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分慘禍預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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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瓜分慘禍預言記》 [清]軒轅正裔 著

第一回 痛時艱遠遊異國 逢石隱竊錄奇書

據聞中國有一高隱之士,前曾遍遊各國,學間優美,世情練達,因其性靜心靈,竟能前知未來之事。所著《慘禍預言》,二十餘卷,皆於十數年前著之,而其後無不句句應驗。此書乃其數十部中之一部也。

數年前,有一中國童子,由日本一女士處得來此書,卻是日文。前月入於譯者之手,只因言言沉痛,語語刺心,譯者於執筆直述之時,不知賠了多少眼淚,故又名爲《賠淚靈》。

看官,你道書中所載何事?卻是詳敘中國光緒甲辰年以後,萬民遭劫,全國爲墟,積骸成山,流血成河的慘禍,真是劌目悚心。其中也有一二處,看去略可寬心開顏,但恨全書中不能皆是如此,真無可如何也。

卻說中國江蘇省地方,有一秀士,姓黃名烈,字仲謨。娶妻吳氏,生子名勃,乳名叫光華。當時黃烈住在省中蒼門外馬路左側,因兒子光華年已十四歲,讀書倒也聰明,恐爲塾師所誤,所以留在家中自教。哪知這孩於,自少便是奇怪。雖在父母前不敢有不孝不顧之事,卻是自尊自大,目空今古,專好搞出書中古人言語,恣意批駁。常說道:“孔子刪削詩書,孟子又不信孔子所定的書經中之武成一篇,可見人全靠自己的心思腦力。若孔子思前古聖賢所著,定是不錯;盂子又想孔子所定,必是可信,吾知其必不能成聖也。”又云:“人在世界上,若只是喫飯、穿衣、娶妻、生子,那與禽獸、蟲蚊有何大異?若是專想到做官發財,不恩做些留名後世之事,那人品越發低下了。況且近日聞得世界上有許多強大之國,都要吞滅我們中國,若不趁早預備抵擋,卻只滿心私慾,專打算一身一家之計,及到那禍已臨頭,父母被殺,妻女被淫,財產遭劫,身軀受戮之時,方悔從前不肯出心力,舍錢財,與大衆同心同德,將自己地土保住,也是晚了。只可恨我國的同胞,不知此理。咳!我中國後來的慘禍,恐怕有被外人和土匪,殺得血肉糜爛的日子了。”想到此處,心中着實鬱悶,因便信步踱出書房,到他雙親住的房中說道:“兒今日身中覺得有些不快,願雙親許我到外逛逛。不知雙親準否?”那仲謨有些難色。吳氏因對他道:“兒子盡日用功,也該放他出去散散心,不然倒把他悶出病來,便不好了。”便道:“你出去罷,只須早些回來,不要跑乏了。”

那黃勃走出門庭,一直來到西門外煥霄橋上。剛剛走到橋邊,便見有三個乞兒在地上叩頭,口呼:“好少爺,發心佈施罷。”黃勃見此,不覺止住步呆看。撇眼忽見來了兩個洋人,飄飄忽忽,大踏腳步闖了過來。那乞兒便狠命地喊道:“嚇!洋先生!嚇!洋先生!救命呵!救命呵!”那黃勃不禁心如針刺,暗暗地想道:“咳!吾國人的無恥,真是世界上第一的了。就是餓到將死,只好向本國同胞求乞些。那外人的錢文,就真是救得活命,也該爭着志氣,寧死不肯受那他國人的恩惠,如何便無志氣到如此!一面想,一面隨那洋人背後走去,看他如何。

不一時,到了一個巷內。那巷內有個小兒,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中只亂嚷道:“洋鬼子嚇!洋鬼子嚇!”登時他的母親早已摟住道:“好孩子別怕,有娘呢!”那孩子只狠命地驚嚇啼叫。他那母親便嚇他道:“你若不快止住哭,我喚那洋先生來呢!”那孩子兩手一縮,驚得不敢作聲,面如土色。此時那洋人似有急事,卻不在意,已大踏步地去遠了。獨有黃勃不覺氣得發怔,止住腳步,不能復支,便向那婦人啐道:“好好的兒子嚇死了,洋人有何可怕?我國人比他們多着呢!”說着,便手撫孩子道:“好兄弟,別怕,我打洋人給你看呢!”一面說,一面伸出拳,向前跑去。不一會便回來道:“那洋人因爲嚇着你,又被我打了一頓,他怕了,趕緊逃去了。”說着,又將衣袋內銀表取出,便指那面上刻的洋人給那孩子看道:“此中有個洋人,我把他殺給你看。”說着,把表面拆下,擲在地上,將足向那畫洋人處,狠狠地蹴踏了幾下。那孩子見得好玩,便笑了一聲。那黃勃便也笑了道:“他是要搶我國的地方,我故殺他。以後真見洋人,都是如此。若是他無害我中國之人,我們卻好與他客客氣氣,也不犯着兇暴起宗,便去打殺他,只是怕他的心萬不可有。這洋人是最奇僻的,你若愈怕他,他愈殺你;你若不肯服他,他倒看你是好人,倒不害你的。好兄弟,你從今千萬別怕洋人,我們和他們一樣呢。”

後又說了好些話,又叮嚀了婦人以後不可如此,方纔回來。之後,心中委實難過,想道:“我國人,從前太自大,人人俱欲仇洋排外;庚子而後,特變爲畏外媚外的了。就如方纔的情形,那外人之威,幾乎不曾嚇殺那小兒。從前聽說我國有個張遼,能止小兒的夜啼。如今外國人,竟是隨便哪一個,都比張遼更威風些,竟能止小兒的晝啼了。一個張遼還擋不住,何況我民竟看彼中之人,個個皆比張遼還怕人呢。咳!要如此看來,有日洋兵到來,收我土地,我國人定是噤不發聲,舉個順民旗出降去了,哪肯和他們抵死抗拒,誓不甘把我祖宗傳下來的國土送與外人呢。咳!這朝廷官府非但是一天捱一天的不肯用絲毫心力,打算爲我民人保全國土,竟是將我民人所託命的上地,和我民的財產,樂贈外人,以爲買好之計。已是無可望了。怎奈我民人一個個都尚在醉夢之中,死到臨頭尚不醒悟,即那略曉時事的,也都不知道國家若被外人滅了,我民人是萬無倖免的。他卻預備降服,想做外人的奴隸。更有一班號稱志士的,日日倡言愛國保種,到了中國將亡的地步,卻不曾實做些報國的事出來,非是怕官府見疑拿辦,便說是無人可以與謀。看來,救我中國的危難,非但於官府無望,民人無望,連那志士也是靠不住了。”想到此,卻自啐道:“咳!我黃勃難道不是個男兒,必將這大責任、大事業專等他們做去嗎?只是我如今,學問尚是太淺,不如且去外洋遊學一回,練成一個智能兼全之士。回來爲國家辦起事來,那再造中國的大英雄,恐怕便是我了。”

主意已定,便回到家中,悄悄地將他祖父分給他的銀子三百二十兩拿出來,藏於一個皮包內,寫了告別書一封,夾在懷內,也不面辭父母,一徑來到輪船碼頭,便將書信投在郵政箱內。恰好前往上海的汽船,將要開船。連忙買了船票,便跳下船去,那汽船便飛也似的開了。這裏他的父母得信之後,不免一番煩惱,但是他們的心,也有些被他兒子感動了,所以也由他去。

且說黃勃次日到了上海,便買了外國衣一套,改了裝。打聽往日本的船次日開駛,便也買了船票。至次日八點鐘,便由客棧下船。十二點鐘,只聽得汽笛一吹,那船早已開了。剛剛行到吳淞口時,忽聽得隔艙嬌音嫋嫋,似是女郎吟詠之聲。聽去卻是東語。少頃又聽一女道:“你能用漢語讀嗎?”那女郎笑了一聲,便念道:“一聲報道虎狼來,赫赫名邦一日摧。”黃勃聽了,便喫了一驚道:“也是外人打進來了,此言競是道中國已經亡了。”又聽道:“異色旌旗分道出。”便想道:“不好了,這是各國兵來瓜分了。”又聽道:“同心羈紲望鄉回。”此句不解何意。只聽那女郞道:“若此,或有救麼?”那唸的女郞又道:“不然,你且聽下句來。三年血肉空搏戰,萬里河山終劫灰;莫道閒人情易遣,重興未睹恨難恢。”那女子嗤的一聲笑道:“果然無望。”黃勃此時心中不禁七上八下的亂猜,思欲過去一問,怎奈未曾通問,不敢造次。忽又聽道:“茫茫龍陸盡煙霾,碧血漫空野積骸;蹈海仲連空抱恨,哭廷胥子有餘哀。”那女子道:“不知這是何人?”又念道:“千軍壯氣城頭沮,一片新旗海角來;卻剩彈丸延帝裔,豈真屹立在天涯。”

黃勃聽到此處,便認定句句是爲中國而言。但其中所言,多似後來亡後的話,何以便能預言在先。心中疑團莫解,不免踱出艙來,向那女郎住的艙門口,摘帽欠身道:“二位女博士請了。”那兩個女子便放下書卷,立起回了禮,便道:“先生貴姓大名,尚未領教。”黃勃道:“小生姓黃名勃,年少未字,乳名光華,系吳人。只因敝國現今危亡之期已迫,特往貴國求些學問,將來或能爲國家幹些事業。適才竊聽清詠,好似句句切着敝國而言,但好些都似是未來之語,小生着實狐疑,特來請教。敢問二位貴姓大名?”那長些的女子便道:“妾姓中江,名大望。此係妹子,名篤濟。適才所誦之詩,卻是貴國的高人所作。舍妹去年三月,前往貴國天台山漫遊,山上遇見一位老人,年約六十餘歲,童顏鶴髮,卻是西洋的袋扮。舍妹與之爲禮,蒙其請到洞院內飲茶。舍妹感其殷勤,便與之同往。及到洞口,忽見一位奇古的老人,不像道人,卻是前明裝束。頭戴角巾,身披儒服。舍妹不勝詫異。那洋服的老人便指道:‘此是家父。’舍妹便與爲禮。那明服的老人詢及鄉邦姓氏,也着實禮待,便同到花園子內大樓上飲茶,舍妹便問他父子何以異服,且何不穿本朝的制服呢?那明服者道:‘老夫祖上自明亡迄今,九世未曾剃髮改服。當那韃子入關時,老夫家內爲不肯剃髮,被韃子用非刑殺死者,計二十一人。先九世祖時尚甚幼,當時有一塾師,與之同逃至此,即居住在此洞之中。後來那塾師死去,遺言不可剃髮,便將他的女兒配與先九世祖。後來世世相傳,皆記着先世一家門爲頭髮之故,竟送了命,以故雖死也再不肯把那狗尾子栽在頭上。那小兒,他是自少出洋遊學的。先時走內地時,尚是裝作道人,後來上了洋船,見得不便,遂將頭髮斷了,改裝西服。他寫信來尋老夫說:“這西洋的衣服,及世界萬國公用的,就是我明朝至今未亡,也應改制。因其適於衛生,且甚便於行止動作也。兒並不是違背祖訓,只是從天下之公而已。若滿洲之制,則兒有雖死弗從而己。”老夫見得有理,也就不問了。至於老夫,年既衰朽,於外國的學問技術,未曾懂得一點,若是也急急的改裝易服,自思真是不配。所以讓他領略過西國實學的,獨穿了西服。這便是父子異服,及老夫明裝的原故。’當時舍妹聽他這一席話,着實起敬,不由得與他細淡起政治哲理來。那明服的老人,卻是博通中外,貫串古今。那兩老又邀舍妹遍遊各處勝景,不意忽然下了一行春雨,一直落到天晚,愈下愈大起來。那老者便留舍妹在山過宿,卻派兩個女侍童前來服侍。那洋服者又着人請他孫女兒及學生三人前來,便同舍妹於洞院左邊園中王漢樓上住下。樓中鋪設精緻,其中罕見之物,言之不盡。那四位女士,卻是琴、棋、詩、畫、天文、地輿、測算、兵法,無所不曉。內中有一女子專好誦詩,口中便念着方纔舍妹所念的那兩首詩。合妹聽來不解,便問此詩何人所作?那女子便引到後樓藏書之處,於千箱萬卷中,手指一個竹篋子,笑道:‘此篋內,都是此種詩詞,恐柏你盡不懂呢?’說着,笑了一聲。那時已經擺上酒餚飯菜,便請舍妹用了。那四位女子,便同聲歌唱什麼《愛國歌》、《中國大希望歌》,煞是好聽。不多時,便皆安睡了。舍妹心中記掛着那竹篋內的書,必欲一讀。夜裏只是睡不着,待那四位女子熟睡了,便悄悄偷向那放竹篋處,將它慢慢的開起。其中有一本匣,面上書曰《預言祕牘》,卻封鎖得極其堅固。舍妹見是此種書名,欲看之心益切,不由得向四處找起匙子來,卻哪裏找得着?不得已,用小刀子將那箱底釘的鐵釘抽起,那底便脫下來。舍妹信手取來一本,卻是甲午年戰敗預言,題曰:《甲申年測記》。便偷將前後略略翻看,卻都實有其事。因其方頗長,不及詳看,便往下再找,更有什麼《戊戌年變政預言》、《庚子年國難預言》,略看一二,也都符合。但其中多記各處士子工商及各社會的情形,多是沒有聞見的。後來取出一本《甲辰年瓜分慘禍預言》。舍妹暗忖,若將此書錄回,與我國人看看,真是可當一宗奇談,因此極力偷錄起來。及至天明快了,已經錄完。後面卻有詩四句雲:‘漫著預言篇,書成涕泫然;民心如有意,人事可迴天。’錄完,將書還放在原處,仍將箱底合上,更將鐵釘鉗入,卻都無人知覺。次早已晴,便辭了兩老及衆人,回到寓所,急急將這書譯成東文。”

說完,因手舉方纔的書說道:“這卷便是,不知君可念過東文沒有?”黃勃道:“尚望女史借我那漢文的。”那篤濟道:“漢文的被我朋友借去。後來這朋友因心惡敝國一個官吏作事不合,便暗暗剌他死了。過了幾天,他卻自已也用利劍自刎了。衣帶上書雲;‘方今中國民人,尚在醉夢之中。瓜分之事,已迫近矣。中國亡,日本亦必不保。吾不忍見全洲黃種盡爲白人奴隸,故死。惟吾不能盡我心力,以圖補救,死有餘辜。所以如此者,所以示中日之人,以毋庸畏死而惜命耳。’所以此漢文的,不知失於何處。閣下欲讀此書,只今惟有東文的。”那黃勃道:“小生不識東文,尚望女博士教我看去。”篤濟女士道:“這卻不難。敝國的文,原盡是中文,惟其中參有假名。有人指點,倒是容易看的。”說罷,便將書遞與黃勃,一行一行的教他看去,那黃勃讀來,卻是忽而眼淚漣漣,忽而心上忡忡,忽而髮指皆裂,忽而色舞眉飛。兩位女士,看仙如此血誠,着實敬愛。後來黃勃便向女士借來,攜往東京,託一個能譯東文書的朋友譯出中文,庶或警醒全國。不意船到神戶上岸時,卻與兄弟相遇,固便託兄弟澤了,此便是有此書的原由。

一日,兄弟方欲開譯此書,忽見兩個日本女士慌慌張張的跑來,對黃勃道:“先生,不好了。”嚇得我們二人喫了一驚。正是:得到奇書勝良友,傳來警報感多情。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傳警報災禍有先聲 發誓詞師生同患難

卻說軒轅正裔正在譯書,忽見日本中江篤濟和大望來到,喘吁吁的對黃勃道:“不好了!近聞各國因貴園不能抵拒俄國,讓俄國獨得厚利,將東三省佔了。各國各因自衛起見,也須向貴國求得同等利益,爲匹力均勢之計。今者各國各派專員前來北京合議,但是各國公使,已得其本國政府之諭,向中國指索豁與之地。前禮拜二,已會議一次,略將瓜分的地圖,附以貼說,某省某省應屬某國某國,照會北京政府,速即預備派兵鎮定民心,以免抵擋,然後交豁。說是限六日回覆,三個月實行。只留一二處爲滿洲人並皇帝寄足之地。足下已聞否?”那黃勃聽了此言,不覺哇的一聲,口吐鮮血,不由得仰身倒了。嚇得正裔和篤濟姊妹二人急忙扶住。那大望便道:“現今此信未必確實,閣下何必如此。”

那黃勃兩眼垂淚道:“好哥哥、好姊姊,快把刀來將我殺死了,再來碎屍萬段的斬了,尚是不能蔽我的罪。這中國是生我的父母,是活我的恩人。他的土地,載着我十四年;生的百物,養着我這麼大。如今他亡了,我也不曾有絲毫報答他,我尚能算得一個人麼?”說着,頓足捶胸地大哭起來,又說道:“況且自我的首先始祖而來,皆託生在此中國的地上。我祖宗、我父母、我兄弟姊妹,連我自己的身,一絲一發,何莫非此中國養大的!我只道我死了,他尚千秋萬歲的長在世間,不承望他被外國來分裂了,世界上便無他的國名了。嚇!老天!老天!何不把我黃勃雷擊火燒,蛇吞虎咬,水淹刀傷,油煎巖壓的嚴嚴重罰,代我的中國受這場惡禍;爲何卻把我的中國亡了!爲何卻把我中國亡了!”說着,又號啕大哭。

正裔急得無法,只得慰道:”好兄弟,你且聽我一言。我中國養你這麼大,他臨危的時候,你應該和我想法去保他。若但這樣的痛哭傷感,倘或一時死了,便使中國少了一人保護,你豈不是罪上加罪?依我說,尚是出去打聽消息,一面與我國在此留學的同胞商議,大家同回故國,好歹盡我們的心力,且去保他。若不能保住,那時我和你同死未遲。難道我便捨得國家麼?好兄弟,我的心都碎了。你別誤我時刻,與我打聽去罷。”說着,已是淚如雨下,那中江姊妹二人也不禁傷感。

黃勃聽了,也恐耽誤打聽的時候,忙收了淚道:“如今我們當往何處打聽?”正裔道:“我們一處去找我們回回的,問他聞的如何?”中江篤濟忙道:“我記得那本《慘禍預言》內頭一頁,載雲:‘若有熱心愛國的人,將我此書編成章回體小說,傳佈國中。或且人人醒悟,盡照着書中那先時佈置,轉禍爲福的各章,急急辦去,這中國或且可以死中復生。所以此書原名又叫做《醒魂奪命散》。’著此書的人,既然是個先知之士,前此無不所言皆驗。你們照他的言編做小說,或是真能救活中國也未可知。依我說,編譯此書,真是片刻難緩。不如我姊妹且和黃君出去打聽了,軒轅君且趕速將那書編成小說,趕緊付印,這也是一宗報國之事。”黃勃聽了,便推正裔道:“好哥哥,你快編去,我和兩位打聽去罷。一禮拜不能成功,我就殺你呢!”說着,便拉中江姊妹跑了。後來黃勃打聽回來,說尚未有確信,因此二人只一面探聽,一面急急忙忙的將《慘禍預言》編輯起來,冀能救得中國,此是後話。

且說此時黃勃去後,這裏正裔打開書一看,果然先載一引,與篤濟方纔所說相符。及看此書的開端,卻是兩首詩。看了一看,不覺喫了一驚。後來細細看去,卻載着黃勃也在其內,竟將黃勃得到此書以及等等行爲,都說得毫釐不爽。心中着實驚訝,愈覺得著此書之人,真有一片的苦心,如何便能如此設想。益信得此書可以救國,便急急的譯去了。只因眼前黃勃暨譯者所行的事,都被此書載了,所以莫辨何處是那人起筆之處。

卻說那瓜分警報傳到中國,便有些真正志士,急得似螞蟻在油鍋上一般,成日裏如狂如癡,東馳西走,呼號奔告,直至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苦苦的思量要抵抗外人。也有些平日會說大話的,到了此時,好似狗子聞獅吼一般,早把尾巴子夾在屁股後,連頭也不敢仰一仰,只是坐以待斃了。

不意有個裔州地方,有一位士子,姓曾,名郡譽,字曰子興。先前也曾出洋,進過美國大學堂。畢業回華,後來被某官府聘爲學堂教習。只因官辦的學堂,專意教人學作奴隸,那世界上人人應知的公理,卻不肯與學生談及。所以鬱鬱不樂,銷了差使,將自己的家業賣了,以作經費,即往城外自立一所學堂,便名曰自立學校。那學生額設一百二十人,已經辦約二年有餘。那日聞得瓜分中國之信,那子興立即大開演說之場,召集諸生,上堂聽講,並且開了大門,招人入聽。到了人集頗多,那子興便上壇講道:

“兄弟今日得到警信,說是各國已經議定瓜分中國。現令德兵已由膠州遷至煙臺,英兵已向瓜州進發。爲佔領揚子江流域,又云英國已派總督來華,管理領地,巳經到了香港。如此,法國不日定必進兵兩廣。日本定必進兵福建。可伶我堂堂大國,將被諸強臠割以盡。諸君試思,人有玩好之物,一旦見奪於人,尚且不甘。況且如今我們的中國,自四千年以來,就是我們祖宗所藉以託身安命長養子孫的土地,世世相傳,流到我輩。雖是早被那韃子據了,但是那滿人的聰明才智,是不及我們漢人的。他是野蠻賤種,雖然一時得志,我們尚可再圖恢復,如明太祖驅逐元人之事,我們漢人必能做到。若是被那外洋白種人得了,他便四處設立警察,日夜邏巡,監察我們,不許我們聚集談話。你們想想,不得聚集衆人,尚能恢復得國麼?況且更於一切要害之處,屯駐精兵,將我地方建築鐵道,四通八達。不論何方有事,他幾分鐘之間,便可集兵盈萬,哪裏與我民有個下手恢復的地方呢?那時估量我們,已是無從反抗。更用滅種的手段,將我們全種滅了,好將土地把他們國里人,滋育蕃息,快活受用。你道滅種是用何法呢?他於大兵到來之日,先說我們是賤種,是野蠻,無智無才,不能創造利器,訓練甲兵;又不能大衆同心,愛護國土;卻只人人專愛身家,不肯共謀有益大衆之事。此種人,不能享福於地球土,應當滅絕淨盡,讓他有智的受用。即便縱兵搶劫銀錢,姦淫婦女,踐踏民人,焚燬村鎮。那時加以土匪乘機發作,亂殺亂搶。那不肖無恥、狗豬不如的漢人,或應他招募,做他兵卒,自殺我本回的同胞。那官兵也是極意騷猶的,不用言了。列位試想,那時的光景,耳中但聞民人乞命之聲,目中但見骸骨縱橫之慘。天上火光,地下血赤,炮彈轟天,橫飛紛射。眼巴巴看着骨肉慘遭暴虐,妻孥橫被摧殘。逃難過山丘,不忍見祖宗暴骨。饑民方槁餓,裂我肢體而生吞。斯時之景,其何堪也。或有幸而漏網者,則彼必橫侵暴斂,以困其生。居屋有稅,人回有稅,器具、禽畜無不有稅。畜一犬每年須納錢一千;畜一牛則每年須繳洋十圓。欲買衣服,須先有納稅之款,始得禦寒。欲糴糶糧,須先有人公之錢,始敢果腹。乃至死一人,則買棺有稅;生一兒,則報名有稅,如有八口之家,每月如不能繳公二百數十圓,則不免囹圖矣。此俄、德已行於旅順、膠州者也。且一切大利所在,彼必盡行收取,吾民皆不得過問。吾民有富者,則必收其財,而使之貧。有貴者,則必抑爲奴,而使之賤。凡上等之事,如讀書、做官、經商等,吾民皆不得爲。所得爲者,惟苦工之事耳。做工所能有幾何,而每月必須繳納苛稅,不免生汁日益艱難,那就漸漸的我們人口一年減似一年了。又況他的人可以隨意辱我、侮我、打我、殺我。其爲官者,皆不禁止,必須到得吾民盡絕,方始甘休。你道可慘不可慘呢?看來,如今我們總不能逃出一死字了。但是與其等我們被屠殺殘暴而死,何如於今趕緊預備,集合我們大衆,與那來收我土地的極力一戰。戰而不勝,亦惟死耳,倒還爲我祖宗傳下的地方留個名譽,給人家說此處人民是有志氣的。況且我們如果個個同心,前死後繼,也未必定是不能保住地方的。若能夠勢力日雄,或且建立不世的功業來,那我們的英名,豈不傳到五洲萬國去麼?即使失敗而死,亦死得轟轟烈烈的。大凡天地間最苦的莫如死,但是均須一死。便須想死時快活的方法。假如我們於起義救國時而死,心中必覺得正氣沖霄,光芒萬丈,哪裏更覺得苦。假如是悠悠忽忽,苟求倖免,待到那洋彈貫胸,匪刀加頸,那時方且自侮不曾及時出些心九,與大衆共襄義舉,如今竟是不免一死,卻又爲人唾罵的,那心中真是又侮、又懼、又愧、又傷,這不是死得更苦麼?兄弟如今敬問諸君同胞:是待外人來殺,待土匪來殺呢?還是做個有氣義、有英風的男兒而死呢?”

