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燕姻緣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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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78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喜豪華起造園亭 三篾騙計哄呂昆
  • 第三回 風月子無心落套 賽玄壇闖入花園
  • 第四回 嬌娘幸會風月子<原作“風流子”,今從目錄改之> 英雄怒打宦家奴
  • 第五回 風月子花園解圍 青樓女金橋贈燕
  • 第六回 呂昆探病看鮑公 張寅好語勸良朋
  • 第七回 二篾客癡心請友 張天佩捉弄奸人
  • 第八回 莫六頭侯府謗友 黃子方酒債無償
  • 第九回 兩篾騙斷絕宦府 呂公子再會卿雲<原作“青鄉”,今從目錄改>
  • 第十回 使訛詐<原作“索詐”,從目錄改>硬行借貸 因懷恨暗起奸心
  • 第十一回 呂相公雪洞藏身 侯公子入院搜樓
  • 第十二回 侯公子入院搜樓 莫六頭弄巧反拙
  • 第十三回 風月子誤入佳境<原作“風流子誤入佳鏡”,從目錄改> 青樓女無奈逃京
  • 第十四 回呂昆逾牆遇佳人 臨妝喚貓逢秀士
  • 第十五回 美書生暗進蘭房 俏佳人<原爲“梅香”,從目錄改>私行方便
  • 第十六回 呂公子奇逢佳偶 臨妝女匣內藏人
  • 第十七回 安老爺京報高升 呂秀士香閨出醜<原爲“蘭房出魂”,從目錄改>
  • 第十八回 安小姐閨房責婢 呂夫人得病思兒
  • 第十九回 鮑舅出招尋宅相 張寅避雨遇嬌娘
  • 第二十回 鄧氏開門識舊侶 張寅回家夢二孃
  • 第二十一回 張寅鄧氏兩交歡 祁中<原爲“初中”,從目錄改>繳批歸故宅
  • 第二十二回 祁二孃房中騙夫主 張秀才桶內失真魂
  • 第二十三回 張寅得命逃回第 祁中<原爲“初中”>酒醒轉生疑
  • 第二十四回 老管家當面勸主 小梅香背後漏機
  • 第二十五回 夫恩婦愛皆假意 捨死忘生戀舊情
  • 第二十六回 李氏帶病見主母 子方說謊詐張寅
  • 第二十七回 張寅酒醉露真言 子方有意行奸事
  • 第二十八回 假冒名貪淫<原爲“姦淫”,從目錄改>被殺 幸漏網奔走無門
  • 第二十九回 鄧氏避禍潛張宅 李連義人命遭橫<原爲“橫遭”,從目錄改>
  • 第三十回 蘇州府救火檢驗 李連義人命纏身
  • 第三十一回 李連義堂供張秀士 柳知府商酌見軍門
  • 第三十二回 知府夤夜上轅門 兵部奉旨歸故里
  • 第三十三回 香閨內侍女<原作“美女”,從目錄改>得信 扮女裝書生逃回
  • 第三十三回 香閨內侍女<原作“美女”,從目錄改>得信 扮女裝書生逃回
  • 第三十四回 女醫生盤問就裏 假花婆道出真情
  • 第三十五回 呂昆回第家人喜 鮑氏聞兒病體痊
  • 第三十六回 鮑舅硬自作冰人 呂府偶然遭回祿
  • 第三十七回 季兵科爲女掃興 安國治盤問臨妝
  • 第三十八回 修《綱目》九重下詔 接聖旨錯聽訛言
  • 第三十九回 瑞雲逼婢要清身 臨妝別主欲自縊
  • 第四十回 寫情詞留與薄倖 延歲月思想偷生
  • 第四十一回 老兵部關心侍女 姜女醫<原爲“姜一鶴”,今從目錄改>舌辯鬼胎
  • 第四十二回 姜先生有心粉飾 安小姐無奈周旋
  • 第四十三回 臨妝女胎墮<原爲“胎隨”,從目錄改>輕身 鮑舅爺見聘起怒
  • 第四十四回 張寅回家逢故舊 呂昆託友作冰人
  • 第四十五回 安兵部爲女擇婿 張秀才代友爲媒
  • 第四十六回 呂昆辭婿渾是假 兵部擇婿一團真
  • 第四十七回 花園內呂昆允婚 山石傍臨妝留意
  • 第四十八回 呂太太納采行聘 安國治奉詔出師
  • 第四十九回 二秀士科舉入闈 兩奸臣假傳聖旨
  • 第五十回 老夫人爲夫問卦 安小姐喬扮進京
  • 第五十一回 閱試錄呂昆中舉 放夜剗瑞雲受驚
  • 第五十二回 認強人家丁放箭 胭脂寨主婢遭擒
  • 第五十三回 張指揮憤怒報箭 安瑞雲就計認親
  • 第五十四回 二公子會試入都 安夫人金山許願
  • 第五十五回 安夫人姐弟相逢 談翰林刑部探獄
  • 第五十六回 安夫人<原作“安大人”,從目錄改>爲女得病 呂公子旅邸聽琴
  • 第五十七回 爬牆窺探呂公子 劉府評理談翰林
  • 第五十八回 談翰林愛才加親 安小姐冒名會試
  • 第五十九回 安小姐<原作“安瑞雲”,從目錄改>平空及第 柳卿雲抵死不從
  • 第六十回 柳卿雲真心全節 賽玄壇俠義報恩
  • 第六十一回 萬輝回家盤柳氏 呂昆忘義負前盟
  • 第六十二回 柳氏情急告御狀 神宗准奏問原由
  • 第六十三回 聖旨鎖拿呂侍讀 瑞雲勘問柳卿雲
  • 第六十四回 呂翰林當堂強辯 安小姐動刑問夫
  • 第六十五回 呂翰林法堂認婦 安瑞雲御前賦詩
  • 第六十六回 太后下詔謄經士 瑞雲奏對改妝情
  • 第六十七回 愛才情收爲公主 奉聖旨敕令領兵
  • 第六十八回 安國治點將出師 孔總兵請帥看營
  • 第六十九回 看地理安排擒賊 點衆將各路埋兵
  • 第七十回 萬先鋒假行<原作“先行”,從目錄改>敗詐 佛頂珠連傷總兵
  • 第七十一回 安元帥傷心折將 哈思克預備偷營
  • 第七十二回 總兵討令設空營 真人被賺失龍駒
  • 第七十三回 哈思克戰敗投降 安國治得勝班師
  • 第七十四回 安元帥回朝見駕 聖天子賜宴皇宮
  • 第七十五回 安國治御筵思女 聖天子說破情由
  • 第七十六回 皇宮內父女相逢 駙馬府諸臣送親
  • 第七十七回 玉燕金釵重聚會 佳人才子永團圓
  • 正文

    玉燕姻緣全傳77回

    嘗觀人之各有所好者,性之近也。或以吟詠誇於一時,或以著述傳於天下,或寄情於楚館秦樓,或嘯傲於花天酒地,或以抱纔不遇困厄頻年,以錦心繡口之才、定國安邦之志無由發泄,借野史稗官以暢其志者有之。是以《鏡花緣》者,曠其見聞之夥;《紅樓夢》者,運其筆意之深,事雖不同,各逞其胸中抱負而有所發泄也。若以後園贈金、公子落難印定閱者耳目,無所取也。

    坊友某攜《玉燕金釵》祕本至,略一翻閱,似勝別本彈詞。縱觀至尾,覺文雖未能免俗,而意則迥不猶人。其寫朋友之誼,直言規諫;義士扶危,一腔熱血:均有真情至理寓乎其中,絕非任意架詞。其寫私情之永成好合,猶是人情恆事,尚非始亂之而終棄之也,閱者不必以此微辭而累之。至惡者難逃國法,善者鹹沐皇恩,以見善惡報施,無道不爽,洵足以垂鑑戒。茶餘酒後,獨對一編,亦足以消除俗慮。不意小說之中,亦有此可取之書焉!是爲序如此。

    光緒二十年歲在甲午冬十二月滬北俗子識於容膝居,鴛湖梅花居士呵凍於海上寄廬

    第一回 喜豪華起造園亭 三篾騙計哄呂昆

    詞曰:

    不喜皇都帝裏,只愛山野村居。說什麼繡戶珠幃,怎比俺團瓢竹籬;說什麼高車駟馬,怎比俺藤牀竹几;說什麼金貂玉佩,怎比俺麻鞋草履;說什麼美姬俊僕,怎比俺稚子山妻;說什麼珍饈百味,怎比俺淡飯黃齏。醒來時下局棋,悶來時做首詩。喜的是海棠帶雨,愛的是出水芙渠。正逢着菊綻東籬,又不覺寒梅雪裏。不管是和非,不論興亡事。任他去爭名奪利圖榮貴,怎比俺水秀山青隱士居!

    這一首閒詩按下不講。

    且說這《玉燕姻緣》小說的故事,出於大宋神宗天子年間。江南蘇州府吳縣閶門內有宦家,姓侯名筌,字伯魚;夫人仇氏,所生一位公子,名韜,宇聞略。他父親現爲三邊總制之職。因邊關乃險要之地,所以不便攜帶家眷上任,將夫人、公子留在家中,只也不在話下。

    且說侯大爺自他父親到任之後,眼前少了一個管頭。俗語道:富貴生驕奢。若論家資,卻算蘇州首富。每日三朋四友,日日飲宴,夜夜笙歌。結交的盡(情)是一班三教九流,好閒子弟。府中有幾個篾客:一個姓黃,名子方;一個姓李,名連義。二人原是在庠生員,因慣代人刀筆,出入衙門,如同兒戲;學院按臨考試,訪得他二人招搖撞騙,劣跡多端,所以學院行文,將他二人頭巾革去;無以爲生,目下在侯府做了個蔑客。內中還有一人,姓莫,名樂本,是江南人氏,一向買賣營生。這個人名與號到不出名,惟有個綽號,人人皆知,俱喚他叫“六頭”。你道那六頭?騎馬在前頭,走路在後頭,坐席是橫頭,喫的是骨頭,用的是搭頭,賭錢場上賺的是非頭。只因上年辦了些京貨買賣,慕這蘇州乃天下第一個馬頭,來至蘇州。不上半年光景,把些本錢花費的乾乾淨淨。目下也落在侯府,做了個幫閒蔑客。

    且講這侯大爺,本來生性不好讀書,貪戀酒色。若講“讀書”二字,就頭昏腦悶。每日同這三個篾客非嫖即賭,問柳尋花,也算得個風月領袖。俗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卻被三個蔑客弄得來昏天黑地,把讀書二字付於流水。

    一日,莫六頭在侯大爺面前說道:“大爺府中偌大家資,若不尋個樂境,終是一個俗人。嘗聞古人秉燭夜遊,惟恐光陰易過。何不在城外起造一座花園?栽種名花古樹,跑馬射箭,可供終日之樂。不知大爺意下若何?”侯大爺心中久有此意,只因當時他父親在家,畏懼尊人,不敢自專;今他父親離家甚遠,雖有夫人,卻管他不下。侯大爺聽了六頭幾句言語,甚是喜歡。道:“就是我家爺爺回來,那時也起造成工。自古道:成工不毀。就是將來倒下運來,也還落得一塊產業轉賣他人。常言說得好:千年田地,八百主人。生死成敗乃尋常之事,不用多疑。”立定了主意。

    即命莫六頭在城外買了一塊空地,請了工匠,丈量周圍十餘里。畫了圖形,起造亭臺數十餘座。即命黃子方、李連義採買磚瓦、木料,又託六頭管工。選了吉日動工,定限三個月完備。取名南凹小桃園。果然曲水流通,參差樹木,實在齊整。本來這三個篾客也會辦事,各處亭臺擺設,無一處不好,所以侯韜一看,十分讚美。

    自造這所花園之後,一時鬨動蘇郡。不論遠近,來遊小桃園,即士大夫、鄉紳人傢俱來借園遊賞。車馬盈門,日夜不息,頗極一時之勝。

    時逢天氣融和,花明柳媚,侯大爺在家納悶,欲要到園中散散心懷,遂吩咐備了抬盒、一切器皿,都發至園內等候不提。

    一會工夫,黃,李、莫三人已到,見府門外扛抬不息。莫六頭問道:“你家大爺今日何往?”有人說:“大爺到園看花。三位相公難道不知麼?”李連義道:“大叔有所不知:我們昨晚被大爺多灌了幾杯酒,卻喫醉了,並沒有曉得大爺到園中去的話。”那人又道:“莫不是三位相公酒後忘卻了?”大凡做蔑騙的人是要方就方,要圓就圓,生怕得罪侯府中人。黃子方連連說道:“是昨晚我們喫醉了。”一頭說,一頭從外面進來。只見捲棚下拴着許多的牲口,鞭轡備得現現成成。有人說道:“三位相公,大爺等候多時,三位相公請快走一步。”

    三人來至花廳,只見侯韜衣冠齊楚,專等黃、李、莫三人一齊動身。三人搶一步當先,說道:“晚生等因昨晚多喫了幾杯,故爾來遲。望勿見罪。”侯韜看他三人眼斜目瞪,[想]來他三人因昨晚飲酒太過,[不]免回去又幹些風流好[事],所以宿酒未醒,有些癡頭呆腦。侯韜大笑道:“你三人如此大量,日後可以戒酒。”莫、李二人聽見戒酒,就像殺了他家的父母一般,說道:“晚生等溝渠之量,何能比上大爺江海?日後少喫些罷。”侯韜笑道:“今日也備了酒餚,發至園中,暢飲一樂。爾等何必故推?”六頭道:“既大爺如此,晚生怎敢不捨命陪君子!”言畢,四人出了花廳,來到大門外,上了馬。侯韜騎了一匹紫騮,黃子方騎了一匹黃驃,李連義騎了一匹烏騅,莫六頭騎了一匹青驄。餘者俱是家人奴僕。

    離了府門,不一會工夫,到了園中,衆人下了馬。一邊有人飛報道:“大爺來了!你們的茶可曾齊備?”書童道:“水已開了。立刻就獻上茶。”再講黃、李、莫三人陪了他,來至薜蘿軒坐下。家人送茶。茶畢,侯韜並無一言,只是悶悶不樂。難道三個篾客陪着一位東君,卻沒有一句話說麼?只因先把些話都說完了,連打發勾死鬼的話也沒有一句;況又是仲春天氣,侯韜坐下,只是打盹。真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向愁腸瞌睡多。

    黃子方見侯韜心下不樂,暗想道:“不是來看花散悶的,卻是到此處想心事的。”只得來至侯韜面前,說道:“大爺精神睏倦,何不射他兩支箭,醒一醒瞌睡如何?”侯韜勉強起身,命家人將靶子插在箭道上,將弓箭擺得齊齊整整。侯韜便望着黃、李二人道:“你們教莫六頭先射一支與我看看。”黃、李二人此時就對六頭道:“大爺吩咐,教你先射一支與大爺觀看。”六頭回道:“豈有此理!還是大爺先請。”侯韜道:“如此得罪了。”言畢,家人遞弓箭上來。侯韜左手推弓,右手搭箭,只聽得一聲響亮,弓翻弦落。卻向耳門一下。<原文下缺>

    笫二回 侯公子游園請柳氏 三篾騙計較喚呂昆

    詞曰:

    離了高官位兒,跳出是非窩兒,清閒了老人家心兒,消磨了英雄性兒。尋一塊無人地兒,起兩間矮矮屋兒,打幾扇稀稀窗兒,栽幾棵小小樹兒。山上有草牧羊兒,池中有水養魚兒。到春來賞花兒,到夏來乘涼兒,到秋來觀菊兒,到冬來踏雪兒。一年四季,收些五穀雜糧兒,做幾缸渾渾的酒兒,宰幾個雞兒,煮幾個魚兒。請幾個知心朋友,猜拳兒,行令兒,唱曲兒,直飲到三更斜月兒。懷中抱孩兒,腳頭踏妻兒。只纔是:無憂無慮快活村莊一個老頭兒!

    閒詞按下。

    再言侯韜翻弓,打了四腳朝天,黃、李、莫三人忙忙扶起,道:“大爺可曾打壞了麼?”侯韜道:“別處還可,只是耳朵內好似搖鈴擂鼓一般。”黃子方好沒意思,命人將弓箭、靶子取過一邊,着人將侯大爺攙扶到薜蘿軒來。大家坐下,說道:“大爺受驚了!”侯韜道:“都是你這三個狗頭!好好的坐在這裏罷,射什麼箭!打得七死八活,[眼]睛裏面猶如火螢蟲兒亂飛,險些兒性命不保。”黃、李二人見他說得實在真切,連忙陪小心道:“都是晚生們之罪!大爺不須見責,下次晚生們謹戒就是了。”六頭道:“好好的來看花飲酒,你們要去射什麼箭!假若一下打死了大爺,怎得回去見侯老夫人?如今且命人擺酒,與大爺壓驚便了。”忙向侯府家人道:“酒宴可曾齊備?”家人回說:“俱已齊備。請問相公:還是擺在薜蘿軒?還是擺在別處?”侯韜道:“擺在百花廳上。”家人答應下去。

    且說這百花廳,卻與衆不同,裏面可擺得二三十席。本來落地寬大,周圍一帶栽了許多的桃花,開得十分爛[漫],猶如一架錦屏風。家人把酒席擺下,請大爺入席。侯韜同莫、李、黃三人來至百花廳。只見窗明几淨,翰墨淋漓,兩旁掛的盡是名人古畫。真是:

    天上神仙府,人間富貴家。

    又見流鶯飛舞,蝴蝶穿花。四人來至廳上,正中擺着一席。上面是鑲銀盃、牙箸,旁邊擺着一張螺甸十仙桌,上面放了笙、簫、管、笛俱全。四人上席。上酒的上酒,上餚的上餚。這纔是:

    上火煮就人間祿,五味調來世上珍。

    雖然四人在此飲酒,侯韜到底不樂。六頭見他悶悶不樂,連忙開口道:“大爺既然納悶,何不將那柳卿雲接到此處一樂,如何?”

    你道這柳卿雲是何人呢?卻是當地鳳樂院中一個有名妓女,乃楊州江都縣人柳德祿之女。當初其父在日,曾爲浙江通判,因解糧失事,督撫題參;後因賠補軍需,奈無出處;不期又病變而亡。其時六親無靠,其母只得將卿雲賣銀賠補。誰知誤入煙花,無奈接客,原思擇人而嫁。本與侯韜梳櫳過的;往常見侯韜並不習上攻書,心中不悅,每每勸侯韜立志成人。又說道:“煙花寨內,不宜久到。獨不聞‘長安雖好,亦非久戀之鄉’?”這柳姑娘要他奮志讀書,名題雁塔,以爲將來從良之計。這個女子要算好的。從來這等人,教做早間送出無錢客,晚間又接有緣人。那怕腰纏萬貫,不了不休,畢竟要弄得你乾乾淨淨,方纔死心。這柳姑娘只因自己一身落在火坑,無邊苦海,難了難休,所以在侯韜跟前屢屢相勸。誰知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侯韜反勸成仇隙。目下往來斷絕。

    那裏曉得他兩下番,六頭今日將柳姑娘題起,不覺動了侯韜心事,忙開口道:“老莫,你再休提這賤人!數月前,我大爺往他院中,不過是要修好他,誰知案個賤人說道:‘要我從卻也不難,若大爺才貌與五花街風月才子呂昆一樣,方能依。’自古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大爺生來案副瞼嘴,教我怎麼改得來?只好將我大爺案一顆[頭]顱割下來,換個好臉嘴,做個活切頭方可去得。我想那人心上既有風月才子呂昆,那裏還看得上我!正是心去意難留,留下結冤仇。既與他失散多時,不必題他,罷了!縱然接得他來,是勉強,何必作此無益之事?又道是:雖將美語和他說,未必他心似我心。”李連義道:“案件事不堆。若說呂昆,黃子方是認得的。”黃子方道:“好胡說!你在大爺跟前獻勤,反駝個老虎來害人。既然我認得呂昆,難道你反不認得他?”六頭道:“你們也不必傷和氣。總是喫的大爺的飯,有事殷勤去辦,何必推辭?只要大爺吩咐,他二人也不敢不去。”

    這侯韜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隨風亂倒。聽見六頭之言,便望黃、李二人道:“你倆若請得姓呂的來,我大爺將來格外重用;倘若是請不來,不許進我大爺的門。”黃子方道:“非是晚生不會,怎奈姓呂的性情高傲,雖然晚生們與他同學,一向並不往來。且他有個母舅鮑龍光,時刻與他起坐不離。上年曾到呂家請他會文,被那老頭兒譏誚了幾句,說我們兩個是包人窮,[窮]自到,如今再也不上他的門。若要會他,只好路上撞見方可。這等看來,豈不是一着死結棋?教晚生那裏下起!”六頭望着黃、李二人道:“有錢的事你們就上前去做,如今大爺打你們白差一次兒,卻也不教做傷天害理。我如今先打發人去請柳姑娘,你們去請呂昆便了。”侯韜道:“且慢着!那姓呂的不來,柳氏先到,卻也無味。必須先請了呂昆,然後再請那柳氏。”六頭道:“這個不難,我同他二人一齊前去。”黃、李二人被他擠住了,卻推辭不得,只得別了侯韜,一同前去。正所謂:

    眼觀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三人離了百花廳,一路出園來。黃子方一把抓住了六頭,動手就打,口裏罵道:“你這個狗頭,在大爺跟前挑得好事!一個擠盆把我二人擠得緊緊的。”口裏罵着,手裏就打。六頭連連叫道:“放下,放下!有話好好的說,何必動手,失了斯文體面!”李連義道:“卻也難怪黃兄,總是你不該多嘴。”六頭回道:“呂昆原系你們說認得,與我何干?既是大爺吩咐,當同心努力去請。姓呂的或推二兄金面,必然前來。況且柳姑娘素常想他,若是這姓呂的有幾兩銀子家業,趁此機關把柳姑娘與他一見,將來我們又多了一家走動走動,那裏不撰他幾兩銀子?何必與錢爭氣!”黃子方暗想道:“六頭這幾句話卻也說得有理。”連連開口道:“只是一件:姓呂的並不在風月行中走動,怎麼去引他?”六頭道:“又來了!那個生來就走這條路呢?”李連義道:“姓呂的頗有鉅萬家資。只是他母親管得緊。”六頭聽了,大笑道:“那家父母管兒子不緊?只怕他不來!古人說道:‘安邦難顧傷天理,定國何愁摺子孫?’”

    六頭道:“我進胥門去接柳姑娘,你二人進閶門去請呂昆,六頭路去不湊頭。”但這蘇州城地方卻大,故兩下分頭而去。恐一進胥門不表。且說黃子方向李連義說道:“我們在大爺跟前多此一事,只怕他母舅鮑老先生知道,好說勾引人家子弟運蕩煙花,是怎麼處?”李連義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呂昆要在家便好;如不在家,一定[在]他朋友張寅家。本來是的好友,我們且前去。”正是:

    計就月中偷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二人[計]議已定。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風月子無心落套 賽玄壇闖入花園

    詞曰:

    合歡杯,誰不飲?切莫貪杯醉不醒。一飲一啄莫強求,行也穩來坐也穩。嫩嬌花枝誰不羨?切莫貪淫苦苦戀。鴛鴦枕上動干戈,恩愛多時反成怨。世間財,誰不愛?公道取之無人怪。莫將巧計弄將來,來得快時去得快。英雄氣,誰肯讓?惜保身家休放蕩。人來尋我且由他,我若放時天不放。飲酒不醉最爲高,見色不亂是英豪,無義之財君莫取,忍氣饒人禍自消。

    這一首閒詞不表。

    話說黃、李二人離了園中,走至閶門吊橋,剛剛遇見一人從城裏出來:方巾直襬,綾襪朱履;飄飄然有子建之風,浩浩然若潘安之貌。此人非別,恰恰就是呂昆。你說天下那裏有這樣湊巧的事!原來呂相公有個母舅,姓鮑名輝,表字龍光,乃是個飽學生員,又是宦家風範。只因呂相公的父親靜書老爺在日,每月總有月支薪米銀二十兩,卻是按月送去。後呂老爺病重垂危,吩咐呂昆,遺言:總要照常行事,不可有違父命。這鮑舅爺卻住在城外,一連有一個月不曾進城。只因那日在人家恭喜還福,喫了些公雞、鯉魚大發之物,把一個痔瘡喫發了。連日坐在家中,甚覺不能行動。家裏上下人等共有一二十口吃飯。連日家裏絕糧,昨日曾命人進城催付月支。故爾呂相公奉夫人之命,來送月支。二則看看舅老爺痔瘡,帶着書童,打城裏出(出裏城)來。

    剛剛走到吊橋,這黃子方與李連義看得明白,隨即搶上一步,向前深深一躬,道:“美篇兄,許久違教!來得極好,所謂:我欲人,斯人至矣!看兄行色匆匆,意欲何往?”原來呂昆卻一向相認,不大與他們來往。這兩個賊暗暗的心花都開了:可謂天無絕人之路。彼此說了幾句話,呂昆腳並不停步。況這吊橋上乃險要之地,來往擁擠,不便站下,黃、李二人見他步不停留,趕近跟前:“兄怎如此公冗?弟等今日幸會,言語未完,何其匆忙至此?”呂昆只得站定腳步,道:“實不相瞞二兄,小弟因奉母命,送薪水之費,到家母舅處一走。不知二兄有何見諭?”黃、李二人一齊開言道:“不敢矇混老兄。只因南京到了一位姓文的,是當時文天祥一家,卻是我輩朋友,爲人真正風雅,才學淵源,胸藏錦繡。我等前日備了個菲酌,代他接風。席間談起一篇時文,真乃濟世之才,古今無匹。那一日在席,卻有幾位敝友,無不欽敬;但內中並無一人敢應對。”呂昆道:“二兄乃姑蘇名流,何不即時以對,使那文兄也知我們蘇州才名不薄?”李連義道:“那年學院按臨,弟等之事,想老兄盡知。自從那年之後,把文章一道都荒疏了,那裏還對得來!縱然有幾篇文字,也難入那文兄的眼也。曾在文兄跟前道及兄的佳作。文兄的意思,立刻要請一會。奈前日一來夜暮不便,二則難會兄的金面。今日一見,我輩爲幸。何不同去一走?”呂昆道:“母命不敢有違。等弟事辦畢,當得前去領教。”黃,李二人聽他這句話,是要打離身拳,生怕他溜了,連連一把抓住呂昆的衣服,道:“[兄]有所不知:今日是那文兄復席,借在侯總兵園中,委小弟二人特來奉請。務要周全臉面,使那姓文的也見識見識我們蘇州的人物不少。”你道那裏有什麼來的南京姓文的?都是他二人鬼話。呂相公最重的斯文。只認做是句真話,連連開口道:“所言侯總兵園子,莫非就是新造的南凹小桃園麼?”二人說道:“正是!”原來侯家的園子,呂相[公]沒有進去過,來去無非一過而已,心下久有此意,要去遊玩。因侯韜爲人粗魯,趁此機關,正好前去。只得說:“既是南京文兄見愛,二兄見召,小弟自當附驥。”黃、李二人聽得此言,暗暗歡喜道:只纔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三人攜手相攙(穆),帶着書童,離了吊橋。呂昆道:“小弟有事在身,不得久陪。見了文兄,即要告別。”李連義道:“自古才人惜才人。兄到園中,會了文兄,水酒一杯,並不耽閣。”三人途中談些閒話,不一會,已到園門首。黃子方先進來報知,侯韜命人將殘餚收去,重擺酒筵不題。

    再講呂昆同着李連義打外面進來,只見:園門外一方白玉石,鐫着“南凹小桃園”五個大字,都是大青填寫;進得門來,是一帶花瓦牆;轉灣去,是一過道,黑漆油欄杆;天井裏,滿架紫藤,旁邊拴着一羣牲口。呂相公拂柳分花,一路進來,果然這園子造得十分精巧。怎見得好處?但見那:

    牆垣高聳,畫棟玲瓏,古術蒼松,碧梧翠竹。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布長春之景。東西楊柳巷,南北管絃樓。眼底看花惟(準)識樂,何須跨鶴上瀛洲!

    呂相公一見,心下十分暢快,隨口作歌道:

    隔岸春光映碧波,風吹柳絮若絲蘿。

    莫掃落花爲錦褥,休驚啼鳥作笙歇。

    呂相公暗喜道:“果然這花園造得齊整,可稱姑蘇名園!”同李連義一直進來。

    走至桃花塢中,隔着一層樹林,影影的看見對面來了二人。打頭一人,戴的是紗帽頭的儒巾,身穿折枝梅直襬,腳登的是方頭靴;[後]面跟的就是黃子方。呂相公遠遠看見前面走來一人,心下暗想道:“這人就是文兄。”見他招風耳,鷹鼻子,一臉的麻子,所以三學朋友送他一首打油詩:

    羨君尊面好文章,筆點連圈不記行。

    入饌可稱羊肚菜,當杯桃核不曾鑲。

    洗來坑塹依然現,抹去高低仔細詳。

    等閒不敢階前立,尤恐虻蜂認作房。

    呂相公暗想:“若論此人的才,不該面貌如此之陋。”侯韜到跟前打了一躬,把呂昆請到百花廳上,見禮,分賓坐下。獻茶已畢,呂相公指着侯韜問道:“此位莫非就是文先生麼?”李連義道:“只敝東侯大爺聞略兄。南京來的文兄,有人請去,少刻即到。”呂昆已知入了圈套。等了一會,不見動靜,正欲起身要走,忽見莫六頭來說:“柳姑娘來了。”呂相公因慕柳卿雲的名,依然坐下。侯韜命人擺酒,添了杯箸。剛剛柳姑娘下轎,到得跟前。先見了侯韜,侯韜說:“只就是風月才子呂相公,你過來見了。”柳姑娘於是回眸顧盼,見了呂公子,深深萬福,寒喧數語。<“寒喧”下原有“見了”二字,似是衍文>入席飲酒不言。

    再講外面忽然來了—人,身高九尺,背闊三停,面如紫玉,頦下一部短髯鬍須;頭戴一頂隨風倒,身穿青布箭衣,腰間佩一口利刀,腳下一雙水旱靴兒。這英雄乃是北京人氏,姓萬名傲,表字飛雄。這個名字,因他母親懷孕在身,分娩之時,夜夢飛熊入帳,因此故取此爲名。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兩膊有千斤膂力;頓餐鬥米,量飲千鍾,江湖上有個綽號,喚做“賽玄壇”。因訪個朋友,打此路過,見園門大開,步入進來。有人攔住道:“你往(弗)那裏走?”英雄並不回答,往裏面直闖。才走到搭棚底下,只見拴了許多牲口,有人從後面趕來,罵道:“瞎服的狗頭,還不出去!往那裏走?我們這裏是侯總兵侯大爺的花園,今日系我家大爺在此請客,還不快快出去!若是遲走些,回了我家大爺,將你這狗頭送到吳縣去,打三十個板子,一面大枷,看你走往那裏去!”這英雄被他們罵了幾句,又聽得是侯總兵侯府家的花園,公子在內請客,越心不忿。雄糾糾,氣昂昂往前直走,腳步並不停留。不知與侯韜有甚仇寇?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嬌娘幸會風月子<原作“風流子”,今從目錄改之> 英雄怒打宦家奴

    詞曰:

    不登冰雪堂,不想風[雲]路;不參丞相府,不羨帝王都。快哉草爲廬,樂也是村居。門外多栽樹,池塘盡養魚。閒來時,與白鷺爲鄰;快活時,賴黃花作主。這纔是:榮辱無我分,牛馬任他呼。到可稱得一個隱逸之儒。

    按下閒詞,言歸正傳。

    話表侯韜家人趕(趁)到了術香亭前。這英雄見後面來得甚是兇猛,只得站定腳步,—聲喝道:“俺又不是個江洋大盜,你們何用[如]此追趕(趁)!”衆人到了跟前,道:“我只說你跑上天去的,你卻也站下來!”言畢,衆人都推推擁擁。那曉得這位英雄站在此地,這班人那裏推得動他?有一個罵道:“這狗頭好,好像生了根一般!你就長下了根,也要拔你起來!”大家就盡力一推,並無絲毫活動;誰知這班人反跌的趺,爬的爬,連連起來罵道:“這個狗頭難道會撮戲法?他卻不動,我們跌倒了。”內中有幾個毛手毛腳的,因侯韜請了幾個教習,在家傳授拳棒,他們這幹人平常服侍教習,故在旁邊學得幾着。他們這等拳棒,也只好打些夯漢。教做:麻雀雖多,怎抵得大鵬展翅?這幹人英雄那裏放在心上?這裏也有脫衣服的,也有拔鞋子的,也有緊緊腰的;一個個摩拳擦掌,來奔萬傲;總被萬傲一拳一腳,打得落花流水,好似亂滾西瓜。這幹人爬起來罵道:“狗頭打得好!闖入人家園子,還要如此行兇!”速速着人去尋那些家人來幫打。四邊一望,並不見人。原來侯韜在裏邊飲酒,不過只用得幾個在旁邊伺候,餘者的人都散去頑耍了。有的坐在亭子上喫茶的,有的躲在假山洞裏賭錢的,亦有各處看花的。跟來的人卻也不少,眼前並不見一個在此,這且不表。

    就中單講有一人,乃系伏侍侯韜貼身小使,姓張名旺。一向與這看園子的妻子常常油嘴打話,捏手捏腳,怎奈總不能上手:不是隨着主人不得離身,就是遇着這婦人的丈夫。今日因侯韜到園子裏來,恐怕主人說他懶惰,請幾個做工的人,着他們在各處澆灌花術,收拾剪扎。本來花園又大,花木又多,有半天不能回去。況且這園丁就住在望旁邊一順三間頭小屋面前,隔着一層竹林,雖然遠,卻只得一條小路,一直打從百花廳一路出來。

    張旺這個狗頭曉得他丈夫在各處澄灌花木,趕着這個空,從百花廳一路進去。走一步,回頭看一看,走兩步,左右望(權)一望,生怕有人看見了。他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看來好似鼠竊食物—般。溜到門首,看見門開在此間,卻鬼頭鬼腦,往裏面一溜。婦人看他來,說道:“我說外面好像有個人走路,原來是你!你不在大爺跟前去伺候,到我這裏來做什麼?”張旺道:“我特來看看你的。”這婦人把眼睛一睃,道:“問你要個香袋兒,就沒有得送我,那個要你來走!”婦人口裏雖然說着話,臉兒卻是通紅。張旺這狗頭走近前,輕輕捏了一把。婦人見他如此光景,連連道:“穩重些!恐人來看見不雅。”這個狗頭那裏怕什麼人!自古道:

    色膽洋洋大似夭,那管身心烈火燃。

    從來一刻千金價,偷得須臾卻是仙。連連把外面門掩上,同着婦人進了房來。婦人見他強逼不過,只得半推半就,將計就計,解帶寬裳,同赴陽臺好夢。在這裏並無別的人家,只得他夫妻兩個,況且張旺這狗頭又是侯大爺貼身用的人,再者品貌又好。婦人想一想自己的丈夫,看看張旺的相貌。自古道:常將兩物比,[必]有一物高。婦人平昔本來與他有意,今日才得成其美事。這纔是:

    宿緣亦是前生定,一般也有赤繩牽。

    這也是前緣註定。他兩人正在此間取樂不題。

    再說外面的英雄與衆人交手,那裏是他對手!實在利害,故着人來裏面尋人幫打。方走到望梅亭,連連叫道:“你們快些來幫我拿人!”只一聲喊叫卻不要緊,那裏曉得張旺與那婦人只唬得:

    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婦人道:“冤家,還不快走!我這條性命活活的送在你手裏!”張旺同着婦人慌慌張張穿好衣服,出來把門開了,膽顫心驚,往外一溜,唬得魂不附體。婦人在[裏]頭渾身亂戰,過了一會,不[見]動靜,才放心。俗雲:偷雞貓,打不改,自然與張旺兩下還要私自來往,只且不必交代。

    再言張旺趕進前來,問道:“什麼人?”那人道:“外面來了個長大漢子,真真利害,將我們的人總打倒了。故爾我來尋你們去幫打。”一個時辰,傳齊了二三十人,都到木香亭這裏來。衆人一看道:“果然這個狗頭好條大漢!”大家一齊向前來奔萬傲。這萬傲並不驚慌,站在此間等候,笑道:“這班狗頭敢是來拿我?”道言未了,衆人一聲暗號,分在兩旁,望着這英雄道:“你這狗頭有多大的膽?敢在這裏撒野!可知我家大爺的利害?只用二指大的一個帖子,將你送到縣裏,打你三十板,解回原籍。你還不快走!”言畢一齊動手。這些人那裏打得過萬傲?總被萬傲一拳一個打翻在地。內中有幾個怕死的,站在一旁,見他腰間掛着一口利刀,故爾不敢近前。有道:“你們都是袖手旁觀,還不着實打這狗頭!”有一個氣沖沖搶上前來,這英雄站在高阜之地,喝了一聲道:”狗男女,來得正好!”蹺起腿來,夾面門就是一腿,只打得那人滿臉皆是血染,卻得被靴尖踢破了面門。那些打壞之人轉身就走。萬傲後面趕來。有人飛風趕到百花廳來報。

    再講侯韜在此陪衆人飲酒,向着呂昆杯杯相勸,盞盞照幹。呂相公道:“小弟量淺。蒙兄見召,當得奉陪。只是求緩着些。”這柳姑娘雖坐在席間陪酒,眼梢不住望着呂昆。見他目秀眉清,脣紅齒白,又況是黌門秀士,果然算是個風流才子,心中暗想到:“今日天緣湊合,偶爾相逢。將來若得從良,與他做成夫妻,卻也了我平生之願。”黃子方道:“呂兄既然不會用酒,現成樂器在此,何不請教柳姑娘的妙音一曲,賞鑑賞鑑?”呂相公道:“弟與柳姑娘初次相見,怎麼就好請教?決不敢放肆!”李連義道:“飲酒高歌,最是雅事。況且柳姑娘平素久慕大名。今日之會,豈有不清教之理?”侯韜心下正要與呂昆聯熟聯熟,即命家人移過椅兒,都在旁廂坐定。螺甸桌上擺的現成樂器,侯韜掌着鼓板,黃子方吹笙,李連義彈的弦子,莫六頭吹笛,柳姑娘微啓朱脣,調動清音,果然是:

    詞出佳人口,鶯聲縶畫[堂],送去短牆尤有韻,收來窗下自悠揚。

    正在此間唱得高興,有人來報道:“稟大爺:不好了!外面來了個大漢子,不知何故,將小的們都打壞了。”侯韜道:“既然如此,何不代我拿下那人?”回道:“稟大爺:那漢子身帶兵器,小的們擅敢拿他?”侯韜聽得大怒:“這廝如此兇猛,在我這裏撒野,動手傷人!”傳齊人衆,團團圍住,吩咐放箭。只纔是:

    安擺地網來擒獸,準備窩弓打大蟲。

    未知這英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風月子花園解圍 青樓女金橋贈燕

    詞曰:

    慢說勇難當,將軍楚霸王,拔山曾舉鼎,八千子弟強。只因一着錯,遭韓信九里山埋伏,十面動刀槍,殺得霸王無出路,自刎在烏江。正是鈍鐵錘石易碎,利刀劈水難分。<原作“鈍鐵垂石水易碎利刀劈難分”,據文義改>軟弱終無後患,剛強難免災侵。

    這首閒詞按下。

    話言侯府家人領了大爺之命,一個個忙取弓箭在手。呂相公道:“列位大叔不須如此。想這漢子闖入園來,必有緣故,須要問他個明白,那時拿他送官處治,問他爲何無故傷人。不然,倘射死了,豈不要抵命?”莫六頭與黃子方道:“這廝無禮,自應當射。兄[何]必管他!”呂相公道:“二位兄言差矣!擅用弓箭傷人,如私藏兵器一般,與造反一例。故雖侯兄令尊職列總兵,也不能倚官行勢。倘將此人射死,罪將誰歸?凡事三思而行,再思可矣!”侯家家人也有打傷的,也有沒傷的,人人奮勇,個個當先,總要來射這萬傲。呂昆見勢頭不好,心下暗想道:“今日被黃子方等這幾個[狗]才哄來此地,少停弄出禍來豈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1只便如何是好?”呂昆爲人,最是膽小,便向侯韜道:“吩咐尊督不必出去動手,待小弟親自問那人個明白。書雲: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倘若果是兇暴,斯人定難寬恕!”侯韜道:“小弟與兄一同前去。”呂昆道:“不須勞動大駕,待小弟一人,自有道理。”侯韜是個火鬼,呂昆怕他出去多事,故爾不讓他去。

    呂相公離了百花廳出來,那黃、李、莫三人暗笑道:“呂昆這癆病鬼,此去湊那狗頭滾熱的釘心,卻也當不起那人一抓。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們不要管他閒事!”侯韜將人們總叫在裏面不講。

    再言呂昆移步出來,將到牡丹亭跟前,見這英雄劈面趕來,呂相公這裏擎拳拱手道:“壯士請了!”英雄見對面這人拱手答話,再看呂昆風流儒雅,並不是個壞人,只得也就站定下來,道:“相公請了!敢問尊姓大名?。相公把自己名姓道過一遍,說:“請教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萬傲道:“在下姓萬名傲,小字飛雄,乃系北京順天府宛平縣人。是在下有個胞兄,離家日久;因在貴郡跟隨官長,連年音信全無,在下與嫂嫂放心不下,前來尋訪兄長。到貴處耽閣兩月有餘,盤費用得乾乾淨淨。欲要回家,奈盤費無出。要將腰間這口利刀賣幾兩銀子,以作路費,歸家見俺嫂嫂纔好。因從此路過,見這花園門開在此間,故爾進來散散閒。不想這幹狗男女開口就罵,動手就打,故此趕上他們,要與他們評理。”相公道:“壯士不必動氣,看小弟面上。”又道:“君子有容人之量。況是一班小人,可以怒他無知。”萬傲聽得此言,沉吟暗想道:“此人言語宛轉,儀貌端方,後來定爲皇家貴客。”連連向呂相公道:“既是相公說了,看相公金面,饒他這幹狗頭,便宜他們了!”言畢就走。

    呂相公喚道:“壯士去之何速?”英雄只得轉身站住,道:“相公還有何言?”呂相公[道]:“適才聽得壯士欲賣腰間之刀,我想這刀,壯士伴身之物,不可輕易賣了。弟看壯士彪軀凜凜,志氣昂昂,後來當有好處。自古說:好漢不妨常守困,英雄那怕出身低。無時守身待運。今日與壯士萍水相逢,應當請到舍一飯,奈此刻留我用宴,抽身不能;欲要奉請裏面坐,恐有不便。有屈(屆)壯士在此等候片時,小弟少停即至。”言畢就走。英雄見他轉身,暗暗的道:“好朋友!好朋友!不知回來有甚話說。只得在此等他。”

    不言萬傲。再講呂昆來至百花廳,將萬傲的話細細言了一遍,慾望侯韜代他生色生色。誰知衆人並不理會。柳姑娘聽得,心下動了一番慷慨之意,取出兩個銀錠,放在桌上,道:“煩呂相公送與他人,叫他早些去罷!”呂昆道:“當得領命!”莫六頭見呂昆說了,柳姑娘就出銀送與那人,連慌道:“你姑娘到是個大老官!辛苦撰錢樂處用,留在身邊買些東西喫喫也好。”柳姑娘道:“莫相公此言差矣!常言道:緩急相濟,人(入)所時有。想他也是個中途落難,獨不聞,積德何須人見,陰功自有天知。”呂相公道:“此言不謬!”忙忙取了銀錠出來,望萬傲道:“這是我們敝地鳳樂院中柳卿雲姑娘送壯士的。”自己一錠,道:“這是小弟菲薄之敬,送與壯士途中作一餐之費,休得棄嫌。”萬傲道:“在下與相公一面之交,何敢受此!”再三不肯收。呂昆道:“壯士何出此言!”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萬傲只得收了:“多謝相公!再煩相公傳言柳姑娘,只說萬傲不得面謝,只好後來補報便了。”言畢,叩了個頭,轉身而去。

    呂相公依然來至百花廳。黃、李、莫三人道:“那狗頭去了麼?”呂昆道:“是。小弟幾句言語,打發他去了。”侯韜道:“便宜只狗頭了!”又命人取暖酒來,大家飲酒談心不題。

    再說那柳姑娘從袖中取出一柄扇兒,[上]面畫着個墨筆美人。侯韜接來一看,道:“可惜沒有題詠!趁呂相公的大才在此,何不託他一揮?”柳姑娘:“我們煙花之輩,出身卑賤。呂相公乃堂堂尚書公子,況且名列宮牆,那裏肯代我們這樣揮寫?豈不有污他的貴人的手!”柳姑娘口裏說着,眼睛不住的望着呂昆。他二人在席間,眉目傳情,兩心眷戀。彼此皆是慕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呂相公方纔因柳姑娘這兩句話說不重意,本待不便周旋。因侯韜在坐,不好意思,只得要替他寫。命人取過筆、硯,[一]揮而就,詩曰:

    束髮香雲挽髻邊,弓鞋綾襪步金蓮。

    慢道世人渾不識,蓬萊瑤島女中仙。

    寫畢,細細一看:寫畫不足爲奇,只是上面掛的一個扇器,卻是一個玉燕兒,油光水滑,包漿透過了幾層,實在可愛。連連讚道:“玉器雖小,其情可愛!”靠在臉上擦擦聞聞,仍舊遞與柳姑娘收好。

    侯韜心下甚有醋意,自覺悶悶不樂,命取酒。並不招呼一聲。連喫個幾杯,有些悶席,將身伏在桌上,隱几而臥。黃、李、莫三人見柳姑娘與呂昆兩下有心。古人云:識時務者呼爲俊傑,知進退者纔是高人。且喜侯韜睡去,等二人談談說說,將來姓呂的看上了柳姑娘,又道是:萬丈高樓從地起。我們到是一樁買賣。故這些人逃席的逃席,小解的小解。侯韜是睡去不題,只剩下柳姑娘與呂昆在此。呂相公生來乖巧,怕人看見不雅。雖然柳氏是個妓女,到底厚薄不同,只得也就小解起身。轉過了彎,望六秋亭來閒步。

    走過六秋亭,旁邊有一座橋,名喚小金橋,裏面活水潺湲,養着許多金魚。呂相公步下橋來看魚。正看得高興,不想後面有一人,在呂相公肩上用扇子輕輕打了一下,道:“呂相公逃席麼?”呂昆回頭一看,卻是柳姑娘,連連作揖道:“小生適才席間,奈因人多,故此少敬。敢問賢卿來此何干?”柳氏道:“多蒙相公題贈粗扇,無以潤筆,特以玉燕贈君。妾身不敢作筆墨之謝,無非表意,相公休要棄嫌。”忙把玉燕解下,遞與呂昆。相公只得收於袖內,連連的道:“小生何德何能?敢榮賢卿厚贈!愧領不當。”旋將袖內金釵一支還贈卿雲,道:“小生無以爲敬。此釵乃小生家藏之物,蓋因鮑家舅母欲打金釵,喜我家釵式甚好,暫借一枝,以爲款樣。今家母着小生送月支與鮑舅家去,故將此釵取了一枝,順帶與舅母,好付銀匠爲式。今遇賢卿相贈,敢不回達?但這(者)釵望卿收好,不可失落。此乃一枝雌釵,小生家藏還有—枝雄釵。日後有緣,雌雄相配,豈不成爲佳話?”柳姑娘接過,謝而又謝,道:“君家若不棄嫌敗柳殘花,另日請到舍下一茶,還有要事相商。”

    二人正在綢繆,忽聽得一聲喊叫道:“呂相公呢?!”呂昆一嚇,翻身跌下。正所謂:

    從空吊下無情劍,斬斷人間美事情。

    不知呂相公趺於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呂昆探病看鮑公 張寅好語勸良朋

    詞曰:

    試問水歸何處?無休,徹夜東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噴雪,新月似銀鉤。暗想當年富貴,掛錦帆直至揚州。風流人去幾千秋。兩行金線柳,依舊纜扁舟。

    這一首閒詞按下。

    且言呂相公與柳姑娘正在此敘談衷曲,不覺侯韜那裏[醒]來,看見衆人各散,便問家人道:“呂相公與柳姑娘都往那裏去了?”有人回說:“在各處亭臺上閒步。”侯韜道:“如此,快去請來!”誰知呂相公與柳姑娘在小金橋邊談心。到底柳姑娘是侯韜的人,呂相公有些膽怯,忽聽一聲喊叫,呂相公失了一足,往底下一滑。喜得有株柳樹抓住,未曾落水,嚇了一跳。連連過來入席。柳姑娘與黃、李、莫三人隨後到了,備人俱次坐下。

    吩咐取暖酒,又飲了幾杯。先打發人[送]柳姑娘回去。呂昆意欲告別,六頭道:“天氣尚早,何不再用幾杯?”呂昆見柳姑娘已去,心下卻不快樂,遂開言道:“小弟本來量淺,不能多飲,況且要往家母舅處一走。另日當得前來奉陪。”言畢,起身要走。侯韜一把攔住,道:“兄休得過謙!飲酒談心,自是文雅之事。一向難會尊駕,今日偶爾相逢,三生有幸,何必故推?”要知:才子佳人,誰個不愛?侯韜雖然是個粗人,見呂相公才如子建,貌似潘安,心中亦極羨慕,故又命人取酒,換大杯,苦苦相勸,呂相公沒奈何,只得勉強又用了兩杯,起身作別。帶着書童,至舅老爺家,將月支送與鮑舅老爺,辭別回家。

    纔到門首,有人回道:“張相公在書房中等候多時。”呂昆先入內見了夫人。夫人道:“我兒,你母舅連日可曾好些?”呂昆道:“不過喫了些發物,無礙大事。連日請醫調治,自然無妨。[母]舅多多致意母親。”夫人道:“張家賢侄在書房等你,不知有何話說。快去見他。”

    呂相公來到書房,張寅道:“賢弟,令母舅大人連日貴恙如何?爲什麼擔閣多時,此刻纔回?”呂昆道:“兄請坐下,有一件新文事,與兄談談。”二人坐下。巡茶已畢,呂相公道:“今日小弟奉母命去看家母舅,不意選遇黃子方、李連義二人。他道南京有個什麼文兄來了,也是我輩人物,借在侯總兵家南凹小桃園設宴相請;那文兄約弟前去赴宴,得親教益。誰想侯總兵的令郎侯韜兄在坐,小弟前去坐了一會,並不見什麼南京來的文兄。不知黃、李二人弄的什麼鬼!小弟故爾擾了他幾杯,只得告辭方回。不知兄的駕到,有失迎迓,望勿見罪!”

