留東外史
正文
《留東外史》
目錄
第一章 說源流不肖生嘵舌 勾蕩婦無賴子銷魂
民國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午後三時,塵霧半天,陰霾一室。
此時此景就是不肖生兀坐東京旅館,起草《留東外史》的紀念。
這《留東外史》是部什麼書?書中所說何事?不肖生著了這書有何好處?說來話長,諸君不必性急,待不肖生慢慢講來。
原來我國的人,現在日本的雖有一萬多,然除了公使館各職員及各省經理員外,大約可分爲四種:第一種是公費或自費在這裏實心求學的;第二種是將着資本在這裏經商的;第三種是使着國家公費,在這裏也不經商、也不求學,專一講嫖經、讀食譜的;第四種是二次革命失敗,亡命來的。第一種與第二種,每日有一定的功課職業,不能自由行動。第三種既安心虛費着國家公款,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就不因不由的有種種風流趣話演了出來。第四種亡命客,就更有趣了。諸君須知,此次的亡命客與前清的亡命客大有分別。前清的亡命客,多是窮苦萬狀,仗着熱心毅力,拼的頸血頭顱,以糾合同志,喚起國民。今日的亡命客則反其事了。凡來在這裏的,多半有捲來的款項,人數較前清時又多了幾倍。人數既多,就賢愚雜出,每日裏豐衣足食。而初次來日本的,不解日語,又強欲出頭領略各種新鮮滋味,或分贓起訴,或喫醋揮拳,醜事層見報端,惡聲時來耳裏。此雖由於少數害羣之馬,而爲首領的有督率之責,亦在咎不容辭。
不肖生自明治四十年即來此地,自顧於四種之中,都安插不下。既非亡命,又不經商,用着祖先遺物,說不讀書,也曾進學堂,也曾畢過業。說是實心求學,一月倒有二十五日在花天酒地中。近年來,祖遺將罄,遊興亦闌,已漸漸有倦鳥思還故林之意。只是非鴉非鳳的在日本住了幾年,歸得家去,一點兒成績都沒有,怎生對得住故鄉父老呢?想了幾日,就想出著這部書作敷衍塞責的法子來。第一種、第二種,與不肖生無筆墨緣,不敢惹他;第三種、第四種,沒奈何,要借重他做登場傀儡。遠事多不記憶,不敢亂寫。從民國元年起,至不肖生離東京之日止。古人重隱惡而揚善,此書卻絀善而崇惡。人有罵我者,則“不肖生”三字,生固是我的美名,死亦是我的佳諡,由他罵罷。倘看此書的,不以人廢言,貝懷肖生就有三層請願:一願後來的莫學書中的人,爲書中人分過;二願書中人莫再做書中事,爲後來人做榜樣;三若後來的竟學了書中人,書中人復做了書中事,就只願再有不肖生者,寧犧牲個人道德,續著《留東外史》,以與惡德黨宣戰。諸君勉之,且看此書開幕。
話說湖南湘潭縣,有個姓周、名撰、字卜先的書生,四歲失了怙恃,依着叔父度日。他叔父原做木行生意;稍有積聚,中年無子,遂將周撰做自己的兒子教養,十六歲上替他娶了一房妻室。這周撰雖是在三家村裏長大,卻出落得身長玉立,顧盼多姿。笑貌既逾狐媚,性情更比狼貪。從村塾先生唸了幾年書,文理也還清順。乙巳年湖南學校大興,周撰就考入了陸軍小學。當時清廷注重陸軍,周撰實欲藉此做終南捷徑。奈他賦體不甚壯實,每到了操場上做起跑步來,就禁不住嬌音喘喘,香汗淫淫。住了半年,覺得不堪其苦。
那年湖南諮送學生出洋,周撰就想謀一官費,然苦無門徑。恰好他同學楊某,也因想得官費,求同縣大僚某,修於封書,向湖北制臺關說。那大僚作書的時候,原囑楊某親到湖北呈遞,不料楊某的母親病丁,不能前往。周撰知道此事,遂乘機詭言適有要事須往湖北。楊某不知是計,就託信與他帶去。
周撰得了信,到私處拆開看了,就弄神通添了自己名字進去,徑往湖北。投信之後,果然效力發生,得了一名留東官費,在日本混了幾年。中國革命事起,留學生十九回國。周撰也跟了回去,在嶽州鎮守府,充了一名副官。那時嶽州南正街茶巷子內,有一個同升客棧。這客棧的主人,姓翁,原籍浙江。夫婦二人,帶着親生女定兒,不知因何事到嶽州,開此客棧,已有八九年光景。那定兒年紀雖在二十以外,然尚沒有婆家,頗有幾分姿色,遠近有大喬的名目(嶽州有小喬墓,故名)。
一日,周撰到棧內會朋友,無意中與定兒見了一面,兩下里都暗自喫驚。周撰打聽得是棧主女兒,沒有婆家,想必可以利動,遂每日藉着會朋友,與棧主通了幾次殷勤。那革命的時候,在軍界的人,誰人不怕?誰人不想巴結?況且周撰容儀秀美,舉動闊綽,又是東洋留學生,棧主豈有不極力拉攏之理。
往來既熟,就時時與定兒眉眼傳情。真是事有湊巧,一日,周撰到了棧內,恰好棧主夫婦均不在家,只有定兒一人坐在窗下。
周撰心中喜不自勝,忙跨進房去。定兒見是周撰,止不住紅呈雙頰,心中沖沖的跳動。慢慢立起身來,說了聲請坐,就低着頭一聲不響。此時正是十一月天氣。周撰看定兒穿了件竹青撒花湖縐羔皮襖,罩了件天青素緞坎肩,繫條桃灰摹本褲,着了雙纖條條白緞地青花的鞋;高高的挽了髮結,淡淡的施了胭脂。
周撰見了這種嬌羞模樣,心癢難撓,也不肯就座,涎着臉兒捱了攏去,扯着定兒的手,溫存說道:“定姑娘,發慈悲,救我一命罷!”定兒將手輕輕的摔了一下道:“周先生你待怎麼?快放尊重些,外面有人聽見,成什麼樣兒!”周撰乘他一摔,脫出手來,抱過定兒之頸,乘勢接了個吻道:“我方纔從外面來,一個人都沒有。定姑娘依了我罷!”定兒道:“先生家自有妻室,何必枉壞了人家身子?快離開些,我爹孃就要回了。”說着,想推開周撰。周撰到了此時,哪裏肯放她走,連忙辯道:“我家中雖有妻室,然我叔父無子,已將我承祧,本說還要替我娶房妻小。並且我家中妻子,現已害着癆病,想已不能長久,將來接了你回去,定將你做結髮妻看待。如說了半句欺心話,敢發個誓。”說時,真個接着發了個瞞天大誓。定兒聽了想了一想,也就心允意允了。事情才畢,翁老兒夫婦恰走了回來。見了二人情景,知道自己女兒又被人家欺負了。周撰懷着鬼胎,不便久坐,辭了出來,說不盡心中快活。翁老婆子見周撰去了,喚過定兒問道:“方纔周先生說了些什麼?”定兒將周撰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翁老婆子聽了道:“少年人的話,只怕靠不住。你如信得他過,須要他趕緊請兩個嶽州正經紳士做媒,光明正大的娶了過去纔好。這偷偷摸摸的,終不成個結局。”定兒答應了。
次日,周撰到了棧內,定兒就悄悄的和他說了。周撰忙點頭道好。歸到鎮守府內,與同事的商量。同事中也有說好的,也有說定兒是嶽州有名的養漢精,不宜娶她的。周撰胸有已成之竹,也不管人家議論,即着人請了嶽州的一位拔貢老爺黎月生、一位茂才公周寶卿來,將事情對他二人說了,求二人作伐。
這二人最喜成人之美,欣然應允。翁家夫婦見有這樣兩個月老,知道事非兒戲,只一說即登時妥帖。也照例的納采問名,擇吉十二月初十日迎娶。周撰就在城內佃了一所房子,初三日就搬入新房子住了。也置辦了點零星木器,使用了幾個下人,將房子收拾得內外一新,居然成了個娶親的模樣。轉瞬到了初十,周撰同事的來道賀的也不少,倒很費了幾桌酒席打發他們。
定兒自過門之後,真是一對新人,兩般舊物,男貪女愛,歡樂難名。周撰自初十日起,只每日裏名花獨賞,哪有心情去鎮守府理事。如此過了十來日,這風聲傳到鎮守使耳朵裏去了。
起初還作不知,後來見他全不進府,只得將他的缺開了,索性成全了他兩人的歡愛。周撰得了這個消息,不覺慌急起來,忙託了同事的柳夢菰與鎮守使關說。這柳夢菰平日很得鎮守使的歡心,這事他又曾贊成,周撰以爲一說必有效驗。第二日,柳夢菰走了來說道:“這鎮守府衙門不久就要取消,鎮守使不出月底,便當上省。你這缺就復了,也不過多得十幾日薪水。”
周撰聽了無法,只索罷休。
於是又過了十多日,鎮守府果然取消了。同事的上省的上省,歸家的歸家,只剩他一人在嶽州過了年。所發下的薪水,只用於兩個多月,已看看告罄,天氣又漸漸暖了起來。他去年歸國的時候,已是十月,故沒有做得秋季衣服。此時見人家都換了夾衣,自己還拖着棉袍,雖不怕熱,也有些怕醜。又籌不出款來置辦,只得與定兒商量,要定兒設法。定兒想了一計,要周撰將棉袍的絮去了,改做了一件夾衫。周撰依了定兒的計。
又過了半月,終覺手中拮据,想不出個長久的計劃。
一日,那柳夢菰因公事到了嶽州,知道周撰尚貪戀着定兒,就走到周撰家內。只見周撰靶着雙鞋,衣冠不整的迎了出來。
看他容顏,已是眼眶陷落,黃瘦不堪,哪裏還有從前那般丰采?
彼此寒暄了幾句,周撰即敘述近來窘迫的情形,求柳夢菰代他設法。柳夢菰笑道:“只要你肯離開嶽州,法是不難設的。現在諮送學生出洋,老留學生尤易爲力。你從前本是官費,只求前鎮守使替你說聲就得了,仍往日本去留學,豈不好嗎?”周撰也心想:再不趁此脫身,把什麼支持得來?等柳夢菰去後,即入內與定兒說知,檢了幾件衣服當了,做上省的船費。定兒雖是難分難捨,然知道周撰手頭空虛,斷不能長久住下,沒奈何只得割捨。次日,周撰果然上省,那時謀公費的甚是容易,所以周撰不上幾日就辦妥了。領了路費、執照,仍回到嶽州,定兒接了,自是歡喜萬分。二人朝歡暮樂,又過了半月。周撰遂和定兒計議,退了房子,將定兒寄養在同升棧內,與翁家夫婦約定一二年後回來搬取。翁家夫婦雖不願意,然也沒得話說。
這日,周撰寫了船票,與定兒別了,就向東京進發。船上遇了幾個新送的留學生,他們知道周撰是老居日本的,就說起有許多事要倚仗他的意思。周撰是個極隨和的人,最知情識竅,即一口承應到東京一切交涉,都在周某身上。那些初出門的人,有了這樣的一個識途老馬,哪得不諸事倚賴?不幾日到了上海。落了棧房,周撰即出去打聽到橫濱的船隻,恰好當日開了,只得大家等候。第二日,周撰即買了副麻雀牌,逗着他們消遣。
他們問道:“我們在此又不能久住,專買副麻雀牌,鬥不到幾日,豈不可惜,難道到日本還可鬥嗎?”周撰笑道:“有何不可?我不是特買了帶到日本去,買來做什麼?若專在上海鬥,租一副豈不便宜多着。”他們又問道:“聽說日本法律禁賭很嚴,倘被警察查出了待怎麼?”周撰道:“放心,決不會查出來的。日本禁賭雖嚴,然須拿着了賽賭的財物與骰子作證據,方能議罰。我們若先交了錢,派作籌碼,如警察來了,只急將骰子藏過,仍做不知有警察來了似的鬥牌如故。警察拿不着證據,必悄悄的去了。萬一骰子收藏不及,被警察拿着了,也不要緊,我們只裝作全不懂日本話的。來的警察問不出頭腦,必將我們帶到警察署去。我們到了警察署,切不可寫出真姓名來。
他就登報,也不過寫支那人如此這般的罷了。他既葫蘆提的寫支那人,則現在日本上萬的中國人,誰知道就是你我?”那新留學生聽了,都很佩服周撰的見識不差。幾個人在上海盤桓了幾日,買了春日丸的船票,到東京來。
不日抵了橫濱,周撰帶着新來的上岸,坐火車到新橋。喚了幾乘東洋車坐了,兼拖着行李,徑投早稻田風光館來。這風光館系中國人住的老旅館。周撰揀了樓上一間八疊席子的房間住了(日本房間大小以房中所鋪席子多少計算,每席長乒尺寬二尺五寸)。新來的各人也都定了房子。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章 逢舊友浪子說嫖經 轉新居虔婆敲竹槓
話說周撰到東京,會了幾天朋友。一日到了他同鄉鄭紹畋處。這鄭紹畋從乙巳年即到了日本。他父親曾在張伯熙家教書,所以得了一名前清的官費。初來的時候進了成城學校,嗣後以該校功課不合意,遂退了學出來,至今尚沒有一定的學校。與周撰是幾年前的老友,今日見他來了,不勝歡喜。
閒談丁幾句,周撰即問道:“別來遇合如何?有滿意的沒有?”鄭紹畋笑道:“說什麼滿意的,只求可以將就下去的也沒有。倒是你這周郎有福,居然被你把姨姊都弄上了。”周撰笑道:“那不過哄着他們玩玩罷了。我哪裏有什麼真心要娶她。”鄭紹畋點頭道:“這些事原是玩意兒,認不得真的。”周撰復問道:“夏麓蓴現在搬往哪兒去了?他近來怎麼樣?”鄭紹畋拍手笑道:“你不問,我倒忘記了。他於今注重國貨,已不買東洋貨了。住的地方隔這裏不遠,就在光明館。”周撰道:“光明館不是在三崎町嗎?”鄭紹畋道:“是。”周撰說:“什麼國貨?是哪個?還好嗎?”鄭紹畋道:“豈但好,風騷極了!這個人說起來,大約你也應該曉得,就是金某的夫人,姓黃的。於今金某回國去了,只剩了這位夫人在此,不知怎麼就與夏瞎子勾搭上了。”周撰詫異道:“她就是她嗎?便宜那夏瞎子了。不知那黃夫人在哪兒住?”鄭紹畋笑道:“你也想染指嗎?那就頗不容易呢!他與夏瞎子同住。”周撰也笑道:“不過問問罷了。這樣的便是染指,想也沒有什麼味。”鄭紹畋道:“近處卻有個好雌兒,不知你手段如何。倘弄上了,倒是段好姻緣。”周撰忙問道:“是不是國貨?”鄭紹畋搖頭道:“是日貨。難道你也排日貨嗎?”周撰笑了一笑。鄭紹畋接着說道:“年紀才十六七歲。雖是小戶人家女兒,卻有八分風致,只可惜是件非賣品。”周撰問道:“見面不難麼?”鄭紹畋道:“會面倒不難,只不能說話罷了。”周撰道:“只要能見面,事情就有五六分好辦。日本女子有種特性,只怕不能時常看見。
凡是時常看見的,只要自己不十分醜陋,就沒有弄不到手的,除了他丈夫朝夕守着。你方纔說的那女兒,既不是大家子,年紀才十六七,可知沒有丈夫,這就很容易。你只說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怎的才能見面?”鄭紹畋道:“你不要誇口太早了。我到了日本這許多年,倒不知道日本女子有種什麼特性。你的面孔雖生得好,我不信日本就沒有不喜歡你的女子。”周撰搖頭道:“不是這般說法。對於日本女子,不能全仗面孔。日本女子的特性,就是不肯太給人下不去。只要知道她這種特性格,就沒有不好吊的女子了。古語說得好:‘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即如江佐廷去年住在四谷的時候,隔壁住了個陸軍少佐。那少佐的夫人,着實有幾分姿色。江佐廷見了,就去吊膀子。那少佐夫人起初哪裏肯理他呢?禁不得江佐廷誠心誠意的調了兩個多月的眼色,尚兀自不懈。弄得那夫人實在過意不去,只得略假以詞色。江佐廷就乘着少佐不在家的時候,趕着那夫人說了許多仰慕顏色的話。並說道:‘倘夫人竟不應允,我這單思病就害死了也沒處喊冤。只是夫人怎忍心平白的將我一個書生害死哩。’那夫人聽了,也無可奈何,只得說道:‘你既這般愛我,教我也不忍十分辜負你。但我有丈夫的人,萬一敗露,兩下均不得了。今日趁着他到橫濱去了,以後萬不可再來。’”周撰說到此處,望着鄭紹畋道:“你說江佐廷那種面孔,還算好嗎?一個有夫之婦,也居然被他睡了一次。你且快說那女子的姓名住址來。見了面,我自有辦法。”鄭紹畋道:“既是這樣,我就看你的手段。那女子姓櫻井,名松子。就住在這裏猿樂町七番地。她每天到渡邊女學校上課,必走這門前經過。我已打聽清楚,家中並無別人,只有個娘,搬到這裏還不上三個月。”周撰道:“你知道是親孃不是?如果是養娘,就更容易了。”鄭紹畋道:“那卻不知道。”周撰道:“她每天什麼時候上課?什麼時候下課?”鄭紹畋道:“她上課有一定的時間,每日午前八時。下課或早或晚不定。”周撰道:“既如此,我明日午前七時且到你這裏來,看你的眼力如何。”
鄭紹畋答應了。
周撰即別了出來,到天賞堂買了副十八開金的眼鏡。回到風光館內,將一身嶄新的春服並外套檢了出來,重新摺好了,叫下女來囑咐道:“明日的早飯,須五點半鐘開來。今晚可將我的黃皮靴磨刷乾淨,我明早六點鐘就要出外。”下女應着知道去了。周撰這晚胡亂睡了一覺,驚醒起來,看錶已是四點半鐘,不敢再睡,就在被內揣想了一會。剛打五點鐘,就爬了起來,洗臉刷牙已畢,對鏡將西洋頭着意的梳理。施好了美顏水,揀了一條流行高領。衣服穿着才完,即一片聲催着拿飯來。草草用了早膳,穿了外套,戴了帽子,架了眼鏡。下得樓來,忽想起忘記了件東西,仍上樓,尋了條白絲汗巾,噴了許多花露水,仍下樓。穿了靴子,提了手杖,匆匆的出門。叫了乘東洋車,坐到江戶川停留場,換電車到了鄭紹畋家。
鄭紹畋還睡着沒有起來。周撰也不待通報,徑走到他房內,將他推醒。鄭紹畋睡眼模糊的,見是周撰,驚道:“你怎的這般早?”周撰笑道:“與美人期,何敢後也!你快些起來,現在已是將近七點鐘,恐怕就要過去了。”鄭紹畋坐了起來,一邊穿衣,一邊說道:“還早。我每日七點半鐘起牀,下去洗臉的時候,恰好見她走過。現在還不到七點鐘,哪裏就會來。”
周撰笑道:“寧肯我等她的好。若遲了,她已過去,豈不是白費了一天工夫?”說時,鄭紹畋已穿好了衣,收了鋪蓋,洗了臉,上來與周撰閒話。
周撰取了表出來看,已到七點十分鐘了。就將表放在桌上,望着它走。看看已是七點半,周撰即催着鄭紹畋下去打望。若來了,只咳嗽一聲,我即下來。鄭紹畋真個走了下去。
周撰一人坐在樓上,屏心寂慮的等咳嗽聲響。等來等去,不覺已到八點鐘,哪裏有些兒影響呢?心中正在懷疑,只見鄭紹畋垂頭喪氣的走了上來,道:“今天真怪,怎的還不見來?”周撰作色道:“知道你搗什麼鬼!害得我早覺都沒有睡。你作弄朋友,是這樣作弄的嗎?你昨天所說,我就有些不肯信。既有這樣好的主兒,你是個魯男子,就肯平白的讓給我?”鄭紹畋聽了着急道:“你以爲我說的是假話嗎?論人情,我何嘗不想?只是我這面孔怎夠得上吊膀子?還是我不顧利害,吊了幾日,果然她連正眼也不瞧我。你說這勾當,不讓給你,讓給誰哩?”周撰道:“既是真的,怎的每天走這裏經過,偏偏今天不來哩?”鄭紹畋道:“我也是覺得很詫異。”周撰想了一想,問道:“今日是禮拜幾?”鄭紹畋搖頭道:“不記得,等我去問問來。”說着又下樓去了。不一刻,笑着上來道:“難怪難怪,今日正是禮拜。”周撰也笑道:“你這鬼東西,禮拜都不弄清楚,害得我瞎跑。”鄭紹畋道:“這須怪我不得。我多久不上課了,弄清楚做什麼?誰曉得這禮拜與你吊膀子有大關係呢!好在今日知道是禮拜,明日就不會錯了。你還是明日早些來罷!”周撰嘆了口氣道:“也罷。說不得要求魚水之樂,不得不三顧茅廬。但願我那松子姑娘,知道我這一番至誠就好了。”說着,別了鄭紹畋,回到風光館內。只見下女迎着說道:“方纔來了一位張先生,留了一張名片在此。”說時從懷中取了出來。周撰接了,見上面印着張懷,字遠西,四川成都人。背面鉛筆寫着幾行字道:“有要事奉商。午前十二時當再來奉候,幸稍待爲荷。”周撰心中想道:這張遠西不是在成城學校曾與鄭紹畋同過學的嗎?往年雖會過幾次,卻沒有交情。找我做什麼?怎的就知道我來了?一邊想着,一邊揣了名片,到自己房內,換了衣服,悶悶的拿了小杉天外著的コづシ(《拳》)小說翻閱。心想節子以一個有名博士的夫人,多賀子一個堂堂侯爵的夫人,都爲着新莊政男的年少貌美,寧犧牲自己的名譽財產,極力與他勾搭,可見日本女子好色,較男子尤甚。想到此處,益自信以自己這般面孔,在日本吊膀子,決不至失敗,不覺快活起來。又看了幾頁,只見下女引着張懷走了進來。周撰忙起身接了,閒敘了幾句。周撰即問見訪之由。
原來這張懷也是從乙巳年得到了官費到日本,在成城學校雖沒畢業,卻住了三年。因落了兩年第,就賭氣入了早稻田大學,於今已是將近畢業了。只因他秉性好與女人廝混,在早稻田那淫賣窟內,頗結識得相好不少。近來覺得老生常談無味,搬到小石川住了個貸間(日本名分賃爲貸間)。房主母女兩個,女才十八歲,名正子,生得妖豔非常。張懷住到幾日,弄了些手腳,就容易的上了手。甜蜜蜜的住了個多月,也不知貼補了多少衣服首飾,那正子就山盟海誓的定要嫁他。他家中原有妻子,深恐娶回去不穩便,卻又捨不得正子的恩愛,只得含糊答應,想緩緩的歸家設法。
一日張懷早起,說今日約了朋友到甲州花園去看海棠。飯後出門,到了朋友家,恰好下起雨來,只得仍舊回家。到了門外,見已放着一雙新木屐,頓時心中疑惑起來。輕輕的推開了門進去,見里門也關了,隱隱聽得喫喫的笑聲。幸喜日本的門只糊了一層單紙,他就用指塗了唾沫,截一小孔。閉一眼就孔內張時,見尚有兩塊屏風擋着。屏風的紙,在那裏習習作響。
張懷知道那正子是與別人幹那與自己乾的勾當,心中好生難受,又不敢開門喊破,又不捨立時走開。只呆呆的目不轉睛,望着那屏風顫動。足站了半點鐘光景,只見那屏風趣顫趣急,紙聲越響越高。忽聽得裏面兩人同聲輕輕的叫了聲“烏嗎依”(日語作有味解)。
張懷聽了,氣得癱化了半截,萬不能再聽。扒到自己房內,一納頭倒在席子上,咬牙切齒的心中恨罵。待了好半晌,只見正子云鬢蓬鬆的從容走了進來,笑道:“你說去看海棠,怎的就回來了?想是遇了雨的緣故,卻緣何一點聲響都沒有就睡了?”張懷聽了,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還聽得見人家的聲響!虧你有這臉皮來見我,快給老子滾出去。喚那老婊子來,老子今日就要搬家。”正子聽了驚道:“你是哪裏來的氣這麼大?見什麼鬼來說我有這臉皮,我幹了什麼壞事?你且拿出證據來!”張懷氣得發抖,罵道:“不要臉的臭淫婦,自己乾的事,被人家撞見了,不知道害羞,還問人家要證據。老子也沒有精神和你多說,只快喚那老婊子來算帳。”
正子聽了哭罵道:“我才見你這種留學生,騙睡了人家閨女,知道我有了孕,恐怕不能脫身,捏造着一點影兒都沒有的事污賴我,想借此做脫身之計。還要將我的娘婊子長婊子短的混罵。嗄,你要搬家,恐怕沒有這般容易。”罵着,將頭髮披散了,一把扭了張懷的衣。接着罵道:“我既上了你的當,被你污了身子,有了孕,你又想半途拋棄!我這條命不要了,與你這沒良心的拼了罷!”張懷到了此時,五心無主,亂罵道:“狗屁!狗屁!你有了什麼孕?就有了孕,也不是我的,與我什麼相干?”正子發潑道:“你倒推得乾淨。我好好的閨女身子,被你壞了。有了孕,不是你的是誰的?你既當着我母親說了娶我,就死了也是你的妻子。”
兩人正鬧着,老婆子回來了。正子即鬆手哭訴了一切,一邊罵張懷枉口拔舌的污賴好人。老婆子聽了,也作色望着張懷發話道:“張先生,你也不要太昧了良心。我的女兒,哪一些待你不好?你聽了誰人的唆使來冤屈她?”張懷冷笑了一聲道:“有誰人唆使?我自己親眼看見的,也冤屈了他嗎?”老婆子怒道:“張先生,你這就錯了。我以爲你聽了人家的謠言,回來發作。你既說親眼看見,他是你的妻子,你怎不拿奸?我的女兒我帶到了十八歲,無一天離了我,豈不知道她是冰清玉潔的?少年夫婦口角也是常事,切不可拿着這樣話嘔人。我女兒肚子裏雖不知是男是女,然總是你張家的骨血。你雖是句氣頭上的話,將來說了開去,弄假成真的,不好聽。”張懷着急道:“真是好笑!還沒有睡到兩個月,就有什麼孕?你們不要亂講,我是決心要搬家的。”老婆子道:“有孕沒有孕,你們男子怎麼知道?女人懷孕,豈必要同睡好久?這個不出幾月就要見下落的,難道也可以捏造嗎?你要搬家,我也不能勉強留你,只是須將我女兒帶去;她既長了一十八歲,又有了丈夫,我也不能再養她。”張懷聽得老婆子的話,知道事情弄壞了,只得說道:“我家中原有妻子,恐帶了回去不能相容。”正子聽了,就掩面大哭起來。老婆子也大罵張懷,不該哄騙她的女兒。張懷連賠了幾聲不是。正子賭氣哭了出去,老婆子也氣忿忿的跟去了。
張懷這晚一個人睡了一夜。天明醒來,就聽得正子在隔壁房內嗚嗚的哭泣。張懷坐了起來,猛見桌上放了一封信。忙拿了一看,是正子的筆跡,上寫了許多怨恨張懷的話。並說我是已經被你騙了,你既要半途拋棄,我也無顏再履人世,只好等機會尋個自盡。但願你以後不要再如此的騙別人。張懷見了嚇得魂飛天外,忙執了信,跑到老婆子房內,從被裏將老婆子喊了起來,念信給她聽了,教她趕緊防備。老婆子聽了,也哭了出來。兩人同走到正子房內,只見正子蒙被而泣。老婆子就伸手入被內,搜了一會,果然搜出一把風快的小裁紙刀來。正子連忙來奪,老婆子即擲向張懷道:“我女兒倘有一絲差錯,我只問你要償命。”張懷撿了刀,抱頭鼠竄到自己房內,換了衣服,臉也不及洗,跑到近處一個朋友家內問計。
那朋友聽了,笑道:“這分明是兩母女夥通着想敲你的竹槓。只要舍幾十塊錢給她,包管你就安然無事了。”張懷道:“給錢的話,直接怎麼好說哩?就請你與我辦了這交涉罷!”
那朋友道:“這些事,我是外行。現正來了個辦交涉的好手,你去請他,管教你妥當。”張懷忙問是誰,那朋友就薦了周撰。
張懷本與周撰熟識,也知道他這些事很能幹。就在朋友家用了早膳,到風光館來,恰好周撰辦公事去了,第二次方纔會面,將以上的事藏頭露尾的說了一遍。
不知周撰如何設策,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章 騙中騙虔婆失計 訛傳訛學生跳樓
話說周撰聽了張懷的話,笑道:“老兄於這些事,也未免太認真了。既不做正式的夫妻,怎的只許你停眠整宿,不許人白日挖空?嫖場喫醋的話,在婊子原是藉此哄騙客人,做出那多情多義的模樣來,撒嬌撒癡的籠絡。即老嫖客亦多以哄騙婊子,然沒有認真喫醋的。只一認真,即登時上當。老兄到此多年,應有多少閱歲,怎的倒認真的喫起醋來哩?凡老於嫖場的,嫖一個女人,只愁沒有人肯墊背。老兄爲何反要把墊背的打掉?難道是愁使的錢少了不快活嗎?”
張懷道:“我雖在這邊混嫖了幾年,卻未曾十分研究。怎麼自己嫖的女人,被人家佔了,倒不應生氣?男女之間所講的原是個情字,那女人既將對我的風情,一概獻與別人,則待我的情自然淡薄了。況親耳聽的淫聲,親眼見的醜態,是而可忍,孰不可忍哩?”周撰聽了嘆道:“這也怪老兄不得。初入嫖場的人,於這等地方,多半不能見到,上當的也不止老兄一人。老兄如終以這頂綠頭巾爲可恥,則這交涉,任是何人來辦,不能得圓滿的結果。出錢倒是小事,只怕還有嘔氣。老兄只想她們母女既伸出了這隻腳,豈是容易肯縮回的?”張懷道:“怎見得出了錢還要嘔氣哩?”周撰道:“老兄預備了多少錢給她?她們開口太大,老兄必不能答應。不答應,則這交涉仍不是沒有妥嗎?交涉既未辦妥,她們怎肯許老兄搬家?老兄終不成叫警察來出自己的醜嗎?不搬家,又安能與正子脫離關係?不脫離關係,則正子是用着老兄的錢,與人家快活。老兄倒與人家做了墊背,還不是退財嘔氣嗎?”張懷道:“依足下怎生辦法纔好哩?”周撰道:“如真能依我的辦法,我包你不致喫虧。我看她們母女原沒有成心想敲老兄的竹槓,只因老兄不達時務,才逼出她們種種鬼蜮伎倆來。你看她們所用手段,都是利用老兄不肯戴這頂綠頭巾,故敢逼着老兄娶她。老兄若真個怕這頂綠頭巾減了壽算,就落了她們的圈套了。”張懷道:“據足下說,還是要我娶她嗎?這種女子娶回家去,只怕有些不妥。”周撰笑道:“老兄真是忠厚長者。誰教你真個娶她?不過權作緩兵之計,哄哄她罷了。這種辦法,前人已有榜樣。於今在某省高等審判廳當推事的程強族,當年在這裏的時候,與一個下女叫秋子的相好。那秋子知道強族家中已有兩位夫人,也故意苦苦的纏着要嫁他,想借此敲下竹槓脫開。那曉得程強族比老鼠還奸,毫不推難的答應了,且登時做了一百塊錢的衣服給秋子。秋子見他真是允了,喜出望外。你想一個做下女的人,在日本論身分,不過嫁一個車伕馬丁罷了。一旦得了這樣一個堂堂的留學生,豈不是平步青雲嗎?那秋子既自以爲做定了留學生的夫人,舉動就尊重了許多。雖說是婢學夫人,也還虧她晝夜模仿,居然被她扭捏出三分大方氣概來。於是槍花不掉、竹槓不興的住了年多。程強族由法政大學畢了業,遂和秋子商議要回北京去應考,說至遲不過半年,既仍來接她回中國。但於今尚差往北京的路費,要秋子大家設法。秋子心想,左右是要到中國去的人,日本衣服留着無用,就將前回所做的盡給程強族去當。當了六十元,程先生就乘着一隻老黃鶴去了,至今已是兩個年頭。前日我在朋友家,無意中遇了秋子,談到程強族,雖是恨恨的罵不絕口,然絲毫也奈何他不得。此雖是嫖場的前言往行,後來者正該是則是效。爲老兄計,只照這樣做去,即千妥萬妥。”
張懷道:“據足下所說程君事實,與我現在的境遇不同。那秋子並沒有結識別人,故能一心一意與程君要好。我那正子心中已別有相好,怎生哄騙得來呢?”周撰笑道:“老兄以爲秋子沒有結識別人嗎?她那結識的還是家賊呢。就是強族的兄弟,與強族同佃房子住的。大凡女人養漢,多半是因手頭空虛,瞞着人做些皮肉生涯。若衣食不虧,手頭闊綽,則養漢的目的,就不言可知了。程強族如何戰退了他的兄弟?雖事屬祕密,不能知道,然大約不外這幾種。”周撰接着向張懷耳裏說了一會。
當時著書的人不在跟前,後來也沒有打聽得清楚,不知說了些什麼。說完了,張懷心領神會的點頭歎賞,感激周撰不盡。周撰笑道:“那廝既有半點鐘以上的實力,說不定是老兄一位勁敵。”張懷也笑了,說道:“我此刻回去,以取何種態度爲好哩?”周撰道:“只做沒事的人一樣就得了。”
張懷有了主意,即別了周撰,回到家中。正子見了張懷,仍舊哭罵不休。奈張懷此次心有把握,一味的和顏悅色賠不是,絕不提及搬家的話。正子被張懷說得臉軟了,只得收科。這晚張懷依着周撰的話兒,果然使正子非常美滿。自此遂爲夫婦如初。老婆子見這竹槓敲不着,也只好翻着一雙白眼,望着他們快活。以後尚有幾種交涉,暫且按下。
再說周撰替張懷設了策,安心過了一夜。翌日清早即仍往鄭紹畋家。鄭紹畋這日心中有事,也起了個絕早。周撰到時,恰好是七點二十分鐘。不暇多說閒話,即催着鄭紹畋下去打聽。
周撰仍如昨日的望着表等候。不多一刻,猛聽得鄭紹畋咳嗽一聲。周撰忙收下表下樓。鄭紹畋手指着街上走的一個女學生向周撰道:“就是她,快追上去!回頭須來這裏報告成績,我和你還有話說呢。”
周撰笑着點頭,穿了靴子,追了上去。只見那女子蓮步姍姍的往前走,周撰即緊走了幾步,挨身過去,卻回頭下死勁釘了一眼,不覺大喜起來。原來那女子真個淡紅濃豔,秀美天成,心中很佩服鄭紹畋的眼力不錯。走不多遠,故意放鬆了腳步,讓那女子走過,卻又跟上去,與那女子並肩着走。自此或前或後,直送至渡邊女學校門口,望着她進去了方纔轉身。
回到鄭紹畋家,鄭紹畋即笑問成績若何。周撰笑答道:“雖不蒙歡迎,幸未攖申飭。初次得此,就算是好成績了。只是不知何日方得功行圓滿呢。早稻田隔這裏太遠,每早匆匆忙忙的往來不便。聽說大方館尚有空房,我想現在去定一間,下午即搬了過來。她下課的時候,也得走這裏經過,豈不是事半功倍?”鄭紹畋讚道:“妙極!我就同你去定了房子,順便到龍濤館去看看。”周撰道:“看什麼?”鄭紹畋道:“前天新到了幾個人,每人領了兩個月的學費,都想玩玩錢,昨日下午已賭了一場。輸家都約了今日原人不散的,要再見個輸贏。我昨日已叨光了幾塊,今天想再去撈幾個來。”周撰道:“怎生個賭法?”鄭紹畋道:“昨日起首是骰子,後來換了牌九,場面也還熱鬧。江西有個王壽珊,賭興最豪,下注最粗,牙牌骰子都是他的。”周撰道:“沒有籠子罷?不要着了他們的道兒。”鄭紹畋道:“好像沒有。昨日他也贏得不多。”周撰道:“既是如此,就順便去看看也好。只可惡那龍濤館主人貪心太重,我去年在他家玩了幾次,頭錢都是見十抽二的辦法。要常玩,還是新組織機關的好。”鄭紹畋道:“這也怪他不得,他每年送警察的冰炭敬也不少。那館主還有點擔當,不是個膿包。你看上野館、三崎館都出過事來,只他是安然無恙。我說與其弄出事來,出錢丟醜,倒不如多給些頭錢的乾淨。”鄭紹畋說着,換了衣服,同周撰到大方館,定了間房子,就同到今川小路龍濤館來。
原來這龍濤館,也是完全住中國人的館子,高聳着三層樓,有數十間房子。館主於伙食房錢之外,就只拉拉皮條,開開賭局,得些外水,爲人甚是和氣,所以能和警察貓鼠同眠。見鄭紹畋二人來了,知道是入局的,忙笑臉相迎,咬着鄭紹畋的耳根說道:“他們已經開場了。”鄭紹畋即笑着帶周撰上樓。
樓門口站着一人,如警察站崗的一般。望着他們兩人來了,即笑道:“快去,正是熱鬧時候。我已站了五分鐘,也要換班了。”周撰點頭對鄭紹畋道:“這龍濤館主玩錢,要巡風的做什麼?”鄭紹畋道:“這不過是有備無患的意思,其實本可以不要。”二人一邊說着,到了第二層樓口。只見一人笑嘻嘻的,一邊下樓,一邊揣着票子,望着第一層樓口的人招手道:“你去,我來換你。”那人聽了,真個跑了來,與周撰同上樓。樓口也是一般的有人站着。三人徑到了第三層,只見那拐角上一間房子的門外,放着一大堆的拖鞋。周撰先推開門進去,見一房黑壓壓的都是人,卻靜寂寂的一點聲息都沒有。周、鄭既進了場,少不得也要來兩手。他們見周撰新到,衣服又穿得精緻,都要推他做盤。周撰應允了,坐了上去。將牙牌骰子看了一看,說道:“諸君既要我做莊,我卻先要附個條件。我們玩錢,原不過鬧着消遣,不在乎輸贏。輸家太輸多了,贏家倒覺難爲情。並且我們來在外國,手中的錢有限,輸爛了,支扯不來,也是困難。我的意思,想定個限制,不知諸君以爲何如?凡做莊的,規定只拿出二十塊或三十塊錢來,憑運氣做十莊或十五莊。倘十莊或十五莊數沒有做完,而手中錢已不夠賠,即將手中的錢,做幾成攤派下場。押家不許爭多,莊家也不得戀盤。若莊家的運氣好,順風做了下去,也只能照上場定的盤數,數滿即移交下手。但所議盤數,最多不得過十五盤。押家下注,亦須有個限制,多不得過五元。下注太大,輸贏都有不便。諸君如以爲可行,我就拿出三十塊錢來,定做十盤。”
各人聽了,都同聲贊好。周撰即由票夾內數出三十元的鈔票來,放在桌上,和牌開盤。頃刻十盤數滿,周撰下場。點票子,足足贏了八十八元。江西王壽珊一人就輸了四十元,鄭紹畋也輸了五元。王壽珊等周撰起身,即坐上去,搶着骰盤要做莊。周撰笑道:“足下要做莊,沒人和你爭,只是也得議定莊數,先拿出多少錢來。”王壽珊聽了,即一手按住骰盤,一手從懷中掏票子,掏票出來一數,僅剩了八元,只得說道:“我雖只這八塊錢,卻要做十五盤。”各人都面面相覷,不好做聲。
周撰笑道:“也好。足下就開盤罷。”王壽珊真個聚了牌。押家見他錢少,都三角兩角的零擺,場面登時冷落起來,氣得王壽珊面紅耳赤。正待發作,猛聽得巡風的一遞一遞的緊急暗號傳了上來。各人聽了都收了錢要走,一間八疊席子的房,除了桌椅,還擠了二十多人,又各人都要找各人的拖鞋,一時間怎能走得乾淨?王壽珊坐的更在桌子橫頭,靠着窗戶,若由門口出去,必待各人走盡方可。倉卒間急得他神智昏亂,就由窗口往樓下一跳。這樓下是個小小院落,院中一池,池中滿貯清水。
王壽珊從三層樓上跳了下來,正正的撲鼕一聲,落入池內。嚇得滿館子的人登時鴉噪鼎沸起來。幸好一個警察眼明手快,忙跳入池內,撈了出來,已跌得人事不省。館主也慌了手腳,急忙拿了幾件乾衣服替他換了。那警察即向館主追問原因。館主只得推說他有神經病,警察也不十分追究,即叫人抬入最近的病院診治。幸得池中水深,不曾送了性命。
原來那警察並不是來拿賭的。因龍濤館新加了許多客,照例的來查查循環簿。他們巡風的誤會了,傳了個緊急暗號,致弄出這樣事來。周、鄭二人趁着混亂之際,也不暇顧王壽珊死活,一溜煙跑了。
不知周、鄭跑至何處,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章 打醋罈倭奴上當 寫情札膀子成功
活說周、鄭二人乘着混亂的時候跑了出來,鄭紹畋道:“幸得那江西人跳樓混住了警察,不然我們都危險。”周撰道:“事也奇怪,龍濤館怎的會跑出了警察來?警察就來了,又何必急得跳樓?那樣高的樓,跳了下來,我想必無生理。”鄭紹畋道:“管他什麼死活。我的肚子餓了,到會芳樓去喫料理去(日本稱菜爲料理)。你贏了錢要請你做東。”
周撰點頭答應,二人就同到會芳樓酒席館內用午餐。鄭紹畋在席間贊說周撰的賭法大妙,周撰笑道:“他們這些人賭錢,最會打死老虎。你做莊的若手興不好,他們都落井下石的不怕輸得你一衫不着。你若手興好,他們就扭着你不肯散場,定要你倒了出來才止。我的法子即經通過,我就敢放心賭了。後來見他們都是些外行,只得略施手段,補助我的夜度資。”鄭紹畋聽了,跳了起來道:“了不得,我也上了你的當。還不快退出我的五塊錢來。”周撰笑道:“你不說,我也要退還你的。”說着,即由懷中拿出五元,交與鄭紹畋。鄭紹畋還要喫紅,周撰又補了二元。鄭紹畋才歡天喜地收了。二人用飯已畢,周撰會了帳,自迴風光館預備搬家不提。
單說鄭紹畋得了三元紅利,並着昨日的贏項,手頭很覺寬舒,乘着酒興,想去徵歌買舞。取出表看,纔到兩點鐘,覺得太早,就順便到一橋,想找個朋友同去。他這朋友姓黃,名文漢,湖北孝感人。爲人頗聰明,知道兩手拳腳,來的年數與鄭紹畋差不多,有時也去正則預備學校上課。他卻有層狠處,於嫖字上講工夫,能獨樹一幟。周撰講的普通嫖資格,就是施耐庵所說的“潘驢鄧小閒”五字。他說不然,五字中“潘驢鄧”三字非人力所能做到。只“小閒”二字,算不得嫖資格,必能做到“吹要警拉強”五字,方算全副本領。“吹”是吹牛皮,他說大凡女子的見識,多不及男子,只要你吹說得圓滿,就沒有不上手的。他曾著“牛皮學”講義萬餘言,內載有數十種的吹法。說是若能依法吹得圓熟,像中國這種社會,只須一陣牛皮,就能吹上將壇,吹入內閣。些須弱女子,何愁吹不攏來,吹不開去?會過他的人說,雖明知他所說的是牛皮,卻能教人不得不心悅誠服的傾聽,與湖北普通牛皮大是不同。女人既被他吹上了手,難保牛皮不破裂,女人不生心外叛。到了這個時候,他就有種種要挾的法子,或說要告知其父母,或說要宣佈其祕密,使那女人害怕,服服帖帖的跟他。他從前住在山口縣的時候,吹騙了個鄉紳家女兒,至今尚時常須送衣服零用錢給他。其實那女子恨他入骨髓,只因一時失腳,入了騙局。後來知道他兇狠,不敢翻臉;壞了自己及父母的名譽,故竭力與他敷衍。這第二個“要”字,已是見了實效的。此是對於良家子的說法。若對於賣淫婦,他就串通警察。你肯俯首貼耳的供給他罷了,不然,即叫警察搗你的巢穴,使你做不成買賣,所以第三是“警”字。第四就是拉皮條了,他這拉皮條與人家拉皮條不同。人家拉皮條,是湊成別人嫖的。他拉皮條,是湊成自己嫖的,良家子與淫賣婦,可以上三字到手。至於藝妓(如上海長三),則非錢不行。他拉皮條得了錢,就去嫖藝妓。並且爲賣淫婦廣招徠,也是他一項資格。第五個“強”字,就是仗着兩手拳腳,以防仙人跳(東諺美人局)。或與人爭風用的。他這種嫖學一倡,願拜門牆的不少。一時有南周北黃的名目。鄭紹畋與他交了幾年,也略略得了些傳授。今日乘興的找他,實欲打聽點新鮮門路。恰好黃文漢在家,鄭紹畋就說了找他的意思。黃文漢道:“地方是得了一處,在小石川竹早町。姊妹兩個,佃了一所房子。我昨晚與那大的住了一夜。看她們情形,雖是出身不久,卻有幾分狡猾氣。我因是初次,不肯白睡她,給了她一塊錢,她尚不願意似的。我也沒多和她說話,就出來了。今日你要同去,須與我間接的吹吹,使她們知道。”鄭紹畋點頭問道:“那小的什麼年紀了?”黃文漢道:“大的二十歲,小的十六七歲的光景。相貌都還去得。”鄭紹畋聽了,即催着他同去。黃文漢即換了衣服。二人因天氣尚早,也不坐電車,步行到了竹早町。
黃文漢引到一家門首,鄭紹畋見門外已有兩雙兵士的皮鞋,即欲轉身不進去。黃文漢一把扯住道:“怕什麼!”說着,即推開了門,揚聲問道:“有人在家麼?”鄭紹畋立在門外,只見一個妖態女子,慌忙走了出來,見了黃文漢,登時現出種不快意的臉色,說道:“對不住,現正有客,請明日來。”說完,做出要關門進去的樣子。黃文漢聽了,沉着臉說道:“十卜麼貴客見不得人的,我偏要會會!”說時,不由分說,扯了鄭紹畋跨進去。那女子不敢十分攔阻,只得引入一間空房子裏,給他二人坐了,故意賠笑說道:“請二位安心坐坐,等我敷衍他們去了,再來奉陪。”黃文漢道:“你妹子哪去了?”那女子道:“也在隔壁陪客。”黃文漢道:“每人陪兩個不好嗎?我們比他們差了什麼,該坐冷房子?”那女子笑着捏了黃文漢一把道:“相好的也是這般難說話,真太不體貼人了。他們左右就要去的,何必鬧醋勁生出枝節來,使我們姊妹爲難哩。”
鄭紹畋點頭揮手道:“你去,我們坐坐不要緊。”那女子笑着謝了鄭紹畋一聲,告罪去了。
黃、鄭二人坐了一會,忽聽得隔壁的笑聲大發。黃文漢忍不住立起身來,就門縫裏張望。只見兩個佩刀的兵士,一人摟着一個女子,在一塊兒笑浪。那大女子手指着這邊,向那兵士不知說了些什麼,兩個兵士都笑着點頭。黃文漢走到鄭紹畋跟前說道:“我看那兩個小鬼沒有要走的意思,必是那淫婦故意扯着他們久坐,冷落我們的,倒不可不給點厲害他們看。”鄭紹畋搖手道:“和他們兵士廝鬧無味,不如回去罷。”黃文漢道:“做什麼?你見他們佩了刀就怕了他嗎?你不知道越是有職業有身分的人越好惹。他斷不肯以這樣小事,壞了自己的名譽,掉了自己的飯碗,喫了虧還不敢做聲。我們怕他做什麼?他們不知道我的真姓名,就想弄掉我的官費,也不能夠。”鄭紹畋道:“雖如此說,只是當怎生辦法呢?”黃文漢道:“你不要多說話,同我過去,我自能見風使舵。”鄭紹畋聽了,真個立起身來。黃文漢即將門推開,說了聲得罪。兩個兵士見他們過來,只得撇了抱的女人,起身問是有何貴幹。黃文漢笑說道:“事是沒有,不過和老兄一樣的來玩玩。只是丟得我們太冷淡了,故特過來趕趕熱鬧。”說完,即和鄭紹畋進房坐了。
兩個女子見二人公然過來,反沒了主意。兩兵士說道:“既是兩位高興,同坐坐何妨。”黃文漢望着大女子道:“哪位是與你有交情的,說出來我好拜識。”那女子搖頭笑道:“都沒有。”黃文漢道:“既都沒有交情,說不得我要做主人了。請問兩位貴姓?”一個兵士道:“偶爾相逢,有何姓名可問。老兄日語說得這般圓熟,想是已到此多年了。不知是官費,還是自費?”黃文漢道:“是自費。已來了七個年頭。”兵士道:“老兄既是自費,大遠的到敝國來求學,爲何禮拜一的不去上課,卻來這裏胡鬧?”黃文漢聽了作色道:“這話是誰教你說的?我與你初次見面,怎的這般不講理,倒開起我的教訓來!你知道我是來求學的嗎?我說句失禮的話你聽,我在國內的時候,聽說貴國美人最多,最易勾搭。我家中祖遺了幾十萬財產,在中國嫖厭了,特來貴國研究嫖的。今日就算是我上課的時間,難道你可說我來壞了嗎?”兵士聽了,氣得答不出話來。一個故意賠笑道:“我這朋友說話魯莽,老兄不要生氣。我與老兄雖是初次會面,難得老兄這般豪爽,我倒很願意納交二位。這左近有家日本料理店,想邀兩位同過去喝杯水酒,略盡東道之意,不知兩位可肯賞臉?我們是左右不能外宿的,回頭仍請兩位到這裏住夜。”黃文漢知道是詐,也不推辭,只說道:“初次識荊,怎好擾你這樣盛情?也罷,且圖下次還禮就是。但老兄既有這般雅興,不知怕不怕大肚漢?”那兵士笑問怎麼。黃文漢道:“有酒不可無花。我的意思想要她們姊妹同去,覺得熱鬧些,不知老兄以爲如何?”那兵士笑着點頭應允。鄭紹畋暗地裏扯了黃文漢一把,教他莫去。黃文漢只作不知道,催着她們姊妹穿衣。鄭紹畋無法,只得跟着他們。
一同六人,到了一家料理店內。兵士推黃文漢首座,又拿着菜單教黃文漢點菜。黃文漢全不客氣,揀貴重的點了幾樣,又逼着鄭紹畋也點了。不一時酒菜齊出,黃文漢一人坐在上面,神舒氣泰,喫菜如狂風掃葉,飲酒如長鯨汲川,剎時間杯盤狼藉。鄭紹畋心想:黃文漢手中必沒有多錢,日本人從來鄙吝,哪裏肯平白無故的拿錢請一面不相識的人喫喝?弄來弄去,怕不弄到我老鄭身上。一個人越想越怕,越怕越喫不下去,真是赴呂太后的筵席——如坐鍼氈。勉喝了幾杯悶酒,就推說解小便,溜之大吉。黃文漢知道他是怕受拖累,也不去理他,大喫大喝如故。兵士見已走了一個,怕黃文漢也走,即喊算帳。帳單來了,兵士即送至黃文漢面前,指着那大女子道:“老兄與此君有交情的,請做回主人罷。”黃文漢見帳單上有八塊多錢,也不說什麼,順便取了兵士一件外套在手道:“對不住,我身上帶錢不多,這外套借我去當了來開帳。”說着就走。兩兵士見黃文漢拿着外套要走,連忙齊上前來奪。黃文漢兩三步已竄到門外,立住腳等他們來。兵士趕到,黃文漢一拳已打跌了一個,一個視黃文漢兇猛,不敢上前,立住說道:“你自己說做主人請客,爲何騙了帳,還要打人?”黃文漢笑道:“我也懶得和你多說,你只快清了錢,我和你還有帳算。你們瞎了眼,拿訛頭拿到老爺身上來了。老爺今日還有事去,你明日到一橋二十七番地來,找老爺要外套。”說完一步一步的往外走。那兵士忙跟了出來喊道:“帳是不要你還了,你還拿了外套去做什麼?”黃文漢道:“還帳事小,欺騙罪大。就請你到警察署去評評看,可有這個道理。”那兵士怕黃文漢用武,只是趕着求情,黃文漢哪裏肯理。
走不多時,遇了一個站崗的警察。黃文漢即指着兵士對那警察說道:“這是個騙賊,他們串通請我喫酒,喫了又叫我還錢哪!”警察問道:“他們什麼事請你喫酒?平日與你有無交情?”黃文漢正待開口,那兵士扯着黃文漢道:“算是我們錯了,我和你賠不是,以後再不敢惹你了,你還了我的外套罷!”黃文漢點頭道:“只要你知道也就罷了。”說着,將外套給兵士,兵士接了,自去清帳回營。黃文漢別了警察,亦自回家。
下文尚有交待,暫且按下。
再說鄭紹畋怕事上身,偷走出來,把尋花問柳的興致掃了個乾淨,沒精沒采的到大方館,打聽周撰已否搬來。恰好周撰才搬到,正在清檢什物,鄭紹畋也幫着清理了一會。收拾已畢,鄭紹畋問道:“你既搬了來,明天的事情,該怎麼着手,你胸中已有成竹嗎?”周撰道:“我想了個極新鮮的法兒,不愁她不上手。我明日再送她上課,下課的時候,也去接她,使她認清了我這個人。後日我就寫一封情書,信封上兩面都寫‘櫻井松子君啓’的字樣,帶在身上,到了人少的地方,走在她的前面,故意將信掉在地下。她見有自己的名字,必然拾着開看。
我就偷眼看她的面色何如,再臨機應變的去辦。”鄭紹畋笑道:“法子是好,只是信封上怎的兩面都要寫她的名字哩?”周撰道:“你這都不懂得嗎?這是防信掉在地下的時候,背面向上,她在背後,我不便彎腰去翻正。她看是個沒有字的信套,她怎肯去撿哩?並且可防旁人注意。”鄭紹畋點頭笑道:“虧你想得這般周到。我明日來看你的情書。”說完別了。
第二日周撰果迎送了一日,晚間寫了封日文情書。周撰寫完,添了住址,正待加封,鄭紹畋已走了來。看了道:“信是寫得好,只是一封信,恐怕未必成功。”周撰笑道:“不成功再設他法,或寫第二封。”鄭紹畋笑道:“你成功之後,不要忘了我這個引線的人,須得松子介紹一個給我纔是呢!”周撰大笑道:“我成功還不知在什麼時候,你就來買預約券,不是笑話嗎?”說得鄭紹畋也笑了。當下鄭紹畋回去,一晚無話。
次日清早,周撰揣着信,等得櫻井松子經過,即趕上去覷便將信遺了。偷眼看松子,果然拾着。卻不拆看,即揣入懷內。
周撰知道有幾分光了,照例送進了學校門轉身。這日因是禮拜三,學校只有半日課。周撰到十一點半鐘的時候,仍去迎接。
午炮一叫向,只見校門內早擁出一羣女學生來,那櫻井松子也在其內。一眼望到周撰,恰好與周撰的一雙俊眼打個照面,禁不住微笑了一笑,低頭走過。周撰見有了機會,怎肯錯過,忙趕上去。
不知周撰趕上去做何舉動,俟下章再寫。
第五章 肆醜詆妙舌生花 攜重資貪狼過海
話說周撰見櫻井松子望他笑了一笑,深恐失了這機會,忙追了上去,說道:“松子君,敝居距此不遠,請去坐坐何如?
我那信中的意思,你大約已經明白了。我實因愛你情切,毫無他意。”那松子自看了周撰的信,又聽得如此說法,要想不回答,心裏只是過不去,便笑臉相承的道:“先生的住址,我已經知道了,遲日定來奉看,現正是午飯時候,當得回去。”周撰忙道:“午飯何妨就到敝處去喫?如嫌敝處人多嘈雜,便同到西洋料理店去亦可,切不可再說遲日奉看的話。”松子見周撰這般殷勤,也就含糊答應。
於是兩人並肩着走到一家西洋料理店內。周撰讓松子坐了,自己才坐下。點了幾樣菜,叫了兩杯白蘭地,一邊勸着她喫,一邊問她家中還有何人,在渡邊女學校是幾年級。松子道:“家中只有個母親。學校是今年才進去的。”周撰笑問道:“我到你家中看你可好麼?”松子斜睨了周撰一眼,也笑道:“好可是好,只是母親在家裏呢。”周撰聽了喜得心花怒放,笑道:“母親在家裏有什麼要緊,橫豎是瞞不得孃的事。”松子低着頭道:“瞞不得孃的是什麼事?”周撰打個哈哈,望着松子的臉,半晌問道:“你瞞過了多少次?”松子紅着臉,不好意思似的,說不出話來。周撰接着道:“可去便去,如不便時,就請同到我館子裏去,我還有要緊的話呢。”松子道:“到你館子裏去不妨嗎?”周撰笑道:“我一個人住間房,妨什麼。”松子點頭答應。兩人又喫了些酒菜,周撰清了帳,同出來。
到了大方館,周撰即囑咐下女道:“如有客來會我,只說我不在家就是。”下女答應了,才帶松子進自己的房來。將門關好,換了身和服,望着松子笑道:“我爲你已有半個禮拜沒有睡得早覺,你哪裏知道呵!”松子道:“怎的你不睡早覺,卻是爲我哩?”周撰嘆了一口氣道:“豈特沒有睡得早覺是爲你,就是搬到這館子裏來往,也全是爲你呢,我起先聽得我朋友說起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容貌如何好,態度如何好。說你每天七點多鐘去渡邊女學校上課,必走他門前經過,約了我第二日到他家看你。那日就弄得我一晚沒有睡好。第二日絕早就跑到朋友家來等你,誰知我要看你的心太急了,就忘記那日是禮拜。及等到八點多鐘,還不見你的影子。當時我還錯怪我那朋友,說他有意作弄我。後來記出是禮拜,才改約了次日再來。”
松子聽了道:“你那朋友姓什麼、住在哪裏,他怎的知道我?”周撰道:“他住在表猿樂町,姓鄭。因見你每天上課,走他門前經過,特意打聽你的姓名出來的。”松子沉思了一會,掩口笑道:“不是年紀有了三十多歲,身材瘦瘦的,一副晦氣色臉的嗎?”周撰笑道:“是。你怎麼說他有三十多歲,他今年才二十五歲。他的面貌雖不算好,也還不是什麼晦氣色,你亦未免太刻薄了。”松子聽了,越發掩面大笑起來。周撰忙問爲何這樣好笑。松子道:“你沒有看見他那種病樣子?他從前月見了我,就足足的迎送了我兩個禮拜,也不知在我背後做了多少的禱告。我一回頭見了他那副尊容,我就忍笑不住。不知怎的,總覺得他的耳目口鼻,都像沒有生得妥當。一雙眼睛,時時含着一泡眼淚似的。鼻孔裏也像要流出膿來。麪皮上斑不斑麻不麻的,不知長了些什麼。”周撰不待她說完,即笑得前仰後合,搖手道:“罷了,罷了,已形容得夠了。”松子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嗎?”周撰點頭道:“你看他面孔雖不好,心地卻是很乾淨。他的父親從前也到過這裏,於今在湖南學界上很有點勢力。他現在是公費在這邊留學,將來回去,定有好位置。你也不可太輕視了他。”松子道:“他也是公費嗎?怎的身上穿得那般不整齊?”周撰道:“這就是他的好處。他一個月的伙食零用,還不到一十五塊錢。”松子道:“他的錢做什麼去了?”周撰道:“都存在銀行裏。他將來想討個日本女人帶回去。”松子聽了,又笑起來。周撰道:“你笑什麼?他還要找你呢。”松子詫異道:“找我做什麼?”周撰故意說道:“找你做奧樣(日本稱夫人爲奧樣)。”松子揪了周撰一把道:“討厭。”周撰乘勢將她抱在懷裏親了一個嘴,道:“他是要找你介紹一個給他。”松子道:“胡說。他又不認識我,怎的找我介紹。”周撰道:“他求我轉說。”松子道:“益發胡說了。你是從何時認識我的,就求你轉說?”周撰一邊捏她的手,一邊說道:“好妮子,不要撒刁。你難道就不想謝謝媒嗎?不是他,你我怎有今日?”松子道:“誰教你交這樣醜朋友?你說哪個女子願和他做一塊兒住?”周撰道:“難道都和你一樣?他又沒有限定程式,要如何美的。據你說,天下的醜男子都要鰥居了。你什麼原故這樣恨他?”松子道:“不是恨他。他既要我介紹,雖說沒有限定程式,心裏不待說是想好的。若太差了,他必不願意。我何苦做那費力不討好的事?並且一個女人想嫁個男人,她自己無論如何生得不好。斷沒有想那男人也和自己一樣生得不好。自己生得好的,更不待說了。你說兩邊都存着愛好的心思,而兩邊卻都生得不好,教我這介紹的怎生作合得來?況且既不是做正式的夫婦,又不是和淫賣婦一般的,睡一晚兩曉脫開,這事我實在不能答應。若是你要求我倒可以爲力。”周撰偎着松子的臉道:“你想替我介紹嗎?除非世界上沒有你,我就望人介紹。有了你,還有什麼可以介紹?”周撰說完,就渾身上下的亂摸起來。松子不忍十分峻拒。撫摸一會,兩下都不自持起來,免不得辦了一件男女交際上的例行公事。
事畢,周撰替她整好了頭髮衣裙,說道:“你今晚就在這裏住了何如?”松子搖頭道:“恐母親知道。”周撰道:“你索性和你母親說知,與我正式結婚,將來帶你回中國去。好在我本沒有娶妻的。”松子道:“你真個沒有娶妻的嗎?”周撰正色道:“誰哄你來?”松子低頭尋思了一會,笑道:“我且回去和我母親說,是看怎樣,再來回信。”周撰道:“今晚能來麼?”松子點了點頭,起身重整好了衣裙,坐在椅上,對鏡子理髮。周撰走攏去,望着鏡子裏端詳一會,笑道:“你說,這樣豔如桃李的面孔,教我怎能不愛?我於今已是捨不得放你出去。”松子也望着鏡子裏笑答道:“你何必這般着急,我今晚定來就是。”周撰道:“萬一你母親不肯,待怎麼?”松子道:“不肯,我也來。”周撰喜得抱着松子喊乖乖。松子將發理好了,催周撰送她出去。周撰將她送至門外,又叮囑了幾句才別。
周撰轉身至房內,一個人坐下,尋思方纔的事,總覺得是平生第一豔事,再無不滿足的了。估量着松子今晚必來,自己先到澡堂裏洗了個澡,回來已是五點多鐘,就坐在房裏靜候消息。到七點鐘時分,松子果然來了。周撰如獲至寶的接着,問道:“你母親怎生說法?”松子躊躇了半晌,說道:“肯是已經肯了,只是她說須你寫張婚約。”周撰點頭道:“這不待說,是要寫的。”松子道:“她說還要……”說至此,止住口不說了。周撰道:“她說還要什麼?”松子不做聲。周撰道:“你只管說,她要什麼都可以答應。”松子道:“錢。”周撰道:“要多少?”松子道:“她說要六十元。她說你肯了,才許我和你結婚。”周撰笑道:“我以爲要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原來是幾十塊錢,也值得這般難啓齒?我此刻就着人去接了你母親來,將婚約寫好,並六十塊錢給她拿去。要她今晚便將你應用的什物搬到這裏來,使你母親放心。你以爲何如?”松子道:“好。”
周撰即拿紙筆寫了封信,叫下女喚了乘東洋車,到表猿樂町七番地接松子的母親。不一刻,下女已引着進來。周撰看是五十多歲的老婆子,黑紋滿面的,一副龜婆相。周撰知道不是松子的生母,便隨意抬了抬身,說了聲請坐,叫下女送了杯茶。
老婆子見周撰房裏陳設得很闊,彷彿勢派不小,就不敢隨便。
恭恭敬敬叩了個頭,坐在一邊。周撰等下女出去了,便說道:“方纔松子述你的話,我已明白了。特接了你來,再當面說個清楚。不知你於那個條件之外,還有別的沒有?此時不必客氣,免得後來另生枝節。”老婆子想了想道:“沒有別的話說。”
周撰道:“既沒有別的話說,我此刻就將婚書寫好,並六十塊錢給你。請你回家將松子的日用東西叫車伕送來,她就在這裏住,不必回去了。”老婆子都答應了。周撰即寫了一紙婚約,蓋了印,松子也署了名。又拿了六十塊錢出來,將婚書念給老婆子聽了。老婆子喜孜孜的接了錢與婚約,寫了張收據給周撰,叩頭出去。松子趕至外面,說要送些什麼來,老婆子答應着去了。不一會,車伕已送了兩包東西來。自此松子就與周撰同飛同宿。
列位看周撰這膀子,自始至終,不過四日便成了功,要算是很容易了。其原因雖說由周撰的面孔標緻,心思專一,然卻不全在乎此。今且將松子的歷史補述一番,列位自然知道這成功還不算容易。
原來這松子年紀雖才十七歲,去年住在早稻田的時候,卻很有點名頭。因她來往的盡是些日本人,故留學生中沒人知道。
她那養娘,從前也不是個正經東西,不知怎的收了松子做養女,就靠着她做一顆搖錢樹。今年正月,日本人爲喫醋,鬧出了事。
連累着松子在警察署拘留了幾日,被警察注了意,在早稻田立腳不住,才搬到神田來。這松子生性聰明,知道神田淫賣婦最多,與她們競爭不易,遂改變方法,進了渡邊女學校。藉着女學生名目,充高等淫賣。她久曉得有一班中國留學生,於飲食男女之事,最能慷慨,便留心想專做中國人的生意。誰知一出馬,就遇了鄭紹畋這個知己。她覺得很不利市,所以任鄭紹畋如何叫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她只是不瞅不睬。及遇了周撰,不由她不動心。若是去年在早稻田的時候,周撰見了只須略丟眼色,即能到手。此刻是有志攀高,故也得費幾日工夫。一封情札,方纔功行圓滿。她估料着周撰不知道她底細,又見周撰這般急色,遂臨機應變的,要求周撰出錢寫婚書。哪知周撰是嫖場老手,什麼竅他不懂得?表面上雖毫不推難的答應,心中卻早計算得明白,暗自好笑她們不識自己的作用。此是後話,暫且按下。
於今卻要另提一人,因其事情結果,與周撰稍有關涉。其人姓朱名鍾,江蘇無錫人。甲辰年來日本,宣統三年考進了千葉醫學校。就在千葉縣佃了所房子,帶了個日本女子名蝶子的同住。他父親叫作朱正章,稟性貪婪無厭,奸詭百端,刻薄成家,積有數萬財產。同鄉人見了他,如遇鬼物,專爲他作了幾句口碑道:“家有三升糠,莫惹朱正章。惹了朱正章,立時精打光。”那朱正章愛財之心,老而愈烈。在無錫地方,見人人遠避,尋不着甜頭。平日聽他兒子說,日本放高利貸可得十分利息,他就時時垂着涎一尺長,想到日本來。值民國成立的時候,他因在地方上積怨太深,恐人報復,遂攜了千多塊錢,並帶着親生女蕙兒到日本來。他這女,十六歲時已嫁了人,夫家也很富有。朱正章本欲藉着女兒盤剝他家的產業,後來不知怎的圖謀不遂,便平地風波的逼着男家退了婚。於今已有二十歲了,眉目位置,也還不惡,朱正章說帶到日本替她擇婿。兩父女抵橫濱的時候,打了個電報給朱鍾,朱鍾即接了到千葉同住。
過了一日,朱正章即將來意對他兒子說了,要他兒子打聽何人需錢使用。只要保人靠得住,並不必十分利息,就是八分也可。朱鍾遲疑丁一會道:“這生意,中國人做有多少不便,即如中國藥房的林肇東,何等詭譎,何等厲害,他做的還是抵押貸金。有抵押品,仍須硬保,尚時時被人騙了。左仲遠的零星被騙,更不待說。於今左仲遠歸國當偉人去了,林肇東也收了手,機會倒是很好,只是太不穩當。丟了錢事小,還要遭人唾罵。朱正章着慌道:“依你說,我不是白跑了一趟,枉送了許多路費嗎?”朱鍾道:“有是有個間接妥當的辦法,不過利息輕些,得四分五分罷了。”朱正章忙問什麼間接妥當的辦法。
朱鍾道:“於今住在東京牛噫白銀町的冢本平十郎,他專做這生意。前兩日甫全還在那裏借了兩百塊錢,是我作保。他那裏定的條規很嚴,要借錢,非五校官費生作保不可。見月十分息,分文也不能短少,期限至久不得過兩月。因五校官費生不能牽涉高利債務,牽涉了,須得開除官費。即不開除,學校的章程,非理清後,亦不得入學。他所以定要五校生作保,覺得比什麼還妥當。”朱正章聽丁着驚道:“既是這樣,你怎的敢和甫全擔保哩?倘甫全到期無錢,你的官費不妨礙嗎?”朱鍾道:“那不要緊,我看了甫全的家信,說下月定匯五百元來。他因要與吉田仲子離婚,刻不可緩,強扭着我作保。我一則因是同姓的關係;二則這仲子原是我作成他的,不能不做理會;三則他家中是有錢的,明知不久即能匯來,順水人情,落得我做。我的意思,你老人家不如將錢給冢本。也不管他放出去得多少利,只每月問他要利息四分或五分,作他借了我們的。這又穩當,又不勞神。”朱正章道:“你怎知道冢本穩當哩?”朱鍾道:“他放出去的帳,至少也有幾千。只愁他不肯經手,怕什麼不穩當。”朱正章點頭道:“只要穩當,就是四分也罷。你明日就同我到東京去把交涉辦妥。且交八百元給他,就是四分,每月也可得卅二元利息。”朱鍾答應了。
次日,父子二人即坐火車到東京,找着冢本說了。冢本道:“要我幫你經手也可,只是此月不能算息,來月還只能算一半,第三月方能全算。息錢每月四分。因數目太大,一時間放不出去,我不能從中貼補,依得就放在這裏。”朱正章心想他這話也近情理,就答應了。登時將票子點交冢本,收了證書,仍回千葉。
那蕙兒自從中國動身到日本,將近一月還沒有洗過澡,說身上膩膩的難過。朱鍾即叫蝶子帶着到浴堂去。日本的浴堂,是兩邊用木板斜鋪着,中間低處作流水的溝。入浴的先由池中浸了,再坐木板上擦洗,那木板被水溜得甚是光滑。蕙兒同蝶子到得浴堂,見蝶子在外面即將衣服脫得精光,蕙兒就很覺不好意思。隔着玻璃望浴堂裏面,都是女人,沒有穿着衣服的,只得面壁也將衣服脫了。她的腳雖是曾放過的,然小時已將骨頭包死,五趾都拳作一團,全不曾打過赤腳,又勢不能穿着襪子進去。見蝶子已將玻璃門打開,對自己招手,只得一扭一拐的跟着走進門來。不兩步,踏着木板一滑,傾金山倒玉柱,足的跌了一交。紅着臉扒了起來,就蹲在板上,不敢再走。弄得一浴堂的女人都停手不洗,望着她一雙腳嗤嗤的笑,羞得蕙兒幾乎要哭了出來。幸得蝶子跑了過來,將她扶入池內。她就躲在池角上浸丁一會。也不敢出來擦洗,扶着壁一步一步的捱到外面,抹乾水,穿好衣,坐等蝶子。蝶子見她已經出去,忙胡亂洗了一洗,即帶着她出來。
蕙兒回到家中,氣得將朱鍾亂罵說道:“這樣地方,也要她帶着我去。”朱鍾笑道:“這就叫我無法。你要洗澡,日本哪個浴堂不是這樣的?若是長崎、大阪,還有共浴的,那便怎麼哩?即到日本來留學,哪裏還說得這些講究,並且這又有什麼可醜?”蕙兒道:“誰說怕醜來?安着那滑溜溜的木板,又是斜的,教人怎生站得腳住?我是發誓不再入這樣浴堂了。”
朱鍾笑道:“只要你能終年不洗澡,就不入浴堂,也可省錢。”蕙兒發急道:“你這是胡說,難道日本大家小姐也是跑出來和她們混作一塊兒洗嗎?”朱鍾道:“那倒不必大家,只要是中等人家,家中就大半設有浴堂。只是做個浴桶,至少也需要二十來塊錢,還要燒許多炭,才得一桶水熱。我們遷徙不定,日本的房子做得又蠢,浴堂須在起造房子的時候安置,不能將就着用。你只看這所房子,何處可以安放浴桶?大凡有浴堂的房子,多半不小。我們人少,斷不能住。”蕙兒不服道:“據你說,那到日本的女留學生都是到浴堂裏去洗的了?”朱鍾道:“那卻有幾等。也有幾人合夥佃房子,自己備浴桶的。也有住稍大的棧聲,用棧房裏的浴桶的。到公共浴堂去洗的也多。”蕙兒道:“既是棧房裏有浴堂,我就去住棧房。並且我既到了日本,也得進個學堂上上課。終日住在這不村不市的地方做什麼?”朱正章道:“你一句日本話也不懂得,上什麼課?”
蕙兒道:“誰生出來就懂日本話的?誰學不會的呢?”朱鍾聽了望着朱正章道:“妹妹想讀書也是好事。你老人家就帶她到東京去住棧房,兩人每月伙食,也不過二十多元。甫全住在江戶川館,就到他那裏去也好。他左右沒有上課,妹妹可從他學點日本話。還有個湖南人成連生,與我素有交情,也住在那裏。他來日本很久,可託他照拂一切。我每禮拜日可來東京一次。”蕙兒問道:“那館子裏有浴桶沒有?”朱鍾道:“自然是有浴桶,才教你去住。”蕙兒聽得?方歡喜了。朱自章正想到東京多交熟幾個人,好施展他平日的手腕,當即應允了。只是蕙兒將來進學堂的費用要朱鍾出,朱鐘不能不答應。次日朱正章即收拾行李,朱鍾仍送他父女到東京,在江戶川館住着,託了成連生、朱甫全大家照應,方轉回千葉。
自此蕙兒每日從甫全學日本語。蕙兒的天分很高,只學了個多月,居然可辦粗淺的交涉。那近處有個女子手工學校,蕙兒便報了名進去,學編物造花之類。
不知朱正章父女住在江戶川館內,演出什麼事實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章 多情種撥雨撩雲 老骨朵退財嘔氣
前章書中所說的那成連生,他和周撰是同鄉。年紀有三十多歲,從宣統元年得官費到日本,近兩年來,在中央大學上課。
只因他性喜吟詠,在東京結識了一班詩友,組織一個詩社,每禮拜會詩一次。朱鍾平日也喜胡謅幾句,故與他成了相識,心中很敬慕他是個風雅之士,故送朱正章父女到江戶川館的時候,託他招呼一切。
他一見蕙兒風態甚佳,便有問鼎之意。只是朱鍾雖有託他招呼一切的話,而朱甫全到底是朱鍾自家人,凡事都有朱甫全經理,自己無進身之階,不過於見面的時候,調調眼色。有時那蕙兒也會望着他笑笑,他更入了魔。正愁沒有下手處,恰好一日他接了封家信,他的妹子在內地進了女學校學編物,要他買鋼針、絨線付回去。他看了信,便心生一計,忙執着信找朱正章說道:“舍妹在內地學校裏也學編物,寫信來要我買鋼針、絨線付回去。這樣差事,我從沒有辦過,恐怕上當。世妹在學校裏,這種東西用得最多,必有常做生意的鋪子。想求老伯和世妹同我去買一回。”朱正章左右是沒事的人,自然一說便肯,登時喚蕙兒同去。蕙兒是不能不肯的。於是三人同走到神樂坂蕙兒常買針線的一家店內,將針線買好了。
歸途中,成連生就帶着他們父女,到一家牛乳店喫牛乳。
成連生的日語也還說得圓熟,故意引着下女天南地北的談笑。
下女談熟了,便指着蕙兒問是成連生什麼人。成連生欺朱正章不懂日語,正色說道:“是我的奧樣。”這句日語,蕙兒是懂得的,成連生說時便留神看蕙兒的臉色,卻沒有不願意的情形,只瞅了成連生一眼,便低着頭不做聲。成連生知道還容易說話,即歡歡喜喜的會了帳回館。
第二日是朱正章存錢在冢本處領息的期限,前月他已領了半息,此月是要全領了。朱正章心中很是快活,揣着息折,知道無多話說,也不要人當翻譯,一個人走到冢本家內。冢本知道是來領息銀的,不等朱正章開口,便數了幾張票子,並四角錢給他。朱正章點數,卻只二十二元四角,心中不知爲怎的少了九塊多錢,又說不出要問他的話,呆呆的望着冢本做手勢。
只見冢本說了一大篇的理由,自己卻一句也不懂得,兩人用筆寫了一會。一個不懂漢文,一個不懂日語,仍是弄不清楚。朱正章只得連二十二元四角,都退還了冢本,想回館找甫全同來問清。回到館內,甫全已出去了,即尋着成連生請他同去。成連生正在力圖報效的時候,欣然同往,問了個明白。才知道冢本因甫全的借款到期沒還,朱鍾是連帶責任人,故就在他名下扣除了二百四十元。所存五百六十元,四分算息,應二十二元四角。朱正章聽了着急,即請成連生當翻譯說道:“這錢並不是朱鐘的,與朱鍾毫無關係。不過存錢的時候,請他辦辦交涉,怎的扣起我的錢來?冢本道:“這事不難解決。你與朱鍾是父子,朱甫全是你同宗,朱鍾是朱甫全的連帶人。我即是扣你的錢,也不爲無理。你如定不肯扣,我也不能相強。只是我這裏規矩,逾期不還,當得起訴。朱鍾既是連帶人,將來訴訟結果,我所用訟費,當向借用人與連帶人索取。訴訟一日不得圓滿的結果,你的錢一日不得支取。如訴訟延期至三月四月之久,朱甫全分下的利息,我仍得向朱鍾名下扣除。”朱正章不知道日本的法律,又深恐他提起訴訟,連累兒子的官費,氣得無話可說。成連生知道他是帶着錢來貪利,自己也曾受過高利貸的苦,故不肯爲他辯論。所以說了一會,仍是不得要領。朱正章忿忿的同成連生回館,找甫全說話。甫全仍是沒有回,便託成連生打了個電報給朱鍾,教他快來。這晚九點多鐘,朱鍾才趕到,問起原由,驚道:“甫全前日寫信給我,說到了錢,已將冢本的帳還了,怎的又生出這樣事來?可叫甫全來問。”朱正章道:“甫全沒有回。”朱鍾道:“只叫館主來問,近日甫全到了掛號信沒有就知道的。”朱正章道:“問什麼,甫全若到了錢,我同住一個館子,時時看見,怎全沒見他提起?我看你這蠢東西,已中了他的計,他必已經跑了。”朱鍾聽得真慌了,忙跑到甫全房內查檢他的行李,見什物一些沒有動,櫃裏的鋪蓋箱籠,也都依舊放着,心裏略寬了些。正待出來問館主,甫全是何時出去的,朱正章已走了進來說道:“你怕什麼,不打開他的箱子看還有些什麼?”朱鍾仍轉身將箱子拖了口出來,撬開了鎖一看,僅塞了半箱子的爛書,及沒有洗的單衣服。再開一口看,乃是一箱的報紙。朱正章急得跺腳,朱鍾更是着慌。
原來朱甫全是自費到日本求學,他家中頗有幾萬財產。初來的時候,靠着朱鍾日本情形熟悉,一切都依賴他。朱鍾歡喜他有錢,引着他遊山玩景,飲酒宿娼,無所不至。幾年來也不知介紹了多少日本女人給他,花掉了他多少的錢。至去年九月(宣統三年),又介紹了個洋服店的女兒姓吉田的與他做妾。這吉田本與朱鐘有染,朱鍾因她慾望太奢,供應不來,故讓給朱甫全。朱甫全見吉田貌美年輕,便想弄回中國去做妾。朱鍾是巴不得他有此一舉,便拼命的在吉田跟前慫恿。不到幾日,即結起婚來,結婚費就很用了幾百塊錢。朱甫全家中原有妻室,既要在日本討妾,即不能不寫信告知父母。他父母接了信,倒沒有什麼不願意。奈他妻子閫教甚嚴,決不承諾。但相隔太遠,遙制不來,只得勒住家中不再付錢來,先絕了朱甫全的糧道。
料到朱甫全無錢使用,必然回家。任朱甫全的信如雪片一般的催款,只是不理。朱甫全的父母雖不忍兒子在外面受苦,然也不忍媳婦在家裏受苦,故也有心想窮得兒子回家。朱甫全見寫回去的信,連回信都沒有,知道是妻子從中把持,想不出個對付妻子的方法。
看看到了民國元年二月,二人的伙食已欠至百多元,哪裏有錢償還呢?館主見逼了幾次無效,已不肯開飯。不得已請朱鍾在館主跟前作保,延期到五月。那吉田嫁朱甫全的時候,原是貪圖着他有錢。過門之後,見他支絀萬分,連伙食帳都不能清理,只每日拿着衣服去當做零用,哪裏還安身得住?並且朱甫全紈絝氣習,揮霍慣了,此刻窮得一錢沒有,又要受館主的氣,那對吉田身上的風情,自然大減。吉田見朱甫全冷冰冰的,更是一刻難留,便日日吵着要離婚。朱甫全也覺養他不起,不如離了的乾淨。只是離婚須給她點錢,卻從何處籌辦哩?如是假造了封家信,說下月定匯五百元來,哄着朱鍾到冢本處借二百元高利貸。朱鍾素來狡猾,久知甫全老實,萬不料到有假。
甫全既得了錢,將吉田退了,即想逃回國去。因他在日本大學繳了幾年學費,沒有得文憑,想弄手腳得張文憑回去,好誇耀鄉里,故遲延了許久才辦妥。朱正章父女進江戶川館的時候,他正在經營中。漸漸冢本的期限已到,他恐朱鍾到東京來催,故寫了封家款已到的信穩住他。至今日早,諸事皆妥,才坐火車跑了。
朱正章父子既發見了朱甫全逃走的證據,正沒作理會處,館主已經知道,忙跑了來問朱鍾要錢,把他兩父子急得哭不是笑不是。相對呆了一會,朱鍾才望着館主說道:“我萬不料朱甫全能如此害人。他既經逃走,尊處的帳是我擔保,我決不抵賴。只是百多塊錢,倉卒間我斷辦不出。說不得須大家喫點虧,等我慢慢設法償還,好和歹你不落空就是。他這一走,我的損失在五百元以上,想你也能替我原諒。”館主道:“既承先生的情擔保,他走與不走,於我原沒有什麼關係,他就明說要走,我也不能阻攔他。我們做生意的人,哪有許多本錢放空?他自去年十月起,就沒有拿過一錢,不是看着先生情面,誰肯給他再住下去?東京棧房的規矩先生是知道的,欠帳至三個月,館主是可以告警察將本人行李收押,本人討保出館的。雖間有欠至五六個月,或一年的,那在賓主感情上說話。那位朱先生的帳,至今日已整整的七個月。還有他那個夫人住了四個多月,總算起來,十一個多月,已近兩百塊錢。我們做小生意的人,要算宗大進款。先生既肯和他擔保,必有把握,只一句好和歹不落空的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恐怕說不過去。”朱鍾聽館主的話來得鋒利,越逼越緊,便定了個主意,從容不迫的說道:“你所說的誠然不錯。但這事你也不能不分擔些過失。我那作保的時候的情形,大約你也應該記得:是不是朱甫全夫婦兩個已住了四個多月,無錢償還,你不肯開飯,他才挽我出來作保哩?”館主道:“是。”朱鍾道:“然則前四個多月是誰替他們作保,你才肯給他們住的哩?何以你那時不告警察收押他的行李,而肯要我作保,仍任他接續住下去哩?依你方纔說是看我薄面,你要知道我的薄面發生效力,在四個多月以後。四個多月以前,不待說不是看我的薄面。既四個多月以前不是看我的薄面,則是你自己做主由他們住的。既是你自己作做由他們住的,他們沒有錢,你就不能怪別人呢!你平心說,設當日我竟不作保,你看朱甫全的情形,可能設法還你的錢嗎?依你方纔說,告警察收押行李,你說朱甫全有多少行李?他值錢的衣服,久已抽當得乾淨。你將他幾口不值錢的箱子收押了有何用處?又依你方纔說,本人討保出館,設當日朱甫全說無保人可討,你能將他怎麼樣哩?並且你這話也未免說得太欺人了!你日本哪有不經訴訟可以破產的法律?且既經破產,安有再討保人之理?難道破產不足,還要討保還錢嗎?但是於今朱甫全既經逃走,我又不抵賴你的錢,也不必和你說這些無用的法律。不過說起來,你我都是眼睛不認得人,應大家分擔不是纔對。你安能因我作了保,即逼着我要錢哩?你知道這伙食帳,縱提起訴訟,也不能逼着保人要錢的嗎?這比不得借錢使用,還有連帶的關係。”館主不待朱鍾說完,即辯道:“先生這話,只說得好聽。既不能問保人要錢,則要保人做什麼?先生當日作保寫證書的時候,是存心負種什麼責任來的?敝國誠沒有不經訴訟破產的法律,難道貴國有不負責任的保人嗎?”朱鍾聽了怒道:“你這話無禮!我何時說我不負責任?你既是這般說,我且問你,你能教我負何等責任?我不過因數太多,一時湊辦不出,故要求你慢慢的償還。你既如此桀驁,且待你訴訟結果再說。”說完起身要走。館主見朱鍾態度轉硬,只得賠不是,說道:“我何嘗桀驁,不過小店太窮,爲數又太大,想先生從速償還的意思。先生說慢慢的償還,也須有個期限。不然,慢到何時是了呢?”朱鍾道:“這倒不錯。只是我此刻不能和你定期限,須等我寫信到朱甫全家中去,看怎生回答,再來和你定期。你安心等候着就是。”館主的意思,本只要有了下落,就沒得話說,自出去了。
朱正章同朱鍾回到自己房內,恨不得追上朱甫全將他一口吃了。天氣已到了十二點鐘,只索安歇。朱正章一個人在被內恨一會,把兒子罵一會,鬧得一晚不曾睡好。次日清早起來,即罵着朱鍾去與冢本交涉。朱鍾出門時,又趕着囑咐道:“如冢本決意要扣時,也不必和他爭論,只將二十多塊錢拿回就是,等我設法來彌補。蕙兒的學堂,此後也不要進了,一月也省得幾塊錢。你那鬼婆子聽我退了,以後極力簡省,每月須節出十元,給我替你管着。這裏我也不能久住,仍舊搬回千葉去,食用一切都便宜些。”朱鍾見他站在門口盡說,懶得久聽就走了。
朱正章見兒子已去,回身走到成連生房內,和成連生閒談破悶。
不知朱正章閒談了些什麼,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章 兩首新詩禍生不測 一篇快論功敗垂成
話說朱正章送朱鍾出去之後,回身走到成連生房內,尋成連生閒談破悶。談了一會,朱正章說道:“我將小女帶到日本來,原想等她求點學,不料無端的生出這樣事來。去了我幾百塊錢,哪裏還有多錢可給讀書呢?這館子裏的交涉不妥,我又不能帶她回去。又不回去,又不上課,這光陰豈不白糟蹋了。她小時候的中國書也還讀得有點清白氣,打油詩也可胡謅幾句。小兒常說老兄博學志誠,上課的時間又有限。我的意思,想求老兄每日隨便指點她幾點鐘,把中國文理弄清楚也是好事。不知老兄肯不嫌愚魯,賜教一二否?”
成連生聽了大喜,笑道:“世伯的話真是有趣,怎以博學二字獎起小侄來?世妹名媛獨步,家學淵源,小侄何人,怎敢以嫫母而修西施之容,俗子而飾宋朝之美?非特刁;能增光,且虞減色。”朱正章哈哈大笑道:“太謙了,太謙了。小女不過略識之無,只稍出老兄餘緒,就飲滿而去了。”凡人沒有不喜恭維的,就中文人尤甚。況成連生正在日思聯絡他們父女,好覷便行事的時候,聽了這樣話,哪得不心花怒發?登時搖頭晃腦的說道:“論文章,小侄實無根底。至於詩,則曾受知於易實甫、王壬秋諸老前輩。在國內不敢自誇,留學生中自信不肯多讓。世妹若肯學詩時,小侄勉做識途老馬就是。”朱正章笑着謝了出來。
朱鍾已經回了,說冢本萬不肯將錢補足。和他辯論了一會,仍是無效,只得將二十二元四角錢拿了回來。說着,交與朱正章。朱正章點頭收了,也不說什麼,只要朱鍾回去,急將蝶子退了,寫信將甫全家去討帳,看他如何回答。朱鍾答應着去了。
第二日,蕙兒就到成連生房裏上詩課。上了幾日,蕙兒很覺有點心得。一日講到作詠物的詩,連生說道:“作詩第一是選題,第二是立意,第三才是飾詞。題目不好,就有李、杜、韓、孟,也作不出好詩來。立意不新鮮,縱有詞藻,亦同嚼蠟。詠物宜有寄託,直說無味,寄託愈深遠愈好。一首五絕,一首七絕,雖不過二十字與二十八字,須能說到天邊,收到本意。多讀古人的詩,細心領略他的擒縱開合法,自能落筆不板。即如現在房中所擺的水仙,觸着我詩興發了,要作兩首詩詠他,也得有個寄託在內。我且胡亂寫兩首七絕你看。”說着,提筆就寫道:
隔座香生識面初,姍姍仙骨畫難如。
通誠欲託微波語,好待蓮開共隱居。
蘭擬函香雪作神,洛妃端合認前身。
凌波不耐風霜冷,來占人間一室春。
寫完,遞與蕙兒看。蕙兒看了,知道成連生有意打動她,當下觸動了那日在牛乳店內的事,不覺紅了臉。成連生乜斜着兩眼,望着蕙兒的臉,半晌笑說道:“試問卿於意云何?”蕙兒只低頭,手弄衣角一聲不言語。成連生慢慢移了攏去,一手抱過蕙兒的頸親嘴。蕙兒欲待撐拒,已來不及,又不好意思喊叫。成連生偎着臉將蕙兒放倒,不問她肯與不肯,……正待深入,門開處,朱正章走了進來。嚇得成連生拔錨整纜不迭。蕙兒見被父親撞破了,羞得掩面伏身而哭。
朱正章隨手把門關了,滿面怒容的冷笑了一聲,指着成連生道:“我把你當個人,以弱女見託。你竟這樣的欺起老夫來了!”說時見了桌上的詩,忙取在手中看了道:“難爲你教得好詩!你這樣人面獸心的東西,老夫決不饒你,拼着丟醜,和你到公使館去。國家一年費幾百塊錢送你這樣沒廉恥的學生,在老夫手裏,卻放你不過。”說完,也不理蕙兒,揣了詩就走。
成連生驚魂稍定,見朱正章揣着詩要走,忙扯住跪着說道:“求老世伯饒了小侄這一次。”朱正章把手一摔,啐道:“混帳東西,誰是你的老世伯?我的兒子瞎了眼,交了你這種禽獸,誰要你做小侄?這樣事也可以饒你,除非老夫不做人了!”成連生扯着苦求道:“小侄一時失腳,任老伯要如何處罰,小侄決不敢違抗。只求不到公使館去,去了不獨於小侄的名譽有礙,小侄家中貧寒,非公費決不能在日本留學,於今距畢業期還有兩年,萬望老伯成全小侄一生的學業,任如何受罰,都是感激不盡的。並且因小侄壞了世妹的名譽,小侄寧死也不願。老伯縱不爲小侄計,也不爲世妹計麼?”朱正章道:“既這般說法,老夫就曲全你罷。你自己說願如何受罰?”成連生低頭半晌道:“願罰兩月學費,做世妹將來擇婿備奩之資。”朱正章嗤了一聲道:“老夫替人家賠錢也不知賠過了多少,誰希罕你這幾十塊錢來!你只願這樣受罰,老夫無商量之餘地。”成連生道:“在老伯的意思待怎樣,還求老伯明示,只要小侄做得到,無不如命。”朱正章道:“你不求私休,老夫沒有話說。既求私休,就得依老夫的條件。第一,你須寫個強姦字樣給我;第二,罰你一年學費,與我女做遮羞錢。這兩個條件,依與不依隨你。”成連生道:“小侄何敢不依?只懇老伯略放輕些。第一條,實不如老伯所云,求老伯明見,寫個偷情不遂字樣罷。”朱正章想了一想道:“也罷,第二條呢?”成連生道:“第二條總求老世伯格外成全,念小侄貧寒,作一百元罷!”朱正章搖頭道:“差遠了。這一條萬不能多減,至少也得二百五十元。”
蕙兒正羞得恨無地縫可入,見他們仍如做生意一般的講起價來,氣忿得掩面回房,擁着被睡去了。可憐朱正章見蕙兒已走,也起身道:“老夫說的數目,你依得就罷,不依就怪不得老夫呢,你快些定奪!”成連生到了這時,想不應允,又恐事情決裂,只得答應了。朱正章見他已經應了,說道:“你既答應了,此刻就將字寫好給我。錢限你三日內交齊,此時有多少即交出多少。”成連生道:“三日期限太促,恐怕籌辦不出,須求老世伯寬限。”說了一會,議作一禮拜之內交齊。當下成連生寫了字樣,搜箱覓篋的湊了三十塊錢,並交與朱正章。朱正章收了,自回房去。
成連生一個人坐在房裏,說不盡那懊悔的情形。悔了一會,將事情的前後左右想了一會,陡覺得這事彷彿像仙人跳。心中一着疑,便越想越像起來。幸喜錢還去得不多,想趕急設法抵賴。奈他剛受了大驚恐的人,心中又正在着急,哪裏得有好計較?不知怎的一縷心思,忽觸到了他那同鄉風月場中老手、煙花隊裏班頭的周撰身上,便如危舟遇岸,不覺大喜起來。
原來成連生與周撰同鄉,多年相識,只因周撰平日過於佻達,成連生不願與他親密。然見他替人設了幾回策,知道他是個心靈手敏,能說能行的少年,這事正用得他着。登時換了衣服,到大方館來。此時周撰正在房內和松子戲謔,見下女拿着成連生的名片進來,周撰喫驚道:“這位名士怎的不去作詩,倒會起我來了?”知道他必有事故,決不會來閒坐,忙叫下女請進來。松子問道:“什麼人,我見面不要緊麼?”周撰想了想道:“不要緊。”說時成連生已進來。周撰見他穿着日本大學的制服,手中拿着制帽,面色青黃不定。周撰忙起身接了,送了個墊子請他坐。隨指着松子說道:“這是我新姘識的小妾。”松子知道是爲她介紹,便對成連生叩了個頭。周撰回頭向松子說道:“這位先生姓成,是我的同鄉,很是個有學問的。”
成連生只得用日語對松子謙了幾句,松子恭恭敬敬的送了杯茶。成連生見周撰這般待遇,倒沒了主意,不好開口。周撰見他說話沒有倫次,以爲他家中出了事故,便問近來接了家報沒有。成連生道:“前禮拜舍妹有信來了。”周撰道:“伯父伯母想都納福?”成連生也答了均幸安好。周撰摸不着頭腦,不便再問。兩下默然對坐了一會,成連生到底忍耐不住,望着周撰道:“卜先,我有件事想告訴你,求你設法。然言之實在赧顏,望你覷平日交情,嚴守祕密,我纔好說。”周撰正色道:“連生這話太見外了,我又不蠢,怎肯將不能對人說的話去對人說哩?你有事只管放心說就是。”成連生遂將事情始末一字不瞞的說了,並說事後自己如何起疑,如何想不出對付的方法,纔來問計。
周撰低頭靜心聽他倒完了,始抬頭望着成連生嘆了口氣道:“好事已被你弄壞丁,現已是無可挽回了。”成連生也嘆道:“我也是翻悔不該寫那字據給他,使他有了證據,難於抵賴,故特請你代籌方法呢。”周撰搖頭道:“不是不是,那字據要什麼緊!”成連生道:“那麼千錯萬錯就是在那兩首詩了?”周撰也搖頭道:“不是。”成連生道:“都不是,是什麼?”周撰道:“事情不要緊,倒把我氣死了。這事若遇了我,就請那老殺才有的是氣嘔。你既要和女人偷情,爲何這般膽小,一被人撞破,就嚇得那麼樣的一籌莫展?真是好笑。你還要仔細提防着害淋病呢。”成連生面紅耳赤的道:“你這話只在這裏說罷了,你又不曾見當時的情形,一味苛責人。若遇了你便怎麼樣?”
周撰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過重,便慢慢的說道:“連生,你不要說我是苛責你,凡做一事,須要想到這事的結果。成便怎樣,敗便怎樣,想定了去做,中間縱出了變故,因利害已計得清楚,便不至錯愕失據。即將你這事論起來,姑無論他是否仙人跳,或是實心在你這裏學詩,只要與那蕙兒確是相與目成了,就只計這事倘被何人知道拿着了,爲最不得了。心中一計算,就曉得別人都不要緊,只怕她丈夫拿着。那蕙兒既沒有丈夫,即壞了事,也沒有大亂子鬧出來。何以不怕她父親拿着哩?這道理很容易明白。因事情鬧了出來,同一出醜,而你出醜關係小,她出醜關係大。那蕙兒有婆家沒婆家雖不知道,然總之有無都有大關係。你一個男子漢,有什麼相干。認真說起來,不過一時理不勝欲,他豈敢認真到公使館去弄掉你的公費?並且我問你,他到公使館去,當如何啓齒?難道自家揭出醜給人家笑話不成?縱他自家不要臉,他平日又不是個糊塗蟲,獨不想將你的公費弄掉了,與他有什麼好處?他的女兒左右是要給人家睡的,有什麼傷心,值得如此小題大做?至於丈夫則真是可怕呢,然都時時有那不可思議的丈夫帶馬的事呢。你當時若將這點認清了,什麼事都沒有,還要開那老殺才的教訓,說他不知迴避。世界上豈有拿着女兒做仙人跳可以訛錢的?在中國猶可說,橫豎不講法律,可以行蠻將男子捆着辱打,逼他的錢,剝他的衣,男子出去自然不敢開口。在日本豈可幹這種事?詐欺取財的罪,他可擔受得住嗎?在鄉里猶可說,竟敢在東京,又是住人最多的旅館內,幹出這樣事來!偏又遇着你這書呆子,真是又好笑又好氣。我看那老殺才是利令智昏,你就算是色迷心竅。也好,三十塊錢學個乖。不然,你這樣真讀書人,只會作詩讀文章,也就不得了。”
成連生聽了周撰這一大篇的議論,好似背書的一般,洋洋灑灑,心中也覺得是入情入理的話,倒佩服起周撰來。只是聽了三十塊錢學個乖的話,疑心周撰沒有聽得事情原尾清楚,便說道:“你的話雖不錯,但都是議論已往之事。至當如何對付之法,我所亟欲研究的,仍是一字都沒有到題。聽你三十塊錢學個乖的話,可知你事情原尾尚沒有聽清。我當時求和所承諾的條件是二百五十元,不過只現交了三十元,並不是只三十元了事呢。於今所要研究的,就是對於這二百二十元當怎生抵賴呢?”周撰大笑道:“你這老先生真是不得清楚。我說了這麼久,還是什麼二百二十塊錢要研究如何抵賴。我直截說給你聽,不是爲你自己的名譽有關,怕不告下他詐欺取財的罪名呢!這種東西也可容他在日本久留嗎?他的歷史,我不知道,等我調查清白了,放把陰火,就要趕起他滾蛋!你於今回去,絕不要理他,等他逼着你要錢的時候,你就來叫我同去,我自有好話打發他。”成連生聽了,異常歡喜,心中感激周撰到了十分。
周撰見事情已議妥,便笑問道:“那蕙兒容貌到底怎樣?你這般傾心她,想必有幾分動人之姿。”成連生忸怩着臉道:“你橫豎到我館裏來,免不得要看見的,何必問哩。我始終不信她會和那老殺才一氣做鬼。”周撰道:“這卻不能亂猜。不過依你所說的情形揣度,則可疑之處也有,可信之處也有。於今且不要管他,等我調查他的歷史,自然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成連生點頭問道:“你說放一把陰火,趕他們滾蛋。不知你這陰火,將怎麼個放法?”周撰笑道:“這事不難,只是於今不必說破,將來教你快心就是。”成連生不便追問,兩下又談了一會,成連生才告辭回去。
不知成連生回館,事情究竟如何了結,俟下章再寫。
第八章 野鴛鴦無端受辱 大馬鹿到處揮金
話說周撰送了成連生去後,正想出外順便打聽朱正章的歷史,才走到門口,只見鄭紹畋笑嘻嘻的走了來。周撰即迎着問道:“你有了什麼喜事,這樣眉花眼笑的?”鄭紹畋一邊邀周撰回房,一邊說道:“我聽了件新鮮事,特來說給你聽。”周撰聽了,笑着同鄭紹畋回到房內。松子迎着鄭紹畋笑道:“鄭先生,你終日忙些什麼,只見你在外面跑?”鄭紹畋笑道:“你說我忙些什麼,誰像你兩口子整日整夜的廝守着,半步也捨不得離開呢?我又沒有老婆,不在外面跑,坐在家裏幹什麼?求你介紹,你又推三阻四的,不怕等死人。”松子笑道:“你不要着急,現在已有點門路了,只看你運氣何如。我盡竭力爲你拉攏就是。”鄭紹畋忙問是怎樣個人兒。松子笑道:“如成了功,必能給你個滿足。不成功,說也沒用。”周撰插嘴對鄭紹畋道:“且不要聽她的,等成了功,再說不遲。你聽了什麼新鮮事件,快說來聽聽。”鄭紹畋自己斟了杯茶喝了,說道:“我從前不是對你說過那夏瞎子和黃夫人相好的事嗎?這新鮮事,便是出在他們兩人身上。說起來,他們兩人本也太不拘形跡了。無明無夜的,鬼混得如火一般熱。全忘記了自己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比那明媒正娶的夫婦還要親熱幾倍,弄得滿館子的人都看不上眼,前幾日不知是哪位嘴快的,望着夏瞎子說道:‘你們要幹這樣沒行止的事,也須斂跡些,何必顯本事似的,定要把中國男女學生的臉都丟盡呢?’你說夏瞎子豈是肯饒人的?聽了那人的話,登時大怒大罵,問那人要證據,說那人無端毀壞人名譽,指手畫腳要打那人的耳刮子。
幸得滿館子的人動了公憤,都出來幫着那人說話,纔將夏瞎子的威風挫了下去。那人受了夏瞎子一頓辱罵,不服這口氣,便每晚十二點鐘的時候起來偵探。也是夏瞎子合當有災,昨晚竟被那人拿着了。更有一層好笑,那人發見了的時候,並不驚動他們,悄悄將滿館子的人都推醒了,才輕輕到黃夫人房內。他們兩人尚兀自交頸疊股的睡在被內沒有醒。進房的人從被內赤條條的將夏瞎子拖了出來,不由分說的每人進貢了幾下,打得夏瞎子抱頭賠禮求饒。黃夫人從夢中驚醒,見人多兇猛,深恐打壞了夏瞎子,又怕他們將自己也拖出來打,忙緊緊的摟住被窩,放哀聲替夏瞎子求饒。衆人中真有要動手將黃夫人也拖出來打的,幸得兩個老成的人攔住道:‘她一絲不掛的,拖出來不雅相,饒了她罷!’衆人聽了有理,也不管夏瞎子,一鬨各散歸房睡去了。夏瞎子見衆人已去,爬了起來,披了衣服。黃夫人見他已被打得頭青眼腫,雖則心痛,也不敢再拖他進被,忙催他快回自己房去。夏瞎子一個人回房,哭了一夜。今日早起,無顏再住,匆匆的搬到崗村館去了。你看這事新鮮不新鮮呢?”
周撰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這不見機的蠢才,應該教他喫點眼前虧,使他知道偷情不是容易事。不知那黃夫人也搬了沒有?”鄭紹畋道:“聽說她沒有錢,搬不動。”周撰笑道:“你何必要松子介紹日本女人哩?就去接夏瞎子的手,不好嗎?趁這機會,我倒可爲你設法。”鄭紹畋搖首道:“這事太蹺蹊,我不敢承乏。她與夏瞎子雖說是暫時分開了,終是逼於外患,不得不爾。骨子裏必仍是藕斷絲連的。並且夏瞎子爲她捱了這一頓打,她又不避危難的替夏瞎子求饒,倒成了個共過患難的相好,以後必更加親熱。我又是個不慣偷情的,此刻雖仗你的神通弄到了手,將來無窮的禍害。你不能跟着我做護身符,你看我可是夏瞎子的對手?老實人幹老實事,免討煩惱,還是要松子介紹的妥當。”周撰點首笑道:“倒看你不出,竟能想到這一層。我以爲你慾令智昏,故意說着試試,你就託我去辦,也不見得便辦得來,不過有可乘之機罷了。我於今要打聽一個人,說給你聽,請你替我留留神。現今住在江戶川館的一個江蘇人,叫朱正章。帶了個女子,有二十來歲,他對人說是他的女兒。他有個兒子,在千葉醫學校,名字叫朱鍾。你若有江蘇的朋友,你就去探探這朱正章的來歷。我方纔就是爲這事要出去,恰好你來了,就請你替我留留神。”鄭紹畋道:“打聽是不難,只是要找了他的同鄉,才問得出底蘊。我江蘇倒沒有熟人,等我去轉託一個人,或者有些門路。”說完,又和松子說笑了一會,才別了周撰出來,順便走到一橋黃文漢家。
黃文漢一見面,即指着鄭紹畋笑罵道:“你這不中用的蠢才,怎的奸滑到這步田地,只知圖自己脫身,就不顧人家利害?你這樣臨難苟免的人,倒教我不敢和你深交了。”鄭紹畋道:“你這就錯怪我了。那時我要不先走了,反使你絆手礙腳的,不好處置那兩個小鬼。況且我又沒帶錢可以清料理帳。”黃文漢笑道:“倒虧你掩飾得乾淨。你既沒有帶錢,難道是邀我去白嫖嗎?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老實人,不知道安分,逢人搗鬼。”鄭紹畋紅了臉笑道:“那日到底怎生個了結的?”黃文漢哼了聲道:“有什麼了結,難道紅口白牙喫了東西,好意思不給錢嗎?說不得我認晦氣,弄掉幾個罷了。”鄭紹畋拍手笑道:“何如呢?我暗地叫你不去,你還不肯信呢。我知道他們是不懷好意,故偷身跑了。”黃文漢嗤的笑了一聲,也不說明,只問鄭紹畋來有什麼事。鄭紹畋道:“那日被兩個小鬼掃了我們的興,今日我想再和你去看看,那小女子還生得不錯。”黃文漢道:“那地方不好再去了。”鄭紹畋問怎麼,黃文漢纔將那日鄭紹畋走後的事說了,道:“不是我膽怯,和人鬧事,也要費精神。你要有錢,我帶你到京橋萬花樓去喫料理。那料理店內,有個下女,叫雪子,生得十分妖嬈,且能喝酒搳中國拳,留學生吊上手的不少。你去若弄上了,也不枉在日本嫖了幾年。”鄭紹畋聽了,心中歡喜,只愁要得錢多,便問黃文漢要帶多少錢去。黃文漢道:“只五六塊錢夠了。”鄭紹畋道:“這樣我們就去罷。”黃文漢起身道:“天氣太熱,我不換洋服,就穿和服去。下月放了暑假,我想去箱根避暑。”鄭紹畋道:“你一個人去嗎?”黃文漢一面繫帶子,一面答道:“我想穿草鞋、揹包袱走路去,恐沒人敢祕我走這遠的路。”鄭紹畋道:“走路便宜些,只是箱根的旅館很貴,你預備了多少錢去?”
黃文漢笑道:“你以爲我沒有錢麼?這旅費我早已預備好了。走路並不是圖便宜,沿途可以看看風景。”說着二人同出門,到神保町坐電車,至尾張町下車。轉左彎不上百步,鄭紹畋即見一棟高大洋房子,掛着“中國料理萬花樓”的招牌。二人同走了進去,就在第二層樓上,揀了間朝南的房間坐下。
原來這萬花樓是廣東人姓陳的開的,規模十分宏大。三層樓,有數十間房子,陳設都煥麗。更有一層爲別家酒席館所不及的,就是每間房派定了一個下女伺候,免得要使喚時拍手按鈴種種手續。並且他那裏請的下女,沒有二十歲以上的,都是揀那眉目端正,體態風騷得人意兒的。就中黃文漢所說的那雪子,更是出類拔萃。還有一層好笑,說了出來,大約看官們也不相信。哪怕一個尋常下女,在別家酒席館內,客人見了都不說好的,一到了萬花樓,便分外鮮豔起來。從前看過這尋常下女的客人,到了這時候,沒有不驚奇道異,都以爲萬花樓有美顏術。其實哪是萬花樓有什麼美顏術,大凡一個人的容貌,衣服、房屋美惡,要增減人一半眼色。除絕色不在此例,中人之姿,沒有不因此爲轉移的。看官們不信,只看那些養尊處優的仕宦,一出門便前扶後擁。旁邊人見了覺得一個個都是了不得的威嚴,了不得的體面。殊不知若將他放在乞兒裏面,也得一般的駝肩聳背,鳩形鵠面,和乞兒不差什麼。萬花樓的下女,就是這樣的一個反比例。
閒話休煩。黃文漢本是帶着鄭紹畋來看那雪子,上樓的時候,便聽得一間房內是雪子的聲音和客人搳拳,便對鄭紹畋道:“雪子在對面房裏陪客,一時間恐不得來。”正說着,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下女,笑嘻嘻的掀簾子走了進來。黃文漢看那下女腰肢纖小,一副白淨淨的麪皮,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從從容容對二人行了個禮。黃文漢拉了她的手問道:“你是何時纔來的,怎的我沒有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下女笑答道:“我纔來了兩個禮拜。”說着,將壁上的菜單取下來,放在桌上。
正待轉身出去泡茶,黃文漢叫住問道:“怎的我問你的名字,你不答應就走?”下女轉身用袖子掩住口,笑着望了黃文漢不說。黃文漢見她嬌憨得有趣,便起身拉了她的手道:“你怎麼連名字都不肯說?”下女笑道:“你試猜猜,看可猜得着。”
黃文漢真個春子、菊子、鈴子的亂猜了一會,下女只笑着搖頭。
鄭紹畋看着高興,便說道:“你說了罷,他哪裏會猜得着。”
下女才低聲說道:“我叫小菊。”黃文漢聽了大笑道:“到底被我猜着了一個字。你日本女人的名字,就只有幾十個字轉着的叫喚,沒有什麼不同的。你這菊字上加個小字,就算是很新奇的。”說完鬆了手,小菊出去泡茶。鄭紹畋望着黃文漢說道:
“實在是名不虛傳。萬花樓的下女,與別家到底不同。”黃文漢道:“這個不過可以敷衍罷了,哪裏趕得上那雪子的態度?”說着,小菊已端了兩杯茶並紙筆進來。二人點了菜,便擁着小菊慢慢的喫喝起來。二人進來的時候是五點多鐘,徑喫到上燈的時分,那邊喫酒的客人還沒有走。黃文漢即問小菊道:“對門房裏的客,來了多久了?”小菊道:“一點鐘的時候便來了。一同有四個人,昨日也在這裏喫了一下午,到九點多鐘纔去。我聽得雪子說,有個姓張的先生闊得了不得,手杖是牙骨的,眼鏡是白金的,喫了二十多塊錢的酒菜,還賞了雪子五塊錢纔去。今日大約又得幾十塊錢纔夠。也不知他們這樣整日的喫是什麼意思。”黃文漢聽了,沉吟道:“那先生懂日本話麼?是個怎麼樣的人兒?”小菊道:“日本話說得不好,身體很胖,穿的是禮服。”黃文漢點頭笑向鄭紹畋道:“我知道了。那位馬鹿(日語中,國罵蠢才之意)是你的貴同鄉,名張仲,字孝友。來日本不到兩年,冤枉錢也不知花了多少。”鄭紹畋道:“我早聽人說過。”黃文漢道:“既是他在這裏熨上了雪子,你的事就十九無望了。”鄭紹畋嘆了口氣道:“你空有了個會嫖的名聲,原來也一般的拼有錢的不過。我從此決不信你們這些講嫖經的了。講起來,好像日本女人就是你們布袋裏的烏龜,要哪個就是哪個。認真起來,倒不如那初到日本的亂碰,還往往碰着了好的。同你這老嫖客花錢費力的到這裏來,你還聽丁她搳拳地聲音,我是連影子也沒有夢見。”黃文漢點頭笑道:“也難怪你抱怨。你既這般着急,好歹等你見了佛面纔去。她肯施捨不肯施捨,就要看你的緣法了。”鄭紹畋無法,只得耐性兒等着。
於今且趁這當兒,將鄭紹畋的同鄉張孝友的歷史表說一番。這張孝友家中有十多萬產業,兄弟二人,哥子在前清時捐了個候補同知,在安徽候補。孝友生成了一副公子性情,見哥子雖說是在外面做官,一年到頭,非特不能賺一個錢進屋,倒得花掉家中幾千銀子。他暗想祖上留下來的產業,原該兄弟平分,於今哥子除捐官所費的錢不計外,每年還要幾千銀子的巴結費,心中不由的不服起來。到宣統三年,便也攜了幾千銀子跑到日本來。他初來的志願,不過想用掉幾個錢,消消胸中的積鬱,故也不打算進學校,恐怕上課耽擱了光陰。及來了兩三個月,見同住的及同鄉的,不上課的倒十有七八,他心中便疑惑起來,暗揣道:難道他們也都和我一樣,不是來留學的嗎?爲何又多半穿着學校裏的制服哩?想了一會,兀自想不出這個道理來。過了幾天,才問了個清楚,始知道凡私立的大學,都不必上課的。不過試驗的時候,高興的自己去應應卯,不高興便出點錢請人家去代混幾回,發了榜領文憑罷了。他又仔細問得了文憑的好處,便有人對他說,有了這張文憑,將來享高官厚祿,蓄俊僕美姬,都是在這上頭髮生效力。說得比張天師的符還要靈驗。他心中羨慕起來,不覺動了個撈文憑將來回去與哥子爭前程之念,只是恐怕自己的資格不合,說了出來,人家大爲笑話。後來才知道不獨不限資格,且不必實有其人,只要有錢報名繳學費便得。張孝友有的就是錢,幫閒的又樂爲之用。不到幾日,在日本大學校報了個二年級的名。他也做了套制服制帽,有時穿戴起來,誰能說他不是日本大學校的學生?
其實他並不知道日本大學校坐落何方,只每日同着一班幫閒的花天酒地,無所不爲。民國成立的時候,他也捨不得回去。其時他哥子丟了官,寫信來叫他回國。他回信說日本求學真難,須盡夜不輟的研究,回國耽擱了難補習。昏昏沉沉的竟鬧到元年五月,更結識了一班情投意合的闊少,每日打成一圈,商議如何鬧闊。
日本有個最著名的藝妓在京橋區,名萬龍。日本人有兩句口白:“喫酒要喫正宗(日本名酒),嫖妓須嫖萬龍。”這萬龍色藝高到絕處,身價也高到絕處。非王孫公子,休想問津。張孝友初來的時候雖聞萬龍的名,只是單絲不成線的。日本話又不會說,故也不存心染指。於今有了幫手,便有意兒攀高了。
這些幫手是誰呢?一個是江西的歐陽成,一個是江西的王甫察,一個是廣東的陳志林。這三個人都是揮金如土、愛色若命的,手中又都呼應得來,於是四人結了個團體。每人預備了五百塊錢,在京橋一帶,各顯神通,想巴結萬龍。奈萬龍的身分越捧越高,且中國人在日本嫖藝妓的,沒人出過大風頭,騙了藝妓的倒不少,因此沒有信用。張孝友他們雖排場很闊,自動車來,自動車去,只是爲役之日淺,較萬龍次一等的名妓榮龍、京子之屬,雖欣動了幾個,萬龍則費盡精神,僅蒙她應了兩遍局。昨日他們在萬花樓喫酒之後,到待合室(日本藝妓均在待合室接客,想嫖的到待合室可指名調來。業待合室者,多系老妓。)叫了幾個小有聞名的藝妓睡了一夜。今晚想再去叫萬龍,懶得回家,故又在萬花樓喫酒。並不是看上了雪子,想打主意的。鬧到九點鐘,各自去了。黃文漢同鄭紹畋二人已等得不耐煩,見他們去了,才歡歡喜喜的叫小菊去換雪子來。小菊去了一會,走來說道:“雪子被那幾個客灌醉了,已睡了,動彈不得。”黃、鄭二人聽了無法。鄭紹畋半晌道:“既雪子醉了,塘裏無魚蝦也貴,就吊這小菊罷!”黃文漢點點頭,叫小菊再拿兩瓶酒來,拉着小菊大家喫。黃文漢乘着酒興,唱起日本歌來。日本女子生性沒有不喜歡聽唱歌的,越是唱得淫靡,她越願聽。黃文漢這些下等歌,記得最多,於今安心要挑動小菊,唱了又舞,舞了又唱。小菊喫了幾杯酒,已有春意,再聽了這些歌,十五六歲的小女兒,有什麼把持工夫?便眉梢眼角,露出無限風情。鄭紹畋乘機扯了她的手,問她家住在哪裏。小菊說了,鄭紹畋又寫了自己的地方,塞在小菊懷裏,問何時可以到我家來。小菊答應了有暇即來。鄭紹畋說:“你來時,先寫個信給我,我好在家等你。”小菊也點頭答應了。黃文漢見鄭紹畋已有了些意思,便也坐攏來替鄭紹畋吹了會牛皮。
三人正談得高興,忽然涼風颯颯,吹得窗戶皆鳴。一刻工夫,就下起雨來。五六月間的驟雨,一下即傾山倒海。二人等得雨住,已是十二點鐘了。雖藉着下雨,與小菊多鬼混了些時間,爭奈中國酒席館非住夜之處,只得會了帳。與小菊珍重了幾句出來,此時電車已是沒有了。
不知二人怎生回神田,且俟下章再寫。
第九章 莽巡查欺人逢辣手 小淫賣無意遇瘟生
話說黃文漢同鄭紹畋從萬花樓出來,電車已是沒有了,街上滿街是水。黃文漢來的時候,因怕熱,穿的是和服,腳下穿了雙矮木屐,在水裏一步也不好走。忙問鄭紹畋手裏還剩了多少錢,鄭紹畋掏出錢包給黃文漢看,還不到三角錢。黃文漢道:“這便怎麼了,東洋車也叫不成。同你這種鄙吝人頑,真是氣人,多帶一塊錢也好了!”鄭紹畋道:“你此時抱怨我也無益。幸喜雨已住了,說不得走回去罷。”黃文漢道:“不走回去,難道站在這裏過夜不成?你看人家都睡得寂靜靜的了,等我把木屐提在手裏,打赤腳走罷。”鄭紹畋道:“那卻使不得。人家雖通睡了,警察是不睡的。被他看見了,少不得要來羅唣。”黃文漢冷笑了一聲道:“怕不得許多。你要怕,就別同我走,免得臨陣脫逃的,倒壞我的事。”一邊說,一邊把木履脫了提在手中,笑道:“許久不打赤腳,倒好耍子。你要怕,就慢些來。”說着,擄起衣,提起腳,在水中劈拍劈拍的走。鄭紹畋跟在後面道:“你是犯法的不怕警察,我還怕什麼?終不成將我也帶到警察署去。”黃文漢道:“只要你知道鬧出事來與你無干,就夠了。閒話少說,不早了,走罷!”
二人一路向神田走,走不到半里路,即對面碰了一個警察。
見黃文漢怪模怪樣的,便叫住問爲何這時分打赤腳在街上跑。
黃文漢說了原故,那警察問黃文漢的姓名,黃文漢隨便說了個名字,警察知道是中國人,也不多說。就走開了。二人又走了多時,路上碰的警察,也有問的,也有聽得他二人說中國話,不過問的。走了一點多鐘,才走到神田。那神田町的一個警察,素來欺中國人欺慣了的,見黃、鄭二人一路說笑而來。黃文漢因要到家了,心中高興,越顯精神,故意用腳踏得水拍拍的響,那警察哪裏看得中國人在眼裏呢?便大聲喝道:“站住!”黃文漢見這警察兇惡,知道不免口舌,陡然心生一計,反手將木屐的紐子一把扭斷,從容不迫的走了攏去,滿面笑容的說道:“足下叫住我們,有何貴幹?”那警察氣忿忿的指着黃文漢的腳道:“你難道不知道法律嗎?怎麼敢公然打着赤腳在街上走?你們中國下等社會人打赤腳,沒有法律禁止。既到我日本,受了文明教育,應該知道我日本的法律,不能由你在中國一樣的胡鬧。”黃文漢等他說完了,望着那警察的臉,端詳了一會道:“你幾時學了幾句法律,就居然開口也是法律,閉口也是法律?你就講法律,也應該問問犯罪的原因呢。假使人家起了火,逃火的打雙赤腳跑出來,那時候你難道也能說他犯了罪嗎?”那警察怒道:“你家裏起了火嗎?你有什麼原因?就有原因,你的違警罪也不能免。你且說出原因來!”黃文漢將木屐望警察臉上一照道:“你看,這斷了紐子的木屐,請你穿給我看。”警察望了一眼道:“這理由不能成立,紐子雖斷了,你有修理的責任。”黃文漢道:“我又不曾開木屐鋪,這早晚叫誰修理?”警察道:“不能修理就應叫車子。難道這早晚車子也沒有嗎?你分明是個刁頑東西,有意犯禁。”黃文漢道:“我有錢叫車子,還待你說。我從此處到家裏,還有裏多路,你就借幾角錢給我叫車子回去,免得又遇了警察難說話。”警察更怒道:“你這東西,說話毫無誠意。雖說無錢坐車,你也應知道打赤腳在街上走,爲法律上所不許可。何以見了我,不先報告理由,直待我將你叫住,你還要左右支吾哩?”黃文漢道:“我也因你這東西說話毫無敬意,故沒有好話和你說。你說我應先向你報告理由,我問你,從京橋到這裏,路上有多少警察?若一個個的去報告理由,只怕報告到明天這時分還不得到家。你這種不懂事的警察,在我中國下等社會中也沒有見過,虧你還拿出那半瓶醋的法律來說。你這種態度,莫說對外國人不可,就是對你日本人也不可。你今晚受了我的教訓,以後對我們中國人宜格外恭敬些纔對。”
那警察聽了,哪裏忍受的住呢?氣得伸手來拿黃文漢。黃文漢等他來得切近,手一起,警察已跌進了交番室(崗棚),扒幾下扒了起來,拔出刀待砍。黃文漢見他拔出刀來,哪容他有動手的工夫,一溜步早竄到他跟前,左手一把按住了他執刀的手腕,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你拔刀嗎?你拔刀嗎?”隨用右手在自己頸上拍了兩下,將頭伸在警察面前道:“你有本事就砍,你恐嚇誰來?你的本事就只這樣嗎?”那警察起初被黃文漢打倒的時候,氣得紅了眼,不計利益的拔出刀來。及聽黃文漢那個仰天哈哈,如鴞鳴如豹吼,在那萬籟俱寂的時候,越顯得如青天霹靂。握刀的手,被黃文漢一按,便如中了鐵椎,那拔刀時的勇氣,不知嚇往哪兒去了。勇氣一退,猛覺得自己拔刀非法,想收回刀再說。哪曉得握刀的手被黃文漢按住,如失了知覺,再也收不回來。只聽得黃文漢說道:“我佩服你文明國的警察了,刀是這般個用法。”說完,用右手把刀奪了,警察待不肯,不知不覺的已脫了手。黃文漢右手奪了刀,左手即拖了警察的手要走道:“請帶我到警察署去,領教領教你們的文明警章。”那警察哪裏肯走呢?用左手抵住交番室的門框,死也不肯出來。鄭紹畋見黃文漢佔優勝已佔到極點,即扯住黃文漢道:“饒了他罷,天氣不早,我們也要回去睡了。”黃文漢才松子手。
那左右的商人,於睡夢中被黃文漢一個個哈哈驚醒了,接連聽得拔刀的話,都扒起來開門探望。見警察拔出刀來要砍人,都嚇得不敢出頭,後來見黃文漢奪了警察的刀,又聽了是中國人,才一個個都圍了攏來看新聞。黃文漢見有人來了,更逞精神,拿了那把刀,搖搖頭說道:“險些兒不曾被你砍着。砍着了,還有命嗎?於今你還是這樣?”那警察見有人來了,不得不少存身份,挺胸走了出來道:“你待怎樣便怎樣。”黃文漢冷笑了一聲道:“待同你到警察署去,只是打掉了你的飯碗也可憐,並且天氣太晚,我也懶得鬧,饒了你這一次罷。”將刀向警察面前一撂道:“拿去。”說罷,一手拉了鄭紹畋,頭也不回的就走。警察望着他二人走遠了,才罵了一句:“痞子,以後教你知道我的厲害便了。”那些看的人見已無事,即如鳥獸散了。
這晚鄭紹畋就在黃文漢家住了。次日早起,纔想起周撰託他調查朱正章的事,忙對黃文漢說了,託他大家打聽。黃文漢道:“說起這人來,我倒曾聽人說過。他放高利貸的事,只因與我沒有關係,不曾留心追問。你既要調查他,等我會了他的同鄉,問問就是。”二人用過了早膳,鄭紹畋辭了出來,走神田警察署門口經過。只見裏面站了幾個中國人,內中有一個穿中國衣服的,鄭紹畋認得是黃文漢的同鄉,叫劉越石。武昌起義的時候,他說立了功勞,在稽勳局領了許多的恩餉,又鑽了一名公費,掛銜到日本留學。同鄭紹畋一樣拜了黃文漢的門,所以彼此認識。鄭紹畋左右是沒事的人,見他同着幾人在警察署,知道必有事故,便站在門外等他出來,想問問原委。等了一會,聽他們說着話出來了,鄭紹畋便迎了上去。劉越石只點點頭就走。鄭紹畋忙扯住問道:“你們什麼事從這裏出來?”
劉越石停了腳,正待要說,那三個中一個極美的少年,回身走了攏來,拉了劉越石一把道:“不說也罷了。”劉越石即對鄭紹畋笑了一笑道:“沒要緊,改日告訴你罷。”說完,被那少年拉着去了。鄭紹畋心中好生納悶,想到大方館去,恐怕周撰還沒起來。忽然想起他那同學的張懷,多久沒有會面,不知他與那正子怎麼樣了,便放開步向小石川進發。走到掃除町,只見一個花枝般的女子迎面而來,鄭紹畋不覺喫了一驚,定睛看時,不是別個,正是那日兵士擁在懷中調笑的小淫賣。鄭紹畋近來得黃文漢薰陶之力,氣質變化了許多,大搖大擺的走向前,脫帽行了個禮。那女子自然認得鄭紹畋,便也彎了彎腰,笑問到哪兒去。鄭紹畋笑道:“正想到你家去看你。你既要走人家,我就只得回去了。那日我因見我那朋友痞性發作,不願和他久鬧,故先自走了。然自那日以後,便時時想來看你,奈總是沒有工夫。今日我稍稍得閒,偏你又有事,要不是在此地碰了,還要多白跑些路。”那女子道:“不要緊,有我姐姐在家裏,我也就要回的。”鄭紹畋躊躇了會笑道:“還是等你在家的時候來好。你今晚可在家麼?”那女子點頭道:“請過來就是。”鄭紹畋心中歡喜道:“七點鐘一定來,你可不要出外呢。”
那女子笑着答應,各自點頭分手。
鄭紹畋徑到了張懷家內。張懷正和正子二人共桌而食,見鄭紹畋來了,連忙讓坐。須臾二人飯畢,張懷便和鄭紹畋閒談起來。鄭紹畋笑道:“像你們樣真好,喫飯有人陪着喫,睡覺也有人陪着睡。用起錢來,也不過和我一樣,每月三十六塊。只有我真不值得,喫孤寡糧似的,每日就像沒廟宇的遊神,游到這裏,見黃鶯作對;遊到那裏,又見粉蝶成雙。更可笑的,成日家與一班嫖場老手往來,一晌還不曾聞得女人的氣味,倒時時引我上的火來。”張懷也笑道:“你何必發這樣的感慨?你以爲我們有什麼好處嗎?不瞞你說,我於今是騎虎不能下背呢。前回不是周卜先君替我畫策,幾乎弄出笑話來。我於今也看破了,日本女人面子上對我們好,全爲不得憑的,只看我那正子就有了。從那回出了事之後,她還百般的掩飾,倒說我是疑心生暗鬼。你說這還瞞得我過麼?及至我將那日的情形證明出來,她才笑着將頭插在我懷裏,承認只有那一回。我也不和她追問,只是近來對我的情,卻真了許多,這也就罷了。聽說周君豔福很好,到東京沒有幾日工夫,就得了個如花似玉的女學生,雙飛雙宿。我多久想去看看他,並拜識他那位夫人。因只知道他搬到神田大方館,不知道大方館是什麼番地,天氣又熱,就懶得動。”鄭紹畋道:“那容易,今日你就同我去。只是我有件事找你,借幾塊錢我做零用。我這月的費用盡了,下月領了就還你。”
張懷笑道:“湊巧,昨日才領了來,你可分五塊去用。我四川新經理員餘小勤纔到,他與我本來認識,打商量先支了一個月。不然,我也是一個錢沒有了。你說我也不過和你一樣每月三十六塊錢呢,你哪裏知道,我哪月不捏故向家裏騙十幾塊錢來貼補?一個公費夠用麼?我這裏雖說是貸間,與貸家何嘗有什麼分別?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件不是我開銷的?只房錢一個月就要八塊,還要帶着她們母女看看活動寫真,遊遊公園,喫喫西洋料理。饒你十分把細,平均哪月不要四五十元使用?這兩個月少了錢,連早稻用的學費也沒有繳。我也顧不得這些,只求每月開得帳清,就是萬幸。”鄭紹畋道:“那是自然。那正子與你其名雖說是相好,其實與做你的妾何異?你又監着她不許有絲毫外遇,她這樣人家,除了將女兒賣人,還有什麼生活法?房錢零用不問你,教她問誰?只要彼此相安,多用幾個錢算得什麼。這樣熱烘烘的住着,還不安享麼?”張懷點頭道:“此後那正子外遇一層,似可放心了,很像死心塌地的應酬我。”說時:笑了一笑道:“只此一件,就教我感激周君不盡。”
鄭紹畋忙問什麼,張懷將那日的話說了。鄭紹畋笑道:“法子我是久已聽得說了,真是效驗嗎?我還沒有試驗過。”張懷道:“靈得很,你試試就知道了。”鄭紹畋催張懷換了衣,一同出來。張懷取出五塊錢票子給鄭紹畋道:“天熱,我們坐電車去罷!”二人跳上了電車,到春日町換車的時候,只見周撰正站在停車場等車。張、鄭二人忙走了攏去。鄭紹畋見周撰今日更穿得光彩,便笑道:“老周,你今日收拾得這般標緻,到哪去?”周撰與張懷點頭握手,答道:“有要緊的事,去會個日本人。你們到哪去?”張懷道:“多久要來奉看,因不知道足下的番地,今日恰好鄭君來了,特邀他同到尊處坐坐。”周撰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回頭問鄭紹畋道:“張君有要緊的事嗎?”鄭紹畋搖頭道:“沒有,不過望望你罷了。”周撰躊躇道:“這便怎麼?我昨日約了個日本人,今日午前十點半鐘去會。”張懷忙道:“請便請便,改日再來奉看就是。我們以後不拘形跡最好。”周撰道:“這真對不住。老鄭,你邀張君到你家去坐坐,我至遲十二點鐘必到你家來。”說話時,往大冢的電車到了。周撰匆匆作別上車去了。
張懷見周撰約了到鄭紹畋家來,只得同鄭紹畋換了車。頃刻工夫即到了。鄭紹畋讓張懷上樓,只見房主人拿了幾封信來。鄭紹畋接了一看,中有一封是家信。原來是他的妹子寫來的,說也要到日本來留學,已得了父親的許可,現正託人運動公費。無論成與不成,來月初間一定動身。鄭紹畋看了,屈指一算道:“壞了,距動身的時間只差幾天,寫信去攔阻也來不及了。”
心想父親也許可得奇怪,他又不是不知道日本情形的。莫說難得弄公費,就是有公費,也不必跑到日本來。鄭紹畋心中不快活了一陣,只得上樓陪張懷談話。張懷先上樓,知鄭紹畋在底下看信。見他上來有不快的顏色,即問接了什麼信。鄭紹畋說了原故,張懷笑道:“這不是可喜的事嗎?中國女界這樣黑暗,正愁有常識的女子少了。令妹既有志到日本求學,這是極好的事,應該寫信去歡迎她纔是。若都像你這樣,中國的女權還有發達的日子嗎?”鄭紹畋道:“我常聽一般的男子都說中國的女權不發達。我只不好去問他們,不知女權發達到了極點,於我們男子有什麼好處?”張懷笑道:“你真是老實人,這也要問嗎?多一個有知識能做事的女子,我們男子即可省一分力。
中國兩萬萬女子若都能和男子一樣,那還了得嗎?”鄭紹畋搖頭道:“我不信中國不強,是男子少了,要女子出來幫忙。我只怕今日人人都想女權發達,將來女權發達到了極點,我們男子倒在黑暗世界了。到那時候,再想有女子和今日的男人一樣出來,提倡伸張男權,就可不容易呢。並且我說句不怕犯衆的話,到日本來留學的女子,想歸國去伸張女權,那就是一句笑話。姑不論那已歸國未歸國有名女學生的品行如何,只就日本國說,日本不是世界上公認的賣淫國嗎?日本女子除賣淫而外,有什麼教育?你到日本這多年,你見日本女子除了賣淫、當下女、充藝徒、做苦工幾種,有幾個能謀高尚的生活的?日本男子的專制,是世界上沒有的。你看他們女學校訂的功課,多粗淺呢。從女子大學畢業出來,程度還趕不上一個中學堂畢業的男子。豈是女子蠢些嗎?皆因他們男子不願女子有獨立的能力,故只訂這樣的課程,使她們有點普通知識,可以當家理事,教教自己的小兒女就夠了。有丈夫的女子,在家何嘗敢高聲說句話、咳聲嗽?連路也不敢亂走一步呢?這樣的社會教育,這樣的普通科學,難道我們中國也沒有,定要勞神費力的跑到日本來?學了這點子東西回去,就說伸張女權,要與男子平等,不是笑話嗎?並且這幾年來,我看那些已歸國未歸國的女學生,只怕連這點子東西都沒有弄到手。你住在早稻田小石川不知道,這神田是中國女學生聚居之所。我哪一日不見十幾個,撅着屁股在街上扭來扭去,哪一個月不聽得幾回醋罈子響?這都是有起宴會來,逢着男子就講平等自由的。將來回到中國,欺那些不知道日本情形的,還不知道有多兇呢。”
張懷見鄭紹畋平日並不能多說話,今日忽滔滔不絕的大說起來。他生性是好與女人廝混的,不忍摧殘女子,聽了便不舒服,攔住說道:“你的話不錯。天氣熱,我口乾了,請你叫杯茶來。”鄭紹畋被張懷提醒了,才知道客來了半日,連茶煙都沒有遞,忙賠笑說對不住。跑下樓去,教預備了兩個客飯,提了壺水上來,泡茶,拿煙。忽聽樓下面周撰和房主人說話的聲音。
不知周撰來說了些什麼,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章 用筆談虛心驚竹槓 施手段借事做人情
話說鄭紹畋、張懷聽得周撰在樓下與房主人說話,即起身迎至樓口。見周撰已笑着上樓來,望張懷道:“失迎得很,恕罪恕罪;就請過敝寓去如何?”鄭紹畋道:“我已叫了客飯,連你也預備了。”周撰笑道:“那怎麼使得。我這倉卒主人不又變了倉卒客嗎?”張懷笑道:“只有倉卒客,沒有倉卒主人。既老鄭叫了客飯,就同領了他的情罷。”周撰將洋服的上身脫了,扇着扇子,望鄭紹畋笑道:“看你把什麼款待客。張君既說沒有倉卒主人,又說領你的情,你總要有點情給人領纔好。不可像平日款待我一樣的一毛不拔呢。”鄭紹畋也笑着答道:“我本想多弄幾樣菜給老張喫,因想起你在內,不便多弄。我的情有限,老張一個人領了去有多,加上別個,就會少。你卻不要多心,我並不是說你。”說得二人都笑了。
不一刻,開上飯來。鄭紹畋果然在料理店內叫了幾樣菜。
三人用過了飯,同到大方館來。張懷一見松子,便喫了一驚,暗道:這女子不是我去年十一月間在早稻田的時候,見她同了幾個淫賣婦在街上走,我還吊了她半日膀子的嗎?分明是個淫賣婦,怎的說是女學生?周撰這樣聰明人,如何也被她騙了?
一個人望着松子出神。松子見了張懷,也似曾相識,見望了自己出神,甚覺不好意思。鄭紹畋以爲張懷看上了松子,恐周撰見了難爲情,故意和張懷扯了幾句閒話。接着周撰叫松子倒茶,又背過臉去換衣服,才混了過去。三人閒談了一會,張懷因家中到底放心不下,先告辭走了。鄭紹畋問周撰上午會什麼日本人。周撰道:“會《時事新聞》的訪事,姓芳井的。我託你的事怎麼樣?”鄭紹畋道:“你昨日才說,今日就有回信嗎?我已轉託人去了,好歹明後日總有回信。”周撰道:“此刻調查不出,也不要緊了,我有別的方法。”鄭紹畋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半吞半吐的,我又不好追問。”周撰即將成連生問計的事說了。鄭紹畋道:“你於今有什麼方法哩?”周撰道:“事還沒有做,何能對你說?橫豎與你沒有關係,不知道也罷了。”鄭紹畋只得不問,辭了出來。四處閒逛了一會,回家喫了晚飯,到竹早町嫖淫賣婦去了,這且按下。
再說朱正章自逼着成連生寫了字,以爲拿穩了這宗進款,心中爽快。光陰易過,不覺已到了第六日。當日寫字的時候,原約一個禮拜,今已只差一日,見成連生每日都是高臥不起,也不見有人來會他,心想:他是這樣懈怠,明日的二百二十塊錢怎麼交得出來?事久生變,還須給他點厲害纔對。心中定了個主意,即到成連生房裏來。見成連生將身斜倚在一個氣墊上,手中拿了一封信在那裏看。見朱正章進房,忙揣了信,笑着起身讓座。朱正章不肯就座,正待開口,只見下女拿了張名片進來,遞給朱正章道:“有個日本人要會大人。”朱正章以爲是冢本,接了名片一看,上印着“小石川區高等系巡查·太和田喜作”。朱正章看了,摸不着頭腦,忙對下女搖手,表示不會的意思。下女知他不懂話,即對成連生道:“這警察昨日已來過一次,朱大人不在家。方纔來問,我已回了在家,不能又去改口。”成連生將這話對朱正章說了道:“日本高等系的巡查來會,必是要調查什麼,恐老伯不能不去會會。”朱正章皺眉道:“我又不懂日本話,會了能調查什麼?”成連生道:“不懂話不要緊,彼此可用筆談。”朱正章無法,只得下樓到自己房內,叫蕙兒到下女房中去坐坐。
不一刻,只見下女側着身引了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進來。朱正章看那男子,穿一身青羅和服,系一條灰色紗裙,手中拿一頂巴拿馬草帽,紫色臉膛四方口,掃帚眉毛八字須,望着朱正章行了個禮。下女恭恭敬敬的捧了個蒲團,當門安下。警察讓朱正章坐,才背門坐了。下女奉了茶,輕輕的出去,復跪下將門推關。朱正章自到日本。從沒見過下女這般恭敬。以爲這巡查必有多大的威勢,不知下女對客本應恭敬。因中國人愛和下女開玩笑,自己把威嚴喪盡,所以住中國人館子的下女,對中國人是不講禮的。朱正章從沒有日本人往來,哪裏得見下女的禮節。
閒話少說,那警察問了朱正章幾句話,見朱正章只翻着眼睛望了,知道是不懂日語。即從懷中拿出個小本子出來,在那本子檔上抽出枝鉛筆,寫了幾個字,給朱正章看。朱正章見上面寫着:“先生臺甫朱正章乎?何爲日本來?”朱正章會了意,也拿了枝鉛筆,就在小本子上寫了個“是”字,又寫了“遊歷”兩字。那警察點點頭,又寫道:“冢本平十郎先生之友達乎?”朱正章不懂友達就是朋友,因平日聽得說放高利貸是犯法的事,今見警察提起冢本平十郎的名字,以爲友達二字,必是凶多吉少,不免驚慌起來,連用鉛筆點着“友達”二字,對警察搖頭作色,連連擺手。警察見這情形,笑了一笑,再寫道:“御息子來乎?”(御息子即中國稱令郎)朱正章更把息子當作利息,以爲是問冢本的利錢來了沒有,嚇得慌了手腳,疑心警察已全知道了自己的底蘊,特來敲竹槓的,連忙寫了個“不知道”。寫完把鉛筆一擲,扭轉身板着臉朝窗坐了,一言不發。警察很覺得詫異,仍寫道:“何故怒?”朱正章也不理他。
警察氣忿忿的撕了張紙下來,寫了“不知禮義哉”幾個字,望朱正章前面一擲,提着帽子走了。
朱正章也不送,望了這張紙出了會神。只見下女送了個電報進來,朱正章忙找人翻譯。原來是朱鍾由幹葉打來的,說有緊要事,要朱正章父女即刻回千葉。朱正章又是一驚,心想若非很大的事故,決不得打這樣急的電報。待要即刻帶着蕙兒動身,又想成連生的期限在明日,於今千葉不知出了什麼事,這一去何時能來說不定的,這樣事久必生變。無論如何,仍是等一天的好。於是拿定主意,也不管兒子的電報,仍走到成連生房裏來。成連生已出去了,只得轉身到自己房內。回想方纔警察的情形,分明是來敲竹槓。見我一口回絕不知道,才氣忿忿的走了,說不定還要另起風波。他既知道了我的底細,這裏是不能再住了,只是假使成連生明日無錢,便怎麼是了?忽又想道:他這幾日高臥不起,和沒事人一樣,莫不是他拼着丟臉對人說了,有人幫他出了什麼主意?剛纔我進他房的時候,見他拿了封信在那裏看,好像面有喜色。此刻又出去了,其中必有原故。我看定他是個顧名譽的人,必不肯將事情對人說。不對人說,任如何也跳不出我的圈套。一個人胡思亂想,竟到夜間九點多鐘,成連生還沒有回來,只得帶着蕙兒安歇。
次早起來,尚不見成連生的影子,知道他今日必不得回了。
也想不出別的法子處置,勢不能再等,匆匆忙忙收了行李,清了店帳。館主嘮叨了許多話,說朱甫全的帳未清,不宜就走。
好在朱正章一句都不懂,自己提了行李。提不完的,叫蕙兒幫着提了,想坐電車到兩國橋搭火車。奈提的行李太大,照電車的章程不准他坐。他父女站在停車場上,進退不得,虧得蕙兒能說幾句日語,叫了乘東洋車,將行李拖往兩國橋火車站。兩父女坐電車,不一刻到了。等了幾十分鐘,行李纔來。收了行李,開發車錢,買了車票,坐十點二十五分鐘的車,向幹葉進發。點多鐘工夫到了,下車,只見朱鍾已在火車站探望。朱正章見了,心中驚疑不定,忙問出了什麼事故。朱鍾道:“回家再說。”立即喚了乘車載行李,三人一同走到家中。朱鍾對蕙兒使了個眼色,蕙兒知道有避忌話說,找到蝶子談笑去了。朱鍾才埋怨着朱正章道:“你老人家在東京乾的是什麼事?怎麼拿着自己的女兒做起仙人跳來?於今已是要弄得日本全國皆知了,教我在日本把什麼臉見人!”說着哭了起來。朱正章也急道:“這話從哪裏說起?你聽了什麼人造的謠言,怎的不打那人的耳刮子?”朱鍾拭了眼淚道:“你老人家不要強了。人家證據確鑿,還要登報宣佈,怎說是人家造的謠言?日本豈像中國動輒可以動手打人的?”朱正章道:“你且說是誰來說的,他有什麼證據?”朱鍾從洋服袋裏掏出一張名片、一張紙出來,遞給朱正章道:“就是這個人。這就是證據。”朱正章看那名片上,印着“時事新聞社記者芳井龜一郎”,心裏就跳了一下。知道被新聞記者曉得了,事情就有幾分辣手。再看那紙認得是朱鐘的筆跡,寫的是日文如下:
小石川區江戶川町十二番地江戶川館に下宿せろ清國江蘇省人朱正章は鄉里口も評判あろ生來の貪慾家にて千葉醫學校に在學中の自分の息子朱鍾か十檺區白銀町有名なゐ而高利貸冢本某よ懇意になれゐむ幸ひ遙遙愛娘む日本に留學さやゐみ名さい大金み攜へて東京に來り冢本と結托して高利貸な營みつつめりしが此間冢本は朱の親戚朱某なゐ爲者か先頃朱鍾の連帶關係にて自分かろなしたゐ借金を倒せし朱の預けたゐ金額の內より其の辨賞を勝手になしたれぱ朱の大に怒り此處に一場の波瀾を生じ殆んぢ訴訟の沙汰に及ぱんに所知合の調停にてよ□也く收まれり因みに朱は娘に國文詩詞を教ふゐ事を同國人成某に託し成某が自分の留守中室內にて娘に巫山戲ゐ所に踏み其の無行を責め之を脅迫して罰金の名の下に二百五十圓に借金證書を無理に捲上げなりと雲ふ詳細は調查中
(寄宿小石川區江戶川町十二番地江戶川館之清國江蘇省人朱正章,生性貪婪,惡聲播於鄉里。其子朱鍾,就讀於千葉醫學院,與牛噫區白銀町有名之高利貸者冢本某過從甚密。朱以送愛女留學日本爲名,攜帶鉅款,來到東京,結識冢本,從事高利貸之經營。先者,朱之親戚朱某曾以朱鍾爲保人向冢本借金若於,後賴債不還,冢本即擅自在朱寄存於其處之金額內扣除。朱因大怒,波瀾頓生,幾及訴訟。後經熟人調停,風波始息。又,朱曾委託同國人成某教其女國文詩詞,成某趁朱外出之際,與其女共效巫山之戲。朱因責其無行,而脅迫之,並無理要求成某以借金名義立二百五十元借金字據。云云。詳情仍在調查中。)
朱正章看了道:“寫了些什麼,我不認得,翻給我聽。”
朱鍾照意思翻了出來給朱正章聽。朱正章聽了,出了一身冷汗,開口不得。朱鍾道:“人家寫得這樣詳細,能說他是謠言嗎?並且他既有膽要去登報,自然有來歷,不怕人家起訴。你老人家只想,這事播揚出來,莫說同鄉會即刻會開會驅逐我們回國,就是我們自己,把什麼臉見人?”朱正章道:“這日本人是幾時來的,你對他怎樣的說法?”朱鍾道:“昨日午前十一點鐘的時分,我正上了兩點鐘的課回來,這新聞記者就坐在這裏等。見了我,遞了個名片道:‘對不住,我盡我職務上的手續,要費老兄一點時間研究,故特來拜訪。’我就問他有何要事,他問你老人家於我是什麼關係,我答是父子。他就拿了這樣的一張字出來給我看。我看完了,他便道:‘這是件很有趣味的事,由確實報告而來。本擬今日即由三面記事發表。因恐老兄這層關係不確,所以來問。於今已明白,對於此事的手續已了,就此告退。’說完他就要走。我雖知道他是敲竹槓的意思,只因關係太大,不敢決裂,當時將他留住說道:‘既承足下好意,多遠的來問,事之有無,將來自有最後之裁判,此刻無須與足下辯駁。只是足下的職務,不過只要報告的確實,就沒有責任。
今既承情來問,必是有可商量的餘地。’那芳井聽我是這般說,就望我笑了一笑道:‘我們的職務,雖只要報告的確實,然也須派人四處調查。鄙人見這事關係貴國人的體面太大,派的調查員也就不少。若已經發表出來,任如何有力量的也不能挽回了。’我當時見他如此說,又已到了十二點鐘,就邀他到西洋料理店內喫了頓料理。在料理店內再三要求他,才答應寬一天限,約了今日午後二時再來,故打了個電報要你老人家趕急來。我看那新聞記者異常狡猾,非有很多的錢,只怕還塞他不住。”
朱正章聽了,急得臉變了色,倒在席上,又悔又恨。待任他去發表,自己的名譽雖不要緊,只是要顧慮着兒子的官費,並且蕙兒也還想要替她尋個人家。待拿錢去擋塞,又聽得這新聞記者很狡猾,他挾着這事,還不知有多大的希望,哪捨得將幾十年來日積月累的心血,這般嘔氣的送人?一個人想來想去,午飯也不喫,想到傷心之處,幾乎哭了出來。朱鍾也氣得不肯去安慰。
看看到了兩點鐘,那芳井應時而至。朱鍾將他接到自己讀書的屋裏坐了,仍轉身問朱正章,預備給多少錢。朱正章半晌道:“你問我,我知道他要多少呢?”朱鍾即端煙茶出來,芳井客套了幾句,道了昨日的擾。朱鍾道:“承足下兩次惠臨,心實不安。方纔家父由東京回來了,這事我也不敢稟白。只是據我的意思,家父平日爲人戇直,說話多不避忌,以致小人切齒者多。含沙射影,希圖傾陷,最是小人長技。雖發表之後,不難追求主者,對質法庭,涇渭自有分別。只是我尚在學生時代,無清閒時日與他們做無味周旋,家父又年逾六十,我何忍令其受此苦惱?知足下長者,甚望銷滅於無形。至於調查所費,謹當奉還。”芳井聽了點頭道:“老兄聰明,真不可及。尊翁對於那種人,言語上稍失檢點,小人之無忌憚,何所不至?然他既能爲負責任之報告,我雖明知虛僞,職務上亦不能不替他發表。並且這種記事,最受讀者歡迎。爲營業上起見,也應據報告登載,左右與敝館有益無損。可笑我那些同事的,都以得了件奇貨,見我昨日回去說老兄要求延期一日,他們登時鼓譟起來,說我從中得了什麼。虧我多方解說,他們還是似信不信的,氣得我將稿子往地下一擲道:‘這事我不管了,隨你們鬧去。’他們見得認了真,纔沒得話說。今日聽老兄這般說,倒教我認真爲難起來了。我那同事的,沒一個好說話。”說着,伸伸舌頭,望着朱鍾打了個哈哈。朱鍾見芳井漸漸露出下等樣子,知道他不是能開大口的,便也點頭笑道:“無形銷滅的話,想足下是已肯賞臉應允了。只是調查費,須求足下指個數目,好等我量力奉納。”芳井聽了,聳聳肩,將坐位移近朱鍾,伸出兩個指頭,偏着頭向朱鍾道:“此數恐不能少,不是我有意貪多,實在非二百金不夠分派。”朱鍾搖頭道:“足下過於小題大做了。只半數尚恐無力擔任,足下如此見教,何能承命?這事是我從中私了,不能稟白家父。我一個學生,又在貴國,倉卒何處得此鉅款?還是望足下格外幫忙,大減下來方好說話。不然,就只好任憑足下,實在是能力薄弱,沒有法子。”
芳井沉思了一會道:“也罷。我也知道老兄的難處,說不得我自己喫點虧,一百五十元,就算是無以復減了,任老兄裁奪。不答應,也不能怪老兄,只怪我能力綿薄,幫忙不到。”說完,又打了一個哈哈。朱鍾只得答應,進去和朱正章商議,不由得朱正章不忍痛割捨,即時拿了百五十塊錢,交給朱鍾捧出來。
芳井即將那稿子交了朱鍾,收了錢,喝了口茶,告辭就走。朱鍾也懶得遠送,轉身回房,長吁短嘆。朱正章知道有人幫成連生設計暗害,更恨成連生入骨。
那蕙兒隱約聽得些關涉自己的話,她是聰明人,見了這種情形,怎不明白?便想起自己的身世,平白被人家加了個不正經的聲名,將來怎生結局?更回想那日的事,不覺傷心痛哭起來。哭到那極傷心的時候,便數道:“我的娘呵,你要不死,何得許人家帶在外面出乖弄醜?你死要帶子我去,也免得我在陽世受罪。娘呵,你倒好,眼一閉,什麼都不管了。你也曉得你親生的女兒在陽世沒有個痛癢相關的人麼?娘呵,你也忍將親生的女兒給人家當本錢做生意麼?怎麼不帶了你女兒去呢?”朱正章正一肚皮沒好氣,哪裏忍得過,一厥劣扒了起來,衝進房去,抓住蕙兒就是幾個耳刮子道:“你這畜生,夾七夾八的數些什麼?你又不早死,跑到外國來丟你孃的醜!”蕙兒更大哭大叫道:“你打,你打!倒是打死了乾淨,免得你終日爲我操心害人!”朱正章氣得跑攏去,又踢了兩腳。虧得朱鍾跑來攔住,喝教蕙兒不要再哭了。蕙兒哪裏肯住,更罵出許多不中聽的話來。朱正章只叫快用繩子勒死她,蕙兒也就叫快拿繩子來。朱鍾罵住了那邊,又來勸這邊,徑鬧到夜間八點多鐘才風平浪靜。從此父女交惡起來。
過了幾日,朱正章對朱鍾道:“我抱着很大的希望到日本來,哪曉得處處風波,倒好像都是天造地設的對手,弄得我一籌莫展,退財嘔氣。我平生也不曾受過這樣磨折,再住下去,莫說無趣,只怕還有意外枝節生出來。世情險惡,跛腳老虎趕着打的人多。並且甫全的帳,也須趁急去討,說不定他又要往別省去了。我於今想了個法子,你去和冢本商量,求他到中國去走一趟。只要他做個引子到無錫縣去,中國的官吏照例怕外國人的,有我從中主持,不怕問甫全家裏拿不出錢來。討了錢,冢本往來的路費我都願擔任。”朱鐘點頭道:“這事不難,冢本沒有不願意去的。他時常對我說要到中國去,在家裏拼命學中國話。他去了,路費何必要我們擔任,怕朱甫全不出嗎?借約上寫明瞭,如債務者歸國,債權者因索債而去,可要求往來旅費。你老人冢同冢本去自是好,只是沒得個翻譯,並且沒有連帶人,朱甫全並不老實,難保他不借此推託。我看不如我也同去一遭,冢本必更加願意。”朱正章歡喜道:“你學堂不要緊嗎?”。朱鍾道:“不要緊。橫豎不久就要放暑假了。不試驗,不過降一年級。我也得向甫全要求損害賠償。”當下父子計議已定,次日朱鍾即到東京找冢本說了這意思。
不知冢本願與不願,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一章 弄猢猻飯田町潑醋 捉麻雀警察署談嫖
話說朱鍾和冢本說了來意,日本小鬼哪有不願意到中國去的?況又不要自己出盤纏,登時歡歡喜喜答應,問道:“預備幾時動身?”朱鍾道:“我隨時皆可,只看你幾時可走就是。”冢本道:“你尊大人寄存的款子,提不提去?”朱鍾道:“他老人家已不打算再來了,是要提的。”冢本道:“既要提,須到下月初三以後才能動身。今日是五月二十四日,也不多幾天了。我幫你去打聽船隻。初三以後,有船就走,船票我也和你定好。”朱鐘點頭謝了一句,告別回千葉。到家對朱正章述了冢本的話。朱正章沒得話說,只問朱鍾,蝶子當怎生處置。
朱鍾道:“沒什麼難處置。換間小些兒的房子給她住了,將器用搬去,教她守着。每月不過給她十多塊錢,暑假後我左右就要來的。”朱正章知道不能攔阻,只得由他。這晚朱鍾與蝶子說了,蝶子本是個老實女子,不能不應允。
光陰迅速,初五日是近江丸由橫濱開往上海。初三日朱鍾到冢本家拿了錢,退回了收據,買了船票,仍回千葉,搬了家。
第二日朱正章帶着兒女,由東京約了冢本,到橫濱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上船,往上海去了。
於今再說那江西人在龍濤館跳樓的王壽珊,在病院裏醫治了個多月,花了幾十塊錢,纔將傷養好。退院出來,仍住在龍濤館。一日他同鄉的秦士林來看他。這秦士林年紀有了三十多歲,生得黑漆漆的一副臉膛,長粗粗的一條身體,兩膀有百十斤氣力。論容貌,本來是護法的韋駝;講性情,偏又是偷香的韓壽。與王壽珊同鄉相識,近因聽得他退了病院,故特來看望。
彼此見面,少不得也要客套幾句。王壽珊道:“你還住在原地方麼?再過兩日,即來奉看。”秦士林道:“我已搬了,於今在大冢佃了所房子。”隨掏出本袖珍日記,扯了一頁紙,開了個番地給王壽珊。王壽珊問道:“你和誰同住?”秦士林道:“和一個親戚同住。”王壽珊尋思了一會道:“你的親戚是誰呢?”秦士林道:“是新來的,你不認識。”王壽珊道:“只兩個嗎?”秦士林道:“他還有個兄弟。”王壽珊將地名收好,又談了一會沒要緊的話才別。
過了兩日,王壽珊正待去回看秦士林,恰好又一個同鄉汪祖經走了來,說特來邀他去看秦士林的。王壽珊笑道:“你來得湊巧,我正愁一個人去無味。並且地方也不熟,難的尋找。我們就去罷。”於是二人同出來,坐電車向大冢進發。
這汪祖經於今二十八歲,到了日本多年。民國紀元前,考取了高等工業學校,革命時歸國。元年來,便考進了日本大學。
生得近眼厚脣,長身歪腳,曾做過一番江西經理員,也是個多情之種。他今日去會秦士林,不是無意識的閒逛,卻另有一層用意。
看官,你說秦士林同住的是個什麼人?何以王壽珊問他,只是含糊答應?原來是個想在日本留丁學回去伸張女權、談戀愛自由的,江西南康都昌人,姓吳、名品廠的女學生。與秦士林論戚誼,不親不疏,是秦士林姐夫的妹妹。爲人性格隨和,語言爽利。在女界中,論容貌雖是中資,講學問卻稱上等。作詩能押韻,寫字也成行。哥哥吳源成,前清時在江西幹了件小小的差事。不知怎的得罪了秦士林,秦士林稍施手腕,輕輕的加了他一個革命黨的花樣,把差事弄掉了,還幾乎出了亂子。
秦土林的父親說這兒子絕無天良,親姐夫也可如此陷害,見了面,定要把秦土林活埋了,因此嚇得秦士林不敢歸國去。吳品廠於民國元年同兄弟吳源復鑽了兩名公費到日本來。秦士林知道姐夫的妹妹要來,想借她解釋前嫌,親往橫濱招待。吳品廠也想居中調和,消了兩家的怨恨,就任憑秦士林擺佈。秦士林揀偏僻處佃了所房子住着。吳品廠初來日本,須學日語,秦士林便兼作師資。也不請下女,吳品廠就兼主中饋,一家和好的居住起來。汪祖經見秦士林如此生活,屢以爲不可。勸秦士林不聽,便暗勸吳品廠。勸來勸去,勸動了吳品廠的心。今日邀王壽珊同去,想借王壽珊絆住秦士林說話,他好抽空再勸吳品廠。
電車迅速,不覺已到了大冢。二人步行十多分鐘方走到。
湊巧秦士林不在家,吳源復也到成城學校上課去了,只有吳品廠一人在家。汪祖經翻悔不該邀王壽珊同來,便心生一計,說秦士林既不在家,我們遲日再來罷。當下要王壽珊留了個名片,同退了出來。走不多遠,汪祖經道:“我還要到近處一個朋友家去坐坐,你先回去罷。”說着,別了王壽珊匆匆從別條路轉到吳品廠家。吳品廠接了笑道:“我說你今日怎麼這樣慌急,連話也不說一句就跑。”汪祖經道:“同着生人,怎麼好說話?他到哪裏去了?”吳品廠道:“多半是到神田去了。”汪祖經道:“你還是怎麼樣,尚不想搬嗎?”吳品廠笑道:“急怎的。源復不久就要進成城寄宿舍去。等他進去了,再搬不遲。只是搬到什麼地方好呢?”汪祖經道:“我住的浩養館,有空房間,我久已留了心。”吳品廠笑道:“你同我住不怕……”說到這裏,忙住了口。汪祖經問道:“怕什麼?”吳品廠道:“我說錯了,沒有什麼。”汪祖經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誰還怕誰?誰是被人欺負的!”說時二人移到裏面一間房裏去坐。
不久,秦士林回了,見了汪祖經便道:“我方纔在停車場碰了王壽珊,說同你來,會我不着,你就往別處看朋友去了,怎的還在這裏?”汪祖經道:“我那朋友也不在家,實在走乏了,故轉身來歇歇。”秦士林冷笑了聲,也不開口,回自己房裏換衣服去了。吳品廠輕輕推了汪祖經一把,教他走。汪祖經也不與秦士林作別,只悄悄囑吳品廠趕急搬來,我定了房間等你。吳品廠點頭答應了。
汪祖經回到浩養館,揀隔壁的一間空房定了。這裏吳品廠送了汪祖經,轉身即對秦士林說要解散貸家。秦士林問什麼原故。吳品廠道:“源覆在成城學校,不能不住寄宿舍。他去了,我們兩人住着不雅相。外面人嘴多,又要造謠言。”秦士林道:“不相干。誰人敢當面說你我的閒話嗎?”吳品廠搖頭道:“你有什麼法子去禁止人家說?”秦士林道:“人家背後說,與我們有什麼相干?你以爲有源復同住,人家就沒得說嗎?還說的活現呢。”吳品廠道:“有他同住,到底好些。人家就說,也不過是疑心罷了。我要搬家,倒不是專爲怕人家說,實在這鄉里也住得不高興了。”秦士林道:“你想搬到哪裏去,可是浩養館?”吳品廠道:“還不定。如沒有別的地方,浩養館也可以住的。”秦士林便不做聲了。
過了幾日,吳源復進了寄宿舍,果然解散了貸家。吳品廠徑投藕町區飯田町浩養館來,汪祖經自然殷勤招待。秦士林搬到神田千代田館,與浩養館相隔不遠,也時常來浩養館閒坐。
只可恨汪祖經自吳品廠搬來,便成日在家中坐着,並不在外。
又住在吳品廠的貼隔壁,一聽了秦士林聲音,就跑了過來廝混。
秦士林來了幾次,都是如此,不曾沾着一些兒甜頭。氣得秦士林橫了心,準備大鬧一場,開鎖放猢猻,大家弄不成。一日喫了早飯,跑到浩養館,在吳品廠房內坐着。汪祖經照例的過來,三個人天南地北的胡扯。看看談到十二點鐘,秦士林硬教吳品廠叫客飯。三人一同喫了,又坐了一會,汪祖經望着秦士林道:“你的館子,今日大掃除嗎?怎麼不能回去呢?”秦士林知道是挖苦他,便笑道:“我多久就想大掃除了,不然也不得乾淨。我看這浩養館比千代田館更骯髒得不成話,再不掃除,只怕人家都要掩鼻而過了。”汪祖經點頭道:“有我在這裏還好,不然,恐怕更不堪了。人家故意要來弄髒,有什麼法子?”秦士林也點頭道:“近墨者黑。除非是一個人住,才能乾淨。”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帶着譏諷的意思,只是都不肯先動氣。
吳品廠在中間,左右做人難,只好不做一聲,望着他們談笑。二人兩不相下。
說起來,看官必不肯信二人你譏我誚的,喫過了晚飯,尚兀自不肯走。又接連下去坐到十一點鐘,連大小便都是匆匆忙忙的,不敢久耽擱。吳品廠熬不住要睡了,只得對秦士林道:“這早晚你也該回去睡了。”秦士林道:“老汪他怎不去睡?他睡了,我走不遲。”吳品廠又求汪祖經去睡。汪祖經懶洋洋的走了出來,即聽得秦士林說道:“老汪既去,我就不回去了。天氣不早,和你同躺躺罷。”吳品廠尚未答言,汪祖經復走了進來道:“不知怎的我今晚一些兒睡意也沒有。既老秦不回去,就陪他談談也好,品廠你要睡只管睡。”吳品廠哪裏好睡,也不能派誰的不是。心中雖有些恨秦士林,但是畏他兇狠,不敢做左右袒。沒奈何,低着頭嘆聲冷氣,暗罵冤家。陪着他們坐到兩三點鐘的時候,四面鼾聲大作,二人都精神來不及,漸漸的背靠着壁打起盹來,吳品廠也陪着他們打盹。稍有響動,二人即同時驚醒。此時正是六月間的天氣,晝長夜短,打了幾個盹,天已亮了,各自起身梳洗。
吳品廠不教下女開客飯,秦士林公然自己喊下女拿客飯來。吳品廠道:“你的館子隔這裏又不遠,定要喫我的客飯,是什麼道理?”秦士林笑道:“有什麼道理?是喫飯的時候,應得喫飯。清早跑回去,也不像樣,館子裏的下女,定要笑我嫖了淫賣婦。你一個公費,難道供給親戚幾頓客飯,都供給不起嗎?”吳品廠沒得話說,由他喫,喫了仍如昨日樣與汪祖經對坐。吳品廠催他走,他只是涎皮涎臉的說:“坐坐何妨,何必這樣嫌我?我望往日也有些好處,你都忘記了嗎?常言道,衣不如新,友不如故。我哪一次沒有如得你的意?你憑良心說,第二個還趕得我上嗎?”吳品廠聽秦士林越說越不成話,也不答白,起身繫了裙子,叫下女喚了乘東洋車,到她同鄉女伴袁成家去了。秦士林便如十八歲大姐死了丈夫,不能守了,只得回去。喫了午飯,又來探問,吳品廠尚未回來。秦士林往別處打了幾個盤旋,仍到了浩養館。恰好吳品廠纔回,便一同進房。
汪祖經哪裏肯放鬆一刻呢?也笑嘻嘻的過來了。吳品廠知道兩邊都不好說話,只好由他們去坐。
不覺喫了晚飯,又是昨晚那催走的時候了。吳品廠急得要哭道:“你們也不必只這樣害我。我知道你們的用心了,你們不將我逼死,兩下也不得放手。我吳品廠前世裏造了什麼孽,今世來遇你們兩個冤家受折磨。你們也不必這麼了,我明日寫船票回國去,大家乾淨。老汪,你放心去睡。老秦,你也回去。我今晚可不能陪你熬夜了。”說完,教他們讓地方鋪被。秦士林哪裏肯信,也不做聲,站起來讓她鋪了被,仍坐着望了汪祖經。汪祖經也望了秦士林。吳品廠和衣睡了。用汗巾蒙了臉,傷心落淚。這兩人動了憐香惜玉之心,都怕說話吵了她,各靠着昨夜的原地方,胡亂打了一夜盹。
次日,吳品廠喫了早飯,真個出外買了船票,給秦士林看了,收拾行李,動身由橫濱到上海去了。前人有避內差的話,這吳品廠只怕要算是避外差了。吳品廠去後,浩養館登時浪靜風恬。熱鬧文章尚在後面,暫時放下。
且說黃文漢的嫖學弟子劉越石,那日在警察署門口遇了鄭紹畋,不肯說原由的到底是件什麼事呢?說起來,卻也平常。
原來劉越石同了三個朋友,佃一所房子在駿河臺。三今朋友是誰呢?一個是江蘇的,姓姜名清,年十九歲,天生的面貌比梅蘭芳還要飄逸幾分。其性格之溫存,出詞吐氣之秀雅,更是千中不能選一。只是有些女孩子脾氣,愛小聲小氣的和人喁喁私語,並且容易動他的嬌嗔。聽說他父親是個鼎鼎有名的督學使者。他十六歲到日本,就其性之所近,在美術學校上課。一個是四川的,姓胡名莊。這人年二十零歲,生得劍眉圓眼,闊臂細腰。雖沒練過把勢,卻有幾斤蠻力,有事惹他動起怒來,雙眼忒出,就和張黑的那雙賊眼一樣。天生他一種喫喝嫖賭之才,於學問一道,用心倒很平常。最長的是幾句詼諧話,幾張麻雀牌。到日本六七年,不知他學了些什麼日本話,倒被他說得和日本人差不多。一個是陝西的張裕川,與那三人知識同等,性情也還相投,沒有什麼特別,到日本也有四五年的程度。四人同佃房子,尋了個西洋料理店內的下女煮飯。胡莊擔任弄菜。
他本是個見色心喜的人,又每日弄幾頓菜,時時與下女親密,近水樓臺先得月,不幾日就有了關係。這三人只有姜清常說日本女人不值錢,不肯染指。劉與張都是眼明手快的,你瞞着我,我瞞着你,二人都有了一手兒,這都不在話下。
一日,胡莊的花樣翻新,忽然想打麻雀,自己跑到源順料理店內租了副牌,四人扯開桌子,鬧了起來。胡莊鬧到高興的時候,是自己的莊,起了手牌,中、發、白各只一張,便搖搖頭,套着《四書》念道:“了白一中,財發之矣。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白。”說着,打了張白板。頃刻輪到他跟前,又搖搖頭說道:“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中。自古皆有死,財非發不可。”說着,又打了張中字,惹得三人大笑起來。笑聲未了,只見一隻手從半空中插了下來,把一副骰子抓了。各人抬頭一看,一個個嚇的魂飛天外。定睛看時,那人頭戴警冠,身穿警衣,腰佩警刀,與那街上站崗的警察不差什麼。四人登時面面相覷,望着警察將牌收好,挾在脅下,教他們四人同走。胡莊喚下女,喚了幾聲,哪裏有人答應?不知早嚇往哪去了。胡莊望着警察道:“你教我們到哪去?”警察道:“走着自然知道。”胡莊道:“家中無人我不去罷!”警察忍不住笑道:“這卻由你不得。”胡莊骨都着嘴道:“由不得我?明日失了東西,我只曉得問你要賠。”警察也不理他,趕着四人就走。
到了神田警察署,一個高等警官出來,問四人的名字。各人捏造了一個假名姓,省分也寫了假的。那警官看了,叫拿戶籍簿來對。中國人在日本住的,各區的警察署,均按區有調查的名姓籍貫冊。佃房子住的,更是的確。他們住神田不久,警察署才新造了冊子。警官教拿來,翻開一對,哪有一些兒像意?
警官怒道,“我看你們也不像是留學生,倒很像常做犯法行爲的,暫且拘留一夜再說。”警官說完,怒衝衝的進房去了。幾個警察走攏來,不由分說的將四人擠在一間房內,用木欄子門關了。
劉越石穿的是中國紡綢衣褲,坐到九點鐘以後,身上一陣陣的冷起來,越夜深越冷。昨日又被下女淘了一回,更禁不起,便埋怨胡莊多事,無端想打什麼牌,不然何至受這樣的苦。張裕川道:“都是他。寫假名字也是從他寫起。他要寫了真名姓,我們必跟着寫真的,何致受那小鬼的奚落。”姜清道:“你們都怪的不對,我只怪他不該套《四書》。不是他套《四書》,我們怎得大笑?不大笑,警察開門我們自然聽得。聽得有人開門,即將牌收了,警察拿不着證據也好了。”胡莊冷笑了一聲道:“我平日太把你們看大了,哪曉得你們都是些傀儡。四個人同做的事,也要你推我擠起來。我就承認了不是,不該引誘你們。你們獨不想想,誰是小孩子,可以隨人引誘的?動作操之他人的,不是傀儡是什麼?你們以爲不寫假名姓就可以無事嗎?你們不要做夢!警察平日捉了中國人打牌的,有例每人罰二十元。他於今拘留了我們一晚,明日還能問我們罰金嗎?寫假名姓,不過是想保全名譽的意思,難道也問得成罪?我們每人有二十塊錢,到新橋去嫖藝妓要嫖兩三夜,怕償不了今晚一晚的苦呢?你們不要埋三怨四,咬緊牙關過罷!”三人聽了,也似有理,都沒得話說。四人團坐在一塊兒,你倚着我的肩,我靠着你的頭,搖籤筒似的,搖了一夜。
次日早,一個警察由欄杆縫裏遞了幾塊麪包一壺水進來。
四人誰肯喫這麪包呢?只各人將水打溼了汗巾,抹了臉,胡亂嗽了嗽口。到九點鐘纔將門開了,一個警察請他們四位出來。
那警官板着副臉,望了四人半晌道:“你們貴國的留學生,也太不自愛了。只我這一署,每月至少也有十來件賭博案。嫖淫賣婦的案,一個月總在二十件以上。現在留學生總數不過四五千人,住在神田的才千零人,平均就每日有一件犯罪的事發生,不是過於不自愛嗎?我真佩服你們貴國人的性情,柔和得好。你們也知道貴國政府是因國體太弱,纔派送你們來求學,將來好回去整理的麼?怎麼還這般的和沒事人一樣哩。”
胡莊聽得後面幾句話,眼睛都氣紅了,忙說道:“你的話完了嗎?我也有幾句話說。我們中國人在貴國,不自愛的固有,然也不能一概抹煞。就是我們昨晚的事,說與貴國法律不合則可,說是什麼大罪惡則不可。這賭博的事,在世界各國,也就止貴國禁得不近情理。至於一個月有二十多件嫖淫賣婦案,更不能專怪敝國人不自愛。男女之慾,越是文明國的人,越發達。敝國國人到貴國來求學,遠的萬餘里,近的也有數千裏,至多也須一年方能回去一趟。況都在壯年,此事何能免得?貴國的公娼,又有種極下等的規則,一個婊子每晚須接數客,對敝國人除專想敲竹槓外絕無好意。藝妓略好的,就高擡身價,決非一般留學生個個所能嫖。銘酒屋和豬圈一樣,豈是敝國人嫖的地方?除了這三種,你說不嫖淫賣婦嫖什麼?並且嫖的事,不是一方面做得成的。敝國人既每月要出二十多件嫖淫賣婦案,則貴國的淫賣婦,合貴國自己嫖的計算,每月就不知有幾百件了。貴國不是從有留學生纔有淫賣婦的,是留學生見貴國有淫賣婦可嫖才嫖的。這樣看來,貴國的淫賣婦,也就未免太多,貴國人也就未免太不自愛。敝國人性情柔和,誠如尊言。大國民氣象,自是如此。敝國雖弱,只要貴國人少懷點侵略主義,則東亞和平,想不得由西洋破壞。我於這時候對你論世界大勢,恐怕你也懂不了多少。你只快說,我們的事應怎生了結?”那警官見胡莊口如懸河,日語也說得和日本人一樣,暗自納罕,以爲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雖聽得有些可氣的話,只是一時間也駁不來,便說道:“你們回去,以後不要再如此了。無論世界各國怎麼樣,敝國的法律,在敝國是有效力的。”胡莊道:“牌呢?”警官笑着搖頭道:“賭具是沒有退還的。”胡莊點頭道:“我知道你們揹着人,也想玩玩。”說着四人同走了出來。
劉越石便被鄭紹畋扯住問故,姜清恐他說出,故拉了就走,回到家內。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二章 失良緣傷心丁便毒 發豪興買醉舞天魔
話說劉越石等四人回到家內,只見下女一個人坐在房中納悶。胡莊一納頭倒在草蓆子上,叫餓了快弄飯。下女道:“飯久已煮好了,在這裏等,請你弄菜便了。”胡莊對張裕川道;“請你去弄罷!那一大篇餓肚胡說,把我累苦了。”劉越石道:“倒虧了你那一篇胡說,不然,我們都白送他教訓了一頓。那警官還好,聽了你的話絕不動氣。我雖不大懂得,只看你的詞色,便知道說的不是好話。”張裕川在廚房裏插嘴道:“我看那警官若不是聽了老胡的一篇議論,說不定還要議我們的罰呢。他們對於不懂日本話的中國人,有什麼法律,可以欺便欺了再說。老劉你說那警官好,我說那警官滑極了,最會見風使舵的。”姜清跑到廚房裏,輕輕跺腳說道:“什麼體面事,怕人家不聽得,要這般高聲說,真把我急死了。”張裕川也自覺得喉嚨過大,即笑着不做聲。一剎時菜已弄好,四人隨便喫了些兒,都扯伸腳睡了。
過了幾日,劉越石走到黃文漢家,只見黃文漢一個人在家打着赤膊正清檢什物。劉越石問道:“你要搬家嗎?”黃文漢一邊抹着汗一邊讓座,答道:“不是搬家,我要到箱根去旅行,這些零星東西,不收拾下子不好。聽說你們打牌出了亂子,我一晌沒得閒,不曾到你家探問,究竟是怎麼的,鬧得警察來了,你們尚不知道?”劉越石將情形說了。黃文漢點頭笑道:“怪不得。笑聲掩住了門響,你那種下女,自然是不敢見警察。那老胡還不錯,日本話也來得,只是開口太遲了。若早和來的警察說,不過罰點錢罷了,決不得拘留那一晚。”正說着,鄭紹畋來了,進房見了劉越石,便指着笑道:“你們那日的事,你不肯說,我也知道了。並且我還知道,那警察何以曉得你們打牌,纔來拿的原故。”黃、劉二人詫異道:“你怎麼知道,有什麼原故?”鄭紹畋道:“不必問我。老劉,你只回去問那日拖住你不許說話的美男子,便明白了。”黃文漢道:“你既知道,爽直些說了出來罷。吞吞吐吐的做什麼,教人悶破肚子。”
鄭紹畋望着劉越石道:“你隔壁不是住了箇中國女學生嗎?”劉越石道:“不錯,那女子還生得很俏皮,時常穿着西洋衣服在街上走。”鄭紹畋拍手笑道:“你們就喫了她生得俏皮的虧呢。你知道那女子是誰呢?就是浙江鼎鼎大名的陳女士。這女士到日本來,大約不過兩三年,聽說也是公費。容貌你是看過的,莫說拿什麼薔薇花、玫瑰花去比她不相稱,就是帶露的芙蓉花映着太陽,也沒有那般鮮豔。天生的愛好,行動起來,數十步就有一股豔香鑽心撲鼻。聞了那般香,即如中了蒙汗藥似的也不知有多少。你那對門不是還住了箇中國少年嗎?”劉越石點頭道:“不錯。我見他每日要換幾套衣服,時而是極闊的和服,時而是中國衣服,時而是大禮服,時而是燕尾服,時而是先生衣服,呵呀呀,世界上男子所有的衣服,大約也被他穿盡了。”鄭紹畋笑道:“你們嘗那拘留所的滋味,就是他孝敬的。”劉越石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們沒有一個認識他,無原無故害我們做什麼?你說出來,我決不饒他。”
鄭紹畋道:“你說無原無故,原故大得很呢!那人是廣東番禺人,姓林的,名字我卻不知道。他家裏住在橫濱,是個大商家。他在大同學校畢了業,時常到東京來玩。一日在中國青年會,無意中看見於那陳女士,他就失魂喪魄的,如受了陳女士的催眠術,身不由己的跟着陳女士走。陳女士走到哪裏,他也跟到哪裏,一徑跟到駿河臺。陳女士進屋不出來,他知道陳女士住的是貸間,他便進去問還有空房子沒有。見裏面回答沒有,他大失所望,在駿河臺一帶,走上走下,不肯離開,想等陳女士再出來。哪曉得等了幾點鐘,陳女士並不出來,他便呆頭呆腦的只要是民家,就去問有沒有貸間。他因是小時來日本,日本話說得很好,又穿得闊綽。駿河臺一帶的貸間,本多有不掛牌子的,問來問去,居然被他找了一間。恰好就在陳女士的斜對面。他既定了房子,連夜趕回橫濱,對父母說要到東京進明治大學,收拾行李,次日清早即搬了來。在他那樓上望得見你家的曬臺。你家的曬臺不是和隔壁家的曬臺相隔不遠的嗎?那陳女士每日要到曬臺上曬汗巾。她曬了汗巾,便要憑着欄干四處眺望一會。那姓林的每日早起,即將窗子打開,臨窗坐着,一雙眼睛盯住曬臺上。等陳女士的眼光到了這一方面,他便咳嗽揚聲,擠眉弄眼。哪曉得一日早,正在要引得陳女士注意的時候,忽然見你這邊曬臺上,出來個美人一般的男子,也拿着一條汗巾來曬。那陳女士回頭看了一看,立刻低了頭,慢慢的下樓去了。姓林的眼睜睜望着那美男子用眼送陳女士下樓,回頭瞪了姓林的一眼,好像已知道姓林的是有意吊膀子,故意露出點喫醋的意思給姓林的看似的。姓林的這一氣非同小可。自那日以後,便每日如是。陳女士一上曬臺,那美男子總也是不先不後的上來。雖不見二人說話,那不說話的情形更難堪。那姓林的不說自己容貌不如人,沒有法設,還想用表示有錢的手段來打動陳女士,故一日換幾套衣服在街上擺來擺去。可憐他擺子十多日,陳女士哪裏將他放在眼裏呢?他就疑陳女士已與那美男子有了情,便日日想設法陷害。那日也是合當有事。他在源順買東西,見了一個人在那裏租牌,他認得那人是和你們同住的,他便連忙跟定了那人。見那人徑回了家,他就在外面聽,聽得裏面有了牌聲,他悄悄的報告了站崗的警察。那警察還以爲他是日本人,說怕你們抵抗,要求他同來拿。他說不要緊,我知道沒一個有抵抗的能力,你輕輕的開門進去,拿了就是。他說完就走了。所以,我說你們那一夜拘留所的滋味是他孝敬的。我何以知道這般詳細哩?他以爲這事做得得意,逢着熟人便說。我從朋友處聽說他想將這風聲播揚出去,好傳到陳女士耳裏,使陳女士瞧不起那美男子。哎呀,那美男子到底叫什麼名字?我把這三個字當作他的代名詞,說起也不好聽。”
劉越石聽鄭紹畋說完了,接着嘆口氣道:“暗中還夾子段這樣的原因,真是做夢也夢不到。”黃文漢道:“事倒有趣,只是那姓林的也就蠢得可笑。你害人既要用這種最下等的手腕,怎的還敢對人說呢?縱不怕這邊聽了圖報復,也要防人家聽你說的時候,開你的教訓,說你的賣國奴,藉着小鬼的勢力鬧醋勁,欺自家人呢。這種蠢東西,哪裏是老薑的對手。”劉越石道:“如老薑真有意吊那陳女士的膀子,何以平日從沒有聽他提起過?我想一個是有意,一個是無意,有意的把無意的誤認作有意,纔想方設計的來破壞,致我們蒙了不白之冤。”
黃文漢笑道:“你們確是誤搭強盜船,遇了官兵,拿住了,捱了打,死也有冤無處訴。但是你觀察老薑就觀察錯了。他若是無意,必然對大家說着取笑。因是有意,才不說出來,怕大家伸出手來壞了他的事。並且偷中國女人,最忌的是不祕密。無論已到手未到手,均不可對人稍露形跡。所以俗語說:十個女人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中國女人不像日本女人,把此事看得不要緊。中國幾千年的習慣,以女子偷人爲最醜,成了一種社會制裁。故女子不敢任性,其實人慾與日本女子有什麼分別?故只要你男子嘴不亂說,不對這女人說那女人的祕密事,就易於說話了。你們只想,中國人罵人不是時常罵你娘偷和尚嗎?那就是這個道理。因爲和尚宿奸的罪,犯了出來,比女人偷人的罪更重。故和尚一偷了女人,死也不肯對人說。那姓林的既將心事逢人便說,任你再有什麼好處,女人也不肯偷你了。老薑我看他年紀雖小,必是個偷情慣家。並且他那模樣兒,也是很能得中國女人歡迎的。”
劉越石聽了,沉思一會道:“照你所說,倒有幾分像意。
他近來時時有什麼心事似的,說話不似平日那般倜儻。這回事發生,他比我們更見得着急。事後任我們議論,他只是一言不發,並且三番兩次對我們說,你們不必多議論,這不是件體面事,說開去了,不好聽。如外面有人問,萬不可承認是我們乾的。當時我以爲他名譽心重,這樣看來多半是怕隔壁陳女士知道不好。”鄭紹畋道:“是麼,那日就是他拉着你不肯說呢。這姓姜的,只怕與那陳女士有點兒意思了。”三人胡猜亂擬了一頓。
黃文漢忽笑向鄭紹畋道:“那萬花樓的小菊絕無消息嗎?”鄭紹畋跳了起來道:“還說小菊,幾乎把我急死了。她前日不是到我家裏嗎?偏偏我來不得,害她白跑了一趟。”黃文漢忙問怎的來不得。鄭紹畋道:“我同你從萬花樓回來的第二日,由你這裏回去,想到小石川會個朋友,無意在竹早町遇了秀子。”黃文漢問秀子是誰,鄭紹畋道:“就是我同你去遇了兵士的那個小淫賣。我碰了她的時候,她眼睛很快,一眼就被她看見了我,忙對我行禮,就在路上和她說了幾句話。她定要我午後七點鐘到她家去,我不好十分推託,只得依着時間去。見了面,哪裏肯放我走呢,強拖我住了一夜。我見她招呼得很殷勤,給了他五塊錢。誰知第二日回來,就害了一場淋病。第三日生殖器上更起了幾個黃泡,其痛異常。跑到神田醫院去診,他說也是梅毒的一種,在中國叫作什麼便毒。用藥水替我洗了,繃帶纏好。還拿了些內用的藥,說要我每天去洗。前日才洗了回來,接了張郵片,一看,是小菊寫來的,說是星期五午後三時來看我。我查日曆,前日便是星期五。我當時非常着急,忙跑到房裏,解了繃帶,看是什麼情形,以爲可以勉強敷用了。哪曉得不看猶可,一看可不把我氣死了。那黃泡子,一個個都開了花。我賭氣懶得再包,緊起褲子,實在被褲檔捱得痛不可忍,沒法,又包好。等到下午三點鐘,她果然來了,打扮得香撲撲的,我只得招呼她坐。她不知道我有病,挨近我的身邊坐下,盡興的賣弄風騷。幾揉幾搓,浪上了我的火來,下面就痛得如刀子割了一般,哪敢再和她混。立起身來,彎腰伏在席子上,裝肚痛。她以爲我是真肚痛,定要我睡下,替我摸肚子。你說我怎敢近她,忙撒謊說,我平日肚痛,照例不能給人摸的,她才罷了。便問我要錢坐車,說天氣熱,不能走。我想不給她,禁不住她歪纏,硬敲了一塊錢去了。這一塊錢,真不值得,摸都沒敢摸她一下。”
黃、劉二人聽他說完,設想着當時的情形,笑得打跌。黃文漢住了笑道:“這一塊錢值不得,那五塊錢值得,住了夜,還孝敬了你一身病;我說你真是個瘟生!哪怕那秀子招呼得你再殷勤,也值不得五塊錢。有五塊錢不去嫖藝妓,來嫖這種下等淫賣!至多不過一塊五角錢,一塊錢本就天公地道了。神田的淫賣婦,就是你們這些瘟生弄壞了規矩。小石川的,你們又要弄壞。我看你平日一毛不拔,偏是這種昧心錢,用起來如撒砂子一般。咦,我也懶得說你了。我明日絕早要動身到箱根去,還有多少東西沒有清理。”說着,仍起身收拾傢俱。鄭紹畋道:“你真一個人走路去嗎?”黃文漢道:“哄你麼?”劉越石、鄭紹畋見黃文漢甚忙,便同出來,各自回家。
這裏黃文漢收拾完了,次日清晨,果然穿着草鞋,揹着包袱,提着雨傘,步行往箱根進發。平日往箱根,由神奈川坐火車,只要兩個多鐘頭就到了。日本的火車,每點鐘走十一二日本里,閤中國七十里的光景。由東京到箱根,以中國裏計算不過二百多里。黃文漢這日清早動身,因到神奈川這條路,他走了多次,沒有什麼風景,便由品川坐電車到神奈川再走。經過平沼程谷,在大船喫了午飯,下午由大船走藤澤到茅崎。天氣還早,計程已走了九十零里路。他知道茅崎有海水浴場,便不打算再走了,想尋個相安的旅館住下,好洗海水浴。
這茅崎地方,並不是個市鎮,不過是沿海的一個大漁村,魚棚子高高低低不知有多少。因每年夏季也有許多的紳士學生到這裏避暑,洗海水浴,故有幾家旅館。黃文漢當下找了個旅館,名萬松樓。進去,有下女出來招待。黃文漢放下包袱、雨傘,教下女拿進一間向南的房子,自己便不上去,只拿了雙拖鞋,問旅館要了件浴衣,直到海水浴場。脫衣下去,泅了會水,上來用清水洗淨了身子,穿了浴衣,靸着拖鞋,回來洗了臉,將走路的衣掛在廊下吹着。看錶才五點多鐘。這館子住的人不多,異常清淨。黃文漢無事,找着館主人閒話,問了問地方的人情風俗。館主有了七十多歲,聽黃文漢的口音,以爲是北海道的人,便指指點點,說這茅崎地方,從明治十九年才修海水浴場,這旅館二十五年纔開的。還說了這地方許多的故事,難以盡述。黃文漢聽得高興,買了幾合酒。茅崎的鯛魚最好,教下女囑咐廚房好生烹了一尾,邀館主人大家喫。喫了,一老一少到火車站一帶散了回步,回來歇息。次早用了早膳,會帳登程,走平冢到大磯。
這大磯比茅崎大是不同,一般的也有海水浴場,地方雖小,有一兩條街,繁盛與東京差不多。酒席館、遊戲場、說書樓(日本名寄席)、待合室、高等旅館,崇樓傑閣,所在皆是。其稍偏僻的地方,都是些富人的別墅,伊藤博文的別墅就在那裏。
黃文漢心想:我早要曉得這裏有如此繁盛,昨日何不多走十幾里路趕到這裏來歇呢?好在從這裏到國府津,不過三十零里路了,留到下午走去罷,且在這裏盤桓兩點鐘再說。於是到各處遊覽了一會。路上遇了幾個很標緻的藝妓,黃文漢忽然動了興,要在這裏嫖一夜,看是怎的一個規矩,主意打定,便找了家二等旅館山本樓住了。梳洗後,換了身紗和服,在館子裏喫了午飯,帶了錢出來,走東遊西,逛到四點多鐘,走進一家很大的日本料理店。上了樓,看陳設都十分雅潔,比東京大料理店清爽得多。黃文漢上樓,便有個十五六歲的下女跟了上來,讓黃文漢坐了,磕下頭去。黃文漢看她行禮,有些鄉氣,不像東京料理店下女的大方活潑。磕頭起來,把朝南方的簾子捲上,下樓託了盤茶上來,就跪在黃文漢側邊。黃文漢叫。她且提一升正宗酒來,下女笑着問道:“還有客嗎?”黃文漢搖首道:“沒有。”下女去了,頃刻拿上酒來。黃文漢點了幾樣日本菜,下女跪在旁邊斟酒。黃文漢一邊喫喝,一邊問下女:“這裏有名的藝妓,是哪幾個?”下女道:“千代子、喜美子,都是有名的。”黃文漢道:“都是一本麼?”(渾官人名一本)下女道:“喜美是半玉。”(清官人名半玉)黃文漢道:“祝儀(堂差錢)要多少?”下女道:“一枚。”(即一元)黃文漢道:“一根香多少錢?”(藝妓出局時間以香計算,一根香約燃四十分鐘。)下女道:“三角。”黃文漢道:“盒屋(女相幫)多少錢?”下女道:“也是三角。”黃文漢點頭道:“與東京便宜的差不多,就在這裏可以叫來麼?”下女點頭道:“可以。”黃文漢道:“你不必叫那有名的,只揀那眉目端正的,大小叫四個來。小的不嫌小,大的十八歲起,二十五歲止。”下女見黃文漢這種舉動,又不是本地方的口音,不知是什麼人物,忙下樓打電話去叫。黃文漢喝了兩杯酒的工夫,已來了一個,進門即跪下磕了個頭,喉嚨裏叫了半句多謝(日本藝妓對客人道謝,語極含糊)。走近兩步,跪在一邊。黃文漢見她面貌倒還清秀,只是身體太瘦弱。衣服又穿得單薄,越顯出種可憐的樣子。年齡不過二十二三歲,倒像自覺得很老,不好意思再施脂粉似的。黃文漢喝乾了杯中的酒,在一個玻璃碗內洗了洗杯子,遞到她面前道:“辛苦了,請乾一杯。”藝妓接了。黃文漢拿酒瓶在她手內斟了一杯,藝妓笑謝着喝了,也洗了一洗杯子,回敬黃文漢。黃文漢接了問她的名字,她道叫瘦蝶。黃文漢點頭笑道:“好名字,相稱得很。”說完,舉起杯子正待喝酒,只見接連來了三個,均在門口叩了頭,圍了攏來。
不知黃文漢怎生樂法,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三章 伏魔家風情驚老鴇 銷金帳露水結同心
話說黃文漢正在喝酒,又來了三個藝妓。看那大的較瘦蝶好,年紀不過二十歲,便招手叫她坐在身邊。兩個小的年紀十三四,相貌雖都平常,卻各有種天真爛熳可愛的態度。一個挨近黃文漢身邊,拿了瓶子就斟酒。黃文漢用杯子接了,叫下女再拿四副杯箸來,又加了兩樣菜。那個小藝妓跑至門口,拿了把三絃子,崩崩崩的彈了幾下,想唱起歌來。黃文漢忙止住道:“你不用唱,且同喝杯酒再說。”小藝妓聽了,真個放下三絃,仍舊跪攏來。黃文漢親斟了四杯酒,叫她們喝。自己也陪着喝了,才問三個的名字。三人各從懷中掏出個小小包兒,同送了三張小花名片在黃文漢手上。黃文漢看那大藝妓,便是千代子,小的一個叫梅香,一個叫友奴。黃文漢收了名片,望着千代子笑道:“我在東京就聞了你的名,故特意來看你,不然我此刻已抵箱根了。果然名下無虛,也不枉我在此逗留一日。還沒有領教你的清唱,想必是高明的。”千代子謙遜了幾句。黃文漢掉轉臉對瘦蝶道:“請你同她合着唱,梅香同友奴跳舞。”說着自己起身拿了三絃子,坐下來,校好了弦。
藝妓見黃文漢自己能彈,都十分高興。千代子、瘦蝶同問黃文漢愛聽什麼。黃文漢道:“要可以舞的,菖蒲好麼?”這菖蒲是日本長唄之一,音調都可聽。黃文漢本會中國音樂,三絃又從東京名手學過。兩個藝妓各有爭強鬥勝的意思。瘦蝶別的歌倒不甚高妙,長唄是她最得意的。她見黃文漢喜歡千代子,想靠這支曲子奪了他的歡心。聽黃文漢說唱菖蒲,立時喜形於色,答應好。千代子知道自己的長唄不及瘦蝶,恐比落了沒體面,見黃文漢說出,瘦蝶即答應了,只得抖擻精神,兩人同啓櫻脣,跟着三絃唱。梅香、友奴按着板在席上來回的舞。黃文漢手彈着弦,目不轉睛的望着瘦蝶,見她唱到極高的音,還像只用得一半的力量,幾乎把三絃的音都蓋住了,黃文漢着實喝了幾句彩。轉臉看千代子,口裏雖不住的唱着,一雙俊眼只迷迷的望着自己笑,黃文漢禁不住也喊了聲好。
唱完了,黃文漢放下三絃,拿了把團扇叫梅香、友奴攏來,自己拍着扇子,替兩人打扇,道:“辛苦了。這熱的天,叫你們舞,實在對不住。你看你們頭上都出了汗,不用再舞了。”
友奴一邊笑着用汗巾抹汗,一手奪過扇子道:“不敢當。你又要彈,又要看,又要聽,又要叫好,比我們倒忙得多。你頭上不是出了很多的汗嗎?還替我們打扇。我們跳慣了的,要什麼緊!平常都沒有今日這般好耍子。”梅香一把將友奴推開,望着黃文漢道:“你住在東京麼?見過萬龍沒有?比千代子姐姐如何?”黃文漢見她呆得好笑,扯了她的手搖頭道:“沒見過。你問她怎的?”梅香道:“我聽她的聲名,比大隈伯還要大,我就不服她比千代子姐姐要好。”黃文漢望着千代子笑了一笑。千代子不好意思,拖了梅香一把道:“你安靜的坐着歇歇,還要跳舞呢。”梅香才坐了。友奴將扇子遞給黃文漢,拿了酒瓶斟酒。黃文漢叫下女換了個大杯子,連飲了幾杯,復拿着三絃子要彈。千代子忙伸手來接,笑道:“老爺肯賜教一支曲子麼?”黃文漢搖頭道:“我唱得太壞,不獻醜也罷了。”瘦蝶笑向千代子道:“必是好手。無論如何,要求唱一支。”友奴也扯着黃文漢的手要唱,梅香跳了起來,拿着酒瓶到黃文漢面前,滿滿的斟了一大杯道:“喫了這杯酒就唱,唱了再喫一杯。”黃文漢無法,將斟的一杯喫了。梅香復斟滿一杯,擎着瓶子,跪等着不走。黃文漢只得問她們愛聽什麼,浪花節好麼?她們聽了,都大喜道好。原來這浪花節是日本最有名的歌,分東京節、關東節兩種,均極爲難唱。藝妓中唱得好的最少,因其音節太高,又不能取巧,女子聲帶短,故不能討好。日本唱浪花節的專門名家雲右衛門,聲價之高,就是中國的譚鑫培,也不過如此。千代子的浪花節,在男子名人中雖不算好,藝妓中要算是很難得的。聽得黃文漢說唱浪花節,正對了勁,非常高興起來,問黃文漢是東京節不是。黃文漢點點頭,問瘦蝶愛唱不愛唱。瘦蝶道:“我替你們彈琴。”千代子將三絃遞了過去。
黃文漢笑道:“唱得不好不要笑話。”說着咳了聲嗽,便和千代子同唱起來。只幾句,千代子即停了口,望着瘦蝶叫好,趕着又同唱下去。唱完了,彼此都稱讚了一會。
梅香在側邊只管催着黃文漢喫酒,黃文漢又喝了兩杯,對梅香、友奴道:“此刻天氣涼了許多,你們再舞一套可好?”
梅香道:“舞什麼?”黃文漢道:“請你們舞個最好的。”梅香道:“最好的是什麼?”黃文漢道:“淺川。”四人聽了,都伏身笑起來。黃文漢笑道:“不相干,這是最雅緻的。”說時,從瘦蝶手裏接了三絃子彈着,叫千代子、瘦蝶唱。原來淺川是個極淫蕩的歌,舞起來,有兩下要將衣的下截擄起,做過河的樣子。日本女子,本來是不穿褲的,擄起衣來,什麼東西也現在外面。在往年唱這歌舞的人,不過將衣角些微提起,故詞曲雖淫靡,也還不要緊。近來一般藝妓,想買客人的歡心,漸擄漸高,於今是差不多要擄到肚臍眼了。然這歌只有清官人才肯舞,也只清官人舞了纔好看。黃文漢彈着三絃,千代子、瘦蝶二人唱,梅香、友奴二人便舞。黃文漢目不轉睛的望着,舞到那擄衣的時候,只見四條白藕,莫如築脂刻玉,一轉身跳了過來。那兩縫紅如渥丹的陰溝,恰恰與黃文漢打個照面。黃文漢不知不覺,將三絃子一撂,一手拖了千代子,一手拖了瘦蝶,要大家舞。二人無法,只得都擄起衣,五人混舞一房。舞完了,復坐下痛飲。
一升酒飲完,黃文漢已大有醉意,拖着千代子到外面,倚着欄干問道:“你的熟待合室是哪家?今晚可陪我一夜麼?”
千代子點頭笑道:“只要老爺肯賞臉,我的熟地方,這館子裏知道。老爺坐車到那裏叫我就是。”黃文漢笑應了。進房,下女已開了帳上來。黃文漢看友奴、梅香的祝儀,每人只有五角,並酒菜不到十二塊錢。黃文漢拿了一十五塊錢給下女道:“這帳單你拿下去,將二人的祝儀,每人補成一塊。再替我叫乘車,剩下的就賞你,不必找來了。”那下女磕頭道謝,四個藝妓也磕頭走了。千代子到下面,交待了一句纔去。
黃文漢在樓上整理了衣服,下女上來,說車子已來了。黃文漢裝喝醉了,伏在下女肩上,一步步踏下樓來。館主人垂着手站在樓梯旁邊,恭恭敬敬的鞠躬道謝。館主人的老婆,用個小金漆茶盤捧着帳單,黃文漢擺手道:“替我撕了,收着做什麼?”(日本人做生意收條最要緊)館主人的老婆才笑着撕了。
館主人扶黃文漢上車。黃文漢一邊取帽子對館主人行禮,一邊問:“車伕知道地方麼?”館主人連忙答應已說了,車伕也連忙答應已知道了。說着,扶起車子就走。黃文漢一看,前面尚有一個車伕,用繩子一端繫着扶手,一端繫着他自己的腰上,拼命的拉着往前跑。黃文漢心想:他們都以爲我是日本的什麼大人物,故用這樣的排場對我。要是在東京,這十幾塊錢,還不夠叫萬龍一回局,能玩出什麼名色來?一個人在車上得意。那車風馳電掣的,瞥眼到一家掛伏魔家燈籠的門首停了。走前的車伕早就解了腰間的繩子,將頭伸進門去,高聲報道:“客來了!”拉扶手的車伕便伸手來扶黃文漢道:“大人到了。”
黃文漢下車,見門口已跪了箇中年婦人。黃文漢也不做聲,裝出十分醉態,踉蹌踉蹌的跨了上去。婦人忙走向前,引黃文漢到一間八疊席子的房內,請黃文漢坐。見黃文漢有些醉意,即遞了個腕枕過來,出去託了杯濃茶,放在黃文漢面前,問道:“老爺想叫誰呢?”黃文漢故意沉吟了一會道:“叫千代子來罷。”婦人看了黃文漢一眼,答應着去了。
黃文漢看那房中的陳設,雖不華麗,卻也得體。迎門懸了一張橫額,是落了希典的款(希典就是乃木大將),只怕是假的。
額下豎着四頁屏風,卻是泥金的。隔屏風兩尺遠的光景,安一張小烏漆幾,几上一小白磁瓶,瓶中插了幾枝菖蒲花,相映得倒十分有趣。不一刻,婦人走了進來道:“已着人叫去了。只是千代那小妮子脾氣乖張得很,老爺從前與她沒有過交情,恐怕不能陪老爺久坐,特預先稟明,求老爺不要怪我。這小妮子任是何人,也沒有她的法子。我的意思,請老爺多叫一個罷!”黃文漢知道,待合室的龜婆,素來是這般狡猾的。一則望客人多叫一個,她好多分一個的祝儀;二則千代子是這大磯的名妓,她不肯輕易賣給人,恐擋了那二三四等藝妓的財路。待合室的規矩,分祝儀總是一般的分法。客人一見了好的,便不肯更換,她的祝儀就有限了。除非是常來往的客人,有相好,她就不能作弊。若是初次去的人,無論你指名叫誰,她沒有不從中生出種種枝節。不是說這人已出去了,不得來,便說是害了病,不能來,一味慫恿你叫別個。不說這個如何美,就說那個如何年輕、會唱。及至你要她叫了來,不是九子魔母,便是閻王的外婆。客人自然不要,開了錢要走。她卻又捧出些像片來,說隨你揀選。客人見有像片,自然又坐下來挑選。選來選去,選了張稱意的,將相片留下,要她去叫。客人望着像片,正描想得十分滿足,等到叫來的時候,一看,人是不錯,只可惜那像片是八九年前照的。日本女人又不經老,哪裏還像個人呢?
客人氣她不過,不待說丟了相片,又開錢又要走。她卻做出很抱歉的樣子,拖住客人說,再去找那指定的人,無論如何,要拉了她來,纔對得住老爺。客人自然不走了。花三四次無名無色的錢,才得一個意中人到手。這都是她們當龜婆的慣技。
黃文漢哪一點兒訣竊不懂得?聽婦人如此說法,便笑道:“我不過久聞千代子的名,想拜識拜識,只要她來坐坐便了。住夜,隨便叫準來,都可使得。她若不得閒,只好下次再來罷。我知道你這裏是她常出局的地方,纔來找你。”說罷,打了一個哈哈。婦人認以爲真,便應着知道,起身要出去。黃文漢叫轉來,吩咐拿四合酒來,不用料理了。須臾婦人擺上酒來,執着瓶子要斟,黃文漢揮手道:“我自己斟好,你也喝一杯。”
說着自己幹了一杯。洗了杯子,遞給婦人,婦人飲了,也洗杯回敬。忽然門口車子響。婦人忙跑了出去,見千代子已笑嘻嘻的迎着走來。婦人不及說話,同她進房。千代子對黃文漢行了禮,起來說道:“對不住,勞你等久了。我在家裏正疑惑,怎的還不見有人來叫,以爲你喫醉酒回去了。剛要換衣服,叫的又來了。”黃文漢起身握了她的手,同坐着笑道:“哪裏會醉。縱醉了,也不會回去。大約你家隔這裏太遠,來往時間耽擱了。”千代子搖頭道:“就在隔壁幾家。”婦人見千代子和黃文漢如老相好一般,心中好生詫異,不知這孟光是幾時接丁梁鴻案。跑出去問千代子的車伕才明白,知道黃文漢是不好欺的,便換了態度,抱了三絃子進來。黃文漢道:“不要唱了罷。”千代子道:“我是不唱了,想聽你唱。”黃文漢道:“你想聽什麼?”千代子道:“請唱支‘追分曲’我聽。”黃文漢大笑道:“追分曲是越後箱根的出產物,怎的倒要我東京的人唱?”千代子道:“這種歌,此地的藝妓都不能唱,本也不是我們女人唱得來的。所以我想聽聽。”黃文漢道:“東京的藝妓也差不多,沒有聽得唱得好的。其實說起這‘追分曲’的來歷,本是個極粗鄙沒有意味的歌。在明治維新以前,越後箱根的交通不便,那旅行的人,都騎着馬翻山越嶺的走。馬伕因馬行路遲緩,連累着自己沒有休息的時候,藉着關山難越的意思,信口編成一種歌,發抒自己的鬱結。唱來唱去,就名爲馬伕節,只有馬伕唱。明治維新以來,有些文人見這馬伕節詞雖粗鄙,音節卻是很好,便倚着聲音,譜出詞來。追分是越後的地名,故改名‘追分曲’。其中有一支,我最歡喜它的詞譜得好。那譜詞的越後人,到了東京,眷懷故里,卻用反寫。說我一見北山的雨,便想到越後的雪。我那越後,就是夏天,也是有雪的。我離越後的時候,雖是流淚捨不得,於今則想起越後的風,都是討厭的。他詞雖是這麼說,意思卻仍是捨不得越後,故一見北山的雨,即觸動了他自己的鄉思。我就唱這支給你聽好麼?”千代子十分歡喜,拿瓶斟了杯酒。黃文漢喝了,在婦人手裏接了三絃彈着,口中唱道:
北山微雨レりヤ
越後ガ雪ガル
夏テモ越後ガ雪ラル一
越後出ル時キヤ
淚テ出夕ガネ一
今ジヤ越後ノ風モ厭ヤ
(北山微雨雨迷濛,越後雪飄入思中,越後夏日雪蔽空。離越後時淚漣漣,如今反厭越後風。)
黃文漢唱完了,千代子叫好,那婦人驚歎不已。黃文漢放了三絃,取出表看,十一點鐘了。復飲了幾杯,叫婦人將杯盤撤去。婦人搬了出去,叫出千代子問,知道是要留黃文漢歇,心中大不以爲然,隱隱約約說千代子不認得人,這客人是個大滑頭,有了相好,必然上當。千代子睬也不睬,只要她掛帳子,收拾鋪蓋,安排一碟好水果。婦人不敢違拗,谷都着嘴去料理去了。
千代子依舊進房,陪黃文漢坐夠十分鐘的光景,婦人來請安歇。千代子起身,引着黃文漢到裏面一間房內。黃文漢看是一間六疊席子的房,門口擋着兩扇古畫屏風。房中鋪着白花褥子,一條駝絨毯子,裏面胎着白布,橫疊在屏風的底下。這方並排安着兩個枕頭,枕頭前面,放了個裝菸灰的盒子。盒子旁一玻璃瓶的蒸氣水,一玻璃碟子刨了皮切成片的蘋果,並幾片西洋橘紅瓣,上面插了幾根楊木牙杖。帳子只掛了一邊,一邊拖在席子上。黃文漢便彎腰用牙杖簽了一片蘋果,遞在千代子的櫻桃小口邊。千代子道謝,用口接了。黃文漢復簽了片,自己喫了。千代子拿了一件寢衣,一根絲絛在手,請黃文漢換。
黃文漢解了帶子將衣服撂在鋪上,背對千代子站了。千代子將寢衣抖散,提了領,往黃文漢的肩上一搭。黃文漢待她搭穩了,一邊從袖子裏伸出兩手,一邊掉過身來。千代子當面將衣抄好,低頭用絲絛攔腰繫住。黃文漢讓過一邊,千代子將脫了的衣疊好,腰帶摺好,放在一個漆盒裏面。黃文漢便坐在褥上,簽着水果喫,看千代子換衣。千代子背過臉,換了件淡白梨花色的長寢衣。下緣有尺多長,圓鋪在席上;不露出腳來,袖長過膝。
換好了衣,走上褥子,彎腰將地下的帳子牽了起來。到那邊壁上,拈出根絲絨繩來,將帳子角上的環穿好,復走到這邊來穿。
黃文漢見她行動起來,那衣緣掃着席子,全不像是用腳走路。
只見那衣的下半截,兩邊相接之處,一開一合。可惜不是站在當風之處,要是被風飄動起來,怕不賽過那畫圖上的凌波仙子、洛水神人嗎?黃文漢看出了神,千代子已將帳子掛好,一手撩起,坐了進來。拿着團扇撲了幾下,黃文漢忽覺得一股極淫豔的香,隨着扇子風撲到鼻端,登時心中如醉,骨軟筋酥,忍不住一手摟住千代子同睡下,演那楚襄王陽臺故事去了。直演到次日十點鐘,纔起來梳洗。兩個人更加親熱。但雖是更加親熱,奈黃文漢終屬過客,不能留連再住一夜,只得叫婦人備了早膳,同千代子喫了,算帳作別。雖只一晚的交情,卻很是難分難捨。
不知別後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四章 出大言軍人遭斥責 遊淺草嫖客發奇談
話說黃文漢回到山本樓,清了帳,仍改裝登程,經由二宮到國府津。從國府津到箱根,有電車專往來兩處。黃文漢因昨晚不曾好睡,恐天氣熱,走多了中暑,花了二角五分錢,坐了個三等電車。過酒匂、小田原兩個停車場,便是湯本。這湯本就是箱根山下。黃文漢下了電車,即有旅館裏接客的來問,如中國長江一帶碼頭上接客的一般。黃文漢在福住樓住了。
這湯本湯阪山有一股溫泉,從石縫裏湧出。各大旅館用管子接到館內,供客人洗浴,福住樓也是有的。黃文漢進館,正是三點鐘的時候,脫了衣即去溫泉浴。浴罷覺得很倦,叫下女拿了個枕頭,開窗當風,悠悠然尋昨夜的好夢。正在黑甜鄉里打鞦韆,忽然身上被人推了一下。驚醒起來一看,原來是下女送了夜膳來。黃文漢胡亂用了一點兒,拿了把團扇,見外面散步的人很多,也出去散了會步。不到九點鐘,使喚下女鋪牀安歇,預備第二日遊覽。
次日五點半鐘即起來,梳洗畢。用過早膳,穿好衣服,揣了張箱根地圖出門。在近處買了限手杖,過旭橋,向右走了兩三里,便是塔澤溫泉場,在箱根七名溫泉中爲第二。那四面山影溪聲,耳目所接,都生涼意。徘徊了幾分鐘,再向前走,山路便一步一步的高了起來。那路盤旋迴繞,才朝上走了二三里,回頭看那塔澤的溪,便如臨千丈深潭。黃文漢展開地圖看,那溪名爲早川。山回溪轉,對面函嶺的邱壑,一眼望盡。黃文漢依圖經過太平臺,到宮下第一溫泉(離宮在焉),這地方已高海面一千多尺,南西北三方面,羣山圍繞,東方山麓盡處,名相摸灘。黃文漢見山中一棟很大的西洋房子,走向前看,原來是一家極大的旅館,名富士屋。旁邊一棟小屋,掛一塊布招牌,寫着休憩所。黃文漢走進去,買了壺茶飲了,開了錢,又往前走。走不多遠,忽聽得隱隱有打雷的聲音,心中疑惑有雨。舉頭一看,青天萬里無雲。才轉過山嘴,只見迎面一條瀑布,正在那裏流珠噴玉;雷聲便是從那裏來的。黃文漢見已有幾個人在那裏看,便也走向前。看那些人,不知怎的一個個臉上都有不愉之色,皺着眉吁嗟嘆息。黃文漢好生納罕,挨近一個年老的人搭着談話,才知道有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因丈夫凌虐太甚,在這裏面投了身,方纔始發見屍身,撈去燒葬去子。黃文漢聽了,看那瀑布,它哪裏管淹死了人,仍是一陣急似一陣的推擁下來,心中覺得也有些悲慘,連忙走開,到小湧谷。
小湧谷原名小地獄,也是個溫泉場。黃文漢找了家料理店,喫了些點心,走到蘆湖。這蘆湖卻要算是一副天然的圖畫,湖身在山頂上,高海面有千多尺。最好看的是那西北方富士山的影子?一年四季倒浸在湖內。黃文漢歎賞了一會,取道回福住樓,已是上燈時分。洗了個溫泉浴,用了晚瞞,一夜無話。
次日早膳後,正待去看神山的大噴火口,只見下女拿了張名片進來。黃文漢就下女手中看,那名片上印着“陸軍少尉中村清八”幾個字。黃文漢道:“是會誰的?”下女道:“是隔壁房裏的,特來拜老爺。”黃文漢道:“你弄錯了人麼?我姓黃,這人並不認識我。”下女道:“不會錯。他說了會住在第三號房的老爺。”黃文漢接了名片,點頭道:“既是不錯,你去請進來。”下女走至門外,那中村已來了。黃文漢看他,年有四十來歲,生得圓頭大眼,穿一件白紗和眼,並未系裙。(日本人訪客。不繫裙爲不敬。)黃文漢見了,已有幾分不快。只因自己是主人,不能不略盡禮數,親自遞了個墊子,說了聲請坐。中村略點了點頭,坐下笑向黃文漢道:“貴國是清國麼?”黃文漢道:“不是。”中村詫異道:“日本嗎?”黃文漢道:“不是。”中村道:“那就是朝鮮了。”黃文漢道:“不是。”中村道:“那麼是哪裏哩?”黃文漢正色道:“是世界各國公認的中華民國。”中村大笑道:“原來如此,失敬了。老兄到敝國來,是來留學的嗎?”黃文漢點頭道:“是。”中村笑道:“這很好。我是來這裏避暑的,一個人覺得很寂寞,故來尋老兄閒談,不耽擱老兄的正事麼?”說着,又打了個哈哈道:“大約於今到箱根來的人,也沒有什麼大正事。”
黃文漢見他那種驕慢的樣子,只含糊答應了一句。中村道:“老兄到敝國有多少年了?”黃文漢道:“有兩三年的光景。”中村道:“日本話必是很能說了。”黃文漢道:“也說不了多少。”中村道:“我很希望貴國留學諸君在敝國實心求學,將來回去都成個偉大人物,方不枉離鄉背井的來幾年。並且日支間的國交,也可由這點感情上鞏固。我們日支的國交,若不穩固,於世界的大局,都很有關係。現在歐洲列強,日日是什麼遠東問題,面子上雖說這均勢不能破,骨子裏何嘗不是各謀各的發展?不過暫不唱瓜分罷了。貴國須趁這機會自強方好,若再像從前的樣子,拖十年八年,這均勢之說是靠不住的呢。萬一一個問題發生,貴國無力量對付,靠敝國一國的力量,維持東亞和平,只怕有些難呢。我這都是好話,雖在閒談中說說。於諸君的益處,就很不少。”
黃文漢點頭道:“很感謝足下的好意。敝國誠如足下所言,不趁這機會自強起來真不得了。只是敝國地大人多,交通又不便利,教育又不發達,一切強國的要素,還沒有一些影子。我看莫說十年八年,便是八十年,只怕也沒有對付歐洲協以謀我的能力。靠我們幾千個留學生,縱日夜不輟的學,無論幾年之間,造不出什麼學問;即令造得好學問,個個都能得博士,難道有了幾千個博士,敝國就強了嗎?我早夜思維,還是準備做亡國民的好。只是做亡國民,卻很有研究。世界各國以做哪國的亡國民爲最好咧?不待說,是同文同種的貴國了。但是列國若將中國瓜分起來,不知哪省分在哪國手裏,分到貴國的便好,若分到西洋各國的,那西洋人對敝國人,哪裏有什麼感情?還不知道有多少的苦受。我時常想:要是貴國有這力量,將敝國併吞了,倒是我們預備當亡國民的稱心如意的結果。貴國離敝國又近,敝國的情形又熟悉,實力又充足。想幾年之內,必能如我們的願。我們橫豎是免不脫要做亡國民的,故和你打這商量。難得你又是陸軍裏的人物,知道自家的實力。你實心說十年之內,能將敝國併吞麼?說了,使我們好放心。”
日本軍人腦筋本來簡單,聽了這話,喜笑道:“敝國何時不想與貴國合併?如貴國果能自強,彼此自然可收輔車相依之效。不然,則兼弱攻昧,取亂侮亡,何只敝國?那時候,自然是捷足者先得。能多得一省,便有一省的好處。至併吞的話,貴國人願意與不願意倒不必管,只看敝國的實力如何。若論實力,不是說誇口的話,像現在貴國這樣子,除已在貴國的兵不計外,只再有十萬兵,就是不才帶領,貴國四百餘州,也不出一年,必能奠定。所愁的,就是那些眼明手快的西洋人,不肯放讓。不然,已早如了諸君的願了。”黃文漢道:“難得貴國早蓄此心。不知貴國政府,對於西洋已籌有使他讓步的法子沒有?”中村道:“與他們權力上相沖突的事,有什麼法子!”
