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圖緣

清 · 天花藏主人 · 集藏 › 小說

正文

《畫圖緣》 清·天花藏主人

序

緣者,天漠然而付,人漠然而受者也。雖若無因,而忽生枝生葉,生花生果,湊合成樹;又若一絲一縷,有因而不亂者,此其所以爲奇,所以爲妙,不得不謂之緣,而歸之天也。因思裴航之玉杵瓊漿,崔護之桃花人面;江皋之贈,實出無心;溪水之逢,何嘗有意;紅拂女之憐才而奔,樂昌主之破鏡複合;甚至明妃之奇豔驚人,而青塚埋愁;蔡女之慧才絕世,而胡笳寫恨。憐之而不能生,怨之而不能死,萃之而不能合,拆之而不能離。使非緣出於天,安能一日終身,眼前千里,若呼應之,毫髮不爽耶?由此觀之,則緣非無因,特因之來去甚微,且人之耳目不細,心思不精,不察其來之爲來,去之爲去,故茫然受領,而謂之無耳。惟有而若無,所以天顛倒之以爲奇,仙指示之以爲妙,而人疑疑惑惑、驚驚喜喜於奇妙中,而不知奇妙之所在,但睹美影而生歡,聆惡聲而思懼,稍纏綿則相思,略參差則驚怪。究不知緣之作合有如斯;惟不知緣之作合,而緣之作合所以爲緣也。每思花天荷浙之書生耳,縱封侯有骨,寤寐有懷,亦未必思倚粵天之長劍,畫閩月之蛾眉,乃畫圖一贈於天台,而夢魂遂飛於東莞,此豈由人哉!至於由廣而閩,由閩而柳園,由柳園而青雲藍玉,直樹之生枝生葉,生花生果,次第而見耳。使此中無緣,而緣不出於天,則自粵而閩,閩不過半途耳,非駐足之地,何心而窺及柳園?既窺柳園,柳園又非郵亭也,豈盤桓之所,又何心想遇青雲?青雲且不可想,何況藍玉?又夢想不到者,乃絲絲縷縷湊合成煙。此緣之所以爲妙,天之所以爲奇,予所以留連低迴而不忍去。心因譜其有因而若無因,以見情之所觸,動人實深;恩之所及,感人殊切;才美之所眷戀,又關人不淺也。惟情動人,恩感人,才美關人,故夢牽莬引,婉轉將迎,幾不知性命死生,又安問緣?惟不問緣,而緣之所以爲妙,天之所以爲奇。由此論之,緣實有因者也。有因而無據,故不敢謂緣;不敢謂緣,遂並天意而失之;失天意而妄求之,故苟且而貽閨閣之羞,邪野成夫妻之辱,而名教掃地矣。及名教掃地,乃歸罪曰此緣也,豈不冤哉!嗟嗟,緣出於天者也,夫豈不正?特人心不正,委之緣耳!故以此表之,使世知緣未見而畫圖先見,天雖漠然付之,而實有不漠然者在,則緣之爲緣可知矣。天花藏主人題於素政堂。

第三回 過路客認畫圖直遊祕室 奉公差執牌票誤捉閒人

第四四 學霸相公受飽老拳之辱 家藏公子感不識面之恩

第一回 別開仕路下詔求賢 巧遇仙人授圖察賊

詩曰:

聖自聖兮凡自凡,從來天不滿東南。

豺狼賦性千般詐,蜂豕爲心一味頑。

仁義稍疏先作梗,兵威大盛始知慚。

若將羈豢爲長策,終恐金甌缺在蠻。

話說前朝全盛之時,四境皆安,惟兩廣地方,山嶺險隘,峒峽深邃,況且徑路高低盤曲,不能窮其出沒之際。故東至南韶,西至柳慶,周遭數千裏山峽連接,凡有險隘,皆爲賊巣賊窟。正南上有一個大藤峽,乃萬山中第一險隘之處,被一個峒賊所據。這峒賊叫瘟火蛇,生得身長力大,甚是兇惡。使一柄沒齒釘鈀,足有百斤之重,領着數千小賊,時時出來侵掠州縣,劫奪府庫。地方百姓,無不受其荼毒。其餘各峒之賊,雖滿布山中,如狼如虎,但遇見瘟火蛇,皆要讓他一步,凡作禍亂,必瘟火蛇爲首,而衆賊附和之。

是時,廣東都閫大將姓桑名國寶,雖是個武科出身,也有些名望,卻無大才大略,不能當盤錯之用。在廣東鎮守了兩年,被峒賊東抄西劫,擾亂得一日也不得安寧。若要發兵去剿他,前邊躲入峒去,後面又轉出峽來;左邊趕他,他右邊反來襲我。只因路徑不熟,與他戰十陣,到有九陣是大敗回來。用金錢招撫,撫了一峒,又是一峒來爭。也不知費過了多少錢糧,到底沒一毫用處。

巡撫、巡按看見光景不妙,恐怕多耗錢糧,後來有罪牽連到自家身上,只得上本參論桑國寶無才無勇,戰不成戰,撫不成撫,徒費錢糧,不能保安地土,伏乞敕下該部,革其職,議其罪,另選名將,以爲東南萬里之長城,國家金甌方無恙也。

桑國寶見撫、按有疏參他,慌了手腳,只得也上一疏,奏辯其事。疏曰:

廣東總兵兼管廣西事左都督僉事臣桑國寶謹奏 爲臣無才無勇、罪固當誅,然事有難爲,情有可原、伏乞聖恩垂鑑,稍寬一線,容圖後效事。

臣雖不才,亦戳力疆場有日。今蒙聖恩擢任閩粵。豈不思奮力出奇掃清峒蠻,奠安四境,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乃受事兩載,所屬郡縣爲賊侵擾,雖率衆御之,互相殺傷,然徒耗軍糧而卒無成功。臣罪固當伏斧鉞之誅,但臣念此賊非起於臣來之一朝一夕,實盤踞於萬山之中,根深黨固久矣。臣非不思大舉以搗其巢,然峽中窄隘,不可長驅。止可峽外安營誘其出戰。賊性狡猾,當誘之時,偏匿而不出;俟臣持久欲歸。又乘虛而尾臣之後;及臣反擊,賊又退伏。臣每憤而遣將深入,又無奈山路紆迴曲仄,往往迷失,不能至其巢穴。賊路熟徑捷,反別出而遮塞險要,使兵將入不可,出不能,故每遭其陷害。臣苦思無策,故惟保境以待。然兩廣疆界甚邃,守兵幾何。焉能遍及?賊窺臣不及守之處,即爲劫掠之處;及臣移守,賊又移劫。故賊逸而臣勞,賊得而臣失。臣萬不得已,始議撫耳。不意賊禽獸也,撫其身不能撫其心,撫於一時不能撫於久遠。故金錢糜費有之,然實非臣不肖侵漁也。

臣罪固不可辭,然臣致罪之由,實是如此。伏乞敕下該部,議臣之罪,以彰國法。倘邀聖恩,憐臣所處 艱難,赦臣前途,策臣後效,亦祈廟堂熟算,授臣方略,或戰或撫,臣方敢罄竭犬馬,以報國恩。若廷議無所短長,徒以臣爲張主,臣鼯鼠之技,惟有以戰撫爲名,以保守爲實而已。他非臣所知也。特此陳情,不勝待命之至。

撫、按與桑國寶三疏一齊俱上了,聖旨批下,該部酌議具覆。兵部大堂因與司官再三酌議,方覆旨道:

若論糜費錢糧,撫戰俱無要領,當事誠爲有罪。但此賊實乃百年以來之積逋,一旦要殲厥渠魁,盡行撲滅,誠所難能。桑國寶雖曰糜費,然尚能保守封疆,未嘗少失。若加重罪,恐任事之臣灰心解體,俱思推脫,閫事付誰爲之?況諄諄請廟堂勝算,臣等職司兵馬,理宜授彼方略,以爲攻取之用。然此峒蠻據險藏奧,若想搗其巢穴,良亦不易;心貪性狡,欲以恩交結,安保無他?一時實無萬全之策,豈敢輕措諸行事,以圖僥倖哉?雖然,天下一家,王化無外,豈有不可討之逆賊哉?但思奇功必待奇人而後成,朝廷若能結綱天下,自多麟鳳。伏乞陛下下尺一之詔,詔天下草莽英雄,有能獻奇計、出勇力,剿滅峒賊者,不惜封侯之賞。則馴龍伏虎,定有其人,況區區小丑哉,自授首有日矣。桑國寶且暫寬其罪,令其謹守四境以待賢者,則東南可圖也。

伏乞聖裁。

覆本上去,聖旨依擬。遂令閣臣草詔佈告天下:

不論省州府縣兵民人等,凡有奇才異能,能滅兩廣峒賊者,不必赴京朝見 可徑往總兵桑國寶軍前獻策效力,滅此逋賊。倘能成功,論功封拜,決不食言。所過地方供給路費,桑國寶着悉心斟酌施行,以贖前愆。特詔。

詔書既下,早早行到各府州縣地方。正是:

一方有難九重憂,廊廟無才天下求。

自古功名賢者立,看誰談笑取封侯。

詔書既下,紛紛行到四方。四方豪傑應詔而往者,不可悉述。

且說浙中溫州地方,有一人姓花名棟,表字天荷。生得美如冠玉,秀比朝霞。行到人前,皎皎疑一團白雪;對人談吐,藹藹見滿面春風。凡人之品不過造成一種,獨這花天荷,細察其爲人卻有四樣:若論風流,可以稱爲美男兒;若言學問,可以謂之大才子。此二者猶少年之常,獨於美人才子中別具一種昂藏英勇之氣。徒手三五十人不敢近,又可謂之豪傑士;及其處事,慮始慎終,必周必至,斷不輕發,又可謂之老成人。惟其具此四種才學,故世上之齷齪庸人,孟浪鄙夫,皆不足邀其一盼。故在本縣作一個秀才,卻非其志。年已二十,尚落落一身,未諧家室。卻喜父親花大本,母親葉氏,二人康健,家計充足,又有長兄花梁代養,不累其心胸。故此得行其志,終日不是讀書作文,就是賦詩飲酒,憑弔古人,究心當世。

一日因春光明媚,帶了一個老僕叫作花灌,一個童子叫作小雨,去遊天台之勝。在天台山中游了數日,忽一日微飲了幾杯,坐在一塊磐石之上,看那落花飛入流水,翩翩有致。因細細賞玩,欲作詩題詠。忽見一個白鬚老人走到面前,看着花天荷大聲說道:“少年英俊之人,爲何不努力功名,訪求佳偶,以快生平,卻在此閒看流水,作世外情緣。豈不辜負光陰,虛此美質耶?”

花天荷從不結交朋友,以朋友中無知己也。今忽聞老人之言,大有警醒。又見那老人仙風道骨,不是尋常,忽不覺立起身來,拱手致敬道:“老丈良言不啻藥石,正中花棟之痛癢,每夢想不能得聞。何老丈忽從天下教,真出意外。敢請少憩,以領其餘。”老人欣然就同坐於磐石之上

花天荷有隨攜的酒食,遂命小雨擺在石上,邀老人對飲。老人也不推辭,竟欣然而飲。飲了數巡,花天荷方開言道:“適蒙老人良言,雖曲盡花棟之痛癢,然我花棟之病痛,非天之害我,實我之自取其害也。老丈雖有此藥石之言,恐不能起我沉痾。”老人笑道:“秀才差矣。秀才之病既自知之,又知予言爲藥石,只須手到,沉痾起矣。又何爲而不能?”花天荷道:“譬如老丈所言之功名,人生世上,既讀書負才,豈不願就?但書生徼筆墨之靈,博取一第,毫無所濟。而紆金拖紫,坐享天祿,猶以丈夫自欺,豈不有愧?若欲效傅介子、班定遠立功異域,今又非其時也。此予功名所以爲一病也;譬如老人所言之佳偶,人苟有情,誰能免此?但思偶者,對也。既曰對,必各有類:鳳必以凰爲偶,鴛必以鴦爲偶。若以蜂配蝶,以鶯配燕。則非偶也。物既如此,人自如此也。梁鴻樂高隱,惟孟光布素之服,合其高隱,可謂賢也。若嫁孟光爲石崇之婦,而金谷中置此布素,謂之佳偶可乎?西子千古之美婦人也,孟子謂之不潔,范蠡載之五湖,又不知作何品題?大都賢與賢爲偶,色與色爲偶。才與才爲偶,各有所取耳。若我花棟者,才色人也。若無才色佳人可與我花棟爲偶,則終身無偶可也。此婚姻所以不又爲一病也?老丈言雖藥石,細思之,不知能起我膏肓之病否?”

老人聽了,大笑道:“秀才何見之小也?功名之路豈止一途,但就人之力量以取之耳。有王者之力量,便可取王者之功名;有霸者之力量,便可取霸者之功名;有英雄豪傑之力量,便可取英雄豪傑之功名。若僅有筆墨之力量,亦不過僅取筆墨之功名而已。秀才既慕傅介子、班定遠之功名,怎說無路?只要秀才有傅介子、班定遠之力量耳。不知秀才果有此等力量否?”花天荷道:“力量亦大小不同。一分亦力量,十分亦力量,百分亦力量,我花棟怎敢誇口說個有力量,又怎敢自諉說個沒力量?但不過於此等功名,願學焉而已。”

老人聽了連連點頭道:“好個願學焉!此便是秀才一生受用處,功名已盡此矣。至若佳偶,天既生鳳,必定生凰;天已生鴛,必定生鴦;天既生梁鴻,必定生孟光,此陰陽自然之配合也。只恐人事偶乖,一時不便偶湊耳。若天既生秀才之才美,未有不生秀才才美之對者。第秀才一時願見者,不知在何處,而目前所見,又皆秀才所不願見者,故秀才憤然以爲病耳。此病直到見後,方知錯害。此時說也無益。”花天荷道:“據老丈如此說來,則我花棟於功名、婚姻二者尚有分也?”老人道:“若功名無分,則秀才不作傅介子、班定遠之想了;若無婚姻之分,則秀才不動才美之思了。既作此想,既動此思,正青雲之開其路,而紅絲之系其足也。怎說無分?”花天荷道:“老丈既知我花棟於功名有分,必知功名之分在於何地;既知我之於婚姻有分,必知婚姻之分屬於誰家。不知可以明明見教否?”老人道:“婚姻不必求,然不求而自得,可以不言。言之近泄漏,不言可也。功名雖求之,尚未可得,然終得於求,又不可不言。言之爲指迷,即言可也。”

花天荷聽了老人言論,字字皆有深意。因大驚道:“原來老丈乃神仙中人也。弟子花棟,師事之以聆玄論,猶爲過分,敢踞坐以取罪戾乎?”因長跪再拜請教。老人見了大喜,因以手扶起,道:“子機靈性警,實具英雄之骨,不獨虛心可敬也。子欲知功名之路乎?可試思功名之路生於治乎,生於亂乎?”花天荷因答道;”治則天下安矣,何功名之有?抑生於亂耳。”老人道:“子言是也。可再思今天下孰亂?”花天荷道:“今天下四境皆安。而亂者獨兩廣峒賊耳。”老人大笑道:“子真留心世務人也,予謂英才不謬矣。天下之亂正在此,子之功名亦正在此。”

花天荷聽說他的功名在此,便沉吟不語。老人道:“子何不語?”花天荷又沉吟半晌,方說道:“老仙師謂亂在此,則然。若雲弟子花棟之功名在此,則又恐不然矣。”老人道:“亂既在此,子之功名爲何又不在此?”花天荷道:“弟子聞功名起於戡亂。峒蠻之亂固在此,我花棟實無戡峒蠻變亂之才,則功名從何而得?”老人道:“予聞子精於韜略,審於運籌,方將大展經綸,何反難此小丑?”花天荷道:“博虎不難,而搏負隅之虎則難;屠龍雖易,而屠潛淵之龍則不易。何也?地之險助之也。今峒賊雄據萬山,其出劫也,猶鷹鳥之攫物;其伏藏也,如鼠之在穴,無由而搗之。不能搗其巢,安能成其功?故弟子不敢謂然也。”老人大笑道:“子既自謂雄才,又何自委諉也?圖王伯之業,尚自有人,天下豈有不能破之賊哉。惜子不虛心,以求破賊之方略耳!”花天荷道:“豈不願求,但恐無路。”老人又笑道:“諸葛草廬,黃石圯上,自在人間,何雲無路?”

花天荷見說話有因,因自大悟道:“我弟子何愚也!弟子既遇仙師,則仙師即今之諸葛、黃石也,又何必他求?”因乃長跪以請道:“乞仙師成就。”老人大笑道:“子誤矣!予偶以理言,謂天下有人耳,非雲我即其人也。子慎勿過疑,轉使我不自安。”花天荷道:“我花棟之愚蒙,已承仙師言下機鋒,點醒八九。仙師既已點破,又復愚蒙之,恐花棟之愚蒙不若至此。仙師若慮花棟不誠,必欲再試之,竊念花棟樸心之人,一念感通,生死無二,乞仙師鑑察而卒憐之,使我花棟速沾時雨之化,真天地父母矣。”老人復大笑道:“子如此認真,倒叫我沒法。若只管回你,只道我推脫不肯輕傳;欲要應承,卻又將何發付?也罷,我昔日曾遇一異人,授我祕書一卷。他說,能熟讀之,功名、婚姻俱可遂意。我因遊心世外,用他不着,故辭而不受。他又說,你如用不着,可留下,倘遇有緣人,轉授之亦可也。我懷此二十年,竟無一人可贈。今適遇子,子又諄諄求我,或是機緣也未可知,我只得取出贈子。用得着固好,用不着卻也休怪。”花天荷聽了滿心歡喜,因再拜致謝,道:“多感仙師慨然垂賜,但不知高天厚地,將何以報?”老人又笑笑說道:“報非所望。但無心中與我相遇,雖是機緣,卻亦不易。可起來,令人多沽美酒,與子痛飲而別,方不負天地成全,山川作合也。”

花天荷原是一個快士,聽得老人要飲酒,甚合其心,愈覺歡暢。乃立起來叫花灌重沽旨酒。這一番成了知己,更比前番飲得有興。正是:

相逢只道本無心,說出緣由卻有因。

不欲分明將酒渾,又難冷淡把情親。

言徒充耳終疑假,事若關心自認真。

怪怪奇奇雖莫測,大都天地曲成人。

老人與花天荷談天論地,你一杯我一盞,也不勸也不推,直喫得日色平西,二人俱酣酣然,老人方立起身來說道:“酒夠了。”因在懷中取出一卷書來,付與花天荷。道:“功名、婚姻俱在此中,慎毋輕視。”花天荷雖已半酣,然存心謹慎,見老人贈書,忙用雙手接了,放在一塊高石之上,對書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拜完,又對老人也拜四拜,然後將書藏入懷中,竟不開看。老人見了大喜道:“子誠大器,異日功名,正不可量。”遂拱手要別去。花天荷忙留住問道:“仙師鶴駕,知不可留。但求示法號,以志不忘。”老人道:“孤雲野鶴,有甚姓名,今與子在此天台山中相遇,即喚我作天台老人可也。”花天荷道:“仙師既容弟子依傍門牆,則弟子從師應勿避也。敢請後期。”老人道:“今日之會,有期否?今日之會既無期,則後日之會又安可與期?一聽機緣可也。”言畢竟飄然而去。正是:

來忽風兮去忽雲。豈容人見與人聞。

大都天上蓬萊客,不是凡間野鶴羣。

花天荷見天台老人來去不測,行止裕如,知是異人。又見授書,打動心事,不勝驚喜。看他去遠,方叫花灌、小雨收拾了,緣路回寓。到了寓中,見天色已晚,又是酒後,恐怕褻瀆,將書高置牀頭,不敢開看,竟自睡了。直到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完了,然後取出書來,細細開看。是甚祕書?但見:

萬疊皆山,千條盡嶺。千條嶺上,雜雜沓沓起峯巒;萬疊山中,縱縱橫橫分道路。左一條,右一條,橫一條,豎一條,道路宛若紛絲;高一層,低一層,彎一層,直一層,峯巒猶如聚冰。奇峯怪石,若蹲若踞,盡列虎豹之形;老樹枯藤,如盤如屈,皆作龍虯之狀。青才斷,綠早續,斷斷續續,渺不知斷續之蹤;煙忽接,雲忽連,接接連連,總都是接連之勢。山坳裏,東一陣,西一隊,影影的人作猿猴之渡;樹當中,上一攢,下一簇,井井然穴如蜂蟻之窩。中列旌旗,圍巖繞壁,便是賊魁之寨柵,那裏有青黃赤白之分;旁開門戶,通谷穿林,莫非黨羽之往來,何曾有親疏內外之別。統觀之,峒中有峒,峽外有峽,杳不知其出沒。細察之,一峒有一峒之名,峒峒有峒峒之名,如畫沙而不亂。一峽有一峽之號,峽峽有峽峽之號,如列眉而井然;概視之,裏非有裏,程不有程,何以計其以遠近。實按之,一里有一里之遠,裏裏有裏裏之遠,如丈量而不差。一程有一程之遙,程程有程程之遙,較尺寸而不失。何首何尾,首尾分明;此去此來,去來如見。大都山川數千裏,能觀如此,而賊形已宛然在於目中;積寇幾百年,誠察於斯,而妙算已運之掌上。

花天荷細細一看,卻是一幅兩廣山川圖。圖中細注某山屬某府某州,某山何名。某山有峒,某峒何名,峒賊何名。某峒至某處多遠,或大道或小徑,何處最險,何處最隘,何處可行,何處當避,皆—一注得分明。兩廣山川雖多,於此一覽,皆了了無餘。花天荷看得分明,不勝大喜道:“破此峒賊,在吾掌中矣。老人其仙乎,遇之誠大幸也!”

看完兩廣圖。再揭第二幅一看,卻也不是什麼祕書,乃是一幅名園圖。內中有樓閣,有亭樹,有池塘。兼之朱欄曲檻,白石瑤階,花木扶疏,簾櫳相映,十分富麗,又十分幽靜。畫後並無款識。卻不知是何處園圖。再四推詳不出,只得放下。每日只將兩廣圖細細展玩。展玩既久,不覺兩廣的山川形勝,並賊之出沒,俱了了於胸中矣。

花天荷只因胸中有此方略,有分教:明覓封侯,暗憐夫婿。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回 花天荷感仙傳挺身呈妙策 桑元戎惑讒言無意出奇兵

詩曰:

明眼高人已獨裁,蓬心下士尚疑猜。出奇定要出奇膽,破賊還須破賊才。

否則妙機都坐失。不然好處轉成災。始知世上艱難事,惟有英雄作得來。

話說花天荷自得了老人兩廣圖,終日追求出入之路,安排搗巢之謀。不知不覺已將破賊的方略算計熟矣。只恨無因爲入幕之賓,不能得借箸而談。忽一日入市,見府縣張掛榜文,傳示兩廣峒賊作亂,朝廷下詔求賢之意。花天荷看得明白,滿心歡喜。暗想道:“朝廷此舉,正合我心。”因與父母說明,父母知其志在四方,竟聽其所爲。花天荷見父母允從,竟到縣中來說知應詔平蠻之意,要他起文書。縣中不敢怠慢,因申文報知府尊,府尊因請花天荷當面問說道:“本府聞知兩廣峒蠻巢穴甚深,剿除非易。故桑總兵請妙算於朝,朝中無計可施,因下詔求天下英才。此舉雖開一時功名之路,然須真有奇謀異略,能致峒蠻之死命,方不負一番跋涉。兄雖大才,也須斟酌。不識所抱方略可微聞一二否?”花天荷道:“破峒賊易,識峒賊所據之山川險要難耳!愚生頗知一二,故效其勞也。”府尊聽了道:“若果識山川險要,此乃破賊之第一籌也。敢不敬求!”因批允縣中申文,令其遵聖旨起長批路引,着沿途供給。

花天荷得了長批路引,遂拜別父母。仍帶着花灌、小雨竟往廣東起發。正是:

聖主何嘗不重賢,賢才也願柱擎天。誰知大志厄於小,萬里奔波也枉然!

花天荷所過州縣,見是奉聖旨所求破賊之人,十分敬重。或請酒,或送禮,不敢怠慢。不月餘早到了廣東地方,因聖旨是徑詣總兵軍前獻策效用,故不經撫按衙門,只在府中投了批文,遂在府中起了文書,又到桑總兵處報名投見。

不期此時,奉旨來效用者已先有數人,然皆是用賄賂、央人情,要掛名在總兵軍前效用,以圖出身,卻非實有奇謀妙計,敢於破賊者。桑總兵雖然收了,卻看得甚輕。今日忽見花天荷來報名,報名帖上寫的是“奉詔至軍前效用獻策,浙江生員花棟稟見”,此外並不見有薦書,又不見有禮物,心下暗驚道:“此人莫非是個真才!”因於次日升帳,即開轅門,傳呼花棟進見。花棟到了帳前,先是一跪,雙手奉上一個大紅的手本,道:“生員花棟稟拜見。”左右接了手本,花棟方用屬下庭參禮,拜了四拜。拜畢,起立帳下。桑總兵見花棟舉止從容,已自改觀,再將他細細一看,只見了:

七尺經綸,自是青年傑士;一身詩禮,猶然白面書生。玉蘊輝山,翩翩儒雅中直透出珠光劍氣;文明射

鬥,落落行藏外別自具駿骨龍精。兩眉聳目,蹙一蹙無非三略六韜;隻手擎天,指一指便是五花八陣。

只論貌,已知爲山川靈秀所鍾;若問才,何能悉天地陰陽之美。舉止端莊,揚正人君子之風;行藏磊

落,存豪傑英雄之志。言不輕發,潛窺者無以測其心胸;儀足表威,具瞻者早已領其氣象。顏如少婦,

可謂今之子房;心實老成,不啻古之諸葛。

桑總兵看見花天荷生得又儒雅,又英俊,行藏比衆不同,不敢輕慢,遂和顏問道;”花生員既奉明詔,不遠千里而來,以佐本鎮之不逮,定有奇謀異算,破此積賊。今雖識面之初,或不便盡悉其雄才,而破賊大意,或戰或撫,試略呈一二何如?”花天荷聽了,因應聲道:“花棟本浙江中書生。原非大才。但當此天下全盛之時,而久容此小醜跳樑,亦是金甌一缺。又見總戎老大人天威已震,而不自滿假,又虛心請妙算於朝廷;而在廷臣工,又休休有容,不嫉不妒,又虛心求賢才於天下。君臣惕勁,真千古一時也。苟有一才一技,誰不感激而思效命?故花棟忘其爲河東之白豕,不惜驅馳軍前,願以竭其愚。今承大人不加揮叱,且進而詢以破賊大意,或戰或撫,誠厚幸也。但思邊疆之敵國,或兩相構釁,則惟有戰而已,必戰勝而後安。內境之小民,或飢寒而作亂,則惟有撫而已,必撫寧而始靜。若雖屬內境,而又實居邊疆,如今兩廣之峒賊,則全靠戰不可也,全在撫亦不可也。何也?兩廣有千峽萬峒,若全靠戰,豈能盡剿?戰儆其一,又賴撫以戒其百。而峒賊性最狡猾奸惡,若全靠撫,豈盡帖然?撫以安其身,又賴戰以惕其心。此戰撫必至於互用也。雖然,撫易而戰難。所謂戰難者,非兵不利而將不能,蓋地利之險阻不知也。今花棟敢於千里而奔走效命者,竊欲於地利,效一臂也。破賊大意,此其一二。乞大人加察焉。或可或否,謹以待命。”桑總兵聽了,滿心歡喜道:“花賢契高才,只此數語,已窺八九,可謂不負明詔也。”因命他坐。左右忙設一座於帳下,請花天荷坐了。

桑總兵又問道:“本鎮數番進剿,每每失利者,正如賢契之所云,地利不知也。賢契若果知地利,則破賊易易耳。但此兩廣地方,東至南韶,西至柳慶,周遭數千裏,山中峒峽也不知其多少,峒峽中積賊也莫可稽查。本鎮細考廣輿,並諸志書。都不能詳載。即訪問遺老,也不過但曉得眼前幾個峒名耳。至於峒中之徑路寨柵,那裏得知?賢契既是青年,又遠從浙中而來,此地又非熟遊,不識緣何得知此中地利?不妨教我。”花天荷因打一恭,道:“天下地利,必待熟遊而後知,無論青年坐守,不能周知;即白首奔馳,亦恐不能遍及。花棟亦奉異人之指點耳。”桑總兵聽了,連連點頭道:“此言是也,賢契既得異傳,則明於地利無怪矣。兩廣之民何幸也。本當重授,奈賢契初到,方略尚未細陳,且暫署幕府監軍,候稍有次第,再行題請。”

花天荷拜謝了出來,早有監軍衙門的職事人役來服侍。一霎時,早轟動了合營。他人猶不在意,那幾個同奉旨來效用的,聞知花天荷方一見,便授了幕府監軍之職,不知是那裏來的這樣大分上?大家猜猜疑疑,着人打聽。

過了數日,忽桑總兵又傳呼相見。這番相見,更加優待,先賜坐待茶,茶罷,然後問道:“賢契前日所言地利,可略陳一二否?”花天荷道:“花棟若不上呈大人,則此來何事?但峒中之地利,關乎兵機,倘浪泄於人,則出奇不便。敢求元戎大人暫屏退左右,容棟細述。”桑總兵點首以爲然,因退入帳後,止命花天荷隨入。其餘將士俱令侍於帳前。花天荷乃細說道:“今廣東僻在南方,山必險峻,嶺必盤迴。而山嶺險峻盤迴中,有峭壁懸崖,可容人棲息者,則爲峽爲峒。良民不可居,此乃天生之賊巢賊窟。惟賊據爲巢穴,故大小之峽皆有名號:在東者有斷崖峽,爲賊青削天所據;在西者有落星峽,爲賊花皮豹所據;在南者有臥虎峽,爲賊滾地雷所據;在北者有禿屍峽,爲賊鬼頭石所據。四散者尚有乾魚峽、夾板峽、竹竿峽、馬腹峽、黃泥峽,一時間也數不盡。惟側影峯下的大藤峽爲第一險阻,乃峒賊瘟火蛇所據,此賊在衆賊中最爲兇猛,任是衆賊合併一處,也不敢惹他。故他要攻劫府縣,衆賊不敢不攻劫。他若要退避,便一個賊也不敢出山。他若要戰,則衆賊莫敢不戰,他若不受撫,則沒一人敢受撫。故爲今之計,惟有出奇兵,先斬了瘟火蛇,則各賊不戰而服,不撫而向化也。”

桑總兵道:“賢契所談之峽,本鎮亦略聞一二。譬如瘟火蛇,本鎮亦知其爲賊首,亦知剿平大藤峽,則諸峽自服。但聞這大藤峽,在萬山之中,最爲深險,又爲諸峽所護衛,徑路皆不可識,兵馬如何敢入?兵馬入尚且不可,而況搗其巢乎?”花天荷道:“兵馬不敢入者,不識路徑也,花棟俱已備知。這大藤峽,峒中雖算第一峽,其實內中狹隘,止可容一二百人,其餘皆散住小峒。瘟火蛇自恃猛勇,爲人殘暴,不得衆心,衆人受其害者,皆恨其不得死。就是斷崖峽、落星峽、臥虎峽、禿屍峽,這東西南北四峽,名雖服他調度,爲他護衛,然各賊皆思獨立也,不甚相親。況這大藤峽雖說在萬山之中,若要從正路入去,便深遠莫測,足有百里。殊不知有一小路:由青羊嶺破甕谷入去,只十里便到麻石灣,再從麻石灣向南爬過了幹水缺,繞着一帶蛇皮樹,只三里便轉入大藤峽的七曲關了。過了關,不十里便是挖踏墩,過了挖踏墩,不五七里便是大藤峽了。明日元戎大人可先下一檄,稱是朝廷詔書,赦各峽已往之罪,限一日,俱要請會城受撫,不到者,即搗巢斬首。衆賊自嬉笑不以爲然。待他過了限期不來受撫,卻移大兵數萬,屯於城下,虛張聲勢以爲搗巢之舉。彼縱驕狂,亦必聚賊把守,卻暗暗挑選驍勇一千,乘夜打點從青羊嶺入去。出其不意,不半夜,便可直抵大藤峽,斬瘟火蛇之首矣。若斬了瘟火蛇之首,號令軍前,則各峒之賊自膽落,叩首而受撫矣。”桑總兵聽了歡喜道:“不知可確有此捷徑否?若果有此捷徑,便不愁大功不立矣。”花天荷道:“花棟所受,乃得自異人,言言皆驗,豈有不確之理!”桑總兵大喜道:“既如此,賢契所言峽名、賊名並出入之路,道里遠近,本鎮一時記不清,賢契可細細寫一清冊,以便本鎮好按冊行事。”花天荷領命,打一恭退出。隨即將所言的方略,並地方賊名,細細造成一冊,又將道路曲折畫成一圖,呈上桑總兵。

桑總兵看見畫的大路,一轉一折,盤去又盤迴,所以遠了。所畫的小路直捷,所以近了。某賊出劫,當由某路邀接;某賊攻奪,當從某地伏擊。蹤跡明明白白,歡喜不盡。因操練人馬,又挑選精壯,欲以爲出奇之用,又時時傳花天荷入見,見一次必有賞賜,軍中將士看見,俱以爲榮。惟有奉詔效用的數人。雖也掛名在幕府之下,卻落落寞寞,尤覺不堪。因大家約了同來拜賀花天荷。花天荷雖也往來答拜,寒溫相接,然有才人與無才人情意終不親厚,每每問及所呈方略,花天荷止以言語搪塞,不說出真情。衆人愈加妒忌。再細細訪問,方知是花天荷策中獻出搗巢路徑,故桑元戎歡喜。因大家商量道:“他若出奇,成了搗巢之功,則我輩皆不能立足於此矣。今喜總戎仁柔無斷,莫若我輩公出一呈,道破他出奇之險 自然疑而不敢行了。”

衆人算計停當,遂作了一張公呈,暗暗的呈上了桑總兵。桑總兵打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爲狂言負國,不可輕聽事:竊聞用兵以正爲貴,以奇爲戒。正兵雖不勝,而決不至於失事;奇兵縱僥

幸成功,亦難於持久。故老成之將,寧以守正而保封疆,決不出奇而蹈危險。雖出奇一道,兵所不廢,

然止可用之平一時之禍亂,而不可輕用以開久遠之釁端。今兩廣峒蠻,爲害已久,正兵相持,雖互有勝

敗,不失爲保境之常。若輕信狂言,誤貪險功,無論自取破敗,即一二如算,亦不過斬一人,搗一穴,

獲一日之勝,而羣峒之賊豈能盡平?羣峒之賊不能盡平,豈不因此而倍加仇敵乎?使復再戰,戰必費

力,若欲更撫,愈不信矣。爲害豈淺鮮哉!況峒峽深邃,徑路僻奧,久知者尚不能測其一二,遠鄉之

人,何由知之?不過假託奇異,以僥倖功名耳。倘有差失,死者死矣,費者費矣,而斯人之辜,不過一

身,而罪歸於上者,有不忍言矣。某等承恩幕下,聞此狂言,知踐危道,不敢不瀝血上陳,統祈原諒,

不勝待命之至。

桑總兵原是一個多疑之人,再看了衆人公呈,使不覺恍惚起來。暗暗想道:“這呈子卻也說得有理,就是誅了瘟火蛇,各峒之賊安能盡誅?況且瘟火蛇猛勇異常,又所居大藤峽十分險隘,千餘人莫說入去甚難,就是能入去,也未必便能殺得瘟火蛇。若殺不得瘟火蛇,錢糧又費去,兵將又損折,轉使衆賊攻府攻縣,劫奪有名,此事所關非小。不可不算。”桑總兵心上自有這一阻隔,便覺出奇的念頭冷了八九,兵馬也自不練,選的精壯便不瞅不睬。花天荷原常常接交議論,今便漸漸疏了。

花天荷初還認他有公事忙,過了些時,全不見動彈,心下詫異。因乘空請見,道:“大人既欲圖取破賊大功,爲何連日又懈而不急?”桑總兵道:“不是懈而不急,本鎮因思峽賊峒中擁衆數千,瘟火蛇又猛勇過人,況斷崖諸峽皆聽號召,若千餘人入內去,無異驅羊就虎,豈能便得成功?”花天荷道:“正兵相接,當論衆寡。奇兵出其不意,若迅雷之不及掩耳,又安論其衆寡哉?若必論衆寡,則大人麾下之兵,豈少於峒中之賊?誠驅之對陣,自獲全勝。然連年不能勝之者,賊忽來忽去,但出奇耳。惟其出奇,故時時得利。大人胡不思之?”桑總兵道:“奇兵縱勝,不過一舉耳。終須用撫。不戰而撫,已自生疑;用奇勝後,再用撫循,恐愈生疑。故本鎮躊躇耳。”花天荷道:“撫之生疑者,無威可畏也。誠用奇而誅其渠魁,軍威已壯,威勢炎炎,求撫不暇,何敢生疑?大人踟躕,可謂過慮。”桑總兵聽了,低頭不語,半晌方說道:“賢契且退,容本鎮熟思。”花天荷只得退了出來。正是;

劉皇始識茅廬計,高帝方知借箸謀。說與庸人並暗主,猶如水沃石之頭。

花天荷見桑總兵狐疑不決,心下暗想道:“前日初來,聽我之言,以爲得計,急欲出奇以成破賊之功。今何忽疑惑起來?此定是有人忌我成功,獻了讒言。我若苦爭,愈墮奸人之計。況天台老人原說,我之功名雖求尚未可得,莫若且舍之而去。若只管留戀,則生厭矣。”主意定了,到次日就具了一個手本送進去,要辭謝而行。

桑總兵雖是聽了衆人之言,不敢輕易出奇搗巢,然心中猶想着,若果能出奇謀誅了瘟火蛇,獻報朝廷,也是一場大功。故猶豫不決。今見花天荷辭謝要去,又恐怕失了這個好機會,因傳他進見。說道:“賢契來亦不久,所陳方略雖未即行,本鎮卻十分信服。所授幕府監軍,雖不足盡賢契大才,然較之他人也不爲薄,就是賢契所獻出奇之策,本鎮商榷未行者,亦兵家之常,未爲棄拒。賢契爲何便突然要行,毋乃傷於悻悻乎?”花天荷道:“生員此來,原爲奉詔命而獻所知所能之策於臺前耳,未必便以所獻之策爲萬全,而不可不行也。亦不過備此一條,以俟元戎大人之採擇耳。可用不可用,自有公裁,何干恩怨,而以去爲悻悻哉!竊思朝廷設官備祿,以養賢才耳,非賢才而虛糜之,罪何能辭?故生員願歸就學,非有他意,望大人諒之。”桑總兵道:“賢契之言,賢契之志也。但本鎮正有事相商,非不能用也。尚須屈留。倘終不用,再行未晚。”花天荷見桑總兵苦留,不好執意要行,只得暫且住下。住雖住下,心中只是不快。

