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綃剪

清 · 集芙主人 · 集藏 › 小說

正文

生綃剪

生綃剪19 回 18 篇作者15人

全稱《花幔樓批評寫圖小說生綃剪》。今存清初花幔樓活字刊本。此本是彙集衆作而成。題“集芙主人批評”、“井天居士校點”。

生綃剪弁語

夫說也者,欲其詳,欲其明,欲其婉轉可思,令讀之者如臨其事焉。夫然後能使人歌舞感激,悲恨笑忿錯出,而掩卷平懷,有以得其事理之正。斯說之有功於世,而不負作者之心矣。

且六經子史皆說也。其氣意深以莊,非湛志單精,十年閤戶,無由得其涯際。人苟勿湛志單精,十年閤戶,將古今人物之態,朝野詭譎之情,與夫閨閣山林出奇無窮之人品,意外湊合之奇蹤,鬼神應感之快事,卒無從觀慕而遂嘆書有缺失。能大而不能小,有廟堂錚鋐之聲,無茅茨纖細之韻,則又文人之罪也。

每感世無無衣之人,一經習服,勿忍遺忘。若夫兜羅氍毹表其奇,金鋪翠緯衣其麗,蕉葛草羽衣其樸;其有不麗不奇不樸,亦麗亦奇亦樸,則生綃是。茲剪之者將以爲衣,將習服勿忍遺。且剪有聲韻,尤瑣瑣可聽。比之坐屋粱,打細腰鼓,不既多乎善乎?井天居士之以此定說也,又安在此說之非六經衙官,而子史之介紹。

谷口生漫題於花幔樓中。

第十九回 嚴子常再造奇恩 成壽叔重施巧報 籬隱君著

谷口生著

第一回 有緣結蟻三朝子 無意逢人雙擔金

尺八螞蟻真罕見,說與人聽毛骨顫,試將緣故看從頭,方信黃金如土賤。

罷胡琴,掩秦瑟。玲瓏再拜歌初畢。莫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

黃雞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時(前)沒。腰間紫綬系未穩,鏡裏朱顏看已失。

玲瓏玲瓏奈老何,使君歌了汝還(更)歌。

這首歌是唐朝刺史白樂天所作。他是個絕代才人,品行清高,晚年學道。遇鳥窠禪師,問法指化,因而感嘆人世虛浮,富貴脆幻,忘機脫灑,詩酒娛情,至今千載留名。奉勸看官們,未來之事,切莫妄想,任他南山崩,北海竭,我只是隨寓而安,順理而行。雖心懷致君澤民事業,也非是空勞勞一時呵得成的。太公望本是漁翁,諸葛亮原爲田叟,機會到來,不得已而應之。何曾有預先指望的心。古來如此二公人品學問,終身不得一遇,連名也不留在人間的,又不知有多多少少?織蓆任舂,酒傭屠保,氣丐瘋魔之內,通有異人隱遁,皆是明理安貧的大丈夫,莫作等閒嘲笑。想他這幹賢者,肚裏如水晶塔子一般玲瓏剔透,不被塵情攪動,所以白日青天之下不打渴銃,小可的及他不得。我又奉勸君子們,家中薄薄有碗稀粥度日,切莫扒山扒海,眉頭上金鎖難開,心坎上車輪自轉,一萬個人中,到有九千九百九十零九個九分半還有四釐十毫狼藉在那裏使乖使詐隊裏。依在下講起來,萬人之中,沒一個高人,高人定該絕種了。看官,不然,不然。

那個真正出格異人,普天之下出一個也夠了,百年之間,生一個也夠了。請問一樣是天地間人,爲何賢愚這樣不同?只爲不聽好人說話,將聖賢言語,如耳邊風,不肯受用,所以成個下愚不肖的人,再沒藥救。就如:

蠶出桑抽葉,蜂飢樹給花。

有人期有福,貧者不須嗟。

這四句豈不是好話,還又有明白些的說:

富貴若從奸巧得,世間呆漢呷西風。

這都是好話,人誰肯用心佩服。所以生出百般勞攘,把一個乾坤弄得是個地獄堆兒,可嘆,可憐!我今說一個苦惱子的財主你聽:

這財主成化間人,姓賈名文科,號慕懷。其父原是北人,以篦頭爲生,游到浙江紹興府,專在紹興府城裏土地廟住下,後來娶妻生個兒子。兒子十三四歲,丟他去世了。這兒子文科,自小刁鑽乖覺,十六七歲上,不習父親篦頭生理,做個八鮮行賑,海螄市裏專賣海螄。如此過了幾年,不上三二兩本錢,將就度日。文科只因少年筋節有力有膽,會說會道,就是點點生意也不喫虧。

一日,文科該驟富了,此時乃四月天氣,他正挑着一擔海螄往街上去生意。只聽得人聲哄哄,說道城隍廟間壁,李家火起。文科抬頭一望,果然紅光焰焰,煙氣烘烘,一越城人,跑得似飛鴉奔馬。文科挑着擔子,也急急走上去看,將一二斗海螄並做一處,藏在籃下,用簍蓋蓋好,寄與熟識主顧,單身奔上前去。將近火燒處有個美貌後生婦人,從人中挨擠,無人隨伴,況且鞋弓襪小,忍醜含羞,行走不動。文科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婦人就一把抱了,從萬人中挨出,到人稀之處放下。那婦人道:“我家高樓上,有皮箱十四隻,但是箱子上貼紙剪花兒封口的,內中都是金銀寶貝,你快去取來!”文科即將婦人着落在人家檐下,轉身如飛一般,竟鑽進火煙裏去。一座高樓,正將燒及,拼命吊上,果然一樓東西不動,箱子果有貼花,盡力拖了兩個,下得樓來,徑往家裏一溜。

母親問他箱子那裏來的,他道朋友寄的。飛風轉身又去,樓子卻已燒到八九了。也不向安放婦人處去,轉身忙到家下,向水缸內兜兩碗冷水喫喫,略坐一會,他就心生一計道:“母親,母親,你絞臉周阿太家,一定喫驚,你時常去的,不如這時節走去望望,也是個人情。火已息了,路上好走的,你就去去來。”娘聽他說,將青布衫穿了,拿把扇兒,一徑出門。文科等得母親出門,閂上了門,打開箱子一看,都是出娘肚皮不曾見的東西。只見大小青紗袋五六個,都是雞頭大的珠子,綿紙包包着成錠赤金,每包五錠,挨實一皮箱,上面幾個段匹。又打開一箱,小小銀鏈子,約有半鬥之數。

絹紙匣子八九個,都是金銀酒器、琥珀數珠,紮成首飾,金釧犀杯,幾件好衣服挨着。文科一見,就如上天一般道:“好了!好了!省得掛欠行帳。”先將些散碎小錠,安在腰邊,依舊蓋了箱子,藏在窩凹之處。反鎖了門。又到火起處探探。只見火已過了,李闊老家化作灰燼,大庭柱還象蠟燭一般點着。文科不理,徑到周阿太家,同了母親回家,也不對母親說句老實話,連晚去挑了海螄擔子回來,照舊日日去賣海螄。過了半月,去行海螄,聽得說海螄行要頂與人。文科對行主說:“金老哥,你這行頭要頂多少銀子?”金老道:“我是十五兩銀子頂錢見川的,如今思量做件別樣生意,得一個銀子。讓他罷了。”文科道:“讓我三兩,我去做個會,先付五兩,掛哥老二兩,來春生意行動,找足如何?”金老道:“開春找三兩罷。”金老倒請他發頭發頭,將話來說定了,作別走散。

次日,將幾錠足色紋銀去出了成色,一徑稱了五兩,拿到行中,去交與金老,寫了一個欠票。金老五日之內即出行與文科,換了賈慕懷招牌了。慕懷移家進行,牙錢利息,也只平常。坐了二十多日。有個客人到些魚子吐蚨,要在這海螄行發賣。幕懷道:“老客有所不知,老客來下顧小行是美事,只是海味另有行家,若還我們搶了,決要費嘴,不當穩便。”心裏又思算道:“必定貨物走作,沒處出脫,到我這裏來,難道是新作客的,不曉得行場去處麼?且留他歇一夜再處。”遂留他宿了。這一夜間,慕懷悄悄拿燈,將魚子吐蚨壇開幾壇看看,竊取他些,嚐嚐滋味。他將包的壇頭一打打開,取根竹棍往裏一掏下底,轆轆動有物,又撥又動。他就丟了棍兒勒起衣袖,伸手下去摸摸,乃是兩頭翹的東西,摸一個起來,是五十兩的元寶,再摸摸,又是一個。那個壇裏照樣摸摸。也是一雙,又打開一罈摸摸,又是一對。這三十六壇海昧,準準七十二個元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誰知這做官的,都是用心機,寄回銀子,被強人劫了,有所不知,當貨物賤販與客人的。慕懷撮去樓上着落了,依舊將壇頭包好睡了。次日海味客人起來與主人相見道:“煩勞老哥兜個店家發脫發脫。”慕懷道:“老客,小行巴不得尊客看覷,若是不要替你出脫,爲何我連夜替你開壇打個花色,把行販來好看呢?”客人道:“多謝!多謝!”慕懷道:“我去尋個店家,替你一總出脫了罷。”客人道:“越好!越好!”

晚間慕懷接風,客人進帳出來,揭倒要一百零二兩銀子。次日,慕懷將銀子變化,二十兩一封,共成五封,交與客人,要討讓二兩。客人歡天喜地,收拾去了。

慕懷得了許多橫財,錦上添花,又開海螄行,又賣海味。過了半年,討個好人家女兒爲妻,接連八年之內,生了三個兒子。母親過世了,結果也淡淡薄薄的。慕懷一味鏤搜刻薄,凡百仁義上方便好事斷不做的,及僧道二行如眼中釘,社中些須公千,要他出三分、五分,就如拔鼻毛一般。

陰漆漆將金珠日逐變化,十年之內。傢俬約有五六萬金。身下這所房子,始初是租的,後來典了,又後來買了。漸漸買到鄰家,規模大不同了。只是慕懷鄙嗇刻薄,加五起利放課錢開暗當,晝夜盤算,全不想銀子來處,也不想日後如何承載悠久之法。搭肩頭三個兒子,看看大了,請個先生,畢竟要扳扯別人,供膳六七個月。妻家弟兄來望,茶也罰咒不留。妻子生病,醫人再不請一次。也沒年,也沒節。大斗量進,小斗量出。戥子有幾樣,秤砣定兩個。討得小人一釐便宜,眯眯的笑,一分只買得十釐的貨,就面如土色,睡夢不安。木屐借人的穿,火種不喜人討。小使們打碎一隻碗,罰他一日不喫飯。準準年年九月半買煮熟大菱三分,每人六隻一個,到有三日不買小菜。說不盡他許多爲富不仁,刻薄情狀。

人都道他傢俬數萬,齊整三個兒子,好不羨慕他。那知道光陰迅速,慕懷三十九歲了,大兒子十六歲,名初魁;第二子十四歲,名初元;第三子十二歲,名初甲。一個個蠢如牛,惡如狼,猾如狐鼠。大兒子讀完四書、本經,三字課還對不出,先生做鬼替他買個秀才,過了兩年,又買一名科舉,做了懷挾,察院打了三十,枷死在貢院門前。次子去偷婦人,跌折了腰,只會喫不會做。三子長大,好的是打拳弄棍,一日將一個乞丐因他上門求討,沒得與他,就咕咕喃喃,初甲將他一拳打個昏暈,佯佯死去了,乞丐夥裏知覺,叫了百十個上門吵鬧。慕懷將銀子亂塞與地方閒漢,塞去了千數,乞丐到了第三日復醒轉來,飛走去了。因此慕懷愈加刻薄,坐家只以剝取爲事。妻子們飯也不容他喫個飽。

癱子初元在家,飢不過了,癱出門去,解了山西客人一個鈔袋,被他拿住,叫破地方,慕懷去救應。曉得賈家是財主,地方只要送官,又詐了一塊。慕懷自此漸漸運退,得了吐血病,二十餘日將死不死,心頭有氣,叫老媽官並兩個兒子,分付道:“爲人切不可讀書請先生,見斯文人切不可拱手,只做不認得纔是。切不可與貧人相處,切不可直肚腸。切不可喫點心。切不可漿洗衣服。切不可結交朋友。親眷往來切不可熬夜。家中丫頭們四十歲外方可婚嫁,不可早嫁了。”說完瞑目而逝。又掙一口氣醒將轉來道:“我不放心,我不放心!還有話說,凡聽得火起之處,切不可貪懶,不去走走。牢記,牢記!”說完,嗚呼哀哉,尚饗。妻子又苦又喜,竟去開他箱子,取些銀子出來,央親眷買材買布,錢財如潑水使用,七七之內,好不風光。癱子蹲在家裏,方纔喫得爽利。老婆舅兩三個,串進串出,嚼得白骨如山。個個白松松直裰穿起了。

七七已過,那三子初甲,結識好漢,晝夜不歸。也不娶妻,只在紅樓翠館,串過日子。踢球騎馬,串戲呼盧,結交十二個頂尖雄悍好漢,內中一半是粗蠢不良之人,寫了生死盟書,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不過半年,一個盟兄,見王府搬運錢糧經過,術魚樣的東西,裏面都是元寶。想得動火,思量要他幾鞘用用,來與初甲計較。初甲道:“先父遺言,火起之處不可不走走。今晚銀鞘官船來開,我們伺候更夫睡着,放一把火,彼時人手撩亂,我與你馱一鞘就走。”盟兄道:“妙,妙。”買起硫磺發焠,阡張碎紙,各人帶了些到彼處。果然更夫睡着,走上船頭,二人摸出火種,發焠焠起,燒旺阡張。船中人見火亮,一齊扒起,執了器械,走出船頭,一棍一個,打下水了。將火撲滅,慢慢拿起兩個劫鞘強盜,大大繩子捆着。到了天明,解官一一細問。初甲道:“我二人情願肯出贖罪銀子一萬兩。”解官道:“不夠。”就加一萬兩。解官道:“你二人都該砍頭的,二萬不夠。”漸漸添到四萬。解官道:“今日就要銀子,遲到明日,就要送官。”初甲道:“今日有,今日有。”說定了到家去取銀子。解官帶了七八個跟隨人,牽了兩個強盜,徑到賈家。賈老孃受苦多年,正要風光受用,只見小兒子用大繩縛着,一班公人押了,竟進內房。對娘說:“要銀子四萬,四萬,快些,快些!”娘說:“你與我甚的銀子,三萬,四萬,說得要緊。”兒子說:“快些,快些!”初甲見娘不走動,徑同公人上樓,將箱子一一發下,開箱取出銀子,用秤來稱。娘看了不知甚麼事情。有頭沒腦,上前叫喊,被公人們幾個嘴巴,只罵老賊婆該死,該死。七八個人,將傢俬盡行搬出,銀子酒器,珠子首飾,逐項上秤稱,算不上二萬兩之數。解官道:“還欠一半,如何說謊騙我!”即將初甲一頓鐵尺,幾十公人也來亂踢亂罵。賈老孃一發慌了,只得自己去收抬,連表服銅錫器皿,一齊算價,不上一千兩。只得跪稟道:“丈夫初死,兒子原是安分的,只因邪人引誘,騎馬頑耍,從來並不做歹事的。丈夫傢俬盡掃,只得這些,老爺得饒,饒了罷。”解官道:“你這賊婆,多話該打!既是沒銀子了,帶去送官。”將金銀各項物件,細細搬到船裏,將二人依舊進官,那問官道:“夜半擅登官船,已是賊了,何況明明放火,劫奪銀鞘。雖未有贓,大辟何辭。”通定了罪,各打四十板收監。

解官錢糧事大,徑去下船說道:“萬一我睡得熟些,被他將船燒了,失了官鞘,我的性命也難逃,落得搬他這些銀子用用。”手下人備賞數十兩一個,開船燥踱,好不燥皮。

只說賈老孃是個苦命的人,受用得不上幾月,傢俬一掃光了。大兒子已枷死,第三個的問了死罪,寄信到家,衙門監口使用,速速要賣房子,眼見得飯也沒得喫了。夜間思量,苦楚痛哭,一偶而死。兄弟得知,奔來買棺殯殮。止得癱子在家,悽悽涼涼,看這兩口棺材。家中什物,前日通被鄰舍閒人,湧進趁夥搶去,好的一件也無,止存些折腳凳椅門扇,賣來度了幾月。再挨不過了,只得放下面皮,老爹,奶奶起來。這是暴富小人,慳貪刻薄之報,如此結局,粗粗說過,看了毛骨聳然,無非是悖入悖出的道理。話歸正傳,正是:欲知今古無窮事,更取來文仔細看。

單表一個千萬人中無一人的貧漢,就如神龍一般。奇奇怪怪,沒人識得。直待做出事來,方知他是個璞中之玉,剖而後知;土中之金,磨而自辨。說來其實好聽:

也是弘治年間人,本籍福建,父親江魯州,是個積德良醫,止得弟兄兩個。此人學名叫有芷,乃兄學名叫有芸,幼年同學讀書。乃兄記性不高,到肯讀書。有芷教過就記得,只是好頑耍,不肯讀書。讀完了四書本經,父親也不教他作文,任其自然。他便十分如意,只好聽說說因果小說、奇怪的事,或自看看仙佛之書,喫些酒過日子。其父去世時節,原着他兩家分過,有芷不肯,要與哥子一家過活。其兄讀書入學,又有嫂子,兩個侄兒,人口重大。有芷不要娶妻,單單一身。同家過活,得分傢俬也有數百金,逐年都被哥嫂嚼在肚裏,有芷全不爲意。有人將作家打算的話對他講,他只是笑,冷冷說道:“家兄用就是我用,兄弟原是一體,不消老爹們費心,多謝,多謝。”人見他每每如此說,親戚朋友,都目他是個癡人。有芷到還時常憐憫哥子讀書,千方百計尋幾錢銀子,與哥子買紙筆,哥子亦甚愛之,每每有不安之詞。嫂子亦與哥子一樣心腸,不勝感激。他平日相交的朋友,無非是不僧不俗,落拓無羈之流,不喜趨勢附利,假斯文,假體面,虛花做作的。哥子相交又是一種,無非是些假名士,白衣秀才,與有芷臭味不甚相同。

一日,對有芸說:“哥哥爲人之道,須是真心真意,生平做的事,件件可對人說,肚腸就如青天白日一般,普天下的人,就如我的心腹手足一般,才喚做個人。若是二十四氣不脫,端然是個俗子,讀書何益?”哥子問道:“那二十四氣?”有芷道:“哥哥,我數與你聽:一者富豪氣 二者公子氣 三者名公氣四者時文氣 五者學究氣 六者清客氣七者惡少氣 八者光棍氣 九者市井氣十者屍靈氣 十一者能幹氣十二者酒徒氣十三者弓箭氣十四者作家氣十五者衙門氣十六者閹媚氣十七者刻薄氣十八者謀算氣十九者鄉愿氣二十者孤高氣廿一者庸濁氣廿二者拘囚氣廿三者陰賊氣廿四者自負氣。

哥子聽他數畢道:“二弟慣會說自己話,如今人那裏脫得,不在這氣,就在那氣。其間有弓箭氣、陰賊氣,我不明白,二弟講講我聽。”有芷笑道:“哥哥聽講:有一種人將些小小聰明擱在臉上,逢着一人,便估計打算,唯恐自己弱於他,全無一些和藹意思,人見而惡之,避之,唯恐傷身一般,這叫做弓箭氣。有一種人,滿面春風,奉承亂滾,替人憂,替人喜。及至明日,肚腸又變一樣,那心術如洞之陰,不可測識,懷心如夜間之賊,悄然難覺。若是忠直之人遇他,財帛往來,妻子寄託,必定遭他毒手,還要粉飾自己是個好人,這個叫做陰賊氣。”有芸道:“二弟果然說得透。你是個聰明人,若肯一心讀書,不似我青衿閒守,畢竟中舉中進士的。”有芷搖搖手道:“不要,不要,哥哥你道我的生性,可是要做官的麼?除非是把我做個皇帝的師父,那些閣老尚書,聽我像手下人一般使喚,我纔去做做。不然,寧使做個胡亂散人。”有芸聽他說迂闊之談,微微的笑道:“你的記性絕好,目下比當初何如?”有芷答道:“覺得長了些。”有芸道:“這本唐詩隨我指一首,只許一看就要倒唸出來,你來得麼?”有芷道:“來得,來得。”有芸指一首杜甫《夜聞觱篥》詩與他看,他就用心默默正看一遍:

夜聞觱篥滄江上,衰年側耳情所向。鄰舟一聽多感傷,塞曲三更欻悲壯。

積雪飛霜此夜寒,孤燈急管復風湍。君知天地干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

將書覆轉,倒唸出來道:

難路行湖江見不,滿戈乾地天知君。湍風復管急燈孤,寒夜此霜飛雪積。

壯悲欻更三曲塞,傷感多聽一舟鄰。向所情耳側年衰,上江滄篥觱聞夜。

有芷背畢道:“哥哥差否?”有芸道:“倒不差,虧你,虧你。我竟與書本沒緣了。”有芷道:“哥哥家裏清淡,你何不將門面收拾,賣些現成丸藥,還好度日。我是隻身,不須管我,那裏不去喫碗飯。”有芸道:“二弟說那裏話,你又不曾娶妻,傢俬都爲我讀書逐年消去了。豈忍你隻身飄泊,我獨妻子團圞,天理也不容。”有芷道:“哥哥不須說起,不須說起。”立起身徑往街頭去了。算來不走僧房,就尋道舍,搭搭身子,便是一日,如此已多年了。

一日,有芷在家,恰好有芸的一個同盟朋友來望,且是斯文,披領月白絲綢道袍,戴頂縐紗四角唐巾,腳穿雙大紅方舄,手拿着詩畫金扇,搖搖擺擺,到了江家門首。先叫跟隨小使問道:“江大相公在麼?莊相公來拜望。”有芷將眼一瞧道:“莊一老,好光鮮,一向不來,今日來望哥哥,我去招接他喫茶。”流水走出去作揖道:“莊大哥多時不會,一向好麼,有何貴幹?”這莊一老心中道:“有芷不是吾輩。”便挺起胸膛道:“一向在黃太史府中,因有幾部書要刊刻,在那邊批訂。本府又要請我處館,他只是不放。令兄一向可好麼?”有芷道:“家且安貧度日,近來無意功名,思量門首開個丸散小鋪,方纔出去買些藥料,即刻就來,可到裏面請坐。”莊一老同有芷進到裏面小軒裏坐着,小使站在門首。有芷進內,對嫂嫂說,打點茶,覆身出外,對莊一老說:“大哥請坐,我去尋家兄來,慢慢談談。”有芷一徑出門,走了四五家門面,思量得起,要還巷口酒店裏的銀子,適才稱起又忘帶了,往他門首走過不像意思,不免回家,拿去丟與他罷。轉身回家,只見莊一老立在一根凳上,將臉兒緊緊貼着壁縫,反綁了手兒,張覷內裏,有芷走到,他還不知。有芷叫聲道:“莊大哥,凳子看仔細。”莊一老面皮通紅,一跳跳將下來。有芷道:“大哥要見家嫂,待家兄回來,接出來相見便是,何必如此,恐有失誤,跌翻一跤,壞了手腳干係。”莊一老道:“我只道令兄在裏面,渴想之極,所以如此。令兄真不在家,改日再來會罷。”急急促促,沒趣而去。此後老莊再不上門,有芸亦知前情,心中甚爲鄙薄。

過了半月,有芸開張藥鋪。莊一老常常薦個買藥主兒來,或一錢,或三五錢,字來字去,有芸是個好人,不念舊過。一日途間遇着莊一老,被他扯將回去,將有芷百般模寫,謗他不務生理。在外面沒體沒面,茶坊酒肆,就當家裏。歪僧野道,就如弟兄,豈不玷辱家門。又慣輕薄士林,嘲笑我輩。日後此人有禍,要連累盟兄哩。有芸道:“舍弟雖不讀書做時文,肚裏極有分寸的。又迂腐有古道,將傢俬都讓我自己,連妻子也不要,極難得他。”莊一老聽他如此說,也就不敢多說了。只是日長歲久,用盡浸潤之譖。有芸只是不聽,兩邊越覺得疏了。

有芷到曉得在肚裏了,一日思想道:“哥哥既有生意,已過得日子,我今年三四十歲,只管蹲在家裏何用?”次日清晨對哥哥嫂嫂道:“我要出去走走。”哥嫂道:“你又無盤纏,又無行李,往那裏去,幾時回來?”有芷道:“不要盤纏行李。有路就走,回來日子竟論不定幾十年哩!”說聲道我去也,嘻嘻的作了兩個揖,徑去了。

走了七八里路,遇着一個貧漢,十月天氣,穿件單衣,赤腳而走。有芷道:“噦,我的鞋子與你穿穿。”那貧漢道:我穿了,你倒赤腳。”有芷道:“你到那裏去?”貧漢道:“我要到山東泰山去耍耍,問我怎麼?”有芷道:“我也身子空的,同你去走走。鞋子你穿一程,我穿一程,破了再買一雙合穿,如何?”貧漢道:“你這個人倒有趣的,便與你同去,只是對你說過,一路去:

有葷喫葷,有素喫素。古廟安身,茅庵借宿。

罵我只是笑,打我也不哭。有餘的分與人,肚飢時挨一粥。行坐無常,去留無束。

這幾種事,件件依得我,纔去得。”有芷道:“我與老丈乍會,你不曉得我。我的生性正與老丈所說相合,出娘肚皮便是這樣的。”貧漢道:“好,好,好!同去,同去。”貧漢腰邊到有幾錢銀子,這晚兩人喫個醉醺醺,尋個古廟去睡。有芷道:“天色冷了,到不想得夜間事情,沒被蓋怎好?”貧漢道:“包你不冷。”二人竟在佛前青石上睡覺,只覺得貧漢身邊暖烘烘起來,好不有趣,一會子,連石板都溫溫的了,有芷不覺酥酥睡去。

二人天明趁來,有芷問道:“一路來失問老丈,高姓大號?”貧漢道:“不要問,都沒有了,都沒有了。”有芷道:“老丈身子夜間暖熱,小弟贈老丈一個號何如?”貧漢道:“使得,使得。”有芷道:“叫做無寒罷。”貧漢道:“通,通。我也贈你一個號,你爲人脫灑,就叫做老脫罷。”有芷道:“更通,更通。”自此二人只喚無寒,老脫,嘻嘻呵呵,足足氽了年把,到得山東太安州,說不盡景緻:

泰山天下奇觀,古來勝嶽。小天門有千尺高峯,大天門有百回細道。

日觀秦觀,面面飛五色神霞;吳觀國觀,處處繞多般怪樹。黃河如帶曲回回,白骨如生光爍爍。

藥竈前多天麻鬼箭,茅庵裏關薄靄輕雲。鶴唳一聲仙客過,猿啼三下客星來。

看看呂公石像,摸摸洪邁碑文。果然不是人間世,誰肯偷閒走一巡。

無寒領了老脫,各處觀看,十數日間,看玩已畢。老脫道:“恰像我曾走過的一般。”無寒道:“我走了二十多遍,越走越覺得好看。”又思量道:“當日養兩個小廝在這裏,去看看帶了去罷。”走到一個峯巖之下,有平陽地一片,通是野花奇草生滿。無寒道:“老脫你站着,待我喚出來。”老脫道:“無寒,你慣說鬼話,空山荒野之處,鳥鵲稀疏,那裏去叫甚麼小廝。”無寒笑道:“你只看我便是。”

走向地中央處,將草來拔去三五尺大一片,下有一塊大大方磚,又折了一根竹條,將四圍掘掘鬆動,將磚頭一掇,掇將起來,下面卻是個小缸,缸裏盛着一對奇貨。那奇貨:

光似鏡 堅似鐵 走如飛 輕似蝶

這兩件罕貨,頭搭尾,尾搭頭,耐耐煩煩蹲在裏面。聽見無寒做聲,兩個昂起頭來,就像兩把鐵鉗一般。老脫心裏猜道:“又不是貓,又不是狗,又不是飛禽,到像個放樣的螞蟻。”問道:“無寒,無寒,這兩個小廝,到像螞蟻。你看,你看,扒將起來一發像了。”無寒道:“不是螞蟻是甚麼?他兩個七年前,在這裏鬥個不歇,我替他講和了,免他兩條性命。他情願隨我,我將些符咒制他,又與他辰砂聖水丹服換他的毛骨氣味。又待七年藥力充足,骨節換盡,然後取他耍子。”無寒將手擎他起來,身子就如水磨的徽州漆器一般。將鼻子聞聞,到有些梅花冰片氣息。用指爪身上彈彈,鐺鐺有聲,如彈磚片一樣。仔細看來,每個長一尺七八寸。他倒有百十斤氣力,由你將風快斧頭,砍他一下,若是沒鋼火的,還要轉口,只當替他搔癢,無寒將這兩個小廝,放在地上,每一隻腳踏着一十,叫道:“小廝立起。”兩個齊齊立起,叫聲走,兩個齊齊走一個團圓,好似開路鬼,腳下有轂轆子一般。無寒跳下,老脫道:“活作怪,這兩件土貨,到是少的。”無寒將小廝收了,就如摺疊桌子一般,折得伏伏貼貼。將件破衣服裹了,動也不動,挈在肋下。二人到庵廟投宿去,無寒將這個小廝布包,將來做枕頭,或將來當凳坐,又不見與他喫東西。過了四五日,打開包來在泥土上走走。對老脫道:“這叫做打沙,隔五七日打一遭沙,顏色愈加好看,若在船裏不打沙也罷。”

說完,依舊包了。兩人在泰山庵觀茅蓬,處處住到,約有半年。老脫又恩量走動,問無寒道:“我們離了山到別處走走,靜悄悄,只管住這裏做甚?”無寒道:“你要自去走走,我不勤力,要在此多住住。你不曾出門見大天,世情還不曾嘗着,正該各處走走,你幾時起身?”老脫道:“即刻就去。”無寒道:“你立着,我將小廝與你一個。”老脫道:“我不要他。”無寒道:“阿呆,這件東西極有趣的。不要飯喫,又不要酒喫。又不肯咬人,且是乖乖的聽入說話。耐冷,耐熱,夏天曬他,冬天放冰裏卻不妨事。你便帶一個去做做枕頭也好。”老脫承他好意,切切要與他一個,只得領了他一個。將衣服裹了,安頓作別,徑下山了。只打聽某處有庵,某處有觀,肚飢了就要秋風一頓。東蕩西蕩,蕩了年半有餘。

一日,盪到淮安桃源地方,忽然這個小廝一漓溜在地上。這小廝聞得人氣息,能辨生人熟人,緊隨老脫腳跟走着。一起少年遊人,路上瞧見道:“一個怪物,一個怪物!”老脫不知小廝落在地上,回頭看看,依舊取來着落了。那夥少年,走近身來,定要求看。老脫道:“有何好看?不過是個異樣螞蟻,乃是朋友送我當小廝的。”這班少年綽了老脫,到一個酒肆中,叫拿酒來,對老脫歡喜賠情,畢竟要求一看。老脫只得打開衣包放在地上,老脫走,他也走。老脫又將他擎起,長腳撩手,耀日增光,好似一盞做成的螞蟻燈,衆人無不嘖嘖稱怪。老脫收拾了要去,被這些人道他是個不凡之人,纔有此異物,你一杯,我一盞,喫得個腳酥腿軟,人事都不醒了,衆人各各自散。

老脫睡着在這酒店裏,直到鳥晚,酒家點燈,還不肯醒。店家看得老脫衣服襤樓,不着管他歇宿。叫兩個酒保,將老脫扛頭扛腳,扛出門外,把門扇關好。正叫做:

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

老脫被酒保扛出門外,睡到半夜,一忽醒來。只見滿天星斗,知道昨日醉極,不醒人事,撞在此處安歇。雖在露天,只因日前虧與無寒朋友同睡,得他暖氣燻了,一向全然不怕寒冷。九月天氣,露水洋洋,身上絕然不冷。所睡石板,照樣像同無寒眠的,有些溫暖。老脫想道:“今後寺院裏也好睏,寺院外也好睏,倒還是露天爽快些,醒來看看天也有趣。”思量一會,又睡去了。

睡到四更將盡,忽然茅草窩中,簌簌之聲,溜出一條蟒蛇。這蛇安身湖泊蘆葦之內,蘆葦蔓延,跨洲越渚,廣闊百十餘里,盡他藏匿。只是日間,難以喫人,夜間徜出來,尋些葷腥嗒嗒。將火光焰焰的一根三尺來舌頭,東撩西撩,撩到老脫身邊。原來蛇喫東西,再不會得細嚼細嚥,就是小蛇喫大物,也只是囫圇一吞。況此蛇有三十多丈長,竟將老脫一口吞下,溜溜撒撒,水也不消呷得一口。好好一個老脫,連衣服螞蟻通吞下肚了。

可笑那老脫,下了蛇肚,還不就醒,且夢見哥哥在家裏,生意興頭,父親,母親通安葬了。與無寒換鞋子穿,登看泰山,無數好處,笑耍快活。那小廝在腰邊發急亂拱,老脫被他拱醒了。想道:“小廝一向忘卻不與他打沙,想是要打沙哩,不然爲何如此亂拱作怪?”只聽得耳邊塌塌之聲,就像剪桑條一般。連忙將手摸摸,竟不知是何所在。難道這個怪物不與他打沙,他就將我來活埋在這裏了?爲何身子不滾而自滾,不翻而自翻?喲,喲,喲,不好了,氣悶不過,快些扒出去便好!耳邊塌塌之聲不住,將身子亂搖亂擺,用力亂扒,有鬥口大一點透風去處,老脫盡力攻出。嘆一口氣,眼花烏暗,東西南北,都不能辨。這小廝且在老脫身邊摸摸索索,老脫用心一審,此是何等去處?驀然大喫一驚,只覓身邊橫着三石米來粗一條花蛇,肚皮穿透而死。乃在一片荒草沙灘之處。細細想來,知是昨夜被蛇吞下,虧得小廝用鉗剪開蛇腹,才得鑽出。小廝伏在老脫面前,身上許多污穢。老脫道:“小廝,小廝,有勞你了。我將你到水裏洗洗。”即將小廝到水裏細細一洗。洗畢,老脫想道:“我這一身臭穢衣服,如何了得,雖然不冷,那有冬天赤膊的?此處人跡稀少,無人瞧見,不免盡行脫下,蕩洗一番,草上曬燥了,再圖喫飯去。即將衣服洗淨曬晾,赤身坐着,小廝蹲在膝前。

只見遠遠一隻大船來了,看看近前。十多人打牽,牽手們走到大蛇身前,個個丟了牽板,驚駭稱奇,看個不了,說個不休。有的道:“這個業畜,專一塞河塞港,成精作怪多年了。”有的道:“再歇兩年,就要上天哩。”有的道:“想是修行不到,天上降下來的。”正哄個不了,船中人聞得,都要上崖看看。船家邀攏船來,一齊上岸觀看,七嘴八舌。

老脫坐定,看曬衣服,只不做聲。內中有個秀溜人物,像個書生,近前問老脫道:“這樣天氣,我們通着棉衣,你爲何赤身在此?”老脫道:“衣服洗了,等燥了穿。”又問道:“這個死蛇,是甚麼緣故?”老脫道:“他夜間將我吞在肚裏,我睡着做夢不知,虧我帶得個能幹小廝,將他肚皮剪穿,方得走出。衣服通污穢了,故此洗洗,不得穿着,少禮,少禮!”少年即叫家人,船中取幾件衣服來。家人下船,取了一條單褲,一件夾襖上岸。少年道:“兩件便衣,送與尊兄將就穿穿,省得風吹寒冷。”老脫穿了,作謝,作謝。少年又問道:“尊使在那裏?”老脫在背後草根頭取起,叫他站着,他就恭身立着,似人家燒神化馬的鐵紙爐模樣。少年撲手大笑道:“奇,奇,奇!你們來看,蛇到不奇,這個管家怪絕。老丈你一定是個異人,有此異僕,我們決不放你,要同你到船裏談談,慢慢請教。”又問道:“那裏討的?”老脫道:“敝友送的,他還有一個跟在身邊,一般模樣。”少年道:“我們可得一個麼?”老脫道:“不是他的真正主人,他就要強頭強腦,那裏伏得他來。他光似漆,堅似鐵,走如飛,輕似蝶。就是竹篙子不經他一剪,燒火的鐵鉗,他只消篤的一聲,齧做兩段,他用髭鬚觀看東西,腰間兩個小孔,是他耳朵,天晴須朝上,天雨須朝下。夜間我就將他做枕頭,動也不動的。”這一班人,看個滿意。內中有的道:“趁順風開船去。”少年定要老脫同上船去,老脫力辭道:“學生性格疏野,一毫無用的人,下船攪擾不便。”就將身上衣服解帶脫下,又去脫褲,要送還少年。少年急急止住,老脫只得受了。少年上船,又叫拿些果子、燒餅、乾食之類,送與而去,

老脫肚裏正要喫,拿到就嚼,正嚼得高興,又一隻船,大櫓大槳搖來,隔一箭之地就吆吆喝喝道:“看龍,看龍!”搖近岸來,跳上四、五個人,吱吱喳喳,內中一個米客道:“這蛇油點燈,夏間再沒蚊蟲,人喫也喫得的。”老脫道:“你收拾去罷。”米客道:“老兄如何處制他的?我們敝鄉有個斗大的蛇,就沒法處制他,老兄去拿了到好。”老脫笑道:“他也是一條性命。他先有害人的膽氣,所以到這田地。他若守蛇的本分,如何得到橫死,人前出醜。”米客道:“老兄肯將蛇與我,我送些薄禮如何?”老脫道:“但憑,但憑。”客人到船中取了十兩銀子,送與老脫道:“小弟將這蛇去了。”老脫道:“你收拾去。”米客叫人去尋刀斧,要弄做幾段,安在船裏,前途歇船之處,尋個空地,剔骨熬油。原來蛇骨可以做器,蛇油可以點燈,弄出來有無算的利錢哩。

老脫肚中已飽,衣服已幹,又有十兩銀子,包包裹裹,又盪到別處去了。秦淮地面,茶坊酒肆,且是有趣,老脫盡情遊玩,那裏有一些羈絆。真個是:

江海閒人,乾坤浪子。僧不僧,俗不俗,着處爲家,呆不呆,癡不癡,逢人是伴。

富貴功名,拋在腦後。嘻笑怒罵,不掛心頭。今日不憂明日事,得開懷處且開懷。

這老脫將賣蛇的十兩頭兒。去買了三個豬頭、三隻鵝、三尾魚,借一個寺裏燒煮安排。又加上銀錠阡張,果品酒漿,他將一付三牲,祭獻當境城隍土地、江淮神衆;一付三牲,祭獻生身父母,三代宗親,一切有分亡戚。這一付三牲,請出小廝來,對他說:“小廝,小廝,你隨了我年把,沙也不曾打個爽利,且是喫驚喫嚇,教你孤孤伶伶,拆散了你的兄弟。今備三牲酒果,專席請你。你若要喫,喫一個飽。你若不喜喫,也在上面走一遭,盡了我的一點心。”那小廝聽說罷,抖擻精神,輕輕的將腳尖恭起,在三牲左右盤旋走了一遭,跳下地來伏着。老脫三宗祭獻已畢,叫寺裏道人相幫收拾進內。送一付與寺主,兩付將來切碎,用盤子盛了,拿到十字街頭施捨。看官們,你道奇否,只有舍茶、舍粥:舍湯、舍水的,幾曾見有舍豬鵝魚肉的?那膽小乞丐不敢來喫。老脫叫道:“不喫素的朋友,來喫幾塊。”先是拖幾個呱子們喫起,一個時辰,盡行消繳。拿了盤子還寺宿了。停了一兩日,高興出門,又走新鮮地方去了,一路逍遙自在,自不必言。

光陰易逝,只見瑞雪飄飄,寒林漠漠,又值歲寒時節了。老脫此時蕩過徽州,到寧國地面。這個鄉風,寺廟稀疏,人家儉樸。腰邊還有幾兩銀子,又不知那裏來的,日日在縣前飯店,買些飯喫,夜夜在庵廟,勉強借宿,僧道冷臉難看。一日想起,尋間人家空房,借住過年。隨路走去,走到一個聖堂巷裏,一所絕大房屋,牆垣齊整,門面軒昂,乃是趙員外之家。其家專囤長落,家裏有四方雜貨,賤時收,貴時賣,如此生理發家,也非一日。老脫經過門首,立定腳看了一會,只見對門,到有間小小空屋,門扇也無,且是矮矮樓子。老脫看了又看,又步將進去,細細瞧瞧,道這屋子空着不知是那家的,今日是十二月廿六了,僧道們怕我在那裏過年,做嘴做臉,若得在這間房子過年也好。

立了半晌,只見趙家走出一個人來。老脫問道:“長兄,動問一聲,這間房子不知是那家的?我要租他的住住,長兄對我說個明白。”那人咯地裏一笑道:“這房子到是我家的,你若不怕死,只管搬進去住,房租到不論。”老脫道:“難道這房子會喫人的不成?”那人道:“這房子空了廿三年了。你卻不知,倒是四遠聞名的。老實對你說,搬進去的,不上三日,就有應效。若有四五口人,還剩個把還你,只一二口的人家,竟不夠死哩。”老脫道:“是甚麼緣故?”那人道:“對你說,連你也要打寒噤哩!”老脫道:“你且說說我聽。”那人道:“這房子裏,聞得說先年有個女人,吊殺在樓上,夜夜響動,以此人不能安莊。後來一年一年,越發弄得鬼多起來。五年前,一個書呆,說道不怕鬼,進去宿一夜試試看。只見夜裏走出一班來,上頭上臉,發急亂喊起來,登時跑回家裏,病了十多日。就是僧道驅遣,也經幾十次了,全沒相干。去年我家員外,欲得拆了這房子,這一日就有個弟兄病將起來,亂話說道:“你家若拆了房子,不把我們安身,我們就搬到你家裏來住。員外知道利害,至今不敢拆這屋子。若是沒有緣故,十間房子也沒得空哩。”老脫聽罷道:“老兄,老兄,多謝你替我這等說得詳細。這屋子千萬要借住一住,若有些鬼,我在下到不理論的。”那人道:“你不理論他,他要理論你。”老脫道:“不妨,不妨。”即同那人走到趙家,腰邊取出銀包,撮出五六錢一塊,包了送與那人道:“凡事你都莫要管,一定要借住住。”那人笑道:“房租到不打緊,年深日久,門窗都是沒的,止得幾塊樓板,年近歲逼,那裏去修理?”老脫道:“我是隻身,又無多少箱籠,沒有門窗關閉倒爽快些,極中我的意。但是今日我就要在這樓上歇了。對你說過,休得又生變卦。”那人道:“我對你說得明明白白,你硬要住,但憑你幾時住就是哩。”老脫欣然去到寺中,央了一個香公,拿把條帚,自己背了幾件破衣,欣然來了。香公替他到趙家拿條梯子,登樓掃了一番。左首一片大大空地,屋後一個洋洋冷蕩,右首屋子,是些牛羊豬圈、毛廁而已。老脫登樓看看,十分歡喜道:“清淨得有趣。”又叫香公去問趙管家借張桌凳來,逕回寺去。老脫獨坐樓頭,細細觀看,覺得心曠神怡。畢竟不知這屋子有鬼無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偶然遇鬼姑譚鬼 驀地聆仙急覓仙

有屋住一間,無屋住千間。勢敗奴欺主,時衰鬼放顛。

草深揚子宅,壁立長卿軒。地溼兼天漏,新年接舊年。

那老脫蹲在這樓上,一塵不到,屢引清悽,道心靜對果是如何?但見:

淒涼,淒涼,紅日墜,暮雲低。遠遠幾聲犬,朗朗一聲雞。

叫不應的是左鄰右舍,看不盡的是雀竄鴉飛,寒風壁縫都都響,飢鼠空梁略略啼。

衰草野中,立幾株槎枒古樹;敗楊水畔,布一片繚繞枯薇。賽過深山最深處,顏回陋巷不爲奇。

老脫在這樓上,且是看得快活。取幾個燒餅喫喫。天色已曉,將小廝做枕頭,在樓板上徑睡也。一覺睡到更盡光景,醒將轉來。看看窗外,絕無星點,只有些冷風颯颯,且是睡得清爽。口裏唱唱隨心曲兒,不曾唱得兩三句,只聽得樓下簇簇之聲,又有婦人聲,又有幾個男子聲,忽然一齊哭將起來,輕輕重重,嗚嗚咽咽。或有如抽絲不斷細而長者,或有如啞鴨聲者,或有作嚎嚎狗哭聲者,或有一聲聲只叫苦者,或有叫阿育阿育之聲不斷者,雜七雜八。老脫都聽在耳裏,全不關心,又睡去了。停不一會,一齊通哭上樓來了,足足立了一樓,鬼燈且是明亮。老脫逐個看看,只見一個披髮白麪婦人,年紀極小,穿一件紅襖,兩手垂下,頸上有帶子一條掛着,拖出了一根血紅舌頭。一個壯大黑漢,赤身將兩手鉤緊肩頭。蹲着不動,眼珠大不可言。一個披髮紛亂,着件白衣,是烏青漢子,且是長大。一個漢子生得最兇最惡,一面短鬍鬚,手中提着四個血染人頭,衩褲子一條,十分猛悍。

老脫細細看過,只是困着,任他做作不扒起身。一齊叫道:“我們要銅錢銀子,要酒飯喫,要衣服穿。”那手中提着四個人頭的,徑來坐在老脫身邊,將四個血拌人頭,安在老脫頭邊。老脫道:“你不要沒正經。”那壯大黑漢也來坐在腳上,那婦人又來以面對面相覷,那烏青漢子嗚嗚而叫。這班鬼道:“他的魂呢?魄呢?”鬼中答應道:“沒得,沒得。”

看官們要曉得,但是人被鬼迷者皆是被他奪了魂魄,然後慌張無主,若魄定魂強,再無事的,所以這班鬼中如此問答。老脫見衆鬼撒野,只得和衣立起,去解個小道:“你這幹鬼,都不像做鬼的。既是個鬼,只該安分守己,思量個出頭日子,如此男女混雜,沒廉沒恥的不圖來世。你內中那一個是頭兒,快快說來。”那婦人道:“婦人是先去世,又且在這樓子樑上結果的。他們都是後來搭住的,惟我爲尊。”老脫道:“你們都要報名字來。你若斯斯文文,一人賞你一個燒餅喫。”那婦人道:“我叫做週六姑。”黑漢道:“我是楊一,是十年前火中燒死的,至今還痛,好苦也,好苦也!”烏青漢子道: “我是掏摸的韓六,喫醉了酒,水中淹死的,並無棺材葬埋,好冷也!”老脫指着兇悍短鬍子道:“你是甚名字?”提着人頭走過來道:“我是好漢叫做孫打狗,犯了王法絞死,無棺無祭,心中好恨!這四個是我弟兄們,他身首兩處,無腳可走,只得提挈着他。一個是馮三、一個是衛仰,一個是苗青、一個是勞天祿。個個都是好漢,殺人謀財,王法處斬,無主可依,痛苦殺也!”又一齊吱吱喳喳,叫哭起來。老脫道:“你們不要叫,不要哭,聽我說,燒餅雖與你們一個,你們通要去學好。鬼是陰途,人乃陽道。爾等以陰犯陽,罪業轉大,不得超生了。你若肯悔生前之過,草根樹葉之下本分棲身,神明自然憐憫汝等,把你託生。若一味貪喫貪財,攪家惑衆,將來蛆蟲也沒得變哩!”衆鬼道:“江先生講得有理,我等不敢羅唣。”老脫去破衣袖裏,摸取四個燒餅,遞與各鬼取去。青漢手中一個,被黑漢一把搶了。老脫看見將黑漢括地一個嘴巴道:“做人做鬼都要公公道道纔是。一人一個燒餅,如何你卻僭強搶奪他的?”那黑漢酥酥的遞還青漢。只見那四個人頭,也嗚嗚的叫起來說:“我要喫,我要喫。”老脫道:“也各與你一個。”又取四個燒餅,放在人頭嘴裏,一般嗒嗒之聲,漸漸喫將下去。老脫道:“你等速速遠去,一里之內,不許你歇宿。樹茂草叢之所,許你悄悄度日。分付你們的話,都要記着,各自學好,不要自誤自己。快去,快去,我要睡了。”衆鬼各各應允,一刻之間,風聲一溜都散去了。樓中依然黑漆漆,靜悄悄,毫無所見。

老脫枕了小廝又睡,直到天明起來,又打帳到各處寺院消閒,別了小廝出門,剛剛遇着趙家管家。管家問道:“江先生建屋可將就住得麼?”老脫笑笑道:“你的話是真的,夜裏一班鬼來,一個個與他一個燒餅,他已應承,今後再不來了。多謝記念。”兩人別了,管家伸伸舌頭道:“這屋子真虧他住,只是方外人慣會說嘴,和尚道士不知驅遣了幾番,希罕你兩個燒餅喫,到說得好笑。”這話休提。卻說:

光陰如箭,臘盡春回。市上人如蟻聚,無非因事奔忙;街頭貨等山堆,都只爲歲朝置辦。

寫門聯的,飛五色花箋,剪神花的,弄百般巧樣。兒童偏喜新年到,老子愁眉白髮添。

老脫到了年三十夜,尋些乾糧果品之類,抵暮歸來。清瑟瑟的坐於樓上,且是快活,對着寒林煙靄,野水蒼茫,果然這段清幽,正叫做:

不是閒人閒不得 愛閒非是等閒人

看看天將黑,老脫枕了小廝睡覺,這一夜清清靜靜,果然那一班雜鬼,半個也不來攪擾。

次早天明,老脫道:“又是一年過了,新正元旦,在此旅寓,比不得家中規矩。雖無半點東西可以盡我之情。大禮卻不可缺。巾子早已壞了,道袍不曾補得,襪子一向不穿,不免胡亂着了道袍,去拜拜天地祖宗。”就將些冷水洗冼面,披一片掛一片,徑下樓來,跪在門前,朝天禱告道:

殘年已過,新歲復來。但願國事清寧,萬民樂業。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普天下官長個個清廉,普天下貧

民人人飽暖。下民江有芷棄家遠遊,感天地覆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山川社稷水土之恩,父母祖宗生育

之恩。有芷隻身浪走,祭祀有缺,不知家道若何?江氏當方土地神祗,願加護祐,但願人口平安,貿易如

意,君子道長,小人遠避。祖宗墳墓無虞,超升仙界。有芷撮土爲香,致心虔禱。

老脫朝了東南跪拜,口中朗朗,就像對人講話一般。翻來覆去,說了又說,唸了又念。恰好趙員外家裏燒香已畢,小使章了香燭,隨到對門豬欄羊圈燒香,正見老脫虔誠禱祝,喃喃不歇。員外聽了一會,心中忖道:“這樣一個貧人,破衫破履,身上棉襖都是沒有的,他口中禱祝,都是憂國憂民的說話,看他模樣,不是以下之人。前日聞得說,破屋內有個人住,想就是此人了。”趙員外拜了豬羊五聖回來,老脫方纔八拜完了,立起身來,抬頭見了員外,就將手高拱,口稱:“員外請了,去年借寶屋暫住,未曾奉拜,學生是個脫略的人,不要見責。”員外道:“彼此,彼此,老丈貴處那裏?”老脫細細說了一通,員外道:“這樣是個舊宅,又是雲水高人了。此屋不曾修整,且風雨不便,況又無寶眷,家間頗多空室,請過去住如何?況家下人衆,三餐亦便。若不相嫌,今日就到家下如何?”老脫道:“多謝員外高情,難得,難得。”說畢,兩人各別了。

員外到家,對家中人說道:“對門空屋裏住的這個人,今日見他不是個下流之輩,是個古古怪怪不耐靜坐要東走西遊的人。獨自一個,又不起煙爨,我家有的是喫食東西,我要接他來家裏住,他已歡喜應允。萬一不來時,三餐拿些與他喫喫,路又不遠,你們不要忘記了。”分付已畢,到了次日侵晨,老脫收拾小廝在身邊,往趙員外家,走到正廳上坐了道:“我是住對門屋子的江家,一來拜員外,一來謝員外。”管家道:“員外拜年去了,留江先生在此坐坐喫飯。”老脫坐了一會子,裏面走出許多穿紅着綠的婦人女子,大大小小,也有道他是不怕鬼的,也有道他把鬼燒餅喫的,也有道他身邊說有個小狗兒的。笑的笑,說的說,有幾個正經內客,伸頭探腦,在門後張張覷覷。先擎一杯茶出來喫了,就擺糕團點心果子,請老脫喫。老脫見他家裏真率殷勤,放懷歡喜,喫茶喫果,全不介意。

喫畢要回,趙家又留,老脫只得坐定,心中道:“這家人家倒也不欺貧壓賤,我便放心在此坐坐。左右空閒工夫,不免將小廝出來,在此大天井內打打沙兒,把他家看看。”老脫腰間解下小廝來,將破布衫打開,小廝還自伏着,老脫道:“打沙,打沙。”小廝立將起來,一齊驚駭道:“原來不是狗子,是一個雙料螞蟻。”看他在天井內走來走去,拈鬚搭嘴,洗面伸腰,自由自在。那些官官姐姐,丫頭小使,歡喜得跌天跌地,卻不敢有人近身撩他一撩。老脫道:“我喚他到堂中來,與你們細看。”老脫喚他到堂上來,抱了一個三四歲呱子,要放在小廝身上坐坐,呱子將腳縮起不肯坐。老脫道:“不妨的,不妨的,你不耍就罷了。”老脫將一條凳子翻轉,放在小廝身上道:“小廝,你走來走去,走個好的。”那小廝速速急走,凳子卻不倒下,十分古怪。內中女眷要看之極,喚一個十六七歲丫鬟,名叫蓮花道:“你去取來我們看。”蓮花來取又怕。老脫道:“姐姐,你不要怕,他不肯咬人的。我捧與你,你放心拿去耍耍。”蓮花捧了小廝,輕輕的一徑擎將到內裏,放在地上。一班女客,無不歡喜觀看,笑做一團。剛剛手邊有兩個新枕頭,蓮花姐乖巧,順手兒將一個枕頭安在小廝身上,小廝不動,又將一個安在上面,小廝又不動。蓮花姐說:“走呀。”這小廝便速速行走,大家笑做一堆道:“蓮花說的話,他倒依他教訓。”都道:“到好耍子,好耍子。”玩了半日,老脫道:“小廝出來。”輕輕說得一聲,小廝便往外走,徑走到老脫身畔。蓮花姐與一班侍女呱子,都出來圍着觀看,不歇口裏問長問短,老脫隨口答應。即將小廝依舊收拾,掛在腰裏。蓮花姐道:“員外還未回,我們先整飯與先生喫。”大家進去,隨即捧飯出來。但有:

酒果諸般,香鮮各樣,美食美餚,果是舊家氣味,情到禮到,絕非薄俗虛文。搬湯送茗,如故友之親

情,盞滿盤高,盡新年之富麗。不因貧士聊疏略,豈爲窮鄰懶獻勤。高魚大肉,美果酥羹,堆了一桌。

老脫才喫得點心、喫不下,止飲三五杯酒,喫些新鮮果品,連飯也不喫,立起身。蓮花姐又來在桌邊道:“員外不得在家奉陪,請再坐坐。”老脫道:“有了,多拜上員外,多拜上你奶奶,多擾多謝。”徑出門了。蓮花姐又道:“江先生日日到我家來便飯,員外說在家的。”老脫謝道:“我得便就來。”別到對門樓上,解下小廝,枕頭睡了。

趙員外出外賀節,抵暮歸來。家中細細說上留江鄰之事,員外眯眯笑道:“正該如此,他若來時,留他喫些,他若不來,送些去就是。”原來老脫得了這個喫飯的所在,卻也畢竟便當。或一日兩往,或兩日三來,舉家無有厭他的。若是蓮花得知江先生到,分外殷勤,茶茶酒酒更速刮些,還要向問螞蟻閒話,如此過了數月。

卻說城外水閘口,有名富戶蔣承川,果然有田園千頃,傢俬鉅萬。承川年有六十之外,尚未有子。有個填房計氏,十分妒悍刻薄,年紀不過四十多,沒有一男半女。身邊有兩個沒正經的通房,亦無所出。親親眷眷,都勸承川再娶個側室,以爲生子之計。一時媒人得了口風,就四處說合,走到趙家,說這蓮花姐。趙員外與家中計議道:“蓮花年紀長成,看他有些造化的,不如許了他罷,以完他終身之事。況且蔣家富厚,走去不喫虧的。我家丫鬟盡有,那裏在乎這一個。”商量已定,對着媒人一口應允。那蔣家又道是趙家人物,且是放心,隨即下些禮物,擇日迎娶。過了數日,蔣家來娶蓮花姐上轎之時,蓮花姐個個人都別過了,畢竟還要請江先生作別作別。江先生因趙家來接,連晚也來相送。

蓮花嫁去,蔣承川喜他年紀正好,人物端正,又且活動能事,滿懷歡喜,自不必說。只是計氏見丈夫寵愛,十分氣不過,生出許多磨難的條款:自己馬桶,畢竟要他親身到後門去傾。自已私房小竈,要他親手炊煮。自己鞋兒,要他親手做着。蓮花姐聰明能事,都不被他難倒,也不十分喫打喫罵。過了兩月有餘,蓮花姐卻有喜了。計氏知他有喜,就如聞得惡信一般,朝朝切齒,夜夜捶胸,妒忌之極。先主意道:“若生出來,決不容他收起,定要淹死的。”心中如此如此,已自計定。自此折磨蓮花姐的手段,更覺有增無減。

不覺到了九個月有餘,蓮花姐肚痛一會,囡地一聲,一個兒子生下。也不消收生老孃,蔣承川在房中自己接了,討湯洗洗包了,連婦人女子通不得知。直待呱子收拾,承川接了,計氏才走到房,卻也只得默默無言,不敢將肚裏計較的事提起。只說自己脫下地的東西,那裏養得大的。冷言冷語,無法可施。轉身到自己房中,關上房門,大哭起來道:“我竟是沒相干的人了,生呱子都不通知我一聲。老奴才自己收生,屄裏撮了出來,拿些湯洗洗。男子漢做這些齷齪的夠當,還思量爲人。我自死了,讓他們一對受用。”哭了又哭,罵了又罵,遂生一計道:“不難,不難,我只是不認他做兒子,若有丫頭小使抱一抱的,登時打他一百,趕他出門,三日之內,看他活得成麼!”又虧蓮花姐平日會得做人,凡是夥伴中人,及一應內外,都不怪他。早已有個風兒到了趙家,說三日之內要處制這孩子於死,決不容留。

誰想老脫正在趙家喫飯,趙家人就紛紛說:“蓮姐生個兒子,大阿媽三日之內要弄殺他,今日是第二日了。”老脫心上急促不安,坐立不定。歸到破樓中,打個計較道:如此、如此。連忙起身往華嚴寺裏,問個老道人,借了一副糖擔、糖鑼,挑將回來。將船中年少所贈單褲一條、夾襖一件,去糖店裏換了許多大麥黃糖。將回捏作餅子,放在擔裏,又買了一刀草紅紙紮放在桌上,另有用處。老脫挑了糖擔,取了小廝,一徑尋水閘口蔣家。出城四五里之遙,老脫到他門首,將糖鑼亂打一回。又將擔子挑進在大門檻內。將糖鑼又亂敲起來。裏面大大小小,就走幾個出來,他便取出小廝來地上走一回,依舊收了挑糖擔,徑回來了。

再表蔣家計氏好生利害,晝夜啼啼哭哭,敲桌打凳。承川雖是家長,爲人平日本分。又想道孩子不知養得大否,便是養得大,自己年紀有了,少不得在嫡母手中過活。豈可因點點孩子,傷了夫妻之情。外人聞知,只說我縱妾滅妻。只是耐耐煩煩,看顧孩子。此亦是父子至情,老牛舐犢,無怪其然。計氏只是不肯放鬆,分付家裏,前門出入人多,須要謹慎,不許輕放人進。凡有出去者,都要仔細瞧看,不得作弊做事。計氏袖中藏了幾個鋼針,一心念道:“這個淫婦,不制他死,我便自己下手,除了後害。”一面計較,一面罵:“狗婦,不要倚着那個的勢耀,裝模做樣,連忙兒子未大,誥封你做夫人哩!我這馬桶都告致仕,三日不倒哩!終不然改換天朝,叫別人倒了!”罵一番,敲桌打凳一番,又找一個拖聲假哭,一家人不得靜辦。

可憐蓮花姐雖坐牀中,身子頗健,心中想道:“昨晚小使們喫驚打怪,說甚麼一個賣糖的到門裏,腰邊取出一個東西,不是貓、不是狗,膀腳膀手,黑漆漆的,好不奇怪。難道是江先生賣糖到這裏,他喫我家飯,爲人極懶,爲何肯賣糖?其間必有原故。”正想之間,計氏大罵大叫,要傾馬桶。蓮花姐只得勉強起身來,裙子拴了腰兒,帕子包了頭兒,正出房門,又聽得小使們道:“昨日賣糖的又在外面賣糖,那件東西今日到不見。”蓮花姐有心就問道:“賣糖的是舊主顧,還是新來的?”小使們道:“這個人從不曾來賣糖,像個新出來的,鑼都不會敲,隨手亂打的。”蓮姐知是江先生賣糖,那裏得見他一見,着落這孩子也好。正想之間,計氏走到蓮姐房中道:“你這淫婦,倚着沒廉恥的老烏龜的勢,天樣膽大。你養了這個血塊,連人都不認得了。你若不把這血塊活活埋了,我就斬草除根,將你也斷送了。”承川在旁邊,只是微微陪笑。計氏花娘狗婦,罵個不歇,又到房裏號天大哭去了。

蓮花姐道:“我且不要衝撞他,便與他倒了馬桶再作區處。”忙到計氏房中,掇馬桶去倒。承川抱了孩子,隨蓮姐而走,同到了後園。看官們,三朝孩子,如何財主人家,便東抱西抱?承川只爲晚年得子,嫡母利害,若走近前來下手,親孃不在,難以攔擋,也是承川有肚腸所在。幹虧萬虧,虧殺老脫,盡費了一片心機。他絕早挑了糖擔,在蔣家門首敲了又敲,只要播揚至內。誰知房屋深遠,無處討個消息。只見蔣家兩個小使玩耍,隨口而說:“蓮姨娘今朝起牀,到後門倒馬桶去哩。”老脫聽了,挑起糖擔,尋到蔣家後門,將糖鑼盡力亂敲,越敲得不像專行。蓮姐正在那裏倒馬桶,早已聽得鑼聲。心中忖道:“這鑼聲果然不是慣賣糖的,敲得竟不斷頭,其中定有原故。”不覺墜淚下來,心中發急,無計可施。

那知老脫正在牆外囑付小廝道:“你可走進他家園裏,不得與生人看見。悄悄的躲在黑處,打聽得蓮姐所在。你就走向他身邊,他有何分付,你千萬要小心,不得有誤。”那小廝聽說罷,如飛一般,平空插翅過牆去了。

當初只信堅如鐵,今日方知輕似蝶。

從來不見這神通,老脫觀之也吐舌。

小廝進了重牆,伏在草內。蓮姐不見小廝,小廝先見蓮姐了,徐徐伸到蓮姐身邊。蓮姐一見大喜道:“你如何到得這裏?”耳邊糖鑼又鏜鏜不絕,“明知是江先生聞我母子有難,特來救我了。”即向承川懷裏取了孩子,與他些乳喫,喫一個滿足。那小廝在腳邊依依不去,蓮姐眼中噙淚,解一條束腰帶子,將孩子結束得緊緊,系在小廝背上,比當日口枕頭玩耍更穩,心無憂慮了。小廝得了孩子,就如平移鶴背,風送雕鞍,越牆而出。蓮姐望一會,聽一會,不斷頭的糖鑼一聲也不敲了。即放心轉身,竟入臥房,號天大哭起來。

承川隨進房裏道:“孩子呢?”蓮姐只是號哭,哭得長聲振地。承川道:“啐,連我也不曉得,馬桶也不倒,孩子都不見了,且是大哭,問你又不做聲。”蓮姐道:“看你這個瘟貨,不像個長養兒子的,你問他做甚。”說了又哭,連承川都發極了。計氏聽得吵鬧,走過房來。見蓮姐放聲大哭,心中想道:“畢竟將孩子斷送了。”滿心歡喜,倒向承川道:“孩子呢?是你方纔緊緊抱着的,如今在那裏了?明明你兩個打成一路,將孩子着落好處,故意做作。”承川道:“我若得知孩子,也要遭瘟。趙家的替你倒馬桶,我抱着孩子,一會兒他接過孩子喫乳,我斬得斬眼睛,孩子就不見在手裏,他就嗚鳴的哭將起來,不知是何緣敞。”承川將腳亂跌,十分惱躁。不覺也像老黃狗叫,嗷嗷之聲大哭起來。計氏道:“兩個大人管一個孩子管不過,若是把別人抱着,不知要生出怎樣事來哩!算來是他的親孃將孩子埋沒,要顯得我做人不好。你自悄悄問他,他自然向你說真話,不干我事。”承川收了淚,又來叫蓮姐道:“趙家裏孩子呢?”蓮姐正不快活,向承川一個滲吐道:“我喫下肚了!一個三日孩子,不容他活。限定要逼死他,我只得將他着落了,你同他做甚?”承川又像老狗叫哭起來道:“苦呵苦,眼見得做人家不成了,是那狗婦不好,碎碎刮刮,你也不該就認真,將他弄殺了。”一步步又走到後園草裏面、牆腳邊、毛廁裏,處處尋覓,全無蹤跡。又到池邊水裏望望,一發心上孤悽,咽咽的下淚。尋得沒興,只得到房裏睡了,嘆氣不了。家裏人個個喫驚,都道古怪。蔣口口口口口,愈加不利,承川也沒情沒緒,無可奈何。正叫:

萬貫金銀未爲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卻說那小廝,從牆內背出孩子,竟奔老脫身邊。老脫十分慶幸,將孩子解下,盛在糖擔之內。收拾了小廝,挑擔飛跑到了破屋。將糖擔子放樓上,掇開梯子,寄與鄰家。懷中抱了孩子,到前街後巷,走去三五里路,見個雄壯婦人,正乳自己孩兒。老脫走近對婦人道:“媽媽,我這兒子,落地三日,他娘難產死了。可憐孩子一條性命,媽螞若肯收養,每月送銀子一兩五錢酬謝如何?”媽媽道:“銀子小事,真個孩子可惜。我的乳多夠喫,你今日就留在此便是。”老脫將孩子付與媽媽,媽媽放了自己兒子,與他乳喫就喫。老脫歡喜,就向腰邊取出一兩銀子,付與媽媽道:“媽媽尊姓?”媽媽道:“我姓丘。”媽媽也問了老脫姓名。老脫道:“丘媽媽暫收此銀,數日之後,再送些來。”媽媽收了。老脫又道:“難得一緣一會遇着媽媽,這孩子算做有福,就叫做福緣罷了。”自此,過了數日,老脫便去看看。

原來媽媽丈夫叫丘敬山,做柴主人的,家業且是過得。這敬山回家見有兩個孩子,問媽媽這孩子是誰家的,媽媽細細說明。敬山卻也歡喜道:“省得日日將大碗的乳都傾掉了。”再說老脫本是個無憂無慮的人,自寄了這孩子,每月要一兩五錢銀子,準要送去與乳母的,卻從何來?心生一計道:“明日合些膏藥賣賣看。”次日就尋些藥料,熬起膏藥來。貼起膏藥招頭,到也有人來買。每日錢數銀子,捆定有的。

一日早間,老脫又取那一刀草紅紙,裁作四寸闊一條,上面寫了幾句話兒。你道他寫些甚麼?他寫道:

蔣家添個小官人,今年三月十五生。送餅糖來極個口,他年一語值千金。

一寫寫了七八十張,拿了七八十餅糖。在蔣家左鄰右舍,前前後後,一餅糖、一張帖,家家送到。這些人家,得了此帖,無不將來唸念。連小學生們,通記得了念耍子。外面飛飛揚揚道:“不知那個蔣家?”蔣家親鄰將這些送糖進帖的話,吹到蔣承川及計氏、趙蓮姐耳朵裏。止有蓮姐心中暗喜。承川不信是自己家裏的事。計氏道:“這個事左右像我家,這樣做怪的東西,百般做作,睬他做甚麼,也去提起他。”老脫半日間,將糖帖送遍,到趙家喫飯。趙員外說起這事道:“他家夫妻父子間事,不好預得。承川晚年得子,豈無一分主張,一定還是承川自己寄頓了。”老脫懈洋洋的,只像不知情的,道:“人命關天,後嗣事大,定該如此呢。”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老脫回到破寓,只是賣膏藥爲事,靠天地生意,一日興一日。誰料鬼出的房子,一旦熱鬧起來。年終盤算,自酬謝乳母零碎用度之外,到有十餘兩積下。老脫便買些喫食送送乳母,又做幾件衣服與福緣,自己也制些衣履之類。

光陰易過,不覺過了幾年。這孩子福緣在那丘家養着,看看會走會說。蔣家自沒孩子之後,蓮花如是乖滑的人,再不露出消息;只時常念着孩子,痛哭一場。幾年之內,一干婦人通沒得生長。承川七旬之外的人,也不思量再生兒子,心中追思前事,只是不快。蓮花姐每每安慰他道:“你不怕沒了兒子,但是得那三月十五生的在眼前看看也好。”承川只是長嘆而已。蓮姐對承川說:“萬一前日孩子還在,你心上如何?”承川道:“傢俬財物都是他的,我日後也得做個飽鬼。”蓮姐不覺吊下淚來,又說道:“你的那房分侄兒,待你百年之後,鬧鬧吵吵,何以處治。你空閒時節,料理身後之事,畢竟要將我三月十五生子之事,寫下一筆,免得人說我是以下之人。”承川點頭道:“曉得,曉得。”就將遺囑寫了,竟說有子寄養在外,萬一一時尋覓未歸,傢俬不得擅動絲毫。家中願守節者,平分田產花息。十年之後,尋兒不歸,方許將莊屋一所,祖田二百畝,撥與服孝應繼之侄。若尋出寄子,止與莊房一所。遺囑中有此數語,一樣兩張。計氏收一張,蓮花姐收一張。又過三兩日,服藥無效,承川一口氣不接,作泉下之鬼了。彼時死信報開,堂侄侄婿、外甥男女,都來送殮,鬧鬧吵吵。

有個應繼侄子,名叫尚德,三十多歲了,乃粗惡無籍之徒,一向貧窮無賴,看相伯伯傢俬,每每借貸不還。承川十分鄙賤他,多年不敢上門的。今見伯伯死倒,又無兒子,走來十分猙獰。登時就要搬運傢俬。計氏並蓮姐將遺囑念與他聽,他只不睬,橫跳豎跳,唯吾獨尊。又兼後生小夥子一班,七嘴八舌,個個幫他,他一發看得傢俬通是他的了。計氏道:“你就要東西,不遵遺囑,也待七七之後,請衆親尊長,說個明白,然後一五一十,分明交割,終不然用強搶劫不成?”那尚德就將計氏一推一交,趺個銀錠樣子;計氏罵聲畜生,尚德就是一掌。計氏大哭道:“你就是繼承與我,也是我的兒子,如何打我,我決不甘休,斷送你的狗命”。尚德道:“誰與你做兒子,你們通去嫁了老公,光身子出門,草也不許動我一根哩!還做春夢,叫我是兒子。你的兒子在那裏?你若變得個三朝五日的兒子出來,我一文也不要你的。誰叫你妒惡,好端端養了兒子,還要活逼丟掉。”計氏道:“我家原有兒子,寄養在外,少不得尋回做孝子哩!”尚德道:“啐,此時不尋,更待何時。這個說話,只好哄孩子對鬼說。當年養的兒子,明明是你安排殺了。若說起三月十五的,還要問你個殺子孫的罪哩!”計氏、蓮姐同衆姬妾哭做一團,日不成日,夜不成夜。計氏只要尋死,始悔平日妒悍,不留這一子,受此凌辱。促急裏粉捏得個兒子,泥塑一個呱呱也好。

蔣家如此大亂,風聲吹到趙家,老脫早已知道。即刻收了膏藥攤頭,飛風到蔣家門首打探。果然飛飛揚揚,說侄兒奪傢俬、打伯母,逼這一班女人改嫁,竟要水屑不漏,平得一個偌大家緣。老脫急忙到蔣家鄰舍,當日曾送糖過者,通去約了,說道:“蔣家有兒子,寄養我處,今已五歲,昔日曾有喜帖報知,乃三月十五日生者,一語千金,正在今日。通要高鄰,作個證明。”衆人道:“原來就是承川家事,自然就來。”老脫拜謝而別,逕到丘家,看看福緣。福緣且是乖巧,長得齊整。老脫道:“明日同你去耍耍,叫你拜就拜,叫你揖就揖,你聽我說。”老脫抱了他一回,就去登時做了一副斬衰、麻服、三梁冠、草絛、鞋杖,端端正正,藏在袖裏。專待明日侵晨,領福緣到蔣家做孝子去。

這日剛剛是承川三朝,家裏鬧鬧吵吵,十分解拆不開。蔣尚德妄尊自大,做喬家主公,呼大喝小,分派使用;接山人,分付廚子,葷酒幾桌,素酒幾桌,布匹若干,孝巾多少。一般學人做作,高談闊論。就有些不知事體的小夥子,當個真正財主奉承他了,漸漸做出掇臀捧屁腔範來了。蔣家一班內眷,哭得汪汪不歇,攢着棺材。尚德就如生翼翅的一般,飛來飛去,軒軒得意。只見門外一班老成鄰舍到了。尚德只道是來弔孝的,不思想道弔孝的如何都穿吉服,共有十八九位。與蔣家親眷相見已畢,挨排坐下。尚德也摸頭不着,又不敢問。頃刻間,老脫領了福緣來了,衆人一齊立起身道:“小官人來了,好,好!”老脫道:“他名字叫做福緣。”蓮姐先見了老脫,就如做夢一般歡喜,不知從那裏來的,又見他領個白白嫩嫩一個孩子,道:“好了,好了,娘娘,兒子有了。三月十五養的兒子,我寄與外公養着。今日得知父死,來做孝子了。”計氏一見,先叫兩聲:“我的親肉,我的心肝!”大家又好笑,又好哭。老脫道:“不要哭,不要哭,兒子先拜了大娘,拜,拜,拜!”拜了四拜;又叫“拜你生母,拜,拜,拜!”拜了四拜。袖中取出小小一頂三梁冠,老脫替他箍在頭上。又向那隻袖裏摸出口口着上,腰邊取出杖來與他拿了。叫兒子拜你的父親,拜,拜,拜,拜了四拜。老脫道:“列位衆親,恕他年幼,又是孝子,禮數不得周到,另日登門拜謝。”又叫福緣作揖,團團逐位作一個相喚喏。

那尚德在旁邊看了,目定口呆,氣得死去還魂,他就開口道:“既有兒子,如何不早說,今日方領來?”老脫道:“三日成服,正不遲哩!”尚德嗨道:“從不聞得有這個大兒子。”老脫道:“鄰鄰舍舍都知道,你叫做侄兒,反不知道,想是不大上門的。”衆鄰舍一齊道:“小官人三月十五生的,我們通喫他的糖過。你看好個模樣,與過世老太公一毫不差。是個有造化的。”計氏共蓮姐真真得了活寶一般快活,這個抱一會,那個摟一會。尚德肚裏思量,說話不知說那一句好。掙了半響,掙得一句道:“伯伯遺囑田園我是要的,訃狀我要列名的。”計氏道:“啐,沒廉沒恥的小烏龜,只喫你不認得字。伯伯遺囑道:寄子回來,一由田也沒得分的。伯伯遺囑不曾叫你打我,不曾叫你逼我們一齊改嫁。你這個喫狗屎的強盜,狗畜生!”衆鄰舍一齊道:“這個不該,這個不該。”尚德已自醉了,又掙了半響,掙一句道:“田園是要的。”計氏道:“稻草也要與牛喫,不與你這畜生!”只見廚子擺出飯來,鄰舍敘齒而坐。尚德亦坐在桌角邊,面如灰土,比前大不同了。掙了半日,又掙一句道:“小阿媽養的,算不得數。”鄰舍道:“此言差矣。妻有小大,子無嫡庶。帝王之家,正宮無子,也是庶子繼位。兄這樣的都不曉得。”福緣跳進跳出,早有兩個丫鬟跟隨伏侍。果然是有福之人人伏侍,他一毫沒生也不怕,自由自在。老脫看了,好不眉花眼笑。喫了一會酒飯,山人寫訃狀,單寫孤子蔣福緣泣血稽顙拜。尚德道:“我呢?”衆人道:“論起大道理,定是不該寫的。但向令伯母老太喜你,或者搭一名在側邊。”計氏罵道:“強盜畜生,我家沒有這打尊長的侄兒,快走出門。走得遲些,叫小使們一頓孤拐!”尚德道:“伯伯許的田產,定要說個明白。”正說之間,訃狀已將屏風貼了,擺在門首。只是尚德心上不平,口中只說要田要地,要講明白。計氏又在內罵個不了。鄰舍內有個老者嘴直,說道:“蔣大官,我對你講:大丈夫八字生成,妻財子祿,一毫強求不得的。有這樣一位令弟,他大來自然看顧你。此時新喪之際,要長要短,覺得與情理上不便。”尚德道:“我只要遺囑上分內東西,又不分外多要。”老者道:“雖非分外,只是大官不該衝突伯母,所以令伯母心上不肯。大官若依我說,向令伯母作禮,賠個不是,待我們說個人情,些須送些罷了。”尚德依老者說,要得東西,只得走到伯母跟前拜了四拜。計氏道:“拜也沒用。”又向蓮姐作揖,蓮姐道:“在先你忒兇狠,所以伯母心上不憤,對我說也沒幹。”尚德賠了禮,喫了許多沒趣,窘到沒安身處。