    呂昆只將會侯韜用宴的話細言一遍,並沒有題起那柳姑娘小金橋贈燕的話。原來呂昆與張寅垂髮相知,又是同裏進的生員,兼以通家至好,呂昆每每有疑難事情,務必請教張寅的主意。張寅卻比呂昆年紀大得兩歲,作事多能,才情敏捷。呂昆每每有些畏懼他,所以把會柳卿雲只節事按下不題。一則柳姑娘乃煙花妓女;二來恐他母親知覺,故爾在張寅跟前並不題起。所謂:

    共程對面,隔心千里。

    張寅道:“賢弟,愚兄此來非爲別事。只因本學劉老師奉軍門大人特提,升了知縣。今日就要動身上任。愚兄前來,特與賢弟商量,同備一分程儀,前去送他,一來恭喜老師高升,二則聊表門生之意。不知賢弟意下如何?”呂昆道:“既然如此,理當送禮。”吩咐家人:備一分禮,拿我名帖送到劉老爺衙門去;只說敝上人因公事在身,不得親自前來候送,務要照單全收。家人奉命,備了海蔘、魚翅、瓜酒、火腿四色禮,取了名帖、禮單送去。張寅也吩咐家人回去備帖送禮不題。

    再言張、呂二人談至黃昏,命人擺灑,飲了幾杯。忽然想起道:“愚兄有句肺腑之言,不知賢弟可聽否?”呂昆道:“弟與兄長非一日之交,有話自當領教。”張寅道:“所說侯韜並非賢良之輩,皆系眼見,並非耳聞,一向在那些秦樓楚館走動,結交的都是九流三教;況且那黃、李二人現奉學臺笞革在案,乾的俱是些謀爲不軌之事。賢弟與這幹人爲伍,將來必有後患。凡事是日近日親,愈遠愈疏。自愚兄看來,這幹人宜遠而不宜近。賢弟當從此與他們斷絕往來,避凶趨吉,豈不爲美?愚兄一片誠[意]。又道:忠言拂耳[利]於心,良藥苦口利於病。吾弟大才,請自細想。”張寅這句言語,說得呂昆滿口銜冰難吐水,惟有沉吟暗點頭,連連道:“兄乃金石之言,小弟敢不遵命!只是侯韜明朝不着黃、李二人來尋我便罷,倘若再來,如何回他?”張寅道:“賢弟不必憂慮。明日黃、李二人不來相請便罷,倘若再到尊府相請,可着門上的人如此如此回他,想他們見賢弟不在家內,必到舍下探聽,愚兄自有道理,管教他: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呂相公道:“兄長此計甚妙!”即忙[把]張寅的話吩咐家人:必將此話依計而行。言畢,又飲了幾杯,送到大門外,一躬而別。

    張寅回到家下,命書童掌燈到書房。又取了一壺暖茶,放在旁邊。沉吟暗想道:“方纔與呂賢弟所說之言。若是黃、李二人將來知道,豈不怨恨於我?”又想道:[這]也是爲人招尤。朋友之間,誰人肯這般苦苦相勸?皆因是昔日同窗相好。倘若呂賢弟依舊與他們往來,我自今以後:

    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香自主張。

    按下張寅。再講侯韜與莫、黃、李四人在園中,看見呂昆與柳卿雲已去,一場掃興。吩咐收了酒具殘餚,準備牲口回家。有下人將牲口拴到槽頭,撒和草料不題。

    單表侯韜在園中不曾飲得暢快,吩咐從新擺酒。直至半酣,說道:“我大爺看小呂品貌非凡,甚是風月。但不知明日可能再請他來親近親近?”六頭道:“原人開原鎖。還是李、黃二人前去爲是。”黃、李二人聽得六頭這句話,有些眉皺,心下暗愁道:“今日原是路遇,若是到他家下相請,定然不來。況且侯大爺早間又有語言:若是請他不來,毋許上門。這便如何是好?”只得開口,望着侯大爺道:“晚生等因見呂昆與柳姑娘席間眉目傳情,自然他兩下有心。明日我二人只說柳姑娘在大爺府中,他定然肯來。”侯韜大喜,隨命人換大杯,連敬三杯。李連義道:“掌在晚生身上!”黃、李二人以爲深得其計,孰不知: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當下酒後各散回家,準備次日清早來請呂昆。但不知請得來是請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二篾客癡心請友 張天佩捉弄奸人

    詞曰:

    得歲月,延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謀成總在天,何必勞苦千萬劫。放心寬,莫膽怯。金谷繁華眼底塵,功名富貴春天雪。時來瓦缶有光輝,運退黃金變成鐵。逍遙且讀聖賢書,到此方知滋味別。粗衣淡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休作孽。

    這一首閒詞按下。

    話講黃子方與李連義當日在侯府用了晚飯,各散回家安歇。到了次日清早,李連義到黃子方這裏來,相約一同前去,誰知黃子方把門鎖上已先去。李連義道:“這纔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只得趕到呂昆家府門首來。見黃子方貼在石鼓傍邊,李連義道:“黃子方來得好早!”黃子方道:“尋人不早來,便待何時?”二人等了一會,忽聽得開門響亮,走出一位老人家,道:“二位相公到此何干?”二人搶步當先,道:“你家相公呢?”門公道:“我家相公昨日在南凹侯府園中飲酒,來家甚遲。有江西下來的刑部張大老爺進京,船泊虎丘馬頭來拜。因說今日就要開船,我家相公昨晚去回拜,被張大老爺留在舟中,一夜並未回家。不知二位相公有何話說?吩咐下來,待家主回來道及就是。”李連義聽得,沉吟暗想道:“刑部張大老爺既是江西人,爲何不走長江直下,到走蘇州而來?這定是句謊言!”李連義即開言道:“張大老爺與你家相公還是朋友,還是親戚?”呂府門公道:“這張大老爺乃是昔日南廒吏部尚書張惟善大人的本家,與我家先老爺同年。”門公這一番話都是昨晚張相公教就了的,總是一片謊詞,那裏有什麼江西來的張刑部!只說得他二人將信將疑,抓拿不定。黃子方向李連義道:“此人既是南廒張大人的本家,再無不去拜他令郎張天佩。我等且往南廒問個確信,便知分曉。”

    二人正奔南廒大路,遠遠望見張寅帶着書童而來。本是要往五花街去的。張寅看黃、李二人,連連欠背躬身道:“二兄行色匆匆,意欲何往?”黃子方道:“適在呂美兄府上尋他說話,有人回道:昨晚未回,有什麼江西下來的張同年留在舟中過宿。此言難以相信。又說這張刑部乃是兄的本家。想他江西下來,長江甚便,何不由南京直下,反繞道走蘇州,是何緣故?”黃、李二人之言,無非駁他的謊。那曉得張寅昨夜早知他二人今日必來,預先想定計策等候。張寅連連道:“二兄有所不知。此人乃先君昔日在刑部同寅,認爲一家。他素性怕走長江,恐風波之險,故爾由廣信府走長玉山,此係兩條內河,方免長江風浪。說在虎丘,昨晚把呂賢弟留在他舟中。今日小弟備了菲酌,請他遊靈巖、玄墓,已打發人把呂昆留住陪他。”黃子方冷笑道:“既然如此,兄今日是地主,爲何不去陪他呢?”張寅道:“有了呂賢弟陪他,就是一樣。小弟還有俗事未完,一刻即去。”黃、李二人始終不肯聽信,再三盤問。

    張寅見他二人只管搜根尋蒂,越加古怪可疑,心下沉吟,暗想道:“他若不問便罷,倘要再問他,我把個暗苦與他們喫喫。”張寅口中雖然與他二人說話,腳下並不停留。二人趕近前道:“天佩兄何如此匆匆?往那裏去公幹?”張寅道:“只因捨本家委託小弟代買幾件古玩與那些妝花緞匹,帶到京都送禮。小弟並不在行,難得途遇二兄,意欲屈駕一走。不知二兄可否?”黃子方聽得,暗暗點頭:“我正要開口,不想他到託我!這樁上門的買賣,不可錯過。”忙向張寅道:“實不相瞞,小弟在侯府走動,與連義兄常常在那些古玩裏講究,雖然眼力不好,也還認得幾件。既蒙見愛,小弟與連義兄當得奉陪。但不知兄是那家主顧?”張寅道:“緞店是有經摺取貨;古玩並無主顧,要求二兄法眼。”言畢,帶着書童往胥門城腳而來。

    此地疏疏落落,都是些茅房草舍。隔城河有一坐大大的酒館,早、中、晚三市,果然熱鬧。只見兩搭下掛着個金字招牌,上寫“野樓”二個大字。張寅走近跟前,見來人擁擠,因作歌曰:

    路旁酒肆已多年,茅舍參差古道邊。

    隔岸黃鶯啼綠野,林中杜宇喚晴煙。

    酒餚精緻烹調美,清濁難分笑語喧。

    更有一番奇幻處,粉牆塗畫酒中仙。

    黃、李二人道:“天佩兄佳作甚妙!既是愛這酒肆,何不進去一樂?小弟二人會東,如何?”張寅知道他二人清早出門,大概是空心餓肚,要想喫麪,連連開口道:“待弟買了玩器回來,就在此地奉請便了。”黃、李二人聞得噴香的,不知嚥了多少吐沫。只得跟着又走了一會。

    上了胥門大街,李連義望張寅道:“小弟有個相熟的古玩店,叫做博古齋,就在前面賢剪街,何不就照顧他去?熟人熟事,定然格外便宜。”張寅只得同着他二人進了賢剪街。只見朝南一帶門面,卻也氣象不同,上掛着個楠木招牌,上青填寫“博古齋”三字,用的是硃紅櫃欄,裏面六扇小格,卻是藍紗糊就,旁邊明瓦捲棚,下面小小客座,擺着一張四仙桌子,六張椅子。李連義先進來,對店家搗了鬼,隨後黃子方與張寅進來。

    店主人指着張寅道:“此位莫非就是天官張大人的公子麼?’張寅道:“不敢!小弟就是。”各人打躬施禮,通名道姓,請在客坐用茶,李連義望張寅道:“你可曉得店家有一座內書廳,培植得甚妙?何不請在裏面去坐下,好看玩器。”張寅道:“願借一觀。”店主人忙去將鎖匙取去,開了門,引着三人進來。只見三間小廳,擺着植梨桌椅;旁邊一間小小廂[房],擺着幾盆素心蘭,掛的都是名人山水古畫,收拾得乾乾淨淨。對面是一層竹林,裏韶影影約約,露出些桃花,卻也令人可愛。正是:

    莫言草舍無人到,也有朱門貴客來,

    一會有人烹了香茗來。用畢,店家搬了無數的玩器,擺在桌上,也有錦袱包的,也有匣子盛的,都打將開來。還有些軟片山水人物,總取在此間。張相公取起一件玩器,乃系漢玉洗就的一匹玉馬,玲瓏剔透,油滑光潤,連連問那店家道:“這件東西請價若干?”李連義見他問價,望着店家擠擠跟兒。店主人默會其意:一則張寅是吏部尚書公子,自然是出得價錢的;二來又是他引薦,想當然一定要他的回禮。店主人巳打算在心,忙向張寅道:“這件東西原是人家寄賣的,其價要一千兩左右。上年布政司李大老爺曾還過六百兩,尚且未賣。既是張相公要買,不須問價,何不取回賞鑑,這又何妨?”張寅暗想道:“爲人那裏慷慨至此?千金之物,豈能讓人取回!”遂望店主人道:“千金之多,可能讓得些麼?”店家道:“貨真價實。相公請自酌量。”黃子方道:“自古漫(瞞)天說價,着地連錢。天佩兄就是一百五十還個價錢,卻也無礙。”張寅今日並不誠心要買,原是捉弄這兩個賊的,沉吟一會,道:“只件東西多也不值。”用手一指:“連那一幅董其昌的馬,共與你六百兩銀子,如何?”李連義聽這兩句話,把個舌頭一伸,望着張寅道:“這件玉馬,布政司李老爺已還過他六百兩了,尚且未賣;況又添了這幅紙馬,還是一樣價錢,卻也未必做得來。古來添錢買愛物。東西既好,何不添上些買了?開帳與貴本家,也是一樣。”張寅道:“豈不聞‘代人辦事,最難討好’?不過五百、六百金之數買去,還可以對他;若是要多,只好再看。”言畢,轉身便走。李連義趕近前來,道:“依弟說,走三家不如買一家。就是別處去,也是一樣。”張寅那裏聽他的,往外便走。書童見主人出來,也就跟着主人同行。再言黃、李二人見張寅已去,沒奈何,也就跟出來走。

    一連又走了幾家。張寅見書童年小,恐他肚中飢餓,吩咐如此如此,命他回去。只言黃、李二人跟到齊門,此刻日已將中,欲要上館用飯,腰內並無錢鈔,餓得眼睛裏金蒼蠅亂迸。只得將褲帶收緊些又走。這兩個賊見張寅並不肯出價,到底還不死心,又領到一家店內坐下。剛剛正命人搬取玩器觀看,忽然有騎飛馬前來,馬上坐着一個公差打扮,見黃、李二人在此,離鞍下馬,口<此處缺一宇,疑爲“走”字>進店來。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莫六頭侯府謗友 黃子方酒債無償

    詞曰:

    遠望高山一廟,不知是何神道;近看原來是個土地祠,千年萬載無人到。東廊又敗,西廊又倒;判官無頭,小鬼無腦;娘娘背後長筒蒿,香爐裏面長青草。有個鄉里老兒來還願,捧上個豬頭還嫌小。判官伸手望外推。娘娘但願天天有得也罷了。

    這首閒詞按下。

    且說那人到得店門首,下馬離鞍,拴扣絲繮,望着張寅道:“家老爺多多致意相公。昨日託買古董、緞匹,敝上人說不必代買,待到都中再去備辦。早問敝上人同呂相公去遊玄墓、靈巖,此刻已回船。要將呂相公帶在京中,去老爺衙門裏做幕賓。少刻就要開船,故此命小人趕相公回去,有要緊話說。恐相公步行有一會,因此備馬前來請相公;相公就將小人此馬騎了,快些回去,不可遲誤。”張寅只得望着黃、李二人道:“非是小弟得罪二兄,無奈捨本家急欲開船,呂昆又要同去,自然有話回言。得罪二兄,改日登門便了。”那人將絲繮解下,張寅別過黃、李二人,踏鐙上馬,家人隨後。直走到閶門五花街呂府而來。

    你道這請張相公的是那個?就是張相公先命書童回去,吩咐書童命家人扮作[差]官,教他如此如此,我在某處,都是做成圈套,前來假報軍情。此刻到了呂府門首,離鞍下馬,打外面進來。

    呂相公正在內室與太夫人談心,張寅一會入內,見了老太太道:“小侄張寅拜揖!”鮑氏夫人見張寅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忙開口問道:“賢侄如何只般光景?”張寅道:“小侄方纔在齊門騎馬來的,被那馬掂掂播播,走快了些,所以如此。”呂相公道:“兄請坐下,小弟有話相談。”張寅坐下,家人送了一巡茶。此刻天色漸晚,鮑夫人吩咐備晚飯不言。

    再講呂相公望張寅道:“兄可知黃子方與李連義早間曾來請我?蒙兄所教之言,門上的人已(一)回他去了。”張寅聽得,微微笑道:‘可知愚兄有先見之明。這兩個賊自在賢弟這裏一去,隨即趕到南廒。不意路中相遇,是我心生一計,假作要買玩器、緞匹爲由,只兩個賊要想於中剝(駁)削,不料他二人信以爲真,跟着愚兄。是我先到胥門,後至齊門,也曾走了幾家。他認愚兄當真要買什麼妝花、玩器,也無非是句戲話。他二人出得門甚早,並沒有用飲食。我將書童打發回去,命家下人扮作差官模樣,騎了馬,趕至古玩店門首。說古董、妝花在京中去備辦;又說賢弟要與張刑部一同進京,即刻開船,有要話商量。故爾愚兄方纔脫身。只餓得他們二人眼花撩亂,苦口難言。賢弟,愚兄此計做得如何?”呂相公深深一躬,道:“多蒙長兄一片婆心,小弟無不感仰。”鮑夫人道:“只也是賢侄爲你兄弟一片美意,我兒日後再不可與他們來往,拂了你兄長的婆心。”張寅道:“此等小人,卻要十分遠他。只是小侄結仇與他,未免背後暗恨。賢弟也少在外面行走,自然無妨。一切小心爲上。”鮑氏夫人道:“我的兒,你兄長這些言語須要緊記!”吩咐擺下了晚飯,留張相公飲酒不題。

    再言黃子方與李連義此刻見張寅匆匆而去,黃子方道:“這纔是:一着不到處,滿盤都是空。昨晚要將呂昆留在侯府,今日侯大爺卻也不致如此。”李連義道:“天色已晚,我們還不回去,等待何時?”二人暗暗的心中痛恨。正所謂:

    寒天喫冷水,點點在心頭。

    只得別了店家。二人奔閶門而來,一頭走,一頭恨。黃子方望李連義道:“我此刻肚子裏好像蝦蟆亂叫一樣。”連義道:“黃兄,再不要說起!我眼睛裏好像金蒼蠅在此亂飛。”李連義褲帶子都吊下來了。黃子方道:“李兄,我有句話同你商量。此刻腰裏若是要錢,一個卻也沒有,只有身上這件青綢外蓋,我想脫下來拿去當幾錢銀子,且在那個館裏喫他一頓飯,有話再講。”李連義道:“這個如何使得!當了衣服,如何回去見人?”黃子方道:“獨不聞‘殺人可恕,飢餓難當’?如今頭疼且顧頭。”李連義道:“黃兄不必如此。你我目下雖然革了功名,到底還有些臉面。人道:門風雖破,骨格猶存。在那當鋪門首脫衣服,被人看見,豈不笑話?如今且去用頓酒飯,我自有道理。”

    黃子方只得跟他轉灣抹角,到了一座酒館裏面坐下。走堂的來問道:“二位相公還是用酒?還是用飯?”黃子方道:“我們先喫飯,後用酒。”走堂的取過水牌道:“二位相公用什麼菜?請點。”黃子方推李連義,李連義推黃子方,二人謙遜了一會,點了雙碗醋溜東坡肉、文思豆腐,其餘都是些小喫。一會都擺將上來。二人用過了飯,隨即取上暖酒,自篩自飲。黃子方嘆了一口氣,道:“今日找不着呂昆,只怕侯家的大門有些難進。我看張寅這番行事,想必都是做成的圈套,爲那呂昆斷絕我們的往來。好生可恨!”李連義道:“黃兄,此言不差。昨日我們在園中曾約過他,今日務必前來。定是回去會見張寅,道及園中之事,自然張寅說侯家不是一班好人,所以這等做法。我們與他將來狹路相逢,此仇必報。但是侯大爺府中怎生回去相見?”黃子方道:“事已如此,又道: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面。縱然被他打罵,也是要去的。”二人共商量計較不題。

    撥轉文詞,再言侯韜在家下等至午飯時候,並不見黃子方、李連義到來,命人先往黃子方家裏探信。原來黃子方一向卻有家眷。只因上年妻子亡過,並沒有續絃,故爾家下並無親族、用人。早間侯府裏飲食,晚間回來安歇。此刻門己鎖上,並無一人。就是李連義也是借在朋友人家居住。有人前去問信,那家回道:“李相公清早出去,尚未歸來。”家人回來回道:“二位相公不知何往。”侯韜大怒道:“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他二人用我許多銀子,沒有一事能辦。這等可惡!怪不得一領頭巾也保不住。”莫六頭在旁邊聽了這一句話,暗暗想道:“每每做事,總是他二人向前出頭。趁此大爺心中不樂,何不借此說上幾句?等大爺打發他走路,永遠不許上門,日後有事,自然大爺託我去辦,到是一場好買賣。請教一碗飯還是一個人喫的好?還是兩個人喫的好?”想定主意,忙向侯韜道:“此時日已將午,還不見他二人回來。晚生想他二人不是好人,將來有了呂昆,未必還來趨奉大爺。此想必棄楚投漢,定然將大爺不好處一[一]說與呂昆得知,豈不是賣國求榮?大爺何不趁此拒絕,不許上門?”六頭這幾句話不要緊,侯韜回過味來,望着六頭道:“此言說得有理!他昨日見呂昆送那人的銀子,不過一面之交,如此慷慨,定說姓呂的是個大老官,那裏將來還有我在眼內!”忙吩咐家裏人道:“黃、李二人若是同姓呂的來便罷,若是沒有姓呂的,他二人不許他進門,我自有道理。”正所謂: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不言侯韜動怒。再講黃、李二人在酒館中用酒,喫到下午,李連義向黃子方道:“你在此等我一等,我到個朋友家,借他幾錢銀子來會帳便了。”言畢,下了酒樓就走。一連借了幾家,不是不在家,就是不湊手。李連義急得拍腿道:‘黃子方在那酒館裏怎麼出門?”正在疑難之際,忽然遇見侯府家人道:“李相公爲何在此?大爺命你請那姓呂的在那裏?”李連義望着侯府家人,道及請呂昆的原由,說了一遍。那人道:“原來如此!適才太爺吩咐:沒有姓呂的,不許上門。只便怎麼?此刻你相公往那裏去?”李連義道:“打點去借幾錢銀子,來會飯錢。無奈走了幾處,總是沒有。”那人說道:“我們住在閶門,路遠。與這裏的人不熟;又沒有帶得銀包,只便怎處?”李連義道:“你請去公幹,我自有道理。”言畢,那人回去,自回閶門,將見李連義的話細說與侯韜。

    再言李連義聽了只番話,不能去見侯韜,又沒有錢去會帳,將黃子方留在酒館中做了個活當包。未知黃子方怎麼出得酒館,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兩篾騙斷絕宦府 呂公子再會卿雲<原作“青鄉”,今從目錄改>

    詞曰:

    爲有青山日倚樓,白雲紅樹兩悠悠。人生不樂也徒然,野草閒花且去留。百年三萬六千日,莫負光陰白了頭;舉頭吳越佳人輩,瞥眼紅顏盡變態。居世盡皆慌里老,何人肯向少年回?天荒地老又誰是?滿眼蓬蒿共一壞。

    這一首閒詞按下。

    話言黃子方坐在館中等李連義,等了好一會,天色漸漸黑暗,並不見李連義到來,心下甚是着急,道:時運不好,凡事打岔。再見館中又掌上了燈,喫酒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心下甚不過意。此刻當鋪門又關了,只得依舊將身上這件青綢衫脫下,當在館中。算清了賬,次日來贖。離了館中,趕至家中安歇。

    次日清早,往李連義這裏來,頂面遇着,不由分說,抓住就打。李連義明知自己不是,慌慌賠罪道:“是我不是。昨日一連借了幾家,皆因那些朋友不湊手,思欲回家作法。不想途中遇見侯大爺的管家,如此如此說法,唬得我不敢去見侯大爺。本待要到館裏來送個信與你,只爲借不出錢來會賬,故爾回來了。”黃子方聽罷,忙開口道:“原來如此!你爲何將我丟下做個活當包?要不是脫下衣服押在那裏,怎麼出門?”李連義道:“兄不必憂慮,我自有道理。”當下李連義又借了銀子,同黃子方到齊門酒館裏,贖了衣服。二人心中暗恨道:只纔是: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俱是命安排。

    黃、李二人因此不能上侯府的門,與張寅、呂昆結下了冤仇不言。

    再講柳姑娘自南凹園會見呂昆之後,不覺光陰易過,日月如梭。每每在樓中想那呂昆,終日殘妝怕整,懶撓烏雲,抓起頭來,不茶不飯,整日在院中思想。那院內有幾個女子,那裏比得上只柳氏?媽兒愛他,猶如珍寶,見他懨懨瘦損,不知何故。也曾代他請醫調治,只是不靈,媽兒萬分着急。

    一日,柳氏睡至午後起身,對着鏡子一照,不覺忽然一陣心酸,登時吊下幾點眼淚,嘆了一口氣,口裏叫着呂相公的名字,道:“呂昆、呂昆,你何失信至(致)此!那日一別,音信全無。奴家癡情綣戀,害得我病懨懨,只指望將身付託,誰知郎君薄情如此!要看你那副容貌,實系風流儒雅;況且語言敦厚,出口成章,並不像那負心之輩。真可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嘆了一番,取了一幅花箋,擺在桌上。磨起松煙,提起兔毫,作詩一首,以嘆此生命薄之苦:

    雕欄憑倚怨蒼天:玉貌如何不保全?

    既是命如雲影薄,不應色比月華鮮。

    悶思舊事真堪恨,細讀新詩更可憐。

    誰道男兒多好色?豈知風雨鎖嬋娟!

    吟畢詩,將稿細細賞於詩情,自恨心高似天,怎奈命薄如紙。忽然又嘆道:“天呀!我這柳氏福薄至此!有何罪孽,獲罪於天,使我落在火坑,終身無託?”

    柳氏正在那裏嘆息,忽有媽兒上樓道:“我兒,外面有五花街來的一位什麼呂相公,你可會與不會?”柳氏只聽得“呂相公”三字,洗去愁容,慌開笑口,連連整衣,下樓迎接。正是:

    正思可愛風流客,驀地相逢意欲狂。

    二人接見,喜不自勝。呂相公道:“自南凹桃園一別至今,晝夜渴想。奈何舍間俗事不能分身。今日特來拜望,不知尊容如何憔悴至此?卻是爲何?”柳氏道:“此地非談話之所。相公何不請在後邊樓上坐?”呂昆道:“假使侯府有人來,便怎麼處?”柳氏道:“相公休得驚訝,妾身自有計較。”忙吩咐樓下人:“如有侯府一切人等,不可使他上樓。”衆人領命不題。

    只言柳氏在後樓飲酒談心,彼此高興。正是:

    知己客來茶不厭,合心人至話偏長。

    二人正飲至情濃歡暢,意氣相投,忽然侯家的蔑騙莫六頭到此。亦未知吉凶若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使訛詐<原作“索詐”,從目錄改>硬行借貸 因懷恨暗起奸心

    詞曰:

    萬事皆由天定,人生自有安排。善惡到底有興衰,參透還須等待。草木雖枯有本,將春自有時來。一朝運至上瑤臺,也得清閒自在。守分安常最樂,行奸使詐招災。爲我愚拙又癡呆,卻到無榮無害。

    按下閒詞,言歸正傳。

    且說莫六頭因今日侯家無事,瞞着侯韜到鳳樂院中走走,正打外面進來。媽兒道:“莫相公,連日不見,是那邊風吹來?外面請坐。”六頭暗暗想道:“平日我到這裏來,前後聽走,並不阻攔;今日叫我在外面坐,必然這樓上有人,怕有我在只裏聽見。”忙向媽兒道:“聞得你令愛柳姑娘有貴恙,因此前來看他。”言畢,即推開屏門,舉步登樓。媽兒心下着慌,又不敢明說,只得暗中打個照會,高高喊了一聲道:“我兒,莫相公上樓來了!”這一句話,乃是叫呂昆避他一避。不意六頭已上樓來,卻也避他不及。

    六頭這賊聞見酒味,連連進了房門。見桌上擺了杯盤碗碟,同着呂昆飲酒,心下不悅。暗暗的道:“這狗頭好大膽!難道不知柳姑娘是侯大爺的人?擅敢兩下私自來往!我想趁此機會,同他們借幾兩銀子。他若依我便罷;如若不然,只怕眼前:

    雖然善財難易舍,只恐好事不堅牢(勞)。柳氏與呂昆見他怒容滿面,連忙邀他入坐;又命添了副杯箸,請他用酒。柳氏與呂昆敢怒而不敢言,只好暗暗恨在心下。正所謂:

    滿堂僧不厭,一個俗人多。

    六頭一連飲了幾杯,先將柳氏做一個引頭,忙開口道:“柳姑娘可知:我連日被人逼得要尋死?上年借了那人二百兩銀子,乃是九折加一利息,一個月一轉,算到日下,共該他本利五百餘金。無計可施,只得要姑娘借些衣服、手飾與我,當得多少算多少;餘不足數,請呂美兄看破些,代我添補添補。難得你兩下相好,請幫助幫助我。莫六頭也是極好說話之人,將來自然加利奉還,決不失信。”呂相公聽得他來的言語來得古怪,暗暗心中甚是着急道:“今日此來,原是樁私事;況且蒙張天兄再三苦勸,叫我日後不可同他們往來;再者黃、李二人爲我,侯韜已經斷了他的往來,今日遇着這賊,必有干戈。古云:甕口易閉,人嘴難縫。將來傳到我母親知道,只便如何是好?況這廝開口,其心不善。”正是:

    要知心下藏好歹(友),盡在開言談笑中。

    只廝雙眼望着呂昆、柳氏不住的只是翻,二人越發生疑。到是柳氏隨機應變,向六頭道:“適才相公此言差矣。我縱有些衣服、手飾,不便借;況且總系侯大爺所辦之物,樁樁件件都有細賬,每月一次下來查點。非我擔難不肯,只要你相公擔當得下,在侯大爺面前說明系某人借用,那時聽取如何?想人生在世,誰不助人暫時緩急?”六頭聽得這番說,將舌頭伸了幾伸,暗暗的想道:“好張利嘴!算得個女中丈夫!既是不肯就罷,何必推在別人身上?”忙向呂相公道:“才說的話,你呂兄諒已盡知。既是柳姑娘囊中不便,求你幫襯幫襯。你我將來相與的日子長,不可照柳姑娘的見識。”呂昆想道:“些微三、五十金,可以商議。這廝開口太多,明倚勢壓人,那個懼他!”連連開言道:“我今日到此,不過偶然;況且沒有帶得銀子,兄只可別處商量。”六頭道:“只要兄情願出手,不在遲早。若是無處撮借,何不先寫一紙借約,我代兄借,卻也做得來。”柳氏聽得這句話,忙向呂昆道:“空頭欠券動也動不得。寧可做不來,也是一惱;不可留個禍根,到後來淘氣。”六頭怒目而視道:“你既不肯,還要於中打壩!”柳氏道:“並非我在內作梗。要人家先寫券帖,豈非挾詐乎?”六頭道:“可與不可,何心下這等利害!”眼睜睜心中恨道:有目無珠的小畜生,豈不知我老莫是侯府的細作,在侯大爺跟前也還說得幾句話?你在面前這等放肆,只叫你:

    龍遭鐵網難伸爪,虎落圍場怎使威?

    望着呂昆怒目圓睜,口裏胡言亂語。呂相公道:“這廝如此可惡!便是侯韜勢力過人,小生也不懼他!你將這些大話壓勢誰人?此地乃秦樓楚館,人俱可到,你豈能拒擋我不來?便不借貸與你,卻怎奈何!”當下二人一場口角。柳氏再三勸解,六頭這廝假出大恭爲由,笑喜喜的道:“我若不架一籌,你們好[說)我逃席。”連連架了一籌,轉身下樓。

    媽兒道:“相公往哪裏去?”六頭道:“外面去大解。”媽兒道:“裏邊現成毛廁,何[不]在家裏大便,到反出去費事?”六頭道:“平生最喜的是喫家飯,屙野屎。”

    言畢,來到門口,恰恰遇見黃、李二人,意欲躲避,卻被他二人一把抓住,道:“你這廝幹得好事!在侯大爺面前挑我二人是非,將我們衣食飯碗送掉(吊)。又道:奪人生意,如殺人父母。”不由分說就打。六頭道:“二公不須動氣,我有一言奉告:此刻呂昆已在院中後樓與柳氏飲酒,你二人來得正好,只要你進去,將呂昆看定了,我到侯大爺府中去送信,將來你二人還是一樣與侯大爺相好往來,豈不是好?”黃子方道:“這句話卻也不信。想那柳姑娘是侯大爺的人,呂昆卻也不敢到此。”六頭道:“我怎好撒謊1只要兄二人速速進去看守着他,包管你二人仍然復回。”黃、李二人聽他言語真切,望六頭道:“你快往侯府中報信,我二人進去看着呂昆便了。”當下三人分別而去。黃、李二人進院,看着呂昆。不知呂昆怎樣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呂相公雪洞藏身 侯公子入院搜樓

    詞曰:

    滾滾龍爭虎鬥,匆匆兔走烏飛。席間花影坐中移,百歲光陰有幾?說談古今治亂,興王霸業根基。要知成敗是和非,總在漁樵話裏。

    這一首閒詞按下。

    話言黃、李、莫三人在門外商議,主意已定。六頭趕奔閶門侯府送信[不]講。

    再表柳姑娘見六頭下樓,等了一會,心內暗想:這個賊此去,並非出恭,定是往閶門送信與侯大爺,前來吵鬧。自古道: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再見呂相公神色愴惶,毫無擺佈,連連的道:“相公且自寬心,妾身自有道理。”二人出了房來,到得樓廳裏面,命人將香幾掀開,把上邊的條畫卷起。原來條畫背後有個雪洞,柳氏去取了鎖匙,將雪洞塞板上的鎖開了,推開塞板,望着呂相公道:“相公請在裏面略躲一躲。少停,侯韜不來,再請相公出來。”呂相公無奈,只得走近跟前,取了張板凳,接腳上去,躲在裏面。

    柳氏依舊將塞板關好,用鎖鎖上,把板凳取(去)過一邊,香幾、條畫依然擺得好好的,轉身到房中。望桌上觀看:方纔是三人用酒,擺的是三付杯箸。此刻取去一付,只擺兩付,準備侯韜前來。正所謂: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柳氏乃是個停當女子,曉得六頭一向不軌(究),所以防他不測。若是天晴不走路,直待雨淋頭,那時(是)追悔便遲了。柳姑娘收拾已畢,坐在房中,悶悶無言。要想些話在此,等待侯韜前來應對,這且不題。

    再講黃、李二人得着此信,正是:

    歡從額角眉梢出,喜向腮邊笑臉生。

    打外面進來。媽兒看見,心內不住的亂跳,卻也十分害怕,忙忙開口道:“二位相公請坐。”命人倒茶。黃、李二人並不理會,隨即舉步登接,柳氏一見,暗暗心中道:若不早防,險些兒做[出]事來。忙請二人入坐,添了杯箸,命人取酒。忙問黃、李二人道:“兩位相公只些時可曾到侯大爺府中走走?一向在何處發財?”黃、李二人道:“再不要題起!自從園中別後,大爺即命我次日去請呂昆。不想被張天佩這廝暗中使計,將他藏起。我二人目下離了侯府已久,那裏有財可發?只好在些賭場上打渾而已。”柳氏道:“原來如此。一向何不到此談談?今日前來,有何見諭?”

    李連義一面飲酒,一面想着心事,暗暗的道:“適才遇着六頭,他說三人在此飲酒,論理該有三副杯箸在此。爲何等我們來,方添一副杯箸?事有古怪。難道這狗頭只是說謊不成?”忙忙向柳姑娘道:“有人說你是非,你知道麼?”柳氏假意喫驚道:“於心無愧,可與霹靂同居。但不知是何人道我不是?”黃子方道:“我二人打門首經過,遇着六頭,他道你將呂昆藏在此間用酒,可有得的麼?”柳姑娘道:“若是別人說我,恐怕有之;六頭之言,二位相公不必聽信。這廝一偏之詞,分明是所欲不遂,銜血噴人。何也?他才進門,只因我在樓中有恙,母親怕他樓上騷擾,請他樓下用茶。這廝務必不依,闖上了樓,口內胡言亂語,令人難受,只得備了一席請他。酒席之間,又問我索借衣服、首飾。你二位相公是明白的,我雖有些東西,那裏能借與他?因此需索不遂,故爾暗中使箭。二位相公不須聽信。”黃子方聽得這些話,暗暗的道:原來如此!這個賊上年將我二人撮弄出門,今番又用此毒計害人,可恨可恨!我與他世不干休!黃、李二人此刻怕的是侯韜到此,況且又用了幾杯酒,站起身就要走。柳氏道:“二位相公來得,去不得了。這廝去,必往侯府搬弄是非。少刻侯大爺前來,要二位相公代我做個明府,以知他設計坑人。”黃、李二人也是該應倒運,只得在此等候不題。

    再言六頭到了閶門,心中暗想道:

    此去全憑三寸舌,從今翻出是非來。

    來至侯府,見侯韜在此陪客談心。等了一會,侯韜將客送出門,來至書房。六頭隨後趕來,望着侯韜笑喜喜的道:“大爺上年命黃子方、李連義請那呂昆,一向並未見面。今日卻被晚生無意之中尋着了。”侯韜道:“你在何處遇着他呢?”六頭道:“晚生因柳姑娘有恙,便道經過,進去看他一看。才走進裏面,媽兒叫晚生樓下坐。那時晚生心下疑惑:往常間並不攔阻,今日想必樓上有人。不聽媽兒的話,隨即上樓。那曉得是呂昆同着柳姑娘對面飲酒!故此晚生前來送信。纔出大門,恰恰遇着黃、李二人,是晚生命他們上樓看守着他。大爺請快些去,不必延挨。走到那裏,輕輕抓住,以報上年之氣。想那時大爺命人請他,尚且不到。今日瞞着大爺,與柳姑娘往來,豈不是欺了大爺麼!”侯韜聽得此言,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忙向六頭道:“我大爺此去,不知那廝可在院中?”六頭道:“若是走了去,猶恐天色晚了。大爺,現成牲口,何不乘騎而去?”侯韜道:“此言甚是有理!”

