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花夢
正文
作者:古吳娥川主人
第十二回 解重圍偷兒報恩兼成偉績 脫貔貅佳人換相併受榮封
本書全稱《新說生花夢奇傳》,不著撰人,只題“古吳娥川主人編次”。首有序,後署“時癸丑初冬古吳青門逸史石倉氏偶題”。全書共十二回,分元亨利貞四集。
書中第一回有一入話,述康熙九年(1670)蘇州吳江縣耿村魏二、許十一官與殷勝姐、顧一姐的婚姻事,並雲“最切近的新聞”,據此可知序中所署“癸丑”當爲康熙十二年(1673)。
序雲:其書“筆墨之妙,曲折變幻”,“幾於夢筆生花”。“何花非夢,何夢非花,請顏之曰《生花夢》。”是爲書名的由來。
娥川主人尚有小說《無世匹》、《炎涼岸》。
本書據哈佛大學齊如山舊藏本衙藏版本(《古本小說叢刊》第一輯)校點。
序
古人何以立言也?曰:屈原夫婦喻君臣,宋玉神女諷襄王,皆以寓託也。《生花夢》何爲而作也?曰:予友娥川主人所以慨遇也;所以寄諷也;所以涵泳性情,發抒志氣,牢騷激昂,淋漓痛快,言其所不能言,發其所不易發也。主人名家子,富詞翰,青年磊落,既乏江皋之遇,空懷贈珮之緣,未逢伯樂之知,徒抱鹽車之感,而以其幽愫,播之新聲,紅牙碧管,固已傳爲勝事矣。迨浪跡四方,風塵顛蹶,益無所遇。惟無遇也,顧不得不有所託以自諷矣。然則何爲日吾欲有其遇而不得即遇?姑爲設一不即遇而終遇者用自解焉。予因嘆曰:斯言也,發乎性,入乎情,鍾情在吾輩,主人殆有獨深者乎!蓋遇也,緣也;不遇也,天也。夫既然不遇,安必其有所遇?既不即遇,又安必其終遇哉!要之,均非人之所可必也。何也?皆緣爲之,實天爲之也。此《生花夢》之所由作也。康夢庚,才士也。丰采如霞,肝腸若雪,問春風於蘭橈曲渚,夢鶯花於紫陌紅樓。方青眼幸投,紅絲鳳綰,而又載沉載浮,天涯輾轉。於姻緣,固既遇而不即遇;於功名,則不遇而終遇者,豈天下事大率無意而得,着意而失耶!貢、馮二女,才而賢,情而友朋,褂裳而兄妹,雌雄郎舅,巾幗夫妻,方驚歡之靡定,而好合之末繇,至玉面歸誠,鐵衣變相,始雲和雙抱,兩弦並調,又豈非不遇而終遇哉!天靳於前,緣成於後。萑苻俠更能顛倒豪傑,屈服鬚眉,雖蛾眉狀元、紅粉博士,何足擬之。然皆將合忽離,既得復失,遂至綠林埋豔,而紅袖銷香,豈非始遇而轉不即遇?迨伊人遘止,互屈貔貅,夫婦之焰既熄,嬋娟之氣猶新。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良可慨與。獨是兩奇女而康生卒兼有之,宜乎!天之初妒,緣之始嗇。艱難險阻,顛倒漂搖,遲之久而終乃合也。是編也,或爲主人之慨遇耶?或以是寄諷耶?抑言其所不能言,發其所不易發耶?俱不可知。而弟以挽回人心,維持世化,寓幻於俠,化淫爲貞,獨創新裁,別開生面,又豈與稗官家言所可同日語哉!故牢騷激昂,淋漓痛快,俾讀是編者,無不可以涵泳性情,發抒志氣。雖莫能禁人人之不慕其遇,而獨不遽許人人之遂有其遇也。予與主人居同裏,長同遊,又同有情癖,知主人者深,故言之特真且至耳。他若屠氏之暴惡,俞四之知恩,錢魯之驕奢,殳勇之貪橫,與夫貢鳴岐、邢天民、葛萬鍾之長厚,未必非各有所指,而無如主人之不予告也。書成,屬予名編。予評點之餘,嘆其筆墨之妙。曲折變幻,如行文家,有虛實,有頓挫,有開闔,有照應,峯斷雲連,波平波起,空靈敏妙,幾於夢筆生花矣。何花非夢?何夢非花?請顏之日《生花夢》。
時癸丑初冬
古吳青門逸史石倉氏偶題
第一回貢副使寬恩御變康公子大義誅兇
詩曰:
好事多磨最可憐,春風飄泊幾經年。
戎間且有生香地,世上偏留薄命天。
假到盡頭還自露,疑從險處更多緣。
毫端尚有餘思在,他日新聲待續傳。
詞曰:
天與良緣成美眷,顛倒漂零,討的春風便。鐵石盟言終不變,黃塵塞草經磨鍊。金革銷沉紅粉豔,百萬男兒,拜個多嬌倩。親擁貔貅經百戰,虎頭幻出佳人面。
右調《蝶戀花》
這兩首詩詞是道那全部小說的關鍵。大率婚姻一節,遲速險易,莫不有類。若月牘果裁,紅絲曾系,便流離險阻,顛倒錯亂,遲之歲月,隔之天涯,甚而身陷龍潭虎穴,勢分敵國寇仇,也畢竟宛宛轉轉,自然歸到聚頭的去處。苟非天作之合,縱使男歡女愛,意密情堅,才貌門楣,各投所好,或千方百計,揮金購求,甚有父母之命既專,媒妁之言更合,歡歡喜喜,道是百年姻眷,誰知百輛迎門,恰好三星退舍,究竟事終伏變,對面天涯。所以人謀愈巧而愈拙,樂境愈遭而愈非,足見造物所施,往往出人意表。甚有一種極恬淡、極平易的人,其平日所爲,皆性分中事,並無一點妄爲之心與智巧之習,即以當聲色貨利之間,富貴顯榮之遇,一毫無動於中,即以處患難生死之際,兵刃反側之餘,亦處之不驚,而安之無怨。這等纔是個有學問、有操守的丈夫。然而世人各逞其智能,各矜其伎倆,莫不竊笑此種真丈大爲守老甕牖的人,如朽木腐草之不足數。然天道好沉默而惡聰明,愛寬厚而厭苛刻,故往往禍中得福,絕處逢生。至於遇合之間,婚姻之際,以及功名之數,雖艱難折挫,終有極妙的收成。那些弄尖酸、使巧計的,千謀百算,想碎心機,意謂巧奪天孫,智窮造化,誰知恰恰的轉與別人做便宜了。所以在下今日造這部小說,原不專爲取悅世人耳目,特與聰明人談名理,與愚昧人說因果。但今稗官家往往爭奇競勝,寫影描空,採香豔於新聲,弄柔情於翰墨。詞仙情種,奇文竟是淫書;才子佳人,巧遇永成冤案。讀者不察其爲子虛亡是之言,每每認爲實事,爭相效學,豈不大誤人心,喪滅倫理!今日與看官們別開生面,演出件極新奇、極切實的故事,寓幻於俠,化淫爲貞,使觀者耳目一快。然不必盡實,亦不必盡虛。虛而勝實,則流於荒唐;實而勝虛,則失於粘滯。何也?蓋筆非董狐,事多假借。譬如昔人事蹟,豈無曖昧不倫?若竟爲昔人護過,便似壽文墓誌,挽述頌祝之諛文,而非勸懲警世之書了。豈非與昔人面目相去千里!若據事直書,則未免招後人怨尤,犯時事忌諱。惟是易其姓名,混其出處,雖行事儼然在目,似與昔人風馬無關。是轉將實境仍歸向泡影中去,不留些子掛礙,使色相皆空,但見天花亂墜耳。
待我如今先說件最切近的新聞,把來當個引喻。這節事不出前朝往代,卻在康熙九年庚戌之歲,蘇州吳江縣。離城數里,有個鄉鎮,叫做耿村,民房雖不算稠密,卻原有數百餘家。這村中有個輕薄少年,喚做魏二。父母單掙這個種兒,家內盡是溫飽。但這魏二生性乖滑,不肯務本,去學那躬耕力穡的事,一味習於遊蕩,博酒呼盧,與十來個惡少酗賭成羣,窺看人家閨閣,奸犯人家婦女,若事招非,久爲鄉人所厭惡。年已十八九歲,父母見他不肯學好,也不曾打點與他議親。他卻雖沒有老婆,若論女色,倒也嘗過百十多次。鄰居有個女兒,叫做殷勝姐,生來卻有四五分姿色,倒也不象個鄉間生長的,反是輕薄戲謔,妝腔做樣,見了人家俏麗後生,便眉來眼去,調引勾挑,雖是未出閨門的黃花女兒,早被村中那些狂蕩少年取樂個無忌憚了。就是魏二也時常有一手兒,心下想要娶他做老婆,便好長久受用,幾次在父母面前懇求,他父母知是個沒正氣的歪貨,執意不肯扳他。過不多時,那殷勝姐已許了近城一個開布店的許十一官。這許十一官爲人卻忠厚誠愨,本分經紀,絕不務外。看官,你道那許十一官這樣一個好人,爲何誤配了這淫物,天理如此報他?不知天意最巧,後來才見造物的妙處。
卻說魏二,正值新年初三往城裏遊玩了回來,只因親眷人家留喫了些酒,天已抵暮,到家尚有半里多路。忽抬頭見一家門縫裏立着個極美麗的女子,年可十五六歲,生得異常娉婷,天然秀媚,絕非鄉村物色。魏二見了,魂飛天半,暗想到:“我日逐在此經過,從不見有這樣個妙人兒,今日怎忽然遇此?我若得這樣一頭親事,便千囑萬囑了。只不知是那一家的?此時新年光景,家家閉戶,一時辨不出。走過了幾家,覆身轉來,仔細一瞧,才認得是訓蒙顧先生的女兒顧一姐。他雖是寒素人家,卻規矩最重,平日問絕不輕易到門首盼望,只因這日,父親也同幾個朋友到城中寺院裏遊玩去了。一姐因同母親在門首閒瞧片時,不想被魏二一眼看定,偷油本相都露出來。母女二人見魏二嬴奸賣俏,忙忙的把門關上,往裏頭去了。魏二沒法,只得回家。日夜摹擬,茶飯也無心去喫,想得癡癡呆呆的,終日坐着嘆氣。父母見他這樣光景,再三盤問。魏二正要發泄,遂把正月初三見了顧一姐的說話從頭說了,又道:“爹孃若不娶這一位好女兒與我做親,我就跳到太湖裏死了。”父母是獨養兒子,未免溺愛,轉寬慰他道:“兒啊,你年紀長成,做爺孃的巴不得娶房好媳婦,明日就央媒人到顧家去說便了。”魏二聽了這話,喜得心花頓開,連夜自到媒人家裏,叮囑一番,又許他另外相謝。次日媒人將命而往,顧先生夫婦但知魏家殷實,卻不曉得魏二是個浪子。顧先生終是斯文誠愨的人,也不到鄰里訪問,竟自允了。魏二千歡萬喜,準備納采行聘,一一從厚,顧家落後才知魏二無籍,然已懊悔不及,無可奈何。
不料是年恰值水荒,二月間霪雨連綿,直至五六月尚不肯晴,不但春熟全壞,無論高低田畝俱一望汪洋,並土岸疆界俱沒在水中三四尺了,沿河人家,船都撐到家裏。魏二不管年歲凶荒,卻苦苦催父母畢姻。父母拗他不過,只得揀了六月十二迎娶過門。恰好鄰居的殷勝姐也是這夜許家來娶親。
那魏二巴到黃昏時分,發轎起身,花燈鼓樂,迎到自家門首。你道奇也不奇,魏二在花燭之下,正待交拜行禮,忽聽外面唿喇一聲響亮,如天崩地塌一般,四下喊聲大震。你道爲何,原來是夜疾風暴雨,太湖水決,從半空中衝湧而來。霎時間,耿村數百餘戶盡淹在波濤中去,可憐萬千生命噍類無遺,廬舍什物盡皆漂散。轉眼間,屍橫遍野,鬼哭人號,民間所厝靈柩,俱順水而下。有時事詩六首,備載於此。
其一:
水沸吳天路正窮,荒城禾黍吼秋風。
屍橫野草青磷遍,柩湧奔濤白骨同。
入劫可憐千頃盡,救荒無策萬家空。
傷心四境真蒿目,落日千山有斷蓬。
其二:
荒村煙火失林皋,耒耜無煩胼胝勞。
盛世不聞天雨血,江城今見地生毛。
追呼已暫寬民隱,蠲賑猶難逮爾曹。
草野幸能逢聖主,侵漁早已戢奸豪。
其三:
流離轉徙更難堪,時事艱危豈易談。
江漢水光連畝澮,閭閻菜色滿東南。
塵生甑釜虛炊汲,泥漲堤塘絕荷擔。
最是上官憐歲歉,郇庖久已謝肥甘。
其四:
循良輾轉恤民艱,勘畝親行絕弊端。
白日饑民哀孔道,夜深疫鬼哭郊壇。
移民移粟今猶病,多黍多畲昔尚難。
縱使病痌瘝能羣慮,瘡疣寧遽起凋殘。
其五:
賣兒乞食遍街坊,目擊無依犬可傷。
少府金錢頒賑濟,太倉玉粒鹹輸將。
轉移溝壑誠何忍,迫脅萑苻豈易商。
欲繪流民圖進告,太平天子正當陽。
其六:
迴天無術點金難,此日三吳正倒懸。
雞犬蕭條應有淚,蒼生憔悴欲無煙。
江淮遍下推荒令,郡邑分輸賑粥錢。
料得災民能就食,一時遐適盡喧闐。
其時魏二及鄰居殷勝姐俱逃不出動數中了。惟顧先生夫婦終是讀書人有主意,一聞水決,各各奔出戶外,大家抱着一扇板門,及至水來,任其東打西漂,卻不傷性命。是夜,許十一官老早準備下鄉迎親,直至更餘尚不回來,心下着疑。正走出門,從橋上一望,只見水光浩渺,哭聲隱隱,喫了一驚,知是水決,反立定主意呼喚救人,一時間驚動了準千準萬的人,大家撈搶東西,那裏肯救人性命。許十一官只得自己跑下橋來,跳在一隻船頭上,兩手攙人。不多時,扶救了四五十人,又一把攙去,卻是個少年女子,不好也撇他在岸上,反叫人領到家裏。自己又撈救了三四十人,方纔回來。叫丫頭拿乾衣服與這女人換了,見美麗非常,細細問他來歷,你道這女子是誰,原來就是顧一姐。許十一官聽說是好人家,待之以禮。顧一姐便懇求許十一官訪尋他父母,並魏家消息。正好許家娶親人會水性的奔了回來,報說殷傢俱已漂去。至第二日早晨,水勢已平,訪知殷勝姐已死,許十一官痛哭了一場,又出去問問顧家下落,恰好正問着了顧先生,就是他昨夜救起來的,在岸頭哭了一夜,不知妻子與女兒死活。次早見許十一官問他,便道:“兄如何問及小弟?”許十一官道:“昨夜小子撈救多人,不道老伯亦自在數。令愛也曾撈着,現在舍下調養哩。”顧先生聽了,十分感謝,正待同他到家,只見一個婦人哭來,顧先生一看,認得是妻子,連忙攙住,說:“女兒已在此了。”大家到許家來,許十一官作了揖,顧先生向妻子道:“這位官人救我父女性命,是大恩人了。”因請出女兒來相聚,夫婦感謝不已。顧先生要去問魏家消息,妻子含淚道:“不要問了。我方纔親眼見魏家郎君已死,屍骸尚在岸旁。”顧先生好不悲痛。許十一官轉安慰了他幾句,也備說昨晚娶親,殷家女兒淹死之故。那顧先生忽想一想道:“我女婿遭此不幸,兄又喪了佳偶,似屬天意。若不相棄,願將小女作配吾兄,少報相救之德。”許十一官尚欲遜謝,幸諸親百眷尚未散去,俱齊聲道好。就趁這日,花燭酒筵色色完備,揀個上吉時辰,配合百年姻眷。夫妻恩愛自不必說,顧先生夫婦就依傍在許十一官身邊過活。
只因魏、殷二人淫蕩不檢,並作波濤之鬼,顧、許兩家仁厚有德,反成伉儷之緣。有隻《黃鶯兒》道:半載雨連綿,遍滄桑斷火煙。災民疫鬼真悽慘,饑荒眼前,啼號耳邊,更兼沖決人流散,仗天天,一番顛倒,成就了好姻緣。
話說先朝世宗年間,湖廣黃岡縣有個鄉紳,姓貢,名鳳來,字鳴岐,少年科甲,初任陝西西安府推官,聲名正直,行取貴州道監察御史,尋升浙江金衢道僉事,任滿,又升山西驛鹽道副使,歷任多年,告病回籍。父親也是甲科,官至太僕寺少卿。這貢鳴岐家中雖不甚富,產業也還豐厚。夫人劉氏生有一子一女。那兒子年已十五歲,取名貢鑾聲,字玉聞,聘了本城一個孝廉秦吉氏的女兒爲妻,爲人躁劣,不喜讀書,日與匪類爲伍,倚勢妝憨。雖家有嚴父,館有名師,只虛應故事,可惜一個貴公子竟做了個無字之碑。父親屢屢規訓,總不在意反爲母氏溺愛,越發管他不住了。偏是他妹子年方十二歲,卻聰慧非凡,五經書史,過目成誦,至於吟詩作賦之外,一切琴棋書畫,事事精通,至若針黹女紅,隨你描鸞刺繡,織錦回文,都不學而能,若論容顏態度,婉麗秀雅,則又超出脂粉,另具天姿,於是才女之名遂傾動一邑。父母愛之,就如掌上明珠,也不就草率與他諾配,雖求者盈門,卻概爲拒絕。貢鳴岐爲人,且醇謹好善,待人以恕,處己以和。親戚有伶仃困抑者,必出粟贍養,鄉黨之飢寒老疾者,皆盡力賑濟。凡民間興利除害,或棍蠹殃民、含屈無辜的事,他便不避險惡,不邀名譽,極力請於當事,必除之而後己。至於好施廣愛,惜字戒殺,本分中應行的好事,都不遺餘力,毅然肯爲,絕無驕矜之色。
一日除夕,偶然到門首閒步,卻見一人,身穿着件不青不白、準千補丁的衲襖,頭上戴頂爛氈帽兒,手叉着腰,在大門首一雙眼骨碌碌望裏頭張探。看見貢鳴岐踱將出來,便閃了開去。貢鳴岐初不在意,只見那人又走攏來,倚在別人家門橄上,冷眼瞧着貢鳴岐。貢鳴岐也仔細把他一看,見此人面帶飢寒之色,雙眉不展,若有所求而不得之狀。貢鳴岐還認是尋他家裏人討東西的,不料那人見貢鳴岐看他,反倉皇驚遽,掩面而走。貢鳴岐見如此光景,知是窮迫無措的人,卻可憐他,正待喚他過來問問,動了個賙濟他的念頭,反因其慌張而去轉生疑惑。正待叫家人去喚他轉來,忽遇一個熟識朋友走過,見貢鳴岐在門首,連忙作下揖去,說了許多寒溫,一拱而別。貢鳴岐再待看那窮人,已是不見影了。及怏怏的轉身進去,暗想:“那人若飢寒求乞,怎見我並不啓齒?若問家中人討帳,爲何見我瞧他,反赧頰而遁?”再也解說不出。正是:爾即有心,彼非無意。
轉眼之間,一場把戲。
原來那人就住在貢家左近,不遠一箭之路,叫做俞四。只因生平好飲好賭,少時原有幾分膂力,替人挑負貨物,倒也趁錢。但是趁得來就往賭場中一光,或同幾個弟兄大酒大肉喫個杯盤狼藉。到四十來歲,生意也漸漸衰薄了,兒女又多起來,只得借些重債,販販魚兒,挑到市裏,賣幾分度日。誰知食口衆多,連本都喫盡了。不幾年間,利上還利,房租債負,堆積無償,兒女啼飢號寒,難以過日。時常撞到街坊,向背人眼目的去處,每每做些不問而取的勾當。做得手滑,漸漸膽大起來,曉得貢家殷富,思量要替他出脫些兒。悄地捱到門口瞧瞧,算計夜來的路數,正好門上無人,一步步挨進廳後,竊探了些時,只見有個小廝走出來,見俞四張頭望腦,便問道:“你找那一個?這裏是內宅了,怎麼直走進來?”俞四含糊應道:“我做小生意的,因過年沒有柴米,將幾件衣服兒,要尋位大叔們當幾百錢用。”那小廝道:“既是這等,到外頭去。”俞四隻得縮了出來。裏邊的路徑已是熟悉,仍到大門口,先看個入門藏身之地,看來看去,都不妥貼。正在觀看,忽見貢鳴岐走出來,已自心慌,落後又見貢鳴岐一眼瞧他,賊人心虛,卻不知是矜憐他的美意,只道看破了他的行止,故此走了來家。到得天黑,方去幹事。
竊見四顧無人,閃身入內,茶廳上見有個絕大的進士匾額,便想此處可以容身,就在遮堂上爬了上去,伏在齋匾後面。哪知貢鳴岐日間見了這人,心下終是疑疑惑惑,恐怕有小人起念。喫過夜宵,方待關門,自己卻步到廳上,叫家人點了火把各處巡照,一路鬧將出來,俞四在齋匾里正摹擬挖門的妙技,忽聽裏面一片聲響,說是搜賊,漸漸走出茶廳,燈火照耀如同白日。那俞四終久不是慣家,直嚇得冷汗淋身,只矻察察不住的抖,反因慌張太過,在齋匾裏響動起來。家人大叫道:“齋匾內有賊!”俞四聽了這一聲,嚇得魂飛膽落,一交跌了下來。衆人一齊上前拿住,縛的縛,打的打,鬧做一團。轉是貢鳴岐喝住道:“且不許亂打!”衆人遂不敢動手。俞四聽見主人解救,連忙上前,磕頭哀告。貢鳴岐問道:“你實是那等人?爲何不學好,做這犯法的事?”俞四哭訴道:“小人雖然下愚,豈不要性命!只因窮到極處,債負如山,老婆兒女飢寒絕命。自想:‘不做賊,必然餓死,做了賊,必遭官刑,然幸而不敗,尚是一條生路。’故千思萬算,必不得已,起了個貪財捨命的念頭。不合誤入老爺府中,罪已該死,求老爺大開側隱,務念小人貧窮所致。今日縱打死小人,亦不爲過,但一家數口必填溝壑。倘老爺憐宥小人一命,則數口俱生,是老爺莫大陰功了。”貢鳴岐聽到此處,轉覺心酸起來,便問他住在那裏,俞四道:“小人就住在老爺鄰近。”貢鳴岐道:“你姓什麼?家中幾個人口?”俞四道:“小人姓俞,家中妻兒子女,還有個七十歲的母親,共是七口。”貢鳴岐點點頭道:“你這個人多應不會算計。致有今日。假如住鄰比,這般貧窮,便該到我家來,把實情相告,我便賙濟你些,也不到如此落寞,轉輕舉妄動,做這辱沒祖宗的勾當。今日幸在我家敗露,若在別家做出來,就經官動府,可不壞了一生的品行,面目藏在何處?今日是個除夕,明早便是新年,諒你沒有措處。”因回頭向家人道:“你可進去,取五斗米、兩箍松柴、一罈酒、一方肉,並取十兩銀子出來。”家人領命。不多時,取到廳前。貢鳴岐向俞四道:“這幾件東西你拿回去,且過了年。將這十兩銀子,有萬不可緩的債負還了幾兩,剩些兒,過了初五做些小買賣也可度日。切不要浪費,負了我一點熱腸。”俞四聽說不但不處置他,轉與他許多銀米食物,喜出望外,連連磕着道:“多蒙老爺如此恩德,真是天高地厚。小人回去,當日夜焚香禮拜,祝願老爺代代公侯。”貢鳴岐道:“不必謝我,你去罷。”俞四又磕了幾個頭,方纔接了銀子。貢鳴岐轉喚個粗使人相幫他搬了食物回去。那些家人見家主把個賊來這等厚待,多有不平之意。貢鳴岐開諭道:“這人雖然做賊,尚未偷我東西,又無贓據;且是飢寒虛耗的人,一打便死,雖做不得人命,卻結下個怨鬼,與我有何冤仇?於我有何益處?我與他些東西,不但活他一門,直掩飾他終身之恥,你們切不可在外邊聲揚此事,萬一旁人曉得,使他做人不成。有人張揚的,重責三十板逐出。”衆人方不言語。正是:一着饒人禍便消,況兼施惠更恩高。
若然此刻行殘刻,安得他年效薄勞。
俞四既得了命,反又拿了許多東西回來,與家中說知此事,無不感激讚歎道:“不想世間有這等好人,只是無可報答。”大家歡天喜地過了新年。俞四不敢忘貢鳴岐囑咐之言,便學好起來,再也不去喫酒賭錢了。因想熟路好走,仍舊販魚米賣。卻日日挑到貢家門首,欲待每次送他一兩尾魚兒,少盡恩意。誰知貢鳴岐日逐秤了,魚價值七八分的,倒與他一錢,再也不討便宜。俞四甚是過意不去,自此收心本分,儘可度日。外人絕不曉得他有這一番話靶。
過了年餘,貢鳴岐奉詔起用,升任山東觀察使,免不得攜家赴任,收拾行裝,差撥僕從,忙亂了月餘。終到布政司起了勘合,討下夫船。揀選上吉日子,別過諸親百眷,這日起身出城,大排儀從,合城紳士餞送旗亭,好不榮耀。
逢州過縣,自有驛遞夫馬支撥應用,官府出郭相迎,一路風光華美。因要買辦些綢緞動用之物,反紆道到了蘇州,然後上鎮江,竟在西門外京口驛住了船。
貢鳴岐正坐在船艙裏,忽聽得外邊一片喧嚷逼近船旁。貢鳴岐正欲到外邊看看風景,便慢慢的踱到船頭上。只見岸上準千準萬的人蜂擁在一處,聽見旁邊人道:“奇怪!青天白日在禁城地面殺了人。”又有人道:“只是這樣一個斯文少年,怎膽力恁般豪壯!”又有的道:“聽他聲音又不是本地人,與他有甚冤仇,值得拼生仗義?”衆人議論,紛紛不一。貢鳴岐聽見說話蹺蹊,便叫打了扶手,隨着三四個家人踱上岸來,擠進人叢裏去。衆人看見貢鳴岐氣概昂然,定是河下官宦,連忙都讓開條路。貢鳴岐挨進裏頭,只見許多穿青漢子圍着一個俊秀少年,不上十三四歲,短髮齊眉,身穿儒服,卻面如冠玉,一表非凡,象個貴家子弟,一把小匕首兒鮮血淋淋的擲在地下。只見那少年神色不變,朝着衆人侃侃然的說道:“這廝與我雖無仇怨,然被仇怨者正復不少。若提起那廝生平過惡,奪人妻女,奸人幼稚,白佔田產,教唆詞訟,小則傾家,大則滅門。以至結納打降,霸截市肆,甚而兄妹鶉奔,子母(鹿匕)聚,人倫已絕,良心盡亡,乃蛇虺橫行,而雷霆失震,即如婁仲宣一門被害,誰不慘目寒心!我雖系路人,無關利害,然堂堂六尺,見義不爲,是爲無勇,因明目張膽,殛此窮兇。知有綱常,而不知有禍害,雖殺身亦無所悔。今列位在此,只不過要我抵命,這卻何難!我是烈性男子,不消你們舉動,我自到府堂上認罪便了。”說罷自走,那些穿青大漢俱一擁而去。貢鳴岐一一聽了,大加驚訝道:“少年中有此俊傑,不免問個詳細。”便令兩個家人去請那位小相公轉來。家人忙趕上去,方將入城,便扯定那少年道:“相公慢走,我家老爺請你去哩。”衆人聽了,大嚷道:“那裏來的野蠻,敢要搶劫我重犯?”那家人啐道:“背時的狗囚!山東按察司老爺要問這相公說話,你敢恃強?”衆人見說是大來頭,便不敢撒野,反轉口道:“去便去,只是就要交還我人的呢。”家人道:“不交還你,我們帶了去不成?”衆人一齊跟着,又再三叮囑不要走失了,家人道:“你一發說的好笑。走失也□不得從岸上來,你們準百雙眼睛看着,難道會水底下鑽了去!”大家走到驛前,衆人緊緊守定船旁。此時貢鳴岐尚立在船頭上,一見那少年,便攙着手往船艙裏去了。未知那少年是何人物,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老書生臨江符異夢小秀才旅店得奇聞詞曰:白髮青衫何所遇,文章賴有知音。何期天意尚浮沉。功名虛往世,慧業異來今。未擬成均淹驥足,偏於潤下投簪。聞言不覺義何深。饒他羅剎面,奮我聖賢心。
右調《臨江仙》
話說那少年姓康,名伊再,字夢庚,乃是浙江溫州府平陽縣人。父親康燮,字調臣,與貢鳴岐同年進士,初任行人司,秩滿,遷戶部主事,年近五旬,尚未有子。是年正值會試,康燮分校經闈,取中虞鼐等十八人,皆一時知名之士。朝議以爲得人,將康燮加俸一級,升吏部員外郎,未幾,又升江西督學僉事。到任之後,公明廉直,振拔孤寒,絕請託奔競之門,杜躁進夤緣之輩,上臺無不推重。
是時臨江府有個府學生員,姓伊,名長庚,高才博學,深識遠見,爲文則沉鬱雄茂,古勁閎肆,卓然大家,積學有年,幾及耳順。無奈是時文風卑弱,至若錄科小考,尤清空淺薄,一往銳利者盡皆列於前矛,即南宮棘省亦無不以此種文字爲利。至若伊長庚的文字,雖精當無儔,反嫌障滯。每逢宗師科歲,僅置三等,偶或倖列二等,到省覲時,又以深奧不通今爲弊,往往落於孫山,若想要考在一等之內,是斷斷不能的了。然他志向不怠,自信益力,埋頭刻苦,鬢髮皓然。
康燮正發牌科試臨江,出了個“不違如愚”的小題。作者紛紛以挑剔爲勝,伊長庚是理學家,未免板重,又置三等。發落之時,伊長庚跪到案前,哀號涕泣,懇請出題覆考。康燮抬頭一看,見是個白髮老儒,心中暗自好笑,便道:“本道試士,願爲朝廷得人,故鑑別甚公,持衡無弊,你文字不佳,姑象劣等,已屬本道優容,爲何輒敢鼓譟?”伊長庚哭稟道:“太宗師具眼自是不錯,但生員果然不通,即褫革亦且無怨。可憐生員弱冠采芹,即潛心古學,篤志純修,沉埋四十餘年,蹇遭屈抑,志不得展。幸遇太宗師文光遐被,慧鑑澄清,士林望爲福星,茅茹鹹歸月旦,意謂夾袋可容,鹽車得騁,不料又蒙倫棄,則今秋之望遂絕。若生員年未遲暮,尚冀將來。今生員老矣,此科失足,精神不能復振,可不負一生苦學,將老死甕牖間耶!若太宗師必欲見遺,願觸死憲庭,以釋四十年儒冠之恨。”康燮聽了這一席話,轉打動憐才的念頭,嘆道:“年高不怠,其志可嘉。”因拈過筆來,就出一個題目,乃是博學而篤志一節,就令他當堂構筆。若果然文理精通,自扳爲優等,若仍是平常,不許來再混擾。伊長庚聽了大喜道:“蒙太宗師垂情,生員當另出手眼,以見胸中抱負。”接下題目,見是個大題,一發歡喜,就在旁邊一張小桌子上,平心靜氣,異想天開,也不思索,也不起稿,提起筆來一揮而就,呈到案前。康燮見他下筆敏捷,已信是真才。及展觀所作,覺精采浩翰,淵博□凝,儼然大儒氣象,一掃油腔滑調,不覺喜動顏色,拍案叫絕道:“賢契負此俊才,可惜爲時流所誤,屈抑至今,使人有學海遺珠之嘆!”遂大加評點,拔置一等第一。發落完了,退入後堂,忽傳呼伊生員進見。伊長庚志氣揚揚,逕步內衙裏去,見了康燮,忙跪下叩謝。康燮一手扶起道:“不消了。”便叫門子拿交椅來,命他坐了。伊長庚鞠躬至地,再三感謝道:“門生此番倘非太宗師矜拔,則喪氣終身,反爲時流恥訕,今幸逢伯樂之知,更篤緇衣之好,生成之德,寧有涯量!”康燮道:“賢契晦跡韜光,其神已全,其力已厚,養衝識粹,鳴必驚人。且文章乃神物,豈能終抑?想龍頭定屬老成,賢契益當自勉,勿負老夫之望。”伊長庚答道:“多蒙太宗師屬念,特恐功名利鈍,非文章可必耳。”康燮道:“賢契放心。今科本省主考官虞鼐,乃老夫本房中試,由翰林院庶吉士點定,最有才情。當作柬相屬,定使扳爲首卷。”伊長庚十分感激道:“太師培養之恩如此高厚門生自愧譾劣,何能當此隆遇。”康燮轉留他用了小飯,又贈些鄉試的盤費,方纔出來。有詩曰:青衫白髮老雄才,今日文章面目開。
縱使秋風能借力,不知天意屬誰來。
康燮又欲按臨他郡,只因夫人已懷孕三四個月,不便攜帶同行,遂封鎖了內衙自去。
卻說虞鼐欽點江西主試出京,在路得了康老師書札,已自留心,到得省鬧,關防慎密。
伊長庚進了頭場,七題入手,一氣揮成,文思愈加精采,自覺得意。簾官披閱之下,覺此卷另有風骨如泰山河嶽,視諸生卷皆莫能及,遂擬首薦。虞鼐暗暗使人到經房竊探,聞伊長庚頭場已中,便已安心。誰知天定勝人,最難意料。至次場論判,指陳時弊,尤切實詳明。正稿俱完,忽見個蒼蠅飛在捲上,伊長庚恐怕污了墨,忙將衫袖一拂,不期撩着了燭煤,落在捲上,燒了一個大孔。伊長庚氣得搥胸跌腳,仰天號叫道:“罷了,天絕我也!”遂收拾筆硯,嘆了口氣,含淚出常卻說虞鼐,試畢三場,取定數額,唱名填榜,卻因前日都是囑託,便一心註定伊長庚的名字,遇文字口氣想象的,都拔了魁首。及至唱過十名,只是不見,忙叫住了,挨查卷內,將伊長庚卷拔在前些。誰知挨拆到底,並無此卷,自己驚訝。隨查未中試落卷內,仍是不見,及細查經房,只有頭場,並不見有二三場卷,詰問外簾,始知二場卷壞,已貼出了。虞鼐不勝嘆惜,衆簾官盡爲扼腕。
不料伊長庚是夜出場,回到下處,嘔血數碗,水粒不進。下處着急連忙叫只小舡送他回家。