早有桑總兵一班心腹的將官,知道桑總兵要留花天荷,又見花天荷心心念念要去,便日日和哄着,邀他到各處遊賞。得了遊賞之名,便邀花天荷到有名的妓館去玩耍,欲要繫住花天荷之心。不期花天荷素性豪爽,酒使盡興而飲,見了那些妓女,就如糞土,不但不與之交接,相對轉欲避去。又過了些時,花天荷見桑總兵只圖苟安,毫無大志,料想不能成功,遂決意而行。又怕桑總兵留他,只留下一個手本,叫衙役辭謝。竟帶了花灌、小雨,乘夜起身去了。正是:

空來無幾時。忽又空回去,

來去總成空。何時方得遇。

花天荷去了不題。卻說監軍衙役,早將留下的手本稟知桑總兵。桑總兵見花天荷去了,心下躊躇,要差人去趕,又想道:“趕回卻也無用。”正算計不定,忽報峒賊數百人,從東北路攻劫香山縣。又有峒賊從東南路出來攻劫保昌縣。府縣文書雪片報來求救。桑總兵着了一驚,忙集衆將士商議,要分兵去救,卻不知從何路去救來好,甚是着忙。忽想起花天荷的冊子,因取出來細看,上面恰好寫着:若峒賊從東北路攻劫香山縣,即名桶岡賊,可伏兵於烏石坳邀擊之,自獲全勝;若峒賊從東南路攻劫保昌縣,即名盆塘賊,可伏兵於鴿子堡邀擊之。自可全勝。桑總兵看了,似信不信,然一時沒法,只得依着冊子上差兵去埋伏。不期過了三四日,兩路伏兵俱來報捷,說道:“峒賊劫奪金銀財物,滿載而歸,果從此地經過,被衆兵突然殺出。出其不意,砍殺頭目數十人,餘皆奔逃而走。所劫資財盡行載回,聽候發落。”桑總兵一聞,滿心歡喜。合營官將不知是看了花天荷的冊子發兵,只認得是桑總兵的神機妙算,都來賀喜道:“元帥妙算,真如神也。”桑總兵怎肯說是花天荷冊子上寫的,竟胡盧提認在自家身上,欣欣得意。然自家心上,卻暗暗驚喜道:“原來花棟所獻之策,如此有效。若肯出奇,定然成功,可惜放他去了。倘別峒之賊出來攻劫,冊子上又不曾載明,卻如何區處?還須趕他回來方妙。幸喜他去不久。”因差一個將官叫做馬嶽,叫他領了文書,沿途追趕幕府監軍花棟速回軍前效用。倘遲疑逗留,着所在府縣官,殷勤勸駕,不可怠慢。

馬嶽領了桑總兵文書,因帶了十數名健卒,連夜來趕。只因這一趕,有分教:恰不好而恰好,乍相逢而乍相別。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過路客認畫圖直遊祕室 奉公差執牌票誤捉閒人

詞曰:

月被雲欺,花遭風妒,教誰特地來相護。團團圍住不容情。姍姍留下相逢路。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蓋因才美難辜負。雖然人事巧安排,大都天意親吩咐。 右調《踏莎行》

話說花天荷帶了花灌同小雨,竟不別桑總兵而行。頭一二日恐怕有人來追趕,在路猶躲躲藏。過了四五日,見沒人追趕,知桑總兵不足有爲,遂把功名念頭放下,轉遇着山水名勝之處,每每遊玩留連。此時正是春明天氣,桃紅柳綠。行了月餘,忽到一處,雖在城市中,卻青山綠樹,小橋流水,環繞着無數人家,大有林泉風景。花天荷立於其中,左顧右盼,宛若舊遊之處。因想道:“此地從未曾經過,如何光景甚熟?莫非夢中曾到?”又細細沉吟,忽想起天台老人所贈的畫圖,第二幅景界適與此相同。因暗暗驚訝道:“這事又奇了,莫非此中有甚緣法?”又想道:“我記得畫圖中還有座園亭。甚是富麗幽雅。此地卻無,不知又是何故?”因下了馬。叫花灌牽着,立住腳四下觀望。越看越覺與圖中相似,忽看見前面楊垂影裏,隱隱約約似有路徑一般。因繞着垂楊,彎彎曲曲,走近前來,果是一條白石砌成的路徑。見有路徑,知道必有人家,心下又驚又喜,因一步一步隨着徑路入去,走一步,想一想,愈與畫圖相似,十分駭異。逶逶迤迤走了半箭路,忽露出四扇班竹園門,方知不是人家住宅。又見門是開的,料想無妨,因叫花灌牽馬在外,自己帶着小雨緩緩步了入去。再細細看那些廳堂臺榭,樹木池塘,雕欄畫棟楹,曲徑迴廊,宛然似天台老人第二幅名園圖,不爽毫髮,一發大驚不已。竟坐在亭子下一塊臥雲石上,留連不忍去。

坐了好一會,方見內中走出一個老家人來,看見花天荷衣冠楚楚,青年俊秀,又跟着一個童子,知非尋常之客,不敢則聲。轉是花天荷立起身來說道:“我是過路人,因見貴園幽雅,十分愛慕,故借坐賞玩片時,多有唐突,幸勿嗔怪。”那老家人忙答道:“這半邊系是空園,乃我家小主讀書之處,沒人來往的,相公若是愛看景緻,但請尊便,一毫也無礙。”花天荷聽見老家人說話和氣,愈加歡喜,因又問道:“不知你主人是那位貴人?”老家人道:“家老爺乃柳京兆,已過世五年了。今惟有小主人在家。”花天荷道;“你小主人也曾發過麼?”老家人道:“小家主雖守老爺的書香世業,然今年才一十八歲,還不曾上進的。”花天荷道:“你老爺既已去世五年,這園亭花木尚收拾得如此清幽雅麗,則你小主人定是有個意思的文人了。”老家人道:“這外面園亭,止不過泛常草草點綴些景緻,有甚麼好處?我小主人讀書的書房中,其實圖書古雋,草木風流,方算收拾得真致。”花天荷聽了,喜動眉宇,道:“你小主人少年人,怎如此多才?不可當面錯過。”因叫小雨取出一個眷小弟的名帖來,遞與老家人道:“煩你將此名帖通報與小主人,說我花棟乃浙中人氏,偶爾從粵中過此,仰慕才名,敢求一面。”老家人接了道:“家小主若是在家接客時,小人此時已報知接見相公矣,何敢勞相公賜帖?只因一時間爲些是非,暫避於外,故有失迎候。”

花天荷聽了,沉吟道:“我花棟既數千裏無因無依,忽僥倖而浪遊到此,可謂有幸矣。怎明明白白咫尺伊人,轉以睽隔不得相親,復作無緣之遇而去?吾不爲也。”因又想道:“天下事最怕是當面錯過。既有如此才人,怎不一見?既有此好書室,又安可不一到?”因說道:“你小主人今日既有事不得見客,你可將名帖收下。我憑得在外尋個寓處,住一二日,必候你小主人一會方行。”說罷,就要退出。

老家人忙留住道:“相公且不要忙。相公既是有心定要見小家主,要看書室,小主人雖不在家,書房卻是在家的。相公何不到書房一認,奉杯茶去?”花天荷聽了大喜道:“甚妙!但恐祕室,擅自留人,小主人怪你。”老家人道:“貴客遠臨,理應接待,有甚怪處?”因開廳旁一扇小門,從太湖石山洞中,繞過一帶碧桃花樹,轉過幾曲迴廊,忽許多喬木圍着一個院子,推開院門,請花天荷入去。花天荷步入裏面,只見院中景界,果是出奇:

猶是花也,而海棠開了,花是鮮花;猶是鳥也,而鸚鵡籠中,鳥是嬌鳥;

猶是樹也,而連理合歡,樹是芳樹;猶是竹也,而青蒼若洗,竹是修竹;

猶是泉也,而石邊流出,泉是清泉;猶是石也,而玉色璦姿,石是白石;

猶是日也。而光入簾櫳,日是暖日;猶是風也,而吹送花來,風是香風;

猶是階也,而苔留鶴步,階是閒階;猶是草也,而青襯落花,草是嫩草。

雖然都是人間物,卻別是人間一洞天。

花天荷細細一看,見景界秀美,與外面大不相同,不覺情蕩神怡。及走入書室,又見圖書四壁,滿架牙籤。几席上筆墨縱橫,寶鼎中沉煙馥郁,愈加欣羨。因東看看名公的題詠,西看看古人之珍藏。上掛瑤琴,下設棋局,真是看之不盡,玩之有餘,不覺半晌。早有一個發披肩的童子,送上一杯香噴噴的茶來。花天荷接在手中,細細品味,甚覺爽快。因暗思道:“園室中佈置如此清奇,不知主人是何等丰姿?舍之而去,未免戛然;坐此久待,又非事體。”因對老家人說道:“你主人何日出門,還是暫時,還是久遠?”老家人道:“也非暫時,也非久遠,是我起先對相公說的,止爲些是非,暫避在外。是非一定,即見客了。”

花天荷道:“且問你主人避的是什麼是非?莫非是花柳上惹來的?”老家人道:“不是。小家主雖說年幼,遵先老爺遺訓,守太夫人家教,終日只是埋頭讀書,足跡也不出戶外,莫說花柳邪淫之地,從小至今,也並不曾交一個朋友。”花天荷道:“既如此清高,爲何得有是非?”老家人道:“只因太清高了些,看人不在眼裏,故招人怪。本縣有一位賴相公,是個學霸,爲人甚是兇惡,詐騙小民,是他的生意,不消說了;就是鄉宦人家,也要借些事故,去瓜葛三分。只因家小主不與他交接,無門可入,故欲每每搜求釁端,忽舊年家小主的業師顧相公死了,他就藉此薦一位皮相公來處館。家小主訪知這皮相公,又是一個識字中的無賴,故一力回了。他所謀不遂,就懷恨在心。聞說昨日竟在縣中告了家小主,說舊業師是家主人謀死的,又串出皮相公假寫一張百金的關書,也告在縣中,說家小主悔賴了,不請他。”花天荷道:“業師若是死得不明白,自有顧家人來告,幹他何事?詐騙可知。關書真僞一辨即明,這二事也甚小,你小主人就挺身一辨何妨?爲何轉去躲避?”老家人道:“相公有所不知,只因家小主十四歲上就守制起,十六歲提學來考時,尚在制中,故不曾赴考。今雖服滿,又值提學缺官,故小主人尚未入學。恐到縣中有失先老爺之體,許多不便。故暫時避開。已曾着人到府,往舅老爺那裏討書去了。書一到,此等小事自然消了。今恐賴、皮二惡察知此情,今日定要出其不意,買囑差人來拿人,故暫時避避。”

花天荷聽了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既這等說來,你家主人是斷斷乎不能見了。卻無久坐之禮,只得去了。”老家人道:“相公與家主斯文一脈,莫說久坐,便下榻於此,卻也無妨。”花天荷笑道:“主人尚未一面,下榻也決無此禮,但賢管家欵接殊殷,愈見主人之美也。不忍默默而去,待我留題數語,以表景仰之私,庶不令一番空過。”因就書案坐下,才欲屬思,早有一個童子,鋪下一幅花箋,又有一個童子磨起墨來。花天荷滿心歡喜,暗想道:“童子俱是慣家,則主人工於題詠可知。”一時情興勃勃,遂在筆架上拈起一枝班管,信手題詩數絕:

其一

紅分蓮蕊姿,白借梨花片。主人未及交,先識主人面。

其二

青松落落陰,交豈須黃金。主人未相識。先識主人心。

其三

家世詩書在,文章今古空。主人未相識,先仰主人風。

其四

茶清能款坐,鸚鵡解留行。主人未相識,先感主人情。

其五

柳認淵明種,花疑潘岳栽。主人未相識,先慕主人才。

其六

竹閒花弄影,庭靜鳥鳴巢。[花飛不出境,燕乳自尋巣]主人未相識,先企主人高。

其七

千秋宛有功,一室若無事。主人未及交,先窺主人志。

其八

觸手盡瑚璉,到眼皆經濟。主人未及交,先大主人器。

其九

丹桂久流芳,紅杏時呈瑞。主人未及交,先卜主人貴

其十

芝蘭同臭味,愛慕豈殘桃。主人未相識,先訂主人交。

後題:

浙人花棟天荷氏,偶過柳園書室,慕主人才美,未及快晤,不勝悵怏而去。

題此道意,倘邀一誦,亦斯文友道之榮也。

花天荷正題完,交付與老家人收了。待欲起身出去,忽又聞外面人聲喧鬧,老家人慌忙走出去看,童子隨將門關上。

原來縣裏差人,是賴秀才買囑了來的,又曉得柳京兆死了,公子年幼,不曾入學,容易欺負。只聽得老家人回一聲道:“主人不在家,到府中楊舅爺家去了。”那差人便一把揪住老家人,大嚷道:“我們是奉本縣太爺牌票,來拿犯人的,不比等閒。莫要還使那舊鄉宦的勢頭,拿出老管家大叔的面孔來待我們。”老家人道:“就是縣中太爺拿人,也須消停一二日,等他回來去見。那個是神仙,先曉得了,便坐在家伺候?就是家老爺不在,作了舊鄉宦,也不把你公差欺侮了。”衆差人聽了,一發亂嚷亂跳。內中一個能事的道:“你們衆人也不消亂嚷,老大叔,也莫把那事看輕了。不是我們差人大膽,敢在你鄉宦人家吵嚷,只是方纔發牌時,老爺被原告稟狠了,說道你家主人是個幼年公子,從來不出門的,只在書房中攻書。因吩咐:此係人命重情,今日若拿人不到,原差每人要重責二十。你們鄉宦人家,眼睛大,不把太爺看在心上,我們作差人的,卻不敢違拗。今日是以必要帶去見太爺的。”老家人道:“若在家,自然去見。如今真不在家,卻叫我也沒法。”

那差人道:“這話只好你說,官府拿犯人,管你在不在?就是果然不在,原告稟稱他只在書房中攻書,也須引我們到你書房中去看一看,見個明白。”老家人道:“書房雖系讀書之處,那些書籍玩物,無所不有。豈是外人擅入之地?衆人擁入,倘有差池,豈不又是一案?”那差人道:“老大叔,你此話倒說得有理。衆兄弟都不必進去,只消你引我一人,到書房窗子外張一張,若果不在家,便好另作商量。若只憑你口說,我們怎好回官?況原告現有人在外面打聽。”老家人道:“從來縣中出牌拘人,無過約日掛牌聽審,那有個一刻不放鬆的道理?”衆差人聽了,從新又嚷起來道:“你作管家的,倒會使性氣,難道太爺倒沒性氣?轉要依你!衆夥計須拿定主意,不要被他愚了。明明將犯人藏在裏面,只回不在。他哄我們出了門,將犯人藏過,便一發好賴了。我們現奉有牌票拿人,便是公差,此處又不是內室,便同進去搜一搜也無害。”衆差人道一聲“有理”,遂不由分說,四下裏尋路。

忽一個推開了廳旁小門,要走向進去。老家人看見,着了急,因叫道:“那裏卻通內室,進去不得的。”衆人見說去不得,愈加動疑,四五個人便一齊都擠了進去。老家人急得沒法,只得趕來攔阻道:“此內有一位過路的相公,在內借坐。你們入去驚動他不便。”衆人道:“你一發胡說,方纔你說通內室,怎容過路相公借坐?過路相公既借坐得,難道我們奉牌票拿犯人的公差,倒進去不得?”一發放膽往內尋路。恰尋到院子邊,見院門是關的,使以手亂敲。童子緊緊頂着。

花天荷知是縣裏差人,轉叫童子開了。門一開,衆差人擠入,看見花天荷一表人才,又是青年,頭頂儒巾,身穿美服,便認真是柳公子。因齊叫道:“在這裏了!”遂擁入書房,將花天荷圍住。因取出牌票遞與花天荷看,道:“這是本縣太爺着小的來請相公的,就要你出見。”老家人跟進來分說道:“你衆人不要糊塗,這不是我家柳公子,乃是過路的花相公,怎不分個青紅皁白?”衆公差見捉着了人。遂大嚷大罵道:“你這該死的老奴才,方纔不見人、任你強嘴。於今人贓現獲,你還嘴強到那裏去?你不怕大爺的板子,打不斷你的狗筋!”不期花天荷聽見差人來,原打帳要到縣中去,與他解紛,今見衆差人錯認了他是柳公子,便將錯就錯,答應道:“這等謊狀拿人,有甚大事?我便去見見也無妨。”便立起身來竟走,老家人在旁忙止道:“花相公不要去。這是我家事,怎要累你!”花天荷道:“此事我去一見便完,不必瞞他了。”衆差人見花天荷滿口招承,信爲確然,轉罵老家人狡猾。正是:

李能代桃僵,鹿可指爲馬。

凡事既有真,安得而無假。

衆差人見拿着了被告,竟挺身見官,知詐不得銀錢,便一面叫人去報知原告,一面就帶到縣裏來。恰好縣官尚未退堂,連衣服也不叫他換,竟帶到堂上,稟稱柳路拿到了。縣官准狀時,知柳京兆已死,柳公子年幼不敢見官,自然要通賄賂,故出牌急拿人。今纔出牌,就稟拿到,已非其心,及抬頭一看,又見頭頂儒巾,身穿色服,昂昂然走上堂來,當面立着,跪也不跪,心下一發惱怒。因拍案問道:“你謀死業師,又悔賴關書,被人告發,是一罪人,怎見我父母官,還這等大模大樣,莫非你還使公子的勢麼?”花天荷就笑一笑道:“老先生請息怒。我學生無業師久矣,謀死何人?又不請先生,有甚關書?毫無過犯,怎是罪人?老先生,令尹雖尊,卻非我父母。學生素履如此,有甚大模大樣?寒儒落落,有何勢可使?老先生既受朝廷之職,而治此土之民,也須聰明正直,理枉申冤,怎可信人蠱惑,准此謊狀!差虎狼皁快,妄拿平人。只怕上司也有耳目,當道不無公論。我學生勸老先生守法,不可徇情,自取後悔。”

縣官聽了驚駭起來,因問差人道:“這人是那裏拿來的?莫非錯拿了,不是柳路。”差人慌稟道:“這人直在柳家最深內書室拿出來的,單單一人,況拿他時,他又承認,怎麼錯了!”本官見稟,又問花天荷道:“你既是柳路,在我治下,怎藐視我不是父母?”花天荷又笑一笑道:“老先生既稱父母,怎自家的子民也不認得,卻如此胡爲?我學生自姓花,乃浙中人氏,奉上詔求賢,親至兩廣總戎處獻策,職受監軍。偶有事回來,道過於此,因愛柳室園亭清雅,聊借憩息,不知得了何罪,忽被貴差蜂擁多人,如狼似虎,竟捉了來?”本官聽說,知是錯了。又見花天荷說是奉詔至廣,又見說是職受監軍,又見言詞慷慨,不敢怠慢,忙立起來施禮遜坐,道:“承大教。知縣有罪了”遂拔籤將差人各打二十。

花天荷道:“我學生之事,無可無不可,倒也罷了。只是這柳兄之事,業師既死,倘有不明,顧家子侄豈能無言,而煩賴兄爲之不平乎?其詐可知也!若前業師被柳兄謀死,這皮兄又何獨不畏死,而受柳子之關書,且告其悔賴乎?此恰又是賴兄之薦,互相騙詐,更瞭然矣。尚望老先生加察。”縣官忙答道:“領教。”因取兩張原狀,並差人的牌票,竟一概消了。

原來此時賴、皮二人正在縣門外打聽。見縣官聽了花天荷許多言語,竟轉了風,將牌狀勾消,不覺怒氣沖天,竟領了學中的黨羽多人,一齊擁上堂來,道:“生員們來告狀,必有冤屈,況謀死業師,人命大情,就是謊狀,也須父母老爺審出甘罪。怎麼聽了過路的無籍光棍一派胡言,當作人情分上,竟自消了!生員們那肯甘心。”縣官道:“諸兄不可羅皁。這位花老先,乃奉詔至粵中獻策,受監軍職,偶有事過此,下役不知,誤瀆到此,是本縣之罪也。因言及柳路一案,縱有冤枉,也非諸兄分內之事。此舉未免涉私。本縣細思甚爲有理,若必審出真情,反於諸兄不便,故爾消了,非人情分上之比。諸兄各宜安分,不可造次。”賴秀才道:“天下利弊,尚容諸人直言無隱,且公論出於學校。況謀師重情,又關學校。生員們爲公檢舉,理之當然。有何私涉?”因以手指着花天荷道:“這光棍,乃別處人,不知犯甚事流來,假捏虛詞,哄騙父母老爺。他口稱奉詔,而他是奉詔不是奉詔; 他口稱監軍,不知是監軍不是監軍,有何憑據?止不過受了柳路之賄,代他搪塞,就是公差捉他來也不爲錯。你既是過路人,爲何主人又不在家,卻獨自一個坐在他的書室之中?情弊顯然。父母老爺被他惑動者,只是“奉詔監軍”四個字耳。父母老爺有官守,故被他惑動,生員們在學校中主持公道,定要直窮到底,決不被他所惑。父母老爺若庇護他,不論曲直,生員們情願與他拼命。”花天荷聽了,大笑道:“賴兄所言,也忒無謂,我小弟是過路人,又不來此調支錢糧馬草,是奉詔不是奉詔,是監軍不是監軍,關諸兄何事,耍惹兄這等爭辯?至於柳兄,小弟又從不識面,就是二兄之訟,也是今日方知。就是足至公庭,也是公差誤認。小弟又非無廉恥,垂涎富厚,設局騙詐。就是偶言勸息,亦不過念柳兄少年,系先達之後,遭諸兄鯨吞虎噬,爲可憫可痛,聊乘便一言耳。諸兄既以學霸自雄,敢作敢爲,若有力量,不妨統衆見教小弟一番。小弟雖異鄉孤客,卻從不畏人。縱無奈我何,也還算做豪傑。若狐朋狗黨,只思魚肉詩禮人家,希圖騙詐,誠聖門之罪人,殊可恥也。”

衆秀才聽了大怒道:“這光棍,怎如此放肆,莫說你是倚草附木,使真是奉詔,真是監軍,卻也管我生員們不着。便與你見個高下,也不差什麼。”遂控拳揎袖,要動粗。花天荷又笑道:“此是公庭之上,禮法之地,豈容無賴行兇?可到外面,請借尊拳試試雞肋。”因與縣官拱一拱手,道:“承愛了,後會有期。”竟大踏步走了出來。縣官恐被衆人所算,忙叫衙役留他,他頭也不回,竟自出去。

衆秀才見花天荷出去,欺他隻身,便一陣趕了出來。只因這一趕,有分教:人似落花流水,身如敗葉隨風。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學霸相公受飽老拳之辱 家藏公子感不識面之恩

詞曰:

莫逞威狐,休誇狂狗,須知別有屠龍手。起首難聞君子窮,到頭終出小人醜。

暖自陽生,和爲春有,感恩豈望花和柳。謾言鶯燕全不知,得氣向人啼破口。右調《踏莎行》

話說花天荷出了縣門外,早有花灌小雨接着,忙將長衣脫去,束一束腰帶,找紮起來,端端立在對面照牆之下。等衆秀才一齊趕到面前,方用手一指道;“謂教諸兄。還是講文,還是用武?”衆秀才欺負良善慣了,不看勢頭,倚着人多,便一起上前亂打,道:“論甚文武。且打你這光棍一頓,試試手段,方知我學內相公不是好惹的。”原來這班秀才,嘴便硬,心便壞,卻都是中年以外,貪圖酒肉之人,毫無氣力。被花天荷用手一搪,早一個跌在半邊;用臂一隔,又早一個崩倒在地;輕輕一拳,早一個頭巾粉碎,抱着頭叫痛;略略一腳,又一個藍杉扯破,揉肚忍痛。不一時,早打得這些秀才東倒西歪,遊頭散發,不像模樣。此時方不敢上前,又不肯退去,有幾個不大受傷的,尚圍住花天荷亂罵。有幾個打傷的,披着頭髮,抹了一臉血,奔上堂去哭稟道:“反了,反了!學校斯文,凌辱至此,成何規矩!望父母老爺救命。”

本官看了道:“此皆諸兄自取,諸兄雖是學校,不可凌辱。他也出自斯文,又是有職官員,難道又可凌辱?”衆秀才道:“我們凌辱他,他於今好端端在那裏,沒有形跡;他凌辱我們,剝膚之慘,直至如此!父母老爺明明目擊,怎麼一概而論?必求父母老爺正法。若父母老爺任其蠱惑,過慮後患,亦求父母老爺拘禁元兇,申詳上司,以救生員們之命。”本官沉吟半晌道:“若論受傷,有加他罪之理。但他客中止一人,你們合學二十餘人,怎好倒爲諸兄稱冤?然這事弄大了,我縣中斷難了局,只好詳到府中,聽憑府太爺作主罷。”因立刻寫了文書,一面着人押送衆秀才即刻先到府中去,一面另差人請花爺暫到觀音庵過夜,明早備轎送到府中去。不許同行,恐路上又生事端、大家見縣官處分妥當,俱各無言。

原來縣中到府中有七十餘里,此時天已晚了,衆秀才忙忙上路,只行得不數里路就夜了,只得歇下。到了次日,賴、皮二人又生奸詐,買一張大黃紙,裁做旗樣,上寫”流棍花棟假冒監軍,凌辱學校。合學匍匐府堂,鳴鼓訴冤,仰祈斯文一脈,扶持公道”,粘在那竹竿上,叫人執了前行,以張勢焰。衆秀才卻包頭的包頭,縛臂膊的縛臂膊,都裝出受傷的醜態,跟在後面,以爲必勝。

不期事有湊巧,剛剛走入府城,恰恰桑總兵差來這趕花棟的將官,領了十幾個兵了,一陣馬沿途尋訪不見,也正入城。忽看見衆秀才黃旗上有假冒監軍花棟名字,遂大喜道:“花監軍有下落了。”因叫兵丁攔住衆秀才,問道:“監軍花老爺在那裏?我們要見他。”衆秀才見兵丁突然攔住要人,倉卒中摸不着他頭路,俱答應不出。還是賴、皮二人嘴頭利便,答道:“我們乃學中相公,到府訴冤,怎知什麼監軍?什麼花爺?”馬嶽聽了大怒道:“你黃旗上現寫着花爺名字,怎推不知?我們是奉兩廣總督老大人軍令要人,不是兒戲!在那裏?可快請來相見。”衆秀才都嚇住了,賴秀才只得強應道:“我們解到府中來的,不是真的,乃是假的。”馬嶽道:“既是假冒的,便有真的。在你們身上還我人來!”賴秀才聽了心下雖慌,又只得強辯道:“我們學中相公乃是斯文人,你們行伍是武途,各有一路,兩不相干,爲甚麼問我們要人?我曉得了,你們光棍一黨,將假作真,指望半路渾搶人去。故作此形狀。我們秀才家是不怕人的,況府城不比曠野,莫要胡爲!”馬嶽轉笑道:“你們這班秀才怎恁的不通,一個監軍職官,真則真,假則假,那個不認得!若果是真的,我們奉總督令箭,自要請去;若是假的,搶他作甚?在那裏?只消請來一見便知。”賴秀才道:“他已先解到府中去了!就要人,也須到府中去交。”馬嶽道:“既在府中,一發妙了。我自會問府官要。”說罷,一陣人遂鬧烘烘都牽連着同往府中。

來到了府前,府尊尚未出堂。因十幾兵丁,一二十個秀才,人多事急,遂傳鼓請了知府上堂。賴秀才就叫縣差將縣中的申文投上,馬嶽也拿總督的憲牌一時取出來看,各各爭辯是非。知府—一看明。因問縣差道:“衆生員已到,這監軍花棟爲何不到?”縣差稟道:“本官恐同行路上生事。故前後分走,差也不遠,只在刻下就到了。”知府因對馬嶽與衆生員道:“這事,你兩比俱不消爭辯。這花棟初奉詔旨過本府之時,來驗文憑,在此支給路費,本府也曾見過。真假易分。待他到了,若果是真,自應交還督府,申文學道,治諸生結黨毆辱有職官員之罪;若光棍假冒,本府自當爲諸生重究,以全斯文體面,再追究真盟軍蹤跡。以復總督之命。”遂叫縣差騎馬去催後差速到,兩下見府尊說得明白,俱退去在府門外伺候。不題。

卻言花天荷原打算見了知縣,息了詞訟,還想見柳生一面。不期與衆秀才爭鬧一番,立逼到府,況回家又是順路,再沒個又到縣來之理。心中放不下柳生,甚是不快,卻無法推辭,只得同着縣差上路。因自己有馬,遂不用縣中轎子、將入府城,忽見縣中前差飛馬來催趕道:“快去,快去!太爺坐在堂上立候。”後差問道:“爲何這等要緊?”前差人遂將兩廣的總督府差官來趕,與衆秀才爭鬧之事說了一遍,道:“故此太爺叫我催你們速去,要辨真假。”花天荷聽說督撫有人追趕,便喫了一驚,將馬立住不行,問道:“督撫追趕是真的麼?”前差道:“怎麼不真?現有一位將爺,帶領着一二十個兵丁,在府堂守候。”花天荷道:“既督撫有人追我,我不去了。”進扯轉馬頭要回去。後差看見,嚇慌了,趕上前死命扯住他繮繩不放道:“花爺這個害我們不得,放你們去了,府縣怎回?我們便是死了。”花天荷道:“我要去就去,要不去就不去。府縣卻管我不得。”後差苦求道:“府縣雖管花爺不得,卻會管小的們,小的們就死,也不敢放花爺回去。”花天荷進退兩難,隻立馬沉吟。還是前差能幹。悄悄的通知地方,叫地方同後差看守,自卻一轡頭先趕到府中來報信。

卻說衆秀才看見督撫兵丁,已知花棟不是假冒,來免心慌,互相埋怨。又見太尊說要申學道,治毆辱職官之罪,一發着急。大家思量脫鉤,因捱上堂來稟道:“生員們與花棟原無冤仇,只因賴、皮二生員有詞告柳路在縣父母處,被這花棟消了,故生員們不服,與他爭論,故激惱到公祖大人臺下,求公祖大人治他之罪。今既督撫要人。想公祖大人也不便盡法,生員們何苦與他辨甚真假。既不辨真假,生員在此也無謂。欲求公祖大人開恩,消了申文,以便生員們好回家去肄業。”知府聽了,笑道:”你們初意,只道這花棟是假監軍,故此作波浪。今見督撫要人,事漸真了,又思脫罪。論法,既到公庭,理應聽審。但是本府桃李,不得不曲加培植。”因將申文閱過道:“恕你們去罷。以後不許再生事端!”

衆秀才忙謝了出來,將走出府門,忽見縣中前差只一人飛馬跑來。馬嶽與衆兵丁看見,忙問道:“花監軍怎麼還不到?”前差答道:“到是到了,又聽得說督撫的差將爺趕他,他就慌了,立意不肯來了,並急欲轉路躲去。”馬嶽喫驚道:“於今現在那裏?”前差道:“現在南門外,我已交付後差並地方看守,因趕來報知太爺。”說罷,竟進府去了。馬嶽見說在南門外,便不等說完,就帶了衆兵丁飛馬趕去了。

衆秀才聽了說花棟要躲去不肯來,大家又變了主意,道:“既不肯來,定是假的了。既是假的,我們怎肯端的饒得他過?”賴秀才道:“饒了他不打緊,後面柳家的事,便難下手了!說不得,只得還要去求太爺公審,就是太爺審得不公道,也就好從此移到柳家去。”大家都說道“有理”,遂不顧廉恥,又一齊走上府堂去,說道:“我們實實被花棟打傷了,這花棟若果是個真監軍,生員們就喫些虧,也只得忍耐了。今不敢來見,自系假充。既是假充,自是光棍。生員們忝列聖門,安肯受光棍之凌辱?必求公祖大人,添差拿來盡法,則生員們感培植之恩不淺矣。”知府聽了不悅,道:“諸兄可謂多事,既已擱起申文,不究也就罷了,又來纏撓些甚麼?你只認這花監軍不肯來就是假的。也須想一想,一個幕中的監軍官,也不爲顯爵,又廣閩隔省,又不調支錢糧,假冒它作甚?他不來者,定或是在督撫有甚不合處,既辭出,不願再去,故避之耳。未必是畏諸兄之訟而裹足也。我勸諸兄倒不如去了罷。若必要捉來,當堂審出情由,則罪有所歸,推辭不得,莫要追悔。”衆秀才道:“只求公祖大人捉來公審。若有罪尤,生員們甘受。”知府道:“既是這等。只得行了。”因取一根火籤、一個名帖,叫一個府差吩咐道:“這花監軍已有督撫兵將去見了,若是真的,可將名帖請來;若是假的,可以火籤拿來。不可差誤。”

府差領命,正要出來,忽馬嶽同衆兵丁已簇擁着花棟入府來了。知府原是認得的,遠遠望見不假,就差人邀到迎賓館去坐。一面將籤消了,一面吩咐帶起衆生員。自己就到館中來相見,因向花天荷道:“花兄大才,既已奉詔至粵中,爲督撫欽敬,正展驥足之時,何故又匆匆而歸?”花天荷道:“晚生愚陋,初不自揣,妄持榆枋之見。一蒙恩詔,即馳赴軍前,思報效朝廷。不期過蒙督臺垂青,收入幕中。入幕之後,見清霜紫電,殊不乏人,始自悔碌碌因人之有愧。幾欲辭歸,而督撫欲存之以爲馬骨,所請每每不允。故晚生計無所出,只得悄悄遁歸,庶不張督撫棄才之名,不知督撫何故又作此淮陰之追?”馬嶽道:“花爺不要錯怪督臺。督臺原待花爺不薄。自花爺行後,甚是着急,故叫小將來追,今幸趕着,快請回去。”花天荷道:“此雖督撫美意,但學生此來,原是奉詔獻策。今策獻在督臺,可用不可用,總聽督臺裁度而行,要我何用!就追我回去,亦不過添幕中一贅疣耳。有何益也!此學生決志不復往矣。”馬嶽道:“花爺這回使不得,俗語有云:朝中天子三宣,關外將軍一令。今督臺掌着兩廣兵機,有令來追幕下一官,誰敢違拗?”花天荷道:“將軍之令,嚴若風雷,在其麾下者,誰敢不遵?但我花棟奉詔獻策,策不合用,尚是事外閒人,不可一例比也。乞馬爺代爲我善辭一聲,我花棟決不回去的了。”

馬嶽聽了笑道:“這也不消與花爺爭得,督臺已知我力量小,請花爺不去。幸喜給有文書在此,要借重太爺幫請。”因取文書遞與知府。知府看了,見文書末後有“倘或推阻,着所在府縣官勸駕”,因向花天荷道:“督臺命本府勸駕,本府固不足輕重,但思督臺發文書時,殷殷注此一語,則其屬望於兄臺者深矣。本府聞士之懷才效用,合則留,不合則去,英雄事也。今花兄之去,必有所不合也。然人之相與,每有始不合,而終忽有所觸而感悟,以悔其不合者,此又合之,大機括也。今督臺命馬兄遠追,又令本府勸駕,此其意,悔不合其合可想而知矣。花兄既負大才,而奉詔獻策一番,與其悻悻於不可合而去,又何如遷就不合而合,以成素志之功名之爲愈哉?幸熟思之!”花天荷聽了,大喜道:“承老大人大教,言言我心也。敬從,敬從!”馬嶽見花天荷應允了肯去,不勝歡喜。就立起身要請行。

花天荷道:“行可也 但縣中申文尚有事在老大人臺下,理宜聽斷,恐未便即行。”知府道:“此小事,自是諸生作孽,本府當申詳學道重懲之,不知花兄可能忘情否?”花天荷道:“此事晚生不平者,原爲柳子而起見。但求大人給示柳子,保其不爲諸惡魚肉,則晚生之氣平矣。至於諸生之懲,則法在老大人,晚生何敢與哉。”言訖,馬嶽就立逼着起身而去。正是:

莫笑人生去又來,來來去去有安排。

不然閩浙隔千里,那許吹簫上鳳台。

花天荷被馬嶽匆匆立逼着,上馬去了不題。

卻說知府不負花天荷所託,果給一張告示與柳衙張掛,不許奸惡作害。又深惱衆秀才反覆奸惡,畢竟申詳學道,把那賴秀才的前程革了。正是:

衣巾莫怪革還褫,凡禍皆由自取之。

奉勸世人休作惡,得便宜處失便宜。

從前作過虧心事,王法齊來不肯饒。

賴秀才被革去衣巾,不思自己作惡,轉恨柳家。又暗暗尋他的釁端不表。

且說這柳京兆的夫人楊氏,一胎生了二個,一男一女。女先一個時辰生的,是姐姐。男後一個時辰生,是兄弟。姊弟二人是同胞而生,生得身材面貌就如印板印出一般,一毫也無差別。若不分男女,抱在一處,竟認識不出。又皆珠光玉潤,俊秀風流。柳京兆珍之如寶。姐姐取名柳煙,別字藍玉,兄弟取名柳路,別字青雲。到了七、八歲上,姊弟二人一樣聰明異常,教他讀書識字,到目便知。請先生來教書,柳路是明讀,柳煙是暗讀,到了十一歲上,姊弟二人文理俱通,柳京兆愈加歡喜。兒子教他習學舉業以繼書香,不許旁及詩詞,女兒習舉業無用,教他學作詩詞,以爲香奩詠雪之資。到了十四歲上,俱大有可觀。柳路正欲赴考,不幸京兆亡故了,守制三年,未免悲哀妨業。到了十六歲上,一個老成業師又死了,楊夫人要再請一個先生來坐館,卻訪不出老成先生,故此因循下了。楊夫人恐惹是非,終日便止許姐弟二人在內室互相師友,一刻也不放柳路出門。

柳路又賦高潔之姿,看人不上,從不交結一友。到十七歲,服已滿了,才交十八歲,聞知有宗師將臨,柳路打點要考,楊夫人恐這兩年自讀荒疏,又要請個名師來教他。自有了這個信傳出去,故賴秀才聞知,就薦皮秀才要來坐館胡纏。楊夫人叫老家人去訪,訪知是兩個無賴秀才,故一力辭了。兩人懷恨,故告此謊狀,希圖詐騙。楊夫人知道,捨不得兒子出官,因楊夫人兄弟是個舉人,曾作過一任知縣,今閒在家,卻在府城中住,離縣七十里,只得差人去請他來,到縣說分上。但路遠一時不能到,恐怕差人需索,無人搪抵,只得把柳路藏在內面,只叫老家人答應。又恐怕兩秀才懷恨,叫差人作惡,老家人搪抵不來。正是憂愁危急之時,不期湊巧恰遇着花天荷來遊園,竟挺身認着柳路,跟着差人去見縣官。

楊夫人與柳路、柳煙聽見此事甚奇,又驚又喜,急急叫老家人隨去打聽消息。老家人去後,楊夫人母子放心不下,又叫幾個家人去暗暗打聽。吩咐道:“若有消息,即快來報我。”家人去不多時,早有一個走來報道:“這花相公到縣堂上,跪也不跪,竟衝撞太爺,說他糊塗,錯拿了人。於今打差人了。”楊夫人聽了又愁起來,道:“既知道錯了,打差人,少不得還要拿正的。這番來拿,差人被打,一發要狠了。”正說不完,只見又一個來報道:“好了,好了!那花相公將我家的冤屈細細對太爺說明了,太爺就叫原差把兩張牌票取出,竟一筆消了。”楊夫人與兒子女兒聽了,俱大歡喜道:“這花相公,怎肯如此用情,怎這等有力量?”隔不多一會,又一個來報。楊夫人先問道:“聽得牌票都消了,果有此事麼?”來報的道:“牌票果消了,只因消了牌票,衆秀才不服,都一齊走上堂來,與太爺與花相公廝鬧哩。”楊夫人道:“秀才們怎敢如此撒野,公堂上可以廝鬧的?”正說間,忽又一人來報道:“衆秀才於今都擁着花相公,出縣外去廝打去了。”

柳路聽了,因躍跌腳道:“此是我拖累他,他一個人,如何打得過許多秀才?”因對楊夫人說道:“待孩兒出去幫他。”楊夫人道:“休要胡說,你走路還沒氣力走,出去只好送與他們去打罷了。”柳路道:“縱打孩兒也是該的,這位花朋友被打,一發無辜,良心上怎麼過得?”楊夫人道:“只好快快催幾個人去相幫。”

母子正在算計僱人,忽又一個家人,笑嘻嘻走來報道:“到看這花相公不出,斯斯文文一個人兒,動起手來,轉有些斤兩。左一拳,右一腳,把這些秀才們都打得頭破血出,叫苦連天,又去稟官了。”大家聽了,方覺歡喜。柳路因說道:“如此看來,這花朋友定是個英雄豪傑了,但不知是那裏人,到此何干?”柳煙道:“也須叫人去訪問明白了方好。”又隔了一會,老家人方回來細說道:“原來這花爺不是閒人,乃是奉詔至兩廣總督處獻策破峒賊的。因他獻的策好,在總督府做了一個幕府監軍,故太爺十分敬重他,聽他分上,竟把狀子消了,真萬分之美。只恨衆秀才不知局,擁了一陣與他廝打,我十分爲他膽寒,誰知這花爺到底是個武官,也不費一毫力氣,竟將衆秀才打得落花流水,不成模樣。故連太爺也主張不定,只得出文書,申詳到府裏太爺處去了。不知後來怎生結局?我想起此事,都是我們帶累他,他明日申到府中,我們如何丟得下,須跟他去看個下落,再作區處。”楊夫人道:“正該如此。你明日帶了些盤纏早去。”柳路道:“倘能完事,必須要請他來家,謝他一謝方好。不然,我們竟是土木了。”老家人道:“他因要見相公得極,故坐着不去,爲此遇着差人,算出這些事來。”柳路又問道:“這花爺不知多大年紀?既有力氣,打得倒許多秀才,想是個武夫了?”老家人道:“這花爺年紀只好二十來歲,甚是俊秀,好不斯文,說話藹然和氣,儒雅風流,全沒半點武夫之氣。”柳路道:“既儒雅風流,必定讀書,一發要見他、謝他了!”老家人道:“怎麼不讀書?要見相公,不能相見,信筆題了幾首詩,叫留與相公看,現在書館中,因亂哄哄幾乎忘了。”柳路道:“原來又題下了詩。”因叫館童快取來看。

只因這一看,有分教:感恩不了又害相思,兩下留情何曾見面。不知見了詩,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三生知己奔走粵中 二美憐才徘徊花下

詞曰:

一片深情如月滿,掛肚撐腸,堆在人心坎。若不驅馳致誠款,負心罪重如何敢?