    即忙吩咐備下牲口,帶了二十名家人,同着六頭一齊趕至盤門而來。到得鳳樂[院]下馬,拴扣牲口,衆人一齊進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侯公子入院搜樓 莫六頭弄巧反拙

    詞曰: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富貴當年歌舞,淒涼幾處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

    按下閒詞,言歸正傳。

    話講侯韜到了院中,媽兒連忙前來迎接。未及開言,侯韜舉手就是一個嘴巴,口中罵道:“你這虔婆幹得好事!”衆女子與鴇兒唬得魂不附體,不知爲着何事。侯韜着人將前後門圍了;一聲說圍門,衆人去了一半,餘者跟着侯韜上樓,六頭也就跟隨在後。

    柳姑娘與黃子方、李連義正在樓上說話,只聽得樓下嘈號,連連要下樓迎接,侯韜與六頭已經到了樓上。也等不得柳姑娘開口,舉手也是一個嘴巴。你說侯韜這雙手,猶如十個葫蘿蔔一樣,只打得他滿面通紅。柳姑娘只樣皮膚,那裏當得他只一下!只打得他:

    海棠無雨頭光墜,芙蓉有淚暗偷垂。

    站在旁邊,喉嚨裏暗暗啼哭,卻又不敢哭出聲來。只見二目通紅,淚如雨下。再看看兩旁家人,一個個狠如太歲,惡似天神,心下卻也害怕,只得說道:<下當有脫文>

    黃,李二人近前,深深一躬,道:‘大爺暫息雷霆,少止虎威,容晚生二人一言奉告。晚生二人適才在此路過,偶遇六頭,向晚生二人道呂昆在此,叫我們上樓來看守。我二人只說他是句真話;及至我們上樓,並不見呂昆形跡。我們隨即到柳姑[娘]房裏,只見擺着兩副杯箸。若是有呂昆在此,理該有三副杯箸纔是,爲何等我二人來,再命人取添杯箸?大爺若是不信,請到房中一看,便知明白。”侯韜進得房來,見杯盤狼藉,並不問青紅皁白,將桌子一掀,打得乾乾淨淨。鴇母、黃子方道:“這都[是]六頭多出來的事!那裏有什麼呂昆在此?大爺且請息怒,老媽、晚生有一言奉告。六頭這廝先進院,百搬擔難,柳姑娘只得備酒請他。六頭這賊倚酒撒潑,向柳姑娘借貸當頭,柳姑娘回他:萬萬不能。六頭這廝懷恨在心頭,故爾使此壞計,好等大爺與柳姑娘吵鬧。依晚生看來,大爺不必聽他也罷。”

    六頭聽得這番話說。暗暗的想道:明明白白的交與他們二人看守,爲何倒反說出了這樣話來?定然是他二人得錢賣放!忙向侯韜道:“大爺,適才(辨)我在門首遇着黃子方、李連義,原託他二人看着些,不要放走了他,我與大爺少刻就到。那知我從此地走到大爺府上,一個回往,就不見了。定然是我不在跟前,他二人商議計較,得了銀錢,將呂昆放了去,也未可知。不然,呂昆往那裏去了?”侯韜暗想:這話卻也不假。要聽六頭之言,句句是真;依黃、李二人之言,全無影響。又道:“蒼蠅不叮無縫鴨蛋”,必定此話有因。又問黃、李二人道:“你們上樓,到底可曾看見,是沒有看見?”黃子方道:“晚生是誤入,並不曾看見個什麼呂昆在此。昔日蒙爺雅愛,至今耿耿不忘!況且呂昆與我們又是個淡交。請問大爺:晚生們還是爲呂昆?還是爲大爺?晚生們卻也巴不得將那呂昆交與大爺,才見於中無弊。今日卻實在沒有看見。”

    六頭站在一邊,混身抖抖的顫,心裏說道:“不好了,難道今日我見了鬼不成?除非呂昆生了翅膊,飛掉(吊)了。”李連義道:“我說六頭的話難信!此是一計害三賢,到把我二人也掛在此地。”又向六頭道:“你使得好毒心也!想柳姑娘待你的情卻也不薄,還是那件事不周到?務必如此苦苦害他!刻下你將大爺請到此間,看你沒有姓呂的怎生處!”六頭道:“不過打上一頓,將我送在吳縣去,枷號兩個月開放,打三十,難道有個殺頭的罪麼?”柳姑娘聽得,暗暗的笑(哭)道:“你要想害人,那裏知道,我柳氏預備在此等你!”只纔是: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侯韜向六頭道:“我好端端往郊外射獵,你將我弄到此間。如今那姓呂的在何處?你好好交出來與我便罷;如若不然,你休想性命!”言罷,舉手就打。

    六頭道:“大爺且請息怒,是晚生該死,不該(多)事。他們二人推得乾乾淨淨,我也無言可辨。要是呂昆在此,料他插翅也難飛。依我要搜一搜。若是搜得着便好;倘若搜不着,晚生自然認罪。”柳姑娘聽得要搜,心下卻也着急,提心吊膽,生怕搜到雪洞跟前,如何是好?侯韜聽得六頭之言,即命家人伺候。家丁說:“稟大爺:還是先搜樓上?還是先搜樓下?”侯韜道:“各處總要仔細搜尋,將前後門看好。”家人領命,先在樓下前[前]後後搜尋。房屋卻也甚多,把那些姑娘請在外面,他們到房內,牀上牀下俱已尋到。有的說只怕躲在鍋堂裏邊,要去看看;有的說定然在毛廁上,也要尋尋。衆人無處不搜,無處不尋,並無蹤影。有人回了,侯韜一場掃興。

    六頭始終不肯認錯,又着人在對面房細細找尋,那裏有得!忽然一想道:去年在此賞雪,此地有個雪洞,就在這條畫背後,也是要搜的。慌向柳氏要鑰匙。柳姑娘聽得:

    魂飛海外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心驚膽顫,說不出口。心兒裏暗暗的道:此番奴命休矣!沒奈何,只得進房取了鑰匙,交與六頭。侯韜命人先將香幾抬過一邊,把上面條畫扯下。六頭手取鑰匙,走近前來,得意昂昂;量他也沒處飛,定在這裏面!正要開鎖,黃子方問六頭道:“你的話也說足了,凡事留些餘地。若是雪洞裏再沒得,便怎麼?”六頭道:“這事那裏依得你!”手拿鑰匙,即來開鎖。不知呂昆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風月子誤入佳境<原作“風流子誤入佳鏡”,從目錄改> 青樓女無奈逃京

    詞曰:

    紅塵白浪兩茫茫,忍弱柔和是妙方。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安分度時光。休將自己心腸昧,莫把他人過失揚。謹慎應酬寬一着,耐煩作事好商量。

    接下閒詞。

    話表莫六頭取了鑰匙,開了雪洞,並不見呂昆在內,一場掃興。柳姑娘先是提心吊膽,此刻見雪洞裏面無人,又驚又喜。驚的是,跌將下去,性命難保;喜的是,未曾搜得出來。暗暗的心中想道:一場美事,被這個賊生生的打脫了。正所謂:

    月明卻被雲遮掩,花正開時遇雨傾。

    不講柳氏擔心。

    再言侯韜見搜不出人來,心下大怒,舉手將六頭一掌打下樓梯。此刻樓下剛剛有侯府老家人侯安上樓。你道他爲着何來?只因侯韜爲人不正,終年在傢俱是做的不端之事,有人傳說到他父親侯總兵任所,故爾侯總兵寫了書信,差人前來責備夫人教子不嚴。仇氏夫人看見家書,心下着氣,所以命侯安到院中,令侯韜回去觀看家書。剛打底下[上]樓,不想六頭被侯韜一掌打下去,將侯安一併跌在樓下。衆人一起(暨)嘈號道:“侯老爹跌下來了!”衆人一齊下樓。侯韜看見是老家人侯安跌倒在地,頭開腦裂,鮮血淋淋,登時一命喪去。侯韜大怒,將六頭交與院中的人看守,先命人買了棺木收屍入殮,抬去掩埋。黃、李二人見事不好,悄悄先已溜去。

    再說侯韜氣沖沖帶着家人回府,不敢將此事告訴夫人,暗中瞞將下來,少不得久後總要知道。且言仇氏夫人見了侯韜,道:“你這畜生!作事不端,帶累我爲孃的受氣!你父親任所差人進書前來,責備爲孃的不是。難道是我叫你胡作胡爲不成!又道說,強妻逆子,無法可制。”命人將書子取與侯韜看。此刻侯韜那有心腸看信!只因院中跌死侯安,不知日後怎生髮落;又要打算暗中將六頭送官,又恐夫人知覺,悶悶不樂。只且不題。再言院中,六頭着人看守。媽兒道:“這纔是:害人不入己,不如不害人。想必明日定送你到官抵命。”六頭道:“大爺將我送官,連你卻也難得乾淨。我只用在官府跟前一嘴,管教你這碗飯喫不成。”媽兒聽了,喫了一驚,連連的道:“依你便怎麼處?”六頭道:“趁此刻侯府的人不在這裏,你把些細軟[衣]衫打上包袱,我去顧下一號小舡,逃往京都。那時再開下一所行(街)院,結交幾個大老,還怕他怎的?”媽兒道:“我們是些沒腳蟹,怎麼能去?況且這些女子一時沒有下落,只便如何是好?”六頭道:“只要如此如此,包管無事。”

    媽兒將衆女子命到跟前,道:“我今日遭此不幸,你們各自逃生去罷。”衆女子謝過了媽兒,各人收拾行李衣服,總打了包袱,轎子各人叫下。也有回孃家去的,也有回親眷家去的,亦有跟着鴇兒走的。這乾女子總是買在院中做這個(行)當的,此刻還那裏能夠追他們的身價?總打發他們去了。只留下貼身服伺兩個。

    六頭悄悄到城外顧了一號馬溜子船,先將定錢付他,命他放在小馬頭等候。又叫了兩頂小轎,卻是城外的轎伕,付與他轎錢,等黃昏時候到院中來迎接不題。

    再言媽兒上樓,望着柳姑娘道:“我兒,還不趁早收拾?此刻船已僱在馬頭上面,等待黃昏,我們與莫相公一齊動身。”柳姑娘道:“往那裏去?”“我兒有所不知,方纔我把樓下那乾姊妹都已打發去了,只留下你一人,同六頭一直逃往京中,再作道理。”可憐柳姑娘聽得這番言語,清滴滴眼淚流下來,道:“呂相公呀,實望你:

    欲訂百年同永日,誰知頃刻兩分張。

    含淚倚樓頻悵恨,默語低頭盼呂郎。

    好好的一樁美事,被這個賊平地風波,害得我們兩下分離四散。想呂相公此刻凶多吉少,定然性命難保。媽兒這時又叫我髓他進京,又有六頭這廝同去,這便如何是好?若是不去,又恐官司拖累,出乖露醜;若是同去,又恐途中有變。再者呂相公不知下落。”左思右想,進退兩難,連連叫道:“呂相公呀呂相公!這等看來,到是妾身坑陷了你!我與你名雖夫婦,實非夫婦。月老空題你我名,棒打鴛鴦兩地分。從今拆散同心結,未知何日再相親。”站在雪[洞]跟前,淚眼盈盈。欲要喊叫幾聲,又恐六頭知道。望了一會,心中暗想:不知跌在虛處,跌在實處?又不知可得脫身?不得脫身?又無一個男子到洞外探個信兒。正在猜疑之際,又被媽兒催逼甚急,只得硬着心腸,轉身到房中,將細軟衣衫、頭面首飾打上了包裹,令人攜至樓下,姑娘隨後也就下樓。

    一會工夫,只見紅日西沉,天色漸晚。先將大門裏面上了大閂,意欲準備晚飯。忽聽後門響亮,六頭心下驚慌,只說是侯府中人到了,連連開門,原來是城外來的兩頂小轎。分付打在裏邊,掩上了門,將包裹放在轎兒底下。六頭等柳姑娘與媽兒上了轎,開了後門出來,將門鎖上。院中還有許多東西,帶不去的桌椅條臺,自然次日侯韜差人前來捉拿六頭,見這院中前後緊閉,回去報知侯韜;侯韜親來打開院門,見人已逃走,定然查點傢伙,命人發回,將門封鎖,不必細言。

    只講六頭跟着轎子出城,並不敢掌燈火,悄悄的上了船,連夜開船,逃往京中,下回自有交代。

    再言呂昆藏在雪洞裏邊,聽得侯韜到此搜撿,唬得往下一滾,跌將下去,剛剛跌在隔壁人家天溝裏邊。你道這隔壁人家是誰?乃是兵部侍郎安府住宅。呂昆從天溝裏站起身一看,只見高梁屋舍,心下驚慌。回頭望着雪洞喊了幾聲,並不見有人答應,仰天長嘆了幾聲,道:“罷了,罷了!想我母親家下,見我此刻不回,自然着人四處尋找,誰知落此地!”想到其間,淚如湧泉。前後左右一望,並無去路。不知呂昆怎生逃走,下回分解。

    第十四 回呂昆逾牆遇佳人 臨妝喚貓逢秀士

    詞曰:

    從來硬弩弦先斷,每見剛刀刃易傷。惹禍盡因閒口舌,招災多爲熱心腸。是非不必爭你我,好語何須論短長。喫些虧,應無害,讓他一步有何妨?

    這一首閒詞按下。

    話言呂相公在天溝裏邊,等待天色已晚,方纔站起身來,望着雪洞裏喊了幾聲,並無人答應。此刻玉免東昇,金烏西墜,心下十分着急。只見前後左右都是一帶高聳牆垣,並無去路。心下暗想:“此處不知是誰家的住宅?只等到黃昏時候,倘被人家拿住,當賊而論,那時送到官府衙門,不分皁白,革去頭巾,也還是小;只怕這個名色難當。”連連爬到屋脊上邊坐將下來一看:只見昏昏殘月,幾點疏星,對面隱隱的一帶樓房,卻也看得不明不白。

    停了一會,風清月朗,玉宇無塵。只見這人家樓房,卻是明三暗五,裏面點着燈,紙糊窗格,卻閉在此,並不聽見有人說話。只得過了屋脊(眷),探至檐口跟前,坐下一看:上空下陡(鬥),並無出路;左首牆垣連着花園,右邊是一座月臺相接。呂相公沒奈何,探近月臺,意欲要跨將過去。無[奈]旁廂又有半截(戳)花牆擋住。原來這人家月臺上面,擺了四個磁繡墩。靠着大樓旁邊,又是一帶廂房,卻也點得有燈,有裏面的格扇攔住。此刻呂相公並不知是什麼人家的住宅,只得爬近花牆跟前,站起一望,卻不叫十分甚高。心下暗想道:明知不是路,事急且相隨。連連撩着牆頭,將腳跨在牆洞裏邊,好比做:

    西廂月下傳書信,勾引張郎跳粉牆。

    輕輕的爬上牆頭,先將右腳站在繡墩上面,轉身爬過牆來,心下歡喜道:且喜被我爬牆來了!不知可能下這樓去?

    說話之間,忽聞得異香撲鼻,蘭麝氤氳,一派琴聲響亮。呂相公坐在此間,側耳細聽,並不甚遠。原來這人家有一位千金小姐,生得溫柔美貌,體態端莊,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描龍繡風、書畫琴棋,無一不曉。只是美中不足,目下年已及笄,未曾出閣。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只因未曾得一個才貌雙全的郎君,未免傷懷感嘆。邇日用過晚膳,辭了太天,上樓命丫環高燒紅燭,沉香頻添,將琴擺在跟前,撫操一曲,無非彈的是自己心事。本來指法活動,撫得又好,真真令人可愛。呂相公只聽得清音宛轉,哀怨可人,已越聽越佳,愈撫愈妙。呂昆暗道:聽得他高山流水,聲韻悠揚,可稱得個名手;但不知這人家姓甚名誰,如何有這等高雅的女眷?只是可恨這一帶窗門關閉,不見他一面。正是:

    空教清音簾下轉,誰想窗外有知人。

    不—會,只聽得琴聲歇了,一條清脆(翠)喉音低低叫道:“臨妝,你可曉得那金獅挑在何處?快些代我喚他上樓來。”你道這金獅挑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個貓兒名字。只因小姐適間操琴,忽然有個耗子在小書架上咬書,故爾吩咐臨妝喚他上樓來捕鼠。臨妝乃是小姐跟前一位書記丫環,聽得小姐吩咐,取着一碗燈兒,從小姐房裏出來。

    呂相公見有人來了,躲在窗前腳下。臨妝到了樓廳,放下燈兒碗箸,將格扇推開,並不知窗腳下躲了個人。呂昆只見他秋波滴瀝,綠髮輕挑,年紀只在十七、八歲;本來又是春和天氣,身上穿了一件秋葵色黃襖,外面套一件玉色綾背心,卻委實打扮得乾淨;生來天姿,並不塗一些脂粉。呂昆躲在此間,看得明白,心下想道:“適才裏面呼喚臨妝,想必就是此位姐姐。看他這副品貌,不知底下踢士如何?若是一雙大腳,成爲半截觀音,那時便好也不值錢了。”

    不講呂昆偷看,再言臨妝望着對面屋上,目不轉睛,並不知金獅挑往那裏去了。取着牙筷,將碗當唧唧一敲,口中喚着貓兒。呂昆聽他聲音可愛,從底下站將起來。臨妝本來膽小,況且並未防備,被他一唬,將碗打得粉碎,連身趺在樓上,忙忙站起身來。此刻呂相公躲避不及。臨妝只見月臺上一人,片玉方巾,身穿直襬,好像一個秀才模樣,連連問道:“你還是個人?還是個鬼?”呂昆道:“姐姐休得害怕!小生有影有形,並不是鬼。”慌整衣冠,走近前說道:“姐姐在上,小生拜揖。”臨妝在月臺之上,細細一看:有影有形,並非是鬼;再見他出言婉轉,文質彬彬,適才被他一唬,本當有許多話要罵他,卻被呂昆這一恭,臨妝遍身都軟了半邊下去,乃忙忙問道:“你這相公姓甚名誰?因何到此?快些說來!”呂昆道:“姐姐,小生乃是本都人,是姓呂名昆,表字美篇。適在隔壁鳳樂院中避難到此。望姐姐開一點惻隱之心,放我出去。不知姐姐意下如何?”臨妝聽得是呂昆二字,忙忙問道:“可是閶門五花街禮部尚書靜書老爺的公子麼?”

    你道臨妝爲何曉得?只因當初看過他進學文章,再者又有風月才子之名。自古道:名重好題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說什麼:

    吟風弄月張君瑞,折柳攀花沈玉春。

    再見他這等品貌,真正是才如子建,貌若潘安,心下十分愛惜。忙向呂相公道:“你可知我們這裏姓甚名誰?”呂昆道:“小生不知。”臨妝道:“你相公好大膽!我家老爺姓安名國治,現任兵部左侍郎;此地就是我家瑞雲小姐的臥室。還不快快回去!”呂昆聽得這番言語,只唬得:

    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臨妝道:“我家老爺冰心鐵面,赤膽丹心,處家治國,那個不知?況且此地乃我千金小姐的住樓,閨閣重地,快些出去,遲恐未便。”呂昆連連打恭道:“望姐姐開門,快放我出去,感恩不淺。”臨枚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家太夫人最是小心的,未晚先將門戶到處下鎖。況且房子甚多,此刻也有更餘時分,鑰匙收在太夫人跟前。相公既會飛牆走壁,何不早早回去?”呂昆心下着急,道:“小生此來,好似乍入蘆葦,不知深淺。若教我屋上回去,由如登天之難,豈不要活活的跌死了!”臨妝見他哀憐,並非有意留他。無奈鑰匙實實不敢去領,恐防老夫人多疑。

    他二人在此答話,小姐上房並不曾知道。只聽碗聲打碎響亮之聲,連連呼喚。臨妝無奈,只得關了窗兒,取着燈兒,回小姐那邊上房裏去了。

    再言呂相公見他關門而去,無計可施。只見廂房裏麪點得有燈,近前一看:轉過灣,旁廂有扇小門在此,半開半掩,呂相公推門而進。原來此處就是臨妝的臥房,上面一張小小的八鋪涼牀,羅幃繡褥;房首擺着兩張書案,四張廚櫃;對面掛的挑山畫,擺設香幾、梳桌、文具;兩旁貼的是名人書畫,翰墨淋漓。說什麼:

    金屋阿嬌藏美地,瑤臺月窟住嬋娟。

    未知呂昆如何出樓,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美書生暗進蘭房 俏佳人<原爲“梅香”,從目錄改>私行方便

    詞曰:

    自古爲人要見機,見機終後得便宜。人非知己休全託,事若虧心切莫爲。得勝勝時饒一着,用乖乖裏放些癡。聰明反被(致)聰明誤,又道盧醫不自醫。

    話表呂昆先在臨妝房內坐了一會,聞得氤氳撲鼻,蘭麝飄香,陣陣從上飄來。呂相公近前觀看:有個楠木錫胎香盒,放在牀上,只見一個枕頭薰得香噴噴的,和些雀粉、頭油氣。

    此刻,臨妝在小姐房中伺候小姐安歇,並不知自己房中有人。遂往樓梯口跟前,將水亮取至上房,與小姐淨面、洗手,去了殘妝。小姐解寬衣帶,上牀就寢。臨妝將小姐的幔帳放下。正是:

    紅顏自快冰紗帳,銀釭朗照玉芙蓉。

    心中暗想道:我家小姐如此姿容,雅淡體態,雖不能算個文章魁首,亦可謂個士女班頭;將來也不知便宜了那個有福才子!想我家老爺年年由那京都裏的秀才擇婿,杳杳無期,那知道才子到底還出蘇州。若是早些回來,將小姐匹配月臺上那人,這纔是郎才女貌。錦繡鴛鴦。我臨妝陪小姐過去,早晚伺候,也得沾他雨露。但不知我這薄福女子,可有如此造化?只怕是:

    藍橋隔斷人難渡,空教相思兩地牽。

    想了一會,忙將銅盆放在樓板上。把燈臺放在盆內,又添上油與燈草。但凡(煩)千金小姐房中,量必總要點個夜燈。

    臨妝收拾已畢,望着小姐牀跟前稟道:“婢子去了。”左手取着燭臺,右手提着水亮,轉身出來,將房門頂上了閂。

    你道這是何故?卻不是爲呂昆在此,有心閂了小姐的房門,與他兩下相約。只因臨妝在廂房安歇,每天總要先伺候小姐睡了,方纔回自己房內,每日總是如此。難道小姐樓中只有臨妝一人不成?卻有個原故:一則喜的是他,二來愛他潔淨。一切樓下閒人,不許他們無事上樓。就是三尺小童,非呼喚,並不敢到,卻也算得個閨間嚴謹。正是:

    香閨門掩牢栓鎖,簾幕低垂院宇深。

    等閒窗下無人到,寂寂蘭房自守貞。

    就是臨妝,卻也並無外念,每日隨着小姐看書習字,刺鳳描龍,所以小姐並不疑惑。

    此刻臨妝取了燭臺、水亮,回到了自己房門首。先將門簾揭起,推門進來,放下燭臺、水亮。抬頭只見有一人坐在廚櫃旁邊聯凳上面,喫了一驚,轉身往房外一跑。心下想道:好生奇怪!難道我的房中躲了個人不成?站在外面,不敢喊叫,猶恐驚了小姐;心下有些害怕,戰戰兢兢,卻又不敢進去。只得把門簾輕輕揭起半邊,仔細往裏一看:原來就是他。卻也好生無禮!爲何躲在我的房內?我的房門緊閉,打從那裏進來?仔細思想,道:“不好了,是我的不是,月臺上廂樓腰門未曾閉上,想必是那邊進來的。”心下欲待要喊叫,又怕小姐那邊聽見;欲待不言,又無此理。只落得:

    滿胸思想全無策,此刻才教進退難。

    呂相公見他進來晃了一晃,復反轉身出去,想他必定自要進來,坐在房中並不動身。臨妝在外面站了一會,只聽得火巷裏打更,心下暗想道:只個呆子,也好沒趣!人家住房有什麼好坐?待我說幾句利害言語,打發他出去。主意想定,進得房來,正言令色道:“我知你是讀[書]君子,原來卻是個無禮小人!既讀詩書,該知大道。獨不聞男女授受不親?夤夜闖入人家內室,該當何罪?你道我們這裏是什麼地方?上房乃小姐的臥房,此處乃奴家寢室,還不快走出去!倘若被夫人、小姐知道,那時休要見怪!”呂相公道:“小生並非斗膽,只因旁廂腰門未閂,無意進來,多有唐突。還望姐姐行些方便,放我出去,免得姐姐名節攸關。”臨妝道:“先己說過,鑰匙在太夫人樓下,此刻不便去領。你何不就在外面月臺上暫坐一宵?等候天明,指點你悄悄的出去。你爲何坐在此間?”相公道:“月臺外面乃是露天之下。自古道:一夜抵千年。叫我怎能坐一夜?”臨妝見他如此,心內又憐又怕,命他在樓廳板上坐一夜,又恐驚動小姐的住房不便,只得請他在聯凳上和衣而睡。呂相公無奈何,只得坐在此間。臨妝意欲取水洗腳,有呂昆在此,不好意思,只淨了手、臉,除下釵環,掩上房門。此刻是:

    含羞歸繡幙,帶笑滅銀燈。

    呂昆見他要吹燈,連連哀求道:“姐姐何薄情至此?你將燈兒吹滅,教我獨自一人,豈不駭怕?何不做個人情,留這盞燈兒與我作伴,意下如何?”臨妝道:“非奴無情,由恐火燭。”呂相公道:“不妨,自有小生照應。”臨妝只得點着油燈,吹滅蠟燭。先將帳子放下,上牀脫衣寬帶,換了睡鞋,把一雙大紅滿幫花鞋輕輕放在腳搭上面,提心吊膽而睡。你道他爲何不在牀下寬衣?只因有外人在此,不好意思。

    此刻他二人一個在牀上安眠,一個在聯凳上打盹。好比做:

    織女專在銀河等,牛郎不近鵲橋邊。

    到底呂昆有些體統,不敢亂爲。停了一會,實坐不住了,只得將身睡下去,口中唧唧噥噥,恨聲不止道:小生自生以來,何曾連衣睡過一夜?今晚雖蒙這位姐姐美意,也只得將就而已。站起身,將燈添了一添,依然坐下。只見寂寂長夜,口吟幾句道:

    良夜無高枕,孤悽獨對燈。

    更殘深漏滴,閤眼又銷魂。

    只聽得打了三鼓,權眠不眠,似睡非睡,對着這半窗殘月,一盞孤燈,想起院中柳卿雲的話,心下甚覺慘然。只纔是:好事多磨,浮雲易散。

    臨妝此刻在牀上,翻來覆去,卻也沒有睡着。雖然隔了帳子,卻看得清白。見他睡臥不寧,數長道短,心下暗想道:自然聯凳不好翻身。遂叫:“相公,你在塔板上來睡睡(濃濃)罷。”呂相公因而走到牀邊下坐定,取起他的大紅滿幫花鞋仔細一看,實在做得乾淨。臨妝道:“鞋子有何趣味?還不早些安歇,如此取厭!”呂相公道:“雖蒙姐姐美意,命我在這塔板上邊。然墊蓋俱無,如何睡法?”臨妝道:“你好不知時務!莫不然我將這牀相讓你罷!”這纔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界猶如狼捕蟬。

    臨妝卻是無心之言,不過是打趣他的話。呂昆此刻以假作真,將計就計,站起身來,將帳幔分開,欲要上牀。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呂公子奇逢佳偶 臨妝女匣內藏人

    詞曰:

    人生處世細思量,切莫粗心自主張。魚爲思餌鉤上死,鳥因貪食網中亡。顏回陋巷聲名遠,餓死夷齊姓字香。安貧樂道無苟且,男兒須要重綱常。

    按下閒言。

    話表呂相公走近牀前,臨妝不敢喊叫,只得把被將頭朦在裏邊,道:“相公還不安睡,是何道理?”呂昆連慌伸手,在被窩裏去摸了一摸,看臨妝如何。誰知臨妝雖然是個處女,人到了十七八歲,也知道有此風流之事,故將身子囤在一堆,口中並不出言。相公忙解衣衫,身歸繡幔。此時臨妝春心已動,只是有些害怕,伸伸縮縮,掩掩遮遮。

    一個是嬌花未曾經風雨,一個是遊蜂初賞牡丹心。

    臨妝雙鎖蛾眉,半推半就,一會間顛鸞倒鳳,雲雨已畢。不覺漏下四鼓,二人共枕談心。呂昆道:“小生今日與姐姐僥倖如此,不知那世緣分?”臨妝說道:“雖然如此,卻是三生有幸,後來不可忘奴今日之情。想我今晚既然失節於你,焉肯將來再嫁他人?倘明日相公出去,見着那些朋友,切不可將這一層話說將出來,關乎小姐與奴的聲名節操。自古道:

    撕破紙窗容易補,損人名節再難全。

    只要你相公回府謹言,不棄奴家是下賤之輩,就中相請媒人,前來說合,聘定我家小姐;那時定然是我臨妝陪嫁前來,與相公早晚同居,豈不兩全其美?”呂相公道:“小生並非寡情薄意之輩。只是一件,聞得你家小姐乃蘇州有名的才女,雖蒙姐姐見憐,一宵恩愛,定不忘情。不知我呂昆將來與你家小姐可有百年之分?令人難測。”臨妝道:“相公何出此言?如古道:朝裏無人莫做官。我家小姐雖則千清萬道,一塵不染,如今有了我這樁事兒,可以寫得包攬。”呂相公道:“如此拜託!”兩人恩來義往,言語繆綢,不覺更殘漏盡,斗柄參橫,已是五鼓。

    一會天色大亮,日上紗窗。此刻呂昆微微有鼻息之聲,臨妝正要陪他再睡一覺,尤恐小姐上房醒了呼喚,只得抽身起來。穿了衣服,下了牀榻,開了房門,移[步]走到梳桌跟前,揭去鏡袱一照,只見自己容顏比往時大不相同:雙眉已散,兩鬢棚松。對着鏡子裏嘆了一口氣,道:

    面似桃花兩鬢斜,看來羞處也難遮。

    昨宵嫩薄經風雨,鏡裏蛾眉不相他。

    心下越思越想,愈惱愈悶:只因昨晚錯了一念,今日就不像個女兒家的樣子。又想道:女兒家一千歲也免[不]得這事,悔他卻也無益。連連梳起了頭,到樓跟前梯兒旁邊一看,只見茶水也有人送了上樓,只得把水取進房中淨面。

    隨後呂昆也抽身起來,淨面漱口,當着臨妝道:“昨晚言語,一一在心,小生決不負義!”言畢,即要告辭。臨妝道:“此刻樓下衆人都已起來,未免那裏不遇着他們。先慢出去,我自有道理。”梳洗已畢,把間壁房門輕輕開了,慌把呂昆請來,心下細想,道:“本待將你相公留在我房中,只恐小姐不時到我房中走動。如今只有間壁房中,有個囤屏匣子空在此間,且將你相公藏在裏面,再作道理。”商議已定,揭開圍屏匣子,遂請呂相公睡下,慌慌蓋將起來,道:“相公在內,不可言語。恐小姐聽見,那時了當不得。”

    言畢,轉回房,取水亮到小姐這邊,開了房門進來。卻不知小姐久已起來,坐在此間,只得取水與小姐淨面。正是:

    雲鬢未梳就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

    小姐在梳頭桌跟前梳頭,並不知臨妝坐在旁邊打睡。忽聞臨妝口中自言自語,說道:“呂相公,你住在五花街,那一陣風兒吹到此間,好生奇怪!”正在此說夢話,不妨小姐一梳子將他打驚回來,驚得他滿身冷汗,遍體生津。小姐道:“你適才說些什麼?豈不害羞!”臨妝道:“婢子睡去,朦朧夢見風月才子呂昆,所以失口說出。小姐不必見疑。”小姐道:“女兒家好不小心!即是夢話,怎麼說出口來?被人聽見。豈不笑話?已後不可如此!”小姐認臨妝是句真話,所以不朝下問。

    梳洗已畢,用了點心。臨妝將用下來的點心收在一邊,陪着小姐下樓。問過夫人早安。刻不留停,轉上樓。到小姐房中將那喫下來的點心取將出來,配成兩樣點心,兩盤果子,攜至自己房中。

    此刻點心已經冷了,意欲送下樓去蒸蒸,又恐費事,只得將就些兒。取了熱茶,到下兩杯。將呂昆請出圍屏匣子,到房中坐下,望着呂昆道:“不過幾個粗點心,請相公老實用幾個。”呂相公昨日一天並沒有用飲食,此刻正在飢渴之時;再者昨晚“成親”,未免又費了一番精力,此刻正用得着,一連喫了幾個。見臨妝旁坐在此,滿面通紅。你道是何緣故?他們昨晚雖然成了夫婦,到底看得不明不白,今日陽光朗照,覺得有羞愧之意;再者又怕小姐一時上樓看見,所以如此。呂昆見他並不動手用個點心,連連的道:“姐姐何必拘禮?常言道:主不喫,客不飲。必須陪我用幾個方好。”言畢,用牙筷取了一個包兒,送在臨妝口邊,道:“恭喜姐姐早生貴子!”臨妝粉面通紅,道:“休得取笑!”呂昆道:“昨晚之言,小生謹記。只是一件:府上千金小姐倘得與小生匹配,那時偏(遣)房料然無人可薦。姐姐須在小姐最前探他口氣,便知明白。”

    他們正在此談心,忽聽得嘈號之聲,樓梯響亮,唬得他二人魂不附體,措手不及。也不知何人上樓?呂昆可能躲避、不能躲避?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安老爺京報高升 呂秀士香閨出醜<原爲“蘭房出魂”,從目錄改>

    詞曰:

    龜因殼硬兔因毫,獐爲臍香鳥爲毛;花爲色嬌遭蝶採,雀因聲巧被籠牢。人因多能偏有害,馬爲能行反受勞。當場莫如推不會,一生安樂最爲高。

    按下閒詞。

    話表臨妝正在房中與呂崑調情,相敬點心,忽聽得樓梯響亮嘈號之聲,他二人唬得魂不附體。欲把呂昆依舊藏在圍屏匣裏,又怕人來撞破,只得命呂相公躲在屏門後馬子巷內避一避。臨妝離了房中,先到樓門口探探信兒,看是何人上樓。

    只見有個(了)姐姐站在樓梯上,手裏取着一根竹竿。口中嘈號,趕的是那金獅貓兒。你道趕他怎的?只因小姐有幾盆素心蘭,擺在樓底下小書房香几上面,半段窗子開在那裏,金獅貓在裏面啃那索心蘭的葉了。只位姐姐看見,恐怕咬了蘭花,故爾取了個竹竽,站在樓梯上趕這貓兒。臨妝見並不是小姐,方纔放心。自然那個姐姐將貓兒趕去,依舊下樓不題。

    只言臨妝轉身進房,將呂相公請出了馬子巷,道:“相公,適才並不是小姐。有人在樓上趕貓兒。”呂相公道:“原來如此,卻喫了我一驚。”臨妝道:“相公不須害怕,若是小姐上樓,我自有道理。”言畢,仍然坐下,斟茶與相公用點心。彼此談些閒話,情如魚水,恩愛如山。正是:

    夫妻一夜恩如海,兩情義重似如山。

    他們在樓上談心不題。再言小姐在樓下請過了安,只見談氏夫人雙眉緊蹙,面帶憂容,小姐道:“母親爲何只等光景?”再見旁邊有付牙牌,擺在桌上,忙忙問道:“早晨母親就看牌麼?”談氏夫人道:“我兒有所未知。做孃的昨夜夢見你爹爹到我跟前,遍身穿的是白,頭生了一角,不知主何吉凶。故爾爲孃的不放心,今早起個牙牌數兒。”小姐道:“[數]裏如何斷法?爹爹幾時回來?講個明白與孩兒細聽。”談氏夫人道:“求籤問卜,不過決人心上之疑,那裏有一定之理?若依這數里邊,空空洞洞,全無定準。”小姐道:“孩兒看母親此夢,孩兒到有個詳法。俗雲:詳夢要反詳。白者爲吉,紅者爲兇;但凡所夢宜白不宜紅。頭生角乃大吉之兆。想爹爹雖然官居侍郎,到底是個佐貳之權,頭生角主加官進爵。”

    母子正在此詳夢,忽有家人稟道:“京報提塘差人在外。恭喜老爺加升兵部大堂。有家書投遞。”家人將書呈入。談氏夫人拆書觀看,上面寫道:

    自別夫人,已經半載,不覺寒又更暑矣。想必家內闔宅均安,不待言問。予思勤勞王事,早晚殷殷,都被名繮利鎖所牽,未免難得暮年之樂。今蒙恩渥,擢用兵曹正印。切思身爲人臣,應當報效皇家。但所慮者,幼女瑞雲應爲此時擇配,庶不至有摽梅之嘆。老夫日夜憂心,每於各省會試之期,用心暗選,大都才品兼優者甚少。意在到任之後,告假回蘇,再爲定奪。書此代面,餘不盡言。

    夫人將書子看過,遞與小姐觀看。小姐看畢,見他父親升了兵部尚書,喜不自勝。然雖他父親做個這樣大官,小姐到底是女生外嚮,與他無干,亦暗暗心中自嘆道:

    爹孃榮耀非爲貴,兒夫身顯乃真榮。

    不說小姐想他的心事。再言談氏夫人吩咐:把京報提塘打發回去。命人將府門外貼了報單。衆家人道喜不題。

    再言小姐在夫人房中坐了一會,要打點回後邊樓上去。忽然想起件東西,望着老夫人道:“孩兒問母親要的那鳳穿牡丹的牀圍花樣,不知母親可曾尋出來是沒有?”夫人道:“花樣匣子在第四張櫃內抽屜裏。你可自取便了。”小姐起身開了廚門,取出一大包花樣,放在桌上,打開細細的找了一會,並沒有得,夫人道:“我兒,目今天氣睏倦,何不歇歇?每日起來做他怎的?”只教做父母有愛子忘。<原文如此>小姐道:“喜得目下天氣甚長,正好做些針黹。等待到了五、六月,天氣炎熱,汗淋淋的,那裏還得做他?縱然[做]出來的東西,卻也不得好看。”夫人道:“既然如此,我記得正月裏,劉矮子的妻子到我家拜年,見他有個鴛鴦戲荷的樣子,是我描了一個下來。不知收在那裏,且待我尋一尋看。”言畢,開了第四張廚子,取出個拜盒打開,連連的道:“我兒,在這裏了。”小姐取了觀看,卻也畫得不壞,忙把一幅大紅緞子上了棚子,將花樣千在上面,放過一邊,意思要命臨妝取上樓去,好用粉畫。見他不在跟前,隨即回後面,走至樓梯口,叫了幾聲臨妝。

    臨妝聽見小姐來,忙忙將呂昆依舊藏在圍屏匣子內。小姐上樓道:“太太房中有個棚子,快去取來!”臨妝不敢推辭,望着小姐打客打吝,只得在板上敲敲打打,口中言道:“我是下樓去取棚子去了!”臨妝不敢明說,只好暗中遞個信兒。

    今小姐見他下樓,到他房中一看:只見擺了兩個杯兒,心下生疑道:“這賤人是何道理?今日看他神思恍傯,言語顛倒;一人擺了兩付杯箸,好生奇怪!”就在臨妝房內到處搜尋,連馬子巷內都已尋到,並無蹤影。小姐卻也信服得過:三尺之童,不得擅入,那裏有這等事?並沒人藏於樓上。只得離了臨妝的房,意欲回自己房中。

    打從臨妝房間壁這間空房門首經過。見這扇房門大開。只因適才小姐上樓,臨妝着了忙,不及關門。小姐站在外面看得仔細,見那圍屏匣內有隻衣服角拖在外面。小姐只認做是臨妝換下來的衣服,放在裏面。小姐走進房中,揭開匣。開匣蓋這一看,有分較:書生出醜,使女遭刑。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安小姐閨房責婢 呂夫人得病思兒

    詞曰:

    大暑方纔退去,秋風陣陣生涼,桂花香裏菊花黃,盈砌海棠正放。 蟹壯蝦肥酒熟,開懷暢飲何妨?興來斜倚讀書窗,譜曲新詞歌唱。

    按下閒言。

    話表安瑞雲小姐去到圍屏匣子跟前,口中並不言語,用手輕輕抓起衣服角,望外一拖。呂昆只說是臨妝來了,兩手托起那匣蓋,倒在半邊,將身朝起一坐。好象十殭屍鬼模樣;只見小姐單鳳當頭,才知道不是臨妝。小姐嚇得:

    脣如虀葉,面若黃金。

    退了幾步,站在板壁跟前,腳都唬軟了,好像兩個釘定住了的一般,要想走動,真真不能。只見呂昆在圍屏匣中爬下,心裏越加害怕,連連叫道:“有鬼呀、有鬼!”呂昆忙整[衣],深深一揖,道:“小生並不是鬼,小姐休要害怕。”小姐見他口說人言,方知不是鬼怪。再見他品格端方,風流儒雅,又驚又喜,道:“你這人好生無禮!當此光天化日之下,國典皇皇,爲何躲在人家內室?豈非賊盜!”安小姐只認他是個賦,細細追究他的緣由。呂昆並非竊匪,乃說道:‘小生乃五花街呂吏部尚書之子呂昆。只因間壁避難而來,昨晚更餘時逾牆至此,再四哀求尊府臨妝侍女姐姐放我出去。他道:各處門戶俱已下鎖,不便。命我就在這房內過了一宿。今日意欲出去,奈尊府重門深院,一時難以脫逃,只得躲在此間,不想小姐到此。多是小生該死不是,望勿見罪。”小姐聽得他這番言語,氣得渾身抖抖的亂軃,心下想道:“怪不得過賤人神思恍惚,言語顛倒,原來這賤人瞞着我,與他做出這樣事來!”

    小姐正欲回房。此刻臨妝提心吊膽,恐怕露出馬腳,在樓下並不擔擱,取了棚子,即刻上樓。走到房門,看見小姐倚在這裏。心下唬得害怕;在外面望裏一張,看見呂昆站在外邊,只驚得他:

    渾身冷汗如秋雨,半晌無言不出聲。

    陡生一計,指着呂昆道:“你這個人好大膽!我們小姐內室,焉敢到此!”呂相公道:“姐姐,何用隱瞞?我已把情由稟過小姐了。”臨妝見事不好,登時將身跪下,滿面含羞,低頭不語,臉上猶如帶桃花一般相似。呂昆見他跪下,他也挨肩而跪。小姐罵聲:“賤人!你乾的好事!隨我上房裏去。”呂昆見他們去了,只得回臨[妝]房內候信。

    再言臨妝到小姐房中,將棚子放下。小姐命他跪在旁邊,百般羞罵說:“賤人,你膽大如天!既是那人有此來歷,昨晚何不說與我知道?那時下樓稟過太夫人甚美。豈許你這賤人留他過宿!獨不聞婦道人家以名節爲重,廉恥爲先?”又說道:“家人犯法,罪歸家主。你這賤人自己做壞了事,倘或太夫人知道,那時教我:

    渾身是口難分辨,遍體排牙說不清。”

    臨妝道:“婢子與他並無別(無)事,不過昨晚在奴房中住了一夜,那個不行些方便?”小姐說:“賤人呀,你還要強辯!你既留他在房過宿,清白難分,抵死還賴!”言畢,取了界方,每手把他打了十餘下。只打得他火燒火辣,兩淚汪汪,心中暗恨道:怪不得說男子沒良心,私下事都對人說出來!這纔是:

    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小姐罵道:“我也不管你這賤人的閒事,只要你做得乾淨。你的夢卻靈驗,夢了來必須要夢了去,若還片刻遲延,稟過太夫人,那時活活的將這賤人處死,不要怪我無情。”臨妝受了一番凌辱,恨不能有地洞也鑽將下去。只得帶着淚痕回房。

    呂昆曉得他被屈,再三陪罪說:“是我的不是,帶累姐姐。”臨妝道:“卻是你的嘴不穩,連累了我,到拂了我的好意。”呂昆無奈,只得說些疼熱話兒暖他的心,連連跪下道:“姐姐還看小生薄面。”臨妝一把扶起,拭乾眼淚。

    一會兒有了中飯,又去伏侍中飯。小姐剩下來的餚饌,收到自己房中,陪着呂昆用了。只等到下午,小姐又問道:“可曾送那人出去?”臨妝回道:“人多眼衆,出入不便。”

    你道安瑞雲爲何不稟知夫人,叫他出去?只因自己是個女兒家,樓上走出個少年後生,恐怕被人談論;若教他依舊屋上去,又恐怕壞了他的性命。亦想樓下無人,悄悄送他出去。那裏知道臨妝與他新婚燕爾,難捨難離,就是樓下無人,也不放他出去。正教做:

    無心休愛無心輩,有情人戀有情人。

    到了晚間,還在樓上。小姐一連催了幾次,臨妝就如回債的一樣,一天朝下,一天酌留。

    自今以後,小姐並不把臨妝作人,每日怒目相視。臨妝臉已老了,並不覺得。每月無事,在房內與呂昆談心講話,不是下棋,就是做詩,日間共食,晚上同寢。臨妝每每將呂昆做的詩稿送與小姐觀看。小姐一目不覽,千貞萬素,總騙他不回。臨妝見得這等光景,暗說道:小姐、小姐,你真可謂:

    垂簾不管窗前月,緊掩朱扉不出門。

    小姐從此並不管閒事,只不許姓呂的到他跟前。臨妝與呂昆就像結髮夫妻一樣,終日談笑取樂,兩下開心,一連過了幾天。

    不想呂相公的母親鮑氏夫人只因呂昆出門之後,終日望子,得了思兒之病,連日如醉如癡,似夢非夢,就像呆了的一般,連茶飯都不想喫。忽有鮑舅老爺同着吏部尚書的公子張寅前來看病。二人進了內室,鮑舅老爺說道:“請醫調治,可曾好些?”呂老夫人流淚道:“兄弟不要說起!求神問卜不靈,服藥不效,看將起來,這條老命卻也難保了!”鮑舅老爺說:“姐姐不必如此流淚。兄弟聞得外面人說:福建來了賣甘庶的船,拐了多少人去。想必外甥也在其內。”鮑舅老爺爲人粗鹵,說話有些不大中節。外面即(卻)有這個新文,此刻也不該在他姐姐跟前來說。只會(爲)做火上澆油。夫人聽得此言,兩淚交流。這纔是:

    中途失子無依靠,後事將來倚甚人?