黃文漢道:“然則貴國勢不能併吞敝國了?”中村道:“要看後來的機會何如,我是不肯虛張聲勢的。”黃文漢道:“萬一敝國有了富強的希望。不可思議的一日一日強了起來,於貴國也有益處沒有哩?”中村搖頭道:“只怕不能。若真是強了,我先說了的,彼此可收輔車相依之效。”
黃文漢聽了,忽的翻過臉來,用手往席子上一拍道:十年之內,你不能併吞我中國。十年之外,我中國縱不併吞你日本,你日本能立國嗎?你日本的命脈,都在我中國手裏。中國不弱,你槍炮廠、造船廠,有鐵用麼?(日本每年產鐵僅五百萬噸,仰給於汗冶萍工廠者,年千萬餘噸。)中國不弱,你五分之一的國民有飯喫麼?(日本產米只能供五分之四,餘多仰給於中國。)中國不弱,你的國民有衣穿麼?(日本產棉極少,多由中國運來。)中國不弱,你日本商業有發展地麼?這都是你日本命脈所在。中國一強,便成死症。中國瓜分了,西洋各國不能如中國這樣寬厚的待你,你也是死症。你既不能併吞中國,中國強,你不得了,中國亡,你也不得了。要中國維持現狀的長此終古,你纔好過日子。但是維持現狀,豈能長久的?我看世界上的國家,最危險最沒有希望的,就是你日本。你還得什麼意!我是個中國學生,你是個日本軍人,彼此風馬牛不相及,要尋人閒談消遣,未嘗不可。只是須大家尊重人格。什麼話不可說,何必拿着國家強弱來相較量?如定要爭強鬥勝,我們不在疆場,就只有腕力的解決。”說完,一翻手,袒出右臂,拔地跳了起來,橫眉怒目,指着中村道:“你來!”那中村見黃文漢忽然翻臉,滔滔不絕的數了一串,說活一句緊似一句,便想用話截住,奈急遽間尋不出破綻,見他說完了,要決鬥起來,也就有點心慌。尚沒答活,黃文漢復說道:“你進門的時候,便毫無禮節。我到日本這們久,也不曾見過上等社會人拜客不繫裙的。你有意來侮蔑我,那可不能忍受。你怎麼樣,這房不是你撒野之所!”日本人卻有一層好處,知道自己理虧,最肯認罪,到底有些文明氣象。當下中村聽了黃文漢的話,便道:“老兄不必動氣,算我說話魯莽,就此告辭罷。非我當軍人的不敢和老兄決鬥,到底老兄是客,不可如此,”說完,起身點點頭。兩三步出門去了。以後並沒有再見過面,大約是搬往別處去了。不在話下。
次日,黃文漢在蘆湖蕩了回舟,自此高興,即尋景緻佳的地方遊覽。箱根與日光齊名的勝境,有興遊覽,無興即一枕高眠。有時攜一壺酒,坐旭橋上,望落日西沉,倒像了個山林隱逸之士。這且慢表。
再說周撰曾對成連生說,放把陰火,將朱正章趕起滾蛋。
看官們看了第十章的事,大約沒有不知道,那芳井龜一郎,便盡周撰放的陰火。只是這陰火,到底是怎麼個放法,芳井龜一郎是何等人物,與周撰是何等交情,看官們必不知道,於今且述他一番。
原來,周撰初來日本的時候,曾住過大冢,與芳井是緊鄰,朝夕相見。芳井是從明治大學畢業的,在時事新聞社當個訪事,暇時即找周撰閒談。那時周撰的日本話,還不能多說。後來漸次說好了,便同芳井走些不三不四的人家,長了嫖場許多閱歷。
嗣後周撰雖搬到別處,與他仍是往來不絕。此次周撰聽了成連生的事,便想到了他身上,因想多打聽點朱正章的歷史,好大大的坑朱正章一下子。奈成連生的期限已迫,遲了恐多費脣舌,故於張懷來的那日,去會芳井。不料時事新聞社因芳井的品行不甚端方,下半年已不請他了。芳井正在家中納悶,見周撰來找,非常歡喜。周撰將朱正章的事情對他說了,只沒說成連生的名字,求他做成一篇三面記事的文章,趕急在《時事新聞》上發表。芳井道:“《時事新聞》發表的事,我不能爲力。只是容易,你將這事送給我,我可替你討回那三十塊錢來。如不能,再想他法宣佈不遲。時事新聞社,我與那總理有隙,已將事辭了。”周撰點頭道:“聽說這朱正章的兒子很能幹,你留神點纔好。”芳井笑道:“不妨。”周撰與他約定了日子,回來寫了封信與成連生。叫他到外面避一夜。便是朱正章進成連生房的時候,見他手中拿着看了有喜色的那封信。
那晚成連生到朋友家住了一夜,次日到大方館,沒有會着周撰。回到江戶川館,見朱正章的房門打開,已空洞無物,知道是周撰用計嚇走了。一時間的心中快活,也形容不出。第二日清早還睡在牀上,見下女引子周撰進來,成連生連忙起來,問事情怎樣了,周撰笑道:“幸不辱命。”成連生叫下女收了鋪蓋,請周撰坐了,自己臉也不洗,張開口望着周撰笑,要周撰說原自。周撰拿出三十塊錢鈔票,放在桌上笑道:“你看,是你的原物不是?”成連生問怎麼說,周撰將事情始末說了道:“昨晚芳井到我館子裏,說容容易易的騙上了手。他得了百二十元的彩頭。這三十元,要我退還你。”成連生聽了,跑到周撰的跟前,一把握了周撰的手道:“我佩服你了。這三十塊錢,我左右是已去之財,待送你,你大約也不稀罕。我們兩個人想法子用了它,這樣錢留在箱子裏也不吉利。”周撰笑道:“留着慢慢用罷。”成連生道:“留它做什麼?等我去弄了臉來陪你。”說着拿了沐具,下樓去了。須臾上來笑道:“卜先,你快想法子,不用了它,我心裏不快話。”周撰道:“你既要用掉它,有錢怕沒法子花嗎?你且喫了飯同出去,包你花掉它就是。”成連生即拍手叫拿了飯來。哪裏喫得下去?扒兩口即叫端去,拿了衣服要換。周撰道:“既要去送錢,使用不着學校裏的制服,穿和服去罷。”成連生道:“我穿先生服去好麼?”周撰點頭道好。成連生打開箱子,拿了身夏季的先生服出來,周撰幫着他打扮已畢,笑道:“三十塊錢,小用太多,大用不夠。且先問你句,休想嫖不想嫖?”成連生道:“想嫖便怎麼,不想嫖便怎麼?”周撰道:“想嫖便研究嫖的方法。不想嫖,就不必研究了。”成連生道:“還是大家研究的好麼。我並不想嫖,不過想同你去看看。”周撰知道他有些做假,笑道:“既嫖字上加了個研究的字樣,就須得有文章做。以我的意思,公娼、銘酒屋,不待說是不能去的。藝妓,那一種不理會生客的習氣,也討厭。到橫濱去嫖酌婦太遠。(橫濱有種旅館,專爲外國船停泊上岸遊觀的人住一夜兩夜而設,販賣種種西洋酒,下女名酌婦,多美姿首,可侍寢,惟日本人不招待。)斟酌損益,還是到日本橋濱町去嫖高等淫賣婦的好。”成連生道:“我橫豎是外行,你說哪裏好就哪裏好,不必多研究。就此去罷。”周撰道:“此刻還不到十點鐘,去看人家嫖不好。且到淺草去逛逛,下午五六點鐘去不遲。”成連生道:“怎麼叫作看人家嫖?”周撰道:“人家昨晚嫖的還睡了沒有起來,你我跑去,不是看人家嫖嗎?”成連生笑了。二人一同出來,坐電車往淺草。
這淺草是東京名所,秦樓楚館,畫棟連雲,趙女越姬,清歌澈曉。雖說沒有什麼天然的景緻,人力上游觀之適,也就到了極點。有名的吉原遊廊(公娼)即在其內。去年吉原大火,將數十棟遊廊燒個罄盡。重新起造,較前規模更加宏大。大銘酒屋,亦惟此處最多。活動寫真館有一二十處,都是極大的西洋房。料理店、彈子房更不計其數。周、成二人幾十分鐘即到了此地。見遊人塞途充巷的擠擁不通,便轉到淺草公園內,同坐在常設椅上,看那些男男女女挨肩擦背的湊熱鬧。看了會,成連生道:“只管看人家做什麼?我們到西洋料理館去喫點東西,已將近十二點鐘了。”周撰點頭。二人同到一家料理店內,見喫的人還不多,揀了個當街的坐位坐了。一個很清秀的下女走了來,問喫什麼。成連生望了一眼,對周撰道:“你看,還不錯,大半也是賣的。”周撰並不看,一邊拿紙開菜,一邊說道:“到這淺草來的女人,不要問她賣不賣,只看你要不要。莫說是下女,便是她日本華族貴族的小姐,只要她肯到這裏來,你和她講價就是,決不要問她肯不肯。這淺草,是日本淫賣國精神團聚之處。淫賣國三個字的美名,就以這裏爲發祥之地。你試留神看街上往來的女子,哪個不是騷風凜凜,淫氣騰騰?”成連生聽了,大笑起來。周撰說話時,已開好了自己歡喜喫的幾樣菜,將紙遞過成連生,也開好了,交給下女去辦。成連生道:“你到這一帶嫖過沒有?”周撰笑道:“不吹牛皮,我在日本,除非他皇宮裏沒有去嫖過,餘都領略過來。這一帶算得什麼?明治四十三年,同着那芳井,從正月初五起,徑嫖到四月,沒有間過三夜。東京什麼地方不嫖到了?於今要找那芳井來,還不知有多少新鮮花樣。不曉得日本情形的,必以爲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都是貞靜幽嫺的。殊不知那淫賣國的根性,雖至海枯石爛,也不得磨滅。聽說那年,下田歌子在婦人愛國會演說,發出個問題,教這些女人答。她說,我們婦人愛國,既不能當海陸軍,又不能學高等的工業,做個高等技師,應做什麼纔是最有效力之愛國?這些女人聽了。有說入赤十字會當看護婦的;有說進女子家政學校,學了理家的;有說學婦人科醫學的;有說學產婆的。她說,都不對,只以當淫賣婦爲女子第一要義。隨說了許多當淫賣婦的好處出來。女子都拍手讚歎。一個個歸咎自己,怎麼這樣容易的問題也想不到。連生你看,下田歌子是日本教育界有勢力享大名的女子,有她出來提倡,還愁什麼不發達呢?怕那些上等人家的小姐,不想盡方法的出來賣嗎?要不是中國太弱,日本新聞不挖苦形容中國留學生,那大家小姐不存着瞧中國人不起的心思,稍微講究嫖的留學生,只怕應接不暇呢。饒你有這麼幾項不討巧不爭氣,弄上手的也還不少。你不信,今晚到濱町,我叫兩個給你看。不過要早些去,等那龜婆有設法的時間罷了。”
不知成連生怎生回問,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五章 碎石飛刀呈絕技 差神役鬼調佳人
話說成連生聽了周撰一篇話,雖不十分相信下田歌子會如此演說,然知道日本的賣淫政策是真的,不能說周撰的話全無根據。聽得今晚即可實行叫來,心中只是高興,忙按鈴子催拿菜來。二人一盤一盤的喫了,會帳出來。成連生走先,只往男女混雜之處擠進去。周撰怕走散了,忙跟上前。走不多遠,見迎面掛着一幅大招牌,籃盤大的寫着“三國大麴馬”幾個字。
周撰扯了成連生一把道:“這把戲必好看,天氣還早,我們且進去看看。”成連生點頭,走至入口的地方,買了兩張頭等入場券進去。只見裏面的人如山一般的一層高似一層,圍着一個大圓圈。當下一個下女引二人到頭等的所在,分了兩個坐位,給二人坐了。二人見看的人都抬頭望着上面,也抬頭往上望。
那屋頂足有三丈多高,中間吊了兩條麻繩,有五尺多長,將一根尺多長的圓木棒拴住兩端,與學校裏的鞦韆索相似。一個西洋人手中拿一張四方小木凳,站在那木棒上面?慢慢的將腳聚在一端,將凳子的兩腳斜立在圓棒上。那繩子只在半空中亂擺。
西洋人不慌不忙的將右腳移至斜空的凳子邊上,得了重心,復將左足同站了上來,雙手離開繩,反接在背後,助着繩子擺的勢,打鞦韆一般的擺動起來。看的人都吐舌,怕他跌了下來。
周、成二人望着也覺得是非常危險,滿場的人正都捏着一把汗。
忽聽得唿喇一響,連人和椅掉了下來。都大驚失色,以爲這樣高的跌下來萬無生理。哪曉得那西洋人乘着跌的勢,飛到對面一條稍低的鞦韆索上站着,只四方凳子就下了地。等看的人趕着看時,他已在那鞦韆索上翻轉身,舉手朝衆人行禮,說了聲失陪,一個反筋斗,翻入幕中去了。看的人才大哄拍手起來,周、成二人也十分希罕。西洋人進去之後,過了兩分鐘光景,出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國人。肩上盤一條大黑辮子,穿了身半舊的紡綢衣服,走至土臺子中間,對大衆行了個江湖拱手禮。
用右手拿着辮尾子,往左邊一摔,幾個轉,辮子已吐直,他便筆挺挺的站着,頭搖胡椒窖似的搖了起來。那辮子只管繞着頭打盤旋,頭越搖越急,辮子便越轉越高,搖到後來,只見頭微微的顫動,辮子如槍桿一般的豎在頭上,辮尾子抖成茶杯大的一個花,在頂上如蛇吐信。看的人齊聲喝彩,成連生悄悄的向周撰道:“這該死的東西,還靠着這豬尾巴討飯喫。”周撰點頭笑了笑,不做聲。看那辮子尾漸漸的繞着大花低了下來,仍舊往肩上盤。盤好了,即有個日本人,雙手抱了個菜碗大的石頭來,放在當中去了。中國人一手將石頭拈起,揀了塊結實的地放下,一拳打去,那石全體沒入土中。看的人方喝了一聲彩,只見他伸着五指,犁鐵似的插入土中,將石塊挖了出來,一手抹乾淨石上沾的泥土,坐下左足,將右足伸直。左手扶住石頭,放在腳背上。右手一拳,只見火星四迸,石頭碎作幾塊。滿場大喝彩,大拍掌。石頭打了,走出兩個日本的標緻女子,一個手中拿一塊寸多厚、寸多寬、六寸多長的木板,一人兩手拿七把雪亮、八寸多長、寸來寬的簝葉刀。同走至當中,也對大衆行了禮,將刀遞與中國人。兩個女子走至張幕的地方,並肩站了,都偏着頭,用那吹彈得破的臉,合了攏來,將一塊木板夾住。中國人走至跟前看了一看,往後倒退兩個箭步,足有四五丈遠的光景。站住了,右手在左手內分了把刀,晃了兩下,只見白光一閃,拍的一聲,不左不右,刀尖正立在木板中間。衆人才要喝彩,忽見白光幾閃,那刀如連珠箭一般,拍拍拍,響聲住時,看七把刀不多不少,刀尖都擠在一塊兒,刀把還在那美人臉上左右亂晃。衆人都驚得狂叫起來。中國人走到兩女子面前,用手捻了一把刀的把,輕輕的連木板連刀提在手內。兩個女子的臉上都印了半分深的木板痕,笑嘻嘻的對大衆行了個禮,進去了。中國人拿着刀把一抖,刀子脫下一把,那六把連着木板往空中翻了幾個筋斗,下來早已騰出右手接住了,把刀把又一抖,又脫下一把,連抖七次,將刀取完。左脅下夾住六把,左手拿了那塊木板,右手用刀一削,切筍相似,木板成了兩段。棄了手中木板,右手倒握刀把,復行了個拱手禮,並脅下的六把刀,齊散在空中,兩手一上一下的,接這把,丟那把,如雪花飛舞的,一路舞着進去了。看的又狂叫了一聲。
成連生對周撰道:“這人不知道是誰,有這樣本領,怎的跑到日本來變把戲?”周撰道:“他不變把戲,教他幹什麼?”成連生道:“不知還有沒有?”只見個日本人,坐着腳踏車跑了出來。成連生道:“討厭。日本小鬼坐腳踏車,我看過幾回了,一點味也沒有。他自以爲顯盡了多少的本事,不知道看的人只愁他不進去。”周撰道:“我也見過幾次子。去罷,那邊早去,靠得穩些。”說着,二人同走出來,人推人擠的捱到電車前,上了電車,徑投日本橋下車。周撰走先,引到一家待合室門口。成連生道:“還是嫖藝妓嗎?”周撰道:“不用問,自有道理。”說時,推開門跨進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迎了出來。望見周撰道:“啊呀,周老爺,久不見了,快請進來。”周、成二人脫了靴子上去,同婦人到樓上一間八疊席子的房內坐下。婦人一屁股坐在周撰肩下,倒着指頭望周撰算道:“你整整的一年沒有來,到哪兒去了?”周撰道:“回國去了,此次纔來不久。”因指着成連生道:“我這朋友,說要找個地方玩玩。我想要玩,只你這裏,路數還多點兒。別家叫來叫去,都是幾個原人。”說時,小着聲音說道:“我去年弄的那富谷藤子可設法再叫她來麼?”婦人搖頭笑道:“你真喫甜了口,不行,她已嫁了個醫學博士的兒子。”周撰笑着在婦人肩上拍了一下道:“別哄我,怎麼就會嫁人?她去年才十六歲,你不要搗鬼,周老爺自有好處給你。去年芳井先生弄的那個,我忘記了叫什麼名字,你也給我叫來,手數料加倍給你就是。”婦人笑着,推了周撰一把道:“只有你纏不清,許多的好姑娘不叫,偏要叫這兩個。這兩個都不是一時間叫得來的,要看她那邊的機會,由她那邊定期。你就不記得去年約了幾次,費了多少的力才約來?又不是淫賣婦,由你喊要就要。現在已是四點多鐘了,什麼計也教人施展不來呢。”周撰道:“你且去試試看,仗緣法弄得來,也是你的造化,好多報效你幾個。實在辦不到,就只好照顧別個了。這一年中間,你難道就沒有點新鮮門路嗎?”說着,抱起婦人,不由分說推她下樓去叫。婦人笑作一團,喊道:“不要吵,我去就是。”周撰也笑道:“你去就饒你。”回頭對成連生道:“我們在這裏等,不如到外面去逛逛,喫了晚飯再來不遲。”成連生道好。周撰對婦人說了,八點鐘再來。三人同下樓,婦人自收拾去拉皮條,不提。
周、成二人出來,趕熱鬧所在遊了一會。在西洋料理店用了晚飯,不到八點鐘,復至待合室。那婦人也纔回來,見二人來了,迎出來道:“你們且到樓上去坐坐,我喫點飯就上來。”二人上樓,都將洋服的上身脫了,坐下閒談着,等那婦人上樓。不一會,婦人託了盤茶上來,望周撰笑道:“你們的緣法倒好,只是我的腳太喫了虧。”周撰問:“怎樣了,成功麼?”婦人道:“說是都說了就來,只是要中間不變卦纔好。”周撰道:“怎麼會變卦?”婦人道:“恰好兩個都在親戚家,當面約了八點鐘來。我去的時候不知道,以爲她們都在家裏,白碰了兩個釘子。”周撰忙道:“既當面約了怎的會變卦哩?”
婦人道:“藤子的父親認得我,見我到他家會着小間使(大家下女名小間使,如中國的丫鬟。中下人家的聰明女孩子。多夤緣入大家當小間使,見習禮節),說了半晌的話。看他的臉色,好像有些犯疑的樣子,只怕會打發人叫藤子回去。”周撰躊躇道:“這卻怎麼處?”婦人道:“如過了八點半鐘不來,就是叫回去了,便神仙來也沒有法設。那文子是一定來的。”說未了,下面的門響,婦人忙跑下樓去。
周撰跟到樓口探望,見進來的果是芳井相好的文子,進門便間婦人藤子來了沒有。婦人道:“就會來,請上樓坐。”周撰退回房,對成連生使眼聲道:“你的成了功。”成連生點點頭,用一雙眼睛盯住樓口,並沒有聽得梯子聲響,黑影裏已上來了一個女子。接着梯子響,婦人的聲音說道:“請進去呢。”不見女子答應,婦人又道:“不要害羞,進去進去。”只見一個淡妝十七八歲的女子輕輕走了進來,低頭對空處行了個禮。兩頰微紅,坐在一邊,一聲不發。成連生看她實在是大家小姐的風度,走路、行禮、坐着,雖現嬌怯怯的,卻有種說不出的自然幽雅氣象,絕不像小家子羞手羞腳的討人厭。面貌雖不算是美人,也還生得很端正,心想比蕙兒要強多了。一人正在仔細端詳,忽被周撰推了一下道:“中意麼?”成連生回過頭來,還沒有回答,婦人已大笑起來。笑得成連生倒覺有些不好意思,搭訕着問周撰道:“你的來了嗎?”周撰笑道:“你這話出了軌,怎麼就成了神經病。我的來了,你難道不曾看見嗎?”成連生聽了,想一想也笑起來。周撰對婦人道:“煩你再去看看何如?”婦人道:“無庸去看,再過十分鐘不來,便不能來了。”
說時,那文子忽起身到門外,招手叫婦人出去,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聽得婦人道:“不打緊,你放心,包你無事。”說了,婦人進來。文子下樓去了。周撰問她說什麼,婦人道:“不相干。她說你和芳井是朋友,恐被他知道。”周撰道:“我不說。哪得知道。”婦人道:“我已說了。”成連生問周撰道:“她於今下樓往哪裏去?”周撰搖頭道:“不知道。”成連生納悶。須臾文子仍進房坐下。成連生望着周撰,剛要說話,只見周撰笑對文子道:“小姐只管放心,我決不會對芳井君說。”文子笑着點頭,待欲說什麼,忽住了口。周撰道:“小姐是不是想問芳井君的消息呢?我昨日還會了他,他新聞社的事已辭了,下半年還沒有定局。”文子道:“好好的事,辭了做什麼?先生可知有什麼原故?”周撰道:“別的原故是沒有的,不過言語上和總理有點嫌隙。爲保全自己人格起見,把事辭了。”文子道:“先生昨日會了他,沒說別的話麼?”周撰便答道:“他說過要來看小姐,只是心裏煩得很,天氣又熱,就懶得出外。”文子尚要說,成連生插口問周撰道:“你還有工夫說這些沒要緊的話,差不多九點鐘了,看你怎麼處?”周撰知道成連生已有醋意,便說道:“我的意中人既不能來,只得回去。文子一個人,也必不肯住的。”成連生慌道:“你叫第二個,難道不是一樣嗎?”周撰搖頭道:“除卻巫山不是雲。要只圖枕蓆之樂,我家裏放着現成的不是,何必白花錢?”成連生嘆道:“你也未免太固執了,又不用你出錢,便犧牲一夜,也不值什麼。”周撰道:“既是這般說,要她另叫一個來也使得。”說着起身招呼那婦人出來道:“藤子不待說是不能來了,你揀好的去另叫個來罷!”婦人問要什麼年齡,什麼身材,愛肥愛瘦。周撰道:“像藤子那樣的就好。”婦人應着去了。
周撰回房,因恐成連生多心,不便和文子說話,默默的坐着喫煙。成連生低了會頭,忽然向周撰道:“卜先,我有句逆耳之言,久想對你說。恐怕你不能聽,故遲遲至今。現因有件事觸動了我,不能不說了。”周撰見成連生忽然正襟危坐的說出這話來,不知他又要發什麼呆。便也正色道:“請說出來。什麼話,我都洗耳恭聽就是。”成連生咳了聲嗽道:“我和你雖是同鄉,不是那混帳事發生,也沒有和你多談過。我近來留心看你的言談行事,都有很大的才情。看你寫給我的信,文字也大可去得,年紀又輕,精神又好。像你這樣的資質,在留學生中也不易多得。若肯用功,什麼偉大人物,你不能做?只是不進個學堂,實在可惜你這副身手,這副腦筋。我看現在中國一般聰明的少年,自謂負了點奇氣的,都有個毛病,就是不肯就範圍讀書。這病從哪裏得起哩?說起來,原因雖多,其實主要的原因,就是好高鶩遠。養成這好高鶩遠的性質,就喫了幾部歷史、幾部小說的虧。你看中國歷史上所說的什麼英雄,什麼豪傑,幾個說了他小時候如何用功、有如何的真實學問?不是說出自田間,就說是起於屠肆,用着一般無賴子、頑皮小孩子的舉動,爲他們寫色,以爲英雄不遇時,舉動顛倒,自應如是。小說上更是荒謬了。能荒唐放縱,說幾句大話的,能殺人放火,大塊喫肉,大碗喝酒的,便是英雄。真實學問,更不必說是一字不提的,英雄二字被他們糟蹋盡了。讀歷史看小說的青年,以爲只要是如此,便是英雄了。故於今多有自鳴不事家人生產的,有說無不好酒之英雄的,有說英雄無奈是多情的。還有種種說法,無非依着小說中人物的行動,愈演愈奇。莫說英雄必不如是,縱今歷史上小說上都是英雄,也只算得歷史上的英雄。小說上的英雄,在二十世紀決不能出頭露面。二十世紀的英雄,決不是無真實學問的人,憑着一張嘴,吹吹牛皮,一枝筆。胡亂塗幾句假愛國的話,可以混充的。哪怕你聰明蓋世,像中國現在這樣社會,有知識的不多幾個。又因新改國體,惟舊是去,惟新是求,含沙帶泥出來的不少。只要是稍聰明的人,都可鑽的鑽,扒的扒,混碗飯喫。然中國不圖自強則已,如果幾個站在重要機關的人,有一二分心思想把中國弄好,那一般國民倖進的心思,還可由他日長一日嗎?”成連生正待將好高鶩遠與倖進的弊病,極力發揮一番,那不作美的婦人,已帶了個女子走上來。成連生不願住口,周撰久已不耐煩起來,只不便直說。這些朽話,還待你說,我夢裏說出來,只怕還要比你說得圓滿。見婦人帶着女子來了,便一雙眼睛注到女子身上。看那女子,年齡不過十七八,鵝蛋臉兒,一雙眼睛,真是兩汪秋水。心想:雖不及藤子的風韻、松子的顏色,身材活潑,較二人有過之無不及,並無一點羞澀樣子。進房叩了個頭,即坐下,抽出扇子扇着,找文子說話。
那婦人在門外做手勢,叫周撰出去。周撰走至門口,婦人咬着耳根道:“中意麼?”周撰笑着點頭道:“也就罷了。”
婦人道:“那東西怎麼樣,明日早晨嗎?”周撰道:“你等等。”說着進房,對成連生耳邊說道:“你把錢包給我,不可使她們兩個見了不雅。”成連生點頭道:“理會得。”起身伸手在脫下的洋服袋內拿了出來。不提防那錢包的角,掛住了袋子口,手一滑,只聽得喳喇一聲,滿房都是銀角子銅角子亂滾。周撰不大好意思,埋怨成連生道:“你在哪裏弄這麼多散錢?”成連生一邊彎腰拾錢,一邊答道:“十塊錢的票子,你看了我在淺草料理店換散的,散錢比票子好用些。”周撰忍不住笑道:“好用些,並且滾得好看些,響得好聽些。”成連生也不作理會,一心一意的一個個撿了起來,一五一十的斗數。兩個女子都用扇子掩着口笑,周撰急得跺腳道:“可憐的老先生,她們已知道你有錢,不要擺了。”成連生嘆了口氣,將錢並錢包交給周撰道:“算子算了,還有五角錢不對數,用了不要緊,掉了可惜。”周撰也不理他,接了錢到外面,拿了二十塊錢給婦人,叫她即刻收拾牀帳。轉身進來,將錢包插入方纔的洋服袋內,不敢由成連生經手,怕他再掉。
不知周、成二人這晚如何的真個銷魂,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六章 開賭局奸謀傳弟子 遭毒打援手望同鄉
活說婦人收了周撰的二十塊錢,叫兩個女子下去,復身上樓,收拾了茶盤煙盒,從櫃中取出鋪蓋來。周、成二人下樓小解上來,這房的牀業已鋪好。婦人到隔壁房中收拾去了。成連生道:“隔壁還有房嗎?我以爲就只這一間呢。”走過去看,是一個四疊半席子的房間,門口擋了扇六頁的屏風,房中並無一點陳設。婦人正在鋪被,周撰已將洋服脫了,自己開櫃,拿了件寢衣,懸好帳子,喊成連生道:“對不住,我先睡了。”
成連生笑道:“我也要睡呢。”婦人已將鋪理好,關於間門,道了安置,下樓去了。
成連生不見那文子上來,又不知寢衣的所在,脫了洋服,恐不雅相,一個人只在房角上打磨磨。足過了二十分鐘光景,文子才進來。見成連生尚站在那角上,喫了一驚,想轉身出去。
成連生一見急了,走向前拖住,小聲道:“還不睡嗎?”文子被拖住了,才道:“你不先睡待怎麼?”成連生道:“沒有寢衣。”文子將手一摔,走進房,打開櫃,拿了向地下一擲道:“這不是?”成連生連忙換了,鑽入帳內。屏聲息氣,不敢稍動。見文子關好了門,換好了衣,息了電燈。才進帳來。成連生牀笫之間,頗得溫存之法,也不惹文子生厭。周撰這邊是早已鴛鴦交頸了。
一夜晚景,不能詳寫,真是歡娛嫌夜短,那一輪后羿射不落的紅日,忽已東昇,四人同時起來梳洗。周撰的那女子叫玖子,和周撰纏纏綿綿的說話,快刀也割不斷。文子只是默坐,成連生倒十分歡喜,信得過她是名門閨秀。周撰叫婦人喊了四個人的西洋料理,大家共桌而食。周撰見成連生做出許多戀戀不捨的樣子,文子只是淡淡的,時似笑非笑的答一兩句白,周撰即催成連生走。成連生被催不過,沒奈何別了出來。周撰埋怨他道:“你怎麼這點道理也不懂得?有一晚的工夫,盡你的興親熱,何必當着那龜婆做出那難分難捨的樣子。使她知道你的脾氣,下次好向你敲竹槓呢?”成連生不悅道:“這是做得出來的嗎?這是發於至誠,所謂得乎中形乎外。”周撰知道他閱歷幼稚,說不上路,忙點頭笑道:“不錯,不錯。”成連生道:“卜先,你看那文子如何?”周撰道:“好。”成連生道:“好何待說,確是名門閨秀。我若在街上遇了她,哪裏敢存心湯他一湯呢?”周撰笑道:“日本這樣的名門閨秀多着,比她更高的還有,只愁你無錢。”成連生聽了,拉住周撰問道:“當真麼?”周撰道:“我向來不哄人的。”成連生聽得,自去低頭沉思。周撰知道他時常會發呆,也不理會,同走到電車場,坐電車,各自回館。
周撰到家,松子追問昨晚在哪裏歇,周撰少不得用言語支吾過去。那時候正是暑假,留學生歸國的歸國,避暑的避暑去了。七月卅日把明治皇帝又死了,熱喪中藝妓等都不敢動絃索。
惟周撰、張懷等一般有日本女人的,仍是朝歡暮樂。山中無甲子,不覺混過了暑假。其時無可記之事,惟鄭紹畋的妹子,於黃文漢動身去箱根後一個禮拜,從上海寫信來,說某日坐什麼船到橫濱,叫鄭紹畋那日去接。鄭紹畋到期接了來,送到三崎町清壽館住了,自己每日去教兩點鐘日本話。他妹子並沒有鑽得官費,鄭紹畋要她趕急學點女子手工,回去好當教習。過了兩個禮拜光景,鄭紹畋因跑多了路,受了熱,淋病便毒發起惡來,須住院診治,便住在神田醫院。丟得他妹子一個人,孤孤寂寂的在清壽館。幸得河南一個姓胡的與她認識了,常替她解解愁悶。只在日本住了兩個多月,忽然家裏來信。趕她回去結婚,她就回去了。後來聽說她過門之後,六個月生了個小國民。這是後話,一言表過,不提。
再說周撰混過暑假,一日早起,開門出來洗臉,見門口貼了張紙,上面寫了四句似通非通可解不可解的話道:女人本是兩腳狐,一入女人萬事無。可憐祖國蒼生血,供養倭姬叫不敷。
周撰一把撕了下來,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也不知道是誰貼的。洗臉的時候。心中躊躇,這館子不能住了。定了主意,忙喫了早飯,來會鄭紹畋。這時鄭紹畋已退了病院,在家裏靜養,見於周撰,問怎的這般早。周撰道:“我邀你同佃房子,你來麼?”鄭紹畋道:“你那裏不好住嗎?”周撰道:“雖沒有什麼不好住,到底沒有佃房子的自由。我們佃房子,教松子煮飯,可不請下女,比住館子便宜多着。你要肯來,三個人更便宜多了。飯菜隨我們的意,想喫什麼便喫什麼。並且揀僻靜點地方,還可時常邀些人來玩玩錢,叉叉麻雀。說不定三個人的房錢伙食,在這裏頭可尋得許多津貼。”鄭紹畋聽了,高興道:“我來一個。我今日便和你去找房子。”周撰道:“你的病全好了麼?”鄭紹畋道:“不要緊了。事不宜遲,我們就去罷!”周撰點頭道:“你的意思,以在哪方面爲好?”鄭紹畋道:“隔神田太遠了的不好,小石川、牛達一帶最相安。”周撰道:“我們就先到牛達去。沒有,再去小石川。”當下計議已定,二人坐電車到江戶川下車,就在鶴卷町尋着了一棟,隔警察崗棚很遠,兩人都中意。找着房主問價,也還不貴。鄭紹畋放了定錢,約了明日即搬來,叫房主收拾房子。二人回家,各收檢行李。
第二日都搬了過去,忙亂了兩日,諸事已妥。周撰將上海帶來的一副麻雀牌拿出來抹洗,對鄭紹畋道:“他們新來的牌癮最大,只要去邀他,沒有不來的。五塊底十塊底不論,我們總要撈幾個。這牌都有暗記,你把它認清,不知道的決看不出。倘若只有兩個客,要我們上場時。方合得點子。”說着,將牌的暗記,指給鄭紹畋看了。拿了副骰子出來,往桌上丟了一下道:“你沒事可練習這種丟法,單雙隨意。逢單是對,逢雙是兩邊。將骰子的底面記清,算着打幾個翻身,即成什麼骰樣。練熟了,要什麼骰樣,便是什麼骰樣。”說着將幾種手法,演給鄭紹畋看了,道:“還有層聚牌的手法。如我們兩人坐對,兩邊的莊時,我們揀幺九都聚在下層,不是你摸了,便是我摸了。對家或自己的莊時,都聚在上面,兩邊摸的,都是下層的牌。若被人碰亂了喫亂了,總要想法子恢復原狀。若是我們坐上下手,就不必聚尹法,只要承上接下,有照應點子,又認得牌,他們就逃不脫了。如有三個客,我們只能一個上場,這些手法,都用不着,就有‘移柱換梁’、‘金蟬脫殼’兩種手法。移柱換梁,是看定了垛子上的一張牌,正用得着,將手中用不着的牌去換了來。這手法要輕要快。”說着將牌聚好,手中拿了一張牌道:“你看這張五索,我要換垛子上的一張七索來,你留神看,可有多少破綻。”說着,再拿張牌往桌子中間一打,收回手,問鄭紹畋道:“你見我換了沒有?”鄭紹畋道:“好像在垛子上捱了一下。”周撰打開手,向鄭紹畋笑道:“這不是張七索嗎?”鄭紹畋驚喜,問道:“這是怎麼個換法?”周撰道:“法子不難,只是手指難得有分寸。食指和拇指中指拈張牌去打,那用不着的牌。就夾在無名指內,收回手的時候,覷定那想換的牌,將小指在牌檔上一抵,食指和拇指立刻將它拈起,無名指內的牌,隨着填入空處。最難的就是這無名指,它本來不及這幾個指頭活潑,然而用中指或小指夾了去換,萬換不來,這全靠一個人演習得多。金蟬脫殼的手法,要重要快,是換桌上人家打了的牌。手法差不多,要換的牌夾在中指內。食指和拇指拈着要打的牌,也是先覷定了想換的牌,向那牌的前面打去。不妨打得桌子響,趁這響的時候,鬆了中指夾的牌。小指和無名指將想換的牌一夾,無名指隨着一抵,即到了掌心。但是這法不能多用,收效也有限。”說着也演給鄭紹畋看了,道:“留學生中,這一道能有幾個高手?都是些初出茅廬的,又歡喜打,幾天幾晚不歇息是常事。等他們精神疲倦的時候,弄幾手就夠了。只是不可一回做狠了,使他們害怕。近來我已和松子商量了,教她見我們有客打牌的時候,帶幾個標緻的女朋友來,故意使打牌的看見。倘有一個兩個看中了,這裏頭又可尋幾個津貼。弄得好,我們的官費不用一個,都可以生活。”鄭紹畋歡喜道:“松子前回帶到我家裏來的那大安幸子,說是要和我介紹的,那可不能又介紹給別人。我的淋病好全了,就要帶她同住。”周撰道:“那是自然。”鄭紹畋自此一心一意,往神田方面張羅客人,閒時即練習手法。這嫖賭之局一開,也不知拖了多少新來的青年下水。這且不表。
再說,劉越石等自犯了那場賭案,舉動都斂跡了許多。只是恨那廣東姓林的,就恨入骨髓,大家日夜思設法報復。及明治天皇死了,日本全國官民,不待說都要掛孝。就是中國留學生有學校的,在上課時間,也得一般的左臂上繫條黑布。不上課的無人監督,便懶得替日本人帶孝。有帶了的,便有人罵亡國奴,這也是不懂國交上禮節的原故。
一日,那姓林的合是難星入命,正穿着極闊的洋服,帶着黑布,在駿河臺町走來走去,其意是要惹陳女士注意。哪曉得陳女士並沒有注意,倒被尋瑕蹈隙的胡莊注了意,兩三步跑了出來,走向前,一手將孝布扯了下來,就是一掌。姓林的不提防跌了一跤,正想扒起來還手,胡莊趕攏去,又踢了一腳,罵道:“打死你這小鬼雞巴入出來的亡國奴。你不去寢苫枕塊,在街上擺來擺去幹什麼?遇見了老子,你倒了運。老子住在對面,你有本事就來,老子在家裏等你。”姓林的也不答話,扒了起來,往胡莊懷裏就撞。胡莊抬手一個嘴巴,打個正着道:“老子多久就要打你!”這個嘴巴打重了,打得姓林的涕淚交流,雙手捧着臉,掉轉身就跑。胡莊知道是叫警察去了,心想警察來了,難費脣舌,不如走開一步。恰好一乘電車走過,他便飛身跳上電車跑了。姓林的果然是去叫警察,及叫了來,不見了胡莊,便對警察道:“他就住在對面,請你同去,拖了出來。”警察點頭道:“你上前去問。”姓林的走到門口,氣忿忿的推門。推重了,門脫了榫,譁喳一聲,塌了下來,險些兒又遭了一下。驚得下女跑了出來問找誰。姓林的不知道胡莊姓什麼,被下女問住了,半晌對下女道:“才進去的那個大漢,你叫他出來。警察來了,有話問他。”下女見他背後真站了個警察,不知又出了什麼亂子,忙走進去喊劉越石、張裕川二人。
姜清此時不在家,劉、張二人都正睡午覺,被下女叫醒,說有警察來了。張裕川一邊揉着眼,一邊走出來。一眼見了姓林的,心中不由的冒上火來,開口便罵道:“你這雜種,又帶了你幹老子來做什麼?老子今日睡午覺,沒有打牌,不要你父子來伺候。”姓林的聽了,氣得望警察道:“就是這東西。”警察便跨進門,也不行禮,就想問張裕川。張裕川哪有好氣對他,正色道:“我又沒有犯法,你不由我許可,怎的敢擅進我的屋?”警察知道自己疏忽了,舉手行了個禮,指着姓林的道:“方纔他來報告,說你和他爭鬥,將他左臉打腫了。這事於法律上恐不合。”張裕川看姓林的臉果然腫了,對警察道:“這就奇了,我正在睡午覺,下女說有警察來了,我纔起來,做夢也沒有和人爭鬥,這話從哪裏說起?”張裕川出來的時候,警察本就留神,看了他尚在揉眼睛,並且一件寢衣還散披在身上,連帶子都沒有系,不像才和人爭鬥的樣子。及聽他說話,看他的神情,也是不像,掉轉臉叫姓林的證明。姓林的到這時候,有什麼話敢證明是張裕川打的呢?只得道:“和我打架的,又是個人,不是他,是個很高大的,穿着洋服。”張裕川知道是胡莊乾的事,心中非常快暢,也不做聲,看警察怎麼說。警察道:“你方纔不是說了就是他麼?怎麼又是個很高大的哩?”姓林的道:“剛纔是我看錯了,又是一個。”警察摸着鬍子冷笑道:“知道你被誰打了,人還沒有看真,怎麼就曉得人家的住所?你中國人怪事多,只要不擾害我日本人的治安,我也沒精神多管。”說完,對張裕川舉手說了聲對不住,也不管姓林的,就走了。姓林的也待走,張裕川一把抓住道:“請進來坐,有話問你。”此時劉越石正躲在門後聽,到這時候也跑出來,幫着拖姓林的。姓林的哪裏敢進來呢,抵死往外扯。到底站在下面的佔便宜,張、劉又都打着赤腳,手中有汗,一下滑了。姓林的用力過大,仰天一跤,跌到門外,扒起來,灰也不敢拍就跑。二人拍手大笑,進房命下女將門整理。不一會姜清回了,張、劉將事情說給他聽。大家又笑了一會,等得胡莊回家,問了打架情形,少不得又有一番議論。
那姓林的受了這場羞辱,抱頭鼠竄回到自己房內,思量邀幾個同鄉的來複仇。奈他的親同鄉,都在橫濱做生意。東京的留學生,與他有往來的很少。有一兩個,都是平日不大瞧得起他的。他平日也很瞧不起人,今日遭了難,沒奈何要求人表同情。換了衣服,洗了臉,出來跑了幾家。這種事,和那些實心求學的人說,饒你磕頭下拜,痛哭流涕,莫說不能請他出來替你打抱不平,就是要求他用心聽聽。他也怕混壞了他的腦筋。
對那些不讀書的說,雖都張開口願意聽笑話,然到底都只當作笑話聽,沒有表同情說打得可憐的話。講到求他們去復仇,一個個都縮着頭,伸着舌,說這些人兇得很,惹不得。姓林的見求人不動,只得忍氣吞聲,仍舊住下。只是幾日並不見陳女士上曬臺,也不見她出來走。又過下幾日。那門口貼了張有貸間的條子。姓林的忙跑去裝作看房子,到樓上,只見有一間八疊席子的房,哪裏有陳女士的影子呢?故意到曬臺上去看,只見與隔壁家的曬臺相隔沒有一尺遠,過去過來,都十分容易。這八疊席子的房門,就緊靠着上曬臺的短梯子。姓林的看了一會,那失意的情形,也形容不出。房東就是個老婆子,姓林的向他問陳女士搬到哪去了。老婆子說不知道,她沒有留番地在這裏。
姓林的一團高興,抱着絕大的希望,從橫濱搬來,至此萬事都冰消瓦解。無名無色的花了多少錢不算,還嘔的是天下第一等氣,喫的是天下第一等虧。當下聽了老婆子的話,悟到與自己無緣,跑回家收拾行李,連夜回橫濱去了。
一日,正是八月十五,姜清喫了早飯就出去了。劉越石因黃文漢已從箱根回來,邀了幾個同鄉,在代代木地方佃了所房子,去看他去了。張裕川也不在家,留着胡莊同下女守屋。不待說乘着無人,有多少的做作。忽聽得門外報有郵便,下女出去檢了,胡莊接着一看,是個洋紙信套,封得很嚴密,上寫着“姜清先生親啓”,沒有寄信人的地名。胡莊拿在手中,一翻一復,看了幾遍,心中懷疑道:這字分明是女人的筆跡,不知裏面寫了些什麼?又不便拆看,當着亮照了一會,一字也看不見。低頭想了會,仍遞給下女道:“姜先生回了你交他。若問你我知道沒有,說不知道就是。”下女答應了。胡莊料姜清上午會回,便到自己房裏裝睡。一刻工夫,聽得姜清果然回了,看了下女遞給的信,道:“他們都出去了嗎?”下女道:“胡先生在家睡了。”姜清道:“這信什麼時分到的?”下女道:“纔到不久。”姜清便叫道:“老胡,老胡……”胡莊只作沒有聽得。姜清又問下女道:“胡先生睡了很久嗎?”下女道:“將近一點鐘了。”姜清半晌不做聲,叫下女煮飯。胡莊聽得已猜着了幾分,故意伸伸懶腰,打個呵欠,叫着下女道:“他們還沒有一個人回嗎?你煮飯就是,不要等了。”姜清答白道:“我已回了。老張不知怎樣,老劉是不回的了,他昨日就說要到代代木去。”胡莊扒了起來道:“他們回也好,不回也好,我肚子餓了要喫飯。他們在人家擺龍門陣,我們犯不着捱餓的等。”姜清笑道:“你要喫飯,我陪你喫,沒來由發牢騷做什麼。”胡莊也笑道:“小兄弟,你不知道,今天是八月十五團圓的日子,幾個人東離西散的也不吉利。”姜清笑道:“大家東離西散了,你一個人還不好團圓嗎?”胡莊在姜清臉上扭了一下,道:“一個人和誰團圓?和你團圓?”姜清啐道:“你要死呢。那廚房裏的,不是新從月宮裏奔下的嫦娥,和你來團圓的嗎?你還不去請了出來,也少沾染點煙火氣,我喫了飯就出去,好等花神下來,擁護你們雲雨個十分滿足。”胡莊見姜清喜溢眉宇,笑靨微紅,說話如好女子一般,吹氣如蘭,忽然心動,要按住親嘴。姜清一掌打開,瞪了一眼嗔道:“該死的東西,時常是這般無禮,你也不去照照鏡子!”胡莊道:“照鏡子做什麼?”姜清忍不住笑道:“你要是請吳道子來畫像,他必搖頭吐舌,說你這尊容難畫。”胡莊笑道:“這話怎麼講?”姜清道:“因爲當日吳道子畫鍾馗食鬼圖,那鍾馗倒容易畫成了。只有那手裏的鬼,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畫傳神呢。”胡莊笑道:“你這短命鬼,我只怕你碰唐伯虎。你若是碰了他,不取了你的面圖去畫春宮,你就罵我。”姜清又啐了一口道:“我懶與你這叫化子拌嘴,還不給我去催你那竈下婢快些弄飯。今日買了些什麼菜,天天冬瓜茄子的,喫得不耐煩了。”
胡莊道:“怕你沒有喫得。這麼熱的天氣,你當少爺,坐堂使法,人家汗淋淋的辦了你喫,還說不合口。小兄弟,享早了福,怕晚來窮。”姜清笑道:“你這話真麼?老張回了,我就要老張辦菜,使你巴不到邊,那時節可不要怨我沒良心呢。我都知道,你還裝什麼假惺惺。”胡莊一邊進廚房弄菜,一邊笑道:“我不是看見小兄弟可憐,別人弄的菜不合口,真個沒討的神勞。”姜清不答話,上樓到自己房裏去了。頃刻,胡莊的菜已好,姜清下樓同喫了飯,洗過臉,到胡莊桌上拿張紙,寫了“肅靜迴避”四個字,舉向胡莊道:“我出去了,你把這紙條貼在門口,包你沒人來吵。”說着擲向胡莊懷裏,拿了草帽,穿了靴子就走。胡莊趕着說道:“早些回來,過中秋呢。我辦了菜等你。”姜清點點頭走子。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七章 握雨攜雲都驚變卦 尋根覓蒂只怪多情
話說劉越石等四人同住貸家,其中就只胡莊和姜清的交情最好。這日胡莊發見了姜清的私信,想起劉越石那日回來,述鄭紹畋的話,很疑心這信就是隔壁的女子寫的。幾日沒有見她,必是避嫌疑搬往別處去了。心中算計着等姜清回來,須如何盤詰他,他才肯說。一時張裕川回來了,望着胡莊笑道:“我們中國的事,真有些不可思議的。敝省送了七八十名丘八先生,到日本來學普通。我今日碰了一羣,一個個都是雄彪大漢,年齡至少也在三十以上。你看好笑不好笑?”胡莊道:“要你好笑做什麼?一視同仁,有教無類,自然是這般送法。並且小借款已成立,大借款也差不多,不愁沒有錢用。”張裕川嘆道:“送來學別的手藝也好點,何必要學這撈什子普通呢?這普通科學,豈是容易學得出來的,不是活坑死人嗎?”胡莊道:“要你多這些心做什麼?管他呢。哪怕於今政府要徵集鄉下六十歲以上的農夫,送到這邊來和小姜同學美術,也只能由着政府,不能說政府是捉了黃牛當馬騎。我們只要他不擾害我,橫豎是中華民國的錢。每月三十六塊,張也使得,李也使得,能讀書不能讀書是不成問題的。政府送人的時候,原沒有存心要這些人讀書的,管他呢。我們且到中國料理店去買點菜來,打點酒來,好過中秋。老劉說到代代木去,想必就要回了。小姜出去的時候,我囑咐了他,叫他回來喫晚飯。”張裕川道:“我看小姜與隔壁家的女子只怕已經有了苟且。你看那日老劉回來,述那姓鄭的話,他在側邊聽了,急得一張臉通紅。我曉得他的脾氣不好,不敢和他取笑。”胡莊點頭道:“幸喜沒有取笑他。你若當着人笑他一句,他立刻放下臉走了,莫想他再和你說話。他這種公子脾氣,我勸過了他多少次。和他交久了,也知道了這人的性情,卻不大要緊。”
說話時,劉越石也回了,一邊脫衣就座,一邊笑道:“今天還快活,喫了只好雞,聽了兩個好笑話,我說給你們聽。”
胡莊道:“既有好笑話聽,等我開個單子,叫下女到料理館去買東西,好安排過節。”說時起身拿紙,問買什麼好。張裕川道:“隨你的意,開了就是。”胡莊寫好了,拿錢叫下女去買,回身笑道:“什麼笑話?”劉越石笑道:“你這樣經心作意的聽,又不好了。”張裕川道:“管他好不好,說了再評論。”
劉越石道:“兩個都是吊膀子,出了亂子的事。一個是老胡的同鄉,兩個人同到錦輝館看活動寫真。一個姓陳,一個姓黃。姓陳的是官費,來了三四年。姓黃的自費,纔來不久。兩個人在錦輝館遇了個女子,兩個就搶着吊,都以爲有了些意思。那女子不待演完就走。他們兩人以爲事情成了功,連忙跟了出來。那女子上電車,也跟了上電車。換車也跟了換車。一徑到了芝區虎之門,跟着那女子下車,走區公園穿了過去。姓陳的見四面無人,趕上前問道:‘小姐到哪裏去?’那女子笑道:‘家去。’姓陳的見她很有情,接着問道:‘你家裏我可以去麼?’女子躊躇了會道:‘我先進去安排好了,你再進來方好。’姓陳的點頭,滿心歡喜。頃刻,到了一家門首,女子停住腳,手招他們兩人道:‘你們站這裏等我進去,就來喊你。’女子說完,推門進去了。兩人站在門外,看房子也還精緻,不像下等人家。姓陳的很得意,以爲吊上了人家的小姐。姓黃的等了一會,不見有人出來,心裏疑惑,向姓陳的道:‘我看這事情危險。那女子不像是淫賣婦,恐怕出亂子,我們回去的好。’姓陳的道:‘爲其不是淫賣婦,我們纔講吊膀子。若是淫賣婦,還要吊嗎?一點兒也不危險,我聽說是這樣吊上手的多得很。你要怕就先回去也好。’姓黃的聽得這般說,哪裏肯回去?便說道:‘你成了功,好歹不要丟了我。我不會講日本話,你須替我辦交涉。’姓陳的正待答話,門響處,那女子出來,對他們招手。他們大着膽子進去,女子將他們帶到裏面一間八疊席子的房裏,女子仍轉身出去了。二人輕手輕腳的不敢響動,忽然門開處,一個有鬍子的老頭兒,帶着兩個男子,走了進來。二人一看,魂都嚇掉了。那鬍子指着二人道:‘你們來這裏幹什麼?’隨用手指揮兩個男子道:‘給我捆了,扛到警察署去。’兩個男子不由分辯的一擁上前,一個收拾了一個,鬍子道:‘今晚已遲了,明早再送去。你們二人用心守着,不許他們走了。’說完去了。兩個男子坐在旁邊守着。姓黃的便埋怨姓陳的不聽自己的話,這送到警察署去,什麼臉都丟盡了,說不定還要監禁。姓陳的也非常擔擾,怕事情弄破了,掉了官費,便求兩個男子放他們出去,許送錢給兩個男子。那兩個男子搖頭道:“這干係太大,放了你們不要緊,我們的飯碗會掉。除非有一千塊錢,我們就拼着擔這不是。不然是要送到警察署去的,由警察署再送到你們公使館,明後日全國就有好新聞看。且等我搜搜你們身上可有名片,不要弄錯了名字。’可巧二人身上都帶有名片,都被搜着了,二人更加着急。姓黃的對姓陳的道:‘你和他們說,看少要點錢,可不可以放得。”姓陳的便又對兩個男子求情。說來說去,作六百塊錢了事。當時放了姓黃的去拿錢。姓黃的有千零塊錢存在銀行裏,當晚不能去取,次日早纔拿了將姓陳的贖了出來。聽說姓陳的對於這款子的分擔,還要研究。”
胡莊道:“研究什麼?”劉越石說:“姓陳的說,這錢是姓黃的特別顧全名譽願意出的,並且曾勸姓黃的不要同進去,姓黃的不肯聽。不知他們爲這筆款,將來會弄出什麼交涉來。”胡莊道:“還有個什麼笑話?”劉越石道:“這個是湖南姓田的,也是在錦輝館吊膀子。吊了個女人約好了,同到旅館裏去歇。二人從錦輝館出來,攜手同繞着皇宮的河走。走了一會,那女子忽然對姓田的道:‘你在這裏等等,我到近處一個朋友家拿點東西就來。’姓田的便站在河邊上等。頃刻工夫,女子來了,二人又攜着手走。走不多遠,只見黑影裏一個男子劈面走了來,走到跟前,看見了女子,立住腳呔了聲道:‘哪去?’女子登時嚇得戰兢兢的,往黑影裏躲。姓田的知道不妙,忙搶着上風,面朝河站了。只見那男子用手往懷裏一插,對姓田的叱道:‘你是誰?’姓田的知道他這手不是摸刀便是摸手槍,哪裏敢等他抽出手來呢?便不顧死活,連頭帶肩撞了過去。那男子不提防碰個正着,只聽得撲鼕一聲,想是跌下河去了。姓田的不要命的跑回家,半晌還說話不出。”胡莊笑道:“同一仙人跳,也有幸有不幸。到錦輝館看活動寫真的女子,沒有不可吊的。你若是蠢頭蠢腦,衣服又穿得不在行,她翻過臉來,便是仙人跳。碰了內行,才規規矩矩的賣淫。你看錦輝館每晚有多少留學生在那裏,特等頭等都差不多坐滿了。有幾多收拾得怪模怪樣,金戒指、金錶、金眼鏡,塗香傅粉,和女子差不多的人妖,挨着那些淫賣婦坐一塊,動手動腳。只要你稍稍留神,就有的是把戲看。錦輝館也就利用這個,好專做中國人的生意。他館子裏的常例,每週有一張很長的日本新舊劇片子,最後出演。中國人不喜歡看日本劇,一到演日本剮的時候都跑了。他見每晚是這樣,摸到了中國人的性格,便不演日本劇子。還有層爲中國人謀便利的,監場的警察絕不到樓上來,恐礙中國人的眼。”
胡莊正說着,下女買東西回了。胡莊道:“已到四點多鐘,小姜想必就要回了。等去辦好了菜,好大家喫酒。”說着,起身進廚房去了。菜還沒有辦好,姜清果然回來,徑上樓換了衣服,拿了洗澡器具下樓,對胡莊道:“你們只管先喫,我出了一身大汗,洗個澡就來。”胡莊笑着點頭道:“你去,我們等你。”姜清去了。這裏酒菜擺好,姜清已來,四個人少不得划拳猜子,大鬧中秋。徑喫到夜間八點鐘才止。各人洗臉漱口已畢,胡莊拉姜清到僻處道:“你同我散步去,我有句祕密話告訴你。”姜清答應了,都穿着寢衣,拿着團扇,同走到靖國神社的公園裏面,在常設椅上坐了。姜清問:“有什麼祕密話說?”胡莊笑道:“哪有什麼祕密,哄着你玩的。”姜清道:“這也無味,下次你說話,我不信了,”胡莊道:“我是想問你句祕密話。老劉、老張在跟前不好說。他們的嘴快。”姜清道:“問什麼?”胡莊道:“她搬的那地方還好麼、?”姜清道:“誰呢?”胡莊笑道:“今日寫信給你的那人。”姜清起身道:“你胡說,準寫信給我?”胡莊扯住說道:“沒有就沒有,着急怎的?可笑你與我交這麼久,還不省得我的性格。我難道也和那種輕薄人一樣,不知輕重的。什麼話都拿着當笑話說?你定要將我當外人,不肯對我說,有你的自由,我何能勉強?不過你認錯了我就是。並且這事,我已明白了幾分。莫說外面已有這謠言,就是沒有謠言,憑我的眼光,也要猜着八九。然而老張、老劉揹着你議論,我還極力替你辯白。即如今日這封信,要是落在老張、老劉手裏,怕他不設法拆了你的看嗎?既不拆看,能不當着人打趣你?並且那信面的郵花上,分明蓋的是神田郵便局的印,只要跟着你走?一刻工夫,就探到了那人的住址。我因不肯做鬼鬼祟祟的舉動,故來問你。哪曉得你待我還是待他們一樣。”姜清低頭一會道:“你問了做什麼?我不是不肯說,因說了彼此都沒有益處。覺得不說的好。你且說你是存什麼心問我,還是隻圖聽我說了,你好開開心?還是有別的用意哩?”胡莊正色道:“我是拿人開心的嗎?你是給人拿着開心的嗎?這事與我毫無關係,有什麼用意?不過見世情險惡,難保不有第二個姓林的出來,與你爲難。你又文的,我和你既相好,恐你顧前不顧後,生出變故來,不能不關心。”姜清道:“你既這般用心,我都說給你聽就是。”
原來姜清與那陳女士眼角留情,已非一日。等那姓林的搬來,他們已差不多要成功了。只因陳女士膽小,沒有幹過這種事,每次姜清和她問話,她便胸中如小鹿兒亂撞,半日才能回答一句。那日,陳女士到曬臺上曬汗巾,發見于姓林的對自己擠眉弄眼,她哪裏肯作理會?不提防姜清走了上來,他恐姜清開口說話,被姓林的聽見,故忙低頭下樓。走到樓口,纔回頭望姜清使了個眼色,隨用手往對面一指。姜清瞪了姓林的一眼,也下樓去。自此姜清恐陳女士被姓林的吊去,聽得那邊曬臺的梯子響,必帶幾分醋意跑來監督。及至賭案發生,從警察署放回,姜清已疑到是姓林的報的警察。心想:這廝既如此厲害,不先下手,必被他奪去。主意拿定,即跑到曬臺上故意咳了聲嗽,陳女士果然輕輕的上來。姜清見對面樓上沒有人,便小聲對陳女士道:“我家昨夜出了亂子,你知道了麼?”陳女士道:“我彷彿聽得老婆子說,被警察拿了牌,你也在內嗎?”姜清半晌指着對面樓上道:“就是那東西可惡。你今晚對曬臺上的門不要關,我到你房裏來坐坐。”陳女士搖手道:“這決使不得,萬一被老婆子碰了,待怎麼?”姜清道:“我來在十二點鐘以後,你決不可害我。”說完,不等陳女士回話,即催她下去,自己回身進房去了。陳女上一個人在曬臺上出了會神,回至房中,好生委決不下,坐不安立不穩的,晚飯也懶得喫。到八點鐘的時候,老婆子上來將樓門關了,她那一寸芳心,更是怦怦的跳動。挨至九點鐘,掛起帳子待睡,想起那樓門,哪裏睡得着呢?徑到十點鐘,心中不知胡思亂想了些什麼。忽然想到樓門關了,他怎麼得來?坐了起來,待出去開門,又想到開了讓他進來怎麼得了!心中雖是這般想,身子不覺已到了帳子外面,開了房門,摸到曬臺門口,將閂子抽了,急急回房睡下。喘着氣,雙手捧住心窩,只是沖沖的跳個不了。睡了一刻,又坐起來,想門閂雖抽了,門還是關得很緊的。他跑了來,見是關着的,不敢推,或怕響,推輕了,不仍是和閂了的一樣嗎?他怎麼得進來哩?不覺又摸了出來,將曬臺門開了,好像姜清就站在門口等似的,戰戰兢兢,不敢抬頭。走至房裏睡下,又翻悔不該開了門,怕他進來不得了,想起來仍舊關了。想了幾回,實在鬧了半晚,鬧乏了,起來不得。幸喜得不見他來,料到是不來了。才矇矓的要睡,猛覺得身子已被人摟住,嚇得埋着臉,氣也不敢出,咬緊牙關,啞聲兒廝耨。只此片刻工夫,便是千秋恨事。來人不待說便是姜清了。
大凡偷情的女子,於未近男子以前,多半十分膽小,既生米煮成了熟飯,廉恥之心就要減退許多。若再被人撞破,外面有了不可掩的風聲,便倒行逆施,不復計有廉恥了。所以古人立禮,男女授受不親,重的就是防微杜漸。當下陳女士與姜清定了情,在枕邊自無所不說。談到家世,陳女士也是上好人家的小姐,明治四十三年同她哥子到日本。革命的時候,她哥子回國,她便沒有回家,只在上海住了十多日,仍到日本,在御茶之水橋女子高等師範學校上課,也是官費。那夜徑睡到差不多要天亮,姜清纔過去。自此夜去明來,人不知鬼不覺的同睡了幾夜。那日姜清知道胡莊打了那姓林的,怕他尋事報復,夜間即和陳女士商議,教她搬家。陳女士也怕弄出是非來,第二日即在錦町尋了個貸間,午後便搬了過去。姜清或是日甲或是夜間,有機會即去坐,對着房主人說是兄妹。房主人見二人面貌是有些相似,也不疑心。這幾日姜清有別的事沒有去,陳女士已忍耐不住,冒險寄了書信,叫姜清去。及至去了,除調情而外,又沒有別的話說。姜清回家,被胡莊識破了。賺到靖國神社,披肝瀝血的盤問。姜清只得將以上的事,傾心吐膽的說了出來。
胡莊聽了,點點頭道:“我又要罵你了。她既這般待你,你就應該死心塌地的待她,纔不枉她因你壞了一生名節,擔了一身干係。卻爲何無端的又生出野心來?”姜清道:“這又不是胡說嗎?你幾時見我生了什麼野心?”胡莊道:“你還要瞞我。你沒有生野心,這幾日天天在外面跑,爲什麼不到她家去?”姜清紅了臉,不做聲。胡莊道:“聽你平日罵日本女人不值錢,不待說,又是什麼女留學生了。”說着搖搖頭道:“你是這樣不自愛,將來不出亂子,我也就不肯信。”姜清低頭半晌道:“教我也沒法子,又都不是才認識的。”胡莊喫驚道:“都不是才認識的?啊呀呀,這個都字,令人喫驚不小呢。你聽我的話,少造些孽,就是積了德。我也不願根問你哪些人了。”
說着,攜了姜清的手,起身嘆了口氣道:“都只怪閻王不好,生了你這副潘安帶愧衛玠含羞的面孔,哪得無事?哈哈哈。”姜清將手一摔道:“真是乞兒嘴,說來說去,就要說出這些討厭的話來。”胡莊笑道:“哪裏是討厭的話,都是至理名言。你曉得日本後藤新平男爵的一生事業,都是在面孔生得好成的嗎?我說給你聽。”姜清道:“知道你信口編出些什麼來,也要人家聽。”胡莊道:“你才胡塗。這樣大一個人物的歷史,也可隨意編的嗎?你說後藤新平十幾歲的時候幹什麼嗎?他在福島縣縣署裏當底下人。因他生得美,被那縣知事安場保和男爵的女公子看上了。當時那女公子正是十五六歲,初解相思。然雖愛極了後藤新平,只是地位太相懸殊,怎的敢向父母開口?一個人心中抑鬱,懨懨的成了個單相思病。她一個心愛的丫鬟知道她的心事,便向男爵夫人說了。男爵夫人對男爵說,以爲男爵必動氣。哪曉得男爵久已看中了後藤新平,聽了他夫人的話,便點頭道:‘這妮子眼力還不錯。後藤那小孩子,我也歡喜。我家橫豎是要贅婿的。既愛了他,贅進來就是。只是我要親自問過,看可是真愛,還是一時間的感觸,這是不能由他胡後悔心的。男爵真個去問那小姐,那小姐既爲後藤新平成了單思病,豈有說不是真愛的?安場保和男爵問明白了,即刻和後藤新平說,自然是立時成功。頃刻之間,後藤便做了男爵的愛婿。不到幾月,男爵即拿出錢來,送他出西洋,學了幾年醫學回來。男爵薦他當名古屋的病院院長。他一到名古屋,即豔名大噪。凡住在名古屋的,無論是夫人、小姐、藝妓,乃至料理店的酌婦,都如着了魔,不管自己有病無病。一個個跑到醫院裏來,爭着要院長親自診視,別的醫生看了是無效的。有時後藤新平不得閒,她們情願挨着餓等。他因是面孔生得好,很得人緣。從那時就做內務省衛生局長,做臺灣民政長,步步高昇,做到遞信大臣。他一生轟轟烈烈的歷史,不是都從面孔上得來的嗎?還有一層好笑的事,他當底下人的時候,一個同事的叫阿川光祐,也因愛了他,情願每月在自己薪水中抽出三塊錢補助他。你看面孔好的魔力大不大?”姜清道:“後藤新平有這般美嗎?何以在報上見他的照片,那麼樣不好看?”胡莊道:“明媚鮮妍能幾時?哪裏有美貌的老頭子?你再過二三十年,不也成了吳道子不能畫的嗎?”二人一邊走一邊說,不覺已到了家。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八章 乘人之危張全捉鱉 執迷不悟羅福抱橋
話說姜、胡二人到家,已是十一點鐘,各自安歇。有話即詳,無話即略。光陰迅速,不覺已到了中華民國雙十節的紀念。
這日各學堂的中國人都不上課,神田方面各中國料理店都忙亂異常,徑鬧到午後十二點鐘才止。一點鐘的時分,神田的一個警察,在帝國教育會旁邊發見了一個醉漢橫躺在地下,一身洋服上嘔吐得狼藉不堪。警察將他推了幾下,見他翻了個身,口中喃喃不知說了些什麼。警察知道是個中國人,用靴尖在他肋下踢了幾腳。醉漢痛醒了,睜開眼看是警察,翻身扒了起來,踉踉蹌蹌的就跑。警察怕他再跌,追上去扯住問道:“你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那人不答話,摔開手又跑。警察覺得可怪,跟着他跑。跑到表猿樂町一個日本人家門首,拍拍拍敲了幾下門。警察走攏去問姓名,那人不答應。裏面有人開了門,那人鑽了進去,拍的把門關了。警察笑了一笑自去。那人關了門進房,將一個同住的人推醒,喘着氣道:“好危險,一個警察追上門來了。”同住的嚇得扒了起來,問是怎的。那人道:“我在維新料理店內,同王立人、李錦雞、小姜幾個人喫料理。喫醉子出來,碰了個女學生,生得非常之美,李錦雞扯了我一把,叫我同去追。追了一會,李錦雞忽然不見了,只見那女子一個人在前面走。我跑上去一把抱了就同睡。正睡得好,警察就來了,在我腰下打了幾鐵尺,只怕還受了傷。我也不能顧那女學生了,拼命的跑回。好像那警察也跟來了,你快起來把那警察擋住。”同住的人起初聽說有警察追來了,又見他身上糊得一塌糟,以爲真出了什麼事。後來見他硬着舌頭,說得不倫不類,知道還醉了沒有醒,忙起來替他開了鋪,敷衍他睡下。
這兩人是誰哩?喫醉了的是雲南人,姓羅,名福,才得公費到日本來,不上三個月。同住的是貴州人,姓張,名全,來了三年,也是公費。均能唱兩句京調,張全更生得清秀。姜清原有戲癖,所以二人與他認識。那李錦雞是福建人,到日本多年,年齡廿來歲,真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閒行則翩翩顧影,獨坐亦搔首弄姿。人家見他生得美,又愛好,送了他一個“錦雞”的綽號,他卻十分得意。他本來叫什麼鐵民,朋友見他歡喜這“錦雞”兩個字,於是都丟了鐵民不叫,只叫“錦雞”。叫來叫去叫開了,這李錦雞的名聲,在學界尚不見得十分出色,嫖界上恐怕沒有不知道的。王立人,湖南籍,在江蘇生長,與錦雞志同道合,號稱生死之交。
這日因是國慶日,與羅福等在維新喫得大醉出來。姜清、王立人各自回去,羅福與錦雞同追一個女學生。羅福跑不動,跌倒了,昏迷中尚以爲抱住了女學生,被警察嚇了回去,次早醒來才清楚。大悔喝多子幾杯,好事被李錦雞奪了。忙起來上樓,到自己房內換了和服,想喫了飯去東鄉館找李錦雞。忽聽得隔壁推窗子的聲音,即起身也把窗子開子。原來隔壁住了個學裁縫的女子,也還齊整,羅福垂涎已久。羅福的房與那女子的房只隔一條尺來寬的弄堂,兩邊窗戶直對。羅福每聽得隔壁窗子響,他也將窗子推開。因不曾說話,只對着那女子使眼色。
那女子總是似理不理的,如此已非一日。今日羅福聞聲推開窗子,那女子見了,掩住口笑了一聲,掉轉身走了。羅福心中高興,下樓對張全說隔壁女子對我有情。張全搖手道:“你且去洗了臉來再說,虧你糊了這一臉的東西也過得,我看了噁心。”羅福被張全提醒了,才記得昨晚嘔的東西糊了一臉尚未洗去,忙用水洗了。復到張全房裏說道:“隔壁的女子對我有些意思了,只怕差不多就要到手。”張全笑道:“恐怕未必。我看那女子已有姘頭。”羅福搖搖頭道:“沒有沒有,你不要喫醋。我曉得你是想我不成功,你好去吊。”張全笑道:“我要吊還待今日?你用心去吊你的就是,只不要弄出亂子來纔好。”
羅福也不理會,同喫了早飯,跑到東鄉館會李錦雞。他因與李錦雞往來親密,不必通報,徑走到錦雞的房門口。見下女的拖鞋脫在門外,門又關了,不敢進去。輕輕敲了一下道:“開門不要緊麼?”就聽得下女在裏連說了幾個咿呀(反對不願意之意),接着小聲叫道:“李先生,客來了,還是這樣。”
羅福聽了,忍不住大笑一聲,推開門撞進去。李錦雞拔地跳了起來,下面赤條條的,指着羅福罵道:“短命鬼,短命鬼,老子明日害了淋病,就找你。”羅福看那下女伏在被上,笑得起來不得,忙蹲下去,按着親嘴,伸手就去摸私處。李錦雞跑攏來,在羅福背上就是兩拳,抱住羅福的腰,往側邊一滾。下女乘機扒起來跑了。羅福倒在席上,右手往鼻子上嗅了一嗅,搖頭道:“臭臭臭。”李錦雞罵道:“你這混帳東西,這早晚不去挺屍,跑來幹什麼?”羅福叉着手,慢慢的扒了起來,見壁上掛了條手巾,取下來就揩。錦雞一把奪了道:“齷齪鬼,我的洗臉手巾,把你揩這個。”羅福嘻嘻笑道:“不揩了怎麼樣,你替我吮了?”錦雞笑道:“誰教你去摸?你自己舔了,抵得劑補藥。你瞎了眼,枕頭底下不是紙嗎?”羅福用腳踢開枕頭,果有一疊水紅色極薄極嫩的紙。羅福抽了幾張揩了手再嗅,覺得有些香氣。復拿了幾張紙嗅了嗅道:“好香好香,這紙做什麼用的?怎的這麼香?”錦雞一邊穿衣服,一邊答道:“這紙麼,用途大得很,帶在身上最好。可以闢疫,又可以防臭。你插幾張在和服的襟口上,些微露點出來,隨到什麼地方,不聞見臭氣。我是特意買了來防臭的。不過不可拿多了,這紙很貴。”羅福聽了,真個分了一半,插入懷中。錦雞走向前道:“你插的不好,是這麼樣留一小半在外面,香氣才得出來。”羅福即將身子就攏來,要錦雞替他插好了。錦雞道:“我洗了臉,來陪你。”拿了洗臉器具下去了。一個下女進來收拾鋪蓋,望了羅福,只是笑。羅福不能用日語問他,以爲方纔那下女的事,她知道了好笑。見她要掃房子,便走出房外。等掃好了進來,錦雞已洗了臉上來。羅福對他說了昨夜的事,問他得了什麼樣的結果。錦雞道:“我也是大醉,不知怎的就追得不見了,混尋了一會,沒有,就回了。當時糊里糊塗,也不記得還有個你。”羅福笑道:“我以爲你必是得了手,可惜小姜沒追,他要追或者比你強些。”錦雞道:“他不喜歡日本女人,說日本女人不值價,他怎麼肯追?”說話時,下女送了飯上來。羅福起身辭了出來,錦雞送到門口,囑咐道:“仔細你懷中的紙,不要掉了,不要落到衣裏頭去了。”羅福點頭,摸了摸紙道:“理會得,理會得。”錦雞忍笑回房,不提。
羅福揣着紙,得意洋洋的會了幾個同來的朋友。他們聽羅福說這紙的好處,又嗅得真是好香,每人都要分幾張,插在懷裏。羅福沒法,每人分了三張,叫他們好生保存。出來,不敢會朋友了,怕有人再要分,徑回到家裏。張全一眼望見了他懷中的紙,走攏來要看。羅福忙掩住道:“再分不得了。”張全聞了香氣道:“該死,該死,你把這紙插在懷裏,在街上走不上算,還要露出大半截在外面,真是笑話。你怕誰要分你的?”羅福怔了一怔道:“這闢疫防臭的紙,難道帶不得嗎?”張全知道是有人哄他出醜,笑得打跌道:“你這蠢東西,怎麼得了?是誰說這紙能闢疫防臭?”羅福道:“老李說的呢。不是防臭的嗎?又這麼香。”張全笑道:“也怪你不得,你到日本來還沒有嫖過,故不知道這紙的用處。你快抽出來,我說你給聽。這紙名消毒奇麗紙,純是女人用的,又叫婦人用紙。你看它好薄好嫩,色氣多嬌美。”羅福才恍然大悟道:“哦,是了,是了,老李放在枕頭底下,就是這個用意。我去的時候,他正和下女在那裏苟且。這東西該死,他哄我,我還寶貝似的送了幾個同來的人。怪道那掃房的下女,只是望着我笑。”張全道:“要緊是沒有什麼大要緊,不過知道的見了好笑就是。除開你們這些纔來的,大約也沒有人不知道。”羅福道:“雖是這樣,這紙我還是捨不得便丟了,實在是香得好。”說完,仍拿了上樓。忽然心中想道:這紙既是那麼個用法,隔壁的女子自然知道,我何不拿給她看,使她知道我的用意,不強於和她使眼色嗎?一個人想着點頭道:“不錯。”這邊的窗頁是開着的,只那邊的關了,便伸手過去,一把推開,拿着紙伸進去,舞了幾下。猛聽得大喝一聲道:“誰呢?這般無禮!”羅福聽是男子的聲音,嚇得魂飛天外,縮手不迭,忙關了窗頁,蹲作一團,不敢出氣。聽得那邊說道:“就是那支那人嗎?我過去找他。”
羅福嚇得好像被貓追慌了的耗子,不知往哪裏鑽好,在房中打了幾個磨旋。聽得下面開門問話聲響,一時人急計生,想起櫃子裏可以躲。鑽進去才關了櫃門,就聽得梯子響,有人開了房門道:“噯呀,哪裏去了?”房主人跟了上來道:“他喫早飯出去了,還沒有回來。”那人道:“回是回來的,不知於今逃往哪裏去了。那東西十分無禮,是個什麼留學生,這般沒有人格。他下次再敢如此,非叫警察來,拿他拘留幾天不可。”房主人問:“究竟是爲什麼事?”那人道:“那東西屢次對那邊做種種卑鄙樣子,他們因他是外國人,不理他。方纔更不成體統了,拿着一些婦人用紙,伸於到那邊房裏亂舞。這還能夠不結實教訓他嗎?”房主人道:“他既走了就算了罷!他纔來不懂日本話,他是在中國這般慣了的,不知道日本的規矩。”那人氣忿忿的下樓去了,房主關了房門。也下樓。張全在樓下聽得清清白白,暗自好笑,知道羅福必是躲在櫃裏。等日本人去了,他便說着日本話上樓道:“我不信他跑了這般快,非搜了出來,帶到警察署去不可。”羅福正要出櫃,復聽得日本人的聲音上樓。他又辨聲音不出,嚇得蹲在櫃裏發抖。張全推開門進房,一手扯開櫃門,羅福用雙手捧着臉,屈作一團。張全鼻子裏哼一聲,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外就扯。羅福忍住痛,低着頭出來,面無人色,不敢仰視。張全恐說話隔壁聽得,徑拖下樓,到自己房裏,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羅福見是張全,跳起來道:“你這沒良心的,不怕嚇死了我!這也可以鬧玩笑的嗎?”張全笑道:‘我多久說頑不得,你不聽,定要出了亂子,才知道頑不得呢。”羅福抖了抖身上的灰,吐舌道:“好險,來的那日本鬼你見了沒有,是個什麼樣子?”張全道:“怎麼沒有看見?五十多歲,比你醜多了,一臉的絡腮鬍子。穿的衣服和叫化子一樣,眼睛只一隻有光,鼻子一個孔。”羅福道:“我不信有一個鼻孔的人,你別哄我。”張全道:“哄你麼?你不信咧,那女子還是共着他這一個鼻孔出氣呢。”羅福道:“你胡說。大約比我的面孔差些就是了,我也料得他要不比我差些,那女子怎麼時常會望着我笑?我今日也是合當背晦,碰了這鬼來了,不然也好了。”張全點頭笑道:“是嗎,不是這鬼來了,你已到了手呢。”
這日,羅福上樓,連咳嗽都不敢咳。次日,邀張全去看姜清,張全不去,羅福一個人跑到駿河臺。進門見王立人、李錦雞和胡莊一夥人都在那裏說笑,見他來了,更大笑起來。羅福一把扭住李錦雞道:“你害得我好!幾乎把我的命都送了。”
李錦雞掙脫了手問道:“什麼事害了你?”羅福道:“你那揩嘴巴的紙,怎說是闢疫的?”李錦雞道:“不是闢疫的是幹什麼的?哦,我知道了,你是聽了那哄死人不償命的老張的話。你且說他說是做什麼的?”羅福道:“他說是女人用的。”錦雞冷笑了一聲道:“道你罵我揩嘴巴的紙。”順手將胡莊的櫃子打開,拿了一疊出來道:“我時常有女人同睡,不能和你辯。難道他們也有女人。用這紙嗎?我說你瞎了眼你不信,這上面有消毒的字樣,不是闢疫,是闢你的雞巴?”羅福跺腳道:“我上了老張的當。老張這樣害我,我死也不依他。”姜清笑問道:“老張怎樣害你?”羅福搖頭道:“說不得,說不得。”
胡莊道:“他不說不要緊,怕老張也會替他瞞嗎?”姜清道:“好笑。老羅做事也要瞞人。”胡莊道:“是嗎,我看曹操要多大的本領,才能叫阿瞞呢。”羅福道:“我不是想瞞你們,說了出來嘔氣。”胡莊道:“你說我替你出氣。”李錦雞等同聲都道替你出氣。羅福真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笑得這些人在席子上亂滾。姜清忍住笑說道:“我不笑別的,我就笑他那理想實在高妙,以爲將這紙舞兩下,便可打動人。”說罷,想起那舞紙的情形,又笑。羅福道:“若老張不哄我,我怎的會做這般想。”胡莊道:“你想是沒有想錯。不過日本女人個個懷中插了這闢疫的紙。若是看了便動心,她那心就沒有定的時候了。拿張春宮去舞,或者有些效驗。”羅福道:“可惜日本沒有這東西買。上海遍地皆是,先來的時候,帶幾套來就好了。”李錦雞道:“日本怎麼沒有?上海的裝束不對,買了來也不中用。你要日本的嗎?我借兩套給你。”羅福道:“你真有嗎?”錦雞道:“你不信,我就給你看。”說着用手往洋服裏襟的口袋裏去摸,這些人都翻眼望着,不知錦雞又要用什麼東西哄羅福。錦雞摸出一疊照片,往羅福臉上一照道:“這不是?”這些人爭着來看,不是春宮是什麼?把個姜清嚇得搖頭吐舌,連喊該死,胡莊也罵錦雞無聊。錦雞道:“你們既都不願看,我收了罷。”仍舊聚了起來,待往口袋裏插,不提防劉越石在後面一手奪了道:“老李,你來搶,就是一拳,這東西孝敬了我罷!”李錦雞真個不敢上前去搶。羅福不依道:“老李說了借給我的,你拿去做什麼?”劉越石道:“老羅。你不要信他,他哪裏會肯借給你?你沒見他帶在身上?這是他隨身之寶,肯借把人的嗎?我搶了他的,他就沒有法子。”李錦雞道:“老羅,他自己想要,故拿話來哄你。我要不打算借你,我也不拿出來了。我於今隨你的便,這東西我橫豎不要了,你沒有本事承受,怪我不得。”羅福正待開口,劉越石道:“老羅,你不用着急,我分兩張給你。”羅福道:“兩張不夠。”
劉越石道:“夠不夠不能管。”他說時,選了兩張遞給羅福。
羅福接了看道:“這個不好,要隨我選。”劉越石道:“你知道什麼好歹。不是我,你一張都沒有。老李方纔要往袋裏插,你沒看見嗎?”錦雞站在旁邊看了,悶悶不樂,拿了帽子就走道:“你們這強盜窩裏來不得。”這些人大笑起來。王立人扯住劉越石道:“你一個人獨得不行,好歹分兩張給我。”劉越石搖頭道:“這裏共總只有六張,萬不能分。”王立人扯住,哪裏肯放,硬分了兩張才罷……姜清看了,大不暢快,獨自上樓去了。王立人、羅福即辭出了出來,各自歸家。
單說羅福走到自己門口,見隔壁門外一乘車子,堆了許多行李,好像是搬家。羅福腦筋中忽然如受了什麼大刺激,呆呆的站在門口。望了那車上的什物,有幾件是平日從窗子裏見過的,心想她這一走,知道她走到哪裏,與她還有見面的日子嗎?
心中想着,眼中幾乎要流出淚來。不一會一個車伕走來,拖着車子就走。接着隔壁的門響,那女子收拾得齊齊整整,走了出來。見於羅福,笑着行了個禮,說聲少陪。羅福得這機會,心中就有許多話要問。奈日本話一句也不能達意,只得也點點頭,眼睜睜望着她去了。想起方纔她笑着行禮,說失陪的態度,便覺得情深似海。門口無可留連,進房即將方纔的事和張全說。
張全道:“橫豎你不懂得日本話,莫說吊不上,便吊上了,又安得巫山置重譯,爲你通情話呢?”羅福道:“我於今趕急學日本話,來得及麼?”張全道:“有什麼來得及來不及?日本女人可吊的多得很,學好了日本話,總有用處。”羅福道:“我從此拼命學日本話便了,學好了你替我大家設法。”張全笑着答應。羅福上樓,真個拿了日本語讀本,放開喉嚨喊起來。
張全在樓下好笑,心想:這呆子想女人想瘋了,何不哄着他玩玩。眉頭一皺道:“有了。如此這般的,豈不大妙?”登時依計做了。
次日,羅福早起,郵便夫送了封信來,上面寫“羅君親啓”。羅福拆了,見是日本文,看不懂其中意思,來找張全看。
張全還睡着沒有起來,推醒了,請他翻譯。張全接了一看,跳起來道:“恭喜你,恭喜你。你快去收拾,就是今日。”羅福也歡喜,忙問是什麼,這信由哪裏來的?張全道:“就是那隔壁的女人寫來的。”羅福着急道:“你還不快些翻給我聽。”
張全道:“你聽嗎?信上說一向承你的情,我非常感激,因我有個哥子同住,不便和你說話。於今搬的地方,也不好請你來。你如想會我,明日午後六點鐘,我要到淺草帝國館去看活動寫真,你可於六點鐘以前,到那裏買入場券的所在等我。無論如何,我是要來的。我現在有許多話要說也說不盡,明日會了面談罷!信是這麼寫的,你看是喜事不是喜事?”羅福道:“你沒有看錯麼?”張全將信擺在羅福眼前道:“看錯了,這些漢字難道你也不認得?”羅福看了漢字依着張全說的意思,一個字一個字的研究起文法來,果然不錯。喜得張開口望着張全,不知要怎麼纔好。張全道:“她這叫你去,很有點意思。淺草的料理店、牛肉館、旅館,都是白日可以借房間的,見了面,一定成功。你快去剃了頭,我送香水、美顏水給你收拾。”羅福道:“借房子這交涉是幾句什麼日本話,請你寫給我念熟,免得臨時不曉得說。”張全道:“呆子,這許多話一時間念得熟的嗎?交涉她自然會去辦。你就會說日本話,到底是個中國人,也犯不着去說呢。”
羅福心中七上八下,想去剃頭,肚子又餓了。即催張全收被洗臉喫飯。喫了飯,往理髮店,一邊剃頭,一邊描想見面時的快活。頭還沒有剃完,不湊巧的天下起雨來了。幸理髮店隔家裏不遠,冒雨回來,張全真個替他收拾。到午後那雨越下越大。他老早穿好了衣服,刷淨了靴子,望雨住,哪裏肯住?看看已到五點鐘,加上些晚風,更大了。他恐錯過了時間。只得冒着雨走。站在神保町停車場等了十分鐘的電車,風大了,傘擋雨不住,一身洋服,除領襟而外,早噴得透溼。到帝國館時,六點鐘過了,站在買入場券的地方,用眼望着街上。見往來的盡是些下等男子,一個個擎着傘,攜着衣,穿着高木屐,悽悽惶惶的跑,絕無一個女子。羅福駝着一身溼透了的衣,又是十月天氣。站在當風的地方,雨雖小了,還是不住的當面噴來。
饒他有比火炭還熱的心,也禁不得這冷風冷雨吹打,只一陣工夫,可憐他連五臟六腑都冰透了。忍死等到八點鐘,料道不能來了,仍依原路回家。實在乏了,脫衣便睡。次日和張全嘆息了一會。自此一心一想學日本話,再候機緣。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十九章 擲果潘安登場逞豔 驚筵焦遂使酒揮毫
話說羅福此心不死,整整的在家讀了兩個月的日本話。心堅石也穿,普通平常的話,他居然能講得來了。一日是十二月十五,同張全到姜清家裏,姜清迎着張全道:“你來得正好,有事正要找你來商量。”張全見胡莊、劉越石、張裕川都圍着火爐向火,二人脫了外套,也圍坐攏來。姜清就在睡椅上斜躺着。張全問道:“什麼事要找我商量?”姜清笑道:“於今要過年了,你且猜猜找你商量什麼?”羅福笑道:“我一猜便着,必是小姜不得過年,找老張去替他借高利貸。”張全搖頭道:“這題目太泛,我猜不着是什麼事。”姜清道:“我們方纔在一塊兒幾個人閒談道,過年了,鬧着什麼玩玩纔好,看你可想得出花樣來?”張全低頭沉吟了一會道:“可惜謝抗白、陸扶軒、吳我尊、歐陽予倩諸人都走了,不然演新劇就很好。我們這裏可以登場的人也不少。”胡莊笑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我們正商議說是演戲好。”羅福拍手笑道:“妙透了。演戲演戲,少不得要我來幫幫場面。”姜清道:“那是自然少你不得。”張全道:“你們方纔怎樣商議了一會?”胡莊道:“我想正腳色少了,只好演《鴛鴦劍》,我扮柳湘蓮,你扮尤二姐。小姜他說他不願做尤三姐,他說他要扮茶花女,我就答應扮亞猛,他又說不好。”張全道:“我扮亞猛何如?”姜清道:“你扮侍兒好。扮亞猛,身材太小了。”胡莊道:“我身材大,你怎的又說不好?”姜清半晌道:“你又不能唱歌,把什麼扮得來?”胡莊笑道:“那不容易嗎?隨便哼兩句就是,誰懂得?”姜清搖頭笑道:“你扮亞猛的爺倒相稱。”張全道:“扮亞猛的,我想起個人來了,青年會的老李不好嗎?”姜清想道:“果然好。”胡莊道:“不是廣東的李默卿嗎?”張全道:“是。”胡莊道:“他不是個矮子嗎?”姜清道:“他的歌唱得很好。他與西洋人往來得久,姿勢也好。”胡莊不服。自言自語,說李默卿不相稱,姜清也不作理會。張全道:“正腳已齊,這些便很容易,只是在什麼地方演哩?”姜清道:“教老李去借日本青年會好麼?”胡莊道:“好。”於是幾人又商議了一會,收多少錢的入場料,派某人扮某腳,當下派了羅福做揭幕掩幕的。羅福道:“這揭幕掩幕也算是做戲?我不來。”姜清笑道:“說了來幫場面,這不算是幫場面嗎?你不願,就派別人,願乾的多呢。”羅福連忙道:“來來。只是小姜,你也太使乖巧了。”姜清道:“老張,請你到青年會和老李說,我們先要演習幾天,才得合拍。佈景的器具,也都託他去辦,他必然高興的。入場券由我這裏印。”胡莊望着姜清笑道:“你只要他去說,倒底是幾時唱,唱幾晚,我們自己還不知道,教老李怎麼好去借器具,好去借房子哩?”姜清拍着腿笑道:“我真糊塗,你們說定幾時唱,唱幾晚好?”大家共議了三十日一晚,元旦日一晚。於是張全辭了出來,去會李默卿。
羅福正待歸家,走不多遠,只見對面來了個女子,正是兩月前爲他生出種種問題的那人兒。羅福一見,心中大喜。忙走上前行禮,道闊別。那女子認得是羅福。也只得還禮。羅福道:“那晚你約我到帝國館,你怎麼不來呢?”那女子摸不着頭腦道:“我何時約過先生到帝國館?”羅福笑道:“你就忘了嗎?你寫的信,我還帶在身上,捨不得丟掉,你看。”說時解開外套,從裏面拿出信來,遞給那女子。那女子看了笑道:“這不是我寫的。”羅福詫異道:“不是你寫的是誰寫的?我爲這信還受了一晚的苦呢。”那女子復將信看了一遍道:“這信不像日本人寫的,恐是你的朋友故意寫了哄你的。我的名字也錯了,口氣也不對,我叫芳子,這信上寫的是月子。”羅福聽了,才恍然裏鑽出個大悟來,登時跌腳道:“是了是了。我同住的那姓張的最會作弄我,可惜他於今不在家。不然,就請你同去問問他,看他如何抵賴。”芳子道:“他在家,我於今也不能去。我就住在飯田町四丁目十二番地大熊方內,你高興可請過我那邊來玩。”羅福喜不自勝,忙用鉛筆記了地名,說明日午後七點鐘定來。芳子應了在家相等,彼此別了。當日羅福歸家。夜間張全回了,少不得罵他不該欺騙自己。次日七點鐘,羅福又全身裝束,找到大熊方,會了個老婆子,問芳子在家沒有。老婆端詳了羅福一會道:“請進來,我就去找她來。”羅福進去,老婆引到一間六疊席子的房內,捧了個火鉢,放在羅福面前,老婆子去了。羅福看房裏並無陳設,一張小桌子塞在房角上,席子舊到八分,只一盞五燭光的電燈,更顯得不明亮。
羅福心想:這房子不像是芳子住的。她的房必在樓上,到她房裏坐着去等不好嗎?想罷,立起身來,輕輕上樓。只見樓上的瓦斯燈照耀得如同白日,羅福推開門看,一眼便望見壁上掛了件狐皮袍子,桌上豎了支中國水菸袋。房中陳設雖不精緻,卻十分華富。羅福嚇了一跳,知道是錯了。幸得沒人在房內,忙退了出來。纔到樓口,聽得外面門響,嚇得他三步作兩步的踏的梯子一片響。梯子下完,一個雄赳赳的男子,披着貂領外套迎面而來,望羅福操着北方口音問道:“你找誰呢?”羅福慌了,連忙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找芳子。”那人道:“什麼芳子?她住在哪裏?”羅福道:“她說住在大熊方。”那人道:“混帳!大熊方住的就是我,有什麼芳子?你上樓來,我要問你個清楚。”那人說着上樓,羅福只得跟了上去。那人進房,外套也不及脫,開了抽屜,開了櫃子,檢查一會,回頭打量羅福幾眼,揮手道:“你去,你去!”
羅福如遇了赦,下樓回到方纔的房內坐着,心想:好危險,幾乎把我當賊。正想時,門響,老婆子同芳子來了。羅福站起來問芳子去哪裏來,芳子笑答沒去哪裏。老婆子送芳子進房,告迴避,關門去了。芳子道:“我並不住在這裏,這婆子是我的親戚。”一邊說一邊拖羅福同伴着火鉢坐廠,彼此攀談起來。
羅福心迷神醉,要求芳子和老婆子辦交涉,借房子住夜。那老婆子歷來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的,況一個賣弄有傢俬,一個果然愛你金資,怕不成就了這幽期密約。這一晚腿兒相壓,臉兒相偎,手兒相持,顛鳳倒鸞百事有。羅福到東京,這便是破題兒第一夜。次日珍重後會才別。
二十日後陪着姜清等演習子幾天新劇。姜清借了幾套闊西洋婦人衣服,初次裝扮起來,連同演的人都看呆了。自己也對着鏡子出神,忘記了鏡子裏就是自己的影子,以爲另有個這般美的女子,並且是個真的。差不多要和她吊起膀子來。及悟了是自己,又疑心自己不是個男子。一想到了是做戲裝馬克,那霎時間佳人薄命之感,便奔注腦內。不啻自己就是馬克。一顰一笑,一出詞一吐氣,無一不是馬克。就是真馬克復生,見了也必疑是自己的幻影。如此徑演到二十九日,都已圓熟。次日,午後三點鐘光景,齊集青年會,束裝佈景,五點多鐘來看的人便不少。西首一排二三十位中國女性學生,一個個都是玉精神花模樣,靜悄悄眼睜睜的等馬克出場。這日黃文漢、鄭紹畋、周撰、李錦雞都有優待券,先到了,坐在前面一排椅上。後面來的人絡繹不絕,頃刻之間,樓上樓下,擠得水泄不通,都望着臺上拍手催開幕。到六點鐘,羅福將幕一揭。樓上樓下的千百隻眼光,一齊射到馬克身上。不約而同的千百隻巴掌,拍得震天價響。有幾個忘了形的狂叫起來,倒把那些女國民嚇醒了,幸有人叱了幾聲才住。於是臺上聚精會神的演,臺下失魂喪魄的看。演一幕,歡呼一幕,徑到十點多鐘才罷。次日元旦夜也是如此,不過男子少了幾位,女子多了幾位。男子換了幾位,女子沒有換。黃文漢、周撰、鄭紹畋,這晚都沒有來,李錦雞混入女人這邊坐了。戲完,李錦雞極不得意,回到東鄉館與下女調了會情睡了。次日起藉着過年,會朋友打麻雀,推牌九,喫花酒,快樂無邊。這也不只他一人,凡在東京的留學生。到這時候,沒有不各自尋些快活的。不過薰蕕異味,雅俗殊途罷了。其間尋常嫖賭小事,難得詳寫。
似水流年,新正已盡。有學校的依舊上課,無學校的照常喫飯。與看官們久違了的那位黃文漢,這時候已同着幾個同鄉,在代代木佃房子住了四五個月。因其中無甚大事故,沒有請他出來。這日正是二月初六日,早起即飄飄的吹下了一天大雪。
喫了早飯,正在讀新聞,忽來了個四川姓伏的朋友找他。那姓伏的單名一個焱字。民國成立的時候,說是在四川省立下了奇功。南北統一,他功成身退,不久即到日本來,在代代木不遠千馱谷町地方佃了棟威武堂皇的房子。久與黃文漢認識,見面彼此寒暄了幾句。伏焱道:“中山定了這個月十一日,由上海坐山城丸動身到東京來,計程十三日可抵長崎。我當得去招待,那日去歡迎的日本人必不少。胡瑛他們都帶了翻譯,我想請你同去走遭。如有演說,請你替我翻譯何如?”黃文漢道:“孫先生這回雖是以私人資格到日本來,然到底曾做過中華民國的元首,凡是中國人都應得去歡迎。不過人數太多。不能盡往長崎,就在新橋罷了。那時我少不得也要去的。你既要接到長崎,我陪你去一趟也使得。說是沒有演的,會了日本人,不過幾句應酬話我還說得來。隨你何時去,來邀我就是。”伏焱道:“山城丸十三日午前抵長崎,我們於十日清早就要動身。若路上不耽擱,十四日午後便能暗中山到新橋。”二人約定了。黃文漢說:“今日新聞上說,大借款二月初四日簽押的事不成功。”伏焱問:“是日本新聞嗎?”黃文漢點頭道:“《朝日新聞》上的北京特電。”伏焱道:“說了什麼原因沒有?”黃文漢道:“略略說了些,是因法使康梯反對德人賴姆潑任稽查總監察,說此職當以俄、法人爲之,所以有這波折。並說六國銀行團有破裂之兆。”伏焱聽了,沒得話說,辭了回家。
初十日絕早,伏焱即來邀黃文漢。黃文漢也穿了禮服。提了個手皮包,同坐電車,由新橋改乘火車往長崎發進。在神戶遇了胡瑛,帶着個翻譯、兩個日本浪人上車。伏焱接着談了幾句,胡瑛道:“時間還早,明日過福島縣,我要到博多去會會山川健次郎,順便參觀他辦的工業專門學校,前日已知會了他。”伏焱道:“我也同去看看。”胡瑛點頭。黃文漢心想:山川健次郎是日本有名的人物,並且是個財產家,明日會了他說話,倒要留神。胡瑛帶的那翻譯,不知怎麼個程度,可藉此見識見識他,聽他說話的聲音彷彿是廣東人。
不言黃文漢心中暗想,且說火車次日十點鐘時候,到了福島。胡瑛、伏焱等一干人下車,出了停車場,即有山川健次郎派來迎接的兩乘自動車,六人分乘了。頃刻之間到了一個大操場。其時積雪未消,只見滿場一片白光,有許多學生正在雪裏奮勇習體操。駕車的把車停了,胡瑛等下車,黃文漢走最後。
見前面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着一雙長筒靴,褲腳紮在靴筒裏,上身青先生洋服,並沒穿外套,豎脊挺胸的衝着北風,站在那裏看操。見胡瑛到了,掉轉身來,接着行禮。黃文漢知道便是山川健次郎,便也隨着大衆見禮。胡瑛說了幾句客套話,併爲介紹伏焱,教翻譯說了。山川健次郎便笑着請大家看操。
看了一會,一陣極冷的北風吹來,吹得黃文漢幾乎發抖。看胡瑛穿的是皮外套,尚不見十分縮瑟,看那山川健次郎仍是神色自若的站着,並沒有移步。胡瑛的翻譯、伏焱及兩個日本人,都凍得臉上沒有了血色,幾乎僵了。黃文漢素來要強,恐怕露出醜態。忙鼓起精神,足足看了點多鐘,山川健次郎才請他們進屋。這些人真是如得了恩詔,進屋重新見禮。一個個手足都麻木不仁了,都暗恨老頭兒不近人情。
黃文漢看那房子還是新的,完全西洋式,十分壯麗,陳設亦很大方。聽得山川健次郎說道:“我做成這房子,還沒有來過客。今日初次得各位駕臨,真是蓬蓽生光輝了。”胡瑛道:“鄙人晉謁,適逢大廈落成之候,得共瞻仰,才真是幸事。”
黃文漢留神看那翻譯一副臉,如潑了血一般,說話聲音打顫,發語也全不大方,心中好笑。他方纔凍得一點血色也沒有,不到十分鐘便紅到這樣,難道這房裏還冷嗎?怎的說話會打顫?
如此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也敢和人當翻譯,不是怪事?翻譯說完了話,山川健次郎即起身請他們到食堂大餐。山川兩個兒子都有三十多歲,出來給大家見禮,一同入座。席中山川的大兒子和胡瑛談了些中國礦山開礦的事。那翻譯竭蹶應酬,也沒有談中肯要,便罷了,大家寂靜無聲的。大餐已畢,仍回到客廳。
用過煙茶,山川便邀同去看他辦的學校。於是大家出來,仍坐上自動車,從操坪抹屋角過來,便是學校。黃文漢同着下車,看那學校的規模,也就比東京的高等工業差不多。山川引着講堂、試驗室、標本室、儀器室,足穿了一點鐘纔看完。復回到客廳內,伏焱起身告辭。黃文漢說了幾句道擾的話,山川送了出來,用自動車送到停車場。胡瑛這晚在山川家住夜,次日午後纔到長崎。此是後話,一言表過不提。
伏焱、黃文漢由福島停車場坐火車,當晚十二點鐘光景到了長崎,在長崎有名的福島旅館住了。日本的宮崎寅藏等一班浪人及新聞記者、湖南劉天猛等一班暴徒及留學生代表,都因歡迎孫先生,住在這館子裏。
十二日喫過早飯,黃文漢無事在街上閒逛,無意中遇了他兩年前一個相好的淫賣婦名靜子,即問黃文漢幾時來長崎的,住在什麼地方。黃文漢說了,彼此在街上不便多說話,分了手。
黃文漢逛了一會,回館喫了午飯。那靜子在家裏收拾得花枝招展,坐了乘東洋車,徑到福島館來訪黃文漢,在門房裏問黃先生在家沒有。哪曉得中國的姓,用日本話發音,相同的就是這黃字的音最多,如姓高的,姓顧的,姓古的,姓孔的,姓辛的,姓胡的,姓龔的,姓向的,姓虞的,還有許多,一時間也數不盡。雖其中長短音稍稍有分別,然卒然聽去,時常會聽錯。這兩日福島館中國人住得最多,與黃文漢同姓的固有,同音不同字的也就很不少。門房裏的下女只聽得是問黃先生,問靜子又不知道名字,下女只得接着客單上同音的去報。報了幾處,這些人聽得是女人來找,都很詫異。也有平日不尷不尬的人,恐怕遇了冤家,即一口回絕說不是會我的。也有明知不是會自己,故意下來看看人物的。下女報了六七個,才報到黃文漢房裏。
黃文漢聽了,絕不躊躇道:“是會我的,快請進來。”下女出來帶靜子進房,那幾個看的才如鳥獸散,各自回房去議論去了。
黃文漢見靜子穿得很闊綽,舉止也有些大家風度,不僅與兩年前不同,就是方纔在街上見了,也沒有這般模樣。問起來由,原來她自去年正月,嫁了個廣東商人做姨太太。那商人很看得她重,一個月給她三十塊錢的零用,另外佃了所房子給她住了。
商人每晚來歇,怕她做事喫苦,請個下女服侍他。日裏到外面閒走,商人並不禁止。知福島館是個大旅館,恐怕穿差了,醜了黃文漢,所以穿得這麼整齊,態度更裝得大方。黃文漢聽了原故,嘆道:“你這真是好際遇,將來生了個兒子,你的位置更穩了。以後還是不要在外面多跑的好。”靜子正待回答,伏焱開了門進來,輕輕對黃文漢說道:“這女子是什麼人?”黃文漢道:“你這般認真問了做什麼?”伏焱道:“方纔宮崎對我說,住在二十番房裏的那位中國人,像是你帶來的翻譯,怎的有淫賣婦來找他?你去說說,教他趕急將那淫賣婦送出去,免得外面人說起不好聽,所以我來問問你。我看還是叫她出去的好。”黃文漢聽了,勃然大怒道:“狗屁,什麼混帳東西,敢這樣的干涉我!淫賣婦便怎麼,淫賣婦不是人嗎?宮崎寅藏那東西盜名欺世,其卑賤無恥,比得上我嫖的淫賣婦嗎?”伏焱連忙掩住黃文漢的口道:“是我的不是,我述話述錯了,請你不要鬧。你這般聰明的人,難道不知道他是一片至誠來歡迎孫中山?爲這些小事,和他吵一場,顯見得我們無禮。你不聽他的,他就沒趣了。”黃文漢纔不做聲。靜子很是伶俐,見了二人說話的情形,猜着了八九分是爲她自己,便告辭起身。黃文漢留她不住,直送到門外,還寫了東京自住的地方給她,叫她時常通信。望着她上了車,才轉身回房,問伏焱現在宮崎在哪裏。伏焱道:“他現在同着很多的人,在他房裏喫酒。”黃文漢道:“你帶我去坐坐。”伏焱笑道:“去打打鬧鬧便得,只是我要和你定個條約。我知道你的脾氣,你決不可打趣宮崎,使他過意不去。爲這些事傷感情,實在犯不着。”黃文漢道:“那自然。我從來不給人下不去的。”伏焱笑道:“只怕未必。我知道你慣會給人下不去,平日我也不管,今日無論如何,你要看我的面子。”黃文漢道:“你這樣怕,就不去也罷了。”
正說着,下女進來說宮崎先生請兩位先生過去。伏焱拖了黃文漢就走。黃文漢只得同到宮崎房裏。一看是一間十二疊席子的房,兩邊喫酒的中國人日本人共坐了十多個。宮崎裝模作樣的坐在上面,見二人進來,略點點頭用手往對面一指,說了聲請坐。二人坐了,喫了幾杯酒。黃文漢見各人都亂嘈嘈的說話,沒有秩序,便起身到宮崎身邊坐了,抽出張名片,遞到宮崎面前道:“我就叫這個,冒昧識荊,即叨盛饌,慚愧得很。”宮崎收了名片,點頭謙了幾句,對黃文漢舉杯,並向大衆敬酒。
黃文漢舉着杯子,便向大衆笑道:“今日賢豪長者,畢集一堂,真是難得,鄙人因伏君得與諸公接近,私心尤爲欣幸。只是盛會不常,盛筵難再,甚希望在座諸公盡歡,不拘形跡,留些精彩?爲後日紀念。”這些人聽了,都同聲道好。黃文漢對面坐的一個日本人,有四十多歲,聽黃文漢說完,笑着隔座遞了個酒杯過來。黃文漢知道日本飲酒禮數,遞杯子叫作飲達,便是較飲,有不醉無休之意。即舉杯問他貴姓,那人道:“菊池。”宮崎忙介紹道:“他是菊池法學士。”黃文漢只作沒聽見,望着菊池說道:“這杯子太小。”順手取了個醬碗蓋道:“用這個好麼?”菊池笑道:“好極了。”黃文漢道:“且等我滿座各敬三杯,再來敬足下。”說着,擎着碗蓋,就從菊池敬起,挨次敬了下去。其中雖有不喫酒的,這時候也只得拼命喝,三碗蓋,一口氣敬了一十八個人。輪到宮崎,黃文漢停了杯子,望着他說道:“我兩三年前,在東京聽了雲右衛門(唱浪花節第一名手,宮崎寅藏之師也)的浪花節,至今心焉嚮往。久知道足下也是浪花節名手,難得有今日這般高興,想拜聽一曲。”這些人見黃文漢當着衆人要宮崎唱曲子,心中都十分納罕,不敢做聲。宮崎不悅道:“喫多了酒,嗓子壞了唱不得。”黃文漢仰天大笑道:“可惜,可惜,改日再領教罷!”舉起杯子向菊池道:“我們戰爭開始罷!”菊池雖也舉杯同飲,因怕黃文漢醉狠了鬧事,故意遲緩着。
引黃文漢說話。忽聽得外面鈴子響,喊賣號外,即有人叫下女買了一張。許多人爭着看。一個先看了歸座道:“就是山本入閣,沒有別的事。”黃文漢道:“哦,山本哪。”接着便高談闊淪,大罵日本的內閣及內務大臣。在座的都是國民黨。無論有理無理,只要是幫着罵他黨的人,便沒有不快暢的。就是宮崎見了黃文漢這般豪氣,也暗自喫驚。當下又喝了一陣酒,有一個日本人捧出一卷紙及筆硯,請在座的揮毫作紀念。座中有八九個中國人禮應請先寫。黃文漢見已有個三十多歲的中國人,坐在那裏正心誠意的寫,即起身走攏去看。寫的是吳梅村的《圓圓曲》,並沒有對着書本。字和朝考卷子一般大,一般工整。寫了好半晌,才寫完。翻覆又看了幾遍,無一字錯落,才起身。黃文漢瞋目望了他—眼,“咦”了一聲。日本人即請他寫,他便不客氣,也不坐,提起筆,醉眼模糊的,抹了“精神一到,何事不成”八個大字,下寫“癸丑二月十三日,宮崎君招飲,既醉,出紙索書,作此八字畀之,爲他日相見之息壤云爾”。寫完,落了款,擲筆大笑。觀者都大笑,其時劉天猛在旁,拉了黃文漢到側邊,握手道:“我不會說日本話,請你替我對宮崎翻幾句話可使得麼?”黃文漢道:“什麼活?”劉天猛道:“請你說,我是中國社會黨的首領,想聯絡他,將來多少得點幫助。”黃文漢掉轉身,也不答話,鼻子裏哼了一聲,走到外面。見隔壁一間房裏,幾個少年下女聚作一團喁喁私浯,黃文漢走了進去,笑道:“你們聚作一團議論哪個?”一個伶俐的下女接口笑道:“我們在這裏羨慕今日來的那女客容貌好。”黃文漢道:“不要胡說,我喫醉了酒,想跳舞,你們哪個來和我跳?”幾個下女聽了,都掩面喫喫的笑,不做聲。黃文漢一把拖了那答話的下女,便跳起來。那幾個想跑,黃文漢腳一伸,攔住了門,都走不出去,逼着下女同亂跳了一會。門口圍了許多人,拍手大笑的看。黃文漢的酒一陣陣湧上來,自覺支持不住,一手將那下女拖至懷裏,身子便伏在她肩上,叫她揹着回房。下女壓得連喊“哎喲”。一個日本人走近前伸手來扶,黃文漢一聲叱退,叫幾個下女都來幫着攙。於是扶的扶,推的推,到了自己房內。一個下女先放手鋪了牀,安置黃文漢睡下。伏焱來看,已是鼾聲震地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章 新橋彈祕書官破膽 神田火羅呆子穿衣
話說黃文漢喫得大醉,睡到半晚兩點多鐘才醒來,喝了幾口冷茶,仍舊睡下。天一明,伏焱即進房推黃文漢道:“中山的船七八點鐘的時分便要泊岸,我們須早點去等。”黃文漢道:“我只在火車站等便了,你上船去,宮崎他們必是要上船的。人太多,我跟着擠無味。”伏焱想了想不錯,便不多說,自去料理。黃文漢也起來洗臉。下女見了他,便笑嘻嘻的跑。黃文漢也自覺昨晚的事好笑。喫了飯,這些人都紛紛往碼頭上去。
伏焱招呼了黃文漢一聲,也去了。熱哄哄的一個旅館,登時鴉雀無聲。黃文漢慢條斯理的穿好了衣出來,幾個下女都趕來送。
黃文漢笑着說了幾句騷擾的話,舉手爲別。跳上一乘車,叫拉到火車站,就坐在車站裏等。等得火車到,恰好一大羣人擁着孫先生來了。日本政府早預備了特別車,這些人即擁孫先生上去。黃文漢見劉天猛並未穿禮服,也鑽進了特別車去,不覺好笑,自己便跳上一等車坐了,即刻開車。午後換船過了門司海峽,在門司的中國商人,都排班在碼頭上歡迎。日本人男女老少來歡迎的,來看熱鬧的,真是人山人海。孫先生上岸,舉着帽子,對大衆答了禮,跨上自動車。到長崎歡迎的中日人士,或坐馬車。或坐自動車,或坐東洋車,都跟着孫先生的自動車往車站進發。黃文漢也坐了乘東洋車,在上面左顧右盼。見兩邊粉白黛綠的夫人、小姐、藝妓、下女,充街塞巷。有兩個藝妓在那裏指手畫腳的說笑,恰好黃文漢的車子挨身走過,聽得說道:“前面坐自動車的便是孫逸仙,好體面人物。”黃文漢暗恨車伕跑得太快,沒聽得下面還說了些什麼。轉瞬到了車站,已有火車在站上等着。中日貴紳大賈,在那裏候着的也不知有多少,齊擁着孫先生上了特別車。黃文漢就在相連的一乘一等車上坐了。看那些來看孫先生的,還是絡繹不絕,竟到開車,擠得車站滿滿的。每人用手舉着一頂帽子,那手便不得下去。
萬歲之聲,震山動嶽。車子走了多遠,不看見人影,方不聽得聲響。
車行到五點鐘的時分,黃文漢有些倦意,正待打盹,忽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穿着禮服,黑瘦臉兒,幾根疏疏的鬍鬚,分着八字,手中拿一本袖珍日記,一張白紙,寫着幾個寸楷字,從特別車裏走到一等車來。肩膊聳了兩聳,望着黃文漢對面坐的一人點了點頭,坐攏去,口中說道:“討厭,討厭。我忙極了的人,定要派我來歡迎什麼孫逸仙。戴天仇那該打的東西可惡,做出那種驕傲樣子。孫逸仙也不像個人物,袁世凱到底好些。”黃文漢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方纔的瞌睡不知拋往哪兒去了。拔地立起身來,指着那人說道:“你才說什麼?我雖是中國人,你的話,我卻全然懂得。孫先生到日本來,並沒有要求你來歡迎。既不願意,何必來?戴天仇對你有什麼失禮,何不當面責問,要出來對着大衆誹謗?就是誹謗人,也須有個分際,何得說出那種醜話來?你且說,你來歡迎,是團體資格,是個人資格?”
那人見黃文漢起身指實自己說話,知道自己失了檢點,嚇得翻着雙眼望了黃文漢。聽黃文漢說完了,忙抽了張名片出來,起身遞與黃文漢,用中國話說道:“先生請坐,先生誤會了我的話。我是大阪每日通信社的記者,叫中川和一。戴天仇因與我往日有隙……”黃文漢不接名片,止住道:“你用日本話說,我懂。”那人仍用中國話說道:“先生請坐,等我慢慢說。我到過貴國多年……”黃文漢始終用日本話道:“誰問你的歷史?戴天仇與你往日有嫌隙,你是個男子,當日不能報復,背後誹謗人,算什麼東西!這個我且不問你,戴天仇本也不算什麼人物。但是同孫先生來,你也應得表相當的敬意。你知道孫先生是中華民國什麼人,可能由你任意誹謗?你是個新聞記者,怎麼有這種不懂禮節的行爲?”那人還是用中國話說道:“先生請坐,不要動氣,有話好說。”同車坐了許多日本紳士,都望着他二人,不好攏來勸解。一個車掌走攏來,勸黃文漢坐。
黃文漢叱了聲道:“你無勸解的資格,站開些!”轉身逼近那日本人道:“你有什麼理由可辯,就說。沒有理由,就當着大衆賠禮。不肯賠禮,就同到孫先生那裏去,說明我和你決鬥就是。怎麼樣?”那人聽得要決鬥,登時變了臉色,忙用中國話說道:“我賠禮就是,求先生恕我說話魯莽。”黃文漢冷笑了一聲道:“你既知道賠禮,求我恕你魯莽,就饒了你罷。”回頭指着自己的手皮包,對車掌道:“替我送到二等車去。這種卑劣東西。誰屑與他同坐!”說完,取了帽子,同車掌忿忿的走到二等車坐了。
次日午後九點多鐘,安抵新橋驛站。黃文漢從窗眼裏往車站上一望,嚇了一跳。車站上的人哪裏像是來歡迎的呢,竟是有意來湊熱鬧罷了。就是天上有數十條瀑布傾了下來,有這些身子擋住,大約也沒有一點落在地下。孫先生一出火車門,犬養毅、柴口侯爵等一班貴紳就圍裹攏來。站得遠的人,都爭先恐後。孫先生用手舉着帽子,被人浪幾推幾擁,轉瞬即捲入漩渦之中,哪裏還能自主?戴天仇、馬君武等五個隨員,都被衝散。黃文漢下車,同捲了出來,隔着孫先生不遠。纔出車站門,只見劉天猛同一個穿軍服佩刀的中國軍人,強捉着孫先生的手臂,從衆人中奮勇衝出,擁上了一乘馬車。那時來歡迎的幾千留日男女學生、商人,及日本人來歡迎的、來湊熱鬧的,從車站門口排起,十多層,徑接到電車路上。中間分出一條路,馬車即從路上跑去了。哪曉得那馬車並不是接孫先生的,接孫先生的是一乘自動車,上面插了五色旗子。歡迎的人,都註定了那乘車,一個個要等那乘車子過,纔行禮,叫萬歲。馬車過去,故都沒有留意。及馬君武和戴天仇擠出來,孫先生早已不知去向,料得是先走了,便跨上那插旗的自動車。那車嗚嗚的叫了兩聲,開起便走。幸喜夜間看不真面目,歡迎的認作是千真萬確的孫先生,都行禮,霹靂般的叫萬歲。戴、馬二人居之不疑,便偷受了這般隆禮。黃文漢在背後看得清楚,心中暗恨劉天猛與那穿軍服的不是人。歡迎的人見自動車已去遠,才一隊隊的走散。
黃文漢不見伏焱出來,便站在僻靜處等。見許多的貴紳飆發潮湧的出來,馬車、自動車、東洋車,嘈嘈雜雜,紛紛擾擾,鬧個不清。知道伏焱必在內同去見孫先生,用不着自己,便不去找他。望着大家走了八成,正待要走,忽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國人,穿着先生衣服,又胖又矮,滿頭油汗,慌手慌腳,口中操着英語,上跑到下,下跑到上的找人問話。恰好一個西洋人走來,那人如獲至寶,談了幾句,西洋人找着驛長,用日語說:“這人是孫先生的祕書官,初次到日本,擠失了伴,不知路徑,因在美國多年,本國的普通話也說得不好,所以用英語問路。”驛長聽了,忙着人叫馬車,送到日比谷帝國旅館去會孫先生。黃文漢聽得,笑了一聲,離了車站,回代代木,到家已是十二點鐘。安歇無話。
次日午後伏焱來道謝,黃文漢問昨晚何以劉天猛同那軍人挾着孫先生走,祕書官何以那般慌手慌腳。伏焱道:“中山原不認識劉天猛,那軍官也不認得是誰,因被人擠得立腳不住,回頭看隨員不見一個,心中便有些不自在。劉天猛和那軍人知道日本小鬼素來無禮。那年俄國皇太子(即現在的俄皇)來日本,無緣無故的中了一手槍。李鴻章在馬關定條約,也冤枉受了兩槍。恐怕中山這回來,又有意外,故緊貼住中山左右。見中山回顧了兩次,一時神經過敏,便一邊一個挾着中山跳上馬車便跑。那祕書官卻是好笑,我也沒有問他姓什麼。我正到帝國旅館不久,見他坐馬車來了,一見了中山,開口便道:‘好危險、好危險。我以爲你們中了炸彈。’中山忙問:‘你這是什麼話。’他指手舞腳的道:‘那停車場上,白光一閃,轟的一聲炸彈響,你們沒有聽得嗎?’中山笑道:‘你該死。在美洲這麼多年,連夜間攝影用鎂你都不曉得嗎?’他才明白了。”
黃文漢聽了大笑起來,說道:“中華民國地大物博,就有這種怪人物。今日報上五個隨員都有名字,我記得是戴天仇、馬君武、袁華選、何天炯、宋耀如五個。戴、馬二人,我親眼見他坐自動車跑了。這三個,我不認識,矮胖子必是三人之一。”伏焱笑道:“管他是哪個,知道這笑話便罷了。這種無名之英雄,就調查出來,也不過如此。”黃文漢點頭道是。伏焱道:“明日午後一時,留學生在日本青年會開歡迎會,你去麼?”
黃文漢道:“去聽聽也使得。”伏焱道:“早點兒去纔好,不然,恐怕沒有坐位。”黃文漢應了,伏焱別了回去。
第二日,黃文漢喫了早飯,便到神田來,計算着到劉越石家喫午飯。他與姜清、胡莊、張裕川都認識,見了面也是無所不談,不過少共嫖睹罷了。這日四人都在家,黃文漢會着,笑談了幾點鐘往長崎歡迎孫先生的事。喫了午飯,都同到美土代町青年會,就是姜清演戲的所在。那會場樓上樓下,也是一般的擠得沒有多少空隙。有些想出風頭的人,見孫先生未到,講臺空着,便藉着這機會,上場去演說,圖人叫好。於是你說一篇,我爭一篇,他駁一篇,都好像有莫大的政見,只怕孫先生一來,說不出口,非趁這時機發表不可似的。如此犬吠驢鳴的,鬧了兩點多鐘。孫先生一到,才鴉雀無聲。主席的致了歡迎詞,孫先生上臺。那滿場的掌聲?也就不亞於去年除夕,不過少幾個發狂叫好的罷了。孫先生的演說詞,上海報紙有登得詳悉的,難得細寫。胡莊聽到“中華民國正在建設時代,處處須人。諸君在這邊無論學什麼,將來回國,都有用處,決不要愁沒有好位置”的話,已不高興,心想:我們開歡迎會歡迎你,倒惹起你來教訓人。你知道我們都是將來回去爭位置的嗎?未免太看輕了人家的人格。更聽得掌聲大作,哪裏還坐得住,賭氣走了出來。暗罵這些無人格、無腦筋、無常識、無耳朵的東西,只曉得拍手便是歡迎。一個人歸到家中,悶悶不樂。下女近前調笑,也不答白,只叫熱酒來,靠着火爐,自斟自飲,深悔不曾喊姜清同出來。
不一刻,姜清回了,說被掌聲掩住,並沒有聽得孫先生幾句話。胡莊道:“散會沒有?他們怎的不回?”姜清道:“孫先生已下臺,恐是去了。跳上了幾個不知姓名的人,在那裏演說,我懶得聽,就回了。老劉說同黃文漢到代代木去,老張不知擠到什麼地方去了,大約就會回的。你怎麼跑回來就喫酒?”胡莊道:“我聽了不高興,天氣又冷,不如回來喫酒的快活。你也來喫一杯。”姜清搖頭道:“不喫。”胡莊道:“我問你,昨日下午同你在神樂坂走的是哪個?”姜清喫驚道:“沒有,我不曉得。”胡莊道:“不是你,就是我看錯了。那個女子,我彷彿前晚在新橋歡迎孫先生的時候,見她隔你不遠站着,時時拿眼睛瞟着你。”姜清道:“我不曾見。”胡莊道:“可惜你那晚沒和我同回,我在電車上遇了個極美的女子,你見了,必然歡喜。”姜清道:“誰教你走那麼快,瞥眼就不見你了。”胡莊道:“你這就冤枉死人。我們讓女學生先走了才走,那時候哪裏有你的影子呢?你不用瞞我,你的舉動,我盡知道。”姜清低頭不做聲。胡莊拉了他的手,溫存說道:“你告訴我是誰,我決不妨害你。”姜清忽地改變了朱顏,摔手道:“你不要把朋友當娛樂品,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說是不說的。”胡莊忙作揖賠笑道:“你就是這種公子脾氣不得了,動不動就惱人。我方纔又沒有說錯話,你不歡喜聽,我不說了就是,動氣怎的?”姜清道:“你分明把我當小孩子,你既說盡知道,何必再問?爽爽直直的問也罷了,偏要繞着道兒,盤賊似的。誰做事負了,要告訴人的責任麼?”胡莊笑道:“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要依你的見解說去,我一片好心,都成了壞心了。我平日對別人尚不如此。我是因他人在你眼前說話,每每惹你動氣,故過於留神。我何嘗不知道爽直的問好,只是問唐突了,你又怎麼肯說?”
正說着,張裕川回了。胡莊忙換了幾句別的話。接續說下去。張裕川進房坐了,大家烤火,說老劉散了會同黃文漢去了,今晚不得回。胡莊起身,到廚房看下女弄飯。這時候的下女,與劉越石、張裕川都脫離了關係,一心一意的巴結胡莊,差不多明目張膽同睡。劉、張雖有醋心,奈不是胡莊的對手,更兼下女偏向胡莊,只得忍氣丟手。當晚喫了飯,三人閒談了一會,安歇。
次日,李錦雞來邀打牌,姜清不去。胡莊與張裕川三人同到東鄉館,加入一個錦雞的同鄉趙名庵,四人打了一天的麻雀,收場時約了次日邀劉越石再來。第二日真個又打了一天,至午後十一點鐘才散。胡、劉、張到家,已是十二點鐘。外面北風異常緊急。都各自睡了。胡莊擁着下女,正在不亦樂乎的時候,猛聽得警鐘鐺鐺鐺敲了四下,知道是本區有了火警,忙披衣起來。接連又聽得四處警鐘亂響,一個更夫敲着警鑼,抹門口跑了過去。下女嚇得慌了,拉了胡莊叫怎麼得了。胡莊道:“不要緊,你快檢東西,我到曬臺上去看看遠近。”即跑到隔壁房將劉越石推醒,說隔壁發了火,快起來。劉越石從夢中驚覺,聽得隔壁發了火,即扒起來,一手拖了件皮袍子,一手挾了個枕頭要跑。胡莊攔住道:“亂跑不得,同我到曬臺上去看看。只要人醒了,是沒有危險的。”劉越石才放了枕頭,穿了皮袍,同上樓。姜清已被驚醒,喊起了張裕川,四人同上曬臺。那北風吹得連氣都不能吐,只見紅光滿天,出火焰的所在,正在三崎町。胡莊道:“不相於,無論如何,燒不到這裏來。小姜,你看那幾十條白光在那裏一上一下的,是什麼?”劉越石、張裕川都聚攏來看,姜清道:“是消防隊的噴水,”胡莊道:“啊呀,火燒過了街。老羅、老張那裏只怕難保,等我快去替他搬行李。你們不要慌,西北風這裏是不要緊的。”說罷匆匆下樓,只見下女打開櫃子,七手八腳的在那裏檢行李,鋪蓋都捆好了。胡莊忙止住道:“不要檢了,隔的很遠。你上曬臺去看,我要去招乎個朋友。”說着,披了件雨衣,開門到外面,叫下女將門關好,急急走到神保町。
那火光就在面前,沿街的鋪戶都搬出了家計。街上的男女老幼,提的提,擔的擔,挾的挾,一個個兩手不空,來來往往的混撞。那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那烈焰騰空,只聽得劈劈拍拍一片聲響。任你有多少消防隊的噴水管,就如噴的是石油一般,哪裏能殺它千萬分之一的威勢呢!胡莊見三崎町、猿樂町兩邊分着燒,哪敢怠慢?三步兩步竄到表猿樂町張全門首,見已圍着幾個中國人,每人揹着一件行李,只叫快些出來。即聽得樓上羅福的聲音喊道:“我這口箱子太重了,搬不動呢。”胡莊分開人,鑽進去道:“呆子,我來替你搬。”張全挾了個很大的包袱,迎面走出來,幾乎被胡莊撞倒,忙退一步道:“老胡嗎?來得好。我還有東西,請替我接了這包袱,我再進去搬。”羅福又在樓上叫道:“老胡,老胡,你快來幫我。”
胡莊連靴子跳了進去,幾步竄上樓,只見羅福一身臃腫不堪,提腳都提不動似的,站在那裏望着口皮箱。胡莊一手提着放在肩上,問道:“還有什麼沒有?快走,隔壁家已着了火。”羅福道:“你先走,這掛衣的釘子我搖去。”胡莊聽了,也不做聲,迎面就是一個巴掌道:“還不給我快滾下去!”羅福才一步一步的扭下樓。胡莊跳到外面,一看張全他們都跑了,隔壁的屋角上已烘烘的燃了起來,照耀得四處通紅,只不見羅福出來。胡莊着急,翻身進屋,只見他還坐在那裏穿靴子,左穿穿不進去,右穿也穿不進去,拿着雙靴子,正在那兒出神呢。胡莊氣急了,劈手奪了靴子,往外面一丟,拖了他的手就跑。纔出巷口,回頭看那房子,已燃了。胡莊道:“快跑!對面的火又要燒來了,暫且同到我家裏去。”說完,馱着箱子先走,叫羅福快跟來。羅福答應曉得,胡莊跑了幾丈遠,回頭看羅福又退了後,胡莊罵道:“你怎的空手也跑不動呢?”羅福忙跑了幾步道:“來了,來了。”胡莊見他跑得十分喫力,身上又這般臃腫,疑心他這幾日病了,便用左手掖住他的右手,拖着跑,累得一身大汗。到了家,放了箱子,進房脫衣,用手巾抹汗,坐着喘氣,羅福才慢慢的走進房來。胡莊見他並沒有病容,正要問,樓梯響,劉越石、張裕川走下來道:“好看,好看。”
羅福掉轉身,道:“還燒嗎?”劉越石走近前,打量羅福道:“你身子怎的這麼大哩?”羅福道:“多穿了幾件衣,待我脫了。”說着解開腰帶,脫了外面的棉和服,三人看他裏面,穿的是一身冬洋服。脫了,又現出身秋洋服來,脫了,還是很大。
接連脫了三身衛生衣,纔是裏衣褲。三人都納罕,問他怎麼穿這麼多,他說箱子裏放不下,穿在身上免得跑落。胡莊氣得笑道:“你這種人,真蠢得不可救藥。”便朝他腳上一看道:“你沒有穿靴子,怎的襪子還乾淨哩?”羅福道:“已脫了雙丟在門口。我這裏還有幾雙。”說着,坐在席上,一雙一雙的脫了下來,足足的十隻。胡莊笑了一聲,懶得理他,一個人上樓。到曬臺上。見下女呆呆的站着看火,遠近的屋頂上都站滿了人。
消防隊用噴水管?只在近火的人家屋上亂噴。那火越延越遠,滿天都是火星飛舞。大火星落到一處,即見一處上黑煙一冒,隨着噴出火焰,連風又卷出許多火星來,在半空中打幾個盤旋,疾如飛隼。撲到別家,別家又是一樣的,先冒煙後噴火。最壞事的就是神保町幾十家書鋪,那着火的書,被風捲了出來,纔是厲害,飛到幾百步遠,還能引火。一家書鋪着火。半空中即多千百個火星,衝上撲下。時而一個大火星衝上來,風一吹,散作幾十百個。時而幾十百個小火星,待撲下去,風一卷,又聚作一團。平時東京發火,有幾區的消防隊湊攏來,都是立時撲滅。這回東京所有的消防隊到齊了,滅了這處,燃了那處。
有些當風的地方的消防夫不是跑得快,連自己性命都不能救,莫說救人家的房屋。警察也嚇慌了,還講什麼秩序,昏了頭,跟着避火的人亂跑。起初那些近火之家,一個個望消防隊努力救熄,愁眉苦臉的搬東西。後來見消防夫都幾乎燒死了,倒索性快活起來,部忘了形,不記得搬東西。只張開口望着火笑,燒近身,又走退幾步。哪一處火大,便哪一處笑的人多。
胡莊忽想起怎麼不見了姜清,即問下女姜先生到哪去了。
下女道:“你出去不久,他就出去了,說看個朋友。”胡莊料道是幫陳女士去了,便留心看棉町南神保町一帶的火,正在烘烘烈烈,心中也有些替陳女士着急。只恨自己不知她的番地,不能幫姜清去救。心想:我何不到那一帶去看看,若碰見了,豈不可以替小姜分點勞嗎?於是復下樓,見三人都不在房裏,羅福的衣丟了一地,詫異道:“羅呆子沒有靴子怎樣出去得呢?”走到門口一看,自己的靴子不見了,即叫下女下來,另拿雙靴子穿了。也不披外套,走至外面,見火勢絲毫未息。由東明館(勸業場)穿出錦町,看那火如潑了油,正在得勢的時候。
頃刻之間,錦町三丁目一帶,已是寸草不留。幸風勢稍息,沒有吹過第二條街。胡莊在未着火的地方穿了一會,因往來的人太多,找不着姜清,只得仍回家。見羅福三人已回了,即問他們去哪裏來。羅福跳起來道:“我一個被包燒了。”胡莊道:“燒了就燒了,要什麼緊!你們方纔想去搶嗎?”劉越石道:“方纔你到曬臺上去了,我和老張正笑他穿衣,他忽然跳起來說,還有個被包放在櫃裏,沒有拿,定要我們大家去搶。我們還沒有走到神保町,看那一塊的房子,都已燒塌了,只得回來。”胡莊笑道:“事也太奇怪了,一點鐘的時候起火,你的被包還在櫃裏,難道你夜間蠢得不睡嗎?”羅福急道:“不是沒有睡,聽說發了火,纔起來捆好的。捆了後,因放在房中礙手礙腳,將櫃裏的箱子拖出來,被包就擱在櫃裏,纔打開箱子穿衣服。穿好了,把桌上的書籍,抽屜裏的零碎東西,撿到箱裏,鎖了。老張的朋友不肯上來,恰好你來了,提了箱子,就催我走,故忘記了被包。”胡莊笑道:“虧你虧你,還可惜了個好掛衣釘子。不是我說句沒良心的話,連你這種蠢東西,燒死了更好。”說話時,天已要亮了。四人又到曬臺上去看,火勢已息了一半,消防隊這時候都奮勇救火了。那一線一線的白光,在空中如瀉瀑布,煞是好看。火無風,便失了勢,哪裏是水的對手。可憐它看看沒有抵抗的能力,消防隊打跛腳老虎似的,怎肯放鬆一步呢。不到兩個鐘頭,眼見得死灰無復燃之望。四人下樓洗洗,姜清已回。劉越石問他哪裏來,姜清說替朋友搬行李。胡莊知道,便不問。
是役也,日本總損失上二千萬,中國總損失近二十萬,湖南省斷送了一個求學青年。
不肖生寫到這裏,筆也禿了,眼也花了,暫借此做個天然的結束,憩息片時,再寫下去。
第二十一章 異客他鄉招魂此日 情談綺語回首當年
話說姜清回家,天已大亮。劉越石、張裕川等爭着問他替誰救火,姜清只是含糊答應。胡莊望着他微笑點頭,姜清不好意思,搭訕着尋羅福取笑。劉越石等也不理會,便將羅福穿衣的故事說給姜清聽,直個笑得姜清前仰後臺。胡莊道:“張全那廝不知逃往哪兒去了。”羅福生氣道:“那樣沒良心的人,理他呢!他只知道有自己。他倒攔住他的朋友,不許上樓幫我。”胡莊道:“你不必埋怨人家。他的朋友自然是來幫他救火。他有東西,自然教他朋友大家搬。都在匆忙的時候,哪裏顧得許多?你若是將那穿衣服的工夫來搬東西,這幾件不值錢的行李,早不知搬到哪兒去了,何必求人家幹什麼?”羅福無言可說,只低着頭嘆息自己的被包燒了可惜。胡莊盥漱已畢。吩咐下女煮飯,拉着姜清道:“我們找張全去。”姜清道:“你知道往哪兒去找?”胡莊道:“救火的時候,我彷彿看見他的同鄉朱繼霖在內。朱繼霖住在本鄉元町的衫音館,我們且去問他,必知端的。”姜清點頭問道:“你的意思從哪邊走好?”胡莊道:“自然走水道橋去。御茶ノ(之)水橋雖近點,冷清清地有什麼味?且猿樂町一帶的火景,安可不賞鑑賞鑑。”二人說着,一同下了駿河臺町的阪,向神保町走來。見滿街的什物亂堆,兩邊的房舍都燒得七零八落,敗桷殘椽,支撐於廢井頹垣中,猶時時嫋煙出火。還有無數的消防隊,執着噴水管,在那裏盡力撲滅,恐怕死灰復燃。日本交通便利,神田方面的電車,照例開行甚早。今日雖途中搬運什物的擁擠不堪,電車卻仍是照常行走。此時還不到七點鐘,電車的鈴聲,已是噹噹的喊人避道。
胡、姜二人走到三崎町的街口上,只見一大堆的留學生在那灰燼中尋覓什麼似的。胡莊拉了姜清一把道:“同去看看。”哪曉得不看猶可,看了好不傷心,原來一個個的在灰燼中尋取骨殖呢!這骨殖是什麼人變成的哩?後來才知道是一位湖南人姓餘的,名字卻沒有打聽得出來。兩年前同他哥子自費到日本來留學,很能實心讀書,住在三崎町的金城館內。二十來歲的人,日間功課疲勞,夜間又自習過晚,自然是一落枕便沉酣睡去。湊巧起火的地方,就在他的房間隔壁。從夢中驚醒的,都只知顧自己的行李。金城館的主人芳井又素無天良,他早知道隔壁發了火,卻怕驚醒了客人,擾亂他搬運器物的秩序,一言不發的督着他幾個女兒,各收拾自己情人送的衣服首飾。在芳井那時的意思,恨不得那火慢慢的,等他將家中所有一切並廚房裏的殘羹剩汁都搬了個乾淨,才燒過來,方無遺憾。奈火神雖有意庇護他,卻有一班在空中觀望的鄙吝鬼羨慕他的本領,都說這廝的能耐實在不小,真可爲我們隊裏的都管。便有一個大鄙吝鬼說,我們羨慕他,不如催着火神進攻,將他燒死,他一縷陰魂,便可爲我們的都管。如是大家圍繞着火神,叫快燒過去。火神無奈,將火鳥一縱,直撲過金城館來。那曉得芳井命不該絕,早逃了出來,鄙吝鬼卻誤攫了這一位姓佘的青年學子去。姓佘的雖是死於鄙吝鬼之手,便說是死於芳井之手亦無不可。胡、姜二人當時看了這焦炭一般的骨殖,雖不知道是誰,但見拾骨殖的都淚流滿面,哽咽不已,禁不住也揮了幾點同情之淚。回首看姜清,正拿着手帕不住的揩眼。再看那站着遠遠的日本人,也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呆呆望着。姜清拉着胡莊的手道:“盡看怎的?”胡莊聽他說話的聲音帶顫,知道他見着不忍,自己也覺得悽楚,便攜着姜清的手,懶洋洋的向水道橋走來。衫音館便在水道橋的附近,轉盼之間到了。胡莊上前問訊,張全果在這裏。胡莊同姜清上樓,張全已迎至樓口,望着二人笑道:“這火真要算是亙古未有之大火。幸喜我起來得快,東西一點不曾喪失。”胡莊笑道:“我倒損失得不少。”
張全詫道:“你那裏也着了嗎?”胡莊一邊進房一邊笑答道:“倒不是着了。”朱繼霖起身迎客,見姜清不覺喫了一驚,心想:世間哪有這樣美人一般的男子?我以爲張全就算是極漂亮的了。心中這般想,一雙眼不轉睛的盯住姜清。張全問道:“你家既不是着了,怎的損失不少?”胡莊一面與朱繼霖點頭,一面就座答道:“我所說的損失與你們不同。我所受的是精神上的損失,弄得我一晚全沒有閤眼。”朱繼霖笑道:“住在神田方面的人,昨晚想沒有一個能閤眼的。這裏是本鄉館子裏的客人,昨晚也都跑出去了。隔壁束肥軒(旅館)住的盡是中國人,更是鬧得煙霧騰天,也不知來了多少避火的。”姜清看朱繼霖年紀三十來歲,麪皮黃瘦,留着幾根老鼠須似鬍子,說話時,隨着他的嘴一起一落。見他時時用那黑白不分明的眼睛瞟着自己,心中有些不自在。忽然想起他意中人陳女士,便起身告辭。
朱繼霖忙笑着挽留,姜清也不理會,和張全點點頭,拿着帽子對胡莊道:“我先走了,你還到哪兒去麼?”胡莊道:“我便回去。”朱繼霖乘着這時候說道:“二位都在這用了早點去不好嗎?”姜清只作沒有聽見,匆匆下樓。
張全、朱繼霖都趕着送了出來,望着姜清穿好靴子去了,才轉身回房。朱繼霖道:“這位是誰?我倒沒有會過。”張全向他說了,朱繼霖嘆道:“這纔算是築脂刻玉,可惜我無緣與他同住,不知他的妻子修了幾世,才能得他這樣的一個丈夫。”張全笑道:“你所見真不廣。我去年四月和周正勳到澀谷去,在神保町等電車,見已有一男一女並肩兒站着在那兒等。男女都在十七八歲的光景。男的穿一套青灰色的秋洋服,戴着平頂草帽。腳上的那雙黃皮靴,磨刷得光可鑑人。左手抱着個書包,右手挽住女子的手。那女子頭上綰着西洋幼女的妝髻,穿一件淡青繡花紗夾衣,露出幾寸藕也似的白臂,套一個珠釧。手中提一個銀絲編的小提包,左手挽在男子手內,看不清楚。下面系一條西洋式的青紗裙,那靴光直與鬢影同其炫灼。至於這兩個人的容貌,只我與周正勳及當時見着的人知道罷了,若用口來說,便是一百張口,恐怕也不能恍惚其萬一。我只將當時同見着的人的情形說給你們聽就知道了。我當時見了,不知怎的,心中總是躍躍的跳動。他兩人並着肩,只是喁喁細語,並不知有旁人似的。站着同等車的人,都悄然不語,沒一個不望着二人表示一種羨慕的樣子。不一刻往江戶川的車到了,我心中很怕他坐這乘車走了,不得久看。而一班往江戶川去的人,則惟恐不得與二人同車,都睜着眼看二人的舉動。見二人只是說話,並不抬頭移步,以爲二人必是貪着說話,忘了上車,便有人故意喊道:‘往江戶川的電車到了!’喊了幾句見仍沒有動靜。電車又要開行,才一個個攀登上去。有兩個年輕日本學生,一步一回頭的走到電車旁邊,恰好電車緩緩的開行。若在平日,日本學生趕電車的本領,恐世界上沒有人能比得上。此時腳上生了根似的,哪裏趕得上呢?故意趕了幾步,舞着書包說道:“你要開這樣急,我就等第二乘罷了。’兩個學生笑說了幾句話,仍走近二人立住,失魂喪魄的張開口望着。有兩個老頭兒,鬚髮都白,也望着他兩人出了神,不住的點頭顛腦。一箇中年人立久了,精神疲倦,想打一個呵欠,又恐怕耽擱了眼睛的時間,極力的忍住。這人胃口必是很弱,哪裏忍得住呢?只忍得胃氣橫口而出,這人喉嚨又仄,一口氣嗆得他淌出淚來。兩個小男女仍是聚着頭說他的話,哪裏知道這人爲他受這難言之苦呢?又等了一會工夫,往青山的車到了,小男女便說着話走近電車,等下車的走盡了,才從容而上。我心中已算定了,到青山一丁目再換往澀谷的車。恰好周正勳也和我的心理一樣,不約而同跟着上車。此時等車的人,男女老少都爭着上來,車掌連忙懸起滿員的牌,急急的開車。這車上的客,本來坐得不少,加上這些人,更擠得沒有空隙。我看那兩個趕車的學生,也擠在裏面,探頭探腦的望這一對小男女。這一對小男女上車的時候,坐位都滿了。有一個日本人望了他們一眼,隨即立起身來讓坐。男子見了,推小女子坐,女子望男子笑了一笑,搖搖頭,用手推男子,我看她的意思是教男子坐,男子也笑着搖頭。還有個坐着的日本人,彷彿知道這一對小男女不肯拆開似的,也立起身來,空出了兩個坐位。兩個才笑着坐了。仍是緊緊的貼着說話,絕不舉眼看人。我揣他兩人的意思,必是恨不得溶成一個,或如趙松雪所說,你身上有我,我身上有你。當時滿車的人,都鴉雀無聲,莫不恨電車開行的聲音太大,阻了二人說話的聲浪。車一停,又都恨車外賣新聞紙的,不知車中人方靜聽鶯聲嚦囀,只管放開嗓子在那裏喊‘一個銅板兩張’,‘一個銅板兩張’。”
張全說到這裏,朱繼霖、胡莊都大笑起來。張全道:“這都是真的,若有虛言,天誅地滅。你們說我當時心中做什麼感想?”朱繼霖道:“你有什麼好感想,除非是想吊那女子的膀子,還有什麼?”張全道:“胡說。莫說是我,隨是什麼不要臉的人,也不敢做這樣的妄想。我心想:他兩人若不是夫婦。便願他兩人不是兄妹。旁的都可。只是兄妹則永無成夫婦的希望了。他兩人若即成了夫婦,我的願心就更大了,願他兩人生生世世爲夫婦,並願他生生世世是這樣不老不少,不識憂不識愁。世界上更不許有第二個人侈口講愛情、污辱愛情這兩個字。”胡莊笑道:“你這話就太武斷了!你要知道世界上的人,個個都具了這神聖不可侵犯的愛情,其厚薄固不在乎美惡。且美惡也有什麼定評?都是從各人愛情上分別出來的。即如你說的那一對小男女,幸那時所遇者,好尚皆同,故各人都從愛情中生出一種美感。然不能必天下之人皆以他爲美。”張全不待胡莊說完,即跺腳說道:“老胡你當時沒有看見,所以是這般說,若是看見了,必不得另具一副眼光。我敢斷定說,天下的人,有能說那一對小男女不好的,除非是賀蘭進明的後身。”說時望着朱繼霖道:“你說小姜美,與那男子比較起來,才真是有天淵之別呢!”胡莊心中不悅道:“凡物數見則不鮮。你和小姜時常見面,故不覺得怎的。”朱繼霖也說道:“確有此理。”
三人說着話,不覺已到了八點鐘,下女端着三份牛乳麪包上來。胡莊笑道:“貪着談話,忘了時刻,怎好取擾?”朱繼霖謙遜了幾句,各人喫喝起來。朱繼霖忽問張全道:“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倒打斷了。後來那一對小男女到底怎樣了?”張全道:“他們在四谷警察署前下了車,不知往哪裏去了。”朱繼霖道:“可惜不知道住處。你聽他說話可知道他是哪裏人?”張全道:“他們說話的聲音極小,我於今還有些疑心。聽他們的語調,彷彿是說日本話似的。”朱繼霖道:“那就奇了,日本女人怎的會穿中國衣哩?”張全道:“我也是這般疑心。”胡莊笑道:“管他是中國人是日本人。老張,我且問你,於今你的巢穴燒掉了,你就在這裏住嗎?”張全道:“還沒有定規,等公使館發了津貼費再說。於今是沒有錢,貸家貸間都不能就。”朱繼霖說道:“這館子的料理太惡劣,並且中國人住得少,待遇亦不佳。我不是有安土重遷的性質,早已搬了。”
張全笑道:“你不要掩飾,誰不知道你住在這裏是想吊這老闆的女兒。”朱繼霖聽了,覺得對胡莊面子上有些下不去,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吊她的膀子!我見了她和那通身生黑毛的日本鬼談話,我的氣就不知是哪裏來的。”胡莊正含着一口牛乳,聽着這醋氣撲撲的話,忍不住呼的一聲,將一口牛乳直笑了出來,噴了一席子。張全更是大笑道:“不打自招了。”胡莊連忙從袋中取出毛巾要揩席子,朱繼霖已順手拿了條抹布搶着揩了。朱繼霖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到底事屬尋常,終不甚以爲意。三人早點用完,又閒談了一會,胡莊告辭出來。
過了幾日,孫先生因這次大火燒得太酷,特和公使商量,被火之生,每人多發津貼費三十元。這三十元由各該生本省提給,暫由中央代發。合之照例火災津貼費四十元,每人共發七十元。這慈善之局一開,留學生素來窮苦,見財起心,出而假冒的就也不少。仗着燒燬的人家太多,神田又是留學生聚居之所,公使館一時哪裏調查得出來。周撰、鄭紹畋一般人少不得藉着大方館也沾光幾個。張全領了津貼費,與朱繼霖商議搬家。
朱繼霖道:“我想在市外尋個貸家,就是我和你兩個人同住,請個下女,每人一個月也不過花十多塊錢,你的意思以爲何如?”張全道:“住市外也好,只是去神田太遠,上課不甚方便。”朱繼霖驚道:“你進了學堂嗎?從沒聽你說過。你進了什麼學堂?”張全道:“上課是奇事嗎?我前年就在明治大學商科報了名,明年這時候就快畢業了。”朱繼霖道:“原來是明治大學,有什麼要緊!我不是在日本大學也報了名的嗎?冤枉送他點學費罷了,還花電車錢上什麼課?我想這些私立的大學,也沒有什麼學可求。騙它一張文憑便夠了。”張全沉吟道:“也好,市外省儉多了。”朱繼霖道:“我也是因爲圖省儉,才作住市外的念頭。你不知道我們都是將近畢業的人,畢了業不能還擱在東京久住,必須歸國謀事。你想一個堂堂法學士歸國,豈可不有幾件漂亮的先生衣服?就是禮服也得制兩套,遇了大宴會,纔不失體面。我三十來歲人,本可不留須,爲將來歸國壯觀瞻起見,故預先留着。並且在中國謀事,全仗着言談隨機,舉動闊綽,方能動人。你家中尚稱小康,我家中則一無所有,不趁現在於官費中存積點下來,將來一個人負書擔囊的跑回去,只怕連討口飯都沒有路呢。在我的意思,連下女都不用請,瓦斯煮飯不過四五分鐘,左右閒着無事,便自炊有什麼不可!但這是我一個人的意思,你如定要請下女,也好商量。”張全道:“我也不必要請下女,不過弄飯我不慣,恐弄不來,反糟蹋了米。”朱繼霖道:“那容易,我一個包弄就是。”張全道:“累你一個人,我怎麼過意得去。我來弄菜就是。”朱繼霖道:“這就好極了。你的意思,想在哪方面尋房子爲好哩?”張全道:“我沒有成見。我們且同到高田馬場大久保一帶去找找,有合意的,便定下來。沒有時,再向目白、柏木去找。”朱繼霖道:“好。柏木我住過幾個月,那一帶的房子很便宜,我們不如徑到那裏去找。”張全點頭道:“就是這樣罷。我們便去看房子何如?”朱繼霖答應了。
二人遂收拾一同到水道橋,坐高架電車,在新宿換了去上野的車,到目白下車。在落合村左近尋覓了一會,沒有合意的。
便從大久保練兵場穿出柏木,在澱橋町尋了一所房子,二人都甚合意。房子大小四間,廚房在外,每月租錢六元。張全當下給了定洋,吩咐三日內將電燈、瓦斯裝好,仍坐車回衫音館。
纔到衫音館門首,只見館主的女兒打扮得如花似玉的站在門口,等誰同走似的。張全便藉着解靴子,故意的挨延。朱繼霖以爲必是和她的母親同出外,正打算尋話和她說,顯顯自己的本領給張全看。剛打點了一句問她將到哪兒去的活,還沒有說出口,忽然從帳房裏走出一個黑大漢來。這黑大漢便是朱繼霖那日說見了他,氣就不知是哪兒來的那一個日本鬼。朱繼霖曾看他和館主的女兒在一個浴桶內洗澡,黑大漢光着身子教這女兒擦背。朱繼霖見他通身的黑毛有一寸來長,不由的氣得發抖。
其實朱繼霖與這女兒並沒有絲毫苟且,不過朱繼霖愛這女兒的心太切,女兒有時亦引着他玩笑。朱繼霖哪裏知道日本女人的性格,無財無貌的蠢然一物,又是中國人,怎能得他的歡心?況這日本鬼是他將來的役夫。她哪裏肯棄而就這樣不成材的中國人?當時朱繼霖見日本鬼穿得和富商—樣,下頷的絡腮鬍子,也剃得只剩下一塊光滑滑的青皮,挺着胸膛,腆着肚子,一步一擺的從帳房走了出來,登時身上冷了半截。忙將打點的這句俏皮話嚥住,跟着張全脫了靴子上來。站在樓梯旁邊,眼睜睜望着他二人鶼鶼比翼的出了大門,才放心上樓。張全生性最喜滑稽,口頭鋒利,與胡莊差不多,陰柔且過之。見朱繼霖受氣,便故意笑道:“那小鬼丰采雖不佳,倒還魁梧得好。日本女人喜體魄強實的,宜其中選。你若是身體略佳,她最喜歡中國人,必不得與那小鬼同飛同宿。從前有個山東人住在這裏,只第二日這女兒便去暱就他。你知這女兒有種什麼毛病?她最喜學上官婉兒窺浴。她中意的,一些兒不費力。”張全這話,是因與朱繼霖同過浴,故是這般說。朱繼霖聽了一點兒也不疑惑,只是低着頭自怨自艾的吁氣。張全心中非常得意,復故意說道:“近來有個醫學士發明了一種生殖器空氣治療法,還有幾位醫學博士替他證明有效。不知到底如何?”張全這話,也是無意中見朱繼霖箱裏有這空氣治療的器具,故意打趣他的。
朱繼霖恐他窺破自己的底蘊,也故意的問張全試驗過沒有,是個什麼樣兒。張全暗自好笑,過了兩日,二人遂搬入新居。
欲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二章 脈脈含情張生遇豔 盈盈不語朱子銷魂
話說張全、朱繼霖新組織貸家,佈署一切,不待說是十分勞頓。朱繼霖道:“這地方我有幾家熟店,我只出外走一趟,各店家必來兜攬生意。”說時換了件半新的布夾和服,從箱底掏出幾年前在上海買來的一條藍湖縐腰帶繫了,打一個尺來長的花結垂在後面,提一根十錢均一買的手杖,靸一雙在講堂上穿的草履,科着頭去了。張全看了好笑。朱繼霖走到弄堂口立住腳,躊躇了一會,大搖大擺的靸着草履,向西首走去。轉了幾個彎,到了一家門首。這家用樹編成的牆垣,足有七尺多高。
朱繼霖從樹縫裏張看了幾分鐘,又跑到大門口看牌子上寫着“東條”兩個字。朱繼霖點點頭,退到牆角上呆呆的站着,一雙眼盯住這家的大門,睛也不轉。足站了半點鐘,一雙腿太不爭氣,只管打顫。朱繼霖便蹲下去,用手杖在地上畫字消遣。畫了一會,猛聽得門響,忙抬頭張望,只見一乘極精緻的包車,載着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緩緩的從門裏出來,那門即呀的一聲關了。朱繼霖看了,心中一跳,想立起身來走上前去。奈一雙腳蹲麻了,一步也不能提,只急得他眼睜睜的望着車子跑了。
朱繼霖嘆口氣,彎着腰揉腿,一扭一拐的走到一家從前做過來往的米店,找着店主說了一會,店主答應送米來。又跑了幾家肉店、雜貨店,均被他說得人家愁眉苦臉的答應再做往來。
朱繼霖回到家裏,張全蹲在廚房裏洗碗。朱繼霖捋着鼠須笑道:“我的信用到底不壞,許多舊相識的店家,見了我都扭着要我照顧他。我在這裏住了兩三年,哪家生意做得規矩,我都瞭如指掌,他們絲毫也不敢欺我。我出去的時候,心中已定了認哪幾家做來往。心中既有了把握,任他們如何的糾纏,我只是回說已經定妥了。”張全在日本住了三四年的人,又素知朱繼霖的性格,怎麼不知道是牛皮?但是也不便說穿,跟着說笑了幾句。碗已洗好,便到自己房內坐着吸菸。不一刻果然米店送了米來,隨着醬油店也來了,問要些什麼,好搭便送來。
張全因想是我弄菜,這些東西得歸我買,遂走了出來。見朱繼霖已在那裏與醬油店的夥伴說話,叫他送三個錢的鹽,兩個錢的醬油來。張全搶着說道:“這東西橫豎天天要用的,又不會壞,叫他多送點來,有什麼要緊?三個錢兩個錢的,像什麼樣兒,人家也難得跑路,難得記帳。”朱繼霖連忙揮手道:“你不知道理家,你不要管。”復叮嚀那夥伴道:“你趕快依我的話送來。”日本人極會做生意,不論大小,都是一般的恭敬客人。夥伴雖心中鄙薄朱繼霖,面子上卻仍絲毫不露出來,恐得罪了主顧,受東家的叱責,自點頭道謝而去。
朱繼霖走到張全房內,笑向張全道:“你哪裏知道此間商人的狡猾?你買四個錢的鹽和三個錢的鹽比,一點兒不差多少。醬油這東西,有了鹽,本可以不用,不過買一兩個錢擱在這裏。我去年住這裏的時候,一個人租一所房子,房租每月四元,伙食電燈費不過六元,還時時用下女。”張全笑道:“電燈五燭光每月五角。一個人伙食每月五塊多錢,還可敷衍。只是哪裏得有下女用哩?人家說婊子有恩客,你難道做下女的恩主嗎?”朱繼霖笑道:“你們紈絝子,哪裏知道此中奧妙。你不信我就用給你看,包你不花一個錢,有下女使。”張全笑道:“我知道了。你不過巧語花言的騙隔壁人家的下女使,這算得什麼呢?只落得人家笑話。”朱繼霖搖頭笑道:“不是,不是。任你是個什麼聰明人,也想不出我這樣的法子來。不獨沒有人敢笑話我,還要特別的尊重我。”說時眉飛色舞,點點頭拍拍腿。那種得意的樣子,人家見了,必疑他在學校裏畢業試驗取了第一。張全聽他說得這般神妙,兀自想不出是個什麼道理。便笑道:“你且說出來,是個什麼法子,使我也得增長點見識。”朱繼霖道:“我和你說了,你可別告訴人。這法子行的人一多,便不好了。就是我於今要行,也得從遠處下手,近處我都使盡了。”張全說道:“人家側着耳聽你說法子,你偏要繞着道兒扯東話西的討人厭。”朱繼霖道:“你急什麼,我不是在這裏說嗎?你知道往人口僱役所(上海名薦頭行)請下女有什麼規矩?”張全道:“有什麼規矩?不過請他介紹下女,如合意,照下女的月薪提三成給他作手數料就是。不合意則一錢沒有。”朱繼霖點頭道:“怎麼才知道能合意哩?”張全道:“照例先試做三天。”朱繼霖拍手笑道:“你既知道這規矩,卻爲何不曉得討便宜哩?你只想:無論如何懶得做事的下女,到人家試工,沒有個不竭力賣弄她能幹的。我們趁這時分,地板也得教她抹,廁所也得教她洗,院子也得教她掃。凡一切粗重的工夫,都不妨在這三天內教她做盡。等到三天一滿,隨意借件事將她退了就是。過幾天要是廚房穢了,或衣服破了,又找一個來試做三天,你看這不是最奧妙的法子嗎?”張全聽了,翻着一雙眼睛望着朱繼霖開口不得。朱繼霖以爲他是震驚這法子神妙,顛了顛頭,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我這種算計,不對人家說。人家必以爲我的古怪,有誰敢笑話?”張全忍不住說道:“虧你還這般得意,你不想想,討下女便宜的人,把自己的身分當作什麼?我說句你不見怪的話,你也未免太下賤了。”朱繼霖聽了張全的話,反笑道:“你這人年紀小,終欠閱歷。我自有我的身分,難道討便宜的人就沒有身分嗎?並且這種事,不是和你同住,死也不得對你說。人家既不知道,我暗中得便宜,與身分有何關係?並且這也要算是居家應有的算計。”張全知道他鄙嗇成性,多說徒傷感情,便不再往下說。
次日,胡莊、姜清、羅福都來了。胡莊進門便笑道:“把我尋死了,你的郵片又不寫清楚。”姜清笑道:“我知道老張搬到這偏僻地方的意思子。”張全道:“你說是什麼意思?”
姜清道:“不過因神田來往的客多,住遠點,可以避避,所以他的郵片也不寫清楚。”朱繼霖見了姜清,連骨髓都融了,想讓到自己房裏坐。只見胡莊問道:“老張,你的房間在哪裏?”張全笑着和姜清說活,引三人到自己房內,朱繼霖也跟了進來。羅福趕着請教朱繼霖的姓名,朱繼霖鞠躬致敬的答了,復問了羅福。張全笑向羅福道:“你定了地方沒有?”胡莊道:“他今日看了個貸間,在四谷檜町,說是很好,明日就得搬去。”羅福道:“老張,你這房子多少錢一月?”張全說了,羅福屈着指頭數了一會道:“我的貸間上了當!六疊席子的房間,一個月連伙食得十五塊,不是上了當嗎?若不是交了定錢,一同住這裏倒好了。你這裏不是還有一間四疊半的房間空着嗎?就是要請下女,門口的三疊房怕不夠下女住?”姜清起身走至四疊房裏一看道:“這間房緊靠着廚房,光線又不好,怎麼住得?”隨走到廊檐下觀望,胡莊等也跟了出來。姜清道:“市外的風景,比市內真好多了,只是夜間有些怕賊。”張全笑道:“什麼倒了黴的賊,來偷我們?”胡莊笑道:“你卻不怕賊偷,鄉村女兒見了你,你倒要小心點纔好。”朱繼霖道:“說不怕賊是假的,不過此間人家尚多,夜間警察梭巡的厲害,賊不敢來就是。”姜清點點頭。五人又笑談了一會,姜清向胡莊道:“我們去罷。”羅福道:“我首先贊成。我做了被蓋,今天還得去取。”胡莊道:“我們多走點路,到大久保去上車,免得在新宿等換車,等得心裏躁。”姜清點頭道好,於是三人同拿帽子出來。胡莊拉着張全的手道:“你送我們到停車場,方纔尋你這房子,實在尋苦了。”張全笑道:“你尋苦了,難道教我賠償你嗎?小姜說我是避客,我倒甚願意戴上這個聲名,免得人家來要我還腳步。”張全笑說着,拿帽子戴了,教朱繼霖聽門。跟着胡莊等向停車場走來。
此時正是三月將盡,村中樹木,綠蔭蓊鬱,加上那淡紅色的夕陽,更成了一副絕好的圖畫。張全送三人到了停車場,站在欄杆外面,等着電車來了,他們上了車,正要轉身回家,忽見由電車內下來了一個女子,因相隔太遠,看不清面貌。但看那衣服之鮮豔,態度之妖嬈,張全已銷了魂。心想:這女子肩上的折彷彿還沒有解(日本女子,在二十歲以內者,衣之肩上有折),年齡必不大。何不等她出車站門,看看面貌。遂仍靠着欄杆立住。那女子嫋嫋婷婷的走近身來,張全下死勁的盯了幾眼,真個是秀娟天成。登時心中怦怦的跳了起來。那女子看了張全這種出了神的樣子,又見張全脣紅齒白,也不因不由的送了幾個美盼。張全更是骨軟筋酥,不待思索的跟着那女子便走。那女子知道張全跟在後面,卻不敢回頭再看,只是低着頭向前走。張全見她嚮往來人少的地方走去,以爲她有吊自己的意思,但一時還拿不住,不敢冒昧。又走了一會,那女子忽然停了步,回頭向張全瞟了一眼。那一對秋水盈盈的目光,恰好與張全的鶻冷淥老打一個照面,那女子登時羞得澈耳根都紅了。張全雖說在風月場中有些微閱歷,到底還算臉嫩,不覺也面紅俯首。再抬頭看時,那女子已經輕移緩步的走到一家門首,推開門俯身而入,更不回首。張全緊走了幾步,趕到門首。見門已關上,便就門縫貼着耳聽那女子進去喊不揚聲,便知道她是這家的客,還是這家的人。聽了一會,沒有聲息,知道是這家的人了。便抬頭看那門上的牌子,上面寫着“東條”二字。張全看那房子的規模不小,心想:這女子吊上了,倒還值得。看她的情形,不是什麼難下手的。不過她的家庭,只怕管束她嚴點,不容易到手罷了。既又心想:她一個人既能出外,必是沒有十分的管束,這倒不可不一心一意的對付她幾天。一個人站在門口胡思亂想了許久,也忘記自己是站的什麼地方,只覺得漸漸的眼中黑了起來,才知道天已暮了,連忙回到家中。
朱繼霖埋怨他道:“你送客,怎的送了這半天?我要出外有事,等你回來看家,你就死也不回來。”張全道:“只許你每天下午出去,我送客回來遲了,你就有的是話說。且問你有什麼要緊的事。非出去不可?”朱繼霖道:“我要上洗澡呢。太遲了,滿澡堂的人,臭氣薰薰的。”張全道:“此刻正是喫晚飯的時候,去洗正好。”朱繼霖終是悶悶的,拿着帕子去了。
張全走到廚房裏,見飯已燒好,便弄起菜來。心中計算,明日早起便去東條門首等候出來,見了面當如何咳嗽,如何使眼色。
她若不拒絕,便如何挨近她的身走。她若不畏避,便如何與她說話。她若答白,便如何問她的家世。她若問我,便如何的答覆。看她的面色若歡喜,便如何的引誘她去看活動寫真,或去看戲。她若肯去,則她家庭的管束必不嚴,便可強着她同往旅館裏去住夜。心中越想越樂,想到同往旅館裏去住夜,只覺得一種什麼氣味,鑽鼻透腦而來。細嗅之,知道是煙。這一口煙,卻把張全衝醒了。眼睛有了光,便看見鍋裏煮的白菜,被那瓦斯燒得它焦頭爛額,哪裏還說得上是白菜,直變成了一鍋黑炭。
張全急得連忙伸手去拿那鐵鍋的把,這一拿卻受了大創,連掌心的皮都燙起了泡,痛得張全眼淚都淌了出來。幸有朱繼霖買來壯觀瞻的兩個錢醬油放在手邊,即將它倒在創上。賭氣將瓦斯扭熄,抱着手回到自己房裏,坐着一口一口的氣往掌心上吹。
吹了好半晌,朱繼霖纔回,進門便問張全的菜弄好了沒有。張全氣得不答白。朱繼霖跑到廚房裏一看,只見滿地是醬油,鐵鍋裏還在那裏出煙。一時心痛得不可名狀,也不知道張全何以弄到這步田地,一肚皮沒好氣的跑到張全房裏,想發作幾句。
見張全屈做一團的捧手呻吟,便問怎的。張全忿忿的道:“你說怎的?偏這時候好洗澡,我賭個咒,以後再進廚房弄了菜,不是人。”朱繼霖是個想在政界上活動的人,怎肯衝撞人,就是剛纔說張全回遲了,實在是關係太大,並不是他敢向張全生氣。因見張全有放讓的心思,故回來見了廚房裏痛心的情形,纔敢存個想發作幾句的心,不是朱繼霖真有這般勇氣。今見張全如此氣憤,早把那想發作幾句的雄心,嚇到九天雲外去了。
便彎着腰問張全怎的燙了手。張全也知道自己遷怒得無禮,想將鍋把燙了的話給他聽,忽心想這話說了出來不好笑嗎?怎的一個人弄菜,鍋把會將手燙得這樣哩?並且一鍋白菜怎的會燒得焦炭一般哩?只得哄小孩子似的,說是白菜下了鍋,忽然肚痛得緊,忘記將瓦斯扭熄,在廁屋蹲了一刻出來,見白菜燒枯了,急得伸手去拿鍋,所以燙了手。朱繼霖蠢然一物,哪裏知道張全的話是信口胡謅的,點點頭回到廚房,重新煮了白菜,教張全喫飯。張全的右手不能握箸,且痛得不可忍,也懶得喫飯,捧着手走到近處一家小醫院裏去診。上了些藥水,覺得好了許多。醫生用布將手裹好,教張全不要下水。張全回家,扯開被便睡。手痛略減,心思又飛到東條家去了。張全在這邊房裏想東條,朱繼霖在那邊房裏,也是想東條。張全想東條是自今日起,朱繼霖想東條就有兩三年了。這東條到底是個什麼女子哩?說起來,大約也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她的父親叫東條筱實,後藤新平做臺灣民政長的時候,他跟在臺灣,不知供什麼職,很積了些財產。平生就是一個女兒,叫東條文子。這文子小時也到過臺灣,不知怎的,生性喜歡中國人,十五歲上就被一個同文中學的留學生吊上,破了身子。她的母親雖時時對她說中國人的短處,她只當作耳邊風。只是柏木這鄉村地方,中國人住的少,竟找不着一個可通情愫的人。朱繼霖雖算是中國人,只是那尊範,實在令她難於承教。幸而是中國人,百分中她尚有一二分加青之意。若是日本人,早就鶯嗔燕叱了。朱繼霖並不知道文子性情如是,見她不跑不怒的,兀自以爲看中了自己。一個人在柏木住了兩年,時吊時輟的,也沒有得一點甜頭,賭氣搬到本鄉過年。於今同張全搬到這裏來,終是此心不死。初到的那一天,便等得個精疲力竭。無奈吊膀子倒運的人,到處倒運。偏偏文子坐車出來,頭也不回的去了。想追上去報到,可恨爹孃生的那一對不爭氣的腳,一點能力也沒有,偏於這時分發起麻來。後來每天下午候補老爺上衙門似的來伺候,不是遇着文子同她母親同走,便是男男女女一大堆的,從沒有咳嗽使眼色的機會。大凡誠心誠意吊膀子的人,每天的伺候時間,差不多成了好學人的功課。女的分明沒有約他,他心裏總覺得不去是失了信似的。朱繼霖也就是這種心理,所以今日張全回遲了,誤了他的功課,心中不勝氣惱。後來雖藉着洗澡補足了,終覺得遲了時刻,罪該萬死。並且他在那裏補課的時候,文子並沒有來鑑臨他的誠懇,尤覺得是來遲之過。更恐怕未來之時,文子已出來盼望,見他忽然不在那裏伺候,因此怪他心意不誠。他一個人坐在房裏無所不想,哪知道張全也正在被裏忍痛的打主意。
兩邊各不相聞的想了許久,朱繼霖倒有一件事真討了便宜。看官猜是什麼?因爲他弔文子的經歷已多,思潮旋起旋伏。
伏的時候,也就可以成寐。張全今日是初經,又得了文子的青睞,轉輾反側的哪裏睡得着呢?更兼手掌雖塗了藥水,還是隱隱作痛,直到四點多鐘才勉強睡去。他沒有睡的時候,本預算明日早起即去等文子。一睡着了,便一頭在夢裏頭尋找,全忘了醒時的思想。
朱繼霖素愛睡早覺,平日都是張全喚醒他。今日張全不醒,朱繼霖也不醒。兩個人賭睡似的,青菜店、醬油店來喚門,也沒有工夫答應,都白喚了一會去了。直到十一點鐘,還是張全賭不過朱繼霖,先醒了。窗門都關着,電燈照得房子通紅,也辨不出是早是晏。只記得昨晚睡得很遲,居然睡醒了,必已不早。從墊被底下掏出表來看,才喫了一驚,連忙坐了起來,喊老朱。喊了幾聲,朱繼霖才從被裏含糊答應。張全起身推開了窗子的外門,只見滿園的紅日,隔壁人家曬的小兒衣服,都要乾了。張全忙將朱繼霖蹴醒,洗臉喫飯畢,已是一點鐘。張全即託故說要往神田。朱繼霖不樂,叮嚀復叮嚀的教他快回。張全今日出外,就不比平常,穿了明治大學的制服,還是嶄新的。靴子也刷得和他去年在神保町遇的那一對小男女的時候一樣。戴一頂方帽子,假裝了一個書包,提着去了欲知他去哪裏,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三章 桑間濮上結帶訂鴛盟 月下風前對花愁蝶夢
話說張全校章炫灼,金紐輝煌的提着假書包,挺胸豎脊走了出來,不待說是向東條家那條路走。途中想起昨日之遇,真算僥倖。今日這般打扮,哪怕文子見了不動心?不過右手燙傷了,繃着白布,損了點觀瞻,但大致不差,也不十分要緊。心中得意,兩條腿就如紮了神行太保的甲馬似的,不住的向前走。
本來路不多遠,一刻工夫便到了。張全昨天雖在這門首立了許久,因爲那時天已垂暮,又與文子初次見面,只一個臨去秋波,早轉得他眼花繚亂,所以這地方的景物,一點兒都不曾領略。
今日到這裏,才一點多鐘,看那大門緊緊的閉着,彷彿告訴張全說文子還沒有出來似的。張全就門縫向裏面張了一會,只見綠樹遮雲,紅簾翳日,芳春晝永,燕語鶯啼。張全恐有人來,走到生垣(日本名樹編成之垣爲生垣)角上站了,眼光時時射在那大門上。足站了一個鐘頭,毫無動靜。偶一低頭,見地上畫了許多的字,心想是哪個沒事人在這裏畫的,便蹲下身來,尋那字跡。不尋倒也罷了,這一尋,可又添了一番心事。原來明明白白寫着“遲美人兮不來”幾個字。張全看了,驚異得了不得,心想這字必是中國人寫的。再細看那字體的波磔,極與朱繼霖平日寫的相似。張全本來聰明,還有什麼不明白朱繼霖連日外出的行徑,只是不知他已有了什麼樣的成績。但想這樣粉裝玉琢的美人,必不得垂青於朱繼霖。然又想:朱繼霖若全沒有得一點好處,爲何這樣如潮有信的每日下午出來呢?於今且不管他有了什麼成績,以後他若出外,我總跟着他,看文子見了他是個什麼態度就明白了。心中雖如此想,卻又自己呸了聲道:“哪有工夫看他,我不知道自己趕急下手,管人家呢!”
一個人蹲在地下想來想去,也不知蹲了多少時間。抬頭一看,只見射在樹上的日光,都變成了紅色,彷彿已到了昨日送客的時候,掏出表看,將近五點鐘了,不由得心裏慌急起來,恐她今日已是不出來了。當時那懊喪的情形,也描揣不出,慢騰騰的立起身來,伸了伸腰,打了個呵欠。洋服的褲腳,因蹲久了,近膝頭的所在盡是皺紋。復彎身抹了幾抹。用腳抖了幾抖,無精打采的提着假書包,離了原處。走到大門口復站住,想再向門縫張望,忽聽得極細碎的木屐聲音,從那邊生垣角上走來。
知道是有人來了,忙退了幾步,眼睛隨着屐聲望去,綠葉縫裏,倩影姍姍而動,漸漸到了生垣這邊。張全此時的眼睛,對住那生垣的角,動也不敢動,肺葉震得砰砰的響,兩隻腳不知道要怎麼站着纔好。叉着手不雅,垂着頭,也覺得不妥。挺了挺胸,似乎太不斯文,彎着腰,又嫌過弱。正在心急如焚的沒作擺飾處,驚鴻一瞥,已觸眼簾。他那意中人的風姿,真是難得:幾根鬈鬈之發,似雪如銀;滿口空空之牙,沒脣露齦。張全這一嚇非同小可,將頭一縮,掉轉身就走。彷彿這老太太伸着手要來捉他似的,頭也不敢回。跑不了幾步,劈面又來了個人,張全一看不是別個,正是東條文子。張全登時覺得自己的醜態畢露,羞慚滿面,一雙腳不待命令的已停了。心中雖覺得十分羞慚,然捨不得不將那乞憐的眼光望望文子。文子今日見了張全,卻比昨日開放了許多,從容不迫的走近張全,故意丟一條汗巾在張全腳邊,俯着身子去撿。張全不敢冒昧,連忙彎腰拾了起來,恭恭敬敬的遞給文子。文子接了,鞠躬道謝。張全滿心想趁這時機說話,無奈心中的話太多,反塞住了喉嚨,一時間尋不出哪句是當說的話出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一縱即失,等你慢條斯理尋話,她已不能再等,輕移玉步的走了。這時候張全卻想出話來了,只是文子已走近了大門。張全回身跟了兩步,文子望張全笑了一笑進去了。張全只急着跳腳,心想:剛纔那老太太是誰,怎的就沒看見了?說不定她已看見我拾手巾給文子。便走到樹林裏,四處張望了一會。只有幾個小雀在樹上啾唧小語,如談論方纔的事。更有幾個燕子,在樹林中穿梭也似的飛來飛去,以外就只有一半含山的日光,也從葉底穿到自己臉上,哪裏有什麼老太太?
張全出了會神,忽聽得門響,連忙探望。門開處,文子走了出來。換了一套素淨衣服,赤着一雙白玉一般的腳,靸着拖鞋,手中牽一條白花小狗,在她那身前身後一跳一撲。文子回身將門關了,也舉頭四面探望。張全穿着青衣,站在樹裏,文子一時看不見。張全咳了一聲,文子即低着頭,左手拈着系狗的皮條,右手引着狗豎起前足,跟着文子走。文子並不理張全,只管引着狗向前走。張全心中領會,便分草拂柳的和小狗一樣跟着走。文子一徑不回頭的走到大久保練兵場,才住了腳,回頭望張全笑着點頭。張全猝逢恩召,反羞縮不知怎麼纔好,勉力走到跟前,文子笑嘻嘻的問道:“你是中國人麼?我歡喜中國人,所以帶你到這裏來。”張全見她舉動出人意外,只得笑笑點頭。文子見張全不說話,笑得低着頭,也不做聲。張全見小狗可愛,即彎腰去捉,將一個書包丟在草地上,文子將皮條遞給張全,隨手拾了書包打開。張全想阻住,已來不及。這書包裏包的並不是教科書,也不是講義,乃是張全常置案頭的棋譜小說。張全原是假裝書包嚇人的,料想沒有人開看,所以隨手撿了幾本書包着。文子打開一看,乃是《布石精要》兩本(棋譜)、《魔風戀風》(小說)三本。文子望望張全,張全低着頭弄狗。文子笑道:“這《魔風戀風》上面寫些什麼故事?”張全道:“不是我的,我沒有看過這書,是個朋友託我買的。”文子笑道:“你住在哪裏?怎的從前沒見過你?”張全恐怕朱繼霖已和她通了情愫,不敢告訴他的實在地址,隨便說了個番地給她聽。文子道:“柏木住了多少中國人,你知道麼?”張全道:“我才搬來不久,不知道。”文子道:“有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國人,穿着破爛的和服,靸着草履,遠遠的看去就像那夜市上擺攤盤的,你曾見過他沒有?”張全知道他問的是朱繼霖,便有心探聽朱繼霖演了些什麼醜態,隨口答道:“不是時常提着一根手杖,留下兒根鬍鬚的麼?”文子點頭應是。張全道:“那人我見過多次。”文子道:“你去年見着他嗎?”張全心想:我從前雖認得他,卻沒有來往,便搖頭道:“這幾天纔在這街上時常見着他。你問他怎的?”文子道:“不怎的。因爲他這中國人蠢得好笑,也不知道人家的喜怒,一味歪纏。他兩三年前就住在這裏。他的地方,我也知道,不過沒有去看過。可笑他見着我就涎皮涎臉的討人厭。有時他還會寫些似通非通的日文信,強塞在我袖子裏面,我看了真好笑。有時我掏了出來丟在地下不看,他便拾着跟在我背後念。你看那人蠢不蠢?”張全聽了,笑得喘氣。文子翻着《魔風戀風》第二本,見上面畫着一個女子背面低頭站着,一個男子站在背後握住女子的手,俯着頭去接吻,笑着指與張全看。張全到這時分,還有什麼客氣?曠野無人,天又將黑,便也照那圖畫的樣子,接了極美滿的吻。登時春意融融,實是平生初經之樂。張全問文子夜間在外面歇宿,可能自由?文子搖搖頭。張全道:“然則怎麼纔好哩?”文子笑着不做聲,丟了手中的書,牽了小狗。
張全將書包好提在手中,文子笑道:“回家麼?”張全道:“這早晚回家幹什麼?我們再談談不好嗎?”文子笑着牽了狗往樹林深處走。張全已知道她的用意,隨着走去。文子回頭問張全道:“你一個人住嗎?”張全道:“還有一個朋友同住。”文子笑道:“那卻沒有法子,不能到你家來玩。”張全見四野俱寂,幽輝入林,便將綠茵當作寬繡榻,與文子竟野合了。
這雖是張全的容貌動人,也要是日本女子纔有這般容易。一霎時淫婦蕩兒,都十分滿意。又坐着各談了會各人的身世,張全才知道遇的那老太太,便是文子的母親。兩個珍重了後約,才攜手同行的離了練兵場。
張全直送文子到家,方得意揚揚的回來。朱繼霖滿腹牢騷,要發又不敢發,瞪着眼睛望了張全,埋怨道:“你出門便不記得家裏,留着我當看家狗。以後我和你定條約,你要出去,午前總得回家,我午後是不能在家的。”張全知道他有說不出的苦處,故意說道:“你午後出去不行。我今日在德文學校報了名,每日下午兩點鐘起,四點鐘止,是不能不去的。你下午又沒有功課,要辦什麼事?趕上午去辦了不好嗎?”朱繼霖氣得冷笑道:“住在神田的時候,沒見你上過課。搬到這裏,倒忽然心血來潮的,要上起課來,真是活見鬼。”張全聽了,本可不生氣,但故意要給他苦受,也冷笑了一聲道:“我上課不上課,與你有什麼關係?在神田我不高興上課,故不上課,此時我想上課散散悶。公使館有錢給我做學費,學校裏許我報名,難道你能禁止我不許我去嗎?你才真是活見鬼呢!”朱繼霖更氣得幾根鬍子都撐了起來說道:“我不能禁止你去,你也不能禁止我去,我下午也得去上課。”張全忍不住笑道:“你到哪裏去上課?”朱繼霖哼了聲道:“你管我呢!”張全笑道:“去上上日文課也好。一封情書都寫不通的留學生,也教人笑話。”朱繼霖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你見誰寫了不通的情書?”張全正色道:“誰說你來?不過我看你這樣子,恐怕你寫封情書也寫不通呢。”朱繼霖沉思不語。張全復笑道:“莫說是寫,就是讀法,也得練習練習。口齒清晰,人家才聽得清楚。”朱繼霖聽張全專揭自己的陰事,心中詫異得了不得,不知他怎麼知道的;絕不疑到幾天工夫,文子便與他有了關係,故意裝出鎮靜的樣子問道:“你說些什麼鬼話?我都不懂得。”張全一邊去廚房裏看有什麼菜,一邊答道:“沒有什麼。我說的是去年的話。與你沒有關係,你何必問我?肚子餓了,你快弄菜喫飯罷。我的手燙了還沒好,不能拿東西。”朱繼霖進廚房弄菜,總尋思不出張全怎生知道的理由來,心中非常納悶。弄好了菜,同張全喫飯。一言不發喫完了,回到房內,垂着頭,悶悶不樂。心想:張全這話,必非無因。他這東西神通廣大,模樣兒又生得好,說不定東條文子給他勾引上了。不然,這些話他怎生知道?忽然心中又想:他不知道我想弔文子,他怎的會和文子說我的事哩?他不當文子說我,文子怎無緣無故的說起我來?並且他即算神通大,我們搬這裏不到幾日。起首兩天,他並沒有出去,難道兩天工夫,就上了手嗎?想來想去,心中實在委決不下,忍不住跑到張全房內。見張全換了和服,拿着手巾胰皁,正要去洗澡,不好開口問他。張全見朱繼霖進房,知道他是不放心,想追究方纔的話,即丟了毛巾說道:“幾乎忘記了,我的手還不能下水。”說着仍坐了下來。朱繼霖見他不去,便繞着道兒問道:“你昨日送客,怎的去了那麼久?”
張全道:“到一個日本人家坐了許久,所以回遲了。”朱繼霖道:“什麼日本人家?”張全裝出極隨便的樣子道:“又不是什麼有名的人,說了你也不會知道。”朱繼霖道:“你且說說何妨,或者我知道亦未可知。”張全道:“說是沒要緊,東條筱實你知道不知道?”朱繼霖極力的鎮靜說道:“不知道。是什麼樣人?你怎的和他認識?”張全笑道:“我哪裏是認識他?不過他女兒在江戶川女子家政學校上課,我同羅呆子住的那日本人家有個親戚與她同學,時常會帶着她到那家裏來,所以認識她。昨日送客,無意中遇了她,定要拉着我到她家裏去坐,所以遲了。今日在神田又遇了她,同坐電車回的。她的母親待我很好,今日又在她家談了會天。剛纔還是她送我回的。”朱繼霖聽了,認作真的,一刻工夫,灰心到了萬分。嘆了口氣道:“原來你早就認識她了。”張全故意喫驚道:“難道你也認識她嗎?”朱繼霖道:“你還裝什麼假惺惺?你當是馬鹿(蠢物之意)嗎?我且問你,文子對你怎麼樣說我?”張全笑着將文子形容他的話說了,朱繼霖倒氣得笑起來道:“不待說你和她是已有了關係。”張全微笑搖頭道:“沒有。”朱繼霖道:“我不信你這色鬼,與這樣的美人往來了差不多一個年頭,還沒有關係。不必瞞我,我也不喫醋。我只遇了她得問問看我怎像擺夜攤的。”張全笑道:“那我更不能說了。你去質問她,她還要怪我挑撥是非呢。”朱繼霖道:“你說不妨。你就不說,我未嘗不可質問她。不過我想聽你說着玩玩。”張全笑道:“你說我當你作馬鹿,你自己說,不是馬鹿,是什麼?你只想她對我說的話,可是沒有關係的人說的?”朱繼霖想了一會點點頭道:“已有過了多少次?”張全道:“你問了做什麼?誰還準備了帳簿寫數嗎?”朱繼霖笑道:“這樣說起來,就有多次子。”接着嘆了口氣道:“世界上總是面孔生得好的人佔便宜。若論起認識她的資格來,誰也不比我老。”隨用手指着他自己的臉道:“就是這點東西不爭氣,教人沒有法子。”張全聽了,大笑起來道:“我若老實說給你聽,你更要恨你的尊容的不濟呢。”朱繼霖道:“這是什麼道理?”張全笑道:“你以爲我真是早認識她嗎?實對你說。昨日纔是第一次呢。今日她便引着我到大久保練兵場談了許久的心,還真個銷魂了一回。”朱繼霖聽了倒搖搖頭道:“不相信,不相信。”張全心中也隨即翻悔不該和盤托出的說給他聽。假使他遇了文子,拿着去問她,不教文子難爲情嗎?必怪我太輕薄,沒有涵養。連忙翻過口來道:“這樣容易事,也不能說一定沒有,不過文子不是那樣人罷了。”朱繼霖點頭道:“那是自然。莫說是文子,便是初音館那東西,算得什麼?她還那麼看得自己寶貝似的哩。人家都說日本女人容易到手,我看也不盡然。我的面孔不好,吊不到手難怪。就是有些面孔好的,我看他們也時常會不順手。”張全見已瞞了過去,便不多說,搭訕着抽了本書看。
朱繼霖歸到自己房裏,想了一會,復跑到張全房裏說道:“我想請個下女來,你贊成麼?”張全笑道:“你又想騙人用嗎?”朱繼霖搖頭道:“不是。我倒想個年輕的,可藉着泄泄火。”張全道:“只怕難得好的。”朱繼霖道:“我自己到神田人口僱入所去找,必有可觀的。”張全道:“神田的盡是淫賣婦,請來做什麼?倒惹得隔壁人家笑話呢!不如到麻布深川那一帶去找,或者有好的。”朱繼霖點頭道:“就到那一帶去找也容易。我明日便去看看,你說何如?”張全笑道:“你找了來,可得小心點兒,不要又被我抽了頭去了。”朱繼霖笑道:“這倒可以放心,我守在面前,任你本領高強,只怕也沒得地方施展。”張全笑笑不做聲。
次日,朱繼霖果然到麻布找了一個年紀十六歲,模樣也還去得。不過初到東京來的人,有些鄉頭鄉腦的,望着人只是笑。
介紹人帶着來的時候,恰好朱繼霖不在家,張全出來當招待。
那下女叫年子,樣子雖說是鄉里人,卻很聰明,不討人厭。他在鄉村長大,又沒有在大戶人家當過下女,哪裏見過張全這樣的風流人物?見面便看得張全如神仙一般。張全本來無意嫖下女,因爲朱繼霖誇嘴,偏要顯點本領給他看。介紹人去了,便和下女扯東拉西的說話。下女見張全這般和藹可親,喜得無話不說。倒是鄉里人不知道狡猾,房裏又沒有別人,隨着張全一人擺佈。張全更和她訂了條約,一個月工錢之外,給她八塊錢,只不許與別的男子多說話,須一心一意跟着她。下女自然是百依百隨的。當下張全就拿了一塊錢給她,算是放了定錢,教她到廚房裏去抹洗地板,自己到浴堂裏去了。洗了澡回來,朱繼霖已回了,操着手站在廚房門口,望着下女做事。張全不作理會,坐在自己房裏看小說。下午六點鐘約了文子在練兵場相會。
喫了晚飯,張全因爲洋服太不方便,穿着和服去了。
朱繼霖見張全已去,便預備尋着下女開心。還沒有上燈,便叫下女鋪了被蓋,想引着下女閒談爲進身之階。纔要喚下女進房,只見下女拿着胰皁手巾,說要去浴堂。朱繼霖不便阻止她不教她去,仍然一個人的坐着呆等。直到八點多鐘下女纔回,還沒有坐,張全已回了。下女即跑到張全房裏,替張全泡茶上煙,鋪被蓋,疊衣服。還拿着帶來的針線,坐在張全房裏,趁電光做活。朱繼霖借事叫了過去,做完事就跑了,好像朱繼霖房裏有老虎咬人似的。心中實在詫異面孔好的有這樣的魔力,抵死不服這口氣,叫着下女說道:“你到這房裏做活計不好嗎?定要坐在那房裏,是什麼理由?”張全聽了,掩住口笑個不了,故意推下女去。下女不知就裏,哪裏肯去呢?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四章 朱癡生揚帆航醋海 羅呆子破浪趁情波
話說朱繼霖見下女屢叫不來,急得沒法,一納頭倒在被上便睡。不知怎的,居然被他叫了幾個睡魔來,送他到黑甜鄉去了。他在黑甜鄉里逛了一會,心中終覺忘不了下女,仍跑了回來。此時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掏出鑰匙開了抽屜,取表一看,剛到一點鐘。將表仍放在抽屜裏面,扯了張紙蓋了。
看官,你說朱繼霖的表,爲何這般珍重?原來他這表買來的時候,實在去的錢不少,整整的去了二塊五角錢,在一家荒貨攤子上買的。人家見他收藏的這般祕密,以爲他是怕人見了笑話,其實他不是這個意思。當下收好了表,鎖好了抽屜,心想:這時分下女必睡熟了。我交待她睡四疊半房內,不知她是靠着哪邊的門睡。等我悄悄的去摟着她,不分皁白奸起來。一個下女,斷沒有抗拒我之理。主意已定,輕輕爬起來,躡足潛蹤的走到隔門口。端開了門,見電燈已熄了,執着自己房裏的電燈一看,只有一條墊被鋪在地下,蓋被卷作一團,丟在一旁,哪裏有下女的影子呢?只氣得朱繼霖目瞪口呆。放了電燈,癱化在席子上,心想:張全這東西可惡,他明知道我是爲這個才請下女,他既有文子那樣的美人相好,爲什麼還要奪我的下女?不是有意與我爲難嗎?這下女也不是東西,太不要臉,怎的敢明日張膽的和人整夜的歇宿。等我咳聲嗽,看他們怎樣。
便高聲咳起嗽來。咳了一會,靜聽沒有動作。心想:他們必是睡着了。復爬起來,故意放重腳步,走到廁屋,撒了泡尿。推開板門,看看夜色。但見煙霧迷離,夜沉如死。更夫敲木鐸的聲音,也如病夫手軟,斷續不成節奏。朱繼霖好不淒涼。意懶心灰的關上板門。聽隔壁房裏還沒有動作,復重重的走到廚房裏,放開自來水管,衝得水槽一片聲響。朱繼霖洗了會手,又咳了兩聲嗽,閉了水管,回到房內,輕輕走到張全房門口。閉着一隻眼睛就門縫裏張看。電燈也熄了,黑漆漆的,看不出什麼來。便側着耳朵就門縫聽,也聽不出聲息,只是捨不得走開。
更聽了一會,裏面已低聲說起話來,但是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朱繼霖聽得忿火中燒,賭氣不聽了,回到房裏想主意擺佈他兩個人。想了一會,自以爲想着了,仍舊睡了下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翻了一個轉身,裝出個夢裏模糊的聲音,叫着下女的名呼道:“還有茶沒有?”叫了兩聲不見答應,一蹶劣又爬起來,將張全的房門推開問道:“老張,你房裏有茶沒有?”張全忍住笑道:“沒有了。”下女忽搶着道:“還有一壺在廚房裏。”朱繼霖見下女居然說話,倒嚇了一跳,沒奈何只得開門回身便走,心中恨不得將兩人一口吃了。復睡了想主意,想來想去,哪裏想得出主意來呢!想不到幾十分鐘,張全和下女已一遞一聲的打起鼾來。朱繼霖無奈,睡又睡不着,只得拿着書來消遣。他的書,不是遇了這種機會,也就很難得邀的青盼。朱繼霖素來瞧書不起,此時勉強與它周旋,終覺得格格不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翻了幾頁,倒在書裏面發現了一樣寶貝。
這寶貝不是別的,乃是些瞌睡蟲。朱繼霖得了這東西,立刻不知人事,昏昏沉沉徑到十點多鐘,才被下女喚醒。朱繼霖見是下女來喚,哪裏有好氣,便厲聲叱道:“還不給我滾開些!在這裏獻什麼假殷勤。你伺候張先生一個人夠了!”說完,氣忿忿扭轉身朝裏睡了。下女討了個沒趣,不敢出聲,自回廚房去了。
張全一個人在房裏聽了好笑,也不理他,教下女陪着喫了飯,坐電車到御茶ノ水橋下車。走到胡莊家裏,姜清上課去了。
劉越石一早去訪黃文漢,沒有回來。羅福已搬到四谷去了。只有胡莊和張裕川在家裏。彼此時常見面的人,沒有什麼客氣,閒談了一會,張全邀胡莊去看羅福。胡莊笑道:“那羅呆子,也未免太呆得不成話,我說件笑話你聽。昨日他跑到這裏,正遇着我和小姜幾個人坐着談故事。他聽了一會,忽插嘴道:‘有一種海獸兇極了,你們知道麼?’我們以爲他在那書上看了什麼極兇的海獸,都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記了半晌,你道他說出什麼來?”張全笑道:“不知道,他說什麼?”胡莊笑道:“他說叫巡洋艦。”張全怔了半晌道:“這話怎麼講?”胡莊道:“你說他這話怎麼講?他說昨日看報上有什麼巡洋艦,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恰好他有個同鄉來了,他就拿着問。他同鄉告訴他,說是海獸,並說這海獸是極兇狠的。他就認以爲真,拿着四處說,以顯他的博識,你看好笑不好笑?”張全聽了大笑起來。胡莊換了衣服,同張全出來,坐電車到羅福家裏。胡莊來過一次,房主人認識他,知不必通報,即讓二人上樓。胡莊一邊上樓,一邊叫呆子。羅福跑到樓梯口,胡莊見他神色倉皇,知道有原故。恐蠢人心性仄,便努努嘴,表示已經知道的意思。羅福忸怩說道:“我來了個女客。”張全生性較胡莊輕薄,便大笑說道:“看不出呆子長進了,居然有女客來往。”
羅福見張全來了,更紅了臉。胡莊等張全近身,捏了一把。張全知道,便也斂容正色,悄悄問羅福道:“若不便見面,我們且在底下坐坐不妨事。”胡莊也道甚好。於是復下樓來,羅福也要跟着下來。胡莊忙止住道:“你不用管我們,房主人認識我,我自去和他借房坐。”羅福真個不下樓。胡莊和張全到樓下,找着房主人閒談。不一會,羅福已送了女客,喚胡、莊二人上樓。二人見羅福有愧色,也不問女客是誰。張全見房中擺子許多的日本糖果,拈着便喫,故意咂得嘴一片響,連說這糖果有味。胡莊也拈了點喫,道:“要在呆子家裏喫果子,也不容易。”羅福從皮夾裏掏了兩角錢出來,道:“你們要喫,我再叫人去買來。”胡莊丟了手中的果子笑道:“誰愛喫你的果子?我且問你,你昨日說,看見一箇中國人在三省堂偷書,被警察拿去了。我當時因你東一句西一句的沒留心聽,到底是個什麼人?怎的會被警察拿着哩?”羅福道:“我看那中國人真是倒黴,什麼東西不好偷,他偏要去偷書。書偷了值得什麼?若是我想偷東西,我就要去東明館勸業場,或者九段勸業場。那兩邊擺滿了東西,人來人去的隨手拈一兩件,哪個知道?我看那個人,有些呆頭呆腦的,難怪他被人拿住。”胡莊笑道:“你這呆子,還說人家呆頭呆腦。我又不是問你做賊的法子,你說這一大堆的話幹什麼?我問你知道他是個什麼人?怎的會被警察拿住?”
羅福說:“聽說那人姓黃,哪裏人就沒有打聽得明白。那人平日本歡喜做賊,時常會偷人家的東西。他偷了,自己卻不要,白白的送給別人。別人若在什麼地方見了可愛的東西,叫他去偷,他很願意去。他昨日並沒有在三省堂偷書,他的書是在巖山堂偷的。他偷了書,從和服袖口裏插在背上,巖山堂並沒有知道。走到三省堂,他買了一本書,再想偷一本。不知怎的手法不乾淨,被三省堂的夥伴看見了,便指着說他是賊。他不服,順手打了那夥伴一個耳刮子。夥伴大喊起來,說強盜打人,登時店中的人都圍着那人。那人口還不住的罵夥伴瞎子眼,夥伴哪裏肯罷休呢?硬指定那人是賊。店中有精細的見那人實在有些可疑,仔細的將那人周身相了一會,一把抓住那人,要搜那人身畔。那人還沒有答話,已有人敲得他背上的書拍拍的響,圍着看的人都鬧起來。那人氣得一拳將敲書的打倒了,自己從背上抽出書來道:‘這是你家出版的書嗎?’此時警察已來了,見打了人,即伸手來抓那人。那人用手一推,將警察推跌了一交。警察爬了起來,銜着警笛一吹,登時跑來了七八個警察。那人還要動手,因見來的人太多了,便高聲說:‘我買的書,由我放在什麼地方,何能因我插在背上就說我是偷的?真好生無理!’幾個警察見那人有些雄氣,又見推跌了一個警察,嚇得沒人敢先動手來拿。你推我我推你的推了許久,決議是幾個警察一擁而上,將那人裹住。那人既被警察拿住了,便沒有法子,隨着一羣的警察往警察署去了。”胡莊聽了點頭笑道:“這人真是倒黴。”張全笑道:“做賊若能永不破案,倒是件好勾當了。”三人接着談了會閒話,張全將弔文子及偷下女的事說給胡莊聽,大家拿着朱繼霖開心。
羅福忽然低着頭想什麼似的,過了一會,望着張全道:“我同到你家裏去玩玩好麼?”張全道:“有什麼不好去嗎?”
回頭問胡莊去不去。胡莊搖頭道:“太遠了,我懶得跑,呆子一個人去罷。”羅福因近來領了七十塊錢的津貼費,做了一套新洋服,拿出來穿了,同胡、張二人出來。胡莊自歸家不提。
張、羅二人徑向四谷停車場走。羅福此時穿了新衣,非常得意,一步一擺的向前走,覺得人家穿的衣服都沒有自己的稱身,沒有自己的漂亮。正走得高興,忽然張全在他手裏捏了一下。羅福忙止了步,翻着眼睛望了張全,問做什麼。張全向前面努嘴,輕說道:“你看,對面來了個美人。”羅福一看,真是有個美人劈面來了。看她年紀不過十七八,穿一身半舊的衣服。羅福連忙整頓精神,復大搖大擺的走。張全唉了口氣道:“可惜老胡不同來,他若來見見這個人,也可證實我那日在初音館說的話不錯。”羅福不暇和張全答話,用盡平生氣力的裝紳士模樣。誰知那女子低着頭,只顧走,哪裏知道有人在旁邊賣弄呢?轉眼之間走過去了,羅福才問張全道:“這美人你認識她嗎?”張全道:“去年在神保町等車見過一次。那時她穿的中國衣服,還同一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男子。我剛纔見了,喫了一驚。這樣看來,那男子也是日本人。只是去年他們兩個比翼鳥似的,今日爲何獨自一個人低着頭走?並且她那面上很現一種愁苦的顏色,是什麼道理呢?”羅福道:“你知道她住在哪裏?”張全道:“呆子,我知她住在哪裏又好了。我不過從去年八月看過她一面,直到今日,纔是第二次見着。”羅福道:“你去年見了她的時,和她說話沒有哩?”張全笑道:“你這人,真呆得沒有道理。我說了在電車場遇着她,她還同了一個男子,又不認識她,有什麼話可說?”羅福尋思道:“只怕不是那個,你不過見了一面,又隔子這麼久,哪裏還認得清楚?”張全搖頭道:“不會認錯,我雖只見過她一回,她那影子已深入了我的腦筋,便再過兩三年,也不會忘記。”羅福道:“你於今想怎麼樣?”張全笑道:“發發感慨罷了,能怎麼樣?”