只道看花心已散,不道春心,冷麪溫教暖。相逢何事被牽纏?只爲籠兒見曾罕。右調《蝶戀花》

話說柳路聽見老家人說,花相公有詩留下,忙叫館童取來與姐姐同看。只見是十首五言絕句。未看詩先看字,已覺龍蛇飛舞,勃勃動人。再細細看詩,見詩意俱致欣慕主人之意,不覺稱讚道:“原來這花朋友,又是一個才子,不獨這十首詩字字清新微妙,而其愛慕兄弟的一段深情,己覺殷殷見於紙上。如此之人,必得一會方妙。”藍玉小姐道:“這花生,觀其詩才,自是青蓮一派;觀其用情,比桃花潭水還深;觀其用俠,直在朱家之上。又未識吾弟而注意吾弟,若芝蘭之同心,如黃鳥之求友,其必有所取也。而吾弟若漠然應之。豈不令芝蘭黃鳥笑人?就是會他,也要有些才情,使他生敬方妙。況未必便能會他。”柳青雲聽了,啞然半晌道:“姐姐說得甚是有理,卻又將奈何?”藍玉小姐道:“他既題詩十首憶吾弟,吾弟也須和十首答他。就一時不能會他,也使他知吾弟也是詩禮中人,也還好看。”柳青雲道:“若得和十首答他,方不負其美意。但姐姐知道父親有誡,不許兄弟學詩。今日如何和得他詩來?除非姐姐代兄弟和之方好。不知姐姐可有此興否?”藍玉小姐道:“和詩不難,但恐被他知道不便。”柳青雲道:“誰向他說?他怎得知?望姐姐代兄弟裝些體面。”藍玉小姐原已有和詩之意,見兄弟央他,便不推卻,道:“既是如此,待我和來。只怕未必有花生之妙。”因叫侍兒取文房四寶來,信手和詩十絕:

其一

春風何處來。似逐桃花片。坐令一室中,忽爾開生面。

其二

資深曰切玉,氣合曰斷金。斷切何以利,止此一片心。

其三

既已千里至,奈何咫尺空。徒從珠玉里,拜沐君子風。

其四

相識未曾結,結交未有行。何似桃花水,流出一性情。

其五

眉柳豈須種,筆花不用栽。大都妙麗質,自有奇異才。

其六

玉樓金屋小,甚是鳳凰巢。君子不雲賤,清風別自高。

其七

春水皺一池,了不關君事。棄李代桃僵,自是不平志。

其八

氣以文相通,困以武相濟。管中窺一斑,已識文武器。

其九

文光宜吐祥,俠氣始稱瑞。等閒芝與蘭,區區何足貴。

其十

黃鳥在高樹,其聲一何嬌。大都求友急,關關復交交。

後寫:

花天荷文兄,偶過荒齋,正愧避禍失款,乃蒙屬意留題,不啻朗月照於屋樑,春風襲人懷袖。

一誦讀,而千里宛如覿面。但恨作惡生魔,不容親炙,聊抱慚步韻,用代面談。倘邀半面,

緣勝三生。閩人柳路屬和。 小姐和完,青雲看了,不勝大喜,道:“得此,光輝愚弟多矣。”就要用圖書封與老家人。小姐道:“閨中字跡付出不便,還須吾弟錄過一遍。”柳青雲道:“姐姐的筆跡與小弟的相去不遠,那裏便看得出?”小姐道:“雖看不出,卻終有分別,未免非禮。”柳青雲道:“也說得是。”遂另取一幅花箋,就細細寫了,用過圖書,封件付與老家人,道:“你明日須起個早,暗暗跟着花爺到府,看府中事體如何。若事體完了,必須請他來一會方妙,若他回去的路便,不肯枉道而來,可將此和詩送上,看他有何話說。”老家人領命而去。

直到第二日盡夜,方來回複道:“原來這花爺是廣西總督重用的幕府監軍。因議論不合,不願作官,走了回來。不期督臺知道,星夜差了許多兵丁來追,此日剛在府中趕着了,因公務緊要,立刻就請了回去。我見他去得要緊,知留不住,只得把相公和的詩遞與他,就說相公要與他一會,花爺道:我急要會你相公,但軍事緊急,萬萬停留不得。匆匆上馬,連這和詩也不及看,只說道:多多拜上你相公,後會有期,料不甚遠。衆兵馬便催促去了。”

柳青雲因向姐姐說道:“他在兄弟面上用許多倩,小弟若不虧姐姐代我和他這幾首絕句,便覺太沒人物了。”楊夫人道:“這也罷了,但不知這些衆秀才又如何了?”老家人道:“衆秀才,太爺惱他黜辱職官,要申文學道,黜他的前程哩。”柳青雲道:“府尊既要申學道,黜他的前程,他自然不敢再來作橫了。”過不得幾日,府中果發了一張告示到縣中來,叫送與柳衙張掛。縣官見府尊用倩,因也出了一張告示,差人同送了來,上面寫的都是不許強梁侵害的意思。楊夫人並柳青雲看了甚是歡喜,一面謝了差人。細細訪問方知都是花天荷的用情,母子們不勝感荷,每日在家念頌,不曾去口,不題。

且說賴秀才作了一場惡,毫釐不曾傷損柳家,倒白白把自己的前程壞了,百般懷恨。欲要尋事,與他明作對頭。又因前程革去,況府縣皆告示護持,料也對他不過,只暗暗要借事生端來害他。一日,在縣前看見有兩個差人捉了一個賊,在那裏投到,因縣官尚未坐堂,都在那裏伺候。內中有一個差人是賴秀才認得的,叫張元。賴秀才因悄悄叫他,問道:“此賊是那裏捉來的?”張元道:“就是本地捉來的。”賴秀才聽說是本地,就動個念頭了。因扯了張元到旁邊說道:“我有個仇家,若肯帶他一個名字,包管大家有些好油水了。”張元道:“若果有些意思,莫說帶一個名字,便帶十個也不難。”賴秀才道:“果然帶得,不但有油水,包管這油水十分肥膩。”張元道:“賴相公,果是真麼?”賴秀才道:“怎麼不真?”張元道:“既是真,待我與他透個風兒,看他如何?”因走到賊面前,悄悄的言了半響,方來回覆道:“賴相公的話已與他說明白了,他說須要大家得些財利方妥。單單替你出氣,卻使不得。”賴秀才道:“自然有利同分,若無利,不但他不肯,連我也不作了。”張元道:“既是這等,快說是誰?好叫他熟記了,等官出堂就報名字方好。”賴秀才道:“不是小人家,就是柳府尹的公於柳青雲。”張元道:“我聽得說這柳公子年紀尚小,又是貴家,怎好扳他同去作賊?”賴秀才道:“只說是窩家就夠了。他人小膽怯,必定自然拿銀子來買囑,豈不是利?連官也未必見得成。”張元聽了,方歡喜道:“說得有理。”隨與強盜說明,又叫賴秀才與他打一個照面,意會定了,這強盜進見縣官,果稱柳青雲是窩家。且按下不表。

卻說柳青雲在家,細細想道:“這花天荷與我並無半面之交,只在園中坐得一坐,便作詩深慕於我,詩詞又如此鄭重,我的禍患又任勞任怨挺身擔承,臨行又囑託府縣出告示照顧。如此恩情,就是父母至親也不過如此!可謂神交之知己矣。他用了這番深情,我柳青雲一毫殷勤也不曾致得,此心何以得安?我思閩中到廣也不爲甚遠,意欲自去謝他一謝,也見得我不是草木。”楊夫人道:“謝他一謝固好,但你年紀小,從未出門,怎生去得?”柳青雲道:“母親不要把孩兒養嬌了,後來作一個無用之人。說起來這花朋友也長兒子不多,他早已自浙出閩,至廣獻策于軍門,作男子漢的事業了。孩兒此去,只一謝便回,不過一月半月之程期,又沒甚干礙,怎去不得?”楊夫人道:“路途中風霜勞頓,你又不曾經過。況兩廣地方寬大,那裏去尋他?”柳青雲道:“道途勞頓,少年正宜經歷。他一個幕府監軍,是督府有名職官,何愁沒處尋他?母親但請放心,孩兒拼着一月工夫,再無不回來之理。”楊夫人阻他不住,只得打點行李,叫老家人又帶了兩個書童,跟隨前去。臨行時,姐姐又囑咐道:“我看這花生是個懷才抱俠有心之人,兄弟見他須要留心,不可被他窺見底裏。”柳青雲道:“別的猶支持得住。只怕他看了姐姐的詩,若要小弟再作,便要出醜了。”說得姐姐也笑起來。因而起身去了。正是:

感知無可道殷勤,千里奔來一見君。

義氣豈容人獨佔,要將肝膽兩平分。 柳青雲帶了老家人、書童,一路往廣東而來,且按下不表。

卻說花天荷被桑總戎趕回,雖然厚禮相待,只言到搗巢奇計,便膽小不敢舉行。又因此賊時有劫掠,皆是花天荷圖策上的方略,斷了歸路,往往失利,不敢出來,一向地方清靜,桑總戎愈覺疏懶下來。花天荷見此光景,不能成其大功,正思量仍舊逃回,奈一時不得其使。每日無聊,只將柳公子的和詩細細賞玩。

這日正在那裏翻閱,忽投進一個名帖,說是福建柳公子來拜見者。忙把名帖一看,見是眷小弟柳路,心下又驚又喜,道:“他怎肯到此?”急出來相迎。才走到廳下,早見老家人站立廳外。因問道:“你主人差你來的麼?”老家人道:“小主人現在門外。”花天荷喜出望外,忙欣欣迎將出來,只見是一個少年,恭恭敬敬立在門外。定了睛一看,只見那少年生得十分俊秀風流。怎見得,有詩曰:

車載誰家白麪停,問衣正紫問年青。

似將秋水分眉目,宛若春風賦影形。

秀氣疑從珠玉吐,文心不借劍書靈。

若教並立方顏色,衛玠潘安也不寧。 花天荷看見柳青雲,亭亭如玉,喜之不勝。忙上前半若拱,半若攜,道:“柳兄豈從天上降耶?”柳青雲道:“小弟匍匐而來,今得望見顏色,可謂到天上矣。”二人說笑着同到廳上,花天荷正要與柳青雲施禮,柳青雲早叫老家人下面鋪起紅氈,上面設了一座,因說道:“小弟蒙仁兄未面神交,保全禍患,老母與小弟閤家感佩不盡。因前命老僕屈仁兄過舍,少致殷勤,不期仁兄又以軍務緊急,匆匆而回。小弟日夕寢食不安,故特來拜謝,乞仁兄臺坐,容小弟稍一叩首,以表寸心。”花天荷道:“偶過貴府,實出無心。小弟因慕兄才美,不覺留連。即公庭辨白,止不過一時遊戲,非朱家劇孟之爲,又有何功,勞青雲兄不遠千里,如此鄭重?言之有愧。況蒙吾兄一顧,勝於百朋,小弟正欲一拜,以明感謝。”二人推讓了多時,對拜了四拜,然後分賓主坐定。

柳青雲說道:“小弟不才,不能上進,自先父見背,往往受人之侮。前日若非仁兄大力,未免被凌。小弟今日之來,雖爲感謝前恩,實久仰仁兄才高學富,欲傍依几席,少希指教。倘能叨竊餘緒,有所成就,則仁兄惠弟之恩,又不在一時,而在終身矣。”花天荷道:“仁兄休得太謙。小弟前日在尊園小作,偶爾寫意,原無心敢索和章、不期過蒙和教,吐詞香豔,用意深婉,使人誦之自慚形猥。仁兄具此美才,乃反自謙,非相知矣!”柳青雲道:“小弟求教,實出真誠。仁兄若如此反言,是拒絕小弟也。”花天荷道:“這且慢說。既相知,一見夢想得安。且作平原十日快飲,再言其他。”遂起身攜柳青雲併入內室去飲酒。又吩咐老家人把行李也取進來了。

二人到了內室,左右備上酒來,二人對飲。飲中先論些文章詩禮,次言些世務人情,又說些花柳之趣,又道些山水之情,一言一答,二人講得投機。直飲到半酣之際,花天荷忽笑說道:“小弟有一言,近於唐突,不知可敢請教?”柳青雲道:“相知談心,傾倒如此,有何忌礙而不可言?”花天荷道:“兄臺既不罪小弟,小弟請妄言之。小弟聞古今文人中,美男子至潘安、衛玠可謂至美矣,以小弟今日看來,那能有兄臺之美?”柳青雲笑道:“花兄何言之太過?小弟雖感父母遺體,略似人形,怎敢比擬古人?”花天荷道:“小弟實不是諛悅仁兄,亦不是褻瀆仁兄,但思天地間陰陽之妙,造化之功,至於稟賦仁兄而極矣。古人云:秀色可餐,小弟今日與仁兄對飲而如嚼冰雪,只覺有秀色在內,竟不知醉矣。”柳青雲道:“小弟聞兄臺之言,猶如飲醇,不覺醉心矣,又不勝杯斝奈何?”二人相顧而笑,洗盞更酌,直飲到酩酊之時。花天荷看着柳青雲,大笑道:“仁兄飲後,紅潮登頰,白暈侵膚,正所謂天生的好紅白,此中定受靈異,有不可以人事論者。不然決不能秀美至此。”柳青雲此時已入醉鄉,不覺失言道:“實不瞞兄說,家母懷妊時,曾夢上帝賜他一個並花的石榴,因受而吞之,遂生下愚姊弟二人。”花天荷聽了,不覺鼓掌大笑道:“如何?我說是異胎!” 因問:“這樣說,還有一位令姐了?”柳青雲見問,方知失言,因賴說道:“小弟止一個人,如何更有一個?”花天荷不在心上,以爲聽錯,也就罷了。

柳青雲告酒止。花天荷道:“同在客邸,本當抵足而眠,但兄生得太美,恐犯嫌疑,故不敢耳。”因叫人送到書房中去歇。柳青雲道:“感兄相諒。”遂去宿了。正是:

須知駿馬爲龍種,早識明珠出蚌胎。

不是夢吞花果異,如何生產美人才? 到了次日,花天荷與柳青雲說得投機,便行坐相隨,一刻也相離不得。或是寓中談飲,或是廓外閒遊。這一日,花天荷因說府城之西,有一個地方,名叫作花田,當日曾有一美人死葬於此,後來生出一種素馨花,香美異常,今正花開,不可不去一看。二人正打點去賞玩,已出了門,忽總戎處有甚要緊之事,立喚去商議。花天荷沒法,只得向柳青雲道:“兄可先去,小弟公事一完即來奉陪。”說訖,即被衙役立逼着去了。柳青雲只好帶了老家人與童子,先往城西來。到了花田,果然一望皆花,香美異常。正個是。

一陣疏疏一陣濃,不誇青紫不誇紅。

莫言香色馨還素,種自冰肌玉骨中。 柳青雲見素馨花香美可愛,遂在一株大柳樹下,步來步去的倘佯觀望。此時看花的遊人三三五五,往來不絕。柳青雲獨賞多時,花家備酒的廚役因稟道:“酒已有了,老爺不知幾時來,柳相公先請用一杯何如?”柳青雲以看花有興,因應道:“也使得。”廚人遂張起幕帳,設了一席在花下,請柳青雲坐飲。方喫了數杯,忽見許多香車侍女,並許多騎馬士卒,簇擁着一乘大官轎抬過去,也是看花的。原來這花田一望皆花,甚是廣闊。故來遊的,有便擇地設席作樂,各適其願,彼此無礙。

只見那大轎到了花盛處就住了,衆侍女忙下香車,走到大轎前去扶出一位小姐來,衆侍女圍住了他各處去看花。柳青雲初時只認得是貴家的老成夫人,也不留心去看,不期那女子坐在轎中,從柳青雲眼前抬過,一眼看見他青年美貌,獨坐飲酒,心下大以爲奇。同衆侍女各處去看,看了一遍盡不中意,竟走近柳青雲坐的花前來觀看。柳青雲定着眼睛一看,方知他是一少年女子,年紀只好十五六歲。生得正是:

婷婷嫋嫋又纖纖,翠貼眉梢玉指尖。

不短不長形影俏,無嗔無怒性情恬。

低呼窗下鶯兒愧,悄立風前燕子嫌。

若就古今評國色,敢哂西子是無鹽。 柳青雲看了,心下暗驚道:“我不料天下有如此美麗女子!”便不覺立起身來去觀看,又見士卒連連護衛,知是貴家,恐怕惹事,只得捺定情性,坐着偷看。又恐怕那女子去了,坐失機會,甚是着急。卻喜得那女子也貪看柳青雲。就如柳青雲貪看他一般。在花下假作拈花嗅花,徘徊徙倚,卻一片心,一雙眼,射定在柳青雲身上。立了多時,被侍女催促不過,無可奈何,只得上了大轎,依舊簇擁而去。正是:

少年女子少年郎,那得相看不斷腸。

往往來來還想望,一聲去也各思量。 這邊女子纔去了。那邊早有花天荷一騎馬飛也似趕來。看見柳青雲獨酌花下,忙說道:“小弟失陪了,勿罪,勿罪。”柳青雲竟癡癡的坐着,就像不曾聽見的一般,花天荷把他肩上一拍道:“仁兄爲何不言不語。想是怪小弟來遲了?”柳青雲被拍,喫了一驚,方纔立起身來道:“花兄來了麼?早來一刻也好。”花天荷見柳青雲神情恍惚,因問道:“兄恬淡人也,爲何忽作此態?必有奇遇,何不對我一說?”柳青雲道:“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以小弟之陋質,吾兄見了,尚然謬讚,以爲秀美。可惜兄遲來一步,若早一刻來,看見了方纔那女子,真是秋水爲容,冰雪作骨,便自嫌小弟之形穢了。小弟從來色上看得甚淡,今日被此女子將魂都攝去。故兄到,小弟竟茫然不知。古稱燕趙佳人,不期粵東亦有此麗人。”花天荷亦驚訝道:“以兄之美,猶亟稱其美,則自然佳麗絕世矣。但不知是誰家女子?”因叫衙役去打聽。衙役細細去訪問的確,回報道:“方纔是趙參將的小姐。今年一十六歲,不但外貌生得齊正,還說他知書識禮,能詩能文。趙參將老爺酬答書札,與人往來移文,都是這小姐代作。”柳青雲聽了,不禁大喜道:“何如?我看此女子秀美至此,自然聰慧過人,今果然矣。只可恨小弟不才,不能上達,所以視爲天淵也。”花天荷道:“一參將之女,未爲大貴。以兄之門媚,尚在屈文就武,又何欣羨?這段因緣,兄若屬意,包在小弟身上,與兄作伐。但非今日之事,且請放下懷抱,與兄快飲,莫使眼前花柳笑人。”柳青雲只得勉強撇開,大家飲酒。二人說說笑笑,直飲到夕陽西下,方並騎而回。正是:

看花準擬醉花神,不道花前遇美人。

一片身心都被攝,芬芳滿袖不知春。 花天荷與柳青雲着花回去不表。卻言趙參軍的小姐,名叫紅瑞,生得儀容絕世,聰慧過人。雖有兩個哥哥,只曉得騎馬射箭,至於詩書,卻一字不識。這紅瑞又無師友,偏生見了就知,聽了便悟,到了十一二歲,早已文理皆通;及至十四五歲,便下筆成文,竟是一個女中才子。凡父親往來的文移書札,皆是他代筆。父親珍之如寶。有同僚的武將,要求他作媳婦,見他有如此才學,料想不肯嫁與粗豪,故此不敢開口。故至今一十六歲,尚未受聘。往往遊山玩水,題詩作賦,自適性情。父母竟把他作一個兒子看待,聽他所爲。這紅瑞是個有心女子,知道父親是個武將,沒有文人來求他,故每借遊賞賣弄才華,爲擇婿之地。

這日到花田看花,不期恰遇見柳青雲人物風流,不覺動了一個擇婿之想,故徘徊花下而不忍去。及回到家中,又拋撇不下,只得差一個能事家人,到花下來訪問那看花的少年是誰。及家人來訪時,見花天荷與柳青雲對飲,只認得花天荷,不認得柳青雲,故此來回覆小姐道:“這看花飲酒的乃是幕府監軍花老爺請客。”紅瑞聽了心下暗想:“前日爹爹曾說有個花監軍,獻搗巢之策,爲元戎所重,原來就是此人。我看此人是個少年,怎來獻策?此中定有緣故,須留心細訪,方得明白。”只因這一訪,有分教:錯劉爲阮,冒謝成溫。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 智監軍呆折本巧釋冤 惡秀才明害人暗喫苦

詞曰:

巧是因風放野火。轉過風來,不料偏燒我,人被人欺事猶可,自害自兮沒處躲。

只道同謀是一夥,暗合機關,作出明相左,雖然人事不無謀,終是天心有因果 右調《蝶戀花》

話說趙小姐誤認柳青雲是花天荷,要思量訪問,且按下不表。

卻言花天荷與柳青雲,看花回來,又明燭對飲。柳青雲因說道:“蒙兄雅愛,肝膽相向,何忍言去?但來時曾許老母一月爲期,今急急遄歸,已逾期矣。如若再遲,恐老母倚閭,又非長兄教弟行孝之道,爲之奈何?”花天荷道:“兄不須慮,小弟已打點有成算矣。”柳青雲道:“長兄怎生打點?”花天荷道:“小弟想人生貴適志耳。豈可齷齪作轅下駒,隨人驅駕哉?明日當同兄作天外冥鴻也。”柳青雲道:“吾兄之言謬矣。小弟未生羽毛,尚望風雲。吾兄功名已有地矣,少安俟之,或一旦借箸功成,異日封拜,皆掌握中事,奈何復作世外想,毋乃不情乎?”花天荷道:“吾兄有所不知。凡爲將,必定有爲將之才,而後能成大將之功。今總戎不但無才,即借人之才,而行之無膽,任之無氣,豈成大功之人哉?此弟所以欲去也。”柳青雲道:“吾兄雖可舍總戎而去,只恐總戎未肯舍吾兄,則去猶不去。又將奈何?”花天荷道:“昔蕭何之追韓信者,欲拜之爲大將,登壇破楚也。今追監軍,到底仍一監軍。安有顏面復爲追之計耶?弟去意已決矣。”

柳青雲聽了,大喜道:“長兄果欲去,雖長兄之不遇,倒是小弟之遇也。”花天荷道:“此行在小弟固爲不遇,在吾兄有何遇焉?”柳青雲道:“俗語有之: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得兄同去,日夕盤桓,則雖不讀書,勝於讀書矣,豈非大遇乎?”花天荷笑道:“信如兄說,則彼此切磋,則遇又不獨在兄矣。”柳青雲因問道:“兄此行明乎?暗乎?”花天荷道:“半明半暗可也。”柳青雲道:“何謂半明半暗?”花天荷道:“兄之垂顧,人所知也。假託送兄,並轡而行,誰得而阻之。豈非明乎?既出境,就藉此長往而不還,豈非半暗乎?再留一紙以辭謝之,彼自脫手矣。”柳青雲又笑道:“兄自爲去計則妙矣,但兄去而又許小弟之媒妁,不幾乎爲戲耶?”花天荷笑道:“兄何性急耶?女年尚未及笄,弟去而復來,尚未晚也。”二人說說笑笑,直飲得大家沉醉,方纔宿了。

到了次日,果然叫花灌、小雨收拾行李,只說送柳相公起身。又暗暗留了一封書,細道其留此無益之意,叫衙役等他去後,呈上總戎。自卻同柳青雲竟倘佯而歸矣。正是:

只道牴牾不遇歸,誰知正是遇之機。

勸君不必匆忙算,到後方知是與非。

花天荷去了一日不回,便有人報知總戎。總戎正爾驚訝,忽又衙役呈上辭書,書內有一聯雲: 來也監軍,去也監軍,監軍豈終身之結局;朝言峒賊,暮言峒賊,峒賊無—日之定謀。又說道:“言既無關,去之爲貴;在且不用,追又何顏?”桑總兵看見,也覺有些慚愧,不好復遣人追。又爲地方平靜,只得且丟開罷了。正是:

將軍只顧目前過,全不思量後若何。

及到後來撐不住,方知前日事差訛。

按下桑總兵不表。且言花天荷與柳青雲二人,一路看山玩水而回,也不計途程,只走了半月有餘。方將及到家,柳青雲恐家中懸望,因先叫老家人回去說聲。老家人才奔到家中,正走入門,早有三五個縣中差人在那裏亂叫亂嚷,忽看見老家人走來,便一齊擁上前捉住,道:“你躲得好!天網恢恢,一般又走回家。”遂不由分說,將一條鐵鏈來鎖了。老家人突然被鎖,不知是甚原故,喫了一驚,因說道:“列位休要動粗,有話好講。我才遠路回家,不知爲着何事?”差人亂嚷道:“你們自作了盜賊的窩家,難道自己不知,要來問我?”又一個道:“你主僕躲開了這幾日,倒帶累我們差人喫比。”又一個道:“這且丟開,且問你主人如今躲在那裏?快說出來,好捉了同去見官。”老家人一時被捉,沒頭沒腦,竟沒得分辨,只說道:“我遠出方回,就要去見官,也等我入去回明主母一聲,好同你們去。”衆差人扯住不放,道:“你入去了不出來,深房大屋,叫我們那裏來尋你?”就扯他要走。老家人急了,只得又叫一個家人到面前,悄悄對他說:“主人將到城外了,可叫人去迎着與他說明,叫他且千萬莫要回來。且等我去看看是什麼光景,再作商量。”說未完,早被衆差人扯住道:“我如今問你要主人,你自然不肯說。帶你到官,夾起來,不怕你不說。”一面說,一面就扯去了。這家人忙報知楊夫人,夫人聽見說柳青雲回來了,恐怕一時回家撞見,忙叫三四個家人沿路去迎,叫他且躲在外面,待黑夜回家。三四人直走到城外,方接着了柳青雲同了花天荷並馬而來。衆家人看見,忙上前扯住了柳青雲馬頭,把家中被強盜扳了,說是窩家,因相公不在家,被差人吵鬧了四五日,才見鄭老官回來,也不容分說,就鎖了去,故太太着急,恐怕相公三不知撞了回去,落他每圈套,故叫小的們早來報知,須在城外暫避一避,待天黑了入城,方無人看見---

柳青雲聽了,面皆失色,因看着花天荷說道:“這又不知那裏火起?”花天荷道:“料無別人,定是皮、賴二人自來尋死耳!”柳青雲道:“這是賊情,恐與他無干?”花天荷道:“不是他,再有何人?兄不必着急,此事易處。兄可暫住城外,乘夜而入。待小弟先到府上爲兄料理。”柳青雲道:“全仗吾兄大力。”說罷。花天荷就帶了花灌、小雨先策馬入城去了。這邊柳青雲借一個庵兒住下,不表。

卻言花天荷到了柳家,方下馬入去,就有幾個差人在那裏伺候捉柳青雲。看見花天荷入來,只認作柳青雲,忙亂哄哄圍將上來。有兩個認得的,忙止住衆人,道:“不要亂動。這是花爺,不是柳相公。”花天荷看見,轉笑嘻嘻的說道:“你還認得我?好,好,我正要問你。”就把兩個熟差人叫了入去,就叫花灌秤了一兩銀子,悄悄送與兩個差人,道:“些小微意,你可收下買酒喫。”差人道:“小的們無功,怎敢受花爺的賞賜?”花天荷道:“小意思,請收了好說話。”二差人只得收了。花天荷因問道:“這件事是甚麼根腳?你在衙門中必知些消息,可通知我,我好尋門路。”差人道:“小的們也實實不知是甚麼根腳。但賊情扳害事情,十件倒有九件是從仇恨上起的,花爺明見萬里,只要想柳相公與誰有仇便明白了。”花天荷聽了,連連點頭道:“是了 是了。”因又問道:“這賊叫甚名字?”差人道:“叫作王受。”花天荷道:“那賊如今在那裏?”差人道:“現在縣監中。”花天荷又問道:“柳家的老家人帶去,曾見官麼?”差人道:“見是見過,因官府事忙,不曾審。就叫差人領去,明日早堂聽審。”花天荷道:“既是這等,有勞了。外面衆朋友,煩你二位說聲,且請他們暫回。明日早堂審過,若是太平無事,我叫柳家重重謝你列位;若是事不乾淨,必要柳相公,在我身上還你便了。必不誤你們之事。”二差人道:“花爺吩咐,敢不領命。”因走出來叫衆差人回去。衆差人還要作難,這兩個道:“還不快去,這花爺的性子是惹不得的,前番學中許多相公,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莫說你們幾個差人。花爺既來。少不得要見老爺的,順了他,自有賞賜。”衆差人聽了,只得一齊去了。

花天荷因叫柳家人問道:“你們衆人中,有誰伶俐能幹,面目生疏些的?可叫一個來,我有事差他。”衆家人因去選了一個叫作賈充進來。花天荷看見賈充人物乖巧,甚是歡喜。叫他到面前,悄悄吩咐道:“你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那賈充果然伶俐,承應道:“小人理會得。”花天荷叫花灌取了十兩一封銀子,又稱一兩散星銀子,並交付他。又吩咐道:“此事關係不小,須要留心,一點風聲也露不得。”

賈充領命而去,因換了一件舊布衣、一頂破帽子,扮作一個窮人。手中提一瓶酒,又以荷葉包了一包肉食,竟到縣監來,央求管監門的放他入去,看個犯人王受。管監門的不肯,道:“他是一個賊,在重監內面。你是他甚人?要去看他,莫非是一夥麼?”賈充道:“我與他親眷,他雖犯了罪,情分上過不去。只得買瓶酒來請他,略表親情。若不來,恐他見怪。誰無親戚?怎麼說是一夥。”因取出二三錢一塊銀子遞與他,道:“買酒喫罷。”管門的接了銀子,因說道:“這等我去問他一聲來。你姓什麼?”賈充道:“我姓賴。”管門的遂走入重監,叫王受道:“你有個親眷,手裏拿了些酒菜,要進來看你。”王受暗思:“我到此地位,那有個親眷肯來看我?其非是前日那一竅。”因問道:“你曾問他的姓甚麼?”管門的道:“他說姓賴。”王受聽了姓賴,知道合局,答應道:“若姓賴,果是戚眷,求你放他進來一見,也是陰騭。”

管門的因開門放了賈充進來,道:“他是重犯,你見見就要出來的。”賈充應了。進去一見王受,假相親熱,把酒肉交與他喫道:“我幾時就要來看你,爲有些小事來遲了,勿怪。”因見沒人在面前,挨近身邊悄悄言道:“賴相公上覆你,說柳家那一竅,已講妥是二百兩了。今日已帶他一個老家人到官了,候明日當堂審過,只要你出脫他個乾淨,不要扯出柳公子來,便兌銀子了。合同已寫定,今日先有十兩押契,賴相公叫我來先送與你。”遂把十兩一封塞在王受袖中道:“明日千萬不要說錯了話。”王受捏着十兩銀子,又見說講定了二百兩,心下好不歡喜。因問道:“我實實又認他不得,明日官府問時,叫我怎生答應?”賈充道:“不瞞你說,這一件事官府裏面也是賴相公送禮入去說明白了的。你若恐怕說差了話,只消推在賴相公身上,說這窩贓始末,只求老爺問賴相公便知道了。官府心下明白,只怕連你的罪都要出脫減輕哩。”王受聽了大喜道:“這幾句話,又容易,又直捷,我只如此說便是了。若去扯柳家,倘驢頭不對馬嘴,說差了話,觸官府之怒,得他幾兩銀子,倒替他挨夾棍。仍便又依他說了。但只是一邊事完,一邊就要兌銀子與我的。”賈充道:“這不消說。若欺心賴你的,當官稟出來。連他秀才革去,也還要問一個徒罪。”二人說得笑起來了。賈充就辭了出來,悄悄回來報知花天荷。花天荷又吩咐道:“此乃機密事,就是太太相公處也不可說知。你可暫避一二日再來,恐怕有人認出不便。”賈充應諾去了。

楊夫人在內,正急得沒法,忽聞知花天荷來了,又聞花天荷幾句說話,就把差人打發去了,又差賈充出去辦事,心下才有些倚仗,方寬了念頭,就叫家人辦飯,請花天荷到園中書房去坐。挨至天黑,柳青雲方悄悄用小轎抬了回來,見過母親姐姐。楊夫人就把打發差人之事,又叫賈充出去作甚事並不回家,一一說了,道:“你可問個明白來回我。”柳青雲忙到書房來見花天荷道:“承兄臺佈置,自有妙用。但不知吾兄叫賈充那方去了?老母放心不下,請問此事畢竟何如?”花天荷道:“此事小弟已打點停當,包管明日審過,一毫也無事,請令堂老伯母只管放心。若有半點差遲,都在我花棟身上。只管取酒來喫。”柳青雲又去回覆了母親,方來陪花天荷喫酒。酒便喫,柳青雲因有事在心,終不甚暢。花天荷見柳青雲無興,喫不多,也就宿去。正是:

漫道千鍾醉不休。其如有事在心頭。

雖雲勉強吞將去。只覺精神不自由。

到了次日,花天荷又叫人到差人家,吩咐老家人見官答話。只等到早飯後,縣官方坐早堂,投了文,放了告,差人就帶老家人入見。縣官因問道:“你是柳路的家人麼?”老家人答應道:“小的正是。”縣主道:“大盜王受,供稱你主人柳路是他的窩家,贓物皆你家人收受,定是真情了。你可實實說來,免我動刑。”老家人忙稟道:“先京兆老主人雖然死了,小主人柳路,系是官家之後,也還薄薄有些產業。小主人日習詩書,今年才一十八歲,頗知禮義,況老主母家訓最嚴,就是朋友中也不妄交一人,怎肯與鼠賊往來作窩家?自是仇家扳害,太爺龍腹中,明見萬里。但太爺公庭之下,怎肯信小人一面之詞?只求太爺天恩,提賊出來,待小人與他對質。若他認得小人,曾於何年何月何日交付何贓,對得口語不差,小人自甘坐罪。若系仇人扳害,尚求太爺天恩追究!”縣主見老家人說話朗烈,即差人到監中提王受出來,怒問道:“你這奴才!自既不良,偷盜作賊,即該自己招承,怎又扳扯平人?你供柳路是你窩家,---”因指了老家人道:“這個老兒,你可認得他是誰?”王受把老兒看了一看,道:“他就是柳家的老家人了。”老家人道:“你見我就說我是柳家家人,你且說我柳家住在那裏?我幾時見你來?你又將什麼贓物窩在我家?既有贓在我家,又是某年某月某日?也須—一說得有根有據,方可陷人。老爺青天在上,我平日又與你無仇,豈可這等信口扳人?”王受因收了銀子,不敢咬定,半晌對答不出。縣主又把案一拍,大叱道:“怎麼不說?”王受道:“窩贓雖是實情,卻都是賴相公經手的。太爺只消叫賴相公來一問,便明白了。”縣官道:“那個賴相公?”老家人忙上前稟道:“想就是前番告家主在老爺臺下的賴秀才了。蒙老爺申到府裏,府裏審出虛情,申到學院,把他前程革了。有此仇恨,故買賊人來扳害。今幸天理昭彰,賊自供出,求老爺拘來一審,便情弊顯然。”縣官聽了,想起前事,因大怒發籤,叫差人去立刻拿來。