    張寅見鮑氏夫人啼哭不止,連連的道:“老伯母不須如此憂心傷感。想呂昆兄弟也不過出去幾天。想他有經天緯地之才,又非孩子家,那柺子那裏能拐得他去?”衆家人站在旁邊道:“畢竟張相公的話說得有理!”把個鮑舅爺羞得滿面通紅,自知出言耄失了。這且不言。

    再講張寅道:“依我小侄,到有個主見。必須要寫招貼,命人六門三關、城裏城外各路找尋纔是。”鮑氏夫人說道:“賢侄也非外人,與我小兒自幼相好。賢侄念老身寡居之人,若將你兄弟找尋回來,老身自當登門奉謝。”張寅道:“伯母說那裏話!小侄當得遵命。”言畢,命人取了文房四寶過來。

    未知怎樣出招尋找呂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鮑舅出招尋宅相 張寅避雨遇嬌娘

    詞曰:

    霸王烏江血未乾,長林豐草朔風寒。千年傑士埋金谷,幾輩狂夫老玉關。玄鳥高飛雲漠漠,野花無意水潺潺。韶光一去無蹤跡,留得虛名紙上看。

    按下閒詞。

    言歸正傳。話講張寅命人取文房四寶,又吩咐拿了十數張工草紙,擺在跟前,磨得墨濃,添得筆飽。張相公向鮑舅老爺道:“請教伯父,這招帖如何寫法?還是用那個名字?請教酌量。”鮑舅老爺道:“賢侄大才,何用老夫指教?聽憑高才就是。”張寅提起筆,沉吟暗想:我與呂昆不過年誼相好,鮑伯伯乃他嫡親母舅,必竟他出名。想定主意,下筆一揮而就,一連寫了十數張。鮑舅老爺取過一看,上寫着:

    出訪人鮑龍光,今有外甥呂昆,世稱風月才子,於本月十三日前出去,至今不知去向。細查臨出門之時,頭戴片玉方巾,身穿玉色綾直襬,腳下朱履綾襪。身胖、面白、無須。倘有四方收留者,送銀二百兩;報信者,謝銀五十兩,揭帖至五花街呂府領謝,決不食言。立此招帖爲據。

    鮑舅老爺看畢,連連讚道:“果然寫得妥當!”命人將些招帖用麪糊糊在竹竿上面,吩咐他們道:“你等將招帖取去,用小鑼一面,六門三關分路找尋。倘若將相公尋得回來,重重有賞。”衆人道:“小的們蒙老爺恩典,無以答報。常言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小的們當得前去[找)尋。”言畢,衆[人]轉身就走。張相公連連命他們回來,衆人道:“張相公有何吩咐?”張寅道:“朝廷不差餓兵。況且蘇州城廣闊,此去那裏不用錢喫茶喫水?”隨向呂夫人取出幾串大錢,每人一串,帶在身邊。張相公道:“你們用心找尋,不可懈怠。”衆人將錢取在手中,拿了招帖小鑼,出了府門。也有往閶門去的,也有往齊門去的,也有往胥門去的,也有往盤門去的:城裏城外,分路而去。再言張相公與鮑舅老爺告別了呂夫人,各自回家。

    單言張相公來到家中,又命自己家人幫着他們打探。連連找了數日,並無消息。張寅在家心下愁思道:“呂昆乃蘇郡名才。也不想他幹出這等事來。書雲:‘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既是你有公幹出去,理該留個信兒,焉有一去不回之理?想你令尊靜書老伯只有你一人,尚且未曾婚娶,並無後嗣;可憐你令堂伯母年近桑榆,一似草上之霜,風中之燭,目下懨懨臥榻,病入膏肓,將來有些差遲,披麻執杖,所靠何人?豈非衣冠禽獸,名教罪人!且我外日苦口良言,教你斷絕侯韜往來。我目下得罪了黃、李二人,亦皆因你與他們纏繞。殊不知你乃狼心狗肺,口是心非,空費了我張寅滿腔熱血,一片婆心。”這纔是:

    交友莫交無義輩,識人要識有心人。

    張寅仔細思想道:“雖然有人四路找尋,到底他們不能進人家內室去。此事必要我親自一走,未免僥倖遇見,亦未可知。”想定主意,欲要前去,不料一病纏身,擔閣了兩月。

    此時正值初夏天氣,看看病已全愈,並不帶一書童,一人離了家下。心內暗想:“昔日我與呂昆二人在富門前錢小山兄處盤桓幾天。那人朋情甚厚,想必呂兄被他留住,亦未可知。”一路上正從富門而來,到得錢小山門首,只見一個老人家坐在門凳上打盹,張相公近前道:“老管家,你相公可在府上?”那人被他喚醒,愁眉擦眼,站起身來,道:“原來是張相公!敝上人在家下。”張寅道:“相煩通報,只說我張寅要見。”那人到裏面稟知,錢小山迎接出來:“張大兄,許久不見。今日到此,有失遠迎。”張寅道:“特來有話動問。”二人攜手相攙,到書房見禮,分賓坐下,吩咐巡茶。

    小山道:“兄來有何見諭?望乞吩咐。”張寅道:“弟非爲別事。只因外日同來的呂昆兄,不知何故而出,已經找尋多日,並無下落。弟奉他令堂見委,故爾特至兄處動問一聲,不知可曾遇着否?”錢小山道:“原來如此。弟與呂兄還是上回一別,至今尚未會面。看呂美兄爲人,卻也不該如此。無故而出,實有蹺蹊。且不知他家令堂目下如何(此)光景?”張寅道:“再休題起!近來他的令堂思兒,甚是病重。我故代他到處尋訪。既是兄處不在,弟當告別。”言畢就走。小山挽住張寅手,道:“兄何棄弟如此?一向未得會面,今日何不在弟舍下小酌一杯,以敘闊懷?”命擺酒在花圃內。

    原來錢小山也是個舊家子弟,書房間壁有座花圃,平生最愛的荷花,故爾取名“荷圃”。有人開了花圃,二人進去。張寅一看,只見荷圃內清香撲鼻,正是:

    滿池荷葉青錢點,花開十丈藕如船。

    錢小山邀請張寅入坐,吩咐取酒,一連喫了幾杯。道:“因忝交好,小弟並未敢作套。”此時正在初暑,天氣炎熱,張寅酒後恐怕誤事,望着錢小山道:“小弟本來量淺,再者還要往別處走走。惟恐多飲不便。”錢小山道:“如此,弟不敢深勸。改日還要屈駕過我。”言畢,張寅告別而去。連又問了幾家,並無影像。此刻微微<下原衍“酒”字>腳下有些不穩。忽見狂風陡起,掣電轟雷,霎時間傾盆大雨。本來夏天多雨水(勢),一刻工夫,雲散雨收,滿街都是水。張寅只得奔南廒大街而走,意欲趕回家下。不想街上皆水,難以前進,見前面一條巷內有個人家,大門開在此間,張寅只得走將進來,暫且歇腳。

    只見裏面屏門關着,張寅在門縫裏一看,見天井裏面擺着許多花盆,又有滿天井架花,裏面收拾得乾乾淨淨,栽花種竹。不知這人家姓甚名誰?張寅在外邊觀看,忽聽裏面嬌聲細語叫道:“小桃,快將花剪取來與我。”言未了,只見裏面有個丫環從堂屋走到天井前來。小桃原是這婦人的使女,取了花剪,迎着這婦人。張寅在外面,看得這婦人明白,只見:

    素服舊衫籠雪體,淡黃羅襪襯弓鞋。雲發輕挑,秋波滴瀝。淡掃蛾眉,如一輪新月;金蓮嫩小,似出水紅菱。

    張寅看見只個婦人風情澹(談)蕩,體態嬌嬈,癡癡的正看到情濃之處,不覺的腳下溺滑,將那身子朝着屏門上忽一撞,驚動了裏邊的人。問道:“是什麼人在此大膽亂敲門戶?”原來問門的就是小桃丫環,口中便罵,連連欲要開門。不知與張寅如何樣吵(抄)鬧。下回再講。

    第二十回 鄧氏開門識舊侶 張寅回家夢二孃

    詞曰:

    三更鼓角四更雞,曙色高升月色低。時過殘冬春又夏,舟船南北更東西。鏡中次第人顏面,世上參差事不齊。若向靜中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餮虀。

    按下閒詞,言歸正傳。

    話說小桃聽得外面門響,走來開門。要罵,婦人道:“且慢。適才門響,並不是人打門;想必是適才大雨,過路之人借我們這裏躲雨,不要亂得罪人,惹得招怪。”小桃道:“不是撞門,分明打得門響。平昔間有這等下賤之人,每每打我家的門。待我去開門,罵這爛手的狗頭。惹起我的呆氣,將龜爪子打斷他的下來。”婦人道:“你這小賤人,如此放肆,開口罵人!我想的不過是前後鄰居家姑娘、小官,這又何妨?”又說道:“交必擇友,居必擇鄰。你罵他卻不要緊,倘若鄰居人家知道,豈不是淘氣?你小小年紀。出口傷人。獨不聞‘甜言美語三冬暖,一語傷人六月寒?’”

    婦人道罷,走進跟前,把屏門開了。望外觀看,道:“我說是那個,原來是張相公!好貴客,許久不見,今日因何到此?”你道這婦人怎麼認得張寅?他家一向原來有個往來,只因目下間闊多年。婦人又向小桃連連罵道:“小賤人,如何?我教你不可輕口罵人!幸喜是張相公。望相公看我的薄面,不要見罪。大人不記小事。”張寅道:“小生撞了尊府的門,原該罵的。”婦人道:“相公說那裏話!我的丫環得罪相公,請到裏面,待奴烹茶陪罪,如何?”張寅道:“小生賤步不敢造府。適才誤撞得尊府的門,也是無意。明日清晨前來告罪。”婦人將臉一沉,望着張寅道:“敢是我家落地蝸居,相公貴人不落賤地,恐怕灰星玷(點)污了相公衣服,故爾如此推託!”張寅見他言說乖巧,帶怪不怪,只得進去,婦人忙將屏門關了。

    張寅進得門來,四下觀看:前不過住的三間兩廂房子;只見屏門旁邊有間披屋,裏面一半堆了柴草,一半設着馬槽;堂屋上面供着家神,旁邊供着祖先;對面兩間房,左邊房門鎖在此間,裏面不過堆了些傢伙,右旁掛昔門簾,只怕就是這婦人的臥房,再見壁間掛着兩付弓箭、撒袋,心下狐疑。慌與這婦人見禮,分賓坐下。

    婦人命小桃取茶,小桃取了一個骯髒杯兒,婦人心下看不過意,到自己房中將砂壺取出,又拿一個好乾淨茶杯,倒下一杯茶,望着張寅道:“相公請茶。”張寅見他把個杯兒取在手中,並不放下,這一雙雪白的手卻也可愛,張寅心下略知他的意思,遂用雙手將他茶杯接過。口裏喫茶,眼睛不住的望着這婦人,覺得此茶津津有味。你道此是爲何?正是:

    情牽一滴黃河水,勝似金波(渡)琥珀濃。

    一連用了幾杯。

    婦人見張寅身上衣服被雨打得透溼,連連道:“何不脫下來晾一晾呢?”張寅將衣服脫下,婦人接過,晾在格子上邊。到堂屋坐下,與張寅談心。連連開言道:“張相公今日那裏而來?奴與相公相別日久,尊翁、尊堂自然納福,不知可曾取得令正夫人否?”張寅道:“家君、家母去世多年。因家[中]各事無人照管,所以娶親一事尚未。但我與小娘子記得在那裏會過,好生面善,一時想不起來。”婦人道:“我家當日住在尊府對門,難道相公就忘記了麼?”張寅想了一會,並想不起。婦人道:“若說起奴的先君,相公是相認的呢。”張寅道:“你家令尊姓甚名誰?”婦人說:“奴的先父姓鄧名開山,昔日開張木行生理。只因逐日慣好結交大老,將傢俬花得乾乾淨淨。當初與尊府不時往來,難道相公記不得了麼?”張寅暗想:“昔日原有個鄧老員外住在對門,平昔慣喜的人趨奉,頂幾個花盆兒,在些大老官門下走動。他令尊當日與我的父親果有往來,彼此契厚。”那時鄧氏年紀卻小,與張寅兩下彷彿,三天你來到我家走走,五日我來到你家頑頑,及至到了十餘歲,兩下俱已長成,又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幾個相好的亦來爲媒。其時張老爺滿口應承。內中劉氏太太不肯,見得雖是愛親做親,就是開木行的女兒,卻也無妨;但是鄧員外無子息,好說想他絕分傢俬。故爾這頭親回斷了。此刻張寅一見鄧氏,心下好不懊悔。正是:

    姻緣本自前生定,豈是爲人可強求?

    張寅道:“請問二姑娘:當日令尊大人因何與這人家結親?令夫君姓甚名誰?作何生理?”鄧氏道:“若問起當日之事,卻也話長。奴的拙夫姓祁名中,原是放印子錢的買賣。只因家父、家母去世得早,所有傢俬總抵了人家債戶,將奴託在奶公家下撫養。況且我這奶公又是個窮漢,他借了我丈夫祁中的銀子百十餘金。三年本利不歸,我丈夫每每催討,並無准折。況奴又無門房親戚照應,那時奶公、奶孃只得將奴許婚,與他做了妻子,以抵了前番的債負。”張寅聽得明白,暗暗點頭,眼睛不轉,望着鄧氏;就是那鄧氏,也不住眼的望着張寅,心下想道:“我丈夫何等樣人?張相公何等品貌?奴若得此人同歡,方遂平生之願。”自古道:常將兩物比,必有一物高。此刻看着張寅,想着自己的丈[夫],心中怨恨。正是:

    俊馬常馱蠢漢走,巧妻偏伴拙夫眠。

    張寅道:“祁二兄目今做何生理?”鄧氏說:“前年將幾兩銀子在本衙門買了個捕快門戶,如今奉批前往山東,捕盜未回。”

    張寅道:“原來如此。尊府只些花草,想必是姑娘親手栽的?”鄧氏道:“沒有什麼好花,不過無事省目而已。”張寅道:“小生今日是無意遇見。明日清晨前來奉謁,還欲求賜一枝名花回家,未知小娘子尊意若何?倘蒙金諾,小生決不忘恩!”鄧氏道:“既蒙雅愛,敢不奉獻?深恐相公得後,棄之不顧,有負此花,將若之何?”張寅道:“小生既愛此花,自當加意保護,決不使此花冷落。”鄧氏道:“敢不如命!”張寅此時明知已通關節,起身將衣裳穿好。鄧氏忙忙開了屏門,道:“簡慢相公,休得見怪!明日來時,不可失信。”張寅連連答應。[口]裏雖然說話,眼睛望着張寅,一連丟了幾個眼色,送至大門外。張寅見他臨去秋波一轉,禁不住神魂飄蕩。鄧氏回身關上了門,定然一夜胡思亂想,這且不言。

    單表張寅出了鄧氏的門,十步九回頭,有戀戀不捨之意。此刻天色漸晚,急急趕至家中,將腳下鞋襪換了,坐在書房裏,竟如癡子一般。有個書童走來一看,暗暗的說道:“早間出去,就到此刻回來。天熱巴巴的,這是何苦!”用手在張寅肩上一推,道:“相公請起來用晚膳罷。”張寅醒來,兩手朝空一抱,道:“二孃,你來了麼?”書童站在旁邊笑道:“二孃往那裏來?小弟是三娘來了。”張寅醒來口乾作渴,命書童倒茶來喫。書童倒了一杯茶,遞與張寅。張寅茶杯未曾到口,連茶杯都打得粉碎,道:“狗才!這種茶,那像人家茶,清心解渴!”書童道:“想必相公喫了別人家茶,投了口了。故爾將自己的杯兒都打碎了。”連連取了晚飯。張寅免強用了一碗,命書童取水,沐浴乘涼,準備安歇。張寅上得牀來,天氣又熱,又有蚊蟲,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覺?欲知明日如何,且看下回接講。

    第二十一回 張寅鄧氏兩交歡 祁中<原爲“初中”,從目錄改>繳批歸故宅

    詞曰:

    燕子來時春雲消,幾家留得舊窩巢?風流王、謝今何在?剩水殘山似六朝。時吟杜牧孤鴻句,淚落雍門一調高。老去深藏經濟手,歸鄉應悔此心勞。殘篇話到興亡處,鬱悶之間讀屈《騷》。

    這首閒詞按下。

    話講張寅離了家下,並不走舊路,惟恐旁人瞧見,捉風捕影,反爲不美。比往日多走了兩、三倍的路,左走右走,一路轉灣抹角而來。纔到鄧氏門首,將門兒輕輕釦了兩下,鄧氏親來開了門兒,道:“張相公爲何來得甚早?”張寅道:“原要早些纔好。”鄧氏說:“張相公,請裏面坐。”張寅進得門來,鄧氏即將門兒關上。

    張寅見鄧氏滿頭珠翠,遍體綾羅。你道鄧氏今日爲何這等打扮?他卻有個主見。當初原有人替張寅做過媒的,只因他的令堂太太不允,想人家只有剩茶剩飯,那有個剩兒剩女?一般樣如今也嫁了丈夫,決不致做一世的老女兒。鄧氏今日打扮得如花似玉,不過是氣一氣張寅,看他心下想也不想。張寅此刻一見魂飄,手足酥麻,拴不住心猿意馬。鄧氏卻又在他面前賣俏妝嬌,移步往前行走。卻被那架花枝兒抓住一股頂簪,張寅在後面看見,伸手取下來,放在袖中。張寅到得堂屋裏,向鄧氏說道:“昨日承茶,又唐突推門,多多得罪。”言畢,打了一躬。鄧氏慌慌還禮。禮畢,二人坐下。

    張寅望着鄧氏,不住的只是笑。鄧氏見他笑得蹊蹺,慌慌問道:“張相公所笑爲何?莫非看見奴身上有什麼毛病來麼?”張寅道:“二姑娘打扮得只等富麗,那裏還有什麼毛病?只是可惜少戴了一股頂簪,就差了一着。”鄧氏見他說話有因,心下暗想:戴是戴在頭上,穿是穿在身上,何得獨少戴了一股頂簪?卻也不信。見他笑聲不絕,將信將疑,探手在頭上一摸,果然不在。隨即往二門口找尋,那裏有得?望着張寅說:“莫非是你偷了去了?”張寅道:“豈有此理!二姑娘府上只等好鮮花我並不偷,獨偷了這股釵兒?誣良爲盜,卻使不得。”鄧氏見他如此口語,或者是早間梳頭遺失,未曾插戴,也未可知。忙忙進房去尋。

    張寅見他進房,隨後也跟將進去。見他開了廚櫃,將梳具取出,四下翻尋,那裏有得!回頭見張寅在房內,故意沉下臉來,說:“快些出去。人家內室,豈可穿房入戶亂走!倘使被丫環進來看見不雅。快快出去!”張寅笑嘻嘻道:“小桃姐姐那裏去了?”鄧氏道:“早間叫他去買點心,猶恐相公前來。”張寅聽見小桃不在家,越發膽大,走近前來,道:“二姑娘,簪子不用找尋了,在我此間。”鄧氏道:“休得胡說!”張寅在袖中取出;鄧氏見了,幾個悄步,走近前來,道:“原來你是個賊!”伸手來搶。張寅趁勢接住他的粉頸,將簪子戴在頭上,兩手摟抱,吻脣嗅臉。此刻鄧氏慾火難禁,心中亂跳,低低說道:“休得無禮!快快放手。”早被張寅把鄧氏抱之牀前,按倒香軀,鄧氏雖然左撐右支,張寅那裏肯放?竟將小衣扯去,鈕釦盡解。鄧氏只得半推半就。張寅口口口口口口口,一抽一提,迎送起來。那鄧氏星眸微起,將酥胸緊貼,小足高舉,一任張寅扇硼。鄧氏氣喘吁吁,被他口得面如火發。正是:

    棋逢敵手難招架,恨無韓信與張良。一個是敗柳殘桃,花底不愁蜂蝶急;一個是初沾雨露,情深堪比小登科。一個是吁吁氣喘,一個是香汗淋漓。

    原來祁中與鄧氏做了半年夫妻,並無風流趣味,怎比得張寅縱擒如意。直有半個時辰,靈犀直透。正是:

    情濃深處情難捨,緣分來時緣更添。

    二人一度已畢,下了牀榻。鄧氏重整殘妝,從施脂粉,望着張寅道:“妾身已屬君家,不能自愛。今日之歡,人前切不可說。倘使走漏風情,莫怪妾從此與君永絕!”張寅道:“此話不須卿言,小生決不敢與外人道及。此中風味,只可你知我知。”此刻二人挽手而出。你看我愛,恨不得再整旗鼓,重興雲雨,巴不能俱各吞入肚內。

    忽聞得外面叩門聲響,張寅只得走至花間,假意看花。鄧氏忙來開,見是小桃買了點心回來。鄧氏怒道:“爲何去了半日,到此刻纔來?”小桃道:“新開鋪子十分慌亂,故此來遲。”遂關上門兒。見張寅立在花間,望着鄧氏說道:“張相公來得甚早。”鄧氏恐怕露出機關,又道:人小心不小,恐怕將來告訴祁中,只得回道:“張相公是纔來的。”忙取出點心,排在桌上,倒了一杯茶,陪着張寅用了幾個點心,命小桃收去。又向張寅說道:“無事可來這裏談談。只是簡慢得緊。”張寅用畢點心,見此刻天色尚早,不好坐在此間,只得起身作別。鄧氏送至二門,低低說道:“晚間有杯酒,可早到。”張寅告別鄧氏回家不題。

    再言鄧氏等至下午。命小桃買了酒餚,收拾晚膳。等至紅輪西墜,玉兔東昇,天色漸晚,鄧氏命小桃快喫了晚飯,早早安睡。鄧氏將[酒]餚擺在房內。一會兒,聽得門響,忙忙前來開門。心下怕的是丈夫早晚回來,喜的是情人今夜相會。隨即開門迎入,攜手入房,說道:“相公請坐,待奴奉敬一杯。但是水酒無餚,十分簡慢。”二人說說談談,開懷暢飲,直到更深,收拾安寢。被窩中素體(裏)相挨,酥胸緊貼。張寅抽泄之後,遍體(裏)酥麻,精神頓減;而鄧氏淫情未足,還不住口口口口口口口,叫道:“心肝,我一心要在你身上睡一睡。”一面扒伏在張寅身上,摟着頸子,只顧揉搓。教張寅兩手板住他的腰,板的緊緊的,他便在上極力揉搓。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那鄧氏一舉一坐,十分高興。抽徹至首,復送至根,口中不住聲的叫“親哥”。直至天明,口口口口,方再摟抱而睡。紅日上窗,方再起身梳洗,相別而去。

    以後二人如夫若婦,漸漸不避小桃;小桃亦不敢說將出來。況且張寅在小桃身上點掇,卻是沒得說的。每每小桃要一不二,屢在他身上盡情,無非是買他的心。一連也過了兩個月。

    那一天,張寅卻和鄧氏過宿,也是合當有事,到得二更時分,外面來了一人,身長高大,背闊腰粗,黑漆漆兩道濃眉,一雙暴目,海下一部揸腮髭髯;戴一頂隨風倒,身上穿了一件青布箭農,腰束鸞帶,掛了一口腰刀,左手掌着蘇州府正堂的燈球,右手牽着馬匹。你道此人是誰?就是鄧氏的丈夫祁中,從山東捕盜回來,更餘時分,在府衙門裏繳了批文,將那一幹強盜候柳太爺過堂下獄。柳太爺見他辦事有功,賞他的酒飯;又有同班的人代他接風洗塵,只喫得酩酊大醉。別了衆班朋友,舉步回家。走了不多一會,早到自家門首。祁中用手敲門。

    鄧氏正與張寅情濃之處,忽聽得外面扣門,是他丈夫聲音,二人慌忙起身,唬得魂不附體。正是:

    從來好事多磨折,須知樂極必生悲。

    不知鄧氏將張寅怎樣藏躲?下回接講。

    第二十二回 祁二孃房中騙夫主 張秀才桶內失真魂

    詞曰:

    關聖賢千古英豪,華容道曾敗奸曹,棄金印府庫倉廒,保皇嫂匹馬單刀,霸陵橋曹公餞別,送徵袍許褚、張遼。聖賢穩坐雕鞍會孟德,刀尖挑起絳紅袍。

    這首閒詞按下。

    話言鄧氏同張寅唬得篩糠抖戰,並沒有後門,急得無處奔逃。只見牀橫頭擺着一隻米桶,你道因何放在房內?當日原放在堂屋旁邊,只因有個打雜的婦人手腳不大幹淨,鄧氏閒暇在鄰居人家聽書、看牌,那一日回來,恰恰遇着一個婦人在此偷米,又不好與他淘氣,只得將米桶移在房內。後來將這個老媽尋他不是,打發去了。又尋下一個姓李的,此刻不在家下,因常常害病,告假回去調冶。少不得這李氏大娘後書自有交代,這且按下不表。

    單言鄧氏想了一會,並無所在,只得將張寅躲藏在這米桶內。忙忙將閂蓋除了,望着張寅道:“且躲在這裏邊避一避,再作道理。”張寅戰戰兢兢,道:“倘他知道,便怎麼處?”鄧氏說:“你在裏面不可響動,我自有道理。”張寅沒奈,只得跨進米桶,蹬在裏面,兩個肐膝頭兒拱着了一張嘴,猶如活孫蟠桃一般。此一刻是:

    三魂七魄都飄蕩,冷汗淋漓溼透身。

    本來張寅和鄧氏卻也膽大了些。自從躲雨之後,兩下朝夕往來,並無忌憚。卻沒有打點他丈夫今日回來。這纔是:

    指望長久爲夫婦,誰知命絕在須臾。

    張寅躲進米桶,鄧氏慌慌張張將閂蓋上好了。提心吊膽取了燈,前來開門。

    才接下閂兒,祁中打外面跌跌蹌蹌,酒氣沖沖。帶着馬匹進來,鄧氏說:“官人回來了麼?”祁中說:“馬在後面,看仔細。”鄧氏閃過一旁。祁中將馬牽進,拴在槽頭,將鞍轡紮起。只見槽頭並[無]草料,望着那馬道:“我的兒,今夜深了,不及去備草料,只好將就些兒;明日清晨撒和草料便了。”那馬卻也能通人性(信),是馬有三分龍骨,只是不能言語,望着祁中一聲嘶叫:見得明早和草料也罷。祁中拴好了馬,取了燈球,四下觀看。你道他是何緣故?適才開門,恐怕有人掩將進來。只教做:朝朝防火,夜夜防賊。他雖然如此小心,那裏曉得有個姦夫躲在家內?只得取着燈球,在堂屋裏面坐下。

    鄧氏將門上了拴,轉身過來,見祁中坐在此間,酒氣噴人,忙忙問道:“官人此番回來,爲何如此大醉?不知公事可曾完畢?”祁中道:“娘子,今日回來甚早。一路上與那幾十強盜打饑荒,到得更餘時分才進城中。又候太爺坐堂,照批點名下盜,賞了我的酒飯;又蒙同班的那些朋友公分代我接風,多飲了幾杯,故爾家來遲了。”鄧氏聽他說用過了晚膳,將燈球吹息,請他進房安歇。等他早早睡,[好]放張寅。

    祁中立起身來,尚未進房,一手揭開門簾,望裏一看。只見桌兒上盤碗未收,擺着兩付杯箸,心下動疑,來到房中坐下:“娘子,有誰在此飲酒?一人如何用着兩付杯箸,是何原故?”此刻卻也不怪祁中生疑,家下並無三口四口家眷,一人用兩付杯箸,豈非有了個當?鄧氏見他盤問,忙忙回道:“官人休得生疑!昔日你曾說:‘我在客中淒涼,那一天不想着你。這也是夫妻情分。’又說道:‘夫妻一夜深如海,豈肯輕忘恩愛情?’故爾奴在家下一人飲酒,覺得冷清,所以虛設一席,就像官人在奴跟前一樣。今是命小桃陪奴喫了幾杯,因他醉了,早早命他去睡。”祁中聽畢,說道:“果然好一位賢德娘子!”這狗頭五瓣帽子代他戴在頭上,現現成成是做個早出晚了,可笑他那裏知道?還在這裏言長論短。祁中只得站起來,朝牀邊一坐。

    此刻把張寅唬得魂不附體,那知道這米桶一頭搭在牀板上面,一頭是磚墊着,有些一邊高、一邊低,搖的扢搭搭的響。鄧氏見米桶亂搖,又不能照會,只得苦在心頭。二人此刻好有一比:

    命似藕絲懸大秤,頭如燈草系高鍾。

    眼中流淚,暗暗沉吟道:“天那!我與他二人性命今番料不能保。”左思右想,悔在當初。

    早知今日遭魔劫,何不當初早割離?但凡偷情的人總是如此:天晴不走路,直待雨淋頭。往往弄出事來,悔之無及。這叫做:掉(吊)去瘡疤,卻忘記疼。此一刻,邛氏淚滔滔,心中想道:“張寅呀,你和奴一點癡心,指望天長地久。誰知他今日回來,將一天好事從此打斷。奴的性命卻不足惜,但你並無兄弟,只有你一人,要算個獨種,倘若有些不測,豈不要絕了你張氏門中的香煙後代?”

    言畢,一陣心酸,淚如泉湧。眼下又不能將他的丈夫送到那裏去,好放張寅。見祁中坐在牀邊上打挑,只得走近前來說道:“官人一路辛苦,何不脫了衣服安睡安睡?待奴廚下去取茶你喫。”祁中聽得,站起身來,腳下打晃,遂將衣帽靴帶,與那一口利刀也除下來。把帽子先放在米桶上,脫了一雙靴子,也放在衣帽一堆。在燈光之下,將那一口刀掣出觀看:只見寒光閃閃,冷氣嗖嗖。鄧氏唬得香汗交流,面目失色,忙忙開口說道:“官人,茶前酒後,不是兒戲的!”祁中於是將刀入鞘,鄧氏代他掛在壁上。看看[茶]又冷了,只得取了燈,帶了茶壺,往廚房前來,引火煮茶。

    他難道不會將小桃叫他起來?由恐叫他反有不便,只得自己去取些木炭,將火引着。人在這裏引火,心在房中,暗暗的說道:“那個冤家在桶裏面不要響動纔好。”那裏曉得張寅在裏面越唬越戰,心下暗想道:“我好似籠中之鳥,案上之肉;拿住我如探囊取物,反掌而得。”戰得那米桶扢搭搭的亂搖。此刻祁中正不曾睡熟,心下疑猜,好生奇怪,鄧氏剛剛烹了茶,走至堂屋,只聽得祁中在房裏將巴掌一拍,道:“好呀!也被我拿着了!”唬得鄧氏將一把砂壺打得粉碎。正是:

    烏鴉喜鵲同林噪,未卜今番吉共兇。

    不知張寅、鄧氏二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張寅得命逃回第 祁中<原爲“初中”>酒醒轉生疑

    詞曰:

    一生風月且隨緣,遲也悠(優)然,速也悠(優)然。日高三丈我猶眠,不是神仙,誰是神仙?綠楊枝上聽鳴蟬,捲起湘簾,放出茶煙。荷花池館晚涼天,正好彈琴,又好談玄。

    這首閒詞按下。

    話講鄧氏跌倒在地,唬得魂不附體,心裏面說:“不好了!想必這冤家被我丈夫拿住了。”可憐鄧氏戰戰兢兢爬起來,汗如雨下,遍體皆溼。聽了一會,並不見房裏動靜;若是張寅被他捉住,此刻就該見一個分曉,那裏能個這等安然無恙?只聽得房裏面悄悄無聲,呼吸不止。

    鄧氏忙忙走近房門首,輕輕揭開門簾,望裏一看:只見祁中身子橫倒在牀上睡去,卻有一隻左腿壓在米桶上邊。鄧氏拿着一把的脈走進房來,意思要把張寅放他出去,無奈他丈夫的腿壓在米桶上邊,並不敢驚動他。只聽得鼻息如雷,呼聲不止。

    原來祁中今日回來,只因走路辛苦,再者多飲了幾杯,此一刻倒了頭,和衣而睡。自古道:管什麼玉兔東昇,紅輪西墜。

    鄧氏先看一看桶蓋上衣帽、鞋帶、腰刀,件件都擱在上面,看他丈夫起初怎麼樣擺法,將他原樣看在肚中。無奈他丈夫這條腿不能移動,心下想了一計,取下一支耳挖,在他丈夫腳上連着襪子用力鑽將進去。祁中此刻好象蚊子咬了一口相似,口內一聲‘哎呀”,翻身將腿一縮,讓過這米桶,鄧氏聽他依然睡熟,將桶蓋上面東西取下來,擱在旁邊凳上,慌慌張張開了桶蓋。

    可憐張寅蹲在裏面,連氣都唬得沒有了。鄧氏將手下去摸着他的肩膊,攙出了米桶。見他脣如傅粉,面若塗黃。鄧氏在房中並不敢言語,用手指着房外面,將嘴掬了兩掬。張寅知道教他逃走,出得房來,站在天井裏邊。鄧氏將衣帽放好,不敢點燈,出房來,忙忙叫道:“冤家在那裏?”張寅站在旁邊回道:“在這裏!二姑娘,快些開門!”鄧氏近前說道:“相公呀,想你不該遭劫。從今以後,千萬少來行走。性命不是兒戲,倘若適間被我丈夫拿住,此刻我二人是:

    雙雙同做無頭鬼,一對冤魂到夜臺。

    趁此還有月色,快些走罷。”言畢,忙開大門,叫聲:“相公,你一路好好走。”張寅離了此地,好一似:

    鰲魚脫卻金釣鉤,擺尾搖頭再不回。

    鄧氏將張寅放走,自然關起大門回房,按下不題。

    再言張寅急急奔逃,一路上好在並無城門柵欄之阻。趕到自家門首,約有三更時分,伸手敲門。此刻裏面人都睡盡,只有管門的張璉老人家,有六旬以外,此刻尚未安睡。你道爲何?這老人家一向有些痰火病,這兩天舉發了,不能安睡,衙扛牀上等門。此時聽得敲門響亮,忙忙吩咐旁邊的人道:“相公回來了。你們快些[開]門,快些起來開門!”誰知這些人都睡着了。連連叫了幾聲,內中有一個人起來,穿好了衣服,取了鑰匙、燈兒,才走出房門,只聽門外面越發敲得響亮。這個朋友心裏邊說:天天三更半夜敲門打戶,有什麼要緊事,這等如此?衆人正在好睡,被他都驚醒了,也只得起來,幫着這個朋友前來開門。

    才把大門開了半邊,張寅打外一個筋斗跌將進來,口中言道:“快些關門!”衆人將張寅挽起,啓坐在門凳上,關好了大門。只見他望着衆人,只是翻白眼,兩手在頭頂亂摩道:“我的頭呢?”有人道:“相公,頭在你頭上呢!”衆人見得這樣光景,不解何[故]。命書童起來,取了燈兒,送他回上房安寢。才睡將下去,猶如身在冷水之中一樣,從心裏冷出來,牙齒抖抖的亂戰。命書童取了棉被,蓋在身上,到底還冷,一連蓋了兩、三牀被,方纔神魂略定。想道:“我卻逃脫了,不知此刻鄧氏二姑娘是何光景?明日清早定要前去探他的信息。”正是:

    無情休戀無情客,有心人遇有心人。

    張寅心下害怕,按下不題。

    再說外面衆人依舊收拾安寢。張璉問道:“適才相公回來,爲何這等光景?”衆人說:“不知是何原故,向人要頭?大概做了混事,着了唬了。”有的人說:“明日自見分曉!”這且不表。

    再講鄧氏放走了張寅,方纔安佚。回到房中,此刻也是四鼓了。見丈夫倒睡在牀,銀牙緊銼,恨在心頭,暗暗的罵道:“爲何不在山東路上遇着那些強盜,將你屍分數塊,不得還鄉!今日回來,打斷我們的好事。祁中呀!我與你:

    夫婦分心從此起,莫想真情靠你身。”

    鄧氏恨了一會,也只得在聯凳上面和衣而睡。

    只等到天明大亮,祁中醒來一看:難道昨日晚上我大醉了不成?爲什麼娘子不在牀上安寢,睡在聯凳上邊?起身將他搖醒,道:“娘子,何故睡在此間?”鄧氏道:“官人,昨晚你喫得大醉回來,睡了,我若叫醒你回來,怕你舞酒,吐得滿牀,更深夜晚,那時如何收拾?我故在這凳上和衣而睡。”祁中連連點頭說:“好知趣的娘子!卑人此刻腹中飢餓,有酒再燉上一碗,打上兩個雞蛋,與我解酒充飢。”鄧氏答應[道]:“要雞蛋酒卻也不難。有句話要問道官人:昨晚我去烹茶,官人在房中大驚小怪,說什麼拿住了,我道拿住賊子,唬得我茶壺打得粉碎,是何原故?”祁中滿腹思量,想了一會,笑嘻嘻回道:“娘子,昨晚見這米桶有些作怪,疑是耗子偷米喫。卑人將手拍了一下,道:拿住了!這句話是有的。”鄧氏[道]:“官人這句話,卻也不知多重!三更半夜,大呼小叫,被鄰居人家聽見,成何體面?況且官人出外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惹人家聽見,好說我要做出什麼壞事來。官人呀,獨不聞:牆有風,壁有耳。衆口(可)嘵嘵,只怕的耳目要緊。那時:

    壞名遍地皆知道,跳下淮河洗不清。”

    祁中聽得此言,越稱讚道:“果然好個賢慧娘子!卑人茶前酒後言語,休得認真。你去準備雞蛋酒要緊。”鄧氏這一番話,在他丈夫跟前撇清,瞞得祁中消息不通。轉身到外面,將昨日打碎的砂壺瓦礫掃去,到廚房收拾雞蛋酒不題。

    再言祁中走近米桶前,穿了衣服,帶了帽子,束了鞓帶,將腳下靴兒穿好,腰刀佩在身旁。猛然想起昨晚的事,揭開米桶觀看:只見裏面一雙腳印,正在米里。怒上心懷,氣衝牛斗,欲殺鄧氏。不知後事如何?一言難盡……

    第二十四回 老管家當面勸主 小梅香背後漏機

    詞曰:

    人生碌碌總徒勞,費盡心機無了。任你巧語花言,只恐閻君查到。瞞心昧己天不饒,禍到臨頭方曉。世間萬惡淫爲首,不貪色慾爲高。

    這首閒詞按下不表。

    再講祁中揭開米桶,見得一雙腳印齊齊印在米上。氣得鬍鬚倒卷,怒耳雙睜,暗暗想道:“這好大膽的賤人!原來我不在家,幹出這樣喪心的事來!適才還在我面前撇清,說什麼五更半夜,大呼小叫。”意欲立刻殺他纔是,心裏(事)想了—會,到反平心定氣,仍將米桶閂蓋起來,心中想道:自古說得好:

    屬垣須有耳,巧裏便有人。

    是誰到我家中,放俺的上風?想此事定然我家下打雜的婦人李氏與那小桃諒知細底,盤問他二人便知明白。想定主意,暗暗的盤問他二人。這且不言。

    再表張寅昨宵回去,直直睡到天亮起來。梳洗已畢,心下想道:“幸得昨宵逃回,真可謂離籠之鳥,漏網之魚。但是鄧二姑娘待我情意甚濃,倘有風聲,想他丈夫焉得與他干休!我若不去探問他,何以放心?”慌慌離書房。此刻天色尚早,並不在家下用點心,往外就走。

    剛剛走至大廳二門跟前,只聽得家下的人衆口嘵嘵,在那裏說昨晚的話。有的說:“我們家相公平昔常在外面行走,並不像昨晚回來,好端端問我們要頭。不知是何原故!定是走那些邪路,被人家拿住,逃走回來。虧他身上衣服還保得住,沒有被人家剝了下去。”那個人道:“你不知道!雖有人要剝他的衣服,相公是個會寫字的人,想必是寫了個空頭借券與人家,才能個放他回來。”此刻衆家人紛紛議論,望張璉老人家說道:“老爺也說他幾旬,謹戒相公的下次。”

    你道衆家人叫張璉勸他,是何原故?只因張寅的父母去世得早,那時張寅年幼,老爺臨終(才)之時,曾將相公託孤與張璉、張序二人,遺言道:“我只此一子。不幸夫人早亡,無人照管;況我家大事,料然不保。但我張氏門中並無親故,只有你二人是我心腹。倘我去世之後,早晚託你二人照管。等相公成人,替他娶一房妻室,日後接代傳宗,那時我在九泉之下,亦當瞑目。”及至老爺亡後,張璉、張序遵了遺言,託媒人代他說親無數,親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如此。

    張寅才走至屏門跟前,張璉一見,連連的說道:“相公意欲往那裏去?”張寅道:“呂府中看鮑老太太的病,帶着欲探望呂相公的消息。”張璉說:“那裏天天望呂府去!想是相公到別處人家去走動,敢是借看鮑老太太的名色?昨晚回來那等光景,想必是相公在外邊做出事來了。”連連勸道:“相公呀相公。非是老奴斗膽。當日蒙先老爺天高地厚之恩,抬舉老奴同着張序二人,將相公託付(負)我等。哪一天不把相公放在心上?飢寒飽暖,用盡心血,亦不過不負先老[爺]重託。想府中只有相公一人,理該用心讀書,圖取功名上進,雁塔題名,蟾宮折桂,那時與祖上增光,名揚四海;娶得—房大奶奶,成家立業,接代傳宗。一來不枉先老爺重託,二則老奴與張序臉上也得好看。似相公目下這等遊手好閒,不理詩書,在外面尋花問柳,竊玉偷香,倘若遇着那一班地方光棍,剝去衣裳,成何體面?相公呀,非是老奴絮煩,你全不想:

    爭名奪利光門閭,專學扳花折柳人。

    試看滿朝朱紫貴,有誰浪蕩得成名?

    自古道:忠言逆耳。相公呀,你是侯門後裔,老奴是一介小人?又說道;千歲奴才一歲主。老奴焉敢言相公的不是!又恐臨時懊恨,悔之無及。”

    張璉這一番言語,卻說得都有道理,此刻張寅心下反覺不悅。正所謂:

    任他說得天花墜,只當平空亂雪飛。

    他卻不聽張璉之話,出了大門便走。心下悶悶不樂道:“這老狗才如此囉唆,正是老而不死是爲賊!”此刻張寅離了家下,一頭走,一頭想道:“昨晚鄧二姑娘放走了我,但不知他此刻在家是怎麼光景?”一會,到得鄧氏的門首,只見大門已開,裏邊屏門卻掩在此。並不敢扣門,又不見動靜,只得走到巷口外面,站在那裏呆呆的想。

    再言祁中此刻坐在房中,自嘆不止。暗暗的道:“都是貪了幾杯黃湯!若是昨晚早些回來,那時姦夫怎得逃脫?想這狗男女在我家下與這賤婢往來,非是一日,他們並不打點我昨晚回來。但是放走了這廝,如何是好?”想來想去,這一樁事諒然李大娘與小桃定然知道。正在這裏思想,卻好小桃起來,到鄧氏房中去掃地。才進房來,見祁中坐在房中,連連的叫道:“二爺回來了。”祁中在房中見小桃,來得正好,將他扯在跟前,低低問道:“我的兒,你二爺昨晚來家遲了,並沒一點東西帶與你喫,只好等到下次罷。”言畢,在腰中取出一個小銀錠,遞與小桃,道:“我的兒,拿去買花戴。”這錠銀子是一劑(擠)毒藥,小桃那裏曉得?接過來放了。

    祁中悄悄問道:“我的兒,我出門之後,家裏你奶奶同什麼人在家頑耍?”小桃回道:“也不過在這些前後鄰居家看牌、聽書。”祁中道:“既然如此,家裏可請些什麼人來頑頑?”小桃年輕,只得十一二歲,那裏知道人事?連連說道:“並無外人到得我們這裏來。只有奶奶當初家下的[一]個鄰居張相公,常時在這裏走動。甚蒙他情,待我好,常常在家下與奶奶把些東西我喫喫頑頑。”祁中道:“可曉得這個人叫什麼名字?”小桃道:“只知他姓張,不知他的名字。”祁中又問道:“那李大娘目今往那裏去了?”小桃道:“他上日有個舊病發了,回家到有幾個月,至今不見他來,也不知他死活。”小桃這些話卻是無意,只認做祁中與[他]談家常,也有得的事;再者張寅往來,並無忌憚。那裏曉得小桃這幾句話兒說出卻不要緊,誰知說出潑天的大禍。他說完了話,將房裏掃畢,回他廂房裏梳頭去了。

    此時鄧氏在廚下,並不知小桃說這一番的話。祁中聽了小桃這一番言語,不由得心頭火起。正是:

    任他百計施好巧,須防舌底殺人刀。祁中掣刀在手,意欲趕至廚下,來殺鄧氏。不知鄧氏性命可能保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夫恩婦愛皆假意 捨死忘生戀舊情

    詞曰:

    飄飄西風渭水,微微日落高山。英雄回首盼長安,虎鬥龍爭過眼間。看壩橋風景淒涼,露冷霜寒。斷蟬聲裏倚欄杆,不覺斜陽大晚。

    這一首閒詞按下。

    話表祁中掣刀在手,怒氣衝衝,欲要趕至廚下殺他的妻子。忽然想道:“自古捉賊要贓,拿奸要雙。如今姦夫放走了,若是殺了鄧氏,到官反取罪名。”只得將刀依舊入鞘。

    鄧氏此刻雞蛋酒已打現成,取進房中,望着祁中道:“官人請用。”祁中強平心氣,只當沒有這件事,將雞蛋酒用畢,出得房來,到槽頭扯馬。鄧氏隨趕出來道:“官人此刻帶馬往那裏去?”祁中回道:“帶馬到柵裏去擊和草料。”鄧氏說:“既如此,早些回來用早飯。”祁中說:“我知道了。”言畢,帶着坐騎,開門而去。

    只言鄧氏見丈夫去了,走去關上了門,命小桃燒了臉水,自己回房梳洗已畢。將房中昨日的杯盤碗箸取出,收拾的乾乾淨淨。又準備了早飯,在此等候祁中,見丈夫一會不來,只得與小桃先用過早飯。坐在堂屋裏面,如醉如癡,似夢方醒,呆呆的想着昨夜的光景。可謂昨日今朝事不同。若是不放走了,此刻是翻江絞海,人命關天。雖是他此去,性命可保,只怕三魂七魄都要驚散。恨我這裏無人認得他的家下,不然也好打發個人去探望他。這纔是:

    駱駱從來憐駱駱,猩猩自古惜猩猩。

    鄧氏在家裏想着,那裏曉得張寅早已站在巷口跟前探聽,就是祁中方纔出去,並不相認張寅。

    鄧氏在家想了一會,忽聽得門響,小桃連連將門開了。祁中從外面進來,懷內取出一個銀包,交與<下原衍“鄧氏”二字>鄧氏道:“這銀子留在家內,以爲柴米之需。倘若缺少零星等件,命小桃到香蠟南貨鋪中去取,等我回來與他算清帳目,一同還他便了。”鄧氏見丈夫這等說,便連連問道:“官人敢是又往那裏去麼?”祁中道:“適才卑人見府太爺又發了手牌一張,關文一角,命我往山西大同府去投遞。此去約沒幾時擔擱。娘子在家好生看守門戶。”鄧氏道:“我們蘇州到山西有多少路程?官人這一去幾時回來?到是官[人]才辦了公,交了差的,怎麼又差你出門?這個太爺好不通道理!想同班中人不知多多少少,獨着我家的人喫苦打差。依奴說,官人不若另託一個人代去便了。”

    你道鄧氏爲何說這幾句話?是用心探他丈夫的口氣,幾時回來,不過是存心相會張寅地步。若是來得遲,便好與張寅鉤搭得長久。此時祁中卻也明白,知道鄧氏妖媚人心之意,故意回道:“娘子此言差矣!常言:公爾忘私,爲國忘家。既做了這個討飯的買賣,那裏顧得路途遠近,戴月披霜?無非總爲的是家計二字。此去相隔不過二、三千里,若等到彼投遞關文,等齊人犯,卻算不定幾時回來。我想這案事大有些纏手,又道十關九空,不過去辦便了,你在家下不必憂慮。”鄧氏說:“官人呀,奴同你聯姻三、四載,何曾得與官人長效魚水之樂?亦未曾在家安住一年半載,終擔家中事務。不是往東公幹,就是向西出差,常常丟得奴一人在家受盡寂寞,好不冷清!雖有小桃相伴,他還顧不得,貪頑好睡,到得夜深人盡,只我一人,要去安眠,心先害怕,爲對孤燈,牙牀難臥。”正是:

    黃昏怕入紅羅帳,夜深殘燈獨一人。

    常拋枕上相思淚,滴透綾綃被數層。

    祁中道:“卻也怪不得娘子受此寂寞懼怕!若是我出了門,家中並無一人依靠,就是卑人在道途村鄉,客邸旅舍,也曾經過一番淒涼,有將家計情牽,臥眠之中,未嘗不思念娘子。若要圖安閒快樂,除非另改別業,方纔可以朝歡暮樂,遂得我心。我目今當了這個門戶,這也是孽在其中。古語說得好:

    觀其雁飛不到處,乃知人被利名牽。

    娘子若還怕家中寂寞,日間何不請他個瞽目女先生講個前朝後漢,散一散悶;晚間多用幾杯酒,包管你自然一夜好睡。”

    他夫妻二人的話,總是你哄我,我騙你。各人懷了各人的鬼招(昭)。鄧氏問:“官人還是今日動身,明日前往?想你的行李昨晚沒有[帶]回來,敢是在班房裏面?若能擔遲一日,命人將行李取了家來,待奴替你漿洗漿洗,與官人帶去,以得潔靜些兒。俗話說得好:日圖三餐,夜圖一宿。快命人取來,喜得今日天色好,管你得幹。”鄧氏這些照應點綴的話,不過是騙他丈夫。不曉得那事祁中已經盡知,他還認丈夫不曉。誰知祁中心內早已明白,正所謂:買乾魚放生,連死活多也不知。祁中聽了這番言說,暗暗的恨道:這賤淫婦,終有一天送在我手裏!慌慌吩咐小桃道:“你在家裏好好聽你奶奶說話,不可懶惰。”言畢,即欲動身。

    鄧氏道:“官人呀,奴有數句言語囑咐。此去,你:

    若是逢橋須下馬,當知過渡莫爭先。

    風霜雨露眠宜早,走路登程要看天。

    秦樓楚館休留戀,切忌貪杯愛少年。

    妾呈數語君牢記,不可忘奴一片言。”

    說畢,故意啼哭,取出汗巾拭淚:“料想官人今日不便擔擱,若要餞行,卻來不及,只好待官人回來一同接風罷。”祁中暗地裏又好氣,又好笑,故作悲傷道:“娘子不須啼哭。古人云:

    總在乾坤內,何須嘆別離(難)?”