此時康燮考畢了九江府,計及夫人胎孕已將滿足,仍回臨江。聞知伊長庚下第之故,好不可憐。過了數日,康燮忽夢見伊長庚來謝他,說到落弟之際,言皆悽慘。康燮亦嗚咽下淚,欲要留他細談,伊長庚道:“門生總是明日要來。”說罷就走。康燮醒來,覺淚痕猶在,十分驚訝。次日傍晚之際,康燮獨自個坐在書房,翻閱報部文卷。忽抬頭見伊長庚冉冉而來,仍是舊時模樣,走進內衙,卻笑容滿面,絕非夜來之狀。康燮立起身,正欲行禮,只見伊長庚並無半言,也不作揖,往內便走。康燮驚疑莫解,尾之而進。直入臥房,倏然不見,夫人已是分娩。康燮早知其故,卻不說出,便問:“生的是公子麼?”丫頭道:“正是一位公子。”康燮驚喜非常,忙差人到伊家去問,果然適才死了,康燮明知伊長庚投胎做了兒子,是報他知遇之恩,遂將兒子取各伊再,字夢庚。又查伊長庚遺有二子,都替他進了學,聞他家事消乏,又扶持置了些田產。有闋《玉交枝犯尾》曲兒道:從今父子,卻原來夙世生師。今生慧業前生事。誤儒冠都在書詩。嚴父嚴師兩爲之,生我成我皆恩賜。
〔五供養〕南宮雖點額,莫嗟諮,轉世蜚鳴信有時。
康燮年逾半百,忽舉此子,三朝滿月,慶賀盈門。夫妻二人不勝之喜。過了年餘,康燮提學俸滿,升了湖廣布政司參議,反因剛直峻厲,與撫臺不合,被劾回家。
卻說兒子康夢庚,只因生前積學,齎志而歿,託生做了康燮之子,仍是夙世帶來的慧性。才交兩歲,便能識字,見書上容易字眼,便咿咿唔唔的念將起來。父親疑是有人教導的,又另取一本書,指與他看,依舊也認得出來,康燮大以爲奇,十分珍愛。他到了四歲,便能出對,五歲即會寫字。於是平陽一縣的人都傳揚開去,說是康鄉宦家出了個神童,無不讚羨。那些讀書朋友,都做成聯句,請他囑對,他卻應答如流,略無難色。也有求他和詩的,也有求他寫扇的,往來不絕,門庭如市。這康夢庚倒也應接不暇。時人有詩贈他曰:康君甫五齡,夙慧本天生。
秀奪乾坤氣,靈鍾河嶽精。
屬聯誇敏妙,書法更縱橫。
國瑞誠無忝,才華愧才成。
康夢庚到了六歲,穎悟非常,卻智識先人,言詞出衆,至於論斷事宜,更有一種奇俠之氣,肝腸激烈,絕非少年可能。父親見終日纏他的人愈多,恐怕荒廢學業,便請了一個名師金先生,是本癢名士,聘他在家。康夢庚到了館中,見過師長,然後肄業。不想他一見了書,不消熟玩,略過眼,便能成誦,也不消講解,略提點,早已貫通,先生也十分稱讚。自此,外邊的人見他已在館中攻書,不便再來纏擾,雖不斷絕,已自少了好些。
一日,夏天酷暑,金先生覺得館室煩悶,卻移一桌到軒子裏坐。只因地間有些高低,桌子再放不平,便呼館童到天井裏抬塊小磚來襯了腳,方纔平了。金先生喜道:“此磚塊爲物雖賤,甚是得用,可見隨材佈置,天下原無棄物。”因作詩云:碎擲空階器未成,準知賴爾便支傾。
金先生成了首二句,結語尚未成韻,正在思索,康夢庚從旁接口道:雖然不得登臺閣,也與人間抵不平。
金先生聽了,更是稱奇,想道:“此子髫齔之年,詩才如此俊妙。觀他口氣,知後來雖未必拜相,亦斷非常人。”
忽一日,有個吏員,叫做王仲吉,在福建做了一任縣丞,偶然到平陽縣經過,聞康夢庚有神童之名,也來拜他。康夢庚雖則出來接見,然薄他是個滑吏出身,卻不十分敬重。王仲吉便開言道:“小弟風塵末吏,僻處天南,夙聞吾兄盛名,心儀久矣。今特奉訪,實欲就教詞壇,以瞻丰采。”康夢庚道:“學生幼稚,知識未開,不過略識之無,戲操筆墨,謬爲大君子所器。方切惶汗,何敢又當先生在駕。”王仲吉道:“吾兄曠世仙才,當今國瑞,何乃過謙若此。小弟今日此來,實思拋磚引玉,不知肯辱教否?”康夢庚道:“弟恐文義鄙淺,見笑大方,果有尊句,請先命筆。”王仲吉道:“僭先了。”口裏應着,心下還只認是五六歲的童子,不過勉強扭合,只出個三字對兒與他對道:“雲匝地。”康夢庚略不經意,即隨口應道:“水連天。”王仲吉見他出口敏利,不假思索,便又出一對道:“培植下士。”康夢庚暗想:“培植”兩字,“土”字都在旁邊,與下字不相映合,便無意味。知他胸中有限,便也用兩個偏旁字譏誚他道:“俯仰上人。”只因這四個字觸着王仲吉的腳色出來,不覺變了顏色,半日只不做聲。因又想出一對,作耍他道:“三子成孱此子無非小子。”康夢庚也知是故意輕薄他年幼,便不慌不忙隨口答道:“兩蟲作蠹其蟲有似大蟲。”王仲吉聽了,先前的還略略帶些譏諷,這一聯卻明明痛罵,便艴然不悅道:“兄雖這樣聰穎,出語還該穩重。”康夢庚道:“學生摭字成文,不過要與首聯對合,取義故天深究,不知有甚不穩重處?學生實坐不知,幸先生明以教我。”王仲吉雖明知欺侮,卻自說不出來,又羞又惱,只得說道:“小弟尚有一聯,更欲借重。”康夢庚道:“既承臺命,何敢憚煩,一發請教。”王仲吉想了一會,忽說道:“人加於我我加人人獨無仁。”康夢庚隨口應道:“吏即爲官官即吏吏真有利。”這一對把個王仲吉一發氣得火星直爆,便發作道:“孩子家學這等輕薄,若以處世,恐爲取禍之道。”康夢庚聽見罵了他孩子家,也大怒道:“彼此應酬,原系文墨雅道,怎出言如此村野!若縣丞可以禍福人,則吏員之威亦赫赫矣。”王仲吉道:“你只恃父親蔭下,略無忌憚,終身之憂自在他日。今日也不與你計較。”康夢庚道:“幸是父親蔭下,卻不曾仰人鼻息,竊人權勢,好不扯淡!”王仲吉見語語刺心,只大嚷大鬧,待要手舞足蹈起來。虧得衆家人如飛報知康燮,康燮連忙走出廳來,着實陪情,把兒子責備一番,又向王仲吉解釋一番。王仲吉見康燮陪了禮,反不好意思,只得忿忿的出門去了。自此康燮吩咐了管門家人,凡是會小相公的,只說往山中讀書,一個也不放他見面。
康夢庚轉得埋頭攻書,到次年七歲上,文藝已是精通。不料是年母親已歿,不上半年,康燮也成了痰疾,相繼而亡。康夢庚擗踊哭泣,哀毀盡禮。喪服甫畢,到九歲就進了學。合城士大夫之傢俱欲與他聯姻,他卻目空今古,定要娶個絕世佳人,那尋常脂粉,漠不關心,但與他作伐議親的俱一例辭謝。
到十一歲上,不期昔年與他角口的那個吏員王仲吉,果然到京裏用了些銀子,託了些勢要,恰謀升了平陽縣知縣。只因睚眥未釋,積恨在心,到任之後,又聞康燮已死,便有個報復之念。康夢庚是伶俐的人,已知他來意不好,即收拾了千金,往布政司起了納監文書,竟到南國子監援例坐監讀書,把家中一切事情歸結停妥,託與一個誠實忠厚的老蒼頭掌管。王仲吉知他已不在家,也只罷了。
康夢庚卻一心在監用功,坐到年月滿了,便想出外遊學,是年已十三歲,便有個訪求淑女之意。金陵名勝領略殆遍,因他眼界太高,視爲無物,或貌不稱才,纔不稱貌,都不寓目。聞蘇州佳麗,便擬一遊。帶着兩個家人,一個叫做朱相,一個叫做王用,到水西門,覓下了一隻江船,渡過了江,到鎮江府,也待盤桓幾日,便在城裏尋了個下處住着。
天色尚早,在街上閒走了一回,抵暮來寓,店家綴進飯來,只聽得間壁有小木魚聲,在那裏念金剛經,康夢庚便問店家道:“這鄰居是個庵院麼?”主人道:“不是庵院,是在家出家的。老夫婦兩口兒喫齋佈施,極是好善。這是他老婆子在那裏誦經,老兒在外頭做生意,尚不在家哩。”康夢庚聽着,也不在話下。
喫完晚飯,因船裏不自在了,思量早睡。睡不多時,只聽間壁木魚聲漸漸息了,經已唸完,忽嘆口氣兒,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口裏絮絮叨叨,不知說些什麼。康夢庚疑惑,留心要聽,再不仔細。又聽了半晌,忽放聲號哭起來,說道:“世間惡人也多,再不見喪心到這個地位。與他又無仇恨,殺了他夫妻兩口罷了,只兩歲的一個小孩子,曉得些什麼,也把來殺死。人說天理最近,報應甚速,這等看起來,何嘗有什麼報應?天理也是沒有的了。”說罷,又號啕痛哭。聽得那老兒也回來了,反埋怨那老婆子道:“你怎不知利害!沿街淺巷,萬一被人聽見,吹到他耳朵裏,我這兩口兒都是個死哩。”那婆子便不做聲。康夢庚逼清聽見,大駭道:“清平世界,難道有如此窮奇?這等說起來,則他一家子已抱奇冤異屈。若一郡之內不知人也殺害過多少了。我生平最有肝膽,終不然這樣不平的事竟坐視不成?好歹明目叫他來問個明白,就替他伸一伸冤,也除了鎮江一郡的大害。”說罷自睡,一夜裏但聞有悲咽之聲,卻並無言語。有詩爲證:情詞慘切不堪聞,生死關頭說與君。
賴有平陽貴公子,千秋意氣激孤雲。
到了次日,康夢庚侵早起來,就叫店主人請那老兒過來講話。那老兒不知就裏,連忙走來。康夢庚叫他到房裏坐下,問道:“老丈尊姓?”老兒道:“姓韓。不知相公有何事呼喚?”康夢庚道:“昨晚偶聞老丈家中似有冤屈事情,特請來相問一聲,並無別話。”那韓老兒見查問他夜來之言,知已漏泄,恐怕惹禍,轉慌張掩飾道:“老妻因死了兩歲的一個兒子,故此在那裏怨天恨地,不期驚動了相公,着實有罪。但並沒有什冤屈之事,相公敢誤聽了?”康夢庚道:“豈有此理!這件事我明知不平,正欲爲老丈伸一臂之力,如何轉要瞞我?”韓老兒連忙搖手道:“相公莫說罷,留我這窮性命再活幾年,不要你招攬些禍事出來,害我受累。”康夢庚笑道:“怎這樣害怕?你好好對我說知,還你沒事。若執意隱忍,我便到縣裏出首了,等官府拿你去問,怕你不說!”韓老兒見康夢庚壓量他,沒奈何,只得苦告道:“說便待我說,只是相公真個莫要連累我。”康夢庚道:“這個不消你叮囑。”韓老兒方直說道:“這城裏有個豪惡,姓屠,號叫做明命,平生的惡端,一時間也說他不了。他又有個惡奴,叫做屠六,最有機變。如要害這個人,他兩個一頓商議,就擺佈他個死了。若見人家妻子或閨女們稍有幾分姿色,但明奸暗佔,見人家良田美產,輒白罟強吞。市中有生意得利,即令奴僕把持,不容第二個人做。大小衙門書吏,都用子弟充當,不許被害人控告。但有告他的,便接起呈狀,把他處個滅門,因此外面題他個口號,叫做‘屠一門’,所以,人只吞聲飲恨,怎麼肯把性命送到他手裏?至於家庭穢行不一而足。其最大者,如強姦嫡妹,宣淫庶母,總之說不盡他萬分之一。”康夢庚聽到此處,不覺怒髮衝冠,咬牙憤怒道:“依老丈說起來,竟是個人中梟獍。鎮江一府,竟沒個有膽力的除他,豈不可恨!”韓老兒道:“昨夜老妻痛哭,雖非寒家之禍,卻亦有個瓜葛,所以悲傷。這城裏有個婁仲宣,夫妻兩口,尚是青年,原薄薄有些儲蓄。這婁仲宣時常在外處個館兒,不料前年誤被這屠一門請在家裏。彼時屠一門嫡子尚幼,單教他一個承繼的嗣子恩官。這節事不說便罷,說起來真個心慘,只因新歲屠一門同恩官到婁仲宣家拜年,婁仲宣卻不在家。屠一門定要請他娘子出來作揖。他娘子姜氏,偏偏是鎮江城裏第一個絕色,還不上三十歲,端莊靜一,再不肯輕易見人,這日正是冤業,被屠一門勉強不過,只得走到屏門口,屠一門看見,作了個揖,立起身來,口裏雖說些套話兒,兩隻眼已註定在姜氏身上。姜氏見他顏貌不良,就縮身進去。屠一門悵望了一回,才同恩官出門去。後來姜氏懷妊七八個月,婁仲宣雖則坐在屠家,卻一心記掛着家裏,每日老早解了館回來。不料屠一門自從見了他娘子標緻,日夜與屠六算計,要害死婁仲宣。
“一日算計定了,向先生道:‘師母有妊,先生本當在宅,臨時便於照顧,但小兒頑劣,又不能荒廢。昨夜與老荊算計,除非把小兒帶到宅上,就先生教誨,至薪水之費,小兒自有薄蓄,恐家下料理不便,都等他帶去,安頓在宅上,以便照管。’婁仲宣只道果然體諒他,不勝之喜,便滿口應承。屠一門便叫家裏人卷疊鋪陳,收拾箱寵,喚幾個粗使人,扛的扛,抬的臺,先去了。又留婁仲宣喫過午飯,然後令恩官到裏頭去了一會,不知做些什麼勾當,才教他出來,同着先生回家。”有詩爲證:斯人不必問伊何,吳俗呼爲大阿哥。
若遇英雄投曠眼,行藏原只似麼□。
“婁仲宣師弟二人到了家中,把行李箱囊都收拾到內裏去,書案什物才鋪排停當,只見那屠恩官口叫腹痛,要去出恭。婁仲宣領他到後邊坑廁上。出了恭來,一發痛的兇了,神思漸覺昏沉,婁仲宣連忙扶他到牀上去,把被與他蓋定,叫他靜臥片時,自然就好。過不上一茶時候,只聽得在牀上大喊一聲,翻天攪地的響動,婁仲宣慌忙走去看時,只見那屠恩官七竅迸裂,鮮血滿牀,扒跳而死。”康夢庚驚道:“這是何故?”韓老兒道:“你道爲何?原來屠一門真正是個滅倫喪心的禽獸,已將嗣子恩官服了毒藥,要陷害婁仲宣於死地,便好謀佔他老婆的意思。”康夢庚聽到其間,拍案怒叫道:“師長倫分最重,無辜置之滅門;嗣子宜屬至親,而復忍相殘害。恐禽獸中亦未必有此!”韓老兒道:“相公,說到後邊還慘哩。”
“那時婁仲宣慌了手腳,連忙報知屠家。屠一門假意驚駭,到婁家驗明瞭,就變轉臉皮,只說他見了箱囊中金銀什物,起了不良之心,謀死了他兒子,隨報了本縣。那知縣又是個昏官,兼受了些賄託,把婁仲宣捉來,不由分說,就動夾棍。可憐婁仲宣是個斯文懦弱的人,那裏當得起極刑,一時有口莫辨,便招認謀財害命是真。當下錄了口供,到家中搜驗,箱囊中止有磚瓦石塊,並無財物。原來都是屠一門假裝錙重,故意張揚耳目,暗伏下陷人的惡計。衆差役見是人命重情,需索恣飽,又復馨卷衣飾而去。姜氏無路號天,哭倒在地,好不可憐。差人報到具中,知縣見錙重已失,情興索然,認是婁仲宣盜換的手腳,一發大怒,又加上三十大板,下在獄中。隨着地方把屍骸盛殮,發壇安置。其時婁仲宣監門使費,及飯食醫藥等項,可憐姜氏賣田變產,竭力支持。屠一門恐怕他往別處告理伸冤,卻令屠六朝夕伺察,絕不許一人到婁家往來,若有走動通風的人,便暗暗使個計兒滅了他口。”
“屠一門算婁仲宣問成死罪,諒無生理,便然想要謀姜氏到手受用。因央幾個慣走腳通風的賣婆,吩咐他到婁家曲勸姜氏,順從之後,重有相謝。誰知那姜氏潔若冰霜,凜不可犯,真個比共姜的節操還勝二分。一涉非禮之言,便嚴詞厲色,正言叱吒。屠一門見說他不轉,又將金銀珠寶動他的心。那姜氏卻視如糞土,擲之戶外,略不沾染。”康夢庚聽了,踊躍讚羨道:“世間有這樣貞節婦人,真是可敬!”韓老兒道:“因爲他堅守那貞節兩字,就弄到殺身之禍。屠一門沒法,只得又將利害嚇他,他全然不睬,卻說道:‘死生禍福,雖繫於天,實由於人,然人所重者節義,所輕者死生,倘有禍福,聽憑吩咐。我此身只有一死,決無第二條念頭,不要認錯了。’屠一門聞知這番說話,想道:‘既善策不行,只得要用狠着了。’遂與屠六商量,要使個劈空妙手,處他進退無門,生死不得,等他受盡苦楚,不怕不回心轉意了。”不知韓老兒說那屠一門與屠六,畢竟算計怎麼樣的狠着出來,纔可改移得姜氏鐵石般的念頭,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安排巧計淫尼借巧遇以興災硬扭姦情烈婦爲姦夫而殉節詞曰:烈焰殃身,毒鋒銷骨,饒他智者逃難脫。安排巧計入牢籠,張施密網爲營窟。術恃錢神,家藏金穴,憑他何處申冤屈。當途能借孔方回,淫尼況有陰謀合。
右調《踏莎行》
話說康夢庚聽韓者兒說,屠一門用狠計要害姜氏,便不平道:“此婦恁般貞烈,真可與日月爭光,爲天地振氣。這廝反用什毒計陷害他,人之無良至此!”韓老兒道:“那日姜氏正腹痛臨娩。不料屠一門因前日三番四覆勸他不轉,心下懷恨,遂與屠六算計,屠六道,‘他反因安居無恐,恃着驕性,還不曾嘗我們的利害。如今略用小計兒,弄他個七死八活,經些苦楚,那時怕他不低頭從順?’屠一門道:‘說得有理。如今用那道兒計好?’屠六道:‘一些不難。只消夜裏放起火來,燒吊他房屋,等他無處安身,燒完他傢伙箱籠,使他衣食斷缺。那時他要飯喫,要衣穿,要屋住,怕他不走那一條路!’屠一門拍手狂笑道:‘果然好計。’即守到更深人靜,帶了火種,兩個悄悄到他門首,把些乾柴,從戶檻下煨將起來。一時間煙塵頓起,烈焰騰空,可憐延燒鄰里數十餘家,不分玉石,盡成灰燼。”
“幸得姜氏倒虧肚痛,尚不曾睡,聽見火起,慌了手腳。卻待搬搶些東西出去,無奈疼痛難行,又見火勢來得甚快,只得空身捧定肚子,勉強逃出後門。已是教場,回頭望着火光一發兇猛,眼睜睜看那房屋什物燒得罄盡,哭個半死,反因走動了幾步,腹中一陣疼來,坐倒草地上,胎已下了。可憐姜氏血暈在地,又無人在旁扶他一扶,叫他一叫。半晌才得甦醒,滿身血污,苦不忍言。只得掙起手來,把胎衣褪去,卻喜是個男身,便向地下拾塊碗片兒,割斷了齊帶,解條裙子,把小兒裹好。”韓老兒說到此處,便禁不住痛哭起來,康夢庚也覺心慘,墮了些淚。
韓老兒道:“姜氏此時欲待再走,卻又掙不起來。正叫苦叫屈,只見一人手提着盞燈兒遠遠走來,各處照看,照着姜氏,就立任了腳。姜氏定睛一看,原來是個少年尼姑,心下歡喜,便道:‘師父救我一命。’那尼姑道:‘娘子分娩了麼?怎麼不到家裏去?’姜氏道:‘這回祿之處,便是家下,已遭焚燬。’尼姑道:‘這怎麼處?我欲待攙扶你到那裏去,安置了纔好,只齷齷齪齪的怎麼着手?’姜氏道:‘出家人慈悲爲本。’又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願師父方便。’尼姑道:‘佛門清淨,本不好沾染,但救人危難,也是陰德。我的淨室去此不遠,到我那裏歇歇再處。’說罷,便扶他起身。姜氏靠定尼姑肩背,一步一步捱到他淨室裏。”康夢庚道:“這等虧着那尼姑了。”韓老兒道:“咳!相公便這般忠厚信人。你見出家人真個有好人麼?這尼姑叫做徹凡,從幼處女在家,便與那屠一門姦情敗露,沒奈何出了家。淫心未改,仍舊往來,恐庵院裏露人眼目,不好出進,屠一門有三四間小房兒,高柳長松、假山花木,點綴得十分幽雅,在教場左側、沒人往來之處,與徹凡住下,將個維摩精舍做了蘭房洞天。這夜既放了火,算定姜氏必出後門躲避,故預先囑咐徹凡,到火起之後,往教場裏尋救姜氏回去,做個脫鉤入網之計。”康夢庚道:“這奸惡何苦用此深機,壞人節行。”咬牙切齒,十分憤恨。有隻《掛枝兒》嘲那尼姑道:小冤家,因什的披緇入寺?爲姦情,弄破了剪下青絲。助奸謀,假慈悲,要壞人的節義。他的心不轉,你的禍怎辭?若是勸轉他心兒,也這籌兒,又僭了你。
韓老兒道:“其夜,姜氏捱到了徹凡家裏,洗淨身子,湔滌衣裳,又脫下件舊衫兒,改些小衣服,與兒子穿好。自此屠一門反不便往徹凡淨室裏來,倒是徹凡常到屠一門家裏去就教了。過了月餘,徹凡漸漸把言語打動他,姜氏道:‘我丈夫雖則必死,然兒子自可成人。苟有無恥之行,則生不能對孩兒膝前,死何以見先夫於地下?’尼姑見他說話如此激烈,知不可強,便不好多說,只得再瞧機會。”
“卻說婁仲宣向在獄中,一切調養之費都是姜氏把簪環什物當賣了供給他。及回祿之後,絲寸無存,卻一心一意恐丈夫喫苦,仍是勉強支持送去,從不曾斷缺他。故婁仲宣還不至十分凍餒。”康夢庚道:“既絲寸不存,又從何處支持?此話令人不解。”韓老兒道:“相公,非是我說話不明,實有個說不隱情在內。”康夢庚道:“有什麼隱情?忝在肺腑之知,何妨明示。”韓老兒道:“論他操守嚴肅,情無假借。屠氏利誘,既難勸其堅心,親族惡薄,又不甘於稱貸,有何別的方法?只得每日抱着孩子,瞞過尼姑,悄然到這些大人家宅內向奶奶小姐們哭告苦情,求討些兒,沿路買些食物,親自送至監裏,與丈夫見一面兒,痛哭一常那些大家內眷,有可憐他的,一兩、五錢倒也容易肯舍。”康夢庚大讚道:“賢哉!烈婦。爲夫矢節,爲夫辱身。當此流離患難之際,而能順承有節,大行無虧,可謂善於處變,動合經常。極千古鬚眉丈夫所不堪處之境,而一女子恬然處之,真爲可憐,真爲可敬!”
韓老兒道:“後來屠一門因見他滿心守着兒子,不肯毀節,又與屠六算計,要將他母子拆散,便好割絕他的念頭,遂暗暗與徹凡說知。一日,徹凡向姜氏道:‘空門了寂,佛法無生。這位小官人卻日啼泣之聲聞於戶外,甚爲不雅。且焚修之地,糞污穢濁,可不壞亂戒律,犯瀆清規,惹人譏議!今此處難以相留,娘子若有親戚人家,可另移居住,方爲兩便。’姜氏聽了喫驚道:‘向蒙師父大德,幸賴棲身,今何忽然相逐?但我雖有親戚,皆勢利惡薄,今一身狼狽,突然上門,豈不厭惡?況丈夫犯事在獄,誠恐連累,斷不容留。還望師父垂憐見容,感恩非淺。’徹凡道:‘若止娘子一身,荒居雖陋,何不可安?但這小官人甚爲不便,故斷斷難以從命。若娘子必欲藉此依身,除非我有個愚見,實爲兩便之道,若娘子肯依,不妨久住,倘尊意不決,只得任憑見怪,斷難相留了。’姜氏道:‘師父既妙裁,願即吩咐,苟爲可從,萬無違命之理。’尼姑道:‘我的薄見,欲將小官人揀個好人家,暫時承繼了出去,則娘子既免飄零,小官人亦爲得所。他日娘子另立家業,仍可歸宗,豈不彼此兩全?娘子以爲可否?’姜氏含淚道:‘事到如今,除非此說可行。然恐人家萬一不良,叫我如何割捨得下?’徹凡道:‘我有個相熟施主,夫妻兩口,忠厚好善,他才死了一位小女兒,正好接乳,還你停當。’兩下說妥,揀了好日,承嗣出門。相公,你道把那孩子承繼到那一家去?卻就是我老夫婦替他撫養。”康夢庚道:“如此,極妙的了。”韓老兒道:“有什妙處!彼時老荊生下個女兒,未周而夭。只因徹凡在我家走動,故此說來。這日準備素齋,他兩人親送兒子過門,見是可託,大家安心樂意。”
“屠一門聞得徹凡用計,把他兒子分遣開了,既已剪斷他葛藤,心裏自無掛系。因又令徹凡再三曲勸,誰知姜氏心如鐵石,斷不可回。屠一門智窮力竭,無法可治,只得又與屠六算計。屠六道:‘他總恃着貞節兩字,使人便難干犯,故再不能下手。如今除非設個法兒,喪他的志操,壞他的名行,使他說不出貞節兩字,便有機會可乘。那時入我彀中,怕全走上天去?’屠一門聽了這話,直快活得在地上打滾,忙道:‘我的親爺,用什妙方兒破他節操?’屠六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不怕他不陷在我圈套中了。’屠一門點頭道:‘好計,好計。’兩人竟去,與徹凡照會而行。”正是:狐虎朋奸術更奇,陰謀不與爾先知。
殃由譖口渾難辨,更向何方訴屈詞。
“那日姜氏同徹凡正喫早飯,只見兩個青衣圓帽的人走進來,向徹凡作個揖道:‘我家奶奶死了一位小姐,要借重師父們,做些薦亡功德、兼九晝夜懺法道場,必請得七八衆纔好,故此着我兩人來說,今夜就要鋪供的。’徹凡道:‘如此有勞二位,少頃我去轉請了就來,且坐坐喫茶去。’二人道:‘不消了。只求師父早些,奶奶懸望哩。’說罷,出門去了。徹凡向姜氏道:‘這是本城大鄉宦家,最肯出手的施主,今日不得不去,但娘子一人在此冷淨,怎麼好?’姜氏道:‘莊嚴佛境,怕什冷淨?’徹凡道:‘不是這等說,內裏多有什物,你一個人照管不到門戶。我有個寡嫂獨自在家,侍我央他來,陪伴娘子睡罷。’姜氏因想一想道:‘門戶干係倒是一樁大事,幾乎擔當在身上,萬一有些羞恥,豈不怨殺?’便應道:‘既尊嫂肯來,極好的了。’徹凡喫完了飯,出門而去。到午後,果同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進來,一身縞素,滿面癡肥,高髻長裙,略無丰韻。徹凡向姜氏笑說道:‘我家嫂嫂來陪伴你了。’姜氏連忙接着。大家見個禮兒坐下,徹凡道:‘奶奶那邊等我,不好遲慢,我要去了,你們兩個自去收拾晚飯喫罷。只門戶要謹慎些。’那婦人道:‘我自會照顧,你放心去便了。’徹凡欣然出門。”
“是夜,兩人喫過晚飯,洗了手腳,一牀而臥,姜氏睡到半夜,忽聽外面人聲喧鬧,門戶響動。姜氏大駭,叫那婦人,已是睡熟,連忙把手推他,再推不醒。只聽外面門已打開,大呼大喊。姜氏疑是強盜,不敢聲張,只把這婦人亂推。這婦人口裏咿唔夢囈,只不肯醒。姜氏着了急,忙穿起衣服,坐在牀中靜聽,只聞人聲漸漸近來,大叫捉姦,已到房門口,將房門一腳踢下。見二三十個大漢,拿繩的拿繩,持棍的持棍,甚是兇險怕人,明燈火把,照得雪亮。衆人大嚷道:‘好個節婦,如今丟出來了!’姜氏忙道:‘冰清玉潔,丟出什麼來?’衆人道:‘偷漢婦人,偏會嘴硬,現窩藏着漢子,還說冰清玉潔?’只見一人突然上前,不由分說,取繩子把姜氏縛了。姜氏亂哭亂跳,那裏睬他。又一個大漢把那個婦人一把扯起來,也將繩子拴祝姜氏哭道:‘我兩人又不犯罪,何故以非禮相加?況又誣執姦情,陷入不義,這那裏說起?’內中一人道:‘明明白白,姦夫現在,還要抵飾!’就一把扯吊那婦人的褲子,果然直挺挺一具陽物。姜氏不知就裏,大喫一驚,知已中計,便欲尋死,衆人那裏容他。徹凡家裏東西秋毫無犯,但擒着兩人出門去了。”
康夢庚大駭道:“這是什麼緣故?”韓老兒道:“相公,你道那穿白的婦人端的是那個?原來不是女人,卻是屠六的兄弟屠八扮做的。那屠八也是個無賴,慣在外面代做更夫,替人打棒,原是徹凡私下的貼漢。因他生來聲音細軟,象個婦人口角,故此屠一門叫他假扮。是夜與姜氏同睡,卻不敢脫下里衣。屠一門又曉得姜氏烈性,故再三吩咐他莫要妄動,恐驚散了此事,反做不成。屠八知道家主利害,怎敢不依。故假做酣睡,使衆人到牀上一窩拿祝那些衆人也不是地鄰,那領首的就是屠六,其餘俱是屠一門養在家中、慣做劫殺勾當的幫身健漢。就是昨日來請徹凡做功德的,也不是宦家大叔,卻是屠一門左右使喚的書房小廝。衆人假意把屠八攢打,身上卻不曾着拳,早把穿的一件女衫扯得粉碎,把來撩開,滅了改扮婦女的蹤跡。又假意做好做歹的,與他一件布衫穿了,仍妝做個男子,竟生生扭做姜氏的姦夫。”康夢庚聽了,更加不平,便怒罵道:“那壞良心、滅倫理的狗男女!只此一事就該萬剮了!”有首《[西]江月》詞爲證:天道原無生殺,人心自有刀兵。惡風吹雨萬枝橫,險把芝蘭聚殞。已見殃生衽席,誰看劍落豐城。冰霜節操較同清,千古動人悲憤。
韓老兒道:“屠六那一夥人把兩人拴縛出門,拖的拖,扯的扯,拿到丹徒縣裏。衆人硬着狠心,百般辱罵。此時姜氏,可憐欲死不能,百口莫辨,只得忍着羞恥,哭到天明。原來知縣暗地裏先得了兩名長夫禮兒,故清早就坐了堂,帶這一起人人去審問。屠六先上去,稟道:‘人們是地方鄰里。突有斬犯婁仲宣的妻子姜氏借住尼庵,久有醜行,因無實據,不敢報官。昨日尼姑出外不歸,衆人見這漢子閃身入內,誠恐事露之後地鄰便有干係,故此糾齊鄰里搜捕,果在牀上雙雙的拿了出來。真奸實犯,欺不得衆人耳目。故帶齊在此,候老爺明斷。’知縣是預先照會的,心下已是明白,便叫衆人上去,略問問兒,卻衆口一詞,與屠六所稟無異。知縣就喚姦夫上堂。屠八也並不抵賴,只說道:‘小人不合一時狂妄,致與姜氏通姦是實。’知縣便拔下四根籤來,把屠八打二十大板。那屠八是替打慣的,那裏在心上,且明知是樁好生意,故略不討饒,褪衣就打。知縣又叫姜氏上去,姜氏哭拜道:‘老爺犀照之下無微不察。念婦人堅持節操,素守家風。夫遭覆盆之冤,家罹祝融之禍,故寄食尼庵。尼姑逼勒婦人改節,恨婦人下從,故令奸惡假妝婦女,佯呼寡嫂,計賺同牀,欲壞婦人節行。皆奸尼之毒謀,然婦人實未失身。今且無從可辨,只天地鬼神鑑此心跡。伏望老爺開恩一面,電釋奇冤,感且不朽。’知縣拍案道:‘既尼姑有計,聯牀之際便該叫破裏鄰,拿獲正法。怎彼時不言?今同牀捉獲姦夫,反以未失身爲辨,豈非理屈詞窮!若此人果如魯男子,見色不迷,又何爲假扮婦人,賺入房戶?情蹤顯見,尚欲支吾強飾。’便叫拶起來,皁隸喝動刑。可憐名閨弱質,十指連心,姜氏大痛無聲,昏迷幾死。知縣就定了供,便討收管。屠六忙上去稟道:‘姜氏系婁仲宣之妻,仲宣謀命劫財,已擬強盜殺人之律,姜氏合行官賣充飽,不應遽取收管。’知縣總是因財曲直、憑人好惡的,何所不可。便抽一根籤,同原筆批着:‘姜氏限三日賣銀二十兩入庫。’不由分說,便押了出來。”康夢庚聽到其間,不覺頓足大恨道:“冤哉,冤哉!天眼可在?竟容此獸孽!把個節烈兩全的賢婦污衊至此。”
韓老兒道:“姜氏這時呼天無路,搶地無門,豺虎滿前,身不由主,被衆人推到縣門首。暗想:‘非刑入罪,官着賣身,羞辱已到極處。’見旁邊有兩座大石獅子,便欲觸死於上。忽又轉一念道:‘我這一死何難,但尚不是死的時候,丈夫在獄,若無親人照管,必至並餒而亡,此必何忍?況兒子尚幼,未知父親含冤。今若即死,徒飽臭名,此恨終於昭雪。莫若忍辱偷生,以冀報復。雖侮辱橫加,隻眼機順受便了。’轉立定主意,遂無死念。誰知姜氏卻一心懸念丈夫,不忍輕死。那曉屠一門恐他尚繫有夫婦女,不肯易操,隔夜已將銀子買囑知縣,把婁仲宣登時討了氣絕,已死在牢裏,做怨鬼了。”康夢庚胸痛恨道:“這廝操縱生殺,其心愈毒,其手愈辣。神明三尺,委之何地耶!”