登時那聽者齊聲道:“我們皆願做個有義氣的男兒而死。曾先生你道今須如何佈置呢?”那子興未及答言,但聽哄的一聲,那一百二十個學生,盡舉手一躍道:“我等皆願立義勇隊赴戰,爲國家效死,願先生做這領袖。那洋兵今日到來,裁們便今日與他決死。他明日到來,便明日與他決死。他半夜三更來,我們便半夜三更與他決死。”那先生道:“我是情願的,好歹我們師生同盟網拼一死,休作那無志無氣的人,死了也好見我們神聖祖宗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於地下了。”衆學生齊聲鼓掌,口中共高聲叫道:“爲國死呵!爲國死呵!男兒呵!男兒呵!男兒爲國死呵!”那過路的人來聽者中有數人道:“我們都是男兒,年紀且是大些,難道反不如小孩子麼?我們也回去說給大家聽聽,也去起義兵來如何?”於是大家叫道:“我們!我們報國!報國!起義兵報國去也。”哄的一聲,大家衝出門去了。於是街上三三五五,一羣一陣的摩拳擦掌,口口聲聲只說洋人來了,預備打仗罷。也有跑到鄉下轉報的,也有取出槍炮刀矛來磨洗的。有二三處已有團練,因此也便重新整頓。後來與英兵累次大戰,互有殺傷。洋兵見彼等一片血誠,甘心殉死,甚是歎服。雖然這土炮不曾爭得回來,卻與他處亡的不同,倒留個赫赫盛名流傳後世,此是後話。

且說那曾子興同學生一百二十人,見聽衆感動,當衆人出門去的財候,便喝彩拍掌,以示親愛。子興看那聽衆去盡,卻覆上壇對諸生道:“諸位好兄弟,既是同心爲國效死,固是可嘉。但義勇隊不是空言立得,如今立一冊子,大家須親筆簽名方可。”一個學生便向帳房取了一本簿子來,大家便公舉曾先生做總理兼教習。子興即將自己姓名簽了。諸生便欲向前題名,那子興道:“這名是不可輕易籤的。今日簽了名,便是入了死籍,一旦有事,便出去打仗。倘若有人臨陣脫逃,我們自家便派個人去殺死他。諸君,須自信臨時不至怕死,又不至被家人絆住,方可入隊。不然,恐有後梅。”那學生大叫道:“我們是不怕死的,我家是不能壓制我的。”子興道:“但是如此,你們這些年紀太小的,只可另編一預備隊。待我們稍長的先去打仗。打勝不用言了;若敗了,你們小的再來繼我一死未遲。”那一班小些的同聲叫道:“我們年紀雖小,舍死報國總是能的,爲何不給我入隊?我們年少,舉動比你們更捷些,我們還要佔頭陣呢!”子興道:“雖然如此,也有些太小的,他們連槍都舉不起來,不如免了。”諸學生同聲道:“是。”

於是依次簽名,十三歲以上者,皆得人籍,計共八十四人。其餘三十六個小孩,卻另用一冊。也都簽了名。子興道:“你們忒小了,如令我且讓你簽名,作爲後備,那戰時你們卻不須出陣。”只見那一班小孩哭道:“我們在家裏也是死,不如讓我們各做愛國的人,死了也死得好看些。”全堂學生不禁同聲傷感起來。那子興卻用手巾拭了眼淚道:“好兄弟,我們好男兒只是死了,何必過作唏噓。如今當以商量大事爲要。”諸人也止住了哭,靜聽子興說道:“我們現在也無器械,也無軍火,連那軍餉糧食一應無有。就是有了人,也不過一百多人。剛纔來聽的那些人,他們雖已經激動,卻是靠不住的。一時他氣過了,卻仍是坐着空望幸免的,這全仗着我們去組合他。不但這班人,即那祕密匪黨,也都要運動他。如果我們人多了,那就可得勢些。一面更要運動紳富,捐出錢來,預備糧食軍火,這須是四出演說,激起人心,然後立起義勇隊來。這邊官府就是壓制,我們人多了,卻有何怕?且我們是保衛地方,設立團練,他們卻有何說?即不然,我們演說時被他找去殺了,我們前仆後繼的,仗着上貫天日的真誠,那怕則個?如今你們演說尚未熟,說去未能動人。那演說之道,須是善察聽官的顏色。覺得這句話他們不以爲然,我便用言解去;覺得這句話他們激動了些,我便火上加油,逼緊了來;覺得他們誤會了,將要輕舉妄動,我便解釋一番;覺得他們實心實意的信從了,我便立時代他合起團體來,更復代他佈劃計策,要他辦去。總之,這抑揚輕重,增減變化,是第一要緊的。如今限一個禮拜肉,你們每日練習演說二點鐘,練習熟了,然後分往各鄉開演。更有要緊的一樣,我試問你們,若是人集多了,也有軍火糧餉了,那些驟合之衆,非但不知陣法,並那放槍之法也都不知,卻有何用?如今我們須要天天夜裏演說,上午習操,到了人集多了,方能分頭教演陣法。一切臨戰攻擊,與那全軍分合進退守險設伏種種步法、手法、口號,都要練得純熟,方有用處。如今我便去運動紳富,仗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捐出資財來辦團練。你們這裏緊緊的商議,即着高等班學長姜一心訂定課程。那兵操,仍是天天我來教練。只是學堂功課仍是不可盡廢。我們中國存着一日,我們仍盡着一日義務,這考究普通學門也是要緊的。如今已將上半天全加入兵操功課,下半天仍是要照常上課的。我便知照臨院和各教員,把課表改了。你們稍有空暇,還要寫信寄與各處朋友,告以大禍將臨,教他速速預備去。那地圖,更要每人早早預備一張。研究研究。我們雖是拼卻一死,也須有些把握,有些佈置。我是早把此身舍給你們的,你們一日生着,我便盡心盡力,爲你們打算一切。你們一日死,我便同死罷了。”只聽諸生齊聲叫道:“咱們同死罷!”正鬧着,忽見兩個公差來了。正是:

外患方殷,內難又起。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惡官吏喪心禁演說 賢縉紳仗義助資財

卻說曾子興方與諸生髮誓同死國難,忽然來兩個公差,手提一張告示,向講堂對面白牆上貼了。子興等上前看時,只見寫道:

“商州縣正堂石示:照得本縣前聞,邑中素有無知不法之徒,欺盛世刑政寬簡,乃敢造作妖言,假託愛國保種,煽動閭閣,殊屬膽玩已極。茲聞又有自立學堂內曾羣譽等,集衆演說,散佈浮言,以致民心被惑,舉國若狂,真是目無法紀。本應立拘到案,嚴刑重懲,以警將來。姑念曾羣譽等,尚屬可以化悔,不忍不教而誅,爲此示禁。該學堂內外人等知悉,自示之後,爾等須知我國家懷柔遠人,無所不至,爾等勿得肆行滋事,致礙邦交。又聚會集衆,向幹例禁,爾等如再不悛,無論聽者、言者,旨行嚴拿重懲,決不寬貸。本縣言出法隨,其各凜遵,無違特示。光緒三十年,正月二十七日。發自立學堂實貼。”

卻說衆學生看了,目視子興,便欲舉手發作,卻被子興使個眼色,卻都散往後面空園內體操場上去商議去了。那子興便也往住房去。一時那公差卻在學堂門回尋來尋去。這裏學生急等子興不來,方欲派人請去。忽見子興悄悄的自房後門繞來操場,便對衆學生道:“好兄弟;虧得你們未曾妄動了手。方纔黃升進來報說:‘外頭有一營官,聞是千總饒聲,帶領着部下正在彈壓民人,不許口談國事。且說要捕那倡亂的重辦呢。’”那學生中忽然閃出姜一心、楊球、張萬年、犁水青、屠靖仇,向子興說道:“這知縣石守古良心早已變黑了,我們不如先殺了他,再來抵禦外兵。”子興道:“兄弟,不是如此。我們要殺他,須用些心機,斷不是粗粗莽莽跑了出去,便可做到。即如方纔若是你們此間商量殺他呢?如今此處尚是小事,我們全國的大局,已是一天緊似一天。我們打算佈置,真是片刻不可遲延的。好兄弟,我如今作了空名的書一封,你們好照樣傳抄了數百封,眷了名,急急寄與所有遠近的親朋戚友。略有些愛國心的,或且他們一起預備起來,我們有了聲援,便易得辦事了。”諸位皆道甚好。

那姜一心卻嘆道:“那各班教習不知是何肺腸,中國到了這般田地,他們響也不響一聲。”子興道:“好兄弟,你不要罵人,只趕辦事去是正經的。”犁水青道:“如今外有公差巡查,不便出去抄這樣文宇。依我的計,還是急急用真筆板印了,豈不省事?”衆道:“有理!有理!先生太忙,卻忘了。”於是子興仍往房中用藥水寫了,更將紙條備好,放在桌上。又將真筆板印刷的器具安配好了,卻出來將自己前門反鎖了。悄悄的令水青、靖仇二人,自房後門進會印刷。一面子興取出幾百封信袋來,卻是各等不同的,分與學生,令他各自歸房寫好了信面。沒二點鐘之久,那靖仇已經取了五百張印好的出來,說道:“尚有印好的百餘張,現未乾,水青等着收哩。”說完,便與子興分頭送與各學生眷名去了。一面子興取出洋十圓,令姜一心去買郵政印花。不一時水青又取出一百餘張出來。子興道:“現今分給他們,尚是太少,你們再印五百張去。”不多時都已預備妥當。恰好此時姜一心己買郵政印花回來了。子興便叫姜一心也各自去封信,寄與親朋。一面將衆人封的收集一起,即將印花貼上。備好之後,子興便派年長的四十人,每人各帶二十餘封,分頭往各街市郵政箱內投去。這裏公差見自立學堂已經安靜,便也回言去了。那營官見街上民人已皆警避,便收兵來到縣衙,與知縣石守古相見,彼此慰勞一番,各自散了。

卻說自立學堂所發各函內,就中卻有學生楊球所寄的一封,落在兩個驚天動地的大英雄手內,一是男人,一是美女。後來雖是隻能爲中國保着一片剩水殘山,卻也名播五洲,只可惜中國處處不曾學他的法子。若是都學他們的辦法,那中國又何至滅亡呢?看官,你道這二人是誰?原來一位姓華,名叫永年,表字傳萬,發州人氏,年僅二十一歲。一位便是他的同學女士,姓夏,名震歐,年僅二十二歲,世居興華府。這震歐的父親夏棟,與傳萬的父親華復機卻是刎頸之交。甲申年法國來擾中華,震歐的父親便派人來接華復機全家,前往興華府避難。豈知這復機是個愛國之士,哪裏肯去逃避,只將妻子任氏託與夏棟家中。那任氏身中已是孕了永年,已經九個月了,只因路上勞乏,到了夏家,便生下永年來。後來平靖了,夏棟仍留復機和妻子與他同住,及到兩家兒女都六七歲,使請個先生教導讀書。那華永年卻是極鈍,先生教他,多是不能理會,幸專夏震歐與他講解,才明白了。因此他二人如膠似膝的,彼此親愛。

後來甲午之難,華復機因臺灣被日人割去,特往助那臺人共圖獨立,後被日人殺死。次年他的妻兄任不顯便將永年薦往尚水武備學堂,充作學生。到了十七歲畢業時,卻考了個第一回來。徒因父親系被日人殺死,因此深恨日人,痛入骨髓。以後曾在尚水允當營官三年,卻因母死回來。是年他父親的朋友甄得福,把他薦於發州公立中學堂內,充當體操、算學教習。他與臨院王本心意見不合,卻因全堂學生與他情誼甚摯,因此不忍捨去。

一日忽得尚水友人仇弗陶、閔仁的來書,說瓜分之局已定,需速預備一切。接着又得唐人輝在日本寄來手書,亦言如此,且言不日當與同志回國流血云云。正在忙急之際,瞥見師兄楊球來信放在案上,急取來看時,卻見其中所言較爲急切,不由得急得心頭亂跳。待要去請罷課,合集全黨商議,卻想王本心是個一味頑固的,不免不對,不如且待教過體操後,和全堂學生細說此事,再作道理。想着取表一看,卻纔二點五十分鐘,尚須二十五分鐘方是體操時刻,不免心中急得坐立不安。忽然想起夏震歐,她在興華府曾和同志立一自治實行會,聞說規模粗具,己有議事所、公學堂、藏書處、博物院、鄉團軍械所、農工研究所,雖是內中一切尚未充實安置,卻已派人往東西洋購辦一切機械圖籍,以及各般儀器了。那中小學堂已有八十餘處,卻是辦得成效彰彰,那學生個個富有愛國之心。那全郡之民,都因時聆那夏震歐和志士黃克傳、黃盛、賴一已等的演說,已是個個知道國家與個人的關係,方令真是民氣日昌。前月震歐寫書請我去作鄉團總帶,只因有些學坐與我竟似相依爲命的,一日也離不開,他們聞東三省的消息不好,卻是狠命的依着我,要與我一處殉國,豈忍他去呢?所以我作書辭了震歐。如令看來,震歐那裏是有些希望的,我何不將這些告警的信寄給她,也好她早點預備。想着,便急急草了一書,並將仇弗陶、閔仁、楊球的來信一併封了。

忽聽課堂前鏜鏜的敲鐘,諸生已下了課,永年急急封了書,寫好了信面,貼上印花,付館丁寄去。又聽那裏又敲體操的號鍾了。永年忙去了長衣服,臨場點了名,勿匆操了,便帶學生來到講壇,說道:

“我所最親愛的同胞兄弟呵!成日家我們關心着東三省之事,恐怕因此瓜分。如今接到警信,卻真是實行了。我的好同胞弟兄呵!如今我們所最寶貴最愛惜的國象,將被人來刲死了。如今不山三月,我國的命便休了。”

說着,因將粉筆向墨板上畫箇中國地形,又指道:

“將來這北方一帶,便換了俄國的顏色了;這揚子江流域,便變了英國的顏色了;這山東便變德國的;兩廣、雲南便變法國的;福建、浙江便變日本的顏色了。此後,地圖上再不能看見我中國的影子了。可伶我們四千年的國家,一旦滅了,連圖上也不能佔一點顏色。而且我們寸膚滴血,皆是他養成的,我祖宗父母身上一根毛、一滴血,也是他養活的。所以才能夠有我。如今他滅了,世界上便沒有他了。我的兄弟,你道傷心不傷心呢?”

說到此句,不由得掉下淚來。那學生早己哭得不能仰視,有的已放聲哭了。

登時已敲下課的鐘,接連又復敲鐘放學。那臨院王本心便也來勸慰,且叫諸生歸去。那華永年道:“王君,如今我中國將被人刲死了,且許我們哭送他一番。我們師生也將作無國之鬼了,也許我們哭別一場。”說着,更加傷痛。那學生長的、幼的,已齊聲嚎啕的放聲大哭起來。王本心本是無淚,此時不好意思,也將手袖掩面,作痛哭之狀。那教習王鵬、林支危、洪才和那聽差在隔院聽了,也都傷心起來。正在彼此傷心,忽由檻窗外風送入來一件吵嚷之聲。那王本心早已跑了。這永年仍與諸生演說道:“好兄弟,現在不是哭的時侯,如今我們且商量如何報國去吧!”那學生都收了淚道:“我們和這國家同死罷了。”永年道:“死了有何希奇!你不死,洋兵亂兵也要你死。須是死了,能替這國家留些名譽,也可當是我們的報國了。想起前時絲毫未去預備挽救,到如今這國家已是十成死了,方纔着急。就是將我們拿來千割萬剮的問罪,尚是死有餘辜。但是這國一日未亡,我們須是竭我心血、盡我心力的圖謀挽救。就是到那無可奈何的時候,死了也算略曾代這所愛的國用了心力一場。若是胡亂死了,這中國生我,豈不是和生雞狗蟲蚊一般麼?”

那學生中忽立出章千載、雷轟、陳大時、章世鑑、馬起、秦大勇、杜鴻猷、尤寬、萬國聞、武士道,說道:“我們先前本曾組成童子軍,預備拒俄,後因東京義勇隊解散,政府極力撲滅,是以漸懈。如今重整起來,到了洋兵來時,我們卻豎着童子軍旗,出去效死。或且那同胞被我感動得都來快助,也未可知。”華永年道:“此番須比前番不同。前番說是拒俄,哪裏會有的事?不過給大家鼓舞精神。如今是禍臨眉睫了,你們有些年紀不合從軍的,或的父母牽制不得出來的,不妨說明。免得臨事時,我們卻等待空了。”於是大家以舉手爲號,除有牽制及年紀太小的外,共得四十三人,那不在此內的,便令退去。這裏華永年又說了多少話,方纔散了。自己卻和王鵬、林支危、洪纔去集同志黃克臧、江千頃、賈新、寇耿明到奮興社議事。

且說王本心忽聽自己家內吵嚷,跑回看時。卻是他女兒王愛中,提着剪刀刺喉自盡,不意刺得不準,卻是不死,項中只管流血不止,慌得一家人都來急救。王本心到家,只聽女兒氣微聲嘶的道:“還我剪刀來,快快畢命,免得洋人來辱我,我是不願作亡國的人的。”王本心急道:“都是那作孽的華傳萬,說什麼國家危亡誓同死的話,蠱惑着她。偏生她與那華生竟是一樣呆。我們自身保自身,管他國家則甚!中國的人多着呢,難道只是我們的事?”那女兒聽了這話,愈是死去活來,堅要自盡,家中人弄得手慌腳亂。忽聽門扇砰然一聲,一個人闖進未,卻是華永年。手提刀創藥,用力的代她一按,那血已經止了。便道:“好妹妹,別急,我們中國的這一省可挽回了。方纔我和王鵬、林去危、洪才三君去找奮興社諸同志,誰知那出洋回來的賈新卻急忙忙趕去他岳父家中去拜壽喫喜酒。那寇耿明也出過洋的,尚在家中和婆子看牌。獨有江千頃來了,說知她黃克臧已回興華去。又來一個周之銳和他同窗程萬里,卻是熱心的。咱們商量急急要備軍械火藥,一面稟官准立團練。那故內閣大學士劉千秋就是那周之銳的業師,他卻肯一力擔任,向大吏領這辦團的文書,如此不是尚有希望麼?我回學堂拿物。聞說妹妹聽見國家將亡,因此自盡。我心中委實起敬,故來救你。好妹妹,別急,方今我聽人說,是有一班東洋留學生巳經回來,打算救國,已在途中。又聞商州曾羣譽已起事,那知縣石守古已被囚了,說是要把中華獨立起來。”

正說着,忽見聽差送來一信,卻是閔仁來信。急拆開看時,中雲:

“此間外兵已臨,而內中更有巨寇海邦城、鄭國存二股,乘機起事,肆意劫掠。大勢岌岌,且將奈何!君處佈置如何?此間若再難鼓舞,弟當奔君,一聽調遣。二月十日,弟仁匆此。”

華永年看了,匆勿便去作復。一面走,一面說道:“妹妹自保,我還來看你呢。”說着,早已去了。

不說華永年作書回答閔仁。且說那一班學生回到家中,也有和他家人說什麼童子軍的事情,都是氣概激昂的說道:“我們個個忠義之心,預備與洋兵拼一拼呢。”那杜鴻猷、陳大時、尤寬等一班人,家裏盡皆怕起來道:“這還了得!瓜分不瓜分,關我們甚事,小孩子哪裏能打仗?”有的說:“這華永年屢次往四方散佈什麼革命獨立、什麼平等、自由的話。甚且又說什麼殺盡滿人,恢復中國等等的話,幾被官府拿了去幾回。有一次幸虧他的世交甄得福賄賂了縣官,代他排解。他的舅任不顯說他,也咬牙切齒的恨道:‘這孩子若不治死,將來必做出滅門禍了。’如此看來,說是抗外,恐怕便乘機作亂也未可知。我們還是將小孩子退學了,閉在家裏,免被這妖人拖累,是正經的。”

且說這王本心,心中大是不以華永年之事爲然,因此每上講堂,便力責學生,不許再說什麼童子軍,並不許再行集議國事,說道:“就是外人殺了來,他是仁義之兵,定必秋毫無犯,到來便安民了。方且如今天下方是太平,你看官府尚且如許安靜,犯不着我們代他謀去。”那學生中真有愛國心的,如萬國聞、章千義、雷轟、馬起、秦大勇、武士道,卻是不信他言。惟有那一班膽小的,卻被王本心這一番說話都冷了心。那雷轟、馬起一干人,見他前日何等踊躍,如今卻畏怯起來,不免用些言語奚落他,恰值杜鴻猷、尤寬着人來告了退學,那章世鑑、陳大時和着十來個人,因對雷轟等面子上着實慚愧,也便退了學。那華永年見是如此,也着急道:“我們本是一片愛祖國爲同胞的心,如今卻弄出他們連求學都不敢來了,這不是我罪上加罪麼?”雷轟、武士道說道:“由他們去罷,這沒有愛國心的,就是在毆洲大學堂畢業回來,也是不中用。依我說,這學堂還是不要那沒了心的嘮什子好些。看他們後來能免得死否?”