    你道祁中爲何說這兩句?無非使的個降鰲之計,假意安慰鄧氏,這是他做捕快的手段:哄唬詐騙,見機生情。沒有這些計策,怎麼去捉拿強盜?故今日卻也用着這個本事。祁中說:“娘子不須悲傷。卑人不久即回,你好[好]保重。”言畢,開了大門而出。只見巷口牆腳下站了一人,方巾直襬,如醉如癡。祁中見此人站在此地,亦不存心,飄然而去不題。

    再言鄧氏送丈夫至大門首,見他去得遠了,心下十分歡喜,立在門首觀看街房:南來北往,人煙輳集。鄧氏看得眼花,忽然想起冤家,好不悶殺人也!這正是:

    懶觀街市繁華景,思憶心中可愛郎。

    鄧氏嘆罷,猛然抬頭,只見張寅站在巷口,如半空得月一般。欲待要叫他一聲,又恐被旁人聽見;欲待不叫,怎能當面錯過?正在作難,喜得張寅早看見鄧氏在門首,兩下打了個照會。張寅豎起個指頭,鄧氏即手招了兩下,張寅即走到鄧氏跟前,低低問道:“方纔出去的,可是你家丈夫麼?”鄧氏回道:“正是。他於今出門去了。”張寅聽見他的丈夫出門去了,大着膽,同着鄧氏一同進門。鄧氏旋將門兒關上,與張寅並肩坐下。

    鄧氏道:“你的膽子比天還大!昨晚便宜了一條性命,今日又來,可謂是不知死活也!”張寅說:“昨宵回去,一夜何曾閤眼?牽掛着你。今日不來,足見我是無情之人。可憐我卻從清晨站到此刻,喜得遇見你端然無恙,我心方安。我問你:到底你丈夫往那裏去了?幾時回來?”鄧氏即將祁中往山西投文事告訴張寅。張寅聽了,越加歡喜的了不得,口中說道:

    “正怕前途多阻隘,誰知今日又坦然。”

    不言張寅心中歡樂。且言鄧氏見張寅今日捨死忘生而來,可見他是個多情多義之人,也不枉奴與他來往一場,心下愈加愛惜。便道:“張郎呀,你我好比古語云: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鄧氏說罷,來至廚房中,忙忙打了兩個雞蛋,盛了一碗,雙手(雙)遞與張寅說:“權當點心。”張寅此時正在飢餓之時,正用得着,口說:“何勞二孃費心!”雙手來接了碗兒,坐下正欲要喫,忽聽得外面敲門響亮,唬得他目瞪癡呆,神魂飛散。鄧氏亦唬得膽戰心驚,慌慌張張把張寅藏在牀兒背後,硬着膽叫小桃去開門。也不知來者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李氏帶病見主母 子方說謊詐張寅

    詞曰:

    道罷三皇五帝,講完禹夏商周,七雄五霸鬧春秋,楚漢爭鋒對手。青史幾行名姓,山前無數荒丘。前人留他後人收,說什麼龍爭虎鬥!

    這一首閒詞按下。

    且說鄧氏將張寅藏過一邊,提心吊膽叫小桃去開門。又想道:“莫非祁中忘記了什麼東西,回來取(去)拿不成?”小桃將門兒開了,走進一個人來,並不是祁中,卻是原在家中打雜的李氏老婦人。鄧氏此刻才放了心。

    只見李氏一手挾着行李,一手提了個籃兒,上前叫了聲二奶奶。鄧氏說:“我道是誰,原來是李大娘。你這一向病兒好些麼?爲何還是隻樣哼聲不止?你快些進來坐下。”叫小桃去關好了門。列位,你道李氏因何今日拖病而來?只因他無兒無女,丈夫又去世的早,丟下兩間草房;他將房子賣了,歸着他丈夫殯葬之用,餘下幾兩銀子,借與鄰居人家生息。誰想這些人家見他有病,賴他的銀子,不容他居住,趕他出來,因此李氏無地安身,原奔靠主人家而來,這且不表。

    且言鄧氏問李氏:“你這一向病兒可曾好些麼?我時常掛念在心,沒有個人兒來看你。”李氏說:“多蒙二奶奶抬舉,天高地厚之恩,殺身難報。又蒙二奶奶問奴之病,說起令人可憐。鄉下人又沒有個好醫生,又無一個貼心人兒服侍;更遭一班鄰居,該我銀子不還,反不容我居住,拖病趕我出來。你想我這病怎能得好?我只得來懇求二奶奶,開天地惻隱之心,舍我一碗飯兒活命,雖死也萬感不忘。鄉下人並無一點人意可敬,只有幾個雞蛋兒,聊表我一點孝心,與二奶奶打個茶兒喫喫罷。”鄧氏說:“怎麼又好多謝你。”忙將雞蛋收過。

    鄧氏見他衣服單薄,忙向房中取了一件紅布襖子,轉身走出房門,叫了一聲:“李大娘,你不要悲苦,我家也還不在你一人飲用,且自放心,將養病兒要緊。這—件紅布襖與你遮寒。”李氏接了布襖,千感萬謝。鄧氏又叫小桃替他把行李鋪蓋搬在廂房裏面,裏面收拾飯與李氏喫了,命他且到廂房裏歇息歇息。李氏謝了又謝,向廂房裏面[去)不題。

    再言鄧氏向牀背後,將張寅請出來,說道:“適才扣門又是—個虛驚。”張寅問道:“來的是那個?”鄧氏說:“是我家用的個婦人李氏。只因有病回去,今日卻又拖病而來。可憐他無兒無女,前來哀告於我。我可憐他,收留住下,也是一個功德。”張寅說:“留便留得好,我們之事倘被他知道,如何處治?”鄧氏道:“你好呆!俗語說得好:有錢使得鬼推磨。就是他曉得,也不妨事。道在人爲,況奴待他情分不薄,他不來管我閒事。今後在他身上再用些情,豈不是萬全之策了?我丈夫又不在家,你正好來往行走。你若來時,我與一個暗號兒,但是門上插了架花,便可進來,包管無事。”

    二人談了一會,漸漸天色晚了,鄧氏就將他丈夫丟下的銀子取了一塊,約有三錢,命小桃買了酒、菜回來。關好了門戶,收拾晚飯,將酒、菜取至房中,他同着張寅對酌。鄧氏說:“請老實用一杯。今日是太平宴。”張寅舉起杯兒,心下暗想道:昨日今朝大不同。卻也高興,一連飲了幾杯酒。喫過晚飯,命小桃收拾了盤盞殘餚去,他去安歇。鄧氏同張寅此刻是:

    魚水交情重複合,鳳鸞恩愛更添濃。

    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體題昨(乍)宵驚怕,今朝又正歡娛。鸞顛倒,氣吁吁,說不盡溫柔巧語。說前世俗緣未了,今早復解羅裾。情濃不管老天知,捨死忘生一舉。

    二人情投意合,交枕而眠。到了次日清早,放張寅出去。至此日爲始,早去晚來,也非一日。李大娘漸漸也知覺了,只是不敢言說,這且不題。

    再言張寅在祁中家走動,膽大包天,全無忌憚。那日清晨,從祁家門裏一搖[一]擺走將出來,只見牆根之下有一人,蹲在那裏出恭。你道此人是誰?就是在侯家做蔑騙的黃子方。只因找不着呂昆,因此將他同李連義一統趕出來,目下無以爲業,在賭錢場上喫賭錢的飯了。因賭錢才散,故在此出恭。想來晚上輸了夜錢,恨急了,將六顆骰子咽在肚裏,此刻痾下來,還麼二三麼二二三,你道可是行了死局了?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搗鬼。猛然抬頭,只見張寅從祁中門內走出來,心下動疑:此刻天色尚早,爲何他在此走出?其中必有些古怪!人說祁中的妻子頗有幾分姿色,有然是他丈夫不在家,背地裏偷情,厚上張寅這小畜生了。想來一定不差,等我出去嚇他一嚇,看他怎樣!忙忙束(撤)了褲子,徑(竟)趕張寅。

    卻說張寅出門,見牆腳下有人出恭,嚇得慌慌張張跑出巷口。不防黃子方識破機關,隨後趕來,口中連連叫道:“張寅兄往那裏去?”張寅只顧朝前走,並不理會。黃子方見他失虛,越發疑惑,飛風趕上近前,說道:“張寅兄,小弟請教你數聲。爲何連頭也不回?是何意思?適才兄從那個人家門裏出來,想必有什麼公幹。敢是晚衙在那個人家過宿的麼?”張寅道:“因昨晚與只個朋友說話,夜深了,不便回去,故爾個今日早回。兄休得多疑。”黃子方這個人鬼計多端,在張寅臉上一聞。原來張寅今日尚未曾淨面,夜來的那一團脂粉香氣,猶然未散,被黃子方聞出。但覺:

    蘭麝氤氳香襲袂,動人春興味偏長。

    黃子方慌向張寅說道:“人贓現獲,兄還有何抵賴?非是我姓黃的多事,外面有多少人道你不是,兄須防備。弟外日在集賢居同着一個小朋友喫酒,內中就有人說你時常在祁家走動。其中之事,外人盡知。”張寅見他說出這句話來,有些蹊蹺,連連叫道:“黃兄,途中不是談心之所,請兄到舍細談細談。”二人攜手相攙,一路行來。已是張寅門首,此刻也是早飯時候。張寅請黃子方在書房坐下,書童倒茶不題。

    卻說張璉等衆看見黃子方進門,敢怒而不敢言,—個個暗暗的說道:“這姓黃的當日在侯家做篾騙,如今我們相公又同他來往,定然把個傢俬送在包人窮手裏就罷了。正爲賢愚不辨,好歹(反)不分。”有的嘆道:相公呀,只恐怕你:

    臨崖勒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按下衆人談論。再表張寅命書童獻過了茶,向黃子方道:“兄呀,適才路上說的話,望兄一一指教。”黃子方口稱言重,心下暗想道:“要是把話說重了,又恐把一頭好買賣弄壞了;欲待要說輕些,又恐壓他不住。只可見機而作,隨機應變可也。”主意已定,開口尊了一聲:“寅兄,外頭那些朋友總不過是爲着老兄在祁家走動,故耳他們心裏要想擠你,那時使你措手不及。難道兄既做這樁事,安有懼哉?但恐臉面相關,有失體統。況他那一干人俱是些無賴之徒,倘被他們一時擠住,豈不傷你我斯文之雅?連弟也不免削色。到是弟一團美意,替兄再三排解,說這姓張的是我的契友,還須看我薄面,待我替諸公道及,少不得盡情,衆人方纔息念。但此事兄該自諒,他們見遲遲不理會他,只怕早晚又動干戈,弄出事來,禍恐不小。今日弟不得不言,日後倘有事故,連我姓黃的也不好見兄之面。兄平日亦難會着,今日真是僥倖途遇;又蒙見問,故將這一些話細呈兄聽。行與不行,聽憑尊意上裁。”

    張寅只認他說的一番真話,連連打躬:“謝兄指教,真金石之言,頓開茅塞。這正是:

    “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張寅連連起身說:“敢失陪。”回到後面,取出兩封銀子,俱是白封紅籤。內有一大封,遞與黃子方道:“拜託長兄取去,代弟候那一干朋友,無非是一酌之敬。諸凡事推兄金面,叫他們休要嫌輕。”又將那一封取出來,就向黃子方道:“蒙兄雅愛,本該備個禮而送至尊府,誠恐到反不恭,只得面呈薄敬。恕弟不恭,望兄笑納。諸事還望照應。”黃子方故意推辭道:“蒙委,當得遵命。但是送弟厚貺,實不敢領。”兩下推讓了一會,張寅再四不依,黃子方只得收了,放於衣袖之內,口中只說:“權領,權領!但是日後有人說話,都在我身上一力承擔。”列位,你道黃子方見了銀子不要,是何原故?俱是一團假意,可笑這廝嫌少不怕多,恨[不]得將他的傢俬送他纔是。他心事這且不言,黃子方開口尊了一聲:“兄呀,如若今晚往祁家去,可先隴我舍下,有絕妙藥酒敬兄兩杯,包管那祁二孃與你另添一番恩愛,兩情難捨難丟,豈不是一樁快事?”言畢作別。張寅送出大門,道:“兄晚間一定在府,小弟必來,決不失信。”

    黃子方纔出了張寅大門,不防李連義迎面走來,見黃子方虛張失智,兩個衣袖裏面沉沉重重的,連連將幾句言語打動他。黃子方就把那小些的銀包取出來,遞與李連義,說道:“別人跟前不必題起,這銀子送兄買小菜兒喫。”李連義才接過銀包,黃子方就說道:“失陪了。”把手一拱,慌慌張張而去。李連義想道:“這黃子方並不是個善男信女,輕易白把銀子送我,其中必有蹊蹺。我方纔聽得張寅約他晚間往他家中去,不知與他所幹何事。等待黃昏時候,前往黃子方門首一聽,便知端詳。”這正是:

    要求真富貴,須下死功夫。

    不知李連義此去這一聽,聽出什麼事?且待下回再講。

    第二十七回 張寅酒醉露真言 子方有意行奸事

    詞曰:

    小門深巷巧安排,沒有塵埃,卻有蒼苔。自然瀟灑勝蓬萊,山也幽哉,水也幽哉。東風昨夜送春來,才見梅開,又見桃開。十分相稱主翁懷,詩是生涯,酒是生涯。

    這一首閒詞且自按下。

    話表李連義得了黃子方的銀子,暗暗生疑,一路回至下處,睡至午後,方纔起來。你道日間緣何睡覺?只因晚上賭了夜錢,所以如此。起來喫了些飯,等至下午,欲到黃子方門首竊聽,這且不表。

    再言黃子方回家,買了些酒餚,又帶了兩枝蠟燭,坐在家中等候。漸漸日色西沉,紅輪已落,張寅在家中動了身,來至黃子方門首,天色已晚。誰知被李連義早已看見,躲過一邊不題。原來黃子方家房子是一所獨門獨院三間草房,一間倒坐門樓。張寅用手敲門,黃子方開門迎出,隨手掩上了門,請張寅到客座裏邊坐下。

    只見銀燭高燒,杯箸擺列。黃子方道聲失陪,即起往後面去了。你道他去做什麼事?原來黃子方沒有家眷,獨自一人,家下並無奴僕,自己去到廚下整頓酒餚。不一時,俱已齊備,忙忙捧出來擺下,道:“兄請坐下。”張寅坐了首席,黃子方對坐相陪。子方滿斟一杯去敬張寅,說:“兄呀,你真乃信人也,可敬可敬!小弟微敬水酒一杯,不過是市鋪中菲餚,望兄恕笑。”張寅道:“承兄雅愛,愧領不當。”二人說些閒話,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盞,俱有了半醉之意。

    黃子方斟一杯,敬於張寅,說:“兄呀,弟敬這一杯酒,斗膽要請教你當日怎麼與那祁二孃行走起來的?此處並無外人,說說不妨,小弟洗耳恭聽。”張寅道:“兄既動問,學生敢不直言奉稟!只爲那鮑氏老伯母命我去找呂昆,不料天降大雨,無意站於祁家門首避雨。誰知一會雨雖住了,街上水汪甚大,不能行走。正在敖遭之時,忽聽背後響亮一聲,開了兩扇屏門,走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婦人,鶯聲歷歷,啓動朱脣,叫了一聲:‘相公,請裏面坐、用茶。’不瞞兄說,我被他只幾句話兒,把學生的魂不知攝到那裏去了。那時學生進去,用過了茶,說了幾句閒話,談出一段故事來了。”黃子方道:“兄呀,談出什麼故事?一發要請教了。”張寅道:“子方呀,你道這祁二孃,昔日原曾有人代我爲媒;無奈有礙不成。誰知今日又得相親,豈不是三生有幸、前世姻緣註定?多蒙祁二孃不棄,結成並頭連理,叨成枕蓆歡娛,有兩、三月矣。”

    黃子方聽了這一番話,連將舌頭伸了幾伸,說:“兄呀,你真膽大也!雖則祁二孃待你恩情頗好,難道只幾個月都沒有一點動靜?他丈夫卻往那裏去了?此話荒唐,小弟不信。”張寅道:“兄呀,再不要題起他丈夫,說起來令人害怕。有一天,在他家睡到二更時分,誰知他丈夫從山東回來。幸喜喫得大醉而歸,我與祁二孃聽見敲門,只唬得魂不附體,把條性命幾乎喪於他人之手。還虧祁二孃有智量、有膽氣,將我藏在牀頭一隻米桶內;他還作平心定氣之樣,取燈去開了大門,隨又關上了門,攙扶他丈夫進房;夫妻們又談了幾句家務,方纔伏侍他睡了。只等他丈夫睡熟,此刻也是四鼓了,那時祁二孃才得空放我逃走。託兄洪福,保全了性命。”黃子方聽說,稱了聲:“兄呀,不但當局者魂飛魄散,就是兄此刻說起來,小弟聽了也滿體汗淋。兄可謂渾身是膽,真膽包身也。我看(着)祁二孃這般真情待你,恩愛相投,也虧兄舍(拾)死忘生,不懼死活,就是他丈夫的那一口青鋒劍亦不怕利害!兄真可謂個義氣人也!若是我黃子方,不要說是眼見,就是夢中也是怕的沒命。險哉,險哉!”張寅說到高興之處,自誇他偷情之手段,竊玉之能爲,有說有笑,一杯又是一杯,一連就是二三十杯。

    此刻是張寅酒後真言,那曉得黃子方已放在意中。誰知黃子方這杯酒卻是難喫的呢!正是:

    認作金波和玉液,乃同人情與砒霜。

    黃子方道:“兄呀,既是祁二孃待你這種恩情,這一條孽藤是萬難割捨的了。目下兄朝夕往來,一定是祁中出外公幹,剩個空兒,才得暮去朝來,任意歡樂;不然倘他丈夫一時回來遇見,便如何是好?豈不又遭驚唬!”張寅道:“兄但替小弟放心,我那人兒也有安排。若遇他丈夫不在家,將一架花枝插在門旁,以爲暗號。又叮嚀囑咐:如來,務要看得明白,見得清楚,不可造次扣門。”黃子方聽得這句話兒,拍掌大笑道:“我說祁二孃必有主見!他若不設只個暗號,豈不是鵲橋有阻?故插此花枝,如月老常在門側耳!妙極(急)妙極(急)!”

    他二人在裏面說話,不防李連義在外看見張寅進去,看見黃子方關好了門,他一扒扒在蘆巴背後,一句一句聽得明明白白。暗暗的喜道:原來有這一段故事!早間見他們說話,不料張寅在祁家走動,我闖進去罷!心下又想道:且慢,撞破了他們反不便。只聽得裏面說:“兄呀,再用幾杯,趁早些過去,恐那人等你。”李連義聽了此言:我在此等卻也無益,何不明早到祁家門首等他便了?”這正是:

    暗中密事無人曉,門外偏偏有信通。

    李連義回到下處安歇,自然天明在祁家門首等候張寅。這且不表。

    再言張寅開口道:“早間兄說有好藥酒,到要領教一杯。”黃子方起身到房裏,取出一把磁壺,倒下了一杯。張寅喫了一口,覺得甚美,滿口馨香,連連稱讚道:“好酒、好酒!還要求賜兩杯,不知兄可肯不肯?”黃子方道:“說那裏話來!當日古人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之,何況只兩杯酒!”又斟下一杯。張寅道:“酒雖好,不知是何名色?”黃子方道:“你若問此酒,卻有來歷。是小弟昔日在侯兵部府中,與他令郎相好,他喜尋花問柳,每每臨事不濟,故請了高明先生祕授此藥。內有人蔘、肉桂、茱萸、狗腎,共有一百餘味,都是些珍重之藥配成,此酒煎畢一服時,外用蘇合油閉甕,退火四十九日開用。此酒取名爲‘聞風醉’。又名‘洞春’,有一夜不輟(轍)之功,推(椎)牆倒壁之力,無論春夏秋冬皆用。所忌者,冷水涼湯即解。當日侯兄費盡若干功夫,小弟取了兩瓶來家,已經用去大半,總是相好朋友情分,難以推託。今日祁二孃與兄卻正在用他之時,得敬此酒,包管纏綿。”張寅一聽,此刻不覺神魂飄蕩,似醉如癡,呆呆的想這藥酒妙處。又一連喫了幾杯,把壺藥酒喫了個七、八之數。本來這酒其性大熱,再者張寅身子虛弱,又多用了些,自覺按耐不住,潮潮的酒性發作,人事昏潰,一交倒在榻兒上睡去,就和死去一樣。

    黃子方見張寅已經大醉,呼聲不止,他即轉身帶上了門,急急趕到祁家門首。此刻也變一更時候,果見門外有架花枝插着,心想:張寅之言不差,定然他丈夫不在家下,待我大膽扣門而進。鄧氏聞得扣門,即便前來開門,說道:“爲何今晚此刻纔來?哄我守到這半日。那李媽與小桃都也睡了。”黃子方聽他說話,並不回言,往裏面直走。鄧氏隨關了大門,往家裏而來。燈光之下,看見天井裏站的是個生人,心下着驚道:“你這個人好生無理!黃昏夜晚到此何干?”黃子方道:“祁二孃,你是個明白人。是你那心上的人叫我來的。”鄧氏暗暗的恨道:“張寅呀張寅!我當你是個有情君子,卻原來是個無義小人!我與你私下往來,豈可聲張外面?”真可謂:

    癡心女子千千萬,負義郎君萬萬千。

    黃子方與他拉拉扯扯,鄧氏那裏肯依!忽見那:

    燈光閃閃,慘霧迷迷,陰風颯颯,殺氣騰騰。

    忽然一陣怪風,將燈兒吹息。鄧氏到房取火點燈,黃子方悄悄溜進房中,躲在梳桌底下。鄧氏並沒有看見,忙忙取了火,點起燈來,出外一照,不見蹤跡,心下越加害怕。取着燈進房,忽見黃子方坐在牀邊上面,鄧氏說:“你這個賊,好大膽!人家內室,還不快快出去!如若不走,我喊起鄰居,只怕你性命難保!”黃子方原是捨命而來,那肯幹休?將鄧氏扯扯拉拉。正在那裏胡纏,忽聽得外面扣門之聲。

    你道外面扣門是誰?卻是祁中回來。自從那日醉後回家,見了米桶內腳印形跡,已參透機關,就裏用了個降驁之計;今日回來,專爲鄧氏之事。此刻已交二鼓,只見門上插一架花枝兒。祁中心下暗恨道:“只個一定是這淫婦與那狗男女做個暗號,今晚必在家中。此刻我看你往那裏走!”怒氣衝衝,掣刀在手,忙忙慌慌扣門。不知誰來開門?鄧氏與黃子方二人性命如何?且聽下書分解。

    第二十八回 假冒名貪淫<原爲“姦淫”,從目錄改>被殺 幸漏網奔走無門

    詞曰:

    世事猶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乃事原來有命。幸遇三杯好酒,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這首閒詞且自按下。

    單講祁中站在門外,手執鋒芒利刀,等候開門。守了一會,不見動靜,心下想道:“自然是賤婢將姦夫藏過,纔來開門。”此刻鄧氏與黃子方只唬得魂飛楚岫,[魄]繞巫山。黃子方見事不好,勢頭緊急,連連哀告鄧氏:“快些放我出去!”鄧氏說:“我並[不]知你姓張姓李,又非[親]故,那個叫你來的?此刻我丈夫站在門首,你從那裏出去?縱然出去也難逃走!”罵了一聲:“喪心的賊!你來做甚?今番我有口難分,奴命休矣!”黃子方唬得口眼歪斜,遍身酥軟,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忽然想起一句話,向鄧氏說:“有張寅曾在米桶裏躲過,如今只好照舊而行罷。”鄧氏無奈,只得依他。戰兢兢開了米桶閂蓋,將黃子方藏下,依舊閂蓋起米桶。鄧氏見勢不好,命李大娘起來開門,他卻躲避(遊)在牀兒背後。

    李氏從廂房走出,忽然一陣怪風,只颳得:

    沙灰蕩蕩波濤滾,連裂山崩神鬼驚。

    李氏才走出房門,好像一雙毛手冰冷的往臉上一搽,淅嚦嚦一陣旋風,若有人影從對面走來,一陣血腥臭味,令人難聞難受。列位,你道這是什麼東西?原來卻是個殺神從風而至。李氏那裏知道?又聽得空中鬼叫老聲,李氏一個寒噤,退進房來:“哎呀,好怕人也!老天起了送老的風了!”慌慌將鄧氏送他的一件紅布襖兒套在身上,只覺得肉跳心驚,毫毛直豎。你道此是爲何?只因李氏性命就在傾刻而亡,故有先兆。李氏聽得外面扣門甚急,點燈前來開門。祁中在門外聽開門響亮,暗罵道:賤婢來了!李氏將門開了,並不言着。也是他該應遭劫,又道:

    閻君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此刻天上微微月色,一點亮光透出。李氏纔將門開了半邊,祁中看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影子,大踏步闖將進來,手起刀落,一刀將婦人殺倒在地,嗚呼一命而亡。

    可憐卻是無辜鬼,負屈含冤向九泉。

    李氏屍首倒在一邊,祁中手執剛刀,惡恨恨趕進房來,氣沖沖罵道:“好賤婢,今日方雪我恨!那狗男女躲在那裏?”該應黃子方倒運,在米桶裏喊叫:“快、快些救命!”祁中聽得,那裏還忍耐得住?也不及開那米桶的閂蓋,將刀一剁兩截;蓋子揭過一旁,探手進去,將黃子方在米桶裏一把抓,連巾兒帶頭髮提在手裏,捺在桶邊上就是一刀,屍腔亂滾,滿地鮮紅。這纔是:

    世事萬般皆有命,從來半點不由人。

    黃子方白白將一條性命傾了,這也是偷香竊玉之報,可嘆,可嘆!

    祁中殺了二人,將刀上血跡擦淨,仍然入鞘,自言自語道:“姦夫淫婦都已殺了,方出我胸[中]之氣。”鄧氏在牀背後連舌頭都唬短了,並不敢則聲。只聽祁中說:“我爲了這賤人,使我傾家敗產。若是明日見了那些朋友,臉面何存?昔日在山東曾遇一位道長,代我看相,說我殺光滿面,必致行兇;況且我一身無後,叫我隨他修行,了卻今生。今日看來,此言不謬。此時不走,等待何時?”慌慌將櫃上鎖扭去,取出一條被單,鋪在地下,將細軟衣衫、釵環首飾打一個包袱,背在肩上出來,反手將門帶上,飄然而去。這纔是:

    休貪苦海紅塵事,且學修仙了道人。

    此刻城門關閉,難以出城,自然借人家暫宿一宵,等待天明,奔至山東,訪道而去,以了終身,且自不表。

    單言鄧氏見丈夫去了,從牀背後走出來,只見黃子方頭在一處,屍在一處,箱籠俱空,滿地血跡,心中暗想道:“這人好比做飛蛾投火,好端端一條性命,送在此間,空有虛名,卻無實事。”思前想後,淚如雨下,罵道:“你這喪良心的賊子呀!誰叫你將我的言語告訴此人,到這裏來與我囉嗦呢?我說你是個多情君子,原來是個無義之徒!今知如此,悔恨當初。到此刻,你是遠走高飛,安然無恙。到了明日,地坊鄰居知道,一定報官,教奴怎免得出乖露醜?那時三拷六問,賊呀,你想我怎肯饒過了你!想李大娘與這人被我丈夫殺了,總因爲你起見。就是他們死在九泉之下,亦未必放你!從古至今,那一個生壞事的沒有報應?也不過是來早來遲。奴放你逃走的那一番恩情,你卻忘了。到今日反教奴上天入地無路,進退兩難。”

    含悲自恨,想起來傷心,直哭得淚如泉湧,一人在此數長道短,並無解救之人。想來想去,“諒奴這條性命難保。所喜者並未生下一男半女,無得牽掛。如若等待明朝拋頭露面,不如趁此尋個自盡,到是上策。”淚汪汪低頭叫聲:“小桃呀小桃,我此刻也顧不得你了。”走到櫃裏取了一條絲絛(縱),拿在手中,清滴滴眼淚流將下來,道:“絲絛(系縫),奴與你有何仇恨?不想奴命送在你身上!”看了一會,想了一回,哭了一場。可憐鄧氏那裏捨得就死?他又想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於人?總是奴當初錯了念頭,以至今日自己走上死路。可嘆可嘆!心下追悔前非,卻也萬萬不能了。”通前徹後,細細思來,並無一絲一毫生路,惟有一死,才得了然。鄧氏此刻是刀割柔腸,油煎肺腑,哭哭啼啼罵道:“張寅賊呀!此刻你在那裏安閒快樂?可知奴在垂危之際?誰能來救於我!也罷,千死萬死,總是一死,不如死了,到得乾淨。”言畢,將頭鑽入絲絛圈兒裏去。

    正是薄命裙釵婦,化作南柯夢裏人。

    不知鄧氏性命死活如何?下回再爲接講。

    第二十九回 鄧氏避禍潛張宅 李連義人命遭橫<原爲“橫遭”,從目錄改>

    詞曰:

    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不得徹。若將恩報冤,有冤都消滅;冤報冤,冤冤幾時歇?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這首閒詞不表。

    話言鄧氏將絲絛(滌)系起,欲尋自盡。且自按下。

    單言張寅喫醉在黃子方家內,此刻酒兒散去,漸漸將醒。你道他怎麼這樣大醉?只因倒在榻兒上面,將頭空在一旁。那藥性衝將上來,故爾如此。虧他一吐個乾乾淨淨,他即撐將起來。見那一盞[燈]兒昏昏慘慘,乍明乍滅;看看桌上盤盞杯箸,尚且未收。見有把砂壺放在旁邊,取了些冷茶喫了,漸漸省得人事,方纔明白。連連叫了幾聲“子方兄”,並無一人答應,只得取了殘燈,去房裏觀看。張寅還疑惑黃子方在房裏睡覺,那裏知道他已(也)作無頭之鬼了。張寅掌燈在房內四下一照,並無子方。張寅頓然想起,說:“罷了!我將肺腑之言告訴與他。他這喪心的人,必向祁家去了。”想到此間,方知酒後失言,悔之不及。這纔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張寅想罷,將那一盞燈兒也不吹滅,放在桌上,帶起了大門,追奔祁家而來。

    一路跌跌蹌蹌,不覺到了祁家門首。忽見大門半開半掩,心下越發動疑。只見那架花枝兒仍插在門上,張寅心下暗想:“到他門裏,自然明白。若是他丈夫還在家,不應設此暗號;若是不在家,這半夜三更,爲何門兒不關?”誰知此門是祁中出去,原將門兒帶上,此刻卻又被風兒吹開了。張寅卻挨身而入,並未曾容心看見門旁有個屍首在地。他一心如箭,急急奔進去;卻又不敢進房,站在天井底下。只見房裏有燈,暗暗有人啼哭,不知爲着何事。張寅連連叫道:“二姑娘,爲何啼哭?門也不關,是何原故?”鄧氏聽得是張寅聲音,[只]得退下圈兒,走將出來,恨不能:

    一口咬下腮邊肉,抓住無情把命拼。

    鄧氏走到張寅跟前,說道:“喪心人呀!你爲何此刻纔來?可知我家幹出天大的禍事了?”張寅問:“有什麼大禍?”鄧氏道:“你進門來,曾看見否?如今我房內有一人,你可認得否?”張寅提燈一照,只見滿血跡在房,有人頭一個滾在地下,嚇得他目瞪口呆,遠遠問道:“是何人殺的?”鄧氏將他丈夫殺人的話細說了一遍。張寅認得被殺是黃子方,向鄧氏道:“我卻在他家飲酒,被他灌醉,失了一着了,幹出這樣大事來了。這也[是]他欺心報,二者我們不該遭此一劫。但李氏無辜被戮,等事平定,我自然高僧超度於他。如今不必多言,速速將小桃叫他起來,趁此黑夜無人,一同逃走。且先躲在我家,再作道理。”此刻小桃正在好睡,鄧氏將他搖醒,說道:“外面殺了人了,快些起來,張相公帶我們逃走呢。”小桃朦朧醒來,那裏知道就裏,連連穿了衣服,同鄧氏出了大門。張寅隨後出來,將門兒帶上。他三人是:

    雙手劈開生死路,將身跳出是非門。

    此刻已交三鼓時分,但見:玉宇無塵,銀河瀉影;四圍寂[靜],萬籟無聲;街坊一人俱無,正好行走。張寅在前引路,鄧氏扯着小桃後行。喜的是沒有城門阻隔,一路上就有些柵欄,目下未交冬令,並不禁夜。轉灣抹角,走的都是小街小巷。走了一會,已到了張寅門首。鄧氏一見隱隱一帶粉牆,認得是當年舊居之地,張寅上前扣門。裏面衆人睡得正濃,鴉鵲無聲,只有張璉未曾睡着,喊人起來開門。張寅領着鄧氏、小桃進來,仍舊命家人關上了門。

    內中有個家人看見張寅帶了兩個女子進門來時,心下暗暗道:“我家相公漸漸的膽大了,半夜三更把人家婦女拐帶來家。明日必有官司之禍!”忙忙來告知張璉。張璉聞言大驚,急急出來一看,只見鄧氏秋波滴瀝,雲轡輕挑,頭上挽了一個饅頭鬢兒,身上穿一件(伴)玉色綾短襖,高高的穿着一條青布裙兒,卻也十分好看。張璉開口問道:“這位娘子從那裏來的?”張寅並不相瞞,望着張璉,將祁中殺人的話兒言了一遍。張璉聽了,魂都嚇掉(吊)了,忙忙開口說道:“老奴那一樣不曾勸過?相公把老奴的言語只當放屁。如今幹出這樣大事來,身家性命都不懼了,只便如何是好?”

    此刻煞似(殺做)一個雷聲天下響,家裏的人聽見有此奇事,男男女女都起來了。有人掌着燈,在大廳上來。張寅與鄧氏、小桃三人俱在大廳,被衆人圍在一堆觀看。有的認得是鄧開山的女兒:爲何到我府中來?正不知其中就裏。有人到裏邊告知張序。張序今日在南京莊上回來,一路辛苦,正在好睡,聽見張寅帶了兩個婦女來家,喫了—驚。不一時,張序來到前面,見鄧氏跪在地下,哀求救命,張序忙忙扶住,叫鄧氏起來。張璉即將現在情由告知張序。張序開口說道:“你們都不必着忙,我自有道理。”先命人掌燈,將張寅、鄧氏、小桃送入後面,吩咐家下男、婦人衆,不可走漏風聲。衆人答應,各皆散去。

    惟有張序,那裏還能個睡覺?只等得天明,帶了五百兩銀子,趕到吳縣儒學的衙門。此刻天氣尚早,扣開了門,有人認得是張府的老總管,連連邀他進去請坐,問道:“張老爹,早來有何貴幹?”張序道:“有一要事,前來求見老爺。”那人進去稟過老爺。

    老爺傳張序進見。張序叩頭稟道:“家主多多拜上太爺!昨晚如此如此,這般等事。”將祁家的話稟了一遍。“要求太爺將家主人的名字掛一條號,攙在遊學簿上邊,將來還要重報太爺。”忙把帶來的銀子取出,稟道:“家主本要親自前來,猶恐外面耳目所關。些須薄敬,故差老奴送與太爺,以爲小菜之費。”劉繼祖太爺原是個寒士出身,見了銀子,焉有不受之理?心中想道:“本是教授,又非有司衙門。不過所管的些舉監生員,輕易那有這等美事?若是不准他的遊學,又恐傷了前情,我當日蒙張大人保舉之恩,尚未報答;若是準他遊學,只恐日期不合。”細思了—會,想了一個主意。命人快將遊學的號簿拆開,換了一頁(員),將張寅名諱填在二月之前,做了個倒填年月之計。吩咐張序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主人。叫他無事休在外面行走,惟恐招搖耳目,與我前程有礙。”正是:

    若非萬丈深潭計,焉得老龍頷下珠(現)?

    張序回去,稟報知張寅;旋即叫(教)了船隻,將他主人與鄧氏、小桃送到南京莊上潛避不題。再言李連義昨晚在黃子方那裏竊聽得明白,此刻急急趕來,推門而入。他也卻不容心屍倒在地。他從外面進來,叫了幾聲,無人答應,房內靜悄無聲。這個狗頭也是該應遭劫,走進房,一絆一個大筋斗,跌到在地。原來天色纔有微亮,不大看見,用手在地下摸了—把,聞着有些血腥氣。不知何故,心下想道:“我適才進來喊了幾聲,無人答應,房門又開在此,終不然張寅又比我去得早些不成?我明日再來早些,在門首等他,看他往那裏飛去。”又想道:“張寅去了,祁二孃必在牀上,待我去與他談談,也落得開開心。”遂走至牀邊,摸着一隻米桶,心下想道:“果然張寅的話不差!”伸下手去一摸,有個人摸在手下,心中疑疑惑惑:難道張寅還躲在裏面不成?及至摸個無頭屍首,嚇得他跌到在地,連腳都軟了,要想起來,不得能夠。

    此刻有個水夫,名喚高祥,只因鄧氏吩咐他井水要早些方得清淨,中午前後不要,故爾絕早就來挑水。前腳進門,見地下有顆人頭,鮮血滿地,將一付水桶跌得粉碎,呼喊起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蘇州府救火檢驗 李連義人命纏身

    詞曰:

    富貴從來未許求,幾人騎鶴上揚州?人生十事九如夢,何必千番百計謀!到我時來還自樂,順無心處便無憂。如今識破循環理,只倚欄杆暗點頭。

    接下閒詞,言歸正傳。

    話表高祥從外面喊叫道:“祁二孃,不知是何人殺了你家李大娘在門樓裏丁,快些起來!”連連又叫小桃,那裏有人答應?只聽得房裏是人喊“救命”二字,高祥道:“裏面是何人?”李連義回說:“是我李連義在此,你是那個?快些來救命!”高樣只得走到房門首,望裏一張,見滿地鮮紅,愈加害怕:一定是房裏也殺了人在此。再見祁家一人俱無,事有古怪。要知李連義一向並不是個好人,從前高祥爲潑了水在他身上,被他打了一個嘴巴子,此刻高祥遇着他,正所謂狹路相逢。高祥到外面拾起扁擔、水桶,寄在人家,就在祁家門首高聲大叫亂喊道:“李連義在祁家殺了人了!”