二人說着話,已到了四谷停車場。坐電車中到家,途中無事。將到家門的時候,張全輕輕的教羅福站着不動,自己也躡足潛蹤的走近門口,見門已由裏面鎖着。張全知道是朱繼霖恐怕自己倉卒跑回,推開門進房沒有聲息,撞破他的好事。不由得一般酸氣,直從丹田衝到腦頂,由腦頂再回到喉嚨裏,奔騰而出。這酸氣既脫了喉嚨,便發出一種異聲,遠遠的聽去,好像是開門兩個字,把羅福嚇了一跳。不是羅福這樣的膽小,因爲他站得稍遠,那想偷聽聲息的心思,比張全還加幾倍。所以寧神靜氣的站着,連身子都不敢晃,恐亂了聲浪。陡然聽了這樣的聲音,幾乎將耳鼓都震破了。你道他怎的不嚇了一跳。張全一聲才畢,接連第二三聲如連珠一般的發了出來。這聲音中間,還夾了一種拍拍拍的聲音。這拍拍拍的聲音,卻是張全的手和鎖好了的門組合成的。羅福見張全敲了幾下門,裏面沒人答應,他那副賽過傅粉塗朱的臉,登時變了顏色,提起腳用死勁踢了幾下,裏面纔有答白的聲音,羅福聽去知是下女。門開了,張全見下女蓬鬢惺忪的,更是有氣,也厲聲叱道:“還不給我滾開些,青天白日,鎖了門幹什麼?”下女嚇得戰兢兢的道:“朱先生……”張全冒火道:“朱先生怎樣?”下女道:“朱先生出去了,我一個人在家裏想睡,恐怕賊來,所以將門鎖上。剛纔我正睡着的,求先生恕我。”張全聽了,一肚皮的氣不知消到哪裏去了。見下女倚門站着,那可憐的樣子,直使張全連心窩都痛澈了。羅福也替下女抱屈,說張全魯莽。張全此時,恨不得立刻拉着下女到私處,溫存謝過。只是礙着羅福在旁,不得不裝出點對情人有身分的樣子,便點點頭道:“客來了,去泡茶罷!”下女等羅福進房,關好了門,自去廚房泡茶。張全讓羅福坐了,也跑到廚房裏,輕輕問下女道:“朱先生什麼時候出去的,說什麼沒有?”下女半晌答道:“剛出去不久。”張全道:“沒說什麼嗎?”下女望着張全笑笑。張全心中好生疑惑,追問道:“你笑什麼?趕快說給我聽。”下女低着頭不做聲。張全知道必有意外,急得跺腳道:“你爲什麼不說?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對你無禮!”下女望着張全搖頭。
張全怒道:“你不說,我便認定你與他已有了關係!”下女沒法,說道:“你去之後,他在被裏叫我拿衣服給他換。我拿了衣服給他,他乘勢扯住我的手不放,教我進被同睡。我說怕人來,摔脫手就走。他衣服也不換,爬起來抱我。”張全睜着眼睛問道:“抱了你怎麼樣?”下女道:“我要喊。”張全道:“你喊了沒有?”下女道:“沒喊。”張全急道:“你爲什麼不喊?”下女道:“沒喊出已有人來了。”張全道:“誰來了?”下女道:“青菜店。”張全道:“青菜店去了之後,他沒說什麼嗎?”下女道:“他拿一塊錢給我,我沒要,他就沒說什麼了。”張全覆盤詰了幾句,下女始終抱定宗旨說沒有,張全也沒得法子,叫下女端茶出來給羅福喝。
張全兩人在廚房問答的時候,羅福已躲在門外聽了半天。
只是羅福的日語尚不能完全聽懂,然也知道了一大半。他就很疑惑這下女已與朱繼霖有染。心想:這種鄉里人只知道要錢,有一塊錢給她,她有什麼不肯的?日本女人把這件事本看得不值什麼,況且她又是個下女,哪裏還有比這個再便宜的弄錢方法?再留心看下女的舉動,在羅福眼中,便覺得有十分風致,且如小鳥依人,送茶給羅福的時候,還叩了個頭,喉嚨裏說了兩句聽不清楚的話。羅福實以爲意外之榮,便也有了個不可告人的念頭。雖有張全監着,他仍是乘機便要瞟下女兩眼。下女卻也可怪,剛剛羅福望她,她也用眼望羅福。不消幾眼,險些兒把羅福的靈魂都望掉了。羅福坐着遍身不得勁的,張全明明知道,然料定他們當着面,決鬧不出什麼花樣來,偏故意裝沒有看見。羅福高興得無可不可,找着張全指手舞腳的高談闊論,以賣弄他的精神活潑。張全暗自好笑,懶得和他糾纏,隨意拿了本書翻看。羅福想再胡扯,見張全已不答白,也覺有些難爲情,便搭訕着也拿本書看。張全見天色將要黑了,吩咐下女煮飯,各自無言了一會。朱繼霖回來了,欣欣的對張全笑道:“上課回了嗎?”張全知道是打趣自己,便也笑着答道:“我今天哪能上課?昨晚整整的沒有閤眼,也忘記起來了多少次。”
朱繼霖見羅福在這裏,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往下說,跑到廚房裏,指揮下女弄菜。張全心想:我本不應與他爭這下女,不過見他的意思太拿穩了下女是他的,所以顯點手段給他看,何必與他這般鬧醋勁?真是糊塗一時了。他這種鄙吝鬼,花掉他幾個冤枉錢也好。我看呆子這東西,很有染指於鼎的意思,何不順水推舟的送個敵手給老朱?心中一想,早定下了個主意,起身到廚房裏叫下女去買酒。朱繼霖問誰要喝酒,張全道:“買給老羅喝。”羅福聽了得意。朱繼霖接下女的手弄菜。下女去了不一刻,買了酒回,菜已弄好,喫喝起來。張全殷勤勸羅福喝酒,下女跪在一旁執壺。羅福本來喜酒,更兼有絕美的下酒物,喝得個壺倒杯空,便裝出十二分醉態望張全道:“我今晚不能回去了,你有鋪蓋多沒有?”張全點頭道:“鋪蓋很多。”羅福道:“沒有也不要緊,和你睡便了。”張全道:“我不喜同人睡,你還是一個人睡好。”羅福笑道:“我曉得,怕我吵你。你放心,我睡下,什麼事都不管。”張全知道他是有意探聽口氣,便也笑道:“不要胡說,放着你同睡一房,你是死的嗎?將來落到你口裏,說得好聽。”羅福喝多了酒,也不喫飯了,借了條手巾去洗澡。洗了澡回來,已到九點鐘。羅福催着要睡,拿了兩塊錢,納在裏衣口袋內,預備半夜起來送給下女,買片時的快樂。下女攤被的時候,他就乘着張全不看見,捏了下女一把。下女笑着對張全努嘴,羅福心花怒放,摸出票子給下女看。下女點點頭,羅福恨不得便將她擄住,連連的催張全睡。張全真個睡了。朱繼霖也是巴不得早睡。
三人都鴉雀無聲的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惟朱繼霖覺得今日有些美中不足,悄悄從箱子裏檢出張全看見的那副空氣治療器來,如法炮製,心想:說明書只須四十天便見成功,我怎的施用了兩個月還一點效都沒有?放在管子裏面,將空氣拔了的時候,還覺得可觀,一鬆手,又復了原。便再治兩個月,恐怕也沒有什麼效驗。但是已經花錢買了來,不用也覺可惜,且再治兩個月,看是怎樣。這邊房裏羅福假裝睡着,聽張全落枕沒二十分鐘,便打起鼾來,心中甚喜。側着耳朵聽下女在隔壁,翻來覆去的擦着席子響,知道她沒有睡着。輕輕爬起來聽朱繼霖房裏沒有動作,以爲他也睡着了;其實他正在被裏用空氣治療器。羅福握着一團慾火,真是色膽天來大,爬到下女門口,端開門。日本的門純是紙做的,不仔細絕聽不出聲息。羅福端開了門,心中跳得和小鹿兒撞,顫巍巍的,看張全醒也沒醒,復聽朱繼霖有沒有動靜。微微的聽得有拖着被窩響的聲音,便嚇得不敢過去。靜心再聽,只見下女望着他搖手。他此時心中急得比熱鍋上螞蟻還難過,更回頭看張全嘴閉眼閉的睡了。起先還有鼾聲,此時連一點兒聲息都沒有了。心中忽想道:老朱多半也睡着了,且過去再說。他們就知道了,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主意已定,即跨了過去,下女睡着不動。羅福剛伏身下擄定,抽出票子交易了,還不到兩分鐘,張全已醒了。翻身咳嗽,朱繼霖也翻身咳嗽,倒好像報個暗號,羅福嚇得不敢動,下女推他走,羅福不知怎樣纔好。正在猶疑的時候,張全得席子響,朱繼霖即爬了起來。羅福恐怕他開門,用被蒙着頭。下女站了起來,走到廚房裏去洗手,忽然大叫一聲,跌在地下。三人都大喫一驚。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五章 吳品廠嗔蜂叱蛺蝶 秦士林打鴨驚鴛鴦
話說下女正心虛膽怯,黑暗中摸入廚房裏,不提防腳下踢着一件東西。那東西站起來將她推了一下,下女即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此時朱繼霖本已起來,連忙將門推開,藉着電燈光一看,只見一個穿黑衣的男子,挨身跑到廁屋裏去了。朱繼霖知道是賊,一聲沒有喊出,通身都嚇軟了,不由自主的縮作一團。張全聽得腳步聲響,連忙呼賊。羅福本不敢出來,聽說有賊,他卻不怕,一蹶劣爬了起來,問賊在哪裏。一面問,一面提起腳向廚房裏跑。恰好蹴着下女身子,下女倒在地下,本昏了過去,這一蹴,倒醒了轉來喊痛。羅福跑到廊檐下,見朱繼霖蹲在房角上,便問他見賊向哪裏跑。朱繼霖驀地伸了起來喊道:“有賊!躲在廁屋裏。”羅福便去開門,門已由裏面閂了,扯了幾下,扯不開。羅福喊道:“不要慌!”賊在廁屋,還沒有跑。老張快起來,大家把這門撬開!看他跑到哪兒去。”張全如雷一般的答應來了。朱繼霖躡足躡手摸到羅福背後,扯着羅福的手問道:“賊還在這裏面嗎?”羅福跺腳喊道:“老張爲什不來?”張全已到了羅福背後應道:“來了。賊哪裏還在這裏,老朱眼花看錯了罷?”羅福道:“不錯,定在裏面。賊怕我們進去,所以將裏面的門閂住了。”張全從羅福膀子底下伸手去開門,裏面果然閂了,連忙縮手喊道:“快打進去!”
回身跑到自己房裏拿了兩條壓紙的銅尺,緊緊的握在手內,叫羅福擠門。朱繼霖因手無寸鐵,回到房裏找傢伙,順便摸了那根十錢均一買來的手杖,在房中舞了幾下,覺得也還稱手,捏着一把汗跑了出來。日本房子的門,有什麼牢實?羅福拼命一擠,已擠作兩開。朱繼霖、張全低着頭推羅福上前,廁房裏黑洞洞的,羅福也踏了進去。日本的廁屋本來極小,其中若是有人,第二個人決不能再容身進去。此時羅福既能踏了進去,自然是沒人了。張全見沒人,便一把推開朱繼霖,爭着向彎裏角里尋找,眼見得那賊是不知去向的了。朱繼霖見賊人已去,膽忽壯起來,一個人跑到廚房裏來探下女的死活。下女幸得羅福一腳踢了轉來,已爬到她自己的房裏揉傷去了。朱繼霖跟她到房裏,極力的溫存安慰。羅福尋賊不着,出來見了二人的情形,不由得發生一種新鮮的醋意。朱繼霖不知羅福的事,自己倒覺得不雅,同到張全房內議論賊人從何處進來。張全拖着羅福到門口踏看一會,一點形跡也沒有。轉到後面,見糞坑的出糞門開了,才知道他是由這裏出進,登時教羅福關上。張全的意思,以爲羅福是不知污穢的。誰知羅福也一般的怕臭,用腳踢關了門,還掩住鼻子叫臭。張全嗤的笑了一聲,拍着羅福的肩道:“呆子,仔細嚇出淋病來。”羅福一回頭,張全用指在他臉上戳了下道:“好大膽的東西,居然割起我的靴腰來了。”羅福忙搖手道:“低聲些,老朱聽見不雅。”張全笑着點頭。二人復轉到前門,朱繼霖和下女正待出來,見了張、羅二人,便停了腳問可有什麼形跡。張全道:“這狡賊從毛坑裏出進的,已跑得無影無蹤了。”隨望着下女笑道:“嚇壞了麼?好好的跑到廚房裏幹什麼?”下女不做聲。
四人一同進房,張全問朱繼霖道:“老朱,你不是沒有睡着嗎?爲什麼一點兒聲息也沒有聽見?”朱繼霖道:“我睡着了,因爲聽得響聲纔起來,我還以爲是你呢!”張全道:“我睡夢中只聽得哎喲一聲,把我驚醒了,睜眼看老羅,已不知去向。”說時望羅福一笑,急得羅福忙使眼色。張全便又對下女道:“你確沒有睡着,只聽得擦得席子一片響。”下女紅了臉。
朱繼霖起先本有所聞,因疑在下女房裏的必是張全,故只想打草驚蛇的,爬起來阻張全的興。此刻聽張全這般說法,明明在下女房裏弄得席子響的又是一人,這人不待猜疑,已決定了是羅福。這一個醋浸梅子,直酸得朱繼霖五臟冒火,七竅生煙,登時橫着眼睛瞪了羅福幾下。羅福幾乎嚇出汗來,那種極新鮮的醋意,立刻冰消了。朱繼霖氣忿忿的跑回自己房內,發話道:“我們這個貸家,也太沒有體統了。難怪賊人不從毛坑裏進來,自己人還要引賊上門呢。”張全聽了推羅福教他答白。羅福張開口望着張全,張全正待對壘,朱繼霖已叫着下女罵道:“你這小淫婦,要偷多少人才夠?”下女哭着答道:“誰偷了人?人家要來找我,叫我有什麼法子?”張全忍住笑跑過去道:“老朱,你發什麼醋勁,夾七夾八的罵人。公共的東西,公共人用,誰是誰的老婆,不許人家窺伺的?”朱繼霖聽了,翻着雙眼睛望了張全,半晌嘆口氣道:“我罵下女,與你有什麼相干?你一個人毫無禁忌罷了,你難道不知道借人行房,家敗人亡的話嗎?”張全聽了又要笑,心想:這宗蠢物,不與他說也罷了,這早晚何必替人家爭閒氣。我的意思原不過使他嘔嘔氣,他現氣得這樣,也就可以收科了。便笑道:“我竟不知道有這種話,怪道進賊呢。”笑了一句回房,又打趣羅福一會,各自安歇無話。
於今且說那住在浩養館的汪祖經,自從去年吳品廠因避外差逃去上海之後,他無精打采的住到於今。有時遇了秦士林,他便橫眉怒目的握着拳頭,恨不得將他打死。奈秦士林生得金剛一般,汪祖經自揣不是對手,咬緊牙關的忍住。那秦士林也是此心不死,時時會跑到浩養館來,向館主打聽吳品廠來了沒有。他何以跑到浩養館打聽哩?他因爲知道吳品廠的行李寄在浩養館,料定她到日本時,必來取行李,所以只管來打聽。汪祖經咬牙切齒的痛恨。
一日,汪祖經接了吳品廠一封信,教他到上海去。他哪敢怠慢,連夜向同鄉的籌措盤費。同鄉的問他忽然去上海做什麼,他說譯了部書,賣與商務印書館。商務印書館要本人去簽字,不得不走一趟。同鄉的人都有些犯疑,說他從來不講究學問的,爲什麼無端的譯起書來。並且他是個好吹牛皮的人,若是譯書,他必張大其辭,逢人遍告,哪有譯完了還沒人知道的?但是他同鄉雖是這般疑惑,卻沒有人肯說出來,有錢的還是借錢給他。
他本是官費,又做過一次江西經理員,同鄉的也不怕他沒得還。
他一夜工夫籌好了盤費,次早便乘火車到長崎,恰好搭筑後丸到上海。吳品廠給他的信,地點寫得極其詳細,恐怕他走錯了路,耽擱了見面的時刻。汪祖經到上海,一找便着。兩人久旱逢甘雨,說不盡各人心中的快樂。歡娛嫌景短的已住了幾日,仍舊同回東京。兩人的行李都在浩養館,不待躊躇的,徑投原處來。第二日,秦士林便如蒼蠅一般的嗅着了腥氣,插翅飛到浩養館。問明瞭吳品廠的房子,笑嘻嘻的走進去。此時汪祖經正和吳品廠促膝談心,猛然見了秦士林,只嚇得吳品廠芳心亂跳,汪祖經興致頓消。秦士林見了二人情景,心中大樂,便操日語呼着吳樣道:“久違了。自你去後,我朝思暮想的,好不難過呢!不知到這裏打聽了多少次。你也太過於寡情了,怎的連信都不給我一個?什麼時分到的?老汪,你不是往上海去了的嗎,怎的也回了?”吳品廠不敢不作理會,只得忍住氣,起身讓座。汪祖經也怕他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隔壁人聽了笑話,便也微微點頭,招呼他坐。秦士林用腳將墊子移近吳品廠,坐下道:“你在家裏住了多久?府上人口都好麼?”吳品廠一面移坐墊避開,一面答道:“承你掛心,家人都好。”秦士林對汪祖經笑道:“聽說你譯了部書,賣給商務印書館,交易已經成了嗎?”汪祖經有意無意的點頭,並不答白。秦士林又笑道:“難爲你有本事譯書賣錢。你們兩個人,想是在商務印書館遇着的了,真算是天緣湊巧。”
吳品廠不覺紅了臉,汪祖經哪裏按納得住呢?瞪着秦士林正待發作,秦士林已回過頭對吳品廠道:“你此次從家中來,手中必定寬裕。我這晌窮死了,光光的一名官費,應酬又大,又沒本事譯書賣錢,你借給我幾個罷!”吳品廠身子一扭,臉一揚說道:“我哪裏有錢!我到上海要不是……”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口,過了一會才接着道:“不是有人借錢給我,幾乎困在上海不得動身呢。”秦士林笑道:“你怕什麼,自然是有人接濟的。女學生佔便宜就在這些地方。要是我秦士林困在上海,只怕一天一個電報,也打不出一個人送錢來。男子值得什麼!你記得我們同住的時候,官費發得不應點,你要錢使,我什麼東西不給你當了?只少當鋪蓋給你用。你不想想,我圖着什麼來?我做夢也不料到有今日。”吳品廠聽了急道:“你說話不要太沒良心。我當了你幾件東西?同住的時候,就當了,難道我要一個人使嗎?當了你的東西,我都記得,總共不過二十來塊錢。我自己使的僅買了一把傘,四塊五角錢,剩下的都是公共着使了,虧你還拿着當話說。”秦士林笑道:“就據你說,也有二十多塊。我於今也不和你爭多爭少,橫豎我都有帳在家裏,寫得清清楚楚,只是也得算算纔好。我使了錢,還討不得個好收場,不值得。”吳品廠氣得變了色,說道:“你有帳算更好。總算是我背時,遇着了你這沒良心的人。”秦士林搖搖頭道:“我是沒良心,你有良心的。且憑着你的良心想想,我當日待你的情形,應得受今日這般的報答嗎?”汪祖經久要發作,因秦士林提起往日的事說,不能插嘴。此時見逼得吳品廠哭了起來,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便拔地立了起來,指着秦士林道:“你們是親戚,就用了你幾個錢,終久得還的,算得什麼!況且是同住時大家使的,也值這般裝形作色的逼人嗎?至於講到現在,她有什麼得罪了你?”秦士林不待他說完,即揚着頭道:“老汪,你坐?這事不與你相干。論禮我和她說話,你應得躲避纔是。你既知道我和她是親戚,我來了,要你這外人羼在裏面做什麼?我因看同鄉的面子,不與你計較,也算對得住你。你還要多嘴,這就使我太難了。”汪祖經見秦士林動氣,反坐下笑道:“老秦,你倒會拿架子,只是你說話太過了頭。莫說我和品廠是同鄉,便不是同鄉,我在她房裏,她不說來了祕密親戚,叫我回避,我也不必走開。況且我和她是朋友,又先在這裏坐着,爲什麼叫作羼在裏面?你不看同鄉的面子,便當怎樣?我倒要請你計較計較給我看。我起來說話,原是調解的意思,什麼叫作多嘴?我看你欺人慣了,這回可走了眼色,欺到我頭上來了。”秦士林冷笑道:“誰還敢欺你!我知道你差不多以這房裏的主人自命了。只是我勸你斂跡些的好,將來都要在江西上舞臺的。”吳品廠聽了更傷心痛哭起來。秦士林、汪祖經一時都默然無語。吳品廠嚶嚶的哭了一會,下女送上晚飯來,吳品廠揮手叫:“端去,我不喫飯!”秦士林忙止住道:“既端來了,讓我喫了罷。省得跑回去遲了,又得補開。”下女即將飯菜放下,問汪祖經道:“汪先生也在這裏喫嗎?”汪祖經點頭答應,下女笑着去了。須臾之間,送了進來。二人聲息俱無的喫了個飽,預備蹲夜。下女進來收碗,秦士林問道:“這館子還有空房間沒有?”下女道:“底下有一間三疊席子的,但是光線不好。這對面一間六疊的,客人說就在這幾日內搬去,不知道幾時能搬。”秦士林點點頭道:“等他搬了,我就搬來。”下女答應着收了碗去。秦士林見吳品廠伏在桌上哽咽個不住,無心再尋話說,順手拿了個墊子,摺疊起來,當枕頭躺下,在書架上抽了本書,藉着電光消遣。汪祖經見了,心中悔恨自己何以想不到這着,被他佔了便宜。登時眉頭一皺,忽然得了一計,也藉着到書架上拿書,乘秦士林不意,捏了吳品廠一把,並推了一推。吳品廠知道是叫她走,便起身嘆了口氣,開櫃拿了裙子,收拾停當。秦士林問:“到哪去?我陪你走。”吳品廠道:“我去走人家,要你陪什麼?”秦士林笑道:“我不去就是,何必動氣?”回頭對汪祖經道:“你也出去嗎?”汪祖經道:“定不定出去,我還不知道。若有事,也是要出去的,你問了做什麼?”秦士林道:“不做什麼。你出去,我也得同走。你若不出去,我就再在這房裏躺一會。”汪祖經道:“我出去,你爲什麼得同走?”秦士林道:“你們都出去了,我一個人坐在這裏幹什麼?”汪祖經恐怕秦士林跟着吳品廠跑,便說道:“我不出去,只是我不能多陪你坐。”吳品廠不顧二人說話,推開門走了。秦士林笑道:“陪陪我何妨,我們難道不算是好朋友嗎?”汪祖經也不答話,搶着秦士林的地方睡了,也抽了本書來看。秦士林知道吳品廠一刻工夫不得回,坐着沒有趣味,拿着帽子推開門,一搖一擺的往外走。汪祖經恐他去追吳品廠,連忙爬起來,跑到自己房裏拿帽子,躡足躡手的跟了他走。秦士林並不回頭,徑走到電車路上。兩邊望了一望,沒有吳品廠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踱到北辰社喝牛乳。汪祖經就在門口站着等,等了點多鐘不見出來,悄悄的走近玻璃探望。只見秦士林蹺着腿坐在裏面,左手捏着幾張新聞紙,擱在桌上,右手膀搭在椅子靠上。一個年輕俊俏下女站在一旁,掩住口笑。隔着玻璃,聽不出秦士林說些什麼,只見他搖頭晃腦的,嘴脣動個不了。汪祖經心想,我怎的這般糊塗,只管站在這裏等他幹什麼,何不回館子裏去?老吳回了,就教她今晚睡在我房裏,豈不好嗎?老秦從沒開過我的房門,我若聽得他的腳步響,就到老吳房坐着。他進來,我只說老吳沒回。他等過於十二點鐘,必定以爲不回了,回去安歇。主意已定,三步當兩步的跑到浩養館。吳品廠還沒有回來,他便站在門口等候。
不到幾分鐘,吳品廠已蓮步姍姍的回了。汪祖經忙迎上去,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吳品廠嘆氣點頭,遂走進汪祖經房裏。汪祖經看錶已到十點鐘,便從櫃裏將被拿了出來鋪開,要吳品廠先睡。他自己卻跑到門口,故意找着下女談心,好等秦士林來了,不疑心他房裏有人。
浩養館雖然專做中國人的生意,卻不甚講究請下女,所以浩養館的下女,沒有什麼出色的。汪祖經的那副尊容,加之以辭不達意的日本話,下女都懶得答白。汪祖經也志不在魚,不過想借着說話掩飾人的耳目。下女不高興,也就罷了。獨自站了二十來分鐘,聽得木屐聲響,汪祖經的眼睛本來近視,又在暗處,益發看不清楚是誰來了。及聽得叫御免(對不住之意,日俗進人家多呼之)的聲音,才知道就是秦士林。秦士林早已看見了汪祖經,便問道:“老汪,品廠還沒回嗎?”汪祖經乘機答道:“沒回,我正在這裏望她回呢。”秦士林笑道:“這才真算是倚定門兒待咧。到她房裏去等不好嗎?”說着已卸了木屐上來。汪祖經站着不動。秦士林道:“我到她房裏坐去,站在門口像什麼樣?”汪祖經怕他推自己的房門,連忙跟了進來。秦士林果然疏忽,徑跑到吳品廠房內。見折着當枕頭的墊子,還是那般擺着,房中一些不動,心信吳品廠是沒回來,便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從袋裏拿出煙來,擦上洋火,呼呼的吸。
汪祖經怕他犯疑,也勉強坐了下來,兩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沒得話說。秦士林一枝煙吸完了,站起來低着頭,在房角上突來突去,心中思量什麼似的。踱了一會,摸出表來看,見已到十一點三十分鐘,估量着吳品廠已是不回了,拿着帽子就走。出了房門,忽然發現吳品廠的一雙拖鞋,擺在汪祖經的房門口。心中恍然大悟,不由得怒氣填膺,一把將房扯開。此時吳品廠正脫了衣服,躲在背窩裏面,屏聲息氣的聽秦士林的動作。猛然聽得門響,只嚇得徑寸芳心,幾乎從口裏跳了出來。
睡也不好,起也不好。正在百般無奈的那一剎那間,秦士林已走近身邊,用那使降魔杵的氣力,將被一揭。吳品廠縮作一團,秦士林彎着腰瞧了一眼,冷笑道:“原來是你。你爲什麼不再躲到上海去?”一句話沒說完,汪祖經已腳聲如雷的奔了過來,拼命的將秦士林一推道:“跑到我房裏幹什麼?乘我不在房裏,你想行竊嗎?”秦士林也將汪祖經一推道:“我是行竊,你去叫警察來!”汪祖經本來沒有氣力,又和吳品廠新從上海來,更是精疲力竭,被秦士林這一推,幾乎栽了個跟斗。退了幾步,立定了,眼睛裏冒火,握着拳頭撞了進去。秦士林一手接住,往懷裏一拖。汪祖經乘勢將秦士林的腰抱住,想將他放倒。奈秦士林身軀高大,氣力又大,撼了幾下,撼不動。吳品廠見兩人打了起來,急得沒有主意,爬起來跑回自己房裏哭去了。秦士林恐隔壁干涉,不敢戀戰,將汪祖經放倒在地,輕輕的脫了手,抖了抖身上的衣,仍走到吳品廠房裏來。汪祖經自知不是秦士林的對手,然仗着一股浩然之氣,也就不怕秦士林厲害。立刻爬起來,咬牙切齒的進到吳品廠房裏,望着秦士林道:“你敢再來嗎?”吳品廠哭着央求道:“求你們兩位都放點讓。你們的意思,不過想逼死我。我一死,你們都乾淨了。”說着用頭往壁上去撞。日本的壁,是篾扎紙糊的,哪裏撞得死人?撞了兩下,汪祖經怕撞破了壁,忙跑過去抱着,叫她莫撞。吳品廠很懂得三從四德,便住了頭不撞,卻仍是掩面嗚嗚的哭個不了。秦士林鼻子裏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恐嚇誰來。今晚我也懶得和你們多鬧,明日再來奉看罷。”說着,提起腳走了。汪祖經見秦士林已走,即代吳品廠將鋪蓋理好,極力的勸她安歇。半夜無話。
次日起來,梳洗才畢,秦士林已施施從外來。吳品廠扭轉身,朝窗坐了,睬也不睬。秦士林叫着品廠道:“你說只當了我二十來塊錢的當,我此刻已將帳單拿來了,請你算算。你既待我負心,我何必死纏着你不放?只是我不甘心白花了這許多的錢,落得這樣的下梢。於今老汪譯的書也賣了。你的官費也有幾個月沒有使,請清還了我這筆帳,大家分開罷!”說着,從袖袋裏掏出張紙來,丟給吳品廠看。吳品廠見秦士林進來,本待不理,反聽他說出這些話,實在詫異,不能不拾着帳單看。
只見上面寫着某月某日付品廠洋若干元,某月某日付品廠衣服若干件,當洋若干元,共計洋一百四十七元。吳品廠看了,除幾件衣服當二十二元外,幾筆數都想不起影子來。知道秦士林是有意敲竹槓,氣得將帳單一提道:“我幾時用了你這麼多錢?隨你的意思寫個數,就問我要錢嗎?”秦士林兩眼一瞪,說道:“你也不要太昧了天良。使了我的錢,不感我的情,還要賴我騙你嗎?老實告訴你,你沒有錢還我,休想我出這間房。”隨即坐了下來,將背靠着壁,氣忿忿的預備久坐。
汪祖經已過來,拿着帳單看了一會,仍舊放下。此時他恐事情上身,卻不陪着坐了,掉轉身就走。吳品廠更是着急,又哭了起來。秦士林卻用好言來溫存,可怪吳品廠的性格和《石頭記》上的花襲人一樣,伺候哪個,心眼中就只有哪個。去年這時候,心眼中除秦士林外,沒有汪祖經的影子。這時候心眼中換了汪祖經,便也沒有秦士林的影子了。所以秦士林用好言來溫存她,只作沒聽見。秦士林見房中沒有他人,以爲吳品廠與自己有那麼久的恩愛,必不得十分撐拒,想攏去慰藉她一番,哪曉得倒遭她打了一個嘴巴。這嘴巴雖打在秦士林的厚臉上,不算什麼,卻委實將他的那一團慾火打下去了。秦士林的慾火既已下去,涎皮涎臉的樣子便做不來了。想發作幾句出出氣,忽然轉念還是和她用軟工夫的好。隨即挨着她坐下說道:“我往日待你的好處,你都忘了嗎?”
不知吳品廠怎生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六章 舊夢重溫良媒逢蝶使 新居始卜佳朕種蘭因
話說吳品廠見秦士林挨近身坐了下來,連忙將身子一讓。
吳品廠原靠桌子坐着,這一讓,腰子恰好抵住了桌角。秦士林的手已從腰間抱了過來。吳品廠哪裏肯依呢?極力的撐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嚷了。”秦士林見她聲色俱厲,知道是不肯將就,登時將慾火變成了一團無名火,隨手將吳品廠一推,跳了起來罵道:“賤婆娘,趕快還我錢來。老子有了錢,怕沒有女人睡嗎?定要你這種臭貨!”吳品廠聽了氣得打抖,戰兢兢指着秦士林的臉道:“你這個絕無天良的人,我真瞎了眼,上了你的當。想敲我的錢是沒有的,一條命你拿了去罷!”秦士林哼着鼻子道:“沒有錢咧,看誰的本事大。”秦士林口裏雖是這般說,心中卻仍是有些不忍,也不往下再說。靠着坐了,翻着一雙白眼,看吳品廠哭。吳品廠哭了一會,揩乾眼淚,叫下女不用開飯進來。秦士林到底臉皮薄,不能再和下女強要,挨着肚皮餓了一會。實在忍不住,自己掏出錢叫下女買了些點心喫了。竟到夜間十點多鐘,汪祖經才輕腳輕手的走了回來。
先在門縫裏一望,見秦士林未去,便不敢推門,悄悄的回到自己房內坐着。吳品廠早已聽得他的腳響,心中正恨他臨難苟勉,見他竟不進房,更是嘔氣。心中罵道:你平日一絲不肯放鬆,抵死的將我勾引。我今日爲你出了亂子,你就匿跡銷聲的不顧人死活。原來你們男子,都是些沒有天良的。你既這般怕事情上身,我此刻是走投無路的人,恐怕你不得乾淨。心中越想越氣,便起身開門到汪祖經房裏。汪祖經此時正貼着耳朵在壁上聽吳品廠房裏的動靜,見吳品廠進來,疾忙低聲問道:“怎麼樣?”吳品廠等他湊近身,一把扭着他的耳朵道:“我房裏有老虎咬人嗎?你昨日爲什麼不躲?”汪祖經連忙分辯道:“不是躲!我想換了衣服就過來。”吳品廠道:“你早躲倒好了,此刻想躲,只怕來不及了。你一個男子漢,虧你也這般怕事。”汪祖經奮勇說道:“誰怕事?你且說他要怎樣?”吳品廠道:“他不過想敲幾十塊錢,那帳單你不是看見的嗎?”汪祖經皺着眉道:“你想給他嗎?”吳品廠道:“不給他,他死守在這裏,成什麼樣兒?我還有三十多塊錢,你再湊幾十塊錢給他去罷。”汪祖經本待不允,因怕事情鬧翻了,反掉了自己的官費,只得答應。秦士林原只想敲幾十塊錢的竹槓,錢既到手,立即無事。
後來到民國三年的冬天,吳品廠的官費,畢竟因這事弄栽了,還連累了他兄弟吳源復也裁撤了宮費。兩姊兄便伴着汪祖經喫飯。汪祖經因爲是五校的官費生,所以沒事。他們沒有錢,倒沒有笑話,這件事就算是了了。
不肖生寫到這裏,一枝筆實在污穢不堪了,極想尋一樁清雅的事來洗洗他。卻苦留學界中,清雅可寫的事委實有限。在腦筋中尋來尋去,僅尋了件香豔的事。卻喜這事,是看《留東外史》諸君欲急於知道的。諸君看了前幾回書中,不是有張全驚豔的一段事嗎?當時諸君必以爲是張全信口開河說出來的,後來見張全在四谷和羅福同走,居然又遇了這美人,並且改變了裝束。諸君此時,必想打聽這奇怪美人的歷史。這奇怪美人的歷史,在下卻知道得十分詳細,於今且從這美人的對面慢慢寫來。
前清光緒三十二年,浙江有一個小孩子,姓張名思方,隨着他哥子張正方到日本留學。那時張思方還只有九歲,生得神侔秋水,品奪寒梅。任是什麼無情人見了,都要生憐愛他的心。
他到日本不久,便同他哥子進了宏文學院。宣統二年畢了業,他父親死於歸國,直到民國元年十月,張正方運動了一名西洋官費出西洋去了,張思方也得了一名東洋官費,仍到日本來。
這時候張思方已有十七歲了,更出落得風流蘊藉,神采驚人。
他在宏文學院的時候,原有個日本人姓真野的和他認識。真野是慶應義塾的學生,家中很是富有,因慕張思方的人品結交。
張思方歸國後,兩人都時常有書信往來。張思方這次來日本,動身的時候就寫了封信給真野。真野自是非常歡喜,親到橫濱迎接。到東京錦町錦楓館住了,幾日,張思方嫌不清潔,和真野商量,託真野代覽清淨地方。真野知道他也是想進慶應義塾,因笑說道:“清淨地方不難找,只是要合你的脾氣的恐怕不容易。”張思方道:“爲什麼呢?”真野道:“一則你太好潔了,敝國人好潔的雖多,也沒有像你的;二則你選擇伏侍的人太苛,人家用的下女,怎得合你的意?你還有許多古怪脾氣,我和你來往得久,才得知道,要是不相干的人見了,還要笑話呢。”
張思方笑道:“還有什麼古怪脾氣,你說給我聽,看我可能改了?”真野搖頭笑道:“我說出來,你能改嗎?你且同我去洗個澡再說。”張思方躊躇了一會道:“你爲什麼要在這裏洗澡?這時分的水已經洗髒了。”真野笑道:“水髒了便沒人洗嗎?你不肯和人同洗也罷了。你這脾氣可能改?”張思方笑着不做聲。
原來張思方有好潔之癖,最不肯和人共浴。他進浴堂,總是趕浴堂開張的時候進去。若已有人,他便不進去了。真野知道他這脾氣,所以故意邀他去洗澡。停了一會,張思方道:“倘尋不出好貸間,我就住貸家也好,不過一個人勞神些。”真野道:“且不用着忙。我有個親戚住在四谷檜町,他家裏人口少,又愛潔淨,等我去問問。要是肯租給人,搬到那裏寄居,倒很相宜。”張思方道:“令親家裏有些什麼人?都幹些什麼?”真野道:“神保町不是有個山口吳服店嗎?那吳服店就是他家開的。他家本是靜岡縣人,山口河夫便是我的姑丈。他在店內照顧生意,我姑母因嫌店內嘈雜,在檜町租了所房子住着。我的表妹和他祖母住在靜岡,一年只來東京一次。檜町的房間是好的,只怕我姑母不肯租給人。”張思方道:“你就去問問何如?”真野點頭道好,立刻乘電車去問了。過了一會,真野已問了回來,對張思方道:“你的運氣好,我一說她便肯了。此刻同你去看看房間,若合意,明日便可搬去。”張思方換了衣服,同真野往檜町來。頃刻之間到了,真野引到一所在生垣(解見前)的房子門首,向張思方道:“這就是了。”張思方見門楣上有“山口”兩字,點點頭道:“這地方倒僻靜。庭園寬廣,房子也像是新的,只不知道內容何如。”真野道:“新卻不是新的,但是裏面很精緻。這一帶的房子本來便宜,而這房子差不多要八十塊錢一個月,自然是好房子呢。”真野說着推開了門,讓張思方先走。張思方進門,見院落收拾得修潔異常。用鵝卵石鋪着一條通行的道,道旁青草上連排擺着許多的盆景,彎彎曲曲徑到里門的階基上。兩株鳳尾松,分左右栽着,彷彿是兩排盆景的督隊官似的。張思方且不上階基,掉轉身向外面看了一會,對真野道:“裏面的房了不用看也罷了。有這樣的庭園,便是極舊極壞的房間,我也願意。”真野笑道:“既來了,豈有不進去看之理。並且介紹你見見我姑母也好。”張思方點頭。真野隔着門揚聲。一個小下女開門,見了真野,便鞠躬讓進。真野等張思方脫了靴子,才拖木屐,引張思方到一間八疊席的客房內。下女已跟着進來,捧着兩個蒲團讓坐,一雙眼睛不住的向張思方臉上瞟。張思方紅着瞼,望着真野。
真野忙對下女道:“快去請太太來,說有客來了。”下女笑聲答應,從容緩步走出,回身關門,還兀自望着不捨就走。真野恐張思方不好意思,忙站了起來,叱道:“還不給我快去,我就自己去請。”下女纔去了。張思方不樂道:“這下女討厭。我來住,一定要退了她。”真野道:“不相干,退了就是。我姑母也說不歡喜她,她年紀才十三四歲,就時常會和男人吊膀子。”二人說話時,聽得有兩人的腳聲響,即住了嘴。門開處,下女跟着一個四十來歲的老佳人進來。下女即送上一個蒲團。
真野便指着張思方向他姑母道:“這位便是我的朋友張思方君。”回頭對張思方也介紹了。張思方從小時到日本,很知道日本的禮節。應對一切,日本話也說得十分圓熟。山口夫人見了,異常歡喜。對真野說道:“你說張先生好幾年沒到日本來,怎的還記得說日本話?中國話和日本話差不多嗎?”真野笑着搖頭道:“完全不同。學外國語言,從小時候學起,容易多着,並且不會忘記。他從小時來日本,所以還能說得這樣圓熟。”山口夫人道:“怪道說得這般好。不知道他是中國人的,還聽不出呢。你帶他去看看房子,可能中他的意?”接着望張思方道:“先生不要笑話,租人家的房子住,總沒有自己造的房子合意。這房子別的好處一些也沒有,只圖他個清靜罷了。八疊席的房有三間,先生若肯來,隨便住哪間都可以的。”張思方連忙應是。真野起身對張思方道:“去看麼?”張思方道:“不必看,我明日搬來就是,這家的房子,我想沒有不好的。夫人尚可住得,我難道不能住嗎?”山口夫人笑道:“這倒不然,各人歡喜的不同。這房子我就不十分中意,他的姑爹偏說好,我也懶得再搬,就住下來了。先生既來了,去看看何妨?”張思方心中原想看看,不過存着些客氣,不好太直率了。山口夫人既是這般說,便告罪和真野走到廊檐下。山口夫人也跟了出來,搶先引張思方穿房入戶的,連廚房都到了。張思方心中十分滿足,當下不便問價錢,只說明日定搬來。山口夫人拉着真野到一邊問張思方喫日本菜能否喫得來。真野知道張思方能喫,便代答了。
二人興辭,山口夫人直送到門口。張思方問真野道:“你姑母一個人住這大的房間幹什麼?”真野道:“怎說是一個人住?我姑爹每日回家,還有一個聽差的,一個車伕。他的母親及他的女兒,每年到東京來,約住兩三個月,此刻已差不多要來了。你將來見於我那表妹,必定歡喜。她年紀今年才十六歲,說起來也奇怪,她的相貌和你竟像是嫡親的兄妹,性格也差不多。”張思方不信道:“哪裏有這麼巧!”真野道:“你不信罷了,日後見面自然知道。”二人說着話,已到了停車場。張思方道:“你明日早起到我館子裏來,幫我檢行李好麼?”真野道:“好。”張思方道:“還託你樁事。你回去走三田花屋門口過,請你順便替我定一份花,叫他每早送上好的鮮花到檜町來。從前我在本鄉一家花屋裏定花,是四塊錢一個月,此刻就再貴點也不要緊,只要花好。”真野答應了。電車已來,張思方乘着回錦町,一宿無話。
次日六點鐘真野就來了,手中擎着一把鮮花。見張思方還沒醒,便輕輕將花放在一旁,拿花瓶到外面換了水,將鮮花插上,擱在張思方枕邊。自己坐下,打開書包,拿出講義來看。
不一刻張思方醒了,開眼喫了一驚,連忙爬起來道:“笑話,笑話,你來了多久?”真野笑道:“纔來不久。”張思方道:“不耽擱你的課嗎?請你按鈴叫下女來。”真野仍將講義包好,按了按電鈴。下女來了,張思方吩咐算帳來。真野催張思方去洗臉,替張思方打好了被包。零星東西,昨晚張思方已檢點清楚。喚了三乘東洋車,一乘拉着行李,真野捧着花瓶坐了一乘,一乘張思方坐了,徑投四谷檜町來。須臾到了,真野先下車進裏面通知,領着一個下女一個下男出來搬行李。張思方開發了車錢,同真野到昨日坐的客廳內。便有個五十來歲的男子,笑容滿面的迎了出來。張思方看他的舉動,知道是山口河夫,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真野兩邊都介紹了,山口夫人也走了出來,笑說道:“怎的這麼早?我們剛起來呢。”山口河夫打着哈哈道:“他們學生時代,怎能和我們比?張先生此刻在什麼學堂?”真野代答道:“他想也進慶應義塾。”河夫笑道:“慶應很好。慶應的學生,一個個走出來還像個人。什麼明治大學、日本大學的學生,都是打着窮幌子。好好的一頂四方帽兒,他們偏要揉得方不方圓不圓的,擱在頭上。還有故意將帽兒揉破稱老學生的,我望了他們實在討厭。當學生的日才候,省儉的固然好,只是也得有個分際。難道有了一學堂的叫化子,這學堂就算有精神嗎?”真野知道山口河夫的脾氣,開了話箱,便不容易收場的,恐怕貪着聽他說話,誤了自己上課的時間。拿出表看,已到了八點二十分。忙走到外面,招呼下女安置行李。山口夫人跟了出來道:“太郎,你去請張先生看是住哪間房好。”真野答應着回頭問張思方。張思方因自己膽小,僻靜的房間不敢住,揀了靠內室的一間。真野幫着清理了一會,復取表看了看道:“八點五十分了。我今日九點鐘開課,不能再延了。”張思方問道:“你今日幾點鐘課,下了課還來麼?”真野道:“今日只有三點鐘,下了課就來。”張思方點頭,望着真野提着書包去了,便如小兒去了保母一般,不知怎麼纔好。呆呆的望着下女七手八腳的,拿着這樣看看,拿着那樣嗅嗅。山口夫人也幫着擺桌子移椅子,忙個不了。
山口河夫走近張思方的身邊,在張思方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道:“我要進店去了,夜間回來陪你談話。”張思方連忙點頭道:“請便。”山口河夫搖搖擺擺的去了。張思方纔想起自己的行李,爲什麼教夫人來檢,並且下女搬這樣翻那樣,毫無條理,也怕弄壞了自己的東西,便笑着道謝道:“夫人不用勞神,沒有多少行李,我自己檢檢便了。”接着用手揮下女出去。河口夫人拿着張思方的一張小照,見上面寫了許多字。日本女人認不了幾個漢字,只知道寫得好看,便問上面寫了些什麼,是誰寫得這樣好字。張思方道:“是我自己寫了幾句詩在上面,不成字的,見笑夫人。”夫人將像片擱在桌上道:“這小照須得配個夾子纔好。”張思方一邊清東西,一邊點頭應是。夫人站在一旁看張思方慢條斯理的,一咳兒工夫,檢得齊齊整整,拿出一個蒲團讓夫人坐。夫人道:“我不坐了,我要去指點他們弄菜。太郎差不多要下課了。”說時冬的一聲午炮響,夫人便別了張思方進廚房去。張思方對準桌上的鐘,拿着臉盆手巾,走到洗臉的地方去洗臉。見洗臉架旁邊一個圓池,池的兩邊都有吐口,從廚房裏自來水管內引出水來,通川流過。池裏養着幾尾暴睛巨尾的金魚。流連了一會才洗臉。剛洗完回房,真野已提着書包走了進來,笑道:“已經清理好了嗎?這房子經你佈置出來,比前更雅相了。這地方你不必客氣,和一家人樣纔好。我姑母待人很親切的,你一客氣,倒生出許多隔膜來。我姑爺爲人也很和平,只是有種脾氣不好,太歡喜說話。你將來還是不和他多談的好。”張思方笑道:“歡喜說話爲什麼不好?我也是歡喜說話的。”真野小聲說道:“你歡喜說話和他不同,他最歡喜評論人家的長短。好在你來往的朋友少,不然,他最容易得罪人。他還有一種脾氣,歡喜這人的時候,他便無所不可。若不喜歡的人,連這人的朋友親戚都是不好的。他客氣的時候,客氣到萬分。若不客氣起來,就當面叫他,他也不一定答應。我說給你聽,對於有這種脾氣的人,總是敬鬼神而遠之的好,你不要忘記了我的話。我和他至親,來往了十多年,也不知見他得罪了多少人。對我雖算是無以復好,只是我總兢兢業業的防備他一句話不投機,傷了親戚的面子。我那表妹的脾氣也怪得很,從來不肯和人多說話。每年到東京的時候,常和我姑母到我家來,就坐一天也不能聽見她說三句話。要說她是害羞,卻又不是。她也一般的和人應酬,從沒見她紅過臉,露出點羞澀樣子。她那愛潔靜的脾氣。也就和你差不多。”張思方聽了,沉吟了一會問道:“她不歡喜說話,難道問她也不答應嗎?”真野道:“問她自然答應,不過問一句答一句罷了。”張思方點點頭不做聲。真野道:“我到廚房裏看看。看我姑母教他們弄什麼給你喫。”張思方道:“我同去看好麼?”真野一邊走一邊笑道:“有什麼不好。”張思方真個跟着真野走到廚房裏。只見夫人彎着腰在那刨鰹節魚,下女正在地下切浸菜。夫人聽得腳聲,回過頭來,見是張思方來了,忙伸着腰子笑道:“張先生不要笑話,這裏髒得很,仔細挨壞了你的衣。太郎你也太失禮了,領着他跑到這裏來。”真野道:“夫人這句話可就是完全的客氣話了。昨日張思方看房子的時候,恨不得連廁屋都領着他看。這時候卻偏怕污了人家的衣服。好在張思方是一副純潔無瑕的腦筋,並不理會。”張思方也笑道:“夫人怕我弄壞了衣,我自己還會弄菜呢。”夫人笑道:“你會弄日本菜嗎?”張思方搖頭道:“我知道弄一樣中國菜。”真野大笑道:“你會弄一樣什麼中國菜?”張思方道:“你想喫麼?你想喫,我就弄給你喫。”夫人道:“什麼菜?日本可有買?”張思方用眼四處張了一會,見了幾個雞蛋,指着笑道:“就是這東西我會弄。”真野道:“你將雞蛋怎麼弄法?”張思方走上去拿了兩個在手裏道:“弄的法子極簡單,只先將油傾在鍋裏,等燒紅了,將這東西整的打在裏面,燒黃了,翻過來再燒,加點醬油在上面,就是中國菜。”夫人聽了笑道:“這法子不容易嗎?”張思方道:“容易是很容易,只是不知道的,要他發明這種弄法,也很費研究呢。”真野道:“你就照你的法子,弄一個給我喫,看是什麼味。”張思方點頭。夫人道:“太郎你也真太放肆了。我照他說的弄給你喫就是。他在旁邊看着,弄錯了,可以說的,何必教他親自動手?”張思方也真有些怕髒,見夫人這般說,便連聲道好。夫人放了手中的鰹節魚,叫下女洗了鍋,張思方將手中兩個蛋遞給夫人。夫人真個如法炮製得一絲不錯,張思方心中很是納罕,他們女人家怎的一說就會。真野見已弄好了,便催着下女開飯。張思方回房,須臾下女端出兩份飯菜來。張思方問真野道:“夫人爲什麼不同喫?另開更勞神了。”真野道:“不錯。等我去問問。”說着又跑進去了。不一會,端了張小几子出來,笑着說道:“我姑母本想做一塊兒喫,她說因怕你喜一個人喫,所以沒出來。你既說一塊兒好,她是很願意的。”說時夫人已來了。下女將夫人的一份都放在小几上,三人同用了飯。真野連說蛋是這般弄法很好喫。張思方笑道:“弄蛋的法子不知道有多少,只我不知道罷了。”決人道:“你喫過些什麼日本菜?”張思方尋思道:“日本菜,我喫過的很多,但是不知道名目。”夫人道:“生魚(日本名サシミ)你喫過沒有?”張思方道:“生魚我怕喫得。”真野笑道:“喫日本菜,不喫生魚。就沒再好的東西了。”三人閒談了一會,真野恐荒了今日的功課,便興辭回去了。張思方也拿出書來讀。
夜間,山口河夫歸家,在夫人房裏換了衣服,即到張思方房裏來。張思方忙起身讓座。山口河夫笑嘻嘻的問道:“張先生到敝國來幾年了?”張思方道:“三年前在日本住過四年。”山口河夫道:“貴國人到過日本的,回到中國去,一個個都歡喜說日本人的壞話,是什麼道理?我們日本人待貴國人實在不錯。”張思方道:“先生怎麼知道歡喜說貴國的壞話?”山口河夫道:“我見新聞上都是這般說。”張思方道:“恐是新聞記者弄錯了,或者故意是這般說,想貴國人待中國人好的意思。”山口河夫笑着點頭道:“日本人待貴國學生不好的,本也不少。我那吳服店的左右,貴國人住的很多,也有貸家的,也有貸間的。那些米店、醬油店,沒一家不存心欺他們。欺了人家,還拿着當笑話說,你看這些東西可惡不可惡?我聽見他們說,便罵他們不應該。我看也難怪貴國人生惡感,他們這些做小生意的人,知道什麼?我時常對他們說,中國是近來弱了。我們做小孩子的時候,聽說有誰從中國來,便不知道這人有多大的學問,能到中國去。那時候,哪一樣不是學中國的?後來聽說要和中國開仗,我們都嚇得打抖,十有九怨政府不該闖這麼大禍。貴國就喫了那一仗的虧,我日本的一般青年,都不信仰了。然而平心論起來,那時候日本哪裏打得過中國?聽說那時開仗的戰艦,中國的比日本的大得多呢。我的心裏,中國雖然打輸了,還是說中國比我們日本好。不講旁的,一個人走出來都覺得大方些。日本人鄙吝不堪的,活討人厭。”
不知山口河夫還說了什麼,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七章 題像初成穠豔句 言情乍結鷺鷥緣
話說張思方因白天聽了真野的話,知道山口河夫的脾氣,見他果然七扯八拉的說個不了,恐怕他說出不成聽的話來,存着心無論他說什麼,總不置可否。山口河夫說了一會,忽然覺得自己錯了,連忙賠笑道:“張先生今日搬家勞頓了,早些安歇的好。”說着起身看桌上的鐘道:“十點鐘了,我也得去安歇。你這像片,新照的嗎?”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像片。
一雙眼睛,看看張思方的臉,看看像片,笑道:“我說照像的法子,還是不好,照不出人的顏色來,要失卻許多真相。每每一個美人,反照成了一個泥塑木雕的菩薩,倒是相貌平常的人佔便宜。這上面的宇是你寫的嗎?怎的中國人個個會寫字呢?”張思方謙遜了幾句,夫人忽走了來,催山口河夫去睡。山口河夫才隨着夫人去了,張思方也自安歇。
次早,張思方還沒醒,下女即來喊道:“張先生,花屋裏送花來了,問先生要盆景不要。他說有絕好的紫羅蘭、玫瑰花盆景。”張思方從被裏應道:“你去教他等着,我就出來。”
下女答應着去了。張思方纔起來,披着寢衣,靸着拖鞋,走到門口。只見一擔鮮花當門放着,賣花人正和下女說話。張思方問道:“賣花的,盆景帶來了嗎?”賣花人見張思方出來,連忙行禮道:“盆景沒帶來,先生要時,立刻去搬就是。”張思方點頭道:“你去搬來,不好,我仍退給你。今日送什麼花來了?”賣花人從花擔裏面抽出一把花來,將紙套去了,笑道;“今日是寒牡丹和白杜蘅。這都是西洋種,顏色異常鮮美。”
張思方用手接了花,復玩視了一會,淡紅淺白,果是好看。回到房裏,叫下女換花瓶裏的水。下女就桌上將昨日的花抽了出來,水淋淋的滴了一桌。張思方罵道:“無用的蠢才,捧出去抽不好嗎?”下女笑着用袖子往桌上揩,桌席都揩動了。張思方更氣得跳腳罵道:“我這房裏,不要你來做事了,給我快出去!”說着將花瓶奪子過來,自己跑到自來水管的地方,換了半瓶水,揩乾了瓶的外面。正待回房,夫人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笑道:“張先生爲什麼自己來換水?有事只管叫下女做,不必客氣呢。”張思方心中正恨下女,聽夫人這回說,恨不得立刻教夫人將這下女開了。只是才搬來一日,便教人家換下女,覺得有些不便,含糊答應了一句。回到房中,將花插好,清理了桌上。下女拿掃帚來掃房,張思方揮她出去道:“你將掃帚留在這裏,我自己會掃。”下女不敢掃,又不敢不掃,倚門站着,望着張思方發怔。張思方走過去,接着掃帚,往席子上掃。掃了幾下,仍遞給下女道:“拿去,不用掃了。”說完掉轉身,拿着洗臉的器具洗臉去了。下女不敢違拗,拿着掃帚,如此這般的告訴夫人。夫人道:“你這樣蠢東西,毛手毛腳的,怎樣怪得人家不要你做事。房間等我去掃。”夫人隨手取了掃帚,到張思方房裏。打掃完了,張思方纔洗了臉進來。夫人賠笑說道:“蠢下女做事不如人意,我多久就不歡喜她。因爲一時間難得好的,我平日也沒有多少事差遣她們,不費力的事,我都是自己做了,所以仍讓她在這裏喫飯。明日叫介紹所帶兩個來看看,有好的就換了她。”張思方道歉說夫人掃地不敢當。飯後花屋送了兩盆盆景來,張思方教擺在廊檐下。次日介紹所帶了幾個下女來,夫人都不中意,每日仍是夫人掃房換水。張思力本覺得過意不去,因真野對他說不要緊,他也就不客氣。
一日早起,方從洗臉的地方洗了臉回房,忽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從房裏走了出來。張思方喫了一驚,心想:這女子是哪裏來的,怎的這般美?忽然想起真野的語,暗道:“是了。她幾時從靜岡來了,我尚不知道,她無故到我房裏做什麼呢?”進房見桌上的花插得和往日不同,橫斜披欹很有趣致,知道必是這女子插過的了。少頃,夫人進來說道:“小女節子,昨夜十二點鐘同她祖母從靜岡來了。以後先生的房子,教她來收拾。她最愛潔淨的,可合得先生的脾氣。只是她性情有些乖僻,又不會說話,先生須得包涵些。”張思方前日聽真野說她的脾氣怪得很,此刻又聽得夫人這般說,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脾氣。夫人說她不會說話,真野也說她不會說話,等她來了,我倒要和她說說看。我想她總不好意思不答我的白。她若真不答白,我也往下說下去,無論如何,她不能一句也不答。只要她答了一句,我就好再和她說別的事了。張思方一個人心中癡想,夫人說的話,他也沒聽清楚。夫人說了一會,看了看桌上的鐘,已是七點鐘了,隔着門向外面間道:“怎的還不開面包來呢?”便有個極嬌小的聲音在門外答道:“已開來了。媽媽,你來端罷!”夫人道:“你自己端進來了。張先生不是外人,是太郎最好的朋友。”夫人的話說完,只聽得門響。張思方因爲心中癡想了一會,忽覺得難爲情起來,莫說逗她說話,連看也不敢看她一眼。這時便是節子來逗他說話,只怕他也答不出話來。
這也不知道是種什麼心理。張思方這時候,反怕夫人爲他介紹見面,緊低着頭,不敢仰視。夫人見他這般害羞,本有意介紹,也不便開口了。節子放下面包牛乳,仍退了出去。夫人將麪包送至張思方面前,說了一句請用,也出去了。張思方纔敢舉眼看那熱烘烘的麪包正在出氣,拿起來喫了一片,喝了兩口牛乳,心中悔道:我爲什麼不抬頭望望她?我一望她,夫人必爲我介紹,豈不可以和她說話嗎?我剛纔進房的時候雖只望了她一眼,但是她迎面走來,她的身材面貌我都看得很清楚。我到日本這多年,像這樣清雅的姑娘,我還沒有見過。她臉上一點脂粉也沒有,那好看純是天然的肉色。並且她那面貌,絕不像日本女子。就是身材態度,也都和中國女子一樣。若是用中國衣服裝扮起來,誰也不能說她是個日本人。一個人如癡如呆的又想了一會,桌上的鐘噹噹的敲了八下,他才驚醒。他因爲慶應義塾招生的時期沒有到,便在正則英文學校數理化科報了名,每日八點鐘要去上課。因爲節子發癡,將時間都忘記了。既驚醒過來,連忙包起書包,拿着帽子,茶也不及喝就走。到門口打開靴櫃,不見了自己的靴子。纔要開口叫下女,夫人已走了來道:“請你等等,就刷好了。”張思方連說不要緊,只見下女提着靴子出來。張思方看刷得和漆了一般,連靴底一點泥也沒有,心中異常歡喜。穿在腳上,一步一步的仔細着走。在校裏雖上了四點鐘的課,卻沒有用得一點鐘的心。坐電車回來,途中還嫌電車慢了,恨不得不停車,不許別人上下,一徑開到方好。到得家中,真野來了。張思方道:“你午後沒有課嗎?”真野點頭道:“小林牛(小林丑三郎性暴,日人呼爲小林牛,亦取丑牛之意)缺勤。他那麼樣胖,不知他有什麼病,時常會推病缺席。”張思方笑道:“你說胖子沒病嗎?我看胖子的病,比瘦子還多呢。凡人太胖了都不好,熱天怕熱,冷天怕冷,多走點路,便喘氣不了。”真野道:“怪道你不多喫東西,是怕胖。你這樣體格任你喫多少是不會胖的。”張思方笑道:“我平時不多喫東西,我食量只這麼大,教我喫下哪兒去?”真野道:“我姑母說你今早只喫一片面包,牛乳也沒有多喝。你食量這麼小嗎?我姑母怕你不歡喜喫麪包,教我問你,若是歡喜喫飯,以後早晨也開飯給你喫。現在天氣冷了,橫豎煮一頓飯喫一天,也不多勞什麼神。”張思方道:“說哪裏話,我歷來只喫兩頓飯。在國內的時候,早晨也是喫麪包。”真野道:“那就是了。”二人喫了午飯談了幾句閒話,真野獨自回家。
真野去後,夫人拿着一張像,向張思方道:“這是小女的像片,請先生題幾個字在上面。”張思方看那像片上的美人,和早晨所見一般嫋娜。凝神注目的出了會神,只見那一雙秋水也似的瞳人,望着自己盈盈欲笑。張思方此時迷離恍惚的,心中不知做什麼想。夫人以爲他思索題的字句,便不做聲。等了十來分鐘,張思方忽抬頭見夫人在側,登時紅了臉,連忙將像片放在桌上,讓夫人坐。夫人道:“這像從靜岡照來的,不及東京的好,請你隨便題幾個字罷!”張思方纔記起要他題字的事來,斂了斂神,提起筆寫了首七言絕句在上面道:
淡紅濃豔破瓜時,
恰佔蓬壺第一枝。
願得護花鈴十萬,
東風珍重好扶持。
寫好了,翻覆看了幾遍,心中大悔,不該這般唐突。只是已經寫壞了,沒有法子更改,望着夫人道:“寫得不好,夫人不要給人家看了笑話。”夫人接了看道:“你講給我聽,寫的是什麼意思?”張思方照着解了一遍,夫人喜笑道:“好極了。你這像片待我拿去配個夾子,免得弄壞了,不好看。”張思方問道:“配什麼樣式的好?”夫人道:“外面買的不好,不如教小女用絲線編一個。色氣花樣,隨你心裏歡喜哪樣便用哪樣。”張思方喜道:“色氣花樣,都不要緊,只是勞動小姐怎麼敢當?”夫人將張思方的像片拿了去。夜間山口河夫回家,特意到張思方房裏,謝張思方替節子題像,還說了許多的話,也不去記他。
次日,張思方上課回來,見房中的桌椅都移動了位置,倒像換了間房似的,心中甚是詫異。再看搬家來收着沒有懸掛的團體照像,及單獨照的像片,四壁都掛滿了。几上的花瓶,用一個五色絲線編的花餅墊着。門框窗房,磨刷得一些兒塵垢也沒有。心想:怪道真野說她的脾氣怪,這樣看來,她的脾氣真怪。桌椅安着好好的,搬動做什麼?等她送飯來,我定要問問她。她到房裏幾次,還沒有和我說過話,我也沒機會和她說,今日可尋着機會了。主意已定,換了衣服,盤膝坐在蒲團上,拿着本日的新聞翻看。但是眼睛雖在報上轉,心思卻仍是一起一伏的,計算問節子的話。不一刻,節子果然端着飯菜來了。
張思方忍無可忍的,喉嚨裏轉了一聲,又咽住了,這聲音再也發不出來。倒是節子看了張思方的情形,知道是想說話,便不和前兩次樣,放了就走。張思方心膽稍壯,纔開口道:“桌椅是小姐移動的麼?”節子望着張思方點點頭。張思方笑道:“你移動做什麼?”節子道:“這樣不好些嗎?”張思方點頭道:“好些。你一個人移這桌椅不喫力嗎?”節子道:“媽媽幫着移動的。你那像片夾子,編紅的好麼?”張思方道:“已經編好了的沒有?”節子道:“有一個編了多久,此刻已變了色。”張思方笑道:“你去拿給我看看。”節子道:“且等你用了飯,再拿來你看。”張思方便拿起筷子喫飯。見盤內有一碟生魚,張思方道:“我不喫生魚。”節子道:“你嘗着試試,比別的菜都好。”張思方笑着搖頭。節子提着茶壺,到廚房泡茶去了。張思方草草喫了飯,自己端着碗盞送到廚房裏。見沒有人,茶壺裏已泡好了茶,隨手提了回房。節子捧着一個紅漆盒子進來笑道:“你到了廚房裏嗎?這茶是誰送來的?”張思方道:“是我自己提來的。你手中捧着什麼?”節子走近張思方坐下,打開漆盒,拿出一個淡紅絲線編的像夾,放在張思方面前道:“這個色氣太嫩了,用不到兩三個月,便不好看。你只看這花樣好麼?”張思方看了一看道:“好,就是這梅花式罷。”節子復翻出許多絲線來,一種一種配給張思方看。張思方知道她歡喜紅的,便說紅色的好看。節子果然說好。
自此張思方和節子日親一日。張思方每日上課,節子聽得午炮響,便不住的到大門口張望。迎着了,即一同進房。節子平日不多說話,惟在張思方房裏,即笑說個不了。她最會烹調,凡日本所有的菜,沒一樣不弄給張思方喫。張思方不喫生魚,她偏要天天買生魚,別的菜一點也沒有,逼着張思方喫。直到張思方喫了,說好,她才罷了,張思方房裏的桌椅,以及陳設的器具,過幾天,她必換一個位置。問她爲什麼要移動,她說一間房的陳設,只要揀大的移動兩樣,便換了一種氣象,彷彿又到一個新地方似的。經年屢月的這樣擺着,有什麼趣味?山口河夫夫婦一生只這一個女兒,憑是什麼事,都隨着她的性格做去,不忍拂她。她卻十分孝順,絕不胡作非爲,輕易不肯出外逛逛。每年到東京來一次,住多久,都得隨她高興。便是至親密友家裏,接她走動走動,她不高興起來,哪怕隔着幾十里路,也只坐坐就回了。她家的親戚本家,都知道她這種脾氣,多不敢輕易講接她,她也不理會這些事。一個人坐一間房裏,兩三個月不出房門,也不知道悶氣。親戚中,她惟待真野很好,偏偏真野年紀雖只二十多歲,思想卻是古怪。他說女子沒有知識,不能樹立,如爬蟲一般,因此抱獨身主義,和女子不甚親近。還是節子和別的女子不同,他才肯周旋一二。還有個姓藤本的,是節子的姨表兄,在仙台第三高等學校讀書。年紀也不過二十來歲,生得甚是清秀,每年暑假到東京來,必來山口家看姨母。他非常愛節子,節子待他卻很平常。藤本口若懸河,最是會說,每每能說得節子發笑。他本有向節子求婚的心思,因爲探聽他姨母的口氣,說要等到了二十歲,纔給她議婚,他便不好開口。節子心目中,實在沒有藤本。節子此時的腦筋裏面,惟有張思方的影子。所以張思方下課回遲了,她心中便不自在。張思方每下午出去,她必拉着問去哪裏,什麼時候回來。
若是過了時不回來,她便教車伕拉着車子去接。張思方本來生得得人意兒,就是夫人、山口河夫也都極歡喜他,和自己的兒子一般看待。
光陰易過,張思方搬到山口家是十一月初旬,此時十二月半,已住個多月了。天氣陡然冷了起來,因隔神田太遠,夫人教他橫豎放年假只有幾日了,不必去上課,就在家裏也可用功。
張思方體魄本來弱,嫩皮膚禁不得日本的北風,颳得臉上如刀割一般,便依着夫人的話在家裏用功。真野放了假,每日來閒談消遣。節子素不知避忌,她歡喜這個人,一刻也捨不得離開。
近來的活計,都是在張思方房裏做。真野來了,她仍是一樣。
真野見了他二人親密的情形,心中疑惑有什麼苟且,不由得有些厭惡起來,不肯多來看張思方了。張思方以爲他也因天氣寒冷,懶得出來。及殘年已過,真野來賀年,也只略坐坐就走了,張思方纔疑心他有什麼原因,問節子也不知道。兩人幾年的交情,竟是這樣糊糊塗塗的斷了往來。張思方因真野有了意見,連慶應義塾也不進了,預備改早稻田大學的理工科。其實張思方和節子全是精神上的戀愛,真野粗心錯怪了。真野若不是這般疑心,張思方有一個畏友時常往來,或者還可維繫他點心思。
張思方已近二十歲的人,雖平日不與惡俗人往來,然男女之慾,是個不期然而然的東西。況又每日和一個絕世佳人坐在一房,哪有不稍涉邪念之理?便是節子平日雖守禮謹嚴,乃半由於生性不喜風華,半由於沒有她歡喜的男子。不是她十七歲的女子,尚不諳風情。兩人都正在邪念初萌,形跡未露的時候。有一個好朋友作一句當頭棒喝,便萬事冰銷了。
新年既過,張思方二人的感情,更是濃厚起來。一晚北風甚緊,張思方已脫衣睡了,忘記將電燈扭熄。想爬起來,又怕冷,便睡在被裏,想等有人走過時,叫他進房來扭。不一刻,果有腳步聲響,漸走到自己房門口來。張思方聽得出是節子的腳音,便裝睡不做聲。節子打開門笑道:“你已睡了嗎?”張思方不做聲,節子更笑道:“剛纔還聽見你開門響,不信你就睡着了。”說着走近身來,剛彎腰看張思方的臉,不提防張思方一雙手突然伸出來,一把將節子的頸抱了。節子立不住,往前一栽,雙膝跪在被上。張思方乘勢接了個吻,節子連忙撐開笑道:“你這樣欺人家不提防,算得什麼?”張思方央求道:“好妹妹,和我睡睡。”節子向張思方臉上呸了一口道:“你說什麼?不要太……”張思方笑道:“不要太什麼?”節子立起身來,拍了拍衣服,掠了掠鬢髮,回頭望着張思方道:“我也要去睡了。”說着往外就走。張思方也恐怕山口河夫及夫人知道,不敢行強,便說道:“你去請將電燈扭熄,我怕冷不起來了。”節子笑道:“燒着一爐這大的火在房裏,還怕冷嗎?”說着伸手去扭電燈,身材矮了,差幾寸扭不到手。拖出一張帆布椅墊腳,身子立上去,帆布不受力,晃了幾晃,幾乎跌下來。張思方捏着把汗,連叫仔細。節子故意閃幾下,引得張思方笑。張思方道:“不要真跌了。天冷,時候也不早了,快扭熄了去睡罷。”節子一手拿住電燈蓋,一手扭着機捩,喳的一聲扭熄了。張思方見燈熄了,半晌沒聽見下來的聲音,問道:“扭熄子,爲什麼不下來哩!”只聽得喳的一聲,燈又燃了。
節子嘻嘻的望着張思方笑。張思方道:“又扭燃做什麼?”節子復扭熄,張思方道:“好生下來,仔細閃了腰。”才說完,燈又燃了,如是一扭燃,一扭熄,嗤嗤的笑個不了。張思方眼睛都閃花了,連連叫道:“還不快下來,定要跌一交好些嗎?”節子才住了手笑道:“我一點力都沒有了,懶得再和你鬧,睡去。”隨即下了椅子,關好門去了。
此後兩人見面,更不像從前了。揹着人,便你摳我我揪你的,有時還摟作一團。漸漸的要將那純潔無瑕的愛情玷污起來了。山口河夫在家的日子少,夫人雖常在家裏,只因愛護兩人的心思太重了,不忍過於拂他們的意。並且這種事情,早不防閒,到了這時候,縱要防閒,也防閒不及了。再過了幾日,他兩人居然合辦了那人生應辦而不應辦的事。一對小兒女,只解歡娛不解愁。每晚過了十二點鐘,老夫婦睡着了,節子便悄悄的披衣起來,摸到張思方房裏,交頸疊股的睡覺。如此已非一日,夫人何嘗不知道?只是也沒得法子禁止。後來連山口河夫也知道了。節子更放了膽,除卻停眠整宿,儼然是一對小夫婦一日,節子到神田吳服店裏去,見於一箇中國女學生,打扮得非常齊整。她歸家便要張思方去買中國裁料做中國衣服穿。張思方聽了,高興到極處。和夫人說明日去橫濱買衣服。
夫人望着節子笑道:“你也太小孩子脾氣了,見了心愛的,不論貴賤,只曉得要。張先生也糊塗,換一種衣服,你知道要買多少附屬品?於今二月間,天氣又冷,換衣服這麼容易嗎?”
張思方心想不錯,像今日這樣天氣,還得穿皮的纔好,皮子差了,穿不出去;好的一件至少也得幾十塊錢,再加里衣裙子褲子,得一百多塊錢纔夠。此刻手中所有的,不過二十來塊錢。
雖同鄉楊寅伯那裏可以借錢,只是也沒有多少。寫信要家裏匯錢來,一時間無論如何來不及。起初聽了節子的話,一時高興,也不暇計算計算,及聽夫人這般說,沒了主意。節子見張思方不做聲,悄悄拉了他一把,走到張思方房內。張思方跟了出來,節子低聲說道:“你聽了媽媽的話,便不去了嗎?”張思方連忙道:“我去,我明日一定去!只是沒有尺寸,恐不能合身。”節子尋思道:“中國女子的衣服,定要合着人的身子做才能穿嗎?我日本女人的花服長短大小都不十分要緊。”張思方道:“中國女人的衣服,和西洋服差不多,錯一寸,穿在身上便不好看。”節子扯着張思方的手道:“我明日和你同去,穿着合身就買好麼?我這裏有錢。”張思方點頭道:“媽媽不許你去,你怎麼樣哩?”節子搖頭道:“她不許我去,我也要去。”張思方道:“你有多少錢!”節子笑道:“我有兩個鑽石戒指。大的五百塊錢,小的三百五十塊錢。你莫對媽講,明日拿去賣了。”張思方道:“賣一個小的夠了,只是教我拿到什麼地方去賣哩?”節子也躊躇起來,停了一會,還是張思方有見識,笑道:“有法子了。”節子忙問有什麼法子。張思方道:“送到當鋪裏去當了不好嗎?有了錢還可贖出來。”節子道:“好。此刻去拿,媽一定知道,等夜間她睡着了,我拿出來給你。你去當了,回來不用對媽說去買衣服,只說同到什麼地方去逛逛。”張思方點頭道理會得。當晚節子果然瞞着夫人,將兩個戒指都拿了出來,交給張思方。張思方教她將大的留着,次早喫了麪包,即揣着戒指,坐電車到神田來。心想:從來沒有進過當鋪,不知道當鋪裏是什麼樣的規矩,恐怕弄錯了不好。
他有個同鄉姓楊,名贊,字寅伯,爲人很是正直,自費到日本多年。此刻在中央大學上課,住在表神保町的玉津館,平日與張思方交情尚好。張思方因想不如會了他同去當,便在神保町下去,到玉津館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八章 花事闌珊嫣愁奼怨 燕梁岑寂蝶忌蜂猜
話說張思方到玉津館會楊寅伯,剛好楊寅伯夾着書包下樓,將去上課。見了張思方,笑道:“你今日沒課嗎?”張思方搖頭道:“不是沒課,有人託我當一件東西,我因不知道當店裏的手續,特來問你。”楊寅伯笑道:“當店裏沒有什麼手續,你帶圖章來沒有?到對面小阪當店去當就是。”張思方道:“沒有圖章不行嗎?”楊寅伯道:“我這裏有圖章,你拿去用也使得。”說着,從錶鏈上解下一顆小圖章來,遞給張思方道:“他若問你地方,你寫玉津館就是。”張思方點頭答應。楊寅伯笑道:“沒有時間,不讓你坐了,改日來談罷。”說着自去上課。張思方握着圖章到小阪當店,當了兩百塊錢,匆匆的回到家中。節子已倚着大門盼望。見張思方回了,忙迎上前笑道:“當了錢沒有?”張思方將當票拿出來給節子,道:“當了兩百塊錢。這票子不要丟了,沒有它,再也取不出來了。”節子接了看道:“這東西留着不好。媽見了,就知道我當了戒指。橫豎還有個大的,那小的我本不歡喜,便不取出來也罷了,沒得留着壞事。”說着,嗤的一聲撕了,張思方跳着腳道:“可惜可惜,放在我房裏,媽怎得看見?何必平白的喫一百五十塊錢的虧咧。”節子也悔不該撕破,只是已沒有法子,他們又不知道去報失票。節子將那撕破了紙屑揉成一團,往草地上一撂。
張思方忙拾起道:“撂在這裏不好。”隨手塞在陰溝裏面。節子道:“你想和媽怎樣說法?”張思方沉吟道:“你說怎樣說纔好?”節子道:“我想不如說明的好,買回來橫豎要看見的。”張思方點頭道是。二人遂同進房,仍是張思方和夫人說。夫人知道阻攔不住,便說道:“隨你們兩個小孩子鬧去,只是得早些回來。”二人聽了,歡天喜地的各自收拾畢,立刻坐電車到新橋,由新橋搭火車到橫濱。在山下町日本所謂唐人街一帶尋遍了,也沒尋着一個皮貨店。節子着起急來了,問張思方怎麼好。張思方道:“有法設。到日本皮貨店去買皮子,教裁縫縫起來加上一個面子,也是一樣的。別的東西都容易取辦。”
節子道:“我只要有衣穿,你說怎麼好就怎麼好。”張思方帶節子走進一家日本人開的皮貨店內,貂皮銀鼠拿了幾種出來,都貴了不能買。只灰鼠脊還便宜,七塊錢一方尺,花七十塊錢買了十方尺。復到綢布店裏買了些衣服裁料,量了尺寸,就託綢布店請裁縫趕着幾天內做好,送到東京來。當下交了錢,寫了檜町的番地,仍乘火車回東京。
過了幾日,綢布店送了衣服來。從此,節子出外即穿中國衣。天生麗質,任怎生裝束,都是好看。張全和周正勳在神保町停車場見過的,就是她和張思方兩人,從上野看櫻花回來,在神保町換車。張思方手中拿的書包,乃是新在神田書店裏買的書籍,並不是上課。此時一則放了櫻花假,二則張思方已深陷在溫柔鄉里,每日除調脂弄粉外,便和節子同看日本小說。
這日在上野看櫻花,節子見遊觀的人,肩磨踵接,心中忽然不耐煩起來,也沒有多看,便拉着張思方回家。回到家裏,仍是悶悶不樂。張思方慌了,問她什麼原故不樂。節子嘆了口氣道:“有什麼原故!我且問你,去看花是什麼原故?”張思方笑道:“你這也不懂得嗎?因爲它好看,所以人人都去看它。”節子問道:“人人都去看它,與它有什麼好處?”張思方更笑道:“有什麼好處?不過人人都有愛惜它心思。去看看它,喜歡它好看,或者在它底下喝喝酒,做做詩,徘徊不忍去,這不就是它的好處嗎?”節子復問道:“與它的好處也只得這樣嗎?我倒不信人人真能愛惜它。若真是愛惜它,何以一陣風來將它吹到地下,枝上只剩了幾片綠葉的時候,也沒見這些人去吊念吊念它咧!我想世界的人沒有真愛情,真愛情是不以妍媸隆替變易的!”
張思方聽節子這番話,心中很是詫異,何以無原無故的會發出這一派議論來呢?莫不是今日我說錯了什麼話,他疑我愛她的心思不真嗎?翻來覆去將今日所講的話想了幾遍,實在沒有說錯什麼,忽然領悟道:“是了,近來她歡喜看小說,這一派話都是中了小說的毒。”正想用話打斷她,節子復接着說道:“它在枝頭的時候,人都百般的趨奉它。一落到地下,什麼車伕下女,都在它身上踹過來踹過去。那些趨奉它的人見了,彷彿沒有這一回事似的。你說愛惜它的人,應這麼樣的嗎?我的意思,以爲與其後日去任意踐踏它,倒不如今日不趨奉它的好。所以我今日懶得多看。”張思方笑道:“不看也罷了。人挨人擠的,本也沒什麼味。人家多愛熱鬧,我一到了熱鬧場中頭都昏了。在家中幾多清爽。你就不拉我回,我也不想再看了。並且我今日的腳,不知道爲什麼有些麻木,走路很覺得喫力。我從前在日本害過一次腳氣病,鬧得我很苦。”說着用手在腳背上抓了兩下道:“不好。彷彿蒙着一層布似的,感覺遲得很呢。”節子忙近前看道:“腫了麼?快到醫院裏去診察,是不是腳氣病?若是腳氣病,須趕急診纔好妥,一轉了慢性,便很難好。這病我也害過,不知道病了多久,轉過多少地方纔好。”張思方點頭道:“且再過幾日看怎樣。大驚小怪的,若不是腳氣,連媽都要笑話我們小孩子呢。”節子道:“媽笑話有何要緊。你是個明白人,也諱疾忌醫嗎?”張思方便答應去看。次日,張思方到順天堂診察,果然是腳氣,當即配了藥。在日本害腳氣病的,照例不許喫飯,只能喫麪包小豆。因爲日本的米,水氣太重,並且難於消化。張思方因爲醫生說自己的病不重,只要喫藥不間斷,不必禁飯,便照常喫飯。只是害腳氣病的人,固不宜喫飯,然尤不宜近居事。醫生雖也向張思方說過,哪知道教他禁飯倒容易,這事哪裏禁得來?幸在少年,還掙扎得住,若是上了年紀的人,只怕早已沒命了。一對可憐蟲,哪知道什麼厲害?仍是暗去明來的勉強支持的。到六月初間,張恩方實在敷衍不來了,奄奄一息的睡在牀上,水米都不能入口。節子夫人以及山口河夫都慌了,送到專家治腳氣病的醫院去診。這醫院在飯田橋,名阪口前醫院。夫人和節子同送了進去,醫生一見喫驚道:“這病爲什麼不單診治?到這時候,就住院也難診了。”節子聽醫生這般況,便哭了起來,夫人也悽然下淚。
幸張思方昏迷不覺,不然又添了一層證候。醫生忙止住節子道:“我不是說這病沒有救法,不過我這醫院裏治不好罷了。”夫人悲聲說道:“先生這醫院專診腳氣病尚不能診,別家不更是不行嗎?”醫生道:“不是這般說法。這病診是容易診的,只是得離開東京。腳氣病能旅行,不服藥也會好。但是他現在不僅腳氣病,他這身體羸弱的很,元氣虧損到了極處。得先事補養,能坐得住了,再去旅行。不旅行是診不好的。”夫人和節子聽了,才略略放心。張思方在阪口前病院住了半個月,到底年輕的人容易恢復,居然能扶着壁行走。夫人、節子每日在醫院裏守着,夜間十一點多才歸家。山口河夫一二日也來探看一次。
張思方既能行動,醫生便教他到熱海去旅行。這熱海雖名熱海,其實不熱。不特不熱,並且冬溫夏涼,風景絕佳。熱海的溫泉,是日本有名的。其他三面環山,東南臨海,居民數百戶,明治時代建了一所離宮在那裏,便有許多華貴之家,各在那裏建築別墅。只二三十年間,便高屋連比。隔熱海本町不一里,便是熱海花園。那花園裏面,怪石清泉,任是極俗的人見了,也能消他幾分鄙吝之氣。憂鬱的人見了,不待說是立時煩襟滌淨。熱海花園之東,不到三里路,便是伊豆山溫泉。那溫泉含明礬硫質極多,浴身甚是有益。日人稱熱海有八勝:一、梅園春曉(熱海花園梅花甚多,或稱爲梅園);二、來宮杜鵑(杜鵑花以來宮爲最盛);三、溫泉寺古松(日本三松之一);四、橫礎晚涼(瀕海有石壇曰橫礎,宜納涼);五、初島漁火;六、錦浦秋月;七、魚見崎歸帆;八、和田山暮雪。這八處勝景,皆是令遊人流連忘返。阪口前醫生教張思方到熱海去旅行,雖是因熱海氣候景物相宜,卻還有層原故。因熱海有個噏氣館,噏氣館內設有醫局,醫生多是老成有經驗的。這館何以名叫噏氣館咧?因爲明治十七年巖倉右大臣說蒸氣最能療病,遂建築這館,用機器吸收蒸氣,閉在一間不透風的房內。有病的人在裏面坐幾十分鐘,出一身大汗,覺得爽快些兒,和土耳其的浴法差不多。浴好了,再到醫局裏診視。幾十年來,頗診好了幾個人。阪口前醫生教張思方到熱海,就是想用噏氣治療之法。
張思方遂退廠院,歸家準備去熱海。
節子因張思方一個人帶病登程,甚不放心,想同到熱海去。
夫人和山口河夫商量,山口河夫道:“這事倒不可隨便。他到底是中國人,將來不知道怎樣。我雖明知張思方不錯,無奈在日本的留學生名譽太不好了,十有九對於日本女子存在欺騙的心思。便是張明較著的娶作妻小,也常有一聲不吭則偷跑回國去了的。同回到中國,幾個月因家庭不和,又離了婚的更不知有多少。常聽中國人說中國人的家庭關係,和日本人不同。起居飲食,也不如日本便當。節子的性情又乖僻,中國人向來由父母主婚,張思方又沒得他父母許可,將來能否帶回中國尚不可知。縱帶回中國去,也說不定不生別的障礙,我見他二人情形,久思量到這一層。恐怕弄得大家都知道了,不得好結果,教人笑話。於今再教她同到熱海去,不是明明的告訴人,說我的女兒已有了人家嗎?少年人性情不定,倘一旦張思方有些不願意,我們有什麼把握?我的意思,熱海是萬不能同去的。”
夫人聽了,心中雖覺得恝然,只是說不出個可去的理由來,呆呆的望着山口河夫道:“教張家小孩子一個人去,你我怎能放心呢?”山口河夫躊躇道:“坐火車倒沒有什麼不放心。不過要換兩回車,病人有些喫力。太郎一向不曾來,想是有事到別處去了,不然教他同去也好,暑假中左右沒事。”夫人道:“太郎並沒往別處去,只是不知道什麼原故不來。且着人去請他來商量,看是怎樣?”山口河夫點頭,夫人即叫車伕去了。不一刻,真野來了,先到張思方房裏問了問病證,見節子坐在一旁,便不肯坐,抽身來見山口河夫。夫人對他說了請他來的意思,真野道:“腳氣病本宜轉地調養,如你老人家因他一個人去不放心,我送他去便了。只是我今年畢業,此刻須收集論文材料,不敢十分耽擱。只能送到熱海,將他安頓好了,便要回來。”山口河夫喜道:“只要你送到那裏,有醫生照顧,便沒你的事了。他這病不能在東京久延,你計算何時可以動身?愈早愈好。”真野道:“橫豎兩三天工夫,隨時都可。”夫人道:“等我去問他,看他還有什麼要預備的事沒有。”說着起身到張思方房裏來。
張思方正躺在一張短榻上和節子談話。見夫人走來,節子隨手拿了個蒲團笑道:“媽媽你坐了聽他說笑話。”夫人坐下來笑道:“什麼笑話,等他的病好了再說罷。你真是個小孩子,他病了,你不教他好生將養,還扭着他說笑話。我方纔打發人請了太郎來,商議送他到熱海去。太郎已經答應了。”節子道:“我們三個人同去嗎?”張思方道:“三個人同去更好了。”
夫人扯了節子一把道:“你不用去。”節子忙道:“爲什麼不用去?”夫人道:“你總是胡鬧。他去養病,又有太郎同去,你去幹什麼?”節子沒有話說,低頭半晌道:“我不信定要幹什麼纔到熱海去,到那裏避暑的人也多呢。”張思方想說多一個人同去,多一個人照顧的話,剛到喉嚨裏就嚥住了,說不出來。夫人道:“現在並不很熱,這房子又很陰涼,避什麼暑?橫豎張先生的病,到熱海十多天就要好的,見面不很容易嗎?張先生你說是不是?”張思方只得點頭道是。夫人道:“張先生,太郎已預備着動身,你說什麼時分走好?”張思方望着節子沉吟道:“夫人說什麼時分走好,就什麼時分走。”夫人笑道:“依我的意思,你不走的好。依你的病,早走的好。”張思方坐了起來道:“此刻三點鐘,趕四點半鐘的車還來得及。既真野君預備好了,就走罷。我也沒有什麼要預備的事了。”
節子聽了,立刻掩着面哭起來。夫人道:“張先生不必這般急,明日走不好嗎?”張思方搖頭道:“明日也得走,何必爭此一日。”說着立起身來,振起精神,走到桌子面前。猛覺得一陣頭昏,身子晃了一晃,忙用手扶住桌角,低着頭息了會神。夫人已走到跟前,用手扶着張思方的臂膊。張思方抖開夫人的手道:“沒事沒事。我自己走快了一步,又躺久了,有些眼花,此刻已好了。夫人放心罷,我只帶幾奉書去。別的東西都寄在這裏。請夫人去和真野君說,承他的情送我,請他就同走罷。”夫人這時候倒不知怎麼纔好。張思方一邊檢書,一邊催夫人去和真野說。節子扯住夫人的衣角哭道:“無論如何今天不能走。”夫人道:“我說要早走,也不是這般急法,張先生想是誤會了我的意思。”張思方道:“並沒有誤會。我自己知道我的病非趕緊轉地方不可,夫人倒不可誤會了我的意思。”夫人望着節子道:“張先生既不是誤會,今日就走也使得。又不是回國,要一年半載才能來,有什麼難分難捨的?快不要和小孩一樣。時間不多了,你幫着收拾收拾罷,我去叫太郎預備。”說着走了。
張思方冷笑了一聲。節子站起來扯住張思方的手道:“你不要聽媽的話,遲幾天去不要緊。”張思方立不住,順手的一張螺旋椅就過來坐下,捏住節子的手,勉強笑道:“你不必着急,我去不到半個月必然回來。到那裏一定了地方,即寫信給你,你也寫信給我。並不是聽媽的話要去,實在我的病不能再延了。”節子道:“你到那裏寫信來太遲了,打個電報來好麼?”張思方點頭道:“使得,你在家裏若是悶氣,就到芝公園、日比谷公園去散步。只是不要穿中國衣服,防人家欺負你。我房裏的東西,你替我收好,你安心住着,我趕快回來就是。”
說時腳步響,真野隨着夫人來了。張思方鬆了手,節子轉身出去。真野笑道:“此刻就動身嗎?”張思方抬了抬身道:“承你的好意,送我到熱海去。我想這病多在東京一天,多延一天,不如早去調養的好。”真野點頭道:“你在這裏將要帶着去的行李檢好,我歸家去說聲就來。”回頭望着夫人說道:“請你老人家包點牛乳油,火車上喫麪包用得着的。”夫人答應了,真野匆匆出門而去。夫人幫張思方用手提包盛了單夾衣服,復卷好了毛毯、氣枕,叫下女拿了盒牛乳油,納在提包裏面。囑咐張思方仔細揭了盒蓋,防淌出油來,污了衣服。山口河夫也走來幫着將桌上的幾本解愁破悶的小說,用手巾裹了,叫車伕都搬到外面。張思方懶懶的換了衣服,復躺在椅上喘氣。真野跑來道:“快四點鐘了,要趕四點半鐘的車得動身了。”張思方立起身來道:“走嗎?”夫人見張思方立腳不穩,走過來扶着。真野也近身來扶,二人挾着張思方走。張思方糊糊塗塗的走到門口,上了車,舉眼不見節子出來,心中如刀割一般,忍不住眼淚如雨一般滴下,跺腳叫車伕道:“走吧!”車伕拉着車要走,夫人攀住說道:“張先生到了熱海,多寫信來,自己保重些兒。”張思方只點點頭,叫車伕快走。夫人、山口河夫直送到大門外面,不見了兩乘車的影子纔回身。見節子伏在席上嗚嗚的咽不過氣來,夫人忙撫着她的背叫好孩子不要哭了,不到幾日就要回的。節子哪裏肯信,晚飯也不喫,直哭到十點多鐘睡着了才住。
且將這邊按下。再說張思方同真野風馳電掣的到了新橋火車站,恰好四點二十五分。真野買了兩張往國府津的火車票,將行李給紅帽兒(火車站搬運行李者戴紅帽)拿了,自己扶住張思方上車。接了行李,頭等車坐的人少,真野將氈包打開,取出氣枕來,坐着吹滿了氣,教張思方躺着。張思方便躺下一言不發,如失了魂的人一般。猛然汽笛一聲,張思方嚇了一跳。坐起來,睜開眼四面一望,見真野坐在自己背後喫煙。瞧了幾眼,也不做聲,嘆口氣,仍舊躺下。真野挨着張思方的耳朵間道:“就要開車了,喫麪包麼?”張思方搖頭,真野知道他有點賭氣的意思,伸手在窗眼裏買了幾塊麪包。轉瞬車已開了。
張思方意馬心猿的和火車一般馳騁了點多鐘久,心中忽明白過來道:我不過到熱海去養病,又不是生離死別。不上一日的路程,想回來就回來,着急些什麼,不是自討苦喫嗎?我看她也是癡極了,連出都不能出來送我,不是一個人躲着哭去了,是做什麼?我到熱海,定了旅館,不要忘了打電報給她。只要病略好了些,便要回東京去看看她,或者寫信給她,教她瞞着夫人到熱海來,這都容易。心中顛顛倒倒的胡想,天色漸漸黑起來,睡眼模糊的,見節子笑嘻嘻的立在面前。張思方知道是將入夢,目不轉睛的看她怎樣。只見她面色漸漸改變,雙眉緊鎖,咬着嘴脣,一步一步的往後退,電燈一亮沒有了。張思方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睡。坐起來,見真野捧着本英文書,手中拿一枝鉛筆,在電光之下旋看旋寫。張思方推了他一下道:“幾點鐘了?”真野抬頭見張思方坐着,便笑道:“你不睡嗎?六點鐘了,你再睡一覺就換小田原的電車了。今晚在小田原歇了,明早再乘往熱海的火車。”張思方道:“我不睡了,你買了《夕刊新聞》沒有?”真野道:“買了。”隨手由書包內抽了出來,遞給張思方。張思方翻來覆去看了一會,腹中飢了。真野將麪包牛乳油拿出來,張思方喫了兩片。火車已到了,真野忙着收拾,仍叫紅帽兒的警察拿了行李,自己扶着張思方下車。換電車一點多鐘到了小田原。這小田原爲舊大夕、保氏城邑,德川時代爲東海道五十三驛中最大最要之驛站。其地沿海,設有海水浴場。此刻六月杪七月初,早巳開場。張思方二人因到遲了,張思方又病着,不能入浴,便在一家名片野屋的旅店裏住了。
此時張思方雖說明白了不久便得和節子會面,心中卻仍是一刻也丟不開。一夜不曾好睡,迷離恍惚的到東方既白,又沉沉的睡去了。真野起來喚醒他梳洗畢,用了早點,乘人力車至火車站,搭十點五十分鐘的車,午後二點多鐘便到了。真野從容不迫的等旅館裏接客的來了,將行李點給他。這旅館名氣象萬千樓,因有溫泉浴場,日人都稱他溫泉房。房屋甚是軒敞。張思方等行李搬到了,即拿出紙筆來,寫了一個電報,教下女即去打給節子。真野送張思方到哺氣館附設的醫局內診視,配了藥回來。腳氣病本來奇怪,無論如何厲害,只要能搬到空氣新鮮的地方,不喫飯,不多走路,便是不服藥,也好得很快。張思方離東京才一日,便覺得輕鬆了許多。雖說是心理上的關係,其實也是這般病證,才能如此。
第二日早起,真野即乘火車回了東京。張思方一個人更是寂寞無聊,又不能出外散步,心想:節子此時必接了電報,不知她心中怎生想念我。她這兩晚必是和我一樣,睡不安穩。復又想道:她倒還有極愛她的父母在面前安慰她,可以閒談破悶,又沒有病,可以到清淨地方散步。我是病在天涯,父母尚不知道。孤獨獨的一個人躺在這旅館裏,莫說親愛的人不能見面,便是隻知道姓名的人,也沒一個在跟前。真野本來算是我好朋友,近來也不知道怎麼,會格外生分起來。一路來雖承他照顧,然將往日的情形比較起來,終覺有些隔膜似的。並且住一晚就跑了,雖是因試驗在即,卻也不應這般急遽。看起來,都是我生相孤獨罷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二十九章 續前歡舊梁重繞燕 寒夙約佳偶竟分鸞
話說張思方一個人病在氣象萬千樓,自傷孤獨。因想起昨日在火車中的夢境,不覺毛髮悚然。心中雖以爲妖夢無憑,不關什麼吉凶,然因此一夢,卻添了許多不自在。坐起來,想寫信給節子,捻着筆,覺得千言萬語,不知從哪一句寫起纔好。
翻着眼睛望那窗外的落日疏林,又觸動了思親之念,仍舊躺下,口中念道:“桂樹滿空山,秋思漫漫。玉關人老不生還。休道此樓難望遠。輕倚危欄,流水自潺涯。重見應難,誰將尺素報平安?惟願夕陽無限好,長照紅顏。”唸了幾遍,更悽然不樂。復坐起來,拿筆寫了一首七律道:
秋葉悽清秋草黃,蕭條孤館對斜陽。
鄉關萬里空回首,人世多情即斷腸。
有限光陰俱渺渺,無邊幽夢總茫茫。
惟應一念捐除盡,頂禮牟尼一瓣香。
寫完了,反覆唸了幾遍,胸中豁然開朗,絲毫念頭也不起了。叫下女買了些日本有名的壽帶香來,點着,將窗戶關上,一點風沒有。那香菸,鉤沒有風來蕩動它,便一縷一縷的從火星上發出來,凌空直上,足有四尺多高,火力不繼,才慢慢的散開來,嫋作一團。有時化作兩股直煙,到頂上覆結作一塊。
總總變化無窮,捉摸不定,張思方一雙眼睛,跟着輕煙上下,覺得十分有趣。須臾兩眼看花了,閉目養神,昏然思睡。一枕遊仙,病苦都忘了。次日早起,下女遞進一封信來。張思方知道是節子寫來的,連忙開看,上面寫的是日本文,不肖生特將它譯了出來,以備情書之一格。
我神聖不可侵犯之張君鑑:此際爲君離我之第二日午候十二時也。母睡正酣,我乃不能成寐。我之不能成寐,不自今日始也,昨夜已不能成寐。然幸不能成寐,得聞電報夫叩門之聲。君電得直入我手!
我父久廢書,筆硯皆不完整,傾囊發笥覓之,始得禿管於故書堆中。我素不善書,前在靜岡小學校時,同學中惟我書最劣,比常恨焉。以右手不若人,左或不然也,試之乃益拙於右手。始知我之不善書,乃出於天性,雖欲強爲之不能也。同學中笑我書者,嘗舉是意以解之。此時之筆,更禿不中書。知君必笑我,已輟不欲寫,然非寫無以達意,勉強寫之,君若笑我,則後當不復寫矣。我母謂君十餘日必歸,我意君一人必不在彼流連如許,君意果何如也?來電不着一事,豈效鄙夫惜費哉?
今晚藤本表兄目山口縣至,邀我過其家,我已謝絕之。彼於我有他望,幸君早歸以既疇昔之願,俾我父母得有辭以謝之。君作書較我爲易,在彼一日,宜以一書與我,我亦以一書爲報也。
我爲此書費二小時,心眼俱倦。平生與人通音問,此第一次也。
即以此爲報,明夜容繼續爲之。
節子拜啓
張思方看了這書,委實有些放心不下。心想藤本是日本人,
又與她家至戚。我曾聽真野說過他之爲人,既年少美丰采,復有口辯。家中無兄弟,又有產業。我雖沒有見過他,料不至十分惡劣。我一箇中國人,雖是節子愛我,但她終身大事,她父母豈能由她自己做主?夫人雖待我不錯,只是這都靠不住的。
且看節子信中的口氣,明明說出不能自主的意思。心中想着,復將信看了兩遍,笑道:我自己疑心生暗鬼的胡想,她雖是這般寫,不過望我早回去的意思,哪有這樣的神速,便定了婚?
唉,我想回東京的心思,在火車上就恨不得轉回去,還待寫信來催嗎?等我寫封回信給她,教她放心便了。立刻寫了封回信,無非是些悱惻纏綿的話,教節子安心再等幾日,病勢略能自由行動,即回東京來。自此各人每日一封信,你來我往,也不怕郵便夫厭煩。
張思方在熱海整整的住了二十日,上下樓梯,已不喫力,只是還不能到外面散步。一日發了節子的信去,過了三日,尚不見有回信來。忙打了個電報去問。又過了兩日,仍不見回信,張思方心中慌了,連夜力疾回東京。入門只見夫人出來,不見節子。張思方開口便問節子哪去了。夫人道:“前月她祖母一個人回靜岡去,五日前忽打電報來,說患病沉重,教節子回靜岡去。她接了電報,即動身去了,說一個禮拜仍回東京來。”
張思方聽了,口中不言,心想這話有蹺蹊。她祖母病勢沉重,夫人爲什麼不回去?並且她既回靜岡去,哪得不寫個信給我?
必然出了別的變故。悶悶不樂的回到自己房內,兀自想不出這個道理來。夫人進房清理行李,張思方躺在短榻上,只作沒看見。如癡如呆的飯也不喫,有時還放聲哭出來,竟似害了神經病的。夫人慌了手腳,一面安慰他說,就打電報叫節子來,一面叫車伕去請醫生。醫生來看了,下了一劑安眠藥,張思方果然睡着了。
次早,睡夢中覺得有人推他一下,醒過來即聞得一種香氣。
張開眼睛一看,只見一個明眸皓齒的絕世麗妹,坐在一旁,望着自己嫣然而笑。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別人,就是他心目中朝夕眷戀不忘的節子小姐。當時這一喜非同小可,一蹶劣即坐了起來。節子已用手摟過張思方的頭,就額角上接了個吻,兩個都望着笑。節子問道:“你的病好了嗎?”張思方點點頭,仍望着節子笑。節子不好意思,低着頭推張思方道:“還不去洗臉,十點鐘了。”張思方點頭道:“你到靜岡去,爲什麼就回了?祖母的病也好了嗎?”節子也只點點頭不做聲。張思方凝了會神,復問道:“你接了昨晚的電報趕回來的嗎?”節子搖頭道:“你起來洗臉。煮好了小豆子,喫了再說話。昨晚沒喫飯,只管挨着餓說話怎的?”正說着夫人進來,笑道:“張先生好了麼?快去洗臉喫點心,節子不要扭着他說話了。久病纔好的人,不宜多說話傷了中氣。”張思方只得起來洗臉。夫人、節子陪着用了早點,節子仍舊坐在張思方房裏和張思方說笑。張思方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妥,節子笑着說:“你寫信來,不是說醫生說你的病還須調養半個月才能回東京來嗎?我因爲你一時不得回來,祖母打電報來,我才肯回靜岡去。祖母時常害病的,我知道沒有什麼大要緊。不過我左右在東京悶得慌,回去看看,也可散散悶。到了靜岡,果然祖母是不相干的老病,因怕你一時急於回東京來,所以又連忙趕回。來去匆匆,連信也來不及寫。你來的信及電報,媽都原封轉寄靜岡,我又動了身,沒有收着。今早回來,媽對我說,我才知道。這般看起來,我寫信催你回,你不回,不寫信給你,倒連夜的趕回了。”張思方聽了,才恍然大悟,自己錯疑了人,心中一點芥蒂也沒有了,仍如從前一般的不拘形跡,過起安樂日子來。
無如造物忌盈,好夢易醒。一日,張思方因與節子尋歡逾量,十點多鐘纔起來。走到洗臉的所在去洗臉,見節子的房門關着,聽得裏面有女人的笑聲。張思方向門縫裏張望,只見節子揹着門坐了,蒙着素巾,穿着花衣,分明是一身新嫁娘裝束。
張思方也不暇看房裏還有些什麼人,臉也懶得去洗,幾步跑回房,躺在席子上忍不住淚如泉湧。心中也不知道是氣是恨,只覺得胸前一陣難過。房中的器物旋轉不已,轉了一會,滿屋的金星亂進,一剎時都沒有了,用盡目力也不見一物。起先還覺得黑洞洞的,後來猛聽得天靈蓋中霹靂一聲,便昏厥過去。在黑暗地獄中不知經過了幾許時日,回醒過來,張眼一看,只見身旁站了幾個穿白衣的人,恍惚知道是看護婦。心想:爲什麼來了這多的看護婦?再看房中的陳設,知道是醫院。看護婦見張思方的眼睛能活動了,忙着請醫生上前。張思方一眼看見了夫人,觸動了心事,胸中一痛,又昏了過去。醫生急施手術,張思方忽一聲哭了出來。夫人近身撫着張思方的胸道:“好孩子,不用氣了。”張思方見夫人近身,猛然一把抓住恨道:“都是你不好,我只問你。”夫人喫了一驚,醫生忙分開張思方的手,教夫人且到外面去坐,夫人嘆息而去。張思方瞪着夫人去了,咬牙切齒的恨了幾聲合着眼睡了。夫人進來看過幾次,張思方聽得她和看護婦悄悄的說話,教看護婦仔細招呼,退院的時候,另外酬謝。張思方聽了,更是氣忿,想翻過身來發話,奈四肢如中了迷藥一般,絲毫動彈不得。鼻子裏哼了一聲,夫人即連步退了出去。
第二日,真野同山口河夫來看。張思方只翻着兩眼望了一望,也不做聲。二人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安慰,牀沿上坐了一會,問了問看護婦昨夜的情形,便輕輕的出去了。張思方在醫院裏住了半個月,夫人沒一日不在病室外面打聽病狀。張思方心中雖然感激,究竟不敵那恨她的心。又過了幾天,病已全好了。
張思方思量退院需錢,家中雖尚有二十來塊錢,只是沒有帶在身邊,並且也不夠使。本月的官費沒人去領,叫看護婦拿紙筆來,寫了封信給楊寅伯,教楊寅伯代領了官費,並借幾十塊錢來。次日,楊寅伯來了,問知入醫院的原因,張思方一絲不瞞的說了。楊寅伯也覺得這事情詫異,將錢給了張思方,問他退了院,可是仍住原處。張思方搖頭道:“我死也不到她家去了。今日且到你館子裏去住一夜,明日就託你代我將行李書籍搬出來,再定行止。”楊寅伯道:“這般不妥。山口家待你並無差錯,況且這事的底細毫不知道,安知人家不是有不得已之苦衷,逼而爲此呢?不是我尋你的短處,你這種急法,也有些魯莽。你和節子固是兩心相愛,只是並沒有婚約,又有這些苟且之事,教人家父母怎能任你們鬧去。你渾渾噩噩的,也不向夫人提起求婚的話,他們不怕你糊糊塗塗住一年二年,一言不合,或因別的事故搬往別處去嗎?她明媒正娶的嫁出去,何等體面?又不是什麼下等人家,可以任意草率。像她家這般待你,就要算是很難得的。你病了,夫人這般關切,病好了,也可不去謝謝人家嗎?以後不到他家住倒不要緊,檢行李是得親自去的。”
張思方道:“你所說的我都知道,不過我怕到她家裏去了難過。不然,去一趟,有什麼要緊。”楊寅伯道:“我和你同去。如夫人定留你住,且再住一兩個月亦無不可。”張思方笑道:“那就太不值價了。人家下了逐客令,還兀自不走,請你同去搬行李就是。”
楊寅伯點頭,教看護婦去算帳來。看護婦去了不一會,會計進來說道:“尊帳已由山口夫人算過了。”張思方無語。楊寅伯點頭道:“那就是了。”回頭向張思方道:“賞看護婦幾塊錢罷了。”張思方問會計道:“山口夫人算過了多少錢?”
會計道:“住了二十二日,院金五十五元,手術費十八元,共七十三元。看護婦二人,每日二元四角,共五十二元八角。共計一百二十五元八角。山口夫人給了一百三十元。”張思方嘆了口氣,自恨拿不出一百三十塊錢來還夫人。楊寅伯請會計去叫兩乘東洋車來。會計道:“山口夫人已準備一乘在門口,只叫一乘夠了。”說着自去叫車。楊寅伯望着張思方笑道:“看你怎麼好意思不到她家去?唉,這也不知道是福分、是冤孽。”張思方嘆道:“這福分沒有也罷了。我只一條性命,以後想也沒有第二個節子教我上當,我也再不敢是這般癡心了。”楊寅伯大笑道:“你知道這般設想,爲什麼怕到她家去了難過呢?只怕是看得破,忍不過罷?聰明人時常會做解脫語,最是靠不住。我們走罷!”二人遂同出來。看護婦、醫生都送到大門口,看着二人上了車。看護婦遞了兩瓶藥給張思方,帶回家去喫。張思方接了,點頭道謝。車犬拉着車飛跑,張思方見是山口家的車伕,心中不因不由的不自在起來。坐在車上,思量到山口家持何種態度。頃刻之間到了,夫人、山口河夫都迎了出來。楊寅伯下車見了禮,夫人上前扶張思方下車。張思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痛,兩眼又流下淚來。夫人、山口河夫也是悽然不樂。惟楊寅伯沒有變態度。四人同進房,張思方見房中陳設和往日一般,几案上一些微塵也沒有。只少了節子平日在這房裏坐的一個蒲團,做編織物的一個盛針的紅漆盒。張思方用手巾揩着眼淚,躺在常坐的一張短榻上,望着壁上懸的那些像片出神。楊寅伯重與夫人、山口河夫見了禮,宣暄了幾句,各不提起節子的事。楊寅伯對張思方道:“我看你此刻不必就搬,且住幾天看情形再說,太急了難爲情。”張思方也覺得不能就走,遂點點頭。楊寅伯便告辭起身,夫人留他不住。張思方知道他把功課看得重,不留他再坐,起身同送他出來。楊寅伯囑咐張思方道:“你心裏得想開點,不要整日愁眉苦臉的教夫人見了難過。以後不必再提節子的事廠。”張思方道:“我心中不知怎的絕不願在這裏,並且極怕人家提節子的事。就是有人將這事的底細說給我聽,我也不會聽他。”楊寅伯點頭道:“不聽也罷了。你安心住着,我有工夫便來看你。”說着向三人行了個禮去了。張思方站在門口,望着楊寅伯走過於生垣,還是站着不動。山口河夫自收拾進店去,夫人催張思方回房。
張思方回到房裏,那幾個月曾不敢進房的下女,正收拾茶碗。
張思方分外生氣,揮手教她快出去。夫人恐怕張思方提節子的事,藉着這機會端着茶碗出去。張思方勉強振刷精神,坐着看書。爭奈滿紙都是寫了節子的事似的,哪能夠須臾忘懷呢?夫人親自開上飯來同喫,只是奉行故事,胡亂喫了兩口,席間都是一言不發。張思方心想:我再住這裏,莫說我自己不便,便是夫人也不自如,我何必在這裏大家活受罪呢?還是搬了的乾淨。只是這話終覺有些難出口,躊躇了一會道:“有了,我何不去看定一家旅館,委婉的寫封信給夫人,並送上這幾個月的房錢伙食費,請夫人將房裏的東西交給來人帶回?凡事當面難說,背後寫信是很容易的。”主意已定,從皮箱裏拿出二十多塊錢來揣着,託故說是去看朋友,坐電車到本鄉,看定了有町本鄉館的一間房子。這本鄉館完全住的中國人,日本人不過偶然有一兩個鄉里紳士,不知道本鄉館的習慣,只見聳着三層樓的高大洋房,排場闊綽,以爲必是大旅館,住幾天帳掙架子。
但是這旅館雖完全住中國人,卻與別家專住中國人的旅館不同。房屋潔淨,照顧周到,能和住日本人的旅館一樣。不然,張思方那樣脾氣的人,如何得中意?張思方定了房間,便不回去了,教帳房拿出紙筆來,寫了封信,說要搬出來的理由。封了六十塊錢在裏面,教帳房送去,取行李來。自己便坐在看定的房間裏等,直到晚間纔將行李取來。夫人親手回了封信,六十塊錢退回了。張思方見夫人不受,只索罷休。自此張思方便在本鄉住下,不待說是一切不如山口家如意。住了十來天,才漸漸的慣了,每日仍去正則英文學校上課,不特不與山口家通音問,連真野也不通音問了。
舊小說中說得好,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又到了次年四月。這日正是禮拜,楊寅伯來邀張思方去看櫻花。張思方問到什麼地方去看,楊寅伯道:“荒川的櫻花最好。一條長堤足有十多里,兩邊都是櫻樹,一路走去,風景確是不惡。櫻樹稀少的所在,便有些做小生意的人。或是擺個攤盤,或是搭個茅架,點綴其間,更是有趣。我去年去看了一回,因只一個人,少了許多興致,所以今年特來邀你同去。”張思方道:“荒川我沒去過,怎麼個去法?火車去嗎?”楊寅伯搖頭道:“沒有多遠。從兩國橋坐小火輪,不過點多鐘便到了。”張思方遂換的衣服,同乘車到兩國轎。這日天氣晴明,男女老少從兩國橋搭船去荒川看櫻花的,盈千累萬,小火輪裝載不了,拖一隻很大的民船在後面。楊寅伯、張思方遂上民船坐着。這民船上坐的中國留學生不少,其中有一個二十五六歲的清俊少年,同一個三十來歲的偉男子,見了張思方,彷彿發現了什麼珍奇物品似的,交頭接耳的議論。張思方卻不在意,楊寅伯早看見了那少年於張思方下船的時候,連做手勢給那偉男子看。偉男子見了,便湊着少年的耳根說話。楊寅伯十分詫異,留心看他二人的舉動。不一刻船開了,都無言語,各一心盼到。船到了,大家上岸。楊寅伯引着張思方向前走,悄悄的問道:“你見了那兩個中國人沒有?他們見了你,很像納罕似的。”張思方點頭道:“見着了。那少年,我彷彿在哪裏見過一面,只是想不起來。”楊寅伯道:“你留神看他二人,現尚跟在後面指手畫腳的說話呢。”張思方回頭,恰好與那少年打個照面。張思方連忙掉轉臉,低聲向楊寅伯道:“他們舉動很奇怪,一雙眼睛和偵探似的。那老的更覺得兇狠。”楊寅伯笑道:“便是偵探也沒要緊,且看他們怎樣。我們還是看我們的櫻花。”於是二人攜着手,一步一步向長堤上走去。
那夾岸的櫻花開得正好。遊人雖多,因堤長路寬,卻不擁擠。許多鄉里人三五成羣,揹着酒罈,穿着一身花衣,畫得一副臉青紅紫綠,無色不備,故意裝出幾分醉態,在堤趄趄趔趔的偏過來倒過去。遇着年輕生得好的女人,便涎皮涎臉的跟着胡說。膽大臉皮厚的,見了女人便擄起衣做要撒尿的樣勢,引得那些女人笑個不了。警察見了,也背過臉去笑。還有些偏僻地方不時髦的藝妓,終日不見一個人叫她的局,在家中悶得慌,也糾合着東家姨西家妹,三個一羣,五個一黨,都是濃妝豔抹,拖着長裾,擎着花傘,分花拂柳的。惹得一般平日無錢叫藝妓的窮生,跟在背後饞涎欲滴。這些事皆足娛心悅目。來的人都是想看這些把戲,大家湊湊熱鬧,不過藉着櫻花做引子。其實在堤上走的人,哪一個抬了頭呢?
楊寅伯二人到這時候,也隨人俯仰的逛了一會。偶一回頭,見那二人還兀自跟在後面。楊寅伯捏了張思方一把道:“你看咯,他們又跟來了。我們且避他一避,看是怎樣。”張思方點頭道好。楊寅伯見前面有個酒樓,掛着一塊布幌子,上書斗大的“大正亭”三字便說:“我們去喫點料理再出來。”說着,同向大正亭走來。走到亭前,張思方忍不住,再回頭一看,只見二人各點點頭,好像都理會得似的。張思方心中本來沒事,見了二人這光景,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禁不住那方寸之間,突突的跳動,一剎時臉都改變了顏色。楊寅伯不知道張思方什麼原故如此懼怕,心中也怕出什麼變故,拉了張思方一腳便跨進大正亭,口中安慰他道:“你驚慌些什麼?莫說我們平白無故不怕人家偵探,便是幹了什麼不尷尬的事,既安心幹了,也得安心受法律上的裁判,驚慌些什麼?”張思方定了定神笑道:“你知道我的,我可是幹什麼不尷尬事的人?”楊寅伯點頭道:“不知那兩個東西見了什麼鬼。據我想他們一定是認錯了人,不知道將你我當作哪個。我們且喫了料理再出來,他們若還是跟着我們走,等我去問他們,看是爲着什麼。”張思方道:“你就去問問他們好麼?”楊寅伯道:“此刻去問他們做什麼?他們又沒有跟進來,我們上樓去罷。你看招呼客人的下女,都在那裏忙着接客呢。”張思方舉眼看幾個穿紅着綠的下女,果然都揭着簾子,高叫請進。張思方走近簾子,見了櫃檯裏面坐的一個少女,嚇得倒退了幾步。
不知那少女是誰,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章 蒲幸青衫尤雲滯雨 美人黃土碎玉飛花
話說張思方見了櫃檯裏面坐的一個少女,嚇得倒退了幾步。楊寅伯連忙扶住道:“怎麼?怎麼?”張思方搖頭道:“不要進去了。”楊寅伯驚道:“你看見了什麼?”張思方道:“節子坐在裏面。”楊寅伯笑道:“你看錯了,她如何得坐在這裏面?”張思方道:“一點不錯。難道還不認得嗎?”楊寅伯道:“就是她,也沒有什麼要緊,正好就此打聽她嫁後的經過。你同我上去,我自有辦法。”張思方終是趑趄不肯向前。
楊寅伯拉了他上樓。張思方低着頭,不敢左右顧。楊寅伯曾在山口家見過節子,向櫃檯裏面一望,並沒有人。上了樓,就有下女送蒲團過來。楊寅伯見樓上沒有別人,乃問下女道:“剛纔坐在櫃檯裏面的女子是淮呢?”下女笑吟吟的答道:“先生問她嗎?她的模樣兒真好。我們這裏七八個下女,也沒有一個比得她上。只是脾氣不好,不肯和客人斟酒。”楊寅伯笑道:“我問你,她叫什麼名字,幾時來這裏的?”下女道:“我們都叫她菊子,纔來了一個禮拜。聽說是介紹所介紹到這裏來的。”楊寅伯點頭道:“你去叫下面揀好喫的菜弄,幾樣,開兩瓶啤酒來。”下女答應着下去,先捧上着杯啤酒來。楊寅伯替張思力斟了一杯酒,自己拿着杯子叫下女斟了,慢慢的飲了一口,問下女道:“菊子既不肯和客人斟酒,在這裏幹什麼?”下女道:“她會烹調,本是在廚房裏弄菜的。”楊寅伯道:“現在正在廚房裏弄菜嗎?”下女道:“我剛纔沒到廚房裏去,大約是在那裏弄菜。”楊寅伯道:“你下去看看。見了她,你就說樓上有個人要會她有話說。”下女躊躇道:“她決不肯上樓來的。這幾日來喝酒的客人,也不知叫過了她多少次,昨日也是兩個中國人在這裏喝酒,說從前見過她,叫她上樓說句話,她不肯上來。兩個中國人動了氣,後來逼得她哭了出來,終是不肯上樓。”楊寅伯沉吟道:“昨日兩個什麼樣的中國人?”下女道:“兩個都是二十多歲。一個生得很清秀,一個穿了身新洋服,有神經病似的,見了女人就呆了。”楊寅伯以爲是外面跟來的兩人,聽下女這般說,心想不對。一個生得清秀不錯,這一個精明強幹的樣子現在外面,怎的會見着女人就呆了?且不必管她是誰,我且幹我事。乃對下女道:“你不必管她肯上樓不肯上樓,試去說說看。”下女不敢違拗,下樓去了。一會跑上來道:“我下去還沒開口,已在裏面房裏哭起來了。”楊寅伯站起來道:“我自己下去叫她。”張思方一把拉住道:“你叫她上來,教我置身何地?”楊寅伯用手撫着張思方的肩膀道:“你如何這樣呆!你只坐着不要開口,我叫她上來自有說法。”說着,分開張思方的手,教下女引着,走到櫃檯裏面一間房內。節子見有人進房,拭了淚,低着頭想跑。楊寅伯低聲呼着節子的名字行了個禮。節子望了一眼,止不住眼淚如連珠一般落在席子上,滴滴有聲。答了一禮,倚着壁揩淚。楊寅伯見她往日的那種矜貴態度,依然尚在,只是衣服尋常,朱顏憔悴,不覺心中代她委屈。從容說道:“不圖今日得於此處遇着小姐。張君現在樓上,特託我來請小姐上去坐坐。”節子半晌答道:“我已知道他來了。只是見了面,彼此沒有好處,不見也罷了。請先生將他的住址留下,我有要說的話,寫信給他便了。他對於我,料是沒有什麼話說的。”楊寅伯道:“既近在咫尺,有話何妨當面說?寫信必有許多說不盡的。他朝夕想念你,想對你說的話,必是不少,你決不可以爲我們有揶揄你的心。我們都不是這種輕薄人。”節子泣道:“先生的話,我很感激,只是我的事,不是一時間能說完的。我的事不說明,也無顏見張君的面。”楊寅伯見節子這般說,不便強她所難,沉吟一會道:“既是如此,你明日到我玉津館來好麼?”節子點頭道好。
楊寅伯恐張思方等得心焦,即辭了節子上樓。見張思方伏在桌上,下女坐在一旁發怔。楊寅伯笑呼張思方道:“你又在這裏發什麼癡?教下女見了笑話。”原來張思方想起節子往日的風流,無端落魄到這步田地,心中傷感不可言。楊寅伯下樓去後,他便伏着桌子上流淚,心中打算節子上樓,他也不抬頭去望。見楊寅伯一個人上來,便立起身道:“我們去罷,菜也不必喫了。”楊寅伯笑道:“急怎的,我還有話說。”一邊說一邊捺張思方坐,自己也就座,擎着杯教下女斟酒。須臾,搬了菜上來,楊寅伯勸張思方喫。張思方如芒刺在背,哪裏喫得下?楊寅伯也不多勸,自己喫了個飽,給了帳,拉張思方下樓,張思方想開口,忽又咽住。楊寅伯知道想問節子的事,便說道:“出來說給你聽。”
二人走到外面,見堤上的遊人,仍是如出洞的螞蟻一般。
楊寅伯留心看那兩個中國人,已不知去向了。楊寅伯笑道:“他們多半是等得不耐煩跑了。”張思方只低着頭走,不作理會。
楊寅伯仍牽着他的手走,安慰他道:“你不用焦急,節子約了明日到我家來。”楊寅伯說到這裏,忽跺腳道:“壞了。”張思方翻着眼睛望了楊寅伯,楊寅伯道:“你在這裏等,我忘了一件要緊的事。”說着,匆匆的跑去了。張思方心中納悶。抄着手在堤上踱來踱去。不一刻,楊寅伯笑嘻嘻的走來道:“好笑。那兩個跟着我們走的人,也進大正亭去了。見我跑了轉去,都有些難爲情似的,掉過臉上樓去了。”張思方道:“你忘了什麼事?”楊寅伯道:“方纔匆卒之間,只約她明日到玉津館來,並沒說給她地址。若大一個東京,教她到哪裏去找玉津館?所以折回去告訴她。”張思方道:“爲什麼不寫給她?口說一會兒又忘記了。”楊寅伯笑道:“放心,哪有這麼善忘的人?
你明日早起就到我家來,恐她來得早。”張思方道:“我來了,她不更難爲情嗎?”楊寅伯道:“不要緊。我看她言詞爽利得很,便是見了你,也不過多消一副眼淚罷了。”張思方雖然點頭答應楊寅伯,心中總覺見面不好說話。二人各自無言,一步步將長堤走盡。遊人都漸就歸路,遊興都好像因張思方心中不樂減了一般。其實是各人都鬧倦了。穿紅戴綠的藝妓,更以鬧得粉融香汗,溼透春衫。就是一把花傘,也無力擎舉,收了起來,倒拖着一步一頓的走。張思方都無心觀看,跟着楊寅伯走到千住町,坐電車回本鄉館,楊寅伯自回玉津館去了。
張思方這一晚思量往事,如夢如幻。更想到去熱海時火車中的夢影,不覺懼然驚道:“凡事果真有前定嗎?雖說夢由心造,本無憑準,但是那時我何曾有別的念頭?不過覺得熱烘烘的,一旦拆開,難以爲懷,坐在車中不快活;一半也因我自己的病太重,何以就會造出那種夢來哩?並且我在氣象萬千樓,唸的那首《賣花聲》,後半闋不完全道着我後來的事?那首詞又不是我作的,不過因它應景得好,無意中唸了出來,我至今尚不知道那詞是誰的。如此看來,凡事都有預兆,不過粗心人,都忽略過去。”張思方思量到這裏,便預想明日見面時的情景,徑想到天明,想不出見面後的好景象來。胡亂合了閤眼,即起身梳洗,用了早點,匆匆到玉津館。楊寅伯住的是樓上近街一間六疊席子的房,此時他已俯着欄杆,看來往的行人。見張思方來了,便打了個招呼。張思方上樓,也不進房,同倚着欄杆說話。才談下幾句,只見節子云鬢不整的,坐着乘東洋車徑投玉津館來了。楊寅伯悄悄向張思方道:“你見她眼睛腫得和桃子一般沒有?”張思方不做聲,推楊寅伯迎上去。楊寅伯跑到樓口,見節子正和下女問楊先生。楊寅伯便高聲說請樓上來。
節子就在底下,向楊寅伯鞠躬行了個禮,從容上樓。楊寅伯側着身子引道。節子進房,一眼見了張思方,登時面色慘變,一步一步往後退。楊寅伯連忙笑說道:“終究是要見面的,躲避怎麼?”節子才住了腳。楊寅伯讓她進房。節子低頭咬着嘴脣思量了一會,忽然換了副面孔,似笑非笑的向楊寅伯道:“楊先生,我今日到這裏來,本極無禮。不過我所歷的坎坷,不向先生說出來,沒人知道,切不可疑我有想收覆水的心思。”楊寅伯道:“小姐且進房裏坐着再說。”節子便進房,向張思方行了個禮,從容坐下,說道:“我實不料今日尚得見張先生。
也罷,能直接向張先生說說,也好明我心跡。”楊寅伯送了杯茶到節子面前,節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剛待說,眼淚如雨一般下來,用手巾揩了,說道:“兩位先生,知道我何以有今日?我去年雖對張先生不住,只是這半年來的艱苦,也足報答張先生待我之恩了。張先生,你去年去熱海之後,我寫信給你,不是說我表兄藤本由山口縣來了嗎?那時我催你早回,就是防他向我父母求婚。我父母久有意將我許給他,知道他一說必肯。後來他果揹着我向我父母說了。他便待我分外親切,時時尋着中國人的短處對我說:‘世界上惟有中國人最無天良,最靠不住。’我父親也幫着說。我一時認不定,竟信了他的話,疑你不能做終身之靠。後來接我到他家去住了幾日,你寫信打電報來,我都沒有接到。那日清早,我媽教車伕來接我,才知道你回了。我媽教我瞞着你,我所以對你撒謊。我平生撒謊就是那一次。我歸家之後,表兄急於要我過門,我父親也是如此。我媽惟恐你知道,生出別的變故,教我始終瞞着。我那時的心思,已待你不如從前,以爲你是個靠不住的,一心只想到表兄家去,不過敷衍着你,使你不看出破綻。及到了表兄家,聽說你爲我急昏了,人事不知的抬進了病院,我才天良發現,翻悔上了表兄的當,恨表兄入骨。表兄見我如此,接我父母來勸我。我恨極,推我父母出去。我父母怒我無禮,誓不理我。表兄見我父母不理,便壓制我,不許我悲哭,我不依,即拳腳交下。我終不甘心,到他家沒有一個月,我便留了一封信在桌上,逃了出來。託人介紹到一個子爵家,做了幾個月下女。又被表兄訪着了,教我回去。我說情願立刻就死,必不再回藤本家。表兄又要我父母來說,我也是一般的回絕。我父親憤不過,見子爵說不要用我,我便辭了出來。我媽苦勸我回家,我想我生成命苦,回家也無顏面,仍託人介紹做下女。一禮拜前纔到大正亭,不料尚能見你。我是這般活着,也沒有旁的希望,不過表示我良心上終不肯負你。今日既見了你說明了,我便了了這樁心事,以後的日月,就容易過了。張先生,你還記得去年這時候,在上野看櫻花的事麼?我那時也不知怎的,無原無故說出那些不吉祥的話來,哪曉得都應了今日的事。於今回想起來,便是做夢也沒有這般快法。我今日想後日的事,必也是如此。人生有什麼滋味?我此刻除了剛纔所說的這樁心事,腦筋中已是一點渣滓沒有,便是你的影子,也漸漸忘了。你說我還有什麼貪戀?”
節子說到這裏,復喝了口茶。張思方從節子進房至今,眼淚沒有幹,後來更如癡如呆的,耳目都失了作用。坐在那裏,和泥塑木雕的一般。楊寅伯雖素曠達,聽到傷心之處,也不禁鼻子一酸,淚珠如離弦之箭,奪眶而出。聽節子說完了,乃嘆道:“小姐這般用心,連我都替張君感激。我想問小姐一句不願意的話,不知小姐許我麼?”節子道:“先生有話只管說。”楊寅伯道:“不知小姐與藤本家已履行過離婚的手續沒有?”節子微笑道:“先生的好意,我已知道了。這手續,不是我應履行的,所以不會履行。坐久了,擾了先生。話已說完了,就此告辭。”說着就席上叩了個頭,起身就走。楊寅伯正待挽留,張思方忽然跳了起來道:“你就是這樣走嗎?”節子回頭道:“不這樣走,怎走?”說完,掉轉身徑下樓去了。張思方掩面痛哭回房。楊寅伯追下樓來送,見她已上了車,拿着條白手巾揩眼淚。楊寅伯望着她走了,上樓勸張思方不必悲痛,勸了點多鐘才止了哭。午飯也不喫,懨懨的,也懶得回本鄉館,就在楊寅伯家歇了。夜間將節子待他的好處,一件一件的算給楊寅伯聽。楊寅伯細想節子今日說的話,竟是要尋死的意思,越想越像,恐怕說出來,張思方更加着急,便不提起。次日早起,楊寅伯下樓洗臉,恰好送新聞的來了。楊寅伯捲開看了看題目,見三面記事內載着“江戶川內之豔體屍”幾個頭號字,登時嚇了一跳。往下看去,上面雖沒有調查出姓名來,只是載出來的衣服、年齡、身段容貌,都和節子一絲不錯,並且是昨日午後三點多發現出來的,時間尤其吻合,知道是節子無疑了。
心想:這消息決不可使張思方知道,好在他是不喜看新聞的,在不高興的時候,尤不得去拿新聞看,他又沒多少朋友,並且知道他的事的人很少,瞞了他,免得又生出意外的事來。楊寅伯定了主意,便將新聞納在洗臉架底下,洗了臉上樓,心中也很爲節子傷感。後來張思方無意遇了真野,才知道節子死了。
張思方從此求學之心灰個乾淨,不久即辭官費回國去了。
再說張思方同楊寅伯去荒川的時候,跟着走的那兩個人到底是誰呢?肯留心的看官們,大約已經知道,那生得清俊的便是張全;楊寅伯說他精明強幹的,便是胡莊。張全自那日羅呆子在他家鬧了一回醋海風潮之後,不幾日便因下女的事,和朱繼霖鬧意見,張全一個人搬了出來。因嫌神田太遠,便在目白一家中國人開的館子住下。這館子叫新權館,住的都是同文學校的學生,只是這一些學生有點特別的地方。看官你道這一些學生是些什麼人?便是前集第十六章書中張裕川對胡莊說的那四十多個豐沛子弟。一個個都是三十來歲的彪形大漢。同文學校見他們都是官費,便體恤他們在中國沒有讀過書,到日本來無學校可進,遂百計圖謀的想出一個法良意美的主意來,專爲他們設一班,名字就叫作什麼特別陸軍班。一般的也有教習,也要上課,不過是初等小學的功課罷了。他們在中國整行列隊慣了的,到日本也拆不開,一窩蜂的聚在一個新權館內,朝朝剝蒜、夜夜喫蔥。張全因一叫寸沒有地方住才搬到這館子裏來,心中未嘗不知道不可與同居。住了幾日,恰逢着放櫻花假,那些丘八先生都飲酒高會,鬧得滿館子天翻地覆。
張全在家坐不住,跑到神田來,想順便尋了房子。尋了一會,沒有合意的,便到胡莊家來。此時羅福也來了,正在那裏邀胡莊去看櫻花。胡莊懶得去。羅福見張全來了,便吵着要張全同去。張全笑道:“我知道你是因爲穿了一套新洋服,想賣弄賣弄。”羅福見道着他的心病,那灰黑麪皮之內,忽然泛出紅潮來。張全知道他有些難爲情,便對胡莊道:“小姜他們都出去了嗎?”胡莊道:“老劉被黃文漢邀往飛鳥山去了。老張喫了早飯便出去,不知往什麼地方。小姜昨晚沒回家,此刻睡了。”張全笑了一笑。羅福拖住張全的手道:“不要閒談了,去看櫻花是正經。”張全道:“我來神田本沒有什麼事,便去看櫻花也使得,只是你說到哪去看好呢?”羅福道:“聽說荒川堤很熱鬧,我們就到荒川去罷!”張全點頭道:“你帶了錢沒有?”羅福道:“去荒川要多少錢?你不要瞎敲我的竹槓。”張全笑道:“巴巴的跑到荒川去,難道連料理都不喫一頓?荒川每逢櫻花開的時候,有的是酒菜飯館。走餓了,不進去喫,帶便當(即飯盒)去不成?”羅福道:“喫飯的錢自然有,不過想鬧闊就使不得。”張全笑道:“你拿出錢來給我看看,我才肯去。我是一塊錢也沒有。”羅福道:“你也是七十塊錢,怎麼使得這麼快?我是做了洋服,交了一個月的房飯錢,尚餘了十來塊。”張全道:“我的錢自有我的用法,難道裝窮嗎?你捨不得錢,不去看也罷了。”羅福忙道:“去,去。”於是二人遂由兩國橋乘小火車輪到荒川,隨人腳跟,四處遊觀了一會。
忽見高高的懸着一面布幌,大書“大正亭御料理”幾個字。張全即拉着羅福進去,進門便見了節子。張全不覺怔廠一怔,停了步,目不轉睛的望着她進去了,才同羅福上樓。下女上來,張全便問節子的來歷,下女說不知道。張全以爲不過是普通下女罷了,教下女叫上來陪酒,下女不肯去叫。羅福見這下女容貌比芳子強了幾倍,心中也不希望節子那樣的,便涎着臉向下女笑,用那可解不可解的日本話,和下女調情。張全一把將羅福拖開,對下女道:“你爲什麼不去叫她上來?”下女見張全生氣似的,不敢回話,下樓和節子如此這般說了。節子忍氣道:“你只說我病了。”下女仍上樓照節子的話說給張全。張全冷笑了一聲道:“要拿身分。擺架子,不必到這荒川來做熱鬧生意。不上來罷了,呆子,我們到別家去喫罷!”羅福見這下女對他眉來眼去,不肯就走。張全哪裏動了什麼真氣,見羅福不旨走,也就坐下點了幾樣菜。兩不相下的,狼吞虎嚥起來,硬喫了羅福二元八角。
張全回到胡莊家,將事情說給胡莊聽。胡莊罵張全道:“你這東西真沒有天良!你記得在初音館的時候怎樣對我說?她一淪落了,你便如此蹂躪她嗎?她不上樓陪酒,正是她根基穩固的地方,你應格外憐憫她纔是。你今晚不用回目白去,明日同我去看看她,可以幫助她的地方,盡力幫助她一點,也是一樁快事。”張全道:“愛情是隨時變遷的東西。我初次遇她的時候,心中真把她當天人看待。第二次同呆子在四谷遇着,見她容顏憔悴,那愛她的心,便淡了許多。到今日,我心中不過以爲她是下女中生得好的罷了。你明日要去看,便同去一趟也使得。”次日,胡莊喫了早飯,果同張全去荒川。拖船上忽然遇了張思方——袁子才說得不錯,潘安、衛玠,雖暗中摸索也能認得——張全一見,即指給胡莊看,悄悄的說初次遇着的便是此人。胡莊點頭道:“想必是去會那女子的,我們且跟着他走。”二人徑跟到大正亭,見他們進去了,才躲在一邊。等他們出來之後,便進去想打聽消息。不料楊寅伯復轉身進來,心虛的人容易露出馬腳,所以忙掉轉臉上樓。此時節子正在傷心的時候,一個人伏在房裏哭得無可奈何。胡莊想在下女跟前引出節子的歷史來,奈下女也不清楚,只索罷了,各自歸家。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一章 詩等驢鳴侈談風雅 心期燕婉乃遇戚施
話說張全回到新權館,已七點多鐘。喫了晚飯,正想到外面去散步,剛走到門口,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人,穿着同文中學校的制服,望着他點首。張全一看,認得是同館住的河南人,便也點頭答意。那人趨近前道:“看那旅客一覽表,知道先生是姓張。小弟久想過來奉看,因春假試驗,忙碌得很,所以沒得閒。昨日想過來領教,先生又出去了。先生此刻還是要外出嗎?”張全忙賠笑道:“失敬得很。我出外原沒有事,不過想去散散步。”說着回身引那人到自己房內,讓了座,問那人姓名。那人道:“小弟姓王,名貴和。是取那書上‘天下之事和爲貴’的意思。小弟平日喜歡作詩。中國的詩,就是杜甫作得好,所以又號學杜。”張全忍住笑恭維道:“久仰得很,改日再領教足下的佳作。”王貴和連忙起身道:“正要將拙作呈教,我此刻便去拿來,請先生斧削斧削。”說着,已蓮步姍姍的跑出去了。
張全心想:這人必是個詩瘋子,不然也沒這般熱心,且看他作的詩何如。一會王貴和捧着兩本寸來厚的書來了,雙手遞給張全道:“這兩本都是在日本作的,所以名《東征紀詩》。”張全點點頭讓他坐。翻開那《東征紀詩》一看,見上面寫着牛眼睛大的字,開宗明義第一章,便是無題兩首道:
天賜良緣逢浴家,玉似肌膚貌似花。
問餘雖不通鶯語,口唱足蹈亦可嘉。
罄竹難書傾國貌,英雄夜夜不禁情。
天上美人餘不愛?佳人快快發慈心。
張全忍不住笑道:“足下的詩真有杜甫之氣,佩服極了。”王貴和喜道:“特來領教。不通的地方,誠恐不免,請不必客氣,斧削斧削罷!請看以下,還有好一點兒的沒有?”張全再看下去,感懷一首道:
昨夜驅蚊二更天,身癢心焦極可憐。
帳中若有同牀妻,驅除何得用蚊煙。
張全只得笑着說道:“了不得,了不得,留在這裏慢慢領教罷!”王貴和道:“下面還有一首感懷,請先生看是何如。”說着起身將詩奪過來,翻過幾頁遞給張全,上面寫道:
昨夜寤寐臉朝東,夢見腰妹在懷中。
醒來想想一嘗夢,氣得我涕泗滂沱。
張全實在不能再忍,撲的一聲,噴得一詩本的唾沫。恐怕王貴和難爲情,忙斂住笑容掩飾道:“我昨晚受了風,喉嚨裏發癢,時時會嗆出來。”一邊說,一邊用手巾揩那書上的唾沫,隨即將書覆了,推在一邊道:“足下於詩一道,頗有研究,可惜我不會。足下來日本幾年了,便有這麼厚兩本詩稿?”王貴和道:“去年七月纔來的。因爲學詩與我性情相近,每日總得幾百。幾個月積下來,便不覺得多了。”張全不好拿什麼話和他說,只談談天氣。王貴和見張全有倦意,便起身告辭。張全不敢挽留,送到房門口,問了他房間的番號,說改日奉看。王貴和去了,張全也不回房,隨着腳走到第一民興館,去會他的同鄉周正勳。這周正勳也是同文學校的學生,年紀二十三歲。
在同文學校成績很好,只是性情也和張全差不多,最喜修飾,遇着女人便如蒼蠅見血,一絲也不肯放鬆。與張全先後到日本。
他膽大心細,更兼臉皮厚,日本良好女子,被他弄上了手的,也不知有多少。好嫖的人,日本話多半說得好。他仗着日本話的勢,在外面吊膀子,無所不至。他從前住在神田,每早晨由水道橋坐高架線電車到目白上課。那高架線的電車,上午從七點鐘起至九點鐘止,下午從三點鐘起至五點鐘止。有一種女子專用車,不許男子坐的。日本的電車,本來不分男女的,爲什麼有女子專用車哩?因爲這條路上的女學堂太多,上下課來往乘車的女學生,常是攢三聚五的。男學堂也不少。從前沒有女子專用車的時候,兩下混作一塊,不是女學生失了汗巾,便是男學生不見了墨水壺,擠擁的時候,有些輕薄的男學生,便暗地裏摸摸這女學生的屁股,捏捏那女學生的手腕,時常會鬧得不是滿車的笑聲,便是滿車的罵聲。實在鬧得不成體統了,才設這女子專用車。然有許多女學生卻另有一種心理,情願和男學生做一塊兒坐。好在那女子專用車有限,願和男子坐的沒人禁止。因是雖有女子專用車,而周正勳來往,仍得有女學生同載。
一日,遇着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女學生,生得面如秋日芙蓉,身如春風楊柳,挾着一花緞書包,在飯田町上車。周正勳見了,便結實盯了幾眼。那女學生因沒有坐位,站在車當中,用手攀住皮帶。周正勳正想討好,連忙起身讓她坐。那女學生用眼瞟了周正勳兩下,微笑點頭坐了。周正勳見有了些意思,便不敢怠慢,使出全副精神,不住的用眼睛去瞟。那女學生煞是作怪,也不住的用眼睛瞟周正勳,兩個人在電車上眉來眼去。湊巧周正勳到新宿換車,那女學生也換車,各人心中都以爲有意趕着吊。周正勳等車的時候,便走過去向那女學生脫帽行禮。那女學生卻只微微點頭,不大作理會。周正勳輕輕問她在哪學堂,那女學生還沒答白,車已到了。大家爭着上車,話頭便打斷了。
從新宿到目白只有三個停車場,剎那間就到。周正勳心想:這一帶沒有什麼女學堂,只有一個女子大學在高田豐川町。哦,是了,她從飯田町上車,若走早稻田那邊去,比這邊還得多走路。我拼着犧牲幾點鐘的課,不怕不將她吊上。她那眉梢眼角,俱見風情,年紀又是二十來歲了,豈有個不上吊之理?並且看她的舉動,不像個小家子,下手尤其容易。
且慢,周正勳這理想怎麼講?難道大家女子比小家女子喜吊膀子些嗎?這卻有個很大的道理在內。大凡小家女子,多緣窮苦勞其心形,人慾因之淡薄。即有些不成人的女兒,知道在偷人養漢中求快樂,她住的小門小戶,出入自便,來往的男子,不待說是下等人居多。下等人遇着下等人,有什麼規矩?只三言兩語就成了功,家中又不十分管束。這方便之門一開,女人偷男人,到底比較的容易,真是取之左右逢其源,何必在外面旁求俊?又真知道好色的,能有幾個?所以吊小家女子,容易而實不容易。大家女子,和小家女子一般的人慾,或且更甚。
家中多一層束縛,自己存一層身分,來往的人又多是顧面子的,那慾火有日長無日消。若有個身分略相當的人去引動她,真如干柴就烈火,哪得不燃?所以吊大家女子,不容易而實容易。
周正勳這種理想,也是由經驗得來。他既主意打定,下車便緊跟着那女學生走。哪曉得才走出車站,只見一乘東洋車停在那裏。那女學生走到車旁,回頭看了看周正勳,從容上車,車伕拉着就走。周正勳慌了,提起腳就追。幸轉彎是上阪的路,平行得慢。周正勳恐怕到了平地追不上,趕緊幾步,竄上阪,只一條大路,知道是必走的,頭也不回,向前追趕。差不多跑到高田老松町,那車才慢慢趕上。周正勳恐怕車中人不知道他的熱心,車近了身,故意高聲咳嗽。那女學生果然從車棚上琉璃孔內向外張望。車行迅速,轉瞬已搶了先。幸路不曲折,東洋車不容易逃形。看看到了女子大學門口,停了車,那女學生下來,站在地下和車伕說話。周正勳趕過去聽,已說完了,只聽得“十二時”三個字。
周正勳見已進去了,車伕也拖着車轉回原路。空洞洞一個大學門口,幾樹垂楊無可留戀。心想:她對車伕說卜二時,必是教車伕十二時來接,我且趕回去上幾點鐘課,十二點鐘在車站上等,定等個着。連忙趕回學堂,幸好只逾了幾分鐘。十二點鐘未到,便收拾書包,跑到火車站坐着等。十二點半鐘果然來了。周正勳暗自得意,思想不差。那女學生進了車站,周正勳起身迎着行禮,那女學生掉過臉去。周正勳見左右沒人,自言自語道:“真冤屈死人,腿也跑酸了,課也耽擱了,眼也望穿了,只落得個掉頭不理我。早知道這般不討好,我也不讓坐位子。”那女學生聽了這可憐的聲調,不禁回過臉兒來嗔道:“誰教你跟着跑?我又沒要求你讓位。”周正勳忙賠笑道:“我因爲愛你,所以讓你坐,怎麼待你要求哩?我既愛你,你難道一點兒不愛我嗎?”女學生又掉過臉去,周正勳無奈,只得打算破工夫跟她幾日。一時車到了,同上了電車。周正勳挨近那女學生坐着,那女學生並不避讓,周正勳利用着電車走的聲音,掩住了隔座人的耳鼓,低聲問道:“你家不是住牛噫嗎?”周正勳這話本是無意說出來的,恰好說中了。那女學生以爲知道自己的住處。必是見過面的人,便換了副笑臉點點頭。周正勳見她點頭,遂接着問道:“同去你家裏坐坐使得麼?”那女學生打量了周正勳一會,似笑非笑的,鼻孔裏哼了一聲。周正勳不知就裏,車停了,不能再說,跟着在飯田町下車。心中卻也有些怕不妥當,只是仗着自己平日機警,縱出了事,不怕沒有解脫方法,仍大着膽跟了走。徑走過神樂坂,到了表町。
周正勳曾在這一帶住過,知道大戶人家甚多。心想:這女子上課,有東洋車接送,必是個貴家小姐。要是吊上了,不特不用使錢,說不定還有好處。心中一高興,利令智昏的膽更大了,走過去牽女子的衣道:“你家裏若不能去,你就送了書包再出來,我在門外等你。”那女學生見周正勳動手,嚇了一跳,登時將袖子一拂,故意笑道:“你等麼?很好,你可不要走了。”說着幾步跨進一所有鐵欄杆的門,一直進去了。周正勳知道這一次走了眼色,這膀子是吊不成功的。垂頭喪氣的站在那門口,想使個什麼方法報復她。偶然抬頭一看,只見門口掛着個尺來長的磁牌子,上書着“子爵鳥居正一”。不覺喫了一驚,暗道:不好,我吊的方法錯了。這種人家的女兒,豈是這般可以到手的嗎?快走,出了別的亂子,才真是做三十年老孃,孩兒倒繃。周正勳正待要走,鐵欄杆裏面忽然跳出兩個男子來,拖住周正勳的書包叱道:“你站在這門口做什麼?”周正勳雖則心虛,到底膽力不弱,見已被人拖住,只得翻過臉來,也叱道:“你管我做什麼!你這門口又沒貼禁止行人的字樣,爲什麼不許我在這裏?”兩個男子道:“這門口不是通行的路徑,你在這裏做什麼?”周正勳道:“不是通行的路徑,我爲什麼走到這裏來哩?我只問你,我在這裏,於法律上違反了什麼?你說!你說不出,我們同到警察署去,看你爲什麼無故侵犯人家自由。”說着,鬆了手中的書,捋着袖子,做出要拖他們到警察署去的樣勢。這兩人本是子爵家的用人,有什麼見識?見周正勳一硬,早就軟了。日本又不像中國,可以借勢欺人,而警察對於學生,尤其優待。這兩人恐怕事情弄壞了,壞了家主的名譽,接了書包,倒沒了主意。周正勳口中雖說得硬,其實何嘗肯鬧到警察署去?乘勝罵了幾句,搶過書包,挺着胸膛,大踏步走回原路,走了幾丈遠,才聽得兩人各念一聲罵中國人的專門名詞(チヤンゴロ)(日語字典無此字,其義不可知,惟用之罵中國人)。周正勳只作沒聽見。
第二日上課,有意等這女學生,並未等着。過了幾日,同文學校不知因什麼事,校長某子爵出來演說。演完了下壇的時候,忽然說道:“鄙人還有句話,是專對於中國學生說的。然不是對一般中國學生說,是對一個人說。這一個人是誰哩?鄙人也不知道。諸君聽了我這句話,必然好笑,說我人都不知道,有什麼話說?其實不然,鄙人要說的話,是關於這個人道德的事,與本學校絲毫沒有關係。與本學校既沒有關係,於鄙人是不待說不生關係的了,然則鄙人何必說哩?只因爲與中國留學界有關係,鄙人既待中國政府施教育,糾正錯誤之責,是不能不負的。鄙人昨日接了一封信,信面上由鳥居子爵家來的。信中寫的事,鄙人爲這人名譽起見,也不當衆宣佈。這人的名字信中也沒有寫,鄙人也不必查問。只是這人聽了鄙人這話,自己乾的事,自己是知道的,以後將此等行爲改了罷。這不是留學生應乾的事。”校長才說完,滿座的人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周正勳聽了,怒不可遏,不假思索的立起聲來道:“請問校長,來信沒有寫出姓名,校長知道這人姓名不知道?”校長見周正勳怒容滿面的立起身來,打量了幾眼,答道:“鄙人並無知道這人姓名之必要,你爲什麼起身質問?”周正勳道:“校長固無知道之必要,同校的留學生,卻有知道的必要。一個人破壞了大衆的名譽,恐怕不好。”校長道:“這人的姓名你知道嗎?你就說了出來,使大家知道也好。”周正勳道:“我知道是知道有一樁事,但不知與信中說的相合不相合。且等我說出來,給校長查對查對。這人住在神田,每早到本校來上課。前兩日在電車上,遇着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學生。兩下都眉目傳情。後來那女學生約這人到他家去,這人同走到牛噫表町一家掛子爵鳥居正一的牌子門首。那女學生教這人站在門口等,說進去送子書包就出來。這人在門口等了一會,不見出來,正待進去質問她,鐵欄杆裏面忽跳出兩個男子來,說這人不該站在他家門口。這人辯了幾句,就走了。不知寫信的,是不是這般一回事?”
滿座的學生,聽了周正勳的話,都撲嗤的笑起來。校長大不快樂,皺着眉頭問道:“這人又是誰哩?”周正勳道:“不對不必說了。對呢,這人便是我!請問校長,來信要求將這人如何處置?”校長躊躇道:“周正勳,你不是將近畢業了嗎?你平日的成績很好,勉力考個最優等罷,以後不要在外面這樣。他信中要求我查出這人,除了他的學籍。認真講起來,學生而有這樣的行爲,除他的學籍,也不爲過。姑念你是本校的優良學生,恕了你這一次,以後改過就是。”周正勳不服道:“我不承認校長改過的話,這事我並不自以爲過。校長既認定有這種行爲即當開除學籍,請校長執行就是。”說完出位就走。校長用手招回道:“三年的成績,棄之可惜,你定要去,你就去罷。”周正勳點點頭,折轉身走出來,坐車徑到表町。走進門房裏,抽出張名片道:“有特別要事,要會你家爵爺。”門房看了名片,望了周正勳幾眼說道:“請你將事由寫出來。”周正勳道:“你只說有要事便了。”門房不肯動身,周正勳大怒,收回片子自己往裏面走。門房攔住道:“請你到客廳裏坐着,我就去回。”周正勳停了步,仍將名片遞給他。門房引周正勳到一間西洋式的客廳裏坐着,自去通報去了。不一刻出來說道:“剛到華族會館去了。”周正勳哼了聲道:“那麼,會會你家小姐也使得。”門房聽了,站在一旁發怔。周正勳揮手道:“你去向你家小姐說,同文學校一箇中國學生來會他。”門房不知就裏,只得進去如言通報。此時子爵並沒有出去,只因存着身分,不肯輕見百姓,並不問事由。今見門房回出要見小姐這不倫不類的話來,又說是同文學校的中國學生,知道是那話兒來了,實在喫了一嚇。雖料定那信必發生了效力,實不料他敢公然上門請見,一時哪有回答的主意?旁邊一個姓林木的清客說道:“且等我出去,看他怎麼說法。他若說得無禮。將他推出門去就是。”子爵忙搖手道:“這事不可魯莽。隨他說什麼,你只將他敷衍出去就罷了。於今的留學生,因爲中國革了命,氣象變了些兒,他們的氣焰盛得很。鬧警察署的事,倒見過幾次呢。仔細想來,這事我本來也太過了,你出去,不可委屈他。”林木答應了,整了整衣服,大搖大擺的到客廳裏來。周正勳起身問了姓名。林木問道:“鳥居家裏與足下素無往來,不知今日有什麼貴幹?”周正勳道:“你家爵爺、小姐都不在家裏嗎?我今日並不是拜訪,因有樁事,關係爵爺與小姐的名譽,所以來找他們說話。他們既不在家裏,我明日再來罷。”說完,提起帽子就走。林木連忙阻住道:“有事不妨對我說,代足下轉達就是。”周正勳仍轉身就座道:“既這樣,便請你代我說了罷。你家小姐親自約我來這裏,你家爵爺爲什麼寫信教同文學校開除我的學籍?我在同文學校,只差幾個月就要畢業了。這中學文憑,是我將來求學、考高等、進大學的基本。他無緣無故將我的學籍除了,使我將來一生不能達求學的目的,恐怕不能如此罷休。他回了,你和他說我立刻提起訴訟,請他小姐出庭對質。我還有她約我來的確實證據。如訴訟結果我負了,情願一生廢學,我也沒有別的話說。”
林木聽了周正勳的話,疑心小姐說的話不實在,或者與這人有什麼勾染,因事情翻了臉,故意約了來給他苦喫。小姐平日的行爲,並不十分正當,這人又生得不錯,她爲什麼忽然這般決絕起來?這事倒不可大意,鬧出來,關係太大。便對周正勳笑道:“我家主人回了,替先生說知就是。但是這事,只怕是校長先生誤會了。我家主人寫信的時候,我也在旁邊見着,信中並沒有開除學籍的要求。不過說有個貴學堂中國學生,於路上對小姐無禮就是了。既是校長先生誤會將先生的名籍除了,我家主人知道,也必心裏不安。先生且坐坐,我進去看主人回了沒有。”說着起身進去了。一會兒跑出來笑道:“剛從華族會館赴宴回來,已喫得爛醉,竟不能出來陪先生,命我向先生道歉。我已將先生的話一字不遺的說了,我主人大爲不安,說確是校長誤會了,當立刻寫信去,要求將先生的學籍復起來。請先生將住址留下,復了籍,好寫信通知。”周正勳心想:也算佔上風了,便說道:“我來無非爲這學籍,只要你家爵爺能要求復起來,我便沒有話說。”說時用鉛筆寫了住址給林木,告辭回家。
不到三日,林木果然寫信來,學籍已復了。周正勳依舊進同文上課。只是心中總丟那女學生不下,一意的想圖報復她。
每日上下課,都留心在電車上探望,半個月一回都沒有遇着。
心想:不如搬到目白停車場旁邊住着,總有遇着她的時候,於是遂定了民興館一間房子,搬了過來。這民興館也是中國人開的,差不多是同文學校的寄宿舍,不過沒有寄宿舍的章程罷了。
周正勳搬來才幾日,這日喫了晚飯,下女報張全來了,周正勳忙不知張全來說的什麼,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二章 談叢容與綺語任溯洄 武庫優遊劍術爭同異
話說張全被王貴和鬼混了一頓,隨腳走到民興館來會周正勳。周正勳迎了出來,彼此同鄉,時常見面,各不客套。張全笑問道:“老周,你還記得去年這時候,在神保町等車,看見的那一對小男女麼?”周正勳尋思道:“不錯,我近來才漸漸的將那一對影子忘了。此刻被你提起,我又如在目前。你忽然說起他們,必是知道他們的歷史了。”張全笑着搖頭道:“他們歷史不知道,他們的所在倒知道了。”張全接着將兩次到荒川的事說給周正勳聽。周正勳聽了,沉吟半晌道:“怪道那時彷彿聽得他說日本話,這女兒也怪可憐的。”兩個人研究嘆息一會。周正勳忽然想出一件事來,笑道:“我今日在三崎館見了一樁奇事。一個湖南人姓鄭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他搬到三崎館才住了幾日,不知是哪裏跑來一個淫賣婦,到三崎館找人,上樓的時候被姓鄭的看見了。姓鄭的與這淫賣婦曾有一度之緣,因爲爭論住夜的錢,兩下傷了和氣,淫賣婦恨姓鄭的入骨。這次見了面,便不理姓鄭的。姓鄭的打招呼,她只作沒聽見。姓鄭的氣不過,見她在一箇中國學生房裏不出來,知道她會在這裏住夜。到十點鐘的時候,見那房裏的燈已經熄了,姓鄭的便悄悄的去報警察。事有湊巧,姓鄭的偏將那房子的番號記錯了一個字。老張你說那隔壁房裏住的是個什麼人?事真好笑,隔壁住是一個日本人,新從京都帝國大學畢了業,和他新結婚的夫人,到東京來旅行。這晚恰好那學士有事出外,十點多鐘還沒有回來,只剩了新娘子一個人坐在房裏,偏偏又遇了一個魯莽警察,聽了姓鄭的一篇之話,便風發火急的來拿淫賣婦。日本人素怕警察,館主人見得來勢兇猛,哪敢動問?不知自己館裏出了什麼事,縮着頭不敢出來。這警察對於三崎館的住客,久存了個厭惡的心思。什麼原故呢?因爲每夜在三崎館一帶巡走,有一夜三四點鐘的時候,三崎館的三層樓上一位中國先生睡夢中起來撒尿,一時小便急得很,來不及下樓,便跑到一間空房裏,將對街上的窗門開了,扯開褲子便撤。剛巧這警察從底下走過,聽得樓上窗門響,停了步抬起頭來看。那一泡尿,不偏不倚的淋了一臉。警察‘哎喲’一聲,離開了尿的注射線,用袖子揩了揩臉,怒氣填膺的捶開門,直跑到三層樓上。那位中國先生撒完尿,聽得底下有‘哎喲’的聲音,接着又聽得警察的佩刀響,知道不妙,已匆匆忙忙的關了窗門,逃回自己房裏,擁着被,裝鼾睡了。警察見是一間空房子,撈不着人,怒氣無處發泄,一片聲叫館主去查。你說哪個肯出來承認?白鬧了一會,恨恨的去了。他從此見了三崎館的人,彷彿個個都是他的仇敵,巴不得三崎館出事,好消他的積忿。聽得姓鄭的說有淫賣婦在館裏歇宿,心中如獲至寶。問明瞭姓鄭的那淫賣婦歇的番號,也不要人引路,連竄帶跳的到那姓鄭的告訴他的房裏一看,只有一個女子。那警察以爲男子下樓去了,不分皁白的跑過去,拖了那女子的手就走,口中罵道:‘你這混帳東西,專門在神田賣淫,今日被我拿住了,有什麼話說?請你到警署去坐幾天再說。’那女子嚇的戰戰兢兢,一句話也分辯不出,被警察橫拖直拽的到警察署去了。”張全大笑道:“拖了去怎麼樣哩?”周正勳笑道:“警察剛將她拖了去,那學士回來了。聽了這個消息,氣得暴跳,拿了一張什麼侯爵的證婚書並婚約,跑到警察署。警察署長正疑心這女子不像淫賣婦,在那裏盤問根底。學士走過去,將證婚書、婚約放在警察署長面前道:‘請你不必問她,我說給你聽罷。我和她結婚,是這人證婚的。’說着將證婚書向署長臉上一照,接着說道:‘我和她結婚才一個月,不知道她是個淫賣婦。你既知道她的底蘊,將她拿了來,我很感激你。我清白身世,不能討淫賣婦做女人。就請你做證明人,我即刻提出離婚書來。’署長見了證婚書,聽了學士的話,嚇得汗流浹背,連忙鞠躬讓座,一迭連聲的嚷道:‘了不得,了不得。有這樣糊塗東西,也不問個清白,在外面亂拿人。’隨掉轉臉向外面說道:‘你們還不快備馬車,送夫人回去。’下面的巡警也嚇慌了,聽得署長叫備馬車,一片聲答已備好了。其實馬車還在馬車行裏,不過要備也容易,只須打個電話就來了。署長對下面發作了幾句,復掉過臉來向學士及學士夫人賠罪道:‘萬分對兩位不住,求兩位原宥這個。那糊塗巡士,我立刻撤他的差。’學士冷笑道:‘署長是這樣辦法,倒很容易。照這樣辦法,怕不可以拿住內閣總理當賊嗎?被警察拿過的女人我決不要,婚是退定了的,也不怕你不做證明人。’說完,氣沖沖的要走。你說那署長怎敢放他走?登時糾合了許多巡士,圍着這學士夫婦賠罪。有一個聰明的巡士,四處去打聽這學士平日往來的朋友。一刻工夫,居然被他請了一個來,說了幾句調解的話,學士才依了。署長備馬車親自送到三崎館,這事情纔算完了。那要撤差的巡士,懷着一肚皮的怒氣,跑到三崎館來找姓鄭的,卻又不知道姓名,樓上樓下各房裏都找遍了,哪有姓鄭的影子呢?這件事出來,三崎館整整鬧了一晚。我昨晚因在那裏住夜,所以知道得這般詳細。”
張全笑道:“事真有趣。那真淫賣婦到哪裏去了?”周正勳道:“她聽了這風聲,早跑得無影無蹤了。”張全道:“那警察也真倒黴,姓鄭的便不逃走,那警察也沒有方法擺佈他,不過罵姓鄭的幾句罷了。”周正勳點頭道:“是嗎。日本警察教他喫點苦也好。”二人接着又談了會別的事,張全自回新權館。
周正勳的事,後文尚有交待。於今且說那三崎館姓鄭的,便是南周北黃的嫖學弟子鄭紹畋。這人言不驚人,貌不動衆,所行所爲,一無可取。然而,在《留東外史》中,要算他是個緊要人物,半年來投閒置散的不曾理他,在下心中很有些過不去。且說他去年和周撰在牛噫租了一所房子窩娼聚賭,拖人下水的事,也不知幹過了多少。松子介紹了一個淫賣婦給他,這淫賣婦姓大宮,名字叫作倖枝。在鄭紹畋眼中看來,說她有幾分姿色,心中十分滿足,便今日替她買這樣,明日替她買那樣。
辛勤算計人家的幾個冤枉錢,不上一月工夫,都使罄了。幸藉着神田大火,和周撰商量,假冒作大方館的住客,每人領了七十塊錢。一時手中又寬裕起來,引了許多人來聚賭。賭後與周撰分錢不勻吵了一會,兩下便有些不睦。周撰生成了個厭故喜新的性格,見幸枝並不十分刺眼,便有心抽點頭兒。鄭紹畋起初以爲周撰有松子監督着,不至有意外之虞。哪曉得周撰和松子立了特約,雙方皆得自由行動,非當面遇着不能起而干涉。
一日,幸枝和鄭紹畋拌嘴,罵鄭紹畋和疲癃殘疾一般,並說出周撰如何的好處,其意不過想使鄭紹畋嘔氣。鄭紹畋聽得,便生了疑心。鄭紹畋於此中頗有閱歷,不費幾日偵察的工夫,便得了十分證據。
看官,你道鄭紹畋用什麼方法偵察出來的?原來鄭紹畋知道周撰的性格,越想偷這女人,越裝出那目不邪視的樣子。已經偷到了手,更是當着人笑話都不說一句。近來見他的態度,全是如此,所以知道兩人已經有了關係。說不盡心中的氣惱,捕風捉影的捏造些話出來,告訴松子,想播弄鬆子喫醋。松子聽了,心中未嘗不有點酸意,奈已有約在先,鬧不出口。沉思了一會,倒得了主意,笑吟吟的對鄭紹畋道:“男子漢變了心,教我有什麼法子?譬如幸枝,你待她也不算不好,她居然會幹出這樣事來,你不是也沒有法子嗎?我勸你也不必喫醋,誰也不是誰的正式夫婦,便亂混一頓,也沒有什麼要緊。”鄭紹畋見松子開口,已知道她的用意。既聽她說得這般放任,心想卻之不恭,並且負了盛意,斯時恰好周撰不在家,便傳了他的衣鉢。
這事情沒有便罷,有了決不止一次。周撰爲人何等機警,哪有看不出來的。周撰和幸枝鬼混,鄭紹畋尚不覺十分難受。
鄭紹畋與松子勾搭了,周撰真氣得半晌開口不得。他們兩人的特別條約,雖訂了各持開放主義,然對於鄭紹畋是應該不發生效力的。況鄭紹畋明持報復主義,怎能忍受?周撰思量了一會,除解散貸家外,沒有別的方法。立刻藉着事和鄭紹畋說要搬家。
鄭紹畋也知道他是爲這事,自己卻甚願意。他爲什麼願意呢?
他因爲幸枝有了外遇,對自己完全是一派巧語花言,恐怕後來還要上她的當,想借此退了她。他們原沒有長遠的條約,想離開就離開。不過沒有事作,回頭不好啓口。聽說要搬家,他正得了主意,連忙答應甚好。各人清理帳目,周撰多用了鄭紹畋七十多塊錢,約了個半年歸還的期,兩人都搬了出來。
鄭紹畋退了幸枝,打算在三崎館住幾日再找貸間。不料才住了兩天,無意中秀子來了。前集書中不是說鄭紹畋花了五塊錢,與秀子有一度之緣嗎?後來和周撰同住,他的便毒平復了,幸枝還沒介紹到手,腰間有了幾個錢,一時嫖興又發。雖因秀子害了一身的病,然在日本嫖淫賣婦,哪裏去找沒有病的?心中又仗着有前次五塊錢大出手的資格,哪捨得不去回頭擺擺架子?一個人跑到竹早町去重尋舊夢,秀子不待說是備極歡迎。
鄭紹畋去的時候,正是午後七點多鐘,秀子姊妹還沒喫晚飯,拿住鄭紹畋當瘟生,扭着他到日本料理店去叫料理來。鄭紹畋待說不肯,面子上實在有些下不去,忍住痛由她敲了五角錢的竹槓,她們姊妹還嫌少了。這一晚秀子看出鄭紹畋的鄙吝相來,雖一同睡了,懶得取樂。拿了一本小說,將電燈放下,垂在枕頭旁邊。任鄭紹畋如何動作,她捧着一本小說和沒事人一樣。
鄭紹畋忿極了,將她罵了頓說一頓,無可奈何的才睡了。次日早起,鄭紹畋拿出五角錢來,往席子上一撂,臉也不洗,拿着帽子就走。秀子聽得錢響,睜開眼睛一看,冷笑了一聲,爬起來拖住鄭紹畋的褲腳道:“五角錢拿出來幹什麼?”鄭紹畋將腳一抽道:“昨晚五角,今早五角,一塊錢還嫌少嗎?你快把眼睛睜開些,看看我是不是個瘟生,豈能由你隨心所欲的敲竹槓!你去打聽打聽,我姓鄭的可是個初出茅廬的人?仔細你們的巢穴,不要惱發了我的性子,將來翻悔不及。”秀子見鄭紹畋說出恐嚇的話來,又氣又怕。她姐姐在隔壁房裏睡着,聽得鄭紹畋高聲大叫,嚇得披着衣跑出來,向鄭紹畋賠不是,鄭紹畋才聳了聳肩膊走了。秀子既受了鄭紹畋這回氣,無處發泄,逢着中國留學生,便繪出鄭紹畋的圖形來痛罵,鄭紹畋並不知道她這般的怨恨,見她仍舊收拾得和美人一般的到三崎館來,不覺向她打招呼。秀子正恨不得生喫鄭紹畋的肉,哪裏肯瞧睬?所以會弄出這樣的笑話來。
鄭紹畋報了警察之後,恐警察拿着秀子走出來,當面碰了不好,故意繞着路緩緩的回來。聽說警察拿錯了人,秀子從廚房裏逃了,料到事情免不了連累,連夜一溜煙坐着電車到代代木黃文漢家裏來。黃文漢已睡了,聽了鄭紹畋的聲音,問道:“老鄭,你這時候跑來幹什麼?”鄭紹畋進房,笑着將事情說了。黃文漢笑道:“走開一步也好,免得和那倒黴警察鬧脣舌。
只是這早晚沒地方租鋪蓋,好在已是五月的天氣了,就在我這裏分牀被睡在席子上罷。”鄭紹畋答應着,解了衣服,就在一旁躺下。黃文漢笑道:“今日《朝日新聞》上還載了樁笑話,你留神沒有?”鄭紹畋道:“什麼笑話?我看新聞的時候很少。”黃文漢一邊伸手到書架下抽本日的新聞,一邊說道:“這條記事很怪,須調查調查纔好。”說着已將新聞抽出來,打開來指給鄭紹畋看。鄭紹畋接過來,藉着電光見上面用頭號字標題道:前大臣の息が強姦し訴ら事。旁邊注一行小字:但し支那前農相。鄭紹畋沉思道:“誰呢?”黃文漢道:“我也不知道是誰。你往下看。”鄭紹畋看下面寫道:
十二日午前一時頃神田區仲樂猿町五番地元支那農商部
總長の息王家祥(二二)は十一日同區表神保町一番地僱人口入業都屋の周旋ぴ,僱入れたる荏原郡馬噫八百九十八番地耰木ハナ(十八)の寢室に;侵入し強姦したんはぴハナよん西神署へ訴へ出てしかだ王た召喚され目下雙方取調中學んと
(前大臣之子強姦案支那前農相據云,十二日午前一時頃,神田區仲樂猿町五番地原支那農商部總長之子王家祥(二十二歲),侵入十一日由同區表神保町一番地人口僱入所介紹僱入荏原郡馬噫八百九十八番地耰木花子(十八歲)之寢室,並強姦之。花子業向西神署自訴,王已受傳訊,目下雙方正受調查中。)
鄭紹畋看了笑道:“這事情真奇怪。人口僱入所介紹來的下女,爲什麼會弄出強姦案子來?”黃文漢道:“強姦不待說是假的,別地方介紹來的下女,或還有一二個不容易到手的,表神保町一番地都屋,誰不知道他是專拉下女皮條的?其中必有別的原故。”鄭紹畋道:“農商總長哪裏有姓王的?”黃文漢道:“中國的姓,日本素來弄不清楚,只要彷彿像什麼就說姓什麼。調查出這人的籍貫來,就知道了。你將報疊起來,我問你,你和老周解散了貸家,老周到哪去了?”鄭紹畋道:“他的神通大得很,居然要入連隊呢。搬出來的時候,他裝一個錢沒有的樣子,要和松子借衣服去當。松子背地裏對我說不願意,怕當了,沒得錢去贖,死了可惜。”黃文漢問道:“松子有值錢的衣服嗎?”鄭紹畋道:“衣服是有一兩件值錢的,只是當起來,不過值五六十塊罷了。”黃文漢微笑點頭道:“這衣服只怕有些難保。老周那東西,不打這人的主意罷了,他一存了這個心,哪怕松子不服服貼貼的雙手捧出來,送到當店裏去。”鄭紹畋點頭道:“那東西駕御淫賣婦的本事真大,我看他對松子的情形,純是得着牢籠手腕,絕沒有一點真心。這樣下去,將來松子必不得好結果的。”黃文漢大笑道:“你還在這裏做夢呢。淫賣婦能得老周的好結果,還算是老周嗎?莫說是老周,就是你這樣瘟生,也沒有多大的便宜給淫賣婦討。”
鄭紹畋撲嗤笑了出來道:“我此刻在東京真不算瘟生了。他們新來的人,都趕着我叫東京通呢。”黃文漢也笑了,當晚各自安歇。
次早起來,鄭紹畋聽得院子裏鼕鼕的腳響。推開門看,見黃文漢同住的郭子蘭在草地上練把式。鄭紹畋高興,趿着拖鞋跑過去。郭子蘭見了,住了手點點頭。鄭紹畋笑問道:“你每早起來練嗎?”郭子蘭笑道:“每早能起來練就好了。偶一爲之罷了。”二人說話時,黃文漢已洗了臉出來,拖着草鞋,反抄着手,走到院子裏,向郭子蘭笑道:“住在早稻田的一個姓吉川的劍師,前日邀我去射箭。我約了他今天十點鐘,你同去麼?”郭子蘭道:“到哪去射?”黃文漢道:“大久保新開了一家,射十五間遠。館主見尾入農,射得很好。”郭子蘭道:“他是哪一流?”黃文漢道:“日置流。”郭子蘭道:“日本射法流儀太多,鬧不清楚,其實沒有什麼道理。拈弓搭箭,手法微有不同,又是一個流派。”黃文漢道:“大凡一樣技藝,習的一多,就不因不由的分出派別來。其實不過形式上罷了,精神上哪有什麼區別?都是些見識小的人,故意標新取異的立門戶。我到射箭場較射,最不歡喜和他們講流派。一時高興起來,中國的射法,我也參着使用。他們便驚奇道怪的,議論個不了,這都是他們不知道這射箭的道理。日本射手所以爲祕密不肯教人的,就是調息吐字的訣。以外的法子,都能一望而知。”郭子蘭道:“法子有什麼不容易,依着法子做成功就難了。”黃文漢點頭道:“那是自然。一分鐘的知識百年做不到,做到是功夫,知道不是功夫。‘忠孝節義’四個字,解說起來,不過三言兩語。幾千年來,做成功的幾個?”鄭紹畋笑道:“麪包冷了,去喫了再說罷!”三人遂同進房,喫了麪包。黃文漢問鄭紹畋去看射箭不去看,鄭紹畋道:“我想找一個貸間,三崎館不好住了。”黃文漢點頭道:“你不知道射箭,不去也罷了。老郭,我和你早點去罷!”郭子蘭道:“你帶弓箭去麼?”黃文漢道:“走路才能帶去。從代代木跑到早稻田,又從早稻田跑到大久保,一天的工夫就跑完了。見尾弓場的弓箭還不壞,可以使得。”郭子蘭點頭換了件絨單和服,披一件羅夾外衣。黃文漢道:“到見尾弓場去,穿和服須系裙子。我前回不知道,穿件寡和服跑去。見他們都繫着裙子,整整齊齊的,一絲不苟,真弄得我進不能進,退不能退。”郭子蘭皺眉道:“什麼弓場,這般的規矩?”黃文漢笑道:“不要怪人家規矩,只怪我們自己不規矩罷了。射以觀禮,本要整齊嚴肅纔是。”
郭子蘭繫好了裙子,黃文漢也換了衣服,各人提了射箭用的皮手套,帶着鄭紹畋一同出來。分道揚鑣的,鄭紹畋自去找貸間。
黃、郭二人坐電車到目白,走到早稻田。黃文漢引着郭子蘭到一家門首道:“到了。”郭子蘭見門外掛着一塊劍術教授的牌子,下面寫着幾個小字,被風雨剝蝕得模糊認不清楚,仔細看去是“吉川龜次”四個字。郭子蘭問道:“這人多大年紀了?”黃文漢道:“三十多歲。”郭子蘭詫異道,“他一二十歲便出來當劍術教師嗎?”黃文漢笑道:“你見他招牌這樣古老,便以爲他當了幾十年教師嗎?這你就錯了,他前年纔出來當教師。這招牌是故意做作出來的。”黃文漢說着話推開門,郭子蘭跟着進去。見門內一個草坪,縱橫足有十來丈。草坪盡處,便有許多的小樹,圍着一所房子。郭子蘭不禁失聲道好。
二人走到房子跟前,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留着滿嘴黑鬚,迎着黃文漢笑容滿面的讓進。黃文漢用手指着郭子蘭介紹道:“這位郭君,是我最好的朋友。湖南人,自費在大森體育學校,現在已經畢了業。柔術曾得過三段的文憑。”回頭向郭子蘭道:“這便是吉川教師。”兩下互行了禮,進房坐着。郭子蘭見房中陳設古樸得很,一張小黑漆几上,擱着一個劍架,劍架上橫着三把老劍。壁上掛着一件擊劍穿的衣服,前面的竹襯都着紅了。郭子蘭暗笑這劍師不知從何處找了這一套古行頭,掛在壁上恐嚇人。忽聽得吉川說道:“郭君在體育學校,想必學過劍術?”郭子蘭見他問這話,知道他的意思,便答道:“慚愧得很,只有劍術不曾學。”吉川偏着頭沉吟道:“體育學校不習劍術也行嗎?”黃文漢代答道:“郭君的劍術,在中國習了多年,所以不曾再學。”吉川連連點頭道:“中國日本都是一樣,本可不再學了。”郭子蘭道:“樣卻不一樣。不過知道中國的。日本的就不用學了。”吉川道:“不一樣嗎?我往年教過一箇中國人,在中國也習過幾年的劍術,我看他和我日本的差不多。”郭子蘭笑道:“那人恐怕學錯了。中國沒有和日本一樣的劍術。”吉川不樂道:“恐怕是郭君弄錯了。中國的地方這麼大,習劍的人又多,郭君哪裏得一一知道,安知便沒有和日本一樣的?’’郭子蘭見吉川發起急來,便忍不住笑道:“中國的劍術家數誠多,我能知道幾種?不過我有最充分的理由,可斷定不和日本一樣。”吉川翻着一雙白眼睛,望着郭子蘭。黃文漢只知道郭子蘭的劍術不錯,因自己不知道劍術,不解郭子蘭有什麼最充分的理由,也翻着一雙白眼望着他。
不知郭子蘭說出什麼理由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三章 遊俠兒一拳破敵 射鵰手片語傳經
話說郭子蘭見吉川、黃文漢都望着自己,不覺笑道:“中國劍術與日本劍術不同的理由,說出來甚是好笑。其不同乃是從根本上解決,不特運用的方法不同。日本所謂劍,乃中國之刀。劍兩面有刃,刀丫面有刃。吉川君,日本有兩刃的劍沒有?”吉川點頭道:“有。但是日本不叫作劍,叫作匕首,每把尺來長。”郭子蘭笑道:“錯了,匕首是匕首。中國的劍,一般的二尺多長,間有三尺四尺的,那是看各人的力量說話。既是兩面有刃,使法自然不同。你日本的劍術完全是陸軍用的,所以純用對劈,有上盤沒有下盤;能對習,不能獨習。運用的方法也極爲簡單,練得久的還略有把握,若只兩三年的程度,遇了中國的劍術家,只須一頓亂劈,便眼花繚亂了。中國的劍術五花八門,縱橫如意。那變化之神奇,實在是世界各國所沒有的。不過中國人近年來以爲武器發達到了極點,學了這劍術無用。不知道這劍術,在平時可發舒筋骨,鍛鍊身體,戰時亦可補武器之不及。即如你日本遼陽之戰,不是得力於柔術劍術很多嗎?”吉川道:“中國的劍術既這般奇妙,何以世界上都知道有日本劍術,而我日本反沒聽說有中國劍術的名詞哩?恐怕未必如你說得這般神妙。”說完搖搖頭,望着郭子蘭嗤嗤的笑。
郭子蘭見黃文漢聽了這話,有些裝形作色,恐怕他發作,從容笑道:“你自不聽見,不能怪中國的劍術不好。”黃文漢搶着說道:“不是這般說法。日本人學了人家的東西,素來是忘本的。吉川君,你於今使的劍術,是日本劍術嗎?”吉川道:“不是日本的,難道是中國的?”黃文漢笑道:“我說你日本人忘本,你還不服。你們現在使的劍術,是西洋來的?”吉川生氣道:“日本的也好,西洋的也好,總拉不到你中國去。中國的雖好,用不着也是枉然。許多人嘴裏說得天花亂墜,一對陣便慌了手腳。我這裏中國人來學的也不少,說起來,人人都像很有研究似的。只要他把衣服一穿上,搭上手,吼一聲,劈進去,他便將照應的手法都忘記了。手慌腳亂的敗下來不打緊,還累得一身大汗,喘個不了。這也不特你中國人學劍術的是這樣,便是日本人初學的,也一般的手不應心。”黃文漢見吉川任意鄙薄中國人,禁不住心頭火直冒上來,連連揚手道:“吉川君,不用再說了。我始終不信日本這樣劍術有用。我於這一道,絕對沒有研究,然我敢一雙空手;和你較量。你不信,就請試試。”吉川笑道:“空手嗎?笑話笑話。一些兒不謹慎,我還犯了傷害罪呢。”黃文漢道:“放心,你若怕傷害了我,有個安全的法子,你用竹劍就是。我身上隨便什麼所在,只要輕輕的着了一下便算是我輸了。請郭君在一旁作證。”郭子蘭望了黃文漢一眼,點點頭道:“吉川君只管放心,包不妨事便了。”吉川聽了,偏着頭尋思道:空手也能和劍術家鬥嗎?我倒不信。我手中有一把劍,無論如何,也不會輸到哪裏去。又不是初臨敵的人,心中不慌,覷定他近身,就是一劍,怕不把他的頭劈腫起來?答應他便了。想完,便望着郭子蘭道:“你能保着不妨事嗎?”郭子蘭點頭道:“你放心砍就是,砍壞了有我包診。”吉川高興,起身披掛起來,問黃文漢換衣服不換。
黃文漢搖頭道:“我就是這樣,只略動兩手,便分了高下,何必換衣服!”說着,也立起身來,問在什麼地方比較。郭子蘭笑道:“這樣寬廣的草場,怕沒地方比較?只是你須留神點兒,我不知道他的功夫怎樣。”黃文漢笑道:“什麼功夫,我見過他多次,有幾斤死力罷了。你看我打他個落花流水。”
吉川披掛停當,提着一把竹劍,聳肩挺脊,一步一步的走下草場。黃文漢、郭子蘭跟着出來。吉川右手持着劍把,用劍尖指着黃文漢,左手離劍把兩寸來遠。日本擊劍的規矩,兩手沒有合併,敵人不能動手。這規矩黃文漢是知道的,便向吉川道:“我不知道日本的劍術,若動手犯了條例,你得喊明。”
吉川道:“條例是多着,不過對於徒手的不適用。你隨便來罷!”說着兩手已並了攏來,踩着丁八步,一步一步向黃文漢逼來。
黃文漢故意用手做格劍的樣勢,吉川劍一舉,正待劈頭砍下,黃文漢身腰一伏,一梭步已踏進吉川的襠,劈胸一掌。日本劍術家從不講究下部功夫的,哪裏擋得住一下,連退步都來不及,一屁股就坐在草地上。幸而胸前有竹甲護住,不曾透傷,然而已跌得發昏章第二。黃文漢連忙扯了起來,說了幾聲失敬。吉川滿面羞慚的,連說不妨事。黃文漢替他解甲,問他受了傷沒有。黃文漢這種問法,在中國很像揶揄人家,有自鳴得意的意思。日本不然,無論柔術、劍術、相撲,得了勝的人都得這般慰問,才顯親切,敗了的人,方不記仇恨。吉川跌下的時候,本不好意思,有黃文漢這般一問,他倒沒事了,對黃文漢笑道:“中國的拳術,我沒見過,所以不知道招架。並且見你空着手,光着頭,我心中總怕砍下來,你沒東西擋,傷了皮肉。手法略鬆了些兒,你就乘虛打進來了,並不是使劍還打你空手不過。你若同樣的使劍,那麼我打過於多少劍師,從沒弱似過人。”
郭子蘭見黃文漢打得這般痛快,實在有些技癢,不過不好趕跛腳老虎打。聽他還是這般吹牛皮,哪裏忍得住,便用中國話對黃文漢說道:“你教他和我比劍,我輸了,便拜他爲師。”黃文漢因吉川是日本人,侮弄他一會子,樂得開心,登時接着吉川的話說道:“不錯,我還見你勝過了多少次。你的劍術,有幾手特別的地方,是一般劍術家做不到的。郭君很想和你演幾手,不知你的意思何如?”
正說話時,從外面進來了幾個日本人,吉川如見了救命恩人,對黃文漢笑道:“不湊巧來了,下次再請過來演罷!”黃文漢見來的三個日本人,都提着射箭的手套,知道也是邀吉川去較射的。走近身來,一個二十來歲雄赳赳的青年,望着吉川笑道:“你和誰擊劍嗎?”吉川點頭替大家介紹。那青年姓今井,是大成中學的學生。他生性喜歡打球擊劍,凡關於體育上的事,他無不臨場,所以身體十分強壯。見吉川穿着擊劍的衣服,手中提着竹劍,他偏要問吉川和誰比試。吉川不好意思,勉強笑道:“沒有和誰比試。”因指着黃文漢道:“這位是中國的拳鬥家,很有本領,像你這樣的人,十個也打他不過。”
今井一邊聽吉川說話,一邊打量黃文漢,心中有些不信似的,問黃文漢道:“你知道日本的柔術麼!”黃文漢本不曾學日本柔術,但是和郭子蘭同住了幾個月,耳濡目染的,懂了許多,知道日本柔術,不和中國拳術一樣。中國拳術,有十幾歲小孩就練得可觀的。日本的柔術,非到二三十歲,不能有兩三段的功夫。是什麼原故呢?說起來,卻是日本柔術的好處。因爲提倡柔術的嘉納冶五郎,是個文學士出身。提倡這柔術的意思,原不求單獨勝人,但求他普及,使國民都有尚武的精神。他見中國人知道幾手拳腳的,多半好逞兇,一言不合,就兩下打起來,決鬥傷生的事,也不知出過了多少。所以他提倡柔術,絕不用那些傷人的手法。並將交手時的規矩禮節定得很嚴,階級也分得很清楚。任這人如何肯用功,不到紅白選勝的時候,連打翻了五個同級的,不能升級。因有這時間經過之必要,所以非到二三十歲不能有兩三段的功夫。黃文漢見今井不過二十來歲,知道他的功夫有限,並仗着郭子蘭得了講道館的三段文憑(講道館系嘉納冶五郎所辦,專習柔術。每年暑假,學者恆至千餘人),自己便打輸了,有郭子蘭出來報仇,因連連點頭道:“大概都知道,不過不精罷了。你上了幾段?”今井本來才上初段,因嫌初段的階級太小,說出來不響亮,隨便說已得了四段的文憑。黃文漢笑道:“了不得,要算是很強的了。”吉川因今井抵死盤詰和誰比劍,無意中犯了忌諱,心中大不舒服,恨不得借黃文漢的手,毒打他一頓,慫恿黃文漢道:“今井君最喜和人比較的,你何不同他試試?”黃文漢笑道:“他已得了四段文憑,我比初段還差得遠,哪裏是他的對手?不要弄出笑話來難爲情。”吉川笑道:“不必過謙,大家鬧着玩玩,勝負原沒什麼關係。”說着回頭對今井道:“我那櫃裏有兩套柔術衣服,你們同去換了來比比。”黃文漢道:“就要比也不必換衣服。”今井道:“不換衣服,不大便利,還是換了的好。”黃文漢道:“我懶得換。”今井見黃文漢不換,只得一個人去換了,赤着雙腳,跑到草場上來。搓搓手,一連用背心在草地上跌了幾下,這是練柔術的獨習法。郭子蘭見了,向黃文漢道:“仔細些兒,這小鬼很用過苦功的。”黃文漢笑道:“只要他不限我的條件,怕什麼。”同來的兩個日本人,拖了吉川悄悄在一邊說話。今井跑過去問道:“你們鬼鬼祟祟說些什麼?”三人都笑着不說了。吉川道:“動手罷,還要去射箭呢。”今井又跑了回來,對黃文漢道:“你不換衣,怎麼好?打這洋服,不一會兒就扭壞了嗎?”黃文漢笑道:“誰始終扭着打?你過來,我先給你扭住。”今井近前搭上手,往左右擺了兩步,正待踏進襠將黃文漢掀倒,不提防黃文漢肩腰一側,身子往下一頓,連頭帶肩撞入今井懷中。今井見黃文漢使的不是柔道手法,連忙將身子退了一步。黃文漢見他沒有跌倒,哪敢放鬆,趁他退步沒穩,換了個連打的手法,兩條臂膊穿梭似的逼過去。今井連退了幾步,一雙眼睛如鷂子一般,尋黃文漢的破綻。黃文漢取的攻勢,周身骨節都是沒動的,最容易露出破綻。郭子蘭見了,替黃文漢着急。喝彩聲中,叫黃文漢仔細下部。黃文漢明白了,立刻將身一縮,變了個坐馬,等今井進攻。
今井的功夫雖不佳,卻甚有經驗,只想引動黃文漢的馬,好尋瑕蹈隙,在黃文漢左右亂跳。黃文漢忍不住笑道:“好漢難打跑教師,下次再來罷!這樣跑法,我實在無力取勝。”說着站起來。
今井見黃文漢奚落他,又聽得吉川在旁邊拍着手笑,氣得紅了臉,要和黃文漢復鬥。黃文漢指着郭子蘭道:“你和他鬥罷!你四段,他三段,比較起來差不多。”郭子蘭搖頭道:“還鬥什麼,射箭去罷!”今井不依道:“我巴巴的換了衣服,爲什麼一次也不鬥完,便叫我脫掉?隨是誰來都不管,總得鬥鬥。”吉川便慫恿郭子蘭動手。世界上人的心理都是一樣,沒有不歡喜看人家決鬥的。這樣沒關係的決鬥,尤其可藉着消遣。
因人人都有這心理,所以那同來的兩個日本人,也大家幫着來勸郭子蘭。郭子蘭不能推託,也換套柔術衣服。爲什麼黃文漢並不知道柔術,可以不換衣服,郭子蘭的柔術到了三段,倒要換衣服呢?有個原故。因爲黃文漢不能用柔術和今井鬥,穿洋服不妨事。郭子蘭不仗中國拳術討巧,不換衣服,恐怕撕破了失體面。郭子蘭換好了衣服,來到草場上,和今井對行了禮。
兩人照着柔術的鬥法,各扭住各人的衣,遊動了幾步。郭子蘭的氣勁最足,在國內久練把式,身子非常,靈活。又是和初段的人比,不待說是所行無事,任今井揉擦掀擺了一會,他只是不動。今井起先聽黃文漢說他是三段,心中有些不肯信,到這時候才知道黃文漢不是吹牛皮。掀擺了一會,掀擺不動。見郭子蘭並不回手,便扭住郭子蘭的衣,自己將身子用力往後一跌,想將郭子蘭拖下身來,再用腳底將郭子蘭的小腹一抵,使郭子蘭跌個筋斗。這種手法,在柔術裏面是一種極橫蠻極粗淺的手法。郭子蘭如何得上當,隻手一緊,早將今井提住躺不下去。
郭子蘭故意扭着他久鬥,將他放翻了又提起來,只是不鬆手。
今井年少氣盛,又當着大衆吹牛皮說是四段,連跌了幾交,羞得無地縫可入,恨不得請出有馬純臣來(有馬純臣,有名四段),立刻將郭子蘭翻倒。又恨不得乘郭子蘭不提防,一把按在地下,隨自己侮弄着泄忿,然而都做不到。還是郭子蘭因鬧得時間太久了,鬆鬆手來摩挲慰勞。今井累得滿頭是汗,喘不過氣來,坐在草場上歇息了二十來分鐘,才一步一跌的進房換衣服。郭子蘭、吉川的衣服早換好了,催着他同去射箭。他哪裏能走得動,連搖頭道不去。吉川也不強他,等他換好了衣服,六人一同出來。今井獨自提着手套回去,不提。
黃文漢道:“十二點多鐘了,我們且去牛乳店喫點麪包。”四人都同聲道好,就在大學對門一家牛乳店裏坐下來。黃文漢叫了五份麪包牛乳,各人喫了,郭子蘭回了四角五分錢的帳,五人步行到大久保。吉川近來時常在見尾弓場射箭,黃文漢同吉川射過兩次,同來的兩個日本人與郭子蘭是初次。進了弓場,郭子蘭看房屋都是新造的,箭道異常軒敞。箭道兩邊新栽着四排檜樹,夾成兩條來往拾箭的道兒。箭廳上一個白鬚老頭兒,正在那裏彎弓引滿的調鼻息。黃文漢指給郭子蘭道:“那就是館主見尾入農。你看他的姿勢,何等閒雅!”郭子蘭點頭稱歎。
五人走近箭廳,館主從容發了手中的箭:“朋登”一聲。各人回頭看,正中在靶子中間,不約而同的齊叫了聲好。館主收了弓,與大衆見禮。吉川給郭子蘭及兩個日本人介紹了,館主一一說了幾句仰慕的話,大家就坐。不一會,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婆端着一盤茶出來,吉川慌忙起身說道:“不敢當。怎好勞動老太太!”黃文漢等都起身行禮,館主也連忙起身笑道:“請坐,請坐,不必客氣。寒舍沒有用人,炊竈之事都是拙荊主持。只是她於今也老了,有些婆娑。”大家接了茶歸座。吉川喝了一口茶便起身說道:“我們五人,連見尾先生六人,拈鬮分曹射好麼?”各人不待說都道好。見尾即從桌上筆筒內選出六根籤來,分送給各人抽了。郭子蘭見籤當上刻着一個花字,看黃文漢的是一個月字,吉川的也是月字,見尾是花字,那兩個日本人,一花一月,郭子蘭笑道:“不必射,我這曹一定勝。”吉川道:“怎麼講?”郭子蘭指着見尾道:“老將在這裏,怕不勝嗎?”吉川笑道:“不必老將在你那曹,你那曹就勝。一次射四箭,老將便全中了,若你們二人一箭不中,不仍是平均不及半數嗎?”見尾捻鬚笑道:“我是個老不成用的,哪是你們的對手?你們都在壯年,眼明手穩,又能耐久。還有一層弄你們不過,我歷來習射不求中的,成了一種習慣,拿起弓就覺得不中不要緊,只要姿勢一絲不錯。”吉川道:“姿勢一絲不錯,哪有不中的呢?”見尾搖頭道:“不然,中的別是一問題。中的有偶然,姿勢沒有偶然。你射箭多年了,還不覺得嗎?”吉川道:“我以爲這一箭射中了,姿勢便沒有錯,幾年來都是這樣。”見尾笑道:“是這般習射的很多,還有許多這樣的名手呢。”見尾說着話,用杌子墊着腳,從天棚上取出幾把弓下來。去了花套,一一抵住壁上好了弦,望着黃文漢等笑吟吟的道:“我這裏沒有好弓,請各位將就着用罷。”黃文漢起身謝了,各人袒出左膀,量自己的力量分弓。惟郭子蘭都嫌太輕,揀了把最重的才六分半(弓之輕重在厚薄,六分半約中國六力)。見尾道:“郭君自己的弓幾分?”郭子蘭笑道:“我喜略硬的,平日所用七分三釐。”見尾道:“太重了。日本全國射七分弓的不過三人,然皆射得不好。射箭不必求增長氣力,越軟弓能射遠箭,越是真力量。一枝箭原沒多重,只要力不旁漏,順着勢子吐出去,哪有射不到靶的?弓硬了,縱有力量能和開軟弓一樣,一般的箭,怎能受得住?若再加以勢力旁漏,便永遠沒有走直道的日於了,不是弄巧反拙嗎?”郭子蘭聽了,思量平日射箭的成績,才恍然大悟。那佩服見尾的心思,立時增到十二分,連忙謝了教。見尾進房拿出五個箭筒來,各人打開取了四枝。見尾對吉川道:“請你拿三個五寸靶去安好。”吉川答應着從壁上挑了三個靶子來,跑去安放了。見尾拿了他自己用的弓道:“我們花字曹先射。”說着取出四枝白翎箭,橫擺在地上,先在第一行跪下。郭子蘭接着跪在第二行,也將箭依式擺了。那日本人跪在郭子蘭後面。都用左手伸直,拿着弓豎在腰下。黃文漢等凝神息氣望着。見尾慢條斯理的取了枝箭在手,立了起來,輕輕釦好,高高舉起,順過頭,望着靶,緩緩的拽開。拽滿了,停了兩三分鐘,那箭才直奔靶子中心去了。郭子蘭目不轉睛的望着,驚歎不已。見尾射完,復跪下。
郭子蘭取了箭起來,學着見尾的姿勢,拽滿弓也想停幾分鐘再發箭,哪裏停得住呢?不到一分鐘,左手已晃動起來,急想對準便發,已是來不及,箭脫弦打了個翻身,斜插在第三個靶子上。日本射箭的禮節,中了別人的靶,不特笑話,還算是失禮。
郭子蘭連忙謝過,說不盡心中慚愧。幸後面的日本人射法不高,那箭滴溜溜的跑到檜樹上去了。三人各射了四箭,見尾四箭都着了,郭子蘭中了兩箭,日本人一箭沒中。大家起來讓吉川等射。吉川等也一般的射了。吉川中了三箭,黃文漢也中了三箭,日本人中了兩箭,平均月字勝一箭。郭子蘭去拾了箭回來。這次拾箭,照例須見尾拾。第一行拾了,退到第末行,第二行的進到第一行,這樣的週而復始。見尾本在第一行,郭子蘭因爲很敬仰他,又見他年紀老,所以搶先拾了。見尾甚是高興,要郭子蘭入會,每禮拜二、禮拜五會射一次,郭子蘭欣然答應。
黃文漢也願入,二人納了會金。看那名冊上都是些名士,文學博士、法學博士、陸軍少將、中將都有。黃文漢問道:“若會射時入會的都來了,這箭廳小了怎樣?”見尾笑道:“全來是很難得的。若來了三十人以上,便到野外去射。好在市外寬敞地方多,覓射場容易。”大家又談了會射法,已是四點多鐘了,都辭了見尾出來。吉川和那兩個日本人步行往早稻田去。
黃、郭二人坐電車回代代木,在電車中遇了黃文漢的同鄉姓蘇的。黃文漢打了個招呼,姓蘇的過來問黃文漢道:“聽說明日午後二時有幾個人發起開大會,定了神田教育會的房子做會場,你知道了沒有?”黃文漢搖頭道:“不知道。爲着什麼事?”姓蘇的道:“還不是爲着宋教仁的案子。”黃文漢道:“我明日橫豎有事要去神田,順便也去看看,你來麼?”姓蘇的道:“隔我家沒幾步路,鈴響我都聽見,爲什麼不來?你要來先到我家來,我在家裏等你。”黃文漢點頭答應,大久保到代代木只三個停車場,頃刻就到了。黃、郭二人和姓蘇的分手下車,無事歸家。
次日喫了午飯,黃文漢便到神田姓蘇的家裏來。這姓蘇的名仲武,年紀二十二歲,到日本來了四年,在高等商業學校上課。他本是個世家子弟,家中放着許多萬的不動產,就只他一個人,並無兄弟。領了一名官費,家中一年還得寄多少錢給他。
少年人有了錢,又在外國,自然有使的方法。只是蘇仲武卻有層好處,賭是絕對不來的,嫖也得嫖中等以上的女人。至於好穿好喫,這是世家子的常性,不能責備的。他未到日本的時候,在上海中國公學讀書,英文雖平常,英語卻說得很好。高工商業學校,英語是主要的科學。他在裏面並不十分用功,即能及第。所以他雖在高工學校,能和這些不進學堂的一樣,優遊自在。黃文漢因他年紀小,恐他在外面嫖,沒有經驗,上人家的當,時常帶着他走些新鮮門路兒。蘇仲武也樂得有個識途老馬,使錢是不要緊的,真是兩賢相得益彰,情場勝事,一月總有幾次。
這日,黃文漢因開會到他家來,他已約好了在家中坐等,見面都不勝之喜。蘇仲武道:“開會還早得很,我們坐着聽得那邊催開會的掌聲響,過去不遲。”黃文漢坐下點頭道:“這種會也是應發起的,不然,袁世凱還以爲留學生都是死人。不過開過了幾次,也開不出個什麼道理來,徒然好了幾個發愛國熱的志士,趁着這機會,演幾篇慷慨激昂的說,出出風頭。”
蘇仲武笑道:“那些事都不用管他,我們不過去看看熱鬧。前幾日來了個女英雄,你知道麼?”黃文漢笑道:“誰呢?”蘇仲武道:“這位女英雄的名字,說出來你要站穩些,提防嚇倒了。”黃文漢不待他說完,拍手笑道:“不用說,我已知道了,不是由頂頂有名的女學士吳芝瑛特電保出來的那位胡女士嗎?”蘇仲武笑着點頭道:“你怎麼知道?”黃文漢打着哈哈道:“我只道又來了什麼女英雄,原來就是她。我早知道了,並知道她住在四谷一個什麼教育會里。”蘇仲武道:“那我卻不知道,今日說不定會來。”黃文漢道:“定來。這樣女英雄,遇了這種大會,有不到的嗎?連這種大會都不到,還當得成什麼女英雄!今日她不僅到會,一定還得演說。她那一副嬌滴滴的嗓子,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一身新簇簇的西服,不在這時候賣弄賣弄,更待何時?”蘇仲武道:“今日有她上臺演說,什麼東西都佔便宜。只有一樣東西喫虧,你猜是什麼?”黃文漢道:“猜不着,你說是什麼?”