老者又對老脫道:“江外公,你是內親,去說個方便。令親有的是米糧,看蔣姓面上,與他幾石做一念罷。”老脫去對計氏討個方便,計氏只得允從道:“若不是高鄰與江外公說人情,還要官法處他。今依高鄰、江外公說,待七七已畢,賞他穀子五石罷了。”蔣尚德此時正叫做哨官跌折腿,兵馱也不敢做聲。也不敢向內裏走一步,到靈前拜了四拜,又向伯母作個揖,索然而去。

外面早有弔孝客來,福緣回禮,老脫陪茶,一日清清楚楚,整整有條。當夜留老脫安歇,燈下蓮姐與老脫外公長,外公短,細說前情。老脫只是笑,蓮姐只是哭,蓮姐千恩萬謝。老脫道:“你不須謝我,日後教兒子,做個富貴好人,不要欺剝貧民,不要酷虐下人,做些好事,恤孤憐寡,年年佈施些貧漢,不枉我看他一場。”蓮姐愈加感激,口口道:“外公之恩難報。”老脫自此在蔣家宿歇有十餘日。老脫乃是好動不好靜的人,只慮尚德來吵,沒奈何在蔣家多住這幾日。尚德到也沒臉嘴來,蔣家平平安安。過了二七,老脫辭歸。計氏與蓮姐苦苦啼哭留住,福緣也曉得來繞膝牽衣,戀戀不捨。計氏說道:“外公一人,我家盡有房屋多餘,外面亦有莊所。福兒雖蒙恩養,正要外公教訓。家中大小事,還要外公照管。外公不嫌怠慢,定要供奉外公百年居壽。”老脫笑道:“我是好走動的人,一個所在,那裏閒住得定。恭喜福緣長大,我的寄託不負。心事粗粗完了,明日要歸去了。得空之時,再來看兒子罷。”蓮姐曉得江先生性格,就不絮煩多說。與計氏商量道:“福兒虧外公用盡心機,又有五年恩養,這個情意大如天地。那裏有這樣好人,不若與他些東西,聽他自由自在罷了。”計氏道:“也說得是。我有積下一千兩小錁銀子,將來送他。”蓮姐道:“我也有幾百兩過活銀子,也送他去。譬如被尚德這亡八佔去了。”計氏又道:“遺囑二百畝,祖田莊屋一所,也值二千金之數,我們只照這數酬謝外公,亦不爲多。竟湊二千兩銀子送與外公,聽他做事便了。”計議已定,到了次日早間,老脫要去。別了靈,又轉身抱抱福緣,分付他些好話,教他孝順兩位母親。又去別計氏、蓮姐。二人知他意思已決,即對老脫說:“外公決意要去,千萬得空再來照管我們。有銀子二千兩,並有些布段,隨即着人送與外公用度。如要米糧,陸續來取。”老脫道:“好笑,好笑。我要銀子何用?一年不過喫得三四石米,衣服做一件,穿了十數年,一文也不要他。況且我近日賣幾個膏藥,又好消閒,又得幾文錢,一些也不憂愁。銀子要他沒幹,不要,不要。”計氏與蓮姐雙雙跪下道:“外公若是見卻,我們心上不安。反要折罰在外甥身上。隨外公將去做好事,或造些書房也好老來安身。”老脫道:“實是我不會用他,你們苦苦如此說,權且將去罷。只是我日後沒用處,仍舊要擔來還你們的,預先說過。”老脫要去之極,一揖而別。計氏、蓮姐又叫福緣拜拜外公,相送出門,老脫徑回破屋去了。計氏、蓮姐隨即喚兩個老實耕作之人,將所整二千銀子,布段用叉袋盛好,追着老脫,相隨而去。老脫先腳進門,兩擔東西隨後而到。正所謂:

酒逢知己千盅少,錢到恩人分外輕。

老脫先到開門,道:“替我放在壁邊。”二人放好去了。老脫道:“前日寺裏賣糖道人,六七十歲了,又借他擔子用,他身上衣服破損,不免敢一匹棉布送他。”遂解一個叉袋看看,並無棉布,通是羊絨潞綢。又打開一袋看看,也是紗羅綾錦。又打開一袋看看,也是綿綢綿子。又打開一袋看看,也是衲織紗羅。老脫道:“啐,一樣也用不着”。又思量一會道:“便與他一匹羊絨也不爲過。”取了一匹羊絨,依舊結好袋口。關上門,競去送與道人。自已又在僧寮喫茶談笑一會,纔到家裏,走去望望趙家,細細述其侄子爭奪家財,虧得當日蓮姐寄養兒子之故。趙員外不勝讚歎,愈加敬重。次日,老脫依舊攤賣膏藥,氣色與舊時一樣。

過了數日,誰料趙家專有四方客商來往。被客賊尾着,知其家中虛實。某貨在某處,臥房在某處,銀房在某處,通打聽得細細備備。只苦大門謹慎,進去不得。一夜黃昏時分,兩個積賊,商議停當,如此如此。先着一個到趙家扣門,趙家管門的聽得敲門,連忙走起開門。那賊就走去十多家門面,立着說道:“趙家大伯,走來我對你說句話。”管門的不合走將過去,早有一個乖滑賊黨,溜進大門了。及至管家走過去問他,他道:“有個蘇州李龍橋在你家歇落否?”管家道:“並無,並無。”管家就轉身回來,閉門睡了。不料關一個賊在家裏。這賊等得人睡去了,開了大門。卻有三四個賊伴,裏應外合。將客商東西及趙家所囤貨物,並內房衣飾銀兩,搬一個不亦樂乎。早有賊船準備,連夜開船去了。

趙家次日早起,見房子貨物空了,看看大門,又豁達大開,這一驚不小。細細檢點東西,就如笤帚掃的,乾乾淨淨。有二三遠來客人,嗟嗟怨怨。趙員外道:“自己東西失了也罷,將客人的物件通偷了去,如何是好?”原來兩日前,有一宗藥材,揭起銀子七百兩,約五日內打發銀子的。客人正等這宗銀子,雖是揭起的帳目,不怕趙家不還銀子。但是隨身東西都沒了,所以不勝懊惱,埋怨管門的,且有疑心之意。趙員外勸解道:“老客不用心焦,揭帳銀子自不消說,一一奉還。所失零星物件,諒情奉賠,便是與老僕無干。小弟自己傢俬,一旦都空了。明日去縣裏進張呈子,出捕人廣緝。若緝得出,自有分曉了。”客人聽這說話,十分有理,覺得一時心平,也不惱躁了。

看官們,今日有名的財主,卻是有名無實的。如今人眼是淺,見這家住間大屋,一年內演幾本戲文,日日買些東西喫喫,穿幾件華服搖擺,討幾個小使跟隨,就道是富家了。殊不知不過是來得去得,手頭寬綽,實實要幾千幾百,響噹噹現兌得出的,也就不多幾家。趙員外時運好時,有幾千銀子,造房造屋,納個前程,囤些長落,就算是個財主了,也不甚有現錢多少。一家不知一家事,誰料被賊一偷,要賠七八百兩現物,也就喫力。況且自己內囊已掃倉了,一時那有現錢。只得東挪西湊,湊成七百餘兩,兌與客人,客人欣然而去。趙員外十分不樂,老脫知情去望,趙員外要做好漢的,不十分說得窘急。自此以後要長沒長,要短沒短,內眷們那一個不嗟恨。趙員外只得好言寬慰說道:“慢慢再掙起來,陸續再置與你們罷了。”清清淡淡,不覺過了五六個月。家中囤一主油,有五百餘兩本錢,幸得時價騰湧,約有百餘兩利息。還有千餘川黃麻,並幾擔蘇木之類,指望行情,漸漸掙還原本。此亦人情之常。

一日有個小客,來買桐油。講定價錢,兌起銀子,止差得七兩銀水。爭多論少,交易不成。誰料當夜三更,本家內房火起,被撲不得,燒到五更時分,止剩得一片白地。老脫同些親友看了,不勝感嘆。趙員外的內眷都向對門羊牢小房裏安身,員外卻到老脫屋子裏暫住。趙員外道:“此番休也,寸草皆無了!我家積祖不買田地,別無底囊。家中人還有十七口,個個都要餓死哩!”正是:

真個福無雙至,果然禍不單行。

趙員外看了這塊白地,浩嘆不已。老脫委曲解勸,問員外道:“你愁嘆不已,意要如何主意?”員外道:“仍舊造得幾間小屋,棲棲身子。如今沒本錢囤貨了,將來開得個酒米店兒,度度日子,也便罷了。”老脫問道:“不知要多少本錢?”趙員外道:“這個是越多越好的,極少也得二三百金。”老脫道:“老員外你不要憂愁,我再去尋杯酒你喫喫。”老脫去買些葷素酒餚來,與員外談笑對酌。趙員外只是懷抱不開,憂憂戚戚道:“我倒擾你,老妻及小妾、小兒、小女,還沒有飯喫哩!”老脫道:“我已糴米五斗,並買柴菜送去了。老員外但放心,不必憂愁,寬喫一杯解悶,明日造屋開店之事,通在小弟身上。”趙員外笑道:“老兄又來,你是流寓遠客,隻身拮据,那得許多銀子?”老脫道:“你但喫個醉飽,你就有銀子,房子也造得起,酒米店也開得成。”趙員外不覺一時生出歡喜來,喫酒喫食,喫到醺醺有些醉意,不肯飲了。老脫道:“老員外再肯喫兩碗飯,銀子還有一倍。”趙員外嘻嘻的笑,心中想道:“難得他苦勸之情。”

又喫了兩碗飯。老脫道:“我把銀子交付與你,你自己運用去。”指指那壁邊說:“這叉袋四個,裏面藏的通是銀子。餘外還有些段匹,老員外做些衣服穿穿。你自收拾,我不管了。”趙員外不知是真是假,正狐疑之際,老脫道:“你不信麼?我取開你看看。”老脫解一個袋頭,將袋尾顛倒一抖,抖出許多段匹。又是兩個蒲包,又將蒲包打開,通是大錠小錠銀子。老脫總不得知明白,其間還有錠把焦黃金子,就隨手取起來與員外看看道:“這個也一總奉送。那三袋左右差不多一般的,你自去看,我不勤力得。”趙員外見江先生如此輕財,就倒地一拜,謝道:“不是老兄,幾乎將我窘死,多謝,多謝,明日還要奉票,加利奉還。”老脫道:“俗了,俗了。承老員外當日正月初一,殷殷勤勤要小弟家裏同住,千萬人中無一二的。今日員外有些不幸,焉有坐視之理。以德報德,人之常情,不要說起借字。”

趙員外千謝萬謝,滿懷歡喜。將銀子細細檢點兌過,除出金子二十餘兩,銀子淨有二千零四十兩。又有段匹價值七八十兩。樂不可言。眼見得過得日子了。悄悄對妻子說知,商量發木起屋,然後開店。還好依舊囤貨,得一日時運,再作圖報之計。妻妾亦千感萬謝,通道他一定是煉丹來的東西,想是個神仙了。

過得數日,趙員外發了許多木頭。叫了工人十餘個,在那基地上搭廠。乒乒乓乓,興工動作。親自料理,不在老脫家住了。老脫將許多白物一朝發脫,無掛無礙,連膏藥攤也幾日不開,只是街頭閒走。

一日,走到街頭市中鬧熱之處。有一個高年長大頭陀,手執鼓簡,正唱歌詞,這頭陀如何打扮?

這頭陀,身有七尺長,發蓋雙眉布衲黃。如摩道履粉頭雙,一鉢隨身羅漢樣。閒敲漁鼓坐街坊。

句句真,字字朗,底事爲誰忙?他要度幾人,直度到西天上。

頭陀手執鼓簡,坐在市上,高歌大唱,卻有百十人圍着觀聽。老脫盪到,見一叢人裏,朗朗歌唱,也挨進去聽聽。那頭陀唱過了妤一會,他又唱道:

笑乾坤,冰雪妝。遇陽春,也要烊。忙忙人物蟻旋樣。名來利到通爲巧,鬢白鬚黃草見霜。

好英雄,覷不到雞皮樣,勸明公,暫時放下,豈不聞夢裏黃梁。學道人,似救焚。

訪金丹,遍楚秦。擔擔閣閣真遲鈍。嬰兒奼女原難識,更有黃婆着意尋。

老齋公自把靈臺問,你若遇鍾離十試,得真傳指日飛昇。

老脫聽他唱了一遍,鑽心發癢,如恍恍有失,如耿耿有思。定睛注想,不知計將安出。那頭陀收拾鼓簡,將要別去,立起身來,又念幾句道:

齋公們,請散去罷。工夫各自忙,世上萬般,無你實處,莫要爲功名富貴,賺過一生;

莫要爲兒女妻房,誤了己事。但是未發心者,及早討個門頭;已發心者,畢竟要尋個歸着。

臘月三十日,轉眼到也,請了,請了。

頭陀正走,老脫去一把扯住道:“師父,師父,你在那裏安歇?”頭陀道:“我們雲水蹤跡,是處爲家,那有定所。”老脫道:“既然如此,我弟子廿載浪遊,童身獨處,不嫌凡俗,同到小寓安歇,何如?”頭陀道:“你念載邀遊,童身獨處,曾在江湖上遇着一位閩海江老脫麼?”老脫道:“弟子便是。”頭陀就恭身下拜,口稱:“道兄,道兄,你既是脫老,龍子在何處?”老脫道:“並無甚麼龍子,曾在此地看成一個孩子,近日送還他生母,頂立家緣去了”。頭陀道:“昔日泰山上,周真人送你的龍子。”老脫道:“並不見甚麼周真人,昔日在泰山止有個無寒道友,贈我一個大樣螞蟻。我將他晝夜相伴,如今現在身邊。”

頭陀呵呵大笑道:“你原來至今不知,這螞蟻乃是四海龍王第十三個孽子所生之孫。只因兄弟兩個爭佔江淮河漢,在於泰山頂上爭鬥。震動山靈,北斗三星聞得,怪他嗔怒不除,暴戾未化,難以供職。命我師周玉清降伏,罰他作奴,貶作蟲蟻之身,聽主人使令,消磨他暴氣,待他悔過自新,修養醇正,仙命依舊取他。今貶限將滿,我師正要取他。我師周玉清,即道兄所稱無寒者是也。我師切切思你,要你入環修煉,以繼元風。特命我四下訪你,不期便得相逢,可慶,可慶!”老脫便望空拜道:“失敬真人,多有褻瀆。怪得自與周真人同睡以來,身體強健,不怕寒冷。弟子生平可爲僥倖之極了。”頭陀道:“道兄不得如此稱呼,我雖得丹之訣,功行未完。道兄功行已完,俗情了無牽絆,只得入山問訣,指日成真。兄之了道還在我前,良可敬也,良可敬也!”一路細細敘談,使老脫心神洞爽。

到了寓所,老脫取紙一張,題詩二首,一首留與蔣福緣,一首留與趙員外,以當面別。

驀地相逢便五年,乘龍福子記吾言。

雲霞是我邀遊處,碧落蒼梧共一天。留囑蔣福緣

重整家緣莫皺眉,雲蹤不得更相隨。

多君相識相逢意,祝汝桑榆看錦歸。留呈趙員外

老脫題了二詩,大書粘在壁間。一切器具,膏藥攤子通不理論。那頭陀道:“周師望我,不得停留,當與道兄快去。”二人攜手,即時便走。

籬隱君著

第三回 麗鳥兒是個頭敵 彈弓兒做了媒人

花花世界好風光,最是春情不易降。

洞府莫雲天樣遠,人間亦有打魚郎。

話說當初有個姓劉名晨、姓阮名肇,爲樵採藥草,兩個摸入在天台山裏。走到一個去處,潺潺的一條深溪,黑黑的千嶂巨木。兩人帶得些乾糧,都喫盡了,腹中正飢,又飢又渴,忽見巨術。兩人帶得些乾糧,都喫盡了,腹中正飢,又飢又渴,忽虯岸邊有幾碟子胡麻香飯。四顧無人,兩人都一頓子呷嘍嘍的啖了下去。只見洞中走出兩個仙女來,將劉、阮二人一把抓住:“你這兩個漢子好大膽,喫了咱們的珍珠胡麻飯。”二人慌做一團。飯卻喫在肚子裏,吐又吐不出還他,只是跪了求饒。那仙女道:“你那漢子,要官休私休?”劉、阮道:“官休怎麼?”仙女道:“官休,咱們即刻鎖解你到雷府真人位下,先打三百棍桃條,再問你個偷瓜盜果的罪名兒。”劉、阮道:“私休怎麼?”仙女道:“私休,你兩個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向咱二人叩個頭兒,咱們就與你做老婆。”劉、阮二人笑嘻嘻的道:“但憑娘娘發付。”

列位看官,這個撇科引子,話說着麗鳥兒是個頭敵,彈弓兒做了媒人的故事。你們側着耳朵聽者。

話表應天府溧陽縣,有個書生,姓奚名冠,字章甫。年不滿三十,生得一表人才,軒軒豪邁。更有多般技藝,別樣神通。文章魁首,詩賦班頭。調絲理竹,畫馬書王,按律吹天,踏巒測地。情耽雞黍,舌賽蘇張。他父親叫做奚豸,也是個有名科甲,登仕不久死了。章甫幼年間曾娶下一房妻子,三五年在產中歿了。只是性好閒遊名山大區,不肯潛修牖下。以故常在秣陵玩耍,寓在那淮清河上。

彼時南都有個永懿侯,姓俞名楠,在太平里居住。此侯性鷙傲,愛畜珍禽:

有的是白毛鸚鵡,異采鸞鴚,戢籬黃翣,佔山畫眉。鸜鵒子個個能言,鷦鶡兒羣羣會躍。

南園舞鶴,速命開簾;此苑鬥雞,頻呼勸酒。鴛鴦鸂鶒,對對池中;鷺鷀鵁鶄,行行樹下。

忽一日,倭夷琉球國,進貢聖上一雙麗鳥。大如兩雁,毛羽異常。善通中土之音,儼似人說話。來此南都經過,永侯見了,不覺醉心。遂輸蓄貯銀數千,賄賂南北禮部,並查關送節的內侍,競將這對鳥兒私自留下了。初時恐怕各衙門談論,只養在內堂。漸漸事冷,會賓宴客的時節,遂命下次的將金籠提貯,置在筵前。呼喚應對說話,以此談笑取樂,賣弄他的異物。誰知這個永懿侯,把這些鳥兒當了性命。每一對鳥兒,即選一個伶俐乖覺的姬妾掌管。若一有些失誤,小則棍打鉗錘,大則磔身殺命。以故那些姬妾都戰戰兢兢,管養這些鳥兒,如養娘和爺的一般。咳!孔夫子說得好:“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看官,你道他這對麗鳥,卻與衆鳥不同。又費了數千銀子,擔下一把干係,弄得到手。且巧語如簧,譎言似鬼,那個永懿侯兒魂夢裏也是愛的。你道是個作耍的物件麼?故特特命那個心愛的巫姬掌管。那巫姬怎生模樣:

娉娉婷婷,如飛燕輕盈;嫋嫋娜娜,似流鶯綽約。歌喉宛轉,雙音繞動雕粱;舞袖翩翩,弓腰貼綿紅錦。

善乘人意旨,慣調物性情。不泥脂粉不鉛華,淡淡衫兒薄薄紗。卻似宓妃行水上,看來多衣眼生花。

那個巫姬沒奈何,只得應承掌管這雙麗鳥。叵耐這個鳥兒,最難畜養。別的鳥兒,不過藏在雕籠,每日放置些豆米粉粞,或間與些雞酥蝦肉、草蟲生活之物,頻添些砂水。到那午後,或攜至水盆中就浴一番,自然精神較壯,羽片新鮮。這個麗鳥只喜食燕窩,飲些百和香油。每日只啄三頓,在卯午酉三時,先不得,後不得。失時飲啄,便覺腳縮頭垂。且不肯停臥籠內,要隨他性兒飛走,只是常常招呼便來。如此作怪,此話且按。

奚章甫在那淮清河上寓所,正值暮春天道,客緒撩人。止攜一個小廝,喚做青童,在寓所伏侍。每日裏到有幾個詩人來往酬酢。這一日鬼也沒得上門,寂悶不過。他平生最打得好彈兒,九彈十着。卻好一張竹弓兒在手邊,他就捏了,遂拿下些彈子,竟自出門。要往太平裏,彌勒寺中去打那些野鴿。經過那永懿侯的後園,見一株大梅樹撲出牆來。他望着樹梢,要打他那個豆梅耍子。卻好見有一隻鳥兒,雨鳩的相似,那毛羽卻是異常。章甫道:“我眼裏並不曾見這怪鳥,打他下來看看。”忽應手滴溜一彈,那鳥兒似一片殘梧葉落將下來。

章甫連忙拾起觀看,腳上帶有小紫金牌一塊,上鑿“侯府麗鳥”四字。章甫喫了一驚道:“原來是侯府的養鳥,打死了他的怎麼處?”是日永侯不在家,這鳥兒飛到一個所在,便有幾個丫鬟看視。章甫打時,丫鬟只聽得撲刺一聲響,只道鳥兒飛出牆外,隨即開了園門看時,見章甫拿這一隻死鳥在手嘆息,又見他拿着弓兒,才曉得是他打死了。慌得只是叫苦,三五個丫鬟上前緊緊的將章甫扯住。一個去報知巫姬,因鳥兒在園,他也坐在一個亭子上,聽得此話,只是蹙眉跌腳,跌得個腳尖兒粉破,便急搶搶的走到園門首來,口叫道:“快拿那人進來,縛住見老爺。”三五個丫鬟,似拖豬拖狗的一般,將章甫拖進園門,便把園門鎖上。

巫姬愁着臉道:“你這男子,真不曉事!打死這個鳥兒不打緊,卻害了我這一條性命。”章甫道:“打死鳥兒,某家願賠,卻怎麼娘娘就沒了性命?”巫姬道:“你有所不知,這鳥喚做麗鳥,是倭夷國裏來的,會答應說話。俺家老爺費了無數銀子買得他。俺老爺性兒,正如那撮鹽入火。就是那泛常的鳥,若有差池,小則棍打鉗錘,大則磔身殺命,何況此鳥!府中異鳥最多,每對都是派人掌管。此鳥是我該管,被你打死了,卻不是害了我一條性命!”章甫聽了,不覺手腳都軟了。那巫姬只是跌腳,嗚嗚的哭。章甫沉吟一晌道:“娘娘不必愁煩,某家不是個等閒的人,姓奚名冠,是溧陽縣裏一個飽學秀才。先父名奚豸,也曾叨登科甲。某遊學至此,現在淮清河上胡家借寓,待你家老爺回來,我親自面說,這麗鳥飛出牆外,某家不知,一時誤打死了。如今情願將一個飽學秀才填償麗鳥一命。一口保娘娘,絕不相干。”那巫姬道:“你既是個秀才官人,豈不曉得‘虎兕出匣,龜玉毀櫝’是誰之過?你說到說得好,只怕老爺單來尋趁着妾身,秀才官人到放饒得過。”章甫又沉吟一回道:“某家還有一句話。只是不敢便說。”卻不住左顧右盼。那巫姬解得他礙着這些丫鬟在旁。一霎時打發幾個去探老爺回來也未,又打發幾個去照管那隻鳥兒。止一個小小丫頭,又叫他拿茶來喫。

剛剛剩得兩人對面,巫姬便問道:“秀才官人,你還有甚說話?”章甫道:“這句說話,實不知進退。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得苟全性命。娘娘不若隨了小生,連晚僱只船兒,同到湖州府歸安縣一個舍親家裏躲避,日後再做區處。”

巫姬聽了,思忖一回道:“事已至此,真沒奈何了。去便隨官人去。只是一件,打死鳥兒,是你幾乎害我至死,今又將身隨你,你切不可負心。”章甫便雙膝跪下,對天罰誓道:“蒼天在上,我奚冠若是有負了此位娘娘,遭火火焚,逢水水淹,遇雷雷震,見虎虎傷,裂首刀兵,碎屍崖岸。”巫姬見他如此真誠,又像是個風流韻士,心下自忖道:“我便隨他,料不耽誤終身。”遂道:“去便同秀才官人去,待我留下一個形跡兒與侯主。只說鳥兒沒了,情知事急,我自向江中投水去死了。絕了他的抓尋,何如?”章甫道:“如此更妙。”

巫姬乃急急覓了一隻筆,拿下一方紙,上寫道:

賤妾巫姬,達言侯主老爺得知:麗鳥飛出牆外,不知恁的狂徒,飛彈打死。

妾監守有虧,自分不免,只得向江中自盡。附俚言四句,伏乞見憐:

女容不比羽容嬌,何惜微軀殉一毛。

侯主若還憐斷葉,借杯殘酒麴江澆。

章甫見他寫了,才曉得他喚做巫姬,卻自脈脈的讚羨,這般好才伎,不道因禍得福,天掉下這一個美人來。

卻說巫姬匆匆忙忙,這一方紙粘在園軒壁上。自家還房去,收拾些銀兩,並細軟物件,交付與章甫拿了,竟開了後園的門,捱晚同走到船埠。僱下一隻船兒,兩人登舟,扯着風帆,連夜望着東南去了。

那永懿侯當晚回來,聞知麗鳥死了一隻,便渤瀺瀺的發了萬丈怒波。急喚巫姬,並無蹤影。即命家奴滿屋搜尋,只見園軒壁上,粘下一方紙兒,是巫姬的字跡。家奴輩持與永侯觀看了,到改下容來道:“他既知有罪,投江自盡,也罷了。”乃喚這數十個丫頭來,打下一百棍一個。口中只叫:“可惜此鳥!”這日的晚筵也不開了。

卻說章甫和那巫姬在舟中,巫姬細細的將章甫盤問。章甫道:“小生家中還有數頃薄田,幾間屋子,待事稍冷,我與娘子到家中居住。”章甫也問:“娘子是何處人,還有父母兄弟否?”巫姬答道:“妾身姓楊,系揚州府江都縣人。十四歲被這永侯討了,教習吹彈歌舞,並學得幾個字兒。於今二十六歲,是六月初二卯時建生。我父親叫做楊少泉,是個老清客,母親倪氏早已亡過。止有一幼弟,叫做喜郎。永侯家政森嚴,不許姬家親人往來,如今不知父弟生死存亡。”言畢淚下。章甫道:“娘子不必愁煩,事定之後,小生去打聽,往來便是。”說話之間,章甫便雙手摟了巫姬,做了一個嘴親,就要動手動腳,巫姬笑道:“官人不要性急,我既隨你,自然是你的妻子了。寬待幾日,到了湖州,覓個媒主,交拜天地,方可成親。”章甫道:“娘子差矣,小生今日與娘子是天作之合。主婚的便是蒼天,通問的已是麗鳥,做媒的是這張竹弓。反經行權,成就了百年姻眷。況是舟中,怕有猜嫌。就是到了敝親家裏,也不可重訂,娘子請自三思。”

那個婦人也是解事的,聽了此話,轉過身來,捧住了章甫,兩個在船艙裏合合和、合合和哩。說不盡言親意貼,暮雨朝雲。

行了幾個日子,到了湖州。原來這個親眷姓林,是章甫的姑娘,嫁在他家,已做了二十年寡婦,又無男女。章甫上岸,見了姑娘,那姑娘好生歡喜道:“甚風兒吹得侄兒到此?”章甫道:“侄兒久失探望,刻間與一富豪,爲些田土訟事,他有錢有勢,打他不過。一則要探望姑娘,二則權借避幾日。已帶了侄婦在舟中,來拜見姑娘。”姑娘笑哈哈的道:“一發來得好,只因隔了數百里,侄兒做親,禮數全缺。今大娘也來,老身正耍和他打夥哩。”遂出到門前,接了巫姬進門。章甫和娘子同拜姑娘,姑娘決不肯受。一邊去打發船錢,令他回去,一邊命小廝買東西,點茶造飯不提。

誰料那個永侯是江西寧王的心腹。寧王造反,皇帝親征,已被那贛州軍門王守仁擒了。拷出協謀人數,帶有永侯在案。神廟嚇然大怒,密差數十番子手去扭拿。上了囚車,解至北京。發在刑部牢裏,監候聽勘。

卻說那個青童,在寓所不見主翁回來,各處去打聽抓尋。聽得侯府麗鳥,被一個過客將彈兒打死。心裏猜疑,沒的就是我家官人。又去侯府前打聽,並不見蹤影。只見那侯府造謀事露,扭結上京,他也竟收抬了寓所物件,竟回溧陽去尋家主了。那知家主章甫和那娘子在姑娘家裏,好不快活。姑娘的住處,原來離湖州府城北門三里之遙,地名蔡家兜。好一派野景:

只見疏矮矮籬笆一帶,碧迢迢河港三灣。幾番新月上欄杆,數次狂花發塘堰。

有時節,同上扁舟,做個五湖載西子;有時節,共登古廟,做個千葉鬧江娥。

喫不盡的魚蝦夜酒,採不了的菱豆朝餐。

章甫在此一住,已過了七八個月。向姑娘說,央及這個小廝捎個信兒,到溧陽家中去探探。那個小廝辭了主母並章甫,竟到溧陽章甫家裏,見了青童。青童才曉得主翁在彼,就同來人搭了夜船,來見章甫。備細將不見主翁,只得回家,說了一遍。又說永侯因寧王扳招協謀造反,已扭解在京師去了。那娘子聽了又驚又喜。青童又說:“宗師老爺已發科考牌,本縣相公個個都去應試,官人不可在此耽擱。”那姑娘聽得說,也勸他去考,只是巫娘不則聲。

章甫尋思了一會,走進房內。那巫娘也進來和章甫一同坐着。巫娘開言:“官人,方纔青童說考期已屆,你何不作速去應試。倘得就第,我和你終身受用不盡。”章甫道:“此句話是未可必的。我也曾兩番應試,未曾一第,那料得這般穩實。”巫娘道:“功名是終身大事,不可錯過。”章甫笑道:“自古云:恩愛重於功名,我此去應考,倘取了一名科舉,就要往南京入場,卻不有好些日頭耽擱。教你獨自個住在鄉中,早晚沒人陪伴,我實是放心不下。不去,不去!”巫娘又道:“當時蔡伯喈兩月夫妻,也要生擦擦的別了去應試。我和你比他,卻不多了幾個月了。”口雖如此硬說,心上實軟怯怯的不樂。不覺將袖梢兒浥着淚痕。霎時那姑娘也踱進房來,抵死的勸他去考。又向章甫道:“你不要記掛大娘,有我在此,早晚相伴。你一心去做文章,中了科甲,耀祖榮宗,封妻廕子,不是等閒的光景。”只見那青童又來聒絮,娘子也再口硬着口相勸,章甫只得應允。姑娘即就命人去打點路菜、叫船了。娘子也即轉身,在房中收抬衣裳鋪蓋,並琴劍書箱,交付青童。少頃,姑娘擺下幾碗菜,暖一壺酒,爲章甫侄兒送行。三人坐了一會,姑娘說些順流話兒。不一霎船已來了,青童也喫了些酒飯,搬行李下船。

章甫起身別了姑娘,那娘子扯章甫到房門前說道:“官人路上客邊,須要小心。你如此高才,自然進步。只是不要忘了,那日打鳥的事情。”章甫道:“有誓在先,斷不相負。”又向娘子溫存了半晌,說幾句貼心的話兒:“但願我此去不中,便好回來和你快活。”娘子拭淚,章甫也蹙着眉。姑娘來送下船,也暗暗落了幾點眼淚。正是:

恩愛難分首,離情滿渡船。

日斜郎影沒,一步一回看。

當下章甫別來,卻心分兩處:一心思想巫娘,一心思赴應試。在這船中,亂昏昏過了幾日。也不回到家下,竟到學院按臨府中。卻值正考溧陽本學,就去赴試。出案之日,已取了一等。耽遲幾日,竟到南京入闈。列位哥,你道章甫前番在南京,做出這一樁事情,雖不大露,還不該到這舊下處歇宿便好。可奈這個青童是個下次的人,那有針線不知。這歇家胡凹鼻是個京師有名的大光棍,專拿鵝頭走空,促眉害物,斬限殺人。青童倚着是個舊主人家,託得情熟。一日,這凹鼻與青童閒坐着,叫家裏做下幾碗菜,斟下數巡酒,與青童一言一語,偶問起你畢竟在那裏尋見你那官人。青童道:“說來好笑。”一五一十,竟將章甫打鳥撞着巫娘,同逃至湖州某處躲避事情,從頭說與。那光棍就心頭一突,自想到:“造化,造化,坐在家裏,平白地掉下一主子大錢。不要慌,那奚冠不中,不消說要喫我老胡一大鐘酸酒,便中了,我也要撮他一個俏兒。”是時兩人散了不提。

那章甫三場事畢,過不得幾日揭榜,奚冠已中在一十三名,報子迭迭往下處來報,章甫喜不自勝。赴宴回來,一面寫書,差青童往湖州姑娘處,報娘子的喜。誰知這個光棍凹鼻,早已打點船隻人手,在水西門外俟候。青童領了家書,別了主人,也到水西門埠頭覓船。那凹鼻卻在船內相喚:“大叔,到我們船裏來喫鍾酒。”青童見是主人家叫他,歇下行李,競到船裏相見。凹鼻道:“大叔,你到湖州去,不要叫船了。我們也要到湖州幹辦事情,不若搭我們船去,更覺有興。”青童即忙拿了行李,就在凹鼻船那裏同去。行至半路,凹鼻向青童道:“我們到湖州做一樁生意,你若入我們的河港,便作成你賺幾個銀子。”遂颯琅響,抽出刀來樣着:“你若作怪,叫你刀下見血。”那青童驚得個眼白口開道:“既上了阿爹的船,自然依阿爹指揮,不知要做甚麼生意?”凹鼻道:“就是你前日對我說的那個巫姬,他是侯府的姬妾,你家主人拐他逃走。如今我和你只說官人中了,要接他南京去。他見你同去,自然不疑。我們搖他到揚州地方,賣與樂戶,卻不有一二十個銀子。我與夥計得了些,分些與你。我教會你,你若見了主人時節,只說不知甚的人接了去,已不在湖州了。若是主人要難爲你,你就來我家裏一處住,說出拐侯府的事來,怕做甚麼!”那青童到也滑俐,心內不然,口裏答應到:“好,好,好!”正是:

膽大黑心,白晝橫行。

天理二字,日後分明。

卻說這凹鼻兇賊,要撮這個俏兒。這俏兒到也撮得,其如頭上有天。況那奚章甫是個中科甲的人,奪他的造化不過。卻好奚章甫拉了幾個同年,送大座師到揚州。一則要在江都縣小座師處打個抽豐,二則他先要爲娘子訪問他父弟的下落。故在揚州耽擱幾日。

卻說這凹鼻兇賊,押了青童竟到湖州北門外,蔡家兜林家,拿了一張紅紙上岸,進林家報喜。押了青童對他的姑娘和娘子說:“官人已中了第十三名,在南京寓所,特着小人來接娘娘去。”那姑娘聽了,十分歡喜,娘子也百般快活。向青童道:“官人如何沒有書來。”青童回道:“實有一封書,小人來得性急,竟忘記在寓所了。要回去取,爭奈船已開了一日。同來接的人說道:‘接娘娘須要討個順海,不要打個到回頭。’故此不曾取得。”巫姬聽來有理,便不精細根究。林家一面打點酒飯,犒勞來人。凹鼻只是押着青童,催促娘娘下船。林姑娘道:“侄兒既中了,來接大娘,自然要去。我也不好留你。我這裏打發一個婦人,伏侍大娘去便是。”凹鼻又押着青童來催。林姑娘已差了一婦人,同巫姬下船。巫姬要拜謝,姑婆斷不肯受。兩邊都歡歡喜喜的別了。

這凹鼻兇賊見下了船,打個暗號,即刻便駕起雙櫓四槳,箭也似搖將起來。娘子和那婦人在船裏三兩日,巴不得要到南京。凹鼻只是押着青童不許他開言。他只是齁齁的在船頭上打盹。只見船出了鎮江口子,一直竟衝過江到了瓜州。

這娘子在船中觀看,就問到:“南京去是沿江直上的,如何到往瓜州來?”那凹鼻就答應道:“相公官人不在南京,乃在揚州,如今載娘娘到揚州去。”那娘子忙問青童,連叫兩聲,這個奴才只做睡着,不肯答應。凹鼻有幾個同黨的兇人,在後艄調嘴兒胡答應。那娘子已知是古怪事了。到此地位,慌也沒幹,且到了揚州,看他怎麼樣擺佈我。到是那個隨來的婦人,慌得寒蝨不過。

漸漸的到了揚州,不泊在馬頭,竟到那三牌坊僻靜的去處住下。凹鼻喚夥計看着青童,他自上岸去兜樂戶。青童捉得個空兒,悄悄的對娘娘說:“小人該死,該死!方纔這個上岸的,叫做胡凹鼻,是官人寓所的主人家。誰知他下起歹心,要拐娘娘到揚州,賣與樂戶。一路押着小人,不準轉款,是以不好對娘娘說得。若是泄了機關,我小人一死不足惜,怎的害得娘娘。故小人將計就計,隨他來此。識認了娘娘的下落,即便去報知官人迎接娘娘,兼報這個大仇。官人實中了一十三名,書有一封,不是接娘娘去的。因他押着我,我不好遞出。”言畢,即在衣縫裏,取出書來,遞與娘娘。

娘子看了,這書是真的。只是這個兇徒如此胡爲,卻怎麼處?正慌悸躊躕間,只見岸上一班衣冠人走着,其間一個卻象章甫。這巫娘眼快,疾忙叫青童上岸去看,果是官人。青童就叫:“官人不好了!我們着了強盜,連娘娘也在這裏。”章甫喫了一個大驚道:“在那裏?”青童指道:“在這船上。”那巫娘聽果是章甫,進三步做一步走到岸上。那兩個同夥人,見婦人上岸,便來攔阻。被青童盡力一把揪住了頭髮,將拳在那個人的背梁脊骨上如雨點的亂打。那巫娘見了章甫,一把扯住哭道:“官人,快些救我,報此大仇!”

章甫道:“娘子不要慌,慢慢的且說原由。”那班同年,也驚得呆了,都立做一堆。巫娘遂細細的,將歹賊頭由,告訴一遍。章甫聽了道:“有這樣大膽的賊!”喚青童扭住這賊,不要放走了!轉身就對同年說:“年兄們,都要爲小弟出一番力。”指巫娘道:“此邊就是寒荊。”衆同年都來相見了年嫂。章甫遂將賊由告訴。衆同年大怒道:“有這樣事!”即叫家人去鎖住了船隻。誰知天理就在眼前,那個兇賊胡凹鼻已兜了幾個樂戶,卻好的來到船邊。被青童看見,指道:“這個就是胡凹鼻l”那時人多,都上前一把拿住。那幾個樂戶,看見勢頭不好,都一溜風了。

拿住胡凹鼻,那凹鼻也不提防。打眼一看,見奚冠舉人,又見巫娘立在他身旁。向章甫道:“相公官人,娘娘在此作證,我曾說送娘娘到揚州見官人否?”章甫大怒道:“歹賊!還要胡講!”衆年兄向章甫道:“且喜這班神棍一個個都捉住在此。路次不便,且喚乘轎來,抬年嫂到寓所住下。我們商量,尋個風利的衙門,鍛死這班神棍。”章甫道:“年兄說得是。”隨即喚兩乘轎兒,抬了巫娘和那隨來的婦人,到下處去。一班光棍和船隻遂叫地方協同送官。

卻說永懿侯在北京刑部牢中,爛用錢鈔,別的協謀都處死,獨他未決。只要有一個官兒出來保奏一本,方好問減。京中雖有幾個相知,也都怕事,不敢出頭。其時章甫在揚州遇見娘子,已將胡凹鼻一班神棍、送到劉理刑手裏。那理刑素著廉明,又恨是拐騙良家婦女,雙夾棍,五十毛板,交監禁保,個個拖牢。章甫又尋覓娘子的父弟相會。爲此二事,在揚州耽閣數月,也不歸家,即同娘子上京會試。

一路里同行同坐,兩情如醉如癡。招商店常做洞房,騾轎裏時爲臥榻。

看不盡的曉霧籠花,玩不盡的晚煙漾月。嬌嬌怯怯,做個馬上琵琶;止止行行,像似路頭蝴蝶。

穿了些柳城桃塞,渡了些鴉市雞關。

章甫和娘子已到了北京,覓了一所潔淨的房兒寓下。卻是會場時節,章甫勞勞的過了三番。停遲幾日,出榜來已登進士。傳臚之際,乃是鼎甲。二人歡不自勝,章甫即修喜報一封。伴書二十四兩,另外又付散碎盤纏二十餘兩,叫青童竟到湖州,迎接恩姑,到京相會。巫姬額外人事,姑絨潞綢,附書致意不盡。

但巫姬只是叫章甫打聽永侯下落。章甫細察,尚在獄中,到有些生氣,只是要個官兒出來保奏便好。回來對娘子說了,那巫姬便道:“官人,多承你不棄陋質,百般愛我。你可思不曾種花,何因結果;不從漁父,怎見奇波麼?”章甫應道:“正是。初則恨我那弓兒,後乃虧煞這鳥兒,得和你成其夫婦,下官辦豈敢有忘?”巫娘道:“爲叢驅雀,爲淵驅魚,那個鸇獺雖癡,若是到那死亡之際,官人你可也憐憫他麼?”章甫道:“鸇獺雖癡,實可憐憫。”巫姬笑一笑道:“那個永侯便是鸇獺了。”章甫解悟:“明日即出本保奏永侯便了。”當晚點了一枝巨燭,草下奏章:

五更三點入鵷行,象簡緋袍拜玉皇。

只爲恩從怨裏結,至公廷上表私腸。

章甫這一本,專保奏永懿侯事:

翰林院編修國史臣奚冠謹奏,奏爲仇反噬,伏乞宸斷事。臣冠一介寒士,甫荷國恩,與永懿侯俞楠素無根

柢。計臣在野時,遊學南都,適楠遭寧賊噬扳被逮。目擊合郡士民,無不爲楠涕泣。蓋寧賊叛萌方熾,以

南京舊都兵餉所萃,囑其腹賊嚇壓俞楠從中袖手從事。楠以太祖在天威靈,不可欺妄,更頌皇上覆冒大

德,不可希冀。楠執春秋大義,亂臣賊子人人得誅,憤將說賊正刑,寧賊自此仇痛銜骨。幸果仗太祖威靈

皇上大德,一鼓就擒,理宜殄滅。寧賊受刑,供扳餘孽,羅織俞楠在案,以忠作叛。及楠抵對黨賊實跡,

皆屬撲風捉影。是以公論在世,直道由人。臣聞已有士民數千,伏闕鳴冤,豈楠僥倖之可致也。今滿朝臣

子無一人出言者,皆畏首畏尾,各保身家。然身家一保,則國事屬之何人?致使天下後世以堂堂照膽之公

庭,陷一冒昧不明之忠士。但恐直史在後,美玉微搛,臣所以扼腕而三嘆也。臣與俞楠素無一面,今矢口

進言,不避斧鋮,亦是公論直道之鳴。伏懇皇上鑑臣無私,鑑楠無過,庶使效忠者,無不人人自奮,而邦

國永寧,萬壽遐祝,何有極也。臣無任激口悚惶,引領雀俟。謹奏。

過本達上天聽,已票得極好:

永懿侯俞楠愚憨不暗口口,已洞矚非協謀,着刑部與保。

刑部奉了旨意,即時釋放永侯。永侯出來曉得新科榜眼奚冠保奏他,死心感激,還不知是甚來由。他即備禮儀,持名帖,到章甫下處拜謝。章甫出來相見,分賓主坐定。永侯道:“學生平昔無尺寸之效,何意蒙老先生孑身保奏。真萬死一生,恩如父母,斷當銜結以報。”章甫道:“學生受老先生大恩,保奏一節,尚未雲報。”永侯聽了,呆想半晌道:“學生並未有尺寸之效。”章甫遂道:“當初老先生在金陵時,所畜麗鳥一時飛出牆外。學生不知,偶有彈弓在手,應弦打死。後見貴姬巫娘投江,學生偶在江邊遇着,撈救詢知情由,乃爲此鳥,其時恐老先生督責,只得載歸家下,已成婚配。今得僥倖在京,細訪老先生下落,故特出身保奏,等報大恩於萬一。”永侯訝然道:“原來如此。學生只道小姬投江死了,於今尚在,又得上配,真學生之願也。”章甫笑道:“現在敝寓。”其時巫娘已在簾後視覷,聽得說了,即忙出來拜見永侯。永侯隨即扶起,轉揖謝巫娘道:“若非足下得生,我也自分必死。”巫娘道:“賤妾有罪,幸侯主恕我。”永侯笑道:“前話不必提了。此後我與奚老先生是生死之交,不要說一個巫姬,就是十個巫姬也相贈了。”當下章甫命擺過筵席,款待永侯,歡樂不盡。有詩爲證,詩曰:

鳥兒頭敵彈弓媒,錦上添花做一堆。

若個因緣希罕話,日長無事且敲推。

鐵舫著

第四回 六月雪英年失智 齊雲塔高衲成孤

富貴如朝露,交遊似聚沙。

不如竹窗裏,對卷自趺跏。

靜慮同聆偈,清神旋煮茶。

惟憂雞曉唱,塵裏事如麻。

人生在世,第一件俗氣,是分得爾我太清。這個原故,不是道理悟得透徹,世情看得到底,怎能夠在美滿的境界,領會個中未必單單是我。我今更有個譬如:當時墮地,只得一點兒,醃腌臢臢,軟骨皺皮,後來一件一件塗飾上去,連本來的爺老子都不認得了。且要尋個碗大的蠟燭照照後頭,畢竟造到一分一釐,都落自己兜肚裏邊,別人瞧得一眼,也恐財帛瘦損了的一般。那知到篤底頭,由你生平繞着繡錦般的事業,也只得撒個雙手,連聲兒唉唉罷了。故此勸世上列位,人我兩字,略略放鬆,也盡使得。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提醒夢中人。

卻說福建汀州府武平縣,元朝有個徵聘處士,姓甘名和,號受庵。他姑夫叫做哈刺必,是樞密院掌事;表舅孩猛打思,是兵部管堂;嫡親侄婿囂棟,是御案通書。以此老甘得個美缺,選了臨清知州。那些上司,曉得他腳力牢壯,任他胡亂的生髮,哼哼騰騰,做了七年。東昌府、丘縣、館陶縣、夏津縣、莘縣,是處出缺,上司便做鵝酒送他。他團圝圈都署印轉了,卻不知他那裏靠這些兒。他蹲在這南北往來緊要埠頭,又倚着這幾個至親線索,那鑽刺官員,如搬雪填井一般。以此七年遷調,他就知足,燥皮回家。

有福方知足,知足方不辱。

卻說受庵先已有子,已三十五歲,名喚甘儒,字伯義,媳婦龔氏。那伯義倚着個金帶父親,現任公子,四輩都是官趷路兒,好不放肆。倒虧妻子龔氏時常掃他:“你不識一丁,不知羞恥。”那受庵挈了宦貲,同妻林氏闊綽回來,一到家裏人穩財穩了,未免快活得緊,兩個還魂騷發起來,又呆出一個兒子。其年老兒五十五,婆兒五十一。那受庵掐指一算道:“這小兒子叫做百零官罷。”那甘儒蠢才就沒人倫說道:“兩個老人家沒些正經,甚麼天光,簇新養起兒子來。”龔氏聽了,把甘儒一個噀吐道:“有你這骨肉無情初世爲人的死胚!譬如在先,再多幾個兄弟,難道你掐殺了他不成?”不料這呆話,吹到林氏耳裏,道:“一瓜一蒂的弟兄,還要望你照管。誰知你欺心得緊,說出這等話來。”鬱鬱不平,不上數月尚饗了。

受庵即喚甘儒並媳婦龔氏道:“我年老斷絃,拿定主意不再娶了。所以然者,是我不欲汝輩事晚母也。今我將所有二股平分,百零年小,其物俱托爾收,俟其長成,一一交還。”當請族中眼同分析,田地房產之外,黃白寶貝,緞匹玩器,不下十萬,一一查盤,叫甘儒領去。分撥已畢,個個伸伸舌頭道:“這個老柴根,一任知州刮這許多,也不知臨清地皮掘深幾尺?”不料甘儒黑心,見了這些東西不能獨得,遂亂話得沒樣道:“這個百零未必是我嫡親兄弟,不知受享得成,受享不成。”那老兒沒了婆兒,寂寞不過,兼之甘儒蠢貨,不體父母意思,只恨多了兄弟,一句又咒他不殺。受庵看在眼裏,暗暗叫屈。媳婦也怪丈夫不良,在阿公小叔面上,竭孝盡恭。受庵日復一日,畢竟也被甘儒憋氣死了。殯殮營葬,也費五百餘金,只要開些夾帳,以爲後日欺心章本。看官,這個甘儒是個極沒天理的了,卻有一件極有天理的事:一個字也不認得,他釐毫絲忽,必要龔氏上帳。

龔氏便留心道:“我偌大年紀,尚沒個兒花、女花,分內貲財,未知若何?何苦在佛面上刮金。”以此帳目不敢多開一釐。連甘儒左右不識一字,寫着帳時,只叫用去一兩公公道道加上兩倍。那百零看看大了,甘儒替他婚娶,費得數百,又打一盤虛開肚帳。怎奈妻子不肯一路,從實記着。及至接攏親族,分撥傢俬,看了這些東西,要分一半去了,眼淚巴巴,肉割的一般不捨。旁人看來,只象不忍分析的光景。及到論量婚喪兩節,攤手跌腳,用過多少多少,現有帳簿可算。龔氏將帳簿送出,大家看了,哈哈一笑道:“親筆所載,一千餘兩而已。”甘儒曉得妻子不是心腹,弄個沒趣,支吾道:“我筆頭懶惰,失上的多了。”看官,你看這幾個字兒,弄得甘儒一場烏羞,若把他一筆滔天,不知將人怎生欺侮,這卻不是一件極有天理的事麼?到是百零見嫂十分正氣,事之如母,終身不忘。甘儒直到五十五歲,生個兒子,次年身歿。又是百零竭力照護,以報嫂德。看將起來,最難得者兄弟,正未必然。叫做:

但識孔方兄,何必同胞弟。

賢哉秉筆人,白丁徒算計。

予嘗見銅錢眼裏疊牀鋪的,事不悽趣起來,再沒個替他討饒。反提起生平怎麼刻薄,錢財怎麼上緊,一旦等他有事,大家落得趁腳敲打死虎。偏生十分忠信待人的,事到極奇極險處,神仙也難措手,到有幾個沒要緊,非親非戚的旁流外教,眉也不皺,事情井井的停當了。總之,看我不重,看人不輕,一副水到渠成的肚腸,天理人心也肯多幫襯他幾分。正是:

一生都是命安排,若個聰明若個呆。

聰明當喫天公弄,始知呆人倒假乖。

話說四川龍安府崆峒山,有一座安龍寺。因元兵駐紮,草場失火,回祿過了。寺基大有百畝,在先有個江西地師,曾將此寺題破,說沙散龍貪秀氣,不結得寺,東山腰造一座四十九丈鎮神寶塔,把龍身七寸緊緊款住,這寺便永久吉樣了。幾個有志僧徒,正要結緣領募,卻遭祝融煽虐,這些禪士,陸續散了。只有一個自幼出家的長老,是雲南羅次人氏,名喚普竺,號雲巢。看這寺金碧無常,嵯峨忽盡,道心一發堅決。對着那些半立半坐燒出相的伽藍老爺,燻不過的韋馱尊者,立下誓來:先造寶塔,次第造殿。塔名齊雲,這塔工費浩繁,自不必說。那匠頭說:“塔在山上,卻要七顆定風珠,層心作鎮。”雲巢道:“我曾聞得雲南卞府夫人,到寺來進香,他掛一串貓兒眼數珠,都是定風珠做着間子,但這樣寶貝,生在卞府內眷手中,怎能夠化他出世?”正是:

驪龍猶易探,掌內怎生求?

那雲巢長老隨在寺基架起一斗草菴,旦暮焚修。他天分空靈,雖然是個浮屠,正乙明威之訣,都到手了。因他自惜智慧,不肯逞弄,以此穩坐崆峒山裏。那山,幻邃凌空,洞回溪曲,人跡全疏。只有一個本府江油縣縣丞,是脫灑任達的,常到庵裏盤桓白話。那縣丞姓左名嘉,號孟山,年過六十,是貢生出身,浙江湖州府烏程縣人。住在二十八圩三仙港上。選到這個地方,攜妻陸氏、家人義能,家中有子有業,只因草芥前程,不憚千里。孟山算道:“二尹滋味有限,只可做個因頭,寄興山水。”以此留下兒媳,守着家緣:

既傷千里目,還斷去鄉魂?

卻說孟山爲人坦易真率,耽慕清修,一到任來,民安吏妥。除卻自己難辭的公務,略略空閒,便帶些米菜鑽到山裏與雲巢清談枯坐。雲巢有時出山,他到替他住庵焚掃。常對着義能道:“雲師大意力沉,果保得定是菩薩金剛。我替你辭鄉別井,遠在客途,這樣古樸寧耐的人,緩急可恃。不要看他是個黃爛齋胚,獨拄門的自了漢子。”義能覆道:“看他對付老爺,和盤托出。沒半點兒生人氣。”兩個主僕一遞一句,都是心事角落頭的說話。不料在任未久,陸氏夢一顆有光尺許的明星投入懷中。陸氏驚醒,生下一個孩兒,且是眉長目秀,耳大聲清。不知怎麼一生下來,刑父克母。隨着東西到手,弄得馬敗兵消。原來是顆彗星奪舍投凡,這是後話,且按一邊。

陸氏因大兒子不在,正苦寂寞。生出這個小公子,好不歡喜。乳名喚做忘懷,他取夫妻得此,消遣目前之意。古人說得好:“丈夫憐少子”,連孟山也頗娛樂。不知怎的,忽一日耽憂起來。想到年暮子嬌,家鄉遼闊。又沒個離任消息,倘有些兒美中不足,託靠着誰?正是:

日與骨肉遠,漸與僮僕親。

若說出路好,便是福輕人。

一日,孟山抱着忘懷,對着義能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道:“早知不到這裏,省了許多幹系。”義能噙着淚珠低頭拭乾了道:“老爺奶奶好不康健,落得且自寬懷,靠天地轉得附近南缺,大官人也好時常來往。”孟山聽了,越發悽然。想道:“別了大兒二年,討不得一些實信。今又從新穿着這個溼布衫,好不耐煩。”列位看官,大凡事體不提破,只管毛膽大,混帳得去。不知怎麼一經說破,左思右想,便有許多不妥當的所在。正憂想間,門上報道:“雲師太來候。”孟山請見,將與義能所慮一一抵掌。那雲巢道:“居士度量清廓,今夕卻多婆氣。我們和尚,雲海爲家,煙霞作侶。說道釋氏兼愛,畢竟誑義哄人。若是真實肝膽中人,倫理做得的事,便一口氣應承,也不爲分外兜攬。”孟山聽見雲巢說得爽利,哈哈大笑道:“方外親人,天涯知已,某死且不朽。”一面分付抱公子來見師太。只見夫人抱着忘懷站在屏風背後,孟山自抱出來在手,頓首、頓首的不歇。把他年月日時細細道明說:“此子遠生異地,小弟身子狼狽,恐卒有不諱,看他不成,送與老師做個行腳。”說罷,即命垂簾,請夫人自內襝衽。雲巢回禮說道:“貧僧寶塔之願才方起頭,居士前程遠大,正要仰借榮揚,成此宏果。”說罷雲巢進山去了。

那孟山自生忘懷之後,積疑積慮,竟成怔忡症候。幸而在任二年,堂上朝覲,他署印六月,囊中約有二千餘金。一晚,對陸氏道:“前日雲巢訪我,我命你母子稽首,他也領會的了。我只望身子健朗,今有增不減,與其途中有事,不若安心在此。”說到此已哽咽不成話了。陸氏道:“相公且寬懷將息介兒,出角告病文書,回去了罷。”孟山道:“不是這等說,告病是了,而去卻不便。”陸氏便淚下道:“終不然怎麼處?”孟山道:“我主意已定,你遵而守之,則薄薄宦資,煢煢骨肉,倒都有個還鄉日子。若不這般,事難逆料。去請雲巢到來,與他長算。”正是:

非幹前定數,半點不由人。

卻說孟山請了雲巢到衙裏來,設桌素齋,定他上席。孟山和妻子端端四拜,又抱過孩子,也學大人起興,長老一一回禮。遂兩手捧過公子,仔細一看,朗朗道:“奇哉!頂有異筋,腳有奇骨,前日推他八字,俱是以克爲生。此子生平,非常之禍福他能承載,天下之財帛他能聚散。明日居士自然榮耀而歸。貧僧僭取一名,單名環,字賜南。”孟山道:“多謝老師期望了。弟今屈過,更有話說。弟感怔忡,多應不濟。所生獾孤,不欲令回。些許吏貲,懇師收去。視此子成立,付其挾歸。中或夭折,便助和尚數片瓦兒,遮蓋塔廊罷了。”即叫義能掇出兩個安東箱,交與長老。那長老且是向天閉了眼睛,半晌覆道:“居士衷曲,貧僧領得。但收此阿堵,莫必要貧僧納券否?”孟山大悟道:“弟有數字,乞師收執。”書着:

浙中湖州烏程左嘉,客仕於蜀。有子環,時方襁褓,嘉將吏餘二千兩,託安龍寺道友雲巢收去。

子肖與之歸鄉,不肖與之度日,天則舍助建塔。  此憑。  左嘉押

寫罷遞與長老。長老取個封筒,封筒口上,倒是四個名氏封識:

左嘉 同妻陸氏 僕義能 收執銀兩文券僧普竺

雲巢收藏了道:“此物依愚僧之計,不用箱子,分作二處,口將布匹卷緊。乘着此時黃昏,正好進山。”扎束停當,各揭一捆,辭了到庵。雲巢將自己打坐蒲團拽開,下是磨磚鋪砌。叫義能相幫,掘起四塊。扒深尺許一潭,將銀擠下。上仍掩沙,依先磚頭鞔好,泯然無跡。拽過蒲團,和尚就打坐定息了。正是:

季布無一諾,侯贏重一言。

人生感意氣,黃金何足言。

看官,你看乾淨二千銀子,到託與一個萍跡相逢,卻又是個半間草披裏,打坐過日子的和尚。更可笑銀子已在他手,反寫一紙付券與他。依我過慮起來,不要說和尚要賴此銀,就兒子大來,將甚憑據去取?這樣所爲,豈不是人己色相都化了。若據孟山這樣看來,又象是在身邊不穩,交付與人更穩當如自己哩。叫做:

金逢火煉方知色,人若財交更見心。

卻說忘懷已跨三歲,乖覺得沒的不曉。只是孟山病勢沉重,人事漸迷。分付陸氏,向日主意,遵而守之,不可妄動。說罷,閻宅奉請去了。陸氏放聲大哭,忘懷也哭個不歇。幸得陸氏先有主意,後事預備,死得不消忙亂:

洛陽花,粱園月。好花須買,皓月須賒。花倚欄杆看,爛熳開;月曾把酒問,團圓夜。

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苦離別:花謝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時來也?

普天樂

上司府縣,倒有助喪。縣公憐他客亡子幼,賻贈百金,陸氏做主,看經唸佛,不敢從奢,將柩權厝安龍寺側,不提。

卻說陸氏出了官衙,租賃民房作寓。忙忙過了數月,不斯七情感傷,染成弱症。夫死兒孤,百般煎染。囑付義能道:“小官倘得成人,扶我二柩歸家,便是你的德義。若小官有個長短,憑你情願如何罷了!”說得痛不成聲,奄奄氣息兒又完事了。忘懷哭得跌腳捶胸,衙門舊役,都來效勞,不知陪了多少眼淚。恰好雲巢師太到來,義能稟道:“奶奶不幸,虛文一概從簡。只棺木是要緊的,明日千山萬水,搬喪回去。若有些差誤,家中大官人就責備我了。老爺的事好推奶奶,奶奶的事卻推不到小公子身上。”雲巢道:“有理,你量該是如何,速速去辦。”說罷,撫着左環,無限的感傷一回,進山去了。義能尋個鄰媼,窩盤公子。忙忙備辦,就權厝孟山柩側。雲巢作吊,十分慘傷,無淚的大哭道:“孟山居士,你兒子弱小,放出主意來,扶祐他些,你可也不作他鄉之鬼了。”遂叫義能到庵道:“這事大是仗你,我目下要出去募緣,我與你搬些石塊、和些泥土,就在打坐磚上,砌他一個石座,將燒舊韋馱,供在高處。”義能道:“穩當無跡。”那和尚就收拾禪褡,募緣去了。

義能回家,留了鄰媼照管公子。他思量去世的雖然留得東西,還有日子正長。他遂置副豆腐傢伙,磨刮起來。他做的湖州石膏豆腐,落鍋一汪水的。起初人還來買,看看鬼也沒個往來。義能道不過是個存耐因頭,不在話下。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卻說那左環六歲上學,先生是本府石泉學廩生,叫做韓廣,號微之。喜這孩子聰明天縱,一目不忘。且曉得他父母來歷,是個真正孤哀,分外憐惜。只有一樁奇事,先生這館,在先熱熱鬧鬧,有十來多個。自從左環進門,這十來個學生,也有忽然死的,也有生病不歇,掙扎不起的,也有爹死娘亡,沒力量來讀的,弄得跳纖纖,只得左環一枚了。那微之是有意思的秀才,也不在心上。免不得暗想道:“如何收了這個左環,學生們不上數日,一夥兒都來不成了?難道他克父克母,連同學學生都刑剋得着麼?”還有好笑處,極鬧熱好耍子的所在,那左環挨去看看,人都不知不覺零零落落的散了。縣中人認得他是左二衙的公子,屢試屢驗,有此奇處,取笑叫他“六月雪”。他自小兒,行這一派透骨冷、一掃光的運氣。卻說今日明日,明日今日,左環忽已十三歲了。他經書已完,行文通透。就看得天公箬帽大,在磨子側邊做個書房起來。咿咿唔唔,引得買豆腐的,個個笑得嘴坍,他只不理。讀罷,他忽呆待著想,向義能根究道:“這豆腐生意,是我爹孃祖業麼?”義能道:“去世的是老爺、奶奶。”左環便道:“可知我爹孃在此做官,怎沒宦囊遺下?”將幾句義能欺主的話去拿捏他。義能垂淚道:“老爺奶奶,接連結果,年把縣丞,有多大光景。別的不曉,只等雲巢師太回來,他盡知的。”光陰似箭,左環已十六七歲,相貌魁梧,偉然丈夫了。

那韓先生中瞭解元,左環去恭候。性兒不喜修飾,十月寒天,穿着青絹單袍,肩上一個碗大鼠傷,露出裏衣。韓先生見了,心下惻然道:“怎麼清到這般。”踅身進去,向女兒討件冬衣送他,是鸚哥綠紵絲夾道袍,卻已掇肩補尾的了。替左環披了道:“賢契勿嫌是我故服。”左環珍重謝別。原來老韓斷絃,女兒四歲,一向養在外家,已十四歲了。因老韓要帶他會試,接在家中。女兒問道:“來者何人,贈此舊服?”老韓道:“就是那個左環學生。”正是:

尚有綈袍贈,應憐範叔寒。

那左環才曉得穿着破衣,他將爹孃遺下箱籠,啓將開來,意要取衣。見有銀子,他連衣不取,只揀是銀子理起,約有百金。也沒一分留下,都縮在袖裏,箱籠也不蓋,一陣風去了。義能垂着淚道:“自從奶奶去世,箱上灰塵也不敢拂去,恐人議我瞞着小主,擅動他的東西。今日禁他不住,吾盡吾心罷了。”依舊好好鎖着。

那左環攜了百金,僱匹生口,一逕跑到府裏。向古書店中,一總買了三十多兩。拴在生口上,取路回來。驀見一座大酒樓,甚是富麗,剛面涪江,臨着:

風拂煙籠錦繡妝,太平時節日初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善解羈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夢鄉。

左環正在飢渴,滾鞍下來。只見那五間酒樓,何止數十客座,結隊成羣,歌呼浮白。左環打個獨座,不曾坐定,遂叫掌鞭馱起書來,旁若無人的“詩云子曰”起來。衆人起初笑他,偶然作景。後來見他顛頭播腦,一樓酒客算帳起身,走得一空。只他一座,讀一陣,喫一陣,直飲到晚。掌鞭說道:“回去不迭了。”左環道:“就在此處歇了罷。”當時展開銀袱,取五兩一錠與店主人說:“你這樓有趣,山裹江朝。酒食又便,我欲多住數日。你先收此銀,後與總算。”主人樂極,笑眯眯道:“相公打長主顧,加三奉讓,小可叫做賈翠泉。”左環又取五錢銀子與掌鞭,叫他先回,捎一口信與義能,說我在此讀書,如安龍寺師太回庵,即來尋我。

掌鞭依言回覆。義能正心焦他,聽得如此,他倒好笑,大酒樓上讀書已是奇了,又一心記掛雲巢師太,那知小官家生性變得沒樣古怪了。誰知左環蹲在酒樓上,讀得發猛,個個曉得酒樓上,新來一個叫街學士,別個要喫杯幽靜酒兒,替他沸反的攪臭,弄得個鬼也沒得上門。

原來這座酒樓是個公所,有名的涪江樓。見得酒餚齊整,都是浮腳生,趁時趕市,連家小也沒有的。那翠泉自留左環,三日不發利市,急將起來。想道:“不知那裏來這雛兒,前日銀袱裏尚有一主東西,今晚弄他一弄,大家散夥罷。”先將銅錫器皿運去,到晚搬上酒餚,翠泉自來陪飲道:“相公讀書辛苦,多用幾杯。”左環問道:“如何這三四日不象初時熱鬧,寂靜得就似深山?”翠泉巧言覆道:“因相公在此讀書,是有人來都引他到後邊軒內,低低雅雅的行酒。”左環昏頭,只道真個,作謝道:“妙人知趣。”翠泉靦靦腆腆的,灌得左環爛醉,早早把那話兒看清。左環和衣跌倒,鼾聲如雷。翠泉取了此物,逃之夭夭了。看官們,那賈翠泉衣食飯碗,都在這涪江樓上,豈是情願做此歹人?初見進門,一錠紋銀開手,也圖留他讀書,與飲酒的不礙。不知那酒樓上,大凡有了幾個書呆,別的酒客當不得他尖酸謔浪、皮裏春秋,就都坐不久了。況單單一個,大呼喊叫,讀個不歇,一邊喫酒,你道可厭不厭。賈翠泉計出無奈而已。正叫做:

人急造反,狗急跳牆。

次日天明,左環宿醒未解,躺在凳上,向着樓下大叫:“店主哥,快些做碗酸辣來。”連叫不應,道:“如何今日下面也如鬼出一般?”只得探落樓來,卻是空屋了。知是墮計,復身上樓,別項都在,只銀袱不見了。左環嘆息道:“天下有這樣小人,好好對我說,要我這些銀子,焉知我肯不肯,就這等不冠冕起來。只是丟我單身,這些書籍一個拖他不動,如何是了。”正在那裏拴捆設法,只見義能在酒樓下面高叫。左環聽得有人,下樓來看。義能告道:“一來雲師太回庵,二來這鬧熱酒樓,豈是讀書之所。”左環笑道:“到忒幽靜了些。”義能上樓收拾,見果有許多書,畢竟要僱牲口。左環道:“銀子分文沒了。”把買書上店,昨日被盜之事說了一遍,反埋怨義能道:“既是雲師太回庵,早來接我一日兒,就沒這節厭事。”義能又氣又笑,只得出門,尋個牲口,裝上書籍,一齊回去。

那左環也不到家,抄路往崆峒山去,向雲巢就拜。雲巢忙忙回禮道:“何方相公,老僧罪浮得緊了。”左環道:“雲師太,怎便忘卻孤哀子左環了?”那雲巢定睛一看道:“原來是賜南公子,一別十年,這般崢嶸也!”左環道:‘不肖罪孽,考妣繼逝。幸吾亡父,邂逅老師,必有素託,願受遺雲。”那雲巢只合着眼兒,微微含笑,想道:“只得初次從權,打個誑語罷。”——“老僧着腳山門,常與令先公清茶對坐,除卻這些,也再沒有往還了。”左環聽得,倒也一呆。暗道:“這個老奴,說着就是雲巢盡知,他知些甚麼來?”掇轉身,走到爹孃材邊拜了,一逕回來。

那義能不見公子在家,恐他到庵裏冒冒失失,言語差訛。折身入山,叫聲:“師太,義能在此。”不等雲巢開口,將別後如此這般,目下又這般如此,細述一遍。雲巢道:“尚早,尚早。這樣事還有幾件才老成哩!待他再來,老僧有處。”義能也向材邊磕頭去了。叫做: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那左環走到家中,不見義能,氣烘烘扯本書來消悶。想道:“父親是個貢生,怎沒一點手澤,終不然是不識字的?且聞家中還有哥哥,怎麼二十年來放心得過,再不來探探?幾時我得回去,訪個下落也好,只是沒有盤纏。”遂將前日幾個箱子,從新開來。把衣服銅錫,值得錢數的東西,盡行搬出。也不打個肚帳,匆匆的疊做三擔。婆子問公子道:“甚麼主意?”覆道:“雙親客死他鄉,賣做路費,尋親人來搬喪。”竟往外邊,尋了三個大漢,叫他挑到府裏,腳錢二兩。那三個賊精,原來專做一夥,偷艙剪剝。見左環嫩相,就打了暗號,騰騰沓沓,盡着耽擱,進城不及,只得在飯店歇腳,聳他在灣兜客鋪裏。左環道:“發貨進房來。”三個道:“我們一人管一擔,就在上面打盹,到不牢靠似你?況且腳錢不曾見你紅的白的,干係還在我們。”左環道:“這樣罷了。”那三個在間房裏,討個亮兒,只揀成匹棉綢、新鮮衣服、銅爐錫壺,銀鑲杯筋,各擔抽分,面上照他手跡疊好。次日,左環分付要到府橋市上,一程到了。拔出戥子,要稱腳錢。那知左環冒失鬼,只得數錢銀子,已還昨日飯帳,身邊並無財物了。覆道:“銀子倒不曾帶得。”兩個川老鼠,就屁嘴辣舌起來。一個做好兜收道:“客官還到那裏去?”左環道:“就在這裏出脫。”那人道:“既如此,我們消停來稱。”三個心照,一頓亂搬,並做一堆,一道煙散了。只見左環提出氈條鋪了,尋幾件上概東西,揀來揀去,有了這件,沒了那件。總之沒個帳目,不知去了多少。道:“不好了,又上涪江樓了!難道三個狗才,腳錢還不曾有,看他還有膽氣來稱否?”沒奈何,懈索索的鋪開。只見一個一個,擠將攏來,看的買的,且是興頭。不上半日,濫賤的送得精光。連氈條也賣去,只留得空身,踅進酒飯店去修肚皮。把銀包並並,也有三十多兩。想道:“可恨着這道兒,路費不夠怎處?”只見一個黃癟老兒,唱個油口歌,挨着討賞。他開包撮塊與他,仍舊放在側邊。

那老盜長見他孤身,樓上又沒第二座酒客。便尋個伻頭商議,如此如此。伻頭竟上酒樓,替左環修癢。便有三個一夥,也上樓來喫飯。坐得一會,伻頭馱起左環,背貼背兒,灣腰至地的搖擺,做個四馬攢蹄。樓下一個叫道:“劉水來在麼?”三個夥裏一個應道:“來了。”那話兒順手牽羊去了,落樓與那人搗鬼兩句,復身上樓喫飯。伻頭立起身來,叫左環坐着,又找個醉楊妃昏暈了半響。伻頭遠遠的立着等賞。那左環執杯喫酒,伸手去摸銀包,摸了一個空,打眼一看,不見影了。還不喫驚,問伻頭道, “除了那些喫飯的,曾有甚麼閒人往來?”伻頭道:“一樓兩座,連我閒人共五個。”左環道:“奇了,一個銀包,你看見麼?”伻頭道:“小的一心服侍,到不着眼。”

左環細想道:“伻頭是服侍我的,三個坐得遠,又不曾去,況且伻頭在這裏服侍,料那三個怎敢動手?”伻頭又問道:“相公多少銀子?”左環道:“三十多兩。”伻頭假喫驚道:“一定忘記在家裏。”左環道:“適才趕唱的來,是我親手開包取銀賞他。”只不說出才賣東西來的。店主得知,跑上樓來看看,共總五人,都是赤體。向左環道:“小弟叫做司長卿,小店就是有名的長卿館。酒客雖雜,極謹慎的。平日樓上,少煞也有數十,從不見人失了東西。況今日樓上,只得兩座,兩座四人,四人都在。”左環道:“罷了,以後切記,酒樓是決不可上的。前日涪江樓上弄了一火,今日又開跟着賊。”店主道:“就是涪江樓失所的麼?小店是有家小,不比那些脫腳雲,相公還是別處失所的?”左環道:“罷,罷!左右不夠做盤纏,只是一件,無銀會鈔。”將件裏衣遞與主人。主人道:“豈有此理,改日見還便了,速速回去查考。”左環看了伻頭道:“有勞你怎處?”悶悶出門去了。

運陷陰翳裏,孤蹤類轉蓬。

卻說左環回家,見了義能,告訴與他。義能只是跌腳,道:“怎再不與老奴商量。”左環就怨悵起來:“曉得我有事,再等你不回來,我如今顧不得你了。聞得雲巢募化了許多造塔的銀子,要在你身上,索性借他千把,到家裏去尋人,相幫搬喪。”說罷,扯了義能就走。來到草菴,見禮坐定,到是義能開口道:“公子多時過了,一時要取靜讀書起來,將百來兩銀子,送在涪江樓上。這幾日立等要回去,將老爺遺下東西光光收拾出去,交與腳子送他一半,其餘半價賣得三十兩,送在甚麼長卿館裏。今又要我向師太借千把造塔的錢糧,回去尋人來搬喪,要師太就兌兌,一刻也遲不得的。”左環聽了,止又止他不得,臉上氣得就是血珀。長老知左環是個氣性男子,運限該有這些小星散。正經覆道:“昨日剛到一主,卻是一千,賜南公子取去就是。只要記着,世途叵測,則帛上面還要加幾分機密,不是堪好露囂囂的。”就在禪牀下,扯出一鉢袋來,交付左環。義能慌了,阻又阻不得,想道莫必就是云云。他懶得管了。左環看了,促着義能肩馱,辭別出庵。雲巢就當日起身,往雲南想那定風珠去了。正是:

閱了今日還明日,行過雲鄉又水鄉。

那義能馱着,想道:“韋馱臺是不動,那裏來過整千的?”馱到家裏放下說:“公子,這銀不是取笑,着實要仔細。”左環道:“不要你管,我自有主意。”他取了一百兩,竟到府裏尋長卿館,早忘記那機密兩字,就在櫃上展開銀包,還他酒錢。恰被劉水來瞧見,通知伻頭,伻頭叫聲:“相公,前日銀子有了麼?”左環一面搖頭,就在包內捻塊銀子賞他。出了店門,伻頭釘緊跟着,道:“相公那裏去?”左環道:“我要尋個浙江去的客伴。”伻頭道:“湊巧之極,若遲半日,已會不着了。”左環說:“這樣就同你去。”伻頭領到彎彎冷巷,一所大宅,中堂坐定。