    前鄰後居聞知,齊來觀看。衆人進得大門,見李氏殺在外面,大家驚訝道:“我們且到裏面去看一看!”只見房內又殺了—個。李連義告道:“諸位在此,人並非是我殺的。”衆人道:“人既不是你殺的,爲何無故走到祁家?來此內室何干?”且將李連義與高祥看押在此,老人去請坊保。

    一會兒,坊保齊來,見是馬快祁中家下,連連進來問道:”祁二爺可在家麼?”有鄰居回道:“莫說是祁二爺,連他的家小俱不在家內,不知往那裏去了!”坊保也不知細故,取了一條繩兒,將高祥和李連義拴在一堆,即欲帶他二人前去報官。高祥說:“爲何拴起我來呢?人是李連義殺的,與我何干?”衆人說:“能做私鹽正犯,不做人命牽連。來是是非者,去是是非人,要想放了你,是萬萬不能夠的。”有人看守祁家門戶屍首。

    鄰居、坊保正帶着李連義、高祥前去報官,纔出了這條巷子,只聽得鑼聲響亮,前面走的是些水龍水炮、撓搭水鉤。你道來的是何人?卻是本府柳太爺救火回來,燒的是黃子方的草房。柳太爺打此經過,只見街坊擁擠,報稟人命。太爺着人查看何處人命,役人稟道:“是做馬快祁中家,殺傷兩條人命!”太爺怒道:“祁中原是官身,知法犯法,殺傷人命。”吩咐傳齊行人仵作,住轎驗看。

    有鄰居、坊保前來見過,引着太爺進來驗屍。指着稟道:“這就是祁中家下的用人李氏,被殺。”柳太爺一見,卻也慘然。此刻行人仵作傳齊,坊保就在祁家堂屋裏設了公案。

    柳太爺升了公堂座,吩咐將兩個死屍抬至天井底下,叫仵作須要仔細驗明,倘有致命暗傷,俱要一[一]驗明,不可隱漏。你道柳太爺爲何說這兩句話?惟恐兇手與死者有仇,恐仵作有弊,有打傷致命之處不報。仵作驗明,回稟太爺:“二屍並無致命別傷,俱系殺傷。”柳太爺填明屍格。你道爲知府的,爲何檢驗?自古並無此理,只因吳縣知縣奉總督令箭,着往鄰縣去會審,故將印信交與柳太爺跟前,若是吊委別縣,前來相驗,恐怕不及,所以親自驗明。又見鄧氏房中箱籠俱開,好像失賊的模樣。看了一會,依然坐下。柳太爺想道:“這人命奇了!若論這婦人,年近六旬,與這顆男屍年紀不合,料想非是姦殺人命。想祁中身充馬快,遇事當拿。想他公幹回來未久,本府並未另差別往,焉有在家殺傷命案,家小並不留存?此事必有別故。”忙問鄰居、坊保人等:“可知祁中並他家眷去向?”衆人回稟:“祁中家事問小的們,實實不知。只有那水夫高祥,太爺問他,便知明白。”柳太爺命人帶過高樣,高祥跪下,連連磕頭:“求太爺開恩,念小的是無辜之人,兇手是李連義,與小的無干。”柳太爺聽見(起)“李連義”三字,心下略略有些記得:“可是革去頭巾的李連義麼?”衆人答應道:“正是!那被殺的這人,也是他的朋友黃子方。”柳太爺聽說黃、李二人,非是善輩良民。吩咐將祁家一應物件變賣,買了兩口棺木,收了死屍;將所餘的東西開明附卷,封鎖了門戶,將棺木放在房內。將來日久年深,被風吹雨打,房屋朽壞,自然有人掩埋棺木,且不必言。

    單表柳太爺命人將李連義、高祥帶回衙門伺候。柳太爺回衙,用畢早飯,與刑名相公議道這件人命公案。你道這刑名相公是那個?這人姓韓名祁鳳,表字岐山,原是個兩榜出身,做過湖廣漢陽縣知縣,與柳公卻是同年。昔日柳公曾爲過漢陽知州,兩下最是相好。韓祁鳳只因漕糧掛誤,督撫提參;目下柳公坐到蘇州郡首,故爾前來投奔。柳公不忘前情,與他做了一位幕賓,彼此賓主相得,遇事無不請教。此人年紀不過三十六七歲,一表人才,有經天緯地之學,柳公待之如心腹,凡遇疑難案件,必去請教他。正是:

    才如子建機謀廣,貌過潘安體態清。

    柳公見了韓祁鳳,道:“年兄,今日早間前去救火,路遇本署馬快祁中家下殺傷二命一案,事在疑難。況伊家眷徹夜逃走,不知作何辦理?”韓祁鳳道:“年兄可曾查他兇手何人?因何故舉殺?”柳公連連將高祥扯李連義的話細言了一遍:“現在拘齊二犯聽審,故爾前來請教。”祁鳳道:“適才年兄所說高祥、李連義,卻難算正犯。但馬快奔逃,事有可疑;若非本家殺人,何得挈(掣)眷潛藏?必有情弊。年兄上堂,務要追祁中下落,殺人兇手自有着落。”你道他爲何這等熟識?他當初做知縣時,件件都是自己謀爲,凡遇人命事,又常以洗冤對證,所以熟諳。正是:

    爲官常看洗冤錄,地府陰曹無屈魂。

    柳公吩咐發梆開門。此刻府門前等看審事人堆山塞海一般。只聽得內堂典聲響亮升堂,大堂上發道頭梆,一會,三梆發完,柳太爺升堂,命將高、李二人帶進來。先問高祥,後問李連義,約有一頓飯的工夫。高祥一口咬住李連義,李連義並不招承,並無實供。柳太爺大怒,取了夾棍,先將高祥夾起來,高祥到底前供不改。柳太爺暗想:“看李連義是個書生,卻也不像個殺人兇手。但是人命關天,非同小可,若不夾起李連義,難以通詳。”又將李連義夾起,仉是不招。高祥說:“你是個兇手,這還有抵賴麼!”李連義抵死不肯招。柳太爺想道:這一面之詞卻也難信。柳太爺又問道:“李連義,你與祁中非親非友,天才漸曉,你往祁中家下,有何事幹?內中必有情由。實實招來,自有本府替你做主。”李連義忽然醒悟了,道:“只因昨晚在黃子方門首,聽見張寅在祁家走動,故此今日早來尋他。不意張寅已去,只見屍骸在地。小人正欲出門,遇見高祥,說兇手是小的。兇器何在?求太爺詳情!”柳太爺聽得明白,遂鬆了夾棒,忙取大籤,標寫:立拿張寅,當堂回話;該差毋許遲延一刻。不知張寅可能脫禍?且看下回接講。

    第三十一回 李連義堂供張秀士 柳知府商酌見軍門

    詞曰:

    昔日韓侯時運乖,夜宿官亭,日走長街,人人道我是個窮才;我非窮才,多因是時未來運未來。有朝一日身發達,夜宿錦帳,日走金階。人人道我是個賢才;我非賢才,這正是時也來運也來。時來瓦罐叮噹響,運退明珠土內埋。

    閒詞按下。

    話表柳太守標下火籤,差了兩個人,吩咐前去:“若是得錢賣放,你們抬兩口棺木來見我。”二人連連叩頭,領了火籤,往外邊走。暗暗的商議道:“雖是太爺如此吩咐,只要做得乾淨,卻又何妨?自古道:靠山喫山,靠水喫水,自從這太爺到任之後,我們飯都沒得喫,白白的當差。這個差要算樁美事。想張府中事體大好,我們前去,必須大大的開一開口,得他幾兩銀子。就是太爺知道,革去我們的門戶,也不懊悔。”正是:

    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

    二人想定主意,隨即趕到張府門首。只見高大門橫,軒昂氣象,雖然張大人去世,目下卻不教冷清。又道:門風雖陂,骨樁猶存。二人一時不敢進去。內中有個老成(誠)的,說:“我們無事不敢到他府上,如今奉太爺的差,這有何妨?”二人才進來,張璉道:“二位差公有何貴幹?”那人說:“奉太爺差遣,來請你家相公。”張璉道:“我家相公個月前告了遊學在外,不知何往,至今未見回來。不知太爺有何見諭?”他三人正在外面說話,忽然張序從裏面出來,看見兩個差人,喫了一驚,連連道:“二位差公里面請坐。”二人道:“老爹,非是我二人多事,只因奉太爺差遣。”張序見話出有因,邀請二人在小客廳坐下,命人巡茶。

    張序道:“二位到此,必有公事。還是催取錢糧?還是另有別事?”二人道:“府上錢糧不是我們府役管催。如今是奉太爺的行,請你家相公,有要緊話說。”張序雖老,卻也有些見識,不慌不忙的道:“家主人個月前告遊學在外。不知去向。太爺有話,只好等他回家,上府面見太爺罷。”差人聽得此言,心下暗想道:不見棺材不下淚。連連取了火籤,遞與張序觀看。張序見了火籤(些),膽怯道:“我相公家無犯法之男,室無再婚之女,爲何用火籤拿他?是何道理!”二人道:“這是卑(被)上人的意思,我們二人並不知道。只請相公同去一走。並不耽擱。”張序見機而作,往後面取出一百兩銀子,卻是兩封,遞與二人道:“家相公並不在(見)家。既是二位差公到此。無水爲敬,些須菲儀,買酒不醉,買飯不飽,二位休得嫌輕。”兩人做好做歹推了一會,道:“我們太爺最惱的人受錢。蒙老爹的美意,我們並不是嫌輕,但恐太爺知道,不是頑的。”張序道:“但放其心,不過—茶之敬,不是詐贓,請收、請收。”這等人教做:手執無情棍,懷抗滴淚錢。嫌少不怕多,那裏不要銀子!

    張序見他們收了銀子,望二人道:“拜託二位前去回了太爺便了。”兩個差人正是得了銜口錢,卻也不能迴風,只得說:“蒙老爹的愛。但是相公雖不在府上,必要着個人同我們去走走纔好。”張序說:“既如此,老漢可以去得麼?”二人齊道:“極好!”張序於是同着府差到府。正是:

    烏鴉喜鵲同林喚,未卜今朝吉與兇。

    路上並沒有上刑具,到了衙門。此刻差人取了刑具,道:“老爺,非是我們斗膽。如今是要得罪了。”張序道:“原該如此。”連連上了刑具,帶到裏面,開了鎖。

    二人稟道:“張相公遊學在外,一月前出去,不知下落。小的們帶他家人張序來。求太爺收籤銷差。”柳公大怒道:“本府要他主人,爲何拘他的家屬?你們二人分明是得錢賣放!每人重責三十大板。”只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張序連忙叩頭道:“家主人實繫個月前告遊學在外,不知何往;適才天差拘小人,不敢不到,求太老爺開恩。”李連義跪在旁邊喊叫道:“太老爺,一面之詞不要聽信,張寅昨晚現在黃子方家下飲酒,求太爺細查便知。”高祥道:“人是你殺的,何必賴別人!”高祥一口咬定李連義,李連義道:“我與你有何仇隙?這等苦苦害我怎的!”柳公道:“高祥,你又不曾親目所視,況且又無兇器,想人命關天,兇手、兇器兩件俱無,何能斷案?本府自有道理。”命人將吳縣儒學傳到府堂,“教他帶了遊學號簿前來,自然明白。”

    不一時,劉繼祖帶了門斗,來到府前,下轎進來,朝上三躬道:“太爺傳卑職有何見諭?”柳公說:“貴學有個門生張寅,昨晚在馬快祁中家內殺死二人,可知道麼?”劉老爺暗暗的道:五百兩頭反潮了,想必這頂紗帽有些難保。只得開言道:“敝門生那個月前告了遊學而去,有號簿爲憑,求太爺親驗。”柳公將遊學簿一看,果然無差,便說道:“只怕貴學張寅與你老爺彼此往來,代他做個倒填年[月]之計,亦未可定。既然如此,將號簿存在此間,還要細看,請回衙理事。倘若本府查出,提參便了。”柳公這幾句話卻也令人膽怯,劉老爺打了三躬,上轎回衙不題。

    再言柳公命張序回家,吩咐高祥、李連義暫且收禁,候詳定奪。高祥聽得要收禁,連連叩頭啼哭道:“求太老爺開恩,小人家下還有六十歲老母,依靠何人養生?清早到此刻,還沒有買得半升米回去。求太爺念小人孤兒寡婦,一日不做,一日不食,拖累不起。”柳公恐他扯謊脫逃,思量漏網,命人查問:可有母親?有他用水的主顧人家,就是祁中本坊鄰居,俱具保結,將高祥保了,日後傳訊,毋得脫逃。高祥謝恩,與衆人退出;李連義暫且收禁。還有幾件別的官事,傳齊人犯,訊明發落。

    退堂,天色漸晚,命人擺酒,同韓師爺談心。酒席之間,題起殺死人命案,韓祁鳳道:“年兄可曾審出兇手是誰?兇器在於何處?”柳公道:“若論高祥硬說李連義,但無兇器可憑,高祥之言亦不足爲實。現將高祥發保,以養伊親。所有李連義,未能擅放,只得暫且收禁,候獲到兇手定奪。且今惟慮馬快祁中乃弟衙門捕役,伊今挈(掣)眷奔逃,弟不無失察之責。這便如何是好?”韓師爺道:“年兄且請放心!依弟愚見,馬快祁中舉家隱跡,事有可疑。雖有高祥、李連義,不能以作斷案。據弟看來,不若今晚去見軍門大人請教,還是即行通詳?還是按得幾日?想軍門阮公必有指示。若能有宛轉,求他寬限,一面備詳,一面捕獲兇手。只求軍門兩江督院消停提奏,將來不過是外結;倘若疑案牽連,無非是降級罰俸而已。”二人說到(道)人情去處,又說了幾句。正是:

    人逢知己千杯少,不是知音不與談。

    二人用畢了晚飯,大堂也是一更三點。柳公換了便服,命人掌着燈球,欲見軍門。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再講。

    第三十二回 知府夤夜上轅門 兵部奉旨歸故里

    詞曰:

    每日諸般事,人生不自由。怕貧休放蕩,愛富少閒遊。好學總成器,勤耕不有收?要得身榮貴,須向苦中求。

    這幾句閒詞按下。

    話講柳太爺別了韓祁鳳,來到宅門外,只見燈球火把點在堂口伺候。只用燈籠四名,夜役四名,並不開道。柳公坐了轎,出了衙門,一直到了軍門大人衙門,下轎進來。堂官見是本府太爺到,慌慌迎接道:“太爺此刻上轅門,有什麼公幹?”柳公道:“尊官有所不知:只因本府馬快祁中家下殺人一案,祁中掣(掣)眷潛逃,又無兇手可證。爲此連夜謁見都爺,請示下,相煩通報。”堂官見事緊急,慌慌到內宅門前擊梆。裏面問道:“何事傳遞?”堂官回道:“本府柳太爺有緊急公事稟見。”裏面人道:“大人已安寢多時,請柳太爺明日來罷。”堂官回了柳公。柳公那裏肯依?命人掌燈到內宅門外,親自擊梆。裏面管門的聽得本府太爺在此,今夜急於求見,卻也不敢停留,慌慌前來稟見。

    阮大人此刻在房中觀看文卷未安睡,即慌命人開了宅門,點起燈燭,傳知府進見。柳公吩咐跟隨人等外廂伺候,報門而進,向上打了三躬,道:“夜深有勞大人起居,卑府實系抱愧。”阮公道:“貴府夤夜前來,有何公幹?請道其詳。”柳公道:“只因卑府有一捕快祁中家下,昨夜殺死二人;祁中攜眷逃走,兇手不知何人。細驗男屍,系奉革生員黃子方,女屍系祁中家下服役之婦。據水夫高祥供稱,李連義所殺。卑府已經夾訊着實,口供並無,且無兇器可證。但祁中又挈(掣)眷而走,事屬恍惚。爲此前來稟見大人高明詳察。”阮大人暗想道:荒郊殺人,豈無地主?“今貴府驗得男、婦,有多少年紀?”柳公道:“若論年紀,一老一少,並不相符,此非因奸而殺。卑府一介愚拙,叨蒙大人栽培,敬深感仰。但這一案事在疑難,未能善辨,求大人詳察,指示卑府如何辦理。高祥水夫已經發保在外,所有李連義現在監禁。卑府求大人恩典,寬限幾時,容卑府拿獲正犯審明,立即轉報請示。”阮大人道:“本部院久知貴府廉潔,小心謹慎。此時馬快祁中挈(掣)眷斂跡,大有情弊。貴府今晚回署,明日懸示賞格,速拿祁中到案,鞠問是否殺人?因何逃避?便知明白。那時本部院移諮督憲大人,另行詳奪可也。”說話之時,只聽得大堂已轉三更。阮公道:“此刻夜已深了,貴府請便罷。”柳太爺向上打了三躬,別了都院,一人步出宅門。有他手下的人掌了燈球,在此伺候。柳公在大堂上別了堂官上轎。

    來至本衙門下轎,到了書房。韓相公尚未安睡,接見柳公,開言問道:“年兄辛苦了!謁見都爺,如何計較?”柳公命人取酒過來,與韓祁鳳同飲,將見都爺的話細細言了一遍。談至月色西斜,二人安寢。到了次日早晨,懸示賞格,拿獲祁中,且自不題。

    再言呂昆落在安兵部千金樓上,已有三、四個月,與臨妝成就了夫妻,如魚似水。小姐雖系同樓,卻是一塵不染。忽然那一日,談夫人與小姐在樓下談心,只見有個老家人帶着平頂羅帽,穿一件元色緞海青,腰間巴掌寬大的鸞帶,方頭緞靴,打從明巷旁邊耳門進來。見了夫人、小姐,搶上一步,向前跪倒在地,說道:“太夫人、小姐見上,老奴安福叩頭。”談氏夫人道:“你不在京中跟隨老爺,如何回來了?”安福稟道:“夫人有所不知,老爺告老還鄉,船已將頂馬頭,分付老奴前來道喜。請太夫人的鑰匙開後門,好起行李。”談夫人聽得,喜出望外,向着瑞雲小姐道:“我的兒,爲孃的終日思慕,不想你爹爹今日回來。”正所謂:

    金錢卜盡全無效,驛馬臨宮自得歸。

    忙忙命人收拾飯賞安福。用畢,取了鑰匙,去開後門不講。

    再言瑞雲小姐聽得他父親回來,暗暗的心中害怕,罵道:“賤人呀,今日爺爺回來,你將那人藏在樓上。倘爺爺知道,如何言語應答?”慌慌上樓,前來送信。未知臨妝是何主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香閨內侍女<原作“美女”,從目錄改>得信 扮女裝書生逃回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也非真,恩愛反成仇恨。休將是非自惹,莫以煩惱纏身,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瑞雲小姐上得樓來,叫道:“臨妝,不好了!賤人呀,此刻禍事降臨,還不快來!”臨妝正與呂昆在房內着棋,只聽得“禍事降臨”四個字,唬得他行車走到馬上去了,忙忙取起棋盤、棋子,望着呂昆道:“相公不必着驚,待我看看何事就來。”款動金蓮,來到小姐房中,問道:“小姐,有何禍事?”瑞雲道:“賤人呀,你身居內室,死活不知。適才安福回來,稟知太太,說老爺告老還鄉。船已頂了馬頭,來請鑰匙,去開後門上行李。老爺少停就到家了,倘或知道此事,如何是好?那日我原命你送他出去,並非我與他有瓜葛。只因你這賤人貽禍坑奴,禍患不小。趁此老爺未到家時,快快命他早些下樓,叫他出去。言語之中,留心要緊!”你道瑞雲小姐爲何說這一句話?亦不過暗藏春色,包羅萬象。見得那呂昆自從到我樓上以來,我原命你送他出去,無奈你[與]他難解難分,我與他並無苟且。但今日去後,必須要他讀書成名,婚姻有分,切不可在人前談及我家閨閫。雖系臨妝不正,到底有關名節。這正是:

    再三不用叮嚀囑,盡在低頭不語中。

    臨妝答應道:“小姐請放心,婢子自然把小姐這番言語吩咐於他,叫他謹言要緊。”瑞雲小姐不敢在樓上擔擱,恐他父親一時回來,畢竟要去迎接爲是,只得下了樓來。

    一會工夫,有人稟道:“老爺回來了!”太太同着小姐迎至大廳,只見安老爺坐着八轎,後面跟了幾個家丁,打外面進來。有人將屏門開得現現成成,老爺下轎進來,吩咐掩上屏門,笑嬉嬉的道:“夫人!我兒!”太太同小姐接見道:“恭喜相公賀喜爺爺!”母女父子三人見過了禮,分付備酒,晚間接風。衆家人也來叩見。

    再言老爺同着夫人、小姐回到後邊,有人巡過了茶,夫人道:“請問老爺,京中幾時動身?因何聖上肯準老爺回來?”安老爺道:“老夫一則離家日久,二來膝下無靠,爲了女兒終身大事,日夜焦心。蒙聖上准假回鄉,一家團聚。但不知近日女孩兒可曾受過人家的聘否?”談氏夫人道:“相公再不要說起!爲這件事費盡了心機,眼前說的那些人家,也曾發了許多庚帖,不是無才,就是無貌,再不然就是人窮,因此並未定局。相公今日回來,正好商議。在我的意思,人家寒些到也不妨,只要女婿人品出衆,或者招贅在家下,卻也可以[使]得。”安老爺道:“婚姻大事,不可造次,宜慢慢圖之,且自從緩。況且我們蘇州地方是人文之地,何愁一婿難求?夫人放心!但不知今歲蘇州可有什麼新文?”夫人聞得老爺問新文,連連的回道:“我們是女道之家,那裏去管閒事?若說新文,沒有別的,今年春間聽得家下人說:五花街當日呂靜書老爺的公子,名喚呂昆,不知爲着何事出去,音信全無;他家太太都想出病來了。不知目下可曾回家。”小姐坐在旁邊,暗暗心中好笑,又言不出口。安老爺道:“想呂靜兄只有一子,若是找尋不着,將來接代傳宗,倚着何人?”安老爺想到這隻句話上,打動機關,看一看自己的鬍鬚,不覺兩目已紅:“見得呂年兄有子,尚且不能傳宗;我安家將來宗支永絕。”正所謂:

    國家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

    安老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夫妻父女談些家常,天色漸晚,自然夫人命人擺酒,代老爺接風。老爺次日出門拜客不題。

    且言臨妝得了這個信,慌慌報與呂昆知道:“老爺今日在京中回來了,小姐叫我送你出去。我想今日萬不能夠再留你住幾日了。”一頭哭着,一頭說道:“依你是去與不去?”呂昆道:“姐姐說那裏話?既是尊府老爺回來了,小生當得趁此機會出去,保全小姐與姐姐的名節。理該如此,何必下淚?我們後會有期。”

    臨妝見他方巾直襬,難(雖)以下樓,恐人觀之不雅。卻好有個賣花婦人,有個花籃寄在樓上,取將出來。把呂昆的方巾直襬命他脫下來,並將鞋襪都收在裏面。自己取出衣服,先將他頭梳起個饅頭鬏兒,戴了兩股金釵,左右耳上將一對金圈箱將起來,搽煙抹粉,裏面穿—件茄花色夾襖,加上件玉色綾背心。下襯件灑花綢裙,悄悄下樓。不知偷了那個姐姐一雙半大花鞋,卻也合腳。呂昆裝扮起來,在鏡子裏面一看,正是:

    無奈蟾宮折桂客,到做調油弄粉人。

    呂昆渾身俱是婦人裝扮,只有—件不像:走路還是男子形藏。臨妝速速教他幾步,也會做作起來。臨妝見呂昆這雙腳,又好笑,又好惱,連開口道:“我有粗詞一首奉送。”因口占《黃鶯兒》一曲:

    元褊闊胖尖,步香閨一溜煙。羅裙低系羞人見,恨當初少年,愛寬鬆懶纏。花容月貌因他欠,最堪憐;洞房花燭,壓損俏郎肩。

    呂昆明知是打趣他的,笑了一笑,道:“姐姐有何言語,吩咐幾句,小生要告別了。”臨妝道:“我家小姐說你去外面,緊緊記着‘有關名節’四字,人前須要謹言。小姐這句話是包羅萬象,有多少情節說不出來。你此去,必須要:

    早圖連裏成佳偶,免得紅顏嘆白頭。”

    呂昆道:“自然央媒前來說合,姐姐但請放心。”取着花藍就要動身。

    臨妝道:“你在路上必須要揀個僻靜之處,將身上衣服換了,方可回府。見了太夫人,切不可言及。還有一言奉告:自適君之後,個月以來,至此時身不自由,月水不通,烏雲懶整,茶飯少思,想是六甲成胎。這便如何是好?”呂昆聽了,喫驚道:“姐姐何不早說?直到今番措手不及,怎麼樣處?”臨妝道:“相公不必害怕,事已至此,只好聽天由命罷了。”二人談心,各各傷感。此刻金烏西墜,天色已晚,慌慌取着花籃,相送下樓,開旁廂腰門,走明巷。好在此刻[那]些丫環婦女聽見老爺回來,都到前邊伺候。他二人來到明巷,只見外面燈球火把往來,俱是扛抬行李之人。衆人也不敢查問。送至後門,臨妝淚滴滴道:“相公好生走!言語在心,不可忘卻。”呂昆道:“姐姐請回罷。”臨妝送了他出門,方纔放心。自然報與小姐不題。

    再言呂昆離了安府,趁此黃昏月下,正好回家。無奈身上穿了女服,意欲換了服色,纔好回去。走了二、三里之地,有一人家,開着門在此。呂昆進來,才放下花籃,裏面走出一人,將呂昆攔腰一把抱住。不知呂昆如何脫身回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香閨內侍女<原作“美女”,從目錄改>得信 扮女裝書生逃回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也非真,恩愛反成仇恨。休將是非自惹,莫以煩惱纏身,清心寡慾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瑞雲小姐上得樓來,叫道:“臨妝,不好了!賤人呀,此刻禍事降臨,還不快來!”臨妝正與呂昆在房內着棋,只聽得“禍事降臨”四個字,唬得他行車走到馬上去了,忙忙取起棋盤、棋子,望着呂昆道:“相公不必着驚,待我看看何事就來。”款動金蓮,來到小姐房中,問道:“小姐,有何禍事?”瑞雲道:“賤人呀,你身居內室,死活不知。適才安福回來,稟知太太,說老爺告老還鄉。船已頂了馬頭,來請鑰匙,去開後門上行李。老爺少停就到家了,倘或知道此事,如何是好?那日我原命你送他出去,並非我與他有瓜葛。只因你這賤人貽禍坑奴,禍患不小。趁此老爺未到家時,快快命他早些下樓,叫他出去。言語之中,留心要緊!”你道瑞雲小姐爲何說這一句話?亦不過暗藏春色,包羅萬象。見得那呂昆自從到我樓上以來,我原命你送他出去,無奈你[與]他難解難分,我與他並無苟且。但今日去後,必須要他讀書成名,婚姻有分,切不可在人前談及我家閨閫。雖系臨妝不正,到底有關名節。這正是:

    再三不用叮嚀囑,盡在低頭不語中。

    臨妝答應道:“小姐請放心,婢子自然把小姐這番言語吩咐於他,叫他謹言要緊。”瑞雲小姐不敢在樓上擔擱,恐他父親一時回來,畢竟要去迎接爲是,只得下了樓來。

    一會工夫,有人稟道:“老爺回來了!”太太同着小姐迎至大廳,只見安老爺坐着八轎,後面跟了幾個家丁,打外面進來。有人將屏門開得現現成成,老爺下轎進來,吩咐掩上屏門,笑嬉嬉的道:“夫人!我兒!”太太同小姐接見道:“恭喜相公賀喜爺爺!”母女父子三人見過了禮,分付備酒,晚間接風。衆家人也來叩見。

    再言老爺同着夫人、小姐回到後邊,有人巡過了茶,夫人道:“請問老爺,京中幾時動身?因何聖上肯準老爺回來?”安老爺道:“老夫一則離家日久,二來膝下無靠,爲了女兒終身大事,日夜焦心。蒙聖上准假回鄉,一家團聚。但不知近日女孩兒可曾受過人家的聘否?”談氏夫人道:“相公再不要說起!爲這件事費盡了心機,眼前說的那些人家,也曾發了許多庚帖,不是無才,就是無貌,再不然就是人窮,因此並未定局。相公今日回來,正好商議。在我的意思,人家寒些到也不妨,只要女婿人品出衆,或者招贅在家下,卻也可以[使]得。”安老爺道:“婚姻大事,不可造次,宜慢慢圖之,且自從緩。況且我們蘇州地方是人文之地,何愁一婿難求?夫人放心!但不知今歲蘇州可有什麼新文?”夫人聞得老爺問新文,連連的回道:“我們是女道之家,那裏去管閒事?若說新文,沒有別的,今年春間聽得家下人說:五花街當日呂靜書老爺的公子,名喚呂昆,不知爲着何事出去,音信全無;他家太太都想出病來了。不知目下可曾回家。”小姐坐在旁邊,暗暗心中好笑,又言不出口。安老爺道:“想呂靜兄只有一子,若是找尋不着,將來接代傳宗,倚着何人?”安老爺想到這隻句話上,打動機關,看一看自己的鬍鬚,不覺兩目已紅:“見得呂年兄有子,尚且不能傳宗;我安家將來宗支永絕。”正所謂:

    國家有難思良將,人到中年想子孫。

    安老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夫妻父女談些家常,天色漸晚,自然夫人命人擺酒,代老爺接風。老爺次日出門拜客不題。

    且言臨妝得了這個信,慌慌報與呂昆知道:“老爺今日在京中回來了,小姐叫我送你出去。我想今日萬不能夠再留你住幾日了。”一頭哭着,一頭說道:“依你是去與不去?”呂昆道:“姐姐說那裏話?既是尊府老爺回來了,小生當得趁此機會出去,保全小姐與姐姐的名節。理該如此,何必下淚?我們後會有期。”

    臨妝見他方巾直襬,難(雖)以下樓,恐人觀之不雅。卻好有個賣花婦人,有個花籃寄在樓上,取將出來。把呂昆的方巾直襬命他脫下來,並將鞋襪都收在裏面。自己取出衣服,先將他頭梳起個饅頭鬏兒,戴了兩股金釵,左右耳上將一對金圈箱將起來,搽煙抹粉,裏面穿—件茄花色夾襖,加上件玉色綾背心。下襯件灑花綢裙,悄悄下樓。不知偷了那個姐姐一雙半大花鞋,卻也合腳。呂昆裝扮起來,在鏡子裏面一看,正是:

    無奈蟾宮折桂客,到做調油弄粉人。

    呂昆渾身俱是婦人裝扮,只有—件不像:走路還是男子形藏。臨妝速速教他幾步,也會做作起來。臨妝見呂昆這雙腳,又好笑,又好惱,連開口道:“我有粗詞一首奉送。”因口占《黃鶯兒》一曲:

    元褊闊胖尖,步香閨一溜煙。羅裙低系羞人見,恨當初少年,愛寬鬆懶纏。花容月貌因他欠,最堪憐;洞房花燭,壓損俏郎肩。

    呂昆明知是打趣他的,笑了一笑,道:“姐姐有何言語,吩咐幾句,小生要告別了。”臨妝道:“我家小姐說你去外面,緊緊記着‘有關名節’四字,人前須要謹言。小姐這句話是包羅萬象,有多少情節說不出來。你此去,必須要:

    早圖連裏成佳偶,免得紅顏嘆白頭。”

    呂昆道:“自然央媒前來說合,姐姐但請放心。”取着花藍就要動身。

    臨妝道:“你在路上必須要揀個僻靜之處,將身上衣服換了,方可回府。見了太夫人,切不可言及。還有一言奉告:自適君之後,個月以來,至此時身不自由,月水不通,烏雲懶整,茶飯少思,想是六甲成胎。這便如何是好?”呂昆聽了,喫驚道:“姐姐何不早說?直到今番措手不及,怎麼樣處?”臨妝道:“相公不必害怕,事已至此,只好聽天由命罷了。”二人談心,各各傷感。此刻金烏西墜,天色已晚,慌慌取着花籃,相送下樓,開旁廂腰門,走明巷。好在此刻[那]些丫環婦女聽見老爺回來,都到前邊伺候。他二人來到明巷,只見外面燈球火把往來,俱是扛抬行李之人。衆人也不敢查問。送至後門,臨妝淚滴滴道:“相公好生走!言語在心,不可忘卻。”呂昆道:“姐姐請回罷。”臨妝送了他出門,方纔放心。自然報與小姐不題。

    再言呂昆離了安府,趁此黃昏月下,正好回家。無奈身上穿了女服,意欲換了服色,纔好回去。走了二、三里之地,有一人家,開着門在此。呂昆進來,才放下花籃,裏面走出一人,將呂昆攔腰一把抱住。不知呂昆如何脫身回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女醫生盤問就裏 假花婆道出真情

    詞曰:

    暮鼓晨鐘,春花秋月何時了?七顛八倒,往事知多少?昨日今朝,鏡裏容顏老。回首嘆平生,一場好笑,幾個人知道!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呂昆一路行來,正欲借一個人家,門裏換一換衣服。才進得門來,不想裏面走出一人,將他摟抱進去。你道這人家是誰?卻是個女醫生,姓姜。適才抱呂昆進去那人,叫做錢大,是這女先生的轎伕。這狗頭在門房裏面喫晚飯,外面點着門燈,他張着有個婦人進來,忙忙將飯碗丟下,走至外面,不由分說抱將進來。在門房內燈光之下一看,果然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這狗頭暗起不良,胡拉亂扯。呂昆左右支吾,遮遮掩掩。口中罵道:“狗頭,好生無禮!強姦婦女,該當何罪?”

    他二人正在此吵鬧,裏面姜女醫聽得,不知何事,命丫環掌燈,來至書廳,觀其動靜。呂昆見廳上有人說話,急急奔出來,站在天井下,見那廳旁邊擺着一張條桌,桌上擺着藥箱。壁上掛着一扇螺蜔招牌,牌上書“姜一鶴專理女科醫道”幾個字。再見這婦人,年近五旬,卻來得老氣,頭上青絲,梳得高聳聳的發兒,別了兩股簪兒,穿了一件金醬色的紬夾襖兒,玄綢背心兒,系一條白綾裙兒,一雙穿穿的金蓮,直根直底。只見得:

    素服舊衫籠雪體,淡黃羅襪配弓鞋。

    你道這個婦人是那一個?就是姜一鶴先生的妻子劉氏,取名連官。當日原是呂靜書老爺班中個正生。那年蘇州織造府聞得呂府有個女班,要來揀選註冊,呂老爺將這乾女子俱以打發回去。單留下正生劉氏連官,代他擇人匹配,就嫁與本城姜一鶴先生爲妻。直至過門不上三年,姜先生得病身亡。目下習他丈夫之業行醫,卻算得個女科中第一。姜女醫見得天井下是個婦人,連連罵道:“錢大,你這大膽狗才,好無禮!黃昏夜晚,將這婦人勾引來家,成何規矩?我是守節之人,不要污了我的名兒,惹外人說我不是。快快將你的東西收抬收拾,趁早出去;該你的工食,過了三天再來領去。”錢大此刻說得啞口無言,躲在門房裏面,不敢出來。呂昆見這女先生要打發他的家人,搶上一步進見。自己也不想一想是個男扮女裝,望着姜先生就是一躬到地:“尊府這人果然放肆,打發他去的爲是!”姜先生見他穿的是女服,行的是男札,心下好不生疑!命丫環取燈,近前一看,道:“我說是那個娘娘,原來是呂相公!真好奇怪!來得正好。”錢大見此刻是個男人,越發沒趣,捲起行李,謝過姜先生,出門而去。

    女醫生命人掩起門來,笑嬉嬉道:“相公一向落在那裏?爲何這等打扮?一一請教。”呂昆想了一會,無言可對,只得假言道:“自離家下,一向在朋友人家留下會文。只因做壞了文章,那些朋友取女人衣服命我穿將起來,無非嘲笑我的。”呂昆此刻認得姜女醫,邁步就走。姜先生道:“相公不必如此,請坐下來,還有話告訴相公。”吩咐命人取茶。

    用畢了茶,說道:“相公,我姜醫已自明白。相公自然在那些深閨內院被人家留住,不得出來,故而今日是這等打扮。我想偷香竊玉,也是才人所爲,卻也無妨。但不知落在那家?可以說個明白,包你與那人將來兩下成就,如若不然,告知令堂太太,只怕悔之晚矣。”呂昆到了此刻,卻也難瞞,只得將落在安府小姐樓中,與臨妝兩下的話說了一遍。把個姜先生都噱死了,將頭搖了兩搖,道:“相公真乃色膽如天!想那安瑞雲小姐,比不得等閒人家女子,倘被他令堂太太知道,便怎麼處?”呂相公道:“今日乃是安老大人回家,開了後門,起那些行裝。趁此機會,只得扮做賣花之人,不期又遇先生。倘若見了家母,切不可言及。”

    姜先生細想:他令堂連日病在垂危,我若不指點他作速回去,見他令堂,豈非不義之人?忙向呂昆道:“相公,非怪我多嘴。自從你出門之後,府中老太太朝思暮想,問卜求籤,總皆不靈。連日不瞞相公說,是我在府上代老太太診脈;脈息沉細,看來此病皆由相公起見,快些回去,或者託天僥倖,也未可知。”呂昆聽得這一席話,蹬足捶胸,淚如泉湧。只纔是:

    養子不能依膝下,反教老母病思兒。

    呂昆一陣昏迷,跌倒在地。不知怎樣回家見母,且待下書接講。

    第三十五回 呂昆回第家人喜 鮑氏聞兒病體痊

    詞曰:

    嘆人生虛度,費盡心機無了。任你巧語花言,只恐閻君自曉。瞞心昧己天不饒,禍到臨頭休惱。世間萬般忍爲好,不貪不戀爲高。

    這首閒詞按下。

    話講呂昆昏倒,一會甦醒回來。女先生見他悲傷,慌相勸道:“相公休得如此!你回去只說如此如此,再看老太太病體如何。”於是代他換了衣衫,道:“相公且請放心,安家小姐與臨妝姑娘二人的大事,掌在我身上。只要令堂太太好了,其事不難。”呂昆道:“這等,拜託、拜託!”姜先生送到外面。命人關了門戶,按下不題。

    再言呂昆一路來到自家門首,只見大門緊閉,裏面衆口囂囂,都在那裏談他不是。內中有人說:“老太太就在今晚明早,不知我們家相公那裏去了,無蹤無跡!披麻執杖,靠着何人?”呂昆聽得明白,忍不住兩淚交流,探手扣門。有人知道是他的口氣,衆人開門一看,不覺大家驚叫道:“相公家來得好極了!快些進來。”有人先進來報信。

    此刻鮑太太房中許多丫環婦女在此伺候。點的是通宵紅燭,廂檐下襬着五六個風爐,都燉着飲食之物。老太太睡在牀上,哼聲不止,低低叫道:“呂昆兒呀,爲孃的養你,指望你接代傳宗,香菸祭祀。記得你爺爺臨終之時,扯住我的手道:‘夫人,待我死後,早些代孩兒娶房媳婦,生下個孫兒,那時我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不想今日有負老爺之託。到不如早辭陽世,以免紅塵之苦。只是一件:

    膝下無兒實可傷,將來枯骨葬山岡。

    黃泉愧見先夫面,事到頭來嘆子亡。”

    可憐老太太瞳人反背了幾個月,渾身疼痛,往日還用些茶飯,今日連茶水都不喫了。有一個侍女說道:“白白的我們早晚伺候了幾個月。若是服侍得好,我們還有個幸頭,若有些高低,我們前功盡棄。”

    正言悲嘆,有人報道:“相公回來了!”衆女子只聽得“回來了”幾個字,一個[個]心中驚訝,忙忙出來觀看。好一似: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衆人道:“相公,你這一向落在那裏?可憐把個老太太活活的都想殺了!”他們在堂屋外面說話,房中有人說:“不好了,你們快些來,老太太厥過去了!”呂相公放聲大哭,進得房來,慌慌到牀跟前,叫了幾聲“母親”,並不見答應。可憐老太太雙目緊閉,一陣昏迷,手足俱冷。

    一會工夫甦醒回來,有人取了開水,灌將下去,定一定神,說道:“老太太不要如此,相公回來了。”老太太那裏肯信?呂昆坐在榻上叫道:“母親,果是孩兒呂昆回來了。”老太太只得用手摸了一摸,道:“畜生呀,你去得好受用,今日從那裏來的?”呂昆道:“孩兒離家兩天,母親爲何只等光景?”衆人說:“去了三個多月,還說去了兩天,怪不得過得快活,連日期總忘記了。”呂昆道:“前日出門,遇着一位道人,斗笠棕鞋,身背胡蘆,手執拂塵,請我到一座深山僻塢之中,同那道人下了一局圍棋。那道人還要請下第二局,孩兒恐母親在家懸望,故速速回來。不知母親患此大病,孩兒有失甘旨,一大罪也。”太太聞得此言,道:“我兒莫非遇見仙人了?”衆人道:“仙家豈可輕易遇見的?”老太太道:“你們這幹人那裏知道?昔聞王子去求仙,修得丹成入九天;纔到山中方七日,回來世上幾千年。這都是古人有的事。也是我兒道緣福淺,若是守到功成日滿,來度爲孃的也好,何必急急的就回來?”衆人說:“相公既然如此,把那些仙果仙桃帶些回來,與我們喫喫也好。”呂昆此話只瞞得一時,不能瞞得一世。所怕的母舅明日前來,無言可對。這一些話都是姜先生教他說謊的。

    此刻老太太聽見公子遇了仙人,不覺的病體漸好。忽然望見燈光悶悶,忙問道:“你們點得油燈在此麼?”衆人說:“點的是蠟燭。”有人將燭臺取近前,太太眼中越覺亮光陡現。老人家心下生疑,猶恐不是公子,用手將公子的手細細一摸。你道是何緣故?原來呂相公手心上有肉印一顆,昔日相士代他看相,說此手將來必得高位。老太太摸着肉印,心中大喜道:“我那一處不打發人尋你?”真乃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慌問道:“我兒,可曾用過晚膳?”呂相公回道:“尚未。”吩咐家人收抬晚飯相公喫。相公用畢晚膳,老太太將這幹守夜辛苦的人,命他們去安睡不題。

    次日天明,鮑舅老爺前來看老太太的病,纔到門首,有人說道:“回舅老爺,大相公昨晚回來了。”舅老爺聽得,氣沖沖走進門來,要責呂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書再爲分解。

    第三十六回 鮑舅硬自作冰人 呂府偶然遭回祿

    詞曰:

    牛前馬後爲兒孫,龍爭虎鬥乾坤。戰塵摩擦英雄老,殺氣薰蒸日月昏。千載幾人傳後代?百年何處吊精魂!孔明若曉其中意,高臥南陽緊閉門。

    按下閒詞,言歸正傳。

    話表鮑舅老爺怒氣衝衝走進,呂昆尚未起來。有人到書房中來請,說:“舅老爺來了。”呂昆心下暗想:“醜媳婦難免見公婆。”慌慌起來梳洗,到得老太太房中。舅老爺一見呂昆,連連就罵:“你這畜生,喪盡良心!你這些時往那裏去的?丟下你母親倚門而望,想得你九死一生。我只說你途逢不測,今日也回來了麼。”慌命人取家法過來。太太道:“兄弟不必如此,你外甥遇了仙家,請他下了一盤棋,擔擱兩日。且喜今日回來,不要責備與他罷。”舅老爺見太太護短,心下暗想:仙家無影無蹤,豈能得見?定然是在那青樓楚館貪戀煙花。“姐姐若不早早代他娶一房媳婦,只怕將來他流蕩難收。”太太見說,道:“我已久有此心,無奈高低不就。既如此,拜託賢弟罷了。”鮑舅道:“依兄弟看來,昔日做過兵部職方司季維嘉年兄的令愛,真乃姿容雅淡,體態端莊,又且門楣相對。等兄弟去求一庚帖前來,送去合婚。若能八字相對,豈不美哉?”當日太太就把只樁事託了舅老爺,自然鮑舅回去,擇日往季府求親,這且不言。

    再說呂昆暗暗沉吟道:”那個要你代我做媒!說什麼季家女子:

    任他國色天姿貌,怎抵區區心上人!”

    呂昆並不要季家千金,恨不能有人去安府通媒送信方好。無奈不敢明言。正在書房愁悶,忽然姜先生求代老太太看病,有人取了書本,將兩手脈的好完,連連的說道:“恭喜太太貴恙全愈,只用調理爲主。”老太太道:“實不相瞞:小兒昨晚忽然回來了,因而老病消減。”姜先生故作不知。有人到書房將相公請來,見過了姜先生,先生道:“恭喜相公:老太太病症全無,將來是要喫相公的喜酒。但不知相公落在何方?請道其詳。”呂昆將遇仙的話說了一遍,二人目(日)會其意。姜先生辭了太太,呂相公相送。出至無人之處,連連作揖道:“所說之事,一定拜託,將來重謝。”姜先生道:“相公說那裏話!自古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況且婚姻大事,又非等閒。但安老太太爲人有些古直,爲這小姐費盡多少心機,高低不就。若是尊府,理該可以相配。但不知他的意思如何?一有好信,自來道喜。”呂相公道:“要求先生上心些。但我母舅有言,要往季兵部家求他千金的庚帖。若還他來在先,有些不妙。”姜先生道:“不必費心,我自有道理。”言畢,姜先生告別而去。

    再言老太太的病漸漸一天好似一天,揀了日期,還福犒賞衆人,專等舅老爺送庚帖前來,代相公定親。

    一連過了月餘。那一天,舅老爺專爲此事往季府中去,見了季維嘉老爺,二人施禮,分賓坐下。家人倒茶已畢。季老爺道:“年兄前來,必有見諭。”鮑老爺道:“非爲別事,而今特來與令愛千金爲媒。”季老爺[道]:“是那一家公子?”那鮑老爺道:“就是舍甥呂昆,與年兄尊府門楣相配。欲求庚帖,願訂絲蘿,不知意下如何?”季老爺言:“大喜!”隨即開了庚帖。鮑老爺告別,來至呂府,見了老太太;恭喜老太太,命人送至命館合婚,並無違礙。鮑氏老太太揀選吉日良辰,打造首飾。府中張燈結綵,準備次日行財下聘。

    忽然到了半夜,只見火光頓起,赤焰飛騰。你道是何道理?呂府中原打點次日行財下聘,頭一天家中辦酒,預備親戚前來恭賀。只因廚房接着柴房,取柴的人不小心,掉(吊)下火星在柴房內,仍將門戶閉上。只到了三更時分,庖廚的人辛苦了,收拾安睡,預備明日起早請人。都已睡盡,內中只有一個打雜的尚未安睡,在此收拾菜蔬。忽聞見有些煙火之味,原來呂府柴房在一邊,鍋屋又是一邊,這個打雜的人開門一看:只見鍋屋火光通天,連連喊叫。衆人都已起來,也有尋鞋子的,也有摸不着褲子的,也有去卷行李的,衆人唬得魂不附體。內中有一人聽見走了水,急急的起來,渾身上下一絲俱無,順手取着面蕩鑼,打廚房裏面一直敲到前邊火巷裏來。

    此刻老太太在內室裏,將那些珠寶首飾一件件配合,裝在書匣裏面。伺候的丫環婦女也有睡的,也有在此服侍的,並不知家下失火。只聽得蕩鑼敲得響亮,又有叫喊之聲,老太太道:“是那個狗才,這等三更半夜如此高興,豈不驚了鄰居人家!”連連吩咐道:“你們出去看一看,是那一個敲蕩鑼,查明瞭回話。”

    有一位大娘領了老太太之命,取着燭臺,走將出來,口中言道:“又是那一個喫醉了,在此胡鬧?”忽然抬頭觀看,只見天都是紅的;慌將旁廂腰門開了,只見一個赤身露體之人,手裏拿着面蕩鑼敲着,口中喊道:“不好了,快些救火!”才走到腰門跟前。只個婦人見他上下精赤條條,不好近前,忙忙進來報與老太太知道,可憐老太太一唬,連連言道:“罷了,罷了!想我家世代行善,卻也不應遭此禍事!這是那個狗才不小心坑我?”

    只道喜星臨吉地,豈料災殃又降門!