原來賴秀才聽見今日審柳家家人,滿心歡喜,以爲害得他好。正在縣門外打聽,不期差人出來看見,竟一把扯住,將籤與他看,道:“賴相公來得湊巧,免得我又到尊府去奉擾,太爺請你。”賴秀才着驚道:“我又不告人,人又不告我,太爺叫我作甚?”差人道:“小的如何得知?賴相公見老爺,自然明白。”因扯了入去 。賴秀才知道走不脫,只得走上堂來,跪下稟道:“生員平人無罪,父母太爺喚生員爲何?”縣官道:“我不喚你,這賊人王受,與柳家窩賊事情,供稱是你經手,你如何推得無罪?”賴秀才聽見說是賊人供出,口已軟了一半,只睜着眼看王受,一句話也說不出。王受見賴秀才如此光景,不知是甚原由,也只待著臉沒得說。縣官看見二人情狀,已知分明是買囑扳害,又知賴秀才前程已經革退,遂大怒,把二人叫都夾起來,道:“快招出實情饒你!”賴秀才雖然作惡,卻終在斯文中走動,那裏經受得這刑罰?夾棍略一收,早招承道:“小的買扳是實。”因指了王受大罵道:“你這該死的賊囚,我叫你扯別人,爲何倒供出我來受刑?”王受也罵道:“你既叫我扳扯柳家,爲何又使人來說上下買通了,叫我供出你來?爲何又連累我受刑?”二人互相怨罵,都不知是甚麼緣故。縣官審明王受賊情,賴秀才買囑扳害是實,叫放了夾棍,各打二十,發下監去,都議徒罪,申請上司定奪。柳路消牌免拘,老家人無罪釋放。

老家人得放出來,一場無頭腦官司,拼着要喫苦喫虧,不期審得幹於淨淨,放了出來。因同着來看他的家人,歡歡喜喜回家報知,楊夫人與柳路,大家都歡喜異常。但不知賊口裏,爲何倒供出賴秀才來,是甚緣故?柳青雲再三去問花天荷,花天荷方如此長,如此短,說出是叫賈充去弄的手腳。柳青雲聽了,不勝讚歎,道:“吾兄之妙用,不獨免小弟之奇禍,而又使此輩自受作惡之報,可謂痛切之極。”因又入內,與母親姐姐說了,一家感激敬重花天荷,就如神明一般。柳青雲吩咐治酒在大廳上,請花天荷酬謝。楊夫人又對兒子說道:“這花監軍既待你如同骨肉,又事事虧他解釋。便要算作通家了。雖治酒請他,不爲大禮。我須親見他謝一謝,方顯得重他。”柳青雲道:“母親謝他一謝最好,也見得我們知禮。母親出去相見不便,待兒子請他到後廳來方好。”遂走到書房中,對花天荷說道:“家母感兄臺厚德,銘佩難言,相請長兄到內廳去,親一拜謝,少展積誠。”花天荷聽了道:“登堂拜母,知己佳話。小弟正有此心,竊恐疏遠,不敢請耳。轉蒙老伯母垂慈命謁,不勝叨子侄之榮矣。”即忙起身,叫花灌取出衣冠來穿戴了,叫小雨跟着同到後廳來。楊夫人早已降下紅氈,立在廳旁以待。

花天荷走入廳中,先叫小雨移一張椅子放在上面,乃說道:“花棟蒙令郎下交,忝在子侄之列,請老伯母臺坐,容小侄一拜。”楊夫人道:“門戶衰微,小兒幼弱,易被欺凌,幸蒙花爺大力,前爲解無妄之禍,今又脫不白之冤,老身舉家叨庇,感不能言,故請花爺一拜,以明感荷之恩。怎敢轉勞先生如此鄭重。”因彼此謙讓。柳青雲因吩咐把紅氈鋪了,東西對拜。花天荷不肯,道:“若如此,是無尊卑了。”畢竟自居於下,請楊夫人位西面東,方拜了四拜。拜畢,柳青雲也與花天荷拜了四拜,以爲申謝。拜訖,花天荷與柳青雲對坐東西,楊夫人下面遠遠相陪。丫鬟送上茶來,楊夫人說道:“不幸先京兆棄小兒太早,無人訓誨,成立甚遲。又不能自求良師益友,故更荒疏。今邀天幸,得承花先生如此提攜,感佩非淺。適才小兒說,花先生與總兵相左,無意功名。若能更屈於此,使小兒日夕趨承,得以成就,不獨老身知感,即先京兆地下亦當銜恩。不知花先生允否?”花天荷忙答道:“花棟浪跡東西,已蒙令郎殷渥,不啻手足。正難捨去。今又蒙老伯母寵留,安敢逆命?但恐菲薄之才,不能效他山萬一爲愧耳。”楊夫人聽見肯留,不勝大喜道:“既承先生金諾,柳門之幸也。”說畢,柳青雲就邀花天荷到大廳去飲酒。只因這一飲,有分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七回 花氏子吞鉤餌一段姻緣 柳家郎竊彤管兩番酬和

詩曰:

蘭愛芝兮芝愛蘭,兩心難得一般般,止知聲氣求黃鳥,不料因緣到合歡。

好酒未嘗爲酒困,貪花每是被花瞞。莫驚莫喜莫嗟嘆。世事從來如是觀。

話說柳青雲邀花天荷到大廳上來飲酒,這大廳上早上下設了兩席,二人來到,早有樂人奏起樂來。花天荷看見,大笑道:“何日不飲?今日之飲,因何又作此態!”柳青雲也笑說道:“此家母聊表恭敬之意耳,所謂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因安席定位,請花天荷上坐。花天荷又要推辭,柳青雲道:“既已成套,必須盡套,兄要脫套,反成套矣。”花天荷笑一笑,只得坐了。左右作樂,不須臾,酒獻數巡,樂供數套,已行完大禮,花天荷就推辭了,柳青雲就吩咐撤席,依舊到書房中去飲酒。

二人到了書房中,把大衣脫了,促膝而飲,方覺快暢。飲至半酣,柳青雲說道:“小弟今年已十八矣,尚未曾遊庠,致爲先人門第之羞。欲求明師良友,又恨世途險巇,往往有損無益,日坐於孤陋寡見聞之地,將來何以能繼書香?今幸吾兄抱賈董之才,又兼下陳蕃之榻,小弟得以提撕,以開頑鈍,可謂邀天之大幸也。私心竊慮者,但恐吾兄有時定省,關心室家掛念,一旦欲歸,卻將奈何?”花天荷道:“小弟堂上嚴慈,幸有家兄代養。室中尚未有婦,掛念何人?”柳青雲聽了,又驚又喜,道:“這又奇了,爲何吾兄尚未授室?”花天荷道:“不瞞兄說,小弟於此有一癡想。”柳青雲道:“吾兄有何癡想?”花天荷道:“不瞞兄說,小弟想五倫中最親密的莫如夫婦,枕衾相共,飲食與俱。若無溫軟,夢魂何以得安?使非靜好,眉目何以相對?幸遇阿嬌,自當貯之金屋。倘遭脂粉污人,又不若詩書獨宿。故謹留雙足,不敢爲赤繩所繫。”柳青雲笑道:“若如此言,則是雖有孟光之賢,而顏非西子,亦非吾兄之所取矣。”花天荷亦笑道:“不獨此也,即有西子之美,而賢非孟光,亦非小弟之所願。必孟光、西子合爲一人,而後小弟方求歸玉鏡也。所以難耳。故予奔走東西,竟將此婚姻一念置之度外,非無伉儷之深情。但恤天下無有才有貌之女子,使小弟伉儷之情爲之一動耳。”柳青雲道:“兄臺何小視天下?雖美人難得,然以天下之大,閨閫無窮,香奩不少,怎見得就無一人當吾兄之意?吾兄還宜細心訪求,焉可久虛中饋。”花天荷道:“小弟亦非小視天下,亦非不留心細訪。無論西壁東鄰,窺之幾遍,即由浙至閩,由閩至廣,道路數千,眉稍眼角,並不見一小家碧玉,而況傾國傾城哉?弟雖不該小視天下,兄亦不可看得美人容易!”柳青雲道:“所謂美人者,豈另具姿容,別生眉目,有異於人哉?止不過傅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之則長,減之則短,生得身材停當耳。小弟所云美者如此。不知吾兄心中意中,必要如何而後謂之美也?”花天荷笑道:“小弟所云美者,樣子倒有一個,只是不好明言。”柳青雲道:“若不明言,如何得知?”花天荷道:“明言近於唐突,恐吾兄見怪。”柳青雲道:“縱有唐突,亦是唐突美人耳,小弟又何怪焉?”花天荷道:“吾兄既是不怪小弟,小弟敢直言之:小弟私心之所謂美者,必婦人女子有美如吾兄,小弟方甘心謂之美而願娶也。”

柳青雲大笑道:“吾兄志氣何其大,而眼孔又何其淺也!譬如欲求駿馬,而懸駑駘之圖以爲招,宜乎其不可得也。”花天荷道:“泰山不自知其高,滄海不自知其深,猶之吾兄不自知其美也。以小弟言之,吾兄之美實不易得。”柳青雲道:“小弟美不美,且姑置勿論。小弟初意,原道吾兄只要求宋之子,齊之姜,故不易得。若只要如小弟之陋容,小弟當爲吾兄作伐何如?”花天荷道:“小弟前日在廣中許兄作伐,兄以小弟爲戲言,故今日亦以此言相戲也?然廣中之事,實有其人,小弟之作伐與不作,尚未可知。兄何竟以毫無影響之言以戲弟?是兄欺弟也,該罰一巨觴。”因叫篩了酒,送上柳青雲。柳青雲道:“吾兄疑小弟以無影響之言戲吾兄,故罰小弟一巨觴。小弟若果以毫無影響之言戲吾兄,莫說一巨觴,就是十巨觴亦該痛飲。若小弟實非無影響之言,而吾兄誤認以作無影響之言相欺吾兄,視小弟爲匪人,則吾兄亦該罰幾巨觴?”花天荷笑道:“若不欺小弟,果有其人,果爲小弟作伐,莫說罰小弟之酒一巨觴、十巨觴,便頓首階下九叩以謝過,亦所不辭。但天下豈更有美如吾兄之女子,恰好吾兄所識,又恰爲小弟作伐耶?非戲言而何?還是吾兄直飲此一巨觴,免費支吾也。”柳青雲道:“飲酒之事系小,欺兄之事所關甚大。小弟豈敢貪杯,而冒欺知己之罪哉?實實有一閨秀,小弟可以作伐,故敢言之。”花天荷道:“凡居瑣闈繡閣中,皆閨秀也,非雲無人,但恐求如吾兄之美者不能也。”柳青雲道:“吾兄若求至美,小弟何敢應承。唯吾兄以小弟作榜樣,故小弟敢大膽力任也。”花天荷又細看着柳青雲,笑笑道:“兄豈欺我,有或有之,但只恐皮毛近似耳。那能又有如此之秀美者?兄因欲作伐,故敢作此媒人之口,爲之誇張耳。”柳青雲道:“美亦難言,但有一點不如小弟,則是小弟欺兄也。”花天荷聽了柳青雲說話,雖也有些嬉笑之意,然於嬉笑中又若鑿鑿可據,因引巨觴自酌,道:“小弟認真受罰了,到明日若無其人;即有其人,若不似吾兄;即有其人即似吾兄,若不爲小弟作伐,吾兄亦當立一案。”柳青雲道:“若有一點不似小弟,不應有今日之言,可罰小弟自變作女子以嫁兄,何如?”二人說得大笑。你一杯我一杯,又痛飲不了。

喫了半晌,花天荷又言道:“今日之言,兄與弟俱在醉中。明日酒醒之後,又賴作沒有,何以爲據?”因叫人取過筆硯並花箋出來,作了一首《柳梢青》的詞兒,道:

難求無價,是以久鰥在下。道有佳人,儀容絕世,許我青鸞同跨。

我疑他詐,他偏爭 吐膽傾心真話。矢若虛言,願變峨眉,以身代嫁。

花天荷作完了,交與柳青雲,道:“求吾兄和來,留以爲憑。”柳青雲細細一看,道:“小弟之情,長兄已代言之矣,何必更和?即以此存驗可也。”花天荷道:“豈有此理。小弟之筆,如何算得兄作?定要求和。”柳青雲無計推託,因言道:“小弟之才,如何比得吾兄?就要和,也須從容,待小弟搜索枯腸。”花天荷道:“有此情,便有此詞,何須搜索?如雲搜索,又便涉假矣。”柳青雲道:“情雖有,口道不出,此刻心中如蝟集,卻將奈何?”因立起身來,東西散步,以作思索之狀。花天荷道:“兄只管去思,小弟自會飲酒。 詞和不成,小弟酒也不住。”柳青雲道:“小弟之詞,要和到天明。”花天荷道:“小弟便飲到天明,又問妨?”

柳青雲支吾不過,只得演了入去,尋見姐姐道:“這花天荷原來尚未有室,被小弟戲了幾句,他便認真作了一個詞兒,要兄弟和他。只因前日有了那十首詩,故再三推託不下,沒奈何只得來求姐姐和他一首,以應了今日之急。姐姐若不肯,便連了前日之醜,都弄出來了。”小姐見兄弟如此急作一團,只得看了原韻,信手和了一詞,交付兄弟,道:“詞雖和去,萬萬不可露出形跡,惹人談論。”柳青雲道:“這個自然。”因又自己抄過,拿了出來,與花天荷看,道:“和倒和了,只好作個憑據便了。”花天荷接過了一看,只看了上寫道:

藏珠待價,好醜不相上下。聘要低頭,禮宜拜手,不是淮陰受跨。

未成似詐,到成時,方信千秋佳話。好戴烏紗,親騎白馬,謝媒迎嫁。

花天荷把這一詞看了一回,又看一回,因喜動顏色道:“吾兄此作,敘事清切,言情曲婉,韻腳押得字字相當,真個美才,小弟甘拜下風矣。”柳青雲道:“小弟既已誠心受教,吾兄當以正誨我,怎又做此虛譽之言?”花天荷道:“小弟於斯文一道,素性不肯假借,矧肯虛譽?兄昔日之詩,並此和詞,實具才子之風流,而又兼美人之香豔。既已心願識韓,敢不逢人說項?”一面說完,一面吩咐人貼在書房壁上,留作後日之驗。因又言道:“我小弟功名婚姻二事,久已不望。若據兄說來,有美爲小弟作伐,則小弟又是一個有妻之人了。若據兄詞,要烏紗迎嫁,則必要小弟去做官了。若果如此,皆兄之賜也。”柳青雲道:“兄既有官有妻,獨不爲我花下美人計乎?”二人相視大笑,甚是暢快,只飲到酩酊方休。正是;

相知最樂是談心,話到佳人情更深。

再許佳人成眷屬,醉來安得不沉沉。

柳青雲雖然年少,卻爲人少年老成。聽見花天荷說出無妻,便留心要將姐姐嫁他,故說話牽枝帶葉,綿裏藏針,把花天荷縛束定了。卻又自家不敢作主,因悄悄與母親楊夫人商量道:“這花天荷,昨晚閒中說起,方知他尚未曾娶妻。我想父親又棄世了,門戶冷落,姐姐年已及笄,竟不見有人家來攀親。就是有人家來攀,孩兒看這合城鄉宦人家的子侄,並不見有個中才,何況出類拔萃?我看這花天荷爲人,又俊秀,又且多才,又有俠氣,又老成,異日必然貴顯。孩兒心下欲要將姐姐許配於他,庶終身有托,免得後來失身匪人。不知母親以爲何如?”楊夫人聽了大喜道:“我昨日見這花天荷,一表人物,我也打動這個念頭。只道外方人有了室家,故此不曾言及。我兒你這個主意深合我心,此事若可講成,完了你姐姐的終身,可再尋一頭親事與你,我兒女的心事,便放下了。”柳青雲道:“母親既依允了,孩兒便好行事。只是姐姐處,母親也要通知一聲,使他無怨。日後莫怪兄弟胡爲。”楊夫人道:“姐姐我自對他說,你不消慮得。”柳青雲有了母親的口氣,便要乘便叫花天荷行聘。

不期新宗師到了,發牌要考,故各府州縣皆出示,要考童生。柳青雲聽了此信,便只得打點讀書,連酒也不敢多喫。柳青雲原賦性聰明,又連年守制在家,時時苦讀,頗有可觀。今又得花天荷把浙中文法與他講究,故柳青雲作出來的文字,別是一種,沒一點閩人的習氣。故縣考、府考,皆取第一。到了學院,看他的文字神清氣俊,瀟灑出塵,板腐之習,淘汰俱盡,也打帳取他第一,卻不料有一個吏部天官的兒子,有父親的書來囑託,不敢違拗,只得將柳路名字填在第二。報到柳家,楊夫人與柳煙俱各歡喜。柳青雲既入了學,便送學、謁聖、謝宗師、拜客,並親友作賀,忙忙碌碌鬧了月餘,方纔得定。

因備酒與花天荷對飲,說道:“蒙吾兄指教,僥倖竊此一領青衿。雖也定了一個人品,卻倒忙亂了兩個月,連我們詩酒之興都打斷了。今日事才完了,須與吾兄飲一個痛快,以補前日之缺略。”花天荷道:“詩酒之興打斷了還是小事,吾兄莫要忙碌碌,連那兩首詞兒都忘記了。”柳青雲道:“長兄若肯忘記,小弟也就忘記了。亦未知吾兄曾忘記否?”花天荷道:“小弟乃己事,焉能得忘?兄爲朋友事,或者忘之,未可知也。”柳青雲道:“小弟又不是這等論。以爲己事,或偶爾言之,原不出於誠心,或又偶爾而忘之,未可知也。若朋友之事,既許爲之,便時刻繫心,安敢忘之?若忘之,是忘朋友也。況此事,吾兄既認爲己事,又何以知小弟之非己事乎?吾兄失言,失言。該罰一巨觴。”因叫童子奉上。花天荷毫不推卻,歡歡喜喜飲幹,道:“吾兄罰小弟失言如此,小弟失言受罰亦如此,只要吾兄記得清清白白,不要也失言如此,則小弟便受罰醉殺,亦含笑矣。”柳青雲道:“看兄說來說去,總是疑小弟前言爲未確也。這也莫怪吾兄,一來卻是小弟人微言輕,不足取信:二來不知人家姓李姓張,未見女子面長面短;三來未曾行半絲之聘,止憑小弟一張媒人之口。況小弟與兄臺又朝夕以戲謔爲歡者也,又安知此言非戲謔乎?然此時安能置辯,惟候事成合巹後,方信予言之確也。”

花天荷道:“吾兄所說之疑,近夫似矣。然而非小弟之疑也。小弟所疑者,終以天下之女子,未有如吾兄之美者,即有面目如吾兄之美,亦未有才學能如吾兄之美者也,此小弟所以疑耳。若是以人微言輕不信吾兄,此乃吾兄加罪小弟,小弟不敢受也。”柳青雲道:“長兄若疑此,不難也。俟幾時有興,小弟叫他與兄面較其才,方知小弟言之不謬也。”花天荷笑道:“兄愈言信,愈生弟疑,豈有閨閣淑人,肯與小弟面較其才者乎?小弟被兄臺哄殺矣。今而後,請絕口不敢再談矣,欺弟不欺弟,聽兄好自爲之。小弟但飲酒何如?”因引滿而酌。柳青雲道:“小弟聞古詩有云:不是廚中串,爭知炙裏心。吾兄不必更費猜劃,請安以待之,小弟斷不敢戲謔吾兄。”因亦引滿與之對飲。

須臾月上,花天荷叫童子開了紗窗,移席近月,二人又飲了半晌。不期此時是十二三,月光不滿,又被浮雲遮遮掩掩,看得不暢。因叫取筆硯素箋,又題一首《滿江紅》的《問月》詞道:

夜夜分明,何此夜 不明不白?看不出,他倩雲遮,雲將他隔。形盡潛藏惟弄影,魂何處也徒生魄。

向長天,四顧問姮娥,無蹤跡。

或悄悄,花陰側,或默默,疏簾額。令眼兒望遍,心兒想窄。他暗窺人人不識,人窺他沒些兒隙。

尚憑誰,透露一痕光,明逾百。

花天荷做完了詞兒,自家讀了兩遍,方欣欣遞與柳青雲,道:“求兄一和。”柳青雲看了道:“吾兄方纔說過,絕口不言,如今爲何又牢騷滿紙?”花天荷道:“月色朦糊,弟自問月,與兄何關,而怪弟牢騷?”柳青雲道:“兄自問月,弟不問月,何須弟和?”花天荷道:“看月對飲,一倡一和,朋友之常,豈有小弟作倡,而吾兄不和之理?豈以小弟之詞,爲不足和耶?先罰一觴。若再推辭,則罰三杯。”一面叫人斟了酒,就立逼要柳青雲喫。柳青雲笑道:“不是不和,只因小弟於作詩不慣,作到詞令,一發艱難,故此推脫。”花天荷道:“吾兄既不慣作詩作詞,爲何前日又慣,又不艱難?一味支吾,小弟只是罰酒,不怕兄不作。”柳青雲無法,只得喫了一觴,拿了那首詞兒細細看了再看,只說道:“吾兄這首詞,含譏寓諷,情致深婉,甚是難和。若要逼小弟和,須痛飲三巨觴,小弟也說不得,又要搜索枯腸了。”花天荷聽了歡喜道:“兄既肯和,莫說三觴,即是十觴,小弟也願飲。”因持觴叫小雨斟上。

柳青雲見花天荷飲酒,只得拿了他的原韻,假作尋思,又遮遮掩掩躲了進來。急尋了姐姐,說道:“又有苦事來累你了。”小姐道:“又是甚麼?”柳青雲笑道:“花天荷飲得醺醺,又作了一個詞兒,勒逼着要兄弟和他,再三推卻不脫。沒奈何,還要姐姐代我和他一首。”此時花天荷婚姻之事,楊夫人已對他說過了。藍玉小姐因取原韻一看,見花天荷詞意諄諄,屬意於他,也竟不推辭,遂取紙筆和了一首,付與兄弟。

柳青雲見姐姐一筆揮成,不假思索,心下暗想道:“二人才美,方是一對。”乃連忙自己抄過,拿了出來。問花天荷道:“吾兄的三觴酒,曾喫完麼?”花天荷道:“此第三杯正在手。”柳青雲道:“快請用過,小弟好以和詞請教。”花天荷見說和詞完了,就忙忙要取去看,柳青雲不肯,道:“快乾了酒,看也不遲。”花天荷道:“看了又飲,未爲不可,爲何又如此認真?莫非怕小弟賴而不飲?”柳青雲道:“不是認真,也非怕兄賴而不飲,只怕看了和詞,見詞意不佳,便沒興飲酒了。”花天荷沒法,只得舉起觴來一口飲盡,道:“酒已如命,詞可賜觀否?”柳青雲方出諸袖中,遞與他道:“請看!幸勿見哂。”花天荷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代月答問》。其詞曰:

世眼模糊,惟天上,從來清白。一片光,自不須磨,有誰能隔?爲何遮遮還掩掩?怕人消盡癡魂魄。

待他時,流影入懷來,看真跡。

寤寐懷,須反側。玉杵聘,無定額。恐詩思憎遲,酒懷嫌窄。指望團圓娛永夕,豈容鑿破沾光隙?

倚蟾宮,若要賦周南,須三百。

花天荷仔細看完,不禁大驚道:“罷了,罷了。既生瑜,何生亮?小弟詞壇一座,被吾兄奪去矣。”柳青雲笑道:“兄臺不要失眼,挫了自家的銳氣。”花天荷道:“小弟這首詞兒,自頗得意,以爲韻險句奇,故甘飲三觴,索兄之和。不知兄從何處結想,急出此風流香豔之句,使小弟原倡,竟索然無味矣。”柳青雲笑道:“小弟之才,吾兄之所知也。若吾兄此等說來,想是兄之詞意太驕,觸怒嫦娥,故嫦娥附靈於小弟,使小弟得此奇思也。”言訖,忽然浮雲盡散,月色大明。柳青雲大喜,因叫童子滿酌大杯,奉花天荷道:“吾兄說不明不白,請着此時明白否?”花天荷一笑,連連點首道:“大奇,大奇!吾兄真有神助,從此不復對壘矣,但喫酒罷!”因叫斟上酒來,二人相對而飲。柳青雲聽了再不對壘,也暗暗歡喜道:“若不作詩,免去求人費力。”因也放懷暢飲,又兼有明月在天,一杯一杯復一杯,直飲到月漸西斜,方纔住手。各去宿了。正是:

看花玩月索新詩,詩罷依然酒滿卮。

詩酒朝朝還夕夕,文人風韻宛於茲。

二人只因這一首詞,有分教:紅顏成白麪,彩筆接香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逼友題詩留心窺破綻 代弟聯吟當面弄機關

詩曰:

肝膽傾來本至誠,一經忖度便疑生。道他虛謊何曾謊,看得分明轉不明。

真假難憑隨我認,是非無定向誰爭。可憐炯炯英雄眼,不識惺惺兒女情。

話說花天荷與柳青雲飲得大醉,方纔就枕,沉沉一覺,直睡到五更方醒。醒來想起前事,便反反側側思量道:“天台老人圖畫中,原明明許我有婚姻之遇,故無心中忽游到此,又無心中牽牽纏纏,與柳青雲又成了相知。回想老人之言,已有幾分奇異,這還說是朋友之常。不意昨日柳青雲聽見我說未娶,他便驚驚喜喜許我作伐,一發與老人之言相近。此中似有機緣,叫我如何不作癡想?我看柳青雲言雖帶戲,及細窺其意,又似實有所屬。即前所和的兩首詞兒,柳青雲苦苦推辭,以爲未習,若果勉強爲之,未免有些不到之處。怎和來二詞,雲湧霞蒸,竟如一氣呵成。且風流香豔,雖老於詞場亦不能及。若論柳青雲才情秀髮,或不可量,但初延捱而後迅速,又不當面下筆,事有可疑。莫非此中別有代襲之弊?”又想道:“柳青雲考場文字,無不與我相商,並別無師友。豈詩詞一道,又暗養一門客爲之代筆?即有門客,亦不過略爲酬應,豈能才美至此!莫非室有異人?”翻來覆去,再想不出是甚緣故。想了許久,忽想起一個主意來,道:“分題倡和,可以遊移,我明日只出一個題目與他聯吟,看他如何發付?有弊無弊,便可立辨矣。”算計停當,轉又睡去了。正是:

既已相知何不知,尚煩萬想與千思。

只緣要作真知己。不欲心存半點疑。

到了次日,二人一見面。花天荷就說道:“吾兄一個妙人,只有一件不妙。”柳青雲道:“小弟不妙之處甚多,但不知吾兄所謂不妙者,卻是那一件?”花天荷道:“吾輩聲氣中往來,大都以才爲主。小弟略有寸長,便不惜抱慚,而盡吐露於知己之前。吾兄才美如斯,乃祕而不肯示人,是藏才也。以此對無纔不相知之人,可也。小弟雖不才,已承兄雅愛,豈可以此相對哉?小弟所以謂兄不妙也。兄雖不妙,小弟卻思了一個妙法在此,必令兄才藏不得,方快弟心。”柳青雲道:“有才不欲浪泄,方謂之藏才。若小弟實實無才,雖是竭盡所學,猶應酬不來,況敢藏乎?長兄何不相諒!”花天荷道:“兄有才無才,小弟也不管;藏纔不藏才,小弟也不問。兄若是不會作詩,前日就不該和小弟之韻;兄若是不能作詞,昨日就不該和小弟兩首詞兒。兄既又能作詩作詞,到作時卻又推推託託,遮遮掩掩,不肯明明旗鼓相當,此中定有不足小弟之意。這也罷了,只是從今以後,若遇好景,再不分題,只是與兄聯句,看兄何以避來?”柳青雲道:“分題,獨運己意,左右遷就,尚難支持;若聯句,彼此遞吟,不能轉動,又要情意貫通,上下連屬,一發非小弟所敢承當也。請兄相諒。”花天荷道:“別事可以相諒,至於詩酒論文,乃文人學業,朝夕不可少者,如何相諒?”

柳青雲口雖推辭,見花天荷苦苦纏住不放,心下十分着急因悄悄進來,尋見柳煙道:“都是姐姐好意,代兄弟和了十首絕句,並兩首詞兒,花天荷看了,十分愛慕。道是和得好,只管纏定兄弟定要作詩作詞。我本意原要圖些體面,不料到如今,竟要弄出醜來,卻怎生區處?”藍玉小姐道:“事已至此,慌也無用。若有甚題目,待我又與你代作就是了。”柳青雲道:“若是分題,可以央姐姐代作,我倒不慌了。”藍玉道:“他不分題,如何作詩?”柳青雲道:“他看見兩首詞兒雋美,疑非弟才所及,又見不曾當面下筆,甚是猜疑。他今日說,以後作詩定要與我對面聯句,卻如何一句一句要姐姐代作的?定要出醜,我所以慌了。”藍玉聽了,笑說道:“這花天荷倒也是個有心計之人,若果要聯吟。卻真正沒法。”柳青雲道:“法是有一個,只怕姐姐不肯救我。”藍玉道:“若是有法救你。我爲何不肯?但不知是甚麼法兒?”柳青雲道:“再無別法,喜得姐姐與小弟生得面貌一般,若是推託得過,或仍是分題,便不消了。倘他必要聯吟,除非姐姐照兄弟一樣扮束起來,待大家飲到沉酣之際,糊糊塗塗要作詩時,兄弟演了進來,卻換姐姐充作兄弟走了出去,他那裏分辨得出?待作完了時,姐姐卻演了進來,兄弟又走了出去,他見詩是當面作的,他自然疑心盡釋。便令兄弟有些光輝,不至輕慢,凡事就好作了。姐姐若不救我,使他看出兄弟的醜來,他就不肯常常下榻於此。叫兄弟文章向誰講究?莫說前日入學文章,虧他檢點,兄弟還想留他坐一年在此,竊他些學問,爲明年秋闈之地。他若看破兄弟真正無才,不但留他不住,就是勉強留下,他也不肯盡心竭力爲我講論了。姐姐,沒奈何,救我一救方好。”藍玉道:“我若扮束了充你,看是決看不出的,但只是男女有別,如何使得?”柳青雲道:“此不過是作詩作詞,明明行權,又非私自涉嫌,有何不可?”藍玉小姐道:“論起心來,無甚慚愧。便偶爾行權,卻也無妨。若論起事來,一個閨中女子,與一個面生男子,相對聯吟,恐非禮之所宜。倘有人知道,豈不貽笑?且莫說外人,就是母親知道,也要嗔怪。”柳青雲道:“外人如何得知?若怕母親來嗔怪,我就去先對母親說明,卻也無礙。”小姐不答應。

柳青雲遂走來見楊夫人,將花天荷要與他聯吟,並要央姐姐與他改裝代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這事不過一時行權,姐姐尚遲遲不肯。母親須與他說一聲,這不但孩兒要爭體面,還有許多好事,都要從此作去。若姐姐不肯行權,叫孩兒弄出醜來,便要將一天好事都弄壞了。母親須要拿出主意來。”原來楊夫人已有心要把女孩兒與花天荷成婚,今見兒子要女兒代作詩,心下暗思道:“總是要嫁他,便見見也不妨。況女兒有此才華,埋沒閨中,殊爲可惜。便等他施展施展也好。”因對兒子說道:“論起來,一個閨中女子,就是前日暗暗代你作詩,原也不該,何況今日明明去代?但事已弄巧成拙,只得將錯就錯,只要作得機密些,不要被他看破要緊。”柳青雲道:“姐姐面目與孩兒一般,若裝束相同,使神仙也看不出。只是姐姐不肯,須得母親叫來吩咐一聲方好。”

楊夫人見兒子着急,只得叫一個小丫鬟請藍玉小姐來,吩咐道:“你前日不和這詩也罷了,卻賣弄有才,你一首我一首,和到如今,和得不尷不尬,卻丟了不和,豈不連前面的都看假了?兄弟要你從權,再代他周全一遍。你若不肯,弄出醜來,叫他把甚麼面目見人?”原來柳煙小姐自有此才華,正沒處發泄,見柳青雲要他與花天荷聯吟,正關他的痛癢。只是不好便突然應允,因推辭了幾句。今見母親如此吩咐,便不言語。柳青雲見姐姐不推辭,知也有個肯意,便歡歡喜喜說道:“花天荷滿肚皮疑惑,故逼勒我聯吟,指望要出我之醜。姐姐既肯明代,我當面弄一番手腳,耍得他信以爲真,從此之後我便說明我有戒,絕筆不作,他也不疑了。真天下之樂事也!”藍玉小姐見兄弟快活,因也笑說道:“你且不要歡喜。倘或當了面作不出,醜也還要裝在你面上。”柳青雲道:“姐姐不要嚇我,前日已作過兩首,把他壓倒,那有個後面作不出之理?這是小弟放得心下的,嚇我不動。”藍玉小姐聽了,不覺也笑起來。楊夫人道:“你們姐弟既要弄機關,也須早打點停當,莫到那臨時慌慌張張,露出馬腳來。”

柳青雲因教母親取了幾疋紗羅出來,叫裁縫把內外的衣服,俱一樣做了兩件。又叫人作了兩頂一樣的片玉巾又叫人作了兩雙一樣的鞋襪,連夜趕完。姐弟二人穿戴起來,就是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連楊夫人並丫鬟僕婦看了,也一時分別不出誰男誰女。大家喜歡不盡。正是:

一番機局一番新。兒女閨中慣弄人。

道假何曾純是假,認真恰又未全真。

柳青雲暗暗打點端正,膽便大了。又過了幾日,忽報來薰亭睡鴨池的荷花盛開,因命備酒,自邀了花天荷去賞玩。花天荷到了池上,看見荷花開得十分茂盛,滿心歡喜。因笑對柳青雲言道:“連日欲與兄聯句,因沒有好題目,故忍耐住了。今日承兄惠飲,你看新荷滿池,香色俱佳,有此美題,只得要求教了。”柳青雲笑道:“題雖美,只宜飲酒。若是作詩,便不美了。”花天荷也笑道:“題之美,正美於能借此以索兄之詩耳。又單單喫酒,何美之有?”柳青雲道:“兄以作詩爲美,小弟以飲酒爲美、何不各美其美?兄但作詩,小弟但喫酒,何如?花天荷道:“詩雖美,無酒則枯;酒雖美,無詩則俗。不如還是共飲,聯吟罷。”說罷,二人俱大笑起來。柳青雲知道聯吟今日定躲不過,恐怕日間難弄手腳,只捱到黃昏,方叫擺上酒來,二人看花同飲。

直飲到酒酣耳熱之時,花天荷詩興發作,因叫家人把酒席撤開,止用一攢盒,放在一旁,又叫書童取了一幅長箋並筆硯,在席上鋪了。各酌一巨觴,花天荷舉觴對柳青雲說道:“小弟與兄,原天各一方,幸以文字聲氣,成了相知。原不易得,況承兄惠飲,又適值芳荷滿池,誠良友快心之境,若不留題以紀其事,豈不虛度?兄縱不足小弟,小弟也要勉強兄聯吟一首,以作異日風流佳話,不知兄意以爲何如?”柳青雲道:“知己相對,飲酒賦詩,快事也。弟非不願,但恐才情駑劣,不足共神駿爭馳。長兄既肯循循誘人,小弟安敢痛惜枯腸,不搜索以應臺命?但有一言相告,乞吾兄相諒。”花天荷見柳青雲應承作詩,滿心歡喜,道:“兄既肯賜教,任有何言。無不如命。”柳青雲道:“也無別言,只是到作詩時,小弟出神,搜求甚苦,吾兄千萬不可與小弟言語,不可叫小弟喫酒,恐打斷了心思,便聯接不來。小弟拙於當面應酬者,爲此耳。就是詩不好該罰酒,亦祈待到詩作完總領,何如?若詩未完,兄若有問,小弟不答,幸勿見怪。”花天荷道:“這個使得。”柳青雲又道:“既以爲可,就請命題起句,容小弟好慢慢續貂。”花天荷道:“題是賞荷,不必言矣。但起句小弟怎好佔先?”柳青雲道:“兄既不欲佔先,則小弟又何敢居後?還請兄先之何如?”花天荷笑道:“若如此說,小弟又不得不拋磚引玉矣。”因拈筆欲書。柳青雲又止住道:“且慢,兄且請用過三杯,以助落筆之興。容小弟散行七步,少舒搜索之心。”花天荷也不推辭,舉杯就飲。

這邊柳青雲假作散步,便立起身來在亭上游行。此時藍玉小姐,已打扮得停停當當,在亭後竊聽。他二人所言的話,都已聽得分明。只看花天荷低頭飲酒,不留心時,柳青雲早閃了出來,藍玉小姐早演了進去,仍復坐下。花天荷酒正飲完,因拈起筆來,先寫一行詩柄道:

花天荷坐柳青雲來薰亭睡鴨池賞荷花,酒酣樂甚,因聯句賦情,以志不忘。

花天荷寫完詩柄,因題首句道:

六月風光何處多,

花天荷題完首句,即將長箋倒轉送在藍玉面前,道:“小弟已佔先了,請續。”一面說,一面飲,睜着兩隻眼睛,只看藍玉如何下筆。不期藍玉竟不言不語,也不思不想,但拈起筆來,便續寫兩句道:

一池新水長新荷。薰香大雅輕蘭麝,

藍玉寫完,也將長箋倒轉來,送與花天荷。花天荷看了,大喜道:“好個薰香大雅,非等閒詩人所及。”只管看着藍玉稱讚。藍玉因聽見柳青雲曾說過不答應之言,任花天荷稱讚。只是低頭屬想,不作一聲。花天荷沒法,又得續寫二句道:

聖色天然薄綺羅。無數碧天來接葉,

花天荷寫完,又送與藍玉。藍玉接了,微笑一笑,並不沉吟,復提筆再寫二句,道:

許多紅袖欲凌波。無人看到三更後,

藍玉寫完,又送與花天荷。花天荷見柳青雲下筆便成,因不敢遲滯,忙續二句道:

有氣偏能十里過。瓣吐向人疑欲語,

花天荷寫完,又送與藍玉。送便送了過來,還只道有些難對。不期藍玉接到手中,就像做現成的一般,了不經心,又續寫二句,道:

腮痕映日認生酡。此中色相含禪意,

藍玉才寫完,花天荷不等他送,早取了過去看道:“青雲兄,好美才!不是小弟善於逼迫,幾乎被兄瞞過。”一面說,一面又接二句道:

何處笑聲聞採歌。水面呈身何敢帶,

花天荷寫了,仍送交藍玉。藍玉看了,總不言語,只信筆而寫。花天荷眼不及瞬,早已續成二句,送與花天荷看道:

泥中着足不曾拖。要存高品成君子,

花天荷看了,情興勃勃,道:“兄才敏捷如此,非我誰能敵得兄來?”因又接一聯道:

不逞妖容學美娥。開處只宜清賞玩,

花天荷寫了,交送藍玉,藍玉不問長短,只是接到手就寫,忽又續二句道:

看時誰敢醉吟哦。御燈猶記撤金殿,

藍玉寫完,又送與花天荷,花天荷不敢復言,但續題二句道:

法座曾聞供普陀。誰信有人雙臉似,

花天荷寫完,又自讀了一遍,方送了過來,道:“青雲兄,此一聯若對得工巧,小弟自願飲一觴。”藍玉接來,只默默不言。但拈筆又寫二句,道:

自慚無奈六郎何。又愁浦淑難親子,

藍玉寫完,又送了過來。花天荷看見,又驚又喜道:“此句對得不即不離,又工又巧,豈有神助耶?小弟當痛飲一觴!”因叫童子斟上,忙忙飲幹,又叫童子也斟一觴,送在藍玉面前,因說道:“小弟這一對,也要奉兄一觴。”因急寫兩句道:

常妒鴛鴦得近他。雖許藕絲牽蒂帶,

花天荷寫完,送與藍玉看道:“青雲兄,此觴可該飲否?”藍玉見對得風流韻趣,心下也暗喜,因微笑一笑,便舉起觴來欲飲。花天荷道:“兄且慢飲,止一結句,兄一齊結完同飲罷。”藍玉聽說,才飲不得半觴,因放下了,總結一句,道:

不知終得並題麼。

花天荷看見,不禁拍案大烀,道:“結得情深意婉,大暢風人之旨。當與兄共飲三觴,庶不負今夕聯吟之美。”藍玉因說道:“兄既欲快飲,小弟敢不奉陪。但窮思竭想,苦了這半晌,容小弟略散一散,便當與兄盡興。”言罷,即立起身來,走離席去。花天荷手持巨觴正飲,見藍玉出席,忙說道:“詩既成矣,正宜快飲,不可入去。”藍玉只應得一聲不入去,早走到亭邊,一掩一遮,已換了柳青雲出來。

柳青雲走到席邊,偏不就坐,故意的將腰一伸,道:“今日卻被兄奈何的苦了!”花天荷笑道:“小弟見兄落筆,全不經思,絕無澀態,則亦何苦之有?所謂苦者,不是欺弟,定是過謙!”柳青雲亦笑道:“小弟之苦,惟小弟自知,吾兄如何得知?到來日兄得知時,方見小弟不是欺兄了。”花天荷道:“作詩之苦,已作過了。喫酒是吾兄所樂,難得也要推辭?”柳青雲聽了,不覺大笑道:“這個自不敢推辭。”方入座,叫小童斟滿。二人相對而飲,飲了數觴,花天荷忽嘆息道:“古人嘗雲:人不易知,知人不易,小弟蒙兄雅愛,自恃可以爲知兄矣,不料但知兄肝腸似雪,但知兄義氣如雲,但知兄柔情似水,但知兄雅度如淵,但知兄美如冠玉,但知兄品似兼金,竟不知兄詩才之敏捷不減青蓮。若非小弟今日強吾兄聯句,則失之多多矣。自今以後,吾不敢藐視天下士矣。”二人甚相敬愛,直飲到月移花影上欄杆,始各就寢 這正是花下情深,堂前慶溢,尚不知後事又將如之何也。欲知端的,且聽了回分解。

第九回 出自名借聘定他人之婚 託別故說親作本家之伐

詞曰:

顛顛播播,只不分明說破。設色侵眸,散香觸鼻,引得人心難過。

明酬暗和,縱遮瞞,畢竟人兒有個。既長根芽,何必心慌,只宜膽大。 右調《柳梢青》

話說花天荷與柳青雲自聯吟之後,彼此相敬,愈加親厚。花天荷知柳青雲志在書香,遂一意與他切磋文字,再不談及詩詞。柳青雲潛心半年,不覺經史皆通,文章超衆。凡遇考試,皆列前茅。郡中表表,有名士之稱。楊夫人知虧花天荷講究之力,一發敬重花天荷如神明。婚姻之約,雖未說明,卻已隱隱十拿九穩。不期度過了新歲,忽宗師掛牌考科舉,柳青雲只得別了花天荷,自到省中去赴考。

一日花天荷獨坐書房中,忽老家人進來報道:“向日在府中,追趕花爺回廣東去的那位馬將爺,在外面要求面見花爺。”花天荷聽了,沈吟道:“他來要見我作甚麼?莫非又是總戎之故。”因吩咐老家人道:“你只說回浙江去了,不在這裏罷。”老家人去了,又進來傳說道:“那馬將爺說,一路訪來,已知花爺尚在此未回。又說他此來,是爲花爺的喜事,不是總戎處的軍務。特特遠來,定要求見花爺一面。”花天荷見說不是總戎的軍務,放了心,方走出大廳來相見。見過,花天荷就問道:“廣閩相距千里,既不是總戎軍務,又有何事,直勞馬爺遠駕到此?”馬嶽道:“總戎自花爺行後,大是不安,幾欲差人再來追趕,自覺無顏,因而止了。小弟此來,乃受一敝相知之重託,欲與花爺訂秦晉之盟,結朱陳之好,故不惜奔馳而來,敬執柯斧。”花天荷聽了,大笑道:“小弟浮萍斷梗,落魄無成,爲世所棄久矣。設有佳人,粵中豈無王謝?乃舍咫尺之甜桃,而覓千里外之苦李,真奇聞也。不知是誰閨閣,有此異舉?乞明見教。”

馬嶽見大廳上人衆,因說道:“此事情關兒女,不便宣言,乞一祕室,好將底裏上陳。”花天荷遂起身把馬嶽邀到書房之中坐下。馬嶽方言道:“敝友趙天爵,號人虎,現任參府。只怕花爺也知道。他有一位千金小姐,生得千嬌百媚,美貌異常。今年方一十六歲,況又識字知書,下筆成文,不減才子。就是趙敝友往來文移筆札,皆出其手。趙人虎夫婦愛之如寶。許多同僚貴介求婚,因嫌武夫粗豪,不入其眼,所以一概謝訖。趙小姐說,去春曾在花田看花,遇見花爺。因見花爺青年儒雅,自是玉堂貴器,遂矢志於天,達知父母,願結絲羅。敝友趙人虎喜其得婿,急急稟知總戎,求總戎作伐,而花爺忽又爲高天之溟鴻矣。趙小姐因婚姻不就,竟一病懨懨,至今不起。趙敝友夫妻百般醫治,苦口寬慰,只不能好,岌岌乎有性命之憂。他夫妻驚慌無措,因訪知小弟曾追請過花爺,知道花爺的來蹤去跡,又訪問花爺的舊役,說花爺同一位柳相公回來了,故再三懇求我小弟,求追尋花爺,成全此一段良姻。今幸天緣湊合,恰遇花爺在此。若此處不遇,小弟直趕至浙中尋訪。乞花爺念趙小姐一雙識英雄之目,並一片願託終身之誠,憐小弟千里奔走系足之勞,並體趙敝友作父母愛女擇婿之意,慨然允從。至於趙小姐容儀之美,想花爺已於花田中見其大概,不待小弟之重贅也。不知花爺意中以爲何如?”

花天荷聽了,心下明知是柳青雲之事,錯認了他。正想要替柳青雲作伐,恨無門路,恰恰來說。便乘機說道:“去春曾在花田見一女子,窈窕出衆,每每動好逑之思。但只恨天各一方,無路訪求,故至今尚勤反側。今依馬爺說來,想此女正是趙參府之令愛也。既承不棄,欲以琴瑟相從,不啻孟光之願配梁鴻。況小弟正四海求凰,有美如此,豈不願歸玉鏡?但有許多不便,不知馬爺可能爲我周旋?”馬嶽道:“只要花爺親口允了親事,任憑有甚疑難,無不從命。”花天荷道:“第一,是小弟不願在總戎名下作官,若寫我花棟的名字,到趙家去納聘爲婿。未免總戎得知,又要來纏繞,意欲改一姓名,且以一物先納了聘,使彼此安心。稍延一二年,待總戎忘情於我,那時節便悄悄來行大禮結婚,便不相礙矣。不知馬爺臺意以爲如何?”馬嶽聽了大笑道:“這有何難?趙小姐意中,只要花田中那看花之人,便完了他的心願了,又那管他姓張姓李。這個一任花爺去改。趙小姐今年才交一十七歲,只要一物作聘,定準了,便遲一二年結親,又有何妨?都依你,都依你。花爺快收拾聘物,待小弟速速回去,好與他們報喜,也不枉小弟一番跋涉。”

馬嶽來時,老家人早已報知楊夫人,花爺有客到了 遂備出酒餚來待客。花天荷與馬嶽同飲,飲酒中間 花天荷因問起峒賊之事近日如何?馬嶽道:“前番峒賊出劫,被伏兵勝了兩陣。故峒賊知道總戎識他的路徑,心下害怕,不敢出來。一時傳總戎用兵如神,故此平安多靜 前日偶然又有幾處峒賊出劫,總戎不知爲何又探不着伏兵之路。竟被峒賊得利,滿載而歸故近來又時時報賊出劫。總戎又依舊弄得沒法。只怕後來還有大失利之時,花爺何不入廣去作一番事業?花天荷道:“非是小弟不願作番事業,但見總兵膽小無才,終須致敗 故不欲爲他所累耳。”飲罷,馬嶽辭席,又叮囑道:“花爺速速打點聘物,小弟明日一早就來領取要行,恐趙敝友爲他令愛之病懸望之至。”說罷方纔別去。正是:

盡知君子思賢配。淑女何嘗不慕才。

父母一心愛兒女。冰人千里有安排。

花天荷送了馬嶽去後、回到書房。因吩咐一個書童道:“你可入去稟知太太,說我問太太,可有留下爲你相公定親用的貴重之物,要借一件用一用。”書童入去見楊夫人,就把花天荷之言—一說了。楊夫人聽了,心下沉吟道:“他借聘物何用?莫非又別定親?”又想道:“他既別定親。爲何又要借路兒定親之物?縱不然代路兒定親,路兒又不在家,豈有不說一聲竟代他定親之理?”再三猜度不出,然知花天荷是一個作事老成之人,必不差錯,只得來把留下要與柳青雲定親用的一對碧玉連環取出來,恐書童不的,因又吩咐老家人拿到書房來交付花天荷。又問花天荷道:“這聘物果然是花爺要麼?花天荷道:“正是我要借用一用”接在手一看,見是一對碧玉連環,乃大喜道:“好一件貴物,甚是合宜。”因收下了,竟不說何作用。老家人回覆楊夫人道:“碧玉環正是花爺要用。”楊夫人問道:“你可知他要作何用?老家人道:“這花爺作事神出鬼沒。那裏與人得知?太太只管放心,料無差池。”楊夫人尚在猜疑。不題

卻說花天荷有了聘物,遂買一個銷金禮貼 就寫了小婿柳路的名字在上面,包裹得停停當當,等他次日馬嶽來時,吩咐與他道:“客中之物。聊以此代紅絲一縷,煩馬爺致意。”馬嶽見是對碧玉連環。乃貴重之物、滿心歡喜道:“此物一到,趙小姐的沉痾立起矣。”又見禮帖上寫着柳路名字,又大笑道:“花爺這姓改得甚妙,不是花便是柳了。”花天荷又叮囑道:“馬爺回去萬萬不可言我花棟改名。若說是我花棟改姓,便生許多議論、只說是那日花田看花之人實實姓柳 這一件事就完了”馬嶽道:“這個都在我心上 學生知道,不須花爺吩咐。遂將禮書井玉連環用一皮匣收拾好好。方謝別上馬而去 正是:

認錯何曾錯,言差卻不差。

一條平坦路,莫道是歪斜。

馬嶽得了聘物歡喜而去不題

花天荷以爲全了柳青雲作伐之信。也自歡喜。只有楊夫人心下疑疑惑惑。不知是甚緣故 柳青雲又不在家。無人商量,只得細細對女兒說了,道:“前日兄弟說你的姻事已與他說了,他爲何今日又借聘物去定親?定親之物送去,便自然受了、爲何又說是借用,終不成既定了人。還取得回來麼?此事作來甚是糊塗。不知何意,莫非疑你兄弟與他議的婚事不確,故他又去別定?藍玉小姐道:“我看這花生乃一至誠君於,若有成議,決無失信之理。母親但放心,不須過慮。”楊夫人道:“我也知道他爲人不苟。但昨日明明借物定親,因此上我才放心不下。”

躊躇了幾日,忽柳青雲考完回家,楊夫人略問考場事。就把花天荷借聘物定親之事,細細與他說了,道:“不知此是何意。定是你前日姐姐之事說得不明白,故他又生別想。”柳青雲聽了也喫驚道:“這事爲何?遂忙忙走到書房來見花天荷,說道:“兄好信人也,小弟方別數日,怎麼就忘了前言,又別定婚耶?花天荷大笑道:“小弟定親。正爲不忘前言。兄不謝我,反責我,何嘖嘖也?柳青雲道:“兄定親大事,小弟安放阻當?但兄前言必欲面貌【與小弟相同者方娶,今所定之人,見耶?未見耶?果與小弟相似者,則恐未然也。”花天荷道:“願與兄相似者,小弟之志也 兄又未發此願,何足怪也。柳青雲道:“兄既守約,則前日爲何又遣溫家之玉鏡?花天荷又大笑道:“兄之話一發好笑。難道爲小弟守約,竟要令天下人皆不遣聘,連兄也不許行聘耶?柳青雲道:“正爲兄行聘爽約,教小弟詫以爲奇。若天下人與小弟行聘,小弟又何敢多嘴?花天荷又笑道:“兄一個精細人,爲何專說糊塗話?若是小弟行聘。小弟雖在窮途,豈無一物?而必欲假兄之碧玉連環耶?柳青雲聽了,低頭暗想道:“正是耶,他定婚爲何用我之物?若爲別人定親,一發不當用我的聘物。若爲我聘,除非是花田女子。但花田女子家世尚未訪清,他就同我來了,豈有路隔千里外,又無依無固,而突然以一物行聘之禮?真令人不可測。”因笑對花天荷說道:“兄臺吞一半,吐一半 深微作用,小弟粗淺之人,如何忖度得出,徒使人悶悶。乞兄明以教我,何如?”花天荷笑道:“小弟吞一半,吐一半、使兄悶悶,兄便自知。若兄前日許小弟作伐。又許變作女子嫁我,吞一半,吐一半,何不管小弟悶殺耶?兄若要小弟說明今日之事,小弟亦求兄將前日所許之事見教個透徹。”

柳青雲聽了,不覺大笑起來,道:“兄臺原來爲此。故設此疑關奈何小弟。但小弟託兄之事雖未說明,那字字實情,俱大可表。至於兄不視小弟爲何如人。乃故作無稽以相戲。殊覺不情。”花天荷道:小弟未嘗不情,若吾兄此言方可謂之不情、柳青雲道:“小弟爲何反是不情?”花天荷道:“兄之言,既可矢之天日 何以見小弟之言便不可失之天日?便爲相戲?前謂小弟與兄相戲,猶朋友之常,可也。小弟向老伯母處借出碧玉連環以爲聘,豈亦敢相戲耶?”柳青雲道:“兄既如此說,所謂聘者,必別有所主,小弟不復問矣 至於小弟作伐之事。兄亦不必問 若慮不確,即求以一縷爲江皋之贈可也。其人好醜,僅如小弟,若過求之,則非小弟之罪也。”花天荷道:“兄既不肯明言,小弟亦不復再問矣、但云納聘,納於何所?亦乞示知。”柳青雲道:“要兄納於小弟,小弟固不足取信於吾兄。仁兄竟面納於家母處,家母若受之,則未有敢欺犯吾兄之理矣。”花天荷道:“老伯母若肯受聘,小弟萬萬不疑矣但定婚一番,縱不深窮底裏,而名姓亦須稍掛於胸中。”柳青雲道:“既有人,豈無名姓?性藍名玉,就明對兄說也不妨也。花天荷道:“既承兄教,則謹受命矣、但愧在客中,無黃白之物可以作紅絲之不迷,奈何?柳青雲道:“淑女所慕者,君子之人與君子之才耳,豈在金銀?聘物不論貴賤輕重,且要爲兄心愛則可也。花天荷想一想。道。珠玉玩好,小弟素不珍愛。錦繡羅綺。從不留情。所供朝夕者,唯斷簡殘編。而今且棄去。四海空囊,豈堪作溫家玉鏡?唯天台老人贈小弟一冊,謂小弟功名、婚姻皆在此中。今雖功名、婚姻不知何在。然此冊實小弟所重,不知可以充作紅絲否?柳青雲聽了大喜道:“此冊乃仙人所贈。無價之寶。不但勝於溫家玉鏡,又過於搗玄霜之玉杵矣。妙不容言。但擇一吉日納之可也。”二人議定了。各各歡喜。正是:

淑女從來懷吉士。良人自願賦桃夭。

赤繩已許纏雙足,烏鵲何愁不渡橋?

柳青雲既與花天荷議定了擇吉納聘,便忙忙進來報知母親道:他借聘物不知何用,再不肯說明。但姐姐之事已言過,擇吉日就納聘爲定了。”楊夫人道:“我所慮者,只恐他別有所定。便棄此盟。但既肯行聘禮。定你姐姐,則他別聘之事或是代人。便不要管他了。”柳青雲道:“孩兒也替他這樣想,但他言客中無甚重聘,止有一冊,乃仙人所贈,是他的至寶,情願行過來以爲定聘。”楊夫人道:“這都不必論,只要定準便是了。”柳青雲道:“定倒定了只是有一說,說與母親知道:“楊夫人道:“還有何說?柳青雲道:“花天荷親來納聘時,母親只消若驚若喜的糊塗收下了,斷不可分清理白,說出是姐姐來”楊夫人道:“此事爲何?”柳青雲道:“這花天荷看得功名太輕,詩酒爲重若早作了婚事,與姐姐詩酒爲機,便恐功名的念頭愈淡了。不若且隱隱約約,只勉勵他烏紗作親,他自留心青紫。”楊夫人聽了道:“我兒這也說得是,我知道了。”

過了幾日,果着人選了一個好吉日,與花天荷說知。叫花天荷又帶着人穿了吉服。又將一幅紅錦把冊子包了,叫小雨捧了,親到後廳來。廳上早已結綵鋪氈。楊夫人也穿了京兆三品夫人的吉服。柳青雲是儒巾藍衫陪着。花天荷直入後廳。楊夫人接着,花天荷到了廳中直立着,請楊夫人居上。楊夫人(的這受了四拜,花天荷讓)略略推辭。就似岳母待婿一股,竟半答半不答的受了四拜。花天荷拜完了 親自雙手捧過冊子來,送與楊夫人楊夫人也親手接了。交與僕婦,放在廳中案上。花天荷又拜了兩拜、然後(與)柳青雲同花天荷也對拜四拜 拜畢。留茶、茶畢,柳青雲就邀花天荷到廳旁一間內書房去坐。

原來這間內書房乃藍玉小姐弄筆之處。收拾得精潔幽雅。又十倍於外書房、樹木花草俱有仙氣,檻窗戶牗絕無點塵。架上牙籤堆滿,案頭筆墨縱橫 當中匾上題着“錦香窩”三字。花天荷只認是柳青雲讀書之處,因說道:“兄臺又有此藏修之處,何患學業之不成?柳青雲笑道:“小弟聞古來讀書之士。每每囊螢映雪,又聞鑿壁偷光,不在屋宇之華美。弟又聞 賢損志。愚益過,小弟居此所以無才也。”花天荷笑道。‘必如兄言,則玉堂金馬皆不識字之人也”二人相對大笑

笑未完,楊夫人又命二女童送出茶來 一女童發才覆額,一女童發僅披肩。皆韶秀可愛。柳青雲邀花天荷坐下喫茶。花天荷坐下一面喫茶。一面細細觀看。忽看見案上一座小插屏上帖着一首小小的花箋 箋上似有題詠 因移坐向前去細看,只見那箋上蠅頭小楷寫着一首詩,題目是:“賦得游魚啖花影。花天荷且不看詩。先低着頭想一想。因對青雲說道:“此題全是虛景。實須着筆墨。”後又看那詩,只見那詩道。

誰識洋洋樂處機,靜中亦解鬥芳菲。

空香幾飽疑還似,秀色頻吞是也非。

乘興已忘聲寂寂,相親尤卻影依依。

雖然辜負東皇意,滿擬春光果腹歸。

花天荷看了,不勝驚喜道:“好詩,好詩!不即不離 可以入神矣。”及看是何人所作,卞面競未落款、因對柳青雲道:“此內室非外人所可到定是兄臺之佳作也!兄臺有此美才。何往往自悔。真不量也。”柳青雲亦不敢任,又不敢辭。只得掩口微微而笑、又坐不多時。童子來稟道:“外面有酒了,請相公同花爺去坐。”花天荷聽見請,但點點頭,卻東觀西看只不動身、柳青雲見花天荷捨不得出去,因吩咐:“便取酒到此來飲罷。”花天荷見了大喜道:“甚妙。小弟坐此,只覺有一種芳香之氣襲人,令人低徊想像而不忍去。不知何故?”須臾酒至,花天荷吩咐道:“此乃曲房幽室,止宜清樽小飲,若杯盤狼藉便覺不雅若有盛饌。存之於外 可以再領。”柳青雲聽了大喜,以爲得體 因命取出家藏的缶器,盛了美品佳餚,二人對飲。

花天荷一面飲酒。一面屬想,止望要和“游魚啖花影”之韻。柳青雲催他飲酒,他俱出了神去,飲得沒頭沒腦、柳青雲不知他想是和詩,只道飲酒沒興,又只管勸飲。花天荷卻想了半晌,再和不成。因取酒連飲了兩杯,忽大叫西“我花天荷今日江淹才盡,拜柳青雲之下風矣!”柳青雲聽了大笑道。‘此何說也?”花天荷道:“昔李白要題黃鶴樓詩,因見崔灝題了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之句,再不能勝他,因作打油以自嘲道。

一拳捶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灝題詩在上頭。

小弟今日見了青雲兄‘游魚啖花影之韻,欲和一首,苦索枯腸再和不出,亦猶太白之於崔灝也。止好打油 自嘲而已。”因取筆也寫四句道。

打水欲將游魚驅,移雲欲將花影除。

眼前有景道不得,柳子題詩壓倒予。

寫罷,因持杯引滿大酌,道:“該罰,該罰!”柳青雲看了,因大笑道:“太白爲黃鶴罷賦,崔灝或者生色。吾兄若爲游魚擱筆,柳子不幾慚殺乎?要罰還該罰我。”亦持酌引滿而酌。二人說說笑笑,直喫得爛醉如泥,方纔放手。只因這一醉,有分教:歡娛正好,離別忽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俠男兒立崖岸明拒檄文 智才女識權變暗施妙計

詞曰:

棄之屣敝,求也金味不啻。吾豈匏瓜,明明不食。焉肯爲君空系?

將軍何濟,反不如,俏膽佳人心細,玩冊披圖,移後參前,暗施巧計 右調《柳梢青》

話說花天荷因納聘至後廳,被柳青雲就留住內室“錦香窩”房內喫酒。因書房幽淨、坐下爽快。又因見“游魚啖花影”之句作得十分風雅。喜愛之至,直飲得爛醉,方纔辭出、酒醒後暗暗思量道:文人書室爲何匾額題‘錦香窩三字,莫非柳青雲別有閨秀隱藏在內?又想道:“書房中牙籤滿架,筆墨盈臺,並不見有脂粉情態,又不似女子行藏 真令人揣摩不出。”又想道:“這且不要管他,但柳青雲母子既大大方方收了我的聘禮,自然有個下落。況柳青雲前日聽了,說擇吉成親可也。我如今竟要成親。他亦難於改口。但今日正在落魄之際,草草成親 殊覺失禮。況前日他和詞中有好帶烏紗之句,今但以一名色監軍鋪張門面,豈堪爲好逑之系?又想道:“親雖不可潦草而結,且借結親之言。再探他一探,又未必不可。”因見柳青雲言道:“承兄美情,聘已納了。感激不盡、但所云擇吉成親之言,不知可能復踐否?”柳青雲笑道:“兄何疑心至此,尚未解也?擇日成親之言,若不可踐,則聘不幾虛納乎?兄若嫌客邸孤單。弟有東園一室,任其擇日,當爲見成婚。”花天荷見柳青雲一口不違。知是真情,不勝大喜、因執柳青雲之手細細端詳,說道:“兄言既如此真誠,則我花棟果然有福,得遇如兄之才貌之淑人也。何幸如之”柳青雲笑道:“兄嗜羊棗。故以爲幸。小弟自知蒹葭倚玉。未免以爲愧也 閒言且放開,兄既要納親,可寫出貴宅年庚,以便令人擇吉日。”花天荷道:“小弟欲兄擇吉者,不過假此相探,以釋疑耳。兄既慨許渡河,則三星已在天,明明照人,使小弟寤寐之魂夢已安,又何敢不戴烏紗而虛淑人之望矣 稍姑待之。未爲不可也”柳青雲聽了,大喜道:“淑人君子所重固不在此,然百輛于歸,是合一道,吾兄之言是也。”

正言不了,忽老家人進來報道:“前日來的那位馬將爺又到,在廳上。要見花爺。”花天荷只怕是趙小姐又有所說。忙忙出來相見。及見了問起馬嶽。方知此回來不是爲趙小姐。卻是因桑總兵被峒賊四出攻劫,忙忙無計擺佈。因聽得花天荷尚在閩中。只得又出檄文差馬嶽相請。花天荷看了檄文,大笑道:“這總戎好糊塗,我花棟乃浙中生員,原與他風馬牛不相及。只因感皇上下詔之誠,以求賢才,故不遠千里奔走至粵。獻平賊之計。非是我學生誇口說。若是良將在上,運行我策,此時賊平久矣。誰知總戎無才、無膽。聽信讒言,拒而不納,納而不行。以致釀成賊禍。縱蒙授以監軍,不過虛名虛位,何所展施 況今已謝出。則彼爲粵中總戎。我仍浙地生員 有何統屬,而尚以檄文見教耶?不情甚矣!煩馬爺代爲轉達。”馬嶽因勸道:“桑總戎雖不深知花爺,而兩廣正在危急之時,花爺若肯一行。建功立名唾手可得。花爺何不恕他人之過,幹自己之事業 苦苦推辭,若失此機會,豈不可惜?花天荷通:“士不戀飴,豈在功名?非札而往,斷乎不可”因而備飲,留馬嶽小酌

因問起趙家納聘之事,馬嶽道:“趙敝友一受了花爺之聘,而趙小姐之恙即不藥而意 今謹守前約,以待後命 前日小弟此來,因總戎軍限緊急。沒工夫使他知道、故不曾帶得書來申候。”少頃飲罷,馬嶽要辭去。因又再三苦功道:“花爺昔日無因,尚自至廣。今總戎雖然失禮。然名目終是來求花爺。爲何執意不往?花天荷道:“昔我往見。不知我也,禮與不禮可以聽之。今來求我。是知我也,知我求我,而不以禮,是輕我也 士爲人輕、安肯往哉?如事急,必欲相招。非隆中之顧。莘野之求,萬萬不如他命。”馬嶽見花天荷執意不行。只得又匆匆去覆命去了。

不期這馬嶽方去了,忽花天荷家中一(邊)個家人。從浙江一路尋到來,直尋到柳家方纔尋見花天荷。回知家中老相公忽染一病,十分危篤,急急要花天荷請回去見一面,囑託後事。花天荷聽了此信,驚慌無措只得對柳青雲說道:“小弟下榻於此,原擬砥礪切磋,以待兄臺秋闈折桂。不期老父忽然抱恙。甚是危急,小弟心緒亂矣。只得要奔回一着,未免要別吾兄,爲之奈何?柳青雲驟然聽見,忙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忽長嘆道:“朋友聚散。何不由人如此?若別事,小弟猶以勉強留兄。今老伯父忽生貴恙。又千里遣人來召兄一見。此天性至情所關。安敢阻使不歸?但承兄垂愛,如同骨肉,突欲別去,寸心如割矣。”花天荷道:“小弟之懷,是一是二。較兄尤甚 但非此際所忍言,只得含之於心。佩之於骨,倘邀天之幸。託兄之庇,稍復平安,則當再圖報效矣。”楊夫人聞知 也悵然不樂。忙治酒送行 花天荷只好領意,那裏還喫得下去。柳青雲與花天荷別懷離緒,雜雜播播,直說了半夜,方各就枕。

天才一明,花天荷即起來叫花灌 小雨收拾行李。柳青雲也忙忙出來,道:“兄何行之太急?”花天荷道:“老父病在垂危,生死未卜,倘有不諱,早見一見也可表父子之情”言罷。連飯不喫,就備了馬,便匆匆欲行。柳青雲那裏捨得,也備馬相送。直送了七十里,到了府城。花天荷方謝道:“送已遠矣,無再送之禮,可請別矣。”柳青雲叮囑道:“無論相知之情難遣,尚有許多情案未免,待老伯父貴體一歲,千萬命駕。”花天荷點首而行,方行不得二三十步,早飛馬回來。與柳青雲說道:小弟尚有一要言幾乎忘了。”柳青雲道:何言?”花天荷道:“花田姻事。小弟已爲兄聘下矣。秋闈得意。倘有嫦娥之約 萬萬不可應承,以失趙小姐之望。”言訖,即揮鞭策馬而去。正是:

非無詩酒訂嚶鳴,無那春風欲送行。

情到不堪回首處,幾番回首更言情。

花天荷走馬回浙且按下不表。柳青雲見花天荷去了,悵悵然如有所失,回到家中,只覺走出走入寂寞無聊。想起花田之言,又暗自道:“他前日應承作伐 不過是一時戲言,不料果然爲我聘定了。真是有心之人。”又想道:“此話若在閒時說來,我必認是戲言,今倥傯之際,又去而復返。正色相告,又戒我無他娶。豈有戲言之理?若果然得花田女子作妻,也是一生快事”就要對母親姐姐說知。因遠無影響,只得又隱忍住了、每日無聊,轉只是埋頭讀書。以圖上進。不題。

卻說柳藍玉小姐自從受聘之後,楊夫人就將定聘的冊子付他收拾。原來這藍玉小姐雖雲是個女子,而女工之事毫不留心,自幼小,使每日攻的是詩書,習的是文字。拈弄筆墨。柳京兆在日,叫他作詩作詞,無不通曉。故到今日作出來的詩詞 連花天荷都壓倒了。又受了這班子,便打開在“錦香窩”細細觀看。見兩廣的山川圖勝與峒賊之名字、形狀,道路之遠近曲折,細細注得分明、心下暗想道前日花天荷敢獻策與總戎,昨總戎差人來求他去破峒賊,原來皆此冊也。聞他說是仙人所授,今細細看來,若非仙人所授,決不能詳明懇切如此,信非妄言。若有此冊。不但花天荷可以破賊,便是我柳藍玉按圖應敵。亦可以破賊也。”遂朝夕細覽兩廣之山川形勢,察峒賊之來蹤去跡,幾乎寢食俱忘一連習了月餘,不覺兩廣之山川形勢與峒賊之名字、形狀。道途遠近曲折,無不皆了了胸中。信手可以指揮將士,隨口可以應答不遺矣。因大喜道:“我柳煙若是男子,登大將之壇亦不愧矣。”柳煙朝夕講習,而楊夫人與柳青雲還不知也。正是:

靈心慧性鳳凰胎,不獨矜誇詠雪才。

戰策兵機都識透,想應謫自九天來。

藍玉小姐終日潛心圖冊不表。

卻說桑總戎自得了花天荷所獻圖冊,恰恰湊巧遇着兩番邀戰如神,以致大勝。峒賊寒心,以爲桑總戎盡識他的地利,故許久不敢出來。不期花天荷的這份是偶舉一二,以見端倪。其大綱大目與細微曲折,那能悉載於此。後峒賊耐不住。偶因行劫,不見有官兵埋伏截殺。便知桑總戎沒了把柄,故東劫西劫,各峒之賊盡皆蜂起,只管橫行起來。各府各縣地方俱盡爲峒賊所劫桑總兵束手無計。只得遣了馬嶽領檄又來尋花天荷 不期花天荷又使性氣,執意不往。桑總戎計窮力竭,東敗一陣,西敗一陣,每每被劫。撫按二院恐怕失事連累自己,送上疏說桑國寶鎮守兩廣,以致峒賊騷擾之罪,朝廷見詔,命大臣會議、大臣議當令官員監察形勢,遂請命欽差一員御史。叫作夏侯春。親按兩廣監察剿撫峒賊事、賜他劍戟,便宜行事。

這夏侯春領了欽命,不敢稍延,星夜奔至廣東。坐了衙門,就會同總兵官桑國寶詢問其致敗之由。桑國寶見夏按院欽差權大,不敢隱瞞 只得直說道:“論今兵勢。大都賊據險要。攻之實難。城劫無方,備之不易。所以往往致敗。若平原對壘,旗鼓相當,則未有不勝者。”夏按院道:“此以常勢論也。所貴乎用兵者,常不勝,則用變;正不勝,則出奇 老將軍兵擁萬里,將歷數年歲月,豈無一奇謀變計斡旋其間 爲朝廷誅此小丑,乃徒守常勢,坐致敗亡,豈爲國家倚重登壇之意哉?”桑總兵道:“本鎮因才短無謀 故去年曾具疏上請方略,廷臣會議又不授方略,而召天下獻策、而天下獻策又無奇策者,仍不出尋常之剿撫,致本鎮請猶不請,仍待罪如前。以煩撫臺白簡交勞,天台遠按。本鎮罪固無所逃,然亦俟奇謀變計以成大功,而後本鎮目心受用也。夏按院道:“平蠻討賊,雖孫吳再生,亦不出於剿撫。但妙在剿撫中有奇變耳,安可以己之剿撫無功,而遂謂天下人人之剿撫皆無功也。老將軍不自專,而上請方略,朝廷又不自用,而詔天下獻策,則天下所獻之策實非細故也。不知自詔下之後,遠來獻策者有幾人?所獻者何策?乞細細報來,當擇其合於奇變者以上請。”桑總戎道:“獻策之人並所獻之策,皆有冊籍可稽查也。”

夏按院因命取冊籍來看。掌冊籍官呈上,夏按院細細一看,見獻策者有三十六人。也有獻剿策者,也有獻撫策者,也有獻戰策者,也有獻守策者,卻紛紛不一,獨有一名花棟者,是獻搗巢之策、夏按院因問桑總兵道:“這花棟所獻的搗巢策是怎生搗法?桑總兵道:“他欲先下撫詔,以招衆賊。衆不受撫,然後暗出奇兵,從間道直欲誅大藤峽渠魁瘟火蛇之首,以震懾之,則衆賊自受撫矣”夏按院道:“此策曾行否?”桑總戎道:“未曾行。”夏按院道:“又何不行?桑總兵道:“本鎮已操練人馬將欲行之,因衆獻策之人,上了一張公呈,道是此策涉危履險,必不可以行,故遂止而未用。”夏按院道:“這花棟如今在帳下麼?桑總兵道:“這花棟乃浙江生員,本鎮授以幕府監軍之職。他因一時不用其策,遂自逃去。”夏按院道:“他獻策時竟以口呈,還是具有冊籍?桑總兵道:“口呈者固多,亦曾具一圖冊。”夏按院道:“此冊如今何在?總兵道:“現存在署,以備朝夕觀玩。”因命呈上。夏按院細細披閱。見畫的路徑皆賊之來蹤去跡。又細注着某賊出劫。當由某路邀截。某賊來奪。當由某路伏攻、夏按院道:冊中方略寫得井井。曾一試否?桑總兵道:屢試必驗。但恨峒出入之路廣。而冊中方略不克悉載。故往往致敗”夏按院道:“冊既有驗。便當得用其人,爲何轉聽讒言,致其逃去?桑總兵道:“本鎮因一時過慎,其策未即舉行,彼即悻悻而去。本鎮又差官至閩追回,正思舉行,又值此時平靜。本鎮又恐行其策反致搔擾。因行之稍緩,彼不得志,復悻悻而又去。昨峒賊四方又出,本鎮復差馬嶽至閩檄召,彼竟拒而不來,非本鎮不用也。”夏按院因叫馬嶽來,問道:“你去檄召花棟,這花棟爲何不來?馬嶽稟道:“他道總戎老爺膽小氣弱。不足有用。又以檄文相召 無待賢之禮。放傲而不來。又說,視平此賊猶如摧枯拉朽。必欲我去。非加禮如隆中莘野不可也。”夏按院聽了,因對桑總戎說道:“這花棟舉止行藏,並所陳方略,依本院看來,真是一個奇才。惜老將軍不能用,若信用之,此時已成大功矣。”因又問道:“目下峒賊何處最爲緊急?何賊最爲毒惡?桑總兵道:“連日報青削天 花皮豹二賊圍省城甚急。發兵與戰。彼忽散去;兵方一歸,他又突至;邀截之而不知其徑路 窮之而不識其出沒。真無可奈何,故束手以待。”

夏按院問明白了。急急回院、遂備文書將青削天 花皮豹圍省城之事,細細寫了,外又修書一封,則備述其爲國求賢之意,萬望速來共襄王事 又具許多金幣禮儀,復令馬嶽星夜至閩,禮請花監軍至廣,共議搗巢之計

馬嶽領了夏按合之命,星夜奔到柳家,不期花天荷已回浙不在柳家矣。馬嶽甚是着急,柳青雲只得出來接見,詢其來意 馬嶽遂將新按院文書,井書帖禮物取出,且言要求花天荷去解危之事柳青雲道:“花兄未奉命之先因父病而去只好借托馬爺回覆一聲。”馬嶽道:“若是桑總兵之命,便好回覆。此乃朝廷特特爲峒賊作橫,新差來的按院。這按院姓夏,爲人甚是明察。一見了花爺獻與桑總兵的畫冊,甚稱奇才。故親自寫書備禮,着小將來求請,殷殷屬望。今若不在。何以覆命?況閩中亦是他所屬地方。若必是要回他,小弟一人無以爲憑,必須煩柳相公同去一回方好。”柳青雲聽了,心下也費躊躇 因命收拾酒飯款待馬嶽。道:“且從容再作區處”

因進來與母親姐姐說知此事,商量道。‘這事倒不好處置。”楊夫人道:“花天荷回浙是實,又非隱藏,只硬硬回他便了。”柳青雲道:“這按院兼管廣閩,系是親臨上司。要回他。這馬嶽差官要孩兒同去回他。”楊夫人乃問道:“可知這按院要花天荷去作何事?柳青雲道:“因峒賊圍省城甚急,故來求他去解圍。”藍玉小姐又問道:“可知他圍省城者是何賊?柳青雲道:“我那裏得知,現有文書書帖在此,必看了方知詳細。”藍玉小姐遂叫兄弟悄悄取了進來,輕輕拆開,細細看了,方知是青削天。花皮豹作橫。因向母親兄弟商量道:“這花生已棄詩書而嫺韜略,這功名定要在於兩廣、兩廣峒賊恃險逞兇,無人可制,花生既得此仙冊,則破賊之功必花生可成。前因桑總兵無才膽小,故爾不用。今既遇此夏按院羨慕奇才,乃花生立功之地。因其回浙而抵死回覆,豈不是當面又誤了機緣?況破青削天與花皮豹,冊中已注得分明,只須按冊而行,破之有餘,何不把這破賊的方略寫作一冊,封得端端正正,只說是花天荷臨回浙時,預知廣賊圍城,先留下的遺計,付與來官取去,等地破賊成功,豈不更顯神奇之用?楊夫人與柳青雲聽了俱大喜道:“得能如此 真乃大妙。但只是破賊的方略卻是差池不得的,若有差池,使貽害不小。”藍玉小姐道:“冊上注得明明白白,如何得差?母親與兄弟但請放心,包管成功。”柳青雲道:“既然如此,姐姐快去封寫好了,我去陪那差官喫飯。須要對說明白方好。”藍玉小姐忙去封寫。