正說間,人報程萬里、周之悅來了。華永年急忙迎入,便問:“諸君運動團練卻是如何?我正要去找二君呢!”那周之銳氣乎乎的道:“你那令舅父任不顯,真是狗彘不如。我們議立鄉團,那大學士劉千秋已請準了官,只因預備軍械、糧食、火藥,算來起初須要先集二十萬銀。那劉千秋已經捐了現銀十萬,一時無處別籌,便請令舅任不顯商議。想他家資值得五六十萬,難道不能拿出五分之一來救國難?自己家門也得借比保全,免得被土匪搶掠一空。不意他雖聽過衆人百方開導,終是一錢不捨。我們想還是你會說話些,且是他的至親,故來請你前去一說。”

華永年聽了,使忙忙的和周、程二人走了。那永年先行,卻欲奔奮興社那條路去。程萬里道:“不是這裏,那劉公已指出別院一所作爲辦公之地,如今他們正在那裏呢!”華永年忙回步跟着走了。不一時到了門口,只見門前懸着紅牌,上寫:“辦團公所”。連忙進去時,只聽那劉千秋賭氣道:“罷了,任先生你不要憂愁。好歹老夫回去,將妻女衣服、首飾,並那村莊田園房屋店業,以及所有器物取來從廉拍賣了,也還可湊足一二十萬。任先竺,你只管放心,他們說要任先生一千兩五百兩,先生既尚是這麼爲難,我是不要的。”說時,華永年等三人已到面前,任不顯便道:“我家裏是瞞不過他的。”說着,將手指着永年。那永年聽了千秋的話,已經氣了,便道:“舅父,你留着給土匪來劫、洋人來索罷了。”說着已面紅筋漲起來,道:“好歹我們是這國的人,是這國養大的,且自來操心罷了。舅父,你去罷。”那任不顯站起來,也唧唧咕咕的走了。於是劉千秋與衆人重新計議拍賣家產等事。談論間,忽報有鄉下人十來個來此,說快叫華永年先生出來,我有話說。衆人都甚錯愕。正是:

義俠財奴懸天壤,驚心動魄爲災氛。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裂中華天愁地慘 遭劫運山赭川紅

卻說華永年正在和劉千秋等議事,忽聽有鄉下人找他。迎出看時,卻是甄得福鄉里的人,代甄得福來請華永年的。卻說這甄得福住在璇潭鄉,家中頗有資財,只因這甄老平日疏財仗義,因此人人都敬愛他。他的年紀雖大,志氣卻豪,每談起國事,便是感慨唏噓。先前與華永年之父復機做過朋友。固見永年自少以來,便是出語驚人,志氣遠大,便極愛他。後來見他熱心愛國,奔走四方,演說時事,以冀喚醒同胞,因此益加敬慕。這日看報紙上載着:“現有九國洋人,約定來分中華,已經派兵來了。那九國的分法便是:滿洲、蒙古歸俄羅斯;山東、北京歸德意志;河南歸比利時;四川、陝西、兩湖、三江歸英吉利;浙江歸意大利;福建歸日本;廣西、雲南、貴州歸法蘭西;廣東東半歸葡萄牙,西半歸法蘭西;那山西便歸滿洲人;其餘西藏屬英,高麗屬日,懼已—一分定。諸國全權欽使,已在北京簽了押,辦了照會,送與中國政府。已不須待他回覆,只各派自己的兵來佔領土地了。”又注云:“此係確信。”因此不禁大驚,忙急集鄉人,告以是事,且雲:“洋兵不日到了,卻如何好呢?”衆皆問什。甄得福道:“如今我已老耄無能,諸君要得保全地方的計策,須速請城中華永年先生去。”因此衆人皆欲上城去找。那甄老道:“如今華先生定是四方奔走的謀救國難,找着卻恐不能來。須如是說:我們鄉中立鄉起團,請他前來相議妥當,即令回去。”說了,又開了好些地方,分派了年輕善跑的十幾人去找了。

是時衆人打聽華永年在此,急急趕來。見着華永年出來,問道是了,便慌慌忙忙的道:“華先生,我們是甄老先生叫來請你去的,只因我們鄉里立起團練來。只要得先生前去商議,一商議便可回來。”那華永年道:“這卻使得,我告訴他們一聲,便去。”說着,進去和劉千秋、王鵬、洪才、江千頃、周之銳、程萬里等說明原故;出來,又與即一干人說道:“你們再等一等,我就來。”卻自跑到中學堂,叫林支危去找雷轟等一班有志的學生,同去團練公所幫理一切。這林支危便如言辦去。於是華永年便同鄉人前去璇潭。

行不到二里,忽見馬起如飛似的追來。華永年忙問何事,馬起即將電報一封呈上,又自袖中取出電報字書一本。永年看去,都是興華府來的,便坐在石頭上一字一字翻去。除居址姓名外,卻是“瓜分定,外兵來,速預備。如急遽,可來興。震歐電”十八字。永年便寫了:“興華自治會夏震歐。電悉,已辦團。年復。”命馬起復去。自己卻望着璇譚鄉來。不覺間已到了,那鄉人多在鄉外探望,看見永年來了,都歡躍道:“來了!來了!”說着,便回身去報甄老。那永年和一干人,也尾着到了甄老等着的地方。

此時已是二鼓。永年看那地方乃是一個神廟,卻滿堂上下點着香燭,倒也光亮。甄老道:“華世兄,你來了,千好萬好,我們眼都望穿了。”說着,便拉永年上那廟中的戲臺上。那上面已經備好,以待永年演說的。不一時,鄉人老老少少,站滿廟中,靜聽演說。那永年便將外人到來,必定如何殘暴淫掠,後來必更如何苛刻壓制,世界上無國的民,如何可慘,說了一番。又將吾人身上一根毛,身中一滴血,無非這國養活的說了。並將在中學內所說的一一說了。那鄉人聽到慘切之處,都不禁墜淚。又聽永年說,那報國而死如何榮光,心中如何壯快的話。那鄉人都個個高叫道:“我願戰死!你道我們不是報國的好漢麼?”永年道:“且聽我說來。如今我們須是急急佈置,即使洋人打退了鄉兵,入到吾鄉,也不敢無禮無法的亂搶、亂殺、亂淫、亂擄。”衆問此有何法呢?華永年道:“這洋人原道我們中國人是極愚的,不知民人是應有權辦事,不知地方原是百姓產業,應由百姓自治,卻甘受官吏的壓制,地方所有有益之事都不能興辦。這便是不應在地球上享福之人,所以任意的殘殺。若是我們鄉內有議事廳,就中有衛生部、警察部、教育都。那衛生部就是掌修治道塗溝洫,不使地方有一些的穢濁。雖是用糞料倒穢桶,也都有一定的時刻,時過便無臭味。所有污穢之物,也有一定的地方藏貯,以免人家臭了生病。警察部就是派人輪流巡警地方,有爭鬧偷竊的,或在路上便溺的,便拉他入警察暑,經警察董事判斷,或收禁房關閉,或罰他錢贖罪。教育部所辦的就是男女學生的學堂。那體操場、藏書樓、博覽所,皆屬此部管理。所有辦事的人,由鄉中公舉有才德者充之,不賢者可以公革。至於經費,則由各家的產業及進款內定例抽捐。鄉中無一人不可抽捐,亦無一人不可議事,亦無一個子女不進學堂讀書。年已成丁者,人人皆當充爲鄉兵。農事之暇,即行操演陣法。至於鄉內出有土產,以及一切工藝,須特疫研究所,以求生利日益興旺。鄉人定每月或每兩月聚會一次,每年大會一次,公議一切有益大衆之事。每議事,皆以舉手爲決,假如此人所議,舉手的人多,那人所議舉手的人少,那便從多數的辦去,這便是地方自治的規模。從前我在好幾處地方說過此法,他們總是不信。如今你若要免得外人殘虐,快依我之言辦去。第一須將這廟改做議事所,那土塑木塑的神佛,是不能保護我們的,須是急急毀了。”

衆人道:“神明如何可慢!”永年道:“哪裏有神明呢?我今毀他給你們看,他如有靈,可便罰我。”說着,一躍下去,一手拔出利劍,己將那當中的神剁成碎泥了。又復把木的、泥的、坐的、立的,無不手推足踏劍劈的除了。衆人皆待著看。只見華永年手裏劍光閃閃,英氣騰騰。除畢,一躍仍登原位,說道:“兄弟只爲着一鄉同胞起見,故敢如此。如今速將廟門上的牌脫下,改刻着地方自治議事廳掛上去。雖是此時辦那學堂一切都來不及,但如今臨難,卻是練鄉兵設警察爲要。一面更着數人專管清道,將地方理得清清潔潔,不給外人看是野蠻的地方。一面便將別個神堂改了鄉學,多中子弟皆令入學讀書。這鄉兵須是舉個總帶,便請一個教習,日日操練。這軍械,我能向劉學士所辦的總團練局內,代你們去領二百杆洋槍。我更代你們請二個教習,不要束脩,只要供給伙食及些零用錢便了。一個教學堂學生,並日日與衆人演說,一個教你們兵操。洋兵若是遲些來到,你們更照我先頭所說的,—一辦去,那時洋兵進也不敢進來呢。”說着,大家說道:“華先生誠天人也,我們的命定是你救得了。”那甄老者道:“如今舉辦一切,皆要款項,我願把我的十頃田盡數獻出,作爲公業。如有不足,再由大家抽去。老夫和家人再勞苦些,也可過得日子。若是這地方不保,大衆受了禍,不是老夫一家也在其內麼?”華永年不禁拱手致敬,衆人也都齊聲稱讚。永年便命除了的神像,抬投江內,即將廟宇收拾乾淨了。更叫他公舉議長、評議員、鄉兵總帶及那各部的董事,以至書記、會計,更爲代擬了辦事章程。重點了人口冊籍,定了每年用款的預算表。衆人舉甄老爲議長,總理全鄉之事。後來永年代請了洪纔來做全鄉學堂總教習,日日教授體操並演說人人必當愛國之義。又派了學生武士道來教兵法。又送來洋槍二百管,子彈全備,不必細說。

且說是時部暑已定,已是次日十點鐘了。永年喫了點心,便辭了衆人,復回城中,和劉千秋等辦事去。這裏衆人已公舉劉千秋爲總帶。只是劉公自言年老才疏,於是改舉華永年爲統帶。劉千秋爲全團監督。周之銳領左營,程萬里領右營,江千頃、林支危、王鵬爲參謀,萬國聞、章千載、雷轟、馬起、秦大勇等皆在團中聽侯調遣。不數十日,這裏抽選丁壯,備辦軍火,重測地圖,積貯糧餉,都已分頭辦妥。

且說尚水武備學堂仇弗陶、閔仁接着永年覆信,又忽得東京留學生的警電,早已和同志嶽嚴、鄭成烈、鄭成勳、史有名、胡國襄、申爲己等,奔走呼號,冀得大衆醒悟。一日,分往各處演說回來,仍聚一起。那閔仁見着大衆,不由得眼淚汪汪和衆人道:“列位,我國當即時亡了。你看那市鎮村落上,來來往往的仍是歡笑呼號,死到臨頭卻不覺悟。我前晚自文礁鄉演說回來,路上卻聽見吹笙弄琴之聲。是時隨着涼月行來,四顧茫茫,寂無人聲。我想若是國民稍有人心,想起那國家將亡,定不如此安靜。想到此,則覺得上天下地,一草一木,皆帶愁色。今日我又到好幾處演說,也有辯駁不信的,也有唾罵的。也有聽到慘切之處,他反說我是發癡,倒冷笑我的。也有聽反激鼓勵之言,倒容納不下,便不聽而去的。我想諸位也與我所見的大約相同。”衆人道:“我等所遇,都是如此。”史有名道:“我到了一鄉,他聽我說救國練兵的話,倒說我是鼓衆爲逆,要縛我送官去。後來虧着一個老人勸着他們放了我。”仇弗陶道:“前月發州華永年來信,詳述演說的情形,卻與我們這裏一般。但聞他那朋友周之銳,卻說動了一個業師,故大學士楊公出來辦團。如今我們這邊卻是如此。我記得從前歐洲波蘭國被俄、普、奧瓜分了,今那志士卻能和義民竭力死戰。印度人說是劣種,他那滅國時侯,卻有一二地方要圖自立的,不像我們寂然無聲的亡了國。列位,就是一個錢丟了地去,也有一聲響。如今祖宗四千年傳下二萬萬裏的大國亡了,連一聲響也沒有。人家宰豬殺羊,到那預備要殺時,那豬羊卻有些知覺,跳躍狂叫的傷感;如今我們四萬萬同胞,將被人滅,卻絲毫也不動心,你道可慘不可慘?”閔仁道:“那發州華永年來信,尚說有一班他的小學生,死依不捨的,要和着他同時殉國。難道我們這邊人,連他們小學生都此不上嗎?”仇弗陶道:“我又聞商州有個曾祥譽,已囚着縣令,要提民兵自拒洋兵呢。”嶽嚴、史有名等同聲道:“我們這一班人,等那洋兵到來時,也各持了學堂裏的洋槍,出去和他一戰,能夠殺着他幾個人,死了也甘心些。”胡國襄道:“尚要極力鼓動全堂,人多了,或者可以取勝,未可定的。”嶽嚴道:“不中用了,他們口口聲聲說國家是皇帝的,地方上的事有官呢。甚且說一時亂了,富的變窮,窮的變富。或且我反發一番財,得一個好妻子呢。他們這等人,就是刀子過頸,也是無熱血出來的。我已用心力的勸他,只是不懂,只得由他作個如雞似狗的一般死了而巳。”鄭成勳道:“如今我們尚有些希望,待我且去盡力營謀一番。若再不成,那我門便真個無望了。”衆人忙問何策,鄭成勳便低聲說:“要去說那匪首鄭國存、海邦城,以功名義氣動他,或且他動了心,我們便可得些藉手了。”說着,衆人便急催他去了。

這裏仇弗陶等仍商議道:“就是一班人赴死,也須略有機謀。”因就身中取出地圖,細細的看。便對衆人說了如何偵敵,如何扼險,並那一切的預備。相議定了,便公舉了申爲已爲深敵去了。囑他遠遠的打聽,有了信,便來告知。又公舉仇弗陶爲隊長。說着,已是四點十分鐘,於是仇弗陶發令衆人暫去安歇。

大家歸了房,剛纔脫了衣服,忽聽遠遠的炮聲隆隆,漸來漸近了。聽去真是兇猛異常,卻不是中國軍器的聲音。閔仁、仇弗陶、嶽嚴、鄭成烈、蟲有名都爬起來。聚集衆人,卻不見了胡國襄。嶽嚴便急呼道:“外國兵來了,我們快出去一死,以報國罷。”此時卻來了商有心、鍾警、史有傳、史有光、方是仁、侯可觀等一干人。閔仁急問起胡國襄來,有人報告說,早已出去了。那申爲己也無影無蹤的不來報信,衆人不免發恨。仇弗陶便催衆人緊緊的袋束了,各往軍械房取了槍,裝了彈藥。弗陶發令,多取些洋槍火藥,預備有人來投,可以給用。便派鄭成烈、嶽嚴、史有光、史有名抬槍,商有心、方是仁抬彈子一箱,其餘的人綽槍擁護,急急的投奔剛纔指定扼守的要隘埋伏去了。耳中只聽得男號女哭之聲,四下裏紛紛的喊叫。這仇弗陶、閔仁等卻按着陣法,急往那要隘叫做薄雲山的去了。路上忽見那富財主金虞,帶着一家人,穿着破祆,腋下手中卻夾着、提着那破囊敗袋,知他是和一家人攜着金銀走的。又遇許多婦女,包着腳,一步三跌,拉男拖女,哭哭啼啼的亂嚷瞎跑。也有無業之民喊着亂搶的;也有女人被人擄了馱在肩上跑去的;也有那婦女小孩被人擁擠跌倒踐死的;也有那老人跌在溝裏亂呼救命的;也有那遊民搶着金銀、婦女,卻被那別個土匪殺了轉搶去的。這閔仁等一班人,抬輜重的,夾在當中,四個擎槍向外,擁住四面,卻無人敢近。不一時到了薄雲山的洞門內,急急先將軍火安置密處,卻來掘溝築牆設阱,緊緊佈置。

那閔仁和史有名、仇弗陶是最有機警的,先前預料此處可以埋伏,便早已暗暗運了好些土鍬、繩索、竹木等及各種機械等物,都暗埋在地下。又早已埋着旌旗三面,子彈五千,洋槍二百枝,千里鏡一具,及那糧餉。後又備了洋油五箱,火藥二千包,此時卻不慌不忙的築牆開溝了。

正忙着,忽見四下裏火光沖天,那男女老幼呼號哭喊之聲益加慘切。夾着刀聲、炮聲與那鐘鼓之聲,真是慘不忍聞。閔仁等念着同胞,心裏着實難過。只見山前有無數土匪,吶喊紛紛,一陣一陣的過去。那鍾警便提着望遠鏡。從山上一個岩石後看去,卻是鄭國存的黨羽,記號顯然。少頃,又見金虞被那兩個土匪揪住辮子,兩刀加在頸上,拖去後面。有人提着刀亂叩,那破囊敗布里的金銀,都是土匪提着,看那景況,似是迫他指出埋藏金銀的地方。忽然又見二十多里之外,洋兵的大隊來了,便急急跑往告知衆人。

此時仇弗陶調遣的挖的一切工程,卻已略略佈置了。那工程卻是在山後一個小洞子之後半里許,路上築起兩面土牆。長約三里許,兩隔二十步。牆內地下挖了坑,堆積蘆葦、松楸、樹葉等,厚約十來寸,與地相平。遂命鄭成烈、史有光取了槍彈,藏那小洞之內。又命方是仁、侯可觀取那洋油五箱,火藥一千包,暗布在洞後堆積的柴草之中。又命嶽嚴取了一面旗,向山後西方五里許豎着,便急急回來。諸人領令去了。又令鍾警再到山上望去。那閔仁又請仇弗陶取了繩,由鍾警那處繫到山洞,這裏卻繫着一枝旗。便約定了暗號,若是洋兵來,便招揚三下,土匪二下,鄉兵一下;官兵整者一下,亂者二下。不一時,都一切辦好了。

卻說那鍾警在山上用望遠鏡望着,忽見洋兵卻向南轉去。那邊山上旌旗裏,列有官軍一隊,見有洋兵,便緊緊的放炮。那洋兵並不旋放,忽然把隊散開成個一字橫行,向前緊走了幾步。前面一個旗一靡,砰的把大小槍炮放了,那山上的官兵卻倒了無數。只見旗靡幟撥,官軍望四下裏潰了。那洋兵卻一擁上山,槍的槍,刀的刀,把官兵壓住亂殺,鏖戰之聲,震天動地。頓時只見山上許多鮮血,宛如紅瀑布似的噴着流下,好不傷心慘目。少頃,只見洋兵過了一村,那村內忽然閃出一枝旗,上寫着:“大英國順民。”一班民人,捧着牛酒布帛,也有手拈香火的,一個個跪在鄉口河岸之上。只見一個洋兵狠命的將順民的旗折爲兩段,卻把那手執順民旗的那民人揪住,便掣佩刀來,忿恨恨的亂刺,又把他摔在地下,亂踐亂踢的拿他出氣,只見那人登時已一半成了肉泥。又見那鄉前跪着的民人,個個都被洋人揪往,亂斬亂扣,不及數分鐘,都成了肉醬。那洋兵又紛紛殺入鄉內,把那四角豎着的順民旗摧倒。所有殺的鄉民,一個個都丟在河水裏,登時那水已成了胭脂水似的紅了。