韓老兒道:“當下二三十人亂推亂擠,衝出街市。不期有頂大大的絹幔官轎抬過,被衆人一擁轎槓,隨勢一歪,前面的轎伕已是絆倒,連轎內坐的也幾乎跌翻出來。虧得後面跟轎的慌忙上前扶定,歇下一邊。姜氏看時,見前面有五六個僕婦,後面又隨着三四個齊整家人,氣概軒昂,疑是官家內眷。只聽轎內嬌滴滴的聲音亂嚷道:‘這一起什麼人,卻哪些放肆?快查明瞭,便好送官!’衆人稟告道:‘我們是縣裏審了官司出來的,實是粗莽,驚犯了奶奶,望乞恕罪。’轎內問道:‘審的什麼官司,卻有這許多人犯?’衆人道:‘是爲姦情事的。我們都是地方鄰里。’轎內又道:‘那一家的婦人?官府怎生髮落了?’衆人道:‘婦人是婁仲宣妻子姜氏,現押着官賣哩。’轎內驚問道:‘姜氏常到我家求助,爲丈夫監中調養,實乃貞順兩全,素所敬服,爲何犯這事情?定是有人傾陷。今官府要多少銀子?’衆人道:‘大爺批定二十兩。’轎內道:‘這也小事。你們不消多人,只着一個到我宅裏領銀子與他完官,這姜氏留在內宅陪伴小姐。’說罷,轎伕仍抬着去了。衆人帶姜氏,隨定轎子,緩慢而行。”正是:事到迷人人轉迷,暗中歧路失高低。
春風金屋腸堪斷,賺入牢籠是此時。
康夢庚道:“幸虧了這宦家內眷,姜氏方免憑凌之苦。”韓老兒道:“相公又認真了。這是屠一門伏下的暗計,命僮僕婦女扮成此局。屠六那一起人也都會意,等他轎子抬來,故意一撞,轎伕也假做絆跌,妝這腔兒,無非要把姜氏誘入虎穴的意思。”康夢庚跌腳道:“罷了!姜氏不能生矣。”韓老兒道:“這日跟到屠家,卻從後門而入,故不知不覺、彎彎曲曲、領到個僻靜的去處。姜氏還道那轎內的女人必來面話,過了半日,但見丫頭端出酒飯,放在桌上,卻教他獨喫。姜氏心裏倉皇,那裏喫得下去。少頃,又把牀帳被褥鋪設起來,說道:‘娘娘喫苦了。請安穩自在些,莫要煩惱。’說罷,收拾碗筷自去。姜氏覺身子狼狽、十指皆折,痛不可忍。只得到牀上靜息片刻時。朦朧閤眼,只見丈夫立在面前,哀哭道:‘我昨夜已被屠賊買囑縣官,討了氣絕,死在獄中。你爲我守志,歷盡苦楚。此處乃屠賊家院,你已墮入火炕,永無出頭日子,只今晚便是絕路了。’各各抱頭痛哭。姜氏直從魂夢裏驚跳起來,一身冷汗。知丈夫已死,陰魂未散,來此決絕一番,遂放聲大慟,肝腸摧裂。丫頭聽見,都來勸他,見他哭得嗚咽悽慘,便鐵石心腸,也禁不住要墮下淚來。姜氏向丫頭道:‘你們的計較,我已盡知。屠賊千算萬計,殺我一門,毀我名節,冤沉海底,豈有完軀。生不能屠賊之屍,死且當索屠賊之命!’丫頭聽他說出底裏,嚇得頓口無言,轉身就走,待要報聞家主。姜氏也隨後走出房來,尋個終身道路。過了兩重庭戶,只見有口小小井兒,便道:‘這是我的下場了。’乘其不意,便縱身跳入,撲通一聲,丫頭慌忙回看,叫聲:‘不好了!’報與屠一門。屠一門亟叫撈救,命已斷了,不勝惱恨,大跳大罵道:‘我爲這賊婦用盡心機,不想究成畫餅!’轉遷怒於衆丫頭,俱打個半死。”康夢庚嘆道:“死得可憐!我雖未見其冤,只老丈說來,已自傷心刻骨。”後人有詩吊之雲:其一:死貞死烈復何傷,痛爾無端中伏殃。
魂斷五更花下雨,冤飛六月海頭霜。
猿啼夜壑偏凝血,蝶飛東風總斷腸。
誰謂聖朝無闕事,可憐淑女貞綱常。
其二:
痛哭春風萬卷詩,千秋生氣壯蛾眉。
香魂早已隨青鳥,怨血先應化子規。
趙母至今還抱影,娥冤猶古尚含悲。
饒他遏法藏金穴,天道昭還未可知。
韓老兒道:“屠一門見姜氏已死,方斷絕了念頭,把屍骸悄悄抬到園地裏埋下,外邊影響不知。過了年餘,忽想起姜氏所生之生尚在我家,萬一長成,有些知覺,便想報仇,豈不反害在他手裏?莫若先下手爲強,剪滅根芽,方無後患。雖蓄念已久,卻無機可乘。後來聞知孩子出了痘瘡,他便乘機叫個精細小廝,扮做方上醫士,自言專治痘科,在門首談天說地,滿口誇張:‘某人家是我醫好,某人家是我包活……’我老夫婦愚蠢,聽他說的有手段,便請進門。那廝看了,說一服便可回生,發了藥劑。老夫婦不知是計,煎來孩子喫了。不上半個時辰,頭已發腫,滿身燥裂,流血而死。所以老荊昨晚想起兒子,不禁痛哭怨恨耳。”
康夢庚怒說道:“此計更慘毒!屠賊傾害婁氏一門,可謂無噍類矣。如今屠一門與屠六兩個兇惡可在麼?”韓老兒道:“舊年屠六差往南京,遇了風水,死在江裏了。”康夢庚道:“蒼天有眼。”韓老兒道:“只屠一門尚未有報。如今愈加兇橫,日日在京口驛裏,把截驛糧,將驛裏官兒弄得七顛八倒,誰也敢與他爭抗?那些驛夫口糧分毫不給,餓死大半,莫不飲恨切齒,怨聲載道,卻敢怒而不敢言。這都是真情,因相公下問,不敢不說。但相公切不要輕易傳揚,惹是非害我。”康夢庚道:“多承見教,豈敢妄言。但頗費長談,勞神已極,不好留你扳敘。”便取兩幅手帕兒送他,韓老兒再三遜謝,只得領了,拱拱手別去。
康夢庚因想此事說得歷歷有因,與昨夜老婆子之言相合,知非虛假,便道:“天下有如此窮兇,尚且漏網不報。我自幼肝膽決裂,遇不義之徒,輒欲拔刀相向,激揚壯氣,正在此時。況冤情非常慘烈,怨氣如何得散?今忽出彼之口,入吾之耳,天意定欲假手於人,以彰生殺之權,剪除兇害,亦名教中之盛事。不然,天生我這一腔正氣何用?”料想那廝只在驛前,便袖着利刃,瞞過家人,獨自個步出城來。
只見驛前許多人擠着廝打,內中一人,打得可憐,滿身青黑,頭眼歪斜,血噴滿地,只跪着叫“屠爺饒命!”那人還拾起大石塊,劈頭打來。康夢庚看得分明,知即是屠惡。便故意問道:“綽號叫做屠一門的,想就是你麼?”那人回頭一看,見是個十二三歲、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家,卻不看他在心上,便道:“我老爹的尊號,小子們問他怎的?”康夢庚見是不錯,便在袖中摸出匕首,攔腰一刺。屠一門不曾提防,正中脅下,一交撲倒。康夢庚恐他未死,又往心窩裏一刀刺進。可憐數十年的積惡一旦死於利刀。當下驚動了地方捕愉,俱來獲祝恰值貢鳴岐的座船正歇攏來,親眼見康夢庚少年正氣,十分驚異,便請他到舟中,問起姓氏覆歷,已知是同年之子。康夢庚遂將韓老所言之事,從頭到尾備述一遍。貢鳴岐聽得毛髮竦然,便道:“屠賊之惡,一死不足蔽辜,賢侄殺一人以生千萬人,此不世義舉,豈可輕爲認罪?我與府尊有桑梓之雅,當力爲辨白此事。”便吩咐治酒,與康夢庚獨飲。自己卻換了青衣圓帽,扮做家人模樣,叫家人暗暗藏着巾大服,悄然把腳舡攏到舡旁,三四個人,反撐到對河上了岸,轉過吊橋,進城去,會府尊說話。只因這一會,有分教:借情面以行公,爲憐才而鞫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太守爲憐才公堂鞫鬼臬臺因選婿雪舫驚詩詞曰:豪兒已把綱常壞,髫英留得綱常在。大義有同憐,當途膽鏡懸。天應假手殺,莫怨神明瞎。不信視儒生,殺人成令名。
右調《菩薩蠻》
話說貢鳴岐聽了康夢庚這一席話,因公道在人,卻抱個不平之憤,那班衆人在岸上頻頻催促,只不理他。衆人沒法,便先有人去報了丹徒縣。頃刻間出了三四起差人,出城捕捉。卻見兇犯被大官府船上叫了入去,又不敢羅唣,只傳進去稟說:“官府立等人犯,倘捉了違限,則是小人們干係。求老爺作速放出。”艙裏傳出來道:“老爺留這位小相公在裏頭講話,尚有一會哩。若官府要緊,便明說在貢老爺船上,你們就沒事了。”衆人無可奈何,只得在岸上呆呆守候。誰知貢鳴岐卻扮作漢隸,雜於衆人之中,混出官艙,把小船渡到崖上,一逕入城。衆人雖防着貢鳴岐說情,卻不知他恁般打扮,又想知縣眼中止有白物,是不聽情面的,故略無疑惑。
貢鳴岐進了城,一直往府前走來,心下卻想到:“這屠一門真是人中封豕,人人得而誅之。獨怪皇皇大義,卻鍾於童稚之輩。我堂堂總憲,國典所存,終不然反置之膜外,看他陷於豺狼之手,不少效一臂,與他辨白壯氣,並表揚姜氏之節義乎?”一路想着,將近府前,卻到西邊萬歲樓下,叫家人取出方巾大服,穿換停當,進府門。也不喚農民接貼,也不往賓館就坐,卻步到私宅門口,將個小柬兒在轉洞裏遞了入去。外面觀看的卻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不知不覺,早開了私衙,請他進內。正是:莫使人疑假,須知膽是真。
憑他俗眼見,不問是何人。
這知府姓邢,名古愚,字天民,乃湖廣荊州府人,與貢鳴岐鄉試同年,且系同剩爲人最是廉幹,更有膽智,適見地方報單,有白晝殺人之事,正出票拘提。忽傳進年弟貢鳳來的名貼,知他往山東赴任,在此經過,便道來拜他,連忙迎出私衙,攜手而入,行禮就坐,邢天民道:“弟聞年兄榮擢,不勝喜賀,然尚不知年兄已到蔽治,失於恭迎,卻轉辱先施,何爲屈節乃爾!”貢鳴岐道:“小弟甫臨貴治,即聞年兄政聲,洋洋盈耳,輒擬圖一把臂。奈因驅馳王命,遂欲逕過,不遑少致衷曲。不期天假良晤,遂有一奇絕之事,不得不奔告年兄,共扶名教,以當美政之萬一。”邢天民忙問道:“年兄有何異聞?即請賜教。弟雖不敏,願力爲之。”貢鳴岐道:“事雖年兄已知,但其中原委非弟不可明言。年兄雖日月爲心,安能燭照於覆盆之下?”遂慢慢將康夢庚所述韓老口中之事,自始迄終,宛宛轉轉,說得甚是詳切。然後將自己泊船到京口驛前,親見康夢庚殺人、與一段義憤激烈之概,並圈留在舡上,自己先來報明,以便質神之話,一一細談。邢天民潛心靜聽,歷歷在心,不覺踊躍大喜道:“此事若非年兄見示,小弟何知其隱?萬一失察,豈不使其冤抑不申,節行不著,小人不同爲康兄之罪人乎?”貢鳴岐道:“若此事常人可爲,恆情所有,與耳目所及見,弟何必匍匐而叩,甘爲羣小猜疑?因康夢庚乃不世英傑,曠古人豪,總角能文,髫年知義,自是清廟朝堂之器,斷非風塵中物。他如姜氏節烈,冰孽同清,雖刀斧在前,鼎護在後,而此心不動,外誘不移,故骨化形銷,香名愈赫。若屠氏一門之暴惡,潤州萬口之含冤,血肉委於黃塵,杵刃戕夫白骨。甚而奸尼之助虐,屠八之鑲謀,即此數端關乎大麴,故敢盡言相告,萬望留神。”邢天民道:“此事乃通國綱常名教所繫,朝廷大經大法攸存,即下待年兄之言,且當戢兇除暴,但苦未知底裏。今得年兄言之,而情隱洞燭,豈可不上泄天地怒氣,下順億兆民心?自當如命,年兄勿復慮此。”貢鳴岐滿心歡喜,一茶而別,邢天民再三留他便酌,貢鳴岐道:“康兄在舟,羣小催迫甚急,何暇領情?只求年兄速即拘神,勿令縣中帶去,又生枝節。”邢天民領會了。
貢鳴岐走出府前,仍到萬歲樓下,換去巾服,步出了城,連府裏衙役也並不曉得他是個官宦。到了自家船頭,只見衆人亂跳亂嚷,正急得沒法。貢鳴岐進艙裏,重新換了羢巾闊服,走出艙來,見府差已到,便對衆人說道:“我方纔聽說白晝殺人之事,那書生之言又似激於公義,故此問他個端的,實非私意。況我係客官,豈爲閒事而誤差?只累你們等久。我今即欲渡江,仍將原人交還你們去罷。”一面叫人領康夢庚,交與府差,一面吹打開舡。正是:公道於人自不埋,非關太守獨憐才。
笑他平日操生殺,今向何人索命來。
卻說屠八及屠氏羽梟,都來與康夢庚質命,摩拳擦掌,各逞威風。只康夢庚守寓的朱相、王用,見家主獨自個步出了門,許久不歸,欲待尋覓,卻不知他往那裏去。正遲疑無措,只聞街來往來的人紛紛傳說,驛前有個少年書生白日裏殺了人,如今捉到府前去了。兩個家人始初還不在心上,倒是間壁的韓老兒,卻聞得殺死的是屠一門,心裏着疑,連忙走過來看康夢庚,說已出去了半日,不見回來。韓老兒道:“殺人的必是康相公無疑了。”便同朱相走出城來一問,說果有個十二三歲的斯文少年在這裏殺了人,卻在一隻大官舡上說了些話,如今才進城去,太爺那裏審了。
韓老兒與朱相聽說,驚慌不已,連忙覆身進城,到鎮江府前。知府尚未升堂,頭門裏有許多人簇擁着喧鬧。韓老同朱相擠上去看時,見果是康夢庚。一人着了急,上前一把抱住道:“相公爲何犯此殺身之禍?”康夢庚一看,見是韓老兒與家人找來,便向韓老我拱拱手道:“多承你指教。如今我一腔魄磊化爲冰雪矣。”此時觀看的人準千準萬,無不嘖嘖稱奇。不一時,連路都擁塞斷了。屠八卻領了三四十打降,都藏着器械,趕到府前,想要下顧那康夢庚。正欲動手,誰知鎮江一府的人見康夢庚殺死屠一門,除了大患,無不額手稱快。見屠八帶領多人,像個廝打之狀,有幾個有血性的,奮臂出面,向衆人招呼道:“這康相公以一身而救萬民,恩義非淺。今屠氏四布羽梟,截殺義士,衆人各宜救護,亦見我們鎮江人尚有一分志氣,道聲未絕。”只見四下的人隨聲響應,蜂聚攏來,就把屠八等三四十大漢打得叫苦連天,抱頭鼠竄。
正喧鬧間,知府已是升堂,投文放告,好不威嚴。凡一郡的人,向來受屠一門之害,也有破家的,也有滅門的,俱怕他威嚴,含忍至今。忽聞得屠一門已被人殺死,泰山已傾,便想報仇復恨,連忙都寫了呈狀,各各奔赴府前。候太守坐堂放告,俱一擁而進。邢天民叫該房收下,約有四百餘張,卻倒有三百八九十起是告屠一門的,正是:生前事業枉英雄,死後機關總是空。
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
衆人散去,差人便帶康夢庚一干人犯上去聽審。邢天民先喚衆人一問,皆滿口惡言,硬爲質對。邢天民道:“小小書生,又無私怨,怎能便會殺人?其中必有別意。”一頭說,一面看着外邊,忽作驚異道:“這東角門外,那一男一婦,手裏抱着個孩子,滿身血污,似有哭泣之狀,敢是告狀的麼?”滿堂吏役往外一望,俱面面廝覷,並不做聲。邢天民道:“若告狀的,爲何不喚他進來?”一書吏上前稟道:“東角門外雖有閒人站立,卻並沒有抱孩子的婦人。”邢天民道:“明明現在,怎說沒有?”就拔一根籤,用筆標了,與差人道:“速拿來見我。”差人沒奈何,只得接了籤,往儀門上來拿閒人。那些觀看的人見官府出籤來捉,俱跑得個乾淨。差人那裏去拿?只得空身走上堂,回稟道:“那些百姓俱已趕散,求老爺消籤。”邢天民怒喝道:“奴才!本府着你喚那抱孩子的男婦,誰叫你趕閒人?”令皁隸拿下,重責十五板。下面跪着的衆人見太守不審正案,卻反捏神搗鬼,無不驚異。就是那些觀看的,只道官府着了魔,也暗自好笑。見邢天民又另喚個差人吩咐道:“你可將此簽到東角門外傳說:‘若有的陰魂怨鬼含冤負屈的,速來告理,勿以幽明間隔畏懼不前。’”差人領命下堂,想道:“官府怎如此作怪?真正青天白日見起鬼來。叫我那裏去捉?萬一捉不進來,這十五板怎躲得過?”心裏驚驚慌慌,走出儀門,只得照着官府口中吩咐的說話,高聲傳說了一遍。覆身進來,心裏想道:“官府說鬼話,不若將機就計,也將些鬼話誑他,看他怎樣?”走到堂上,跪下稟道:“奉老爺寶籤,捉拿一男一婦,並孩子當面。”邢天民笑道:“果是你能事。有賞。”就消了籤,差人自去。邢天民道:“男子跪上些。你是何方怨鬼?生前叫什麼名字?因何喪身?如有冤屈,不妨從頭說來,本府自有公斷。若懼而不說,說而不明,則抱屈沉淪,毋貽後悔。”衆人抬頭看堂上,並沒個影兒,知府卻真真切切從空鞫問,卻似有人對答一般。一時鬨動了許多百姓,紛紛湧進角門,看太守審鬼。只見邢天民側着耳朵,象個聽人說話的,又點頭噴舌了好一會,忽說道:“原來你叫婁仲宣。這就是你老婆、兒子麼?那屠惡見色迷心,自將嗣子服毒,是而可忍,孰不可忍?知縣受賄枉法,豈可臨民?但今屠明命已被人殺死,你的冤也報了。”屠家衆人見太守說着這話,信是婁仲宣的陰靈未散,來此索命,都驚得面如土色,捏着兩把冷汗,抖個不祝邢天民又說道:“你下去,喚姜氏上來。”便問道:“你丈夫說屠明命貪你姿色,故造此惡機,陷害你丈夫。彼時你從與不從?怎生凌逼你致死?逐一訴上來。”只見邢天民倚在案上,聽了一會,便大聲讚羨道:“屢強不屈,節烈可欽!但你在教場中分娩,何緣恰與徹凡相逼?”那時屠家的人見知府問出底裏,一發信是鬼魂來告發了,不然,這些私下的計策官府如何得知?見邢天民又道:“原來尼姑也是他一局,更婉轉拆散你母子。出家人有如此毒謀,情殊慘烈。”便出一根籤,去拿徹凡。差人如飛的去了。有隻《羅袍歌》曲兒道:〔皁羅袍〕只道冤家遭際,卻原來費了太守心機。人因巧處更生疑,情從幻出偏多趣。好懷毒意,樁樁盡知,同謀共計,人人自危。
〔排歌〕天心近,不可欺,自家作孽自心知。豪空恣,術枉奇,如今插翅也難飛。
不多時,徹凡拿到,跪在階下。只見邢天民又像聽了些說話的,忽然拍案大怒道:“既你守志如鐵石之堅,他便該悔過,如何卻使惡奴假扮婦人壞汝節操!情到不堪,能不髮指!徹凡如此助惡,法亦難容。”便叫拶了,又加上三四十抽,可惜纖纖十指,連皮帶肉去了一層,幾乎連尿都拶出來。又喚屠八上去,也夾起來,敲上一百多敲。邢天民又道:“知縣昏憒蔑法,自當參處。但你既已死節,屍骸埋之園中,此時雖即腐爛,然不可不行檢視。”隨差四五個壯丁去掘起屍首。此時屠八已嘗着極刑,且見官府說得詳悉利害,已嚇得魂也不在身上,那裏還敢辨得一句?又見邢天民竊聽了半晌,忽又怒道:“這兩歲娃子與他有什冤仇,並復置之死地!康秀才少年大義,真千古奇人了!你夫婦二人且退,本府自當爲你申冤。”便將屠八重打六十,擬罪收監。徹凡也打三十,可憐雪白的細嫩肌膚,打得皮開肉綻,批着還俗,淨室即行拆毀。其餘屠家衆人各打四十,討保釋放。然後叫請康生員上堂,邢天民出位恭揖道:“康兄以舞象之年,而肝腸如此明快。今百姓身陷湯火,尚爾隱忍不發,兄獨毫無私忿,爲他人雪此黑冤。其心大公,其義至正,誰人可及?況康兄少擅異才,名重天下,金紫何難,槐黃可俟,功名事業,自當冠絕一時。當努力前程,勿爲風塵中久淹驥足,致墮壯志。本府雖駑胎下吏,且當拭目俟之。”康夢庚叩謝道:“生員齠齔稚子,知識未開,然事屬變倫,冤稱奇絕,苟可以一身而全萬命,敢不奮臂爲之,以補神明之所不逮。今生員落落一身,天涯萬里,而萍蹤南北,固無所繫,然男兒遇合,自有其時。乃蒙老大人諄諄戒勉,此終身藥石,何敢忘之。但生員尚有請者:婁仲宣爲婦而殺身,姜氏順夫而殉節,剛腸百鍊,操凜秋霜,雖毒謀百出,憑陵四起,而心終不撓,志終不屈。彼二人者,輕生死而重名節,皆天地間之正氣。衆惡雖已伏法,而義夫烈婦終泯而莫知。更求老大人申詳各憲,題請旌揚,以慰幽貞而彰風化。若屠惡雖遭誅戮,然未邀國憲,豈爲正法:屠六雖溺於江,此屬天誅;而三尺尚爲漏網,並乞老大人暴白二人罪惡示衆通衢。庶幾公道不淪,輿情允協,將與各憲之良法美政並垂不朽。願老大人俯從而准許行之。”邢天民聽了大喜道:“本府意中亦欲如此,況承康兄大教?即當申聞直指,上達聖聰,爲之立祠建坊,附於祀典。至屠惡罪案,自當如教擬詳,不敢有虛盛意。”康夢庚道:“既蒙老大人曲從鄙意,生員何敢更贅一詞?”便深深一揖,告別出來。看官,你道婁仲宣真個陰魂未散,來此訴冤麼?原來邢天民因貢鳴岐說知詳細,猶恐懸空坐擬,不能服衆,故假設此局,以鬼話愚人,使人誤信白日之下怨鬼索命,愈加警動。這段妙裁更是出神入化。
次日勘驗姜氏屍首,卻面色如生,怒容宛在。邢天民十分嘆異,吩咐買地營葬,以待旌表。遂批讞語申詳道:看得屠明命,一郡之梟橫也。有僕屠六、屠八,織謀構禍,奸佔亂倫,荼毒殺詐,穢惡彰聞,指不勝屈。前年延師婁仲宣,誨其嗣子恩官。明命瞰仲宣妻姜氏色艾,陡起獸心。以瓦礫爲錙重,計賺移館宣家,忍以嗣子服毒,賄縣陷宣入罪,斃之圄中,原其心蓋欲割絕貞婦之念耳。而蜜口利誘,毒威迫脅,柰氏貞卒不回,乃復回祿其家,致氏育子道路,可謂傷心慘目者矣。無已,復購奸尼徹凡,誘歸密室,離其母子,其於情理何堪!更可駭者,以屠八詭扮徹凡之嫂,計賺聯牀,伏兇抄捉,硬質和姦,亂氏潔操,其慘毒至此。更朦縣斷賣身,復布牝梟,圈阱狼窟,惜氏溺井完節,埋屍黑土。且慮伊子長成報復,亦爲剪滅其根,殺命抄家,殆無噍類。屠六先已溺江,似無容議,今無惡賴康生員手戮,髫年仗義,英邁可風。二兇雖已伏誅,仍擬戮屍示衆;屠八擬絞監侯;徹凡及諸羽惡,姑念驅使,概杖以釋。第姜氏貞烈,卓絕可稱,一身而任綱常,三載尚餘生氣相應。詳情憲臺,具題旌表,礪苦節於九原,闡幽貞於千古。雷霆雨露,並屬憲恩,卑府未敢擅便,伏候憲裁。
案成,一面曉諭通衢,雖三尺之童,皆歡欣鼓舞,莫不交口稱頌太守廉斷,如龍圖再世;一面申文上司,題請旌獎不題。原來徹凡雖是個淫惡,然柔弱軟媚,從未喫着官刑,這日在府堂上經了一拶,已自死而復甦,那裏還熬得這三十號板子,血肉淋漓?此時雖不即斃於杖下,卻有氣無聲,擡出衙門,氣已斷了。屠八雖打棒慣家,卻何嘗有此六十之狠,且夾棍緊短,脛骨俱碎,下在獄中,冤家又多,誰來看顧?不上數日,也在牢洞裏做了個出身之路。這都是爲惡的報應,天理何嘗有分毫挫過?世人不可不將此事做個做戒的話頭。
卻說康夢庚候太守審完,又稟白了許多說話,退下堂來,同王用、朱相併韓老兒三人正出府門,就有兩個青衣人接着道:“相公出來了麼?我家老爺的船已開過了江,歇在瓜洲閘上,特着小人候請康相公,回寓所收拾了鋪陳,搬往老爺船上回去哩。”康夢庚看見,認得就是貢鳴岐的管家,因謝道:“過蒙你老爺用情,轉勞大叔在此守候,且請到小寓商量。”康夢庚同着衆人走路,心裏暗暗想道:“我監已坐滿,不必再到江寧,此地已與屠氏有隙,亦不可久留,欲待歸家,又恐王仲吉尚未忘情,正無去處。莫若且到山東,盤桓一兩年,不惟得觀山水之奇,亦且以廣交遊之路,兼可留心好逑。潛訪河洲,而覓關睢之偶,有何不可?”算計已定,遂到下處,收拾了行李,將幾件禮物送與韓老兒,謝別了,帶用王用、朱相,同貢家兩僕,到排灣裏尋個小舟,渡過了江,趕到瓜洲閘上,來見貢鳴岐。有詩云。
無心相遇便相憐,情到在心豈偶然。
金谷標梅應有待,故隨荇菜到江邊。
卻說貢鳴岐,因康夢庚是同年故人康燮之子,又見他少年才美,一表非凡,總角而賦采芹,成童而誅桀惡,自是天亶人豪,故十分敬重,十分珍愛。因想女兒才貌,向欲覓一快婿,奈訪遍名門,並沒一人配合得過,所以因循未定。及見康夢庚,方不愧東牀之選,若錯過其人,安能有此佳耦?便有個招留爲婿之意。故欲同他赴任,好議及此事。因恐衆人猜嫌,假意把船開過了江,泊於瓜洲閘口,着兩個家人候他審過了,接着趕來,一同起程。
康夢庚小船到了閘上,攏近官船,就有許多人扶了入去。一見貢鳴岐,便拜謝道:“小侄一時粗莽,幾致殺身,然大義所在,誰復能遏?幸蒙老年伯抱白小侄子心跡,使冤抑得伸,貞烈不泯,臺恩厚重,愧不能報。乃復招留雀舫,深荷提挈,俾小侄得以趨承左右,親沐懿徽,何幸如之?”貢鳴岐道:“賢倒此舉上合天心,下全民命,固神人大快。苟有知識,能不傀爲莫及?雖欲不白,烏可得已?老夫何力之有?因忝年誼,不忍遽別,想賢侄客邊,諒無他事,故此相屈一遊,朝夕握吐,以慰老夫寂寞。”康夢庚道:“多蒙相愛,敢不樂從。況山左自是名邦,亦可觀風問學。更願老年伯時爲策勵,啓闢幼愚,此行更資益無窮,尤荷培成之德。”兩人互相談吐,甚是投機。
原來貢鳴岐有兩隻座船,家眷在後邊一隻船上,自己與兒子貢玉聞同坐一舟。因叫家人請出大相公來,與康夢庚相見。康夢庚抬頭一看,只見那貢玉聞年紀雖只十五六歲,卻癡頑肥偉,蠢然一物,粗俗之氣見於眉宇,略無一毫雅道。作過了揖,對面坐下,只見他言辭鄙劣,舉止輕浮,康夢庚知他是個憨哥,暗暗好笑,並不做聲。貢鳴岐道:“小兒只因失教,略不知禮,故令其親近高賢,望賢侄勿棄愚陋,憐其無知而教誨之,老夫之幸也。”康夢庚遜謝道:“小侄幼稚無聞,等於盲瞽。世兄丰儀偉抱,自具雄才,何敢企及。乃蒙過譽若此,豈不置身無地?”是時天已隆冬,正值大雪,貢鳴岐便叫治出酒來禦寒,乃命兒子與康夢庚對坐,自己朝上相陪。三人飲到半酣,貢鳴岐正欲試試康夢庚之才,便叫開了窗子,大家看看雪景。只見四面宛若瓊瑤一般,盡皆珠玉,如鹽似粉。禽鳥盡已潛蹤,遠樹遙山,天地因而無色。有一套曲兒,道那雪的景象:[步步嬌]玉屑靠霏霏風捲,窗薄晨光滿。瓊樓璀宇偏醉擁鷞裘,片片銀花染。飄指上雕闌,似嫩玉裝成遍。
[醉扶歸]冷颼颼入牖頻侵硯,白茫茫隨風亂舞棉。散香閨思婦罷描鸞,積空庭高士慵開卷。茅檐隱約玉樓寒,湖山彷彿晶屏閃。
[好姐姐]空中天花亂翻,任顛狂沾衣撲面。便豐年多端,窮儒午尚眠。梨花瓣,小庭墜下無多片,遮莫輕輕落蕊攢。
[江兒水]採向獅雲瘦,藍關馬不前。印瑤臺屐齒深深陷,舞牆東蝶翅翩翩展,簇氍毹冰果紛紛亂。指凍頻拋汀管,欲蔽寒威,十二珠簾未卷。
[川拔掉]陰雲斂,怪朝來寒較淺。舞遙遙簾外庭中,舞遙遙簾外庭中,碎紛紛竹裏梅邊。望江東思黯然,似當年塞北天。
[尾聲]瓊瑤萬頃飛銀練,一望江山月皎然。佇聽農夫祝有年。
貢鳴岐對康夢康道:“如此佳景安可無詩?夙仰賢侄異才,何不試爲一詠,以紀其勝?”康夢庚頗亦技癢,恰貢鳴岐觸其詩興,鞠躬應道:“老年伯臺命,何敢多辭,但恐弄斧班門,貽笑長者耳。”貢鳴岐道:“何消過謙。”命童子取過筆硯箋紙,鋪設案頭。康夢庚全不費吟哦,走筆成韻,雙手送至貢鳴岐面前。貢鳴岐展開一看,見字法精楷,己自稱絕。及觀其詩云:銀花歷亂指琅玕,應是天孫瀉玉盤。
六出已隨春共改,萬方遙並月同寒。
玉龍敗甲和珠下,野鶴殘翎失頂丹。
莫爲年豐書大有,東南阡陌正凋殘。
貢鳴岐讀罷,不禁歎賞道:“怎賢侄詩才如此敏捷,又如此精工!真可壓倒無白。結語尤見留心民隱,軫恤時艱。少年中有此老成練達之言,真宰相材也。”因復入席暢飲。那貢玉聞看見康夢庚做詩,與父親讚美,他都茫然不解,只大酒肥肉橫拖亂嚼,喫的杯盤狼藉。貢鳴岐見他如此模樣,心中甚是不樂,反因康夢庚在前不好責備他,轉受了一肚皮的悶氣。
忽舟人報說船已到了揚州,河水凍涸,行不得了,貢鳴岐便吩咐歇下。聽見外邊人說,岸上捏塑的雪人甚是有趣,貢玉聞聽得這話,飛也似跑出艙去看了。貢鳴岐同康夢康也往窗口一望,見果有兩個絕大的雪人,做得十分相像,因對康夢庚道:“何不以雪人爲題,賦一短章,亦爲韻事。”康夢庚並不推辭,展過一幅素箋,提起筆來,做一首七言絕句,遞與貢鳴岐。貢鳴岐接來看時,見上面寫(着)道:玉爲標格水爲神,浪說重陽送酒人。
君莫笑他寒徹骨,一朝變化是陽春。
貢鳴岐看完,拍案叫絕道:“妙哉!不惟用意清新,而且運思靈巧,風骨機神,映帶秀絕,卻自不經人道。賢侄實稟天地之靈,非復人間煙火,那得不令人折服!”康夢庚謝道:“蛙聲蚓調,妄玷騷壇,實自不揣。老年伯不加斧削,反辱揄揚,是不屑以子侄之禮訓誨卑幼乎?”貢鳴岐道:“詩文聲價,自有定評,賢侄何必多遜。”說罷,袖着兩詩,自往後邊船裏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女婿忒多心欲兼才美丈人偏作色故阻良緣詞曰:雪艇賡詩,玉箋作配諧鴛侶。癡情如許,自有關心處。煞恁辭推,生恐桃源誤。休疑阻,錦屏開處,一見如心素。
右調《點絳脣》
話說貢鳴岐袖着康夢庚所作的兩首雪詩,徑到後邊船裏。劉氏夫人接着道:“殘冬歲迫,河冰不解,爲之奈何?”貢鳴岐道:“此屬天時,非人力可強。總是殘歲不多日子,索性在揚州過了年,新春自然和暖。但今日天氣嚴寒,雪勢甚大,女兒從未出門,恐受不得這般辛苦。”小姐道:“重幃疊障,不甚寒冷,爹爹勿慮。”劉氏笑道:“相公卻怕女兒寒冷,他不呵凍弄筆墨哩。”貢鳴岐問女兒:“我兒,如此嚴寒,不吟弄些什麼?”小姐道:“孩子聞見外面塑兩上雪人,因在窗子裏覷着,果然相像,因戲詠一律,正欲求爹爹改正。”說罷,便在案頭取出詩箋,雙手遞與父親。貢鳴岐接詩到手,展開一看,其詩去:丰姿明瑩兩飛仙,玉骨冰肌望儼然。
白麪緣知難傅粉,素衣何事亂裝綿。
披霜曉出應聯屐,帶月宵回卻並肩。
對面只愁空皓首,春風流作淚珠圓。
貢鳴岐看完,大喜道:“我兒詩才直如此俊雅,比前更勝了。”便也在袖中摸出康夢庚兩詩,遞與女兒道:“這兩箋是個浙中少年所作,一首是詠雪,一首也是詠雪人的,故特帶來與你看看,不知可也好麼?”小姐接來展玩,只覺清新宕逸,因讚道:“此二作空靈婉秀,不假烹煉,而天然工麗,真絕構也!”貢鳴岐道:“此詩與我兒所作優劣何如?”小姐道:“二詩絕大手筆,真英年之龍虎。孩兒頑稚無才,勉爲牽扭,何敢與之比並?”貢鳴岐道:“觀我兒之詩與此兩箋,實不相上下,汝亦不必多遜。今日正有一事,欲與夫人、孩兒說知。”便從首至尾將康夢庚所述之事,如何與婁仲宣報仇,如何殺死屠一門,並如何在京口驛前遇着,與自己如何囑託邢天民審雪的事,細細述了一遍。夫人、小姐驚歎道:“怎小小孩子家,有此大丈夫的氣節!真是世人罕有的了!”貢鳴岐道:“你道那少年端是何人?卻就是我同年故友康燮之子,今年才一十三歲。他五歲即善詩文,少具俠氣。”遂又將所聞康燮得子之故,與少年游泮的話,又說一通。夫人、小姐道:“這等說來,竟是前生慧性,是個神童了。”貢鳴岐道:“他天聰所發,不學而知,真有國士之風,異日必爲大用。故此不忍見遺,特邀他到我舟中,同往山東赴任哩。”夫人道:“如此甚好。可就令他陪伴我兒子讀書,也學些好樣子。”貢鳴岐道:“就是方纔這兩首詩,是我命他即席構就的,不道我女兒亦有同心,可稱雙絕。今日欲與夫人商議:向來爲女兒覓婿,無一佳者,今此子才既空羣,貌尤出衆,且是故人之子,以吾女之才,差可相匹。若舍彼他求,安能有此佳客?意欲招之爲婿,不識夫人意下如何?”劉氏道:“門楣才貌既皆可稱,可許則許,相公當處爲主,勿問於我。”貢鳴岐聽了,便忻忻然袖了女兒的詩,竟往前邊船上,來見康夢庚了。有詩云:少小同矜賦雪才,春風應自仗詩媒。
誰言半幅紅箋子,不及溫家玉鏡臺。
貢鳴岐向康夢庚道:“適才賢侄詠雪之詩,固已出神入化。老夫有女,年才十三,粗知文墨,強效吟哦。老夫即以賢侄之詩命其諷誦,不道他倒先做下一首,雖不能及尊詠之妙,然文理也還明白。老夫特送來請教,幸爲之改削。”康夢庚聽了道:“原來小姐工於文翰,小侄才淺,安能窺其萬一。”說罷,接來看了,不禁喜躍道:“小姐此詩清真婉雅,覺有異香沁人肌骨,真乃曠世仙才。小侄鄙瑣庸姿,對之自覺形穢。”貢鳴岐道:“老夫觀賢侄佳篇固自無敵,今小女陋作亦不多遜。老夫今日雖非有心,亦豈無意?因商之老荊,特有句不知分量的語言相瀆,但不知賢侄肯聽與否,故不敢便說。”康夢庚躬身答道:“小侄蒙老年伯何等雅愛,何等深知,感恩知已,莫過今日。況長者之命,卑幼所不敢辭。老年伯倘有吩咐,自然遵從,敢有違逆之理。”貢鳴岐道:“實不相瞞,因小女尚乏佳配,選之有年,無一愜吾意者。今見賢侄英姿豁達,殆非凡品,故不揣寒門,謬希攀附,不知可否?”原來康夢庚平日自騖第一種才子必配第一等佳人。向年在家,因議親者苦纏不已,拒之又傷情面,故託遊成均,一則避其糾纏,二則便於遍訪,必實有第一種才貌兼全的女子,方肯作配。至若貢小姐的詩才,已是絕品,但未見其貌,終未必信爲第一流人物。只得辭謝道:“令媛小姐乃潭府仙姝,金閨名秀。小侄家既漂零,人非王謝,何敢妄希坦腹,謬附乘龍?幸老年伯另擇名門,小侄斷不敢當此盛意。”貢鳴岐道:“賢侄何過謙乃爾!此事況出老夫相許,非賢侄自求,幸毋推託。”康夢庚道:“洲女必配君子,選婿尤在得人。今小侄四海爲家,一身飄泊,既無用時之才,兼乏藍玉之聘,且事關終身大禮,若倉卒苟簡,似乎於禮未合。望老年伯三思。”貢鳴岐道:“此皆世俗拘泥之見,非慷慨丈夫所期。況老夫所慕者才耳,賢侄於功名事業恢乎有餘,且一言可以固盟,片箋重於厚聘,即詠雪兩詩,便可爲月中一牘。論財之道,非老夫所敢出也。”康夢庚道:“夫婦,人之大倫,過儉則傷於禮,不但潭府之體統攸關,抑且近於褻狎。若蒙老年伯諄諄屬意,除非俟小侄秋捷之後,方敢議及婚姻。”貢鳴岐變色道:“老夫若欲仰扳富貴,則小女諾聘久矣,不待今日方自求之。此老夫一片熱腸,何必苦苦峻拒?”康夢庚道:“老年伯之美意,向已銘刻五中,復蒙錯愛,謬予甥館,皆老年伯萬分抬舉,真格外之榮。方感激之不是暇,豈敢固拒?但小侄尚有一種癡念,雖自知迂妄,然情根固結,牢不可破,故敢開罪於老年伯之尊前,深爲負疚。”貢鳴岐道:“賢侄執何尊見?幸爲老夫告之。”康夢庚因一時被強不過,不期露了一句本相出來,不料貢鳴岐問起來歷,卻又說不出口,自覺滿面羞澀,鞠躬至地,謝而不答。貢鳴岐見這般模樣,反笑道:“想必吾侄嫌寒門卑陋,小女無才,欲另覓顯要,才成姻緣麼?”康夢庚道:“小侄勢利之心,久矣等之冰雪,況老年伯泰山北斗,高不可躋?世有淑女,方將寤寐求之,何敢有所嫌棄。”貢鳴岐道:“既不爲此,有何別見?老夫忝在至誼,何妨明白賜教。或者可以代爲賢侄善成其美,豈不情禮兩全,而所期得遂耶!”康夢庚再三頓首道:“蒙老年伯如此用情,小侄敢不吐其隱衷,告之長者。只因小侄癡眼過高,妄心太癖,故志薄綺羅,目空脂粉,必得天下第一種才、第一人貌爲香奩知己,死而無恨。雖不必得,寧守貞以待終身。若非親見□□,遽爾好逑,倘非所欲,悔將安及!此便是小侄一生貪妄之念,可不癡死。幸老年伯恕而勿罪。”貢鳴岐聽了,沉吟半響,乃道:“原來賢侄大志,竟欲視天下爲無物。小女諒非第一等人,轉是老夫失言了。幸老夫與尊公同年昆弟,賢侄亦非外人可比。適才老荊聞賢侄之德義,正欲一瞻豐表,並當令小女拜見,以爲兄妹之禮。至婚姻之事,老夫不敢再爲饒舌。”康夢庚道:“老年伯母,正合拜見,以謝提攜之德;至今媛小姐,雖屬雁行,恐不敢唐突請見。”貢鳴岐道:“兄妹敘倫,於理甚合,夫復何嫌。”便吩咐院子先去通報與夫人、小姐得知,自己卻攜了康夢庚的手度到後邊船上。