不知蘇仲武說什麼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四章 李錦雞當場出醜 羅呆子潑醋遭擒
話說蘇仲武見黃文漢猜不着,笑道:“你一個這樣聰明的人,連這東西都猜不出來?她上臺演說,不是隻有手掌喫虧嗎?”黃文漢點頭笑道:“不錯,今日定得拍腫幾個手掌。”
二人說笑時,已遠遠的聞得一陣掌聲。蘇仲武道:“是時候了,我們去罷!”黃文漢起身,拉了蘇仲武一同出來,轉個彎便到了。門口站着一大堆的人在那裏換草履。蘇、黃二人穿的靴子,不必更換,一直上樓。坐位都滿了,兩邊門口還擠了多少人,只是演臺上還沒人演說。黃文漢仗着手力,兩膀往人叢中一分,登時得了一條小路,蘇仲武跟在後面擠了進去。黃文漢舉目四處一望,早看見了胡女士,粉團兒一般的坐在一羣女國民中間,學着西洋女孩兒的打扮:頭髮散披在後面;白雪一般的胸膛連乳盤都露出來,只兩峯雞頭肉藏在衣襟裏,非有微風將衣襟揭開,決不能看出她軟溫潤滑的模樣;兩枝藕臂伸出來,又白又胖;一手挽着個夾金絲小提包,一手握着把插翎小摺扇;腳穿一雙高底尖頭的白皮靴,水紅色露花絲襪直系到腿上;裙邊至膝而止,四角如半收的蝙瞄傘,下半截兩條小腿,都整整齊齊的露出來;坐在那裏左顧右盼,媚態橫生。黃文漢見了,暗自嘆道:怪道許多大國民都歡喜擁護她,原來天生這種尤物。看她年紀至多不過十六七歲,怎的就知道仗着自己的姿首,侮弄一般政客?再看滿座的人,沒一個不是眼睜睜的望着她出神。
黃文漢的性格看官自然知道,他豈有個見了有姿首的女子不打主意的?只是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胡女士的護法太多,都是些近水樓臺,而且眼明手快。不獨急切不能下手,便是用水磨功夫,恐怕也鬧這些人不過。一有了畏難的心思,便不去兜攬。
見滿座的人都忘了形似的不記得催着開會,忍不住拍了幾巴掌。這幾巴掌提醒了衆人,一時都拍了起來。掌聲過去,主席的出來報告開會理由。說自宋案發生,留學界已兩次開會討論,都沒有結果,今日特開全體大會研究對於此案的辦法。到會諸君有什麼意見,請大家發表出來。報告完了,便有個學生跳上去,高聲大氣的罵了一頓袁賊,滿座鼓掌,那學生得意揚揚的下來。又跳上去一個學生,慷慨激昂的痛演了一會宋教仁手創共和的偉業,滿座鼓掌,那學生也點頭下來。接連上去了幾個,所演的說都差不多。黃文漢聽了好笑,正想抽身先走,猛聽得那邊掌聲如雷的響起來。回頭一看,原來胡女士立起身來,花枝招展的往演臺上走。黃文漢身不由己的站住不走了。胡女士走上演臺,便有許多人恨掌聲拍得不響亮,直跳起來,用靴子草履在樓板上蹬得震天價響。老成的見了,恐不雅相,叱了幾聲,才叱退了。胡女士上臺,先對大衆現了個皆大歡喜的慈悲佛像,然後拿着那雙惑陽城迷下蔡的眼睛,滿座打了個照面。
可煞作怪,她那眼睛一望,分明是個流動的,心中並沒有註定哪個,滿座人的心裏,便人人以爲胡女士這一望是有意垂青。
其中認定最確的,除與胡女士有交情的不計外,有兩個人,一個是李錦雞,一個是羅呆子,羅呆子雖然認定了胡女士是垂青於他,只是一時間想不出勾搭的方法來,只如癡如呆的望着胡女士在臺上用着黃鶯兒的嗓子說道:“蘊玉(胡女士之名)虎口餘生,得與今日的大會,和諸位兄弟姊妹見面,真不勝幸慰!只是見面之初,容不着蘊玉歡喜,偏有這惱人的宋案橫亙在心中。唉,我國有了現在這樣的萬惡政府,我輩本沒有心中快樂的時候。今日這會在蘊玉的私心,本不想到的。什麼原故呢?因爲宋教仁乃是我女界的仇敵。他抵死破壞女子參政,我女界同胞,都恨不得生食其肉。不過他這樣死法,實在於共和前途露出了一層險象。蘊玉爲共和計,不能不強抑私憤,出來大家討論,恐亦諸位兄弟姊妹所樂許的。”
羅呆子聽了,渾身上下骨軟筋酥起來,不住的搖頭晃腦,一口口的涎,強嚥下去。李錦雞聽了,心中打主意如何引動她的心。忽然暗喜:有了。我的容貌裝飾,都不至使她討厭。資格也不錯,曾喫過新聞記者的飯,知道我的人不少。等她演完了,我上去發一番特別的議論,引她注了意,再慢慢的下手,豈不是好?主意已定,恰好胡女士討論完了,掌聲又大作起來。李錦雞乘着這掌聲跳了出去,三步兩腳就跨上了演臺。看官,你說李錦雞登臺爲何這樣性急?並沒人搶着上去,他就從容點兒也不妨事。可憐他那種苦心除了在下,恐怕沒有人知道。
他因爲知道自己平日演說從不很受人歡迎,上臺的時候,掌聲總是連三斷五的不得勁兒,今日若不乘着胡女士的下臺掌聲上去,不怕露出馬腳來嗎?李錦雞既上了臺,行禮的時候,滿臉堆下笑來,連溜了胡女士幾眼。胡女士也有意無意之間,秋波轉了兩下。李錦雞如飲了醇酒,迷迷糊糊的說道:“兄弟這幾年來因報務勞心,腦筋大受損傷。近來時常會上午乾的事,到下午就忘得沒有影兒了。便是做什麼文章,不到兩三幹字即說得沒了倫次。月前在醫院裏診視。據醫生說差不多要成神經病了。”說到這裏,又拿眼睛瞟瞟胡女士。胡女士正用着她那雙媚眼看李錦雞。兩下射了個正着,李錦雞心中一衝,更糊里糊塗說道:“我是個有神經病的人,自然說有神經病的話。”李錦雞說了兩句,正待又瞟兩眼,猛聽得下面叱了一聲,接二連三的滿座都叱了起來。有幾個人立起身來罵道:“不要臉的李錦雞,還不給我滾下去!”“打!”“打!”一片聲鬧得秩序大亂。
李錦雞見風勢不佳,腰一彎,溜下了臺,匆匆逃出會場。
垂頭喪氣的回到東鄉館,恨不得將那叱他的人剁怍肉醬。心中又氣又愧,沒法擺佈。忽門開處,館主拿了封掛號信進來說道:“趙先生回國去了,來了掛號信怎麼辦?”李錦雞接在手中看是他同鄉趙明庵的,底下注明瞭是家信。心想:老趙前月走的時候,原說他家中寫信說匯錢來,不知怎的等了十多天還不匯來。後來等不及,要去趕北京的試驗,藉着錢走了。這信中必是匯票,我正沒錢使,且用了再說。便對館主道:“不相干。趙先生走的時候,託了我替他收信的,你放在我這裏就是。”
館主只知道李錦雞和趙明庵是同鄉,哪知道李錦雞平日的行徑?見是這般說,將信就留在李錦雞手中去了。李錦雞拆開一看,果然有張二百塊錢的匯票在裏面。李錦雞喜出望外,連忙跑出來,刻了今趙明庵三字的木圖章。當日天色已晚。郵政局不能取款,仍回到館中。喫了晚飯坐不住,又跑到神田來,在東明館徘徊了一會。遇不着一個好女子,覺得無聊,走到錦輝館來看活動寫真。錦輝館每晚六點鐘開場,此時已演了一點多鐘了。買了一張特等票,下女引他到樓上。李錦雞到酒樓戲館。
一雙眼睛素來是偷雞賊一般,不住的左一溜右一溜。他一進門,早看見特等的下一層,坐着一個十六七歲日本的女子,衣眼穿得甚是時款。錦輝館的特等頭等本有兩種,一種是坐椅的。在上一層;一種是坐蒲團的,在下一層。李錦雞穿着洋服,照例是坐上一層的便利。只是他既發見下層有女子,哪裏肯到上層去呢?便招呼下女拿蒲團。錦輝館的下女都是不三不四的女子,怎麼不知道李錦雞的用意?連忙提了個蒲團,鋪在那女子的座位旁邊。那女子回頭看了李錦雞一眼,仍掉轉臉看活動寫真。那女子回頭的時候,李錦雞哪有不留意的?見她生得瓜子臉兒,櫻桃口兒,彎彎的兩道眉兒,盈盈的一雙眼兒,竟是個美人胎子。心中這一喜,比得了趙明庵的二百塊冤枉錢還要加幾倍。用腳將蒲團故意踢開了些,盤着腳坐下去。右腳的膝蓋,恰好挨着那女子的大腿。李錦雞不敢性急,恐驚得她跑了,慢慢的拿出一枝雪茄煙來,擦上洋火,吸了幾口。看女子目不轉睛的望着電影,便輕輕將膝蓋擱在她腿上。那女子往右邊略移了一移,仍望着電影。李錦雞見她不肯回轉臉來,又不多移動,便將膝蓋微微的在她大褪上揩了兩下。接着將右手擱在自己膝蓋上,左手拿着雪茄煙吸,臉也正面望着電影。將右手靠近大腿,試彈了一下,不動,便靠緊些兒。那女子瞟了李錦雞一眼,低着頭微笑了一笑,李錦雞便捏了一下。那女子怕酸,用手來格。日本女子的衣袖最大,放下來將李錦雞的手罩住了。李錦雞的手本不敢多動,怕上層的人看見。既被袖子罩住了,更放了膽,倒乘勢將那女子的纖纖玉手握住。那女子輕輕摔了兩下摔不脫,就由李錦雞握着。
李錦雞撫弄了一會,復捏了一把起身,跑到休憩室內。休憩室有個圓窗,從窗口可以看見座客。李錦雞便俯在窗口上,探出頭來,望着那女子。那女子已見了錦雞,也起身走到休憩室來。李錦雞接了,握住手藉着電光端詳了一會,果然不錯,和初見的時候,不走眼色。拉着同坐在一張睡椅上,問她名字叫什麼。那女子埋着頭只是笑。李錦雞偎着她的臉道:“你住哪裏?我今晚同到你家去。”那女子將李錦雞推開,悄聲說道:“仔細有人進來。”李錦雞笑道:“便有人進來,要什麼緊。誰知道你我是今日纔會面呢?”那女子問道:“你住在哪裏?”李錦雞道:“我住的地方不好,明日就要搬家。活動寫真不必看了,我們喫料理去好麼?”那女子笑望着李錦雞不做聲,李錦雞道:“你坐坐,我去拿了帽子來。”那女子點點頭,李錦雞跑到座上拿了草帽,帶着女子下樓出來。錦輝館的下女一個個都嘻嘻的笑,李錦雞隻作沒看見。走到外面,李錦雞道:“我們到淺草去好嗎?”女子道:“太遠了,遲了沒電車不得回來。”李錦雞笑道:“正要沒電車不得回採纔好,怕淺草沒地方睡嗎?”兩人說着話走到電車路上,坐電車到東明館換車往淺草。車中問那女子的姓名,她姓佐藤,名春子,住在小石川東五軒町。她家裏有個母親,有個小兄弟。她父親不知是誰,大約也沒有一定,然而家中實在沒有,就說她家中只有三個人也使得。這三個平日的生涯,也不落寞。她母會彈薩摩琵琶,門口掛一塊教授的牌子,每禮拜擔任了什麼女子音樂學校幾點鐘,一個月有十來塊錢的入款。家中教授,有時一月也得撈幾塊錢。這春子今年十七歲,在學堂裏混了幾年,別的學問不知道怎麼樣,虛榮心卻進步到了十分。若就她家中的財產說起來,她穿幾件布衣服,喫兩碗白米飯,不至有凍餒之憂。只是她穿的喫的使用的,都與她的生活不相稱,也不知她錢從何來。她手中從沒有恐慌的時候,一個月至少也有二十日不在戲館裏,便在活動寫真館裏。她母親因爲她會賺錢,也不忍拘束她。她今晚遇了李錦雞,坐電車不到二十分鐘,便到了淺草。二人攜手下車,同進一料理店內。揀了間僻靜的房,叫了幾樣酒菜,飲起合歡杯來。合歡之後,李錦雞道:“我明日搬到北神保町上野館住,你明晚到那裏來找我。”春子答應了,錦雞拿了五塊錢給她。春子也不客氣,爽直不過的收了。李錦雞會了帳,二人同出來,已是十一點多鐘了。春子自去歸家。
李錦雞回到東鄉館,心喜今日雖在會場上嘔了氣,今晚的事還差強人意。並且明日可得二百塊橫來錢使,心中尤爲舒服。
便計算這二百塊錢,將怎生使法。算來算去,最好是等春子來了,和她商量同住,得朝夕取樂,料她沒有什麼不願意的。盡一百塊錢,做幾套漂亮衣服,一百塊錢留着零用。每月再有三十六塊的官費,無論如何兩個人不會窮苦。他這樣一想,心中更是快樂。一宿無話。次早起來,匆匆用了早點,揣着匯票,拿着圖章,跑到郵政局,領了二百塊錢。徑到上野館,定了二層樓上的一間六疊席的房,打算直回東鄉館搬家,心中忽然喫驚道:“我真喜糊塗了。東鄉館不是還欠了百零塊錢的伙食帳嗎?還清帳剩幾十塊錢,一使又完了,鬧得出什麼花樣來呢。
忽轉念道:我又沒多少行李在那裏,何必和他算帳?暗地搬幾件要緊的東西出來就是。他到哪裏去找我的影子?李錦雞心中計算已定,跑回去清了清行李,除鋪蓋外,沒有值錢的東西。
隨便提了幾樣,人不知鬼不覺的溜了出來,到上野館重新置辦。
夜間,春子果然來拜訪,見李錦雞房裏都是簇新的東西,異常欣喜。便有和李錦雞好相識的心思。李錦雞昨晚已有此意,兩人不費浪酒閒茶,便一弄成合。當時兩人公議了合同,李錦雞每月給春子十五塊錢,春子每月三十日,夜夜來上野館侍寢。
算起來一夜五角錢。要是月大三十一日計算,每夜才得四角八分幾釐,也要算是很便宜的了。就從搬上野館的那日起,不間風雨,每夜必來,有時也連住幾夜不回去。李錦雞有了春子,把想胡女士的心思漸漸淡了。只有羅福,自李錦雞逃出會場後,他以爲少了個勁敵。甚是高興。會場經李錦雞一鬧,亂了秩序,也沒研究出什麼結果來。主席的出來胡亂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匆匆閉會。胡女士不等到閉會,就起身走了。胡女士一走,滿座的腳聲都響起來,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往胡女士這邊擠來。
羅福見機得早,見胡女士有動身的意思,他即捱到胡女士跟前,
緊緊的貼住。任後面怎樣擠法,他立定腳根,盡死不肯放鬆一步。人推人擠的捱到外面,這條街因不是電車道,來往的人不多。從會場出來的人,一個個都認得清楚,羅福一心不亂的跟着胡女士走。不提防張全、胡莊在後面看得分明,張全笑道:“這呆子又想喫天鵝肉了。”胡莊笑道:“我們跟着他走,看他怎生下手。”張全點點頭,兩人躡腳躡手的跟在後面。蘇仲武見了胡女士那種妖淫之態,不禁動了火,也想跟着跑。黃文漢拉住道:“日本少了女人嗎?何必和人家去爭?況且未必爭得到手。就爭得到手,也是不能久長的。你看她那種樣子,豈是你一個人能獨享的,不起這個念頭也罷了。”蘇仲武才把這團慾火按捺下去,邀黃文漢到家中喫晚飯,黃文漢道:“我還有點事情,要去會個朋友,不到你家去了。”說着向蘇仲武點頭分手,大踏步走到神保町。見胡女士正上電車,一羣留學生跟着上去。黃文漢等他們一個個上完了。也跳上去。車開,此時四點多鐘,學生下課,工人下工,電車正是擁擠的時候。黃文漢就站在車門口,見胡女士的左右前後都是留學生。胡莊身材高大,站在那裏乘着車浪,和胡女士亂碰。黃文漢分外看得清楚,不由得一點酸心入脾透腦,緩緩的推開這個,扒開那個,也捱到胡女士跟前。胡莊已看見了,望着黃文漢點頭微笑,黃文漢也點點頭。兩人不暇說活,各施展平生本領,明目張膽的吊起膀子來。羅福被人家擠得遠遠的,再也擠不開來,只氣得磨拳擦掌的,恨不得將跟的一班人都打死。幸喜胡女士在九段阪換車,跟的人只下來了一半。羅福想趁當兒進身,被張全拖了他一把,悄悄的問他說道:“你這呆子,也太沒眼色了,怎麼向大蟲口裏討肉喫呢?”羅福搖搖頭,不作理會。張全好笑,拉着他要走。羅福忍氣不過,劈胸向張全一拳打去。張全本是文弱書生,中了這一拳,倒退了幾步,幾乎跌倒,氣得舉起手中的自由杖,沒頭沒腦的向羅福撲來。羅福躲閃不及,肩上早着了一下,哪裏肯依,叫了聲“哎喲”,握着拳頭衝過去,兩個就在停車場打起來。胡莊起初尚不在意,見兩人競扭打起來,連忙撇下胡女士,一手將羅福拉開。羅福見是胡莊。更怒不可遏,提起腳向胡莊亂踢。胡莊也生了氣,避開腳,踏進去,一巴掌打得羅福眼睛發昏。羅福暴跳起來罵道:“你打老子,老子和你到公使館去。你在電車上吊膀子,還要打人。”一邊罵一邊跳過來,扭住胡莊的衣,死也不放。張全上前分解,羅福癲了似的,噴了張全一臉的唾沫。三人鬧時,看熱鬧的已圍了一大堆的人,驚動了警察,分開衆人,向前查問。知道是中國人,還略存點客氣,只叱責幾句,勒令各人回去。胡莊知道是自己無禮,不敢分辯,並且在馬路上打架,任你強橫,到警察署也沒有便宜佔。羅福哪顧這些,見了警察那種兇惡樣子,將他拉胡莊的手分開了,忿無所泄,對着警察畜牲馬鹿的罵個不了。警察豈能忍受,一手拉了羅福就走。回過頭向胡莊喝道:“你也同來。”說着四面望了一望道:“還有一個呢?”胡莊知道張全已逃跑了,也不畏懼,跟着警察走,心中算計到警察署如何對答。羅福雖被警察拉着,仍是罵不絕口。羅福的日本話本來說得不好,心中一着急,更說不出,只曉得揀日本罵人最惡毒的話,不管人能受不能受,一句句高聲大叫的罵出來。
街上往來的人,都覺得詫異,有停了腳看的,有跟着背後打聽的,警察被羅福罵急了,不暇思索的就是一個嘴巴。羅福先受胡莊的嘴巴,還不覺得十分傷心,警察這個嘴巴,打得他連五臟六腑都痛了,跳了兩跳,一頭向警察懷裏撞過去,抱住警察釣腰,和警察拼命。警察不提防被羅福抱住了,撐了幾下,撐不脫,看的人又圍上來了。胡莊正得了題目,在警察肩上拍了下道:“你爲什麼不打呢?你日本警章上,警察對於外國人,本有打的權利,便打死了也不妨事。”看的人聽了,都哄着笑起來。
不知警察如何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五章 爭先一着便遇垂青 抗辯數言不能答白
話說羅福見胡莊也來幫着罵警察,膽更大了,抱住警察的腰,不住的用頭向他胸前撞去。警察被胡莊一嘲笑,羅福一撞,旁觀的人一鬨,急紅了臉,扭住羅福背上的衣,用盡乾生氣力往上一提。警察的意思,想將羅福提起,放在地下,好脫身出來,施展他日本警察的威風。不料羅福的夏衣單薄,用力過猛,喳的一聲,撕了半尺長的一條破口。胡莊忙分開羅福的手,對他使眼色。羅福已理會得似的,鬆了手仍是亂罵。胡莊一把拖住警察的手道:“去,到你署裏去問問你的長官,爲什麼教你這樣無知的警察出來打人,撕人家的衣服。”說着拉了就走,警察裝出極整暇的樣子,冷笑道:“要你來拖我嗎?我還十白你們偷着跑呢。分明三個人,逃了一個,若再逃跑,教我去哪裏逮捕?”說着摔開胡莊的手,來抓羅福。羅福罵着向前跑。
旁觀的人都大笑,說這人一定有神經病。胡莊心中也覺這呆子好笑。警察見羅福只管罵着向前跑,想趕上去抓着他,堵住他的口。胡莊見警察追羅福,恐羅福喫虧,也跟在後面追。羅福並不跑往別處,徑向警察署這條路跑。不多一會,氣吁吁的跑到了,直撞進去,用不中不日的話喊道:“警察打傷了人咧。”才喊了兩聲,即有幾個警察走過來質問。羅福指手畫腳的,脫出洋服下來給警察看。追羅福的警察和胡莊已跑進來了。那警察對署裏警察說道:“這東西無禮極了。他在路上和人打架,我上前勸解,他還扭住我的衣,要和我拼命。”說時警察長出來了,羅福提着衣,往警察長臉上一拂道:“你看,你看!你不照原價賠償,我若依了你,也不算人。”警察長不覺嚇了一跳,那警察上前述了事由。警察長望了胡莊一眼,點點頭向胡莊道:“你懂日本話麼?”胡莊沒答應,羅福搶着說道:“我懂得。我問你,你日本警察有打人的權利嗎?”警察長道:“誰打了你?和人家打架,爲什麼說是警察打你?”羅福提起衣又是一拂道:“你瞎了,這不是警察撕了嗎?”警察長叱道:“警察署不得無禮。你自家打架撕破了,怎麼亂賴人?”胡莊不待羅福開口,接住問道:“你見他和誰打架撕了?分明是警察去打他,撕破了他的衣,這外面的人都可以作見證的。你去問問。”羅福跳起來指着那警察道:“你打了我,撕了我的衣,還不承認嗎?”那警察道:“衣服是我撕破的,只是你扭着我,不肯放手,我不扯開你,由你抱住嗎?”羅福道:“你不打我,我抱住你做什麼?我當留學生的人,豈是你們警察可以侮辱得的?我於今也不和你說話。”掉轉臉向警察長道:“他已承認了,你怎麼樣?”胡莊見羅福說話很不弱,暗暗喫驚,這呆子今日何以忽然這般厲害,這般膽大,平日倒小覷了他。
看官,不是羅呆子真有這般膽大,這般厲害。凡人只怕傷心,任是什麼懦弱人,一遇了傷心的事,沒有不激變的。羅呆子一片至誠心,吊胡女士的膀子。無端被人打斷,心中也不知抱了多少委屈,怎當得警察再來干涉,又當衆侮辱?他忍氣不過,一橫了心,便不顧死活,跑到警署胡鬧。警長見了他這種模樣,又因爲是中國人,懶得多管,便揮手說道:“不用鬧了,安分點,回去罷。街上不是你們打架的,這裏不是你們撒野的。撕破了衣服,自去修整,警察署不能和你辦賠償:”警長判斷了幾句,折身進去了。羅福想趕上拉住,被幾個警察攔住。羅福仍大罵起來,警察都嘻嘻的笑。胡莊知道這事再無便宜可討了,便拉了羅福出來。羅福還一步一回頭的望着署裏罵,罵向胡莊家去了。
再說黃文漢乘着他們打架的時候,同胡女士換電車。上車便見鄭紹畋坐在裏面,只得點頭招呼,鄭紹畋忙讓座。黃文漢微微用嘴向胡女士一努,使了個眼色。鄭紹畋會意,便不拉黃文漢坐。黃文漢慢騰騰挨近胡女士坐了,一股豔香薰得黃文漢骨醉筋酥。夏季衣衫單薄,胡女士肌膚豐膩,貼着更如軟玉溫香。黃文漢心旌搖搖,虧得有把持功夫,不曾在電車中弄出笑話。胡女士到底是個女英雄,愛才心切,見黃文漢軀幹雄偉,知道是一副好身手,大動憐愛之心。在飯田橋換車的時候,故意在黃文漢面前停丁一停,才走過去,上了往赤阪見附的車。
車中剛剩了一個人的坐位,胡女士便站着,用纖纖玉手牽住皮帶。黃文漢立在後面,不提防開電車的時候司機人滑了手,電車突然往前一衝,車中的人,都幾乎跌倒。黃文漢練過把勢的人,腳跟穩固,胡女士往後一跌,恰恰撞在黃文漢懷裏。黃文漢便也裝出要跌的樣子,一把摟住,兩手正觸着兩乳,乘勢揉了一下,鬆手說道:“前面有個坐位,坐下安全些。”胡女士回頭向黃文漢笑着道謝。黃文漢最會揣摩人家的心理,知道車中的人,必不知他兩人來歷,見胡女士回頭笑謝,便不客氣,大模大樣的攬着胡女士的手到空位上坐下。胡女士交際場中慣了的,最能一見如故,即側着身體,讓黃文漢擠着坐。黃文漢連忙用手操在胡女士背後,側着身坐了。胡女士不便問得姓名,說話又恐怕車中有中國人聽出來,只得不做聲。黃文漢在日本久了,分得出日本人和中國人的舉動,見車中沒有中國人,便說道:“女士今日的說,實在演得透澈。到會的幾千人,有多少厚着臉稱志士,稱雄辯家的,哪一個及得女士。這真教人不能不佩服。我平日也喜歡上臺發議論,國內每一問題發生,我沒有不出來研究的。留學界沒有人,都胡亂的恭維我,我當時也很自負。今日遇了女士,真是小巫見大巫了。女士請看我的手,不是差不多拍腫了嗎?我平時聽人家演說,到喫緊的地方,也有拍掌的時候。不然就是歡迎什麼人上臺,隨意拍幾下。這叫作應酬掌,不喫力的。惟聽女士演說,不知道怎的,我那掌一下下都用盡平生氣力的拍,也忘了肉痛,只恨它不響。這種掌聲,是由心坎裏發出來的。我因爲佩服女士到了極點,想時常親近女士,聽女士的言論。奈不知道女士的住處,所以散會就跟着女士。今日打聽明白了,打算明日專誠拜謁。倘承女士不棄,許我時常來領教,必能受益不淺。”胡女士點頭笑道:“蘊玉年輕,沒有閱歷,先生能時常賜教,自是感激。只是我於今住在朋友家中,有些不便,不久就要搬出來,等我搬好了地方,請先生過來。”黃文漢笑道:“女士已看定了地方沒有?”胡女士道:“我到東京沒有幾日,雖想搬過來,只是還沒定妥搬到哪裏。”黃文漢道:“我在東京足足住了十年,東京十五區,每區都曾住過。哪區空氣好,哪區房子好,瞭如指掌。
女士想一人住,還是想和人同住,要什麼樣的房子,我胸中都有,凡事都願效勞。女士家中既不好去得,可否將住址開給我,替女士將房子定好,寫信請女士搬過來?”胡女士躊躇了一會道:“看房子容易,不必勞動先生。先生家住哪裏,有暇當來奉看。”黃文漢喜不自勝,隨手抽出張名片,用鉛筆寫了住址。
恐怕胡女士難找,在旁邊畫了個細圖,納在胡女士手裏。胡女士略望了一望,打開手提包,夾在一疊名片中間。黃文漢道:“女士的住處,能否賜教?”胡女士道:“番地我實在記不清楚,四谷下電車不遠,一所門口有欄杆的房子便是。先生可同去認了番地。”黃文漢喫驚道:“四谷下車嗎?我們貪着說話,錯過多遠了。”胡女士也驚說:“怎麼好?我又不知道路經。”黃文漢道:“不要緊,我送女士到家便了。此刻時間已不早,將近七點鐘了,赤阪有家日ノ出西洋料理店,還清淨得好,請女士隨便去用些點心,再歸家不遲。”
原來胡女士有種脾氣,人家請她喫喝,她絕不推辭,並十分高興。聽了黃文漢的話,即點頭笑道:“真好笑,坐電車過了頭會不知道。若不是先生說破,還不知開往哪裏才住呢。”
黃文漢笑道:“要算是我的福分,得和女士多親近一時半刻。”胡女士斜睨了黃文漢一眼,笑道:“仔細點兒,不要又忘了下車。”黃文漢掉轉頭從窗口向外一望,連忙牽了胡的手起身道:“幾乎又要錯過。”胡女士立起身來,輕輕叫黃文漢鬆手。
二人下了電車,並肩從容的走。黃文漢道:“我嫌代代木太荒僻了,想搬到神田來住,女士贊成麼?”胡女士笑道:“有何不贊成?”黃文漢道:“我明日就擇定房子,寫信給女士,請女士光降。”胡女士道好。
二人正說着話走,忽然一個男子迎上前來,向胡女士打招呼。胡女士忙笑着伸手給那男子握。黃文漢看那男子年紀約三十宋歲,兩顴高聳,翹着一嘴鬍子,一身西洋服穿得甚是漂亮,握着胡女士的手,望了黃文漢一眼,問胡女士道:“有緊要事去嗎?”胡女士搖頭道:“這位黃先生請我喫晚飯,沒要緊事。”男子道:“晚飯不去喫行麼?我有要緊的話和你說,正想到你家找你。”胡女士沉吟了會,點點頭向黃文漢笑道:“委實對先生不住,不能陪先生去。望先生搬好了家,賜個信給我。”黃文漢慌道:“尊居的番地,我不知道怎好?”胡女士問男子道:“張家的番地你知道麼?”男子笑道:“我只曉得走,誰記得番地?”黃文漢道:“有了。我暫且不搬,你歸家問清楚了,寫信給我。”胡女士連連道好。男子握着胡女士的手還沒放,見話說完了,拉着就走。胡女士回頭笑了一笑,跟着去了。
黃文漢眼睜睜的望着一塊肉在嘴邊上擦過,不得進口,心中恨得個沒奈何,狠狠地跺了下腳,想折身回去,覺得腹中飢餓起來,自己笑道:“難道我一個人,便不能進料理店嗎?黃文漢一人走進日ノ出酒館,坐下來,不提防椅子往後一退,坐了個空,一屁股跌在地板上。急回頭一看,只見鄭紹畋站在後面拍手大笑。黃文漢爬起來拍着灰罵道:“躲在人家背後搗什麼鬼,不跌傷人嗎?”鄭紹畋笑道:“跌得你傷?原知道你有功夫的人不怕跌,才拖你的椅子呢。”黃文漢道:“你這鬼頭幾時跟了來的,怎的在電車上不曾見你?”鄭紹畋笑道:“你那時的眼睛,還能看見人嗎?只怕連你自己都認不清楚了。”
黃文漢也不覺笑道:“休得胡說。我露了什麼難看的樣子出來?說話的聲音又小,夾着電車的聲音,誰也不會聽見。”鄭紹畋道:“電車聲音只能掩住人家的耳,不能掩住人家的眼。
你摟住胡蘊玉,人家也不看見嗎?並且兩個都那樣側身坐着,你的手還抱住她的腰。你說這樣子不難看,要什麼樣子才難看?”黃文漢想了一想,也有些慚愧似的,拖鄭紹畋坐了,點了幾樣菜,二人慢慢喫喝起來。黃文漢問鄭紹畋搬了家沒有。
鄭紹畋道:“搬是搬了,只是不好。就是光明館。”黃文漢道:“光明館不是有臭蟲嗎?人家暑天都搬了出來,你爲什麼五六月間搬進去?”鄭紹畋道:“臭蟲是有些,不過還不妨事。我圖他房子便宜,可以欠帳。”黃文漢道:“那館子還住了多少人?”鄭紹畋道:“沒幾個人了,還有個女學生住在那裏呢,模樣兒並不錯。”黃文漢道:“誰呢?”鄭紹畋笑道:“你的貴本家,不知道嗎?她現在窮得要死,你有錢幫助她幾個也好。
”黃文漢道:“女學生爲什麼會窮哩?沒有窮的理由。”鄭紹畋道:“我也是這樣說。她模樣兒不錯,又不是冰清玉潔的身子,實在是窮得沒有理由。我昨晚搬進去的時候,見她窮得可憐,到十二點鐘,我拿五塊錢送進去,說願意幫助她,她已收了。我知道她的性格,人家調戲她不妨事的,挑逗了她幾句。
不料她公然裝起正經人來,將五塊錢鈔票望我撂,不要我幫助,我也就罷了。哪曉得她還不肯罷休,今早起來,她門口貼了一張字紙,寫道:‘我雖窮苦,何至賣笑博纏頭?昨晚竟有人持金五元,來雲願以此助旅費,旋任意戲謔,面斥始退。嗚呼!輕人輕己,留學生人格何在?望以後自重,勿招侮辱。’下面寫黃慧蓴三個字,你看好笑不好笑?”黃文漢道:“字寫得何如?”鄭紹畋道:“字不好,但是很寫得圓熟。寫這張字的人我認識。”黃文漢道:“不是她自己寫的嗎?”鄭紹畋笑道:“她能寫字,也不會窮到這般。她的歷史,我都知道,等我說給你聽。她是我同鄉姓金的女人。光復的那年,姓金的在那湖北當什麼奮勇隊的隊長。解散的時候,很弄了幾個錢,便娶了這位黃夫人,同到日本來。他家中本有女人,在日本住不了幾個月,不知爲着什麼事回國去了。一去便不復來,聽說連音信都沒有。這位黃夫人又不安分,與同住的一個湖南人姓夏的有了苟且,去年四五月間還出了一回大丑,被人家拿着了。後來不知她怎樣的生活,直住到於今。今早她門口貼的那張字,我認得筆跡,就是那姓夏的寫的。這樣看來,她和那姓夏的還沒有脫離關係。只要拼着功夫打聽打聽,不須幾日,就明白了。”黃文漢道:“我今晚和你去看看何如?”鄭紹畋道:“去看不要緊,只是你得想法子替我出出氣。”黃文漢道:“有什麼氣出?”鄭紹畋道:“不然。這氣我始終是要出的。”二人說着話喫完了菜,會了帳同出來,坐電車到光明館。鄭紹畋引着黃文漢上樓,進了一間六疊席的房。鄭紹畋小聲說道:“隔壁房間就是她住的。”黃文漢道:“等我到她門縫裏去張張看,是個怎樣的人物。”鄭紹畋道:“那張字就貼在她門上,你去看看。”黃文漢悄悄的走到隔壁門口,向縫裏去張望。房中並沒人,陳設十分蕭條,知道是出去了。看了看門上的字,果和鄭紹畋唸的一字不錯。隨即回房間鄭紹畋道:“已出去了。她房中怎的一些兒陳設沒有?”鄭紹畋道:“窮到這樣,哪有什麼陳設。”黃文漢道:“身上穿的衣服怎樣?”鄭紹畋道:“衣服倒不十分惡劣,想是因中國衣服不能當,所以還有衣穿。”二人正說話時,聽得拖鞋的聲音從房門口走過,接着隔壁房門響。鄭紹畋用日本話說道:“回了。”黃文漢也用日本話問道:“她不懂日本話嗎?”鄭紹畋道:“我昨晚聽她叫下女,一個一個字的,還鬥不攏來。我們說話她哪裏懂。”黃文漢笑道:“來了一兩年,怎的幾句普通日本話都不能說?”鄭紹畋道:“她沒上課,又不和日本人交涉,教她到哪裏去練習日本話?”忽聽得隔壁掌聲響,鄭紹畋道:“你聽她和下女說話,就知道她日本話的程度了。”掌聲響了一會,不見下女答應。
拍拍拍又響起來,下面仍沒有聲息。便聽得門響,自己出來叫道:“開水開水,拿來給我。”黃文漢“撲嗤”一聲笑了出來,外面即不叫了。又過了一會,下女才慢騰騰的撲到她門口,有神沒氣的問道:“叫開水開水的是你嗎?”裏面帶氣的聲音答道:“馬鹿,不來開水。”黃文漢、鄭紹畋都喫喫的笑。
聽得下女推門進房,隨即退了出來,帶氣的“砰稠”一聲將門關了,自言自語道:“哪裏是女學生,分明是淫賣婦。半夜三更的拉漢子進房,還當人衆不知道,裝模作樣的吆三喝四。自己也不想想,比我們當下女的人格還低。這般驅使人,也不害羞。”這下女欺黃女士不懂日本話,所以敢立在她門口發牢騷。不料黃文漢一句句都入了耳,忍不住生氣,拔地跳了起來,推開門見下女還靠着欄杆,對準房門的數說。黃文漢向她唗了聲道:“你說誰不是女學生,是淫賣婦,半夜三更拉漢子進房?”下女翻着雙白眼,望了黃文漢一望,隨指着房門道:“我說這房裏的人,一些兒不錯。”黃文漢正色道:“中國女學生,不是可由你任意污衊的。你說她的事,有證據沒有?”下女冷笑道:“怕沒有證據?奸都拿過。”黃文漢道:“還有什麼證據?”下女道:“每晚十二點多鐘,那姓夏的就來,兩三點鐘纔出去。我在門縫裏見他們兩人,脫得赤條條的摟住睡。看見的還不止我一個人,同事的下女都看見。”黃文漢道:“你去將那看見過的下女叫來,我有辦法。”下女即俯着欄杆叫了幾聲,下面答應了,一陣腳聲跑上樓來了。
黃文漢見來的兩個都有三十來歲,笑着問什麼事。黃文漢道:“你兩個曾見隔壁什麼事?”兩個笑作一堆道:“什麼事都見過。”那個下女道:“是嗎,我還敢說假!”黃文漢問話的時候,前後房裏出來幾個人,都走攏來聽。黃文漢一一點頭打招呼。其中有一個姓任的,湖南湘陰人,對黃文漢道:“老兄看這事情當怎生辦法?下女的話,我聽過了幾次,實在是聽不入耳。”黃文漢笑道:“足下有同鄉的關係,爲什麼不好辦?只怕下女的話不確。如果實有其事,這還了得!開同鄉會驅逐回國就是。這種敗類,留在日本,莫玷污了我中國的女界。”
姓任的點頭道:“老兄的話不錯。只是這樣事,關係全國留學生的體面,同鄉不同鄉都是一樣。”那幾個留學生便附和道:“這種女子,定要逐起她跑。連下女都罵起淫賣婦來,留學界的面子都丟盡了。”黃文漢道:“據兄弟的愚見,專聽下女一面之詞,恐怕靠不住。須教下女與她當面對質,看她怎生說法。如下女確有證據,她不能抵賴,事情揭穿了,看她還有什麼顏面在這裏住。”大家聽了,都贊成。姓任的掛先鋒印,帶領三個下女,將黃女士的房門推開。他們在外面議論的話,黃女士早聽得清楚,正急得恨無地縫可入。見一羣男女走進來,嚇得面無人色。姓任的隨意行了個禮,開口說道:“黃女士不懂日本話,下女說的話聽不出,倒乾淨。只苦了我們懂日本話的,實在難堪。恐怕是下女任意污衊黃女士,我們代黃女士出來質問她,問她要證據。不料她們說得確切不移,並說可以對質,使我們更難爲情。現在同館子的人,都說這事非徹底澄清不可。
因我與黃女士有同鄉的關係,推我出來,盤問黃女士的實在情形。人證也來了,等當教下女當衆說,我譯給黃女士聽,不實之處,盡好辯駁。”姓任的說着,用日語向下女道:“你將你剛纔說的話再說一遍。”下女正待說,黃女士止住道:“不用說,諸君的意思我知道了,不過想我搬出去,幾日內我搬出去就是。只是諸君也未免干涉得無禮。我雖有些不合禮法的行爲,也是出於無奈,應該爲我原諒。諸君平心想想自己,可能處處不落良心上的褒貶?關於個人道德的事,原不與外人相干,法律上也沒有旁人可干涉之條。任先生率衆進來,所說的理由,不算十分充分。剛纔不知是誰在外面說,這種女子不驅逐回國,莫玷污了我中國的女界,這話更說得太過。中國的女界,卻不是由我們女子自己玷污的,你們男子,什麼蕩檢逾閑的事情不做?即如隔壁的那位先生,昨晚還在我跟前做出許多醜態,門口的那張字,不就是爲他寫的嗎?你們男子的人格我都知道,當着人正經罷了。請你們出去,我搬家就是。我不是因爲欠了館帳,早已搬了。”說完,掉轉身揹着衆人坐了,鼓着嘴一言不發。
不知衆人怎生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六章 上野館拒奸捉賊 同鄉會演說誅心
話說黃文漢等見黃女士回出這番話來,一個個如泥塑木雕,開口不得。黃文漢自悔魯莽,不該倡議對質。鄭紹畋本躲在後面,早一溜煙回房去了。餘人見風色不順,一個個往門外退。黃文漢本想發揮幾句,奈大勢瓦解,獨立難支,只得也跟着大衆,如潮湧一般的退了出來。下女不知黃女士說了些什麼,扭着姓任的盤問。姓任的模糊答道:“她沒說什麼,也答應幾日內搬去。”下女都笑着去了。黃文漢緩步回到鄭紹畋房內。
鄭紹畋伸着舌頭,將腦袋晃了幾晃,低着喉嚨說道:“好厲害,幾乎不能出她的門。”黃文漢搖頭笑道:“我和人辦交涉以來,這是第一次失敗。我們自己有短處給人拿着了,任你有蘇、張之舌,也說她不過。”黃文漢說着話,拿了帽子道:“我要走了。”鄭紹畋送了出來笑道:“你的好事成了,須給我信,請我喫喜酒呢。”黃文漢點頭去了。
過了兩日,黃女士託夏瞎子四處借錢,將館帳還清。夏瞎子替她在上野館看了間房子,黃女士便搬進上野館來。誰知尤物所在,處處風波。才進上野館,又出了個大亂子。看官你道爲着什麼?原來上野館住了個雲南人,姓何,名列仙,藉着留學的頭銜,騙了一名官費,在日本住了兩年,終日研究吊膀子的學問。上野館是個下流所歸的地方,僱的下女都有幾分妖態。
何列仙就貪着這點,住在上野館不肯出來。這日見黃女士進來,柳弱花柔的和下女又是一種風味,他便起了淫心,在黃女士門口踱來踱去,時而咳咳嗽,時而跺跺腳,想引黃女士注意。好個黃女士,生成一雙媚眼,一副笑靨,無意中向何列仙笑了一笑。何列仙更是喜從天降,連忙堆出笑臉,近前問話。黃女士因忙着清理什物,懶得多說,便對何列仙道:“請等我將房子收拾好了,夜間過來坐。”何列仙聽了這話,滿心滿意的以爲黃女士答應了他,約他夜間來敘情話,當時興高采烈的連點頭說“知道,知道”。退到自己房裏,越想越得意,到浴堂洗了澡,塗了滿身的香水,準備雲雨會巫峽。七八點鐘的時候,跑到黃女士房裏去看,黃女士不知道什麼時分出去了。他懸心釣膽的惟恐黃女士不回來,不住的跑到門外探望。直到十點多鐘,見黃女士跟着一個二十多歲的近視眼回來了。何列仙不敢上前招呼,退立在黑暗地方,讓兩人喁喁細語的過去。等他們關好了房門,悄悄的走到房門口,向門縫裏去張,見二人促膝坐着,相視而笑。何列仙便捨不得走開,目不轉睛的窺看,饞涎欲滴。
見兩人相視笑了一會,近視眼忽然將黃女士摟在懷裏,伸手滿身亂摸。黃女士偏着頭,用手抱了近視眼的頭,兩個浪作一團。
近視眼向黃女士耳邊說了一句話。黃女士指着門外,咬着近視眼的耳根,不知說些什麼。何列仙以爲被她看見了,嚇了一跳。
只見近視眼搖搖頭,竟唱起《西廂記》來:“我將你鈕釦兒松,我將你裙帶兒解。”露出黃女士雪練也似的一身白肉來,在那電光之下,見了更是銷魂。何列仙眼睜睜看她兩個蟲兒般蠢動,不覺抽了口冷氣,仍是望着他們整理衣服。掠鬢的掠鬢,揩汗的揩汗,一會都料理清楚了。
黃女士手按電鈴,何列仙知道是因慾火灼幹了口,叫下女泡茶喝。自己也頓覺得口渴起來,跑回房喝了一壺冷茶,才得慾火消了下去。心想:這女子如此淫蕩,若弄上了手,倒是件美滿的事。看她那情人,體魄並不壯實,未必能如她的意。今晚等他睡着了,我悄悄的過去,將他的愛情奪了過來,豈不是好?熱天裏衣衫單薄,尤易入港,料想她決無拒絕之理。主意已定,躺在席上,看桌上的鐘一秒一秒的行走。看看過了十二點鐘,滿館的人都睡靜,何列仙躡腳潛蹤的摸到黃女士房門口,輕輕推開門,黑洞洞的。何列仙摸着電燈的機捩,一扭有了光。
見黃女士仰面朝天的睡着,只用被角蓋住胸口,青絲垂於枕畔,白臂撩於牀沿。眼閉口閉的,睡得正好。何列仙回身將門關好,膝行到黃女士跟着,用手在黃女士身上撫摸了一會,禁不住慾火如焚。正想動手,黃女士驚醒了,一蹶劣爬了起來問道:“你跑來做什麼?”何列仙忙抱住求歡。黃女士道:“還不快出去,我就嚷了。”何列仙哀求道:“女士何必如此決絕!我實在愛女士愛到極點。”黃女士用力將何列仙一推,怒道:“真不走嗎?定要我喊起來,丟你的臉嗎?”何列仙見她聲色俱厲,只得站起來開門。黃女士道:“輕些,隔壁有人。”何列仙回到自己房內,垂頭喪氣的坐了一會,忽然自己罵着自己道:“我怎的這樣蠢,中國女人又不和日本女人一樣,照例是推三阻四的不肯直爽答應人。她既不肯喊出來,便是允了,我何不行強將她放倒?初次見面的人,就想她全不客氣,哪有這樣好事。我出來的時候,她叫我輕些,隔壁有人。她若不是願意,怎的這般說?哦,我知道了,她肯是千肯萬肯了,只因沒扭熄電燈,初相識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再過去,將電燈扭熄,摟住她,即將舌頭塞在她口裏,使她喊不出來,事情就容易辦了。”自己點頭道不錯,復摸了出來。見黃女士房中電燈已熄了,如前推開門,用手在地下爬到黃女士跟前,輕輕揭開被,鑽進去緊緊摟住。黃女士哎喲一聲大叫有賊。何列仙忙說是我。
黃女士道:“你是誰?”接着就聽得隔壁房裏應聲喊道:“有賊來了,有賊來了。”這兩聲將上下左右前後的住客都叫醒了,只聽得各處門響腳響,大家忙着問賊在哪裏。何列仙嚇得扒起來就跑,出門剛碰了隔壁的客人出來,認作是賊,一把沒有抓住,跟在背後追。何列仙的褲子是虛扎的,沒有繫上帶子,跑急了,褲子褪了下來,纏住了腳,跑不動。剛到自己的房門口,已被追的拿住了。何列仙忙作揖求情道:“我不是賊,求你不要聲張。”那人道:“你不是賊,半夜到人家房裏幹什麼?”
何列仙想拉那人進房,求他遮蓋。猛聽得一陣腳聲跑近前來,喊道:“賊在這裏嗎?”那人笑道:“一個偷人的賊,已拿着了。”即有許多人圍了攏來,何列仙羞得摔開那人的手,逃進房去穿褲子,那人仍跟了進來。電光之下,無處逃形,一剎時看把戲的人都擠滿了。黃女士也起來穿好了衣服,走到外面。
就有許多人圍着她問訊,她一一對人說了出來。有幾個問是誰拿的,黃女士道是隔壁房裏的。幾個人都到何列仙房裏,問拿何列仙的那人道:“老李,是你拿着的嗎?”老李便是李錦雞,這晚他正和春子睡得甜蜜蜜的,聽得隔壁叫有賊,他便應了兩聲跑出來,恰好將赤條條的何列仙拿着了。當時同館的人,一個個盡興奚落了何列仙一頓,各散歸房。次日絕早,何列仙即搬跑了。
夏瞎子聽了這個消息,三步作兩步的跑來看黃女士。黃女士將詳細情形,對他說了一番。只氣得夏瞎子兩隻近視眼發直,連說豈有此理,這東西非懲治他不可。黃女士道:“懲治是自然要懲治他,只是你出頭有些不便。我有個本家就住在隔壁幾家富士館內,爲人甚是仗義,又是克強嫡親出服的兄弟,我去請他過來商量,看他有什麼辦法。”夏瞎子道:“他認識你嗎?”黃女士道:“我和他同宗,怎的不認識?當小孩子的時候,便和他時常同頑耍。”夏瞎子點頭道:“不是人家都叫他黃老三的嗎?”黃女士道:“不錯。”夏瞎子道:“我知道。他是個老留學生,去和他商量商量也好。”黃女士便換了衣服,到富士館來。黃老三剛起來,黃女士裝出哭聲,訴了昨夜之事。
黃老三捻着幾根鬍子,微微笑道:“你們幼年婦女,單獨住在這種齷齪館子裏,自然是有些意外的風波,忍耐點兒就過去了,何必鬧得天翻地覆,揭出來給人家看笑話?”黃女士道:“叔叔你老人家不知道,自你老人家侄女婿回國去後,也不知受了人家多少凌辱。常言道:女子無夫身無主。這一年多,苦也受盡了。於今更鬧得不像樣,居然想強姦起你老人家的侄女來。
你老人家何等體面的人,我是何等人家的小姐,這種氣如何受得?無論如何,總求你老人家替我想法出出氣。”黃老三皺着眉道:“這事情教我有什麼法想?”隨即沉吟了一會,問道:“強姦你的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知道他的姓名麼?”黃女士道:“知道他的姓名也罷了,連人都沒看真。”黃老三點了點頭,起身穿衣服道:“你且回去,我喫了點心過你那邊來,打聽他的來歷。”黃女士叮嚀道:“定來呢!”黃老三道:“說了來,自然來。”黃女士笑道:“你老人家說話素來隨便的,沒得我在家裏等,你老人又不來咧。”黃老三點頭揮手道:“你去,一定來。”
黃女士辭了出來,夏瞎子還站在上野館門口打聽。黃女士對他說了黃老三的活,夏瞎子道:“湊巧今日湖南同鄉會開會,我帶你去將這事對大衆報告,求同鄉會寫封公信到公使館,請公使除那東西的名,你說好麼?”黃女士道:“只怕同鄉會不肯寫信。”夏瞎子道:“哪有不肯寫的?同鄉會會長職員都是我的朋友,容易說話的。”黃女士道:“只要你說去好,就去也可以。今日什麼時分開會?”夏瞎子道:“午後二時,在大松俱樂部。我此刻就去會兩個朋友,談談這事。”說着去了。
黃女士進館,在房裏還沒坐得一分鐘,黃老三來了。叫帳房來,問了何列仙的姓名籍貫。親到李錦雞房裏,問了昨夜提賊的情形。又邀了昨夜在場的人,到黃女士房裏。黃老三寫了封信給公使,要求滿館子的人,寫了封公函,證明確有是事,兩封信都從郵政局去了。黃老三辦好了事,也不就坐,便辭了衆人出來。
這兩封信不久即發生了效力,何列仙的宮費被裁。沒有錢,便不能研究嫖學,僅得了一張修業文憑回國去了。從此上野館少了一個嫖客,淫賣婦少了一個主顧,中國政府每月省了三十六塊冤枉錢。這都是黃女士一聲喊的結果,只是這都是閒話。
再說黃女士自黃老三去後,即走到外面盼望夏瞎子來談心。煞是作怪,他們兩人真有磁石作用似的。黃女士剛走到門口,夏瞎子恰迎了上來。兩人各笑了一笑,同進房說黃老三的辦事纔好。夏瞎子就在上野館喫了午飯,等到兩點鐘,兩個鶼鶼比翼的到大松俱樂部來。此時到會的已有了百多人,十有九都得了這消息,正在三個一羣,五個一黨的議論這事,忽見黃女士公然帶着夏瞎子到會,不約而同的鬨笑起來。黃女士面子上終覺有些慚愧,一個人坐在演臺角上,不敢和夏瞎子聯袂接席。夏瞎子偏不知趣,拼命的挨近她坐着,惱動了許多同鄉的,起了個驅逐他們回國的心。開會的時候,便有位職員出來演說留學生的道德,及同鄉會對於留學生的責任。暗暗的指着他們兩人,對症下藥。黃女士從來會說,到了這時候,也只能低着頭紅着臉,連氣都不敢大聲吐。想起昨晚的事,更是羞慚滿面,不待散會,即悄悄的同夏瞎子走了。黃老三在會場上聽得風聲不好,恐怕同鄉會認真驅逐起來,體面上過不去,歸家籌了幾十塊錢,要黃女士回國。黃女士不能違拗,終於與夏瞎子欷欷惜別。兩人都痛罵何列仙不置。
當時有好事的,作了一首詩贈黃女士,還作得好。詩道:
從來好事說多磨,醋海探源是愛河。
無礙無遮大歡喜,逢人莫漫更投梭。
黃女士動身之後,上野館略爲清淨了幾日。李錦雞和春子又鬧起花樣來。原來李錦雞前日在上野公園,無意遇了胡蘊玉女士,李錦雞此心不死,施出他平日吊膀子的看家本領來。胡女士真能做到無礙無遮大歡喜,李錦雞便跟着訴了一回傾慕之懷,向胡女士討了住址,回家寫了封萬言情書,寄給胡女士。
因怕胡女士走來見了春子喫醋,想將春子退了。春子哪知道李錦雞的苦衷,撒嬌撒癡的不肯去。後來見李錦雞認真不要她,她便敲李錦雞的竹槓,要李錦雞做衣裳。李錦雞不肯,春子哭着鬧個不休,說李錦雞騙她。李錦雞無奈,只得花了十幾塊錢,做套衣服給她,還補足了一個月的夜度費,才兩下脫開。李錦雞的萬言情書寄去,以爲必是一道靈符,胡女士非來看他不可。
誰知這封信偏被一個不作美的人見了,立刻變成了個夢幻泡影。
這人是誰呢?說起來看官們必然驚訝,便是阻攔蘇仲武的黃文漢。黃文漢自光明館出來之後,回到代代木。郭子蘭問開會的情形,黃文漢說了個大概,吊膀子的話,便不提起,只商量要搬家。郭子蘭爲人忠厚,明知道黃文漢舉動詭譎,他只作不理會,要搬家就搬家,也不尋問理由。次日,胡女士果然寫了封信來,說幾日內就搬到三崎町甲子館來,和一個國會議員同住。黃文漢大喜,連忙到三崎町一帶尋房子。苦於沒中意的,遠了又嫌不方便。甲子館對面有個玉名館,還勉強能住,即定
一間大房間。一時也不顧郭子蘭搬往何處,匆匆將貸家解散。
郭子蘭在牛達尋了個貸間,黃文漢便搬進玉名館來。黃文漢搬家的這一天,恰好是胡女士喬遷之日。彼此在街上遇着,胡女士已得了黃文漢告他搬玉名館的信,彼此見面都喜孜孜的。只因街上立談不便,又各忙着要檢行李,才分了手。夜間胡女士來訪黃文漢,黃文漢接到房裏,隨便說了幾句客套話,都不肯久拘形跡。胡女士年紀雖小,男女交際上卻十分老成。她平日往來的朋友,都是身體雄偉的,黃文漢練過拳腳的人,更是不同。這晚直到十二點多鐘,胡女士還不捨回去。黃文漢也還有些不盡興似的,留她住夜。胡女士當女英雄的人,本來不受人拘束,可到處自由的,就住下來。兩賢相得益彰,從此便如膠似漆,胡女士每夜宿在黃文漢家裏。一夜,胡女士問黃文漢道:“有個福建人姓李的,你認識他麼?”黃文漢道:“不是那日在教育會演說被叱的嗎?”胡女士點頭道:“就是他,爲人怎麼樣?”黃文漢笑道:“他有名的嫖客,叫李錦雞,最是無聊。你不用看他旁的,只看他那天上臺演說,若是稍有學問的人,怎的那般胡扯。稍有人望的,也不得滿座都叱他。”胡女士笑道:“原來是這般的一個人。他今日寫了封信給我,你看麼?”黃文漢笑道:“什麼信?我看。”胡女士從手提包裏拿出來給黃文漢笑道:“我看他這封信還沒寫通。”黃文漢見一疊信紙,足有半寸厚。看了幾頁,總是些仰慕恭維的話,懶得看下去,一把撕了。笑道:“這狗屁不通的東西,全不知道要臉。怎麼這樣的筆墨;居然敢連篇累幅的寫信給你?寫給無知識的女子,倒還可恕。”胡女士點頭笑道:“可惜撕爛了,不然倒有個辦法,絕他的妄想。”黃文漢忙問:“怎樣?”胡女士道:“將原信寄給他,一個字也不復,他接了,必將念頭打斷。”
黃文漢喜道:“這法大妙。撕爛了不要緊,理好加封寄去就是。”說着,就桌上將信紙一片一片的理伸,加了個封套,當晚即由郵寄還。
李錦雞接了,氣得目瞪口呆。並不知道是黃文漢作梗,以爲是胡女士變了心,自悔不該將春子退了,弄得兩頭失靠。悶在肚裏氣了幾日,手中還有幾十塊錢,仍想包一個日本女子泄泄胸中的忿氣。四處物色了一晌,沒有稱意的。嫖了幾晚藝妓,錢又嫖完了。色的念頭,也只得打斷。一日在上野館門口,見了一個女學生走過。年紀在二十內外,容貌頗不惡劣,衣服更是整齊。李錦雞有些技癢,也不問她是誰家之女,誰人之妻,便跟上去吊起膀子來。那女學生一直往前走,睬也不睬。李錦雞吊膀子的經驗最足,失敗的回數絕少。雖是日本女子容易上手,他的忍耐性,也算是獨一無二的。他想吊這女子,任如何的被叱,他總是和顏悅色的,一點兒性氣沒有。並且膽力絕大,臉皮絕厚,手腕絕快。有這三種,所以絕少失敗。就是胡女士,若不是這些人有意與他爲難、黃文漢從中作梗,怕不已到了手嗎?
閒話少敘。單說他跟着那女學生走了一會,見女學生不作理會,便走攏去低聲問道:“貴學校在哪裏?”那女學生回過頭來,正待質問他,一面不識的人,無故問了做什麼。好個李錦雞,聰明蓋世,見女學生回過臉來,帶着幾分怒氣,即連忙笑道:“果然是你。我說我的眼睛不會這樣不停當,上課去嗎?”那女學生怔了一怔,望着李錦雞不好開口。李錦雞接着說道:“想不起我來嗎?我姓李,前月不是在美術展覽會會過的嗎?”女學生尋思道:“先生錯了,我並不曾到美術展覽會去。”
李錦雞跺腳笑道:“哪裏會錯。你的模樣我也不記得嗎?雖只見過一次,已深深的印入我的腦筋,一生也不會將你的影子忘掉。你何必裝不認識來拒絕我哩!你要知道我並不是妄攀相識。”
日本女子的性格,最喜人恭維她生得好,一見面即永遠不會忘記。李錦雞投其所好說去,女學生果然不好意思再說不認識,也堆下笑來道:“對李先生不住,我要去上課了。”說着對李錦雞行了個禮就走。李錦雞慌忙答禮,緩緩的跟在背後走。
跟到猿樂町,見她進了高等女子英佛和學校,喜道:“這學校裏女子,沒有中等以下人家的。用心吊上了,比春子要強十倍。說不得須破幾日工夫。”
不知李錦雞怎生吊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七章 旅館主無端被騙 女學生有意掉包
話說李錦雞在英佛和女學校門口徘徊了一會,心想:不知她什麼時候下課,如何能在外面立等?不如回上野館。她上課既由上野館,下課必也得走那裏經過,我立在上野館門口等她便了。李錦雞回到上野館,只見他的好友王立人已押着行李向上野館來。兩人見面打了招呼,李錦雞即幫他搬運行李。
這王立人自去年和劉越石搶春宮之後,數月來嫖賭逍遙無所不至。前次黃文漢給鄭紹畋看的那張新聞,便是他發表的成績。他學名叫作王家祥,年齡二十三歲,生得身材短小,眉目卻還端正。只是眉目雖生得端正,嫖品卻極是下等,專喜和下女爛污淫賣鬼混。神田一帶的淫賣婦,他見面沒有不搭上相好的。神田幾家人口僱入所,沒一家不是極老的資格。表神保町一番地的都屋,他更是往來得親密。都屋有個女兒,年才十七,生得淫冶非常,名字本叫秋子。只是人家卻不叫她秋子,因她大而無外,無所不容,贈她一個綽號叫“湯潑梨”。湯潑梨是日本大碗的名詞,漢字就是個井字。人家又說贈她這綽號有兩個意思:一個是說她偷的人多,一個是形容她下體如湯潑梨之大。著書的人,卻不知道哪一個實在,大約兩個都有些意思。
這湯潑梨生長人口僱入所,見多識廣,媒人媒己,在神田幾乎壟斷神女生涯。王立人本是她的老主顧,因爲王立人厭舊喜新,要求她物色新鮮人物。湯潑梨這種女人本無所謂喫醋,並且日本人具有一種特性,無論什麼人,只要有錢給他,便是他自己的女人姊妹,都可介紹給人家睡的。莫說湯潑梨是靠此營生的,肯喫這樣無價值的醋嗎?一連介紹了幾個給王立人,王立人都睡一晚說不稱意。湯潑梨貪王立人有的是錢,特意將她的親戚榎木花子找來。這榎木花子年紀雖比湯潑梨大一歲,看去卻只像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容貌比湯潑梨更是妖豔,在馬達鄉村地方,沒有人賽得她過。湯潑梨寫信找了她來,教訓了幾夜,引給王立人看。王立人果然歡喜,同住了幾夜,兩心契合,便訂了做夫婦的口頭契約。王立人爲她租了猿樂町五番地的房子,居然立起室家來。湯潑梨從中得了許多的介紹費。王立人對花子說他父親做農商總長,在國內如何有勢力,如何有錢,想使花子聽了歡喜,好一心一意的跟他。誰知花子受了湯潑梨的教唆,要趁此多撈幾個錢,無日不吵着王立人要做衣服,買首飾。
王立人既吹了這大的牛皮,不能不裝出有錢的樣子,只得羅雀掘鼠的供給她。奈花子的欲心太大,以爲王立人手中至少也有一千八百,幾件絲不絲棉不棉的衣服,幾套金不金銀不銀的首飾,哪裏在意?仍是撒刁放潑的和王立人鬧。王立人實在沒有力量,只得哄着她說已打電報趕錢去了,不久就有錢到。安靜了幾日,見沒有消息,又吵起來。王立人找了湯潑梨,求她緩頰。湯潑梨教訓了花子一頓,從此便不吵了。只是每日在街上游走,夜間直到十一二點鐘纔回。王立人問她終日在外面跑些什麼,她說在家中悶得慌,去外面開開心。王立人也禁止她不住,只要她每夜歸家,便算她沒有外遇。
一日,王立人有個朋友從中國來,寫信要王立人到橫濱去接。王立人一早就去了,留花子看家。到下午回來,見大門由裏面鎖着。王立人知道有變,用力捶了幾下門,裏面答應了,花子開門出來。王立人見她形跡可疑,忙跨進去滿屋搜索了一會。見後門大開着,水果糖食攤了一席子,不由得大怒,回身抓住花子就是幾巴掌。花子大叫了一聲,頭髮都散了,也扭住王立人亂抓亂撞。聲息鬧大了,遇了遊街的警察,跑進來查問。
花子撇了王立人,向警察哭訴道:“我在他家做下女,他調戲我,我不肯,他就按住我強姦。他是中國農商總長的兒子,我得和他起訴。”警察問道:“你是哪個人口僱入所介紹的?”
花子說了,警察抽出日記本寫了幾個字。王立人向前申辯,警察似理不理的略點了點頭,教同到警察署去。王立人便和花子同到警察署。不一刻湯潑梨也來了,也說是介紹花子到王立人家當下女。王立人又辯論了一會,只是沒有證據,爭花子、湯潑梨不過。幸警察長察言觀色,已看出了幾分,兩造都申叱了一頓,叫都滾出去。王立人回家,望着花子將新辦的衣服首飾捆載而去,只氣得捶胸頓足。一個人冷清清的住了幾夜,又想念起花子從前的好處來。他知道花子的住址,便寫了封絕妙無比的日文信給她,信道:
拜啓嗚呼御前八十分ノ親切ガ有リマ六力ラ死ノ迄デモ忘レマセン而ン御前ノ惡メ處ガ自分ヂノシヨジシツラルデセラカ若シ自分デシヨシテルメララベ私八刀夕リ前デセヰカ|カ|花子誠二六マメイケンレド私八決シビ御前ノ事ガ忘レルメ事卜出來マセンデ第一八御前注意シデリパメヅトメヅ居テ御身體ガ切二シモ下廿人
戀レフ
榎木八十樣王家祥ヨリ
(花子的好處自己至死不忘,而花子的壞處則請她自己改正,必要時自己也可給予幫助,自別後始終忘不了花子,請花子多保重身體,云云。)
這信發去不到兩日,花子公然又來了。好個王立人!不記前事,復爲夫婦如初。一日,王立人家中果然匯了百多塊錢來,王立人從郵政局領回,放在錢包裏。第二日起來,不翼而飛的去了八十塊。王立人明知道是花子偷了,只是花子死也不肯承認。不得不自認晦氣,翻悔不該寫信找她來。即日將房子退了,硬攆了花子出去。花子並不留戀,悠悠然去了。王立人便搬到上野館來,從此與李錦雞打成一片,嫖賭上出了許多新鮮花樣,待我一一寫來。
這日,李錦雞幫着王立人收拾行李已畢,午飯也不喫,站在門口盼望。直等到四點鐘,那女學生夾着書包才從容向上野館這條路走來。李錦雞忙掙開笑臉,迎上去一躬到地,笑道:“小姐上課回了,可能到我家去坐坐?”隨用手指着上野館的門道:“就在這裏。”女學生猛然見了,嚇得倒退了一步。望了李錦雞一望,見就是上午的那人,知道是不懷好意。但是日本女人遇了這種不懷好意的人,本不十分畏懼,不過須看來人的面子如何。李錦雞天然愛好,一切修飾,都迎合日本女人的心理,早醫子女學生的九分不快,不忍說出個不字。只是也不便開口便允,低着頭做出尋思的樣子。李錦雞見有允意,哪敢怠慢,接連說了幾個“請”,自己側着身子要引道。女學生一想就進去看看也不要緊,休得辜負了人家的盛意,便點了點頭,硬着頭皮,進了上野館。李錦雞一面脫靴子,一面招呼廚子,辦幾樣頂好的中國菜。廚子自是諾諾連聲的笑應。李錦雞接了女學生的書包,引到自己房裏。李錦雞住的是間六疊席的房,雖不甚新,也不甚舊。房中的陳設卻都是嶄新的,書案上供着一大瓶的鮮花,鮮花上面供着一張西洋裸體美人的油畫,神采和活的一樣。書案旁擺一張沙法椅,席上幾個白縮緬蒲團。李錦雞隨手拿了一個,讓女學生坐。女學生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垂粉頸的坐下來,手拈裙帶,不做一聲。李錦雞殷勤遞了煙茶,正待問她的姓名,忽門響,下女引着一個五十多歲的日本人進來。李錦雞不見這日本人,還有幾分魂魄和女學生說話,一見了這日本人,三魂七魄都嚇掉了,登時面如土色,真和泥塑的一般。日本人行禮,也不知道作理會,瞪着一雙白眼,恨不得立時破壁飛去。看官,你道這日本人是誰?原來就是東鄉館的主人。他自李錦雞逃後,四處探訪了幾日,沒有消息,也就自認晦氣的罷了。將李錦雞不成材的行李收疊起來,擱在一間不能住客的房內,李錦雞的住房,仍租給人住。倏倏忽忽的過了半月,忽然郵便夫執着郵便局的一張紙條,要將趙明庵的那封掛號信收回去。說本人有信通知郵便總局,謂趙明庵久經歸國,回條上的收件人是東鄉館,請向東鄉館將原件取回,轉寄福建去,所以來取這封信。館主人喫了一驚,直向郵便夫說這信已交給趙明庵的同鄉李某收了,李某現在不知去向。郵便夫將館主的話,回覆郵便局。郵局查存根,款已有趙明庵的圖章領了,打了個電報向福建去問。回電趙明庵歸國時,並未託人收受信件,圖章確係僞造。郵局只得仍找東鄉館。館主自知說不過去,不能不擔任賠償。只是一個做小生意的人,如何虧賠得起?拼命的四處探聽李錦雞的下落,這日居然被他探着了。進門見房裏有客,存着些客氣,不做聲。
女學生見有人進來,即告辭起身。李錦雞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留,也不知道送,略略抬了抬身,便由她去了,心中只計算如何遣發這債主。神思稍定,聽得館主開口說道:“李先生搬到這裏,倒很好。多久就想來奉看,因爲不知道先生的住址,所以耽擱到於今。”李錦雞聽了,格外難過,老着臉笑道:“很對你不住。前月我因有點急事,到大連去了,昨日纔回來。同着兩個朋友,他們定要住上野館,又不懂日本話,強扭着我陪他一兩日。本打算明後日回你那館子來,恰好你今日來了。這房間並不是我的,你看這些陳設不都是新的嗎?方纔來的女客,便是我朋友想納個日本妾,約了今日來看,剛遇着我朋友有事出去了。我前月走的時候,不給你信,也有個理由,並非想逃你的債。你看我平日揮霍,大約也知道我不是逃債的人。只因去大連,是爲我民黨的祕密緊急事,一則說出來防人知道,二則那時手中的盤纏不多。告訴你要走,不算清帳,恐你挽留,誤了我的事,所以瞞着你走。你素知我係民黨要人,舉動是與常人不同的。你於今且回去,我明日定到你館裏來,我還是要到你那裏住的。我們老賓主,有話都好商量。”館主人聽了李錦雞一篇鬼話,到底摸不着頭腦,有幾分認作真的,連連點頭道:“原來有這些原故,先生能再到小店去住,自是感激。只是趙先生的那封掛號信,郵便夫來了幾次,問我追賠那匯來的錢。先生可憐我做買賣的人,如何受累得起?望先生出來擔認一聲。”李錦雞聽了,又加上了一層慌急,思索了一會,忽抬頭向館主道:“那信是趙先生託我收領的,如何郵局能問你追賠哩?趙先生動身的時候,將他的圖章交給我,託我替他取款,背了臉就不承認嗎?這還了得!這事不與你相干,我去郵局辦交涉便了。你放心回去,包管郵局不再找你了。此刻時間不早,郵局辦事的放了假,明日我辦好了交涉,便到你館裏來。”說完,氣忿忿的罵道:“趙明庵那東西,這般教我丟人,還了得!決不饒他!我和他同鄉,又是親戚,他的錢我又沒拿着使一個,也替他還了帳,如何又追問起來?”李錦雞一個人叨叨的罵個不了,館主也摸不着頭腦,見說得這般認真,便將心放下。李錦雞罵時,下女來問菜已弄好了,就開上來麼?李錦雞藉着收科,叫快開來,添一個客飯,打五角正宗酒來。館主忙裝出告辭的樣子,李錦雞拉住笑道:“你我還客氣些什麼?已招呼他們廚房弄了幾樣中國菜,隨便喝口酒。你又是歡喜喝酒的。”
館主聽說,也笑着仍坐下來,謝了幾句。李錦雞偶一回頭,見女學生的花布書包還擺在桌上,心中大喜,忙起身收在櫃裏。
下女開上飯來,陪着館主飲了幾杯酒。喫完飯,哄着他去了。
從櫃裏拿出書包來,打開一看是幾本法文算學教科書。看書面上寫着“有馬藤子”四個字。李錦雞尋思道:神保院對門有所洋房子,門口掛着“法學士有馬通辯護士事務所”,說不定是她家的,我等着就是。她明日上課,必來這裏取書包,怕她不送上門給我取樂嗎?心中一時高興起來,將書包裹好,仍納在櫃裏,思量明日如何打點東鄉館。忽聽得王立人在門外喊道:“老李,今晚是元日,我們看夜市去麼?”李錦雞道:“去沒要緊,只是沒有多味。”王立人推門進來笑道:“同去看各人的運氣何如?誰吊上了,誰帶回來睡覺。”李錦雞笑道:“誰也吊得上,要看什麼運氣。”王立人搖頭道:“誰去吊淫賣婦?人家的女兒也未必一吊便着。”李錦雞笑道:“你說誰家的女兒吊不着?只你吊不着罷了。你吊的手段原來不高。”王立人道:“我的手段爲何不高?”李錦雞道:“也不知道怎的,你總得露出些縮腳縮手不大方的樣子。想是和下等淫賣婦混久了,染了些下作氣,高尚女人見了一定不歡迎的。”王立人笑道:“哪有這話,我們就同去試試何妨。”李錦雞點頭,也不戴帽子,同走了出來。一路說着話走到三崎町。但見兩邊的路攤,接連擺着,形形色色的小買賣,無般不有。街上往來的人,從高處望去,只見人頭如波浪一般,簇簇的湧動。少男幼女,也不知有多少。藉着這時間做媒介,李錦雞、王立人入了人羣。
既特爲此事而來,白免不得各自留神物色。兩個人四雙眼睛便如拿空餓鷹左顧右盼,略可上眼的,不是在她手上捏一把,便在她屁股上抓一下。被抓被捏的女人,一個個都眉花眼笑,也有回捏一把,回抓一下的。各自都以爲沒別人知道。其實到這裏來的,遇了女子,誰不留留神?只各自瞞着自己罷了。李錦雞擠來擠去,始終遇不着一個可觀的。幸他是被動,原沒有出來吊膀子的心,可以稍自寬解。正擠得沒多興味,忽聞得一股異香,人縫開處,一個西裝美女擠過來。李錦雞不看猶可,看了真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胡女士。李錦雞此心不死,想擠過去。見胡女士背後又擠出一人,一把握了胡女士的手。李錦雞認得是黃文漢,忙縮了腳不敢過去。黃文漢身材高大,胡女士本來矮小,並肩走起來,更顯得一長一短,黃文漢彎着腰才能和胡女士說話。李錦雞見二人情形很親密,賭氣往人縫裏鑽。鑽到一個拍賣攤旁邊,見圍的人多停了步,睜開眼睛四處一溜,早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背後,站了一個王立人,正用手插在那女子袖裏摸索。那女子只做沒理會,咬着嘴脣看拍賣人高聲大喊。王立人誠心誠意的,和使催眠術一般。李錦雞看看好笑,心想:王立人畢竟是個下等吊法,這女子分明是個爛淫賣,也值這般不避嫌疑的去吊。左右的人都望着他,他也不知道。等我去嚇他一嚇,看他怎樣。心中想着,輕輕捱了攏去,探着那女子的手,用力揪了一下,忙退到後面。那女子忍痛不過,以爲是王立人揪的,“哎喲”一聲,翻轉身來,朝着王立人啐了一口,罵道:“馬鹿,怎的無禮!”王立人嚇得縮手不迭,登時紅了臉。左右的人都鬨笑起來。有些輕薄的日本人,知道王立人是中國人,便叱的叱,罵馬鹿的罵馬鹿。王立人哪裏再立得住腳呢?頭一低,鑽開了幾個人,正想一路鑽回館去,忽被一人拖住。回頭看是李錦雞,他還不知道是李錦雞給苦他喫,以爲李錦雞沒有看見,勉強笑道:“我們回去罷,今晚一個好的都沒有。”李錦雞笑道:“沒有好的嗎?你自己不會尋也罷了,方纔不知道是誰吊膀子出了笑話,大家都哄着罵起來了,你見了麼?”王立人搖頭道:“不曾見。”李錦雞拍着王立人的肩笑道:“不用裝糊塗罷,我都看得清清白白。我說你不行,你定要試試,何如呢?”王立人道:“那女子真奇怪,我摸得她好好的,她還只管就着給我摸。我又沒揪着她,爲什麼忽然喊起哎喲來,真嚇得我恨無地縫可入。我們回去罷,沒有興致再吊了。”李錦雞早覺沒有興致,便同擠了出來。回到上野館,下女迎着說道:“剛纔有個姓有馬的女子來會李先生,說明早再來。”李錦雞笑着點頭。
一個與李錦雞有過關係的下女,含着些微醋意,似笑非笑的道:“李先生自然有女子來會,但不知是誰家的小姐?要不是下女方好,下女才無味呢。”李錦雞笑着摟住那下女道:“不要胡說。來會我的女子,就要有關係嗎?”下女鼻子裏哼了一聲,掙開李錦雞的手跑了。李錦雞回房,王立人跟了進來,問來會的女子是誰。李錦雞說給他聽了,王立人覺得詫異得很,問李錦雞何以這般容易。李錦雞笑道:“要是你早被她罵了。吊膀子的事情,有什麼不容易?你沒看過《西廂》嗎?金聖嘆說得好:天下最容易的事,無過於幽期密約。因爲這種事只要兩個人,我肯了,事已成了一半。事情坐實成了一半,還怕不容易成功嗎?吊日本女子,連她的那一半,都可以替她成了。爲什麼呢?世界上女子沒有不想男人的。中國女子因數千年來的積習,無形中有一種限制,女子將偷人的事看得極重,不肯輕易失身。而家庭制度不同,和男子接洽的少,男子縱想吊她,因有些無理由的阻格,得灰了許多心。女子也是如此,縱有想偷男子的心,得排除種種障礙,所以成功只有一半。日本女子有什麼要緊,只要男子生得不醜,他總是用得着的。雖大家的女兒,藉着學堂,出入終是容易。去了大門,便是自由之身。歡喜誰,便跟誰。生得好的男子,個個都有十成把握。你的容貌並不算醜,服飾也還去得,就是那種嫖淫賣婦的樣,都擺在臉上,使人望而生畏,你以後須大方點兒。方纔的那種吊法實在不敢恭維,你也不想想,什麼好人家女子,這樣不要臉,肯當着人由你侮弄?悄悄的捏手示意,使她知道便罷了,決不可露出下作樣子來,使旁邊的人看見。日本女人雖將這事看得輕易,然公然爲猥褻之行爲,也知道是犯法的。因爲夜市上吊膀子的人多,人家都看慣了,不肯開口便叱,然而都有喫醋的樣子。你一時迷了不理會,那女子又是個下賤東西,由着你明目張膽的撫弄。你看後來多少人罵?要不早走,只怕還要喫虧呢!”
王立人點點頭,問李錦雞要書包看。李錦雞拿了出來,二人翻閱了一會。王立人羨慕不已,問李錦雞明日藤子來了當怎麼樣。
李錦雞笑道:“我自有妙法,此刻不必說給你聽,以後使你知道便了。”
不知李錦雞有何妙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三十八章 水月鏡花樓臺瀉影 招蜂惹蝶旅邸斟情
話說李錦雞和王立人談笑了一會,各自安歇。次日;李錦雞尚未起牀,即有下女進來說道:“外面有個女學生來會,說要請李先生出去說句話。”李錦雞大喜,連忙說快去請進來。
下女去了,李錦雞起來拿了洗面具,想趕着去洗臉。下女已回來說道:“她說不進來了,請你將昨天遺下的書包給她,等着要去上課。”李錦雞道:“等我下去請她。”說着趿了拖鞋跑到下面。藤子見了李錦雞有些羞答答的,行了個禮。李錦雞連說請進去坐坐。藤子笑着說道:“現正忙着暑假試驗,下次來坐罷,請將昨日遺下的書包給我。”李錦雞復請了幾句,見藤子抵死不肯進來,當着人不便伸手去拉,兩個對立了一會。藤子催着要書包,李錦雞無奈,只得教她等着,自己跑上樓去,從櫃裏將書包拿出來。忽然心生一計,打開書包,將一個手寫本留下,夾了一張自己的名片在教科書裏面,照原式包好提下來,交給藤子笑道:“請打開看看,有遺失沒有?失了儘管來這裏尋找。”藤子笑着點頭收了,並不開看,彎彎腰走了。李錦雞知道她必再來,仍是得意,回房盥漱,用了早點,往郵局辦交涉。寫了張領錢的證,郵局自去回覆趙明庵,以後交涉,自由趙明庵與李錦雞直接,不與郵局及東鄉館相干。李錦雞辦完交涉,回到東鄉館,與館主言明,伙食帳限三個月內陸續交還。館主只要郵局的交涉妥了,伙食帳倒容易商量。李錦雞的難關已過,歸家一心一意的等藤子來接書。等了幾日,竟沒有影響。李錦雞無法,仍立在上野館門口等候。誰知各學堂已放了暑假,藤子不上課了。李錦雞在神保院徘徊了幾日,並不見藤子出來,怨恨東鄉館主不置。這段姻緣,不知何日是了。暫且將他擱住。
於今且說蘇仲武,因高等商業學校放了暑假,久有意想去日光避暑。打點了盤纏,帶子隨身行李,由上野火車站坐奧羽線火車到宇都宮。換了日光線火車,五點多鐘便到了。蘇仲武雖沒到過日光,因通語言,卻沒有什麼障礙,揀了個極大的旅館住下。這旅館名小西屋,兩層樓,有數十間房子,甚是精潔。
旅館中下女,見蘇仲武容儀韶秀,舉止溫文,不像日本學生粗魯。衣裳固是闊綽,行李雖少,卻是富家子旅行模樣,因此招呼甚是周到。蘇仲武因到館日已向西,便想休息一夜,明早再去各處遊覽。當時脫了衣服,換件浴衣,往浴堂洗澡。洗完了回房,喝了口清茶,喫着雪茄煙,覺得神清氣爽,絕不像在東京時的煩悶。坐了一會,抄着手踱出來,在廊檐下閒走了幾步。
見天井裏一個大金魚池,池中養着許多的魚,池旁擺了幾盆花。
蘇仲武換了雙草履,走下天井,踱到池邊。看那幾尾魚,在水藻中穿梭也似的游泳。心想:這魚必因白晝太陽過烈,逼得它躲在水底不敢出來,此刻天已快陰了,水上有了涼意,它快活起來,所以成羣結隊的在藻裏左穿右插。蘇仲武正在凝思,忽見池裏露出個美人的臉來,不覺喫了一驚。仔細看去,幾尾魚穿得水波盪漾,美人的面影也閃個不定。再看美人面旁,豎着一根圓柱。蘇仲武心中疑惑,更彷彿現出樓閣的影子來,美人還在那裏理鬢呢。蘇仲武忙走過美人那方去看,樓閣美人都不看見了,卻有許多的白雲,在水中馳走。蘇仲武凝神想道:我着了魔嗎?怎清清白白的露出這些幻境來?再走到原立的地方一看,樓閣美人,可不是依然宛在?蘇仲武一腳跨在池邊,蹲下來定睛看去。一個不留神,將池邊的土踏崩了一塊,塌下水去,水花四濺,樓閣美人,又不住的蕩動,弄得蘇仲武眼花撩亂。偶一抬頭思索,水中的美人,分明立在樓上,白雲也分明在半空馳走,哪是什麼幻境,竟是千真萬確的眼前之景。蘇仲武恍然大悟。看那美人,年紀約十六七,明眸皓齒,柳弱花柔,禁不住心中突突的跳個不了。立起身來仰面去看,美人並不理會,將臉倚着圓柱,凝想什麼入了神似的。蘇仲武目不暇瞬的看呆了,不覺得站了幾多時間。下女叫他喫晚飯,才點頭覺得頸痛。
蘇仲武哪有心喫飯,胡亂用了點,又跑到天井裏來看。只有那根倚美人的圓柱,還豎在那裏頂着房檐,美人早不知何處去了。蘇仲武悵惘了一會,心想:美人必是這館裏的住客,大約也是來避暑的。這樣美人,不論她有知識沒有,娶了她做女人,任是什麼英雄豪傑,大學問家,也不能說辱沒。我蘇仲武長了二十二歲,並不曾見過這般的美女,雖到日本來,也曾嘗試過幾個,哪一個能稱我的心願?黃文漢人人知道他是老東京,偷香竊玉的本事,沒人敢說不佩服。他引薦給我的,都算是很有美名的,哪裏比得上這個十分之一?那些所謂美的,不過具美人之一體,有些動人的地方罷了。間有一兩個稍完全的,又是妖冶之態,都擺在面上,沒一點兒幽閒貞靜的樣子。矜貴的更是沒有,只能使人見了動淫心,憐愛的心廣點也不會發生,何能如這女子使人之意也消?等我慢慢的打聽她住在哪房裏,尋機會和她親近親近。若是有希望,我情願爲她破家。想念時,天色已晚。此時正是七月初間,一彎新月,早到天河。微風振衣,蕭蕭有涼意。緩步從容走到門外,月色溶溶,日光山如浸在水裏。蘇仲武想乘着月色去遊,因恐不識途徑,只在就近樹木密茂的地方踱了一會。一心想再遇那女子,復走回館。只在天井裏來回的走,卻怪那女子並不再出來。到九點多鐘,蘇仲武有些疲倦起來,回房安息。次早六點鐘即起來,走到洗臉的地方,恰好那女子也正在洗臉。蘇仲武喜極了,倒不敢過去同洗,生恐嚇走了她似的。停了停步,復鼓起勇氣,硬走過去。
那女子轉臉望了蘇仲武一眼,仍低着頭洗臉。蘇仲武被她這一望,雖覺是分外之榮,只是倒弄得手足無措。剎時間好像自己通身都是齷齪之氣,很不配和這樣美人同立着洗臉似的。放開自來水,只管低着頭洗,望也不敢望她一望。二人都還沒洗完,又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女子望着婦人說道:“媽,到這裏來洗。”蘇仲武聽那聲音,直柔脆得和吹簫一般。看那婦人,年紀雖有四十多歲,卻還是個半老佳人,麪皮甚是豐膩,相貌和女子有些相似,隻身材略爲高大。知道是母女,不敢再看,恐她疑心。匆匆忙忙的洗了,回房梳頭,用了早點。思量今日去遊日光山,看華嚴瀑,或者能分我一點想念之心。但是隻要她不搬走,總有機會和她親近。換了衣服,戴了草帽,乘着早涼,慢慢的向日光山走去。
蘇仲武知道德川氏祠是最有名的祠宇,便先投這裏來。走到陽明門,這陽明門便是德川氏祠的正門,屋瓦都用銅鑄成,楹柱屋樑雕刻的人物花草,生動欲活。門式中間一層樓,左右有迴廊,四角檐牙,懸着銅鈴。此時火紅的朝日,照在上面,和屋上的銅瓦燦然相射。天花板上畫了兩條龍,在那裏吞雲吐霧,日本的畫龍名手狩野守信的手筆。蘇仲武正看得入神,木屐聲響,回頭見來了兩個日本人,都像是很闊的紳士。聽得他們一邊走一邊笑着說道:“這門本是陽明門,本地的人,卻都叫它日暮門,是什麼道理?”一個說道:“你這都不懂得嗎?這是說這門建築得好。遊觀的人到了這裏,就捨不得走開,必看到日暮。不看見了,才肯回去,所以叫作日暮門。”二人說笑着,已走到蘇仲武跟前,打量了蘇仲武兩眼。蘇仲武正愁一個人不知道這山上諸名勝的歷史,瞎遊一頓,沒多意味。見二人打量自己,便連忙脫下帽子,點頭行禮,二人也慌忙答禮。
蘇仲武笑道:“我初次來日光,很有意探討這日光的名勝。方纔日暮門的出處,不是二位我還不知道呢。二位想也是來遊山的,願同行領教領教。請問二位貴姓?”二人對望着笑於一笑,點點頭道:“聽足下說話,想是中國人。我們也是來遊山的。我姓上野,他姓松本。足下貴姓?”蘇仲武說了。上野問道:“蘇君來日本很幾年麼?這日光是我日本第一名勝之處,萬不可不來遊遊。我曾來過多次,儘可以做足下的嚮導。”蘇仲武點頭謝了,同進了陽明門。走不到幾十步,上野指着前面一座中國牌坊式的門道:“這門叫唐門。我日本從前凡中國式的東西,都加個唐字。這門都是中國的材料做的,又是中國的樣式,所以叫唐門。”蘇仲武看那門比陽明門要矮十分之二,屋上排列些銅鑄的異獸,外面的柱雕着兩條龍,一升一降,很有生氣。
大約也是狩野守信畫了刻的,刻工精緻到了極處。內面柱上,也是雕着兩條盤龍,兩邊獅子楣上,雕着許多古代衣冠的像。
上野指指點點道:“這是巢父的像。這是許由的像。這是堯舜禹湯的像。這是竹林七賢的像。”松本不待上野說完,攔住笑道:“你又不認識巢父、許由,爲什麼硬說是他們的像?”上野笑道:“巢父、許由哪有什麼像留在今日?沒說那時沒有寫真術,便有,也留不到今日,不過想象而爲之罷了。”松本笑道:“你這話才糊塗。各人的想象不同,古人的像,不由各人心理而異嗎?你只說是個木偶罷了,分別他們的姓名籍貫做什麼?免得蘇君聽了笑話。他是中國人,中國的歷史他是知道的,哪本歷史說過有他們的肖像留在人間?”上野不服道:“你不要管我。前人姑妄作之,我便姑妄述之,有何不可?歷史上的事原不足信,只是當閒話說說,也未嘗不可。你定要鑿穿來講,又有什麼趣味哩。”松本不做聲了,三人都無言語。
瞻仰了一會,上野走前,到三代廟。這廟在日光二荒山神社之南,又名大獻院。上野對蘇仲武說道:“這廟是德川時代建築的。慶安年間,德川家康公死了,遺命要葬這裏,要因建了這廟。你看這仁王門,不都是朱漆嗎?”蘇仲武點頭,看那左右設的偶像,莊嚴非常。上野問松本道:“你道這偶像是誰?”松本笑道:“我知道你又要任意捏造了。”上野笑道:“胡說。這也可以捏造的嗎?你自己沒學問罷了,怎的盡說人家捏造?這左邊的是羅廷金剛,右邊的是密跡金剛,後面的是二王像。你去問地方的耆碩,沒有不知道的。”松本笑道:“你是個理學博士,怎的倒成了個博物學者?”上野笑了一笑,引着蘇仲武走過二天門,迎面一道石級,足高十來丈。三人一步步登上去。蘇仲武留心數着,有七十二級。行時蘇仲武心想:上野是個理學博士,怪道舉動這般文雅;松本想是個有些身分的人物,聽他和上野辯論的話,很像是個有知識的。今日遊山,得了這樣的兩位伴侶,倒不辜負。三人在大猷院遊觀了一會,都有些疲意,各拿出手帕,鋪在地上,坐着休息。上野道:“日光山中名勝?除這兩廟外,有中禪寺湖、霧降瀑、裏見瀑、華嚴瀑、慈觀瀑、德川家康的墓塔。瀑布中惟有華嚴瀑最壯觀,由中禪寺湖水鞺鞳直下,高七十五丈,關東第一條大瀑布。瀑布之下,斷崖千尺,亙古以來,人跡不到。去看瀑布的,都得攀蘿拊葛,一步步爬上去,我們穿木屐的去不得。霧降瀑有兩層,上層名一之瀑,下層名二之瀑,高三十多丈,寬只有三丈。只慈觀瀑最寬,有九丈,裏見瀑也只有八丈。這些勝處,我都去過十來次。中禪寺湖邊有旅館,我前年在蔦屋(旅館名)住了個多月。蘇君你住在什麼旅館?”蘇仲武道:“小西屋。”上野道:“我住在會津屋,隔小西屋不遠,你若圖在中禪寺湖盪舟,還是住在湖旁邊的好。中禪寺湖與箱根的蘆蘆湖不相上下,我日本謂之東西二勝。你既到了這裏,可慢慢的領略一日兩日工夫,也遊觀不盡。此刻已將午了,我要歸家午餐了。”說着起身。松本也立起來,和蘇仲武點點頭。走下石級去了。
蘇仲武本是一人來遊,原有很高的興致;自遇了二人,遊興愈烈。二人雖去,應該還存着原來的興致。作怪得很,二人一走,蘇仲武遊興一點沒有了。立着四處望了一會,不知往哪去的好。此時一輪紅日當空,地上熱氣烘烘的不耐久立,思量不如歸去的好。現在那女子不知道怎麼樣,回去或可遇點機會。
歸心既決,便由舊路走來。心中計算女子的事,也無暇流覽景物。回到小西屋叫下女來問,樓上有空房沒有,下女應道:“有一間八疊的,不過當西曬。”蘇仲武道:“不妨事。你將我的行李搬過去。”問明瞭房號,自己先上樓來,周圍看了一看,見八疊房對面房間門外放着一雙拖鞋,是早間洗臉時低着頭見那女子所穿的,知道住在這房間裏。見外面沒人,便從門縫裏張了一張。見那女子斜躺在席上,手中拿着一張新聞在那裏看。
蘇仲武不敢久窺,輕輕退到自己房裏。下女搬好了行李,即開上午餐來。蘇仲武想問對面住的女子姓什麼,恐怕下女見笑,停了嘴不問。然而心中總是放不下去,忽然得了一計,問下女道:“這館子裏住了多少客?”下女道:“共有二十多位。”
蘇仲武道:“有名冊拿來給我看看,可有熟人住在這裏。”下女答應着去了。蘇仲武才喫了幾口飯,已將名冊送來。蘇仲武記得對面是二十五號,即放了筷子,接過來翻看。二十五號的格子內寫着加藤春子,下面還寫着“梅子”兩個略小的字。春子旁邊注四十三歲,梅子旁邊注十六歲。蘇仲武記在心裏,故意隨便翻了一翻,交給下女道:“沒有熟人,你拿去罷。”下女捧着去了。
蘇仲武喫了午飯,躺在席上冥想。她母女住在一房,有話如何好說?須設法將她吊到僻處地方纔能說話。這事情急切不能成功,得從容和她調眼色,有了幾分光,再寫字給她,看她如何。可惜在東京時不曾帶幾個匹頭來,暗地送她。我手上的戒指,是我母親給我的,送她有些不便。但是只要有心對我,肯受我的,便送了她,也沒要緊。想時太陽已漸漸的由窗子裏鑽了進來,房中熱騰騰的。躺着出了些汗,坐起來揩乾,走出房外,頓覺得涼爽。就靠着欄杆立着,看太陽正照着對面的門,映得那房間裏都是紅的。心想:這樣的日光,隔着窗紙,照在她臉上,就是朝霞,料也沒有那般鮮豔。可惜我無福,不能消受。更想到她昨日倚柱凝神的情景,尤欲銷魂。低頭看池中的魚,又都浮上水面,和昨日一般在水藻裏穿插。正在凝想的時候,猛聽得對面門響。急抬頭,見梅子從斜陽光現出來,雲鬢不整的更嫵媚有致。只恨陽光射注她的眼簾,致她不能抬頭望自己,低着頭走向樓下去了。蘇仲武料她是往廁屋裏去,心想:去廁屋必從洗臉的地方經過,我何不借着洗臉,到那裏去等她出來?連忙進房拿了條手巾,跑到洗臉的所在,面向女廁屋的門站着。不一會,開門出來了,見蘇仲武望着她,羞紅了臉,低着頭走了幾步。偶抬頭看蘇仲武,恰好蘇仲武的眼光並沒旁射,釘子一般射在她面上。梅子急忙將臉轉過去。蘇仲武因她轉臉過去,得看見她笑靨微窩,知道她低鬟忍俊,真是心喜欲狂,故意輕輕咳了聲嗽。梅子復望了一望,微笑着低頭走過去了。
日本女人喜笑,中國女人喜哭,本成了世界上的公論。梅子的笑,本不必是有意於蘇仲武。只是蘇仲武因她這一笑,便如已得她的認可狀似的,憑空生出許多理想上的幸福來,下手的膽也放大了。只調了兩日的眼色,二人居然通起語言來。彼此略詢家世,梅子是愛知縣人,同住的是她母親,家中頗有財產。她母親因她父親在外面置了外室,不時歸家,和她父親吵了幾次嘴,賭氣帶子她到日光來,想借着日光名勝,開開懷抱。
梅子天真未鑿,也不管蘇仲武是外人,家中細事,一點一滴都說出來。蘇仲武以爲她很愛自己,所以無隱不白。用言語去挑撥她,她又不解,然也知道怕她母親看見,叮嚀囑咐的不許蘇仲武見她母親的面。蘇仲武知她有些憨氣,想拉到自己房裏來強污她,她卻和知道的一般,抵死也不肯進房。弄得蘇仲武無法,便冒昧和她提出約婚的話。梅子連忙搖頭道:“不用說,我母親必不許可。我母只我一個女兒,豈肯將我嫁到外國去?”蘇仲武道:“只要你願意,你母親不許是容易說話的。”梅子道:“我雖有些願意,只是我母親不容易說話。你不知她老人家的脾氣,和人大是不同,最不好商量的。”蘇仲武道:“這事她或者容易說話也未可知。”梅子道:“沒有的話。我不要你和她見面,就是爲她的脾氣不好。她最不歡喜模樣兒好的男子,她說模樣兒好的男子,愛情總是不能專一,傾家蕩產,拋子撇妻,都是因模樣兒生的好原故。你的模樣兒,她見面必不歡喜。”蘇仲武知道她母親理想,必是因她父親生得好,在外面遊蕩的日子多,這議論是有爲而發的,對他人必不盡然。
因將這意思說給梅子聽,梅子道:“不是,不是,她確是不歡喜模樣兒好的。生田竹大郎面貌生得好,向我求婚,我父親已要允了,她硬說不願意,畢竟沒有成功。”梅子說完了,覺得有些後悔,不該逞口將事說出來,急得紅了一陣臉。蘇仲武也覺得梅子癡憨得有趣,想娶她的心思益發堅了。只是據她這樣說法,不知將如何下手纔好。獨自思量了一會,實在一籌莫展。
忽然想道:我何不回東京一趟,和黃文漢商量,看他有什麼妙法?他最慣和人辦這樣事的,時常對我吹牛皮,說無論什麼女子,只要安心去吊她,沒有不成功的。橫豎我守在這裏也沒有方法,再過幾日,或者她們回愛知縣去了,更無處着手。主意已定,即乘便和梅子說知暫返東京,梅子也似不解留戀。蘇仲武即束裝坐火車到東京,歸家放下行李,即去玉名館訪黃文漢商量辦法。
著書的寫到這裏,卻要效小說家的故智,趕緊要的關頭將筆擱住,引看官的眼光,到第三集書上。
第三十九章 上酒館傾蓋言歡 摜匹頭千金買笑
話說蘇仲武從日光趕回東京,到家中撂下行李,便跑到玉名館來找黃文漢。不料黃文漢這日正和胡女士到飛鳥山去遊玩去了,沒有回來。蘇仲武便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坐也不好,走也不好。在玉名館門口徘徊了一會,被赤炭一般的太陽曬得慌了,心想:何必急在一時。並且他未必便有這通天的本領。他若和我一樣,沒得法設,豈不更加失望?如果他真有手腕,就遲一兩日,大約也沒有什麼關係。蘇仲武這般一想,心中就安靜了許多。當下留了張字條給玉名館的下女,教他交與黃文漢,自己卻到小日向臺町,會他一個朋友。
他這個朋友,姓陳名志林,廣東三水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公費送他到了日本八年,每年在明治大學上課。聽說他家中很有些財產,所以能和湖南的張孝友相識。第八章書中,不是說過他和歐陽成、王甫察、張孝友一班人同嫖萬龍的嗎?於今張孝友已經畢業回國去了。有的說他一歸國,便得了某省高等審判的推事,有時間起案來,好不威武,自覺得比他那不長進的哥子,終年候補不得差事的強多了。真是文憑有用,何愁朝裏無人。這是他在中國的事,與本書無關,且不多說。於今權借這當兒,補說他在東京時的一段冤枉事故,給看官們聽聽,使看官知道天字第一號的冤桶壽頭,除了他,沒得第二個。
去年九月,他和一班朋友嫖了個天昏地暗。直到十月半間,錢不應手,嫖興才漸漸減退。他們這種人,沒有錢便如失了魂魄,終日垂頭喪氣的在家中悶喫悶睡。接連寫了幾封信向家中催款,要家中寄五百塊錢來。他家中在巴陵、長沙開了幾處錢店,往年生意甚是興旺。只因爲幾年來他兄弟兩個比賽着支用,把本錢都支空了,漸漸的有些呼應不靈。張孝友去了幾次信,不見回話,也料定家中必是一時無錢,獨自悶悶的打了一會主意,忽然跳起來笑道:“有了,有了!要想救濟一時,除了這條路,再無別法。”立刻走到自動電話的所在,打了個電話給萬崎洋服店,教他立刻帶見本來做冬服。不一刻洋服店來了。
這萬崎洋服店,開在神田南神保町,資本尚稱雄厚。張孝友幾年來在他家做衣服,以及介紹朋友做衣服,盡在二千元以上。
萬崎自開張以來,也沒有遇過這樣主顧,所以聽得是張孝友要做衣服,登時上下忙個不了。揀齊了最時新的見本,派了個漂亮的店夥,跨上腳踏車向張孝友家來。張孝友做了兩套冬服、兩件外套,燕尾服、大禮服各做了一套,共計價值四百多元,言明十二月清帳。洋服店欠帳本是尋常之事,況又是有一無二、信用最好的主顧,錢期久暫,有什麼話說。店夥諾諾連聲的,馱着見本去了。過了兩日,將初縫合了身體,趕快縫製。不到十日工夫,都已成功,齊送到張孝友家來。張孝友一一試了新,做一箱裝了。店夥去後,叫了乘東洋車,自己坐在上面,將洋服箱子放在腳下,直到一家當店門首下車。車伕把箱子搬進去,居然當了一百五十元。張孝友得了這宗款子,便如初出籠的雀兒,歡喜得連跳帶竄的去找他朋友開心。不料找了幾處,都找不着,只得一個人到日比谷公園的松本樓去調下女。剛走到公園門口,便遇見一個四十多歲的日本紳士,帶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均打扮得花團錦簇的,也向公園裏面走去。張孝友留神看那姑娘,身材容貌都有幾分動人之處。估量他們的身分,雖不像是很高貴的人家,然也不在中人以下。心想:這樣端好的女子,雖不及萬龍京子一般藝妓的濃豔,卻另有一種風味,是她們萬趕不上的。我在日本嫖藝妓總算嫖夠了,也不覺有什麼大味兒。若得一個好人家的女兒,招我做女婿,倒是件風流趣事。太好了,不敢妄想,像這樣的女子,這樣的身分,也算相稱。張孝友一面想,一面跟着他們往裏走。四處遊行了一會,他們三人見張孝友相貌魁梧,衣服華麗,只管跟在後面閒走,倒像結伴同遊似的,各人心中皆以爲奇怪,不住回頭,看張孝友的舉動。張孝友原不敢冒昧,因他們回頭的次數太多了,便捏着把汗,點頭打那紳士的招呼。那紳士也笑着點頭,停了步,想和張孝友說話。張孝友便笑道:“今日天氣很好,遊興想必甚佳。我一個人,正苦寂寞,難得與先生等同道,請教先生貴姓?”那人笑答道:“我姓淺田。
先生是中國人麼?幸會之至。”張孝友見淺田說話很客氣,登時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淺田,隨着向那三十多歲的女人行禮。淺田便笑嘻嘻的介紹道:“這是我的內人,這是小女。”張孝友又和那姑娘行了個禮,那姑娘從容答禮,不露一點羞澀驚慌的樣兒。張孝友笑問她的名字,她還沒有答應,淺田已代答道:“她名波子。”張孝友點頭笑問淺田道:“我是個異國人,難得有今日的巧遇,想冒昧奉屈到松本樓喝杯水酒,不知可能賞光?”日本人十九好喫,聽說有人請,沒有不眉飛色舞的。淺田雖是有身分的人,性情卻和普通日本人差不多,見張孝友如此說,便望望他的女人,望望波子,故意謙讓了幾句。張孝友哪裏肯依,當下四人一同走進松本樓。
這松本樓是一家有名的西洋料理店,用了些很整齊的下女。歡喜擺架子的留學生,多時常跑到這裏來,喫幾樣菜,尋下女開開心。張孝友不待說是來過多次的了。他每次來喫一頓,賞下女的錢,必在五元以上。有一回他喝醉了酒,伸着腳教下女替他刷皮靴。兩個下女走攏來,一個抱一隻腳的替他刷了,他一時高興,登時每人賞了兩塊錢。自此松本樓下女見了他,便如見了財神一般。這日帶着淺田夫婦並淺田波子走進去,下女們一見,都歡聲高叫:“張先生請進!”便有兩個下女走近前,替張孝友接帽子、脫外套、提手杖,殷勤周到,無所不至。
淺田見下女招待自己沒有這般趨奉,心中很覺得詫異。淺田女人及波子,也不知張孝友是什麼來歷,都暗暗的納罕。下女忙亂了一會,張孝友遜淺田三人入座,開酒點菜,無非是揀極貴的下手。一剎時杯盤狼藉,把淺田三人弄得茫乎不知其所以然。
張孝友盡了揮霍之興,才問淺田的住址職業。原來淺田是個醫學士,在澀谷開了個醫院,家就住在澀谷,靠醫院不遠。家中財產,也還過得去。膝下沒有兒子,就只這波子女兒,今年十六歲了。日本男女結婚得遲,十六七歲女子,十九沒有婆家。
這波子雖不能說生得如花似玉,容貌盡算是很整齊的,所以能使張孝友意惹情牽。當下大家飲食了一會,張孝友另買了幾塊錢的西洋果餅送給波子。淺田謝了又謝,問了張孝友的住址。
下女送上帳單來,張孝友故意當着淺田三人,將一疊鈔票拿出來,翻過來覆過去,才抽出幾張清了帳,賞了五塊錢給下女。
下女久知張孝友的性質,惟一的喜人逢迎,便約齊了伴夥,聯翩而來,叩頭謝賞。張孝友見了,心花怒發。淺田見了,咋舌搖頭。淺田女人及波子見了,心癢難搔,真是廣錢通神。張孝友這日的浪費,不過二三十元,便鬧得各人心裏都有了張孝友的影子。四人出了松本樓,又往各處遊行了一會,才叮嚀後會而別。
張孝友得意歸家,料定淺田明日必來回看。若是他的女人並波子同來,須得預備些禮物送他纔好。好個張孝友,有計算!
歸途中便進了一家吳服店,買了幾十塊錢的衣料,放在家中等候。次日,不出所料,淺田果然來了,只是沒將他女兒帶來。
張孝友大失所望,但是仍不敢輕慢淺田。彼此客氣了幾句,因時間已過了十點鐘,便邀淺田去會芳樓喫中國料理。淺田一邊推讓,一邊起身。張孝友問道:“貴醫院有電話沒有?”淺田問要電話做什麼,張孝友笑道:“雖沒有什麼可喫的東西,但是中國菜尊夫人及小姐想必沒有喫過,所以我想打個電話,將她二位請來,大家熱鬧熱鬧,尊意以爲何如?”淺田道:“既承先生厚意,教她們來叨擾便了。”說時同走入電話室。淺田捏着機說話,張孝友便立在一旁聽他如何說。淺田將請喫酒的話說了,復“啊啊”的應了幾聲,接着說道:“有緊要的事沒有?你請他有話就在電話裏說了罷。”復又“啊”了幾聲說道:“既是這樣,你就請他同到南神保町會芳樓來罷,我在那廂等你。”說完掛上電機,笑問張孝友道:“我有個老友,姓松下,是一個有名的畫師,他有事定要會我,在我家中等了許久,我已邀他同到會芳樓來。先生好客,他又不俗,必不至要先生討厭。”張孝友大笑道:“說哪裏話來!只怕她不肯賞臉。”二人說着話,出了電話室,向南神保町走來。
張孝友住在小川町,隔南神保町本沒有多遠,閒談着走,更覺得容易走到。張孝友進門即招呼帳房趕急辦一桌上等酒席。帳房素知道張孝友是喜歡鬧闊,不問銀錢多少的,當即連聲答應。張孝友徑引淺田到第三層樓上。下女們見是張孝友,那歡迎的情形,也和松本樓下女差不多。淺田見了張孝友的行爲,復看了他家中的陳設,心想:他說是到日本來遊歷的,看他的舉動,本也不像個留學生,但不知他在中國是個什麼人物。
年紀還像輕的很,料他必是一位大員的大少爺,纔有這般豪氣。
像他這樣的花錢交結朋友,怕一年不花掉幾萬嗎?往日曾聽人說中國人慷慨疏財的多,照他看起來,真是不錯。淺田心中這般想,張孝友遞煙給他吸,他起身接煙,見張孝友那魁梧的身體,堂皇的氣概,實在是日本男子中少有的。他心中更以爲得交這樣的朋友,榮幸非常。日本人本來小氣,既存了個欽敬之心,五臟七孔及周身骨節,都不由的呈出一種媚態來。脅肩諂笑的和張孝友亂談了一陣,下女已將杯箸擺好,堆了滿桌的菜碟,都是淺田平生不經見的。
張孝友見波子還沒有來,心中着急,恐怕她們在電話裏聽不清這地方的名目,又疑心她們客氣不肯來,教淺田再打電話去問。淺田道:“不必再問了,就會來的。”正說時,下女果然引了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進來,淺田女人及波子跟在後面。
張孝友連忙起身,淺田也立起身來介紹道:“這是畫伯松下先生。”接着掉轉臉向松下道:“這位是中國的大員,到日本來遊歷的。”彼此對行了禮,張孝友遞了張名片。淺田女人帶着波子進來,謝了昨日的擾。張孝友謙讓了幾句,大家就坐。張孝友看錶已到了十二點鐘,便招呼上酒,請大家入座。他們都是沒喫過中國菜的人,喫喫這樣,嚐嚐那樣,都以爲稀世之寶。
張孝友見了,倒有趣得很。足喫了兩點鐘,才得散席。張孝友邀四人再到家中去坐,淺田說:“叨擾過分了,遲日再來奉看的好。”張孝友不便勉強,只問了松下的住址,四人各告辭起身。張孝友送了出來,叫帳房記了帳,一個人歸到家中。見昨日買的一捆衣料,依然擱在那架子上。心中自恨這情意不曾達到,打開來翻看了一會,嫌花樣不好,顏色也不鮮豔,心中又歡喜幸而不曾送給她。這樣的裁料送人,豈不笑話?越看越覺不好,胡亂包裹起來,往架子底下一撂。他今日因高興,多喝了幾杯酒。身體太胖的人,喝多了酒,多是氣喘,他便推開窗戶,對着天噓氣。偶然低頭一望,見隔壁人家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也還生得齊整,手中拿着絨繩,正在那裏做活。猛聽得樓上窗戶響,抬頭一望,正與張孝友打個照面。不知那女子心中觸發了件什麼事,忽然笑了一笑。張孝友誤認作有意調情,一時高興起來,便將那衣料拿出來,一匹一匹的摜下去。那女子得了這飛來之物,仰天禱謝不盡。張孝友更樂得手舞足蹈,正要將手上的金錶也脫下來孝敬,合當他退財有限,恰好他一個同鄉來了。見他發了狂似的,問他爲着什麼。他指手劃腳的說得天花亂墜,同鄉的一把扯住他的手道:“你怎麼癡到這步田地?且問你知道她姓什麼?她是什麼人家的女子?你平白的摜東西到她家去,怕不怕她家裏人說話?你便將東西摜盡了,於你有什麼益處?”張孝友奪開手道:“爲什麼沒有益處?她既對我有情,望着我笑,盡算是我知己。士爲知己者死,一個手錶算得什麼?不知道姓名有何要緊,怕打聽不出來嗎?”說着仍拿着表要摜。同鄉的乘他不提防,一把奪在手中道:“你定要斷送了這東西才放心,送給我去罷!”張孝友跺腳道:“爲什麼要送給你?”同鄉的將表往席子上一撂道:“你要摜,你去摜。你這種蠢東西,不要和我往來了罷。”說完,掉轉身氣沖沖的要走。張孝友才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連忙拉住道:“不要動氣,我不過鬧着玩玩罷了,誰肯拿着百多塊錢的東西去白送給人呢?”同鄉的聽了,纔回身就座。張孝友將表拾起來,關上窗戶,那女子已不見了。張孝友將昨今兩日的事,對他同鄉的說。同鄉的笑道:“你真想做日本人的女婿嗎?你家中現放着妻子,想頑耍,嫖嫖罷了,何必鬧這些花樣。”張孝友笑道:“事情還說不定成功,就是成功,也沒有什麼要緊。將來回國的時候,高興便帶回去,不高興,不過送她幾個錢罷了,樂得過一晌新鮮生活。”同鄉的道:“你打算怎生開口?”張孝友道:“昨日才見面,今日有什麼打算,慢慢的來罷。此刻家中的錢還沒匯來,錢來了,自有道理。”同鄉的與他原沒甚親熱,說說便走了。
第二日,張孝友便照松下寫給他的地名,坐了乘馬車,前去拜訪。不料松下的家中極爲貧寒,住了幾間破爛不堪的房子,在一個小小的巷子裏面。莫說馬車不得進去,便是兩個人想並排着走,也是摩肩擦背的。張孝友無法,跳下馬車,鑽進巷子,挨戶的看門牌。直到最末尾一家,番號對了,推開門叫了幾聲(御免),不見人答應,以爲必是全家都出去了。正待轉身,裏面忽走出個人來,一看正是松下,披着一件黃色柳條花的棉寢衣,用白巾扎着腦袋,白巾裏面,插着幾枝五彩毛筆,手中執着一塊配顏色的畫板。一見是張孝友,登時慌了手腳似的,將畫板往席上一擱,連連的鞠躬說:“請進。”張孝友看房中的席子,實在髒得不成話,待不上去,覺難爲情,只得將一雙寶貴眼睛,半開半閉的,脫了靴子,胡亂踹上去。松下讓到自己的畫室裏面,因張孝友穿的是洋服,便端了張椅子給張孝友坐。
張孝友重新行了個禮就座,松下趺坐在席上相陪。張孝友看那房中的陳設,除幾個白木架子,撐着幾張沒畫成的畫外,就是些塗了青紅黃白綠的破紙,散在一屋。張孝友看了這種情形,把來訪的熱心冷了一個乾淨。想尋兩句客氣話來說說,無奈死也尋不出,還是松下說了些感謝昨日喫酒的話。不一會,松下的老婆送了盤茶出來,張孝友認作下女,睬也不睬。看那茶,渾濁得和黃河的水一樣,不敢去喝它。松下見張孝友不開口,也沒多說話。彼此對坐了一會,張孝友起身告辭,松下欲留無計,只得送出來。只見門口聚了一大堆的窮家小兒,在那裏交頭接耳的說話。看官道是什麼原故?原來日本的生活程度太低,坐東洋車的都很稀少,馬車、汽車是更不待說了。松下又住在這貧民窟內,那小巷子附近,幾曾停過馬車?所以住在巷裏的小兒忽然見了這東西,很覺得奇怪,都聚在松下的門口來湊熱鬧。張孝友陡然得意起來。回頭笑向松下道:“先生今日得閒麼?”松下忙問:“怎麼?”張孝友道:“我想去看看淺田先生,個人很苦寂寞,要邀先生同去。”松下道:“奉陪就是。”說着,進去換了衣服,同出來。那些小兒都嚇得東藏西躲,卻又一個個探出頭來張望。張孝友故意挺胸豎脊的大踏步走出小巷。讓松下進了馬車,自己才跨上去,招呼馬伕,一鞭衝向澀谷去。張孝友在車中回頭看那些小兒,都聚在巷口指手劃腳。馬車迅速,傾刻即不見了。張孝友想利用松下作伐,在車中專一誇張自己的身世,說得松下口角流涎。復細細的盤問波子的性情舉動,隱隱約約露出些求婚的意思來。松下心中明白,也微微表示贊成之意。
須臾之間,馬車已到澀谷。松下指示馬伕的途徑,徑抵淺田門首。下車見房屋結構雖不宏敞,倒很是精緻。松下將門欄上的電鈴按了一按,只見一個年輕的下女推門出來,對松下、張孝友行了個禮。松下點了點頭,讓張孝友先行。張孝友跨進門,見裏面是一座半西洋式的房屋,樓上的窗戶向外開着,波子正探着身子在那裏張看。張孝友一抬頭,她便退進去了。松下搶先一步,引張孝友到一座玻璃門口,下女已側着身將門推開。二人走到一間客廳內,下女折身進去。一會工夫,淺田女人出來,彼此見面,自有一番客套,不必記他。張孝友見波子不出來,心中不甚高興,問:“淺田往哪裏去了?”淺田女人說:“在隔壁醫院裏,已着人叫去了,立刻就來。”說話時,淺田已來了,大笑說道:“難得,難得!寒門何幸,得貴客降臨。”隨望着松下笑道:“松下君怎來得這般巧?”張孝友笑道:“我因想到尊處來奉候,特去邀他來的。”淺田向他女人道:“波子怎的不出來?”張孝友道:“我正心想爲何不見小姐。”淺田女人道:“一會兒就出來的。”淺田回頭見下女立在門口,便道:“去要小姐來。家中有什麼好些兒的果子,都拿出來敬客罷。”淺田女人起身道:“我自去拿來。”說着帶着下女去了。張孝友看那房子,還有八成新式,便問淺田道:“這房子是自己蓋造的嗎?”淺田點頭道:“市外的地皮材料,都比市內便宜,所以能這般蓋造。若在市內,這樣的房子,就很值錢了。”三人閒談了十來分鐘,忽有極細碎的腳步聲響向客廳內走宋。響聲漸近,即有一陣香風鑽入張孝友的鼻孔,立時和喫醉了的人一樣,豎不起脊樑,兩眼迷迷的望着門口。
只見波子收拾得比初見時龐兒越整,張孝友不覺精神陡長,立起身來行禮。波子答禮時,也說了幾句道謝的話,更說得張孝友渾身不得勁兒。幸得淺田女人和下女跟着端了些果盤上來,淺田請團坐喫茶,才混了過去。席間無所不談,張孝友引着波子也說了多少的話,定要請他們去帝國劇場看戲。女子的虛榮心甚,哪有不高興的。張孝友便將馬車打發,換了乘汽車,五人一同乘着,先到一家日本料理店,胡亂用了午膳,已是午後兩點鐘了。這一星期,帝國劇場的戲是午後兩點鐘開幕,剛剛趕到。張孝友有心鬧闊的人,不待說是坐特等。所貴乎特等者,以其看得真,聽得切。然而張孝友不然,他一則沒有聽日本戲的程度,二則他在這時候,哪裏還有心思去看戲,只不住的買這樣買那樣給他們喫,直到閉幕,也沒有休息。張孝友先到外面,見接客的汽車已來了,回身上樓向淺田說道:“時間尚早,栽送先生回府。”淺田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連連的辭謝。張孝友抵死不肯,松下便先自步行歸家去了。
張孝友送淺田等至澀谷,想就在澀谷嫖一晚藝妓。澀谷雖不是個繁華的地方,藝妓卻聚居得不少。據老嫖客的調查,說大正三年,澀谷的待合室有三十七家之多。藝妓是不待說更多了。張孝友也常在這裏玩過,並頗爲有點名氣。三十七家待合室,大約也沒有不知道張胖子的。淺田因已過了十二點鐘,張孝友又陪送到了自己門口,實不好意思任他一個人回去。又怕張孝友不肯在人家住夜,在車中躊躇一會道:“張先生曾在人家住過夜沒有?”張孝友知道是有留宿的意思,哈哈笑道:“我生性喜遊歷的人,哪能說不曾在人家住夜?”淺田道:“如張先生不嫌舍下齷齪,現在已過了十二點鐘,涼風又甚,不要回去了罷!”張孝友喜道:“爾我一見如故,還拘什麼形跡?
只是吵擾府上,心中終覺有些不安。汽車行得快,不過兩分鐘便到了,下次再奉擾罷。”淺田女人幫着留着:“張先生這般客氣,我們早就不該領張先生的情了。”淺田笑道:“是嗎。”張孝友本有想來這裏住夜,好多親熱親熱,因不能不稍存客氣,所以虛讓一句,見淺田女人這般說,便笑道:“過指尊意,也是不妥。也好,便吵擾一夜罷。”說着,大家下車,張孝友打發了車錢,波子按了按鈴,下女出來迎接,遂一同進門。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章 一千銀幣做七日新郎 兩朵荷花享三生豔福
話說淺田引張孝友到家,並不向客廳裏走,直帶到樓上自己的書室內,讓張孝友坐。張孝友脫着外套,看那書室三面都安着玻璃櫃,只當窗一張小圓幾。玻璃櫃中,一半是書,一半是化學試驗的儀器及玻璃藥瓶。圓幾周圍,鋪着四個很厚的蒲團。窗角上,放着一個紫檀雕花的四方小木架;架上一個五彩磁瓶,插着一大叢金錢菊。張孝友脫下外套,四面尋不出個掛衣的釘子。淺田連忙接着,掛向隔壁房中去了。波子換了家常衣服,雙手託了盤茶進來。張孝友賠笑說道:“勞動小姐,如何敢當。這早晚,小姐也應去安息了。今日看戲,坐得太久,回來的時候,又受了些風。”波子瞧了張孝友一眼,低頭笑道:“多謝先生關心,我哪是這般貴重的身體。”張孝友還想用幾句話引她,淺田已和他女人來了。淺田提着一件棉寢衣給張孝友換。張孝友先將洋服的上衣脫了,把寢衣披上,背過身卸下褲子,繫好了寢衣,趺坐下來,和淺田說話。波子將洋服疊好,下女搬了鋪蓋進來。波子幫着鋪好了,帶下女出去。淺田女人道了安置,也退了出去。只淺田還坐着和張孝友細道家常,張孝友自然是竭力誇張自己的身世。淺田問了問中國的情形,說想到中國去開醫院。張孝友極端贊成道:“若到中國去開醫院,是再好沒有的事了。我不久就要歸國的,將來籌備一切,定當竭效綿薄。官商各界,相識的人多,只在新聞上吹噓幾句,效力就很宏大的了。”張孝友一番話,說得淺田樂不可支,登時編起到中國開醫院的預算案來。張孝友幫着計算,算來算去,淺田躊躇的是資本不充分。張孝友一口擔承說:“太多了,恐一時湊辦不及。若是幾千塊錢,隨時要用,隨時可通融的,先生只趕緊籌備就是。今年底或來年,便可實行。”淺田聽了這話,真是喜得無可不可。當時二人貪着說話,不覺已過了兩點鐘。淺田女人打發下女來催着安歇,淺田只得請張孝友睡。直待張孝友安歇好了,才退了出去。將和張孝友商議的話,對他女人說了,他女人更是說不盡的歡樂。次早即告知了波子,大家商量如何款待張孝友。日本人待客,從來是秀才人情紙半張。
淺田這次待張孝友,卻開千古未有之例,居然在西餐館裏叫了西菜。張孝友飯後叫下女喚了乘馬車,辭別淺田歸家,心想:手中的錢已所剩無幾,家中的款子又不匯來,於今正在需款甚殷的時候,無錢怎生是好?枯坐了一會,又被他想出個好法子來。提起筆,擬了個病重的電報,要家中從速電匯一千塊錢來,好料理一切歸國調養。這電報打去,只苦了他癡心的父母,真急的坐臥不安,連夜張羅了一千塊錢,電匯到日本。張孝友得了錢,哪裏管是哄騙父母得來的,立刻在天賞堂買孝敬波子之物。那天賞堂的性質,就和上海的亨達利差不多。在有錢的人眼中看了,盡是可人意的東西,便是上萬的錢進去,他店中也不覺空了什麼。張孝友跑到裏面,東張張,西望望,隨意買了幾樣,錢就去了四百多塊。只一根鑲牙手杖,便花了八十餘元。
張孝友提在手中,覺得的非常稱手,得意洋洋的到淺田家來。
將品物呈上,淺田家都大喫一嚇。張孝友還像禮輕了,送不出手似的,說了許多慚愧的話。淺田家只得援卻之不恭之例,一併收下,只是一家人都不解張孝友的用意。過了幾日,張孝友送了幾十塊錢的禮物給松下,託松下出來做媒。松下收受了這般重禮,哪有不極力撮合之理?淺田家久欣羨張孝友的豪富,不待松下說完,已連聲應允了。松下回信,張孝友因欲急於到手,便向松下說道:“中國有電來催我年內歸國,不能在日本久耽擱。此刻已是十一月初了,須得趕急結婚纔好。並且還有樁事,得要求許可。我現在是做客的時候,一身之外,僕從俱無。若於未結婚以前,組織家庭,非特無謂,亦且憚煩。我的意思,想就借他家的房屋結婚。結婚一禮拜後,便去西京蜜月旅行。橫豎只一個禮拜,勞神費力的租一所房子,還要收拾,住不了幾日,沒得討人厭。”松下道:“那是很容易商議的問題,他家沒有不許可的。”
日本人訂婚,手續本極簡單,不到兩日工夫,應有的手續俱已備辦完了。十一月初十日行結婚式,張孝友將當了的新洋服贖出來,通知各處的朋友及同鄉的,要求於初十日,大家來澀谷幫場面湊趣。有文學好的,便要求做祝詞,好在行結婚式的時候宣讀。張孝友忙到初九日,將應用的什物及衣服都搬往淺田家。託了幾個朋友,先去淺田家幫着料理。扎松門,設禮堂,以及種種設備,都由張孝友出錢使用。初十日早起,松下即同張孝友坐汽車到了澀谷。淺田家的親戚朋友已來了幾個,都穿着禮服,隨淺田迎出來,軍樂隊奏樂相隨。張孝友先到客廳裏休息片刻,用過早點,道賀的朋友都來了,趕午前八點鐘行結婚式,來賓擁張孝友至禮堂,即有幾個年輕女眷,扶着波子從禮堂裏面出來。張孝友見波子粉頸低垂,輕紗障面,長袖無言,湘裙不動,本是日本新嫁娘的裝束,而兼有些西洋風味。
一時得意之狀,也無可形容。松下引張孝友面禮壇站着,女眷推波子上前,和張孝友並立。張孝友看禮壇上,十字交叉的懸着一面五色旗,一面旭日旗。旗下兩個花圈,一個大磁瓶,插着歲寒三友,安放在禮壇中間。有個五十多歲的日本人,穿着禮服,從容步上禮壇,吩咐止樂,脫帽行了禮,拿出張祝詞來,高聲宣讀。宣讀完了後,行了個禮下壇。張孝友的朋友,也有幾個預備了祝詞的,都一個個的上壇宣讀了。軍樂復作,新人新婦面壇三鞠躬,復對面各三鞠躬,同立於禮壇東首,向淺田夫婦行禮,向松下行禮。然後來賓致賀。禮數週畢,一同擁入洞房。來賓大家談笑,並無別樣手續。婚禮算是完了,已到十二點鐘,張孝友早預備了酒席,來賓都開懷暢飲,直鬧到上燈時分,才漸漸散去。
張孝友雖經做過新郎,但是這番卻另有一般滋味。雲中霧裏,過了兩日,卻又漸漸愁煩起來。是個什麼道理呢?原來他哄騙父母得來的一千塊錢,已爲這婚事用光了,手中所剩的,不過幾十塊錢。幾十塊錢在他手中,哪夠幾點鐘的揮霍。並且一個禮拜後,要去西京蜜月旅行,更是需錢使用。他平日往來的朋友,都是些張開口向着他的,無可通融。從來留學生窮苦的多,也無從告貸。想再打電報去家中催款,實在無詞可措。
他平時沒錢,尚不自在,現正在要充闊大少的時候,沒丁錢,怎得不更加着急?終日心緒如焚的想方設法,又不肯露出焦急的樣子,給淺田家笑話。看看到了第六日,還是一籌莫展。想仍將洋服及值錢的器用當一二百塊錢來使,無如都是些面子上的東西,當了不雅相。並且放在淺田家,無緣無故的搬出來,不好藉口。淺田家哪知道他心中的煩悶,只一心一意興高采烈的收拾他們一對新夫婦,去西京蜜月旅行。張孝友見了,急得恨無地縫可入,也不敢望再享這新鮮生活了。如醉如癡的坐了乘東洋車出來,對淺田家說是去會朋友,跑到小川町原住的地方,將鋪蓋行囊卷好,搬到一家小旅館裏住下,無面目再去淺田家。放在淺田家的東西,一點也沒有拿出來,連鑲牙手杖、
白金眼鏡,都丟在那裏。在張孝友的意思,想年內有了錢,再和豬八戒一樣,回到高家莊做女婿。誰知道他家中近年來因他們兄弟花用太大,幾乎破產,開的幾處錢鋪都挨次倒閉。地方的人說他家幾處錢鋪,完全是兩個小提包提掉了。什麼道理呢?他們兄弟出門,都有這脾氣:手中少不得個小提包,銀錢票子,都塞在小提包裏面,好順手揮霍。所以地方的人有這番評論。
閒話少說。再說張孝友出了淺田家,也無法顧他家中及波子盼望,硬下心住在一家小旅館裏,愁眉不展的過了幾日。忽然覺得在日本受這種苦,不如回去的好。好在日本大學畢業的文憑早已到手,回去不愁不得好事。主意已定,便一溜煙的跑回中國去了。淺田家的波子無端的失了個丈夫,不知是守是嫁,至今沒有下落,也算是極天下之奇事了。
廣東陳志林和張孝友是花月場中的老友。張孝友結婚的時候,他也曾去道賀。他因爲在明治大學學商科,和張孝友不同,不能請人代考畢業,所以遲延到現在,還是第二年級的學生。
這也是他命運迍邅,從前沒有進得可以代考畢業的學校,所以永遠無畢業之期。這日,他因天氣太熱,正在家中喫冰浸荷蘭水。忽見蘇仲武跑來,即連忙讓座,請同喫荷蘭水。蘇仲武脫了衣服,用手巾揩着汗,扇着扇子笑道:“你倒安享得很。我今日才真是奔波勞苦了。”陳志林笑道:“你不是說今年暑假,要到日光去避暑的嗎?一晌不見你的影兒,以爲你已經去了。”蘇仲武道:“怎麼沒去?剛從日光回的,所以說奔波勞苦呢。”陳志林道:“你去避暑,爲何暑假未過便回了?”蘇仲武正待將大概的情形說給他聽,忽然進來了個二十多歲的男子,穿着白紗和服,青羅外衣(日名羽織),腰間繫一條淡青縮緬(日本裁料,略似中國縐綢)的腰帶,一根極粗的金錶鏈纏在上面。腳上穿着白緞襪子,手中提一頂巴拿馬式的草帽。一眼望去,儼然一個日本的少年紳士。蘇仲武便將話頭打斷。來人進門點了點頭,將草帽掛在壁上。陳志林笑道:“老王,你近來玩得快活,也不邀邀我,真實行單嫖雙賭的主義嗎?”。來人望了蘇仲武一眼,笑了一笑,不做聲。蘇仲武便向他點頭,請教姓名。陳志林代答道:“他是江西王甫察君,現充江西經理員。元年以前,在高等工業學校。革命的時候,歸國去的。他令兄是參議院的議員,籌了幾千塊錢,給他出西洋留學。他因在上海等船,多住了個多月,將幾千塊錢使完了,不能動身,所以來充經理員。”蘇仲武聽了,知道是一位志同道合之士,愈加欽敬。王甫察也問了問蘇仲武的姓名學校,蘇仲武說了。陳志林笑向蘇仲武道:“你到日光怎麼回的?剛纔老王來,打斷了話頭。”蘇仲武略略的笑說了幾句,王甫察拍手笑道:“這倒是樁很有趣味的事,蘇君你預備怎麼?”蘇仲武道:“我正愁無法擺佈,王君如有方法,甚願領教。”王甫察笑道:“男女偷情之事,越是親近,越容易設法。足下既有和她細談衷曲的資格,還怕不容易成功,要跑到東京來問計?只怕足下問好了計再去,已是人去樓空了。並且這種事,只要兩情相洽,本就沒有問題了,豈有容第三人從中調和的餘地?不能見面說話的,求人做引線,那又當別論。”蘇仲武聽了,覺得不錯,登時後悔不迭,半晌說道:“說不定我這一走倒誤了事,這卻怎麼處呢?”陳志林大笑道:“天下多美婦人,不打她的主意也罷了,着急怎的!”蘇仲武垂頭納悶,不做一聲。王甫察向陳志林道:“我昨日在中澀谷請酒,叫了幾個藝妓,有一個姿色甚好,年紀也輕,應酬更是周到,我看她將來必定要享點聲名。”陳志林道:“叫什麼名字?”王甫察笑道:“她的名字,說起來真是奇怪,不知怎的她會取個男人的名字。你說她叫什麼?她叫梅太郎!”陳志林笑着點頭道:“真也奇怪!你和她已有了交情麼?”王甫察搖搖頭,望着蘇仲武道:“足下如此納悶,倒不如仍趕回日光去的好。”蘇仲武心想也只得如此,便穿了衣服,告辭出來,出門仍向玉名館來找黃文漢。
此時日已銜山,黃文漢剛同胡女士從飛鳥山回來。見了蘇仲武的字條,心中很覺得詫異。暗道:他說有要緊的事,特從日光趕回,和我商議,什麼事這般要緊?正在猜疑,蘇仲武已來了。黃文漢見蘇仲武頹喪情形,甚是驚訝,忙問出了什麼變故。蘇仲武道:“沒出什麼變故,不過有件事情,非得你和我設法不可。你素日誇張你吊膀子的手腕,若能成全了我這件事,我真感情不淺。”黃文漢笑了聲道:“倒把我嚇了一跳。爲吊膀子的事,也值得如此驚慌失措的。吊成功固好,便吊不成功,你又受了什麼損失,這般認真做什麼?你且將你吊不成功的事由說給我聽,能設法,我和你設法便了。”蘇仲武便將一切情形說了個詳細。黃文漢點頭思索了一會,問蘇仲武道:“你看那梅子的意思,和你真切不真切?她母親可認識你?”蘇仲武道:“梅子對我的意思,自然是真切,不然我也不爲她來找你了。不過我看她還像不懂人事似的。要說她真不懂人事,我拉她到房裏來玩笑,她又不肯,一般的也怕她母親知道。她母親只就在洗面的時候,見過我一次。那時她好像不曾留神。以後因梅子教我避她,我見了她母親便背過身去,料她母親必是不認識我的。”黃文漢道:“事情沒什麼難辦,不過須費些手續。你不可性急,多預備些錢使用。成功包在我身上。”蘇仲武喜道:“我爲她破產都願意,只是你將來費些什麼手續,可能先說給我聽,使我好放心。”黃文漢搖頭道:“成了功,你自然知道,不成功,說也無用。你今晚可就寫封信給她。信中不用說別的話,只說你回東京來,得了兩枝好荷花,因記念着她,特託人送來,請她收了就是。”蘇仲武聽了發怔道:“這信有什麼效力?並且託什麼人送去哩?”黃文漢道:“你照我的話寫就是。你既求我設法,我的舉動,你不必詫異,我自有道理。”蘇仲武心中終是不解,但素知黃文漢平日做事詭祕,並且喜歡故意裝出些神出鬼沒的模樣,使人不可捉摸,且依他說的做去。不依他,也無別法。便說道:“信去以後當怎麼樣?”黃文漢道:“你拿幾十塊錢給我,我便做你的送花使者。以後的事,你都不必管,你專意等好消息罷了。”蘇仲武半信半疑的,拿出五十塊錢來給黃文漢。黃文漢收了,從懷中抽出個日記本來,將蘇仲武說的地名番地,及房間的番號,記了個詳細,仍揣好了,向蘇仲武道:“你就在這裏寫封信發了罷,我還要去借樣東西,好一同出去。”蘇仲武點頭答應,當下寫了封信,一同出了玉名館。蘇仲武自去買郵票發信。
黃文漢步行到水道橋,跳上往巢鴨的電車,去會他一個日本朋友。他這朋友姓佐佐木,不知在哪家人壽保險公司當一個調查員,久與黃文漢相識。黃文漢乘電車到他家,和他借了個調查員的徽章。佐佐木知道黃文漢的行徑,不會弄出事來,給人家爲難,所以肯將這重要東西借給他。黃文漢拿了徽章,到花店裏買了兩枝荷花朵兒。歸家收拾了行李,到甲子館對胡女士說了要到日光去的話。胡女士英雌襟抱,情人留去,素不關心。不過黃文漢是她得意的人,近來又親熱過度,未免有些難捨。這都不在話下。次日,黃文漢即搭火車向日光進發。到日光,徑投蘇仲武住的旅館來。下女來接行李,黃文漢問道:“樓上有空房沒有?”下女回頭向裏問道:“十七號房間,不是空了嗎?”裏面即有下女答應的聲音。黃文漢聽了,知道是二十五號的對面,就是蘇仲武住的,當時喜不自勝。跟着下女,裝出日本人的模樣,輕腳輕手,聳肩縮腦的上樓。留神看這旅館的形式,和蘇仲武說的一絲不錯。進了十七號房,下女將行李放好,拿了紙筆來,請黃文漢寫姓名、籍貫。黃文漢捏造了個日本人名字,叫中村助藏,籍貫便寫羣馬縣。因爲他有幾個朋友在羣馬縣學蠶桑,他去過幾次,知道那裏的情形。職業便冒認了人壽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下女去後,到浴堂洗了個澡,已是黃昏時候。披着旅館裏的浴服,靸了雙草履,故意在廊檐下踱來踱去。忽見二十五號房門開了,一個小女子從裏面出來。
黃文漢看她穿一件水白細花的紗服,長裾曳地,衣內襯着淡紅色的腰圍(日名腰卷),一片青絲,散垂肩後,彷彿靈湘妃子,依稀洛水神人,心想:蘇仲武眼光不錯,怪不得爲她顛倒,但不知我黃文漢福分如何,可能借這機會,與她親近親近?一時心中不乾不淨的胡想。那女子隨手將房門帶關,輕步出了廊檐,下樓去了。黃文漢忙回身到自己房裏,拿出那兩枝荷花來,匆匆下樓,那女子正立在洗面的地方,放開自來水管洗手帕。黃文漢擎着荷花,從容走着,故意咳了聲嗽。那女子抬頭,見了黃文漢手中的荷花,喫驚似的,即停了手不洗,不住的用那雙俊眼偷看黃文漢。黃文漢知道蘇仲武的信,她已經收到了,便走近前笑說道:“我的朋友蘇君,託我送兩枝荷花給梅子君,請梅子君收了罷!”梅子呆呆的望着黃文漢不敢接。黃文漢接着說道:“蘇君昨日的信,梅子君見了沒有?”梅子點頭道:“見了。我正怪他巴巴的從東京託人送荷花來幹什麼,這裏又不是沒有荷花。並且我也不歡喜這個。”黃文漢笑道:“這是他不能忘你的意思。並且也還有話,託我來和你說,你且收了罷。”梅子接了,放在洗面架上,看也沒看,仍低頭洗手帕,也不管黃文漢有什麼話說。她這種冷淡樣子,倒把黃文漢弄得開口不得了。躊躇了一會,恐怕有人來了,更不好說,只得笑問道:“梅子君,不願意聽蘇君的話嗎?”梅子又抬頭望了黃文漢一望,有意無意的說道:“你說麼。”黃文漢道:“黃君有要求和你結婚的意思,知道麼?”梅子道:“爲什麼不知道?”黃文漢道:“你許可麼?”梅子搖頭道:“不許可,不許可。”黃文漢道:“蘇君很愛你,說你也很愛他,爲什麼不許可?你果是愛他麼?”梅子點頭道:“也有些愛他。”黃文漢忍不住笑道:“既愛他,爲什麼不許可哩?”梅子望了黃文漢半晌,着急似的道:“我爲什麼不許可?我媽不許可呢。”
黃文漢道:“你已和媽說過了嗎?”梅子道:“沒有。”黃文漢道:“怎的知道會不許可哩?”梅子笑道:“原來你不知道,我媽只我一個女兒,哪裏會肯嫁給外國人?不說也罷了。”黃文漢道:“媽不願意嫁給外國人,你自己也不願意嫁給蘇君嗎?”梅子翻着眼睛出神道:“我願意也無效。”黃文漢道:“假若你願意,有效怎麼樣哩?”梅子一面低頭洗手帕,一面答道:“不用說罷,只我願意,怎會有效?”
黃文漢正待再往下說,有人來了,只得搭訕着走開。見梅子洗完了手帕,即行上樓,兩枝荷花,仍放在洗面架上,沒有拿去。黃文漢心想:這梅子真奇怪,怎這般冷冰冰的?要說她不會用情,老蘇如何得爲她那麼顛倒?若說她對老蘇有情,像這般冷淡,也實在無禮,倒真教我爲難了。一個人默默回房,用了晚膳,輕輕的走到二十五號房門口去張望。只見梅子倚着手杌子,斜躺着弄團扇。還有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手中拿着幾根薰蚊子的線香在那兒點。黃文漢知道是梅子的母親,聽了一會,不見她們說話,仍輕輕的回到房中,思量如何辦法。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一章 惹草黏花胡蘊玉接客 張冠李戴黃文漢補鍋
話說黃文漢回到自己房中,思量梅子既是這般冷淡,事情萬難過急,且等機會和她開二次談判,看是怎樣。只怕要費我一晌的水磨工夫,方能有望。獨自思量了一會,因白日坐了幾點鐘的火車,覺得有些勞頓,便當窗趁着涼風,一覺睡了。黃文漢曾在日光遊覽過幾次的。次日起來,天氣又熱,便懶得出去。用了早點,着意的穿好衣服,裝出個日本紳士的模樣,將借來的徽章帶上,下樓找着旅館的主人閒談。旅館主人以爲黃文漢真是人壽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便談論保壽險的好處。黃文漢的一張嘴,無所不能,信口開河的說了許多道理,並要求旅館主人介紹幾個闊客來保壽險。旅館主人道:“我這裏的客,都是來遊覽的,住一兩日就走了,無從知道他闊與不闊。只有二十五號房裏的兩位女客,在這裏住了個多月,錢是像很有錢,只不知她保險不保。”黃文漢喜道:“好極了,就請你替我介紹會面罷。”旅館主人點頭,問下女道:“二十五號的客出去了麼?”下女答應:“在家。”旅館主人便和黃文漢上樓,同走到二十五號房門口。旅館主人用指輕輕在門上彈了兩下,裏面應了一聲:“請進。”門即開了。黃文漢見開門的,就是梅子,恐怕她露出驚異的情形來,給她母親知道,當時深悔自己孟浪,不該不先與她言明,此時追悔無及,只得跟着旅館主人走進去。幸梅子只望了兩眼,不作理會似的,才略略放心。加藤春子正伏在小几上寫信,見二人進來,連忙起身。旅館主人笑道:“這位中村先生是人壽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昨日才從東京來的,特要我介紹來這裏奉看。”黃文漢便對加藤春子行了個禮。加藤春子慌忙答禮,親送了個蒲團請黃文漢坐,旅館主人即退了出去。黃文漢坐了,胡謅了會自己的來歷,無非是些欣動婦人女子的話。接着發揮保壽險的益處,說東京某子爵的夫人,某貴族的小姐,都是由他介紹,保了多少銀子的壽險;在東京的華族貴族,他沒有不熟識的。加藤春子本是個鄉村的婦人,有什麼見識?家中雖說有錢,不過是一個鄉村裏的富家罷了。大凡鄉村裏的人,平日不多在都會里居住,他們都別有種不可解的心理,彷彿覺得都會里的狗都比鄉村裏的人貴氣些,其他更不必說了。日本的階級制度最嚴,便是生長東京的人,若聽說某人和華族、貴族有來往,便敬禮得如天神一般。
加藤春子見黃文漢說得直和華貴、貴族是親兄弟一般,豈有不愈加敬佩之理。當下雖沒談出什麼結果來,只是在春子的眼中,已認定黃文漢是東京有勢力的紳士。從此見了面,黃文漢必尋出些顯親熱的話來說。有時加藤春子也到黃文漢房中來坐,但黃文漢絕不提起梅子的話。梅子也知道是爲蘇仲武來和自己撮合的,背地裏和黃文漢說過幾次,教黃文漢不要冒昧露出話來,使她母親疑心。黃文漢問她:“敢同逃往東京去麼?”梅子嚇了一跳,連連搖手說:“萬不可如此!”黃文漢便不再說。
一日,黃文漢和春子談到大正博覽會開會的話,春子說開會的時候,一定要到東京去看。黃文漢笑道:“這樣的博覽會,豈有不去看之理?我動身的前幾日,和朋友去上野公園散步,看那些房子,還有些沒建造得成功,只不忍池旁邊的第一會場,連電燈都裝好了。不必說裏面還要陳設物品,就是那所房子,以及房子表面的裝飾,就夠人遊觀的了。現在差開會的期還有個多月,九洲、北海道以及路遠的人,便來了不少。我的職務本是調查員,什麼地方我不能去?留神看那些中等的旅館裏面,都擠得滿滿的,談笑起來,一個個都是等看博覽會。更可笑幾家大旅館裏的房間,都早早的有他的親戚朋友定了一半。
留下的這一半,哪裏還有空着?一般做投機事業的人,趕這時機,新開了許多的旅館,就在上野公園附近。那就太草率得不堪了,只怕不能等到開會,便都要倒塌下來。然而以我的猜度,就是那種旅館,到開會的時候,也必住滿無疑。”春子道:“什麼原故?”黃文漢笑道:“這有兩個原故:第一,這次大正博覽會,比明治四十年的博覽會規模要弘大許多,看的人自然比較的多;第二,國家的文明越進步,人民想增長知識的心思也跟着進步,是個確切不移的道理。”春子道:“既是這般說,我將來去看的時候,沒有地方住怎好?”黃文漢故意驚道:“沒有親戚住在東京嗎?”春子躊躇道:“親戚雖有,是不能去住的。”黃文漢問道:“一行有幾人同去?”春子道:“沒有趴人,就是我和小女兩個。”黃文漢道:“兩個很容易,要不嫌伺候不周到,寒舍就可住得。即不然,與我熟識的旅館最多,我橫豎幾日內就要回東京的,看你要住何等旅館,我先替你說聲就是。不是我說句誇口的話,是我介紹去的客;他們無論如何不敢怠慢。旅館中五方雜處,又在這時候,更是混亂不堪。
你們兩個女子,東京情形想必也不十分熟悉。若沒有靠得住的人照應,東京是有名的萬惡之淵藪,只怕一旦喫了虧,還對人說不出口。你常去東京的麼?是不是我說得過甚?”春子道:“我往年雖去過兩次,都是我家老爺同走。只是也時常聽人說,東京人最是狡猾會欺人的。就是先生不說,我也很憂慮,到了東京沒個人招待,一切都不便當。難得先生又熱心,又親切,東京的情形又熟,一定求先生照應照應罷。”黃文漢點頭道:“你放心,我將我家裏的番地寫給你,你動身的時候,先打個電報給我,我到火車站來接,萬無一失的。到東京之後,說我家中可以住,就住我家中也方便,不能住,我有熟旅館,不怕他們不騰出房間來。”春子聽了,異常歡喜。
黃文漢寫了蘇仲武的番地給春子,心想:此事的第一步,已辦得如願相償,只看第二步,與事情結果何如了。久住在這裏有何好處,不如且回東京去,使老蘇放心。當下清了館帳,收拾行李,辭別春子,坐火車回東京來。蘇仲武自黃文漢動身後,每日裏盼望消息。過了三日,便跑到玉名館來,打聽黃文漢回了沒有,每日一次的,足足的跑了一個禮拜。這日才遇着黃文漢回了,忙問:“有了什麼樣的成績?”黃文漢眉頭一皺,搖了搖頭道:“難得很。不是我不肯爲你出力,實在她的來頭太硬了。”蘇仲武聽了這話,登時如掉在冷水裏面,頭一低,嘆了口冷氣,說不出話來。黃文漢拿蒲團讓他坐了,從懷中抽出個錢夾包來,清理了一會,拿出張旅館裏的帳單,並剩下的十幾塊錢,放在蘇仲武面前道:“此次算我無用,白使了你幾十塊錢,一點兒效驗沒有。”蘇仲武抬頭,用那失意的眼光望着黃文漢,半晌道:“誰說你白使了錢?誰和你算帳?你拿出這些東西來做什麼?你也得將那不行的原由說出來,或是全無希望,或是還有幾希之望。你先不是說了,成功都包在你身上的嗎?怎的說一點兒效驗也沒有呢?害得我眼都望穿了。自你去了三日,我哪日不到這裏來一趟,難道結果就是‘難得很’一句話嗎?”黃文漢只望着蘇仲武由他數說,見他說完了,險些兒要掉下淚來,不由得心中好笑:在日本吊膀子,竟用得着這種癡法!黃文漢原有意使蘇仲武着急,仍故意坐在一旁唉聲嘆氣。蘇仲武偏着頭思索了一會,忽然望着黃文漢冷笑了一聲道:“老虎口裏去討肉喫,我本也太糊塗了。”說着提起帽子要走。黃文漢一把拉住,啐了一口道:“你疑心我抽了頭嗎?這才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呢。不用忙,我說給你聽便了。我剛纔說的話,是故意哄你玩的。事情是已成了功,不過須稍俟時日。我豈是個徒說大話的人?沒有幾分把握,我就肯去?去了沒幾分把握,就好意思回來見你嗎?”蘇仲武將帽子一撂,握了黃文漢的手道:“你何苦是這樣作弄我!你快說,事情到底有了什麼樣的程度?”黃文漢拉着他坐,將到日光前後的情形說了個詳盡。蘇仲武苦着臉道:“她們若是不來,將怎麼樣哩?”黃文漢搖頭笑道:“哪有不來之理!”蘇仲武道:“她們就來,也作興不打電報給你。”黃文漢大笑道:“何必這樣畏首畏尾的。我說有把握,就有把握,你放心就是。化子手裏不會走了蛇。”蘇仲武道:“她就來了,見了面,又沒加一層什麼資格,不仍是和在日光的時候,見見面罷了,有怎麼個成功的方法?”黃文漢道:“事在人爲。見了面,你只任憑我擺佈,自有你安全到手之日。不過你須預備幾百塊錢,存在這裏,以待臨時使用。”蘇仲武道:“錢是現成的,存了五百塊錢在田中銀行,要用的時候,去取便了。”說罷散了。此時蘇仲武將信將疑的,只得按捺性子等候電報。黃文漢自去將徽章送還原主。
時光易過,暑假之期已盡,博覽會已開場了。蘇仲武果然接了個電報,歡天喜地的捧着來找黃文漢。黃文漢笑道:“何如呢?你趕快拿二百塊錢給我。她電報上說九月初一日午後三點鐘準到東京,今日是八月二十七,只有四天工夫了,須得從速安排,方能妥帖。”蘇仲武道:“你將如何安排?”黃文漢不樂道:“和你這種初出世的人幹事,總是囉囉唆唆的不得爽利。我教你拿二百塊錢出來,難道沒有用途,白騙了你的嗎?我早說了,須任憑我擺佈。”蘇仲武不待黃文漢說完,忙賠笑說道:“不是這般講。你知道我是個急色兒,原諒我點罷!我此刻就去拿錢來,由你去使就是。你我同鄉,又是數年的老友,說話彼此不要多心。”黃文漢笑着揮手道:“多你什麼心,你就去拿錢罷!”蘇仲武歸家拿了田中銀行的存款摺子,跑到銀行裏,將五百塊錢都取了出來,交了二百元給黃文漢。黃文漢道:“初一以前,我沒工夫來會你。初一日下午,你在家中等我同去便了。”說着,匆匆的懷着二百塊錢,同蘇仲武出來,叮嚀蘇仲武初一日不可出外,即點點頭,自去安排去了。蘇仲武站在玉名館門首,納悶了一會,正待歸家,只見胡女士同着個三十來歲穿洋服的男子,從甲子館走了出來。男子自轉角走向電車道上去了,胡女士回頭望了那人幾眼,一步一步的直向玉名館來。蘇仲武看那男子,好像很面熟似的,只因一時心中有事,記不起來。胡女士已慢慢的走近身,徑進了玉名館。蘇仲武不覺詫異,心想:這館子,中國人住得很少,我正怪老黃爲什麼無端的搬到這館子裏來。她也跑到這裏,會哪個呢?想仔細聽她問下女要會誰,哪曉得她並不開口,竟脫了皮鞋往樓上走。只見一個下女跑來攔住道:“黃先生剛出去了。”下女說話時,眼睛望着外面,見了蘇仲武,即用手指道:“剛同那位先生出去的,只怕還沒去多遠。你去問那位先生,便知道到哪兒去了。”胡女士只翻着眼睛望了下女,蘇仲武知道她不懂日本話,即回身走進去,笑臉相承的問胡女士道:“女士可是要會黃文漢?”胡女士用那柔情似水的眼光,連瞟了蘇仲武幾下,也笑嘻嘻的答道:“先生可知道黃君到哪去了?”蘇仲武初次在教育會遇見胡女士,本就起了不良之心,只因黃文漢幾句冷話,將一團高興打退了。後來幾個月不曾見面,又有了加藤梅子幾個字橫亙在腦筋中,所以沒再起念頭。今日見她來會黃文漢,已料想是被黃文漢吊上了,暗道:怪不得黃文漢那時阻攔我,原來是爲他自己。我何不趁這時機也吊她一吊,出出胸中的惡氣。吊到了手,樂得快活快活,便吊不到手,我也不費了什麼,好在是順便的事。主意已定,便從衣袋中摸出張名片來,雙手遞給胡女士道:“久慕女士的榮譽,常恨不得會談。黃君和我是同鄉,時常對我說女士之爲人,更使我想慕不置。”胡女士喜孜孜的接了名片,連道不敢當,便不問黃文漢的去處了。穿了皮鞋,笑問蘇仲武道:“先生也是住館子嗎?”蘇仲武道:“我嫌館子嘈雜,一個人又犯不着住貸家,就在南神保町住了個貸間,房子倒還清潔。女土剛從甲子館出來,甲子館有女士的朋友住着嗎?”胡女士笑道:“我就住在甲子館,閒時儘可請過來談話。”蘇仲武笑道:“我閒的時候多,若蒙女士不討厭,什麼時候教我來陪着消遣,我就什麼時候過來便了。”前集書中說過,胡女士是最喜人恭維的,聽了蘇仲武的話,甚是高興,登時斜睨了蘇仲武一眼,微笑答道:“你夜間十點鐘以後來罷。十點鐘以前,來訪的客太多了。”蘇仲武忙點頭道是。
二人同走出玉名館,胡女士要往飯田町去,只得分手。蘇仲武向神保町走了幾步,復回頭追上胡女士,殷勤說道:“十點鐘以後,不教我白跑麼?”胡女士嗔道:“便白跑十趟,算得什麼?你們男子,橫豎喫了腿的飯。”說着,點頭笑了一笑,掉臂搖身的走了。蘇仲武受了胡女士一頓奚落,癡立了一會,回想起剛纔對談的滋味,真算是三生有幸,不由得歡欣鼓舞的跑回家中,更衣洗澡,靜待良時。十點鐘已過,便跑到甲子館來。這晚,胡女士知道蘇仲武要來,十點鐘以前,早將來訪的客攆了出去。見蘇仲武進來,連忙起身握手。蘇仲武見胡女士只穿一件水紅色紗的西洋浴服,下面赤着雙足,被那白日一般的電光照着,連兩條大腿都看得分明。頭上青絲撩亂,散披在兩枝白藕般的臂膊上面。那種惺忪意態,蘇仲武不覺魂銷,握了胡女士的手,不忍釋放。只因是初次拜訪,不敢魯莽,勉強丟了手,就一張靠椅上坐着,心中兀自怦怦的跳個不了。初嘗這種滋味的人,自然是有受寵若驚的模樣。胡女士拿了枝雪茄煙,送到蘇仲武面前,擦上洋火。蘇仲武正在發癡的時候,被洋火的響聲一嚇,醒了過來,連忙起身,就胡女士手中吸燃了煙。胡女士棄了手中燒不盡的火柴,推了蘇仲武一把,笑道:“你發什麼呆,這樣失魂喪魄似的,想心事嗎?”蘇仲武忙斂神答道:“沒有,沒有。剛纔來的時候,因欲急於見面,走急於,有些倦意,想坐息一刻兒,並沒有什麼心事。”說到這裏,接着向胡女士笑了一笑道:“我的心事,就是想到這裏來,既到了這裏,還有什麼心事?”胡女士用指在蘇仲武面上羞了一下道:“也虧你說得出!”說着,挨坐在一旁,蹺起一隻腿,擱在蘇仲武腿上,扯着蘇仲武的手,正要說話,忽然想起樁事來,立起身,拍手叫下女。下女來了,胡女士對蘇仲武道:“你爲什麼不替我說?”蘇仲武跳起來急道:“你又不說,我知道你教我說什麼?”胡女士嗔道:“蠢東西!你這也不知道。你對她說:‘會我的人來了,只回我不在家,不要讓他們進房來。’”蘇仲武聽了,心想:這話我怎好對下女說?望着胡女士不肯開口,胡女士啐道:“你真無用!好好,不說也罷了。”說着,賭氣掉轉身坐在椅上,自言自語。蘇仲武見她生氣了,只得厚着臉皮向下女說了,下女掩口胡盧而去。胡女士才回嗔作喜,拉蘇仲武同坐。蘇仲武就座笑道:“你爲什麼不見客?可能令我真個銷魂?”胡女士笑道:“我令你真個銷魂嗎?我卻不是給男子做玩物的。你要說自問能給我真個銷魂,我倒可承認。只許你們男子糟蹋女子,我們女子便不能及時行樂?男女平權的話,恐怕不是這般講法。”蘇仲武雖沒學問,只是男女平權的話,他卻不甚贊成。見胡女士這般說,不由得現出些反對的臉色。胡女士見他臉色不對,趕着問道:“你們男子,不應該給我們女子做玩物嗎?你們男子從來是生成的一身賤骨,待他稍爲寬一點兒,他便放縱起來,不聽人調度了。”蘇仲武不服道:“你說我們男子應給女子做玩物,不錯,我也不和你爭。只是吉原新宿那豬圈似的房子裏面,一羣一羣關着的,何以都是男子的玩物,卻沒有關着一個女子的玩物呢?”胡女士聽了大怒道:“你放什麼屁!你敢當着我欺我們女子嗎?你們坐在那豬圈裏面去,看我們女子來不來嫖你!你從哪一點看出我們女子比你們男子賤些來?”蘇仲武見胡女士動了真氣,嚇得慌了手腳,趕忙賠禮道:“我本是一句笑話,雖說得過於荒謬,只是確係無心之失。你若因我一句話便動起真氣來,我就更該死了。”說着,連連作揖不止。胡女士忍不住笑道:“我說你們男子是生成的一身賤骨,何如呢?可不是一身賤骨!定要我發作發作,才得服帖。”蘇仲武也笑道:“怪道許多男子平時都說是反對男女平權,及至與那些講男女平權的女子往來親密了,便改變了宗旨。原來他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胡女士搖着頭笑道:“那是自然呢。我們女子的同化力,若不比你們男子強些,還了得?那真不知要將我們女子欺壓到什麼地步。”蘇仲武道:“我卻不承認是女子的同化力。”胡女士正色道:“不是同化力,是什麼力?”蘇仲武脅肩笑道:“只怕是種特別的魔力罷了。”胡女士伸手指着蘇仲武笑道:“你這不通的人,說話真可笑。魔力還有什麼特別的?魔者,不可思議之謂。這不可思議之力,就說是同化力,又有什麼不可。”
蘇仲武本來不甚通,平日又震驚胡女士的名聲,到這時候,哪裏還敢說半個不字,更死心塌地的佩服胡女士不已。這晚不待說是小心伏侍胡女士過了一夜。
黃文漢的靴腰,算是被蘇仲武割了。俗話割靴腰,又叫作補鍋。後來和黃文漢往來的人,知道了這樁事,同時又有鄭紹畋請客的一樁事。那些人都覺得奇怪,以爲黃文漢是嫖場老手,居然補鍋,鄭紹畋是有名的鄙吝鬼,也居然請客。好事的人因捏了四句笑話道:“去年怪事少,今年怪事多。鄭紹畋請客,黃文漢補鍋。”鄭紹畋請客的事,後文自有交待。
蘇仲武做了胡女士一夜的玩物,次日絕早,胡女士逼着蘇仲武起來,教他暫且回去,以後要來了,還是白天裏來好,夜間十點鐘以後,卻不敢勞駕了。蘇仲武問是何故?胡女士冷笑了聲道:“你也不自己想想,你可能算是個男子?倒害得我……”說到這裏,掉過臉朝裏面嘆了口氣道:“我要睡,懶得和你多說了。你去罷,不要在這裏氣死了人。”蘇仲武掃了一鼻子的灰,垂頭喪氣的穿好了衣服,伏在胡女士的枕頭旁,低聲下氣的喚了幾聲。胡女士只作沒聽見,睬也不睬。蘇仲武沒法,只得提着帽子要走。胡女士忽然掉過臉來,笑問蘇仲武道:“你真個就走嗎?”蘇仲武連忙轉身笑道:“我哪裏敢就走,你要攆我出去,教我怎麼好遲延。”胡女士就枕上點點頭道:“也好,你去去再來。我十一點鐘起來,你十二點鐘來,陪我去看一樣東西。你可不要忘了。”蘇仲武問道:“陪你看什麼東西?”胡女士圓睜杏眼罵道:“你管我去看什麼東西?叫你陪我去,陪我去就是了,問長問短怎的?”蘇仲武不敢開口。胡女士道:“你去罷!”蘇仲武轉身向外走,才推開門,胡女士復從被中喊道:“來來!”蘇仲武仍轉身走近牀前,胡女士閉目半晌不做聲,好一會才問道:“你此刻往哪去?”蘇仲武道:“我去洗臉用早點。”胡女士道:“你十二點鐘來麼?”蘇仲武道:“怎麼不來?”胡女士道:“你沒有事嗎?”蘇仲武道:“有事也沒法。”胡女士道:“這話怎麼講?”蘇仲武笑道:“你叫我奉陪,我敢推有事嗎?”胡女士劈面呸了一口道:“不要是這樣假惺惺,沒事就沒事。”蘇仲武連點頭道是。胡女士笑道:“你來的時候,若有客在這裏,你萬不可和此刻一樣,你呀我的亂叫。大家客氣點,稱個先生,好聽多了。”蘇仲武笑道:“理會得。先生的名譽,自是要緊。”胡女士伸出手來,揪了蘇仲武一把,笑道:“小鬼頭,我看你這東西一定是個候補小老爺出身,不然,從哪裏學來的這種卑鄙樣子。”蘇仲武也回手揪丁胡女士一把,笑道:“沒有小生這種卑鄙,怎顯得出先生的清高來。不要吵醒了先生的瞌睡,我去了,十二點鐘再來替先生請安。”說着,伸手給胡女士。胡女士也伸出手來,蘇仲武就她手背上接了兩吻,笑嘻嘻的走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二章 經理員丸和館召妓 登徒子上野驛迎親
話說蘇仲武走出甲子館,剛六點鐘,路上行人稀少,急忙忙跑到家中。因一晚不曾安睡,覺得有些頭昏眼花的,臉也懶得洗,鋪好牀,呼呼的睡了一覺。在睡夢中也和胡女士調情,正在美滿的時候,忽聽得房門“呀”的一聲開了,黃文漢氣沖沖走了進來,一手將蘇仲武的臂膊拿住。蘇仲武嚇醒了,覺果有一人拿住他的臂膊,急得睜眼一看,乃是陳志林。後面還立着一人,認得是王甫察,忙定了定神,叫二人請坐。一面起牀,一面笑道:“你們怎這般早?”陳志林笑道:“你睡得忘記了時刻,倒說別人早。你知道是什麼時候了?”蘇仲武詫異道:“什麼時候了?”王甫察笑道:“響午炮一會兒了。”蘇仲武猛然記起早晨的事來,心中慌急,手中收拾鋪蓋,便張皇失措的。陳志林不知就裏,也不作理會,自己起身拿煙,分了枝給王甫察,擦上洋火,各人呼呼的吸着。陳志林笑道:“老蘇,你快去洗臉,老王特邀我同來,要約你到澀谷一家新開的日本料理店去喫酒。那家料理店,是他舊日的居停主人開的,叫丸和館,今日新開張,定要老王去湊熱鬧。老王今日預備了一百塊錢做局錢,想將澀谷的藝妓,都叫來賞鑑賞鑑。他既有這種豪舉,我們萬不可不同去一樂。”
蘇仲武心中正因爲失了胡女士的約,急得無可奈何,想趕急洗了臉跑去謝罪,哪有心情聽他們說話。還因王甫察是新交的朋友,不能不存些客氣,纔沒提起腳便走。洗了臉,勉強陪着坐談。王甫察問他:“用了早點去,還是就去?”蘇仲武一面起身,一面笑答道:“我今日實在不能奉陪。有個朋友,昨日約了我今日十二點鐘去會,委實不能不去。”陳志林跳起來道:“不相干的約,便失一次,又有什麼要緊?並且你的約是十二點鐘,此刻已是一點多鐘了,就去也不中用。”蘇仲武搖頭道:“不然,一點多鐘也得去。這約是無論如何不能失的。”王甫察笑道:“約十二點鐘,到一點多鐘纔去,已算失約。倘你那位朋友因你到了時間不去,他又往別處去了,你不仍是白跑嗎?我看已經過去的事,不必研究,澀谷是不可不去的。我雖是初次和你論交,但時常聽老陳談及你的性格,知道你不是個喜歡講客氣的人,所以纔敢來邀你。去去,不用猶疑了。”陳志林也在一旁極力主張就去,不容蘇仲武不肯,硬拉着上了往澀谷的電車,風馳電掣的開往澀谷去了。蘇仲武在車中想起胡女士之約,五內如焚的,說話都沒丁倫次。陳志林、王甫察一心只想到了丸和館,如何尋歡覓樂,也不理會蘇仲武的心事。二十分鐘之間,電車已抵澀谷。三人下車,步行了一會纔到。蘇仲武看那丸和館,房屋雖是新造的。規模並不甚大,門欄內新栽的一株松樹,高才及檐,卻蒼蒼的顯出一種古拙樣子。松樹下用磨光的乳石,砌成一個三四尺大小的圍子。圍子裏面,繞着松樹栽的幾根筱竹之外,便是些杜鵑。三人進門,一個下女迎出來。這下女認識王甫察,一見面即表示出她歡迎的誠意。
高聲叫道:“王先生來了。”下女歡呼之聲纔出,便有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跑出來迎接。王甫察道了聲恭喜,那婦人笑吟吟的道:“我說王先生今日一定會賞臉,來替我做面子的,可笑時子她偏說不會來。她說王先生這一晌忙得很,今日也是什麼梅太郎,明日也是什麼梅太郎,決沒閒工夫來這裏。剛纔聽說王先生果然來了,她才歡喜得什麼似的去收拾去了,等一會就來奉陪。”婦人說着話,讓三人脫了靴子,引着上樓。王甫察笑向蘇仲武道:“這地方雖比京橋、日本橋、神樂坂那些所在冷靜,然確實研究起嫖的滋味來,比那幾處都好。那些地方,總是熱烘烘的,嘈雜個不了。分明一個清醒人,只要進去幾點鐘,不由的腦筋就昏了。若是住了一夜,次早出來,更覺得天地異色。那種地方,流連久了,不愁你不神魂顛倒。”
蘇仲武此時心中,將胡女士之約漸漸忘了。見樓上一間八疊席的房,當門豎着一扇竹簾屏風,房中間安着一張黑漆方几,房角上疊放着十來個龍鬚草的蒲團,此外別無陳設。婦人將蒲團分送三人坐了,下女端上茶來。婦人打開窗戶,捲起簾子,只聽得樓梯聲響,便有極嬌小的聲音,笑呼王先生道:“難得,難得!你居然能記得我家今天的日子。”蘇仲武、陳志林聽了,都愕然用眼光聚在豎屏風的所在。笑聲未歇,已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兒,打扮得嬌嬌滴滴的,手中拿着一方白絲巾,露出玉粳也似的一口白牙,咬住一邊巾角,一邊挽在手中,前行行、後退退的走出來,笑迷迷的各人瞟了一眼,伏身拜了下去。王甫察連忙回禮,笑道:“才幾天不看見你,便出落得這般妖嬈了。人家說時至氣化,你家今日開張,想必定要發財,連你都轉了些氣象。你若當藝妓,生意決不會惡劣。”婦人正卷着簾子,插嘴笑道:“小妮子哪有這般福氣。”王甫察笑道:“爲什麼沒有?只我介紹幾個朋友來,生意便立刻興旺了。”婦人卷好了簾子,用腳蹴着女兒笑道:“時子,你還不學乖覺些,趕急謝王先生的厚意,過一會兒,他又忘記了。”時子真個笑嘻嘻的磕了個頭。王甫察大笑着,向蘇仲武道:“你看她們打成夥兒來籠絡我,教我有什麼法子?她將來若當了藝妓,你照應她一點兒罷。”蘇仲武笑道:“那是自然。她做預約的藝妓,我定做預約的客人便了。”時子望了蘇仲武幾眼,齧着巾角不做聲。王甫察見她大有不勝榮幸之概,望着婦人笑道:“只我這一位朋友,就足夠你家招待的了。”婦人見蘇仲武的衣服穿得時髦,相貌又很齊整,這樣的年輕闊客,在日本人中哪裏去尋找?連忙答道:“王先生的朋友,還有什麼話說,只怕不肯賞光罷了。得罪得很,請教兩位先生貴姓?”王甫察說了。陳志林笑道:“老王,你只管閒談怎的?你將老蘇從被窩裏拖了來,至今水米不曾入口,難爲你請人家來捱餓?”王甫察被陳志林提醒了,連連向蘇仲武謝罪,吩咐婦人,先拿了幾樣點心來給蘇仲武喫,才大家點菜叫藝妓。酒菜上來,已是四點鐘。
時子捧着酒瓶,三人就座。時子先替蘇仲武斟了,才斟給陳志林。陳志林笑道:“預約客人的資格到底不同。我這個沒買預約券的,連杯酒都得落後。這也只怪得老王不肯爲我吹噓,不然,她怎便看出我不如老蘇來。”時子聽了,望着蘇仲武掩口而笑。王甫察正待說話,只見屏風後轉出幾個粉白黛綠的藝妓來,一個個朝席上行了禮,圍着王甫察坐了。澀谷的藝妓,大都認識王甫察。所以不待問,都知道是王甫察叫的。王甫察一一應酬了幾句,每人賜了杯酒,接連一陣腳步響,屏風後又轉出十幾個藝妓來。時子忽然呵嚇一聲笑道:“王先生,快起身迎接,梅太郎來了。”王甫察真個起身與梅太郎握手。蘇仲武看那梅太郎,果然生得姣小玲瓏,十分可愛。王甫察拉着同坐了,笑向蘇仲武、陳志林道:“兩位看我的賞鑑不差麼?”
蘇仲武看房中坐滿了的藝妓,大的小的,胖的瘦的,足有二十多人,實沒有一個高似梅太郎的,便恭維王甫察有眼力。王甫察異常高興,舉起酒杯,勸陳志林、蘇仲武的酒。叫來的藝妓太多了,一房擠得滿滿的,找不着主人獻殷勤,都各自談笑起來。也有獨自調着三絃,想唱一支曲子,顯顯能爲的;也有故意高聲讚揚王甫察,想惹王甫察注意的;也有捏着紙團兒,遠遠的拋擊王甫察的。一室之中,爭妍鬥巧,各不相讓。王甫察都只作不聞不見,握着梅太郎的手,細細的說個不了。蘇仲武坐在一旁,羨慕不已。陳志林歡呼暢飲,一房人亂嘈嘈的,直鬧到夜間九點多鐘才散。
蘇仲武問王甫察的住處,王甫察道:“我新搬在小石川大谷館住。老陳知道我那裏的番地,你高興邀老陳來閒談就是。”蘇仲武道:“貴省的經理員,沒有經理處嗎?”王甫察道:“經理的事,我已交卸了。我本打算月內歸國一趟,因爲敝省取消了獨立,凡與這次革命有關係的人,多半要亡命到日本來。前日接了家兄的信,說已到了上海,還同了幾個朋友,不久就要動身到此地來。所以我將經理的事交卸之後,便搬到大谷館,等家兄來了再說。”蘇仲武驚異道:“我一向不看報,也沒多和人往來,國內的事,都茫然不曉。怎的竟鬧得這步田地了?”陳志林笑道:“你這話倒像避秦人說的,真不知人間何世了。”蘇仲武覺得有些慚愧,便不做聲。謝了王甫察,告辭出來。
這晚王甫察和陳志林,就在丸和館嫖藝妓。
蘇仲武一個人走到停車場,上了電車,心想:今日負了胡女士的約,以後怎好和她見面?她一張嘴又會說,又不饒人,沒有差錯,她還要尋出些破綻來說,況我明明的錯了,能逃得過她的責備嗎?待不再和她見面罷,又實在捨不得她待我的情義。沒得法,趁今晚硬着頭皮去領罪便了。電車到了神保町,蘇仲武跳了下來,望三畸町走。走不多遠,瞥眼見胡女士正和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對面走來。蘇仲武看那男子,衣服雖不十分闊綽,氣概卻甚是軒昂,倒很像個軍人樣子。胡女士和他並排着走,情形異常親熱。蘇仲武見了,不覺心中冒火,恨不得將那男子一拳打死。瞑着眼立在一旁,想等胡女士走近身的時候,給她一個臉色。哪曉得胡女士和那男子,只顧一邊走着一邊說笑,眼睛並不向側邊一望,徑挨身走過去了。蘇仲武更氣得一佛出世,咬牙切齒的跟在後面窺探。見他二人走進一家中國料理店裏去了,蘇仲武懶得跟進去,賭氣歸家睡去了。次日早起用了點心,便跑到甲子館來。一則謝罪,二則想質問胡女士,昨晚同走的是什麼人?何以這般親熱?蘇仲武自以爲理直氣壯的,到了甲子館,問了問:“胡先生在家麼?”即脫了靴子,想往裏走。下女跑出來攔住道:“胡先生還沒起來,不要進去。”蘇仲武仗着自己與胡女士有關係,對下女笑道:“沒起來,要什麼緊,我又不是外人。”下女見阻攔不住,只得罷了。蘇仲武跑到胡女士房門口,聽得裏面有笑聲,嚇得倒退了一步,忍不住,故意咳了聲嗽。不見胡女士出來,裏面仍是說笑不止。蘇仲武立腳不住,掉轉身往外就走,下女跟在後面,嘻嘻的笑。蘇仲武嘆了口冷氣,穿了靴子,跑到玉名館來找黃文漢。下女說黃文漢昨日搬了,蘇仲武這一驚不小,忙問搬往哪裏去了。下女說:“不知道。他並沒留地名在這裏。”蘇仲武恨道:“我和他同鄉,又是幾年的老交情,他也騙起我來了嗎?二百塊錢事小,只是未免欺人過甚!唉,這也只怪我自己不小心,他本多久就說要歸國,短了盤纏。他這種人平日無所不爲,什麼事他幹不出!他不是騙了我的錢,逃回國去了,是到哪裏去了?搬家豈有不告訴我地名之理?前日要錢時的情形本就不對,我自己不小心,上了當,還有什麼話說。他此刻已不知走了多遠的路了。”蘇仲武一個人恨了一會,忽轉念道:黃文漢平日雖然無聊,卻不曾見他幹過什麼拐騙的事。他的朋友多,又是公費,便短少的盤纏,哪裏不好設法,怎的便騙起我二百塊錢來?以後不見人了嗎?他不是個糊塗人,未必肯這般害自己。且到他處去打聽打聽他的下落,看是怎樣。想着,便去訪了幾個同鄉,都說沒有遇着。蘇仲武無法,只得歸家,心中斷定黃文漢是逃跑了,懊悔無及。一個人在家中,悶悶不樂的過了一日。次日也懶得出外打聽,灰心到了極處。忽自己寬慰自己道:他既騙了錢,鴻飛冥冥的去了,我盡在這裏着急怎的?我便短二三百塊錢,也是有限。此刻又不靠這錢使用。
不過梅子的事,成了畫餅,心中有些不甘。然事已無可奈何,非他負我,也還是我負他。想必是我和他二人,姻緣簿上沒有名字,所以用盡心力,還不能如願。前日王甫察叫的那梅太郎,尚不討人厭。我與其一個人在家中納悶,何不去丸和館,將她叫來開開心?
計算已定,捱到下午四點鐘,坐電車又到了澀谷。跨進丸和館,便見時子喜孜孜的出來迎接。蘇仲武上樓,那婦人已跟了上來,打着哈哈道:“我的卦又佔靈了。我說時子既這般想念蘇先生,蘇先生必也有一點兒記掛着這裏。昨日沒來,今日是定要來的。今日先生果然來了,不是我的卦又佔靈了嗎?”
婦人一邊說着,一邊送蒲團給蘇仲武坐。時子已捧了杯茶上來,殷勤送到蘇仲武面前,笑着低頭小聲說道:“蘇先生爲什麼昨日不來?我在門口望了幾次呢。今早我媽說你定要來的,所以我早在門口張望。恰好望得你來了。”婦人在旁笑道:“蘇先生哪是你望得來的,他自己記掛着你罷了。他若不記掛着你,哪怕你整日整夜的立在門口盼望。他又沒約你,怎知道你會望他呢。”蘇仲武心中雖明知道她們是信口開河的籠絡客人,只是也樂得有人當面恭維,湊湊自己的興,當下也笑答道:“我昨日本就想來的,因來了幾個朋友,說話耽擱了,才遲到今日。有這樣的好地方、好人物,我心中恨不得整日守在這裏。我看那梅太郎確是生得不錯,今日想將她叫來,再細細的看看。”
時子聽了,面上登時現出不快的樣子。婦人笑道:“你不怕王先生知道了喫醋嗎?”蘇仲武道:“一個相好的藝妓,也值得喫醋?他又沒包住梅太郎。梅太郎哪一日不應客人幾十個局?哪一日沒有客人陪着她睡?這醋從哪兒喫起哩!”婦人道:“雖是這般說,朋友到底和旁人不同。他知道了,還要怪我呢。”時子連忙點頭道:“是嗎,王先生的脾氣不好,和梅子又親熱到極處,將來知道了,只怕連我都要怪上呢。”蘇仲武笑道:“你們都說的是哪裏的話!他便要喫醋,也只能怪我,與你們開料理店的有什麼關係?真是燒窯的不怪,怪起賣炭的來了嗎?你們不用這般過慮,快去叫來。王先生要喫醋,你們只說我強着要叫的便了。”婦人聽了,望着時子。時子望着蘇仲武,半晌嘆道:“原來也是爲梅太郎來的。”
蘇仲武見了時子那種可憐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又想:倘若王甫察果真喫起醋來,也是不好。我和他是初交,他待我又不錯,不可因這些事破了情面。況且我原沒有嫖藝妓的心,不過偶然尋開心跑到這裏來,何必爲我一夜的快樂,弄得大家不高興?時子雖然不美,愛我的心思,算是很真切。敷衍她一會,散散悶也罷了。便笑着向婦人道:“你們既這樣的怕得罪了王先生,我又何必過拂你們的意思?便不叫來也罷了。我因爲前日在王先生跟前,不便細看,想叫來細玩細玩,看到底和王先生說的差不差,並沒有想嫖她的心思。其實我並不是爲她來的。”因望着時子笑道:“王先生要我照顧你,你又待我親切,我爲何平白的又去照顧別人哩?”婦人笑得拍手道:“蘇先生這話纔不錯呢。時子因爲你答應照顧她,歡喜得什麼似的。
你若要去照顧別人,可不要把她氣死了嗎?”蘇仲武笑道:“慢着,你這話太說早了。王先生不是說等時子當了藝妓的時候,纔要我照顧的嗎?此刻並沒當藝妓,叫我照顧什麼?”時子笑道:“我和藝妓哪一些兒不同?藝妓不過會唱、會彈三絃,我此刻唱也學會了,三絃也學會了,哪一點不如藝妓?”蘇仲武道:“雖是如此,心理上總覺得有些分別似的。這也不必說了,且去熱酒,弄幾樣菜來。”婦人答應着,向隔壁房裏拿了張菜單來。蘇仲武問時子歡喜喫什麼,時子笑道:“你喫菜,問我歡喜做什麼?”蘇仲武道:“大家喫,須得大家歡喜纔好。”
時子不肯說,蘇仲武道:“日本料理,我也不知道哪樣好喫,隨便揀好的弄幾樣來罷了。”婦人笑着點頭道:“知道,知道,揀好的弄來便了。”說着下樓去了。
時子陪着蘇仲武扯東拉西的胡說,無非想引動蘇仲武的愛情。男女之間,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結合力。蘇仲武起初原不愛時子,因時子甜言蜜語的說得快刀都割不斷,不由得也發生了一點兒臨時的愛情。開上酒菜,兩個便共桌而食。喫得高興,連婦人也拉作一塊兒喫。直喫到十點多鐘,蘇仲武便實行照顧了時子一夜。次日早起,已到十一點鐘。喫了早飯,清了帳,已是一點鐘了。慢條斯理的歸到家中,只見門口停着一乘馬車,心想:房主人哪裏忽然跑出坐馬車的客來?心中想着,走到自己的房裏,只見黃文漢正伏在桌上,提着筆寫字。聽得腳步聲響,回過頭來見了蘇仲武,拔地跳起來恨道:“你這東西,到哪裏收魂去了?人家爲你的事忙個不了,你倒逍遙自在的和沒事人一樣!臨別的時候囑咐你幾次,教你今日不要出去。你沒能力做事罷了,難道教你坐在家裏等候也做不到嗎?替你這種人做事,倒沒得把人氣死了屍蘇仲武見黃文漢並沒有逃跑,心中很自愧錯疑了他,由他忿罵了一頓,只是笑着賠不是。黃文漢跺腳道:“誰希罕你賠不是!還不快換衣服同去。你知道此刻是什麼時候了?”蘇仲武低頭看着自己道:“我身上的衣服不行嗎?”黃文漢道:“你有衣服,揀好的換了就是,不要囉囉唣唣的耽擱事!”蘇仲武不敢再說別話,匆匆忙忙的翻箱倒篋,拿了一套極漂亮的洋服。黃文漢幫着穿好了,教他多帶錢在身上,自己拿出表來看,嚷道:“快走,快走,只怕她們已經到了。”說着拉了蘇仲武出來,跳上馬車,揚着手叫快走。
馬伕知道是往上野停車場,舉起鞭子,揚了幾下,那馬揚頭鼓鬣的奔向上野去了。
轉瞬之間,到了停車場。黃文漢問車站上的人,由奧羽線來的火車到了沒有,車站上的人道:“一刻兒就到了。”黃文漢寸放了心,同蘇仲武坐在待合室等候。坐了一會,忽然向蘇仲武道:“一樁最要緊的事,幾乎忘記囑咐你。我在日光的時候,假作日本人,名字叫中村助藏。你以後當着她們母女,叫我中村先生便了,切記萬不可和我說中國話,露出馬腳來。她若問你什麼話,你只隨便揀不關緊要的答答,我自替你代說。你有不明白的事情,背後問我便了,不可當着她們,現出疑難的樣子。”蘇仲武點頭道:“理會得,你放心就是。”黃文漢道:“理會自是容易,不過要處處留心。你這種老實人,恐怕難得做到。好在她是個鄉村裏的婦人,騙她是要比較的容易點兒。”蘇仲武不知道黃文漢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因黃文漢的脾氣不好,又不敢問,只得點頭唯唯的答應。聽得汽笛一聲,二人走出待合室,向月臺上去望。只見遠遠的一條火車,如長蛇一般蜿蜒而至。一大羣接客的,都擁在出口的地方,一個個伸着頸,望着火車。瞬息之間,汽笛又叫了幾聲,火車漸漸近了車站,慢慢的停了。坐火車的人,和螞蟻出洞的一般走了出來。
黃文漢教蘇仲武留心看一二等車裏出來的人。一二等車在後面,隔月臺遠了,看不大清楚。黃文漢忽然見春子母女從三等車裏走了出來,一個赤帽兒馱着幾件行李,跟在後面走。黃文漢扯了蘇仲武一把道:“有了,是坐三等車來的。”蘇仲武也看見了。黃文漢用兩膀往人羣中一插,輕輕的向兩邊分開,擠了上去,蘇仲武緊緊的跟着。黃文漢見春子母女過了出口,交了票,只管低着頭走,便揚着帽子,喚了幾聲,春子抬頭看見了,登時如小兒見了親人一般。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三章 貪便宜村婦入彀 探消息英雌發標
話說加藤春子母女見了黃文漢,真如小孩見了保母一般,登時笑逐顏開的鞠躬行禮。黃文漢排開大衆,領着蘇仲武上前,還了個禮,替蘇仲武介紹道:“這位蘇先生,是我一個至好的朋友。他是中國人,來我們日本多年了。我因爲仰慕他的學問人品,喜常和他一塊兒行走。這次博覽會,夫人多遠的來看,也得多一個伴兒,熱鬧熱鬧,所以特替夫人介紹。”加藤春子聽了,即轉身向蘇仲武行禮。梅子灼灼的翻着雙眼睛,望了蘇仲武。黃文漢恐她說出什麼來,忙側着身子,一邊引路,一邊說道:“我預備了馬車在前面,且請暫到舍下休息一會兒。”
說着,回頭招呼赤帽兒,馱了行李,跟着出了停車場。馬伕將行李放好,四人一同坐上,馬伕鞭着馬,向前奔走。黃文漢向春子說道:“舍間的房屋雖不寬敞,然有兩間空着的房間。我的意思,與其去住那賢愚混雜的旅館,不如委屈些兒,就在舍下住一晌的便當。”春子聽了,笑着沉吟道:“在府上騷擾,怎麼使得?”隨掉轉臉向梅子說道:“你說是麼?勞中村先生這樣的關照,我心裏早覺得不安。若再到他府上去住,不更過意不去嗎?”黃文漢笑道:“快不要這般說,同是在東京做客的人,有什麼彼此可分。我的家在羣馬,這裏也是寄寓。像夫人這般客氣起來,我招待的就更爲難了。”日本人的脾氣,和中國人不同。中國人遇有人款待他十分殷渥的,心中必存着些感激的念頭,稍稍自好的人,必不肯多受人的好處。日本普通一般人的脾氣,卻是不同。你沒有好處給他,他不和你多來往,恐怕你沾光了他的去。所以日本家庭親戚朋友往來的極少。近年來,幾家富貴人家略略學了些西洋文化,一年之中,也開一兩次園遊會、茶話會,買點兒糖食果品,給人家嚐嚐。在他們日本人看起來,就算是極疏財仗義的了。你若多給他點好處,他心中雖也是一般的感激,卻是再而三、三而四的還要來叨擾。
所以尋遍了日本全國,也尋不出個稍稍自好的人來。這話怎麼講呢?日本人受人家的好處,你越是不和他計較,他越以爲得了便宜,從不肯十分推讓。這種脾氣,或者就是他日本立國的根本,也未可知。然這都與本書不關緊要,不必多說。
且說春子心中巴不得住在黃文漢家裏,一則免得旅居寂寞;二則東京人地生疏,難得有黃文漢這般的一個嚮導,朝夕相近;三則旅館裏費用到底得多使耗些。有這三般好處,安得不算便宜。當下聽了黃文漢的話,想再推辭兩句,苦想不出妥當的話來,便仍望着梅子笑道:“這樣叨擾中村先生,你說使得麼?”梅子道:“他定要教我們去,有什麼使不得?”春子笑向黃文漢道:“中村先生,你看她說話,還全是和小孩子一樣。若給旁人聽了,真要笑話呢。”黃文漢笑道:“小姐說的一些兒不錯,怎麼笑話?必要和夫人一般的客氣纔好嗎?”蘇仲武見黃文漢和春子的情形甚爲親熱,暗自佩服黃文漢有手腕,只不知他還設了個什麼圈套,要她們去住。
馬車如飛也似的,不一刻到了青山一丁目,在一家有鐵欄杆的門口停了車。黃文漢立起身來道:“到了。”說着,讓春子母女下車。蘇仲武跳下來,看那鐵欄杆側邊石柱上,嵌着一塊六寸長的銅牌子,上面分明刻着“中村助藏”四個字,心中喫了一驚道:“難道他真請出箇中村助藏來了嗎?這房子勢派不小,住的人是誰?爲何肯借給人設騙局?真教人索解不得。”蘇仲武一個人心中納悶,只見黃文漢叫馬伕馱了行李,向春子母女道:“這就是舍下,請進罷!”春子二人進了門,黃文漢向裏面喊道:“客來了,還不出來迎接怎的。”一聲纔出,只聽得裏面有如小鳥一般的聲音答道:“來了。”隨着格門開去,一個二十多歲的日本女子迎了出來。黃文漢笑向春子道:“這便是敝內圓子,笨拙得很。我平日不敢使她見客,怕她見笑大方。”春子見圓子裝扮得玉天仙一樣,舉止也很有大家風範,哪敢怠慢,連忙見禮,梅子也見了禮,一同進屋。有個十七八歲的下女,也收拾得十分整齊清潔,攔着門叩頭,高聲叫:“請進!”黃文漢對下女道:“快將夫人小姐的行李接進來,好生收在客房裏,不要亂翻動了,將來夫人不好清理。”下女諾諾連聲的應着“是”,自去料理。圓子引春子母女到客廳,賓主復對行了禮。圓子雙手捧了個淡青縮緬繡花蒲團,送給春子坐。春子謝了又謝,才跪下半邊。復捧了一個送給梅子,梅子便不客氣,老老實實的坐了,不住的用眼瞅蘇仲武,好像有什麼話要和蘇仲武說似的。蘇仲武不敢招攬,對她使眼色,教她不要說話。梅子賭氣掉過臉,望着壁上掛的風景照片。黃文漢暗地好笑。圓子折身出去,端了盤茶進來。黃文漢看壁上的鐘已五點四十分了,叫圓子到面前說道:“去教他們招呼廚房,晚餐不用弄,打個電話到精養軒,叫他趕快送幾份西餐來便了。”黃文漢知道春子母女必不會點菜,不肯使她們着急,隨便說了幾樣極普通的菜。圓子一一點頭答應着去了。黃文漢便和春子談起話來,所說無非是博覽會開場如何熱鬧,兼着蘇仲武爲人如何高尚,學問如何精進。蘇仲武自己也夾在裏面吹述了些歷史。春子聽了,自然是滿心的恭敬,恨不得立刻表示出親熱蘇仲武的態度來。不一會,西菜來了。下女搬出張黑漆條几來,放在客廳中間,將西菜一份一份的擺上,放好了湯匙刀叉。黃文漢起身笑道:“倉卒不成個款待,請隨便用些兒罷!”春子母女也立起身來。圓子進來,將黃文漢的蒲團安在主席,春子的安在右手第一位,梅子的左手第一位,蘇仲武的安在黃文漢對面,自己便在梅子下手立着。黃文漢請大家入席,圓子斟上酒,大家飲宴起來。上了幾套菜,黃文漢問春子道:“梅子小姐曾進過什麼學校?想必已從中學校畢業了?”春子嘆了口氣道:“從中學校畢了業倒好了,在愛知縣小學校還沒畢業。只是這也只怪得我,她父親沒一日不說,女孩兒不能不使她進學堂。如今的時代,女子沒有知識,莫想得個好人家。我那時也是一時之氣,說我的女兒偏不想對好人家。好人家的男子,哪有個一心一意守着自己女人的?倒不如嫁一個做小生意的人,還落得個心無二用。她父親賭氣不說了,我也就因循下來。”黃文漢故意驚詫道:“夫人不用見怪,我的意思,夫人這般用心,實在差誤了。現在二十世紀的女子,莫說無知識不能對好人家,便對了好人家,自己不知道要強還好,若是個要強的性格兒,應酬言動一點兒不能出衆,自己也要急壞了。並且如今的男子,只要是箇中等之家,哪有不從大學畢業的?大凡人的心理都差不多,世界上沒有有知識的女子罷了,既盡多有知識的女子,哪個還肯落人的褒貶,去娶那毫無知識的哩。女子容貌惡劣的,便嫁個下等人沒什麼可惜,像梅子小姐又生得這般齊整,若將來嫁一個不相當的人,豈不冤屈死了嗎?夫人因一時之氣,誤了小姐終身大事,真不能不說夫人錯了念頭。只是這話不應該我說,因爲夫人沒把我當外人,料想夫人不會多心見怪,纔敢妄參末議。”春子道:“承先生的好意,肯這般親切的說,我心裏正不知道如何的感激,怎說多心見怪的話?她今年已是十六歲了,小學還不曾畢業,東京恐怕沒有合她的年齡程度的學校。”黃文漢笑道:“哪怕沒有!只要夫人知道小姐的光陰虛度了可惜,肯送她進學堂時,隨小姐的意,要進什麼學校,我都能設法。不是我在夫人前誇口,東京的男女學校的校長,我不認識的也就有限了。程度雖有點不合,沒甚要緊,別的科學都容易,只英文要緊點兒,趕快發奮讀一個月,大約也差不多了。”春子道:“好可是好,只是東京太沒有可靠的親眷,我又不能長住在東京,女孩兒家,着她一個人在此地,有些放心不下似的。”黃文漢不做聲。說着話,菜已上完,大家散坐。圓子幫着下女將條几並杯盤收了出去,各人吸菸用茶。黃文漢不再談梅子入學之事,只閒談了些不關緊要的話,便對圓子道:“你小心陪着夫人、小姐,我且同蘇先生出外訪個朋友。若夫人疲了要睡,你便鋪好牀,請夫人安息便了。”
圓子笑道:“你出外,早些兒回來。夫人、小姐我自伺候,你放心便了。”黃文漢點點頭,和蘇仲武起身。春子向蘇仲武道:“蘇先生今晚不來了嗎?”蘇仲武不及答應,黃文漢代答道:“蘇先生府上隔此地太遠,今晚還須去訪個朋友,恐怕不能再來了。明早請他早點來,同陪夫人去看博覽會。他雖是中國人,我和他卻是知己。東京的中國人多,和我相識的也不少,我就只和他說得來。”黃文漢說時,嘆了口氣,接着說道:“像他這樣的學問人品性情,據我看來,世界上大約也沒有和他說不來的人。即如今日大半日工夫,夫人聽他說了幾句話?他從來只是如此,不輕言漫語的。更有一層使人敬重,他二十三歲的人,家中又是個大資本家,他從不肯和人三瓦兩舍的胡走。這樣少年老成的人,尤是不可多得。”春子也點頭道:“真是難得。”蘇仲武對春子行了個禮,說:“明早再來奉看。”又對梅子行了個禮,同黃文漢出了客廳。圓子送了出來,黃文漢附着她的耳說了幾句,攜着蘇仲武的手,從容向青山一丁目的停車場走去。
途中,蘇仲武向黃文漢道:“你的手法,我實在佩服極了。只是你這空中樓閣,三四天工夫,怎的便結構得來哩?”黃文漢笑道:“只要有錢,在東京這樣靈便的地方,什麼東西不能咄嗟立辦。”蘇仲武笑道:“一切應用之物,都可說容易,有錢買來就是。只是你那位臨時太太,哪裏來得這般湊巧?看她的言談舉止,都不像個小家女兒,並且禮數很周到,倒像個貴家出來的小姐。”黃文漢笑道:“不是貴家小姐,怎能使人家相信我是個有根底的人?”蘇仲武道:“平時怎沒聽你說和什麼貴家小姐有染。”黃文漢道:“無緣無故的,和你說些什麼。”蘇仲武道:“既是貴家小姐,她何能和你糊里糊塗的做起老婆來哩?這事情真教我做夢也想不到。”黃文漢道:“難怪你想不到,事情本也太離奇了。”二人說着話,已到了停車場。恰好往九段兩國的電車到了,不暇再說,都跳上電車。蘇仲武問道:“你想到哪兒去?可能去我家麼?”黃文漢點頭道:“自然到你家去坐。我今晚本沒事,不必出來,不過太和她們親近了,太顯得我是一個閒人似的不好,並且春子剛纔說,東京沒有可靠的親眷。不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託我呀,還是信我不過。我疑她是信我不過,所以不答白。我們出來了,好等圓子和她們親熱親熱。她們說合了式,便沒難題目了。”蘇仲武聽着說話,偶然抬頭見對面車角里坐着一人,彷彿面熟,推了黃文漢一下,用嘴努着他看道:“你看那是個中國人麼?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黃文漢一見,喜笑道:“你真沒有記憶力!不是前回在高架電車上,我和他遇了你的嗎?他就是會拳術的郭子蘭。”黃文漢說着,起身走至郭子蘭面前。郭子蘭也見了黃文漢,忙讓位與黃文漢同坐。黃文漢笑道:“我一向無事忙,不曾到你家裏來。你的生活狀況有什麼變更沒有?”郭子蘭道:“我前回倉卒之間搬的那個貸間,房子太小,又太舊了,不好住。日前在早稻田大學後面尋了個貸間,房子雖不見得十分好,只是寬敞多了,練把式的場所也有。”隨即用鉛筆寫了個番地給黃文漢。黃文漢看了點頭道:“你那裏隔吉川劍師家不遠,這兩日見了他嗎?”郭子蘭道:“就在他緊隔壁,我家的生垣和他家的生垣相接,今早他還在我家裏坐了許久。你何時來我處玩玩?”黃文漢道:“你去看過了博覽會沒有?”郭子蘭點頭道:“已看過兩次了,都是人家拉着我去的,一點兒意味也沒有。”黃文漢道:“我還沒去看。明日有兩個日本的朋友,邀我同去。明日看過博覽會,後日便到你家來。”
說時,電車到了九段。郭子蘭起身道:“我要在此換車。”說着,自下車去了。黃文漢招手教蘇仲武來,坐了郭子蘭的位子。
蘇仲武問道:“你的計劃,至今我還不十分明白。圓子便和她們親熱了,當怎麼樣哩?她們看了博覽會,又不能在此地久留。她若一旦謝了你,帶着梅子離了東京,我們不是隻能翻着雙眼睛,望了她們走吧?”黃文漢笑道:“事情已做到甕裏捉鱉了,你怎的還有這失望的想頭?她若逃得我手掌心過,她就不來了。我如今只須再費幾日工夫,包管她走的時候,完完全全的留下個梅子給你便了。”
不多時,電車到了神保町,同下車走向蘇仲武家來。才走至門口,正待進門,忽聽得背後有人連聲呼“コイサン”(黃先生之意)。黃文漢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胡蘊玉女士;身穿一套藕合色西洋衣服,頭戴一頂花邊草帽,手中擎着一把鮮花,輕蹴芳塵的走了攏來。蘇、黃二人心中各喫一驚。胡女士走至跟前,端詳了蘇仲武幾眼,笑道:“你這人才好笑。那日約你十一點鐘來,你自己答應了,爲什麼直到此刻,不見你的蹤影?‘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這句書你都沒讀過嗎?”
蘇仲武被胡女士當着黃文漢這一詰問,直嚇得心慌意亂,兩臉飛紅,哪裏回答得出呢。黃文漢看了蘇仲武一眼,笑問胡女士道:“你那天十一點鐘約他來幹什麼?”胡女士笑道:“不相干,就是前日我想約他去看博覽會。他不來,我就和別人去了,不過問着他玩玩。怎的這幾日連你也不見了?我跑到玉名館幾次,先幾回說你出去了,後來說你搬往別處去了。我問搬到什麼地方,他又說不懂得。你這鬼鬼祟祟的幹些什麼?須不要被我尋出你的根子來,不體面呢!告訴你罷!怎的搬家也不通知我一聲兒,相隔太遠了嗎?郵片也應寫一個給我纔是。”黃文漢連忙笑道:“我罪該萬死。只是搬的地方,有萬不能告人的苦衷,以後你自然知道。這門口站着說話不好,就請到老蘇家中去坐坐。”胡女士點頭答應,遂一同進門,到蘇仲武房中來。
胡女士將手中的花往桌上一撂,順手拖出把搖動椅來,將身子往上一躺,兩腳抵着席子,前仰後合的搖動起來。伸手向蘇仲武道:“拿煙給我吸。”蘇仲武誠惶誠恐的打開櫃拿煙,黃文漢已從懷中拿出兩枝雪茄來,胡女士便喊蘇仲武道:“不用你的了,量你這樣笨蛋,也不會買好煙吸。”說着接了黃文漢的煙,望着蘇仲武道:“笨蛋,笨蛋,難道你洋火也不會擦一根麼?”蘇仲武連忙擦上洋火,給胡女士吸。胡女士吸燃了,用手招着黃文漢道:“你來,你來,我有話和你說。”黃文漢從蘇仲武手中接了洋火,一邊擦着吸菸,一邊挨近胡女士身前,俯着身問道:“胡先生有何見教?”胡女士忍笑不住,撲嗤一聲道:“你這東西!總是這樣鄙腔鄙調的討人厭。我問你,這幾日到哪兒去了?你不用瞞我,你直說給我聽,什麼事我都沒要緊。你想瞞着我麼?將來被我察覺了,只怕你有一會兒不得清淨。”黃文汶用手拍着腿笑道:“胡先生你看錯人了,我黃文漢上不欺天,下不欺地,中不欺人,自落孃胎,不曾做過欺人之事,不曾存過怕人之心。我搬家不通知你,自有個不通知你的理由。你無問我的權利,我無告你的義務。”胡女士跳起身來道:“胡說!權利、義務的界限,是誰劃給你的?你不承認我有問你的權利,我偏認定你有告我的義務!要瞞人的事,自然有不能告人的理由,不能告人的苦衷。只是這理由,你不說,人家怎生知道?不知道你的理由,何能原諒你的苦衷?我眼睛沒看錯人,我看你倒認錯我了。你以爲我有什麼不乾淨的心思,和你不清淨嗎?哈哈,那你就錯了。老實告訴你,莫說我和你的交情只得如此,便和你有幾年的交情……”說到這裏,鼻孔裏哼了一聲,腦袋晃了兩晃道:“也夠不上我有不乾淨的心。口頭上的兩句英雄話兒,誰不會說,誰不曾聽過?你所說的這一派話,若在我二三年前聽了還好,不過暗自好笑罷了。如今我實在替你肉麻得很。你若知道瞞人,知道怕人,倒是個有出息的人了!”說着,氣忿忿的拿了鮮花就走。黃文漢攔住笑道:“胡先生的度量,原來如此嗎?”胡女士睜着杏眼,望了黃文漢半晌道:“你說我的度量小麼?我纔沒將你們這些男子放在眼裏呢!我不高興坐了,你攔住我幹什麼?”蘇仲武也幫着留道:“老黃說話不小心,得罪了你,我一句話沒說,你對我也不高興嗎?難得你到我家來,我還沒盡一點東道之誼,”胡女士劈面啐了蘇仲武一口道:“你不開口倒好,你不自己思量思量,你有什麼口可以開得?”說至此,又忍不住笑了。黃文漢強按着她坐下,笑道:“我這幾日的事情,便說給你聽,也沒什麼使不得。”用手指着蘇仲武道:“就是他這個呆子,暑假中,他跑到日光去旅行,在旅館裏面過了他五百年的風流孽障。因爲有了阻力,一時,間不得遂心,巴巴的從日光奔回來,求我設法。我前次到日光去,不就是爲他的事嗎?好容易和那邊說得有了感情,答應我來東京看博覽的時候,到我家居住。你說我住在玉名館,如何能設這些圈套?沒奈何,只得重新租下一所房子,置辦傢俱。只是我又沒得個女人,人家見我一個單身漢子,怎好便住下來哩?沒法只得將我幾月前姘識的一個女人找了來,權當作夫人用用。我那臨時夫人,近來雖也做些祕密賣淫的生活,只是她的身分卻很是高貴。她的父親是個大佐,姓中壁,日俄戰爭的時候陣亡了。她又沒有兄弟,母親是死過多年了,只落得她一個孤女,不知怎的,被早稻田大學的一個學生引誘她破了身子。她與那大學生山盟海誓的訂了終身之約,不料那大學生是個浮浪子弟,家中又有錢,終日裏眠花宿柳,得新忘舊,早將她的終身之約丟在腦背後去了,一個月常二十五日不見面的,丟得她清清冷冷。打熬不住,便也揀她心愛的人,相與了幾個。起先她手中有錢,又生性揮霍,時常會拿着錢,倒貼她心愛的人。不到幾個月貼光了,漸漸自家的衣食都支持不來,只得略略的取償些。那大學生起先還一個月之中來看她一兩次,後來知道她有了外心,率性賭氣不來了。她既衣食無虧,又過慣了這朝張暮李的日月,也再不願見那大學生了。我當初不知道她的歷史,費了許多氣力,纔將她吊上。她本來聰明,見我爲人直爽,便將她平生的事蹟,一字不瞞的說給我聽。我問她如今可有想嫁人的心思,你看她回得妙不妙?她說她如今這種生活過慣了,自覺得十分滿足,無嫁人之必要。並且說她這種人物,必得是這般纔不委屈。我問她怎麼講,她反笑我思想不高尚。她說‘美’這個字是天下人公好的,若落在一個人手裏,這個美字便無所表現,不過和尋常人一樣,穿衣喫飯而已。她說妓女決不可從良,妓女一從了良,便和死了一般。凡美人應享受男子膜拜裙下的幸福,都葬在那結婚的禮堂上了。你看她的思想高妙不高妙?”
不知胡女士回出什麼話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四章 胡蘊玉大喫廣昌和 黃文漢導遊博覽會
話說胡女士聽黃文漢說中壁圓子的性情歷史,不住的點頭嘆息;說:“這女子的思想不可及!我也時常是這般說:‘能顛倒男子,是我們女子得意之事。若到了沒有顛倒男子的能力的時候,則唯有一死,免在世上受男子們的奚落。’我素來持這個主義,不料這女子也有這種思想。等你們的事完了,我倒想見見她,看她的容貌,可能與她的知識相稱。”黃文漢笑道:“你要見她,怕不容易嗎?只是你不大懂日本話,對談不來,沒有什麼多趣味。”胡女士道:“見見面罷了,何必對談些什麼。”說完,揚着臉向蘇仲武道:“你的東道之誼怎麼盡法?只嘴脣擺筵席,我就不感你的情。有喫的,快拿出來孝敬,我還有事去。”蘇仲武笑道:“你還有什麼事去?”胡女士道:“你問怎的?你只說,你有喫的孝敬我沒有?”·說着,拿了花在手,用那白玉凝霞的臉去親花朵。偶抬頭見對面壁間掛鏡裏現出她自己的倩影來,彷彿看去就是西洋的一幅美人圖畫也沒這般生動。自己望着自己,高興非常,忽然想就這樣子去照一個像,便向蘇仲武道:“我也不要喫你的東道了,你陪我到工藤照像館去照個像罷。”蘇仲武喜道:“好極了,我們便去吧。老黃,你去麼?”黃文漢搖頭道:“我還有事,不能奉陪,你兩個去照罷!”胡女士也不作理會,握着那把鮮花,立起身來,對着鏡子裏面,時嗔時喜,時笑時顰,顧影弄姿了一大會。
黃文漢不耐煩多等,提着帽子先走了。蘇仲武忙叫:“老黃,爲什麼就走,等一會兒同走不好嗎?”黃文漢沒答應,胡女士向蘇仲武道:“他走他的,教他同走做什麼,你不認識去工藤的路嗎?”黃文漢在門外分明聽得,只做沒聽見,拔起腳便走,心中好笑蘇仲武必然上當,也不再往別處,自乘電車回青山一丁目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蘇仲武見黃文漢已走,走過來向胡女士賠笑道:“那日失約,實在非出自本心。因爲那晚在你家睡少了,跑歸家納頭便睡,直到十二點鐘。有兩個朋友來,纔將我喚醒,強要拿着我去喝酒,因此不曾踐約。”胡女士連連搖手說道:“罷了,罷了,誰還有工夫來研究你的罪狀。去罷,太晚了怕照像館關門。”蘇仲武也對鏡子理了理頂上的發,戴了帽子,笑道:“我這樣子,配得上和你同照麼?”胡女士點頭道:“配得很,配得很,走罷!”蘇仲武道:“你放心,決不會太晚,這裏出去,轉個彎便到了。”隨用手指着壁上的鐘道:“你看,還不到八點半鐘。”胡女士也不答白,擎着鮮花,向外便走。蘇仲武跟在後面,同出了大門。胡女士回頭向蘇仲武道:“你跟在後面,難道叫我引路嗎?”蘇仲武連忙搶向前,引着胡女士,只一刻到了工藤照像館。這工藤照像館夜間照像,是用那極強的電光,比別家用鎂的仔細些,二人進去,便有人出來招待,引到樓上一間客廳裏坐定。客廳的桌上,放了許多的樣本,招待人一張一張翻給二人看。蘇仲武看了幾張二人半身的,又看了幾張二人全身的。點給胡女士看了,都說不好。胡女士隨便取了張六寸的向蘇仲武道:“你只對他說,照這麼大的便了。”蘇仲武見是一張團體照片,當時不敢違拗,只得對招待人說了。胡女士自去化妝室整理衣服頭腦,蘇仲武也跟進去收拾了
一會。外面寫真師已將電光及照相機配置停當,請二人出來照像。蘇仲武同胡女士走到大廳上,胡女士手中執着那把鮮花,在照像機的對面立定,蘇仲武走攏去,問道:“我們同立着照嗎?”胡女士翻着白眼,望了蘇仲武一望道:“我平生沒和人照過像,還是各自單獨照的好。”說着,揮手叫蘇仲武立遠些,蘇仲武錯愕了半晌,開口不得,只得點點頭立在一邊。讓胡女士先照了,自己也照了一張,招待的拿了紙筆來,問姓名、住址,胡女士教蘇仲武替她寫了,並說道:“你和他說,我這一張要洗兩打。”蘇仲武說了。胡女士道:“你問他要放定錢不要,要定錢,你且替我給了,明日算還給你。”蘇仲武連忙道:“我這裏有,給了就是,說什麼算還。”隨要招待的照兩打計算,須錢若干,一併給了,掣了收條,交與胡女士。胡女士拉了蘇仲武的手笑道:“我沒和你同照像,你切不要見怪。我一則平生不曾和人照過像。二則此次亡命來日本的太多,十九與我相識。你又年輕,立作一塊兒照了,倒像一對小夫妻,恐怕人家見了笑話。你是個聰明人,萬不可疑心我是嫌避你。”蘇仲武聽了,一想有理:我真錯疑了她。登時依舊心花怒發,剛纔一肚皮的不高興,早化爲烏有了。歡天喜地的攜手出了工藤照像館。胡女士脫手道:“我有些餓了,到哪家館裏去喫點菜好麼?”蘇仲武笑道:“我也正想去喫,爲什麼不好?我們到廣昌和去罷。”胡女士躊躇了一會,點頭道:“也好。”如是二人走到廣昌和,廣昌和的老闆正坐在櫃檯裏面算帳,一眼看見胡女士,連忙堆下笑來,起身迎接。蘇仲武一見,喫了一驚,暗自尋思道:那日我在玉名館門口看見的不就是他嗎?怪道好生面善。回頭看胡女士,並不睬那老闆,只用手推着蘇仲武同上樓,直到第三層坐定。轉眼那老闆也跟了進來,彎腰折背笑嘻嘻的向胡女士行禮。胡女士只作沒有看見,向蘇仲武道:“你想喫什麼菜?你說罷。”蘇仲武一時心中想不出喫什麼菜好,呆呆的望着那老闆。只見那老闆拿着胡女士的那把鮮花,只顧偎着他那副似漆如油的臉,不住的亂嗅,搖頭晃腦的說:“好香,好香!”不由得忿火中燒,想叱他下去。胡女士早已忍不住,一手將花奪過來,舉起向那油頭上就是一下,罵道:“下作東西!亂嗅些什麼,還不給我拿紙筆來開菜單子!”那老闆諾諾連聲的出去,須臾將紙筆並菜單拿了進來,送到蘇仲武面前,自己卻立在一邊,不住的用眼睛來瞟胡女士。蘇仲武心中明白,恨不得立刻將那老闆攆出去,胡亂向菜單上開了幾樣菜,往那老闆面前一撂道:“拿去,快給我弄來!”那老闆伸出油手接了,懶洋洋的出去。蘇仲武自言自語道:“可惡的東西,也敢在這裏涎皮涎臉的死討人厭!”胡女士道:“這東西從來是這般的,不睬他罷了。下等人,和他計較些什麼!”