看官,你道外人何以反恨那服他的,一一殺了不饒?只因有個原故。這外國人的心腸是正直的,你若是和他低抗的,他倒看重着你。就是接戰,卻是按着戰法彼此交鋒。打傷的人,他有紅十字會,還來救去醫治。若是遇這五洲無有、萬國羞聞的顧民,他便不由得怒氣上衝,必要把他踐作人泥。所以這一村便遭了這慘禍,流的血竟把河染紅了。閒話休提。

且說鍾警心中先前因見那金虞被那土匪奪了銀錢,沿路毒打,並那此間居鄉的情形,卻也替他可伶。回思一想,這金虞既是富翁,平日卻愛財如命,不肯捨出錢財興辦一切有益地方、有利國家之事;到了臨難,又不肯和發州劉千秋一樣,捐出銀錢來辦鄉團,謀保境土;如今被土匪劫了,不特錢財一空,性命難保,還要被人唾罵,這也是他的自取了。那作順民的,不肯爭個志氣,同心協力和外人抵拒抵拒,想着服洋人去,卻反弄得洋人惱了,一概剁死,更是死有餘羞,一錢不值了。因此倒不代他傷心。正想着,只見忽有一隊海邦城的匪黨過去,又忽有鄭國存的匪黨過去。所過之處,放火殺人,那逃難的有如散沙一般。路上非遇匪黨,即遇官兵,非遇官兵,即遇洋兵,非一不傷,無一不死。時有土匪與官軍遇,官軍與洋兵遇,洋兵又與土匪遇,這匪又與那匪遇,殺得骸骨遍野,愁雲蔽天,那斷臂傷足、劈頭穿胸的鄉民,滿處堆積,不堪入目。

正望着,忽然看到一處,喫了一驚,急急的將繩索拴了。把山洞所立的旗,揚動了三下。少停,又動了三下。一連三次。底下仇弗陶、閔仁、史有光、史有名、史有傳、方是仁、侯可觀、商有心、嶽嚴、鄭成烈,見旗動三下,便知洋兵已來。又見連動,知是來勢兇猛,都覺得着忙。只見鍾警不待行走,已將身子臥倒,滾下來了。正是:

同胞不悟空生恨,前敵紛來已得知。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志士聯盟歸故國 官兵助外捕義民

卻說鍾警滾下山來,道:“不好了!我們同胞中卻出了敗類,通了外族來殘同種了。我方纔用望遠鏡看見一隊洋兵,前頭有兩個人引路,四處搶掠。先前我看着尚不真,如今轉向我們這裏,我便得正面看去,不是別人,卻就是與我們誓同殉國的申爲己、胡國襄。如今已指着我們這山來了。恐怕他二人告知洋人我們的實情,那就不好了。”閔仁道:“怪道申爲己去探聽不曾回報,胡國襄臨時脫去。”鄭成烈道:“國襄尚勸我們鼓動全堂出戰。自己不來也罷了,難過便人面獸心的真個出降?他們這兩人,近日來正同着議事,並往四處演說呢。”弗陶道:“且勿閒活,速速的分據各要隘去。”於是分了閔仁、嶽嚴、商有心、史有光伏於隘口之左;方是仁、侯可觀、史有傳、鍾警並自己,伏於隘口之右。卻指那山後一個小洞道:“若是洋兵擁了進來,我們只得避入此洞,我已備着炮彈了。若再不能支,我們逃出洞後,望那牆內跑去。”又命鄭成烈、史有名二人道:“你們身上先帶着引火藥,看看我們要逃去洞後時,你們卻伏於兩邊牆後,待那洋兵追我們到那松楸蘆葦之上,約已滿了,更要有過去的,你們便自兩面放起火來,卻急急逃了。”又命衆人道:“我們走時,要向那正北方無旗的地方逃去。到那放火的時候,便急急回身,施放槍炮。此番我們是必能殺些洋人,報那滅國的恨了。”調拔已定,史有名同着鄭成勳裝了火藥,仍伏在大洞之內助戰,心中卻記好了計策。那仇弗陶等九人,也都埋伏好了。

不一時,洋兵已到山門外,只見胡、申二人,當先指着洞內道:“內中不及十人呢。”那洋人聽着,便一擁殺將入來。仇、閔等看近了,也狠命的的放槍。衆人雖恨胡、申二人,卻想殺敵是更要緊的,因此炮子只瞄着外人打。只見各打了十數響,洋兵已經倒了百餘人。原來他們十一個各臥在小坡之內,只偷露出眼來,把槍對準着洋人放去。那洋人不見有人,打的卻是一槍不中。內中有一洋人見洋人死多了,那胡、申卻不曾傷着,因此心疑他二人誘敵而來,便舉槍向胡國襄要放,卻有一兵官止住。這裏衆人盡力施放,不及二十分鐘,那洋兵又死了八九十人。那洋人惱了,奮死向前的衝上坡去。那方是仁卻已愛了重傷,臥在坡上。衆人見勢不支,仇弗陶已舉起號旗來,便都從坡後溜入小洞。各各換了槍,添了子彈,更復極力施槍。那申爲己目中卻誤中了一彈,便急急的向後逃去了。這裏洋兵愈聚愈衆,那炮子漸有大的,不純是洋槍。雖洋兵死的很多,那大的炮子,已將山洞的石巖打了一快。仇弗陶傳令逃走,衆人便散開,都望着短牆夾道內跑去。那鄭成烈、史有名二人跑過了牆,卻悄悄轉到牆後埋伏了。一時仇、閔等都逃過土牆,仍極力的往前跑去。那洋人見有土牆,便不肯追人,又見正西豎着旌旗,着實疑惑,那胡國襄忙道:“有旗處或者是官兵,彼若打來,我們可以據牆拒戰。但逃的這一班,實無幾人,好急追去。除了這些人,這全省更無人抵拒的了。”洋兵便一衝而過。

卻說那仇弗陶等忽見洋兵不追,甚是着急,便仍立住放槍以誘之,及見洋人追入,甚是歡喜,便都倒了下去。那洋人以爲他們走到道窮了,益發驅兵前進。這裏史有名、鄭成勳望着洋人趕過牆的多了,這在牆內的卻是滿了,便發了一號,將引火的藥一把一把丟將進來。時那蘆葦之下,乃是松楸,松楸之上,卻潑着洋油,底下又鋪着許多硫磺、火藥及等等引火之物,霎時土牆內煙焰沖天的着了。那仇弗陶等已裝好了槍,見着火起,便急急起身反擊過來。那牆內的洋人遇着火,喊叫連天,那追過牆的也嚇了一跳,早已手腳忙亂。這邊人等盡力施放洋槍,又將洋人打死了好些。那在火場中的,登時盡皆燒死。雖有一二人在前後邊的逃得出去,卻已滿身是火,頭焦額爛的,即時倒了。那不在牆內的,也有因被火藥爆出焚着死者,那胡國襄也已燒死了。其餘洋兵盡皆紛紛退去。

仇弗陶等大獲勝仗,急急收衆點名時,卻不見了方是仁和史有名。急急尋去,只見史有名已經焚了半身焦爛,衆人急來問時,那有名急問道:“洋人燒了多少?”衆人道:“已大勝了。”便問他如何受傷。史有名道:“我放火時不提防自己身上火藥着了,幸虧只剩下一二包,我急急將身向鬆土裏滾去,好久方纔火熄。已是燒斷兩腿,遍身焦的已不少了。諸君,我是不中用了。諸君須是用心勉力,爲我中國留個記念。我們今日不死,到了沒有國的時侯,到東被人逐,走西被人殺,世界上哪一處肯容你立足去。前年猶太人被俄人無故殘殺了二三千人,也是爲着無國之故。譬如人沒了家,做個棲身無所之人,尚可勵志自立起來;若是沒了國,任你有天大的才藝,他人也虐待迫逐,使你無處容身的,那時,也是死,倒不如今日戰死了,尚留此英氣存在世間。我是氣將絕了,只爲要問聲我們燒殺了他們多少,並告訴你們句話,所以陰魂不散,留着等你。好兄弟們!我們終究做個報國的好男兒。”說着,聲已微了。忽又瞋目道:“我史有名不能看這中國復興了,我的魂尚來跟着你們,殺那侵我中國及誤我中國的賊人去。”說着,已是氣絕,那兩目尚是直視的。衆人正傷感間,忽見史有傳、鄭成烈抬了方是仁的屍來了。仍是挺着胸,雖是遍身鮮血糊了,那面目卻是如生。衆人哭了一會。仇弗陶傳令急急將他兩人掩了屍,再去預備敵兵。衆人便依言辦去。看官,這史有名、方是仁兩個人,雖是死了,我想他死的時候,是滿腔熱血,忠義之氣直逼雲霄,死時當不覺痛苦。若是做了漢奸及投降的順民,或逃走在路被殺的,死的時候哪能如此爽快呢。閒話休提。

卻說給仇弗陶、閔仁、鄭成烈、史有傳、史有光、嶽嚴、鍾警、商有心、侯可觀等,正在掩埋兩個義士,方掘土坑,忽聽轟的一聲,已是滿天開花炮子,飛得如流星一般。仇弗陶忙傳令向那山的東邊小路逃去。那鄭成烈、侯可觀卻反身向敵,伏那土牆後,站立不動,緊緊瞄槍放彈,倒也打倒洋兵數十個人。仇弗陶自己率領衆人從小路走去了,那史有傳自己想着槍法比衆強,因此特自斷後。不提防,卻被單眼的申爲己一刀殺死,提了頭去了。那鄭、侯兩人也都中炮死了。這弗陶等又從別條小路逃去,及與洋兵遠了,衆人方纔商議:如今此處是不中用了,不如我們投奔曾羣譽那邊去助他。這十八省都是中國的土地,我幫着他,替中國存得一塊土地,死了也是願的。於是衆人便取道商州走來。

走上不到二日路程,到了上海。忽然遇着一班洋裝的人從那邊來,看去卻是本國的留學生自東京歸來的。衆人迎了上去,彼此未及開言,不由得嚎的一聲哭了。那東京留學生一班,便問國內情形。閔仁等便將尚水劇戰始末說了,因問君等爲何到這時候纔回來。留學生中唐人輝道:“我們聞得風聲不好,便商議回來。那日本政府以爲各國瓜分中國,若放我們回來,未免有礙邦交。我門急得死又不可,生又不能。恰好夏君存一、黃君雄自美洲回來,取道日本,帶有美洲政府給的放行文憑。這裏劉君銘、艾君滿等,卻奔走於日本所有義俠之門,懇其設法請政府放我等歸來。後來日本政府見美政府居然給放行文憑,因此自愧了,也放我們回來,所以擔擱了。”原來這留學生一班,卻是唐人輝、夏存一、黃雄、方光彩、歐陽震、劉銘、艾滿、國榮、夏光、華得興、華得全、軒轅適、黃克金。李必勝、紀念、陳策、成仁、史光、應不降、仇達、黃勃、女士花強中、金閨傑、劉金身等二十四人。

看官,我們中國在留外留學的學生,單日本已有千餘人,尚有在歐洲、美洲的也不少,爲何亡國時,真歸來爲國流血的只有二十四人。咳!看官,你不要聽“留學生”三字便敬得了不得,他們哪裏真愛國?不過因那愛國、愛羣、革命、流血、獨立、仇滿、保皇、立完等語,是那時流行的口頭話,若不說說來給人聽,便覺得沒趣,何曾有是言、有是心呢。譯者記得癸卯年間,買了假頭發回去考試想中舉人者,幾乎佔了一半之數。及到實行瓜分之議起,有好些怕被人拉他真去流血的,都悄悄買了假辮子回去了。又有未曾回去的,到了留學生會館發出傳單集議時,卻都託故不來。卻是這班平日不言什麼革命、流血的,實心實意聯了盟,大家回來,爲國效死。這也可見孔子說的“聽其言,不如觀其行”,真是千古確論了。

且說留學生和衆人商量道:“我們聽說商州地方有一班志士,鼓動了城野人民,意欲起義拒敵,卻被黑心的知縣出示嚴禁,且欲拿辦他們。後來他們卻將知縣囚了去,又團集義兵來,似甚得勢。如今我們毫無措手之處,不如且去助他,共圖獨立。”仇弗陶道:“先前我們同志鄭成勳,前去運動土匪鄭國存、海邦城,意欲用他的衆,外逐洋兵,內清民害,替我們所愛的國幹出轉禍爲福的事來。不意他一去便無蹤了,想是被兵殺死了。如今海、鄭兩黨是亂搶亂殺,毫無紀律的,想來是難再說動的了。”那黃克金、黃雄、夏存一接着道:“我是興華府自治會內籌款送我出洋的,如今我們會長夏震歐催我們火速回去,幫助獨立,我們須是告別回去。”閔仁道:“聞說貴處更有一班奮興社的社友,爲長的華永年,已舉辦團練,力拒外兵呢。這華君先前有信與我說,若尚水事不得手,便到他那裏去。我如今且和君等同往該處一行。”於是衆人定議往投曾羣譽。閔仁卻和黃克金等往發省去了。

且說商州曾羣譽,因那日演說激動了大衆,卻被知縣石守古示禁了,又欲拿辦。曾子興本想用那和平辦法,不即與官府爲難,只悄悄私向城鄉茶肆內逢人便與談話國事,思欲聯絡的人多,又能心堅意協,然後直堅起義旗來。不意因那日一番演說以後,大家都已聞他的名,著實相信他是個好人。所以曾羣譽所到之處,衆便高呼曾先生來了。衆人聞着,即便愈聚愈衆,聽他儀論。莫不人人感激,個個痛心,因此不演說也演說了。一連說過兩天,這消息又報到知縣知道。這知縣立派着差人四名,親勇囚名,又派書吏一名領着,帶了火牌,往拿曾羣譽來,就地正法。幸有一個衙役,心知曾羣譽是個好人,原是爲着大家起見,不忍他受了禍,便悄悄的往報與楊球、張萬年、犁水青等知道。

衆人聞知,都嚇一跳。於是屠靖仇、姜一心忙與楊球等商量道:“如今事急,不得照那曾先生的意恩,仍以和平爲主。如今曾先生是此處的干城,若被殺了,大事去矣。我們務要趕速帶着佩刀,火速飛往,激動了衆人,先把知縣殺了再作道理。”張萬年道:“尚須分派兩個前往保護曾先生去,方免被那兵差魚肉。”說着,便手忙腳亂的取了刀,三步並作兩步的趕去。不片刻,到那曾羣譽方在那裏演說的茶店,只聽衆人喝彩道“是”之聲。這曾先生卻是從從容容、誠誠懇懇的對他們說着。楊球等不禁替他捏一把汗,卻暗暗的催着張萬年、姜一心擠往羣譽背後站着。那楊球、犁水青、屠靖仇悄悄的與聽衆中數人說着方纔所聽的話,於是漸傳漸廣,各人無不失色。這楊球便大育道:“這知縣他本是個漢人,卻盡力助着滿洲朝廷,來欺壓我們同種。如今見又來了別一個滿洲,他便移這忠滿洲的心去忠他。這滿洲人所以得任意將我們漢人的土地分贈與外人,都是這黑心肝的官吏助着他壓抑我民,所以滿洲人才能夠把我們的土地、財產、性命,鴉鵲無聞的送與外人。如今聽說這奸賊石守古已派人爲拿我們曾先生就地正法,藉以媚外人。我們須是殺了他,卻和大衆同胞自家起來,保自家的土地,休被這狗心的奸官誤了大事。”衆人不待說完,都齊聲道:“我們殺那奸賊去。”說着,蜂擁而去。

是時曾子興不能制止,只得道:“且先擒知縣來,我自有用處。”這楊球是極聰明的,一聞此言,便知曾子興之妙汁,急傳呼:“生擒石守古來,大有用處。”衆人聽了,即如飛的向縣前而去。不提防那知縣聞知警報,早已添派親勇數十名,和那先前派的公差親勇,扮作常人,雜在人衆之中。乘那衆人不覺,卻用公差上前,將子興拉住。便有親兵二人,提着刀,架在子興頸上。餘衆圍着,四旁掣着刀,以防衆人劫搶,隨即向他路上紛紛的去了。忽見一人騎着馬,趕來傳道:“將犯人押到公堂,便即將頭割下。太爺已坐着大堂等了。”楊球等衆人見了,盡皆驚惶失措。只見姜一心、張萬年等都拔着刀,向那親兵公差殺來。那親兵高聲道:“若殺過來,便將曾羣譽殺死。”此時已近衙署,楊球等不勝着急,便高叫道:“諸位在後的一半且塞住轅門口,在前的一半跟我來,快把知縣揪住,要他發放。”只見哄的一聲,在前的跟着楊球,眉靖仇等衝入縣衙去。這裏人也有先前聽演說的,也有在路聞知子興被捕起了器械來的,都緊緊的將轅門塞住。那親兵將刀戳來,只是忍着痛,不肯放出門路。而且在轅門內人山人海,已將門堵塞滿了。外頭的就散了此,也不中用。正閒得天翻地覆,忽見轅門庭內諸人裂開一路,卻是楊球、屠靖仇、犁水青擒着知縣,也將兩刀架在他頸上,口口聲聲要他速放子興。那親兵擁着子興,也已來至轅內。兩下里各擒一個,各將利刀架頸。那知縣已是面如土色。畢竟曾子興的人是個個拼死的,那公差親兵不過怕着捱打,故此出力。今見勢頭不好。便鬆了子興,自己都四散躲避去了。張萬年、姜一心即時搶前擁住,那知縣亦喫喫地說道:“放,放,放了曾,曾先生去罷。”衆人又喝道:“曾先生非是你放的,待我們給汝竹棍刀砧去喫去。”於是衆人你拖我扯,找辮拉衣的擁了,仍回到縣堂。

不一時,人愈聚愈多,籲請曾君即便自做知縣。此時曾子興也只得喝衆將知縣綁了,自已登了堂,取了印,點了差役兵丁的名,便將知縣帶上堂來。那差役已將石知縣拉上了,便喝他跪下。曾子興便問知縣,你是要生要死?那知縣叩頭乞命。子興道:“你要命,快將收的錢糧和那貯的軍器、火藥,—一交來,便免你死罪。”知縣只叩頭應承。子興又道:“你也是中國一個人,聞着朝廷政府以一二人之意,擅將我們所託命的國土讓人,要我們無處容身、就該爲我們按理爭執。縱不然,你守着舊學古義,不知國家是民衆的產業,只知說要忠君,難道不讀《左傳》說那君也是要忠於民的麼?而今爲君的聽着外人來取土地,他卻壓制我民,不許各出心力、才智,以保境土,這也算是忠麼?”說着,氣忿忿的叫打。那知縣只管乞恩,已就饒了。只見子興又垂淚道:“我們中國人民之衆,物產之饒,天下第一,而且人民是極有智慧的。若不是你這等狗官,惟知摧殘士氣,閉塞民智,不許他有權干預國事,以致他們看着國家禍福與己無干,由着他敗下去,今日何至將我們祖宗四千年傳下的安身託命之基業,分矚他人?你且說,把我們的國糟蹋亡了,這地土屬了他人,我們四萬萬同胞兄弟,卻去何處棲身呢?恐只是和紅色人、棕色人一樣,漸漸的滅亡了!”說着,不由得傷感起來。那知縣此時卻也不覺下淚。堂內外上下站着的人,也都傷心起來。

那子興卻忙收淚,命留下八十人,帶刀留衙,以防不測。其餘各歸家去。每十家公舉一人爲長,每家抽出丁壯一人,充當民兵。每鄉卻由各十長中,舉出一人爲團董。更由各團董中,公舉總董一人。又派了楊球、張萬年、犁水青、姜一心分往四門辦去。一面令屠靖仇押着知縣,告訴了冊籍文書,以及錢糧軍器藏儲之所,—一交代妥當,便交知縣收禁起來。不數日,楊球等已將民冊籍及那部勒之法辦理妥了。這裏急忙採買糧草,添辦軍器,修築營壘,操練陣法,預備取那府城,更行進取省城。將這一省地方,內誅蟊賊,外御豺狼,獨立起來。

忽一日,正和各團董議事,人報有一班人投來,說是東京回來的留學生,也有從尚水來的。曾子興聞說大喜,急忙迎出去。便即迎入大堂,一一相見了。彼此敘了近日來聽歷的情景,大家感慨一番,便急急密謀獨立之事。唐人輝道:“如今雖然是注意在襲取根據之地,究竟就這一縣的內政,也不可急急整理起來,諸如選舉、議政,及那財政、兵旅、警察、衛生、裁決、教育等事,俱須妥定章程。選擇諳練者擔任辦理,以期責有專歸。總而言之,須是速行仿那世界通行的政治,分着立法、行法、司法三部。立法權歸民人,由各鄉人民公舉的議士操之。行法權須經學過專門者掌之。司法部是監察行法的,只舉公正之人當之,分理一切。若內政不理,無不亂也。”

忽聽得仇弗陶、犁水青、艾滿、仇達、屠靖仇等同聲道:“如今這滿清政府,把我們四萬萬人公有的產,任意投贈他人,使我等漢人現在受那屠殺殘暴之慘。後時更永爲外人的奴隸牛馬,萬劫不復,直到種滅了,然後剩個臭名爲五洲萬國之人所唾罵。他那滿洲的醜類,卻仍割了中國一塊塊地與他的族人,在那裏舒舒服服的,依然驅役我住在那一方的漢人服事他們。他們卻登着高處,睜着眼,看我們漢人受這彌天的浩劫,你道可恨不可恨?天下哪有全國人的土地,他一二人可以主意送人的道理。又哪裏有奪了人家的產業,到了自己勢敗,卻推着人往死坑裏,以博得他自己安寧的道理。依我說,卻是速圖殺盡滿人,收回國權。然後佈告諸國,不認滿洲政府所許割與各地,力爭獨立起來。就是國……”