康夢庚整襟而入,見了劉氏夫人,便欲下拜。倒是貢鳴岐再三扶定上,只奉了四揖,因殷勤致謝其照拂之恩。方坐定了,只見丫鬟獻過茶來。茶罷,貢鳴岐便吩咐婢女們請出小姐,來拜見兄長。少頃,只聞蘭香披指,玉佩叮咚,嫋嫋婷婷,彷彿天仙下降。但見那貢小姐:修眉吐月,寶髻堆雲。脣敷半點朱霞,眼碧一泓秋水。指袖則紅塵不染,臨妝而白雪無姿。儀容雅雅,何須脂粉留香;態度娟娟,不待綺羅增色。誰雲花比貌,花且讓春;不信玉爲人,玉偏遜潔,問仙姬何處,卻來姑射峯火;貯玉女誰家,只在錦屏保處。正是當年爲有凡間恨,謫降香奩第一儔。
康夢庚一見貢小姐,不覺神魂飛越,幾不自持,只得鞠躬着身子,珍珍重重、深深的作了兩揖。只見貢小姐含情斂態,嬌嬌滴滴的還了兩個福兒,就有三四個秀麗女奴族擁着進內艙去了。康夢庚心裏向來想着那第一種才貌的美人,昨見貢小姐詠雪之詩,已驚爲陽春白雪,只因未見其貌,故貢鳴岐議及親事,誠恐貌不勝才,故而堅拒。誰知瞥然一見,儼若天仙,喜不自勝,卻轉懊悔方纔不該在他父親面前說了這許多推辭的話。低迴展轉,欲去不忍,然久坐又覺不雅,只得向劉氏夫人又作個揖,告別出艙,同貢鳴岐往前舟去了。
貢鳴岐一頭走,心裏想道:“看他光景,依依戀戀,像個目成心許的了。”偏怪他方纔抵死推託,”如今我反不提起,看他如何?”康夢庚只道貢鳴岐到了前邊舡上,自然依舊談及此事,便好乘勢應承。過了半晌,只見貢鳴岐轉說些別的話兒,卻絕不說着姻事。康夢庚暗想道:“奇怪。方纔他說得何等認真,如今又變起卦來。莫不怪我方纔回得忒狠了些,故意來作難我?”只得將些冷話兒挑逗幾句,貢鳴岐佯爲不知。康夢庚沒法,只得實說道:“適間捧閱小姐詩箋,已自嘆爲無故,不意得瞻玉貌,更自非凡,即求之天仙中,亦不可得。小侄何幸,乃見此第一色人也。”貢鳴岐道:“賢侄目空四海,採之殆遍,尚無一人,何獨於小女陋質,謬辱誇揚,且更以第一人目之?誠令人不解。”康夢庚道:“小侄因見錦屏鄉額珠輝玉映,而其中粉黛大率無顏,今得見小姐才美,直使數年想慕之心頓爲消釋,足慰平生志願,非敢有所矜詡也。”貢鳴岐道:“老夫適間鄙意,竊恐賢侄工於遊覽,疏於讀書,故以此諷賢侄,以觀所向何如。卻喜賢侄心堅不忒,寂如守貞,不以兒女之情動其感慕,真是可敬。”康夢庚道:“老年伯雅具郄鑑之誼,誠求其坦腹之人,小侄本非逸少之才,敢竊附東牀之選,敬欲仗蹇修以爲好,不知可否?”貢鳴岐笑道:“老夫偶爾相謔,怎賢侄便信爲實。只請用心力學,倘功名得意,即或奉扳,亦無不可。”康夢庚愕然道:“侄聞古人信貫金石,言重九鼎,老年伯踐言信諾,捷於風雷。雖兒女私情,實系乎大禮,安可戲謔?況言猶在耳,豈遂忘之耶?請老年伯思之。”貢鳴岐道:“老夫豈敢相忘。但相女配夫,則小女斷不能嫁第一流才子,若率然相許,終必自愧。況第一種佳人未知尚在何處,萬一邂逅,則將棄而弗顧耶,抑將舍吾女而求之耶?”康夢庚被這一番說話直羞得滿臉通紅,汗流俠背,便雙膝跪下,連連告罪道:“小侄稚性癡愚,幼年失教,以致越禮妄言,得罪尊長。老年伯不加鞭策,過於鍾愛。況婚姻大禮,豈得自主?乃敢違逆長者之恩命,真罪人也。”貢鳴岐連忙扶起道:“賢侄情之所鍾,至專至切,所謂真好色者,其念自莫能搖動耳。老夫亦豈敢爽約?來秋佳捷,即議聯姻,賢侄亦毋多慮。”康夢庚復急求道:“小侄適欲緩其期者,特因未見淑緩耳。今既得見而不即爲定情,則此心搖搖,何所依據?他日恩波雖及,得不索我乾枯魚之肆耶!望老年伯憐允,以慰懸懸之念。”貢鳴岐道:“賢侄一片誠心,老夫豈樂於淹滯?只恐日後更有反覆,則小女不幾爲扊扅婦乎!”康夢庚道:“老年伯何出此言?”因指天朗誓道:“我此心設有僞妄,有如天日!”貢鳴岐道:“賢侄真誠君子,自不以小女爲嫌,時不得不慎之於始耳。納吉之期定於今日何如?”康夢庚大喜道:“如此甚妙!但小侄逆旅倥傯,愧無厚聘,有玷高門之雅,爲之奈何?”貢鳴岐道:“俗禮以幣帛爲婚姻之重,村鄙皆然,不但老夫厭賤其拘泥,且非小女所願。吾輩倜儻人,當爲瀟灑事。毋論賢侄客次蕭條,縱有,亦所不必。今但以詠雪兩詩,一以爲媒,一以爲聘,即令小女珍藏,豈不貴於珠玉?其小女拙詠,賢侄留之,以爲允聘之一帖。較之論財之道不資千萬倍耶?”康夢庚大喜道:“老年伯恬淡素風,一空俗見。小侄何幸,乃得沾此渥寵。”
說罷,貢鳴岐將康夢庚兩詩親自送往後船,與夫人、小姐說知詳細,也將小姐詩箋又親送至前舟,與康夢庚收了,兩下已成姻眷,惟兒子貢玉聞,眼見父親把個如花似玉的好妹子白白將來送與康夢庚,卻把什兩幅詩箋兒做聘物這段光景,心裏好生不然。但是父親做主,又不好攛掇,只忍着□□氣罷了。有詩爲證:才美元成匹,新詩借作媒。
緣知君子致,未許俗人猜。
絲自牽紅定,屏從射綠開。
論財風已絕,穩便到天台。
貢鳴岐泊船揚州,欲待解凍而行。誰知過了新年,寒冷愈甚,河冰固結,久不能開。想限期己近,不能擔閣,只得收拾行李,在府中討了十數乘騾轎、並夫馬車子,從陸路進發,反覺快便。不數日到了濟寧,已山東汛地,便有許多兵丁衙役前來迎接,護衛而行。
一日早起,行有二十多里,天色黎明,貢鳴岐要下轎出恭,衆夫馬一齊歇下。貢鳴岐走出轎來,見一望曠野,並無村莊,因轉過枯林,出了恭。才欲上轎,忽聽得有人哭叫道:“好可憐嗄!”貢鳴岐耳根聽見,喫了一驚,想道:“定是過往客人早起行路,遇了響馬,打壞在此的。”便叫衆人尋看時,卻在草叢裏有個老漢,倒着叫苦。衆人一把扶起,抬到貢鳴岐面前,那人掙扎起身子,哀求救命。貢鳴岐問道:“你那裏人,爲何倒在此荒野之處?”那人道:“小人姓孫,名可立,是淮安府人,兒子在山東做客。因其地兵弁梟惡,把持壟斷,凡客商入境,俱要領本營運所發之銀。除扣頭、折色及中金使費,每百止得實銀七十兩,逐月起利加三,週年之內,共盤五百,客商膏血殆盡,稍遲時日,即毒刑弔拷。我兒子萬金血本盡填惡窟,不容回籍。因兩年信息不能,想必被害,故急欲趕至山東,尋個下落。”貢鳴岐驚問道:“既這般狠債,何苦定要借他?”孫可立道:“豈是願借?但誤至其處,既椏派營本,逼勒借契,身不由主,墮其坑阱。”貢鳴岐道:“清平世界,豈無王法?難道沒人告他麼?”孫可立道:“那些殘橫武弁皆養成虎翼,誰敢與之爭抗?如今外省客人也大半曉得利害,俱往別省商販,絕跡不到山東來了。故山東一省貨物騰貴,生涯閉歇,民不聊生。將來人情變亂,正不可知。”貢鳴岐道:“你今爲何在此叫號?”孫可立道:“只因山東歇店,亦皆投倚勢要,索收客銀,稍不滿欲,便謀命劫財,無所不至。因小人家內並無親丁,將父祖四幅遺像攜帶隨身,以便早晚供奉。不想昨夜在沈二店中歇了一宵,今早算帳,每宿二錢,連囤軸共算五人,詐銀一兩。小人不甘,與他爭論,未免傷觸了幾句,他便將小人揪翻踏定,綁縛四肢,用棍毒打,筋斷臂折,身無完膚,登時了命,將我屍骸拋在此處。不想小人氣還未斷,又得醒來,幸遇爺們相救。”貢鳴岐大驚道:“不信有此奇兇,官府何在?實不瞞你,我便是新任按察使。今往省城赴任。你可候我到任之後,速來告狀,爲你申冤,並根究你兒子消息。”那人掙起,連連嗑頭道:“原來是位大老爺,小人幾乎錯過,敢不匍匐申冤?但身被重傷,生死未決,如何是好?”貢鳴岐道:“我自有處。”便叫一個衙役,與他十兩銀子,將孫可立醫藥調治,痊可之後,來到省中告理。衙役敢不從命。貢鳴岐從新上轎,一行人依先進發。
不多日到了省城,府縣各官並耆賓父老遠遠迎接。貢鳴岐擇吉到任,旌旗彩仗極其嚴整,真個威靈赫赫,神鬼皆驚。各屬官員見禮,盡皆溫慰,惟武職官員,一概不許相見。
放告之日,收下數百張呈狀。卻因下馬威嚴,都告這些土豪巨猾。貢鳴岐只准了二十張,恰好孫可立的狀子也在其內。取來一看,只見上寫道:具狀人孫可立,爲叛豪斬劫事。切立籍本江淮,先年,男將血本萬金經商山左,禍有貪橫武弁,逼借加三虎債,週年五倍,痛男皆膏既竭,身命隨傾。立駭奔質,夜宿濟寧,遭叛豪店主沈二,多金露目,陡熾殺機,將身綁縛踏地,杵槍交下,肢骨碎分,噴血命絕,遺屍僻野。幸肉未寒,賴某扶灌昨活。錙裝被劫,父於冤沉,但惡府縣羽布,非天莫剿。匍匐叩憲,懇賜親提嚴鞫,究殺劫,禁盤放,除惡追貨。告。
貢鳴岐看完,批准親鞫,掛牌曉諭,行票關提。
不數日,拿到了沈二,當堂勘間,那沈二初不再三抵賴,及審到水落石出,夾打數過,方纔招認了謀命劫財之事。貢鳴岐喝將沈二重打六十,擬成死罪,畫下供招,吩咐收監,候詳發落,追出原贓,給還孫可立收掌。連夜備了申文,通詳撫按,並將武弁盤放一事籲請題參。
不多日,撫按批駁下來道:“武弁貪橫,仰候察實具題。沈二謀動雖真,念孫[可]立復活,姑從減等,另擬妥詳確報,行下該司。”貢鳴岐將沈二加責四十板,另擬邊外充軍,定奪報憲。因想店主橫索客銀,並謀財殺命,山東一省,遍地虎狼,雖沈二已經正法,恐未能通曉,仍出告示一道,刊發各屬,嚴行申飭道:山東等處提刑按察使司貢爲嚴禁鋪家橫索謀劫等害,以靖地方,以通商旅事。本使司蒞任以來,一切民間利害,期與各屬府州縣有司共圖興革,上報聖朝無涯之浩蕩,下慰小民仰戴之深思。乃者兵弁未戢,梟橫未除,民困未蘇,商患未息,以致澆風日甚,市肆乖張,禍櫱亂萌,其流曷極。當此萬民塗炭,固本使司所不能辭其責,而亦不可謂非有失職之咎也。茲據淮客孫可立呈告沈二謀劫一案,除兵弁盤放一事另參題處外,查山東等鎮商寓奸徒,投倚勢豪,開張歇店,歃盟約誓,霸截市頭,蠶食商民,恣其橫虐。每客入宿,必索至四五錢不等,甚以畫軸遺像並充客數,倍收宿錢,稍拂其欲,立即謀害。可憐經商萬里,僅博蠅頭,乃遇此虎狼,一言攖觸,財命俱傾。興言及此,不勝眥裂,乃使遠方商旅視爲畏途,聞風絕跡,以致市價沸騰,生涯閉歇,商賈號泣道路,小民販殖無從,禍亂之由,實基於此。除沈二已經獲擬正法外,合行出示嚴禁。爲此示仰司屬商寓、及過往軍民人等知悉:嗣後務各洗心滌慮,少逭前誅。凡商客入宿,小心承應,俟其量給火值,不得仍前橫索,謀劫客資。倘利令智昏,怙終不改,或商民告發,或本司仿聞,定行立拿處死,決不緩待。爾等一旦貫盈,噬臍何及!仍行各府州縣,嚴加緝訪,不時申報,以憑提憲,法在必懲,毋謂本司鞭長不及也。慎之戒之。須至示者。
告示一出,道路歡騰。那些勢豪棍惡,自然斂戢,不敢肆其威焰了。自從貢鳴岐到了山東,大有風烈,把積年利弊一時掃清,各屬棍蠹,盡行捉荊未幾,商賈漸通,市肆平價,熙熙皞皞,成個太平世界了。於是聲名藉甚,威惠並施,小民皆望風向化,撫按無不心折。
卻說山東有個總兵,姓殳,名勇,乃是天津衛人,駐紮登州府,襲祖父之職。粗豪莽烈,擅作威福,交結在京顯要,故腳力甚壯,貪婪暴虐,益無顧忌。縱令兵丁在外,劫掠民間,騷擾百姓,出貲數萬,遍地盤放。查有客商入境,即恃威掗派,大則一千二千,小則三百五百,加三加四,利上起利,一兩年間,無不血枯力竭。少遲時日,鎖擒鞭撻,十死七八。商民飲恨切膚,哭聲載道,其如潑天威勢,無路申冤,山東武官,惟殳勇最爲貪橫。還有個外甥,叫作方琰,爲人奸險,殳勇託他在外兜攬事情,盤剝虎債,助虐害人,如虎添翼。當初,孫可立的兒子孫懋挾萬金重貲到山東販貨,被方琰訪知,報了殳勇。殳勇立喚孫懋進衙,逼寫五千金借契,扣去各種名色,止存七折到手。盤算年餘,連鉅萬血貲盡填虎窟,而五千之本,赤手無償。忽方琰率領羽惡,將孫懋縛解軍轅,活活打死。孫可立那知兒子卻死在殳勇手中。是時撫臺即批臬司查究盤債殃民實跡,並將貪橫武弁職名報院題參。貢鳴岐遵即行文府州縣查報。
一日,方琰在私寓正盤算帳目,忽見四個青衣人走到,說奉本縣大爺差來,請方爺哩。方琰初還認是縣官好意請他,只見那差人一頭說,一頭取出條索子,要借重他的尊頸。方琰見了,大怒道:“縣官何物,敢放肆拿我?他偏太歲頭上動土哩!”差人道:“不是我本官的事,這是撫院那邊行下來的。”方琰道:“撫院雖尊,難道縣官不要性命?定是你這班奴才作耍我!”叫小廝們拿他解到殳爺那裏去。衆人蜂擁來捉,差人忙道:“方爺也不要着惱。小人奉官府使令,罪不在我,方爺也怪我不得。若方爺不信,現有牌票在此,請看自知。”便在腰間摸出牌包解開,檢票遞與方琰。方琰看時,只見牌面上寫道:蓬萊縣爲武弁貪橫等事。奉本府信牌,轉奉按察使司,該蒙撫院憲牌前事,開據本司,詳稱淮商孫可立呈告一案,切照山東武弁,貪橫成風,虐商漁利,以致命盡窮途,行市歇閉,國賦不充,民情思亂,怨聲駭聞等情,叩請題參前來。據此仰同照牌事理,遵即嚴查盤放經手、並武弁職名,作速開報,以憑據題等情到司。爲此仰府官吏,遵照憲行事理,嚴查速報,以便轉詳,等因到府,備行到縣,據此合飭行查。爲此仰役,速查兵弁盤放重債,系何利息,扣折若干,並經手何人,主將何職、及所借客商姓名,逐一開據緣由申報,以便據詳。此係奉憲行查,至嚴至切,毋得遲違。
方琰看完,驚得面皆失色,因向差人道:“上司不過行查,又不坐名要人,打什麼緊?列位請回,我明日面會你家本官,商量出迴文便了。”差人道:“方爺說混話,這是告發事情,上司立等申報,如何回得?”方琰得:“原告不曾指名訟我,如何拿得我去?”差人道:“山東一省盤放重債的,盡行提解,豈但方爺一個?”方琰道:“放債有何憑據,擅敢拿人?”差人諒拿他不動,反假意做好做歹,溜了兩個出門,一霎時,喚了二三十健壯,執棍帶索,不由分說,將方琰並家人盡行鎖住,井箱籠帳目,連人解到縣中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真淑女賺殺假春容假小姐嚇走真才子詞曰:才美世難儔,妒煞憨哥弄狡謀。一段因緣方美滿,偏愁,惹得疑團不肯休。露尾更藏頭,瞥見春容駭我眸。更傍畫樓偷眼處,難投,撇卻東牀別好逑。
右調《南鄉子》
話說蓬萊知縣乃是甲科出身,聰明正直,不畏權勢。平臼耳朵裏雖聞得有重債殃民之事,只因職分太卑,不敢越位陳說,並知有個助紂爲虐的方琰經手。這日奉了上司明文,膽力便壯,密囑健快搜獲。這四個快手奉着官差,同了二三十捕壯,緊緊鎖到縣裏來。知縣立刻升堂,帶方琰入去。方琰見了知縣,還不肯跪,知縣也不睬他,竟將獲來的箱籠帳目逐一檢看,卻都是客商借券、並歷年所收加二三利息的細帳,鑿鑿可據,並孫可立兒子孫懋的借契也在其內。知縣額手道:“天眼近也。孫[可]立所告事情已有着落。”便問方琰道:“孫懋借契尚存,想本銀還沒有清楚麼?”方琰答道:“本銀毫釐未還,利息亦未清楚。”知縣道:“既本利未清,何不問他取討?”方琰道:“不料孫懋已死,正欲往他家內取討索。今聞其父親已到,幸爲家母舅追償,感激不荊”知縣拍案大怒道:“據本縣算來,所盤利銀,奚啻數萬,孫懋被殺,蹤跡顯然。況今日奉憲查參,本縣正欲爲孫懋追償性命,豈肯替貪官追償贓物!且將方琰監禁,候詳憲發落。”一面押方琰進監,一面飛備申文,並將帳簿借券開明細冊,詳府報司。
貢鳴岐大喜,隨即轉詳撫院,撫院將所報事情及殳勇職名特疏糾參。聖旨批下兵部議處。兵部從公察議,欲將殳勇及方琰論斬。殳勇聞知,慌了手腳,忙託幾個能幹事的,輦金囑託要路,致意部曹寬擬。兵部因來的情面甚重,只得從寬覆奏道:兵部爲特參武弁貪橫事。準山東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兵科抄出,該臣部覆山東巡撫具題前事,內稱朝廷設官分職,期於兵民一體。乃山東總兵官殳勇,貪橫成風,縱弁恣虐,派放加三重債,炙剝商民,甚至慘刑滅命,異地沉冤。託甥方琰,兜攬盤放,以致商賈絕跡,閉歇行市,國賦何從輸辦?民心漸至亂離,誠國家之隱憂,地方之蟊賊也。當此民力凋疲,何容長此虎狼,毒民漁利?現獲盤收細目、及逼勒商民借券,據實具題。仰祈睿鑑,伏乞敕部察議施行。奉旨,殳勇等着議處具奏。欽此欽遵。抄出到部。該臣等議得殳勇盤債殃民,方琰假威助虐,均乾重典。切商賈藉以疏通國脈,民生貿易所資,殘害固非所宜,遏商尤爲有禁,方琰一切經手,生殺憑心,一斬不枉。殳勇念其先世有功,不應遽加誅戮,合敕革職回籍,令其自新。推祖宗寬大之恩,本皇上好生之德也。伏候睿裁,奉旨依議。
旨下,即將方琰棄市,另選賢能將官代殳勇之職。殳勇聞報,好生沒趣,連忙收拾回去。心裏卻銜恨貢鳴岐,只好緩圖報復便了。孫可立兒子雖死,積冤已報,萬分感激,往按察司衙門執香叩謝。貢鳴岐轉贈些盤費,安慰他回籍不題。
卻說康夢庚,自到山東,在貢鳴岐衙裏住了三四月,埋頭讀書,以博秋場之望。只貢玉聞,自從父親將妹子許了康夢庚,心中甚不像意。只因自己粗俗,卻與康夢庚配搭不上,未免語言舉動,事事不僵。康夢庚高才大度,雖不去鄙薄他,然或無心之間,近於洊戲。誰知貢玉聞是多心人,每每懷恨。見父親尊重他,又不好尋事生釁,只得在母親面前挑唆,說他驕傲恃才,不看人在眼裏,怎麼長,怎麼短,增添許多說話;說他從小兒是殺人心性,夫婦間自然無情;又說他一身漂泊,窮無立錐。劉氏夫人雖未必聽他,未免心上也有些不懌。
是時,本府有個通判,名喚錢仁,系蘇州人,是個夤緣貢監出身,由州同謀升濟南通判,家世足未必閥閱,而家貲更富於王侯,故做官倒不甚貪,轉得留任數載。單生一子,喚名錢魯,粗頑蠢俗,目不識丁,與貢玉聞不相上下。兩人時常往來,甚是親密,竟成莫逆之交。錢魯年已十六,只因隨任數年,尚未有娶。聞得貢鳴岐的小姐有才美之名,遂萌貪求之念。
一日,自對貢玉聞說道:“小弟與兄固是一人之交,然小弟隱衷,尚未爲兄盡述。今特有相求,但恐近於妄想,故當吾兄之前,又羞愧而不敢言。幸兄恕我不倫,便當以直相告。”貢玉聞道:“兄與小弟,何等交誼,有言不妨見教,何消隱諱?”錢魯道:“實不相瞞,小弟隨父在任多年,尚未議及姻事。此吾兄所知。若高門華閥,不知小弟富甚,未免認爲寒素,而不肯扳;若平等人家,尋常子女,在小弟又所不屑。唯吾兄已深知小弟淺深,雖未必家擅素封,幸不等於寒儉之輩,則今日所求,或亦無愧。”貢玉聞聽他只一派誇張豪富,正經話倒不曾說起,乃笑道:“高門厚重,不言可知。且吾兄見教,敢有不從,怎說個求字?”錢魯道:“此事本不敢僭越,忝在至交,諒亦不棄。小弟實慕令妹小姐,有西子、王嬙之貌,婕妤、道韞之才,想令妹小姐若配得小弟這樣一個,也不枉此才貌。所謂佳兒佳婦,在令妹固自無慚,即小弟亦不敢多讓。令妹非小弟,則無畫眉之人;小弟無令妹,則非淑女之配,故敢斗膽自薦。倘甥館可居,東牀得坦,固小弟之幸,亦令妹之幸。望吉兄爲弟玉成其美,感恩不淺。”貢玉聞道:“小弟之願,豈不樂與吾兄聯一脈之姻,得以久長相處?奈家父意念太偏,客歲冬底,已將舍妹許配個浙中少年,現今在衙內哩。”錢魯道:“那個少年可也豪富麼?”貢玉聞道:“若想豪富,除非再世了。因他父親與家父同年,故此在情面上許他的。”錢魯道:“嗄,想必他父親的官大,尊公要借他蔭庇了?”貢玉聞道:“什麼蔭庇!就是在江西做學道的康燮,已死過三四年了。”錢魯道:“呸!原來他兒子就是康夢庚。聞他家裏也窮,那得許多聘禮,才扳得令妹?”貢玉聞道:“說也可笑。總是我家父沒來歷,只受他一幅詩箋爲聘,就故亂允了。”錢魯道:“詩箋是什麼東西?可值得一萬兩銀子麼?”貢玉聞笑道:“做夢哩!一張紙,酩酊值他三個錢。”錢魯故作驚駭道:“不信令妹只值得一張紙兒?可笑可嘆!不但令妹慚愧,在吾兄亦覺無顏,可不辱沒了潭門體統?小弟倒爲令妹可惜。”貢玉聞道:“也不妨。他的聘禮既非珍重,舍下又無庚貼過門,且無媒妁,那見得舍妹就是他的妻子?”說到這話,錢魯不覺踊躍大喜道:“誠哉!是言也。但恐尊公專主,未免費力。”貢玉聞道:“只小弟爲兄出力,何事不成?今康夢庚屢屢輕薄小弟,恨之切骨,家母亦甚不悅。如今只礙他在眼前不便,怎生設個法兒,打發他去,纔好成事。”錢魯道:“尊公既信任他,我輩怎能使去?除非索性與他商議,待小弟將幾千銀子叫他另聘,他是個窮人,自必貪此白物,便將令妹讓與小弟了。”貢玉聞搖首道:“不然,不然。他雖是個窮酸,卻視錢財如糞土。況又自騖天下第一流才子要配天下第一等佳人,香奩百萬無有中其意者,以舍妹之才,才爾心服。家父遂欲以女妻之。他未見舍妹之貌,還千推萬阻,直待家父領他見過了面,方纔允從。豈肯輕易配別的女子?”錢魯道:“直恁做腔,尊公便不該將令妹掗把他了。”貢玉聞道:“便是據小弟看來,他如此古怪,可知錢財是誘他不動的。”錢魯道:“不難。小弟有個門客,叫做褚順,善於傳神,最有機變,與他商議,定有良策,明日即來奉聞。”貢玉聞道:“喫杯水酒去何如?”錢魯道:“無暇及此,明日擾罷。”遂一拱而去。有詩爲證:幽蘭空谷倍鮮妍,荊棘叢生失自然。
卻恨東風真薄倖,逗他蝴蝶亂蹁躚。
到了次日,貢玉聞正在書房,錢魯果然又來,卻同着褚順來拜。貢玉聞連忙迎接,施禮坐下。錢魯道:“這褚親翁精於寫照,吾兄何不一觀其長。”褚順接口道:“夙仰公子盛名,不啻飢渴,今得一見丰采,更自非凡。頃間當試薄技,爲公子壽。”貢玉聞道:“小弟賤容,恐不敢辱親翁妙筆。今承賜顧,已自不當,豈敢便勞尊重,容日執箋拜懇。”三人說話,甚是投機。獻茶過了,貢玉聞道:“錢兄昨說,與褚親翁商酌此事,想必定有妙裁。”錢魯道:“小弟曾與商之。褚親翁因想,康夢庚所慕令妹者,唯其才與貌耳,今還他個無才無貌,自然敗興,不驅而自去矣。”貢玉聞道:“此說甚佳,但不知如何行事?”錢魯道:“吾兄衙內有十三四歲女奴,喚一個來。”貢玉聞道:“要他何用?”錢魯道:“你不要管,自有用處。”貢玉聞便往裏頭喚一個清秀女奴,領到面前。褚順道:“不消如此美麗,可有將就些的?”貢玉聞道:“有是有,只恐不堪寓目。”錢魯道:“正要他不堪入眼,可速喚來。”貢玉聞不多時,果又領出個粗劣侍女。褚順道:“此女甚合。”便令他華妝豔飾,玉裹珠圍,叫小廝取出一幅素箋、並筆墨顏色,鋪設案上,就替他畫起圖像來。貢玉聞不解其故,只是好笑。錢魯便附在他耳邊,一五一十,備細說知,貢玉聞大喜道:“此計奇絕妙絕!使他不知不覺,自然舍此而去,且去之惟恐不速。”錢魯道:“雖然如此,但要做得緊密,不可走漏風聲。所託之人必要精細,萬一話頭不像,便要露出馬腳,反畫虎不成了。”貢玉聞道:“我自慎密,不消你費心。”未幾,像已畫完,兩人看了,十分酷肖,不勝歡喜,吩咐侍女進去切不許對人講起此事,便叫整治便酌。一霎時,珍羞羅列,三人暢飲,盡歡而散。有闋《江兒水》嘲那侍女道:本是青衣婢,妝成金屋嬌。嫋婷婷做作千般調,實丕丕不見些兒貌,錦團團妝出三分俏,妍醜憑人顛倒。暗引多才,惹出一場煩惱。
康夢庚一心在衙讀書,除自己兩個家人之外,貢家另撥個伶俐小廝貼身伏侍,那小廝每事知機,言談有竅,康夢庚甚是愛他。一日,康夢庚拈韻賦詩,那小廝在旁,只管點頭嘖舌的讚道:“做詩真是天才,盡有多少讀書人都做不來哩!假如人家女子們,不知可用個會做詩的?”康夢庚道:“呀,則你家小姐便是絕妙詩才。你難道不曉得麼?”那小廝笑而不言,惹得康夢庚滿心疑惑,連連盤問。那小廝纔回道:“小人原曉得的。偶然閒問,相公莫疑。”康夢庚道:“你平日在我面前,每事商酌,言語之間甚覺明快,怎今日說話如此含糊?”那小廝道:“小姐本來識字,方纔我這話實是問得古怪,相公怎不疑惑?”康夢庚聽他說話蹺蹊,心裏甚不快暢。
過了幾日,康夢庚偶然撿着貢小姐詠雪之詩,細細玩味,只管擊節歎絕。只見那小廝送進一壺茶來,立在桌邊,笑嘻嘻看了一會,忽問道:“這幅詩箋是我家老爺歇船在揚州做的,如何卻是相公藏着?”康夢庚聽得,大喫一驚,忙問道:“你見是老爺做的麼?”那小廝道:“這日在奶奶舡上,天方大雪,是我親眼見老爺做的,怎敢在相公面前說謊?”康夢庚道:“這詩說是你家小姐所作,老爺將來作回聘的。難道竟是假的不成?”那小廝道:“嗄,怪道在相公處。既是老爺說是小姐的詩,自然不差,小人又不合多嘴。相公切不要對老爺說起,若老爺曉得,便要打小人哩。”康夢庚想到:“小廝家說話,自不會做作。假如他見錯,爲何說是雪天在揚州奶奶舡上做的,又甚相合?他前日之言已有些詫異,今日又送這詩非出小姐之手,明明他小姐是個有貌無才、假竊虛名的了。萬一我康夢庚千求萬選,倒出脫這樣一位不識字的小姐,可不被家裏這些求親的人笑殺了!”心裏了不得起來,因扯定那小廝問道:“我有心事,實對你說。當初你家老爺將小姐許配我時,原說是個才女,一時誤信爲實,造次應承。今此詩既是代作,顯見無才的了。你是我親密人,可實對我說個明白,重重謝你。”小廝搖手道:“這是天大的事,小人怎敢輕泄?況已成之局,難道相公懊悔,再另換一個不成?若老爺、夫人知道,小人可不是死?”說罷,撇開手飛跑去了。詩云:綠窗才美兩爭奇,曲直人心只是疑。
他日安知不相見,到頭終悔枉題詩。
康夢庚聽這一番說話,弄得疑疑惑惑,好生氣悶。每日盤問那小斯,終久遮遮掩掩,不肯說出。
又過了數日,那小廝說道:“園內牡丹開得十分富麗,相公終日在書館悶坐,何不去看看,消遣會兒?”康夢庚道:“我正納悶,況生平最喜牡丹,就煩你領我去步步也好。”那小廝欣然就往。彎彎曲曲,過了數重院宇,纔到後園。果見魏紫姚黃,玉樓金帶,真個錦蔚霞蒸,十分浪漫。康夢庚同小廝轉過假山,過了石橋,另是一條曲徑,通着一座小園,那牡丹更加繁盛,竹屏之內,重樓疊院,柳映花遮,點綴綴得異常幽雅,便問那小廝道:“這所在可進去得麼?”小廝道:“進去不得。這便是我家小姐坐臥之處了。”康夢庚道:“既如此,想小姐臥室還在後邊,我只到他前邊院子裏坐坐也使得。”小廝道:“這還不打緊,總是小姐在第三進樓裏。相公但悄悄兒,便到第二進裏頭看看也不妨。”康夢庚同小廝正走入階,只見一個小丫鬟出來,手裏捧着一卷畫紙。見了康夢庚,故向小廝驚訝道:“這什麼所在,你敢領閒人到此!我對老爺說知,拿你打斷腿哩。”小廝道:“胡說!這就是康相公,怎說閒人?”那丫鬟忙陪笑道:“我實是不認得,康相公莫怪。”康夢庚道:“大家體統本該如此。只問你手中的是什畫兒?”丫鬟道:“是小姐的真容,送去裱裏。”康夢庚道:“試與我一觀,不知畫得可好?”丫鬟便雙手奉上。康夢庚展開一看,不看猶可,看了大喫一駭,卻絕不似廣陵舟中所見,竟似個村鄙女子,粗陋不堪,便道:“這不是小姐真容,想是拿錯了。”丫鬟道:“我時刻在小姐身邊,豈不認得小姐面貌?怎說拿錯?”便連忙捲了,依舊拿着,往外而去。康夢庚越發着忙,便問那小廝道:“方纔這個真容果然是你家小姐的麼?”小廝道:“確然是真的。小姐的面目誰敢假得?難道世上再有個毛延壽不成?想是相公當初見過,今日小姐又長成得美了,故此反不認得。”康夢庚道:“豈有此理!我去冬所見,渾若天仙,今日畫中,猶如嫫母。我只是不信。”小廝道:“一些不難,也不消爭論。小姐現在後樓,我同相公到後邊屏門裏張一眼兒,何如?”康夢庚歡喜道:“如此極妙!”便同步進後室。小廝悄悄叮囑道:“相公須屏息聲音,不要被小姐知覺,罪及於我。”康夢庚道:“這個自然。”便向屏門裏仔細一張,只見後邊樓上,鋪排倒也整齊,靠窗一副桌椅,坐着個女子,在那裏握管呆想,年紀也只好十三四歲,後邊立着四五個婢女,斟茶打扇,儼然尊重,面龐恰與適才畫中所見無二。康夢庚初還未信便是小姐,又覷了一會,只見貢玉聞恰在後邊踱出,到那女於面前,說道:“妹子,你看過牡丹不曾?”那女子道:“我今早已看過,還不甚開。”貢玉聞道:“如今我同你去看看,何如?”那女子道:“且慢。我打算做首牡丹詩兒送去與康哥哥索和,賣弄些才情,自清早到如今,爭奈一句也做不出來,欲去求爹爹代做。”貢玉聞道:“爹爹坐堂審事哩。停會兒退了堂,我替你說罷。”康夢庚聽得分明,往外便走。小廝也連忙隨出,扯着康夢庚問道:“相公瞧見了麼?與畫中的可也相像?小姐並無姊妹,難道又錯了不成?”康夢庚氣得話也說不來,只一把拖定那小廝道:“我同你到別處去細講。”小廝道:“恐老爺曉得,我下去。”康夢庚那裏管他,緊緊扭着他去了。正是:巧處真移假,奇偏信作疑。
可憐情太癖,才美誤相窺。
看官,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是貢玉聞與錢魯、褚順三人定的巧計,要離間康夢庚姻緣之路。那真容即前日褚順所描,那小姐即是褚順畫他真容的那個侍女。園中的樓宇便是貢玉聞的館室,那小廝也是貢玉聞的貼身嬖寵。一應打動他的話頭,並引他看牡丹、而使窺竊香奩的計策都是他預先教就的。即小丫鬟捧出真容,並令婢女假妝小姐,及望見康夢庚走入院宇,自己故意與妹子講話,許多做作,也是他預先打點的。
康夢庚那裏知道,還扯着那小廝到個僻靜去處,細細盤駁道:“此事你定然曉得,我當日聽見的那位小姐實是何人?你若說明,我反不提起;若不肯說,我便對老爺說知,是你領我去窺探小姐,大家攪一個不清淨。”那小廝道:“是我一時失誤,不合在相公面前露出真情,如今惹出禍胎,到自己身上來了。既相公發急,小人不得不說。但是說了,相公或者從權忍耐,或者另圖機緣,但不要發泄此事,害小人性命。”康夢庚道:“承你好意,我豈不知?我若以此害你,便非人類!”小廝道:“相公言重。只因我家老爺甚愛相公才貌,故欲納爲東坦。就是我家小姐,也非全不識字,只因相公的才高,未免見笑。酬聘的詩,故此老爺代做。”康夢庚道:“做詩既伯全醜,便非才女可知。但我所見的那位美人,不知誰人之女?定是個才貌兼全的了。”小廝道:“美滿事情,天之所忌,故才貌只是各具,決無兩全。論我家小姐,雖不甚通,也還識字。若相公所見之女,貌雖甚美,卻一字不識。”康夢庚道:“既是無才,何貴有貌?”小廝道:“相公,你道那女子是何等人品?卻是老爺身邊一個管家老僕所生,從小就許配給宅裏一個小廝做老婆了。前日,因相公必欲見小姐之面,因小姐貌不甚揚,故此叫他權時假扮,掩飾一時耳目。到成婚之後,便不怕相公不將就了。”康夢庚聽了,不覺鼓掌大笑道:“原來一片蜃樓。向說貢小姐才貌兩全,究竟是個村姑俗婦,只是炫人眼目。天下事大率虛假。只是你家老爺待我甚淺,我幾乎懵懂一時,惹人笑話。”小廝道:“這些便是事情,蒙相公垂問,不敢不說,相公切不要輕易出口。況且此事關係老爺體面,只好隱然消釋。”康夢庚道:“我自理會,你只管放心罷了。”
因急回書房,心裏轉道:“只因我意念太癡,惹這一番奚落,豈不是自取?今既無所戀,住在此間,反覺無謂。若將此事發覺,這小廝一片好情通我知道,豈不要害他?於心何忍?莫若舍此而去,再圖他訪,隱然斷絕這條路徑,倒不至傷情破面。但欲出遊,貢鳴岐又決不放我。況且見面時,我這一腔浩氣又不能隱忍,未免現於形色,反失雅道。不如勿見他面,悄然收拾行李,徑出私衙,連夜登程,使他追趕不及,免得牽纏不了。但恐他不知情節,豈不怨我薄倖?如今只題詩一首,置於案頭,自然看見,也使他知我爲此而去,曉得自家有些不是。”算計已定,便叫朱相、王用卷疊錆陳,整束行李,打點停當。一面發裝出衙,一面吟就一箋,壓在案上,飄然出門而去。
原來門役及家中內外,悉是貢玉聞吩咐,故毫不攔阻,又不通報。況貢鳴岐公務甚忙,那裏知覺。貢玉聞又恐父親追趕,反捺遲了兩日,到第三日才報與父親得知,說康夢庚不知何故,竟逃走去了。貢鳴岐大驚,忙問小廝,俱說不曉得,急急忙忙到書房一看,果然已是空空,不勝驚駭,忙差衙役分頭追趕,又暗想道:“我待他何等尊嚴,並無失禮,況又誼屬翁婿,非外人可比,就或下人有不到處,也該通我知道。即欲出遊,必當稟命而去,纔是正理。怎麼別也不別,飄然遁去?況他又非忘恩負義之人,今日怎如此決裂,毫無當時情面?竟不念我一番知遇之情?”好生猜解不出。又將案頭書籍逐一細檢,卻見壓着一幅花箋,貢鳴岐取來一看,只見是首絕句,又無題目,也不落款。詩云:石家金屋本無人,怪殺東風借作春。
今日畫眉人去後,香奩從此鏡飛塵。
貢鳴岐看完,喫驚道:“我女兒是他親眼見的,況並無姊妹,怎玩他詩意,卻生生怨是假的,故棄而下顧了?不知他這段疑心因何而起,怎不來問我一個明白,胡亂去了,輕率到這個田地?”便進去報知夫人、小姐,各各驚駭。又將那詩送與小姐看了,小姐失色嗟嘆道:“觀他詩句,已是決絕。但康生乃志誠君子,決非薄倖之流,是必有人間阻,興此風波,一時不察,誤信誹言,終必自悔。孩兒總是守貞待他便了。”貢鳴岐道:“但衙內有何外人往來,作此毀謗?”一時猜疑未定,唯貢玉聞心裏瞭然,暗暗好笑。
卻說康夢庚,出了私衙,因計貢鳴岐知我如此行徑,決然要見明白,自必着人追趕,反在城外一個僻靜的村莊尋所僧舍住下,諒他們追趕不及,自然也便回來,反一連住了半月,方欲起身。便想到:“我此行原爲姻緣不得意,故忍心割捨。若往他省訪求,必無人物,除非到江南大路、名邦大郡,方有奇女;況且,場期不遠,咫尺金陵,又且便於應試。”計議定了,連忙僱下牲口,徑往江南進發,一路心緒怏怏,雖怪貢鳴岐賺他,又想他一片惓惓美情,始終加我恩義,今如此報他,殊覺負心,又好生不忍;若論婚姻之事,又斷不可爲。即晚間旅舍之中,夢寐顛倒,不能自安。每一思及,必爲之墮淚。
不多幾日,已出了山東界上。一日,將到高郵,尚有三十餘里,忽然天氣昏黑,像個有雨的光景。康夢庚吩咐掌鞭豹緊着些走,早早到了州里,免得路上遇雨不便。一句話還不曾說完,忽然大雨如注。前後並無村莊,三人躲避不失,互相叫苦。康夢庚忽抬頭,見旁邊樹林裏遠遠有高樓峻宇,飛脊連雲,只隔着二三里遠近,因問掌鞭的道:“這所在想是有個寺院?快去躲躲。”掌鞭的道:“我往常在此經過,卻不曾留心此處有這一所寺院,今日恰被相公瞧着,不是相公的福分大。只恐這荒僻去處沒有路徑,不知可走得通哩。”康夢庚道:“事急了,拼着走去,或者有路,也不見得。”三個騾兒便牽着望草地裏胡亂踹去。