蘇仲武道:“不是這般說,也得有個體統。他連自己的身分都忘掉了。下次他再是如此,我卻不能容他了。”胡女士笑道:“你說的不錯,我本也很討厭他。”蘇仲武悶悶不樂的,下女送上菜來,只略略的喫一些兒便不喫了。胡女士年紀身材雖小,食量倒很寬宏,當下喫了個酒足飯飽。蘇仲武喝教算帳,胡女士攔住道:“不用給錢,我叫他記帳就是。”蘇仲武道:“那如何使得?”胡女士道:“你不用管,我自有道理。”蘇仲武只得罷了。
二人洗了臉,同下樓來。胡女士走近櫃檯,那老闆已立起身,笑道:“有新蒸的荷葉酥還好,先生帶些回去喫麼?”胡女士點點頭,去玻璃櫃中探望。見裏面擺的薰魚、火腿之類,用手點給那老闆道:“你揀好的給我包幾樣,和荷葉酥一併着人送到我家裏去。”那老闆喜孜孜的,跳出櫃檯道:“先生要什麼,指給我看,我就叫人送去。”胡女士揀心愛的糖食菜蔬,指了幾樣,懶得久看,只向那老闆說了句:“給我趕快送來。”便和蘇仲武搖搖擺擺的走了出來。蘇仲武道:“你再到我家去麼?”胡女士道:“再去幹什麼?我今日看博覽會,盤旋着走了一日,也沒得休息,我要回去了。”隨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十一點半鐘了,你自回去罷!”說着,仍拿了她那把打油頭的鮮花,一邊嗅着,一邊走了。
蘇仲武心中大不自在,一步一步走歸家中,歇宿一夜。次日早起,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又換了套衣服,匆匆忙忙乘電車,向青山一丁目來。走進門,見院子裏面已有兩乘棚馬車停着,連忙到昨日坐的客廳中一看,一個人也沒有。咳了兩聲嗽,一個卞女走出來,望了一望,認得是來過的,說了聲:“請坐。”便折身進去了。一會兒復出來道:“請到裏面去坐。”蘇仲武即跟了進去。只見裏面一個小小的院落,收拾得非常齊整。
繞着院落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擺了些盆景。走廊盡處,一連三間房屋,房門都緊緊的閉着。下女引到中間一間房子門口,蹲下身去,輕輕將門推開。蘇仲武見裏面鴉雀無聲的,各人正在那裏早膳。黃文漢連忙放下碗筷,叫下女送蒲團泡茶,圓子、春子、梅子一時都將碗筷放下。蘇仲武對大家行了禮,黃文漢故意客氣了兩句,問已用了早膳沒有。蘇仲武說已用過了,黃文漢讓蘇仲武坐了,便仍請她們喫飯,圓子等都向蘇仲武告罪。
一剎時都用完了,下女收杯盤,圓子也幫着搬運。蘇仲武看這房間,雖只八疊,因爲房中有兩個牀間,足有十疊席房間大小。
房中並沒別樣陳設,只壁間掛了幾方風景畫,牀間裏面擺了一瓶鮮花,一個小木書架,架上放了幾冊日本書。黃文漢揹着書架坐了,春子和梅子對坐在黃文漢左右。黃文漢說道:“今日天氣正好,我們不可多耽擱,好在會場裏面多盤桓一會。”春子向梅子道:“不錯,我們就去收拾罷。”說時,只見圓子出來,走近梅子身邊,附耳低言的說了幾句。梅子笑着搖頭道:“那怎麼使得?穿人家的衣服,怪難爲情的。”圓子笑着,在梅子膊上輕輕的捏了一把道:“你我有什麼難爲情?我橫豎用不着。”說着,拉了梅子起來,往隔壁房間裏去了,春子也起身跟着進去。黃文漢便同蘇仲武走出房,在迴廊下將昨晚的成績,說給蘇仲武聽。昨晚黃文漢歸家,已過了十一點鐘,圓子正陪着春子母女在房中談話。圓子自述身世,說曾在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兼述該學校的學科如何完備,同學的如何親熱,教員都是些有名的學士、博士。黃文漢接着說自己和那校長很有交情,裏面的教員,如某某等,我都認識。還有那麴町的三輪田高等女學校,那校長也和我認識。我介紹進去的學生,委實不少。即如某某的女,因爲我介紹她在三輪田高等女學校畢了業。正在那行畢業式的時候,某男爵見了她的容貌,又看了她畢業的成績,心中歡喜,便請了她去當家庭教師。後來不到一年,男爵的夫人死了。男爵便求我作伐,今年三月某日行了結婚式,此刻居然是一位男爵夫人了。“前幾日我還在她家坐,呼奴使婢的,好不堂皇。唉,這都是進學堂的好處。她家裏父親兄弟,都是做生意的人,夫人說:‘若不是在學堂裏的成績優良,舉止閒雅,哪能有這等遭際。說起來也奇怪,學問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哪怕你這人生得漂亮到了極處,一沒有學問,四肢百骸都會顯出一種俗氣來。有學問的人一見了,便知道這人是沒讀書的。若是大庭廣衆之中,都是些有學問的人在那裏,一個沒學問的人雜坐裏面,不是粗野得看不上眼,便現出那跼蹐不安、手足無所措的樣子,也令人不耐。這都在人家眼裏看出來,自己並不覺得。一個人沒有向上的心思便罷,有一分向上的心思,便得求一分學問。現在西歐的習尚,漸漸的到我們日本來,交際社會中,也少不了女子。好人家的夫人、奶奶,一月總免不了有一兩次園遊會、茶話會,還有種貴族婦人的慈善會,更是夫人小姐出風頭的地方。你若容貌生得惡劣,舉止又不大方,便教你當場出醜。”
春子聽了,驚異道:“什麼慈善會,這等厲害?”黃文漢道:“原來夫人不知。這種慈善會,便是貴族、華族行樂的所在。將辦法說出來,卻是好笑。他們貴族、華族想做慈善事業,或因什麼地方被了天災,他們想設法賑濟,而一時集資不易,便有這慈善會的辦法。先擇一個寬廣地點,設立許多鋪面,如扇子店、首飾店、菸紙店、咖啡店、酒店,都辦些貨物在裏面。到開會的時候,便請各貴家的夫人、小姐來做掌櫃。各貴家子弟以及一般有些聲望的紳士和一般大少爺,都先期弄了入場券進會場來,藉着買雜物和各掌櫃的夫人小姐周旋。那貨物的價值,比外面的要高一倍。只因入場的都是些富貴公子,只要得與各貴家小姐周旋,也不顧價值的低昂。開會之後,所賺的錢便將去做慈善事業。夫人你看這辦法好笑不好笑?”春子道:“然則容貌生得醜的,那貨物是一定不銷行了。”黃文漢笑道:“那是自然,所以我說當場出醜。不過有學問的人,容貌雖然不能出衆,卻能言談風雅,舉動幽閒,也一般的能惹人敬愛。所以有容貌又兼有學問更好。若天生的相貌不揚,就只有多求點學問,也可補容貌之不及。像梅子小姐這般的人品,又有學問,在東京這樣地方,真是輦轂之下,哪怕不得一個王侯快婿!”春子道:“學校我也知道是要進,不過我只這一個女兒,實在有些捨不得教她離開我。並且我不知道這學校裏的章程,教員的人品,同學的身世,我也不敢教她進去。這事情不是當耍的,稍不留心,壞了事的委實不少。”黃文漢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我也是這般主張。調查最是要緊。東京女學校規則不謹嚴的不少,引人入勝的事情又太多,果是不能當耍。但是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圓子曾在那裏畢業。那學校裏的規則十分嚴整,校長、教員、同學的,沒一個不是有身分的。並且每學期要開一次生徒家屬懇親會,學生的父母、姊妹,都得到學校裏去,和校長、教員談論家常瑣事及家庭教育,這是學校裏極妥善的辦法。女子進了這個學校,是萬無一失的。”春子道:“這學校的好處,我已聽尊夫人說過了。只是我想去參觀一回,不知先生可能介紹?”黃文漢大笑道:“有何不能!我介紹去參觀的,他們還要特別的招待,只用我先打個電話,或寫封信去,招呼他們一聲便了。”說話時,不覺已到了一點鐘,便安歇了。
黃文漢在迴廊下將這情形說給蘇仲武聽,蘇仲武問道:“你真能介紹她們去參觀嗎?”黃文漢笑道:“你這人才蠢呢!世界上有不願意人去參觀的學校嗎?你說是由愛知縣特來參觀的,將原由說出來,求他招待,豈有不殷勤招待之理?學校裏能知道我們是個騙局嗎?”蘇仲武道:“你對她說和校長有交情,將來見面不相識怎處?”黃文漢道:“這更容易。參觀學校,不一定見得着校長,便見着了,只要我稱他是校長,不去請教他的姓名,就不要緊了。我有名片進去,難道他還問我嗎?校長下田歌子,我認識她的面貌。這些地方,春子決不會留心的,混混就過去了,哪裏會使春子看出我的破綻來。我已教圓子用心聯絡梅子,須和梅子裝得十分要好,使春子看了,好放心將梅子寄頓在我這裏。梅子穿來的衣服不很漂亮,圓子特將她自己新做的衣服借給她穿,這也就是聯絡她的意思。博覽會場裏面,有家中國料理店,規模還不錯。看到十二點鐘的時候,你就邀進去喫料理。凡人一有了感情,說話就容易了。你日本話又不是不能說,何妨扯東拉西的,和春子多親近親近。”蘇仲武道:“我何嘗不想多說,只因你乾的悶葫蘆,我沒揭破,恐怕說錯了誤事。”黃文漢點頭道:“我是說以後,昨日自然是不能多開口。”
正說着,只見圓子推出門來,笑着向黃文漢招手道:“我等已收拾停當,就此去罷!”蘇仲武和黃文漢回頭看圓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比昨日更加嫵媚。蘇仲武附着黃文漢的耳,低聲笑道:“兀的這龐兒,也要人消受。”黃文漢點頭笑道:“做夫人便也做得過。”二人走回房,黃文漢叫圓子拿衣來換。
圓子在隔壁房中答應了,走過來到第三間房裏捧了個衣盒出來,放在席子上,笑向黃文漢道:“你自己換罷,我還有事去呢。”黃文漢自己將衣盒打開,拿出一套新單和服來,背轉身換了。
圓子同春子母女出來,蘇仲武看梅子穿一件白地撒花秋羅衫子,系一條金線攢花的腰帶,帶結高舉至肩上。一腦青絲鬆鬆的垂在後面,用絲條打了幾個花結,頂心上堆着一個大花絲球,顫巍巍的,只在頭上晃搖不定。輕勻粉臉,淡點朱脣,眉畫遠山之黛,眼縈秋水之波。黃文漢笑向春子道,“今日梅子小姐進會場,我想滿會場的人必沒一個不說是一顆明星來了。”春子笑道:“她哪裏能享受這種榮幸。會場里人不笑話她是鄉里來的,就是福分了。她從來是癡憨不過的。初見她的人,若不知道她的性格,必說她是白癡。其實我聽她父親說,她讀書卻異常聰穎。”蘇仲武從旁點頭道:“哪有生得這般清秀的人,讀書會不聰穎的。不待說,一見面便能知道小姐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春子謝道:“蘇先生過譽了。”圓子笑道:“蘇先生的話不錯,我一見梅子君的面,不知道怎的,心坎裏面不由的便生出種愛情來。恨我自己命苦,我母親不曾替我生個這樣的妹妹,朝夕伴着我,使我多保全我自己一點天真。我愛梅子君的心思,不說沒人和我一樣,敢說並沒人知道。別人愛她,必是愛她的容貌,或是愛她的聰明。我愛她卻真正爰她這點癡憨的性格。夫人你不知道,癡憨是女子極可寶貴的東西。女子有了這種性格,便是天仙化人。我若有個這樣的妹妹,依我的性格,一世也不許她嫁人,只跟着我過日子,她便想喫我身上的肉,只要她不嫌酸,我也甘心情願的割給她喫。”春子道:“謝夫人的厚愛,不要折了小孩子的福。”黃文漢笑道:“我們不能再耽擱了,馬車上也好說話,我們走罷!”說着,讓圓子引着春子母女先走,自己和蘇仲武跟在後面,同走到院子裏。
兩個馬車伕,都坐在車上打盹。下女上前喚醒了,圓子陪春子母女坐了一乘,蘇、黃二人坐了一乘,出得門,飛也似的奔向上野公園來。
纔到廣小路,便遠遠望見那會場的大門高聳雲表,左右出進的人如蜂擁一般。不移時,到了會場門口。黃文漢先同蘇仲武下車,買了入場券,圓子已攙着春子下車。梅子下車的時候,剛好一個二十多歲人駕着一乘自轉車,直撞過來,驚得那馬跳了幾下,車子也跟着顛簸了幾下,險些兒將梅子擷下車來。圓子見了,連忙回身來扶,梅子已笑嘻嘻的跳了下來。看那少年,繞着馬車打個盤旋,只慢慢的在地下轉。梅子見了,心中好笑,拉了圓子的手,跟着春子走。猛聽得背後嗚嗚的叫了兩聲,疑是汽車來了,嚇得連忙讓路,卻不見汽車走過。回頭一看,哪有什麼汽車,原來就那乘自轉車,故意叫捏着氣泡,嗚嗚的嚇人。梅子低聲笑向圓子道:“這個人才討厭,多寬的路不走,偏要在我們背後嗚嗚的叫人讓路。”圓子捏了梅子的手一道:“不要睬他。他本是一種下等動物,由他叫叫罷。”梅子回頭看他,還只在背後,一腳懶似一腳的慢轉,一雙眼睛和賊似的不住的向梅子臉上亂溜。梅子看了,又忍笑不住,向圓子道:“這個人真討厭!我又不認識他,只顧瞧我做什麼?”圓子道:“瞧瞧有甚要緊,不睬他好了。愛好的心,就是下等動物,也和人一樣。”說着,也低頭喫喫的笑。
黃文漢和蘇仲武買好了入場券,就立在會場門口等。三人到了,便一同進會場遊覽。
不知遊覽了些什麼,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五章 吊膀子莽少年被拘 坐電車嬌小姐生病
話說黃文漢等進得會場,只見迎面一座圓臺,上有數十道噴水。那噴水中間一道,足有四五丈高,真是飛珠吐玉,映着日光,遠遠地便望着如一團銀霧。繞圓臺過去,便是座音樂亭子。上面許多人,正在那裏調絲品竹,清音嘹亮,和着噴水的聲音,格外有一種天趣。音樂亭周圍裝設了許多靠椅,以便遊人坐憩。黃文漢等因急於遊覽各處的陳設物品,沒閒心坐在這裏清聽,隻立着略聽了一聽,即引春子等走進第一個陳列場看了一會。正要從後面穿出第二陳列場,剛走到房檐下,迎面來了一個少年,穿着一身青色洋服,卻不是學校裏的紐扣;頭上歪戴着一頂烏打帽,左顧右晃的從第二會場走出來。打量了黃文漢幾眼,復看了看蘇仲武,從二人中間擠了過去,恰好和梅子撞個滿懷。梅子哎喲一聲,倒退了數步。圓子連忙扶住,回頭正待開口罵那少年,黃文漢已掉轉身軀,一把將那少年拿住。
那少年掙扎了幾下罵道:“拿住我做什麼?”黃文漢使勁在那少年臂上捏了下道:“請問老兄的眼睛瞎子嗎?爲何青天白日的這等亂撞?”春子也氣不過,罵道:“這失禮的奴才,實在可惡!”那少年被黃文漢只一捏,痛澈心肝,禁不住鼻子一酸,兩眼流出淚來,跳了幾跳要罵。圓子向黃文漢說道:“這奴才剛在會場外面,駕着一乘自轉車橫衝直撞。梅子君正在下車的時候,把馬驚得亂跳,險些兒將梅子君攧下馬車來。他此刻又故意的胡撞,不是扶得快,幾乎被他衝跌了。快叫警察來,將他拿了去。”黃文漢聽了,怒不可遏,拉了那少年要走。奈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急忙不得出去。正待分開衆人,一個巡場的警察見了,立將衆人驅散,向黃文漢尋問原由。黃文漢鬆了手,拿出張中村助藏的名片來,遞與那警察道:“這東西無禮得很。我們進會場的時候,他駕着一乘自轉車橫撞過來,驚得馬亂跳,險些兒將我這女眷從馬車中攧下來。方纔他又從人叢中來撞我這女眷。若非扶持得快,已跌了,顯然是有意輕薄。請你給我將他帶去,治他的侮辱罪。”那少年想辯,圓子向警察說道:“這人實是無禮極了,我們進會場的時候,他就駕着自轉車,只顧在我們背後嗚嗚的將汽笛捏着叫,我們趕着讓路,他卻又緩緩的不肯前進,如此鬧了幾次,我們進了會場,只道他已去了,哪知道他還在這裏。”警察聽了黃文漢和圓子的話,以爲中村助藏必是個不知名的貴族,又看了那少年鬼頭鬼腦的樣子,立刻施出那警察平日拿賊的手腕來,將那少年橫拖直拽的出會場去了。可憐那少年,不曾得着一些甜頭,就進了監獄,這也是吊膀子的報應。
閒話少說。當下黃文漢等見警察已將少年帶去,即進第二陳列場來遊覽。蘇仲武心內異常高興,恭維黃文漢了得,春子也向黃文漢道謝。黃文漢笑道:“東京這樣無賴少年盡多,年輕女子稍有不慎,立時上他們的當。他們成羣結黨,一般的也有頭領,專一在熱鬧地方勾引良家子女。剛纔那東西,看他的裝束行動,還不像這條路的人,只是一個無賴子罷了。若遇了這條路的人,他們的本事就更大了,哪裏肯這般的給錯處使人拿着。”數人一邊說話,一邊觀覽陳列品。博覽會所陳設的東西,無非是各縣的土產,及各工匠人所制的巧妙器物,千珍萬寶,琳琅雜錯。著書的雖也曾去看過幾次,只是不好從哪一樣寫起。總之運到博覽會來賽會的,沒有不成材的東西便了。黃文漢等在第一會場各陳列場內盤桓了一會,看了美人島。春子、梅子見了井底美人和火里美人,心中詫異得很。黃文漢一知半解的學問,知道是電光和反射鏡的作用,忙剖解給她們聽。春子聽了,連說神妙。看完了美人島,即由電梯轉到第二會場。
這第二會場,在不忍池旁邊,梅子看了空中電車,定要去坐。
春子連說危險,梅子說好耍子,母女爭持起來。黃文漢笑道:“危險是一些兒危險也沒有,去坐坐也好。”蘇仲武道:“此刻已將近一點鐘了,我們且去喫點東西何如?”黃文漢點頭笑道:“是了,是了,我貪着遊覽,連飢渴都忘了。夫人、小姐想必都已餓得慌了。”蘇仲武笑向春子道:“我想請夫人和小姐喫中國菜,不知可能喫得來?”黃文漢笑着插嘴道:“哪有喫不來的?等到喫不來的時候,再換西菜也來得及。”春子謙讓了一會,一行人已到了中華第一樓酒館內。蘇仲武揀了個清淨的坐位,讓大家坐定,跑到掌櫃的所在,叫了幾樣時鮮的菜。
回身入席,下女已將杯箸擺好,須臾酒菜齊上。日本人喫中國菜,沒有喫不來的。凡說喫不來的,都是裝假,都是些沒有知識的人;以爲我是個日本人,是世界上一等國的國民,中國這樣弱國的菜,我若說喫得來,須失了我的身分。若是西菜,哪怕極不能入口,他情願喫了不受用,再揹着人去吐出來,抵死也不肯說喫不來西菜。日本現在的一般少年人物,都是這般的一個心理。看官們只知道弱國的人民難做,哪知道一樣的油鹽醬醋雞鵝魚鴨,一到了弱國的人手裏,都是不討好的。幸當日春子等不曾染得這種習氣,都實心實意的說是好喫。不移時,酒菜都已喫飽,蘇仲武會了帳,一行人同出來。梅子又向春子說要去乘空中電車,蘇仲武連忙說道:“此刻剛喫了飯,不宜向高處吹風。我們且去礦山模型裏面遊走一會,並將各陳列場都看好了,再乘空中電車。由那頭下車出會場去,不免得又要打一個來回嗎?”梅子聽了,雖也點頭道好,只是心中終以爲是大家哄着她,不許她去坐,低着頭,跟在後面走,一聲不響。
圓子多方引着她說笑,草草的將礦山模型看了。梅子見了泥塑的小礦工人物,及洋鐵做的小火車鐵道,心中才略略高興些兒,問黃文漢這人物、火車,可肯出賣。黃文漢笑道:“這不是賣品。”梅子道:“不是賣品,卻爲何都擺在這上面?你剛纔不是說,擺在上面的,都是賣品嗎?”黃文漢想了一想,大笑道:“小姐你錯了。批了價格的,便是賣品,但是就買了,此刻也不能拿去,須等到散會的時候。”梅子又低頭納悶。一行人從模型裏面出來,黃文漢等原想將各處的陳列場順路都看看。無如梅子走到空中電車賣票的所在,拉住圓子不肯走,從懷中掏了半晌,掏出個小紅緞繡金花的錢夾包來,交給圓子道:“姐姐替我去買票。我自和姐姐兩個人去坐,不與他們相干。姐姐你看上面坐的人多少,一來一往的,多好耍子,哪裏有什麼危險!”黃文漢等見了梅子的形色舉動,起先覺得詫異,後來知道她是誤會了大家的意思,不覺都大笑起來。蘇仲武也不說話,搶着買了票,一同到了上電車的所在。梅子這才歡喜不盡的緊握了圓子的手,低低的說道:“我們兩個人一塊兒坐。”圓子道:“太高了,到上面只怕我也有些膽怯。我平時在三層樓的欄杆上面,我都不敢低頭望地下,如今這麼高,又是搖搖動動的,沒得將我嚇壞了。我只坐在這裏等,你們去一趟就回來好麼?”春子也在旁邊說道:“是嗎,這樣危險的去處,也要去玩,萬一出了事,可是當耍的?你要去,你一個人去,我和圓子夫人只在這裏坐地。”
梅子聽了這話,如冷水澆背,登時懊喪萬分,幾乎要流下淚來。圓子說害怕不去,原是看梅子高興過了,故意這般說說,逗着她玩,看她怎生央求同去,使大家好笑。不提防春子認以爲真,正言厲色的責起梅子來。當時見了梅子這般可憐的樣子,心中好生難過,連忙笑向春子道:“我是哄着妹妹玩的,我真怕嗎?莫說這空中電車萬沒有危險,便有危險我也不怕。我從小兒在學堂裏,就在天橋上亂跳亂跑,也沒跌過。打鞦韆、走浪橋,也不知弄過了多少。妹妹從小兒想必也是很淘氣的,所以歡喜幹這些危險的生活。”圓子說到這裏,接着嘆了口氣道:“也要是二十世紀的國民,纔有這種活潑精神。夫人老輩子,自然是有些害怕的。”正說着,電車來了,等坐車的人都出來,圓子握了梅子的手笑道:“妹妹怎的這般信人哄,莫說這個毫無危險,便是明知道是一條死路,既妹妹想向那條路上走,我也不忍不同去,使妹妹一個獨死。來來,我們上去罷!”梅子喜得撒嬌道:“姐姐也是這樣騙我,我不來了。”圓子笑道:“好妹妹,不用嘔氣,我是慣騙小孩子的,你以後不上我的當便了。”說着話,上了電車。
不一會開車,只覺得步步騰空起來,車身漸漸有些搖晃。
梅子從窗孔裏向不忍池一望,只見池中的荷葉和錢一般的大小,低低叫了聲“哎呀”,即縮回頭,緊緊握住圓子的手,面上變了顏色。圓子連忙附着她的耳,說:“不要怕,這個尋常得很。上面有東西繫住的,決無掉下來之理。坐飛機的人,在幾千米上飛走,上下八方都沒可靠的東西,他們也要坐呢,這個有什麼可怕!”梅子聽說,心中略放寬了些。電車又行了一會,大家身上都覺得寒冷起來,梅子更甚。因爲她圖好看,不肯多穿衣服,露出笨相,只穿圓子的一件單衫。裏面襯的衣,自然也是單薄。九月天氣,又在午後三四點鐘的時候。她體氣本來不算強壯,兼受了剛纔的嚇,身上微微的出了些汗,哪禁得高處的冷空氣四面襲來,登時打了幾個寒噤,三十六個牙齒,差不多要捉對兒廝打了。圓子見了,連忙將自己的外衣(羽織)脫下來教她穿,她哪裏肯穿呢,只咬緊牙關說:“不冷。”圓子道:“妹妹你只管穿,我並不怕冷。我若是怕冷,也不脫給你穿了。你不可嫌不好看,冷壞了身子,真不是當耍的。”春子攔住圓子,自己將外衣脫下來,向梅子道:“教你不要來,你偏要使小孩子脾氣。如今又害怕,又害冷,看你是何苦。你一個人不打緊,還連累着旁人,你還不快將我這件外衣穿了,免得受了涼,回去又要害病。圓子夫人,你快將自己的衣穿上,實在冷得很,你的身體也不是很強壯的。”梅子望了她母親笑了一笑,掉轉身去問圓子道:“我不解你們爲什麼都這般怕冷。你們既這般怕冷,還能將衣服脫給別人嗎?我自己要來受這苦,我自作自受,犯不着連累別人。我自己病了受罪,我心裏安。別人因我病了受罪,我心裏不安。媽媽、姐姐,你們各人將各人的衣服快些穿好,免得我受了罪,還要受埋怨。”說着,簌簌的流下淚來。春子心中不忍,戰戰兢兢的拿着衣,定要梅子穿。圓子也很覺着可憐,說了許多的軟話,勸她不要生氣。
回頭向春子道:“夫人的衣顏色尺寸都太不合,妹妹十分愛好的人,如何肯穿?我的雖則不漂亮,倒還敷衍得過去。夫人、妹妹,你們不知道我的心,我爲我這樣的妹妹,莫說受一會兒凍,便是教我爲她死,我也甘心。好妹妹,決不可辜負我這一點癡心,聽我穿子罷!”梅子半晌抬頭道:“姐姐罷了,我一些兒也不冷。姐姐不忍我受凍,我便沒有人心,忍姐姐受凍嗎?我就凍死了,也不肯穿這外衣。”黃文漢、蘇仲武都想勸她穿,見她說得這般決絕,不好再勸了。圓子、春子無法,只得各自將外衣穿上。好在空中電車的距離很近,不多一會已到了。圓子再握梅子的手,冷得和冰鐵一般。
下得車來,圓子問黃文漢道:“你來的時候,招呼馬車伕在哪裏等候?”黃文漢道:“就在前面。”圓子道:“妹妹的寒受得很重,須得趕快家去加衣服。此刻不宜多走路了,你去將馬車喚來,越快越好。”黃文漢點點頭,看梅子低頭倚着圓子的肩膊,連朱脣都冷白了,身子還不住的打顫。蘇仲武見了,忍不住向前飛走去找馬車。黃文漢跟在後面跑,蘇仲武回頭向黃文漢道:“你去喚馬車,我到藥店裏買點藥來。”黃文漢問他買什麼藥,蘇仲武沒聽真,已走得遠了。黃文漢只得由他去,急急的尋着了馬車,自己跳上去坐了,教馬伕飛奔來接春子等。
圓子扶梅子上了車,春子愁眉苦臉的,偎着梅子坐了。黃文漢教快走,那馬伕加上一鞭子,兩匹馬駕着兩乘馬車,鼓鬣揚鬃,潑風也似的向前跑。跑不多遠,蘇仲武迎面奔來。黃文漢連叫停車。蘇仲武且不上來,先叫住了梅子的車,將藥遞給圓子,教他且拿幾粒出來給梅子噙着。圓子一看原來是一包仁丹。知道噙着也沒什麼害處,即將包裹拆開,拈了五粒放在梅子口中。
春子謝了蘇仲武幾聲,蘇仲武將車門關好,回到黃文漢馬車上。
馬車開行迅速,沒幾分鐘,便到了青山一丁目。圓子和春子二人夾着梅子下車,黃、蘇二人走近前來看,只見梅子的臉紅得如朝霞一般,連耳根都紅了。黃文漢心中着急,暗道:這可壞了,若是病倒下來,怎生是好?當下開發了車錢,一同進屋。
下女已迎着出來,一行人徑到早晨喫飯的那間房裏坐定。圓子叫下女鋪好牀,替梅子摘了頂上的花球,扶着到隔壁房間裏,解衣寬帶,教梅子安歇。梅子早已掙持不住,納倒頭喘息不已。
圓子拿被臥替她蓋上,梅子放悲聲哀告道:“好姐姐,我頭痛得很,我媽賭氣不理我了,姐姐不要出去,只伴着我坐好麼?”圓子聽了,又可憐他,又忍笑不住:“這真小孩子樣,媽和你賭什麼氣。”正說時,春子已進房來了,圓子指着笑道:“這不是媽來了嗎?”春子走近牀前,用手撫摸梅子的額角,燒得如火炭一般,不由得心中焦急。只聽得黃文漢隔房門呼着圓子說道:“你替她多加上一牀被臥,使她好生睡一覺,只要出些兒汗就好了。”又聽得蘇仲武在隔壁房裏說道:“不要緊,等我去請個醫生來,服一劑藥便沒事了。”蘇仲武說了,真個跑到順天堂分院,請了個醫生來。那醫生見了蘇仲武的慌急情形,只道是患了什麼急症,匆匆的提了個皮包,三步作一步的,奔到黃文漢家裏。圓子接着進去,診了脈息,笑道:“這病不關緊要,今晚好生睡一夜,明早就好了。”當下打開皮包,配了一瓶藥,交給圓子。圓子看那藥瓶上寫着服用的時刻分量,便不再問。春子悄悄問圓子:“這醫生出診要多少錢?”圓子搖頭道:“我不知道,由他們外面去開發便了。”黃文漢等醫生收了皮包,請到八疊席房來,送了煙茶,開發了四塊錢,醫生自提着皮包去了。梅子服了藥,沉沉地睡着。春子走過這邊來,道謝黃文漢和蘇仲武,黃文漢笑道:“略爲受了些涼,醫生說明早就好,料是不妨事的,夫人寬心便了。今晚我寫封信去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約初五日去參觀學校,夫人的意思以爲何如?”春子道:“好可是好,只怕梅子到初五日病還沒脫體,不能出外,豈不失信嗎?”黃文漢搖頭笑道:“沒有的事。今日初二,醫生說明早就好,哪有初五還不脫體之理。”春子想了想,也說得是,即點頭道:“那麼就請先生寫罷。”黃文漢答應了,拍手叫下女弄飯。蘇仲武不肯喫飯,先走了。
黃文漢送到外面,向蘇仲武耳邊說道:“你明日來,我若不在家,只顧在我家坐,和春子多周旋。圓子自會招待你。”
蘇仲武問道:“你明日到哪去?”黃文漢道:“不相干。就是昨日在電車上遇見的郭子蘭,約了我明日到他家去,我得去坐坐。並且春子以爲我是個有職務的人,成日的在家中坐着,也不成個道理。日本人沒有成日坐在家中不幹事的。”蘇仲武道:“你的錢使完了麼?再使得着多少,你說就是。”黃文漢道:“錢還有得使,要的時候,和你說好了。”蘇仲武點頭去了。
黃文漢回房,問知梅子睡得正好,便到自己的臥室內,拿出紙筆,寫了封信去女子高等師範。信中無非是久仰貴校的榮譽,平日因相隔太遠,不能前來參觀。此次以觀光博覽會之便,擬於初五日午前八時,帶女賓數人,到貴校參觀,以廣見識,屆時務乞招待的話。晚餐以後,即將信發了。
當晚梅子服了醫生之藥,安眠了幾點鐘,熱雖退許多,只是周身骨節更痛得厲害,轉側都不能自如。圓子見梅子病勢未退,便不肯睡。春子三次五次催她安息。圓子只說不妨。梅子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假裝睡着了。圓子還是坐着,陪春子閒談。
春子熬不住要睡了,圓子伏侍春子睡了,直到四點多鐘,才過自己房中,和黃文漢安歇。黃文漢早已睡着了,圓子脫衣服進被,驚醒了黃文漢。黃文漢問了問梅子的情形,很恭維了圓子一頓。又和圓子說了明日約蘇仲武來的話,教圓子和蘇仲武不妨裝出些親熱的情形,使春子看了,不疑心是新交的朋友。圓子答道:“理會得。我明日且試探春子的口氣,看她想將梅子嫁個什麼樣的人家。”黃文漢道:“探她的口氣不妨事,但是隻能無意中閒談一兩句,萬不宜多說。我看春子也還精明,性格又不隨和。她一有了疑心,這事便不好辦了。你想探了她的口氣怎麼辦?”圓子道:“若是她的口氣鬆動,我們便正當和她們作伐。”黃文漢笑道:“這是萬萬辦不到的事。她一生只這個女兒,便是老蘇肯做她的養婿,還怕她嫌外國人。況且老蘇家中也只他一個,並無兄弟,家中現放着數十萬財產,豈能到日本人家做養婿。這事情明說是萬無希望的,等到生米已煮成了熟飯的時候,那時說明出來,就不由她不肯了。若有第二個方法,我也不繞着道兒走這條路了。”圓子思索了一會兒道:“只可惜梅子太憨了,還不大懂人事。若是懂人事的,事情也容易辦點兒。如今沒法,還是依你的計畫辦下去。我於閒話中探聽探聽,妨是不妨事的。”黃文漢就枕上點點頭。聽得壁上的鐘,噹噹敲了五下,二人遂停止談判,攜手入黑甜鄉去了。
胡亂睡了一覺,天已大亮。黃文漢先起來,梳洗完畢,用了早點,換了衣服。從門縫裏看春子母女,還睡着沒醒,也不驚動她們,只叫下女到跟前囑咐道:“若是昨天來的那位蘇先生來了,你請他進來坐便了,我有事去了就回。”下女連聲答應知道。黃文漢出了家門,坐電車由飯田橋換車,到了江戶川終點,下車步行往早稻田進發。走到早稻田大學背後,隔郭子蘭家不遠,只見一塊荒地上,圍着一堆的人在那裏看什麼似的。
黃文漢停步張望了一會,只見圍着看的人都拍手大笑,有口中大呼“跌得好”的。黃文漢知道不是練柔術的,便是練相撲的,在那裏鬥着玩耍,其中必無好手,懶得去看。提起腳走了幾步,心想:郭子蘭就住在這裏,他生性歡喜看人決鬥,說不定他也在人叢中觀看,我何不順便去看看他在這裏面沒有?心中這般想着,便折轉身來,走到人叢中,四處張望。奈看的人多了,一時看不出郭子蘭在不在裏面。只見土堆中間,兩個水牛也似的漢子,都脫得赤條條的,正在那裏你扭住我的腰帶,我揪住你的膀膊,死命相撲。黃文漢略望了望,仍用眼睛四面的尋郭子蘭,尋了一會沒有,料是不曾來,轉身分開衆人要走,忽覺背後有人拍了一下,一個日本人的聲音說道:“黃先生哪裏去?”黃文漢急回頭看時,原來是吉川龜次,連忙脫帽行禮。
不知吉川說出些什麼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六章 仗機變連勝大力士 講交情巧騙老夫人
話說吉川龜次見了黃文漢,心中十分高興,一把拉住道:“黃先生你爲什麼不多看一會去?今天幾個相撲的人,都很有名頭。你是歡喜練把式的,也可藉此增長點見識。”黃文漢聽了增長點見識的話,心中大怒。忽一想,明白吉川的意思,知道他是不忘那日被自己空手打敗之仇,想借此奚落一番,出出他心中的惡氣。因想他們的行徑,大都如此,犯不着和他動真氣,便搖搖頭,裝出一種鄙夷不屑的樣子說道:“他們這種蠢鬥,望了都刺眼。我不是爲尋郭君,便請我也不屑光顧他們一眼。”吉川聽了,直氣得兩眼發紅,道:“你能說他們是蠢鬥嗎?他們都是上十年的資格,還不如你?你既瞧他們不起,敢去飛入麼?”(外人蔘加競爭團體謂之飛入。)黃文漢冷笑道:“有何不敢!不過我沒工夫和他們鬧罷了。”吉川不依道:“你既說敢去飛入,有本領的不要走,我就去說。等你飛入便了,徒然當着大衆任意的侮慢,是不行的。”吉川說話的時候,聲音越說越高,看相撲的人,都不看相撲了,一個個鑽頭伸頸的聽吉川說話。吉川更故意說道:“你中國人也想來欺凌我日本人,可不是笑話了!不要走,我去說好了,看你有什麼本事敢飛入。”
黃文漢知道他是想故意的挑撥衆怒,自己仗着少年氣盛,也不懼怯,登時揮手道:“你去說,我飛入就是。不過也得有個限制,我沒閒工夫,只能三人拔。”(連對敵三人之謂。)
吉川也不答白,兩手分開衆人,連攢帶擠的去了。黃文漢暗自好笑,心中只可惜郭子蘭不在跟前,不能使他見着快心。只見吉川攢到一個赤條條的大漢面前,指手畫腳的說了一會。那大漢登時怒形於色,豎眉瞋眼的望了黃文漢幾望,握着拳頭,恨不得一下即將黃文漢打死的神氣。黃文漢只作沒看見,越裝出和顏悅色的樣子,等待對敵。吉川對那大漢說完了,仍攢到黃文漢跟前,將黃文漢的手拉了一把,得意洋洋的說道:“你來,你來,他們已許你去飛入。”黃文漢笑着,將手一摔道:“他們要求我飛入,我便飛入。我並不要求他們要飛入,他們爲什麼許我飛入?你這話才太說得無禮了。你既這般說,我偏不飛入。”吉川見黃文漢如此說法,一時回不出話來,半晌道:“你若害怕,就不飛入,也只能由你。”黃文漢點頭冷笑道:“我便害怕,也不算什麼,少陪了。”說着掉轉身便走。吉川的意思,是想用害怕的話,激起黃文漢飛入,不料黃文漢已知道他的用意,不肯墜他的圈套,竟掉轉身走了。吉川果然急得沒法,只得翻着眼睛,望着黃文漢大搖大擺的往前走。也是黃文漢合當有難,偏那赤條條的大漢不依,登時叫出幾個人來留黃文漢飛入。黃文漢見幾個相撲的跑攏來圍着自己,都說定要請飛入,便說道:“你們既要求我飛入,我飛入便了。”說了,復回身走入人叢,看的人都慌忙讓路。黃文漢走到那一羣大漢面前,一一點頭見了禮。那些大漢教黃文漢脫衣服,黃文漢將衣服脫了,上身穿了件薄紗衛生小褂,下身繫了條短紗褲。那些大漢道:“你不繫條帶就行嗎?”黃文漢只得將系和服的帶系在腰裏。那些大漢中,推出一個來,和黃文漢鬥。黃文漢同大漢走到土堆上,也照相撲的樣式,和大漢對蹲起來。蹲了一會,大漢往黃文漢便撲。黃文漢見來勢兇猛,知道不能抵抗,就地一滾,讓過一邊。大漢撲個空,腳還沒立牢,黃文漢早跳起身,在大漢膀膊上只一推,大漢踉踉蹌蹌的跌下土堆去了。
大漢羣中復出來一個,與黃文漢對敵。如剛纔一般,又對蹲了一會,黃文漢見大漢將要動手了,即將步法一變,一腳踏入大漢空襠,連肩帶頭撞將進去。大漢立着騎馬式,禁不起這般猛撞,倒退了幾步。黃文漢安敢放鬆,趁勢進步當胸一掌,大漢又骨碌碌的滾下土堆去了。
吉川在旁見了,萬分着急,張皇失措的,扯了一個最大的大漢,唧唧噥噥說了一會。那大漢望着黃文漢的腰帶,黃文漢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只見那大漢對着自己招手,黃文漢即走下土堆。大漢說道:“你腰上系的這條帶不好,須得換一條,我才和你鬥。”黃文漢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的腰帶太長了,在腰上纏了幾圍,握手不很得力,便抬頭對大漢道:“我只這一條腰帶,把什麼來換?”大漢道:“我這裏有,你換上罷。”
說着,回頭叫拿條帶來。早有個大漢從自己腰間解下,遞給黃文漢。黃文漢接了,心中想道:這條帶子繫上身,若被他拿住了,休想得脫身。我何不使個詭計,戲弄他們一番。主意已定,暗暗將丹田的氣,往上一提,緊緊的繫了那條帶。那最大的大漢喝了兩口冷水,一手撮了把鹽,往土堆中一灑。黃文漢知道相撲的有這規矩,也不管他是什麼用意。那大漢走到土堆中間,兩手抱着他自己的右腿,往土堆上用力一踩,踩穩了,復抱住左腿,也是一樣。黃文漢走近前一看,足踏進土兩寸來深。黃文漢也故意照樣的踩了兩下,卻仍是虛浮在上面的,看的人都“嗤嗤”的笑起來。黃文漢也不理會,撐着一對拳頭,與大漢對蹲了一會。那大漢忽然不蹲了,立起身又去喝了兩口冷水,又灑了一把鹽,來到原處,如前一般的踩起來。黃文漢只目不轉睛的望着大漢的肩膊。大漢蹲了片刻,突然向黃文漢撲來,兩手來搶黃文漢的腰帶。黃文漢使氣將肚子一鼓,那腰帶直陷入腰眼裏去了。大漢的手指又粗,一下哪裏搶得着。黃文漢見他搶不着,一側身滾入大漢左脅之下,只一掃腿,大漢連仰了幾下。黃文漢再進,大漢已跳出了圈子,只得仍退到土堆中間。
大漢復跳上來說道:“你的帶太繫緊了,須系松一點兒,方能和你再鬥。”黃文漢笑着點頭道:“我就係松一點兒,看你能奈得我何。”說着,將帶解了下來,重新鬆鬆的繫了。大漢看了歡喜,只與黃文漢略蹲下了一蹲,即直搶黃文漢的腰帶。黃文漢躲閃不及,一把被他搶着了。大漢如獲至寶,仗着兩膝有幾百斤實力,想將黃文漢一把提起,當着大衆侮辱一頓。黃文漢身材雖也算壯實,只是和相撲的比較起來,便天地懸殊了。
看的人都知道只要拿住了腰帶,是沒有逃法的,當下掌聲如雷。
大漢更加鼓勇,兩手用盡平生之力,往上一提。不料黃文漢狡猾到了極處,只將帶子虛系在腰裏,並未打結,趁大漢往上提的時候,用力往前一竄,大漢胸脯上早着了一頭鋒。大漢不提防腰帶是虛系的,用力過猛,那帶離了腰,又被頭鋒一撞,兩手握着帶仰天一交。不是抽腳得快,早跌下土堆去了。大漢大怒,將帶往土堆上一擲,那些大漢及看的人都鼓譟起來,說中國人無禮,太狡猾。吉川跳上土堆拾了腰帶道:“黃君,你自己說,你用這樣的狡猾手段和人決鬥,算得什麼!”黃文漢道:“怎的是狡猾手段?你們自己本事不濟,如何怪得人?前兩個鬥輸了,說是腰帶不好。教我換一條,我便依你們的換一條。打輸了,說我的腰帶系得太緊,我又依你們,鬆鬆的繫了。自己不中用,又打輸了,難道又要怪我太系鬆了嗎?我不信你們日本人打架,就只在這腰帶上分勝負。倘若這敵人沒繫腰帶,你們要和他決鬥時,便怎麼樣哩?也罷,我就讓你們一步,腰帶在你手中,你替我係上,鬆緊由你便了。再打輸了,可不能怪我!”吉川聽了黃文漢的話,心中也覺有些慚愧,手中拿着那條帶子,不知怎麼纔好。那大漢早從土堆下走上來,接了帶子對黃文漢道:“我替你係好麼?”黃文漢攤開兩手道:“隨便誰來系,都沒要緊。”大漢真個走近黃文漢身邊,不鬆不緊的繫了。吉川退下土堆,二人又對蹲起來。黃文漢這次卻不像前幾番了,見大漢將要動手,即將步法一換,身子往下一縮,使了個黑狗鑽襠的架式,早鑽到大漢襠下。大漢忙彎腰用手來拖黃文漢的腿,黃文漢肩腰一伸,將大漢掀一個倒栽蔥。黃文漢氣憤不過,跳起來,對準大漢的尾脊骨就是一腳。大漢已胸脯貼地,扒不起來,又受了這一腳,鼻孔在土堆上擦了一下,擦出血來。看的人都大怒,說黃文漢不應該用腳,算是非法傷人。其中更有人說,要將黃文漢拖到警察署去。黃文漢站在土堆中,大聲說道:“不是我不敢同你們到警察署去,不過我並沒用腳踢傷他。我因立腳不穩,在他尾節骨上略略的捱了一下。若是我真個用腳,他受我一下,早昏過去了。你們不信,我且試驗一下給你們大家看看,便知道我腳的厲害了。”看的人聽了,又見大漢已爬了起來,都不做聲了,只叫黃文漢試驗。黃文漢拿了衣服,看荒地上豎着一杆燈柱,足有鬥桶粗細,便走到燈柱跟前,用盡平生之力,只一腳,只見樹皮塌了一塊下來,燈柱還晃了幾晃。黃文漢拾着樹皮在手,揚給衆人看道:“你們大家說,人身的肉有這燈柱堅固沒有?燈柱還給我踢了這麼一塊下來,若是踢在人身上,不昏了過去嗎?”看的人都伸着舌頭,沒得話說。黃文漢匆匆將衣服披上,繫了腰帶,離了人叢,頭也不回的找到郭子蘭家。郭子蘭接了,驚道:“老黃,你爲什麼滿頭是汗?”黃文漢往席上便倒,搖着頭道:“今天真苦了我,我這隻腳,多半是廢了。你快給我脫了襪子,疼痛得很。”郭子蘭不知就裏,見黃文漢的右腳腫了,連忙將襪子後面的扣子解了,哪裏脫得出呢。黃文漢道:“你用剪子將襪底剪開,就下來了。”郭子蘭拿了把剪子剪了一會,才剪了下來。那腳越腫越大,頃刻之間,連大腿都腫了,痛得黃文漢只是叫苦。郭子蘭問是什麼原故,黃文漢痛得不能多說,只說是和人打架踢傷了。郭子蘭心中好生詫異,看那腳背,都紫得和豬肝一樣,忙調了些自己常備的跌打藥,替他敷上。直到下午三點多鐘,才略略減了些痛苦,將打架的始末,說給郭子蘭聽了。郭子蘭平日雖不以黃文漢好勇鬥狠爲然,這些地方,卻很歡喜黃文漢能處處替中國人爭面子,不顧自己的死活,極力的稱讚了幾句,並不住的替他換藥。黃文漢腳上雖受了大創,精神上覺得異常愉快。郭子蘭午餐的時候,因腳正痛得厲害,不能同喫。此刻痛苦稍減,腹中大飢起來,教郭子蘭買了一升酒,辦了些下酒菜,坐起身來和郭子蘭痛飲。談論了些拳腳,直飲到七點多鐘,胡亂喫了些飯。郭子蘭用繃帶替黃文漢將腳裹好,扶着試了幾步,還勉強能走,黃文漢笑道:“只要能走,便不妨事。”當下喚了乘人力車,辭了郭子蘭,回青山一丁目來。
進門劈頭遇着昨日的醫生,正提着皮包從裏面走出來。黃文漢迎着問病勢如何,醫生脫帽行了個禮,說道:“小姐的病,是肺膜炎,須得用心調治。先生尊足怎樣?”黃文漢搖頭道:“我這不相干。”說着,點了點頭,醫生去了,自己一顛一跛的跳到裏面。廊檐下即聽得梅子咳嗽的聲音,心中正自有些着急,只見蘇仲武推開房門,伸出頭來望。黃文漢問道:“小姐的病沒好些麼?”蘇仲武苦着臉答道:“怎說好些,更加厲害了。今日醫生來過了兩次。”黃文漢一邊跛進房,一邊嘆道:“這便怎好?我今日飛來之禍,將一隻腳也弄傷了。”春子、圓子、蘇仲武見了,都大喫一驚,就電燈下,圍攏來看,尋問原故。黃文漢坐下來,將腳伸給他們看道:“因爲跳電車,失了手,跌下來,拗了氣。”梅子從被裏伸出頭來,向黃文漢問道:“你痛麼?”黃文漢道:“雖則有些兒痛,倒不覺着怎麼。小姐的貴恙,昨日服了藥,怎的倒厲害些?今日喫了些什麼藥沒有?”梅子道:“又喫了幾回藥了。”黃文漢問圓子道:“沒喫飯嗎?”圓子道:“只略喫了些兒。因咳嗽得很,不曾多喫。”黃文漢點點頭,看梅子的臉色,赤霞也似的通紅,說話時鼻塞聲重,心想:分明是害傷風,沒大要緊,怎說是什麼肺膜炎?若是用中國的醫法,只須一劑表藥,出出汗就好了。不過梅子的身體不是那麼壯實,不妥當的醫生,不敢給她亂治便了。一時心中也想不出個妥當醫生來,便沒作計較處。當時教梅子仍舊蒙被安息,自己和蘇仲武談了幾句閒話,復故意感謝了蘇仲武照顧之力,腳痛撐持不住,想教圓子扶着自己回房歇息。見圓子不在房中,只得請蘇仲武來扶。蘇仲武掖着黃文漢的肩膊,黃文漢笑向春子道:“我常恨我沒有兄弟,有起事來,沒得個貼心的人幫助。我一向熱腸待人,在東京交際社會中,認識的人,至少也是一千以上。細細算去,卻沒有一個可和我共艱苦的。蘇先生是外國人,我待他自問實無一些兒好處,他偏和我親手足一樣。夫人你看,即此可見東京人的天性薄弱。”這時,圓子正從對面房中走了過來,聽了黃文漢的話,接着笑道:“你這話,若三日以前說出來,我心中一定不自在。你沒有兄弟,我也沒有姊妹,你一向熱腸待人,難道我偏是冷腸待人嗎?你能得外來的兄弟,我也應得個外來的姊妹纔是。你這話,不是有意形容我是個不得人緣的孤鬼嗎?在今日說出來,我卻很得意,梅子君的性情容貌,天生是我的妹妹,這也是天可憐我孤零了二十年,特遣他來安慰我的。我想世界上再也沒有個忍心人,將我的妹妹奪了去。”說時眼眶兒都紅了。
黃文漢見了,哈哈大笑道:“誰忍心將你妹妹奪了去,無端的傷心什麼?”梅子忽從被裏伸出手來,拖圓子的衣道:“姐姐不要過去,只坐在這裏陪我好麼?”春子也拉圓子坐下道:“夫人這般實心待小女,連我都感激不盡。”黃文漢立久了,腳痛和針戳一般,便向春子賠笑道:“我腳痛,不能陪夫人久坐了。”春子忙起身道:“請便,請便。”蘇仲武扶着黃文漢,走到門口,忽聽得梅子連喚了幾聲“中村先生”,黃文漢停步回頭,只見梅子握了圓子的手,連連的推道:“你說,你說。”圓子搖頭笑道:“不說。沒要緊,你放心便了。”梅子只是不依似的。黃文漢笑問怎麼?圓子笑道:“沒怎的,你去睡好了,被臥已鋪好在那裏。”黃文漢兀自不肯走,笑向梅子道:“小姐你說罷,到底什麼事?”圓子道:“可惡,尋根覓蒂的,你說有什麼事?妹妹教我今晚伴她一夜,這也值得請教你麼?我昨夜就有這心,不過怕我妹妹厭煩。既妹妹不嫌我,我以後每夜只伴着她睡。”說着掉過臉,將身伏在梅子枕邊說道:“妹妹你說好麼?”春子說道:“這如何使得?小孩子太不懂得事體,先生傷了腳,你也沒看見?將夫人留在這裏伴你,先生半夜要東要西,或是要起來,沒個人在身邊,怎得方便?”梅子聽了,便推開圓子道:“姐姐你去,我不留你了。”圓子不肯道:“沒要緊,若是他要人照顧時,現放着個外國的兄弟在這裏,怕他不貼心嗎?”黃文漢笑道:“我道什麼大事,原來是睡覺的問題,哪值得這般計議。有蘇先生在此,哪怕沒人照顧?”笑着同蘇仲武到自己房間裏。只見被褥已經鋪好,蘇仲武便替黃文漢脫了衣,扶着睡下,坐在枕頭旁邊,低低的問道:“現放着一個病人,你又傷了腳,初五日怎生好去參觀學校?”黃文漢沉吟道:“事真出入意外,初五日參觀學校的事,是不待說,眼見得去不成了。但事已如此,只得且將病將息好了再說。你可藉着照顧我的病,在這裏和她們多親近親近。日本女子的性格和中國的女子不同,你和她親近,她便一刻也捨不得離你,你一和她不甚親熱,她的心,便換了方向了。”蘇仲武着急道:“她母親日夜守着不離身,教我怎生親熱得來?我此刻是巴不得立刻和她做一塊。”黃文漢道:“這事情只在圓子身上。圓子和她睡幾夜,不怕不將她教壞,你等着便了。”
黃文漢的話不錯,梅子同圓子睡了幾夜,禁不得圓子多方的引誘,果然春心發動起來。起初還按捺得住,到第四夜九月初六,病體也完全好了,實不能再忍,半夜裏便偷着和蘇仲武在八疊席房裏演了一回雙星會的故事。春子只在睡裏夢裏,哪知道她的女兒今日被人欺負了。男女偷情的事,有了便不只一次,一夕一渡鵲橋來,不覺已是七次。
黃文漢的腳也好了,便和春子商量道:“前回約子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去參觀,因爲我與小姐都無端的害起病來,不曾踐約。此刻病都好了,本也應出外散散悶,何不借此到各女學校去參觀一會,也可增長一些兒見識。”春子道:“先生說好便好。不過我母女在府上吵擾久了,並且家中也有些不放心的事。前幾日我就想說,要動身回去的。因爲先生的腳痛還沒全好,承賢夫婦這般待我母女,難道我母女不是人心?先生的病也不顧,要走就走了?所以遲到今日,見先生的腳已經好了,本打算明日即帶着小女回愛知縣的。小女進學堂的事,蒙先生累次指教,我也知道是很要緊,躊躇不能決的,就是沒得個安頓的所在可以寄居。不然,我早就決心了。”黃文漢道:“夫人、小姐都不容易來東京,既來了,寬住幾日,有什麼要緊?回愛知縣的話,請暫時擱起,且再住一個月,再說不遲。我便不懂交際,肯放夫人走,圓子才和小姐親熱了幾日,只怕她未必肯放夫人走。夫人不記得那晚的情形嗎?她自那日爲始,也沒一時一刻離開過小姐,連待我都冷淡得不成話了。夫人也忍心這般熱烘烘的,奪了她的妹妹去嗎?至於小姐進學堂,夫人愁沒個安頓的所在可以寄居,也慮得是。不過我敢說句不自外的話,我家中雖窮,也不少了住小姐的這間房子。我雖有職務,不能多在小姐身上用心,圓子是個沒任職務的人,感情又好,還怕有不盡心的地方嗎?”
春子嘆道:“能寄居在府上,還說什麼不放心?不過我母女和先生夫婦非親非故,平白的擾了這種厚情,心中已是不安。若再將小女寄頓在府上,又不是一月兩月的事,怎生使得?”
黃文漢大笑道:“夫人的話,雖是客氣,不過太把我夫婦作市儈看待了。人與人相接,都是個感情。感情不相融洽的,便是十年二十年也似乎不關什麼痛癢。感情融洽的,只一兩面,便成知己,便成生死至交。我和夫人、小姐還在日光會過幾面,圓子和小姐,不是初見面就和親手足一樣嗎?這其間,有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力在裏面。這種吸引力與吸引力相遇的事,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夫人平生接見的人,想也不少,像這般的,經歷過幾次?”夫人搖頭道:“像賢夫婦這般待人的,實在不曾見過,所以才於心不安。若是平平常常,也就沒什麼不安了。”黃文漢道:“不是這般說。不安的話,是存着客氣的念頭在心裏,才覺得如此。若是自待如一家人一樣,這不安的念頭從哪裏發生起來哩?自夫人、小姐到我家來,我從沒作客看待。便是圓子,我時常囑咐她,教她隨便些兒,不要太拘謹了,使夫人、小姐覺着是在這裏做客,反爲不好。所以夫人初來的時候,我即說了:‘這裏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還在羣馬縣。我在東京也是做客。’既同是在這裏做客,還用得着什麼客氣哩。夫人不是有意自外嗎?”
春子聽了黃文漢這番話,不知如何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七章 上門賣鹽專心打槓子 亂倫蔑理奇論破天荒
話說春子聽了黃文漢這番話,心中略略活動了些,答應參觀了學校之後,若是中意,又和梅子的程度相當的,即回愛知縣和她丈夫商量,再送梅子來,寄居黃文漢家上學。黃文漢雖疑心春子這話是有意推諉,只是不能再追進一層去說,暗中也很佩服春子老成,不容易上當。但是有心算計無心的,哪怕你再老成些,只要你肯上路,怎能跳得出去?二人正坐在房中談話,忽聽梅子在迴廊上一邊喫喫的笑,一邊向屋裏跑來。圓子跟在後追,笑着喊道:“小丫頭,你不好生還給我,隨你跑到哪裏去,我是不饒你的。”黃文漢連忙推開門,只見梅子雙手捧着個草編的蟋蟀籠,翩若驚鴻的逃進房來,將草籠只管往春子手中塞,口裏氣喘氣急的說道:“媽媽,你快些替我收了,這裏面有兩個,不要讓姐姐來搶了。”說時,圓子追了進來,梅子跳起來擋住道:“你來搶,只要你得過去。”圓子笑向春子道:“媽看可有這個道理?我編兩個蟋蟀籠,分了個給她。
掏了半日,掏了兩個蟋蟀,也分了個給她。她還不足,哄着我說,放在一個籠內,好看它們打架。我信以爲真,由她放作一塊兒。誰知她捧着籠子就跑,說要我都送給她。媽看可有這個道理!”黃文漢笑道:“虧你好意思,也不知道害羞。”圓子啐了黃文漢一口道:“什麼叫害羞,我害羞什麼?你纔不害羞哩!”春子笑嘻嘻的看那蟋蟀籠,編得和雀籠一般模樣,五寸來大小,中間一對油葫蘆(俗名三尾子。日人不善養蟋蟀,以油葫蘆偉岸謂是佳種),伏在草柱子上面。春子笑着,舉向圓子道:“你看,一對都在裏面,你拿去罷。”梅子翻身過來,一把奪了道:“我不!”春子笑道:“姐姐放些兒讓罷。”圓子笑道:“媽既偏心護着妹妹,教我放讓,我不能不聽媽的話。妹妹你聽見麼?不是媽說,我再也不會饒你。”梅子道:“你不饒,我也沒要緊。你看,已經走了一個,只一個在裏面了。”圓子連忙走過來看時,真個只有一個在裏面。原來梅子從她母親手中奪過來的時候,捏重了些兒,將草柱子捏斷了一根,那隻油葫蘆便鑽出來跑了。圓子道:“跑也跑得不遠,房中席子上,沒處藏躲,我們只慢慢的尋,包管尋着。”說着,和梅子兩個人彎腰曲背的搬蒲團、掇几子尋找。
黃文漢走過自己房裏,如前的寫了三封信,一封給本鄉已町的女子美術學校,一封給青山女學校,一封給三輪田高等女學校,都約了明日九月十五日去參觀。
蘇仲武因黃文漢的腳已全愈,不便在這裏歇宿,家中住了一夜,很覺得有些生辣辣的。次日早起,正想用了早點,即到黃文漢家來。臉還沒洗完,不作美的胡女士來了,只得讓她進房中坐地。自己梳洗已畢,進房問胡女士爲何這般早?胡女士笑道:“我今日有樁急事,不得開交,特來找你設法。我有幾個同志的朋友,新從內地亡命到這裏來,因爲動身倉卒,不獨沒帶得盤纏,連隨身行李都沒有,都是拖一件藍竹布大褂就走。跑到這裏,又不懂得日本話。幸而知道我的住址,昨晚十點鐘的時候,一個一乘東洋車,擁到甲子館。見客單上有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問問下女,連鞋子連靴子,往席子上跑。下女們不知道是哪裏來的這一羣野牛,都嚇得慌慌失措的,擋住這個,攔住那個。他們見下女不許進去,倒急得在席子上暴跳,下女不住的在他們腳上亂指,他們還兀自不省得。幸有個同館住的中國人見了,和他們說明白,教他們脫了靴鞋,引到我房中來。我正和一個也是新來的亡命客在房中細談國內的事,他們排山倒海一般的撞進來,連我們都驚呆了。細看,知道都是往日有交情的,才放了心。昨晚他們便都在我那裏住了。我那裏又沒空房間,安他們不下,我只得到我那新來的朋友家中借宿,讓房子給他們睡。我此刻還沒回館子裏去,不知道他們怎樣。他們到東京來,別無他處可以投奔,住在我那裏,怎生是了?我想每人給他幾塊錢,教他們到長崎,找熊克武去。不湊巧前日由國內寄來的幾百塊錢,昨日都將它買了這個鑽石戒指。”說時,將手伸給蘇仲武看。蘇仲武道:“你這是新買的嗎?”胡女士搖頭道:“原是一個朋友的,他沒有錢使,變賣給我。因此手中的錢都完了,要和你借幾十塊錢。再過幾天,我的錢到了,便還你。”蘇仲武尋思道:這東西專想敲我的竹槓,她借了去,不是肉包子打狗嗎?正在躊躇未答,胡女士連連問道:“怎麼樣?幾十塊錢,也值得如此遲疑不決,難道還疑我無端的來敲你的竹槓嗎?老實和你說,不是我心中有你,你便送錢給我,看我使你一文麼?你不肯只管說。”蘇仲武滿心想說不肯,只是說不出。胡女士立起身來道:“你肯就拿出來,他們在我家中,等我不回去,說不定又要鬧出笑話來。”蘇仲武道:“我手中沒有錢,再等幾天如何?”胡女士聽了,立刻將臉放下來道:“你真沒錢嗎?你這種鄙吝鬼欺誰呢。”說着,順手從抽屜裏拿出蘇仲武的錢夾包來,往席子上抖出一疊鈔票,將錢夾包往蘇仲武臉上一擲道:“這不是錢是什麼?誰曾騙了你的錢沒還你?”蘇仲武見她知道里面有錢似的,一伸手就拿着了,心中又是詫異,又是慚愧,又是忿恨,登時紅了臉,說不出什麼來。胡女士一邊彎腰拾鈔票,一邊說道:“你還能沒錢,教我再等幾天麼?對你不住,我需用得急,不能再等你了。若能再等幾天,我何必和你借?我自己的錢,還愁使不了。我此刻回去,打發他們走了,再到這裏來,和你有話說。你卻不要出去,又誤我的約,你要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既歡喜你,與你拉交情,沒受你什麼好處,待你也不算薄,你就不應求老黃,又替你另生枝節。只是我也懶得管這些,你只對我小心點兒,我一句話,便可使你前功盡棄。”說話時,已將鈔票拾起,像自己的一般,數了十張五元的,捏在手中,剩下的遞給蘇仲武道:“我只需用五十元,多的仍還你罷。”蘇仲武待說不肯,鈔票已在她手裏,說也是枉然,終不成向她手中去搶。並且也真有些怕她一句話,果弄得前功盡棄。沒奈何,只得勉強笑道:“你真厲害,晚上弄你不過,白天也弄你不過。”胡女士瞅了蘇仲武一眼,用指在臉上羞他道:“虧你好意思,還拿着來說。我也沒神思和你多說話了,且回去遣散了那羣野牛,再來和你算帳。”說着,揣了鈔票,伸手給蘇仲武握。蘇仲武就手上接了個吻,送到門口。
胡女士一面穿靴子,一面叮嚀蘇仲武道:“我回頭就來。你若不在家中等,害得我白跑時,你卻要仔細仔細。”蘇仲武一肚皮的委屈,待欲說有事去不能等,又要惹得她發作一頓,自己又沒口辯。可和她爭論得來,末後白受她的糟蹋,只得耐住性子,說道:“你要來,就要快些來。”胡女士眼睛一翻道:“怎麼講,來遲了難等嗎?你想想那日,我怎樣等你的?”蘇仲武賠笑道:“不是怕難等,來得早,可多談一會兒,不好些嗎?”胡女士也笑道:“怕什麼,日子過得完的嗎?日裏談不了有夜裏,夜裏談不了有明日。”說着,點點頭去了。
蘇仲武回到房中,兀自悶悶不樂。胡亂喫了些麪包,飲了些牛乳,拿了本日的新聞,躺在搖椅上翻閱,心中卻想着梅子的滋味,並計算如何寫信歸家,若在日本行結婚式,將如何的張設。一個人空中樓閣的,登時腦筋中起了個美滿姻緣的稿子。
正想到將來一對玉人雙雙渡海歸國,父見母了,當如何的得意,忽然遠遠的聽得皮靴響,漸響漸近,即起身從窗縫裏去看。只見胡女士手中捧着一包四方的東西,開門進來了。蘇仲武回身躲在門背後,等胡女士踏進門,冷不防攔腰一把抱住,想嚇她一跳。到底胡女士是個英雌,有些膽量,不慌不忙的笑了聲道:“你想嚇我麼?莫說在清天白日之中,便是黑夜裏沒人的所在,我也不會怎樣。人家的腰子動不得,說動了痠軟,我的腰子一點也不覺着,鬆手罷。像片取出來了,你看照得何如?”
蘇仲武松手問道:“我沒知道你去取,我的一併託你取來就好了。”胡女士就桌上打開來,一套三張,共是九套。蘇仲武抽了張出來看了道:“好是照得好,只是終不及本身可人意。這不言不笑的,不過如此罷了。”蘇仲武這話,自以爲是很恭維胡女士的,誰知胡女士的性格和旁人不同,最是歡喜人家說她照的像比人好看。她因爲照得像沒有顏色,好看便是真好看。
若照的像一好看,還是仗脂粉討巧,或是舉動言談討巧,不能算美人。蘇仲武哪裏知道她有想做美人的心思?胡亂用了當面恭維之法。胡女士登時不高興,從蘇仲武手中將像片奪了過來,一邊用紙包好,一邊說道:“不過如此,不要看!你就看我的人罷。”蘇仲武並不理會自己的話說錯了,只道胡女士是慣試嬌嗔的,望着她包好了,捧在手中要走道:“像就是我,像既不過如此,我還有什麼可人意?不要在這裏刺你的眼罷。”蘇仲武見她真生了氣,才領悟過來,連忙賠笑,攔住去路道:“我故意是這般說的。我憑心本要說像片比人好看,只因爲像片不會說話,不怕得罪了它,以爲說人比像片好,你必然歡喜,哪曉得你不替自己高興,卻替像片打抱不平。好,你坐你坐,我口裏雖說錯了,心裏幸還沒錯。”胡女士才回嗔作喜,掉過身來,將像片往桌上一撂,冷笑道:“油嘴滑舌,誰能知道你的心錯也沒錯。”
蘇仲武將搖椅拖出來,納胡女士坐了,說道:“我的胡先生,你不知道我的心,更有誰知道我的心?”說時,乘勢就坐在胡女士身上,兩個親熱起來。胡女士執着蘇仲武的手問道:“你這鑽石戒指,比我的好像要大一些兒,多少錢買的?”蘇仲武道:“這戒指不是我買的,不知道多少錢。”胡女士道:“我和你對換了,做個紀念好麼?”蘇仲武心中好笑:這東西,怎這般貪而無厭,只當人是呆子。但蘇仲武生成是個溫和的性格,雖十分討厭胡女士這種舉動,口中卻不肯說出決絕的話來,仍是輕言細語的道:“好可是好,我也想交換一樣物件,做個紀念,不過這戒指是我父親的。我初次到日本來,動身的時候,我父親從手中脫下來,替我帶上,教我好生守着,恐一旦有什麼意外,可以救急的。幾年來,都平平安安,沒發生什麼意外之事,所以不曾動它。這是我父親之物,若將來與你換作紀念,似乎有些不妥。你說是麼?”胡女士大笑道:“你這人,真迂腐極了。你父親的戒指,不能與我換作紀念,然則我這戒指,昨天還是我朋友的,也應該不能與你換作紀念了?大凡身外的東西,任是什麼,都不能指定說是誰的,在誰手裏,便誰可以做主。戒指上面,又沒刻着你父親的名字,有什麼要緊?”蘇仲武搖頭道:“朋友的本沒什麼要緊,父親的卻是不能一樣。只想想我父親給我的意思,便不忍將它換掉。”胡女士拍手大笑道:“蠢才,蠢才!你以爲這就算是一點孝心嗎?你才糊塗!你父親的錢,你爲什麼拿着亂使?一個戒指算得什麼!你父親又不是給你做紀念的,有了意外之事,你一般的也要將它救急,便與我換作紀念,有什麼不忍心哩?”蘇仲武道:“話雖是這般說,戒指離我這隻手,我心中總覺的不忍,並好像就是不孝似的。”胡女士道:“你出洋這多年,怎的腦筋還這般腐敗!忠孝的話,是老學究當口頭禪,說得好聽的。二十世紀的新人物,說出來還怕人笑話,莫說存這個心。你可知道,中國弄到這麼樣弱,國民這麼沒生計,就是幾千年來家庭關係太重的原故。父母有能爲的,兒子便靠着父母,一點兒也不肯立志向上。兒子有能爲的,父母便靠着兒子,一點事也不做,只坐在家中喫喝,謂之養老。這樣的家庭,人家偏恭維他,說是父慈子孝。甚至老兄做了官,或是幹了好差事,弄得錢家來,老弟便不自謀生活,當弟大人。若老弟做了官,老兄也是一樣。人家偏又恭維他,說是兄友弟恭。社會之中因有這種積習,硬多添出一大半喫閒飯、穿閒衣的人來。幾千年如此,中國安得不弱!國民安得不沒有生計!西洋各國,哪裏有這種笑話?就是日本,也沒有這種事。你留學學些什麼?還在這裏講忠孝,不是呆子嗎?”蘇仲武的性格,本不肯和人說很反對的話,不過他卻有點孝心,說他別的都沒要緊,至說他不應該孝父母,他心中委實有些冒火,立起身來說道:“你沒有父母的嗎?你不要父母罷了,何能教我也不要父母!”胡女士冷笑道:“便教你不要父母,也沒犯什麼法律。自己成人之後,父母這東西……本是個可有可無的。”蘇仲武掩耳搖頭道:“越說越不成話了。你若不高興在我這久坐,你就自便罷,實不敢再聽你罵父母了。”胡女士唾了一口道:“天生成你這種亡國奴,我如此面命耳提,仍是這樣頑梗不化。若是平常你對我這般嘴臉,我早走了,今日因學理上的爭執,我倒不和你一般見識。你耐着性子想想,西洋人不是人嗎?就是你,大約也不能說西洋人的文明不及中國人,西洋人的道德不如中國人。何以西洋人不講這孝字,沒聽說有什麼於心不忍?日本是中國傳來的文化,本知道這孝字的意義,只是都不講孝道,也沒聽說有什麼於心不忍。他們難道不是人嗎?只有中國的老學究,說什麼無父無君,便是禽獸。說這話的人,是個男子,只怕兒子輕待了自己,便將母字不提。他的意思,兒子是要發達了,做了官,纔夠得上說,只要兒子肯供養自己,便不是禽獸了。幾千年相傳下來,一個個都怕老了謀不着衣食,都利用着這句話,從小時候就灌入兒子的耳裏。後來灌來灌去的,都灌得忘了本來,說是什麼父子天性。其實哪有這種什麼天性!太古之民,不知道有父,取姓都從女字,如姬姓、姜姓,都是由母出來的。那時候的父子天性,到哪裏去了哩?說這話的人,又怕這話沒有勢力,行不得久遠,無端的又拖出君字來,想借着皇帝的力量,來壓迫這些人是這麼做。那些做皇帝的,正慮一個人獨享快活,這些人不服他,便也利用這句話,使人人不敢輕視他。久而久之,這些人也忘了本來,都以皇帝本是應該敬重的。我且問你:現在中國變成了民國,將皇帝廢了,若依那無父無君便是禽獸的話,我們不都變了禽獸嗎?這些話,都是一般自作聰明的人拿來哄人的。你哄我,我哄你,就是知道的,也不肯揭穿,所以把中國弄到這步田地。我們是要負改良中國責任的人,起首尚要將家庭頑固打破,豈可仍是如此執迷不悟!還有一樁積習,說起來,你必又要氣惱。”
蘇仲武雖掩着兩耳,不過形勢上是這般做作,想使胡女士不說下去的意思,其實句句聽在耳裏,心中雖仍是大不以爲然,只是也還覺得有些道理似的。也聽得有樁積習,說起來又要氣惱的話,心想我倒要聽聽,看她還有些什麼屁放,便鬆了手問道:“還有樁什麼積習,你且說出來看?”胡女士道:“我口都說幹了,你且泡碗茶來,我喝了再指教你。我看你這人,表面很像個聰秀的樣子,其實也是和普通人一樣,只曉得穿衣喫飯,沒一些兒高尚的思想。”蘇仲武冷笑了笑,拍手叫下女泡了壺茶來。斟了杯給胡女士,自己也喝了一杯,向胡女士道:“你這種荒謬的議論,我本不願意聽你的。不過橫豎你閒着嘴,我空着耳,你姑妄言之,我姑妄聽之罷了。你且將你要說給我聽的話,說出來看。”胡女士道:“我且先問你一句話,看你怎生回答:兄妹結婚你贊成麼?”蘇仲武聽了,嚇了一跳,問道:“你說什麼?”胡女士道:“兄妹結婚,你不贊成嗎?你贊成,我便沒得話說;你要不贊成,你且先說出個理由來,等我來批駁指導你。”蘇仲武躲腳搖頭道:“該死,該死!這個還有討論的餘地嗎?你爲什麼專一說這些荒謬絕倫的話?你要問我不贊成的理由,我也不知道,你只去問幾千年前制禮的聖人罷,大約必有個理由在裏面。所以才能幾千年來,也沒人駁得他翻。”胡女士笑道:“你這才真所謂盲從,正和此刻的黨人一樣,自己並不知道自己的黨綱,與他黨的黨綱相符合不相符合。只要他不是同黨,見了面便和仇人一樣。若問他到底怎麼這樣的深惡痛絕,他自也說不出個理由來。只曉得自己的黨魁與他黨的黨魁,爲爭權利有了些意見,我們同黨應該同好惡,別的理由,一點兒也沒有。稍爲聰明的黨人,知道按捺着性子想想,也有啞然失笑的時候。習慣是第二天性,我也知道我的主張與普通人一般的心理大是反對。只是我看得真,認得定,我的主張是能衝破幾千年來網羅的。你不要做出那深惡痛絕的樣子來,你沒有理由,我且將理由說給你聽。兄妹不能成婚,就只有血統的關係,並無絲毫別的緣故。何以叫作血統的關係呢?因爲同這血統,恐怕生育不藩殖,所以說男女同姓,其生不藩。然而是誰試驗過多少次,得了個生育不藩的結果哩?這卻是沒有的事。不過見植物接枝之後,便能多結果子,由這一點悟到人身上,以爲換一個血統,應該也和植物一樣,多生出幾個子來。所以同姓不結婚,就是這個道理。並不是同姓結了婚,便犯了什麼大逆不道的罪。幾千年來積習相沿,成了一種無形的制裁。倒是和人家說殺人放火以爲擾亂治安的事,人家不特不驚訝,反都歡喜打聽,說這些極平常的事,沒一個不大驚小怪的。這都是自己沒有腦筋,以古人的腦筋爲腦筋。凡是古人傳下來的規矩禮法,總是好的,一些兒也不敢用自己的判斷力去判斷判斷。中國之不進化,就是一般國民頭腦太舊的原故。我本也不必定要主張兄妹結婚的這句話,只因爲國民的思想太舊了,不能不擇國民心理中最反對的,提出來開導,換一換他們的腦海。就是不要父母,也是爲增長國民的新思潮,使國民都有那一往無前之概,衝破家庭網羅,衝破社會網羅,衝破國家網羅,衝破世界網羅,衝破幾千年來的歷史網羅。人人有了這種強悍不撓的精神,什麼舊道德,都不能羈絆他,怕不能做出一番震古鑠今的事業來嗎?”
說時,揚着脖子,得意洋洋的,問蘇仲武領會了沒有。蘇仲武道:“領會是領會了,不過我生性太蠢,誠如你所說的,只知道穿衣喫飯。這種高尚思想,雖有你來提醒,我只是做不到,你去教導別人罷!你的知交寬廣,被你教會了的,和老妹結婚,與父母脫離關係的,大約也不少。你一個少年女豪傑,去勸化少年男子不要父母,是很容易的事,看得見成功的。世界上沒有無父母的人,你這學說,到處可以提倡。不過姊妹是不能人人都有的,即如我便是單獨一個人。你這兄妹結婚的學說,對於我就不能發生效力。只怕沒法,須得犧牲你自己,來做我的妹妹。”胡女士大笑道:“沒姊妹的人多,安得我百千萬億個化身,去做人家的妹妹!閒話少說,我和你交換戒指做紀念。你到底怎麼樣?”
不知蘇仲武回出什麼話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八章 上酒樓勾引王甫察 打報館追論唐羣英
話說蘇仲武見胡女士落葉歸根的,仍是想交換戒指,心中大是不樂,當下有意無意的答道:“我沒有怎麼樣,不過交換戒指的事,恐怕有些不妥。我曾聽說,西洋人約婚,才交換戒指。我和你既非約婚,無端交換戒指……”胡女士不待蘇仲武說完,即搶着說道:“罷了,罷了,你的習慣性又來了。西洋人約婚,交換戒指是不錯,然只能說有因約婚而交換戒指的。即進一步,也只能說約婚無不交換戒指的。絕對的不能說,交換戒指便是約婚,不是約婚,即不能交換戒指。你這人腦筋太不明晰。我因歡喜你爲人還誠實得好,纔想和你留個紀念,誰希罕你的戒指嗎?不交換罷了。”說時,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十一點半鐘了。你那日說做東道,沒做成,倒破費了我。今日的東道,只怕要讓你做。”蘇仲武只要胡女士不纏着要交換戒指,什麼事都可以答應,當下連連點頭道:“那是自然。到我家裏來了,難道好教你做東嗎?你說到哪家館子去喫好哩?”胡女士道:“就近到中華第一樓去也好。”
蘇仲武換了衣服,替胡女士捧了像片,同走到南神保町的中華第一樓酒館內,揀了間避眼的房間。剛剛坐定,胡女士見門簾縫裏,一個少年男子穿着一身極時式的先生洋服,反抄着手,在那裏張看自己。胡女士忽然心動,也不住的用眼睛瞟少年。蘇仲武拿着菜單,叫胡女士點菜,胡女士因心中記掛着那少年,教蘇仲武隨便點幾樣便了。蘇仲武不知就裏,只顧讓胡女士點。胡女士氣不過,接了菜單,一下撕作兩半張,倒把蘇仲武嚇了跳。怔了半晌,見胡女士只低着頭想什麼似的,以爲她必是有心事,便不再說,提起筆,依自己心愛的開了幾樣。
回頭拍手叫下女,不提防恰與那少年打個照面。彼此相見,各喫一驚。
少年不是別人,便是醉心梅太郎的王甫察。他因爲將江西經理員交卸之後,獨住在小石川的大谷館內。這大谷館主人有個女兒,名喚安子,芳年一十六歲,生得腰比楊柳還柔,面比桃花更豔。加以性情和順,言語輕靈,館主人實指望在她身上發一注兒橫財。他那小小旅館開在一個極僻靜的所在,房間又很是破敗,照理本不應有客來居住。只因爲有這安子做招牌,住的人卻很是不少。起先有幾個日本人發見了這個所在,盤據在裏面。後來被一兩個留學生看見了,也搬進來想喫天鵝肉。
留學生中一傳十十傳百,傳不到幾個月工夫,便滿滿的擠了一大谷館的中國人。館主人因爲中國人場面闊綽,每月多開一兩元花帳都不在意,絕不像日本人的錙銖計較,心中不由的分出高下來,待日本人便不似從前的周到。每逢日本人拍手叫下女,故意不使下女答應,必等日本人叫到四五次,才教下女有神沒氣的答應一聲,還要故意挨延半晌,安子是絕對不許日本人見面的。日本人討不着甜頭,又受了這種待遇,一個個安身不牢,都搬往別處去了。館主人高興,從此便專做中國留學生的生意。
王甫察初交卸了經理員,手中除幾百元薪水之外,還有連吞帶喫的學費,總共有一千數百元之譜。大谷館二三十個房間,就只一間八疊席的,王甫察便在這間房裏住下。他本是個好嫖的人,說得一口好日本話,大谷館的住客,自然沒一個趕得上他的資格。但是他資格雖好,安子卻不容易到手。什麼原故呢?
只因爲館主人將安子作個奇貨,不許一個人上手,便人人都以爲有希望。若是誰先有了交情,這些人必喫醋的喫醋,賭氣的賭氣,都跑了。因此任憑你王甫察再有資格,不過略得安子心中偏向點兒。想要真個銷魂,這均勢之局不破,也一般的做不到。
這日因他哥子從上海亡命來了,還同了江西的幾個亡命客,一塊兒在中華第一樓喫酒。王甫察淨手上樓,看見了胡女士的後影,卻不曾見蘇仲武,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女國民,收拾得這般鮮豔,便跟在背後,去門簾縫裏張望。王甫察的容貌雖不及蘇仲武姣好,卻也生得圓頭方臉,有幾分雄壯之氣。更兼衣服稱身,任是誰望去,也不能不說是個好男兒。所以胡女士見面,便心中動了一動,不由得暗暗喝彩。王甫察見是蘇仲武,雖喫了一驚,但是心中甚喜有了進身之階,連忙揭開門簾,跨進房來,與蘇仲武握手。回過身來,和胡女士請教。胡女士早已立起身,伸手給王甫察握,又拿了張名片給王甫察。王甫察看了笑道:“原來是胡先生,我今日有幸了。”隨從懷中抽出張有江西經理官銜的名片來,恭恭敬敬放在胡女士面前道:“甫察久聞先生的大名,時自恨沒有緣法,不能見面,誰知道今日無意中見了面。若不是甫察彷彿聽得這房裏有熟人說話的聲音,前來窺探,卻不又失之交臂了?”胡女士樂不可支的收了名片,讓王甫察坐,即望着蘇仲武道:“你點了什麼菜,給我看。”蘇仲武將方纔開的菜單遞給胡女士。胡女士略望了望,往桌上一撂道:“什麼東西,哪是人點的?誰喫!還不叫下女拿菜單宋,再點過。”王甫察慌忙說道:“我已喫飽了,只二位自己喫,用不着多點了。”胡女士笑道:“說哪裏話!便胡亂喝杯酒,也得幾樣菜來下。”說時,下女已來了。蘇仲武叫她另拿了紙菜單來,胡女士起身奪在手裏,問王甫察道:“你歡喜什麼菜?淮杞白鴿好麼?”王甫察笑道:“先生歡喜什麼便點什麼。我實在是已喫飽了,陪先生喝一杯酒使得。”胡女士定要王甫察點,王甫察沒法,只得依着胡女士的,拿着鉛筆寫了“淮杞白鴿”。胡女士還要王甫察點,王甫察再三不肯。
胡女士只索罷了。低着頭自己寫了幾樣,連紙筆和菜單往蘇仲武面前一擲,笑了笑道:“你揀你想喫的,自己去寫罷!”蘇仲武接着也寫了幾樣。胡女士向王甫察道:“這裏沒好酒怎了?”蘇仲武道:“你要喝什麼酒,教帳房去買就是。”胡女士想了一想道:“你去教他去買瓶三星斧頭牌的白蘭地罷!”
蘇仲武點點頭,匆匆拿着開的菜單,下樓去了。
王甫察正和胡女士談話,他哥子同幾個亡命客算了帳要走,等王甫察不見,只道是醉在哪裏了。問下女,才知道是在這房裏,都跑過來看。內中有兩個亡命客在國內認識胡女士的。
王甫察的哥子雖沒和胡女士見過面,但是胡女士的大名,久已入在腦筋裏。相見之下,自然都有一番應酬手續,少不得握手點頭。胡女士讓大家就座,他們本都喫飽了要走的,因難卻胡女士殷勤招待的盛意,只得都坐下來。蘇仲武因圖僻靜,揀了這個小房間,平常坐五六個人,都覺擠擁。王甫察一行就有八個,加上胡女士,九個人水泄不通的圍着桌子坐了。
蘇仲武交待了帳房上樓來,進房一看,嚇了一跳,只道走錯了房間,想回身,已聽得胡女士的聲音說話,挨身進去。胡女士只顧和座上的人高談時局,痛罵袁世凱,座上的人也正聽得入迷,沒一個理會蘇仲武。蘇仲武呆呆的立了一會,氣忿不過,想拿起帽子回去。才從壁上將帽子取在手裏,卻被胡女士看見了,連忙住了口問道:“你往哪去?”蘇仲武道:“去會個朋友。”胡女士笑道:“急什麼,和我喫了飯同走不好嗎?這房間太小了,坐不下,教下女換一個房間罷!”說着起身,讓大家到大房間裏來。蘇仲武因爲自己說了做東道,不便定說要走,只得跟着大家到大房間裏,就大圓桌團團坐下。下女安下杯箸,開出白蘭地酒。當亡命客的人,十九負着些豪氣,以新人物自命,不肯扭扭捏捏的裝出斯文樣子,酒菜但喫得下的,沒有十分推讓。胡女士有名的豪飲,今日又高興,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當下勸你一杯,敬他一杯。白蘭地酒力量雖大,只因爲它價值很貴,人人都喝得不捨離口,不覺都有了些醉意。
胡女士有了酒,便漸漸的使出她平日那灌夫罵座的雌威來。先從黃克強逃出南京罵起,越罵越人多,後來簡直罵這次革命沒一個好人,連座上他知道的幾個亡命客,都被他搜出劣跡來,罵得狗血淋頭。這些人一團高興來親熱胡女士,不料都撲了一鼻子的灰,一個個乘胡女士不在意,都走了。王甫察也待要走,胡女士悄悄捏了他一把,王甫察會意,仍坐着不動。胡女士醉態矇矓艨耽的,教蘇仲武去會帳。這個東道主,做了蘇仲武三十多塊。會了帳,問胡女士道:“你醉了,叫乘人力車,送你家去好麼?”胡女士怒道:“誰醉了!你看見我醉了嗎?我家去不家去,有我的自由,用不着你干涉。”回頭向王甫察道:“你陪我到一個所在去頑頑。”說了,催王甫察就走,也不顧蘇仲武。王甫察匆忙向蘇仲武謝了擾,跟着胡女士去了。
蘇仲武只氣得目瞪口呆,懊恨了一會,忽轉念:我何必自尋苦惱?她這種爛淫婦,我本對她沒甚情分,我現放着如花似玉的美人在這裏,我不去戀愛,偏怕得罪了她,要和她來周旋?
她歷來是今日愛上姓張的,便和姓張的睡,明日愛上了姓李的,又和姓李的睡,怎值得我來喫她的醋?我盡在這裏發呆做什麼?已有十幾個鐘頭不見我那梅子的面了,何不到她那裏去看看。心中想着,腳便往樓下走。才走了幾步,只見下女在後面喊道:“先生,你忘記了東西。”蘇仲武回頭看時,乃是胡女士的一包像片。想不替她拿,又覺得不好,沒奈何,只得從下女手中接了。回到家中,撂在櫃子裏面,仍匆匆出來。
到青山一丁目,黃文漢正在家中陪春子閒話。梅子和圓子還在院子中尋蟋蟀。見蘇仲武走回廊經過,梅子跑過來悄悄的問道:“明日去學校裏參觀,你同去麼?”蘇仲武道:“你去不去?”梅子偏着頭尋思了一會道:“我去。”蘇仲武道:“你去我爲什麼不去?”梅子還想說話,圓子在院子中搖手,用嘴努着房子裏面。梅子橫着眼睛,握着小拳頭,向房子裏伸了兩伸,復跑到圓子跟前去了。蘇仲武便走進房來,黃文漢遞蒲團讓坐,將約了明日去參觀學校的話,說給蘇仲武聽了。春子問蘇仲武高興同去麼,蘇仲武道:“夫人教我同去,當得奉陪。”黃文漢道:“我們明日去得早,蘇君若去,今夜在這裏歇宿纔好,免得明早來不及。”蘇仲武只望有此一句,當下也故意躊躇了一會,才答應了。三人說了些閒話,已是上燈時分,梅子幫着圓子弄好了飯菜,和下女一同搬出來,大家喫了。黃文漢同蘇仲武到自己房裏,蘇仲武將胡女士今日如此這般的話說給黃文漢聽。黃文漢點頭笑道:“我真個忘記了,不曾問你,和她到底怎麼上手的?”蘇仲武見問,心中倒有些慚愧,不敢說是八月廿七日吊上的,說是黃文漢到日光去了幾日之後,在歌舞伎座看戲吊上的。黃文漢也不追問,但笑道:“你這人,教你上上當也好。那日從教育會出來,我就教你不要去打她的主意。你聞她的名,也不想想她是個什麼女子,十幾歲的小女孩,衝到南,撞到北,到處還要出出風頭。若講她的學問,可說得一物不知。連一張郵片,也寫不大清楚,全憑着一副腦筋比常人稍爲靈敏點兒。她家中又沒有三莊田、四棟屋,她這種揮霍的用度,你說她不敲你這種人的竹槓,她喫什麼?用什麼?她見錢便要,全不論親疏遠近。她幾次想敲我的竹槓,沒有敲着,倒被我教訓了她一頓,她卻很感激我。她敲了人家的竹槓,並不瞞人。她對我說樁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她說她從監獄裏出來之後,因爲是吳之瑛電保的,就住在吳芝瑛家中。
她平日聽吳芝瑛的書名很大,便買了把摺扇,請吳芝瑛寫。吳芝瑛當時接了,放在一邊,說等高興的時候,替她用心寫好,她也不理會。過了兩日,她正外面會客回來,打吳芝瑛臥房窗下經過,聽得吳芝瑛和她丈夫在裏面說話,她便從窗縫裏去看。
只見吳芝瑛的丈夫正提着筆,俯在案上,凝神靜氣的在那裏寫摺扇。她認得那把摺扇就是自己買的,心想:我教吳芝瑛寫,爲什麼拿給她丈夫寫?且看她怎生對我說。當下也不做聲,悄悄的退到外面。遲延了一會,約莫扇子已寫完了,故意放重了腳步走進去。只見吳芝瑛笑吟吟的捧着摺扇迎出來說道:‘幸不辱命,扇子已寫好了,只是差不多費了我一個鐘頭的精神,比我寫金剛經還要喫力。你看時下的書家可能摹擬得出?’她接在手中一看,居然落的是吳芝瑛的款,且字體筆意,和平日所見落吳芝瑛款的一樣,忍不住笑道:‘寫是寫得好,只是我想請你寫,並不想請你家先生寫。這裏雖然落的是你的款,在旁人見了,一般的可寶貴,我卻心理上總有些不然。我請你寫扇子是做個紀念的意思,字體工拙卻不計較。你何時高興,再請你親筆替我寫一把,這把還放在你這裏,我也用它不着。’吳芝瑛見自己的玄虛被她識破,羞得恨無地縫可入,當下胡亂敷衍了兩句,仍收了扇子退回自己房中去了。自此吳芝瑛對她,更格外的尊敬。她說她走的時候,吳芝瑛還送了她五百塊錢,殷勤求她不要和別人說。”
蘇仲武道:“我看這話不足信。吳芝瑛享這大的聲名,豈無一些兒實學?並且寫一把扇子算得什麼,何必也要丈夫捉刀?說那些文章不是她自己做的,倒有些相信。”黃文漢笑道:“做文章可請人捉刀,寫字自然也可請人捉刀。虛榮心重的女子什麼事不求人替她撐面子?即如母大蟲唐羣英,連字都認不了幾個,她偏會辦報,偏會做論說。彷彿記得她有一篇上參議院的書,論女子參政,連宋教仁都奈她不何。你不知道,現在有些人物專喜歡替女子做屏風後的英雄。這也是須眉倒運,只得在脂粉隊裏稱雄,想落得討些便宜。殊不知這種女子絕沒有多大的便宜給人家討。用得着你的時候,隨你教她做什麼她都情願,隨你什麼要求她都承認。及至用不着你了,她兩眼一翻睬也不睬你。當時唐羣英報館裏有個書呆子,名字喚作什麼鄭師道,起初與唐羣英文字上結了些姻緣,後來肉體上也有了些結合。那書呆子哪知道這種辦法,是她們當女國民的一種外交手段,只道是與自己有了純粹的愛情。恰好那書呆子年紀雖有了三十來歲,家中卻無妻小,唐羣英又是個寡婦,更是資格相當,便誠心誠意的向唐羣英提出結婚的要求來。唐羣英喫了一驚,心想:若和人結了婚,便得受人拘束,行動不得自由,自己一生的幸福,都屬人家了。這結婚的事,萬萬行不得。只是難得書呆子有這種癡情,肯爲我竭忠效死,若是一口回絕他,他縱不尋死覓活的和我鬧個不休,想再和從前一樣,教他寫什麼他便寫什麼,只怕是不能夠的了。我何苦無端的又失了個外助?不如暫時答應他,到不用他的時候,再託故回絕了他就是。到那時,便不必顧他的死活了。好個唐羣英,有智數,當下敷衍得書呆子死心塌地,並私下訂了一紙沒有證人的婚約。過了一會,書呆子便要結婚,唐羣英左右支吾,書呆子卻誤會了唐羣英的意,以爲唐羣英是不好意思宣佈,便瞞着唐羣英在《長沙日報》上,登了一條鄭師道和唐羣英某日舉行結婚式的廣告。這廣告一出,直弄得唐羣英叫苦連天,連忙質問鄭師道:‘爲什麼登廣告不要求我的同意?我還沒和你結婚,你便如此專制,將來結婚之後,還了得!我決不和你這種人結婚了。’那書呆子還認爲唐羣英是故意撒嬌,不許大權旁落。不料唐羣英動了真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帶子一羣女打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直殺奔長沙日報館來。進門即將長沙日報館的招牌取了。打入排字房,排字的工人都慌了手腳,不敢抵敵。母大蟲督率這般小英雌,從架上將鉛字一盤盤扳下來,嘩嘩的一陣雨,灑了一地。舉起三寸來長的天然足,將字盤都踏得粉碎。四周一看,打完了,翻身打到會客室。一個個舉起椅子做天魔舞,不到幾秒鐘工夫,乒乓乒乓,將一間會客室又打得落花流水。只是母大蟲雖然兇勇,無奈上了年紀的人,到底精力不繼。接連搗了兩處,實在有些氣喘氣促,不能動彈,便理了理鬢雲,揩了揩汗雨,教小英雌抬了長沙日報館的招牌,齊打得勝鼓,高唱凱旋歌,一窩蜂回去了。可憐那報館的經理文木雞見了這種傷心慘目的情形,只急得捶胸頓足,跑到都督府求都督做主。那都督也只好拿出些自己不心痛的錢,賠償報館損失,將就將就的了事。你看她們女國民的威風大不大,手段高不高?”
蘇仲武笑道:“這真算是曠古未有之奇聞了。後來那書呆子怎樣?”黃文漢笑道:“誰知道他?不是因唐羣英這一鬧,鬼也不知道有什麼鄭師道。這胡女士也是唐羣英一流人物,資格還比唐羣英好。第一年紀輕,人物去得;第二言談好,容易動人。若講到牢籠男子的功夫,連我多久就佩服她。不知她十幾歲小女孩子,怎的便學得這般精到。我看就是上海的名妓,只怕也不能像她這般件件能幹。人家都說她是天生的尤物,真是不錯。你知道她自十四歲到如今,相好的有了多少?”蘇仲武道:“這誰好意思問她?她又怎麼肯說?”黃文漢笑道:“你自己不問她罷了,她有什麼不肯說。”蘇仲武道:“你問過她嗎?”黃文漢道:“什麼話不曾問過?她還一一的品評比較給我聽。我問她是誰破的身子,她說十四歲上在北京,被一個照像館裏的寫真師破了。”蘇仲武笑道:“怪道她至今歡喜照相。”說得黃文漢也笑了。蘇仲武道:“你聽她品評比較得怎樣?”黃文漢搖頭道:“這些事,何必說它!無非是形容盡致罷了。”蘇仲武便不再問。
又談了會別的話,黃文漢忽然想出一事來,叫下女說道:“你去打個電話到馬車行,教明早七點鐘套一乘棚車、一乘轎車到這裏來。”下女答應着去了。圓子過來鋪牀,給蘇仲武、黃文漢安歇。黃文漢用手指着對面房裏,問圓子道:“已睡了嗎?”圓子搖搖頭,向蘇仲武低聲笑道:“夜間天氣冷,仔細着了涼。你們不識憂,不識愁,倒害得我睡在那裏,擔驚受怕。”說時向着黃文漢道:“你和蘇先生是朋友,說不得須替他受些辛苦。我不知貪圖着什麼,起初原不過一時高興,鬧這個玩意兒耍子,一味虛情假意的哄騙着她們,此刻倒弄得我和她們真有感情了。細想起來,這種辦法實在於心有些不忍。此時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飯,我看不必再瞞哄她們了,直截了當的,我和你出來做媒罷。你我都不是不能說話的,又放着有對她們這番的情意,據我看不會十分決裂。”黃文漢點頭道:“就直說,我料也沒什麼大針子可碰。不過仍得你去先探探春子的口氣。若口氣鬆動,須得換一種辦法,使她知道梅子與老蘇的感情。”圓子道:“這很容易。梅子完全是個小孩子,她並不十分知道什麼避忌。只要我不攔陰她,蘇先生又故意引逗她一下,便教她當着她母親說情話,她也是做得到的。”黃文漢道:“且等明日去參觀了學校再說。此後事情,不待思索,是很容易辦了。”說畢,揮手教圓子過去。圓子出門,忽然“哎呀”的叫了一聲,黃文漢和蘇仲武都嚇了一跳。
不知圓子遇着什麼,且俟下章再寫。
第四十九章 看學堂媒翁成大功 借旅館浪子尋好夢
話說黃文漢、蘇仲武聽得圓子忽然“哎呀”了一聲,都嚇了一跳。連忙起身,只聽得梅子在八疊席房裏格格的笑。原來梅子見八疊席房裏電燈是扭熄的,知道圓子必打這房中經過,故意躲在黑暗地方。等圓子走近身邊,猛然跑出來,恐嚇圓子,果然將圓子嚇得一驚。梅子高興,所以在那裏格格的笑。圓子用手護住酥胸,笑着喘氣道:“妹妹,你也太頑皮了!三不知從黑影裏鑽出來,幾乎把我嚇倒了。”黃文漢將電燈扭燃,春子已從對面房中出來。梅子跑攏去,指着圓子笑道:“媽,你看姐姐,平日說膽大,只我一嚇,便嚇得這樣。”春子笑道:“蠢東西!膽大是這麼的嗎?這黑暗地方,隨是誰,也得嚇一跳。”圓子本不會嚇得這樣,因怕是春子在這裏竊聽,把事機弄破了,不好收場,所以嚇得芳心亂跳。當下定了定神,呵着手,向梅子脅底下去咯吱,梅子笑得伏着身,向春子背後只躲。
鬧了一會,各自安歇了。夜來幽會之事,不必細說。
次日清早起來,大家用了早點,馬車已停在門外等候。梅子等妝飾停當,分乘了馬車,先到澀谷,參觀了青山女學校。
春子沒進過學校的人,雖說去學校裏參觀,不過隨人看看形式,也不知道考察什麼成績功課,走馬看花,迅速無比,沒一會工夫,將教室、寄宿舍、標本室,都遊覽了一週。黃文漢向那校長討了一份章程,一行人同出來。到本鄉弓町女子美術學校,也一般的參觀了,討了章程。已是午餐時分,就在附近的一家西洋料理店內,五個人胡亂用了些午膳。春子向黃文漢道:“我們此刻可回去了麼?”黃文漢道:“還有麴町區的三輪田高等女學校,不曾去參觀。”春子沉吟道:“我的意思,不去也罷了。我橫豎不懂得什麼,先生說好,大約是不會差的。”黃文漢知道她是沒多見識的人,見了那些校長、教習們,舉動有些拘束難受,便道:“麴町不去也沒要緊。女學校的規模都差不多,不過在主要功課上分別罷了。若就梅子君的程度性格論起來,我看以美術學校爲好。歸家我將章程念給夫人聽,便知道了。”圓子點頭向梅子道:“美術學校是很好,妹妹,你沒見那客廳及教室裏面的字畫嗎?那上面都寫明瞭:是幾年級學生寫的、幾年級學生繪的。妹妹若是去學美術,是再好沒有的了,自己就是個無上美術的標本。你沒見那學校裏的教員、學生對於妹妹的情形嗎?哪個不表示一種歡迎的樣子?”梅子笑道:“有一個小姑娘,大約也是學生,見我一個人走在後面,她便跑攏來,拉着我的手,叫我姐姐,問我在哪個學校裏讀書,住在什麼地方。我說因想進美術學校,所以來參觀。她便喜笑道:‘我是一年級,你來正好和我同班。’我因你們走過那邊去了,怕落了後,沒和她多說就走了,也沒問她姓什麼,住在哪裏。我若不去那學校裏,只怕不能再和她見面了。我又不認識她,不知她怎的會這般的來親熱我。”圓子笑道:“像妹妹這樣的人不親熱,去親熱誰呢?你若進去了,我保管一學校的人沒有不和你親近的。”黃文漢笑道:“既不去參觀學校,我們且回去再說。料理店終非說話之所。”於是五人出了料理店,回青山一丁目來。黃文漢將兩學校的章程,細講給春子聽了。
春子道:“學校自然都是很好。不過此刻又不是招生的時候,進去的手續,只怕有些繁難。”黃文漢搖頭笑道:“這都在我身上。”春子道:“既先生肯這般出力,我還有什麼話說?請先生替我辦妥就是。先生說美術學校好,就進美術學校罷。我只明日便帶她回愛知縣去,和她父親商量商量。事情雖不由她父親做主,但是也得使她知道。半月之內,我一定再送她到東京來。”黃文漢點頭道好。梅子忽然苦着臉向春子道:“媽一個人回去罷,我就在這裏等你,不回去了。”圓子連忙握着梅子的手道:“好妹妹,我正待向媽說,你不必同回去,免得只管跑冤枉路,你就先說了。”春子只沉吟着不做聲。過了一會,向梅子使了個眼色,起身到隔壁房裏。梅子鼓着小嘴跟了過去。
不一刻,只見梅子垂頭喪氣的一步一步挨出來,近圓子身旁坐下。春子也出來就座。圓子拖着梅子的手問道:“媽對你說些什麼,這般委屈?快說給我聽。”梅子只低着頭,用肩膊來挨圓子,一聲不做。圓子道:“好妹妹,你受了什麼委屈,只顧說。”梅子被問得急了,撲簌簌的掉下眼淚來。圓子慌了,忙向春子道:“媽說了她什麼,她這般委屈?”春子嘆了口氣道:“不相干的話。我因爲她忒小孩子氣,不知道一點兒人情世故。說她一說,有什麼委屈的。”圓子復問梅子道:“媽到底說了些什麼?”梅子道:“媽定教我同回愛知縣去。”圓子聽了,也低着頭嘆氣,一會兒撒豆子一般的滾了許多眼淚。梅子見了,更哽咽起來。圓子長嘆了一聲道:“若是我的親妹妹,我也可以做一半主。我此刻縱再愛妹妹些,媽不替我做主有什麼法使?”說着,也抽咽的哭起來。梅子脫開圓子的手,一把抱住圓子哭道:“姐姐不要哭,我死也不同媽回去,我在這裏陪着姐姐。”圓子道:“妹妹你妤糊塗,媽教你回去,由你做得主的嗎?我們不用哭了,你同媽回去,媽許不許你來,還不可知。你我的姊妹緣分,只怕就要盡了。我們不趕着快樂快樂,以後有的是苦日子過。我住在東京散悶的地方多,還沒甚要緊,只可憐妹妹獨自跑到鄉村裏去,不要委屈死了嗎?”幾句話,說得梅子放聲大哭起來。黃文漢從旁聽了,鼻子也一陣陣的只酸。幸蘇仲武到家沒坐一刻,便走了,若是見了這情形,也不知要替梅子傷心到什麼地步。春子望着二人哭,半晌不開口。
黃文漢道:“你們何必如此傷感?夫人不是說了,半月之內,一定再來東京的嗎?只半個月仍得聚首,只管難分難捨的哭着怎的?”春子嘆道:“你們姊妹既有這般情分,不同回去也罷了,我並沒別的心思。說起來也好笑,我不過因此次從日光旅行到東京來,衣服行李都沒有多帶。她既要進學堂,轉眼冬季到了,衣服也得歸家趕備幾件。並且我沒打算在東京多住,盤纏帶得很少,她進學堂的學費、旅費,要到家中去拿。還有她父親,雖也時常說要送女兒讀書,然送到東京來,一年的用費不少,不先事和她商量,總覺有些不妥似的。既是她們姊妹感情好,不願分舍,就是我一個人回去也使得。半月之內,我將事情辦妥,再來東京一趟便了。”黃文漢笑道:“說要先事歸家商量,似乎也還要緊。只是夫人一個人回去,也是一樣。梅子君即跟着回去,也不能發生什麼效力。至於衣服盤纏的話,更不成問題了。女學生的衣服只要整齊,並不圖華美。美術學校的制服夫人是見過的,做一套兩套,也費不了幾個錢。學費更是有限的事。她們姊妹感情既這般融洽,夫人就給她旅費,她也必不肯到她處去住。在我家中住着,用得着什麼旅費?夫人所憂慮的事,在我看來,似都不必掛懷。夫人如定要客氣,歸府之後,由郵局付幾十塊錢來便了。夫人隨時可來東京居住,也不必半月之內。”春子道:“我只因爲無端的在府上吵擾了一晌,一切用度都是先生破鈔,若再教梅子在府上寄宿,她小孩子不懂得事故罷了,我心中如何得安呢?”梅子、圓子此刻早止了啼哭,見春子如此說,圓子便道:“媽放心就是。妹妹的用費,我願將我歷年的私蓄給她使。媽記得還我,我要;不記得還我,我也情願。”黃文漢和春子都笑了。當下複議了會進學校的事。
次日,黃文漢即說去美術學校報名。又過了一日,春子獨自歸愛知縣去了。同住了半個多月,感情又厚,自然都有些戀戀不捨,梅子更是流淚不止。春子去後,黃文漢即和蘇仲武商量,將房子退了,另租了一所小房子,仍同圓子居住。梅子便和蘇仲武比翼雙棲起來,進學校的事,早丟到腦背後去了。每日更兩個人遊公園、逛鬧市,有時黃文漢和圓子也來陪着玩耍。
過了幾日,春子由愛知縣寄了一百塊錢來,郵局便轉到黃文漢家裏,黃文漢交給梅子。拆開信看,信上說了許多道謝委託黃文漢的話。並說放寒假的時候,梅子的父親必來東京,一則叩謝厚待梅子之意,一則接梅子歸家度歲。信中並附了一張梅子父親加藤勇的名片。黃文漢笑向蘇仲武道:“你丈人不久就要來了,看你如何會親。”蘇仲武道:“我實不知要如何處置纔好。你是個目無難事的人,事情還得請你替我結穴。”黃文漢笑道:“且到那時再說。你們這樣的朝朝暮暮,還不樂夠了嗎?此時寫封信去,告訴她搬了家是正經。梅子君,你也得寫信回去,說已在美術學校上課便了。”梅子點頭答應。黃文漢就蘇仲武家寫了封信,並梅子的信,一同發了。數日春子又回了信。
兩方書問不斷,不必細說。
流光如矢,蘇仲武和梅子的清宵好夢,已做了四十多日。
此時正是十月二十八日,一早起來,梳洗才畢,正和梅子將用早點,只見王甫察走了進來。蘇仲武倒嚇了一跳,連忙讓座,問用了早點不曾?王甫察並不就坐,望了梅子幾眼,拉着蘇仲武到外面問:“房中坐的女子,是什麼人?”蘇仲武略說了幾句。王甫察笑道:“可賀,可賀,真可謂有志竟成。七月間在老陳家,聽你說這事,後來遇見你,不見你有什麼動靜,只道是已經罷了。你眼力真不錯,令我不能不佩服。”蘇仲武謙遜了會,仍讓王甫察進房中坐。王甫察道:“我還有急事去,特來找你借一件物事。午後兩點鐘,即送還你。”蘇仲武道:“你要什麼?只要我有的,拿去用就是。”王甫察道:“我近來和一個日本的財產家合資做生意,今日簽字。我雖說和他合資,其實我並沒多錢,不過暫時擔任一句。他信得過我,我就一文不拿出來,分紅仍是一樣。只是今日去簽字的時候,排場不能不闊綽些兒,免他疑心。我的衣服,還可去得,但身邊沒一件表面上值錢的東西,終覺不好。想借你的鑽石戒指,光耀幾點鐘。午後二時,一定原璧奉趙。”蘇仲武聽說要借他的鑽石戒指,心中本不願意。只因爲和王甫察的交情尚淺,面子上不能說不肯。又見只有幾點鐘,料想他不會騙了去,便脫了下來道:“拿去用用沒要緊,不過這戒指是我父親給我的,不可丟了。”王甫察點頭接着,套在指上,匆匆作辭去了。蘇仲武回房,自和梅子用早點不提。
再說王甫察無端來向蘇仲武借戒指做什麼?我知道看官們的心理必以爲胡女士歡喜蘇仲武的這戒指,不得到手,特教王甫察來設計騙取的。其實不然,待我慢慢將王甫察的生活狀況說出來,看官們自然知道。
王甫察本來是個浪子,從小兒就淘氣萬分。他父親三回五次將他驅逐出來,都是由他哥子求情,收了回去,替他娶了親,生了個女兒。他終不能在家中安分,他哥子便爲他鑽了一名公費,在前清光緒三十三年八月,到日本東京來留學。大凡當浪子的人,其聰明腦力,較普通一般人必爲活潑。如肯悉心讀書,長進也必容易。光緒三十二三年之間,留學生雖也賢愚不等,然各人還存着是到日本留學的心,不敢十分偷懶,怕大家笑話。
所以王甫察雖是生來的浪子性格,也不能不按捺着性子,跟着大家每日上課。聰明人只要不缺課,便不自習,試驗起來,也不一定落第。那時考高等比此刻容易,王甫察在宏文中學校敷衍畢了業,沒幾個月,便考取了淺草的高等工業學校。這高等工業是官立的學校,功課比較宏文自是百般的認真。王甫察靜極思動,哪耐煩去理會功課?上了課回來,將書包一撂,便尋歡覓樂去了。到第二日早起,望望功課表,將昨日的書包打開,換過兩本教科書,勉強又到學校裏去坐幾點鐘。有時通宵作樂的玩倦了,次日打不起精神,便懶得去。如此日積月累,到期考試驗的時候,想將這一期的功課搬出來練習練習,無奈課本也有弄掉了的,口授的抄本,因時常缺課,也沒抄得完全,又不曾藉着同學的抄本謄寫。科學這東西是不教難會的。一本教科書中間,一連有幾個疑問不得解決,便不能理會下去。到不能理會的地方,初時還肯用腦筋思索思索,及至思索幾回無效,腦筋也昏了,神思也倦了。又見了這一大疊的課本,先自存了個害怕的心思,心想:橫豎記了這樣忘了那樣,徒自喫苦,倒不如索性不理,到那時去碰機會,問題容易的,隨便答他幾個,答得出是運氣,答不出也只得由他落第。誰知運氣真壞,出的問題十九是答不出的。心中只得恨那些出題目的教員,專會趕人家痛腳打。其實他並沒有不痛的腳。考了幾場,都是如此,不待說發出榜來,是落了第。預科落第,本很笑話。但王甫察因落了第,功課都得重新學過,有許多自恃以爲理會得的,不必上課。上課的時間既少,和新班學生不甚見面,倒也不覺得笑話。哪曉得官立學校的功課不是真理會得的,終不能僥倖。
王甫察雖零零星星的補習了一年,仍是不能及第,賭氣懶得再學。恰好國內鬧革命風潮,他乘機歸國,充當志士。後來革命成功,他哥子當選爲衆議院的議員,順便做了一次賣票的生意,提出五千塊錢來,給王甫察去西洋留學。王甫察拿了這五千塊錢,因爲他會說日本話,跑到上海來,到在虹口的豐陽館居住,等待開往歐洲的船隻。在豐陽館住着無聊,手中有錢,少不得徵歌買舞。那時上海也有三十來個日本藝妓,淫賣婦、酌婦還不計其數。他一時玩得痛快,稍不留神,便將出西洋的事忘記了。因循下來,兩個多月,五千塊錢花得不存一個,還欠了一百多元的館帳。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恰好江西經理員的缺出了。便託人鑽了這條路數,由江西教育司付了一萬元的留學費給他,教他帶到東京頒發,他才得脫身到日本。這番歷史,前回書中已略略的提過,現在是入他的正傳,不能不重說一說。
他當經理員時候的事實,已擇其大者尤者,細細說過。於今且自九月十四那日,在中華第一樓遇了胡女士說起。
那日王甫察和胡女士喝酒,都喝得有八分醉意,攜手同出了中華第一樓,一邊說話,信着步走。到東明館門首,進去遊行了一會,胡女士忍不住問道:“你住的地方能去麼?”王甫察心想:若說能去,去了館主女兒必然疑心,生出醋意來,更難到手,還是說不能去的好。便故意躊躇道:“有何去不得之理?不過我哥子還有許多新來的朋友,都住在那裏。你我說話舉動,很不便當。如你館子裏可去,同去你館子裏便了。”胡女士也躊躇道:“我那裏也是人多。我到家只要一點鐘,便坐了一屋的,夜間尤覺擠擁。我初來的時候,我若房中有客,還可教下女回來賓說不在家。後來亡命的來多了,十七八是不懂日本話的。他們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知道是我的房間,不待通報的直撞了進來,下女也攔阻不住。於今下女見慣了,也懶得攔阻,任他們自來自去,教我也沒有法子。待向他們發作幾句罷,又都是些老朋友,有交情的,礙着面子說不出口,只得由他們去鬧。我橫豎一天在外面找朋友玩耍,不到十二點以後也不歸家。今早我還花了幾十塊錢,打發一班人到長崎去了。
我那裏也不好去,要去須在十二點鐘以後。此刻還不到五點鐘,跑回去,恰好會到一班趕晚飯的客。我住在那地方,一個月的客飯,總在一百個以上,你看可怕不可怕!”王甫察道:“我那裏不便去,你那裏也去不得,難道我們就閒走一會算了嗎?”胡女士笑道:“我可沒有法設,就閒走一會也好。不過我此刻很想找個地方歇歇,因喝多了口酒,渾身有些軟洋洋的,不得勁兒。”說話時,已走出了東明館,向九段坂走去。王甫察道:“此刻找地方歇歇都不容易,除非到靖國神社去坐坐。等到六點半鐘,去看活動寫真。”胡女士搖頭道:“活動寫真我最是懶得看,晃得眼睛花花的,一點趣味也沒有。我不去看。”王甫察道:“去看戲好麼?”胡女士更搖頭道:“不看,不看!我一句日本話也不懂得,花錢費精神去聽牛叫,沒得倒黴了。”王甫察道:“然則把什麼事來消遣這幾點鐘哩?”胡女士瞅了王甫察一眼道:“你定要設法消遣這幾點鐘做什麼?”
王甫察道:“你不是說了,要十二點鐘以後才得回去嗎?我想同去你家中坐坐,所以想設法消遣這幾點鐘。”說時,已進了靖國神社。胡女土正待要答話,只見前面兩個警察擁着三個中國人,劈面走來。胡女士看那三個人,都穿着中國衣服,甚是齊整,年齡都在三十以內,面目各帶了幾分凶氣,不像個留學生。一邊走,一邊用中國話罵道:“狗入的小鬼,你們敢這般的欺辱我中國人。我中國人哪一些虧負了你?甲午那一回,我們打了一個敗仗,還賠了你們的錢。你們爲什麼將擄來的軍器都擺在這什麼遊就館裏來出我們的醜呢?虧你們不要臉,還天天講中日親善,分明設這個所在,故意的羞辱我們。我三個都是當軍人的人,決不受你們的騙,恨不得一把火將這遊就館燒了!這打毀一點兒算得什麼!拿我們去,我們去就是,便是你們的天皇,我們也不怕。惱了老子們的性子,連皇宮都要搗毀你們的。”警察不懂得中國話,只笑嘻嘻的推着走。
胡女士知道這又是三個亡命客,只不知遊就館是個什麼所在,問王甫察聽清他們的話沒有。王甫察笑道:“怎麼沒聽清?這倒是個很好的笑話。”胡女士道:“遊就館是個什麼所在?”王甫察道:“遊就館就在這裏面,內中陳設許多戰利品。這三位熱心愛國志士,必是在裏面遊覽,見了那木板上題的字,忍氣不過,將陳設的東西搗毀了,被警察拿着去問罪。”胡女士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不愧爲中華民國的革命黨。我倒想打聽他們的姓名,替他們表揚表揚,使一般死氣奄奄的中國人聽了,也長一些兒精神。”王甫察道:“你這話不錯。我看不必打聽,明日報紙上一定有的。”胡女士道:“我們既到這裏來了,何不也就遊就館去看看,看他們搗毀了些什麼?”正甫察道:“使得。”兩個人走到遊就館門首,只見大門緊閉,惟有門外的幾蹲克魯伯舊炮,還橫七豎八的在那裏丟中國人的臉。胡女士輕舉金蓮,踢了兩下,不動分毫,忿忿的唾了兩口,嘆了一聲,向王甫察道:“你就定要等到十二點鐘以後到我家去嗎?”王甫察道:“我隨時可去。因你說須十二點鐘以後,我才說等到十二點鐘。”胡女士着急道:“糊塗蛋,糊塗蛋,我今晚不家去了,看你怎樣。”王甫察道:“你不家去哪去?”胡女士道:“我隨意到什麼旅館去住一夜。”王甫察道:“我什麼怎樣,同去便了。”胡女士生嗔道:“難道也要等到十二點鐘以後?”王甫察笑道:“那何必十二點鐘以後?我們就去也使得。”胡女士哼了聲道:“卻也來!我肚中差不多飢了,且喫些點心再去。”王甫察連忙道好。二人匆匆出了靖國神社,就近到源順中國料理店,喫了些酒菜,徑投一家旅館裏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章 王甫察演說苦賣淫 曹亮吉錯認好朋友
話說王甫察和胡女士到一家旅館裏面,揀了間房子,鋪牀睡覺。此時還只七點多鐘,一對急色兒,都不能久耐,睡了一覺。王甫察心中記掛着他館子裏的意中人,不想在外面久耽擱。
胡女士也自有其心事,不能整夜的陪着王甫察。兩個睡至十二點鐘,仍舊起來,殷勤訂了後約。王甫察給了旅館帳,出來分手,各自歸家。
王甫察的哥子叫王無晦,此時正同着幾個同來的朋友在大谷館叉麻雀,館主女兒也在一旁湊趣。王甫察見了這情形,心中早有幾分不快。進房之後,館主女兒並不起身招待,更怒不可遏,乘着幾分宿醉,指桑罵槐的發作了幾句。王無晦自覺有些對兄弟不住,剛好圈數也完了,便不接續打下去。但是麻雀雖沒接續打下去,大家仍將館主女兒調弄了一會,才各去安歇。
自此王甫察便和王無晦及新來的幾個亡命客有了意見,心中惟恐他們手中有錢,先得了便宜去。計算自己還有幾百塊錢,說不得要和他們拼着使。
王無晦初來的時候,看館主女兒生得嬌美可愛,本有染指之心,因見王甫察沒有絲毫讓步之意,便將這條心打消了。只有同來的一個江西省議員,名字叫作謝慕安。他年紀雖在三十以外,風情卻和十幾歲少年差不多,最是梳得一頭好西洋發,穿得一身好西洋服,留得一嘴好凱撒須,他便以爲容貌出衆。
他前清時在日本速成法政學校畢過業,也很研究過一會嫖學。
因累次與王甫察談嫖意見不合,三回五次受王甫察的鄙薄。他這次爲亡命而來,生死早置之度外。明知王甫察在大谷館的資格很老,自己不是對手,卻因爲不服王甫察的手腕真高似自己,偏要藉着館主女兒,顯顯自己的能爲,給王甫察看。王甫察也明知其意,兩個人各顯神通,昏天黑地的鬧了半個月,都使了幾百塊錢,還毫無成績。王甫察才恍然大悟,知道館主是有意拿着女兒騙錢的,越花錢的越不得到手。心中悔恨幾百塊錢使得冤枉,便改變方針,終日在外面嫖藝妓。和這藝妓睡一夜,此日必將這藝妓帶到大谷館來,百般的款待。送藝妓出門的時候,必向藝妓說道:“我今晚幾點鐘,在那一家待合室叫你,你得快些來,不要教我久等。”藝妓自然是殷勤答應。這般做了兩三次,也不和館主女兒說話。館主人果然慌了,教他女兒暗地和王甫察說,藉着看戲,到旅館裏去私會。王甫察點頭得意,心想你也有上我手的日子。只要與我有了關係,便不怕你飛上天去。當晚王甫察和館主女兒便在神田一家旅館內生了關係。
大凡男女一有了關係,舉動自較常人不同,稍肯留心的人,沒個看不出的。謝慕安費盡心力,雖沒得什麼好處,但見王甫察也和自己一樣,白使錢,白巴結,心中卻也高興。開鎖放猢猻,大家弄不成。自王甫察與館主女兒生了關係之後,見館主女兒和王甫察如膠似漆,寸步不離。這種情形,自己全不曾經過,知道是自己失敗了,羞忿的了不得。恰好王無晦接了神戶來的一封信,又來了幾個同志在神戶居住,教王無晦去神戶會面。謝慕安便借這機會,同離了這戀愛戰爭場。
王甫察既將謝慕安氣走,心中無限歡欣,盡情與館主女兒作樂。只恨手中的錢有限,早用了個乾淨。不得已將金錶、金錶鏈當着使用。一日接了梅太郎一封信,責問他爲何幾日不去。
不料這信被館主女兒見了,登時醋意橫生,將信撕得粉碎,婊子長、婊子短的咒了一會,咒得王甫察鼻孔裏冒出火來,也不答話,換了衣服就走。館主女兒拖住問往哪裏去,王甫察冷笑道:“你還沒有干涉我行動的資格,放手罷!”館主女兒哪裏肯放?王甫察知她決不肯放走,便坐下來笑道:“你咒她,我便偏要到她那裏去!你又不知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怎便糊里糊塗的咒起她來!”館主女兒道:“照這信上的口氣,她不是個婊子嗎?”王甫察大笑道:“難道你婊子長、婊子短的亂罵,原來你不特將她的人格認錯了,連男女你都沒分出來。你試再將撕碎了的信鬥起來,看看信上的名字是叫什麼?”館主女兒聽了,心中果有些疑惑,立刻將撕碎了的信拾起來,就桌上慢慢的鬥攏一看,道:“這口氣不是婊子是什麼?”王甫察道:“你不用忙,看了她的名字再說。”館主女兒看了“梅太郎”三字,心想:從沒聽說有女子叫太郎的,便問道:“既是個男人,爲何自己稱妾?信中又都是些想念你的話哩?並且這字跡,也完全不像男子寫的。”王甫察笑道:“你們女孩兒有多大的見識?我們男子中,朋友要好,寫信都故意是這般開玩笑,使這人的妻子喫醋,禁住這人不許出去。他們打聽着了,好大家開胃。字跡也故意寫就這個樣子,任你如何聰明,也要被他們騙了。”館主女兒信以爲實,笑道:“到底還做得不完全,何不連名字都用女的呢?”王甫察笑道:“你說做得不完全,我說才真做得周到。若全不留些後路給這人走,倘這人的妻子醋勁大,不因一封開玩笑的信,弄出亂子來嗎?”館主女兒嗤了一聲道:“原來是你一班不長進的朋友乾的。”說着將信揉作一團,往房角上一撂。王甫察笑道:“你明白了,可許我出去麼?”館主女兒點頭道:“你去了快回呢。”王甫察一邊起身,一邊答應。出了大谷館,直奔澀谷來。
此時正是午後五點鐘,王甫察進了一家待合室。這待合室是王甫察常來叫藝妓的,很有點資格。老鴇歡迎上樓,王甫察即教她將梅太郎叫來,點了些酒萊。不一刻梅太郎來了,二人感情濃厚,小別甚似長離,都說不盡幾日相思之苦。梅太郎照例抱着三絃要唱,王甫察連忙止住道:“你我的交情,何必定要經過這番手續?你雖是當藝妓,我心中總把你做千金小姐看待,從不敢有絲毫輕視之心。你忍心將我做嫖客看待嗎?”梅太郎連忙將三絃放下,叩了個頭道:“你待我的情分,到死我也不會忘記。但是我命薄,做了公共人的娛樂品,無論何時,不敢自忘其身分,與人以不愉快之感。若人人能像你這樣的心待藝妓,做藝妓倒是幸事了。世人都說藝妓、女郎是沒有情的,這話全然錯了。女郎我雖不曾當過,據我的理想,女郎的愛情,必較我們藝妓更真切。因爲她處的境遇,比我們藝妓更苦。想得個知痛癢的人的心思,必然比我們更切。一生不遇着知己罷了,一遇了知己,豈肯失之交臂?”王甫察點頭嘆息道:“說得不錯。記得有一次,我同了兩個朋友到橫濱去接一個新來的朋友。因當日船不曾入港,我們閒着無聊,大家商議到六番去嫖一夜女郎。我挑的一個,名叫月子,容貌很有幾分可取,年紀在二十左右。見了我們,那種歡迎的情形,誰也形容不出。我想:她們價錢又取得公道,人物也還去得,房屋不待說是整齊潔淨的,哪怕沒人去嫖,何必對我們表示這無上歡迎之意呢?後來我和月子細談起來,才知道歡迎我們的原故。原來六番不接本國人的,專接外國人。這接處國人的苦處,就不堪言了。你說外國中等以上的人,在橫濱僑住的,有幾個沒有家室?便沒有家室,橫濱有多少的藝妓,怕不夠他取樂,有誰肯跑到這個所在來?來的都是些中等以下的工役,及外國輪船停泊新到的水手火夫之類,以外就是中國料理店的廚子,及各種店鋪裏做雜役的中國人。我所說以上各種人中間,有哪一種是好的?月子說中國的廚子及雜役人等,雖齷齪得不可近,然尚是黃色人種,面目沒得十分可憎的。並且來的人,十九能說幾句日本話,舉動雖然粗惡,不過是個下等人的樣子罷了。惟有西洋人,身上並看不出什麼髒來,不知怎的,一種天然的羶氣,觸着鼻子,就叫人噁心。這種羶氣,沒個西洋人沒有。還有那通身的汗毛,一根根都是極粗極壯,又歡喜教人脫得赤條條的睡,刺得人一身生痛的。那一雙五齒釘耙的手,最是好在人渾身亂摸。他摸一下,便教人打一個寒噤。有些下作不堪的,還歡喜舉着那刺蝟一般臉,上上下下嗅個不了,那才真是苦得比受什麼刑罰還更厲害。更有一層,這西洋人不歡喜喫酒還罷了,若是歡喜喫酒的,那種醉態及酒腥味,沒睡的時候已教人難受,一上了牀,更是暴亂的了不得,他哪顧人家的死活。偏生西洋人百個之中,就有九十九個歡喜喫酒。有時已經喫得爛醉如泥的撞進來,大呼見客。我們見了,都推推擠擠的沒個肯向前。西洋人胡亂看上了誰,便是誰去受這晚的罪。那容易得你們東京留學生來這裏住一夜。一年之間,每人難遇一兩次,安得不極力的歡迎?”梅太郎聽了,吐舌搖頭道:“這種苦處,我做夢也想不到。唉,同一樣的皮肉生涯,自己也會分出這些等第,真是傷心!我這樣的生活,便自覺得以爲太苦,即如這幾日不曾見你的面,我心中不知怎麼,好像掉了什麼似的,整日的不舒服。任是姊妹們和我調笑,我說話都沒有層次。要說我是想你,我心中又不信便想你到這樣。現在見了面,也不覺得怎樣。可見我是個絕不能受委屈的。若是將我放在那樣的女郎屋裏,只怕早已委屈死了。”王甫察道:“那是自然。你這樣嬌貴的身體,莫說身歷其境,便是看了,也要傷心死。”梅太郎長嘆一聲道:“也只你才知道我的身體不好,每次見面,必存個憐惜我的心思,在他人哪個肯替我想想。我初見客的時候,很覺得傷心,背地裏也不知哭過了多少。後來知道皆因自己命苦,既無端的做了這公共的娛樂品,自己且不必憐惜自己,何必還望人家憐惜?並且人家就肯憐惜我,也不過是各人的心地罷了,於我到底有什麼好處?就是這人肯爲我傾家蕩產,也不過說起來他爲我受了苦,他自己也以爲是爲我受了苦。其實他受苦是真的,我享受是絲毫也不比旁人享受。”王甫察道:“你這話怎麼講?難道人家肯爲你傾家蕩產,你卻不得有些毫享受嗎?照你這樣說起來,人家倒不在你跟前用情好了。”梅太郎道:“不是這般說法。人家在我跟前用情,我何嘗不享受?不過我總以爲人家的情用錯了。若真對我用情,肯爲我傾家蕩產,何不將我的身子贖出來?但是這話也只是心中這般想,口中這般說說罷了。有哪個肯在我跟前用情,爲我傾家蕩產?就是有,也得我願意嫁,才能替我贖。所以我說絲毫不比旁人享受。”
王甫察道:“我冒昧問你句話,你不要動氣。倘若有人想替你贖身,須多少身價?”梅太郎笑道:“這有什麼動氣?莫說是你問,就是不相干的人問我,我都歡喜。我此刻不要多少身價,因爲聲名沒有做開,一千塊錢,也差不多夠了。”王甫察點頭道:“我有句話,存在心裏,久已想對你說,因爲時機沒有到,恐說了出來不行,反自覺得難爲情。此刻既聽你說了這番話,我心中似乎有了幾成把握。”梅太郎笑道:“你有話,快說出來罷。有什麼難爲情的?”王甫察道:“我久有意替你贖身,因不知你願意不願意。這是你我終身大事,不可兒戲的,所以一向不曾開口。我今年雖則二十七歲,因爲十九歲即出來奔走革命,性命都置之度外,哪有工夫議及親事?及革命成了功,我又因選擇得嚴,不容易得個相當的人物。拖延下來,至今尚沒有娶得妻室。幾月前,我見你面的時候,便存了這個心,時常自己揣度,不知何日纔有對你申明這心思的資格。今日資格雖還沒有到,卻難得趁這機會,將我的心事說出來,不知你的意思何如?”梅太郎光着一雙眼睛,望着王甫察說完了,低頭半響,忽然流出淚來。王甫察連忙握住她的手問道:“爲何忽然又傷起心來?你有心事只顧說就是。只要我力量做得到的,無不竭力去做,無端傷感怎的?”梅太郎用手帕拭了啼痕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怎肯甘心久幹這種生涯?你肯可憐我,將我提拔出來,我還說什麼願意不願意?不過我的身分,在三年前,任做誰的妻我都不抱愧。三年以來,逢人賣笑,自覺得已無身分可言了。你是個有身分的人,雖承你愛我,肯將我贖出來做妻室,我卻自愧身分相差太遠。若能取我做妾,我於心倒很以爲安。你貴國人嫁娶素早,難得你二十七歲尚未娶妻,巴巴的挑選了我這個沒身分的人,沒得惹人家笑話。若是做妾,身分是不關緊要的。”王甫察正色道:“你這話說錯了。我從來講破除社會階級主義,說什麼身分!若認真在人格上論貴賤,我說藝妓的身分,比王侯家千金小姐還要高些。藝妓雖然今日迎這個,明日送那個,然迎送的都是中等社會以上的人。沒得像王侯家千金小姐,一時慾火上來,偷好人不着,就是車伕小子,也隨便拿着應急,那才真是下賤呢。至於說怕惹人家笑話,那更錯了。我們做事,只要自己認爲不錯,無識無知的人笑話,理他怎的?並且我將你帶回中國去,你頭上又沒寫着藝妓的字樣,誰便知道你是藝妓?納妾的事,我平生最是反對,時常罵人不講人道主義,豈肯自己也做出這種事來!”梅太郎聽了,又感激得流涕,叩頭說道:“你既這般待我,我死心塌地的伏侍你一生就是。”王甫察點頭道:“一千塊錢雖有限,不過我此刻手中尚沒有這多,須寫信教家中匯來,往返不過一月,便能到手,你耐心等着便了。”
梅太郎此時心中歡喜得不可名狀,陪王甫察睡了一夜。次日,死也不許王甫察走。王甫察帶她同去看了一回博覽會,回頭又在這家待合室歇了。第二日,王甫察說道:“恐怕有朋友因事來找我,今日萬不能不回去。並且寄家去的信,也得回去寫。”梅太郎道:“你今晚答應來,我便許你回去。不是我爭此一晚,因爲你不叫我,怕又有別人來叫,我不能不去。去了白受人糟蹋,何苦呢?我不是你的妻子,沒要緊,橫豎是個公共娛樂品,我自己也不必愛惜自己。此身既有所屬,再去受人糟蹋,真不值得。你可憐我不教我再受委屈罷!”王甫察躊躇了一會道:“我今晚一定來便了。”
王甫察別了梅太郎歸家,館主女兒見了,扭住問道:“你兩夜不回來,到哪裏去了?分明是哪個爛婊子寫信給你,教你去,你卻捏出那一派鬼話來哄我。你於今一連在外面歇了兩夜,害得我兩夜連眼皮都不曾合。你不是到爛婊子那裏去了,是到哪裏去了?你快說!”王甫察故意驚詫道:“你胡說些什麼!我前日出去,恰好我一個同鄉的死了。我幫着料理喪事,忙了兩日兩夜,今早才裝殮清楚。同鄉會公推我今日下午將靈柩運往橫濱中國會館停寄,我推辭不脫,只得答應下來。不是記掛着你,此刻連回家都沒有工夫了。你真是胡說,我做夢也沒夢見什麼婊子。”館主女兒拿定王甫察是嫖去了,一腔忿氣的,要扭着王甫察大鬧一會。不料王甫察說出這番話來,又找不出嫖的證據,鬧不起勁來,便漸漸的放鬆了手。王甫察摟住溫存了一會,也就罷了。
誰知世事皆若前定。王甫察本是信口開河的,捏出死了同鄉的話來哄騙館主女兒,腦筋中卻絲毫也沒這個影子。煞是作怪,倒像有鬼神預爲之兆似的,眼前就有這樣的一樁事發生,和王甫察所捏造的話,一般無二。看官們不必詫異,非是我小子腦筋腐敗,世界上實在有這些不可思議的巧事。待小子說了出來,看官們自然相信。
閒話少說。當下王甫察極力溫存了館主女兒一會,仗着馴獅調象的手腕,登時浪靜風平。恰又是午餐時候,一對野鴛鴦共桌而食。館主女兒說道:“於今是十月半間了,天氣漸漸寒冷起來,我去年做的衣服,都舊得毀了顏色,穿出去全不光彩。我想去買的裁料來,做兩件新的。你歡喜什麼裁料,什麼色氣,照你的意思,替我買來好麼?”王甫察道:“我此刻手中存錢不多,前日當表換錶鏈,得了一百二十多塊錢,都爲裝殮同鄉的墊着用了。再過幾天,等各處賻儀來了的時候,同你出去買。你穿衣服,自然要你心中歡喜,我看了何能爲憑?”二人正說着話,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推門進來,身上穿着成城學校的制服,進門脫帽與王甫察行禮。王甫察連忙放下碗筷,隨手遞了個蒲團問道:“喫了飯沒有?今日不是禮拜,怎的也出來了?”來人就坐道:“飯已喫了,因爲我叔叔肺病發惡,到日本來就醫,昨夜抵東京的,暫住在三崎町的田中旅館。我今早得了信,請假到田中旅館看他。他教我來請先生去。”王甫察驚道:“你叔叔的肺病又發了嗎?治肺病只有杏雲堂醫院還有點研究,等我同去看看,便知道到第幾期了。你坐坐,我喫了飯就同去。你兄弟沒出來麼?”來人道:“叔叔跟前沒人,他在那裏照顧。”王甫察點頭,匆匆喫完了午膳,即同來人出了大谷館。館主女兒只道王甫察真是要運靈柩往橫濱,不好意思阻擋,望着王甫察去了,自收拾杯盤食具不題。
卻說患肺病的這人,姓曹,名亮吉,和王甫察同鄉共井。
小時曾同村學讀書,今年三十歲。家中雖不大富,日月卻很過得。他哥子曹先生早死了,留下兩個孤兒,大的今年十八歲,叫曹耀乾,小的今年十六歲,叫曹耀坤,都聰明誠實。曹亮吉自費送他二人到日本成城學校肄業。自己因身體太弱,不能用心,就在家中經理家計。今年肺病忽比往年發得厲害,中國醫生診了無效,就有人勸他到日本來醫治。他便帶了六七百塊錢到日本來,在田中旅館居住。他沒到過日本,難得王甫察是個同鄉,又是老同學,故急急的將王甫察找來。見了面,真是他鄉遇故知,自然是非常親熱。王甫察見了曹亮吉那種枯瘠樣子,心中早有些害怕,不暇多談款曲,即叫了兩乘人力車,同坐着到駿河臺杏雲堂醫院來。曹耀乾兄弟仍歸成城學校。二人到了醫院,王甫察辦了特別交涉?請佐佐木院長診視。院長知道是特從中國來求診的,自是特別的看承。診察了一會,問曹亮吉懂日本話不懂,王甫察說不懂。院長便問王甫察道:“貴友的病症,已到極危險的時候,恐怕難治。於今我且用最後的治法,治幾日看是怎樣,但非住院不可。”王甫察聽了,心中甚是焦慮。不敢譯給曹亮吉聽,只說醫生說不妨事。院長招呼開了一間特等醫室,挑了兩個上等的看護婦,伏侍曹亮吉睡了。
曹亮吉向王甫察道:“我此次到日本來診病,一切都全仗老弟照應。望老弟念同鄉同學之情,犧牲一兩個月功課,朝夕伴着我。耀乾兄弟終是小孩子,凡事靠不着的。我又不懂話,只望着人家和聾子啞子一樣,說不出病症來,醫生也不好着手。我行李在田中旅館,託老弟替我去取來。箱子裏有五百塊錢正金銀行的匯票,還有百多塊錢的日本鈔票,都請老弟收着。應如何使用,老弟是知道,也不必對我說,盡着使用便了。我此刻如入了茫茫大海的帆船,老弟便是我的舵師了。”說着,撲簌簌的流下淚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一章 欺死友大發橫財 媚娼婦捐充冤桶
話說曹亮吉說到傷心之處,不覺流下淚來。王甫察正待用語言安慰他,醫生已進房看視,見了曹亮吉臉上的淚痕,連忙向王甫察道:“不可與他多說話,引他悲苦。”王甫察便教曹亮吉安睡,自己退了出來,到田中旅館取了行李,仍回杏雲堂,已是上燈時分了。心中記掛着梅太郎,不能失約,恰好手中的錢已完了,便開了曹亮吉的箱子,將一百幾十塊錢日鈔,並五百塊錢的匯票拿出來,都揣在身上。和曹亮吉說了去看個朋友,又招呼了看護婦用心伏侍,出了杏雲堂,乘電車,剎時間便到了澀谷,就在昨日的待合室內,將梅太郎叫來。二人見面,說不盡無限歡娛。王甫察拿了五百元的匯票,給梅太郎看道:“我手中所存的,不過五六百元。方纔我已寫信家去,教家中再匯一千元來,大約來月初間即能寄到。預計你我兩人,盡在年內,都能稱心如願的過快活日月。”梅太郎接着匯票,看了又看,喜笑道:“但願錢早到一日,我即早離一日苦海!”當下二人又計議了一會贖身的手續,及贖身後行結婚式的禮節,結婚後到什麼所在去蜜月旅行,將來如何過度,都在計議之中。
得意事言之忘倦,直談到兩點多鐘才睡。
次日醒來,不覺已過十點鐘。王甫察喫了一驚,連忙起來,揩了把臉,早點也來不及用就走。梅太郎尚睡在被中,伸出頭來問道:“你怎的這般急?”王甫察道:“我約朋友十點鐘有緊要事去,此刻已過了時間,不能再耽擱了。”梅太郎道:“今晚來麼?”王甫察道:“能來就來。若今晚不能來,明晚一定來便了。”說着匆匆出了待合室,徑到杏雲堂。入得病室,只見曹耀乾兄弟都立在曹亮吉牀邊,和曹亮吉說話。王甫察心中不禁也有些慚愧。曹亮吉見了王甫察,問道:“你昨晚哪去了?我一個人睡在這裏,真是悽楚。他們的話我又不懂得。直到今早四點鐘,才矇矓睡了一覺,夢境又非常不好。”王甫察道:“你安心靜養便了。有病的人,又在外國,心境自然是覺着悽楚的。你是聰明人,什麼夢境不好,理他怎的?我在這裏過夜,本沒什麼不可。不過橫豎不能引着你說話,替你解悶。醫院裏的手續都弄妥了,每日按定時間診察,有看護婦調藥灌藥,都用不着我當翻譯。我住在這裏,徒然多花錢,沒有益處。”曹亮吉道:“雖然不能和我多說話,有一個親人在跟前,我心中到底安頓些。昨夜醫生診脈,用筆和我說了多少話。他說的病症名目,我從沒聽人說過,也回答不出。我想醫生診病,望、聞、問、切,四者缺一不可。他問我的話,我既回答不出,他沒法,必用藥來試病。我這種病證還能錯用一服藥嗎?因此昨夜配來的藥,我抵死也不肯喫,想等你回來,問清楚了再服,等了你一晚不回來,直到剛纔耀乾兄弟來了,醫生對他們說,教我只管服,我才服了。我到日本來診病,原不怕多花錢,還是請你住在這裏罷。你就不和我說話,在我跟前坐坐也是好的。”曹耀乾兄弟又幫着要求王甫察在醫院裏住。王甫察無奈,只得答應同住。即在病室隔壁,定了個房間。這晚便按捺住心思,在杏雲堂住了一夜。
次早,到洗面的所在去洗面,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看護婦,手中拿着藥瓶,迎面走了過來。王甫察見她杏臉桃腮,穿着雪白的看護婦服,越顯得粉妝玉琢,不禁心中一動,忽然起子個染指的念頭。望着他去遠了,纔去洗面,心中便計算如何的去勾引她。計算了一會,自己點頭道:“有了。”洗了面,仍立在剛纔遇看護婦的地方。等不到十分鐘,果見那看護婦提着一瓶藥來了。王甫察越看越愛,便迎上去笑道:“我有句話,想問姐姐(日本女子普通稱呼),姐姐不怕耽擱時間麼?”那看護婦也點頭笑道:“先生有話,只管問我就是。”王甫察偏着頭,想了一想道:“可笑我這個沒記憶力的人,一見了姐姐的面,把想問的話又忘記了。且問姐姐叫什麼名字?”看護婦忍俊不禁的道:“像先生這樣沒記憶力的人,真也可笑。快想想要問的話,看可想得起來?我叫久保田榮子。”王甫察連連點頭道:“是了,是了,我想起來了。榮子君,我想問你,是不是派定了房間的?”榮子搖頭道:“沒派一定的房間。”王甫察道,“好極了,我房中兩個看護婦,有一個做事太粗率,正要和醫生說換一個。因怕揀不出好的來,想到看護婦會去請。難得你沒派定房間,等一歇我就對醫生說,將你撥過來好麼?”榮子望着王甫察道:“先生害了什麼病,要請兩個看護婦?言語舉動不是好生生的一個人嗎?”王甫察笑道:“我害的是相思病,你不要笑話。”榮子道:“先生害花柳病嗎?”王甫察詫異道:“你怎說我害花柳病?”榮子笑道:“我以爲先生不便說害花柳病,故意繞着彎說是相思病。”王甫察搖頭笑道:“不是,我實在不害病。因我有個朋友害病,我住在這裏照應他。”榮子道:“不是特從中國來診肺病的那人嗎?”王甫察道:“你怎麼知道?”榮子道:“聽我的朋友說,那人的肺病甚是厲害,只怕不能久活了。”王甫察道,“你朋友是誰?他怎麼知道的?”榮子道:“就是伏侍那人的看護婦,叫河田仲子,她說給我聽的。先生就是要更換她麼?”王甫察道:“兩個人哪個是河田仲子,我還不知道。你將她容貌說出來,我就知道了。”榮子道:“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胖胖的身材,鑲了兩粒金牙齒的,便是她。”王甫察道:“我要換的不是她,是那個又高又瘦的,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榮子道:“她做事怎麼粗率?”王甫察正待捏故來說,只見一個人從對面房門裏探出頭來喚榮子。榮子不及聽王甫察回話,匆匆提着藥走了。
王甫察回房,見那鑲金牙齒的看護婦正拿着體溫器,納在曹亮吉脅下。從牀頭拿起體溫表,看了一看,回頭向王甫察道:“昨夜十二點鐘,體溫四十度,此刻退到三十九度了。”說時皺着眉,只管搖頭。王甫察走近牀看曹亮吉張着口閉着眼睡了,笑向看護婦道:“你不是姓河田叫仲子嗎?”河田仲子點頭道:“先生怎知道我的姓名?”王甫察道:“久保田榮子向我說,你是她的朋友,我因此知道。”仲子道:“你和她也是朋友嗎?”王甫察點頭道:“病人說不歡喜那又高又瘦的看護婦,教我換一個,你去對醫生說,就換榮子進來。”仲子不知就理,便向醫生說了,登時換了榮子進來。王甫察的溫存性格,最能得女子的歡心,終日寸步不離的,更容易到手,第二日便和榮子有了關係。留學生進醫院,嫖看護婦是極普通事。醫生不特不禁止,並希望留學生與看護婦有割不斷的愛情,好在醫院裏久住。在前清時,官費生進醫院,只要有診斷書,由醫生開了帳,去公使館領醫藥費,分文也不短少。後來因有許多官費生懶得上課,隨意說出幾樣病和醫院裏打商量,教他寫診斷書,報告公使館,在醫院中一住幾月。飲食男女是跟着走的,既非真病,在醫院裏不能不喫飯,便不能不睡女人。睡女人,則看護婦不待說是取之左右逢其源了。若是青山醫院,還專一挑選些年輕貌美的看護婦放在裏面,以便留學生奸宿。這種事情一傳播出去,孔夫子說得好:“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官費生不病的都病了,紛紛的投青山醫院來。這年的醫藥費,陡增數倍。政府擔負不起,便將醫藥費一項裁了,假病風潮才息。
不肖生寫到這裏,想起樁事來,寫給看官們見了,也可見我國民道德之高。當青山醫院留學生生病極盛時代,有一個姓馮的官費生,在第一高等學校肄業。一時因手中沒錢使,異想天開的跑到青山醫院,和那院長打祕密商量,假造了一紙診斷書,並二百多塊錢的醫藥帳,在公使館騙了錢,和院長平分。
當時姓馮的同鄉知道這事,都不答應,要揭發出來。姓馮的百方要求,始得沒事。留學生而不知廉恥道德,固是可怪。堂堂一個大醫院的院長,竟爲百多塊錢幹出這等營生,真要算是駭人聽聞之事了。
閒話少說。再說王甫察和榮子既有了關係,便安身得住。
欺曹亮吉不懂日本話,在病室中無所不談。夜間則在隔壁房間裏,交頸疊股的睡,心中倒也快樂。曹亮吉在醫院中住了五日,病勢不獨絲毫未退,更一日加重一日。佐佐木院長也甚爲着急,對王甫察說:“曹君的病,早已沒有希望,只怕就在二三日內,有些難保。趕快退院去預備後事罷!”王甫察心中貪戀着榮子,惟恐退了院,不得與榮子親近。雖聽院長這般說,心中卻以爲未必就死。便是就要死,退院出來,抬到什麼地方去?裝殮死屍本是個討厭的事,在醫院中有看護婦幫忙,地方也寬敞點兒,還不甚要緊。若在旅館裏,如何使得?心中這般一想,便不聽院長之言,仍舊與榮子朝夕取樂。曹耀乾兄弟隔日來院看一次。
王甫察怕曹亮吉對耀乾兄弟說有幾百塊錢在他手中的話,便對耀乾兄弟說曹亮吉近來厭煩,最怕聽人腳步聲,說話的聲音更是不能聽。你們來,只在我房中坐着,我告訴你們他的病狀便了。耀乾兄弟哪有這些鬼蜮見識,信以爲真,每次只在王甫察房中坐坐便走了。王甫察也不對他們說要死的話。院長對王甫察說過退院的話的第三日早晨七點鐘,耀乾兄弟來了,徑走到王甫察房裏。此時王甫察正和榮子在被中調笑,差不多要打算起來。見耀乾兄弟在外叩門,王甫察覺得討厭,在被中喊道:“你們回去罷,你叔叔的病,昨夜好了許多,剛纔和我說話很清楚。我昨夜因陪伴他,睡遲了,此刻懶得起牀。再不養息養息,我也要病了。”耀乾兄弟聽得,以爲他叔叔的病真好了些,便不叩門,高高興興的回去了。王甫察和榮子又調笑了一會,慢條斯理的爬起來。走到曹亮吉房中輕輕喊了兩聲,不見答應,近牀前一看,才嚇了一跳,不知在什麼時候早去了世。用手去摸,已是冰冷鐵硬,不可救藥了。王甫察急得躲腳道:“早知他要死不把信,我也不將那仲子遣發走了。”原來幾日前,仲子有些不服榮子獨霸住王甫察的意思,借事和榮子鬧了幾回,王甫察便將仲子開發了。這也是曹亮吉命裏沒人送終,才得王甫察有此失着。王甫察既發見了曹亮吉已死的現象,只得放出悲聲,叫醫生來看視。王甫察說是剛纔斷氣的。醫生驗曹亮吉的體溫,斷定在昨夜十二時前去世。詰問王甫察並榮子如何不報?院長也來向王甫察責備了幾句。王甫察只得俯首認罪,當即打個電話到成城學校,教曹耀乾兄弟快來。耀乾兄弟回學校還沒一分鐘,接了電話,連忙趕來,抱着曹亮吉的屍痛哭不已。
王甫察搖手止住他們的哭聲道:“你們久哭也無益,大家計議後事罷。你們可將你叔叔的行李打開,看有多少錢,拿出來盡着使用,不夠再向同鄉的去籌借。我因要避嫌疑,你叔叔雖病在垂危,我並沒經理他的財政,也不知他帶了多少錢來。只聽得他說這次帶來的錢不多,我也沒問他實帶了多少。你們且去打開行李看看,我替你們出力可以。銀錢的事,我是決不經手的。”
耀乾兄弟揩着淚眼,將衣箱打開一看,見有幾張鈔票擺在上面。拿起一數,整整的六十元,以外一文也沒有了。耀乾兄弟雖不知曹亮吉果帶多少錢來,然特意來日本診病,家中又是富有,決沒有僅帶幾十元來之理。箱底箱角,及被包裏面,都搜索了一會,實在沒有分文。以爲有匯票在曹亮吉身上,探手將曹亮吉的衣服揭開,通身摸索了一會,只摸出個日記本子來;沿途用度細帳,分文不移的都寫在上面。十月初五日的下面寫着:“午前十點鐘,往黃浦灘正金銀行,匯日鈔五百元。”耀乾兄弟即拿給王甫察看。王甫察看了,皺着眉道:“這事情就離奇了,既是匯了五百元,那匯票應是隨身帶着。他行李又不多,到底收藏在哪裏,怎的會搜不着?你們倒要用心查查。只有我在這裏伏侍你叔叔的病,瓜田李下,不能不避嫌疑。”說時躲腳嘆氣道:“我早不肯住在這裏的,你們叔叔偏要死拉着我同他做伴。那日他說的話,你們也在一旁聽得的。我那時若定不肯來伴他,人家必議論我無情。於今我的情義也盡了,可笑你叔叔,活的時候一句也不提到錢的話,好像就怕我沾染他似的。其實他看錯了人,難道我手中的錢還不夠使,要來沾染他這種鄙吝人的?我看他鄉里人樣,有兩個錢東塞西藏,生怕有人看見了,打他的主意。那五百元的匯票,也不知他塞在什麼地方去了,只是我也懶得管他。我念同鄉同學之情,陪伴他受了這一晌的苦,盡算對得住他了。後事你們去找同鄉好事的來辦罷,我一個人犯不着都攬在身上。我現放着許多事幹不了,又不是閒着沒事的人。”說着氣忿忿的,走到隔壁房間去了。
曹耀乾跟過去哭道:“我叔叔的後事,不勞先生出來料理,教我們兄弟到什麼地方去請誰來料理?我叔叔不和先生談錢的話,是我叔叔糊塗。先生只可憐我叔叔死在外國,沒個人照料,我們兄弟又不懂得世故,眼見得我叔叔的屍骨不得還家鄉。”
王甫察只當沒聽見,穿好了衣服,提起腳往外走了。曹耀乾傷心到極處,昏厥過去,好一會才醒來。教曹耀坤伴着屍首,自己出外哭求同鄉。幸得幾個稍有天良的人出來,湊錢買了棺木,將曹亮吉草草裝殮,運往橫濱中國會館寄頓,後來由耀乾兄弟搬回中國安葬。明知道五百塊錢的匯票是王甫察吞沒了,只因沒有確實證據,耀乾兄弟也懶得追究。王甫察便實實在在的享受了。
只是這種冤枉錢,到得王甫察手裏,經得什麼用?曹亮吉未死之時,這款子他早已領得,買東買西報效榮子去了二百有零,手中所剩不過四百塊錢。這早發見曹亮吉已死,便暗地塞了六十塊錢在曹亮吉衣箱內。拿了三百多塊錢走出杏雲堂,心中計算這錢當如何使法。走神田一家鐘錶店門首經過,停住腳在玻璃外面向裏一望,只見一個貓兒眼的戒指在盒子裏光彩奪目。尋思道:這戒指倒好,何不買去送給梅太郎,說是和她訂婚之物,使她格外高興?想罷,即跨進店門,招呼店夥將那戒指拿出來,不禁暗暗喝彩,果是個寶光最足的貓兒眼。看那紙牌上的價格,是一百八十元,心中覺得太貴。轉念一想:我這錢橫豎來得容易,便貴一點兒也沒要緊。見上面有不減價的字樣,更懶得爭多論少,即從懷中拿出一捆十元一張的鈔票來,數了一十八張給店夥。取了收條,興致勃勃的想徑往澀谷。因時候太早,還不到十一點鐘,只得仍取道回大谷館。忽然想起館主女兒對我情分也不薄,安可不買點兒東西給她?前幾日她要我替她買衣料,我那時雖是假意與她敷衍,只是已答應下來了,犯不着惜這幾個錢,失婦人女子的信。且回去教她同出來買罷。一面想着,歸到家中。坐定了好一回,館主女兒纔來,現出一種憔悴可憐的樣子,望着王甫察道:“你怎的也記得回來?我只道你已藉着運靈柩歸國去了。這多日子,連信也不給我一個。像這樣子,倒不如死了的乾淨。”王甫察連忙接着溫存道:“不寫信給你是我的罪過,只是不是有意的,你得替我原諒。這幾日,實在絲毫都沒有空。今日不是我扯謊,他們還不放我回呢。我在哪裏那一刻不念及你?因爲你前回說要做冬服,此刻天氣漸漸的冷了,你的衣服再不能緩。我不得不暫向朋友處借點錢替你做,等家中匯款到了,再還人家。”館主女兒聽說替她做衣服,登時現出笑容道:“衣服倒沒要緊,我幾日不見你的面,心中就像失了一件東西搜尋不着似的,一刻也難過。只要你回了就好,做衣服是小事。你一個人坐坐,我去弄樣菜給你喫。”王甫察道:“好,你快去弄菜,我們喫了,好同去買物。”館主女兒起身去了,不一刻和下女搬進飯菜來。
盤中一尾很大的鯛魚,在日本就算是頂貴重的菜了。館主女兒笑問道:“你喝酒麼?”王甫察點頭道:“喝些兒也使得。”
館主女兒即教下女燙酒來。二人傳杯遞盞,真是酒落歡腸,只喝得館主女兒桃腮呈豔彩,杏眼轉情波;王甫察也有了幾分醉意。下女收拾杯盤,王甫察教館主女兒去梳頭洗臉換衣服。須臾裝飾已畢。館主女兒人材本不惡劣,又加上幾分醉態,裝扮起來,若沒得那一些兒小家淫冶氣象,倒是一個好女子。王甫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心中得意非常。二人攜手並肩,笑語而出,到三越吳服店,揀館主女兒心愛的裁料及首飾腰帶,買了八九十塊錢。王甫察寫了大谷館的番地給店夥,教派人將買的物件送回去,自己帶着館主女兒,到日比谷公園散步。也是王甫察合當退財,偏在公園中遇了同他哥子亡命的三個朋友也在那裏散步。
這三個人,前在大谷館住了幾日,因王無晦往神戶去了,他們便在大冢租了一所房子,自由居住。三人的嗜好,最重要的都是賭博。此時亡命來的人不少,他鄉遇合,容易投機。每日嫖賭逍遙,將一座三神山,化作桃源樂境,倒也無憂無慮。
這日三人在日比谷公園談牌經,正談得癮發,想胡亂去拉一個同志到大冢叉他幾圈,恰好無意中遇了王甫察。館主女兒,他們都是認識的。中有一個安徽人,姓朱,名字叫作錦濤的,在江西當過軍官,爲人最是率性。見了王甫察,便一把拉住道:“小王,你來得好!我們正想找一個腳,難得這般湊巧,我們就此去罷。”王甫察不知就裏,忙問怎麼?中有一個姓韓的說道:“我們想叉麻雀,正愁差一個腳,你不來不怪,來了是要受戒,就去罷。”王甫察看了看館主女兒道:“我將她送回去了,再來好麼?”朱錦濤搖頭道:“不行,不行,她又不是不認識我們的,同去爲何使不得?她若定不肯同去,由她一個人回去好了,怕她不認識路嗎?”王甫察無奈,只得向館主女兒說,問她同去不同去?館主女兒因店夥送衣料等物回去了,急想歸家細看,哪有閒心去看人打牌?並且中國的麻雀牌,日本人又不懂得,更看着不生趣味,便搖頭說不去。朱錦濤望着她道:“你不去,你就回去罷,我們是要走了。”王甫察握着館主女兒的手,一同出了公園門,回頭向朱錦濤道:“我忘記了,往大冢不是同這一道電車嗎?教她先下車便了。”朱錦濤點頭道:“不錯。”如是五人同上了大冢的車。到大谷館附近的停車場,王甫察招呼館主女兒下車去了。不一刻,到了朱錦濤家,不敢耽擱,扯出桌子,拿出麻雀,四人對叉起來。王甫察手興奇否,叉到九點鐘,幺二的麻雀,足足輸了兩底。從杏雲堂出來,懷中的三百多塊錢,到此時不過十二個鐘頭,已花得一文不剩。還在朱錦濤手中拿了幾角錢,坐人力車送戒指到澀谷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二章 掉槍花憑空借債 還鑽戒惹起捻酸
話說王甫察將戒指送給梅太郎,與梅太郎流連了一夜。次日早起,待合室的老鴇拿着一張帳單上來,笑向王甫察道:“承王先生的情,屢次照顧我家。雖到了月底,本不敢向王先生開口,只因我家近來受了些虧累,實在沒法,求王先生不要生氣。這裏酒菜費、貸間費及一切雜項,都開得詳細,請王先生過目,並前月的共一百二十五元。”王甫察聽得,心中喫了一驚,當下不敢露出沒錢的樣子,斜着眼睛望了一望,將臉一揚問道:“今日便是月底了嗎?”老鴇道:“今日廿七。因爲本月底需錢使,所以早兩日開來。不然,就存在王先生手裏,不和存在銀行裏一樣嗎?”王甫察點頭道:“我知道了,月底送來就是。”老鴇叩頭去了。王甫察登時添了一樁心事,不禁有些懊悔昨日的三百多塊錢,不應該這般瞎花了。於今只得這兩日了,身邊一文也沒有,教我去哪裏籌措?待不還他罷,梅太郎面子上都不好看。我是更不好再來賒帳了。心中焦急了一會,便沒心思和梅太郎說笑了。辭了梅太郎,回到大谷館。館主女兒歡天喜地的跑來問:“昨晚怎的不回?害得我等了半夜。”
王甫察道:“因打牌打得太晚,就在朱先生家歇了。我此刻疲倦得很,你替我把牀鋪好,睡一覺再說。”館主女兒真個從櫃裏拿出被來,鋪在席子上面。王甫察脫了衣服,進被中睡了,心中計算如何弄錢。館主女兒拿出昨日買的東西來,笑嘻嘻的說道:“三越吳服店的東西到底比別家的不同。你只看這顏色多漂亮,穿在身上隨便是誰見了,也知道是三越吳服店買的。這條帶子也好。去年有人送我一根,價錢比這個貴了幾塊,東西還比這個差遠了。等我去拿給你比比就知道了。”說着,丟了手中的腰帶要走。王甫察止住道:“不必去拿,我知道這個好些便了。你們這些女人家,橫豎不能真識貨,一個個都迷信三越吳服店、天賞堂、是這兩家出來的東西,就上死了當也甘心。他不是拿着本錢做生意嗎?爲什麼會比人家便宜這麼多?說比人家貴些,倒有道理。一來場面扯得太大,耗費過多;二來房價利息太重,都不能不從貨物上盤算下來。你們知道什麼!依我昨日本不到三越去的,隨便哪一家也比他家實在。”館主女兒聽了,將一團高興掃得乾淨。坐下來,自翻着裁料細看,果不覺得有特別的好處,自言自語的說這樣說那樣。王甫察心中煩悶,也不睬她。到十二點鐘,起來胡亂用了些午餐,納倒頭又睡。夜間到各處會了幾個朋友,想借些錢來還帳。奈王甫察平日的荒唐聲名,人家都有些害怕,不待他開口說完,人家早向他訴盡了窮苦。沒奈何,只得仍回大谷館。一夜無歡的和館主女兒捱到天明,還是一籌不展。下女送進新聞來,王甫察從被中伸出手接了,打開來解悶。剛剛開一幅,只見一張廣告紙掉了下來。這種夾在新聞中附送的廣告,在日本各大新聞,十天就有九天有幾張夾在裏面。看報的人見慣了,拾着來看的人很少。這張廣告掉下來,王甫察也沒注意,將新聞看了個大概,撂在一邊。想拾起這張廣告來也撂了,拾在手中,見是漢文的廣告,覺得有些兒詫異。看了下去,乃是一張旅館裏招客的廣告。這旅館,便是王壽珊跳樓的龍濤館,於今改作勝田館,從來全是住中國人的。近來因館主言語不慎,得罪了住客,住客便大起風潮,同時都搬了出去。於是勝田館三層樓幾十間房子,一時都空了下來。住中國人慣了的旅館,忽然想改住日本人,日本人決不肯來。一則因住中國人的旅館,房間席子都必十分齬齪,日本人稍愛潔淨的,便安身不下;二則伺候中國人慣的下女,將一切待客的禮法都忘記了,日本人犯不着受這種輕慢。有此兩個原因,所以勝田館自中國人同盟罷工之後,個多月沒人來過問。館主又自有其不能歇業之苦衷,只得尋思一計,找了常來賭錢的李錦雞,做一張漢文廣告:只要有人去住,願先送兩塊錢的車費,房飯價也較先從廉。並要求李錦雞出名介紹。李錦雞敲了館主幾十塊錢,毅然拿出他的鼎鼎大名來,做了一篇介紹書,刊登廣告。
王甫察看了廣告,翻開眼睛望着樓板思量了一會,忽然狂喜起來,將廣告一撂,揭開被臥跳了起來,將館主女兒驚得發慌,忙問怎的。王甫察笑道:“不怎的,你想睡只管睡,我有事,去去就來。”說着披了寢衣,匆匆到外面洗了臉,催着下女開早點。館主女兒已起來,捲起被臥。王甫察從箱子裏面拿出一套極時款的秋洋服來穿上,慌忙用了早點,披了外套,戴了帽子,來到蘇仲武家,和蘇仲武借了那個鑽石戒指,套在指上。走到勝田館,問下女道:“你主人在家沒有?”下女道在家,回頭向裏面喊了一聲。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從帳房裏走出來,打量了王甫察兩眼。見王甫察衣服華麗,最奪目的就是那鑽石戒指,專一會在窮人眼裏放出毫光來,閃耀得館主人心中不定,連忙跪下來,問有什麼貴幹。王甫察昂頭天外的說道:“你這裏有空房沒有?”館主人喜道:“有!一層、二層、三層,都有空着的。”王甫察道:“共有多少空着的?能容多少客?”館主人笑道:“不瞞先生說,三層樓數十間房,都是空着的。”王甫察故意驚詫道:“怪事!神田的旅館怎的會完全空着的?”館主人道:“這其中有個原故。因爲敝館從前住的都是中國留學生。他們到底是外國人,總是存着心,說敝館款待得不周到,都使性子搬走了。其實我做生意的人,只要是主顧,都是一律的看承,誰敢因國界上來分厚薄?”王甫察知道館主誤認自己作日本人,便笑道:“原來如此。我也是個中國人,既空着的房子多,可引我上去看看。”說着脫了靴子。館主見是中國人,更加歡喜,當下彎腰屈膝的,引着王甫察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回身請到帳房裏坐地,下女忙着送煙送茶。
王甫察向館主道:“我姓王,才因亡命到日本來的。有幾位同志在大森辦了個體育學堂,專一造就陸軍人材。校長是我同鄉,這個人,說起來你大約也會在新聞上見過,他的名字叫作李烈鈞。”館主連連點頭道:“曉得,曉得,他也是我士官學校畢業的學生,我時常聽人說過。”王甫察接着道:“我就在那學校裏當生徒監。因學校纔開辦,一時在大森找不着相當的寄宿舍,學生都散住着。我一個人難於管理,想暫時找一家可以收容得七八十人的大旅館,將學生都搬作一塊兒居住。等明年開正,寄宿舍建築完了,再遷進去。你這裏有數十間房子,足容納得下,倒是很相安的事。不過我是作寄宿舍的辦法,一切規章,都得照寄宿舍一樣,早晚起牀睡覺以及每日三餐,都有一定的時刻,不知你可願意遵守?”館主人聽了,且不答話,只叫下女快去買頂好的點心來。王甫察攔住道:“不用客氣。快些說妥了,我還有事去。”館主人道:“承先生這般照顧我,我做小生意的人,什麼規章不能遵守?只請先生吩咐罷了。如有一些兒違了規章,先生只管嚴行科罰。”王甫察點頭道:“看你很像個誠實人,違背規章的事大約也不會有。只要你能遵守規章,就在本月底,教他們一定搬來就是。不過我有一層困難,你先得替我解決。我將學生搬來,須得二百塊錢的用費,你可先替我籌二百塊錢。這二百塊錢,只一個月便還你。若你有不相信的心思,我可教一殷實店家作保。”館主人聽了,低頭躊躇了一會道:“敝館曾出了一種廣告,若有客肯來照顧敝館,每位奉保車費二元。先生說有七八十位,照敝館的廣告,也應奉送一百五六十元。既承先生這般照顧,便送先生二百元,也不爲過。不過敝館說奉送車費二元,並不是硬拿出二元來,是在月底結帳的時候,減去二元。這種辦法,敝館不拿現錢出來,所以能做得到,實沒有預備錢在這裏,要求先生原諒。”
王甫察道:“你的廣告,我並沒看見。送車費的話,莫說我不知道,便知道,你送了來,我也不會要。你們做小生意的人,一個月能賺多少,哪有這多的虛頭?我說的與你說的,性質完全不對。我是有最近的還期,最確實的保人。你辦得到,我就將學生搬來,辦不到,我只得搬往他處。你自己去想清楚。”
館主人又躊躇了一會道:“先生這二百塊錢,何時要用?”王甫察道:“至遲到明日九點鐘。明日九點鐘有了錢,後日便可將學生搬進這裏來。你若預計明日九點鐘辦不到,這話就不必說了。”館主人道:“先生尊寓在什麼地方?”王甫察道:“我學生時代在日本,就住在小石川大谷館。多年的老賓主,感情很好。這回來,就住在那裏。”館主人道:“我此刻實在沒有把握,不知道明日九點鐘能否辦到。我總竭力向外面去借,在明日九點鐘以前借到了,便送到尊寓來。若過了九點鐘不來,必是借不到手,那就沒有法設了。”王甫察也故意思索了一會道:“你去借,看能借得多少,九點鐘以前來回我的信也使得。我只要能勉強搬來,我就搬來,也免得管理上生多少障礙。只是錢少了,搬不動也是枉然。話就是這樣說了,明日九點鐘再見罷!”說着起身。館主人拿着紙筆向王甫察道:“請先生將尊寓的番地留下。”王甫察提起筆,就館主人手中寫了。出來穿了靴子,微微向館主人點子點頭,徑歸大谷館來。叫了大谷館的主人到房中,對他說道:“我家中匯款,還沒寄到,一時手中沒有錢使。方纔向一家商店裏借了二百塊錢,約明日九點鐘送來,請你替我做保。你可能做?”大谷館的主人,幾個月來見王甫察用錢如灑沙土,只在他女兒身上就有數百元之多,久以爲王甫察是個大富豪。二百塊錢的保,有什麼不能做?不待思索的即一口答應了。王甫察安心等候。
次日八點多鐘,王甫察還和館主女兒睡着沒起來,下女進來報道:“勝田館的主人要見王先生,現在外面等候。”王甫察從容起來,喚醒了館主女兒,收拾鋪蓋,命下女教勝田館主人進來。王甫察的房間本陳設得精美,館主人見了,更縮腳縮手的不敢放肆。王甫察見館主人額角上流汗,心中好笑他拉客的心思太急,恐怕過了九點鐘的時刻,十月底天氣,也會跑出汗來,可見他奔波得苦了。當下遞了個蒲團,讓他坐下。自己和館主女兒出外面洗臉,招呼了下女送煙茶進去。洗了臉進來,館主人重新見了禮,從懷中掏了半晌,掏出個手巾包來,就席子上打開,吐出一大捆的鈔票。自己數了好一會,送到王甫察面前道:“昨日一日一夜,今日一早晨,四處湊攏來,得了二百塊錢,請先生點點數。”王甫察看那鈔票,十元一張的只得一張,五元一張的也只得三張,剩下的一百七十五元都是一元一張,心中好笑。也不知他在什麼小買賣攤上湊來的,隨便點了一點,即撂在一邊道:“我寫張證書給你,保證人,就是這館子裏的主人,好麼?”勝田館主人連忙道:“還有什麼不好。照道理,本不應該教先生寫證書纔是。不過這二百塊錢,不是我自己的,從四處借得來,不能不指望着錢還人家。只得委屈先生,寫張證書。到來月底,倘我有力量能還,我一定將證書退給先生。”王甫察笑道:“何必如此客氣!我也不是愛這些小利的人。”說着拿紙筆,寫了張證書,教大谷館主人填了保證人名字,都蓋了圖章,交勝田館主人收了。勝田館主人道:“敝館的房間已打掃清潔了,先生立刻搬去都使得。”王甫察道:“我先教他們搬來。我此刻就得去大森辦交涉。”勝田館主人謝着去了。
王甫察用了早點,跑到巢鴨町尋了個貸間。回到大谷館,叫了館主及館主女兒都到房中,說道:“我因同鄉李烈鈞近來在大森辦了一個體育學堂,定要請我去當生徒監。我辭了幾次,辭不掉,礙於同鄉的情面,不能不去幫忙。明日星期一,他學校開課,我只得於今日搬進去。請你將我帳算來,我在此清檢行李。”望着館主女兒道:“你幫着收拾收拾。”館主人及館主女兒聽了這話,登時如掉在冷水裏面,半晌沒得回話。王甫察嘆道:“真是沒法的事。我住在這裏,幾多閒散,幾多舒服,豈願意無端的搬到那冷靜所在去?好在辦事的人都是我的同志,一切事都可委託,我便每日到這裏來一次,也使得。”館主人答道:“但願先生如此纔好。”說着嘆氣唉聲的去算帳去了。館主女兒掩着面,伏在席子上哭起來。王甫察胡亂安慰了幾句,便收拾行李。館主女兒哭了一會,禁不得王甫察苦勸,住了啼哭,幫着王甫察將被包打好。桌上几上的零星什物,王甫察已收拾得乾淨。館主人送進帳單來,王甫察照數給了,復賞了幾塊錢給下女。叫了一乘貨車,拖着行李,又極力安慰館主女兒一會,押着行李,到巢鴨町的新貸間來。整理了兩三個鐘頭,連午餐都沒工夫喫。整理清楚了,心想:蘇仲武的戒指不能不送去。跑到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隨便用了些午膳,便乘車到蘇仲武家來。
才走到神保町馬場照相館對面,只見胡女士迎面走來,手中捧着一個四方的包兒。見了王甫察,遠遠地笑道:“到哪兒去?一向不見,我倒很想念你。”王甫察笑道:“你從哪裏來?手中拿着什麼?”胡女士已走近前,將包裹給王甫察看,道:“還是前月照的相。那回和你在中華第一樓喝醉了,就遺失在中華第一樓。我只道丟了,也懶得去找尋。方纔遇了蘇仲武,他說我還有像片在他那裏。我一時聽了,還想不起來。你看好笑不好笑?”王甫察笑着將像片接了過來,就手中打開看了會,殷勤討了兩張。胡女士道:“你不要拿着胡亂送人。我的像片不是給人家做玩品的。”王甫察點頭道:“那是自然。你近來的生活怎樣?做什麼消遣?”胡女士忽然一眼望見王甫察手上的鑽戒,且不答話,拿了王甫察的手,看了又看道:“你這戒指是新買的嗎?”王甫察心想:若說是借來的,太不體面,只得點頭含糊答應。胡女士追尋道:“你何時在哪家買的,多少錢?”王甫察隨意說道:“買得老蘇的,四百塊錢。”胡女士道:“是真嗎?”王甫察不知胡女士和蘇仲武爲這戒指鬧過一番口舌,正色道:“不是真,難道騙你麼?”胡女士忽然改變了臉色,忿忿的道:“你此刻打算到哪去?”王甫察道:“你有什麼事?問了做什麼?”胡女士道:“我要找老蘇有話說,你得和我同去。”王甫察見了這情形,知道這戒指必與胡女士有關係。小人心理,惟恐天下不亂,橫豎與自己不相干,樂得看熱鬧,便道:“我正要去老蘇家,你才從他家來,又去幹什麼?”胡女士掉轉身就走道:“你管我呢!”王甫察跟在後面,猜想這戒指必是胡女士的,高興的時候送給了蘇仲武。此刻見蘇仲武又賣給我,忍不住心中忿怒,所以要找他說話。
又想:這戒指我七月在陳志林家初次和蘇仲武見面的時候,就見他帶在手上,難道那時便送了他嗎?王甫察胡思亂想,早跟着胡女士到了蘇仲武門首。此時蘇仲武正在對梅子陪不是。因爲胡女士到蘇仲武家拿像片,胡女士的淫冶態度,在梅子眼中見了,實在容納不下。胡女士的脾氣可是作怪,只和他一男一女坐在房中,她倒不見得十分作態,一有了第三個人,她的慾火就更按捺不住了,騷言蕩語,也描寫不盡。又見梅子生得靦腆,未開言先就有些羞怯。胡女士飛揚跋扈的性格,雖沒什麼醋意,然她素來是拿着人當玩物的,故意的也要摟着蘇仲武開開心。梅子見了,羞得恨無地縫可入。她又操着可解不可解的日本話,打趣梅子幾句,只急得蘇仲武雙手作揖,請她出去。
胡女士去了,梅子哭得和淚人一般。蘇仲武慌了手腳,使盡了賠禮之法,才止住了梅子的悲聲。猛然聽得門響,回頭見胡女士又來了,嚇得不知怎樣纔好。接着王甫察跟進來,蘇仲武只得讓座。胡女士開口說道:“老蘇,我只道你是個老實人,哪曉得你還是個極刁狡的東西。你不是前天對我說,你那鑽石戒指是你父親給你的,我要和你換了做紀念,你死也不肯的嗎?爲什麼又四百塊錢賣給老王?你敢欺我拿不出四百塊錢,不能買你的嗎?啊,我知道了,你看我拿着戒指和你換,你怕喫了虧,又不好意思和我討找價,所以捏出那些慎重的原故來。
你這人才刁狡,我豈是討這些便宜的人!”蘇仲武聽了這番發作的話,茫乎不知其所以然,翻着眼睛問王甫察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幾時四百塊錢賣了鑽石戒指給你?”王甫察才聽出胡女士動氣的原因來,不禁大笑道:“沒事,沒事!你們都不用着急了,只怪我不好,信口開河的說話,惹出你們這場笑話來。”說時,將戒指脫了下來,遞給蘇仲武道:“我來還戒指給你,在馬場照像館對面遇了她。她問我這戒指是買的麼,我因懶得說原故,糊塗答應她是買的。以爲不關緊要的事,她必不會追問。誰知她定要問我在哪裏買的,多少錢,我就隨便答應,說是買了你的,四百塊錢。他聽了,定要拉着我到你家來。我本意是來你家的,不料有這一段故事在裏面。”蘇仲武將戒指看了一看,套在指上,實在忍氣不過。望着胡女士冷笑道:“你也未免仗着性子太欺人了。我的戒指,我自有主權,賣人也好,送人也好,用不着你干涉。我不換給你,有我的自由。你據何種資格能強制執行?”胡女士不待話畢,指着蘇仲武的臉罵道:“你這絕無天良的東西,會對我回出這種話來,真是夢想不到!我想你就是禽獸,也應該知道我待你的好處。你只想想你初次見我的時候,我何等熱誠待你!你第二日背了眼,就忘記我了,害得我在家中等你。後來總是我來看你,待你哪一些兒薄了?你竟敢和癲狗一樣,閉着眼睛將我亂咬。你的戒指不肯換給我,我又沒強搶了你的去,何時行了強制執行的手段?你不換給我要賣給旁人,自然有你的自由,我並不能對你提起訴訟。只是你質問我的資格,任是誰人,大約也不能說我沒有。只來質問你一聲,仗着我什麼性子,欺了你什麼?你這畜牲不如的東西,沒得罵髒了我的嘴!等我下次氣醒了,再來教訓你罷。”說完,望着王甫察道:“同我走,這地方莫卑污了我的人格!”王甫察本想多坐坐,好和梅子問答一兩句話,伴着蘇仲武享點豔福。見胡女士這般決絕的樣子,不敢拗執,恐又惹得她發作,便諾諾連聲的替胡女士捧了像片,辭別了蘇仲武,跟着胡女士出來。蘇仲武只求胡女士去了乾淨,一言不發的送到門口。等二人跨出門限,即“拍”的一聲把門閂了。回身進來,將原因細說給梅子聽。好在梅子並非喫醋,只因胡女士當面羞辱得難堪,氣得痛哭。蘇仲武說明白了,也就沒事。蘇仲武拉她到黃文漢家裏,和圓子頑笑了一會回來,照常過度。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三章 罵父親浪子發奇談 鬧脾氣軍人亂闖禍
話說王甫察同胡女士出了蘇仲武的門,各人心中都無目的。信步走至神保町,胡女士道:“你去哪裏?”王甫察道:“我今日新搬了家,還有些什物,沒清理齊整,想歸家去。”
胡女士道:“你搬在什麼所在,我可能去拜府?”王甫察笑道:“我正苦新居寂寞,只要你肯賜步,還問什麼可能不可能?不過我那所在偏僻點兒,沒有熱鬧可看。”胡女士笑道:“我歡喜看熱鬧嗎?今日同你去坐坐,認識了路,我下次好來。”王甫察點頭道:“歡迎之至!”二人說着話,上了巢鴨的電車。
不一時到了巢鴨町,下車攜手又走了一會,王甫察指着前面一棟新房子道:“你看那樓上的窗戶開着的,便是我的房子。”
胡女士笑道:“這地方風景倒不惡,房子也好,只是主人太俗了。”王甫察笑道:“何以見得太俗?”胡女士道:“你這種人能清心寡慾的在這房中久坐嗎?我看不過做一個睡覺的地方罷了。辜負此間風景,便是俗人。”王甫察搖頭笑道:“你這話完全將我看錯了。你以爲我是個好遊蕩的人麼?你看我每日出去不出去?我因爲圖清靜,纔到這裏來尋房子,豈有辜負風景之理!”說時已到新房門首。王甫察推開門,讓胡女士進去,脫了靴子。將像片遞給他,自己關好了門,脫靴子同上樓。
房主人泡了茶上來,王甫察拿了些錢給他,教他去買菜。自己將胡女士的像片嵌在一個鏡架裏面,放在桌上,略略打掃了會房子,和胡女士坐着清談起來。談到戒指的事,王甫察笑道:“可笑老蘇,他父親給他的一個戒指,也捨不得和人家更換,以爲這就是盡孝。我不懂怎麼現在的人,還有蠢到這樣的!若是他母親給他的,他捨不得和人家更換,倒還有一些兒道理可說。父親有什麼要緊!父親這東西,對我感情好,和朋友一樣,親熱親熱沒要緊。若對我感情不好,簡直可以不認他,他有什麼架子可以拿得!他圖開心,害得母親受苦。生下兒子來,他又諸事不管,推幹就溼都是母親。他有時高興起來,還要拉着母親求樂。這種事,我就時常乾的。我和我老婆睡了,還嫌我女兒礙事。你看我女兒大了,她何必孝我?並且還有個道理可以證明父親萬不可孝:大凡家庭壓制,使人不能享自由的幸福,就是這父親壞事。我小時候這種苦也不知受過多少。我每次受痛苦,受到極處,恨不得一刀將他攮死。只自恨那時年紀小,沒有氣力,做不到。後來年紀大了,討了老婆,他又不敢欺我了。我於今講起來,心中還有些不服。”
胡女士雖闢家庭主義,然她沒有什麼私心。不過她自以爲是一種新穎的學說,說起來容易使人注意。她並不是受了家庭的痛苦,發出那些議論來,泄自己的憤。此刻聽了王甫察的話,實在是聞所未聞,心中也未免有些喫驚。獨自思索了一會,也覺有點道理似的,便道:“人類相處,完全是個感情。既沒了感情,便是母子也必不能相容。所以說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你父親自己不好,先和你有了惡感,你不認他,自是當然報復之道。父子天性的話,完全是哄人的。你看古今來,有幾個打不退、罵不退的孝子?這些人都是嘴上說得好聽罷了,外面做得給人家看,博個好名聲罷了。實有幾個是真心孝順的?我雖沒年紀,看的人也不少。像老蘇這樣肯做面子的,都沒見過第二個。我常說古人造字真造得好,‘善’字煞尾,是個‘口’字,可見人口裏都是善的。‘惡’字煞尾,是個‘心’字,可見人心裏都是惡的。人的臉,像個苦字。兩道眉毛,便是草頭,一雙眼睛,便是一橫,鼻子是一直,底下一把口。所以人類苦境多,樂境少。自己不會尋樂,謂之自作孽。人家若妨礙我的行樂,定要將他做仇敵看待。因爲世界上樂事本少,知道去尋的更少。我幸聰明比人家高,知道自己尋樂。人家又要來妨害我,不是我的仇敵是什麼?”王甫察聽了,拍手笑道:“妙論,妙論!我那老賊就是妨害我行樂,我怎能不將他做仇敵看待!我只當他死了。他的信來,我原封退回去,有時還在信面上,批‘不閱’兩個字,出出心中的惡氣。”胡女士笑道:“你是這般對待你父親,你父親還寫信給你嗎?”王甫察笑道:“他有什麼不寫信給我!他見我當經理員,每月有幾百塊錢的進款,想我付點錢回去,寫信來巴結我。你說我肯理他麼?我受苦也受夠了。”
二人談得高興,不覺天色已晚。房主人送上晚餐來,王甫察道:“日本料理你能喫麼?”胡女士道:“喫有什麼不能喫?只是沒味罷了。”王甫察道:“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裏喫飯,不知房主人弄的菜何如。看這樣子好像不錯,等我喫着試試。”說着用筷子夾了些放在口內,咀嚼了幾下道:“不能喫,不能喫!我在日本多年的都不能喫,你是不待說喫不下去。”胡女士也夾了些嚐嚐,將筷子一撂道:“果然不能喫,怎麼好呢?”王甫察道:“沒法,我們還是上中國料理館去。橫豎喫了晚飯,也得到各處去逛逛。”胡女士喜道:“很好,我們不要耽擱了。我的像片就丟在你這裏,捧着它在手裏討厭。”王甫察點頭道好,二人遂下樓。王甫察向房主人道:“我們上館子去用飯,你將房中的飯菜收了罷。”房主人自去收拾,不提。
二人步行到巢鴨町停車場。坐電車又到了神田,在源順喫了些酒菜。這日因是禮拜,喫酒的人多。源順只有三間房子,中間一間稍寬大一點兒,擺了三張桌子,用兩扇屏風間着。王甫察和胡女士對坐在第二張桌子。第一、第三張桌子都團團的坐滿了,搳拳猜枚,鬧得十分高興。王甫察喝了兩杯酒,想和胡女士絮談,被兩邊的聲音塞了耳鼓。心中氣忿不過,將坐位移近胡女士,並肩坐在屏風底下說話。胡女士也有了幾分酒意,全不頑旁人看着不雅,和王甫察交頭接耳的說個不了。第三張桌上的人本是在那裏大家喫酒,一見了這種情形,都丟了酒不喫,喫起醋來。中有幾個認得是胡女士的,更是酸氣勃勃,只是都不好做何擺佈。當下惱了一位好漢,端了一盤喫不完的海蔘,高高舉起,從屏風上連盤直倒了下去。卻裝喝醉了,身子也往屏風上一撲。這盤海蔘淋得胡女士滿頭滿臉,一聲“哎呀”沒叫出,“譁喳喳”屏風往背上直塌了下來。將身子往側邊一讓,那經得屏風來勢兇猛,直如泰山壓頂一般。胡女士坐不牢,一個倒栽蔥倒在屏風之下。那人也不顧壓得胡女士骨痛,也四腳朝天的仰跌在屏風上面,口中還含含糊糊的,不知罵些什麼。王甫察幸起身得快,不曾壓在下面。登時滿座的人都大哄起來。胡女士在屏風底下,大罵王八羔子。王甫察氣得只是跺腳,也不知道去扶。還是第三桌的人慢慢的將那人扶起道:“教你不要多喝,你偏不聽。喝醉了,又是這般胡鬧,若將別人壓傷了,看你怎好!”那人起去,胡女士覺得身上輕了,一翻身將屏風揭開,揩了揩臉上的油,跑過來,跳起腳罵道:“這還了得!留學界竟有這種野蠻的敗類!什麼喝醉了酒,分明是有意糟蹋人!老王,你替我去叫警察來,將這一羣畜生都帶了去!”胡女士這句話沒說完,有幾個人搶到胡女士面前,舉起手要打道:“你罵誰是畜牲?誰怕你到警察署去?”胡女士連忙退了一步,氣得兩眼發直道:“你們這些無禮的東西,都是畜牲!”王甫察見風頭不好,怕胡女士再喫眼前虧,連忙止住道:“這些東西和他們計較些什麼!遇了鬼自認晦氣罷。”
胡女士也明知不是這些人的對手,就鬧到警察署去,他們說是喝醉了酒,也沒有法子。鳥獸不可與同羣,只怪我自己不好,趕快離了這是非場罷。鬧久了,弄得大衆皆知,更沒有趣味。
王甫察叫下女打水來,胡女士胡亂洗了洗頭臉。一身很時式的西洋衣,已是斷送得無可挽回了。不敢再耽擱惹人笑話,匆匆的和王甫察回甲子館換衣服去了,暫且按下。
且說這位潑醋的好漢是誰哩?說起來,他的來頭實在不小。他姓劉,名文豹,湖南人,是一個亡命的軍官。他兄弟劉雄業,彷彿曾在湖南當過什麼司的司長。第二次革命的時候,很好像是一箇中心人物。及至取消獨立的時候,湖南的軍人政客,凡與革命有關係的,都向“譚三婆婆”(譚組安之綽號)要幾個錢,往日本跑。劉雄業及劉文豹也伸着手向譚三婆婆要。
譚三婆婆照例每人五千的給了,又拿了兩萬塊錢給劉雄業道:“這兩萬塊錢,你帶到東京去,接濟接濟窮苦的黨人。”劉雄業拿了這兩萬塊錢插在腰包裏面,以爲人不知,鬼不覺,和他哥子劉文豹各帶了大小太太飛奔日本東京來。古人說得好:“富潤屋,德潤身。”劉雄業兄弟有了這幾萬塊錢,盡算有個富人的模樣。兩房眷屬到東京之後,租了四谷區的一所極雄壯的房子,住了下來。劉雄業曾在日本留過學,日本的富家情形,也略略聽人說過。到這時候,便實行依式擺起架子來。劉文豹本是個不安分的農夫,只因爲劉雄業當了司長,想拔宅飛昇,便小小的替他哥子謀了個軍官位置。這次亡命到日本來,實是劉文豹平生最得意之事。他也不知道什麼叫法律,每日只和同鄉的一班小亡命客,三瓦兩舍的胡鑽亂撞。一日,他同幾個人走到上野公園,說是要去看動物園。在上野胡找了一會,也不知動物園在什麼所在。正沒作理會處,忽然劉文豹狂喜起來叫道:“有了,有了,你們看這紅漆牌上的金字,分明寫着‘兩大師’的字樣,不是說這裏面有兩個大獅子嗎?既有兩個大獅子,自然是動物園了,我們進去就是。”同遊的幾個人見了,都點頭道:“不錯,今番被你找着了。只是這動物園也建造得奇怪,怎的和中國的廟宇一樣,恐是錯了罷?”劉文豹搖頭道:“不錯,不錯,你們不認識字不知道,這牌上分明寫着‘兩大師’,不是動物園是什麼?等我走頭,你們跟着來就是,包你動物園在這裏面。啊呀,你們看,好多的鴿子在那屋上飛,不是動物園嗎?”說着搶先往前走,腦袋撥浪鼓似的,只管兩邊望,口中不住的喝彩道:“好個幽僻所在!做這裏面的禽獸,也很值得。你看這一條石路,不像湖南的都督府嗎?”同遊的道:“我看這房屋很像湖南的萬壽宮。”又一個道:“我看有些像北門外的多福寺。”劉文豹道:“不管它像什麼,我們只要看動物。”說時數人已走近那像廟宇的臺階。劉文豹三步兩跳的跑了上去,卻被一個穿警察衣的人擋住去路,口中說了幾句話。劉文豹一行人都不懂日本話,一個個翻着眼睛望了。那穿警察衣的人將劉文豹往臺階下推,劉文豹不服,喊道:“我是亡命客劉文豹,特來看動物園的,爲何不許我進去?”那人也不解劉文豹說些什麼,只管一手推着劉文豹,一手揮這幾個同遊的下去。同遊中有個聰明些兒的人,想了一想,對劉文豹說道:“我彷彿聽人說,這動物園要買入場券,這東西一定是向我們要券。我們沒給他,所以不許我們進去。”劉文豹點頭道:“是了。”隨即從身邊摸出一塊錢的鈔票來,遞給那人道:“買五張入場券,少了錢,我再找你。”那人望了望劉文豹手中的鈔票,忍不住笑起來,仍往臺階下推。劉文豹被推急了,跳起來,大罵道:“我說了,錢少了再找,你還只管推些什麼!入場券必有一定的價目,你難道還想勒索我,敲我的竹槓嗎?”那人也動了怒,拿出個警笛來要吹。劉文豹一行人才知道有些不妙,恐怕真是錯了,一個個往臺階下跑。跑了一會,劉文豹住了腳說道:“那東西真可惡,硬擋住不許我們進去。日本小鬼最歡喜欺中國人,我們不懂話,他更好欺。我們且去找些會日本話的來,和他辦交涉。他若還是這樣,有意的欺我們中國人時,等我多帶幾個人來,打將進去,看他可有能爲阻擋得住。”劉文豹怒氣填膺的說,同遊的也都越想越恨,回頭對着那像廟宇的所在,指手跺腳的亂罵了一頓。
歸到家中,對他兄弟劉雄業如此這般的說了。劉雄業拍手大笑道:“哥哥你錯了!哪有那樣莊嚴的動物園?那是德川家康的祠堂,叫作東照宮。日本人尊敬他得很,不許閒人進去的。”劉文豹道:“德川家康的祠堂,外面豎着一塊‘兩大師’的牌子做什麼呢?”劉雄業笑道:“那牌子不是東照宮的,是東睿山寬永寺的榊牌。並不是說有兩個大獅子,你認字也不認清楚,這‘師’字,哪是獅子的‘獅’字?”劉文豹聽了,才恍然大悟,將一肚皮圖報復的氣消了。
這日十月廿九日,劉文豹請了同鄉的幾個小亡命客在源順喫酒,偏偏遇了胡女士與王甫察。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什麼野蠻事幹不出?當下弄得胡女士一團糟走了,一干人都非常得意。重整杯盤,大家又開懷暢飲,議論胡女士的事。忽聽得第一張桌上喫酒的人大鬧起來。一個人拍着桌子說道:“你們都講胡蘊玉不好,我偏不服!你們只知道責備人家,全不想想自己。你們說胡蘊玉不好,說來說去,只是說她喜歡偷人,歡喜出風頭,捏造着一些有影無形的話,有意來糟蹋她。你們憑良心想想,她歡喜偷人,是關她一個人私德上的事,與社會國家毫無關係。你們不贊成她,不給她偷就是了。你們都是些有點身分的黨人,請你們各人捫心自問:在座的人,誰是平生不二色的?男子狂嫖闊賭,沒人過問。一到女子身上,便打齊夥攻擊起來。中國的習慣雖是男子權重,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然只能對於那一種不能自立的女子。她終身靠着丈夫養活,不敢失丈夫的歡心,男子纔敢拿出那專制的架子,將女人拘束得和囚犯一樣。不然,有什麼理由說女人有服從男子、世守不渝的義務?胡蘊玉的知識足能自立,又不曾正式和人結婚,她要暢遂她自己的慾望,和愛嫖的男子一樣,法律上的自由,誰能說她不好?至歡喜出風頭,更是尋常之事。現在的人誰不愛出風頭?幾多令人肉麻的事,都是鼎鼎大名的政客幹出來圖出風頭的,也沒見你們罵他。我說句刺你們心的話:你們自問,誰沒有想出風頭的心思?能力薄弱的,不知道怎麼出法罷了。三代以下,惟恐人不好名。出風頭,就是好名一念,有什麼可批評的?大家戴着鬼臉子哄哄罷了,都是打渾水捉魚,說什麼張三腿長,李四手短?並且鳴鑼聚衆的來攻擊一個胡蘊玉,也就自視太小了。我並不認識胡蘊玉,只聽她演過數次說。很虧她十幾歲女孩,能這般口齒伶俐,任是什麼議論,都能自圓其說。中國像她這樣的女子也就不可多得。大家扶持她些纔是,何必都是這般捕風捉影的糟蹋她!”
說到這裏,便有一個質問的聲音道:“胡君的話不錯。不過說我們是捕風捉影的話,那就是胡君愛護胡蘊玉的心太重了。我們耳聞的,不能說靠得住;親目所見的,難道也是捕風捉影嗎?我們與胡蘊玉有什麼仇隙,定要故意的來糟蹋她?公是公非,自不能磨滅。胡君曾聽誰人說過胡蘊玉一個好字?世人都不說她好,只足下一人,任是如何愛護她,只怕於她也不能發生甚效力。”只聽那人厲聲答道:“你這話錯了!我且問你:‘親目所見的’,胡蘊玉若與你沒有私情,她的不法行爲必不能使你親目得見。若因她與男子同起同坐,即指定她與這男子有苟且,恐法律上也不能這般武斷。難道胡蘊玉和男子調情,或和男子同睡,被你撞見了嗎?你親目所見的是些什麼?我於今不特不替胡蘊玉辯護這些事之有無,姑認定都是真的,於胡蘊玉也無大損。我倒替我們男子抱愧,年紀輕生得齊整的人,都被她嫖了去。我說這話實未免輕薄,然我們男子,都是自家輕薄自家,趕着胡蘊玉拍馬屁。她一個年輕女子又沒有拘束,何能把持得住?乃至失身,我們男子又不知道給自家留體面,悠悠之口,只管將她破壞,以發揮我中國人的罵人特性。我平日對於罵胡蘊玉的人都不置可否,因爲她自己先不尊重她自己的人格。我無話可和她說。剛纔親見胡蘊玉受辱,你們又鳴鑼聚衆的攻擊她,我看了不過意,才說出這番話來。你們莫只顧偏着心議論她。即以剛纔的事而論,難道也能說是胡蘊玉虧理?她和她朋友坐一塊兒說話,與旁人有什麼關係,必要給她這樣一個下不去?她喫了虧,連發作都不許她發作,還一個個洶洶拳拳的舉着巨靈拳要打她。這般一個柳弱花柔的女子,偏也忍心施出這種惡劣手段來對付。幸而胡蘊玉解事,自己顧全體面,不到警察署去。若是魯莽些兒的,竟鬧到警察署去了,中國人丟臉且在其次,酗酒行兇的人,任你如何會說,胡蘊玉總是個女子,釁不自她起,只怕幾天牢獄之災也免不掉。即不然,無端的受日本警察一頓訓飭,於自己面上又有何好看!胡蘊玉走了很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再鬧下去,說不定我會挺身出來,做這事的證人,證明那班人是有意侮辱女子。我看他們有便宜佔!”
劉文豹等聽到這裏,各人打了個寒噤,縮着頭開口不得。
劉文豹心想:看這說話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悄悄的離了座位,走到第一道屏風背後張望。只見一個身軀偉大的男子,踞坐在上面,侃侃而談。看那男子的年齡,約莫二十五六,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一雙魚眼,黑白分明。遠遠望去,很有些威凜不可犯的樣子。聽他口音,彷彿帶些四川聲調。劉文豹連忙縮腳,退到自己座上,催着大家快喫,算了帳,一窩蜂走了。
這邊桌上發議論的,不是別人,就是四川的胡莊。他自那日因吊胡女士與羅福鬧了警察署之後,此心總是不死,只恨彼此無緣,見面的時候太少,不得如願。今年八月間,和張裕川鬧了點意見,將貸家解散了,獨自一個搬到牛噫區林館居住。
那西洋料理店請來的下女,被張裕川正式討了做妾,帶回中國去了。他今日也是請了一桌的亡命客喫酒。這些亡命客,十有九是知道胡蘊玉的。大家想裝正人,藉着剛纔的事,都發出些男女授受不親的正論來,你哄着我,我哄着你,不料卻犯了胡莊的忌諱,惹出他這一篇議論來。幸大家倒沒疑胡莊有私心,都平心靜氣的,以爲胡莊的話還不甚錯。又都知道胡莊素日直爽的脾氣,所以都存些避讓的心思,由胡莊一個人盡情發揮了一會,詞鋒漸斂,得以盡歡而散。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四章 店主婦趕走英雌 浪蕩子又欺良友
話說王甫察跟胡女士回到甲子館,胡女士換了衣服,重勻粉臉,再點朱脣。心中雖也嘔氣,卻喜她素來曠達,又明知已喫了虧,氣也無益,只得按兵勒馬,徐圖報復。後來畢竟被她偵知了劉雄業兄弟吞款情事,暗中挑撥了幾句是非,弄得湖南黨人大鬧大松俱樂部,劉雄業兄弟在東京立腳不牢。此是後話,暫時不能詳寫。且說當晚胡女士改裝停當,向王甫察道:“我們出去罷。再過一會,找我的又來了,不得開交。”王甫察道:“你想我們去哪裏好?”胡女士躊躇道:“我也沒好地方去。我的意思,還是買些酒菜,帶到你家去喫,你說好麼?”王甫察連忙道:“妤,我們就去買罷。”胡女士道:“不必我們親去。我寫個字,教下女到廣昌和拿便了,自己提着討厭。”王甫察道:“只怕下女不認識菜,買些不成材的東西回來,不能喫。”胡女士笑道:“你放心,有我的字去,廣昌和天大的膽,也不敢發不成材的貨來。”王甫察道:“你是他老主顧嗎?”
胡女士點點頭。在桌上拿筆,問王甫察愛喫什麼。王甫察道:“什麼都好,只要便於攜帶的。”胡女士道:“便於攜帶的,無非是薰臘之類,只可惜他家沒好酒。”王甫察道:“春日館有頂好的牛莊高粱,教下女順便去打一斤,豈不好嗎?”胡女士笑道:“也好。你常去春日館喫牛莊高梁嗎?”王甫察點頭問:“怎麼?”胡女士笑道:“你還裝什麼樣,倒來問我。”
王甫察正色道:“你這話怎麼講?我委實不知道。”胡女士一邊寫,一邊笑道:“不知道罷了。我也不必追問你,你也不必追問我。”王甫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以爲我因春日館有個下女還生得不討人厭,時常去吊她的膀子麼?你真錯了。下女是個什麼東西?便再生得美些,人格太差遠了,我怎肯去拿正眼瞧她?你如果是這個意思,就太瞧我不起了。”胡女士寫着字搖頭道:“不是,不是,你誤會了。只是你說起春日館的下女來,我又記出一樁好笑的事來了。前日康少將請酒,挑選有好下女的館子。挑選了幾日,神田中國料理館大小二十來家,就只春日館的當選。喫酒的時候,那所謂生得好的下女滿座斟酒,時用眼睛望望這個,瞟瞟那個。賓主都歡然暢飲,異常高興。誰知樂極悲來,座中有個姓楊的,混名叫作小暴徒,被那下女幾眼望昏了,拼命喝了幾盅酒,醉得糊里糊塗的,摟住那下女,無處不摸。那下女倒好,眯縫着兩眼一言不發,任小暴徒亂摸亂索。只氣壞了一個混名叫作天尊的姓柳的,離了座嚷道:‘小暴徒,你一個人獨樂,不怕天尊嗎?’一面嚷着,一面拖了那下女的手,與小暴徒對扯。扯得那下女格格的笑得轉不過氣來。滿座的人都跳起來,拍手大笑。小暴徒不及天尊力大,看看扯不過,想用腳抵住桌腳,助一助氣力。誰知春日館的桌子毫不堅牢,只一抵,便譁喇喇一聲響,杯盤碗碟都一齊翻了下來。小暴徒嚇得手一鬆,仰面一交也跌倒在地。我當時見他們太鬧得不像樣,悄悄的走了。後來不知道怎生結局。
打破了碗盞,想必是要賠的。”王甫察大笑道:“笑話,笑話,碗盞自然是要賠的。”胡女士道:“那下女,我本想問她的名字,因她只顧和他們鬧去了,沒工夫和我說話,不曾問得。”
王甫察道:“是不是鑲金牙齒的那個?”胡女士連連點頭道是。王甫察道:“她名字叫作安子。你想問了做什麼?”胡女士笑道:“我又不想吊她的膀子,問了做什麼?不過因你說她和你的人格太差遠了,我不相信你就這樣的講人格,特意用話探聽你,果不出我所料。你既說她的人格和你太差遠了,你又怎麼屑去問她的名字?真不打自招了。可笑你們男子都是美惡兼着貴賤講的。”說時,接着嘆了口氣道:“這種理解,也不是你這種頭腦渾濁、勢利燻心的人所能領會得來的,留以俟諸異日的知己罷!”王甫察也不往下問,只看着她寫完了,即拍手叫下女來,拿了幾角錢,教下女到廣昌和買了薰臘之後,到南神保町春日館買牛莊高粱。下女去後,二人又閒談了一會。
下女回來,王甫察提了酒瓶、薰臘,同胡女士歸到家中,已是十點多鐘了。王甫察打開薰臘包看,果是很好。於是二人坐着,開懷暢飲,直飲到十二點鐘,方纔盡興,收拾安歇。
自此胡女士有興即到王甫察家來。王甫察因怕遇見勝田館主人,不敢多在神田方面行走。有時胡女士定要拉着出去頑耍,王甫察必坐馬車或是汽車。在胡女士見了,以爲王甫察是顯闊。
其實王甫察是怕步行,遇見了債主不好脫身。王甫察騙勝田館二百塊錢,除開銷大谷的房飯帳及租房搬家費外,僅剩了一百五十來塊錢。本想拿去還待合室的,因二十九晚與胡女士纏了一夜,次日又被胡女士強拉着坐馬車到各處遊行,胡女士買了些零星物品,這一日,花掉了五十多塊錢。待合室的帳還不成了,連梅太郎也不敢見面。不到十來日工夫,胡女士連借帶用的,將王甫察手中的錢弄了個乾淨。王甫察恐怕胡女士見笑,暗地將在上海嫖時所做的中國衣服兩箱搬到維新料理店去押。
這兩箱衣服新做的時候總在一千元以上,抵押起來,纔不值錢,僅押了一百塊錢,還不知費了多少脣舌。一百塊錢到手,膽又大了,但仍不敢到那待合室去。
一日,胡女士來說,有急事需錢使,要王甫察替她設六十塊錢的法。王甫察不便推託,只得拿六十塊錢給她,問她有什麼急事。胡女士笑道:“事後你自然知道。此刻和你說了,反使你心中不乾淨。”王甫察見胡女士這般說,更要追問原由。
胡女士抵死不肯說,被王甫察問急了,動氣說道:“料我不至騙你這六十塊錢!你安得以六十塊錢的債權資格侵犯我的自由、監督我的用途?你再要問,錢現在這裏,你收回去罷!”
王甫察倒嚇慌了,連忙賠笑說道:“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好,好,我不問你罷,你拿去用就是。”胡女士道:“你若不放心,我也不希罕你的。”王甫察大笑道:“說哪裏話!莫說六十塊錢,便是六百塊錢,你要拿去也不值什麼。我豈是這種鄙吝小人嗎?”胡女士道:“只要你放心就是了。此刻家中有人等着我,不能和你閒談了。相片你拿給我帶去罷!”王甫察連忙拿給她,胡女士接了,匆匆而去。王甫察指望她幹完了事,必然照常的來歇宿。這晚等到一點多鐘,不見她來,才一個人安歇。
次日坐等了一日,夜間也候至十二點鐘,仍不見胡女士的影子。
心中想念得不了,糊里糊塗睡了一覺。第二日一早起來,胡亂用了些早點,即奔到甲子館來;下女說她昨日上午已經搬往別處去了。王甫察冷了半截,問下女道:“她留下新搬的地名沒有?”下女搖頭道:“沒有。廣昌和料理店的老闆替他清理了行李,兩個人一塊兒走了。只彷彿聽她對車伕說,到小石川表町似的。”王甫察道:“他們臨行的時候也沒對你說什麼?”