剛說到此字,忽有人慌慌的報道:“那洋人因在尚水被一班志士用計燒死了好些,又聞德國人被山東民兵和響馬賊也敗了一陣,兩廣、雲南也有抗拒法兵的,圍此迫着滿清政府傳諭各省大吏,統率全省兵民,隸屬洋旗之下,爲他的先軍。所到之處,責成大吏,先行拿獲會黨,擊散民兵,代他安設衙署,建署兵驛,並向人民收取稅項,以充洋兵軍餉。如今我們縣北各鄉,有官兵到來,已將當民兵的拿了好些去了。也有的已被正法了。”衆人聽了,忙命張萬年、姜一心出去細探。不一時,忽聽衙門四面人喊馬嘶,已有官兵把縣衙圍得鐵桶相似。正是:

人無國了不如蟻,虎有悵來易噬人。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回 策義兵佳人握勝算 建自治海國豎新旗

卻說曾子興、唐人輝、仇弗陶、艾滿等正在談論間,話猶未了,忽聽官軍捉人之警報,急命張萬年、姜一心出去打聽確實消息。忽聽人喊馬嘶,卻是撫臺劉餘釗率領官兵,將縣署圍了。犁水青、屠靖仇、艾滿、紀念等,欲率領親兵,及留下的民兵八十人,和同志一班,出去接仗。唐人輝、曾子興止道:“如今圍衙的都是漢人,我們出去打仗,就是獲勝,死的卻是自己同胞。待打敗官軍時,那洋兵接着奮銳而來,我們抵擋不住,也是被拿,倒殺了多少本國的人。”楊球道:”這些敗類死有餘辜,殺着免他助着外人來害同胞。”嶽嚴道:“如今速將知縣石守古殺了,懸出首級,以警領兵來此之人。此等知縣,摧折民氣,助紂爲虐,切莫被官兵救了。”說着,衆人已去將知縣拉出。那嶽嚴等待不得他到公庭,早已揮刀,將那背衆誤國的知縣攔腰斬作兩段。衆便割他頭,拴上竹竿,掛出號令。

那撫臺劉餘釗見了大怒,便麾兵卒,拆牆破扉而入,傳令盡着內中亂黨殺了。只聽英軍官傳令,不許妄戳志士一人。於是官兵一擁而入,便將曾子興、楊球、犁水青、屠靖仇等師弟四人,仇弗陶、嶽嚴、商有心、鍾警及那留學生唐人輝等二十一人,以至衙內親兵,以及衙役等,一併擒了。登時撫臺陪着洋兵官,已坐了大堂,便傳命將衆人拖來庭下。撫合道:“方今皇上因地方不易治理,特請友邦代治,且我國與英國邦交尤篤,故贈與一二地方,以盡友誼,原是爲我着想,力求治安起見。你等何得違了上旨,不思食毛踐士之恩,君辱臣死之義,倒造起反來。假如友邦惱着,去仇我們皇上,這下是你們的不忠麼?”只聽階下唐人輝、仇滿等道:“國土江山本是我們漢人數千年傳下來的,並不是滿洲人帶來的。我們自己保自己的江山,有何不可?我們卻恨太遲了。若是早些向滿人索了回來,我們漢種人仿着美國、法國定個民主政治,合全國人的心思、才力來謀國事,何愁這國不強呢?如今卻被滿人爲着要保自己的殘喘,卻把我們四千年有名的江山敗了。又把我們四萬萬同胞活活地送人去做刀墊、做牛馬,你不說滿人犯了彌天大罪,倒說我們是亂民。我們想你的心肝是倒生的了。”劉餘釗道:“我只問你,殺縣令的是哪一個?”只見階下跳出楊球,高聲應道:“是我。”階下清入卻同應道:“是我。”這撫臺卻單指着楊球,喝令即正法來。慌得洋官忙命止住。那楊球早已向兵士手中奪了刀,向後一揮,早已自刎了。那首落地尚叫道:“我今不愧要蹈海的魯仲連了。”那時階下人都要起來爭死,已被洋官喝衆兵緊緊拴住。便傳令暫收到監裏,凡有可以自盡之物,全搜出來。說着,衆人已辦去了。

且說張萬年、姜一心二人走出衙門,在大路探聽,忽見官兵來了,便急忙跑回。只見早有官兵從衙後包抄過來,那衙門已圍得水泄不通,二人便商議道:“如今還是急急打算去救他們爲妙。”說着二人走了,正忙着跑,忽見前面一個差役跑來,卻是先前來報知縣要拿曾子興的消息的那個祝封世。二人迎了上去,那祝封世忙道:“你們可聽見麼?”二人便將出來打聽,如今不得入去的話說了。祝封世道:“我想洋兵定不輕殺愛國的義士。你們速速前往燈臺鎮,找那總兵饒聲。他是個有血性的。日前駐兵縣南,正值曾先生開堂演說,知縣命他找那口談國事的鄉兵,他一個也不曾難爲,層來派了去守燈臺鎮。聞着外兵來了,且曾上稟上憲請即拒敵,上憲不從;又來與知曇商量,要扼守一方,知縣不聽,他便怏怏去了。你們速速去投那裏,或是打算劫獄,或是別的方法,速去商量便好。”二人點頭道:“是。”於是分頭散了。

卻說這祝封世,他本是個衙役,自然對監門路徑及那陰溝暗穴是知道的。他別了姜、張二人,卻悄悄的從陰溝裏爬入監去,到衆人囚繫的所在。卻有屠靖仇認得,便輕聲叫道:“祝大哥,你來了。”祝封世便把方纔打算援救的話說了。只聽仇弗陶道:“祝大哥同胞,你來了正好。我今煩你寄一封信。”說着,叫封世代他向身中取出存的信紙、信封,鉛筆等,仍是本枷鎖着手腕,寫道:

前日尚水失敗,弟等奔投商州,恰遇東京留學同志回來,便與偕來助曾子興君,希圖獨立。閔仁君和夏君等諸君子到日,當己詳言。弟等諸事勿促,突於初八夜,被撫臺劉餘釗率兵圍捕。現已拘禁監牢,生死不測,何論事功。現今兩廣、兩湖、福建、江南等處,皆已摧陷。中國一線光明,只望君等,望各努力。弟陶言。

封好信,外寫着寄發州城內鄉團總公所,交華永年收。寫畢遞與封世。於是封世仍由陰溝爬出。

是時已是更深,忽聽一個院內有一女人呻吟之聲,聽去卻聞那女人道:“我們小夫妻天天夜裏如此作樂,豈不快活。你別學那曾子興—般胡鬧,他如今關在監裏。可伶他的妻子在家裏要熬殺了。”少頃喘喘吁吁的又道:“我此時都快死了,好寶貝,你別作志士去罷。”那男的也喘着道:“我,我不,不去呢。”封世認得是自立學堂的教習吳鍾清的院子。封世暗暗嘆道:“死到臨頭,尚不覺悟,只怕有無數洋人來做你的寶貝,真個把你快活死了。”想着,也便不聽,自找郵政箱,把信丟進去了。

且說仇弗陶的信,到了永年手裏,那閔仁等早已到了這裏。聞是弗陶的信,也來一看,二人不由得落下淚來,道:“我們這中國真是無一線希望了。”閔仁道:“他們幾十個人不要緊,只想我們四萬萬同胞受那外人踐踏老幼、姦淫婦女的慘禍,如何能堪?只可恨我們同胞不肯覺悟。如果早聽着苦口勸導之言,及時合力同心謀着,將國家保住,何至受這樣的慘禍。”於是又將當日鍾警說的在山上所見的遍地拋骸山紅河赤的慘況說了。

正說間,忽報夏震歐來了。那永年與震歐相別已十年,閔仁也正想慕着,連忙同出營門迎了進來。彼此略敘了一會,那夏震歐道:“如今我已探聽得洋兵早已來了。我料他們必從東北方繞往省城背後打出,決不從正路面來了。若是你們此處保不住,那省城一失,全省旨亡,所以我來幫着料理軍務。若果能勝了敵兵,便乘勢將全城狗官殺了;更將二百年來坐蟗吾民,兼有殺我祖宗、奴我全種之大仇恨的異妖殺個淨盡。雖是不能將全國獨立起來,我們這一省定能獨立成的。現在我那邊有了黃克金、黃雄、夏存一自美洲、日本回來,又有黃盛、黃克傳等幫着辦理,諸事都已妥貼。只是聞說這來收我們這省的洋人,又與西洋兵約了,彼此相助。聞有西洋兵艦開了來,所以那裏的兵,又不敢輕易調動,以防面兵襲入,我們便失了根據之地,故此我只身前來。”因問鄉兵集了若干?永年道:“已有一萬二千人,現屯在此營新築的兵房之內,是爲前敵兵。其餘每鄉之中,各各挨分抽丁,作爲預備隊,只在各鄉守着,以防土匪竊發。若前敵有所損傷,尚可由預備隊內抽選補足。”震歐道:“如今我且告你計策,速速調撥預備去了。”永年道:“即請姊姊上壇調遣。衆人久聞姊姊大名,無不欽服。”少頃劉千秋、周之銳、程萬里進來報告,也都相見了。震歐見那劉千秋,着實起敬,便道:“仁丈毀家爲國,真足名流千古了。”千秋也謙遜了一回。永年也將方纔夏震歐之言說了。那千秋等稟了事,便都退出。

永年便傳令三軍預備聽令,又請參謀林支危、王鵬、江千頃來相議了一回。那震歐所言的計策,諸人無不敬服。震歐又詳將衆將校的性格、才藝問了,又復逐一召來,略以言論相試,便令退去。又將軍冊一一看了。是時三軍都已齊集聽侯,那永年便偕着震歐同上了將令臺。三軍之士見那夏震歐全身穿着白衣軍服,眉橫深黛,面湧淡紅,頭上帶着軍帽,腳底下蹬着皮鞋,腰際佩刀,胸前懸帨,和藹可親,威嚴可畏。那永年身材偉魁,面目清朗,兼有一段落落丈夫舉動灑脫之概,陪着震歐,真似一對天仙從空而降,不由得齊聲喝彩。忽聽華永年道:“如今洋兵已殺來了,我們中國各省都已破滅了。只望着此處,若又是敗了,我們中國人便全數永永做那白人的奴隸。諸君須是奮起精神,以求一勝,這爲國捐軀是世界上第一榮耀的事,諸君臨陣,只記着誓爲報國的雄鬼,不爲苛且的賤夫,我祖宗黃帝在天之靈,也定能保佑的。”三軍又齊聲喝彩。永年又道:“如今這位女軍師,便是華郡全都自治臺總理,已經籌有妙計,必能殺敗洋兵。三軍將士,靜聽調遣。”

只見三軍挺立肅然。是時,震歐取了一枝令箭,喚馬起道:“你可引一千人去北門外獅起山旁,夾着大道的叢林內伏着;待敵兵過了,前面聽有塵戰之聲,使悄悄自後攔着攻擊;身上各佩短刀,到了迫近,則用短刀亂斫。所有洋人遺棄之物,不許貪得,違令者斬。”馬起領命去了。又命雷轟道:“你可領三千人,帶着大炮二十尊,去獅起山內約有十里之處,速速掘土,築了大堤;堤外仍用青草貼着,內中須可站人架炮,見洋兵到來,須要測準了炮,打得着時,便一時齊放了去,休得違誤將令。”雷轟領命而去。震歐道:“如今要派的兩隊是極難派,只因此隊最是危險,若非十分可信的敢死之士,恐必誤事。”只見萬國聞、章千載挺身上前,自請領令。震歐大喜,便令:“你等各引五百敢死之士,一人前去獅起山前扎着,一人在山後六里許扎着。前隊的見了敵兵,使可將兵散成一字陣,各各離開,施放槍炮,不要卻一步。必要果然大敗,方可退走。後隊的見了敵兵,即須迎上去,與之極力戰一會,然後敗走。”二人領命而去。又命秦大勇道:“你可提本都之兵,從東門而往,卻要如此如此。”又命程萬里、周之銳至前,各各吩咐如此如此,三人領命去了。又命劉千秋、林支危、江千頃、王鵬和閔仁把守軍營。自己卻和華永年提着大兵從後策應。調撥已定,諸人一一照辦去了不提。

卻說周之銳帶了兵丁,迅速弛赴北門大道上,越過獅起山外百數十里之地,暗暗埋伏。卻一如震歐所教,將兵藏在山穴之內,卻撥數十人伏於草縫之中,同去細認那外洋兵的偵探隊,系用何式暗叫,報告大隊,令其前進。伏了一日,果然先有偵探的前來。卻認出那探馬的暗號,若手提旗平向大隊一指,那大兵便放膽前來。周之銳暗暗想道:“記得華傳萬常教我兵法學,書中載着偵深之法:若是前面無阻,便將旗高舉;或是有阻,便將旗平向着一指。如今洋兵卻用報有阻的來做無阻的暗號,真是兵機莫測,變化隨時。”心中更益發服那震歐精細。於是急分兵從早縫及巖穴之內,將那洋兵測侯的截死,卻急取了他身上衣服穿了,取他的旗緩緩的引他兵來。不數時,已到了章千載扎兵之處。那章千載便狠命扼住山腳放槍,不一時死了大半。勢已不支,章千載仍督兵急戰。忽然中着一炮,仰身而倒,那餘兵即便潰了。洋人麾兵而入,卻遇着萬國聞一隊。見了洋兵,便麾兵一擁迎來,同下酣戰一場。洋兵勢衆,已將華兵圍了。那萬國聞撥劍亂斫,殺入洋兵隊裏,斬殺數人,忽被一兵當胸一刺,萬國聞大呼:“諸君奮勇報國,不須驚懼。”不數分鐘,全隊已經沒了,洋兵便洋洋得意的放膽而前。忽聽得轟然一聲,前面橫堤上大炮藥彈如雨而來,前軍死傷無算。急退兵時,只見後面有華兵截住猛放排槍,前面堤上一發連連放炮不絕,洋兵死了大半。餘衆奮死,將後面馬起一軍殺退,踉蹌而逃,華軍也不再趕。

正走着,忽見左有程萬里,右有秦大勇攔着,截殺一陣,洋兵自相踐踏,死者無算。華兵大獲勝仗,於是收兵安營,點起將士。除萬國聞所領全數覆沒,章千載所領僅剩三分之一外,其餘死傷尚少。夏震歐聞說萬國聞、章千載力戰奮戰之狀,不禁痛惜。又對衆嘆道:“人生須有一死,如二君者爲國而死,爲民而死,真是死有餘榮了。”

正忙着賞勞三軍,忽然得了警報。原來知府得着省吏公文,令將自治會解散,雲:“設立團練以衛閭閻,免得土匪乘機擾亂,尚是合理。然亦不應抗拒外人,致礙邦交,且逆朝廷懷柔遠人之至意。若竟立會圖逆,倡立自法,實屬有幹法紀。”夏震歐道:“如此不特我那裏恐有奇變,請君此處亦須預防着官兵和洋人合力芟刈吾民。我們今日之事,洋人一定照會那官府,那官府亦必悉力助外爲慮,可預斷也。興郡根據之地,我當即往。此處諸事,惟諸君善爲之。”言畢,匆匆而去。這裏劉千秋、華永年等送了震歐,便急急商議頁預之計。

且說夏震歐急急回郡,行不上五六十里,只見有許多無業遊民成羣打陣道:“好了,如今總督下令,把鄉團散了,好放洋人進來。聽說若要不遵,便拿辦華永年呢!如今好歹總有大亂一番,不是鄉團和官兵打仗,就是洋兵合官兵打團兵了,我們好搶掠婦女錢財呢。”震歐不勝氣惱,卻急急趕回興華府去,不二日到了。衆人忙接着問那省中如何,又有將此間情形詳告他的。震歐道:“了不得,省中雖打勝了洋人,不料有狗豬下食的不好的官吏聞說,倒來撲滅民團。如今看來,外有洋兵,內有官兵,定是不中用了。我想着此間若再遷延,也就無望。不如速速把官府趕了,即將這一府獨立起來,佈告天下,自爲一國。若外人來了,我們拼死力爭自治,或且做得成功,也未可定。就是失敗了,我們一府人,須要個個存一必死之心,和他決死。若不能獨立起來,寧可一個個自殺了,誓弗作無國之人,被人到處驅斥,不以人類相齒。”衆皆舉手贊成。

是時,各鄉公舉代表議事之人,都在自治會、議事廳,齊稱要舉夏震歐女英雄作大統領。震歐無可推辭。便即草就佈告天下內外的文書。一面制了獨立的國旗,定了國號,叫新立興華邦共和國。又調了各鄉兵的營官,授與方略。公定了官制憲法,又集衆人公舉大臣。於是衆人公舉黃雄爲陸軍省大臣,黃克傳爲理財部大臣,賴一己爲刑法部大臣,夏存一爲文部大臣;黃盛爲農工部大臣;黃克金爲外務部大臣。部署已定,便叫人去傳知府首縣及那城守,前來聽話。是時衙門內,吏役上下,以至營內兵丁,都已讀過夏震歐編成印贈的普通政法談,又常閱自治會月報。又常親聽過演說,都已齊心一意,要助獨立。那衙內除了府縣自帶來的人外,一個也呼喚不動。這裏卻派着健卒去傳他來,並命帶着要緊文書冊籍等前來,一面即命將家眷移出,各贈銀兩,剋日起行,不許逗留境內。

於是次日便四境豎起獨立新國的旗幟,家家戶戶門插旗,各要隘兵及營具奏起軍樂,聲炮連連。那一片“興華邦獨立國萬歲!”“自由萬歲!”之聲,轟動天地。即時宣佈獨立之文曰:

惟我漢種,宅居華夏四千餘年。只以同胞不肖,骨肉相殘,以致北境犬狼乘機雜至,據有我疆土,奴役我民人,蓋已二百餘年於茲矣。彼又不足,竟以我皇漢土地轉贈各邦。夫土地者,民人之公產,非彼一家之私業也,何得妄自專擅,舉以與人。我漢種本圖同心協力,驅彼賤種,復我山河,重與諸國更訂邦交。所有滿人私立之約,一併作廢,總期彼此同受利益,無損國權。奈遷延不發,以迄於今,版圖分割,強大紛來,獨立之圖,噬臍無及。凡我漢種,有深痛矣。越惟我興華全郡人民,各愛國土,共慕自由,自治之圖,早己建設。今茲不能承認清政府與外人私訂之約,將我土地改隸他邦。即以今日爲始,自立海濱,名爲興華邦共和國。所有內治外交之權,實惟我新立興華邦共和國人民之所自操。謹此佈告天下。皇天無私,實昭鑑之。

此文宜布之後,各國聞知,莫不詫異。

卻是美國首先承認獨立,遣使致賀。於是法國、德國、意國也都承認。更有數國也着實起敬,卻未遽然承認獨立。惟那應得這興華土地之一國,並那與他聯盟之西洋一國,倡言抗議,以爲中國皇帝已代表全數人民,將國分與各邦,何得抗拒云云。正是:

強權用事無公理,撮土圖存視偉人。

只因有兩國反對,後來卻有許多的佈置。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回 復故仇血肉紛飛 請救兵英雄自殺

卻說興華邦獨立國佈告之後,有兩國必欲滅此朝食,後來自有曲折,今且按下不表。

且說當日商州姜一心、張萬年二人,同往饒聲軍營,激以大義。果然這饒聲是個血性男子,便暗暗召集部下員弁,吩咐如此如此,各人領命去了。次夜三更時分,曾羣譽、唐人輝、仇弗陶等正在獄中,忽見火光沖天,衙署內外,天翻地覆的人聲叫喊。正錯愕間,忽見監牆塌的一聲倒了。卻有一隊官兵,張、姜二人帶了進來,即將諸志士去了鐵鏈、木枷,連那原有的囚犯也都放了。衆人一擁而出,便望着西門而去。後面官兵和洋兵極力趕來,前面卻有官兵攔住去路,衆志士等慌着亂跑去了。

卻說岳嚴、鍾警、犁水青三人一羣,走入一個巷內。只聽得四下裏亂嚷起來,人聲喧雜,恍惚聽得有人道:“洋人本擬待我們安靜了,全數屠殺。如今恐怕隨着那劫獄的走了,已下令不分男女的屠殺了。”正聽間,登時四處火起,只見洋兵也有,官兵也有,土匪也有,各皆殺人如剪草的亂殺。嶽嚴、鍾警、犁水青三人急躲在一個破屋的樑上。卻好有懸的破席蔽着,雖洋兵亂民進去搜人,卻都未被見着。三人在樑上,只聽得遍處呼號哀哭之聲,與那洋兵、土匪等威嚇叫喊之聲相應,真是肝腸欲碎。少頃,火光中忽見一個如花似柳的絕色佳人,滿面脂粉,三寸金蓮,卻被土匪從一個院裏拖出。登時髻散發亂,兩淚汪汪。卻被土匪即時拖入三人所藏的破屋之內,那上下衣服,已被扯破淨盡,一絲不存。正鬧着,後面一個男人跟來,懇懇哀告。卻被土匪取來,用刀將兩手兩足釘在門上,以看其妻被衆輪姦。那鍾警等看着,大爲不忍。須臾間,土匪輪得幾乎遍了。忽有洋兵十數人擁入,即將土匪衝散。見是如此一個美人,便也都來輪流淫了。那女人呻吟呼痛之聲,真是哀慘之極,不忍聽聞。輪畢,洋兵去了,只見那女人陰戶腫起,血流遍地,只剩下絲絲微氣。忽然又有亂兵一隊闖入,也欲行淫,見那下體已漬,卻把她兩乳割了,旁邊一兵,又取一刀,從陰戶刺入。只聽得那婦女大叫一聲,登時氣絕。又把那男人也一刀殺了,紛紛而去。犁水青即悄悄的告鍾警道:“這男的便是自立學堂教習吳鍾清,平日口說大言,卻戀着妻子怕死貪生。自我們曾先生得着瓜分警報而來,他卻一溜煙去藏在家裏,不和我們一處了,他卻天天好和妻小取樂。如今我們不惜死的倒還活着,他們卻早遭着慘禍了。”鍾警道:“只可惜天下那戀妻小的不及看見。我們平日告他妻子被淫、身軀不保的話,他終不信。必待到了做吳鍾清時侯,卻已侮來遲了。”此時已是自獄裏逃出的第二夜,那時官兵早已收營。官兵亂民卻也稀了,漸漸地也安靜了。