正爾走着,忽聽得有人喚道:“相公們走差路了。”康夢庚回頭一看,見是個白衣童子,年可十五六歲,生得眉清目秀,獨自個坐在一棵大樹下躲雨。康夢庚連忙招呼道:“小哥,我們要到前面寺院中躲躲雨兒,不知有路走麼?”那童子笑道:“堂堂正正一條大路不走,卻走這些邪徑。況小路上荊棘甚多,如何行得?”康夢庚道:“因是我們不認得路,相煩你指點一聲。”那童子笑道:“當得當得。總是我也要回去。”便立起身來,往前先走,三人隨後,緩緩跟着。不上數武,果有一條大路,平正坦直,甚是好走。過得半里多地,便有長松夾道,花落鳥啼,畫橋流水,茂林修竹,十分有景。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多情美婦見少客而迷心,大膽書生入香奩而按劍。未知康夢庚此去到個什麼所在,畢竟又與何人相遇,要知後事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神君裏怒斬白蛇精王屋山大破黃衣寨詞曰:癡煞多情,舍才美,另求傾國。心魔處,樓臺幻現,酒樽俄列。粉面明璫花影裏,歌裙舞袖陽臺側。聽筵前,一曲按梁州,情堪惜。
珠玉隊,溫柔迫。冰雪腕,風流別,問蘭香何處,腥聞驚徹。錦帳笙歌迷夜雨,樓臺燈火虛明月。笑繁華,已燼劫灰寒,都消息。
右調《滿江紅》
康夢庚正沒處躲雨,忽遇那白衣童子,引他到一條大路。這路俱用白石砌成,宛似瑤階雪岸。此時雨勢略緩,康夢庚一路走着,便問那童子道:“這地方叫什所在?前邊的可是所寺院麼?”那童子道:“卻不是寺院,此地叫做神君裏。裏中並無小姓,止有一個餘家。先世受封常山郡王,今已謝世,並無子嗣,只有一位郡主。年已十五歲,未招駙馬,尚是寡居,且姿容絕代,詞華擅場,即西子、南威亦不能及,只是性愛穿白,因號白衣郡主。故男女侍從皆奉郡主所好,俱穿白衣。相公適見宮闕崔巍,即郡主所居之府,實非寺院。”康夢庚道:“小哥何人,乃知郡主如此詳悉?”童子道:“小可亦佘氏廝養,故郡主之性情言動無不深知。”康夢庚道:“如此失敬了。但郡主侯門似海,恐非外人息踵之地,還轉去罷了。”童子道:“天尚未睛,且權躲半晌,免得前路喫苦。”康夢庚道:“我原打帳躲躲,只因認是寺院,故策蹇而來。今既知郡府,便不敢唐突。”童子道:“我郡主尊賓敬客,尤重文才,且氣逼鬚眉,誼敦大雅,相公何可以巾幗棄之?”康夢庚聽這童子善於辭令,便已不俗,料那郡主決非平等佳人,莫若乘其款留,一雙動靜,未爲不可,便道:“小哥所言固妙,特恐外邦遊士率爾登堂,郡主聞之,未免見罪。”童子道:“郡主好賢若渴,以相公之人才諒不相棄。”說話間,已到郡府門首。只見雕檐壯麗,日近螭頭,飛脊崔巍,雲連雉尾,琉璃閃爍,鎖鑰森嚴。康夢庚跨下騾來,吩咐朱相、王用並掌鞭人俱外廂等候。童子逡巡引入,見其院宇金庭玉柱,翠壁瑤階,光彩陸離,鏤琢異巧。進了四五層院宇,童子道:“相公請少坐,待小可享命相請。”
不多時,先有兩個少女,捧出華冠麗服,送與康夢庚換下溼衣。又坐片時,只見方纔那童子出來說道:“小可已稟過郡主,請進內堂相見。”說未了,忽見屏門大開,便有兩個絕色女奴出堂迎請。又走過數重庭院,方是內堂。只見錦額朱簾,花□玉映,重□璀璨,奇卉縱橫。院中玉案銀箏,畫屏繡榻,金釵粉黛,環列數行,不啻如蕊宮椒寢。康夢庚才步入庭中,早見十來個宮妝美人攜燈執扇,引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子下階迎接。身穿織錦瓊裾,光彩射目,金珂玉佩,搖曳鏗鏘。頭戴八寶鳳冠,珍珠瓔珞,綴飾四圍,且霧鬢雲翹,翠華掩映。下穿八幅湘裙,滾繡炫耀,珠玉四垂。則長裙之下,兩瓣金蓮,誅奕鳳頭,不盈三寸,皆素羅鞋襪,纖纖絕埃。直覺跡印花塵,香生步履,姿容妝抹,事事可人。詩云:姻緣方擬出塵遊,未見春風第一儔。
今日白衣真絕世,果然魔母擅風流。
康夢庚知即是郡主,便鞠躬上堂,整容四拜,郡主答拜如禮。康夢庚平身站立,偷眼瞧那白衣郡主,果然花容月貌,玉琢不成,粉描不就,天然顏色,不類凡姿,且輕盈嫵媚,若不勝羅綺。因想:“世間果有此絕色。我康夢生一韋布之子,雖不敢望其啓體,即此覿面相接,已自消魂。”郡主嬌音婉轉,命侍女們看坐。康夢庚恭揖道:“小子草莽賤夫,布衣下士,得登王者之堂,幸屬郡主之盼,已出萬幸。何敢僭坐以紊尊卑?”郡主道:“先生文章上宿,詞苑華宗。賤妾少孤女子,僻處邗溝,謬辱大君子枉駕,方將拜而受教,何必遜此一坐?”康夢庚再三謙謝,只得面西坐下。郡主自移一位,朝內陪坐。女侍獻上香茶點茶之物,人莫能識,食之,但覺甘美可愛。連獻三茶乃畢。郡主開言道:“先生臺姓大表?何方貴籍?青庚幾何?何由至此?”康夢庚答道:“年才一十四歲。少遊四方,近客山左。今秋闈伊邇,因馳轡而南。路經貴裏,忽爲天雨所阻,思欲得一避雨之地,實不知郡主第宅,冒昧誤投。方且股慄待罪,不總反承盼睞,謬辱寵榮。小子何福。乃有此盛遇。”郡主道:“原來先生乃東南名彥,不啻祥麟威鳳,賤妾何幸,而邂逅遇君,得以親承大教,不勝欣荷。”因吩咐女侍們排宴。
不一時,玳筵具設,簠簋交陳,郡主遜康夢庚入席,康夢庚殷勤致謝道:“小子一介寒錢鯫,何敢遽叨渥款?”郡主笑道:“濁醪粗饌,本不足以獻君,忝在相愛,故敢奉勸一爵,少助談興。”欲遜康夢庚上坐,自己側面陪侍。康夢庚必不敢當,只得勉強仍照面西而坐,郡主一席向內相陪。才坐下,女侍們獻上酒餚,皆山珍海味,極人間罕有之物,金尊玉箸,窮極奢靡,酒過數巡,郡主吩咐女侍們奏樂的奏樂,按舞的按舞,唱曲的唱曲。一時間,便有十數女樂立於階下,檀板輕敲,玉笙低度,箜篌嘹亮,簫管繽紛,又有兩個絕豔麗的少年美人,緋衣鄉帶,珠冠翠翹,盤旋於氍毹之上,輕身妙舞,柳腰曲折,廣袖飄揚,素手低垂,星眸轉盼,輕盈態度,分外可人。引得康夢庚神魂飄颺,如置身蓬壺閬苑,疑非人間有此樂也。未幾,有四個美女和絃按板,緩緩而歌,唱出一套《九疑山》曲兒道:[香羅帶]疏星漏綺窗,幽期怎忘?黃昏整步驚珮揚,菱銅輕拂試新妝也。
[一江風]繡戶偷開,搖動雙環響。忙將衫袖擋,恐驚他耳隔牆。
[懶畫眉]悄步出簾櫳轉憂慌,猛聽得隱隱齁聲在耳廂,卻原來是陪宿小梅香。
[醉扶歸]花邊月底悄搖漾,擔愁常自憶高堂。怕夢轉,羅幃喚兒行。
[梧桐樹]雕欄倚海棠,繡閣搖朱幌。樹影俄驚,恍惚人來往。不禁小鹿兒心頭撞。
[瑣窗寒]過湖山畫橋西向,匆移金屟響空廊,怪離根吠起烏龐。
[大迓鼓]他偷將婢妾央,傳書寄柬,紙短情長,巫山咫尺渾難傍。
[解三酲]畫樓前想殺風光,翻嫌行處清輝滿,轉怯閒庭風露涼,耽惆悵。
[劉潑帽]從來好事多磨障,漏更長,逗的春魂颺。
余文:
今宵倘得同鴛帳,九疑山作雨雲鄉,莫築愁城接太行。唱完,只覺悠揚繚繞,聲調過雲,宛轉生妍,紓徐合節。康夢庚不勝歡喜,只管擊節稱快。真個急管繁弦,淺酌低唱,不覺風傳漏板,月轉花梢。
康夢庚已是半酣,例出位告辭道:“小子蒙郡主推恩,得以飽沃玉食,但賤量不勝豪飲,斗膽告辭,望郡主垂宥。”郡主道:“藉此杯酌,正欲談心,何爲遽爾見棄?先生姑請寬坐,妾身尚有一言奉聞。”康夢庚因後入席恭問道:“郡主有何見諭?小子自當躬聽金言。”郡主道:“但語及於私,言之有恥。本不敢自述,幸覿面對君,形骸不隔,似可無嫌。妾身癡長素封,生成金屋,自先君見背,閉戶守貞,年登十五,未卜所歸。今得與君萍水言歡,傾心相吐,若蒙不鄙陋質,願抱衾綢以侍君子。不識先生以爲如何?”康夢庚道:“郡主天潢貴胄,小子草莽鄙儒,豈可僭分宮闈,折書生之薄福。”郡主道:“先生乃江東貴客,何遜若此!正恐賤妾無容,不足侍巾櫛耳。”康夢庚想一想道:“我正爲貢家誤我姻事,方欲另求淑女,今當此豔美,豈可反爲錯過?”便乘機應諾道:“若果郡主屈尊下配,選及寒鯫,固生平未有之奇榮,人世希逢之曠典。何敢過遜,以負郡主一片美情?”郡主大喜道:“先生見容,妾可謂得所託矣。”遂命旁立十二金杈:“每人各執玻璃盞,代我奉勸康相公一杯。”衆美人應諾,一齊舉杯斟酒,送至康夢庚面前,跪而獻上道:“妾等郡主各進一觴,爲康相公賀喜。”康夢庚忙立起身,接杯在手,便道:“美人請起。”輒一飲而盡,第二美人亦復跪獻。康夢庚輪流接飲,一連七八杯,早已大醉,不肯飲完,衆美人一齊跪求道:“相公不飲,妾等便有譴責。況奉郡主使令,相公慢妾,即慢郡主。”康夢庚不得已,勉強把十二美人的酒盡皆喫完,已是酩酊。郡主見康夢庚已醉,便叫掌燈入院。一霎時,蓮炬分攜,紗燈引路,過了許多宮殿,直至一室,但見:重簾錦額,翠繞珠圍,異彩紛披,天香馥郁。妝臺畔,銀燭高燒;寶鏡前,鸞綃輕掩。瑤琴雲瑟,石几斜分;象管銀箏,畫牀交設。鶴羽扇招蘭蕙之風,孔雀屏射虹霓之彩。擺列着玳瑁牀、珊瑚枕、如意衾、合歡帳,事事風華;安排上狻猊鼎、龍腦香、同心帶、合巹樽,般般珍異。瓶閒雉尾,簾卷暇須。架上牙籤疊疊,壁間圖畫森森,休說人間無與爭奇,便洞府莫能擅美。
康夢庚身入其中,喜不自遏。與郡主攜手並肩,相偎相傍,抱至牀前,便欲解衣就寢。康夢庚先爲郡主除下冠簪鈿飾,然後玉扣輕鬆,帶圍寬褪,解去裏衣,露出冰肌雪腕,柔膩可愛。康夢庚正欲貼近其胸,撫摩其乳,剛欲上手,忽聞有陣腥臭之氣,直觸鼻腦,穢不可當。康夢庚大喫一驚,此時雖則甚醉,然心裏逼清,想道:“如此美人,那有這種腥臭?必是邪物。”慌忙立起身來,抖擻精神,假意悔過道:“我真個醉也,婚姻大禮,不告父母,豈可造次苟合,有傷風化。”郡主笑道:“郎君何拘泥若此!真乃書生伎倆。”康夢庚道:“我原爲避雨而來,今既雨霽,便當奉辭。”郡主作色道:“郎君既爲入幕之賓,如何又作脫鉤之計?妾身非路柳牆花,郎君怎效秋胡薄倖?”康夢庚道:“奈我功名念切,無暇圖歡。至婚姻大禮,待小子告之家廟,重以幣聘,未爲遲也。”郡主怒道:“郎君既萌此意,便不該唐突。豈有啓體之後,驟爾變更?以妾爲何如人,竟賤薄至此!”康夢庚道:“既已同心,何妨遲些旦夕。”便往外飛走,郡主亦尾之而出。有詩云:爲求才美渡銀河,誰道相遭又是訛。
撝爲心魔未降伏,現爲金粉抱雲和。
康夢庚逃出前堂,早被衆姬妾攔住不放。康夢庚一手撇開,掙身而出,恰看見方纔那白衣童子,便扯住道:“我的家人在那裏?快同我出去便罷,若不走時,還你個死!”那童子被這一把捺定,怎敢不走。
卻說朱相、王用及掌鞭人,守候多時,不見動靜,正焦燥沒法,忽見康夢庚慌忙而出,便迎上去問道:“相公出來了麼?”康夢庚道:“有邪氣,快些走罷。”朱相道:“怪道我方纔見的不錯了。”康夢庚急問道:“方纔你見什麼?”朱相道:“正要告稟相公。方纔小人守得厭煩,往門外看看野景,見這班白衣小廝在草地裏打滾戲要,一霎時俱變做烏蛇,又一會仍變了人。小人冷眼瞧見,不敢說破。今見相公說是邪氣,因此我方纔所見的是真了。”康夢庚道:“可也作怪。如今天好了,快些趕路。”
正吩咐整行李起身,忽見郡主與衆多婢妾趕至面前,喧譁吵鬧,把個康夢庚團團圍祝郡主指定了面,大罵道:“我怎生禮貌待你,你卻在我府中如此撒野!只問你今日去也不去?”康夢庚道:“如何不去?”郡主大怒道:“只怕由不得你!以我之氣焰,何難立傷汝命,但可惜此好人物耳!今既如此無情,拼得食汝肌骨,也當春風一度。”康夢庚聽得,也大怒道:“小小妖魔,敢犯吾正士,吾豈不能殺汝!”便向錦囊中拔出利劍,望郡主劈頭一下,郡主不曾提防,躲閃不及,可憐腦血迸流,往內疾走。康夢庚盡力把姬妾們確傷大半。但聽半空中唿喇一聲,非雷非雹,一陣煙砂,康夢庚睜眼看時,卻變做一片荒郊,那裏有甚宮殿?家人與掌鞭的各各大駭。康夢庚道:“你們不要慌張,但莫輸與他意氣,須尋着血路,追至巢穴,看是何物。”大家依着血痕,直走至三里多地,有座土山,其色皆白,山下一個土潭,約有三四尺廣闊,只見有條絕大的白莽蛇,壯有一圍,長可數丈,頭已砍破,死在潭中,旁邊又死着許多小蛇,盡皆白色,亦有丈餘長大,俱血跡未乾。康夢庚恍然道:“方纔朱相所見白蛇果然非謬。那大的即白衣郡主,這些小的便是姬妾輩。他在人煙不到之處,年深月久,吸日月精華,採天地靈氣,千年而後,便能變化人形,並知言語,幻成宮殿,誘少年男子,採其元陽,以壯精氣。如此害人之物,不滅其根,終爲後患。”便叫朱相、王用兩人往四處拔些柘草,堆寒土潭,點起烈火,燒得遍地能紅,可惜千年神物,種類不存。三人仍復上騾而去。詩云:邗溝春色徑無媒,盡把繁華付劫灰。
一曲梁州人便誤,三千脂粉現樓臺。
康夢庚走出村來,已是晚鐘初動,殘月低沉,只聞茅店雞聲,早見板橋人跡,卻並非昨日來時這條大路,那裏有什長松花鳥,總是白衣郡主幻成景象,引人入勝。因詢之父老,俱說此地向來原有居民,只因有毒蛇害人,故此不敢居住,都搬開去,遂成曠野,康夢庚心裏好生快暢,一路走着,因對衆人說道:“怪道昨日那白衣童子說此地叫做神君裏,又說先世封常山郡主,又姓佘,都含而不露。幸是我小心,不曾上手,若愚莽些,不辨好歹,誤與交媾。沾了毒氣,必死無疑。”王用道:“這是相公的福量大,那妖物也該數盡了。但不知既被纏住,如何又得脫身?”康夢庚因將前事細說一遍,衆人盡皆稱異。
在路曉行夜宿,不數日,到了金陵,便在承恩寺裏借一個下處住着。尚是六月天氣,終日讀書之暇,便往各處乘涼遊玩,如雨花臺、桃葉渡、以及牛首、秣陵諸勝,無不遊眺殆遍。其間紅樓翠館佳者固多,在常人見之,便爲武陵、姑射,一入康夢庚之眼,只是俗粉庸脂,略無所繫。一連遊了兩月,情興索然,因嘆道:“才美之難,一至於此!”
到八月初旬,衆秀才紛紛打點入場,康夢庚雖無意功名,也免不得隨衆走走。三場之後,等待榜發,卻高高中了第五名經魁。報到下處,衆人無不喜躍,惟康夢庚坦然不以爲得,只吩咐朱相打發報人去訖。明日準備幾色禮物,謁見座師房考,並拜拜同年,粗完世事。乃想道:“大凡科名得中,天下盡知。倘貢鳴岐着人趕到此地,蹤跡着了,叫我如何抵答?不若悄然往別處一遊。今尚在幼年,功名之事,再遲幾年也不爲晚,只婚姻一節,非旦夕可圖。如今只先求佳配,後及功名,徑往姑蘇一路,或者蛾眉不少,其中定有名姝,若得遂心,豈不美於金紫萬倍!”志念既決,便不想上京會試,竟收拾行裝,叫王用到水西門僱了一隻槳船,即日起程。明早就到了鎮江,泊船西門外。進城見見府尊,謝他前日用情之雅,轉身又到韓老兒家問問,纔回舟中。府尊出城答拜,再三款留。康夢庚是超脫的人,豈肯在勢利場中覓食,一等府尊別後,忙忙開船,連下程請帖都不及致送,詩云:人生相競說交遊,一面曾經便強求。
誰似雅人深意氣,片帆不爲故人留。
話分兩頭,且說山東潞安府有個參將,姓馮,名雨田,字我公,乃是四川成都府人,出身科目,爲人耿介剛直,善謀略,嫺弓馬。治兵則寬而用嚴,撫民復安而無擾,故遇敵必克,有戰必勝,是時,口方多故,烽煙數警,馮我公屢建奇勳,但五旬無子,止生三女,長次俱嫁,只第三女兒年紀尚幼,不曾允聘,且生得溫潤秀雅,面如美玉,就叫他乳名玉如,五歲即喪了母親。馮我公是個豪俠武夫,不重女色,便不想續娶,親自撫幼女數年,愛如慈母無二,那玉如小姐雖是個小小女兒,然其志性卻不與兩位姐姐相似。其女紅針黹,雖皆精妙,俱棄而不爲,終日把父親這些兵書陣訣細細參研。可惜是個紅粉閨姿,倒淹貫着滿腔經濟,諸凡得失利鈍、三才五行之道,靡不洞如觀火。往常間父親射箭,他也學射;見父親使槍,他也學使;還把父親的馬叫人牽到後衙空地裏去學騎。不三五年,不惟衝突之法皆精,且使得一手兒好槍,射得一手兒好箭。父親雖知他如此,然家世習武,不以爲怪。馮我公又酷好兵法,故此不去管他。小姐雖偏事武功,然靈心慧性,終不爲習染所移。在閨闈之內,長裙繡帶,霧鬢雲翹,依然羅襪輕盈,柳腰蛔娜,仍不失美人態度。至於操不律,展柔翰,吟花詠月,賦興題情,其風雅之音靡不纖纖嫵媚。以及彈棋作字,鼓瑟調箏,皆高妙出奇,悠柔合節。真所謂鬚眉之內第一,巾幗之外無雙。
一時王孫公子爭來求聘。馮我公也欲完成兒女的事,便與小姐言及。小姐道:“孩兒尚幼,爹爹須從容商議。”馮我公道:“我今年老,只有你的婚事未諧,心裏置着這條不了事件。趁着眼前,不可不早爲此計。”小姐道:“爹爹春秋方盛,且再過幾年,等孩兒長成,再作道理。”馮我公道:“想這幾年,你都不愜意,不知何等人家纔可允諾?”小姐道:“孩兒豈望極高,只爹爹看來,人才與孩兒配得過的便了。”馮公暗想:“眼前這些人物都與女兒合不上。”便不好再說,只怏快走開去了。有闋《梁州新郎》曲雲:[梁州序]郎才何處?佳人空待,恐睽隔天涯之外。幸情根有種,雖將好事終埋,想桃花源畔,連理枝頭,定有鴛鴦派。但蜂尋蜨趁也,費疑清,怕風雨無端入幕來。
[賀新郎]誰同調,堪同拜?恐陽春和寡人無賽,畫眉各,果安在?
是時,山西有大盜沈昌國,招集亡命,潛據王屋山,僭竊尊號,攘掠地方,肆無忌憚,諸嘍羅將卒俱戴黃冠,穿黃衣,自題其巢曰“黃衣寨”。逞其蠻勇,攻城陷地,潞安一帶竟險有不終朝之勢。守城總兵報聞督院,便令馮我公拒剿。馮我公聞令,連忙點兵出征,星夜到了王屋山下,紮下營壘。
賊營探事的飛報入寨,沈昌國聞有官兵前來,便親身披掛,提刀上馬,趕至山前,大聲呼喊。馮我公全裝甲冑,匹馬當先。二將爭持,一場好戰。但見飛沙走石,霧捲菸屯;絳雲與血汗爭飛,曉日共兜鍪相映。一往一來,相沖相突。馮我公是文武將才,沈昌國不過匹夫蠻勇,那裏禁架得住,未及數合,勒馬慌走,被馮我公隨後趕上,盡力一槍,恰中左臂。沈昌國哎喲一聲,幾乎墜馬,踉蹌而遁。馮我公恐有伏兵,便不追趕,把賊兵僞將殺的身首如山,直至傍午才鳴金回陣。督院出疏告捷,升馮我公都督金事,各官慶賀不提。
卻說沈昌國,左臂中傷,負痛而逃,敗回黃衣寨。正呻吟叫號,忽軍卒報將入來,說有個不僧不俗、似道非道的一位方外術士,要求見大王。沈昌國正苦挫銳,聽說是術士,必有祕法,忙叫請進。那方士蹣跚而入,怎生打扮,但見:綸巾羽扇,鶴氅芒鞋,絲絛繫腰,葫蘆掛背。一雙眼,好似懸鈴;兩道眉,渾如插劍。鬍鬚上卷,只聞毛裏傳聲;肌肉橫生,恰似皮中有路。懷揣一條寶劍,自誇能遣將驅妖;袖藏兩冊兵書,憑說可攻城陷地。三十六般變化,盡是邪機;七十二種遁形,無非怪異。正是鬼門道上由他過,函谷關中無此人。
沈昌國見那方士狀貌不羣,便出位恭迎,攜手入寨,作過了揖,遜他上坐。那方士略遜遜兒,便坐了客位。沈昌國鞠躬問道:“先生高姓大名?何方到此?忽蒙見顧,不識有何臺教?”那方士道:“學生姓凌,名知生,京師人氏,偶爾去游到此,聞大王有陣厄,特來相助。”沈昌國大喜道:“不知先生有何妙術,果能輔我成功否?”凌知生道:“學生少習兵法,長得玄機;遁法通神,陰謀莫測。更能驅神役鬼,喚雨呼風;加之掉石飛沙,換形變相;兼可剪紙爲人,撒豆成烏。賃他就敵當前,轉眼灰清煙滅。”沈昌國起舞道:“若得先生助我一臂,何愁大事不成?今山中糧草甚足,兵馬尚有數千,旬日之後,就煩先生整兵而出,先打潞安,殺了馮雨田這老賊,以泄今日之恥,豈不大快!”凌知生道:“這事學生當得效力,但須拜我爲軍師,總攬威柄,纔可令服衆軍,若不蒙大王見重,則羣小玩狎,何以振軍旅?”沈昌國道:“這事自當如命。”便傳諭各寨嘍羅,擇吉祭天,宰牲歃盟,拜凌知生爲軍師,登臺受印,一應機宜悉歸掌握,號令衆軍,威風烜赫。
過了月餘,便想興兵構難。點齊人馬,放炮離山,將近潞安府,便屯下營寨。探子飛報入城,馮我公即帶三千壯卒出城御戰。沈昌國一騎相迎,馮我公笑道:“麼□逃賊,想是自來授首了。”沈昌國怒道:“前日偶爾小失,今特來與你賭個高下。”兩邊放過馬來,一場廝殺。沈昌國諒不能久戰,只得勒轉馬頭,連慌逃遁,馮我公緊緊趕上。未及裏許,早見軍中衝出一馬,接着便戰,馮我公問他何名,那人道:“你不認得軍師凌知生麼?”馮我公道:“只怕你倒不知死哩。”二馬相交,槍刀並舉,凌知生抵當不過,便念動妖訣,回手一揮,山搖地震,砂石紛飛。霎時間,眼目昏迷,煙塵蔽野,現出許多三頭六臂,青面燎牙,猙獰兇險。嚇的那些三軍之士倒戈棄甲,抱頭驚竄,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馮我公只得敗陣而奔,被賊軍踊躍向前,一陣亂殺,真個片甲不存,血流漂杵。
馮我公逃回城中,被本城總兵參報各憲。督院不分皁白,一疏糾參,將馮我公拿下獄中,候旨定奪。報至衙裏,玉如小姐哭死方蘇,忙到獄中,與父親商議,要求上司發些兵馬往進剿,剪滅賊寇,與父爭功,頗似木蘭女子。但未知此去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東園賡雅調自許同心南國有佳人再諧連理詞曰:望斷神州情一線,十年勞夢千山遍。已知春色在江南,詩可羨,人可羨,東園一似天台便。少客情鍾淑女怨,春心倩託詩相見。誰知好事定多磨,天也眩,人也眩,鬥奎光掩文章變。
右調《天仙子》
玉如小姐聞父親被難,自想生平習武,頗得精義,今日不一展用,更待何時,便往獄中與父親說知,要代父立功,請釋前罪。馮我公立止道:“小小女兒家不知兵家利害,妄欲出軍,萬一不濟,身命所關,豈可兒戲!”小姐道:“殺身事小,救父事大。難道坐視父親遭此缺陷不成?”馮我公道:“雖是你一點孝念,只恐徒爲無益。況賊人善弄妖法,女子家如何可以取勝?”小姐道:“成敗雖有天數,但我與賊人仇不共戴,何敢惜此微軀,任其驕悍?且盡人力而爲之,未爲不可。”便轉身回府,具情各憲。上臺俱憐他孝心,盡皆允從,給與五千軍馬。
小姐親赴教場點齊,明早出城討戰,坐馬提槍,雄風赳赳。沈昌國聞知,率領賊衆迎敵,正遇玉如小姐。見是一員女將,美若天孫,身子先酥了半截,只一眼覷定,提着把刀,不忍便戰。被玉如小姐大罵道:“好大膽賊奴!王師聲討,尚不引領受誅,還敢抗延時日?”沈昌國笑道:“小小裙釵有何本領?我不忍殺你,你可速速投降了,封你做個壓寨夫人。”小姐大喝道:“賊囚!死在眼前,還敢胡說!”兩下刀槍並架,金鼓震天,三軍踊躍,殺聲騰沸。沈昌國只目蕩心迷,依依戀戀,戰才數合,被玉如小姐覷個破綻,兜胸一槍,連鞍帶馬撲翻在地。好個積年巨盜,一朝命畀裙釵。小姐正揮兵亂砍賊將,只見後隊已到。凌知生一馬當先,撚槍直取,玉如小姐往來招架。又戰十餘合,怎當小姐陣法精通,凌知生力不能支,只得又念動妖訣。一霎時,疾風暴雷,旗鼓毀折,灰砂四卷,路徑昏迷。玉如小姐剛欲轉身逃遁,只見半空中有萬千石塊,如拳頭大小,劈頭劈腦打來。小姐滿身受傷,拼命而走,單騎逃回城中,那五千士卒並無一個生還。
督院將馮氏父女功罪奏報朝廷,敕下兵部會議。兵部覆本雲:馮雨田失機陷陣,先經臣部會擬在案。今馮雨田嫡女玉如,熟諳兵法,能代父立功,渠魁授首。據該督題報前來,敕臣分別議處。該臣部查得馮雨田嫡女玉如,忠孝兩全,立功汗馬,雖全軍覆沒,功在臧等。然一袿裳而靖萑苻原屬僅事,且馮雨田歷戰有功,忠心可憫,合邀天恩寬恤,準復原官,免其前罪可也。
疏上,奉旨將馮雨田免罪,降原職三級,調任江南蘇州衛指揮使。
馮我田既得出獄,如死復生,一面料理任內事務,一面收拾往南到任。因對女兒說道:“我一生汗馬,血戰多年,爲朝廷竭盡心力,未嘗少有失事。今不幸遇此黠賊,用個妖術軍師,致我無端受譴。此去江南,路越數千,離家不啻萬里。我年已老,死生聽之天數,只你小小年紀,未曾許人,累你相依萬里之外,間關道路,跋涉維艱,使我好生不忍。”玉如小姐道:“爹一身報國,今且罹此缺陷,兒雖女流幼稚,豈肯讓志男兒,作此嬌養之態。情願死生相傍,或可立功異日,仍冀榮歸故鄉,方是孩兒志願。”馮我公聽了,轉加讚羨。
父女計議停當,束裝秣馬,擇吉起程。上臺重其忠義,仍給與火牌勘合,逢驛起夫,一路仍不冷落。到了蘇州,各役迎接上任,因爲降官,不敢輕忽,依舊旌旗軒蓋,儀從森嚴,諸將肅然聽命。到任之後,馮我公一切榮苦皆身先士卒,於是德洽軍心,無不歡呼感戴,有詩云:沙場百戰起瘡瘢,海角天涯謫一官。
萬里關山鄉思隔,僅餘清夢別長安。
逾年之後,馮我公鬱結成疾,醫藥不效。一日,喚女兒玉如吩咐道:“我因降調下僚,閒處內地,上不能報效朝廷,下無以銘勳身後,碌碌一生,虛此歲月,因而憂憤得病,自覺不起。但汝幼年弱女,並無伯叔兄弟可以相依,且家鄉萬里,關山阻隔,生不能歸,死不能訃,汝又姻事未諧,身無所託,不能早爲諾聘,擔誤你身子,皆是我之過咎。然遲速亦自有命,汝亦不必怨悵。我若死後,可即將棺柩焚化,拾取骨殖,倘可攜歸埋葬,雖不能生還故鄉,也使我魂依桑梓,我願足矣。稍蓄薄俸,尚可衣食數年,但汝女流,煢煢無倚,可遷居別業,節慎固守,也還不致凍餒。我的陰魂諒無拘繫,自然早晚護佑。倘人家求你親事,苟門戶相當,便該允諾,不可仍前揀擇,以致無歸。”說罷,淚如雨下,哽咽不能成語。玉如小姐見父親說出盡頭話來,就如尖刀刺心,放聲大哭道:“爹爹寬懷保重,病尚可起。萬一憂煩增病,倘有三長兩短,丟我一身,千山萬水,如何下落?”馮我公道:“我豈忍割捨?只恐大限臨頭,不能自主。汝但潔清持身,與父母爭得口氣兒,我便瞑目。汝巾幗丈夫,自不消我囑咐。誠恐匪徒有侮,變出意外,須善自保護,毋爲旁人所訕。”俄頃,痰塊上壅,喉氣閉塞,瞑然而逝。小姐肝腸摧裂,慘哭失聲。諸幕佐進衙探問。見此光景,無不酸楚。
一切衣衾棺斂皆玉如小姐身爲孝子,獨立支持,事事如禮,外人無不敬羨。到三七之後,治喪舉殯,諸上司皆有厚恤,同聊部將備各助喪致賻,都也不薄,小姐皆謝而不受。料理大事完了,便託人在閶關外賃了東園一所房屋,搬出衙門住下。小姐雖是女流,居喪守幕,哀毀骨立,一如男子無二。自此謹守閨門,將諸男子僕婦盡行分遣,止留二三女婢,並六十多歲一個老蒼頭,叫他種些園地。覷有機會,便圖回籍。正是:春風遲畫閣,夜月護琴臺。
留取同心結,燈前款款開。
話說康夢庚在鎮江府別過府尊,發舟而下,一路並不擔閣,到了蘇州,卻在山塘上、虎丘相近,叫做白公堤,尋了一個幽靜寓所,安頓行裝。正值深秋天氣,菊花盛開,遊人往來不絕。康夢庚終日攜尊挈榼,恣意留連。見山塘七里,畫樓雀舫,簫管蔽天,遊女如雲,萬花若綺,康夢庚嘆道:“人說吳俗繁華,金閶富麗,果不虛傳。”便一意兒沉酣觴詠,寄興林泉,花市調箏,珠樓秣馬,也不拜客,故此人只認他是外方遊士,並不知是個新科孝廉。一連住了兩月,城裏城外,一應名山勝水、柳巷花街,品題殆遍。雖紅妝滿前,翠樓盈目,並沒個可意人兒,不覺遊情頓懶,悶悶不樂。
一日,獨自個閒步出門,走過山塘,轉至郊外,看看田間風景,繞岸沿堤,千紆百折,穿出一條小街,見有重樓疊宇,曲水茂林,碧石嶙峋,丹楓絢熳,旁邊一帶石牆,裏頭花木蒙茸,另有一種幽雅之致,雖不比玉樓金谷,卻清清淡淡,頗似山林景象。康夢庚見景緻不俗,甚可消遣,只管留連瞻眺,久而不去。欲待走進一觀,卻無門徑可入。只得彎彎曲曲,循溪傍柳,轉過石牆左側,一帶短籬,修竹掩映,秀色可餐。步到竹籬盡頭,卻有條小小門徑兒,門外畫橋綠水,鳥聲上下,高低樹木,枝幹扶蘇,卻雙扉緊扣,滿階落葉積而未掃。康夢庚在門隙裏一瞧,見裏面高棚短架,瓜蔬滿園,宛似武陵溪頭,只少個漁郎問渡。見有個白鬚老兒,提着罐水漿,在那裏澆灌菜蔬,芟理枝葉。康夢庚便將扇子在門上輕輕彈了幾下,那老兒聽見有人敲門,便放下水罐,龍龍鍾鍾,步到門側邊,問一聲道:“是誰敲我門兒?”康夢庚道:“是要借這園子裏遊玩的,煩你開一開。”那老兒道:“這裏內眷人家,不是遊玩之地,不便開門,相公莫怪。”康夢庚道:“我因愛此園中景物幽雅,不過略看看兒,何必見拒?”老兒道:“我家規矩嚴肅,比不得等閒小戶,萬一裏頭責備,可不斷送我老兒的飯碗麼?”康夢庚道:“不妨。我讀書人,非村夫滷漢,只悄然觀玩一會,諒不至驚動內宅。”老兒道:“相公莫連累我淘氣。蘇州景緻甚多,可往別處生髮,不要在這裏纏帳。”康夢庚見決不肯開,心下一想,卻故意說道:“你開也罷。只是我有句要緊話對你老人家說,可惜錯過了。”那老兒忙問道:“相公有什麼話兒,可就對我說罷。”康夢庚道:“方纔我打府前經過,聽見人說,北邊有許多兵馬下來,到福建去徵倭的,要在蘇州扎頓。不知那個不幹好事的,在官府面前報了你家園內寬敞,要來借這所在養馬。因此我聞得這話,料只在兩三日後,這些好景緻便成一片馬糞荒場,連人口還不知怎樣哩。故此,我預先走來問問,欲要替你挽回。想是你家該有這場悔氣,竟閉門不納,我又何必相強。”說未了,轉身就走。那老兒聽見這話,嚇得魂不附體,慌忙開門出來,一步一跌,趕上前叫道:“相公不要氣惱,委是我老兒不識好人,快請轉來,全仗你迴護些。”康夢庚佯不回顧,那老兒越發慌張,趕上去,緊緊一把拖定,只管哀求道:“老僕一時愚蠢,得罪了相公,再不要見怪,一定請轉去。”康夢庚暗暗好笑道:“老兒如此呆直,若不哄他,便求殺了,也不肯開。”因說道:“你既要我轉去,只是你要領我到園內好景緻的所在,遊玩個快暢,便替你們周全此事。”老兒連連欣諾道:“若得相公如此用情,感激不淺,自然領相公遊玩個像意。”康夢庚遂回身步入園來,老兒跟在後頭,還戰戰撲撲捏着兩把冷汗。康夢庚看那園中景物,委是繁衍。有闋《山坡羊》曲雲:見綠澄澄碧潯相映,錦重重落花鋪襯。看累累瓜蔬架懸,見深深曲榭朱樓近。花笑迎,幽禽相和鳴;籬根樹底,黃犬聲聲應。是修竹吾廬,別開三徑,分明畫橋東水一泓,幽清粉牆,邊鶴一聲。
你道這園子是那一家?原來便是馮玉如小姐所賃的東園。這灌園老叟即馮氏蒼頭。小姐因坐食宦貲猶恐不贍,故着這老蒼頭在園邊守地上種些瓜菜,賣與村販,覓些花利,稍助薪水,裏邊房子雖不多數間,園中亭臺花木極是精雅。玉如小姐每每留題四壁,以待遊人屬和、暗伏個選配之意。誰知俗儒村兒,略扭得躲避句,便自以爲詩人,竟不辨小姐詩意是何指趣,是何寄託,妄自賣弄才學,冀秋波之一盼,便濃塗亂抹,滿壁縱橫。小姐看見,又好笑,又好惱,遂叫人將詩句一概刷去,並將園門砌斷,從此不容一人混進。
這一日康夢庚步入園來,見景物幽妍,十分可愛。因問那老兒道:“這座園子實是誰家所構,卻有這般幽雅?”老兒道:“蘇城之外有東西兩園,都有絕妙景緻。此間便叫做東園,一向原有這些遊人往來,扶妓張筵,尋芳拾翠,終日玉人檀板,稚女清歌,四時不絕。相公,不見《千家詩》上有個‘東園載酒西園醉’麼?只因舊年將這一帶院子賃與人家居住,故把園牆砌斷,只留這兩扇小門在此僻靜去處,杜絕了這些閒人往來,繁華境界,已蕭條大半了。”康夢庚道:“清雅些正好,何必尚此纖稼俗態。不知可還有什出塵去處?並煩引我去走走。”老兒道:“有是還有,只不敢領相公入去,恐內裏知道不便。”康夢庚道:“我還要替你用力,□道好所在,便值不得和我步步。”那老兒笑道:“又唐突了相公,只是那節事畢竟要你照顧的囉。”康夢庚道:“這不消說得。”老兒道:“我同相公沿這一帶石牆走去,轉過曲水橋,有座玩花亭,亭之四周種植時花卉,倒也可觀。”康夢庚道:“這等甚妙。”便同着那老兒緩緩步至亭下。
只見那亭子有數間廣闊,迴廊四繞,臺沼空明,碧牖玲瓏,朱梁藻耀。以及茶鐺琴幾,無不點綴精妍,而畫篋詩筒,到處筆花相映。老兒向康夢庚指說道:“這亭子四時景物不凋:每逢春日,就有山茶牡丹,碧桃紅藥,燕子雙飛,鶯聲(目見)睆;夏則荷蕖蓮葉,沼沚鴛鴦,茉莉紛披,荼□掩映;至於秋景,則有海棠金粟,籬菊鞠蓉,曲榭迎涼,高臺邀月;到冬日,梨花賽雪,梅蕊含春,遠山盡列瓊瑤,近樹皆飛珠玉。所以我家小姐極愛這亭子,常常到此閒遊,竟日不去,屢屢吟詩寄興,寫滿壁間。只因往來遊玩的人,沒一個和得他來,故此盡情刷去,不留一字。”康夢庚頓足道:“閨人搦管傳心,琳琅四壁,且陽春和寡,足見仙才。只可惜我無緣,來遲了些,不及見其一二,豈非恨事!”老兒道:“相公既會看詩,則後邊軒子裏圍牆之下,尚有一二首未曾抹去。同到那邊看看如何?”康夢庚道:“這等一發妙了。”便同走下亭子,轉到後軒。
康夢庚看那軒子,栽花累石,更爲清雅。抬頭見粉牆之上,果有幾行細草,寫得龍蛇飛動,及觀其詩,乃是七言短句,題曰《春詞二首》,念其詩云:金鉤雙控燕來家,夾岸春風萬柳斜。
卻怪詩人操俗筆,誤將香豔詠名花。
又:
碧管紅牙金縷詞,斷腸春色燕飛詩。
莫言此曲深幽怨,說與東風那得知。
成都馮玉如漫草