伻頭進去半晌,盪出一個山陝模樣的人,拱拱手道:“臺丈要往浙江去麼?”左環道:“正是。願附驥尾。”伻頭出來道:“請老爺相公後軒試茶。”走到一個三間雪洞,堆上一間皮箱、拜匣、鋪蓋等類。坐定就擺上酒來。左環力辭,那山陝人怫然顧着伻頭道:“誰要你說我老爺在此!”左環心下不安,只得坐了。左環問道:“先生是往浙貴幹?”那人裝憨打勢,叫把門掩了,說:“不瞞臺丈,學生姓駱,名得,賤號愛泉,陝西沔縣人。祖業是雲南收金剛鑽,今有此物二十餘斤,要到浙江發賣。順便回去,帶些貴細藥料,雜在裏邊,混些稅務。”左環聽了,把袖裏這九十多兩銀子只當做一撮茅灰,遂說道:“小弟藉資千兩,懇求挈帶。”那愛泉道:“待我想來。”他想一天鬼話,只要算計袖中,誰知還有千字,遂道:“學生明日起身歸家,舍下住在沔縣,縣中是個埠頭。有的是麝香、熊膽、石青,硃砂,學生代兄置些同去。”左環道:“小弟明日回家取銀,晚上可會。”愛泉道:“學生有牲口在此。”席散了,就留在雪洞側邊歇下。不等天亮,左環將袖裏銀子交與伻頭。伻頭道:“駱爺牲口,相公騎去。”也不別愛泉就去了。到得家裏,鉢袋裏摸出一百兩一封,交與義能道:“留着做報稅盤纏,我到陝西沔縣去,買些藥料就來。”義能正要說同去,他將銀子拴上牲口,一句話也不說,豁上兒鞭,那是歸槽馬,雲眼裏鑽去了。急得義能沒奈他何,嘆了口氣道:“又去幹甚麼繭兒了!”正是:

三光有影遺誰翳,萬事無根只自生。

連夜會着愛泉,將銀馱進雪洞,喫了夜飯,愛泉道:“明日五鼓起身,今晚將銀紮好。”左環討出早上銀子,一總拴縛。到四鼓大家起來,將愛泉極重的皮箱、褡褳,拴在一個驢兒背上,將左環鉢袋銀子,拴在一匹極劣的騾子上。大家喫了早飯,騎了生口,挨出城去。還是五更天氣,那伻頭盡力把左環騾子一鞭,一個前失,左環不提防,跌將下來,腰已閃了。左環道:“駱愛老,小弟騎不得這劣貨,調換騎騎何如?”愛泉道:“使得,待天亮換轉行李着。”左環道:“行李天亮換轉,只生口此時打換。”愛泉只得落驢,讓與左環。愛泉上了騾子,加上一鞭,就相去十來丈路。伻頭只顧趕上去加鞭,那愛泉會意,撒了雙繮,一個轡頭,一轉兩灣影兒都沒了。左環在驢上叫:“愛老等等!”那裏有人接應,要驢快時,行李重極,再挨不上。

疲到天明,只離城三四里,左環疑心起來道:“又有些蹺蹊!”下驢來拴了,把手向背囊內一摸,是破布裹着頂大的鵝卵石。便跌腳道:“開交不得了!”料道前去遠,帶轉驢兒到他下處打聽。那驢兒沒了這一被囊石塊,便鬆了許多。不一時轉到舊處,其尾已鎖。細問鄰舍,都道是樂戶,三日前賣了粉頭,出空房子,今日五鼓起身,討人手去了。左環索性將皮箱撬開,都是破絮塞緊的石子。連箱子被囊一齊撇下道:“要這晦氣東西做甚!”恨着驢兒起初不快,一步一鞭的打到家裏。義能見左環又是空身,問道:“公子,是忘記物件回來取麼?”左環道:“不關你事。”義能見勢頭不趣,替他喂喂驢兒,燒碗好茶遞上。左環想道:“雲巢已去雲南,什物又都賣盡,再沒處作嬌了。”道:“罷,罷!我又被奸人算了,九百紋銀換得這匹鱉驢,又算折本一次罷了。”義能道:“說着又是我多嘴,東西到你手裏,就是紅爐點雪,還虧留得這一百,歇兩日別尋個頭路去送罷。”左環道:“有理,我而今正經了。”正是: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

他遂依舊讀書起來,其時正行鄉試,發憤歸心,應試得手,已列鄉薦了。忙忙打點上京,這番十分老到。叫義能存落的銀子夾得粉碎,都稱做一錢一包,盛在鉢袋裏邊。擇個日子,在爹孃柩前拜辭。將被囊捎在驢上,扮做走差的模樣,陸路長行。分付義能道:“前邊虧你多了,今我上京,討得個前程,轉身來與你搬喪回去。柩邊時常去看看,我今番不比前遭孟浪,你不須過慮。”說罷去了。正是:

出門無限傷心事,付與黃鸝叫幾聲。

他果然這次機密得緊,上店灑飯,只叫扣數一錢,摸出一包與他。跨驢趕路,好不省力。不一日到京,場事已畢,揭曉已中進士。老到得極,出入依舊是驢,酒飯依舊上店打點一錢,或高興起來,索興即是兩包,罰咒不用戥子了。

只是一日街上閒踱,忽然有個幼年全真,上前施禮道:“客官莫非姓左?”左環應道:“正是。”全真道:“既是姓左,請借一步講話。”左環同到自己下處,兩個從新施禮。

全真道:“妾身韓氏,父親韓廣。”左環喫驚道:“住了,原來你是老師之女,老師在口裏,如何這般打扮?”女子垂淚道:“一言難盡,父親前科中了進士。不料兵部尚書帶管禮部,磨勘父親策內有‘文官只愛錢,武官只愛命’等語。那尚書叫做灑蜜兔,大怒道:‘新進酸子,輒敢無狀’,尋些反亂蠻方拈個藥鬮兒,鬮着雲南鶴慶軍民府御點蕩蠻司。原來這府土產有蛤蚧麝香,朝廷新造百尺宛轉玲瓏閣,要取麝香塗壁,計五千斤。要合金剛杵的鬧香丹蛤蜊五千對。就是雲南楚雄府定邊縣人卞阿者,謀這一差使到彼,着急搜索。遂激反了,將卞阿者殺死,殺到楚雄,把卞府抄劫焚洗。自後朝廷要存體面,二次差官都被害了。父親拈着這鬮,那灑爺星夜打發人到其處,謠言惑衆道:‘不日就有官兵,敕賜尚方劍,要屠蕩這府。’那一府急了,着奸細兇人,伏在半路馨楓驛,父親在驛,半夜火起,一時混亂,連父親並跟隨人都不見了。妾往驛後逃出,扮作道人,一路乞食問來。適見足下道袍是我父親所贈,是妾縫補手跡,故此認得。”左環聽了,不覺大哭起來道:“我今幸叨進士,就要上本,爲師報仇。”就留女子在寓,各有歇宿。次日將灑尚書一本,上是“借刀殺人奸臣誤國事,內帶諍諫朝廷之語。有蛤蚧原非方貢,麝香豈並泥沙,蠻方蠢動,實藐朝廷。驛地有含冤之鬼,闕下有負痛之人,孤煢處女,千里哀號”,云云等語。

那灑尚書看了大怒,就票道:“筮仕小臣,忠直可取,蠻不服化,律難從寬。即賜尚方劍一口,着左環抵闕,或撫或剿,聽爾便宜。”左環知道旨意,即回寓所,將銀子數了三百包,對女子道:“你可安心在此,這是一錢一包的盤纏。明日我領了文憑賜劍,只說病在這裏,一應跟隨人役,叫他照常伺候。過七八日,便說老爺私行去久了。”女子依計記着,竟認左環是胞兄。左環憑劍到手,他別了女子,連驢也不騎,離遠京城。將女子那副全真袍仗打扮起來,揹着尚方劍,就是雲遊方士。正叫做:

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一路抄化度日,不則一日,到了蒙化府天耳山經過,見個大寺上寫化城禪院。其時正值秋早,左環進去躲熱,只見無數禪士,在那裏聽說偈子。左環挨去聽聽,覺是四川聲口,定睛一看,正是雲巢。高叫道:“雲巢師太請了。”雲巢喫個大驚,留到方丈說話。左環一五一十,前前後後,細細說上。雲巢想道:“此人前去,可保無虞。但楚雄卞府遭此大劫,定風珠只索別募了。”就對左環說:“今夜你在此宿,老僧有幾句要緊說話,與我記取。我明日就收拾回去,打點造塔,錢糧已有三萬餘了。”當晚雲巢與左環同榻,一燈共照。到三更時分,雲巢叫左環起來,如此如此,左環跪在燈前受領,一一如法。次日就在化城禪院彼此分別。正是:

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卻說左環受了雲巢正乙明威之決,到了鶴慶地方,只見赤日燒空,非幹澤竭,可憐百姓,就似人幹,一日不知渴死幾千。那殺卞尚書的反蠻,在青玄洞裏安身,自稱青玄洞帝。寫張禱雨告示道:“有人能求雨一罈,就封他甘霖大王。”那左環揭了告示道:“貧道能降時雨,但要洞帝自來拈香。”即刻報進洞去。左環當時分付,搭一三丈六尺、五方角子的高臺。畫了鎖龍符咒,將所負之劍,插在壇前。畫了五嶽借鎮符,金剛吊奪咒,戒人不許擅動。約道明日辰時請洞帝拈香,午時雨到,共下三十六個時辰傾盆大雨。

只見次日男男女女,萬千的來看,要想新鮮雨水救喉。那洞帝騎匹白象,相貌兇惡。前後擁着千數殺星,拈了香畢,左環升座發符,叫洞帝去取了劍來,那洞帝去取,盡着生平雄悍之力,一毫拔他不動。洞帝蠻法起來,叫聲有力健兒都來相幫,你拔我拔,用盡氣力,就是蜻蜓搖石柱一般。左環道:“罷了,貧道自來。”輕輕的應手起來了。服得那反蠻只是磕頭。左環依舊把劍仗了,令洞帝且回,待雨足了,來謝雨。只見道猶來了,黑雲層布,雷電交加,足足落了兩日半,平地水深三尺,洞帝跪在壇前謝雨。左環念個小鬼拖腳咒,那洞蠻一步難移。左環掣劍在手道:“洞蠻報名來。”那反蠻道:“小蠻姓牛名金版。”左環道:“朝廷徵你土產,你如何造反,三害天使?問你那馨楓驛內天使怎樣害的?”那牛金版道:“已前兩個實已殺害,驛內天使還是活的,還有幾個跟隨的都在。”左環道:“我亦朝廷所差,賜尚方劍,屠蕩你們。既是韓天使還在,快請相見。”那牛金版跪着叫道:“快去洞東崖柵,請韓爺出來!”韓、左兩個相見,抱頭大哭,還恐怕是個好夢,再三的你叫着我,我叫着你。兩個坐了,把見先生女兒,如此這般,又虧遇見雲巢,轉授法術,才得服這反蠻。兩個說了半日,牛金版隻立不起。喊道:“二位天爺饒命,再不敢造反了!”老韓道:“罷了,饒他則個。”左環道:“且饒起去,你們性命都是劍下之物,早晚可取。”牛金版起來,率了以下磕頭如搗蒜。正是:

在他檐下走,怎敢不低頭。

只見次日,牛金版抬了麝香蛤蚧如旨交納。又送無數金銀寶貝,內中一串唸佛珠,白光青氣,照耀一室。就問牛金版道:“這數珠是何名件?”牛金版道:“不瞞天爺說,這是抄劫卞府中女太太的。”左環曉得間子是定風珠了,遂說:“別的都回,只將這串念珠收下。”金版再三跪稟,免不過又收些黃白之類。

次日就行,鶴慶一府人道:“不但免屠蕩之慘,又得甘霖救命。”焚香點燭,夾道稽首,直送出府界。師生兩個,同了跟隨人役,駱駝騾馬,捎着輜重。來到京中就到寓所,老韓見了女兒,抱頭痛哭。指着左環道:“他是我們的重生父母,怎麼拜謝?”正是:

一切萬般皆下品,惟知恩德是良圖。

卻說那灑尚書已死了,這麝香是聖旨也只要得百斤,蛤蚧是老灑自要搭在聖旨內去取。韓廣、左環共出一本,大概是仗聖威靈,平蠻輸貢的話兒。其時老韓的座師當國,叫做貝可通,兩個送他麝香百斤,蛤蚧百對,樂不可言,將韓廣、左環不次陛擢。左環是兵部掌堂,賜諭祭葬,馳驛回鄉,欽賜營墓銀二千兩。韓廣是浙江靖綏督撫大三司,是特設官銜。兩人領旨,大吹大擂,入川去了。早有驛地支應,說石泉江油到了兩員鄉宦。左環分付手下,府中駐紮,奉吾呼喚,然後齊來。那義能打聽,曉得就是小主,前日雲巢回庵已說公子中了,到雲南公幹的話。只見左環一匹驢兒已到面前,還是豆腐架兒攔門。義能上前磕頭,婆兒也來要跪,左環扶起。依先騎驢到崆峒山拜了爹孃的柩,去見雲巢,將禱雨平蠻之事,一一述過:“幸吾師骨肉復圓,和尚塔願可就,或一快耳。”雲巢就同左環到後山去看,只見遍地楠木,山高石塊。雲巢道:“凡事就緒,只這定風珠竟沒想頭。”左環笑道:“和尚不濟,我說塔願可就是何也?”袖中提出數珠道:“這不是雲南卞府夫人的麼?”把得此之事又說,雙手遞與雲巢。雲巢就向空稽首道:“這樣緣法,何處講起。”只見韓微之也同義能到來,扯雲巢過去,附耳道了幾句,雲巢點頭,一齊回到庵前。雲巢叫義能請開韋馱,下面扯出一個封筒,遞與左環,上有四人封識。眼前不見爹孃,淚如泉湧。拆開一看,才見父親手澤,如此云云,放聲大哭。雲巢即叫義能道:“這是我與你親手藏的,築此石堆,今日開了,請公子取去。”說罷便拆堆取銀。左環道:“這都是和尚成就,難道我就不肖,助不得這幾片瓦兒?況前不肖,已曾預借一千。”和尚稽首謝了道:“公子這奇才,大略尚無佳耦。這韓老爺令愛,實是女內陳平,貧僧斗膽,美滿良緣。況西席東牀,皆稱國士。”左環道:“恩師錯愛,義不敢辭。但和尚聽我一言,不肖身負朝旨,待喪服扶柩,葬祭已畢,方成婚禮。”雲巢道:“這個自然。”老韓當面允了。

次日,一個浙江到任,一個欽賜搬喪。雲巢直送下船,袖出數珠道:“菩薩天龍已受你七顆定風殊了,餘者公子收去。”左環收了道:“和尚塔成,不肖再來隨喜。”兩個欽旨官兒一路威風支應,不上一月,已到浙江湖州府。早有頭站驛夫,報到烏程縣二十八圩三仙港上。那孟山長子名襄,字思山,年已四十五,子已十六歲。曉得父母在蜀,是處兵火相連,以此隔絕。今曉得雙親已歿,兄弟做官,一憂一喜。只見少停,幾隻座船泊在港口,老韓在船等着。一簇人馬,擁到左家。先是義能見了思山,兩個忍不住流淚。指着左環道:“這是老爺任上生的,是你小兄弟。”兩個拜了,哭做一堆。嫂嫂侄兒,也來拜見。揀了後日,扶柩安葬。因說起韓師女兒一節,思山道:“你兩重大喪服過,倒是我做長子的不曾一日披麻,你正該明日完婚,後日諭葬諭祭,是西房兒媳,何不風光。況你的娘子就是命婦,爲先人榮耀也好。”思山隨即上船,把這話一說,微之道:“有理,有理。次日完婚,後日營葬。”一個縣丞,顯揚到這地步,九人十羨。老韓別了上任。左環夫妻都是肝膽中人,好不投機。二年後,生個兒子。左環記掛雲巢的齊雲塔,就要起身到川中去。分付夫人道:“義能雖老,他心事光明,事情叫他經手,決不造次。”就帶些小廝訪故人云巢去了。

這一篇事,載在《吳太虛家抄》,元朝至大年間的事。喜他君臣父子,夫婦朋友,個個一股義氣,不分人己。況金帛之事,那些兒在他眼裏,但一個和尚成就多少奇緣,真是美談。詩曰:

得失榮枯命裏該,

皆因年月日時栽。

胸中有志終須至,

囊內無財莫論才。

浮萍居士著

第五回 七條河蘆花小艇 雙片金藕葉空祠

鼓子鼕鼕鈸子喳,登場評話說些些。

這回古怪清虛事,秋月年年照斷杈。

列位的看官們,你打着精神,側着耳朵,聽我這一篇詞話,都要打一個寒噤子。從來《剪燈新話》、《豔異奇篇》,都是紙上陳言,虛空摩擬。只我這一樁事,實實的有個下落,不是影響的說話。正是情癡到極處,自然現出一個如意景界,又教他抓也抓不着,通身冷汗,撒然夢醒。叫做:

便饒他醉柳迷花,也總是曉風殘月。

話說宋時東坡蘇子瞻,他也在色香隊裏留情,最愛的是一個朝雲,在黃州死了。誰知他生平做下一節事兒,甚是不韻。他身邊又有一個妾,叫做春娘。春娘頗能歌舞,亦解詩詞,且又生得如花似月。怎見得?有詞爲證:

巫女朝朝豔,楊妃夜夜嬌。行雲無力困纖腰,媚眼暈紅潮。

阿姥梳雲髻,檀郎整翠翹。起來羅襪步蘭苕,一見又魂銷。  ——巫山一段雲

可笑那東坡到不大識賞他,大約東坡這個人,雖有文學,未免性情拓落,閨房之事造次不辯。若是那幽細殢情之人,與他絕不揌頭。其時那楚王府裏有一匹良馬,喚名紫雪駒,日行千里。那個王子,一日騎來望他,東坡見了,不勝垂涎。那王子便道:“老蘇,你愛我這個駒兒麼?”東坡道:“果然可愛。”王子道:“你若愛他,咱聞你有個侍兒春娘,你捨得他與我,我就捨得此與你。”東坡道:“名馬麗人,俱屬韻事,將來交易,頗頗不俗,殿下不要食言。”王子道:“我言出如箭。”東坡便去喚出那春娘來,要交付與王子去,換他這匹馬。春娘知道將他換馬,乃口唸一詩:

相隨三五載,嬡嬡在房幃。

一朝棄如草,人畜豈相媒?

可憐那春娘,便急蹌蹌的走下庭除,向一株槐樹上肐扎一聲響,把這粉骷髏兒撞得個粉碎。那時佛印禪師知道了,就對徒弟說:“那個東坡老子,造下這一樁業案,要罰他三世沒有好眷屬。”列位哥,後世那有才學的男子,一生遇不着一個好眷屬,皆因前生做了東坡的勾當,輕賤了韻人,故此今生單單別別,魂夢裏也無個寧帖處。

如今再表一個驚才絕豔風韻多情的秀士,他姓袁名曉,字青霞。虎林人氏,也是個科甲苗裔,身長六尺,眉清目秀,淹貫古今書史,悟通賢聖性情。在那錢塘門外青芝塢山裏,依巖傍澗,結構幾間書屋,極其精雅。怎見得?但見:

疏灑灑一帶籬笆,密叢叢千株林木。冷清清數幅單條,淨寥寥幾盆蒲草。

架上書葉葉丹鉗,爐中火條條熨貼。銅雀硯,端置案頭,時太壺,旋烹几上。

膽瓶兒斜插野田花,罄缸兒潔注靈巖水。穿幾件兒淹潤衣裳,坐幾行兒溫清祖褥。

有孔竹簫閒掛壁,無弦桐瑟冷拋牀。

這袁生年不滿三十,意趣迥別。說他好色,又不見他貪戀煙花。常是對着皓月,臨着清風,把酒奠花,將茶灌草,扯着羅衫兒掩淚;忽一日攜了個蒲團兒,帶了一隻響笛,走在他那莊東邊一個高岡山坐着,將笛吹了幾曲。忽見一隻白鳥飛來,停在他面前,他就作一個癡想說:當初西王母有一隻青鳥,那王母到一個去處,青鳥先去報信。今忽然一隻白鳥飛來,沒得有甚仙子來麼?小生好打點去迎接。少頃,那隻白鳥去了,他懈洋洋的嘆道:“仙緣難得,那能僥倖一遇。”一步一步踱回莊上。莊上伏侍的有兩個童子,一個叫做秋燕,一個叫做星槎。秋燕專務掃地洗衣,向圃頭種些蔬菜。星槎專務焚香煮茗,向戶外答應些往來朋友。那袁生相與的,有幾個詩僧,有幾班賦友,雖在山齋,卻也酬和還往,甚不寂寞。日月如丸,滾滾易過:

又早是朱炎飛雀,白律橫彪。朱炎飛雀,祝融謝退南宮;白律橫彪,蓐收踐登西闕。

巖邊幾陣竹梢風,窗外數聲梧桐雨。草蟲兒叫得喳呀,花蝶兒飛來逯遬。

天空雲闊,鷙鳥揚翎鳴肅肅;木落煙收,驚獐入草吠呦呦。宋玉多感以吟詩,歐陽觸懷而作賦。

袁青霞不覺有動於中,乃援筆題詩一絕:

滿徑幽花碧碧攢,看看秋月上欄杆。

焚香掃地無人至,信眼閒書到手口。

題罷,又數聲長嘆,臥於藤榻之上,忽有一蒼髯使者踏入柴門,那使者怎生模樣?

圓彪彪一雙怪眼,亂蓮蓬半面赤髭。錦文袖,角帶拴腰;麂皮靴,紅絛系足。

革囊兒盛了丹符,繡裎兒掛了珊嫋。好似雷山的從者,儼然判院裏符官。

一遞裏竟到青霞書閣中。青霞見了,嚇上一跳,問:“你是何人,到此何干?”那使者答道:“郎君竟忘卻小人了?小人是青溪七娘子從者。”是時青霞恍惚記得,清溪有個七娘子,十年前曾會一面。乃向使者道:“有何說活捎來?”使者道:“母主七娘子素聞郎君精通音樂,今製得教坊一部,無人規正,特持小啓,着小人奉請郎君,至清溪閒敘。外奉聘金百兩,彩幣八端,幸求笑納。”青霞不覺改容而受,拆開啓看,乃是籀文,青霞亦朗口而讀,無甚艱澀。使者把眉一蹙,默默的讚道:“真是曠世逸才,怪道俺家七娘子慕他。”青霞收了金幣,孜孜的笑道:“某就擊,就去。”喚秋燕、星槎分付早晚好好看守莊園,我到清溪走一遭。一面命二童款待使者。使者再三推謝,說:“七娘子分付,郎君山莊清苦,不可耽擱攪擾。即求郎君起武,門外已備蹇驢一隻。請郎君即出武林關,更有小艇,在長亭渡頭相候。”青霞一發歡喜道:“就去,就去。”才離了柴莊,跨上青驢,桑桑琅琅,望西北上劈風也似的走,那使者趕也趕不上。不一會,競到了渡口。下了驢子,果見一隻小艇,一個搖艇的人在艇上應接。青霞上了小艇,轉眼不見了驢,問使者道:“你那驢那裏去了?”使者笑道:“這驢就是這近村一個敝親家裏借來的,這畜生到這所在,認得自家屋裏,他一逕回去了。”隨即搖開小艇,卻是順風,青設設的布帆兒,招招颺颺。青霞一向潛住山中,久不見這些村落塘塍光景。況又新秋時候,白鷺數行。青霞在這艇子頭上坐着,快眼兒相接。那搖艇的人又唱個歌兒。列位哥,原來這搖艇的就是那隻驢變的。那歌兒唱道:

布帆一葉攬秋風,夾水雙塘漾小篷。

今夜月明何處宿?多在蘆花淺埭中。

青霞聽了,又兜底心上轉,今晚去見七娘子,好生歡洽哩。十年不見,莫得七娘子老了些。大抵婦人家有了幾分年紀,更覺風味蒼辣,盡堪耐人咀嚼。我袁生一向癡想天上的嫦娥,不得到手。近日來單求個墓鬼花仙兒見面也不能勾。我想這個七娘子十年前一見,於今特地來招,豈不是個有心的人。若果稱我袁生之願,袁生也不虛此生也。說的遲,行的疾,看看黃昏時候,已到了清溪去處。但見:

皎月團團,溪光灩灩,密依依亂柳排塘,翠漪漪叢篁護屋。數聲仙犬吠行人,幾輩青鬟迎上客。

艇子已泊了岸,那使者先上去報知。不一會,兩個青衣笑走出來,向袁青霞道:“主母七娘子已在中堂,請郎君上崖相見。”青霞一躍上岸,走不數步,已到了他的住宅。好宅子:

青圍牆鱗疊重重,粉畫樓雉行擠擠。朱欄曲砌,千步長廊聞響屧;寶榭橫池,三回幽徑觸鳴鈴。

芙蓉亭上列青鸞,菡萏堂中屏孔雀。更聞環佩之聲出於玉戶,麝蘭之氣佈於瓊階。

青霞心下懷疑道:“此必是七娘子也。”近前一看果見數個青衣擁着七娘子下階來迎。那七娘子十分美貌,袁生瞥見,幾不自持。有詞爲證:

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異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佔得人間千嬌百媚。

須信畫堂繡閣,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憐我多才多藝。願你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餘深意爲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玉女搖仙佩那七娘子標緻,自不必說,卻怎生打扮?

一步一回遲,月似花非。朱鞋鳳嘴鬢鴉,棲來素煙,紗籠細玉,小扇輕提。

十載上元期,人面依稀。南金雙片掛青羅,一點柔情割不斷,瘦盡還肥。

原來這個七娘子,是這七條河上一個女神。十年前,袁青霞爲探親苕上,經過於此,泊舟宿歇。正是上元燈夜,祠中花燈最盛,遊觀士女最多。青霞也上岸入祠遊玩。未幾,遊人盡散,花燈亦撤。一祠明月,靄然籠罩。青霞近睹女神之像,見他豔逸非常,遂扒在臺上,捧了這個泥塑女神,親了一個嘴兒,口裏念道:

形軀若不仙凡隔,打疊衾裯夢裏來。

題罷,不覺的欣欣自樂,就除那臂上幼時所繫的雙片南金掛在帳上,向女神道:“小生袁曉,藉此燈月爲媒,贈卿作記。”那時青霞已有數杯酒了,這些褻狎事情,不放在懷。隔了十年,在青芝塢莊上,見那使者說着“七娘子”三字,便似魂攝的一般,故道着十年前曾會一面。

那七娘子見青霞已到,不覺款步下階,凳顏相接,同至中堂坐定。只見這些丫鬟侍女們,託茶的託茶,擺酒的擺灑,抬桌的抬桌,上燈的上燈,鬧鬧哄哄,傯傯簇簇,疾忙了好一會。那七娘子一會青霞,不像個乍相見的,竟是老舊相識,言投意合,口口聲聲,卻似怪着青霞薄情,十年不來。青霞到此,色膽昏迷,看着那七娘子渾身冶態,遍體風情,那裏要喫什麼初會楚席,恨不得摟住妖嬈,倒在帳裏滾做一團,攪做一片,點得個雪消,搏得個雲碎,方纔快活。

說話之間,那七娘子又道了幾句閒話,在那臂上取出那青霞所贈的兩片南金,在手中捉弄。青霞見了,遂向七娘子道:“此金是小生幼時所繫之物,不道得在娘子手裏?”七娘子忽的皺了蛾眉,嗔着星眼,向青霞道:“郎君真薄情人也!此乃十年前,郎君親手贈我之物,如何便忘記了?可憐兒家日夜系在臂上,時時不肯放心,正所謂癡情女子負心漢,便是兒家與郎君了。”青霞到也猾俐,聽得此話,便松轉舌頭道:“娘子,我逗你耍來,難道是我幼時所佩之物,又親手贈與娘子的,焉得忘記。只恐娘子忘記,故作此言相挑。”七娘子道:“這纔是。”遂起身攜青霞手:“我與你到後庭喫酒去。”兩人一步一笑,走至後庭,有詞爲證:

沉沉夜酌,借金瓠盞,鸕鷀柄,分曹贖採明瓊簿。何處人間,得似尊前樂。

事如山,投倚閣,從渠蠻觸爭蝸角。夜寒陡覺衾裯薄。睫未全交,夢中聞剝啄。  ——醉落魄

正飲酒間,青霞向七娘子道:“娘子書中說有教坊一部要某點染。何不此時喚出,請教請教。”七娘子道:“兒家亦粗知音樂,近日來集得幾個丫頭,將八音十二宮,裝成套數。歌舞之時也曾見白鶴來翔,青鸞至止,但不能吸得海枯,敲得石爛。兒家細思,除非是撥動南金,方纔有些徵應。蒙郎君所贈,我知是個雌雄照兒,又不知誰是雌,誰是雄?十年相思,一旦相見。”說話間,七娘子雙手捧起鸞尾大杯,滿滿斟着鬱金香酒,笑欣欣地向青霞深深的斂枉一拜:“要郎君開指一開指。”青霞亦疾忙下跪:“何勞娘子如此過情,雌雄拆辨,也非難事。其聲宏而宮者爲雄,其聲越而徵者爲雌。撥動他時,要在八音十二宮起處作個影兒,中間打個節兒,末際掉個梢兒,自然海水乾枯,石頭粉爛。”七娘子聽了,歡喜不勝。兩個又重重疊疊說些知心話兒。不一會,用了些美味,勸了些美酒,青霞有七八分醉上來,只要和那七娘子去睡。少頃間,只見許多丫環,提着紗燈,捧着香爐,請郎君和娘子到洞房安息。青霞聽得,即便起身,七娘子不覺嬌嬌羞羞做下許多態兒,挽手入房,說不盡房中精緻,但見得:

獸爐噴雀腦,菱鏡傳狸脂。百尺蝦鬚帳,幹層蟬翅絲。唾壺雕玉骨,如意琢珊枝。

繡穩芙蓉褥,綾披鸂鶒褫。荷檠三尺炬,隺勝九圍甆。象牙牀寶嵌,瑁背幾金支。

翡翠琉璃隔,玲瓏瑪瑙墀。龍宮安可數,貝府莫如斯。

青霞和七娘子在房中,摟摟抱抱,正要脫衣解帶,諧雲雨之歡,遂于飛之願。忽地西南上一聲炮似雷響,唬得青霞戰戰兢兢,沒地縫去躲。七娘子也慌張起來,只見丫環們齊齊嘈嘈的趕將來報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玉帝照見娘娘動了凡心,留了下界的生人,故遣天兵無數,前來稽考,這事怎麼了得!”七娘子聽得此話,亦慌了手腳道:“快快叫蒼髯使者來,率了這生去,我自有處。”丫環們喚蒼髯使者領青霞仍上小艇去了。叫做:

世間好事不堅牢,採雲易散琉璃碎。

卻說天兵無數已到七娘子本宮,七娘子忙披大服出宮迎接,那天兵元帥共一十八位:

一位留黑煞密都天蓬,一位萬貫羽金府天龍,一位恕猊招費力天空,一位杳伍徐賴臈天聰,

一位安夷居無息天蒙,一位蘇思靄湊力天中,一位悍串宇畢骨天東,一位攬俞須彌眷天窮,

一位慶鐃則海滅天風,一位安都審澄弗天松,一位也周求害馬天轟,一位寧鹹各抹糜天紅,

一位古隨單泛棧天公,一位宓期吾明列天庸,一位消分揭夜拔天通,一位允鳩虞平石天冬,

一位懍離希聶協天洪,一位犯牛琚雲劈天同。

十八位天兵元帥向七娘子道:“上帝照見汝欲心大熾,潛留下界生人,着某等前來稽討,汝有何說?”七娘子俯伏道:“小神豈敢妄熾欲心,只因過客迷路,到俺祠中歇宿,一時慈憫,茶飯相待,刻間已去百里了。”衆天兵道:“既如此,汝可隨俺們回覆玉旨去。”七娘子便駕起雲端,隨天兵去回覆玉旨。正是:

若要不知,除非莫爲。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那蒼髯使者,急擁青霞入了小艇,仍搖到武林渡口。搖艇的依舊變了一隻驢兒,馱送青霞至青芝塢莊上。兩個童子出迎主人。青霞打眼一看,秋燕已做了白髮老翁,星槎已長了一部落腮鬍花花白了。青霞道:“我去不過兩三日,汝二人卻恁般老了?”二人道:“主人說兩三日,我二人在此,足足守了三十多年,不見主人來,若再過數年,我二人已要去世了。”青霞道:“有這樣異事?”二人道:“主人不見手種的梧桐等樹都已成拱了。”青霞命二人款待使者,回頭看時,那使者和驢都不見了。青霞方省悟道:“我青霞此番僥倖,敢是遇仙也。”捱不到曉,急喚秋燕、星槎跟隨,買了一隻小舟,搖至青溪舊遊去處,乃是七條大河。上岸一看,止有朝南一所空祠,後庭池中無數敗荷,座上卻是一位女神之像。青霞登臺瞻禮,頭觸帳上,玎當一響,便將手上去除下來,仔細觀看,卻是幼年所佩的雙片南金。低頭想着那事,不覺潸潸淚下。二人嬉嬉的笑道:“主人好癡也,呆也。”青霞對二人道:“你卻不知,這位女神與我有姻緣之約,未曾歡洽,即便分離,故不覺觸景增悲。”二人道:“主人好差矣,這位土木女神,怎的與主人有姻緣之約,沒得這神像作怪哩!”青霞在祠中左看右看,前踏後踏,低頭暗自思忖:前日七娘子命使者接我來時,何等歡娛,何等熱鬧,來往的個個精靈,酬對的言言活現。今我在此,行踏多時,絕無一個影響。但見那:

宮垣傾圮,廟貌堆頹。香爐裏無煙無灰,神帳上多塵多漬。

青霞又仔細定睛,向神像看了一會道:“七娘子,小生袁曉在此,七娘子,小生袁曉在此!”唧唧噥噥,叨叨嗒嗒,好不奈煩的心緒。向庭中拾得斷炭一塊,劃壁題詩一首:

十年一面果依稀,甫得個親又別離。

不道仙凡恁寥廓,前緣不與後緣齊。

吟罷,遂覺神思有些恍惚,就在那神案上打一個盹兒。似醒非醒,似夢非夢,見那個七娘子冉冉而來,卻有羞中帶怨之意。青霞接着,那七娘子扯住青霞袖子,說道:“郎君你還在這裏?兒家留了郎君,已被上帝知覺,差遣天兵來拘我,虧我支吾得過。如今上帝遷我到湖廣洞庭湖香象祠安置,即刻起程,不許耽擱。只是此生不得和你一處,不識後晤有期吾?”言畢掩面大泣,青霞亦捧住了他痛哭。那兩個家僮,疾忙叫道:“官人爲何白晝夢魘。”遂一驚而醒。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

青霞醒了,也不說出夢裏原故。想道:“世上錦樣前程,花般富貴,都是南柯一夢。”乃向二僮道:“我今不回到莊上去了,汝二人可守那莊作個道廬。我要去雲遊訪道,得道歸來,與汝二人相見,那時好來渡你。”我將兩片南金每人分了一片:“此金是我幼時所佩之物,我若不得回來,汝二人見金,即見我主人也。”二僮放聲大哭,挽留主人,煞不肯回去,只得就在祠中叩頭送別,青霞竟拂衣不顧而去。竟不知他去向何所。有詩爲證:

詩曰:(缺)

白迂著

第六回 布賈冤隨布賈翻 盜情難過盜婆關

只爲花開笑口開,黃鸝又叫兩三回。

壚頭有酒莫辭醉,天下有山都看來。

請把眉頭休打結,再將腸路少安排。

聽人說個新文去,也好將來刷悶懷。

我今謅這幾句話,非是勸人遊遊蕩蕩,聽講笑話過日子。乃是勸人放開肚腸,莫使機心。不要日裏忙忙碌碌,茶飯不得安享一餐,夜裏魂魄飛揚,好夢不能做得一個,着何要緊!只爲不信那“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這兩句話兒,所以誤了一生,到頭來始知是錯。我共你都是耳目聰明的男子,也是前世修來的。若能安分守己,依着好人言語,定不教凍死餓死。還有一種疲聾殘疾之人,看之十分可憐,其間亦大有好歹不同。

話說嘉靖年間,南京城裏有個瞽者,日聞賣卦,夜裏燒送禍福。姓楊,號了仙,半中年紀,未娶妻子。每恨自己前世不修,以致無目,不敢打奢華髮達的妄想,苦苦惱惱傍個舅子家過日子。一日晚來,他的燒送行中朋友拉他到人家酌獻,連他四個,一齊去做生意。直至半夜天氣才散,一齊走到半路,三個朋友作別分路去了。了仙拿着引路榜兒,的的搭搭摸回,已將到家,想道肚裏喫得頂滿,何不解解去睡。步攏牆去,忽然腳尖頭一踢,幾乎絆了一交。了仙彎腰摸摸,卻還一個袱包。就在袱包上坐了一會,並沒有一個人來走響。了仙就背了到家,止有一個小廝在家開門。眼花烏暗,也不問他。他竟拿在自己牀上放了,脫衣睡覺。睡到五鼓,爬將起來,拿了袱包,又將自己青布海青裹上,用繩結好,急急背了出門。摸到前街那拾包之處,將包放下。此時天還未亮,坐在包上,就如釘釘的一般,寸步不移。

少頃,天色漸明,行人漸多。耳中只聽得嚷嚷,有一個鄉下人聲音,哀哀苦苦訴說:“昨日黃昏時分,同十來歲一個兒子,走到此處,天色昏暗。因要解手,將個袱包放下,叫這兒子坐在上面,等我解完了,你就背背,分付得明明白白。誰知我解完了手,叫他快走去去,肚裏飢了,好到下處主人家喫飯去。我便先走,兒子立起身趕着。這小使一來因天色昏暗,恐失了隊。二來肚飢,聽說喫飯,小的們一發肚腸癢,十頭丟了九頭。我又昏頭答腦,不曾問得他一句,把一個袱包忘失背了。直到主人家,方知沒了袱包,將兒子打下一頓。主人家再三勸道:‘南京街道,晝夜行人不絕,一千個也沒有了,打他也沒帳。且到明早去叫喊明白,倘有人拾得者,財物與他對分,或者你造化,撞着做好事的,還了你也不見得。’我這袱包內,有銀子十七兩,綿綢三匹,首飾一包。只因要嫁女兒,進城來置辦些物件:染這三匹綿綢,安排些首飾,都是賣田的東西。如今沒了,怎麼開交?嫁女的事,日子又近了!”不覺哀苦發急之極。行人沸沸之聲,東說西說,楊了仙坐在包上,細細都聽在肚裏,悄地對一個呱子說:“小哥,你去對那失袱包的人說,叫他來問我一數,便知袱包下落,不要他銅錢,快來就是。”那呱子忙跑去說了。鄉人即來問數,說一個丑時。楊了仙叫列位略去開些,附着鄉人耳朵,說了幾句話,立起身,了仙背了包子,鄉人隨他同走,走到了仙家裏。了仙道:“老丈,老丈,包兒端然在這裏。我適才不便還你,恐被地方人見了,有那遊手好閒的,就要動手動腳打開看看,看時必有所失。我雖不要你謝,地方人使有索東道的、索謝錢的,反多事了。我特同你到家還你,你將上面青道袍還我,你自拿了包去。”那鄉人忙解下青道袍,見袱結如舊,一些不動,笑嘻嘻背上道:“造化還好,果然撞着好人,改日怎麼報你!”謝道又謝,去了。

了仙依舊洗面整冠,開店端坐,專等主顧來問卜,且是日興一日。了仙一心好行方便,忽一日,一個乞丐走上他門,叫道:“瞎子,瞎子,與我些錢!”了仙道:“有錢。”慨然與他三文。乞丐又道:“瞎子,瞎子,你曉得天下有空青,人間無瞽目麼?”了仙道:“空青怎能夠得?”那乞丐呵呵大笑道:“好道器也,好道器也!”遂對了仙道:“聞得你有德行,我今特來救你。汝且過來,我對汝說。”即向了了仙耳邊,輕輕道了幾句。授與空青一粒,丹經一部。道:“吾尹蓬頭也”,飄然而去。

了仙次日整冠焚香,對天拜禱,將空口口口水向眼上一抹兩抹,那眼睛就如脫下皮子的般,口然一口,口口口口重生口口口口活不煞,自三歲喪了目,今日口口口口口口般口口見,說不盡反瞽還光之樂。口口口口口口仙口得口口口口之言,飄然懷了丹書,竟口口口口口口去,你道如何:不是口口口口客,口爲口口會中人。

看官們,你道天下的人,口口口口口口口不論有眼沒眼,連官府也不必刑罰,也不消口口。又有一個瞽目先生,且聰明又伶俐,又有志氣,又有機變,口遺下萬古臭名,做了千秋話靶。聞者酸心,聽者肉顫。這瞽者是近代人,生長杭州府海寧縣,六歲上出痘子,雙口上生了痘子,以此壞了兩隻眼睛。他姓李,幼年叫做阿口,後來學成卜課之業,搬在嘉興城內開店,起個號兒,叫做李心所。這心所眼睛雖瞎,會抹骨牌,善相棋,常與人賭事,口人反要輸與他。若有人口須欺他,這個人就敢死了,他不但要認輸賠禮,還要口上門,扯破衣服,咬碎指頭,真口不當耍的。到了三十來歲,身邊積得二三十兩銀子,娶了一個二婚頭鄒氏爲妻。家中原有一個小使,叫做阿隆,三口兒度日。他自從取娶了這個妻子,生意也只將就,虧煞別樣生髮些用度。那妻子又是個刁鑽惡薄的,心所有了他,就如老虎添翼翅一般。凡鄰舍家婆,過往小使,不許在他面前道個“瞎”字,若道了個“瞎”字,定要罵得足食足兵。就是賣小菜東西的,到了他家,定是磨牙不過,折本出門。萬一挑起擔子,咕噥一聲“瞎毒”,他就追着,盡情踢打。路間人聚集解勸,反道有眼的欺侮沒眼的。如此多年,說不盡他瞎毒的口狀。正是:

毒而不瞎者有矣夫,未見瞎而不毒者也。

那瞎子卻結下一個前世冤家,乃是平湖縣人,叫做魏玉甫。有個病悽江氏,止生得四歲的一個兒子,叫名官壽。玉甫雖是收販小布,也是一個半光不糙的閒漢。一日起個五更,要到嘉興府裏告張狀子,思量“言乍”一個財主。喫了些飯,黑漆漆的出門,卻被門檻一絆,跌下一跤。也不知疼痛,扒起就走,徑討船到了府城。肚裏有些七上八落,不知此主錢財詐得到手否,心懷憂慮。一頭走着,遠遠望見一個招牌,上寫着“李心所,卜易如見”,旁邊有兩行小字:“致誠燒送禍福,酬還神願”,走到門前,且是收拾得有些模樣,但見:

嫋嫋香菸,生生神像。嫋嫋香菸,水碓末香盤九曲;生生神像,泥金彩筆點雙睛。

竹椅數張,到也擺得假乖;詩箋幾幅,且是貼得精緻。

牌位上,供着周文並孔子;水板上,書着年月及今辰。瞽目先生端正坐,虔心主顧降來臨。

這李心所店到蚤蚤開張,打掃得潔潔淨淨。洗手水盆滿滿兜了清水擺着。涼秋天氣,硬邦邦黑綠佈道袍穿起了,頭上戴頂分心如意雞鴨嘴口口巾。兩隻螺螄肉眼反上反下,側耳聽聲。專等個人來上門,竭力奉承他一番,報個主顧。若有問疾病的,教他降星告土,鼓樂響送,起發他一主,熱鬧熱鬧。肚裏件件想到,又思量上天,又思量入地,不良之事種種都搜索到。古人說得好:

不見可欲,使心不亂。無目之人,朝朝暮暮。

黑漆漆的,眼中無見,心內多思,無怪其然。

列位哥,只是要思量得好,若如李心所,心懷不正,有何好思量思出來!不一會兒,將巳牌了,鬼也沒一個上門。剛剛魏玉甫走在門首,往內瞧瞧,就如釘釘的一般,再不走去,便起個念頭道:“且問個卦,看那事兒稱我心否。”一腳跨入他門,叫聲“先生請了”,竟取課筒,望門外朝天,暗暗禱祝道:“魏姓香火,來意致誠。今日到府城,某家財主,我氣他不過,要告他一狀。他是忠厚沒用之人,日後他怕見官,央人來處,財份十分旺相,還個上上之卦。萬一其間有鬼作怪,不來調停,利息淡薄,還個下下之卦。”魏玉甫禱告已畢,作了揖,轉身將課筒捧與心所。心所問了姓,的掇的掇,且是念了一長篇,搖了半個把時辰,將錢擲了三擲,得了內卦。又搖又擲,完成一卦,乃是個“澤水困”卦,遂道:“阿爹請坐聽講,這是澤水困卦,有何貴幹?”玉甫道:“要求主大財,不知落空不落空,先生從直斷來。”李心所道:“此卦上妙。卦名爲困,求財者不消勞力,困在家裏,也有人送上門來。且又六爻亂動,乃是錢財旺相,亂滾進門之兆。今日勾陳玄武直日,七煞黃幡直時,又有豹尾拖槍塍蛇佈陣,一夥錢財盡行趕來與你。再查得天罡塞道,五鬼拔橋,蟆蠍亂鑽,梟神滴血,恭喜財旺之極!”

魏玉甫是個貪財愚下之人,那曉得易中道理,聽他一派胡言,眯眯地笑,想着身子就在元寶堆裏一般。就向腰邊兜肚內摸出一包銀子,撮了七八分一塊,用紙包了,遞與先生,叫聲有勞,低頭便走。暗想道:“若處了銀子,再寫得些田地過來。三郎菩薩,保祐介弟子,豬羊還願!”

卻說李心所接了魏玉甫課錢紙包,就是一捏,早已歡喜。即將紙兒去了,把銀子放在口裏一咋,知是好銀。連叫:“阿隆,阿隆,快些去趕那起課老爹轉來,說先生還有話對你說。”阿隆原是做心所眼目的,人去人來,看在肚裏,常有低假銀子要換,追趕慣的。一口氣追去,不上二十來家門面,扯住魏玉甫衣袖道:“先生請阿爹轉去,還有要緊話說。”玉甫心上歡喜,隨他轉來。李心所早已與老婆速成一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不施萬丈深潭計,焉得驪龍頷下珠。

魏玉甫隨着阿隆,步步轉來,到了課店坐下。心所在裏頭踱將出來道:“魏阿爹來了麼?魏阿爹,你方纔此課,有十二分財喜,小弟心中慶賀。此番家道興隆,規模比前大不同,大要改變一番,就如脫皮換骨的一般。小弟當日學得揣骨神相,只爲纏擾的人多,如今不行相法,單單起課。今遇老丈財星,索性替老丈細細一決,不要相金,待日後果然應驗,再來重重謝我就是了。”魏玉甫癡想所蔽,竟把自己當個財主,立起身來要相,伸手過去與心所。心所道:“此處起課人來,又要應接他,後面小軒,可以細講。”阿隆早已將將側門開了,心所遜玉甫在前,一步步走進後面。那妻子已叫阿隆將大門掩上,招牌早早除了,止得魏玉甫李心所兩人走入軒裏。瞎子立着,玉甫坐定,兩人面面相對。心所道:“藉手摸摸。”又轉身背脊摸摸,又將腰邊摸摸,摸着腰間兜肚,內中有物。李心所又將他頭面摸了一摸,口中只說好好,又叫他抬起頭來,那玉甫就抬起頭來。李心所將手輕輕摸到喉嚨居中之處,將鼻子嗅嗅,那玉甫還道是嗅其氣味,誰料瞎毒將頭一側,盡力一口咬定不放。老魏痛極難當,將手解拆。瞎毒妻子閃將出來,反綁其手。瞎毒咬得太重,就如喫西瓜一般,完完全全咬下毛桃大一塊來,吐在地上,就如血浸的蝴蜂窠。可憐玉甫昏暈跌倒,喉間滾滾鮮血如潮。手腳亂顫,不能做聲。不上半個時辰,動也不動了。阿彌陀佛,正叫做:

何年造下冤家結,今日相逢一口間。

魏玉甫已尚饗了,瞎子公婆兩個,忙叫阿隆索性把大門閂上,取他財物,剝他衣服。心所瞎七瞎八,拿了鋤頭,忙到後面空地上,打帳扒掘。阿隆、鄒氏一齊下猛力相幫亂掘,約掘了兩個多時辰,已有三尺深了,三人將玉甫屍首拖去放入,以土掩之。三個笑做一團,全不驚懼半毫,到象是久慣做這把刀兒的一般。瞎子摸摸銀子,微微而笑。妻子收拾血地。一日不開店門,晚來喫酒喫內,三口兒滿懷歡喜。次日依舊開張課館。就是三日不發市,捆定要買魚買肉,一家受用。如此過了半月,沒人講起閒話。

卻說那可憐魏玉甫的妻子,因產婦得了癱病,能喫而不能行。兒子四歲,不曉人事。時時在家盼望,念道:“如何出門許多日子,竟不想家裏,信也沒一個回來?”止有一個老價,與人作工,叫做老蘇,有七十多歲,每常回來領領孩子,也無處去打聽下落。家中原收些小布,日日有人拿布來賣,通回頭去了。魏娘子盼望丈夫,好不悽惶,正是:

誰知無定河邊骨,猶作深閨夢裏人。

看官哥,你道此段事,黑漫漫的,何時發作,何日伸冤?古人說得好: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

卻虧了魏玉甫昔年曾結下一個盟弟兄,姓傅,因年青,人人叫他是傅四官。也收些小布,一日拿了四五十匹布,進嘉興城中去賣。城中東走西走,賣得六七匹。一蕩蕩到起課的李心所門首,只見一個喬勢婦人,半露紅顏,身上且是清楚。叫聲“拿布來”,傅四官就走進課店。這婦人討布看看,揀了五個。傅四官要一兩五錢銀子,婦人還一兩二錢五分。傅四官道:“稱銀子看,若是紋銀,情願少些。”婦人轉身進內,稱了銀子,遞將出來道:“都是紋銀。”傅四官將銀子一看,暗暗的喫了一驚。傅四官是乖覺之人,想這銀子來得古怪,將就討些添添,就賣與婦人。出門時節,把他起課招牌唸了又念,肚裏一路思量道:“這一小錠紋銀,乃是周歪頭還魏玉甫的布錢。半個月前,我經手稱過的,是我戥子九錢七分半重。仔細又認,將銀子一稱,毫釐不差。如何在他課店手中?想是帶在身邊盤纏,也不該用在這裏。難道這個雌兒有幾分人物,玉甫不老成與他的?現今玉甫半月多不回,家裏好不思念。昨日我到歇家問問,又說他不曾到。打聽府中,又不曾去告狀。其間必有原故,必有原故!”放下布包,將銀子又摸出來看看,又將原戥稱稱,壓在九錢七分半上,水也沒這樣平。這傅四官好生驚疑不決。

一二日間,布已賣盡,轉身回到平湖,就到魏玉甫家望望。見了玉甫妻子哭哭啼啼,兒子亦索索莫莫。遂道:“魏大哥多日不歸來,我去府裏打聽,又不曾告狀,又不曾到歇家,又不說明遠出,將一錠周歪頭家討來布錢,用在府城內起課店裏,原生不動,是我經手的。我哥哥平日又不嫖不賭,銀子如何落在這個去處?我賣了這主銀子,好生疑惑,不敢收貨用去。若再訪問得哥哥沒有蹤跡,就將這錠銀子到縣裏去告發,問那起課的,討此銀何方來頭,自有下落。若是哥哥在就罷了,哥哥一日不見,一日挨查,有何不可!”

魏娘子悲悲咽咽道:“說得有理。我日日在此心焦,只是兒小我病,沒人到縣裏做事,如何是好?”傅四官道:“我做幹證,叫老蘇抱了官壽,將銀子首狀遞上,且存了個案,做個指實。”魏娘子道:“沒人做狀怎好?”傅四官道:“待我去買張紙來,直寫就是了。”忙到紙店,買了一張紙來,上寫道:

告首人魏官壽,告爲尋父事。父親入城做買賣,二十日蹤跡不見。身邊銀子到在起課先生李心所家,有盟叔傅四官,賣布與他,見其原銀,可嘆可悲!將原銀呈在龍案,懇乞爺爺查究銀子根苗,要見何處來的,父親自有着落。娘苦之極。上首。

傅四官就將這不合格式的狀子,半真半草寫了。說道:“明日清早去,叫了老蘇來,抱了官壽,一同去告,銀子就留在你家。”

次日絕早,傅四官來到魏家,老蘇馱了官壽,拿了原銀狀子,一齊到平湖縣裏。那平湖縣是個清廉古怪的官,最惱人告狀。年紀才三十來歲,乃是廣東瓊州府人,新中進士,姓沈名瑤章。其父是老道學,晚年生他,家事貧落,受盡許多寒苦滋味,所以守着家訓,要做好官,不肯受詞狀,信賞必罰。衙役積蠹如小鬼見鍾馗一般,不敢作弊。百姓都稱他是小城隍。是日升堂,傅四官、老蘇抱着官壽,三個挨在衆人叢裏,共有七八十告狀人。那小城隍叫都收了,將呈狀就在當堂一一細看。看了三十多張,通是大筆一勾。看到魏官壽這張,將頭點點笑笑兒,批個“準緝”二字,打個到日。

八十餘張呈狀,準得三張,魏官壽的在內,就將這三起告狀人唱名問問。叫到魏官壽,見老蘇抱着官壽,口中只叫阿伯阿伯,驚惶可憐之狀。又叫傅四:“這銀子是你何處來的?”傅四官一一從頭說個明白。三起事問過退堂。

沈公退到私衙,對門子道:“我要差一個老實守分的甲首,你可舉一個來。”那門子不敢作弊,舉了一個至老實,不會趁銀子詐酒食的甲首,叫做曹升。對沈公道:“只有曹升老實本分。”沈公即起一隻籤,就差曹升,又分付道:“你去喚那府城裏起課的李心所,明日下午我有事問他。不可說一句閒話,不可要他酒食喫,叫了來,我自賞你酒飯。”

曹升領了籤,叩頭自去。次日起個五更,徑往府城裏,問課店李心所,到了李家,溫溫雅雅送出籤來。李心所將手摸摸,亦不驚恐,道:“叫我爲着何事?”曹升說:“我不知道,或者要你起課,也未可知。即刻就要去的,先生不要哼騰了。”心所道:“老牌,你曉得老爺衙裏,有人口不安的麼?”曹升道:“我不曉得,先生自去問我們老爺。”李心所道:“老牌坐坐,喫杯酒去。”曹升道:“爛嘴的要你的酒喫,爛手的要你的銅錢,日子短,快些起身!”心所只得進內,喫了碗飯,別了幾兩銀子。恐防平湖縣要他起課,又帶了一個課筒。出門對妻子道:“去去就來。”兩人出門,叫船竟到平湖縣中。

曹升帶心所在私衙伺候。天已將晚,只見私衙內點着紅燭。沈公坐在私衙那公座上,問道:“曹升一起,可曾帶來麼?”曹升帶瞎子進見。沈公在袖內取出一個紙包,叫道:“曹升,你公幹謹慎,賞你五錢銀子買飯喫。”曹升叩頭謝賞,竟出衙外站候。瞎子跪在案前,沈公問道:“李心所,你是個瞎子,千得好事!可憐那個小小呱子。”將怒子案上一撲,瞎子喫驚道:“老爺喲,不干我事,這小使原是做賊的,事已多時了,老爺問他做甚麼?”沈公道:“話從那裏說起,這樣小小一個呱子,會做甚麼賊?”瞎子道:“老爺喲,他偷了家主的銀子首飾衣服銅錫東西,原不是個好人,故此小的斷送他的。”沈公道:“你怎麼斷送他的?”瞎子道:“去年四月,這小使做了賊,偷了許多物事,寄在小的家裏,落後來討。小的妻子怪他,騙他進門,只得一頓孤拐打倒,將纖索緝死。實是小的眼睛不便,都虧妻子動手的。”沈公道:“這樣又是一條人命了。那小使是誰家的人,叫甚名氏?”瞎子道:“小使叫做烏三,是徐郎中馱箱的。”沈公問屍首在那裏,瞎子道:“在後天井內。”沈公叫:“夾起來。”左右一齊動手,先夾一夾棍,應應急,細細再問。這瞎囚只會在家裏裝老虎謀害人,那裏曉得王法如爐,衙門中的利害。如今到此,正所謂:

犯法身無主,運退一齊來。

這李心所瞎囚,一夾棍夾得魂飛魄散,黑地昏天。出娘肚皮從不曾嘗着這般滋味,昏暈去了又甦醒轉來。沈公不惱不躁,又徐徐問道:“那魏客人銀子,你用得好,如今到在我這裏,還我這個人來!”瞎囚道:“老爺,老爺,老爺,魏客人屍首同烏三埋在那裏。”沈公又道:“你謀財殺命,始末從頭直說,饒你今日打死。”瞎囚道:“八月十九他來起課,因他送我課錢體面忒好,就與妻子商量。妻子道,放他不得,倒是一主好買賣。快些喚他轉來,將他殺了,得了他身邊的銀子,慢慢受用。小的道,罪罪過過,我不會殺人。妻子道,你不會用刀,作做揣骨相法。口口咽喉處,一口咬着他的喉嚨,使他叫喊不得,我就來相幫你,卻不是好!還道,你若咬得鬆一鬆,我就打你一千。自古道瞎貓馱雞死不放,千叮萬囑,小的纔敢下手。止得他八九兩銀子,一身衣服。求老爺天恩,饒了草命,只將妻子與家裏阿隆償命罷了!”沈公道:“這個惡人,無半點人心的!”遂叫左右,重打四十大板。瞎囚打了四十,痛哭無聲,在地下亂滾。沈公叫收監,明日拿他妻子並阿隆來,一同定罪。沈公遂標了籤,拿李心所妻子鄒氏、阿隆二名。仍差曹升,明日晚堂候審。曹升領籤,沈公退堂。

次日,曹升又起個五更,竟到瞎子家裏,叫聲:“有人麼?”那婦人嘻嘻的笑道:“曹老爹,我們家主公幾時回來?”曹差道:“未得回來哩!老爺叫你同阿隆一齊到縣去。”婦人道:“先生會起課,叫我們做甚麼?”曹差道:“不要你起課,要你們算命哩!”婦人還不懂得,嘻嘻的拿杯茶出來。曹差道:“快些打點到縣去。”婦人道:“難道真個要去?”曹差道:“不是真個,倒是取笑!阿隆在那裏,一同快走。”婦人還不打點走,曹差道:“縣裏大爺叫你二人,你丈夫沒工夫來,巴巴望你們去,有心事話說。再遲不得,遲了帶累我們不便。”婦人見說得緊了,只得收拾些飯與曹差喫。自與阿隆忙忙也喫幾碗,就梳洗着衣,拿些銀子銅錢。對兩邊鄰舍說了幾句,央及:“看看屋裏,若我們外公來,替我說聲,我們到平湖縣裏去去。”取把鎖兒鎖上了門扇,穿了那件青衣服,有男子長大,生得:

一臉青氣,兩眼如星,鼻尖耳破,顴大眉高。

這婦人會說會道,走得快,說得多。曹差只是不答應。一路搭船,到了平湖上岸。旋到縣裏,曹差到私衙傳稟道:“李心所妻子、阿隆帶到。”沈公就發票收監,明日候審。

瞎囚在男監,婦人在女監,消息不通,會面不能。婦人在這監中,只管思量,不知是那一件事發作。又沒有對頭,並無人提起。也不知是丈夫起課不準,以致有此。難道是我家老子帶累,或者還是我家舅舅事情發作。家裏那兩樁事兒,倒竟不曾說起。一夜千思萬想,好生着急,撲簌簌吊下淚來。豈不是:

坐來牆角鬼磷寒,睡起夢中鄉路杳。

那婦人正悲之際,忽來取他聽審。瞎囚早在縣堂,象狗一般扒着,好沒光彩。婦人一見凶多吉少,與丈夫說話又不能彀,只是閣淚汪汪。魏家對頭兩個跪在一邊,婦人眼尖,看見傅四官,認得是賣布的。心頭一觸,但不知是何緣故。不要這布是他偷來的,難道賣得賊了,告賣價不登哩?婦人心裏到又一放道:“看得見的,做這五匹布着。”沈公道:“婦人,你是那家生長嫁來的?”婦人道:“小婦人鄒氏,前夫死了,嫁到李家的。”沈公道:“你主謀害命,快快招來。現有買布銀子爲證!”婦人做作口裏含糊,沈公叫左右拶起來。婦人拶了,又哭又說,說道:“不是小婦人主謀,是父親從小兒教的。”沈公道:“胡講!”將拶子收緊,婦人十分悲楚道:“不是小婦人主意,是舅舅教的。”沈公怒道:“你家謀財殺人,埋在家裏,將親戚亂扳,是何話說?”婦人道:“老爺喲,我家父親舅舅,不知謀了多少財,殺了多少命,老爺不去尋趁他,小婦人好嬉子兒,算計得這個把,求老爺方便罷了!”沈公問道:“你父親是誰?”

婦人道:“小婦人的父親是鄒短胡,有名的強盜頭兒,做了二十多年強盜了。舅舅叫做尤保關,也是頭兒,另是一班。這兩班常常相會,夜夜生意,內中還有小盜,不會謀財害命的。老爺放了拶子,待小婦人細細稟告。”那瞎囚聽得婦人說得高興,掩又掩他的口不得,只暗暗的罵道:“臭花娘,便少說兩句,如何把根腳直傾!”沈公道:“且鬆了拶。”喝道:“你但少了一人,說一個謊,登時打死你!”遂拿筆逐一登記。婦人道:“小婦人直說,只要老爺饒打,老爺聽稟:

父親叫做鄒短胡,只爲殺過客,今年生意不濟,只殺得十六個,以前殺的不計數。今年年紀五十八,家住鄉壁北里柵。手下有個羊臘梨,明火執仗做先鋒,先進門,後出門,東西他要兩倍分。手下有個皮畫眉,會撬牆挖牆,先偷狗,後動手,會裝假死詐人。手下有個陸九伯,千斤力氣,慣放火做生意,販賣婦人。手下有個陶小五,飛檐走壁,日夜只是喫酒。手下有個童強遭瘟,單會抽幫打劫。手下有個饅頭六,打劫不留一合谷。手下有個爛腿丁,到人家劫了金銀,並生口也不留。手下有個網巾鬼,專用火燒人身子,緝人腦箍。手下有個光打光,和尚出身,慣步軟梯。手下有個鱉棋孫,瞎一隻眼,會鑽狗洞。手下有個黑皮油五,假裝賣油,專一打聽人家,又當應捕。還有零碎毛賊,醋蒜王三是剪綹的。章阿卦,偷雞的。還有周姐夫,李親爺、胡六官、賈表叔,一大半是舅舅十弟兄。又有舅舅貼身夥計,只得四五個:糟赭鼻、雞兒黃、膿胞阿酉、戚火筒,這四個能幹,夜夜生意,殺人打劫,不知多多少少過哩。”

沈公將筆寫完了,又要再背一背對對看,用筆逐名再點過去,果然一字無差。便問道:“你如何記得這些人名?”婦人道:“小婦人自小在家,空閒的時節,常與母親數數耍子,再不忘記的。”又叫阿隆:“那魏客人如何謀死的?”阿隆道:“我在外面管門,不知他們怎樣弄死的。掘地埋他,是我相幫的。”沈公叫左右將婦人褪褲打了四十,仍復發監。將李瞎子傢俬查報,盡數斷與魏官壽。

掣一支籤,次日原差曹升,押苦主魏官壽,同到李家掘屍。掘起那魏玉甫,面龐端然可認。傅四官放聲大哭,買棺殯殮,祭奠燒錢。

沈公憐官壽年小,不便離母,不去更拘。傅四官爲友雪冤,大行嘉獎。李瞎子、鄒氏,問成大辟。阿隆奉主之命,年小徒配。一面又出牌,着徐郎中收烏三的屍。其鄒氏所供許多賊盜,沈公精密,忙差心腹捕役,照單密拿,個個問真了,同解上臺。一時積盜,倒虧這賊妻供得盡情,罄盡搜剪,萬民感激。

詩曰: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不冤。

勸君莫作虧心事,舉頭湛湛有青天。

舊劍堂著

第七回 沙爾澄憑空孤憤 霜三八仗義疏身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可笑今人動輒風生,借名公憤,不知激出多少事來。大則震撼朝廷,小則武斷鄉曲。這公憤可是當耍發得的?我以爲憤而不公,仗着一股血氣;公而不憤,何異脂粉婦人?若真正公憤,也博得個青史題名,口碑載道。

氣節人人妄自矜,一朝遇事也風生。

身爾轉念真堪惜,若個剛腸亙古今。

叵耐古今天下最可惱的,小人得令,乘權使勢,威福生死,真是炙手可熱。隨有一夥呵脬捧腿的,也就狐假虎威,那小人氣焰一發熱騰騰當不得了。若是把守清謹的人,只是各行其道。我也不隨波逐流,我也不吹毛求疵。如陽貨欲見孔子,朱文公注得絕好,君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也,恐疾之已甚,不免事外生事。這樣說起來,趨和的趨和,養高的養高,終不然聽憑小人煽虐天下,更有何事賴着轟轟烈烈丈夫表表奇男子。雖然這卻大難,綱常勝事,氣節快舉,怎能夠事到其間,利害不搖,生死不撼,把身子推作孤注,輕於一擲。況是以下不三不四的小民百姓,綱常氣節與他有甚相干。正是:

當場個個奇男子,轉眼喬妝妾婦行。

說只如此,氣性到底人人有的。卻怎麼:

天啓年間,魏閹作耗起來,勢不可當。縉紳大夫,非惟沒有力量救正剪除,反有作爲鷹犬,遇着彈論他的。從而排擠下石,敲樸成招,衣冠體面,文章生氣,一些都講不起了。朝中文武,津要官員,大半抹落臉來,乞憐搖尾。其時做造假旨,校尉橫出。無論當事官府,遭其荼毒;即標下士夫,借事蔓延,污衊鍛鍊,也沒有一夜得安枕的。

一日,忽然差出校尉數名,向蘇州地方拿人。開讀聖旨,自司道府縣,個個懷着鬼胎,咬牙咇卟,外邊又有人山人海,圍繞打聽。正是:

日間不幹虧心事,半夜敲門也喫驚。

不料開讀旨完,沸傳要拿某人,要拿某人,彼時三三兩兩,即有爲他叫冤叫屈的,道猶未了,昕得一片喊響,跳出一夥豪傑。時方天雨,也有拿着磚頭的,也有拿着木屐的,也有釘靴亂踢的,也有傘柄肥鞭的,就是雨點雪片一般,俱向校尉亂打,不分太陽肋扇。各官各府,衙門人役, 曉得民變,亂呼亂叫,只好救護本官,那裏還敢禁止。只見那些人:

兇眉倒豁,人人拼命爭先;惡眼圓睜,個個捨生取義。如當公戰,以挾私仇。

一拳復一拳,氣斷多時拳不歇;一腳又一腳,死已半日腳仍加。

可憐幾個校尉,不消半個時辰,打做肉醬。官府慌了,隨即安撫百姓,只叫認查個把做頭的,再處其餘,不得混拿。看官們,你說這些官府內中,不知多少魏閹親人在內,但目擊民變,恐怕此時雷厲風行,一發變生不測。但只是魏閹聲勢,便是他的雞犬,熱氣也呵他一口不得。況又有些甚麼聖旨在內,各官面面相覷,正沒一個妥當局面。只見人聲亂嚷嚷中,幾個高聲叫喊:“是我打死!是我打死!”劈條人路,跪在官府面前,共有五個。連不上十四五歲瘌痢荒荒一個小使也在裏邊。官府尚自分付,只要一名。那五人怒憤憤的爭前認首,各將兇器口供。顏佩韋等端端正正五名即刻鎖押收監。看官,你看校尉齎旨,要拿周順昌等進京,其時兩榜同年,當道長官,尚沒一個出頭痛恤,卻與這般平民何干?做出這樣轟轟烈烈,直到身正典刑,尚且談笑自若。此事聲震朝野,不知多少衣冠士夫,汗流浹背。如此節義,卻讓沒有半點墨水的攘臂爭光。這叫做:

衣冠不任綱常事,付與齊民一擔挑。

看官們,當時魏閹煽毒,暗暗切齒的難道沒有,那有明目張膽,這般痛快。然尚說道:眼見是非顛倒,皁白不分,一時血氣,睛眼出火,做個舍手,傳名千古燥脾的奇事。如今更有一件希罕的新文,卻在魏閹相隔三四年,又從沒要緊戲耍場中,冷灰爆出一個熱慄來。一向人豈不聞,那知其中還有許多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層層折折的因由。猶如:

古鏡尚蒙塵,奇人不遍聞。

開塵磨鏡叟,演義勝丹青。

口口口口一朝晏駕,崇禎御極。把從前黑漆漆不由分說的陷人坑,一旦扒平。上朝下野,也該報他一個民和年豐了。不知甚麼緣故,連年間或水或旱,百姓流離。若是守株待兔的,九個餓殺十個。有些薄技微長的,除非是東奔西走,方纔過得日子。正是:

不將辛苦易,難賺世間財。

話表南京城內,有個太學,姓蔣名有筠,號淇修。年三十餘,有子方纔十歲。祖父甲科,族中叔伯弟兄,科甲貢監,不下十人。淇修援例,父兄要他進取捷徑,省得零碎考試,小題分心,也不是團於蘭一段真正白木頭。兼他天資穎悟,苦志攻書,你說他是科甲兩字肯不放在心坎兒上的。但只因他家事繁重,交際頗多。田地房產上的差徭糧稅,見年裏長,也討個源源而來。讀書身分,也畢竟喫些虧了。以此功名不得遂意。每有浪跡江湖,結識異人之志。卻有一個總角同窗,八拜訂盟的,姓沙名原,字爾澄。祖籍真回教。其父沙象坤,曾發鄉榜,周旋世務,只得圓融出教。爾澄幼與淇修筆研有年,兩人志同道合,喫盡燈窗滋味。卻是:

埋頭經史三冬足,不見青藜借火燃。

淇修京緣羈絆,不得盡興交遊。爾澄文事既不得意,孑身聊落,到處窮途,又是淇修接過家裏。爾澄自愧年紀三十,不採一芹,但因家事淒涼,欲辭不得。卻有一件胎裏疾,不修邊幅,任俠負氣。每見人有恃勢凌物,欺壓良善的,也就奮不顧身,他便下老實不平起來。就是讀着書史中冤抑的事,便擊案而起,破涕牢騷。看到怨憤發雪田地,又仰天大笑,呼酒破悶,開懷歌唱。伏侍書童,說他是失心風的書呆。又怕他難捏鼻頭的性兒,況是家主尚且周旋。以此要長要短,就似呼風喚雨的一般,並不敢半點的違拗。正是:

堂上綢繆朱履客,階前若個不殷勤。

卻說蔣家後園五間書樓,上上下下,有的是牙籤萬軸,錦帙千緗。爾澄涉獵之外,更有報房日送。卻是朝中時事,隨到隨閱。淇修每到晚聞,必梯己與爾澄小酌,從他口裏借看時局。

其時正是魏閹、客氏表裏爲奸,十件朝報,到有九件是拿問清官,酷拷名士。向淇修說着便咬牙切齒,悲憤填膺,不則一遭兒了。但其時這般炎勢,鉗口結舌,尚有飛文中傷,況蔣家是有幾分身家,怎不怕事。又在南京城市,且是巡糾官府,密緝番子張着網兒捕人。淇修是個意氣男子,話也相投,當不得他內裏恐怕惹事,每每攛掇淇修,打發出門,遠些禍祟,獨是淇修不肯。白駒過隙,日月如梭。熹廟賓天,毅宗登駕。魏閹一夥兇人都倒竈了。此時爾澄就象嫡親仇家一旦報雪,狂呼踊踊,樂不可言。忽一日告訴淇修,向爲四方荊棘,志士杜門,今幸少少清寧,欲縱遠遊,以舒鬱悶,淇修應道:“使得,使得。”說話的,前日蔣家內裏要打發他出門,淇修獨獨不肯,今竟慨然,這是何意?看官哥,前日淇修見老沙動輒騷憤,塊壘難平,怕他出去不合時宜,惹出身命不保的事來。今日與前不同,以此一口應承道:“弟有年伯張雪峨諱恆者,現起兵部職方司。今年值弟上元縣御白解頭,正欲自去交兌,便道修候,也討他些寅僚面情,早發收批也好。兄今有興,同往更妙。但此去必須粗細人事,倒有些東西京中所重,出在湖州,勞兄往彼一行,俱有主人代辦。盡不費力。”爾澄應允。淇修即便交出置辦帳,是湖綿湖筆,埭溪雨前,廟後秋芥,共銀一百八十兩,額外盤纏二十兩。帶些南京轎伕營鞋舄搭作人事。叫他到湖州府德清縣下鐘鳴村上,問着蔡平泉,是我家一向糧食主管,尋他料理,事畢同來。我要用他押運。我去冬先有字去約他的。諸事打點停當,三杯作別。老蔣對爾澄說道:“吾兄意氣激昂,且不肯修邊幅。就是昏色銀子成色不甚鮮明,恐世途勢利起來,兄便寧耐不定了。切戒閒氣少惹,事完速歸,候兄同往。其時二年正月盡了。”爾澄遂諾諾連聲,便老老氣氣,逕出水西門,搭船到湖州。一路風景:

芊眠草色怯春寒,作客天涯興未闌。

兩岸敲殘佳節鼓,河橋剔歷又關山。

話說浙江紹興府上虞縣郭外百麻村,有個霜三八老,姓葛名儉,金山衛軍籍。在先父親是老鄉塾,三八也讀書識字,二十來歲學成縫皮手藝。爲人遇事風生,輕身尚義。因崇禎元年,上虞大早,顆粒無收。平民百姓連麥粥粞包,日不兩餐。老霜幸是孤身,又虧煞着這件一動手便動口的技藝,捱得個半飢半飽。三八算道:“守着一塊所在,實爲不妙。況且本處凶荒,家家戶戶口糊不來,那個還理論到腳上。”三八忙忙收拾一擔行李,到大半是掙飯傢伙。料道杭州城裏必是用人馬頭,隨即挑起行囊,搭船到了蕭山。那:

西興渡,船乍開,一水穿江省會來。年荒情急打盤旋。

傢俬一擔動人哀,歸來未審家何在?活身手藝難遷改,知穿線因緣甚日回。  ——啄木兒

三八乘着冬底,積得幾錢盤纏,初二搭船到杭州。那知杭州省會之地,不知多少鞋店,又有散碎皮匠,穿街踏巷。況且大小人家,不論大人小廝,或布或綢,都是新鞋度歲。那一樁縫皮生意,是極冷淡。三八暴出籠兒,不知這些時勢,火腳啾啾,正月初五跑到了杭州城裏,只道大家都赤腳專等這個皮郎種。一肩行李挑在淳佑橋蘇州河下,金汁行頭馮肖溪家中。老馮因是同鄉,又與三八族甥有表姨兄弟之親。三八擔兒落肩,略略扯淡。他一心要趕着初五發發利巿,把傢伙忙忙整頓,就鑽出去了。

新正街上並沒半個皮郎,獨有他高興,盪來盪去。倒也是他時運,畢竟兜着兩主生意。都是主跟,共來十二文。三八暗道:“不照,不照。”有心沒想,腳高步低,抬頭一看,卻是一座巷頭五聖,且是有人拜獻不絕。三八進歇下擔子,口列三牲,心點香燭,要問目下生意去向。打下三筊,是聖陰陰。經雲:

湖水聽鳴鐘,身忙不落空。

相逢多意外,無初事有終。

逕取歸路,細將筊經自解,大約有些光景,只少路頭兒。連晚順溜,淳佑橋豬行客人,釘鞋幫綻,要他縫縫,歇擔動手,各通鄉貫。客人說是湖州德清縣下鐘鳴地方,三八兜搭上心,便問:“貴鄉多少人家,賤業可以餬口否?”客人見他出口妥貼,應道:“正少,正少。去春多雨,春花蠶麥,一概壞了。家家急迫,各色手藝營生,一齊散去。去冬晚稻倍收,新正人上還閒,家家要緝理些鞋兒腳手,年年是有生意的,到關蠶門才懈哩!”三八竟把四句筊經唸了又念道,頗巧合鳴鐘兩字,決意要去。問他路數,並客人姓名居址,求他幫襯,那客人一力應承。釘鞋縫完,工錢也不肯接。正是:

共作天涯客,應憐萍梗人。

話說豬客姓穆,號敬萱,是湖州收豬牙人。倒憐三八沒尋頭路,便滿口應承說:“船是便的,初八以準同行便了。”至日同船,竟到下鐘鳴老穆家裏,就留他暫寓。三八早出晚歸,生活到做不及,連午飯也沒工夫回來喫。

再說沙爾澄南京起身,走了九個日頭,方到德清縣,同到下鐘鳴地方,那個鄉村不大,都務桑麻。但見:

田塍曲曲,河港灣灣。曲曲田塍,豆瓣麥芽多鷺跡;灣灣河港,竹籬茅屋半魚罾。

老農鼓腹,初晴量雨絮叨叨;村媼蓬頭,浴繭哺蠶忙切切。

一似輞川景,桑繞桐箍;不則桃花源,松交柏蔭。

這鄉風煙景,小李怎不躊躇;那古渡斜陽,大癡也應擱筆。

那爾澄提着行李,玩着這鄉風古淡,只見一個小小庵兒,上寫“般若上因”,且是清幽雅靜。爾澄進去息足。走出一個黃瘦老和尚,爾澄上前問訊道:“我來貴地要會蔡平泉老爹,可曉得麼?”老僧說:“曉得,也是本庵檀越,年年來往南京,住在港西,說他燈節後就要出門。”爾澄聽說,便將行李暫寄庵中,只向行囊中取書一封,鞋子二雙,逕去尋老蔡了。

看官,你說沙爾澄好混帳人,行李別項不要說起,乾淨紋銀二百金光景,孤身闖進,就一併丟在庵裏,並不照管。倒也虧他不修邊幅,人不起眼。你看他:

頭戴着盔洗氈巾,身披着折漿布服。尤墩襪,桶完底破;陳橋鞋,頭翹跟低。

捻斷黃鬚,落落胸中藏甚事;張開白眼,口口行徑傍何人。

那和尚估定是個教書先生,見他取鞋二雙,一定向東家去獻土儀了。老沙問到蔡家,將書鞋送進。半晌走出一個老婦人來道:“南京蔣相公處來人,請坐便飯,行李可發進來。”爾澄便問:“平泉老爹在麼?”婦人覆道:“家老爹因去冬蔣相公有字來請,正月十八起身,去裏家大官縣裏催糧,明日方回。”爾澄道:“既如此,明日來會。”轉到庵裏,只見老和尚過來作揖,通了姓名。爾澄想道:“人生路不熟,天又將晚,不如權在庵中,明日到蔡家討覆。”爾澄將這話說上,和尚雖住鄉間,勢利是在行的。眼見老沙行經淹潤,沒甚想頭。巴不得把那上司明文,不許庵觀寺院收留面生可疑之人,一氣讀將出來。又礙着蔡平泉是個本境施主,況口談不甚長久,只得勉強應承,也淡淡扯些閒文。

年規二月十四,是德清縣城隍生辰,各鄉科斂錢米,或佛事慶贊,或演戲燕樂。下鐘鳴地方是十二般戲預慶,卻在本境土地廟前臺上。那臺高不四尺,緊對廟門周圍空地,儘可撐篷張傘,安凳布席,斟茶飲酒,笑耍取樂。爾澄在庵歇宿,大早出門,忙忙到蔡家討覆。卻在這土地廟經過,正見衆人打掃壇場,知是鄉規。

走到蔡家,仍是昨日老婦出來,作謝完了說:“家大官昨夜回來,見過書了。但縣中糧米約定十五出兌上船。相公書內事,二十頭邊回來效勞。留相公在家下住着。有一字留覆”上寫:

鞋二雙已收明,不知有寸數大的還要一雙,奉價。此達,感感。

沙爾澄老爹收

不名

爾澄看了這字,倒也好笑。正經事不提起,只是還要買鞋。看官,鄉村裏原是人才難得,要像蔡一官這樣識得字透的能有幾個?他見與文字中有沙爾澄來湖置貨,也不知爲何等項人,故只疏疏數字,寫個沙爾澄老爹收。連下處都相忘,家裏人也沒一個問起。_就是老婦人,也只看這頂癟方巾分上叫做相公。爾澄道:“既官人無暇,我到二十來會。”那老婦人兀自留茶留飯,爾澄抽了字兒出門遠了。想道:“左右無事,不如到演戲所在,混他一晝去。”舉眼一望:人山人海,男男女女。卻似:

螞蟻扛着鯗骨,蒼蠅琮了膿包。孝無常出頭透氣,黑臉鬼扒腳流涎。

花花粉面,踹着一對採蓮船;簇簇針頷,披着半肩編棕傘。

背駝的,如猿獨馱兒;懷抱的,似婆羅拖子。也有頻搖着扇睜睜看,數撮粞團口口吞。

爾澄看光景還早,回到庵裏。向盤纏包內摸出五錢多大一塊松紋,包了送與長老說:“學生要在貴庵打攪,尚有三、四日子,先送飯金少許,容再總謝。”和尚笑謝道:“不消費心。”道人接着,仔細捏一捏,便向廚下洗鍋抹竈起來。和尚進來商量:“如今待慢不得了。”兩個慄慄碌碌足足忙了半日,拿出六碗新鮮現成素萊。爾澄等得不耐煩,討不得快些,喫了去散悶。和尚偏有情沒緒,左請右請,一飯將完,早已日過西了。別過長老出庵,未到土地廟前,聽得鑼鼓喧天,已上了三折,是魏太監新戲,叫做《飛龍記》。一班弋陽腔水磨到家的,扮魏監的戲子叫做秋三,是他出色長技。

老沙踱到,看戲的都擠緊定了。團圞走轉,卻好一個縫皮的身邊,因他在那裏,打掌主跟,人略松他一分兒。老沙站住腳,看正生卻是楊漣,魏閹、客氏折折打點伏案。那三八一頭縫皮,只是娘嬉長,娘嬉短,眼睛不瞧。聽得魏監出場,雌聲雌氣,他便口裏狠狠罵道:“殺個娘嬉,何等勿好!”那沙爾澄逐折看去,早把那抱不平的肚腸點得火着。

正沒處發泄,見皮匠憤憤不休,爾澄賞鑑他倒也是個剛腸男子。不料看到魏監出場,分付大小官員要用非刑“大五花”醅拷楊、左、周、魏等官。不怕他不招贓認罪。那五件:

黃龍三轉身,是銅蛇繞體,灌以滾油;

善財拜觀音,是捆住雙手,以滾瀝青澆潑手上;

敲斷玉釵,是鐵錘錘去牙齒,使其含糊難辯;

相思線,是鋒快鐵索,穿過琵琶骨;

一刀齊,是鋼利闊鑿,鑿去五個足趾。

只見那扮的魏監,尚指天畫地用心水磨。誰料沙爾澄看到此處,怒髮衝冠,咬牙切齒,喊道:“再耐不得了!”提起皮郎切刀,三腳兩步跳上臺去。掀翻魂監,按頸一刀,早已紅光亂冒,身首兩處了。那時戲子只道強盜上來打劫行頭,到一齊往戲房亂躲。臺下人亦不知甚麼事發,各各逃竄,捱擠踐踏,,兒啼女哭,人住馬不住了。三八倒着急,恐怕沒了皮刀,飛風上臺尋取,拾刀在手,並死屍也不看見。沙爾澄丟刀只不做聲,溜落臺來,也亂在衆人裏,吶聲喊,沒命的跑了。還有幾個做頭內中老成的,走將攏來。高叫:“不要亂跑,認拿凶身要緊!”說得快時,卻也走得個七八。只見霜三八提着皮刀,還在那裏嘆息:“這個好漢奇得緊,殺得有趣。”衆人已圍住道:“不要尋了,凶身在這裏!”三八本不殺人,心自涼的。正聽得凶身有了,心裏想着,有這樣高興的人,不知面貌上有多少義氣。他即應聲問道:“在那裏?在那裏?”衆人道:“是你!是你!”正要辯時,衆人倒恐他行兇,背後將繩子一套。三八還不着忙,當不得衆人一拳兩腳道:“害着地方怎處?”三八方纔呆了。衆人問道:“他與你有何冤仇,偏生殺在我們地方上?”一班戲子,將三八亂扯亂推到臺上屍邊,打打罵罵,問他姓名,只不肯語,鬻應。只見屍邊一條紙兒,衆人拾起一念。上寫:

鞋二雙已收明,不知有寸數大的還要一雙,奉價。此達,感感。

沙爾澄老爹收

不名

衆人聽得道:“這是殺人真贓了!鞋子說話不是他本行買賣?原來叫做沙爾澄”。三八見衆人問他名姓,死不肯說。賴他是沙爾澄,他才說我叫霜三八。衆人不由分說,打點送官,將帶血皮刀,着疊在楦頭擔內。卻見一個荷葉包兒,打開一看,是包牛肉。衆人大叫起來,不消說得,一法是他殺的了。屍邊字兒上寫着鞋子事情,不必說是縫皮的了。姓沙的都是回子,今擔內又有牛肉。況且血淋淋的皮刀在手。無疑,無疑。

衆人連晚帶了三八並一副皮擔,到縣擊鼓,登時傳開,已拿住殺人的沙爾澄(霜三八)。倒是蔡一官、穆敬萱阿家躲得沒影。沙爾澄飛風跑進庵裏,喘息方定。自已想這節奇事,就是夢裏一般。將皮匠拾刀行像仔細記着,但先自己走脫了。不曉得後面拾着字兒,搜出牛肉,他自供認叫做霜三八,不肯認沙爾澄的事情。因自想道:“殺人大事,可是吹得隱燈的?況蔡家知我姓沙,乘大家手亂腳忙,走爲上着罷。”對道人說:“蔡家接我,我搬行李去了。多謝師太。”道人好不快活。爾澄一溜煙走到船埠頭搭載,恐怕株連老蔣,不回南京,身邊盤纏頗饒,競改姓海,字口口,混到長安去了。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卻說下鐘鳴一行人,到縣已黃昏時分,擂鼓稟上。縣官聽得,事涉不經,收監再審。當晚先出裏遞收屍朱票。次日升堂,帶出霜三八,並一班地方。衆人細稟本末,如此這般。

那縣官姓岑名苔,是按察司知事。署印德清,貢生出身,湖廣辰州府漵浦縣人。慕西湖山水,挈資從仕。年紀不上四十,吏事精明。審這節事,聽衆人稟的時節,卻把霜三八冷冷瞧着,見三八或嬉笑自得,或憤懣不平。岑知縣早早估定,是個俠客的替身。卻尋着的是戲子,這又難解了。再不命到仇恨魏監,認戲作真。及至叫着沙爾澄,三八隻不理。

縣官叫衆人問道:“這凶身可是啞子麼?”只見衆人扒起捺倒,鴉飛鵲亂,七嘴八丫叉的,沸做一堂,官府一字也聽不出。岑知縣喝道:“一節殺人重情,成招按律,少不得要個對頭,着一個老成地方上來。”衆人聽得這句,好像曲蟮,個個倒縮。堂上堂下,寂靜得就是黃昏古驛的一般。然後那霜三八不慌不忙稟道:“小的霜三八。”那知縣到喫一驚。

三八口口籍貫來歷後,稟:“本處年荒,到杭存身,到湖生理。及這日臺邊縫皮,別個殺人,我去收刀。若要冤小的殺人,小的也是恨魏監的,他殺就是我殺一般。若要冤小的是回子沙爾澄,小的死也不服。怎的小的當刑,倒把別人名姓冒個抱不平殺奸賊的美舉!”縣主聽了,倒也口定目呆。天下古今,有這等認真透徹的男子。便叫爲首遞年戲子報名。比律攏招:

審得沙爾澄即霜三八也,與戲子秋三,必先構冤仇,湊秋三演戲,假扮縫皮,利其刃而殺之,痛哉!秋三出其不意,曾不得抵敵而剖白,致旁人無一解救。而其彼此構釁之由亦莫聞也。當堂研鞫,則曰夙怒閹人,一時憤殺,則真莫須有之案。詞頗窮遁,人命兒戲至此乎!本縣只據地方目擊而可據者有五:殺人兇器切皮刀也;屍邊字紙鞋寸尺也;字尾名氏沙爾澄也,沙非華姓,回子也,擔有牛肉,回所食也。而況現提血刃,當時其獲者乎!則霜三八者,固沙爾澄之乳名無疑也。三八供稱軍籍,按律:衛軍死刑,倍調遠衛充軍例,收監候奪。

縣官當堂,將審單讀完。又將各里遞分付,以後不許搭臺演戲,生事擾民。衆人散去不提。

卻說蔡平泉到蔣家,淇修知爾澄會不着了。適上元縣御白糧事,改了折色,只要出一人,幫押銀鞘到天津交納。淇修打發平泉去了。自家等着爾澄。誰知過了端陽,也沒捎個字來。淇修等得不耐煩,寂寞不過。收了五百多兩紗羅段匹,合了同夥,到京師出脫。私房帶有金珠銀兩二千金,鎖在箇舊皮頭巾盠內,要去乘便,幹個通判行頭。船出京口,一路平安。不料到宿遷地方,撞着大王的人了,將他的東西搶得如洗,連衆人的共有萬金。衆人垂頭落頸,各自散去。

淇修妄自念頭,要去見他頭目,討這頭巾盠子。衆盜見他跟緊,說這呆子還要納條性命。走了三五里,並沒人煙,見一座高山,巨木參天,鬱林蔽日,西邊臨着大澤,內結一個窩巢。衆賊擁進一個爲首的泗州人,姓丁名翼,綽號丁張飛。也是有膽力好漢,餓不過了,幹此營生。那人生得:

撐着吊眼,滿身突肉如拳。鷹眼蝦鬚,遍體纏筋似炭。

不用三頭羅剎,鬼見消魂,何必八臂哪吒,神當碎魄。

卻說那大王坐下,衆賊將這些貨物,攤做一地。那皮盠也在,尚鎖着的,喝聲收好。看見老蔣面生,尚衣冠濟楚,問左右道:“這漢子怎的說?”淇修答道:“我本書生,不圖財利。因有親在京,搭船去探。所有段匹,盡當貢獻。但頭巾皮盝,內有書信,哀懇見還。”那賊頭聽了說:“我等各有身家,因山東一帶,喫白蓮教擾害。可恨貪官污吏,將富足平民,埋陷株連,且弄到天荒地白,父東子西,凍餓無聊,逼到這條路上。我看你這嬌怯行徑,必定到京裏謀官做的。但做官第一要訣是黑心,沒陰騭,我勸你莫去罷。我這裏有糧沒兵,有兵沒將。要做幾件痛快的事,也不能夠。敬屈賢者在此主盟。”說罷納頭便拜。慌得淇修回禮不迭。

淇修想道:“雖是綠林,話卻正氣。料我要去,那皮盝是沒分的了,且只得再圖機會。”遂各通名貫。淇修道:“既承招納,當設盟誓。”即焚點香燭,折矢八拜。隨出誓書示衆:婦不上山,孤客竟放,商稅加三,招安各散。丁翼笑道:“妙,妙,結末一句,更合吾意。但是過往贓坯全抄罷了。”大家又笑。只是淇修如坐鍼氈,那能忘懷。

再提沙爾澄逕到北京,尋了下處,安頓行李,即去刻位金字牌兒,上書“義士皮公之位”。酒餚香燭,誓終身不忘代死之恩。就去打聽得兵部職方司張公,目下正該掌選了。爾澄做這奇事以後,一路與人打夥,造得十分唧溜。他便寫副大禮,用通家晚生海源拜帖。門上傳進,便請見留茶。張公道:“足下過愛口玉,學生到忘卻是何親誼,遠來必有見教。”老沙見他兜收,便抿進去道:“南中上元,貴年侄蔣淇修,諱有筠者,晚生之姑表兄弟也。聞大人集思廣益,葑菲不遺,特着晚生登龍恭謁。表兄押運御白,到即稟候。誠獻一芹,恕乏手奏。”張公見話頭溫雅,卯眼又對。笑容可掬道:“足下才高年壯,肯覓封侯事乎?學生虛席以待。”一茶又茶,直送出門。點出禮帖,是口鞋二雙,湖紗二端。爾澄即忙送進。

到九月初一,是張公掌選,便將爾澄新改名氏海源選了薊州鎮屯捕總司,駐紮薊門。這個地方兵精糧足,是京師蔽翼。與司道敵體,兼理民詞,放銃扯旗,好不威風。離京不遠,即日領憑親謝。張公說道:“略有機會,便當超遷。”爾澄千恩萬謝,到任去了。正是:

丈夫會合須有時,燕壁秦關徒自苦。

話表霜三八,問了個車蓋兒,一下不打,在監中就縫起皮來,且是熱鬧。衆人道他是冤屈的義士,酒兒食兒,倒不絕口。岑公審定,申詳上司,俱批依擬。恐防接縣的駁招,即定調了保定鎮雜站衛衛軍。岑公憐他朦朧受罪,慷慨招承。囑兩個本分軍牢,長行押解,每人倒賞十兩盤纏,連霜三八也賞五兩。三八堂上痛哭,誓必犬馬報恩。兩個解子,一個犯人,好不相知。把三八腳鐐手銬,遣戍文書,裝做一袋,各人一個行李包。搭船到蘇州,趁着醃臘客人回北的船,貨人已滿,三人與船家商量,便在那火艙內捱着。行了好多日子,剛到了宿遷地界,船家蘇蘇攏岸。早有暗號手勢,那客人也心照的,說道回此南貨,倒是加一。只見幾個猙獰大漢,尖帽翁鞋,逐艙跟估,說這水手停當,大家省力。次到梢上,見三人是南音,問船上是甚貨,船上不知細底,只得含糊道:“想沒貨的。”那大漢估定是進京勾當,把行李褡褳一一提過,內一包沉重得緊,那知是三八皮郎傢伙。大叫道:“大夥漏稅!”將三人不由分說,拖豬拖狗扯去了。

捉到寨裏,老丁、老蔣吆喝升堂。八個大漢將行李打散,見官封一件,遞上老蔣。拆開一看,便大驚道:“沙爾澄在那裏?快請相見!”霜三八聽得抖抖衣服,立將起來說:“犯人有。”老蔣道:“胡說!沙爾澄是我同窗,他攜資到湖,竟無音耗,原來這乾奴才謀死,倒假冒他名氏。”兩個解人慌了,霜三八是雪亮的,遂細細稟上:如此這般,害小的問罪充軍,文書審招可據。老蔣遂細細看了道:“這人分明是老沙殺的,況且搬演魏監一發是了。”老丁聽說,憐霜三八是替死鬼,勸老蔣殺瞭解人,放了三八罷。三八聽了,磕頭饒命。老蔣道:“豈有此理。”叫三八後堂分付道:“我明白了,我此時放你,有何難處。看你是義氣的,決不肯害解人。不如且到衙所,再圖後會。我叫做蔣淇修,南京監生,是上元人。”說了又說,三八牢牢記着。與了三人酒飯,收拾行李,着人護送一程。

卻說三個拾得性命,星夜趕到保定。保定衛官接上文書,已是開拆過的,恐有倒換之弊,不肯發出回收。三人稟道:“遇着當官強盜,先查驗過了。”衛官曉得是丁張飛的節掯,便與收批。

三八在衙,小心公事。空了仍舊縫皮,倒也糊得口來。一日保定屯局司文書下衛,是關會薊州屯司比例開屯,是軍足餉事。正該三八雜站值差,領了關文,三個日子走到薊門。正是沙爾澄巡署,先日掛號,次日等他三通吹擂,三個大銃,吆喝開門。三八隨着投文進去,卻好結束,叫着三八。那沙爾澄眼尖,分付跪着,等領回關,將他面貌仔細模寫,看了一回,想了一晌,暗道:“如何得到這裏?”問道:“那齎關衛差報名。”三八應道:“沙爾澄。”驚得老沙遍身冷汗,有這般奇事。把頭亂點,即叫掩門。叫三八到後堂,問三八道:“你不叫做沙爾澄,怎麼到得這裏?”三八即將別個殺人,將我抵罪根由,一五一十,細細說了。鈔袋內摸出一張爛紙是縣官審招底兒。沙爾澄一看,走下來納頭下拜:“義士,義士!”叫個不絕。三八倒驚呆了,不知甚麼來頭。爾澄即命備酒,兩人共是一席。三八那裏敢坐,爾澄道:“義士坐了,我好細細講話。”把南京蔣淇修央我湖州德清下鐘鳴置禮,那日看戲,一時憤殺魏閹,逃到京中,姓沙改海,如此這般。足下高義,日日想報。軒後現供着牌位兒,稱你做“義士皮公”以志不忘。三八陡然聽見南京蔣淇修,暗道又是奇事,也亂點頭問道:“蔣公不是上元縣監生麼?”爾澄道:“正是,怎麼曉得?”三八又將宿遷事情細說。將淇修臨別“我叫做蔣淇修,南京監生,上元人”,說了又說,“像是偶然落草的”。爾澄嘆息一回道:“即同你去救他。”叫書手打點回關,又寫一私書與衛官,內封銀十二兩,與衛官僱軍值日,要他發回三八。衛官看書,即叫三八將銀子去僱人值日,收拾起身。

到薊門衙裏,爾澄即寫一書,差官送張試選。內稟蔣淇修挾資來京,被劫落草,且宿遷系南北要津,宜作急招安,免得聚久兇窮,梗塞通道。張公會意,即轉爾澄揚州操捕司,給與官憑。又有私書與爾澄,叫他便道散楚救他出劫。若差官招撫,把淇修上了紙筆做個賊頭稱呼,玷辱終身並子孫都不便了。爾澄接書嘆道:“君子愛人,文人作用何等妥貼。”忙忙收拾起身,將到宿遷地界,早有豪傑拱候。是丁張飛分付過往官船,不照舊例,喝聲“官船泊岸講話。”三八心照,忙應道:“正要與丁爺一會,衆位哥不勞動手,泊岸就是。”老沙瞧頭便服出艙,分付:“水手泊岸,我去拜客就來”。那些好漢見話有路頭,就不聲勢。一行人走到山寨去,兩個頭兒出來。爾澄一見淇修,抱頭大哭。兩邊事情,三八也講明一半。但淇修何以落草,三八何處口着爾澄,兩個嗚嗚的細說。

老丁知老沙是現任官府了,及與丁翼周旋,老丁倒垂淚起來道:“山水有相逢,偏我老丁沒個親人來往。”大家安慰他一番,大開筵宴。老蔣心照老沙來意,先把丁翼無奈到此,只望朝廷招安的說話打動他。丁翼道:“我受招安,倒與官兒做飯,且出頭露面過了,雖說自新,終久是有名的賊頭,到底受人輕薄”。老沙便將兵部只要差一官,張選君不欲差官招安,深體老丈之意,高明所見略同。老丁快活得緊,指着老蔣道:“罷了,只聽沙爺調停,難得知己如此,畢竟有個冠冕局面。”爾澄即問道:“有多少人馬,有多少積聚?開一清數。”次日,爾澄與老丁、老蔣商量道:“人有二千,幸得資貨頗饒,可使豪傑散去,不致失所。”即叫衆人俱來聽令:“我等異姓結義,勝於骨肉。初非得已,皆因白蓮流毒,官府貪污,逼迫至此。今幸官府憐我無奈,朝廷許我自新。今日公分積聚,可以各歸田裏,勿踏前轍,笑我綠林中人,皆貪頑無恥。必取滅於鋒鏑也。”衆人泣下,願如所約,遂大列牛酒。明日各束行李,三五結隊,東西南北,各尋生路。

老丁得力數人,收拾細軟,俱要跟隨老沙到任,將寨屋放火燒光,俱到老沙船裏。不則一日,到了揚州,早有屬官迎接。三八正名葛儉,做了中軍。丁翼改作幹羽,作個把總。老蔣令叫小船,別了老沙,忙到家裏,舉家見了,又喜又悲,悄悄把事情說了。把霜三八、沙爾澄兩個生辰朔旦舉家香燭拜謝。

看官們,老葛是個手藝中人,薄負義氣,坎坷之中,累有奇烈。老沙的性命是他替的,老蔣的骨肉是他全的,老丁的落劫是他出的,南北的梗路是他通的。千古奇人,千古奇事。愧我筆拙,萬不能表揚一二而已。

詩曰:

毅魄如虹吐,英風曠古無。

欣期荊聶共,不令郭朱孤。

熱血澆寒劍,深情擊唾壺。

堪垂金石永,莫笑畫葫蘆。

第八回 挑腳漢強奪窈窕娘 巧丹青跳出閻羅網

銷減芳容,端的爲郎煩惱。鬢慵梳,宮妝草草。別離情緒,待歸來都告,怕傷郎,又還休道。

利鎖名繮,幾阻絕當年歡笑,更那堪鱗鴻信杳。蟾枝高折,願從今須早,莫辜負鳳幃人老。 ——風中柳

自古紅顏女子,未有不薄命的。如邯鄲才人,嫁爲廝養婦;漢帝明妃,出爲胡地妾。只落得個文士標題,史書嘆息。不要說前代,即如了明朝楊升庵、王弇州、徐文長、湯若士這些名公,那個不吟詩作賦,垂吊芳魂,令人讀之,且悲且憤。悲的是窈窕佳人,不配得風流才子;憤的是猙獰異類,斷送了絕世名姝。就如萬曆末年,吳郡一個秀士,喚名陸斯才,表字千公,裔出簪纓,中年落魄。其妻喻氏,單生一女,小字蟾舒。自幼矜莊,長來妍麗。丹青翰墨、詩賦文辭,無不風雅絕倫。至於女紅針指,巧奪天孫,一些不在話下。有一貼鄰楚老,素以篾片爲生,亦生一女,因產下母亡,乳名萱念。生年月日俱與陸家蟾舒相同,也有七八分姿色,只是才思不如。

一日萱唸對楚老道:“孩兒與陸家蟾姐,生年同日,意欲結爲姊妹。一來可以學習他女工,二來可以講論些經史,閨閣之中殊爲不俗。”楚老甚是歡喜道:“我兒,你大有見識。然他家日下雖是清寒,卻乃冠紳舊族。俗語說得好,‘舊涼傘,好骨氣。’你怎好與他同行並坐,姊妹相呼?”萱念道:“爹爹差矣。我見當初男子,盡有草茅下士與帝室天潢,一日盟心,誼同刎頸。我與陸家,也沒貴賤之分,料不尊卑闊絕,這也何妨!爹爹何不趁今日中秋佳節,過去與他商量,肯與不肯,再作區處。”楚老道:“這也有理。”連忙戴了一頂綽板巾,穿了一件串香色眉公佈道袍,走到陸家。

見了陸生,恭恭敬敬唱幾個喏,兩個分賓主坐下。楚老道:“老漢叨居咫尺,日與各位老先生盤桓,不能時常親近。今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說話,特來告稟。”陸生道:“莫不是替小女作伐麼?”楚老道:“老漢人微言輕,怎能當此重任。老漢向來並無子嗣,當年繼娶寒荊,產下小女,即便棄世。今老漢年逾六旬,弱女無依。聞得令愛既嫺墳典,又擅丹青,誠女中之學士,天上之仙姬。小女不揣,欲與令媛誼訂金蘭,情聯花萼,得竊餘光,三生厚幸。”陸生徘徊片晌,心下狐疑,即進與喻氏商議。喻氏道:“楚家女兒少年伶俐,其父亦與衣冠來往。與我蟾兒姊妹相稱,我們爲彼義父母,他日擇個女婿,完被終身,亦是一段陰功,你去應允他便了。”楚老聽得這些說話,十分快活。就請出陸生夫婦來,從新見禮說:“今日團圞之夜,即率小女過門何如?”喻氏道:“只是寒家門衰戶冷,恐攀承不起。更有一言,禮物不須費心。”楚老回道:“深蒙雅愛,不但小女終身有托,即老朽身後無憂。”辭別去了。喻氏隨到蟾舒房內,細述其事。蟾舒笑吟吟答道:“孩兒上侍二親,下無同氣,得他作伴,亦不寂寞。”

那楚老回到家中,對萱念說:“陸娘子如此美情,你可即換件衣服,插帶簪珥,待我備了代盒之禮,親送你去。”

過門之後,二女賽過同胞,事事相投。到了九月十五,乃是二人生日,蟾舒做了一首古風,寫自己懸帨之意:

吾家機與雲,藻翰胡煌煌。千秋勤緬仰,風期河嶽旁。

繄我嗣厥後,蕙質襲明璫。爲星恥爲嫠,爲鳥羞爲凰。

苞翽不言彩,熠煜難雲光。懸帨當今夕,恰乃數之陽。

影擬東籬瘦,蕊移蟾窟香。叔寶清談日,千里駒昂昂。

更羨神秀姿,瑩朗如珩璜。荊布斂修容,懷古意自傷。

安得紅絲縷,繡作雙鴛鴦。天地日以老,中心徒彷徨。

寫得齊齊整整,遞與萱妹看了,要他和韻。萱念只得勉強做絕句一首,猶流播人間:

烏衣端是昔烏衣,猶見差池下上飛。

卻恨雌辰慚配擬,碔砆何幸傍珠璣。

日月如流,殘年已過,又是上元。人家看燈嬉戲,姊妹二人翻閱毛詩,讀到后妃閫化,《葛覃》《樛木》諸篇,流連諷詠,就即景描繪一圖,十分精飾,寫景傳神,不數長康摩詰。

一日,楚老去探望萱念,萱念即將此圖要父親裝裱。楚老持回裱成,送還萱念,因而帶在身伴。偶遇北京兵部尚書湖廣謝藿園,問何人手筆,展開一看,極口讚賞道:“這畫借在此細觀一觀。”問此女是何等家風,楚老道:“他父親乃黌門秀士,祖系科甲,官至少參,歷世簪纓。只因嗜酒喜啖,以至家道清乏。止有此女,譽擅閨闈。”謝公道:“我今要上京赴任,夫人去世,宦邸無人,欲取爲側室。就勞老丈爲媒,聘禮自當從厚。”楚老道:“老先生分付,老漢敢不效勞。但他秀才人家,又是宦裔,不好啓齒。”謝公道:“天下無做不得的事,你說我尚無公子,又無夫人,過去做現成的奶奶,寒儒聽說厚聘,或者動心,也未可知。”

楚老是個篾片,一味趨承,領了謝公之命,往見陸生。巧語甜言,陸生聽了,不覺動火:“女兒做奶奶,我老子就是雌封君了,不特利其利,而且闊其闊。你去回覆謝老爺,徑擇日行聘便是。”楚老覆了謝公,謝公就寫下一個雙紅名帖來拜陸生。那喻氏母子見冠蓋臨門,不明是何緣故,及聽見說特來謝允,還只道爲他公子求親。謝公去了,留住楚老,細問端的,喻氏放聲大哭起來:“我詩禮人家女兒,豈有爲妾之事,還不快快覆他!便是尚書,難道可強佔人家閨女麼!我女兒素有烈性,倘是有些長短,閻羅天子面前伸冤訴屈,不是當耍。”楚老道:“都是陸大官人當面應允,明日就要行禮成親了。黃金一百兩,綵緞二十端,釵釧首飾都端端正正,況是當朝大老,我老人家怎好嘴不當嘴,不便,不便!”

蟾舒見事勢不妥,無計可施,暗將頭髮剪下,夤夜瞞了母親妹子,投至一所古院,上寫“同心聖院”,角門尚開,猶有燈影,避匿進去。這尼僧喚作月指,見了一個標緻女娘,又且香雲半觶,喫了一驚,即便細問。蟾舒從頭哭訴:“師父若不見留,有死而已。”那尼僧月指只得留住院中。蟾舒對月指道:“極承美意,只恐謝家知覺,干連師父。我帶得幾件衣服釵梳在此,如今要他沒用,將來變賣,以做盤費,同往僻靜去處藏身幾時。若借保全,師父恩德,沒齒不忘。”

月指憐他志氣清高,就道:“此去毘陵不遠,我有個道友在彼,覓一小船,同投彼處。”轉身去設法了盤纏,把院中事務分付徒弟,二人下船。到了毘陵,尋着道友法名智弘,歡天喜地收拾一間幽雅關房安頓。蟾舒日夕在內繙經作畫,不見一個生客,外邊人鐵桶不知。那月指也口口伴在彼。

蟾舒投院之日,謝家正來行禮。喻氏走到房中,不見了女兒,只是嗚嗚咽咽,又不敢一字張揚。陸生寫了謝帖,一毫禮物也不回,兩盞清茶,打發媒人管家回了。喻氏說:“女兒自幼寸步不出閨門,一定奔井死了。天殺的,還我女孩兒來!”陸生道:“女兒沒了,尚是小事。倘謝家風聞,如何是處!且不可昭彰,我有計較在此。萱姐左右不是親生的,把他送去成親,他哪裏得知真假。只要與楚老官說通,況是他做媒,不怕他不遮蓋。”當晚與楚老計較,楚老怕謝公勢焰,且女兒嫁去就是奶奶,落得應承,遂道:“然雖如此,他行來的釵釧首飾,依舊還他,這些金子尺頭,一件也動不得,都要拿來與我。你做太爺,我得金帛。”兩個商議已定,遂把萱念假充蟾舒,揀定十日後成親。

不料神宗晏駕,泰昌御板,傳出旨意,照今戎馬生郊,疆場多事,三品以上文武官員,都要星夜來京,料理邊關軍務。謝公正掌本兵,見邸報如此,即日單騎赴京,止留一蒼頭及老專房二三人,分付至期迎娶蟾舒,小船趕至途中成親便了。誰料又有兵科一本,凡兵部大臣赴鎮臨戎,不許攜帶家眷。謝公又差人來止:“如已在途,且沿途停泊,待我回京之日,馬上差官來取。”不料起程,巳到昆陵馬頭。船中不便,蒼頭只得上岸覓一暫寓,竟沒幽僻所在。遠遠望見一個尼姑,蒼頭上前問道:“那裏有空閒院宇,可以安歇家眷之所,房金厚謝。”這尼姑就是智弘,是那同心院尼僧月指的道友。見說是家眷,沒有男人的。便道:“我們庵中都是女衆,倒也清雅幽靜,雄蒼蠅也飛不進的。”蒼頭道:“如此甚妙,即煩師太指引。”蒼頭進庵一看,果然好一座淨院,只見:

松濤夾道,柳絮垂階。洗鉢泉香,護幢雲靄。供着的襄陽怪石,禮着的道子丹青。

蒼頭回船稟過萱念,遷到庵中住下。時與智弘清談,說及目下因緣,不覺淚零紅雨。

萱念一日忽見側軒內題着數行小字,宛如閨怨,不寫姓名,問系何人制作,智弘支支吾吾,不肯明言。萱念再三詳問,卻也遮瞞不過,說:“姓名倒與夫人不甚差遲,但他是空門弟子,夫人是香閣嬌蛙,身分懸絕。”萱念道:“我輩皆有佛性,引我一見,聽些出世立言,不枉道場旅宿。”智弘引到關房門首,又覺別一洞天。二人才接儀容,悲喜交集,心內各自驚詫。恐智弘專房涉疑,佯不廝認,假意各通姓名,序茶而別。嗣後智弘他出,兩個訴出中腸苦楚。萱念再四勸解道:“姐姐天生才品,決不終落空門。況事已如此,妹子已願作周堅,父母在堂,還當定省晨昏,克全孝道。”蟾舒聽伊苦口,堅志少回。作詞一首,粘之座右:

偶寫新詞染碧紗,多情纖月照袈裟,篝燈無寐自橫斜。

夜靜獨嫌魚子寂,漏沉更呢茗爐譁,焚些百和敵奇葩。  ——浣溪沙

月指觀見此詞,就來委曲勸諭,智弘也來攛掇,蟾舒意允。月指就喚了船隻,一同回家。香雲已蓄,但未長齊。歸家見得父母,又撇了萱念妹子,終日短嘆長吁,抑鬱不樂。母親問道:“卻是爲何?”才說起萱念消息。正通知楚老,趕到毘陵,早已差官迎取去了,白白空走一場。

不及半載,天啓傳旨,遍選宮人,以成大婚盛典。江南一帶,部文未到,婚的婚、嫁的嫁,含香豆蔻,一霎時都做了病蕊殘花。蟾舒知得,仍要薙髮披緇。楚老聞之,來解勸道:“當初爲妾,姐姐決意不從,今揀一門當戶對的,完了百年大事,庶不負天生智慧之意。”蟾舒只得微微首肯。

忽有城中少年顧又凱,十五遊庠,名家舊族,且留意丹青,擅絕一時,自擬虎頭再世。特央近鄰劉媽媽到陸家議親。此時事在危急,雖又凱家業凋零,陸生亦難計論,人才聰秀,喻氏必定應承。果然一說就成,下了些須聘禮,次日臨門合巹,真是一對天仙下臨凡界。

成親未滿一月,忽有燕京舊識吳祭酒,是他祖父通家,書來招致幕中。雖琴瑟之歡難捨,爲餬口計,不得不割愛遠就。擇日起程,共傾別酒。京華迢遞,宿雨餐風,不則一日,到了京師。謁見吳公,吳公異常款待。

卻好聖上大婚禮成,各官爭繪《葛覃樛木圖》進上,沒有當聖意的。吳祭酒亦命顧郎繪寫,潑墨匠心,出人意表,用黃綾裱成進上。天顏大悅,賜賚吳公金帛,命宣畫士見朝。召至文華殿面試長箋十餘幅,皆畫后妃故事,幅幅稱賞。即着內官魏忠賢,賜內帑黃白金各十錠。誰知那忠賢是個風大監,隨要顧又凱畫太真出浴,祿山洗兒等圖一百幅,都是春意淫蝶的故事,顧生回道:“又凱乃吳中秀士,今場期已迫,要歸家應試,求取功名。”魏監道:“你要功名不難,描畫完日,就分付主試官兒,與你一個舉人,卻不省了奔馳。明年進士,都在灑家身上。”顧生又託言父母年老懸念,一意要回,抵死也不肯畫,違拗了魏監。魏監密令番子手,說“順生盜內庫金銀,可搜他行李輜裝,一一盤搶,都賞與你們,只饒他性命。”番子手如命而行。

顧生一朝富貴,恰又頃刻貧窮。只得隱姓埋名,奔出京師。一路畫些畫兒,賣了充飢。捱到濟寧地面,只見岸邊泊着一隻頭號座船,上貼着兵部正堂封條,舡內只聞女子聲音,並沒正經男子。顧生口中高聲賣畫,艙中萱念見了顧生眉清目秀,衣衫襤縷,必定是暫時落魄的。即喚老蒼頭,叫他近舡,買了一張山水。仔細看來,上題“吳門天蹇癡生”,便叫人問“吳門相距千里,爲何賣畫至此?”顧郎含羞不語。又命專房再三盤問,方纔回答,把這些聖上知遇並觸忤雌奸的情事,從頭告訴。說“家有山妻陸氏,成婚半月,即爾遠行。今出於無奈,將畫換錢,以作歸計。”萱念在船,聞說陸氏,心中暗想:“既是吳門,又言新娶,決是蟾姐的姐夫了。嫁得這樣郎君,我姐姐也不喫虧。”但衆人屬目之地,衷腸事不便細問,只說“還要畫幅人物,是《葛覃樛木圖》,可會得麼?”顧生聽了這四個字,猛然驚駭,暗道:“我娘子在室之時,曾作此圖,不知飄零何所,獨有義妹萱念得知,此女如何曉得?”便將計就計回道:“此圖去年聞有我郡女郎描繪精工,今此稿不傳,小生不能獻醜。”萱念是個乖巧的人,便問“那女郎是何等樣人?”回道:“便是山妻陸氏。”萱念笑道:“若如此說,男反不如女了。”道:“那繪圖的與我有些瓜葛,今有書一封,就煩捎寄。”那書面上寫着“封寄蟾姐姐親啓”,只看這幾個字,都是鐘王筆法。又贈元寶一個,以爲資斧之需。顧生收了書,元寶辭謝不受。萱念又分付老專房:“這是我嫡親姐夫,路途窘迫,你去拜上他,決要受的。”顧生只得受了。謝別去久,萱念跌腳道:“一時有傷懷抱,倒忘問他姓名。”

那顧生拿了這個元寶,露了形跡,行得不上一站地方,幾個捕人緊緊跟着。看他花子一般,那得這個元寶,決然是個賊盜。正走進酒飯店裏,捕人叫破地方,一把拿住:“你這元寶是那裏偷的,從直說來!”顧生哀哀告道:“我是姑蘇秀士,打從京師出來,帶此以作盤費。”內中一捕人說:“啊!是有來歷的贓物了。半月之前,我離北京時節,聞說魏公公差一班番子手,拿獲盜內庫金銀的大盜,尚未獲着。你是欽犯了,拿去送官!”把元寶搜出,剝得赤條條的,止得單褲一條,送到官司。又撞着一個花臉,渾身是口也難分辨。受了刑罰,贓物入官,幸無對證,這官兒元寶到手,便也拖繩放了。

這番遮身衣服都沒半件,投在城隍廟中安宿。廟中老道見是斯文落難,與他一領缸竈色棉布道袍,又送一兩銀子。顧生千恩萬謝,扮做雲遊道人,沿途抄化。可憐讀書後生,那受得風霜箠楚,身子已是狼狽,耽耽閣閣,場期算來趕不迭的了。隨路搭了個客船,捱到毘陵,回家鄉不遠。叵耐病勢沉重,船裏客人嗟怨。水手將牀被單藁薦裹了,拋在岸上,不顧而去。歇得一夜,已是嗚呼尚享。恰遇中秋之夜。正是:

人間共賞嫦姮魄,地下難追李賀魂。

偶有顧生鄰舍,叫名杜小七,與人挑腳,送至毗陵。經過身邊一看,認得這是顧大舍,客死窮途。便生一計,認做是他義男,將此爲訛,騙些銀子銅錢,有何不可。即在旁邊假意啼哭:“可憐幼主是蘇州秀才,京裏回來,中途遇劫,一命歸陰。求乞善男信女,隨緣樂助,置買棺木衣衾。”那女僧智弘看見,發個慈悲,是他爲首,共斂了十餘兩銀子。也有助紙錢的,也有舍布匹的,俱是杜小七收下。買一口板皮棺木,捱到夜間,放落材去,上掩一條破布單,釘上棺蓋,安在驛前灘上。其餘銀錢布匹,都一齊乾沒。

可恨小七,就起天大不良之心,暗想:他新娶的娘子,乃是陸酒鬼之女,此婦十分標緻。今顧大官死了,兩家一樣精窮,畢竟思量改嫁。只可惜我生意低微,不好開這臭口。趁他家中未知凶信,我走去報與他岳父母,先討一個好。後來再看機緣,或者該是我小杜受用,不怕飛了上天。忙忙走到陸家,見了陸家夫婦道:“你女婿流落他鄉,我因生意適在毗陵。見他裹牀單被,躺在岸邊,病體危篤,我要尋醫救治,前中秋之夜,不想命赴黃泉。我將身邊幾兩腳銀,備辦衣衾棺木,盛殮了他,才放心回來。”陸娘子痛哭,蟾舒暈倒不蘇。楚老在家,聽得震淫啼哭,跑到陸家,道爲何事?喻氏說:“杜小七報道,我的女婿中途死了。”楚老也大哭起來,慢慢勸說:“死者不可復生,且免愁煩。”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勸斷腸人。

那杜小七一日替人馱着一擔米,在閶門外撞着陸生,見陸生垂頭搭腦,走近前來。小七問:“大官人那裏去?”陸生道:“不要說起,我有萬般心事,出來城外踱踱,以遣愁懷。”小七說:“閒踱怎遣得愁來,前面有個新開的酒館,小子與大官人一壺解悶。”陸生聽得酒字,口說“不好取擾”,肚腸癢刮起來。那小七又身無半文,就把別人的米舀出二三鬥,遞與店官道:“我兩人要取醉盡歡。”滿座酒客看見腳伕與秀才對飲,個個喫驚。喫到半酣,小七道:“方纔不曾問得大官人心事,若要廝打操拳,在下盡當效力。”

陸生道:“只爲我女婿沒在他鄉,不能彀去奔喪,母女二人,終日把我僝僽、絮絮聒聒,家裏實是安身不得。”小七暗道:“不趁這機會,更待何時!若要財禮,又一時不能措辦,前日毗陵賺來財物,尚剩得幾兩,將來做這酵水,豈不妙哉!”真叫做:

巧施惡計天難昧,用盡機心鬼莫知。

小七又討一壺梅花三白,接連勸了幾大甌道:“大官人不須愁悶,在下日逐攢得幾兩零碎銀子,明日送與大官人去搬喪便了。”陸生假意說:“我與你水米無交,前收殮顧郎,已虧你好情。你的銀予,是肩頭上磨來的,我怎好承受!”再三辭謝而散。

次日,小七對父親杜濟聞說知,至至誠誠買個大紅封筒,封了三兩多些銀子,都是毗陵智弘在人上化來的,足足有一二百塊,央個表兄—是蘇州有名閒漢,綽號石崖柴,送到陸家。陸生接着,見是個紅封袋,問“此是何意?”崖柴說:“杜家表弟致意官人,願兇去吉來之意。”陸生不與喻氏得知,徑自落盝。且不說起奔喪,買些酒肉肥嚼,數日之間,用得罄盡。

將有半個多月,石崖柴走到陸家說:“表弟要與官人一會,在舍拱候。”陸生只道又請喫酒,高高興興同老石走去,見他坐上一間屋不光不糙的小人。小七出來,開口便道:“我與你許多恩惠,前者送財禮來,八字兒也不回一個。”陸生目定口呆,一字也回覆不出,那班人就支手舞腳起來。石崖柴假在中間做好人:“衆兄弟不可動粗,他斯文一脈,只要他今日寫個八字與杜七舍便罷。”陸生一時落局,只得寫:

陸門花女,丙午年九月十五日吉時建生。

寫完了,放在桌上。那一班人說:“若是假八字,我們腳夥裏拳頭是不認得人的。”崖柴道:“陸官人當初沒眼睛,嫁了那短命窮酸。今朝杜七兄弟運米搬柴,一生受用不盡,決不是那樣窮酸。陸官人,你放心。”隨即買些魚肉老酒,遜陸生上坐。小七道:“小婿奉敬一杯,明日黃道吉期,就央石表兄來取親。妝奩之類一齊乾折,不消打點。”大口口口亂嚼而散。

陸生路上思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樣說法,我妻女兩人才得相從。沒奈何了,不若直道本旨罷休。”昏昏悶悶,睡到天亮起來,對喻氏道:“今日你要做送親,早些打點。”喻氏道:“你莫非癡了,難道還是醉話?”陸生道:“我並不醉,卻也不癡。蟾兒不幸女婿夭亡,青年守寡,極是難事。我已揀得個有飯喫的女婿,又不是偏房側室,完了他終身。吉期定在今日。”蟾舒一聽此言,猶如幾盆烈火潑上身來,走向父母面前跪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豈更二夫!顧郎早逝,柏舟之風日夕自勉,有死無二,萬望鑑從。”

陸生道:“血性男子,盡有歷事幾君的,何況女流之輩!聽父之言,終身有倚。”蟾舒道:“古來丈夫不如巾幗,那李陵失身異域,馮道仰事四朝,至今言之,尚有餘穢。孩兒寧甘餓死,決不效那些狗彘,靦覥人間。”陸生無計可施,只得往外一溜。蟾舒求救於母親,喻氏道:“我兒立志堅貞,何不原到同心院裏,且躲過了今日難星,再作道理。”蟾舒會意,忙忙穿了一身麻衣重孝,扯了母親,打從後門同走,徑叩同心禪院。那尼僧見外面叩門甚急,開門接見,乃是陸家母子,請進內軒坐下。

只說是,脫離那虎穴龍潭;那曉得,又逢着狼牙虎爪。

不想露了風影,石崖柴領着一班,押了陸生,尋到院中。摩拳擦掌,踢下門來,不管靈感神佛,把同心娘娘神像都推倒半邊,攛到密室。蟾舒自料躲閃不過,推母親出來,意欲尋個自盡。院主恐怕人命干連,緊隨着蟾舒。一夥人都哄進內,那裏遮擋得住!見了蟾舒,石崖柴就去喚兩乘小轎,不由分說,把母女二人撳在轎裏,一徑抬到杜家。母女哭做一團,只要尋死。可恨陸生,竟將一領大紅襖兒罩在女兒麻衣上面,披頭散髮,硬要把女兒與杜小七交拜成親。蟾舒只是哭,喻氏只是罵,街坊上來看的捱擠不開。

杜小七正要與蟾舒交拜,天網恢恢,忽然頭痛難熬,一交甩倒,口中亂胡亂話,說“我是同心娘娘,要拿杜小七去見掌婚使者!”衆人荒了,一齊跪倒哀求。又道“依我兩樁,饒你狗命!第一樁,要待顧生回來;第二樁,是再塑金身,重新廟宇,方纔保汝殘生。”那一班人聽了,毛骨聳然。衆人說:“第二樁杜七舍沒有力量,是我們攢湊得來的。頭一件從那裏說起,好怪,好怪!”杜小七是夜昏昏沉沉,竟象死的。他父親杜濟聞跳將出來,把石崖柴打了四五個巴掌道:“都是你做媒的不是,將一個新娘子扮得象送喪的一般,來魘鈍我的兒子,不死不活,如何處置!”那幹人見杜小七病倒,沒蛇弄了,烏羞而散。只有陸氏母女兩人,暗地拜謝神明,有這等靈感的娘娘,適才說顧郎回來,或者那凶信,是這狗才捏造的也未可知。

杜小七挺長昏沉了十來日,見神見鬼的死了。石崖柴一場傷力病,相繼而亡。杜濟聞道:“蟾舒是個晦氣東西,一過門來,弄得家破人亡,只求他回去罷!”因此,自居別室,偶然寫幅畫兒消遣,復作《長恨吟》十首,字字珠璣,比朱淑真《斷腸集》更悽楚萬倍。做完即寄回母親,叮囑看過就燒燬了,一筆一字不存。在杜家有客寓詩人平學山者,偶見蟾舒翰墨道:“天下有這樣才情兩絕的女子!”亦賦詩十章,一時膾炙人口。

話說這個時節,寵任的是魏忠賢,忠臣義士個個不欲居官。那謝藿園是掌兵的大司馬,眼見時事多艱,遂上一本道:內寵貂璫,外弛武備,滿紙血誠。差官齎奏,留中不發。又見殺戳忠良如同兒戲,那顧得身後無兒,說甚麼嬌姬嫩妾,霎時又憤仗劍而死。少詹李湘梧是他極厚同年,又同是湖廣人,聞得他捐軀死諫,嘆息不休,即命公子李根仙出關弔奠。及點簡宦囊,別無他物,止有兵書數篋,畫圖一軸而已。李公子體貼父心,扶謝公柩至京,安厝竹林庵側。就差人到張家灣,報知新娶的小夫人,迎娶到我署中,再議奔喪回籍。

一日,那李公與夫人鬱氏偶取攜來畫圖展玩,旁有蟾舒小款,謂“世間有這等奇女子,但不知何許人物?”及迎謝夫人到,李夫人送些下程餚饌,只見迴轉謝帖,卻叫做蟾舒。李夫人即便盤問,萱念只是含糊。隨到竹林庵,見了謝公靈柩,從無半面,大哭一聲,登時暈倒在地,忙忙抬向李公衙內,少頃氣絕。李公嘆曰:“古來淫亂,惟媵妾居多,側室中得見此人,真亙古罕聞之事!男忠女烈,千載流芳,可敬,可敬!”

還有奇事,那萱念死了幾日,心窩只是熱的,不要入殮,漸漸甦醒將來,便討茶喫。李夫人問他,爲何一哭,就死了數日,萱念道:“天上人間,事卻古怪。我老爺雖未會面,原來一生正直,爲國而亡,玉帝憐他忠義,敕封爲婚籍仙曹。還見天榜一通,上有蘇州人周宗建,又有楊漣許多名姓。末後一個,記得是浙江人姓魏的,上了榜,不知何故又勾抹去了。或因魏監同宗,也未可知,且看後來作何應驗。我家老爺,專掌的是婚姻一案。又有一秀士顧又凱,告甚麼杜小七並石崖柴強奪妻子蟾舒,告準了,要拘蟾舒對質。只因奴家名字也喚蟾舒,生年月日又與相同,把奴家誤攝到老爺面前,從頭問起說‘你既與我爲妾,怎麼又嫁那秀才!’我說‘奴家是蟾舒的結義妹子’姐姐不願爲妾,他父親又受了老爺許多聘禮,恐老爺着惱,奴家原名萱念,改做蟾舒,情願代丁姐姐。’老爺又喚顧生上來,顧生道:‘搶劫婚姻皆是那石崖柴設計行兇,與那陸斯才貪財嗜灑,以致於此。’老爺即叫手下,拿了杜小七、石崖柴當面,一字不敢只聲,惟有低頭伏罪,把杜小七上起腦箍來。只見霎時間繡幢寶蓋迎着兩位娘娘,報道:‘同心聖母駕到。’那娘娘原來是晉朝兩個結義姊妹,節操貞堅,同生同死,生前恩好,沒後爲神。見了老爺道:‘今日單爲蟾舒一事而來。杜小七這廝,須費心研審。’那杜石二人在地,見說‘同心’二字,一齊膽喪。小七將毗陵驛前,借屍騙物,一一都招承了。老爺即時備細啓奏天庭,玉帝旨下,道‘陰陽總無二理,善惡終有報施,遲速靡差,纖毫不爽。作善莫隆於孝,爲惡莫大於淫。杜小七、石崖柴見色貪漁,永墮阿鼻地獄,楚萱念孝親全節,永超惡道輪迴。顧又凱姿才絕世,立節忤奸,即與尸解。陸蟾舒不字守貞,十年之後,再與又凱逍遙閬苑。’此是奴家死去眼見的因果,好奇怪也。”李夫人說:“我們兩口,替謝爺扶樞收留,不知謝爺也知道麼?”萱念道:“若非夫人提起,幾乎忘了這段公案。李大人少年曾失一婦節,應該絕嗣,這位大公子,命中也是招不得的,今番是牢穩的了。明年第三位小夫人陶氏,在十月內該添一位公子,就與奴家拜作螟蛉。名字都是老爺分付的,叫做謝枝仙,以存謝氏一脈。奴家撫育成人,後有兩元之報。但不可預先泄露天機,要緊,要緊。”李夫人聽了,毛骨悚然。正是:

善惡皆相報,纖毫不漏針。

再說那楚老兒,年紀老了,篾片行中,件件俱換新腔,老骨董卻用不着。偶然蹈襲得些修養之法,幾句衛生歌,篾着一個老先生。那老先生送了他一百兩銀子,白米十挑。楚老自道:“我與陸家老鄰老舍,女兒又拜他爲義父,他蟾姐薙髮出家,實是我帶累他的。他今女婿沒了,又喫石奴才這番大虧。我那女兒音信杳然,晨昏想念,難過日子。不期遇這大老官,天上脫下這主財香,就送幾兩銀子,與他去收拾女婿的棺木,也了一件心事。那陸大官人向來是個盲鰍,不免竟去見陸大娘子。”喻氏聞了此言,倒地便拜:“公公有此美意,我同官人親去,別人恐不放心。”楚老即向袖內摸出一包銀子,計有十七八兩,遞與陸娘子。陸娘子收了,千恩萬謝。楚老別了。

陸生就去覓定舡只,次日五鼓,夫妻起身。到了毗陵驛前,果然岸上一口棺木,卻近水邊。細問岸上人家,說來也是對的。衆人問:“二位是死者何人?他前沒的時節,有個粗夯漢子,說是他家人,今日何故不來?”喻氏含淚回道:“那是一個鄰舍,爲因挑腳至此。”衆人道:“鄰舍肯做家人,這必有緣故。”又一人道t “虧煞那個尼僧,實是有緣,一見便起菩提之念,斂了許多銀子布匹紙錢,約有二十來兩,東西件件齊備。死的卻又受用不着,都喫那夯漢乾沒了,止劉一條破布被單,就下材裏,甚是可憐。”喻氏便問尼僧是誰,答道:“叫做智弘,離此不遠。若要尋他做功德,我與你喚來。”陸娘子道:“不是做道場,我要去拜謝他。”就領了陸娘子到這庵裏。

智弘動問:“娘子何來?”陸娘子道:“老師父法號是智弘否?”咎道:“貧尼便是。”喻氏便拜將下去道:“前者中秋沒在岸邊的,就是小婿。小女蟾舒又遭橫禍,我夫妻二人,特地自來收他骸骨。”智弘道:“不消拜得。”遂問仙鄉何處,回道:“拙夫姑蘇陸氏。”智弘道:“去年曾有兩個女郎,前後到小庵寄寓幾時,名字都叫做蟾舒,一位想是令愛了。一位許與湖廣謝尚書做小夫人,借寓小庵,後來謝公迎取。聞得僑泊山東,兩下竟不識面,都相繼亡了。此人也是姑蘇,可曉得麼?”陸娘子聽說,身子酥了,手裏茶杯也落在地下。智弘問是何人,陸娘子一一將前情細說,他還有老年生父。不覺傷感起來,其實哀慘,彼此吁嗟。作謝辭別。

那陸生尋了幾個人手,抬棺木下船。動動看象紙糊一般輕的,大家笑道:“真是蘇州人,是個空心鬼。”陸娘子又哭起來,難道幾塊骨頭,又被人偷去了不成?仔細一看,面上是釘好的,縫裏望進去,當中惟有破布一幅,老老幼幼都道奇事。早有地方報到縣裏,縣官差人發棺相驗,果然一些骨殖俱無,只有破布衾一條。知縣道,這畢竟是個尸解,就做一篇小傳以紀異聞。

夫妻回到家中,楚老就來探問,陸娘子就將這段奇事告訴與他:“棺木沒得帶來,到討了萱念一個信兒,聞得與謝尚書相繼而亡。”楚老哭得鬧熱,陸娘子也幫興哭起來。正哭之際,耳邊聽得一聲“顧郎回來了!”影又不見,叫官人走去望望女兒,就說奔喪奇怪之事。陸生隨往,只見蟾舒獨坐在房裏,自語自笑。陸生道:“女兒,你平日再不肯妄笑,今日卻是何放?”蟾舒回道:“昨夜是一對青衣侍女來報我的,他說顧郎上帝憐他才節,尸解返魂,故放他回來了。”陸生也笑起來,問如今在那裏。回道:“因萱念妹子扶謝尚書靈柩將歸,又遠迎去了。”陸生道:“萱念已死多時,現有毗陵尼僧可據,你敢是學杜小七說鬼話哩!”即便回家,說與喻氏。喻氏呆了半晌道:“但願如此,謝天謝地!”正是:

青龍自虎同行,兇吉全然未定。

卻說李公第三個夫人陶氏,十月廿八日子時,果然生下一男,且是面方耳大。李公與夫人鬱氏,看了十分歡喜。月子內便拜萱念爲母,名叫謝枝仙。李公見常州來的尸解小傳,與那平學山的《長恨吟》,這三樁都是佐證,忽然念及我本命該無後,虧得謝同年留了我的長子。今又如期產下一兒,豈不是冥冥之中報施不爽!又恨權閹當路,國是紛張。寫下一本致仕奏章,內把謝藿園幽明始末,俱載分明。聖旨隨即票下,準他致仕。其謝文忠棺木,載歸蘇州,任擇郭外民房安厝。待謝枝仙長成之日,扶柩回楚。所有顧又凱繪成《葛覃樛木圖》,賜還伊妻蟾舒,以表貞妻不忘手澤之意。各與溫字號勘合支應,該部知道。李公接了旨意,謝恩辭朝,擇日起程,一路助喪的禮物,不知受了多少。

來到蘇州地面,那時除夕將近,陸生冷淡不過,走到街上撞魂。忽聽人說詹事府李老爺同原任兵部大堂謝老爺的靈柩,大勘合來的,舡頂馬頭了。遷抬靈柩上岸安厝,要用腳伕一百餘名,夫頭叫屈叫苦,沒處尋人。陸生聽了謝公靈柩歸來,想道必定滿載,且要去打探萱唸的消息,三腳兩步,雜在腳伕隊裏,跑到舡邊,只見靈前不掛真容,倒掛着一幅畫兒,黃綾子裱的《葛覃樛木圖》。遠遠望着,卻象女兒當年手筆,不知爲何掛在當中,甚是古怪。不好冒冒失失走下艙去,且歸家與楚老官同娘子商量,再來未遲。忙到家下,說與喻氏道:“我回來報喜信了!”娘子道:“有何喜信得報?想是那個送銀子柴米來過年啊!”陸生道:“這個不足爲喜,萱念女兒原來不死,如今坐了一號大座船,大吹大打,已到馬頭上了,豈不是喜!”正是:

馬頭漸入揚州路,親眷應須洗眼看。

說猶未了,那萱念安厝靈柩祭奠已畢,就到陸家問安,先送二百兩銀子。楚老官聽見女兒回了,過來相見,又悲又喜。萱念就拜了八拜,命人抬了兩個卷箱,外又榛松食品之類,抬了兩槓,叫送到楚太爺家裏。少頃,那李公夫人陶氏,打發奶婆抱了枝仙上門。喻氏一見道:“好個有福相的小官,是那個的?”萱念將前事一一細說。喻氏道:“我蟾舒女兒怎麼這等有造化,又做這現成的娘!”萱念與母親道:“事已明白,不消隱瞞,此後只呼萱念便了。”萱念問:“姐姐還在那邊?”喻氏只道萱念不知,正要告訴,萱念道:“孩兒都是預先曉得的,但不知尚在杜家否?”喻氏道:“那老殺才舍而不捨,還要思量他改嫁,得財禮着哩!”萱念怒從心起道:“現奉聖旨,誰敢違背!左右都是重孝未滿,叫手下就把我白圍大轎,去請回來。”

白轎一去,正是新年朝頭,那杜老兒見白轎子進門,說“又來魘鈍我了”,把來人搶白一場。手下人回來告稟謝夫人,夫人道:“老殺才,恁般無狀!去稟李老爺,拿個名帖,送到本府太爺,以違逆聖旨論,從重治罪!”風響一聲,公差齊到,把幾兩傢俬,霎時弄得個光光乍。知府自押了杜老,到陸家廳上,打了四十大毛板,爬到蟾舒面前,磕頭服罪,方纔饒他。旬日之間,在閶門外討飯而死。這也是縱子作惡的報應!

是日,姊妹二人聯牀共榻,嘔嘔咽咽,說到天明。次日萱念又取銀二百兩,送與母親姐姐。古人說得好:

受恩不報非君子,有怨須償是丈夫。

哪裏知道這兩句舊話,卻被一個巾幗女流都做盡了。世上頂天立地的男子,胡塗過日,恩怨上那曾報得一些來!萱念又說起那敕賜的葛覃畫兒,蟾舒急欲求見,因上有御號,命排香案,方可展玩。蟾舒才一觀看,他道“一筆一畫與我向年所畫的不差毫忽,妹子還記得麼?”看到後邊:“吳郡草莽臣顧又凱”,不覺傷心,肝腸寸裂。萱念勸道:“你既失偶,我亦孀居,二人情投意協,共度朝昏。聽愚妹之言,還該消遣。就是姐姐畫的,也在妹子身伴。”蟾舒道:“兩畫倒有相逢之日,畫畫的人決不能勾相逢了,不由人不悲傷痛楚!”萱念道:“這幅畫兒,聖上欽賜姐姐,叫見畫如見顧郎,不必又多煩惱了。”

李公自回湖廣去後,那楚老官移在陸家做一處住,就似嫡親骨肉。只有陸斯才,真得福不知,自道:“雌太爺又被楚老兒佔了,如今聞得朝廷廣開事例,我已半世寒酸,不免進京去,倘做得一官半職,燥燥脾胃,也是好的。銀子卻也不難,只是沒好路頭。”沉吟半響,遂道:“有了,聞得黃楫溪是李湘梧的門生,他正在掌選,我今套寫一書與他,提起枝仙之事,他必然看假爲真,我的富貴功名,在此一舉。”

蟾舒勸道:“此時閹宦當權,居官的都退歸林下,爹爹當明哲保身才是。”陸生那裏肯聽好言!看官們,這陸生文理原通得的,只是貪財忘義,可是做官的貨料麼!他果然寫下一書,極其懇切。即喚萱念手下一個認得黃吏部的管家,自己帶幾百兩銀子並些尺頭禮物,由小路進京。

行到濟寧地方泊船,一晚主僕二人都喫醉了,被賊鑽進艙裏,把銀子物件盡數捲去。兩人醒來,知道被鑽艙賊偷去,無計可處。陸生道:“去府縣告了追贓何如?”那管家道:“我們在江湖上行走,曉得艙老鼠都倚官託勢,在外胡行,小可官府不敢惹他,枉費了衙門使用。”只得上岸投一飯店,住了數日,身邊分文無了,不能歸家,愁嘆不已。那管家道:“小人有計在此,事出無奈,惜不得體面,不消動得等子銀剪,兩人‘言寸’而歸,此計何如?”陸生面上又羞,心中又惱,身邊又鱉,腹中又枵,挨不三日,得了一病,那黑臉鬍子來邀請去了。那管家也不顧他骸骨。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這管家幸遇着糧船上熟識,帶得出來,走到家中,蟾舒問“陸大官人做官了麼?”回道:“官到做了,只是不得回來,小人不好說得。”大家喫驚問道:“敢是沒了?”回道:“也差不多。”蟾舒母子哭倒在地,萱念也號咷大哭道:“當日不聽好勸,至有今日,然亦是前生註定的了。”管家說“明日是官人五七日期了。”閤家虔誠請了幾員有法力的道士,做水火鍊度功德。

忽有一個道者,打扮得羽衣芒鞋,棕麈絲絛。他道:“你一家虔心設醮,我特來化一件東西,肯與我,我纔講。”蟾舒道:“四大都是虛空,何況身外之物,焉有不從。”道者說:“你一軸《葛覃圖》肯佈施麼?”螗舒道:“此是皇爺欽賜,怎好與你。”道者說:“既然如此,講甚麼四大皆空!”

蟾舒不拂來意,遂道:“我另有一軸,佈施道者何如?”道者接過一看說:“果是好筆仗,只是落款不妥些。”把麈子略拂一拂,畫上一些墨跡兒也都沒了。就叫取筆來,不加思索,提起就寫古風一首:

幾筆丹青動玉宸,癡生天蹇是何因。蟾蜍半月諧佳偶,土木經時坐苦迍。

楚楚鬢邊惟白髮,陶陶又看覲龍鱗。可憐葵藿餐鋒刃,卻喜梧桐爲蹙顰。

喻義同心巾幗在,萱枝挺挺出風塵。王濟奸聞何等畜,崖柴惡類虎豺齗。

莫言冥冥無明算,天榜施行果是真。請看幾姓龐眉者,都是今朝種德人。

欲問姓名無處問,當日吳中草莽臣。

那道人寫完詩句,這詩內包着許多姓名應驗。蟾舒上前問他底細,他道“三年之後,在玉樓相會便了。”化作一道清風而去。

列位,你們道是甚麼人?原來是顧又凱尸解的化身。蟾舒對萱念道:“這事卻也古怪,詩中字字句句盡是我們半生光景,‘陶陶又看覲龍鱗’這句,不知如何下落。我的筆跡,一霎時都沒了。再把顧郎畫的展玩一番,見畫如同見人。”叫丫鬟取來,展開一看,又是這首詩在上,只有聖上的御號獨在上面。蟾舒道:“這一發蹺蹊了。”問萱念妹子“此是何意?”萱念道:“姐姐一向說畫畫的人兒不能相逢,今日相逢了,又要那畫兒何用?我倒還有一幅在此,你要看麼?”

袖中拿出來,與蟾舒觀看。見了“天蹇癡生”,不覺傷心淚下,問:“這一幅可就是妹妹前日說,濟寧舟中所得的麼?爲了這些筆墨,把性命都葬送了。”萱念道:“若不虧這些筆墨,怎麼得白日升仙呢?你曉得他拂去墨跡的意思麼,他說證果不遠,不要你吟詩作畫,再去拈弄筆墨了。”

蟾舒就別了母親妹子,到花山靜室獨居。三年後中秋之夜,只見顧又凱乘雲而下,攜了蟾舒,雙雙跨鶴而去。有詩爲證:

弄玉有夫皆得道,劉綱兼室盡登仙。

君能仔細窺朝露,須逐雲車拜洞天。

其時那些文人墨客、縉紳閨秀,有做傳記的,有做詩賦的,一時相聚,以爲美談。

那謝尚書畢竟虧了謝枝仙這個螟蛉之子,大振家聲,書香不絕,都是忠烈上來的。那枝仙五六歲就是神童,到十五歲便無書不讀,都是楚老與萱念母親延師教育的。十六歲奔喪回楚,儒士進場,中了第二名經魁。因爲習春秋,不中得解元。上京會試,特往蘇州經過,拜了萱念母親,問道:“大姨娘在那裏?”告訴了這末後一段異怪事情,也做一篇祝文,親到花山焚奠而回。次年又聯捷中了進士,殿在二甲傳臚。一揭曉,去見本房座師,就問:“賢契如此青年,恁般才思,真神仙中人也。在場中看到賢契卷子,覺有一羽衣道者向我點首,直等填了名次,方纔不見。若論佳卷,還該作元,實有屈了。且今考選翰林,這館元都是學生料理便是。”後來選館,果然不差。那兩元之報,也有應驗了。拜授翰林,差人到蘇州,迎取了母親及楚陸兩家,一齊赴任,同享榮華。不上幾年,也就到了詹事府少詹地位。

那李湘梧與生母陶氏夫人,寫一封家書,差人到京,說且今兵戈四起,中外騷然,爾食祿天朝,固當盡忠王室。但爾年尚幼,尸位貽羞,可請告回籍,以俟老成,再圖效犬馬可也。枝仙見了此書,就與母親說:“李家父母睽違日久,父親未葬,叨受國恩,這都是孝道有虧之處。不稱孝子,豈是忠臣。李家爹爹有書在此,叫孩兒致仕回去。孩兒立志已決,明日就上本辭官,特地稟過母親。”萱念說:“時事不寧,做孃的也有此意。”枝仙自草了本稿,面奏聖上。天顏大喜,說:“忠臣孝子節女貞妻,都聚在謝李兩姓,實也難得。爾父母已有封誥了,生父生母未有誥封,就令卿撰文,中書房寫給誥命,以彰朝廷優隆忠孝之意。”枝仙叩頭謝恩,辭朝回籍。子撰父文,誥封異姓,此亙古未有之事。

謝枝仙二十多歲的小翰林,一路馳驛回來,好不軒昂榮耀。兩姓骨肉,都請到謝家團聚。鶴髮童顏,又間着金章紫綬。真個是:天上神仙府,人間館閣家。這十個字,包羅完了千言萬語一回說話。

詩曰:

勸君財色莫貪心,

頭上青天湛湛臨。

善惡兩端無別事,

只分忠孝與姦淫。

一漁翁著

第九回 勢利先生三落巧 樸誠箱保倍酬恩

報應本無私,影響皆相似。

要知禍福因,但看所爲事。

世上有幾種人,有幾種事,渾身浸在勢利場中,人或諒他世情惡薄,不得不靠着勢利兩字。是那幾種人,那幾種事,我便容他勢利?如和尚、星相、幫閒之類。怎說他便勢利不妨?我替你說:就是千財萬富,畢竟善錢難捨,被那和尚甜言蜜語,恭敬籠絡起來,就一百、五十慨然揮灑。

這樣施主豈不是光頭的父母。由你道行高僧,不下這勢利套子,十方錢糧,管情一點也弄不到手。至於星相、術士,尋着他的時節,只叫先生千萬直講。及至聽他一頓褒獎,出手包兒也肯濃重兩分,你說他肯不勢利麼?若是蔑片朋友,低三下四人家用他不着。用着他的,不過是鄉紳公子,一發是苦惱子的道路。大老官的話自然是聖旨,大老官的屁自然是噴香。就是以下小使也未免要哥哥、弟弟小心捉摸,方纔安身得牢。你道他敢不勢利麼?若論到尼姑、優伎身上,品概一發卑微。不由你不涎涎媚媚,色賽勢利。說他有甜頭兒,便當面軟款,沒挽抹的,便當面奚落。其實可惡,不知揆之情理,實爲可憐。凡此種種,譬如生意落在其中,無可奈何。獨有一件好笑的事,醫家也靠着勢利,這便是極沒陰騭的事了。卻不道:

從來醫道通仙道,半積陰功半養身。

看這兩句話,那醫者一道,何等清高。又說道醫人有割股之心,原是個濟人積德的生涯。勢利兩字,卻是用他不着。而今世道惡薄,這些行醫先生略略有幾個睬他,就把轎兒扛起,裝憨打勢,閣起一副科道的嘴臉。一進人家,先把他門景什物,量頭估腳個星移月直。有些起發的,三個指頭還多按半晌,病原始末還勤力得多問幾句。若沒甚想頭,指頭纔上去,就叫拿箱來,胡亂歇幾撮,藥引也不說明,袖了包兒,飛上魂橋去了。可憐那不足之家,請個時醫進門,十分當心。要聽兩句切脈按症的話兒,誰知道這些得水便浮的狗腿,倒像十二分晦氣,錯走到這病人家裏一般。列位看官,這行醫救人,有此不情不願的心事,不知誤害多少人命,看起來庸醫殺人,到也未必。所以時病名醫,自死必自傷寒;產症名醫,女死必多產厄。小兒科斷絕宗代,怯病科癆弱傳屍。天之報施,一毫不爽。若名醫之後而昌盛綿延者,必不是那樣頭輕腳重,一團勢利的小人。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卻說嘉靖年間,松江府上海縣有個秀才,姓申名堯,號瑞禾。他的子、史、醫、卜無不究其骨髓,爲人慈愛有餘,濟世扶人之念刻刻有的。妻子鮑氏已故,有個二十歲兒子,名喚申尹,少年伶俐,跟他舅子在京。自己在家坐着冷板凳,已不耐煩。到五十外,他道功名蹭蹬,出身利物,不能夠了,倒不如把這一肚皮醫理試發試發。古人說得好,“儒改醫,菜作齏。”事又衣冠體面,不費本錢,老老氣氣,就在門首貼個“儒醫”兩字,下又寫小字四個“貧不計利”。鄰舍說他初行醫道,下面一句是兜收主顧之文。醫道朋友見他出來發作,呵呵冷笑道:“學字紙費,學醫人費。這些寬頭巾,教書是他本等。張得幾句《本草》、《藥賦》就思量幹這營生,少不得打開寶箱人命散夥哩!”誰知瑞禾惻隱爲心,貧富平等。小戶人家請他,越發不論厚薄、不論早晚。大凡對付病人,寧神靜氣,小心斟酌,卻也指到春生。正是:

脈明指下玄機,藥用胸中活法。七表八里,定關格之浮沉;六氣四時,辨陰陽之標格。

風虛寒熱之症,一覽無餘;弦洪芄石之理,莫不通曉。不是死看叔和書,果然活會丹溪法。

卻有一個馱箱的叫做林子華,嘉善人,五十餘歲。他兒子在鄉下開個生藥鋪。子華偶到上海賣藥,一見瑞禾仁厚長者,便寄書與家,要在申家相幫行醫。瑞禾也喜他坦樸。他在先原有個小使馱箱出入。倒是林子華有心要習醫道,早早晚晚,不辭辛苦,馱了就走,把老申切脈問症的說話,已理會得溜亮的了。瑞禾嘗與老林說道:“醫不甚行,誤人有限。偏是盛名之下,常把病人做個行醫草稿,這也利害不小,最傷陰德。今我老人家沒些子事,行行醫兒,譬如我的身子要無病逍遙,我的年命要康健長久,人有疾患痛苦,怎不與他實心攻治。至於窮人,日趁月喫,犯了病症,尤屬可憐。別樣好事我沒力量,這幾撮藥料容易處的,便不受他東西,早早醫好。常因醫好一個病痛,活了一家性命。切莫忘記。”老林聽了,深服其言,敬佩其德。其時上海一縣,大小人家都受他的好處。真是:

人稱有腳陽春,世號及時甘雨。

那瑞禾見了病人,除非是不治之症,愁結眉卷,悽然不樂。若是別的,只見他那不驚不急,春風藹然的氣度,早把病懷開蕩幾分了。以此二十多年醫士,財勢頗輕,人卻不忍輕他,倒積下千金。只見兒子申尹回來了。那申尹已號玉峯,在京跟的舅子,就是鮑晴嵐。那時嚴介溪當國,晴嵐在他門下走腳通風,順便討個鴻臚寺序班官銜,把申尹闊綽起來。申尹日與那班乞憐搖尾的小人接談來往,權柄雖然沒分,虛勢是喬慣的。後來嚴嵩勢倒,一干用事之人沒命的亂竄,申尹不顧舅子逃得回來。起初尚自躲頭凹腦看看醫書。後來漸漸事冷,一發看人不在眼裏。遂把昔日京師光棍局面,凌駕親友。嘗誇口道:“我若行醫,決不像我老子,做那半三不二的行步郎中,畢竟要做個絕頂的名家。”將瑞禾積下銀兩,刻些醫書起來,欺世盜名。叫做:《申玉峯心醫丹訣》《玉峯玄珠脈說》《申氏異注本草》《申道人醫斷》。都是申玉峯一派胡謅,強不知以爲知,抄襲些正經醫理,加添偏僻論頭。不知怎麼,便有那以耳爲目的,附會其說,說他獨闢心裁,自然名士。隨有不怕死的,接他看病。卻也古怪,冒感風熱之症,被他一帖兩帖,即連趕散了幾個。正是:

趁我十年運,有病早來醫。

玉峯就妄自尊大,身分做作,就揀人佈施起來。見父親與馱箱的林子華如兄若弟,只管在老林面上尋事削刮。說我們行醫是高人識敬,當道縉紳也要僭他上席。一個藥箱保不分上下,若被上人瞧見,好不知重。子華也沒回他,倒是瑞禾過意不去。一日對子華道:“老林,老林,我與你素無名分,萍水相逢。憐你真心好道,幫我積濟陰功。我今看我那兒子大沒受用,不但福薄兼有禍事。倘有旦暮不測,可惜我心血無傳。我有經方兩卷,脈丹四卷,三十年來,指到回生,惟此而已。不敢輕泄。遇子誠人,好生佩受。你可一一研究,代我流福。我兒子雖說行醫,他立心偏頗,抱富欺貧,事事與我相反。”叫做:

盜道無師,有翅不飛。

瑞禾將書卷與他,又贈白金百兩,叫他收拾回去。子華垂淚不忍,再三推讓,才把二事收藏,拜謝珍重而別。那玉峯頗爲快活,只道老林空手去的。正是:

酒逢知己千盅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卻說林子華原有家園,兒子敬華開個小小藥店,將就過得。幾次要父回來,他戀着申瑞禾的傳頭,不肯拋舍,今得到手,踅身回家,把銀子交與兒子。自己就在此藥鋪裏撮藥寫方,修合丸散,一遵瑞禾手抄,全不計利,倒也應心得手。叫做:

有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不料子華回去不上三年,瑞禾老者忽然奄奄不快。兒子玉峯診視,猜他氣血兩虧,要把老兒做弱症醫。撮些補氣生血之劑,強要他喫。瑞禾道:“這藥周好,奈我不是這樣病。你方要行醫,不要把我應死之症,損你方盛之名。待我清虛寂寞,好好兒去罷。”五峯就把醫書錯綜一篇道:

氣爲血之先 血爲氣之配。嗜慾無窮,憂患不止,氣傷血耗,宜補宜培。

瑞禾聽了,只是搖頭道:“我病不妨,你醫別人,用藥還要仔細。”是日夜間,含笑而逝。

人間失卻和丹手,天上應添種口家。

玉峯免不得結果殯殮,自不必說。那瑞禾歿後,玉峯自出招牌,怪頭怪腦,迥然不同。寫着:申玉峯京傳御醫世家方脈。把招牌矗出。那道地朋友好不替他肉麻。他數年之間娶了妻小,家中鋪設模樣盡好,水牌帳轎,日照提燈,那提燈號着:

歧黃濟美,華扁流芳。牌扁門聯,色色富麗。

一日之同,雖有幾家請他,他絕早自己把水牌上天、地、玄、黃排起字號。添上一半鬼名,日日如此。每日出門,定要捱到下午,棱棱層層的拿班做勢,跨進帳轎,帶着護書,靠着扶手,官腔官板,一味兒咬文嚼字。到病人家,他一頭撮藥,一頭慢條廝演,沒有一些根究病原,斟酌藥味之意。都是那日會着某鄉宦,那日會着某老爺。某財主的恙,虧我一帖扳轉。某奶奶的命,虧我幾劑喚回。這都是有生髮的人家,他才掛這勢利榜文。我和你平等百姓,他看下脈來,卻似喫木鱉子一般。三言兩語,便喝聲打轎,登上魂兜去了。正是:

大風颳倒梧桐樹,自有親人說短長。

卻有那上海知縣姓周名睦,號太和,浙東人氏。看他申氏異注《本草》,倒也扭捏聰明,便傾心道是醫門才子。那《本草》怎的?姑道一二:

戀綈袍<陳皮>  苦相思<黃連>  洗腸居士<大黃>  川破腹<澤瀉>  覓封侯<遠志>

兵變黃袍<牡丹皮>  藥百喈<甘草>  醉淵明<甘菊>  草曾子<人蔘>

如此之類。不過是市語暗號,欺侮生人。那知周知縣喜他穿鑿得妙,下帖請他,邀着二尹陪酒。二尹是山西貢生,叫做郭正,直耿漢子。那玉峯只是脅肩諂笑,與周公接談,二尹也有幾分削色。及至過來周旋玉峯,反被他尖酸開了。倒是周公勻泛綢繆,大家終席。可惜玉峯讀書不透,不曉得: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一日,本縣一個皁隸也是極生事的,卻又極要體面,慣爭餓氣,且是一身氣力,姓祝名高,綽號鐵殼蜒蛐。妻子產後感寒,他主心要接玉峯到家闊闊,在縣中也好扯天。一口氣跑去請他,不患遲了,排在荒字號上。那老祝停當,叫聲“申相公,老爺有請。”只見玉峯忙忙出來,及問細底,知是老祝自接,喫了一個空歡喜,臉就一掛,兩個別了。玉峯有心,這日直到上燈出門,分付轎上,看完別家,荒字號堪好留他結末。出門又遲,未免該多說的所在,耽擱工夫,輪到祝家,足足半夜。那祝皁隸妻病事小,一團高興,喫個鳥羞,悶昏昏挺在牀上。只見燈籠火把,就是抱喪一般,一乘轎子歇下,就向祝家門上擂鼓的一般。喊道:“申相公在這裏,快些開門!”鐵殼蜒蚰正恨得沒處出氣,速造奇謀,應道:“來了!”連忙開門,“相公、相公”,叫聲不迭。又叫箱轎阿哥請坐,提着燈兒前走,說:“相公請行,都端正的。”

玉峯大搖大擺踹上樓去。老祝叫妻子伸出手來,玉峯不曾貼着,道換手診脈,遂立起身道:“下面取藥。”誰知祝皁隸同老申上樓,放得燈盞,就把樓梯靠壁側着。看老申將到樓門,把燈草一扯,燈弄黑了。老祝道:“相公慢走,等我下去取燈”。那老申躁暴,看這小房小屋,那裏等得。往下一跨,倒掀下來,疾地一聲,叫道:“不好了!”那老祝乖賊,早把樓梯安正,走將下來。老申跌得扒癱不動,老祝反埋怨道:“我說相公等等,待我掌燈。你這樣性急,何不天亮時來。虧我們守着病人等到這樣時候,若是急症,早籌過了多時,只當請先生來批書入殮。”嘮叨的不歇。只見箱轎衆人俱來攙扶,那玉峯慢慢掙起,又氣又惱,一拐一蹺,扒進轎去。正是:

使心用心,反累己身。

那玉峯跌下接來,沒趣之極,藥也不撮,就上轎子。轎伕問道:“相公不跌壞麼?”玉峯道:“幸而樓低,不致傷損。”但右腳先跨落地,一頓,筋吊縮了短了半尺。因細想道:“跌下並無絆礙,好像沒有樓梯,況我跌落在地,又在樓梯之下,莫必這切腳筋的設法害我?”又轉念道:“罷,罷,從古來沒有敲門看病之理。我也有些不是。”一程已到家中,半晌掙不出轎,右腿疼極,竟提不起。只得一個抱了腳,一個馱上肩,上樓睡了。疼了一夜,天亮正要起來,腳已通身紅腫,動彈不得。玉峯急了,只得把生意暫覆,接個外科郎中醫治。有詩爲證:

好漢病來欺,醫人不自醫。

思量這般痛,怎不恨樓梯。

接了一個外科郎中,是準提庵和尚號飛泉,有名的外科。把玉峯一看,道:“這右腳沒帳了!”玉峯急急問道:“如何這般毒狠?”飛泉道:“跌下時節,就揉挪伸屈,筋絡活動,今已停周,筋裹毒血,攣結難行,醫得身輕,腳要蹺了。”玉峯道:“只要身健,便由他殘疾,十兩之酬,老師放心。”飛泉道:“這到小事。七日包管行走,只是兩腳不能平穩,莫怪老僧。”玉峯搖得頭落:“不妨,不妨。”飛泉將煎藥敷藥付了玉蜂,喫了下去。一日松一日,到了七日試試步兒,疼痛到也相忘。但腳下有些高低,走落樓來一蹺一拐,大家掩口而笑。玉峯氣得直挺道:“早知這狗禿沒用,另尋個外科看看,不信這隻腳拿穩要蹺的。”道不多時,忽然飛泉來望。見玉峯拐來拐去,想十兩頭是到手的。及至兩個見禮,玉峯謝也不謝。飛泉問道:“尊足全愈了麼?”玉峯道:“多承厚愛,見賜這個榜樣!”飛泉道:“不是老僧誇口說,若不是我醫,管情你要困一百日,到底還是個癱子。今據尊意起來,謝是罷了,還該賠你一隻好腳纔是。”

玉峯道:“師太,今日要謝麼?若是謝禮說一句是一句,人上欠我倒還有一二千哩!希罕你這外科草頭郎中,弄壞人家腳手,還要十兩半斤討謝,響榧子且喫個去!”那飛泉大笑道:“我與你都是天醫院裏子孫,怎麼分得內外?虧你沒點人心,說出這詐死埋命的話來!罷,罷!”茶也不喫去了。正叫做:

不結子花休要種,無義之人不可交。

那玉峯依舊行醫,腔調一些不改。只是喫這腳的薄虧,到底肉麻起來,不比在先冠冕,心裏恨鐵殼蜒蚰,一刻不忘。正是:

只有感恩與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鐵殼蜒蚰耍這玉峯一耍,弄得他終身殘疾。玉峯每每對着縣中朋友就把這事告訴,說畢竟要捉個孔竅報他個死。那些朋友把這風兒吹到他耳裏。老祝道:“他還不識老爹手段,一定他額角還是黑的。”一日打聽得玉峯醫好了南鄉卜監生,揀定日子,演戲酬神,專是首席,禮謝玉峯。老祝扯了三個十弟兄,在城外酒樓上痛飲,中間說起道:“有個風螞蟻在此。那個弟兄高興去叮他一口耍子?’那三個齊應道:“就去,就去。”卻是那三個,叫做甚麼?