柳青雲出去陪馬嶽在廳上喫飯,馬嶽道:“酒飯倒不敢過套。只是這件事卻如何區處?柳青雲笑道:“馬爺不消慮得,花兄雖然去了,卻喜得他臨行就知道廣中有急。預先留下一個冊子,封得堅堅固固 叫等馬爺來時方可付之。又說破賊的方略皆在其內。”馬嶽聽了着驚道:“柳相公此言果是真麼?柳青雲道:“現在後面,怎生不真?”馬嶽見柳青雲說是真的,不勝大喜道:“若有留下的冊子,便可回覆按臺之命了。”連忙喫完飯,就立逼着要冊子。柳青雲道:“今日晚了。明日早行何如?馬嶽道:“不可 這緊急軍務怎敢少停?乞柳相公快快付出,小將便連夜去了。”柳青雲忙忙入內,向姐姐取了出來。交付馬嶽。馬嶽接在手中看一看,見是前月封的。又見上面寫了“煩來差官馬嶽接在欽差兩廣按【院]夏大人公堂開拆。”因大驚道:“這花爺真是個奇人了 怎夏按院才上任,他前月就知道了。冊中方略定有妙用。”因謝了 別去柳青雲,竟就上馬,帶着跟隨,星夜飛走趕回廣東去了。正是:

靈心深識竅 俏膽遠過人。

弄出機關巧。憑誰亦道神。

藍玉小姐弄了機關暗暗歡喜不表。

卻說馬嶽領了冊子,連夜趕回廣東。候按院開門 即忙入見。夏大人一看見,就問道:“花監軍來了麼?”馬嶽因稟道:“監軍花棟未奉命,一月以前因父患病已追回浙去了。”夏按臺道:“花棟既是往浙,你就該順便到浙江去請了,爲何又復空回?”馬嶽又稟道:“末將即欲往浙江去請,因花監軍臨行時留下一個冊子,說有破賊的方略在內,叫來將呈與大人 來將恐誤軍機,故星夜趕回。”因取出封冊。雙手呈上 夏按院叫人取出一看 看見封的日時是月前,又見冊面上寫出差官馬嶽名字,又見上面寫着“欽差兩廣按院夏大人公堂開拆”不禁暗暗歡喜。道:“他前月臨去留下的,爲何就知我與馬嶽的名姓?真是個奇人了!隨即打開冊子一看,見冊上正寫的俱是剿青削天、花皮豹方略,正與目前的時事相對。冊末又寫道:“搗巢方略已悉具於桑總戎冊中,因總戎無才無膽。以致虛懸。今幸天台按臨,破賊救民爲朝廷除患。正千古一時,萬萬不可坐失此機會。不勝待命之至。”夏按院看了方略,喜動顏色。只因這一喜,有分教:千年積寇,一旦投誠、未知夏按院如何剿賊,花天荷如何見用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花大本逼子佔高魁 夏按察薦賢膺重任

詞曰:

紅雲頭上。青雲足下,誰不羨逢時?試撫鶴心,閒揆大志。轉若愧鬚眉。

虎頭燕項封侯骨,未遇有誰知。一朝奮發三軍驚,駭方表,是男兒。 右調《少年遊》

話說夏按院自得花天荷留下的遺計冊子,見冊子上正是破青削天與花皮豹之謀,不勝歡喜。以爲花天荷既有前知之妙,則所遺之方略自無不效之理。遂放大了膽,竟會同各營將佐,照冊子上之遺計,親敕他悄悄調兵,於某處埋伏,於某處截殺,—一調度停當,然後命桑總戎親督大兵,到省城與青削天、花皮豹二賊交戰。桑總兵不知是花天荷的遺計,只認着是夏按院自運機謀。因他奉欽命而來,不敢違拗。遂—一埋伏的端正,方命參將趙天爵領精兵五千去破青削天。又命遊擊潘鳳領精兵五千去破花皮豹,自卻親督大兵東西接應、原來峒賊雖然兇狠惡毒,不怕死,敢於作亂。然鳥聚獸散,臨不得大陣。每遇大兵來。便逃竄而去。窺總戎防衛稍懈 他又突然而至。或劫或掠。大肆猖狂。或乘勝趕他,他覺徑路熟,奔走四散,再沒處拿他。故時時出來騷擾。必得大利而歸。不期這日趙參將與潘遊擊兩路精兵,奮勇來攻,又有桑總兵親自督陣,十分猛力。二賊如何搪抵得住?況從來走慣。衆賊見不是勢頭。依照原路一鬨俱奔散了、原來衆賊奔散,個個有個去路。那青削天的去路叫着烏泥谷,那花皮豹的去路,叫着鐵草蕩、衆賊若奔上去路,任你有掀天本事,也奈何他不得。不期這日用兵與往日不同,青削天奔到烏泥谷。花皮豹奔到鐵草蕩。正要各尋舊路,忽聽得一聲炮響,湧出許多伏兵來,將衆賊攔住。衆賊提防不及,早被伏兵手持利刀把衆賊捉住,就如砍瓜砍菜一般 青削天與花皮豹着了忙,只得引衆賊轉小徑而走 青削天的小徑叫作暗溝滿頭,花皮豹的小徑叫作漆甕底、二賊急急轉到各人的小徑上去。以爲此處神鬼不知,可不怕他。不期二處也早有伏兵在那裏把守,截殺。二人看見駭得魂膽俱散,正所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任憑伏兵斫殺,殺不盡的,方亂紛紛抱頭鼠竄。扒山越嶺各逃性命去了。正是:

狼遭毒箭因心碎,虎被窩弓亦膽寒。

作賊如斯遭殺戮,再叫臨陣察青攢。

青削天同花皮豹被伏兵兩番截殺。十分賊殺去有八九分,真殺得個個心驚膽戰,抱頭而走。各峒聞知盡皆害怕 遂將各府州縣散出在外行劫之賊,一併招了回來。躲在峒中不敢再出。

夏按臺見一戰成功,愈信花天荷妙計如神。因想此搗巢方略,他必奇妙。何不薦他作了兩廣總戎,削平峒賊,則我奉旨來此監察一番不爲無功矣。遂一面報大勝,一面上本薦舉花天荷,又一面催督桑總兵操練人馬,以圖命下大舉。不表。

卻言藍玉小姐自冒花天荷的名目,將遺計付馬嶽取去。心下雖以爲必定功成,然去後沒個消息,也未免掛心。過了幾日,宗師發科舉案,柳青雲是一等,要到府中伺候發放、發放過了,打聽得廣東省城,乃新按院出奇謀,將峒賊圍解了 如今依舊平安、回到家中,對姐姐說知,藍玉心中方纔放下。因此更把冊子愛惜如寶。原來藍玉一向止留心看的是兩廣山川圖,今日打着精神看到第二幅園亭圖。展玩之下。因暗想道:“這冊子既出仙人之手,第一幅兩廣地理圖,是軍機神妙固不待言;這第二幅園亭圖,卻何所取義?因再三細看,忽驚怪道:“這畫的園亭樓閣 臺榭池塘、朱檻曲徑 白石瑤階 花草樹木檐壁簾櫳,俱與我家相似。”總省用道:“前日聽得花生說。仙人授他時。曾言他功名、婚姻皆在此中。由此看來,兩廣山川圖是他的功名,不待言矣。功名既在山川圖,則園亭圖關乎婚姻可知。園亭圖既與我家相似,則婚姻不在我,而又在何人?惟花天荷與我家有此一段姻緣,故毫無瓜葛,忽牽連至此,真乃天意也,豈人力之所能爲哉?正是:

天懸滑突圖,高處葫蘆座

只道沒人知,靈心暗瞧破。

卻說花天荷別了柳青雲,忙忙趕回、只道家中父親病重,要見一面 不知他父親原無病體,好好在家,只因有人在廣中作客回家、傳說花天荷獻策不用、說他在閩中與人出力打官司,被閩中合學秀才圍住,在縣廝打、他父母聽了心中驚慌、記念,故寫此假信 叫人到福建哄他回來。花天荷到了家中,見父親無恙,方安了心。再細細推間,方知傳話的緣故、又因將從前之事—一向父母兄嫂說明,父母半信半不信,只是再也不肯放他出門遠行了、花天荷見父母這樣愛子,一時也不好便就要出門,只好勉強住下,然一心只掛念看柳青雲

過不多時。宗司發牌,考溫州的科舉、花天荷因前出遊,已告假於學中,又因志在雄飛,竟不打算去考。父親花大本因吩咐道:“你既在縣中作個秀才,況正是青年,又遠近遊訪,未嘗失學。幸我二人無恙。何不赴考,努力功名,以博青紫,娛我(老)二老之懷裏。終日只以詩酒蕩流爲心,倘久流蕩,終於無成,不但失父母之望,豈不自誤?今宗師科考,須速速打點去考。”花天荷道:“作秀才固是該考,但只是孩兒既已獻策在廣中總戎處,功名別是有路。這秀才筆墨之事。若再去料理,便是棄大而就小矣。豈不惹人之笑?父親道:“你兩廣獻策的功名,卻在那裏?曾有一毫着落否?你學中的秀才是現在的。今秋的鄉試是現有的。雖中與不中不知。何可舍了現在的功名不求,(知)卻相望那個無蹤無影的虛事業麼?好好一個青頭白麪的書生。卻躲在家中不去考,轉要說甚麼就小而棄大?母親亦再三勸道:你本是浙江秀才出身,前日在廣中幹了什麼大前程,卻尚未到手。今日只宜仍舊照本名色出去考他一考,也未見得就辱了你,爲何這等固執?偏與父母作拗。”花天荷被父母逼不過,只得勉強應承道:“既是父母有命,孩兒焉敢不從?但有一言須先稟過。”父親道:“你有甚隱情、只管說來。着說得是。我無不允。”花天荷道:“也無他說,但只是以七篇無用的文字。中了朝廷的文官,實實不願去作就是。 父親聽了大笑道:你若中了,我只要成一個宦家體面。着實一說,我家又不少穿,又不少喫,作官不作官聽從你的志向所爲,我決不強你。”花天荷見父母苦苦勉強,沒奈何只得到學中消了假。隨衆去考。自顧不覺大笑,因作詩以自嘲道

曾從虎帳盛談兵,雖未成名座已驚。

不道隆中厭高臥,又教拈筆作書生

過了幾日,宗師發考案,學裏齋夫來報來一等第一名、父母聞知甚是歡喜。因吩咐花天荷道:“你既有了科舉名字,也該靜養一番,不可只是吟詩喫酒。”花天荷笑道:“靜養若待此時。靜養得幾何?因不知喫幾杯酒,也是作文章的受用了。”父母也知他豪華慣了,也只好不來管他。花天荷每自想道:“我原無心要求科舉,倒有了科舉。不知柳青雲要求科舉,今又何如?又想道:“我看他沉潛篤實,筆墨性靈。自是個科甲中人,可不消苦苦替他擔憂。 又過幾日,秋場期近,父母催他起身。只得仍舊帶了花灌小雨到杭州省城來赴試。來便來了。心下終有三分不樂意 捱到試期。只僅僅完了三場,便一徑回溫州家裏。就要到福建去探柳青雲消息。父母攔阻道:“他若有科舉,中不中自有題名錄到浙江來、他若中在題名錄上,進京會試少不得要經過此地,既經過此地。自然要來會你。若是不中,題名錄上無名,你再往閩去看他,也不遲。若此時便要去訪他。他已出來,豈不兩邊錯過。”花天荷聽了 暗想道:“此雖是父母留我之意,卻也說得有理。只得又勉強住下。且待榜發

不期浙江榜發。花標早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連夜報到。花大本老夫妻不勝之喜 連忙打發報人。花天荷聞知,不耐煩在家吵鬧。竟悄悄帶了小雨往天台山中游玩躲避去了。這邊府縣來送匾額 立旗杆,就催他到省來謝主考房師,會同六房去備禮儀。花天荷早躲得沒蹤沒影 父親花大本沒奈何,只得說:“偶沾小恙,一愈即來省矣。”一面叫花灌去:“尋着了就請他回來。”他叫花灌來回覆父母道:“原言過,中了是不出來作官的。”父母道:“那個叫他作官,只是既中瞭解元,座主房師豈可不一拜?見府縣送匾立旗豈可不一往謝?花天荷道:“我要那解元的旗杆匾額做什麼?躲在天台山中死也不肯出來。每日又叫人打聽要買那福建的題名錄。

過了幾日,有家人在縣城中看見,買一張來了,叫花灌送到天台山中與他着一眼。他看見柳路名字中在十九名上,不禁跳將起來,不勝歡喜說:“妙呀,妙呀!柳青雲中了! 忙忙趕得回家,與父母說知:“那柳青雲已中了,自然要到此來。我在他家住了半年有餘,他母子待我如同骨肉、他若到此,也必殷勤待他,方成個道理。”母親道:“這不消說,只是你既僥倖中了一個解元,也消要打點進京去會試。”花天荷道:“我又不作官。去會試作甚麼?母親道:“人生在世,要爭個品第、你前日好殺,只是個秀才。今日就不作官,也是個舉人了。若再能中一個進士。便成了一生的人品。作官好,不作官也好。”花天荷道:“官須要作,但不喜作這個筆頭文官耳!母親但請放心。”

一面又吩咐花灌同一個家人,到閩浙所往來的通衢上接候柳青雲。過去了許多上京會試的舉人,只不見柳青雲。直候到十月初旬,方見柳家那老家人鄭老官騎着一匹牲口,沒路訪問花家。花灌看見,忙招呼相見。大家歡喜不了。花灌就叫家人先報知花天荷、自己等柳青雲轎到了方領了來家。纔來到大門。花天荷早自立在大門前笑嘻嘻的等候,柳青雲看見,忙跳卜轎來(到)見,彼此如獲珍寶一般,快不可言、二人遂攜手同行,到家中,入堂 柳青雲就先請老伯父伯母拜見。原來花大本夫妻也知這個柳青雲是兒子的好朋友,定然相見。早已打點端正、只一請便出來相見。看見柳青雲青年俊秀,就如美人一般,比自己兒子愈加秀美,心下暗想道:“原來這柳青雲如此清俊,怪不得他二人相好。”因歡然接待、柳青雲拜見畢,就命家人呈上閩中帶來的贄見土儀。花大本夫妻受了,謝了,入去。然後柳青雲與花天荷對拜拜畢,二人坐下。

柳青雲就言道:“前日吾兄一聞老伯父尊恙,匆匆而歸。小弟重爲兄臺擔憂,不意吉人天相。竟安康了。可賀 可賀。”花天荷道:“家父何曾有恙?只因打人妄傳小弟流落閩中。所作不善。故假此召回耳這倒也可 又苦苦央弟入場,不期如今竟弄成個兩截人。今見兄自,未免抱愧。”柳青雲道:“兄臺此言太差矣。弟聞古之豪傑未有不文武雙全,到後來遇機方分爲兩用。前日兄臺臨行,小弟就要動吾兄歸就秋試。因倥傯中不及說此,甚爲悵怏。後見浙江的題名錄、知兄自發解,忙忙報知家母,方信英才自有真耳。快不可言!兄臺今日爲何反出此言?花天荷道:“吾兄之言未嘗不是,在小弟只覺不暢,這且慢說。遂邀柳青雲同到書房歇息。一面備酒接風 柳青雲就將中舉的文字見教,花天荷看了道:“別兄不久。而何又如此精進,正所謂後生可畏也、取進之心易如拾芥耳。”柳青雲因求他解元的文字看,花天荷笑道:“當日入場,屈於父母之命,勉強爲之,實實不知作些甚麼,非欺兄也”柳青雲聽了大笑道:“吾兄竟如此而不留心。”花天荷與柳青雲只略談談心事。知會試尚遠。便日日引他去遊天台之勝,其餘都不題起。

父母見花天荷全沒個會試之意,因暗暗央柳青雲勸他、柳青雲因答道:“伯父只管放心,容小侄行時竟拉逼他同行便了。”花大本大喜道:“全仗,全仗”過到十一月盡,柳青雲一算算行期促了、就要勸花天荷同行。花天荷因說道:“若以兄臺上京,小弟自願依鞭蹬。至於要小弟會試。小弟萬萬不可。倒不便與兄同行。”柳青雲道:“兄臺既有大志,則圖大功者不肯小就文墨、小弟如何敢強?但小弟舍兄而孤行此地。未免寂寥 吾兄棄小弟而靜處於茲,恐亦難獨樂!何不偕行燕京,一訪應歌擊銳之風。亦古俠烈之所爲也。吾兄獨無意乎?花天荷聽了,欣然道:“往試則斷乎不可,若偕兄爲尋山問水之遊。則又無不可也。”柳青雲見花天荷允了同行,因大喜道:“兄臺既肯許小弟同往。則小弟不孤行又可作豪遊矣。”遂報知花大本,打點行李,擇定吉日啓行。

不期到了那日 剛打算起身。忽府中縣中差了一二十個報人走上廳來,取出一張大紅紙的報條,高高貼在堂上、。寫着:

欽差閩廣監察御史夏 奏薦貴府老爺花官印棟 高擢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充兩廣總鎮,代桑國寶之任。

奉聖旨:部議依擬 着即走馬上任,與按臣共商揭巢之策。欽此。

花天荷一家看見,俱歡喜不了。但不知夏按院是誰,爲何肯薦?因問報人的詳細。報人道:“小人又如何得知?老爺要知詳細,除非抄夏大人的原薦本來看,方見明白。”花天荷只得重賞了報人。就叫家人到報房去抄按院的薦本,又留柳青雲再住幾日。不多時,家人抄了夏按院的薦本來了。打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廣東道監察御史,奉劍敕監察院理峒賊事 臣夏侯春謹奏。爲據實效薦賢事、奉劍敕星馳至粵

時峒賊青削天 花皮豹已緊圍省城圍別矣、總戎桑國寶束手無計,任其來去。臣再三詰責,始

稱前日曾有浙江生員花棟所獻之策,前獻搗巢之策,惜一時未用。故致峒賊猖狂。及臣細覽花

棟所獻之策,實是破賊要機。急求花棟,花棟已先期而去閩矣。再又差人入閩追求,幸花棟雖

雲回浙,而已預留遺計付來、臣視之內 內云何處伏兵,何處截殺,已將破青削大。花皮豹二

賊之方略明明示臣。臣即依其方略用兵,才一戰而峒賊之兵已十亡八九 二賊受傷,但以身免

各峒出劫之賊,聞風悉皆逃去,不敢再出。此一戰,不但省城圍解,而天前威武以赫赫賊心矣。

由此觀之,則花棟之策,實平蠻之要略,而花棟之才,誠當今之偉人也

臣不敢邀功蔽賢 謹以奏薦。伏乞聖明破格擢用 使之代桑國寶之任,績我其初獻搗巢之功,則

東南半壁有若磐石矣、桑國寶才力不及,降一級調用可也。奉聖旨

花天荷看了 忽大驚道:“他這本上差了!我須急急上本辨明方好”花大本忙問道:“按院本內無非薦你之才 有何差處,你卻要辨?花天荷誼:“父親有所不知,朝廷之事是欺瞞不得的,又是冒認不得的。這按院本內說我獻搗巢之策,乃是實有之事、可以應承。他又說,留遺計與他以破賊 想孩兒自聞信匆匆回家。尚不知這夏按合到任,又何曾有甚遺計付他?今日若不辨明。糊糊塗塗冒認在身上,倘此計出之他人 按臺誤認爲我,明日有人來爭 豈不是我冒認?豈不是我欺君?則是未獲功而獲罪於先也,如何使得?”花大本聽了便茫然,開口不得。花天荷因對柳青雲道:小弟有此一事不明不白。必要在此說明,大抵不能同兄至京矣但事系朝廷,恐在府縣不能辨明 小弟只得具一本,煩兄帶至京中,代我一上方可妥當。”柳青雲笑道:“搗平峒賊。兄之素志也。前不惜一二千里由浙至廣者,欲立搗巢之功耳 因其不用,故失意而歸 今既遇夏按臺之知己引薦,得又蒙聖上之明察,而垂所聽矣。吾兄得意之秋,展志之時也。自宜火速赴任,垂手搗果,上以報天子之恩,下以明丈夫之志,爲何如此拘牽,而固守尾生之信、以自失此定東南之大機哉?花天荷道:“此非小弟拘牽,事實有礙。且無論他人爭辯,即有人問一語,道:兄前所遺者何計以致成功?叫小弟將何言以對?

柳青雲笑道:兄若不能對。容小弟代對何如?花天荷見柳青雲笑得有因,因正色問道:“小弟行後,莫非吾兄更有所聞麼?”柳青雲又笑道:“聞是略聞一二,但不知可好明對兄言”花天荷聽了着急道:“兄好人耶。即有所聞。尚不欲言。而又難小弟耶”柳青雲又笑道:“不作是難,只因事涉於私,有些難於開口。”花天荷道:“爾我忘形至此,尚有何嫌,而作此趑趄之態?柳青雲道:“既如此言,小弟只得直告矣。前日兄臺所定。恐無憑據隨即付尊夫人收貯矣。不期尊夫人繫有心之人,自收此冊。朝夕觀玩。遂竟將破賊方略窮究盡矣。適值夏按臺被青削天。花皮豹二賊圍省甚急,訪知兄臺有平賊之策,急差馬嶽持書並厚禮來求。小弟辭以回浙,馬嶽懼而不敢回報。尊夫人聞知因與小弟商量道:“按臺來求花生者,不過欲破此二賊也、今破二賊之方略井井然。何不寫他遺計以神其用?小弟一時大膽,遂以爲然。因倒上年月,詐作兄之遺計忖馬嶽去獻,實危道也。不期夏按自竟以爲神。遂依而用之。行兵僅一戰,而破二賊如掃,遂成大功。故有今日之薦也。兄臺若以爲功,亦尊夫人之功;兄臺若以爲罪,亦尊夫人之罪。小弟雖也與聞其事,而實不知其中之妙也、不識知臺以爲何如?”花天荷聽了,喜得抓耳揉腮。因拍掌大叫道:“快哉。快哉!我花天荷何福如此也。”只因這一喜。有分教:雌雄龍倒易,表裏兗衣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賴徒夫死裏獲生機 花總戎美中尋不足

詞曰:

欣然作惡。恬然下毒,只好沒冤家。狹路相逢,避他不得,方叫一聲呀。

合歡既已作根芽,何不待開花 甜桃不認,翻疑苦李。咄咄貲諮嗟。 右調《少年遊》

話說花天荷聽見柳青雲說獻夏按臺的遺計是他新聘定的女子所作,立喜得心花俱開。因對柳青雲說道:“天下怎有如此賢才女子。恰又是我花棟所聘。恰又助我花棟成功,真快事也!今日烏紗已好戴了。白馬已好騎了,正好去謝媒迎嫁。只可恨吾兄又要進京會試,無人引進,卻將奈何?”柳青雲道:“小弟到京。不中可速回;中了,亦必速回、往返不過三四月,吾兄縱急催,赴任亦須捱到新正。倘能沿路稍稍盤桓。弟自當奔馳趕至,爲吾兄執斧柯也。”花天荷聽了,大喜道:得兄如此周旋,謝知已矣。”柳青雲與花天荷商量停當。知萬萬不可同行,就要別去、花大本見兒子作了大官,便也不逼他去會試了。花天荷又留柳青雲住了幾日見會試的期近,只得瞞了人。親送他至杭州。方纔兩個分手別去。正是:

一步同行一步樂,片時相聚片時親。

依依戀戀不忍別。方盡人間朋友倫。

柳青雲別了花天荷,上京會試。且按下不表。

卻言花天荷送了柳青雲回家,早有府縣官時時來請他上道。花天荷因有柳青雲的約期在胸中,便東拉西扯,只延捱過了新正 到燈節後方發馬牌。拜別父母兄嫂。即來廣東上任 一路府縣送迎好不風采。花天荷在路上,暗暗思想道:“我一個秀才蒙按臺力薦。又蒙皇恩重用。若不搗大藤峽之巣誅瘟火蛇之首,平靖東南,豈不負此一番舉動?”又想道:“搗巢之策,固萬無一失。但入巢之路叢雜幽隘,必得一稍有知識敢死亡命之徒,善觀方便 率衆深入 便無不成之大功矣。心中雖如此想 卻一時無人,也只得放開

忽一日舟行到閩浙交界的地方、只見岸上一個拉縴的徒夫。有些眼熟、一時也想不出是誰。因只管注目而視,此時小雨正立在旁邊,忽想來言道:“這個縴夫倒有些像福建長樂縣前與老爺廝打的那個賴秀才模樣一般”花天荷方看明點頭道:“正是,正是。”又聞道他問徒在此扯縴 想正爲買盜扳人之事了、又想一想,自笑道:這賴秀才雄糾糾一個學霸,詐索人財 不期他運氣低。恰恰撞在我手中,只一二件事便弄得到這個地步。又可恨,又可笑 可憐。雖他自取。實是我懲之過重。今青雲兄已自中了舉,料不怕他作祟 今又恰遇我於此。也是他的災星滿了。他縱不才,也曾聖人門下作過弟子的,莫若叫他來誨訓一番,饒了他去罷。”因吩咐舡頭叫把扯縴的第九個夫兒帶過來

舡頭只認作是看見他扯縴不用力。要拿他責罰。忙跳上岸,就解下他的纖板繩子,將他解了,牽着就來。賴秀才不知是甚緣故。忙分辨道:“我好好扯縴,你扯我那裏去?”舡頭道:“若是我扯你。你倒造化了 是總戎老爺親眼看見你扯縴不用力,故吩咐拿你。”賴秀才聽見是總戎老爺拿他,連魂都嚇掉了。口中只連連叫苦道:苦呀,苦呀。”舡頭將他帶到舡上跪下 稟道:“躲懶偷力縴夫拿到。”賴秀才聽見舡頭夫如此稟他,他因跪在舵板上只是叩頭,大聲叫道:“小人是生來沒有大力,實實不是躲懶,求老爺饒命”花天荷因問道:“你既作縴夫,又何沒氣力?賴秀才答道:“小人不是慣作縴夫的,是問了徒罪在驛中,驛中差來拉縴的。”花天荷又問道:“你原是一個什麼人?爲作什麼犯法之事。方問徒到此?賴秀才聽見花天荷細細問他,問到他傷心之處,不覺淚如雨下。放聲大哭道:“小人不瞞青天大人說,小人實實原是長樂縣學中一個生員 只因倚強恃惡,毆打有職官員,故革去衣巾。後來因懷恨不消。買盜扳害良善,不期天理昭昭,那盜當官不執證扳害之人,反一口咬在小人知情,故此又問了一個徒罪到此”花天荷聽了大笑道:“依你說來你這罪是賊害了你,你該怨他了。”賴秀才道:“小人若不買他扳人,他如何能咬我?此皆大理不容,小人自取之也。怨他也無用了。”花天荷道:“你如今到此田地,還想求生麼?賴秀才道:“生固不望,但只恨死得污辱無名了。”說到此言。忽又大哭起來。

花天荷道:“我若饒了你這污辱之死。叫你在該死去幹件大功名之事,你有膽氣去麼?賴秀才道: 不瞞老爺說。若以當日衣冠論小人,小人雖出入聖門,實實是個無賴的禽獸。若就今日囚犯中論小人,小人雖日與豬犬爲羣,而廉恥之心尚未喪盡、倘叨天恩得脫此污辱之地,而使之蹈湯赴火,死於功名,甘心如飴矣。但恐罪惡深重之人,不能有此自新之路耳。”花天荷道:你可認得本鎮是誰?賴秀才道:“小人乃囚犯該死之人,如何認得天官老爺?花天荷道:“你若認不得,可跪近前,抬起頭來,細細看個明白。”賴秀才聽得鎮戎吩咐,只得爬上前兩步,略略抬起頭來,往上一觀,方看見便是縣門前圍着他廝打的花監軍 喫了一驚,嚇得魂膽俱散。只好是連連叩頭道:“小人該死了,原來就是花老爺 小人該死了!”

花天荷見他驚慌作一團,因吩咐道:“你也不消驚慌,本鎮念你是個聖門中弟子,今一旦污辱至此。雖你自取,實亦可憐。今日本鎮不念你的舊惡,轉認你作個故人。欲吩咐驛官與你除了名字。放你回去。心下何如?賴秀才聽見。連連叩頭。道:“罪人觸犯天顏,死有餘罪,乃蒙天高地厚,不受誅戮,不致其死,真恩同再造矣”花天荷因即傳喚驛官來。吩咐道:“這個賴徒夫原是個文學生員,本鎮要帶他去軍前立功。你可在驛冊上除了他的名字。”驛官領命而去。花天荷因又對賴秀才言說;”你驛中徒夫的名字,本鎮巳與你除去了。你這番回去,須要作個好人。不可又去作惡,負了本鎮釋放之心。”賴秀才見吩咐驛丞果除了徒夫的名字,感荷不勝。因再三叩謝道:“小人從前作過無限之惡,花老爺一毫不究。反哀憐死命。而曲賜生途。小人雖是禽獸,而受恩如此。亦願項領俱捐,而少報萬一矣 況故國回去實無面目。適又聞花老爺有功名之路。倘車輪馬足之下,有一勞可效,雖死於湯火如榮如今日矣,求老爺再開恩收錄。”花天荷道:“本鎮今日放你,是本鎮之情。你此時又感本鎮。依依不去,是你之情、汝要本鎮收錄,須知收錄之後,設有委曲,爲功爲罪則有軍法從事,而非用情之地矣、汝須斟酌。”賴秀才道:小人沒甚斟酌,自今以後之身,皆老爺所生之身,倘有效用之處,便任老爺,死亦死得有名矣 至於犯罪。又不待言矣。”花天荷聽了言道:“今汝能改過自新。發憤如此,後之功名可蓋先尤矣。”因替他改個名字,叫作賴自新。吩咐注在聽用冊上,又吩咐賞銀二十兩,叫他置辦衣服。不一時,賴秀才一個扯縴的徒夫,竟然煥乎一新矣。正是:

祿莫相中覓,官休命裏尋。

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

花天荷一路遊遊衍衍,忙忙行到福建,已是三月初旬。早已有會試錄報到舡上,看見柳青雲又在三十六名之上,滿心歡喜。料青雲決不至失信,必然趕回。使不沿途耽擱,竟一程一程前進。又不半月,早到柳家了。

此時楊夫人與藍玉小姐已知他中瞭解元,又薦升了總戎。今見他一到任即來他家,十分歡喜。因叫家人書童請入內廳相見,先拜見過諸座下,一面奉上茶來。楊夫人先申謝道:“小子頑劣無知,感荷花爺訓誨,提扳得能上進,老身銘感不盡。今花爺大才大志,榮任兩廣。老身又不勝雀躍。”花天荷道:“小侄承令即惠愛,互相琢磨,今得名成,上可繼令先京兆之書香,下足娛老伯母之朝夕,小侄與有榮焉。小侄又託老伯母福庇,欽任兩廣討賊,故特來拜謝。楊夫人道:“小子前日在貴府與花爺相去時,不知可曾有約花爺,幾時回家?花天荷道:“令郎曾約小侄,殿試過不候選官,即馳歸,爲小侄以完前盟 又再三叮咐小侄留此以待。”楊夫人道:“小子既是有約,定不敢失言、既是這等,又要屈花爺少住幾日矣。”因吩咐家人收拾大廳後樓屋,請花爺住下,以便官府往來。花天荷辭謝仍在後園書房內住。府縣官員一人也不接見。

過了十幾日,望不見柳青雲歸信。只管延捱,又恐怕遲了上任之事。若要上任去,又恐怕親未成。只管耽擱,心下甚是躊躇不決、欲要楊夫人先做了成婚。因悄悄對一個得力的家人道:“你說老爺向日爲我定的這頭姻事。前日上京臨別時,許我會試畢即趕回成全 今不見回,我又到任要急。煩你稟知太太說。此親在於何處?不消等你老爺回來,可先作得麼?”家人領花天荷的言語,只得報知楊夫人。楊夫人因向女兒商量道:“這姻事不知你兄弟怎生與他說的,要作親必待他回來方妙。只若等不得,請他先去上任。候青雲回時。送到任上成親罷。”楊夫人將此言吩咐家人,家人就—一稟知花天荷。花天荷又說道:“任上成婚也不爲遲,只是前日付與夏按臺的遺計,說是親夫人寫的,不知內中有甚妙處?若不作個親會明白 恐此去說差了,露出馬腳破綻了,便有許多不妙。求太太作主,早早玉成了。同到任上,便萬無一失矣。”家人又言知楊夫人,楊夫人又與小姐計議。

小姐因暗暗想到:遺計的冊子,自己所習,有甚不知?定要成親?此必是他催親之意。”細細想道:“不知他爲何這急於催婚,莫非少年人慾情過重?又暗暗想道:我記得兄弟曾說,他說面目若不與兄弟一般,自願終身不娶、故兄弟不避嫌疑,竟將我許嫁於他。今見他如此急急求娶。又似有個飢不擇食之意。待我探他一探,看是如何。”因暗暗叫外書房中服侍的兩個童子進來問道:“這花天荷可曾問你麼?二童子道:“這花老爺當時搬問小的道:聽得說有一位親眷家的小姐。住在你太太身邊。果然有麼?小的回他沒有。花老爺只認作是小的說謊。”小姐因悄悄吩咐家童道:花老爺若再問你。你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童子領命去了。

恰恰這日。花天荷在書房中獨飲。飲到半酣之際,忽看見當日初到園時題贈柳青雲的十首絕句還貼在壁,又看那邊一道白玉梨花恰有上似柳青雲之貌。因想道:“此雖一時快心之詠,今日看見卻轉似有心而題。青雲且許我新夫人與他無二。則此題不但贈青雲並贈及新夫人矣、可見凡事皆不偶然。”因又向兩個童子道:“我問你話,你再不肯明言。明日你老爺回來,我對你老爺說了。叫你老爺痛責於你,你卻不要怨悔。”兩個童子道:“花老爺問,小的怎敢不直告、但恐花老爺問的正是我家老爺吩咐小的不許我說的。”花天荷聽了大笑道:“既是老爺吩咐你不許說的 我也不怪你。但你老爺回來。此事是終要對我說的。你兩個何不獻些殷勤?先對我說了 也見得你兩個好意,我決不對你老爺說就是了。”兩個童子又道:花老爺既講了不對老爺說,小的便不敢再隱瞞了。但不知花老爺要問何事?花天荷道:別的事不問你,只問你家太太與你老爺前日爲我定聘的那位新夫人,如今在那裏?可就在太太身邊麼?兩個童子道:“不在我太太身邊。”花天荷又問道:“既不在太太身邊,又在何處”兩個童子道:“他在東園花影樓上居住。”花天荷又問道:“聽得這位新夫人的面目與你老爺的面目相同,不知果有此事麼?”兩個童子道:“像是或者有些像,但是小的們下人如何看得出、花老爺要知相同不相同,除非待小的們悄悄引花老爺去看。”花天荷大喜道:“可看得見的麼?童子道:“明看不便,也只好躲在大樹下等他到樓門口閒耍(的)時 遠遠偷看。”花天荷道:“望得見就妙了,不知何日可去?”童子道:“明日飯後同老爺悄悄去可也”花天荷聽了不勝大喜,因打點明日到去偷看,不表

卻言兩個童子早暗暗入內報知小姐、小姐到次早。因叫三四個丫鬟,檢一個體態穩重的叫做垂絲,叫他穿戴了小姐的衣飾扮作小姐的樣 其二三個仍作丫鬟,悄悄用轎抬到東園花影樓上住下。吩咐他飯後假作看荷,露出容顏,與花天荷偷見。花天荷那裏得知、一邊喫過飯後 就催兩個童子同去。二童延捱了半晌。打聽得那邊安排端正,方叫花天荷仍穿了書生的儒衣,悄悄開了後花園門、領得他往東園而來、正是:

蜂蝶慣尋花。花能引峯蝶

你愛我復貪。誰知有差別

兩個童子把花天荷引得到東園花影樓下後面。有幾個大柳樹下藏了身子、回望園內 只望見園中樓上三四丫鬟。簇擁着一位盛裝的小姐。倚着樓窗在那裏看花玩耍。花天荷忙見一位小姐,方定睛一看。你道那女子生得如何?只見他:

着黛何嘗不遠山。腰肢也瘦似般般。

看來不獨司馬慣。即我端詳亦等閒。

花天荷着得詳細分明,不覺暗暗大驚道:柳青雲怎如此說,今幸被我早先窺見(個)。信他的言語。竟糊糊塗塗成了婚事 這卻怎生區處?喜得他(的)未歸,我明日只言上任要緊。且脫身而去。到任之後,待我再設法推辭他便了 正是:

來如花吐氣。去似柳垂頭。

只爲妍媸幻,翻令喜更愁。

花天荷主意定了,遂急急走回柳家書房、叫花灌傳出令來!命管營發牌通知衆將士,明早準行。兩個童子聽見,忙悄悄報知小姐,道:“花老爺偷見了垂絲。認真是新夫人,看不上目。回來就傳令發牌,明早準行矣。”藍玉小姐聽了,卻暗暗歡喜道:“這纔有些眼力,不是個癡人。”遂對楊夫人說知,叫楊夫人留他。楊夫人因叫家人稟花天荷道:“老太太拜上花老爺。說家老爺只怕也在早晚回來,求花老爺再寬住一二日 候老爺到家完了大喜 同去上任爲美。”花天荷道:“再住兩日 候你老爺回好,但只是軍機緊急,不敢久留,已發牌明日準行矣 其餘之事,只好上任之後候軍機稍暇,遣人來謝。那時修書與你老爺商量罷。可多拜上太太,此時要留,恐不能矣”楊夫人着急,叫家人再三苦留、花天荷決意要行,必不肯住。

正在去留之際,忽報柳青雲已二甲殿試。不候選官,已趕歸矣。花天荷雖要出門甚急,見柳青雲將已到了 只得又住下 柳青雲至家。見了母親姐姐。知花天荷決意要行。隨即走到外書房中來,與花天荷相見,道:小弟爲與兄有約,故星夜奔回 兄何爲失信,要匆匆而去?花天荷道:“小弟爲與兄有約者,正因吾兄之大失約而去也。”柳青雲道:“小弟在吾兄面上不言則已,言之一一可復 並無失約之事。請兄面詰可也。”花天荷道:餘俱不足論,只是吾兄爲弟所定之新夫人其貌若何”柳青雲道:“小弟原未嘗許兄太美不過僅如小弟而已,此前言也,爲何今日忽又過求?若兄臺今日之位高金多耶?花天荷道:“得如吾兄十之二三,弟願足矣!何敢過求?但恐一痕不似。相去天壤,則將奈何?”柳青雲笑道:“若有一點不似,兄前番相定。便當言之矣,何至今日忽言不似耶?花天荷聽了愈加驚訝,道:“凡人相戲。亦須有些影響。兄之戲而影響全無、這個姻緣雖蒙聘定,小弟只因深信吾兄,並不知爲何等人物,今乃言若此,是相欺也”柳青雲道:兄臺今日貴人也,但知責人並不自反。小弟苦辯,也一時難明,但請以兩言爲決。前日爲吾兄所定之夫人若是未曾與兄相對過,則是小弟欺兄,小弟甘受其責。若是明日相見,有一點不似小弟,則是小弟欺兄。小弟亦甘受罰。倘僅如小弟,而吾兄以今日之富貴而欲過求之,則非小弟之欺吾兄。實吾兄之欺小弟也、倘兄必不信弟之言 棄盟而去。小弟又何強焉。”花天荷聽得柳青雲說得明明白白,只得應承道:“吾兄既於此認得明白,自是小弟多疑矣,謹謝罪、以如原約。”因又把已發的馬牌收回,依舊住下。

住便住下,終有三分疑惑。因又問兩個書童道:“昨日東園看見的。可正是我聘定的這位新夫人麼?兩個書童道:“怎的不是?花天荷道:“既然是,何你老爺說,與他一般模樣?”兩個童子道:只怕昨日花老爺遠望,看(見)不明白。”花天荷道:“怎看不明白?若是略有二三分相似,也還說看差,竟大相懸絕,如何是一般模樣?想來還是你老爺作成的圈套詐我。”心上又暗暗想道:“我如今官也大了。他又中了進士,都是衣冠中人物,若不早慎於初,徒結了親。百姓盡知,三軍皆見,就是人物醜陋,與柳青雲毫不相似。已是斫木成舟,怎好退悔?到其間縱埋怨柳青雲亦無用矣。莫若還是今日斟酌於始爲好,但只是柳青雲一段好意,如何辭他?”暗又想道:“只是以軍事緊急,恐上任遲了不便作辭。他也十分不能留我。”又想道:“縱辭了他去。然有天台老人的圖冊爲聘,終是一個不了之局 莫如只說此冊軍中要用,且借了去 容到上任之後。另行聘禮爲訂,他乃明自人,是自然就知道了。”正是:

定聘本無錯,多疑誤入選。

姻緣鸞與鳳,反作觸藩羝。

花天荷只因這一借冊,有分教:疑更生疑,悔而不悔、不知後來花天荷如何了梧,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亟催婚愈急疑李即桃 再睹面始真悟梅代杏

詞曰:

胸中不合,口裏便推託、任你言詞削剝,只思金鉤脫卻。

美反爲惡,方知是錯 再費調停婉轉,情意已無着落。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花天荷因看見柳青雲爲他聘下的新夫人不美,立意固辭。因尋見柳青雲說道。‘承兄美意,留下小弟成了婚上任,固感不盡。但朝命下已久,況兩廣峒賊朝夕不平,乃風火之事,非比文章可以遲延任意、倘有失事,明日按臺知是逗留在此結親。參上一本,便獲罪不小。莫如還是先去上任,把任上的軍需料理停當 然後再說成婚未爲晚也。不知兄臺以爲何如?”柳青雲道:“作親遲速豈爭一時,但閩廣相距千里,兄舍今日之便,而未料異日之不便,或非算也。況上任雖不可緩,倘欽限稍寬幾日,或亦不妨。”花天荷道:“事縱無妨,但小弟又想成婚快事。必鐘鼓琴瑟雍容靜好方暢其情、若一心掛倥傯之軍務。一心懷淑女之關雎。未免非宜。故小弟求兄少緩也。若慮道路間關。恐當日之河洲亦非近地。”柳青雲道:“兄臺既不依,小弟何敢相強。容與家母商量,再來奉覆何如?