康夢庚看完,大讚道:“此詩含情寫怨、優柔不迫,真三百篇之業蘊!如此才女,今日方得一遇。”因問老兒道:“此詩既是你家小姐所作,不知小姐何等物色,乃有此仙才?幸爲我說個詳細。”老兒道:“相公你問他怎的?快些出去罷。恐小姐得知,累我淘氣哩。”康夢庚道:“我因見小姐詩才俊妙,所以相問,何必見拒?”老兒道:“有個緣故,我家小姐性子高尚,雖有才美,卻不許傳揚與外人知道,誠恐愚夫俗子胡猜妄說,村巷喧傳,芳名有愧,故此內外嚴密,聲息不通。今日領相公進來遊玩,已是大犯規約,豈敢再將小姐根底輕易傳揚。”康夢庚笑道:“我雖不才,幸不比愚夫俗子,若不與我說知,我便到明日也不出去,倒在這軒子裏坐兩日再處。”那老兒沒法,只得轉口道:“相公要我說也不妨,只是我下人粗蠢,說不盡小姐這些深意,相公自己領會便了。”康夢庚見他肯說,便在袖裏摸出個小紙封來,遞與他道:“我方纔偶爾散步,聊帶此杖頭,轉送你買杯茶喫。”老兒接了,喜從天降,便道:“怎敢領相公賞賜。相公請在這石凳上坐了,待我細說。我家主姓馮,是成都府人,在山東潞安府做過都督。只因王屋山有起大盜,用個妖術軍師,致我家老爺失機拿問。這位小姐代父立功,殺了大盜沈昌國,老爺方得開釋,降補蘇州衛指揮命名。”康夢庚大驚道:“小姐閨秀,怎會出陣,又能誅戳渠魁?只怕未必有此事。”老兒道:“小人怎麼說謊?我家老爺並無子息,止有這位小姐,年才一十六歲。幼習兵法,善用權謀,其行師演陣,雖古名將不能有此。至於詞賦精工,書法豔雅,玉不能比其溫潤,花不足擬其麗娟。若針指女紅、棋琴書畫,則又不學而能,般般兼絕。老爺去世,治喪舉殯,小姐獨立支持,奈歸程迢遞,路途艱難,暫賃此東園住下。自幼至今,雖求親者不離其戶,小姐直要人才配得過的才肯應允。相公,你道世上還有這樣一個全才麼?若尋常俊秀、世俗文人,小姐又不屑相配,所以十數年來,選擇過千千萬萬,再沒一人中意,豈非天靳良緣,人才難得?”康夢庚聽了道:“依你這等說來,那馮小姐是個人間第一、世上無雙的了。我正爲求那第一等才貌,故費了多少心機,今小姐又若有心而待,彼此情深,豈非同調?怎生與我在小姐面前通個信兒,可以見得一見麼?”老兒道:“相公說混話。我家小姐何等古怪,輕易說個見面!就是我這老兒,不過外邊使用的人怎麼敢與小姐說得這事?”康夢庚道:“你既不敢相引,又無婢僕可以傳心,終不然眼睜睜錯過不成!”因復想一想道:“除非待我將壁間的詩和他兩首,等小姐看見,或有好意,亦不可知。”老兒道:“這使不得。今日相公此來,只好瞞過小姐。若反在壁上和詩,倘小姐發惱,教我如何擔當得起?”康夢庚道:“不妨。若小姐見詩發怒,你只推出外不知。倘有見憐之意,你便將我方纔的意思直說,有些機會,可就到白公堤下處來尋找。重重謝你,斷不失信。”那老兒說着相謝,便不推阻,反往亭子裏取出筆硯。康夢庚拈起筆來,依韻和了二首,便對老兒道:“如今我且別去,此事萬望留神。”老兒道:“何消相公囑咐。”送康夢庚出了園門,仍舊掩着,自去灌園不題。
卻說玉如小姐,爲婚姻一事未能愜意,懷緒不佳,四五日不到亭子裏遊玩。偶然一日,天氣晴朗,隨着兩個侍兒到園中遣興,步到軒子邊,舉眼見粉牆上又添兩首新詩,大驚道:“此地有何閒人到來,輒敢在壁上塗抹?”及細看,其字法精工,自非常人手筆,因讀其詩云:桃李名園第幾家,香風拂水一枝斜。
鶯聲寂歷無人見,唯有空亭對落花。
盡將幽愫制新詞,人在天涯墮淚時。
休恨東風情不到,春心今始倩予知。
平陽康伊再和正
小姐看完,驚訝道:“我聞新科舉人有個康伊再,是浙江平陽籍貫,莫非就是他麼?”觀其詩才俊逸,韻致清新,雖未見其人,論其豐調,自是個風流才子。若得此種文人相與作配,則唱和閨幃,豈非人生樂事?但不知他果否有心。看其詩意惓惓,流連愾慕,只管把壁上的詩潛心玩味,不忍移目。丫頭道:“小姐既愛此詩,料做詩的那人飛不進來,只問管園蒼頭,定然曉得。”小姐道:“也說得有理。”就令丫頭在園地裏去,叫那老兒。
老兒聽見小姐喚他,明知此事發了,便跟着丫頭,走到小姐面前。小姐問道:“這兩日領何人到我園中,敢在壁上題詩?可實對我說。”那老兒見小姐語氣和平,心頭先寬了大半,便乘機直說道:“小姐動問,小人不敢不說。數日前,小人正在園地裏澆灌,不知那裏來個書生,見園內好景,特特叩門,被我再三阻祝他便說有什兵丁要借這裏養馬,容他遊玩,便肯蔽護我家。故不得已,開了他進來。”小姐笑道:“此是哄你,如何便信。只那[書]生怎樣人物?見我此詩,可對你說些什麼?”老兒道:“說話雖有,小人怎敢在小姐面前混講。”小姐道:“我不罪你,不妨便說。”老兒道:“小姐既不見責,我便細說與小姐聽。那書生年紀只十五六歲,風流倜儻,一表非凡。見了小姐牆邊詩句,着實稱揚,就問起小姐根底。小人遵小姐約束,不敢說出。因再三纏逼不過,只得將老爺家世、並小姐的人才約略說了幾句。他便說:‘我正爲要求那第一等才貌佳人,故拋棄科名,奔馳四海。’遂欲一見小姐一面。被小人搶白了幾句,他沒奈何,只得討筆硯,在牆上做這兩首詩,通個情意與小姐知道。不知小姐看他的詩,可也做得好麼?”小姐道:“此詩果然絕妙。”老兒道:“他臨去時,又對我說:‘若小姐有見憐之意,可到白公堤寓處報我一聲。’如今不知可該令小人去尋他麼?”小姐道:“尋他雖也使得,但恐外議不雅。況婚媾人之大倫,原無自家擇配之理,必明明正正,力合經營。若私相訂約,苟且聯歡,則是涉及於私,便非婚禮之正。但我無意選求,他又何從覓便?若兩相錯過,又非真實愛才,未免使他竊笑。如何是好?”因想一想道:“昆陵君貳葛萬種是孝廉出身,最有文思。當初老爺在山西做官時節,他纔是衛裏經歷,在老爺幕下做過屬員。今升在鄰郡,彼此往還,竟如親戚無二。老爺臨死時節,原欲將我託孤與他,因他公務來遲,不及見面,未成其志。昨聞他有公幹到蘇,停泊閶關,先着人來問我。今不免就煩他主持此事。在這東園起一文社,傳請那些求婚子弟入社會文,以觀優劣。料康生必來赴社,一見其儀容才品,果然超卓,便可允他親事。”兩個侍兒齊聲說道:“此言極爲穩當。雖有擇配之名,便非小姐自主。且以文品之高下,定婚姻之去取,也省得那些豪華子弟貪癡妄想。”小姐道:“還有一說。況康生未曾見我之面,若造次聯姻,倘兩非其願,豈不悔之無及?今此舉覷面相親,當場構筆,使他親眼見才,才非強合。”那老兒便接口道:“小姐主意雖好,但恐蘇城子弟有才者正復不少,萬一別人的文字勝過康相公,卻如何是好?”小姐道:“我今擇配,原欲取其才勝者,豈獨注意康生?況婚禮慎重,苟有偏私,便涉暖昧,豈爲正禮?”兩侍兒俱點頭道:“小姐高見,啓是不同。”
次日,修書一封,投到葛萬鍾舟次。葛萬鍾拆開看了,已知隱情。因曾受故人之託,無異子女,擇婚之事義不容辭,便欣然應允,擇定十月十五日在東園大開文社,招延俊秀。預先出了告示,並刻成會文小引,遍處傳送。到了是日,縉紳子弟俱紛紛赴社。只因這番擇配,有分教:好事將成而不成,文章因禍而得福。未知東園之社,畢竟誰人的文才才中小姐之目,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白公堤青天遭霹靂昆陵道黑夜走佳人詞曰:好合聚還離,見也成非。春風兩度看花時。誰料無端風雨信,隔斷佳期。蜂蝶浪相欺,綠慘紅悽。東風撩亂伯勞飛。賺殺人歸巢冷後,睹景空迷。
右調《賣花聲》
卻說老蒼頭,因康夢庚許春酬謝,巴不得到他下處報個信兒,討些賞賜。誰知小姐不容他去,好不焦燥。心裏又記掛着康夢庚必然懸望,反道我沒正經失信了,莫若瞞過小姐,私自到他寓所說聲,也不妨事。第二天清早,乘個空兒,悄然走出山塘,問到白公堤康舉人下處來。康夢庚正盼望數日,並不見那老蒼頭的影兒到來,疑小姐發覺此事,必然嗔怒,故不敢來見我,此事大抵不成的了。只管沉吟嗟嘆,胡思亂想。這日正待訂去打聽個消息,忽見老蒼頭走入門來。康夢庚喜從天降,忙立起身,笑嘻嘻問道:“這幾日你怎不來?我幾乎眼都望穿哩。”老兒道:“我巴不得玉成此事,難道我敢失約?只因小姐連日不到園中,直至昨日纔出來,看見壁上的詩,喚我追究根由。被我隨機應變,把相公囑付之言委曲稟告,又再三稱揚相公的才品,小姐方回嗔作喜。相公不知我爲着你擔多少干係哩。”康夢庚道:“費你的力是不消說了。只不知求婚之說,小姐主意如何?”老兒道:“雖有些好意,但怕不十分穩。”康夢庚道:“小姐既不美情屬意於我,爲何說什不穩?”老兒道:“我家小姐另有見識,道是男女不便訂約,擇配又不當自主。”便將託葛萬鍾在東園設社招婿的話述了一遍,便道:“只相公要用些真手段出來,可以壓倒那些少年,這親事方纔穩當。”康夢庚道:“原來小姐有心若此。我雖無過人之才,若論浮華少年,也還不能出我之右,且葛老爺是個名下,自然認得文字。”老兒道:“既如此,相公只打點赴社便了。我此來原瞞過小姐,誠恐呼喚,且自回去。”康夢庚道:“多多勞重,不便留你喫茶。”徑進房內,秤出二兩銀子,與他道:“這些些送你買果子喫,事成之後還有重謝。”老兒接着,連連致謝道:“相公厚賜,本不當領,但承相公憐我衰老,只得斗膽僭受,總爲相公出力便了。”竟千歡萬喜出門而去。
康夢庚到了十五這一日,絕早起來梳洗,喫了餐飯,還着朱相、王用兩人來到東園。只見園門大開,赴社的紛紛入去,真是衣冠滿座,朱履盈庭。直到園後,一所大廳正中設下几案,是葛萬鐘的正席,左邊十餘座,都有筆硯箋紙鋪排停當,右邊一帶湘簾,裏頭書案上文房器皿另是整齊。康夢庚想道:“原來小姐也垂簾對坐,面較優劣,足見慎重。”此時尚早,赴社的還不甚齊。康夢庚仍步到軒子邊,看看牆上的詩,又轉到玩花亭上,只見亭於裏重裀席地,錦幛侵檐,寶炬籠紗,異香襲鼎,對面設下兩桌筵席,九糖高果極其豐盛。康夢庚便問值筵使者,使者答道:“這兩席酒,若那位相公文章選中了,葛老爺便相陪飲宴,並議小姐親事哩。”康夢庚聽了,不勝之喜。只見那些輕狂少年,略讀幾行書,便恃爲才子,俱手舞足蹈,人人想要佔有此一座。
過不多時,人已齊集,赴社的雖只不滿半百,那些觀看的閒人倒也不計其數。只聽外面鳴金喝道,一對對朱幡畫戟擺進園來,報說葛老爺到了。諸少年皆肅然恭立,候葛萬鍾入去,俱上堂行了個師生之禮,退下階來,分行侍立。葛萬鍾居然坐了正位,就傳話入下去,請小姐出堂。不多時,只聞玉珮鏗鏘,蘭香飄拂,三四個靚妝女奴簇擁出一位仙子。但見:春山淺淡,秋水鮮澄。素粉輕施,豈是尋常光豔;紅脂雅抹,不同時態纖穠。妝試壽陽眉,步揚西子屧,難擬娉婷。眉橫青岫遠,鵐(身單)綠雲堆,盡呈窈窕。似洛神出浦,依稀小步凌波;類織女臨河,彷彿香引袖。茜裙雜絳縷爭飛,粉面與明璫相映。輕衫冉冉,頭春英而霧縠飛香;羅襪纖纖,印花塵而金蓮滿路。人間定有相思種,引出多情展轉心。
玉如小姐向葛萬鐘行過了禮,徑入簾內,端然坐下,康構庚看得仔細,暗暗嘖舌道:“真好一位小姐,果然天姿國色,絕世無雙。可知負此奇才,決非凡貌。較之貢家之女,假竊詩名、妄矜才貌者,奚啻霄壤。”
葛萬鍾候小姐坐定,便傳說道:“請列位學子入座。”說未了,那些少年一擁而入,不分好歹,坐了一堂。葛萬鍾開言道:“今日設此文社,原爲馮小姐婚事。故老夫僭膽選擇,實求美才,而試優劣,事出至公。但詩句恐涉淫誇,制義亦不過章句之學,俱不足以見才,今日即事命題,各成《東園雅集賦》一篇,以紀勝事。老夫雖不揣愚鈍,亦可稍辨瑕瑜。諸子各展所長,冀舒衰眼。馮小姐當先作一篇,使都了以爲準的。”小姐恭立答道:“敢不遵命。”便令侍兒展過素箋,揮毫染瀚,不費推敲,不煩落草,未及半個時辰,早已完篇,命侍兒捧至葛爺案上。葛萬鍾讀了一過,大喜道:“此作得情合體,可爲絕構。”便令傳都了。那些少年初來赴社,還只認是做首詩兒,俱先擬成警句,或景或情,以待配合,誰知卻要做起賦來。少年家雖有才情,然所學不過時藝,即或兼通詩理,便算多才的了。能有幾個潛心古學,少具賦之才?一聞作賦,盡皆嘖舌縮手,俱不敢下筆。及見小姐所作,連句法韻法都茫然不解。自揣勉強做來,也是不妙了,便一個一個的溜了出去。只剩得不滿數人,是蘇城有名的少年才子,方纔敢提起筆來,胡亂塗抹了幾句。獨康夢庚略無難色,見衆人都散。反揚揚得意,迅筆疾書,一揮立就,自覺得意,親手送至葛萬鐘面前。葛萬鍾取來觀看,見其清新逸韻,不同凡響,先已驚服,並諸少年所賦,一併送至簾內。小姐展看,俱一筆抹倒,單將康夢庚那篇連圈密點,令侍女仍一齊捧送葛爺,自與衆侍妾依先往裏頭去了。葛萬鍾一看,知已中意康生,便走下位來,與康夢庚行了個賓主之禮,說道:“康兄才情絕世,擅美騷壇,豈非沖年麟鳳,春風杏苑,自當高步天衙,老夫今日爲馮小姐得一快婿,誠可告無罪於故人矣。”康夢庚恭身謝答道:“晚生不知老先生向爲馮公拜託,未及登堂叩求,乃轉屬推愛,謬荷深知,未申北面之忱,濫附東牀之選,不勝慚愧。”葛萬鍾便欲攜康夢庚到亭中飲宴,諸少年見已沒分,只得垂頭喪氣,長嘆出門去了。
兩人相遜入席,酒過數巡,葛萬鍾乃開道:“婚配人生大禮,不得不爲此慎重,以端其始。今日之良會,即爲百年之偕好。但馮小姐裔出西蜀,康兄籍乃浙東,人分異地,契結同心,保無天涯隔遠,情遠誼疏,致有白頭之嘆。雖康兄未必出此,然老夫不得不爲杞人之憂。鰓鰓過慮者,特以爲名教慎重。不識康兄何以定情?”康夢庚避席答道:“晚生心儀才美,以致訪求海內,實患不得。今既遇馮小姐之人才,固已遂吾夙願,恨不能藏之金屋,何敢暌違旦夕,有負淑女?”葛萬鍾道:“康兄讀書知禮,乃古人中之君子,老夫亦復何慮?但今春闈伊邇,功名之地自不可失。目下當馳裝北上,來歲錦旋,便可完此盟好。”康夢庚忙答道:“晚生於功名富貴,處之甚淡,自當先完婚情,後及科名。望乞俯允。”葛萬鍾道:“康兄尊見既決,老無亦豈敢愆期?且馮小姐摽梅有待,願賦宜家。乘老夫尚欲在此盤桓數日,結縭之夕,即擬仲冬月朔。當勉諭小姐,諒無他辭。”康夢庚聽了,不勝之喜。兩人開懷暢飲,觥籌交錯,直飲至星迴斗柄,月轉花梢,方纔酩酊而散。當下葛萬鍾自回舟中,康夢庚亦歸寓所。詩云:銀河春水咽藍橋,再入天台徑路遙。
偏道雅人心不貳,多情誤作薄情驕。
次日,葛萬鍾將結婚日期報知小姐,準備花燭。先一日,葛萬種自至康夢庚寓所,料理過門之事。到了吉日,先至東園,打點完婚大禮。堂中結綵張燈,十分豔麗,樂人賓相,專候吉時。誰知天妒良緣,偏生不偶。自清早等至黃昏,吉期已過,並不見康夢庚有個影兒到來,葛萬鍾驚疑不定,想道:“他前日何等志誠,難道竟是個輕狂浪子?但婚姻大事,何苦作耍!況已中過舉人,又不是個無賴。爲何作此短倖的事?難道記錯了吉期?”想他又非懵懂人,如何顛倒若此?好生委決不下。忙與小姐商量,小姐也甚是不解。葛萬鍾只得喚兩個精細家人,到他寓處打聽消息。
家人領命,到白公堤,尋着康夢庚下處,見門是掩着,竊聽了一會,卻靜悄悄並無聲息。忙到鄰近人家問道:“這裏康舉人下處,他今晚有喜事,爲何尚是這般冷靜?”鄰人道:“雞巴的喜事!倒有些禍事哩。”家人驚問道:“怎麼說?”鄰人道:“那康舉人犯了法,京裏拿去了。”兩個家人大喫一駭,便又問道:“果真麼?有知他犯了什麼事情?”鄰人道:“只順今科江南典試官賣了關節,被人首告。朝廷差一個部屬、一個太監,捉拿江南全省舉人,解京磨勘。單單走漏了康舉人,不知那裏曉得他到了蘇州,星夜追至這裏,不由分說,鎖着下了舡,上京去了。若是磨勘得沒事還好,倘若有些弊竇,還不知是流徒是砍哩!兩個家人聽得仔細,飛回東園,報知家主。葛萬鍾大駭,自進內堂,忙報玉如小姐,也喫這一驚不校轉是葛萬鍾再三寬慰道:“此事不過壞在富豪之家,夤謀關節,故不斷真僞,一體覆勘。少不得有才無才,瑕瑜不掩。康生雖抱池魚之恐,終須水落石出,定然無恙。春鬧之後,轉得聯俊,料未可知,總是待他南歸,仍可完此盟約。”說罷,便怏怏的別過小姐,自回常州。許多伺候的人好不敗興,各各分頭散去。玉如小姐含淚入房,好生惶恐,又記掛康生之事,放心不下,終日忘餐失寐,短嘆長吁。
時光迅速,不覺捱過了殘冬,又是新春景象。天氣漸漸和暖,小姐日逐到園裏散散悶兒,消遣日子不題。
且說康夢庚打點初一做親,偏不湊巧,恰恰是三十這一日,京裏差一員部郎、一員太監趕將下來,找着康夢庚下處,如鷹拿雀,鎖下舡裏,像飛箭一般去了,原來江南主試官因不曾中得一個權臣之子,釘了私仇,被那權臣捏着把柄,一本糾題,聖上大怒,敕下刑部,將試官拿禁天牢。又不分皁白,把江南舉人一體解京磨勘,部監到了南京,總督行文各屬,將全榜舉人盡行催解。因是欽案,不敢抗延,數日間,一榜舉人俱已提到,獨少了第五名康伊再。部監疑是逃匿,嚴加搜捕。康夢康是個真才,何慮磨勘?但因婚姻心癖,隱跡山塘,那裏曉得場中事發,外邊捉得如此嚴緊。行查到鎮江府,始知往蘇州去了。部監親自下蘇,不期該有這段冤孽,偶湊正問着了山塘下處。部監令衆驍騎一擁入去,大嚷道:“朝廷何等緊急,卻躲匿在這裏!你舉人是買的無疑了。”康夢庚不知那裏帳,急得火星直爆,也怒道:“我的文章可以屈服天下,希罕中這個舉人,說個買字!”騎尉道:“你買不買不關我事。今奉旨拿你磨勘,怎躲着下去?”康夢庚道:“我在此原爲婚姻大事,外邊事體那裏知道?”騎尉道:“既如此,不消多說了。”便將大鏈子套上頸來,康夢庚大嚷道:“我犯了什麼法?明日是成婚吉期,斷不可誤我大事!拼得不要這個舉人,我決然不去的。”騎尉道:“媽胡說!”便一把扭出門來,兩個家人並縛了去。康夢庚急道:“既要去,容我過了明日也罷。”衆人那裏睬他,捉下了船,星飛解到京中。聖上差了禮部大堂、並司禮太監,從公磨勘。止是兩名有些關節,發下刑部問罪。其餘舉人,召入內廷覆試。康夢庚欽授了第一名,準與會試。康夢庚轉不敢回籍,到得二月十五日三場之後,會試榜發,仍高高的中了十八名會魁。康夢庚禍中得福,把一天愁悶添做十分喜色。無奈婚姻念切,就出了病呈,也不殿試,辭別座師,竟往江南,重尋夙好,有《北雁兒落帶得勝令》曲雲:我則道巫山入夢遙,卻原來雁塔題名早。枉埋冤才分緣慳,又誰知禍福機關巧。未相偎花燭洞房嬌,先消受金榜掛名高。小登科情未穩,大登科心遂了。桃矢,擬再睹春風貌;嬌饒,發飛異路拋。
玉如小姐因康夢庚遭此不白之禍,心裏好生掛憶,情緒如麻。光陰易過,不覺已是二月中旬,只聞東園間壁一所大宅子裏,忽然熱鬧,終日車馬填門,官員謁見,像個公館一般。心裏疑懼,便叫老蒼頭出去問問。說是新任福建布政使,帶有許多家眷,借這所空房暫住幾日就起身的。看官,你道那布政使是誰?原來便是貢鳴岐。但貢鳴岐做山東總憲,任尚未滿,爲何就升了福建佈政?卻有個緣故。當初山東總兵殳勇,只因盤放重債,被貢鳴岐參壞,削職回籍,私恨未消,因他聲名剛直,尋不出些破綻,無因報復。誰知有個門房女婿,向在京裏做行人司,忽升工科給事,方值吏部會推福建佈政,遴選能才,工科因殳勇囑託,就動一本,說山東臬司貢鳳來才品優長,合升福建佈政。聖旨敕部選用。你道殳勇銜恨貢鳴岐,便該使計壞他,爲何反驟然升擢?原來又有個緣故。彼時倭寇起於閩中,大肆侵掠,八閩諸郡,朝夕危急,日有警報。於是朝議惶然,屢遣名將,時覆敗績。是時佈政缺出,吏部挨俸推升。誰知應升的官兒,因此危亂之地,不借告病,定假乞休,俱不肯去。且自江而南,沿途鋒鏑,大是可虞。因料貢鳴岐是個書生,兼有家眷,驅馳險道,穩喪賊人之手,此假公薦拔,實實暗中使計。貢鳴岐只得奉命而南。到了蘇州,聞前途有變,不敢便進。時濟南通判錢仁之子錢魯,欲羈縻貢小姐姻事,聞貢玉聞兄妹俱往,也便束裝而回。那東園間壁這一所大宅即錢魯舊業,因欣然就借與貢鳴岐安頓家眷,以便私圖。豈不與殳勇之計,陽施恩義、陰包禍心者同類而語耶!詩云:人面皆反側,人心更不測。
外貌多聖資,中藏勝蟊賊。
排擠乘人危,善以曲爲直。
蕭朱終構釁,交道於斯絕。
一日,馮家老蒼頭在園中灌地,只聞得叩門,是個女人聲音,叫喚買花。老兒連忙開了,卻見十四五歲一個小丫鬟,便問道:“姐姐那裏來的?”丫鬟道:“我便是間壁貢老爺府中的使女。我家小姐昨在樓上瞧見這園內有好花兒,故今早着我來你家買幾朵去戴戴。”老兒道:“原來恁的。我這園內花卉盡多,既是貢老爺家,那裏要你東西,日逐摘些去戴便了。”丫頭道:“人家下本錢種着,豈有個白白摘去的理。”便在袖裏摸出一百個錢,送與者兒。老兒略遜遜,只得受了,便替他摘滿一籃,叫他拿去。丫頭道:“小姐還叫我問聲,不知這是誰家宅子?小姐閒時節要過來走走,可使得麼?”老兒道:“有什麼使不得?總是這座園子單單我家一位小姐住着。當初老爺做過都督,今已去世,因家居巴蜀,不得回鄉,故賃這所園房住下。”丫頭道:“既如此,與我家小姐做個女朋友,豈不更妙!不知多大年紀,可曾許過人家麼?”老兒道:“交新年已一十七歲,近日才許了一位新科舉人康相公。”丫頭道:“是那裏人?”老兒道:“聞說是浙江平陽縣人,在監裏中的。”丫頭道:“莫不叫做康伊再麼?”老兒道:“正是了。”丫頭道:“奇事,奇事!”老兒忙問道:“姐姐爲何驚駭?”丫頭道:“這康相公曾聘下我家小姐,後來不知聽了什麼人的誹謗,竟不肯住在衙裏。如今果然做出話靶來了。”老兒因一時無心說出,嚇得目瞪口呆,如飛進內去,報與小姐。那丫頭也慌亂的出門去了。兩下這一場驚駭非同小可。
幸喜貢鳴岐這兩日初到,事體忙雜,丫頭不及告稟,先與夫人說知。夫人卻平日聽了兒子說話,巴不得將女兒另許個人家,聞康夢庚別有所娶,倒也不十分着急。轉嚇得馮小姐惶懼無措,不勝氣苦道:“不想康生聘而再聘,狂蕩若此!那貢小姐何等門望,豈肯輕易干休?我又一時失察,誤訂姻盟,如何是好?”侍兒道:“他提閣小姐終身,少不得與他結煞。但恐貢家責備我們,卻倒當他不起。”小姐道:“我實無心,他們做官的自然體諒。”說便這等說,終久耽着鬼胎,日夜惶恐。
誰想貢玉聞生性野劣,更兼相知了錢魯這樣一個頑皮後生,俱恃着父親勢焰,一發橫行無忌,終日放鷹逐大,惹事生端。聞東園好景,要進去遊玩,因園門緊閉,便大呼小叫,亂罵要開。老蒼頭略一攔阻,他兩個便打將入去,把假山花本盡皆踏倒,直到玩花亭後,軒子裏邊,還狂呼惡罵,出言粗穢。老蒼頭若告道:“這裏內眷人家,如此恐爲不便,爺們存些規矩便好。”貢玉聞聽了這話,就劈嘴一拳,把老兒打倒在地,罵道:“你傢什麼規矩?放你孃的狗屁!叫你認認我貢大爺的手段哩。”便與錢魯兩個,直打到後邊馮小姐的內室,還千□萬□的罵個不了,轉是那些衆家人恐老家主責備,再三的勸了出來。貢玉聞還大罵道:“我今且去,到明日再來打一個下馬威!這老奴才少不得要送官哩。”就覆身到亭子邊,把一應盆景花木都掃得精光,可憐無數名花異卉,弄的粉香狼藉,枝葉飄零,其餘瓜蔬菜果,俱踐踏泥爛,圍牆門徑,盡皆爬倒,好個東園景緻變成一片荒場,方纔叫一聲“燥脾”,帶令衆家人出園去了。
這場災厄勝如兵燹,可憐老蒼頭,打得頭青眼腫,扒了半日,掙不起來。小姐聞知,痛哭倒地,丫頭道:“小姐氣惱總是無益,況有康相公這段枝節,少不得有許多不清淨哩。”小姐道:“他們這樣行徑,這件事畢竟還來擺佈我。”丫頭道:“便是。除非到那家躲一躲,等他們起身去了,便可沒事。”小姐道:“我們女兒家,魆地裏投奔到那家去?除非葛老爺或者可以依傍。只隔府窵遠,路上未免不便。”丫頭道:“事到如今,說不得了。小姐該收拾去,避過這難星纔是。”小姐道:“如此荒亂世界,少年女子豈可出門?萬一有失,如何是好?”丫頭道:“我倒有個美計,只不知小姐可從?”小姐道:“事勢已急,苟可權宜,有什不從之理?”丫頭道:“小姐聰敏有智,不亞丈夫。除非小姐與我都改扮男妝出去,庶幾穩便。”小姐想一想道:“此說倒也有理。人就盤問,竟說是老爺的公子便了。”就取出父親所遺巾服,穿戴起來。丫頭也都換了青衣小帽。大家一看,不覺笑道:“果然像個主僕,憑他好眼力,也看不出我們破綻。但恐靴子寬大,不便走路。”丫頭道:“靴尖裏用些軟綿塞滿了,便不空闊。”當下收拾些細軟,疊了兩箱,僱個人挑着,小姐竟同諸婢女與老蒼頭,悄然從黑早出門,竟到山塘買舟,往昆陵進發。果無一人知覺。詩云:金釵隱隱覆烏紗,綠鬢拖雲較略差。
廣袖不遮蓮步小,女中真有丈夫家。
到了昆陵,舟抵東關,先着老兒到府前一問,恰好葛萬鍾今早送將軍往鎮江去了還有兩日回來。小姐便吩咐搬起行李,且尋個客店寓下。是時天尚未午,在下處好不焦悶,便叫丫頭守了房戶,自己帶個女奴,往街上看看風景。走到熱鬧去處,見一茶坊,甚是清雅,小姐正覺有些口渴,便進去喫壺茶兒。
店家搬上果品,小姐正爾獨酌,只見又有個喫茶的來。小姐觀看那人,氣宇軒昂,精神神雄赳,年紀只好三十多歲,卻五綹長髯,豐頤隆準,好個魁梧狀貌。走進店中,把小姐仔細一看,也便在對過一張桌子上坐定,口裏雖喫着茶,眼卻看着馮小姐。一會兒,立起身來,與小姐拱手,小姐也立起身,拱了一拱。那人連忙走出位來,鞠躬施禮。小姐見他恭敬,忙走近前,作了個揖。那人便問道:“先生何來?”小姐答道:“卑人從吳門到此。”那人道:“有何貴幹?”小姐道:“爲訪一相知,偶爾不值,在此盤桓。”那人道:“我觀先生高情逸韻,迥絕時流,雖萍水相逢,同氣即爲知己,何不併坐一席,大家談些時事何如?”馮小姐是將門才媛,說着時事,不覺耳熱,因答道:“忝在同道,何妨促膝。”便一桌坐下。那人斟送茶來,便問道:“先生貴姓大表?何方人氏?”小姐暗想:“我本是個女子,且莫說出真情。”只含糊答道:“卑人成都人氏,姓馬名玉,先君曾拜總戎,今一身漂泊,貧不能歸,因而遊覽天涯,陶情山水,遣此歲月。”那人道:“原來是位公子,且是高士。實不相瞞,不佞亦叨武職,現今鎮守江淮。”小姐道:“原來老先生乃是貴客,失於恭敬,乞宥唐突。”那人道:“公子何言若此,請問芳庚幾何?有所娶否?”小姐道:“虛度一十七歲,尚爾無家。”那人道:“公子家學淵源,必善謀略。何不屈高就仕,展布奇猷,做些豪傑事業?”小姐道:“文經武緯,雖略曉源流,但無媒之徑,又有所不屑耳。”那人點點頭道:“公子自重若此,尤見英雄。但可恨滿朝將相不能進賢薦士,以致英英俊傑困老風塵,豈不可嘆!”小姐道:“老先生戎務勞身,胡爲迤逗於此?”那人道:“正欲就任,便道微行,以訪豪傑。”小姐道:“尊寓何處?當圖造謁。”那人道:“小舟在於河下,只恐不敢屈尊,同至舟中一敘何如?”小姐道:“今晚尚有小事,明日定來拜訪。”那人道:“此刻便欲簡維,會晤無日,豈忍遽別?”便一手握定,同步出門,叫家人還了茶錢。馮小姐此時力辭不脫,好生懊悔,丫頭也橫眉豎眼,手勢叫他莫去,無奈身不由主。那人緊緊攜至船頭,執意要他上船,小姐沒奈何,只得跨進艙中,只想一言而別。誰知這一去,有分教:來時有路,插翅難歸。未知那人是何物色,馮小姐此去做些什麼局面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虎頭寨一女子屈服衆英雄豹尾關兩袿裳權成雙伉儷詞曰:顛倒扁舟,錯認風流,把陰柔賺入貔貅。笑鬚眉無眼,逼配鸞儔。做幹夫妻,虛風月,假綢繆。人在河洲,君子先述,算教他苦樂均由。使英雄氣短,兒女情稠,待綠窗人,綠衣客,綠林遊。
右調《行香子》
你道馮玉如小姐在昆陵茶肆中所遇,端是何人?原來此人姓沈,名定國,乃是王屋山大盜沈昌國之弟。因沈昌國被玉如小姐戮於陣前,寨中無主,是時沈定國弓馬熟嫺,膂力出衆,且少曾讀書,人物豪俊,故凌知生就立他做了寨主,僭稱中天大王,烏合豪傑,以繼沈昌國之夙志。因王屋山被馮家父女挫了銳氣,便自焚了黃衣寨,仍跋扈而南,在於江淮之間立一寨,曰“豹尾關”,潛匿山澤,覬覦州郡。聞知下路民居殷實,府庫充盈,便有掃掠之意。故沈定國悄然下蘇、常一帶,竊探虛實。這日偶然進店喫茶,不期恰遇見了玉如小姐,只認是斯文年少,那知是生死仇家。幸馮小姐不露真情,兩下反成知己。但沈定國是個綠林武夫,爲何見了這樣個青年英俊便傾心愛慕?因沈定國有個妹子,年方十五,雖非上等佳人,也有七八分容貌,名喚雲姝。沈定國欲替他覓一佳,因見馮小姐風流蘊藉,十分中意,且說是將臣之子,文武精通,一發歡喜,故邀至舟中。小姐雖心心念念只想脫離,怎奈沈定國死留不放,便治酒款待。略轉眼,山珍海味羅列當前,玉斝金尊連斟疊送。小姐告辭道:“卑人不勝杯酌,且有事在身,必欲奉別,容日特誠到貴地相訪。”才立起身,沈定國一手攔住道:“不佞雖武夫,不足與言,然忝在肺腑之知,何公子見棄若此?”小姐道:“非敢得罪,實有不得已事,故爾急迫。”丫頭在旁接口道:“相公實有正事,另日到老爺任上相會便了。”沈定國道:“縱有貴忙,何妨遲此一日,斷不可卻小弟薄意。”小姐無奈,只得坐下。沈定國道:“公子尊寓何處,寓中尚有何人?”小姐道:“行李暫頓東關客舍,尚有兩個小童守寓。”沈定國得了這話,便暗暗叫人將公子行李並小廝另喚個小船搬載了來。自與小姐一頭喫酒,一頭吩咐開舡。小姐聽見,幾乎急壞道:“晚生有事,豈可同行?況天已垂暮,萬一去遠,不知歸徑,則老先生一片相愛之意轉累及卑人了。”沈定國道:“不妨。公子臺價,另有一舟,現在後邊相候。我與公子開懷一談,盡歡杯酌,即當送回尊舟何如?”小姐道:“小童那知卑人在此,卻來相候?”沈定國道:“恐公子路間少伴,故意着人去報了來的。”小姐便立起身,從艙口一望,果見自家兩個婢女坐一小舟,緊緊尾定船艄。小姐心裏半疑半信,一發驚慌,便將手向後一招,待要喚來問他。誰知佯爲不見,反退下幾步。沈定國忙遜小姐復坐,殷勤勸飲。不覺紅日銜山,銀蟾出海,行有三十多里,已是一天夜色。小姐決意告辭,沈定國勉留不過,只得相送出艙。招小舡攏近,沈定國自撫小姐跨下。大家謝了一聲,拱手而別。小姐便如離鉤脫網,掉轉船頭,分路飛搖而去。詩云:直處拋人曲處逋,聰明終自入模糊。
平平大道胡爲險,錯認裙釵作丈夫。
你道馮小姐此去,可脫得這葛藤麼?誰在那船家都是賊人所使,架起兩櫓,黑夜裏盡力一搖,卻迴環旋轉,兜過一條小港,仍舊轉出官塘,竟望丹陽鎮江而上。小姐與諸婢女是深閨嬌養,從未出門,那知路徑。搖到半夜,只不見到,便問舡家道:“方纔來了多少程頭?覺回去甚是路遠。”船家道:“文才來有五十里。如今回去晚了,大河裏都下了柵,不便叫喚打從腹裏穿出大塘,又遠兜了二三十里,故此覺得遠些。”小姐只得和衆婢女略盹盹兒。
一覺醒來,天已微明,掙眼一看,只見水光天接,波濤浩渺,大喫一驚。忙問舡家,說是黑夜裏走錯路頭,誤到江口。小姐大嚷道:“做舡家豈不認得河路?快些攏岸去!”船家道:“相公不要心焦,送你轉去就是。”小姐已知船家是歹人,嚇得魂不附體。忽見四下裏有十來號哨舡,都搖攏來,高叫道:“馬相公來了麼?我家老爺差小人們迎接相公到衙裏相會哩。”小姐見不是勢頭,一發着急。盡他大呼小叫,總是不睬,又趁着絕大順風,扯起布帆,不彀半日,便叫泊岸。只見山林陰鬱,曠無人蹤,小姐心搖目亂,不知是什所在。
許多人先上了崖,見岸旁有一乘大轎,數乘小轎,並旗傘人夫在那裏守候,一等馮小姐上岸,便抬過大轎請他乘了,衆侍兒也坐着小轎,一包行李都有粗漢挑着。走了半日,方到一個山坳裏,一路紮營結寨,直接數里。有個絕大衙門,兵馬儀衛威風赫赫。進了三四層高大鐵門,方教條歇轎。
馮小姐剛出轎門,只見沈定國迎將出來。身穿袞繡紫袍,腰繫玉帶,頭戴沖天軟翅巾,儼然王者氣象,鞠躬揖遜,略不驕奢。小姐心裏雖是驚驚慌慌,見沈定國如此謙卑,反不好發急。直至堂上,施禮敘坐,沈定國道:“不佞心儀俊傑,志切好賢,有勞公子屈尊,不勝負罪。”小姐道:“偶爾一面,謬辱惓惓,但尚未請教老先生官居何職,乃有此恆赫而高牙大纛?奚爲駐此深山?幸爲明示,以解愚惑。”沈定國道:“公子業已到此,不敢相瞞,不佞名喚沈定國,少負豪氣,長習兵戎,只恨時不見用,潦倒數年。英雄氣色,不甘鬱郁塵衰,因此撇下家園,潛蹤湖海。家兄昌國嘗據王屋山,爲馮我公所破,蒙軍師迎不佞嗣位,遂遷徙於此。因乏豪傑爲輔,故敢斗膽相延。公子幸不鄙粗豪,以襄不逮。”小姐聽了,驚得冷汗如注,因想:“父親與沈賊彼此仇家,昨若直露真情,便白白償他夙怨。但今身入邪徑,保有出頭日子?若甘心寧耐,則是反面事仇;若欲脫身,他又焉肯輕舍?況我是個女子,萬一破綻,死且含羞。”急得進退兩難,只懇求道:“卑人懦弱書生,無寸長足齲雖大王見愛,只可伴食齋頭,何濟於事?乞大王另招英俊,再覓奇才,甕牖寒鯫,望即棄逐,感德非淺。”沈定國笑道:“不佞豈無義勇之士?乃獨注意公子,特有大事相商耳!”便命設宴洗塵,一面傳軍師相見馬公子。
不多時,只見凌知生笑嘻嘻步將出來,與小姐一揖而坐,小姐卻認得他是妖術軍師,凌在生倒不辨他是馮家女將。未幾,玳筵開處,鼓樂相宣。牙旗下,虎賁三千;畫屏前,金釵十二。青裙按舞,紅袖抒歌。沈定國邀小姐入席,小姐心緒驚惶,憂形於面。正是:爲有貔貅女,羈留冰玉姿。
可憐空美滿,悔不是男兒。
酒至半酣,沈定國開言道:“今日屈公子降此荒壘,實有不揣之言。公子若不見棄,當以實告。”馮小姐道:“大王何事見教?倘若可從,敢不敬聽。”沈定國道:“不佞有妹雲姝,及笄未字,因觀公子麟鳳之姿,可葉螽斯之慶,故敢自引紅絲,僭牽白麪。公子不嫌醜劣,即當奉操箕帚何如?”小姐聽了這話,轉喫一驚,又暗自好笑,忙道:“卑人四海俘蹤,才慚木石,未兼鞍馬之能,懸殊昧運籌之智,既難賦詩退敵,何堪帥閫乘龍?幸大王別選英才,以配淑女,卑人斷不敢奉命。”凌知生接口道:“大王甚愛公子,且片言已決,豈肯再有變更?公子幸勿峻卻。”便向沈定國道:“請大王即備花燭,學生忝爲執柯,速成好合,免得公子尚有疑罰”沈定國反遲疑道:“婚禮似難強合,今公子尚在猶豫,不好太速。今晚待公子三思熟算,且至明日行合巹之禮,則公子便無他辭。”小姐見沈定國言語知機,反不敢多說。直飲至月轉西樓,酒闌人散。便令侍女掌燈,送公子書房安歇。
小姐與衆婢女來到房中,依舊琴書滿架,筆硯精良,卻無半點粗豪之氣。小姐笑道:“文房器皿,原這般清雅,怪道他要招斯文妹丈。”丫頭道:“倘明日再求歪纏,小姐何以抵飾?”小姐道:“我若是個男子,且權耐他一年半載,覷個機會,原可脫身。但我係女流,萬一敗露,如何了得?”丫頭道:“雖是這等說,但小姐業已到此,豈肯入回?倘使起強盜性子,不怕我們不從。那時反不妙了。”小姐也沒了主意,大家愁做一團,準準想了半夜。小姐忽說道:“我有計了。”丫頭忙問何計,小姐道:“我明日竟允他與那雲姝做親。到牀幃之際,只推父服未終,三年孝滿方行房事。此律中所載,彼必不疑。且遷延幾月,俟有王師下剿,便將沈定國獻首,報泄父仇,豈非兩全之策?”丫頭亦拍掌笑道:“小姐真個算計得好!”