一個皁隸戎福,綽號碎螞蝗,一個甲首陳元,綽號歪庭柱,一個門子白鳳,綽號耍兒。

鐵殼蜒蚰道:“全要白阿弟出力,我們來應手解局。”遂與歪庭柱一五一十,計較端正。

等到那日,玉峯出門,提燈圍轎,聳到卜監生家喫酒,獨桌南面,捧出謝禮,是:

彩幣二端,珠履一雙,折席五兩,謝儀十兩。

玉峯叫人收起,打副神道臉,裝模做樣的請來請去,一堂親友正厭他這王八憨。不防外邊一片嚷響,只見那白門子一身麻衣,劈直跑進,竟把玉峯衣領掀住。大喊叫屈,“醫殺人命!”玉峯目定口呆,又喫這隻腳虧,掙扎不過。衆人拆解不開,叫且停住鑼鼓着。白門子號咷大哭道:“我的父親冒暑,被他做陰症醫殺了。母親喫他的藥,又只管啜氣,我要別請醫人,他又拉着不許,只要包醫,叫我熱孝在身。那裏不尋你到,今只要你再去看看。”那玉峯氣得沒頭沒緒,舌頭脹做一嘴,一個字也吐不出。那卜監生已六十多歲,怕的是死,傷寒新好,是個喜日頭,了還願心,撞着這節魘鈍,只是跌腳。扯白門子道:“大哥不要這般,請坐坐兒,老夫陪禮。”白門子又哭道:“冤有頭,債有主,叫我兩三日要結果兩口,怎的來得及!”只見外頭又是三頂孝巾蕩進來道:“鳳官,快些回去,你娘只在此時了!我們還接申先生去看看。”一頭說,扯的推的,那玉峯就是牽牛上紙橋。側邊卜家親眷道:“列位老哥,這申先生是名醫,現今醫好舍親,戲文獨桌謝他。令尊長短算是年命罷了。令堂的事,堪好等申先生認個晦氣。”遂向玉峯道:“打個譬如,如此如此。”

又扯三個孝巾說:“勸勸令親,今日申先生只得這些,老丈們且拿去。讓舍親是好日,改日與他說得話的。”孝巾內一個道:“罷!老丈是在行朋友,見駕識見駕,古人說得好:寶劍贈與烈士,紅粉送與佳人。”那三個道:“鳳官且去,今日是卜阿太喜辰,怎麼倒是在這裏打攪?明日到他家中講理。”大家把物事袖了,再三去扯白門子。白門子道:“我今且去,明日少不得要你償命。”卜家還恐又來,關上大門做戲。老申有心沒想,不到半本,就辭了去。卜家親友說說笑笑,傳做話靶。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那玉峯又喫這番狼藉,體面十分剝削。還怕那些人來尋趁,懷着鬼胎,裝病幾日,慢慢蹺將出來,略略溫克修省些了。只見轎伕來說道:“前日那班,像是縣前閒漢,那姓戎的皁隸,綽號碎螞蝗,曾在我們鄰舍行差過的。相公前日該問他,住在那裏,姓什麼?幾時接的,怎麼扎個火囤,怎便一股東西酥酥送他去了。”玉峯道:“我幾乎氣殺,那裏記得。只你說縣前閒漢,我倒有些亮頭。”跌跌腳道:“又是那狗才了!”

只見過了數日,生意如初。那周知縣報了行取,選日進京,玉峯辦禮去賀。周公正要商量丸劑方子,留他後堂管待。問起足疾因由,他流下淚來道:“不好說得。”周公道:“何妨。”玉峯就把皁隸祝高兩次謀害,如此這般,實是醫生仇人。周公點點頭道:“如此,如此,明日寄個信與他,叫他不敢暗算你罷了。”

次日黑早,傳出一個名帖,叫祝高去請申相公,就一同來。他一氣趕到申家,遞進帖子,要相公就去。半響裏頭回覆,今日腳痛,實去不得,下午些看。老祝跌轉身,向私衙門口傳玉峯的話。只見開出門來,叫皁隸俟候。祝高過去回話,周公說:“你能幹!一個醫生也請不到!”喝聲打,伏地二十板。分付道:“那申醫生怎麼腳痛,好教你得知,我明日還要央你尋那爹死娘病的孝子哩!”祝高謝打而起,才知是申玉峯放水。衙門前早有那些十弟兄接着暖痛。衆人道:“怎的大家做事,倒累哥哥一個。我們今日喫杯齊心酒,堪好耐這水兒去了。下次來的,隨着機會,看風使帆,除起人命強盜,賊也買個扳扳,打得個蹺奴才狗喫糞,才快活哩。”大家哈哈而笑,暢飲方別。那玉峯曉得周公爲他出氣,好不燥脾。誰知:

明槍猶易躲,暗箭實難防。

一報還一報,報報適相當。

年歲如流,日月易改。周公去了半年,上海縣來了一個山西寧武人,新科進士,姓武名憲,號張甫。中年紀人,與郭二尹鄰縣人氏,兩個極其投機。奶奶內裏,因是同鄉,開扇廂門來往。但來這位縣官,又是這個二尹,只當申玉峯擺着兩個關煞。

一日合當有事。那武知縣衙內一個夫人,兩個小姐。小姐都及笄了。只因南北風俗相殊,一路又受辛苦,兩個小姐一齊抱病。武公着急,向門子道:“我老爺一到任來,衙內人口不寧。今二位小姐有病,此地好醫生去請一個來。”原來問的正是耍兒白鳳。自鳳稟道:“只有申玉峯列位老爺都用他醫。”武公就發一個帖子,差着那甲首歪庭柱官名陳元。武公退堂。白門子遂與歪庭柱尋那一班祕密商議定了。陳元即到玉峯家中,拿出帖兒與他,寫着:通家侍生武憲頓首拜

玉峯看了,眯脒地笑,喜的新到縣令就來尋他。他自喫了兩番暗算,衙門中人,着實周旋。又是新官新府,要討些春兒。便叫搬出酒飯與歪庭柱對坐。玉峯問道:“老爺喚我,要看何人?”歪庭柱道:“是奶奶們。”又問道:“幾時起的,曾接人看過否?”歪庭柱道:“看到不曾,也是喫得落的病,不打緊的。”玉峯問:“喫些甚麼?”歪庭柱道:“日日買辦單上線梅、細酸準準有的,不過噁心作嘔,年紀後生得緊,莫不是喜歡這些喫的病。”玉峯又問道:“是老爺甚人?”歪庭柱道:“衙內只聽得奶奶的叫響,並沒有第二樣稱呼。”說完立起身道:“相公就去,老爺性急的。”謝別去了。玉峯就拿定是前件了。到縣裏私衙門首,武公請見,賓主茶罷,即命垂簾。兩位女子,逐一伸出手來,都是臂如玉藕,指若春蔥。玉峯看完,武公便問:“是何症候?”玉峯道:“老爺恭喜!這二位奶奶,俱已坐孕四足月了,故此作嘔思酸,神煩肢怠。專要清理任衝二脈,任主胞胎,衝爲血海,醫生就用導達調護之方,元氣足而胎安結。”

武公聽了,一身冷汗,索性一句不應,竟進內衙,叫且留住先生。對奶奶道:“這胡說狗才,若當堂用刑說我不重衣冠。我有主意,只如此如此。”一面出來與他喫茶。奶奶叫開了側門去二尹衙內,卻好二尹下倉比卯。就告訴那郭奶奶,商議已定。只見二衙着人來請老申。武公送個封筒。玉峯辭了,到二尹衙裏,也不垂簾,走出一個女子,看脈完了,又一個女子,也看完了,年可十七八歲,都進去了。奶奶問道:“是何症候?”玉峯道:“風寒感冒,胃氣冷弱,以致飲食不進。只用人蔘加減平胃散。”奶奶道:“與適才堂上衙眷何如?”玉峯道:“此是小姐水土不服,那是奶奶抱孕成胎,天差地隔哩。”奶奶道:“胡說,我就是武奶奶,兩位有孕奶奶,就是這二位小姐。使女們何在?可與我先掌嘴巴五十個,若做一聲兒就升堂大板枷號示衆。”只見後簾湧出七八個拳頭大、胳膊粗的婦人,鬢髮亂揪,衣巾亂扯,巴掌栗爆,那裏還有工夫計得個數。可憐一煞時間,那玉峯臉上打得個深紫罩天青,眼睛鼻頭都沒處尋了。玉峯知是遞春的惡取笑,只是磕頭。那郭奶奶又來勸道:“武奶奶罷了,他是威風慣的,假如拙夫卑弱,也是朝廷命官,他與前任周官兒飲酒,把拙夫百般欺侮。今日磕個頭兒,我替你還消受不起哩!”武奶奶道:“曉得,天色將夜,打一個雨打灰堆散場罷。”那衆婦人一齊亂打,除出舌頭,從新密密的又排下一頓。夫人喝道:“饒這囚攘的罷!”玉峯磕頭謝饒,扒出衙門,掙進轎子,只得一口氣了。抬到家中,扶出坐着。轎上對家裏說:“相公在郭老爺衙內看病,不知怎麼打將攏來,喫些薄虧哩?”掌燈一照,驚得閤家魂飛魄散。問他原故,只搖搖頭兒,連把紅花酒灌上幾碗,和衣睡了。次日渾身火燒,疼痛綁緊,說道:“快封十兩銀子,去謝飛泉師太,就接他來,不可說我被人打得這般模樣。”正叫做:

會施天上計,難免目前災。

那飛泉長老,接封在手,上寫“謝敬”。就問申家人道:“你家老爹的腳,竟不蹺了麼?”那人道:“照舊的。今日請師太就去,還有話說。”長老又喜又疑道:“如何倒有體面起來,莫必這隻腳又有些長短。”只得收了銀子,竟到申家。道請師太上樓,上樓看了這打壞的人沒頭沒面,竟認不出。看完脈息,問申家人道:“玉峯老爹在那裏,此位是誰?”回覆道:“此就是家老爹,被人算計。”長老喫驚道:“原來就是玉峯,多謝厚賜了。”玉峯含含糊糊道:“師太,不好了,莫念前情!”長老道:“豈有此理,但這重傷都在上三關,必是被傷之時心悶鬱而羞憤,不曾高聲出得兩口叫喊。今要護心散毒,活血消淤,面上卻要敷藥。我又要先斷過,謝是不敢指望,尊顏卻要變做紫膛砂餅色。”玉峯道:“只要性命,顏色不拘。”長老道:“先有丸藥一包,煎藥兩帖,可先喫下,敷藥還要特製送來。”作別去了。

那飛泉到庵,想道:這個輕薄小人,原來又有今日。不去害他性命,只弄得他又蹺又醜,裝不成憨罷了。忙忙搗鬼端正,用桐油調和,叫人送去。說要滿面厚厚敷塗,燥了再加。玉峯依言,又喫又敷,也便日日鬆些。那知飛泉帶醫帶耍。正叫做:

無禿不毒,無毒不禿。

卻說歪庭柱曉得武奶奶打得玉峯半死,知縣必是惱他,忙與鐵殼蜒蚰商量道:“何不打個落水狗,送這蹺奴上路”。鐵殼蜒蚰道:“略消停着,他這一頓打,有兩日掙扎哩。”只見過了半月,玉峯慢慢掙起,臉上腫消,蛻剝出來,卻似個冰裂紫砂盆。原來那和尚敷藥是大紅風仙花、五倍子、斑貓一齊搗爛的。那斑貓搽上把腫肉進裂,拔呼毒血,鳳仙花口口生肌,卻被那五倍子把這大紅顏色隨着斑貓裂路咬澀定了,變得這臉有紋有采。又是桐油滲透,麪皮越發粗糙。玉峯討鏡一照,流下淚來道:“這副嘴臉,不成局面了。”千方百計三造刷洗,胰子肥皂打磨一番。又用玉容膏搽上,取鏡又照,依舊斑斑駁駁,氣得玉峯哭不得、笑不得。又懊悔道:“早知十兩頭不送這禿驢也罷。”道猶未了,只見四個人來,拱拱手道:“玉峯相公,幾時不見,怎麼這樣老蒼了?”玉峯道:“請坐,學生一言難盡。”那四人道:“借一步講話。”玉峯遜到裏邊。兩人先開口道:“敝縣有張呈子,卻有老爹尊諱。”玉峯一驚,想到時運晦氣,雪上加霜。道:“罷,罷,借牌面看看。”上是:

假官窩盜事:內有醫棍申尹,假充御院招牌,將積盜莫有窩匿口贓,云云。

原呈蓋三思玉峯看來呆了。又那兩個接上道:“小弟亦來奉請的,有張府裏批下的狀子,老丈是被告頭名。”牌上寫着:

連殺二命事:內有殺人,只用三指,藥箱都是砒霜,乞正典刑,地方除害,云云。

這玉峯一唬不小,道莫必又是原告陸元那個火種。忙忙打點東道,小心調停。送他差使銅錢,只是爭多嫌少。玉峯道:“這不算甚麼,還要到縣訴狀,再來了落。”四個方纔住嘴,謝也不謝去了。玉峯想道:窩盜人命,身家所繫,怎麼辯得清的。一向有個表叔在嘉善城中,不如且去避避。對妻子說知,尋得數兩盤纏,往嘉善去尋表叔。表叔叫做錢近山,是小經紀生意。見玉峯四十多歲,臉上七拼八湊,完全變了形狀。問道:“如何這般?”玉峯細述。近山知他屢屢生事,現有官司。過得兩日,想他在前興頭,一些沒得孝順,如今有事,卻來躲避。又恐訟事連累,遂對玉峯道:“我住城中恐不隱看,於你不便。有個生藥鋪子與我熟識,你曉得藥性,他又住在鄉間,正好避跡。只是原舊氣性,一些放不出來,千萬要依頭順腦,還須得改個姓兒。”玉蜂道:“我去,我去,隨他要我做甚。”又想道:“罷,罷,腳弄蹺了,臉又呆不去了,今又爲事縮頭躲腳,不若撂頭去尾,改申姓田。”兩個同到林敬華店裏,錢近山把上次事說與敬華,敬華慨然收了。道:“口口沒甚的做,正少一個馱箱的。一日不多人家,到有活錢,空了與我磨磨藥兒。”可憐玉峯只得一一應承,立了僱工文契,寫定三兩六錢一年。

喫些酒飯,近山別了敬華。玉峯一蹺一跛,送那表叔幾步。含着淚道:“我父親怎不惜陰騭,害我到這田地。家裏人來尋我,千萬不可說我如此。”近山道:“曉得,曉得。”正是:

若得苟全癡性命,也甘勞碌過平生。

卻說那林敬華的父親子華,年已七十外,鬚眉皓然,也不出去行醫,也不住在店中。另置一個園居,在那廂種花唸佛,修合丸散,附店濟人。家中事務,一些不管。敬華收了玉峯,將他文契名字叫做田玉了。一日叫他馱箱出門,只見兩岸的人拍手大笑道:“林敬華的藥,畢竟是仙丹了,李鐵柺親自來做藥箱保。”那些呱子們跟着二三十個,笑得鼻塌嘴歪。玉峯一頭蹺,一頭走道:“阿彌陀佛,偏我申玉峯現世報得刻毒。巧巧做歇行時郎中,折罰下來,做個又蹺又醜八不就的箱官。”林敬華也走一段等一段,遠遠望見也笑斷肚腸。看完病人回去,那玉峯暗暗哭了一夜。正是:

淒涼往事無聊也,恨殺寒雞不肯鳴。

次日,敬華道:“這新到田玉馱箱不便,坐在人家,看脈完了半晌,他還拐不到哩。不如送在阿爹園內,相幫合藥去。”那子華正苦太寂,與他灌花丸藥,到也相安。

一日,子華手執一本舊書,上有“瑞禾經方”四字。玉峯瞧見聞道:“阿爹,這書那裏來的?”子華道:“你也識得字麼?這是上海一個先生傳授我的。姓申,號瑞禾。自他已去世,兒子也行醫,只是嘴臉勢利,時常喫虧。怎麼那樣忠厚人,養出這個刻薄不肖來。”玉峯羞得沒法,還恐他罵出沒體面的話,連忙道:“阿爹住了,我就是他兒子。”子華喫驚道:“說你姓田。”又將他面龐仔細一看道:“聲音倒像呢,難道我年老眼花。”玉峯就道:“阿爹有所不知。”將一次壞腳,二次改臉,一一說了。子華道:“怪見得,我認不得了。”又說:“聞你也興頭。”玉峯又把武知縣大惱,近又被人誣告,沒奈何改姓躲難說了。又問:“你家還有何人?”玉峯道:“止有一妻,個把小使。”子華便放聲大哭道:“我那瑞禾恩人,我正沒處報你。”就請他對坐道:“足下在上海住不安穩,不如移來這鄉間到好。只是件色要家懷勢利一毫行不通的。”就着人叫兒子來說:“我爲父半生家計,都虧這個恩人,我常說的,你也曉得。他的兒子落難,我今義不能辭。”敬華道:“他兒子在何處?”子華指着玉峯道:“這不是。”敬華道:“有此奇事!”

彼此從新見禮,就道:“但憑父親分付。”子華道:“一面與他收拾衣帽牀帳,一面搬他家小到來,再作區處。”敬華一一遵言。即命人去。不一月,申玉峯家眷已到。夫妻相見大哭,隨即拜謝子華。遂問娘子縣中事情。申娘子道:“央鄰人到縣打聽,是匿名誣害。差人出手,用些銀子,已註銷了。”玉峯才放心,依先姓了申。林子華特設一席,請他夫婦。中間捧個拜匣,內安二百銀子,醫書三本。子華對玉峯說:“承令先君贈我醫書,白金百兩,二者俱在,一一奉還。外又一百,聊作薄報。勸足下以後遵照令先君廣積陰功,蒼天在上,保佑善良。”玉峯也幾番風浪,鋒芒已頹,今忽難中得吉,感佩不可言狀。就在近鎮開張藥店兼行醫道,人也變得謙恭和氣,不似前番勢利,才得父親醫書派頭正路,也就日興一日。後與林家結婚世好,以報厚誼。

這節事載在李則吾《聞戒編》上。你看瑞禾古道,結子華於微賤之中,無心食報,反在兒子顛沛之日。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豈不信哉!詩曰:

善惡從來報有因,吉凶禍福並肩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免喫驚。

腐庵評曰:時醫業重,如老申結束者,可謂上將軍矣。要曉得折腳赭面通是父親積德所致,乃假此鉗錘之耳。作手奇奇正正,用意微到。

不解道人著

第十回 竹節心嫩時便突 楊花性老去才幹

借問古今風月窟,不知多步銷魂。秣陵新事又重聽,半江楊柳雨,一館杏花陰。

激得騷人衝發憤,紅裙欲付青萍。斷頭香盡夢還醒。碎雲歸舊峽,殘葉響孤城。

這首詞兒,專慨嘆那些吟風弄月的主兒。初時一味在那趣裏鑽研,尋香拾翠,希圖快活,誰知到販了這離愁載兒,就如着了一條溼布褲,灑又灑不迭,脫又脫不下。列位哥,你道有幾個李亞仙,去戀着那鄭元和!從來做子弟的,做到那鄭元和,也是有一無二的了。他這一點癡心,拋盡資財,不爲希罕,殺了五花馬,賣了來興保,也還是有人做得的。直至自己入了養濟院,做了叫花子,上長街,穿短巷,打蓮花落兒,相對的無非是這些色長化頭。醃腌臢臢,痢痢癩癩,披了破叉袋,眠了破藁薦,蝨子扒在頭上做窠,臭蟲鑽在身邊說話。到這樣一個極底盡頭,他也甘心領受。

列位的,你道這樣一個嘴臉,隨他什麼人見了,無不掩了鼻頭,吐出幾口涎吐。獨自那個李亞仙見了,就將那繡襦兒裹包着他,千般疼痛,萬般憐恤,豈不是真正一點血情!做姊妹的,那一個不愛富嫌貧,疾醜戀俏。李亞仙偏與這個叫花子做了一程兒夫婦,九死無辭,所以難得。總是他兩個情真意切,便做了一對鴛鴦鳥兒也得,便做了一枝連理木兒也得,便做了一雙相思蟲兒也得。刀也砍他不斷,斧也鏟他不碎,鋸也解他不開。便將他兩個燒做灰,碾做土,他兩個依舊熱貼貼的攪做一處。這點心,卻最永遠無底,便到那海枯石爛的時節,他動也還不曾動着哩!

如今這些男女相交的,或是男真女假,或是女真男假。初時節便熱切切的,割得個頭下來,後來漸漸竟如陌路人了。不要說渾全是假,若略有些些滲漏,便成了一個大窟衢。

那個男子無假的,卻有個尾生。尾生與那女子偷期,約於藍橋之下。女子爽約不來,只見那山水發作了,密都都渤滾滾山也似推將來。那尾生只是站在所約之處,水過了頭一二尺,一會兒淹死了。那個女子無假的,卻有個秦娥:秦娥送他的丈夫到蘭陵去,出了東郭門,到了十里亭,哀哀哭哭,折枝楊柳,奉了三杯馬上酒,那丈夫竟去了。他那婦人便癡癡的不肯歸去,走出在那半塘邊,盯着眼兒,翹着腳兒,向着那丈夫只是望。只見轟地一聲響,平地壅起一個山頭來,那秦娥就不見了,這山卻是秦娥的化身。至今這山叫做望夫石,猶昂着個頭兒望着。

閒話休題了,而今話表浙江嘉興府秀水縣,有兩個秀士:一個姓趙名沛,字蓬生;一個姓陳名鑑,字飛光。兩個約都有三十餘歲,同窗藝學,卻如那親弟兄一般。蓬生的性兒風流活動,在那書齋裏焚香掃地,膽瓶兒裏時時插換些新鮮花草。每翻閱些情書,看着那婚姻不到頭的,遂掩卷長嘆道:“若是我趙郎,決不如此!”飛光的性兒一味豪邁,不惜資財,廣訪收藏,得一把芙蓉寶劍。每在書齋酒後,輒提寶劍下階,狂舞一會。口經常道:“汾陽橋上那班豪傑,是我陳鑑一流人。”兩人共事多年,一向與本學師長,姓徐名道復字引先,往來相厚。這徐引先系南京上元縣人,任滿已回去了。兩人在窗間發下一個高興,要去候他。

那蓬生道:“久聞秣陵自古帝王基業,繁華佳麗的所在,我和你不可不去看一看。”那飛光道:“正是,也該南京去走走。”兩人商量已定,各備多金,次日便行。隨即叫一家童去僱下一隻浪船。兩家將行李書劍之類,搬下了船,家童隨了就開船。

行不上三四日,蘇州丹陽已過,不覺到了那鎮江口子上,歇着等風。這一晚月明如晝,大江一瀉千里,平鋪如掌。那一座金焦山兒,宛在水中央。二人走在那船頭上看月,因瞧見那座山兒,甚是好看得緊。怎見得?

難道是鰲魚曬翅,又不是黿子伸腰。登萊海里的螺頭,洞庭湖中的蝸角。

張騫癡想着浮槎,楚王錯認了萍實。翠煙施靄,仙人橋上好吹簫;紫霧籠雲,帝女磯邊看漂練。

現放着月明魚網集,多管是人靜夜江聲。

那蓬生只是要到金山去耍子,對飛光道:“老兄,我和你此來,原爲遊覽名山大川。今夜這樣好月色,且平風靜浪,我和你不去金山上一看,也是個沒解的俗物了。”那飛光意思道:“看看也好。”遂叫小廝:“喚那船家長起來,搖我們到金山去耍耍。外加他酒錢。”那家長在艄裏答應道:“這兩位相公不知緊要,我辛辛苦苦伏侍了口日,要睡一睡,明日絕早又要趕路。不要說酒錢,就是飯錢,也不敢領教。不去,不去!”二人聽了,咀咀唔唔的罵了幾聲,仍坐了看月。只見那北邊一隻小船兒,咿咿嗚嗚的搖將來,二人見了,就忙問道:“搖來的是甚的船?”那人答應道:“我是魚船。”蓬生說:“漁翁阿哥,我們要到金山上去耍子,你載我們去去,謝你酒錢。”那漁人答道:“去到使得,東邊烏雲起,少頃只怕有風暴起來,要去快些上船來纔好。”蓬生忙到艙裏取了二錢銀子,先送與那漁翁,遂上了他的船。兩人分付小廝,照管船上,去去就來。那漁翁即駕起了櫓,慢慢的擺。船輕如葉,萬頃茫然。月漾風旋,水紋露白,一派月江夜景。正是:

空虛一氣水天連,銀樣乾坤丹九還。

借問蓬壺那風景,不知可與此間然。

不半晌,盪到那金山腳下了,兩人挽手上岸。漁翁道:“二位相公,上山去看看就下來。你看那些江豬,只管在水上拜風,只恐就有大風浪起來理!”兩人踏着如晝的月色,指東話西,顧山盼水,已進寺門。踅入迴廊,月光照耀,都是名人題詠。也有白板青書的,也有粉壁墨賦的,也有橫披紙詠的。兩人因詩玩景,逐首推敲,頗有乘興不眠遊玩到曉之意。不料江中果然波卷濤驚,急得漁翁沒法道:“這些書呆,沒搭圾的,不知踱到那裏去哩!”把船纜定,走上山來尋找。見了二人,忙道:“相公,風浪來了,快下船回去,正是順風!”飛光聽得,已先走了。蓬生意正未足,壁上的詩卻念得一停,道“有這樣不做美掃興的事!”便急忙忙的把壁間紙上的詩賦,都揭得七零八落,放在袖內,急急跑來,一同上船。只見江心裏卻似飯鍋滾的一般,白浪滔天掀翻起來。風越發亂旋,拔得滿船都是水,兩人衣衫盡行溼透。那飛光埋怨蓬生:“只管看甚的詩,耽耽閣閣。”漁翁道:“相公坐穩些。我們喜得是隻打魚船兒,久慣耐得風浪的,不然方纔這幾陣猛浪,老早告乾千歲哩!”兩人都嚇得呆想,遂叫快搖回去罷。怎奈那船小風大,只管在水溜裏打個來不回,直盪到三更光景,方搖得到自船邊。二人忙跳上了自船,就是雨淋雞一般,兩人你埋我怨,嗟嘆不已。

次早開船,天不大亮,蓬生先鑽起來,把夜間揭的詩詞,逐一看過。卻有奇巧的事,內有“徐引先偕馬翠娘校書即景口占”,是玄雅齋相思箋寫的七言絕句。蓬生對飛光說:“徐老師果是風雅中人,先與甚麼麗人馬翠娘同玩聯詩,應不象我們,遇着那樣煞風景的蒼天。”說罷,蓬生把這徐引先的詩來朗吟:

千軸浮沉似亂鵐,堆螺隱隱碧涵初。

斷松古寺贏僧在,能說當年武穆戈。

又將馬翠娘校書和的詩來朗吟:

飛來不是雨雲鵐,兩瓣蛾眉點黛初。

若遇雪城吹笛侶,浣紗此處可拋戈。

吟罷,兩個讚賞不迭道:“這也算得個雅韻的女郎了。”兩個酸子因看金山,喫了這一驚。飛光口雖贊詩,心內有些興闌,終日只在艙裏打盹。連那江上的龍潭、野雞山、觀音門的景緻,都不曾看得。到是蓬生,虧煞金山一遊,收拾得這些零碎詩草,細細玩閱消遣,胸中兀兀突突,有個馬翠兒的鬼胎,暗暗着魔。

不一日,到了南京水西門。兩人率了小廝,攜了行囊,將幾件出手貨,竟到那徐學師家裏問候。學師正值在家,兩人投帖相見。學師喜不自勝道:“足見兩位賢契有情,不憚千里而來。”兩人道:“門生無日不想幕老師豐範,今特來恭候,聊具土儀,幸爲笑納。”徐公展帖一看道:“盛情敬領。”佳菜腳爐,作謝已畢,遂命設席款待。席間,蓬生把乘月高興,遊玩金山,揭得許多詩句,內有最妙的是老師與馬校書唱和佳章。徐公道:“小弟俚句,取笑大方,或者翠娘之筆,差足叨兄說項耳。”說話間,飛光因問道:“老師,門生欲覓一個下處。”徐公道:“此處寓所固多,只是租金甚貴。我小弟有幾間書室,去此不遠,兩位賢契不嫌,便請下榻,早晚又好請教。”兩人作謝道:“一發承老師周旋了。”

原來舊院裏那個妓女,姓馬名姍,小字翠兒,年紀不滿二十。自小在這舊院裏出身,因而吹彈歌舞、琴棋書畫,般般技藝都精。名頭正是噴香的時節。龐兒又且生得:

膩如截肪澤如油,月見還籠花見羞。

脆竹玲瓏描不出,丹青周昉把圖收。

不想翠兒年紀不多,身邊到積有千餘金。他自思日在這沸滾湯中,討不得一刻清涼世界。贖身從良的事,他到留心已久。忽一日辦了一付禮,去央及一個媽兒得意的朋友,要他在媽兒面上討個情分。那朋友欣然對媽兒說道:“令愛翠娘,爲你賺了多少銀子,又有多少衣服首飾與你,他今又肯出數百金銀子贖身。你聽我勸,放他出門罷了。”不想媽兒竟慨然應允,翠兒隨即置酒,遂贖了身。自己就典了桃葉渡一所新蓋的河房,到也算是個女中豪傑。在這河房裏住下,也還略略清閒些。相與朋友,才得自做主張。每日有幾個道地的清客談笑。

忽一日,有一個老詞壇口了一首新曲兒,牌兒名是《桂枝香》,拿着與衆清客看看。翠兒笑笑道:“曲兒做得怎的樣好,借我看看。”上寫着:

鳳凰樓下,鸚哥傳話,門前金勒頻嘶,卻是玉郎回駕。扶頭兒醉着,扶頭兒醉着,跌向那羅幃一捺,和衣拳腳。這個薄情爺,不知在何處酣酣飲,教奴獨自挑燈守着他。

翠兒就將此曲點了板,拽扎起那清潤喉兒唱着。一班清客,彈弦子的、挨提琴的、弄竹簫的,正在那裏彈唱取樂。

翠兒在院中的時節,徐引先喜他才情幽豔,與他盤桓,只是筆頭上吟詠做些工夫,實是道義之交。那日徐引先遂信步率了兩人,就到翠兒家裏。入得門來,聽得翠兒歌唱,便縮住了腳,三人在外廂竊聽。那趙蓬生平昔最喜的是這一件把戲,你道他聽了,怎不魂靈飄蕩!遂等不得唱完,先自走到裏面張探。

丫頭連忙去通知說:“徐老爺同兩位相公來了。”翠兒和這幾個清客一齊起身來迎。那徐引先見了翠兒,便道:“翠娘好快活!便帶挈我老輩兒們,怎的獨樂?”翠兒笑了一笑道:“自那日奉陪金山之遊,一望波光,彌連黛色,至今夢寐猶自清賞。今日甚麼好風兒,吹得你來?”這兩個酸子,也和翠兒見了禮。那幾個清客,便捉個空,一個一個的趿了去。丫頭們就搬了幾品精緻茶食來,說“請相公喫茶。”四人坐定,翠兒問徐引先道:“這二位官人尊姓?”答道:“這兩個是敝門生,在我秀水縣學中的。這位姓趙,字蓬生,這位姓陳,字飛光,都是通今博古的好秀才。我一向契賞他的,他兩人特來看看我。我因道翠娘是個蓋世的佳人,不可不見。況我與你前日金山口占,早被兩兄賞鑑過了,今他兩人特來拜你。”翠兒笑一笑道:“不要你當面誇獎。”

趙蓬生看了這個翠兒,又一頭想着他詩才清雋,一發弄得話也說不出來,渾身都蘇軟了。那個婆娘卻也眼乖,見他有些垂涎的意思,一面說話搖扇子兒,一面遞果子的時候,只顧暗暗的把那眼色兒丟在趙蓬生身上。那蓬生也弄乖,也暗暗的將眼色兒回着他。三人和翠兒坐談了一會,那徐引先在袖裏取出一個封兒來,向翠兒道:“我一向要備個飯兒請你,你今不比昔日,不肯出門。今又值我這兩個門生在此,你可喚廚下人來,叫他胡亂收拾些菜兒,好和你說說閒話兒。”翠兒笑道:“徐老爺,你真有些廣文先生的氣。我這裏是極便的,那裏要你拿出封兒來,俗煞,俗煞!”徐引先道:“你若不叫拿封兒去,我們就去了。”三人一齊起身要走,翠兒只向那趙蓬生一把拽住,笑道:“如此我權收在此。”又喫了些清異香茗,閒譚了一會,那些丫頭們搬上餚饌來。那餚饌怎生調製:

鯊魚翅,炒和了山雞;燕窩菜,燒爛了狸肉;鹿條筋,伴着松粉;黃蟹醬,合了胡麻。有的是仙人脯、紅娘肘、大夫裙,滋味鮮腸;現放着桃花蝘、蒟蕊蝦,蓮房鮓,馨香可口。玉蛆浮脆雲和糝,金薤輕甘雪色羹。

三人同翠兒排次,坐着飲酒。飲到那中間時分,只見那幾個清客,又一個一個的原趿將來。翠兒便道:“這幾位的絲竹絕勝。”趙蓬生道:“不識可請教否?”那些清客道:“翠娘便領袖一領袖。”徐引先又做笑臉央及道:“適才隔了壁子,聽得覺不鬯快,此時覿面,安可放過!”趙蓬生又將眼色睃着道:“斷要請教。如此仙音,使我下界凡人聽了,也好超脫。”翠娘遂笑了一笑,便提腔按板,清客們絲竹相和,越顯得翠兒喉音香潤,就唱了一折自制的時曲:

梧桐樹

迎春唱野橋,一輩書生到。邀至書齋,品竹諧奴調。狂燒寶定香,泛煮瓊芽草。不放奴歸,月滿黃昏翠,深杯淺盞情懷好。

東甌令

香囊遞,羅帕交。彩扇相投鴛訂牢。歌師幾次僱人棹,灑不脫膠衫祆。堪笑他,榆錢亂撒買春宵,挽不住月兒飄。

浣溪紗

曉磬敲,晨雞叫,下場頭酒散人拋。酩子裏,衝煙破霧歸他去,那些個弄雨拈雲來路遙。殘燈照,猛思量,不由人一點點淚滴鮫(綃)。

尾聲

琵琶空在奴懷抱,想書生似天上碧桃。從此後,懶向爐頭沽綽俏。

翠兒唱罷,衆人讚賞不盡,果然是:

嬌鶯百囀杏花梢,樓外飛雲歇絳綃。

香扣數松裙帶緩,箇中誰是捏紅幺。

贊罷,大家又笑哈哈的喫了數巡酒,那些清客又個個都趿去了。這一席間,也說不盡的歡娛,那翠兒與趙蓬生眼去眉來言語勾兜的光景。

不一會,有個丫頭來對翠娘說話。那翠兒即便起身到裏廂去了。趙蓬生遂開口對徐引先道:“老師,這個姊妹,果然妙極,門生生平從沒有見,未審他肯留朋友麼?”引先笑道:“若賢契見悅,我試作媒何如?”

少頃翠兒出來,引先就向翠兒道:“酒已多了,我到有句話,翠娘你先應允了,我才說。”那翠兒便道:“徐老爺的說話,自然不是甚麼難事,我便先應承了,你請說。”徐公道:“我要爲趙門生做媒,你便惜他是客邸,留他一程兒。”

翠兒笑道:“我道是甚的話,原來是這話。”假做個作難的勢兒,悄悄的對徐公道:“老爺你曉得我的,自從贖身以來,不欲混帳留人,今不合先應承了,卻怎麼處!”引先又千央及萬央及,翠兒笑笑道:“且看,且看。”那個飛光在旁邊看了,心裏有些不奈煩,暗道:“這個徐老師,也大沒要緊。”少頃,徐公扯了飛光道:“賢契,我們自回去,明日早來扶頭。”那蓬生向飛光道:“老兄,小弟在此,不得奉陪,罪罪。”飛光便道:“吾兄沒正經,只好今晚,明日斷不可了。”遂兩人竟別了,翠兒和趙蓬生送出了門。

那飛光在途中對徐公說:“老師,不要忒幫襯他。這個盟兄,是極沒正經的。前日金山揭回詩句,有老師與馬翠娘酬和筆跡,極道老師風雅,女郎韻致。不科今日果然水到渠成了。”徐公鼓掌道:“無非緣分,且自由他。”

卻說蓬生與翠兒回到房中,丫頭們又泡上絕好異茗來,兩人燈下坐了對談。蓬生道:“小生今夜天大的僥倖,得與翠娘做一程兒夫婦,永不敢忘足下這樣美情。”翠娘笑一笑,起身輕輕的跌倒在蓬生懷裏說:“我一向不肯留人,見了你這樣風流韻士,不覺醉心。”蓬生便摟了翠兒,親個嘴,叫聲“我的心肝!”翠兒亦摟住蓬生,回叫幾聲。蓬生等不得上牀,就要做事。翠兒笑道:“你不要性急,少不得是你口裏的食,慌他怎的!待我與你淨了手腳着。”那丫頭會意,就促着翠兒去了。不一會轉身來,伏侍翠娘梳了晚頭。

那個蓬生先蹲上牀去睡着。翠兒故意又停停答答,丫頭方纔出去。自己關上房門,才笑怯怯的走到牀邊來,不大肯脫衣裳。蓬生起來,陪着笑臉,跪在牀內,與翠兒鬆釦解帶。他便一笑,就自蹲在被裏,將被兒緊緊的摟住,故意沒得把蓬生進被。蓬生又千求萬告,他才說“我逗耍哩,那個教你起先這樣性急。”才把被兒鬆鬆,兩個在被裏做得個:

花花世界,美美乾坤。舊風情,宿趣重挑;新春興,初交方熾。一往一來,猶如將軍戰馬隊;又松又緊,猶如老媼炒茶鍋。只見一霎時,漏了胞漿,渾沌打開生死竅;發了機決,巫陽翻動雲雨囊。

原來那蓬生本領卻也好,那個翠兒快活了兩度,蓬生猶然不動,只是在那裏討好。翠兒便問道:“你可曾有妻室否?”蓬生道:“小生只因沒個可我意的,並未曾娶得。”翠兒道:“你若不棄嫌,儂願做你的妻子,你意如何?”蓬生道:“若是翠娘慨然,是我一生造化了。”翠兒道:“你只不要負心。”蓬生道:“小生明日就和小娘子對神設誓。”兩個又說了些貼心話兒,不免的睡着了。

卻說陳飛光回到寓所,一夜睡不着,暗道:“這個阿呆,在此迷花臥柳,我同他來此,若不苦口相諫,就不是了。只是那徐老師,該訓誨他,不該攛掇他便好。”爲此待得略略天亮,忙起來梳洗了,也不去見徐學師,竟自走到陳房裏。見他兩個猶自睡着,在外叫了幾聲。丫頭傳說:“河相公來了。”那蓬生只得先起來接見。飛光便道:“仁兄不要着迷,快些同我下處去,拿幾兩銀子送了他,再和你尋山問水幾日,便好收拾回去。”蓬生心中正要和翠兒盤桓相訂終身之事,口裏胡亂答應道:“仁兄高興,在此喫早飯,如不欲,請先回下處去,小弟就來也。”那飛光素不奈這些光景,兼之他又懷友誼在心,說:“千萬不可着迷,你速來便是,我先回寓所。”

那蓬生怎的肯回寓,進到房中,只見那翠兒也起來,裹裹腳兒,穿穿衣服,說不盡他千般嫋態,萬種冶情。看官,不要說那趙蓬生,便是那深山中枯木寒崖的老僧,見了這樣風情有趣的人兒,也要做出那月通和尚的伎倆來。這馬翠兒便向妝臺着意梳裹去了。有詩爲證:

不勻脂澤不調鉛,一段烏雲覆月邊。

可體羅衫輕漾漾,看來多半是神仙。

不一會梳洗完了,和蓬生喫些早飯。那翠兒說:“官人,我今日便和你訂了百年之事,我已請了神馬在此。”隨命丫鬟供了,點下一對紅燭。蓬生便托出那至誠的心來,拈了香,拜了四興,跪在神前,朗朗的設誓道:“尊神在上,弟子趙沛,萍水相逢馬翠兒,蒙他許我爲妻子,我若有負了他,惟神顯聖,即時追我魂魄,永墮刀山地獄。”馬翠兒見他罰得真切,也覺呆了。蓬生道:“翠娘,只恐你今日許我,日後變卦,卻是怎麼!”那婦人一時的心,到也還不是假的,聽了此話,也就跪到神前誓道:“我馬姍若不與趙沛做夫妻,變了初念,遭兇被劫,不得好死。”那蓬生便來掩了他的口道:“娘子的心,自然真的,何消罰得咒!”兩人送了神馬,歡歡喜喜在房中閒戲。

那飛光等蓬生不去,只見氣沖沖的叫小廝攜了蓬生的行李,來交與蓮生,也不說些甚麼話,竟自回寓所去了。

這日,徐學師也就來看蓬生。蓬生見了,遂將翠兒要從他的前事,一一說與學師。學師便與蓬生低低悄悄的道:“二位才貌相當,訂好終身亦是美事。但翠兒方在盛名,不是門前冷落的時候,契兄還該斟酌。”蓬生搖得頭落道:“翠娘是死心搭地的了。”徐公又點點頭兒:“這也罷了。”

再表蘇州府吳江縣,有個公子姓邵名維邛、字秀甫,來到南京,在他年伯處打抽豐。因在院裏耍子,曉得個馬翠兒纔出院的,同幾個清客來望他。這個邵秀甫也是風流公子,又肯用幾分爛錢,只是情性輕薄,不一些就要翻雲覆雨的。一見了翠兒,抵死的要嫖他,那婦人初時也再三不肯。一日兩,兩日三,只管央了清客說合,誇他是富豪公子,又肯撒漫使錢,個個都來攛掇。

那趙蓬生在翠兒家裏,一住不覺兩月。飛光苦口勸了幾次,他反把翠兒要嫁他的事情從前說與道:“仁兄,我與你既爲金蘭之契,此係小弟百年大事,你也該爲我出力緣情便好,如何到再三攔阻?”飛光道:“百年大事從沒有取青樓的,我看這些煙花,情性不能長久。我近聞得又有一個吳江邵朋友,與他往來。若果真心要嫁你,自然不與別人往來了。只此一件事,老兄你也該省悟了。”蓬生聽了,只是笑道:“吾兄不要勸解我,如何馬翠兒肯留他人的理!”

列位,原來那個馬翠兒因那吳江邵秀甫誠求不過,又被那些旁人攛攝,果然是煙花情性,一時竟與邵秀甫作伴了。因此設下一計,賺蓬生道:“官人,我見你那朋友陳飛光,甚是板腐,你若竟在我處歇宿,大有不便。不若往來其間,待我把這些舊債清楚,諸務端正了,我就好和你同往嘉興去。”

他這一句話,只要發脫了蓬生,好與秀甫相與。蓬生這個阿呆聽了,死認着是真心,信之不疑。兩月之後,常回寓所,與飛光同榻。正是:

蜜鉢口,毒蛇心。香窩裏,陷人坑。當局暗,從旁清。何以救,覓醫人。王魁藥,藥尾生。

蓬生信了翠兒,在寓所住了數日。只見一日那翠兒特差個人來接蓬生去,說“翠娘記掛,爲何相公好幾日不來?”蓬生見了,即忙就去,晚間留宿,仍舊歡娛。蓬生次早起來,偶用草紙,將手向席下去扯,到扯了一頂孝頭巾出來。蓬生看了一驚,遂問翠娘:“何處來此孝巾?”那翠兒答道:“這些丫頭可惡,怎的拿張清客的頭巾,放在我的席下!”拿起,手扯得粉碎。蓬生暗想道:“張清客的頭巾,看來不是這個式樣。”也丟過不言。又住了一晚,他回到寓所去了。

翠兒見他去了,便去約邵秀甫來。誰知這個趙蓬生掉下一個鎖匙在牀頭,走到半路才記得起,迴轉去取。走進門,丫頭報道:“趙相公來了。”翠兒只道是邵秀甫,遂笑嘻嘻的迎將出來,口裏說道,“你這活冤家,怎的前晚拿這一頂頭巾放在我的席下,幾乎做出來……”說尚未完,抬起頭來一看,卻是趙蓬生,不覺的呆了一呆。蓬生聽了,方纔有些知覺:“怪道我那飛光說,又與一個吳江邵朋友往來,卻是實的。”遂不說破,竟自取了鎖匙,和那翠兒依舊歡歡喜喜的辭別了出門。

蓬生自忖道:“我也還不可猜疑他,且莫回寓所,在這間空屋裏站着,看有何人進去。”站不一會,只見一個戴孝頭巾的,急走進去。又復閃進去聽,見那翠兒迎着他,兩個如膠似漆,就抱向牀上顛翻雲雨去了。

那蓬生方纔省悟。欲得要進去撞破他,又縮住了腳,道“日後不好相見。”遂氣呼呼走到寓所。見了飛光,述此一段事情,那飛光道:“老兄,今日纔信我的話。青樓薄倖,從來如此,你卻着迷。我今爲兄氣憤這婦人不過!”遂提起一把劍來道:“不若我傍晚去殺了這薄倖婦人,我和你連夜起身回去,怕做甚麼!”蓬生急止道:“老兄既爲我,不可造次。待我明日去證他,看他有甚言語回答!我與他既對神設誓,難道神也饒過了他不成?”

次日,蓬生又去。翠兒見了蓬生,蓬生有這傀儡在心,雖着意溫存,臉上卻有幾分顏色。那個婆娘還只道蓬生不曉得細底,假憤孜孜的說道:“不知那個掉下這頂叫化頭巾,弄得我不乾不淨。”蓬生聽了這“頭巾”二字,不覺傷着心,嘆了一口大氣。婦人見他嘆氣,也提起當日罰誓的真情,不覺溲溲的下淚。看官,那翠兒這幾點淚,原也是真的,一心原要嫁趙蓬生的。只因那邵秀甫鑽求,又且一時水性,應允了他,卻也是沒奈何。誰知弄假成真。趙蓬生不合直說出那本文來,向翠兒道:“你哭怎麼,既有好似我的,你就嫁他便了。”翠兒道:“你好黑心的話,叫我去嫁誰?”

蓬生答道:“嫁吳江那姓邵的好!”翠兒就呆了一呆,便放聲大哭起來。蓬生說了這幾句話,便氣哼哼的跑到下處去了。

其時淮安府有個花閣老的孫子,叫做花正色,號伯朱,是個白木監生,來在南京坐監,等考積分。也在院裏頑耍,聞得翠兒美貌,接了幾次,只是回卻有病。今正聽得留客,火辣辣的帶了十數個家人篾片,到翠兒家裏吵鬧。卻值翠兒與蓬生合氣,悶悶的睡在牀上,聽得鬧吵吵的,急忙迴避過了。一班人不見翠兒,把手面上什物玩器,狼藉得罄盡。

臨出門時,狠狠的分付道:“明日叫他在家伺候,準來掌嘴撏毛!”道猶未了,只見幾個穿青衣摺子纓鬃大帽,大大道道擺將進來。高聲道:“徐府有人在這裏!”正是: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卻是徐國公的頭號管家來討房錢。翠兒駭然道:“這房子是我用價典的。”那幹人一齊亂嚷道:“好不曉事的小花娘!俺家府裏希罕銀子,將產業與烏龜成交?”那樊將軍不識局面,上前分剖,巴掌拳頭,不由分說打個發風,立刻要攆翠兒出門。又虧幾個鄰人再三相勸,房錢依例奉還,方纔住手。洶洶然道:“且限你明日,還銀出屋!”

翠兒忙着人去尋原中房主,個個都凹過了,都是一班無家的光棍。原來就是一向相與的這些篾片,扎的火囤。又央人去尋趙蓬生,適值陳飛光接着,竟認做蓬生。將來人臭罵一頓,只少的是打。卻好邵秀甫到來,見他淚痕猶溼,說道:“翠娘,爲何在此恁般悽楚?”翠兒將花監生吵鬧、徐府着人討房錢,典價落了騙局,又將趙蓬生的醋話告訴他。秀甫就說:“翠娘,你好呆,他又不是討你的,你怎的由他做主?況我去冬喪偶未續,家下儘可居住,你不若隨了我去,也討得耳根清淨!”那婦人畢竟還捨不得蓬生,捱着不允。

只見徐學師又來說道:“我那門生老趙與我說你忒薄情,他的朋友陳飛光一發大不快活,要來尋你的是非哩!”翠兒聽了這一席話,自忖道:“啐!我到還有心向他,他到要尋人與我吵鬧!着甚來由,我當真又不是他討的,怎由他做主,便從了邵秀甫也好。”乃送了徐公出門,就與邵秀甫商議:“我每日在此受氣不過,我便從了你罷。只是明朝這班凶神又來,怎生髮脫得他?須是連晚起身才好。”秀甫道:“這有何難!一面你在此收拾,我就去打點覓船便了。”一口氣跑到下處,僱了一隻船,叫小廝拿了行李來,和馬翠兒、兩個使女,一帆風去了。

那蓬生在下處,自悔道:“我昨日不合太認真,他又未曾歸我,我又不曾將財禮定他,或者他日後自悔,也未可知。”等不得天亮,走到翠兒家裏,只見靜悄悄沒有人了。喫下一個大驚,遂叫一聲。只見走出一個齷齷齪齪有病的“鍋邊鏽”來,蓬生問道:“翠娘在那裏?”答道:“往儀真探親眷去了。”遂在空房子裏踱來踱去,自悔自嘆。只見桌上尚有一幅殘紙,筆硯在上,即題詩一首:

宿粉眠香兩月濃,原何誓水卻流東?依稀紗閣猶嬌影,愁眼生花想際逢。

寫完詩,依舊蕩來踱去。只見幾個穿青的走將進來,不見了翠兒,大驚小怪。蓬生便問:“尊丈是那裏?”那幹人道:“我們是徐府裏,他約今日還房錢,爲何都躲過了?”蓬生道:“這屋是典的。”一班人見翠兒溜了,正沒處出氣,竟將蓬生唐唐突突扭到本府去了。只見徐公踱將出來,家人稟道:“昨日逐馬翠兒,他許今日還銀出屋,如今都躲過了。走出這個光棍,硬爭道這屋是典的,故此扭他來見老爺。”徐公遂問緣由,蓬生將前情一一告訴道:“學生是嘉興秀水學,爲因訪徐引先老師,來到此間。”徐公道:“引先是我舍侄,既是禾中庠友,不可造次。”即將家人喝退,留到後廳請茶。問及禾中人物景緻,目下文章風氣,對答如流。徐公即引出公子同到書房盤桓道:“正要從容請教。”正是: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也有情。

卻說翠兒和邵秀甫傍晚開船,行不上數里,忽然大風起來,就在那燕子磯邊歇了。是夜黃昏,被江洋大盜數十個明火執械,打上船來,盡情搬得一個精光。翠兒嚇得跳下水去了,邵秀甫慌忙叫艄水撈救起來,帶水拖泥,在船中坐了一夜。那邵秀甫遭了這個劫,在艙裏只管憎嫌:“這個婆娘是不利市的,才下得船,就有這樁‘順溜’事來。若他到我家裏,不消說,我這兩根骨頭也沒了。”——自言自語的說。翠兒沒了許多重資,又聽得這些嗟怨,每日只在艙裏哭泣。

不一日進了鎮江口子,一溜風竟到了吳江。誰知到了吳江,原來秀甫果然斷絃未續,但房中姬妾頗多。況性子輕薄,他見翠兒跟他不大順溜,到了門首,也不許他進自己的門檻。逐他在一間舊屋裏住,不過給些尋常衣食,也不來着甚溫存。翠兒到有兩三口人,身邊又沒貨兒接濟,有一頓沒一頓,苦不可言。正是:

赫赫神明不可欺,虧心那得口兒肥。

早知今日風箏斷,悔殺當初錯接臍。

翠兒每日在這房裏,嗟怨邵秀甫薄情。因而思念蓬生,恨不得見一面,便死也甘心。

話分兩頭,卻說那飛光一連幾日不見蓬生回寓,即到馬翠兒屋裏尋他。只見門壁俱封,連叫數聲,無人答應。遂問兩鄰,道:“從甚麼邵相公去了。”飛光心下一想:“怪道幾日不回來,恐我阻他,他竟同他去了。”急忙回到下處,別過徐學師,一一告訴。徐公也嘆“蓬生着魔,連我都瞞得鐵桶。”飛光收拾行囊,僱了船隻,竟自回嘉興去了。那蓬生在徐府住了三四日,心下不安,再三告辭,徐公專席作餞。及接引先來陪,徐引先不知請陪甚客,到來見是蓬生,反喫了一驚道:“陳兄說你如此這般,如何邂逅在此?”蓬生亦將那日事情告訴。老徐道:“幾乎屈殺賢契。”蓬生就在席上辭謝二徐,次日收拾回家。不一日到了禾中,就去尋着飛光。飛光道:“翠兒既真從你,何必瞞我竟自先回?可笑這樣的好朋友!”蓬生將那日事由,又將翠兒從了吳江姓邵的去了,足足說了半日。

別了飛光回家,歇了半個多月,心裏發癢起來,思想翠兒,要見他一面,終日的牽腸絞肚。忽一日對飛光道:“弟與翠兒之約,實出肺腑,今卻不得個分明下落,心事耿耿不平。弟今特來別兄,親到吳江細訪。”飛光道:“仁兄這段癡情,只恐那人負你。我與你讀書明理,怎被這妮子侮弄!你既主意已決,也難勸你,我有一物相贈。倘翠兒果然負心,可以一劍了局。一則完了兄的癡念,二則不辜弟伴守青萍半生俠氣,卻有用着他的日子。”蓬生接着劍道:“一定不負所托!”兩人鼓掌大笑,一拱而別。

蓬生別了回家,叫了一個小廝,攜了行囊,僱了船隻,竟到吳江,泊在那黑水灘頭。

是晚月色頗佳,蓬生心裏好不耐煩,分付小使:“你看着船,我上岸去閒走走。”一心要打聽這邵公子住所,自恨當初在南京不曾探得他的名氏,一時間也沒處訪問。行行步步,走過了一條石橋,橋東有一帶黑樓房,岸邊密密都是倒垂楊柳。蓬生感嘆,遂吟詩一首:

月明如水柳陰橫,有客牢騷臥短篷。

小燕薄翎輕去國,不知萍水可相逢?

吟罷,又步到那樓前觀看。只聽得一間樓上有個女人聲息,唧唧噥噥發慨嘆之聲。蓬生自轉道:“這個女人,畢竟也是不遂意的,卻和我趙蓬生一般。若是我那翠兒,此時一定和邵公子,自有千種風流,萬般旖旎,怎知我趙蓬生恁般孤零!”不覺淚兒早沾襟了。

誰知馬翠兒住在這舊屋裏,邵秀甫也竟不來。獨自一人,愁悶不過。見此好月,臨窗一望。卻好趙蓬生步在此處,留戀低迴,自言自語,在那月下站着,樓上望將下來,如日裏一般!那婦人眼乖,對丫頭道:“這個人,好象那嘉興趙相公麼?”丫頭看了一會道:“有些象。”翠兒遂和丫頭下樓來開了門。

趙蓬生見那女人開門,不好意思,欲閃過間壁去。翠兒見了,果是趙蓬生,疾忙叫一聲:“趙蓬生官人!”便潸潸的流下淚來。蓬生聽見叫着他姓氏,喫了一個大驚,仔細上前一看,原來是翠兒。兩人相見如在夢裏一般,且不敘寒溫,兩個抱頭大哭,就如死了人的一般。連丫頭陪出了許多眼淚。蓬生帶哭問道:“說你從了邵公子,怎的到在這裏?”翠兒道:“我一言難盡。你爲何也在這裏?”蓬生道:“我特來訪你,若見得你一面,我就死也罷了!”

兩人就攜手同到樓上,翠兒將那日所遭的事情,逼迫不過,我着人來請你,你對來人痛罵決絕,叫我孤身一時無個投奔,只得沒奈何跟他來了。燕子磯邊,又被劫盜搬得罄盡,今日邵秀甫又如此薄情,細細告訴。蓬生聽了,只是跌腳嘆氣,暗想:“飛光甚沒眼力,翠娘畢竟是有肝膽的,這劍兒不消動彈了。”翠兒道:“我再不想今生有見你的日子!我今見了你這一面,即刻便自盡,你在此看了我去!”

說罷,就向身上解下一根鸞帶來,往頭頸上一纏。蓬生急急搶來擲掉了,遂說:“你若肯復理舊盟,就此隨了我去,正好和你做夫妻哩!”翠兒道:“官人但恐棄我,我前番一時錯志,千悔萬悔無及,惟有一死報你的情。”說罷,據樓欲墮,尋個自盡。蓬生將翠兒捧住道:“娘子,你既舊盟不敗,我豈有他心!如今就和你下了船,歸去何如?”翠兒喚了丫頭,忙忙收拾,隨了蓬生,寂寂走到船上。不上半夜,搖到嘉興家裏。

次早請了陳飛光來,說遇翠兒的奇緣,又將他奇禍迭來,急迫無奈,只得強同逃難,皎日之盟,至今耿耿。足下青萍雖利,其如彼未負心也,這劍返璧歸趙。翠兒亦上前斂衽,不勝悽惋。飛光道:“盤根錯節,利器刀見。翠娘幾番風雨,也是蓬生的前緣未到。正叫做: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大家歡歡喜喜,重整花燭,借重飛光主盟,結成良配。

詩曰:

情癡到底卻成真,楊柳因風也捍門。

莫上歌樓再三嘆,落花原是馬蹄痕。

鈍庵著

第十一回 曹十三草鼠金章 李十萬恩山義海

翻翻覆覆又翻翻,海水汪洋幾度幹。

莫笑小兒騎竹馬,伏雛無力總登壇。

倉鼠糧多無巧計,耕牛腹餒肯閒眠。

勸君日日呵呵笑,靜聽蒼公打算盤。

嘗論世間,除出那幹名犯分的事,何者不可努力?若說只要存濟自己,身去口去,原沒有個甘心餓死的道理。況天地好生爲本,怎忍把活碌碌的好漢擅便絕他衣飲。世上自有一種生成的餓殺胚,裝做斯文,不良不莠。堪好說着世家體面,藏羞怕恥。弄到沒設法了,還要幹出那最不肖的營生。究竟體面何在?況是捏書本兒的,不得兩榜上名,十個窮殺九個。若是秀才,兒子又讀書,美名是接續書香,其實是世家窮鬼。除非速速知機,另顯手段,即不想做發達路頭,終久三頭五分,暫且活活小腸。說他滿肚子的才學,可惜不曾遭際,卻丟在腹中,又不怕餿酸爛化了,少不得芥菜子也有落在繡花針眼的時節,這才叫不讀死書的好漢。若今日詩云,明日子曰,指望天上脫落富貴來,不怕你九個餓死十個哩!這叫做:

腹中藏着五車書,飢來一字不堪煮。

且學曹家書史郎,不做漆商賣草鼠。

話說直隸徽州府休寧縣,有個人姓曹名復古,字我思,排行十三。父親也是飽學秀才,名喚曹亮號孔昭,在家受徒藝業。這曹十三自幼隨父攻書,記性頗好,父親因而喜他,教誨不輟。完了經書,就教他讀史。讀到十七八歲,廿一史都背得出了。只是一味讀書,諸事全然不曉。母親早逝,父親老邁,無一分活錢進門。止得一個老僕名叫耕旺,雖然做些小生意幫助,終久坐食箱空。今日“史”、明日“史”,家道一發窮得不像樣了。老僕每每嗟怨:小官人年紀小的時節,掙來養你,也還說小,該的;如今老大一個漢子,整日咿咿呀呀,盪來盪去,要喫自在飯,功不成,名不就。父親又不思量養,生意也不尋件做做,怎的了結?

曹十三察聽了這話在肚裏,也眉頭不展,無計可施,常自暗中涕泣。心中思量:我讀了這許多書,看那古往今來大丈夫都要挺身做事。那有膠柱鼓瑟的,這也怪不得他嗟怨。果然如今父親年老,甘旨全無,豈是人子之道?須是做些不論生意,以急目前之急方好。但是有本纔可生利,如今一二兩本錢也無,如何做得生意?不然明日與父親計較,看有告借處,且借他二三十兩,做做生意看。

次日,將要做生意之事與父親商量。父親說:“兒子,你所說也是,但恐你初出茅廬,暴喫饅頭三口生。況生意兩字,不比得讀書,極是憂買憂賣,是艱難道路。況我從來不肯向人開口借貸,我們做窮秀才的,財主們見了就如眼中釘一般。走上他家門,就要量頭估腳的。即是拿些東西與他,他也是喫驚的。所以我寧甘閉戶安貧,胡亂度日,省得看人嘴臉。今到此田地,如何理會?”想了一會道:“說不得了,我有舊交金季峯,他家業頗饒,待我甚厚。平日信我爲人,與別個財主不同。與我數十年交好,並不曾分毫啓齒。待我試寫一個字與他,借他三十兩銀子,與你做本錢,但未知穩不穩哩。”即時尋個書柬,寫起字來道:

不佞衰病日增,久違臺教。聞福履清康,殊慰下懷。小兒復古,久讀無成,不但燈窗之膏火不給,即衰殘之衣食難周。今將廢學營生,爲養老之計。但非母不能育子,無本何以生利?懇老仁兄餘資,挪貸三十金,照常起息,即以敝廬爲戤。倘能願信下情,幸勿見卻。感感。

季峯老朝奉臺下  小弟曹亮拜

字已寫就,與兒子看過,將封筒封好,叫耕旺送去。曹十三連叫耕旺,耕旺先已知告借之情。哼哼騰騰,暗暗念道:“人家銀子,一條紙兒借得來的?如今財主們銀子出入,酒水也不知要費多少,中人也要央兩個。看得財主的銀子這等好擔,還要滿滿喫他一個沒趣哩。”曹十三叫之頻頻,耕旺只得佯佯的走近前來,接了札子。曹孔昭分付道:“送到金朝奉家投遞,多多拜上,要討回覆。”耕旺似應不應,懈索索將了札子踱出門,一路不爽不快。二里之程,足足半日才蕩得到。佇在金家門首,未便走入。

忽然金季峯送客出來,別了客,瞧見了耕旺,立住問道:“你是曹管家?爲何事在此,你家相公可好麼?”耕旺見季峯來文和氣,隨口答應:“好的。老相公多多拜上,有一封問候朝奉的書,送在這裏。”季峯接上手,就拆來看了一遍,倒有些不悅之色。暗暗道:“些小意思,何必將房子抵戤,也不像個老友,俗氣,俗氣!”耕旺側着頭瞧他風色,心中就想道:“說起錢,就沒緣。我道要喫沒意思的。”只見季峯將字納到袖裏道:“不寫回書了,我在家等候,請你相公自己過來講話。”耕旺諾諾而返,即將季峯的話,回來覆了主人。那曹孔昭聽了,即便起身來到金家,季峯果然專等。曹孔昭一見,便十分歡喜。敘了寒溫,各說心事,留喫了午飯。季峯便道:“老兄華翰,戤屋之說,太覺俗氣。令郎學做生意,甚爲美事。但只這幾兩銀子,夠做甚麼生意。”曹孔昭道:“小兒諸凡事體尚然不諳,要多大本錢也無用。不過尋些小行業,爲餬口之計,多金反爲干係。”季峯道:“止要三十金,拿去就是。”轉身進內,取了三十兩銀子,遞與曹孔昭。又封一兩賀喜,原字繳還,決不肯收。曹孔昭將銀入袖,起身做別。耕旺隨去,看見光景,只暗地伸伸舌頭道:“原來世上也有這個好人。”

曹孔昭將這銀子回家,與兒子細說一遍道:“銀子也有了。可商量生意之事,莫負金老伯之恩。”兒子曹十三早已計定入山買漆生理,與父親說了。擇個好日,將銀子腰了,獨自出門。要到分水買了生漆,往蘇杭去賣。次日就搭船到了嚴州地方,遇着一起蘇州木客便船,就搭在他船上,一同往分水去。是日傍晚天色,風雨悽悽。此時九月天氣,蘆葦嫋嫋之處,忽然搖出五六隻小艇,如箭也似飛來。攢住了船,那些強人手持利器,跳到船上喝道:“快拿寶來!快拿寶來!”逐個搜過。曹十三隻得將三十兩銀子蘇蘇遞與。同船客人或三百、五百、七百金者,一一都獻上那班好漢。口內只叫“饒命”。諸客們面面相覷,犧犧惶惶道:“今空手進山,亦無用處。我們仍舊且回蘇州,拿些盤費,再來告狀緝獲之計。”曹十三自思借人本錢,卻被強人劫去,如何回見父親?不若且隨衆人搭船同往蘇州去,再作理會。

不一日到了蘇州。曹十三與衆客相交不深,一拱而別。大家都悶悶散去。曹十三權且在這埠頭飯店棲住,檢點身邊銅錢,只剩得二百一二十文。坐了兩日,用去一百七八十文,還餘四十文,好生煩惱。天色又寒,身邊盤費幾盡,被劫之事又不敢寫信回去,況父親年高,倘若知道,又系別人銀子,這一急卻不急死了。困而孤孤恓恓,說不盡旅館之苦。正叫做:

在家千日好,出門片時難。

日捱一日,曹十三見店主人又沒個好顏面待他。夜間睡去,攪腸攪肚,千般算計,萬種愁思。聽得五更雞唱,漸漸天明,隨即披衣而起,想道:“今朝斷難再坐一日了。就是沒本錢的生意也要尋件做做,纔好清楚飯錢,再作還鄉之計。”正啾唧間,臉也未洗,只見店主人的大黃犬夜來咬死一鼠,足足有十四五兩重,這鼠好利害也!生得不知怎樣作怪,但見:

耳朵小,尾巴長,穿古壁,跳高梁。蛇來也不怕,貓來也不慌。偷油不變蝙蝠,拖雞不弱黃狼。

來到人眠先弄碗,已經燈照尚窺窗。逐他時,敲斷牀欄渾不睬;捕他時,有名狸將膽消洋。

也是罪惡貫盈該出世,攔腰一口管家黃。

曹十三看了這鼠道:“鼠不滿斤,這鼠也大不去了。”又看一回,忽然起一念道:“罷,罷,這鼠就是我的本錢了。”忙去尋出一把裁紙刀來,將這鼠細細剝下皮來,把肉撇去,把這張皮,將牀上破草荐扯了兩把,折做幾折,裝在那老鼠的肚裏。尋個針線,繚將起來。鼠皮是溼的,一時將草植進,一個就有個半大,絕像個活鼠一般,好不怕人。曹十三讀了一肚史書,真有些書呆氣。看了這草鼠咪咪地笑,笑了一回,將來藏過。忙忙的梳洗了,喫了早膳,竟往市上去了。看官們,你道他到市上做甚麼?