三人便自樑上躍下,同向巷口而出。只見大街路上有殘椽敗瓦,地上堆積着屍骸,斷頭破腦,裂腹流腸,及那殘手缺足的,色色都有。那地上的人血,好不滑人。又見鬼火如球,遠近亂滾。黑夜裏西鳳颯颯,鴉鵲無聞,只聽瞅瞅鬼泣之聲。那滿地屍骸,都隱隱有坐立哀啼之狀,真是怕人。三人閒說道:“從來戰禍兵端,何地不有。但是西洋各國的人民,卻是人人愛着自已的國家,覺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可愛,人人寧舍着自己性命,以衛國家,所以雖是死了,也有餘榮。哪裏和我們中國人一樣,不曉得自己受這中國的恩,比那父母養育之恩還重着呢。如今中國亡了,那實受這亡國之禍的,豈不是我們百姓麼?只可惜我們中國人,不知把這國看得比父母比性命還可愛。如今國亡身死,卻是五洲唾罵,萬古羞談。死者有知,豈不自愧。”說着,隱隱聽那各屍骸同聲一嘆,又啾啾的泣了。弄得三人心中一片淒涼,曷勝亡國之痛。犁水青道:“這些骸骨中,恐怕那義民尚是多數,但他見了官兵,便不敢抗,以爲有背朝廷。不思朝廷既不肯與我民有權,同心竭力興起我國,又把我們送人屠殺,已是我們的深仇。他們卻想到此,以致官軍到了,便皆潰散,這便是他們取死之道了。”

正行若,只見河邊幾個人攜着哭泣三人迎了上去,卻是姜一心、屠靖仇、黃勃、成仁、花強中五人,彼此傷心了一會。只聽姜一心對衆人說道:“我姜一心不能絲毫報效國家,如今死着已是遲了。只是我心裏尚望能替我國家保着一塊剩水殘山,下想一敗至此。如今我的國家是定亡了,那曾先生一班也不知下落,想是死了。我們這中國是無望了。難道我姜一心尚要留着做個無國之民麼?諸君且勉勵着,再集同志,計議恢復。我姜一心心腸已是痛碎了,留着也不能有心力助着你們報這中國,不如死了。”說着,已躍下水了。諸人施救了一回,無從撈起。他們無可如何,也只得尋曾羣譽諸人去了。

正走間,只見饒聲的一支軍士,擁護着仇弗陶、唐人輝、曾羣譽等來了。點查人數,不見了女士金閨傑和姜一心。那成仁、黃勃等將姜一心投水的事說了。只聽劉銘道:“方纔我忙了,未說那金閨傑出監之時,她便挺身向前,搶了軍士的一口劍、一匹馬,直入官軍。恰好劉餘釗撫臺乘馬出來督兵,即被一劍刺死。又往洋營殺了好些洋兵,忽然中了一槍,自己也便死了。我是被一個洋兵拿着去的,拴在馬上,所以她之事,我都一一着見。後那洋兵中了槍倒了,我故逃得回來。”衆人也都傷感起來。

又復計議恢復之計。陳策道:“如今應從艾君前日之議,速速打算將滿洲人趕了,然後不認滿洲與各國所訂之約。縱是諸國逞着強權,硬分吾土,我們且將滿人殺了、驅了,也稍泄我們胸中之恨。不然,難道他把我們中國土地送與人,要我們漢人受那宰割屠滅的痛苦,我們卻聽他安然無事,仍聚着五百萬醜類據着山西一省,依然是衣租食稅,享着我一方漢人的供奉嗎?況且彼等入關時侯,屠殺漢人,慘無人理。揚州屠城,至於三日;嘉定百姓,乃至三屠。而且縱彼醜類安坐而食吾民之膏血,名曰駐防,實乃分佈要地,置我死地,使不得恢復耳。更有痛者,漢人見滿人,必呼曰大爺,其婦人曰太太,兒童則曰阿哥,女子則曰姑娘,受罵不許還嘴,受打不得還手,且要說聲多謝,這不是以我漢人爲彼人之奴隸嗎?而且我們漢人心知非變法不可以圖存,彼等偏恐變了法,我們漢人乖起來,彼便不得奴役我們。寧可將我土地割與外人,也不許我們漢人得志,這不是我們的深仇麼?我們在座諸人,當那滿兵入關之初,哪一個祖宗不因着剃頭受他的百般殘酷呢?如今聽說那滿清的獨夫,和他那偷漢的母氏,已往山西。只因山西現有土匪闖入,所以現今眈擱在河南。我們今要速速借了饒聲的部下,緊緊的趕往,將那滿人和獨夫等盡數殺了,以復故仇,然後佈告天下,重立起中國來。我料全國此時必能聞風響應。至於這裏既然撫臺劉賊劉餘釗死了,先已去了內裏的壓力。可留數人,仍行收集從前踊躍起義的民兵,吹着死灰,待我們那裏得勢時,便可起來應着。”衆人齊聲贊成。

曾羣譽道:“前日我見那我們中國南邊新立興華邦共和國獨立佈告之文,着實替那處同胞欣喜。後來聞說美國首先承認。這美國當各國此番分地,他並不曾割我片土,又先承認我們中國人的獨立,看來是主持公道的。如今他有兵船八艘在我中國,泊在長江一帶,保護商務。我今請往美國兵船,見他兵官,求他助我一臂之力,則我們全國獨立之事,定可成功。”仇弗陶道:“此亦姑盡人力,吾料美國必不相助。”曾子興道:“吾前在美國,彼中多有教我獨立,且有嫌恨我們不能獨立者。我想或且有望。”於是衆人議決,留張萬年、屠靖仇、應不降、李必勝留商州運動,曾子興前往運動美兵,其餘仇弗陶、嶽嚴、鍾警、史有光、商有心、犁水青、唐人輝、黃勃、艾滿、國榮、夏光、華得興、華得全、方光彩、軒轅適、劉銘、花強中、劉全身、歐陽震、紀念、陳策、成仁、仇達、史光一干人,盡入饒聲營下,和着饒軍扮作流民,潛往河南舉事。商議已定,彼此分頭去了。

今且按下商州一邊,單說仇弗陶、唐人輝等一干人,和饒聲並那一干兵士,或扮乞丐,或扮難民,或扮商民;那饒聲又去招募了二千人,仍懸着饒千總旗號,聲言前往河南隨扈。不數日,大衆到了河南境界。探知各省駐防滿人,今因中國分了,都奉旨遷往山西住居。現有某某兩省的駐防正到了河南省城見駕,然後隨着皇太后、皇帝共往山西。唐人輝、仇弗陶等相議,先將這一班人殺了,以減其勢。仇達道:“擒賊先要擒王,若把他的王殺了,餘何能爲?若先殺了那一些醜類,這獨夫等聞知,必俗防備起來,豈不反弄了罪魁泄網,禍首逍遙。”唐人輝道:“不然。我們急急去他羽翼,他便膽喪心驚,手足無措,易可圖矣。若令兵力加厚,誠恐難於下手。”陳策道:“如今尚是兩頭分辦,一面去滅在省城的,一面攔擊初來的,同時並舉,使他不能相顧。”仇弗陶道:“我有一策,管教他們無一得逃,而省城又不曉是我殺的。”衆問何計。陶曰:“如今河冰方盛,全仗着大堤壅住。方今他們正屯在低下之地,我們若將這大堤放塌了,那來的數十餘萬人,定然一齊淹死了。”衆稱妙計。艾滿、仇達、犁水青道:“一面淹殺此輩,一面那裏仍須趕緊起事,若遲了,便恐被他知覺。”於是公舉仇弗陶、紀念、成仁、劉銘四人,辦理決堤之事,分帶三百人付他領了。其餘衆人,刻期共入省城殺賊。

如今先說衆人辭了弗陶等四人,悄悄的到了省城外,仍扮難民,伏在各處,卻先派數人進城,看看地勢,及那清兵營壘,以及行宮,並那道路、橋樑等等,無不一一調查,暗繪圖式,詳細記認。回來,便呈與大衆商議計策。及到黃昏,衆人聚集在一個荒山中,公議一切。那饒聲雖是統帶,只因他心服唐人輝有膽有謀,便倡議舉唐人輝爲帥,指揮一切,衆人從之。於是唐人輝喚了商有心、華得全、華得興,帶兵一百名,混入城中,以待夜靜,殺了守門將士,大開城門,以接大兵。又令艾滿、史光、方光彩提兵六百名,伏於大營之左。又命仇達、國榮、夏光提兵六百名,伏於營右。只看火起爲號,殺人營去。命歐陽震、陳策、犁水青提兵四百名,去行宮放火,務要圍住四面,不許放走一人。又命黃勃、軒轅適帶領三百人,去截住助滿的漢軍,使其不得來援。先將漢軍來路的橋樑、道路毀壞爲要。花強中、劉金身率領三百人,專去火劫後宮。史光、鍾警帶着二百人,去劫分營。自己卻同嶽嚴、饒聲帶了餘兵,奔走策應。約定了時辰,同時舉事。衆人一一領命去了。

次早商有心等一隊,即先陸續入城。見着城門查察稍懈,便來報知。那歐陽震、陳策、犁水青一隊,也進去了。到了四更,果然城門大開,衆兵一齊掩入,仍把城門關好了,衆人便各埋伏去了。只見路上巡更的,已都是商有心籌所帶的兵士了。交近三更,只一聲連珠炮響,那滿軍大營後兩宮一齊火起。那滿人正在高枕自得,不意艾滿、仇達兩隊已殺入大營來。待到滿人驚覺,已被殺死不少,殺得滿人哀求饒命,聲崩山嶽。只聽艾滿、仇達等道:“你們入關時,屠我祖宗,肯饒命否?”滿兵急了,只得走出營來。卻盲嶽嚴、商有心兩軍都來接應,截着混殺一場。不一時,已殺盡了。那兩宮燒得火焰沖天,許久不熄。那唐人輝、夏光等,又想起前此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舊怨,與那敗我漢人土地的新恨,不由得重複揮戈,將殺死的滿人,碎屍萬段的亂斫了一回。須臾,鍾警、史光也已回來,說那分營的滿兵亦已屠殺盡了。衆人不禁大快,便收兵就佔着滿軍營盤住了。卻添派了歐陽震一隊,去助黃勃等堵截助滿的漢軍。

衆人正在快意,煮了酒。正酣飲間,忽報歐陽震、黃勃等兩隊,帶了官軍已同來了。原來那官軍聞殺了滿賊,人人歡喜,不聽那營官之令,都來降了。正鬧着,忽聽啼啼哭哭之聲,原來是滿人之婦人,聞知丈夫在營全數被殲,卻來拼命。衆人見了,轟的一聲,各擄了滿婦,就地奸了起來,唐人輝等也彈壓不住。只見衆人交換輪流的,個個將滿婦淫遍,口中嚷道:“你們入關時,淫我婦女,而今也要償債了。”登地那滿婦已死了無數,不死的,卻被衆人用刀戳死,又復紛紛往將滿人的女子盡數奸了殺卻,那小孩也都殺了。衆人卻大叫道:“今日方報得二百餘年的大恨了。你們將我們的土地送了人,要我們無處棲身,難道便讓你們獨得便宜麼?”

正快意間,忽見仇弗陶、陳策二人跣足散發回來,衆人忙接人問故,弗陶道:“那裏滿人已被我淹死了,一個不留。不意忽來了俄兵,前頭便是在中國招的馬賊。他說河南已經分把了他與比利時,緣何清帝尚留在此?我們成仁、劉銘二人前往俄營與言,我們已經滅了滿洲,這中國是中國四萬萬人的,滿人所約,不能作準。那俄官厲聲言道:‘你們何不早將中國收回,已經交付着滿人,轉送我們,何得又變了卦?’成、劉二人急急回營告知我們,我即差了紀念來約你們,合着共與俄兵一戰。不料俄兵下令屠殺各鄉,我和成、劉二人急了,出去抵敵。那成、劉二君已經陣亡,那三百兵土更是一個不在了。”

正說着,只聽炮聲隆隆,已是俄兵來了。急得唐人輝跺足道:“都是那一班優柔寡斷的人,曉得要除滿洲方得救國,偏止着我們,不肯舉起事來。如今倒把土地轉落他人,雖將滿人除了,即外人已不肯承認我獨立,豈不可恨。”說着,只聽衆人齊聲道:“我們同去拼卻一死,殺些俄兵,以報吾國罷了。”於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出營與俄兵打衝鋒去了。前面接着卻是馬賊,衆人盡力轟擊,死了無數。後頭接了俄兵,這裏唐軍人力疲乏,槍彈告匱,全軍只得血肉相搏。雖然也殺了好些俄兵,那唐人輝、史有光、艾滿、仇達、方光彩、陳策、歐陽震、犁水青、榮國、夏光、仇弗陶、嶽嚴、商有心、饒聲、劉金身已都中着彈子,同時殉國死了。其餘諸志士都被生擒而去。

卻說那紀念爲仇弗陶派來大營報信道:“爲俄兵所阻,及後得達省城,見全軍覆沒,諸同志無一存者。”乃嘆曰:“吾國今無望矣。”遂取筆向壁上題了絕命之辭,其詩曰:

哀哀生我國,如何滅忽然;

空有二萬里,不廷五千年。

痛我皇漢種,死灰難復燃;

芸芸四百兆,不弔奈何天。

民權推蕩盡,國土喪亡隨;

漢種自取滅,胡兒何能爲。

死義羞無國,捐生豈殉名;

淚枯血且盡,留此不平鳴。

題罷,以槍向口自擊而死。卻有西洋赤十字會,盡將這斑志士的屍收擺一處,照了相,帶回西國,置在博物館世界英雄遺像之旁,卻將他們屍骸掩了。不提。

且說曾羣謄早來到美軍請兵援助,說了好些感激他不和各國分中國土地,及首先承認興華府獨立等語,且雲:“如今滿人旦夕且殲,這中國又是中國人民的了。那滿洲所許之約,一概作廢。貴國索杖大義,不獨自愛自由,且欲保他人之自由,前此爲放黑奴之事,不憚興師動衆,真是五洲欽仰,萬世流芳。如今何惜一臂之助,俾敝國全種不至淪亡,不勝幸甚。”那美國兵官道:“貴國民人雖有智謀,失之太緩,如今土地已入諸強之手,敝國實不能爲力。且敞國安能爲貴國與他國開釁隙呢?”羣譽無奈,請其向各國緩頰,求其勿攻革命之軍,待除去滿人,再作商量。美官笑道:“貴國先付託滿人主政,滿人應許各國割地,就是代表全國人的意見,無可再翻。若是早就佈告各國自立政府,不認滿洲的政府,即是各國昧着公理,敝國卻可仗義執言。如今各國並不犯着公法,叫敝國如伺仗義呢?實告你,歐洲各國約着,如今不滅着你們黃種人,不肯罷手呢。”

只見曾子興將身一躍,將頭望地上一撞,登時頭腦破裂,昏厥在地。美官等急來施救,忽聽曾羣譽言道:“我有一言,望足下轉達我學生張萬年,我無憾矣。”衆問何言,曾子興道:“爲告張君,一息未死,獨立之謀,仍勿忘卻。我一時憤激着,將身自戕,不能再去力圖獨立,真是罪上加罪了。”少頃氣絕。美官見其臨死時口內尚喃喃呼道:“我們的愛國,我等同胞,我如今不能愛你了。”不覺十分欽敬。便命人將他厚殮了,又錄好了遺言,並這靈柩送交張萬年去。

且說張萬年、屠靖仇、應不降、李必勝四人,仍復收合餘民,暗結隊伍,以待舉事。那撫臺死了,其營下殘兵悉帶槍械降了。張萬年等諸人大喜,只靜聽唐人輝等佈告全國獨立檄文,即便發作。不意來了曾羣譽的靈柩,問知致死緣由,大家痛哭了一會。又接了遺言,益發傷感。於是遣回了美兵,彼此又來相議。卻有人來報說,唐人輝等殲滅滿人,卻被俄人攻死了,不剩一人。張萬年等此時真是腸如鉸剪,肝似刀摧,彼此抱着大哭道:“我國休矣。這一舉又不成功,益發毫無生處了。”屠靖仇道:“如今蘇州尚有滿洲駐防,我願提一支兵,前往屠盡,以絕根株,免其複合佯人害我漢種。你們這裏須是速速舉事,與洋兵奮死決鬥,以爭自由,不可遲緩。若待洋人遍設警察,盡據要害,圖之難矣。”衆人皆以爲然。於是屠靖仇提兵前往蘇州。不數日回來說,已將在蘇的滿人,盡數圍着用火燒盡了。

此時李必勝、應不降、張萬年已與洋兵開戰幾仗,互有勝負。是日李必勝想出妙計,暗向張萬年等三人說了,三人大喜。便命將士吩咐如此如此,各將士領命而去。次夜四更,只聽得砰然一聲,震動山谷。那洋兵一營,已陷入土坑之中。衆人方甚歡喜,忽有人報說,陷的一營,乃是洋人新招的華人,前晚來居此營,其大兵已移在我兵營後六十里之地了。張萬年不禁嘆息。應不降道:“此等人甘心降外,雖死亦何足惜,如今也算我們去了洋兵的爪牙了。”

正說着,忽然報說無數洋兵已自四面殺來了。說時,那洋兵己狠命轟擊的到了。張萬年等率兵士奮勇死戰,大呼還我自由,還我國土。那洋兵被殺的,亦不計其數。彼此混戰一場,各各收兵,當晚張萬年又商議道:“如今不如假作難民,卻去應募爲兵,便去於中取事。”衆人然之。於是營中只用應不降守住,張、屠、李三人已報降去了。果然洋人募爲新軍。三人到了夜靜,卻去將那火藥屯積之處,下了火種,卻自逃回營來。走不一里,忽聽似一聲旱雷霹靂,已是洋兵火藥着了。彈炮遇火,紛飛射人,死者無數。

三人暗暗心喜,急回營時,只見營盤已被別隊洋兵佔了,大喫一驚。方退時,已有洋兵揪住三人,往見兵官。只見應不降正在洋兵官案前,極口爭執,抵死不屈。須臾,三人也已悉至,彼此又相哭了。那洋官又問三人到底服否?三人同聲應道:“別多說,你們不還我們的土地,不還我們的自由來。速把我們殺了。我門今日寧願爲着愛國家而死,爲着圖獨立而死,豈有乞降求活之理。”此時洋官欲將三人殺了,又恐博了天下恥笑,以爲忍殺志士;要待放了,又恐生禍,只得極力安慰。只見那應不陣對着洋官愈辯愈激,不覺氣憤填胸,大叫一聲,忽然目裂髮指,身軀挺立,已是氣悶絕了。洋官方驚訝間,忽見衆人擁了一個絕色美人進來,真是令人一見魂銷。正是:

方憐烈士身殉國,偏值佳人喜閱兵。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回 亂黨投誠功成有日 大兵壓境戰勝無形

卻說洋兵官見應不降氣死,正在驚訝,卻見一個美人來了。原來卻是英王郡主喇弗青奈,隨着丈夫陸軍統帥利蒲特來華。他卻爲赤十字會會員,今日正值巡視各方,聽見兵營火藥所失事,恐多傷人,特來醫救受傷之人。卻見傷者無多,派了醫士前去,自己仍回會所。因過是處,聞是才奪的華營,便入來看視,那兵官便迎去了。只見張萬年、李必勝、屠靖仇三人,口口聲聲罵那洋人違背公理。那美人問了詳細,因嘆道:“中國有如此人傑,而至滅亡,真不幸也。”又問三人道:“君等欲和我同至敝國否?若往敝國,君等一切費用我能供給,且有慕義之人,盡來結交。或且我能帶君等謁見敝國皇帝,憑君面訴苦衷,君等願否?”張萬年道:“敬謝夫人厚意,憐我等亡國之慘,欲致我等於安樂之地。但我們這身體是要死在所最愛的本國之地,死了好待腐肉朽骨化了,與我所愛國土合成一物,不願往上國也。”那女人道:“如和我到敝國,見敝國的皇帝,或且敝國皇帝敬愛君籌,肯許貴處這一方的人民與我國人同等,共享自由,亦未可定。時或公等欲歸,亦聽自便,並不強留。君等何不姑往一試?若留在此處,不過一死,不如再爲同胞盡心盡力。”三人聽了,也便應允。但與立約,一旦思歸,便即歸來,不得阻梗。於是先將應君埋好,便和喇弗青奈同往英國去了。臨行之日,痛哭一場,以與本國相別。那沿途只見遍處旌旗,並無中國旗的影子,好生傷感,不必細述。

且說夏震歐將興華郡獨立之後,便選長於外交之人,分往已經承認華邦獨立的各國,聯絡交誼,一面預備抵禦那要來侵襲的兩國。種種添兵籌餉之事,自是極忙。一日正與各大臣合辦要事,忽有人報說,有尚水人鄭成勳求見我們興華邦大統領。震歐命待此間辦事畢後召見。約待了兩點鐘光景,諸大臣合辦之事已辦妥了,各自回署,辦理本職之事。這大統領立即傳見鄭成勳。須臾,成勳進來,敘禮畢,祝賀了興華邦獨立萬歲,便談起全國的事來。鄭成勳不禁大哭。夏震歐也流淚道:“我本望先將全省獨立起來,然後北向,逐卻滿人,收回國權,保住全國。不意那不肖的漢人承着滿人意旨,來代洋人出力,要撲滅我起點之地。又兼兵力單弱,不能及遠,不得已將一方守住,豈初志哉。我尚是日望同胞能將全國獨立起來,不過如今大局已是潰爛,我這裏還恐不克成功呢!”說着,雙眉緊蹙,不勝憂悶。