    老太太一急,朝後一仰,跌倒在地。衆丫環僕婦一齊上前攙住。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季兵科爲女掃興 安國治盤問臨妝

    詞曰:

    歸來重整舊生涯,消酒柴桑處士家。草菴兒不用高和大,愛清標豈在奢華。紙糊窗,柏木榻,掛一幅[長]條畫,共幾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烹茶。

    這一首閒詞按下。

    [話]表那老太太聽得此言,跌足捶胸,放聲大哭。衆人勸道:“這也是天意如此,老太太不必啼哭,查點要緊東西爲是。”

    此刻,府中男婦大小也有睡的,也有未睡的,被那人蕩鑼一驚,總扒起來了。各人搬的搬,抬的抬,各人搶各人的東西,意欲開了大門,各人搬物。老太太吩咐:不許開門,把大門鎖了,讓他燒。惟恐開了門,怕的趁火打劫。衆人見老太太吩咐不許開門,到鎖了門,心下着急。都是府中的家生子,又不敢怎樣,也只好聽天由命罷了。太太命公子將那些要緊契紙查在跟前,其餘的東西概不搬動,同着公子與那一干丫環僕婦總在前面聽信。

    只燒得勢如破竹。呂相公心下暗暗的道:燒得好!燒得好!你道是何緣故,見此光景,還說燒得好?呂昆心下有個病:若不是今晚有這一場大事,明日行聘到了季府中去,萬萬不能挽回。所以心下如此。但凡人家遭大數大劫,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若論呂府爲人,卻不該如此。只見起造房屋之日,火星舉事,一定難免。

    此刻,外面各文、武衙門水龍、水炮,火搭、火勾都在此伺候,無奈牆垣堅固,又且高大,不能上去;再者大門不開,南北兩街行人如蟻,那裏擠得開去!只燒到東方發白,清曙將明。虧得本府中水缸又多,人手又齊,抽水的抽水,救火的救火,一時火已救息;不過燒了一進廚房。後樓外救火的官員見火已息下,各人回去不題。

    再言府中衆人清早起來,將搬動的東西仍然各歸原處。開了大門,清理火場。鮑舅老爺今日換了新鮮服色,來做保親。才進大門,有家人說道:“舅老爺爲何此刻纔到?昨晚府中險些燒得瓦解冰消!”舅老聞得,喫了一驚,道:“有這等事?_我還不知道。”連連從外面進來。鮑氏老太太一見,說道:“兄弟呀,你姐姐家下昨夜險些都被火燒盡,你難道不知麼?”舅老爺道:“是那裏起的火?”有人回說:“是廚房裏面起的火,燒壞了廚房後樓。”舅老爺說:“且必先揀選吉日,答謝火神要緊。此刻託天僥倖,平安一也;二來早些將聘禮行到季府中去,再作道理。”老太太道:“兄弟,再不要說起行禮。想季府這個女兒,八字也不見得,纔要過禮,婆家就失火;若是娶他家來,被他這個鐵掃帚還要掃得乾乾淨淨。依爲姐的看來,今日家裏亂遭遭的,卻也來不及,只好去回他家一聲,再揀選日期便了。”老太太這幾句話,正中公子心懷,暗歡喜道:“若不是這個坐等,幾乎誤了那安小姐的大事。”要知婚姻事非可勉強。季家小姐原與呂[昆]無緣,不過是鮑舅在內撮合做媒,那裏曉得不是婚緣。正所謂: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擺。

    鮑舅老爺只得往季府,前來回信。見季府中張燈結綵,香花燈燭齊齊整整,臉上卻也沒趣。有人見保親老爺前來,連連相請。季維嘉老爺出來相迎,二人到書房內,行了禮,坐下,命人巡茶。季老爺開言道:“令親府上事情,想已完備了。此刻還不見到來,不知何故?”鮑舅老爺道:“舍親家下昨晚遇遭回祿。本應今日行聘到府,奈此刻匆匆不及,故爾小的前來奉覆。稍緩幾時,另擇日期便了。”季維嘉今日一頭的高興,備了多少盛設酒席,請了多少諸親六眷,在此等候,要看呂府的聘禮。被他這幾句話說得冰冷,只得將衆友辭了去,收了燈綵,一場掃興。鮑舅老爺告別,也自回家。

    再言呂府中揀了吉日,謝了火神,命人買了磚瓦、木料,不上一月工夫,將廚房後樓起造完工。自然季府中行禮下聘的事慢慢冷淡下來,另擇日期,按[下]不題。

    再言安國治老爺告老回家一月有餘,無事在家看書散悶。那一天偶然向着夫人、小姐閒下談心,說道:“老夫自從到家以來,並未見女孩房中的[那]個臨妝丫頭一面,往那裏去了?”你道臨妝爲何不下樓來?只因六甲懷胎,有孕在身,因此難見老爺、夫人,只有小姐明白。此刻老爺問起他來,小姐無言可對,暗暗恨道:賤人呀,賤人!你幹得好事!如今我爹爹問你,叫我如何回答?只怕盤出那當日根由,好教我:

    一日汲盡湘江水,難洗今番滿面羞。

    老爺望着夫人,只管問臨妝長,臨妝短。談夫人說道:“這一向卻不見這個丫頭到我跟前,不知是何原故?”便問安瑞雲小姐道:“我兒,你房中的臨妝,爲何不見他下樓來走走?是何原故?”小姐順口回道:“爹爹、母親有所未知,臨妝這些時有些病痛,故爾不得下樓。”安老爺道:“原來如此!你爹爹昔日爲太醫院監院,那些本草藥性脈理,件件皆知,任他百般病症,無一不曉。想臨妝這孩子家,無非喫了葷酒面食,好睡貪頑;縱然有病,也不過是感冒風寒。待爲父的上樓代他看看脈。”

    任他縱有蹊蹺疾,一劑(濟)須教百病消。

    可憐小姐聽得爹爹要上樓代他看脈下藥,嚇得戰戰兢兢,魂飛魄散,心下暗想:若是爹爹看出他是喜脈,便怎麼處好?談氏夫人望着安老爹道:“相公不聞:廬醫不自醫?雖系相公昔日做過太醫院,能知藥中之性,到底還要斟酌,惟恐用錯了藥,豈不誤了這個丫頭?”老爺那裏肯依?執意欲要同着夫人、小姐上樓去代臨妝看病。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修《綱目》九重下詔 接聖旨錯聽訛言

    詞曰:

    六代瓜分世界,五胡擾亂中原;約模三百有餘年,幾度交鋒屢戰。馬過生靈齏粉,血流河洛腥氈,耳聞猶自不堪言,何況當前眼見!

    閒詞按下。

    話表安老爺主意已定,同着夫人、小姐欲到樓上,代臨妝看病。小姐未免提心吊膽,渾身抖戰。

    忽有家人來報說:“老爺,聖旨下了,請老爺接旨。”安老爺聽得聖旨到了,暗暗沉吟道:“老夫告老還鄉未久,不知聖旨到來有何事故?”只得命人開了正門,擺齊香案;換了冠帶,至大廳前來接旨。此刻夫人、小姐放心不下,都躲在屏風後,竊聽聖旨爲着何事,只怕的抄家。老爺在廳上等了一會,並不見動靜。又有人報道:“聖旨已到,在府堂。只因欽差官途中墜馬,跌傷左足,命蘇州知府開讀。請老爺快些去。”安老爺着實心疑,只得命人打轎,趕至府堂而來。談氏老夫人家下隨即命人前去打聽信息按下不言。

    只見忽然又來了一位官長,纏宗的大轎,跟着家人而來。你道這位老爺是誰?昔日曾爲兵科掌印,姓安名國棟,恰是安國治老爺的本家。到得府堂,專候開讀。柳太爺接着聖旨,站立居中,口稱聖旨已下,跪聽宣讀:

    詔曰:據宮保大學士蔡治方條奏纂修《歷朝綱目》一折,查得《綱耳》一書,原國家最要。朕自臨御以來,查閱鑑書,自前代由今,未行修輯。該科道御史等官身任監司,並不具奏,伊等殊負朕心,藉圖安享,有慚重任。今大學[士]所奏甚明,事誠剴切。着原任兵科掌印安國棟馳驛來京,會同科道九卿速行辦理。欽此(哉)謝恩。

    安國棟老爺山呼謝恩。請過聖旨。

    柳太爺將二位大人請入私衙,行過賓主禮,獻茶已畢,柳太守言道:“二位大人職列仙曹,且出責族一門,可謂難得。”又望着安國治道:“但不知大人此來,所爲何事:還是關切兵科大人?還是另有見諭?”安國治老爺道:“只因家人報說聖旨下頒,故爾前來。”柳公道:“原來大人錯聽了,只是報事者未曾探得的實。今日可謂幸會!”安國治望着安國棟道:“愚兄本該在此奉陪,只因有些俗事未完,明早候送起程便了。”安國棟道:“既是兄長公冗,可以請回。”柳太爺再三不依,望着二位老爺道:“欽差大人現在公館,況且墜馬傷了左足,卑職已命人備了酒,何不屈二位大人代做半主相陪,不知可否?”二位老爺心下暗想:本欲不去,無奈本府公祖,不好意思,只得坐了。不一時,請到公館前來見過了欽差。隨後柳太爺已到,命人送了抬盒,分付擺酒。柳太守道:“卑職今日無非一杯水酒,要求三位大人暢飲一杯。”三人說:“不敢!”言畢,大家坐下。上酒的上酒,上餚的上餚,四人飲至下晚,各人告別回去。次日,安國棟老爺揀選吉日,準備行裝,同欽差大人一同進京不表。

    再言安國治老爺別了欽差與柳太守,各自回家。談氏老太太與小姐在家不放心,正欲再叫人打聽,忽見老爺進來,酩酊大醉,除去了冠帶坐下。丫環巡茶已畢,談氏夫人道:“相公,爲何如此大醉?但不知聖旨所爲何事而來?”安老爺道:“聖旨非爲別事,詔的是本家安國棟,纂修《歷朝綱目》。蒙本府太爺留下官陪宴,故此醉了。”談氏夫人先前不明白,故此家下驚慌。聽得老爺所言,方知是家人訛傳,心下歡悅。命人擺下晚膳,老爺又用了幾杯,把臨妝的事竟忘卻了。夫人見他大醉,命人掌燈,送老爺先去安寢。

    再言瑞雲小姐早間聽他爺爺要上樓去代臨妝看病,此刻連晚飯唬得都喫不下去。勉強用了些,太太命丫環掌燈送小姐上樓安寢,不知小姐上樓與臨妝如何主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瑞雲逼婢要清身 臨妝別主欲自縊

    詞曰:

    聽講《史記》書中事,再表言官筆下文:躍馬橫槍誇猛將,鋪謀設計羨文臣;文添秀士經綸志,武助英雄戰鬥心。寶劍重磨光射鬥,金鐘再撞響穿雲。知心君子休心困,更聽新文接舊文。

    這首閒言按下。

    話表安瑞雲小姐上得樓來,臨妝已用過晚膳。小姐道:“早間老爺要來代你看病,多虧聖旨下來,打了一天的叉。明日定要上樓,你該自己早些打點打點!”臨妝說道:“婢子並無主意,要求小姐的妙策,救我性命。”小姐道:“賤人呀,你自家不害羞,反叫我救你性命。我又不是醫生,卻便如何救你性命?”小姐在臨妝上下一看,見他這個樣子,卻也難看。你道爲何?他已經有了四五個月身孕,難道還看不出來?只見他:

    胸前兩乳高高起,羅裙八幅馬門開,

    看來目下容顏改,全然不像女裙釵。

    喜的是一件,人並不見瘦,養得紅端花色。小姐又好笑,又好氣,連連罵道:“你這賤人!當日你的膽太大了些,以致有今日。到是今晚早些尋個死罷,你不要帶累我。”臨妝再四哀求小姐代他想個良方。

    小姐左思右想,回到自己房中,開了書櫃,取了一條汗巾,一張紙刀,籠在袖中,走到臨妝房內,說道:“今有兩件東西送你,聽憑你走那一路。”說罷,遞與臨妝小姐。又道:“並非我狠心逼你,如今要各保名節。”臨妝見這兩件兇器,清滴滴眼淚猶如泉湧,望着小姐道:“總是我臨妝不是,有累小姐。小姐請自回房,婢子自有道理。”小姐卻也不忍在此看他尋死,轉身回房,掩上房門,心下罵道:“呂昆,你這喪心賊子!讀書人你妄行妄爲,幹出這樣事來,將我丫環活活送了他的性命,也未必能個放你!”正是:

    你欲害人人害你,冤冤相報幾時休?

    小姐此刻也非有(好)意逼他,亦是出於無奈,再言臨妝見小姐回房,一人獨坐房中。若是往日,還陪着小姐說些閒話;自從那日留下呂昆,小姐並不把他作人。只因呂昆去後,每晚獨自一人,卻也冷冷清清。獨有今晚悽慘,望着自己胸前摸了幾摸,不覺淚下,口中罵道:“呂昆,你這賊子,害得我死的好苦!是你這個冤家,留下這條禍根,你竟付之不問。可知我的性命在於頃刻?可憐奴是個雙身之鬼,焉能與你甘心!我與你前世冤家,誰知你:

    全然口應心不應,言語從無半句真。

    名雖夫婦非夫婦,姻緣簿上掛虛名。”

    臨妝低低的哭了一氣,開廚櫃,將些衫裙首飾取出來,穿的穿了一身,戴的戴了一頭,正是滿頭珠翠,遍體羅衣。你道他是何原故?他怕死後將只些東西便宜了別人,故爾都穿戴起來。哭[哭]啼啼,欲尋自盡。

    先取起刀,只見鋒芒相似。心下暗想:刀上死,不得個全身。只得放下。又取了條汗巾在手,連連叫了幾聲:“汗巾呀汗巾!我臨妝與你無仇,爲何今日我命送在你手?”又叫道:‘呂昆呀呂昆!我那一天臨送你出門,何等樣囑付你?到家千萬托出一個心腹上的人,到我們這裏來代我家小姐爲媒。那時我家小姐與你成就了百年好事,我臨妝今日不至暴露。你回我:不必憂慮,你回去自然着人前來。誰知道:

    魚沉海底無消息,雁阻河山信未通。

    越等越無音信。定然是又在那一處貪戀紅裙,忘卻了山盟海誓。似你這等喪心的人,獨不聞:明有王法,暗有天理?何曾見做壞事的沒有報應!你既讀聖賢之書,必達周公之禮,焉有停妻再娶,任你胡行?你雖奸狡澆漓,卻怎逃得皇皇天道?想我今番無辜而死,一點癡魂,豈能得散?定然前趕幽司,哀求對案。”

    只哭到二更時分,窗兒外面濛濛細雨,淅淅風聲。看着一盞孤燈半明半滅,一陣心酸,言道:“呂昆呀,我記得那一天會你之時,滿天星斗;到今朝,是這等噴沙細雨,教我好不悲傷!”又想道:“他的言語其實溫存,料不是個無情之輩。定然託不出個心腹上的人來,所以擔擱。只怕你那裏人慾來時,我這裏命不待矣。”連取了一幅花箋,淚汪汪寫了幾行情辭,留別呂昆。上寫着:

    自接君顏,方將百日,情思舊事,搵淚酸心。妾與君偕連理,雖屬苟且,已訂終身。不料魚沉雁杳,月老無音。妾今身懷六甲,已經五月。家主憐身苦楚,意欲親視診脈。倘事發覺,妾身難保。與其暴露於後,不若短見於前。妾今捐軀忘身,以保小姐清節。妾死之後,速速託媒下聘,六禮須周,無使白頭相嘆。君家有情,念苦命臨妝身終非命,親至荒郊,燒一陌之黃錢,奠之清酒。君情既有,妾便心灰。嗚呼!紙上痕斑,傷心淚漬;臨別贈言,留爲清照。

    又題詩一首道:

    別時容易見時難,淚痕新舊未曾幹。

    可憐一個癡情女,化作幽魂夢裏還。

    寫畢,折將起來,放在桌上;把手帕拿在手中,欲尋自盡。不知生死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寫情詞留與薄倖 延歲月思想偷生

    詞曰:

    八字生來命所該,多因年月日時排。胸中雖抱驚人術,腹內常懷將略才。伊尹樂道耕莘野,太公獨守釣魚臺。二人俱有經綸志,所謂時乖運未來。

    按下閒詞。

    話講臨妝說長道短,低低啼哭,其實傷心,欲尋自盡。小姐聽得暗暗啼哭,走至燈前觀看:見他滿頭珠翠,渾身衣衫穿得前跎後跎,小姐說道:“這是何意?”臨妝回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將這些衣服首飾丟下來,便宜他們,犯不着,故爾都穿戴了去。此刻小姐來得正好,婢子有一事相求:拜託小姐將這幅花箋留在小姐身邊。想那姓呂的故雖目下不能與他見面,也是婢子該應與他有數月夫妻,看來奴前緣淺薄;以後有人前來說媒行聘,小姐與他地久天長,同偕琴瑟,只求小姐早晚在他枕兒邊、席兒旁方便一言,叫他:

    過節逢時三奠酒,寒食清明一柱香。

    若還念我雙身苦,情熱何妨哭幾場!”

    小姐被他這些言語說得傷心掉(吊)淚,連連把他寫的花箋取了。一看其中話言情節,果然悽慘,望着臨妝道:“非怪奴家心狠,也只因事在危急,出於無奈。想你死後,我的性命卻也難保。”臨妝道:“小姐千金之體,休要輕身!又道說: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肯連累小姐?”

    在此說話之時,已有三更。臨妝哭啼啼道:“此刻已是時候了,小姐請回房安睡罷。若是在此看見婢子自盡,不但心下不忍,反恐嚇了小姐。”小姐道:“你還有何未了之事?說與我知道,待我與你料理料理。”臨妝道:“小姐不言,婢子卻也不敢說。婢子還有一事:若是我在日,我的爺孃逢時過節還有我燒錢化紙;如今嬸子死後,可憐他二人是個無主孤魂。小姐念我服侍一場,將來舍他一陌紙錢,也是小姐的功德。再者賞我一口棺木,也是婢子在小姐跟前一世辛苦。那時婢子在九泉之下,感激不盡。”言畢,取燈送小姐到房門口。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候了小姐進房,自己回來,關上房門,那裏捨得就死?如醉如癡,似夢方醒,坐在房中呆呆的想道: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縱然明日老爺、夫人知道,再作道理。又想了一會,連着衣服昏沉沉睡去。正是:

    得醉須當醉,愁來且解愁。

    不言臨妝睡去。再言小姐回到房中,有些害怕,關起房門,坐到天色大亮。心下暗想:大概臨妝已作去世人矣!連連道:“丫頭呀,你在陰曹地府,不必怨我。你說的話,一一我自依你。再者暗中請幾個高僧超度與你。”自己開了房門,到得臨妝門首,站立一刻,用手推推房門,閂得緊緊的;只聽得裏面微微呼聲不止,連連敲門。臨妝驚醒回來,已是天色大亮,忙起身開了房門。小姐道:“你爲何不肯去?想來是要逼我死了!”連連取把刺刀,意欲自刎。臨妝將刀搶下,連汗巾收過一邊。小姐見事不諧,惟恐樓下有人上來,反爲不美,只得回房。梳洗已畢,下樓。臨妝隨後將身上衣服、首飾除下,收將起來。

    再言小姐下得樓來,見過老爺、夫人,安老爺道:“昨晚下官酒醉,忘了大事;今日趁早上樓去,代臨妝丫頭看病。”太太道:“慢些,且等他們樓上用過早飯,方可上去。”有人回說:“送過早飯上樓,想已用畢。”老爺道:“看病要早,得其清氣診脈,方得病源。”忙忙起身,欲代臨妝看脈。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老兵部關心侍女 姜女醫<原爲“姜一鶴”,今從目錄改>舌辯鬼胎

    詞曰:

    世上生靈作孽多,功名富貴反成魔。常懷憂國憂民志,不見康衢擊壤歌。仗劍提刀爭世界,施謀設計奪山河。白頭釣叟秋江上,笑指[沙]鷗下碧波。

    按下閒詞。

    單講安老爺用過早膳,正要上樓代臨妝看病,忽有家人來稟:“太太,外面姜先生來了。”老爺問夫人道:“那個什麼姜先生?”談氏夫人道:“老爺有所不知:這姜先生原是當日呂禮部家打發出來的一名女戲子,嫁與東城姜一鶴爲妻,他的丈夫是個醫生;只因姜先生作古,目下他在外面行醫道,要算得蘇州女科的名公,就是我們家下傷風頭痛,總是請他。老爺正要代臨妝看病,如今姜先生來得正好,託他去看一看,便知端的。”

    道言未了,姜先生從外面進來。見過了禮,巡茶已畢,姜先生道:“恭喜太太與小姐!但不知老爺幾時回府的,醫生也沒道喜。”太太說:“多謝先生!先生今日來得正好,省得我打發人來相請。”姜先生道:“但不知太太有何見諭?”談氏太太道:“不是別的,就是小女房中的臨妝丫頭,這一向未曾見他下樓,昨日問我女兒,說他有些病痛。昨日我家老爺就要代他看看,只因要接聖旨,打了個叉;今日纔要上樓,有人報說你先生來了。如今就拜託先生上樓,代他看一看脈,是何病體。”說罷,命小姐同姜先生上樓,太太同老爺在樓下等侯。

    一會來到樓上,小姐道:“臨妝,姜先生來了,快些出來。”臨妝聽得姜先生來,連連迎出房門,叫了聲:“姜先生!”姜先生道:“臨妝姑娘,有何貴恙?請道其詳。”小姐說:“請先生房中坐下領教。”姜先生坐下,臨妝倒(道)過了茶,說道:“請教先生:我這些時不知怎麼,飲食又喫得,睡覺又睡得,只覺得胸膈不寬,

    神思恍惚渾無力,一病懨懨卻爲何?”

    姜先生將他上下細細一看,那裏有什麼病?即便取了書本,命臨妝坐下,將他兩手的脈細細一看。臨妝道:“請教先生:到底還是那一經的病?”姜先生道:“論其理來,你姑娘是個黃花女子,不應有此事;如今六脈和平,胎氣甚旺,卻是一部喜脈。”臨妝陡然將臉一變,說道:“先生此言差了!想我雖系人家丫環侍女,尚且未曾適人,喜事從何而得?”姜先生道:“姑娘不必性急!脈爲人之根本,沉細是虛,橫浮是火,六脈平和,分明是喜。脈爲不語之師,若是看差了,自今以後再不行醫。”臨妝見他言語蹺蹊,脈中有故,只得跪將下來,道:“先生真乃高明!要求先生救命。”小姐羞得滿面通紅,亦連連下了一禮,道:“故雖臨妝不端,亦是我瑞雲閨門不謹。如今先生既以見明,拜託先生使一良方,保全我的聲名,自然重謝。”姜先生笑嬉嬉道:“小姐與臨妝姑娘都不須如此。就是那人在尊府耽擱了數月,我也知道。那一天晚間,有個賣花的大娘在我家下換了衣衫而去,彼時我盤問他的來歷,一一都與我說明。我特地前來,正爲此:

    不須愁悶深憂慮,自得安然保太平。”

    小姐聽得,望着姜先生道:“請坐一坐,少停就來奉陪。”小姐回房不題。

    再言臨妝問道:“既是先生會見我的那人,他可保養得好麼?今番回去,拜託先生多多致意與他:叫他早些作法前來,免得我與小姐掛念。”姜先生回道:“我自然代你姑娘說道。將來你小姐與你姑娘的大事在我身上,決不有誤。”一會,小姐取了五十兩銀子,送與先生道:“拜託先生將臨妝這病除根,將來另有重謝。”姜先生欲要推辭,惟恐說他嫌輕,只得將銀子收了,望着小姐道:“若是令尊、令堂問到臨妝姑娘所患的何病,小姐不必言語,等我回覆便了。下午時候,自然着人送藥前來。臨妝姑娘須要用飽了飲食,方可經得住那藥性,不可大意要緊。”姜先生別了臨妝與小姐,下樓見了老爺、夫人。老爺問道:“請問先生:看出臨妝是何病症?”姜先生道:“說來到也奇怪!若論老爺府上,姐姐跟着千金小姐,深房內室,那有此事?如今據我看來,卻是一部胎脈。”老爺聽得,大怒道:“我女兒樓中,三尺之童不許上樓,豈有此理!”姜先生道:“老爺不必着惱!若是別的醫生看差了,以喜事用藥,一來老爺心下不服,二則誤了臨姑娘的名節。若使外人得知,不是一場笑話?但老爺昔日曾做過太醫院,那些醫書自然是都看到了的。可知那內科正宗內有七十二樣蠱症麼?其中有一種虺胎蠱。只蠱起初時只因用了油膩之物,在於露天之中貪涼,受了惡物淫氣,始覺乍寒乍熱,既而其痞如胎,以至經水不調,精神漸減。故患此症,若看不到,十病只怕九難保全。老爺、夫人不嫌[污]耳,遂聽醫生講一個現在榜樣,與老爺、夫人聽。”

    不知姜女醫說出什麼榜樣?如何用藥與臨妝打胎?一言難盡!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姜先生有心粉飾 安小姐無奈周旋

    詞曰:

    百甕黃虀,須了今生事;一縷紅絲,須是前生系。人事有推移,盡是天安置。智似靈龜,何嘗無灰期?巧似蜘蛛,何嘗不忍飢?千年薦福碑,幾日滕王記?勸君莫強求,須等時辰至。

    閒言按下。

    接講姜醫生對安老爺、夫人道:“昔日曾有一人,姓姚,名君瑞,做過一任杭州通判,帶了夫人上任,得此蠱症。路過蘇州,將船泊在虎丘。蘇州名醫都請到了,並無識者。那時有人薦與我看,不意此人患了此症,半年有餘,還可醫治。包了他一個月,醫全愈了回去。目下臨姑娘看來才起了兩、三個月,日子不多,根基未足,還可有商量;若到了一年之後,便不能救了。”安老爺聽得,撫掌大笑道:“果然算得個名士醫家!但老夫也知道有此蠱症,不知怎生用藥,還要請教。”姜先生道:“老爺有所未知:醫家傳藥不傳方,教做藥遇有緣人。但此症非是那些官藥的用法。那年記得還存得有些末藥,不知可在否,我今回去找尋,自然着人送來,開明藥引。只是一件:太太要吩咐家下人等不可上樓,恐污穢過人,不是兒戲。”談氏太太連點頭道:“拜託先生,早些送來要緊。醫好了,定然重謝!”姜先生告別,夫人、小姐相送至腰門。姜先生辭出,上轎而去。

    再言太太吩咐丫環婦女:不可在他跟前,等他一人獨自用藥。看姜先生回來用些什麼東西。又命小姐:“你也不可看他用藥。我等藥來,自然命人送上樓去,與他自煎而服。”衆人嘈嘈的說道:“我們的性命也是要緊的,不可上樓去看他。”

    不言衆人背後之言,再講姜先生回去,心下想來:“若用煎藥打胎,恐怕安老爺認得,反爲不美。”合了一方打胎的末藥,開了一單:用生薴麻根一把,紫玉簪花葉兩片,搗汁,木瓜酒送下。再用淨桶一個,糊刷一把,皮紙條不拘多少,等他打下來時,即將淨桶封好,送至郊外埋去,永除後患。衆人不可私看,看見即得此症,要緊、要緊!”寫明,着人將藥共單送到安府。家人傳送進去,太太打開藥單一看,照單將藥引準備周全,送至後樓。諸事齊備,又命人送了晚飯,吩咐:命臨妝喫飽了,好喫藥。

    再言小姐命丫環扇着幾個炭爐,取將上樓。小姐告了老爺、夫人,迴轉後樓。門關上,由恐有人前來觀看。自己淨了臉,改了晚妝,將風爐取到臨妝房門首,燉的開水,喂的是蓮子糯米粥;各樣事都備得現現成成。將自己房內的燈兒吹息,到得臨妝這邊來,問道:“可曾用飽了晚飯?”臨妝回道:“用過了。但不知姜先生的末藥是怎麼喫法?”小姐將藥引所用之物說了一遍。停了一停,外面起了一更,樓下的人且尚未靜。

    等到更餘時分,小姐心下暗想:此刻已是時候了。取了燈,到自己房中,拿了些剪碎的人蔘,都放在鑊子內煎將起來:怕他人弱要脫。將藥包打開,倒在碗中,用木瓜酒調成,遞與臨妝道:“趁熱些喫罷。”你道瑞雲小姐爲何這等小心服侍與他?此刻叫做兩人合了—條命。昨晚逼他尋死,也是無奈;今日既有了姜先生的妙藥,料想靈效,焉有見死不救之理?況且平日臨妝本來爲人妥貼,故爾小姐此刻:

    親身服侍煎湯藥,權作今朝下賤人。

    豈可旁觀忍袖手?焉能不救看船沉!

    臨妝蹙眉苦臉,不肯喫藥。小姐見他這光景,說道:“難道比死又苦些?還不快快喫將下去!”臨妝道:“多蒙小姐的荑意,叫我如何受得起!”說罷,連忙接過藥碗,覺得其味難聞,臨妝只得慢慢的用了一半。小姐又衝上些木瓜酒,代他用箸子樓了一樓,候他喫畢,將碗接過一邊。

    坐了一會,聽得外面打過三更,猛然的藥性漸漸發了,臨妝雙手捧着肚腹,咬緊銀牙,口中罵道:“呂昆賊呀!你害得我好苦!”只痛得他:

    雙眉緊皺銀牙咬,刀絞柔腸冷汗淋。

    傷心不敢高聲哭,陣陣猶如烈火焚。

    小姐問道:“這會肚中覺得怎麼了?”臨妝回道:“小姐,此刻好像五臟都開,肝腸碎斷。”小姐見他坐不住,只得扶他在牀上睡下。臨妝只痛得滿牀打滾。古人有言:生產的女人,閻王面前走一遭,生死就在此一刻。小姐取了些開水與他接接氣力,將他扶上淨桶坐下。小姐將手摟抱臨妝的腰,臨妝不覺一陣昏迷。不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四十三回 臨妝女胎墮<原爲“胎隨”,從目錄改>輕身 鮑舅爺見聘起怒

    詞曰:

    落日西飛速速,大江東去滔滔。夜來今日又明朝,驀地青春過了。千古風流人物,一時多少英豪?龍爭虎鬥爲功勞,只落得一場談笑。

    閒詞休講。

    且表瑞雲小姐將臨妝扶上淨桶,打開他的青絲,銜在他口內。臨妝一陣昏迷,小姐將他一把摟住。沒有一頓飯工夫,幾陣鮮紅,嬰兒已落於淨桶之中。小姐扶他上牀,將棉被倚靠起來,怕的是血污奔心。取了一碗米湯。他定定心,連將淨桶糊好。

    收拾已畢,不覺天色漸明。小姐開了接門下樓,前來送信。談氏夫人聽得小姐下樓,連起身,開了房門,說道:“我兒,爲何起得甚早?臨妝喫下藥去,便怎麼樣了?”小姐道:“孩兒聽得臨妝喊聲不止,大概是藥性舉發;孩兒只得起來問他,已經打下來了。”談氏夫人聽得大喜,命人同上樓來。只見淨桶封得好好的,臨妝睡在牀上,不住的只是哼。太太道:“你小小年紀,怎麼得了這樣古怪病?要不虧了姜先生,險些兒性命不保。如今平安無事,須要保重要緊!”連忙取燈,將他一看:臨妝臉上就像黃紙一樣,一點血色俱無。談氏夫人命人將淨桶取下樓來,吩咐埋在花園之內;隨即着人上樓服侍。小姐梳洗已畢,暗暗歡悅,平心想道:

    不是醫生施妙劑,焉得冤家離眼前!

    談氏夫人見小姐梳洗已畢,同他下樓見了老爺,將臨妝的事言了一遍。老[爺]大喜:“等得姜先生來,定要謝他!”吩咐取早膳來用。

    家人才將點心擺下,門公回道:“稟老爺,姜先生到了。”談氏夫人與小姐正欲迎接,姜先生已從外面進來,即忙問道:“老太太,昨晚臨姑娘服藥,可有靈驗麼?”談氏夫人道:“多虧先生妙藥,已將鬼胎打下來了。”姜先生暗暗笑道:那裏是鬼胎?分明是個私孩子!開言說道:“等我上樓,再去復一復他的脈息如何。”談氏夫人道:“先生請用了點心,再去便了。”姜先生回道:“看了病下來再領。”同着小姐上樓,說:“恭喜姑娘,如今是大事無妨了。”臨妝道:“多謝先生!恕我不能起來,多多得罪!”姜先生道<原衍“姜先生道”>:“姑娘不要如此,自己保重!還要避避風寒,產後最是要緊的。等待將來恭喜,一起討喜酒喫如何?”言畢,同了小姐下樓。談氏夫人備了點心,在此等候。姜先生用了幾個,望着談氏夫人道:“臨姑娘的病已愈,只欠調理,藥亦不須再喫。”安老爺在旁邊道:“請問先生,可用忌嘴?”姜先生回道:“不用。一切雞鴨葷腥皆用得;但所忌的是不喫鹹,避風一百天。其餘無事。”安老爺大喜,封了廿四金,用白封紅簽上寫“微敬”二字,將拜匣收起,命書童送與姜先生,道:“菲儀請先生收了。”姜先生欲待推辭,恐他不喜,只得領了,告辭而去。自然安老太太吩咐家下人調治臨妝不題。

    只言姜先生離了安府,隨即趕到呂相公家下。呂昆正在書房悶悶無聊,心中暗想:我與臨妝成合夫妻,不意他身懷六甲。只恐他主人安老伯知道,畢竟拷問根由。那時說將出來,不但臨妝要打死了,就是小姐瑞雲性命也是難保。正在憂慮,忽然姜先生來到書房,道:“相公爲何如此愁悶?莫非想什麼心事?”呂相公道:“先生,你那裏知道!自從那日到安府出來,已與先生言明。只怕臨妝六甲成形,將來必然暴(量)露,連小姐的名身卻也不好。所以憂慮。”姜先生道:“相公只管放心。昨晚是我用藥,已打下了胎,故爾前來報信。”呂相公聽得大喜:“將來若得成就大事,自當重謝。”姜先生此來原是通個喜信與呂相公,並不曾進去見他的太太。連連上轎回去。不想耽擱了月餘,呂相公把安小姐、臨妝的事時刻放在心頭。

    那一天,與鮑舅老爺在門前觀望,忽見宮燈臺盒,鼓樂齊鳴。鮑舅老爺問道:“這是那家行禮?”有人回說:“是兵部武選司季老爺的小姐許配與侯總兵的公子。今日侯府中行聘到季府裏去的。”鮑龍光聽得,大怒道:“有這等事!常言道:一家女兒喫不得兩家茶。既許了我家外甥,又許侯家,這等無禮!”隨即傳齊呂府家人,同着呂相公,欲要打到季家評理。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接解。

    第四十四回 張寅回家逢故舊 呂昆託友作冰人

    詞曰:

    隨地求才,逢花問色,一才一色何曾得!無端說出舊行藏,忽然透出真消息。他但聞名,我原不識,這番相見真難測。莫驚莫怪莫疑猜,大都還紅絲勒。

    閒詞按下。

    話表鮑龍光見得季家千金又許配侯府,心下着惱,帶了許多家人,同着外甥呂昆,欲要打到季家評理。衆人走至半路,忽見前面來了一頂小轎,後面跟着許多行李。你道是誰?卻是吏部尚書的公子張寅。只因上年祁家殺死人命,張寅告了遊學,帶着鄧氏、小桃避在南京莊上。過了這些時,漸漸的外面風頭息了,故爾今日回來。鄧氏、小桃的轎子在前面已經過去。張寅在轎窗裏面望見鮑龍光與呂昆,又隨着一衆家人,不知爲着何事,忙忙下轎。吩咐家人押着行李回去,自然伺候鄧氏、小桃回府,打發轎錢、腳力不題。

    再言張寅趕至跟前,道:“鮑老年伯、呂昆賢弟,匆匆何往?”鮑龍光與呂昆走走行行的,見後面有人喊叫,站定腳步一看,原來是張寅。二人近前一躬,鮑舅老爺道:“老兄滿面的行色,那裏而來?”張寅回道:“一向遊學在外,今日才得回家。但不知老伯同着令甥帶着這些家人,意欲何往?”鮑龍光道:“賢侄有所不知:只因代舍甥爲媒,聘了季惟嘉的令愛;他今又反擇配侯門,許與那侯總戎的公子。你道可有這等事?故此要打到季家去,到明倫堂上同他講理。”張寅道:“事雖季家無禮,但不知令甥府中可曾聘定?”鮑龍光被張寅只句話問窮了,連連的回道:“只因那日正要行聘,忽然晚間舍甥家下遭了回祿,所以擔擱下來,未曾過禮。”張寅道:“可又來了!既是未曾下聘,難以爲憑。又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當日受了呂家的聘禮,今又擇配,季家他難逃毀賴婚姻之責;如今既未受聘,應當聽他擇配,不爲無禮。老伯獨不聞:一絲爲定,終身不移?倘若是打至他家,他請問老伯:媒是老伯言定,如今聘禮在於何處?庚帖何存?豈不是自家失禮!”只說得鮑龍光這老頭兒:

    啞口無言心納悶,汗流脊背面通紅。

    須知凡事當仔細,不可執意氣沖沖。

    張寅道:“依小侄說來,老伯且請息怒,吩咐家人回去,免得自招後累。”鮑龍光暗暗想道:這件事卻是自己欠於檢點,若不遇見張寅,險些兒做出事來。正是:

    路中若不逢張子,惹火燒身難出門。

    兩個少年後生同着一個老頭兒卻也不合夥,只得望着張寅道:“老夫家下有樁小事,不得奉陪。明日清晨過來奉侯便了。”言畢,一人回家而去。

    再言張寅同着呂昆攜手而行,命家人同着空轎而回。二人一路上談些閒心,到得呂府門首。張寅意欲告別,呂昆道:“既到舍下,焉有過門不入之理?何不請到裏[面],水酒一杯,還有肺腑之言動問。”張寅只得同呂昆進來。先見了鮑老夫人,道:“老伯母在上,小侄張寅拜揖!”鮑老夫人道:“一向不見賢侄,今日從那裏而來?”張寅將告遊學的話言了一遍。

    呂相公邀至書房坐下。命人巡茶已畢,呂昆道:“上日外邊有個新文,紛紛傳說當馬快祁中的妻子鄧氏與兄往來,殺二命;弟[聞]言旋到尊[府]問候,兄已月餘前遊學在外。不知此事可是真的?”張寅並不相瞞,連連說道:“此事皆由賢弟而起。只因奉令堂老伯母命,找尋賢弟。不意天降時雨,避在祁家門內,偶遇鄧氏相留,兩下來往已久。不料祁中回來,殺死二人。內中有個原故:那日愚兄從祁家門內出來,不期遇見黃子方,約我晚間會話。灑席之間,愚兄失言,被他灌得大醉。黃子方瞞着我到祁中家下,卻遇祁中回家,被他殺死。還有他家下婦人李氏,亦在局中。祁中殺死二命,當時潛逃。愚兄酒醒,知道失言,連忙走到祁家。見事已如此,只得帶了鄧氏、小桃,星夜而走,多虧家人張序代我到學,倒填年月,告了遊學。次日本府柳公詢訊,李連義供稱愚兄與鄧氏通姦,奉差到舍拘拿。那時只得帶了鄧氏,小桃避在小莊。今日才得回來。賢弟呀,

    若還題起當初事,令你聞言不可聽,

    任他鐵打男兒漢,當局也須膽戰兢。”

    呂昆聽得,將舌頭伸了幾伸,道:“兄好大膽!莫說是當局,就是說來亦令人害怕。想必那鄧二姑娘今日也回來了?”張寅道:“適才前面那兩頂小轎,就是他主僕二人。”呂昆道:“既然如此,明日定要前去拜見。不知兄長可能與我一面否?”張寅道:“叔嫂班輩,但見何妨?我正要問賢弟:那時離了家下,落在何方?不知可請教否?”呂昆暗想:朋友相交,必知其心。自古道: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我與他非一日之交,何妨細談?連連將在風落院會柳卿雲,遇莫六頭,所欲不遂,送信與侯韜,到院搜樓,雪洞避難,落在安府藏身,與臨妝苟合的話細述了一遍。彼此傾心吐膽,談至日已沉西,命人擺酒。這纔是:

    知己客來談不厭,合心人至話偏多。

    酒席之間,張寅[道):“賢弟真乃奇才,有偷天換日之手!若是被那安老年伯知道,不但功名難保,而且性命相關。但不知後來怎生出他的府門?”呂昆道:“幸遇安老伯回府,只得扮作花婆而走。目下與他:

    雖然兩地分南北,藕斷絲連情意牽。

    未知與安瑞雲可有姻緣之分?還要拜託長兄鼎力一言,代弟執柯,足感高情。”張寅道:“忝在相好,等會過安老年伯,自當極力代爲周旋。”言畢,又用了幾杯。二人飲至二鼓方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安兵部爲女擇婿 張秀才代友爲媒

    詞曰:

    佳人只要心兒俏,思量無不到,從頭直算到收梢,不許情長情短勿情消。一時任情顛這倒,那怕旁人笑?有人點破夜還朝,方知玄霜搗盡是藍橋。

    這一首閒言,且自不表。

    話講張寅在呂府,飲至二更方散。有張寅的家人掌着燈球,照着相公回府。鄧氏預備了酒席,與張寅噇醉,收拾安寢。次日,準備牲醴謝神,家人道喜。張寅見了學裏老師,消假起復,出門拜客,一連擔擱了半月。

    那一日,張寅特爲呂昆的事,到安府前來投了名帖,家人通稟,安老爺見了帖,吩咐請張相公廳上會。張寅進來,安老爺[見]他一表人才,風流儒雅。二人見禮已畢,分賓坐下。家人巡茶已畢,安老爺開言道:“老夫自與尊翁同寅,朝夕不離;近來不覺疏失故交之好。但不知賢侄曾有親事否?”張寅道:“小侄已有親事,多蒙老伯關心!”安老爺聽得張寅已有親事,心下暗想:本待要將他爲東牀坦腹,無奈他已有室家,未便再言。連連說道:“適才老夫所說,就是小女,如今年已及笄。拜煩賢侄有相好的貴友,無論貧富,只要才品兼優,託作冰人月老。但[老]夫只此一女,倘圖得一個乘龍之客,後來此身有靠,足感良多。”張寅暗想道:“我正爲呂兄謀婚而來。今日安老伯託我擇婿,可見他令愛尚未擇人受聘,我何不趁此機會撮合而成?豈不爲美!”這正是:

    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無處下金鉤?

    張寅遂在安老爺跟前一力舉薦呂昆。安老爺道:“老夫一向聞得此人,乃稱風流才子,但未見其形,不知賢侄可能同他到舍一會否?”張寅道:“既然要會他一面,卻也不難,老伯可備下請帖,藉此席中一敘,可以觀其動靜。”安老爺連連點頭道:“此言不謬。”當下計較已定,張寅告別,安老爺一躬送出。

    張寅離了安府,一直趕至閶門,已是午飯時候。到得呂昆家下,呂昆見面就問:“所託之事可成就否?”張寅道:“賢弟太性急了!想婚姻大事,又非買賣可比,那裏這等容易?”呂昆道:“如今閒話休題,兄長可曾見過那安老兒?有何話說?”張寅[道]:“適才卻在安府而來。如今安老年伯要當面一會,還要請教佳作。”呂昆道:“要論做詩賦,不在小弟意下。但不知是幾時前去?”張寅見他着急,他偏愈緩,把個呂昆活活急殺。正是:

    好事從來不易得,世間無有不艱難。

    只些時他俯首低眉,心神不定。[張寅]連連的笑道:“賢弟不必如此!自古道:事寬則圓。且去見了令堂,再作計較。”

    二人同至裏邊,鮑氏夫人道:“賢侄一向公冗,爲何不來走走?”張寅道:“只因遊學回來,家下俗事未完。今日特地前來請安。適才在兵部安老年伯府中,道及呂賢弟才貌。安老年伯有一令愛,欲小侄爲媒。我想呂賢弟尚未婚聘,小侄在安老年伯跟前極力保薦;安老年伯說但聞其名,未見其人,意欲當面一會。故爾小侄前來道喜。”鮑氏夫人道:“既蒙賢侄雅愛,足見兄弟情長。但是小兒輕狂,諸事還要賢侄指教。”鮑氏夫人命人備飯,與張相公用。用畢告辭不題。

    再言安老爺將託張寅爲媒的話,對談氏夫人說明。老人家擇婿甚急,一刻也不停留。頭一天吩咐廚下備酒,灑掃花園伺候,寫了兩封年家眷侍生的請帖,上寫:“翌午滌樽候光,恕不莊啓。”差了兩個家人,到張、呂兩家投請。

    張寅接見了帖子,清晨梳洗已畢,正欲動身,鄧氏道:“相公,這等清早何往?”張寅道:“昨日安兵部家下了請帖,爲代呂家叔叔作媒,請我陪席。”鄧氏道:“既然安府中大開東閣,卻是樁喜事,相公何不換些新豔服色過去?”隨即換得衣冠楚楚。這正是:

    黌門秀士朱衣客,又作淮陰月老人。

    命書童跟隨,到呂府中來。

    見了鮑老夫人,道:“昨日安老年伯下得有帖,請令郎赴席;小侄是個陪客,故爾前來,同令郎一同赴酌。”鮑氏夫人道:“既是如此,酒席間一切拜託賢侄照應。恐怕他少年人不諳世務,反爲不美。”吩咐公子更換衣巾,收抬得停停當當,在此等候安府中差人來請。張寅道:“賢弟此去,須要做作些纔好,方見得我們學文。等他再四佩服,那時我在旁邊自有調停。如今愚見:待我先到安府等候;須等請過三次,賢弟方可前去。”

    張寅言畢,隨別了呂昆,望安府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呂昆辭婿渾是假 兵部擇婿一團真

    詞曰:

    紅蓼岸家家賣酒,綠楊橋處處橫舟。裹春風,袖子輕,醫詩句,驢兒瘦。自把桃花插滿頭,且莫問旁人笑否。

    按下閒詞。

    話講張寅上轎,跟了四個家人,一直到得安府門首下轎。早已有人報知,安爺出來迎接。只見張寅一人。安爺道:“老夫屈駕,有失遠迎。呂家賢侄爲何不來?”張寅道:“呂昆弟只因昨日有一朋友託他寫壽屏,立等今日就要。適才小侄在他家下相約,已經寫了一大半,還有些未曾寫完,故爾小侄先來通信。”安爺道:“多蒙賢侄費心!等待大事成全,另當登門奉謝。”連忙邀在書廳坐下,分付獻茶。這正是:

    欲求門下乘龍客,全杖冰人撮合成。

    用畢了茶,又等了一會。命人請過三次。安老一生性急,見呂昆尚未到來,連望着張寅道:“呂家賢侄如此做作,大有一派書氣。不知可有真才否?”張寅道:“小侄焉敢矇混?若問此人,實系我輩之中魁首。少停老伯一見便知。”正在閒談,忽有人報道:“呂相公已到門首了。”安老爺忙同張寅迎出大門首。呂昆下轎,一躬到地:“小侄奉招來遲,幸勿見罪。”安老爺也還了一揖,道:“適間賢侄公幹未畢,催促取厭,正是有才者多勞。老夫候駕已久,請裏面坐。”三人一同來至大廳,行過賓主禮,分賓坐下。

    先是一道清茶,然後擺上桌盒,命人換茶坐下。安爺道:“久慕賢侄大才,名重姑蘇;又喜青年入泮,將來必掇巍科。昔與尊翁同朝,素邀相好,未知賢侄有此大才,可敬可羨!”呂相公道:“小侄初游泮水,一介書愚,毫無才識。老年伯名重京都,德播海宇,久爲吾輩增光,不勝望仰!”安老爺見他堂堂一表人才,出口成文,可稱滿腹珠璣,胸藏錦繡,暗暗點頭道:張家賢侄果然言語不差!