不極不發,極來蛇肚皮生腳。點金無計非爲弱,洞賓另有親傳法。

通天妙計人難學,一箭紅心須射着,暫時挖月且偷天,無過真方與假藥。

曹十三身邊拿着二十文淨錢,到那顏料店買了些上朱,急急覓了一塊黃泥。回到店中,將上朱和那黃泥研碎,搓成梧桐子大。要將草鼠做招頭,賣老鼠藥去也。不覺一圓圓了三五百顆,其餘剩下安放寓所,也不令主人知覺。將草鼠暗暗袖了,走到二里之外,東看西看,未敢舍臉就賣。只見閶門外吊橋河下,有一團人觀看,卻正是賣老鼠藥的。曹十三也挨進去看看,見他老鼠招頭有三四十個,口裏嘮嘮叨叨高聲大叫:

賽狸貓,老鼠藥。大的喫了跳三跳,小的聞聞兒就跌倒。

曹十三心中道:“俗煞,俗煞!我另到一處去試試。”走向西去一二里,人煙輳集。將這草鼠吊起來,高擎着那梳頭匣子,高叫道:“老,老,老。。。”叫得滿面羞慚,自己到好笑起來,卻叫不出。看看肚裏有些飢了,自思道:“啐,啐,啐,大丈夫爲龍爲蛇,變化不測。子胥也吹簫,伯鸞也任舂,勾踐也行酒,申蟠也作傭。一時行權,何損終身。啐,啐,我好婦人女子氣!”不免大叫起來:

老鼠藥,老鼠藥,買了家家睡得着。錦詩書,繡衣裳,美珍饈,不用藏!

天上天下老鼠王,惹着些兒斷了腸!

將這草鼠高高擎起,掉來掉去。就有一般小廝們跟緊了看。曹十三立定,又叫一通。挨挨擠擠之中,就有人說道:昨夜一頂帽子,可恨咬壞了,買些去斷送他。”又有人道:“我儂家婆一束假髮拖了去,買些斷送他。”一兩個時間,就賣了百餘錢。曹十三暗暗喜道:“順溜,順溜,且隨路買些飯喫,就賣到那虎丘山上去踱踱兒也好。”即便喫了幾十錢飯。又叫又賣,一賣賣得精光。算來賣了四百七十文。回到店中,默默笑道:“黃泥都賣得銅錢的。”袖中揣揣草鼠,暗道:“鼠哥,鼠哥,虧了你也!沒些來由,將你剝皮楦草。”兩頭張張,看見無人,摸出草鼠,擺在桌上:“我今日不免拜你一個揖,謝你,謝你。”遂拜了一揖,連忙收過。

一日,兩日,日日街頭叫賣,竟有五六百文時節。曹十三暗算道:“我如此賣得一百日,漆商本錢夠到手了。”光陰速迅,不覺賣過一冬。十二月中旬,算算銅錢存有二十六吊了。修書一封,附錢四吊,央一個便人寄到徽州家下,不說被盜之事,只說生意所羈,明春自歸也。

看看年盡,曹十三胡亂捱過了殘年,新春又到,計將改換生意,尚無門路。已是正月十三,上燈之夜。店中忽到一位美年少,隨了大小四五人,行裝十分華黃。主人奔走如飛,下在曹十三間壁房裏。這人見曹十三人物有些文氣,拱拱手問道:“高姓?”十三道:“小弟姓曹,賤字我思。”十三回問道:“老兄高姓?”答道:“小弟姓李,字雲生。”

兩人敘些淡話,遂都別到房內。當晚李郎在這房內,跌腳捶胸,長吁短嘆,手下人亦個個有些不樂。曹十三聽了,想道:“我與他萍水相逢,都下在這客店裏安歇,止隔得一層壁子。他如此愁煩,我便再走過去問他一聲,定不怪我。”

輕輕踱將過去,拱拱手道:“李先生爲何如此不悅,外面有好燈,何不去走走散悶?花街柳巷,多少婦人女子,也好去觀觀。蘇州是繁華之地,盡好遊嬉的。若去時,小弟奉陪。”

李官人見他言語來得溫存,不覺嘆了一聲說:“小弟心事,一言難盡。隨你甚麼樂處也解不得的。若告訴兄,連兄也是痛恨的。”曹十三又款款問之。李官人說道:“小弟家間在揚州邗關上住,家下粗粗過得日子。賤累悍惡異常。因有一婢,是小弟千金購得,年才十四。去歲十二月十九,被悍婦捶楚了一日,此婢不勝悲恨。天色將晚,悍婦猶然罵詈。小婢走向後門河口,意欲赴水。誰料水口停泊官船一隻,乃是此地周尚書之船。聞得船上將此婢攜上,五更開船來了。弟在館中,次早方得知,隨遍訪蹤跡,實在周府。今周府在蘇城,相去不遠。只是潭潭相府,如何得見,肯還我這人。弟無此婢,食不下腸,睡不安枕,因而愁嘆。攪動尊兄,實是家醜,可笑,可愧!”曹十三雲:“我道爲何,此事不難。尊婢一定是有赴水之意。或者船上人因而救之,也未可知。況他尚書府中,自然有紅裙無數,斷不留此一女以玷官聲。或因其美色變遷深匿,亦未可知。若竟去參拜,倘他門上攔阻,這也無可奈何的事。不若莫要驚動他,竟修書一封祕密進與周公,周公覽而動情,憐你書生愛重,萬無不送還之理。”

李官人聞說,十分歡喜:“尊兄說得甚妙,但弟方寸紊亂,不能操筆修書。尊兄能爲我不惜珠玉,展我鄙懷。倘得周老先生慨然發還,仁兄就是我大恩人了,沒齒不敢有忘,即就是至親骨肉了。”曹十三說:“尊兄何必如此,只是小弟菲才,恐文理陋拙,不足以聳動公卿。但勉力爲之,何敢有辭。”是晚李官人即整治夜酌,美酒佳餚,與曹十三痛飲歡暢。李家家人亦個個歡喜道:“若得這人歸去,也省得官人僝愁,波及我們。”內中有的道:“如花似玉這樣一個標緻女子,幾個字兒,就哄得來?張天師的符也沒這樣靈感。還是送他百把銀子,或者他看鈔兒面上,寡寡是這一封書,他也是個尚書,想則怕這封是聖旨着哩。”有的道:“看這個花撲撲的小貨兒,周尚書又不是個太監,貓口裏那裏還挖得鰍出來?”大家胡猜亂猜:“或者這封字兒降着他的,他恐怕惹人談論,酥酥送還也未見得,不要管他。”正是: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兩人酒罷,各自作別。李官人遣使秉燭,送入臥房,隨着小使進苦茗香爐,並精良筆硯。曹十三就在燭下,研得墨濃濃的,蘸得筆飽飽的,掩上房門,咿咿喔喔,搖頭擺腦,簌簌簌簌,寫得言簡意深,極盡愛戀悲思之情。且又不卑不亢,堪敬堪憐。自家讀了又讀,唸了又念,推敲已成。聲如金石,韻似琳琅,就自睡了。只是李官人卻睡不着,在那牀上翻來覆去,夢魂顛倒。正叫做:

心心無翼飛騰,過齊粱,越楚秦,晝也不安,夜也不寧。雞聲茅店月,好夢幾曾成。

天色半曉,曹十三急忙起來,持了書稿,叩李官人房門。李官人一個軲轆扒將起來,一見了歡喜之極。曹十三將書稿念與李官人聽:

敬啓,不肖久被道風,夙瞻玄斡。一世倚重,累冀懷芳。霞本湖泊淺儒,篇章陋子,一經未售,殊深草芥之羞;六息未遑,不免閨幃之眷。情重則綠梗爲綠珠破研生輝,恨深將紅淚積紅衫錦囊空句。爰有小婢,天種癡緣。自嗟家範未閒,致生悍嚇。迫以臨河愁嘆,星野徬徨,幸值慈航至止,投命危途,魚鳥愴愴,粉香落落。霞實望風懷想,不禁其腸之寸裂也。於是探聞竭蹶,蹈刃猶甘。已知依戴高深,結環何足,今匍匐龍門,願言攜手。當不使梁燕笑人,而淵魚枯肆也。匆匆未遑爲壽,尚候虔圖報德。臨楮曷勝惋切盼結之至。

李官人聽了這書,就是一個大揖道:“妙,妙,妙。一發煩兄清書封好,商量送遞之法。”曹十三即爲精精的楷書寫畢、封完,遂道:“小弟同尊管去遞何如?”李官人道:“大好,大好!萬感,萬感!”於是兩人喫了幾鍾早酒,就整些飯喫了。曹十三同李家人,竟到城裏鳳凰橋周府門首。只見門上一個接書口夫,下一封年家的書,查起誤事之人,打了十五板,正在那裏揉痛。二人直走到面前道:“大叔,我們是新年來問候老爺起居的,書在此,煩傳一傳,有個薄禮奉送。”那人搖手道:“不要,不要,拿書來。”曹十三道:“我們遠來,煩大叔即便一傳。”那人忙立起身,轉使一小使送進。

話分兩頭,你道那個婢子在否?如何?這婢子那日挨晚在河邊立地,淚盈盈的。是周公的第七個小奶奶,簾裏窺見。也着個小婢子,喚她上船問話,這女子不肯上船。奶奶親自將手招他上船,細細問了,要送他歸。女子道:“待他們尋尋着,且在此打攪奶奶一會兒。”不覺天黑了,岸上悄然。奶奶見此女人物可愛,就留他說說,喫些東西過夜,天明再處。豈料五更開船,一班女人尚自睡着不知。直至天亮,這女子見得船開已久,哭將起來。因而奶奶與周公說明。周公雲:“船既開了,待他來尋,還他便是。”

再說這封書,交與小廝遞進,恰遇尚書在家,不知爲何事着惱。小廝將書遞與周公道:“遠處人來問候老爺的。”周公拆開細細看了一遍,道:“他家一個女子,不問來由,領他上船。那日就該送他上岸,還他家裏纔是。如何船開也不知,直帶他到這家裏。遠鄉遠水新年之際,勞勞碌碌,也要他家費盤纏到此尋覓蹤跡。知是我家,讀書人還有許多疑心閒話。”嘆一聲道:“快些着人喚轎子送去,那下書人可在外面否?”左右人忙出外來尋覓投書人。周公又將那書看了又看,看得有些意味,又嘆一聲,將書壓在案上。只見外面已喚了李家下書人進廳。周公踱出廳來,李管家叩了一個頭。尚書便道:“女子好好在此,日日待人來尋,不道是你相公家的。我不寫回書,你即隨着轎子去便了。”李管家又叩了一個頭謝道:“相公要來參拜老爺,因小病在寓,心事不寧,不敢來動靜老爺,日後還要來拜謝老爺哩。”周公道:“書中說得詳悉,我已知道。我再着一人同你進去就是。”周公進內去叫人封了一封程儀,回一個帖子,着小廝送出外面,早已抬一乘轎兒在廳。頃刻擁一班美貌婦女,送出這個女子來。怎生模樣:

年紀兒小,模樣兒巧。點點身兒風雪嫋。嘖嘖聲兒枝上鳥。古來都說綠珠嬌,穩取綠珠還賽倒。

人中的仙,女中的寶。蕙性蘭心膚玉皓,知琴解棋前生曉。雖然短髮覆雙眉,宜笑宜嗔天下少。

這女子歡歡喜喜,再三作謝上了轎。周家一個老管家,持了下程帖子,同李家人隨轎而來,竟到寓處。曹十三先進說知,一班人倒喫一驚道:“這書果然是火筆靈符!”李官人聽得就如做夢驚醒一般,豁然心目一開。出門接着轎兒,就去將轎簾揭開,看了又苦又樂。這女子未曾離轎,早已下淚以袖掩面。下了轎,李官人擁他進房坐下。

曹十三接了來帖下程,要留周管家喫酒飯。管家不要,就寫一謝帖,並封二兩銀子謝他。打發已畢,進見李官人。李官人將曹十三深深一拜,並率着女子,拜謝大恩:“果然所料不差,將小弟起死回生,當日古押衙不過如此。”即時齊整酒席,與曹十三並店主人歡飲。高歌大唱,猜拳行令。李官人又在店主的面前說:“曹兄的高才妙算,熱心爲人,真是英雄豪傑之流。”店主人亦暗暗喫驚道:“小小年紀,看他不出。倒會做些事的。一向不曾禮貌得他”。口中只得勉強稱讚:“可敬,可敬l難得這樣透徹的好人。”酒散不提。

李官人次早,叫人接曹十三過去道:“向因心事匆匆,到失問仁兄,因甚貴業,耽遲在此。”曹十三料道:“所事妥貼,總是話得投機的了。”遂把挈本入山買漆,被劫難歸的景況,略略告訴。只不道出目下所改貴業,這般如此。李官人大意已會,道:“仁兄寂寞在此,弟懇仁兄同到舍間,尚有寸私未報,兼圖與兄共事經營,萬勿辭阻。”促着曹十三一面收拾行李。曹十三口內雖然推阻,思在店中,無甚好處,便隨他揚州走走也使得,強如在此做這個買賣,即便應允,只是取擾不當。次日整裝叫船,一齊起身。李官人厚謝主人,連曹十三有些首尾也都還了。作別主人下船,竟一水到了揚州邗關上。

李家是個有名李十萬,李雲生原來是李十萬獨養兒子,系北京太學生,單名一個霞字。爲人忠厚尚義,最好施義,不妄與人相交,在家詩書琴酒之樂。這女子不但姿色超羣,且性最愛潔,善整文房,又能絃索簫管,所以李雲生鍾愛之極,原以千金購之。其妻聞知此女已歸,自知有些沒趣,也不生情,家中大小個個歡悅。

李雲生送曹我思到書館中安下,又將絕精鋪蓋器用,撥兩個小廝殷勤服侍。李雲生十分親近相愛。過了三五日,又大設酒筵,喚了絕好戲子,又接了兩個名妓,在花園中單請曹我思一人。曹我思驚謝不遑。李雲生說:“大德未酬,特備小酌,以圖一笑。且弟隻身,無兄無弟,欲與尊兄結爲生死之交,富貴與共,患難不忘。幸勿推阻。”曹我思亦十分歡喜,即日神前八拜定盟。李雲生爲兄,曹我思年小七歲爲弟。設盟已定,是日看戲大樂,直至三鼓而散。

次日,李雲生揀出房契一紙,納在我思袖中。又將許多段匹衣衫,金銀酒器,爐扇精玩之物,約有一二百金,白銀五百兩,都捧到曹我思面前,一揖道:“小物酬謝盟弟,不足見意,容日再補。因寓中諸物不周,先此留用。又左街房子一所,有園庭書室,亦可居住。特將原契送與盟弟,暫爲居業,章勿見薄。”曹我思不能推卻,只得領了。又將一個表妹與曹我思成了親,並援了太學例。“只候盟弟移老伯來安享,都是愚兄一力爲之。”曹我思事出意外,好人相逢,情不可卻,不免再三致謝。次日修書一封,寄銀物衣服到家。李家着能事家人二個,送到徽州,就請曹老相公到揚州居住。不及半月,到了休寧曹家。曹孔昭的身子頗健,見了書信物件,歡天喜地。因在家中,有金朝奉早晚看顧,全不心焦。將寄的銀還了金朝奉三十兩,又送些禮物酬情。因李管家覓下船隻,再三催促,只得收拾些細軟東西,留着傢俬房子,託金朝奉召租。同老僕耕旺,三人下船,徑到揚州住下。父子相逢,盟侄款待,十分快活。

李雲生又發一萬銀子,與曹我思先同夥計且做鹽務生理,利錢悉歸盟弟,以贍老伯。不上三年,曹我思利上生利,時運順溜,約有二萬餘金在手。

忽一日曹我思想起前事,在蘇州寓所光景。揀點舊時行囊,破竹簍中,草鼠尚在。暗暗將銀子六兩打一個銀匣,殮而埋之。化些紙錠,奠了一杯酒。自後家中永不畜狸貓,寫字斷不用鼠須筆。也是厚道不忘本的人。

後因朝廷史書未纂,詔下各省,購求遺書,兼召山林隱逸,宏詞博學之才,不拘資格,竟充史官。又是李雲生促着曹我思道:“契弟淹貫舊聞,蒐羅遺事,當今第一人也。朝廷有此華寵,何不應詔修史,不負所學,顯親揚名,在此一舉。契弟豈甘心以商賈終身乎?”於是曹我思欣然以家中事務託與雲生照拂,將名上郡縣,諮牒到京,着入翰林院條對史中軼事。曹我思果然攀今吊古,應答如流。院中交相稱薦,便實授了中書之職。真正錦上添花,年紀不滿三十,富貴雙美,前程正未可知。所以說禍兮福所倚,凡人不可逆料。安分忍辱,寬以度日,老天自有着落。

詩曰:

龍蛇變化古難量,但看曹家讀史郎。

草鼠金章渾戲事,俗夫何必笑書囊。

甕庵子著

第十二回 舉世誰知雪送炭 相看都是錦添花

父精母血結成胎,爲甚薰蕕不共才?君子自成君子品,小人徒作小人呆。

列位哥,俺這一篇說話,單說君子小人不同。君子自可恭可敬,小人自可惡可賤。俺有兩個比方,君子就如那高崗松柏一般,霜雪打他不黃,風雨吹他不折;小人就是那糞窖裏的臭蛆,一味鑽新棄腐,以臭爲香。若拿他在清水裏,就直僵僵懶塌塌有許多不自在。這是甚麼原故?皆因小時父母不曾教得,詩書上不曾討得個分曉,時時在錢堆裏養命。他那一種機智靈巧,都在這錢字上做了工夫。父母看做路人,兄弟認做別姓,那朋友一發是個外國四夷之人。單單隻有那妻子,討了他些便宜,若是勢利到那極處,便是出妻獻子,他也是甘心的了。所以世情漸次澆薄,民風專尚奢華。你爭我奪,把個道義都撇在揚子江裏,可嗟,可嘆!

話表江西南昌縣,有個儒士,姓虞名廷,字修士。父母已亡,早年娶下一個伍姓妻室。修士志氣如雲,一味鑽研經史,不知歲月。一向虧煞父遺數畝薄田,數間房屋,也都賣去爲燈窗之費了。伍氏不是績麻,便與人縫紉,轉換些活利,以助日常零用。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加之時荒歲歉,四處兵戈撩亂,米珠薪桂,蔬菜價騰。他夫妻二人,住在那十字坊,一條傴兜巷裏。止得半間屋子,那屋子怎生模樣:

說道有柱借柱,說道無樑搭梁。頭上瓦數片缸塊,壁間落幾條草荐,一扇板門無扊桕,兩條杌凳少梯檔。歪倒西邊,卻似醉漢低頭扶不起;丫撐北面,猶如病婆扒腳走難支。養濟院裏的散寮,鋪兵隊裏傳舍。到也月明常照疏牀上,雨橫頻添破釜中。

那伍氏與丈夫虞修士,住此多載。堪堪食不充腸,衣不蔽體。東家借鹽,西家乞醬。倒也虧得這些鄰舍,缺米時常去借米,少柴時又去借柴。就是不大還得清楚,他也不大計較。

有個伯子名旭,字拱陽,伯母查氏。深居大宅,家業頗饒。只有一件憊賴病,性子極其慳吝刁鑽,毫釐絲忽之事,他必皺着眉頭,彎兜打算。弄得一釐便宜到手,有說有笑;若一釐只得一釐,扯個拽直,他便頓足傷心。畢竟算計家中男女藉端生事,罰掉他一碗粥、半碗飯,補着便宜他才睡得瞑目。若逢鄰舍賀吊之禮,他整整獨自一封,凶事三分,吉事倍之,定主用的刮板騷銅。有人請他喫酒,預先一日,不離淨桶,逼得肚裏精幹。次日赴席,骨頭滷汁都並折裝囊,乾燥下飯,張得眼慢,還要袖些回家。米油喫着窖坑,垃圾留下換碗。亂髮結頂網巾,浴湯挑去灌地。說不盡他千般刻苦,萬種鏤搜。他貼四句家訓,以示酸嗇之義。道:

冬日飲湯,夏日飲水。惜福有福,不可貪嘴。

他卻有甘心伏小的所在,勢利面上,他又極肯賠錢養漢。所以扶起不扶倒,個個喚他是的板小人。你看可憐侄子修士窮得徹骨,他一合也不肯資助。一日修士和那娘子,至晌午猶未起煙,修士肚子裏骨碌碌也似雷鳴。娘子道:“我餓到不打緊,只是官人餓了難過,必不能看書怎麼處?”修士低聲道:“這些鄰舍,我們都告緊得他不奈煩了。我再三尋思,還是向大宅伯子處挪借些銀米,權支幾日,再作區處。只是我顏重,不好自去,娘子,沒奈何,央及你走一遭。”那娘子皺着眉道:“官人,你只管板難的事情要我做,你那伯子到猶可,那伯婆的嘴臉更難看。我去自去,萬一沒有,教我這羞臉兒,怎地回來?”叫做:

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修士忖一忖道:“也罷,待我寫一個字兒給伯子,你拿去不必開口,他看了字,自然有個回覆。”娘子道:“這還使得。”那修士拿起筆,將一張竹簡上寫得哀哀懇懇,卻是早晚斷然餓死,專候伯父可憐,借些銀米,以救燃眉的說話。寫畢遞與娘子。娘子接了,三回五轉,勉強而行。過得三五家門面,便是他伯子的大宅。娘子走到門首,只見三五隻大狗,咆咆哮哮的叫將出來,驚得那娘子沒處躲。只見裏面聽得狗吠,只道有客來,一個人在軟門邊張一張,見了娘子,便不睬走進去了。娘子見有人,急着走向前,那人已走進去,對那主母說:“不是甚麼客。是二房裏那個叫化娘子。”那娘子適到內軒,已親耳聽見了。其時見了伯婆,縮又縮不迭,只得帶着哭容向伯婆下個禮,伯婆回了,便自去在那栲栳几上坐着。那娘子見他不叫坐,也不好去坐,只是站着敘了些寒溫,泛泛說話。只見那些丫頭們,拿人蔘湯的、拿圓眼湯的、拿百果糕的,鬧鬧吵吵,都自去答應那主母。那主母便是淡茶兒也不叫拿一碗與娘子喫。正是:

貧子萬人嫌,猶如撲壁蠶。萬千世事都容易,只有告債難上難。

那娘子心裏自思:你看如此光景,官人這個字兒欲得不拿出來,那官人又忍餓在家,嗷嗷待哺;欲得拿將出來,伯公又不在。這個伯婆又不識字,便識字他也是回你個沒有的。總是既已上了他的門戶,羞也羞得夠了,何在這一節事情,便拿出來罷。遂瑟瑟縮縮在袖裏去取。那伯婆見他拿出在手,是個字兒,便取笑道:“我道娘子拿些甚麼物件與我,原來是一張紙。”娘子就道:“這個字兒,是侄兒寫與伯公的,欲向伯公伯婆,暫挪借些銀米,以救目下之苦,另日設處了奉還。”那伯婆道:“可笑我那侄兒,這一把年紀,也不去覓些生意做做。就是扁擔拿一條也好。終日在家,看了這半間破屋子,咿咿唔晤,只是裝鬼叫,那裏救得貧、濟得飢。只管東處借米,西處借銀,就借得些,也有用了的日子。這個字兒也不消拿與伯公看,娘子你依舊拿了回去罷!伯公這幾日,好不心裏焦悶,正要納錢糧,又要嫁女兒,又要討媳婦。各處的帳頭帳腦,討不得一分上手。那裏有銀米借與你們?你這樣標緻後生的一個娘子,隨了別人怕沒有這一碗飯喫?可笑我那侄兒,你又養妻小不活,抵死要留住你在家做甚麼?卻不誤了你的終身。”

那娘子聽了這一席話,不覺出了一身冷汗,掇轉身便辭別去了,急忙忙的走到家裏。那官人見娘子走得急,只道有銀米拿來。連忙出門迎着,卻是一雙空手。那娘子也不說個詳細,便向自己的竹牀上,只一跤的臥倒,將袖兒遮着眼面只是哭。修士知情不諧,去向那條歪凳上坐着,大聲口口口口口氣。不一會走至牀邊,將娘子撫了又撫,問了又問,道:“伯公在否?”娘子遂起來,一五一十,將那個老花娘的說話。備細說了一遍。那修士道:“娘子不要理他,難道我和你就窮了這一世不成?若有個吐氣的日子,決不要忘了今日這老殺婆的說話。”那娘子便改容道:“官人,只怕你肚裏餓了,我到氣得個虛飽在此。不若還是向鄰舍胡阿太處,再借他一升米來,煎些稀粥湯,且和你接過這一頓,再做理會。”娘子正要出門,忽見修士有個表叔姓夏名夔字王佐,常與修士論文,往來交厚。這日卻好叫小使,拿了東西來望修士。叫做: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那虞娘子遇見,急迴轉家,避在牀後。修士出迎那表叔。夏王佐道:“我這幾日,家間有事,不曾來看得你老侄,你的書越讀得多了。”修士道:“只是家貧,乏燈火之費,不曾讀得甚書。”王佐道:“貧乃士之常,不足掛齒。我備得有白米一石,盤纏三兩在此,聊奉老侄爲燈火之費。”說了即喚自隨的小廝攜進米來。小廝進來見了修士,遂將這米袋放在地上。王佐袖裏拿出銀子來,也放在桌上。修士謝了又謝道:“不是老叔今日見惠,我夫妻二人也難存活了。後日倘有寸進,敢忘尊叔大德,定當犬馬相報。”王佐笑道:“此些須小事,何足雲報。老侄時有不足之處,我再設處送過來。”說了起身辭去。

爲嫌綠葉逢秋盡,獨取霜根着意栽。

那修士便喚娘子出來,將米藏在甕裏。娘子說道:“難得這個恩人,官人日後不要忘了他。”修士道:“正是。”一面娘子去量些米,淘了放在鍋裏;一面修士拿了銀子,出門去買些蔬菜。正是:

柴米油鹽醬酷茶,大小開門用着他。

世間勞碌無休歇,誰能七件免波查。

卻說那個修士的伯子拱陽,只爲田地門戶,被人勒掯,沒奈何,口渴喫鹽滷。爲兒子彥先買了個秀才,又新做親,結了一個冠帶耆民做親家,紗帽圓領會親。拱陽在那個宅子裏大吹大擂,開筵擺酒,做戲慶樂。諸親百眷,南鄰北舍,都持了份子來賀他。他因而款待,過不得數日,又嫁女兒出門,女婿是典史公子。拱陽未免忍痛熬疼,免不得宅子裏又大吹大擂的開筵擺酒,結識鄉官。原來修士是他的親侄兒,拱陽一向因他貧乏,不大睬他。就是他的兒子,與修士從堂兄弟,他也叫兒子不要理他。除非路途相見,彼此一禮而去。那日修士沒奈何,寫這封字與他借貸,又受了這一場沒趣,反被這老殺婆言三語四,以此修士懷恨在心。就是他討媳婦,嫁女兒,修士也不上他的門戶。正是:

丈夫有骨不能柔,恩似春風怨似秋。

有日黃瓜茄子熟,貧兒也會覓封侯。

不覺光陰迅速,倏然過了一載。卻值大比之年,修士去應了童子試,戰北不利。拱陽的兒子,去鑽一個分上,用了七八十兩銀子,到買一個正科舉。又在那宅子裏唱戲,開筵擺酒。宴的都是那些捧粗腿的人客。只見席間有一個人,問彥先道:“令兄修士此番的考事如何?”那個彥先小畜生笑一笑道:“這個家兄日日在家讀書,不曾見他取一名。小弟日日玩耍,到也僥倖了。想是忒讀過火了,文字深遠,試官看不出。”說了又笑。又有那無恥的,插將來幫襯他幾句,笑得個不絕口。

原來這個問修士考事的人,姓俞名桂,字秋英。幼時曾與修士同窗幾年。他雖先進了個學,這次也沒有正科舉。來問修士,只道他兄弟是好的。誰知聽了這個滑稽話兒,深惡這小畜生,這樣輕薄。正鬥着他此番沒有科舉,他或者是奚落我。初時耐了,喫了數巡酒。後來一句不揌頭,進扭着那小畜生的胸脯打下三五個嘴巴,衆人一齊上前來勸扯散了。

正走回去在路上,卻好撞着修士,一把扯住,告訴他這一番光景,修士亦默默含憤而別。

過得幾時,大場已近。街上沸沸揚揚,說道宗師大放告考,儒童也取應試。那伍氏娘子聽見,向修士道:“聞知宗師大收告考,連儒童也取應試,官人何不去考一考?”修士答道:“我意欲,奈宗師大考秀才,他也是應酬故事。儒童未必收錄,萬一不濟事,反惹外人笑論。且間壁那個小畜生,口舌更利害。”娘子道:“功名富貴,蓋由天定。桃花三月放,菊花九月開。濟不濟走一遭,勝如坐在家裏。”

次日告考。是夜五鼓,娘子起來,煮了些飯,收拾幾個果餅,整備了一副筆硯,便叫官人起來去考。那修士猶在牀上答道:“當真要去?”娘子道:“飯已有了,筆硯果餅,都收拾在此,便去走一遭何妨。”那修士只得起來,喫了些飯,拿了果餅筆硯,正要出門去。其如這個不做美的老天,驟湃湃的落下雨來,這雨好不大得緊,怎見得:

霎時間,堂前開沼;不多頃,市上成河。電母娘娘在半空中,傾了百萬銀盆;敖廣爺爺向深淵裏,驅了數千金瓜。霧昏昏,煙靄靄,不辨個南北東西;密稠稠,森噴噴,那曉得後前上下。現放着這個破屋子,便是露天;澆做了這壁兩夫妻,卻如淋鬼。可憐煞這慘檐頭,滴不了有淚貧夫。那些個乾田埂,沾着了無私膏沐。

那娘子道:“官人,這雨大得緊,待他住一住方好去。”叵奈這雨那裏肯住。娘子要向那鄰舍借把傘兒,其時正是五鼓,不便去敲門敲戶。在那房中東張西望,那破壁子上尋得一個粉碎箬笠兒。向修士道:“官人,這個可好戴去麼?”修士心裏又恐誤了時節,說道:“到也好。”就接過手來戴了。腳下原是一雙歪烏刺,便肐漿漿的戴了這個破箬笠兒便走。

走到宗師衙門首,卻好發擂。他裹了這一身溼襖子,在那鼓架邊坐着。少頃,放了炮,開了大門。所屬官員,魚貫進去參揖了。只見一班頭踏,吆吆喝喝的,抬着宗師出來,到那演武場寬大的所在去大考。單單隻得一個修士是儒童,和泥帶漿,跪在那教場大門,迎着道:“宗師老爺,儒童虞廷稟考。”那宗師聽見說是個儒童,在那轎上問道:“你這儒童,有何學問,敢來應考?”修士答道:“儒童力學三冬,幸遇宗師老爺文衡高炳,格外拔人,懇求作養,一體與試,隻字可收,乞天甄錄。”宗師聽了他這話,亦嬉然而笑道:“分付收考,但要面試,不許落號。”竟出三場題目,命修士作。修士就伏在案下,拈筆直書。宗師一面稽查告考生員情弊,又命人四下嚴緝。日未晡時,修士文字已完,呈上宗師。宗師看了,擊節稱賞道:“天下有這樣奇才,爲何埋沒至今?”對修士道:“我取你入學,附正考一等生員,觀場應試。”修士謝了出門。宗師遂取一面牌,寫着告考儒童虞廷,文字優長,准入南昌府學附正考一等生員,後同例應試。

這修士回到家中,見了娘子,備細說冒雨苦楚。又說宗師看了文字,面許入場。那娘子不勝歡喜。笑言未畢,只見兩個人急匆勿的,拿了一張紅紙來報喜,要酒要飯,要折花紅,吵吵鬧鬧,四鄰都知道,一齊來看。見虞修士已取入學,又取應試,一堆一堆的,立了議論。也有說虞修士的相貌,原生得魁梧,像必發達。也有說畢竟他日夜讀書,自然天不負他苦心,況他這樣一個耐清耐冷的娘子,所以致有今日。嘈嘈雜雜,羨慕個不歇。那知:

不是這般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衆鄰臺見虞修士像乏鈔的光景,不能打發報人,各人就相知起來,互相攢鬥。也有五分的、一錢的、七分的、一錢五分的,登時湊了一二兩銀子,送與修士。修士謝了,即忙買些下飯,款待報人,送了他些報禮。報人見他真窮,這打發的銀子又是別人湊助的,也不爭論,竟自去了。

只見當晚,大宅那個伯子也知道了。心裏躊躊躇躇:欲打發人拿些銀子與修士應用,只因前日有此一番不允,難道我這勢利竟拿出來做?欲不打發人拿銀子去,萬一中了,一發趨附不上。叉想一想道:“是我一個嫡親侄兒,不要卵翼他在懷裏。”只顧在那房門前,踱來踱去。那個老殺婆,只因前日侈口,說了這些說話,也急得屁滾尿流,在那裏着忙。只見一個家童進來,見主人道:“二房大相公的那些報人,已虧鄰舍各助些銀子,打發去了。”那虞拱陽便陡然自醒道:“鄰舍尚且助他,我嫡親一個伯子,難道坐視不成?”叫家童拿了二十兩銀子,挑了十石米,連夜送去。

那家童領了主人的命,攜了銀米,送去見修士。修士躊躕,欲得不收他的。那娘子就悄悄的對修士道:“我和你前日受他這樣奚落,今日進來,且收了他的,再慢慢奚落他,方纔可出得這口氣。”修士依了。向家童道:“米堆在壁邊,銀子掉在桌上。回去說我這幾日不得工夫,改日來謝。”家童回去復了主人。那虞拱陽心頭才放下這個塊兒,自語道:“畢竟我這老主意大是。”就命兒子:“你明日絕早,先去看看二房大哥,須要小心。”次日,那虞彥先先去望修士。修士隨即過來,謝了伯子。

過了數日,場期已屆。那彥先狗呆,科舉雖有一名,胸中墨水實無。又是新討娘子,才方喫着甜頭,日夜縮在房中,舞弄這把刀兒。經書後場,那裏得知紅的白的。臨期極了,瞞着父親,將些刊刻文字,揉做一團,塞在穀道眼口,貼個膏藥。點名到他,搜簡的見他扒手扒腳,細細一搜,挖到臀孔,腫出饅頭大一塊。軍牢用手一撮,是膏藥裹的紙兒,叫聲有弊,稟上監臨察院。果是懷挾文字,喝打三十。可憐此小粉嫩屁股,打做肉醬,昏暈在地。虧煞左佈政憐他年小,免得枷號,發府監候。登時傳到虞家,拱陽尚在家中燒香點燭,聞此凶信,閤家就似提在水裏,冷汗直傾。正是:

鵲噪未爲喜,鴉鳴果是兇。

拱陽連夜着人打點監口,醫救兒子,自不必說。

卻說那修士,已進大場,從從容容,終了場事。揭榜之時,修士已登高第。是第五名經魁。那些報子,鳴鑼吶喊,捱捱擠擠,都在修士那半間破屋子裏吵鬧,拱陽得知,又羞又憤,思量兒子不成材,還要靠着侄子救解。忙忙叫幾個丫頭婦人,將修士的娘子搶到大宅裏安下。那個老乞婆,也想兒子這樣辱賤,臉上真羞假喜。心中顏色,發上面來,紅一塊,白一塊。只得殷殷勤勤,下階來迎。做下了千歡萬喜的笑臉兒,陪着這大娘子。那些丫頭婦人,都拿着人蔘圓眼湯、茯苓百果糕與娘子喫。這個老乞婆,忙去箱中取了一套新鮮衣服,向娘子笑哈哈的說道:“大娘不要憎嫌,這些衣服我老身從不曾穿過的,送與娘子暫且換換。”那娘子到也老氣,接過來笑了笑,便脫了舊衣,穿了新服。那乞婆見他着了衣服,便道:“果然象個奶奶,但只目下有樁分上,決要奶奶攛掇。你的小叔進場,不大老成,帶些字紙,喫這樣沒頭冤屈,算來要侄兒解交哩。”古人說得好:

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那拱陽喜得修士娘子搶到家中供養,就自家拿了些銀子去修士星內調停報子了。正是:

忙有工夫急有錢,

趨炎附勢小人專。

貧居鬧市無人問,

一舉成名天下傳。

那修士喫了鹿鳴公宴,兩行旗帳,間着鼓樂,迤邐行來。誰料那伯子,已先打發人手,邀接到大宅子來了。只見戲子掌號迎他,親鄰酒客,排班打躬。在他那宅子裏,恭喜慶樂。次日,拱陽急喚裁縫,買了無數綾羅段匹,爲修士並娘子做下幾套衣服。就對修士說:“侄兒,我已灑掃後樓,你如今就在我處住了,好迎送賓客。你隨常日用,都是我處供給。你若是自爨,我撥兩房家人與你,要丫頭,也喚幾個與你使用。”修士只是含笑謝了。便問道:“彥先阿弟這事,伯伯也要做急。他出娘肚皮,不曾嘗着這般滋味。不像我們貧賤骨頭,喫得虧捱得苦的。”那拱陽便掩袖低號道:“今日是老侄天大恭喜的日子,我這眼淚不該亂流。承侄兒念及,還要侄兒不記前情,討個方便。酬謝聽憑分付。多少你看虞字面上,爲我遮遮羞罷。”修士道:“豈有此理,這個自然是我的事。”

次日,即去參謝提學,跪在地下不起。稟道:“有弟彥先,蒙恩師正取科舉,入場誤帶字紙,當被按院責罰,發府監候。懇大人鼎言,實系誤帶,別無情弊,門生不勝焚頂。”那提學聽了,修士是他識拔的得意門生,彥先雖有分上,也是自己正科舉,體面不好看相。點頭回覆道:“賢契請回。本道即刻行文,差人到府,要他一面發保,我自再與按院討情。”叫做:

前邊留人情,後頭好廝叫。

次日宗師行文到府,知府即分付虞彥先召保。在監二十多日,棒瘡未好。一蹺一拐,凹將回來。那婆老兩口,曉得修士的分上靈感,對着彥先道:“一般讀書,偏你做出這般利世的事,帶累我納這一塊敗闕銀子。你快快見哥哥嫂嫂,出格作謝。”

話休絮煩。修士忙忙過了數日,擺酒請客,是向日攢了分子打發報人的鄰舍,並幾個新來勢利的親眷。只見彥先坐在席上,羞不可言,並沒半個人兒與他溫存。其間有一個鄰舍,向這個小畜生取笑道:“畢竟是真虎丘耐看,假虎丘決不久長。”那小畜生聽了,也不回言,惶恐得個沒地縮。那娘子在簾內看戲時,與那個老殺婆閒話。說到其間,那老殺婆不合開口說:“娘子到有福,隨了我這侄兒。”娘子就快口答應道:“正是。若是隨了別人,不過有一碗飯喫。”那老殺婆聽了呆了一呆,自知前番失言,不覺面上紅了半晌。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卻說那個打小畜生的俞秋英,告考取了科舉,也就中了,又與修士同房。一日修士同門會酒,這小畜生也在座。俞秋英酒席間,也說了許多譏誚話兒,嘲弄那小畜生。小畜生聽了,又恐怕打巴掌,只是悶悶的,酒也不喫,走到房中,架火發熱起來,卻是纏染牢瘟,加添陰症感寒,食上兜氣,七個日頭,嗚呼完事。

看官,你道虞修士中了,爲何他那夏表叔不來?夏王佐是個真正君子,不慕富貴,專憫貧窮。修士中了,他其實在家,只說到鄉間去了。單叫一個小廝,拿五錢銀子來賀他。修士夫妻在房中共議,思想夏表叔之恩。夏娘子道:“官人,若非那日夏表叔的銀米來,我和你也餓死多時了,怎得有今日的好處?他雖然不在,我和你同到他家中,去見表權婆拜謝纔是。”修士道:“說得有理。”兩人喚了兩乘轎子,竟到夏表叔家中。

夏王佐不提防表侄來拜,適在外邊走進。修士一見道:“原來表叔回來了。”夏王佐答道:“昨日纔回,正要過來賀喜。適有小事,又耽擱了。得罪,得罪。”修士道:“老叔請上,受侄兒一拜。若非平昔看顧小侄,何有今日!”說了就拜,夏王佐回禮不迭。其時娘子先已被叔婆迎進在內。娘子要拜,叔婆一把扶住。修士拜了表叔,隨即進去見表嬸,要拜下去,被表叔一把扶起。夏王佐也就備了一餐尋常飯兒款待。當日兩夫婦別表叔嬸回去,到了大宅。夫妻二人,依舊搬在這間破屋子裏,將婆兒、老兒所送的這些衣服,盡行賞了他的家人婦女,隨即出了大宅。修士又題詩一首,在他大門扇上:

盜泉雖飲不能甘,昔日何嚴今日寬。

貴賤依然一個侄,伯爺莫做兩番看。

夫妻兩個在破屋內住了,次第的去答謝那些鄰舍。只見那個勢利老兒,同着虔婆走來,進得門,老虔婆就開口道:“啊喲,這樣的房子虧你們怎樣,倒要在這裏住!”大娘子道:“我們倒久居在此,滿屋裏都有風光的,強如在大宅裏站立。”虔婆聽了“站立”二字,那心中卻象小鹿兒撞的一般。老兩口哀懇道:“侄兒和奶奶,一定要在我那裏住。況我的兒子已死,又無小兒子,誰人看管。千萬不要記着平昔的言語,骨肉到底是骨肉,路人到底是路人。”那虔婆又道得好:“侄兒你如今榮貴了,若不睬我這老兩口,外人畢竟是說你凌轢我們。”那娘子就道:“伯婆只恐我們住在大宅家中,缺長少缺,又要來借銀借米,惹你不快活。”那虔婆到也老實,回道:“如今不要你開口,我們自然周備了。”

修士見他哀請不過,只得對娘子道:“我們再去暫住幾時,待我會試回來,再作區處。況他前番堪待,天已報他夠了。伯侄之分,到底我要伏小的。不要把人看做小人報冤,就在眼前,我們越發要寬洪大度。”娘子道:“這話也是。”有詩爲證,詩曰:

海水難將升斗量,勸人冷廟要燒香。

請看此個虞修士,昔日寒雞今鳳凰。

有硯齋著

第十三回 楊樹根頭開竹花 毒蛇泥馬是冤家

從來積德勝遺金,迪吉懲兇善惡分。

正直鬼魂堪入聖,冥頑泥馬亦昭靈。

莫言屋漏營謀密,當信天公記載清。

寄與含牙戴發輩,翻然憬悟免沉淪。

世上勸人做好事,開口說要行陰騭,但陰騭兩字,隨地可施,隨人可做。今人錯認畢竟要出入水火,救人顛沛,響噹噹做得幾件事,方纔算數。連婆兒唸佛,老兒放生,開口任說我修行,惜些陰騭,心中實有許多希報之念,難道說他必無好處?豈知陰騭之說,正在檢點不及、耳目不到之處,默施惻隱。俗語說得好:

積善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

人不見而天知,方纔叫做陰騭。貴賤窮通,隨人心力所能爲,順便做去,不消一些閒費。如姑蘇申瑤泉相公,寓在京師,有一養馬老卒,夏月無事,臥於柳陰之下。只見一個黃紗鶴氅,紫楓雲笠,手拄着螄斑梅絲的竹枝,將老卒面上仔細一看,蹴醒老卒問道:“汝作何事,面生陰騭彩紋?”老卒道:“看馬廝役,有甚麼陰騭所在!但我養的馬匹,水草豆料之外,暑天牽他乘涼,雪天爲他遮護,憐他是墮落畜生,飢寒與人一般。”那道士點點頭兒道:“汝可隨我一程。”老卒一頭跟他走,一頭搖首道:“不然,再陪伴師父走走。只是主人之馬有病,一發飢渴不得,改日奉陪罷了。”

那道士聽了,嘆息道:“可喜有根,可惜無福。”見老卒赤腳,將自己草履脫與老卒,向袖中取出紫藥一丸,授與老卒。老卒穿着草履,千恩萬謝。抬頭起來,早早失了道人了。老卒觀看城市,非復京都。問之居民,已是雲南省城了。老卒大驚道:“雲南去京萬里,身無一文,何由得達!”大叫道:“師父誤我,師父誤我!”衆人見他大驚小怪,問他緣故,老卒把柳陰相遇,贈鞋與藥之事,說與衆人。衆人道:“你這老子,怎樣修行,有緣遇着張顛仙老爺了?”

只見一個狡猾小夥上前便問老卒道:“藥在那裏,把我瞧瞧。”老卒暗道:“這事奇怪,一霎工夫就到萬里之遠,這藥必有好處!”張得衆人眼慢,把藥吞在肚裏。藥丸才下,身如一葉之輕,目不暇接,耳不暇聞,就似驟風集雨,呼呼化化的,忽然已到故處。瑤泉主人已歸家故世了。一飯之頃,相隔三十餘年。老卒大悟,不火不食的雲遊去了,後竟不知所之。正是:

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

朝騎鸞鳳到碧落,暮看滄田生白波。

可見世上成佛作祖的人,雖然是天分使然,還是根器要緊。不論宰官廝役,心田總是一樣。隨着你做的事業,將一點忠厚至誠之意,恆久不變。不貪甚報,不幹甚名,這才方是陰騭。若畢竟須損己利人,費錢破鈔,這陰騭只是富貴中人有份,再沒一毫兒輪到貧寒下輩了。如何一個馬前小卒,神仙與他成此正果?且不要說陽間血性之人,立心忠善,足以致樣。就如陰間渺茫之鬼,一念行仁,連那春秋血食、日日香菸的神位,天公也就推尊他了,何況於人,可胡亂作惡,晝做呆事,夜作歹夢,墮入苦海,何日出頭!在下遍訪逸聞,更有一件近事,乃是善鬼爲神,泥馬報冤的故事。有詩爲證:

泥馬曾將國祚延,如今顯忌報沉冤。

雖無伏櫪長嘶德,卻有靈威果報緣。

話說浙江杭州府北新關外,離城四五十里地面,有個市鎮。人煙輳集,百貨俱有,叫做塘棲,乃是南北水路通衢。其間鄉紳富室頗多,遊手好閒的人卻也不少。有一條大橋,名曰長橋。橋腳下有家鐵店,乃是金華人,姓柳,號如山。他雖是打鐵之人,卻是爲人致誠向善。夫妻們都喫些短頭素,肯做些好事。門前雖開鐵店,他卻貼一張大字道:“本店不打一概屠宰刀器。”有那殺牛宰羊的屠戶,道他生活出得有鋼火,情願肯多出幾分銀子,要他打造,他只是搖頭不肯。店中單造的田家器具。因他約日準有,所以生意頗頗通泰。年年無是無非,且是飽暖。一日,這柳如山在門首買鴨蛋,交銀子買倒四十個。賣蛋的數與如山,如山接過一數,卻是五十個。如山道:“我只買得四十個,如何倒是五十?”退十個還與賣蛋之人。旁邊一個後生,看見退還鴨蛋之事,就看着柳如山道:“你真是個呆卵!送你喫的東西不要喫,倒還了人!”原來這後生就是鎮上住的,好嫖好賭,油嘴油舌,穿幾件綢絹衣服,在市上幌來幌去。畏他的叫他是楊五叔、楊五官,賤他的叫他是楊阿五,楊小五。這日見柳如山退還鴨蛋一事,以後往柳家門首經過,便輕嘴薄舌叫道:“柳呆卵,柳呆卵!”如山有時不理,有時應他聲“楊五叔”,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間雨雪悽悽,天色向暮,各家店面將收,行人稀少。柳如山生活已完,爐寒火冷,抄手坐坐。但見:

亂飄僧舍,密灑歌樓。晚來堪畫,一葉漁舟。

柳如山坐不一會子,正欲收店,只見一位高年長者冒雪而來。那長者怎生打扮?

頭戴破氈巾,身穿舊直裰。不着屐,不執傘,不審客從何處來;

有飢色,有寒容,有話一時難問訊。踉蹌好象喪家狗,葳蕤端似雨淋雞。

這長者一徑的走鐵店來,把手高拱道:“老丈,老丈,借坐一坐。”柳如山見他年紀高大,狀貌可憐,疾忙掇根凳子與他坐了。就去把風箱拖上幾拖,餘火尚存。將湯罐擱上,頃刻間泡一碗薑湯,捧與老者喫。老者欠身作謝,接來啜盡。又坐一會子,起身作別要去。柳如山道:“阿爹,可要傘屐麼?”老者道:“不要,不要。”竟出門冒雪颼地而去了。

自後隔三朝五日,陰雨之天,常來門首閒坐。柳如山問他姓號住居,他道:“我姓趙,賤字成章,住在前村草舍之內,曉得些醫道。”如山自後只叫趙先生,來時定不慢他,定與他談談,仍與他杯茶喫喫。只是趙先生每每臨別之時,便有些悽惋愁苦之容。柳如山是拙撲之人,不會得去問他。

如此往來年餘,一日趙先生走到柳家來,欣欣的叫道:“柳老丈,你走來,我有句話對你說。”攜瞭如山手,到後面空地上道:“柳老爹,我今日方對你說出,你不消害怕。你是個正直之人,我與你相與年餘,今日方敢道我心腹的話。我原不是個陽人,是本處一個水中之鬼。只因我十九歲上,鍋中暖灑,偶有蒼蠅十四個,我戲將扇子撲入鍋內。他口中嗡嗡之聲求救,我看他在酒面上飛旋有趣,不解他的說話,一時聽他淹死。早有日遊神將我罪過記了,初一日類奏天曹,道我故殺生命一十四口,隨喜淹亡。上帝要減我陽壽十載,仍受水死之報。只因日後行醫,施捨瘧痢草藥一年,仍復陽壽,反增一紀,活了七十六歲。我因到此處行醫,被人謀取枉謝錢十兩,沒水而死,該有四百八十五日水鬼之難。每當風雨之際,水澤淒涼,風來如刮,雨點如釘,魚驚鱉撞,種種苦楚,千言難盡。水府道我是有出身的鬼,陰雨之際,放我上岸避避。奈此處家家門首貼着門神,有幾家不貼門神的,又是殺氣騰騰,我不喜走入。因你家有些善氣,所以常來打攪。蒙兄待我情好,特來作別。明日黃昏時分,我得了替身,託生在江干化仙橋王馬尾家。父親有一萬四千七百兩傢俬,四十二歲無子,都該我承召的。兄不棄故舊,一月之後,千萬來看我一看,我以一笑爲信。”柳如山聞言,亦不怪驚,點頭應允道:“原來如此。”說畢了,這趙先生怏怏而別。走不上一丈之地,倏然不見了。如山徑自回家。

過得三四日,如山正動念頭要到化仙橋馬尾店王家,探其虛實。恰好趙先生依舊打扮,冉冉而來,進門廝喚坐下。柳如山亦不爲怪,照舊與他茶喫。臨別與如山道:“小弟本要長別,奈前者替身之人,我一時不忍動手,放他過去,情願再在水中挨些日子,少不得另有下落。”柳如山道:“你爲何不忍動手?”趙先生道:“那日黃昏時分,當方土地將那人姓名年貌開明,着鬼判押送陰魂與我。我在水口樹根之下,正伺侯他,只見他走來了。我先將透骨冷氣連吹他幾口,他打了幾個寒噤。原來是個三十來歲的乞兒。手中捏着一個碗‘咣’的一聲,打碎在地。我到喫了一驚。他雖是魂出之人,且是曲了腰,將碎碗細細摸在手裏。口中喃喃之聲道:‘這裏往往來來的人且是多,碗瓷截了腳底,是我的罪過。’天色烏暗,他摸了又摸,不肯偷懶留下一片兒。既摸完了,一把碗片要往水裏拋,他想想道:‘日後有人下水。莫不截了他的腳底,又是我的罪過。’欲得要往田裏拋,他又想想道:‘日後有人落田,截了他的腳底,也是我的罪過。’他左思右思,只得將碗片盛在破布袋裏道:‘帶回去明日埋他在牆腳邊泥裏罷休。’又道:‘阿孃倘問起碗,只說夥計借用用,省得他愛惜不快活。’道‘沒碗,再向街坊上求討一隻罷了。’我在他左右正要動手,只因聽他這番說話,乃是個方便行孝之人,不覺動我慈心,就縮了手。依舊還了他的魂靈,放他過去,情願從容幾時,憑天發落。故此不到王馬尾家去了,又在此處打攪,老兄切莫對他人講。”

柳如山諾諾點頭。說畢起身便去。如山自此愈信陰陽報應,誠實生理,家道越興。

過得數日,趙先生又來了,只見他滿面歡容,神氣十分踊躍,不似平日憂憂戚戚的光景。如山一見,問道:“趙先生,你今日爲着何事,這等快活?”他就攜瞭如山手,走到幽僻去處,對如山道:“我如今好了!我只道當日放過了那替死的人,還有幾時淹浸之苦。不料因此一節,當方土地將我奏上玉皇上帝。道我矜憐孝子,甘心守苦,善大過小,即人間大富大貴,福短數促,不足崇獎。上帝準了奏章,即時將我推補山東兗州府城隍之職,昨日午時齎印與我。我自得了天府金章,一時心地通靈,聰明頓長,覺得便有神通,知得過去未來之事了。我與老兄多日相處,老兄又是個誠德之人,日後大有好處。上天有旨,限我三日內起程,不得暫停,我明日就要赴任去了。一應天兵天將、鬼判鬼卒,都在一處迎我。旌旗轎馬,十分齊整,你們陽人,眼目自不見得。又承此處魚官鱉吏鰍長蛇夫,無不鼓浪送行。大抵不能遲緩了。只是我去之後,你千萬勿嫌路遠,半月之內,即來看我一看。我有薄意到你,還要借你報仇,以顯神通,切莫忘了!”趙先生說罷,一陣風去了。柳如山似夢非夢,將信將疑。獨自歸到家下,把此事放在肚裏,只不與人說知。正是:

信道忘奇怪,喻理無鬼神。

卻說山東充州府果缺了城隍,此時五月之間,田禾正要時雨,誰科亢陽久旱,萬物枯焦,祈禱不應。剛剛趙城隍到口,託夢與本府太守道:“我是新任城隍,乃浙江湖州府人。我的相貌,汝可記取,爲我重新廟宇,再塑真身。祈雨一事,不爲難也:可在我廟前搭起丈八高臺,請有德行的道士八人,朗誦太上玉皇心印經。誦到九卷,自然日光慘淡,陰雲四起。再誦九卷,東北雷聲隱隱,電尾放光。再跪誦十八遍,大雨滂沱,三晝兩夜。管取江河浩蕩,苗稼青榮。知府聽取吾言,不得有誤。”太守得此一夢,朝來即沐浴更衣,步至城隍廟中,分付打掃殿宇,整頓幡幢。捐俸命工修葺牆垣。隨叫塑神高手,口授夢中所見,裝就一位尊嚴軒冕。神廊廟貌,務要煥然一新。隨即搭臺祈雨,訪請德行羽士,登壇經咒。果然即日大雨如傾,準準下了三日兩夜,萬民歡悅。半月之間,太守料理各事虔誠精麗。一時陰吏陽官,四遠播頌。士女們到廟燒香的,挨肩擦背。但見:

廟貌巍巍,神威閃閃。刻桷朱楹新氣象,全身法相更端嚴。爐臺炫耀,少不少寶炬珍香;鬼判猙獰,動不動洋銅熱鐵。牲醴敷陳,正是朝朝寒食節;優歌沸鬧,果然夜夜賽元宵。也是官清民快樂,多因神顯事崢嶸。

說不了城隍廟前熱鬧,士女們晝夜如沸。一隻因甘雨稱心,一隻爲新神顯應。又且太守誠心,鼓動合郡工農工商,誰不捐貲助鈔,都來瞻仰一番。看官哥,你看趙先生一念仁慈,得了這個陰位榮華,名傳萬里。就是人間中狀元做宰相,也無此光耀。有詩爲證:

淹留苦海多年。一朝遐舉昇天。

能向心田種子,自然火裏栽蓮。

卻說柳如山自那日得了趙先生臨別叮嚀說話,懷在心內。一日,分付家中。要往山東走一遭。收拾行李,懷了盤纏,徑自出門。一程一程,因有神助,也不覺有遠涉之苦。捱到了山東充州府,未進廟門,先有廟主道士迎接。問道:“老爺莫非杭州姓柳的麼?”柳如山道:“正是,正是。”廟主道:“昨夜小道夢中蒙本廟府主分付:有故人柳如山到來,可迎接款待。小道們所以預先曉得。請進後殿,沐浴用齋,然後參拜。”

柳如山進內,喫了茶,喫了齋。香水沐浴,點燭燒香,盡誠禮拜,拜了四拜。柳如山還要再拜四拜,卻象有人扶住一般,不容他多拜。如山把神像仔細瞻禮,宛如昔日往來接談之狀,肖不可言。道士們把太守祈雨、萬民歡悅之事,細細陳說。柳如山也把交遊始末與趙先生做鬼做神的詳細,盡說一番。羽士們聽了,方知道一念仁慈,便有如許福報,可見修行以方寸爲本。從此元門之中,一人傳兩,兩人傳三,遍傳人口。凡知此段始末者,無不改心易慮,學做好人。本府太爺也持齋修善,幾次要辭官修道。元門一教,越發大震。廟中祈籤問筊,許願掛幡,日盛一日。

忽有兩個樑上君子,一個叫做焦三,一個叫做歐大,二人合夥,偷了賈員外家許多銀子首飾,在於廟門首分贓。焦三手快,先將一袱銀子藏在紙爐灰內。二人分定,歐大疑心焦三有私相爭,逼焦三罰咒,焦三隨口罰個咒道:“我若有欺心,銀子決不受用,要害瘟病。”歐大也就罷了。二人散去。次早五鼓,焦三走到紙爐內取前藏銀子。正將手摸入紙爐,只見一個青臉爐神,大喝一聲,驚得焦三仰面跌翻,通身冷汗直淋,沒命的歸家去了。

那柳如山在廟住了十餘日,未免家鄉介念。況且手藝之人,閒不耐煩。夜間城隍託夢與如山道:“柳老兄,我與兄雖是陰陽間隔,你卻是我一個道義之交。當日在杭州,始初相會,你不慢我是個貧人。後來知我緣由,又不嫌我是個鬼魅。你這人品超越俗情。本欲留你多住幾時,因你有思家之意,我不苦留你在此了。我有薄禮相送,止得白銀一百兩。後日是個好日,可以起程。有銀一袱,在門首紙爐灰內,計九十兩,你先取去了。待你出城之日,城外空地上有慄樹一株,繫馬一匹,鞍轡完全,尾上有雙結者,汝可徑騎了還鄉,一路上保你無虞。此馬到家,你可只賣銀十兩,以湊百金之數。還有兩句話,你須記着,切莫忘了:‘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你到家若有察院唉你,對他誦此二句。日後也有久長相與,不必多言。請了,請了。”如山得此一夢,侵晨即對道士們說,後日即要起身。道士輩辦齋辦飯,送贐送儀,自不必說。如山即到紙爐內摸摸,卻有重重一袱。開來一看,果系銀子,即收拾了。

過了一日。早起,正在殿上拜別城隍。只見衆道士大驚小異道:“奇怪之極,廟廊泥馬不見了!難道老爺神靈,泥馬也會變化不成?”柳如山暗暗稱奇,也不對道士說知神道贈馬之故,徑別了衆道士起身。

柳如山出了城門,端然一片空地上有大慄樹一株,繫着一匹梅花點子馬。這馬:

神似蛟龍,骨如虎豹。嘶鳴懷千里之思,蹢躅無戀槽之意。通身雪壓梅花,點點斑斑;

遍體雲鋪星宿,疏疏落落。不數紫燕輕盈,定有青鸞迅速。聞說龍媒能逐電,早知神驥定追風。

柳如山見了此匹生龍活虎的馬,滿心歡喜。即將繮繩解在手內,且是馴良,猶如逢故主一般,徐徐隨着。到了大路街頭,如山搭上行李,跨上雕鞍。只聽得腳下七個八個之聲,耳邊輕風颯颯,越嶺登丘,躍溪跳澗,一日之間,如山總不知此馬走了多少路。飢餐渴飲,遇晚投宿。不滿五日半,早已到了杭州塘棲自家鐵店門首。勒繮下馬,卸下行囊。進門見了妻兒,方道出趙先生始末爲神的緣故,大家十分歡悅。

喫了些茶飯,走出門外,交接鄉鄰。恰好一個後生,不滿三十來歲,通姓曰趙。問道:“老丈是姓柳號如山,是山東新回的麼?”如山回道:“正是,有何話說?”趙郎道:“晚生的父親是趙成章,兗州府城隍。前夜有信到,說有家書一封,同封在奉送贐儀之內,着晚生自家來取,故特來親領。”柳如山疾忙施禮,請趙郎坐了。進內將銀包裏檢點。

果然有書一小封,藏在夾層包內。上寫着“家書煩帶至宅上,候小兒趙應龍來取,付之”。如山將書送與趙郎,細細將始末相與陳說。趙郎含淚拆開,逐一觀看。慘傷傷道:“先父自昔日出路行醫,竟不歸家。晚生到處尋求,杳無音耗,原來被人謀死。天鑑可憐,今爲正神,但不知大仇何時可報?”說罷,把書收了,兩眼盤盤流淚,就要別去。柳如山苦留,待以酒席而別。

如山即將此馬頭上插一個草標出賣,便有人走近前來閒看。有道“這馬值五十兩。”有道“這馬值七十兩,只這副鞍轡也值三十金哩!”過了一會,裏中楊五同幾個破落戶近前看馬,問道:“此馬果賣,實要多少銀子?”柳如山道:“鞍轡一總在內,止要價銀十兩。”楊五便不自揣,要買這馬騎騎。思量還要轉賣,賺幾十兩用用。連道:“柳呆卵,你不要賣與別人,我去拿銀子來與你!”轉身便去親友家裏,千求萬告,借了些當頭,當了十兩真紋。將六兩忙到銀鋪內換了十兩銅銀,四錠一包,藏在袖裏,急急跑到柳家,將此低銀十兩捏在手中。又叫:“柳呆卵,柳呆卵,這馬價十兩,你原說過,連鞍轡一總的。你可收了銀子,我騎馬去也。”柳如山將銀一稱,果有九兩六七錢,便點頭道:“楊五叔,你不比別一個,騎去罷了。”楊五聳身上馬,揚揚得意,旁觀者無不稱讚喝彩,那馬就如飛燕一般,奔騰前去。正是:

相傳得馬未爲喜。假手鋤奸忽降災。

不是的盧能克主,須知天意早安排。

誰料楊五騎到前面,不上半里之路,恰好新到王察院特爲拜謁座師,往塘棲經過。這楊五躍馬闖道前去,一時見頭踏整齊,欲得迴避,奈馬足如飛,收煞不定。衆人攔阻不住,早已逼近察院。衙役一齊拿住,扯下馬來,跪在街心。

察院是個後生聰察的,停了轎子,問道:“你是何等人,如此大膽!”楊五道:“這馬是小的新買的,不曾練熟。老爺龍駕到來,一時收勒不住,以致冒犯,只求老爺超生。”察院道:“好胡講!你既是生馬,不曾練習,何不下馬迴避?你明明大膽,將生馬爲推,你馬是幾時買的?”楊五道:“是今日纔買的,賣主是前面鐵店,可喚來問便是。”王察院問鐵店是甚麼名字,楊五存想道:“不知他的名字,平日只喚做柳呆卵。”察院即叫快手拿柳呆卵到來。

快手徑到鐵店,見了柳如山,說道:“快去!快去!察院老爺喚你。”如山也不慌張,心裏想道:“我臨別趙城隍之時,夢中分付我,曾說新察院喚你,可將‘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此二句對他。如今待我多念幾遍,不要差唸了。”

那王察院停着轎子,楊五跪在街心,花馬系在路旁,只等柳呆卵到來。怪哉,怪哉,這一匹如龍似虎的花花馬,倏然目定口呆,四蹄不動。身上毛片通是彩筆畫的,銅鈴鐵齧通是金箔糊的,一時街坊鼓譟,個個稱奇道怪。早有人役稟上察院道:“適才闖道犯馬,一時變做泥馬了。”察院大怒道:“青天白日之下,敢有妖孽橫行!”問楊五道:“你畢竟是個鬼魅之流,爲害地方,見我新任,敢來戲我!”楊五道:“小的實是適才買柳呆卵的。少頃柳呆卵到來,便是分曉。”

只見人煙簇裏,一個快役將柳鐵匠扯到。老柳跪下,口中便朗朗念道:“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察院道:“你爲何將泥馬騙人,以致橫行?”柳如山道:“小的這馬是山東城隍老爺送的,小的一路騎來,會走會喫,軟軟淨淨,不是這樣硬的。”察院又問道:“果是你方纔賣馬與他的麼?”柳如山道:“是小的賣的,銀子現在。”即將銀子呈上。察院香驗,即叫左右稱估。左右稱估,稟道:“銀子是十兩缺四錢,系對沖銀。”察院道:“將楊五身邊搜取,還有餘銀對驗否?”左右一搜,還有四兩,乃是紋銀。察院又問柳如山道:“即是你一路騎來好馬,如何止賣銀十兩?”柳如山將夢中城隍分付言語,一一說個詳細。察院點點頭道:“是了,是了。好奇,好奇!”即將楊五銀子,仍補與柳呆卵收去。柳如山又將“楊樹根頭開竹花,毒蛇泥馬是冤家”兩句說上,叩頭唸了又念。察院道:“我知道了。”叫快取夾棍來,將楊五夾起。道:“我不問你闖道之事,問你往日之事,從直招來!”楊五夾棍一收,就道:“老爺,這泥馬實是小的低銀買的,不敢隱瞞。”察院又問柳如山:“你既與神道相交,畢竟是個好人。如何學名也不取一個,叫做甚麼呆卵,何說?”柳如山回道:“小的學名叫柳思恩,單號如山,並不喚做呆卵。只因上年小的曾買鴨蛋,止買四十個,那賣蛋的多數十個與小的,小的數一數,卻是五十,小的退還他十個。彼時楊五叔在旁看見,說小的‘他送與你喫的,不要喫,倒還了他,真真是個呆卵。’所以相見之時,只稱小的是呆卵。除了楊五叔,他人沒有如此叫的。”

察院對楊五怒道:‘你這惡奴才!畢竟平日橫行,欺慢良善之人。柳思恩喚你何等尊重,你卻一口輕薄!”喝令快打嘴巴四十個,夾棍再收再敲,要供取欺心往事。楊五一時昏迷,眼中忽見趙城隍立在面前,口中方說道:“老爺放了夾棍,容小的直說。三年前曾見一個老者,袖中有銀十兩,露與小的看見,與小的同路而走。天色昏黑,小的將他臉上打了幾拳,他即時跌倒。取了他的銀子,將他推落水去。過了三日,只見水中浮起一個死人,就是小的推下水的。這個是小的的實情,只求老爺饒命!”王察院道:“是了,你有昔日之事,所以有今日之報。你本命屬蛇麼?”楊五道:“是,是,小的屬蛇的。”察院道:“我今日要斬蛇當道了!”就在轎上朱票審判有云:

楊五謀財害命,漏網多時,鬼恨神冤,豈容不雪!

誅一警百,生民免使欺心;蛇馬相逢,柳老證明鐵案!

王察院寫完此幾句斷語,叫皁隸一造打死回話。皁隸用力狠打,不一時竹片都打碎如開花一般,懨懨氣絕而死。可憐一個尖嘴風流、慣討便宜、慣使欺心、兇頑輕薄的楊五,立刻打死在路旁。毒蛇泥馬,冤債已償。察院隨叫地方將泥馬抬送到寺院裏安頓,誰料泥馬倏爾不見了,打轎自去。觀者無不稱快,地方上除了一個蠍子,相傳十兩銀子受用不消,仍舊還人。謀人一命,自命填償,天理昭昭,不爽如此。

柳如山依舊鐵店生理,屠刀斷然不造,且是茂盛。正叫做: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卻說那偷兒焦三,瞞着夥計歐大,欺心了這袱銀子,被爐神喝這一聲,銀子又不能拿回受用,卻被神道送與朋友了。歸家果應前咒,一病幾危。將與歐大已前得分東西,用得罄盡。僱人扛到廟中,叩頭伏罪。立意歸依做好人,情願在廟中灑掃殿字,終身無悔。許後病勢方得漸除,行走得動。就將傢伙什物典賣,來投老道爲徒,法名得元。果然進廟之後,掃地焚香,十分勤緊。那歐大逼人罰咒,歸家生了一個發背,受盡疼痛,不得做賊。見焦三回心轉意,做了清閒羽士,又少了一個夥計,甚是淒涼。也就起心,願到廟中燒香度日,發背漸漸好了。託焦三轉對老道說進廟中,焦三道:“我要與你斷過,不得毛病發作,撈東摸西,連我的面不像。”歐大對神立誓,焦三就爲他轉說。老道應允,就與焦三做了徒弟,取名探元。進廟之後,果然毛病不發。二人精誠不懈,燒火掃地,運水搬柴,替廟中出力收拾。

如此多月,忽一夜城隍賜二人各有一夢。喚焦三道:“焦三,焦三,你本是個不良之人,今肯回心向道,改過學好,極爲難得。你本該有牢獄之難,不得善終。我今將你悔過自新,奏過天曹。不但赦你之罪,添你陽壽二十年。待我杭州道友柳如山今年臘月廿五到本府鄒縣做土地,你可去投他廟裏。你前番與歐大分贓,將銀子九十兩暗藏紙爐之內,以致不勻罰咒,我使你銀子不得受用。你次日來取,豈不見我神通攔阻。我後將此銀送與杭州柳土地了。因你今悔過,故令你今半生衣食,仍舊靠他。你可一心行正道,不要心退,日後自有好結果。記取吾言,勿得輕泄。”又分付歐大道:“歐大,歐大,你數該死於杖下,屍無棺木。今因你悔過出家,一心不亂。我已同焦三一表錄你信心,奏上天庭,天庭准奏。只是你在前偷雞盜狗,酒食過度,口腹罪業太多,不能增壽。本月廿三日,是你命終之辰。我已對杭州城隍講過,着你陰魂不落地獄輪迴,令你去杭州塘棲地面,大河五里之內,委你做一個夜巡之神,自有陰祿享用。職滿之日,看你功行大小,再行升擢。你在塘棲水口,夜間不得躲懶,就是大風大雪,愈要精靈護佑。一應過往之人,都要保他好好行走,免得有墮水之慘。生死分定,不可驚恐,好聽吾言,切記切記!”

兩人各得一夢。次早起來,各各說夜間城隍所賜之夢。歐大道:“我本月廿三,我要死了。”焦三解勸道:“大數已定,不必苦惱。你死去爲神,有何不可!”不覺到了廿三午刻,歐大還是健的。到了申時,滿身發癢,坐在凳上,嘻嘻微笑而逝。光陰迅速,斬眼間臘月廿五又到。焦三早起,向神前燒香點燭,叩了幾個頭,別了老道,背了隨身衣單,徑投鄒縣去了。

這趙城隍兒子趙應龍回家,說與父親被人謀害爲神故事。因念父親寄書,叮囑着到山東,即分付家下收拾行李。搭船到了淮安,適值河凍不能船行,只得起岸投住。忽見岸上有回兗州空馬,馬伕亦不論價,即便乘了。不上兩日,到了兗州府城隍廟前。正欲下馬,馬伕早已不見了。只見道士們迎接趙郎下馬。眨得一眼,其馬仍歸廊下,變作泥塑的了。衆道士好生大驚小怪,靈神泥馬顯應如此。趙郎進廟,參拜父親金身已後,在廟門首開張藥寮,昔濟萬人。鄉紳士賈,知他是城隍正神之子,施金助米者不計其數。隨令人到湖州接取家眷,竟住在兗州府城,世襲醫道,子孫綿綿永遠。浙江王察院廉明執法,趙城隍祐他官顯福增,位至二品,子孫都登仕籍。此是萬曆二年上事。

詩曰:

追憶當年抱積冤,幾番月夜泣重泉。

誰知出鬼超神事,只在臨歧一念間。

刻刻莫言陰騭遠,人人有路可沖天。

三千行滿金仙職,說與賢良仔細看。

卷石草菴著

第十四回 清廉能使民無訟 忠勇何妨權作奴

漢庭仙吏幾時回?蜀道風煙此日開。

萬里一琴將鶴去,九霄雙舄望鳧來。

雲邊石棧斜懸閣,樹裏春流曲抱臺。

藏器久知盤錯志,脫囊今見古人才。

此一首詩,乃是唐賢盧綸所作、送友人作吏新都之詩。無非贊他官守清而才幹豫,足爲地方倚賴。因想古今世上,從沒有個安靜時度。這卻爲何?只是沒有廉幹官府,使民無訟。看官,你說世界上事,靠着這班烏紗長者,內中卻又不齊得緊:有操守的卻又沒才力,有才力的卻又沒針線,以此紛紜糾結,把世上事越發弄得有頭沒緒。這些官長,除起了又貪又酷粗蠢不良之輩,就是算做十分有學問十分有聰明,到那聽訟時節,一些也沒用處。只是寧神靜慮,一點真心應付。虛而且公,不敢一些恃着聰明學問,纔有許多耐煩體貼的妙處。若是胸中沒有靈智,一味倚着此中無慾,好剛使氣起來,畢竟走到刻字門裏去了,百姓撞着他的生性,晦氣到也不步。叫做:

從來官法火靈符,黑漆冤沉怎奈何。

紗帽只誇錢不要,嚴刑竣法悶葫蘆。

看將起來,做官實是難事。古來帝王治世,極好的稱呼,只得“民之父母”一句。因謂而今官府,誰肯把百姓當做兒女一般!

我且說個小故事兒。成化年間,福建建寧府內,有個財主,專囤琥珀犀香等貨,傢俬也看得過了,姓平,名必用。只是爲人刀刀見底,錢財面上,就是親戚朋友,也要論量得足食足兵。結識一個舉人,做了兒女親家。這舉人姓畢,名榮,性極貪癡。隨着人的東西,不論堪好,他要開口討討看的。那平必用也替他拐得彀了。一日大雪,老平帶頂絨方巾,因有期功之服,巾上罩個帽套,是雪白銀貂,針鋒約有二寸多長。毛裏藏個鴨子,一些也看不見的。真是:

軟欺綿,賽白雪。淨潔無纖塵,狂風吹不凹。

不料戴將出來,合當有事,被老畢看見了,便問道:“親翁,這帽套真是寶貝,不知多少得的?小親也要尋一頂。”老平道:“這是遼東人蔘客帶來,也費四百金交易。”老畢道:“這件東西,就是王侯駙馬,一時也拿不出來,實是愛人。”次日隨即就封八十兩銀子,半是七銅八鐵,叫人送與老平,要買這頂帽套,不足再找。老平一看,呵呵冷笑道:“別項物事,堪好豐趣不笑秋風去了,這是我一生受用,就是要買,如何肯折三百二十銀子!原銀返璧。”回報老畢如此這般,老畢沒奈何,又添二十兩。往返數次,直添到一百一十七兩三錢,連簪挖丁香挑牙戒指之類,都湊在裏頭。老平咬緊牙關,定要四百,一釐也不肯少。老畢貪不到手,悶不可言。

老畢有個外甥,叫做宣英,是個禮生,原是有名的宣醜驢。見老平如此板執,沒點親情,遂與老畢商量道如此如此。又值次年冬天冰凍大冷,老畢說:“明日要去鄉紳人家上祭,親翁帽套借我闊闊。”老平只得借他。果然次日下午就送還了。誰知宣英惡少,半年之前遞張失單在縣。縣官姓史,名碑,廣西人,進士出身,也是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先已準他廣捕。那老平一日戴此帽套街上搖擺,宣英一見,劈領一把,大叫“強盜,強盜!”兩個亂嚷,結結扭扭,扭到縣裏,一聲大屈。縣官叫道“拿來!”兩個跪做一堂。宣英稟道:“生員去年被劫,曾將失單,具告在臺。內有白貂帽套一頂,向未緝獲。今日天網恢恢,現在此賊頭上。”老平稟道:“小的平必用,雪白良民。這頂帽套,是小的自己買的。”縣官問帽套何在,老平在袖裏摸出遞上。縣官看了,喫個驚道:“我做老爺的,不曾看見甚麼樣人,這等闊綽!”心裏老早打點亨他一下,遂說道:“盜情事重,失單不止一物,若一件審實,件件實了。這個帽套,你二人有何記認?”老平道:“通身純白,並無一根雜毛。白花綾裏,左邊護耳有點點血漬,是小的凍耳累的。”宣英道:“這都是人人看見的,何消說得!生員卻有暗號,有一方名字圖書,是鐵線朱文‘宣英之印’。在綾裏背後,當中騎縫,拆開線腳可驗。”知縣果叫拆開,看了大叫道:“是了,是了!確有小小圖書一方,是宣英之印”。老平有口沒辯,待再說時,已叫收監再審。正是:

百姓該喫苦,有官沒日頭。

卻有意料不及的事。有個廉明正直做得神通的察院,浙江人氏,姓官名鏡,號鐵山,恰好這日私行看審。審這節事時,他將兩人神情細細摹擬。拿定老平不象賊腔,難道親手劫來,公然藏在頭上?回到衙內,仔細推敲,道“有了,有了。”次日黑早開門,硃筆小票,取建寧縣監犯平必用,並拘原告宣英,立刻赴院聽審。知縣急得魂不附體,帶着帽套,同去見察院。

察院叫拿帽套上來,安在桌上,將手一跨,知是九寸光景。又看他兩人的頭顱,大小迥然。又將背後圖書看看,果是鈐縫打着。遂問宣英道:“這件東西,何處來的?”宣英道:“是外父在瀋陽做軍門,帶回與生員的。”察院道:“你曾戴過這帽套麼?”宣英道:“是生員時常戴的,故將名字圖書鈐縫爲記。”察院問平必用道:“你是那裏來的?”對道:“向人參客人買的。是三百兩銀子。”察院點點頭兒道:“你二人可將平日衣帽進來,不論方巾圓帽顏色道袍。”兩個走到外面,各問家屬討了進去。察院叫他兩個面前穿戴。老平是大絨道袍,本色絨方巾。宣英是夾紗片雲披巾,天藍單袖道袍。察院想道:“披巾單服,便不是配帽套的貨了。”遂叫平必用,可將帽套去戴。只見老平戴上,端端正正,合着頭寸。叫除下來,與宣英戴。宣英取來一戴,可憐頭小巾低,帽套大極,脫將下來,連鼻頭眼睛都帶進去了。察院大笑道:“這頂不是你的!”宣英道:“現有圖書,畢竟是平必用劫去,將生員的分寸拆大了。”察院番轉綾裏一看,元生不動。且圖書又是騎着縫的。遂大怒道:“快取夾棍!”不由分說,把宣英夾將攏來。宣英熬不過了,叫道:“爺爺饒命!犯人直說:不干我事,是母舅要買他的,他不肯賣。母舅只得假借弔孝,犯人拆開裏子,打上圖書。預告失單,希圖誣害是實。”察院叫重責五十,發府收監定罪。又問舅子是誰,宣英道:“舉人畢榮。”即將帽套給還平必用,釋放寧家。立刻叫知縣舉人進來。一頓發揮;千無恥,萬蠢才,罵個痛快。竟將知縣史碑參了浮躁,舉人畢榮參了貪劣。宣英問了一名太上老,死於獄中。

勸人莫做欺心事,撞着清官是對頭。

看官,你聽這一篇話,官可是容易做的!史知縣見有圖書暗記,便章定是指實了。若不是官察院這點救星,把老平活活埋做強盜。就是九虛難換一實,審得清時,身家差不多了。

如今更說一個精細清官,乃江西進賢人,姓吉,名禹,號水元,正德年間進士。母親早亡,父親是個窮秀才,叫做吉聖祥,號道符。一生方腐古直,教訓兒子,只教他不可昧了本心,窮達可以任命。萬一僥倖出身治民,不但說節操清廉,便可任情刻厲,又要加些溫慎,這纔是文質並用的吏才。水元一一記着。三十多歲,父親亡過,妻又繼逝,幸已入學,他孑身苦讀,不問寒暑。壁間粘着四守,那四件?