下女道:“沒說什麼。”王甫察尋思道:怎麼廣昌和的老闆會來替她清行李,不是笑話?一定下女看錯了。便問下女道:“你怎知道是廣昌和的老闆,看錯了罷?”下女笑道:“哪會看錯。他時常到這裏來的,我也時常到那料理館裏去買東西。笑話也不知說過了多少,哪會看錯!”王甫察聽了,心中甚是詫異,正待再問幾句,只見甲子館的女主人在裏面放開破鑼也似的嗓子,呼着下女道:“你這東西不開飯上樓去,在外面東扯西拉的說些什麼?有來會客的,客在家就請進;客不在家,你回絕了,還得做你的事。我這裏哪有你閒談的工夫!”下女聽得女主人發怒,也不顧王甫察還想問話,掉轉身便往裏跑。只聽得女主人高聲問下女道:“會誰的?你說了些什麼?”下女說了幾句,女主人哈哈大笑:“偏是這種爛淫賣婦,找她的還絡繹不絕。她今天若再不搬,我一定將她的行李摜出去。”王甫察聽了,喫了一驚,暗道:胡蘊玉這樣有知識的女子,難道會弄出什麼不堪的事來,給她們鄙棄嗎?我倒要問個清楚才得安心。便呼着女主人道:“請你出來,我有句話要問問。”女主人停了半晌,纔有聲沒氣的答道:“先生不是要問那姓胡的女子嗎?她已經被我攆走了。”王甫察道:“你開旅館,怎麼能攆客走?”女主人鼻孔裏笑了兩聲道:“我開旅館,是正當營業,不能住淫賣婦。她自到這裏,一兩日換一個男子同睡,半夜三更呼茶喚水的。我早就回了她,教她搬往別處去住,她只當耳邊風。房錢、伙食費,我都情願不要了,只要她滾出去,我樂得耳根清靜!”王甫察一句話也沒得說,拔步往外就走。
歸到家中後悔不迭。悶坐到黃昏時候,實在無聊已極,跑到日本橋濱町,嫖了一晚藝妓。這藝妓叫作京子,在日本橋還薄薄有點微名。王甫察甚是得意,次日復去嫖了一夜。手中的錢又早用光了。打開箱子尋衣服去當,奈都是些洋服,當不起價;春夏冬六套僅當了廿五塊錢。王甫察心中計算:長此抵當度日,如何是了?不如寫信去神戶,教哥哥寄幾百塊錢來。只是他前幾日來信,說要到大連去,不知此刻已動身沒有,且寫封信去看看。當下寫了封信發了。心中又忘不了京子,拿了二十五塊錢,仍到濱町來,追歡取樂。過了幾日,得了王無晦同住的朋友寄來一封信,說王無晦已往大連去了。他們也是窮得一錢沒有,七個人住一間八疊席的房,共有三牀被臥,互相擁抱的睡覺,身上都還穿着夾衣。每日弄得着錢,大家才得一飽,弄不着錢的時候,只得捱餓。王無晦動身的時候,也只有到大連的盤纏。王甫察得了這個消息,心中大是着慌。他平日爲人,同鄉的都不說他一個好字。只有個姓吳名嘉召的,在宏文學院讀書的時候,和王甫察同班。這吳嘉召是個自費生,爲人道德學問文章,在江西留學生中間,都沒人和他比並得上。王甫察那時讀書雖不發奮,然也不十分偷懶,更兼生性聰明,功課自不落人之後。吳嘉召對於王甫察便抱了一種很希望他學問成功的好感,往來甚是親密。王甫察考取高工的時候,他便考取了仙台第三高等學校,補了官費。和王甫察見面的時候雖少,而勖勉王甫察的函札一月總有一兩封。後來聽得王甫察所行所爲都不合法,高工預科又落了第,吳嘉召特意跑到東京,苦勸了幾日幾夜。奈王甫察只是面從心違,吳嘉召去後,故態復作。吳嘉召聽了,只得嘆口氣道:“朋友數,斯疏矣!我既三回五次勸他不聽,只得由他去罷。”自此便不常通信。年暑假見面的時候,王甫察惟恐他說出逆耳之言,先自裝出那飾非拒諫的樣子來,使吳嘉召不好開口。不知吳嘉召卻早存了個既入迷途說也無益的心思,因此王甫察愈趨愈下。此次來充經理員,吳嘉召已從第三高等學校畢了業,到東京來進帝國大學了。王甫察一向花天酒地,不特無工夫去訪他,並且怕他見面又說討人嫌的話。不過心中知道吳嘉召之爲人,雖是自己有意和他疏遠,他心中必沒有什麼芥蒂。這種忠厚人,只要對他說幾句軟話,他必然還肯替我幫忙。他自己的力量雖然有限,江西的同鄉卻都信仰他。他肯出來,必能解決我的困難問題。只是要我一時改變態度,和他低首下心去說,面子上總覺有些難爲情似的。
一個人以心問心,躊躇一會,實在沒法,便決定主意,裝出懊喪不堪的樣子,去會吳嘉召。
此時吳嘉召住在本鄉一家小旅館內,見王甫察垂頭喪氣的捱了進來,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讓座。王甫察坐下,吳嘉召含笑說道:“久不相見,近來生活怎樣?聽說已從大谷館搬了出來,怎一向都沒處打聽你的消息?神龍見首不見尾,你的行動,真令人不測!我久有心想找你問句話,只因同鄉的都不知道你的下落,只索罷了。我和你既是同鄉,又是同學,感情素來很好。關於個人道德上的事,你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無須我嘵嘵多說。同鄉的談到你身上,也不過笑話笑話罷了。至你對於曹亮吉的事,是良心上的問題,外面說起來太不像樣。我雖有意替你解說,無奈錯得太不近人理了。便欲解說,顯見得我是私心。我不解你怎的會荒謬到這步田地!”王甫察聽吳嘉召說到曹亮吉的事,早流下淚來。此時揩了淚,長嘆一聲道:“我近來所行所爲,到今日才知道是曲盡其謬,周行其非,不是一言兩語所能懺悔。並且我從來做事不存後悔的心,只思補救之法。事已過了,後悔是無用的。對於老曹的事,固是良心上的問題,然老曹和我同鄉同學,他患的病,本是不治之症,並沒因我加他的症候。他所受損失不過幾百塊錢。在他家中富厚的人,幾百塊錢也算不得什麼。這事雖然幹錯了,心中卻沒什麼放不下。只騙勝田館一事,今日想起來,實在非人類所應有。我今早已折節立誓:從今不作謊語!同鄉中惟你可說話,我和盤托出,說給你聽罷。但願你聽了,與我以嚴重的教訓,使我受教訓的時候,心中得片刻之安。”吳嘉召愕然問道:“騙了勝田館什麼?快說出來看!”王甫察便從頭至尾,一字不瞞的說給吳嘉召聽。吳嘉召聽了,嚇得望着王甫察,半晌沒得話說。王甫察道,“我此時的心理,惟願此身立化爲禽獸,任人宰割,方可消滅以前種種罪孽。若講補救的方法,則惟有剃度入山,才得六根清淨。我生來天理不敵人慾,每次天理戰勝,心中未嘗不自知恐懼。爭奈恐懼一念,隨起隨滅,漸至於無,無法無天的事,遂於此時着手做下。直到昨晚,一夜輾轉不寐。今日起來,萬念俱寂了,此時的方寸靈臺,自信澈底澄清,方敢來見你。若有絲毫渣滓,也不肯跨進這邊門了。從前我不多和你親近,就是我的人慾,恐敵不過你的天理,驅使我逃走所致。此時見了你,便如小兒得了保母,一刻也捨不得離開。”吳嘉召素喜講性理之學,王甫察這番議論,正投其所好,當下拍着手喜笑道:“古人說得好:‘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你能翻然改悔,並見得這般透澈,終不失爲有根底的好漢。起念是病,不續是藥。任是什麼罪過,只一個念頭便打消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再講。你既能澈底澄清,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還有什麼?待我來講,只商量以後的辦法便了。你說你現在打算怎樣?我無不惟力是視的幫助你。”王甫察道:“我一切想頭都沒有,只願剃度,過半生寂寞生涯。”吳嘉召搖頭笑道:“非有志者所爲也,趕快打消這念。”王甫察道:“不能剃度,就惟有速離日本這苦海,換一種新鮮空氣。就是做苦工,自食其力,我都情願。舍此以外,除死則無辦法了。”吳嘉召道:“好,我幫助你離開日本就是。你得多少錢,才能動身?”王甫察道:“至少須一百元,到上海再定行止。”吳嘉召道:“我的經濟能力你是知道的,一時要我拿一百元出來,萬做不到。且等我替你設法,三四日之內,料想必能辦到。你這幾日就住在這裏罷。籌了錢,再去搬行李動身。我上課去了,你就在家中看書,不要往外面去跑,遇了債主難爲情。”王甫察諾諾連聲的答應。吳嘉召寫了幾封信,給四個朋友,每人借二十塊錢,自己也拿出二十塊,第三日都送來了。吳嘉召交給王甫察,教王甫察行將哪李搬來。吳嘉召辦了幾樣萊,給王甫察餞行,親送到中央停車場。王甫察買了往長崎的車票,坐在待合室(火車站待車室亦名待合室)等車。因來得太早,須等一點多鐘纔有車。吳嘉召把光陰看得最重,輕易不肯犧牲一分鐘。見衛甫察的事情都辦妥了,不必定要看着上車,便對王甫察說了幾句珍重的話,作別歸家去了。
王甫察送出了車站,望着他走遠了,心中好笑:吳嘉召老實人,果然落了我的圈套!我跑到上海去幹什麼!及時行樂,我纔看得破。久不見我那梅太郎了,且去和她聚樂一宵再說。
手中還有七十多元,不愁沒有錢使。主意已定,將行李交給運送店,運到長崎。自己坐了乘東洋車,恐怕遇見吳嘉召,教車伕將前面的車檐搭上,縮身坐在裏面,徑向澀谷奔來。一會到了,下車開發了車錢,找了一家很小的待合室,平日不曾去過的。老鴇見王甫察穿着半舊的學生衣服,疑是個初學嫖的,有意無意迎接上樓,照例問王甫察有無相識的藝妓。王甫察笑道:“聽說這澀谷有個叫梅太郎的藝妓,生得不錯,我想將她叫來看看,不知你可能辦到?”老鴇忍不住笑道:“梅太郎是此間有名的,只怕她太忙了,不得來。”王甫察道:“你去問問,能來也未可知。”老鴨笑着去了。一會兒轉來笑道:“我說怕她太忙,果然已有了客,不能來了。請換一個罷。”王甫察故意躊躇說道:“我腦筋裏只有個梅太郎,哪有一個可換?”老鴇道:“容貌和梅太郎差不多的,叫一個來好麼?”王甫察搖頭問道:“梅太郎果真就有了客嗎?此刻還不到十點鐘。”老鴇道:“確是已有了客。”王甫察道:“你替我再去一趟好麼?”老鴇笑道:“她已有了客,還去做什麼?”王甫察道:“你試再去看看,我自有道理。”說着從懷中抽出個日記本,撕了一頁下來,用鉛筆寫了句“早ク來イ”的日本話在上面,畫了個林字的花押。這林字花押,是王甫察和梅太郎私約了通信的暗號。老鴇看了,並不懂得,只是搖頭。王甫察揮手,教她拿着快去。老鴇只得執着紙條兒,一步懶似一步的去了。王甫察坐着等候,不一刻,只聽得梅太郎和老鴇一邊上樓,一邊笑着道:“我只道是誰,原來是他。你早說我早來了。”王甫察連忙起身,迎到樓口。梅太郎一把握了王甫察的手,緊緊的捏着,張開口只是笑得合不攏來。半晌忽然流下淚來道:“想得我好苦呀!”一句話說完,早哽咽得不能成聲了。王甫察也陪着流淚。攜手進房,王甫察捺梅太郎坐下,自己挨身坐着,拭淚笑道:“你此刻不必悲傷。你我悲傷的事有在後面,此時且快樂快樂,再敘苦事。”老鴇見了二人的情形,站在一旁癡了似的,不知怎樣纔好。王甫察教他趕快辦酒菜來,老鴇才退了出去。
梅太郎問王甫察道:“差不多一個月不見你來,是什麼道理?今日爲什麼忽然跑到這裏來叫我?”王甫察長嘆一聲道:“不如意事常八九。這一個月來我所受的痛苦,一時也說不盡。即說了出來也是徒然使你傷感。一言以蔽之,不遂心罷了。我前月不是說已寫信家去,教家中匯一千塊錢來嗎?那時我手中還有六百多塊錢,你是知道的。哪曉得我家中因我哥子革命的關係,被江西都督李純抄了家,我哥子也逃到日本來了。父母都寄居在親戚家中。所有財產二百多萬,一文也充了公。莫說要一千塊錢,便是一百塊錢也湊不出。而我手中的六百多塊錢,除買了個戒指給你,剩下的都是我哥子來用了。我一個錢也沒有,連酒菜帳都還不起,教我有什麼臉來見你!此刻聽說有將財產發還的消息,我哥子有革命的關係,不能回國辦這交涉,我只得去走一趟。本定了今日動身,因實在舍你不得,瞞着哥子,來看一遭兒。你看我的車票都買了。”說着從袋中拿出車票給梅太郎看。
不知梅太郎如何說法,且待第四集書出版,再和諸君相見。
第五十五章 真留別哄哭梅太郎 假會親騙嫖多賀子
話說梅太郎從王甫察手中看了看車票,低頭半晌無言,只一滴一滴的眼淚,和種豆一般落了下來。王甫察用汗巾替她揩了,正待用軟語安慰她,忽聽得樓梯聲響,回頭見老鴇同着一個小下女,端了酒菜上來。王甫察連忙移坐位,騰出地方來擺臺子。一面笑向梅太郎道:“不要悲傷。我們且飲酒行樂,莫辜負好時光。你我歡聚的日子有在後面。只要永遠保持你我的心不變,又沒有人從中阻礙,怕不得遂心如意嗎?你此刻縱急壞了,也是無益。”老鴇放好了酒菜,也幫着夾七夾八的來勸解梅太郎。梅太郎才慢慢的收了眼淚,換出笑容來,陪王甫察飲酒。老鴇和小下女自下樓去。二人破涕爲笑,雖勉強行樂,然各人心中都存着不快之感,到底鼓不起興來。王甫察胡亂用了些酒菜,梅太郎點滴不曾入口。老鴇收了杯盤,梅太郎低聲問王甫察道:“你剛纔給我看的,不是張三等車票嗎?”王甫察點頭道:“是。”梅太郎翻着眼睛,望了王甫察道:“難道你連路費都不充足嗎?”王甫察微微點頭笑着,接着嘆了口氣道:“豈但不充足,我此刻身邊只剩了八塊多錢。從長崎到上海的船票,還沒有買。”梅太郎道:“船票要多少錢?”王甫察道:“三等七塊多錢。我若不來見你,也可敷衍到上海。只是我不來會你一面,將情形說給你聽,如何能安心到上海去?”梅太郎道:“你到長崎不就沒有錢了嗎?”王甫察點頭道:“且到長崎再設法。”梅太郎搖頭道:“那如何使得!既家中有這般大事,豈可耽擱。可惜我手中也沒有多錢。”說時,從腰帶裏面抽出個小小的繡花錢夾包來,打開看了看道:“我的錢,橫豎是你送給我的。這裏面不過二十多塊錢,連包送給你罷,我回去只說掉了就是。”王甫察心中高興,連忙伸手接了,也不開看,即納在衣袋內。二人又談了一會,便收拾安歇。
次早起來,王甫察揹着梅太郎,拿出自己的錢夾包來,將梅太郎給他的錢放在裏面,加了三十塊錢的鈔票進去。將剩下的錢,都納在梅太郎的錢夾包內。和梅太郎喫了早飯,心想:時常聽得梅太郎說,她有個姐姐在品川當藝妓,名字叫作多賀子,容貌生得和梅太郎差不多。我久想去看看,因太遠了,懶得特意跑去。於今何不趁這時機,到品川玩一夜,再至長崎?主意已定,也不和梅太郎說,會了帳,與梅太郎叮嚀握手而別。
梅太郎送到門口,等王甫察穿靴子。王甫察將靴子穿好,拿出自己的錢夾包來,遞給梅太郎道:“我這錢夾包,送給你做個紀念罷。我此刻沒有錢,橫豎也用它不着。”梅太郎接着,即用汗巾包了,揣入懷中。王甫察出來,得意非常的走到停車場。
乘車向品川進發。因爲天色尚早,不是飲酒叫妓的時候,王甫察一個人,就在品川徘徊了一日。直到夜間七點鐘,才走到一家名叫竹屋的待合室。王甫察動身的時候,因怕吳嘉召說話,穿了身半舊的學生服。這種服色,在嫖場中實是罕見,他也知道不甚相宜。只是行李已由停車場運往長崎去了,一時間沒得更換。仗着不在品川做資格,不過想見見多賀子,故也不甚計及衣服。當時王甫察推開竹屋的門進去,一個五十多歲的虔婆迎了出來,就電燈光下,將王甫察渾身上下打量了一會,懶洋洋的叫了聲:“請進。”王甫察略點了點頭,彎腰脫了靴子,跨進房去。欲待上樓,老鴇連忙攔住說道:“就請在底下坐坐。”王甫察心中暗笑,她們這班東西,只看見衣服,不看見人,我今日倒得在這裏施展施展,使她喫了一驚纔好。心中一邊想着,一邊跟着老鴇進了一間四疊半席的房。舉眼看那房中黑魆魆的,只安了盞五枝燭的電光,吊在半空中打瞌睡。席子上除幾個漆布蒲團而外,一無所有。門上掛一塊“清風明月”的橫額,也不知是誰人寫的。書法惡劣倒在其次,只清字少了一點,變成了個“凊”字,月字就寫成個“□”字。不覺暗暗點頭道:“真所謂物必有偶。有了這樣的一塊扁額,若沒有這樣的一間房來配它,也不合色。”只見老鴇搶進房,拿了一個蒲團,往席上一撂,似笑非笑的問道:“先生有熟識的藝妓沒有?請說了,我好去叫來。”王甫察搖頭笑道:“我初從此地經過,那有熟識的,隨意叫幾個來玩玩罷了。我本是個過客,因旅居寂寞,到你這裏來開開心。難得你這房子雅緻,與別的所在不同。
我倒想多叫幾個來,歌舞一回。”老鴇聽了,又將王甫察渾身上下打量了一會,立刻換了副笑容,點點頭道:“承先生如此照顧,好極了。且等我去樓上看看,房間空出來沒有。這房間太小,容不下多人。”王甫察故意喫驚道:“樓上還有房間嗎?我只道就是這一間呢。”老鴇也不答話,折身上樓去了。不一刻下來,向王甫察招手。王甫察跟着上樓,進了一間八疊席的房。看那房中陳設,雖不算富麗,比底下自然強多了。老鴨送蒲團給王甫察坐了。王甫察從衣袋中拿出煙來,老鴇見了,連忙擦火柴。王甫察就老鴇手中吸燃了煙,揮手說道:“你且不拘老少,胡亂替我叫幾個來喫一會酒再說。”老鴇嘻嘻的笑着去了。不一會,只聽得樓下一陣笑聲,接着咚咚的樓梯響。王甫察向樓口一望,只見粉白黛綠,長長短短的,蜂擁一般上來,足有十來個,爭着向王甫察行禮。王甫察從頭看去,沒一箇中意的。一一問了名字,幸喜無多賀子在內。略略與各藝妓接談了幾句,老鴇搬上酒菜來。王甫察叫添了十來份杯箸,請大家坐着喫喝。這些藝妓哪裏肯呢,都扭扭捏捏的,你推我我推你,不肯上前。王甫察讓了幾遍,也就罷了。獨自飲了幾杯,聽唱了幾支曲子,心中想起梅太郎來,忽然不樂。拍手喚老鴇進來,就她耳邊說道:“你去替我將多賀子叫來。”老鴇聽了,怔了一怔道:“多賀子恐怕沒有工夫。”接着改口問道:“先生舊日與多賀子有交情嗎?”王甫察聽了,登時沉下臉來道:“你還沒去,怎知道她沒有工夫?我要你去叫,你去叫來就是,管我有交情沒有!”老鴇見王甫察生氣,不敢再說,只呆呆的望着王甫察,也不走開。過了一會笑道:“我真該死,先生來了許久,我還沒請教先生的姓名。請先生說了,我好去叫她。”
王甫察道:“你只說從東京來的中國人,姓王就是了。”老鴇聽說是中國人,更是詫異。她平日聽人說起東京的中國留學生,無不攢眉皺眼的說“惹不得”。今日見王甫察穿得這般平常,舉動又是這般散漫,多賀子本是品川有一無二的藝妓,她接一個客,必得幾番審慎。並且她有一定的待合室,別家去叫,十有八九是推故不來的。若是有些名望的嫖客,或是日本的紳士,衣服穿得闊綽,容貌生得齊整,還有幾希之望。王甫察是這般的資格,又是最不討好的中國人,在老鴇的心理,以爲這釘子碰定了。但是王甫察既生起氣來,說不得也要去撞撞木鐘。當下向王甫察告了罪,鼓着嘴去了。
王甫察雖逼着老鴇去了,心中也恐怕多賀子不來,自己面子上下不去。低頭尋思了一會,喜道:“有了。她若不肯來,只須寫個字去,說梅太郎叫我來,和她有話說。好在我身邊有梅太郎的小照,又有她送我的錢夾包,不愁她不相信。不過她既知道我與梅太郎有了關係,必不肯接我。但是隻要她來,顧全我的面子就罷了。”王甫察一個人低頭亂想,那十來個藝妓,都坐在那裏交頭接耳的議論。王甫察聽得一個藝妓細聲說道:“這個人言語舉動,都和日本人一樣,怎的會是個中國人?只怕他是故意說着當玩的。”即聽得一個藝妓也細聲答道:“不是,不是,一定是中國人。”旁邊又有一個悄悄的問道:“你怎知道一定是中國人?”這個笑答道:“這很容易知道,若是日本人要叫多賀子,有交情的,必然到關三家去。沒有交情的,就在各家大料理店,決不會跑到這裏來。並且穿這種衣服的日本人,也想不到叫多賀子。只有中國人,多是不思量自己的資格,只知道要揀最有名的去叫,情願出錢不討好。我從前在日本橋的時候,聽人說的實在不少。”他們說話的聲音,自以爲細到極處,其實王甫察字字聽得清楚,心中氣憤得委實忍耐不住。欲待發作幾句,轉念覺得無味,只裝着沒聽見,舉起酒瓶來滿滿斟了一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藝妓們見王甫察豪飲,都停了嘴不說話,望着王甫察,王甫察接連喝了幾杯悶酒,不見老鴇回來,心中大不自在。若在平日,雖有梅太郎在座,也必和別的藝妓調笑幾句,不冷落她們,使人難過。今日見這些藝妓都彷彿存着瞧他不起的心思,又被她們冷諷熱嘲了半晌,恨不得她們都立刻滾出去,免得老鴇回來的時候,多賀子不來,又受她們的譏刺。只是王甫察心中雖是這般想,卻說不出叫她們都走。又默坐了一會,只聽得樓梯響,老鴇氣喘氣急的奔上樓來,倒把王甫察唬了一跳,連忙問:“怎麼?”各藝妓也都出了神。老鴇奔到王甫察面前,跪下去笑問道:“王先生可是與梅太郎有交情的?”王甫察點頭問:“怎麼?”老鴇拍手笑道:“她就來,請先生等一刻兒。”王甫察道:“你怎知道我與梅太郎有交情?”老鴇打着哈哈道:“我哪裏會知道。我剛纔到多賀子家裏,說東京來的一個姓王的中國人,要叫姑娘。多賀子聽了,低頭想了一會問我道:‘那姓王的多大年紀了?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我都說給她聽了。他又問先生的舉動言語,我也都說了。她點頭道:‘一定是我妹妹梅太郎的戀人。我妹妹時常寫信給我,說她那戀人姓王的,性格如何溫和,言語如何文雅,舉動如何大方,容貌如何齊整。兩下里已訂了嫁娶之約。我久想見見那個人,幾回到東京,都是來急去忙,不曾會面。他既來此地叫我,必定有事故。你快去對他說,請他坐坐,我換好衣服就來。’她是這般對我說,我所以拼命的跑回來告訴先生。”
王甫察聽了,心中大喜過望,本有了幾分酒意,聽得高興,又喝了幾杯。不一時,下面門響,老鴇連忙起身道:“來了。”說着又奔下樓去了。那十來個藝妓,都面面相覷。王甫察也起身走到樓梯口。只見老鴇在下面,咬着一個妙齡藝妓的耳根說話。那藝妓似理不理的向樓梯上走來。王甫察笑着問道:“來的可是多賀子姑娘?”多賀子笑應了一聲,已上了樓。王甫察側身引着進房,就電光下見多賀子的態度丰采,比梅太郎還要動人幾分。雖聽說她年紀有了二十二歲,望去卻纔如十五六歲的光景,止不住心中只管亂跳。多賀子進房,照例行了個禮。
舉眼見房中坐着一大堆的藝妓,心中有些不快,望着王甫察笑了一笑,說道:“王先生從東京來到這個小地方,只怕很難得盡興。”說時又回頭望望這些藝妓。
王甫察知道她帶着譏諷的意思,心想:若說出我的名字來,她必定不肯招待我,不如騙她一騙,和她睡一晚再說。主意已定,連忙笑答道:“我哪是有意盡興。只因爲舍弟在東京,與令妹梅太郎感情甚好。他兩個人私下訂了婚約,舍弟求我去籌錢,替令妹贖身。我時常對令妹說笑話道:‘籌錢不打緊,但是你兩人結婚之後,拿什麼來報酬我哩!我也是個沒有娶妻的人,只怕也要成全我一對纔好。’當時令妹笑道:‘你意中又沒有人,教我們如何成全呢?’我說:‘沒有人,難道你就不能和我介紹嗎?’令妹道:‘要介紹我倒有,只不曉得你福分如何。’我就問她是誰,她便將姑娘說了出來。我笑道:‘豈有此理,你竟敢拿着令姊做人情。介紹我拜見拜見,是很感激的。若說是報酬我,那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當。’今日到這裏來,本是特意訪的姑娘。因爲與姑娘無一面之識,又存着一團恭敬之心,所以不敢直叫。估量着像品川這樣的小地方,藝妓必然不多,揀有名的叫十幾個來,以爲必有姑娘在內。這也是我該死,沒想到姑娘的身分,比尋常的應該不同些。及至問她們的名字,才知道姑娘不在內。沒法只得教老鴇來請。還望姑娘恕我唐突之罪。”說罷,拿酒杯在清水盥裏洗了,遞給多賀子,就她手中斟了一杯酒。多賀子輕啓櫻脣,略呷了些兒,便在清水盥裏將酒杯洗了,回敬一杯給王甫察。低頭坐着,一言不發。那些藝妓聽了王甫察一番話,一個個面子上都覺沒有光彩,一窩蜂起身告辭走了。王甫察巴不得她們快走,連假意都不留一留,望着多賀子笑道:“我明日就得動身回中國去籌錢。因爲家中的財產,爲革命的關係被政府抄沒了。現在有發還的希望,不得不趕急回去辦理。預計一個月內必能料理清楚,再來辦舍弟和令妹結婚的事。”多賀子聽了王甫察的一篇鬼話,哪裏疑惑他是搗鬼?又見王甫察這般殷勤周致,容貌雖不算是美男子,在日本男子中比較起來,自然算是很漂亮的了。
大凡一個人有幾分長處,那希望人家尊敬他的心思,必比平常人較切。即古今來所謂感恩知己,就是得了個和自己知識相等、或高似自己的人尊敬他,知道他的長處,所以他心中就感激,謂之知己。一成了知己,便是赴湯蹈火也是不辭的。多賀子今日雖是初次遇王甫察,只是聽王甫察的一番話,便很覺得在自己身上用心不錯,非尋常拿着自己開心的嫖客可比。那徑寸芳心不知不覺的就有終身之想。當下聽王甫察說完了話,苦不得言語回答,只不住的用眼望着王甫察出神。王甫察老在風月場中混的人,已十有八九看出了多賀子的心事,便着實在多賀子身上用起情來。他們所謂用情,無非是灌迷湯,拍馬屁,不消一兩個小時的工夫,早把多賀子灌拍得無可不可。王甫察這晚,便享盡了人間豔福。
次早起來穿衣的時候,不提防衣袋裏的梅太郎小照忽然掉了出來。連忙彎腰來拾,早被多賀子拾在手裏,看了一看,往房角上一撂,登時朱顏改變,戰兢兢的望着王甫察冷笑道:“你、你、你,分明是騙我,我姊妹兩個都上了你的當!”王甫察見像片被多賀子拾了,心中早有些驚慌。但是他作惡慣了的人,無論如何外面總看不出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來。當下見多賀子將像片拾了,說出氣忿的話來,連忙故意喫驚道:“你爲什麼無端的見了令妹的像片會生起氣來?我實在不懂你的用意。”多賀子鼻子哼了一聲道:“你還裝什麼樣。你分明就是我妹妹梅太郎的戀人,怎麼假作他的哥哥又來騙我?我姊妹兩個不都上了你的當嗎?”王甫察故意打了個哈哈道:“你何以見得我就是梅太郎的戀人?”說時,接連嘆口氣道:“我說這話都是罪過。”多賀子道:“你不是她的戀人,爲什麼有她的像片在身上?”王甫察聽了,用手指着多賀子的臉笑道:“可笑你們年輕女子真沒有見識。你知道我是到哪兒去麼?我不是說了今日就要動身回國去的嗎?”多賀子點頭道:“是呀。她的像片,與你回國有什麼關係?難道伯爺子要弟媳婦的像片做紀念?”王甫察忍不住笑道:“你說話豈有此理!你不用着急,我說給你聽罷!我們兄弟雖說是自由身體,父母不加拘束,但是有父母在上,到底不能不稟明一聲。憑空回去說,縱說得天花亂墜,父母是不放心的。所以特從令妹手裏要了這張像片,教我帶回去,好和父母說。像你這樣的氣忿,不思量來去,不冤屈死人嗎?令妹給我的紀念,不瞞你說倒有一樣,只是也有個做紀念的道理在裏面。”說着,從袋中將那繡花錢夾包拿了出來,遞給多賀子看。多賀子已坐了起來接着,王甫察替她披好了衣。多賀子一邊伸手穿衣,一邊執着錢包問道:“有什麼做紀念的道理在裏面?且說出來我聽。”王甫察笑道:“你是個聰明人,做紀念的道理豈有不知道的?從來也沒聽人說拿錢包做紀念的,無非是教我回國不要忘記籌錢的意思。”多賀子聽了,似乎近理,微微點頭道:“那就是了,我錯疑了你,卻不可怪我。”王甫察連忙賠笑道:“豈有怪你之理。事本涉可疑,幸你是聰明絕頂的人,容易明白。若遇了糊塗的,那才真是教我有口難分呢。但是糊塗人我也用不着和他分辯,由他去錯疑一會子罷了,誰還用工夫去理他呢。”多賀子笑道:“事情真是可疑,你能說得明白罷了。即不然,雪裏不能埋屍,終有明白的一日。只須我去東京一趟,怕不得個水落石出?”王甫察也點頭道:“是。”多賀子說着話起牀,二人盥漱已畢,用了早餐,還說了許多纏綿不斷的話。老鴇送帳單上來,一夜工夫,花了四十多元。吳嘉召的一百塊錢,至此一文不剩。真是無錢沒事。別了多賀子,坐着三等火車,安心樂意的到長崎,找他哥子的朋友貴州人林巨章去。幸在火車上遇了熟人,不然連買便當的錢都沒有。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六章 現身說法愛情無真 饗臂奪食騙術有效
話說王無晦的朋友林巨章是士官學校的學生,本是老同盟會的人。民國元年在貴州當了幾個月的旅長,癸丑年卻從四川逃了出來。這人文章經濟,都有可觀,年齡在四十左右,生得高顴鷹目,英氣逼人。因見東京的亡命客太多,魚龍混雜,而一般生活艱難的,都眼睜睜的望着他,說他有錢,他便恐怕纏擾不休的討厭。因此帶了他的姨太太及兩位同志,在長崎一個僻靜所在居住。這兩位同志,一位叫周克珂,一位叫張修齡。
周克珂是他的祕書,張修齡是他的參謀。這位姨太太,是新從上海花了五千塊錢買來的。聽說這位姨太太在上海長三堂子裏頗有點名望,名字好像就叫作陸鳳嬌。林巨章討她的時候,還有段足令人解頤的故事。雖發生在上海,與本書無甚關係,然寫了出來,使看書的人見了,亦足見上海樂籍中大有人在,林巨章豔福不淺也。林巨章同周、張二人初從四川逃到上海來的時候,本打算就在上海多住幾時,等袁世凱自斃。那時從湖南、江西獨立各省逃來的亡命客,人數頗不爲少。和林巨章湊攏在一起的,都是些志同道合之人。凡英雄不得意的時候,就有些逸出常軌的事情做出來。在上海這種文明極樂之場,手頭寬綽,又有些同志聚作一塊,自然是你請我約的,在堂子裏借酒澆愁。
林巨章初遇陸鳳嬌,即傾倒得無所不至。陸鳳嬌本是官家小姐,戊戌、己亥年,隨着她父母在直隸候補。庚子年義和團事變,全家被戮,只陸鳳嬌不知躲在什麼所在,免了這場慘禍。後來被人拐到天津賣入窯子裏。她還能不忘根本,時常讀書,很能認識幾個字,又說得來官話,不像專說蘇州話的長三使外鄉人納悶。林巨章是一句蘇白不懂的人,故對於陸鳳嬌,更是特別的看待。陸鳳嬌也知道林巨章是個有氣魄的男子,特別的逢迎。
不消一個月工夫,弄得林巨章有天沒日頭,一刻也不能離陸鳳嬌左右。報效的錢,也實在不少。張修齡見太鬧得不把錢當錢使,恐怕一年半載的弄下去,財源一竭,在上海存不得身,內地又不能去,不好下場,邀同周克珂勸了林巨章幾次。奈林巨章正和陸鳳嬌在火熱一般的時候,二人的話,只作了耳邊風。
二人設法,便商量着教林巨章將陸鳳嬌討了來。林巨章卻甚願意,教張修齡去和陸鳳嬌的媽議身價。陸鳳嬌的媽知道林巨章和女兒情熱,手中又拿得出,硬抹煞良心,要一萬五千塊錢。
張修齡嚇了一跳,議減了許久,還要一萬元,絲毫不能再少。
張修齡知道她要在陸鳳嬌身上發一筆大財,和她說是沒有成的希望,回了林巨章的信,教林巨章和陸鳳嬌商議。林巨章真個要陸鳳嬌和她媽說,她媽還是咬定了要一萬元。陸鳳嬌和她媽哭着吵鬧,也是無效。
林巨章氣忿不過,問陸鳳嬌道:“你到底是真有意嫁我不是?你不要委屈,只管直說出來。”陸鳳嬌望着林巨章發愣道:“有你不嫁,待去嫁誰?”林巨章喜道:“只要你真有意嫁我,不問你媽要多少。你媽仗着你不是她親生的女兒,只要她有錢得,就終身將你困在火坑裏,她也不心痛。這種沒有天良的東西不坑她一下子,她真把我當冤大頭了。你說是不是?”陸鳳嬌道:“你打算怎樣坑她?”林巨章道:“你既非我不嫁,要坑她不很容易麼?你不動聲色的將細軟的東西收拾收拾,悄悄的同往日本一走就完了。她到哪裏去喊冤!”陸鳳嬌聽了喫驚道:“這事只怕幹不得。”林巨章道:“爲什麼幹不得?難道她是這般把持你嫁人,不許你跳出火坑,你還對她有母女之情嗎?你既和她還有母女之情,那要嫁我的心,就不算真的了。”陸鳳嬌搖頭道:“不是,不是。她養了我一場,平日待我也不薄。要說完全無母女之情,那是欺你的話。她把持我嫁人,我也知道恨她。不過我所說只怕幹不得的話,不是爲她,我只怕一走,你這拐逃的名聲當不起。事情關係太大,不是當耍的。”林巨章笑道:“怕什麼!要拐逃就拐逃。老實講給你聽罷,我是個當亡命客的軍官。當那打仗的時候,姦淫擄掠的事,哪一天不幹幾件?便拐逃一個妓女,算得什麼!”陸鳳嬌聽了,打了個寒噤,望着林巨章半晌道:“我見你的舉動情形,早猜到八九成你是這樣的一個人。但是我也不是怕事的,所以特別和你要好。我的性格你大約不大知道,越是你這樣不拘細行的男子,我越歡喜。我時常說,寧跟英雄做妾,不跟庸夫做妻。
不過越是歡喜之中,越夾着幾成恐懼在裏面。”林巨章聽了陸鳳嬌的話,自頂至踵,通體快活非常。忽聽到“越是歡喜之中,越夾着幾成恐懼在裏面”的話,不覺插嘴問道:“你這話怎麼講?”陸鳳嬌笑道:“這有怎麼講。就只怕你這樣的行爲慣了,愛情不得專注。”林巨章笑道:“哪有的事?我的愛情最是專一。你不看上海多少的長三,我自遇你之後,任是如何漂亮的,我拿眼睛角瞧過她一下子沒有?這樣待你,還說怕我不專注,真算是不怕委屈死人了。我若有什麼破綻給你指出來了,說怕我愛情不專注我也甘心。”陸鳳嬌搖頭笑道:“你這話太說得粗淺了,看人不是這般看法。你於今是不錯,算是有一無二的愛我,和我寸步也不能離開。只是你要曉得,這算不得真正的愛情,一點也靠不住的。”林巨章詫異道:“你這話就奇了,這樣還算不得愛情,要怎麼纔算得是愛情?你這愛情的解說我就不懂得了。”陸鳳嬌道:“你雖是個讀書人,然而在軍隊里弄了這麼久,天天和一班殺人放火的莽漢做一塊,腦筋自然一日一日的簡單了。哪裏有工夫去細細研究這愛情是怎麼個講法,這也難怪你不懂得。”林巨章笑道:“你的話雖說得聰明可聽,但是憑空硬派我對你不是真愛情,絲毫拿不出證據來,隨你說得如何好,我到底有些不服。”陸鳳嬌道:“要我拿出證據來很容易,只是你不要賴,我就說給你聽。”林巨章道:“我是個男兒,做了事哪有賴的,況且還是對你。我的愛你之誠,是從心坎中出來的,難道還怕你尋出假的證據來要和你抵賴?你只管說就是。”陸鳳嬌道:“我的證據是從人類性質上研究出來的,所說的不僅你一個,你聽着,心中明白就是了。
我說凡是有飛揚跋扈之性的人,腦筋必是比尋常人活潑,歡喜感情用事。你說是不是?”林巨章想了一想道:“有些兒像,但是也未必盡然。”陸鳳嬌道:“不必要盡然,只要大多數是這般就得了。賦有這種性質的人,不必男子,女子也是一樣。
你只看蕩檢逾閑的事,哪一件是莽男蠢婦幹出來的?既是歡喜感情用事,沒有一些兒外來拘束,無所顧忌,自然是觸處生情,不到厭倦的時候不止。這算一時的感觸,能力最大,能使人顛倒一切。即如現在的你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標本,怎能算得是真愛情!幸而你遇見的是我,我遇着的是你,你我心中便覺得我之外無我,你之外無你。殊不知這是毫不足恃的感觸。你只自己問問自己,假若你遇的不是我,而性情人品和我差不多,或比我更好,你也是這般愛她不愛?我敢替你自己答應,一定也是這麼樣愛,或且更加一層。如此說來,可見得你愛的不是我,我愛的不是你。各人愛的有各人的目的,這目的一失,你我的愛情都化爲烏有了。怎能算得是真愛情!”
林巨章大笑道:“你越說越把我說糊塗了。我也要問你:外來的拘束是什麼東西?依你說,要怎麼纔算得是真愛情?”
陸鳳嬌道:“外來的拘束很容易明白。就高尚的說,就是禮義廉恥。普遍的說法,便是有法律上一定的限制。禮義廉恥,是沒有一定的標準,只可自己防範身心。法律上的限制,也是對於你和第三人施用愛情的時候纔有效,而對於我是無效的。我這話說出來,你一定又不懂。”林巨章點頭道:“果然不懂。”陸鳳嬌道:“我所謂法律的限制,不是限制你我的愛情,不向第三個人施用嗎?”林巨章道:“是呀。”陸鳳嬌道:“你我愛情向第三人施用,固有法律限制。倘若你我都願犧牲你我的愛情,不向第三人施用,只是你我也不交換,法律還有效力沒有哩?”林巨章想了想道:“法律對於沒有愛情的夫婦有什麼法子?自然是沒有效力。”陸鳳嬌笑道:“是嗎,所以我說是對於你和第三人施用愛情的時候纔有效,對手我是無效的。”林巨章道:“依你這般說法,世界上簡直沒有真愛情了,未免持論過苛了一點罷!”陸鳳嬌搖頭道:“一些兒也不苛,真愛情是有很多的。真愛情,不過是不能在富貴人跟前去尋,更不能到堂子裏來尋。”林巨章道:“然則你我永沒有發生真愛情的一日嗎?”陸鳳嬌點頭道:“若是這樣的維持現狀過下去,便過一百年,我也不承認是真愛情。必得你我都有一樁事,深印入各人的腦筋裏面,將現在的這種浮在面上的愛情都打消。另在那一樁事上,生出一種入木三分的情來,那才保得住是永古不磨的愛情。”
林巨章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道:“不錯,不錯!我此刻才知道這真正愛情之足貴重了。我問你:你必待我有了這種愛情之後才能跟我嗎?”陸鳳嬌道:“那卻不然。我今年二十三歲的人了,得你這樣的人還有什麼不滿意?剛纔所說的不過就我七八年來在風塵中經驗所得的,說給你聽,本意在不願你因我做那損害名譽的事。你說拐逃不要緊,我看是要緊極了。往內地走,弄出事來,還是在自己家裏丟醜。到日本去,弄出事來,不真是醜到外國去了嗎?”林巨章此時心中很佩服陸鳳嬌是個極有知識的女子,要討她的心,更加了一層。聽了這話,皺着眉頭說道:“你媽硬咬定要一萬元,我拿不出這麼多,不走卻怎麼辦哩?你還可以去求求情麼?”陸鳳嬌搖頭道:“她只知道要錢,任如何求情是無效的。我倒得了個兩全的法子,不知你可能照辦?”林巨章喜笑道:“只要能行,沒有不照辦的。”陸鳳嬌道:“你去打聽幾時有開往日本的船,將船票買好。我只揀緊要的首飾帶幾樣,悄悄的和你上船去。上船之後,方教你的朋友張先生或周先生於差不多開船的時候,拿五千塊錢來,和我媽說。她沒法,一定要應允的。到那時候,她若再不允,那就不能怪我了。”林巨章道:“萬一她竟不應允,你便怎麼樣?”陸鳳嬌搖頭道:“決無不允之理。如竟不允,就教她到船上來和我說話,我自有方法對付她。”林巨章聽了,喜出望外,嘻嘻的笑道:“你真要算是女諸葛了。即此一事,便可深深的印入我腦子裏面,使永古不得磨滅。我此刻就去打聽,今日可有往日本的船。”林巨章出來,和周、張二人說了,二人也自欣喜。那日果有“山城丸”開往日本。“山城丸”和“近江丸”一樣,沒有二等艙,遂買了四張頭等艙票。周、張運行李上船,林巨章回陸鳳嬌家來。陸鳳嬌自去收拾細軟,做一包給林巨章拿了,叫了乘汽車,說出去兜圈子,人不知鬼不覺的上了輪船。等到夜間十二點鐘以後,周、張二人攜了五千塊錢的鈔票來到陸家,將事情始末給陸鳳嬌的媽說了。陸鳳嬌的媽起初聽了,大鬧着說不依,定要鬧到輪船上去,將陸鳳嬌拉回來。後來被周、張二人勸的勸、恐嚇的恐嚇,也就沒事了。
當下收了錢,寫了字。周、張又賞了孃姨、相幫些錢,手續辦妥了,陸鳳嬌的媽同送到輪船上來,和陸鳳嬌對哭了一會。到要起錨了,才淚眼婆娑的回去。
四人到了日本,在東京住了一會。一般小亡命客望了他們眼紅,每日必有幾個人向他們需索,林巨章就賭氣搬到長崎來住。他本來和王無晦是朋友,王甫察也是素來認識。這日王甫察來到他家,周、張二人都出外看朋友去了,只有林巨章夫婦在家裏。見面自有幾句客氣話,不用敘它。林巨章向王甫察道:“令兄前幾日有信來,說大連的黨人也困苦得很。小鬼受了袁政府的運動,對於黨人的舉動異常注意,行動很不自由。將來只怕都在大連站不住,要退回來。令兄的經濟非常困難,要我寄些兒錢去。我也正在手中拮据的時候,哪裏騰得出錢來寄到大連去?昨日才從談平老那邊抵死的扯了二百塊錢來,打算寄六十塊錢給令兄。今日因是禮拜不能寄,你來了很好,明日就請你去郵便局走一趟。”說時嘆了口氣道:“真是沒法。同在患難之中,不能不彼此相顧。其實我也是手長袖短,扯曳不來,還要求令兄能原諒我纔好。若也照那班不識好歹的人一樣,罵我鄙吝,那就真不值得了。”王甫察笑道:“說哪裏話來!家兄和足下相交不止一日,不是不識心性的。莫說足下還寄六十塊錢去,便是一個不寄去,家兄也決不會因借貸不遂,便不問原由,即罵人鄙吝。如果真因借貸不遂,即和足下生意見,由他罵去也就罷了。這種人又何必交往!是朋友,必不肯因銀錢小故即生嫌隙。生嫌隙,便不是朋友了,得罪了也沒要緊。”
林巨章聽王甫察說話,很像懂事的人,心中倒很歡喜。二人又談了會別的話,周克珂回來了。王甫察曾在東京見過的,彼此握手道契闊。林巨章問周克珂道:“你們二人同出去的,修齡怎不見回來?”周克珂笑道:“他要同吉野去喫日本料理,我懶得去喫,就回來了。日本料理有什麼喫頭,沒得糟蹋錢。”林巨章道:“修齡就和吉野兩個人去的嗎?”周克珂點頭道:“修齡近來和吉野很說得來,時常低聲細氣的唧唧呱呱,不知說些什麼。我又不大懂日本話,和他們混作一塊,沒趣極了。”林巨章笑道:“你不懂日本話,自然沒趣。吉野本是個浪人,最會逢迎亡命客的。”王甫察問道:“這吉野不就是在江西替蔭青當參謀的吉野光雄嗎?”林巨章道:“不錯。你認識他麼?”王甫察笑道:“我怎麼不認識他!他曾到大谷館幾次,還和我很好。這人聰明極了,最能體貼人家的意思。他有個兄弟叫吉野歸田,在長崎當偵探長,也是個很隨和的人。”
林巨章道:“呵,是了。他們是親兄弟嗎?我前回從上海去東京,在此地搭火車。已經坐在車上,差不多要開了,忽然來了個三十多歲穿和服的男子,恭恭敬敬遞了張名片給我,說是受了政府的命令,來保護我的。當時還把我嚇了一跳,以爲是受了袁政府的運動,來與我爲難的。我便裝作不懂日本話的沒有睬他。他盤問了一會,問不出頭緒,火車要開行,他便下去了。
我記得那名片上,就是吉野歸田四個字。至今我心裏還是疑惑,以爲必是受了袁政府的運動。你一說我才明白了,他是受了日政府的命令,倒是一片好意來的。”王甫察笑道:“也不是好意,也不是惡意。他的職務是當偵探。那時亡命客絡繹不絕的到日本來,日本政府非常注意。他的職務所在,不能不在輪船、火車上揀那行跡可疑的盤問盤問。但是日本偵探的本事,也就有限得很。”
正說時,只見張修齡喝得酩酊大醉的回來。見了王甫察,連忙伸出手來,給王甫察握,哈哈笑道:“今日喝酒喝得痛快極了。你何時到這裏來的?你曉得麼,你的令兄差不多要給日本人驅逐出大連了。”王甫察見他東一句西一句的亂說,不好答白。張修齡也不再說了,鬆了手,趔趔趄趄的往隔壁房裏走。
林巨章教周克珂扶進房去睡。王甫察聽了個睡字,才記起自己的行李還在火車站,沒有搬來。便向林巨章借了幾塊錢,到火車站將行李搬回,與周、張二人一房居住。次日,林巨章拿了六十塊錢的日鈔,寫了封信,交給王甫察送到郵政局裏去。王甫察接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想道:六十塊錢付給我哥哥,濟什麼事?他還怕到旁處籌不出幾十塊錢來,要巴巴的從這裏寄去!放在我手裏,倒可敷衍幾日。我到這裏來,身邊一個錢也沒有,零零碎碎的向人開口,也很不便當。昨日和老林要借五塊錢,他就遲遲延延的只拿出三塊錢來,說家中除三塊錢外,只剩了幾張十元的鈔票,教我用了再說。話雖是委婉可聽,那不願意的情形卻都露出來了。難道十元的鈔票就不能給我換了去用的嗎?他們有錢的人都是這樣,我也不怪他。這六十塊錢我且拿着用了,寫封信給我哥子,將老林的信也做一塊兒寄去。
哥子回信,必不會說穿。對老林說,只說鈔票是套在信裏寄去的就是了。好在大連也是用這種鈔票。主意想定,順便買了信紙信封,走到長崎醫學校,找他同鄉的朋友朱安瀾。
朱安瀾本來是自費到日本學醫,王甫察當經理的時候,才補了一名官費。在長崎醫學校,差不多要畢業了。年紀三十左右,倒是個熱心向學之士。王甫察走到學校裏,剛遇着上課的時候,朱安瀾在講堂上聽講,不能通報。王甫察就在應接室坐了,向門房借了筆墨,寫了封信,和林巨章的信一併封了。猛聽得叮噹叮噹鈴子響,門房執着王甫察的名片進去了。不一會朱安瀾出來,略談了談別後的情景。叮噹叮噹鈴子又響,王甫察道:“你去上課,我走了。”朱安瀾道:“你住在什麼地方?後日禮拜三下午,我好來候看。”王甫察說了,辭了出來,到郵政局將信掛號寄去。回到家中,不待林巨章問,他便說是將鈔票套在信裏面寄去的,兩邊都可免兌換的手續。林巨章躊躇道:“不妥不妥。倘若查出來了,白丟了幾十塊錢,還得受罰。這手續是萬不能免的。”王甫察笑道:“放心,決不會查出來。這種事我幹過多次,並且見旁人也幹過幾次,曾不見有一失敗。只要將信掛號,不至遺失就得了。去年我的同鄉朱安瀾在這裏的醫學堂讀書,本是自費,他家住在撫州,託人在省城付二百塊錢給他。那受託的人不知道匯兌的方法,就買了二百元日鈔,用油紙包了,當作小包,由郵政局裏寄了來,也沒失事。朱安瀾接了,還嚇得吐舌頭。郵政局對於這些地方不甚關心的。你看,不出幾日,家兄必有信來,說平安收到了的。”說着,將掛號的憑單拿了出來。林巨章接着看了看,交給周克珂收着,說道:“雖則如此,我總覺不很放心。都正在困難的時候,小心謹慎的,還怕有意外的事發生。這樣大意,壞了事問誰去要賠償。克珂,你再替我寫封信去問問,教他接到了,趕快回信。”說時,嘆氣唉聲的道:“少年人做事,總難得老成。”王甫察心中好笑,也不和林巨章分辯。周克珂自去寫信。只見下女拿着一張名片進來,林巨章接着看了,點頭教請進,回頭喊張修齡道:“客來了,你出來陪陪,說我身體不快就是了。”張修齡從隔壁房中走出來,林巨章給名片他看。張修齡笑道:“原來是他又來了。他若開口,該怎麼樣發付他呢?”林巨章望了王甫察一眼,躊躇道:“隨你去辦就是。”說時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林巨章即折身進去了。
不知來者何人,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七章 藏皮鞋俏下女報仇 喫急酒如夫人鬥氣
話說林巨章說話時,聽得腳步聲響,即折身進去了。王甫察不知來的是誰,恐怕他們說話不便,正想起身進裏面迴避,來人已推門進來。王甫察一看,才大喫一驚,來的不是別人,就是拿男子當玩物的胡蘊玉女士。即連忙起身打招呼。胡女士一眼見王甫察也在這裏,登時嚇得退了一步,臉色都變了。忙斂了斂神,復走向前與張修齡行禮,回頭問王甫察道:“你是何時到這裏來的,怎沒聽人說過?”王甫察笑道:“我昨日纔來的。你到這裏很久了嗎?”胡女士點點頭,即向張修齡道:“巨翁既在家裏,怎的不見出來?”張修齡道:“他今天身子不快,還睡着沒有起來。先生若有事就請對兄弟說了,巨翁起來的時候,代先生轉達,也是一樣。”胡女士笑道:“沒旁的事。請先生替我對他說聲,我前日和他說的事,他原說昨日送來的,怎的還不送來?我就在二三日內要回東京去了,請他今晚或明日,無論如何得送到我那裏去,我靠着他的使用。”張修齡點頭道:“先生放心,代先生達到就是了。”胡女士謝了聲,問王甫察住在哪裏。王甫察道:“我暫住在這裏。”胡女士道:“你此刻有事沒有?若沒事就同我到外面去逛逛。”王甫察喜道:“很好。”胡女士起身,辭了張修齡,同王甫察出來。走到門口,復叮嚀張修齡一會,才與張修齡握手而別。王甫察道:“你打算到哪裏去逛?”胡女士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差不多十二點鐘了,我們且到四海樓去喫點料理再說。”王甫察道:“我們坐人力車去罷!”胡女士本來最愛坐人力車的,在東京的時候,時常坐着人力車到人家去,教人家開車錢。和她來往的人都知道她有這種毛病,雖不願意,卻是都有說不出的苦。
閒話少說。當下王甫察叫了兩乘人力車,飛奔到四海樓。
王甫察開發了車錢,一同上樓。見那間日本式的房子空着,便卸了木屐進去。胡女士也將皮靴脫在外面,跨進房。王甫察即向她努嘴,教她把門關好。胡女士真個推關門,與王甫察行那極親密的西洋禮。過了一會,忽聽得外面有人敲門,嚇得二人一齊連忙鬆手,整理衣服。王甫察問道:“誰呀?”問兩句,不見人答應。王甫察推開門看,只見一個下女一手託着茶盤,一手握着菜單、鉛筆,站在門口出神。王甫察讓她進房,仍舊將門關上。下女見房中的蒲團都兩個一疊的並排擺着,胡女士頭上的花撂在一邊,頭髮都鬆鬆的亂了,獨自站在房角上,在那裏理鬢,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顏色不定,西洋式的裙子,也揉得皺作一團。不覺心中也突突的跳,臉上如火一般的熱。
將茶盤、菜單放在桌上,低着頭用眼睛偷看王甫察。王甫察看這下女,年紀約十八九歲,容貌雖不甚美,皮膚卻是很嫩,一雙眼睛更含着十分蕩意,一看很能動人。便喊胡女士看,並做手勢想引誘她。胡女士正被這下女嚇得沒有遂意,見王甫察要引誘她,心中甚喜,好藉此出出氣。便點頭走近王甫察身邊,挨身坐下,用粉臉靠在王甫察肩上,教王甫察拿菜單看着同點菜。王甫察伸腳挨着下女的大腿,左手執着菜單,右手只在胡女士臉上撫摩,兩人都裝出十分淫態。下女的腿靠着王甫察的腳,覺得一股熱氣,直衝得渾身無力,芳心搖搖把持不定,不住的用腿往王甫察腳上擦,口中有聲沒氣的說道:“先生快些點菜,時候不早了。”胡女士悄悄的向王甫察耳邊笑道:“是時候了。”王甫察搖搖頭,將腳伸進了些,用腳尖去探下女的巢穴。下女連忙用手緊緊的將腳握住,往桌子底下一推,拔地立起身來,推開門往外就跑。二人都喫了一嚇。
胡女士埋怨着王甫察道:“教你動手,你不動手,直弄得她忍耐不住賭氣跑了,看你有什麼意思!”王甫察搖搖頭笑道:“不行的,你莫把日本女人看得太容易了。有第三個人在旁邊看着,她也肯嗎?就是最下賤的淫賣婦,在清天白日之下,她也還有許多做作。若是當着人幹,除非是和她常做一塊兒賣的,然而也要是下賤極了的纔行。她當下女的,自然有下女的身分,非淫賣婦可比。有我兩人的活春意給她看了,使她心裏難過一陣可以。想當着你和她實行,是萬萬做不到的。她若一嚷起來,外面喫酒的人聽了,才真是笑話呢。”胡女士道:“我不信她日本女人有這般貞節!剛纔你沒見她那種抓搔不着的樣子,莫說是當着我一個女人,我想既那麼樣動了心,只怕就在大庭廣衆之中,也有些按捺不住。”王甫察抱過她的臉來親着笑道:“然則你若遇了這種時候,是一定不跑的了。”胡女士在王甫察臉上咬了一口道:“誰敢當着我是這麼無禮!點菜罷,喫了好出去玩。”
王甫察鬆手將胡女士放了,拿起鉛筆來,問胡女士喫什麼?胡女士笑道:“你這東西真該死!連我歡喜喫的菜都忘記了。”王甫察偏着頭想了一會,笑道:“呵,想出兩樣來了。生炒鮮貝、白鴿松,是你最歡喜喫的了。你還喫什麼不喫?”
胡女士道:“夠了。看你想喫什麼,你自己去點。”王甫察提起鉛筆一陣寫了,拍手叫下女。拍了一會,不見人來。起身走到門口拍了幾下,纔有箇中國的堂倌走了來。王甫察將菜單給了他,回身關門問胡女士道:“我還沒問你,怎的在甲子館住得好好的,忽然一聲不做的就搬走了,也不給我個信兒?”胡女士笑道:“再不要說起我那回搬家的事!上了人家一個很大的當,還不能和人說。罷了,你也不必問,我也懶得說。總而言之算我瞎了眼認錯了人,有些兒對你不住就是了。”王甫察尋思道:“你這樣說,我真不明白了。何妨對我說說,到底算怎麼回事?”胡女士搖頭不做聲。王甫察只管追問,胡女士急道:“你定要問了做什麼?想我說給你聽是不行的,你有本領打聽着了,你去打聽。”王甫察見她發急,便不再追問。後來才彷彿聽人說是廣昌和的小東家在胡女士身上用錢太多了,虧了本不能支持,被夥計們責備得翻悔起來,將胡女士騙到神戶,把胡女士的金鐲、鑽戒一件一件都偷到手,一溜煙走了。胡女士弄得人財兩空,跑回東京找廣昌和。誰知廣昌和已經倒閉幾天了,只氣得搔耳抓腮,不得計較。因想到林巨章手中還闊,和自己的交情也還過得去,便跑到長崎來,住在萬歲町的上野屋,找着林巨章談判了幾次。林巨章因爲怕陸鳳嬌疑心,不敢十分招攬。今日不提防遇了王甫察,抵死的盤問,觸發了她的心事,異常難過。當下酒菜上來,不似平日那般放量盡喫。王甫察不知就裏,只管逗着她說笑。一頓飯喫完,胡女士的心事也漸漸忘了。王甫察會了帳,同起身出房。胡女士一看,靴子沒有了。王甫察驚異道:“誰跑到這來偷靴子?並且女子的靴子男子偷了也沒用。必是那下女不服氣偷去了。怪道剛纔拍手不肯來呢。”胡女士發急道:“你還不快叫她來,問她要。她若不肯拿出來,便問這裏的老闆要賠。”王甫察點點頭,拍了幾下手,一個三十多歲的下女走了來問:“做什麼?”王甫察道:“一雙靴子脫在這裏,怎的不見了?”下女聽了發怔道:“我不曾見。先生的靴子,放在什麼地方?”王甫察怒道:“你說放在什麼所在,人在這房裏,自然靴子脫在房門口。你說放在什麼所在?”下女東張西望了一會,自言自語道:“人坐在房裏,靴子脫在房門口,會不見了?這裏送飯送菜的沒有亂人,除在這裏喫料理的,沒旁人進來。”王甫察大聲道:“我不管你有旁人進來沒旁人進來,在你館子裏失了靴子,你館子裏應該負責任。又不是貴重東西,應該交明帳房存貯。你不配和我說話,快去喚你的主人來!”下女沒法,鼓着嘴去了。
大廳上有幾個喫料理的中國人,聽見失了靴子,都放了筷子,走過來看新聞。胡女士只急得在席子上亂轉。一會兒帳房走上來,王甫察怒不可遏的說道:“你當帳房做什麼事的?脫在房門口的靴子居然被人偷了去,你都不管。”那帳房聽了也怒道:“我當帳房是管帳的,誰替客人管靴子!”王甫察氣得發抖道:“這還了得!你這東西,不送你到警察署去,大約你也不知道什麼叫法律!”帳房冷笑道:“警察署又不是你的,要去便去就是,誰還沒見過警察?凡說話總得有個情理。我當帳房坐在帳房裏,怎知道你的靴子會失,着人來替你看守?這料理店不斷的有人來喫喝,喫喝了就走,誰也不知道誰是什麼人。這替客人管理靴子的責任,請教你怎麼個負法?又不是進門就脫靴子,換了對牌,有專人管理!”胡女士在房中聽帳房說話尖利,恐怕受他的奚落不值得,便也在房中冷笑道:“照你這樣說來,我的靴子簡直是應該失的了。你這館子裏是這般的招待客人,客人還敢上門嗎?一雙靴子本值不得什麼,也不見得便教你賠,不過你圖出脫的心思太狠了。說出話來,給人難堪,恐怕於你自己營業上不見得有什麼利益。”大廳上喫料理的客人聽了胡女士的話,也都表同情,說帳房說話太輕慢客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忽聽得後面一個下女喊道:“不要爭論,靴子在這裏了!”一些人都回頭望着下女,只見那下女用手指着王甫察立的房門上道:“你們看,那橫額裏面露出來的黑東西,不是隻女靴底子嗎?”衆人抬頭一看,都道“不錯”。帳房即走攏去,伸手在上面拖了只下來,交給王甫察。
再伸手去摸,卻沒有了。即端了張椅子墊腳立上去,見橫額裏空的,一無所有,不禁笑着罵道:“不曉得是哪個短命鬼,這樣和人開玩笑!還有一隻,教我去哪裏尋找?”帳房一邊說着,一邊跳下椅來。大家都嘻嘻的笑着,幫着彎裏角里尋找,當作一樁很開心的事幹。王甫察拿着一隻靴子皺着眉不做聲,胡女士在王甫察腰眼上捏了一把罵道:“都是你這色鬼,青天白日的教我把房門關上,才弄出這種笑話來,給人家開心!”王甫察嘆了口氣,高聲罵道:“什麼混帳忘八羔子和老子開玩笑!再不拿出來,老子可要臭罵了。”罵了幾句,也沒人答白。胡女士道:“罵得出來的嗎?你去找找,必塞在什麼地方去了。但是據我想,還在樓上,沒拿下去。”王甫察只得將手中的靴子放下,廳上看了會沒有,尋到解小便的地方,分明一隻女靴子,浸在尿坑裏。王甫察彎腰捏着鼻子提了起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叫下女拿去洗刷乾淨,自己回房告知胡女士。氣得胡女士又將王甫察罵了一頓,王甫察只得諾諾連聲的認罪。不一刻,下女將靴子洗刷好了送來,王甫察接着嗅了嗅,還有些臊氣。不敢說出來,怕胡女士又罵,連說很乾淨了。胡女士也不計較,急急忙忙穿了下樓,王甫察跟着後面走。樓下的人一個個都帶着揶揄的樣子望着。胡女士只顧前走,連正眼也不瞧他們一眼。王甫察跟着走了幾丈遠,胡女士纔回頭說道:“喚兩乘人力車坐着去罷。”王甫察真個喚了兩乘人力車,坐着往萬歲町上野屋來。
坐不到兩點鐘,只見下女引着張修齡進來,胡女士忙起身讓坐。王甫察虛心,覺得有些慚愧。見張修齡從懷中抽出封很厚的信來,遞給胡女士道:“巨翁說千萬對先生不住,奉上五十金,略備茶點。”王甫察不待張修齡說完,拿起帽子對胡女士告辭。張修齡停了話問道:“小王就走嗎?”王甫察應了個“是”,即走了出來。打各處遊行了一會,回到家中,已是上燈時分。走到客房門口,聽得裏面有林巨章的聲音,和人說日本話。王甫察不知是誰,不敢進去。走到周克珂房裏,見周克珂躺在席上看書。王甫察問客廳裏的日本人是誰,周克珂道:“就是吉野那沒路鬼,跑來找老張去玩。老張沒回來,他就坐在這裏等。我是沒這精神陪他。”王甫察故意問道:“老張到哪裏去了?”周克珂道:“老林託他送錢給胡蘊玉,去了好一會,大約差不多要回了。你不是和胡蘊玉同出去的嗎?”王甫察點頭道:“我在胡蘊玉那裏遇了老張,我出來又看幾處朋友,以爲老張回了。”周克珂仍看書不答白。王甫察心想:何不去會會吉野,也多個人談談。想着,即走進客廳。吉野見王甫察來了,登時現出極歡迎的樣子,與王甫察握手,兩人都說了許多客氣話。吉野定要替王甫察接風,林巨章笑道:“我這做主人的倒將接風的這件事忘記了。客在我家裏,讓你先接風似乎不妥。還是我教內人弄幾樣菜,我們大家樂一樂。館子裏你知道我是不去的,那些地方人雜得很,萬一遇着了一兩個同志,又要纏擾個不休。”說着起身進房裏去,交待陸鳳嬌弄菜去了。
王甫察便和吉野閒談起來。
他們二人本來同玩過的,什麼話都說得來。王甫察問吉野道:“長崎的情形,你算是很熟悉的了。有一箇中日合璧生出來的女兒,叫柳藤子,聽說生得很是不錯,你知道不知道?”
吉野拍着桌子笑道:“柳藤子連你都知道了嗎?是誰對你說的?這事情危險,你注了意,就有幾分不妙。”王甫察笑道:“這話怎麼講?日本的好女子多着,只要我知道了就危險,那也不知危險過了多少。你既知道詳悉,請說給我聽,是個什麼樣的模樣,什麼樣的性格,什麼樣的家庭,什麼樣的身分,我都是必要打聽的。”吉野笑着,連連的搖頭道:“不成功,不成功,我勸你不必打聽。”王甫察笑道:“你知道我打聽了做什麼?什麼事不成功、不成功?”吉野笑道:“我知道,你問柳藤子還有別事嗎?不是要打她的主意做什麼?我說給你聽罷,你這念頭打錯了。我常聽我兄弟說,長崎第一個有把持的女人就要算柳藤子。她年紀有二十歲,終日和男子們做一塊喫酒唱歌,曾沒有半個壞字給人家講。想引誘她的男子也不知有多少,中國人、日本人都有,隨你使盡了方法,沒一個得了她半點好處。有一樁事說起來好笑,一個日本的商人,年紀和柳藤子相上下,容貌也還生得不錯。住的地方又就在柳藤子的後面。這商人每日和柳藤子相見,心中愛極了柳藤子,調了個多月的情,柳藤子就彷彿沒有看見。請喫酒,柳藤子便去喫酒;請看戲,便去看戲,一些兒也不露出避嫌的樣子來。別人見柳藤子和這商人深更半夜的還在街上閒走,多以爲他們必有了關係。後來這商人的好友問他,和柳藤子有沒有關係?這商人嘆道:‘我要聞了聞柳藤子的氣,死也甘心!我使盡了方法想她動心,她只當沒聽見、沒看見。弄得沒法,暗地花了許多錢,買了些極厲害的春藥,請她一個人喫酒,放在酒裏面給她喫了。他不過臉上紅一紅,沒有一點效驗。過了幾日,她才和我說,那日的酒喫得不爽快,以後再不要喫酒了。要說她和我不親熱,實在是像很親熱的。’這商人的好友聽了,出來對這些打柳藤子的主意的人說。這些人各人想起柳藤子待自己的情形,知道是枉費心機,才一個一個的將野心收起。你說你這念頭打錯了沒有?”
王甫察聽了,低頭思索了一會,忽然抬頭向吉野道:“她既有這般的操守,我自然也是不中用。但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希望無希望,你都不必管。你只說你能介紹我見她一面不能?”吉野笑道:“要見她很容易,她時常在綺南樓,我們只去喫幾次料理,包你見得着。”王甫察道:“不是這般見法。我以爲你能介紹和我說話,只見一面,有什麼好處。”吉野笑道:“只要在綺南樓遇了她,我自能和你介紹。她又不像旁的女人,怕見生客的。她若不是大方,也不顯她的操守了。”王甫察聽了,只管偏着頭出神。忽聽得林巨章在隔壁房裏喊道:“你們來喫飯罷,菜都弄好了。”吉野起身道:“怪呢,張先生爲什麼還不回來?我們喫了飯,同到外面逛去。”王甫察似理會不理會的起身,同吉野到食堂裏。只見下女正在那裏拿碗盛飯,林巨章和周克珂都站在那裏,桌上擺了幾大碗的菜。林巨章問王甫察喫酒不喫。王甫察問吉野,吉野說少喫點也好,林巨章教下女去打酒。陸鳳嬌在廚房裏答道:“這裏有酒,不用去打。”周克珂即走到廚房裏,提着一瓶酒,笑嘻嘻的走出來。大家就座,飲酒喫菜。王甫察見林巨章旁邊空着個位子,擺了杯酒,知道是陸鳳嬌一塊兒同喫。但喫過幾杯酒,還不見她出來,便問林巨章道:“嫂子不來一塊兒同喫嗎?”林巨章點頭向廚房裏喊道:“菜夠了,還喫不完,出來同喫喫算了罷。”周克珂即起身一邊向廚房裏走,一邊笑說道:“弄這多菜,喫不完也是白糟蹋了。我來做個催菜使者罷!”周克珂進廚房,不到喝一杯酒的時候,便兩手兢兢業業的捧着一大盆的鯉魚出來,陸鳳嬌也跟在後面。吉野、王甫察都起身道謝。陸鳳嬌笑着對二人鞠了一躬,便坐在林巨章肩下。周克珂放好了菜,拿着瓶子替陸鳳嬌斟酒。林巨章回頭對陸鳳嬌說:“酒要少喫些。你總不記得醫生的話,說你的身體不宜喝酒。我今日本打算不用酒的。”說時望望吉野,嘆了口氣。吉野不懂中國話,沒作理會。倒是陸鳳嬌替吉野不平,端起周克珂斟的那杯酒,一飲而盡,伸手再教周克珂斟,一手用汗巾揩着嘴說道:“誰也不是小孩子,喝口酒也有這些話說,好意思還要怪到旁人身上去。
我要做什麼,誰也阻擋我不住。真沒得背時了,無端的跑到這裏來。終日關在鳥籠裏一樣,一點開心的事也沒有,連一杯酒都想割掉我的。要我受這種罪,也太沒來由了。”說着,又喝了一杯。陸鳳嬌當着外人說出這些話來,把個林巨章急得什麼似的,只得勉強笑道:“你的小孩子脾氣又來了。你定要喝,你喝就是,我是怕你喝多了有些氣喘。”陸鳳嬌真個又喝了口,冷笑道:“我在你跟前自然是小孩子,你差不多生得幾個我這樣的女兒出來了。”林巨章勉強打了個哈哈,端起碗喫飯。周克珂望了陸鳳嬌一眼,陸鳳嬌才住了嘴,再伸杯子給周克珂斟酒。周克珂拿着瓶給王甫察、吉野斟了,在自己杯裏也滿滿的斟了一杯,只不替陸鳳嬌斟。陸鳳嬌一把將周克珂手中的瓶奪了過來,鼻子裏哼聲道:“不怕醜,幹你甚事!”王甫察看了這情形,心中非常詫異,忙對吉野使了個眼色,不喫酒了,大家喫飯。林巨章不待終席,即起身到客廳裏坐去了。
不知後事若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八章 陸鳳嬌一氣林巨章 王甫察初會柳藤子
話說王甫察見林巨章氣得飯都沒喫完,便一個人跑到客廳裏坐去了,心中非常詫異,暗想:陸鳳嬌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配給林巨章,也難怪她不願意。看周克珂的情形,好像已經和陸鳳嬌有了一手兒。周克珂雖不算什麼漂亮人物,然比起林巨章來,自然是強多了,年齡又正在二十多歲,倒是一對相當的配偶。只可笑林巨章平日自命非凡,得了個陸鳳嬌,更得意得什麼似的,常對着人拿陸鳳嬌比紅拂。這一來可糟了。王甫察一邊想着,一邊喫飯,只見克珂對陸鳳嬌說道:“嫂子的酒,我看也可不喝了。巨翁白天裏也沒多喫飯,此刻若再不強着他多喫點兒,只怕身體上要喫虧。嫂子何不去拉他來,趁着熱飯熱菜,教他勉強喫點。”陸鳳嬌揚着臉笑了聲道:“他說我是小孩子,他須不是小孩子,難道還不知道飢飽,喫飯也要人來勸,和我彆氣嗎?我生成了這種脾氣,不慣將就人的。你要拉他來,你去拉罷。”王甫察聽了陸鳳嬌的話,留神看周克珂怎樣。只見周克珂對陸鳳嬌使了個眼色,腳底下還好像推了陸鳳嬌一下。陸鳳嬌登時嘆了口氣,接着變過臉來,笑了一聲道:“真要和我彆氣嗎?說不得受點委屈,將就你一回。我巴巴的弄了這一桌的菜,你一點也沒喫着,豈不可惜!”說着起身走進客廳,笑道:“你聽見麼,飯也不喫,躺在這裏做什麼?來來,不要和我一般的小孩脾氣,給王先生和吉野看了笑話。”
林巨章道:“你雖說的是玩話,但是說得太過了點兒,使我沒地方站。我也知道你在上海住慣了的,住在這裏,是很受了些委屈。不過是沒法的事,非我忍心故意要在這裏,使你受罪。我心中正時時刻刻的難過,你若不原諒我一點兒,我更加不了”陸鳳嬌笑道:“誰愛聽你三回五次的說這些拉拉扯扯的話?算了罷,同我喫飯去。天氣冷,飯菜都要冷了。”林巨章道:“我見了你不高興的樣子,心中一難過,便什麼東西也喫不下去。你若高興喫,我就陪你去喫。若仍是要喝酒,我實在不忍心看着你把身子糟蹋。”陸鳳嬌笑道:“酒已經喫完了,誰還喫什麼酒。”林巨章聽了,才歡歡喜喜的攜着陸鳳嬌的手到食堂來。跨進食堂門,陸鳳嬌即將林巨章的手摔開,一同歸座。
林巨章叫下女換兩碗熱飯上來,陸鳳嬌道:“我不要換,就是冷的好。”林巨章又着急道:“有好好的熱飯爲什麼不喫,定要喫這冷的,豈不是故意和自己身子作鬥!”陸鳳嬌也不答話,端起冷飯,就往口裏扒。林巨章翻着眼睛望了一會,長嘆了一聲,復起身走向客廳裏去了。
王甫察、吉野的飯都已喫完,也走到客廳裏來坐。只見林巨章躺在一張沙法上,苦着臉一言不發。王甫察、吉野都不便開口說話。下女送上茶來,二人相對無言的喝茶。半晌,林巨章輕輕的開口道:“小王,你看她這種小孩脾氣,令人灰心不令人灰心?”王甫察只點點頭,不好答白。林巨章又嘆了聲道:“怪是也怪她不得。我素性莽撞,不細心待她的地方是有的。她嬌生慣養大的,效紅拂私奔,跟我跑到這裏來。我不能體貼入微的待她,她受不來委屈,自然是要和自己身體作鬥。不過她們女人家想不開,這種想法,實在是想錯了。我待她可以過得去,不必是這樣,若真有過不去,不值得是這樣。”王甫察只望着林巨章說,不知要如何答應纔好。林巨章自怨自艾的說了會,仍是不放心陸鳳嬌喫冷飯,站起來往食堂裏走。誰知陸鳳嬌和周克珂已喫完了,到了廚房裏說話,下女在食堂裏收碗。
林巨章問道:“你就只喫碗冷飯,不喫了嗎?”陸鳳嬌出來笑道:“你一碗都不喫,我喫那麼多幹什麼?好笑!一個四五十歲的人,只鬧着玩玩也會動氣,真怕是老糊塗了。”林巨章也笑道:“老是沒有老糊塗,卻被你晴一陣雨一陣的鬧糊塗了。”王甫察在客廳裏聽了,暗自尋思道:林巨章並不是不精明的人,周克珂和陸鳳嬌這樣的形跡可疑,怎一點也看不出?若說看出了,公然能容忍下去,那就不是人情應有的事了。但天下事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每每的因相信太過了,鬧出極不見信的事來。
吉野見林巨章夫妻不鬧了,便向王甫察道:“我們到外面玩去。”王甫察忙點頭道好。二人走了出來,在街上邊說邊走的閒逛了一會。王甫察問吉野道:“柳藤子的家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麼?”吉野道:“知是知道,但是我和她家沒往來,不便進去。她家在江戶町,柳復興雜貨店便是。”王甫察笑道:“我們左右是閒逛,何妨逛到她家門口去看看,藉着買一兩樣貨物,或者可見一面也未可知。”吉野笑着點頭道:“也好,看你的機會罷!”於是二人取道向江戶町走來。不一會吉野便指着前面一家店門說道:“你看那檐口懸着四方招牌的,就是柳復興。”王甫察一看,只見一間小小的門面,陳設和內地的小雜貨店差不多。估計他的資本,約莫也有兩三千塊錢。王甫察進去,見裏面只有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抱着個兩三歲的小孩坐在那裏。王甫察和吉野在貨架上看了會貨,用得着的很少,只得揀好些兒的牙粉、香皂買幾樣。那婦人見有人買貨,即將小孩放下,走到貨架子跟前,照王甫察手指的取出來。王甫察接過來看,忽聽得櫃房裏面咕咚一聲,好像是那小孩跌了個跟斗。一看果然不錯,那小孩跌得哭啞了,轉不過氣來。婦人慌了,忙跑進去抱起來,不住的呵拍,好一會那小兒才哭出聲來。
吉野道:“我們的貨物不用買了罷!”王甫察正待將香皂放了出來,猛然見櫃房裏來了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從婦人手中將孩子接了。同時吉野也看見了,便在王甫察衣角上拉了一下。王甫察知道就是柳藤子了。留神看她的容貌,並不覺得什麼美不可狀,若比起梅太郎、多賀子來,還差得很遠,不過態度高雅些兒。婦人仍走了過來,問王甫察貨物要不要?王甫察連忙說要,從懷中拿出錢來,照價給來。再看柳藤子,已抱着小孩進去了,只得拿了香皂,同吉野走出來。吉野笑道:“湊巧得很,若不是小兒跌一交,今晚一定是白跑。你看清楚了沒有?”王甫察笑道:“怎麼沒看清楚?也不過是這麼個人物罷了,哪有什麼驚人的地方。”吉野笑道:“你還看不上嗎?你不要故意的裝眼睛高,雖沒什麼驚人的地方,你可看出她什麼破綻來沒有?她一點也沒修飾,有這個樣子,也就很不容易了。你不信,明日再看她裝飾出來是什麼模樣。她的美完全是天然的,越見得她次數多,越覺得她好看。你沒見她笑起來,就是幾十歲的老頭子,也可笑得他五心不做主。”王甫察大笑道:“柳藤子又沒託你替他做媒,爲什麼這樣的給她誇張?只怕是剛纔她望你笑了一笑,笑得你五心不做主子。”吉野搖頭笑道:“剛纔她若看見我也好了,必然打招呼請我們進去坐。她頭都不抬的抱着她小兄弟進去了。我想咳聲嗽,引她回頭望望我,好和她說兩句話,趁機會就給你介紹了,可省多少事。無奈那小孩只管放開喉嚨啼哭,我咳了兩聲,她並沒聽見。”王甫察笑道:“你何時咳了兩聲,怎的連我也沒聽見?”吉野道:“拉你衣角的時候,不是咳了兩聲嗎?你看出了神,五官都失了作用,怎的得聽見我咳嗽!”王甫察道:“我們明日還是到綺南樓去,你說一定見得着麼?”吉野道:“她在綺南樓的日子多,十有八九是見得着的。她的母親和綺南樓的老闆奶奶是姊妹。那老闆奶奶有個女兒叫雪子,年紀比藤子大,大約有二十七八歲了,容貌也還過得去。聽說從前當了幾年藝妓,後來嫁了個做古董商的中國人。這古董商在中國的日子多,每年來長綺兩次。雪子因過不慣中國的生活,不願意隨着丈夫走,就住在孃家。古董商來的時候,也是在崎南樓住。藤子和雪子的感情很好,每日都是做一塊兒玩耍。”王甫察笑道:“藤子既每日和一個當藝妓的姨表姊妹同做一塊,又是二十歲的人了,真虧她能把持得住,沒被雪子教壞。”吉野道:“越是當藝妓的見得慣,越有把握。你說沒被雪子教壞,我說她是這般有操守,只怕還是雪子的功勞。”王甫察點頭道:“不錯,你這話很有道理。但是我們只管說着話往前走,走向哪兒去?”吉野從腰間摸出個表來,看了看道:“十點半鐘,不早了,我們且回去歇息了,明日再到綺南樓去。”王甫察道:“上午去嗎?”吉野想了想道:“午後一兩點鐘去好麼?”王甫察笑道:“我有什麼不好。你說要什麼時候去,便什麼時候去。”吉野便點點頭分手道:“我來邀你,你等着就是。”說完搖頭掉臂的走了。
王甫察回到林巨章家中,周克珂已蒙着被臥睡了,張修齡還沒有回。林巨章在裏面說話,好像沒睡,但不便進去。一個人坐了一會,只得鋪好牀,解衣安歇。在被臥裏,空中樓閣、萬象畢陳的想了許久,兀自睡不着。聽得打十二點鐘,忽見張修齡輕腳輕手的走進來。王甫察正苦寂寞,見了張修齡,心中甚喜,從被臥裏探出頭來問道:“怎的這時分纔回來?”張修齡道:“看活動寫真來。”王甫察道:“你一個人去的嗎?”
張修齡道:“特意請胡女士去看,一個人哪高興去?你今日爲什麼見我去就跑了?”王甫察道:“不相干。我約了兩點鐘去會朋友,你不去,我也是要跑的。你和胡女士是舊相識嗎?”
張修齡搖頭道:“這回來才見過幾次。不過早就聞她的名,知道她的常識很充足,名不虛傳,到底有些不可及處。男子偉人之中,有她那種知識談吐的,只怕也有限。不過她有層脾氣不好,就是手中太好揮霍,簡直不把錢當錢使。這也是她年紀太輕,閱歷不足的原故。除了這一層,就是玩心重,還有些小兒脾氣似的。小王你大約結識他很久了。”王甫察聽了,心中好笑,暗想:且不揭破他,我上了當,須得給他也上上看。便道:“認識的日子卻不少,只是平日她的事忙,我又沒正經要和她商量的事,因此會面的時候很少。間常在開會的時候遇着,她總是演了說就走。見面不過點點頭,交談卻是難得機會,今日倒聚談了兩點多鐘。我說胡女士的不可及處,就是能有精神,對一種人有一種的招待。只要不是她心中厭棄的,決不至無端的使人有不愉快之感。”張修齡聽了,用手拍着大腿道:“着呀!小王看得一點不錯。”王甫察道:“你說她好揮霍,也是對的。不過她這樣的一個女子,開男女革命的先河,就供給她些揮霍,也是應該的。”張修齡又拍着大腿道:“是呀。”張修齡這聲是,不留神喊得太高了,把周克珂鬧得忍不住,翻身爬了起來,坐着笑道:“你們不要是給胡蘊玉迷失了本性,在這裏發狂呢。半夜三更的也不睡覺,‘着呀’、‘是呀’的吵得不安寧。”王甫察和張修齡見周克珂猛然爬了起來,都嚇了一跳。張修齡委實覺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問道:“你早醒了嗎?爲什麼裝死不做聲?”周克珂笑道:“小王回來的時候,我正要睡着,被小王開櫃子、打鋪蓋,一陣鬧醒了,我也懶得說話。只是一直等到你回來,仍不曾睡着,便聽你們發迷了。我以爲你們說說就罷了,本不打算答白的,誰知你們越說越高興,實在忍耐不過,不得不喊破你一聲。你們這樣迷信胡蘊玉,待我說樁事給你們聽,你們便知道她的身分了。他去年住在四谷的時候,一日忽然由郵政局遞來一封信,封面上是寫由大連發的。胡蘊玉拿着信且不拆看,抬着頭翻着眼想了一會,兀自想不出這寄信的人來。”王甫察插口問道:“不知道寄信的人,拆開一看自然知道了,爲什麼要抬着頭翻着眼,只管瞎想哩?可見得這話是捏造的,毫無根據。”周克珂笑道:“你哪裏知道,那封信緘封得實在有些奇怪。信封裏面好像放一包什麼似的。那時胡蘊玉疑心是危險物,所以不敢拆看。巴巴的約了好幾個朋友來,小心謹慎的開拆。不看猶可,這一看可要把胡蘊玉羞死了,氣死了。你說信裏是包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張稀薄的洋紙,上面重三疊四的漿糊印跡。仔細一看,那印跡上還有一顆一顆的。聞了一聞,微微的有點腥氣,卻原來是幹了的精蟲。上面還寫幾句情致纏綿的話,說‘臥別之後,相念良殷,于飛不遂,非法出精,伏希吾愛,鑑我鄙忱’。當時對着大衆,發見了這種千古未有之奇信,胡蘊玉羞得恨無地縫可入。來的這幾位朋友欲笑不敢,不笑不能,都一個一個的掩着鼻子走了。胡蘊玉第二日就搬了家。你們說胡蘊玉是個什麼身分的人了?”張、王二人聽了,雖也忍不住笑,只是還有些將信將疑,然當晚便沒興致再談胡女士了。一宿無話。
次日喫了午飯,朱安瀾來會王甫察,談了點多鐘。吉野也來了,便一同出外,到綺南樓來。進門並不見藤子,王甫察心中惟恐遇不着,到樓上坐定,問吉野道:“她平日來這裏,是坐在什麼地方?”吉野道:“這沒一定,也時常會上樓來找熟人談話,且等我問問她來了沒有。”王甫察道:“你打算去問誰?”吉野道:“問下女就知道了。”朱安瀾不知就裏,問王甫察是怎麼一回事。王甫察並不隱瞞,一五一十對他說了。吉野見下女送茶上來,便笑着問道:“此刻藤子君來了沒有?”
下女道:“剛來不久,在下面和我家小姐談話。”吉野歡喜,抽出張自己的名片來,給下女道:“你拿了去對藤子君說,我要請她上樓來說句話。”下女接了名片,答應着去了。不一刻,只見一個幽閒淡雅的女子從從容容的走了上來,見了吉野,遠遠的行了個禮,含笑說道:“吉野先生,許久不見了,一向身體可好?”吉野連忙起身答禮,口中謙遜了幾句,也問了藤子的好。藤子走近前,看了王甫察、朱安瀾一看,笑問吉野道:“這兩位是誰?好像從來不曾見過。”王甫察忙拿了張名片出來,放在藤子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說道:“久仰女士的清名,常恨沒緣法奉訪。前和吉野君談到女士,吉野君說和女士有數面之雅,並願替小生介紹,千萬乞恕唐突。”隨用手指着朱安瀾道:“這位是小生的同鄉。”王甫察說了,要朱安瀾拿名片出來。朱安瀾笑道:“我的名片還沒去印,下次印好了,再專誠奉謁罷!”王甫察心中大不高興,以爲唐突了美人。
藤子卻不介意,笑吟吟的問朱安瀾道:“先生貴姓?”朱安瀾起身說了。吉野讓藤子坐,藤子笑道:“剛喫了飯不久,實不能奉陪,三位隨意請用罷!王先生尊寓在哪裏,請寫給我,改日好來奉看。”王甫察一想,林巨章那裏是不妥的,將來事還沒做,倒弄得大衆皆知了。只是除了他那裏,沒有地方。躊躇了一會,便笑道:“我此住在朋友家裏,實不敢屈駕,不久就要搬房子,等搬妥了,再寫信告知女士。不知女士的通信地點,是什麼地方妥當。”藤子道:“先生有信,就請寄這裏罷!”
藤子說了,掉轉身向吉野道:“承先生的情,給我介紹朋友,非常感激,閒時請常到這裏來坐談。我還有點事去,不能奉陪三位了。”說完,對三人各鞠了一躬,緩步下樓去了。王甫察眼睜睜望着藤子下去,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慢慢的吐着舌搖搖頭道:“了不得,了不得!真算得是玉精神、花模樣。我今日若不是親自遇着她,真不信世界上有這種人物。怪不得她瞧一般人不起,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好笑,好笑!”朱安瀾見王甫察自言自語,癲了似的,心中好笑:這老不長進的東西,見了個稍微可看點的女子,便如失了魂魄一般,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是這樣一失魂喪魄,那美人便歡喜你嗎?怎的我和吉野見的也是這個女子,一點也不覺着怎麼。不過在女子中,算得個有些大方氣的罷了。他就簡直視爲世界上有一無二的人物,豈不好笑!只見吉野說道:“我們也剛喫了飯來,只隨便喫些點心罷了。”王甫察點頭道:“隨你叫他們弄幾樣喫喫就是了。醉翁之意原不在酒。只是雖然見了面,事情還是很費躊躇。吉野君你無論如何得幫我的忙,看是怎樣下手的妥當。”
吉野笑道:“別的事,不才或可效勞。只這事,早就敢告不敏的了。不才的力量,到今日介紹,到了極點,想再進一寸也是不能了。好在你是個老行家,這些事用不着幫手。若在你手上還沒有希望,別人更是不待說了。”王甫察聽了,平日雖也自信手段不弱,只是此刻對於藤子,確是一籌莫展。在未見面的時候,對於自己理想中的藤子,倒像還容易下手。一個緊鎖雙眉的,將事情前前後後都重新推測一遍。
不知曾推出個什麼道理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五十九章 假面目貞女上當 巧語言乖人說媒
話說王甫察一個人苦苦的思索了一會,似乎有了些頭緒。
隨便用了些點心,問吉野道:“我想住在林家有許多不方便,不如尋一個清淨的貸間住下,事情好着手些。”吉野笑道:“你要尋貸間,我卻知道有一處地方很好。前幾月我有個朋友曾住在那裏,沒住好久,就因事往別處去了。那裏樓上一間八疊席的房,每月房租五塊,連電燈伙食每月十二元。”王甫察喜道:“好極了,就請你介紹,免得我去尋找。”吉野點頭道:“房子在大浦,從這裏去不遠。”王甫察道:“就請你和我同去看看。”說話時清了點心錢,同吉野到大浦町。朱安瀾自回醫學校去了。王甫察和吉野看了房子,果然很好。當下交了定錢,回到林家搬行李。林巨章只問搬向什麼地方,並無挽留之意。王甫察也不在意,謝了擾出來,押着行囊,到大浦居住。
從此王甫察又換了種生活。一連去綺南樓幾次,漸漸與藤子廝熟了。王甫察儀表本來過得去,媚內的手段,更是從悉心研究得來,不到一個月工夫,藤子居然和他有了些感情。王甫察知道她是不肯輕易和人家生關係的,便也絕不露出狹邪的樣子來,只一味和藤子講精神戀愛。饒你藤子有多聰明,雪子有多老練,都把王甫察看作一個有志行的男子,時常兩姨表姊妹自己將中國酒菜或點心帶到王甫察家來同喫。王甫察知道藤子最是信雪子的話,在雪子面前更是規行矩步,言不亂髮。那時他哥哥子已經回信給林巨章,說六十塊錢已收到了,信中還託林巨章照應王甫察。林巨章見王甫察搬後,並不常來,借錢的話,更不曾開過口,雖是由王無晦的情面,心中卻也很歡喜王甫察。
以爲比那些無賴的小亡命客見路即鑽的人品強得多,特意教張修齡時常來探問王甫察的情況,十塊五塊的零零碎碎的送來。
王甫察得了錢,無排揀藤子、雪子用得着的,買了孝敬。好在藤子、雪子都不在銀錢上着眼,就是幾角一塊錢的東西,都覺的王甫察是由一片至誠孝敬來的,比值一千八百的還好。王甫察見水磨工夫已經成熟,估量在此時開口求婚,必不至碰釘子。
一日,藤子一個人來到王甫察家,王甫察便委婉將求婚的意思說了。藤子因平日常聽王甫察說家中沒有妻室,久有幾成屬意。今日聽了求婚的話,不覺面上紅了起來,半晌不好意思回答。王甫察等了一會,催她答覆,藤子道:“這是我終身的事,待我思量一日,還要問我母親,看她許可不許可,明日再來答覆你。”王甫察忙點頭道:“不錯,這是應該仔細思量的。也不必明日,我靜候你的答覆便了。”藤子聽了這話,登時又加增了一層愛王甫察的心思,只是面上總有些羞怯怯的。不好久坐,辭了出來,到綺南樓和雪子商議。雪子道:“我早知道他是有意要和你求婚的,這事在你自己斟酌。王君人是不錯的,只不知他家中確有妻室沒有。”藤子道:“他說他十四歲便出來奔走革命,十多年不過回家兩次,家中妻室,倒像確實沒有。”雪子點頭道:“王君爲人小心謹慎,又很誠實,我料他也決不至說謊話。不過可慮的就只怕他愛情不專一。”藤子喫驚似的問道:“何以見得怕他愛情不專一?只怕是你看錯了罷!”
雪子笑道:“並沒看出他愛情不專一的證據來,我是一句猜想的話,你何必發急,便替他護短哩。”藤子道:“我哪是替他護短?這事情不是當耍的。他若果真愛情不專一,便不答應他罷了。今日愛這個、明日愛那個的男子,嫁他做什麼?你是這樣說,怎能怪我發急。橫豎不關着你的痛癢,你自然是不發急的。”雪子知道藤子的性格,最怕聽人家說她親人的壞處。她自己時常拿着親人的壞處給人家說可以,人家聽了她的,切不要幫着他說,越是反對她厲害,她越是高興,越是感激。若不知道她的性格,跟着她說她親人的壞話,她便立刻不高興,有時還要給說的人下不去。雪子見藤子發急,哪敢再說,忙拿着王甫察的好處來打岔,藤子纔沒得話說了。過了一會,藤子道:“父母是不管事的,母親面前須得你替我去說。好在是見過幾次的,大約沒有甚不願意。”雪子道:“你我說不錯,她老人家有甚不願意?”藤子道:“那麼請你去問了我母親,順便就去回他個信,不要害得他久等。”雪子點頭笑道:“便多等等,有什麼要緊。你我同去問不好嗎?”藤子不悅道:“你教我怎麼好意思?好姐姐,你去問問就是了。你只對我媽說我……”
說到這裏,紅了臉,不說下去。雪子笑道:“說你怎麼?呵,我知道了,必是要我說你已經願意,是不是?”藤子紅了眼睛道:“姐姐你再要拿我開心,我就真急了。我此時心中不知道如何難過,你還和我開玩笑。你也太沒有良心了。”雪子笑道:“不用着急,你放心就是,我會說話的。難道不替你出力嗎?”藤子喜道:“好姐姐,你就去麼?我看請你就去的好,我在那裏等你。”雪子恐怕藤子着急,登時答應,換了衣服。藤子送了出來,雪子道:“妹妹家去坐着等信,我回來得很快的。”藤子點點頭,望着雪子走了幾丈遠,忽然想出件事來,連忙追上去,叫:“姐姐慢些走,我有話說。”雪子聽了,停了腳問道:“什麼話?”藤子走到跟前,望着雪子要說,忽覺得有些難出口似的,低着頭只管不說。雪子道:“妹妹有話只顧說,姊妹跟前還有說不出的話嗎?”藤子又忍了半晌,實在忍不住,才說道:“姐姐對我媽說時,千萬不要提那愛情不專一的話,不答應人家可以,冤枉人家要不得。”雪子忍住笑答應:“曉得,你放心就是了。”說着,揮手教藤子家去坐着等信,自己向今町走來。一邊走,一邊心中好笑,情魔的能力真大!事情十有八九成功,我犯不着不贊成,兩邊不討好。藤子既這般情急,我此去若不說妥,她必怪我沒有盡力。她平日雖是精明,此時卻沒工夫細想。她只知道我姨娘往日最肯聽我的話,今日若不聽,必說是我說得不好。我這遭關係倒很是重大,不得不思量個進言的方法。雪子心中想着,不覺已到了今町柳家雜貨店門首。藤子的母親正坐在鋪房裏,見了雪子,忙起身笑道:“你打哪裏走人家回嗎?”雪子行禮笑答道:“特來看姨媽的。”說着,進了櫃房。坐下閒話了幾句,雪子開口笑道:“我今日來看姨娘,要和姨娘討妹妹的一杯喜酒喫,不知姨娘可肯給臉?”藤子母親道:“你想說的是誰?你的眼力必是不錯的。”雪子笑道:“我知道什麼,哪能說眼力不錯。我想說的人,我是固然說好,就是姨娘和妹妹,也都說過好的。要不錯,也是姨娘和妹妹的眼力不錯。我不過贊成,想討杯喜酒喫喫罷了。”藤子母親聽了尋思道:“是誰,我曾說過不錯來?你說給我聽聽。”雪子笑道:“你老人家還沒留神嗎?近來妹妹不是時常和江西人王甫察君做一塊兒耍嗎?也來看過你老人家幾次,前回不是還送了匹中國緞子來給你老人家做腰帶的?”藤子母親道:“哦,是他呀!他怎麼講,想和藤子結婚嗎?”雪子道:“他久有這層意思,只因爲不知道你老人家和妹妹怎樣,一向不敢提起。近來見妹妹待他很好,他才託我來求你老人家。”藤子母親道:“你妹妹怎樣?”雪子笑道:“這事是要你老人家做主。”藤子母親笑道:“你說我能做你妹妹的主麼?她終身的事情先要她願意。我和姓王的不過見了幾面。他既久有向你妹妹求婚的意思,見我必然處處謹慎,不露出破綻來給我看見。我看了不錯,是不能作數的。你妹妹感情用事,說好也不見得的確。還是你看了,說怎樣便是怎樣。”
雪子笑道:“你老人家是知道我不肯輕贊成人的。妹妹終身的事,我怎能不處處留心?王君爲人,凡和王君認識的,都說很好。但是婚姻之事也有一定的,緣分合當爲夫婦,無論如何也離不開。緣分不當爲夫婦,無論如何也合不攏。據我看妹妹的情形,好像已和王君有不可解的情分。我想:妹妹平日的操守,很足令人佩服,從沒見她和人親近像和王君一樣。這一定不是人力做得到的。你老人家說是怎樣?”藤子母親道:“你這樣說來,他們二人已是有夫妻的情分了。你也由你妹妹這樣胡鬧嗎?”雪子聽了喫驚道:“妹妹胡鬧了什麼?”藤子母親道:“你不是說你妹妹已和姓王的有了關係嗎?”雪子道:“我何時說妹妹和王君有了關係?我不過見他們感情濃洽,比常人不同,以爲有前緣註定,不是人力做得到的,何嘗說已有了關係?”藤子母親低頭想了一會道:“你的話不錯。姻緣有一定的,既你妹妹願意,你又說好,我還能說甚不願意嗎?不過也得和你姨夫商量,看他如何說。他雖素日不甚管這些事,但不能不教他去調查那姓王的根本來歷。並且這樁事須得問他。聘金要多少,是不能由我做主的。藤子雖已成人,嫁奩還是一些兒不曾辦好,這須瞞你不得。近年生意不好,你姨夫支持門面都支持不來,哪有閒錢去辦嫁妝?你妹妹平日又只知道到外面玩耍,這些事一點也不關心。一旦成起喜事來,你我這樣的人家,總不能光着脊樑到人家去。現在的衣料又貴,隨便縫兩件就是幾十幾百。還有房中的器具,頭上的首飾,都不能不辦。沒法,只得從聘金上着想。且等你姨夫回來,和他商議商議,看他要取多少。”雪子點頭應是。因怕藤子等得不耐煩,即興辭出來,回到綺南樓。
藤子用那失望的眼光,望着雪子道:“不行麼?”雪子笑道:“那有不行的!不過還有待商量的地方。”藤子道:“還有什麼要商量?”雪子將剛纔問答的話說了一遍。藤子低頭悶悶不樂。雪子安慰了一會道:“你此刻就將這話去和王君說說,使他好放心。”藤子道:“這話教我怎麼去說?難道我好意思教他趕緊預備錢嗎?你又不是不去他家的,你和我去說給他聽。他籌得多錢固好,便是籌不出錢來,也不着急,我總等着他就是了,兩三年我都不問。你這樣一講,他就放心了。”雪子道:“這樣也使得。但是你自己去和他說,覺得懇切些。我並不是偷懶,這話從我口裏說出來,更顯得生分了。你說是不是?”藤子想了想道:“也好;我既決心是這麼辦,就去說說何妨。”當日天色已晚,就在綺南樓喫了晚飯,一個人向大浦來。王甫察正一個人坐在家中納悶,見藤子一個人進來,歡喜萬分,連忙起身將自己坐熱了的蒲團給藤子坐,自己另拿一個坐了。看藤子的神情,露出十分失意的樣子來,疑惑她不能應允求婚的話。或是和她母親商量,被她母親拒絕了。便開口問道:“你在這裏出去的時候,不是說了明日來的嗎?怎的今晚就來了?想必是出了什麼意外。”藤子搖頭道:“沒有什麼意外。你對我說的話,我都思量過了,也沒有和你不同意的地方。不過我媽媽有一層意思,說出來,很覺有些難爲情。待不說罷,於事情上又有阻礙。我媽因爲沒和我置辦得嫁奩,想從你跟前取點聘金。但是這話是我媽媽一個人的意思,我父親還不知道。將來要多少,尚不可知。我看沒法,只得先事預備一點。”王甫察聽了,心中雖不免有些驚慌,但不肯露出來,給藤子看見,故意笑道:“好極了,這事情容易。媽媽還有別的意思沒有,索性說出來,我無不遵命辦理。莫說聘金是應備的,便不應備,媽媽既有意思要怎樣,我也只得怎樣。只看媽媽的意思要多少,先示個數目,我寫信家去,教家裏人寄來就是。”藤子聽了心中甚喜,臉上失意的神情也就退了。
王甫察到處鍾情的人,終日和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做一塊,哪有不動心之理?只因爲知道藤子的脾氣不好,若不拿實了她心裏許可,弄翻了不好收拾,所以勉強按捺住慾火,誠惶誠恐的牢籠藤子的心。今日見藤子已經許嫁了,料想決不會不肯,便不客氣,換了副面目和藤子調起情來。看藤子的神氣,也不招攬,也不動氣,任王甫察如何調弄,她只是溫順和平的樣子,低頭坐着,一言不發。王甫察情急了,漸漸挨近身來,想摟住求歡。藤子忽然立起身來道:“你我的事尚沒有定,你怎麼便忘起形來了?”王甫察被這一說,將慾火嚇退了一半,涎着臉問道:“你我的事爲什麼還沒有定?難道還怕有意外的人出來阻擾嗎?”藤子道:“我父母要向你取聘金,你還不知何時能籌辦得到手,怎說沒有阻礙?”王甫察笑道:“你放心,不過幾百塊錢罷了,有什麼不得到手的。就是一刻不得到手,但是你心裏是許了我的。你心裏既許了我,就是到海枯石爛,也是我的人。便早一些兒生關係,也只有增長你我愛情的,有什麼要緊。”藤子道:“話是不錯,我也是這般想。你就是兩三年籌錢不出,我總在這裏守着身子等你。不過沒有正式行結婚式,苟且之事終是使不得。倘若你有事到國內去了,兩三年不回來,將來正式結婚的時候,誰信我爲你守節?”王甫察聽了大笑道:“癡人癡話,真令人忍俊不禁!你怕我兩三年不回來,正式結婚的時候,無以取信於我。你要知道,我即和你正式結婚之後,也說不定有三年五載不見面的事。我若不信你,你又當怎樣哩?這正式結婚不正式結婚,是形式上的問題,不是精神上的問題。你是個聰明人,還不明白嗎?如你信你自己不過,要藉着正式結婚的話來搪塞我,我卻不能勉強。不然,你就固執得沒有道理。”藤子道:“你這話怎麼講?我怎的是自己信自己不過,借正式結婚的話來搪塞?你倒得說給我聽。”王甫察道:“你不是自己信自己不過,恐怕一旦失身於我,將來翻悔起來,沒有救藥,你怎的不肯和我生關係?我剛纔不是說了,你既決心嫁我,便是海枯石爛也是我的人,是什麼禽獸敢疑心到你不爲我守節?並且這守節的話,也無所謂爲我爲誰,這是關於你自身的人格。你不認識我以前,這節是爲誰守的呢?你說爲我破節,倒還有些意思。你心目中沒有我,尚且能守,豈有和我生了關係之後,倒不能守的道理?你這話推諉得不成理由。”
藤子低頭想了會,覺得羞慚得了不得,拿了領襟,一邊往頸上圍繞,一邊拔足往門外就走。王甫察一把拉住道:“你爲什麼就是這樣走?未免太不給我的臉了。依不依由你,只是也得說個清楚。”藤子被拉不過,停步回頭道:“依不依如何能由我?你一張嘴說得天花亂墜,教我把什麼話回你。我若不依你罷,你又說我是自己信自己不過。待依了你罷,是這般苟且,我實在有些不願意。不如走了乾淨。”王甫察抱着她坐下安慰道:“你既有些不願意,我怎忍心勉強你。不過我的意思,男女的愛情,沒有到這一點,總像有一層隔膜似的。我想將這一層隔膜去掉,不能不是這樣。非是我貪淫,無端的將我心愛的人蹂躪。你既爲這事受委屈,那我又何必是這樣,你放心就是。你不可憐我,表示與我親密的意思,我以後決不敢冒昧。我今晚真是該死,你照照鏡子看,連臉色都變了。我又不是強盜,何必驚慌到這步田地?”說時,從桌上拿了個四方手鏡,給藤子照。藤子看了一看,用手將王甫察的手推開,嘆了口氣,不由得一陣悲酸,撲簌簌的掉下淚來。王甫察慌了,忙從藤子懷中抽出一條粉紅絲巾,替她揩拭,溫存問道:“爲什麼忽然傷心起來?你這一哭不打緊,教我心裏怎麼得過!”說着,不住的跺腳道:“我真該死!總求你原諒我是個男子,不能細心體貼你的用心,纔有此失着,以後決不敢了。”藤子接過絲巾,自己揩了一揩眼睛,長嘆了聲道:“但願你不久能將聘金籌得,早完了這層手續。不然,像這樣長久廝混下去,只怕任是誰人,也不能保守。人非木石,你待我的深情,豈不知感!形勢上的拘束,只能拘束一時。我又何嘗忍心使你精神上受這般痛苦?罷罷,橫豎我的身體是你的。不過我雖長了二十年,此身終是清清白白,你若薄倖,也只由得你,憑我自己的命運去罷。”
不知王甫察干出什麼事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章 驗守貞血蕩子開心 開紀念會僑客尋樂
話說王甫察見藤子這般說法,心想:我的目的,只要能夠上手,就算達了。她此刻已是明明的說允了,還不下手,更待何時?當下指天誓日的說了些決不薄倖的話,鋪好牀,拉着藤子共寢。可憐柳藤子二十年的清白,便輕輕被王甫察點污了。
事完之後,藤子止不住伏枕痛哭起來。王甫察百般的安慰,才慢慢的收了淚嘆道:“我從今以後對人說不起嘴了。你要知道,我一個女子能和男子交際,就只仗着操守清白,人家纔不敢輕視。我一失腳,便一錢不值了。我是個要強的,你是這樣逼着我,既有了這事,教我以後怎麼見人?”王甫察道,“你不對人說,人家怎得知道?難道和我有了這事,面上便帶了幌子?”藤子搖頭道:“不是這樣說。定要人家知道,我纔不好見人,那我又成了什麼人了?我於今被你一刻工夫,覺得通身骨頭骨節都髒透了。就是跳在大海里面,一生也洗不清白。你若可憐我,不變心,使我不受父母責備,不遭世人唾棄,便教我立刻化成灰來報答你,我都願意。我就怕你應了我姐姐的一句話。我死在你手裏不要緊,人家還要罵我不認識人。”王甫察驚問道:“姐姐說我什麼來?”藤子道:“不相干。她也不過是一句猜度之辭,並沒說你別的。”王甫察追問道:“她猜度我什麼?你說給我聽。猜錯了不要緊,若沒猜錯,我就改了。”藤子道:“問它做什麼?我知道你沒有就是了。”王甫察不依道:“她到底說我什麼,說給我聽,使我好放心。”藤子笑道:“你放心就是,沒說你什麼。你定要我說,我便說給你聽也使得。她不過說怕你的愛情不專一。”王甫察暗自喫驚道:雪子果是不錯!我這樣的處處留神,她還疑我愛情不專一。怪道別的男子她看不上眼了。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看出來的?便故意笑了聲道:“愛情專一不專一,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知她是從哪裏看出來的,她和你說沒有?”藤子搖頭道:“她沒說,我也沒問她。”王甫察道:“你爲什麼不問她?”藤子氣道:“人家說你的壞話,我問她做什麼?難道問出你不好的證據來,好開心嗎?我的脾氣是這樣,無論是誰,不能當着我說我歡喜的人的壞話。就是千真萬確的,我也不願意聽。不過既有了這句話到我腦筋裏面,不能不怕你果然做出愛情不專一的事來。但是我生死是你的人了。你們男子,又是建功立業的時代,東西南北,行止沒有一定,難道還能爲一個女人留戀在這裏,不去幹正經事?我也知道我的命苦,不過既有今日,使我享幸福受困苦的權衡,都操在你手裏,我也沒有什麼可以牢籠你的心的地方。不過只求你念我對你沒有錯處,不見了別人,便將我丟了。那我就爲你死了,也都值得。”王甫察道:“你難道真聽了姐姐的話,不信用我嗎?專拿些這樣防我變心的話來說。”
藤子忙道:“不是,不是,我決沒有絲毫不信用你的心。你此後是我終身倚賴的人,何能有絲毫不信用你。不過我自己一時失算,不待經過正式手續,便和你有了關係,怕你存個輕視我的心思,我一世抬不起頭來。於今是這樣,自今日爲始,你設法去籌錢來,等到行結婚式的時候,我才和你見面。你若是隨隨便便的不以爲意,那就莫想見得着我了。此刻已將近十二點鐘,我要回去了。”說着揭開被臥起來。王甫察留她再睡一回,藤子哪裏肯顧,披了衣立起來。
王甫察見她的水紅腰捲上,有許多點數猩紅的血印,良心上不覺打了個寒噤,也連忙爬起身來。見白布墊被上也有幾塊,恐怕藤子不留心,被人家看見,將腰捲上的指給藤子看。藤子看了,背過身去。一會兒,又淚流滿面繫好了衣。王甫察替她揩了眼淚。圍了領襟,斟了杯熱茶給她喝。藤子就王甫察手中呷了一口,搖搖頭道:“不喝了。”王甫察將剩下的喝了。藤子又一邊拭淚,一邊說道:“我的事,你是必放在心上。不到行結婚禮的時候,我是萬不能見你的。”王甫察道:“那又何必這樣拘執。我雖竭力籌錢,然等到行結婚式,大約至少也得一個月。這一個月的清苦,教我怎生忍受!我在這裏又沒有幾個朋友可以閒談的,你和我有了這事,反和我生疏不來往了,倒不如不和你生關係的好多着。我也不知道你以後不到我這裏來,是什麼意思。若說怕我再和你纏擾罷,我敢發誓以後絕對的不再擾你。若還不肯信,就請每日和雪子姐姐同來看我一遭。”藤子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若苦寂寞,我教姐姐每日來陪你幾點鐘就是。要我再來,是萬萬不行的。”說着,伸手握了王甫察的手,緊緊的搓了幾下,咬着嘴脣,一雙俊眼望着王甫察的臉。半晌將手一鬆,現出種極決絕的樣子說道:“我走了,當心點兒。你若不上緊,你我永遠無見面的日子了!”王甫察雖則無情,到了此時,也覺五內如油煎一般。眼望着藤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自己跟在後面,如失了魂魄,徑走到門口。藤子回身摟過王甫察的頸,親了個嘴,臉偎臉的偎了一會。
藤子脫開手,一言不發的走了。王甫察追上去送,藤子揮手道:“你不要送,外面冷得很。剛從熱被臥裏出來,又沒穿好衣,仔細凍了。快進去,我明日教姐姐來。”王甫察不肯轉身,想再送幾步。藤子急得跺腳道:“你再不回去,我真急了!這多送兩步,算得什麼呢?”
王甫察打轉身回到自己房裏,見了墊被上的血印,心中疑惑,怎麼二十歲的女子,在日本還有沒開過的?況且她日日和男子做一塊,這事情真奇怪。莫是她身上來了,或是拿別的血來騙我的?拿電燈照了一會,也看不出是真是假,仍舊脫衣睡下。想了想道:有了。現放着個醫生在這裏,何不教他化驗化驗。若是真的,那我的存心,就有些對她不住了。當晚已過,次日上午找了朱安瀾來,驗了那血,確是女子一生有一無二的守貞血。王甫察心中也很一陣難過。但是已經將人家好好的閨女破壞了,自己家中又有妻室,一時也無挽救之法。
午後,雪子來了,教王甫察盡力籌錢;柳家只取二百塊錢的聘金,這事情很好辦。王甫察不敢露出破綻來,滿口答應不久即可籌得。其實教他到哪裏去籌?雪子去後,王甫察走到林巨章家裏,和林巨章說要弄盤纏回上海去。林巨章問有什麼事?王甫察道:“我又沒有亡命的關係,久住在這裏,既不留學,有什麼趣味。不如回中國去,或者於生計上還有點希望。”林巨章聽了道:“不錯。你打算幾時動身,要多少錢?”王甫察道:“錢要不着多少,七八十塊錢就很夠了。若坐三等艙,只將這裏的帳了清,就是五十塊錢也差不多了。有了錢,隨時可走。”林巨章皺了會眉頭道:“若是三十塊錢能走,就在我這裏拿三十塊錢去。”王甫察道:“有三十塊,所差的就容易設法了。請你就拿給我,好去打聽明日有沒有船開往上海。”
林巨章進去,一刻兒拿出三十塊錢來,交給王甫察。王甫察收了錢,別了林巨章,問周克珂、張修齡二人到哪裏去了?林巨章道:“張修齡到東京去了。周克珂出外買東西,沒有回來。”王甫察道:“若是明日有船,恐怕來不及到這裏辭行了。將來再會罷。”林巨章點了點頭。
王甫察出來,到郵船會社問了,明日午後四點鐘,有山城丸開往上海。即買了張特別三等的票,揣着到綺南樓來。找着雪子,到僻靜地方說道:“柳家雖只要兩百塊錢的聘金,但是結婚的一切用度,不可草草,至少也得二三百元,才能敷用。五六百塊雖不算鉅款,然一時間坐在這裏,教我實在沒有法說。我已決計回中國去籌辦,請你即刻去和藤子說一聲,看她能否再來見我一面。我此刻回去收拾行李。她若定不肯來,也就罷了,免得她見了,又要傷心。”說罷,將船票拿給雪子看。雪子看了,躊躇好半晌,問道:“你這一去,打算幾時來哩?”
王甫察道:“遲早雖不能一定,只是我總盡我的力量,能早來一日是一日。”雪子道:“你自己估量着,年內有沒有來的希望?”王甫察道:“今日是十一月十七了,年內恐怕趕不及。開年不到二月,一定能來的。”雪子道:“那就是了,我替你說到就是。她今晚到你家來不到你家來,卻不能一定。因爲她的脾氣不好,我也不好勸她。只是你去了,得時時寫信來,不要使她盼望。”王甫察點頭答應。雪子向今町去,王甫察回大浦來。將行李收拾,裝好了箱,擱在一邊。看錶已是十點鐘了,打開被想睡。料藤子已是不來了,拿出信紙來,寫封信留給藤子。才寫了一半,藤子來了。兩個眼眶兒通紅的,進房即坐着,低頭掩面哭起來。王甫察連忙安慰她說:“開年一準來,若年內籌到錢,就是年底也要趕來的。你安心等着,我決不負你。”藤子痛哭了好一會,拭淚說道:“我不傷心別的,我只傷心金錢的魔力太大。你我好好的愛情,就只因爲錢,不能不活生生的拆開。你這種人,日夜在我跟前,我不怕你變心。一旦離了我,知道你保守得住保守不住?男子變了心,還有什麼話說。我的苦處,我的心事,都向你說盡了,任憑你的良心罷。我明日也不來送你的行。”說着,從懷中取出張小照來,遞給王甫察道:“但願你到中國去,永遠不忘記有我這薄命人在長崎茹苦含辛的等你,我就感你天地高厚之恩了。我一個弱女子有什麼能力?平日和男子廝混,也不過想揀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做終身之靠。不料遇了你,情不自禁,不等待手續完備,草草即生關係,完全與我平日的行爲相反。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種什麼心理,大約也是命裏應該如此,才能這樣容容易易的將自己千磨百劫保守得來的身體,憑你葬送。女子可貴的就是一個貞守,我既不貞,還有什麼可貴?但我這不貞的說話,是對於我自己,不是對於你。你心中大約也明白,我於今並不要求你如何愛我,只求你不忘記我,趕緊來這裏完了這結婚的手續,免得貽笑一干人。”
王甫察接了像片,呆呆的聽藤子訴說,一時良心發現,不覺陪着痛哭起來。藤子拿自己的絲巾,替王甫察揩了眼淚,自己也止了悲聲,望着王甫察笑道:“你此刻心中覺着怎麼樣?
你也不必悲傷,身體要緊。只要你我各信得住心,不怕千山萬水,總有團圓的一日。王甫察也勉強笑道:“我心中原不覺怎麼,只要你知道保重你自己的身體,我就放心走了。我也留張小照放在這裏,你朝夕見着,就如見了我一般。”說着,起身從箱裏拿出張小照來,提筆寫了幾個字在上面,交給藤子。藤子接了就要走,王甫察留住她,想再行樂。藤子卻不過,只得又隨王甫察侮弄了一會,才整衣理鬢出來。王甫察送至門口,問道:“你明日不來了嗎?”藤子道:“不來了,你保重些就是了。”王甫察站在門口,望着她去遠了,纔回身進來,將剛纔的信撕了,解衣安睡。一宿無話。
次日清了房飯錢,把行李運到船上後,上岸到綺南樓辭行。
雪子免不得又要叮嚀幾句快來的話,王甫察都諾諾連聲的答應了。回到船上,打開了鋪蓋,因昨晚勞動了,又有心事,不曾睡好,放倒頭便睡。剛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猛覺得有人推他。
睜開眼一看,原來就是藤子,一雙眼睛腫得和胡桃一般的。王甫察喫一驚,連忙爬起來揉了眼睛,望着藤子:“你不是說了不來的嗎,又跑來做什麼?沒得傷心了。”藤子笑道:“我怕你不記得帶水果,特買的水果來,好在船上喫。你這鋪位光線還好,不過當着天窗,睡覺的時候,仔細着了涼。剛纔你睡了,就沒蓋東西。出門的人,怎好如此大意。”王甫察此時心中實在是感激藤子到了萬分,轉覺慚愧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曉得望着藤子笑笑,點點頭,如呆子一般。同船的人也都望着藤子出神。猛然噹噹的點聲,鑼聲響亮,王甫察道:“要開船了,你下去罷!”藤子答應着,對王甫察深深行了一禮。王甫察送她上了小火輪,只聽得汽笛一聲,小火輪向岸上開去。藤子拿着粉紅絲巾,對王甫察揚了幾下,即背過身去拭淚。拭了幾下,又回過頭來。漸漸的小火輪轉了身,看不見了,王甫察還站在船邊上望着。小火輪抵岸,山城丸也開了。
王甫察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長崎來和藤子行結婚式。以不肖生所聞,至今兩年了,只知道王甫察在廣東做那一縣的縣知事,並不曾聽說他再到過長崎。想這薄命的柳藤子,必然還在長崎死守。何以知道她不會另嫁別人哩?這卻有個道理在內。原來柳藤子從小時跟着她父親,受了些中國教育,頗知道些三貞九烈的道理。見過她的人沒一個不是這般說。將來或者就死在王甫察手上,也不可知。去年從長崎來的朋友還有見着她的,說她容顏憔悴得很,不及從前百分之一的精神了。
有知道這事的朋友,去問雪子,雪子說起就哭,說:“倘若王甫察再一年兩年不來,只怕我這妹妹性命有些難保。她時常咳嗽吐痰,痰裏面總帶着血,她又不肯去醫院裏診視。從前還天天在外面尋開心,和人耍笑。自從王甫察去後,就是我這裏,也不常來了。除非是王甫察來了信,她纔有點笑容。不然,終日是悶悶的坐在房裏。這樣的日子,便是個鐵漢,也要磨死。何況是那樣嬌生慣養的女子,能夠拖得到三年五載嗎?我用話去勸她,口說幹了,也是無用。有時勸急了,她便大哭起來。我姨娘、姨夫都急得沒有法子。”知道這事的朋友便問雪子道:“既是這樣,爲什麼不打電報去叫王甫察來呢?”雪子卻道:“王甫察若有一定的地方,還到今日?早就打電報去了。他來的信,今日在上海,過幾日又到了廣東,再過幾日,又是江西,總是沒一定的所在。信中的話,並寫得纏綿不過,絕不像個無情的人。”知道這事的友朋也沒有法子幫助藤子,惟有長嘆幾聲,跑來說給不肖生聽。不肖生聽了,一副無情之淚,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撲簌簌掉個不了,恨不得立刻變作黃衫客,將這薄倖的王甫察捉到長崎去。但是也只得一腔虛忿,王甫察還是在廣東做他的縣知事,柳藤子還是在長崎受她的孤苦。只害得我不肖生在這裏歔欷太息,一滴眼淚和一點墨,來寫這種千古傷心的事,給千古傷心的人看。
但是寫到這裏,不肖生這枝筆,懸在半空中,不知要往誰人頭上落下去纔好。盤旋了一會,卻得了個很好下筆的所在。
時候不遲不早,正是王甫察動身的那幾日,日本的學校,都差不多要放年假了。今年的年假,與這《留東外史》裏面的人物最有關係的,諸君知道是誰?諸君試覆卷想一想。不是蘇仲武的梅子,和年假很有關係嗎?她母親來信,原說年假的時候到東京來接梅子。於今是差不多要放年假了。難道黃文漢替蘇仲武負下了這千斤責任,到了這時候,毫無準備嗎?諸君不必性急,自然按着層次寫來,不致有絲毫脫漏,使諸君看了不滿意。
這日正是十月初九日,黃文漢和圓子早起接了一張通告,一看是湖南同鄉會發起開雙十節紀念會了。黃文漢心中好笑:留學界中只有湖南人歡喜鬧這些玩意,不知道有什麼益處。共和早已沒有了,還躲在這裏開什麼共和紀念會,沒得給日本人笑話。聽說今晚在中國青年會開預備會,有章名士到會演說,我倒要去聽聽。看他這位學者到了這時候,還發些甚議論。想罷,用了早點,問圓子高興同去看梅子不?圓子道:“二三日不見他了,同去看看也好。”二人遂換了衣服,同走向蘇仲武家來。剛走到水道橋,只見鄭紹畋穿着一身銘仙的夾和服,套了件銘仙的外褂,繫着一條柳條的裙子,搖搖擺擺的迎面走來。
黃文漢許久不見他了,看他的臉色,比從前更黯淡了許多。鄭紹畋低頭走着,想什麼似的。黃文漢故意走上去,和他撞個滿懷。鄭紹畋不提防,嚇了一跳。正待開口來罵,抬頭見是黃文漢,忙住了口,笑着行禮。一眼看見黃文漢後面的圓子,忙問黃文漢是誰?黃文漢略說了幾句,鄭紹畋也行了個禮。黃文漢道:“好一向不曾見你,聽說你和周撰散了夥,還鬧了些不堪的風潮,到底是怎麼樣一回事?外面說得很不中聽,我說你在這裏,也不可太胡鬧了。”鄭紹畋聽了,長嘆了一聲。
不知說出什麼話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一章 作兒女語一對可憐蟲 論國民性許多無恥物
話說鄭紹畋對黃文漢長嘆了一聲道:“我別後的事,說來很長。總之周卜先對我不住就是了。當初我和他兩個人同住貸家的時候,原說了家用各擔任一半,牌賭上抽的頭錢,看是誰邀成的局,誰得十分之六。哪曉得他後來只管教我每天出去拉人,和上海野雞拉客一般,腿都跑痛,拉成了局,頭錢抽下來,十有九在他手裏。我問他要,他不是說藉着用用,便說月底做一起算帳。我想和他吵也是不好,不吵嗎,實在受氣不過。後來越弄越不成話了,他松子薦給我的幸枝,也和他苟且起來。我忍不住,便和他散了夥。差我四十多塊錢,一個也不算給我。沒法,只得把平日常來玩耍的人,請了幾個到維新料理店,弄了幾樣萊,教這些人評理。周卜先也來了。你說他乖覺不乖覺,他來喫了個酒醉飯飽,正待和他開始談判,他藉着小便,下樓一溜煙走了,倒花了我四五塊錢。你看這事情可氣不可氣!”
黃文漢笑道:“後來你會着他沒有?”鄭紹畋道:“會着他倒好了。他喫了我的酒菜不到幾天就回中國去了,直到前幾日纔來。我去會他幾次,也都沒有會着。”黃文漢道:“還去會他做什麼?他還有錢給你嗎?你此刻到哪裏去?”鄭紹畋道:“我到本鄉去看個朋友。”黃文漢點點頭道:“改日再見。”說完,攜着圓子,慢慢的走到蘇仲武家來。此時蘇仲武剛起來,坐在窗前看梅子勻臉。見黃文漢和圓子進來,忙推了梅子一下道:“你看,你看,姐姐來了。”梅子笑道:“別哄我,姐姐哪得這麼早。”圓子已在門口聽得,笑答道:“還早嗎?”梅子聽真是圓子來了,才立起身來笑道:“他慣這麼哄我,我只道又是哄我的。我不肯上他的當,就不信他。”圓子笑道:“你的這個人,本來慣哄人的,不信他也罷了。他前日一個人到我那裏,說了一句話,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特來看看你。”
說罷,已脫了木屐,同進房來。蘇仲武迎着黃文漢笑道:“你今日來得正好。明日是雙十節,我正想邀幾個朋友來,弄點酒菜,高興一會子。”梅子先送了個蒲團給黃文漢,再將自己坐的給圓子坐。圓子也不謙讓,便坐了。梅子忙着遞煙茶。黃文漢笑問蘇仲武道:“你想就在這裏慶祝雙十節嗎?我勸你不要勞神罷。住貸間又沒用下女,請些客來鬧酒,不是自討苦喫?”蘇仲武道:“只要大家高興,便勞一勞神,也沒要緊。”黃文漢沉吟了一會道:“你若想鬧酒,倒有一處地方好去。這人你也認識的。”蘇仲武問道:“是誰?住在哪裏?”黃文漢道:“鬧酒在市外好些,市內若鬧狠了,旁人干涉得討厭。我說的是劉越石家裏。他住在代代木,一連三家,都是熟人。胡莊近來也住在那裏。不如今日去通知他們一聲,大家鬥份子。今晚就教他們預備,三家合做一塊,要鬧就大鬧它一回。你說好麼?”蘇仲武喜道:“還有什麼不好!我們此刻就去通知罷。”黃文漢笑道:“你真是個小孩子樣,何用如此着忙,事情包在我身上就是。”
蘇、黃二人說中國話。此時的梅子,早知道黃文漢是中國人了。圓子不知二人說些什麼,向黃文漢笑道:“你們議論我們些什麼?”蘇仲武笑道:“他說嫂子昨晚……”沒說完,梅子掉過臉來笑道:“姐姐不要聽他。”蘇仲武笑道:“你們不聽罷了,他實在是說嫂子的話。”圓子笑道:“我倒沒話給他說,我妹妹卻將你的笑話對我說得不少了,虧你好意思!”蘇仲武瞪了梅子一眼道:“我有什麼不好意思,說出來大家聽聽不要緊。”圓子見蘇仲武有些發急的樣子,梅子的臉色也不甚好看,忙笑道:“你且將他說我的話說給我聽了,我再告訴你。大家一句玩話,你也要認真嗎?那就更好笑了。”梅子冷笑了聲道:“你們說玩話不要緊,不與我相干,我犯不着挨瞪。真是笑話,我又沒開口,瞪我怎的!”蘇仲武見梅子着急,翻悔自己魯莽不迭,賠笑說道:“我瞪你不爲別的,我怕你真說給嫂子聽,可不要給嫂子笑話。”梅子紅了臉道:“便說給她聽了,你該怎麼樣,你干涉不了許多。”蘇仲武不敢再說。黃文漢笑向蘇仲武道:“你無端要向她們挑戰,及至兵臨城下,你又肉袒牽羊以迎。算了罷,她們姊妹素來是無所不談,我真沒有資格干涉。況且你自己也時常拿着話到我那裏來說。你前日不是還說什麼身上兩個月沒有來,恐怕是坐了喜的話嗎?說得你嫂子不放心,昨日就要拉着來看。因來了兩個客就耽擱了,今日才一早來。”梅子聽了,急得杏臉通紅,立起身來,也不管有人在房裏,按着蘇仲武,只管用那粉團一般的拳頭來打。
蘇仲武連賠不是,黃文漢坐在一旁,只笑着說:“打得好。”
圓子見梅子氣得變了色,知她身體不好,怕急出毛病來,忙起身將梅子拉開,笑着勸道:“蘇先生真不懂事,只管是這般瞎說,幸好都不是外人。你我親姊妹親兄弟一樣,這次看我的面子,可以饒恕他,下次我卻不管了。”蘇仲武道:“是嗎,我又沒和旁人說,都是自家人,有什麼要緊。我因爲不放心,纔去和他們說,恐怕是別的病證,不診不得了。難道我拿着你的事去給人家開心?老黃有意挑撥,想給我苦喫,你何必信他,將自己氣到這樣。”梅子也不理蘇仲武,坐在圓子身邊低着頭,也像有些懊悔。黃文漢笑道:“你還說我挑撥,你自己說,是誰先有意挑撥的?”蘇仲武連連搖手道:“不用說了,橫豎我孤掌難鳴,不是你二人的敵手。若再說下去,可真要同室操戈了。”黃文漢便笑着不做聲。圓子勸梅子不要受氣,梅子也漸漸想開了,知道不能怪蘇仲武,將氣平了許多。
圓子悄悄問梅子道:“你身上本是兩個月沒來了嗎?這不是當耍的。”梅子又紅了臉,低着頭不作聲。圓子復問道:“你從來也是這麼的嗎?”梅子半晌搖了搖頭。圓子道:“你近來想什麼喫不想?”圓子的話雖然說得小,但是在一間房裏,蘇仲武又沒做聲,所以聽得清楚,見梅子不好意思說,便代答道:“他近來歡喜喫酸的。”梅子睄了蘇仲武一眼,黃文漢忍不住笑起來,笑得梅子更加不好意思,將臉藏在圓子肩後。圓子笑道:“事也奇怪,三個月前妹妹初見我的時候,天真爛耍的,也不知道什麼叫害羞。這完全是蘇先生教壞了,動不動就紅起臉來。既坐了喜,再過幾月就要出世的,看你躲到哪裏去。”梅子在圓子肩後說道:“到那時候,我死了,教我出醜呢,莫想!”圓子喫了一驚道:“你這是什麼話?女子有生育就要死嗎?”黃文漢聽了梅子的話,心中也自喫驚。見圓子盤問梅子,恐怕問急了,梅子是個小孩子,倘若他想到自己與老蘇是胡亂碰上的,生出兒子來沒有名義這一層,又要生出變端來,便對圓子使了個眼色。圓子會意,用別的話岔開了話頭。黃文漢問蘇仲武道:“你今晚到青年會去麼?”蘇仲武道:“且看那時高興不高興。你去嗎?”黃文漢道:“想去聽聽名士的演說,順便去找兩個朋友。他們是一定要到會的。”蘇仲武道:“你不要忘記了明日的宴會。你說了負責任的,到那時沒得喫喝,我只曉得問你就是了。”黃文漢笑道:“那是自然。今晚在會場上便可將人都約好。你放心,有得你喫喝就是了。不過明日既去喫喝,雙十節的紀念會,恐怕不能到了。”蘇仲武道:“那會不到也罷了,我們在家裏,也是一般的慶祝。”黃文漢便問圓子道:“我要去看朋友,你就在這裏玩一會再回去。”
圓子正和梅子兩個在那裏咬着耳根說話,黃文漢說了兩遍,圓子才作理會,點頭答應了一句,又去說話。黃文漢便起身出來。
他們往來親密慣了的,不拘形跡,蘇仲武只送到房門口就住了。
黃文漢出了蘇仲武的家,因想起郭子蘭在體育學校畢了業,柔術暑中稽古(暑假練習之意)又得了四段的文憑。只因家計艱難,日內就要歸國謀生活,不能不趁此時和他多聚一聚。
就在神保町坐了往江戶川的電車,由江戶川步行到早稻田大學校後面。只見郭子蘭正同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並肩閒談着走來。黃文漢看那男子,儀表很好,舉步穩重,倒像個練過把式的人。郭子蘭已看見了黃文漢,彼此點頭打招呼。郭子蘭指着那男子介紹給黃文漢道:“這位是直隸人,姓蔡,名煥文,是李富東老師的高足,功夫純熟得了不得。”回頭也給蔡煥文介紹了,彼此自有一套久聞久仰的話說。黃文漢問郭子蘭道:“你有事到哪兒去嗎?”郭子蘭搖頭道:“不是,我送蔡君,貪着說話,便走到這裏來了。我們就此轉去罷!”蔡煥文對二人行了禮,說了句“後會”,大踏步走了。黃文漢便同郭子蘭向吉原劍師家門首走來。黃文漢間蔡煥文到日本來幹什麼的?郭子蘭道:“他本在日本留學,一向在中央大學上課,只怕差不多要畢業了。聽說我要回國,特來看看我。他在天津發起了一個武德會,李富東在那裏當會長。他的意思想請我到天津去,設法將武德會的勢力擴充。我問了問內幕的情形,去了恐怕不能相容,我投答應他。”黃文漢道:“怎的知道怕不能相容?”郭子蘭道:“我打聽那會里的會員,有知識的太少了,都只曉得走幾路拳,踢幾路潭腿。就是李富東,也不過一個摜交廠的健者,別的知識一點也沒有。沒有知識的打手,門戶的習氣一定很深。我這混合派的功夫,在他們自然是瞧不起,我又何必去哩。”說時,已進了郭子蘭的家。黃文漢點頭道:“既是這樣,不去也罷了。北方習拳腳的還多,就不提倡,也不至失了傳授。南方實在非人提倡不可。你回湖南去,提倡起來,收效必然很快。只恨我素性不歡喜幹正經事,不能幫你。我若高興提倡,保管十年之內,南七省的少年個個有幾手神出鬼沒的本領。”郭子蘭驚異道:“你用什麼法子提倡能有這般神速?”黃文漢笑道:“因勢利導,有什麼不容易!於今的青年想學兩手的多,只因拳師的知識太差。教授法固然不好,所教的拳腳,又不能一律。少年人這山望見那山高,個個見異思遷,盡學盡換,一輩子還是一兩年的程度。所以學的不願意學,教的就改業了。我們要提倡,下手就要謀中國拳術統一,使學者不生門戶之見,鬥毆傷生的事,就可免了。這統一中國的拳術,在表面看起來,是一樁很難的事。其實並不甚難,只要一個有力者,將各省有大名的幾個教師請來,把拳術與中國的關係,與世界的關係,先說給他們聽,然後將派別多了的害處說出來。他們多是不會寫字的,每人派一個書記給他們,教他們各抒己見,繪圖著出書來。由我們一一的審定,將其中有違背生理的或過於狠毒的手法去了,由簡而繁的分出初級小學、中學、高等師範大學各等第來,由教育部頒行各省。我們再在北京、上海各處辦幾個拳術學堂,專一造就人才,供各省聘請。如此十年,怕不風行全國嗎?豈但南七省!”郭子蘭聽了笑道:“好大計劃!幸你不歡喜幹正經事。倘若你歡喜幹正經事,眼見得你跑出去就碰釘子。各省最有名的教師是這般容易請來的嗎?便請來了,是這般容易給你著書的嗎?你太把那些有名的教師看容易了。你在日本住久了,完全忘了中國的國民性。這樣的去因勢利導,你不給人家打死,就早萬幸了。想風行全國,可謂是理想的夢話。不過你這樣信口開河,能說出個條理來,無論事實上行與不行,總算是有資格提倡中國拳術的人了。”黃文漢笑道:“這種資格不要也罷了。我爲人凡事都不肯多研究,知道一些兒就罷了。我學這樣的時候,未嘗不想造成絕技。及至見了那樣好耍,又漸漸將愛這樣的心,移到那樣上面去了。近來更不成話,什麼都不愛了。覺得知道些兒,不過如此,造到絕頂,也不過如此,橫豎與身心性命沒有關係。”郭子蘭笑道:“與你身心性命有關係的,女人之外,只怕就是飲酒唱歌了。”黃文漢笑着不做聲。一會兒口中念道:“設想英雄遲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念得郭子蘭也笑了。黃文漢道:“明日開國慶紀念會去不去?”郭子蘭道:“去看看也好。你不待說是要去的。”黃文漢道:“你何以見得我定要去?”郭子蘭笑道:“你平日最歡喜到會的,這樣大會,豈有不到之理!”
黃文漢搖頭道:“不然,我於今別有所見。我覺得這種會,到了很無味。共和早亡了,還躲在這裏慶祝什麼?你看國內不是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嗎?”郭子蘭道:“話卻不能是這樣說。袁世凱是這樣專橫,國內的人在他勢力之下不敢吐氣。難道我們在外國也都默許他嗎?這種會是表示我們國民反對袁政府的意思,關係非常重大。你素來明白事理的人,爲什麼連輕重都不知道了?”黃文漢笑了笑道:“各人所見不同,不能相強。”郭子蘭道:“你一個人不去,原沒什麼關係。不過你說所見不同,到底是什麼道理?你我至交,何妨說說。”黃文漢道:“說是原沒什麼不可,不過若對外人說,又要招人忌我。你知道明日的會是些什麼人發起的?想出風頭的亡命客,佔了一大半。這些亡命先生,我起初對於他們還表相當的敬意。近來聽他們幹了幾樁事,實在把我的一片熱心都冷透了。就是貴同鄉劉雄業兄弟,因爲瞞了兩萬塊錢的公款,這些小亡命客,鬧得還成話嗎?三回五次的開會,到劉雄業家裏去鬧,直鬧得警察出來干涉,幾乎用起武來。後來逼着劉雄業將金錶、金鍊,連水晶圖章都拿出來抵,打了手票,請人擔保,還是不依。直到逼着他兄弟二人走了,纔算了事。這多的小亡命客,就是兩萬塊都拿出來,每一個人能分得多少?何必是這樣不顧體面,弄得日本人笑話?劉雄業兄弟不待說不是人類,便是那些鬧的小亡命客,據我看來,隔人類也還隔得遠。這回的會,又是那些小亡命客鬧的。說不定明日會場上,又要弄出什麼笑話來。”
郭子蘭道:“你說的不錯,但是明日的會好像是黎謀五先生主席。他是個有道德學問的人,或者不至鬧出笑話。”黃文漢點頭道:“黎謀五先生我也知道是不錯。但是他一個人便再好些,壓得住什麼!想出風頭的人多,演說的時候,只圖動聽,也不顧忌諱。若太說劇烈了,說不定還要被日本警察干涉。若是弄到日本警察有勒令閉會的舉動出來,那就更無味了,所以我決計不去。我要慶祝,約幾個最好的朋友,到市外朋友家裏,鬥份子,買些酒菜,痛飲一回,快活多了,你說怎樣?”郭子蘭喜道:“這種辦法也很好。既是鬥份子,我也可來一個麼?”
黃文漢笑道:“你我至交,還有甚可不可?只怕你不來。地點我心中已預定了,是最妥當不過的。從你這裏去,走路也沒多遠。代代木停車場左邊,不是有一塊房子沒起成工的坪嗎?站在那坪裏,便看見上手一連有幾座房子,都是沒有樓的。那房子的門口,有一家掛了個‘適廬’的木牌子,那家就是敝同鄉劉越石住的。他也是個亡命客,但是很聽我的話。我教他不到會,他一定不去的。那幾家就只他的房子最大,有一間十二疊席子的房,足可以容得下二十人。我們有二十人同喫喝,怕不快樂嗎?我今晚去找他,教他預備。”郭子蘭道:“房子容得下二十人,只是喫喝的碗盞怎麼夠哩?”黃文漢笑道:“莫說二十人,便再多幾個也夠用。他們一連三家,都是熟人,橫豎是鬥份子,等我去將他們攪作一塊來。有三家的器具,怕不夠嗎?只要大碗夠用,酒杯飯碗是容易設法的。把茶杯湊攏來,不是現成的嗎?”郭子蘭聽了高興,問份子一個要多少。黃文漢道:“每人一塊錢,大約也差不多了。不過我今晚還想到青年會聽演說,又要去老劉那裏弄菜。我拼着一夜不睡,總要辦得齊齊整整就是。”郭子蘭笑道:“你做事從不落人家褒貶的。明日的宴會,一定是熱鬧的。我幾點鐘去哩?”黃文漢道:“好在明日是禮拜六,要鬧就鬧整的。從下午一點鐘起,鬧到五六點鐘,都鬧倦了就散。”郭子蘭從懷中拿出錢包來,抽出張一元的鈔票給黃文漢道:“我的份子,就交給你罷!”黃文漢收了,笑道:“你的份子不交,卻沒要緊,別人是無論如何要先交後喫的。他們這些人,只要東西進了口,嘴巴一抹,哪裏還管份子呢?是這般貼黑,真不犯着。事先問他們要罷,事情太小,又不好意思。”說話時,已是十二點鐘了。房主人開上飯菜,郭子蘭教添了個客飯。黃文漢就在郭子蘭家午膳。
不知黃文漢飯後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二章 私受胎朋友擔驚 硬吊膀淫人入甕
話說黃文漢在郭子蘭家用完了午飯,沒閒談幾句,即告辭出來。因惦記着圓子不知還在蘇仲武家沒有,仍回到蘇仲武家。
進門見他們三人正在午膳,梅子問黃文漢道:“你喫過了飯沒有?若是沒有喫,這裏菜還很多,就同喫罷!”圓子也笑着讓地位給黃文權坐。黃文漢搖手道:“我已在朋友家用過了,你們喫你們的,不要客氣。”蘇仲武道:“你從哪裏來?”黃文漢一邊就座吸菸,隨意答道:“看了幾處朋友。我問你,明日赴會,梅子她們同去不去?”蘇仲武沉吟了一會道:“你說去的好,不去的好?”黃文漢道:“我說去也好,大家湊湊熱鬧。”蘇仲武道:“不曉得明日到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只怕遇見了輕薄子,又喝上幾杯酒,任意的瞎說。她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動不動就惱了,那時反教我左右爲難。若都是像你的,什麼地方我也敢帶着去。”黃文漢道:“是這般說,不去也好。
只是你將她一個人撂在家裏,她不寂寞嗎?”蘇仲武登時覺得有些爲難起來。胡亂喫完了飯,將明日慶祝雙十節的意思,說給梅子聽,問梅子願意同去不願。梅子聽了,掉轉臉向圓子道:“姐姐去麼?”圓子道:“我並不知道有這回事,也是剛纔聽得說,不知道能去不能去。”黃文漢道:“有什麼不能去,原來是我和老蘇發起的,人也是由我去約。你們若肯去很好,大家熱鬧些兒。若懶得去,也就罷了。”梅子道:“爲什麼懶得去,熱鬧一會子不好嗎?我正因爲天天坐在這間房子裏悶得慌,只要姐姐去,我總得同去。”蘇仲武笑道:“同去是再好沒有了,但是我有句話,得先和你說明,免得那時候又來怪我。
明日的宴會,來人一定很多,至少也有二十來個。若是其中有喫醉了酒,口裏胡說,或對你有什麼失敬的舉動,你都得忍耐。”梅子笑道:“他喫醉了酒,有什麼要緊。”說時拖着圓子的袖子道:“好姐姐,我和你坐做一塊,有喫醉酒的人來了,你就替我擋住,說我是可憐的,膽子小,受不得驚嚇。”說得圓子三人都笑起來了。黃文漢見梅子、圓子都願去,更加高興,當下約定了明日十二點鐘,蘇仲武帶梅子到黃文漢家,一同去代代木。黃文漢便和圓子同回家。圓子向黃文漢道:“這事情怎處,梅子果真是坐了喜,這不是冤孽嗎?”黃文漢道:“事情卻沒甚難處。不過梅子還是個小孩,什麼也不懂得,只怕她因受胎急出了毛病,才真不好辦。於今還只有兩三個月,她不覺着累贅不要緊。若到七八個月的時候,她怕她父母看見,或弄出別的花樣來,這倒不可不防備。這事情本來幹得危險,當初只顧一時成功,利害都不曾十分計算。到於今正所謂騎上老虎了,不得不硬着頭皮做去。最好是寫封信去愛知縣,託故將加藤春子請來,把事情硬說給她聽。她只一個女兒,已經和人家有了胎,她難道還有別的做作?這事情早揭明一日,早放心一日。若是不坐喜,等到年假,還不要緊。今日你沒聽得梅子的話,她那小小的心腸,已是拼着一死了。”圓子從旁贊成道:“把她母親請來很好,我也願意早些揭破,你就寫信罷。只是如何措詞纔好呢?”黃文漢道:“措詞容易,只說美術學校開秋季家庭懇親會,必須她到。他們鄉里人知道什麼;信去即來的。只是還有二層,我們不可不做點底子,把自己的腳跟立住。
當初原說是進美術學校的。後來去的信,也是說已進去了。於今她母親跑來,形式上不能一點不顧。明日沒工夫,後日須去美術學校報個名,補繳前兩個月的學費,領它一份講義家來,揀現成的制服買兩件放在這裏,可掩飾掩飾她母親的耳目。開起談判來,也好措詞一點兒。這些事都在後日一日可以辦好。”圓子道:“還是使梅子知道不使梅子知道?”黃文漢躊躇道:“使她知道了,恐怕不妥。她橫豎不懂得什麼,以爲雪裏面可以埋屍的。你不對她說,她絕不想到後來的事,安安樂樂的過她的快活日子。一說給她聽,她就立時驚慌起來,好像什麼禍事都到了目前似的。就是老蘇也差不多,他們同住了將近三個月,何嘗想過將來怎生結局?只曉得昏天黑地的嬉笑。我既替老蘇負了完全責任,應辦的事,我們辦了就是。”圓子點頭道:“你就把信寫好發去罷。由愛知縣來東京一趟,也真不容易。我看還是說梅子病了的好。”黃文漢搖頭道:“不妥。春子夫妻感情不好,只要有信去教她來,她藉着信一定要來的,何必使她在路上着急。”黃文漢說着,即拿紙筆寫好了信。夜間去青年會聽演說,順便在路上投了郵。這封信一去,可惹出一樁駭人聽聞的風波來了。後文自有交待。
於今且說黃文漢發信之後,已是七點鐘光景。走到青年會門首,只見門外松枝牌樓裏面嵌着五彩電燈,照耀得如同白晝。
當中兩面五色旗,被風吹得在空中飄蕩。到會的人,絡繹不絕的往門裏面擠。黃文漢停住腳想找熟人,一會兒見王立人穿了一身極漂亮的洋服,同一個安徽人塗道三慢慢說着話,向青年會的石級上走來。黃文漢電光下看王立人的臉上破了幾處,好像着了刀傷。王立人和塗道三上了石級,抬頭看見黃文漢,連忙脫帽子行禮。黃文漢本來和他們這班人都認識,當下答了禮,問道:“王君你臉上怎樣,不是刀傷了嗎?”王立人道:“再不要提起我這臉上的傷痕。我心想說給你聽,請你替我出出這口氣。事情的原由很長,等散了會,我邀你到馥興園料理店去喫點小菜,好說給你聽。你素來是個仗義的人,你若不幫我的忙,我這虧就喫定了,沒有本撈。”黃文漢點頭道:“等散會太遲了,我還有事去。此刻我和你同進會場去,你站定一個地方,我找着了幾個朋友,便來約你好麼?”王立人道:“好極了。”於是三人同進會場。此時會場上的人已擠得滿滿的了。
黃文漢就教王立人站在演臺角上。王立人因會場裏的人,都是朝演臺望着,覺得自己傷痕滿面的難看,要黃文漢換一個地方。
黃文漢道:“你看,哪裏不是滿滿的?擠在人叢中去了,你又生得矮小,教我等歇到哪裏去找你。”王立人沒法,只得低着頭站在演臺角上,給人家看了去胡猜亂估。黃文漢將王立人安頓好了,自己向人叢中擠去。胡莊、劉越石都被他找着了,悄悄的說了明日在劉越石家開宴會的意思。胡、劉二人都甚贊成。
黃文漢即教他們順便多邀幾個人,並約了散會之後,自己去代代木幫着弄菜。胡、劉不待說異常高興,都懶得聽演說,分頭去找各人相好的朋友去了。
胡莊轉過身,劈面便碰了羅福。羅福拉了胡莊跺腳道:“我只來遲了一步,就沒位子坐了。站在這裏擠得一身生痛。你看見哪裏有空位子沒有?”胡莊忍住笑道,“空位子那邊多着,你自己不去坐怪誰呢?”羅福聽了,真個抬起頭向那邊望了一週道:“哪裏有空位子?”胡莊才笑道:“你這呆子,到這時候哪裏還有空位子?你就站在這裏聽聽罷。明日我們鬥份子喫料理,你來一份麼?”羅福道:“多少錢一份?便宜我就來。”胡莊道:“大約是一塊錢一份。就在我那隔壁劉家裏喫,明日午後一點鐘起,到五點鐘止。你要來就拿一塊錢給我。”
羅福道:“一塊錢一份似乎太貴了點。但也是有限的事。不過我此刻沒有錢,請你替我暫且墊了,等我領了公費就還你。”
胡莊道:“你既沒錢,不來也罷了,我哪有錢替你墊?”說着又往前擠。羅福拉住道:“你這個人真狠,墊一墊要什麼緊?我這裏有是有塊錢,只是給你了,明日去你那裏的電車錢都沒有。也罷,明日再向旁處設法去。”說時,從洋服袋裏摸了一會,摸出一張一元的鈔票來,交給胡莊收了。胡莊自去找人,不提。
再說黃文漢見胡、劉二人都分頭找人去了,用不着自己再擠,遂站着聽演說。此時的章名士早上了臺,在那裏演說國民道德。話是說得好,無如陳理過高,聽的人都漸漸的打起盹來。
黃文漢因想打聽王立人受傷的事,也懶得久聽,復擠到演臺用上。王立人還在那裏,靠着壁低頭站了。黃文漢擠近跟前,拉了他一下。王立人見黃文漢來了,忙笑着問道:“我們出去罷?”黃文漢點點頭,回身往外擠,王立人緊跟在後面。好容易擠出了會場,各自理了理衣服,吁了口氣,同向馥興園料理店走來,於路無話。馥興園隔青年會很近,轉瞬即到了。王立人揀了個僻靜的座位,二人坐下。王立人要黃文漢點菜,黃文漢道:“剛喫了晚飯不久,怎麼喫得下去?隨便教他們拿一兩樣點心來喫喫罷。你且將你受傷的原由說給我聽,如有法設,自然替你設法。我今晚還要去代代木,請你快說罷。”王立人拍手叫下女拿點心來,開口說道:“李錦雞那東西你是認識的,他住在上野館。前幾個月,有一個浙江人姓張的,帶着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到上野館來,說也是來亡命的。那女子生得很有幾分姿色,李錦雞見了,就想打主意。只因有她丈夫同住,不好下手。誰知不到幾日,那姓張的接了上海一個電報,一個人回上海去了,將這女子就丟在上野館。那姓張的有個朋友,也姓李,在青年會。姓張的動身的時候,託了那姓李的照顧他妻子。姓李的便每日來上野館一次,或是上午,或是下午不定。李錦雞見姓張的已走,以爲得了好機會,便設法去吊那女子的膀子。那時我也搬到了上野館,是我不該和他搶着吊。兩個都沒有吊着,卻被青年會姓李的知道了。這晚李錦雞想乘着館子裏的人都睡盡了,摸到那女子房裏去強姦。恰好我那晚一點鐘還沒睡,在廊檐下看見個黑影子一晃,到那女子房門口去了,我便也摸到那裏。只見一個人脫得精光的正要推女子的房門,我知道是李錦雞,恐怕他先得了手,便高高的咳了聲嗽。李錦雞不提防,嚇得手一軟,捱得房門一響,房裏忽然一個男子推門出來,李錦雞嚇得就跑。那男子隨後便追,口中還喊道:‘狗入的雜種,我一手槍打死你這東西!’虧李錦雞跑得快,躲入下女房裏去了,那男子沒有尋着。這一鬧,滿館子的人都起來了。那男子就是姓李的,手中還拿着一把手槍,對滿館子的人,如此這般說了。這些人也都知道是李錦雞,幸好沒人疑到我身上。第二日,李錦雞就搬走了。從此便與我有了仇恨。我卻沒有防備他。他搬出去之後,時常和小金他們做—塊賭錢。,教我也去湊腳,我去賭了幾場還好。前晚李錦雞輸多了,忽然發起輸氣來,拿起個洋鐵煙盤,狠狠的在我頭臉上一連砸了幾下。等我收好了錢,去回手打他,他已溜出門走了。我就是這樣受傷的。你看這事可氣不可氣?”黃文漢道:“是哪個小金?不是這些偉人大家起鬨歡迎的那個小金嗎?”王立人連連點頭道:“就是他。你幫我想想,這仇當怎生報法?”黃文漢道:“這仇除打還原外,沒有法子。你估量着打得他過,抓住他照樣痛打他一頓,這仇就報了。”王立人道:“打我是打他不過。我想請客和他論理,你說使得麼?”黃文漢道:“也沒什麼使不得。”
王立人道:“我於今只要面子上下得去,也就罷了。”黃文漢道:“你想怎麼好,便怎麼去辦。這事情容易得很,用不着我幫忙。我還有要緊的事到代代木去,不能陪你了。”說着,站起身來,別了王立人走了。
王立人回上野館,對李錦雞的朋友說,要去告警察署,又要去公使館喊冤。李錦雞的朋友說給李錦雞聽了。李錦雞聽說要到公使館去喊冤,心中有些害怕,即託那朋友來講和,出了幾塊錢養傷費。王立人也不在乎這幾塊錢,便買了幾塊錢的酒菜,給那日同場賭錢的人喫了,說是李錦雞賠禮的。這些人喫了,叫一聲多謝都走了。王立人臉上的傷痕,還是自己拿錢出來診。仇雖算是這樣報了,只是王立人心中有些不能完全消釋的地方。那時不肖生已開始著《留東外史》了。王立人便寫了一大篇李錦雞的劣跡,送給不肖生,教不肖生照着他的寫個詳盡,好出出他胸中的惡氣。那時他臉上的傷痕還是一縷一縷的沒完全治好。其實李錦雞的事,不肖生早已聽人家說了個詳細,怎好聽他一面之詞,將好好的一部《留東外史》作人家報仇雪憤的機關呢?閒話少說。
於今再說黃文漢從馥興園出採,心中想起小金,實在好笑。
原來小金是山東人,外面謠傳他的家裏有百十萬財產。他到東京來,便有一班窮極了的亡命客想打他的生意。那時就有個短命鬼,想借此開開亡命客的玩笑,特意的造起謠言來,說小金這次帶了二十萬塊錢來,其意是在接濟亡命客。現在已有幾處的偉人要歡迎他,想撈他幾個。他卻謹慎得很,一處也還沒有撈着。大約他的意思,是要亡命客中一個最有信用的人出來,和他接頭,他才肯拿出來。這一班亡命客聽了,好不眼熱,便去找那一位民國大偉人,要借重大偉人的名義,與小金接頭。
大偉人是無可不可的,加之一班亡命客又說得個天花亂墜,無非是有了二十萬,替國家做點事業的話,大偉人便允許了。於是一班亡命客便拿大偉人的名義,去請小金到松本樓喫酒。又推選了一位做大偉人的代表,其餘都做了陪客。那小金接了這個消息,心中莫名其妙。既是大偉人專請,不能不去。只是赴這種莊嚴的筵席,豈可沒有幾件好衣服。但是好衣服自己是一件也沒有,便跑到前回在春日館請酒的康少將家裏借了一套漂亮些兒的衣服。雖不甚合身,也還將就得過去。穿好了衣服一想,走路去如何使得,至少也得一乘人力車。但是去赴宴,人力車不能送到就去,必得教他等。日本人的人力車又貴,一頓酒席,也不知要喫多長時間,等這麼久,想必要兩塊錢的車錢。
摸自己身上一文也沒有,只得又向康少將要兩塊錢。康少將爲人最是愛看把戲的,知道這一回事,必定要鬧個笑話,且幫助小金去了,再看下文,便拿了兩塊錢給他。小金喚了乘人力車,對他說了,教他送到松本樓,就在松本樓等席散再拉回。車伕領會了。小金得意洋洋的坐着到松本樓來,一班人歡迎進去,代表述了大偉人仰慕的意思。小金本來聰明,應酬話也還能說,當下謙虛了一會。大家入席,飲酒喫菜起來。席間代表略示了些民黨經濟困難的意思,小金都是不即不離的含糊答應。代表也是莫名其妙。席散之後,小金隨便道了聲擾,坐着人力車走了。一班人見一下飯沒有頭緒,大家商議一回,也沒辦法。等幾日,不見小金的動靜,一班人心中有些疑惑,以爲非大偉人親自出馬,不得成功。便又去攛掇大偉人親身去拜會小金。大偉人推卻不過,只得去拜會。上面之後,知道情形不對,只略談了幾句,即起身回來。可笑一班人忙了一會子,偏偏的撲了一場空。黃文漢想着,如何不好笑!
從馥興園出來,不遠就是水道橋高架線的停車場。黃文漢買了票,在停車場裏面等車。不一會胡莊來了,黃文漢迎上去問道:“老劉你沒見他嗎?”胡莊走進停車場答道:“老劉到料理店買明日的菜去了。”黃文漢點頭道:“你我去買兩隻雞。今晚只一晚,旁的明日都來得及。”胡莊應“是”。電車來了,二人上電車,到代代木下車。就在下車的所在有一家雞店,二人進去揀了兩隻極肥的,花三塊錢買了,教雞店主人送到適廬。
黃文漢脫了衣服,自己動手殺了。胡莊幫着拔毛撏水。兩隻雞才弄乾淨,劉越石回來了。黃文漢見他手提了兩大包,還有兩大瓶五加皮酒。黃文漢將紙包都打開看了,一一搬到廚房裏來。
胡莊已將雞用瓦斯火燉上,直燉到十二點多鐘,纔將兩隻雞燉爛了,大家收拾安歇。
不知次日如何勝會,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三章 寫名片呆子出風頭 爭體面乖人辦交涉
話說黃文漢和胡莊、劉越石三人弄了一夜的菜,到十二點鐘才安息。二次日上午,黃文漢又幫着弄了一會。因爲昨日約好了蘇仲武和梅子到他家取齊,十一點鐘的時分,便仍回到家中。對圓子說了昨晚在人家弄菜,不能回家的原故,教圓子更換衣服,收拾停當了,等梅子一到就走。圓子答應着,正在裝束,蘇仲武和梅子已經來了。黃文漢看梅子今日的裝束,身上穿一件蘇仲武新做給她的綵線繡花淡青縮緬夾衫,腰繫一條鵝黃底銀線攢花緞帶。蓬鬆松的短髮覆在額頭上,望去就好像沒有梳理,其實是井然有條的,並不散亂。腦後的頭髮仍是和往常一樣,散拖在後面,只攔腰打了個一個髮束。髮束上綴一朵蝴蝶也似的大紅絲花。頭上圍一條赤金鍊,左胸前懸一朵茶碗大小的金黃鮮菊。黃文漢見梅子裝束的十分入時,不覺暗暗喝彩,心中羨慕蘇件武豔福,迎着笑道:“呵呀,梅子君今日的裝束,真個是鮮豔動人了。老蘇福分不淺哉!”梅子笑着進房,問姐姐怎麼不見。圓子在裏面答道:“妹妹請到這裏來,我正在換衣呢。蘇先生就請在外面坐,不要進來罷!”蘇仲武在外面笑答道:“嫂子放心,從容的換罷,小叔子決不敢乘人之危。”說得黃文漢也笑了。二人談了幾句昨夜的事,圓子已妝飾妥帖,四人遂同到代代木來。
到時正是午後一點鐘,來的客已有十來個了,羅福、郭子蘭都已早到。來客黃文漢都認識,蘇仲武有不認識的,黃文漢給介紹了。一個個見梅子這種風度,都有些舉止失措起來。就中惟有羅福,更是搔耳扒腮的坐又不安,立又不穩,不知怎麼纔好。黃文漢早看見了他那種搔扒不着的神情,故意特指着他和梅子介紹道:“這位羅先生,爲人很是有趣。”接着問羅福道:“你帶了名片沒有?”羅福見黃文漢特意和他介紹梅子,止不住心中跳個不了。黃文漢問他要名片,他並沒有聽見。黃文漢問了幾句,才理會得,連忙用手在這口袋裏去摸。摸不着,又去那口袋裏摸,匆匆忙忙幾個口袋都摸了,實在是沒帶名片,急得一副臉通紅,不住的說道:“糟了,糟了!剛剛今天不曾帶名片,等我去寫一張來。”說着起身,往左右望了一望,一把拉了他一個同鄉程中奇,就往隔壁房裏走。程中奇笑道:“你拉我做什麼?”羅福悄悖的說道:“我的字寫得太劣,請你替我寫個名片。這裏有紙筆,你是這麼樣寫罷!”程中奇拿了紙筆在手問道:“怎麼樣寫?”羅福念道:“雲南公費生羅福。”程中奇怔了一怔道:“怎麼名片是這樣寫?”羅福正色道:“自然是這樣寫。你莫管,照我說的寫就是了。”程中奇知道他是呆出了名的,便不和他爭論,照樣寫了。羅福看了又看,點點頭道:“還寫得好。只不會寫字,是我平生的恨事。”口中一邊說,一邊走過這房裏來。黃文漢正掉過臉和張全在那裏說笑,羅福也沒聽得,走到梅子跟前,想將紙條兒交給梅子。
梅子並沒看見,只顧和圓子細聲的說話。羅福不敢莽撞,彎着腰站在房中間,手擎着紙條兒,等梅子回過臉來。房中的客都知黃文漢是有意作弄羅福,一個個都掩着口笑。還是圓子見了,過意不去,暗推了梅子一下。梅子不知道做什麼,翻着眼睛,望了圓子,圓子努嘴道:“羅先生送名刺給你,接了罷!”梅子才望羅福笑了一笑,伸手接了,看了看,用那纖纖小指,點數着紙上的字,對圓子道:“怎麼有七個字的姓名?姐姐看,莫是寫錯了罷!”圓子看了笑道:“哪裏是七個字的姓名,上面五個字,不知道怎麼講,第六個字是個羅字,大約就是羅先生的姓了。底下這個福字,一定是名字。”黃文漢聽了,忍不住先笑着掉過身來看。只見蘇仲武笑容滿面的,正拿着紙條笑得那手只管打顫。黃文漢接過來看了,一些兒不笑。張全也要看。黃文漢已遞還梅子,梅子做四摺疊起來,壓在自己坐的蒲團下。羅福心想:這樣一個美人,原來不認識字。這圓子雖認識字,只是太不通,連“雲南公費生”五個字,都不知道怎麼講,這卻可惜我一片心思了。
不言羅呆子一個人在那裏出神,且說胡莊和劉越石在廚房裏已將酒萊都盛貯停當,教下女到客廳裏擺了檯面。黃文漢和張全都進廚房,大家七手八腳的搬運酒菜,須臾搬完。主客共十七位,做三桌分開坐了。羅福硬和梅子做一桌。三家人家的三個下女,便分做三處伺候斟酒。大家先開懷暢飲了幾杯,漸漸的撮對猜起拳來。胡莊酒至半酣,立起身來說道:“我們今天大家做一塊兒飲酒作樂,題目便是慶祝雙十節。我想在座諸君大約也沒有人反對,說這題目錯了。不過在兄弟看來,諸君貴國的那什麼國慶紀念,實在是無可慶祝的了,這個題目很有些不妥。兄弟心中倒有個很妥當的題目,不如提議出來,請諸君通過,改換了罷!兄弟常聽人說,替死人做壽,謂之做陰壽。我們於今替死共和慶祝,就說是做國慶紀念的陰壽,不好麼?”大家聽了,都大笑拍掌,一時掌聲如雷。胡莊等掌聲過去,復接着說道:“諸君既通過了這做陰壽的題目,兄弟卻要藉着這做陰壽的筵席,來慶祝兩個生人。”說話時,兩隻眼睛飛到圓子、梅子二人身上,大家不待胡莊說完,都吼起來喊贊成。
胡莊笑着搖手道,“兄弟的話還沒說完,諸君贊成的到底是什麼,兄弟倒不懂得了。”羅福嘴快,搶着說道:“老胡你不用說完,我們都知道了。贊成慶祝她們兩個!”說時,用手指着圓子、梅子。梅子不知道羅福說什麼,只見他伸着手,往自己一指,嚇得低着頭紅了臉,只管推圓子。其實圓子也不懂得,悄悄的教梅子不要怕。羅福說完,得意洋洋的叫下女斟酒來敬梅子。胡莊喝住道:“呆子且慢着,我的話沒說完,你偏要假稱懂得。”羅福雖然倔強,但他心中有些畏懼胡莊,便被胡莊喝住了。胡莊笑着說道:“兄弟說借筵席慶祝兩個生人,諸君的意思,都以爲不待說,是慶祝兩位夫人了。兄弟的意思卻不然。兩位夫人都是天生麗質,莫說受我們的慶祝是應該的,便是教世界上的人都來這裏,由兄弟提議慶祝,料定必沒人說不願意。但是兄弟爲人素不歡喜幹現成的事。兄弟以爲在座中最可慶祝的,無如享受這兩位夫人的愛情的人。”大家聽了,又都望着黃文漢、蘇仲武二人歡呼拍手。正在拍得高興的時候,黃文漢忽然跳起身來搖手道:“諸君且住,聽聽看,隔壁有人罵起來了。”大家喫了一驚,都屏聲息氣靜聽。果聽得隔一座房子有一家人家,正在樓上開着窗子,朝着這裏高聲大喊:“豚尾奴不要鬧,再鬧我就要喊警察了!”黃文漢聽了,只氣得打抖,三步作兩步的竄到外面,也高聲答罵道:“什麼禽獸,敢幹涉你老子!你這禽獸不去叫警察,就是萬人造出來的。你有本事敢到這裏來,和老子說話!”胡莊也氣不過,跑到外面幫着亂罵。那日本人不中用,竟被他二人罵得不敢出頭了,二人才笑嘻嘻的進來。黃文漢大聲說道:“我們只管鬧,鬧出亂子來有我一個人擔當。看他是什麼警察,敢進這屋子來!”說時望着程中奇道:“你帶胡琴來沒有?我們索性唱起戲來,一不做,二不休,給點厲害他們看。”胡莊道,“唱戲不要緊,不過我們也得有點分際。衆怒難犯,過鬧狠了,也不好。”黃文漢笑道:“足下姓胡,真要算是胡說。又不殺人放火,什麼叫作鬧狠了不好?你們放心,有我黃文漢在這裏,誰也不敢來放句無理的屁。你們剛纔沒聽得那小鬼罵的話?就是這樣善罷甘休不敢開口了,以後我們住在這裏,還敢高聲說句話嗎?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故意的也要鬧得個天翻地覆,使他們好來干涉。不然,剛纔的氣就嘔成了功,沒有地方出了。”大家聽了,雖都知道黃文漢的外交手腕是最靠得住的,但是不知道他這氣將怎生出法,因都知道胡莊也是個能幹的,看他也笑着點頭,已贊成黃文漢的辦法,大家便又高興起來。程中奇的戲本來唱得好,又會拉胡琴。他今日知道人多,必然有人要唱戲,已隨身帶了胡琴來。見衆人已決議再鬧,都有些少年好事的性格,便也喜不自勝的拉起胡琴來。座中很有些人能唱戲,胡莊拿了口小皮箱,用火筷子敲着做鼓板,倒也鏗鏘可聽。羅福、張全、黃文漢、程中奇、胡莊是不待說,各人要唱幾句,就是與本書無關係,不便將他姓名寫出來的人,遇了這種場合,也都要伸着脖子喊幾句。
旋唱旋喫喝的鬧下去,直鬧到六點多鐘。酒菜都完了,黃文漢的興致還沒有盡,重新提議,每人再加五角錢的份子,投票公舉了兩個人,去買辦酒菜,唱鬧仍是不停。左右鄰近的老少男女,都不知道今日這家中國人幹什麼,也有找着下女打聽的,也有攀着窗戶看的。黃文漢見有人來看,興頭更高了,停了中國戲不唱,高唱起日本歌來。才唱了幾聲,外面看的人更多了,幸窗戶朝着空地,看的人雖多,不至將道路擁塞。黃文漢有意賣弄精神,警察聽了,多忘了形,跟着一大堆的人向窗戶只擠。日本的警察到底有威信,看的人起初見後面擁擠得很,誰肯放鬆一步?後來回頭一看是個警察,都嚇得將頭一縮,向兩邊讓出條路來。警察趁着當兒,挺了挺胸,大踏步走近窗戶,探頭向裏面望了一望。黃文漢正唱得不住口,警察便偏着頭,不住的用靴底在沙地上踏板。圓子靠着黃文漢坐了,忽抬頭見窗眼裏露出半頂警察的帽子來,只嚇得芳心亂跳,悄悄的說給梅子聽:“警察來了。”梅子望着發怔道:“警察來做什麼?我們這裏人多,怕他嗎?”圓子知她不懂事,等黃文漢唱完一支之後,暗暗的指給黃文漢看。黃文漢醉眼矇矓的,疑圓子看錯了,起身走近窗戶來看。房中十多人也有看見的,也有沒看見的,見黃文漢起身,只道窗戶外又有什麼變故,也都起身向窗戶撲來。警察正聽得出神,見忽住了口,再抬起頭來向裏探望,只聞得一股酒氣,沖鼻子透腦筋而來。黑壓壓一羣人的眼睛,都張開如銅鈴一般,望着他亂瞬。知道來勢不好,便裝出嚴冷的面孔,回身驅散衆人,一步一步的拖着佩刀走了。
黃文漢忍不住笑起來。房中的人都覺得意,又拍手大笑了一會。買辦酒菜的已回來了。大家奔入廚房,洗的洗,切的切,在鍋裏轉一轉,半生半熟的,只要出了鍋,便搶着端出來,各撈各的,杯筷碗碟,碰得一片聲響。只急得在廚房裏的人都高聲大叫“慢些喫”。梅子、圓子見了,笑着走到隔壁房間去,怕他們借酒發瘋。鬧了好一會,廚房裏工夫才完了。大家重整旗鼓,又猜拳的猜拳,唱戲的唱戲,繼續鬧到九點多鐘,實在都鬧得馬仰人翻了。正要收科,黃文漢忽聽得下女在廚房裏好像和外來的日本人說話。連忙起身輕輕走到廚房裏一聽,只聽得下女說道:“我家主人正在宴客,此刻的酒,都有十成醉意了,先生要會他,請明日來罷!”外面的日本人答道:“你才無禮極了!我要見你的主人,你去通報就是,你何能代你主人拒見賓客?我姓久井,是個法學博士,同來的這位是帝國大學的學生。你快出去通報你家主人,非見不可。”
黃文漢聽得,暗暗點頭,果然有開談判的人來了。即抽身回房,叫胡莊的下女去將胡莊家的客廳收拾,送煙茶過去。廚房裏的下女回來人不掉,只得進來,想告知劉越石。黃文漢不待她開口,便揮手道:“你去對來賓是這樣說:我家主人很抱歉,因自己的房間不清潔,不敢請二位進來,特借了隔壁的客廳,請二位過去坐坐,我家主人就出來領教。”下女應着是去了。黃文漢整理衣服,教劉越石拿張名片出來,往身上揣了,向衆人道:“你們只管唱戲喫酒,我去會會他們就來。”說着,從後門走過去了。衆人都捏着一把汗。胡莊心中雖較衆人有把握,然因來的有個是法學博士,總不免有些怕錯了不當耍,便對衆人說道:“諸君喝酒的只管喝酒,唱戲的只管唱戲,我去替老黃幫着辦交涉,諸君卻萬不可也跟往那邊去。交涉辦完了,自然一字不遺的說給諸君聽。若諸君等不及要聽,都跑到那邊去,在我那客廳前後鬼鬼祟祟的說笑。那時諸君自以爲說話的聲音很小,我和老黃在裏面聽了,怕小鬼笑話,必覺得諸君的聲音如打雷一般。到那時心中一急,什麼充分的理由也說不出來了。偷聽是萬萬使不得的!”衆人都答應“曉得”。胡莊也理了理衣服,從後門過去了。
再說黃文漢到胡家,問下女,說二人已在客廳裏坐了。黃文漢從身邊拿出幾角錢,叫下女趕急去買幾樣日本的好點心來。胡莊用的這下女,很費了些精神請來的。十三四歲的時候在什麼子爵家裏當小間使,因爲子爵很歡喜她,子爵夫人便不願意,借事叫她母親領回家。今年十九歲,從子爵家出來,四五年都是在富貴人家當子供守(帶小孩子)。胡莊是吊膀子吊着了,勞神費力挖了來,在上林館住了幾日,不妥當,才搬到代代木。表面上是下女,其實就是姘頭。這下女因在富貴人家住慣了,很知道些禮節,說話更是與普通下女不同。因胡莊的舉動與日本的紳士相近,房間又清潔富麗,所以她還住得來。若是平常的留學生,她也看不上眼。
閒話少說,黃文漢交了錢給下女,故意挺着肚子,仰着面孔,慢慢的搖進客廳,據着主位,賓主對行了禮。黃文漢拿出劉越石名片來,遞到二人面前,先笑了一笑,開口說道:“承二位枉駕,到一百十七號,想會那房裏的主人。那房裏的主人抱歉得很,今日因高興,略飲了幾杯酒,有些醉意,恐開罪珍客,不敢冒昧出見,特用他自己的名片,託我出來,向二位道歉,並領教二位的來意。這房裏的主人和那房裏的主人都是至好,所以借房間歡迎。”二人先進門見下女接待禮數周到,看客廳裏陳設堂皇,知道此中有人,已存了個不敢輕視的心思。
見黃文漢出來,舉步起坐,都很像日本的武士道,說話又伶牙俐齒,聲音更非常沉着,將叫門時的勇氣早奪了八九。看了看劉越石的名片,連忙各人從各人袋中摸出張名片來,遞給黃文漢。黃文漢接了看,那五十多歲穿和服的名片上,印着“法學博士久井玄三郎”的字樣;那三十來歲穿帝國大學制服的名片上,印着“齋藤虎之助”五個字。黃文漢看了,放在一旁,也從懷中拿出自己兩張名片來,一人分送了一張。久井開口說道:“貴友劉先生在此地住了幾個月,我住在咫尺,平日不來親近,已覺失禮。今日來又在夜間九十點鐘的時候,尤爲不敬,還要求黃先生代爲恕罪。”黃文漢見久井說話很客氣,便極力的謙遜了幾句。久井接着指了指齋藤說道:“齋藤君是我的舍親,家住在和歌山,到東京來讀書,很是不容易。帝國大學的功課,先生大約是聽人說過的,比別的大學大是不同,一切都認真得很。在外面不肯用功的,必不得進去。在裏面讀書的,稍不用功,就得落第。落第這句話,在敝國人聽了,很是不體面的一樁事。愛面子的人家,若聽說子弟在學校裏落了第,父兄有氣得將這落第的子弟驅逐出去,不許他歸家的。而一般顧面子的子弟,有因害病耽擱了課,或是腦筋不足做不好功課,不得已落了第的,恐怕親友笑話,每每有急得自殺的,敝國雖是成了這樣的一種習慣,實在也是因父兄送子弟讀書不容易,國家盼望造就人才的心思迫切,兩方面逼起子弟向學。即如齋藤君,他家住在和歌山,拿着父母的錢到東京來讀書,豈是容易!兢兢業業的進了帝國大學,齋藤君在和歌山的名譽,就算很好了。誰人不知道他再過一兩年出來,是穩穩當當的一個學士?,但是人家都是這般期望,他自己也得想想,這帝國大學的學士可是這般容易到手的?想這學士的學位到手,必得用一番苦功。既要用功,第一是要個清淨所在,使耳目所接觸的沒有分心的東西,然後用功才用得進去。齋藤君因爲要圖清淨,才特意寄居在舍下,情願每日上課多跑幾里路。齋藤君這一番苦心,黃先生想必也是贊成的。”說到這裏,仰天打了個哈哈。
不知黃文漢怎生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四章 逞雄辯壓倒法學士 覲慈顏喬裝女學生
話說黃文漢聽了久井的話,實在有些不耐煩。只因久井的談鋒不弱,恐怕一時氣湧上來,答錯了話,給他拿着短處,佔不了上風,只得勉強按捺。細細的聽他說完了,忽然仰天打了個哈哈,登時無名火直冒上來,也照樣打了個哈哈道:“先生的話說得最多,理由最充分,我更聽得最明白。但不知先生夤夜枉顧,特來說這一長篇理由最充分的話是個什麼意思?齋藤先生有志向學,是極好的事,也是我們少年應分的事。無論是拿着父母的錢與旁人的錢,去幾百裏與幾千裏,都與有志求學無關係。少年求學是時間問題,不是道理金錢的問題。是個人自立的問題,不是爲父兄國家的問題。總之,人類應有知識,去求知識是自動,不是他動。先生的話,我極佩服,先生的理想,我卻不敢贊成。但是先生與齋藤先生來的意思,決不是來和我辯論學說,一定還有再高尚的教訓,敢請二位明白指示。”久井聽了黃文漢這幾句大刀闊斧的辯論,就好像剛纔自己說的理由一句也不能成立似的,暗想:這姓黃的好厲害!哪裏不懂我們的來意,分明是想拿情面壓住我們,使我們說不出來。我們既來了,豈有不和他談判清楚就走的?聽說中國人是生得賤的,給臉不要臉,和他硬幹,他倒服服帖帖了。想了一想,正待開口,房門開處,下女雙手捧着一匣點心進來。黃文漢親自斟了兩杯茶送到二人跟前,二人連忙行禮接了。下女退出去,順手推關了門。久井喝了口茶,笑向黃文漢道:“先生駁我的話,駁得很好。但是我今日向先生說的話,先生無駁理之必要。先生能原諒我來說話的意思就好了。”黃文漢見他躊躇不好出口,心想:我硬不揭穿他,看他怎樣,便也笑道:“先生的來意,我只認作親善,我代劉君感謝二位的厚意。說話的意思,我實在不曾領會,還要求先生原諒。”久井聽了,變了色,將茶杯往席上一擱,冷冷的笑了一笑說道:“既先生真不懂得,我就只好直說了。實在是因爲劉先生家裏今日鬧得太過分了些兒,齋藤君簡直不能做功課。帝國大學的年終試驗最是要緊,若是落第下來,便是我剛纔說的,於齋藤君身上就有種種大不利益的事發現。今日下午三點鐘的時候,齋藤君因劉先生這邊鬧得無法,打開窗戶要求了一會。劉先生這邊正鬧得高興,沒人理會,急得說了幾句稍微劇烈的話。不料劉先生這邊忽然出來兩位朋友,將齋藤君痛罵了一會。齋藤君平日最愛和平,又怕鬧狠了,更分了做功課的心,忍氣沒有回話。我在會社裏辦事,須夜間九點鐘才得歸家。歸家來見齋藤君如此這般的說,聽劉先生這邊還是鬧得天翻地覆。情逼無奈,纔敢登門請教。我想劉先生這邊何必有意與齋藤君爲難?況且各位先生都是大遠的到敝國來留學,也不容易,這非鬧不可理由,恐怕沒有。”黃文漢聽久井說完,從容笑道:“二位枉顧,原來如此。我若早知道齋藤君是住在法學博士家裏,今日三點鐘的時候,我早到府上來了。我只聽了齋藤君罵我們的話,以爲必是個下等社會的人才這般不講理,開口便罵人,所以只回了兩句,也就罷了。不是先生自己說出來,我始終不疑齋藤君會有那麼惡口。但是已過的事,也不必說了。不過今晚雖蒙先生枉顧,先生的好意,卻不能發生效力。先生若是好意的要求,則進門一番話,不必帶着教訓的語調。若是惡意的干涉,須得究明我們飲酒作樂的原由,與有否妨害治安的行動。齋藤君尚在學生時代,不知外事,不足責備。先生學位是法學博士,又在會社裏辦事,新聞紙大約是不能不看的。今日是敝國什麼日子,先生難道一無所聞嗎?今日十月十日,是敝國的國慶紀念日。敝國脫離數千年的專制政府,新建共和,國慶紀念的這一日,是應該竭歡慶祝的。雖在他人的國內,只要沒有妨害治安的行動,旁人安得加以無禮的干涉!”
久井、齋藤聽了,都大喫一驚。久井勉強說道:“貴國的國慶紀念,我也知道。但紀念是貴國的,與敝國的學生齋藤君沒有關係。因貴國在敝國的居留民慶祝國慶紀念,而必使敝國的學生不能用功,還說不曾有妨害治安的行動,先生雖然雄辯,這理由恐怕說不過去。”黃文漢望着久井笑道:“先生在哪個會社,辦的什麼事?今日下午齋藤君在帝國大學上了什麼課?敝國的國慶紀念日是敝國的,與貴國學生無關係,這句話精神完足,顛撲不破。只是世界上公共的禮拜日,先生恐怕不能說與齋藤君沒有關係。今日禮拜六,各學堂下午都沒有課,便是各會社,下午也就停止辦公。先生如有意要干涉我們,先生自己不能不站穩地步。今日下午不上課、不辦公,是爲什麼?齋藤君一人要用功,旁人不能干涉。旁人於規定的遊戲時間行樂,豈有旁人說話的餘地!”久井不待黃文漢說完,一張臉早就急得通紅,齋藤也急得手足無所措。久井向黃文漢行禮道:“我來奉訪,並不敢存干涉的意思。也是齋藤君用功情切,不暇思索,冒昧的跑來,求先生原諒。以後我當常來領教。”說完,對齋藤使了個眼色,行禮作辭。黃文漢還禮,留他們再坐。二人哪裏肯留,匆匆忙忙走了。
黃文漢略送了幾步,轉身回來,只見胡莊從裏面房中跳出來,一把拉了黃文漢的手,大笑道:“不錯,不錯!真不怪人人恭維你有外交家的本領,連我都佩服你了。”黃文漢笑着謙讓道:“這算得什麼,來人原不厲害。這小小的事也辦不了,你我還能在這裏立得住腳?小鬼慣會欺人,程咬金的三板斧,躲過他便沒事了。見慣了的,只當他們做把戲,鬧着開心。我們今日雖是早安排痛鬧,但不是小鬼一罵,我們鬧到五六點鐘也該散了。因爲要爭這口氣,都弄得精疲力竭。他們在那邊,只怕要急壞了,我們趕快過去。”胡莊道:“我早就來了,因見你交涉正辦得得手,所以不曾進來。我們過去罷!”說畢,叫下女收拾茶點。叫了兩聲,不見答應,便跑到前門,將門鎖好,同黃文漢走後門,仍過這邊來。三個下女在廚房裏一見黃文漢,都跳起來喊:“黃先生萬歲!”黃文漢笑了一笑,走到客廳裏。一房人都寂靜無聲,見黃文漢笑嘻嘻的進來,才大家一齊搶着問交涉如何辦的?黃文漢笑道:“我已說得舌敝脣焦了,老胡聽得清楚,教老胡說罷!”胡莊將衆人望了一望笑道;“羅呆子到哪裏去了,怎的不見?”張全笑道:“他聽得有個法學博士來了,說這事情不妙,說不定大家都要弄到警察署去,教我和他先走,免得喫虧。我說不怕,他一定不放心要走,就由他走了。”胡莊笑了一笑,便將黃文漢辦交涉的情形,一絲不漏的說給大衆聽。大衆不待說對黃文漢有番恭維。黃文漢見時候不早了,提議說道:“我們散了罷,今日總算是盡興了。”大衆都贊成,登時散會,各自歸家。
次日,黃文漢到美術學校替梅子報了名,補繳兩個月的學費,領了講義及聽講券。在衣店尋了會美術學校的制服,尋不着,便買了些裁料,歸家來教圓子趕着縫製。好在和服縫製容易,一日一夜便做成了兩套。買了條裙子,以及進美術學校應用的什物都買了。開了篇細帳,將計劃說給蘇仲武聽。蘇仲武聽了,驚得沒有主意,沉吟了半晌道:“我看索性再遲一會,等到年假的時候,他們自己來了,再委婉的請你和他們說。此刻巴巴的請起她來,怎麼好?”黃文漢道:“再遲更不好辦,梅子此時已有兩個月的胎,遲到年底,是四個月了。她身材瘦小的人,四個月的肚子如何隱藏得住?她的性格又古怪,不肯聽話。你前日沒聽她說,她母親一知道,她就要自殺?日本人不像中國人,他們把自殺看得很不要緊的。她既有這句話,決不是說着玩的。不早些將她的心安下來,萬一出了亂子,我成全你們的,不倒害了你們嗎?”蘇仲武道:“不錯,她近來時常對我說,怕她母親知道了,給她下不去。到那時除非死了,若教她出醜是不行的。我以爲女子素來是這般的,動不動就是死,其實哪裏肯捨得死,因此不甚在意。你想的主意必不錯。不過她母親來了,我和她怪難爲情的,怎好?”黃文漢笑道:“紅娘說得好:‘羞時休做。’你此刻也不要說給她聽,她母親來的時候,必住在我家裏。到那時再告訴她,教她改裝束,只說是在美術學校上課回來。以後白天到你家裏來,推說上課,夜間到我家去歇。等我交涉辦妥之後,結婚遲早,再商量着定就是了。”蘇仲武連連的點頭答應。黃文漢的細帳八十餘元,蘇仲武拿出一百塊錢來給了黃文漢。黃文漢收了歸家。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十月十七日下午,春子果然來了。
見黃文漢住的房子比從前小了許多,一點富貴氣象也沒有,心中很是詫異。黃文漢和周子迎了出來,都表示一種極親熱樣子。
黃文漢開口笑道:“我兩人本打算到停車場來迎接,因爲不見夫人有信來,不知道何時可到。夫人爲什麼不早寫封信來?找我這地方只怕很找了一會。”春子笑答道:“怎好又驚動賢夫婦?小女爲何不見出來?”黃文漢和圓子一邊讓春子進內房裏坐,一邊答道:“梅小姐上課去了,就要回的。今日是禮拜六,本應早回的。因爲美術學校開展覽會,梅小姐在裏面招待,大約要五點鐘以後才得回來。”春子點點頭,謝了黃文漢和圓子二人照顧之勞,拿出許多愛知縣的土產來,送給黃文漢和圓子。蘇仲武也有一份。黃文漢謝了,都教下女收藏起來。圓子幫着下女搬好了禮物,教下女拿了衣裙,臨時做了個書包,送到蘇仲武家去。蘇仲武接了,心中跳個不住。梅子問送了什麼東西來,打開一看,不覺怔了,道:“這樣的衣裙,拿來做什麼?”蘇仲武慢慢的說道:“母親來了,黃先生教你裝個美術學校的學生去見。以後你只能白天裏到這裏來,夜間是要在那邊歇宿的了。”梅子聽得她母親來了,如聞了個晴天霹靂,登時腿都軟了,往席上一蹲,低了頭出神。下女見沒得話說,就作辭走了。蘇仲武心中也很着急,怕春子看出破綻來。只是春子已經來了,免不得是要見面的,只得極力的安慰梅子道:“你放心去,有黃先生和圓子姐姐在那裏,決不會使你受委屈的。
我有個最好的計策告訴你,倘若母親看出來了,盤問你的時候,你只學此刻這樣,低着頭不做一聲就是。”梅子瞅了蘇仲武一眼,舉起小拳頭在蘇仲武臂膊上打了一下道:“都是你害了我,還拿着我開心。我不做聲,我媽就不問了嗎?只是我媽在愛知縣好好的,無緣無故跑到東京來做什麼?,我又沒寫信去叫她來,她來又沒寫信告訴我,不是來得討厭嗎?”蘇仲武跺了跺腳道:“不是來得討厭做什麼,我聽了這信,幾乎要急死了。”梅子道,“你幾時就聽了信?”蘇仲武道:“老黃故意將母親叫來的,不然母親怎得就來?”梅子道:“黃先生又沒癲,將我媽叫來做什麼,不是奇怪嗎?你不要哄我。黃先生特意教我媽一個人回愛知縣去的,我又沒得罪他,他決不會故意將我媽叫來。”蘇仲武聽了梅子這番小孩子話,也忍笑不住,細細的把黃文漢的意思說給梅子聽了,教她改換裝束。梅子搖頭道:“不換也罷了,我媽跟前不要緊的。”蘇仲武詫異道:“爲什麼不改換不要緊?”梅子瞧着蘇仲武出神道:“媽跟前不換衣服,有什麼要緊?”蘇仲武着急道:“我和你說的話,沒聽清楚嗎?既要裝美術學校的學生,怎的不換衣服不要緊!”梅子想了一想,嘆了口氣道:“你們做的事,都是麻煩的,定要換,便換了也使得。”說着,拿起衣服抖開一看笑道:“這烏鴉一般的衣服,教我怎麼好意思穿了在街上走?”蘇仲武道:“沒法,是這樣的制服,只得穿它。好在穿的人不少。一個人的心理真變更得快。我往日見了穿美術學校制服的女學生,覺得個個標緻得很。就是相貌生得醜陋些兒的,也因爲他有美術思想,不覺得討厭。自遇了你之後,見了那些學生,一個個都有些不如法起來了,哪管他們有什麼美術思想?就是現在看了這衣,把你身上的衣比起來,實在是有些難看。”梅子聽蘇仲武這般說,拿了那件美術學校的制服,只管翻來覆去的看,不想更換。
蘇仲武又催了一會,纔將身上的衣服脫下,露出裏面粉紅繡花的襯衣來,胸前兩朵軟溫潤滑的乳頭肉,飽飽滿滿的將襯衣撐起,兩支築脂刻玉的小臂膊,映着襯衣的嬌豔顏色,更顯得沒一些兒瑕垢。蘇仲武留神看梅子渾身上下,自頂至踵,沒一處看了不動心,忍不住摟抱着溫存撫摸了一會。梅子怕冷,才替她將制服穿上,繫了裙子。
梅子自己低着頭看了一會,笑問蘇仲武道:“你看像個女學生麼?”蘇仲武搖頭道:“不像。”梅子收了笑容,連連問道:“爲什麼不像?說給我聽。”蘇仲武笑道:“你自己說如何得像!哪裏有這樣的女學生。”梅子道:“你這話怎麼講?我不懂。”蘇仲武道:“這也不懂得。像你如何有工夫去上課的?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美人可愛嗎?能夠天天去上課的,縱美都有限。我心中常是這般想:除非幼稚園、初等小學校,有極可愛的女小孩子,一到了中學,就靠不住了。像你這樣的,有情人或有丈夫的,不待說是一來捨不得,二來不放心。
教她每日來回的跑,就是沒有情人或丈夫,她父母親屬也必不敢放她出來。所以女學生裏面絕對沒有了不得的。莫說是像你這樣絕色的女子,就是略微生得整齊的少年男子,在中國福建省都不敢輕易出來。”梅子笑道:‘男子出來怕什麼?”蘇仲武心想說出來不雅相,不說罷了,便笑道:“怕是不怕什麼,不過太生好了,走出來給人家女子看見,恐怕人家女子害相思病。”梅子聽得,啐了蘇仲武一口道:“什麼女子見着生得好的男子,就害相思病。只說中國福建省的女子是這般下賤罷了。”蘇仲武只嘻嘻的望着梅子笑,梅子道:“不是嗎?”蘇仲武連忙點頭道:“一些兒也不錯。母親在黃家等,快去見見罷!”梅子賭氣將身子一扭,往外就走。蘇仲武叫道:“且慢着。既裝女學生,書包總得帶一個。”梅子轉身道:“書包在哪裏?”蘇仲武提了給他道:“也沒打開看,不知裏面是幾本什麼書?”梅子接了蹲下來,笑道:“等我開了看看是些什麼!姐姐或者包了些喫的給我也未可知。要是有喫的,我們同喫了再去。”蘇仲武笑着答應,打開一看,哪有甚可喫者,就是美術學校幾本沒開頁的講義’,和幾枝削好了的五色鉛筆,兩本寫生簿。梅子往旁邊一撂道:“這些東西送來做什麼!我媽又不認識字,把你桌上的書,包幾本去都使得。”蘇仲武將鉛筆、書本聚起來包好道:“表面上不能不是這樣做。好妹妹,你提了去罷,今晚若能回,你還是回來同睡。”梅子點了點頭,接着書包往外走。蘇仲武在後面跟着囑咐道:“母親問你話,你要留神一點,不可和平日一樣,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梅子走到門口,蘇仲武還跟在後面,不住的叮嚀囑咐。梅子聽了,着急起來道:“我理會得,你不要麻煩罷。”蘇仲武見梅子發急,纔不說了。
梅子別了蘇仲武,到黃文漢家來。剛走到黃家門首,只見送衣的下女迎面走來,見了梅子笑道:“我家太太久等太太不來,甚是着急,教我來催。”梅子點頭,低聲問下女道:“你聽我媽說什麼沒有?”下女搖頭道:“他們說話,我不在跟前,什麼也沒聽得。只聽得老太太說蘇先生。”梅子忙問道:“說蘇先生什麼?”下女道:“沒聽清說蘇先生什麼。我家老爺教我收拾老太太從愛知縣帶來的東西的時候,彷彿聽得說蘇先生幾個字。”梅子聽了,心中更有些着慌,想再問問下女,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下女只顧催着進去。梅子無法,只得教下女先進去,自己定了定神,提着書包,極力裝出沒事的模樣,推門走了進去。跨進房門,即見春子正坐着和黃文漢說話,不禁哎喲了一聲,將書包往房角上一撂,幾步跑到春子跟前,一把將春子的頸摟住,口中叫道:“我的媽呀,你什麼時候來的,也不寫封信給我!”黃文漢聽了這一句話,心中老大喫了一驚。
不知春子母女會面後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五章 看嬌女千里走阿奶 念終身一夜愁侵骨
話說春子等了幾點鐘,不見梅子回來。她平生只有這一個女兒,愛如掌上明珠,不曾一日離開左右。今回忽兩三月不見,心中正惦記得了不得。從愛知縣動身的時候,時時刻刻以爲到東京即能見面,誰知等了幾點鐘,還不見回來。口裏雖和黃文漢說話,一個心早在美術學校裏亂轉,尋找她的愛女。忽然見了梅子回來的情形,不由得心中一陣痠痛,也顧不得黃文漢在旁邊坐着,兩手把梅子摟住,用臉在梅子遍身親了一會,眼淚不住的一點一點迸出來。梅子更是傷心嗚咽,母女二人相對悲啼了好久。黃文漢勸慰了幾句,春子才拭了眼淚,撫摸着梅子問長問短。黃文漢在旁捏着把汗,生怕梅子再提不寫信告訴她的話,露出馬腳來。幸喜春子都是問了些泛泛不關緊要的話,梅子還答得自然,才把心放下了些兒。此時圓子在廚房,已幫着下女將飯菜弄好,搬出來共食。
晚飯後,黃文漢請春子去帝國劇場看戲。春子推讓許久,黃文漢執意要請春子答應去,教梅子也同去,梅子只得應允。
春子換了衣服,梅子忽然皺着眉頭,說心裏作惡,不想去看。
黃文漢道:“梅子君不想去,就不去也罷了。和你圓子姐姐在家中玩玩也好。”春子沒得話說,便和黃文漢二人去帝國劇場看戲。梅子哪裏是心裏作惡,不過有幾個鐘頭沒見蘇仲武了,想趁這時候去看看。黃文漢和春子走後,便急忙忙的到蘇仲武家來。蘇仲武正一個人在家中搔爬不着的,如熱鍋上螞蟻,見梅子神氣如常的來了,異常快活。二人綢繆繾綣,直到十一點鐘的時分,梅子忽然向蘇仲武道:“我剛纔閤眼,並沒睡着,彷彿夢到一家魚店裏,買了一對活鯉魚,都有尺來長,用串子穿着還跳個不了。這夢不知道怎麼講?”蘇仲武猜想了一會道:“夢原不足爲憑的。但照這意思看來,一對活鯉魚,恐怕是不久就有好消息來了。相傳鯉魚能傳書,尺來長,就作尺書解,也解得過去。總之我看這夢不惡就是了。”梅子見蘇仲武解得有理,沒得話說。因怕春子看戲回來,便重新穿好衣裙,辭別蘇仲武,回黃文漢家來。
到家已十二點鐘,圓子接着笑道:“便一日也不能放過,真要算是如膠似漆的了。”梅子紅了臉道:“姐姐爲什麼也打趣起我來了?我媽來這裏的情形,他不知道,一個人白在家裏着急,怎能不去說給他聽?姐姐不應該是這般打趣我。”說時眼眶一紅,淚珠如雨點一般落下來。圓子看了,好生不忍,心中懊悔說話太孟浪,連忙握了梅子的手賠笑道:“是我該死,一時說話不留神,使妹妹心中難過。我此刻的心更加難過,妹妹原恕我這一次罷!我說這話,也有個意思在內。因爲母親今日纔來,還沒有提到這事和她說,不可使她先看出什麼破綻來。母親心性靈敏,若被她看出什麼來了,先向我們詰問,我們沒有站得地步,有話都難說了,事情不糟了嗎?妹妹剛纔裝病的時候,我便覺得不妥。雖母親不見得就疑到這樣,但是肯留心的見了,也就有些可疑。你平日又不是不歡喜玩耍的,最親愛的母親幾個月不見,心裏便真有些作惡,算不了什麼病,也得勉強同去。若真是作惡得厲害,你素來嬌養慣了的,你病了,豈肯讓母親獨自去看戲?並且母親也決不會去。還有一層令人可疑的,你已經安排同去,臨行時裝出病來,只說心裏有些作惡,並沒說如何難過,也沒說要買點什麼藥喫喫。在有心的看了,就彷彿你是明說出來,我這作惡,也不難過,也不要用藥,只要母親不在這裏,便好了似的。我的妹妹,你說是不是?下午我教下女送東西給你,要你就來。下女回了幾點鐘,左等你也不來,右等你也不來。母親在客房裏着急,我就在廚房裏着急。我想將來安排做長久夫妻,何必爭此一刻!妹妹,你知道這關係多大!我着起急來,還可以藉着進廚房弄食物。黃先生又要陪着母親說話,又要替你擔心。四面八方,都得顧到,他一個人身上的干係最重。他時常和我說,他一生就是好多事,不知受了多少冤枉煩惱。”梅子聽了,更伏身痛哭起來。圓子連忙止住道:“此時萬不能哭。母親就要回了,看見了算是什麼呢?”梅子真個拭乾了眼淚,偏着頭思索什麼似的。思索了一會,忽然向圓子磕了一個頭,抽咽說道:“姐姐夫婦待我的好處,我死也不敢忘記。我沒年紀,不懂事,擔待我點。將來我們兩個人倘得一絲好處,決不忘報答的。”圓子喫驚道:“妹妹說這話,我不敢當。”圓子說到這裏,眼眶兒也紅了,接着道:“我豈是忍心教我妹妹在我眼前低頭的?你誤會了我的用意,也不必說了,我們說些別的話,散散心罷。淚眼婆娑的,母親見了怎講?”說着,自己用汗巾揩了揩眼,替梅子也揩了。
跑到廚房裏,燒了兩杯茶,端進房來,二人相對無言的共喝。
一杯茶沒喝完,春子和黃文漢回來了。圓子迎上去向春子笑道:“我今晚極想陪媽媽去看戲,偏巧妹妹又生起病來,害得我戲沒看成,還要我伺候她,直到十一點纔好些。我正在這裏埋怨她,爲什麼遲不病早不病,偏在有戲看的時候會病起來?媽說妹妹怎生回我?她說我病我的,又沒拖着你在家陪我,誰教你不去看戲的?媽你老人家聽,我這樣做好不討好,值得麼?”春子笑着進房道:“教我也難評判。幫着她說你吧,你又可以說我溺愛不明;幫着你說她吧,我實在說不出個道理來。確是你熱心太過,披蓑衣救父,惹火上身。你不是這般待她,她如何敢在你跟前撒野?你說我這話公道不公道?我還怕你這樣熱心,越熱越會熱出不好的來。”說得黃文漢也大笑起來。圓子聽春子的話中有刺似的,只笑了笑,也不回答。梅子剛聽了圓子一大篇的話,此刻見了她母親,心中很有些愧悔。
年輕沒經驗的人,於此等時候,何能鎮靜得如沒事人一樣?當時仍是低着頭,苦着臉,並不起身問春子看戲如何。春子只道她真是噁心,問圓子弄了什麼給她喫沒有?圓子說道:“她此刻已好多了,快收拾去睡。好生睡一覺,明早起來包管沒事。”說着,便拉梅子到隔壁六疊席房裏,替她鋪好了被臥教她睡。
梅子拖住圓子不放,咬着圓子的耳根說道:“我不知道怎麼,此刻心中跳個不了,胸口真個痛了起來。好姐姐,你陪着我睡睡罷!我今晚和媽睡,我怕得很。我往日看了我媽的臉,不覺得怎麼,此刻看了,不知道怎的那樣怕人。”圓子急得輕輕的跺腳道:“你快不要是這樣。這不是分明喊出來,教她知道嗎?你還是裝病,安心睡罷!出了亂子,有我和黃先生兩個在這裏。”才說完,春子進來了。圓子只作沒看見,接着說道:“你越是病了,越是現出個完全的小孩子來。媽今天才到,你偏就病了。你看教媽將來怎好放心!好妹妹,你安心睡罷,不要開口做聲了。”圓子一邊說,一邊扶着梅子睡下,蓋好了被。回頭見春子站在旁邊,笑嘻嘻的望着,圓子忙道:“妹妹的病,我包管明早就好了。”春子謝道:“承夫人的厚愛,這般看承她,真是難得。心裏作惡,只怕是受了點寒。小孩子玩心太重,歡喜在外面跑,今晚總是又出去跑了罷?”圓子聽了,雖然喫驚,只是不敢露慌的樣子,搖搖頭道:“寒是受了寒,但不是因在外面跑受的。’妹妹每日除上課而外,並不出去。就是禮拜日,也要高興,我同去她纔去。東京的路她又不熟,並沒有人家可走,同學照例往來的很少。今晚她若能出外,豈有不陪媽去看戲的?”春子笑道:“跑是我也知道她沒地方跑。她今晚去洗澡沒有?”圓子見春子的話問得蹺蹊,不敢思索,更生她的疑心,仍搖搖頭道:“並沒去洗澡。媽以爲一定是出外受的風寒嗎?”春子道:“我是這般想。又見她換了襪子,因想她不出去,不會換襪子。”好個圓子,心頭真靈活。聽了春子的話,故意格格的笑了幾聲道:“媽你老人家哪裏曉得,方纔你老人家和他看戲去了,妹妹伏在席子上不舒服,我就拿了活計,坐在旁邊做。妹妹忽然起來,說想吐。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裏走,不提防一腳踏了個茶盤,將茶壺茶碗都覆在腳上,一隻襪子,打了個透溼。妹妹哎喲一聲,倒把我嚇了一跳,因此才把溼襪子換了。此刻外面廊檐底下,不是還掛了雙襪子在那裏嗎?”
春子聽了,才點頭道:“這就是了。”
梅子在被臥裏面聽得說換襪子,只嚇得渾身亂抖,心中一急,胸口更痛起來。後來雖聽得圓子敷衍過去了,只是心想:這事終是不了。我家那麼大的產業,又沒有兄弟,多久就定議要招女婿,如何肯將我嫁給外國人?我既和他好了這麼多日子,於今又受了胎,一旦教我離開他,以後的日月長得很,怎生過法!他們將我母親騙來,要和我母親硬說,這豈是做得到的事?總而言之,是我不好,錯信了姐姐的話,把持不住,弄到今日受這般苦。更可憐他爲我辛辛苦苦的,那麼大熱天,不在日光避暑,跑到東京來找着黃先生想方設計的。也不知花了多少錢,跑了多少路,和我同住這麼久。也不知挨我多少罵,受我多少委屈。我身上的事,哪一件不是他親手做的?我的衣服,哪早晚不是他和我脫、和我穿的?我要喫什麼,他就立刻買來了。那一樁事不如我的意?教我不嫁他,如何捨得?梅子一個人在被臥裏只管是這般想,想到傷心之處,禁不住痛哭起來。怕春子聽見,又不敢出聲,只將一口氣咽在喉管裏,慢慢的抽。春子另一牀睡着,以爲梅子睡着了,便不喊她說話。
圓子安置梅子睡了,又替春子鋪好了牀,說了幾句客氣話,讓春子睡子,回自己房來。見黃文漢正一個人坐在火鉢旁邊,一手執着旱菸管往嘴邊吸,一手拿着本日的新聞紙在那裏看,神氣也似乎有些不樂。走近前也在火鉢旁邊坐着。黃文漢見圓子坐下,便放了新聞紙問道:“她們都睡了嗎?”圓子點了點頭道:“你和她去看戲的時候,看她的神情怎樣?”黃文漢道:那卻看不出什麼來。我看比前番還好像更加親熱些兒。你覺得怎樣?”圓子搖頭道:“不然。我看她很像已有了點疑心。”
黃文漢笑道:“你自己以爲可疑,便覺得人家無意也是有意。她自己女兒平日的行爲,她豈不知道?任是誰看梅子,也不會疑心有苟且事在她身上。你我的圈套,不待說她是不曾識破的。這種事,教她有了疑心還不得!”圓子將換襪子的事說給黃文漢道:“她若沒有疑心,怎的會這樣盤問?”黃文漢笑道:“這個雖也算是一種疑心,但不至疑到私情上去。或者她因爲這條街上,今晚禮拜六有夜市,恐怕你們出去了。無意中見梅子又換了襪子,她不便說你,只單獨的說她。見你說沒去玩,便以爲是洗澡。總而言之,決不是私情上的疑心就是了。但是我既寫信教她來,特意在揭穿這件事,她就疑心,也沒要緊。明日得和她開始談判了。”當晚二人也都安歇。
次早起來,梅子盥漱已畢,仍是悶悶的站在廊檐下,望着院子裏幾個小盆景出神。春子忽然走近前來,看了看梅子的臉色,驚道:“你做什麼,面上這樣青一塊白一塊的?”梅子見問,望着她母親沒得回答。春子慌了,一把抱住問道:“我的兒,你做什麼?”梅子忽然放聲大哭起來。黃文漢、圓子正在廚房裏,聽得哭聲,都跑出來問是怎的?梅子哭了一會,猛然哇的一聲嘔出兩口鮮血來。春子嚇得戰戰兢兢的,向黃文漢道:“這是怎麼講?這是怎麼講?我好端端的人寄在先生這裏,怎的會弄到這樣?”黃文漢也急得跺腳道:“我難道有意將小姐弄到這樣?病苦何人能免?於今惟有趕急診治的。”圓子連忙拖了一張睡椅扶梅子躺下,叫下女倒了杯溫水,給梅子漱口。
黃文漢到就近的一家醫院天生堂請了個醫生,診視了,說:“不要緊,以後好生將養就是。”當下留了兩瓶藥水,醫生去了。
春子用臉就着梅子的額問道:“孩子,你此刻覺得怎樣?”梅子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心裏慌急得很。”春子聽了,掉過臉揩眼淚,圓子也躲在躺椅背後哭。黃文漢見梅子的臉如金紙一般,張開那發聲如乳鶯的櫻桃小口出氣。胸口的衣襟被肺葉震動得在那裏一開一合。活生生的一個絕世佳人,不到兩天工夫,便成了這種一個可怕的模樣,心中也非常傷感。不過男子的眼眶較女子要深許多,眼淚不容易出來,不然,也就淚流滿面了。春子揩了眼淚,又挨着臉問她心裏想喫什麼不想。
梅子搖頭道:“我想沒什麼可喫的,不喫也罷了。剛纔醫生留下的藥,拿給我喫。我心裏太慌得難過了。”圓子在背後聽得,即拿藥瓶照格子倒在一個茶杯裏,給梅子喝了,覺得心神略定了些兒。圓子拿了張絨毯蓋在梅子身上,教她睡一覺。梅子點了點頭,慢慢的伸出手來,握了圓子的手,眼睛左右望了一望。
見她母親、黃文漢、下女都在跟前,又嘆了口氣,將圓子的手放了。圓子教,下女將麪包、牛乳端來,三人都無心多喫。春子要梅子喝口牛乳,梅子喝了一口,嫌口裏發酸,不喝了。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黃文漢聽聲音,知道是蘇仲武。梅子早聽出來了,拼命的想掙起來坐着,圓子連忙止住她,在她手腕上輕輕捏了一下,教她不要露出形跡來。
黃文漢起身迎出來,果是蘇仲武來了。黃文漢對他使了個眼色,引到自己房裏,將剛纔的情形說給他聽。蘇仲武聽了,癡呆了半晌,問黃文漢道:“這事情怎麼辦?我先原對你說了,將她母親請來不妥,你還說不然。於今弄到這樣,看你有什麼法子!”黃文漢聽了,氣得說話不出。過了一會,才冷笑了一聲道:“我也不知是爲着什麼,你們兩頭圖快樂,我真犯不着兩頭受埋怨。她母親埋怨我還有道理,你也埋怨起我來,就真是笑話了。蘇仲武已翻悔自己說話太魯莽了,心想:若得罪了他,事情更沒有希望了,只得作揖賠禮道:“我一時心中急狠了,不留神錯怪了你,還得求你原諒。你到底比我年紀長几歲,又是多年的老朋友,優容我些兒罷。我此刻要去看看她,使得麼?”黃文漢好事本來出於天性,更不歡喜和人計較這些小處。他是個要強的人,只要人肯在他跟前低頭,就是多年的仇恨,也立時冰消瓦解了。當下見蘇仲武要去看梅子,即忙搖手止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坐坐回去罷。我相機會,可說的時候才說。於今一冒昧,便送了她的性命。”蘇仲武哭喪着臉道:“我不去看看她,心中如何能過得去?她昨夜回這裏來,我一個人在家裏整整的坐到這時候,還不曾閤眼。她平安還好,既是病到這樣,我也是個人,就忍心連看也不去看看?”黃文漢道:“不是說你不應該去看。你不想想,她見了你,着急不着急?她於今還能着急嗎?到了這種時候,不是忍心不忍心的說法,你聽我的不會錯。我並不能久陪你了,你去罷,遲一會,我或者到你家裏來。”蘇仲武哪裏捨得走,淚眼汪汪的望了黃文漢道:“你有事只管去幹你的,我就坐在這裏好麼?”黃文漢道:“使是沒有什麼使不得。不過你守在這裏,沒有意思,並且也有些不方便,你還是回家的好。感情好不好,憑各人的心就是,哪在這一刻工夫。”蘇仲武被黃文漢說得無法,只得一步懶似一步的挨出門去了。黃文漢轉身回房,春子坐在一旁流淚。圓子站在梅子旁邊,用手扶着梅子的臂膊。黃文漢進房,問此刻比服藥的時候何如?梅子聽見黃文漢進房,勉強回過頭來看,見只黃文漢一個人,便問道:“剛纔不是他來了嗎?”
黃文漢嚇了一跳,勉強答道:“是蘇先生來了。”梅子道:“蘇先生就去了麼?”梅子說話的聲音本低,黃文漢便裝作沒聽見。圓子又在梅子臂膊上捏了一下。只見梅子用牙齒將下嘴脣咬住,閉了眼睛,緊緊的將雙眉鎖作一塊,就好像有很大的痛苦,極力忍受似的,一會兒磨的牙齒喳喳的響。圓子見了這種情形,心裏如刀割一般,又沒有話勸解。梅子足磨了一分鐘的牙,猛然將絨毯一揭,兩手握着一對小拳頭,不住的在她自己胸口裏揉擦。春子走近身問道:“我的兒呀,你心中如何這般難過?我真不料到東京,會看你這樣慘狀!”春子的話沒說完,梅子忽將脖子一伸,一腔鮮血直嗆出來,絨毯上席子上,斑斑點點都是鮮血。梅子一連嗆了兩口,連鼻孔裏都噴了出來。圓子見了害怕,扶着梅子的臂膊,只管發抖,春子急得沒法,捶胸頓足的痛哭起來。
不知梅子死活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六章 嬌小姐醫院養病 勇少年酒樓買槍
話說春子見梅子嘔了那麼多血,忍不住捶胸頓足的痛哭。
圓子拿毛巾先將梅子臉上的血揩了,再拿了個痰盂給梅子漱口。梅子體質本來嬌弱,一連吐了兩陣血,頭暈了抬不起來,心裏卻較從前清爽,也不覺得身上有什麼痛苦。圓子將溫水送到梅子嘴脣邊,梅子喝了一口,漱幾下想抬起頭來吐,覺得頭有千百斤重,一用力便昏眩起來。圓子連忙止住她,不教她動,自己用口向梅子口中去接,教梅子只管吐。梅子哪裏肯呢,圓子只得拿了幾條幹手巾,覆在梅子嘴上,梅子才向手巾上吐了。
一連漱了幾口,都是如此吐法。黃文漢勸了許多話,止了春子的悲哭。梅子開口說道:“媽呀,你老人家不用悲痛了。我因爲怕你老人家悲痛,才急得是這樣。你老人家再要哭,我卻再沒有血可吐了。我於今心裏一些兒也不急了,你老人家算白養了我一場罷。這樣不孝的女兒,死了也罷咧。”春子見梅子說話,神氣比不病的時候還要清朗,心中卻很歡喜。只是聽梅子所說的話,其中很有原故,心裏早明白了幾分,望了黃文漢和圓子一眼,長嘆了一聲道:“好孩子,你好生將養就是。你要曉得,我和你父親一生就只你這一點骨血。萬一有個天長地短,我是不待說沒命,就是你父親只怕也要傷心死了。我原不想將你一個人撂在東京,也是你年紀輕,沒有見識,纔會鬧出這些花頭來。只是此刻也不必說它,且等你養好了病再說罷!我想你於今住在這裏是不相宜了,找個醫院住着罷。”黃文漢點頭答道:“夫人說的不錯,還是進醫院的妥當。也不必去找醫院,順天堂最好,此刻就去罷。”春子點了點頭,黃文漢教下女去喚了四乘東洋車來。圓子和春子二人攙着梅子,梅子道:“身上的衣有血印,穿在身上不好看,姐姐拿一件我換換罷!”圓子道:“且到醫院裏去換,此刻不宜多動。並且天氣很涼,再受了寒不好。”梅子不依道:“一定要換了我纔去。這樣斑斑點點的穿在身上怕人。我的頭也亂鬆鬆的了,姐姐也要和我梳理梳理纔好。”春子說:“孩子,你哪裏這樣固執。病人是個病人的樣子,況且你這病不比尋常,坐在東洋車裏面,把車檐掛上,又沒人看見,有什麼難看?”梅子道:“不要再使我心裏不舒服,快給我換了。我要穿那件縮緬繡花的夾衫去。”春子沒法,只得向圓子道:“就請夫人拿給她換了罷!”圓子口裏答應,心想:那件縮緬繡花的衣還在蘇仲武家裏,她哪裏是要換衣,分明是要給個信蘇仲武,使他知道自己進了病院的意思。她既這般着想,就叫下女去一趟罷。便仍將梅子放下躺着,將下女喚到廚房說道:“你快坐東洋車去蘇先生家裏,教蘇先生將梅子小姐的衣包交你帶來,說梅子小姐就要去順天堂病院。”下女答應着,坐着東洋車如飛的去了。
此時蘇仲武剛從黃文漢家回到家中,正對着梅子的像片在那裏發呆。見下女腳步緊急的奔了進來,只道是梅子死了,含着一泡眼淚問道:“你來做什麼事?”下女道:“我家太太教我來拿衣服,梅子小姐要進順天堂病院診病。”蘇仲武道:“病勢怎樣了?進病院要換什麼衣服?天冷,又着了涼怎了。衣服你拿去,對你家太太說,衣服萬不可換。我就到順天堂來。”說着,開櫃將衣包打開看了一看,仍舊包着,交給下女。下女坐着來的車,一剎時奔到家裏。圓子取出了那件繡花夾衫來,梅子看了一看,望着圓子想說話,圓子忙將臉湊攏去。梅子忍了一會,又不說了。圓子道:“我看這衣此刻不換也罷了,到病院裏再換也不遲。”春子也說實在不必換。梅子便道:“都說不必換,不換也使得。”圓子暗想:梅子哪裏會憨,她居然曉得是這般用心。圓子將衣給下女疊好,放在衣包裏,和春子攙起梅子來,慢慢移到門口上了車,將車檐掛上。黃文漢隨便換了一身衣服,四人各坐了乘車,下女將衣包遞給圓子,一行人直奔順天堂來。
黃文漢先下車進去辦交涉。因難得上樓,就定了地下的房子。教兩個看護婦出來,幫着攙扶梅子進了病室。這病室內有兩個牀,先將梅子安放了,即有醫生來診視。黃文漢挑了兩個老練的看護婦。春子向黃文漢道:“我就住在這裏,請你替我去說定個價錢。”黃文漢點頭道:“那容易,你老人家自然是要住在這裏的。”醫生診視過了,看護婦寫了體溫表,配藥給梅子喫了。梅子仰天睡了,閉着眼不做聲。春子問她好了些沒有?只將頭略點了下。圓子坐在梅子的牀沿上,握了梅子的手。
黃文漢坐在窗子跟前,臉朝着窗戶,看窗外園子裏的樹木的葉子都黃了。地下的草,也枯的枯了,黃的黃了,青的卻是很少。
幾隻長尾鵲在那半枯半黃的樹裏面飛着打架。黃文漢此時心中沒有一些兒主宰,恨不得立刻逃到沒有人的地方,這事情如何結果,都不聞不問。正想着,忽聽得外面皮靴聲響,越走越近。
走到這房的門口,停了一停,門開了。黃文漢回頭一看,只見蘇仲武神色頹喪的跨了進來,向春子深深鞠躬行了個禮。春子見是蘇仲武,知道梅子必是由他手裏破壞的,不由得心中一陣難過,略略的起身答了一禮。黃文漢和圓子的意思,寫信教春子來,原是想將這事揭穿。但是見梅子無端的吐起血來,又恐怕揭穿了,春子或忍耐不住,再數說梅子幾句,梅子的病,不要更加沉重嗎?因此想索性等梅子的病好了,再來向春子謝罪,將事情始末和春子說。不料蘇仲武竟不避嫌疑的,哭喪着臉跑到病院來。黃文漢二人拿着他真有些難處。幸喜梅子閉着跟,不曾看見蘇仲武。
蘇仲武走到梅子牀前,圓子只管向他搖手。蘇仲武點了點頭,望着梅子那副淡金也似的顏面,自己按捺不住,心中一股酸氣,直往上衝。衝到鼻孔裏,鼻涕出來,衝到眼睛裏,眼淚出來。一剎時,弄得蘇仲武滿臉是酸心裏發出來的酸水。那股酸氣衝了兩處,又要從口裏衝出來。才一到口裏,蘇仲武便發出種酸聲。圓子見了着急,連忙指着梅子對蘇仲武用力搖手。
蘇仲武才極力將酸聲忍住。但是他雖已忍住,然只能忍住那沒有發出來的,已經發出來的,是縱有力量也收不回了。這一點酸聲早驚醒了梅子。梅子知道是蘇仲武,睜眼一看,見蘇仲武兩眼紅腫得很厲害,知道是爲自己傷心哭過了分。梅子本來心酸,到這時哪裏還有力去禁止眼淚。圓子見了,又向蘇仲武揮手道:“蘇先生你暫且家去罷,妹妹已到了這步地位,實在不能再使她傷心了。”蘇仲武心想也是,點點頭,用手巾掩着面孔挨出去。才挨兩步,只聽得梅子說道:“你回去嗎?”蘇仲武回頭望着,應了個“是”。圓子又向他揮手。梅子道:“回去好生保養,我這裏有人看護,不要緊,你一個人……”蘇仲武不等梅子說完,已不忍心再聽下去,三步兩步跑出去了。梅子見蘇仲武已去,話也不說了,仍合着眼仰天睡覺。
春子見了這種情形,心裏憤恨到了極處,只是不忍說出什麼來,怕梅子加病。明知道是黃文漢和圓子弄鬼,幸不知道黃文漢是個中國人,以爲總不失爲日本的紳士。心想:自己女兒已經入了人家的圈套,鬧起來無非丟自己的臉,只求梅子的病快好,能坐着不喫力了,便帶她回愛知縣去,就沒事了。不過梅子這小東西心性仄得很,看她和蘇家裏那東西癡情得很,簡直不知道避忌了。將來回愛知縣去,還要趕快招個女婿進來纔好,不然也是要出毛病的。她父親久說要替她擇婿,也是我不好,有意和她父親反對,才弄出這樣不爭氣的事來。於今是沒法了,只得先寫封信家去,教他趕急尋個年貌相當的,完了這宗心事,好歹由她的命就是了。教我將她嫁給外國人,帶着天涯海角的走了,我就要死也不一定能見面。我只一個女兒,這是做不到的。春子主意打定,這晚即寫了信回愛知縣去。梅子的父親自然到處留心,找尋快婿。梅子在愛知縣,美慧有名的,家中又豪富,要招個女婿,不待說是咄嗟可辦。但是這都是題外之文,不必說它。
再說當日黃文漢見蘇仲武去後,梅子仍閤眼睡着。春子也默無一言,圓子更是沒話說。心想:梅子的病,不是幾日工夫得好的,我終日陪着她也不像話,此刻又不便對春子說什麼。
且等梅子好了,再看春子的意思怎樣。事情就不說,春子大約也知道了八九成,以後更不用設法諱飾了。他雖明說怪上了我和圓子兩個,但是有從前的一點情分礙住了,我們總不和她翻臉,料想她也說不出什麼來。且教圓子陪伴她們幾日,我坐在這裏,沒有意思。想罷,輕輕向圓子說:“日間就在這裏陪伴,夜間此處沒地方睡,就歸家去。”圓子答應了。黃文漢走出病院,到蘇仲武家來探望蘇仲武。蘇仲武從病院裏回來,覺得頭目昏眩,坐不安穩。鋪好牀,將梅子的像片放在枕頭旁邊,擁被睡下,望着像片流淚。黃文漢見蘇仲武如此,心中也說不出的悽慘。勉強安慰了幾句,也坐立不牢,辭了出來。覺肚中有些飢餓,順便走進一家日本料理店,想胡亂喫幾樣菜,再去看郭子蘭何時動身歸國。進了料理店,即有個下女出來,對黃文漢行了個禮,引黃文漢上樓,一面問黃文漢還有他客沒有?黃文漢道:“就是我一個。”下女便引到一間三疊席的房間裏坐下。黃文漢說了幾樣菜,下女應着去了。黃文漢聽隔壁房裏,有個初學日本話的中國人,在那裏和日本人商議什麼似的。日本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中國人說話似乎喫力得很,半晌說一句,還得錯幾個字。黃文漢聽了幾句心中甚是驚異,忙輕輕的走到間門跟前,偏着耳向門縫去聽。只聽得那日本人說道:“明治二十八年式的,附帶二百顆子彈,每杆二十七塊,但是數目須在千杆以上纔行。機關槍新式的沒有,只有舊式的。小保寧式手槍,先生既用得着一千杆,就依先生的,每杆三十塊也使得。”中國人答道:“就是這麼樣定了罷。至遲再等一個禮拜,匯款到了,先交你一半。餘下的等貨運到目的地了,取貨的時候交齊。但是我還有一樁事,要請你幫忙。我今晚有個朋友動身回國,要弄一杆手槍防身。今日下午你另賣一杆給我好麼?這是交涉以外的事,就交現錢給你。”日本人過了一會才答道:“使也使得,不過我擔危險些兒。先生什麼時候要?也是小保寧式的嗎?”中國人道:“午後四點鐘,你送到平原家裏來,我在平原家等你。”日本人笑了一聲道:“在日本的法律,無論什麼人買手槍,須向警察署陳明理由。得了警察署的許可狀,我們才能賣槍給他。先生既照顧我這大的生意,自然又當別論。只是保人是不能少的,並且還得先生蓋印,我纔敢賣。不然責任太重了,恐怕擔當不起。”中國人連連說道:“不打緊,不打緊。要保人有保人,要蓋印就蓋印,你四點鐘一定拿到平原家來就是。但是不能誤事,這回小事就失了信用,以後交涉便不好辦了。你拿勃郎林來,勃郎林的效力比保寧式要足一點兒。”日本人道:“勃郎林的價錢要貴一點。”中國人道:“貴些也沒要緊,橫豎只有一杆。你拿來,多給你幾塊錢就是。”說到這裏,二人都住了嘴,只聽得筷子碰着碗的響聲。黃文漢就門縫裏看那中國人,年約二十五六,穿着一身學生洋服,高綁着兩腳杆,像是穿長桶靴,作騎馬裝的。一種短小精悍的樣子,一望就知道是一個勇銳少年。黃文漢仔細認真了面貌,預備後來在別處遇了,好結識結識他。一會兒下女送菜進來,黃文漢即返回原位。喫完了菜,自去找郭子蘭,暫且按下。
於今且另換一副精神,寫一件英雄事業。不肖生換一換腦筋,諸君也新一新眼界。事情未必果真,做小說的不能不自認爲確鑿,是非真僞,看官們自拿腦筋去判斷,與做書的無干。
做書的信口開河,有時完全是空中樓閣。若是要拿了書中的話做證據,做書的人是不負責任的。
閒話少說。且說那英雄事業,是誰做出來的呢?原來就是黃文漢看見的那少年。那少年延陵世胄,三楚門楣,別號大鑾,年齡已二十六歲。小時候讀書不甚聰穎,行事卻機警異常,兩膀很有些氣力。雖不曾練過拳腳,仗着身體靈活,平常三四個人也近他不得。賽跑更是他的特長,在國內學校裏讀書的時候,運動會賽起跑來,他總在第一第二。每隻腳上綁了一塊鉛板,每塊足在四五斤重。爲人遇事精細,從表面看去,卻像個粗魯人。宣統元二年,他就到了日本,在同文學院上了兩個學期的課。不耐煩等畢業,就跳了出來。辛亥年革命,他歡喜得連飯都不想喫,跟着一羣留學生鬧公使館,鬧了些錢跑回上海,入了學生軍。後來又到湖北學生軍裏面跟着打了一仗。戰事告終,他沒得事做,又跑到日本要求學。那時在日本的自費生都補了官費。只他懶去鑽門路,沒有給他補上。混到癸丑年,聽說國內又革命,他又歡喜得什麼似的,連夜籌了川資,直到南京投效。一仗都沒有打成,便大家跑了。他悶悶不樂的只得到上海等着,看那裏再有舉動沒有。聽得南京又獨立了,湖南姓賀的在那裏當總司令。他想:姓賀的這個人,平常在軍界裏面沒聽人說過,只在報紙上彷彿見過幾次他做的文章。他是個讀書人,如何當得總司令?只怕這消息不的確,不然就是和那報紙上姓賀的同名同姓,也未可知。這獨立的局面,恐怕也有些靠不住。
索性再等等,看是怎樣。等不到好久,聽說姓賀的也就支持不來了。他才仔細打聽,誰知一點不錯,就是那個在報紙上做文章的姓賀的,九死一生的在南京當了一晌總司令。大鑾眼見得事無可爲,心中納悶,頭也不回又往日本跑。他這次到日本來,較前很增長了些閱歷。知道革命的事業不是這般容易做的,便安排下心腸,在大森研究體育學,外面的事一些也不聞問。
他有個最知己的朋友姓許,是一個國會議員。他因爲姓許的年齡較他大了十五六歲,學問也好,不敢稱兄道弟,平日都是叫許先生。這許先生爲人正直不過,在革命黨中又是老前輩。
袁世凱收買議員的時候,不敢和他議身價,悄悄的送了兩本銀行裏領款的摺子給他,教他隨意領着用。他見一本是交通銀行的,一本是中國銀行的,他笑了一笑道:“老袁,你除了這種手段,想也沒有別的本領了。我父母留給我的乾淨身體,縱不受國民付託之重,我也不忍心給你污了去。”當日即將銀折送回袁世凱。袁世凱見了,只氣得說話不出。許先生也不管,回到家中,心想:同事的十九都失身被老袁誘姦了,我一個人幹得成什麼事?沒得勞老袁的心,日夜打主意謀害。眼見得“共和”兩個字是有名無實了,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我何不早走一腳,也免得同事的嫉刻我。許先生一個人想妥了,便請了個假,一溜煙跑到天津。從天津到上海,在上海住了好些日子,會了東南亡命的幾個朋友,一路到東京來,圖清淨就住在大冢。
大鑾時常到許先生家裏來,許先生很知道大鑾能幹,心性純潔。
有事很肯和大鑾商議,在東京住了些時。
袁世凱知道在日本的亡命客不少,心中很憂慮留着這些禍根在這裏,終不是好事。中國這麼樣大,哪裏防備得了?他們那些亡命之徒坐在日本,橫豎沒事,終日打主意搗亂,豈是久安長治之道?只是他們已經逃到外國去了,又不能設法捕拿,如此怎生是好?好個袁世凱,真是足智多謀,想了一會,居然被他想出一個又毒又狠的計策來。諸君道他是什麼計策?他這計策,就是專從我們國民的劣根性上着想出來的。我們國民的劣根性是什麼?就是要錢、想做官。說起來傷心,亡命客是袁世凱的敵人,袁世凱是亡命客的仇人,在表面看起來,兩方面都沒有說話的餘地。袁世凱縱有錢、有官,如何能送得到亡命客家裏來?亡命客縱十二分要錢想做官,又如何好意思去向仇人伸手?這不是一件毫無情理的事嗎?唉,殊不知中國的事,真不可以常識去猜度。任是甚莊嚴的所在,只跳在黑幕裏一看,才知道千奇百怪,應有盡有,真不愧爲地大物博之中華民國。
且等不肖生慢慢的在下章寫出來,諸君自然知道了。
第六十七章 窮變節盼黃金續命 憤填膺借濁酒澆愁
話說袁世凱因民黨人物亡命到日本的不少,恐怕留下這種禍根,將來乘時竊發,爲害不勝防止,便想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他知道亡命客的內容,腰纏富足的,恐怕人家需索,都杜門不出,窮苦的亡命客莫想見得着他們的影子。窮逼得無奈,一個個怨天恨地,翻悔不該跟着他們鬧,鬧得於今衣食無着,有家難歸身。袁世凱便利用這當兒,打發一個三等走狗,攜帶鉅款到東京來,收買這些窮苦亡命客。這三等走狗是誰呢?說起來大大有名,乃是《水滸傳》上蔣門神的灰孫子,生長在四川地方,平日很歡喜哼兩句皮黃,行止舉動,又是個小丑樣兒,旁人便拿他比作上海戲館裏唱開口跳的楊四立。他卻也居之不疑,自稱爲小四立。久而久之,便去了小字,加上他的姓,於是鼎鼎大名的蔣四立就現了世了。此次奉了袁皇帝的聖旨來收買亡命客。可憐這些窮苦小子,一個個正餓得眼睛發花,得了這消息,哪裏還能顧得名節?惟恐蔣四立不要,發誓願寫證書,都爭先恐後。蔣四立起先一個人辦理,後來人多了,一天忙着接見,便請了他二個同鄉姓陳的來幫辦,生意非常發達。有幾個湖南的志士本是躲在上海的,因聽說東京有這麼一回事,就連夜跑到東京來,求着蔣四立要投降。此時蔣四立因爲美不勝收,遂改定章程,限了幾項資格。跑來的志士資格不合,沒有考得上,氣忿得逢人便發牢騷,說立刻就要回去運動革命。這話傳到蔣四立跟前去了,笑得蔣四立眼睛都沒了縫。
光陰易過。蔣四立正在收買上緊的時候,北京的籌安會發生。蔣四立也想在東京設立一個籌安分會,和一般投降的志士商議,志士都甚贊成。便定了雙十節的那日,在日比谷松本樓開成立會。何以偏偏的定了雙十節的那一日呢?卻有個道理。
因爲他這會,只好在袁世凱勢力範圍之下,明目張膽的鬧,在日本終覺有些害怕。雙十節這日,民黨的人十九要去赴紀念會。
好事點兒的學生,也必去湊熱鬧。大家都去忙紀念會去了,便沒有人來干涉他的籌安會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偷着將籌安會成立了,豈不好嗎?所以特定了這日。
這日吳大鑾到過了紀念會,同許先生回到大冢。許先生喜笑道:“今日的盛會,在東京留學界,近年來是沒有的,足見人心不忘共和。這種會最足表示我們國民的傾向。今日日本人很注意的。我前幾日提議發起這會的時候,黎謀五先生對我說,就怕到的人不多,現出種冷靜樣子來,給外國人看了,或因此改變對我國的方針,那就關係我共和的存亡了。我當時心中也有些拿不穩。直待到會的來了一千以上,我才把這個心放下。”吳大鑾點頭道:“有先生和黎謀五先生出來主持,我就知道到會的一定不少。不過我對於今日的會,仍是悲觀,不曉得先生的意思怎樣?”許先生道:“你以爲悲觀的在哪一點?會中自然也有可以作悲觀的。”大鑾道:“先生演說之後,接着登臺的不是曾參謀嗎?他說爲人只要不怕死,什麼事都容易成功。如果國民大家不怕死,袁世凱的嚴刑峻法也奈不何。這道理自然不錯,但是曾參謀自己最怕死。逃亡到日本來的時候,在湖北被偵探誤認他作康少將,把他拿了。他嚇得淚流滿面,一點人色都沒有。他那位太太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後來把他放出來了,在長江輪船上,躲在火艙裏,還怕不妥。換了火夫的衣服,只管鑽在煤堆裏面,不住的拿着煤往臉上擦。同逃的鄒東瀛、曾廣度雖也躲在火艙裏,然都站在風筒底下吹風,並沒有更換衣服。見他狼狽得不堪,教他不要擦煤灰了,他連氣都不敢出,只連連的搖手,要鄒、曾二人不要說話,怕有人聽見。他這怕死也就未免怕得太厲害了。但是這猶在人情之中。還有一次,他和他太太住在小石川臺町的時候,夜間安安穩穩的睡了。忽從夢中驚醒了,聽得警鐘響,一數是四下,即嚇得爬起來。推醒他太太,衣也不及穿整齊,一手提着個緊要皮包,一手拖着他太太,不問東西南北,往外就跑。最好笑的他太太的腳小了,跑不動,他便將他太太寄放在警察署裏,他自己提着皮包,發了狂似的找了一個旅館,回到警察署,接他太太到旅館裏住了一夜。次日出來打聽自己的家燒了沒有,哪曉得還隔了一里多路。他受了這一次嚇,從此不敢睡裏面房間,恐怕有起急事來,逃避的時候難得開門。每夜帶着他太太睡在大門口的三疊席子房內,緊要的東西,都做一個小皮包裝了。睡的時候,放在身邊,至今還是這樣的。他這怕死,就怕得不近人情了。他這樣怕死的人偏要上臺演說,教人家不怕死,這不是好笑的問題,是人格上的問題。他是個有聲望的人,人人對他都應表相當敬意的。他的言行都是這樣,怎教人不悲觀!”