因入內對楊夫人說知,道:“前日花天荷要成婚甚急,連孩兒也不等得回來 今日孩兒回來催他作親,他反推託要去上任。不知何故?”楊夫人道:“有個緣由。你前日未回時,因他日日催作親,又誘書童欲窺着姐姐。你姐姐恐他年少人不論美惡。但以成婚要緊,故將侍女垂絲,充作姐姐住在東園樓上,叫童子引他去看,他因偷看侍女不美,以爲面龐相似之言不確,故不願娶而急急求去。”柳青雲道:“原來是如此。怪道我說的話他俱不信!只是如今怎生挽回他?除非直性說來。叫垂絲與他一看。他方信是實情。”楊夫人道:“你姐姐又這等說,事已作過,如今不必了。他要去,聽他去,不必苦留、但算來他此去恐根不斷。定要並冊子取去。待他取冊子時,卻等姐姐自交付他,看他作何景?倘他也看得平常。取了冊子竟去。這段因緣可置勿問。若是看見姐姐,知東園偷見是誤,仍復相求,那時慢慢再奈他一番,再商量成婚,方覺有趣。若此時苦苦求他,未免減色”柳青雲聽了,大喜道:“有理。有理。”

因又走出來見花天荷,道:“兄臺之言,已對家母說了。家母道:“功名大事,豈可誤他?婚姻早遲些不妨。兄臺要去,聽憑發牌可也。”花天荷道:“吾兄相諒,但還有一事。求兄臺爲弟周方。”柳青雲道:“不知何事?”花天荷道:“向日行聘禮的這個天台仙人的冊子。留放在此,實無一用之物。但小弟此去行兵。又一刻不可少的。若是早成了婚,雙雙攜去不必言矣。不期今日婚尚未成,而上任之事又匆匆不可少待。若無此冊,則用軍行兵便一無所恃矣、欲求吾兄大力爲弟設法取了出來。容弟到任上即使人補聘何如?柳青雲聽了,並不驚訝,道:“正是呀,此冊乃吾兄破賊之要本,如何可少?況留此又無用,自然要設法取去方妙。但前日是吾兄親手納於家母處。爲行聘之用者。若今日小弟私自取出,便近於兒戲。小弟只好將兄臺之意,先與家母說明,待家母明日亦親手交付吾兄,方是道理”花天荷道:該是如此。但只小弟去見老伯母,甚覺無顏,爲之奈何?”柳青雲道:“大丈夫作事當行則行。可止則止,何謂無顏?

到了次日,柳青雲果同了花天荷入去見楊夫人。楊夫人先言道:“昨日小子言及花爺上任要向日行聘的冊子。若在老身處即當取出奉還,但昔花爺行來時,我恐沉伏在此誤了花爺之事,隨即交付所聘的尊夫人收貯了。惟尊夫人收貯,因日夕觀玩,得知其中詳細,故前番大膽代花爺出來遺計,僥倖成功。若是成了婚。同花爺上任,或習此以佐花爺之倥傯。今花爺又因上任緊急,沒工夫結婚,則此冊留了又何用處?理合繳還花爺。昨日小子雖說,老身以爲未確,故未曾着人去取。今花爺既自來取,果是真了。當即差人到東園去說,請他明日帶了冊子來,親自交與花老爺,也可完了一件首尾。”花天荷前日行聘。今日又索聘,自覺理虧。今見楊夫人輕輕數語,不見責,面上紅一塊白一塊,但低了頭默受。只聽了說明日親手交還,方打一恭,道:“是。”遂退了出來。自心暗暗想道:“這樣事雖做得無趣。然寧受些沒趣。若娶了那個夫人來,便是終身之累。”又蠐自歡喜。

到了次日午後,楊夫人又着老家人來請花老爺到內廳說話。花天荷要覓柳青雲同入來,又一時尋不見 要訪一會。又恐怕誤了那冊子又生他變。只得待著臉,獨自一個跟了老家人來到了內廳坐下,坐了半晌,楊夫人方先出來說道:“昨日奉花老爺之命,即傳示尊夫人 尊夫人道花爺之冊,因何付他收貯?蓋爲行聘也 行聘者,蓋爲婚姻也。今既要繳還原聘,則婚姻不必再言矣也。要與花爺說明。”花天荷道:“小侄當日以此冊定婚者,以爲婚後冊自歸矣。不期今日不及成親而匆匆要行,冊又爲此行不可少,故求老伯母權且借去,容到任後別行聘也。若淑人多疑。再看機緣亦可也。”楊夫人道:“既已說明,何必多議。便吩咐丫鬟:“快請小姐出來交冊。”

丫鬟去不多時,忽中門開處一陣香風。十餘個丫鬟,簇擁了藍玉小姐從中嫋嫋婷婷走了出來。又一個丫鬟捧了冊子,卻走在前面。花天荷忙定睛一看,只見那個女子生得正是:

宛從天降,神色驚人。儼若仙臨,奇容絕世、欲認作花 而牡丹、芍藥終含草木之羞。

將稱爲鳥 而威鳳、樣鸞未免羽毛之愧。何如不肥不瘦而亭亭勻勻之肉自生香,怎似不短不長

而風風流流之骨能吐秀 微微一笑,而舉體嫣然。當之者不禁魂消悄悄一窺,而周身靈動,

遇之者難辭魄散。眉畫遠山,而煙痕細細。效柳葉爲粗目凝秋水 而清影澄澄,嫌星光太露。

行將來。步步金蓮,輕盈堪愛指顧間。纖纖玉筍。柔素可憐、最妙乃楊君子風流,無一瑕香

奩脂粉氣;過人是擅淑人才調,有百篇彤管雨雲才。

花天荷望見藍玉小姐遠遠而來,就如天仙一般,及到廳前再一細視,卻與柳青雲面目毫釐不爽、但覺高鬢雲環,翠眉蟬鬢。花天荷更以爲比柳青雲容光飛舞。嫵媚可人。心下暗喫一驚。道:“原來這正是真小姐,前日看的差了。如今卻怎生反口?正在着急,只見那女子立在楊夫人身旁,看了花天荷,深深一個萬福。花天荷此時忙作一團,只得低頭側身答禮。拜罷,那女子遂叫捧冊子的侍女 把冊子交付楊夫人。道:“母親傳來此冊,原說是花門行聘的。行聘者,定婚姻也。既以婚姻而行聘。豈有婚姻未偕,而先索聘物之理?素聘物者,絕婚姻也。既絕婚,強留聘物殊覺無顏今謹如命奉還。望母親交納明白。以斬葛藤。”說畢,依然帶了衆侍女從中門入去,隨將中門關了。花天荷竟看得呆了。欲來開口挽回,自知理短,一時又措辭不來,只得睜着眼,出了神。

楊夫人說道:“花老爺不必出神了,已恭喜冊子取出在此,也就完了一案,花爺好放心榮行。”隨叫侍女把冊子送了過來,交花天荷。花天荷忙止住道:“這冊子今日取不得了。”楊夫人道:“此冊乃花爺軍中必用之物。故再三欲取去。今已僥倖取出,爲何又說取不得?花天荷道:“小侄納此冊予老伯母者,求老伯母爲小侄定婚也。承老伯母推令郎同盟之愛 爲小侄作聘淑女。又蒙淑女不拒,珍藏久矣。則百年姻眷已訂,於此不待言矣。豈有復取之理?昨偶有此言者,蓋與青雲兄商量,以此冊乃軍中日夕所需:彼此既忝至親,以心相信。何妨借用以應一時之急。教小怪敢大膽求老伯母周全,不期適聞淑女之言。似不察鄙衷,而有斥責之意。則小侄安敢妄取,以作名教中罪人!尚望老伯母垂慈送入,勿負大盟。”

楊夫人聽了。沉吟半晌,方說道:“花爺之命,無有不遵。但此言覺有些難於出口,向日花老爺納此冊者,爲訂婚也。既是定婚。則聘之所在。婚之所在。豈有已訂復欲取聘之理?老身昨日往取。豈伊所喜?老身不得已因以勢諭之,道今日花爺尊官也,非昔日花爺之比。雖強留成婚,恐心不相對,亦難和諧,故今日唯唯聽命而繳還也。既已繳還,仍欲再致,恐婚姻大事不便如是之出乎反乎也。還求花爺上裁”花天荷道:“輕舉妄動,小侄之罪。百口不辭 但求老伯母念前日一番相與之情大,曲爲周方。必令此冊再入妝臺,則感恩不盡矣。”楊夫人道:冊子要送入不難。但既已取出。今又送入,則明日又安知不可再取?殊不足爲定矣!既不足爲定,則送入與不送入同也。花爺莫如且收去,以備軍中之用。況淑女聘雖退出,且幸尚待字閨中。花爺若不忘情,俟此去成功之後,或如此言,再作機緣亦未爲不可也。此時必欲強納,殊覺不情。”花天荷道:“既此冊老伯母不欲送入,只好權且存在老伯母處。亦與送入相近。小侄是決不敢收去。小侄若收去,則罪戾益深且重也”楊夫人道:“留在老身處自不妨,但花爺此行要用。”花天荷道:小侄此事不明,何敢行馬而去。”楊夫人道:“花爺行期既尚可緩,再與小子商量可也。”

花天荷因退去,百分的悔道:“一件好事已完完全全,若聽了柳青雲的言語,竟作了親去上任,婚姻前程均已錦片矣。卻自多疑,要去偷着,卻又偷看差了。以爲不美,反去索聘。誰知竟是一個絕代佳人,反束怒於心,使他心內生嗔,真可謂當面錯過!此在一時作事顛倒,想起來總是我花天荷無福消受也。”又想道事雖作拙了,然猶喜其人尚在、只消再央柳青雲同楊夫人苦苦去求,或者還存幾指望。因叫小雨去尋柳青雲 小雨尋了半晌。但不看見 因對花天荷言道‘柳爺的轎馬俱在,又不曾出門,怎再尋不見,方纔送冊子出來的那個小姐倒如柳爺,莫不就是他妝扮了來耍老爺的?花天荷聽了細思道:此話倒也有三分可疑,天下雖有相似之人,卻從無如此之一痕不爽者,一可疑也。柳青雲許我面目與他相似。以爲既作了親。便不可相似。也無可奈何、今既看破,親不可成也。因假妝淑女以踐其言,使我懊悔,未可知也。又可疑也。每日前夕不離。乃今淑女退冊要緊之時,轉不見他,一隱一現 又可疑也。有此數疑,安肯信以爲實?況他淑女行藏至今不肯明說,焉肯叫他明明相見,由此想來一定是他假妝無疑了。只是如今怎麼摸捉他的破綻?又思了半晌,忽想出一個主意來,道:“我如今只苦苦扯了柳青雲,央他又送冊子入去,他自然推辭說不肯受。我再逼他,當面不受,有人無人便真假立分矣。”

正想定主意,忽柳青雲走來,說道。家母說道冊子已取出還兄,正好榮行,爲何又不發牌?復二三其說何也?花天荷看見柳宵雲面目如洗滌,發似重梳,一發狐疑,道:“是了! 因說道:“這且慢論 但我叫人各處尋兄,竟不見蹤跡。兄且說這半日躲在那裏?柳青雲道:“納冊美事,故樂於爲之。今繳冊退婚,未免於顏面有傷,因暫避一時,希圖完事 不意吾兄又作餘波,卻是何意?花天荷道:“繳冊退婚,不美之事。小弟已自爲之類。而納冊美事,沒奈何尚望吾兄爲小弟一圖”柳青雲道:“不知吾兄更欲納於何處?花天荷道:“一聘豈有兩納之禮?止不過誤取出者,仍被歸正納入耳。柳青雲笑道。‘既仍欲納入,初時就不該取出了。”花天荷道:“初時取出者,求至親以情諒也。今欲納入者,畏淑人以理責也。”柳青雲道,“淑人既以理責,又肯復納耶?花天荷道:“淑人若不納,全仗吾兄與老伯母之大力,納之可也。”柳青雲道。‘納之可,唯納而不受,爲之奈何?花天荷道:“納者 吾兄爲小弟之情也,納而不受,則是淑人方嚴之命也。是所甘心也、若未納而預惴其不受,竟爲不受,則淑女之命尚不可知,而吾兄已先代爲拒絕,豈小弟諄諄懇求於吾兄之意哉?尚望吾兄與老伯母爲我花棟極力一請,若淑女必不允。而面叱之、庭辱之,則我花棟雖死亦甘心焉。不知吾兄以爲可否?柳青雲道:“吾兄既如此殷殷,有何不可?縱納入,而萬萬以爲不可,亦不過徒費一番周折耳。有何傷哉 當與家母言之,再報吾兄之命。”花天荷道:“吾兄肯如此用情,則小弟感且不朽矣。”

柳青雲因入內與楊夫人並藍玉小姐笑說道。花天荷因看錯了垂絲,欲急急索聘、今見了姐姐又追悔不了,方纔苦苦求我與母親,還要把冊子送入。”楊夫人道:“這卻怎處?就納冊,只怕姐姐不消見他了。”柳青雲道:“姐姐還要見他一次。”楊夫人道:“又何以還要見他?柳青雲道:“方纔還他的冊子,因孩兒不在面前,他心上疑惑姐姐是孩兒妝扮的。必要母親與孩兒再當面央姐姐出來拒絕他一番,他方甘心踏地而求也。”楊夫人道:“此情或亦有之,姐姐總是要嫁他的,便再見見不妨。”母子們算計定了。

柳青雲出見花天荷道:“弟與家母再三勸其受冊,他只是執定不允。家母惱了,因逼他急”花爺如今官大了,我們不便回他。必不受聘,你須自去辭他”他說;女子守身當以禮,豈可任人取去?前花爺既以冊爲聘禮,非不承命,乃守之年餘,儼如一日。今忽棄而取回,豈禮也哉?然花爺今日貴人,雖行非禮之事,何敢與爭?只得忍辱退還原聘,聘已退去,則恩已斷矣。義已絕矣。相逢陌路 豈有再受欺侮之理?母親可辭則辭之,若母親不便辭,即女面辭之亦無不可也。已許面辭,但小弟想此事聘已繳出 婚事料難復偕 況兄臺以雄飛萬里。何患天下無一女子,而必戀戀於此?倘相見時女子無知,又心懷忿恨,或出不遜之言,兄臺還是安受之?還是與校之?與校之,則理屈。安受之,又失體。以小弟論來 倒不如從此而止之爲妙。”花天荷道:“兄言差矣,凡人之相與。有恩當報,有情當感,有屈當伸,有疑當白、即此有過亦當承,有罪亦當受,安可不清不白而糊塗去之?必求吾兄引之。當面一絕。縱使一死。亦甘心受之,斷不畏葸。”柳青雲道:“吾兄既要面討沒趣,便約來日見之可也。倘有觸犯。不幹小弟之事了。”正是:

有心人對有心人。各弄機關各自神。

不是翻翻還覆覆,怎知情愛百分真?

柳青雲既許了花天荷面見辭聘,還他帳。延住他兩日,當不過花天荷朝夕催逼,只得與母親姐姐說明約他面見。花天荷的胸中認小姐是柳青雲妝的,拿穩了柳青雲要推託,不期柳青雲竟約他面見。到了這日午後,柳青雲自來邀花天荷入去,道。家母已在內廳相候,兄可自進去見罷小弟恐怕相見時有不遜之言,唐突吾兄,仁兄或者量大受之不覺,倒叫小弟難過。小弟倒不敢奉陪。”言訖,就要走出去。花天荷一手扯住,道:“正要借重吾兄鼎力,解勸一二兄若不肯去。小弟亦定沒了把本,如何使得?柳青雲被花天荷扯了不放,沒法擺佈 只得同了入去、入到內廳,就叫侍女報知楊夫人。楊夫人又出來相見,道:“小女說。聘已交還,尚有何說?只是不肯出來。”因看着柳青雲道:“花爺定要面說明白,他又苦苦推託,你可再入去說一聲。”柳青雲聽了,忙起身入去。花天荷又忙忙攔住,道:青雲兄去不得,還求老伯母勞一位令婢去請罷。”楊夫人因沉吟道:“叫誰去請好?又吩咐一個丫頭“可叫垂絲來。”丫頭領命,去不多時,忽叫了一個侍女來了。你道這侍女是誰?怎生模樣7

柳也腰肢面也花,何嘗雲鬢不歪斜。

漫言終是青衣列。曾向東樓作大家。

花天荷一眼看得。早看見這個侍女正是他接上偷看的小姐,心下方驚駭道:“原來此人不是小姐。卻是侍女妝來哄我的。”正想不了,忽聽見楊夫人吩咐那侍女道:“你可入去對小姐說。花爺的聘冊他自在此還要交納入來。小姐受與不受必消自來說個明白,兩下傳言,恐有差錯。”

那侍女領命入去。不多時,又來回覆道:“小姐說。前日是受過花爺之聘,與花爺有婚姻之約,故不妨相見。今聘已交還花爺。毫無瓜葛,恐再相見於禮有礙,乞花爺相諒”花天荷道:“聘冊小姐雖然交出。我花天荷實未收去。婚姻之事尚然如故,故敢請見。就是小姐執意不允,亦消當面一言而決,若不當面一言。小姐以爲婚已退矣,我花天荷又以爲婚已成矣。明日到任。行將大禮來,到此參差,豈不又費周折?還求小姐曲賜一面,以定其盟。”楊夫人亦吩咐道:“你入去說。這花爺乃我家恩人,又系通家。即無婚姻之約,亦不妨相見。況前日已見。今又何嫌?且我與花爺俱在於此,又非私室,快請出來。”侍女又入去半晌,方有一個丫頭來報道:“小姐出來了。”又不多時,藍玉小姐又帶了幾個侍女,只開了中門走了出來,對花天荷一個萬福 這回打扮更比前日不同,真個是:

桃絲桃葉牡丹枝,不是尋常草木姿。

嫵媚入神新睡起,嬌羞出閣晚妝遲。

十分波俏爲眉靨,一種芳香是口齊。

若問古人誰比效,慧過南子美西施。

花天荷看見小姐果是另有一個,不是柳青雲假妝,心下又驚又喜,又追悔從前誤事。忙忙立起身子,連連打恭作禮請罪。只因這一請罪。有分教:女子舒眉,男兒出膝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喬裝丈母硬主婚 鶻突媒人空着急

詞曰:

婚姻一片 強逼他生變。及至周全方便,又是一番情面、

斧柯雖見,是非都未辨,兩下空埋空怨,又立糊塗案卷。 右調《霜天曉角》

話說花天荷看見小姐果是另有一位,與柳青雲一般的模樣,方信柳青雲從前爲他行聘定婚俱是真情實意,反是自己多疑過慮。作拙了事情。正急得沒法,忽聽了那小姐早明明說道:“賤妾雖一女子柔弱。亦曾攻習詩書之教,頗以禮義自持,決不可苟且失身。任人棄取、前已承君子不鄙封菲之陋,用申荇菜之求。俯賜仙冊以代紅絲,自幸以終身有托,故日夕觀玩。習其方略。應以佐君子之下陳。詎意待命至今,不知君子有何所見?又何所聞?忽恃元戎之尊,坐索原聘,使慈母不敢以名教主持,義弟不敢以風化勸阻,何況妾之柔弱。安敢他言?故隱忍而繳還原冊。聘既交還,若以世法論之。君子與妾相逢已如下山矣。不知君子之何所見?又何所聞?忽又納冊以續前盟。視夫婦人倫真如兒戲。在花爺位高金多,固可橫行不顧。在賤妾性劣情頑,亦未有便隨人顛倒。花爺初待舍弟,可謂義矣,乞求以禮善其終,以成全始之大義、使賤妾伏時得以苟安於地下 又是君子義外之仁也。倘欲必以貴任棄取於一時之喜怒。則妾雖賤,恐亦不能從命矣。”花天荷連連打恭道:“請罪,請罪 夫人見責,言言正大 我花棟雖有百口亦不敢巧致一言以謝過。今日復敢抱慚以請者。以夫人具明眼於世俗之外。置深心於慧性之中,欲求夫人略諒我花棟一時昏聵狂妄之事。而稍加察我花棟夙夜慎求之心 倘此慎求之心得蒙垂佑,察知一二。則是花棟今日既就誅戮亦可作一個不負心之鬼。”

楊夫人聽了,因在旁幫村,說道:花爺既有深情,何不剖明?大家也好體面。”花天荷道:“我花棟年已過了二十,若肯亂就婚姻,如肯苟安,此時金屋藏嬌久矣。只因癡心要想絕代佳人。故隻身至此。前承青雲憐我花棟一身孤另 許結婚姻因又承青雲知我花棟志在佳人,許以面目相同,故快而納聘。此固感青雲之成我也。但根青雲既聘之後,不告行藏雖言名姓。而名姓之近於烏有,凡有所言半吞半吐,似真似假。使我花棟半信半疑。終夕綢繆,以爲天下豈復有相同青雲之美人?或藉此以周全友誼 倘被其愚,則終身失望。故東西採訪,不意命多魔劫,又爲有心人所弄 以假亂真,兼之花棟耳目不聰,遂致一時受蠱,得罪夫人。細細思之,此皆青雲之誤我。及今得仰睹夫人之天姿,方知青雲字字出於真誠。所言其相同者,尚屬模糊未盡其美也。因追悔其狂,爲即俯伏以請荊。奈事已作拙,可謂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今又犯顏請見者,蓋念事雖作拙,以事原心,則我花棟實非真知有夫人而敢於冒犯也。即敢冒犯者。亦不過止冒犯假充夫人之侍妾耳。”楊夫人與柳青雲聽了俱大笑起來。藍玉小姐也微笑一笑道:“君子之用心,固自有在。但聘冊既已退出,再無復納之禮。冊雖不可復入,婚雖不可再請,然女子受一絲之聘,關乎名節,寧可被棄,決不可他圖 謹守閨中,以答君子之用心。若強奉枕衾,逼侍巾櫛,恐非義之所當取,則萬萬不能從命言盡如此,乞君子思之,諒之。”言畢,竟帶了衆侍女仍入中門而去。正是;

不是佳人要買乖,止愁夫婿薄裙釵。

爲因爭禮又爭義,始見因緣一世偕。

花天荷見藍玉小姐又正拒一番,竟入去矣。無可奈何。只得再三懇求楊夫人道:“此事實是小侄作差,有罪。卻幸夫人聽察守禮,有不他圖之言,此猶是小侄一段機緣,必求老伯母推從前之愛,終始玉成,則恩同再造矣。”楊夫人道:“兒女性情,且宜緩圖,不可急致 他既有謹守閨中之語。自無改移。從容勸慰,婚姻自成、花爺上任之欽命緊急,不及久留 以老身論來,倒不如花爺且攜了冊子前去上任,以完了朝廷破賊的正事,再慢慢料理婚姻未爲晚也。何必急在一時,惹他唐突。”柳青雲亦聳恿道:“家母之言。最是有理,天荷兄不可不聽。”花天荷道:“承老伯母與青雲兄美意。未嘗不是金玉之言。但我花棟看得功名甚輕,佳人難得。今日既目見了不世之佳人,而不至誠意洽以求,乃舍之而去,以全身外功名,我花棟雖愚亦愚不至於此 且始之索聘,不知有佳人也 雖得罪於佳人,猶可自解。今既見佳人,已悔而謝罪,又謝之不力,復以功名而去,縱佳人不我罪。我花棟亦對佳人而有愧矣。又何取焉?楊夫人又道:“花爺所說俱是有情之言,但恐遲延軍機,卻又奈何?花天荷道:“遲誤軍機,不過罷官革任。我又不曾動他錢糧,失他地官,有罪亦輕,安肯舍此而去?”楊夫人道:“花爺既執意如此。且請再住幾日 容老身再細細勸他,或者他有迴心亦未可知。”花天荷因謝道:“多承老伯母垂青。”遂打一恭,同柳青雲退去。

到了書房中 只是埋怨柳青雲道:“兄既實實爲小弟結此良姻,何不正言正色,候小弟敬而從之。乃吞吞吐吐,假假真真,使小弟疑疑惑惑,將一天好事弄到這個田地!不知還要算兄之功,還要算兄之罪?柳青雲道:“小弟本是正言,吾兄多疑多慮,只認作遊戲,豈容小弟作主?爲功爲罪。只合聽兄裁奪。”花天荷道:“功罪且慢論,只是這事雖然決裂,畢竟要在吾兄身上爲弟保全,卻推託不得。”柳青雲道:“這不是推託,但淑人所怪者,吾兄反聘也。怪兄反聘者,以吾兄輕棄之也。既怪吾兄輕棄,豈旁人之言所可解免?必競還是吾兄自致珍重之情。至再至三。則淑人之意可以挽回也。就是方纔見一面,言詞甚厲。及被兄分剖一番,忽改爲恪守閨中之約、試思謹守閨中四字。卻爲誰守?此挽回之機也。吾兄與其求別人挽回,又莫如目已慢慢挽回也。”花天荷道:“兄臺之言,可謂深得其情。但千求萬求,僅得二回。今已謝絕,豈再可見?小弟縱巧舌如黃,則亦難入淑人之耳。卻將奈何?此又不得不求之別人也。”柳青雲道:“小弟聞古人有千里面談者,豈盡賴之口舌?”花天荷聽了 忽然感悟道:“是呀,是呀。我花天荷何一時懵懂至此。詩可以感人,何不作詩數首以自明?

到了次日,果然題了三首五言律詩:

其 一

欲乞神仙侶,商量一片癡。

只因探麗質,幾復誤紅絲。

顛倒河洲夢,尋常桃李枝。

韶年過二十,孤只尚如斯。

其 二

絕代曾經許,何嘗信有之

幾番勞顧慮,五夜費猜疑

俏影驚初見,芳名話不虛。

於天雖獲罪。還乞念情癡。

其 三

忽從天上見,始恨管中私。

氣懾雲霞質,魂消冰雪姿。

緇衣雖恨晚,抹馬尚非遲。

泣涕求恩赦,原情幸諒之

花天荷作完了三首詩,用長箋寫了 又拉了柳青雲同入後廳,請出楊夫人來,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將詩呈上。求其轉達、楊夫人連忙遜謝道:“花爺有詩自當交入。何敢勞此過禮?花天荷道:非 過禮也。小侄之苦懷不能申訴。聊藉此以求淑女之垂鑑耳。”楊夫人道:花爺既如此殷殷,花爺請坐了。容老身自交入去 就道達花爺鄭重之意。”花天荷道:承老伯母如此垂慈,感激不勝。”楊夫人言罷。遂拿了詩箋竟走了入去、柳青雲就要邀花天荷出去。花天荷道:“老伯母既命坐。又自入去。敢不俟命?柳青雲道:“吾兄的佳作,意婉情深,也等他細細觀玩,識出其中之妙,或可感觸。着立討回音,草草看過,不達吾兄妙處。便非佳兆”花天荷低頭沉吟道:“這也說得是,但我坐此候信 遲速聽之,又無人催促,或亦不妨。”柳青雲強他不去,只得相陪坐下,叫侍女送茶。

方喫了一杯茶,只見楊夫人早走了出來,對花天荷說道:“花爺的佳作,小女捧誦了,十分欣羨。欲要素和又恐於禮有礙,欲置之而不答,又恐不順人情。老身再三慫恿,方纔和了花爺三首在此。因叫侍女送上,道:“花爺請看,便知淑人之意。”花天荷聽見和了三首之言,早先暗驚道:“怎頃刻之間又和了三首!如此敏捷,不知作何嬌語?及接到手。展開一看,只見上寫道。

其 一

好逑誰不願,呆想未爲癡。

但即思雙美,緣何惜半絲。

豈真無耳目、還是薄花枝?

美玉遭遺棄,百年甘蘊斯。

其 二

墮甑既已破。何須復口之?

似非人說謊。都是自生疑。

心跡雖能昧。神靈應不虛。

一欺遭辱甚。眩玉得毋癡。

其 三

垂青分美惡,辨白亂公私。

橫倚金銀氣,浸凌草木姿。

掛弓宜及早,歸吉不嫌遲。

本不當酬和。憐才一續之。

花天荷看了一遍,不覺狂喜起來,道:“怎淑人有如此敏捷詩才!”再看一遍。又不覺狂喜起來,道:“怎淑人有如此風雅詩才!既和得韻腳清真、又和得情性雙美。讀一過,既令我花棟欠理,又令我花棟生感。我花棟四海求凰。以爲必不可得,今既遇此絕代佳人、又與他有約。乃多疑多慮、自作其孽,以致朱陳不能和合,則我花棟空具鬚眉。生不如死矣!因朝着楊夫人又深深一拜道:“此事要求老伯母垂慈,救花棟之命!楊夫人見了,慌忙扭起道:“花爺請尊重,這都在我老身身上。”柳青雲因亦勸道:“天荷兄不必如此着急,你不見和詩中‘歸吉不嫌遲,豈不又關一線乎?且去散散,不要過於匆匆,有傷大體。使人看見不雅。”花天荷沒奈何,只得袖了和詩 隨柳青雲出來。到了書房中,只是長吁短嘆,看一回和詩,又頓足追悔一回。柳青雲取酒與他對飲,百般開慰,他只是怏怏不樂,欲之不飲,正是:

鶯消燕息憑誰問?柳思花嗔只自招。

早識陽臺雲雨在,豈留芳夢到今宵。

柳青雲見花天荷情緒無聊 不茶不飯。因入內與母親姐姐商量道:“花天荷也奈何得他夠了。若只管耽延。誤了他的功名,豈非自負?楊夫人道:“這也說得是。你看事勢就許他作親也罷。”柳青雲得了母命,因又出來見花天荷道:“兄不必只管愁煩了,家母方纔與小單商量道,花爺不顧功名,戀戀於此。淑女又推推阻阻,不前應承。兩下耽擱豈成事體?莫若擇一個吉期。待家母硬作主張,竟送兄臺入去成親。淑人縱守禮,也不好十分違拗。家母大家再相幫勸勉,料他也不得推辭。不識吾兄以爲何如?”花天荷聽了不覺喜動顏色,道:“倘得老伯母與青雲兄如此成就,真三生之幸也。但不知此吉期可能就擇麼?柳青雲道:“擇吉日甚易,只是還少一個相知的媒人,小弟在此尋思。”花天荷道:“待小弟去求府縣,兄自以爲問如?柳青雲道:“府縣雖好,但甚不相知,請將來未免生生疏疏,倒要酬他。----”

正說不了,忽花灌傳了一個稟見的手本進來,交上花天荷看。花天荷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標下聽用材官馬嶽稟叩見。花天荷看了。因對柳青雲說道:“馬嶽既來。他倒要算個故人、莫若就叫他作個媒人也罷。”柳青雲聽了,因想一想道:“這倒使得。等地入來見過吾兄。小弟再向他說。”因馬嶽此時是花天荷的屬下。恐相見行禮不便。又差了出來,叫花灌傳令領馬嶽入去。馬嶽到了內室,看見花天荷,就先跪下去稟見、花天荷因立起身來。以手一拱,道:“你是故人,免行此禮罷:“馬嶽答道:“材官職在犬馬,正要效勞,求老爺青目,敢不叩見。”因叩了四首,花天荷方纔剛他起來立住,問道:“你此來所會爲何事””馬嶽因取出一角文書上呈。又稟道:“此乃夏按臺老爺差材官齎上的。按臺老爺說搗巢的上命緊急,求老爺星夜上任。”花天荷拆看文書,看了,知道摧他早些上任的文書。因放下道:“上任搗巢我自在心,但有一事要耽擱幾日。事一完,即刻行矣。”馬嶽又稟道:“上任乃朝廷大事,不知老爺更有何事?花天荷道:你要問此事麼?青雲兄自然要與你說。你遠來,且暫去歇息。”

馬嶽見花天荷吩咐歇息,不敢再言。只得退了出來。直走到外廳,早有柳青雲接了與他相見 馬嶽此時已知柳青雲中了進士,是個貴人,施禮十分謙遜。禮畢,坐下。因說道:“柳爺高發,小官奉按臺之命匆匆而來,還失於恭賀,乞柳爺勿罪”柳青雲道:“不敢。”隨即問道:“前日馬兄取去的遺計,小弟甚是擔心,不知內中是甚計策,竟成了大功?馬嶽道:“連小官也不知道,只是夏大人心下明白 故所用的兵將殺峒賊就如斫瓜切菜。夏大人因花爺遺計神妙,成了大功,故上奏朝廷,要花老爺去任兩廣搗峒賊之巣 朝廷見奏 花老爺能搗峒賊之巢穴 便十分歡喜、因即準了夏大人的薦本,升花老爺做兩廠總戎 立望其成搗穴之功,故夏按臺大人着急。差我小材官星夜來請他花老爺去上任小材官方纔已再三稟知花爺。不知花爺卻爲着何事尚在遲延。不肯就去上任。但上任之事,已奉朝廷聖旨。乃是耽延不得的、只好還要柳老爺代言一聲:“柳青雲道:“花老爺也別無他事。只因前日曾聘定了家姐。今要成了婚。以便好同去上任”馬嶽聽了,一時也摸不着頭路,只得支吾道:“此婚若是久定下說妥的,只待嫁娶,便早晚可以成婚,有甚勝處?只消幾日工夫便可行了。倘或還是阻滯。又不如上了任,待搗巢成功再從從容容以偕秦晉 未爲晚也。何必匆匆草草,結得不暢?”柳青雲道:“聘定已久,一毫也無阻滯。今吉日已定了,百事俱備,只少一個相知的月老。在此遲遲、今馬兄來得甚是湊巧,彼此相知。只得要借重了。”馬嶽聽了 道:“方纔花老爺說有事要用他管,又言柳爺還有事吩咐,想就是此了。”心下十分要推託,卻一時沒法、他只得勉強言道:“花老爺與柳爺吩咐敢不承命?但恐上官的大喜事,小官下屬怎敢劻襄?柳青雲道:“冰人月老,從不論人 馬兄須推託不得。”

馬嶽口雖應允,心下卻暗暗喫驚道:“這花總戎也不是個人了 前日我來議趙小姐婚事。你既定下柳小姐。便將該辭我。爲何一口不違。竟以碧玉連環作聘,把趙小姐定了。使趙小姐在家癡癡作守。你既聘定了趙小姐,今僥倖作了這等大官。就該快快去上任,要他作夫人以完花田一段佳話。卻又何倒先在此處要與柳小姐結婚呀?論起理來,甚是不通 若在當日,便該說他幾句、況趙參將與你議親事,你還是一個幕府的名色監軍。趙參將自己嬌生嬌養的千金小姐,肯許嫁與你,雖說是自女子花田起見,卻也是一段好意。你今日做了兩廣的總戎,怎便自大起來。看人不在眼內,說也不說一聲,竟在此處又另結婚!竟不管趙小姐與趙參將的死話、前日趙參將聞知他升了總兵,合室好不快活。衆親友賀喜的酒也不知喫了幾多,只望一個總戎女婿到任來結親,以爲榮耀。他明日竟同了新夫人雙雙去上任,此時趙參將反是他的屬下。又不好去講,怎不生氣?參將他生氣還猶自可只怕這趙小姐得知了,還要氣死哩!若此事與我無干 那去管他。況此事又正是我的首尾,豈有個不埋怨我的道理”今柳家又要我作媒,我又無法回他。明日趙家知道不說是他們久定下的只認做近來的新事。一發要恨我作冤家了,如何過得。”心下躊躇個不了 欲要發些言語攔阻他們,又見柳家鋪氈結采,笙篁鼓樂。火藥花炮,筵席酒水、日日備辦 料也攔阻不住、欲要對花天荷細說一番,花天荷此時已作了總戎 正屬他管,入見要吏人傳稟 及見了面,說話又有許多不便,不能盡情 又要對柳青雲說明聘定趙小姐之事,又見柳青雲是個新進十,正興匆匆嫁他的姐姐,怎好開口?若開口,不但柳青雲不喜,花天荷聽了豈不恨我破他的婚事?心上千思百想,無法止他 想來想去。忽想道:“止雖止他不住,也要提他一句。免得明日他又說是一時忘記了”要人去面稟 又傳請費力、因寫了一個大紅手本。瞞着柳青雲央花灌暗暗傳達與花天荷看