不教書,不赴飲,不見官,不結社。

那吉水元孤孤另另,閉戶絕交,半飢半飽的讀書度日。

光陰迅速,已是四十多歲,看看窮得不象樣了。人勸他把四守開了,略略應酬世務,也不喫虧。他到底不變,且說四守實爲有益。人問他有何益處,水元道:“師嚴道尊,方有體面。我見目下先生,都是瞞心昧己,奉承學生。嫖賭淫蕩之事,反有自師倡導者,心術已壞,陰騭大傷。我是認真到底的,怎麼打夥得來!至於飲食宴會之舉,一發可厭,世上每每於此,圖畫厚薄。秀才赴席,終不盡興,以其不理者衆也,赴之何益!正經官府,都是秀才出身。及至做官時候,見了秀才,就是眼中之釘,不管幾等秀才,見他時節,堪好橫暈飯豎暈飯,盡情輕薄。你道這官是秀才可見的麼!若說到今日結社,明日訂盟,這是極沒結果的事了。古人云:‘秀才如處女。’處女可與東西南北未嘗謀面之人,盟兄盟弟擺在嘴上的麼?以此寧窮餓死,我吉禹斷不破守,墮落秀才習氣。”衆人聽了,個個嘆息道:“果是清奇有道之人。”正是:

無術煉黃金,爲士多賤貧。

詩書擁四座,出門無故人。

這吉水元貧到沒些涯際,衆人勸他世務活動些兒。他道:“吾儒改業,實有憂患之思;講易談命,庶幾古聖寧耐天人之道。我的數命已是雪亮。明年大比。今幸得已取科舉,但明年衣食所需,進場所費,竟無生髮,何不小試行道之端!”就尋一塊板皮,紙兒糊糊,上寫:四守居士儒家數命把招頭靠在自己門首。一般一個一個問數看星,老吉舍手傳名,據理直談。好不打發得撇脫,已混過了四五個月。

忽一日,一個儀真人氏,姓米名年,頭戴唐巾,身披闊服,通誠起課,卻是姤卦。水元問他何用,米年道:“是娶一個婦人,看此人有福有緣,上下和睦麼?”水元道:“除起元配正室之外,都是用得。姤者遇也,以五陽而遇一陰,乃有陰旺陽朝之象。況且今日肯龍喝道,朱雀吞聲,紅鸞司事,牽牛打盹,必主婦品雖微,而有非常寵遇之兆。只是貞節上次些。”那米年聽了吉水元這一篇說話,心中暗道:“此課如見一般。”歡喜得無極,就把自己八字說了,要看終身。命是屬龍,四柱卻是:甲辰丙寅己卯甲子。

那水元把八字排看道:“奇得緊。”遂對米年道:“尊造奇不可言。八字互行,比肩亂旺。臬神效命而助食,紫微不邀而自臨。命爲低微不數之格,運行富貴莫上之鄉。老丈果何許人也?”米年道:“感謝青目,異日相報。”袖裏摸個封筒,謝了別去。正是:

窮通皆有命,推算後方知。

次日,水元就把招牌收了。想道:“昨日這命,是非常之賤命,而有非常之奇運,實算不出,莫要惹人笑話。況且場期已屆,靜坐坐兒,備辦場事。”

三通已畢,揭出榜來,高中七名亞魁。一鄉之人,莫不稱怪道:“算命吉先生倒中舉了!”都來恭喜。他只落落漠漠,照舊相待。他過了數日,拜拜座師,一些禮也不送。同年也不會會。自己背了包袱,進京去了。正是:

都門雨歇愁分處,山店燈殘夢到時。

不則一日,會試已畢,水元又中進士。他在下處,着實懊悔憂悶起來,早知不來也罷。他見朝廷十分紊亂,津要官員都是勢利相傾,倒把國事看作兒戲。遂設些酒餚,拜獻天地,祭奠祖宗,設立盟詞二句,卻也不甚工緻,只得清壯可喜。那二句如何道:

願爲朝廷出力,不受枉法一文。

在都門耽擱,水元娶了一個繼妾,叫做侍琴。卻選了山東即墨縣知縣。他一到任來,催科委婉,撫字恩勤,除非是奉上批發,薄擬罪名,自己職行一概免供,真個是清官只喫一口水。他又吏情溫厚,吏才精敏,人命強盜,沒頭沒腦的大事,不知審出多少。我今表他一二逸事不載正史的,見他做官精慎之妙。

一日,有個鄉人攜生鵝一隻探望親戚,轉身小解,被人盜去。盜者狡猾,早已秤稱過了。鄉人追及,爭奪相毆。適捕廳胡伯聯來到,各稟口詞。胡總捕道:“鵝不能言,你二人各說鵝重幾何。”鄉人倒呆了,稟道:“半月前稱過的,四斤七兩。”偷兒道:“小的鵝是五斤三兩。”胡捕廳取秤一較,先擱在四斤七兩上,秤桿豁跳。移到五斤三兩,水也似平。遂將鄉人責了,反給鵝與偷兒。捕廳已去,而鄉人死不甘心,尚自結結扭扭。吉公適到,兩個攔街跪稟。偷兒將捕廳審斷稟上,鄉人惟痛哭哀號。吉公想道:“一個何等狡黠,一個何等樸魯。這個鄉人萬無非己所有而力爭不捨如此者。”吉公對鄉人道:“鵝之重輕相合,這鵝不消說是他的了。”又對偷兒道:“這鵝自然是你的,不知喫些甚麼,這等肥壯?”偷兒道:“糠粞之類。”吉公才問鄉人道:“鵝是他的了,你也猜猜這鵝喫些甚的。”鄉人道:“喫的浮麥。”吉公令取刀剖開食袋,止有浮麥而已。吉公對偷兒道:“怎麼並沒一些糠粞?”偷兒叩首允服。將偷兒重責三十板,枷號一月。卻是一個有名小賊,叫做毛甲首,一旦敗露于吉公之前。

不則一日,又有一個積賦韓林鬼,探個富室取媳,因其混亂,串入新媳之房,匿伏牀下。當夜兩個新人閉門上牀,未免綢繆燕爾,褻狎旖旎之語,都被這狗盜聽得個不亦樂乎。少頃新郎熟睡,鼾聲徹戶。盜者聽得牀上靜了,在牀下漸漸簌簌打點扒探出來。新婦還是醒的,聽得有些古怪,又礙着臉羞,不敢與新郎稱謂,以手盡力一推道:“牀下人響!”盜者寂然不動了。新郎道:“沒有。”新媳道:“還是取火照照。”叫醒了丫鬟,點燈一看,果有一人伏在牀下。當時叫起家人,拖將出來,扭到中堂,將繩拴起。正要打個下馬威,那狗賊登時生出賊智道:“列位不消動手,我非無故而來,是你家新娘子親口叫我來的,此女在家與我有奸,約我做親之日混到房中,許贈妝奩,且續舊好。”衆人聽了,一身冷汗,愕然大驚,疑信相半,欲止其口不能。房中新婦聞之,粉臉脹得通紅,有口難辯,只得懸樑自縊。虧得新郎救醒,一面安慰道:“爾若素無其事,此時死了,皁白難分,人反猜道:事果有的,沒臉對人,做此羞慚死了。若系賊口含血噴人,少不得昭雪冤情。今日一死,實系無辜。”新婦只得忍辱而止。舉家雖疑盜口污衊,愚下之輩,好不胡猜亂度道:“這事莫不有些影子,不然,他只認賊罷了,憑空嚼這舌根,又解不得自己罪過。”大家聽了,好生惶惑。叫做:

慈母三言變,曾參果殺人。

次日將盜送官,正在吉公手裏。盜者不待官府問他,將夜來之言照舊說上。吉公喝道:“昏夜入人家,非奸即盜,這是定律。你即認奸,罪無重科,只等拘到女子,就可畫供成招。”將盜收監,吉公退堂。到二鼓時分,點燭出來,密喚一吏,叫他如此如此。即於後堂叫出一個妖嬈使女,交與吏人。一面升堂,取出監犯跪下,隨叫帶來犯婦,也跪了。

吉公道:“奸無干證,今此女已提到,你兩人可直說來,免受刑罰。”女子故作嬌羞含吐,半響方言道:“犯婦閨門謹守,那有此事,可憐冤屈無伸!”盜者於燈下偷視,一個嫋娜女子,復以惡言侵之,說道:“你與我幾次雲雨,親口叫我出嫁之日,乘着人衆,躲在房中牀下,贈我金銀首飾,如何今日賴得乾淨?”吉公道:“姦情奸狀,歷歷無疑。”叫盜者跪到女子身邊,與彼親質。盜者就跪攏去道:“你與我通姦情密,叫我如此,今日不認,害我做賊招承,我死不放你。”女子只叫冤屈。吉公對盜者道:“莫不另有婦人與你通姦,與這女子無干?”盜者說:“與小的通姦已久,聲音學得來,面貌畫得出,是他,是他!”吉公道:“果是麼?”盜者磕頭道:“老爺真青天,是是是。”吉公叫將盜者夾起來,着實收緊,口供只是不改。吉公大笑道:“你還說是有奸麼?這是我衙內使女也。”隨叫使女起來進去,女子笑嘻嘻往後堂去了。吉公道:“我早料你偷盜是真。”喝令皁隸五板一換,不必記數,打死爲卒。不上一個時辰,嗚呼尚饗。正是:

三尺如爐法,昭雪海樣冤。

次日,女子的公婆父母,耽着一把干係,都到縣前打聽,只愁這事沒好結果。誰知這個青天,對樹剝皮已審明瞭,將賊處死。兩家人口望着縣堂公座只是磕頭。候吉公坐堂,焚香頂禮。看官們,你道這賊狠不狠,他恨女子促醒其夫,故生賊計。以爲認定和姦,即不爲盜,又泄其恨,令兩家構莫大之訟,畢竟這個女子人命開交。誰知造化撞着吉公,蝦不跳,水不渾,不費兩家一張紙,不要兩家一個人,女子之冤立白。假如遇個葛藤官府,只叫女子一到公堂,便有不可知的事了。看他神智不測,頃刻了事。一縣感激其明,三尺童子也曉得他吉照膽。正是:

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卻說光陰易過,不覺吉知縣已做五年,報了欽取,限日登程。他意同家小進京,一乘帳轎,去船埠頭僱倩船隻。只見一簇書生,騰倒一個船戶,那船戶發極叫冤。吉公已到面前,在轎子裏問道:“甚麼事情?”那班秀才搖旗擂鼓道:“我們相公去考,被建船家偷盜,與你鄉紳無干。”吉公道:“我是吉水元,可認得這個鄉紳麼?”大家聽得是老吉,就都有些觳觫之狀。方纔猢猻君子起來。吉公叫船戶並一干秀才,都到驛裏伺候。吉公坐下,五個秀才稟道:“生員到府赴試,就在其船作寓,乘生員赴試,船內盜去衣服玩器等物。”船戶稟道:“五個相公喚我的船,言過往回一月,斷定船銀十兩。今止二十七日,相公們要短三兩,故把盜賊冤屈小的。”吉公喝道:“相公們在船作寓,你係典守,如有失所,你卻何辭,你不曉得船不漏針麼?”船戶又稟道:“相公們有兩個管家在船照管的。”吉公不理,叫左右將船戶鎖着。吉公問秀才們:“有失單麼?”齊聲應道:“有。”吉公叫拿來看,只見一紙失單,無非是些道袍衣被香爐拜匣之類,內卻有端硯一方。吉公看了,點點頭道:“既是秀才,請教一篇。”即喚驛夫將五張桌凳遠遠擺開,隨便筆硯五付,白紙五張。吉公居中坐定,閒人一齊喝開。

秀才只道真個作文,好不技癢,寧神靜氣,坐以待題。吉公將紙一張,上寫“諸生可畫失去端硯之式,文字倒不敢勞。”五個秀才相隔坐遠,不能知會。延捱半響,只得各自畫個式樣。吉公一看,大笑道:“做秀才要掙出身,這樣無恥無賴,喪盡良心。使爾輩牧民,一定是個贓胚,把百姓嚼盡;使爾輩執政,一定是個國賊,把朝廷弄翻。如何一個端硯,倒有五個樣式?三兩船錢有限,可惜陰騭傷殘。”五個秀才面面相覷,就是啞子喫黃連,一字也回報不出。吉公遂叫秀才家人過來,分付道:“你的家主,每人都該十個嘴巴,今暫借你二人屁股代打了去,每人該二十五板。”家人喊叫討饒,已是拖翻在地,一五一十,一氣打完了。叫五個秀才報了名字,申到提學,發學降青。自此清廉之名朝野遠播,剋期進京去了。正是:

埋輪亦在都亭下,攬轡仍行甸服中。

吉知縣欽取到京,升了吏科給事。其時正德皇帝好不作呆,淫蕩失德之事,不一而足。吉水元奏章切諫,如石投水。他心中忖道:“怎麼能彀面見聖上,把聖上過失說個痛快,把攛哄聖上之臣個個處死,我便粉身碎骨,也是甘心!”

只見一日吉水元穿了便服,獨自一個盪到街上。見一個方巾華服,氈包打傘,背後跟着,卻正是六年前來問卜的米年,氣勢光彩,象個得時人物。吉水元慢慢跟他,他竟進院子裏去了。這院子是當今頭一座,叫做仙郎院。曲折幽敞,富麗之極。吉水元細細訪問,原來這個主子有個粉頭,喚作薛鳳兒。正德聖上時常到他院裏,寵幸非常。就把米年做了教坊司,目下威風,好不喝水成冰!吉水元回寓,對妾侍琴說道:“我要去訪故人,有數日不回。官府來拜,可回有恙未痊,不得接見。”次日差個長班,告了病假。晚上戴頂口帽,一領青布直裰,竟到仙郎院裏。叫道:“米爺在麼,道有故人相拜。”只見裏面,一對紅燭照着米年出來。作了個揖,問吉公道:“足下何來,高姓大號?”吉水元道:“學生六年前曾替老丈看命,許老丈非常富貴,竟忘之乎?”老米掌燈仔細一照,道:“是了,原來是江西吉先生麼?果然好命好數。我不瞞先生說,自討了那個婦人,果有非常際遇。”遂附了吉公之耳,說了半晌,道:“正要厚酬,來得妙,來得妙!”又說, “吉先生何不在此行道?”吉公道:“不瞞仁丈說,學生爲些沒頭訟事,逃來到此,不便出頭露面,要借貴院藏身躲難。且聞得說當今聖上常到你家,怎能彀使我見見皇帝怎麼樣的,便是三生有幸了。”老米道:“這個不難,室帝常與我們猜拳行令混帳頑耍的。今日是九月十三了,十五若是有月,決到這裏。只是要近前去,有屈你了,認做篦頭修腳的方好。”吉公道:“只要近着皇帝,不論,不論。”商議已定,就留吉公,叫老吉權認小名叫做福蠻。

果然十五大月,只見院裏各處張燈,異香燒得噴鼻。黃昏更靜,一簇黃門擁着一乘金繡紫紗罩幔車兒,直到中堂,走出一個龍行虎步的風流天子。卻是兩個小小黃門,提對宮燈照着,那幹跟隨都自去了。米年俯伏在地,迎接進去。吉公躲在壁縫張見,想道:“皇帝沒正經,怎到這個田地!”

不一會老米出來,對吉公道:“你看見聖上麼?”吉公道:“看得不清。”米年道:“你可在後園露臺側邊立着,我看機會叫你過來。”吉公依他走到露臺下候着,只見宮燈一對,正德聖上攜了妓女薛鳳兒,冉冉如天仙步來看月。

嬌似淡雲籠月色,姮娥態度不分明。

露臺上設着一張螺鈿交椅;一個瓷墩,一張紫檀桌子,上列香爐香盒,茶壺茶盞。米年隨即跪道:“教坊司米年,有事稟上。”稟道:“卑職新收得個修養小廝,叫做福蠻,特地朝參。”就叫福蠻過來磕頭,磕完站着。正德爺分付米年道:“已後是院中人都要分付他,不可把朕頑要事情傳將出去,使那班官兒多嘴多舌。前日有一個甚麼吏科給事,叫做吉禹。奏上一本,嘮嘮叨叨把朕比做桀紂,干係社稷,說朕幸院一事,桀紂尚不至此。十分大膽,好生着惱。朕要處他,閣老官兒道:他是天下第一清官,叫做吉照膽,個個怕他。只得饒了。明日朕要親自問他,問他在那裏看見朕躬幸院,塞他的嘴。”那吉水元在側聽得,驚得一身冷汗。心中想道:“誰料今日吉禹僥倖,都是聖恩寬厚!”一發感激,畢竟要回天挽日,以報主知。正是:

聖朝容直氣,敢惜萬言書。

略一會兒,夜闌月冷,掌燈進暖閣去了。吉水元忠氣衝起,促成一計。待人宿靜,向廚下放起火來。其時秋風正緊,煙漲火狂。吉水元竟奔暖閣,大呼道:“不好了!有火,有火!駕在何處?”只見丫鬟開出門來,道:“在這裏,在這裏”!吉水元認得是了,背上肩頭,從火中奪路而出。米年見他馱着,便道:“福蠻,你好好的服侍。”吉水元諾諾連聲而出。大家七手八腳將火撲滅。

正是路遙知馬力,果然日久見人心。

看官,你說吉水元忠義之心,直恁迫切,他肩了正德聖上,一徑往自己寓所。敲開門來,請他坐在居中椅上。一面打發人到仙郎院門首,知會接駕的人,可到這裏來。正德道:“你可是米家福蠻麼?虧了你了,明日賞你一個官兒。”吉水元叩首道:“臣已叨聖恩賜臣黃甲進士,臣即吏科給事吉禹,蒙聖洪慈,寬以不死者是臣也。”正德大駭道:“朕且問你,你如何也在米家?”“吉禹道:“臣聞虎不離山,龍不離海。聖上以萬乘之尊,褻身輕幸,火起猶是小事,萬一變生不測,誰爲陛下備卒然者!臣實爲陛下寒心,故不惜賤辱其身,沒入教坊,變名易姓,以衛左右。今日之事,大可戒矣。”吉禹伏在地上,直諫不止,繼之以哭。正德感悟其忠,說道:“朕以後改行易轍,知你苦心了。”說未畢,只見接駕人已到,就上紫紗車兒去了。時尚五鼓天氣。

次日,正德親拔吉禹爲都察院。嗣後上有邪行,每每憚其伺察,謂左右曰:“切莫使吉照膽知道。”

看官,你道吉水元做秀才時節,就是清操特立。及至登了兩榜,誓必“願爲朝廷出力,不受枉法一文”。事君治民,到底不離二句,此之謂不失本心之士。其妾侍琴生子,少年鼎甲,仕至尚書。遂爲豫章清宦世家。事載張凌崖《孤窗清夜錄》,語之最詳。演出公世,可以爲窮達二心者戒。

詩曰:

今古原無事,蚩尤造麴弓。

爲官須惻隱,匡主仗奇忠。

勁氣凌冬柏,清標百尺桐。

秀才天下任,何必貳窮通。

無無室著

第十五回 木虎爪對手翻冤 金套頭單詞罹禍

天理黑如漆,人心獨作狡。

不畏鬼神糾,卻是循環巧。

色色佔便宜,誰飢誰獨飽。

算子到頭來,請君去點卯。

說話人生,惟有一時氣湧最難平靜。氣之決裂,結成多少生死冤家。古今以來,那有盡頭。我勸人在氣頭上,略略轉想,一概橫逆之加,都可耐得。古人說得好,百忍胸中有太和。又有那認真客氣的,便遇些少沙澀,也象硫磺發焠,爆跳如雷,只圖個一刻燥脾而已,遑恤小忿釀成大禍。若是旁人善於救正,緩緩比喻,借譬開銷,或者也能挽回少許。

若用真正道理,真正情義,危言正色,極力阻攔,怒氣方衝的時候,不以爲迂腐,則以爲壓他,非惟不能勸化,反成火上添油。若到手下奴僕而上,直是一句罵死,一下打殺,方纔暢快。更可恨者,幫閒篾片在旁,還說打得該,罵得好。及至打出禍來,趁勢騰挪,於中取利。卻不道人命關天,身家干係。專一使氣的老先生,也須慮其一二。俗語說得好:“酒醉打死人,醒來悔不得。”小可又有《莫須氣》在此:

氣,氣,氣,你氣我不氣。當氣而不氣,世事如兒戲。

打我不是真,殺我頭生蒂。莫須氣,莫須氣,且看當場演甚戲。

雖然偶以些小事,至於馱刀弄杖,直到人命結煞,又是夙孽前冤,躲避不去了。小子久客楚中,眼見一節奇事,冤債相償,卻象迅雷,令人不及掩耳。不上六年,冤冤輒盡,事可寒心。正叫做:

有冤必償,無施不報。

既如此說,難道惡人作惡,畢竟沒個自新之路了?非也。惡有幾等惡,若到人命田地,這可是兒戲當耍的!卻說唐朝貞元年間,有李生者,家住河朔,少年輕薄,好俠任氣,年二十餘,椎埋胠篋之事不則一遭了。後方折節讀書,累官至深州錄參軍。曉諳吏情,精明公幹,風儀談笑,事事出人,太守雅重之。時王武俊帥成德軍,恃功凌物,郡守鹹患之。嘗遣其子士真巡屬郡,至深州。太守曲禮士真,選聲開宴。以李參軍雅擅談吐,差快人意,屬其侍席。士真坐定,一目李生,色甚不平,少頃間,士真愈怒,喑啞叱吒,無復主賓杯酒之意。太守懼,莫之措。李生則汗如雨下,口不攝杯。士真敕縛李生,即刻械獄。守獄吏密訊李生曰:“君貌甚恭,未嘗取忤王君,般勤酬獻而變生非常,前日寧有別隙耶?”李生悲泣久之曰:“事由前孽,適今邂逅耳。某少貧,好與遊俠,曾偶綠林。一日遇一少年,巨囊獨行。吾豔其資,排墮千尺懸崖。得繒百餘,家瞻折虧,資郎仕此。及今二十七年矣。昨夕王公之貌,乃吾昔所殺少年,一見愧惕,延頸待戮而已。”有頃,士真醉悟,命即獄收斬。李生首至,士真熟視而笑。且告太守曰:“李生亦無罪,但吾一見之,遂憤恨難平,殺之後快,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守乃密訊其年,則二十有七,蓋李殺少年之歲,而士真生王氏之年也。

然則佛氏現世之報,豈獨李之與王乎!偈曰:

衆善奉行,纖惡莫作。絲忽釐毫,老天不錯。

卻說萬曆末年,湖廣嶽州府慈利縣鴛鴦浦上,有一富翁,姓言名淵,字子龍。起家素封,半耕半讀,年餘而立,不曾入學。農賈之業,卻又不肯怯氣,乘三殿起工,納資克附,大號工生是也。生平溫飽,癡癡自足。說道讀書,取其上口而已;說道識字,取其應聲而已。以此正經朋友,也沒一個理他。他又性頗尖吝,獨拄喪門。家中有一書童,叫做仲夔,照管帳目。言淵小有聰明,但口吃肚算,倒也不差。

只有石門學秀才金乘,字孚吉,家事蕭條,因而蔑片,兩個稱爲世盟。金乘以薄有才名,與嶽州知府宋歡最相結納。也便帶挈言淵拜門生,通線路。言生金生雙吹雙打,言破鈔而金附名,足恭肥拱。宋公也黑心公道,好象瞎倉官收糧,銀盃綵緞,八大八小,只是個一概全收,落得撮蠻小的用用,倒作成金生掇臀捧屁,季考月試,時常摸個把一等。衙門中便假託熟起來,穿堂內外,就是娘房裏一般。老師門生,門生老師,編成一片。就是見了典史巡簡的人,他也火滾親熱。大兄小弟,替他喫茶呷酒,行令猜拳。衆人見他肉麻者氣,久而厭賤起來。取他綽號叫做“金套頭”。老金還道自己在行,終日在衙門纏帳。正叫做:

鄉民不識吾輩蟲,做窠倒在府縣中。

點卯公呈切己事。扛幫打詐一帆風。

卻說言淵家計頗饒,中年無子,也常思量置婢買妾。但正妻江氏假寬不容。況言淵又只財帛上棱,兒女消息也不甚勤緊。一日到夜,不過是督責耕種,比較收成。每當谷熟豆黃,黎明月上兀自巡行阡陌,恐防花息被人侵盜,以此佃戶長工沒縫下手。家中得力管事叫做黃中,將使女湘奴配與。田頭地腦,豆息蠶租,是他一把撩成。只是有兩着毛病:

既喜三杯矣,兼之酒下焉。

又喜的病還好醫:

淡黃甕熟,便是玉液瓊漿;

躐蹋村姑,看作單眉細眼。

雖不破甚錢財,卻也支吾費事,佃戶男男女女,都是黃中通家。少不得時年節下,彼此桃來李答。俗話說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又道是:在山靠山,在水喫水。所需用度,不過在田地花息,上七上八頭穿底。

時當秋收,言家自種田地計總百畝,熟而且肥,黃中早早看相。當不得言淵五更鐘響,茶水不沾,一個轂轆,便向田塍周圍審視。量頭估腳,某坂幾石,某圩幾鍾,都也摘草算命。曉得黃中有些毛手毛腳,卻又少他不得。時常告訴金乘,金乘再沒句解勸,只叫送縣送府,肥打肥鞭。黃中正苦沒處下手,心生一計,有意無意在家佯言道:“新近檳榔洞茅崗寨自晝虎行,喫人不算,四散出來,早晚好不利害!”言淵無心聽得,心上一跳,怎當他:

錢財是性命,性命是卵袋。

畢竟放心不下,早晚依舊照管,只比前略略稀疏。黃中乘虛搠空,小試行道之端。言淵知道,氣得直挺。忍耐不住,便向黃中大呼喊叫,擊擊聒聒,說他管事不當心。黃中假意畏縮,說道:“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畏虎!這般蜚蜚揚揚,張家嚼豬,李家拖狗,起早落夜去看,性命可是鹽換來的!”言淵一片一聲,亂嚷起來:“虎在那裏?青天白日,搗這大鬼,終不然虎餓得緊,連豆兒穀子一齊胡亂歇喫落去了!”

黃中沒得回覆,心中思忖:“不爲長便,人急計生,事難巧出。這幾日來,家主聞說有虎,畢竟不敢早去,分明膽怯光景。何不趁此機會,顯些神通!”遂將松柴一段,梢頭雕做虎爪。大大朗朗,向自家田塍道上、界溝坂址,如《西廂記》上法聰和尚摹寫鶯鶯腳跡,扭來踅去,毛確些身法步數,或稀或密,一拄兩拄,滴滴團團,中邊皆有。回來將虎爪藏在自己房門背後。正是:

目前不見斑斕虎,爪跡蹄痕事果奇。

只見次日天尚未明,黃中假做出門跑回,故意抱頭鼠竄,抖做一團,寒寒噤噤的說道:“爹說虎是搗鬼,如今滿田虎爪,驚得魂不附體。”言淵果信,直等日高正午,帶領長工,肩着鋤頭鐵鎝,篩鑼擊鼓,去看虎跡。果然個個伸伸舌頭,反替黃中恭喜。

說話的差了,老虎難道獨怪言家,只在他田裏安身,故此腳跡滿田,只要等着言淵,囫固吞他下去?且別家田天田地,並沒一些口口。看官有所不知,一班長工都是愚蠢,再沒轉想。且落得這個因頭,大家晏起早歇。就是言淵,身命爲重,也恐變生不測,便不十分細想,匆匆而歸。唯有仲夔東張西望,揣摩虎爪來蹤去跡,暗想道:“如何獨有我們田地,多少老虎,勻勻擺踱,別家竟無一腳之跡?且昨日才說有虎,今日就到我們田裏,豈虎亦是老黃親眷,一叫飛風便來!”時常悄悄破與言淵。言淵着實容心,到得花息上棧,十歉其七,終日與黃中擂碌,但不得把柄,終無拿捏。

言淵一日偶從黃中房首經過,聽得飲食之聲,卻是憎嫌肉淡,嘮叨魚苦。言淵笑道:“兒好受用!”一腳踢開房門,只見房門背後骨碌碌滾出二尺長一段圓柴,半節青泥裹緊,仔細一看,乃是雕的虎爪。言淵恍悟仲夔之言,怒兇膽惡,豎起木虎腳,連頭帶頸,疾喇一聲。黃中一個倒栽蔥,合拍跌翻。但見背脊骨上吸吸的動得兩動,嗚呼不活了。古人有幾句勸得好:

爲人多積善,不可多積財。積善成好人,積財惹禍害。

石崇當日富,難免殺身害。鄧通飢餓死,錢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說積財好,反笑積善呆。

多少有錢者,臨了沒棺材。

湘奴見丈夫尚饗,哭得發暈章不歇。言淵慌了手腳,飛跑出房,忙寫一字,叫仲夔進城,請金相公來商議。金乘聞呼飛至,見言淵目瞪口呆,只見黃中屍橫在地。金乘即便開口道:“事不宜遲,一面備口棺術,一面慰安他的妻子,許他終身厚待。”黃中一子,方纔數月,許他大來婚配,撥產千金。湘奴自料主傷僕命,律無抵償。又且女流子小,不得離窠做事。因而含悲入骨,將機就機,乘大家手忙腳亂,密將虎爪塞在自己枕頭內。對屍默誓:待子長成,拆枕報冤。看官們,你道這樣冤結,怎樣解釋?有解冤經在此,靜心的聽:

勸爾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人解不徹。若將冤解冤,如湯去潑雪。

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蠍。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我今此懺悔,各把性悟徹。

照見本來心,冤愆自然雪。仗此經力深,薦拔諸惡業。汝當各託生,再勿將冤結。

不料,三人口闊一尺,登時傳出:言家打死家人。里長口年,哄到言家,大肆“言乍”。又虧金乘鑽到府裏,將五百兩松紋舊規船兒錢,零碎使用,一齊送與知府。宋公出票收屍。又連了兩個結盟兄弟的差人,老金上下兜收。頗有滋味。後手圈兒落得個昏頭搭腦。內裏也是老金主張,同仲夔扛屍入棺,據蓋釘好。只是前門衆人洶洶,把截門路,只要撳住棺材,做個把柄,控告上司。且言家後門臨河,河對稠密人家,衆人料無去處,棺材插翅難飛。不防緊對言家後門,其家叫僦兆思堂,是老金學生家裏,金乘行財賄囑,乞其方便。未免使些先生勢頭,定計說通。假意前邊竭力調停,後邊叫仲夔下落實梬厚門七八大扇,路黑人稀,將棺材渡過兆家,一溜煙出去了。離有六七里地,一把火燒得絹光。只黃中骨頭,仲夔憐而拾之,安在古梵庵側牆上。前邊衆人不識局面,尚自喧嚷,不知後邊這般。言淵知事已光鮮,便嘴巴鐵硬。衆人知已走爐,炒菜當肉香,假託手罷了。

事已漸冷,只是金乘倒替言淵捏把干係:打死黃中之事,都在仲夔肚裏,一日因與言淵說道:“事雖如此,還有三件大可慮。”言淵忙問道:“那三件?”金乘道:“湘奴雖系婦人,與黃中多年夫婦,身死非命,淡淡慘傷,恐此中叵測,怨深口緊,一大可慮。”言淵解道:“黃中貪戀外色,於妻自應薄情。”金乘又道:“黃中死矣,一子雖孤,長成知此,寧不刺骨!”言淵解道:“不上歲把一丟水皮泡兒,閻羅王的點心,也不計較。”金乘又道:“此事首尾,都在仲夔,仲夔見此,豈不兔死狐悲?萬一拿捏起來,一五一十,連我也是幫謀殺命了。”言淵聽到這句,篤的一跪。金乘道:“一不做,二不休,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不若一發結果此小。”兩人議定,如此這般。

一日將晚,言淵寫字,叫仲夔連夜送與老金。到得金家,已自上燈。金乘心照,分付夜飯,好酒灌他。仲夔人事不知,解其腰絛,一連三轉,縛住喉嚨,料無生理。恐人認得屍首,將臉上油煤塗滿,草荐卷裹,馱他撇向僻處。不料絛是絹線,三四轉結,醉人喉氣呼吸力大,結已漸松。仲夔氣急掙醒,知墮計中,急將絲絛折散,臉上一抹,油煤臭穢。知是家主懷着鬼胎,下此毒着。若在言家,終落虎口。捱出城門,洗淨面孔。喜得身邊尚有小錁,逃難到京。言家不見回來,只道結果過了,那知:

空施八面網,猛虎已離山。

其時九邊大亂,勤王兵將雲集京師。邊報略緩,旨下各兵調省留鎮。有一川帥鄂幼鵬,保寧劍州人士,現調湖廣嶽州長沙一帶鎮守。但此帥力浮胸塞、筆重槍輕,出個曉示,要招募書記,仲夔呈進腳色手本,鄂帥喜他是湖廣人,一見收用。試其誠實,待以腹心。擇日率兵臨鎮,帶有千餘家勇,駐紮嶽州。此時官府百姓,深以爲憂,主意申文,請在各縣郭外駐紮。慈利城外,言淵稱富,恐怕兵丁擾害,囑金乘設法挽回。金乘即假公濟私,創詞公舉,自作呈頭,順帶百姓管賢士等,恭請帥府進城,保障地方等情。宋太府正在難處,恐安插城外,地方廣闊,難於控制,不若箍在城中一處。卻不知金乘別有心事,順便在新臨武官撮空討好,地方利害與他何干。

太守將金乘士民呈詞申到鄂府,仲夔拆看,愕然大驚。只有兵要進城,有司卑詞球駐郭外,豈有胡塗如此的!又仔細把呈子一念,念得開張,便是金乘呈請進城,保障軍民兩便。仲夔倒一身冷汗:“這個呆暈飯,緝喉謀命之仇,沒處抓尋償抵,今日自來送命了!城中百萬人家,那個情願兵馬進城?知道此呆所稟,一人一人指頭也拓死了。”仲夔不慌不忙,稟上鄂帥道:“府有申文,當從民便。且我們鎮守將士,不比客兵,三兩個月拔營開交,正當開心見誠,與民親切。見得我們進城,據有士民公請,做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樣子,豈不冠冕!”鄂帥大喜,即寫了碗大的告示,併到條迴文,一齊封好。宋太守開封,抄貼城市。

城中鄉紳百姓,見告示有金乘名字,知此人素行鴞鳩,衆人立刻創議,火把爲號,一擁上千,將金乘前後三間住屋,不分親疏,黑騰騰一焰燒起。次日火熄,衆人尋出金乘屍骨,亂踏亂蹍,恨不得磨粉撥揚。可憐昨日金乘活八八的,尚在府前指天畫地;拖着一身四件素萊,老大人長,大宗師短,霎時間做個筆管煨鰍故事。那四件素菜是甚的?

巾是紫菜,衫是腐皮,靴是木耳,絛是芋艿。

卻也怨不得別個,秀才們自有本等常業。其有餘之士,正該延師取友,望上進取。便是不足的,或是認真處館,縱是目下束脩涼薄,館地費手,不容易結得個館緣,我便代人傭書抄錄,呷碗薄粥罷了,何至好歹就往府前一跑,呈子手本事發,這是天上人間第一等一名不長進的了。你看金乘如此報應,那知是仲夔略施小計,報冤討債,絕不費力。

其後鄂帥仁慈,知此一節,巡行往來,競不常駐,兵民帖然。

金乘已死,旁人吹毛求疵,漸漸侵及言家。地方正恨舊日人命詐不痛快,巴不得藉端生事。言淵着急,留些家人長工看守住屋。連忙收拾家小,避在餘餘村莊。

此時言淵有子,幸已四歲,乳名通理。此乃言淵恨自己文理不通,祈保兒子不要肖父之意。此言且按。其先黃中兒子周餘病歿,湘奴撫枕淚零,嘆口氣道:“這報仇雪憤之事,多應沒帳。”唯有言淵暗暗歡喜,以爲虎爪一案,寒灰不復燃了。江氏將通理要湘奴接乳。可煞作怪,通理四歲,早晚只是跟定湘奴,對着言淵夫婦一些笑影也無。自言淵搬在莊上,中樓安置江氏,側樓湘奴做房,樓下即是言淵書房。貼壁樓板有一塊破洞,直望底下,下面鋪一小榻,飯後言淵坦腹,通理又喜在洞口張笑。以此言淵在下,百般引誘兒子,聲叫聲應。言淵以兒子才方認父,好不歡喜,率以爲常,略不介意。

其時五月天氣,天方出梅。湘奴收拾衣服漿洗,見枕頭油膩,拆開浸洗,倒也忘卻虎爪,不料拆開忽見,哽哽咽咽不歇。通理不知長短,一見這木虎爪滾將出來,抱來做兒做女。倒是湘奴恐防惹事,奪過要藏,他便大哭起來。且喜得樓上沒人來往,聽他頑耍。一日合當有事,言淵數盡,正在榻上睡濃,通理在洞口,叫長叫短,底下不應。通理將虎爪往洞下一塞,手輕勢重,一溜到底。剛剛正中言淵太陽,皮肉腦漿,打作一餅肉醬。可憐一霎非命,阿喲也不叫出一聲。湘奴正要搶抱,已是萬不及了。叫做:

檐前滴溜水,點滴不差移。

出乎今反爾,冤冤奇又奇。

湘奴飛風哭報江氏,江氏跑來,看見木虎爪在屍靈側邊,就如血淋淋漬的無子東瓜。湘奴慌作一團,不知主母如何發作。江氏知是兒子誤傷,且當日打死黃中,說是木虎爪,連江氏不曾看見怎麼樣的。今日巧巧不是別件,孩子手裏偏將此物塞下,打死父親。重重迭迭奇冤,分明是黃中來歷。不然這件行兇物事,牢牢尚在。況且當時衆人怎不收抬過了,留到今朝作祟。那裏曉得一向卻在湘奴枕中。江氏怨苦不得許多,只是口口聲聲唸佛。

後來仲夔風聞言家奇事,又以黃中屍骨經手,竟自辦吊到莊。把上項事情彼此說明,滿堂痛哭。仲夔指引湘奴夫骨所在,祭奠埋藏。江氏道仲夔頗有情義,依先要他回來照管門戶。仲夔慨然,稟了鄂帥,鄂帥厚贈令歸。

江氏撫着通理,時常把這事痛哭動他。他如悟豁前因,百依百隨的孝順江氏,自不必說。每當悽風苦雨,死忌生辰,必跪在言淵小榻之前。痛自刻責,號咷叫躍,淚出痛腸,如不容死。後來成房結果,竟成一個終身純孝。嗚呼善哉!言淵之怒黃中,未嘗有必殺之心,而信手一擊,死不復生。斯時豈暇復有身家之慮哉!一時氣湧,無所不至,是以君子養氣,忍之須臾,乃全汝軀,所謂氣是胸中一把刀。不醒居士乃作偈,偈曰:

怒是心頭火,火發不由我。

臨事肯三思,免得禍患大。

意外逢侵凌,彼自仰天吐。

設機害他人,如蠶絲自裹。

日日結冤家,冤家何日楚。

咦!道人終日笑哈哈,省得難來沒處躲。

不解道人著

第十六回 梨花亭詩訂鴛鴦 西子湖萍蹤邂逅

天長地久訴綿綿,此恨無窮無極。解意鶯花春罷冷,些子殘膏誰惜。破閣騷人,歧途情叟,惹起閒嗚咽。斷腸一望,暮雲千里重迭。

說起金谷園中,長殿裏無限風和月。縱是下場收拾早,爭似虎跑狼齧。昔日貞娘,今時某氏,一樣啼青血。借題作案,費餘許多饒舌。

古往今來,人都說那愛色的心,是鑽皮入骨,隨他五牛六馬也拔不出。我卻笑着這一句話,還是那愛才的心鑽皮入骨,真正五牛六馬拔他不出。怎見得?他那愛色的,因色兒正在好處,兜着眼兒便愛了他,一場風雨,兩朝霜雪,那色漸漸退了,這愛便不覺的減了幾分。只有那才,萬古常新。風雨也打他不壞,霜雪也淹他不爛,越看越有滋味。這個愛,在魂裏夢裏婉婉轉轉的想着他。便是男人有才,男人也愛那男人,女子有才,女子也愛着女子。況那才男去愛才女,才女去愛才男。

看官,你道這個愛,叫我怎的形容得出。只有那個楊越公身旁的一個紅拂妓,看見那個李藥師來參謁,三言兩語,便曉得那藥師是天下奇才。他一謎的便愛了他。傍晚便扮了個打差的官兒,一徑的到他那兩明巷下處,成其夫婦。扶助藥師,後來果做了一品夫人。若把那尋常婦人,自然有許多顧忌:生荒的,怎好去相親他?又道:羞答答的,怎好去跟隨他!念頭一錯,便把一個李藥師掉下了。除非那真正才婦,方識得那真正才子。

話表蘇州府吳江縣有個廣文先生,姓張,名翼珍,字宿直,中年喪偶,脫灑不娶。單生一女,名喚麗貞,小字惜奴。那宿直家資頗饒,屋旁隙地十畝,盡種梨花,於中高築基址,構一亭子,即名梨花亭。其餘畫廊修檻,粉閣雕樓,聯絡佈置,就是那仙人瓊島一般。正是:

重重疊疊好樓臺,香雪菲菲十畝開。

着意留春春欲去,問春卻爲阿誰來?

卻說那張宿直的女兒惜奴:

已屆佳期,未曾許字,竊弄文墨,試染丹青。且體裁豐於月拱,傳神寫影於冰壺。插花剪柘,接將墜之春;燒蠟吟篇,續甫明之夜。焚海南之沉水,烹洞頂之輕漿。當此豔陽滿目,春緒撩人,開遍海棠,桃李無言先落;啼殘杜宇,鸝鳩有夢還驚。芸芸芳草欲埋輪,滾滾楊綿亂隨馬。深沉院宇,酷如空谷含香;巍迥垣牆,逼似杳宮墮翠。

那個惜奴,嬌嬌倩倩,在那閨閣裏因春感情,悶悶昏昏。也不去拈弄針線,也不去翻閱文史,春光九十,都被沒情沒緒的心事逗遛過了。只是搭伏定鮫綃,在枕頭兒上打盹。

卻說那個張宿直,見梨花大開,分付擺下酒席。叫人去請了幾位詩客來,要做詩喫酒。請來的是那幾個?一位姓徐名全,字備人。一位姓錢名彥,字諒夫。都是本地風雅文士。一位是個和尚,法號採公,齊都到這梨花園裏。宿直出來相見,分賓抗禮。不一會,擺設酒饌,大家照量飲酒。正飲之間,只見沙沙沙一陣東風,吹得那梨花紛紛揚揚,卻似旋風雪片悠揚婉轉而下。那個錢諒夫拍案高叫道:“妙,妙!真是奇觀也。”張宿直遂笑道:“有此美景,可無佳句乎!”

那採公和尚道:“說得有理,快取筆硯來。”小廝們捧了文房四寶,放在一張香几上。各位離席,援筆在手。先是採公倡詠,詩曰:

十年枕上不聽鶯,滿眼梨花是舊春。

多謝主人抬冷客,此花宜種在山門。

次是徐備人賦就了,詩曰:

皚雪瀰瀰壅小亭,怕他風舞一園春。

玉人休向欄西坐,月下郎歸沒處尋。

再是錢諒夫詠墨,詩曰:

夢裏曾遊姑射壺,八分瀛海二分蕪。

爭如一座張公宅,十畝梨花香雪鋪。

宿直看了,稱賞不盡,即命小廝粘在亭上,爲梨花寫照。大家又坐了喫酒,喫得個盡興,直至昏黃月上,歌詠而散。

原來那惜奴小姐有個侍兒瓶芳,也是風流唧溜的使女,看見惜奴神思蕭索,遂去報與小姐說道:“園內梨花大放,昨日老爺在梨花亭宴客做詩,小姐去遊玩一番,也拖帶瓶芳去看看。”那惜奴正在春恨縈懷,答道:“看他怎麼?”瓶芳又道:“一年一度,俺家梨園,好不人人羨慕。無數遠客都來借觀,到是本家,竟不寓目。”遂笑了一笑道:“小姐只怕一個俗字兒難免。”惜奴遂嘆了一口氣道:“不去看花,名爲俗物,若去看花,斷爲愁鬼了。”瓶芳又道:“姐姐,你既淹通詩史,昨日那班詩客,也不可不去評跋他一番。”惜奴聽此一句,兜着他愛才的心,便道:“如此,我和你便去走一遭。”兩人閉了香閣,款款而行。卻是:

嫋嫋婷婷踐綠苔,春風一徑小園開。

游魚躍藻驚人語,立鳥遷枝曉客來。

到得園亭,那惜奴打眼一望,那些梨花紛紛揚舞似雪,不覺魆地傷心,數行淚下。瓶芳妮子卻來笑勸。兩人步至亭上,這三首詩兒,端端正正的粘在壁間。惜奴唸了一遍,遂道:“果是宿名風雅,好詩才也。”那瓶芳道:“三詩果然都做得好,姐姐品題其中,又誰爲最?”惜奴道:“採公是個和尚,他的詩意,自是不粘塵俗,固別有妙處。諒夫口角亦雄肆,大約其人豪邁而軒舉。獨有備人之作,最爲得情,直將梨花神髓,於有意無意之間託事詠出。兒家最愛他後二句雲:‘玉人休向欄西坐,月下郎歸沒處尋’。是鏡花水月文字,讀者味之,旨在言表。細看此人,真是情人,真是韻士。”又嘆一口氣道:“若才情如備人徐郎,兒家願爲之執帚矣。”瓶芳解得惜奴情熱,遂笑道:“聞知這個徐郎宅子,去此不遠。姐姐你既慕他,待小婢造到他的書館,索他的集稿來看何如?”惜奴道:“如此固好,只是往來宜密,不可使外人得知。”瓶芳道:“儂自然小心謹慎,不須姐姐分付。”兩人在園中徘徘徊徊,又看了一會,歸到香閣去了。

那知那個徐備人,原是個風流才士:

他祖父曾叨宦籍,兒孫便守貧廬。雖然飽讀三冬,未曾榜收一第。拈花弄柳,少年場上抽簪;斗酒分茶,壯士儔中打馬。囊青琴,掛綠劍,賦天涯之遊子;踐黑履,戴黃冠,稱市上之散人。詩學不讓全唐,文情直媲兩漢。落花磯上,坐來拂拭舊衣裳;點翠池頭,步去拖翻寒樣影。鬢絲颯颯類青荷,腳線微微墜紅豆。分燈鄰壁,脫帳底袍寬;觀海魯門,低饔頭齏合。席上有琴,猶未幃中聽燕;堂前納履,何時間內乘龍?

那徐備人正在書齋裏翻閱文史,只見“呀”的一聲門響,走了一個花撲撲的女郎進來。備人一見,閃了一閃,疾忙施禮,這女郎也回個斂衽。兩邊坐了,備人問道:“敢問女郎尊姓,有何事由,光顧小齋?”這瓶芳笑道:“賤妾姓張,名喚瓶芳,梨園亭主人之侍兒也。”備人省道:“啊,是張宿直先生宅眷,小生失敬了。前日取擾令主人,尚未裁謝。”瓶芳道:“多有慢來,烏足爲謝!主人又蒙官人贈梨花詩,在家時刻讚歎。”備人道:“小生一時提筆,句調甚俚,不堪再玩。”瓶芳道:“賤妾亦粗識數字,官人此詩,音韻清幽,梨花神貌宛然。不但賤妾醉詠,即主人小姐得官人佳句,如獲珍寶,稱詠數四,仰慕如渴。”備人笑道:生俚句,見賞於女娘已爲奇矣。又復見賞於令主人之娃,豈不殞福!敢問令主人之娃尊表?”瓶芳笑道:“名麗貞,小字惜奴。今不自揣,先有獻羞一緘奉達。”說罷,遂在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備人。備人笑欣欣的接了,拆將開來看,上寫着甚的?

妾張麗貞斂袂拜緘於備人徐郎文閣:素非達面有犯獻羞,頃見瑤篇,曷勝蓬鬢,特遣妮子悄來心輸慕悃。若不見卻,出所盡藏,使妾詠之奩邊,如見君子。昨來梨花,都委春事闌空,賴有郎詩,竟不凋謝。  麗貞再拜

備人看了,神魂飛越,遂道:“下里微吟,何當大雅,得蒙不棄,真絕世奇逢也。拙稿固多。但未錄出,自當盥寫呈覽。今有回緘,即煩女郎轉達。”說罷,即援筆書寫:

鄙人徐全,殷勤拜答惜娘妝次:梨花小詠,孰料見收,又復惠緘,恍如夢接。頃欲索我塵橐,固自糜繁,尚未詮次,焉敢遽達。容一二日,手錄款誠,以聆芳教。諭以詩存花謝,情旨良淵。僕非菲流,翹盼來日。所懇奩香,諒不終吝。  徐全再拜

備人寫了,即將花筒封好,遞與瓶芳。瓶芳笑道:“官人真應酬得快也!”遂辭了出戶。備人溫溫存存送了一程,小兩人各自歸了。

卻道好事多磨,備人有個逐出家奴,叫名戈二,好的賭博喫酒。在這吳江縣裏,專一不守本分:

日間在街頭亂撞,夜裏到廟角一蹲。處事酒擦將去喫他幾碗,拉份子做頭腦抽他幾分。酒醉後不管人揪髮便打,任官防判他個笞杖流髡。鷹嘴鼻,挖人腦髓;鶻子眼,見不得白璧黃金。卻是個癩蝦蟆隊裏的好漢,臭蛆蟲堆裏的鑽精。

這樣一個身段,故此那備人不敢用他,打發在外。一日這個奴才思量舊主,要備人收留複用,急溜溜的走到主人家中。備人卻好採和尚相招,同錢諒夫到那寺裏清談,不在書齋。這個奴才在那裏候着。

看官,不好了,不好了!冤家兒路窄,誰知那個惜奴一向慕徐備人之才,願侍中櫛。忽聞父親有受楊家聘的意思,心下着了急。寫下一封書,令瓶芳約備人今晚在梨花亭相會,同奔他方,以成夫婦。那瓶芳捧了這一道靈符,火速的撲到備人家裏來,適湊備人不在。這個奴才原是個猾賦,見單單一個女郎來,畢竟是官人的相與了。將計就計,言三語四,應答如流。那瓶芳等了一會,不見備人回來。心裏又要去和惜奴收拾,打點逃奔的事情,真是一刻三秋。這奴才見他着急,一發在心,問道:“姐姐不消急得,我官人原分付我的,說有一個娘子來時,你在此接待,我傍晚始歸,有甚說話,叫你對我說了便是。”那瓶芳到也是斟酌的,心裏轉道:“此話如何便好對他說?況我前番來,又不曾見他,此人也不知是徐官人舊有的,新收的?”又忖一忖,向戈二道:“也罷,我要回去有事,今有書一封,交與你,待官人回來,你即進與他看。說書中的話,不可有誤。千萬千萬!”說了,將書交與戈二,他自急槍槍的歸去了。

這個戈二奴才,持書在手,口裏自言道:“我戈二不要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方纔這個婆娘,明明是人家的一個侍女,必與我官人有私情往來。我不免拆開他的書看,便知分曉。”就將書“沙”的一聲扯開,念道:

妾張麗貞,致緘才郎備人文閣:梨詩醉目,密裏潛通,正欲抽敘詠歌,以訂白首。忽聞家君謬許,納聘一朝。妾一思之,魂魄雙墮。有才如君,怒執巾帚。訂以今晚,在小園梨花亭上相會,即便出遊,從君遠去。唱予和汝,生死無辭。萬勿爽約、使妾永恨。  麗貞再拜

那戈二唸了一遍,雖不大解文義,卻也曉得是約他的主人同逃的意思。魆然自省道:“啊!梨花亭上相會,只有張宿直那老兒有個梨花亭。書上張麗貞,一定是他的女兒了。方纔來的,是他的侍婢無疑了。且住,我要官人收我,恐他未必應承。況我此來,官人又不得知的。我不免竊了官人的衣巾,先僱了一隻船在河口,至晚走到他家那梨花亭上。待這兩個婆娘出來,身邊必有銀子,連夜拐他下船。一帆風扯到杭州,下了江船,竟到溫州住地。溫州是我的故鄉,怕做甚麼!只是一件,方纔這個丫頭,認得我的,萬一在船中作起怪來,怎麼處?啊,是了,我當晚下船,不由他廝認,先和這兩個婆娘雲雨破了,怕他不從!教他啞子喫黃連,有苦也說不出。”說了竟撬開備人書房,偷了備人衣巾,又偷了些銅錢銀子,竟去河邊僱了船。正是:

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那瓶芳妮子回來,匆匆忙忙向惜奴說了:“書付與他的隨身小廝,徐官人回來看了,一定如約。我們打點了,在梨花亭上等他便是。”連忙收拾些釵奩珠釧並軟細衣服,兩人黃昏時候,悄悄的離了香閣,竟在梨花亭等候。只見那戈二頭戴了備人的一頂舊巾,身穿着備人的一件舊服。那瓶芳早已把園門半開,他竟大踏步到園裏來。黑婁婁的在亭子上相見,大家行了一個札。兩個妖嬈竟隨了這戈二,出了園門。走了數十家門面,就是船埠。那戈二把這兩個引進艙裏,叫船家駕櫓便搖。這一夜間事,罷了,罷了,不可言說。

濛濛天亮,瓶芳打眼一看,卻不是備人,正是這個奴才,嚇得呆了。惜奴慚恨欲死,對瓶芳道:“你怎的做事錯了,誤我終身,怎麼處,怎麼處?”慌慘慘掉下淚來道:“我不如跳在水裏死了罷!”瓶芳道:“姐姐,事已如此,說不得了。誰知落在他這個圈套裏邊!我們且忍耐着,看他載到那裏去。若到個通都大邑的去處,我與姐姐喊告官府,自然有個報仇的日子。若此時死了,備人徐郎也不知道,到死得冥冥無聞。”惜奴想一想道:“你也說得是。我和你爲徐郎出來,落了他這惡圈套,總是一死,便耐了幾日,伸告官府,報了這個仇,然後明白死罷!”兩人商量計較已定,在舟中不過面面相看坐着,日不解帶,夜不脫衣,隨那強徒百般甜騙,他兩人只是不睬。叫做: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卻說那個張宿直老兒,知道女兒和瓶芳走了,喫了一個大驚。走到他房中去搜檢,在妝奩裏拈出徐備人這首梨花詩,並這一封回書來,看了才省道:“啊,原來隨了這個狗才去了!我到平昔重他的才學,他便做出這狗彘的事,拐了我的女兒去!”憤恨不平,竟做了一張呈詞,向本縣陸知縣處,告了徐全。陸知縣即刻差人去拘。

備人正和那採公和尚、錢諒夫在寺裏耍子,毫不得知。差人即刻押了備人見官,陸知縣問道:“你既是個生員,怎的不守孔門家法,做出這樣傷倫敗俗的事來?那張宿直老先生告你奸拐他的女兒麗貞、侍兒瓶芳。”備人道:“父師在上,生員實不知情。”那陸知縣笑道:“只怕你也說不得個不知情,梨花詩是個媒證,一封回書是個贓證。你還要賴到那裏去?”備人道:“梨花詩果是生員做的,只見一日他的侍兒瓶芳持書來與生員,生員果系答他這書。奸拐事由,實不知情,望父師鑑察。”陸知縣道:“我看你詩才甚好,就是那張宿直老先生,也愛重你的,你何不遣媒下聘,成此姻事?若如此胡做,有傷名教,斷使不得的。你不若出此女子,我就爲你與張宿直說明。不必再隱匿支吾了。”備人謝道:“父師言及於此,生員真感戴不盡。實是不曾拐他令愛出閣,難道父師許我成婚,生員斷要爲此敗倫之事不成!望父師鑑察。”陸知縣聽了這一席話,想道:“其中必有原故。”復向備人道:“也罷,我就給與你一紙海捕牌,你各處尋覓。若見了他令媛時,急來報我,斷爲你成其姻事。你切須上緊在心去尋。”一面分付口房給牌。備人當堂叩謝出來。

那知這個戈賊,拐着這兩個婦人,到了杭州,不往城內走,竟沿城落了江船,竟到溫州去。船到柴埠,隨即喚了兩乘竹轎,抬了惜奴和瓶芳,要到城中花牌樓,他的一個姨夫姓姚的屋裏借住。正在街上走時,卻好撞着溫州推官,姓陳名達,爲官清正,是日出郭拜望鄉親。那惜奴在轎裏看見是官府,連聲叫起屈來。那陳推官聽見了,叫住了轎子。惜奴連忙出轎,上前跪稟道:“老爺在上,小婦人姓張,名喚麗貞,系吳江縣人,是好人家兒女。被這強徒戈二拐騙至此,伏望青天老爺爲我作主,將強徒戈二正法明刑,生死感戴!”

一班從人就把戈二拿住。這奴才也跪稟道:“稟上老爺,莫聽這婦人說。這婦人是小的妻子,因與外人有奸,要揹我丈夫,故如此說。”惜奴哭道:“清天老爺,這是神光惡棍,利口辯舌,懇求老爺爲小婦人作主,救小婦人性命!”陳推官見惜奴情真語切,遂叫人役的:“將戈二發大監監候,婦人張麗貞,發司獄司內裏看好,待我回衙細審。”一班人都押了去,官府自出郭探鄉親去了。

一時瓶芳見麗貞稟官,兩個轎伕卻扯出瓶芳,抬了空轎走了。瓶芳也不知路途,信腳一走,已出了三角門外,投奔在一個女庵裏。這庵名繡佛庵,有個老尼姓姜,一向在南京松隱庵修行。因本縣鄉紳嚴宅在南京作宦,嚴宅奶奶敦請在此。這日傍晚,瓶芳入了庵,見了姜師父,備說來由。姜師父聽了慈憫道:“只怕女娘出不得家,如今既在難中,權在我位下棲住,我也不久要歸南京本庵,其時帶女娘還鄉便了。”瓶芳道:“弟子實心要出家,望師父慈悲。只是放我姐姐的心不下,他既鳴官,不知如何剖斷。”姜師父道:“不難。我鄰舍有個肐老,央他去府前打探實信便是。”

再說那徐備人,領了這張紙牌,去和那採和尚、錢諒夫商量。錢諒夫道:“仁兄到只在三吳遍訪,我小弟競走南京去探。”採和尚道:“好,好。我山僧向因溫州嚴老居士請在天寧寺開講,未曾赴得期。今不若乘便,競走上江赴請,一邊爲居士密訪蹤跡便是。”備人再三謝了和尚、諒夫道:“難得如此美情!”次日各自起程去了。

卻說那惜奴在溫州司獄司署中,這獄司姓伍,他的內人甚賢,四尊也給些衣食養他,早晚這伍內人親自搬運茶飯,如同骨肉。戈二惡奴,陳推官帶出細審兩次,已知是拐騙情由。爭奈這惡奴硬口爭執,一時沒有對證實據,止憑兩造口波,未好定罪。官府也要差人到吳江細探,故此淹獄未決。

一日晚間,惜奴挑燈獨坐,聽着提鈴喝號的聲,不覺淚如雨下。自道:“當初一點愛才的念頭,指望與徐郎美滿做夫妻,誰知到坐在這個所在!”乃口占一詞:

浪葉移灣粘鰂窟,撇履拋絲,弔影綿阡陌。想際明明在鄉國,霎時無數煙山隔。

撥霧見天雲又掣,幽系狸坑,有照無晴日,又是黃昏時候也,柝聲敲起掩殘月。

惜奴又自思維道:“我淹禁此獄,已是數月。官府又似明悉其情的,如何不將戈二問罪,釋放了我?我想當初幽禁在獄的,往往因上書得明。在男子自鄒陽以下,不可勝數。在女子密氏之後,亦有數人。今日兒家情事,正與密氏相類。我不免寫下一封書,浼獄官達上陳公,或者異冤得雪,留此殘軀,與徐郎半面,那時即死無恨!”遂磨墨援筆,嗚咽而寫。書曰:

沐恩犯妾張麗貞,叩首叩首上陳:悔此宵一念之差,嘔心有血;致今日終身之誤,剝面無皮。妾本吳江望族,曾解披章,閨閣幽姿,未閒窺戶。北堂恩重,琅函深貯掌中珍;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機上錦。小園開十畝梨花,中亭燕一行詩客。雀屏奇中,心媒一首陽春;鶉袂私奔,戒途萬濡嚴露。所期者,風流才士徐生;不虞者,齷齪虧心戈二。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彌天。茲蓋伏遇神明出世,雲霧去天,雷霆劈鬼膽,冰鑑照妖形。惜殘膏之上草,鵑血哀春;泣零線之拖衣,烏哺瞻日。頃者,延息入囹圄,含心悲塵土。悽清夜柝,坐來牆角鬼磷寒;憔悴春華,睡起夢中鄉路杳。畢冤魂於此夕,青草黃泥;返故國於何年,白雲紅樹。嗚呼!鼫鼠拖腸,蜣螂化羽。倘青苹之得薦,尚白圭之可磨。已決策乎外黃,世無張耳;誰錄瑕於上蔡,人是季孫。已矣!蛾眉淹然蟻命,圖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辭!銘骨輸誠,仰茲遊覆。

惜奴寫完,卻好伍君娘子送茶來,惜奴將此情告訴。那伍君娘子百口應承說:“明早早堂,我夫君一定爲娘子申達。”伍君娘子別了惜奴。

次日,果然伍獄司做了一個揭帖,在早堂何候陳公,將惜奴此書呈遞。陳公看了,讚道:“這女子真好才情,惜被此奴所陷。”登時取出戈二,夾了雙夾棍,打了七十板,問成邊外瀋陽崇武衛軍,即日起解。那陳公憐才念切,卻好有個商人黃少江,有事在府。陳公給贈麗貞白銀百兩,要商人帶回吳江原籍。又親筆寫文照一紙付麗貞,聽其自便。文照上寫着:

吳江縣鄉宦張翼珍女張麗貞,被強徒戈二局搶至溫。幸遇本府,麗貞聲告,勘出其情,局搶是實。已將戈二遠配邊外瀋陽崇武軍,永世爲軍。至於麗貞,原籍吳江,據伊口供,親故俱稀。本府憫其宦裔,苦遭毒手,已給贈路費百兩,聽麗貞擇人而於歸。或有強徒豪霸,復效戈二之轍者,許麗貞鳴冤地方,申詞官府,將本府批照爲證,重懲其罪。  年月日 溫州理刑陳給 印 押

即日陳公當堂,喚那商人黃少江來。將麗貞交與,文照與銀子付麗貞親收。麗貞叩謝陳公,出了衙門。復到司獄司謝了伍君夫婦,暫在黃少江寓所住。是時那繡佛庵瓶芳,已着那肐漢來打聽。曉得推官如此斷法,姐姐付客商黃少江帶回了,瓶芳在庵中哭了幾日。那惜奴又倩客商黃少江訪瓶芳下落,不見蹤影,也哭得不耐煩。誰知這個黃少江又是個利徒,一心只要拐惜奴這一百兩銀子。對惜奴說道:“目下路上干係,財不露白。我們的銀子,都捆在貨內。你的一百兩頭,一總捆在裏邊,方保無事。”惜奴聽他有理,只得雙手遞與,止留文照拴在身邊。那少江將他帶至杭州,送在西湖南畔一箇舊主人姓褚的家住了。他自押貨過塘,一道煙往北去了。正是: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那戈二強徒,手撩腳索。解子是姓林名德,在溫州府有名的惡賴公人,在路上打着戈二,不許停留。這戈二腿上棒瘡又疼,又無盤費使用。一日止喫得三碗粥湯,那裏走得動,苦不可言。已捱走到丹徒縣界,黑林岡地面。那戈二遍身火燒,頭面肚腹俱腫,走不動了。只得跪了那林德,哀求道:“解子阿哥,可憐我棒瘡發作,肚裏又飢,身上又寒,如何走得動!”那林公人輪起水火棍便打,喝道:“你這個死賊軍坯,你睜開驢眼看看,這個所在,前不巴村,後不着店,離那縣裏尚有四十里路,此時天色將晚下來,難道叫我睡歇在這草裏不成!”那戈二受了數棍,只是滾在地下求饒,便叫:“解子哥哥可憐!”那公人道得好:“你這死賊軍坯,你當初可憐那張麗貞麼!”說了又打。他只得掙起來又走。走不數步,已在岡腳下了。只見西邊一陣羶風,劈面的吹將來,吹得山搖地動,樹倒崖坍。驟地一聲響亮,跳出一個黃斑大蟲來,竟將戈二一口搶銜去了。驚得林公人丟了袱包,拿了水火棍,飛也似趕過岡子來。劈面撞着一個人,口裏叫道:“後面有個大蟲,客人快、快、快不要過去!”那個人也驚得待著,同瞭解人走在一個古廟裏去躲。

少頃,解子喘息定了。那人問道:“老兄從那裏來?”那林德道:“小子姓林,名德,是溫州府裏的解人。解着一個軍坯戈二,因他奸拐吳江縣一個嬌女張麗貞。俺理刑陳爺,問他在瀋陽崇武衛永遠爲軍。如今被虎銜去了,卻怎麼處?”

那人聽了,兜底上心,自語道:“誰料在此處得了實信。”即轉問解子道:“老兄,如今這婦女張麗貞怎麼樣了?”解子道:“我聞得我家官兒,發與一個客商黃少江帶回。這時節多應在杭州了,那客商的貨是在杭州起的。”那人聽了,只是點頭的應。看官,你道這人是誰?正是徐備人。他原要到杭州去,只因缺少盤費,往丹徒縣一個親戚處借些銀子。回來在這黑林岡過,遇着公人,方知張惜奴是戈二拐去。那備人在公人面前,也不說出原由。又問道:“戈二既被虎銜,老兄怎樣回官?”林德道:“正是,小子如今要在丹徒縣裏遞下一紙文據,討個官批,纔好去回覆。只怕我那老爺不信,要說我中途賣放,幸而曉得這個奴才是無錢的,還不妨事。”他兩人也不過岡,同退在個鄉村店裏去安歇。次日,備人與公人別了,他自過了岡子,一徑的往杭州去了,叫做:

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卻說那採公和尚已到了溫州,在天寧寺上堂說法,鼓舞聚衆,上千人來聽。那繡佛庵老尼姜師父,也率了這瓶芳徒弟,在那裏聽講。少頃,和尚下座,一隊隊都去小參。姜師父同這瓶芳徒弟去參,採和尚原有心計。凡遇着少年的尼僧,必審詳盤問。見了瓶芳,就問道:“你這比丘尼,還是久出家、新出家的?”姜尼回答道:“是新出家的,望和尚慈悲開示。”和尚便問瓶芳道:“一向在庵中做甚工課?”

瓶芳答道:“啓和尚,一向誦經。”和尚道:“誦經固好,若要透最上一乘,畢竟參個話頭方爲了當。”那瓶芳便問道:“和尚,參那句話頭?”看官,那瓶芳吐出三言兩語,那採和尚是個見性的人,便曉得他是下路人氏,就有五分留心了。和尚遂答道:“參個來得明白去得明白纔好。”姜尼問道:“和尚在此終了期時,弟子的檀越嚴老爺說,還要請和尚在小庵慈悲一席。”採公道:“山僧不得已來赴嚴居士之請,刻間敝縣有個居士張宿直,與山僧交厚。他爲思想令嬡一病垂危,山僧就要回去看他。老年人家萬一有些不測,他又無子孫,我也要與他永決介兒。就是此間的期,也不能終了。”說時,只是冷眼看着瓶芳。那瓶芳聞了“張宿直”三字,便覺動顏。後說到一病垂危,不覺暗暗的掉下淚來。採公心裏自轉道:“此定是他的令嬡了。”當日姜尼姑和瓶芳謝了採公和尚,歸庵去了。採公立刻修書一封,差一個侍者前往吳江。報知張宿直,說他的令嬡已有下落,可密遣一個老管家來認接便是。

卻說那錢諒夫,在南京東訪西訪,並無影響,卻住在城外松隱庵作寓。這庵原是個女庵,止有一個病老在庵照管。諒夫四下貼下招頭,上寫着:

吳江廣文張宿直女張麗貞,同侍兒瓶芳,到杭州天竺進香。途次被強人抄劫,不知去向。倘有知風報信者,賞銀五十兩。收留存養者,謝銀倍之。可在水西門外松隱庵報知。斷不食言,招子是實。

那徐備人聞了解子的信,已到在杭州,寓在西湖大佛頭僧舍。日日在江干,折來折去的,訪問客人黃少江,沒點蹤跡。一日獨自散步湖頭,不勝感慨。自道:“我想自古至今,有幾輩佳人才士,在此湖中討快樂的,有幾輩離姬孤客,在此湖中嘆寥闃的。只怕寥闃者多,快樂者少。眼見得一個徐備人,又嘆寥闃也。你看:長堤杳繞,古樹參差,白鷺數行,青山一帶。記得舊人有兩句詩,說着揚州好景:‘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今日小生要套改他的說:‘人生只合杭州死,西子湖邊好墓田。’”自言自語,不覺徘徊緩步,已到湖南去處。

誰知那惜奴所寓褚家,褚老已死,止一個褚媽媽相伴,淹有數月,那黃少江騙了銀子,一去不來。褚媽媽又貧窘,惜奴只是日逐做些針黹度日。一日,提了一個竹籃兒,拈着一把竹刀,亂頭短服,在那湖畔挑採些野菜。備人劈面相遇,閒口廝問道:“小娘子,你遍地採甚麼東西?”那惜奴答道。“是野菜。”備人就笑念道:

閒挑野菜和根煮,不是神仙不許嘗。

那惜奴羞回道:

世間更有希奇菜,豈是家園種得來!

兩邊聽了,都有些疑心。備人自轉道:“這女郎卻似我那邊人。”那惜奴也自轉道:“這官人卻似我那邊人。”備人有心,便問道:“小娘子仙鄉何處,是那裏人氏?”惜奴答道:“秀才,你是行路,問我怎麼?我不是這裏人也。”備人又問:“畢竟是那裏人氏?”正是:

停舟借相問,或恐是同鄉。

惜奴答道:“兒家是吳……”便縮了口。備人就道:“莫非是吳江麼?”惜奴點一點頭。備人驚訝,就道:“小生也是吳江,姓徐,名全,字備人。”惜奴見他道着意中的名姓,便仔細把備人看了一遍,遂潸潸的掉下淚來。備人驚喜道:“小娘子莫不就是張惜奴小姐麼?”惜奴又定睛看了備人,淚如泉湧。備人就向天作謝道:“謝天謝天,此處相逢,莫非是夢!”叫做:

踏破天涯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徐備人復向着惜奴道:“小生遍處尋訪,在丹徒路次,遇着一個解人,方知小姐被強徒戈二賺至溫州。小姐鳴冤司理,司理把戈二問遣,將小姐託與客商黃少江帶回,因而小生跟尋至此。杭州一郡,都已探遍,誰知就在腳跟遇着。小姐,多虧你了。”那惜奴只是嗚嗚的哭道:“徐郎,你真是信人也!兒家不惜一死,專欲與你一面。今既見郎君,儂心願盡矣,願向清波投體,以了殘節。”說了,就走向湖堤欲跳。備人連慌一把抱住道:“小姐,你如何發此短見!小生來此,專尋小姐。令尊大人已在小姐房中,檢出小生的詩稿與書,鳴告在縣。幸陸父母斷許小生和小姐爲夫婦,就是父師爲媒,對尊公說過,已應允了。只要小姐回去成婚。”惜奴變愁爲喜道:“有這樣事!如今家君可好麼?”備人答道:“無恙。如今小姐寓居何處?”惜奴答道:“現同個褚媽媽居住。那黃少江這廝,賺了那司理所贈我的銀子百兩,竟不知去向,撇我單身在此。”備人道:“今日小生也不回敝寓,即同小姐到禇家暫住,擇日歸鄉便是。”惜奴便道:“如此同行。”

仍舊提了野菜的籃兒,兩人走到褚家。褚媽媽出來見了,惜奴備細說此情緣。褚媽媽不勝欣喜道:“今日待老身做個合巹茶飯,歡聚成姻。”備人與惜奴各將衷情細訴,正是:

涇原河上巧相逢,綠水青山助冶容。

落盡梨花方始合,春光還放碧欄風。

兩人在褚家歡聚多日,備人日夕打點歸計。

卻說那瓶芳妮子見採公和尚,知了消息,日夜不寧。那姜尼姑甚是慈悲,一向原要別了嚴奶奶,歸南京松隱舊庵,見徒弟瓶芳不安,說道:“我和你瞞了嚴奶奶,僱了船兒,往南京舊庵住罷。一則遂我本願,二則免採和尚去通知不便。”瓶芳感甚,兩人商量已定,原央那鄰舍肐老去僱倩船隻,就要肐老送到南京。姜尼姑寫了一封書,央人達上嚴奶奶,他自和瓶芳收拾了庵中物件,下了江船。到得杭州,隨僱下河的船,一帆風竟到南京水西門外松隱庵。

肐老先上岸打門,只見錢諒夫出來開接。諒夫只道此人是報惜奴信的,喜不自勝。見肐老便問:“你是何人,卻爲何事?”肐老說:“俺家師父向在溫州,今日歸庵。”那病老聞得姜師父回來,也出來迎接。少頃,姜師父率了瓶芳徒弟進庵,見了諒夫,三人各施禮。姜尼姑問道:“相公尊姓大號,爲何事在此小庵作寓?”諒夫道:“小生是吳江縣人,有事在此南都,因城裏下處鬧吵,特借貴庵僑居。不知師父歸來,有失迎接。”姜尼姑道:“說那裏話,既是客邊,不過暫寓,相公可遷住外廂,內軒仍舊讓我師徒居住罷。”諒夫道:“如此多感。”那瓶芳聽得這人說吳江,心裏有些着忙。諒夫見此小尼不象個久出家的,聽得他聲息,又是下路,心裏有些疑感。

在庵又住了幾日,一日姜尼姑出外去望舊檀越。諒夫步到後軒內佛堂,只見瓶芳正在那裏閱經,見了諒夫,起身打個問訊。諒夫問道:“師父看的是甚麼經?”瓶芳答道:“是彌陀經。”諒夫道:“小生也一向在這一着子上留心,只是不曾得個下落。正要請教。”瓶芳笑道:“相公你問道於盲,這一着子教我如何說得出!”諒夫遂笑一笑道:“師父是那裏人氏,爲何青年便出了家?”那瓶芳見諒夫這個人到也溫存忠厚,自忖一忖道,“我便把衷腸訴他,況他是吳江人,不知與徐備人相與否?教他捎個信兒與備人,速速去尋姐姐也好。”遂向諒夫道:“弟子也是吳江人,今見相公是個君子,敢以誠言相稟,幸乞見憐。吳江徐備人相公可認得否?”諒夫道:“呀,他是我的好友。我小生賤字諒夫。”瓶芳省得道:“啊,就是錢諒夫相公!”諒夫道:“師父爲何曉得?”