許先生望了大鑾千眼,長嘆了一聲道:“這些事偏偏給你知道,有得議論人家,何苦說人家做什麼。大庭廣衆之中,難道教他演說人非怕死不可嗎?演說的話,自然都是說得冠冕堂皇的。今日這多人演說,誰不說得好聽?若人人能照着說的做事,也不弄到在這裏亡命了。各人盡各人的心做事,何苦說人家做什麼!”大鑾知道許先生爲人,不歡喜說人家的壞話,便也不說了。許先生道:“我今日在會場上,彷彿聽得有人說蔣四立想在東京設立籌安分會,不曉得這話的確不的確,這倒不可不注意。”大鑾說道:“這是意中事,有什麼不的確。我早就說了,這畜牲在這裏,越弄越膽大,簡直眼睛裏沒有人了。我屢次和先生說,先生總說不必計較,被他收買的人,就不收買了去,也沒有用。這話是不錯,但是這些不成材的東西既頂着民黨頭銜,外人哪裏知道他們本是些渾蛋。並且臥榻之旁,也不能由他人鼾睡。先生不計較,我卻不能再忍了。”說時氣忿忿的,連眼睛都紅了。許先生見於也自歡喜,笑問道:“你打算怎麼樣?”大鑾道:“除請他回孃家去,還有怎樣?”許先生低頭不做聲。大鑾興辭出來,許先生送到大門口,握了大鑾的手叮嚀道:“不要隋珠彈雀。仔細思量一回,再來見我罷!”
大鑾點頭答應了,慢慢的向停車場走來,心想:許先生是個謹小慎微的人,這類事情和他商量,是不中用的。今日他不阻攔,就算是很贊成的了。大約他心中也恨那畜牲到了極處,若在幾月以前和他商議這事,他必然有一大套掃興的話說。好在這事用不着和人商議,我既高興幹,去幹了再說。他就贊成,也得我親自去做。他反對,我也不能因他取消我的決心。不過我沒有器械,徒手是奈這畜牲不何的。手槍這東西,又不便向人去借。莫說人家十九不肯,就肯了,事情沒有做,早就有人知道了。這畜牲的走狗多,只要有一個外人曉得,這事情便不妙了。找人家借是萬萬不行的。幸好身邊還有幾十塊錢,設法去買一杆使罷。又想:這事要找日本人才行。有一個姓平原的日本人,本來是當浪人的,與我有點交情。只要找着了他,必有辦法。又記憶了一會平原的住址,記起來了,是早稻田鶴卷町,一個買文房具的樓上,此刻何不就去訪訪他?大鑾一邊走,一邊打定了主意。坐電車到早稻田來,已是掌燈時分了。到鶴卷町找着了文房具店,偏巧平原早幾日就搬到別處去了,店主人並沒有問平原搬的地方。大鑾掃興歸家,心想:平原必不會無故離開東京,他的地方,在民黨有些名望的人跟前去打聽,必然打聽得着。次日調查了一日,居然調查着了。果沒有離開東京,搬到麻布區一個貸間裏居住。大鑾會着了他,寒喧幾句之後,大鑾悄悄的說道:“我此刻承辦一批槍械,因我自己不甚在行,特來找你替我幫忙。你看在哪家定購靠得住一點兒?”平原聽了喜問道:“一批打算辦多少?”大鑾道:“明治二十八年式的、明治三十年式的,一樣至少得八百杆,多則一千杆。小保寧式的手槍一千杆,新式機關槍十架。包運到九江起岸。”平原湊着大鑾的耳根笑說道:“是不是李要辦的?”大鑾點點頭道:“並要需用得緊急,你看在哪一家辦好?”平原道:“有最妥當的所在,我今日就去和他談談。可辦就在他家辦。若嫌價錢高了,換一家也容易的。”大鑾道:“很好。不過需用得緊急,不能多耽擱日子。你就去問了,什麼時候來給我回信?”大鑾道:“今夜若不能來,明日上午準來你家回信是了。”大鑾答應着,二人同出來,平原自去辦交涉去了。
大鑾心想:蔣四立的家中我還沒有去過,不可不趁白天裏去探看明白。蔣四立住在四谷,遂向四谷走來。在蔣四立家的前後左右都踏看了一會,心想:這地方很不穩便,出進的巷子又長又仄,巷口就站着一個警察。裏面槍響,警察只要堵住巷口,便是插翅也飛不出去。和這牲畜同歸於盡,雖沒什麼不可,然而真應了許先生的一句話,隋珠彈雀,是有些不值得。不知道這屋子有後門沒有?若是有後門,從後門進去,或者還妥當些兒。正待轉過後面去查看,忽然見隔壁人家樓上貼着一張貸間的條子,喜道:“有了,在隔壁樓上看後面必看得清楚。何不借着看貸間,或者還可以看看這畜牲家裏的形式。”想着便去隔壁家敲門。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出來,將大鑾渾身上下打量了幾眼。大鑾心中喫驚,好像這老婆子已知道自己是來探路似的。老婆子道:“看房子的嗎?”大鑾點點頭,脫靴子進去。老婆子引着上樓,大鑾見樓上一間六疊席的房,倒很精緻。
大鑾無心細看,推開窗子,看見蔣四立家的院落,一個年輕的下女正在院子裏掃地。大鑾探首去看廊檐下,放着一張藤榻。
蔣四立正翹着幾根老鼠鬍子,躺在上面,目不轉睛的望着下女掃地。下女掃完了上廊檐,蔣四立伸手去拉下女的手,下女舉手在蔣四立頭上敲了一下,笑着將身子一扭走了。蔣四立從藤榻上跳起來,追了進去。大鑾見了,冒上火來,咬牙恨道:“你這畜牲,死在目前尚不知道,還在這裏找下女開心。”隨手推關了窗戶,到樓後去看後門。見後門外重重疊疊的有好多戶數人家,沒有路可通大路,心中恨道:看不出你這畜牲早就防備了,怕人家害你,特意找了這樣的一個死地方住着。以爲人家便奈你不何嗎?我偏不信,定要給點狠你看。回頭問老婆子道:“後門不通的嗎?”老婆子道:“先生是中國人麼?”大鑾點頭道:“中國人便怎麼?”老婆子道:“中國人不住,我這裏只租日本人。”大鑾道:“你不租中國人,爲什麼又引我進來看?”老婆子道:“先生沒說話,看面孔很像個日本人。先生一開口,我就知道不是日本人了。”大鑾本無意租房子。
日本的貸間,本多有不租給中國人的,當時也不在意,辭了出來。
夜間平原沒來。次日平原同着一個四十多歲的商人來了,拿出名片給大鑾,叫寺尾秀三郎,在神保町開獵槍店的,名片上載着詳悉,連電話番號都有,用不着平原介紹。大鑾照說給平原的話,略向寺尾說了一遍。寺尾道:“平原先生已向我說了。我也是個贊成貴國民黨的人,凡事無不盡力的。不過明治三十年式的槍,一刻工夫不能承辦許多。二十八年式的就要兩千杆也有。手槍是容易的,新式機關槍,看能辦得十架就好,恐怕一時間也辦不到。因爲近來供給俄國輸出的太多了。”大鑾故意躊躇了一會,三人共議了價目,大鑾仍請寺尾竭力去辦,約了第二日回信。平原說明日有事不得來,大鑾道:“橫豎交易還沒有成,等到簽字的時候,再請你來,做個保證人便了。承你幫了忙,自然不敢忘記,多少總要報答的。”平原謙遜了幾句,同寺尾去了。第二日上午十點鐘寺尾來回信,大鑾便請他到日本料理店去喫料理。在料理店談話,不料都被黃文漢聽見了。
這晚,寺尾揣了杆勃郎林的手槍,帶了一百子彈,到平原家裏來。此時平原正在家中,大鑾也早來了。寺尾拿出手槍來,大鑾細細看了又看,絲毫沒有破綻。寺尾從懷中抽出一張紙,向大鑾說道:“請先生填寫,蓋顆印就是。保證人看先生找誰,也要請蓋印。這形式上的手續,不能不經過。我做小生意的人擔當不起。還是因先生照顧小店,承辦這批槍械,知道先生不是無聊的人,纔不必經警察署認可。不然,就是有保證人,也不敢隨意賣給人家的。”大鑾點頭道:“承情得很,保證人就請平原君罷!”平原笑道:“我這保證人是靠不住的。”寺尾笑道:“這不過是一種手續罷了,誰還信大鑾先生不過。”大鑾拿了那張紙,填了姓名、住址以及年齡、籍貫,蓋了顆假圖章,欺日本人不認識篆字。平原也寫了姓名,蓋了印。大鑾拿出四十五塊錢來,點交了寺尾。大鑾收了手槍、子彈,說道:“槍械就是那麼樣定了,總在一星期以內,我的匯款一到,就來請你。”寺尾連聲應是,又說了一些感情奉託的話,寺尾去了,大鑾歸家安歇。
次早,叫館主人算帳搬家,將行李寄在朋友家裏,說有要事,就要動身回中國去。他朋友知道他素來是來去無牽掛的,只替他收管行李,也不根究他回中國有什麼事。大鑾寄好了行李,揣着手槍,帶了兩排子彈。這日是陰曆的九月九日,重陽照例多雨。到了上午一點鐘,就瀝瀝淅淅的落起來。大鑾裝束好了,披了件青呢斗篷,乘車到大冢來看許先生。許先生正在家中教他女公子的書,見大鑾喜氣洋洋的進來,停了書不教,要女公子泡茶出來。女公子起身進去了,許先生問道:“今日落雨,你爲什麼也出來了?”大鑾笑道:“先生忘記了嗎?今日是重陽,怎能糊塗拋卻?”許先生也笑道:“你不說我真要被陽曆矇混過去了。你既有這般雅興,等我去教內人弄點酒菜出來,大家談笑談笑也好。黎謀五先生住在這裏不遠,也去將他請來,豈不更好。”大鑾道:“好可是好,只是他老人家年事過高,天又下雨,怎好去請?”許先生笑道:“你見他鬚髮都白了,以爲他怕天雨懶得動嗎?他的精神不見得就比你差了多少。他和人議論起文字來,整日整夜的不歇氣,也不見他有一些倦容。他更是歡喜多有幾個人宴會,只要同座的精神來得及,曾沒見他提議要休息。你沒見他隨到什麼地方,幾時隨意靠着那裏,隨意睡在那裏過?他總是正襟危坐,手足不亂動。
他這種功夫,不是假充得出來的。你不信,我寫個字去,將他請來,你學着他的樣子,裝一會兒看看。”大鑾道:“黎謀五先生的文章道德,自然是不可及。只是這些地方我卻沒有留心。先生說的哪有差錯。”許先生提起筆寫了幾行字,拍手叫下女。
下女在裏面答應,端了盤茶進來。許先生將字給下女,教送到黎老先生家去,下女曾去過幾次,接了字條,打着傘冒雨去了。
不到一杯茶時,黎謀五先穿着皮靴,擎着雨傘,大踏步走來了。
下女擄着衣邊,露出腳踝,跟在背後走得喘氣。許先生迎了出去,接了傘收起來。黎謀五笑道:“陽曆真煞風景,好好的重陽節,幾乎被它瞞過了。你不寫字來,我還在家中怨天不該下雨。我那房子又有些漏,並且一下雨,更黑暗得白日裏都要點電燈才能看書。見了你的字,就不能怪天了。”許先生大笑道:“我不料一張字倒爲老天緩頰。重陽無雨,便不成秋了。我今日也原不記得是重陽,大鑾有雅興,不負佳節,特來這裏消遣,我才知道。”說話時,黎謀五已脫於皮靴。二人進房,大鑾向黎謀五行了禮,坐下笑談起來。許先生的夫人也出來替黎謀五請安。這夫人姓陳,在高等女子師範學校畢業的,很有些國家思想、世界知識,容貌也很端莊。大鑾將他做師母看待。陳夫人見大鑾誠篤,也看待和自己親侄兒一般。當日陳夫人親自動手,辦了幾樣菜,帶着女公子五人共桌而食。
大鑾一連轟飲了幾杯,嫌酒少了,自己跑到廚房裏,教下女再去買一升來。許先生聽見了,心中有些疑惑:大鑾嚴日酒量雖不小,只是並不歡喜飲酒,曾沒見他醉過。今日忽然如此想酒喝,必然有原故。否則他腦筋中必又受了什麼刺激,拼着大醉一場好睡覺。當時也不阻攔。大鑾教下女去了,回到桌上,舉起酒瓶又往自己杯裏斟,斟滿了才斟給黎謀五。陳夫人心細,也覺得大鑾今日的舉動有異尋常。黎謀五因與大鑾相見的時候少,以爲少年人的舉動,是這樣豪放的,不足爲怪。許先生再留神看大鑾的眼睛,露出兇光,雖是和顏悅色的談笑,總覺得有種殺氣,令人不寒而慄。許先生忽然想起雙十節那日的話來,心中早明白了。因黎謀五不是外人,便向大鑾道:“今夜你就在我家歇了罷。雨下得緊,不回去也罷了。”大鑾笑道:“此刻還不到六點鐘,哪裏就計及住夜的事?且到那時候再看。夜間十點鐘的時候,我約了一個朋友,到一處地方,有幾句要緊的話說,就是落槍子也要去。說完話之後,或者來先生這裏歇宿也未可知。我那朋友約我明日回上海去,我只躊躇沒有盤纏,先生可能替我設法?”大鑾說這句話時,忽然聲音低了,眼中流下淚來。
不知大鑾因何流淚,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八章 哭金錢以恕道論人 偷衣服仗膽量脫險
話說大鑾說到能否設法的一句話,忽然流下淚來。許先生和黎謀五見了,都喫了一驚。連問怎麼講?大鑾從袋中摸出手巾來,揩了眼淚,長嘆一聲道:“我因爲明日想回上海去,恐怕沒有盤纏走不動,所以不禁心中悲痛起來。”許先生道:“沒有盤纏,大家設法就是。這點小事,也悲痛什麼?你平日很豪爽的人,怎的忽然婆婆媽媽起來?我看你今日的舉動大異尋常,或是在哪裏受了什麼刺激,不妨說出來,大家商議商議。”大鑾搖頭道:“今日並沒受什麼激刺,不過因我怕明日沒有錢,就聯想到我們窮苦同志中,有一大半就是因沒有錢失了節操。平心論起來,他們那些人在國內有差事的時候,能拼着命不要,和袁世凱反抗。即亡命到了日本,心中豈有不恨袁世凱入骨的?縱說不恨,也決不會忽然和袁世凱表同情,這我是敢斷言的。無奈他們逃亡的時候,身邊既沒有多帶錢,到了日本,又沒處設法。而一般沒天良的首領,都腰纏數萬貫,嬌妻美妾的擁抱着,進一次三越吳服店,動輒就是買一千八百。若是窮苦同志想問他借幾塊錢開伙食帳,他便硬說沒有,休想他放鬆半點。窮苦同志受逼得沒法,想歸國去,又是通電緝拿的,跳出國門,即枉送了性命。活活的教人餓死,世界上恐怕沒有這種人。到這樣山窮水盡的時候,何能責人家不該投降!但是這種苦衷,平日以忠厚待人的,才能替他們原諒。現在的人,拿着嘴巴說人家的本事都是好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話,誰不會說?但是自己到了飢寒交迫的關頭,不見得不比以前被他說的人更卑污得厲害。總而言之,說來說去,都是爲少了幾個錢,做出許多敗名辱節的事來。我想起他們失腳的人,安能不傷感!託人介紹,勞神費力的鑽到蔣四立那裏,發誓填願書,打手模,種種喪失人格的手續,都得經過,一個月能得幾個錢?好好的漢子,忍心去做這樣丟臉的事,就爲的是一個窮字。最傷心的就是袁世凱那老賊,專一用這種卑劣手段對付國人,把國民道德破壞得一點根株沒有。試看他手下,哪有一個好人?這樣政府做國民的模範,不是一時之患,乃是萬世之患!我是決計不在東京住了。此後盡我的能力,能將袁世凱手下的一般狐羣狗黨斬除一個,中國即少了一個製造惡人的模型。若自己沒有能力不中用,死在敵人手裏,也就罷了。我時常拿着湯卿謀‘存時時可死之心,行步步求生之路’的那兩句話當座右銘。就從今日起,實實在在的做去。明天是一準回國的了,許先生能替我設法,我非常感激。我明早定來先生這裏拿盤纏就是了。”黎謀五聽了大鑾的話,又見大鑾英氣勃勃,連連點頭嘆息說道:“許先生恐怕沒有多錢,看能籌得多少,若短得不多,我手上這戒指,可以換十七八塊錢,湊起來到上海是夠的。”
許先生料定大鑾今晚必去刺蔣四立,要阻攔知道是無效的。不阻攔罷,日本的警察厲害,十有九逃不脫。拿着大鑾這樣的一個少年英雄,去和蔣四立拼死活,實在可惜!這話得和黎謀五商量,看他有什麼主意。想罷,起身向黎謀五道:“和你老人家有句說話,請到這邊來。”說着走到外面廊檐下。那雨更下大子,只見下女提着酒壺,擎着紙傘,冒雨跑了回來。
大鑾接着也不燙熱,替陳夫人斟了一杯,便自斟自飲起來。許先生引黎謀五到廊檐下說道,“你老人家今日看大鑾怎麼樣?”黎謀五道:“沒有旁的怎樣,不過覺得他好像心中有放不下的事似的。”許先生點頭道:“對呀,我也覺得他是這樣。他從前屢次對我說起蔣四立,憤憤不平的定要下手他。我知道他的性格不好,怕他鬧出亂子來,關係太大,總勸他教他不必計較。他也就聽我的話,相安下來了。雙十節的那一日,我在會場上,有人告訴我說蔣四立今日在松本樓開籌安分會成立會。我回來對他只泛泛的提起,並沒有說真切,他便氣得眼睛發紅,說要送蔣四立回孃家去。我看他已是決了心的樣子,沒有十分阻攔他。他自那日去後,直至今日纔到我這裏來。平常是間不得兩日,定要來看我的。今日來了,又是這種情形。他從不鬧酒喝的,有長輩在跟前,他尤不肯多喝。今日忽然是這樣轟飲起來,又說明日要回上海去。他的事我最知道,他也從不瞞我的,豈有要到上海去不和我商議的道理?平日隨便一點小事,就是做一件衣服,都得來問問我。今日偏不肯說明,這不是奇怪嗎?”黎謀五聽了笑道:“不用猜了,一定是要去幹那件事。也好,死生有命的,難得有這樣的一個少年英雄出來,爲我們亡命客爭臉,死了都值得。蔣四立本不足輕重,他做的事足輕重。東京爲民黨人物聚會之所,任這東西在這裏橫行,目空一切,日本人都瞧我們不起。我久想弄死他,因爲我自己沒這能力,又沒有千金來募勇士,不肯說這空話,打草驚蛇。既大鑾有這般勇氣,這還了得,萬不可說出冷話來,餒於他的氣。等我去說穿他,敬他幾杯酒,壯他的行色。”許先生聽了,也連連點頭道:“不錯。”
黎謀五轉身回房,見大鑾正逗着許先生的女公子在那裏玩笑。女公子扭着大鑾要去買人形。大鑾見黎、許二人進來,便止了嘻戲,抱女公子坐着。黎、許二人入座,黎謀五開口向大鑾笑道:“我和許先生之爲人,你必然也有些知道。你今夜想幹的事,我二人已猜着八九成了。這事我二人早就應乾的,只因爲許先生是個羸弱的文人,我更老無縛雞之力,才一任那東西在這裏肆無忌憚。你能立此意志,我二人心中不但歡喜,而且很感激你能替我們亡命客爭臉。使國內國外的人士聽了,也知道我們民黨中還有人。附逆的自然害怕,就是袁世凱聽了,也未必不膽寒。這事關係重大極了,你何必在我們跟前祕密,不大家商量一個妥善的方法去做?許先生是你最親密的人,難道還疑心到老朽嗎?”大鑾聽了,神色自若的笑道:“不是我有意的祕密,實因這事無商量之必要,說出來,徒然使兩位老先生擔憂,於事情毫無補益。既老先生關心到這裏,我也沒有什麼不可說。我此刻都準備停當了,只等十點鐘以後,人家都睡盡了,就去下手。那畜牲的住宅附近道理我都探得很熟。只那巷口有個警察的崗棚,出來有些礙手。可惜沒有第二條路可以出進。”許先生問道:“你用什麼東西去刺他?這東西靠得住麼?”大鑾點點頭道:“新買來的手槍,很靠得住的。”黎謀五要看,大鑾從洋服下衣袋裏拿出來,起身關好了門,退了子彈,遞給黎謀五。黎謀五看了給許先生,許先生隨手交還大鑾道:“你快些·收起罷,若被下女看見了不妥。”大鑾接了,仍舊將子彈裝上。許先生的女公子不知道是什麼,只覺得好玩,跳起來問大鑾要,陳夫人叱了幾聲才罷。大鑾重複入席,黎謀五斟了一大杯酒,送給大鑾道:“老朽代表民黨奉敬一杯,以壯行色。”大鑾連忙起身接了,一飲而盡。又斟了一杯道:“這杯是老朽預祝你成功的酒。”大鑾也謝着喝了。許先生見大鑾的酒實在喝得不少了,恐怕他醉了不辨路徑,便笑說道:“我本也要敬兩杯,惟恐喝多了誤事,不是當玩的。這兩杯酒,留到明早慶祝成功的時候痛飲罷!”大鑾也謝了。陳夫人叫下女來,撤了酒換飯來,都胡亂用了一點,陳夫人自幫着下女收拾碗盞。
大鑾和黎、許二人坐着閒話,所議論的,無非是蔣四立的醜史。外面的雨,一陣大似一陣的下。大鑾笑道:“這畜牲今日合該命盡了,雨越下得大越好。此刻大約已有十點鐘了。”
黎謀五掏出表來看道,“剛剛十點鐘。”大鑾起身,披了斗篷笑道:“我去去就來,大約不要一個鐘頭。萬一出了事,我進了監獄,二位萬不可來探望我。”黎謀五連忙插口道:“哪有這等事。不要一個鐘頭,定要回的,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大鑾笑了一笑,也不答話,辭了衆人,套上長筒靴,衝着暴雨走去了。走了好遠,黎、許二人還在房中聽得靴子聲響。二人相對太息了一會,都默默無言,只懸心吊膽的,希望剛纔那種靴子聲響回來。一點鐘容易過去,看看到了十二點鐘,雨仍是下得緊急,哪有一些兒靴子聲響呢?只急得兩個人搓手跌腳蹉嘆不已。許先生與大鑾情厚,想起他那樣英勇少年,若爲一個蔣四立送了性命,豈不可惜!這一去兩個鐘頭還不回來,不是出事是什麼?我知道日本警察是最厲害的,在世界上第一有名。
又是在這更深人靜的時候,街上沒有行人,只要把警笛一吹,四面站崗的警察包圍攏來,往哪裏去躲?要是人多,還可以鑽入人叢裏,幾轉幾彎,警察便迷了方向。偏偏的今晚又下大雨,到這時候,街上必然一個人也沒有,這事一定糟了。又聽得黎謀五在旁唉聲嘆氣,和着外面的雨聲,更覺得悽慘,把不住眼淚只進出來。又過了一點鐘,仍沒有影響。黎謀五捶着席子道:“壞了,壞了,決無生還之望。”許先生只是低着頭垂淚,陳夫人也在一旁着急。惟有那小女公子,一些兒也不曉得,玩倦了,早教她媽鋪好牀,給她睡覺。她此時已是深入睡鄉了。還有個不知着急的,就是那天不管地不管的下女,只曉得每日喫三頓飯,每月拿三塊錢,到此時也是睡得人事不知了。可憐這三個醒着的,只急得比熱鍋上螞蟻還要難受。這三個醒着的在這裏難受,還有一個大鑾在那邊醒着的,此時更是難受呢。
再說大鑾十點鐘的時候,從許先生家出來,一心只往前進,並不覺着雨大。上了電車,見坐車的人很少,心想:這真是天假其便。若是街上的人多,跑起來都礙手礙腳,說不定還有多事的幫着警察來拿我。這大雨一下,街上沒有行人,只三四個警察攏來,且打死他再說。車行不一會,到了春日町。跳下來換了三田的車,在水道橋再換了四谷的車,都沒多人乘坐。一剎時到了,大鑾看電柱上的掛鐘,纔到十點二十分。一邊向蔣四立住宅走去,一邊打主意如何騙蔣四立出來。脫靴子進去,是不妥的。聽說猿樂町有個姓周的,和蔣四立最好,也是民黨中的激烈分子,在蔣四立手下投降的。投降之後,在蔣四立跟前很會先意承志,同孝順他親老子一般。所以深得蔣四立的歡心,蔣四立倚爲左右手,凡事都要和姓周的商議了再做。我何不託辭,就說是他打發我來,有機密事報告的?他一時必不疑心有詐。只要見了面,還怕他逃了嗎?旋想旋走的,大鑾腳步快,已到了那條小巷子口上。警察被大雨淋得不敢站在街上,躲在崗棚裏面。大鑾走過身,偷看那警察,年紀在三十左右,板着臉據在裏面,自以爲威風了不得似的。大鑾恐怕被他認真了面孔,不敢抬頭,一直入了巷口。咬了咬牙,右手探入下衣袋裏,撥開了槍上的保險機,抽出來擎在手中。左手一邊敲門,口中一邊高聲喊着“御免”。喊了兩句,裏面一個少年男子的聲音,用日本話問道:“是誰呀?”大鑾說中國話答道:“是我,猿樂町周先生特教我來會蔣先生,有句話說。”少年男子推門出來,大鑾從柵欄門縫裏一看不認識,仍低了頭。少年男子抽開了柵欄門的小鐵閂,大鑾一手推開了,跨一腳進去,笑吟吟的問道:“蔣先生就納福了嗎?”正說時,樓梯聲響,少年男子道:“還沒睡,下來的就是。”即聽得蔣四立的聲音問道:“從哪兒來的?這麼晚,又下雨,有什麼緊急事?”蔣四立說着話,向大門走來。大鑾道:“周先生教我,有祕密話報告。”蔣四立向大鑾望了一望,知道有異似的,停了腳步。正要仔細定睛看大鑾,大鑾恐被他識破,將斗篷一撩,對着蔣四立的胸窩一槍打去。轟然一聲響,只嚇得那少年男子往席上一撲,口中喊起媽來。蔣四立着了一槍,氣忿得伸手來攫大鑾,大鑾巴不得他近身,對着他腰下又是一槍。蔣四立又着了這一槍,實在撐持不住,仰面往席上便倒。
大鑾回頭望了一望,不敢久停,拔步往外就走。遠遠的見一個警察堵住巷口站着,大鑾只作沒看見,握着槍在斗篷裏面大踏步往巷口走去。警察聽得槍聲,第一響沒聽出方向。此時的雨略小了些兒,第二響便知道在巷子裏面,忙拔出刀來。正想進巷子拿兇手,見大鑾衝了出來。聽腳步聲音非常沉重,料道是一個辣手,不敢當鋒,幾步退出巷口,擎刀預備廝殺。大鑾抽出槍來,到巷口一個箭步,早竄到街心,立住腳,望了望警察。警察見大鑾如此勇捷,手中又明明的擎着一枝手槍,只吼了一句,卻不敢近身。大鑾哪敢停步,折轉身就走。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警察見大鑾走得快,一個人又不敢近身,忙拿出警笛來吹。大鑾正跑時,聽得後面警笛叫,前面即有兩個警察飛奔前來。大鑾回頭一看,後面的那警察已追上來,隔自己不過兩三丈遠近,忙折轉身,往右邊一條小巷子鑽進去。仗着會跑,穿過小巷子,乃是一條斜坡路。坡下的警察也聽得槍響,聽得警笛,正要跑上坡來。大鑾聽得刀靴聲,不敢往下走,一連幾個箭步,往坡上竄去。抬頭一看,真是要叫一聲苦,不知高低,原來一座牆擋住了去路。大鑾才知道這坡叫乃木坡,牆裏面是乃木邸,就是乃木希典的住宅。心想沒法,只有爬過牆去,再設法逃避。連忙將槍納入袋中,拼命往牆上一攛,兩手攀住牆頂,將身一縱,跳過牆去了。落地後覺得兩手掌痛如刀割,肉裏面還嵌着甚屑子似的,當時也不暇顧。聽得牆外面來了幾個警察,一個說道:“怪呀,沒有第二條路走,怎的會不見了?可惡這雨又大了起來,簡直聽不出腳聲。難道爬過牆那邊去了嗎?”一個答道:“恐怕沒有這麼厲害。這牆上插着玻璃片,除非飛了過去罷咧。”又一個道:“看上面有血沒有?”即見有手電的光,在牆上晃了幾下,一個道:“血是看不出,但是有血也被雨洗了。這樣大的雨,玻璃上還存得血住嗎?不問他在裏面沒有,我們分途去拿。把兩個由大門進乃木邸去,在園內細心搜索。”說完,即聽得一陣刀靴聲響着去了。
大鑾才知道自己手中嵌了玻璃屑,怪道痛不可忍。因聽得要進園搜索,左右一望,沒有地方可躲,想偷開門進屋內去,躲在偏僻房裏,警察必不關心。便走到一所房子門口,輕輕推了下門,關得很緊,知道不是一時撬得開的。隱隱聽得刀靴聲漸次近了,大鑾心中也有些着急起來了。低頭一看,廊檐的階基板離地有一尺來高,料想可以藏身,也顧不得裏面污穢,蹲下身往裏面就爬。這一所房子不小,底下故也很寬。大鑾恐怕警察用電燈照着,深深的伏在裏面,氣也不高聲的出。用耳朵貼在地上,聽得約有四五個警察在園中走來走去的搜索,卻喜沒人搜到階基底下來。警察搜索了一會,見毫無蹤影,一個個都口中說着“怪事,怪事”的去了。大鑾恐怕他們復身回來搜,在裏面伏了兩點多種。外面一點兒聲息也沒有了,才慢慢的爬出來,先關了手槍的保險機,納在衣袋裏。乃木邸園中有個小池,大鑾走到池旁,洗了手上的泥血,玻璃屑嵌在肉裏的,不得出來,也只由它在裏面作痛。一件斗篷,在房底下滾得和泥做的一般,心想怎生好披着出去,便脫下來,放在池子裏面洗了個乾淨,仍舊披在身上。這日的天也真奇怪,雨落髮了興,落一個不了。大鑾站在乃木園中不獨沒地方可避,並坐的地方都沒有,雨洗得如落湯雞一般,通身透溼,沒一根幹紗。深秋的天氣,又是夜間一二點鐘,冷氣侵入骨髓。兩掌浸了生水,比受傷時更痛加十倍。一個人越想越淒涼,站在草地上抖個不住。心想:今晚是不能出去了。莫說出了這樣大事,就是平常夜間一二點還在街上走,警察也要注意。若是衣服褸襤一點,更要盤問不休。就是明日早晨,要脫這險也很不容易,我來的時候一些兒也不知道害怕,怎的事情成了功,倒膽怯起來了,這時候能膽怯嗎?一現出驚慌樣子,在日本的警察偵探眼裏見了,便再也逃不過去。我橫豎是拼死來的,還怕什麼?大鑾如此一想,膽真壯了幾倍。心想:我這衣服都溼透了,此刻的雨還不住,明早馱着這身溼衣出去,人家見了,豈不生疑?必得設法進乃木家,偷一身和服換了,出外纔不危險。我生平光明正大,不曾做過這勾當。今晚沒法,只得委屈我自己一次,看是如何。
不知大鑾偷衣服如何偷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六十九章 真刺客潛身淺草町 好警察亂拿嫌疑犯
話說大鑾因通身衣服都溼透了,想撬開乃木邸的門進去,偷一身衣服換了,明早纔好逃走。好在日本的門不比中國的堅牢,在身上摸出把裁紙刀來,輕輕的撬了一會,居然撬開了一扇。脫了長靴,卸下斗篷,躡腳躡手的摸到裏面。幾間房子都空洞洞的,休說沒有衣服,連陳設都不多。摸到第四間,才聽得打鼾的聲音。慢慢的推開門,移腳進去,猛覺得一件軟東西擋住去路。一摸知道是掛的衣服,取了下來,摸了摸領袖,是一套男子的和服,連外套都有。在席子上摸了腰帶、襪子,退出來,轉到大門口。在靴櫃裏拿了一雙高木屐,一把紙傘,脫了身上的洋服,將和服換上,揣了手槍,身上才覺得和暖一點兒,手掌也不十分痛了。坐等到天明,幸得房裏的人都睡得和死人一樣。大鑾的洋服、斗篷、長靴都不要了,聚作一團,塞入階基底下。偷開了大門,撐着雨傘,裝出小鬼的腳步,拖着雙高木屐往停車場走。街上已有行人,送新聞、送牛乳的,都忙着飛跑。雨仍是落個不住,只比昨夜小了些兒。街上雖也有警察,但是都不注意大鑾。大鑾走到停車場,買了一張新聞紙,揭開一看,就看見了“蔣四立被刺”幾個頭號字。急看下面的小字,說蔣四立兩傷都中要害,現已移入順天堂分院調治,只怕有生命關係。刺客系一青年,年齡約二十五六,身長五尺一寸,穿洋服,披着青絨斗篷。大鑾喫驚道:“他們如何看得這般清楚?我身長確是五尺一寸。這也奇了,幸我換了和服,不然也休想逃脫。”又買了幾種新聞紙看,都是大同小異,也有說蔣四立已斃命的。大鑾見了這種記載,心中非常快樂,匆匆忙忙的揣了新聞,坐電車到大冢來。
許先生和黎謀五、陳夫人此時還沒有睡覺,一個個心中都好似火燒油燙。一見大鑾進來,都喜得說話不出。許先生跳起來,伸手給大鑾握,一張口笑得合不攏來。大鑾笑道:“我的手受了點兒傷,先生輕點捏。”許先生看大鑾的手掌,縱橫幾道血痕,如刀劃開子一般。黎謀五、陳夫人都起身來看,問是怎的?大鑾教大家坐下好說,四人都坐下來。大鑾抽出新聞紙,一人遞了一張,笑道:“這新聞紙上的記載,幾乎比我自己還要明白。昨晚十一點鐘出的事,今早新聞上就都有了。日人消息靈活,真不能不教人佩服。”三人看了新聞,都歡喜得望着大鑾笑。大鑾將逃避時的情形說了一遍,三人聽說牆上有玻璃刺手,警察到乃木園來搜索,都苦着臉,皺着眉,捏着一把汗。
及聽到撬門偷衣服,又都笑起來。大鑾道:“我這衣服不能再穿了,恐怕有人認識。並且這裁料花樣,是四十多歲的商人穿的,穿在我身上也不合。我今日就得去買衣服。我昨日原想做完了事,今日即回上海去。看新聞上載得這般詳細,彷彿警察已認識了我似的。且仍在東京住幾日,等風潮略爲平息了,再動身不遲。在東京出了這大的事件,日本人拿不到刺客,他警察的威信掃地了。三位看:一個禮拜之內,東京必搜索得雞犬不寧。湖南、四川兩省的留學生、亡命客,必有許多要受連累的。”
許先生問道:“你何以見得就只湖南、四川兩省的留學生、亡命客受連累哩?”大鑾道:“新聞上不是載了,和蔣四立同住姓陳的說,刺客是湖南、四川的口音嗎?”黎謀五道:“口音中國人才聽得出來。日本人聽中國人說話,哪裏分得出口音?”許先生道:“幾日之內,警察搜檢中國人是意中事。你小心一點兒,那東西不要帶在身上。就拿去了,沒有確實的證據,也問不出罪來。你今日在這裏坐着,我去籌錢來,給你做衣服。一面看有妥當的地方安頓你麼。”大鑾點頭道:“只要有錢,我不愁沒好地方安頓。東京人山人海,我的面孔又像日本人,偵探也不容易注意到我身上。手槍是不能離身的,警察不看穩了,不敢下手拿我。既看穩了,便沒手槍,也免不了。只看我一對手掌,就是鐵證。我有手槍在身邊,他三四個警察來,我可以隨意打發他。要死裏逃生,顧不得闖禍的大小。先生替我籌錢,倒是一件要緊的事。我此刻還得去看個朋友,下午再來這裏拿錢。”許先生問道:“你此刻還要去看什麼朋友,我看沒要緊,不出去跑也罷了。定要出了亂子,悔就遲了。”
大鑾道:“我剛纔想起來,很要緊的,不去不行。我買手槍的時候,原有一百子彈。周用不着許多,只帶了兩排在身上,還有八十六顆在朋友家。不去藏起來,倘被搜檢着了,事情一定破裂。”許先生道:“你爲什麼將這樣東西寄在朋友家裏?”
大鑾道:“我放在箱子裏鎖了,並沒對他說。若對他說了,他見了報,也會祕密收藏起來。”許先生道:“既是這麼,你去去就來,不要在外面久耽擱。”大鑾答應“知道”,洗了臉,用針將掌中的玻璃屑忍痛挑了出來,許先生有刀創藥,敷了些兒。黎謀五放心歸家,許先生去籌錢。大鑾乘車到朋友家來。
他這朋友姓陳,也是個亡命客,在東京窮得如大水洗了一般,卻不肯投降。借了他同鄉會的房子住着,教幾個小學生餬口。爲人知道大處,年齡和大鑾差不多,二人交情很是親密。
昨日大鑾將行李寄頓在他那裏,他知道大鑾行止是沒一定的,也不在意。今日早起,學生還沒有來,正拿着報看。見了蔣四立被刺的消息,心中非常痛快。猜想刺客是誰,一猜就猜到大鑾身上。見報上所載的年齡服飾,與大鑾一點不差。又見大鑾昨日寄行李的舉動,更斷定了是大鑾。這位陳學究正在高興,外面有人叩門。陳學究跑出來看,是一個日本人,穿着一套先生衣服,手上拿着雨衣,看他的形式,很像個日本的紳士。陳學究不懂日本話,只曉得問“你是誰”,便盡肚子裏的學問,說了一句“你是誰”的日本話。那人拿出一張名片來,雙手遞給陳學究。陳學究一看,是每日新聞社的記者,便點了點頭。
又搜索枯腸,看再有說得上口的日本話沒有。搜索了一會,居然又搜出一句“你做什麼”的日本話來,伶牙俐齒的說了。記者好像懂了,笑嘻嘻對陳學究說了十七八句。陳學究苦着臉搖頭,不曉得記者說些什麼。記者知道陳學究不懂日本話,試說了一句英語。陳學究倒懂得,便也用英語笑說道:“先生懂英語又不早說。我纔到貴國來,不懂日本話。先生見訪,有何貴幹?”記者見陳學究的英語說得很熟,喫了一驚,暗道:看他不出,這種窮樣子,居然會說我同盟國的話,這倒反爲難我了。我的英國話,只能在西洋料理店對下女發揮幾句。認真辦起交涉來,實在自覺有些詞不達意。又是我找起他說的,這怎麼辦?正在急得一副臉通紅,進退爲難的時候,卻來了一個救星。這救星是誰呢?原來是一個佩刀着長靴的警察。那警察走近跟前,將記者上下望了一望,問了兩句日本話。記者說了幾句,警察揮手教記者去。記者如奉了將軍令,對陳學究用半瓶醋的英國話說道:“我現想到先生這裏打聽一樁事。這警察說今日警長有命令,關於刺客的事,取締記載,改日再來奉看罷!”
警察見記者說英國話,更不許多講,推了那記者一把,正顏厲色的又說了幾句日本話。記者也作色辯了幾句,氣沖沖的走了。
陳學究見了,心中好不自在,想關門進房,警察止住,對陳學究隨意行了個舉手禮。陳學究點點頭,也不問他懂英國話不懂英國話,用英國話問道:“你來有什麼事?”日本警察照例懂得幾句,不過發音不對,不能多說。聽陳學究問他,他卻懂得這話的意思,只是要用英國話回答出自己的來意來,肚裏存的英國字有限,鬥起來,要表示這番來意,差的字數太多。低着頭想了一會,鬥來鬥去,硬說不上口。他這一急,比那記者還要厲害,又羞又忿,賭氣一句話也不說,拖着刀走了。陳學究看了,笑得肚子痛,暗道:怪道人說小鬼怕英國話,我還不肯信,以爲英國話有什麼可怕,不懂得也不算什麼。今日看來,原來是真的,這也不知道是種什麼心理。那記者說刺客事取締記載,這是一句什麼話?他說到我這裏來打聽一樁事,不待說是想打聽刺客的下落了。但是他徑跑到我這裏來,難道他已知道是大鑾刺的嗎?他來不一刻,警察也來了,一定是已知道是大鑾無疑。只是大鑾此刻跑到哪裏去了?若被他們拿着那就壞了。日本警察、偵探有名的厲害,昨晚出的事,今早就能打聽到我這裏來,手腕之靈活就可想了。
陳學究心中正在替大鑾設想,大鑾已走了進來。陳學究嚇了一跳,連忙問道:“你如何不走,還在神田跑什麼?”大鑾見陳學究驚慌,這般說法,也喫了一驚,暗想他怎麼就知道了?
故意問道:“你說什麼?我寄頓了行李,自然要走。只是盤纏還沒到手,一兩日內怕還走不動。神田爲什麼跑不得?你這種驚慌樣子令人詫異。你害神經病嗎?”陳學究見大鑾神色自若,心中又疑惑不是大鑾刺的,略安心了些,笑着低聲說道:“我今早看報,疑心蔣四立是你刺的。因爲平日也聽你罵過他,昨日又寄行李。這報上所載刺客年齡、身段、服飾,都與你一般無二,我所以疑心。剛纔又有個新聞記者來這裏打聽,話還沒說完,一個警察又來了。看他們的情形,已明知道是你刺的,並知道你與我有交情似的。我正在這裏替你擔心,你就來了。原來不是你刺的,這又是誰呢?”大鑾道:“新聞記者和警察來調查不相干,他們因這裏是同鄉會,到這裏來問問,並不是指名要調查哪個。事情是我做的,特來說給你一聲,不用替我害怕。這裏人多眼雜,我不宜久在這裏。我皮箱裏有兩盒子彈,你趕急拿出來藏了,日內恐有人來搜檢,我不能自己去拿,在這裏耽擱久了不好。”說着,拿鑰匙遞給陳學究,轉身作辭出來。陳學究跟在後面問道:“你去哪裏?把地方說給我聽,等我好來看你。”大鑾搖頭道:“我的地方,此刻連我自己都不曉得,你何必來看我?你放心就是了。”陳學究道:“然則你住定了,寫個信給我好麼?我不來看看你,怎麼放心得下?”
大鑾笑道:“如果出了花樣,報上還有不登載的嗎?不出花樣,自然可以放心。不要嘮叨了,趕急去藏起那東西來。”說完,大踏步走了。陳學究把大鑾的話一想,也有道理,回身將皮箱打開,取出兩盒子彈來。箱中還有一瓶擦槍的油,假子彈三個,都拿出來,做一包裹了,自己爬到階基底下,用手掘了一個坑,埋了起來。這三樣東西就永遠的埋在這裏,不知發見在什麼時候了。陳學究埋了出來,仍將皮箱鎖好。學生來了,照常上課。
大鑾自陳學究家出來,見外面風聲很緊,身上又穿了乃木家的衣服,恐怕有人識破,不敢往別處走,徑坐電車回大冢來。
在電車上裝出日本人的樣式,不敢多望人。到許先生處坐不一刻,許先生回來了,見大鑾在家中坐着,才放心笑說道:外面稽查嚴密得很。孫先生家裏今日天亮,就有許多警察到那裏查抄,孫先生大發其氣,警察查不到什麼,賠罪走了。我去的時候,孫先生還怒不可遏,說要和警察署起訴。我也沒和他說,捏故借了兩百塊錢。出門遇了老朱。他真聰明,一把拿住我,說你的人幹得好事,牽連到根本上來了。我忙止住他,要他莫亂說,他才悄悄的問我,到底是誰幹的?我起先以爲他已經知道了,誰知他一些兒也不知道,有意冒詐我的。因他不是外人,我就說給他聽了。他高興得什麼似的,立刻從身邊取出一疊鈔票來,說我剛纔從郵便局裏領了兩百塊錢來,既有這種青年,你帶去替我送給他去用罷!若沒有妥當地方藏身,我有法設,你和他夜間到我那裏來就是。我見他這般熱心,不好不收他的,就將二百塊錢帶回了。衣服還是我替你去買罷,你坐在家中不要動,安穩些。”大鑾道:“不要緊,我自己去買,合身一點。”許先生道:“你自己定要去,我就同你去。”大鑾道:“不必,不必,我頭上又沒掛着刺客的招牌,怕什麼!地方也不必要老朱設法,我自會去尋妥當所在。我尋的地方,就連先生也不用知道。我有了四百塊錢,任是什麼警察、偵探,我也逃得過去。”許先生見大鑾這般說,知道他素來精幹,用不着替他多操心,即拿出四百塊錢的鈔票來,交給大鑾。大鑾揣入懷中,將乃木家的一把雨傘塞入階基底下,對許先生道:“我此去不待風潮平息,不再到這裏來了。先生也不必擔心,去打聽我的地方。萬一不慎出了事,先生卻萬不可來監獄裏看我。我去了。”許先生聽到“我去了”三字,禁不住心酸流下淚來,也沒有話說,望着大鑾一步一步走了。
大鑾到白木吳服店做了百幾十塊錢的和服,重新辦了幾件完全日本式的行李,在淺草租了個貸間,冒充起日本人來。白天在家裏讀書,夜間出來看看影戲,遊遊公園,不和人多說話,誰也不知道他是個中國人。警察、偵探做夢也沒注意到這裏來。
只苦了年齡身段與大鑾彷彿的,幾日之內,警察署拿了幾十個拘留着,輕輕的加一個嫌疑犯的名字。許先生、陳學究都在其內。日本偵探果然有些道理,不知怎麼,居然被他探實了,是大鑾做的。各報上都將大鑾的像片登出來,陳學究、許先生在監獄裏急得什麼似的,生怕大鑾被警察拿着。
黃文漢見了報上的相片,想起十五日在日本料理店遇的那青年來,暗道:那人確是不錯,虧他能逃得脫。只可惜槍去差了點兒,兩槍都偏了一寸,蔣四立還不至送命。打死了,才更快人意。許先生我也認識,他進了警察署,他的夫人必然着急得很。何不去安慰安慰她,或者可藉着打聽吳君的消息。想罷,也披了一件青呢斗篷,到大冢許家來。才走到許家門首,一眼望見樹林中有個人,在那探頭探腦。黃文漢看那人的形容,早知道是日本的暗探,只作沒有看見,推門進去。下女揉着眼睛出來,黃文漢一見下女的眼睛都哭腫了,不覺喫了一驚,只道又出了什麼事,連忙問道:“你哭什麼?”下女掩着面行了個禮不做聲。黃文漢道:“你家太太在家裏沒有?”下女道:“剛從警察署回來。”黃文漢脫了靴子進房,陳夫人出來。黃文漢不曾見過,拿了張名片出來,遞給陳夫人說道:“我和許先生多年要好,在早稻田同過一年學,後來也時常見面,不過沒見過夫人。今日看報,才知道許先生也被牽連,到警察署去了。”陳夫人看了名片,聽了黃文漢的話,勉強笑道:“先生的大名,時常聽我家先生說過,仰望得很。日本警察真是無禮極了,捕風捉影的逢人便拿,不知成個什麼體統。爲刺一個蔣四立,會鬧得這樣天翻地覆。此刻警察署拘留着幾十個,都說是嫌疑犯,連親人進去看看都不許。我家裏的下女昨晚都拿了去,盤問了一夜,今早才放出來。下女嚇得什麼似的,說怕新聞紙上將她的名字登出來,她的名譽壞了,將來對不了好人家。昨夜哭了一夜,今早回來,哭到此刻,還是傷心不肯住聲。先生看這不是笑話!你警察署拿刺客就是了,無原無故拿這些不相干的人做什麼?我家先生,先生是知道的,難道他還去刺蔣四立?他自搬到大冢來,原是圖清淨,什麼事他也不管。每天就在家裏教小女讀書,哪有心思想到蔣四立身上去?我因爲他昨日去的時候穿少了衣服,今日我去送衣服被臥給他,警察都不許我見面。什麼文明國,這樣蹂躪人權!他若拿不出證據來,我非和他起訴不可。”
黃文漢見陳夫人說話很有斤兩,暗想:許先生爲人不錯,應該有這樣的一位夫人。便答道:“日本警察的章程,對於非常的時候,本可以隨意查抄人家,隨意拿人。他們將這事做非常的事辦,自然是這樣,不足爲怪。聽說公使館裏也派出了二十個偵探,並且每日還幫助警察署多少錢,添派暗探。雖不知道這消息的確不的確,總之日本警察署對於這次事件,偵查是不遺餘力。聽說那刺客的像片,洗了八千多張,日本全國都有偵探踩緝。輪船火車上,更是佈置得周密。那刺客已出了日本國境便好,若是還沒有出去,一時間就萬不宜動。”黃文漢這話,是知道陳夫人決不肯承認認識刺客,故意是這樣說,好等刺客知道警察署緝拿得緊,不急圖逃脫,致羅法網的意思。陳夫人聽了,心中也自着急,只因不深知黃文漢,不肯露出躊躇的樣子來。黃文漢見陳夫人不做聲,也曉得是信自己不過,不便再說下去,即辭了出來。走到停車場上電車,一回頭見剛纔樹林裏探頭探腦的那暗探也上了車,正咬着賣票的耳根說話。
賣票的即打量黃文漢幾眼,黃文漢已明白了,暗道:好,你偵探起我來了。我不作弄你一會,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
不知黃文漢怎生作弄那暗探,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章 傻偵探急功冤跑路 勇少年避難走橫濱
話說黃文漢見暗探跟上了電車,和賣票的人在那裏咬耳根說話,心想:你釘我的梢,我不捉弄你一會,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打定了主意。賣票的人到跟前,黃文漢拿出一塊錢來,買了一本二十回的回數券,也不對賣票的說出目的地。車行到春日町,黃文漢跳下來,偷眼看那暗探也在人叢中擠了下來。恰好有往三田的車來了,黃文漢且不上去,等到車已開行了,黃文漢穿的是皮靴,行走便利,追着電車飛跑跑了幾丈遠,一手扯住車柱飛身上去了。回頭看暗探,拖着一雙木屐,的達的達拼命的追來。黃文漢看他跑得張開口,麪皮變色,和服本來大,跑的時候被風鼓着,更和一個氣泡似的,笑得肚子痛。
車到一歧坂停了,暗探見車停了,更跑得急,才趕上,幾乎車又開了。暗探上車,氣喘氣促的,死盯了黃文漢一眼,黃文漢只作沒看見。車行一個停車場,到了水道橋,黃文漢又跳下來。
暗探才擦乾了額頭上的汗,氣還沒有吐勻,只得也跟着下車。
黃文漢換了往赤阪見附的車,暗探見黃文漢上車,生怕車開了,把上下車的人左右分開,拼命往車上擠。黃文漢見他已擠上來了,便走到運轉手旁邊站着,車在飯田町停的時候,並不下車,車已開了,卻飛身跳下來。跳下車就跑回飯田町停車場,有開往本鄉電車的走過,又飛身上去。掉轉臉看那暗探正從人叢中擠出來,那隻腦袋瓜皮撥浪鼓似的,只管兩旁搖動,一雙小眼睛圓鼓鼓的四下裏尋看。一眼見黃文漢已跳上了開行的電車,捏了捏拳頭,咬牙切齒的又追。拖着雙木屐如何能與電車競走?追了十幾丈,實在太差遠了,便放鬆了腳步,想不追了。
黃文漢卻不肯放手,見暗探不追來,便撕了一張回數券給運轉手,自己下車。暗探看得明白,鼓了鼓勇,又追上來。黃文漢只顧往前走,走到飯田町四丁目,舉眼見橫街上一根竹竿高挑着一塊白布,上寫一個斗大的“弓”字,心中暗喜道:原來此地還有一個射箭場,且進去射幾箭,看這小鬼怎樣。便頭也不回,進了射箭場。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迎着。黃文漢卸下斗篷,女人接了掛在壁上,送了杯茶給黃文漢。黃文漢一面喝茶,一面笑向女人道:“我住在早稻田大冢那方面的日子多,這邊不常來,竟不知道這裏還有個這麼大的射場。這裏射多少間?”
女人笑道:“我這裏初學的人多,只有十二間。弓也沒有重的,六分算頭號了。”黃文漢點點頭,放下茶杯,上了把六分的弓,戴了手套。偷眼向玻璃窗外望,不見有人,暗想他沒跟來嗎?
再仔細向各處望了一會,只見轉拐的地方,有一片和服的衣角露出來,被風吹得顫動。那衣角的花樣,黃文漢一見就知道是那暗探的,心想:他既跟定了,日本人最有忍耐性,必不會走的。安心調弓理箭,慢慢的射起來。女人見黃文漢射得很好,從裏面拿出一副好弓箭來,說道:“這副弓箭是個中國人寄存在這裏的。這中國人常來這裏射箭。前幾日來說要回國去一趟,教我把弓箭收起來。先生的射法很好,用這副弓箭,一定還要合手。”黃文漢聽了,即將手中的弓放下,接了女人的。退了弓套,看那弓有六分半厚,朱漆擦得透亮。弓頭上兩個金字,黃文漢見了,大喫一驚。那金字明明寫着“大鑾”,心想:哪有這麼巧,看那箭也枝枝有大鑾的名字,便問女人道:“這中國人姓什麼?”女人指着壁上的名單道:“那第三個便是他的姓名。”黃文漢看了,一些兒不錯,就是警察署印八千照片通電緝拿的刺客。黃文漢原只想和那暗探開開玩笑,若拿着這副弓箭射,他跑進來看見了,有了這樣確實的證據,他可立時動手逮捕我到警察署去,真假雖不難水落石出,只是犯不着喫這眼前虧。想罷,仍將弓箭包好,遞給女人道:“這副弓箭雖好,既是人家寄存在這裏的,不可動他。我隨意射着玩玩,不拘什麼弓箭都使得。”女人不知黃文漢的意思,連說:“不要緊,這人已回國去了,只管使用不妨事。”黃文漢搖搖頭,也不答話,拿起剛纔用的弓箭射了幾枝。心中因見了大鑾的名字,有些不自在,十箭都沒有射着。射箭不比打靶,打靶只要瞄得準,手不顫,沒有不中的。射箭只要心略浮了些,或是氣略粗了些,便一世也射不中。黃文漢見連射子幾箭不着,知道是心理的關係,縱多射也是不中的,遂停了手。又向玻璃窗外望,可憐那衣角還兀自在那拐角上顫動。黃文漢拿了兩角錢給女人,披了斗篷,出了射場,一直往拐角上走去。暗探聽得靴子響,退了幾步。黃文漢走向電車道,這回暗探更跟得緊了。黃文漢坐電車到駿河臺,由駿河臺換車,倒回御茶之水橋,在順天堂病院前下車。暗探緊緊跟着,不放鬆一步。黃文漢進順天堂,暗探也跟到門口。
黃文漢走進梅子的病室,春子睡着了。圓子握着梅子的手,斜倚在牀沿上和梅子說話,蘇仲武坐在窗下苦着臉看《紅樓夢》。黃文漢問梅子今日怎樣?圓子答道:“昨夜咳嗽了一夜,到四點多鐘才閤眼。今早又吐了幾口鮮血,迷迷糊糊的睡到此刻,才清醒了些兒。剛纔喝了幾口牛乳。”黃文漢看梅子的臉色,如白紙一般,連嘴脣都沒有血色。從牀頭取出體溫表看,今早比昨日又高了一度,已到三十八度了。黃文漢走近窗前問蘇仲武來了多久,蘇仲武放下《紅樓夢》道:“我喫了午飯纔來。”說話時看了看手上的表道:“已有四個多鐘頭子,要歸家喫晚飯去。”黃文漢道:“我們同出去上館子,外面還有個人等我。”蘇仲武問道:“誰在外面等你?”黃文漢笑道:“他的姓名我卻不甚清楚,你不用管,橫豎有人在外面等我就是了。”蘇仲武不知黃文漢葫蘆裏賣什麼藥,起身到梅子跟前溫存了一會,說去喫點料理就來。梅子說外面冷得緊,外套要穿在身上,不可着了涼,病了沒人照顧。蘇仲武應着是,就搭在梅子牀上的一件秋外套,拿了下來。圓子接在手裏,雙手提了領襟,蘇仲武背過身去,兩手往袖筒裏一插,圓子將領襟往上提,比齊了裏面洋服的領,蘇仲武抖了抖袖子。圓子拿帽子遞給蘇仲武手裏,蘇仲武戴了,拿了《紅樓夢》。梅子問道:“你說去喫了料理就來,書帶去幹什麼?就放在這裏不好嗎?”
蘇仲武真個就放在梅子牀上。黃文漢問圓子道:“你今晚能早些回來麼?”圓子還沒答應,梅子說道:“你有要緊的事,她就早些回。若沒有要緊的事,再陪我睡睡也好。”黃文漢點頭笑道:“事是沒緊要的事。既小姐說了,莫說再陪一夜,便是十夜也沒話說。”梅子笑道:“一百夜怎麼講?”黃文漢笑道:“小姐決不至住到一百夜。”梅子道:“難講,醫生說我這病,今年不見得能恢復原狀。”黃文漢道:“小姐放心就是了,她橫豎沒事,只怕擠着小姐不好睡。”蘇仲武怕梅子說多了話傷神,催着黃文漢走。
二人出了順天堂,黃文漢左右一看,不見了那暗探。蘇仲武問道:“等你的人到哪裏去了?”黃文漢道:“不見了,想是等得不耐煩,獨自走了。我們到哪家料理店去好呢?”蘇仲武道:“我們去喫西菜好麼?”黃文漢一面說“好”,一面留心看四周電柱背後,有沒有暗探的影子。看了一會都沒有,也就罷了。二人攜手下了順天堂門前的石級,黃文漢眼快,早看見那暗探蹲在石級旁邊。黃文漢在蘇仲武手上捏了一下,悄悄說:“不要做聲!”蘇仲武不知爲什麼,只跟着黃文漢走。那暗探見黃文漢二人出來,忙起身跟在後面。黃文漢知道他不懂中國話,一邊走,一邊將偵探如何釘他的梢,他如何捉弄偵探,都說給蘇仲武聽了。蘇仲武只笑得跌腳。黃文漢道:“我們索性走遠些,到上野精養軒去喫料理,還可以侮弄他玩玩。”蘇仲武小孩脾氣,只要可以開心,有什麼不好。當下二人坐電車往上野,又故意繞着道換了十來次車。五點多鐘從順天堂動身,直到八點鐘才轉到上野。黃文漢越換得次數多,偵探越疑心得很。二人到了精養軒門首,黃文漢回頭望着偵探笑。偵探不好意思似的,反掉轉臉望別處。黃文漢對他招手,偵探沒法,硬着膽子上來。黃文漢笑道:“足下辛苦了,請進去同喝杯酒罷!”偵探紅了臉,勉強說道:“先生貴姓是吳麼?”黃文漢笑道:“差不多,請進去喝酒好說話。”偵探見黃文漢和平得很,又說和姓吳差不多,進去一定有些道理,便客氣了幾句,脫了木屐。黃文漢和蘇仲武穿靴子,不用脫,三人上樓。有一個洋服穿得很整齊的下男在樓口迎接,引到一間西式小廳裏。黃文漢卸下斗篷,脫下帽子,下男都接着懸掛在外面。蘇仲武也脫了外套。黃文漢坐了主位,讓偵探坐第一位,蘇仲武第二位。教下男拿雪茄煙來,敬了偵探一支。下男擦上洋火,偵探吸了一會,那支雪茄煙作怪,和浸溼了一般,死也吸不燃。黃文漢見他沒有咬去煙尾,不通氣如何吸得燃?下男拿着洋火出神,又不敢說。蘇仲武忍不住要笑,黃文漢忙踏了他一腳,蘇仲武才用手巾掩住嘴。黃文漢另拿了一支,用指甲將煙尾去掉,對偵探道:“這支好吸點,請吸這支罷。”偵探紅着臉,連忙從黃文漢手中換了。下男又擦上洋火,一吸就燃了。蘇、黃二人各吸了一支。黃文漢教偵探點菜,偵探恐怕又出笑話,老實向黃文漢說道:“我實在不曾喫過西洋料理。”黃文漢見他這般老實得可憐,倒不忍心侮弄他了,自己和蘇仲武都點了,替偵探也點了幾樣。問他能喝酒麼?偵探連連搖頭,說不能喝。黃文漢也不勉強。下男拿着菜單去了。
黃文漢笑向偵探道:“足下今日釘我的梢,是什麼用意?我實在不懂得。”偵探正吸了口煙,忙吐了,嘆口氣道:“先生從許家裏出來,豈有不知我釘梢的用意?我們爲這事實在是受盡了辛苦。不瞞先生說,我已把先生認作是幹這事的,衣服身段都符合,只年齡略差了些。若不是這一點不符,我已冒昧動手了。”黃文漢聽了,笑指着蘇仲武道:“足下看他年齡何如?若不差就請足下動手罷!”偵探望了蘇仲武一眼,搖着頭笑道:“身段又差遠了!”黃文漢道:“足下見過那人嗎?”
偵探道:“不曾見過。”黃文漢大笑道:“然則何以知道身段差遠了?”偵探道:“有像片在我身上。面貌也不很像。”黃文漢道:“然則我的面貌就很像了?足下何不拿出相片來和我對一對。”暗探也不客氣,真個從懷中摸出一張像片來,就電燈下看看黃文漢,看看像片,自覺着不大對。黃文漢接了像片,蘇仲武也湊攏來看。這像片只得半身,面貌甚是清楚,不像新聞紙上登載的那樣模糊。黃文漢看大鑾眉長入鬢,兩眼有神,比在日本料理店遇的時候還覺有英氣,不由得生一種敬愛之心。再看像片兩旁,載着幾行小字,是大鑾的姓名籍貫,行刺時的衣服裝束,以及身段尺寸年齡大小,曾在哪個學校畢業,都寫得詳細。黃文漢心想:大鑾做這樣事,必沒多人知道。怎的事情纔出幾日,日本警察居然拿得定,敢是這樣宣佈出來?
並且知道大鑾的身世這般詳細,其中必有奸細在警察署告密。
且等我騙騙這東西,看他受騙不受騙。便將像片退還暗探,笑說道:“足下看這像片像不像我?”暗探笑道:“當初隔遠了,認不真,只道是的。仔細一看,也沒有像意。”說時用手指點着像片道:“我們爲這奴才,苦真喫得不少,已有幾個通晚不曾閤眼了。也不知這東西於今躲在哪裏。”黃文漢皺着眉嘆道:“也是可惡!這種事在自己國內做不要緊,跑到人家國裏擾亂人家的治安秩序,本不應該。不過我所慮的,你們弄錯了人。我曾聽說這姓吳的幾個月前就回國去了,他如何得來這裏刺姓蔣的?一定兇手又是一人。你們的眼光都聚在這姓吳的身上,真兇手倒得逍遙法外了。這是不能不慮的。”暗探搖頭道:“不會錯,刺客一定是他。”黃文漢道:“那你們警探的手腕,要算靈敏極了。出事不到幾日,就查將這般確實,並已有十分證據似的,通電緝拿起來。倘若這人確是早回國去了,真兇手果然又是一人,這事怎麼辦?”暗探道:“要我自己去查,哪裏會查得出來?中國留學生又多,更加上許多亡命客,十有八九都是二十多歲。面孔雖各人不同,但是在我們日本人看起來,彷彿看去都像差不多似的,口音更是不會聽。當時又沒有拿着什麼,誰也沒看清刺客的臉,教我們當偵探的從哪裏下手?並且還有一層困難,亡命客十九不懂日本話,就以爲他形跡可疑,拿到警察署去。我們說話他不懂,他們說話我不懂。兩方面用筆來問答,這可以問得出刺客的口供來嗎?完全是要靠人家報告的。報告的說這人確是刺客,有幾樁證據。又拿這像片給和姓蔣的同住的那人看了,說不錯,是這樣一副面孔。我們還調查了一日,才認爲確實,宣佈出來。”
黃文漢正待再問,下男送酒菜來了。三人旋喫旋說話,黃文漢故意躊躇道:“這報告的人,靠得住嗎?安見得不是私仇陷害哩?”偵探道:“報告的人最靠得住。報告人的朋友和刺客是好朋友。刺客的好朋友因高興,和報告人談到這事,將刺客姓名說出來了。不料報告人和蔣四立要好得很。蔣四立靠他幫忙的。蔣四立進了病院,報告人時常去看他。蔣四立恨刺客入骨,求報告人替他報仇雪恨。報告人得了刺客朋友的消息,即說給蔣四立聽。蔣四立逼着報告人來報告警察。警察到刺客朋友家裏一搜,就搜出這像片來了。刺客的朋友也被拘留在警察署。他還想抵賴,不肯承認他說了這話。那報告人也奇怪,又向警察署說情,說刺客是一個人做的事,與旁人無干,這朋友是事後才知道的。既有交情,自不能承認出首,也是人情。只要緝拿真兇,這朋友不相干,可以放了。警察署又將刺客的朋友放了出來,於今是一意緝拿這姓吳的。”黃文漢問道:“然則將姓許的拘留做什麼哩?”偵探道:“也是報告的說,姓許的有主謀的嫌疑。因爲刺客是姓許的朋友,又是部下。”黃文漢道:“報告的人姓什麼?是個什麼樣的人哩?”偵探道:“姓什麼我卻弄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住在神田猿樂町,年紀三十來歲,長條身子,尖瘦臉兒,身上帶了孝,日本話說得不大好,只是很像歡喜說話的樣子。”黃文漢聽了,想了一會,想不起來,也就罷了。笑向偵探道:“你姓什麼?”偵探道:“我姓村田,先生貴姓?”黃文漢道:“我姓黃。”村田道:“先生既是姓黃,又說和姓吳差不多,這話怎麼講?”黃文漢拿鉛筆在菜單上寫了個黃字道:“這字日本話的發音,不和姓吳差不多嗎?”村田大笑道:“原來先生有意捉弄我。何苦是這樣害得我瞎跑?”黃文漢笑道:“你自己要跟着我跑,我又沒請你來,怪得我嗎?我不看你跑得可憐,請你進來喫點東西,只怕你此刻還站在外面吹風。”村田長嘆一聲道:“服了,這種職務沒有法子!這幾日我們同業的哪一個休息過?這案子倘若不能破獲,我們面子上都不好看,先生若能幫幫我們的忙,我們真要感激死了。”黃文漢道:“這忙教我如何幫法?我也瞞你說,我此刻倒很想幫那刺客的忙,只可惜找他不着。”
村田聽了,知道說不進,便不做聲。三人喫完了酒菜,黃文漢會了帳,一同出來。村田道了謝,仍回大螺守候去了。蘇、黃二人仍回順天堂看視梅子。
再說大鑾在淺草住了幾日,雖沒遇什麼意外的危險,只是見東京的風聲緊得很,又怕遇見熟人,心想:不如去找老朱,他在橫濱一箇中國學校裏教書,躲在他那裏,必沒人注意。等我寫封信去通知他一聲,我明日就動身到橫濱去罷。當下寫了封信發了。次日清檢了行李,叫了乘人力車拉到運送店。自己去辦了交涉,運到橫濱。在熱鬧所在混了一會,直到夜間六點鐘纔去中央停車場,賣了張二等火車票,坐在裏面,手中拿一本日本雜誌翻閱。就有幾個形似偵探的人,在大鑾面前走來走去,很像注意大鑾的樣子。不知大鑾如何脫險,在日本這樣以警察自治的國家,想容容易易的跑出來,必得一番妙計。
欲知妙計云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一章 敘歷史燕爾新婚 扮船員浩然歸國
話說大鑾坐在京濱火車的二等車中,裝出個日本人的態度,手中拿一本日本雜誌翻閱,車還沒開,有幾個形似偵探的人在大鑾跟前走來走去,很像注意大鑾似的。大鑾只管低着頭,將帽子齊眉戴着。這次火車的二等室中,連大鑾只有四個人。
偵探逛了幾次,汽笛一聲,都跳下車去了。偵探雖去,大鑾卻仍不敢抬頭望人。車開行之後,大鑾雜誌也不看了,閤眼低頭的打盹。捱過一點多鐘,已抵橫濱車站。大鑾下車,剛走出站門,猛不防一人在肩上拍了一下。大鑾大喫一嚇,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老朱。因接了大鑾的信,不放心,特來火車站等候。見面之下,彼此會意,都不開口。老朱引路,大鑾緊隨在後面,直向學校裏走來。這學校的地方很是僻靜,站崗的警察也是稀少,徑到了學校裏面,幸沒撞着注意的人。老朱引到自己的臥室內,關上房門,將窗簾放下。大鑾看這房間,陳設華麗到了極處。面窗一張四尺寬的銅牀,牀上鋪着似雪如銀的墊毯。墊毯上疊了兩牀五光十色的薄錦被,上面還堆着兩張黃白駝絨毯。兩個藍緞子編金的鴨絨四方枕頭靠被臥豎着。雪白的電光照在上面,耀得人眼花。房中一張圓桌,圍着圓桌四張很低很小的躺椅,雖都是西洋式,卻是拿天藍貢緞就椅子的形式,用金線編了團龍的花樣蒙成的,倒非常別緻,非常雅觀。
其餘的陳設,都是經了一番意匠,不是隨意買來撂在房裏的。
大鑾見了,心想:老朱爲人,本極漂亮,只看他穿的衣服,就知他是個無處不用美術腦筋的人。法國本是專講虛華的國,他在法國七八年,也難怪他是這樣奢侈。他原籍是江蘇,江蘇人的性質,又是喜歡在表面上用功的。他能不滑頭滑腦,還肯實心做點事,就算是很難得的了。大鑾一面想,一面就躺椅上坐下來。老朱放好窗簾,按了一按寫字檯上的呼人鈴,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俊俏後生推門進來,搶上幾步,垂手站在老朱跟前。
老朱指着大鑾道:“這位先生在我這裏住幾日,你不要去外面和人說我房裏有客。”後生應了聲是。老朱又道:“我夜間不在這裏住,白天出外,照例將房門鎖上。你每日去公館裏接三次飯,悄悄的從窗眼裏遞進來。切記留心,不要使人看見。若有人間你什麼,萬不可露出房裏有人的形跡來。這先生在橫濱是不能給人知道的,你明白了嗎?”後生連連應道:“明白了。”老朱道:“明白了就出去。”大鑾見老朱是這樣,反覺不放心。老朱已看出大鑾的意思,移近身坐下笑道:“你在這裏只管安心,我這房平日同事的都不大進來。因爲我好潔淨,同事的都說在我房裏坐了,很覺得拘束。這聽差的很靠得住,是我同鄉的人。他父母都在我家中服役多年,他名叫小連子,異常聰明。在日本伺候我不過兩年,日本話很說得有個樣子。你且在這裏住幾日,等我設法送你回上海去。此刻外面稽查得非常嚴密,不可嘗試。我近來橫豎沒在這裏住,只白天裏上課,休息的時候就在這裏坐坐,出去即將門反鎖着。一向都是這樣,同事的都知道。你住在裏面,外面仍照常鎖着,便住到明年底,只要不嫌悶,也沒人知道。”大鑾道:“你不住在這裏,一向都是住在什麼所在?剛纔你對小連子說,每日去公館裏取三次飯,你另租了公館居住嗎?”老朱點頭嘆道:“我行年二十八歲,十四歲就出西洋,居倫敦兩年,巴黎七年,日本三年,上海兩年。隻日本略爲樸質點兒,餘三處都是極盡繁華的所在。然我在那三處那麼多年,未嘗近過女色。不是我矯情不和女人廝混,實是沒有遇着我理想的女子。也不是說倫敦、巴黎、上海還沒有好女子足中我的理想,無奈遇得着的都有缺點,完全無缺的遇不着。即偶然遇了一兩個與我理想相符合的人,不是已與人家結了婚,便是與人家有了約。不然,就在遇着時候,或是她有事故,或是我有事故,不能久聚做一塊兒說說身世。一別之後,想再見就比登天還難。我的一片心,簡直沒有地方安放。我時常着急,已經二十八歲了,一瞬眼就是三十歲,韶華不再,是這般等閒拋卻了豈不可惜!幸好前月有個周女士從英國倫敦大學畢了業回來,我有個在倫敦的朋友寫了封信給我,替周女士介紹。周女士到橫濱就來見我,我一看她的身材容貌,就彷彿很熟似的,以爲在什麼地方會過。然而問起來,我在倫敦的時候,她還在家中讀書。我到巴黎的第三年,她纔到倫敦,並不曾見過面。我覺着很奇怪,後來才知道有個原故。原來她的身材容貌,和我理想的一點兒不差,所以見面好像很熟。你看每日在腦海裏輪迴的人,見面哪得不熟?說起來奇怪,我的腦海中是她這般個人物,誰知她腦海中,不謀而合的,也是我這樣的一個人物。我朋友知道我之爲人,又知道她的性格,特寫信介紹,就含了個作合的意思。有志者事竟成,我和她兩人都算遂了心願。她到橫濱,本要租房居住,我便替她備辦了一切。本月初一日,我和她行了結婚式。我因爲在逃亡的時候,大家心事不好,不便宴客,所以對親友都不曾宣佈。等將來能歸國的時候,再正式邀請親友,慶祝一回。”
大鑾聽了笑道:“恭喜,恭喜!只可惜我今日在亡命中亡命,不能到府上瞻仰嫂夫人,真是憾事。我也是個無家室的人,聽了你這事,羨慕得很。但不知我到二十八歲的時候,有你這種福分沒有?”老朱笑道,“哪怕沒有?你不能到我家裏去沒要緊,你想看她,我有她的像片在身上,你看了就是一樣。”
說着,解開洋服的紐扣,從裏面袋中抽出一張像片來。自己先看了一會,才笑嘻嘻的遞給大鑾。大鑾看像片中人果是不錯,纖長長的身子,圓削削的肩膀,細彎彎的眉毛,媚盈盈的眼睛。
穿一套倫敦時式裝的衣服,真有“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的神致。大鑾極口稱讚了幾句。老朱高興,笑得眼睛沒了縫,說像片只能傳形,不能傳神,顏色更照不出。美人的丰韻在神,動人在色,像片神色都不能托出,比起人來,還得差幾分。並且舉動談吐,都是像片上顯不出的,比起人來,也要減色不少。大鑾見老朱發女人迷,心中好笑,然口裏不能不跟着他說。老朱那裏顧大鑾暗笑,說來說去,說忘了形,幾乎將周女士和他枕蓆之私,都要說給大鑾聽。
大鑾從來不知道在女人身上用功,雖也嫖過幾次,只是都不問姓名,春風一度,各自東西的。不獨沒嘗過老朱這種滋味,並沒聽人說過這一類的事。今晚聽老朱只管絮絮叨叨的述他自己閨房中的豔史,平生聞所未聞,以爲只老朱一個人的性格是這樣,不知世界上發女人迷的,都是如此。聽久了,覺得厭煩起來,又怕外面有人經過,聽得裏面說話的聲音,跑來窺探,便截住老朱的話頭道:“我想喝杯茶,你叫小連子去泡一壺來罷!”老朱才笑起來道:“哦,我真糊塗了。你來了這一會,還沒泡茶給你喝。不必叫小連子泡,房裏有電爐,快得很,只兩三分鐘水就開了。蒸汽水也有,我燉給你喝罷!”大鑾喜笑道:“房中有電爐,好極了,我一個人在房裏,好弄東西喫。”老朱起身從白木架上取下一瓶蒸汽水來,傾一半在一個小銅壺裏面,放在電爐上,扭開了機捩,壺裏登時叫起來。老朱又從白木架上取了茶杯茶葉,放在圓桌上。大鑾看那兩個茶杯,像最好的九穀燒磁。拿起來一看,卻不是日本磁。底下一顆篆書圓印,認不出幾個什麼字來。磁底花色,都要高九穀燒幾倍,便問老朱道:“這一對茶杯是哪裏買的,花了多少錢?”老朱道:“錢花得不多,貨卻是真好。上前年在北京,恰好遇着拍賣清官裏的物事,我見這一對茶杯還好,只花了六十兩銀子,她就到了我的手。你仔細就電燈去看,兩個裏面都有九條龍,在五彩花底下,比磁的本色略淡些兒。鱗爪鬚眉,越看越精細,越明白,和活的一樣。”大鑾真個起身,拿到電燈跟前來看,果如老朱所說,九條龍都張牙舞爪的栩栩欲活。大鑾笑道:“我看你只怕也和袁世凱一樣,發了皇帝癮。”老朱道:“怎麼講?”大鑾道:“你不想過皇帝癮,爲什麼到處是龍?”老朱笑道:“我也正不信要皇帝才配得上龍,偏要繡幾條龍在椅子上,看坐了有什麼不安穩。不然,好端端的西式椅子,用中國緞子繡龍做什麼?”說話時水已開了,老朱傾了些茶葉在茶杯裏面,泡了兩杯茶,拿了一罐餅乾出來,二人共喫了一會,已是十點鐘了。老朱道:“你安心在這房裏住着,我自有方法送你回上海去。我明日來看你,你自安歇罷!”大鑾謝了老朱的厚意。老朱出房,將房門反鎖了,自去和周女士鴛鴦交頸不提。
大鑾收拾了茶杯餅乾,扭熄電燈睡覺。
次日,小連子從窗眼裏送飯進來。大鑾拿出一張運送店的憑單,教小連子去取了行李,送到朱公館去存寄。從此大鑾坐監獄似的,坐了一個禮拜,心中悶苦到極處。白天里老朱雖進房看他幾次,因外面人多,不敢談話。又聽得老朱說,警察偵探彷彿已得了風聲,很注意這學校裏出入的人。昨日小連子看見一個警察,拖着這學校裏的一個小學生,在操場裏盤問,說你這學校裏,來了個什麼樣什麼樣的人,你看見沒有?小學生回他沒看見,警察便哄那小學生道,你若看見了,來告訴我,我買把頂好的小洋槍給你。那小學生答應了,跑去和旁的小學生說,要大家留心去尋。若不是外面有了風聲,警察如何得這般盤問?大鑾起先還疑心是小連子故意說着嚇人的,過了兩日,警察居然進來搜查起來。警察進學校門的時候,小連子看見情形不對,忙悄悄的給了大鑾一個信。大鑾心想:將我關在這房裏,逃也不能逃,躲也沒處躲,送信給我做什麼?只怪我自己蠢了,不該投到這絕地來。沒有別法,幸手槍還在身邊,他們不開門進來則已,進門就打死他幾個,看勢頭不能逃再自殺,也沒什麼不值得。教我落警察的手,由他們來揶揄奚落,盤問口供,這是不行的。大鑾心中正在籌算,只聽得一片刀靴聲響,漸響漸近起來,嚇得一個心幾乎跳到口裏來了。忙拿蒸汽水喝了一口,把心一橫,一手從懷中拔出手槍來,撥開了保險機。聽刀靴聲響到房門口來了,一人間道:“這房門如何鎖着?”一人答道:“這房本來是朱老師住的,因他近來另租了公館,不在這邊住夜,所以鎖着。要看可叫他聽差的來,開了看就是。”這人說了,改口用中國話叫“小連子!”即聽得小連子聲音答應,問:“做什麼?”一面應一面已跑到房門口,叫的人道:“你拿房門鑰匙來,開門給他們看。”小連子道:“門鎖了看什麼?鑰匙不在我身上,從來是老爺親自帶着走的。”這人用日本話翻給警察聽,警察問小連子道:“你老爺此刻在哪裏?”小連子用日本話答道:“我老爺和我太太新結婚,每日上一兩點鐘課,便攜手四處遊覽去了。或是海岸上,或是公園裏,都沒一定。我老爺這房裏,貴重物品很多,鑰匙如何肯放我身上?你們要看裏面的陳設,從外面窗縫裏,看得清清楚楚。”警察聽了,說道:“就從窗縫裏看看也使得。”
說完,一陣刀靴聲,向外面轉來。大鑾聽得明白,連忙彎腰鑽到銅牀底下。衆警察在窗外窺看了一會,一個個都讚歎房裏的陳設精美,並沒一個看出什麼破綻來。一陣刀靴聲,又響着去了。大鑾爬了出來,關了手槍的保險機,仍揣在身上。心中很喜小連子聰明,能不動聲色的對答警察。
過了一會,小連子開了房門進來,向大鑾笑說道:“先生可以放心了。滿達哥已到,明日出口,先生今晚可以上船了。”大鑾道:“滿達哥什麼船?”小連子道:“滿達哥是走歐洲的船。我老爺有個最好的朋友叫林小槎,也是個革命黨,在那船上當大班。茶房水手都是廣東人,十個之中,就有八九個是林小槎先生的部下。從來搬運危險物品及祕密書信,都是那隻船包辦。我家老爺久望他來,今日才進口。此刻我家老爺正和林先生商量了,教我來說給先生聽,請先生放心。”大鑾道:“船上稽查得很嚴密,須得想個法子,避偵探警察的眼睛纔好。”小連子道:“老爺和林先生正是商議這個去了。”大鑾誇獎了小連子幾句,從身邊拿出十塊錢的鈔票來,賞了他。小連子打扦謝賞,退了出去。大鑾倒喫了驚,心想:老朱是個老西洋留學生,可算得一個完全的新人物,爲什麼他聽差的會打起扦來?就是老朱自己的官派也學得很足,這真不可解。幸他還不曾在內地久住,若是在北京住幾年,做幾年官,那官派還了得?怪道志士一入官場拿起架子來,比老官僚還要加甚幾倍。在他們自己以爲是存身分,我卻以爲不過自招出貧兒暴富的供狀來。老朱這樣漂亮人尚且不免,其他又何足怪?楊度從前在日本的時候,開會演起說來何等激昂慷慨!孫毓筠充當志士的時候,何等自命不凡!於今竟跑到袁世凱腳下,俯伏稱臣起來。
楊度還可說他歷來是君憲主義,今日算他貫徹他的主張,其無恥不要臉還有所藉口。孫毓筠弄到這步田地,就要掩飾,也不能自圓其說。這樣看來,世界上還有靠得住的人嗎?蔣四立的傷都不在要害,還可僥倖延他幾年狗命。只是照現在的人心看起來,蔣四立就死了也不值什麼。袁世凱底下像他這樣的人,豈少也乎哉?不過在日本替革命黨爭爭面子,卻害得我在這裏懸心吊膽。索性被警察識破了,糾衆來拿我,我一頓打死他幾個,再一槍自殺了倒是痛快!於今陷在這裏,進不得進,退不得退,不是活受罪嗎?滿達哥船雖然到了,能騙得過去騙不過去,還是個問題。最難過的就是這種死不死活不活的日子,我從來不曾是這樣,一個心虛怯怯的。辛亥年在漢陽打仗的時候,槍林彈雨之中我獨來獨往,但覺得好耍。過了幾年自以爲有進步,怎麼倒退了步?
大鑾一個人在房裏,一陣悔一陣恨,一陣灰心,說不盡的難過。倒在牀上睡了一覺,到七點多鐘,矇矓中聽得開得房門響。驚醒起來,扭燃了電燈。房門開處,只見幾個高等巡官進來。大鑾伸手摸出手槍來,忽見老朱也跟了進來。老朱看見大鑾掏手槍,連連搖頭道:“這幾位都是同志,不要誤認了。”
進房的幾人都舉手向大鑾行禮。大鑾還禮,收了手槍。老朱隨手關好了門,讓衆人就坐。來的和老朱共是五人,都坐下。老朱向大鑾道:“這四位都是同志,在滿達哥船上辦事的。他們身上的衣服是船上的制服。因爲蔣案發生以後,輪船、火車上稽查十分精細,只要是三十以內的人,個個都拿出像片來對。稍有些可疑的,就拘留起來,定要問個明白才放。任你如何,也難瞞哄過去。剛纔和我這位姓林的朋友商量,他想了個安全的法子,把船上的制服給你穿了,一同上船去。到船上就藏起來,必不會發覺。他們四人上岸的時候,警察、偵探雖也很注意,但是隻要上去也是四個人,就沒事了。任他警察偵探利害,對於船上的辦事人,穿了制服,決不會疑心。”大鑾聽了,忙起身謝那姓林的。林小槎謙遜道:“聽朱君說起足下,我私心欽仰異常。莫說是同志,便是路人,也應替足下出力纔是。於今是萬不宜久在這裏耽擱,請就換了衣服同走罷!”說完,望着同來一個年老些兒的說道:“請你脫衣服給吳先生穿罷!你穿吳先生的衣服上船,一些兒也不關事。你年紀四十多歲了,還怕警察偵探盤問你嗎?”那人笑着起身,將上下衣都脫下。
大鑾也將和服脫了。林小槎見了大鑾的手槍,說道:“足下此去用不着這東西了,就丟在這裏!”大鑾道:“帶在身邊沒要緊,利器不可以假人。到中國去也是用得着的。我們回到中國,還能離開這種生活嗎?”說着嘻嘻的笑。林小槎見大鑾定要帶手槍,不便多說。大鑾換了制服,幸長短大小都差不多,對穿衣鏡照了一照,真個換了個樣子。從那人手中接了帽子,齊眉戴着,拿手槍插入下衣的袋內,望去並不現形。那人將皮靴脫下來,大鑾也穿了,正合腳。那人穿了大鑾的和服。老朱說道:“你們四人去罷,我二人等一會上船來。”林小槎道好,攜了大鑾的手,開門大踏步四人同出了學校,徑上滿達哥船去了。等了二十來分鐘,老朱才同那年老些兒的人到船上來。林小槎已將大鑾藏在撂廢物的艙底下,上面用箱子罐子堆着。警察、偵探做夢也沒想到大鑾是這般個走法。大鑾從此就與日本長辭了,要想再到這裏來,也不知在何年何月。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二章 鈔舊詞聊充訣絕吟 買文憑自是謀生術
話說梅子在順天堂養病,有春子、蘇仲武、圓子、黃文漢千般人朝夕在她跟前服侍,她自己也安心調養,病體一日好似一日。光陰容易過,這日已是十二月初八日。早起春子接了她丈夫的回信,說他姨侄生田竹太郎久有求婚的意思,前回已有成議,因不得春子許可,事情便擱起來。於今生田竹太郎求婚的心還是很切。他自接了春子的信,即與生田竹太郎舊事重提。
生田竹太郎異常欣喜,已於十一月廿五日送了定禮過來。結婚之期,大約當訂在明年二三月。春子看了這信,心中舒服了一半。估量梅子的病,年內必能全好,正好就此將嫁妝辦好帶回去。當下寫回信,教梅子的父親匯錢來。
梅子見春子接了家信並不給他看,想她母親從來不是這樣的,心中正自有些納悶。此時黃文漢、蘇仲武都還沒來,圓子在旁見了,已看出梅子的心事,便留神看春子將來信放在什麼所在。春子寫好了回信,即將來信放在一個手提包裏,這手提包原沒有鎖。也是合當有事,春子寫好信偏要親自送到郵局去掛號。梅子也早注意那手提包,春子一出門,梅子即教圓子偷出信來。梅子抽出來一看,纔看了幾句,只急得兩手亂顫。圓子知道不好,一手奪了過來。梅子的腳在被臥裏蹬了兩下,哭道:“姐姐害死我了!”只說了這一句,便咬着牙閉着眼,只管在枕頭上搖頭。圓子胡亂將信看了一看,仍納在手提包內,見梅子這般情形,也急得只有哭的工夫。想起“姐姐害死我了”這句話,自己問良心,假若不是我同她睡幾夜,多方的引誘她,她一個天真未鑿的閨女,如何知道會偷情?於今將她破壞了,和老蘇混得如膠似漆,且受了胎,現在弄到這步田地,我一點法也不能替她設了。眼見她以後要受無窮的苦,我問心如何過得去?可憐她小孩子一樣,以爲我和黃文漢總有辦法替她做主,從不肯露出一點抱怨的意思來。今日說出這句話,實在是知道我們靠不住了。我們活生生的將她害得這樣,如何對得她住?圓子一個人坐在梅子牀邊,越想越覺傷心,竟比梅子還哭得厲害。正都在十分悲苦的時候,黃文漢和蘇仲武來了。見了二人的情形,又見春子不在房裏,都大驚問故。圓子住了啼哭,將愛知縣來信的意思說給二人聽。黃文漢早知道事情沒有挽回的希望,就是當初替蘇仲武設策,也只要到手,就算成功。
若要做正式夫妻,兩邊都有許多困難問題,很難解決。不過黃文漢是個好事要強的人,可見蘇仲武和梅子那般情熱,恐怕梅子因受胎情急,生出變故來,所以寫信騙春子來東京,好相機說法。不料春子一到,梅子便嘔血,在病院裏雖每日見面,卻沒有提這事的機會。正在有些着急,當下聽了圓子的話,心想:梅子既有了人家,這話更不好說了,倒不如不開口,還免得破面子。便問蘇仲武道:“婚姻是有一定的,勉強不來。我們盡人事以聽天命就是了,你也不必着急。”蘇仲武進門聽了圓子的話,又見梅子淚流滿面,心中傷感到極處,眼睛裏倒沒淚流出來,只呆呆的坐着,翻着白眼望着樓板出神。黃文漢對他說些什麼,也沒聽見。黃文漢又安慰梅子,教她放寬心。梅子也是合着眼,沒有聽見似的。
一會兒春子回來了,黃文漢起身笑問:“去哪裏來?”春子一邊解圍襟,一邊笑道:“送封信到郵便局。外面冷得很,只怕要下雪了。”說時,回頭見梅子臉上變了色,青一塊白一塊的,上面還蓋着許多淚痕,忙近身偎着梅子的臉問道:“我的孩兒,你爲什麼又哭起來?你也要體恤我一點兒。我做主把你一個人丟在東京讀書,並沒得你父親的同意。你父親本不放心,因爲我說了負完全責任,他纔沒話說。我這回到東京,看了你的情形,就知道已是對你父親不住,我從此說不起嘴。只是事已如此,我自己錯了,翻悔也來不及。你年紀小,上了人家的當,也不能怪你。我只想敷衍你的病好了,同回愛知縣去,離了這萬惡的東京,就完了事。犯不着說出什麼來,大家下不去。你不知我多在這裏住一日,多傷心一日,還要無原無故的又傷心痛哭起來,不是太不體恤我了嗎?我的孩兒,你平日最孝,怎麼幾個月會變到這樣?”梅子聽了,更痛哭起來。
黃文漢和圓子在旁邊,比捱打還難受。圓子忍不住流了幾滴淚,忙用手巾揩了,低身就梅子枕邊說道:“妹妹不用哭了,我罪該萬死,害了妹妹。承母親天高地厚之恩,絲毫不加責備,我豈全無人心,不知自愧,還敢日夜守着這裏?使母親見了不快活。只因爲妹妹的病一半是我作成的,我不忍心將妹妹撂下來,害得母親一個人照顧,更加悽慘。實指望妹妹的病快好,我情願受母親極殘酷的處分。我的身世,妹妹是知道的。父母是早死了,兄弟也沒有。世界上的人雖多,和我親切有關係的,除妹妹外還有幾個?我雖是害了妹妹,我的心就死也是向着妹妹的。妹妹近來的病狀已是好了七八成,再靜養幾日,便可完全脫體。凡事都有前定,我往日的事,也曾對妹妹說過,當日我受的痛苦,也不輕似妹妹。事過境遷,於今是忘得一點影子也沒有了。妹妹放寬心些,還是自己的身體要緊。”
蘇仲武坐在窗下,聽圓子勸梅子的話,竟是要梅子不必癡情的意思。再看梅子聽子圓子的話,果然住了啼哭,心想:老黃和圓子都做消極的打算,這事還有什麼希望?梅子雖然情重,只是她年紀太輕,性情是活動的,禁不住幾句冷話,她的心就變了。他們一般人都在眼前,我又不便和她親熱,使她增加戀愛。事情簡直是毫無希望了,我不如走開些,何必坐在這裏受罪?想罷,恨恨的提起帽子就往外走。梅子問去哪裏?蘇仲武沒聽真,只道是圓子問他,懶得答應,一直出順天堂,回家去了。這裏梅子見蘇仲武不答話,氣沖沖的走了,疑心他知道絕了希望,情死去了,忙要求黃文漢道:“請先生快跟着他去,看他去做什麼。他若是情死,我和他同去。”黃文漢搖頭道:“未必是去情死。我去看看。”說着也起身出房。梅子止住說道:“你見了他,教他來。”
黃文漢點頭答應,離子順天堂。估量蘇仲武此時心緒不好,必不會去看朋友,且到他家中去看看。走到蘇仲武家裏,蘇仲武正一個人坐在房中,搬出梅子平日用的針線箱,及一切零星器具,一件一件的細看。見黃文漢進採,抬頭問道:“你來做什麼?”黃文漢笑道:“我做什麼?梅子怕你去情死,要我來看看你。我料定你回了家。”蘇仲武低頭無語。黃文漢就座,拿起梅子編織的表袋錢囊來看。蘇仲武忽然長嘆道:“我若不是因家庭的關係太大,真願意情死!是這樣活着,有什麼趣味?自從她母親來到於今,我沒一夜不是要捱到四五點鐘才能矇矓睡着。一閤眼就胡夢顛倒的,不是夢見梅子坐着船走了,便是夢見梅子騎着馬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追,死也追不上。昨夜更夢得奇怪,夢見我自己一連吐了幾口血,醒來還覺得胸口痛。”黃文漢道:“胡夢不相干。事情既弄到這樣,任是誰人也沒有完全妥善的辦法。你的初心也原沒有做正式夫妻的想。就是這樣罷手,已是很享了一節豔福,沒有什麼不值得了,哪裏說得上情死?死是這麼樣容易的嗎?”蘇仲武不服道:“她這樣待我,我弄得她受這樣的苦,還說不上情死,那世界上就沒有情死的事了!我仔細想來,我既決心要情死,我自己的身子都不要了,還管什麼身外的家庭。梅子真是我的知己,知道怕我情死。”說時,又嘆了聲道:“她既怕我情死,我不死倒對她不住了。我死了,她一定也不能活。我和她兩個人,死到陰間,必能如願成爲夫婦,沒有人來妨礙,倒是死了的快活。”黃文漢見蘇仲武入了魔似的,知道癡情的人情死是做得到的,恐怕真弄出花樣來,連忙說道:“老蘇,快不要是這樣胡思亂想!你知道你家裏幾房共看着你一個人麼?你父母把你當寶貝似的,你在外面嫖,已是不孝。在嫖字裏面,還要生出生死的關係來,父母都不顧了,還算得是人嗎?你再要是這樣胡思亂想,我立刻打個電報到你家裏。教你父親來。這死是隨意玩得的嗎?我從病院裏出來的時候,梅子教我邀你到病院裏去,我們就去罷,快不要糊塗了。”蘇仲武搖頭道:“我不去了。請你去對她說,我已想開了,我也不想她了,教她也莫想我。她好了,她回愛知縣去。我或者在一二日內回湖北去,也未可知。”黃文漢聽得,怔了一怔道:“你真個這麼決絕嗎?”蘇仲武道:“不是這麼決絕,有什麼法子?我橫豎就整日整夜坐在她跟前,也是不能說一句體己話,何苦兩個人都望着白心痛?我既決心出來,便決心不再見她了。你去對她說,她必不得怪我。”黃文漢一想也不錯,兩邊不見面,看漸漸的都可以忘掉一些,當下便點頭應“是”。蘇仲武低頭想了一會,忽然向黃文漢道:“我想贈點東西給她做紀念,你說送什麼好?”黃文漢道:“何必送什麼紀念?徒然使她傷心,一點益處也沒有。”蘇仲武搖頭道:“不然,我有使她不傷心的東西送,就請你替我帶去。”說着,起身從櫃裏拿出幾張冷金古信箋來,磨了墨,提起筆寫道:“蘭漿浪花平,隔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休道如何過。我斷卻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呵。”寫完落了款,蓋了個小方印,拿吸墨紙印幹,用信封封好,交與黃文漢道:“她放在這裏的東西很多,都可以做紀念。我這詞雖是古人的,卻恰合我今日的事,所以借用着送她。不過古人是贈妓的,移贈她似乎唐突點兒。但是各人有各人的存心,沒有什麼要緊,你說是麼?”黃文漢接了揣入懷裏,嘆氣道:“情天就是苦海。你若早知今,日是這般受苦,當日也不在三伏炎天裏爲她奔走了。”蘇仲武連連搖手道:“這還有什麼說得,請你就去罷。她在那裏,不見你回去不放心。”黃文漢笑道:“你說斷不思量,如何又怕她不放心?春蠶自縛,到死方休。這也罷了,只苦了我和圓子,跟着受這多苦,不知爲了什麼。連我們自己都想不出個理由來。你看,不作美的天,竟下起雪來了。”蘇仲武抬頭看窗外,果然飄鵝毛似的,落起雪來。
黃文漢向蘇仲武借了把傘,撐着去了。那雪越下越大,黃文漢走到順天堂,傘上的雪已積了半寸多厚,身上也着了許多。
在病院門口抖了一會,才抖乾淨。走到病室跟前,伸手去推房門。推了兩下推不開,便輕輕敲了兩下。圓子苦着臉開門出來,對黃文漢搖手,教不要進去。黃文漢忙問:“怎麼?”圓子跺腳道:“真要苦死我了!你剛出去,她母親說她不該要你找老蘇來,說了她幾句,她氣急了,也不做聲。咬了會牙,忽然皺着眉說肚子痛,一陣緊似一陣的。看護婦將院長請來,診脈說動了胎氣,只怕要小產。她母親聽了這話,氣得發昏。不到一分鐘,一陣血下來,果然小產了。還血昏了幾次。院長說她身體本來虛弱,又是久病之後,小產是很危險的。幸此刻略安穩了些。她母親也上了牀,一句話也不說,只管咬牙切齒的,恨聲不絕。你若進去,她氣頭上,只怕有不中聽的話說出來。院長還在房裏,聽了不好。我因爲怕你冒昧跑進來,轉不過臉,特意靠着門站了。你快去和老蘇商量罷,若萬一不中用了,這事情怎麼辦?”黃文漢着急說:“事情真糟透了。和他商量什麼?他從來是一籌莫展的。這時候他更不得主意。萬一梅子不中用了,我們有什麼辦法?只看她母親要如何辦就是了。梅子雖是我們設圈套引誘的,好在春子並沒有識破我們的歷史,梅子是萬不肯說給她母親聽的。她摸不着我們的根底,縱怪我們,也不過言語上發揮幾句罷咧,起訴的事是不會有的。我此刻不進去也好,你去好生張羅,受點委屈,也是沒法的事。騎上了老虎背,想下地是不能的。我夜間再來看。”圓子道:“你此刻家去嗎?教下女送兩件衣服來,夜間下雪冷得很。”黃文漢答應了。圓子復問道:“你剛纔看見老蘇沒有,他此刻怎麼樣?”黃文漢道:“他果是要情死,被我一頓說好了。”圓子點點頭,回身進病室去了。
黃文漢出來,先到家裏拿幾件棉衣服包了,教下女送給圓子。自己就坐在家中看屋,搬出火爐來生了炭火,燉了壺雪水,泡一杯濃茶,一邊品茗,一邊思量這事情如何結果。忽聽得推門的聲音,料下女沒回來得這般快,起身走出來看,原來是劉越石二黃文漢笑道:“下這樣大的雪,你爲什麼也跑出來了?”劉越石笑道:“我昨夜不曾回代代木去,知道下雪你必在家裏,所以順便來看看你。”說話時已脫了靴子,同黃文漢進房,脫了外套,挨着火爐坐下。黃文漢道:“正燉了好雪水,泡了好濃茶,你喝一杯擋一擋寒氣罷!”劉越石笑着謝了道:“我昨夜同江西一個姓吳的在新宿嫖了一夜,倒很好。”黃文漢道:“嫖女郎嗎?”劉越石點頭道:“雖是女郎,卻和藝妓差不多。”黃文漢笑道:“女郎就是女郎,如何會和藝妓差不多?”劉越石道:“因昨晚天氣冷,嫖的人少,就只接我一個,並沒有第二個來扯她去,連擺看都免了。從十一點鐘起徑陪睡到今早八點鐘,不是和藝妓差不多嗎?”黃文漢笑道:“這回你算得着了便宜。那姓吳的也和你一樣嗎?”劉越石道:“他也還好。接是接了兩個,只是那個人睡一回就走了,姓吳的還是落了一個整夜。”黃文漢笑了一笑,端起茶來喝。
劉越石也喝了口茶,向黃文漢笑道:“我說樁好笑的事給你聽。我問你一個人你可知道?湯詠春這名字你見過沒有?”
黃文漢道:“不是廣東的國會議員麼?”劉越石連連點頭道:“不錯。你知道他嗎?”黃文漢道:“他是很會出風頭的議員,報上時常有他的名字,怎麼不知道?你問他做什麼?”劉越石道:“湯詠春你知道,我還問你一個餘作霖你知道麼?”黃文漢道:“也是廣東的國會議員,你問了做什麼?”劉越石笑道:“他們是國會議員,還是民黨裏的健全分子,你知道嗎?”黃文漢笑道:“民黨裏沒人,要當他們是健全分子,也是塘裏無魚蝦也貴之意,這何足怪。這可算是一樁好笑的事嗎?”劉越石道:“這不算好笑,等我說給你聽了,你自然要笑的。我昨日下午到姓吳的家裏,才坐一刻,郵便夫送了封掛號信來。姓吳的高興的了不得,以爲到了錢。接了信一看,信面上蓋了個上海新中華報的圖章,圖章底下,寫了個餘字。拆開來看,你道是什麼?裏面是十塊錢的匯票,還夾着幾張聽講券。姓吳的也不替他祕密,拿給我看。原來是餘作霖託姓吳的,替湯詠春在日本大學繳學費,並託他請人代過試驗領講義。你看這事好笑不好笑?湯詠春做夢也沒到過日本,他將來居然也可稱日本大學的學士!”黃文漢聽了沉吟道:“只怕是你看錯了罷!湯詠春、餘作霖的爲人我雖不深知,只是他已當了國會議員,並且還有點聲望,要這張假文憑幹什麼?這是寒士靠着混飯喫的,才設法騙一張到手,哄哄外行。湯詠春就弄十張也沒用。一定是你看錯了。”劉越石搖頭道:“一些兒也不錯。我當初見了,也是你這般想。並且我還和姓吳的說,湯詠春是反對袁世凱的,難道他因解散了國會,想弄張文憑,去受袁世凱的高等文官試驗嗎?姓吳的也說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因餘作霖與我相好,託我替他辦,我不能推辭,好在手續不煩難。我問信面上爲何蓋着新中華報的圖章?姓吳的說餘作霖現在同幾個有點面子的議員組織一個機關報,專罵袁世凱,名字就叫作‘新中華報’,雙十節那日開張的。”黃文漢笑道:“這就真有點笑話。不過我們還是少所見多所怪。若是和這班偉人先生終日做一塊,看穿了他們的底蘊,也就沒什麼可笑的了。日本私立大學的文憑本是一錢不值,蔣四立都買了一張,你看還值得什麼?”劉越石問道:“蔣四立於今不知怎樣了?近來報上也沒登載他的傷怎樣。”黃文漢道:“聽說已好了六七成。這狗骨頭賤得很,兩槍都沒打死。”劉越石道:“這刺客真了得,竟被他走脫了。聽說警察署拿的嫌疑犯都放了。”黃文漢點頭道:“警察又拿不出證據,自然釋放。這案子是永遠無破獲的日子了。”二人又閒談了一會,下女回了。黃文漢留劉越石喫了午餐,同出來。劉越石自歸代代木,黃文漢到蘇仲武家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第五集分解與諸君聽。
第七十三章 談故事烏龜化龍 慘離情病鸞別鳳
話說黃文漢走到蘇仲武家裏,蘇仲武迎着問道:“你交字給她,她看了說些什麼?”黃文漢且不答話,將外套脫了,從懷中抽出那個信封來,往蘇仲武面前一擲道:“還有她來看你的字?她去見閻王只隔一層紙了!”蘇仲武大驚失色道:“她的病又厲害了嗎?”黃文漢道:“只差死了。我也沒進房去看,圓子不教我進去。說她從我們出來之後,受了她母親幾句話,急得她一陣肚子痛,登時小產了。此刻還在那裏發血昏,院長說非常危險。她母親一氣一個死,現在也躺在牀上,咬牙切齒的,也不知她恨哪個?”蘇仲武連連跌腳道:“那一定是恨我了。但是我也不怕她恨,我去看看,她要打她要罵,都由她。
可憐她和我如膠似漆的幾十天,於今被我害得她這樣。就是她母親架着把刀在那裏,我也得去看看。”說着眼眶兒又紅了。
黃文漢道:“去是自然要去,就是我也不能因春子恨就不去。
不過此刻去,有院長在房裏,聽了不像樣。我們再等一會同去就是。”蘇仲武點頭道:“她若萬一有差錯,我也決不一個人活在世上。”黃文漢道:“呆子!你不必這般着急。她小產了倒是她的幸事。帶着肚子回到愛知縣去,算是什麼?死生有命,不該死的,決不會是這樣死。就是死了,莫說她還不是你正式妻室,便是你正式妻室,也只聽說丈夫死了老婆殉節,從沒有聽說老婆死了丈夫殉義的。你把這‘死’字看得太容易了。你父母養你,送你到日本來讀書,是教你這麼死的嗎?”
蘇仲武嘆道:“我也知道是這般想,但是計利害太清楚了。照你說來,人生除了病死,就沒有可死的事了?我此刻的心理覺得死了快活。與其活着受罪,不如死了乾淨。她若果真死了,我就不自殺,你看我可能活得長久?我自從和她做一塊兒住,我的性情舉動,完全變了一個人。時常想起我平生所遇的女子,實在也不少,沒一個能牽我的心的。我和她們混的時候,不過覺着有這們麼回事罷了。惟有她,一見面就牢牢的釘在心上似的,一時也丟不掉。直到於今,沒時沒刻我這心不是在她影子裏顛倒。同住的時候,我就是有事,要出外訪個朋友,總是上午挨下午,下午推夜間,夜間更不願意出外。第二日實在不能再挨,才匆匆忙忙的跑一趟,在人家喝一杯茶的時候都很少。我從來並不歡喜說話,和女人更是沒得話說。只和她,不知是哪裏來的話,那麼多,夜間直說到兩三點鐘。一邊說,一邊朦跳着答不上話來才罷。我也時常對她說:‘我們太親密了,恐怕不祥,世界上沒有這般圓滿的事。’她說,她並不覺着十分親密,她還有親密的心事,沒有用盡似的。她是這樣說,我登時也覺得待她的心還不十分滿足。忽然生出一種極奇怪的心理來,極希望她待我不好,我每天還是這樣待她,以表示我對她的心思。後來愈想愈奇,希望她瞎了一隻眼睛,或爛掉一隻鼻子,人人見了害怕,我還是這樣待她。以表示我愛她是真心,不是貪她的顏色。哪曉得還不到兩個月,這些事都成了我傷心的陳跡。你看我以後觸物傷情,這淒涼的日月如何過法?我於今二十多歲的人,以後的光陰長得很,有了這種影子在腦筋裏面,以後還有鼓得起興的日子嗎?”
黃文漢聽了,也覺悽然,嘆息說道:“你精神上受的痛苦,不待說是受得很深。但是此刻正在鋒頭上,還不能爲準。你年內回家去一趟,享享家人團聚之樂,每日和親戚故舊來往,也可扯淡許多心事。明年二三月再來日本,包管你一點影子也沒有了。”蘇仲武只管搖頭道:“這影子我畢生也不能忘掉。我於今設想將來,就是有個玉天仙來和我要好,我有了梅子的影子在腦筋裏,我也不得動心。”黃文漢道:“果能是這樣,倒是你不可及處,我老黃是做不到。我爲人生來只有見面情的,在一塊的時候,混得如火一般熱,都能做得到。分手後,我腦子裏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只要不再見面,我總能不再想念她,一見面就壞了。圓子對我實不錯,她也知道我的性格,不肯和我離開。”蘇仲武道:“你將來帶她回中國去麼?”黃文漢道:“到那時再說。我暑假的時候就打算回去的,因結識了她,你又要我替你辦梅子的事,就耽擱下來了。此刻回去,橫豎沒有可乾的事,說不定還要受‘亂黨’兩個字的嫌疑。在這裏有一名公費供養着,一年再貼補幾個進去,也就足夠敷衍的了。圓子也十分可憐,她父親在日,誰能說她不是官家小姐?及至遇人不淑,不得已犧牲她千金之體,來營皮肉生涯。遇了我,她歡喜得如危舟遇岸。我若丟了她,她便是舉目無親,不能不重理舊業,就也是一樁慘事了。若帶她回中國去罷,我的家境,你是知道的,那一點祖遺的田地,有父母、妻室、兒女,不能不靠它供養。想抽一點出來供給我,是不行的。我歸國不可一日無事,於今是這樣的政府,我犯着在他們這班忘八龜子手下去討飯喫嗎?前日郭子蘭畢業歸國,我還很替他躊躇。他若是公費,我無論如何也要留住他,等等時機。”蘇仲武道:“你將來萬不可丟圓子,帶回去是你一個很好的內助。模樣固是不錯,就是門第也不辱沒你。”
黃文漢笑道:“和我講什麼門第?我又不是忘八龜子出身,和人講什麼門第?我的怪脾氣,越是圓子這樣營皮肉生涯出身,我越看得她重。”蘇仲武笑道:“你這話卻未免矯枉過正了。”黃文漢搖頭道:“不然,越是這樣營皮肉生涯出身的人,閱歷得人多,她只要真心嫁這個人,決不會給綠帽子你戴。像中國於今這班做官的人家小姐,舊式家庭的,還知道略顧些面子,姘姘馬伕小子罷了。新式家庭的,簡直可以毫無忌憚,和野男人在大庭廣衆之中握手、接吻,說是行西洋的禮節。自家男人翻着眼睛看了,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即如楊議長的女兒,近來哪一夜不穿着西洋裝,打扮得嬌滴滴的,在錦輝館帝國劇場吊膀子?吊上了就到旅館裏去睡,一點也不客氣。”蘇仲武道:“她家裏就沒人說話嗎?”黃文漢笑道:“她家裏誰有說話的資格?四十歲以內的,誰不曾上過旅館?楊小姐在北京的時候,和楊議長的姨太太在中央公園吊膀子,被楊議長的令弟楊督軍看見了,如此長短的對議長說。議長聽了,登時氣衝牛斗,親自出馬到中央公園拿奸。拿了回來,將姨太太痛打了一頓,拘禁起來。小姐不服打,議長更怒不可遏,說:‘這種賤東西,要她做什麼?’立刻驅逐出來,不許再回家。楊小姐就趁此在外面追歡取樂。還是她令叔楊監軍看不過意,設法收了回來。這都是我湖北的出色人物。正應了湖北一句俗話:‘烏龜化龍,不得脫殼。’楊議長也就是這殼脫不掉,你去講門第呢,楊家的門第還不算高嗎?還有廣東蔡次長的妹子,生得如花似玉,嫁得四川姓毛的。她嫌丈夫不中用,不許丈夫進房。每日裝飾得玉天仙一般,在上海逗得,那些青年子弟顛顛倒倒。她一出來,和狗婆子走草一樣,後面總跟着一大堆油頭滑腦的東西。她便擇肥而噬,也是一點忌憚也沒有。她家的門第還不高嗎?於今中國的官僚,像楊、蔡兩家的,一百家之中,敢說一句,有九十八家是不乾不淨的。這兩家必是正太太上了年紀,沒有小姐,沒有姨太太。不過其中有掩飾得周密的,外人不知道罷了。你想想,他們男子做官,盡乾的是冤枉事,弄的是冤枉錢,不拿姨太太、小姐來報答這些人,還有天理嗎?”說得蘇仲武大笑起來。黃文漢笑道:“我只說說做官人家的姨太太、小姐,就扯淡了你許多心事,難怪那些人專一尋做官人家的姨太太、小姐開心。你將來歸國去了,少不得做官的帽子又要染綠幾頂。”
蘇仲武聽了,又觸動了心事,低頭半晌說道:“我們此刻可去病院了,你看四點多鐘了。”黃文漢看壁上的鐘,果是四點一刻,即起身推開窗子一看,不禁叫了聲:“哎呀!雪下尺來深了。”窗戶一開,蘇仲武覺得寒冷,起身看了看雪,正手掌般大一塊一塊的只下。連忙教黃文漢推關窗戶,換了洋服,從箱子裏拿出貂皮外套來披上。又罩上雨衣,戴了暖帽,加上圍襟。在箱子裏尋皮手套,尋了一氣尋不着。黃文漢等得不耐煩了,說道:“哪裏就會冷死了?你們闊人真麻煩,我不帶手套,也還是熱烘烘的手。”蘇仲武知道黃文漢的脾氣,歡喜說牢騷話,便關了箱子道:“不尋了,不尋了,就光着手去罷!”黃文漢轉身就往外走,套上靴子,站在門外等。蘇仲武穿了靴子出來,二人冒雪向順天堂來。
走到病室門口,黃文漢輕輕在門上敲了一下。看護婦開門出來,黃文漢悄悄的問:“病人怎樣了?”看護婦點點頭道:“此刻寧貼了許多,大約不妨事了。”黃文漢舉着拇指頭對看護婦輕輕的道:“這個人睡着沒有!”看護婦笑着搖頭。蘇仲武急於要見梅子,在背後推黃文漢進去。黃文漢進房就聞得一種血腥氣。只見春子坐在梅子牀邊,梅子仰面睡在牀上,面如白紙一般,比吐血的時候還難看。圓子靠着梅子的牀柱坐了,低頭想什麼似的。見黃文漢同蘇仲武進來,忙起身接外套,示意教二人不要高聲驚醒梅子。黃、蘇二人就春子的牀邊坐下。
春子望了二人一眼,掉過臉去不做聲,面上表現一種極不歡迎的樣子。蘇仲武忍不住,輕輕走到梅子牀邊,低頭看梅子一腦青絲,亂堆在枕上,臉上也蓬蓬的覆了幾根,眼眶消瘦得陷落下去,合不攏來。雖然睡着,那眼皮仍張開一線,看見瞳人在裏面動,一望就知道是有痛苦,睡不安穩的樣子。嘴脣枯白得和臉色一樣;不是還有一絲氣息,誰也要說是已經去世的人了。
蘇仲武心酸難禁,眼淚撲簌簌的掉下來,十分想放聲痛哭一場。
又怕驚動了她,反爲不好,揩了淚極力的忍住。可煞作怪,梅子合上眼,半日不曾開,蘇仲武只在旁邊站了一分多鐘,梅子好像知道似的,慢慢的將眼睛睜開,轉過臉朝蘇仲武望着,將頭搖了一搖,含着一泡眼淚,發出極微細的聲音說道:“你好生保重罷,我是不能再和你好了。我常用的東西,在你那裏不少,你都留着做紀念罷!這房裏髒得很,不要在這裏久坐,回去罷!以後也不必來了。我大約也挨不了幾日,我實在捨不得就是這樣死。生成了是這樣的,沒有法子。”梅子說時,自己也把不住流淚。圓子、春子、蘇仲武更是嗚咽得轉不過氣來。
連黃文漢、看護婦都流淚不止。蘇仲武強止住啼哭,說道:“你只管安心調養,院長已說了不妨事。你萬一有個不好,我的罪更重了。我一條命爲你死了,不算什麼,母親後半世沒了你,如何過活?你的病完全是急出來的。你只想想你這身子,關係多大?”梅子道:“我都知道了,你去罷!”說時,盡力從被臥裏伸出手來,給蘇仲武握。蘇仲武忙道:“我的手冷,莫侵了你不好。”梅子不依,蘇仲武只得呵了呵,握了梅子的手。
梅子緊緊捏了一把,抽咽起來。春子急得在旁邊跌腳。梅子將手一鬆道:“你去罷!”說完,將手縮入被臥裏,掉過臉,仍仰面閤眼睡着。
蘇仲武此時如失了魂魄,站在牀邊不知道轉動。圓子低聲向黃文漢道:“你還是送他回去,以後不必來看也好,她這病是不能再加症候了。”黃文漢點頭。圓子拿外套替黃文漢披上。
看護婦拿外套給蘇仲武披,推了幾下,蘇仲武的魂靈才入殼,也不做聲。披上外套,拿起圍襟,淚眼婆娑的開了房門就往外走。黃文漢跟出來,追上去替他揩了眼淚。問他:“還是家去,還是上館子去喫點東西?”蘇仲武也不答話,徑往家中走。黃文漢跟在後面,也覺很傷感。蘇仲武走到家中,將衣服脫下來,也不折疊,一件件往房角上撂。從櫃裏扯出鋪蓋來,胡亂鋪了,納倒頭睡着,掩面痛哭起來。黃文漢知道勸慰無效,一時心中也沒話可勸,連外套坐在鋪旁,望着他哭。蘇仲武越哭越傷心,哭一會又停住嘴,拖着黃文漢說梅子如何好,如何好,說到傷心之處又哭。黃文漢心想:我在這裏,他有人訴說,自然越說越傷心。我不在這裏,他一個人哭一會,必然哭倦起來,或者會睡着。我此刻正肚子餓了,且去喫點東西,再來看他,豈不甚好?想罷,也勸了蘇仲武幾句,說去喫點東西再來,蘇仲武也不挽留。
黃文漢去了,蘇仲武又哭了一會,果然哭倦了,矇矓睡去。
彷彿梅子亂髮蓬鬆的從外面走來,望着他笑。夢中的蘇仲武倒忘記梅子病了。問她:“爲什麼頭也不梳,這樣亂蓬蓬的就在外面走?”梅子笑答道:“你還問我,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蘇仲武在夢中正自疑訝,梅子忽然不見了。彷彿又到了日光,在那旅館池子裏看見梅子,靠着廊檐柱子站着,在那裏掠鬢。
蘇仲武想走攏去,一提腳便踏入池子裏面。“撲鼕”一聲,全身跌下去了。急得喊了聲“哎喲”!驚醒轉末。看外套洋服,撂了一房,一個冷侵侵的電燈,發出白光來,連房子都像浸在水裏。揉了揉眼睛,嘆道:“這樣淒涼的景況,我如何過得來?她的病,醫生雖說不妨事,我看那情形,是萬無生理。縱然如天之福,留得一條性命,她已經有了人家,也不是我的人了。並且她和我那樣的情分,也不見得肯嫁旁人,十九要憂傷死了。總之,她不嫁旁人就是死。兩個消息,我聽了都不能堪。我想我以後沒有她,決沒再有她這樣的人來嫁我,填補我這缺恨,我還有什麼幸福在後面可以希望嗎?倒不如趁這時候死了。她得了我的死信,就不死也要急死,我和她兩人在陰世,還怕不得見面嗎?這世不能做夫婦,來世是一定可以團圓的。”蘇仲武這般一想,果是死的好。但是當如何個死法?跳火車罷,覺得太慘。用刀自殺罷,又怕手軟,殺不死反要進醫院醫傷。服砒霜罷,藥店裏沒有醫生的證書,必不肯賣。想來想去,要死容易,尋死的法子實在沒有。坐起來又想了一想,喜道:“有了,我記得前回新聞上載了段故事,說一個日本人因傷寒服安知必林散,服得太多,中毒死了。這樣看來,安知必林散裏面必含有毒質,我何不買些來?若怕毒性發得不快,再喝上幾杯酒,一定不要一點鐘就完了事。”
想罷,心中異常高興。跳起來連忙穿衣服,披外套,戴暖帽,圍領襟,出房穿靴子。此時外面的雪已住了。電光、雪光,照耀得如銀世界一般,煞是好看。蘇仲武要尋死的人,也無心玩景,三步作兩步的跑到猿樂町一家藥店裏,買了十包安知必林散。又到春日館料理店內買了一瓶牛莊高粱酒,提回家中。
將安知必林散一包一包打開,和做一塊兒,足足有一酒杯。拿起來想往口裏倒,一想:我既要情死,何能不留一封絕命書,使人家知道我是爲什麼事自殺的呢?並且家中父母俱全,受了一場養育之恩,也不能不將我自殺的原由說出來,使兩個老人家知道我這死,是出於萬不得已,不是那些不孝子孫,輕生不顧父母的可比。蘇仲武想着不錯,便仍將安知必林散放在桌上,
坐下來,揭開墨盒蓋,拿了幾張信紙,吮了筆,正要寫,忽又想:絕命書就用這樣普通墨寫了,不覺哀痛,必得用血書纔好。
我橫豎要死了,留着這些血在這裏有什麼用?等我咬破指頭,取半杯把血出來,再寫不遲。這筆也不能用……遂又起身尋了一枝新筆,拿了一個小茶杯來盛血。從容坐下來,想右手咬痛了不好寫字,咬左手罷。將左手就電燈下,反覆看了一看,點點頭道:“小指頭,小指頭,我還沒有自殺,請你先與我脫離關係,借你一點血來表明我的心跡。”說着,將小指頭往口裏一送,閉着眼睛,用力一咬。
不知咬下來怎樣,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四章 咬指頭蘇仲武自殺 厚臉皮周正勳報仇
話說蘇仲武決心自殺,想咬下小指頭來寫血書。緊閉雙眼,將小指頭往口裏一送,下死勁一口咬下去。只痛得哎呀一聲,連忙縮手,以爲小指頭必咬到口裏了。一看哪曾咬斷?只深深的印了兩道齒痕,倒痛得那小指頭只管亂動。呆呆的看了一會,打算再咬它一下,看是如何?又將小指頭送到口裏去。那小指頭可是作怪,受了一次痛苦,知道進去不妙,抵死也不肯再挨牙齒十下。那牙齒也像和小指頭打了商量似的,抵死也不肯咬下來。兩下相持了一會,還是蘇仲武自己見機,暗暗想道:既它們兩下都與我作難,這血書多管是寫不成了。
他心中這般一想,那小指頭便乘勢退了下來。蘇仲武見它受了創,倒痛心不過,用右手替它揉了一會。舉眼看見那包安知必林散,電光照得和白雪一般,一星星的發出光來,閃爍不定,心想:這發光的東西,難道就是毒質嗎?我從來不曾喫過這東西,不知可難下口?且嘗一點看。便用舌尖舔了一點,登時覺得便是毒藥入了口一般,蹙緊雙眉。咂了咂口,略略有點鹹味,連忙向火爐裏吐了一口涎,搖搖頭道:“這不是自殺的東西!裏面縱有毒質,必也含得不多,喫得不死不活倒是不好。報上死的那人一定是有病,服多了安知必林散,藥不對證,算是中毒死的。我於今一點病也沒有,服了這些下去,再加上幾杯酒,死是靠不住,毛病是免不了要弄出來的。我於今出了毛病,才更是苦惱。她在醫院裏病着,老黃和圓子得去照應。倘若我也病下來,不教他們兩人顧此失彼嗎?天又下雪,路上往來都不容易。並且他們二人若是知道我這病的來由,不特要笑話我一定還要埋怨我。爲我的事,已經害得他們兩人勞神費力。
因子更是從她進醫院以來,一個多月沒有好生睡一覺。我再弄出毛病來連累他們,於心實在也有些過不去。算了罷!且將這自殺的事放緩一步。我命不該死,就自殺也是枉然;若是該死的,今晚的小指頭就咬下來了。一個小指頭都咬不下,還說什麼自殺?索性把這安知必林散傾了,免得老黃來看了疑心。老黃白天裏對我說的話也不錯,我家中幾房共我一個,還不曾娶妻生子,又放着幾十萬財產。我一死不打緊,眼見得父母也都活不成。父母養育我一場,沒有享我一點好處,還是這樣的使他兩老人家着急,如何要得?幸而沒將小指頭咬下來,有工夫給我後悔。若剛纔一下竟咬了下來,必然一鼓作氣,悲悲切切的把絕命書寫好,一口將這安知必林散喫下去,再咕嚕咕嚕喝幾杯酒,往被臥裏一鑽。大約是起初一陣難過,接連一陣腹痛,僥天之倖,從此大病一場。說不定三年五載精神還不得復原,而小指頭已經是破了相。若不幸真像報紙上載的那人一樣,那我就真做成一個萬世罪人了。看起來,凡事都不可魯莽。罷,罷!這東西留在這裏不祥,你的顏色和雪差不多,請你和雪做一塊兒去罷!”遂起身拿了那包安知必林散,推開窗戶,往後面園裏一傾。一陣冷風從窗隙裏鑽了進來,吹得蘇仲武打了一個寒噤。連忙將窗戶關好,回身倒了一杯牛莊高粱酒,靠火爐坐着,悶悶的喝。喝得有些醉意,解衣睡覺。
且將這邊放下。再說黃文漢離了蘇仲武的家,想到中華第一樓去喫點酒菜。才走到中華第一樓門口,見迎面來了一乘馬車,也在中華第一樓門口停了。黃文漢心想:這樣雪天,他們富貴人爲何不在家中安享,要坐馬車跑到這裏來喫東西?且等他們下車,看是幾個什麼樣的人?只見馬伕跳下來,將車門開了,一個二十多歲的俊俏後生,穿着一件獺皮領袖的外套,先跳下車來,站在車門旁邊。接連一個二十來歲的日本裝女子舉步下車,那俊俏男子連忙用手攙住。那女子也就大方,用手扶住男子的肩膊,從容下來。看那女子,衣服穿得十分漂亮,手上帶一個鑽戒。看她的態度,很像一個大家的閨女,通身看不出粗野的破綻來。容貌雖不十分美麗,卻也很過得去。黃文漢倒很詫異,暗想:中國留學生能在日本娶這種女子,也算是很難得的了。那女子下車之後,又下來一個二十多歲男子,穿一身和服,披一件青呢斗篷。黃文漢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張全,更喫了一驚。連忙走過去打招呼。張全也走過來握手。黃文漢問張全道:“這兩位是誰?”張全笑道:“你也是來這裏喫料理的嗎?我們一塊兒去喫,好慢慢的和你說話。”說時,用嘴對那俊俏男子努了努道:“他是我的同鄉,姓周名正勳。”周正勳見黃文漢儀表很好,不知道是什麼人。聽見張全和他介紹,連忙脫下帽子,向黃文漢點頭。黃文漢也脫帽答禮。張全笑道:“這門口不好說話,並且冷得緊,我們快上樓去罷!”說着,四人一同上樓。張全揀了個僻靜的座位,周正勳邀黃文漢共喫。
黃文漢因想打聽那女子的來歷,便不虛讓,同進房望那女子行了個禮。那女子看了黃文漢一看,連忙還禮。黃文漢笑問周正勳道:“這位可是尊夫人?”周正勳笑了一笑道:“就算是這麼回事罷!夫人不夫人的話,卻是沒有定。”黃文漢聽了笑道:“然則教我怎麼稱呼哩?”張全道,“她名字叫榮子,你就稱他榮子小姐罷!”黃文漢便點頭用日本話笑向榮子道:“今日無意中得拜見榮子小姐,實在榮幸得很!”榮子抬了抬身謙遜道:“先生言重了,不敢當。還沒有請教先生貴姓?”黃文漢拿出名片來,送到榮子面前。周正勳也走過來看,笑道:“原來就是黃文漢先生!時常聽見張君說,仰慕得很。今日無意中遇了,我才真是不勝榮幸之至呢!”三人都客套了幾句。四人圍着桌子坐了下來。
黃文漢道:“榮子小姐喫得來中國料理嗎?”榮子笑道:“喫慣了也很能喫。初喫的時候是覺着有些不合口的地方。於今喫了多次,比日本料理實是強多了,倒時常想喫。”黃文漢見榮子說話別有一種神情,揣摩不出她是種什麼人家的女子。
若說是大家的小姐罷,周正勳一箇中學生,怎能和她往來?並且這樣下雪的天氣,也難得她肯出來和人上館子。小家女子又實在沒有這種風味。難道也和圓子一樣,式微之後嗎?當下也不便盤問,獨自一個人納悶。周正勳送紙筆到黃文漢跟前,教黃文漢點菜。黃文漢忙起身讓榮子點,榮子笑道:“我只知道喫,菜名目卻一個也不知道。黃先生不用客氣,隨意點幾樣,我都能喫的。”張全也笑說道:“老黃你只管點罷,她點菜是不會的。”黃文漢便點了幾樣,周正勳、張全都點了,交下女拿去。須臾酒菜上來,四人都開懷暢飲。所談的都是些不相干的話,也不去記它。喫喝已畢,周正勳會了帳。黃文漢向他道擾,悄悄拉着張全到外面,問榮子的來歷。張全道:“這人的來歷很長,一時間也說不完,幾時有工夫,仔細說給你聽罷。”黃文漢便不做聲。與周正勳、榮子作辭歸家不提。周正勳扶榮子上馬車,張全也跟着上去。馬車行到牛噫表町,在一家有鐵欄杆的門首停了。榮子下車,與周正勳握手,叮嚀後會,折身進鐵欄杆門裏去了。
著書的人寫到這裏,看書的人大約沒有不知道這榮子,就是鳥居正一子爵的小姐了。只是周正勳不是爲這小姐曾鬧過很大風潮的嗎?爲什麼到於今又合攏起來了呢?這其間有許多的原故。周正勳也算是入了活地獄,下了死工夫,才能夠有今日的成績。慢慢地寫了出來,也是一樁風流趣事,並且是《留東外史》中不可遺漏的一樁事。
前回第三十一章書中,不是說周正勳復了同文學院的學籍之後,因不服這小姐的氣,特意搬到目白停車場旁邊的民興館住着,好專意圖報復這小姐的嗎?周正勳自那日和張全談過了鄭紹畋的事,後來按着上下課的時間,在停車場又探望了半個月,尚不曾見這小姐的影子。心想:難道她便因這事廢學嗎?日本的紳士人家把這學堂看得很要緊,不是萬不得已,沒有中途輟學的。又想了一想,忽然喜笑道:“是了,她住在表町,到高田豐川町上課,走早稻田去,也遠不了多少路。她一定是要避我,特意繞那邊去了。我學校裏功課橫豎沒要緊,便缺幾日課,要趕上也很容易。拼着犧牲幾日,非打聽個水落石出,也不甘心。”計算已定,第二日起了個絕早。六點多鐘就用了早點,帶了個便當,胡亂包了幾本書。他本來歡喜修飾,今日更加意整理了一會,提着書包,匆匆向高田豐川町走來。到了日本女子大學校門口,看錶纔到七點鐘。門口冷清清的,不見一個女學生來。知道時間太早,慢慢的向老松町走去。料想她從早稻田來,在這裏必然迎面遇着。果不出他所料,在老松町等不到三十分鐘,只見遠遠的一乘人力車,飛也似的迎面來了。
車棚放下,上面巍巍的坐着一個女學生。周正勳一望就認識,正是鳥居家的小姐。暗喜道:你這番被我等着了,看你逃到哪裏去?車行迅速,轉眼就到了跟前。車上的那人掉轉臉望那邊。
周正勳恐怕認錯了不穩便,從車後幾步轉過那邊,一看哪裏會錯,連忙呼着鳥居小姐道:“請停一停!我有話和小姐說!”
連呼了兩聲,那小姐很像喫驚的樣子。車伕聽得有人喊停車,
正要停住,那小姐在車上跺了兩腳,教車伕快跑。車伕不知就裏,真個比前更快,徑跑向豐川町去了。周正勳趕了幾步,如何趕得上?真氣得翻着白眼,沒有話說。癡立半晌,倒抽了一口冷氣,暗道:這回被她走脫了,只怪我不中用!我見她的車子來了,爲什麼要讓過一邊?若當街站了,不許車子過去,看她往哪裏走?也好,你害我不深,我恨你不切!你既這樣嫌避我,我就拼性命也要和你纏纏看。你回家總也得打這裏經過,我就在這裏死等,量你也不會飛上天去。便在老松町找了一家牛乳店,進去買了杯牛乳,隨意買了幾樣果子,當門坐着,拿起新聞紙慢慢翻看,不住的留神看街上。
才坐了兩三分鐘的光景,只見剛纔那車伕拉着一乘空車走過。周正勳忽然心生一計,匆匆清了牛乳、果子帳,提了書包出來。追上那車伕說道:“你且慢走!我有話問你。”車伕即停步回頭問道:“你是什麼人,問我什麼?”周正勳道:“看你穿的衣服,不是那鳥居小姐家裏的包車。她時常叫你的車坐嗎?”車伕道:“不錯,我包了接送的。”周正勳道:“那小姐今日要你什麼時候去接她?”車伕搖頭道:“這話不能告訴你!”周正勳道:“你告訴我不要緊,我拿一塊錢給你,包你沒有事就是了。”車伕聽說有一塊錢,便說道:“你問了做什麼?”周正勳拿出一塊錢來,送給車伕道:“你告訴我便了,不必問我做什麼。”車伕接了錢笑道:“她教我十點鐘就來接,只是先生不可說是我說的。”周正勳點頭問道:“你平常十點鐘的時候來接過她沒有?”車伕搖頭道:“沒有。平常是午後三點鐘,有時十二點鐘。”周正勳道:“那就是了。我還有點事要求你,我再給你一塊錢,你可肯依我?”車伕喜笑道:“先生有什麼事?”周正勳道:“那小姐不是教你十點鐘來接她嗎?我給你一塊錢,十點鐘不要來,你能依我麼?”車伕躊躇
道:“她若責問我,我如何回答哩?”周正勳笑道:“你這人才蠢!她責問你的時候,你只說病了就是,有甚要緊?”車伕聽了一想道:“不錯,就是這樣罷。”周正勳又拿了一塊錢給他,車伕笑逐顏開的收着,拉着空車去了。
周正勳非常得意,也不回民興館,就在牛乳店胡亂看了兩點鐘的新聞。將近到十點鐘,即跑到學堂門首,靠着牆根等候。
一會兒隱隱的聽得學堂裏面鈴聲響,知道是下課了。探首望學堂的大門內?只見那小姐從裏面出來了,左右望了望,不見車子,正要折身進去,周正勳拔地跳了出來,攔住去路,對她行了個禮道:“好容易朝夕等候了小姐一個多月,今日纔等着。小姐何必這樣表示拒絕?我愛小姐,原非惡意,小姐怎忍心除掉我的學籍,致我名譽上大受損失?小姐自己問心,我當日有什麼對小姐不住的地方?我雖受了小姐的苦,我心中終不相信,像小姐這樣慈善相貌的人,會存心害我。所以這條心終是不死。就是到小姐府上來,也無非想見小姐一面。若小姐果能迴心可憐我,開除學籍是件極平常的事,決不敢抱怨小姐。無奈到府上見小姐不着,後來無日不在目白停車場等候小姐。直等到今日,才悟到小姐必是改了路,走早稻田這邊來的,因此來這裏等候。不料小姐誤會了我的用意,以爲我必不存好心,惟恐趨避不及,幾乎把我急死。只是我仍不信小姐就嫌我到這地步,拼死也要見小姐一面,問個清楚。只要小姐說一句,我這人是個無賴子,決不可近,我便死心塌地,不敢再轉小姐的念頭了。我也是個男子,說一句算一句數,就請小姐吩咐罷!”
周正勳一口氣說了這一大段,那小姐就想不聽,也不能不聽。聽他說完了,大抵人心都是肉做的,哪有不軟之理?況且周正勳本來生得漂亮,兼之修飾得齊整,她自己又不是素來有三貞九烈之性的,到此時哪能說得出周正勳是個無賴子的話?
當下低頭一會,忽然望着周正勳笑道:“先生定要問我這話做什麼?我又不曾和先生多見面,怎敢亂說!”周正勳見她笑了,越發裝出可憐的樣子說道:“小姐這樣聰明的人,豈有見了人分不出善惡之理?今日幸遇着了小姐,非得小姐吩咐一句不可!小姐的一句話,在他人看了,或者有不遵從的,在我這迷信小姐的人聽了,一定奉爲金科玉律。不過小姐此刻的一句話,關係我非常之重大,希望小姐不隨意說出,我到底是個無賴子不是?是個不可接近的人不是?我朝夕在停車場等候小姐,可等到一個多月,除禮拜而外,每日風雨無阻。這樣癡心迷信小姐的人,小姐說可能多見?”那小姐笑道:“先生是這樣,我哪裏知道?若得了一些兒風信,我也過意不去。我一個人平常得很,先生何必是這樣看待我,我卻如何敢當!且問先生的意思想怎樣?”周正勳道:“小姐不說,我如何敢說我的意思?”那小姐笑道:“好!我就說了,先生不是無賴子,是個可以接近的人。”周正勳這才喜笑道:“多謝小姐!我的意思,只要得小姐這句話就滿足了。小姐既以我爲可接近,我要求和小姐做個朋友,量小姐不會拒絕我。敢請問小姐叫什麼名字?”
那小姐笑着從腰帶裏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編花名片夾子來,抽了一張遞給周正勳。周正勳如獲至寶的雙手接着,看上面印着“鳥居榮子”四個三號字。旁邊兩行小字,是她住宅的番地及電話的番號。看了連忙收入袋內。榮子道:“先生沒帶名片來嗎?”周正勳接受榮子名片的時候,本想拿出自己的名片來和她交換。忽一想不好,從我一方面太親熱了,她是個子爵的小姐,身分本有得她拿的,太把我看得沒身分了,也不值得。見榮子問起名片,才故意賠笑說道:“該死!我倒忘了。”說着也拿了張名片出來,遞給榮子。榮子看了,指着“周”字問道:“這字是姓麼,怎麼讀法?”周正勳道:“中國人的姓,用日本話讀,都是用音讀,沒有用訓讀的。”遂將“周正勳”三字念給榮子聽。榮子聽了笑道:“中國人的姓名發音怎的這般簡單?我倒從沒聽過。”
不知周正勳說出什麼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五章 濫情人迴心思結局 可憐兒含悲歸故鄉
話說周正勳見榮子說話毫沒有羞澀的樣子,面上並表示一種很願意和他要好的神情,心中這一高興,直從孃胎出世不曾有過第一次。當下便笑說道:“小姐從不認識敝國人,自然聽了這樣簡單發音好笑,其實聽慣了也是一樣。”榮子點點頭將名片納入袖中,左右望了一望道:“奇怪呀!怎的還不見車伕來接?”周正勳連忙賠笑道:“既承小姐的恩典,不把我當作無賴子,說可以接近。我今日遇見小姐,實不容易,小姐何必急於回府?我此刻住的地方雖說不清雅,不便屈尊,但是這地方是特爲小姐才搬到這裏來的。小姐若肯降臨,我真感激不淺。”榮子聽了,低頭尋思了一會,斜睨了周正勳一眼笑道:“你住在什麼地方?”周正勳道:“此去沒有多遠。小姐若肯去,只走一會兒就到了。”榮子用手向目白停車場這方面指了一指道:“是這頭嗎?”周正勳連連應是。榮子便一邊舉步向目白停車場這頭走,一邊笑向周正勳道:“我看你這人也太呆了,和我毫無親故,又不曾經人介紹有點交情,憑空是這樣癡心做什麼?你這樣人我才見過。”周正勳緊跟在後面笑回道:“不是我這樣癡心,如何得小姐垂青枉顧?我的癡心只要小姐知道了,便一點兒也不委屈。”二人並肩笑談着走,沒幾分鐘工夫,便到了民興館。
這民興館的房屋本來很舊,又住了多年的中國留學生,哪裏還像個旅館呢?樓上樓下幾十間客房,沒一間裏面的壁上不是橫七豎八的畫了多少字在上面。席子也都燒得黃一塊黑一塊,還有些潑了許多油湯菜水在上面的。總而言之,污穢不堪罷了。榮子跟着周正勳走進民興館,低頭一看,簡直無可伸足之處。暗想:這人身上如此清潔,怎的會住在這樣的一個館子裏面?這哪裏是下宿屋?分明是一個動物園。周正勳回頭見榮子皺着眉頭,知道她是怕髒的意思,忙低聲賠笑說道:“這般不清潔的旅館,本不應屈尊降臨。但是我若不爲小姐,也決不住這裏。今日既見於小姐的面,下午我就搬家。特意領小姐來看看,不過使小姐見了,知道我這番苦心就是了。”周正勳一邊說一邊引着進自己的房。周正勳自己的房,卻收拾得纖塵不染,陳設也很精緻。榮子見了,不住點頭笑道:“這房纔像是你住的。只是這房雖好,出入的路不好,還是不相宜。”周正勳拿蒲團讓榮子坐了。聽架上的鐘,“噹噹”打十一下,周正勳忙着叫下女,交待廚房裏好生弄幾樣中國菜。民興館房屋雖不好,廚子卻很能弄菜,本是從中國料理店出來的。周正勳交待已畢,笑向榮子道:“小姐想必沒有喫過中國菜。”榮子笑着點頭。二人對坐着,慢慢密談起來。
吊膀子的學問,周正勳本來有些研究,這日更是聚精會神的巴結。不到幾點鐘,那同文學院開除學籍之仇竟被他報了。
至這仇實系如何報法,一一寫出來太嫌繁瑣,也沒有這些閒筆墨去寫它。午後榮子辭了周正勳,得意歸家。周正勳真個尋一個貸間搬了,從此一星期幽會兩三次。
再說張全住的新權館雖也和民興館差不多,只因東條文子住在柏木,彼此容易相見,所以在新權館能長住下來。他和周正勳是同鄉,又素來志同道合,往來甚是密切。周正勳和榮子的事,張全早就知道。後來張全和榮子認識了,也時常在一塊兒玩耍。光陰荏苒,這日是十二月十七,周正勳生日,先一日就約了榮子和張全同往各處遊覽。不料這日下起雪來,便喚了乘馬車,三人坐着往上野公園賞了迴雪,到中華第一樓晚餐,卻遇了黃文漢。周、張二人送榮子歸來,各自歸家,以後並無問題發生。張全和文子、周正勳和榮子都無結果,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黃文漢次日早點後,見雪仍是紛紛的下個不已,便懶得出門,就在家中烤火,教下女去順天堂探望梅子的病勢。一會兒回來說道:“梅子小姐昨晚安睡了半夜,今早喝了半盅牛乳,此刻正和她老太太說話。我家太太躺在她家老太太牀上睡着了。我沒驚醒她,只問了問看護婦是這般說,我就回來了。”黃文漢點點頭,下女退出去。黃文漢心想:圓子這次很替我出了力,她平日雖是講多夫主義,只是未嘗不是因她的原夫靠不住,爲境遇所逼。她是個聰明人,恐怕落人褒貶,所以先提出個多夫主義來。使人家聽了,以爲她的主義如是,就有些出軌範的舉動,人家也不會十二分疵議她。自從和我相處以來,並沒聽她再說過不嫁人的話,可見她以前的什麼惟美主義,都是一時客氣之談。我丟她固然不妥,就是這樣糊糊塗塗下去,她心裏必也是不安,我也似乎對她不住。娶她歸國去罷,一時能力又做不到。這事還得和老蘇商量,他有幫助我的能力。他昨日問我的話,或者已有這意思。此刻的雪下小了些,我何不去看看他,順便再探他的口氣。想罷,起身更換了衣服,穿了長筒靴,披了斗篷,踏雪到蘇仲武家來。
蘇仲武因昨夜自殺不遂,滿腔悲憤之氣,在被臥裏翻來覆去,一夜不曾睡好,此刻還睡着沒起來。黃文漢進房見黑洞洞的,窗戶的板門還緊緊的關着。喊了兩聲“老蘇”,蘇仲武從被臥裏答應。黃文漢開了窗戶,見桌上酒瓶茶碗,紙墨筆硯,橫七豎八的堆着,衣服也東丟一件,西撂一件。房中亂糟糟,一點秩序也沒有,蘇仲武在被臥裏拳作一團,不禁嘆道:“你是個極愛精緻的人,事一不遂心,便也隨便到這樣!”蘇仲武一邊坐起來揉眼睛,一邊答道:“我哪裏還有精神收拾東西?這種日月我簡直不能往下再過!”說着披衣起來。黃文漢卸下斗篷,替蘇仲武捲了被臥。蘇仲武問道:“你今日去看過她沒有?”黃文漢說:“看過了。”就將下女的話說給蘇仲武聽。
蘇仲武也嘆道:“橫豎不是我的人了,我問她做什麼?”黃文漢笑道:“你既知道是這般想,爲什麼又說這日月難過?你從前不是一個人過慣了的嗎?”蘇仲武道:“你問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種什麼心理。此刻又覺着明白,一時糊塗起來,恨不得立刻就化成灰。”黃文漢道:“我早說過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和梅子應該沒有夫妻的緣分,才得是這樣七差八錯的。我寫信騙春子來,原要和她直截了當開談判的。誰知她到的第二日,梅子就害起病來。害病不已,繼之以吐血,吐血不已,繼之以小產。你說我還有開口的餘地嗎?事情已到了這個樣子,縱有回天之力,也是枉然。於今是隻求梅子不死,我們可輕一層干係,不然只怕還有脣舌在後面。怕雖不怕她,但是良心上總有些過不去。”蘇仲武道:“我此刻的心理,倒很願意她死。死了倒可以全她的節。那生田竹太郎從前和她本議過婚的。她父親本待許可,因她母親和她父親彆氣,有意爲難,說要等她到二十歲才嫁,因此將這門親事擱起來。聽她自己的口氣,生田竹太郎還生得很美,她自己沒有不願意嫁他的心思。她的病若好了,回愛知縣去,一定不到幾個月就要過門。過門之後,不待說,她腦子裏連我的影子都沒有了。”黃文漢道:“她平日和你說過生田竹太郎的事嗎?”蘇仲武道:“這話很久了。還是在日光小西屋旅館的時候,和我說她母親的性格,無意中說出來的。說了之後,登時一副臉通紅。我當時並不介意,昨晚將我和她前前後後的事想起來,才恍然大悟。凡事都有前定,是一點兒不錯的。”黃文漢道:“你且去洗了臉,喫點東西,我們再來說話。”蘇仲武拿着沐具洗臉去了。房主人送了火種進來,生了火爐,黃文漢起身讓他掃了房子。蘇仲武已洗了臉進來,一面喫早點,一面和黃文漢閒談。黃文漢說起娶圓子的話,蘇仲武非常贊成,並承諾借一千塊錢給黃文漢,爲將來歸國用度。黃文漢自是感謝不盡。
過了幾日,黃文漢和蘇仲武都不曾去順天堂,梅子的病竟好了十之五六。不過因元氣虧損狠了,一時難於脫體。圓子日夜在旁照拂,真是衣不解帶,差不多兩個月下來,也弄得容顏憔悴,大不如前了。春子雖很不滿意圓子,不該引壞了她女兒,但是見圓子這樣貼心伺候,心中也實在感激,細細盤問梅子和蘇仲武的情形。圓子知道梅子已與生田竹太郎有了成議,誇張蘇仲武和梅子的情好也無用,便不肯直說。又過了兩日,這日是十二月二十五了。梅子的父親加藤勇因要過年了,春子母女還不曾回家,想是梅子病勢沉重,自己放心不下,趕到東京來看。圓子看加藤勇年齡雖在四十開外,容顏卻只能看到三十來歲,和春子實是一對相當的夫婦。春子和圓子介紹了,加藤勇問了問梅子的病,見已能起坐了,也就放了心。回頭向圓子問:“中村先生如何不見?”圓子此時心中惟恐春子寫信回家的時候,將這些事都告訴了加藤勇。見加藤勇來了,心中未免有些着慌。聽他問中村先生,正不好怎生回答,春子已搶着答道:“中村先生每日在這裏看病,今日已經來過了。他們兩夫婦爲這小丫頭的病,都差不多也拖病了。”加藤勇聽了,連忙笑着對圓子鞠躬道謝。圓子回禮不迭,心想:春子爲人的脾氣真怪,怎的到這時候還幫着我和他說話?這真教我想不到。只見加藤勇說道:‘今日二十五,只幾天就要過年了。梅子的病既能起坐不喫力了,就可以勉強回愛知縣去調養。我因怕你們路上沒人照應,特地來接。明後日就動身回去罷!家中也還有些事情要料理,不能再遲了。”春子道:“我一個人正在這裏着急。你來了還有什麼話說!決定明日動身就是。小丫頭的病橫豎不是一時得完全好的,回去好好的調養便了。”加藤勇點頭道:“中村先生府上在哪裏?我得親去請安道謝。”春子道:“他有事。不在家的日子多,去也會不着。着人去通知他一聲便了。”加藤勇笑道:“這如何使得?萍水相逢,承他是這般看待,我的禮數太簡單了怎對得住?”圓子賠笑道:“老伯不用是這般客氣,承伯母看得我們起,盡力是應該的。只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還要求老伯、老伯母及妹妹原諒。我也有多日不曾回家了,正想歸家望望。他若在家裏,教他就來替老伯請安。便不在家,也可着下女去找的。”加藤勇連連謙遜道:“夫人是這般稱呼,委實不敢當,以後請改了罷!”圓子也客氣了幾句,教看護婦去喚乘人力車,自己換了衣服,辭了加藤勇出來,乘車奔到家中。
黃文漢正接了他一個朋友由雲南打來的電報,靠火爐坐着,在那裏翻譯。見圓子回來,放下電報問:“今天怎回來了?”圓子見黃文漢手中拿了張電報,忙問:“是誰打來的?”黃文漢道:“是我一個朋友從雲南打來的。還沒翻譯得出來,不知道爲什麼事?因爲是官電,不要他自己出錢的,鋪張了一大段的空文章。等我翻出來,看是爲什麼事。”說着又拿起電報翻譯。一會兒譯完了,笑向圓子道:“打電報給我這個朋友姓周,在雲南都督府裏面當參謀,打電報來叫我去幫忙。電報裏面述雲南獨立後的情形很好,沒有別的事。”圓子道:“你朋友既打電報給你,你是一定要去的了。”黃文漢道:“這卻不一定,且過一會再看。梅子的病怎樣?”圓子道:“他父親來了。”圓子接着將今日病院裏的情形,並加藤勇和春子的談話,一一述給黃文漢聽。黃文漢點頭笑道:“要強的人是這樣的。春子若派我們的不是,就先得在她丈夫跟前認錯。她和她丈夫素來不十分和睦的,如何肯給錯處把她丈夫拿着,使她丈夫好埋怨她?並且春子平日很嬌慣梅子,不受加藤勇管束。於今出了這種花樣,說出來,更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只要敷衍得過去,便敷衍過去了事。春子何等聰明的人,豈肯攀下石頭來壓自己的腳?我倒得立刻去看他,今晚還得餞行纔好。”圓子聽了黃文漢的話,方知道春子的用意,暗暗佩服春子,更佩服黃文漢有見識。當下黃文漢收了電報紙,教圓子拿了套新冬服出來更換了。圓子問:“要買東西送他們麼?”黃文漢想了想搖頭道:“可以不必,我們和他們以後決不會再有來往。他們客客氣氣走了就完事,何必送什麼東西?送少了拿不出手,多送犯不着,嘴頭上說一句就夠了。老蘇不必說給他聽,等他們動身之後,再告訴他不遲。他若知道了,必抵死要去送行。旁的不打緊,梅子的性情癡得可怕,倘若在火車站又鬧出什麼花樣來,豈不教春子爲難嗎?”圓子連連點頭道是。黃文漢遂同圓子仍到順天堂來。和加藤勇見面之下,少不得二人都有些客氣話說。
梅子見黃文漢和圓子來了,不見蘇仲武同來,悄悄的拉圓子到牀前問:“怎的不見他同來?”圓子哄她道:“他說此刻不便來。明日到火車站來送行,好揹着人和你說話。”梅子便不做聲了。黃文漢說要請加藤勇去精養軒晚餐,加藤力辭不肯去。春子也在旁邊說了許多道謝不敢當的話。黃文漢見他們決意不肯去,也就不勉強。當下隨意談了一會,黃文漢告辭歸家。
這晚加藤去旅館裏歇宿,圓子和梅子談到更深才息。次日,加藤來付清了醫藥費,圓子幫着收拾行李。黃文漢也將春子來時寄存他家的行李搬了來。梅子一早起來,梳洗完畢,略略用了些早點。一行人乘人力車到火車站,搭九點五十分鐘的火車。
梅子到火車站,東張西望的找蘇仲武。此時蘇仲武還在家中做夢,火車站上哪裏去找蘇仲武的影子?梅子張望了一會,又悄悄的問圓子:“怎的不見他來?”圓子仍哄着她道:“你放心上去坐着,一會兒就來了。”他們到車站時,已是九點四十分鐘了。十分鐘的光景,有何難過?只大家說了幾句客氣話,那汽笛就嗚嗚的叫起來。梅子看蘇仲武還不來,望着圓子流淚。
想要問,又當着父母不敢開口。圓子天性本來很厚,和梅子又相處了這麼久,一旦是這樣的分手,以後還不知何年何日可以重見,如何不傷感?不過恐怕現出傷感的樣子來,使梅子看了更加着急,特意裝出和平常一樣,笑逐顏開的談話。見梅子忽然淚流不止,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幸開車的時刻已到,機聲軋軋,笛韻嗚嗚,一轉眼間,那火車如離弦之箭,載着梅子去了。圓子和黃文漢站着望那火車去得遠遠的,連煙都看不見於,才嘆息回家。梅子回到愛知縣,過了年,將養了幾個月,病已全好了。第二年四月間,和生田竹太郎結了婚,夫妻甚是相得。此是題外之文,與本書無涉,不過說出來,以見愛情是個靠不住的東西。爲這東西顛倒,決沒有好處。看官們若自以爲是多情種子,不以在下的話爲然,就請各位自己看自己所遇。
將來的結果何如,便知在下這句“愛情是個靠不住的東西”的話,不是隨意說出來的。
閒話少說。當日黃文漢和圓子回到家中,二人很太息了梅子一會。黃文漢問圓子:“同去看蘇仲武不?”圓子笑道:“去看看他也好,看他聽了梅子已去的話,怎生說法?”黃文漢笑道:“我看他沒有什麼說法。他二人離開已經兩個月了,也淡了許多了。你看梅子今日的情形,就可推測他沒什麼話說。
若在兩個月前,只怕梅子死也不肯一個人上車回去。今日也不過流一兩點淚罷了!”圓子道:“梅子也實在是沒有法設。昨夜和我說得哭了幾次,她說到死也不會忘記蘇仲武待她的好處。並託我好生安慰老蘇,教老蘇不要着急,她到愛知縣就寫信來。”黃文漢點頭道:“梅子的心是乾淨不過的,誰也知道。不過性情沒定的人,一見了生田竹太郎的面,只怕連寫信的工夫都沒有了。她既去了,我們且不必管她。差不多十一點鐘了,喫了午餐,再去看老蘇不遲。”圓子答應了,入廚房幫着下女弄飯。夫妻二人午餐已畢,便到蘇仲武家來。
不知會着蘇仲武如何說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六章 吳監督演說發奇談 楊長子雅游預定約
話說黃文漢和圓子行到蘇仲武家門首,見門外已有一雙皮靴在那裏。圓子道:“他家有客,我們不要進去罷!”黃文漢笑道:“他的客我差不多都認識,進去不妨事。”黃文漢旋說旋推開大門跨進去,呼着老蘇道:“你房裏有客麼?”即聽得蘇仲武在裏面答道:“請進來坐!客也不是外人,楊長子是你認識的!”黃文漢脫了木屐,讓圓子也脫下草履,一同進裏面來。蘇仲武迎到房門口,見圓子也跟了來,喫了一嚇,暗想:她伺候梅子的病,怎得出來?莫是梅子的病已經好了?他二人同來,必有原故。黃文漢和圓子早看見蘇仲武躊躇的樣子,只是都不作理會。進房見一個穿商船學校制服的學生,靠窗坐着,笑嘻嘻的望了黃文漢二人。黃文漢認得他是個湖南人,姓楊,名玉。因爲他生得身長六尺有零,都叫他做楊長子。爲人甚是和藹,說得一口好日本話。到日本也有了十來年,都是老留學生,所以和黃文漢彼此認識。當下見了禮,蘇仲武替圓子介紹了,也對行了禮。黃文漢笑問楊長子道:“楊樣(樣者,先生之意,日本人普通稱呼皆着樣字于姓或名之下),貴學校不是已經畢了業嗎!”楊長子點頭道:“上半年就畢了業,遠洋練習了幾個月,昨日纔回來。”黃文漢道:“遠洋練習之後,還有功課沒有?”楊長子道:“遠洋練習之後,商船學生的資格算完備了。”黃文漢道:“然則你就要回中國去了?”楊長子笑道:“此刻回中國去幹什麼?中國的海軍許外省人插足進去嗎?除福建人而外,就只廣東、浙江兩省人,勉強可以在裏面混碗飯喫,外省人只有當水兵的資格。”黃文漢道:“袁世凱做總統,劉冠雄當海軍總長,你們這一派人自然是用不着。”
楊長子連連搖頭道:“不相干,不相干!任是誰人做總統,誰人當海軍總長,也用不着我們。我們也犯不着和他們去搶飯喫!黃樣,你不知道福建人在海軍裏面的勢力,真要算是根深蒂固。福建人的性格最顧同鄉,比廣東、浙江人還要厲害。”黃文漢笑道:“顧同鄉的心,就是貴省也不弱!”楊長子道:“不然,黃樣你看錯了。我湖南人愛湖南,完全是愛顧桑梓的意思,絕沒有爲本省人爭位置、爭地盤的事。福建人則不然。假使袁世凱因爲籌備做皇帝的原故,不得不拿福建一省送與某國人做交換的條件,只要袁世凱預先下一道上諭,說‘凡福建人的位置、地盤一點也不受損失’,我看福建人決沒有出來反對的。就有幾個關懷桑梓的想出來說幾句話,只要袁世凱對他吼一聲,他就要嚇得屁滾尿流的縮入馬尾江去了!黃樣,你和福建人接近得少,不知道世界上最沒有用的東西就是福建人。福建人無論男女、老少、貴賤,一個個都是膽小如鼠,鄙吝便鄙吝到極處。要說他是捨不得錢罷,嫖、賭、吸鴉片煙他又捨得!你將來回國的時候,無意中去調查調查,海軍裏面的福建人有幾個不吸鴉片煙?我和他們往來,看了真傷心。一個個都吸得鳩形鵲面,骨瘦如柴。一聲命令下來,要開往別處,他們就慌了,趕不及打煙泡、配藥丸,預備擋癮。他們知道海軍是個什麼東西?第二艦隊楚豫船上的副船主和我認識,我故意問他:‘中國的海軍總噸數有多少?’他一時慌了手腳,想了半日,想不起來。吞吞吐吐的答道:‘這個,我倒沒有調查,大抵盡有好多千噸。’你看這句‘盡有好多千噸’的話,是人說的嗎!”說得黃文漢大笑起來,連蘇仲武也笑了。
楊長子接着說道:“好在中國於今也用不着海軍,就由這些渾蛋去鬧也沒要緊。只是將來若想將海軍整理,不將福建人的根株鏟盡,也莫想有整理的日子!今日已經說到這上面來了,索性再說樁笑話給你們聽聽。這件事,我今日說起來好笑,當日實在是連哭都哭不了。今年三月裏,我那一班學生畢業,在學校裏行畢業式。那日天皇、海軍大臣都來了,來賓大小官員,足有幾百。行過畢業式,天皇及海軍大臣先走了,校長便出來演說。無非說了些希望我們這班學生遠洋練習後歸國,都做一番事業。並希望我們都抱定一箇中日親善的主義,以維持東亞和平,方不負我們苦心來求學、他們熱心教育的意思。這都是他們日本人當校長對中國學生應有的話,堂堂皇皇的說了。校長說了之後,我們中國的海陸軍學生監督當然出來致謝。這位監督吳先生,知道輪到他頭上來了,便搖搖擺擺的走了上來。你說他穿了身什麼衣服?”黃文漢道:“這樣大典,自然是穿大禮服呢!”楊子長笑道:“他若是穿大禮服,我倒不問你了。他穿一件銀灰散花摹本棉袍,一件天青團花摹本棉馬褂,足登粉底朝靴,頭戴瓜皮小帽。”黃文漢不等他說完,用手拍着腿子說道:“該死,該死!他如何是這樣打扮?”楊長子笑道:“這樣打扮沒要緊,橫豎日本人不大懂得中國的服制,就說這樣是禮服也使得。還有該死的在後面,你聽罷。他一上臺,原定了的一個翻譯,就是我這班的同學,知道他演說必要丟醜,臨時裝肚痛辭職。沒法,另找別人。偏偏我這班裏面能用日本話演說的,除了他,就只我還可以勉強敷衍。他既辭了職,一個個都望着我。我如何敢上去丟這個醜!這位監督先生見沒有翻譯,就想告退。我實在急得沒有法子,只得硬着頭皮上去。可憐我這一次翻譯,敢說是人生未有之苦被我嘗着了。我一出席走上去,這位監督先生便走到演壇中間,端端正正站了,伸起右手往頭上將瓜皮小帽一把抓了下來,放在演壇上,鞠躬行了個禮。學生中就有要笑的,我連連使眼色,他們纔沒笑出來。行禮之後,便悠悠的嘆了聲氣。他這聲氣嘆了不打緊,日本的來賓、中國的學生、本校的教職員,上下差不多一千人,一個個都聽了這嘆聲發怔。直急得我在上面恨不得立刻死了,不在這裏受罪。登時翻悔不該平日好和人說日本話,今日來自討這般苦喫。”
黃文漢笑道:“他嘆氣之後,演說些什麼?”楊長子笑道:“他嘆氣之後,咳了兩聲嗽,說道:‘好啊!你們今日要畢業了啊!只是你們雖然畢了業,於我卻沒有什麼好處。何以哩?你們要去遠洋練習,一個月還是得問我要幾十塊錢,我算是個替你們管錢的人,所以說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我今日因你們畢業,有句話要奉勸你們。銀錢這東西呀,是個不容易到手的東西。你們看此刻的中國多窮!向外國借錢要嘔多少氣?有抵押品,他們還要挑精選肥。幸而好借款成立,已簽了字,交起款來,又要七折八扣九五兌。喫種種的虧,受種種的盤剝,才能夠到手。這錢是中國政府裏借的呀!他們交款,自然也交到中國政府呀!我們在日本,不仍是沒有錢用嗎?這又要從銀行裏匯兌過來,又要喫許多匯水的虧,你們纔有錢使。你們看銀錢這東西可是個容易到手的東西?銀錢既這般難到手,使用起來,就應該如何珍重纔是。而銀錢到你們手裏,便如泥沙一般,一個月七八十塊錢,還只聽說不夠。所以我要奉勸你們一句話,你們要揮霍,我也不管,只是勸你們在歸國以後自己賺了錢,再去揮霍。此刻的錢,謹慎點使用罷!莫只管向我催逼。我的話就是這樣。’說完,抓起瓜皮帽往頭上一套,彎了彎腰下臺去了。黃樣,你看這種演說教我翻譯,不是要我的命嗎?”
黃文漢笑道:“你照樣翻了出來嗎?”楊長子笑道:“這種演說,若照樣翻了出來,連中國人祖宗三代的臉都丟盡了。他說一句,我改一句。我又毫沒有預備,沒一點鐘工夫,我急得身上的汗,透溼了幾層裏衣。我一下來,就有個日本人,姓關原的,他曾在中國多年,很懂得中國話。走過來拍着我的肩笑道:‘今日很虧了足下!’我起初沒留神,不知關原來了,見面又聽他是這般說,更醜得我沒地方站。”黃文漢問道:“這海陸軍監督,不是前年爲吸鴉片煙被日本警察拿着了的嗎?”楊長子連連點頭道:“就是他!此刻已經撤任回國去了。”
黃文漢笑了一笑,問楊長子:“不回國,還是在日本留學嗎?”楊長子道:“且過了今年再看。來正或去雲南也未可知。”
黃文漢道:“我昨日正接了雲南的電報,說獨立後局面很好,我正打算去,你要去我們一塊兒同去可好?”楊長子道:“使得!到那時再看。中國的政局是一日百變,拿不準的。我今日到這裏來,想邀蘇君去江東梅園看梅花。若三位有興致,同去不好嗎!”黃文漢道:“此刻江東梅園的梅花還沒到盛開的時候,只怕沒有大味兒,並且今日時候也不早了。”楊長子道:“我原不是約今日,是預約來正初二三,做新年的消遣。”黃文漢道:“好極了,我們一定去。今日約好,到時在什麼所在取齊?”蘇仲武道:“還是在這裏取齊罷!日期就一定初二日午前八時。下雪不要緊,若是大雨,就順延下去。”楊長子和黃文漢都應了是。楊長子先告辭去了。蘇仲武巴不得楊長子走了,好問黃文漢的話,所以並不挽留。黃文漢也同送到門口。
蘇仲武回房問道:“怎的你們兩位今日一同來了?她已退了院麼?”黃文漢道:“她不特退了院,此刻已走了幾百里路了!”蘇仲武驚道:“她已走了嗎?哄我的罷!她的病哪好得這般快!”黃文漢笑道:“誰哄你!她幾日不見你的面,病就一日一日的好起來。昨日她父親來接,今日坐九點五十分鐘的火車走了。我和她送到火車站,回家喫了午飯,就到你這裏來。”蘇仲武聽了,眼眶兒一紅道:“她臨行時,你們怎的也不給我個信?”黃文漢道:“這樣無可奈何的時候,給信你怎的?她父親又在旁邊,何必再使她們母女爲難?你就知道了,去送送行,也不過多糟蹋幾點眼淚,於事情是有害無利。不給信你,就是這個原因。”蘇仲武長嘆一聲道:“她說了些什麼沒有?”黃文漢向圓子道:“昨晚梅子對你說了什麼,你說給他聽罷!”蘇仲武翻着眼睛望了圓子道:“請你鉅細不遺的說給我聽,這是她最後的話,一句一句都可以做後來的紀念。”圓子笑了笑說道:“她教我對你說,她的心思原是不能離開你的,無奈她母親不肯體恤她,不能由她做主。她說這話早就和你說過,要她母親肯將她嫁給外國人,是萬分做不到的事。就是爲你死了,她母親的心固執得很,想她回頭是不行的。沒法只得負你,教你以後只當她死了,不要惦記她。她希望你歸國娶一房好妻室,比她強十倍的,小心伺候你。她雖在愛知縣另嫁了人,也是這般朝夕替你做禱告。她的話就是這樣,我並沒有遺漏。哦!她還說了到愛知縣,寫信給你。”
蘇仲武聽圓子說完,起先還覺着傷感,後來一想:她的心竟是已向着那邊去了,這些不關痛癢的話,說了做什麼?她難道不知相思之苦,不是言語可以慰藉得了的嗎?我就得着她一封信,也不過多添我幾點鐘的煩惱。蘇仲武是這般一想,只覺得心中異常憤懣,當下也沒有話回出來。默坐了一會,忽問黃文漢:“去雲南可是已經決定?”黃文漢聽了,望了圓子一望說道:“朋友打電報來,招我去的意思是殷勤,只是我當如何去法,實在委決不下。圓子的心思,固然是想嫁我。我也因她待我不錯,不忍使她再去營那皮肉生涯,兩下都有不可離開的心思。只是我的境遇,是不能由我做主的。雖承你的情,答應助我一千塊錢,也要你回國以後才能給我。我到雲南去,一個人的路費就得二百元,還不算富裕。若帶她同去,手中要有五百塊錢纔敢動身。姑無論一時沒有這宗鉅款,就有這麼多錢,於今雲南的局面,是沒有定的,全靠大家拼死拼活的去幹。這是一種革命事業,人家都是單人獨馬,我一個人帶着家眷,又是個日本人,難免不招物議。我雖是個素來不管人家議論的人,但是那是不打算做事的時候的心理。既打算做事,名譽是最要緊的。我從來是疏脫不過的性質,十分知道我的人罷了,不十分知道我的人,沒有不說我這人過於放蕩,不堪任事的。我一旦出去幹事,恐懼修省的還怕有人說我的壞話。再帶着一房日本家眷去革命,無論知與不知的人,都有話說了,還有緊要的事給我幹嗎?人家哪裏知道我這日本家眷,是我一個頂好的助手哩!我一個人去,將她丟在日本罷,不是我捨不得她,也不是她捨不得我。我和你自家兄弟一樣,說給你不要緊。年輕的女人離開了丈夫,總有些不妥。她們日本女人把和男人睡覺這樁事本看得不算什麼,她又是嬉戲慣了的。我不打算娶她做女人罷了,既打算娶她做女人,這件事卻是不能由她自由的。”
蘇仲武道:“她和你感情好,又是司空見慣的人,你就不在跟前,我想她決不會有不好的事幹出來,這一層你倒可以放心。”黃文漢搖頭道:“不然!感情哪裏靠得住?我在這裏,她和我自然感情好。我不在這裏,她又可以和旁人感情好的。我當面問址她,她說不敢說欺我的話,自己實在沒有把握。她說這種事是一時的動機,不能預計的,任是誰人也沒有把握。”蘇仲武望了圓子一眼,忍不住笑道:“然則你去了,她硬非偷人不可?她自己都信自己不過,難道教你終日守着她嗎?她這話是怕你離開她,特意是這般說了恐嚇你的。”黃文漢笑着搖頭道:“不是!我和她並沒說過嫁娶的話。我走了,她自然跟旁人,何必說這話來恐嚇我?她對我從不說假話。這種話,在旁的女人決不肯說。她說這話,未必就有這種心不過她照着她自己的性質是這樣罷了。只是她就不說,我也不便將她一個人丟在日本。這事情所以很難處。”蘇仲武也低頭躊躇,沒有好辦法。黃文漢和圓子坐了一會,告辭歸家晚膳。
此時各學校都放了寒假,大家忙着過年。中國的袁世凱定了期明年正月初一日做皇帝,改了國號爲“中華帝國”,改了年號爲“洪憲”元年。在日本的留學生和亡命客都憤慨得了不得,沒有什麼興致來鬧元旦。元旦已過,第二日便是楊長子和蘇仲武、黃文漢約了去江東梅園看梅的日子。雖也一般的沒有多大的興致,但是已經約好了,都存着不肯爽約的心思。所以不前不後的,三人都在八點鐘左右到了蘇仲武家。可喜這日天氣晴朗,圓子裝飾得非常齊整。楊長子雖在日本多年,也看不出她是曾當過淫賣婦的。黃文漢向楊長子道:“你不是說去江東梅園看梅花嗎?”楊長子點頭道:“是呀!”黃文漢道:“江東梅園在南葛飾郡,舟車都不便,須得走許多的路。並且聽說那裏都是白梅花,不大好看。依我的意思,不如去看蒲田的梅林。那裏紅梅花多,都是很多年的老樹。來去也很容易,坐京濱電車,到蒲田下車,走不到半里路就是梅林了。不知道你和老蘇的意思怎樣?”蘇仲武道:“我是極贊成去蒲田的,因爲我不想多走路。”楊長子道:“既你們都願去蒲田,就去蒲田也使得。黃樣的奧樣想必也是不願多走路的。”蘇仲武遂更換衣服,四人一同出來,坐電車到品川,乘坐京濱電車,往蒲田發進。幾分鐘的時間,便到了蒲田。黃文漢當先引路,途中已有許多往梅林的遊客。男女老少都是穿戴得新簇簇的,一個個春風滿面,活現出一種太平景象來。黃文漢看了,懸想自己國內今日的景況,不由得心中羨慕不已。
不知他們遊梅林,有甚可紀之事,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七章 睹物思人蘇仲武作詩 逢場做戲楊長子吊膀
話說黃文漢等跟着三五遊人,慢慢的向梅林走去。不一會便見一片很大的生垣,包圍着一塊數十畝大的地。裏面高高矮矮的茅亭,望去宛如一個小小的村落。繞生垣盡是數百十年的老梅樹,也有已開放的梅花,也有未開放的梅萼。楊長子笑向黃文漢道:“想必就是梅林了!”黃文漢點頭道:“我卻也沒有來過,大約蒲田沒有兩個這般的所在。”二人說話時,已行到園門口。看那門楣上掛着“挹爽園”三個字的木牌。門外設了個賣門票的小桌子,坐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子,打扮得豔麗非常,手中拿着門票,與遊人交易。楊長子笑道:“這裏用個小女孩賣門票,相宜得很。若換一個男子,或是一個老婆子,便不能引起遊人的興致了。”黃文漢道:“最是日本人會揣摩人家的心理,任是什麼遊戲場、商場,都是選了這一類的小女子當招待,以引來人的興致。‘賣淫國’的名目就是從這裏來的。不然,日本女人賣淫,何嘗與他國特別?”
楊長子笑嘻嘻的向那女子買票。那女子見楊長子比旁人特別的高,衣服固是穿得齊整,容貌又生得漂亮,望着自己笑逐顏開的,不由得也望着楊長子笑靨微開,秋波送盼。楊長子拿出一塊錢的鈔票來,要買四張票。那女子抽開桌子的抽屜,看了一看笑道:“沒有這多錢找。票只要五分錢一張,先生沒有兩角錢的小角子嗎?”蘇仲武在旁看了,正想拿錢出來,黃文漢對他使眼色,蘇仲武便縮了手。楊長子對小女子道:“我身邊再沒有零碎錢了。你不信,我拿錢包給你看。”說着從洋服袋裏,拿出一個鱷魚皮的錢夾包來,打開拿出一疊鈔票,用指頭撐開錢包,送給小女子看。小女子也忘了形,真個伸起脖子來看。楊長子故意抖得錢夾包裏:面噹啷噹啷的響。小女子笑道:“裏面響的不是小角子嗎?”楊長子笑着掏了出來,送到小女子眼前道:“這也是小角子,只是顏色不對。”小女子一看,乃是幾個金鎊。這小女子平生看這樣東西看得最少,伸手拿一個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仍納入楊長子手中,望着那一塊錢的鈔票出神。黃文漢從旁笑道:“你真個沒得找嗎?”小女子翻着眼睛望了黃文漢道:“我這裏面只有五角錢,還要差三角錢,請你們在這裏等等,我進去拿三角錢就束好嗎!”楊長子笑道:“你且拿四張票給我,出園的時候,你再找錢給我。”黃文漢道:“好極了,我們就進去罷!”小女子’一想也有理,便收了那一元的鈔票,撕了四張門票給楊長子,四人才一同走入園門。
蘇仲武向楊長子道:“那小女子生得並不出色,你爲什麼那樣賞識她!”楊長子笑道:“我何嘗賞識她?不過我們到這裏來原是尋開心的。像這樣鄉僻所在,有這樣的女子,就要算是很難得的了,我是個心無所屬的人,所謂見似人者而喜耳!”黃文漢問楊長子道:“你的親事定妥了沒有?”楊長子搖頭道:“哪有相當的?近來說合的實在不少,並不是我的選擇太苛,要想在女留學生中擇配,但是女留學生中,像我這種舊式腦筋,合式的正少。我同鄉姓賀的,有首詞填得最好,恰合我的情境。我念給你聽:‘人人都道相思苦。儂不相思,也沒相思侶!苦到孤懷無定所,看來還是相思愈。天若憐儂天應許,儂願相思,可有相思女?倘得相思恩賜與,相思到死無他語。’”黃文漢笑道:“這詞真好,意思新穎極了。這枝筆也靈活到極處,一句一轉,倒是個絕頂聰明人做的。”楊長子笑道:“我於今正是想害相思,沒處害起。”黃文漢道:“也是你的眼界太高,不是果真沒有對手。”
四人旋說旋遊覽。就中惟有蘇仲武,聽了相思詞,也看了滿園的梅樹,觸發了他的相思病,不住的唉聲嘆氣。時而抬頭望望樹頭的梅花,時而低頭想想他愛知縣的梅子,真是說不盡梅子酸心柳皺眉!黃文漢和圓子知道蘇仲武觸物傷懷,想用言詞來安慰他。苦於說出來的話,都是些隔靴搔癢的,不得勁兒。
楊長子道:“有花不可以無酒。我雖不善飲,也不可不喝幾杯應應景。”說時用手指着前面的茅亭道:“那便是賣酒的所在,我們且去喝幾杯罷!”蘇仲武聽了拍手道:“我正想痛飲。”
四人遂繞到茅亭。見茅亭裏面並無桌椅,就是幾張短榻。一個榻上鋪着兩個蒲團,一個小火鉢。當壚坐着一個女子,年齡也只十五六歲,塗脂傅粉,活裝出一個美人的模樣來。蘇仲武望了一眼,掉臉轉來嘆了一聲。黃文漢笑問:“怎麼?”蘇仲武道:“要是我那個人同來了,她們這些夜叉真要羞死!你看她那雙眼睛眶子,用黃線繡了邊似的,也一溜一溜的望人哩!”
黃文漢看了那女子一看笑道:“‘曾經滄海難爲水’,我看也不覺得怎麼奇醜。那眼眶黃不相干,粉沒有打得勻,顯出本色來,是那麼黃色。若教會化妝的替她妝扮起來,也還過得去。”楊長子大笑道:“老黃你這話太挖苦了。充子之說,世界上沒有醜女人了。”黃文漢笑了一笑。
四人分榻坐下,蘇仲武和楊長子共一榻。黃文漢向下女道:“你們這裏有什麼下酒的東西沒有?揀好的弄幾樣菜。”下女說:“有雞,有鴿肉。”黃文漢教每樣燒兩盤來,打了一升正宗酒,四人笑談着喝起來。下女於兩榻之間來回斟酒。楊長子喝了幾杯,已有醉意,笑向蘇仲武道:“值此佳節,有花有酒,安可無詩?我已有了一首,念給你聽,你也得做一首陪陪我。
老黃素不喜此道,不必勉強他。”黃文漢隔座聽了,起身走過這邊來笑道:“你有了什麼詩?我本素不喜此道,你就是素喜此道的,若念出來不好,可不要怪我這不喜此道的笑話!”楊長子笑道:“你是這樣說,我倒不敢念出來了。”蘇仲武道:“你只顧念,不要管他!他橫豎不懂得。三拳兩腳,我們就弄他不過,若是五言八韻,他無論如何得讓我們一着。”楊長子笑着念道:
辜負空山是此花,年年琴劍指天涯。
豈憐海外無家苦,特着紅妝慰歲華。
黃文漢聽了笑道:“你這詩到底是詠人,還是詠物?不好,不好。”蘇仲武笑道:“你哪裏知道,他這詩做得很好。他學龔定庵有功夫的!”楊長子笑着搖頭道:“我學什麼龔定庵?龔定庵的詩豈是我這種淺學之士所能摩擬?我常說龔定庵能化腐朽爲神奇。他的腦筋如一個大鍋壚,將十三經、二十四史放在裏面,鍛煉出來。爲詩爲文,隨心所欲,無不如意。哪裏像近年來的詩家,讀了幾部詩集子,專一揣摩風氣,胡亂湊幾句不關痛癢的話,便說是詩,像樊樊山、易實甫他們一樣。我比他們的詩,是一碗飄湯肉。看去也像有一碗,細嚼起來實在經不了幾口,就完了事。這都是少讀書、氣太薄的原故!”蘇仲武點頭道:“我也嫌他們的東西太小巧。不過我的意思,論詩、論文,都關着國家的氣數,以爲非人力所能勉強。”楊長子道:“風尚所趨,實有關係,不然也沒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辨了。但是我們肚子裏有多少詩料?何必認真來論詩?人家論過了的,我們用不着再論。沒有論過的,我們也論不出來。算了罷,你也謅幾句,來應應景。我們不是作詩,只當是唱山歌罷了。”黃文漢笑道:“你這話很對。若說是作詩,就是我這與詩素昧生平的,也不承認你這個就是詩。”蘇仲武笑道:“他作詩原不要你承認,你過那邊去喝你的酒,等我思索思索,也謅幾句出來,看是如何?”黃文漢笑着走到自己榻上,和圓子對飲去了。
蘇仲武皺了會眉,忽然流下淚來,楊長子正端着酒要喝,見了蘇仲武落淚,連忙放下酒杯問道:“你作詩怎的做起哭出來了?做不出沒要緊,何必急得流淚。”蘇仲武用手巾揩了眼淚,搖頭嘆了口氣說道:“傷心人別有懷抱,我已有了四句,也不知道是詠人詠物,念給你聽罷!”說完,念道:
人見梅花笑,我見梅花哭。
空有歲寒心,卻共春零落。
楊長子聽了拍案道:“好詩,好詩!雖出了韻,不要緊。我賀你一杯酒,不要傷感了。”黃文漢又從隔座聽了,跑了過來,要蘇仲武念給他聽。蘇仲武又唸了一遍。黃文漢點頭笑道:“唱山歌本不妨出韻。後面兩句倒應景,不是你做不出。我也要賀你一杯。”於是三人各喝了一杯酒。蘇仲武不住的將那“空有歲寒心,卻共春零落”兩句詩,慢吟低唱。楊長子不知就裏,舉起酒笑向蘇仲武道:“何必作無病之呻?你說要痛飲,我們便大家痛飲一回罷!”蘇仲武道:“好!”遂你一杯我一杯。下女忙着斟酒,一陣兒一升酒飲完了。蘇仲武叫再拿一升來。黃文漢怕他醉了不好,暗暗的教下女只再加兩合。兩合酒飲完,黃文漢即搶着回了帳。楊長子不依道:“我邀你們來看梅花,教你來回帳,如何使得!”拿出錢來,定要退回黃文漢。
黃文漢哪裏肯收?楊長子無法,只得罷了。
四人出了茅亭,蘇仲武已是八分醉意,楊長子更是酩酊得很。二人一高一矮,挽着手偏偏倒倒的往前走。黃文漢和圓子二人在後面看了發笑。蘇仲武忽指着一株綠萼梅,問楊長子道:“你看這株梅花多好!等我上去摘一枝下來,帶回去供養。我今天做了首吊梅花的詩,帶了這枝回去,還得祭奠她一番,完我這一點心事。”楊長子道:“贊成,贊成!你看哪一枝好,我摘給你就是。用不着爬上去,撕爛了衣,或是跌一交,太不雅相。”蘇仲武抬頭看了一會,用手指着向北的一枝道:“你看這枝的花多密!枝幹也穿插得好,就是這枝罷!你如何摘得下來?借個梯子來就好。”楊長子道:“他們如何肯借梯子給我們摘他的花?他們靠着這一園花營生的。我們摘了他的,他們看見了,少不得還要羅唣。”說時,黃文漢二人已踱近身邊笑道:“你們想摘花帶回去嗎?他們如何得肯?不要給人家說話罷!”蘇仲武道:“他們要說話,我給錢和他買就是了。老楊,你替我摘下來再說!斷者不可續,已經摘下來了,難道還教我們接上去不成?”楊長子乘着酒興笑道:“不錯!你看我摘下來你看。”說着脫下帽子,交給蘇仲武拿了,舉起手杖,伸到向北的那枝梅花梗下,勾住了,用勁往下一拖。只聽得“喳咧”一聲,那枝梅花已倒垂下來,只有一點樹皮,還連着那枝幹不斷。楊長子收下手杖,伸手踮腳,拈了那枝花,往旁邊只輕輕一扯,便扯了下來。蘇仲武跌腳道:“可惜掉了幾朵!”黃文漢接在手中看道:“它好好的在樹上,何必摘了下來!它這花還沒開足,摘下來,一會兒就枯了。”蘇仲武喜孜孜的搶在手中,翻來覆去的賞玩道:“拿回去好生用水養了,越是這樣沒開足的,可以經久。”楊長子接了帽子,往頭上歪戴着,仍挽了蘇仲武的手,旋說旋往外面走。黃文漢在後面問道:“我們就此歸東京去嗎?”楊長子回頭道:“梅花已經看完了,還有什麼可流連的?”黃文漢點頭道:“也好!十二點鐘了,歸東京去午餐也使得。”
四人走出挹爽園,那賣門票的女子見蘇仲武手中的花,連忙離了坐位,攔住說道:“梅花不能拿去!你爲什麼摘下來?”說着伸手來奪。蘇仲武舉得高高的笑道:“我出錢和你買。已經摘下來了,還你也無用!”那女子不依道:“沒有這道理,裏面掛了牌子的,寫得明明白白不能摘。你摘下來,就買也不行,你還我罷!”楊長子笑道:“這摘下來的,還你做什麼?裏面的牌子掛在什麼地方,我們怎的沒有看見?”那女子道:“進園門沒有多遠,不是有塊四方木牌豎在那裏嗎?誰教你們不看!”楊長子大笑道:“木牌子又不知道說話,它不喊我們看,我們是來看梅花的,誰去看它?若像你樣生得這般比花還好,我們才肯不看花來看你,一塊木牌有甚好看?我們如何肯丟了花不看,巴巴的低頭去看它呢!你說是麼?這完全怪不得我們。假若我們進門的時候你就和我說了,我們也決不會摘它。”
那女子見楊長子恭維她比花還好,登時笑起來。瞟了楊長子一眼道:“你們做了沒道理的事,還要拿話來打趣我。”楊長子拍着腿子笑道:“我哪裏敢打趣你?你確是比花還生得好。你就不記得我們進門的時候向你買門票,捨不得走開嗎?”那女子笑道:“你們哪是捨不得走開?沒有小角子,等我找錢罷了。”楊長子道:“我哪裏是沒有小角子?你看我這袋裏,不是有小角子嗎?”說時從袋中掏出幾個小角子來,給那女子看道:“這不是小角子嗎?是我因爲看你比看花還好,特意藉着要你找錢,好多看你一會的。你不信問他們就知道。”黃文漢笑道:“你的模樣實在比花還好。我們哪個身邊沒有小角子,定要拿出鈔票給你找?”那女子笑着低頭不好意思,楊長子伸手摸着她的臉道:“你不用找錢了,那八角錢就送給你罷!你送了我這枝梅花,我下次來看花,還在東京帶許多化妝品給你。”那女子喜道:“八角錢買一枝梅花太多了,再找六角錢給你罷!”楊長子搖手道:“不用找!八角錢買枝梅花本也太貴,但是從你手裏買,我還覺得很便宜,所以說下次帶化妝品給你。”
那女子望着楊長子笑道:“你住在東京嗎?在哪一區,什麼番地?我到東京的時候來看你。”楊長子笑道:“你何時到東京來?此刻新年,東京正熱鬧。我住在小石川區,地名寫給你。你來了一定來我家玩耍,我家裏有很多從西洋帶來的玩物,都可以送給你。你叫什麼名字,說給我聽,我好時時想念你。”那女子笑着紅了臉,半晌說道:“我姓西山,叫玖子。你的地名寫給我,你的姓名也要寫給我,我纔好來會你。”楊長子高興,從洋服袋中抽出日記本來,用自來水筆就日記本上,先寫了“西山玖子”幾個字。再看了看園門上書的地名、番地,也記在日本本上,纔將自己的姓名、住址另寫了一頁,撕了下來遞給玖子,笑道:“你莫不來,害得我在東京盼望!”玖子接了看着笑道:“我到東京的時候一定來看你。你歡喜梅花,等我去再摘兩枝給你,你就在這裏等一會兒。”說着收了楊長子的姓名住址,跑向園裏去了。黃文漢笑向楊長子道:“你於今可有了相思侶了!”楊長子道:“聊以解嘲,哪裏是相思侶?”黃文漢大笑道:“聊以解饞罷!這種無邪氣的女子倒很有趣味,你看她不村不俏的,別有一般風度。”楊長子道:“我不久就要歸國去了,再好些也是枉然。不過我看她還伶俐得好,不像東京那些放蕩女子,一團俗氣。只是她不見得便去東京,就去東京,也不見得便來找我。不過爲想得這枝梅花,瞎恭維她幾句,使她高興。不料她便問起我的姓名住址來。日本女人的性質,恭維她生得美,總是高興的。果然這頂高帽子賣出去了,她戴上還覺得很合式。”說得蘇仲武、黃文漢都笑了。只見玖子一手擎着幾枝梅花出來,也有大的,也有小的,也有已開的,也有未開的,也有紅的,也有綠的。四人見了,都歡喜爭着來接。玖子笑着搖頭道:“你們不要爭,由我來分派給你們。”說時望着蘇仲武道:“你手上有那麼一枝大的,沒有再分給你了!”蘇仲武不依道:“我的是我的!你分給我的,自然有你分給我的好處。你要是這般說,我這枝就不要了,我們四人同來的,有甚厚薄?”玖子道:“等我先分給他們三人,剩下的給你就是了。”蘇仲武還待說,玖子已將右手兩枝大的送給楊長子道:“你是個長子,給你兩枝大的!”楊長子笑着接了,掉過身擎着賞玩去了。玖子將左手分下來,取了一枝綠萼的給圓子。圓子也笑着接了。玖子看自己手中只剩了一枝,便從上面摘下一個小枝兒來,將大的送給黃文漢,舉着那小枝兒笑向蘇仲武道:“你這人矮小,這小枝兒送給你很配!”蘇仲武打着哈哈,對玖子鞠了一躬道:“我從來愛花不嫌小,像你這般小的我正愛!”玖子瞅了蘇仲武一眼道:“你真油嘴!依我的性子,不給你纔好!”蘇仲武又鞠了一躬道:“你不要使性子,我下次來,又帶化妝品送你就是了。”玖子笑得紅着臉,將梅花遞給蘇仲武。四人都向玖子道了謝,走向蒲田車站來。上了電車,四人說說笑笑,瞬息又到了東京。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八章 欠債還錢朱正章失望 挾妓飲酒平十郎開葷
話說黃文漢等從蒲田看了梅花,一行人回東京來。楊長子住在小石川茗荷谷町一個日本人家裏。這日本人家姓高岡,本來是個陸軍大尉,遼陽之戰,被俄國人打死了。高岡一生無兒無女,就剩下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婆。幸高岡在日還有些存積,除了茗荷谷町這所房子而外,還有千來塊錢,留在這老婆手中放高利貸。這老婆名叫安子,生性貪酷異常。因爲做留學生的高利貸生意,與白銀町的冢本平十郎熟識。於今冢本平十郎因同朱正章父子到江蘇討朱甫全的帳,上了一個很大的當回來,不敢再和,留學生交易了。安子不曾上過當,仍是利令智昏的不肯放手。冢本上的這很大的當,是誰教他上的哩?說出來也好教借高利貸的同志長一點見識。
那年冢本同朱正章父子帶着蕙兒跑到江蘇無錫縣,打聽朱甫全並沒往別省去。朱鍾先教冢本寫了封信,打發一個人送到朱甫全家裏。信上不待說是寫得雷厲風行,若三日之內不交出錢來,便教無錫縣拿人。好像無錫縣的縣知事是他家裏的子孫一樣。朱甫全接了這封信,當時也不免有些動氣。過了會一想:這事情和他拗不過。中國的官府素來是怕外國人的。又有朱正章父子在裏面,到無錫縣叫幾個差,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我家中這樣人家,有差狗子來了,喧傳出去,豈不教人笑話!且設法還了這錢,再來作弄他一下子。他一個日本小鬼到中國來了,還怕想不出害他的法子嗎?當下主意打定,即和他妻子商量。
他妻子手中本有不少的私蓄。因朱甫全在日本,有了錢便貪玩不肯回來,所以不匯給朱甫全用。朱甫全既在家裏,及聽說是日本人要教無錫縣出來討債,自然嚇得他要多少便拿多少出來。
朱甫全硬敲了他妻子五百塊錢的竹槓,帶在身邊,來見冢本。不待冢本開口,先道了無窮的歉。對朱正章父子也說了許多不安的話,要求冢本酌量減輕些息錢。冢本心想:就告到無錫縣,代我追討,也只能討得頭錢,利息是沒有的。來往的川資,雖字據上寫得明白,歸債務者擔負,然不過紙上的一句話。
這人連頭錢都還不起,哪裏還能擔負債權者的川資?只要肯一手拿出來,不要我勞神,息錢就減輕一點也是有限的事。便對朱甫全說道:“這息錢是沒有減輕的道理,我不向你要求旅費就很對得住了。”朱甫全笑道:“旅費我本應該奉送,並且你到敝處來了,我也得盡一點東道之誼。好在你既來了,也不必急於回國,以後同玩耍的日子還多。我們先將這數目了結,再談快樂的事。我在中國不像在日本,不特在本地略有微名,就是在上海,知道我的人也不少。你回日本去的時候,我可送你到上海,盡興快活幾天。我此刻原不是吝惜這幾個錢利息,不過算起來,利多頭少,拿出來覺着心裏有些不快活!”冢本點頭道:“是這般罷。你的頭錢二百元,借去兩個月之後你就歸國。我曾照兩個月計算,頭利共二百四十元,已在朱老先生名下,扣除出來。於今既要承你的美意招待,我若一點兒也不肯放鬆,未免傷了以後的情面。此刻就將這二百四十元按照八分算息,到今日爲止。只是我實仍得息上起息,不然我就太喫虧了。”朱甫全聽了,懶得多爭,便依冢本的,共算出三百二十多塊錢來。朱甫全如數給了,收回了字據。冢本按照二分算息,還給朱正章。朱正章待不依,朱鍾解說了幾句,朱正章也就罷了。
朱正章一肚皮的憤氣,想借着冢本的勢力來敲朱甫全的竹槓。至此都煙消火滅,只得又翻轉臉來,和朱甫全講族誼,訴說:“這次到日本,受了許多的虧累。而江戶川館的伙食帳,因爲朱鍾擔保,非還了錢不許我父女搬出來。我實在沒法,只得行李押在那裏,說向你拿了錢再去取回。你這錢得算給我。你兄弟是爲你的事請假回國的,你的事既了,不久就要到日本去,好教他將這錢帶去,將行李取出來。”朱甫全明知道朱正章是謊語,只是因要藉着他做幫手來害冢本,不便揭破他,諾諾連聲的答應:“這錢是應該還的,九弟(朱鐘行九)動身的時候,我一定籌了送給他。”朱正章心中也有些怕靠不住,不過怕逼緊了,朱甫全翻過臉來。冢本的事情已了,掯他不住,只得用和平手段套住朱甫全。朱甫全本來和朱鍾說得來,這次見面之下,仍是很好。朱甫全便和他商量作弄冢本的法子。朱鍾笑道:“要作弄他,無非是引誘他嫖!賭是引誘他不來的。日本人不懂中國的賭法,並且他這小鬼很謹慎,就是肯賭,也輸不了他幾塊錢。只要買通一個婊子,將他灌醉了,糊里糊塗的送個病給他,包管他這一輩子不得好。”朱甫全道:“怎樣送個病給他?”朱鍾道:“教嫖客害病的法子,稍有些兒閱歷的婊子都知道。我們只花幾個錢,容易得很!她們婊子對這樣一個四五十歲的日本小鬼有什麼感情?教她怎麼樣做她便怎麼樣做。”朱甫全道:“若冢本不肯嫖怎樣哩?”朱鍾笑着搖頭道:“這小鬼最好色。他同我在遊船上,就只管問中國妓女的價錢,並問接不接外國人。到上海的時候,我帶他到青蓮閣泡了壺茶。他看了那些拉客的野雞,他喜笑得眼睛沒了縫,連骨頭都軟了似的。看中了一個十六七歲的,便硬要拉着我同他去住夜。我說上海的野雞都有梅毒,危險得很,他纔不敢糾纏了。我帶到幺二堂子裏,他也看中了一個年輕的,說要住夜。我真是怕他染了病不好,對他說:‘這裏也和野雞差不多。’他還不服道:‘難道上海的婊子都是擺看的嗎?這個也有病,那個也有病,照你這樣說,簡直沒人敢在上海嫖了。’我說:‘要嫖還是長三堂子。雖不能說都沒病,但是來往的都是中等社會以上的人,比較起來到底安全些。’他聽了,便要到長三堂子裏去嫖。我對他冷笑了聲道:‘你帶了多少錢,夠得上在上海嫖長三?’他問我:‘要多少錢睡一晚?’我說:‘用千把塊錢,有沒有睡的資格,還是個問題。’他伸了半晌的舌頭問道:‘去看看要多少錢?’我說:‘去看看,一個錢都不要。’他覺得很詫異,問:‘怎的野雞幺二,去看一回倒要一塊錢?’我說:‘就是這不要看錢的貴重。’他聽說可以白看,便生拉活扯的要我帶他去看。我將他引到幾家應酬好的堂子裏逛了一會,他羨慕得了不得,說在這地方死了都甘心。假若他有錢,只要那婊子對他丟幾個眼風,真個一千八百也花得下去。”朱甫全喜道:“他既是這樣一個東西,合當他有苦喫。怪道他聽我說陪他去上海快活,他眉花眼笑的,渾身不得勁兒。原來他是個色鬼!我們就去找一個年輕的婊子,做成一個當,引他來上。”朱鐘點頭笑道:“他喜歡年輕的。只要有六分姿色,就包管他見面即捨不得離開!”當下二人出來。
這無錫城裏的婊子,十有八九認識朱鍾、朱甫全。朱鍾雖不及朱甫全有闊大少的名目,但是人物去得,在一個小小的無錫縣城裏面,自然有些資格。不知在哪一家堂子裏,選中了一個又風騷、又伶俐的小婊子,將這計劃和她商議好了。朱甫全拿出幾十塊錢來,就定了今晚在她家擺酒,酒席務要豐盛。朱甫全和朱鍾回到冢本的住處,朱甫全說歡迎他,替他接風。冢本哪裏知道是個很大的當,歡天喜地的謝了又謝。朱甫全又去請了些陪客,一個個都說明了這圈套,陪客都樂得看笑話。不到六點鐘,都穿戴得衣冠楚楚,齊集那一家堂子裏,替朱甫全掙架子。六點多鐘的時候,朱鍾引着冢本來了。冢本今晚也將和服換了,穿了套很時行的先生洋服。幾根花白頭髮梳得放亮,麪皮也颳得溜光。上嘴脣的鬍鬚用油膠住,扭着那須尾朝上,學威廉第二的樣式。提了根烏木手杖,滿臉都是笑容。朱甫全迎着,一一替陪賓介紹了。小婊子拿着水煙筒,來替冢本裝水煙。冢本笑嘻嘻的望了那小婊子。他不曾吸過水煙,但是心想:不吸,小婊子必得走向別人跟前去。便望着朱甫全笑道:“這種煙聽說很好,我吸兩口試試看,吸錯了可不要笑話。”朱甫全忙笑答道:“說哪裏的話!不會錯的,請多用幾口罷!”冢本真個低着頭吸。不提防用力過猛,吸了一口的煙水,又臭又辣,連忙往痰盂裏吐了。小婊子並不笑,趕着端了杯茶,給他漱口。冢本漱了口,望着水煙筒發怔。對小婊子做手勢,教小婊子吸給他看。小婊子笑着吸了一筒,也不問冢本懂中國話不懂中國話,向冢本說道:“你輕一點兒吸就沒事了!”冢本偏着耳朵聽,只管搖頭。朱鍾譯給他聽了,才連連點頭道:“哦,哦!理會得了。”小婊子又裝上一口,冢本輕輕的吸了,兩個鼻孔裏出煙,笑道:“我可學會了。”朱甫全道:“這本很容易。這種煙據化學家研究,比紙菸、雪茄都好。不過你吸紙菸慣了的,吸這煙要多吸幾筒,才得過癮。”冢本正想多吸,好多與小婊子親近,巴不得朱甫全是這般說。當下便說道:“不錯!這煙的味兒是好,只是微嫌淡了些,必得多吸才能過癮。”說話時,小婊子又裝好了一筒。冢本吸了,見小婊子站着,恐她站得腳痠,起身拿了一張小方凳子,在凳子上用手拍了兩下,教她坐了裝。小婊子笑着搖頭,冢本按着她坐下。朱甫全、朱鍾和陪賓都笑起來。冢本很得意,一連吸了十多口,喉嚨裏差不多要吸出火來了,菸斗也燒燙了。小婊子教老媽子換了一支。冢本喝了幾口茶重新又吸。陪賓都忍不住,背過臉去笑,小婊子也幾番幾乎笑出來,冢本才自覺得太吸多了。伸手摸了摸小婊子的臉,教她去上給別人吸。小婊子轉過身去上給陪賓吸,陪賓接了煙筒笑道。“你去休息休息罷,我們自己會吸。”
小婊子又拿了一盤西瓜子,走到冢本跟前。冢本撮了一把在手裏,放在茶几上。小婊子向這些陪客一一敬過了瓜子,回頭見冢本雙手捉着一粒瓜子穿針似的,促在眼面前,剝來剝去的不得一點仁出來。便走近冢本身邊,貼着冢本站了。一粒一粒的瓜子仁,剝了送到冢本口裏,喜得冢本手舞足蹈,恨不得連那送瓜子的手,都咬下肚裏去。此時又是八月間天氣,都是單衣薄裳。那小婊子偏要緊緊的貼住冢本,藉着拿瓜子、送瓜子,暗暗地在冢本身上挨擦。弄得冢本骨軟筋酥,不知如何是好。過一會兒擺上酒席,自然推冢本首座。坐定後,各陪客都發了局票。小婊子滿座斟了酒,坐在朱甫全背後,不住的飛眼來瞟冢本。酒過數巡,各人叫的局都來了。只有冢本背後是空着的,冢本問朱鍾道:“我怎的沒一個姑娘坐在後面?”朱鍾笑道:“你又不在此地玩,哪有姑娘到你後面來坐?我們各人有各人相好的,喫起酒來,給個信,她們就來陪,也得給錢的。”冢本道:“假若我要在此地玩,先叫一個來陪我,也可以行麼?”朱鍾道:“有甚不行?你既想玩玩,我就替你去叫個來。”冢本躊躇道:“我看不必另叫,就是他也使得。”說着,對那小婊子努努嘴。朱鍾笑着搖頭道:“只怕我那老哥有些喫醋。”朱甫全插嘴用日本話問道:“你講什麼?怕我喫醋?”朱鍾將冢本的意思說了。冢本起身笑着對朱甫全鞠躬道:“對是很對你不住,實在是因她待我太懇切,我不照顧她,過意不去。你讓我一會子罷!”朱甫全打着哈哈道:“這是極好的事,我非常贊成。我老實說給你聽罷,我家中妻子拘束得緊,輕易不肯放我出來過夜。我雖有意照顧她,無奈沒有機會,正想找個朋友,替我照顧照顧。你來好極了,今晚且轉一個局,明晚再做花頭。”說了對小婊子道:“你快過去陪這位東洋老爺,明晚一定要來替你做花頭的。”小婊子聽了,笑吟吟的起身,冢本握了她的手歸座。老媽子送凳子過來,冢本搖手不要,拉着小婊子坐在自己腿上,端酒給小婊子喝。
小婊子受了朱甫全委託的,什麼淫蕩樣子裝不出來?從冢本手中喝了一口酒,套着冢本的口,吐給他吸。冢本伸着脖子接了,又舉起酒杯,給小婊子喝。小婊子喝一口,灌冢本一口。
灌到極高興的時候,要求冢本明晚替她做花頭。朱鍾譯給冢本聽了,冢本說:“今晚接着下去就做。”大家都拍手贊成。陪賓叫來的局,起初見了小婊子的情形,很覺得可怪。各人對各人的相好說了原委,她們才明白,一個個開弦子唱起戲來。冢本教小婊子也唱,小婊子胡亂唱了兩支,草草的將這桌酒席終結。冢本託朱鍾將來客都留住。鴇母歡喜壽頭上了門,高燒一對紅燭,換過紅檯面。朱鍾將堂子裏的規矩臨時編造出來,說給冢本聽。無非教冢本掏出幾個冤枉錢來孝敬。冢本此時色迷心竅,只顧摟住小婊子親嘴揉乳,一切花費都承認。朱鍾知道他手邊的錢不多,言明酒席之外,再拿一百塊錢下腳住夜。冢本此時未嘗不心痛,不過已說出照顧的話來了,架子不能不掙到底。並且聽見朱鍾說,只第一晚就有許多的花費,以後住夜一錢不要。我多住幾夜,平均起來,仍是佔了便宜。他心中是這般計算,所以雖要他一百多塊錢,他也一口承認。交易既經說妥,重複入席飲燕起來。這一次大家都捧着壽頭高興,無不歡呼暢飲。冢本心中明白,恐怕醉狠了,誤了好時光,不敢多飲。小婊子哪裏肯?仍用那肉酒杯和冢本鬥回字。陪賓又都要賀冢本的酒。冢本的酒量本好,陪賓每人賀了三杯,他還支持得住。小婊子惟恐他不醉,拼命的在他身上揉擦。朱甫全見冢本的酒量太大,一時不得他醉,心生一計,悄悄的和陪賓叫來的局說:“教她們上去,各人也要賀三杯。”其實此時冢本已有九成醉意了。見這些婊子都來賀他的酒,心想:這是很難得的事,何能不飲!便也一個領了三杯。叫來的局有十多個,試問冢本有多大的酒量,焉能不醉?賀酒還沒有喝完,肚裏的酒只管往上湧。冢本恐它從口裏噴出來,給陪賓看了笑話,極力的忍住。用手扶住桌子,低着頭,壓住氣往下嚥。小婊子以爲他不肯喝賀酒,連連搖了他幾下,教他快喝。這幾下搖可搖壞了!冢本的氣一鬆,一口沒嚥住,一股酒和菜,直從喉嚨眼裏如噴泉一般的衝了出來。一個婊子正舉着酒,對着冢本站了要冢本喝,不提防這東西衝出來,不偏不倚的噴了滿身一臉。婊子哎呀一聲,將手中的酒杯往地下一摔,掉轉身跑到房角上連喊晦氣。冢本一連噴了幾口,幾個老媽子過來扶着。朱甫全趕着向那婊子道歉,那婊子洗了臉,借了套衣服換着去了。冢本醉得頭昏目眩,老媽子替他揩了臉,扶到牀上睡了。
陪賓見壽頭已經醉了,沒得戲看了,都隨着各人叫的局走了。只有朱甫全、朱鍾二人沒走,看冢本醉得和爛泥一般,叫拿了幾條冷毛巾,覆在冢本面上。替他將洋服的領結解了,扶起來脫下襯衣,脫下褲子,仍將他睡下。見他裏面小衛生褲襠上溼了一大塊。朱甫全指給朱鍾看了笑道:“你看這色鬼,這東西一定是在那坐在他身上灌酒的時候,情急了流出來的。”
朱鍾笑着點頭,對小婊子道:“我們去了,你陪他睡。這冷手巾覆在他頭上,不要兩個鐘頭,他一定要醒來的。他醒了,你好生引他開心。不要忘記了我們白天裏和你說的話。日本鬼是我們的仇人,能害他一個便報了一個人的仇。”小婊子笑道:“兩位少爺放心,我自理會得。包管他不知不覺的帶個養身病回日本去。”老鴨子問朱甫全道:“他的錢沒有交出來,不怕他明天翻臉不認數嗎?”朱甫全望着朱鍾,問:“看可以放心麼?”朱鍾沉思道:“照想他決不敢翻臉。不過小鬼的事是個靠不住的。他萬一在那小婊子做鬼的時候,他察覺了,竟翻起臉來,教我們拿着他也沒有法子。”他對朱甫全道:“這事我也沒有把握。不過我和他往來得久,看他還不是這樣無聊的人。”朱甫全道:“有防備他的法子了。看他這衣袋裏有多少錢,明日我們早些來接他。他還沒起來,我們就替他拿着開了,他有什麼話說?”朱鍾道:“不錯,這也使得。”輕輕去到牀前,將冢本的衣提起來,抽出錢夾包打開一看,點數還有一百四十塊錢的鈔票。朱鍾仍舊包好笑道:“夠了,夠了。”交給老鴇子道:“你收起來,我們明日一早就來。”說完,又看了看冢本,攜着朱甫全的手,嘻嘻哈哈的回家安歇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七十九章 平十郎帶病回鄉 楊長子坐懷不亂
話說朱鍾、朱甫全次日早起,復來堂子裏。冢本已起來,穿好了衣服,坐在那裏。一個老媽子站在旁邊,小婊子還睡着沒有起來。冢本一見二人進房,連忙起身說着:“我的錢包不見了。”朱鍾笑道:“恭喜你了!錢包在這裏。我教人替你收好它。”冢本聽了才放心。讓二朱坐了,也坐下說道:“昨晚很對兩位不住,酒太喝多了。”朱鍾揮手教老媽拿錢包來。老媽去拿了錢包,還開了一個帳單,遞給朱鍾。這帳單也是朱鍾昨夜教開的。朱鍾接在手中,看上面寫着:“酒席雜費洋共二十八元,外下腳一百元,共一百二十八元。”走過來唸給冢本聽。冢本沒有話說,接了朱鐘的錢如數給了。相幫老媽子一班人都進來謝賞。小婊子也起來,只披了一件淡紅紗衫,裏面露出淡青抹胸來。雲發不整,睡態惺忪。冢本還只管望着,笑嘻嘻的不捨。朱鍾教老媽子開早點,大家用了,辭別出來。小婊子送到門口,冢本還與她拉手。二朱引冢本走不多遠,各人都說有事,與冢本分手。冢本只得自歸住處。
二朱折身走進堂子裏,問昨晚的情形。小婊子笑道:“包管到上海,就要病得不能走路。”朱甫全笑道:“你怎樣害他的?這法子我倒不懂得。”小婊子笑道:“我把他的龜頭上弄破了皮,他怎得不害病?”朱甫全道:“弄破了皮的事也常有的,何以見得定要害病哩?”小婊子道:“無意中弄破了不要緊。我是有意用指甲在簟子上磨熱了,乘他不備,弄破了他的。他還不知道,拼命的和我纏了一夜。他越是這樣,越要病得厲害。你看罷!”二朱心中高興,仍作沒事人一樣,去看冢本。
冢本說:“今晚再要去堂子裏歇。”朱甫全道:“今晚去歇,就便宜多了,隨你的決意拿幾十塊錢給姑娘就是了,旁的開銷,一點也不要。”冢本驚道:“今晚還得拿錢給姑娘嗎?”朱甫全點頭道:“這是隨意的,沒一定的規矩。三十、五十、一千、八百,只要你拿得出手,她們不會爭多論少的。她們當姑娘的,全靠這第二晚得幾個錢。昨晚的錢,任你花多少,分到她是一文沒有的。若是客人愛了這姑娘,就是這第二晚要緊。做衣服、買首飾,都得於第二晚送去,替姑娘做面子。一般善嫖的嫖客都是第二晚用錢最多,才能討姑娘的歡心。不過你橫豎不在這裏多玩,不必做這種資格。要去只略略點綴下子,也就罷了。”冢本問朱鍾道:“你不是說過,只要頭晚開銷了,第二晚就一文不費,以後都是不花錢的嗎?”朱鍾笑道:“我哪裏是這般說?你沒有聽清楚。我說開銷是說下腳。像你昨晚的那一百塊錢,就算開銷。以後隨你住多久,這種開銷就不要了。若照你聽錯了的話說起來,他們開堂子喫什麼、穿什麼?接了一個客,不就永遠莫想做第二個客的生意了嗎?”冢本聽了一想也不錯,沉吟了一會問道:“第二晚拿錢給姑娘,至少得多少?”朱甫全笑道:“沒聽說很少的,我看至少也得十塊錢。”冢本搖頭吐舌道:“太貴,太貴。我若再住一夜,回國的川資都怕不夠。”二朱也不說什麼。
過了一日,冢本的龜頭果然紅腫起來。一看見破了皮,知道不好,邀朱鍾同回日本。朱鍾因想在朱甫全身上打幾個錢主意,不肯同走。冢本只得一個人回到上海,行走甚不便當。到日本醫院裏診了幾次,也不見效。恐怕少了路費,困在上海不得回國,便不待病好死掙到船上。在船上這幾天幾夜,直痛得他呼天搶地。下面流膿滴血的奇臭難聞,說不盡心中惱恨。回想起那一夜的情形,心中已明白是二朱有意害他。但是無憑無據,說不出的苦。到日本進醫院住了大半年,才慢慢的好起來,然而龜頭已是爛掉了。他從此恨中國人入骨,不敢再和中國人做交易。
高岡安子雖也知道冢本是因爲放高利貸,才喫這種苦。但是她仗着自己是個女人,不怕有人捉弄,仍舊是貪而無厭的,放這大一分的利息。楊長子是公費生,住在她家裏,原不是想借高利貸使用。只因爲高岡這所房子蓋造得很好,裏面庭園臺榭佈置得如法,是個胸有邱壑的人畫的圖樣蓋造的。房金雖較別家貴點兒,楊長子是個愛精緻的人,一個月有幾十塊錢的公費,也不計較這一點。初二日看了梅花回來,將西山玖子送給他的兩枝梅花,用淨瓶供養了。
過了幾日,玖子果然到東京來找他。楊長子迎了進房,殷勤款待。問她:“到東京住在什麼所在?”玖子說:“有個親戚,住在深川。”楊長子那日在蒲田,不過偶爾高興,逗着玖子玩笑,並非真有意想吊膀子。玖子太忠厚了,認作有意的,特意到東京來找,何嘗有什麼親戚住在深川?當日楊長子也不在意,以爲她是有住在深川的親戚。玖子來的時候,已是午後四點鐘光景。楊長子陪着閒談了一會,教安子備了晚餐,和玖子同喫了,請玖子同去文明館看活動寫真。楊長子買了特座的票,見特座裏面,先有個穿中國衣服的女子坐在那裏。楊長子看那女子的年齡,差不多三十歲,態度卻甚妖嬈,衣服雖甚整齊,卻不華美。望去不像女學生,也不像是人家的太太;梳着東洋頭,比平日所見女留學生梳的不同。女留學生的頭髮,都是往後面梳慣了的,一旦梳作東洋頭,手法又不高妙,總是不及日本女人的自然。這女子梳的,卻和日本女人一樣,並且還要是日本女人善於裝飾的,才能梳得這般一絲不亂。楊長子帶着玖子靠近那女子坐下,再留神看她的舉動神情,竟看不出是個什麼人來。那女子見楊長子注意她,也頻頻的拿眼睛來瞟楊長子。玖子只一心看活動寫真,也不理會。楊長子心想:這女子的來歷,一定有些奇怪。中國女人的眉毛多是淡的;這女人的眉毛很濃,和日本女人的眉毛一樣。我從沒釘過女人的梢,今晚我拼着遲睡一點鐘,看她住在哪裏?中國女人一個人來看活動寫真的事也很少,像她這樣年紀,應該有丈夫跟着。楊長子越看越覺可疑。他也生成了好事的性質。十一點半鐘已過,活動寫真就要演完了,那女子立起身來。楊長子問玖子道:“你看完了一個人回深川去,明日再請到我家裏來玩,我有事須早走一步。”玖子聽了想說話,楊長子已提起腳跟着那女子走了。那女子下樓出了文明館,就在神樂坂下上電車,在飯田町換了去本鄉的車。楊長於怕她看破,站在車後面不進去。從玻璃上看那女子,拿了張日本的晚報在手中看,很像懂得日本文似的。車上的人也都有些注意。車行到神保町,那女子從容將報折起來,握在左手中,起身用右手牽住電車裏的皮帶,慢慢的從前面跳下了電車。楊長子遠遠的跟着,見她折回身,向北神保町走,進了一個小巷子。楊長子忙緊走幾步,聽得巷子裏面有關門的鈴聲響。楊長子輕輕走進巷內,只有兩家人家,一家已經關了板門,一家門上的鈴子還在裏面搖動。楊長子知道是這一家了,看門上並沒有掛姓什麼的牌子。聽了一會,也不見有人說話。楊長子捨不得就走,站在門外,看還有人出進沒有。站了二十來分鐘,見裏面的電光已熄了,才唉了一聲氣,退出巷口,乘車歸家,收拾安歇。
剛要矇矓睡去,忽聽得有人敲得後門響。楊長子驚醒起來,偏着耳聽了一會,一些兒不錯,是敲得自己的後門響。心想:這早晚還有誰來會我?我剛纔回來的時候外面北風颳得緊,有什麼事半夜三更的來找我,不怕冷?莫是強盜想賺開我的門,想進來搶東西?這倒不可不防備。不管他是誰,不開門就是了。
楊長子計算不錯,仍鑽入被臥裏面,聽得後面仍是輕輕的只管敲。楊長子心想:是強盜無疑!來會我的人何必是這樣輕輕的敲?我得預備抵抗纔好。一邊想着,一邊用眼在房中尋找,看有沒有可以當作兵器的東西。一眼看見了那根勾梅花的手杖,心喜:這儘可以當兵器使。再細聽後面敲門的,還細細的在那裏喊“楊先生”呢!楊長子喫驚道:這不是個女子的聲音嗎?