成勳道:“臣正爲着全國大事已去,僅有這興華邦一隅得爲乾淨之土,心恐或再不保,則我們漢人,將全數爲三等之奴隸,故來略效愚忠。”震歐急問:“先生有何妙策?”成勳道:“大統領陛下所慮者,非兵力單弱乎?”震歐道:“正是呢。”成勳道:“臣先前在尚水武備學堂,聞知瓜分之事,便與諸同志奔走四方,演說大勢,以冀同胞一悟,舉起義旗,以抗外兵。怎奈聽者無不道我等是己癡了,非但不肯從我們起義拒敵,而且嘲笑侮慢起來。我們無法可想,只得想去聯緒那無知識、無紀律的土匪。因臣與巨寇鄭國存先時曾聯了宗,那海邦城臣也略曾認識的,故此臣特往遊說他們。不意臣尚未到那裏,洋兵已經殺入。臣方進退無路,忽遇洋兵,將臣擄了。臣欲生不得,欲死無從。後來聞說有一班志士,燒了洋兵不少,聽來姓名,原來就是臣的同志。後來又聞志士敗了,陣亡了敵人,就中卻有臣弟成烈,亦被槍打死。那時,鄭、海兩黨四出侵暴,無人制止,那洋兵亦頗爲其所苦。臣便乘機請往說降匪兵,因此得離詳人,而至匪穴。當臣在洋軍時,目見兩事,真可垂戒天下。但是說來也話長,如今且議正事,日後再與陛下詳談之。”

震歐接道:“你且先說如何運動士匪,並來助我們的意思。”成勳道:“臣先到了鄭國存處,說他先和海黨連成一氣,切勿自己同胞互相殘殺;又勸他匆掠民間財物、婦女,當以功名爲事,英雄建樹正在此時,不可錯過。又將那各國求獨立爭自由的所有英雄說給他聽,那鄭國存便心動了。聽信臣言,即要臣往說合那海邦城。臣往見梅邦城時,那海黨方被洋兵攻擊。臣爲寫一書,請救於鄭黨,那鄭黨果來救了。雖兩黨都是敗陣,然海黨自是感激。由是兩黨合成爲一,不復相殘。衆人又舉鄭國存爲首領,海邦城爲副長。後來經臣演說了一回,大家都自認是中國的地主,旨能盡改卻從前胸無遠志、只圖小利的舉動,都願奮死抵抗外人。但是兩黨已經被外人和官軍殺了好幾陣,從前兩黨不和,又自相殺了好些,所以雖是合併,勢仍不振,東奔西竄,不能大舉義旗,以討外敵。到了蓄銳養精,頗有氣力之時,要奔商州去助曾子興。是時適聞尚水諸志士,和那東洋留學回來的,都在彼處,卻一起被撫臺劉餘釗擒了去。後來卻有一個總兵,把他們劫出獄來,又被官軍追逐一回,不知下落。臣等正在查訪,卻聞他們在江南除盡在彼處的滿人,立時要獨立了。卻被俄兵壟入,殺的殺,擄的擄,已一個也不存在了。又聞山東、兩廣的同胞,也都因起義太晚,一切未曾預備,被洋人破滅盡了。臣等對此茫茫大地,見無一片乾淨之土,痛不欲生。又聞此間獨立。雖有美、法、德承認,卻有兩國堅意反對,必欲前來撲滅。臣等見他處既無可以圖功,故來投誠,均願效命疆場,爲我同胞力爭一日之自由,死無恨矣。”

夏震歐道:“君等人數現有若干?”成勳道:“約有八萬餘人,不知此處可能相容否?”震歐道:“不妨,我們同胞在南洋各島開墾的,從前都是爲着他人生利。所開的土地上,我們中國人曾無絲毫權力。甚且我民自墾的。並非受白人的傭僱,開了土地,也被白人佔領了。吾今正思將這吾民所墾的土地,一概收回治理之權,作爲我興華邦的殖民地。此事須是先派一營勁旅,扮作貧民,再往附近處開地,預備時調用;一面卻派人到那裏立起政廳,定起一切地方自治的制度來;那所有我們華人墾的地,便可—一收回。我等來此,將來正可分往各處,作爲墾地屯田兵。現今猶可加厚兵力,藉壯聲威,以拒外人。此天助我獨立之功也。惟是這興華邦,既是民主政體,凡有大事,必經議院議決,總統不能專斷。你可在此靜侯消息。”於是命人送成勳往外部居住,即日開了議,卻得公衆允許。這大統領便與成勳立約。歸附之後,仍歸鄭、海二人管領,惟須聽陸軍省調遣。至全軍一切權利,均與興民相等,不相歧視。即日定了合同,簽了押,成勳自己去了。這裏震歐又派人,前往美、法兩國購了好些新式大炮洋槍,又說降了本省海軍,又聯絡了管理船廠之人,將船廠獻於興華邦,爲興華邦的產業。各派幹員去了,不提。

卻說華永年當日送了夏震歐回去,即與劉千秋等相議,預籌防備官府助着外人解散鄉兵。果然不出夏震歐所料,那總督召劉千秋進署,責道:“你們真是胡鬧!我原爲恐那土匪蠢動,故命你等設立團練,不意你們倒殺起外國兵來。你難道不知道這外人來是承着朝廷之旨意的,你們違抗,便是叛君作亂麼?限你三日,當將團練解散淨盡。若下遵諭,我便照着違抗朝旨辦理,請了洋兵,合着剿除你等。必期斬絕根株,以保地方安靖。你乃縉紳領袖,譽望久彰,及早回頭,勿貽後悔。”劉千秋只得答應着出來。正值興華邦獨立佈告之文傳到省城,急集華永年、閔仁、江千頃、程萬里、周之銳、林支危、王鵬及雷轟、馬起、秦大勇等相議時,華永年道:“如今興華邦獨立,外人必先來取這省城。但外兵北路失敗,必從南路而來,這裏又有宮軍助彼,內外夾攻,我等休矣!如今須是僞作解散,將旗幟等盡行收起,卻暗暗運一支兵,乃從北路而出,繞出東南,其餘仍暗布城南各處,一待洋兵進來,出而夾擊,破之必矣。”說着,便召各隊長告以如此如此。又令江千頃、雷轟、秦大勇,帶了本部一支,暗從西北去了。又令程萬里、周之銳暗帶一支兵,扮作逃難之人,前往阻住官兵來助洋兵的去路。其餘盡在正中策應。衆人各各去了。

不數日,果有洋兵自東南蜂擁而來,四處人民盡已逃匿。比及至了城南,忽聽一聲炮響,突有華永年、劉千秋、閔仁、王鵬、林支危、馬起等,驅兵當前轟擊。正錯愕間,忽見後面一支軍來了,卻是霄、秦二子率領一軍,如飛而來。前後截殺一陣,洋兵自相賤踏,死傷無數。但是洋人兵精炮利,狠命喊殺,民兵便覺不支,只得拼死決戰。那洋人忽又用起開花轟天炮來,兵民中炮死者無算。洋兵分爲兩路,一衝而來,那雷轟、秦大勇已經陣亡,華永年只得率領殘兵暫行退避。路上又死了好些,只剩數十人,隨着同走,幸虧已離洋兵遠了。正行間,忽見周之銳、程萬里一支來到,鄧林支危、王鵬亦已陣亡。周、程與華永年相見了,周、程二人便道:“我們聞民兵已敗,那官兵也是無用堵截,特由小路前來救應。適見王、林二君已經死在道上,又聞逃回兵土傳說劉千秋、閔仁、馬起,已被洋兵擒去了。那閔、馬二君受傷甚重,當時便死。又聞洋人趕了我們,就要屠城屠鄉呢。”三人便商量,不如暫避璇潭鄉而去,並可助那甄得福等守禦一鄉。說着,便同去了。

忽見一陣飢人圍着兩個人要待生食,那人正在哀號救命,華永年即驅兵士進前去救。那饑民見有兵來,使你一爪,我一口咬的,把那人全身之肉喫盡而逃。比及華永年等至前看時,原來便是前日怕充義兵、相率退學的杜鴻、陳大時二人。因面上皮肉未被扯盡,先前呼敦時,永年又能認得聲音,故此知是二人。少頃,遠遠的又見有一羣人,被一班土匪攔路刺倒,取了懷內金銀而去。乃走近看對,原來便是章世鑑的一家人。華永年便將三人前日退學怕死之事說了,只聽有人呼道:“早知不免全家被殺,也該和你們辦個正經之事,死了也叫人欽敬。”衆人回首看時,卻是章世鑑,身上雖傷了幾處,口仍能言。說這句話時,江千頃適趕上,於是四人忙望璇潭鄉而去。

那夜三更到了鄉口,卻有巡警的便來詰問,聞是華永年到了,便急急進去報信。須臾,有數人出來相迎,到了鄉內,卻見道路修洽,里巷改觀,那武士道、洪才也出來相見,華永年便問起甄得福,衆人不由得哭起來道:“前日甄先生聞知興華邦獨立,想着我們這裏自治規模已頗粗具,故和大衆商量,去求興華邦大統領,收我璇潭爲興華邦屬地,或者外人到此鄉間,見非無國之民,不至十分殘虐。議定,甄君便和洪君同往,到了興華邦。果然那夏統領允准,便賜國旗兩面,且代我們籌了許多應行佈置之事。甄、洪二君不勝歡喜而回。不期路上甄君卻被由南方進省的洋兵擄去了,只有洪君回來。那國旗原存在洪君懷內,所以不曾被奪去,如今懸在鄉間及營門的便是呢。”又聞洪君說:“當甄君被擄時,又有貴堂學生尤寬適在道上,同時被擄去了。”永年道:“那尤寬貪生忘義之徒,有何足惜。只是怕難爲了甄老了。”說着,彼此又傷感起來。永年又問:“大統領所教佈置之事如何?”衆人道:“就是照君所言的,略改名目,又添了農牧試驗場,已從華興邦中分運好些圖書儀器來了。”說着,那璇潭之人,便留華永年等領着餘兵,駐紮此鄉。

次早,忽有人報洋人清鄉來了。昨夜省中足足屠了一夜,所到之處,雞犬不留,今已到鄉下了。正忙着,忽聽得四面洋兵吶喊之聲,四方民人,多已逃匿。那洋兵竟是上探樹葉,下撥草蓬,拆牆毀屋的找人來殺。卻被找出不少。不一時,將到了璇潭鄉。那華永年便命取了兩面旗,站在高處,卻在那裏放了一槍,使人望來這裏,便打了旗號,與洋人說:“此處系興華邦獨立國的屬地,並且滿洲未把土地割讓之日,即已自治。當不與他鄉並論。”只見洋軍大營屯處,也打着旗,答道:“須讓兵官二人入去驗看,若果是早已自治,而今屬於興華邦獨立國,即侍看與興華政府交涉的結果如何再作道理。至兵官入來,不許怠慢。”永年便也打着號應允了。於是便有洋兵官乘馬進來,四處巡視,果然自治規模粲然可觀。有儀事廳,有鄉官辦事公所,有鄉兵軍械所,有農牧試驗場,有警察署,有圖書樓,有學堂,有衛生局。道路清潔,屋舍整齊,人民武健,婦孺雍容。又見列有通鄉辦理公事出入清單,及所有鄉事公議佈告之文,都是有益全鄉人智慧身體財利之事,無非同求公益,人不自私,煞是與他鄉只知奉祀鬼神,而又地方污濁,人民顒愚飩,見之生怒,望之生厭者不同。真是果有一段文明氣象。便回報與營官知道。那營官喫了一驚道:“如此看來,那興華邦的獨立,只怕被他弄成功了。要待殺進此鄉去,又恐遇那文明之人。妄以野蠻之法加之,傷其性命,破其安寧,乃是犯了公理,必爲萬國所唾罵。只得且待與興華政府交涉如何,再作道理。那近鄰各鄉,依然照屠鄉例,搜着人便殺。”華永年與璇潭人亦無法可想,只得時爲嘆息而已。

左近各鄉,有一鄉也學這璇潭鄉之人,前掛着興華邦旗號,他原不解其理,只以爲學他新奇而已。這璇潭鄉內之人,尚望該一鄉也叨着這國旗的蔭庇,可以得免。豈知洋兵入去一觀,仍是蕪穢臭濁,與他鄉無異,仍又照例屠了。不二日,屠盡了諸鄉,又不見洋兵了。這璇潭鄉之人,不費一兵,不勞一卒,竟得保全,着實拜服那華永年先生。人人都道:”這鄉的老百姓,真是華先生再生的。”歡呼之聲,不絕於耳。

華永年道:“我不能保全君等,是乃這璇潭鄉自治的文明保全君等。我願與君等祝此文明萬歲!”於是衆人皆呼:“璇潭鄉文明萬歲!璇潭鄉自治萬萬歲!”華永年又道:“天下無國之人,就是文明瞭,也是不免被人殘虐。吾們幸有了文明氣象,卻又有本國同胞所保存的興華邦獨立國蔭庇着,故得免禍。我們再來祝興華邦獨立國三聲。”於是衆人高叫:“興華邦獨立國萬歲!興華邦獨立國萬歲!興華獨立國萬歲!”歡呼之聲,震動山嶽。

只見華永年忽變了色,容顏慘淡的說道:“我們的始祖黃帝……”有些老人便問:“我們哪裏是同一始祖?”華永年道:“如今我中國人的姓,但是周朝以上的國各與官爵之號,考之書傳,系是以國爲姓,以官爲姓。那周朝以上諸國的國名,都是黃帝后裔。那爲官的,又都是國君族人。所以我們以官爲姓,以國爲姓的,都是黃帝子孫。上古之時,這中國本不是我們的。那我們的始祖黃帝,卻身經百戰,逐了野蠻人種,得了中國全土,以養育我們子孫。不料傳到四千餘年,被外族佔領者二次。加今卻爲異色人種分了去,只存着這裏一粒砂一點雨似的一個鄉土,那我們同胞被外人殘殺的又不計其數。你想我們這祖宗黃帝,若是有知,見着我們子孫不肖,不能將他艱難創造的地方守住,竟一次二次的給外種佔了,而今又被異色人種分割而盡,又想着自已一脈相傳的四萬萬子孫,又幾乎盡受這槍擊刀割的苦惱,我們這時雖有得免禍的,其實不能得四萬分之一分。想到這裏,不曉我們這祖宗是若何難過呢?”說着,早直流下淚來。又道:“如今尚須望我們這黑子彈丸的興華邦能立得住。若是立不住,恐我們祖族黃帝創造的地土,真個尺寸不留。那我們神聖之裔,真個無地容身了。”衆人道:“如今我們須是盡着我們的心力,去助那興華邦獨立到底。我們神聖的祖宗在天之靈,必能庇佑我們獨立。”華永年道:“人死了,魂魄銷滅,哪裏尚能有鬼神來助子孫?只也只靠着我們爲子孫的,自己奮勵爲祖宗爭些志氣而已。”大家道:“我們如今當抽選丁壯,前去我們同胞的獨立國內,預備與外人盡力抗拒。若至失敗,我們這些人必要前仆後繼,和衆同胞,與外人力爭獨立。常言道:‘有志事競成’。又有俗語說什麼‘衆志成城’,什麼‘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心志既堅,後來且能恢復全國,豈但保守一隅之地乎。”永年道:“諸君果能如此,此吾族不幸中之幸也。”於是衆人定議,抽了丁壯五千八百人,付與武士道領了,前赴興華邦獨立國而去。

卻說鄭成勳辭了大統領夏震歐,前去與鄭國存、海邦城詳陳了與興華邦獨立國大統領所立之約。二人大喜道:“我們前此不知全國的土地及那財利是全國人民公有的,所以不知向大處着想,不知人生須要爭個人權,與那全國之人一律平等,同享受國內的利益,只作鼠竊狗偷的舉動,求些無根的小利,幾弄得不成個人,專爲人害。而今才曉得原來我們也是國內一個主人翁,國中土地及一切利權,我們都得有分的,國內大小之事,無論何人,都有議決之權的,勝敗存亡,我們皆有責任的。所以改邪歸正,轉成愛國男兒,不爲那害民亂國之盜。後來建出功業,也可令天下欽仰,此皆先生之賜也。”

成勳謙遜一會,便商議召集全黨,打着興華邦獨立國的旗幟,同赴興華邦去了。不多幾日,便已到了。是時璇潭鄉五千八百人,也早己到來。獨立國的軍聲,忽已大震。只見先前夏震歐派人前往美、德二國購了好些新式器械,都已到了;那本省海軍,也都換了獨立國新旗,駐泊國境的沿海岸旁;又有舊船在船廠修理的,都已修好,布在海口;又在機器廠內,自制了好些槍炮,真是兵力日盛。那不肯承認獨立的兩國,先前那西洋的,因自己領地有急事不及來助;那要盡得這全省之地的那一國,以該國不得西國之助,加以省中諸事方忙,不及顧此一方,且以爲蕞爾一隅,何足介意。不意及今已居然軍聲大震,獨立規模早已畢色,已有美、法兩國派了公使來此恭賀。若是十分強硬,也恐礙着兩國;且他兵力已足,若爭戰起來,究不知誰勝難敗;更兼夏震歐兵法過人,前日曾經以少勝衆,也着實怕難勝。又探知此邦人民老幼男婦,無不人人存一以死報國之志,以求獨立。民氣如此,想必難屈也,只得承認了他的獨立,只與定約,除璇潭屬地外,不得窺伺舊省尺寸之地。震歐想着,雖立此約,若到果然強盛之時,已不怕他藉着此約壓制我們不許發作。到了那時,再行強硬手段,未嘗不可。只得將此意與各議員議了,便與該國訂了約。即日彼此簽了字,該國也便派公使來致賀。隨後東西各國,都承認了。自此興華邦遂獨立海畔,爲漢種僅存之一片土,以延黃帝之裔,不至盡數爲奴亡滅。雖由夏震歐才大,亦由人民肯聽忠言,及早佈置之故。閒話休提。

且說興華邦得各國承認獨立之後,次月便是獨立一週年之期,全邦懸燈結彩,以申慶賀。那華永年因璇潭鄉舉爲代表人前來祝喜,路上恰遇一個心中絕記念的一個人,不由得雀躍歡喜。正是:

天涯突現自由國,烈士欣逢摯愛人。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遣使分巡問疾苦 吞聲暗泣死幽囚

卻說華永年前往興華邦慶賀獨立一週年紀念節,路上遇着心愛的一個人,原來就是中學堂監院王本心之女王愛中。華永年自代他敷藥而去之後,全心忙着軍務,也忘記了。只是數起愛國的同志來,不多幾人,便也想着王愛中。爲聞着瓜分以剪自刺之事,着實可愛。但當時心緒麻亂,記着又被正事隔開,所以未曾遣人一問,也想着舉國紛紛,這個人存亡也不可知了。此日相逢,幾同隔世,彼此不禁喜得一躍而起。永年便問愛中何得免難?愛中道:“妾自君去後,滿心記掛着我們國事,也不及感激君的厚惠,後親瘡口尚未大復原,忽有洋兵到來,將妾擄去,見他營官。妾指瘡痕道:‘你們末來,我已拼着要死,難直今日忽要貪生起來不成?’那兵官道:‘我非要你服也,只因我看日前新聞紙上載有爲國自刺一事,詳看來,卻是一個女郎,實是欽慕。故進兵至此,首派軍士尋了來。如今給你護照一紙,到處遊行,儘可無阻。’妾答:‘以我們是中國人,中國滅亡,理應殉死,不願得護照。’彼乃勸我入赤十字會,看護那些受傷的中國人,也盡些愛戀同胞的情義,我更允了。今日聞我們同跑自立的新獨立國週年紀念之辰,故也來致祝。不意遇着足下。”華永年也將別後所有經歷之事說了。二人便一面走,一面閒談,同向獨立國而來。

華永年又問起她的父親來。愛中卻垂淚道:“妾父當日被一隊洋兵拿去,恰值洋兵又帶着兩個從前東京回來的留學生賈新寇、耿明二人,來到營內投降。妾父見此,也便情願歸降。不意洋官忽發怒罵那二人道:‘你在文明之邦受過教育,爲何尚無恥若此。不特愧見你本國的愛國之士,而且有玷我邦。’令武士立推出二人斬首。其時便帶着也將……”說到此,已是哭得說不出話來。少頃,又哭道:“同志諸君,何嘗不有死的。但是雖然死了,卻是光明正大,轟轟烈烈的令人敬慕。而今妾父死了,卻博了……”說至此,又咽住口,哭得淚人一般。華永年用言勸慰了一番,愛中方收了淚,重複前行。又告永年道:“妾被擄時,路上遇見君之令舅任君,也被洋人擄了。但不知擄去後如何。”華永年道:“這等人也不必提起他了。”說着,二人已抵國門,卻見一張佈告之文,其文曰:

“興華邦獨文國國民公僕大統領夏震歐言:本月某日,系我獨立國自立一週年之期,着國內老幼男女,一律停工一日,以申祝賀。此後永遠以此日作爲本國獨立紀念之節,已由議院議妥,由余簽押立案。特此通布知之。”

看畢,華永年帶同王愛中進見大統領,俱祝獨立國萬歲,國民發達。永年又將愛中前事說了。大統領不勝歎賞,便命賜以二等寶星,以示優榮。這華永年等從前經歷血戰,早已賜了勳章,自不必說。

且說那華永年因聽愛中說洋人厚待之事,想着甄得福、劉千秋或未被害,便請大統領遣人至洋人處查問,若果未死,便當贖回。統領立時允了。永年又道:“如今我獨立國賴着國民盡力,及隍下的經畫,故得享受自由。只是臣等想起此外尚有全族的許多同胞,經各國收地之時,殘殺屠戮,無所不至,必已是傷亡過半了。如今剩的遺民,聞是受那外人無理的壓制。人民充當勞動工役之外,不許更操他業。又兼暴斂橫徵。人人勞苦而不得食。所有應納之人頭稅、地皮稅、房屋稅等,尚不能照效完繳,日受鞭笞追比,真是可憐。可否請陛下派人分往慰問,略與賙濟。或代請各國略行加惠放鬆些。”夏震歐也蹙着眉道:“若是代請各國加惠放鬆,彼此必以我爲干預彼屬地的內政,且以爲我市恩同胞,以圖全體恢復,定必託言辭卻。我也正想着派幾個使者前往各處巡視,略加慰間,使他們心中想着將來尚有全國獨立的希望,那精神也略可寬慰些。我又想着待我國內略能充裕,每年逢着紀念節,便按舊日省份,每處給他十萬兩銀子,以賑濟那貧苦之人。”華、王二人道:“陛下重念同胞,情真意切,臣等不特皆表同意,且甚感激不盡。”說着,二人興辭退出。