到次早,沈定國又排筵宴。酒過數巡,沈定國問道:“公子尊意決否?”小姐道:“卑人家室飄零,自愧資身無策。一旦榮開甥館,僭配天孫,誠卑人之至幸。昨所慮者,才非神武,力昧匡時,終爲大王嫌,所以遲疑未定耳。”沈定國道:“不佞若有嫌棄,今日便非如此誠切。”他真個性子直率,被這一鬨,便已深信。一面催妹子梳妝,一面檢點結親之事。
是夜,懸燈結彩,設席張筵,蓮炬高燒,玉笙低按。賓相請出新人,雙雙交拜。行禮之後,執彩牽紅,引入洞房。花燭之下,揭去紅巾,現出花容月貌。馮小姐偷眼一看,果是個少年美女,可惜春風虛度,誤此芳年,倒爲他十分惋惜。雲姝也偷看小姐,又是個翩翩俊雅,穩認做畫眉張敞,誰知是鏡裏蕭郎,只中看不中用的。兩人喫過合巹,相攜就寢。但見繡幃高揭,銀蒜低垂。寶鴨香消蘭麝,鳳衾春暖鮫(魚肖)。未幾,帶解同心,和松玉蕊,兩下相愛相憐,癡情慾絕。誰知玉腕雖交鴛頸,海棠未試新紅。馮小姐穿着裏衣,相抱而臥,雲姝春情雖發,含羞不語。過了數日,方悄悄相問,小姐告以父喪之故。雲姝便不疑惑,又不敢與哥哥說此衷曲。沈定國只道他已做高唐神女,誰知尚是魯男子懷中之妾。詩云:畫裏蕭郎鏡裏歡,爲云爲雨苦無端。
世間男子真盲瞽,一頂儒冠誤識潘。
話分兩頭,且說貢鳴岐,因前路難行,借錢魯宅裏住了月餘。一日,丫頭稟道:“前日命我到鄰家園裏買花,聞得一樁極奇怪的事,連日老爺多忙,不曾說得。”貢鳴岐道:“什麼奇事?”丫頭便將管園老兒的話述了一遍。貢鳴岐大駭道:“不信康生負心至此!”忙叫兩個丫頭到園裏去說,老夫人請馮小姐說話,欲待問他明白。丫頭去了半晌,回說馮小姐已搬去,止剩一所空房。貢鳴岐愈加着疑,來問夫人,夫人道:“此事吾已先知,恐相公氣惱,故此不說。總是那畜生已將吾女決絕,故再聘馮氏,情亦有之。但他如此負恩,何足責備,怕我家女兒沒人要麼?”貢鳴岐道:“豈有此理!他一時誤聽讒言終久要見個明白,兒女之事,亦體統攸關。自古道:‘一家女兒喫不得兩家茶。’難道有他適之理?”夫人道:“他並無幣帛聘問,我家亦未用庚帖過門,有何形跡?”貢鳴岐道:“一言既諾,自不可移。即吾女意中,又豈肯改弦易轍?此言斷不可說起。”貢玉聞便在旁插嘴道:“爹爹說得好笑。這康夢庚是個油花光棍,還認他做好人。如今現聘了馮氏,難道我家妹子倒與他做小老婆不成?”貢鳴岐喝道:“畜生!不知道理,也來胡講。”貢玉聞道:“他明明丟了我家妹子,又娶別人,被他削盡體面,爹還沒志氣,要將妹子掗把他,如今那錢通判的兒子,這樣一個豪富少年,尚不曾娶親,曾與我說過幾次,要扳我妹子。依我筭計,索性竟把妹子嫁了他,羞殺這油花光棍。”貢鳴岐聽了大怒,就是夾嘴一個巴掌,罵道:“不肖畜生!人身也討不全,偏要多嘴。就是他果然另娶,你妹子便要嫁人,也還問他討個決裂。難道背地裏竟另許了人家,也做這樣不明不白的事?”貢玉聞被父親打了一下,亂喊亂跳,哭出外頭去了。貢鳴岐也嘆口氣,便不言語。又過數日,聞康夢庚已中進士,貢鳴岐又喜又惱。喜的是他青年聯捷,信自家眼力識人;惱的是他負心背盟,使女兒無有着落。正是:世或從來假,何須認作真。
誰知無行客,正是有情人。
再說馮小姐,自從改妝,易名馬玉,與雲姝結親之後,尊其稱爲馬大王。日與沈定國談兵講武,說到超神入化,沈定國伸舌大讚道:“不佞一生莽蹶,今聆公子之言,如漆室一燈,那不令人折服!”因將內外一切威權統歸小姐之手。
小姐既握大柄,便欲爲父雪仇。一日,向沈定國說道:“用兵貴於正大,決勝尤在威明,陰謀既難服人,妖邪豈能勝正!若凌知生恃左道之術,是爲妖孽。妖孽者不祥,此將亡之道,久必有變。爲之奈何?”沈定國因驚服小姐之才,巴不得買他快活,便道:“凌知生系先兄所用,今得公子王佐之才,自應復歸正道。其人之去留,任憑公子裁酌。”小姐得了這話,登時傳集衆頭目,立刻綁出妖人凌知生斬首號令,沈定國聞之大駭,卻又不敢埋怨。
過了些時,小姐聞康夢庚聯捷,暗暗歡喜,丫頭想道:“康相公雖中進士,心裏畢竟掛念着小姐,自然不肯在京擔閣。倘或就到蘇州,竟至東園,豈不錯過?”小姐道:“我非不慮此,但身陷賊境,插翅難歸,只得由他錯過了。”丫頭道:“錯過不打緊,但恐貢家住在園中,明知有了小姐之事,定然偏妒。萬一康相公撞見,倒逼住他做了親,豈不反將小姐置之一邊了?”小姐忽然驚訝道:“是嗄,我倒不曾想到此處,幾乎失算與他。”沉吟了半晌,說道:“我若要見康生之面,已萬萬不能。若讓與貢小姐夫婦和諧,心中又不甘服。莫若與他苦樂同嘗,合則俱合,離則俱離,方始無怨。”
便與沈定國商量道:“小弟在此彌月,交遊疏遠,世務謝絕,但有一事掛懷,若大王肯爲周旋,則葛藤可斷矣。”沈定國道:“公子既有未了之事,但求吩咐,不佞當得效力。”小姐道:“父母生我兄妹二人,因見背太早,託孤與貢鳴岐撫養。今舍妹已長成一十六歲,才智過人,小弟每事賴其商酌。今大王以機務委託,雖竟盡仿思,恐一人智識有限,必得舍妹朝夕贊襄,便萬端畢舉,何愁大事不成?”沈定國聽了大喜道:“令妹有此謀略,固當接請共事。但貢鳴岐作官閩中,途路遙遠,怎生是好?”小姐道:“貢鳴岐尚在蘇州駐紮,未必就去。但他竟將舍妹視爲己女,若循禮相迎,斷然不捨。須是我與大王同去,待夜深靜,乘其不意,打入府中,找着小姐,擄了便走,方爲乾淨。”沈定國點頭道:“好!”忙撥五十名精丁,暗藏軍械,自與馮小姐青衣改扮,架起五六隻哨船,即刻起程。
趕到蘇州,把舡四散泊下。到更深時分,衆人明火執仗,前後攻入。嚇得貢家大小,見一夥大盜殺入門來,俱奔命不迭,連貢鳴岐也不知躲在那處。可憐貢玉聞,驚得魂飛天半,直鑽在倉廒地板下去躲着。衆多人仗馮小姐引,直入臥室。尋着貢小姐,馮玉如一手抱定,傳諭衆人不許擄掠,違者斬首。衆人都不敢動手,一齊擁到舟中,連忙解維,從僻路搖出楓江而去。
貢家見強盜已散,方敢出頭。查點金銀衣飾,絲毫不缺。單單不見了小姐,十分駭異,連忙報知汛兵。後不好說是沒了小姐,但令他追趕強徒。那幾個汛兵猶如畏貓之鼠,聽說捉賊,只好虛妝聲勢,從四下裏張張探探,誰知這班人已不知去多少路了。次日,報知府縣,分頭緝捕。貢鳴岐夫婦二人搥胸號哭,日日想念不題。有《二犯江兒水》曲雲:綠窗容貌,漫矜詡綠窗容貌,綠林中人更好。笑一雙玉美,一對丰標,一粗豪,一俊俏。家在夢中遙,情還妒處挑。明裏相招,暗裏相拋,則教他認哥哥和嫂嫂。疑團怎消,這時間疑團怎消。姻緣顛倒,弄的個姻緣顛倒,到頭來共蕭郎兩誓鸞膠。
貢小姐被他擄至舟中,只管啼啼哭哭,待要尋死,虧得馮小姐一路相陪,百般恭敬,再三勸解,方纔沒事。因想:“貢小姐如此才貌,真是天姿國色,康生卻如何拋棄?必然有人讒間,以至於此。”
不數日到了豹尾關,迎入寨中,張筵款待,令雲姝相陪勸飲。貢小姐只若若不樂,雖珠國翠裹,錦衣玉食,終日珠淚頻拋,不安寢食。
馮小姐見此光景,恐怕生變。一日,瞞着雲姝,悄然到他房裏婉轉勸慰道:“小姐千金閨秀,不佞亦讀書循禮,雖男女共處,斷不敢以非禮相犯。當兄妹呼之,幸勿疑懼。”貢小姐勉強答道:“妾一生名節,幸賴大王保全,豈不感戴?但父母生離,心實不忍,望大王開恩放歸,自當舉家銜結。”馮小姐道:“不佞實力小姐大事,故敢屈尊至此,不必言歸。”貢小姐道:“大王爲妾何事,可明言否?”馮小姐道:“不佞有表兄康夢庚,已成新科進士。聞先年曾聘小姐爲婚,後來尊公不知聽信誰人之口,竟有將小姐改適之意。爲此,鄙意不服,特邀小姐到此,俟家表兄錦旋,完此盟好,實無他意。”小姐喫驚道:“康生姻事實家君成之。其後康生誤聽菲言,復聘馮氏。是渠負心易志,非家君有所變更也。願大王垂察。”馮小姐道:“馮氏之聘,事誠有之。但聞他與小姐曾已決絕,馮氏亦常州郡貳葛萬鍾作合,所聘甚明。倘各持一見,小姐將如之何?”貢小姐道:“停婚再娶,固康生之咎;至於馮氏,雖出不知,亦失覺察。若彼此爭衡,紛壇何已?凡事有家君作主,賤妾何敢饒舌。”馮小姐道:“據這般看來,既小姐諾聘在先,雖家表兄率聽匪言,浪改前約,在尊公與小姐,情決不甘。若論馮小姐,亦明媒正聘,又奚肯甘心抱恥,作風中柳絮,無所沾着?若兩相不遜,定然訐訟干連。在兩家原無加損,總是家表兄一人喫虧,必至壞名喪節,究與二位小姐無所益處,又何忍出此?依我愚見,莫若使家表兄五循正禮,先娶小姐,後娶馮氏,閨鬧之內,竟以姊妹相呼。一則全家表兄之功名,二則免兩家之爭競,則彼此無言,夫婦和好,豈不共仰賢聲,各沾實惠?請小姐思之,以爲然否?”貢小姐聽這一番說話,恍然大喜道:“大王之言,得情合理,誰不允服?但不知馮氏賢否如何,萬一不能相安,妾當置身何地?”馮小姐道:“我知馮氏將門才女,素稱賢德,豈敢相違?”貢小姐道:“若馮氏果賢,賤妾敢有異論?悉憑大王載酌便了。”馮小姐道:“此事我亦不能臆斷,總俟家表兄歸來,自有兩全之策。”二人講得投機,貢小姐反不氣苦,彼此相安,情同兄妹。只時常想念父母,暗暗墮了些淚。有詩云:誰道蛾眉葬虎頭,繡羅衫子敵貔貅。
直教吸盡英雄膽,花誥齊封兩好逑。
且按下不題。卻說康夢庚自離了京師,在路曉行夜宿,不則一月,到了蘇州,仍尋白公堤舊寓,安頓了行李。此時已是進士,規模便自不同,主人分外奉承,自不消說。
康夢庚到次日,跟着朱相、王用悄然步到東園,欲再睹春風一面。誰知玉如小姐倒行做了離窠之燕,已不在舊時王謝堂前矣。
獨是貢鳴岐因馮小姐忽然逃避,不曾問個細底,終日悶悶不樂。兼之女兒被擄,杳無音信,總是愁容不展。一日,偶然散步,徑入東園,意欲消遣勝地。誰知風景蕭條,大異平昔,但見花木縱橫,亭臺毀折,詰問家人,方知是兒子並錢魯生事作踐,心下十分氣惱。觀那景緻,雖然毀裂,也還可人。步到亭子後邊,忽牆間詩句。細看一遍,不覺失驚道:“原來康生與馮氏唱和的詩尚在,則前日丫頭之言逼真矣。但那馮氏詩才俊逸,字法精工,原非平等女子,想都爲我那兒子在外邊生事,以致倉皇逃竄,甚是可憐。”
正徘徊嗟嘆,忽見有人走進園來,定睛一看,卻認得是康夢庚。貢鳴岐半疑半訝,慌忙上前,一手挽住道:“恭喜賢侄已作貴人了。久不見面,今日什風吹得你來?”康夢庚突然被他拉定,也仔細一看,認得是貢鳴岐,嚇得冷汗淋身,手足無措,只得跽了下去。貢鳴岐用手攙起道:“你當初也不該這般狂放,今日又胡爲如此(足局)(足脊)?有話且坐了細說。”康夢庚聽了這話,急得滿面通紅,羞澀不能成語。貢鳴岐攜他到一凳上,大家坐下,問道:“賢侄前者聽信何人之言,乃有這番妄亂?”康夢庚只低着不敢做聲。貢鳴岐道:“此非賢侄故爲之,不過匪人離間,賢侄誤聽耳。此際正該直剖,以明心跡,或可補過將來,何必徒爲靦腆?”康夢庚聽見他說話賢明,心裏寬了一半,因跪下告道:“老年伯若果相容,恕小侄盡言拜稟。”貢鳴岐又扶起道:“有話不妨盡說。”康夢仍復坐定,然後將去年見小姐春容,與廣陵舟中所見絕不相同,井園樓上親見小姐窘於賦詩,其容貌與春容無二,多疑團,盡情發泄。貢鳴岐沉吟了一會,忽頓足道:“是了,此必我那不肖畜生與錢魯兩人所設之計,離間這段姻緣耳。”但賢侄不細查虛實,遽舍此而另聘馮氏,亦覺太率。”康夢庚道:“小侄因信所見爲真,故去之惟恐不速。事出有因,誰能不惑?負盟之罪,幸老年伯憐而恕之。”貢鳴岐道:“小女雖遭誹謗,他時自辨瑕瑜。馮氏既定深盟,此際究難美滿,爲之可嘆。”康夢庚忙道:“老年伯此言爲何?”貢鳴岐道:“你還不知麼?”便將馮小姐魆然逃遁的話與他說知。康夢庚捶胸大哭道:“天呀!我怎如此緣淺?要什功名富貴!不如削下這幾莖頭髮做個孤獨長老罷。”貢鳴岐道:“賢侄且勿焦燥,馮氏雖去,不久尚有歸期;只或憐小女,生不能見父母之面,死無以殮蟬娟之骨,求爲馮氏而不可得矣。”說到這句,便淚如雨下。康夢庚連忙問及,貢鳴岐又將女兒被強盜擄去的話也說明了。康夢庚亦十分悲痛。有詩爲證:才美遭逢並有天,春風偏不解人憐。
誰知今日雙離別,反爲他時兩作緣。
康夢庚既失了馮氏,恰遇見貢鳴岐,說起前事爲貢玉聞與錢魯兩人暗計,終久將信將疑。誰知貢小姐又被擄去,究竟才貌優劣。心中尚未釋然。貢鳴岐留他住了數日,忽見京報說,皇上玉體違和,殿試之期改於六月初三。貢鳴岐因對康夢庚道:“賢侄匆匆告假而歸,本爲馮小姐姻事。今馮氏既失,在吳門又無別務,殿試既已改期,正可仍往都門,且殿試過了,再來尋訪未遲。”康夢道:“此說甚是有理。”是時倭寇稍平,貢鳴岐便收拾起身上任,康夢庚也就辭別進京。一起往北,一起往南。大家分路而去,未知後事如何?再看下回便曉。
第十一回非奸細計賺白衣軍是夫妻誤認綠林婦詞曰:智逐魔生,心機已入迷魂陣。那知敵國白衣來、反是將軍令。若不爲他人幫襯,怎得與自家緣分。奸人弄巧,大將無謀,蛾眉得勝。
賺入多情,甘心讓與風流興。春風撮合別人緣,有什媒紅贈。恰好是夫妻恭敬,生扭做野花推遜。逼他會合,任你驚歡,嗔伊薄倖。
右調《燭影搖紅》
話說沈定國,自從有馮小姐做了妹丈,便已膽壯,一路侵掠騷擾,所向無前,督撫奏聞朝廷,朝廷大怒,着兵部議遣能將,往南征剿。旨意一下,殳勇聞知,十分得意。因一向閒住在家,甚是沒興,乘此機會,便去營謀起復。輦金百萬,託了一個內官,在聖上面前力薦。聖上將殳勇御筆點定,加升左府都督,援以旄鎖,率領五萬人馬,即刻離京。
不一月,到了江淮,安下營伍,擇吉發兵,大隊殺入山來。誰知沈定國所據之處地勢甚雄,四面皆山,左右夾水,路徑深折,衆人只到豹尾關,便不敢深入。就有守山小卒報入寨來,沈定國跨馬提槍,殺奔山前。兩傢俱不打話,一場混戰。殳勇真個沙場老練,驍勇無儔,覷沈定國略一破綻,劈面一槍。幸得偏了些兒,不曾傷命,只鏟去一隻耳朵。沈定國不能戀陣,忍痛而遜。殳勇因路徑不熟,便不追趕,就收兵回營。沈定國逃入寨中,大叫大喊,連皮帶血叫人縫好,只苦苦求馬大王替他復仇。
次日馮小姐親點銳卒,出山討戰。殳勇反因昨日得勝,便不看在眼裏,只令先鋒張彪迎御。張彪領命出馬,馮小姐大喝道:“何物小卒,敢來抵當!饒你回去,叫殳勇自來授首。”張彪也大怒道:“小小敗賊,乳竅未開,也來納命!”兩邊放馬揮戈,各爭勝負。戰未數合,馮小姐偃戈敗走,張彪緊緊追着,被馮小姐回手一槍,正中馬腹。張彪跌翻在地,衆嘍羅一擁而前,生擒活縛,解進寨中。馮小姐將官軍一陣亂砍,血湧成河,大獲全勝,方纔唱凱而歸。
下馬升帳,衆嘍羅綁過張彪。張彪見馮小姐,挺身不跪,小姐喝道:“你今已被執,何得尚爾昂然?”張彪道:“爲國殺身,兵家常事。勝則榮,敗則死,何必多講?”馮小姐道:“今日與大王議事,不暇殺你,權且鎖禁馬房,明日待大王親自號令。”衆嘍羅吆喝一聲,把張彪推到個僻靜處一間空房裏,鎖着自去。
張彪好生憤恨,看那間空房,四無牆壁,尿糞穢流,是夜,慘霧昏迷,陰風悽切,好不傷心。捱到一更時分,只聞遠遠有悲號之聲,甚是慘咽。漸漸走近身來,卻是個軍人模樣,因張彪鎖在黑地裏,悄然不覺竟走到間壁一間房裏去,掩上了門,口裏叫疼叫苦。聽他像個睡了,張彪不敢做聲,留心竊聽。那人口中只自言自語了半夜,又一會,忽咬牙憤恨道:“我有何罪,把我處到這個田地?打了也罷,還說明日要把我與張彪陪砍哩。”張彪聽見,暗喫一驚。不多時,那人又低聲罵道:“你便這等猖獗,只怕天理饒不過你!今總兵奉旨征剿,可惜沒人通他個祕訣。把這個寨兒掃的精光,有何難處?只不知那張彪今夜關在那裏,可惜這個好漢子,明日和我雙雙的死哩。”說罷,忽放聲大哭。張彪逼清聽見,知是個離心士卒,便欲求救,因高聲答應道:“張彪在此,可救我一救!”那人忽驚道:“真個張爺麼?”張彪道:“怎麼不真?”那人道:“且不要做聲,我來救你。”連忙起身,開門出來,走到空房裏一看,喜道:“龍天有眼!果然張爺在此。”如飛與他解了綁,扶他到自己房裏去坐,取出衣服,與他穿了。張彪十分稱謝,因問道:“這間聞大哥悲慟之聲,想必有所抱屈,不妨爲小弟一言否?”那人道:“不敢相瞞。小子喚名瞿奎,乃是寨中頭目。因大王驕凌虐衆,功勞山積,捶楚日加。小子因有賤恙,故昨日偶點名不到,將我重責四十,已屬無辜,還說明日要斬道號令。如此殘忍,因而怨恨。”張彪道:“士卒有疾,且當體恤憫念,豈有反加慘刻之理?即如小弟盡忠王事,不意反喪毒手。大哥若能相救,得以生歸,自然報恩不淺。”瞿奎道:“張爺幸遇小子,便是生機,何消說得。況賊人罪惡貫盈,非是我誇口說,不但能救張爺,兼可略施小計,立奏蕩平。”張彪大喜道:“若蒙大哥相助,果兩成功,自不失腰金衣紫,則今日相遇,豈非大數。但不知用何妙策?”瞿奎道:“大王平日號令,每到定更之後,凡內外軍卒,俱穿白衣軟甲,以備敵兵劫寨,便於相認。且明日大王壽誕,衆將官俱到內營獻壽,必然賜宴,則營伍空虛。張爺只須致意殳老爺,到明日二更時分,五萬人馬俱穿白衣爲號,乘其不備,殺入寨中。賊必誤認己軍,不敢相殺,一時忙亂,自相驚潰,而轉眼蕩平,易如破竹矣。”張彪鼓掌大笑道:“若得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你我二人身在牢籠,如何行事?”瞿奎道:“一些不難。趁此黑夜,偷營而出,包管無事。”張彪道:“說那裏話!千軍萬馬層層守護,難道飛得出去?”瞿奎道:“此言不然。今大王賞罰失明,衆心怨叛,故巡防懈弛,宿衛亦少。房中現有軍器,我二人一齊殺出關去,誰敢攔阻?”張彪道:“既承大哥助力,自無畏懼。”便整盜披甲,各執槍刀,一路斬門開道,略不費力。瞬息間,來到殳勇軍前。
巡兵慌忙報入。殳勇正爾納悶,忽報張彪回來,便立刻傳進。張彪引瞿奎入營參見,瞿奎俯伏在地。張彪把被擒苦情,感瞿奎救歸,並教劫寨的話,一一述了。殳勇喜從天降,連忙扶起瞿奎,十分慰勞,便叫治酒款待。即刻傳令三軍,各備白衣軟甲,伺候聽用。到次日晚間,依着瞿奎之計,親率五萬人馬,悄地往賊營劫寨。正是:明月灘頭理釣絲,風波一夜少人知。
魚須莫恨竿頭誤,香餌拋來只自迷。
看官,你道沈定國有了這樣一個奸人,可不壞了事麼?原來不然,馮小姐因見沈定國挫銳,誠恐喪氣,故此妙計,令心腹小軍假裝奸細,故意漏泄軍機,獻智劫寨,誘殳勇自來投網,所以既獲張彪,不忍即殺,竟把他做個竿頭之餌,引魚上勾的意思。到得傍晚,傳令大小嘍羅,俱穿黑衣甲冑,埋伏暗處,只聽後營炮響,一齊殺出,衆皆遵令。
等到二更時分,果然殳勇白衣軍到。大隊人馬銜枚而入,依着瞿奎引路,鋒鏑不驚,果然營伍空點,如入無人之境,是時正當月晦,夜氣昏黑,只因衣分黑白,故賊將看得見官軍,官軍卻並不見賊將。殳勇正然得意,忽聽後寨一聲炮響,衆嘍羅搖鈴吶喊,周圍接應,把官軍裹入垓心,四面團團圍臺,一場猛戰。馮小姐單槍匹馬敵住殳勇,直戰到三時分,殳勇被馮小姐殺的汗流浹背,力不能支,被馮小姐瞧個破綻,一槍直透心窩。可憐好員大將,死於一女子之手。張彪大怒,挺槍直刺,馮小姐勒馬接戰。未及數合,小姐斂身敗走,張彪那裏肯入,緊緊追道,被馮小姐手挽雕弓,搭上狼牙飛箭,回身一矢,正中左目,一交撲下馬來。小姐覆身一槍,結果其命。衆軍一陣亂殺,五萬人馬片甲無存,竟獲全勝。小姐收兵入寨,沈定國聞知滅了官軍,一則報泄己仇,二則崔苻振氣,額手稱賀,即拜馮小姐爲寨主,擺宴與嘍羅敘功,大家歡喜不題。
且說康夢庚別了貢鳴岐,星夜北上,五月盡,趕到京師,恰好殿試。聖主臨軒,親覽對策,見康夢庚卷剴切忠亮,欲以第一人置之,後因文字過於激直,語多傷時,稱置一甲第二,授翰林修撰。康夢庚年方十七,早已名登鼎甲,職簡詞林,好不榮耀,只因記掛着馮小姐姻事,就告假歸娶,聖旨竟批允了。康夢庚連忙收拾出京。這番是木天顯宦,聲勢煊赫,比前大不相同,官員迎送,轎馬承應,自不必說。只因走了陸路,長班、僕從共二十多人,獨康夢庚坐着一乘官轎,其餘衆人,或騾或馬,前後簇擁,得意揚揚。不半月,已到淮安。
一日,天將傍晚,山坡險峻,人倦馬疲,康夢庚吩咐投店歇宿,明日早走。又行數里,只不見有宿店。天漸昏黑,山愈曠野,康夢庚心裏着急。只見山拗裏大嘯一聲,衝出一夥大盜,俱執着雪亮的器械,蜂擁上前,把衆人喝祝嚇得幾個轎伕撇下轎子,四散逃命。衆人俱磕頭討饒。許多強盜將行李囊橐盡情捲去,再把康夢庚也攙出轎來,轎中什物一總搜荊然後一陣鼓譟,鳴鑼入山而去。康夢庚氣得捶胸跌腳,衆家人互相埋怨。不多時,轎伕也來了,康夢庚罵了一頓,只得忍氣吞聲,光着身子,仍舊趲路。
行不數武,只見前面黃旗軒蓋,一行人簇擁而來,馬上坐着個紫衣少年。走到相近,大家冷眼一瞧,那少年便拱一拱手道:“先生何來,乃如此踉蹌而走?”康夢庚見那少年氣根軒昂,丰神秀麗,必是個貴客,便連忙出轎,那少年也跨下馬來,大家作了個揖,康夢庚便實告道:“小弟姓康,名伊再,乃新科榜眼,欽假而歸,路經此地,忽遇一起大盜,把錙裝行李搶劫一空。今前後又無宿店,爲此驚惶。”那少年道:“原來是位上相,但此地實是險惡,不想先生適遭其厄。今天色已暮,宿頭尚遠,學生荒居去此甚近,敢屈先生到舍下一宿何如?”康夢庚此時日暮途窮,正無着落,且喫了許多驚嚇,巴不得要個歇息之地,連忙應道:“若尊府可以相容,實小弟意外之幸。只是萍水相逢,騷擾不便。”少年道:“學生好賢任俠。實不憚煩,何勞先生廑慮。”便遜康夢庚入轎,自己上馬,隨後而行。詩云:豪氣軒軒非避秦,桃花何處問迷津。
誰知仙子猶雙待,賺入漁郎是此人。
你道那紫衣少年是何等人物?誰知便是馮玉如小姐。小姐因婚姻一事,顛顛倒倒,受盡磨折。不意陡然遇見了康夢庚,終是靈心慧性,眼裏倒還認得。康夢卻因馮小姐恁般打扮,反絕然不相識了。就是被劫之事,馮小姐明知是自家嘍羅所取,卻不好說破。
未幾,到豹尾關,邀康夢庚入去。康夢庚初還認馮小姐是個王孫公子,及至寨中,見規模闊大,心下轉有些着疑。一等升堂坐定,便開口問道:“足下外擁貔貅,內充武備,不知何以有此殊榮?幸爲明教。”馮小姐道:“實不相瞞,此即沈定國之巢穴也。”康夢庚大驚道:“這等說起來,我已身餡萑苻。足下何人,亦居此邪徑?”馮小姐道:“學生名喚馬玉,即沈定國之妹丈。現今拜爲寨主。”康夢庚道:“既如此,小弟斷不可留。求足下放我出去。”馮小姐笑道:“先生休想回去,學生正欲久長相處哩。”一面請沈定國相見,一面設席款留。是時,沈定國耳患已痊,聞說有貴客請見,連忙趨出堂來,康夢庚沒奈何,勉強作了個揖。不一時,宴開金屋,燭爛銀屏,彤幨掩映,雕樑花錦,周遭茵席,歌翻金縷,曲按梁州,酒出蘭陵,香浮鑿落。康夢庚再三不飲,被馮小姐百般曲勸,只得勉飲數杯,終久酒落愁腸,雙眉如結。飲至二更方散。
次日,馮玉如與貢小姐說明康夢庚已中榜眼,並昨晚所遇,今現在寨中之故,貢小姐又驚又喜。馮小姐道:“但我窺他意思,於小姐姻事尚在未決,此去必有變局。依我愚見,欲留他在此,與小姐完此盟好,庶無更張之慮矣。”貢小姐道:“雖承美意,但彼尚猶豫,縱大王強之使合,終非其願,他日倘有棄置,豈不貽玷家聲,此說斷然不可。”馮小姐道:“他所疑者,以小姐才貌之未真耳。今親見小姐,必然心折豈敢復有嫌棄?況他已再聘馮氏,萬一先與好合,則小姐不既失之對面,而抱恨終身,又安可使美滿風光,甘心落後?倘康生疑終不釋,但知有馮氏之愛戀,頓忘小姐之前盟,小姐不亦自誤耶?”貢小姐道:“此言豈非甚善。但成婚大禮,當聽父母方張,今膝下遠離,心方抱痛,豈可不待父命,敬合自專,貽笑旁人口實?”馮小姐道:“禮敬有變,貴乎用權。舜以聖人而爲孝子,尚且不告。小姐身系女流,事處至變,況此段姻緣原系尊公作主,今日之合,正以順父命也,若小姐任其另取,廢置自甘,貽父母之羞,受門楣之玷,較之反經行權、兩全其美者,相去不霄址耶!”貢小姐被這一番切論說得俯首無言。馮小姐竟一面諭婢妾,對小姐梳妝,五面料理結親之事,徹心爲人,毫無偏妒。莫說凡姿俗粉、貪觀戀愛者,無與爭衡,即求之古賢女中,亦所罕見。時人有闋《北寄生草》曲兒,單贊那馮小姐的賢淑。其詞雲:你本是同調人,怎做了撮合山?又不是綠林人,怎誤了綠窗面?又不是畫眉人,怎倒與蛾眉便?又不是虎頭人,怎不傍鰲頭彥?不生嫉妒且生憐,偏生賢淑非生怨。