難道我釘梢的女子,她倒來釘我的梢嗎?沒有這般道理!等我披起衣挑攏去聽聽,看是怎樣?坐了起來,將寢衣披好,提了那根手杖在手裏,輕輕走到後門口,一聽乃是玖子的聲音。連忙將後門開了,一看果是玖子。楊長子問道:“你怎的這時候來了?”玖子道:“我親戚家裏睡了,喊不開門,沒法只得倒回先生這裏來。”楊長子看後園一庭霜月,冷風吹來侵人肌骨,剛從熱被臥裏出來,只凍得打抖。連忙讓玖子進房,將後門關上。看玖子的臉被霜風吹得通紅,映着電光,和朝霞相似。玖子解下圍襟,楊長子放了手杖,拿蒲團給她坐了,說道:“我這裏沒多的鋪蓋,如何好睡?天氣又冷。”玖子笑道:“先生只管睡,我靠這火爐坐一晚,明早就走了。此刻沒有電車,回蒲田去也不行。”楊長子道:“於今夜間長得很,坐一夜如何使得?我去叫房主人起來,你去陪她睡一覺。”玖子連連搖手道:“先生萬不要去叫她,叫起她,我就走了。”楊長子道:“然則教我怎樣哩?”玖子道:“先生只顧睡。我坐在這裏,決不吵得先生不安就是了。”楊長子將爐裏的火撥了一撥,加子幾塊煤在上面,自己坐入被臥裏,拿出紙菸來吸。玖子伸着手劃火,劃熱了便捧着臉。楊長子知道她是被冷風吹狠了。兩人都無言語,對坐了一會。火爐裏的火燒發了,一室都暖烘烘的。楊長子伸手擱在火爐上,玖子的手慢慢的移近跟前,將楊長子的手握了。楊長子由她去握,只不作理會。玖子握了一會,用兩手捧着搓揉起來。楊長子心中也有些搖搖不定,想縮回手,恐怕玖子難爲情。玖子搓揉了一會,捧着去親他的臉。楊長子看她的臉,和爐裏的火一般顏色,兩眼低垂望着席子,好像要合攏來,極力睜開似的。楊長子心想:這麼大的小女孩子,怎的就有這般淫態?我若和她有了關係,還脫得開嗎?她索性是淫賣婦,倒不要緊。又是人家的女兒,將來於我的名譽大有關係。還是將安子叫起來,教她帶了去睡的妥當。便脫開玖子的手,揭開被臥。玖子問:“做什麼?”楊長子道:“你是這樣坐一夜,我心裏終是不安。房主人爲人很好,你和她睡一晚,不大家都安然嗎?”玖子不悅道:“先生定要叫她起來,我就走了。我又沒妨害先生,先生有什麼不安?”楊長子見她是這般說,只得罷了。仍舊將被臥蓋上說道:“你既決意要坐一夜,我對不住要先睡了。”玖子道:“先生睡罷!我半夜來驚動先生,實因是沒有法子。先生若陪我坐一夜,我心裏也是不安。”楊長子真個鑽入被臥裏睡了。玖子靠火爐打盹。兩人都昏昏睡去。
玖子一覺睡醒,覺得渾身如浸在冷水中,看爐中的火已息了,冷得忍耐不住。也不問楊長子肯不肯,匆匆脫得精光,鑽入楊長子被裏。楊長子驚醒了,想推她出來,知道外面冷得緊,心中有些不忍。便對她說道:“你既是和我同睡了,明早天亮,你就得從後門出去,萬不可給房主人看見了,我的名譽要緊。”玖子只要楊長子肯容留,自然答應天亮就走。楊長子恐怕睡着了,忘記醒,二人都不睡着,容易就天亮了。楊長子催玖子起來,穿了衣服,圍了領襟,從後門出去。楊長子起來關門,玖子向他笑道:“我今晚再來!”楊長子不做聲,輕輕將後門關了,仍舊睡下,思量如何處置玖子。思量一會,又睡着了。
直到九點多鐘,高岡安子喊他起來,他才得醒。起來用了早點,一個同鄉亡命客姓陳的來訪他。楊長子一見面,心中喜道:“玖子有地方安置了。老陳不是久有意要包一個日本女人的嗎?規規矩矩替他兩人做媒,倒很相匹配。便笑向姓陳的道:“你說要包日本女人,已經看中了沒有?”姓陳的道:“我日本話又不大行,又沒人替我幫忙,到哪裏去找合式的?你忽然問我這話,你難道替我看了,哪裏有嗎?”楊長子道:“有是有一個很好的,和你正堪匹配。只是還沒有和她談過,不知她一月要多少錢?”姓陳的喜道:“人在哪裏,可以教我看看麼?”楊長子道:“自然給你看!兩廂情願,才能說合。你明日上午十點鐘的時候,到這裏來。我今日就寫信去,請她明日十點鐘來。”姓陳的便細細的問這女子的年齡、身段、容貌、來歷。楊長子都一一錦上添花的說了。姓陳的欣喜非常,逼着就要楊長子寫信。楊長子道:“她的地名我記不清楚,等一會問一個人就知道了。你明日十點鐘來就是了!”姓陳的笑逐顏開的,答應着去了。
這晚十二點鐘以後,玖子仍從後門進來,卻不靠着火爐打盹了。楊長子和她說了介紹姓陳的話。媒人口吻,自然也將姓陳的說得錦上添花。玖子起先不肯允諾,後來楊長子將自己萬不能和她往來的原由說出來。並說:“你和姓陳的同住,我還可以時和你見面。你若不依我的,從今晚以後,你再來,我就不開門了!”玖子本是個父母俱無的女子,平日靠着舅母度日。
她舅母與挹爽園的園主是姊妹,僱了玖子在那裏賣門票的。她舅母也年老了,玖子身上的事沒有多心思關切,因此玖子擇人而事的心很急;聽了楊長子的話,心中也沒有什麼大不願意。
當下約了,次早仍是從後門出去,十點鐘的時候,再從前門進來。一夜無話。
第二日九點多鐘,姓陳的先來了,進門便問楊長子寫信去沒有。楊長子說:“已約好了。”二人閒談了一刻工夫,玖子果從前門來了。楊長子雙方介紹,姓陳的雖不及楊長子漂亮,容貌卻也還過得去。二人見面之下,姓陳的就首先表示願意。
楊長子將玖子引到旁邊笑道:“我的話不錯麼?年齡又只二十多歲,衣服又穿得闊氣,手邊又有錢。你跟了他,很有點快活日子過。我教她先拿幾十塊錢給你做衣服,以後每月再給你十來塊錢做零用,豈不是件很好的事嗎?他租了現成的房子,在高田馬場,你今日就同他去過活就是。”玖子道:“我回家去一趟再來好麼?我不去和我舅母說一聲,她不放心。”楊長子點頭道:“使得。你回去幾天來呢?”玖子道:“明日午後就來。我還有換洗的衣服,都得帶來。”楊長子答應了,回到房中和姓陳的說了。姓陳的道:“且教她今晚到我家中住一夜,明日再回蒲田去拿衣服不好嗎?她認識我的家了,免得又到這裏來。”楊長子笑道:“也好。”便將姓陳的意思說給玖子聽,玖子也答應了。楊長子笑着向姓陳的討喜酒喫,姓陳的並不推卻,一口答應:“是應該請的,還得多請幾個客來陪陪你。”
楊長子笑道:“我們到哪家料理店去呢?”姓陳的道:“還是會芳樓罷!請你帶她先去,我去邀幾個客來。”楊長子換了衣服,姓陳的先走了。楊長子帶了玖子到會芳樓來。等了幾十分鐘,姓陳的邀了十來個客來了。楊長子指給玖子一一見禮。說起來好笑,這回喜酒,連不肖生也在座叨擾了。席間楊長子述起前晚所遇那奇怪女子的事,滿座的人都不十分在意。惟有黃文漢聽了,觸動了他好奇之心,將那女子的住址、容貌、服色、年紀,問得詳詳細細,還用日記本記了。這種喜酒,大家都帶着滑稽性質,一點兒不拘形跡,酒到杯乾,菜來碗空,食不厭,飲不倦。從十二點鐘喫起,直喫到四點多鐘,才盡歡而罷。大家要送姓陳的和玖子進洞房。還虧了楊長子說:“人太多了,在街上走招人耳目。”這些人才各自散了。姓陳的算了帳,帶着玖子回高田馬場住宅去了。不在話下。
於今再說黃文漢聽了那奇怪女子的事,心中總有些放不下。從會芳樓出來,乘着酒興跑到北神保町,照着楊長子說的方向找去,竟被他找着了。巷內的情形,和楊長子說的一絲不錯。心想:我只要見她一面,是個什麼樣的女子,總要猜出她八九成來。我且站在這巷口等一會,看是怎樣?
不知黃文漢等着沒有,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章 步芳塵權作跟班 闖桃源居然寄宿
話說黃文漢站在巷口等那女子出來,站了幾分鐘,自己思量,覺着好笑。暗道:她在不在家中尚不知道,如何知道她一定會出來?我站在這裏等,豈不是呆子嗎?我何不裝個初來東京的鄉里人,到她家去問路。一刻工夫,諒也沒人識破。黃文漢心中是這般想,腳便向巷裏走。見裏面有所房子的門面,和楊長子說的一絲不錯。正待過去喊門,忽聽得裏面推得紙門響。
此時已是黃昏時候,黃文漢從明處望暗處,尤其望不清楚。只彷彿覺得有人在柵欄門裏,將要出外。黃文漢仔細定睛一看,正和楊長子所說的那女子一般無二。黃文漢心想:我站在這裏,使她認清了我不妥。不如退出巷口,看她向哪方走,再跟着她,細察她的舉動。想罷,即退出巷口,遠遠的站着。
此時街上的電燈早燃了,只見一箇中國裝的女子從巷裏出來,徑向神田大街走去。黃文漢細察她的走路步法及身材態度,都有些像日本女人,便緊走幾步跟了上去。那女子時走時停,步看沿街這些店家門口陳設的貨物,又不像是要買什麼,無意中閒逛似的。黃文漢看她的舉動,實有可疑。心想:怪道楊長子釘她的梢,就是我也分不出她是哪類人來。
那女子緩緩的走到錦町,在新聲館門口,抬頭望了會門欄上懸掛的活動影戲的油畫,—從身邊掏出錢包來。黃文漢料道她是要買票入場,也掏出錢來,挨近身去。見她買的是特等票,便也買了張特等的。新聲館的特等座位不多,只能容得十來個人。黃文漢跟着那女子上樓,見特等裏面已坐得沒有多少隙地。
下女拿了兩個蒲團,見黃文漢和那女子同走,以爲是同來的。
殷勤向座客要求往兩邊分讓出兩個座位來,將蒲團放下,拿了兩張影戲單,都納在黃文漢手裏。黃文漢便送了張給那女子。
那女子看了黃文漢兩眼,笑着接了,坐下來看影戲。黃文漢見餘下的地位很仄,便將外套脫下,擁着坐了。覺得粉香撲鼻,溫軟異常,眼睛雖也望着影戲,心中卻搖搖不定。想道:不知這女子果是何等人?怎的行動只是一個人,又這般歡喜看影戲。看她的神情,老練沉着,很像個老於風塵的。這人若在神田方面住了好久,像她這樣歡喜看活動影戲,我是個每日在神田行走的人,何以從前一次都不曾遇着?她這裝束舉動都是很惹人注意的。只要是留學生,任是何人見了,必得停步望望她。
她若在這裏住得長久,我應該早得了消息。楊長子昨夜才遇着,我今日才知道,她必來神田不久。看她這天馬行空的樣子,若和她鬼鬼祟祟的吊膀子,她必然瞧我不起。況我並沒和她吊膀子的心,不過聽楊長子說她舉動詭異,想研究她到底是個什麼樣人。她既穿中國衣服,就是日本女人,必也能說幾句中國話。
我且當她作中國女人,用中國話和她談談,看她怎樣?
黃文漢想停當了,便掉過臉望那女子,見她目不轉睛的望着活動影戲,黃文漢沒有開口攀談的機會。黃文漢從袋中摸出雪茄來,擦上洋火,呼呼的吸菸。那女子見黃文漢並不抬頭看影戲,也覺得奇異似的,不住的用眼來瞟黃文漢。黃文漢便乘着機會說道:“頭幾幕滑稽劇,是哄小孩子玩的,看着沒趣味。”說完望那女子笑了一笑。那女子聽了,似乎懂得,也笑着點了點頭,並不答話。黃文漢接着笑問道:“女士來東京多久了?”黃文漢的話說得很從容。那女子伸着一個指頭,笑答道:“一個月。”黃文漢一聽她這“一個月”三個字的發音,知道她確是日本女人,曾在中國北方居住過的。便改口用日本話說道:“女士在中國想必住得很久,所以能懂中國話。中國衣服也穿得如此整齊。我將女士當作中國人,和女士說中國話,真冒昧得很。”那女子反笑着用中國話答道:“我畢竟是中國人、是日本人,閣下此時想還沒弄清楚。”黃文漢聽她發音勉強,疾徐高下,都不甚自如,暗自好笑:她自以爲中國話說得好,竟想欺我,或竟認我作日本人。我便假充個日本人去騙她。便望着那女子的臉笑道:“女士居住中國的程度,或者不及我。我的中國話在中國人裏面,若是不知道,少有聽得出的。女士的中國話,是不錯,不過我一聽就聽出來了。”那女子笑道:“閣下的中國話,我一聽也聽了出來!閣下貴姓?一向在中國什麼地方居住?”黃文漢身邊時常揣着“中村助藏”的名片,此時遂拿了張出來,笑嘻嘻的遞給那女子。那女子接着看了看,也從懷中掏出個片夾子來,抽了張送給黃文漢。黃文漢見上面只印着“柳花”兩個字。知道日本也有姓柳的,這“花”字,必是在日本的時候叫花子,想教人將她認作中國人,故把“子”字去掉。“柳花”兩字也很像個女人的名字,不過是妓女才肯取這樣的名字。或者她竟是在北邊當妓女亦未可知。柳花見黃文漢望着名片出神,輕輕推了黃文漢一下笑道:“中村先生想什麼?你看正劇的影片已經映寫起來了!”黃文漢才斂神收了名片。
正要看影戲,覺得有人在背後扳他的肩窩。掉轉臉來一看,乃是《萬朝報》的記者,姓福田,名正平的。這福田的母親叫福田英子,是個講社會學的。明治三十八年,不知因什麼事,福田英子反對政府,製造了幾個炸彈,謀刺一個大政客,機事不密,被政府逮捕了,在大阪監獄裏關了幾年。期滿出來,住在東京。黃文漢也曾研究過社會學,又仰慕這福田英子是個女英雄,特意去拜訪她。福田英子見黃文漢少年英銳之氣顯在外面,很誇獎他,說將來很可希望他做一番事業,教他兒子福田正平時常和黃文漢親近。福田正平是明治大學的畢業生,在《萬朝報》當編輯,很有點名譽。
黃文漢見是他,連忙掉轉身體與他握手,先問了福田英子的好。福田正平鞠躬道謝的道:“家慈因久不見你了,很盼望你去談談。近來她老人家時常多病,想搬到鄉下去調養,因此盼望你去談談。”黃文漢連連點頭道:“我早就應去請安。她老人家既盼望我去,我明日就去,你可能在家裏等我?”福田正平道:“等你也使得。”福田正平說完,悄悄的問黃文漢道:“這女子你剛纔和她交換名片,你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麼?”
黃文漢道:“我因爲不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才和她交換名片。
你知道她的歷史嗎?”福田正平搖頭道:“我也是很想知道她的歷史。”黃文漢二人說話聲音雖很細,柳花卻已彷彿聽得是說她,回過臉來,和福田正平點頭。福田正平也點了點頭。黃文漢遂向柳花小聲告知了福田正平的姓字職務。福田正平本來是個雄武的少年,又是個新聞記者。日本人把新聞記者看得很重,當下柳花便表出很敬慕的神色來。福田正平向黃文漢道:“這裏不便說話,妨害旁人聽辨士的講演。我們不用看了罷。”黃文漢本來不大歡喜看活動影戲,便笑向柳花道:“我二人的意思,想請女士出外面談談,不知女士可肯犧牲今夜沒有演完的影戲?”柳花忙笑着答道:“我看影戲,原是藉着消遣,二位有意想和我談話,好極了。”
於是三人都起身,黃文漢披好了外套,一同出了新聲館。
黃文漢道:“我們去哪裏好談話哩?”福田正平道:“我們到一家日本料理店去,隨意喫點東西,有話也好在那裏談。”黃文漢說:“也好。我們找一家清靜的料理店,不嫌小,只要略爲乾淨的就得咧。”柳花笑道:“依我的意思,不如徑到我家裏去,不知二位的意思怎樣?我家中別無他人,只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媽子。要喫酒菜,我家中也有現成的。”黃文漢二人聽了,都異常高興,同聲笑答道:“承女士不棄,我們哪有不願意之理!”柳花笑道:“二位既願意,等我上前引導。”黃文漢笑道:“不煩女士引導,女士的尊居,我早知道了。”柳花詫異道:“我和中村先生今日才見面,怎早就知道了我的住處,這不是奇事嗎?”黃文漢笑着不則聲,柳花只顧向前走。福田正平拉了黃文漢問道:“她如何叫你中村先生?”黃文漢笑道:“他把我當日本人,我就假充日本人給她看。”福田正平笑道:“這才真是無獨有偶。她分明是個日本人,要混充中國人,你分明是中國人,卻要混充日本人。你們倆倒可配合起來成一對夫婦。”黃文漢忙止住福田道:“低聲些!她聽了還說我們有意輕薄她。”福田正平笑道:“她就聽了,也決不會怪我們有意輕薄。她這種女子,是日本女子中具有特種性的。我知道她們也有一種團體,宗旨卻是很正大。不過政府對於她們,很注意的監視。我一望就認得出是那祕密團體裏的人。”黃文漢驚道:“你知道她們是種什麼祕密團體?宗旨既是正大,何以政府注意的監視?”福田正平道:“她們這種祕密團體,家慈從前也曾在裏面當過幹事。後來因一點小事,與裏面的團員意見衝突,退了出來。她們的宗旨是盡各個人本身的能力,與國家謀幸福。對於政府,卻帶幾分仇視的心思。”黃文漢道:“她們女子雖說盡各個人的能力,爲國家謀幸福,只是她們的力量也有限得很,對政府何以必帶幾分仇視的心思?她們這團體的組織法,我就真不懂得了。”福田正平道:“她們的力量卻是不小。於今奉天、吉林以及南滿洲,她們的團員都佈滿了。”黃文漢道:“她們的團員在奉天、吉林、南滿洲做什麼?”
福田正平道:“做種種小生意的也有,當妓女的佔多半數。”
黃文漢笑道:“這簡直是祕密賣淫團了!”福田正平聽了,登時紅了臉,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黃文漢一想:我這話太說魯莽了。他母親在這團裏當過幹事,我如何能這般直說?當下心中翻悔不迭,不便再往下問了,都低着頭,默然跟了柳花走。
不一時到了北神保町。柳花站在巷口,讓黃文漢二人進去。
黃文漢認得柳花的家,伸手去推柵欄門。推了兩下,推不開,只撼得鈴子噹噹的響。柳花搶近身笑道:“裏面有個鐵閂,等我來抽了。”說着將那纖纖玉手伸了進去,摸着鐵閂抽了出來,隨手推開了門。黃文漢二人都進去脫了靴子,裏面老媽子迎了出來,三人同進房。黃文漢見一間八疊席房裏面,陳設都學着中國的樣式。一張小鐵牀,上面鋪了中國的被褥,甚是精潔,一張紅木嵌玻璃的大衣櫥,一個梳妝檯,一張八仙桌,幾把單靠椅,都是中國搬來的。柳花讓黃文漢二人坐了,老媽子端出個白銅火盆來生火。黃文漢看那火盆也是中國的,便笑向柳花道:“女士搬這些傢俱到日本來,只怕很費得不少的力。”柳花笑道:“這些傢俱跟隨我的日子不少了。搬到日本來,卻沒費什麼力。在中國搬來搬去倒勞神不少。這些東西都是在上海買的。在漢口住了半年,就搬到漢口。後來到營口,又搬到營口。在營口住不上一年,又搬到哈爾濱。哈爾濱住了一年多,又搬到旅順。旅順住了兩年,又搬到大連。這回從大連搬到東京來,才住了不到一個月。不知幾月一年之後,又將搬往什麼地方去?”黃文漢笑道:“這麼說來,搬運費倒比買價高了。”柳花道:“可不是嗎?我也是沒法,又捨不得丟掉。”柳花說畢,折身進裏面去了。黃文漢笑向福田正平道:“你所見不錯,她果是這種祕密團體裏的人,像她也就算是個老於風塵的了。你說也很想知道她的歷史,何不問問她?”福田正平笑道:“她剛纔已說了個明白,還問她怎的?”黃文漢笑道:“你想知道的,就是如此麼?”福田正平道:“她們除了這個,還有什麼歷史?”黃文漢道:“我不懂你剛纔說,她們這祕密團體帶了幾分仇視政府的心思,是個什麼道理?你何不索性明白說給我聽。”福田正平聽了,望着黃文漢發怔道:“你爲什麼這也要問我,不是裝糊塗嗎?”黃文漢低頭思索了一會,兀自想不出這仇視政府的道理來,呆呆的望了福田正平,要福田正平說。福田正平發急道:“她們受政府監視,自然有些仇視政府的心思。你是個呆鳥,這也不懂得?”黃文漢才恍然大悟,連道:“哦,哦!這須怪不得我,你說得太慎重,我聽得太仔細。以爲是個在野黨的組織,這仇視政府的心思,必然有個很大的道理在裏面。越想越深遠,越想不出這道理來。你若直截了當的說,我也不白費這許多時的腦力了。怪道你說她決不會怪你輕薄,原來如此。”福田正平笑道:“你此刻可明白了?”黃文漢點頭笑道:“明白了。”二人說話時,柳花端着兩個菜碟子出來,放在八仙桌上。拿椅子墊了腳上去,將電燈放下。黃文漢看兩個菜碟內,一碟松花蛋,一碟火腿,忙起身笑道:“更完全是中國式了。虧你連這些東西都帶着回來。”柳花笑道:“中村先生不要笑話。”福田正平在旁邊打着哈哈道:“你裝中國人,費了多少本錢,還被人看出來了。他裝日本人,一錢不費,你倒看他不出。”柳花望着黃文漢笑道:“好嗎!你竟是中國人。我說日本人說中國話如何說得那般如意。”黃文漢也打着哈哈道:“你剛纔還說被你聽出來了。於今聽得有人說破了,我的中國話就那般如意了。”柳花笑道:“不是這般說。我說聽出來了,是說聽出你的日本話來了。你的日本話實在是說得好。無論是誰,也不能說不像日本人。”福田正平道:“這話不錯。黃君的日本話很難得找他的破綻。我們日本人說日本話,倒有許多錯了語法的。鄉里人更是十有七八他動自動混個不清楚,黃君絕沒有這些毛病。說哪一類話,就純粹是哪一類話。語調變化一些兒也不會錯,自然聽不出是中國人來。”
柳花點頭笑着,又進去了。須臾老媽子也端菜出來。黃文漢看是一碟薰魚,一碟板鴨。柳花接着提了壺酒、三副杯箸出來,安好了杯箸,斟了酒,請二人入座。柳花重新問了黃文漢的名字。三人傳杯遞盞,喫喝起來。
黃文漢心想:這地方,在東京倒是個有一無二的所在。將來知道的多了,生意一定發達的。就只怕被亡命客知道了,他們不懂日本話的人多,正難得像她這樣的一個懂中國話的女子陪他們取樂。人人都爭着來玩,一旦打起醋罈子來,被警察知道了,害得她又要搬往別處去,那就可惜了。幸好此刻在東京的亡命客很有限了,若是去年八九月間的時候,這地方只怕早就臣門如市的了。黃文漢胡想了一會,柳花只顧執着壺殷勤勸酒。黃文漢笑道:“我們糊里糊塗跑到你家裏來,便擾你的東,我們也應藉着你的酒,轉敬你一杯,纔是作客之道。”柳花笑道:“我自己會喝,不用客氣,我已喝得不少了。”黃文漢看柳花的臉,果然紅了,雖是有了點年紀,卻仍很饒風致。一時高興,定要敬她的酒。柳花無奈,只得陪黃文漢喝了一杯。福田正平也奪了酒壺來敬,柳花也只得陪喝。一剎時壺中的酒已罄,柳花叫老媽子再燙。黃文漢二人同聲止住道:“時候不早了,下次再來叨擾罷!”柳花笑道:“已是十二點多鐘了,兩位都不必回去,我們再喝幾杯,就在此地下榻罷。兩位可睡我牀上,我另打個鋪就是了。也不費甚事,免得半夜裏在街上跑。此刻已沒了電車,外面又冷得緊,我這裏以後還要請二位時常來。用不着客氣。”
黃文漢聽了,心中有些活動。望着福田正平,想福田正平答應。福田正平素來不大在外面歇宿的,並且這種地方,他是個顧全名譽的人、如何肯在這裏住夜?見黃文漢望着他,沒有想走的意思,便笑向柳花道:“我是不能不回去的,黃君儘可在這裏歇宿。我對不住,先走了。”說着,起身向黃文漢道:“你就不必走了,明日到我家裏來,我在家中等你。”黃文漢也起身道:“要走一同走,讓你一個人回去,不是笑話嗎?”
福田正平道:“不相干。我原是一個人來的,你何必和我客氣?”
不知黃文漢這晚果在柳花家住了夜不曾,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一章 泄祕密老黃洗澡 大決裂圓子撕衣
話說黃文漢本有意在柳花家裏住夜,福田正平又在旁邊撮掇。舉眼看柳花,留宿的意思很切,卻不過情面,也不暇計及和他愛情最濃厚的圓子,在家中留着半邊被臥等他回去。當下送了福田正平出來,回身和柳花撤了杯盤,兩個綺語溫存。都是情場老手,這一夜說不盡的歡娛,只嘆春宵苦短。次日早起,黃文漢就在柳花家用了早點,拿錢給柳花。柳花定不肯收受,只得賞了老媽子幾塊錢,叮嚀後約出來,計算歸家換了衣服,再去看福田英子。
歸到家中見了圓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慚愧。圓子問:“昨夜在何處歇宿?”黃文漢隨口答應了幾句,圓子也沒話說。黃文漢有種習慣,和女人睡了,第二日無論如何,必得洗澡換衣服。若是一個月不和女人睡,只要不是夏天,便一個月不洗澡不換衣服。他這種習慣,圓子是知道的。黃文漢這日歸到家中,即拿了衣服浴具,向浴堂裏去。他自己並不以爲意。圓子卻已知道他昨晚必在外面與別的女人生了關係,登時氣得朱顏改變,將手中的活計往席上一撂,禁不住兩眼的眼淚,只顧進出來。一個人越想越覺得黃文漢近日對自己的情形變了,更是傷心,竟爾痛哭起來。等待黃文漢洗澡回來,圓子已哭得和淚人一樣。黃文漢這才知道是因洗澡被她看出來了,極力裝出鎮靜的樣子問道:“你爲什麼事,好端端的這樣痛哭些什麼?”圓子也不答話,仍是掩面哭泣。黃文漢放了浴具,將換下來的衣服教下女拿去洗。這下女是圓子手上請來的,平日圓子待她又好,不待說是幫着圓子,怪黃文漢不該到外面去玩。不過他們當下人的心裏雖是如此,口裏卻不敢說出什麼來,巴不得圓子扭着黃文漢大鬧一頓,使黃文漢害怕,下次不敢再是這樣了,她纔開心。接了黃文漢換下來的衣服,故意慢慢的站在房中間,一件一件的抖開來看。下衣更是看得特別注意。黃文漢在旁邊看了,急得跺腳罵道:“還不給我快拿去洗!站在這裏做什麼?”下女拿着下衣往鼻上嗅了嗅,只管皺着眉,用手掩着鼻子搖頭。黃文漢跺腳罵下女的時候,圓子已抬頭看下女手上的衣。
見下女皺着眉只管搖頭,連忙立起身來,奪了下衣,就亮地方翻出裏子來,正待細細的尋破綻。黃文漢一把搶了,遠遠的一撂笑道:“笑話,笑話!你們見我昨夜沒有歸家,便以爲是嫖去了嗎?哪裏有這麼回事,才真是冤枉!我說了在朋友家中商議事情去了,因過了十二點鐘,沒有電車不能回來,就在朋友家裏睡了一覺,你不肯信,要受這些冤枉氣,何苦呢?”
圓子此時早住了痛哭,聽黃文漢是這般說,冷笑了幾聲:“事情明擺在這裏,還要賴什麼?你從來不無原無故洗澡換衣服的,我同你住了這麼久,難道還不知道?”黃文漢聽了,甚悔自己不該大意了。只得勉強打個哈哈道:“你這回就猜錯了。我今日洗澡換衣服是例外的。因爲昨夜有兩個習柔術的朋友拉着我和他們較量,累出了幾身大汗,今日不能不洗澡換衣服。你這氣不真是受得冤枉嗎?”圓子連連搖手道:“你不用騙我了。我都知道,你不在外面嫖了,爲什麼下衣怕我看了?你近來對我的情形大不如前了,我難道一些兒也不理會?你自己摸摸良心,我哪一些兒對你不住?自從進你家門起,每日擔驚受怕,一個心都爲你用碎了。我不爲你,我認得什麼梅子、春子,哪得有這幾個月的苦喫?真是小心小意衣不解帶的伺候人家,都是爲你。何嘗安享過一時一刻?你想想,我何苦是這樣?就圖的是你一個人!我早曉得你是這般過河拆橋的人,我沒處討苦喫了,要巴巴爲你是那樣盡心竭力!”圓子旋訴又旋哭起來。
黃文漢想起圓子數月來受的辛苦,心中也有些替她委屈。
料道事情瞞不過去,心中深恨下女,不該當着圓子拿了下衣搖頭掩鼻,加圓子的疑心。回頭見下女還站在房裏,遂厲聲叱她出去。下女彎腰拾了衣,鼓着嘴出去了。圓子呼着下女道:“今天的衣服不准你洗!你敢洗了,我就請你滾蛋!”下女在外面應道:“太太不囑咐,我也不會洗。這種髒衣服也要我洗,真沒得倒運了。”黃文漢忍不住笑罵道:“你這鬼東西,我那衣服什麼地方髒了?你怕你太太的氣受得不夠,還故意無中生有的捏出這些話來。”圓子氣道:“她是故意的嗎?你自己去拿了看看!”下女也在外面哼着鼻子道:“還要說不髒?除非是哄瞎子罷了。”黃文漢自己也不曾留心,不知如何弄髒了,只得認錯,向圓子賠不是。誰知這不是倒賠壞了,圓子更痛哭起來。下女又跑進房來說道:“好呀!只一詐就自己招供了。”黃文漢才知道受了她們的騙,下衣上原沒有什麼髒。
圓子既知道黃文漢實在是在外面嫖了一夜,登時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黃文漢沒法,惟有作揖打拱連賠不是,一邊罵下女快滾出去。下女望着黃文漢擠鼻子努眼睛,黃文漢只當沒看見。圓子哭得頭昏眼腫,跑到臥房內打開箱子,將黃文漢做給她的衣服都倒出來。隨手拿了一件,用腳踏住一邊袖子,手扯着衣領用力一撕,只聽得“查”的一聲,撕了一道尺多長的破口。提起來想再撕幾塊,黃文漢已跟了進來,一手奪了笑道:“你恨我,打我兩下出出氣好了,這衣又不曾得罪你,撕它做什麼?”圓子也不答話,彎腰又拿一件,來不及用腳踏,兩手握了往左右只扯。偏偏拿了一件夾衣,裁料又很牢實,圓子能有多大的力,哪裏撕動了分毫?只急得圓子一副臉通紅。
黃文漢又一把奪了,仍笑嘻嘻的道:“你若真討厭這衣,慢慢的處置它就是,何必急得這樣?”圓子一眼看見了那梳頭的鏡臺,舉起來往席上就砸。梳子、篦子以及零零碎碎的整容器具,散了一房。幸是一塊很厚的玻璃磚鏡子,碰在那軟席子上不曾打破。而那魚鰾膠成的箱子,已打得四分五裂了。下女聽得響聲,也跑進來看。黃文漢拿了下女出氣罵道:“都是你這東西挑撥出來的是非!還跑來看什麼?”下女不服道:“怪得我嗎?誰教你到外面去開心的。到這時候怪起我來了。”圓子砸了鏡臺,想再尋幾樣物事砸破了出氣。順手撈起把茶壺,舉起要砸,下女忙喊道:“太太不要砸破了,又要怪我挑撥是非!”圓子不聽猶可,聽了更加冒火,怕席子軟了砸不破,向牆跟前用力砸去。一聲響,砸作幾塊。裏面的茶水茶葉,濺了半房。
黃文漢打着哈哈道:“聲音響得清脆可聽。”回頭笑向下女道:“你太太只要打破了東西,就可以出氣,快幫着你太太打東西!只要得你太太氣醒,連房子都毀了也不怪你。”圓子打了幾樣,手也有些軟了,望着下女道:“這些東西我也用它不着了,免得留在這裏又好去送那些野狐狸精!”
黃文漢知道女人的性格,喫醋的時候,越敷衍她越有興似的。便向圓子說道:“事情已做過了,錯也認了,你的氣也出了,就是這樣收了科罷,我以後再不是這樣就是了。你的意思無非怕我以後再是如此,特意是這般一鬧,使我下次不敢。你不知我早已後悔了,歸家的時候就很覺得對你不住。我自己已存心再不如此糊塗,你就一聲不做,我也不會有第二次。你是個絕頂聰明人,有話好說,何苦這般受氣?”圓子鼻孔裏哼了聲道:“你這些話不必對我說,我再也不聽你的話了。你有第二次沒第二次,是你自己的事,不與我相干!像你這樣過河拆橋的男子,我也不愁多少,誰耐煩再來問你!我原有我的生活。我的糊塗夢今日已經做醒了。你不要糊塗,以爲我是特意鬧着,防備你有第二次的。老實說給你聽,就在今日和你一刀兩斷!承你買給我的東西,我也不敢領情,留在這裏把你再送別人,我又不甘心,因此將它弄破。我平日常對你說:‘愛情是個完整的東西,不能有一絲破綻。一有了破綻,就一錢不值了。’這樣冷的天氣,我又才從醫院裏出來,你竟忍心將我一個人丟在家裏到外面去嫖,對我還有什麼愛情可講?我又和你不是正式夫婦,將來三年五載之後,一旦把我丟下來,到那時我已不成個人了。除了死在你手裏,沒有第二條路給我走,你說我值得麼?於今這樣可寶貴的青春,平白的在你這種靠不住的人跟前葬送,已料定沒有好結果。”
黃文漢不料圓子竟因這事要拆姘頭,纔想起她平日無意中種種談話,都寓了怕自己到外面去嫖的意思,不覺慌急起來,教下女將砸破了的東西收起,按着圓子在躺椅上坐下。自己也坐下來,從容賠笑說道:“我一時沒檢點,胡爲了這一次。以爲你是個度量大的人,只要我自己相信對你的心不變,這些事沒甚要緊的。實不料你就拿着我的錯處,和我決裂起來。你的話雖不錯,‘愛情是個完整的東西,不能有一絲破綻’,但是不能說我昨晚在外面住了一夜,便將愛你的情分給了別人。你這樣聰明的人,什麼事想不到?和人家初次生關係,哪裏就有什麼愛情?”圓子不等黃文漢說完,忙搖手道:“不用說了!還對我用什麼騙術?和人家沒有愛情,就睡得下來嗎?你哄誰呢!初次生關係?我在醫院裏住着,你也不知在外面嫖過了多少?罷,罷!你的脾氣我還不曉得?能一晚離開女人嗎?你不將愛我的情分給別人,不錯!是拿愛別人的情來分給我!我的福命薄,不敢享受!你以後完全去愛別人罷,不要分給我了。”
黃文漢跌腳道:“這才冤枉透了!”說時指着下女道:“你問她,看你進醫院去了,我在外面住過夜沒有?”圓子冷笑道:“我不在家裏的時候你不在外面住夜,我在家裏的時候你倒要在外面住夜。這樣講起來,明明是嫌避我了!我還睡在鼓裏,只天天打點愛情在你身上用,怪道你以爲我度量大!恐怕世界上沒有這樣大度量的女子!你相識的人多,去另姘一個罷!我委實再不能在這裏伺候你了。”黃文漢拍着膝蓋搖頭嘆氣道:“這話從哪裏說起?人家男子在外面玩耍的也盡有,他家裏女人未必都不知道,幾曾聽人說有因這等事就離開的?你慢慢的將氣平下去想想,這逢場作戲的事,男子多是免不了的。只要待你情形不變,可以將就過去便將就點兒。何苦定要刀刀見血來計較?”圓子低頭流淚,一邊用手巾揩了,一邊說道:“人家女人度量大,你和人家女人去姘!我生成度量小,將就你做什麼?我請你當烏龜來將就我,看你的度量何如?人家男子當烏龜的也不少,也從沒聽說有烏龜退了老婆的。你便將就點兒當個烏龜罷!”
黃文漢禁不住撲嗤笑道:“你若存心要我當烏龜,我自然是義不容辭。只要你肯把我當,我縮着頭當就是了。並且一些兒也不算將就。事情已是錯過了,你以觀後效就是,何必定要認真!已過之事都不用說了,快點兒弄午餐喫。昨晚約了今日去深川看福田英子,本打算上午去的,害得福田正平在家中等。”圓子道,“你不要扯談,我已決心不再和你過活了。我生性如此,人家待我沒一絲破綻,我也不忍心以絲毫錯處待人。人家既待我有不好地方,我是決不肯上人家第二次當的。我平日不住的和你說,就是怕你不留神,使出你的老脾氣來,今日愛這個,明日愛那個,弄得我和你沒有好結果。我在醫院裏的時候,你們在家中乾的事,我何嘗不知道?不過我估量着不至損害我的愛情便懶得說。誰知你越弄越不成話了,再過下去,怕沒丟我的日子嗎?犯不着坐在這裏,等你給當我上。”
黃文漢見圓子說話十分決絕,全不像隨意說着出氣的,可真急了,緊緊的握了圓子的手道:“你真忍心藉着這點小事和我決裂嗎?”圓子道:“你有意和我決裂,怎能怪我藉着這點小事和你決裂?”黃文漢道:“我何嘗有意要和你決裂?你說話要平心。我昨夜的事固是不應該,只是我的心你難道還信不過?我不是真愛你,我和老蘇商量,求他幫助我做什麼?去年我和你送了春子母女回去之後,同到老蘇家裏,我不是當着你對老蘇說,承他幫助我一千塊錢嗎?從那日起,我能間幾日不和你商議回國的事,難道我都是假的?幾個月來,只偶然在外面住了一夜,縱有罪也不至於要和我離開。我並說了,以後再不是這般了,何必過於認真!”圓子搖頭道:“男子在外面嫖的事,原沒甚要緊,我也知道。不過我的身世,你是明白的,我千生受苦受在什麼地方?就受在男子變心上頭。假若男子不變心,我原非賤種,何至變節?‘驚弓之鳥怕曲木’,我於今已是對你一點愛情沒有了。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我自己都收我自己的心不回來。我也不怪你,我是這種命,用生命去換,都換一個男子的心不轉來,我還希望什麼?”黃文漢聽了這句話,不由得心痠痛哭起來。下女到了這時候,才知事情鬧大了,想用話來勸圓子。才走到圓子跟前,還沒有開口,圓子已教她滾出去。下女嚇得不敢開口了,退到房門口站着。黃文漢痛哭了一會,自己揩了眼淚向圓子道:“你既說得這般決絕,我也是個男子,說不出哀求的話來。不過我此刻實在傷心到了極處,腦筋受了這大的激刺,也昏亂了。我二人幾個月來的濃密愛情很不容易。這樣糊里糊塗的拆開,實在有些不甘心。然而緣分定了,沒有法子。只是我還有許多的話要和你說,此時卻沒有心緒,說出來也顧此失彼。你可能依我的要求,再在這間房裏從容三天,等我腦筋恢復了原狀,只要和你談一個鐘頭。我這一個鐘頭的談話,並不是要挽留你,你能許可麼?”
圓子雖然寒心到了極處,決意和黃文漢拆開,但是見黃文漢如此痛哭,心中也有些軟了。聽說要求從容三天,便答道:“既不是要強留我,便從容三天也使得。”黃文漢才轉悲爲喜道:“豈敢強留你?我做事從來不勉強人,況對於我極心愛的人,忍心使你再受委屈嗎?你既答應我從容三天,我此刻要休息休息,喫了午飯,仍是得去福田家。約了人家,不能失信。福田英子又是上了年紀的人,她不久就要去鄉里靜養,她兒子說很盼望我去。”圓子問:“福田英子是何如人?”黃文漢道:“福田英子你都沒聽見說過嗎?這人不是尋常女人,很有點思想。她十年前,在日本很有點名氣。”圓子搖頭道:“我不曾聽人說過。”黃文漢遂將福田英子的歷史略略述了一遍。圓子本來是個有飛揚跋扈性質的女子,聽了福田英子的歷史,自然佩服。二人閒談了一會,圓子的氣也漸漸的平了。幫着下女弄好了飯菜,同黃文漢喫了午飯。黃文漢又溫存了圓子一會,繫了裙子。圓子拿出斗篷來給黃文漢披上,又替黃文漢圍了領襟。
黃文漢與她親了個吻,出來坐電車,到了深川區。
黃文漢因久不來福田家,將福田家的番地忘記了,尋了好一會尋不着,問警察才問着了。到福田家已是午後三點鐘了。
福田正平在家中待了半日,不見黃文漢來,午後報館裏有事,已到《萬朝報》館裏編輯去了。黃文漢見了福田英子,行禮問安已畢,只見福田英子背後,坐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學生,穿着實踐女學校的制服,望着黃文漢想行禮,又有些害羞的樣子。
黃文漢看她生得面如映日芙蓉,眼若縈波秋水,不覺怔了一怔。
福田英子回頭給那女學生介紹道:“這位黃先生是中國人,在日本留學十多年了,爲人很是義俠。”那女學生聽了,即伏身向黃文漢行禮。嚇得黃文漢翻身還禮不迭。二人行過了見面禮,黃文漢問福田英子道:“這位想是你老人家的令戚?”
不知福田英子如何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二章 老福田演說社會學 黃文漢移情少女花
話說黃文漢問那女學生是否福田英子的親戚,福田英子答道:“她是我的姨侄女兒。她母親是我的胞妹。她姓齋藤,名叫君子。她的父親多年亡過了,她一個哥子在文部省(教育部)辦事。她家中就只她母女兩個,連下女都沒用,炊竈都是她母親親自動手。”君子見福田英子說她的家事,羞得低着頭,只管用手在下面扯福田英子的衣,教她不要說。福田英子不知道君子什麼用意,回過頭問她:“做什麼?”君子低聲說道:“我家裏的小氣樣子,說給黃先生聽了,怪難爲情的,你老人家不要說了罷!”
福田英子聽了,哈哈笑道:“你家裏什麼小氣樣子,說了難爲情?我說的正是你家裏的好樣子!黃先生不是講浮華的人,聽了必是贊成的。我家中也不曾請下女,家中的事情哪一樣不是我和你嫂子做?你的媽當你父親在日的時候,他也曾呼奴使婢,那時我就嫌他太不講人道,不大和他往來。及至你父親死了,你常來我家裏,聽了我的學說,見了我的舉動,才知道同一樣的人類,彼此都應該存個哀矜憐恤的心思。不得強分貴賤,仗着自己手上有錢有勢去驅使人家,將人家當牛馬。你要曉得,社會的階級一不平等,就是肇亂的禍根子。你年紀小,不曾多讀世界各國的歷史。你將來讀了,就會知道世界各國自立國以來到於今,沒有不是經過幾十次禍亂的。尋它那禍亂的根由,無一次不是因政府壓迫國民太過,國民忍苦不堪,沒法,羣起來反抗政府。一次反抗不成,犧牲許多生命。政府得了勝利,更加壓迫得厲害,便激起二次反抗。二次不成,便有三次,三次不成,便有四次。各人拼着流自己的血,非將那殘暴政府推翻不可,終久必然是國民得了勝利才罷。但是,人類有一種劣根性,就是想不做事,專喫安樂茶飯。世界上最會喫安樂茶飯的,只有做官一途。每日只是伸着手問國民要錢,不拿錢來,便又用他的壓迫手段了。所以第一個殘暴政府推翻了,第二個殘暴政府又出現了,又凌逼起國民來。國民自是不服,又得大鬧起來。世界各國的歷史都是如此。所以有知識、有眼光的豪傑,一眼看穿了這肇禍的根子,於是‘共和國’的名詞就產生於世界。這‘共和’兩個字是專一與專制作對的。就是不許政府有施行壓迫手段的權力。”福田英子說時,指着黃文漢道:“像他們中國,就是想剷除這禍亂的根苗,所以改建共和國,於今已是四年了。共和國家決不能容專制人物。袁世凱做專制總統,你看他們國民如何反對的。於今又要打仗了!”
君子聽了,似懂非懂的問道:“已經改了共和,爲什麼還要打仗?袁世凱一個人專制,大家都不專制,他如何過得四年?”福田英子望着黃文漢笑道:“所以我不肯呼奴使婢,就是大家不專制的表示。”黃文漢嘆道:“果能大家不專制,世界各國都無從發生兵戈的問題。”福田英子道:“不能大家不專制,就是大家不能剋制各個人的私慾。世界各國所推崇的英雄豪傑,他做的事業就是能擴張他的私慾。將一般人的私慾都吸收起來,越是能擴張得範圍寬!”,越是吸收的人多,越是崇拜的人多。崇拜的人一多,他的私慾越擴張,專制性便越發達。我常說歷史上推崇的英雄豪傑是私慾做成的。一國有了一個這樣的英雄豪傑出世,他一天不死,世界便一天不得安寧。昔日的拿破崙,今日的威廉第二,都是喫人不吐骨的魔王。我也不知道世人都推崇他做什麼?人類的性質實在不可思議,從來是這般是非顛倒。”
黃文漢笑道:“是非並不顛倒,推崇他們的,都是爲要擴張他自己的私慾,而力量不及,就是你老人家說的,被他們吸收去了。並不是推崇人家,實就是推崇自己。便是敝國弄成今日這樣非驢非馬的局面,就是各個人的私慾沒有個範圍,越擴張越想擴張,說起來徒亂人意。敝國幾千年前的哲學家莊子早就說破了:‘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像你老人家這樣躬行實踐講平民主義的,一國之內能得幾個人?無怪人家欽仰。”福田英子笑道:“一有要人家欽仰的心思便壞了。人類相處‘本應如此’,在我這學說裏面,謂之‘本人’,就是本來面目之人的意思。照着本來面目做去,沒有討好的心,沒有成功的心,始終如一,到死的那一日爲止。”黃文漢問道:“‘沒有討好的心’,我知道。‘沒有成功的心’,這話怎麼講?”福田英子道:“‘沒有成功的心’這句話,很易懂,倒是‘沒有討好的心’這句話,恐怕未必懂得。不是我說黃先生聰悟不及。黃先生不大研究我這種學說,只怕有認錯了的所在。”黃文漢點頭道:“請你老人家明白說給我聽。”福田英子道:“‘沒有成功的心’,是因爲本沒有成功的日子。古來聖賢所做的事,都是人類應做的。並且他一生還不曾做到人類應做的事的十分之幾。我們平心和古聖賢比較起來,還不知要差多少。所以永遠沒有成功的日子,自然不能有‘成功的心’,這道理很容易知道。至於這‘討好的心’,就難說了。造物生人,本各人賦了各人的本能,初無待於第二人或第三人的提攜、保護。這人既與這世界生了關係,他自有其立足之地,自有其爲人之格,不容有第二人與第三人來侵犯。若第二人或第三人無端的去侮蔑他,固是侵犯了他的立足之地,侵犯了他爲人之格。就是無端的去保護他,去幫助他,也是侵犯了他的立足之地,侵犯他的爲人之格。講我這種學說的人,無端的侮蔑人家,是不會有的,就只怕矯枉過正,無端的去保護人家,幫助人家。這保護人家、幫助人家,其罪過與侮蔑人家相等。所以不可有討好的心思。”黃文漢道:“然則你老人家何以說要哀矜憐恤人家哩?”福田英子道:“我所講的哀矜憐恤,就是不奴隸牛馬同類,使人不得爲人。人與物之比較,自是人爲貴。人因物而不得爲人,所失者重,所得者輕。人昧於輕重之分,甘爲物而自趨於牛馬奴隸之域,我們應該存哀矜憐恤他的心思,不再引誘他趨進不已,使他自己去改趨向,仍得復他的本人。我絲毫沒有討好的心思在內。”黃文漢問道:“依你老人家這樣說,譬如在嚴冬的時候,途中遇了一個裸體的乞丐,凍得他縮瑟不堪的向我乞錢,我應給錢他不應給錢他哩?”福田英子連搖頭道:“萬沒有給錢的道理。他自己不知道人格可貴重,而要享這無義務的權利。你一時姑息之愛,便永遠喪失他回頭趨向人道的決心。而你這一時的存心,已下了牛馬同類的種子。牛馬尚不享無義務之權利,你奈何以待非牛馬者待同類?這一時姑息之心,就說是絕無人道亦無不可。”黃文漢道:“依你老人家的學說,是眼望人餓死凍死,也不能去救他一救。是人類相處,簡直無絲毫相愛的心了。”福田英子笑道:“黃先生你弄錯了。我這種學說不是要我一個人講的,是要大家講的。大家不忘記自己的本能,本來自有立足之地,無待於人家提攜保護。望人家提攜、保護是有意不自立,有意喪失他自己的人格。那他們要凍死、餓死,也是他有意要凍死、餓死的。便望了他斷氣,也只有嘆息他這人丟了人類的路不走,走入畜牲道,以至弄到這樣的結果罷了。若有一個人,在這人要凍死、餓死的時候,伸手去救他,世界上就又要多幾個走畜牲道、望人提攜保護的人。所以我說萬沒有給錢的道理。”黃文漢聽了,不覺毛髮悚然,也不再問了。
一時貪着說話,不覺已到六點鐘。福田正平的女人開了飯出來,黃文漢起身告辭。福田英子留道:“黃先生何妨就在這裏胡亂用一點?不過我喫的是麥飯,只怕黃先生喫不來。”黃文漢平生只聽人說過有麥飯的名詞,不獨沒有喫過,並沒有看過,倒想見識見識。加之有如花一般的君子在座,心想多和她晤對一刻是一刻的幸福。見福田英子這樣說,便仍坐下來笑道:“你老人家說哪裏話,沒得折死我了。你老人家和君子小姐都喫得來,我哪有喫不來的?”說時拿眼睛瞟着君子。君子坐在福田英子背後,聽黃文漢說她喫得來麥飯,又拿眼睛瞧她,便望着黃文漢皺着眉搖頭,以示喫不來之意。黃文漢看福田正平女人送來的菜,一小碟蘿之外,就只有幾片紫菜,一方寸鹽魚。
心想福田英子的儉德,也就可風了。一會兒福田正平女人端了一桶飯出來,將三個食案分給三人,盛了三碗麥飯。福田英子向黃文漢說了句“對不住,沒有供養”,便端起麥飯往口裏扒。
黃文漢看了這又黃又黑的麥飯,不知道是種什麼滋味,端起來略就鼻端聞了一聞,覺得一股生腥氣刺鼻孔,一些兒飯的香味也沒有。不敢露出喫不來的樣子來,舉起筷子只管往口裏扒。這東西作怪的很,由黃文漢只管扒,喉嚨裏就像有東西堵住了似的,死也不肯下去,塞在口裏,打得口舌生痛。黃文漢只得停了箸,慢慢的咀嚼,用唾沫潤了半晌,奸容易吞了下去。
偷眼看君子,正要筷子一粒一粒的夾了往口裏送,還是蹙緊雙蛾,不敢吞下去的樣子。福田英子也不顧他們二人能喫不能喫,一刻工夫喫完了一碗,打開飯桶,又盛了半碗。喝了一口茶,又一陣喫完了。黃文漢深恐喫不來,給福田英子笑話,打仗似的一鼓作氣,狠一狠心,居然被他將這一碗喫下去了。還不肯示弱,打開飯桶,又盛了一碗。君子見了,很覺着詫異,停了箸不夾,看黃文漢喫。黃文漢已經喫下去了一碗,第二碗便不似以前爲難了,心中將它當作一樣極貴重的補品喫。喫到後來,真被他喫出些滋味來了。
福田英子見君子不喫,笑道:“你喫不來就罷了,你看黃先生多能喫。”君子道:“我不是喫不來。今日午飯喫遲了,腹中還飽得很。”福田英子點頭笑道:“你是因腹中飽了不能喫,若在飢餓的時候,便是麥飯以下的食品,也得大喫。”君子真個將碗筷放下來。黃文漢喫了第二碗,實在不忍心再使自己的口舌受苦,便向福田英子道了擾,不喫了。覺得口中發酸,喝了幾口茶,吸了支雪茄,纔好了點兒。福田英子見黃文漢喫完了,即起身一手端一個食案,送到廚房裏去了。
黃文漢趁這當兒笑向君子道:“這麥飯無怪小姐喫不來,我都有些難喫。”君子笑道:“先生喫不來,倒喫了兩碗。”
黃文漢道:“主人的情分,不由我不忍苦硬喫。小姐常來這裏的嗎?”君子搖頭道:“一年至多不過兩三次。因爲我姨母就在這幾日要搬往鄉下去住,我媽身體不好,出外怕冷,教我來看看姨母。”黃文漢笑道:“我今日幸福極了,恰好遇着小姐。難得,難得!她老人家鄉下去了,想再看小姐只怕是不能夠了。”君子望了黃文漢一望,正待答說,見福田英子從廚房裏出來,連忙低了頭不做聲。福田英子彎腰拿了飯桶,端了君子面前的食案笑道:“好嬌貴的口腹,飯菜都一些兒沒有動。”君子登時紅了臉。福田英子也不顧,端着仍送往廚房裏去了。君子悄悄的望着黃文漢道:“先生看我這姨母多討人厭!我最怕我媽教我到這裏來。”黃文漢問道:“小姐住在什麼地方?”君子道:“我家在音羽町。護國寺先生到過麼?”黃文漢點頭道:“到過。隔音羽町沒有多遠。”君子道:“護國寺裏面很好玩,我每日下了課就到裏面去玩。我還有幾個女朋友,也住在護國寺的附近。”黃文漢的一雙眼睛是見不得生得整齊的女人,見了生得整齊的女人,不轉幾個念頭,盡覺放心不下似的。今日見了君子,舊病復發,心中不住的計算,要如何才能與她通殷勤。不過他心中雖是這般計算,只因君子的態度太恬靜,年齡又太幼稚,恐她不懂得吊膀子的事,以後又難得有見面的機會,心中甚是着急。後來聽她說每日下課去護國寺玩,纔將這心放下。然不敢因君子這句話,便認爲有意與自己吊膀子。當時想用話探君子的口氣,福田英子已出來,只得按捺住偷香竊玉之心,整頓全神與福田英子研究學說。
二人又研究了一會,君子忽然起身告辭,福田英子也不挽留。黃文漢十分想和君子同走,奈自己心虛,惟恐福田英子見疑,眼望着君子走了好一會,還不敢興辭。直和福田英子談到九點鐘,才別歸家。圓子接了,和平常一樣,白天裏的事,彷彿忘了一般。黃文漢平日在外面見了齊整的女人,歸家必對圓子說裝束如何入時,容顏如何標緻。圓子聽了,心中也很高興,次日必依黃文漢說的裝束給黃文漢看,絕無一點妒嫉之心。黃文漢這日歸來,仍將君子如何的情形,一一說給圓子聽。只將自己吊膀子的念頭,及君子所說的每日課後去護國寺的話,收起不說。圓子道:“可惜不知道她的住處,若是知道倒好了。”黃文漢笑道:“知道有什麼用?”圓子道:“你歡喜她,若是知道她的住處,我便可設法替你撮合。”黃文漢大笑道:“撮合了便怎麼樣?”圓子道:“遂了你的心願,還有怎麼樣?”黃文漢道:“你替她撮合了,你怎麼樣?”圓子道:“我還是我,高興在這裏便在這裏。難道你有了她,真個就丟了我?她由我引薦給你,料她也不敢便將我攆掉。”黃文漢仰天打個哈哈道:“好乖覺的圓子夫人!你信我不過,特意是這麼說。以爲我已經知道了她的住址,不肯說給你聽,想用這法子,將她的住址騙出來。你放心波,我這個心決不會去愛旁人,看了你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說着摟過圓子來親熱。圓子正色道:“我的心你猜錯了。今日上午的時候,實在是信你不過。後來看你的情形,我什麼也沒得說了。你一個男子能爲我痛哭,若不是愛我,捨不得我走,你伺必如此?只要你對我的心一絲不變,任憑你怎麼樣,我都使得。我不是個糊塗人,男子的心,豈是被女人拴得住的?我縱然拴住了你的身,你的心不向我,對我木偶一樣,我也有什麼趣味呢?我也知道東京比我美幾倍、幾十倍的女人不少,愛好的心是與生俱來的,任是誰也不能抑制。你見了旁的女人可愛,我定要抑住你,不許你向她施放愛情,久而久之,你必待我和仇人一樣。你到了那時候,連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心,就一時忽然覺得我可憐,想將這心收回來再愛我,你自己也做不到。這是個什麼道理哩?只因爲是由漸而進的,這心已由根本上改變了,一時決收不回來。倒是我和你兩人,或是因語言衝突,或是因意見不合,吵了一回嘴,甚至扭打了一會,不要緊,不過一兩個鐘頭,我你的氣一平,仍然和從前沒有吵嘴、沒有扭打的時候一樣。你今日出去了的時候,我一個人想了半日,很想出些道理出來了。”黃文漢笑道:“你想出些什麼道理出來了?何妨說給我聽聽。”
圓子道:“定要我說給你聽,也沒什麼使不得。我想的道理,就是想要如何才能拴得你心住。想來想去,惟有順着你的意思,不獨不和你爲難,並且處處幫助你。你愛上了什麼女人,我就和你設法,必將那女人弄到你手裏,任憑你和她如何親熱。便當着我和她睡覺,我也只當沒看見。如此只要幾次,你的心自然會不忍再和旁人要好了。”黃文漢笑道:“萬一我不知道反省,便和那女人長久要起好來,你又怎麼樣?”圓子笑着搖頭道:“決不會有這種事。萬一真有這種事,也是沒法。我便當初不幫你的忙,你也是一般的可以和旁的女人要好。那時我一些兒使你留戀我的心思也沒有,要丟我更丟得快些。倒不如幫着你成功,你縱然不以我爲意,你的那相手方,明知道因我才得成功,難道一絲也不感激我,還忍排擠我嗎?要保全在你跟前的地位,除了這法,沒有第二個法子。”黃文漢大笑道:“你這法子是好!只是我除了你,沒有可愛的人怎處?我平生經過的女人,或嫖或偷,總數在二百以上,從來不曾用過一絲愛情。和我有關係在五次以上的,算得出不上十個人。我的愛情很是寶貴,絕不肯輕易向女人施放。就是我家裏女人,她也不曾一天享受我對你這樣的愛情。我玩是歡喜在外面玩的,你放心,我愛你的心,自信沒有羼雜一點不純粹頭的念頭在裏面。只要你知道這個道理,不和我喫這些毫無價值的醋,便到天荒地老,我二人也沒有離散的日子,時候不早了,我們睡罷!”
圓子高高興興的鋪了牀,二人攜手入春幃。圓子在枕邊問君子的容貌舉動,十分詳細。又問:“曾談了些什麼話,話中含着有相愛的意思沒有?”黃文漢一邊和圓子親熱,一邊說道:“她的年紀還輕,恐怕不懂得這事。”圓子就枕上搖頭道:“十五六歲了,你說她還怕不懂得這事?住在東京的女子,又在實踐女學校上課,只怕已經開過好久了,哪裏會不懂得?你想想她比梅子何如?梅子尚且懂得,豈有她不懂得之理!放心,她早懂得了。”黃文漢道:“她若是真懂得,對我就不爲無意。”黃文漢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口不說。
圓子笑着揉了黃文漢兩下道:“她怎麼有意,說給我聽。惟有這種小女孩子,初開情竇的時候,和她心愛的男人說的話,耐人尋味。你說出來,必有好笑的地方。”黃文漢想起君子說話時的情形,實在有些趣味,一時高興忘了形,便將君子所說課後去護國寺的話,還加了些油鹽醬醋在裏面,說給圓子聽,想引動圓子的心,好取樂。圓子聽了,真個鑽入黃文漢懷裏,笑個不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三章 深心人媚語騙口供 急色兒濫情露底裏
話說圓子鑽入黃文漢懷裏,笑了一會,喘氣不已,黃文漢抱住撫摸她。圓子才伸出頭來,推開黃文漢的手笑問道:“她說每日課後去護國寺,你沒問她每日幾點鐘下課嗎?”黃文漢道:“沒問她。大約在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圓子聽了,忽然坐了起來,將衣披上。黃文漢問:“做什麼?”圓子笑道:“我有事就來。”說了推開門往廁屋裏去了。好一會纔出來,望着黃文漢跌腳道:“我這種身體真不了,只一着急,身上就來了。纔來過沒有二十天,就是上午着了些兒急,此刻又來了,你看討厭不討厭?”黃文漢聽了,一團的高興,至此都冰銷了,嘆氣說道:“哪有二十天?還只有一個多禮拜。”圓子笑着脫了衣進被臥說道:“偏是你記得清楚!”黃文漢道:“世界上最討厭的,沒過於這個東西。好好睡罷!”圓子笑道:“誰不說好好睡?你橫豎有代替的,怕什麼?捱過今日一夜,明日下午就好了。不過她的年紀輕,你須不要急色,一回將她嚇怕了。”說時長嘆了一聲道:“我這樣的身體,真巴不得你找旁人去開心。只有春子知道我的身體不好。還時時憐恤我。你是隻知道口裏說說,真正憐恤我的時候也少得很。”說着掉過臉去睡了。
黃文漢也沒留神,以爲她要睡了,便也安心睡覺。第二日早醒來,見圓子已經起去了。圓子從來起牀在黃文漢之先,也不在意。看圓子的枕頭溼了半截,拿起一看,才知道她是昨夜哭了。連忙爬起來,心想:她不哭了一夜,哪得有這多眼淚?
難道她昨夜說的話,硬是因信我的心不過,特意騙我的嗎?我當初原料到這一着,只是我也曾留神細看她說話的情形,都像是出於誠意。並且我並沒有說出我要實行吊君子的膀子這一句來,她不應便傷心到這樣。不過她本來是個好哭的人,時常無原無故的也要流幾點眼淚。必是昨夜因身上又來了,想到她自己的身體不好,不得我真心憐恤,所以傷心。唉!教我怎樣真心憐恤?你自己身體,生成是這樣,任是誰也沒法,中將湯也不知喫過了多少。黃文漢正坐在被中思量,圓子雙手捧着一個檀木火爐進來,裏面烘烘的生了一爐火。見黃文漢已坐起來,衣服也不曾披上,連忙將火爐放在牀邊,拿了寢衣替黃文漢披上笑道:“你爲什麼起來衣也不披,一個人坐在這裏發呆?”
黃文漢見圓子仍和平常一樣,便也笑着套上寢衣說道:“你起來了多久,我怎的一些兒也不知道?你昨夜什麼事又哭了?”
圓子笑道:“你幾時見我哭來?”黃文漢順手拿了那圓枕頭給圓子看。圓子一把奪了,打開放鋪的櫥往裏面一撂,笑道:“不是的!快起來去洗臉,等我鋪好牀,要用早點了。”黃文漢見圓子極力掩飾,也不追求。即起來繫了腰帶,出房洗了臉。
剛同圓子用完了早點,蘇仲武來了,對黃文漢說定了明日坐近江丸回中國去。黃文漢道:“何必走這般匆卒!我只等雲南的覆電來,我也要走了。再等一會,同走不好嗎?”蘇仲武搖頭道:“你走還沒有期。我在這裏多住一天,多受一天的罪,不如早走的好。你已決計去雲南嗎?”黃文漢道:“並沒有決計去雲南的心,不過我接了雲南的電報,已回信去將我的情形說了。若沒有可以供生活的位置,我就犯不着多遠的跑去。如有相當的位置,我又何必久困在東京?看他如何回電。只是我近來又得了個消息,居覺生在山東弄得很好,我又想到山東去。我去山東比去雲南相宜些。山東的事,免不了和小鬼有交涉,我自信和小鬼辦交涉,比普通一般懂日本話的人要有把握些。居覺生爲人又好,所以我又想到那裏去。”蘇仲武道:“於今居覺生在山東已有了根據地沒有?”黃文漢搖頭道:“根據地是還沒有,不過像他那樣做去,大小盡可得一塊地方。”蘇仲武道:“你的方針還沒有定,我不能等你,我決定明日走。”
黃文漢沉吟了一會道:“你先走也使得。”接着笑了一笑道:“你既行期在即,我今日得和你餞行。你的意思,還是想多邀幾個朋友鬧一鬧酒,還是不請旁人,就是我兩個人去喫呢?”
蘇仲武笑道:“都可不必。我近來的心緒,你還不知道嗎?哪有精神鬧酒。你我的交情也講不到餞行,鬧這些虛文倒顯得生疏了。你的行期大約在二三月,我一直回家,沿途絕不耽擱。擔認了你的款子,到家即由郵局寄給你。”黃文漢當下謝了蘇仲武,便也不再說餞行的話。蘇仲武要歸家收束行李,黃文漢道:“我幫你去收拾,我橫豎坐在家中也沒甚事。”便起身換衣服,將蘇仲武明日歸國的話,向圓子說了。圓子也向蘇仲武說了許多惜別的話,約了明日同黃文漢送往橫濱。蘇仲武知道是辭不掉的,只說了兩聲“多謝”,便同黃文漢出來。回到家中,黃文漢幫着將行李一件一件的清理好了,已是午餐時候。
黃文漢笑道:“我們何不去源順喫點料理?並不是替你餞行,你這一去,不知何時再來日本,也得和日本的中國料理辭一辭行。我們實在也和它親近得不少了,要走的時候,連信都不給它一個,如何使得?”蘇仲武笑道:“你是這般說,我倒真有些捨不得日本的中國料理了。這一去想再喫它,恐怕沒有日子了。我已賭了個咒,不得了梅子的死信,我決不再到日本來。”黃文漢笑道:“她的年齡比你輕,等她死了,你只怕已是不能來日本了。”蘇仲武道:“我這咒就是從此不來日本的意思。”黃文漢嘆道:“那又何必!”蘇仲武道:“你替我想想,她不死,我能再來嗎?觸目皆是傷心的景物,哪有一點生趣?”
黃文漢道:“過一會子就好了,於今還在鋒頭上,自然有些覺着難過似的。這也是你的性情厚的原故,若是旁人早忘記了。她走的時候,不是對圓子說,一到愛知縣就寫信給你的嗎?於今差不多一個月了,有半個字給你沒有?”蘇仲武道:“那卻不能怪她,其中有許多原因在內。一來她不曾多讀書,寫信不容易,並且她平生只怕還沒和人通過信札;二來她動身的時候,病還不曾好,加之離開了我,不見得不添些症候,於今或者還臥牀不起,也未可知。就是病略好了些,這樣冷的天氣,她就寫成了一封信,她父母必不令她自己出來付郵。若是交給下女,或是旁的人去送郵便局,世界上哪有好人,肯替她瞞着她父母去送?她又是不知道籠絡下人的,誰肯替她出力?她就有十分心思想寫信給我,這信如何得到我跟前來?她的住址我知道,我本也想寫信給她,也是因爲怕信寄不到她跟前,白糟蹋我一片心,所以懶得寫去。”黃文漢點頭道:“不寫去也罷了。得到她跟前,不得到她跟前,都不妥當。她和你的事,春子還是瞞着她丈夫的。你的信假若在加藤勇手裏,春子母女都有氣嘔。就是直接遞到梅子手裏,梅子必又傷心。萬一事情弄破了,說不定又有花樣出。”蘇仲武連連點頭道:“是嗎,這些地方,我都想到了,所以纔不敢寫信去。我從來不是癡情的人,都是這般難過,你想想她那樣心無二用的人,教她如何能受?”蘇仲武說話時,眼眶兒又紅了。黃文漢連忙說道:“罷罷!不用悲傷了,我們喫料理去。”說着,拿外套給蘇仲武披上,自己也披了,攜了蘇仲武的手同出來。走到南神保町,見前面有幾個留學生,說笑着往前走。黃文漢指一個給蘇仲武看道:“你看那人的後影,不像四川的老胡嗎?”蘇仲武看了點頭道:“不錯!就是那日在代代木演說的。”黃文漢挈着蘇仲武緊走幾步,趕上前面的人,一看果是胡莊。還有他幾個同鄉的,黃文漢也有認識,也有不認識。彼此見面,都含笑點頭。黃文漢問胡莊道:“你們到哪裏去?”胡莊沒回答,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四川人答道:“老胡明日坐近江丸回國去,我們同鄉的替他餞行,此刻到源順料理店去。”黃文漢笑道:“巧極了!”因用手指着蘇仲武道:“他也是明日回國,我正要替他餞行,也是要到源去。老胡你要回國,怎的也不給個信我?我難道就不夠你的朋友,不應該替你餞餞行嗎?”胡莊笑道:“我這回國是臨時的計劃,前兩日連我自己都不曾得着信,昨夜才決定的,哪來得及給信你?”黃文漢笑道:“原來如此!好,好!我今日是看牛童子看牛,一條牛也是看,兩條牛也是看。你們兩個人的行,就一起餞了罷!”胡莊大笑道:“你索性說兩條牛的行一起餞好了。”說得大家都笑了。遂一同進了源順店,上樓揀寬敞的地位圍坐起來。
胡莊笑道:“去年雙十節,我正演說要慶祝你們兩位,沒來由被那小鬼鬧得沒有收科。今日兩位的夫人爲何不來?老黃的這一對,世界上還可尋找得出。像蘇君的,真可算是一對璧人,再也尋不出第二對了。”蘇仲武在路上見胡莊的時候,心中就想到梅子。此刻又聽得這般說,更加難過,當下低了頭不做聲。黃文漢望了胡莊一眼,嘆了聲道:“快不要提蘇君的事了!他正爲那位夫人傷心得了不得,要回國去。”胡莊詫異道:“怎麼講?難道那位夫人不壽嗎?”黃文漢搖頭道:“不是,事情的原由長得很,一時也說不完。我們點菜喫酒罷,沒得使滿座不歡。”胡莊見蘇仲武垂頭喪氣的神情,知道必有極傷心的隱事,便不再問了。當下各人點了菜,飲燕起來。大家歡呼暢飲,蘇仲武的心事,也被鬧退了許多。直喫到三點多鐘,黃文漢有了幾成酒意,忽然想起課後去遊護國寺的君子來。估量此刻必差不多要下課了,計算散了酒席,即去護國寺看看,便停了杯教開飯。各人也都有了酒,喫過飯,算帳照份數攤派。
黃文漢給了錢,與胡莊握手,說:“明日送蘇仲武到橫濱時再見。”說了先同蘇仲武出來。
蘇仲武說要去買些物事帶回中國去。黃文漢託故別了蘇仲武,坐電車到江戶川,急急的向護國寺走去。從江戶川往護國寺是一條直道,沒幾十分鐘便走到了。黃文漢站在護國寺門口,四處望了一會,見行人稀少,看了看電柱上的掛鐘,正是四點,心想:君子說課後來這裏,此時應該來了。只是護國寺裏面寬敞得很,教我到哪裏去找?且往樹林中尋覓一會再說。她們玩耍,必在幽僻的所在。想罷,走進了護國寺的大門。只見裏面的參天古木,經了幾次嚴霜,木葉都凋脫了,只剩了幾根將枯未枯的椏枝,給那些烏鴉、喜鵲做棲息之所。四處寂無人聲,只隱隱的聽得有微風吹得鐵馬響。黃文漢擄起外套,穿林越樹,蹤跡美人,一雙眼睛,自是四處張望。時時低頭靜聽,看哪裏有腳步聲、笑語聲沒有。聽了好一會,沒一些兒影響,仍抬起頭且走且四處尋覓。忽然見遠遠樹林中有紅裙一角,在那裏飄忽不定。因天色將向黃昏,又被樹林迷了望眼,看不清是否他意中要尋覓的人。一時心與口打商量:此時必沒有旁的女學生在這樹林中玩耍,快趕去,一定是了!腳不停步的走到露紅裙的地方,卻又不知去向了。天色看看向晚,各處搜索了一會,猛聽得鐘聲響亮。舉眼看護國寺的神堂裏面,露出幾盞燈光來,一個和尚在那裏打晚鐘。登時覺的暮色蒼然四合,離身一丈遠,便認不清楚路徑。知道今日是白費了兩點鐘工夫,沒精打采的穿出樹林。聽得賣豆腐的吹着喇叭,沿街嗚嗚的叫。黃文漢只顧低着頭走,酒也醒了,一氣跑到江戶川停車場,剛好一乘電車開起走了。追了幾步追不上,只得等第二乘。不一刻第二乘車到了,黃文漢跳上車坐了,心想:君子分明說每日課後去護國寺玩耍,難道她無故對我撒謊?她不是那種女人,決不會故意是這般說。並且她不知道我就會去找她。只怕是我來遲了,她已玩耍了一會,回去了。只是那樹林中的一角紅裙,我看得卻很仔細,不是她又是誰呢?忽又想道:我錯了!實踐女學校的制服裙子哪是紅的?彷彿記得都是紫絳色的,或是藍的,曾不見有穿紅的。我昨日見她的裙是藍的,這紅裙一定不是她了。並且下了課,到外面玩耍,穿制服出來的也就很少。那穿紅裙的必又是一個,打護國寺經過,到什麼所在去的了。護國寺本可通行去大冢板下町,揀近路都是走護國寺經過。我今日這幾個鐘頭真跑得冤枉。我終不信,君子會騙我。明日下午我還要來冤枉幾點鐘,看是怎樣?若再遇不着,我才死心塌地了。電車開行迅速,在飯田町換車到水道橋,走歸家中。
圓子笑嘻嘻的迎着,接了外套暖帽,問:“從哪裏喝了酒,這般酒氣熏人?”黃文漢略略將餞行的話說了。圓子生了火爐給黃文漢烤,黃文漢問道:“我出去了,你在家中不烤火嗎?怎的重新生火爐?”圓子笑道:“今日天氣不很冷,你出去了,我坐在被裏做活,懶得添炭,火就熄了。”圓子說着去廚房裏弄菜。黃文漢說不喫飯,圓子不依,說:“半夜裏又要腹中飢餓。”勉強要黃文漢喫了一碗。喫完飯,二人圍着火爐閒話。
圓子忽然笑黃文漢道:“你是個聰明人,你說人是個什麼東西?”黃文漢笑道:“人是個人,是個什麼東西,你這話才問得奇怪!”圓子道:“一些兒不奇怪。我再問你,人的這一個字,是不是一件物事的代名詞?”黃文漢點頭道:“自然是一件物事的代名詞。”圓子道:“‘禽獸’這兩個字,是不是也是一件物事的代名詞?”黃文漢笑道:“這何待問!”圓子道:“你這話答得太簡單了。我所問的,若是沒有問的價值,你纔可以是這般答覆。我這問的,很是一個疑問,你不能是這樣簡單答覆。”黃文漢笑道:“你且說下去,到不能簡單答覆的時候,自然不簡單答覆。”圓子點頭道:“我再問你,若將‘禽獸’兩個字移到人身上,說人是禽獸,將‘人’的這個字,移到禽獸身上,說禽獸是人,你說使得使不得?”黃文漢道:“這有何使不得!不過當初命名的時候既有一定,數千年相沿下來,偶一移動,人家必然驚怪。若當初命名的時候,本說‘人’是禽獸,則我們此刻都自以爲禽獸,而以禽獸爲人了。這也是很容易的答覆,教我不能不簡單。”圓子道:“然則當初命名的時候,也有用意沒有?還是隨意拿了這個字,加到這件事物上,就說這物事叫什麼嗎?”
不知黃文漢如何回答,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四章 圓子將禽獸比人 羅福畫烏龜戲友
話說黃文漢見圓子問得稀奇,笑說道:“你無原無故研究這些不相干的事做什麼?”圓子正色道:“怎的是不相干的事?你快些答,我還有話問。”黃文漢笑道:“命名的時候,自然有用意在裏面。不過細講起來,講來講去,講到訓詁之學去了。我們此刻沒有研究訓詁之必要,我只將大意答覆你罷。先有人與禽獸及萬物,而後有字。譬如我和你此刻生了個小孩子,替他取名字一樣,隨便叫他什麼,都可以的。只是取定了之後,不能一天一天的更換。若是今日叫這個,明日叫那個,人家將不知道這小孩子到底叫什麼名字。人和禽獸也是一樣,既經叫定了我們是‘人’,禽獸是‘禽獸’,幾千年來是這樣,我們此刻就不能顛倒着叫。”圓子點頭道:“你的話我明白了。我再問你,當日命名的時候,既自己名自己爲‘人’,名四腳的爲‘獸’,兩翅膀飛的爲‘禽’,這‘人’與‘禽獸’字義上,必含有貴賤的意思在裏面。何以現在的人比禽獸倒不見得有什麼可貴重的所在?”黃文漢笑道:“你何以見得?”圓子道:“我想人與禽獸的分別,應該只在配偶上。禽獸有一定的配偶,便不知道生野心和別的禽獸去配。如猿猴、鴛鴦、鴻雁種種,多是一對一對配定了,便不更改。人卻不然,比禽獸的智識到底高些,任你有如何相當的配偶,總是要隨時更改的。”黃文漢知道圓子話裏有因,不肯引着她多說,只點頭略笑了一笑,說道:“我們明日一早得去橫濱送老蘇的行,今晚早一些兒睡罷!”圓子正偏着頭思量什麼,黃文漢說了兩遍,才抬頭望黃文漢嘆了口氣,也不說什麼,鋪好牀讓黃文漢先睡。黃文漢解衣鑽入被中,思量圓子的話,又見圓子坐在電燈底下替自己縫衣服,心中着實有些不忍背了她,再和旁人生關係。又見圓子的臉色很顯着愁怨的樣子,想催她快些同睡,好安慰她一會。催了幾遍,圓子只是不肯便睡。黃文漢禁不住自己坐起來,奪了圓子手中的衣服。正要替她解帶子,圓子用手推黃文漢道:“天冷,你不披衣,仔細着了涼!你快進被臥裏去,我就來。我想把這件衣趕起,明日好穿了去送行,就遲睡一刻值得什麼?”黃文漢笑道:“你心裏不高興,低着頭做活,恐怕憂鬱出病來。我明日又不是沒衣服穿,忙些什麼?”圓子復推黃文漢入被中笑道:“雖是有衣服穿,新的到底比舊的好。我知道你有喜新厭故的脾氣,所以想連夜趕給你穿。差不多就要成功了,請你再安心等一會子罷!”說着,復拿起黃文漢奪下來的衣服,低着頭縫製。黃文漢見了沒法,只是嘆氣。圓子一邊縫衣,一邊笑道:“我做衣服的手腳很快,昨日纔買來的裁料,今日若不是動手遲了些兒,早成功了。纔拿起來做,天就黑了,沒有電燈,一些兒也看不見,所以到這時還不曾成功。”黃文漢何等聰明的人,聽圓子句句話道着他的暗疾,哪有不明白的。暗自尋思道:聽她的說話,我今日在護國寺的事,她是已經知道了。黃文漢想了一會,忽然悟道:是了!我昨夜上了她的當,將君子去護國寺玩耍的話對她說了,她就實行起偵探手腕來。怪道看見一個穿紅裙的一晃就不見了,不是她是誰呢?但是我平生做的事,素不大喜瞞人的,她便知道也沒要緊,我索性明白和她說穿了,看她怎樣?想罷,即望着圓子笑道:“衣服不用做了,快來睡,我有話和你說。”圓子停了針,回過頭來問道:“有什麼話說,你說就是,又不是隔遠了聽不見,何必定要睡着說?”黃文漢笑道:“我這話,不是坐着說的話,不要囉唣了,快來睡罷。”
圓子聽了,真個放了衣服,將針線及零星物件都清拾了,解衣就寢。黃文漢就枕邊笑着說道:“看不出那君子,小小的年紀倒會欺人。我今日上了她的當,白在護國寺跑了一會,哪裏有她的影子呢?”圓子笑道:“你何時去護國寺的,不是同老蘇去清行李的嗎?”黃文漢聽了,心中好笑,口中說道:“我同老蘇去清了行李,又在料理館裏喫了會料理,乘着一些兒酒興,就跑到護國寺。誰知鬼都沒遇着一個,以後我再也不肯上她的當了。我起先本想瞞你的,因想你這般待我,實不忍心瞞了你去幹這些勾當。並且你不是瞎喫醋的人,明知道你不會怕我的愛情被旁人奪了去,我又何必不說給你聽?”圓子點頭問道:“你和她沒有約定一個地方的嗎?”黃文漢道:“哪裏約定地方?不過無意中一句話罷了。我也是被好奇心驅使,又有了一些酒意,不然我也懶得去白跑。”圓子沉吟道:“白跑一趟,不算什麼。但是要使她知道你爲她白跑了一趟纔好。”
黃文漢笑道:“我又不安心吊她的膀子,教她知道做什麼?”
圓子道:“便安心吊她的膀子有何不可?她既說每日下了課去護國寺玩耍,你今日必是去遲了,明日早些去,決不會錯過。”黃文漢在枕上搖搖頭,嘆口氣道:“我的事,都是一時高興幹出來的。莫說現放着個你在這裏,千萬用不着轉旁人的念頭。便沒有你,我也是和浮萍一樣,遇合隨緣的,從不肯安排等待的打人家的主意。若是今日遇着了,說不定即可和她生關係。既是不曾遇着,興頭已經沒有了。便是她來找我,也不見得我就和她生關係。要我再去找她,她就是天仙化人,你看我去不?”圓子哈哈笑道:“呵呀,你竟拿起身分來了!你何必再來裝腔?你不要是這樣藏頭露尾的,爽直點兒,明日再去。只要知道她的住處,就容易設法了。我非特不喫醋,我的身體本來不好,在病院裏又憂勞過度,更孱弱得不成話了,實配不住你這般壯實的身體。承你的情,念我一些兒好處,不肯丟我,我是和聾子的耳朵一樣,只能替你做個配相罷了。男女之樂,我是無福消受了,巴不得有個人代我盡女人的義務。我的意思昨日就對你說了,你是個精明人,大約也不會疑心我有做作。你老實說給我聽很好,我要不實心實意成全你們的,我不是人。”說完,扯着被臥角揩眼淚。
黃文漢見了,好生不忍,連忙慰問她道:“說得好好的,又哭些什麼?”圓子笑道:“我何曾哭來?不要說話了,睡罷,明早要去送行,下午還得到護國寺去。”黃文漢笑道:“誰還去護國寺做什麼?你雖聰明,到底認錯了我。凡事須自己覺着有趣味,才高興去幹。我此刻已不覺去護國寺有趣味了,便君子明約我去,我也不去。”圓子正色道:“你是這樣不行!她既有意於你,你又歡喜她,不去,顯見得是因我了。你明日萬不能不去。”黃文漢搖頭道:“我何嘗真歡喜她?她也未必就有意於我。只管去怎的?”圓子冷笑道:“你真不去嗎?”黃文漢笑問道:“我怎敢向你說假。”圓子道:“你不去罷了,只是你不可怪我無情!”黃文漢驚道:“你這話怎麼講?”圓子道:“你明日若不去,我一定和你離開,我若不離開,就是禽獸養的。”黃文漢道:“你這話不稀奇得很嗎?”圓子搶着道:“有什麼稀奇!沒有我,你吊人家也好,不弔人家也好,不干我的事。既有我在裏面,你和人家吊一會,又不弔了。不是我在中間作梗,也是我在中間作梗。我不希罕你,犯不着受人家怨謗。並且我早已存心,非找個替身不可。你不依我的,我立刻和你離開便了!”黃文漢知道她是憤激之詞,只含含糊糊的敷衍了幾句,便大家安歇了。
次日早起,都將昨夜的事忘了。用了早點,二人裝束停當,同來蘇仲武家。蘇仲武正從運送店回來,黃文漢幫着打點隨身帶的行李。蘇仲武向圓子笑道:“不敢勞動嫂子送到橫濱,就在這裏請回家去罷。我又沒多行李,有老黃同去夠了,我們何必還要客氣!”圓子笑答道:“不是客氣,我也想去橫濱看看。”蘇仲武便向黃文漢道:“還是你和嫂子說聲,教她不用去,多遠的路,天氣又冷,何苦去受海風吹。”黃文漢心想:也是。她體氣弱,素來多病,不去吹風也好。便對圓子道:“蘇先生既執意不教你遠送,就是我一個人送去也罷了,你就此回家去罷,我送上船就回來。”圓子見黃文漢這般說,只道又是有意掉槍花。便笑着點頭道:“那我就不遠送了。”當下向蘇仲武行了禮,說了幾句沿途珍重的話,即作辭去了。黃文漢和蘇仲武帶了隨身行李,坐人力車,到中央停車場來。恰好胡莊也在待合室等車,彼此見禮。胡莊送行的人很多,張全、羅福都在內。羅福見了蘇仲武,連忙過來握手,問道:“先生也是來送行的嗎?尊夫人怎不見同來。”蘇仲武口中含糊答應,心中慘然不樂。胡莊昨日見蘇仲武的情形,又聽了黃文漢的說話,知道蘇仲武必有難言之隱,便暗暗的拉了羅福一把。黃文漢跑過來,扯了羅福的手問道:“去年雙十節你逃席之後,怎的全不見你的影子?”張全笑道:“你自不去找他,只怪得你。他去年年底,他還大出風頭,你沒曉得嗎?”黃文漢笑道:“他出了什麼風頭?”羅福用眼瞪着張全道:“不要說!你若說了,看我可能饒你?”張全笑道:“你不要我說,我倒偏要說說,看你能如何不饒我?”羅福脫開黃文漢的手,推着張全往待合室外面跑道:“你不開口,老黃不會疑心你是啞子。”黃文漢笑着止住羅福道:“我不聽就是了,何用是這樣諱莫如深呢!”張全笑着將身子一扭,脫離了羅福的手,又跳入待合室中間,正待要向黃文漢說,羅福看了看壁上的鐘道:“九點五十分鐘了,只差十分鐘就要開車,我們上車去罷!”胡莊道:“呆子忙什麼?還沒搖鈴,看你能上車去?”黃文漢聽得上車,纔想起還沒買票。便問張全道:“你們買的票是幾等?我好照樣買了同坐,鬧熱些兒。”張全笑指羅福道:“我們本都要買頭等,他這鄙吝鬼死也不肯坐頭等。說只有個把鐘頭,在三等車裏坐一會就到了,何必花冤枉錢。我們因人多,擠在三等車裏,恐怕沒地位坐,左說右勸的,他才肯買張二等票。我們都買的是二等,你也買二等罷!”
黃文漢笑着點頭去了。一會兒拿了兩張二等車票進來,交了一張給蘇仲武。外面已搖得鈴聲響亮,待合室裏等車的人都爭着向外面跑。黃文漢和胡莊一干人跟着出來進月臺,上火車,紛亂了好一會,才大家坐定。羅福坐在絨墊子上,故意閃了幾下,笑向張全道:“多花幾個錢到底不同點兒。三等車上那種木板凳,又硬又窄坐得屁股生痛,哪能及這個柔軟得有趣?頭等車一定比這個還要好幾倍,怪道你們定要坐頭等車,原來都想圖這個舒服。”車中的人見了羅福這種神情,一個個偏過頭抿着嘴發笑。張全也不睬他。羅福一個人得意了一會,見月臺上站了許多送行的人,他便將窗子的玻璃放下,伸出頭來看那些送行的人,自己卻時時咳一兩聲嗽,想引人家注意他是坐在二等車裏。無奈那些送行的人都各人望着各人臨行的親戚朋友,趁着須臾短景,敘述無限的離懷,哪有閒心用眼光來瞧着他?任他如何高聲咳嗽,那些人只當沒有聽見。忽聽得呼哨一聲,火車的汽笛便接着嗚鳴的叫起來,火車也就跟着叫聲軋軋的響起來了。羅福只見月臺的檐柱慢慢往後退,越退越遠,一剎時就不見了。羅福望不着人,只得退入車中坐了。到一個停車場,他必伸出頭來咳幾聲嗽。惟有張全和他同住得久,知道他這種用意,暗暗地說給黃文漢聽。黃文漢笑得肚皮痛,推了羅福幾下。羅福回過頭來問做什麼?黃文漢道:“我明日在新聞上替你登一條廣告好麼?”羅福怔了一怔問道:“什麼事登廣告?”黃文漢道:“你平生第一次坐二等車,不登條廣告,豈不埋沒了你這般豪舉!”說得車中的人都笑起來了。羅福紅了臉坐下來,搭訕着說道:“我坐二等車,並不是第一次,從前也坐過多回。”黃文漢見他難爲情,便不再說了。
一會兒車抵橫濱,一夥人都乘人力車上了船。胡莊和蘇仲武都是頭等艙,安好了行李,復一同上岸來,到山下町同樂樓午餐。羅福知道是張全將他的心事對黃文漢說了,所以黃文漢說挖苦話,惹得大家嘲笑。心中恨張全不過,悄悄的拿了張紙,畫了個烏龜,粘了些漿糊,偷貼在張全背上。張全哪會知道?
只顧和人說笑。大家圍着桌子喫飯,也沒有人留神。卻被下女看見了,笑得打跌。喫飯的人覺得詫異,一個個望着下女,下女用手指給衆人看。胡莊一把撕下來,張全見於,跳起來指着羅福道:“一定是這呆子搗鬼!好,好!你看我當着衆人出你的醜不?”羅福賴道:“你怪我纔怪得冤枉,我何時畫了貼在你背上的?”張全道:“你還要賴!剛纔只你一個人起了身,不是你,是忘八蛋!”羅福笑道:“你纔是忘八蛋!背上駝着忘八蛋的幌子,還罵人是忘八蛋!”張全也不答話,向黃文漢笑道:“我將他去年年底出風頭的事,說給你聽。”羅福頓時失色,忙哀告道:“好人,你不要說。我下次再不敢和你開玩笑了,饒了我這一次罷!”張全哪肯睬他,舉起杯酒,笑向滿座的人道:“諸君中恐怕不知道這事的多,我說出來,給諸君下酒。且請諸君飲了這一杯,靜聽我說。”
黃文漢見張全說得這般慎重,料道必是樁很有趣味的笑話。大家聽子,也都是這般想,各人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只羅福急得搔耳扒腮,不得計較,跑過張全這邊來,攀着張全的肩膊,苦着臉說道:“我已知道你的厲害了,下次隨你教我做什麼事,就是赴湯蹈火,也不辭避,只這事說不得。”張全扭轉身,推了羅福一下道:“說不得,你須不要做!”羅福道:“我下次不做了就是。”張全忍不住笑道:“什麼事,你下次不做了?”羅福笑道:“下次不再教你做烏龜了。”張全在羅福頭上敲了一下笑道:“你們看這該死的囚徒,他倒會討起便宜來了。快替我滾開些,我非說不可。”羅福攀住張全,哪裏肯依呢。黃文漢笑向羅福道:“呆子!你做的事,只老張一個人知道嗎?”羅福點頭道:“除他以外,知道的很少,有是還有一兩個人知道。”黃文漢笑道:“既還有一兩個人知道,那一兩個人不見得便替你守祕密。你就今日阻止了他,不說了,你終不能跟着他走。他安心要說,怕沒說的時候嗎?”胡莊拍手笑道:“對呀!呆子,不要緊,大丈夫做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你由他去說罷。你越不教他說,他越覺着有趣似的非說不可,聽的人也認真些。你若當作一樁極平常的事,他說着也沒有味。”滿座的人誰不想聽新聞?聽了胡莊的話,都贊成道:“老胡說的一些兒也不錯。呆子,你還到這裏來坐着,大家聽罷。你也莫當作你自己的笑話,只當是聽別人的笑話便了。”
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羅福無言可說,只得鼓着嘴,退回原位,自言自語道:“你要說,你就去說罷,看你說了,有什麼好處?橫豎又不醜了我一個人,也一般的拉着旁人在裏面。”張全見羅福如此,倒不忍心說出來,知道他是個量窄的人,恐怕大家聽了,一嘲笑他,他立腳不住賭氣跑了,大家傷了感情沒趣。想罷,便坐了下來笑道:“你既是這般要求我,不要我說,我便饒了你這一次罷。只是你下次卻不可再向我無禮了。”羅福起身向張全作揖道:“你能是這樣,我一輩子感激你不盡。”
黃文漢不依道:“我們鬧了這麼一大會,酒也飲了,你卻向這呆子賣好。你還是說罷,他的事情橫豎做過了,終久人家是要知道的。”胡莊及大衆也爭着要張全說,羅福急得向這個作個揖,向那個打個拱,引得大家都笑得不亦樂乎。
不知張全到底說出什麼來沒有,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五章 打英雌羅福怪喫醋 瞰良人圓子真變心
話說張全見大衆都逼着要他說,只得說道:“去年年底,劉藝舟的戲班子不是在南明俱樂部演戲嗎?那個在本鄉座做加秋霞的施山鳴裝扮起來,身材容貌本還過得去,這呆子見了,便神魂顛倒的,說比小姜的《茶花女》還要好幾倍。這也罷了,誰知這呆子口裏只管向人說好,心中便起了個不良的念頭。”
羅福見張全這般說,急得雙手掩着他自己的耳朵,只管搖頭放聲亂叫,想鬧得大家聽不清楚。張全見羅福如此,果住了口。
大家又笑着催張全說,張全放高聲音接着說道:“他起了這不良之念頭不打緊,卻鬧到一位女國民身上去了。這位女國民,你們大家都是知道的,就是在教育會演說,李錦雞因而被叱的鼎鼎大名的胡女士。”蘇仲武聽得,打了個寒噤,翻開眼睛望着張全。張全也不在意,仍往下說道:“呆子轉施山鳴的念頭,卻與胡女士有什麼相干呢?原來胡女士見施山鳴生得面似愁潘,腰如病沈,不覺與呆子一般的生了愛慕之心,也學呆子的樣,只管在後臺裏面鬼混。湊巧那一夜也是演《茶花女》,施山鳴的西裝不完全,並少了一頂合式的帽子。胡女士趕忙將自己身上的西服脫剝下來,給施山鳴穿了,帽子也給施山鳴戴了。施山鳴高高興興的向胡女士謝了又謝。呆子看在眼裏,氣在心裏,恨不得立刻將胡女士拖出後臺。也是胡女士合當有難,前臺看戲的,見施山鳴穿的是胡女士的衣服,有幾個是胡女士的生死冤家,心中不服,尋至後臺,與胡女士挑釁。胡女士不合與他們辯理,才辯了幾句,呆子一肚皮的怨氣,正沒法可以發泄,鬱成一股憤氣,至此按捺不住,伸出他那五齒釘耙的手,在胡女士臉上就是一巴掌,打得胡女士直跳起來。呆子打得興發,接連又是兩個下去。胡女士只氣得渾身打抖,又羞又忿,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後臺的人見這樣一鬧,也慌了手腳,呆子便乘勢一溜煙走了。”
滿座的人聽張全說到這裏,都望着羅福大笑起來。羅福放下手來,說道:“好好,快些喫完了飯,上船去罷。”黃文漢向張全道:“這事我早就彷彿聽得人說,外面曉得的人很多,呆子何所用其祕密?”張全望着羅福笑了一笑,還待說話,羅福搶着說道:“就是這個祕密,再沒有祕密的了。”說着,拍手教下女開飯來。胡莊笑道:“這事情誰也知道,何必要老張來說?一定還有好笑的在內。”張全搖頭道:“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以後就是呆子和施山鳴在黑幕裏乾的事,我也弄不大清楚。只曉得施山鳴他們住在三崎館,窮得精光,呆子也陪伴他們,窮得換洗的衣服都沒有。你們沒見他現在還戴着一副黑眼鏡圈兒,可不是便宜太佔狠了!”羅福氣得將筷子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一腳踢開椅子,往外就走,口中說道:“老張也太不夠朋友了!”滿座人都大笑起身來拖他,張全也趕着賠不是,羅福拗不過衆人情面,只得重複入席。大家都忍着笑喫飯。須臾飲食都畢,由送行的人鬥份子清了帳。一行人送胡莊、蘇仲武上船,各人說了幾句沿途珍重的話。
黃文漢與蘇仲武灑淚握別,隨着大衆回東京來。在火車上黃文漢間張全道:“你剛纔說胡女士,她此刻怎樣了?你知她的下落麼?”張全道:“聽說她此刻嫁了一個江西人,姓柳名萍的,同回國替袁世凱當偵探去了,不知他們內容到底怎樣。”黃文漢望着羅福笑道:“呆子你要仔細些,她既嫁了個袁世凱的偵探,須提防她報你這三巴掌之仇,說你是亂黨。”羅福鼻子裏哼了聲道:“我怕她!我只在日本住,看她怎地奈何我?”一行人說笑着,火車已到中央停車場。
黃文漢別了衆人,看電柱上的掛鐘,已到四點十分,心想:君子此刻必下了課,在護國寺玩耍。我何不再去走一遭,看是怎樣?主意打定,便由小川町坐往江戶川的電車。剛走至護國寺門首,早望見君子穿着淡紅小袖散花棉襖,散披着頭髮,趿着一雙橡皮底草履,和兩個一般大小的女孩子,在護國寺內草坪裏拋皮球玩耍。見了黃文漢,似乎有些害羞,丟了皮球,紅着臉與黃文漢行禮。黃文漢連忙脫帽還禮,走近身去笑說道:“小姐昨日不曾來此地玩耍?”君子笑道:“誰說我不曾來?”黃文漢道:“我昨日午後到這裏看一個朋友,怎不曾看見小姐?這兩位也是同學的嗎?”
君子點頭,正待和黃文漢介紹,忽見大門口走進來一個女人。打扮得如鮮花一般豔麗,笑吟吟的望着自己點頭,心中喫了一驚,暗道:這女人與我素不相識,如何會望着我點頭?想是她認錯了。君子心中這般想,眼睛不住的在那女人渾身上下打量。黃文漢背大門立着,不曾看見,聽得腳步響,又見君子似乎出了神,即掉轉身來看。不看猶可,這一看,只恨他爺孃不曾替他生得兩支翅膀,好沖天飛去,避了這女人的面,又恨這地不能裂一條縫,好立刻鑽進去,藏了這個身子。黃文漢正在進退爲難的時候,那女人已走近身邊笑道:“你送行如何回得這般早?這位想就是君子小姐了?”這幾句話,只急得黃文漢一張臉通紅,心想:既被她撞破了,沒法,暫時只得硬着頭皮,拼着夜間去向她賠罪。當時定了定神,勉強笑着向君子紹介道:“這便是內人圓子。”君子聽得,連忙深深的向圓子鞠躬行禮。圓子答禮笑道:“小姐不要聽黃君說謊,我和黃君只是朋友。屢承黃君的情,要和我約婚,我因自己的容貌、學問都一毫也匹配黃君不上,從不敢起這個念頭。前日聽得黃君說起小姐,我就羨慕得了不得。幾番慫恿他,要他來看望小姐,不料昨日來遲廠些兒,小姐獨自玩了一會就回府去了。今日天幸遇着小姐,小姐卻不可辜負了黃君這一片愛慕之誠。黃君爲人最是多情,我只自恨命薄,不堪與他匹配。”君子見圓子口若懸河,無端的說了這一大篇的話,有些摸不着頭腦。那兩個同玩的女孩子見天色已是晚餐時候了,都不辭而走的歸家晚膳去了。君子見了,也待作辭歸家。圓子如何肯放?一把拉住君子的袖子笑道:“論年紀,小姐比我輕得多,我膽敢呼小姐一聲妹妹。妹妹不笑我妄自尊大麼?”說完仰天格格的笑。君子此時不知要怎麼纔好,用那可憐的眼光望着黃文漢。黃文漢也正在叉手躬身,如聾似啞的時候,被君子這一望,望得他更加着急。喜得人急智生,當下笑向君子道:“圓子君認小姐做妹妹,我也與有光榮。此後望小姐不必客氣,多與圓子君親近。我此刻還有點小事須去料理,圓子君可多陪小姐玩玩。”說着,點了點頭,轉身就走。圓子說道:“你走哪去?”黃文漢即停了步,回頭見君子推着圓子說道:“姐姐,由他去罷,我不願意他在這裏。”圓子笑道:“他去了如何使得?妹妹你不知道她很願意在這裏。”黃文漢笑道:“我實在有點事要去幹。好夫人,放我去罷!”說時已提步往外走了。
圓子見黃文漢已走,便向君子說道:“他走了不要緊,我自陪妹妹去各處玩耍好麼?”君子道:“時候已不早了,我要回去,免得母親盼望。姐姐何不同去我家坐坐?”圓子喜道:“好極了。只是我去妹妹家,妹妹對母親將如何說?”君子沉吟道:“姐姐說如何說好?”圓子笑道:“只說是同學罷了!”君子點頭道好。二人遂攜手出了護國寺,旋走旋閒談,不多一會,已走到一家門首。君子住了腳道:“這便是我的家了。”圓子抬頭見門柱首嵌着一塊磁牌,上面有“齋藤”二字。君子推開了門,讓圓子先進去。圓子跨進門欄,早見一個五十來歲的夫人,穿着一身素服,推開里門出來。君子連忙搶上前向圓子說道:“這便是我的母親。”圓子就門欄裏行了一禮。君子的母親答了禮,笑問君子道:“這位是你的同學嗎?”君子點頭道:“他是圓子姐姐。剛纔在護國寺遇着了,就邀來家裏玩耍。”說着脫了草履,圓子也卸了木屐。君子母親引到客廳裏,圓子重新行了禮,開口說道:“我多久就應來看視伯母,替伯母請安,只因一來學校裏功課忙,二來因我身體素來多病,又不識途徑。今日若不是在護國寺遇着妹妹,又要錯過了。”
君子母親見圓子稱呼親熱”說話伶俐,舉動大方,容貌端好,心中非常歡喜。當時謙讓了幾句,便向君子道:“難得圓子姐姐到我家來,你好生陪着說話,我去弄點菜,就在這裏喫了便飯去。”圓子連忙笑道:“伯母不要費事,下次再來奉擾。我既知道了伯母的住址,好時常來玩的。”君子母親笑道:“時常來玩最好,我並不費事。喫了晚飯,再教你妹妹陪去看活動影戲。”君子也在旁挽留。圓子便不推辭了。君子母親到廚房裏,先燒了壺茶送到客廳來。見已不在客廳裏了,聽得君子臥房裏有兩人說話的聲音,便端着茶也送到君子臥房裏來。只見君子拿着自己編織的物件給圓子看。圓子看了,讚不絕口。忽見君子母親端了茶來,連忙趨前接了笑道:“我只知道妹妹讀書聰穎,不知道她手工原來也精細得了不得。同學中像她這樣完全的也就少有了。”君子母親張開嘴只是笑。君子催她母親快去弄飯,她母親真個去了。圓子遂和君子無所不談。須臾飯菜都好,三人一同用了晚膳。君子邀圓子去江戶川館看活動影戲。
圓子辭了君子母親出來,同到江戶川館。圓子搶着買了票,下女引進特等座位。此時影戲還沒開演,看的人,樓上還不滿一百,都稀疏疏的坐着。圓子舉眼四處觀望,只見頭等座位裏面有個穿洋服的少年,生得氣秀神清,戴着一副茶晶金絲眼鏡,越顯得面如傅粉。看他年紀,至多不過二十四五。圓子見了,心中思量:這男子一定是中國人,看他穿着中學生的制服,全沒有些莽撞氣,日本哪有這樣文秀的中學生?圓子在這邊打量那中學生,那中學生便如得了無線電,也連連拿眼睛來瞟圓子。
圓子見了好笑,恐怕那中學生看見,便回過臉去低了頭。過一會再看那中學生,尚兀自目不轉睛的釘住了圓子的臉,也微微的含笑。圓子見那中學生實在美得有幾分可愛,不由得臉上不表現出來。卻又有些怕君子見了疑心,只得也以一笑報答那中學生相慕之意,便回過臉來。恰好影戲開演,樓上的電光都熄了,二人的無線電報都不能通。
日本的影戲園,開場照例演的是滑稽片及喜劇片,都是很短的。不消幾分鐘,一張演完,圓子覺得身邊有人挨着坐了。
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中學生。圓子也不作理會,只顧和君子閒話。接着電光又熄了,圓子偷看那中學生,眼睛雖也望着電影,一隻手只管在下面,漸漸的伸進圓子腰間。圓子揣他的意思,卻是想伸進來握自己的手,一個不留神,自己的手竟被他握住了,一時哪裏掙得脫呢?圓子的手既被那中學生握住,登時覺得那中學生的手溫軟得了不得,竟比一個好女子的手還要細膩,便也樂得開開心,倒緊緊的握了那中學生幾下。那中學生脫出手來,在他自己左手上取下一個金戒指,又慢慢的摸着圓子的手,在中指上套了;圓子喫了一驚,連忙卸下來,納還那中學生手中。那中學生緊握着拳頭,死也不受。圓子便放在中學生手背上。中學生拿了,又來摸圓子的手,套上戒指,即將手縮回去。圓子又卸下來,想交還他,他已起身往化妝室走。
圓子只得納入懷中,看了好久的影戲,只不見那中學生轉來,知道他是在化妝室等着說話。本想下去,心中總覺得有些不過意。一時以口問心的打了幾遍商量,終是贊成去的佔多數。便也起身待向化妝室走。君子問道:“姐姐去哪裏?”圓子怔了一怔答道:“妹妹坐着,我有事去就來。”君子小聲說道:“姐姐去便所麼?我也同去。”圓子一時沒有法子攔阻她,只得點點頭,自向前走。剛至化妝室門口,只見那中學生在門簾縫裏迎着含笑點頭。圓子使了個眼色,徑推開便所的門。君子跟着進去,圓子向君子道:“我要大解。妹妹小解了,自去看影戲,我就出來。”君子答應了。小解出來,因衣帶鬆了,順便走進化妝室去,想對鏡整理衣服。低着頭只顧走,那中學生隱身在門簾背後,猛然撞個滿懷,二人都喫了一嚇。君子抬頭一看,認得是坐在圓子身邊的,心中已有些明白。那中學生見君子容貌不在圓子之下,年齡還要輕幾歲。人生愛好之心,哪有限制?便趁着驚魂稍定之際,向君子賠話道:“很對不住,不知小姐進來,不曾躲避,失禮得很!”君子望了中學生一眼,只笑了笑,便去對鏡整裝,也不答話。那中學生倒像是風月場中老手,也走近穿衣鏡前,望着鏡子,摸了摸領子,拍了拍衣服。君子就鏡子裏面,瞟了那中學生一眼。中學生便笑逐顏開的,回送了一個眼風。二人正在穿衣鏡裏眉來眼去,門簾一揭,只見圓子走了進來。君子到底有些害羞,連忙回過臉來說道:“姐姐,我的衣帶鬆了。重新系過纔好了。”圓子笑道:“鬆了自然須重新系過,我的也松子。”說着,也對着穿衣鏡,解開腰帶重新系過。那中學生見有二人在這裏,知道不能下手,便慢慢的踱出去了。
圓子二人整理了衣帶,重複入座看影戲。那中學生仍想來握圓於的手,此時圓子卻不肯了。那中學生三回五次的摸索不得,又偷看圓子的臉色,大不似以前和易,竟似堆下了一層濃霜一般,嚇得有些不敢下手了,只輕輕用背膊來挨擦了一會。
見圓子不理,便暗暗的將座位移至君子背後,伸手由君子腰間來探君子的皓腕。君子雖然不是大家的閨女,卻不曾見過在大庭廣衆之中是這般摸摸索索的。當下見中學生從腰間伸出手來,嚇得芳心亂跳。又十分怕被圓子看見,只顧將身子往前面讓。那中學生哪管她逃避,君子讓一寸,他便跟進一寸。讓來讓去,前面抵着欄杆了。圓子分明看清楚,只抬着頭看影戲,裝全沒看見。君子既逃避不脫,急得在那中學生手背上下死勁抓了一下。那中學生痛得縮手不迭,恨恨的瞟了君子一眼,自去捧着手撫摸。君子覺得非常得意,悄悄的說給圓子聽。圓子聽了,回頭望着那中學生笑。中學生正用口向手背上吹,見圓子望着他笑,便舉給圓子看。此時沒有電光,也看不清楚受傷的輕重。圓子笑着對那中學生顛了顛頭,自掉轉臉去看影戲。
不一會演完了,大家起身出了江戶川館。
圓子與君子約了後會,君子獨自步行歸家。圓子走到停車場上電車,只見那中學生已趕了上來,與圓子點頭,舉着手向圓子道:“你看,你那朋友也未免太狠了!”圓子就電光一看,只見三道血痕,都有一寸多長,忍不住掩口而笑。那中學生挨近圓子身旁坐下問道:“你住在什麼所在?”圓子笑道:“你住什麼所在?”中學生道:“我從前本住上野館,去年八月搬到仲猿樂町,住了一個貸間,二十五番地,門口掛了個木牌子,上面寫着‘五十嵐’三個字。我那貸間異常精緻。”圓子問道:“你就姓五十嵐嗎?”中學生搖頭道:“我不姓五十嵐。我那房主人姓五十嵐。”圓子道:“你姓什麼?你不是個中國人嗎?”中學生點頭道:“我是中國人,不過我來日本很多年了,知道我的人很多,在留學生中間很有點名譽。你不信,你隨便去問個中國人,就知道了。”圓子點頭笑道:“你且說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不知中學生說出什麼姓名來,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六章 利用品暫借李鐵民 反攻計氣煞黃文漢
話說那中學生見圓子問他的姓名,連忙從袋中摸出一張三寸多長的名片來,恐怕圓子不認識漢字,用手指給圓子看道:“我姓李名鐵民,福建閩侯人。”圓子伸手接了,待納入懷中,李鐵民忽然止住道:“且慢,等我將住址寫在上面,你以後好來玩耍。”說着,從洋服口袋裏抽出自來水筆,就圓子手中的名片上寫了他的住址,交給圓子,問道:“你今晚能到我家裏去麼?”圓子搖頭道:“今晚不行,明日午後定來奉看便了。”李鐵民笑道:“明日午後幾點鐘?我好在家中等你。”圓子道:“時間不能一定,何時能抽身出來,即何時到你家來。”
李鐵民高高興興的應了。電車到飯田町,圓子即辭了李鐵民下車。李鐵民送至車口,復叮嚀了幾句。圓子只管點頭應是,在飯田町換了電車歸家。
黃文漢獨自一個人坐在火爐邊打盹。火爐裏的火也將近要熄了,被臥已鋪好在一邊。黃文漢見圓子回來,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笑着問道:“你如何到這時候纔回來?我一個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圓子一邊解圍襟,一邊笑答道:“等得不耐煩,不好不等的嗎?”黃文漢起身添了炭笑道:“你沒回來,我如何好不等。”圓子也不答話,拿寢衣換了,也來靠着火爐坐下。
黃文漢見她板着面孔,只顧烤火,一聲不做,不好意思問她今日的事。只得伸手借烤火,握了圓子的手,撫摸盡致。圓子烤了一會,脫開手立起身來,倒了口茶喝了說道:“我是要睡了,你高興坐,你再坐坐罷。”黃文漢也起身笑道:“我多久就要睡了,誰還耐煩坐?”圓子已解衣鑽入被中,黃文漢一同睡下。
半晌不見圓子開口,黃文漢委實有些忍耐不住,推了圓子一下,笑問道:“你真和我鬥氣嗎?我做錯了事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皺一皺眉的,也不算是我了。只是這樣板着面孔一聲兒不言語,我心中真難受。我就是要向你賠罪,你也要與我以賠罪的機會。你是這樣,你到底要教我怎樣?”圓子聽了,翻轉身來望着黃文漢笑道:“我何敢要教你怎樣?我心裏沒有話可說,教我說什麼?”黃文漢道:“沒有話說,隨便談談也是好的。你今晚在哪裏喫了晚飯?喫了晚飯,在什麼所在玩耍?到這時候纔回來,未必就毫無可說。”圓子笑道:“你這人太不中用了。我恐怕她對你害羞,特來幫你撮合,誰知你是個銀樣蠟槍頭,我一來你倒跑了。我前日早和你說了,我若不竭力成全你們的事,我不算人。我披肝瀝膽的和你說話,你偏要鬼鬼祟祟的和我使巧計兒。我和你相處了這麼久,你的性情舉動如何瞞得過我?昨日老蘇來這裏辭行,我說送他去橫濱,他當面並不曾推讓。你同他出去一會,今日就變了卦。我豈不知你是有意避開我,好回頭去護國寺?老實說給你聽,我昨日已到了護國寺,並見你在那樹林子裏,擄着衣東張西望。我見你沒找着君子,我也無從幫你的忙,所以悄悄出了護國寺,向停車場走。剛上了電車,只見你已從那邊橋上來了。此時我轉念一想,不如和你說明了,便好商量個和君子生關係的辦法。正待叫你趕緊來同坐這乘電車,誰知你走得慢,沒有趕到,電車就開行了。我還從窗眼裏見你追了幾步,卻又不追了。”黃文漢搶着說道:“我並不曾瞞你。我昨晚不是催着你睡了,一五一十都說給你聽的嗎?今晚你就不來,我回家也是要告訴你的。我何嘗鬼鬼祟祟的使巧計兒!老蘇不教你送去橫濱,是因天氣太冷,他體恤你身體不好,恐怕你受不住。本是一時的轉念,我心中也是這般想,所以也不甚贊成你去白吹風。哪有這多心思,想到護國寺去?你人是聰明,只是這事卻完全誤會了。”圓子道:“老蘇不教我送,或者是真意,只是我已不必研究是真是假了。你昨夜催我睡,告訴我的話,是出於你的本心嗎?”黃文漢笑道:“不是出於我的本心,難道是你逼着我說的嗎?”圓子道:“雖不是我逼着你說的,你自己問問心罷!到那時候,還要說欺人的話做什麼?我不借着做衣露出話因來”你如何肯說給我聽?你聽了我的話,知道事情已經被我識破,瞞也是白瞞了,倒不如說出來,還可以見點兒情。你自己問問心,當時的心理是不是這樣?”黃文漢只得賠笑說道:“我當時雖也有些這樣的心理,不過我始終沒有打算瞞你。我若是有心瞞你,前日從福田英子家裏回來,便不對你說過見君子了。我不對你提起,我就一連在外面睡幾夜,你也不會知道。我自己信得我自己的心過,無論如何,對你不會變心。以爲你也一般的信得我過,隨便什麼事,不妨和你商量了再做。並且我對於這一類事,都是偶然興發乾出來的,誰也不以吊膀子爲職業。你若因君子的事便和我存心生分起來,那你就錯用心了。我的性格,到了要緊的關頭,斬頭瀝血都視爲尋常之事。只是一點小事,便要拘拘謹謹的,一些兒也得計較,我卻幹不來。”圓子點頭笑道:“我知道,不過依你的性格看來,要緊的關頭很少,只怕平生都是乾的不拘謹、不計較的事。”
黃文漢聽了,不覺變了色說道:“你這話太輕蔑我了!我和你原是感情的結合,你欽我愛的,才得長久。若是因這一點小事便存個輕侮我的心,將來安得有好結果?”圓子嘻嘻的笑道:“感情的結合,當然沒有好結果,何待將來?只今日我的感情已是不能與你結合了。”黃文漢沉吟半晌問道:“你怎樣便不能與我結合了?”圓子道:“我昨日不是和你說了嗎?你不弔君子的膀子,我不和你離開便是禽獸。你今日和她說得好好的,我一來你便如遇見了鬼一般,頭也不回的跑了。你不是安心將這離間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嗎?你還怕她不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偏要左一句是你的內人,右一句是你的內人。你只當我是呆子!我於今縱想再和你結合,我發下來的誓也不肯。”
黃文漢聽了,只急的呼天。圓子笑道:“你不必是這樣,你今日雖走了,我替你辦得很有些成績了,只消明日再去一趟,包你成功。你今日走了之後,我同到她家裏,見了她母親,假作是她的同學。她母親對我十分親熱,留我在她家喫了晚飯。我揹着她母親,用言詞去打動她。誰知她竟是老手,早結識了一箇中國人,姓李,住在五十嵐家。她同我喫了晚飯,幫我同到姓李的家中。那姓李的年紀比你輕得多,只看得出二十來歲。中國人生得好的真多。那姓李的又穿得漂亮,戴一個金絲茶晶眼鏡,竟像一個絕美的女子。爲人又十分和氣,聽說我是君子的同學,更是殷勤招待。我常聽說中國人慷慨,和你要好以來,見的中國人不少,也不見得有十分慷慨的。今晚會見那姓李的,才知道中國人實在有最慷慨的。我和那姓李的初次見面,並沒有說幾句話,那姓李的便對我說道:‘難得小姐肯到我家來走動,真是榮幸極了,不可不送點兒東西,給小姐做個紀念。只是我在貴國做客,身無長物,只有一個金指環,是我時常帶在手上不離的,就送給小姐去做個紀念品罷。還要求小姐恕我唐突,不嫌輕薄,賞臉收了。’我聽他是這般說,又見他真個從手上將指環脫下來,雙手送到我眼前,我不覺喫了一驚,連忙推辭不受。哪禁得他三回五次的要求,竟被他硬拿了我的手套在指上。我取下來交給君子,要君子替我還了他。君子也抵死不肯收受,我只得揣了回來。那姓李的又拿了一張名片,寫了他的住址給我。”
黃文漢聽了,只氣得幾乎昏了過去,極力的咬緊牙關忍耐。
忍到後來,再也忍不住,一蹶劣爬了起來問道:“你拿指環名片給我看!”圓子笑道:“你忙些什麼?我自然拿給你看。你睡下來,坐起不披衣很冷。”黃文漢道:“你快拿,你快拿!”圓子道:“可笑你這人,聽不得一句話。又沒有人搶了去,忙些什麼?我拿給你看就是。”說着,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名片、一個指環出來。黃文漢一把奪了,就電光一看,氣得一雙手只管發抖。圓子從背後拉他的衣道:“睡下來,冷得很,你看已凍得發抖了。”黃文漢將兩件東西都仔細看了,往房角上一撂,長嘆一聲,納倒頭便睡。圓子見黃文漢撂了指環、名片,也一蹶劣爬了起來,一面拾起,一面說道:“人家送我的紀念品,隨意撂了人家的,於心何忍?”說着,仍鑽進被臥,將兩件東西復納入枕頭底下,也不言語的睡了。
黃文漢獨自氣憤了一會,忍不住問道:“那姓李的如何個情形對你?”問了一句,圓子不做聲。黃文漢推了她一下,圓子哼了一聲,搖搖頭道:“有話明日說罷,我今晚被那姓李的纏疲了,想睡得很,明日還約了到他家中去。”說完,掉過臉去要睡。黃文漢冷笑道:“你以爲是這樣,可以氣苦我?你要曉得,我並不受氣。若是旁人,我或者有些氣。那姓李的,你知道他是個什麼人?你只見他生得不錯,待你殷勤,便以爲他是個好人麼?我早就認識他。他是在東京有名的嫖客,混名叫李錦雞。在東京住得久的留學生,沒人不聞他的名。他去年住在上野館,就因爲和人吊膀子,給人攆起跑了。不料君子竟上了他的當。你若歡喜他,去和他來往幾回,你就知道了。你既決心要和我離開,離開就是,不必是這般給我下不去!”圓子也冷笑道:“你自己久有意和我離開,用種種法子逼迫我,不許我安生。我何時決心要離開你?人家送我的東西,又不是我向人家討來的,怎的是給你下不去?姓李的自然是歡喜嫖的,不歡喜嫖,也不和君子往來、不送指環給我了。男子歡喜嫖,原不算什麼,你難道是不歡喜嫖的?”黃文漢搖首道:“這都不必說了。我只問你,明日去李家不去?”圓子道:“約了去,爲什麼不去?我不像你樣,口裏說不去,背了人又去。一點小事,都要鬼鬼祟祟的瞞人。”黃文漢道:“一個人去,還是邀君子同去?”圓子道:“姓李的不曾要我邀君子,我只得一個人去。”黃文漢點頭道:“那就是了。”圓子道:“你問了做什麼?”黃文漢嘆道:“我和你的緣只怕就盡在今夜了。”圓子笑道:“怎見得緣便盡了?你以爲我和姓李的往來,便和他有情,將愛你的情減了嗎?你這也猜錯了。我的情和你一樣,界限分得很嚴。愛你是愛你的情,愛姓李的又有愛姓李的情。像你和姓柳的住了一夜,回家仍是如前一般的愛我。就是幾次去護國寺找君子,也不見得對我便冷淡了。我是很相信你,所以極力成全你和君子的戀愛。我今晚受姓李的指環,答應明日到他家裏去,也是和你一樣,偶然興發。你何以便信我不過,說你我的緣盡了?你若真是這般說,又是有心欺我了。”
黃文漢到此時,無話可說,只有嘆氣。忽轉念,圓子雖是曾經當過淫賣婦,只是她到底有些身分,不是輕容易與人生關係的。我吊她的時候,不知費了多少氣力,才如了心願。李錦雞雖然生得不錯,但是輕佻的樣子顯在外面,圓子不見得便看得上眼。就是一時和我賭氣,她不能不顧她自己的身分,安有初次見面便生關係的?聽她說話,顯然露出已經有染的意思來。她說被姓李的纏疲了,不是明說出來了嗎?且慢!她不是這樣人,必是故意是這般說了氣我的。黃文漢一個人越想越想出是假的來,一時的氣都消了。看圓子已睡得十分酣美,便不驚動她,輕輕的偎着她睡了。
次日早起,圓子向黃文漢道:“你今日下午去找君子,包管你成功。我已將你愛她的心思和盤托出的對她說了。她不待說完,便表示一種極歡迎的意思。不過她因爲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到底摸不透我的心理,不敢公然答應。這種事,中間人本只能做個引線,至如何上手,如何結合,是不容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即如昨晚到姓李的家裏,本是和君子同去的。到了後來,姓李的也是用計將君子騙開了,才能和我說話。君子心中何嘗不知道?不過她自己引狼入室,到這時候,也沒有法子了。但她心中必恨我到極處,必巴不得你去,好出她昨晚的惡氣。我奪了她的戀人,她也奪我的戀人,自是天然報復之道。你我做事,都須磊磊落落的,你今日去會了君子,如何個情形,回家時說給我聽。我去會姓李的,回來也當鉅細不遺的述給你聽。你昨日說得好,我不是這樣瞎喫醋的人,你也不是這樣瞎喫醋的人,彼此都說明了倒好耍子。”
黃文漢此時正端着一碗牛乳喝,見圓子輕輕巧巧的說出這一段話來,竟不像有意捏出來嘔自己的,真氣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纔好。心中如火一般燒了一會,將牛乳杯往几上一擱,掉轉臉來,望了圓子半晌,說道:“你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圓子笑道:“我好意說給你聽,你怎的忽然問起是真是假來了。我難道喫了飯沒事幹,要捏這些假話來說了開心嗎?你這人才真糊塗!”黃文漢冷笑道:“我倒不糊塗,我看你卻真被那姓李的弄糊塗了。”圓子也冷笑道:“不糊塗,不得去護國寺三回五次的瞎跑路。”黃文漢瞪了圓子一眼,恨了一聲沒得話說。圓子問道:“瞪我怎的?看你這樣子,敢怕要把我喫了?”黃文漢倒抽了一口冷氣道:“你和我這麼久的愛情,難道拿着我一時之錯,真要給我下不去嗎?你們女人的心真可怕,怎便變得這般快。”圓子嘻嘻的笑着,搖着頭道:“我的心何嘗有絲毫變更?我自問我的心,和你的心一樣。你的心,是對我決不更改的。我的心,也是任有多少男子和我纏擾,我只是和你愛我一樣,自己相信得自己過的。”黃文漢用手拍着膝蓋嘆道:“好,好,我佩服你了,你也不必再用心懲我了。我們從此以後,各人都把這條心收起,我決不再去護國寺,你也不用去會那姓李的了,我們仍舊乾乾淨淨的過日子。等老蘇的一千塊錢來了,同我回中國去。從此爾毋我詐,我毋爾虞,免得弄出笑話來,給人家看了不好。”圓子搖頭道:“事情不能是這樣中止。姑無論我受了姓李的情,不能不去,就是君子,我昨日說得千妥萬妥的,她今日在護國寺等你,你又何能失她的約?”黃文漢道:“我又不曾約她,不去失了什麼約?”圓子正色道:“你不曾約她,你昨日去做什麼?我體貼你的意思,替你約了,你可以賴說不曾約她嗎?”黃文漢道:“你何嘗約了她,教我今日去會?我看就是姓李的,你也不見得約了今日去。我曉得你是故意捏這些來嘔我的。我剛纔說了,各人都把這條心收起。”圓子不待黃文漢說完,便笑着問道:“各人都把這條心收起這句話,我還不曾懂得。你不去護國寺算是把你這條心收起了。請問你,我這條心將怎生個收法?你既說我是故意捏這些話來嘔你的,又說我不見得約了姓李的今日去,那你的心是疑我所說是假的了?既是假的,又有什麼心要收起呢?”黃文漢笑道:“我已領教你的本領了,何必是這樣吹毛求疵的辯駁。”圓子鼻管裏哼了聲道:“我有甚本領給你領教?你若疑心我是假的,不妨先送我到姓李的家裏,再去護國寺,看我和姓李的是個什麼情形。總而言之,今日兩處的約都不可失,你心裏有什麼不自在,明日再和我計較便了。”黃文漢將放牛乳的几子往旁邊一推,立起身來,搶到圓子面前。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七章 忍氣吞聲老黃賠禮 欲擒故縱圓子放刁
話說圓子見黃文漢將擱牛乳的几子往旁邊一推,立起身來搶到自己跟前,倒嚇了一跳,以爲黃文漢忍氣不過,搶攏來想用武,禁不住也連忙立起身來,倒退了幾步。只見黃文漢向着自己,深深作了一個揖,眼淚如落雨一般,硬着嗓子說道:“我此刻已悔悟過來,知道幾日來乾的事,都是禽獸不如的,難怪你氣得逸出範圍和我鬥氣。我從今日起,若再對旁的女人起了半點邪念,任憑你處罰。便斷了我這顆頭,我做鬼也不敢怨你過分,不知你可肯容我改過。你也是個有決斷的女子,說一句算一句,若能容我改過,只要你答應一句。不能容我改過,也只要你說一個‘不’字。”圓子看了黃文漢這種情形,又見他臉上變了色,不待他說完,心中早動了。只是圓子是個用心計的人,不肯一時容易說出心事來,勉強笑了笑道:“你這改過的話,我還沒有領會。你本沒有過,教我如何答應你改不改?你自己又到哪裏去尋出過來改呢?你這話不是使我爲難,竟是使你自己爲難了。你若說吊膀子是你的過,那你一生都是過,連我也是你過中來的。吊膀子是你的生性使然,你自己曾對我說過,你見了少年生得好的女人,若不轉轉念頭,你心中便像有什麼事放不下似的。你既生性是這樣,怎能說是過?譬如這人生性歡喜喫酒,難道喫酒便是他的過嗎?你這無端的認過,才教我不得明白哩。就說你這吊膀子是過,我也決不能教你改了。你不弔我的膀子,我不能和你生關係。我何能忘了本來,不許你再去吊膀子?世界上的女人聽了,都要笑話我。說我吊上了你,便據爲已有,不許人家來吊,我何苦受這和世界上女人爭漢子的名聲?”黃文漢跺腳道:“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生成是吊膀子的嗎?有了你做女人,就不吊膀子的,也要逼着和人家去吊吊,以顯你不和人家爭漢子的賢德嗎?不幸我幾個月來,神差鬼使的,有這幾次的錯處給你拿了,你氣不過,便硬要逼着我再去吊,好給你做口實。假若我沒有這幾次的錯處,你難道憑空教我去和人家吊膀子,以顯你的賢德嗎?”圓子正色說道:“顯我什麼賢德?你生性是喜歡吊膀子的人,豈有不吊膀子之理?你若能不吊膀子,我也沒有今日了。假使我和你是正式夫妻,不是從吊膀子來的,我也決不敢以這個心疑你。”黃文漢搖手道:“你不用說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我低了頭服下,只能做到這樣了。你仗一時的口辯,縱辯得我沒得話說,我心裏不以爲然,也不算是佔了勝利。你的行動,我不能干涉,去找姓李的不去,只得由你,我是決不再去護國寺了。我若再爲君子進了護國寺的門,你只當我是禽獸便了。”說着,揩了眼淚,返回原位坐了。圓子也坐下說道:“你既是這樣說,我心中便沒事了。姓李的我自寫信去與他支吾。今日天氣不好,好像要下雨的光景,又冷得很,我也懶得出去。”當下,圓子真個假意揹着黃文漢寫了封信,並故意教下女在外面胡亂跑了一會,說送到郵局去了。黃文漢又是傷心,又是嘆氣,也無心查察是真是假。
午後果然下起雨來,二人都不出外,只在家中向火。不過二人各有心事,雖都想這時候着意的親熱一會,無奈只是鼓不起興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故。黃文漢總以爲圓子心念姓李的,已不向着自己了。圓子也是一樣,都不肯先拿出真心來,恐怕沒有得交換,後悔不了。兩個人你猜我忌的,連閒談一句話都像下了戒嚴令似的,不敢隨意出口。直相持到夜間,圓子仍拿了前夜不曾做完的衣來縫。黃文漢道:“天氣冷,烤烤火早些睡罷。又不等着穿,巴巴的縫它做什麼?”圓子道:“睡也太早了,橫豎坐着沒事,縫了也是一樁事。我自己還有等着要穿的,不曾開剪。”黃文漢道:“那何不先縫了你自己的,再來縫我的?”圓子道:“做事須得有首尾。我從來不歡喜這樣沒做完,又換了做那樣。你這衣也不多幾針,就要完了。你拿本書坐在我身邊看,一會子就完了。此刻還不到八點鐘,便忙着睡怎的?”黃文漢真個拿了本書,坐在圓子身邊看。看了幾頁,心裏便焦躁起來放了書,拿了枝旱菸管兒,就火爐吸旱菸。一邊吸,一邊向着圓子嘆道:“我和你兩人配爲夫婦,不要人家說,就是我們各人問各人的心,無論如何苛求,也不能說不是一對相當的夫婦。你又沒有上人,更沒有兄弟,你的身子你自己有完全的主權,只要你願意和誰要好,世界上沒第二個人能妨礙你的自由。我雖有父母,但是也從不干涉我的行動,我的身子也有完全的主權。我的心思,絕對的是和你要好。照事實上看起來,你我二人只怕不見面,見了面必是一對極圓滿的、極恩愛的夫妻。誰知竟不然,十天倒有七八天要因一點兒小事便鬧意見。這幾日簡直是整日的大鬧起來。尋根覓蒂,雖都是我的不是,只是究竟是你不深知我的心的原故。我自和你同住以來,我的心便沒將你做姘頭看待。雖沒經過正式結婚的手續,我只是將你做正式的妻室看待。我隨便對誰說,都是說我的內人。我的朋友也沒有不稱呼‘嫂子’的。你同我在外面應酬的回數也不少,人家曾輕視過你沒有?有曾在你跟前說過一兩句輕薄話沒有?我若平日對他們說是姘頭,恐怕他們對你沒有這般規矩,肯稱呼你做‘嫂子’。我也曉得你原不希罕這幾聲沒價值的‘嫂子’,不過我的心對你不論當面背面,只是一樣。但是你的心未免過仄,因爲沒有經過正式手續,便時時將我做姘夫看待,動不動就講離開。你看我口中曾說過‘離開’這兩個字沒有?你口中隨意說說,覺着不要緊,我聽了心中比被刀割還要厲害。不是我不曾見過女人,有了你便以爲希世之寶,不肯丟開。你要曉得,我和你同住,我的朋友無不知道,並人人都恭維我眼力不差,不枉在風月場中混了半世,得了這樣一個內助,從此可以收心了。我也在人跟前時常無中生有的說出你許多好處來,好使人家聽聽讚美你,我就開心。若一旦忽然和你離開,人家知道是我的不是,你賭氣不要我,倒也罷了。只怕人家誤疑到你有什麼錯處,給我拿着了,退了你,豈不是冤枉死了你?我心中如何過得去,我面子又如何下得來?並且你的事,我早已寫信告知家中了。家中前次來信許可,那信不是還曾給你看過的嗎?若將來回國沒了你,教我怎生說法?家中不要說我別的,只要說一句‘苟合的男女,到底靠不住’,你知道我是個要強的人,這種話如何能受?不受又有什麼法子?你不知,我此刻的心裏並不必要你如何愛我,只要體貼我這心就罷了。”
圓子見黃文漢誠誠懇懇的說了這些話,心中如何不動?當下停了針,低頭半晌,忽然抬起頭來,望着黃文漢笑道:“你此刻心裏以爲我待你怎麼了?”黃文漢道:“不敢說。我的心總希望你仍是如前一般的愛我。”圓子嘆了口氣搖搖頭,仍縫衣服。黃文漢笑問道:“你搖頭做什麼?難道我有了這回錯處寒了你的心,便不能恢復以前的愛情嗎?你知道我愛你的心還一點不曾減少麼?”圓子放下衣服,低頭伸手烤火,望着火爐出神。好一會,忽然流下淚來。黃文漢慌了,連忙拿出手巾,來替圓子揩淚。圓子已背過臉去揩了。黃文漢握着圓子的手,從容說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傷感,看我以後的舉動罷了。”圓子揩了淚,回過臉來,望着黃文漢笑道:“看你以後什麼舉動?”黃文漢笑道:“再不會有寒你心的舉動便了。”圓子笑着點了點頭,拿起衣服抖開來看了一會,說道:“這件衣服做了個多禮拜,還不曾成功,今晚再不做起,真不好意思了。”黃文漢笑道:“個多禮拜耽擱了,便多一夜,有甚不好意思?”圓子也不答話,拿起衣便縫。一會兒縫好了,立起身來,提着領抖了幾下,笑向黃文漢道:“你來試試看!”黃文漢坐着不動身說道:“此刻何必巴巴的脫了衣來試?明早起來穿上就是。”圓子笑道:“你便懶到這樣麼?便脫了試試有什麼要緊?來,來,我替你脫。”黃文漢只得立起身來。
圓子放了手中的衣服,替黃文漢解了腰帶後,彎腰拿了衣。黃文漢將身上的衣卸下,掉過身用背對着圓子。圓子提了衣領,往黃文漢背上一披。黃文漢從兩袖筒裏伸出手來,復掉轉身,面向着圓子。圓子用手扯伸了兩個袖子,提了提領襟,低身拿了腰帶,湊近身在黃文漢腰間繫了。問黃文漢:“覺得稱身麼?”黃文漢低頭看了一看,行動了幾步,顛了顛頭道:“還好。你把脫下來的外衣拿來給我加上罷,不必再更換了。”圓子彎腰將黃文漢剛纔脫下來的衣服,就上面褪了件外衣下來,替黃文漢加了。把衣服摺疊起來,納在箱子裏面。黃文漢添了炭,燉上開水,二人煮茗談心。幾日來的腌臢心事,都冰消瓦釋了。
乘興入幃,自有一番親熱。彼此安然無事的過了幾日。
這日正是二月初八日,黃文漢接了蘇仲武的到岸信。信中先說擔認的一千塊錢,幾日內即由郵局寄來。後半寫動身後,思慕梅子之苦,問黃文漢可曾得了梅子什麼消息?若是梅子有信來,千萬轉寄與他。黃文漢見了,自是嘆息不已。一句一句的譯給圓子聽,圓子聽了,低頭沒得話說。黃文漢笑道:“好了,錢一到,我們就可以安排歸國了。你說,還是在日本行了結婚式再歸國,還是歸國後再行結婚式?”圓子笑道:“隨你的意思,我是都沒要緊。便不費這些手續,我心裏也不見得不滿足。”黃文漢搖頭道:“這手續是萬不能免的。經過了這手續,心理上的作用很大。你口裏雖是這般說,心裏未嘗不想立刻就行。”說完,望着圓子嘻嘻的笑。圓子哼了一聲,掉過臉去說道:“你心裏是這般想罷了,拿你的心來度我的心,那就差遠了。我還不知道有這種福氣沒有,何時存過這個心?我和你初見面的時候,你問:‘想嫁人不?’我當時如何回答你的,你記得麼?”黃文漢笑道:“如何不記得。但是此一時彼一時。你今日若還是那種主張,那就壞了。你那忿極的時候,說出那一派話來,不過想是這般出出心中之氣,豈能作爲終身的主旨?我問你:不願嫁人,終年是這樣朝張暮李的,能過得上幾年?一旦容顏衰落下來,到哪裏去找一個陪伴終身的人來?”
圓子笑道:“你此刻便自以爲可以做我陪伴終身的人嗎?”黃文漢笑道:“我雖未必可以做你陪伴終身之人,但是已成了這般一個事勢。你縱慾不將我做陪伴終身之人,也不行了。”說罷大笑。圓子變了色問道:“你這話怎講?我縱慾不將你做陪伴終身之人,也不行了嗎?”黃文漢笑着點頭。圓子道:“我又沒收你的定錢,不行的話,是什麼話?你有了一千塊錢,難道就想仗錢的勢,逼着我來做你的女人嗎?哈哈,你想得太糊塗了。”
黃文漢見圓子忽然發出這一番激烈話來,真是出乎意外,不覺怔了一怔,抬起頭望着圓子出了會神問道:“你這一派話是從哪裏說起來的?好好生生的在這裏商量這事,我並不曾說什麼無理的話,無端的說這一大篇的決裂話做什麼呢?我何時仗錢的勢,要逼着你做我的女人?這不是笑話!莫說我不是仗勢凌人的人,就算我是個這樣的東西,但是對你也拿不出這些架勢來。剛纔哪一句話是仗勢欺你的話?你說來我聽。”圓子道:“你不是仗勢欺我,爲什麼說我不做你的女人不行,我生成是要做你的女人的嗎?”黃文漢笑道:“這句話也沒要緊。我不過說已成了這般一個事勢,我就妄攀了你,也妄攀了幾個月了。無意的一句笑話,實在用不着這般動氣。”圓子道:“你說話這般武斷,認起真來,便說是一句無意的笑話。你既說是好好生生的和我商量這事,爲什麼又有無意的笑話說出來。我看你得了有一千塊錢寄來的信,一時得意忘言了,怪我不該動了氣麼?”黃文漢笑道:“你也太把我看得不值錢沒身分了,我便沒有見過錢的嗎?一千塊錢何至就得意忘言起來。不過此刻的一千塊錢,比平日的一萬塊錢還要得勁些。我若沒有這錢,你我的事,真不知要到何時才得定妥。帶你同回去罷,沒有錢是行不動的。若將你一個人仍寄居在日本罷,我一歸國,說不定三年五載不得回來,教你一個人在這裏,如何過度?既有了這一千塊錢,我們的事情就有結束了。說不得意是假的,得意而至於忘言,那你就形容得未免過甚。”說畢,又嘻嘻的笑。
圓子也不作理會,問黃文漢道:“你今日出去麼?”黃文漢想了一想道:“我今日不出去。今日得寫封信家去。老蘇那裏,也得回信。你想去哪裏?”圓子道:“我想去會個朋友,一會兒就回來。你不出去,我便回家得更快。”黃文漢點頭道:“你快回來,我等你同喫晚飯。你不回來,我便到十二點鐘也挨着餓等你。”圓子笑道:“你何必挨着餓等?我若今晚一夜不回來,你難道餓一夜不成?”黃文漢笑道:“你若真一夜不回來,我自然餓一夜。”圓子大笑道:“然則我幾天不回來,你不要餓死麼?你真沒有我不能喫飯嗎?我倒不相信你忽然對我這般親熱了。”黃文漢道:“不是我對你忽然這般親熱,因你說回來得快,我便說等你。你若說有事,回來得遲,我也不是這般說了。”圓子笑道:“你是這樣說,那我就老實對你說了罷,我今日實在要去看看那姓李的。並不是我有什麼心思戀愛着他,他對我一番的好意,不可完全辜負他。去看看他,略盡我的心意。你說是不是?”黃文漢冷笑一聲道:“人家是這樣輕薄你,還說是好意不可辜負,我真不懂得要如何纔算是惡意?”圓子問道:“他怎的輕薄了我?我從來是這般個性格,愛我的都是好人,我都不可辜負。若依你這樣說,你簡直是輕薄我不少了。你不要只在你這一方面設想,也得替人家想想。人家一二十塊錢的一個指環,我和他非親非故的,他一見面便送給我,難道一些兒不應感激?”黃文漢連連搖手道:“罷了,罷了,應感激得很!你去感激他,去報答他罷!”圓子笑道:“感激是感激,報答卻要我高興。”黃文漢一邊起身往隔壁房裏走,一邊哼着鼻子道:“怕你不高興,再送些東西給你,包管你就高興了。”圓子只是哈哈的笑,也不回話,換了衣服,自出門去了。
黃文漢氣不過,也連忙換了衣服,匆匆的向仲猿樂町走來。
五十嵐這個日本人家,從來專分租房子給中國人住,差不多和一家小旅館相似。黃文漢也曾有朋友在那裏住過,所以不待尋覓。直走到五十嵐門首,並不曾看見圓子。心想:她如何走得這般快,已經進去了嗎?我只站在這裏等,看她出來可好意思?若還沒有進去,看她見了我,如何好意思進去。想罷,復恨恨的自言自語道:“這樣膽大無恥的女人,平生不獨沒有見過,並沒有聽人說過。我上了你這回當好便好,若得我性起,我不結結實實的害你一回,也不算是我了。在日本弄你不過,只要你和我回到中國去,請你試試我的手腕看!”黃文漢站在門口,越想越覺嘔氣。足站了四五十分鐘,不見圓子來,知道是早進去了。心想:進去這久不出來,一定和那狗婆養的李錦雞在那裏起膩。我何苦定要她這種女人,將來還不知她要給多少氣我嘔?看起來,凡事都有前定。我從來對女人沒有什麼情愫的,惟有和她,偏偏的腦筋中一時也丟不掉。黃文漢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猛聽得門上鈴聲響,掉轉臉一看,早喫了一驚。
不知出來是誰,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八章 傻黨人固窮受惡氣 俏女士演說發嬌音
話說黃文漢在五十嵐門首獨自立了四五十分鐘,正在忿火中燒的時候,猛聽得門鈴聲響,轉臉一看,不覺喫了一驚。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江戶川館吊圓子膀子的李鐵民。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當下李鐵民並不曾留心看到黃文漢。黃文漢疑心有圓子在後,連忙退了幾步,背靠着人家的大門框站住,目不轉睛的望了五十嵐的門。只見李鐵民跨出門欄,隨手將門關了,昂頭掉臂向西而去。黃文漢走出來,在五十嵐門口探望了一會,不見有圓子的蹤影。心中揣道:怪呀,爲何李錦雞一個人出來?哦,是了,必是李錦雞又想買什麼東西,孝敬圓子。
圓子不肯與他同走,怕人撞見,只在他家中坐着,等候李錦雞一個人去買了來。我且在這裏再等一會,看他拿什麼東西回來,就知道了。黃文漢自以爲料事不差,便仍立在門口等候。看看等到街上的電燈都亮了,賣豆腐的畫角,又嗚嗚的吹起來。黃文漢站得兩腿發酸,腰和背都有些支持不來了。往來過路的行人見黃文漢如泥塑木雕的立在這家大門口,都有些詫異。也有在黃文漢渾身上下打量的,也有遙遙的立着觀望的。黃文漢自覺有些難堪,心想:圓子莫非不在裏面?李錦雞如何肯教她這般久等?我真沒處討氣嘔了,隻立在這裏等她怎的?決心和她拆開罷了,有什麼使不得!想罷,提起腳就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再回頭去望。眼便望見樓上臨街的一個窗戶,窗門敞開着,一個女人探出頭來,望了一望,便縮進去了。當時天已黃昏,此處又是僻靜所在,街上電光不甚透亮。黃文漢只彷彿見那女人的大小模樣,竟是圓子一般。不覺跺腳嘆道:“怪不得她不肯出來,原來她在樓上早看見了我。不待說,李錦雞必是早從後門進去了。也好,你定要給我下不去,我只得與你離開了。”黃文漢心灰氣喪的走出仲猿樂町,打算穿三崎町,走水道橋歸家。剛走到三崎町一個小巷子裏面,只聽得前面一家房子裏有中國人吵嘴大罵的聲音,聽去還有中國女人的聲音在內。黃文漢好事出自天性,又正在無心無主之時,便尋着聲音走去。
只見一家門首擠着許多人在門燈底下看熱鬧。吵嘴的聲音,就由那裏面出來的。黃文漢三步兩步的也攢入人叢之中。聽那中國男女的聲音都沒有了,只聽得一個很蒼老的日本女人聲音說道:“你們都不要吵了,趕早搬出去罷,我也不希罕你們這幾個房錢。我才見過什麼大家人家的太太和人爭起漢子喫起醋來,竟比那些當婊子的還不要臉。”黃文漢聽了,喫了一驚。
再聽裏面還夾着有女人哭泣的聲音。那日本女人說完了,外面看熱鬧的人都哄聲笑起來。只聽得中國女人問道:“那老龜婆說些什麼?”即聽得有看的中國男子照着日本女人的話說了一遍。這男子話才說完,便聽得裏面乒乒乓乓打得碗盞、筷子、桌子一片響。看熱鬧的人都用力往門裏擠,黃文漢也擠進了一步。聽得裏面扭打起來的聲音,日本女人用日本話罵,中國女人用中國話罵,兩邊都有些氣喘氣急的,擦的席子一片響。夾着一箇中國男子,左右勸和的聲音。女人哭泣的聲音一陣高似一陣,還像只管在那裏跺腳。
黃文漢和那些看熱鬧的人正都聽得出神,猛聽得天崩地裂一聲響亮,看熱鬧的人都隨着這響聲,傾金山倒玉柱一般,十多個人跌倒在地。黃文漢疑是房檐坍塌下來,連忙聳身往街心一躍,立住腳回頭一看,原來是這一家的大門被看熱鬧的人只管用力往裏面擠,竟擠破了。靠大門的幾個人失了憑倚,便立腳不牢撲地倒了下去。後面的只管往前面擠,也跟着倒了幾個。
黃文漢到底練過會把勢的人,輕易擠他不倒。那時外面這一陣喧嚷,卻把裏面扭打的人嚇得不知所以,都鬆了手,跑到門口來看。跌下的人一個個爬起來,面上都有些訕訕的。黃文漢借電光看那出來的日本女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衣襟不整,頭髮蓬鬆,後面立着一個穿洋服三十多歲的中國男子,光着頭如和尚一般。黃文漢一看,心想:這人我在會場上見過多次,只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看熱鬧的人見裏面有人出來,都爬起身想走。那中國男子正一肚皮沒好氣,望着看熱鬧的人用中國話罵道:“狗婆養的,老子家夫妻合口,有什麼好看?把老子的大門都擠爛了。你們想走,慢着,沒有這般容易!”一邊罵着,一邊搶出來,伸手想拿人。恰好遇了那在春日館喫酒,和柳天尊對扯下女的楊小暴徒,見那中國男子開口便罵人家狗婆養的,又伸手要來拿人,如何忍耐得住?握着拳頭,等那男子湊近身來,劈胸一拳打去。
那男子不提防,着了一下,倒退了幾步。幸得日本女人從後面扶着,沒四腳朝天的跌倒。楊小暴徒見打倒了那人,得意揚揚的,擁着大衆向左右分跑。
黃文漢素和小暴徒認識,便跟在他後面,輕輕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暴徒回過頭來,見是黃文漢,連忙笑着點頭,問黃文漢去哪裏;黃文漢道:“我正要歸家,無意中走這裏經過,聽得有人吵嘴,便立住腳聽聽。我聽那男子說話,好像是貴同鄉,我彷彿在會場上很見過他幾次。他到底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他夫妻吵嘴,爲什麼夾着那日本女人在裏面?”小暴徒笑道:“你在東京見多識廣,爲何連他你都不認識?他不是有名的癩頭黿曾部長嗎?”黃文漢連連點頭笑道:“是了,是了。他哥子曾大癩,我便認識,是參議院的議員。他們夫妻爲什麼事吵嘴,你知道麼?”小暴徒道:“我爲什麼不知道?我就住在這裏,天天聽得他們吵。”黃文漢笑道:“究竟爲什麼事?”小暴徒道:“你到我家中去坐麼?我的家就住在這裏。”說着,用手指着左邊一家小房子道:“你看,就是癩頭黿的斜對面。在我樓上看他樓上,看得十分明白。”黃文漢點頭道:“到你家去坐坐也使得。只是我還要歸家去有事,不能在你家久坐。”小暴徒道:“坐坐喫了晚飯去不遲。”黃文漢搖頭道:“下次來喫罷。”二人說着,已到了小暴徒門首。小暴徒推開門,讓黃文漢先進去。二人同脫了木屐上樓。黃文漢看小暴徒房中一無陳設,只一張破爛的方桌,上面擱了幾本舊書,一張靠椅。上面蒙的花布也破了,露出竹絨來。席上幾塊蒲團,都不知從哪一家舊貨攤上買來的。心想:他們小亡命客的生活,也就窮苦得可憐了!小暴徒順手拖出那張破椅子來,給黃文漢坐。黃文漢坐了。小暴徒跑到樓口拍了幾下手掌,不見下面有人答應。小暴徒便用日本話喊道:“下面沒有人嗎?”連喊了幾聲,只聽得下面一個女人的聲音,有聲沒氣的答道:“有人便怎麼樣?”小暴徒低聲下氣的說道:“有人便請你送點開水上來。”黃文漢連忙阻攔道:“不必客氣,不喝茶,我只坐坐就要走。”小暴徒進房笑道:“喝杯茶也是客氣嗎?我因爲欠了這裏三個月的房飯錢,待遇便怠慢得不成話了。我一時又不得錢還他,只得將就點兒。我這裏還是好的。我有兩個朋友就住在這裏沒多遠,也是欠了三個月的房飯錢,他那房主人簡直不肯開飯了。只許拿東西進去,不許拿東西出來。哪怕一個小手巾包兒,他都要搶着看過,知道是不能當、不能賣的,才許拿出去。嚇得連我那朋友的朋友都不敢拿東西到他家去,怕被他扣留。他又不講理,硬說出來,怕別的朋友幫他運東西出去。你看受小鬼這般待遇,傷心不傷心?”黃文漢嘆息問道:“他不肯開飯,你那兩個朋友喫什麼呢?”小暴徒道:“哪有一定的東西喫,遇着什麼便喫什麼,也時常跑到我這裏來喫飯。我這房主人還好,雖不願意,卻也不說什麼,不過沒有菜便了。他們哪裏還講究有菜沒菜,只要有一兩碗飯塞住了肚子,這一天便算是造化了。但是我也不敢多留他們喫,恐怕我這房主人一時看穿了,連我的飯都不肯開,那不更糟了嗎?所以有時他們來了,我拿兩三個銅板給他們去買山芋喫。他們此刻是隻要一天有一次山芋喫,便不說委屈了。”黃文漢道:“他們都是誰的部下,怎這般清苦?”小暴徒笑道:“誰的部下?都和我一樣,是許先生的學生。”黃文漢點頭笑道:“怪道這般窮,原來是許由的弟子!此刻許先生怎樣了?”小暴徒道:“什麼怎樣了?從去年九月,因蔣四立的案子牽連,在警察署坐了兩個多禮拜。後來釋放出來,仍住在大冢,窮得一個大子也沒有,直到於今還不是和我們一樣,衣服也被我們當盡了。師母的一對金圈,一對金指環,因爲去年籌辦雙十節紀念會,都換了充了用度。還差百多塊錢,仍是許先生出據和曾參謀借了,才填補了這個虧空。你看他哪裏還有錢?”黃文漢道:“然則他一家人如何生活?”小暴徒道:“起初有當的時候便當着喫。後來幾件衣服,大家都分着當盡了,只得揀相好些兒的朋友處借。此刻是借也沒處借了。恰好上海又有電報來,催他回上海去,並匯了些路費來,就安排在這幾日動身。我今日上午還在他家裏喫午飯。他說一到上海,便匯錢給我們,接我們回去。我們就苦,也苦不了許久了。”
黃文漢笑道:“我到你家中來坐,原想聽癩頭黿夫妻吵嘴的事,倒被放你一大篇的窮史,打斷了話頭。你且將他們夫妻吵嘴的原因說給我聽聽看。”小暴徒點頭道:“你看可惡不可惡?叫了這們久,還不見送開水上來。”說着又要向樓口跑去,黃文漢連忙起身拖住道:“我又不口渴,只管呼茶喚水怎的?”小暴徒嘆了口氣道:“人一沒有了錢,比忘八龜子都不如。你要聽癩頭黿夫妻吵嘴的事,我說給你聽罷。我先問你,癩頭黿的女人你見過沒有?”黃文漢搖頭笑道:“癩頭黿我原不認識,他女人我何曾見過!”小暴徒搖頭道:“不然,他女人很出風頭的。去年雙十節在大手町開紀念會,派了她當女賓招待,她還上臺演了說。那日只有她一個女人演說,你難道不曾看見嗎?”黃文漢道:“那日我並不曾到會,如何看見?”小暴徒跌腳道:“可惜可惜。你那日如何不到會,不聽她那種愛情演說?”黃文漢笑道:“如何叫作愛情演說?”小暴徒大笑道:“我至今想起來,還是骨軟筋酥的。我且將她那日的演說述給你聽聽,你便知道她之爲人了。不特知道她之爲人,並可以因她這一段演說,想象她的風情綽約、體態輕盈,癩頭黿的豔福不淺。”黃文漢笑道:“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事去,你少說些閒話,快說她演了些什麼說?”
小暴徒笑嘻嘻的,將一張破爛方桌子拖到房中間,教黃文漢就椅子坐下,裝作聽演說的。小暴徒低頭扯了扯衣服,扭扭捏捏的,斜着身子走到方桌面前,笑吟吟的,向房中四圍飛了一眼,才偏着頭鞠了一躬。黃文漢見了,忍不住笑起來,說道:“罷了,罷了,不要搗鬼,爽直說了罷!”小暴徒也不理,仍裝出嬌怯怯的樣子,放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今日我們在外國慶祝我們祖國的國慶紀念,在國賓一個人的意思,很以爲是一件可傷的事。何以呢?因爲中國人不能在中國慶祝國慶紀念,必借外國的地方纔能慶祝,所以很以爲是一件可傷的事。方纔登臺演說的諸位先生,所演的說,國賓都非常佩服。國賓雖是女流,素來沒有學識,只是也想盡國賓一得之愚,貢獻貢獻。國賓生平所解得的就是一個字,一個什麼字呢?叫、暴徒說到這裏,又笑吟吟的向房中四圍飛了一眼,接着放出極秀極嫩的聲音說道:“就是一個‘愛’字。愛什麼呢?愛中華民國。國賓學識淺陋,只能貢獻這一個‘愛’字,望諸位先生原諒原諒。”說完,又偏着頭鞠了一躬,跳到黃文漢面前,哈哈笑道:“是之謂愛情演說,你說何如?我從去年到於今,是這般演過了幾十次,此刻是絲絲入釦子。”黃文漢笑道:“她名字叫‘國賓’麼?姓什麼?”小暴徒道:“她姓‘康’。你只想想她這演說的神情,她的性情舉動,還有個猜度不出來的嗎?”黃文漢點頭道:“如何會和癩頭黿吵口呢?”小暴徒道:“這也只怪得癩頭黿的不是。癩頭黿的那副尊容,那種學問,得配這般一個女人,也應該心滿意足纔是。誰知他偏不然,筷子在口裏,眼睛望着鍋裏。湊巧他此刻住的這家人家,有個女兒,年紀十七八,生得有幾分俊秀之氣。癩頭黿因想打她的主意,才帶着康國賓女士搬到這裏來。不料癩頭黿的尊容太怪,頭上有時和塗了雞屎一般,不中那小姐的意。癩頭黿沒法,藉着國民黨支部長的頭銜,在總部裏開了些報銷,得了幾百塊冤枉錢,一五一十的,暗地裏往那小姐手裏送。那小姐錢得飽了,不能不與癩頭黿一些兒甜頭,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弄了好幾日。那小姐的母親自然是買通了的,只瞞了康女士一個人。聽說有一次夜間兩三點鐘的時候,癩頭黿乘康女士睡着了,悄悄的爬到那小姐房裏來。剛同睡了不久,康女士醒來,不見了丈夫,只道是小解去了,也不在意。因他自己也想小解,便起來披了衣服,到廁屋裏去。一看並不見丈夫在裏面,不由得起了疑心。康女士小解之後,輕輕的打那小姐房門口經過,竟被她聽出聲息來。
當下康女士也不說什麼,只咳了聲嗽,故意使癩頭黿聽見。癩頭黿聽了,嚇慌了手腳,不敢留戀。只等康女士回房去了,即奔回房來。康女士正坐在被臥裏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癩頭黿只是連連作揖,求她饒恕。康女士也沒別法處置,只嘮嘮叨叨的罵了一夜。癩頭黿因已被康女士撞破了,倒放大了膽,一個月硬要求康女士放他去和那小姐睡幾夜,康女士居然應允。只是康女士也有個條件,癩頭黿和那小姐睡的這幾夜,康女士不肯在家中睡,說看了嘔氣。這幾夜無論康女士到誰家朋友處借宿,癩頭黿不能過問。癩頭黿只要康女士許放他和那小姐取樂,什麼條件都能依允。康女士見癩頭黿依允了她的要求,便不和癩頭黿喫醋了。每逢癩頭黿去和那小姐睡的時候,康女士便提着一個皮包,找她心愛的朋友,去貢獻‘愛’字去了。
如此過不了多久,便有一個促狹鬼,見康女士的行爲,便捏了四句話,用紙寫了,貼在癩頭黿門首道:
曾家少婦心頭癢,手提皮包滿街撞。
四個蒲團就地躺,可憐夫婿當部長。
這四句話沒貼好久,便被癩頭黿看見了,只氣得他握着拳頭,恨不得一拳將康女士打死。和康女士大鬧了一會,從此硬禁住康女士,不許她出來。康女土如何肯服?每日只管找着癩頭黿吵罵。癩頭黿任她如何罵法,只是不許她出去。康女士沒法,便也不許癩頭黿和那小姐取樂。癩頭黿正和那小姐山盟海誓的,要討那小姐做妾,將來好帶回中國去享福。兩情方熱的時候,如何拆得開?因此也找着康女士吵鬧。今日不知又是爲什麼事,吵得比往日更厲害,連那小姐都氣得哭起來了。”
黃文漢聽了,獨自坐着出神,也不回答。小暴徒不知他心中有所感觸,只顧接着說道:“你只別聽,他們將來一定還要鬧出笑話來。”黃文漢道:“還有什麼笑話鬧出來?”小暴徒道:“你看罷,那日本女人也很是厲害。癩頭黿於今被那小姐迷住了,倒和日本女人做一夥,有些欺康女士。”黃文漢道:“怪道他將日本女人罵他老婆的話一句一句的譯給他老婆聽,原來是有意藉着日本女人的話來嘔他老婆的。事情已打聽清楚,我要回去了。”小暴徒笑道:“我本想留你用了晚膳去,無奈我這裏太不成個款待了,沒得倒喫壞你一頓飯。我今晚也不在家裏喫晚飯,一同出去,我去找柳天尊去。柳天尊的排場還好。”黃文漢道:“柳天尊是誰?”小暴徒搖頭道:“你怕不認識,也是我的同鄉,名字叫柳夢菰,綽號天尊,也是在這裏亡命的。”黃文漢一邊起身,一邊點頭道:“我不認識就是罷。”小暴徒推開窗戶,向外面望了一望,回頭叫黃文漢道:“快來看,癩頭黿此刻又和康女士在那裏起膩了!”黃文漢走近窗戶,探頭隨着小暴徒手指的所在望去。只見對面樓上的窗戶開着的,癩頭黿靠桌子坐着,摟住康女士坐在懷中,偎着臉在那裏親熱。黃文漢唾了一口,拉了小暴徒一下道:“走!這種狗男女,看他怎的。”小暴徒便仍將窗戶關好,拿起帽子,隨着黃文漢下樓,出門自去找柳夢菰去了。黃文漢徑回家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八十九章 看電影戲圓子失蹤 讀留別書老黃髮極
話說黃文漢別了小暴徒,向家中走去。差不多到自家門首,只見自己家的下女雙手捧着一個手巾包兒,匆匆忙忙的向歸家這條路走。黃文漢趕上一步,呼着下女的名字問道:“你買了什麼東西?”下女回頭見是主人,忙停了步笑道:“糖食、水果。”黃文漢道:“太太歸家了嗎?”下女點頭道:“已歸家很久了,還有一個客同來了。”下女一邊說着,一邊向前走。
黃文漢聽得還有一個客同來了,心想:圓子這東西,膽量真不小!竟敢帶着相好的到家中來款待。好!她既是這般給我下不去,我對她還用得着講什麼情分?對待她這種人,倒不如索性用野蠻手段,不管他三七廿一,給她一頓飽打,攆她滾出去,出出我這口氣,看她能將我怎樣?再若和她敷衍,她得了上風,更不知道要如何欺我了。我一個素來要強的人,這樣將就下去,也給人家笑話。黃文漢想得氣忿填膺,挺着胸膛,幾步跑到家中。聽得裏面房裏有圓子浪笑之聲,更止不住心頭火發。一手將格門扯開,一手揸開五指,正待搶將入去。電光之下,照得分明,黃文漢怒睜雙目一看,才大喫一驚,不由得不縮住了腳。
圓子已起身迎着笑道:“你說了在家中等我,爲何反教我等起你來?我等你沒要緊,害得君子小姐也等得厭煩了。還不快過來賠不是!”黃文漢看君子今日穿戴得和花蝴蝶一般,濃裝豔抹,鮮麗絕倫。黃文漢一腔怒氣,早已跑到無何有之鄉去了。
驚魂甫定,對此又不覺神移。君子聽圓子這般說,也連忙起身,向黃文漢行禮。圓子推了黃文漢一下笑道:“還不給我快賠罪!”黃文漢才笑着答禮。回頭笑問圓子道:“君子小姐何時來的?”圓子笑着請君子坐下,撥了一撥爐中的火,遞了一個蒲團給黃文漢,大家圍着火爐坐下來。下女端出兩盤點心,圓子親手泡了茶,交待下女去弄晚飯。黃文漢此時心中一上一下,並不敢望君子一望,只低着頭,拿出一枝雪茄煙來吸。圓子交待過下女,拈了兩點糖食,送給君子道:“妹妹腹中只怕有些飢了,暫且胡亂用點,充一充飢,一會兒晚飯就好了。”說時指着黃文漢笑向君子道:“他完全是一個死人,教他在家中等我,我說了回家喫晚飯,他偏要跑出去。下女見我和他二人都不在家中,以爲都在外面喫晚飯去了,便打算不弄飯,隨意喫點冷飯圖省事,所以到此刻廚房裏還是冷冰冰的。”君子笑道:“我留姐姐在我家喫了晚飯再出來,姐姐定要客氣,於今又要勞神。”黃文漢笑問圓子道:“晚飯一點菜沒有怎好?”圓子瞅了黃文漢一眼,將臉往側邊一偏,哼了聲道:“我知道怎好?你平日來了一個客,便買東買西的,下女跑個不了,廚房裏熬呀煮呀,鬧得昏天黑地。那時候又沒聽說問我一聲一點菜沒有怎好。我今日來了一個客,你偏有得話說。我知道怎好?”黃文漢笑道:“總是我的不是,請太太息怒,我自進廚房去便了。”圓子道:“你少在這裏胡鬧,誰是你的太太?”黃文漢也不答話,笑嘻嘻的丟了手中的雪茄煙,起身向廚房裏去了。
下女已將飯煮了,正在那裏做菜。黃文漢見已買來的萊不少,便幫着下女弄,一面悄悄的問下女道:“我出去了多久,太太才和這位小姐同來?”下女道:“太太同這位小姐來家的時候,街上的電燈已經亮了。”黃文漢又問道:“她們歸家,你曾聽見哪們說些什麼?”下女搖頭道:“我沒聽得說什麼。”黃文漢道:“哪有一句話都不曾聽得的,你瞞我做什麼?”
下女笑道:“真個不曾聽得說什麼。”黃文漢道:“太太也沒問你什麼嗎?”下女道:“沒問什麼,只問你出去了多久。”
黃文漢道:“你如何回答的?”下女道:“我說太太出門,老爺就跟着追出去了。”黃文漢輕輕的罵了一聲道:“蠢東西!我幾時是追太太出去了?你是這樣瞎說,太太怎麼說?”下女道:“你不是追太太出去的嗎?太太一走,你就跑不及似的,圍襟都不拿,木屐還不曾穿好,就出門走了十幾步。等我拿着圍襟趕出來給你,你已跑得遠了。喊了你兩聲,你只裝作沒聽見。我便賭氣懶得再趕,隨你去吹風受凍,又不凍得我的肉痛。”黃文漢笑道:“我何嘗是裝作沒聽見?委實是不曾聽見你喊。好在今日外面並不甚冷。喂,太太聽了你的話,說什麼沒有?”下女道:“沒說什麼,只點頭笑笑,便和那位小姐說話去了。”黃文漢道:“和那位小姐說什麼話?”下女道:“我又不在眼前,哪聽得說什麼話?”
黃文漢知道下女有些怕圓子,不敢說出什麼來,便不再問了。弄好了菜,洗了手臉,教下女將飯菜搬出來。君子起身向黃文漢謝道:“教先生勞神,我喫了如何過意?”圓子笑道:“有何不過意?他的客來了,我也曾弄過多次,沒見他的客說不過意。妹妹是不輕易來我家的客,今日又是初次,以後何時能再來,尚不可知。便教他再多弄幾樣萊,也沒什麼不過意。”黃文漢笑道:“小姐何必如此客氣,太大也不必強分彼此。都是一樣的朋友,便如兄弟姊妹一般,若像太太這樣分出個你我來,便覺得生分了。”圓子望着黃文漢半晌笑道:“我真糊塗了,我因我沒有親姊妹,時常妄將人家的小姐做親姊妹看待,並以爲是我一個人的想頭。你若不說,我真沒有想到,果是與你顯得生分了。”說罷,望了君子哈哈的笑。君子是外人,不知他們各人心中的事,圓子的話,她也不在意。下女用小几托出飯菜來,三人品字式坐下,鴉雀無聲的喫起來。
須臾飯畢。圓子望着黃文漢笑道:“你教我不強分彼此,我便依你的。於今晚飯是喫了,看你這不分彼此的將如何款待我的妹妹?”說完又望了君子笑道:“妹妹不要客氣,看他要如何款待你,你只管承受便了。”君子笑道:“這如何使得?我已經叨擾過分了。”圓子笑道:“沒有的話。他的情,不容易擾的,只管承受便了。”黃文漢笑道:“你這話就教我爲難了。你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硬派我來款待,本沒要緊。但是晚飯已經喫過了,還要怎生款待,不是教我爲難了嗎?除非去看戲,不然便去看活動寫真,你們兩位的意思何如呢?”圓子點頭含笑說道:“我的妹妹,便是你的妹妹。你邀妹妹去看戲也好,看活動寫真也好,我的意思都使得。只看你的妹妹怎樣?”黃文漢見圓子有點含酸之意,便自覺得臉上有些訕訕的,不好再往下說。君子止住圓子道:“戲也不必去看,活動寫真也不必去看,我們只在家中坐坐,閒談便了。此刻已過了九點鐘,戲已演過了一半,沒頭沒腦的看了,也無甚趣味。活動寫真也演得不少了,不如坐着閒談一會,下次再來領情。”
圓子聽了不做聲,望着黃文漢。黃文漢卻誤會了圓子的用意,以爲圓子有意拿人情給他做,便向君子道:“戲是演了一半,不大好看了。活動寫真此刻正演長片,去看最好。太太既教我款待她的妹妹,我若不用心款待,又說我是有意輕慢了。”說着也哈哈的笑。圓子便起身,向君子說道:“妹妹你不知道,你這位哥哥待你的意思很誠,你若不領他的情,他心上反不自在。遲也好,早也好,妹妹陪他去一趟罷。”君子笑道:“姐姐不去麼?”圓子偏着頭沉吟道:“我去不去都是一樣。我的妹妹,就是他的妹妹。”黃文漢不等圓子說完,即搶着笑說道:“說哪裏話來,倒教小姐陪我去一趟,豈不笑話!你不去,我如何能陪小姐去?”圓子笑道:“我說着玩的。我如何能不奉陪?去便去,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先事說明。”君子問道:“姐姐有什麼話,請說出來。”圓子道:“我今晚十點半鐘的時候,約了一個朋友在一處地方會面,到時不能不去。我只能陪你們看到十點半鐘。妹妹看演完了,今晚能不回家去更好,就同你哥哥回這裏來睡。若定要歸家,就要你哥哥送也使得。”君子道:“姐姐既十點半鐘有事去,今晚的活動寫真我決計不要看了。”黃文漢對圓子道:“你十點半鐘約了誰?在何處相會?”圓子望黃文漢笑道:“就是白天裏對你說的那所在,約了今晚再去。你陪妹妹去看,不是一樣嗎?”黃文漢道:“既是這樣,不去看也罷了,小姐也不會肯和我一個人去看。”圓子道:“去時我原也一同去,不過演完之後,須你送她一送,你又何必有意作難。”君子道:“我回家也不用黃先生送。若兩位定要我去看,且同去看到十點半鐘再說。”圓子道:“很好,就是這麼罷,不要再議論,耽擱時間。”君子遂起身。
黃文漢叫下女拿了圍襟來,三人一同出去家門,一邊走一邊商議到哪一家活動寫真館去看。商議妥了,到錦輝館。黃文漢買了門票,三人在特等席裏坐下。約莫看到了十點多鐘,黃文漢忽轉臉一看,不見了圓子,便問君子道:“你見姐姐何時起身去了?”君子連忙回頭看了一看道:“剛纔還在這裏和我說今晚的影片好看,怎的便不見了?或者是往廁屋裏去了,不然就在化妝室。”說着,低頭在席子上看了一看道:“她的圍襟脫下來放在這裏的,於今沒看見了,莫不是她一個人先去會她的朋友去了?”黃文漢心中情知可是會李錦雞去了,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暗想:她時常說要找君子做替身,今晚將君子引誘得來,她悄悄的抽身跑了,不是明明的教我下予嗎?只是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難道她真個變了心,已不願意嫁我了嗎?看她這兩日,三回五次的有意給我下不去,明目張膽的喊出來要去偷人,不是有意想氣得我丟她嗎?但是你這又何必,我雖有些不是,不應該嫖了柳花一晚,嗣後又吊君子的膀子,但是這都是無意識的舉動,毫無足計較的價值。難道你的心裏,便以爲我真是歡喜君子,定要吊這膀子嗎?我今晚偏要給你看錯。想罷,正欲和君子說今晚不用再看了,君子已開口說道:“姐姐既悄悄的去了,我也要回去,先生一個人在這裏多看一會何如?”黃文漢點頭道:“小姐請便。我也就要回去了。”
君子辭了黃文漢,無語低頭的去了。黃文漢雖仍坐在那裏看,覺得異常無味。思前慮後想了許久,結果還是與圓子離開的好。
她這種女人,思想太高,猜忌心太重。將來帶回中國去,稍有不如她的意,也沒有法子鉗制得她住。中國人娶日本女人回國,一言不合,即要求賠款離婚上了當的不少。她今日既是這樣對付我了,我何可再執迷不悟。我一向雖也時常做離開之想,只因她還不曾做到山窮水盡,到底和她有了幾個月的感情,一時決心不下。今晚算是被她做絕了,我若再不能決心離她,也不算是人了。黃文漢性情本來是個斬釘截鐵的,此時已是決意與圓子離開。可憐一段美滿姻緣,竟是這樣一轉念,便沒有團圞之望。看起來,少年恩愛夫妻。無論遇着什麼關頭,都須相見以誠,若一使性子、施手段,便沒有好結果了。
閒話少說。再說當下黃文漢已決心與圓子離開,便也無心再看活動寫真,立起身來,無精打采的出了錦輝館,思量歸家如何與圓子開始談判。一路想到家中,實在想不出個不動聲色的法子來。進房不見圓子,只見下女擁着火爐,坐在房中打盹。
黃文漢想起圓子去會李錦雞的話,不禁嘔的心痛。解了圍襟坐上來,推了下女一把。下女驚醒起來,望着黃文漢道:“你沒見太太嗎?”黃文漢也不答話,雙手據着火爐的邊,目不轉睛的望着爐火出神。下女見了這神情,知道黃文漢心中有事,便不敢開口。起身走到書桌面前,拿了封信,遞給黃文漢道:“太太給我的,教我交給你。”黃文漢且不伸手去接,就下女手中看那信,不曾封口,上面寫着“旦那樣御中”(老爺啓之意)五個字。陡然喫了一嚇,連忙接了,抽出來看,一張兩尺來長的信紙,竟密密的寫滿了。原書是日本文,不肖生因她寫得還好,特照着意思,一句一句的譯了出來,書道:拜啓。猥以陋質,服承寵眷,夙夜兢兢,時虞失戀。乃不猶之命,坷坎方遙,分外殊恩,終難卒荷。竟以解後之遭,奪我經年之愛。嗟夫!失天之恨,伊鬱誰言?邇來頻蒙示意,惓顧之意已移。賤妾愚蒙,罔知所措。思惟避席,庶免棄捐。然恐覿面申懷,情絲未死,區區之心,終難自固。故不辭而行,裁書敘意。惟君哀矜愚幼,不爲責言,則薄德之躬,雖死無恨!妾四齡失恃,孱弱微軀,賴父存活,未及十載,天又奪之。煢煢一身,遂乖教養,狂且乘間,白璧爲玷。亂始棄終”含嘆奚語。悲憤所激,背道而馳,淫樂是圖,不知有恥。悠悠數載,忘暮忘朝。不分遇君,脫我苦海。私衷慶幸,何可言宣!因思妾婦之道,首在結心。適君爲友求凰,遂供驅策,殫知竭誠,冀以集事。不圖好夢易醒,逆境旋至,躬侍湯藥,亦以君故。凡此微勞,不無足錄。意君念之,可希白首。不謂君恢恢之度,境過若忘,遂使妾藐藐之躬,立錐無地。嗚呼!命實如此,夫復誰尤!君於斯時,新歡方恰,亦知逆耳之言,適以逢怒。其靦然陳之者,以明妾孑身而來,亦孑身而去耳!李家齷齪兒,聊用況君,冀回君意。,妾縱陋劣,安便下耦斯人?不邀君察,亦命之愆。悲夫!縱慈未盡之年,一任斷蓬絕梗。來世三生有幸,終當結草銜環。書不悉心,伏維珍重。
失戀妾中壁圓子泣啓
黃文漢看了此書,不覺拔地跳了起來。倒把下女嚇了一跳,忙問:“怎的?”黃文漢道:“太太這書什麼時候交給你的?”下女想了一想道:“大約十一點鐘的光景。”黃文漢道:“交這書給你的時候,還說什麼沒有?你知道麼,你太太已經不要我了,這封信是和我訣別的。”下女愕然道:“她真個就是這樣去了嗎?她近來你一不在家裏,便一個人坐在房裏只是嗚嗚的哭。我問太太:‘無緣無故的,只管哭些什麼?’她總不答白。後來我問得厭煩了,便搖搖頭對我說道:‘我告訴你,你卻萬不可說給你老爺聽,你老爺近來已變了心,只管想在外面吊膀子。我和他決沒有好結果了。我思量與其日後他愛上了別人,嫌厭起我來將我丟了,那時我年紀也老了,容顏也衰了,嫁人不着,不如趁這時候和他離了,另覓一個相當的丈夫,過這下半世。只是我又有些捨不得你老爺。一來差不多一年感情,印入了腦海,二來想再嫁一個像你老爺這樣的人,也不容易。我只想你老爺從此收心,不再去外面胡行。誰知你老爺如喫了迷藥一般,任是我挖出心給他喫,也是白挖了。你想想我這身子,將來如何是了?我再忍耐幾日,看你老爺有些轉機沒有。若是毫無轉機,我就只得走了。’我當時聽太太這般說,也想出些話來安慰了她一會,她只囑咐我萬不可和你說。這幾日你不大出去,她一天要躲在廚房裏或是廁屋裏哭幾次。我時常疑心你和她吵了嘴。看你們說話,又和平常一樣。太太當着你,又一點傷心的樣子沒有。我正不知道太太想些什麼,是這樣天天傷心?”黃文漢聽了下女這些話,也不開口,望着下女臉上就是一巴掌。打得下女“哎喲”一聲,跌倒在地。
不知後事如何,且俟下章再寫。
第九十章 往事思量悔其何及 全書結束意餘於言
話說黃文漢聽了下女的話,氣忿不過,望着下女臉上就是一巴掌。下女哪裏經得起這一下?登時身子一歪,跌倒在地。爬了幾下爬起來,望着黃文漢發怔。黃文漢指着她跺腳罵道:“哪見你這種蠢東西!你太太既是這樣對你說,你爲何一個字也不向我提起?哦,上回你太太罵了你,你便記了恨,巴不得她走了,你好一個人在這裏,你做夢!沒了你太太,我認識你呢?”黃文漢一邊罵着,一邊哭了出來。下女也坐在席子上哭道:“我又不曉得她要走,如何怪得我?”黃文漢也不理她,捧着信坐在電光底下哽咽着讀,讀到“不謂君恢恢之度,境過若忘,遂使妾藐藐之躬,立錐無地”這幾句,竟放起聲來痛哭了一會,停聲向下女道:“你來,我問你!”下女坐着不做聲。
黃文漢用手拍着膝蓋,厲聲喊道:“你來,我有話問你!”下女鼓着嘴道:“你問了又要打我。”黃文漢聽了,氣得跳起身來,跑到下女跟前。下女爬起來想跑,黃文漢一把拖住她的臂膊道:“你跑到哪裏去?我要問你的話,你跑到哪裏去?”下女掙了幾下掙不開,背過臉去說道:“你再要打我,我真跑了。”黃文漢道:“我不打你了。你只來坐着,我有話問你。”下女纔跟着黃文漢走到火爐旁邊。
黃文漢坐下問道:“太太這封信是在家裏寫了交給你的,還是寫好了來家交給你的?”下女揩了揩眼淚答道:“寫好了來家交給我的。”黃文漢道:“她來家坐好久沒有?”下女搖搖頭道:“沒有坐,只在房中各處看了一看。從壁上將她自己的照片取了下來。打開首飾篋子,拿了幾樣舊東西,撿了幾件舊衣服,做一手巾包好。提着立在房中間嘆了幾口氣,就走了。”黃文漢握拳敲着火爐道:“你這個死東西!見了她這種情形,又交了封信給你,難道還不知道她是要走了嗎?怎的也不留住她?你這個死東西,未免太豈有此理了!”下女道:“我怎麼樣沒有留?教我如何留住?”黃文漢恨恨的望了下女兩眼說道:“你不是她找得你來的嗎?如何對她倒一點感情也沒有,哪有留她不住的?明知道我就要回來,只要留住她一刻,我回來了,她如何走得脫?她平日來往的地方,你也有些知道的。她一時也走不到哪裏去,你趕快到幾處去找找看。找着了,務必拉着同回來。你就去。我只坐着等你。”下女苦着臉道:“這早晚教我去哪裏找?”黃文漢怒道:“不去找,難道便罷了不成?不要再耽擱了。快去,快去!”下女只得跑到她自己房裏,拿了條圍襟圍着,一步一步的挨出去了。黃文漢趕着喊道:“你爛了腿嗎?怎的這樣跑不動!你知道此刻是什麼時候了?”下女才趿着木屐,的達的達的跑了。
黃文漢唉聲嘆氣回到火爐邊,捧着那信,只管翻來覆去的看,心中說不盡的後悔。看了一會,起身打開圓子的衣箱看。
見數月來新制給她的衣服,一件也沒有動,只將她自己帶來的幾件衣服拿出了。此時細想起圓子之爲人來,覺得件件都好,事事都印入了腦海。一時心煩慮亂,在房中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只管圍着火爐,踱來踱去。也不知打了多少盤旋,看桌上的鐘,已將近三下了。見下女還不曾回來,便走到大門口,倚着門柱盼望。此時街上行人絕跡,海風一陣陣吹得門環亂響。
黃文漢思潮起伏,回想到去年三月裏,在早稻田和圓子初見面的情景:他那時住在一個貸間裏面,費了多少手續,才能到她家裏去了一次。因爲我說她的行止舉動很像個大家小姐,必然有些兒來歷,她忽然感激,說我也不像個浮薄子弟。我因她是個有身分的女子,不敢輕蔑她。暗地由她的女朋友經手,幫助過她幾次,並囑咐她女朋友不要說是我的錢,她後來心中疑惑,問她女朋友近來爲何時時有錢幫助她。問了幾次,她女朋友才說出來,說我很愛惜她,因爲尊重她的人格起見,不敢當面送錢給她,並無別的意思。她即笑向她女朋友說道:“沒有別的意思,爲何巴巴的要會我?你去對黃君說罷,不待她是這般幫助,我已感激她了。她若用錢來買我,我的身子可買,我的心是隨她多少錢買不動的,她是這樣倒錯了。我於今本是只要有錢,並不擇人。黃君是抱着一個嫖的目的來,不必是這般做作。若是要我的心向着她,便是這樣做一輩子,也是白做了的。黃君人品才情,我雖會面不久,我心中已很合式。你去教她以後不用是這樣了。”我聽她女朋友述了這番話,我心中更加愛慕她。只是還不肯露出輕薄相來,恐怕她瞧不起。後來會面的次數多了,彼此親熱都不講客氣了,纔在她家裏和她生了關係。從那回以後,她便無事不對我說,引我爲她的知己。不願嫁人的話,也不對我說了。從前的那些女朋友,也來往得很稀疏了。自從同搬到青山一了目以後,簡直沒引那些女朋友來過家中一次。可見她以前的那種生活,是出於不得已。自和我同住以來,雖也時常因一句話不對便口角起來,她卻從沒動過真氣,說過一句寒我心的話。也從不曾向我開口,教我買過一樣東西給她。
到我家來的時候,還有人送了幾十塊錢給她,存在郵便局裏。
她一五一十的領來,陪梅子玩掉了,從沒開口問我要一個錢。
我的衣服,件件是她替我縫製。夜間任如何睡得遲,早晨一天亮就起來了。打掃房子,擦洗地板,下女做的事,十九都是她親自動手。冬天裏天冷,她總是做了一早的事,生好了火,將衣服烘熱,才喚我起來。她便去打洗臉水,熱牛乳,蒸麪包,教下女來收拾鋪蓋。她的意思,是因爲知道我和下女有關係,怕我一天不和下女親熱,心中不快活。趁這時候,好教我親熱親熱。她熱了牛乳、麪包,回房的時候,必放重腳步,故意慢慢的走,聽得我說話,或是下女說話,才推門進來。若是房中沒有聲息,她必然藉着別事,又走向廚房或是廊檐下去了。其實我何嘗天天要和下女親熱!只她對我這一片心,我就畢生不能忘記。有一天,下女因爲仗我的勢,又見圓子待她和氣,不知說錯了一句什麼話,她氣不過,指着下女的臉罵了一頓。罵得下女哭起來,她的氣還沒有平,數數說說的罵個不了。我一時心中有些替下女抱屈,勸了她兩句,她登時嘆了口氣,半晌不做聲。後來竟嗚嗚的哭起來,我安慰了好一會才罷。自始至終,她不曾說破我和下女的事。就是上次因我在外面嫖了一晚的事,氣極了,也只隱隱約約的說了幾句,不曾露過一些兒醋意。她知道我和下女不過是肉體上的關係,精神上是一點也不會結合的,她落得做這人情。並且她的身體不好,一月倒有十五夜有病。不是頭痛,便是腰痛,巴不得我不和她糾纏。她時常對我嘆息,可惜五年前不曾遇着我,此刻已是衰敗零落的時候,對我很有些自愧。若是有個替身,又不會奪了她的愛情,她情願讓我去生關係。她若不是時常對我這般說,我這一次如何得上她的當?看起來,世界上的女人沒有不喫醋的。任她如何說得好,都是有意來哄着男子上當的。哪怕這女人絕對沒有好淫的意思,喫起醋來也是一樣。這喫醋硬是女人的天性,不關於這女人賢良不賢良。越是聰明有知識的女人,越喫得厲害。
她一有了喫醋的心思,男子便是她的仇人了。用種種的方法,都是妨礙男子與這女人的。君子初次和我見面的時候,對我雖不見得有情,但是面上很表示出一種喜悅之意,故意說每日下課之後去護國寺玩耍,何嘗不是明說要我到那裏去會的意思?
第二日去不曾遇着,第三日見面的時候,她也很表示出歡迎的樣子。圓子一來,我不能不走。及今日見面,她的神氣就大不相同了。喫了晚飯,在這裏商議去看活動寫真的時候,她見圓子說十點半鐘以後要去別處會朋友,教我送她回家,她便現出不願意的樣子來,推說不去。後來在錦輝館看得好好的,圓子一走,她便一刻也不肯留,急急忙忙的就走了。不是圓子暗地裏和她說了什麼話,她何至嫌避我到這步田地!唉,你既已說得君子不肯和我要好了,你還跑些什麼?我難道真是個沒有人心的人嗎?我何嘗不知道你的好處。我就是想吊君子的膀子,也不過是圖肉體上的快樂,何曾有什麼情?你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怎這一點也見不到?我和你雖不是正式的夫妻,但是形勢上、感情上,都和正式夫妻不差什麼。難道一個外來的人能奪了我們夫妻的愛情去?我縱將來和君子要好到了極點,也不過一個月多來往幾次罷了。她有母親的,有身家的,無論如何和我要好,決沒有來奪你位子的道理。你只要見到了這一點,又何必舍我而去呢?我若早知道你的性格是這般勇烈,便是天仙化人,我也不敢望她一望了。凡事都不能由人計算,我於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黃文漢一個人靠着門柱,是這樣前前後後的想個不止。猛聽得遠遠的木屐聲響,仔細聽去,聽得出是女人的木屐聲。此時街上久無行人,料定是下女回了。聽得是一個人的聲響,知道不曾遇見圓子。木屐越響越近,轉眼就到了門首,一看果是下女。黃文漢忙舉步開門,不提防立久了,一雙腳麻木得失了知覺,不舉步尚不覺着,一提腳才發起軟來,往地下一跪,幾乎跌倒。下女已自推開門進來。黃文漢連忙扶了門柱立起來問道:“簡直沒有影子嗎?”下女一邊拴好了門,一邊脫木屐說道:“我找了四五處,只有一處說太太今晚十點多鐘的時候到那裏,說要借紙筆寫封信。拿了紙筆給她,她一個人關了房門,寫了好一會,寫完了並沒有坐,就走了。我本想再找幾家,因爲太晚了,人家都睡了,天又冷,怕人家討厭,我就回來了。”說着進房。見黃文漢扶着壁,一顛一顛的走,便問:“怎麼?”黃文漢搖頭道:“不相干,立久了,兩腳都麻了。”說完,顛進房中坐下,望着下女道:“此刻已四點多鐘了,你且去睡一覺。明日一早起來,不要弄飯,就到外面去找。帶點錢在身邊,餓了就到館子裏去喫飯。平日和你太太好的朋友,你就託她也大家幫着找。找着了,我一定重重的謝她。就是你找着了,我也做一套很好的衣服給你。若找着了,她不肯回來時,你就拼死也要拉着她同回。你太太的性格是這樣,你只要苦苦的哀求她,說得十分可憐,她心上就過不去,定肯同你回來的。你要記在心上,萬不可遇了她又放她走了。我拼着半月的工夫,只要她沒離開東京,沒有個找不着的。你就去睡罷!”下女望着黃文漢道:“你不睡嗎?”黃文漢道:“我如何不睡?我明日也要去找。”下女道:“你睡,我和你鋪好了牀再去睡。”
說着,將圍襟解下來撂在席子上,打開櫃抽出鋪蓋來,就房中鋪好了。笑道:“火爐裏的火熄了,也不添一點炭,從外面回來,吹得一副臉、一雙手都和鐵一樣,你摸摸看好冷。”說時伸臉和手給黃文漢摸。黃文漢只得胡亂摸了一下。下女笑道:“冷麼?”黃文漢隨意答道:“冷。”下女道:“你脫衣睡?”黃文漢點了點頭。下女道:“四點多鐘了,還不睡等什麼時候?”黃文漢點頭道:“你去睡,我也就要睡了。”下女才笑着慢慢的拾起圍襟,照着電光看了一看道:“你買給我這條圍襟太不牢實了,還不曾圍得兩個月,你看這邊子都花了。”說時又送給黃文漢看。黃文漢立起身來,胡亂看了一看道:“你去睡罷。不牢實,你明日找着了太太,再買條牢實的給你就是。”下女聽了,提着圍襟的一端用力一抖,掉轉身衝到隔壁房裏去了,隨手將隔門用力一關。黃文漢也不理會,解衣就寢。心中不知道有多少事,如何睡得着呢?下女又在隔壁房裏咳嗽嘆氣,擦得席子響,拖得被臥響。黃文漢心中更加煩躁,看看到了六點鐘,下女纔沒了聲息,自己也漸漸的入了睡鄉。
剛睡了一覺,被一陣後門響驚醒轉來。睜眼一看,窗縫裏已透進陽光來,電燈光都變成了紅的。聽得有人敲得後門響,知道不是小菜店,便是油鹽店來兜生意的。忙叫下女起來開門。
連叫了幾聲叫不應,只得自己爬起來披了衣,推開門走到廚房裏,將後門開了,果是小菜店的店夥。見了黃文漢,連忙行禮問道:“先生家今日爲何起得這麼晏?我已來過三次了,此刻是第四次敲門。”黃文漢驚道:“此刻什麼時候了?”店夥道:“已差不多十二點鐘了。”黃文漢笑道:“笑話,笑話!我們因爲昨夜有事,睡遲了些兒,所以醒得這麼晏。”店夥問要什麼菜,黃文漢隨意說了幾樣,店夥去了。
黃文漢回到下女房裏,推了幾下。下女哼了幾聲,才醒了。
黃文漢道:“還不快起來,十二點鐘了。昨夜囑咐你,教你早些起來去尋太太,直睡得這般死!”下女伸伸懶腰,坐了起來,揉眼睛。黃文漢催着她快洗臉就去,不要在家裏喫飯,家裏的事,你不要管。下女見已是十二點鐘,也有些心慌,匆匆忙忙的穿了衣,洗了洗臉。黃文漢拿了一塊錢,給她坐電車,買飯喫,下女收着急急的去了。
黃文漢打開了窗門,收了鋪蓋,盥漱已畢,一個人也懶得弄飯。換了衣服,恰好小菜店送了菜來。黃文漢便將後門關了,自己也出來鎖了前門,往各處去尋找。直尋到下午七點鐘,也不見一些影子,只得回家。下女早已回來,坐在隔壁人家等。
見了黃文漢,即出來迎着說道:“太太昨晚睡的地方,我已找着了。我去的時候已是一點多鐘,他家說太太住了一夜,今早十點鐘的時候就出去了。我便問他知道去甚些地方麼,他家說太太說,要去看房子,看好了房子就要搬家,不知道去哪一帶看。我便將太太的事情對他家說,託他再遇着太太,務必送她回來。我又將這裏的地名番地,寫給他家了。他家說”既是鬧脾氣出來的,那很容易,她再來的時候,我一定教她回來。”
黃文漢連忙說道:“他教她回來,她如何肯回來?你快些再去一趟。”下女搖手說道:“我已說了,我家太太既決裂了出來,必不肯容易再回家的,務必扭着她同來。他家已答應了。”黃文漢道:“你說了我重重的謝他沒有?”下女道:“我已說過了。”黃文漢搖頭道:“不妥,不妥!他家必不會扭着她同來。他家姓什麼,是做什麼事的,平日和你太太交情何如?”下女道:“他家是教音樂的。姓持田。就只母女兩個,和太太交情很好。”黃文漢道:“住在什麼地方?”下女道:“住在喜久井町。”黃文漢道:“你喫了晚飯沒有?”下女道:“不曾喫。”黃文漢道:“我也不曾喫晚飯。你就去叫兩碗親子井來(白飯和蛋共煮一大腕,名親子井)我們同喫了,我再和你去持田家一趟,就坐在他家中等。你太太來了更好,即不來,我也好當面託託她母女。多幾個人找,盡找得着的。”下女答應着,便不進屋,折過身跑去了。黃文漢這纔拿出鑰匙來開了鎖進房。
一會兒,下女同着一個人送了兩碗親子井來。二人一同喫了,復鎖了門,坐電車到喜久井町。下女引黃文漢走到一家門首,下女先推開門進去。裏面一個年老的聲音問:“是誰?”
下女答道:“我家太太再來你這裏沒有?”裏面即走出一個女人來,黃文漢就電光看去,約莫有四十多歲的光景。出來看了看下女道:“你怎麼又來了,後面的那位是誰呢?”黃文漢即走進一步,脫了帽子行禮。下女指着黃文漢道:“這就是我的老爺,姓黃。”那持田女人連忙回禮笑答道:“原來是黃先生,請進來坐!”下女又問道:“我家太太沒來麼?”持田女人道:“還是上午去的,不曾再來。黃先生請進來坐。”黃文漢卸了木屐上去,隨着持田女人到裏面房中行禮坐下。下女跟着進來,坐下問道:“小姐不在家麼?”持田女人道:“剛纔同一個朋友去看夜市去了。”黃文漢先向持田女人客氣了幾句,才問道:“內人昨夜在府上叨擾了,今早出去的時候,不知曾對夫人說去什麼地方沒有?今晚不知可再來這裏?”持田女人道:“圓子君並不曾對我說去什麼地方。只聽得問小女說要去尋一個貸間,尋着了,今日就搬家。昨夜來這裏的時候已是十二點多鐘了,我們母女都已睡了許久。她說看活動寫真看晚了,天冷又沒有了電車,就懶得回家。小女和她交情很好,她就同小女睡了,我也沒起來。”說時用手指着下女道:“今日聽得她說,才知道是和先生合口出來的。這也沒什麼要緊,少年夫妻合口,本是極平常的事。先生只管放心,過一兩夜氣平了,她自然會回家的。她若再到這裏來了,我勸她回家就是。”黃文漢道:“承夫人的情。不過內人的性子非常執拗,夫人勸她回家,她必不肯回的。可惜小姐不在家裏,我想奉託小姐,若是遇了她,務要扭着她同回舍下來。我感小姐的恩,必不敢忘報。”持田女人笑道:“先生太言重了。剛纔這位姑娘已寫了尊處的地名在這裏。小女也曾知道,不必再要先生委託。小女遇了圓子君,必送她到府上來的。”黃文漢叩謝道:“小姐和內人交情好,必然知道內人常來往的幾家人家。若得小姐肯替我幫忙去尋找,我更感激了。”持田女人笑道:“這也很容易。小女回來,我和她說,教她明日去找找就是。一定找得着的,先生放心就是。少年夫妻合口,算不了一回事。”黃文漢見持田女人是這般說,心中略放寬了些。持田女人泡了茶,送給黃文漢喝。黃文漢一邊喝茶一邊看房中陳設得還精潔,壁上掛了些琵琶三絃之類。黃文漢和持田女人閒談了許久,不見圓子來,也不見她女兒回來,不好意思再坐在她家等,只得又囑託了幾句,告辭起身,和下女歸家。
次日不見持田家回信,只得又教下女再到各處去找。又找了一日全無蹤跡,持田家裏也不曾去。持田的女兒,第三日也幫着找了一日。下女的雙腳都走腫了,哪裏遇着圓子影兒呢?
黃文漢只管整日的在房中唉聲嘆氣。到了夜間,便一陣一陣的淚流不止。下女也心中着急,四處託人幫着找,整整的找了十日,都是毫無頭緒。下女也漸漸的懶了,託的人更是不肯上緊。
黃文漢到了此時,簡直一籌莫展。
一日,是三月初五日,黃文漢接了蘇仲武一封掛號信。拆開來看,裏面一張一千元的正金銀行的匯票,信中還殷殷勤勤,問圓子的身體近來好麼?若是黃文漢帶着回湖北,務必先寫信給他,他好按期到碼頭上來迎接,到他家中去住一晌。他父母及他家裏的人聽他說圓子的好處,都想見一見。黃文漢看了這信,又流下淚來。當下回信,也不便說明這事,只說一千塊錢已收到了,並不提起回國的話。沒過幾日,山東濰縣居覺生打了個電報給他,還電匯了路費來,請即日動身,去山東專辦交涉。他心想:我在日本十多年,在女人跟前不曾失敗過。今一旦弄到這樣,我還有什麼心情在這裏久住?山東我本有意要去,難得覺生打電報來招我,不如藉此暫離了這苦海,在槍彈中去生活幾時。圓子果然與我塵緣未斷,一年半載之後,再有機會來日本找着她,何妨再做夫婦?若是緣分已經盡了,就死守在這裏也是無益。
我雖然愛她,但是我的前程不能因她耽擱。她若真是愛我,也不願我因她誤了正事。我且將她去後十幾日的經過,一日一日的作爲日記,詳悉寫了,並這封電報、老蘇的這封信,我看持田家還靠得住,就放在她家裏。圓子總有去她家的日子,使她見了,也知道我並非負她之人。她在這裏空手出去,此刻的生活一定很艱難。留多了錢在這裏,怕持田家起不好的心瞞了。
我且留一百塊錢在這裏,她以後如想念我,我有通信的地名在這裏,她儘可寫信來,我再付錢給她。或着人來接她去山東,也可以的。黃文漢想了個十分妥善,一一的辦好了。也沒有心情到朋友家去辭行,即收拾行李,坐火車到長崎,由長崎乘博愛丸到上海,由上海到山東去了。
不肖生寫到這裏,第五集算是完了。《留東外史》到此,算是一個結束。只是不肖生腦筋中還貯着不少的好材料,如周撰騙娶陳蒿女士,陸公使買飛機行,言中央經理員買株式券蝕本,誅漢奸會傳單,留學生大鬧公使館,殷通譯紅葉館和下女行結婚禮。尚有種種極趣味的事,都不曾寫出來。只得留待後來,一有機緣,便再續寫幾本,與諸君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