那震歐便特諭,着文部省大臣夏存一,外部幫辦大臣江千頃,農工部副理黃克臧,暫行出使各國所屬的中國各省舊地。夏存一巡南方,江千頃巡中央,黃克臧巡北方。各帶銀六萬兩,見有極苦之人,酌予賑給。又傳諭華永年往贖劉千秋、甄得福,需金多少,許全權與該國定議。諸臣領命去了。而今按下華永年一邊。

且說夏、江、黃三大臣,巡行各地,所有舊日華民,見是同胞派來慰問的,無不感激零涕。也有尚不知獨立之事的,三個各一一告知。並將先前如何預備,及今諸國如何承認獨立,後來尚擬救度你們等話說了。諸遺民多是捶胸痛哭,自恨從前不能學興華邦一樣,如今竟受外人的種種苛虐,看那興華邦的人不啻天上的人了。三個着實不忍,各各散與銀子,哪裏能夠遍給,只得各擇其苦至垂死者略給些,須尚是不足。又許他們是年以後,每年逢着紀念節,必多帶銀錢前來賑濟。衆人無不涕泣。此是三人路上的大概,不必多贅。

如今再說夏存一巡行南方。一日來至商州地方,只見人民自由無苦,直與他處不同,心中不解何故。原來當日張萬年、屠靖仇、李必勝三人,隨着英郡主喇弗青奈至英,見了英皇帝。英皇甚是敬愛,加以禮待。又聞商州人民,人人愛國,立爲團兵,幾番死戰,以爭國土,人人寧死,不肯投降。不禁感其忠義,便命在英屬中國舊地內,單許商州一縣人民與英民平等,同受自由之福。名其地曰:中國商州縣英國保護地。又各賜張、屠、李三個以頭等室星,令歸故土,充爲本地下議院的議員,掌理商州地方自治之制。三人回來照辦,人民自是欣喜不盡。因念着今日人民得以不受壓抑,不爲奴隸,竟與白人平等,同享自由,此皆系曾先生羣謄的厚賜。吾民若非聞那曾先生的演說,哪裏能愛國家,能感動英皇許我自由。於是糾資爲曾子興鑄起銅像,以垂不朽。又因祝封世當知縣要拿子興正法時,曾來報信,以救子興,又教張萬年劫獄之策,後宋他自身竟不知下落。子是也爲鑄了一小像,侍立曾君之旁。那曾公銅像所站之臺,卻鏨着楊球、姜一心、應不降、張萬年、犁水青、屠靖仇、李必勝、金閨傑等一班諸志士的姓名,又鏨着當日各鄉團的鄉名,以及隊伍號數,以示後世。夏存一問了詳細,便來瞻仰,致敬了曾羣譽的銅像。那張萬年等已來招待,並邀夏存一宴飲。彼此席間所有許多朝賀相慰,及那感慨他處同胞被虐之語,不必多贅。那存一竣了事,也便回國,不必細敘。

卻說江千頃到了中國中央舊地,人民有指仇弗陶等拒敵力戰之地而涕泣者。一日,千頃往拜管領此地的洋兵官,有人報說該洋官聞興華邦獨立國欽差前來,恐怕來爲囚繫的華人說情,便先點了數人押出斬首,就中一個即是金虞。當日不肯捐費辦團,卻將金懷在破囊而走,後遇土匪搶了,又押去指山所有埋金之處,一一取了,又將金虞刺了幾刀,摔在地下而去。後來洋人查知此地有個金虞是一個大財主,又知中國財主好將金銀藏在窖內,便令兵士搜索而來,逐日拷問埋金之所,遍受諸刑,打得身無完膚,系在監牢。一個便是申爲己,與胡國襄背了衆人去降洋兵,後來目中一彈,卻能極力追殺死自己同胞史有傳。洋兵官說他投降外人,已是失了人心,今又助外自戳同胞,真是非復人類,也把他監禁起來。如今兵官要殺數人,以杜江欽差祈情之口。因命先將這愛財不愛國,愛身不愛羣的金虞、申爲己殺了。又有三人,說是由商州逃出的自立學堂幫教員,與正教員吳鍾清是友好的,但是狐疑不能確斷。不數日,那江千頃也回去覆命了。不必細敘。

卻說華永年奉命來到舊日省城洋官衙署內,敘了禮,便問:“敝國有忠義之士甄得福、劉千秋二人,前爲貴國兵卒所擒,未知今尚在否?如果尚在,望賜贖回。”洋官道:“敝國所到之處,從不難爲有智慧的愛國之人。若是有智慧而不愛國,如留學歐美回來,仍只求利祿之輩;有愛國心而無智識,如義和攀之不知國家爲民衆之公產,而妄行仇外者,皆必殺,卻無赦。至如劉、甄二君,毀家爲國,此敝國文明人所禮敬者也。所以不即送回貴獨立國者,欲以覘貴國來贖與否,以卜貴國眷念善良之心之厚薄耳。如今君既來請,敝國自應恭送二君榮歸貴國,休言贖也。”

永年稱謝。洋官又問:“諸囚中尚有令舅任不顯,令徒尤寬,皆求吾放歸,君願贖否?”永年不答。只見洋官笑道:“想足下不願贖了。究竟足下就是要贖,僕也必勸足下休要將這下賤之種殖於貴國,俾傳了壞種,更將良種染壞,爲患非小。這任不顯被我拿時,尚有金銀數缸暗藏假山之下,被我取出。又看團練出入款項清單,卻曾無任不顯捐的,可知是毫無人牲的了。那尤寬穿着貴學堂制服,僕本以爲是承足下差往何處。不意拿來,他便極力乞降,且力辯非君之黨,足見無恥之極。如今僕當將此二人戮了,以戒天下後世之吝金帛,棄國家,背本羣,甘降服之敗類。俾其各知警省,則世界上賤種慚絕,只剩良種,各各相安,便可永無戰爭滅國之禍矣。”永年只得唯唯。

那洋官又立即傳令,預備明日上午九點鐘宴饗劉、甄二君暨華欽大臣,並飭備辦厚禮以贈劉、甄二君。即以十二點鐘,持出任不顯、尤寬二人,前赴法場斬首,以結一案。左右傳諭去了。華永年見得無臉說情,也只罷了。那洋官又命請出劉、甄二君,與華永年相見。彼此敘起別後,各各傷心。又談起興華邦獨立國已得獨立成功,卻得稍慰,但念着全國滅亡,彈丸僅保,全族灰燼,遺種僅延,終是喜不敵悲。華永年又想着舅氏任不顯與學生尤寬明日正法,也屬可憫。便向洋官請乞了酒肉,往奠二人。那劉、甄二人不便隨往,卻惟永年一人帶了酒肉,親自送至監內與任、尤二人喫飲,二人哪裏還能下嚥。華永年身穿興華邦的制服,掛着頭等寶星,身旁侍立着兩個侍者,前後各有洋兵陪着,何等威嚴。二人此時望那永年居然爲世界成功立業的一個偉人,不由欽羨他。見他憐已將受極刑,不念舊惡,還來致奠,不由得感他。一個又自思着前此不肯捐助辦團練,而今財既歸空,人仍不免;一個自思當日中學堂立義勇隊時,自己怕死而逃,真是無志無氣,又不由得慚愧起來。更兼聞着洋官明日宴享劉、甄二人,備辦禮物送彼榮歸,自己卻是明日正法,不免悲懼悔愧,並作一團。所以見着永年只是嗚嗚飲泣,不得作一言語。永年也着實不忍,不禁流下淚來。須臾,洋官來請小宴,便辭了二人而去,終是面帶愁容,尚思姑以兩言乞洋官減等治罪。奈那洋官接着,只說代君討戳背國之人,何以謝我,也只得緘了口。

次日三人赴宴,也只草草成禮而已。洋官欲邀三人往看行刑,三人着實不忍,極力辭了。及十二點鐘,洋官坐堂,提了二人,問了實,又問你們忘義背國,自甘死否?二人俯首伏罪。於是命監視官匆勿帶出斬了。華、劉、甄三人在後堂聽着,便想那任不顯未曾受過教育,不知大義;那尤寬也因一時想錯了,如今身受死刑,死了且有餘臭,也不免憐他不幸,各吊了見行淚來。只見二人被推出去,不多時,卻有兵士將他們的頭來獻,洋官便命取去懸在他的總督頭首之旁號令。永年方知那解散團練的總督,也早已被殺了。

不數時,人報奉送劉、甄二君的車輪馬匹都已齊備,城外又備了汽船,所有禮物已袋船內。門外又有一營官,列着護兵侍候。於是三人辭了洋官,彼此說了恭祝貴國萬歲,但願此後邦交益篤等套話。那洋官卻已預備親送下船。各官因敬二人高義,都來相送,且贈有禮物。三人出了衙,只見護送的兵隊裏有一大旗,上面書着:“恭送中國毀家報國、捨身愛羣的劉、甄二傑榮歸。”所過之處,各炮臺放炮致禮。到了碼頭,登了汽船,那洋官吩咐該管帶好生相送,便與三人致敬而別。那大旗即懸在船頭,不覺間到了興華邦。

那大統領夏震歐早已得了電報,料知今日當至,已親自出來迎接。那遠近百姓觀者,無不喝彩。至了國內,大小臣工及議員鄉官都來迎候。大統領便命盛筵相待。其時早有璇潭鄉派來專員來接甄老。劉千秋想着自己家鄉無存,不禁下淚。甄老又安慰了好些話,便自回去。大統領各皆贈與寶星,又送與許多禮物送回。又命外部款待了送回二人的來使,並贈禮物,送歸不提。

且說夏存一、江千頃二大臣,依次回國覆命,惟黃克臧所向較遠,所以遲迴。一日大統領和諸大臣正議論間,人報黃克臧回來了,大統領急命召入。克臧行了相見之禮,便述了北方巡行撫慰中國遺民的種種情形,又說起那俄、德之人殘暴苛虐的情狀。據云民間婦女彼國兵民可以任意奸佔,若奸生了子,便撲殺了,蓋以不願與中國種混合也。每有小童或被遊兵抽在槍上作戲。其法先抽在槍末刀上,盡力一送,騰到空中,卻將已裝的彈子擊去,及小孩墜下來。又用槍口刀戳上接着。洋官曾不過問,民人有赴訴公庭者,那官吏只罵道:“你們何不將我國滅了,也用此法來待我們國人?”若多哭一聲,即被鞭撻打出。又聞俄國曾將我國十八歲以下童子,仿當年待波蘭民的法子,盡數將這些孩子送往西比利亞苦寒之地,永遠不準回鄉。一日,有一班醉酒洋兵突入一人家,盡將婦女按在牀上。適有一人逃出,洋兵以爲逐己,乃大怒,起而殺其全家,不留一人,其官吏亦置之不問。又聞洋兵隨時跑入人家,索酒索食,稍遲不給,拳腳交加,甚或以槍轟死。似此北境人民受此殘虐,不及一年,恐當被滅淨盡了。

因問夏、江二人,路上所見想不如此之甚,二人也各各述了。夏存一又云:“那兩廣人民,多半被法人運往外洋馬達加等處,充當苦工。聞因不服水土,死者不計其數。”又各各將意屬、葡屬、比屬、日屬情形互說一遍,大家不禁嘆息。夏存一道:“倘使中國各處早早就如興華邦及璇潭鄉這祥預布自治基礎,以圖獨立,便可自立政府,趕卻滿人,收回國權,漸致強盛,何至有滅亡之禍呢?”衆人又感概了一番。

大統領道:“如今尚幸我們這獨立國之人,已是人人愛國,同心協力,勵精求治,想或可以保全。”又問黃克臧,當日討滿的一班志士有遺蹟否?黃克臧道:“臣入俄國領地界之時,即有人告臣各志士的殉國致命之所。臣便往憑弔一回,並看了紀志士的絕命詩四首。”因一一誦與衆人聽了。又道:“臣又聞唐人輝、仇弗陶等殉節之後,有歐美赤十宇會會員特爲收集了屍,一併和那死難的兵士,統拍了一張照,帶回西洋去了。那衆義士義兵的屍首都安葬着一個山丘,該會員併爲立石表彰,銘曰:‘支那殉國諸烈士之墓’。聞尚有數人被俄兵擄去。臣也曾訪問俄國管領屬地大臣一次,彼只堅言無有。臣查知實是皆被軟禁,便向俄官詰問兩次,彼竟動怒起來,只得罷了。臣思唐、仇諸君雖然身死,卻是致命遂志,於是身當無所苦。若其餘志士被擄而去,欲生不忍,欲死不能,殊可憐也。又言有仇弗陶、唐人輝二人,最有機謀。此二人尤爲各處所欽仰,其遺像翻印出來,居然人人爭買。此人雖死,真無恨矣。”

於是江千頃也將過尚水時所見所聞複述了,與大家齊聽。便又敘及金虞、申爲己之事。適鄭成勳亦在座,便笑向夏震歐道:“臣前日向陛下言有兩種奇聞:因方議正事,未及細談,如今此事竟揭曉了。臣所聞兩事,即是這金虞、申爲己二人。一人吝財忘義,一人貪生無恥,同至滅亡。衆人已經詳述。臣所聞最可笑者,其一系餘虞之事。此人素好唸佛,被拿之後,日夜閉目勤唸佛號,因對申爲己道:‘這佛祖是最慈悲的,人若虔心誦唸佛號,必可化劫消災,不特身命可保,即金銀亦當復回。’於是二人日夜口誦佛號。一夜遇着一個兇惡的當值監獄,見其信口亂念,乃大怒,取二人而笞之。二人大呼,我係唸佛。洋人愈怒道:“你念佛,我便是韋馱來度你的,但你須挨着我的鐵鞭,打到氣絕,方得往西。’便將二人打得頭破血流,方始罷手。從此二人再不敢唸佛了。申爲己能說數句英語,每見監獄的英人,便打着英語和他說話。一日,大觸洋人之怒,罵道:“你能懂英文,何不考究我國政治法律之書,將你國家變革起來,以圖興盛。便與諸國往來交通,互受利益,也免得各國勞師動衆前來滅你們。你不能借着能懂英文去求學問,倒想借着念英文在我們面前玩弄,想做着我們的奴隸。豈知那滿洲人才是我們的奴隸,你是滿洲人的奴隸,何能配做我的奴隸呢?你不必妄想。’說着,便將本棍向他頭面扣了無數下。又囑道:‘此後若再道一個阿字買好我們,便將你打死。’諸位聽此奇談,不是大可警世麼?”諸人見入值的定限點鐘已滿,便都退出。忽外務部報有緊要文書呈來。正是:

福可己求愚者誤,國因新立事多煩。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 預言書苦制醒魂散 賠淚錄歸結愛國談

卻說震歐送了諸臣,夜裏忽報外務部送要緊文件來了,拆開一看,原來俄國聞知劉、甄二人榮歸之事,自己羈留着志士數人,甚是自愧文明舉動不克及人。故特備文至興華邦,欲將所擒志士史光、華得全、華得興、軒轅適、花強中、鍾警、黃勃籌七人送回。且求代覓所有支那捨身殉國,與那獨立起義各英雄的照片,無論尚在已死,皆乞覓得一張,交與來使帶回,敝國擬爲極力表彰,以勵天下。震歐大喜,便命黃盛齎了金帛,聘問俄國,並贖史先等七人回來,一面收巢諸人照片。幸喜諸人每與同志合拍相片,以聯愛情,所以只求得數張,而所有死義諸人之遺像,已經畢有。計死義之士:

尚水殉國者:史有名,方是仁,鄭成烈,侯可觀,史有傳。

商州殉國者:楊球,姜一心,應不降,金閨傑(女士)。

發州殉國者:萬國聞,章千裁,閔仁,雷轟,秦大勇,馬起,王鵬,林之危。

討滿時被難者:唐人輝,仇弗陶,史有光,艾滿,仇達,陳策,歐陽震,犁水青,夏光,嶽嚴,商有心,國榮,紀念,饒聲,劉金身(女士)。

淹滿人時陣亡者:成仁,劉銘。

商州爲一方人民求得幸福之主動者:曾羣譽、祝封世(救曾羣譽者)(此二位系銅像片)。

其現在者:商州地方自治議院議員:張萬年,屠靖仇,李必勝。

興華邦獨立國屬地璇潭鎮起義及辦事者:甄得福,洪才,武士道。

復州起義者:華永年,劉千秋,江千頃,程萬里,周之銳。

興華邦獨立國諸傑:大統領夏震歐,黃克傳,賴一己,夏存一,黃盛,鄭成功,黃克臧,黃克金,黃雄,海邦城,鄭國存,王愛中(爲國自刺不死者)。

討滿時被虜今將歸獨立國者:史光,華得全,華得興,軒轅適,鍾警,黃勃,花強中(女士)。

是時史光籌七人已都回到獨立國,有出懷中所僅存愛友的遺像者,所以益得齊集了。又有:商水鄉團合操片,發州團練合操片,興華邦獨立國諸兵大操片並水師隊照片,衆議員及鄉官片。匯好集作一幅,翻印了,交送俄使帶去。

自此以上諸人之名,播於五洲各國博覽院。世界英雄遺像之旁,皆有此張附焉。又有人著了《支那瓜分史》,將諸傑之像,黍列其中。惟是震歐、永年等以爲吾人不早圖保存全國,而今地裂種奴,僅存一二片乾淨之土,不啻九牛之一毛,吾儕罪疚彌天,愧悔不睱,何敢自以爲榮。尚幸那興華邦工業、商務、學術種種日見發達,水陸兩軍日益強盛。夏統領便命武士道帶來一軍,撤回璇潭休息,作爲後備兵。又命鄭成勳領鄭國存、海邦城所帶來之人,出洋墾闢新地。其已前在外闢地的華人,至此都收回治理之權,歸興華邦獨立國管領,作爲殖民屬地。由是屬地漸廣,國勢日昌,人人自是快樂適意,自不必說。

一日,夏震歐因花強中、王愛國二人無配,便令於國中諸少年中,擇有才行者嫁之。花強中原未許人。那王愛中道:“妾前已許字於人,以後妾未爲亂兵所殺死,當守烈女不更二夫之義,不再嫁人。”震歐笑道:“大凡歸女,爲國家生強壯之兒,爲本族培聰明之種,是爲天職。莫說你尚是童女,就是已嫁了人,丈夫死了,若年紀尚輕,也不可不嫁人。若自廢棄那爲國生材、爲族傳種之能,殊爲不可。所以文明各國,皆視再嫁爲年輕寡婦所應行之事。惟是,若不能養練身體,浚開智慧,考求學問,操練技藝,並考究那求良種、育嬰兒、教子女之法,則毋寧放棄生子之想,以免滋生劣種弱民,遺害於國。若是有智慧、有才德、有學問,而尚守迂儒之腐義,是自暴而且忘情於其國也。”二二唯唯。於是王愛中擇了黃勃,花強中擇了軒轅適。那黃君、軒轅君二人也都願意。於是擇吉成札,不在話下。

且說衆人見夏震歐勸王、花二女嫁人,便問大統領陛下,年紀已長,何不擇一配偶。震歐道:“吾有一夫死了,今吾爲撫遺孤,不得嫁人。”衆問:“陛下實未有夫,此言何謂?”夏統領曰:“這中國就是我夫,如今中國亡了,便是我夫死了。這興華邦是中國的分子,豈不是我夫我兒子麼?我若嫁了人,不免分心有誤撫育保養這孤兒的正事,是以不敢嫁人。”衆人盡皆歎服。就中卻有黃盛說道:“陛下愛國真摯誠可欽慕,我們獨立國中,惟華永年可以比美。臣問彼何以不娶?彼言:‘吾有一強壯美麗之妻,已經亡失了。剩這遺留簪珥,吾望着,每暗自神傷,不忍復娶也。’臣訝問何謂?彼言:‘中國乃其愛妻,而今所存之興華邦璇潭,乃遺留的簪珥也。’其言恰與陛下之言相似,故特述之。”衆人不禁同聲讚歎。話畢散了。後來二人果然是終身不肯嫁娶,以便專心謀國。又當夏統領任滿,衆公舉永年爲統領,承前統領之緒,益加修整,國勢驟益興隆。歐美各國新聞,皆言必能光復全省,以漸全復中國故址。此是餘話。

且說此書原是一個先知之人所著,系是正文,由中江篤濟譯作東文,也是散文體。只因內中弁言有云:“若有人得了此書,照着原意編爲章回體的小說,使我們人人讀之易曉。便由此書能知吾人身上一點血、一根毛,連那吾人宗祖父母的一點血、一根毛,都是這國培養的,不可不愛;又知那無國之民,必被人斥逐,無處棲身,不可不懼;並知國家本人民之公產,人民乃國土之主人,便能發出寧舍此身,以存吾國的思想。那中國非但不至瓜分,直可雄甲地球。只可怕是讀此書的,不能將此書中可醜、可懼、可慘之事,作爲鑑戒;將那可喜、可慰、可望之事,極力研究;那我的預言,恐怕都一一應驗了,豈不可痛。所以甚望有人得我此書編成小說,以醒國魂。”云云。譯者才疏學淺,文筆譾陋,幸中江女士時常指教,故無舛誤之處。然譯者一片愛國熱誠,真個被此書激出。所以每譯一段,每編一回,不由得眼淚盈盈,紙溼墨瀋;時而肝腸寸斷,俯首哽咽,目不能視,手不能書。但又恐此書太遲出版無補於事,故只得勉強含淚,以盡編輯之勞。一直譯到末回,那眼淚已是賠盡了,只剩着氣鬱心痛,嘔血數口。未知我同胞作何感情也。今更將原書結尾之語錄後,詩曰:

浸著預言篇,書成淚泫然;

民心如有意,人事可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