瓶芳道:“弟子非別,便是張宿直老爺家養女,名喚瓶芳。”諒夫聽了,歡喜道:“原來在此相值,我小生正爲備人,來尋小姐和足下。今小姐在那裏?”瓶芳道:“不要說起!當日相約,原是備人徐相公,誰知他的逆奴戈二,扮做徐官人,晚色不辨,一時倉卒,隨他上船。到了溫州,俺姐姐在司理告發,已將這逆奴問邊。小姐聞司理付一個客商黃少江帶回。弟子又是中途拆散,投了這位師父爲徒子,故得來此。千乞相公寄信與徐備人,叫他去尋覓小姐要緊。”諒夫道:“足下有所不知,自你兩位出去了,你家老爺在房中搜出詩稿,竟將備人告在知縣陸父師處。蒙父師許斷成婚,給了一張牌。如今徐備人往杭州去尋覓,那採公和尚在溫州來訪,足下可曉得麼?”瓶芳笑道:“採公弟子曾見,象似也曉得弟子下落的。因我師父要來南都,只得隨到於此。”諒夫喜道:“好,好,我此來不爲無功。如今宿直許了姻事,日夜思想二位歸家。據我愚見,足下即該同我還鄉。況宿直老爺老而無子,晚景悲傷,足下如此青年出家,豈是了事!”瓶芳道:“果如相公這般說,我便同相公回去也好,只要稟過師父。”諒夫道:“這個自然。”

正說話間,只見姜尼姑已歸。兩人見了,就將此事細訴一遍。姜尼姑百口勸瓶芳回去,又道:“我正要覓個便人,送你回去,況有錢相公的便。如今家中既妥,回去不妨事。你如此青年,原不可出家。”當日商量已定,次日諒夫僱了船隻,同瓶芳下船。姜尼姑送了一程,各各揮淚而別。正是:

彩雲飛去又還來,綠樹堂前簾正開。

多少落花收不得,這回方見老春媒。

卻說那採公,寫書通知張宿直,宿直急差兩個人到溫州。見了採公,指引到繡佛庵去,這兩個尼僧已無蹤跡,兩個差來的人自回去了。

徐備人和惜娘在褚家住了半月。褚媽媽苦口勸歸。備人又說:“岳父應許我成姻,現有陸父師主媒,珠還合浦,破鏡重圓,古人以爲美談。我和你十分僥倖,莫作等閒。不如依媽媽說,回去是正理。”惜奴方允,同了備人歸去。褚媽送至關口,涕淚相別。僱了一隻浪船,到得家時,只見那諒夫也同着瓶芳到了。

張宿直聞之,喜出望外。宿直將瓶芳認爲義女,與諒夫成姻。已知惜奴與備人成婚,正值梨花大開,也不喚儐相,就在梨花亭上,做個極盛喜慶的筵席。惜奴與瓶芳相見,哽咽一場。兩女與宿直父親相見,舊話不提,也大痛哭。這兩個女婿,宿直原是愛其才學,最得意的。從此夫和婦睦,父慈子孝,歡樂無量。成親次日,備人就去拜謝陸知縣。且喜採公又歸,備人、諒夫都去酬謝他來。有詩爲證,詩曰:

借題寫我意中愁,可惜文鴛落虎丘。

世上絕無黃袂客,眼前都是黑心虯。

文章按古非諧俗,趣味逢人作好逑。

把酒一杯說一遍。春梨鋪雪遍磯頭。

搶龍居士著

第十七回 一篇霹靂引 半字不虛誣

王法尚有遺漏,天道必無疏虞。王者不忍,必有矜全;天心至仁,每容悔禍。

對青天而常畏,虧心事莫去思量;聞雷霆而不驚,陰騭事切須培植。萬業到頭皆敗露,舉頭三尺盡神明。

盡着世間難事,都可使些機智,挽回轉來。獨有天公的算盤,再錯他不得絲毫。他又極有耐性,說道恢恢,卻實疏而不漏。一日算起兜底帳來,由你平日能說能道,機深術巧,一些都動不得了。故此說人間禍福之來,總是老天顛倒。就天道之中,獨有雷霆一道,更來得豁辣,所以說迅雷不及掩耳。可憐雷殛死的,不但逃脫不去,把魂魄都震潰,連鬼也不消做得,六道輪迴都沒他的尊諱了,倒也死得乾淨。這叫做:世間但說人奸巧,造化原來巧又奇。

浙江杭州一府,屬有九縣。偏有海寧縣加他一個“刁”字。以此說着海寧人,大家就怕他一分,讓他一分,說道“海刁兒的買賣,把他討些便宜罷了”。我說這都是呆話,人有幾等人,物有幾等物,同胞之子,善惡不倫,堪的帶累好的,那有海寧百萬之衆,就沒有淳良長者在內?還有句話,隨你刁鑽刻薄,不消得老天略施小計。今有一節事,卻好是海寧朋友做的,眼見得刁到母親身上,喫了虧去,被人傳做十惡天誅的話靶。叫做: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海寧縣郭外,瓦窯垷頭村幅裏,有個郭子才,世習農莊,從來溫飽。十八歲娶了妻房顧氏,兩個極其恩愛。到次年生個女兒,喚做喜妹。隔兩年又生個兒子,叫名觀保,到得三歲上,那郭子才得病早亡。可憐那子才娘子顧氏,剛剛纔得念四歲,頗有幾分顏色。如此青春,忽然喪偶,怎的排遣得來,怎的打熬得過!有詞爲證:

瀟湘門外水平鋪,月寒徵棹孤。紅妝飲罷少踟躕,有人偷向隅。

揮玉筋,灑真珠,梨花春雨餘。人人盡道斷腸初,那知腸已無。

那知顧氏顏如桃李,心同金石。他看了六歲女兒、四歲兒子,一口氣回覆肚腸。旁人看來,青春寡婦,未免悽風引怨,夜月傷懷,自然寡字兒到不得頭的。當他不得百般解嘆,一眼看了兒子,巴不得用氣吹他大來。日過一日,光陰似箭,不覺女兒喜妹年已十七歲矣,尚未適人。忽有鄰人李愛爲喜妹作伐,就是李愛的侄兒李玉吾。在臨平鎮上開酒米店的。顧氏一口應承,也就體體面面的嫁了出門。李玉吾用得十六兩銀子,討了一個有禮度的女子,又得淺淺百金的陪嫁。玉吾因此四時八節,滿盤滿盒的來孝順顧氏。只是顧氏這個兒子觀保,自小油花刻薄。在孩子夥裏,隨着取笑耍子,畢竟要打罵過人,他才笑嘻嘻散場。若是討不得些便宜,便哭啼啼纏帳不歇。那顧氏看此憊賴光景,也幾番着實教訓,他就放刁撒潑。顧氏轉一念頭,未免道只得一點骨血,可憐幼小喪父,又耐煩了。正叫做:

婉轉隨兒女,辛勤做老孃。

那觀保六歲上學,讀到十五歲,丟了書包。龐兒且是生得標緻,便有一班不長進的,花鬨摟他,請他喫酒喫食,送他汗巾香袋。觀保着過幾遭道兒,就不在心上,倒也是個濫少。他做這張肉夜壺不着,逢人便好,弄得自已屋裏就是雌狗起的一般。顧氏曉得不是好事,又因他遊蕩慣了,一時不能急切教訓。想想道:“罷了,不如尋個娘子與他,拘管他的身子。”仍請了女婿叔子李愛過來道:“我女兒僥倖,多謝阿爹做媒,配了令侄。今我這個小兒,尚未成器。央懇阿爹,再尋個門當戶對有力量的丈人。照管得我兒子成人,使老身終身有靠,亦是阿爹莫大陰功。”李愛接口說道:“做媒極是難事,只因前日阿姆的姑娘自小敦厚,我侄兒少年老成。這段姻緣想來沒有差池,果然一緣一會。今承阿姆問起,在下倒有個小女,今年十六歲,人物只中,妝奩沒有。只是自幼孝弟,天性生成。一文不要,送與阿姆做個媳婦,只當女兒罷了。”顧氏聽了,歡喜之極。原來李愛女兒喚做順姐,顧氏日常相見的,果然人品舉止卻也端正。顧氏就復行了一個斂衽道:“多謝阿爹不棄,親上加親。但不才小兒,切望提攜。後朝卻是上好吉日,寸絲爲定。”李愛應允出門。一路想道:“這顧氏寡居,真是冰清玉潔。況我女兒大了,又沒娘管他,這溼布衫早脫一日也好。”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況復桃夭正及時。

次日,顧氏打發觀保去接了女婿李玉吾,就央他作伐,辦了聘禮,送到叔子李愛家中。大家爰親做親,歡天喜地。李愛回了庚帖,揀定八月十五日成親。

原來那李愛是個海寧縣外郎,爲人忠厚有餘,也務農桑,家道也是好過。五十多歲上斷絃,倒靠順姐能事,照料得來,遂不續娶。這日受了顧氏之聘,歡歡喜喜,隨即置辦些要緊物件。到了吉期,顧氏打點花船鼓樂,迎取媳婦,好不風光。鄰居親戚,個個讚歎說:“這顧氏念四歲喪夫,守節到今,婚男嫁女,有禮有文,真也算做女中豪傑。”

那觀保成親之後,看了順姐嬌姿美貌,十分恩愛,自不必說。順姐性格且是溫雅,在丈夫面上百依百隨。又能知高識低,穿的喫的只揀好的孝順顧氏。顧氏討了這個賢慧媳婦,自道:“不枉我孤孀半世,女兒兒子守到成房結果。”心中暗暗喜歡。怎奈觀保人大志大,另換一班勾神,勾到賭場上 去宰宰兒起來。那觀保聰明,般般去着腳耍子,當不得賭博行中萬千弊竇,銅錢銀子那裏有得輸與雛兒酒頭。觀保將順姐的妝奩運將出去,不上半年,送個罄盡。可憐順姐只是瞞着顧氏,屢屢向丈夫噙着眼淚的苦諫。未免絮聒幾聲,連妻子的恩情翻成怨恨。看看弄得毛手毛腳,隨着銅錫器皿都走動了,順姐纔敢哭訴於顧氏。顧氏把順姐埋怨道:“怎的倒瞞着我,只管隨他,怎麼過得生世?”

婆媳正在那裏理論,觀保忽然回來。聽見內裏喧嚷,狠罵他的不好。他就不進去,跌轉身向賭場上,扯了一個相知朋友叫做穿山獺,告訴他道:“小弟連日大輸,要回家尋些稍管。不料我那小花娘與我老不死的母親,一梆一鼓的照管,沒處下手。老兄素有智着,不知可有法術教我,弄母親些銀子纔好。”穿山獺道:“你母親身邊,實有多少東西?”觀保道:“田地房產不算,現銀子三四百兩,穩穩有的。”穿山獺聽了,遂附觀保之耳,如此如此說了半晌。那觀保樂不可言,道:“已準是今夜了。”一拱而別。

觀保回到家裏,顧氏對他號天灑地哭道:“我只指望守你大來,討個妻室與你,靠你頂立家緣,替我寡婦爭一口好氣。誰知你越不學好,把妻子的東西賭得精光!有多大傢俬,彀你賭這一世?”觀保道:“我自今已後,再不去了。

娘明日設法些本錢與我,我去袁花硤石收些蠶豆,到杭州去糶,說有三分錢利息。”顧氏只道真情,便回嗔作喜道:“兒子若肯做生意,借也借些與你,只不要又到賭場,和本兒送。”觀保道:“豈有此理,我若騙孃的,天誅了我!”顧氏歡喜,大家喫些夜飯睡了。

不上三更,屋裏乒乒乓乓一片響聲,火把照得滿屋通紅,一個一個手執刀斧,臉上都是紅繩黑繩緝得花花綠綠。觀保心照,披衣出來,一個通認不出是誰。有個長大漢子將觀保的髮辮揪了道:“快快領路獻寶!”那觀保竟領到娘房裏,只揀箱子亂搶亂搬,顧氏驚得將被矇頭,死去還魂。

一霎時,強盜去了。觀保叫妻子點起燈來,到娘房裏去看。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顧氏知盜已去,被裏伸出頭來道:“這禍從天降,如何是好!”就問順姐道:“你房裏不來麼?”觀保道:“就象曉得我房裏沒貨的,不來,不來。”顧氏又問道:“看看踏板底下的順袋在麼?”觀保伸手一摸,道:“還在哩。”顧氏道:“還好,還好,幾張文契,幾件首飾,二十多兩碎銀在內。”因而流淚說:“只是兒子你沒福,你過世父親攢積下來,我省喫省穿,牢牢守着,今日一總去了!”觀保有心,便問道:“共總多少?”顧氏道:“四隻箱子,每隻內一百五十兩,衣裙布匹,不計其數。”觀保假意不樂,說“明日正要打點去做生意,如今怎處?”顧氏道:“你要做生意,這是正經事,便將我首飾去變活些罷了。且到明日再處。”大家歸房安宿不提。

次日,早有鄰親來望,李愛寂寂對顧氏道:“失盜遭官,從古如此。不如依我說意思,開些失單,到縣裏存個廣緝案卷,不要去着落坐方應捕,也省得費酒費食,作成地方排鄰。”顧氏眼淚盤盤的不絕道:“我的小兒不肖,花費過日,剛剛昨日發心肯去做些買賣,被這一場打劫,本錢沒了,只得幾件首飾,央阿爹去兌換,與他作本。”顧氏將一包東西遞與李愛收了。叫做:

本待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次日,觀保尋着穿山獺,到也難得他公道,扯到酒樓一樂,聽起二十兩銀子,往他袖裏一塞。觀保捏捏看,問道:“多少?”穿山獺伸出兩個指頭,觀保輕輕道:“六七百銀子,怎麼樣分法,我只該這些兒?”穿山獺一個噀吐道:“共二百兩,作十股開,我們喫驚喫嚇的,多得幾件衣服,見你孃的鬼,有六七百的說話!”他又滿面堆下笑來道:“拿那銀子來,做我不着,還有一個大錠,一發添了你,替你包在裏邊。”觀保不識局,果然將銀子遞與他。他接過手就出酒店,洋洋大擺的去遠了。觀保正要趕去扯他,那店主人道:“二位來喫酒,鈔也不會,竟要一齊去了,那裏有這樣所在!”觀保說不理過,只得呆呆等着,竟不轉來。沒雜何了,將一件夾襖押着,連忙尋到賭場上。

那穿山獺正在那裏三紅四開,見觀保走到,只是不睬。觀保只得一把扯他到外邊,千求萬告,要他添些。穿山獺道:“小官家不曉得利害,我到十分爲你,若是別個,便一文也沒得與你,怕你說甚刁話不成!你既開口一場,可收了原物,再添你三兩籌馬,去擲擲兒,或者翻得幾十兩,也是我一點盛情。”那觀保聽見找他三兩籌馬,入骨入命的感激,多謝多謝的不歇了。把銀子安在袖裏,就跟他到場上。點了三兩賭籌,挨身進去,勻作三注,接過骰子,恰恰一個九跌八,一根籌也不留。觀保想想道:“打個譬如罷了,袖中之物,左右是翹起皮兒,索性買了籌兒翻翻看。古人說得好,賭錢不去翻,那個送來還!”那觀保就將二十兩盡買籌馬,起手一頓亂擲,索葉子、老穿花、鐵道冠、窮十六,一陣呆毛快,擄了五六個頭注。不好了,一個相識上眼了,接連打浪幾擲,把傢伙動憚起來,驟驟地夾肉捲餅,不消半鍾熱茶時,觀保只得數錢籌馬,在那裏討牀蓆債了。

少頃完事同家,卻好丈人李愛兌了首飾送銀還顧氏,共計三十七兩,交與收了,說道:“這幾日捉船上緊,要裝載兵丁,就是農莊船,也捉去起剝馬料。女婿要去糴豆,再歇幾時,待我打聽縣裏有差船,搭去方好。”觀保聽了這話,好個不情願,沒奈何進了出門,覆身轉來,對顧氏道:“睬他做甚,別個正要發利市,要他走來打這醋罈!多少客人河路上來來往往,稀罕我這一個?若是這樣說,前日安在箱子角落頭東西萬萬穩當的,到被人一結生取了去。”觀保說上說下,要騙顧氏的銀子,顧氏只是不理。觀保又道:“前日早把我些本錢,做些生意,強如白白把人打劫去。你又沒有第二個兒子,終不然你件色東西鱉在身邊,沒廉沒恥,思量再去嫁個老公不成!”顧氏別的話都耐過了,聽了這句,號咷大哭道:“阿彌陀佛,我顧氏有這點心,天雷霹靂就打死我!”嗚嗚的哭個不住。觀保跑出去了,順姐再三來勸,顧氏道:“我到罷了,誤你終身,你又身懷六甲,終日喫驚喫苦,如何是了!”順姐聽着,只得暗暗把淚痕拭了。正是:

傷心無限事,盡在淚零中。

那觀保奔到賭場上,又與老穿計較道:“我孃的銀子都替你們落盝,身邊乾淨沒了。還有些田地文契,怎能彀使他身離了貨,將他來燥脾賭賭,省得場場稍短,縮手縮腳的輸了。”穿山獺道:“這個何難,何不你假說親眷人家接他,等他出門,就好做事了。”觀保道:“有理,有理。”忙忙去問呂三官借了一隻小船,系在港口,走到家裏,對顧氏道:“阿姆,阿姆,喜阿姐心疼病重,姐夫自己到城裏去接郎中,卻好撞見我,叫我說聲,要接娘下船同去。快些快些,只怕姐夫同郎中也將次到船邊了。”

顧氏聽得,身子酥了半邊,他這女兒是喜歡的。又因喫打劫了,連日懊悶在家,兒子又要長要短,尋事討鬧,不若便去去,就接口道:“這樣我決要去的,但是媳婦在家,我卻放心不下,你早晚肯在家照管纔好。”觀保道:“這個自然。”顧氏就踅身到房中,把衣被東西細細收拾,撳做兩袋。觀保道:“阿姆看看阿姐,就要回來的,況媳婦也有孕在家,阿姆住不多日子,何消得這等收拾?”顧氏道:“前日着了手,恐不謹慎,也沒甚的,等我帶了去放心。”顧氏停當了,叫順姐媳婦分付道:“早晚門戶小心,百事看我面上,耐煩他些,等我回來,調停他去做些生意。”順姐道:“婆婆放心。”說罷,婆媳兩個都滴下淚來,慘傷傷的出門。

那觀保挑着隨後,心中就雙照元色了,想道:“指望騙他出門,動手內囊,今貨不離身,一擔去了,罷罷罷,說不得了!”一程引到船邊,叫母親下船。坐得一會,便道:“姐夫說的,若是阿姆落船,叫先開去,不必等他,他隨後搭船趕來。”說罷,他就動手搖了,搖到傍黑,到一水面深闊之處,觀保走到顧氏身邊道:“阿姆立立起,你身下漏了!”

顧氏才立起身來,那觀保盡力一推,“撲通”一聲響下去了,就拼命搖回,飛箭似快。可憐顧氏下去,幾口急水,就完事了。看官,你說做得乾淨麼?人不知,鬼不識,我但不知他的心是甚麼做的!咳,這——

罪到萬惡處,天誅不待時。

那觀保搖到黃昏盡,將船還了呂三官,就將一擔東西寄在他家,說“我明日來取”,一徑回家敲門。順姐已料丈夫送去,今日是不回的。早早閉門睡了。及至開門,喫了一驚,問道:“娘呢?”觀保道:“送到姐夫家了。”順姐道:“姑夫住在臨平。往回一日多路,下午出門,怎麼往回得及?”

觀保道:“半路上有船來接去了。”順姐道:“你自然該送去,也好順便望望姑娘。況且目下時勢,路上好不幹系。”觀保道:“我記掛你獨自在家,巴不得回來。”順姐道:“你終日終夜在外,何曾曉得記掛家裏!”順姐見他話兒兩三樣,只管打破沙鍋問到底,觀保使性道:“厭得緊!我辛苦要睡了。”只聽天上隱隱雷聲,沙沙的下雨丁,順姐一發慌了,問道:“娘若此時未到,如何是好!”觀保道:“此時自然到哩,不要你絮聒!”

看看一陣一陣轟雷只在當頭,電火鑽得徹戶。觀保滾來滾去,冷汗如雨。要順姐點了燈,將被蒙了頭,東躲西躲。順姐道:“雷是常響的,一個男子漢,如何這樣怕得緊?”觀保道:“不知今日有些怕,待我躲一躲。有隻缸在此,我蹲着,你可合在我頭上。”順姐一頭好笑,依他將缸覆了。

只見雷聲愈猛,山搖地動的。一個霹靂脫將落來,卻在觀保家裏,火黑之雲,繚繞滿室。少頃雷息,順姐走到缸邊去聽聽,寂無人氣。將缸兒扣扣,不聞人聲。將十指襯進缸口,喫盡老力的揭了半晌,一毫不動。

天將亮了,順姐只得走到幾個緊鄰,央他來相幫。一個兩個通不濟事,直等叫了男男女女六七個人,一齊掀開。不開猶可,一掀開來,這一驚非同小可。衆人揭開缸來,卻是一個鮮血淋淋割去頭的屍首。連順姐驚得牙齒對打,半個字也掙不出來。內中一個老成的鄰舍道:“這個事,只問郭娘子自知,怎麼自己謀死親夫,倒要我們鄰舍來與你分罪!大家不要走開。地方人命,不是當耍的。”衆人看了這個妖嬈少婦,你長我短,胡猜亂猜。順姐一句不回,又羞又苦,啼啼哭哭。

衆人即刻扯了郭娘子就走。到得縣前,李愛趕來,見了順姐,抱頭大哭道:“你點點年紀,怎麼下得這般毒手?”衆人曉得他是父子至情,便道:“李愛,你自問你女兒個細底,不是我們地方多管。”那順姐哭哀哀的,將昨日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衆人只是搖頭。連李愛也道:“只恐官府不肯信,你反要喫虧。人命關天。不是吹得隱燈的。”

正說間,只見縣官升堂。衆人進去,將順姐叫排鄰掀缸,缸下有個沒頭屍首,是他親夫之事回了。縣官也叫李氏面貌仔細一看,道:“這人命事大,你到直說,免得動刑。”

順姐將前前後後細稟一通,縣官點點頭兒,笑道:“雷是昨夜有的。”衆人亦稟道:“昨夜一個霹靂,果象打在郭家一般。至於缸下之事,小的們是李氏叫去掀開,實不知何人下手。”縣官道:“霹靂打人,好不省力,動刀的雷,卻從古未有。看你這婦,青春美貌,幹此凶事,定是姦情。”一面叫拶子何候。順姐道:“若是婦人謀死,合在缸下,無人知覺,怎到去央鄰舍,自已敗露?如今只求老爺,去喚婆婆來問,就知小婦人的姦情有無。”那縣官道:“是了。把犯婦李氏,收入女監。差快手押同地鄰,到那顧氏女婿李玉吾家,看顧氏在彼,喚了顧氏來。不在,喚了李玉吾來,不許多說一句話!”

衆人出了衙門,連那李愛也眼淚汪汪同了衆人下船。乘夜搖到臨平,打開李玉吾的門,便道:“瓦窯垷頭郭阿姆在這裏,我們要見他。”玉吾覆道:“我丈母並不曾來。”那李愛說道:“侄兒,我在這裏。你丈母在,出來見見;若不在此,你就同我們去,沒甚事的。”李玉吾懶洋洋的問道:“甚的緊急公文?便在侄兒這裏歇了,明日早去。”衆人只道李愛要賣春,一齊擁做一店道:“老爺分付,不許多說一句話,快去快去!”原來李玉吾也是鎮上好漢,聽得開口便問丈母在否,也是看得見的事體,就說:“列位不肯遲至明日,多有慢了,就同行罷。”倒是玉吾妻子聽得人來尋娘,只道強盜捉着了,就要同丈夫去望望。李愛說道:“船隻甚小,夜晚不便。”李玉吾道:“明日你自叫船到阿姆家來就是。”說罷下船,船中並不開口。

離臨平不上二九,天已大明。只見船忽淺了,衆人道:“如此滿水,那有淺處,不期着幾位上岸走走,船也快些。”幾個鑽出艙來,大喊道:“列位來看,原來是一個死屍。首頂着船頭,再搖不去!”李愛道:“是個女人。”李玉吾道:“倒象是我丈母。”衆人定睛一看,大叫起來道:“果然是,果然是!怎麼右手又揪着一把髮辮?”將篙子撥撥,卻是一個人頭。那李愛一看,跌天倒地哭起來道:“這人頭正是我女婿!”李玉吾同衆人仔細一看,果是丈母手提觀保之頭。大家舌頭伸了出來,縮不回去,道:“好個湛湛青天,好個包龍圖的縣爺!只叫到李玉吾處尋顧氏,並不難爲順姐,就是眼見的一般。”李愛道:“事不宜遲,且速去縣裏回覆。”

縣官坐堂,差人將到李家顧氏不在,帶了李玉吾下船,中途河次,見有顧氏屍首,手中提着人頭,地方認得的,道是郭觀保的首級。縣官聽了,毛骨竦然,叫快取女犯李氏出來。縣官又問李玉吾道:“你前日妻子有病,來接丈母,怎麼不親自去,口託舅子,致有此事?”玉吾稟道:“小的妻子無病,小的並不曾來接丈母。”縣官道:“是了,是了。”遂援筆直書道:

子之忤逆不孝,雷之誅殛惡人,事固往往有之,特未有弒親如此之慘,誅惡如此之奇者也。觀保垂涎母橐,計無所出,而假以姐病告危,使之身離其貨,乘機而取之也。苦哉顧氏,懼其子之縱賭無厭,竟罄橐而攜之。而觀保弒母之志遂決矣。乃天甫黑而推諸水濱,往回速疾。李氏慧心,早已料其有故,不謂慘動天庭,怒雷隨至。觀保已知雷之必爲己設也,畏而匿之缸下。雷亦何難碎缸而殛之,而神其顯報若日,觀保之頭必令母親手斬而後快也。更有奇者,一缸也,天令李氏覆之,而不令李氏啓之。李氏求鄰啓之,而數人不能揭也,必令多人聚集,而後示其無首之屍,亦猶殺人於市,與衆共棄之義云爾。此天之所以怒彼之切,警世之深,下霹靂而不譴碎其首,而直使母親提其首而寢諸水濱,以爲窮兇極惡之明戒也。李氏口供誘賭有人,以致於此,除訪實另結外,顧氏速着伊媳殯殮;其觀保之屍首,聽其水陸異處,毋得收殮,以違天刑極怒之意。嗚呼善哉,爾百姓其有類於此者,毋曰天道甚疏,報且旋踵矣。危之念之,特爲勸示。

縣官寫罷,讀了一遍,叫書手大字寫數十張,城市鄉鎮,遍處貼示,將一干人發付寧家。

大家出了縣門,李愛就率了順姐,拜謝衆人,一齊下船。順姐對衆人道:“我丈夫不孝,已遭天譴,適才官府分付,只收殮婆婆,我思量夫妻一場,怎忍如此!況我前世不修,致有今生缺陷。幸已腹中有孕,若得產男,郭氏之宗未斬,我已誓作郭家之鬼矣。千乞列位方便,丈夫亦要殮收。”衆人道:“這個難得。官府只說如此,我們好做人情。況你婆婆一生清正,不逢好死,娘子又肯守節,自然有好兒孫償補你婆媳的操守。備了兩付棺木便是。”正叫做:

律設大法,理順人情。

卻說一行人已到郭家,相幫殮了顧氏,又將觀保身首置於一材,各各停當。李愛設了兩處牲祭,就請衆人喫酒,酬謝其勞。只見那借船的呂三官聽得這節奇事,曉得是觀保黑心孃的東西,一擔挑了,送到郭家。將觀保是日借船,連晚挑來寄的說話,說了一遍,叫順姐收下。衆人都道呂三官忠厚。

自後順姐就與李愛同居。海寧一縣,父教其子,兄勉其弟,個個把觀保新奇的惡報做個榜樣,互相警戒。這是今年六月初三的事。聞得順姐同李愛過活,不上半月,生下一男,是顧氏有此媳,無子而有子矣;李氏有此子,無夫而有夫矣。

看官們,休說父母的資財,少不得是兒子的,千方百計的黑心弄得到手,都去送與賭賊們,你說可惜不可惜!甚而叫了強盜,打劫自己的東西,直到天理滅絕,良心喪盡,謀死了生身父母,若不登時活活打死,天上置這雷部何用!而今果然這個霹靂,變變幻幻,令人機巧刁鑽一些都使不着。在下特表一番,不待陰雲四合,而霹靂之聲,固已滿紙轟烈。有詩爲證,詩曰:

王國紀綱如漏網,蒼公毫忽不通針。

利己害人促夭折,積善終身養子孫。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莫道皇天無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

欺心折盡平生福,口口口教一世貧。

甕庵子著

第十八回 疾醜生貪姿害友 韓珠娘深智殉仇

這個西江風月,原來直恁傷魂。安排巧計奪婚姻,有甚金蘭慧性。

只道柔枝可侮,誰知鑌鐵焙成。五年冤屈一朝伸,全賴情娘顯聖。

列位哥,你聽我一篇說話,大家去摸鼻一摸鼻,貪花好色的,不要撞在這個網裏。只因色膽如天,做下這絕義亡倫的事,究竟到也討了個悶葫蘆兒,呷些歪辣醋,不得個自在。當初孟夫子說得好: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你不見那小孩子麼?大人家罵他一句,他也瞅一眼哩。正是。

行過六月還六月,打了雙拳復兩拳。

卻說松江府華亭縣,有個鎮頭叫幹巷鎮。鎮上有個姓郎的,名擢選,字伯升。一個姓聶的,名魁,字星子。那伯升與星子,自幼同窗,從師取友,在旁人看來,都道他兩個是極相契的。星子有幾分家事,伯升甚窮。只因星子爲人,貪戀煙花,不管張家嫂子,李家姐兒,他死煞要用幾分錢鈔,去偷摸他,故此人人都叫做疾醜生。那疾醜生聞得鎮東馬埭鄉中,有個美貌孀婦,姓韓小名珠兒,年可二十三四。前夫也是學裏秀士,就親三個月死了。這韓氏且是生得:

身如細柳,體若凝脂。頸似蝤蠐,齒同瓠子。眼含秋水,發賽烏雲。看不盡的臉際芙蓉,撋不就的眉些螺榼。行行入畫,行一步可人憐;語語推簧,語一聲銷人魂魄。見者無不拴蹄歇擔,聞者莫不坐想眠思。

原來這個韓氏,通縣人都曉得他生得美貌,多少鄉紳士子、富室驕兒,都滴滴的口內流涎,要娶他做媳婦。那老聶也曾人上央人去說,只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混名況且不大風流,以此再三撮合,韓氏只是一說一個不肯。誰知這個婦人,並不懷慕富貴,只要嫁個酸酸楚楚、潔潔淨淨、焚香煮茗、吟詩作賦的一個韻秀才。只見那些長婆娘、短奶子,也有提着一把傘的,也有拿着扇子招搖的,有塗脂畫粉的,穿着長衫的,有疊髻垂環、着個春布襖子的,也有從船裏來的,也有打岸上走的,牽牽連連,絡繹不絕,踏斷了門檻來說媒。韓氏不還陰陽,只冷冷的包着個不肯的啞謎兒。

且說郎伯升,一日正在書房裏坐,忽有個姨公王彥安來看他。伯升忙起身禮貌相接,問姨公近日好否。那王彥安口裏只是叫不耐煩。伯丹又問:“卻是爲何?”王彥安皺着眉道:“頗耐我那侄婦韓氏,雖有幾分顏色,已守了七年寡了。年紀後生,免不得要嫁人。目下來說親的,都是富豪鄉宦。他拿班作勢,只是不肯。看他心裏又似要嫁人的。我雖是個族長,那裏有我的說話處?日日的看這些媒婆,旋門旋戶,卻也厭煩得緊。”伯升聽了,心中懷思道:“自從父母去世,年將三十,家貧不能娶妻。若得韓氏這樣一個標緻娘子,也消受一生。”又聽得姨公說,富貴鄉宦來說親都不肯,不覺脈脈的敬慕他。當時聶星子也在鄰壁書房,聽得有客,就踱將過來,淡淡說些閒話。那王彥安遂別了去。過不得一二日,伯升心癢坐不定,要去探望姨公、姨母,更打聽韓氏的親事成就也未。正是:

傑出佳人別有情,不貪富豪廣金銀。

綵樓百尺朱門女,偏打窯中冒雪人。

伯升一徑的走到姨公家裏,姨公卻不在。見了姨母,不勝歡喜。那姨母道:“賢甥一向不來,想是讀書工夫上緊。你姨公常說要叫個人來,接你在此耍子幾日。我兩口又無男無女,單靠着賢甥一人,爲何不肯來親顧我們。”伯升道:“姨母好說,愚甥只是手頭空乏,無甚東西將來孝敬姨公、姨母,故此不好常來。”那姨母道:“自己至親骨肉,不要說這樣話。”殷殷勤勤,自向廚下打點些好茶飯相待。伯升因姨公不在,又聽得要留他住幾日,心下自忖道:“正爲打聽韓氏下落。”喫過了午飯,步到姨公書房閒玩。只見:

滿架殘書亂撒,一牀閒具斜拋。

林中雖無大樹,雀竿賴有蓬蒿。

就將架上亂書,整頓了一會。又將牀上拈起竹簫,將袖梢揩抹,吹弄了一個《相思調》。又抱起琴來,拂去灰塵,將七條弦更翻上過,攜在書几上,端正坐了,彈了一套《鳳求凰操》。那姨母喜孜孜的,送碗茶來,伯升起身接了。那姨母道:“賢甥,久不聽見你吹簫彈琴哩,如今一發妙了。若要燒香,我廚下是桑柴火,可將几上爐兒,你自拿來取些火。香就在書架上一個紅剔盒子裏,你也自取來燒。”說了竟自去理論他事去了。

卻原來那個韓氏,就在間壁做房。聞知伯公外甥來,他便穴個壁隙兒悄覷。窺見伯升,好個風流人物,一眼也看個不睫。伯升走到書房裏去時,他又在書房間壁張着。韓氏平昔專愛的是吹簫彈琴,又聽得簫也吹得悽惋,琴也彈得哀慕。這個俏魂兒,竟被那伯升一溜的攝去了。心中自思:枉了這些媒人,說張說李,若說着這個郎君,我自然一打一個招承。也不覺的動了真心,起了良願,慨嘆下一聲“嗨!”

伯升原有心的,聽見間壁慨嘆之聲,即抽身向壁縫中張看。果見一個描不成、畫不就的好美婦人。自語道:“此必是韓氏了。我與他是至親,過去見他怕做甚麼。”便往窗外,卻有一扇小門兒,就走將過去。見了韓氏,深深的唱個偌。那韓氏不提防他過去,退又退不迭,便回了一個斂衽。兩下里立住觀看。伯升使開言:“小生的姨公、姨母,多虧大娘子早晚照拂。”韓氏笑了一笑道:“還是伯公,伯婆照拂着儂家。”伯升又道:“小生爲文期趲迫,書課勤忙,不得常來姨公家裏看視,故此大娘子處,未能親近。”韓氏即答道:“既是至親骨肉,便常來耍子兒也好。儂家伯婆也常做念,提起官人哩。”兩下里立着說了一會。那婦人初相見,還避着嫌疑。漸漸的含着笑,佯佯的進去了。

伯升疾忙轉回,竟到廚下見姨母道:“方纔愚甥,遇見隔壁的大娘子,好生齊整。聞說要嫁人,不知要嫁甚麼樣的人?”那姨母道:“到是個希罕的,不肯嫁公子王孫,又不要富豪鄉宦。只要嫁個有趣的酸秀才,你道好奇不奇?一向我到想着賢甥,不是我笑你說,只是你家徒四壁,娶了他也要養活。”伯升道:“添一個人也不打緊,只恐那大娘子未必喜我,又恐我未必有福。”姨母道:“豈有此理。你既如此說,姨公今日到府裏去,未得回家。你在此幾日,我明日爲你說起,討了個實信去再處。”說話之間,看看的又是黃昏時節,喫了些晚飯,伯升原到那姨公書房裏歇宿。時正是那五月天道,端陽已過:

黃梅雨陣陣響芭蕉,裂竹風颺颺透簾幕。莎雞振羽於柱下,草蛙鼓腹于田間。

青燈爍爍,照着客房生寂廖;薄幕飄飄,閃他鄰屋好猜疑。茅店裏叫起花冠,野塘邊敲起梆板。

不覺漸漸的天大明瞭,伯升起來梳洗。卻說那姨母一心的爲着外甥,竟到那韓氏房中去說親。那韓氏因想伯升,整整的一夜不睡。絕早起來,對鏡梳妝,比往常更加光潤。見了伯婆,禮貌相接。又說了幾句閒話兒,那伯婆就開言道:“一向這些媒婆來議親事,都是些名門舊族,大娘子一面回覆。可知大娘子是不貪戀豪門,甘心措大的了。老身不揣,有個外甥,人品到也俊雅,文學頗稱富足。一來家寒,二來要尋個丰姿麗浩、性格雅淡的娘子,揀來揀去,蹉跎至今,二十八歲,未曾婚娶。不識有當大娘子心否?若肯見允,得親上做親,使老身亦靠中有靠。”誰知這句說話,竟打中在韓氏心坎兒上,曉得是此人了,即便回言道:“是伯婆的外甥,既有文才,自然發達。家事那裏定得,只恐儂家粗質,不稱巾帚之侍。”伯婆道:“既蒙應允,不必太謙。今日到是個人專吉日,我老身先做個會親茶飯。你兩人交拜一拜,拜定了,待我外甥回去,打點花船鼓樂來迎接大娘子過門。”韓氏聽了,心內正想着,要嫁郎伯升這樣一個丈夫,誰知伯婆說的就是,微微的笑笑兒道:“但憑伯婆主張。”

伯婆說了這一席話,竟去回覆外甥允諾之說。伯升聽了這個允信,喜歡得沒有頭腦,只是在那軒子裏,似瞎子般團圞圞的旋。那王伯婆一心要把外甥配了韓氏,真是個親上做親,靠中有靠。故此也不等那老兒回來,竟自己做下主意,會親茶飯打點得端端正正。對韓氏道:“事已圓美,娘子可一面收拾。”韓氏喜不自勝,忙到房內箱子裏,尋出新鮮衣服,潔淨鞋裙,搭配穿着。頭上戴了時樣首飾,對那鏡子兒照着,左顧右盼。正是:

冰作肌膚玉作骨,雲想衣裳花想容。

那伯婆也不喚儐相,一身兼做。先命伯升在堂前筵席邊立着,又自去請出那韓氏來。那韓氏一心愛着伯升,要做他的妻子。也顧不得羞答答的麪皮,竟自輕移蓮步,走將出來和伯升交拜了天地、拜了神馬。伯升請姨婆上坐,姨婆謙讓不肯,朝側立了,伯升和韓氏拜了四興。伯升道:“姨婆在上,今日多蒙姨婆主張,韓氏大娘子已做了我的妻室。古人以寸絲爲定,今外甥帶得有碧玉絛環,送與娘子。”說罷雙手遞將過去。韓氏接了,沉吟半晌,在袖裏解下個同心百結香囊兒來,遞與伯升。伯升也收了。三人歡的的的,坐了筵席。

各自把盞了一會,少頃撤了筵席。姨婆說道:“你兩人既爲夫婦,今夜合在一處歇,應應喜日。明日賢甥家去,遣花船鼓樂來迎接過門便了。”韓氏聽了此語,佯做不睬。卻被姨婆將一隻手扯了伯升,一隻手扯了韓氏,拉在一塊,向臥房內只一推,便把門兒扣上,竟自去收拾理論去了。

伯升和娘子在那房內,一個是十載的鰥夫,一個是七年的孀婦,如渴龍赴水,如飢馬思槽。看官們,你道這兩個又風風流流、伶伶俐俐說的都是貼心話兒,做的都是貼肉景兒,鸞顛鳳倒,鳳倒鸞顛,賞心樂事,月夜花天,教我這作詞的也等閒描畫不出。正歡娛夜短,不覺日已對窗。兩人起來梳洗,同去參見姨婆。

只見姨公老兒已回,進門來,姨婆疾快見了,就說伯升成親一事。那老頭兒古撇起來,怫然大怒,指着婆兒罵道:“你這老狗彘,做的是甚勾當!豈不惹外人談論?我們是怎樣人家,又未曾行媒合聘,況我主婚的男子又未在家,一時苟臺,有愧終身!”又向伯升責道:“你這小官,讀了幾行書,也不想一想看,我又不在家,誰爲主婚?夫妻人倫之始,如此苟合,你日後也作人不成了!快快不要聲揚,即刻回去打點花船鼓樂來,迎接過門成親纔是。”

那韓氏聽得說,即忙叫伯升去道:“伯公這些話也是。官人可作速回去,來接我過門。”又附伯升的耳道:“你若是缺些費用,我身邊銀子沒有,有些首飾在此,你可拿去變了使用。”伯升卻是嫩相,道:“娘子,這些使用不須掛心,我就去,就去。”韓氏又扯住伯升的衣袖道:“你速去速來,千萬不要耽擱。”不覺的眼痕兒上滴下幾點淚來。正是:

一般離別況,臨去復躊躇。

伯升即時辭了姨公、姨母,又到房中去別了娘子,一徑的走到鎮上。也不回家,就往書房,去見好友聶星子商議,要向他挪貸些銀兩。見了星子,即將前情細訴一遍。星子聽了,兜底上心,便生下一計來:“吾兄此番,約費五十金,奈我此時乏用,只有府城內程典鋪,是我至親,我常向他挪貸的。即刻同吾兄買小舟至城,待我出名挪貸了,與吾兄使用。”伯升聽了,歡喜不勝。口口聲聲道:“十五年相交,一旦用着。”

卻說聶星子,聽伯升說了此事,心中大生忌嫉:這個婦人我一向買媒說合,再四不允,誰知這繡球兒倒打在這個窮酸頭上。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心上躊躇,如此如此。乃隨即喚了小舟,同伯升上舟。搖至泖中,時已將暮。星子有心,伯升無意,星子道:“我們大家小解一小解。”這時風又大,船又窄,立了小解。星子提個空兒,盡力把伯升一推,撲通的一聲響,就做了個海底撈針,水中撈月。可憐那伯升只是要命,在那水中蹭蹬。星子即便取了篙子,口內叫救人。只見那伯升浮起來,星子將篙一點,又浮起來,又將篙一點,點了三五次。兩個船上的人,都是星子心腹。坐定了看,也不來救。頃刻嗚呼,沉下去了。星子即命回舟到家,一邊打發一個心腹人去王家報信。自己就在那鎮上一個觀音庵裏,爲伯升豎了招魂幡,做了五七日道場。叫做:

欲昧心中事,難欺頭上天。

卻說那心腹到了王家說,我們是聶相公家來報郎相公的死信,一五一十說了。那王老兒、婆兒聽了,驚下一身冷汗,哭得倒暈。韓氏聽了,就如將身葬在冰窖裏一般,哭得個眼枯,疼得個腸斷。那婆兒帶哭帶罵,不住的埋怨老兒。老兒悶悶的,不言不語,只是跌腳。韓氏有心,忍着苦又唧唧的向來人細問。誰知這個來人,還有些呆,說話也欠伶俐。起初說道,郎相公借俺家相公的船,獨自個到府中去借銀子,後又說俺家相公親見他跌下水去死的。這兩句話韓氏便兜在心裏。細細思量,記得前日有個鎮上聶家來求親,三番五次媒婆來,忒說得上緊,我不曾允他。誰知就是伯升官人的好友,心下只是耿耿的着疑,也不露一些兒齒角。正是:

風有形兮月有聲,莫言揉粉不分明。

請君驗請潮頭信。日午何如夜半更。

只見過不得數日,這班聶家的媒婆又來了。韓氏心上轉:我說伯升官人一死,其中必有原故。竟來見了媒婆,媒婆子千說萬說,形容那聶星子的妙處,況又是郎伯升相公的好友。郎相公沒了,聶相公在觀音庵裏立起魂幡,做了五七日道場追薦。大娘子既有郎相公的面情,何不因風愛火,吹在聶相公身上。韓氏道:“我已心許了郎相公,不幸死了,是我命薄,那裏還又去嫁別人。”媒婆道:“大娘子差矣,郎相公大娘子不過是口許,又未曾嫁他。今他沒福受用大娘子,死了。如今聶相公風流才調,不亞如郎相公,不好說,家事也大他一萬倍哩!大娘子嫁了他,豈不一生受用。”韓氏留心不淺道:“也罷,依得我三件事,我便嫁他。一要打撈郎相公屍首;二要我終身不穿色服;三每年五月二十,我要哭祭郎相公的亡忌。你對聶家說,若依得時,擇一日子,備禮送與我伯公王阿太。依不得,不必來說了。”衆媒婆道:“自然依得的”。得此允信,快活辭去了。誰知:

青龍白虎同行,兇吉全然未定。

那韓氏含憤思痛,獨自下階,對天發誓道:“蒼天在上,聽我韓珠兒表白:丈夫郎擢選與我韓珠兒已做了一夜夫妻,約定百年偕好。今死得不明不白,多應是那聶奴羨我容色,謀死了他。我今捨身到他家裏考出實跡,爲夫報仇,決不干休,蒼天作證。”言畢,淚如湧泉。這段意思,韓氏絕不露出些齒角。

只見過了幾日,聶家一班人,拿了禮物,就要迎娶。韓氏竟自應允。伯公、伯婆不知玎冬,到也嫌他忒煞情薄。

話不絮繁。卻說韓氏到了聶家,果然衣不穿色,每年五月二十做郎伯升的奠飯。只是屍首沒處打撈。那聶星子千般愛養,萬般恭敬。韓氏也步步留心,言言着意,並無甚蹤跡。堪嘆這流光,恁般迅速。正是: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鹽雪撒人頭上白;光陰似箭,風霜吹得臉皮焦。說甚麼寒食元宵,常只是清明上祀。死冤家在快活裏去尋,好姻緣從愁苦中去奈。好一個無毒不丈夫,贊着那有心真女子。

韓氏在聶家,悠悠的就有五年,已產下一個孩子,卻已四歲,取名阿饒。不覺又是五月二十,乃伯升死忌。韓氏已做了郎伯升的羹飯。正值黃梅大雨,水滿階前。韓氏同聶星子,率着孩兒阿饒,在階前看水。忽跳出一個蝦蟆來,韓氏偶然一腳踢在水中。那蝦蟆要上岸蹭命,旁邊卻有一根斑竹竿兒,韓氏拿起一點兩點,就點一個白肚子向天,蝦蟆竟起來不得了。星子在旁邊看着,冷然一笑道:“好像……”不覺的縮住了口。婦人有心,便問道:“好像個甚麼?”星子又笑道:“好像五月二十-…”又縮住了口。婦人又想道:“今朝正是五月二十。”急丟了竿兒,扯住了星子,撒嬌撒癡,從頭盤問:“你說五月二十,卻是怎麼?你細細的與我說明。難道我與你夫妻已做了五載,孩兒已養了四歲,便是說不得的話,也要對我說說兒,方是夫妻之情。”

那星子被他盤問不過,見他又說了五載夫妻,四歲孩兒的話,料道與他說破,卻也何害:“罷,罷,我對你說了。我爲貪你容貌,那郎伯升是我泖上推他下水的。他要蹭起來,被我將竹篙點下。就和你方纔點蝦蟆的一般,故此觸着舊事,不覺的口頭流出此事。只好你知、我知,外人切不可漏泄。”那婦人有心,機智異常,向量子啐了一啐道:“原來是這個事故,何不早對我說。我和你貼肉夫妻,又非外人,說也何害。”佯不在他心上,竟自去理論別事了。

少頃,有人來接星子喫酒,星子穿了衣服出去了。韓氏下階,對天槌胸頓足,泣血數行道:“蒼天,蒼天!今日纔有個分曉!”正道:

老天算子真明白,九九須還八十一。

急急覓下一把鋼刀,磨得絕利,先將四歲孩子割斷咽喉,盛在坐桶兒裏。遂將自己細軟衣飾,盡行毀卻。漸漸黃昏時節,星子喫得爛醉回來。婦人迎了他到臥所,忍不住便將利刀砍去,星子舉手一遮,一隻手砍爲兩斷了。星子要喊,婦人道:“你這歹心賊!你若一喊,我就亂砍死了你!今暫留你的臭口,片時說幾句明白的話。”星子忍着疼,跪着道:“娘子,我知道你今日爲郎伯升報仇。你若不肯饒我,千萬好看我的孩兒阿饒,也是五年夫妻之情。”婦人嗔着眼,指着星子的額顱道:“你這歹賊!我和你什麼夫妻!我那郎伯升丈夫被你這歹賊,輕輕謀死。我爲冤仇未報,捨身到你家裏。今日天網恢恢,你自口裏吐出前情。言真事確,自當碎你的屍,挖你的心肝,祭我丈夫!你快快伸頭就死,不然,我亂砍了!”星子又流淚哀求:“千萬好看我的孩兒阿饒。”婦人道:“歹賊!這個仇子,我已先殺死了。”就在桶中索碌的提出來。星子見了,已魂不附體。婦人即將刀在星子頸上亂砍。星子痛昏,掙挫不住,一交暈倒。便矻扎的一頓子砍下頭來,卻似一個西瓜滾在地下。婦人弄了一番,一些氣力也沒了。等不得天明,懷了伯升的玉環,將兩個人頭,一把殺人刀,打做一個被包。叫下一隻小船,擺到松江府華亭縣堂上大爺處自首。鬨動了滿城士女,捱捱擠擠,人千人萬,都來看這俠婦。好俠婦!好俠婦!正是:

志氣與日月增光,英豪並山河壯色。這般手腳,做來鬼怕神驚;恁樣經綸,顯得天清地白。一夜恩,千載不枯;千朝恨,五年方雪。至今的泖水碧漪漪,秋林赤歷歷。不枉了吊詩三百首,頌賦五千篇。嘆有須男子常無骨,敬沒柄婦人果有情。

這一樁事情傳聞開去,那王家老兒和那婆兒知了,喫了一驚:“不道這娘子,如此俠烈,當初我和你,還道他薄情,誰料有今日。”

且說縣裏大爺,聽韓氏將前後細底嗚嗚咽咽的,稟得透徹次序。嘆道:“一個青春婦人,如此烈氣。”延至後堂,敬了三杯酒。韓氏道:“老爺在上,律法殺人者斬。小婦人行兇二命,死罪難逃。望老爺垂慈,容小婦人到丈夫受冤死的去處,哭祭一番,尋個自盡。”大爺道:“這隨得娘子的主意。下官少不得上表稱揚,安墳列葬,永立碑銘,以傳不朽。”

韓氏遂叩頭辭謝出來,設了一祭。競叫船搖到沸中,望泖大哭,大呼“伯升丈夫!我韓珠兒爲你報仇雪憤,殺死聶賊了!今日和你一處兒也。”痛哭四拜,撲通的往水裏一跳,竟不浮起來了。

遞年裏長報知縣裏太爺,太爺即命漁船撈屍。撈了一日,竟沒一些影兒。誰知過了三日,卻旋在一個濱兜裏,一株大白楊樹根頭浮起,面貌如生,只少一口熱氣。衆人連忙報告太爺,即命撈起殯葬。衆人撈起,只見臂上繫着玉環,屍下卻有爛衣裹着一堆白骨,衣帶上有個百結同心的香囊兒,雖是水浸,一些不損。衆人看了,大驚小怪道:“怎的又有屍骨,也在這婦人屍下?”一同撈起。大家胡猜亂猜,猜個不歇。只見那姨公、姨母來了,看見這副白骨,衣服上系的香囊,說:“這骨頭是我那外甥郎伯升的!”哭得個不歇。衆人向前問道:“怎麼老親孃認得?”那姨婆說:“香囊一向是韓氏所佩,因那日交拜,是我親見贈與外甥的。這玉環是我外甥回贈與娘子的。今日附着粉身白骨,倒做了兩人的記號。”遂大痛哭。

只見那知縣太爺說:“這樣一個紅粉佳人,倒做出這許多烈烈轟轟的事來,可敬,可敬!”即命該吏造匾立碑。銘長不載,有詩爲證。詩曰:

凜凜起嚴風,梅花歲過紅。簫鸞千古調,梅鶴萬年容。

逐臭徒傷節,虧儀亦慨蓬。冰貞鑑河漢,霞赤撼魚龍。

忍死鳴刀憤,拋生誓水忪。孟姜崩石血,魯義焰祠焧。

秋操蟬莎潔,春明雁羽豐。口礬激怒海,電雹攪威虹。

玉珥難濡染,金釵豈涅攻。夜沉人悄悄,宇靜月濛濛。

寄與人間漢,無勞造麴弓。

籬隱君著

第十九回 嚴子常再造奇恩 成壽叔重施巧報

地厚天高秉至公,打完冬雪又春風。

爲人須要同滅地,到底寥丁也不窮。

這四句詩,專說着爲人在天地之間,要把這一雙眼孔放得大些,不要在骨上轉筋,夜行船上去捱板睡覺。可笑那些世上的人,卻如秋天的蟋蟀兒一般,在那鬆土裏鑽個穴兒,前後門銜些泥兒緊緊塞住。或有那蚰蜒蝸牛螞蟻之類經過,他覺着了,便呧呧吱吱,張着牙,踢着腿,做得恁般狠勢,不容他進戶,止和那三尾子在窩裏打雄兒快活。誰知禍有不測,不消那雞將軍三耙兩抓,一喙的完了事。或是二寸長一個蜈蚣老爹,走將來掀着泥,望這個好漢頭上只一咬,格支的肝腦便塗了地。看官你道世上人爲甚的心上這等褊隘?只因不讀詩書,不明道義,單在那個錢眼裏穿鑽。夜裏做的呆夢,日間便要行爲,心頭想的妄念,口中依樣說作。不管有個明眼人在旁,笑坍了半邊嘴撮子。今特借個高士兒說演一回,到也是個旁州例。

話表浙江嚴州府交界有個富春山,山中有個孤高隱士,姓嚴,名倫,字子常,系嚴子陵的後裔。自幼習儒,學貫天人,後復精微釋道之學。只是志氣豪邁,耽於揮灑,以故家漸貧窮,絕無長物。父母已亡,兄弟少有,自家在這富春山腰一個石巖邊,結下數間茅屋居住:

蕭蕭數間屋,依林傍石頭。

日間鋤竹稚,夜裏讀春秋。

這個嚴子常的祖叫做嚴章,曾爲將仕郎,不惜資財,最好古董。到他父親手裏,卻已零落了一半。子常雖稱善守,其如一向在山下村中居住,被江洋大賊將他傢俬和那古董罄囊而去,單單剩得一方磚頭硯子。這磚頭:

比玉玉無質,比瓊瓊有瑕。叩之其聲鏗以長,磨之其聲沙以礫。奪了端溪之魄,佔了歙石之儔。

金星作婢,鼉磯口口,口口得其一體,銅雀不過半班。澄泥還粗,古陶猶燥。

畢竟這個磚頭是何處所出?列位哥,這叫做灌池硯。當初漢朝有個富翁越及氏,爲那灌嬰立廟,乃用五陵土,濾細研粗,再將銀鉛黑坶次珠膏黃等料,摻和土陶,印成磚塊,周迭作牆,在當時便爲至寶。後爲黃巢亂兵所毀,坍塌在池。這池下通海穴,深無底止。偶然沙漲,好事者往往去淘,然百不得其一。取作研硯,以爲希世之珍。若論他的身名,卻也無價。子常攜在山腰瓦屋之中,風清月白,好天良夜的時節,取出瞻玩。或吟詩寫賦,臨字作文,用李廷珪墨,研賞取樂。

這子常所居,蒼莽蓊鬱,紆邃深通,獐狐兔鹿也不知有多少。內中卻有兩個異物:一隻金睛玄額虎,一條錦鱗白蟒蛇。那虎怎生威勢:

抖一抖,針毛遍豎;跳一跳,刀爪盡張;吼一吼,山搖地動;弓一弓,樹倒巖摧。兩眼渾是金鈴,獨額卻如玄胄。風生雙肘,夜行速速草披靡;霧染四蹄,晝眠蹲蹲林慘睛。狐兔見之滅跡,獐麋聞也酸心。

此虎卻在子常屋後一個石壁下作窠,子常早晚間常遇見他。他或搖首而迎,或擺尾而退,竟是子常家畜的猱兒一般。一日子常下山訪友歸來,只見有三五十個獵戶,嘈嘈雜雜,砍樹的砍樹,撐網的撐網,圍了一個小山頭,將此虎鐵桶的也似圍住。子常挨身近網一看,就是平日相見的這個虎。那虎認得是子常,遂速地走近網邊,搖頭擺尾求救。子常就有心要救他,捉個空兒,不把獵戶瞧見,遂將網腳一掀,那虎解得,竟嗖地一箭般跑去了。子常到喊將起來:“虎走了!虎走了!”那些獵戶只道冒網走的,你埋我怨,各自唧唧噥噥的不快活。

那個蛇怎祥神通:

受了些雲華月魄,吞了些沙露薤漿,眠了些原岑冷岫,行了些風嶺煙巒。紫油油遍體香涎,黃糝糝一身殢粉。身長十丈,捱過了多少寒暑春秋;腰壯一圍,喫盡了無邊驚惶悸恐。鼪鼯各自逃生,蝌蚪實難躲避。

此蛇也常在子常屋邊出沒,子常見了,也不驚閃,蛇遂日久相狎。見了別人,行得疾速。見了子常,只是徐徐而行,或周旋折旋方去。原來那些山前山後,到黃昏更盡,都有獵人裝着機關張臥弓在地,打着野獸。那些箭頭,用烏頭藥物九次煎淬,中着蟲禽,立時便死。打着人,只要拔出箭頭,用藥療治,雖然不死,卻也足足要睡一個月。忽一日,子常閒步門外,只見此蛇直條條的躺着不動。每日見了子常,有多少迴環顧盼,今日怎如此光景?子常卻也有些怪異。打眼把蛇身上細看,只見腰間着了一支竹箭,子常才省得此蛇夜來撞着臥弓了。即忙將手向蛇身上拔取這箭。那蛇知道子常救他,端然不動,子常一拔竟拔脫了。那箭竟射進蛇身約有五寸,拔出了此箭,蛇身便輕。卻掉轉頭來,向着子常有百十個頓首,似謝子常的意兒。好一會,洋洋去了。正是:

不懷殘殺念,蛇虎可同眠。

卻說河南洛陽縣有個進士,姓成,名國用,號五臺,妻穆氏,妾佩蘭。選在福建邵武縣知縣。止生一個孩兒,喚名大椿。年方一十五歲,隨往上任。五臺適當任滿朝覲之年,載了許多宦囊,率着妻妾,帶着孩兒,不行水路,卻走陸程,來到這七里龍。時已將暮,忽聽一陣率律吼嘯之聲,竹林中跳出一隻烏花大蟲來,威猛異常,竟把成五臺的兒子一口銜了去。驚得這一干人也有跌折腿的,也有磕斷牙齒的,也有溜在樹上去的,也有酥軟臥倒在草裏的。獨成五臺和那妻妾攪做一堆蹲着,看見虎去,慌忙尋覓兒子,已不見了。

有幾個跟隨的人道:“親眼看見公子虎銜去的了。”成五臺聽見,和那妻子放聲大哭,叫人各處追趕。這個山僻去處,都是那漫天漫地的草木,那裏去追趕!成五臺只是要死,沒奈何,只得走到前邊,借了一家人家歇下。拿些銀子,僱些人手,並身邊跟隨人役,連夜打起火把滿山搜尋。直尋到五鼓回來,喫些早飯,又去各山搜尋。

那知這虎銜了這個成大官人,竟踉踉蹌蹌,一陣披靡臊腥之氣,卻往子常門首經過。子常正開門納涼,月也照人,認得是屋後的大蟲,拖着東西,隨手執了門閂,趕將上去,喝聲:“孽畜!你又害傷甚物,快快放下!”只見那畜生掇轉身來,眼睛就是燈籠,把銜的個人掉在地下,將嘴蹲一蹲,竟自去了。子常連罵道:“孽畜孽畜,前日救你,你今害人!”正是:

畜生不解人恩德,救得他時又害人。

子常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官人,卻生得眉軒目朗,齒白脣紅。不是富豪子弟,必是宦勢門楣。只是驚得酥軟,毫不傷損。心裏轉道:“必是這孽畜銜來的了。”遂負了進門,將湯灌醒。那小官人跪着子常道:“不才卻被虎銜,幸得老先生救我!”子常扶起坐定,那小官人道:“家父原任福建邵武知縣,如今任滿回京朝覲,路過七里龍地面,被虎陡然跳出銜了來。不知此是甚麼地方了,望先生憐憫,將我送到前途家父處,自當銜環重報,決不食言!”子常聽了,不覺一股子義氣衝着:“我就帶些盤費,送公子尋覓你那老先生去。”隨即和那公子喫了些茶飯,即下了山,徑沿大路向前訪問。

行了一日,只見那行路客人沸沸的說這樁事。子常邀住了客人盤問,道:“那官兒還在某家歇着,叫人找尋他的公子哩。”得了此信,一徑的走到彼處。成五臺和那妻妾一見了兒子大椿,也不問個來由,一齊上前捧了,哭得個頭昏顛倒。成五臺道:“兒啊,我今日和你父子相逢,知是睡裏夢裏?”有詩爲證:

玉簪跌折還成接,寶劍敲殘又復磨。

世上幾多生死別,那能重上望鄉坡。

那孩兒即將虎攫情由,備細向父親說了一遍。成五臺說:“這個先生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孃了。”命那妻妾,自身和兒子一齊跪了,向子常納頭便拜。那子常也回禮不迭。就扯着子常坐定,細問姓名、家居何處。子常道:“學生在山間久住,已忘卻姓名的了。”死不肯說。五臺遂對妻妾兒子道:“孩兒是活寶,財物是死寶。這先生如此大恩,暫將所帶來的財物,盡行相贈,另日訪了先生的下落,再好酬謝。”那嚴子常一笑道:“學生不過一點方便之心,那裏要財物!”竟不顧要去,被五臺抵死的扯住。他因苦得身軟,並無氣力。只見那兒子忙向前來,把子常抱住。子常蹭着要脫,那些妻妾也來抵死攔住。此時只有五臺骨肉數人,跟隨的人都打發去尋兒子,一個也不在。扯攪了好一會,子常捉個空兒,竟一溜煙的跑脫了。五臺和那兒子趕了一程,力盡而回,歸來和那妻妾說,只好望空拜謝罷了。不一會,一行人尋覓的回來。知這節送來奇事,大家歡天喜地,收拾起程。

已擬生離別,誰知聚首緣。

再說那個洛麻村西二十里,有個鼻赭山,山中有個賊寨。那山賦喚做劉疙瘩,聚有五七百人。夜裏沿江抄劫,日間就在各處村坊,搜尋富戶打糧。斟酌今日要動手某家,明日要動手某家,驟地差數十個人來,將這些人家的要緊眷屬拿上山寨,待你拿些金銀珠寶來贖。一日竟下顧這麻洛村,有個方傑,算做村中溫飽人家。那方傑老兒號泗水,止生一女,名喚瓊兒。他婆老兩口和這瓊兒,正在那裏喫着早飯,只見數十個兇人,執着器械打將進來,唬得這三日人沒處躲命。其中一個,竟趕來將瓊兒一把揹着便走。老兒、婆兒哭哭啼啼向前求扯,被這些強人打下幾個悶棍,道:“你這老子好不曉事,咱們拿到山寨裏,你自懷了些寶鈔來見大王,贖去便了!”一夥的搶着望西奔去了。

那老兒、婆兒嗚嗚咽咽哭得個眼枯。騰挪了幾日,只得收拾些銀子,央及一個的當好友,同上山寨去見那賊頭。那賊頭見這女子生得美貌,怎見得:

翠鬆鬆新月眉兒,生活活杏子眼兒。朱滲滲櫻桃嘴兒,黑漆漆鴉翎發兒。

粉堆堆瓜子臉兒,輕嫋嫋花朵身兒。窄尖尖筆苗腳兒,嬌滴滴簫管聲兒。

那強盜阿哥,看了這點點年紀美貌不凡,便想着那緊揪揪、香噴噴、光油油,篦箕大一塊嫩紅紅的物件,定要留他,不肯與他贖回。將來的銀兩撒做滿地。那賊頭對方老子說:“你要贖那女兒回家去,除非是拿一雙明珠來,才還你的女兒。”那老子聽了這話,心中自躊躇道:“要添些銀子,還是好計較的事情;若要一雙明珠,我這鄉村中那裏設法出來!”只是向着那賊頭磕頭哀告,磕得個額角粉碎,鮮血淋淋的,都滴染在衣襖面上。那賊頭道:“你這呆老子,你果然有了一雙明珠拿來,我若不還你的女兒,叫我的身首不全!”那老子又只是哀告,只聽得臺上一聲揮叱,兩下里嘍羅一齊吆喊,竟將這老子和那一個同去的人叉出寨門之外,復一步一棍的打下山來。老子只得忍着苦楚,啼哭歸家,和那婆子說了。兩人從新掩了門,跌腳絆手的號咷。正是:

峽裏猿聲最斷腸,寒秋天地十分涼。

行人不要貪停腳,聽了難幹淚萬行。

恰好兒嚴子常辦事歸家,打從洛麻村經過。其時正值深秋,或雨或晴。剛到方泗水門前,一陣大雨,竟落個長腳不歇。嚴子常在他檐下避雨,聽得裏面哭聲悽慘,又是兩口老人家,含含糊糊,竟有尋死覓活之意。叫做:

世上萬千悲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那子常聽不明白,心中卻如刀割,十分悽楚。只見斜風狂雨,子常存措不定,想道:“我嚴子常真好呆也,打開他門,借安插介兒,就問他如何這般悲切,我也將些譬如比喻,替他消遣消遣。”隨就轉身敲門。裏頭方婆兒只道女兒有些消息,就要開門。泗水道:“夜晚天色,又且下雨,萬一又是那班買賣,一發弄得斷火絕煙了。”子常又敲,泗水沒奈何,寂寂的捱到門邊,靜聽半晌,知道並無第二個,遂開了門,遜到中堂坐下。嚴子常謝罪道:“一來天公驟雨,借府權避;二來聞內痛哭,衷腸欲斷,不知爲着何事,如此悲傷?”正是:

欲知斷腸事,但聽口中言。

只見老兩口兒重新大哭道:“沒了女兒。”子常只道他的女兒死了,一面慰安他。那老兒說:“活活的女兒,被此處山寨賊頭搶了去的!我跟到山寨,他要我明珠二顆,方許贖女。客官,你道我兩個老人家,只得點點丫頭,又做不種牢,那裏去偷天挖月,尋這明珠贖他!”說罷,兩個索性大哭起來。子常聽了,嘆口氣道:“要些銀子,還不打緊,這明珠從那裏討得有?”誰知道事有奇巧,叫做:

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

少頃天霽,子常別了方老,取路歸家。走到山腰,覺有些倦煩,不進家裏去。瞧着朦朧月色,卻在那一條石凳上坐息。口裏唧唧噥噥道:“這老兩口兒好苦哩,那裏討得這兩顆明珠去贖那女兒?”真個是無巧不成話,那條大蛇先在這石凳旁邊草裏蟠着。卻不道千年靈物已通人性,聽得子常聲息,嘆這明珠的話,乃縮過身來,將頭向着子常。子常有些驚駭,定睛一看,卻就是平昔常見的大蛇。那蛇遂將口嘔了幾嘔,吐出幾顆絕大的好明珠來,把黃昏地下照得雪亮。子常見了,省得是蛇來報復,遂將手取了兩顆。對蛇道:“我只要一雙。”那蛇見子常取了一雙,其餘的他仍舊吞了下肚。又三回五轉,將子常繞了幾繞,竟自去了,正叫做:

昔人曾說隋侯事,今見靈蛇嘔一雙。

子常得了這一對明珠,竟不進門。就連夜的趕到洛麻村,見那方老子說:“我有一對明珠在此,你快拿去,贖了女兒回來。”那老子、婆子感得雙雙下跪,手接明珠道:“官人,這一對明珠,價值多少?”子常道:“我那裏要價,送你拿去取贖女兒便是。”老兩口謝了又謝,拜了又拜。死煞要留住子常茶飯,子常斷然不肯,竟自回了。

次日絕早,這老子戰兢兢帶了這兩顆明珠,還怕賊頭變卦,懷着鬼胎,仍央前日同去那朋友,竟往山寨去。那賊頭道:“你來何干?”老子道:“蒙大王分付說道,要明珠一雙,還我女兒。今小人沒奈何,只得向大戶求問。有一個大戶,藏得有明珠兩顆,蒙他萬代洪恩,竟佈施了小人。故特趕來貢獻大王,望大王收了,還了我女兒,使我父子團圓,無窮恩德!”說罷只是磕頭。那賊頭滿擬着他沒有這個物件,故先前罰下一誓,今見了明殊,卻食言不得,收了明珠,竟還他的女兒。

那老子磕頭謝了,揹着女兒,和那朋友下山回來。兩個一路打算:這兩顆明珠,無價之寶。世人有了這件,不知多少索價,多步勒掯。如何有這樣仗義疏財的奇人!連女兒馱在肩上,心裏也正想:爹孃那裏摸得來的?聽說因由才曉得,也恨不得怎樣的立刻報他便好。

那成五臺因孩兒被虎銜時驚壞苦膽,回到家時,患了怔忡驚悸,過不得年巴,奄奄染病沒了。幸得成大椿已長成,約又過了八九年冬夏,婚娶已過。只是性耽豪邁,揮金如土,四方名士,無不慕他。到也是個小孟嘗,日日開筵會客,賞月看花。

這個嚴子常在富春山潛修高蹈,與世相違,只是造到一貧如洗。正是:

古怪蹊蹺窮得奇,冬天葛布夏綿衣。

堪堪粞粒難克口,枵腹秋蟬風樹啼。

自家尋思道:“我嚴子常真好呆也!年已及四十,一味爲人,現放着雙親不曾下土,又不能娶個妻室。先聖有言,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不若將我這灌池佳硯,去到那通都大邑的去處,覓個售主,賣下數百金,歸來葬了二親,討了一房妻小,卻不了當我終身之事!”主意已定,隨即懷了硯兒起身。一路上都有相識,隨訪隨行,宛轉借了些盤費。在蘇杭耽閣了幾時。沒有售主,直至南京。在南京傳播各王府並那些內監,也都來借看。識得此硯的,不過一兩個人;不識的,就如一塊瓦礫相似。識得的,他又身邊未必有這一注子大錢。一日往三山街經過,遇着一個知交,姓符,名筏,字載夫,也是個有才的遊客。見了子常,遂邀他到寓所話舊。

子常道:“小弟近年貧窘異常,兼之二親未葬,一室無偕。是以將家中所藏灌池佳硯,覓個售主,以了終身之事。”那載夫道:“灌硯在何處,可借看否?”子常遂笑欣欣的出諸袖中。載夫看了道:“曾聞此硯,令尊翁千金購得,今幸一見,果然好硯!老仁兄,只是此間沒有這個道地售主。”想一想道:“只是遠些,我到有個相知,是個豪華賞鑑,人都稱他是個小孟嘗,在河南洛陽縣住,姓成,字壽叔。他常對小弟說,要收盡天下的名硯。仁兄此硯,實是希世之珍,他若見了,一定大賞!”又想一想道:“小弟見仁兄衣衫不備,一定寓邸窘渴,待小弟贈兄十金,聊作盤費,寫下一封薦書,兄持而往,必有遇合。”子常聽了,不勝感謝道:“若有了盤費,何憚此行!得售歸來,斷不有負。”載夫道:“小弟與兄,道義相交,何出此話!”當日即留定子常同歇。

次日即送十兩銀子,現成衣服,行李一付,薦書一封。將書先念與子常聽:

盟弟筏頓首頓首,致言於壽叔仁兄足下:審遠鴻則,忽逾一秋,瞻鳥望雲,曷勝翹慕,思昔共際齡堂,評章古案,佩服足下出經入緯,默洞贗真,豔目所笥,沛然神往。前聆足下欲收盡天下名硯一語,幾令司王削膽,忌鬼張眸。無意之間,金陵偶值一素知嚴子常兄,懷寶未投,敢希龍藏。直令千里相從,一語便契,其人其物,良足貫寰。蓋謂伯樂儼然,毋煩小斤置喙也。臨啓忳惕,不知所云。  筏載頓首

子常見了,贊謝收好。就在載夫寓所,喫些茶飯便行。正是:

丈夫憐意氣,千里卻相思。

話表那個成壽叔在家,常是對着母親作念說:“富春山裏的先生,也曾打發數次人去查訪,因當時那先生不肯道出名姓,故沒處探得。父親在日,曾留這一千銀兩子,待那先生有了確信,即持去送與他。至今無處尋訪,卻怎麼處?”

看官,你道壽叔母子正思尋着報恩,又是符載夫這一封書去,叫做無針不引線,自然——

一天好事月星華,風送滕王閣上霞。

手自種瓜收瓜子,數來粒粒不曾差。

那嚴子常在路,竟不耽擱,徑到河南洛陽縣,去訪成壽叔。原來過了江北,壽叔的聲名一發顯播,不消探問得,已到洛陽,逕投成宅,名帖相謁。家人通報,壽叔出來見了,分賓主坐定。子常見了,到不大認得。畢竟這後生眼快,感義在心,坐談之時,只管心裏有些着疑:“這先生好生面善,到象那個富春山裏的先生。”話到其間,子常又說嚴州人氏,現在那富春山居住。壽叔心下道:“一發是了。”就問道:“聞說當年有個福建出仕的乃郎,被虎銜了時,先生曾救了送還,可有這樣事麼?”子常笑道:“相隔千里,臺翁何得聞此?此節事果是有的,是在福建邵武縣作令的公子,路過七里龍,橫遭虎厄,適往草舍經過,弟趕上喝下,幸不傷害,將湯救醒,送還乃父。”壽叔聽了,即立起身,一把捧住子常,仔細定睛觀看一會,遂率然跪下道:“大恩人,大恩人!你原來是姓嚴名倫字子常,你當初死不肯道,教我母子數年好費尋思!”也叫做:

東海里吳南山沈,

人生何處不相逢。

壽叔乃命家童,請太夫人出來,拜見恩人。只見那老夫人知道了,急急的趕將出來,見了便拜。子常亦回禮不迭。隨即開筵款待,恭敬殷勤,如焚如頂。正是:

恩德重於山,萬夫抬不起。

千金報漂母,一飯尚然矣。

子常在成家,日日大開筵宴,一住整整又是半月。心下自思道:“早知這個就是虎銜的成小官人,我不要來賣硯也好。”

一日,壽叔與子常閒坐講談,因問:“符載夫書中說,恩人有寶硯,不識肯借觀否?”子常遂出灌池與看。壽叔看了,讚了又贊:“果是真物!”又問:“如此妙物,恩人何不留了自用,因何賣他?”子常遂吐真情道:“只因家道日貧,二親尚未曾葬,一室也未曾娶,欲賣家珍,以完數事。”

壽叔道:“原來如此,恩人不必在懷。實不相欺,當日先君感恩人大德,已留千金在家相贈,小弟也曾數次打發人來查探,因不知姓名,無處探得。今小弟再倍其數,聊贈恩人,爲葬親之費。若果未娶,一月前家母舅從南邊回,購得一位江南女子,名喚瓊兒。家母見其賢淑,已取在舍,今當奉贈恩人,聊備小星。這個灌池佳物,弟實醉心,然聞君子不奪人之好,況且出自恩人,斷不敢領,恩人仍收藏了自用。”

子常道:“既蒙盛愛,只(以下缺一頁,計三百五十二字)…見山中人說:“自公相去後,有兩樁異事:一隻玄額虎,在貴莊門首,哀叫數日;又有一條白蟒大蛇,繞着屋頂,盤旋不已,不知去向。”子常聽了,也不說出從前原故,自和妻子往洛麻村居住。自後子孫昌茂,科甲蟬聯,仍爲嚴郡臣族。有詩爲證,詩曰:

恩恩相報不相虧,天理晶晶不可灰。

說與世人休負德,毒如蛇虎也知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