馮小姐打點各項事體一色停當,既做主婚,又做月老,轉忙亂了半日,然後瞞着沈定國,悄然來見康夢庚,笑說道:“我觀先生憂懷不釋,神思摧頹,必然心事不寧,或所謀未遂,學生恐先生鬱結中傷,特爲設一樂境,晚間當引先生赴之何如?”康夢庚道:“小弟身羈危地,禍福未分,有何樂境可赴?足下何必取笑!”馮小姐道:“學生一片真心,豈敢作耍。實不相瞞,只因有個舍妹年甫及笄,守貞未安,其才與貌,非出自誇,實乃第一儔人物。向欲覓一佳配,言爲無忝,奈遍觀俊秀,博訪英才,要皆無當鄙意,先生文章上宿,高步木天,且青年倜儻,才情絕世,傾慕殊久,恨不相值。今天假奇緣,得以親承丰采。因思舍妹非先生之人物不足以隨唱閨鬧,先生非舍妹之才容亦無以克宜家室,故敢斗膽相招。幸無他拒。”康夢庚聽見要他做強盜女婿,好生着急,乃力辭道:“足下雅愛,非不深知,但小弟業爲馮氏之甥,此說斷難從命!”馮小姐笑道:“先生所聘得非馮我公子女耶?”康夢庚驚問道:“足下何以知之?”馮小姐道:“東園結社,童稚皆知,豈但學生一人獨曉。然聞先生於馮氏,不過一言之合,且未成奠雁之緣,何須便作乘龍之想?況馮氏已潛奔別境,生死未知,先生棄之可也。”康夢庚正色道:“豈有此理!小弟雖未居甥館,而情實相深。且馮氏之遜,實因小弟之故,爲我受此磨折。方且夢寐不安,豈有反負其情,甘爲薄倖?”馮小姐道:“學生聞此女得罪於貢氏,故不能安身而去,與先生何與,乃自引咎若此?”康夢庚道:“實有隱情,弟不可告之足下耳。”馮小姐道:“朋友以道合,自當傾心相付,何必深藏隱曲,弟不以告之知己?誠爲莫解。”康夢庚道:“大抵事在掣肘,難以明言。足下何必煩絮?”馮小姐道:“既已可爲,何不可言?既難告之朋友,何以問之寸心?吾知先生作事,必有悖於禮者,未免捫心自愧,故多隱蓄。學生推測尊意,想於貢氏,必有前聘未諧,而再聘馮氏,參商掣肘,致馮氏不安其身,故有此離鄉之舉。未知然否?”康夢庚被馮小姐說出隱情,猛喫一驚,只暗暗伸舌,諒不能瞞他,只得直說道:“足下洞事神明,直窺肝膽,小弟亦何敢支飾。實因貢小姐才美素著,誤與聯姻,且小弟實有情癖,欲求天下第一種佳人,反因情真過信,以爲貢小姐決非凡豔。厥後貢鳴岐留寓於山東憲署,小弟留心窺探,豈知所見不如所聞,故去而另聘馮氏。實有這段隱曲,所以不可告人。今既爲足下一口道破,不敢不以實情相告。”馮小姐改容正色道:“夫婦關乎大倫,豈因才美而移?且貢小姐何等家風,立身清正,未必甘心爲先生見棄。先生身居清禁,名重蘭臺,乃作此敗倫傷化之事,竊爲先生不取也。”康夢庚聽馮小姐一篇正論,凜凜畏人,只低頭服罪,口不能答。馮小姐道:“若先生自知悔悟,還可救藥。爲今之計,只宜早贅貢門,休棄馮氏,則外議可絕,官箴可保。若孟浪負心,停妻再娶,雖天理可欺,如王章何?”康夢庚沉吟不語,半晌方道:“雖承見教,但業已爲之,殊難補過。即無論馮氏才容之美過於貢氏者良多,且靈心慧性,遇我於風塵顛倒中,而漂零異鄉曾不易志。況東園選婿,郡刺招婚,又非無媒敬合者比。足下一旦欲小弟棄之,此言有倫理乎?若是語無倫次,而恕已責人,足下亦何以自解?”馮小姐鞠躬請罪道:“先生真情種也。果系學生失言,毋怪先生之刻責。但今馮氏既不知所之,聞貢氏亦遭擄失之患,二者俱不能以即合。但先生欽給歸娶之假,若究無所娶,得非誑君?學生爲先生謀兩全之策,欲令舍妹暫侍衾綢,一則解先生房幃之寂寞,二則實聖上賜娶之恩榮。俟先生二美得歸,自當令舍妹退而讓席。未審尊意如何?”康夢庚艴然道:“足下此言一發差矣。令妹玉樓貴質,金屋名姝,且婚嫁仰望終身,豈可等於兒戲?非特令妹所不屑,在小弟亦何敢爲此。幸足下自重!”馮小姐笑道:“吾有深意,先生勿辭。”
說未了,只見衆嘍羅結綵牽紅,懸燈設席,以及樂人、賓相披紅插戴,紛紛伺立階前。康夢庚見了,知已墮計,忙向馮小姐懇求道:“足下爲小弟作緣,反爲小弟造孽。今二女尚無下落。何忍偷歡?此事斷不可爲!望足下垂諒,感恩不淺。”馮小姐道:“今晚必欲先生屈從。其二位美人都在學生身上,包管尋還。”康夢庚道:“足下又來取笑。知二女子在於何處?怎生說個尋還?”馮小姐道:“尋還卻也不難,只怕尋到先生面前,倒未必相認了。”康夢庚道:“說那裏話!小弟於二女,時刻在心,無夜不入我夢寐,難道忘了他面貌麼?”馮小姐笑道:“先生縱認得貢小姐,只怕馮氏就與先生對面,也竟視爲路人了。”大家都呵呵大笑。康夢庚那知馮氏竟是有心之言詩云:藏頭露尾總情癡,說與情人更着疑。
不是多情偏出脫,爲人爲己兩無欺。
馮小姐也不顧康夢庚推託,竟不由分說,叫作樂的作樂,掌禮的掌禮,又與康夢庚簪花掛紅,急得康夢庚沒了主意,待要逃躲,被馮小姐雙手拉定,一會兒,賓相迎出新人,中堂交拜。康夢庚亂跳亂跑,馮小姐那裏管他,叫三四個侍妾牽衣執手,生生的捺定了,拜了四拜。然後把紅綠彩綾將康夢庚緊緊束住,令侍女牽着,推推擁擁送入香房。
一路的門戶已層層關鎖,康夢庚逼至房中,好不氣悶也,也不想去做花燭,飲合巹,只向外邊一把交椅上呆呆坐着。衆侍兒扶貢小姐端坐花燭之下,挑去矇頭,露出天仙般的容貌,愈加光豔,衆侍兒像紅娘一般,又把康夢庚促到臺前,與貢小姐對面坐下。此時,康夢庚雖無心於此,然不知綠林女子是怎生模樣,便悄然偷眼一瞧,並非別人,卻是貢小姐。與當年舟中相見儼然無異,只覺長成了些,容貌比前更勝,一種風流態度分外可人。心中轉喫一驚,只得低聲問道:“小姐得非廣陵舟中所見那?”貢小姐低着頭,含羞不語,只見一侍兒從屏後捧出一個小盒,向康夢庚面前笑說道:“老爺不必多疑,我小姐有個重複帖在此,請開看便知明白。”康夢庚雙後接着,把小盒打開,卻有個小紙封兒,便在銀燭之下啓封觀看,卻是三幅花箋,不是別的,上邊兩幅原來就是康夢庚在廣陵舟次、貢鳴岐叫他做下的兩首雪詩,下邊一幅即是山東署中被惑、留下決絕貢小姐姻事的那首絕句,自家手跡,逼清認得。方知真是貢小姐無疑,連忙立起身來,深深揖謝道:“小姐真有心人也,卑人幾爲流言所誤。若非小姐守貞無恙,何以這狂妄之罪?前日在蘇州面見尊公,說小姐爲強人擄失,原來此地反得相逢。我康夢庚何幸至此!”貢小姐嬌聲宛轉,正言數說道:“郎君既有所歡,何必復念於妾?但聞婦人有七出之例,實未知妾所犯者何事,乃蒙郎君休棄乎?”康夢庚被貢小姐一番責備,自覺無言以解,只得跪而請罪道:“卑人一時之誤,遂致獲罪高門,悔將安及!今自知孟浪,深悔前非,幸小姐恕之。”貢小姐忙叫侍兒扶起道:“流言易誤,人莫不然。但當日舟中會面,家君實無所欺,奈何郎君尚不深信耶?”康夢庚道:“狡計起自家庭,使我安得不惑?”便將昔日誤見春容,與園樓竊睹之話備述一遍。貢小姐也明知是哥哥與錢魯兩人所設之計,暗暗懷恨。因對康夢庚道:“賤妾遭此離間,不意人得聚首。今既爲伉儷,不必更及前言。但郎君所聘馮氏,雖前後有殊,而明正則一;雖凌替不同,而門楣無異。且聞其才容未嘗少遜,而智勇尤足過人,賤妾何忍自圖歡會,聽其拆離?是欺馮氏者,適以欺郎君耳!今雖大禮已成,還宜分房各睡,待馮氏既合,共享歡娛。”康夢庚道:“小姐有此高懷,雖古賢女無以加矣。但今時良日吉,小姐又系前聘,還該先賦《螽斯》,其馮氏之席,虛以待之可也。”貢小姐道:“結縭伊始,歡會正長,何必爭此旦夕?且父母方切掌珍之痛,賤妾敢忘膝下之依?豈可貪戀私恩,背違父母,自蹈不孝!請別室安置,不必再言。”康夢庚見貢小姐侃侃正義,賢孝兩全,反不敢多說,只得獨自個悽悽涼涼,走出外房去睡了。正是:話到三更花燭,情分兩地夫妻。
錦帳夢魂寂寞,紗窗月影孤犧。
到得次日,康夢庚同貢小姐梳洗過了,便到馮小姐面前,雙雙致謝。康夢庚並告以貢小姐守義,以待馮氏之情。馮小姐暗暗驚服,乃讚道:“小姐高愫雅情,慕千古蛾眉之俠士,吾知馮氏之賢,亦決不相負。”便命治酒敘親。
三人正講得投機,忽見守山小卒慌慌張張報將入來,說江南撫院率領大隊官軍,前來征剿。馮小姐聽見,遲疑道:“巡撫雖兵權,但系是文臣,如何可以決戰?朝廷豈無將帥,而必委命撫臣?其中必有緣故。”便請康夢庚與貢小姐迴避。即傳沈定國到來,大家商議退兵之策。未知那找院是何人?沈定國與馮小姐此番勝負如何?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解重圍偷兒報恩兼成偉績脫貔貅佳人換相併受榮封詞曰:輸情服罪,偏與成冤會,真激烈,空勞憊。一麾敵膽落,一怒軍心碎。重圍解,那時方把從前悔。先與他人對,後作儂家配。誰夫婦?誰兄妹?鐵衣人未艾,革帳歡方退,姻緣事,移來換去方全美。
右調《千秋歲》
馮玉如小姐聞巡撫統兵而來,好生不解。你道那巡撫是何等樣人?誰知就是福建佈政貢鳴岐升授的。但貢鳴岐才赴藩司之任,如何便得升轉?原來鎮江知府刑天民,因大計考了卓異,竟連加二級,內升太僕寺卿。是時朝廷聞殳勇敗績,悶悶不樂。都察院就動一本,說大盜沈定國、馬玉等神武無儔,才智可用,茲剿即不克,合遣重臣招撫,準赦其罪,使其立功王室。疏上,對旨批“着六部九卿科道公同會議,遣何人招撫,實擬具奏”。當下刑天民獨題一疏,內稱惟福建省佈政貢鳳岐忠信服人,才辯超卓,克勝其任。九卿科部復交章匯薦。聖上大悅,即升貢鳳岐爲江財巡撫、都察院右都御史。是時貢鳴岐因死了媳婦,尚在途中擔擱,未曾到任。連忙差飛騎追回,竟赴江淮招撫,實非剿伐,所以馮小姐說撫臣無征剿之理,必有緣故,蓋爲此也。
是日與沈定國計議,狐疑未決。次早貢鳴岐傳到諭札,馮小姐始知並南撫臺乃是貢小姐之父,心中暗暗歡喜,即與康夢庚並貢小姐說知,二人喜不自勝,貢小姐便要康夢庚到父親處,面致投誠之,馮小姐道:“且莫因舉妄動。焉知沈定國向背如何?倘露風聲,我們便無生路了。”貢小姐見說得利害,便不敢開口。馮小姐別了二人,持着巡撫諭札,來見沈定國說道:“兵無久利,貴於知機。今撫院奉旨掃安,朝廷懸爵以待,況其人虛心好資,可與共事。未知大王尊意將何適從?”沈家國聞言大怒道:“公子平日何等英銳,今怎一旦移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況我一身而經百戰,威震四海,大事可成,安得興此妄說,搖惑衆心?你看我生擒那斯,碎剁軍前,與公子看個榜樣!”說罷竟自跨上鞍轎,執着長槍,怒狠狠出山去了。馮小姐被這番惡言捏着兩把冷汗。
沈定國殺出豹尾關,直奔軍前,大言討戰。貢鳴岐聞報,怒道:“賊奴如此獨獗!我好意拋降,偏生抗逆。我雖從不曾出陣,也還膽壯。”就提槍上馬,迎至陣前。沈定國也不交談,劈面就刺,貢鳴岐閃身交接。一弛一突,一往一來,未及數合,貢鳴岐本非善戰之士,那裏敵得他過,覺招架好生費力,只得撇過一槍,拍馬就走,沈定國要塞馮小姐之口,怎肯錯過,加鞭策馬,緊緊追來,原來貢鳴岐惟射藝甚精,因被沈定國趕得沒法,慌忙取出勁弩,回頭一箭,正中咽喉。可惜沈定國,好個積年大盜,不死於猛將陣前,反死於文臣之手。豈非天數當盡,無得而逃。
衆嘍羅損入寨來,馮小姐正恐貢鳴岐有失,着實擔憂,不想忽報沈定國被箭身亡。忙與康夢庚、貢小姐說知,大家踊躍稱賀。然馮小姐尚不信沈定國這樣個驍勇武夫,偏能死於貢鳴岐之手,及至軍士抬歸屍體,方纔信是確然。正是:生前豪氣枉摧殘,夜月沙場白骨寒。
回首英雄成底事,千秋能得幾齊桓。
馮小姐自被沈定國邀歸入贅,由婦道以僭夫綱,恃陰柔而消陽健,不過強逼埋頭,豈是好爲遊戲?原欲俟官兵下剿,乘勢歸降,只因殳勇兇殘貪暴,不敢誤投。聞貢鳴岐乃讀書好道之士,兼有康夢庚這段瓜葛,巴不得一時向順,無奈沈定國莽表明不回,此時小姐既得自主,隨與康夢庚商議道:“沈賊已滅,可以任我主張。此處原非久居之地,投誠之說,作何區處?”康夢庚道:“軍機重事,惟骨肉可言。除非待小弟面見岳父,曲致尊意何如?”馮小姐道:“不好,今沈賊已觸令岳之怒,倘或先生之說不合,便無收拾。如今待學生先發一道降書,看令岳怎生舉動,然後煩先生收功,未爲遲也。”康夢庚道:“足下算計甚妥,不宜遲。”馮小姐便連忙做下一降文,與康夢庚斟酌定了,差個得當小,打到撫院軍門。
伺候官兒知是進降表的,不敢擔閣,連忙與他傳進。貢鳴岐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江淮罪發馬玉爲投誠事。切玉本系書生,先年沈定國擄充幕佐,受制虎穴,聊效蛇行,難逃背國之誅,深負匡王之願。敢忘草偃,久切葵誠,伏遇憲慈,躬承天簡。體上帝好生之愛,慈祥出自宸衷;推聖君解網之仁,惻隱弘昭憲德。爲此修詞布悃,於冒威嚴,伏乞暫霽雷霆之怒,少寬斧鉞之誅。即於某月某日束赴軍轅,仰祈赦宥。借九重之雨露,起涸轍於斯須,息四境之兵戈,援流亡於俄頃。敬申北面,請解南薰。臨懇戰慄,待命之至。
貢鳴看完,怒道:“前日好意諭降,沈定國反肆猖獗,以致自取滅亡。今馬玉不過智窮力竭,旦夕自危,故爲此搖尾乞憐之態,可不遲了!”反立傳衆將,點齊人馬,殺入豹尾關,務要搗巢焚穴。衆將領命,各各披出軍,吶喊搖旗,直抵賊寨。
衆嘍羅慌忙報入,馮小姐大喫一驚,忙與康夢庚並貢小姐商議道:“適才打下降書,不意令岳反率兵加我,未知何故。怎今生髮付他好?”康夢庚道:“既系親情,豈有相戕之理?足下勿出,聽其自來,與他面決。”馮小姐道:“他如此氣焰,萬一殺入,玉石不分,那有不去抵當之理?如今我與他陣前相會,盡我之言,看他允否。倘激烈不回,只消他個勢窮力蹙,來去無門,怕他不來輻輳?”康夢庚道:“此言雖也使得,只足下要耐心斂氣,不可仍用才能。”貢小姐又再三叮嚀道:“家君一心爲國,故忠憤激昂,性剛不屈,縱有開罪之處,還求大王愛護,妾身感恩無荊”馮小姐道:“我豈真是綠林中物,而自絕歸路耶!此口當有咽天之力,小姐但請放心。”
言訖,即操戈跨馬,迎出豹尾關,高聲叫道:“貢大人請了,卑末甲冑在身,不能全禮,但不知大人何所見教,乃蒙光降?”貢鳴岐只道馬玉是個綠林莽漢,一見馮小姐丰神俊秀,言語溫和,好個斯文少年,心下半疑半駭,只得也拱一拱手道:“本院奉旨招安,原系天恩浩蕩,何得尚爾抗違,自蹈不赦?直到山窮水盡,方始搖尾乞憐,噬臍何及!”放馬過來,馮小姐架住答道:“卑末既非綠林之輩。久傾向日之誠,今沈賊既已伏誅,何甘自棄。故欲率衆歸誠,以迴天怒。奈何大人反不相容,未識何意?”貢鳴岐道:“本院輸扎到日,何不歸降?今已遲了。”馮小姐道:“貢大人奉旨招安,未嘗奉旨征剿。若必欲相加,得不悖聖朝之恩命耶?”貢鳴岐道:“撫既不行,繼之以剿,何必饒舌!”又挺槍直齲馮小姐復架住道:“若欲交戰,愚雖不才,曾以一計而陷五萬之衆,豈復畏懼?只可惜無敵手耳。”貢鳴岐見馮小姐人物風流,頗有愛憐之意,因自家勢頭來得猛了,一時收腳不來,不好就轉了口,只得掙扎道:“本院但知有君,不知有身,勝負非所計也。”挺槍復刺,馮小姐縱馬相迎,饒他用盡平生之力,只閒閒招架,並不放出手段。且戰且卻,七擒七縱,把個貢鳴岐直誘到豹尾關。忽四下裏一聲吶喊,殺出千軍萬馬、把貢鳴岐團團圍住垓心。馮小姐把馬一提,飄然而去,自回寨中去了。
此時貢鳴岐力盡筋疲,見四面層層,並無出路,急得頂門裏火星直爆。從清早困到傍晚,又不交戰,又不解圍,貢鳴岐餓得眼昏頭暈,仰天叫苦。正號呼無措,只見遠遠煙塵起處,一人一騎如驅風掣電而來。好個猛烈漢子,手執方天月斧,矻擦擦殺入重圍,找着貢鳴岐,便一手抱過馬來,雙雙騎着,右手執斧,斬開一條血路,逃出重圍而去。有詩爲證:忠義誠難事,偏生畀匹夫。
一時欣感遇,此日際窮途。
恩愜心先瘁,功成骨未枯。
今朝同仕路,不信舊穿窬。
你道那好漢是誰?原來就是在貢鳴岐家齋匾裏滾下來的偷兒俞四。但俞四雖受貢鳴岐恩惠,不過是個販魚小民,如何便會斬關奪將?卻有個緣故。只因貢鳴岐起伏去後,便沒人照顧他,依舊本錢欠缺,母親也死了,兒女也賣了,單單剩得一身,無依無賴,因平素膂力頗壯,就在本衛營裏喫了一名軍糧。每日空閒,就去操弓習射,弄斧拈槍,人材也勇健,手腳也便捷,竟學得一手好武藝。往常出隊隨徵,屢屢得勝,主將甚是喜歡,便與他一個百戶之職,從此更加努力。也是命中造化,正值倭寇之亂,東征西討,每戰有功,漸漸升到把總。然平居閒暇,還念念不忘貢鳴岐向日賙濟之恩,與掩飾他羞恥之德,未嘗報效。不期主將奉旨,提調入京,俞四也免不得隨軍北上。恰好曉得貢鳴岐升了江淮撫院,正可便道謝他一謝。是日來到軍門,說撫院出征未回,俞四隻得坐守。也是貢鳴岐恰當有救。忽見探事的飛報進來,說撫院老爺被賊兵圍困,竟日不解。俞四聽說,怒從心起,便大聲說道:“知恩報恩,正在今日。我不力救,更有何人?”便跨上飛馬,手執月斧,不率士卒,獨自個殺入重圍,救出貢鳴岐。
直至軍門,下馬相見,貢鳴岐才認得是俞四,轉喫驚道:“你如何有此勇略?今日從那裏來,卻知我身在困危,乃蒙相救?”俞四便將自己始末根由備細說出,又道:“一向身受大恩,未能報答,今日天假其便,心始稍慰。”貢鳴岐道:“恭喜你已得高官,今日之情,何以相報?”俞四道:“老爺培成之德天高地厚,今不過一臂微勞,何須置口。”貢鳴岐吩咐治酒相待。飲過三巡,俞四因主將在前,不敢擔閣,就起身辭去。貢鳴岐贈了些程儀,相謝而別。
到次日,貢鳴岐復想起被圍之事,若非俞四救出,必無生路。又想那馬玉,“好個美麗書生,並非萑苻野漢,且投誠之說,何等軟款,用兵之法,何等超神,怪道殳勇如此驍將,尚爾敗績,何況於我?若使此人效勞王國,豈非文武將才?”懊悔自己一時氣激,險些敗事。
正自嗟自嘆,忽報康翰林與小姐雙雙到門。貢鳴岐驚喜不定,驚的是女兒被擄,忽地生歸,喜的是骨肉重圓,康夢庚前盟無恙。連忙請入軍中,康夢庚與小姐雙雙拜見。貢鳴岐撫定小姐,流淚問道:“兒那,你一向陷於何地?可不想壞我做父母的。”貢小姐道:“孩兒久離膝下,心如刀割。”便說起當日擄至沈定國寨中,虧得馬玉以禮相待,及勉誘康夢庚成親之話。貢鳴岐失驚道:“不想這馬玉如此好人,我轉與他作難,豈非恩上成仇了!”康夢庚道:“此人原非賊盜,不過受沈定國坑陷耳。今投誠嚮明,是其素願,非勢蹙也。況小婿曾有此一番孟浪,若非此人轉展勸合,與小姐焉有團圓之日?實於岳父有恩。今棄而不納,不幾以怨報德耶?”小姐處處說道:“他與久處嫌疑,循循守禮,竟以兄妹相呼,言不及亂。□□當世,實罕其儔。爹爹幸以國士遇之,勿再拒而生變。”貢鳴岐聽了兩人說話,不覺改容敬服道:“此人誠豪傑心腸,聖賢面目,自愧肉眼,失此佳士,如今就煩賢婿同中軍官,將老夫名帖,迎請他相會便了。”康夢庚欣然就往。
不一時,馮小姐大隊而來,康夢庚入軍先容道:“馬玉夫婦率領十嘍羅前來獻降,在軍門候令。”貢鳴岐吩咐大開軍門,遠遠迎接。馮小姐下馬跪伏,貢鳴岐慌忙扶起,攜手入幕。欲遜馮小姐臺座,馮小姐再三推遜,只得與康夢庚昭穆坐下。貢鳴岐面北相陪,笑容謝請道:“老夫愚眼,幾失俊傑。小婿小女深荷高懷,殊切感愧。”馮小姐道:“小子冒昧尊顏,方且股慄待罪,乃蒙大人開宥之恩,被以涵濡之德,願隨驅策,少效捐軀。”貢鳴岐吩咐開筵慶賀,雲妹與小姐另宴相敘。詩云:一番離合一悲歡,自覺天家雨露寬。
向事玉客人不識,歸來還着鐵衣冠。
貢鳴岐既招安了馬玉,江淮已平,一面具疏,備言馬玉文武兼才,盡忠效順,請加封恤,一面拔營起馬,回蘇蒞事。
康夢庚與當小姐一同起程,路上並無擔閣。惟康夢庚到了鎮江,差朱相到城裏問問韓老兒近況,誰知韓老兒上年已死。康夢庚甚覺惻然,即將十兩銀子,叫朱相送與他老媽,做些功德,也是康夢庚不忘舊交,一點厚道,次日到常州,會會葛萬鍾,告以馮氏尚無下落之若。葛萬鍾欲置酒話舊,康夢庚因貢鳴岐候着,辭謝起身。其餘並無別事。
不多日,到了蘇州。貢小姐母女重逢,兄妹相見,自不必說。馮小姐即求貢鳴岐討東園住下。康夢庚亦是豪放的人,不肯住在衙裏,與貢小姐及諸男婢意仍借錢魯舊宅暫居,是時錢魯的父親錢仁,因大計察了貪酷,坐贓十萬有奇,奉旨削籍,發三法司勘問追贓。家中田產變賣,不彀抵償,上司因是欽件,那敢容情,竟將家屬監比。可憐錢魯是個富豪公子,那裏經得磨鍊,竟死於獄中。豈非陰謀拆婚之報。即前日貢鳴[岐]所遇舊宅,亦屬官房,故康夢庚借他做公館,一發易便。
過了數日,忽馮小姐來會康夢庚,說道:“學生前日在先生面前有尋還二美之說,今貢小姐業已團圓,但馮氏猶未會合,若不踐言,即爲失信。故學生多方察覓,今果已尋着,已在學生室中,因此特來報個喜信。”康夢庚聽了,喜得心花頓開,連忙問道:“足下果真麼?”馮小姐道:“學生何嘗有欺。先生只作速揀選畢姻之期,學生好候擾喜酌。”康夢庚道:“馮氏既在,恨不此時就立在面前,那裏等得揀日?”馮小姐笑道:“何必如此性急!學生倒爲先生擇兩個吉日在此。”康夢庚道:“又來了,吉日何消兩個?”馮小姐道:“即有緣故,前日因貢小姐有言,且待馮氏會合,方始成歡。小姐系前聘,尚且如此謙遜,馮氏所聘在後,豈敢反僭一籌?此學生之愚見,亦馮氏所甘心。今馮氏將合,貢小姐先成吉夢,義不容辭。學生欲於明日使先生預與貢小姐圓房,後日言與馮小姐作配,庶幾恩義兩全,彼此順序。不知尊意然否?”康夢庚道:“足下此言深合大體,況裁酌甚妥,敢不敬從。”當下留馮小姐便酌,然後別去。
次日,康夢庚夫婦同見貢鳴岐,說明此事,並告以馮氏才容之美,賢智之多,貢鳴岐亦樂從其志。是夜,大排筵宴,重整花燭,仍請小姐飲到夜深方散。康夢庚直到此時,方始與貢小姐併入蘭房,相偎錦帳,共成魚水之歡。正是:三星今始照芳年,一度春風兩度緣。
此夜共蕖開並蒂,明朝何處綻雙蓮。
夫婦一宵歡愛,自不必說,到第二日,康夢庚準備東園結親。繡旗黃蓋,銀瓜朱棍,並有“欽假歸娶”絕大金字頭牌,花燈鼓樂,好不榮耀。直到黃昏時分,迎入東園。只見一位官員雙花吉服,出來相迎。康夢庚認是馬玉,仔細一看,卻是常州君副葛萬鍾,原來馮小姐預先請他來主持婚禮的。康夢庚問道:“先生何以至此?”葛萬鍾道:“前日馮小姐遣人相約,故知今晚是吉期,特持趕來。因小弟是當日原媒,再無不到之理。”大家步入中堂,但見花茵繡幔,銀燭輝煌。康夢庚問道:“馬兄緣何不見?”葛萬鍾道:“他早上有事告出,今晚未必回來。故一切大禮都託在小弟身上。”康夢庚聽說,好生疑惑,因想道:“如此大事,怎到避了出去?就有要緊事情,也待明日,如何偏偏把我怠慢?難道馮小姐未必真確,他無顏見我?但他平日從無戲言,何苦如此作耍?況葛萬鍾毀在,諒無差池。”心下狐狐疑疑,再也解說不出。
未幾,吉時已到。徵歌奏樂,大吹大擂,賓相鞠躬迎請。樂奏三通,史見錦屏開處,畫扇移來,數隊花燈,一羣簫管,十來個年輕侍兒捧出一位仙子,蓮步輕盈,柳腰娥媚,遮遮掩掩,嫋嫋婷婷,立於錦茵之上。然後請康夢庚立並香肩,雙雙交拜。行禮已畢,共館紅絲,燈光簇擁,攜入蘭房。葛成鍾見大禮已成,自歸寓所。
康夢庚與馮小姐飲過合巹,對坐花燭之下,侍女與馮小姐挑去羅中,康夢庚覿面一認,突然驚駭,只道馬玉假扮女妝,故意哄弄,不覺變色道:“足下何取笑至此?我兩人何等相交,也不該如此強薄!”馮小姐大笑道:“我原說馮氏立在你面前,未必相認。虧你是個聰明才子,那馬玉二字竟不解是妾名耶?”康夢庚聽說,便仔細把小姐一看,方拍掌大笑道:“我真個懵懂殺了!反因習見日久,但知馬玉之面目,竟忘小姐之芳容。我的智識輸與小姐百倍,雖玉堂金馬、黃甲青雲,無如今夜之樂矣!但不知小姐當日離此東園,何爲作此伎倆?”馮小姐道:“說也好笑。”便將當日女扮男妝,在昆陵茶肆中遇見沈定國逼歸招贅的話,一一細說。康夢庚笑道:“好個鬚眉豪傑,真是瞎眼,招小姐這樣一個處子妹丈,可不擔誤了自己妹子的終身。只小姐明日如何見雲姝之面?”馮小姐道:“我日間已與他說明,他也驚異了半日,方纔悟到,成親時所言服滿求歡之計都爲這個緣故。”康夢庚道:“說便這等說,雲姝青春處子,反爲小姐所誤,可不愁死。如今你做了個望洋夫婿,他做了個無夫幼蠕,這樁公案如何了結?”馮小姐道:“我已算計停當,聞得令舅貢玉聞新近喪偶,正欲續娶,何不以此女歸之?則雲姝仍不失公子丈夫,令舅權屈他做個綠林女婿。未知尊見如何?”康夢庚道:“此說一發妙極,足見小姐善於作合,人人無怨曠矣。”兩人話得親密,不覺已是半夜。
侍兒催促就寢,兩人方立起身,卸去吉衣,相攜入幔,款松玉扣,笑解羅襦,鴛頸才交,枚胸乍貼。此時康夢庚心旌搖搖,如置身天際,但覺蘭香馥郁,花氣氤氳,將玉乳輕摟,香肋穩貼,潛入合歡羅被,相偎相惜,款款輕輕。一個知心侍兒將兩盞銀燈移過畫屏西向,火光掩映,月色朦朧,兩不覺臂松金釧,鬢(身單)瑤釵,真個顛鸞倒鳳,殢雨尤雲,共赴高唐之夢。有闋《入賺》曲兒,單道那新婚的妙處:顛倒鴛鴦,玉腕輕沾粉澤香,真狂蕩,帳鈞兒搖的響了當。恣顛狂,汗光兒點點羅衫上。恨譙鼓偏非寂寞長,漸郎當,海棠酣透新紅漾,遍身酥暢,遍身酥暢。
次日起身,康夢庚笑問道:“小姐於婚姻之際如此艱難,何以當日得卑人,又自甘相讓?”馮小姐道:“貢小姐非妾作合,焉得成雙?況相公惓惓念妾之意,實乃多情,不敢不以多情相報。且貢小姐聘既在先,何敢率越。要之,實力正理,非相讓也。”康夢庚道:“果非周全,貢氏定作白頭之嘆。小姐如此賢德,則貢氏守身相待,彼此同心,二位小姐豈非紅裙俊傑。卑人何德,乃有此全福消受耶?”
便先與貢小姐說知。貢小姐聽馬玉即是馮氏,喜得話也說不出來,想起前番周旋他的恩義,更加敬服其賢,連忙上轎,往東園相見。三人笑做一團。
直到喫過午飯,方纔一同去見貢鳴岐,備言馮小姐前後始末,貢小姐亦自言姻緣之際,感其委曲周全,並多情相讓之故。貢鳴岐卓然驚異道:“世間有此奇事!婉孌一女,乃能文武超神,而賢淑敏慧,千古無雙。且貞順自持,守身無失,真可敬服!”康夢庚又說起雲姝之事,欲與貢玉聞續。貢鳴岐無不欣允,揀了吉日,迎接進衙成親。正說話,葛萬鍾也來辭別,貢鳴岐留他喫了小飯,康夢庚再三致謝,厚贐而別。
次日,接到聖旨,道:“馬玉忠義可嘉,文武足用,授都督同知。貢鳴岐招安有功,加銜工部尚書,仍理都察院事。其投降士卒安插聽用。”
貢鳴岐轉覺難處,便與康夢庚商議,將馮小姐事情人新出疏,並交還馬玉敕櫻朝廷得知,莫不嘆異,以爲有此奇女,洵國家異瑞。龍顏大悅,即將康夢庚升東閣學士,貢、馮二小姐俱贈三品淑人,貢鳴岐準照原加部銜留任,蔭貢玉聞苑馬寺丞,贈雲姝爲孺人,一家榮貴,自不必說。
康夢庚因離鄉日久,暫辭岳父,即同二位夫人到浙江平陽縣祭祖掃墓。不一月,早到家中,親戚故舊相見歡然。是時,知縣王仲吉已經削職,尚在任所羈留,聞康夢庚回來,因前事抱歉,着實跪門請罪。康夢庚並不計較,反好言安慰,酌之而別,亦足見康夢庚待人之耍未幾,假滿進京,補入東閣。
後來,貢鳴岐升七省漕院,康夢庚也做到吏部尚書,晉銜宮保。只因前生是伊長庚窮年苦學,抱志未伸,故轉世得爲神童,青年及第,黃閣垂紳。貢王聞亦漸升到布政司參議。
貢鳴岐年老退歸,優遊林下,以樂天年。康夢庚兩位夫人都受一品封誥。貢氏生有二子,馮氏止生一子,皆進士及第,累世簪纓不絕,孫曾奕葉,科第雲仍,至今稱望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