花天荷接了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標下聽用材官馬嶽叩稟。

前蒙老爺所發碧玉連環一件,以代紅絲事,趙參將轉付其女趙小姐收貯爲聘矣。

迄今經年,恪守不二。今幸玉旌遙臨,威揚兩粵。趙參將不勝雀躍,以待後命,

懇恩批示。花天荷看了暗笑道:“他見我在此成婚,只道我忘了前盟。故如此着急。我代友深心。他如何得知,也怪他不得。”因於手本上面批一筆雲。

花田之盟,既以碧玉代紅絲,自有青雲成吉士,可安俟之

候本鎮到任後 即當使之踐盟,決不有辜淑女 可諭知之。

花天荷批,依然叫花灌傳與。馬嶽看了。又喜又疑、喜的是毫不推辭,疑的是莫非要娶兩個?然而不敢再問,只得且放在一邊。那裏得知花天荷別有向意,句中含的啞謎正是:

冷暖何曾爲識我。陰晴不便與人知。

枝頭只待開連理,方信春風是護持

馬嶽得了此批。暗暗留以爲據、只因有此一批,有分教:鴛鴦雪隱,鸚鵡柳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美恩愛親折證方得分明 好姻緣各揣摩尚多疑慮

詞曰:

性呆情急心兒劣,今日方纔妥貼 如何申也如何折,細向枕邊說。

柳枝節認花枝節,那裏去尋分別?任君扯也任君拽,還是相思小劫。 右調《桃源憶故人》

話說馬嶽見花天荷在柳青雲家結婚,暗暗着急,不表 且言柳青雲見作親的百事,俱已打點了端端正正,只待吉日便要合巹了。心下又思道:“前日淑人千推萬阻,今日一言不出,不免前後不相合,又太容易了些。”因又見花天荷,言道:“此事雖家母硬作主張送兄入去合巹,料思淑人必不敢剝家母的麪皮。但家母既要硬主張,又不便只管去求他,既不去求他,倘他竟漠然不知,到臨時竟不打點,突然而人。觸他之怒。說甚言語,未免彼此不悅。以小弟想:古人臨娶時,有催婚之詩。兄臺何不作詩一首先迎。待小弟叫侍女送了入去,一則通他一個消息,一以探他一個口氣,豈不爲妙。”花天荷聽見了,大喜道:“青雲兄之言是也。”因用了三尺紅綾作催妝詩一首,道:

拜禱三星沒奈何,橋邊烏鵲已填河。

百年錦片當今夕,千萬相投莫用梭。

花天荷寫了,交柳青雲看,道:“小弟氣餒矣,詞不能警,只合如斯而已。”柳青雲看了,大笑道:“吾兄之詞,可謂卑屈而又懇款,淑人縱心腸如鐵。亦應在此詩化爲粉脂矣。妙不可言”因拿了入去,與母親姐姐看,道:“花天荷情已急矣,不可再難爲他了。”

藍玉小姐看了詩 也笑將起米,道:“詞雖遊戲、體實風流謂之才人,實無愧也、催妝詩雖無和體。然意有所託。不可不答、因用錦箋也和一首。道。

良人意氣敢誰何。簇簇幹旄擁渡河。

只合橫戈補天象,豈堪相對弄金梭。

藍玉小姐作了,又叫侍女並紅綾原侶俱拿入去,放在後樓下壁上柳青雲因抄了一個稿子,來報知花天荷,道:“恭喜婚姻之事妥矣”花天荷忙問道:“吾兄何以得知。”柳青雲道:“淑女見兄催妝佳什。十分愛賞。言道:詞雖遊戲,體實風流、又說:催妝從無和體。然意有所託。不可不答。因也和了一首,但不裏拿出、小弟悄悄抄了一個槁子在此,你看毫無相拒之意,則此事自然妥矣。”花天荷接詩一看,不勝驚訝道:“淑人胸中怎如許淵淵,我花天荷又何幸得此佳偶?真萬戶侯不易也。”二人看了又看,說了又說,歡喜不盡。

及到次日吉期 柳青雲先在大廳上設起了酒席,待了馬嶽冰人,然後排列喜筵於內廳相候。到了吉時。便令樂人大吹大打,迎了花天荷入去、花天荷是總戎的服色,柳青雲是新進士的行頭,好不光華榮耀。迎到後廳;先是花天荷拜了天地。方拜見楊夫人。又與柳青雲也對拜過。然後尊花天荷是新婿,獨桌上坐。柳青雲主席下陪。樂人吹彈歌舞,直飲到入夜方纔止飲。叫丫頭侍女僕婦,用幾十對花燭,外面笙簫細樂遠遠吹作。竟將花天荷迎入後樓,與夫人行合巹之禮、二新人交拜過了,衆侍女一齊就擁入洞房。此時洞房中酒席已擺端正,衆侍女就替藍玉小姐揭去紅巾 並肩坐席而飲、花天荷忙偷目把新夫人一看,見果是前回相見的,今日金裝玉服比前兩回更覺美豔非常。及細看面龐,眉目卻是柳青雲一般無二,滿心歡喜。席上一面飲酒 一面勾挑藍玉小姐說話。小姐見侍女旁立。但低首不答。花天荷倒是得意之極,也不管小姐答與不答,喫一杯便又勾挑來問,藍玉小姐只是不答

直飲到完了,同入羅幃成婚之後,花天荷再細細詰問:“柳青雲如何面龐與夫人無二?”柳小姐方微微答道:“青雲即賤妾同胞之弟。故形容相似 只因君子不以舍弟爲鄙陋,故舍弟敢以賤妾奉侍君子也。”花天荷乃驚訝道:“青雲既與夫人司胞 何不直言?乃詭其姓曰藍。詭其名曰玉。此何意也?“柳小姐道:“藍玉者妾之別字也 舍第並不曾詭。花天荷道:既是姐弟 只消一言指明,快心久矣。乃必東西遠扯。使人生疑 何也?柳小姐道:“舍弟不近指而必遠指者。或亦有說也 蓋慮君子多情、恐容易成婚,一時過於溺愛,有誤遠大之程、故隱約其詞。冀婚期少緩耳。而功名必速”花天荷聽了不勝感嘆道:“我不意青雲爲我亦至如此 直可敬也、但還有所疑,青雲兄言卑人曾見過夫人。此何說也?”柳小姐道:“此亦非無影。妾本見過君子。而君子不知耳”花天荷又驚道:“這又奇了、我花天荷留心才美。不啻性命 豈有見過夫人如此儀容 而竟漠然不知者 必其如在夢中也。且問與夫人見者是何時?柳小姐道。向日來薰亭睡鴨池賞荷花,與君相對聯吟者 即妾也。”花天荷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那日聯吟者即是夫人改技遊戲,我就疑青雲苦苦推辭不能詩詞,及至對作。又令我花天荷接應不暇。原來是夫人遊戲。我花天荷真被賢姐弟騙殺也。這等說起來,則好戴烏紗皆夫人之命也”柳小姐道:“詩詞一道。舍弟實奉先京兆之戒,而未敢留心 凡前所和,皆賤妾爲之捉刀、正以脂粉抱愧。不意反承君子之垂青,結成珠玉、乃天緣也”

花天荷道:“這還說是香奩詠雪,夫人之常 青雲前說。破青削天與花皮豹二賊之遺計,亦出之夫人不知果否?柳小姐道:“此事雖妾爲之,然破賊之方略卻非妾能。實具於冊中。妾不過見君子已歸,按臺又求之甚急,恐失此好機會,故大膽代以應酬耳 不意破賊成功、竟捷如影響,真仙物也。”花天荷道:“夫人說來,則個日卑人之烏紗,皆夫人之賜戴也、此德問以爲報?且夫人既知破二賊之方略,則破大藤峽之方略,想亦玩之熟矣。”柳小姐道:“據冊看來,從青羊嶺而入,不半夜便可直誅賊首矣、但就圖而觀,捷徑險阻昏暗難行。必得一亡命之徒,而又有些機知之才,率衆奮勇,而全不疑不懼方可成功。若見險而不知求平。遇狹面而不知向寬 便恐難矣。”花天荷聽了滿心歡喜道:“不意夫人論兵如此精微,令人敬服。卑人何幸得之,以爲佳偶。此去揭巢全仗夫人爲之借箸矣。”

柳小姐笑道:“今日在此,惟妾侍奉巾櫛。或承賜問,得以展在腹心,倘明日至廣,則恐碧玉連環所聘之夫人又將主謀矣。賤妾芻蕘,恐難當此美稱。”花天荷大笑道:我只道我花天荷性僻情癡,爲夫人與青雲藏頭朦尾耍了,直到如今方纔明白。不料夫人與青雲兄這等智慧,也被我花天荷藏頭露尾戲耍得有趣。”柳小姐道:“以賤妾姐弟之愚,受良人之戲耍,何足爲奇。但恐碧玉連環之聘。非戲要也”花天荷道:碧玉連環若非戲要,終不成我花天荷又聘定一夫人!不瞞夫人說。我花天荷若是容易聘定於人。此時羅綺中偕秦晉久矣,只因賦性愚呆,看天下之脂粉珠屏不上目。故隻身至於老大、前因偶見青雲兄丰姿之美,取辟言之。不意天緣作合,果有同胞之夫人在,遂爲青雲將只足繫牢矣。設使碧玉連環又別有聘,必天又生一夫人而後可、使天若不能再生一夫人,而謂花天荷又等閒別聘,恐花天荷矯矯自持,不如是之濫定也”柳藍玉道:“君子既非浪聘 則碧玉連環置之何所?花天荷道:“此事明對夫人說了罷 向日青雲至廣東,我曾拉他到花田去看花。不期我有公務耽延。青雲先獨坐花下,忽有一個女子,面如花解語,眉似柳含煙,年始被瓜,適逢其會。因見青雲弟少年美麗,從倚移時,四目交投,兩心如印。彼時卑人後至,見青雲弟神不守舍,細加盤問,始知幾爲倩女魂離 訪悉旁人,知爲趙府閨秀。因見青雲弟拳拳在唸,教戲以蹇柯自任,嗣後以桑總兵兩情不洽,乃從青雲去。旋在府上數月,皆以詩酒寄興 豈知令弟他出,又值馬嶽以花田之邂逅,千里追尋,卑人因恐坐失機緣,故不惜張冠李戴,詭託借聘於老母,而以碧玉連環代下溫嶠之鏡。緣非泛泛也。”藍玉笑道:“事原如此。而君子用心苦矣。”

你言我答,不覺銅漏已稀 二人隨即盥洗登堂,請楊夫人及柳青雲出來謝親,井言王事緊急,三日後即要動身。柳青雲聞知,亦要送姐姐去上任 一時間,花天荷出外款客去了。藍玉小姐隨將夜來天荷代他暗定花田之婚,細細告知兄弟青雲。柳青雲笑道:“花田之遇,耿耿於心久矣。前聞姐夫原是自己行定。卻不知爲我 果欲入廣訪求確信。只因這些時無事入廣,故不言起。今既入廣上任,這件婚姻定要坐落在姐夫身上況姐夫此時又作總戎了 未知肯開口吹噓之力乎?柳小姐道:“這件婚姻既是你心上所喜,又是姐夫作得來的、我包管你成就 此時不必開口 若開口,連送我的情都沒了。”柳青雲道:“姐姐說得有理。”楊夫人見女兒女婿將要起身,只得預備酒席送行。轉眼之間,已是三日,花天荷竟出牌到府縣,撥轎馬人夫與柳小姐 柳青雲,拜別楊夫人而長行矣。正是;

爲女求夫婿,時思婚約成。

誰知婚合後,反作別離行。

楊夫人送女出門在家思戀不表。

卻言花天荷夫婦與柳青雲發牌馳驛而來,一路所過府縣,送的送,迎的迎,好風騷、不多時,早到了廣城。合營的將士皆遠遠迎接。此時桑國寶已退出衙門,住在外面,只候交印、花天荷隨把扛箱井家小接入總戎衙內居下 一面擇吉受印,一面拜叩按臺,一面遵節接見將士,一面即發號施令,一面即悄悄伏兵要路,以邀出劫之賊,一面即挑選兵將欲作搗巢之計 到任不一月 而兵威嚴肅,遠近震懾 峒賊聽之無一人敢出,一時地方甚是安泰 且按下不表

卻言趙參將自迎接總戎,見總戎已有了夫人。忽然不悅。還只認作久娶下的,無可奈何、只見馬嶽問之,自行聘後從新才娶的,氣得這趙參將話都說不出來 要對女兒說知。又恐女兒急發了病,只得瞞了女兒。悄悄來與馬嶽計較道:你前日在閩中既見他結婚。就該代我稟聲。”馬嶽道:“我怎不稟哩”就取出用日的稟帖來與他看趙參將不識字 見有批句在上 因問道:“不知批句是甚麼說?”馬嶽道:“若論批句,說是 決不有辜淑女 還是不確,但他們文人下筆包括深沉,你我武人粗魯 一時參他不透此事是隱瞞不過的、你還消拿去與你令愛小姐商量、他聰明伶俐人,方看得出他的好歹。

趙參將聽了 道:“這也說得是。”因拿了他的稟帖,回家與女兒看,並將花天荷又娶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趙小姐聽了已是驚疑。及看了稟帖,乃暗暗忖思道:“若言他守盟。就不該又娶了。若言他負盟,爲何又有決不有辜淑女、大都還是個要兩全之意。我如今欲要叫父親與他爭論。奈父親又是他的屬下;欲安心聽他行止,自然要在第二位 莫若作詩一首,以作申文呈上他。看看他如何發付?因自己作了一首七言律詩 用鴛鴦紙寫好 外面卻將趙參軍的護封封了 用上關防印信,叫人投到總戎府內來。

此時花天荷正退在後堂,與柳夫人青雲喫茶閒話,息傳入趙參將的文書來,恐言兵事 不敢遲遲。遂當面拆了一看 那裏是言兵事?卻是一營七言律詩,因大家向前爭看。只見上寫着。

莫道油幢勢位炎,紅絲曾感系香奩

鼻當掩處芳蘭臭,心到甘時苦李甜

漫以蔦蘿皆可託,須知水火不容兼

好留向日花田眼,驗取腰圍若柳纖。

花天荷纔看完,正要笑說甚麼。忽報夏按臺大人來拜,只得出來相見。

柳夫人與柳青雲因又看了一遍。柳夫人還嘖嘖讚賞 柳青雲乃拂然不悅道。此正兄弟前日所說的花田事也。爲問詠及油幢。扯到姐夫身上?又言紅絲曾感系香奩,莫非姐夫瞞了我們,又暗暗聘了?”柳夫人道:“這也未必。”柳青雲因又把詩看了一遍。道:姐姐你怎生說未必。你看他說苦李甜 水火難兼,似連姐姐都褒貶在內,而不容並立也。若不是姐夫聘了,如何詩中說到此處?另是一個之說,所云花田眼卻又是小弟之事。豈不是姐夫總戎的名色,竟自圖了。何向日明明對我說,爲我定了?近日連不提起。我此來還癡心指求他爲找周全。由此看來,料也無望我明日就要行了。”柳夫人道。事不可知,你不可性急。他若果又聘了此女,卻又置我於何地?依我言來。你只推不知,但央他作伐。看他怎生回你?柳前雲想一想道。姐姐說來甚是有理,且住下再處。”柳大人又把詩細看兩遍,道:“此女之才甚是秀美 正好與吾弟作配。柳青雲道:“小弟在花田見他時。只見他容貌端莊。有可耶耳。並不知他又具此才華,卻不甘心爲姐大佔去 乞姐姐須爲我作主,省得爭奪,傷了和氣。”

柳夫人道:“你勿多言。但依我行事。包管你成全。但此女雖以詩來打探。實亦賣弄才情 若不答他一首。使他看得無人物了。待我代你和他一首,泄泄他驕矜之氣。”柳青雲道:“如此更妙”柳夫人因取筆硯也和了一首 道。

有誰涼也有誰炎,須認溫家玉鏡奩

他事無關休眼熱,自情守定到頭甜。

纏綿始信絲羅美,既濟方知水火兼。

好復花田眉與黛,待郎秋筆畫纖纖。

柳夫人作完也取一幅鴛鴦箋,叫柳青雲自己寫了 也用官封封了,交付趙參將 趙參將得了,忙忙付與女兒。趙小姐看了 暗暗歡喜。又想道:“看他前批馬嶽手稟道 決不有辜淑女,今又和此一詩。叫我好待,用意平和深婉,其中必有妙用、若再嘖嘖,便失女子靜好之意了。”因對父親說知,安心待娶,不表

卻言夏大人來拜花天荷,是爲薦本中曾許朝廷作平巢之計,今特來商量,要花天荷舉動。花天荷許允發兵。夏大人方去了。花天荷仍入內堂,要討詩看 柳夫人方言道:“妾已和他一首,也用官封發付趙參將去了。”遂把和的草底付與花天荷着。花天荷看了大笑道:“夫人答此詩,好着得他疑疑惑惑”又看見柳青雲不言不語,坐在一邊 因笑道:向日許兄的定親事,今何如?須要謝我”柳青雲道:“爲小弟訂婚是兄作監軍時事也。今日兄又作了總戎,高擁油幢,勢位炎炎,恐又當別論。”花天荷大笑道:“前日作監軍,是我花天荷、今日作元戎,也是我花天荷。我花天荷縱要作兩截人欺人。也不好欺柳青雲一個簇簇新的進士、兄但請放心,只打帳消受花田美人便了。幾句話說得柳夫人並柳青雲都笑起來了。只因這一笑。有分教:月將輪滿,尚慮雲欺;花已井頭,猶疑春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認花田俏佳人得婿 平峒賊大丈夫封候

詞曰:尋花問柳非淫蕩,有個人兒心上、相思恰得相依伴。好段風流傳

封侯原有封侯相,不是心貪想妄。山般氣骨海般量,名在凌煙閣上。 右調《桃源憶故人》

話說花天荷冷一句熱一句,又說又笑,說得個柳青雲認真不得,認假不得,只得忍耐性兒守候。花天荷卻暗暗與柳夫人計定,叫收拾下一間廳室,好與柳青雲成婚。又一面叫了馬嶽來吩咐道:“你向日所說趙小姐的這堂親事,原非本鎮之事。乃本鎮爲舍親柳青雲所訂。一向因趙參將誤認是本鎮,故我不曾明言。但以柳家的碧玉連環並柳家的姓名行聘,。原約定遲年餘待本鎮至廣,與他結婚。今幸柳青雲又中了進士,現同本鎮在此,你可傳知趙參將。叫他速速打點。本鎮數日內就要爲柳舍親擇吉成婚了。”馬嶽聽了嚇得呆了半晌,不敢開口。花天荷因又問道:“本鎮吩咐你話,爲何不答應?馬嶽方稟道:“材官向蒙老爺差委,聘定趙家婚事,雖名帖借用姓柳 卻實傳說是老爺自聘。今忽改口說是柳爺,恐參軍將責備材官言語不實,故小官躊躇 未敢即對。”花天荷道:“此乃本鎮當日一時權宜之計,與你不幹,你去說不妨。”馬嶽見本官再三吩咐,不敢只管違拗。只得領命出來,見參將把前情細言了一遍。

趙參將聽了氣得心內如火,道:“這小畜生怎這等無禮欺弄人?你作監軍時,定了我的女兒。今日僥倖作了元戎,便要賴悔婚事 現在碧玉連環作聘。我明日就去見按臺。向他說明了 央他上本、事關倫理 非同小可。他不過以我在他的屬下,故敢如此放肆。找便拼了不作這參將。也不受他籠絡 馬嶽勸道。事須三思,不必作忙,我看總戎不是個賴婚之人。只怕其中有其原故。還須同令愛小姐細察”趙參將道:“有何細察?總是小女在花田親見其人,說他後日終有際遇。故我許嫁於他。誰知他今日際遇了,便自大起來 倚了他是一個總戎 便作此僥泊之事 如此小人,便退了婚事,未爲不可、但因小女戀戀花田 故受此小畜生之氣、馬嶽道:“你這說且慢言,我今日見他。說到別人我也就要觸他幾句,因未見你,不知你意下何如,故我閉住了口。你既如此說,等我再去探他一探”

因別了趙參將又來見花天荷,稟道:“小官見趙參將使申老爺之命,趙官人說,這堂親事他原來不敢仰扳大人 只因他小姐在花田中見了老爺,一心一念願奉巾櫛。故央小官千里至閩。仰扳老爺、體雖不敵,然一片仰扳之心實非泛然 老爺設於彼時不允,也只得安分。不意承老爺欣欣相從。即以碧玉連環見聘,趙參將以爲得遂兒女之私,不勝雀躍。不期老爺今日位高品大,不屑俯就。又移與柳爺 若論柳爺已佔科甲,自是玉堂金馬人物。趙參將一個武弁女兒,得與之作配。非不滿願。但起自趙小姐的初意,原爲花田看花起見 今若只論富貴,不本初心、恐於人倫,風化有傷。故小官特再來稟知老爺,念此一段姻緣始終如一,求老爺再加斟酌。”花天荷道:“此段姻緣,趙小姐託你至閩而願嫁者,原是花田看花而願嫁也。即本鎮以連環爲聘者,亦爲花田看花而願聘也。但花田看花乃柳舍親之事,非本鎮之事,不要錯認了。”馬嶽又稟道:“花田看花既是柳爺。小官至閩求聘,爲何老爺竟欣然發聘,而不辨明?”花天荷道:“有說也。向日柳兄在花田中看見趙小姐。即央本鎮作伐、本鎮雖應允了,卻匆匆去任。不及議此,常掛於心。彼適值你來。恰以花田女議婚,本鎮知其錯認。故將錯就錯 明用柳之碧玉連環,借柳之姓 暗暗代柳作伐、此時若言明是柳非花 汝又不敢作主受聘了。此婚若果系本鎮自聘。本鎮亦有耳目 豈不知趙小姐才美過人,又安肯苦苦推辭哉 但受柳舍親之重託,故不敢負心耳 況小姐立志矢誓欲從花田之人 苟冒以承充,花燭之夕 看破行止、遭其污辱,何以作詞?故今託爲改正也 馬嶽聽了大訝 道:“原來如此!有許多曲折,趙參將如何得知?豈不孤負了老爺一片美情!容小人再去傳知,使他們感荷總爺之恩。而待柳爺之娶”

因又別了花天荷。來見趙參軍、又把前言說了一遍,道:“我原疑其中有甚原故。今日果然。”趙參軍道:“說便是這等說。娶是不敢與他娶去。倘他娶去,那柳青雲不是花田看花之人,而要回來便費力矣!馬嶽道:“若不肯他娶上,除非今日說明。若不說明,到了臨時再又作難,便非禮體。我想此事又似真。又似假。我們粗人一時參他不出。還該與令愛小姐商量,他聰明人自有個分別”趙官人以爲有理,遂入內向女兒說知。趙小姐道:“花元戎此言不爲無因,向花田所見實是其人的系書生,未必是花。既而行聘。即託姓柳,用意更深。即所批馬嶽手本有云。此花田之盟,又云:自有青雲成吉士”、青雲乃柳之號,又云:到任之後,使之踐盟”皆碌碌是爲人謀。今又如此說明,則花田不是

花,是柳”,明也 父親既懷疑不決,只消再煩馬爺先稟一聲。

臨娶之時 少不得新人親迎 若果是花田之人,自承命上轎,不消說了 倘有不是,則唯守花田之盟,終身不嫁可也。”

趙參將聽了大笑,道:“此言甚妙。”因出去向馬嶽說知。馬嶽亦喜道:“我就說還是小姐有見識、如此說去,又不致元戎之怒。又可分別真假”遂仍來見花天荷道:“老爺成就花田美意已與趙參將說知,參將聞之不勝感荷。但他的小姐心心念念還認是老爺,待柳爺親迎之時。若果是花田之人,自上轎而來,不待言也倘不是花田之人。再三央小官稟過老爺,決不肯輕易從人,必貞守於家。矢不再嫁,以全花田之節。求大人勿罪。”花天荷聽了大笑道:“此女子可謂真情守義矣。又細心慎重如此,可敬,可敬。俱—一依他。”馬嶽兩下說定了。花天荷因卜吉行了大禮,又擇了吉日成婚。

柳青雲見花天荷與趙家打點行過了禮,又安排作親。卻不知可是爲他?又不好去問。欲悄悄暗訪,又不明白、甚是躊躇納悶,只等至作婚這一日,以爲必叫他打點、花天荷偏不言不語。柳夫人又只是笑,井不言出長短,急得個柳青雲坐又不安、立又不寧,只好走來走去。只捱到黃昏之時,外面迎親執事燈火俱打點了停停當當。花天荷方入未,笑嘻嘻對柳青雲言道:“賢舅不必狐疑,我的氣已出了 快換衣冠去迎親罷。”柳青雲又怕是耍他,不敢答應。忽見姐姐也來催他,方信是真,才滿心歡喜。忙忙去換了烏紗帽,大紅員領,出來言道:“雖承姐夫、姐姐高情。成全阿舅,又恐趙氏指望元戎,不肯從我書生,卻又奈何?”花天荷道:“他注意在花田之人,雖王侯不易。賢舅真正花田舊識,自然在唸、但他如此精細,賢舅亦須拿出眼力來,不要被他換了。”柳青雲道:“這個換不來的,花田美人的模樣不但至今未曾去心,只時時在夢寐中看見的,如何換得?言之大家一齊笑起來。不多時,言吉辰已到。許多家人簇引了柳青雲峨冠博帶騎一匹高頭駿馬。排列了幾個旌旗燈火、笙簫鼓樂出去迎親。正是:

燦燦三星正在天,河洲有路接花田。

漫言淑女容如玉,先羨才郎美少年。

卻說柳青雲前呼後擁,爭來趙府迎親。早有趙府向日跟小姐到花田去的家人一路迎看,都紛紛來回報道:“正是那個花田看花的少年。”小姐猶恐有誤,又吩咐丫頭來門前認真,丫頭們看了,進來紛紛傳說道:“正是花田看花的那個俏郎君”趙小姐見家人丫頭報來不差,滿心歡喜,一面打扮。不表。

卻言柳青雲的馬到了參將家門口,趙參將已知是花田看花之人,又見他頭上烏紗映着白麪,那容貌俊秀不減女兒,心下不勝欣喜、因叫一班戚友、武官,將柳青雲扶了下馬,直引入中堂。相見過就擺出酒來,請柳青雲上坐。你一杯我一杯,飲得柳青雲半醉。因外面的執事人價再三催促放,女兒方纔上轎,柳青雲上馬。一路迎了回來。花夭荷與夫人俱是大紅吉服,接了入去。直入後廳,雙雙拜了天地,然後夫婦對拜了,又與花天荷、柳夫人同拜過,方纔送入洞房飲合巹之卮。柳青雲見是花田美人。趙小姐見是花田少年,各遂了心,歡喜非常。飲訖,同入鴛幃,百分如意。方細說是訪錯了花天荷。仗花天荷大力,以錯就錯。成全了這段姻緣。十分感託。夫婦過了三日,即雙雙請花天荷同柳夫人叩謝。花天荷方見這趙小姐生得儀容絕代,不下於柳夫人。趙小姐看見柳夫人才貌也自敬服、柳青雲成婚之後,忙差人回去報知楊夫人、不表。正是:

不須浪喜與浮驚,自古婚姻曲曲成。

若有成言便成就,何由又見許多情。

花天荷成全了柳青雲婚姻。完了一件心事,便暗暗打點作搗巢之計。卻因峒賊訪知前日破青削天 花皮豹是花元戎之遺計。故花元戎上任之後,無一個峒賊敢出來行劫。花天荷無因尋他破綻,遂借柳青雲作婚事名色將各方兵卒散了回來。每日只是喫酒作樂。全不料理兵事。峒賊訪知,便又有幾個奸狡不怕死的,出來行劫。有人報知花天荷,求出兵攔截。花天荷故意慌張,不肯出兵。及自出兵。又邀截不着他的去路。峒賊劫了一次。見無人制他。便一人傳二,二人傳三,又漸漸的四方出來行劫,盡以爲花天荷元戎也是一個虛名,不足畏也。花天荷探知,乃出了許多招撫的告示。掛於四方。告示上寫着。

欽命兩廣總兵官都督府左都督同知花。爲招撫峒賊

事。竊聞聖世有自新之法,王者無不戒之誅。兩廣峒賊

爲患久矣,本鎮奉上命以彰天討,本宜督兵蕩平巢穴,

但念生吾土者,皆吾赤子。不教而殺,恐傷王仁、故特

告爾 爲賊必不能昌,作亂終當受禍、可速悔心革面,

束縛軍下,以求恩撫、在釜上魚可免生烹,籠中之鳥得

保死命。倘或無知不悟,仍肆殘毒,便當盡戮虎狼,填

於巢穴。決不容鼠賊跳梁於平世。今與汝約:初限半

月,次限十日,三限五日,共限一月。相率至軍前受

撫。如過期不至,便當親提大兵直臨峒賊,先誅渠魁之

首。次剪四凶之翼,然後蕩平各穴,孑立不留。汝其勿

悔特示。將告示四路里張掛了。

早有峒賊看見,報入各峒。賊首看了,付之一笑道:“這花總戎前日初來,傳說他有些本事,故我們謹守了多時。這些時又有人去尋些衣食,他也照顧不來。今日不知何故,又出告示說些大話出來,豈不可笑?我們不但不受他撫,偏要在這三限中去騷擾他個不寧,方知我們的厲害。”故相約了時時去劫。不表。

又言花天荷既出了告示。然預知峒覈定是不服。因悄悄的叫了賴自新來,吩咐道:“本鎮不日就要行搗巢之計,你敢領兵深入麼?賴自新稟道:“標下身屬於大人,生死聽命。倘蒙天恩指使,即蹈湯赴火、捐棄頂踵亦當甘受,以報天恩。況搗果之策出。(之定然百討百勝而成大功,安有不肯深入之理?望元戎委用勿疑!”花天荷聽了大快道:“你果有此見識,便破賊易如指掌矣。”因叫至面前。又吩咐一番;”本鎮有揀下精兵一千人,我即授你以監軍之職。你可率領着暗暗伏於鼠山旁,待本鎮親領大兵由大路揚聲攻其峒口,彼雖恃險料我兵必不敢入,然必悉峒中之猛勇至峒口把守 他的大藤峽正寨必定空虛,本鎮即於黃昏時候放一個號炮,你可率領此一干精兵悄悄的由青羊嶺過破甕谷,直至麻石灣。又由於水缺轉人蛇皮樹,到了兩截峽。乃是大藤峽至峒口往來的大路。路中有半里最狹,叫作喉口谷。你可速命衆兵丁移道旁亂石。將這喉口谷塞了。他便首尾不能相應矣。然後又從七曲關繞出挖踏蹭,不須半夜,便可直至大藤峽之正寨矣。瘟火蛇深入峒中,萬萬不想到有兵劫寨,自必熟睡。汝出其不意,一時鼓譟而入,聲言大兵已至。彼縱兇惡,亦當嚇死矣!汝既洗了賊首,便宜放一把火。焚其寨柵 速速的依原路而歸,免得東南西北四方。一時聞知前來相救。此功成了,定有重賞。此祕言也,萬萬不可輕泄一字。輕泄者斬。”賴自新道:小人蒙元戎大人天恩提拔,又是賴自新功名之路,焉敢浪泄?”遂領命而去。

倏忽之間,已是一月。過了三限之期,出劫者紛紛見告,而受撫者並無一人。花天荷因出大兵直到瘟火蛇的峒口,聲言直要搗大藤峽之巢,誅瘟火蛇之首、各峒賊聽見俱各大笑,以爲峒口至大藤峽相去百餘里,內中彎彎曲曲誰敢入去?若入去。遇了伏兵便是死命。花天荷偏在洞口耀武揚威,作了許多張揚作入峒之勢。瘟火蛇雖安心,以爲萬萬無慮。然見連連來報。元戎鎮兵大有人峒之意。只好將猛勇牙爪之賊,叫他埋伏在峒口要徑。以待鎮兵入來。便好動手、不期鎮兵只是虛張聲勢。卻不實實入來瘟火蛇料其無能,愈加放心。只在寨中飲酒作樂,不以爲事。

這夜正喫得大醉,抱了幾個賊婦,正在寨中高臥。忽至半夜鑼鼓喧天,炮聲震地。喊叫如雷、無數兵將直殺入寨中。大聲吆喝道:“花元戎的大兵到了!瘟火蛇正在醉夢中駭醒,忙忙跳出身來。賴自新早已領了幾百兵丁砍開峒門。一齊擁入牀前。刀劍並下。瘟火蛇雖然猛勇,但精光一身,手無寸鐵,怎能搪抵。只叫得一聲“罷了”,頭已被人割下,身子已砍得粉碎了。賴自新忙吩咐人放起一把火來,把寨柵燒得外面通紅 雖還有幾百黨羽,然半夜中只聽得鑼鼓喧天,炮聲震地,不知是那裏兵到,俱各逃性命,那個還敢來救他?賴自新見大功已成,恐怕有人打救。提了瘟火蛇之首級,命衆兵火速退去,忙忙星夜而歸。此時大家成了搗巢之功。人人歡喜,個個精神 天方一亮。衆兵早已出了青羊嶺的峽口。賴自新查點一千人,並不曾少了一個。忙忙一開走向軍前。獻上瘟火蛇的首級報捷。花天荷一見大喜,先命給羊酒獎賞,暫且歇息。一面記功候賞 賴自新領衆兵去了。

花天荷就將瘟火蛇的首級命人掛於高竿之上 以示衆。而後發火炮直打人峒中,峒中衆賊看了瘟火蛇的首級已掛於高竿之上,又見火炮打入峒來,知道守也無用,遂—一退去。不期喉谷又塞了。沒了歸路 大家忙了。只得扒山過嶺,遂投於別峒以逃性命 青削天、花皮豹東西南北四寨,半夜裏聽見大藤峽火炮震地。金鼓連天。不知是甚麼原故?要來救護,又因半夜不便,及捱到天亮再打聽,要來救他,已聞知瘟火蛇被花天荷遣兵斬其首去矣、大家嚇得魂不附體,盡言道:大藤峽這等深祕,俱被花元戎斬首而去,我等寨峒淺促,豈不寒心?況他前日告示說;先斬渠魁之首。次剪四凶之翼。今日渠魁之首既已削去。則你我四寨不可不防。”正議論不了,忽又傳各峒出劫之人皆被花元戎遣兵邀殺,十人逃不過一二個回來。賊問賊道:“爲何向日出劫。卻又不傷?賊對賊說:“前日是作假不知,要誘我們不防備,好攻大寨。今大寨大王已誅,便令兵阻住要路,殺得的好不厲害!又傳言說。目下就要剪除東西南北四寨。”青削天等聽得駭了,青黃無主。因商量道:“這花元戎真是個異人,我們峒中路徑他細微曲折皆知、若沾沾與他相抗,定必遭害。他既招撫,不若出去受撫。方保無虞。”大衆皆以爲是,遂報知各峒,先使人報知花元戎。請他回兵。約日至郡納降。花元戎因散了兵而歸,遂許了受降。

這日花元戎先發文書,邀請了巡撫、巡按同至郡城樓上受降大兵列於城外。到了日中,各峒賊俱紛紛相繼而來,先是青削天、花皮豹等四寨,自縛拜降於城下,以求恩赦。後面各峒賊俱依次跪拜求赦。花天荷乃命解去其縛,又使人傳言吩咐道:“瘟火蛇兇惡不長,已被誅戳。即你們東西南北四寨,若由某峽至某峒,由某峒至某峽。不數日而四寨之首亦井瘟火蛇同懸矣。非虛言也 今爾等既遵命來降,再無苛求之理。而前罪俱已赦除。但自今以後。項存心向化,改爲良民。有田可耕者耕之,有地可墾者墾之。雖附名府縣、而不役不徭 並不改租。設無田無地者,亦報其名於府縣、時加存恤,或給布米以資生,必不令其失所。倘再不悛,天兵一下,立成齏粉。”衆峒賊聽了,盡叩首,城下歡聲動地、花天荷又命盡給羊酒之賞。方命散去。兩廣地方寬遠,賊穴深祕,直受降了十日,方纔撫遍。

撫按見花天荷成了搗巢之功。俱有薦本。花天荷亦上本奏報搗巢之事,並奏序搗巢將士之功。不日傳下聖旨來。進封花棟爲大勳侯,食祿千石,世鎮兩廣 妻柳氏遺計相夫,封一品夫人賴自新敢冒險深入,親誅賊首,實升遊擊。其餘趙天爵 馬嶽等戰將。皆照功升賞。花天荷聞報閤家歡喜。

柳青雲見花天荷功成受封。大事已完,遂同趙小姐辭別回閩。拜見楊夫人。楊夫人見趙小姐才貌雙美 快不可言 柳青雲上京。因是二甲進士,選了兵部主事。欲要與花天荷盤桓,送謀任了廣東知府。仍舊奉楊夫人與趙小姐到廠東赴任,因得與花天荷朝夕往來。花天荷因有世鎮兩廣之命,遂接了父親花大本並母親葉氏同至廣東任上受享。惟哥哥花梁,留守溫州舊業 賴自新一個徒夫。作了遊擊,感激花天荷不盡 不欲回閩,也着人接了妻子來同住。

卻言花天荷到侯這日,各峒賊聞知,俱至城外來拜賀花天荷恐辜其來意,送帶領百十家丁。親至城外慰諭了一番、衆峒賊方散去、花天荷正立馬流覽。忽見一個白鬚老人走至馬前,向花天荷大聲道:你才色兩全的夫人已娶了,傅介子、班定遠的功名已成了。花天荷還認得我麼?花天荷定着眼睛一看,不是別人,卻正是朝夕想念的天台老人。滿心歡喜,忙忙跳下馬來與他相見。那天台老人卻不理他,竟折轉身往前奔去。花天荷忙叫道:“請留仙駕,容弟子花棟一拜。”那天台老人只是走,竟不回首。花正荷不捨。因隨後趕來。趕了有一里多路,只見那老人在前。卻趕不上 直趕到一座山下。有十餘個大樹。樹旁有座小廟兒,那天台老人竟走了入去。花天荷走到小廟前 見那老人入去。只得也入廟去尋,不期那老人尋不見。而神座上的一位神相卻同天臺老人不二、花天荷細細看了,方悟此神即是大臺老人。因拜倒於地道:“弟子不知有何因緣,而功名 婚姻皆蒙指示 今僥倖功名 婚姻俱得成(全)就。時懷明德,無由以報、今又託顯示,何不少緩須臾。使花棟得略申感激之誠。奈何 33豈我花棟有所負心耶?

拜畢,而跟隨的家丁俱已趕至。皆細細查究,是何神像而廟宇傾圮,匾額無存、四下找尋,止有一片碑石傾臥於草中 叫人抹去泥土,仔細一看。方知是馬援之神,是漢朝人氏。因回至府中。大發工價。命匠重修一座大廟。刊塑其像,收拾得金壁輝煌。以報其恩。花天荷時時同柳夫人、柳青雲 趙小姐到此賞玩。因知功名 姻緣皆是前定,若非神示,其誰知之。

後人覽此。因感而題詩以志之,道:

功名自古在於天,婚好何曾得自專?

似引似牽來柳宅。不遲不速到花田。

面容相像無由辨,名氏推移別有權;

往往來來誰作合?至今傳作《畫圖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