    用畢了茶盒,去到書廳坐下,連連開言道:“老夫今日非爲別事,只因小女終身無託,聞得賢侄大才,不厭家寒,將小女願執箕帚。因此備得水酒一杯,敢屈駕臨一敘,未知賢侄意下如何?”呂相公道:“令愛乃是繡閣千金,小侄乃草茅下士;況且又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從緩商,不敢從命。”安老爺聽得他這一番言語,心下自覺不樂。忽然變下臉來,道:“才人自多做趣。若論結親,原不在貧富;況且賢侄家道並不貧寒,此乃老夫愛親做親,出於情願。賢侄這等推託,敢是嫌老夫門戶不對?莫非因此麼?”呂昆心下巴不能立刻就了,纔是心事,無奈張寅教他不可輕易點頭。此刻安老爺說出這一番話來,呂昆心下好不煩燥。張寅連連轉灣道:“老賢弟,休得過卻!安老年伯爲人最直,兩家門楣正配,正好連姻。若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媒人就是愚兄,至老伯母前,我自到府稟明。依我到是尊命的爲是,恐拂了安老年伯的美意。”呂昆心下暗想:“這頭親事走不到那裏去了,將來一定是我!”呂昆見安老爺越發性急,他越發推辭,把個安老頭兒急得滿面通紅。

    張寅道:“安老伯不必性急,呂賢弟不必過推。但婚姻大事,俱前緣所定,非可勉強。我自有道理。天氣尚早,聞得老伯花園甚美,小侄與呂賢弟欲借一觀;或作新詩,或作新賦,請老伯教正。不知老伯意下如何?”安老此刻雖然看中呂昆外貌,然也不知他的內才如何。張寅此言正合安老爺之意,慌吩咐家人開了花園,將張、呂二人請進花園請教。不知後事如何?下回自然接講。

    第四十七回 花園內呂昆允婚 山石傍臨妝留意

    詞曰:

    畫梁雙雙喜燕,銜泥空作窩巢。一天打食教千遭,只恨兒孫不飽。養得嘴上黃噱未退,身上剛長翎毛,竟自騰空飛去了,飛在人間畫梁高鬥。任他散淡逍遙,遇着一個狠心的狸貓,跟隨不相饒;一爪兒搭住,連皮帶骨一齊嚼了。

    按下閒詞。

    話表張寅、呂昆到得園中,只見雕欄十二,曲水流觴。時當桂花開得茂盛,香氣襲人,卻也可愛。安老爺邀了張、呂二人在桂花亭坐下。用過了茶,張寅請安老爺命題。安老爺意欲將那桂花爲題,恐題目過熟;回頭一看,見壁上掛着一幅墨筆菊花。是前人的名筆,用手指着道:“二位賢侄,就是這墨筆菊花罷。”張寅道:“當得遵命!”呂昆入坐即書。安老爺他也不看張寅,只見呂昆筆走龍蛇揮而就,安老爺接過來一看,上寫着:

    一種幽姿別樣妝,經春歷夏助秋光;

    籬邊故有臨霜節,紙上常餘翰墨香。

    不比凡花施豔色,偏宜載酒樂重陽;

    有時醉眼偷相顧,錯認陶潛作阮郎。

    看畢,又遞與張寅賞玩一遍。二人連連贊(譖)道:“好詩,好詩!真奇才也!”張寅道:“小侄薦舉之功,足見不差。”

    安老爺見了這幅詩箋,那裏還肯放手?看而又看,念而又念,吟哦不止。將張寅扯在一邊,道:“拜託賢侄始終到底,還要代我曲全。”張寅回道:“老年伯但請放心,我與他非一日之交,不怕他不肯依允。”連連向呂昆道:“賢弟,安年伯既盛意諄諄,不必固執;況事已如此,趁我在此,過來拜了年伯如何?”呂昆只得將計就計,走近安老爺跟前。張寅吩咐安老爺家人取紅氈,鋪在地下;呂昆登氈,拜了兩拜,站過一邊。張寅也就到安老爺跟前道喜。安老爺道:“多謝賢侄作成,受老夫一拜。”張寅連連攙起,回了一禮,道:“[此]因前定,非小侄之能,何敢當此!”張寅恭喜呂昆。安老爺將詩箋收好,命人掣去紅氈,心中大喜:老夫爲擇婿一事,費盡無限心機,不意探手而得,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命人報知談氏夫人,吩咐辦酒。此一刻,家中大小等都已知道,總來恭喜。

    安老爺見酒席尚未完備,邀了張、呂二人,各處散步。走到一處小書室,上有一匾,名曰“闢蘿軒”,旁邊一帶柳樹,裏面影着高聳樓房,這就是安老爺的書室。張寅與呂昆進得闢蘿軒,四下觀望。只見那滿壁圖書,淋漓翰墨,乃是安老爺養靜之所,輕易無人得到。安老爺命人取了香茗,每人跟前敬了一杯。安老爺說道:“今日奉屈張賢侄,卻也不恭;改日自當另宴,奉攀一敘。”正言話間,只見家人前來,將酒席擺下。安老爺親敬了三杯,道:“薄酒不堪入口,要請賢婿與張賢侄暢飲。”

    正在用酒之間,耳邊只聽得笑語盈盈,香風拂拂,幾個女子前來到太湖石後站定。張寅眼睛最尖,只見那些女子的服色打扮,正是:

    鵝黃鴨綠雞冠紫,鷺白鴉青鶴頂紅。

    年紀總在二十上下,輕挑雲鬢,淡掃蛾眉。你道這幾個女子是何等樣人?卻是談氏夫人房中幾個侍妾:一個名喚春桃,一個名喚夏蓮,一個名喚秋菊,一個名喚冬梅;臨妝也在其內。聽得府中擇婿,這乾女子瞞着夫人,都來窺探姑爺。見得張、呂二人少年風雅,各人心下思想:不知那日也嫁得這樣一個俊俏郎君,才了得我們心願。

    不言衆婢,只講臨妝搶在前面站下,用心觀看。冬梅說道:“你與這二位相公有些瓜葛?”臨妝道:“不要取笑!難道你們看得,我又看不得麼?”這幾個女子暗想:卻也不怪他!他是小姐的人,將來陪嫁,定然是他,豈不關切?只見呂昆坐在首席,取着杯兒,招呼張寅;張寅定眼兒望着太湖石邊。呂昆也知有人窺探,放下酒杯,朝前一望:只見臨妝面目比前大不相同,站在太湖石旁,遮遮掩掩,欲要站將出來,又怕安老爺看見。呂昆望一望臨妝,看一看安老爺,總怕漏出機關。二人目目相覷,正是:

    滿腔心事難開口,盡在雙眸兩送情。

    張、呂二人飲了半日,安老爺吩咐取下席,與兩家的來人用;家人答應:“曉得。”一會,酒席已散,二人告辭而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呂太太納采行聘 安國治奉詔出師

    詞曰:

    一日沙場戰罷歸,劍鋒藏匣馬空肥,風穿伏虎蓮花帳,塵鎖蟠龍帥字旗。戰策兵書無用理,六韜三略不須施。昨宵談到功勳處,血迸金瘡污鐵衣。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張寅、呂昆二人告辭,安老爺送出大門,一躬而別。張寅同着呂昆回來,告知母親夫人。—連過了數日,準備聘禮,擇了吉期,托出姜伯雅爲女媒,行了聘禮已畢。

    正逢鄉試科舉,張、呂二位相公命人顧下船隻,將行李發在舟中,二人同往安府辭行。安老爺備了酒席,代他二人餞行。安老爺道:“但願賢侄、賢婿此去,名題雁塔,早佔鰲頭。老夫竚聽好音,等候捷報,自當牽牛擔酒恭賀。不知賢侄、賢婿那一天榮發?老夫好來候送。”張寅道:“小侄、呂兄已經備了船隻、行李,一概完備,即在今日動身。”三人正在飲酒,忽有家人報道:“聖旨下,請老爺接旨。”安老爺停下杯兒,暗暗的沉吟道:“今番龍旨,諒無差失。”只得慌慌起身,望着張、呂二人道:“你們不必出去,且看今番聖旨爲何,自然達知。”

    安老爺離了書廷,來至內室,見了夫人,換了冠帶,開了正門,擺下香案,在此伺候。安老爺立在大門外迎接。只見四個錦衣校尉,擁着一個欽差官在中間。那欽差紗帽玉蟒,粉底烏靴,駿馬金鞍,其實富麗。後面跟着地方官兒。正是:

    一封丹誥從天降,九重恩旨下雲霄。

    到得安府門首,離鞍下馬。欽差進了大廳,居中站立,開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大同邊地胡寇哈思克衣衿賊擾亂邊疆,據大同總兵飛奏前來,現今會同副將等員進擊,總兵防守。賊勢猖獗,朕思原任兵部左侍郎安國治平昔熟識兵機,料然不負朕託,加爾爲定邊大將軍之職,馳驛來京,速領兵符印授,督師征剿。奏凱之日,另加升賞。欽哉謝恩。

    安老爺山呼已畢,請過聖旨。欽差大人道:“出征大事,聖旨甚速。大人可請與卑職即刻起行。”安老爺道:“雖然其事甚急,待老夫準備行裝,隨後起程。”欽差告別先行不題。

    再言安老爺進來,將接旨的話說了一遍,命人掣去酒席。張寅、呂昆二人道:“年伯桑榆暮景,那裏受得邊外風霜?”安老爺道:“自古君叫臣死,不得不死;父叫子亡,不得不亡。雖然是我年邁,筋中尚好。但是一件,你二人功名要緊,不必在此候送。”張、呂二人定要送行,然後開船:“未必再有相見之日了!”言畢,淚如雨下;二人再四解勸。談至日落西沉,並不回去,專候明早相送起程。安老爺見張、呂二人盛意諄諄,要在此候送,卻也不好拂他二人美意,只得命人取了鋪蓋,準備與他們安歇。自己進得內室。

    談氏夫人已知龍旨詔安老爺督兵,正在與小姐悲傷,忽有侍女稟道:“老爺到!”夫人、小姐立起身來。談氏夫人道:“張寅與呂昆可去了麼?”安老爺道:“他二人得此奇信,務要明早候我起程,他們方纔動身科舉。如今現留他二人在書房,已吩咐人取了鋪蓋伺候。”談氏夫人聽得,心中歡喜:到底是親者顧親;自家女婿,又比外人不同。連又吩咐人掌燈取晚飯。安老爺又吩咐家人道:“請二位相公在書房中寬用一杯,只說就來奉陪。”家人取了晚飯酒席,掌燈,送入書房,自然着人送信服侍不題。

    再言談氏夫人備了酒席,與安老爺餞行。自己親敬一杯,望着安老爺道:“願老爺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奏凱回來,感謝天地。”安老爺勉強接過了酒杯,二目一紅,淚已先下,說道:“多蒙夫人美意。但我此去,凶多吉少,家下全仗夫人照應。女孩兒年已及笄,早早將就與呂家完其百年大事,下官的心願足矣。倘或下官有些不測,夫人可將所畜家資留下一半,以作養老之資;其餘的分散本家親眷,將來也落得一點好名。想下官一生並未虐民酷吏,遇事混涵,即有不測,也是天意。夫人呀:

    能教名在人不在,不願人存名不存。

    還有一件:但凡在我家多年家人,也是投身一世,不必要他身價,將投[身]文契賞還他們去,聽其另投別主。”此刻衆家人都跟前一齊言道:“老爺,吉人自有天相,小的們不願出去,情願跟隨老爺一世。”安老爺道:“既然如此,卻也難得你們。且散一散去。”衆人灑淚而別。

    再言談氏夫人命人將老爺行李一概收拾停當,發在大廳上面。今朝一夜,人心惶惶,那裏得睡?談氏夫人道:“今日老爺還在家下,明早就是萬里長驅,請寬用一杯。”小姐哭啼啼,也站起身來,斟了—杯,說道:“爹爹:

    今宵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程途一路須珍重,萬馬軍中要小心。”

    安老爺接過酒杯,望一望酒杯,看一看頷下的鬍鬚,不覺淚下,道:“我兒,爲父的因你終身大事,數年以來,何曾有一日放下?目今幸得擇了一人,只說將來有靠,過幾年安閒日子,不料命不由人,反遭顛倒。雖然皇上用我督兵,只怕有負重託。你在家下,好生侍奉母親甘旨;但是來到了呂家,亦必要存其婦道,爲父的就是喪在九泉,亦得瞑目。”說話之時,已是三鼓,命人掣去酒餚,又談了一會。將家下的話,無一不吩咐到了。正是:

    臨行有話須明囑,滿腹傷心說不清。

    不知安老爺此去勝敗如何?且聽下回續講。

    第四十九回 二秀士科舉入闈 兩奸臣假傳聖旨

    詞曰:

    記得東周併入秦,回頭楚漢鬧乾坤。時來驟雨催黃葉,勢敗狂風捲片雲。富貴一場鴛枕(憂)夢,是非千載馬蹄輕。殘山剩水年年在,不見謀王圖霸人。

    閒詞按下。

    話表安老爺來到書房,見張寅、呂昆二人尚未安寢,正在此間議論科場的話。忽見安老爺到來,二人立起道:“老年伯,明早榮行,爲何還不安寢?”安老爺道:“還要陪你們談談。”隨命取茶,敬了一杯。大家用畢,安老爺道:“你們新進士子,未知科場利害。凡一切文章,不可抄寫,不可夾帶,恐搜出來,有害大事。再者,老夫此去,離家甚遠,若得高中,差人特繳到關,以代你們歡喜歡喜。”二人道:“謹遵臺命!”

    三人談到天色大亮,張、呂兩家送了下程前來,安老爺命人抬至裏面。談氏夫人收下,打發了腳封。吩咐開了宗祠,點起香燭,安老爺拜辭祖先,淚汪汪,跪倒在地,叫了幾聲:“安門三代宗親:你們生有侍奉之人,死作無親之鬼;你兒孫今番奉命總制邊關,征討寇賊,但望陰中護佑,暗裏扶持,早得奏凱回京,也得追封墓頂。”拜畢,夫妻父女出別,抱頭大哭。正是:

    世上萬般悲苦事,無非遠別與生離。

    拜畢之時,吩咐將行李上了牲日,帶了二十名家將起程。夫人、小姐送至大廳外。安老爺上轎而出,張寅、呂昆兩頂小轎跟隨在後,送出界口。有多少文、武各官都在此間候送。安老爺見張寅、呂昆轎子在後,連連的道:“送君千里終須別。賢侄、賢婿何不早些請回?功名要緊。”三人灑淚而別。

    丈夫有淚焉輕滴?不到傷心不肯流。

    張寅、呂昆各自回家告別,帶了家人,開船同到南京。此時考期上,早租了下處,無事攻書。忽聞主考過江,上了貢院。只見士子紛紛如麻似粟,張寅、呂昆也就準備入場。命人攜着考籃,到了貢院門首一看,好不熱鬧!怎見得:

    天開文運,地聚羣英。一省文人,欲奪江南秀氣;兩江傑士,俱爭海內奇名。人人奮勇,個個當先。

    正是:

    欲求金榜標名姓,須看寒窗苦志功。

    一會功夫,只聽得吹吹打打,迎請文曲、武曲二星。監場搜檢點名已畢,只聽得兩邊招魂臺上掌起遊號,有人口中喊叫道:“江南全省十四府怨鬼恩鬼聽者:今日奉旨取士,爾等入場,有恩報德,有仇報怨,毋得作祟,有負聖恩。”一陣陣陰風懆懆,冷氣浸浸,好不利害!大炮三聲響亮,封了貢院。等到五更,題目送(途)出,各士子抖擻精神,心機運動:也有的筆走龍蛇,也有的枯腸搜索,也有的神思恍惚,也有的人事昏迷。到了此際,無論文章蓋世,伶俐聰明,皆有造命。只待卷子繳完,各人散出。一連三場已畢,有的收拾回家,亦有的在此等榜。

    場事畢後,已是中秋佳節。張寅、呂昆是有餘之炊,並不歸家,吩咐家人備了酒席,攜至雨花臺上賞月。飲至更餘,只見一輪正滿,皓魄橫空。張寅道:“賢弟,趁此良辰美景,何不作詩一首?”呂昆吟道:

    盈盈秋月不朦朧,照徹江河萬里通。

    劈破玉壺銀漢渺,琢成明鑑碧天空。

    張寅連連點頭道:“賢弟果然高才!愚兄避下風矣。”呂昆道:“偶然口成,何足掛齒?請教老兄大作。”張寅也吟一首,道:

    管絃歌處月溶溶,皎潔蟾光萬國同。

    把酒登臨歌玉兔,雨花臺上望晴空。

    二人正在吟詩高興,忽然見月下有幾個人徐徐而至,卻也是步月之人,覺得有些醉意。張、呂二人恐茶前酒後多事,吩咐收了食盒回寓,聽候放榜不題。

    再言安老爺正行到山東地方,不料大同總兵侯銓與大理寺王敦弄權,假傳聖旨一道,將安老爺鎖拿,打上囚車,悄地解奔京都。不知好歹如何?且昕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老夫人爲夫問卦 安小姐喬扮進京

    詞曰:

    我是個不登科逃名進士,俺是個不耕田識字農夫。天宮陋室居人世,神仙一戶,清風不管明月無拘。閒來時畫一幅煙雨耕圖,悶來時看一部水旱農書,靜來時看一篇冰霜菊譜。茶爐酒爐,杏花深處桃花塢,水繞着門,雲遮着戶,分明是,隔斷紅塵半點無。那管他世上興衰,我只是散淡逍遙,笑傲今古。

    閒言休講。

    話表安老[爺]被假傳聖旨拿入刑部監中,跟隨家人四下逃散,回家報信。

    家中並不知這個消息。那一天,談氏夫人與小姐談心,道:“我兒,爲孃的想你爹爹去了半月,目下將到都中了,爲何還沒有家信回來?是何道理?想必關外賊勢緊急,你爹爹到京之日,即領了兵符動身,未及寫得家書,亦未可知。”小姐卻也憂愁在心。平素能會起卦,隨命臨妝擺起香案,取過卦筒,焚起清香,走到神前,祝告:“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司課壇中袁天罡先生、李淳風先生,鬼谷子先生、掌印郎君、執爻童子: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二爻,卦卦要明,爻爻要現。有兇斷兇,無兇斷吉。今有女弟子安氏瑞雲,佔爲生父安國治,奉旨討寇,吉凶未卜,只求一卦。”連連取了課筒,卜了一卦,仔細推詳。只見朱雀持世,小姐更加憂愁。正是:

    卦中若是逢朱雀,吉少兇多禍事臨。

    談氏夫人道:“我的兒,依卦中斷來,是吉是兇?”小姐將眉一皺,道:“若論卦中朱雀持(待)世,百事不宜。但願此掛不靈也罷了。”

    母女正言卦內吉凶,忽見有家人神色愴惶,急急從外面走來,望着夫人、小姐道:“不好了!小人跟隨老爺行至山東地界,不想又有聖旨下來,將老爺拿了,打在囚車,解往京都去了。那些跟隨家人嚇得逃的逃,走的走。小的本要隨老爺前去,恐怕夫人、小姐家下不通消息,故而趕將回來,報與夫人、小姐知道。”夫人心下暗想道:“這等看來,必是奸臣弄權,假傳聖旨。如何是好?”母女二人抱頭大哭。正是:

    老死孤臣實可傷,誰知奸佞害忠良。

    可憐無嗣將誰靠?枉把功夫伴帝王!

    談氏夫人與小姐哭了才止,家中的人個個驚慌。

    一連過了幾日,小姐無可奈何,想了一計,悄悄的買了綢緞,命成衣趕起幾件男子服色,又買了頭巾、靴子,並代臨妝也做了家人服色,俱走後門取至樓下。這些事雖瞞過談氏夫人,臨妝卻知道,不敢深問。小姐那一天東西已經齊備,小姐望着臨妝道:“老爺目今被難在京,存亡未卜。我意欲扮作男身,前往京都,打探老爺消息。你道可去得麼?”臨妝聽了,打了幾個癡呆,心下暗想:“雖是小姐一片孝心,但是婦道人家,怎好去得?再者呂相公鄉試未回,不知可曾中否?若是此番跟着小姐進京,不知幾時才得回來?婚姻大事,那時必要擔擱下來。”想了一會。即便開言道:“據婢子看來,小姐不去到也罷了。恐怕途中有錯,那時反無照應。目下鄉試已畢,何不等呂公子回來,骨肉之親,託他一走,以免途路之險?”小姐道:“此言差矣!自古父子天性。路有險錯,也顧不得許多。”連連將[身]上衣服脫下,除去釵環首飾。正是:

    洗去胭脂不施粉,羅衫輕褪換男衣。

    戴一頂副去片玉的方巾,身上穿一件天青直襬,腳下登一雙小小方頭緞靴,將棉花塞得緊緊的。將鏡子一照,儼然與男子無二。怎見得:

    繡閣嬌娃,大有浩然之氣;閨中美女,宛然男子之流。

    臨妝見小姐打扮起來,不得不如此,也將釵環首飾除下,卸去羅裙。戴的是平頂羅帽,身穿一件元緞海青,腰間束一條巴掌寬的鸞帶,腳下穿了一雙緞靴。一主一僕,全然不像個女人,真乃是天生地設、蓋世無雙一對美男兒。即命臨妝將梳箱文具物件收拾齊備,命人取下樓來。鎖起了房門,主婢二人同至樓下。

    談氏夫人見裏面走出白面書生,心下生疑。小姐連連到跟前,深深三躬,道:“母親在上,孩兒拜揖!”夫人細細一看,方知是小姐,即忙問道:“我兒這等打扮,卻是爲何?”小姐未曾開口,二目先紅。

    只因罔極身恩重,不避風波欲探親。

    忙把進京打探消息的話細言一遍。談氏夫人道:“你此去務必要先投你母舅家下,等他訪你爹爹的消息。”你道他母舅那一個?是現任翰林院侍讀談士龍,家眷住在京都,故爾命小姐投他。談氏夫人見他這等打扮,又道:心去意難留,只得吩咐備下船隻,將行李發至舟中;慌備酒席,代小姐餞行。

    談氏夫人道:“一路須要保重。若是見了你爹爹,早早修書回來,以免爲孃的掛念。”小姐哭啼啼說道:“孩兒遠離膝下,有失甘旨,母親請自保重。”當下母子分別。夫人命安福、安壽、安能、安德四個家人一路服侍小姐;命人打轎,小姐、臨妝上船。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閱試錄呂昆中舉 放夜剗瑞雲受驚

    詞曰:

    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漢武玉堂人豈在?石家金谷水空流。光陰自旦還將暮,草木逢春又到秋。閒事與時俱不了,且將身暫醉鄉遊。

    按下閒言。

    話表安瑞雲小姐拜別了談氏夫人上船,分付船家開船。小姐將跟隨家人命到艙中,悄悄吩咐:“此後稱呼,須要小心,不可走漏消息。”衆人領命。打的是兵部旗號的門槍燈球,開鑼前往。家人站立船頭,來往的船隻只說是安老爺的家眷。

    那一天,船頂揚州馬頭住下。忽見河岸上有人賣鄉試題名錄,臨妝正在思想呂昆:不知今科功名可就?命人至船前,吩咐將全錄買下一本,取進艙中,打開觀看。正是:

    歡從頭角眉梢出,喜自腮邊笑臉生。

    但只見呂昆與張寅的名字俱中在十名之前,連連遞與小姐。看畢,二人心下歡喜。等船家買了食用東西,上了船,依然吩咐追行。小姐無事,惟有坐觀書史消遣。在路非止一日,走了將有半月。

    那一天,船抵黃河渡口,但見波濤(滔)滾滾,白浪滔滔,不覺天色已晚。渡過黃河,有人先尋下旅店,舟中行李起到店中,打發船錢,僱了兩頂小轎,將小姐、臨妝接至店中。用過晚飯,命人取水進房,主僕二人關起房門,梳洗一番。取出鏡子一照:滿面風塵,花容損瘦,暗暗的嘆道:

    風塵一路恨匆匆,對鏡堪嗟貌不同。

    朱脣懶把胭脂點,猶恐妝時露舊容。

    小姐與臨妝一路船上不便梳洗,惟恐被人看破。今晚在旅店之中,關起門來,一番收拾,卻也爽快。他二人梳洗方畢,已是二鼓。臨妝忙疊了牀鋪,請小姐安置;自己和衣而睡。一夜翻來覆去,神魂不定,何曾閤眼?等得天明起身,開了房門,有人進來,打起行李,上了牲口;僱了兩頂騾轎,在外伺候。開發了房錢,小姐主僕用了早膳,上了騾轎;跟隨家人俱上了牲口,他一個個腰間掛着弓箭、撒袋,一路護送。

    離了黃河渡口,走了兩三日。那一天到了登州府地界,將近日色西斜。掌鞭的望着安府家人道:“前面已抵登州胭脂寨地方。此刻日已西沉,天色將晚;目下一路荒險,常多歹人劫搶。請爺們就在此間下了飯店,明日再行罷。”家人帶轉牲口,回稟小姐。誰知小姐一心如箭,那裏肯依?巴不得一刻工夫到了京都,纔是心事。命人趕起牲口追行。

    走不上一二十里,只見前面來了一陣牲口,馬上的人手中俱是長槍短棍,迎面而來。安府家人見勢頭不好,忙將牲口騾轎站在一邊。安小姐見牲口不動,連連問道:“天色尚早,還不快走!牲口停下是何原故?”安福走近跟前,稟道:“小姐,不好了!前面來一陣牲口,馬上的人手中都取着兵器。想是強盜前來攔路。”小姐聽得,在轎窗裏一張,只見前面那一陣牲口相隔不遠,約有兩箭多路,慢慢而來。前面一人身長九尺,肩寬背闊,面如紫玉,兩道濃眉,一雙怪跟,頦下三綹青須;戴一頂羚羊煙氈帽,身穿一件大紅箭衣,腳下穿一雙粉底靴兒,腰間掛着三尺青鋒,手提丈八黑纓恆杆。後面隨着一陣人馬,一個個俱是札巾短襖,跨褲翁鞋,手中都拿了器械。小姐暗暗的着驚道:“今番此命休矣!”掌鞭的望着安福道:“我原說此地一路荒險,請爺們在前面下了飯店,爺們並不肯依,務要趕路。此刻盜賊來了,這便怎麼處?”安福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你不要驚慌,我自有道理。”連連吩咐將行李下了牲口,堆在一邊,牲口圍住騾轎。安福、安壽、安能、安德四個家人取了弓箭伺侯。

    只見前面那一陣牲口的人,將近到了跟前,遠遠的望見他們將行李堆在路旁,又見兩頂騾轎,並不前走,不知是何原故。連連的趕牲口前來。安福等四人一齊放箭,那人並不曾防備。安府家人射了一箭,爲首一人翻身落馬。衆人一擁上前,盡奔騾轎而來。不知安小姐吉凶如何?下回接講。

    第五十二回 認強人家丁放箭 胭脂寨主婢遭擒

    詞曰:

    耳邊叫破卿卿字,試問卿卿是不是?我若不卿卿,卿卿是誰卿?卿卿欲我卿,我亦欲卿卿。我方卿卿卿,卿卿卿復卿。

    按下閒詞,言歸正傳。

    話表安府家丁見強盜前來,一齊放箭,一箭射中爲首一人,那人翻身落馬。你道只人是誰?就是前面胭脂寨一個武鄉宦,姓張名宏,表字明遠,卻是武進士出身,曾做過帶刀都指揮,目下告老在家,無事捕獵遊戲。只因山東一路荒險,用的家人卻是些土兵勇士,收留在家,防守強盜,不過是些保家的家將。今日張明遠帶了衆人,出門捕獵,也是應該悔氣,安府家人錯認他們是強盜,放了一箭,翻身落馬。正是:

    武藝老強告老臣,胭脂寨內有威名。只因出獵閒遊戲,孰料行人認反人!

    話表張明遠跌下馬來,有人連連扶起,疼痛難捱。安府家人將壺中鵰翎盡行放盡,卻被他射死幾個;即忙將行李上了牲口,意欲前行。張府家人那裏肯依?擋住他的去路,說道:“好大膽強徒!清平世界,無故放箭傷人,還不受死!你往那裏走?”安府的家人安福看見勢頭不好,那裏還顧得小姐?只得騾轎撇下,把牲[口]加上兩鞭,各自逃生。這纔是:

    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

    不言安福逃走,再表張府家人各爲其主,一個[個]如狼似虎,貌似天神,一齊向前,將那安壽、安能,安德三人登時送命。有人把小姐、臨妝扯下轎來,張指揮大怒道:“好大膽的小畜生!我與你無冤無仇,射傷我的背膊,是何道理?”小姐已知錯誤,連連哀求道:“小生是過路之人,一時家人錯誤,望乞饒命!”張指揮那裏肯依?將人帶回家下。可憐小姐與臨妝被他們拖拖扯扯,到得胭脂寨,天色已晚。着人將(捋)他的牲口、行李都趕至府門首放下,命人看守,不可輕動。

    張指揮進得府門。早有人報知夫人鮑氏,連連出來,命人將老爺扶至內室坐下,忙忙問道:“爲何這等光景?”張老爺道:“下官帶着家人捕獵,從東南一路正欲回家。不意行至中途,被那狗男女一箭,射傷下官左膊。我與他並無相識,真真疼死我也!”坐在椅上哼聲不止。張指揮卻有—位公子,名喚張朗,表字曙初,乃是個文舉人,目下正病臥在牀。聽得他父親被箭射傷,連連趕(赴)入內室,命人取了箭藥前來。老爺將箭衣脫下,幸未重傷,自己將惡血擠去,上了箭藥,依然把衣服穿好。鮑氏夫人道:“這人卻也無禮!兩下走路,因何放箭傷人?其中必有原故。難道老爺被他傷了,就輕輕放他去了不成?畢竟他爲着何事?”張老爺道:“已是下官着人帶了這狗男女回來,自有方法處治。”連連吩咐:“將那人帶來見我。”張指揮起身,在大廳等候不題。

    再言張府中家人走將出來,罵着小姐道:“你叫家人放箭射人,如今我家老爺命你進去。想你主僕二人少刻也不得好死!”推推擁擁,扯將進來。可憐小姐舉目觀看,只見張府高大門樓,大廳上兩旁擺着許多執事,曉得是個官宦人家。心裏暗想:無故傷他一箭,料他豈肯幹休?淚汪汪自言道:“父親呀,只說孩兒前來探望爹爹的消息,不料今番性命送在此間!父女不能見面。骨肉分離,空費了養育劬勞,都成畫餅。”正是:

    骨肉分離各一天,夫南妻北怎團圓?

    劬勞未報終遺恨,途路傷悲孰可憐?

    芳魂已去三千里,花貌空存十六年。

    薄命家人真薄命,化作東風泣杜鵑。

    主僕二人搵着淚痕,到得大廳。只見正中坐着一人,滿臉怒容,卻是被箭所射之人;兩旁邊站着許多家人。小姐走近前,跪倒塵埃,說道:“小生冒犯天顏,理該萬死!但念一時之錯,非出本心,望大人海涵寬容。”張指揮怒氣衝衝,說道:“我與你素不相識,官塘的大路,誰不可走?你無故放箭傷我,又射死我的家人,必有原故。說得明白,放你們去;如若不然,我也只射還你一箭。”

    他們在廳房裏說話,不防鮑氏夫人躲在屏風後張望,只見那安瑞雲與臨妝主僕二人,體態端莊,行止儒雅,心下暗想道:“看他這二人眉清目秀,宛軟溫柔,卻不像個歹人,又不是個下流之輩。定然把我家老爺一定認錯了人,因此不分皁白傷一箭。”

    不言夫人暗地評論,且表張指揮再四相問,安瑞雲和臨妝惟有低頭不語俯伏,並不能說出一句話來。張老爺吩咐:將他主僕二人綁在亭柱上面,一邊—個,也要放箭,欲送安瑞雲和臨妝性命。不知二人死活存亡,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張指揮憤怒報箭 安瑞雲就計認親

    詞曰: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英雄。

    這閒詞且自按下。

    話表張指揮將安瑞雲、臨妝主僕二人綁在亭柱上,吩咐家人們:快取弓箭,前來報仇。衆家(人)一齊答應,取了弓箭在手。可憐安小姐眼睜睜望着臨妝,臨妝也望着小姐,兩個面面相覷。正是:

    命似五鼓道山月,身若天明油盡燈。

    七魂未登幽寞地,三魂先已到酆城。

    二人背綁牢栓,那裏得動?惟有傷心掉(吊)淚。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廳後有人說道:“夫人到!”衆家人連連回避。鮑氏夫人從廳後而出,只見亭柱上綁着兩個少年後生,主僕打扮:但見他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連開口問道:“此是何人綁在此間?”張老爺指着安瑞雲道:“就是這狗男女,命他家人放箭,射傷下官。我故綁起他來。以報一箭之仇。夫人休管閒事。”鮑氏夫人道:“相公休得如此。據妾身看來,此人眉清目秀,必非等閒之輩,想他有些來歷。且喜相公未有重傷,暫且息怒。相公且自迴避,待妾身一一問他明白,因何放箭?倘若是匪徒假扮客商,那時再送官處治,卻也不遲。”張指揮怒衝衝迴避不題。

    且言鮑氏夫人再三盤問,聽得安瑞雲是蘇郡聲音,不覺的傷感。你道是爲何如此?鮑氏夫人本是蘇郡人,今日離了蘇郡十餘年,遇故鄉之人,不覺動情。正是:

    久早逢幹欣遇雨,卻好他鄉見故人。

    連連問道:“你二人說話,好似蘇郡聲音。我如今要問你一個蘇州人,你可知道麼?”安瑞雲道:“但不知所問何人?若是有名氣的,卻曉得幾個。”鮑氏夫人道:“非是問你別人,我有個姨外甥,此人姓呂名昆,表字美篇,家住五花街,人人稱他爲風月才子;昔日他父親做過一任禮部尚書。此人你可知道他麼?”安瑞雲暗暗點頭,心下細想:這位夫人問的卻是我丈夫。卻又不便明言,心下躊躇,未曾回答。臨妝綁了一會,也無法可奈。聽得這位夫人問及呂昆,只得將計就計,且將呂昆的名姓擋過頭陣,方保得性命。即慌開口道:“夫人若問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目前;對面綁的我主就是。”鮑氏夫人聽得,連連叫人鬆了綁,走近前,抱着假公子安瑞雲痛哭:“若非賢甥將言道明,險些兒誤了事。”正是:

    多年未會吾兒面,幾乎失錯寶和珍。

    安小姐並不敢冒認,見臨妝現已說出來,只得弄假成真,即便以姨娘(表)稱之。

    你道這鮑氏夫人是何人?卻與呂昆的母親是姊妹。只因嫁在山東,姨娘、姨侄一向並未曾會面,並不知道真假。今日一見,喜出望外,隨即請老爺、公子相見。禮畢,巡茶,張老爺夫婦道:“久慕賢甥大才,爲何到此?令堂想必納福?”小姐道;家母託庇粗安。愚甥不才,忝中鄉榜。只爲到京會試,不料家人偶傷姨丈,罪當萬死。”張指揮見他一表人才,又是新科舉人,心下十分敬重,卻不知道是個女扮男妝,冒名頂替。即命家人打掃乾淨書房,將呂相公的行李搬將進去;打發牲口、騾轎回去。買了棺木,與那安壽、安能、安德幾個家中射死的家人收屍入殮不題。

    再言鮑氏夫人晚間備酒,代呂昆接風,飲至更餘方散。臨妝陪着小姐安歇。一連過了幾天,小姐欲告別進京,惟恐久在此間,事必敗露。張老爺夫婦那裏肯依?留住安小姐,着張朗終日陪着,談詩作賦。小姐提心吊膽,惟恐早晚露出些影響,反爲不美。雖然住在胭脂寨,只是悶悶不樂。人在山東,心分兩下,無一日不思想父母。正是:

    柔腸一日九回折,堪嘆雙親兩地分。

    且不言安小姐身落重地。再言張寅與呂昆在南京得了第,鹿鳴宴罷,候送了主考,方纔收拾回家。祭祖拜客,兩下好不熱鬧!一連過了幾天,鮑氏夫人望着呂昆道:“你的岳父被假傳聖旨拿往都中,未知吉凶,理應你到家時,就該到你岳母前探聽消息;況且你又新中了舉人,正當前去拜門。皆因家中有事,今日稍閒,可約張賢侄一同前去看看你的岳母。”正在談論,有人報道:“張相公來了!”不知張寅可同呂昆前去探望安老夫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二公子會試入都 安夫人金山許願

    詞曰:

    六街塵起鼓鼕鼕,馬足車輪在處通,百役盡驅衣食內,四民長走路歧中。年華與物隨流水,世事如花落晚風,名利到身無了日,不知今古旋成空。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鮑氏夫人正與呂昆閒談,有家人來報:“張相公來了!”張寅來到內堂,見呂昆滿[面]愁容,己知因他岳父之事,連連的說道:“賢弟目今是安家門婿,顧不得要前去問候問候安老夫人,探一探令岳消息,纔是個道理。”呂昆心下也巴不得去,於是呂昆同着張寅來到安府。

    今日又與往日不同,見得新舉人,又是姑老爺,衆人連連前來參謁道喜。張寅曉得安老爺不在家,卻又不便就通內室。先令人去通報。有人出來相請,二人同至內廳。見了談氏夫人,張寅行的是賓客禮,呂昆行的是子婿禮。禮畢坐下。家人獻茶已畢,談氏夫人說:“恭喜賢侄、賢婿少年登科,可敬可賀!”老人家心中暗想道:若將老爺與女兒的事說與他們知道,又恐怕代我家着急;若是不說,又恐他二人不知。心內躊躇,只得強爲歡笑,陪着張、呂二人。

    此時呂昆因親事尚未過門,有多少話,卻不好開口。只有張寅朗朗而談,望着談氏夫人道:“尊府的事,我二人卻已盡知,不待老伯母細言。若論年伯,此番必中奸人之手,不知可曾着尊府家人前去探探信息否?”談氏夫人尚未開言,旁邊有個使女快嘴道:“我家小姐女扮男妝,同着房內臨妝姐姐,扮成主僕,已去了個月功夫,未見回來。”談氏夫人連連歪嘴,也攔不住那丫環的口。要想此刻難瞞,將小姐進京尋父的話細言了一遍。呂昆只驚得脣如芥葉,面似淡金,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婦人家不出閨門,豈可遠出?倘有差錯,是何道理?”談氏夫人看見呂昆甚是着急,連連望着張寅道:“請教賢侄高才,此事如何是好?”張寅道:“小侄與令婿打點明春入都會試。伯母不必着急,趁此時同我們早些動身,去到舅大人府中住下,差人到刑部監中打探。一則可知年伯消息,二來又見令愛千金,豈不是兩全其美?”當下商議已定,張呂二人告辭回家。

    一連過了幾日,不覺已是十月初旬,張寅、呂昆定下日期,命人送信安府,備了船隻。談氏夫人將正宅封鎖,着家人看守。收抬齊備,差人到張、呂兩家府中送信。有人將行李發至舟中。張寅別了鄧氏,呂昆辭了母親,同到安府。談氏夫人帶了幾個貼身伏侍丫環,其餘留在府中,看守門戶,一同登舟開船。他們三家的人,卻是兩號船隻:張寅、呂昆共了一船,安老夫人又是一船。

    那一天,船到金山而過,談氏夫人吩咐住船,上山許願。封了香儀,買了香紙,早已有人報知住持和尚,前來迎接了。馬頭上面觀看:只見兩號坐船住在馬頭上,旗號打的是禮部會試。有人措了扶手,請太太同二位公子登岸。談氏夫人帶着幾個丫環在前,張寅、呂昆隨後,跟着許多家人,一齊上得山來。望大江一看:只見波濤滾滾,白浪滔滔。正是:

    長江如帶千層浪,短棹孤篷任意流。

    只見那些來往舟船,風帆疊疊,山水層層,卻也真真可愛。看畢之時,進了山門,來至大殿。有人將香燭已點得現成,在此伺候。談氏夫人跪倒塵埃,暗暗禱祝:“女弟子安門談氏,只爲丈夫與女兒杳無音信,未知吉凶,望神靈護庇;那時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禱祀已畢,站起身來,望着張寅、呂昆道:“你二人也來拜一拜,菩薩保佑你們得中高魁。”那曉得他二人一生不好拜佛燒香,連連回道:“來心不誠,恐遭神怒。”談氏夫人道:“古人說得好:閒時不燒香,忙時抱佛腳。還是敬神的是。”張寅、呂昆勉強不過,去拜了神。

    住持和尚近前,打了個問訊道:“阿彌陀佛!那年太太路過小山,貧僧備了菲齋,卻又匆匆開船,貧借實不過意;今日請太太與二位公子在此,聊敬一齋,也是貧僧愚意。”談氏夫人說道:“本待在此叨擾,無奈二位相公行期急迫,就要開船。即承師傅美意,心領了罷。”談氏夫人珍饈百味,那一樣不曾用過?何在此一頓素齋!只得用了一杯清茶,命人將香儀送了和尚,帶了丫環,依舊上船。張寅、呂昆隨後也來到自己船中,分付開船。此去京都,一路如何?下回再講。

    第五十五回 安夫人姐弟相逢 談翰林刑部探獄

    詞曰:

    秋水漾平沙,天末沉霞,雁行棲定又喧譁,怕見舟邊燈火焰。怕近蘆花。是處網羅賒,何苦天涯,勸伊早早比還家,江上風光留不得,請問飛鴉。

    談氏夫人辭了和尚上船。正欲開船,只見兩個道人抬着食盒,到馬頭上來說:“請安太太慢些開船,住持和尚送得有粗齋在此。”家人進艙,回了太太。夫人命將齋收下,回了他幾兩銀子,打發來人回去。此刻還有船上的人在大山門遊玩,聽得船上鑼聲開船,各人皆忙忙趕上船來。水手抽去跳板,收拾篷索;正遇順風,扯起風帆。只見船行如飛,好比做:

    離弦弓箭穿雲過,轡馬丟鞭快似風。

    不—會,渡過江來,落下風帆,不覺金烏西墜,玉兔東昇。

    且言張寅與呂昆坐在艙中半日,此一會,見船已住定,立在船頭一望:只見滿江如練,皓魄當空。命人將船停在江口,候談氏夫人用過了晚膳,吩咐備灑,擺在船頭玩月。二人坐下,先用了幾杯;況又對此月明之下,水光一色,甚覺襟懷歡暢。又見那些同幫船隻相依相傍,對着那峯巒聳秀,更加清況,真令人有仰止之思!飲了多時,命人收了酒餚,連夜開船。正是:

    四海清風催短棹,五湖明月送行舟。

    一路頂了黃河,顧了牲口騾轎,起早登程趕路。

    那一日,忽然呂昆想起他有個姨母在登州胭脂寨,意欲前去探望。一路上帶緩牲口,忙向家人問:“胭脂寨離此還有多遠?”家人回說道:“過了胭脂寨,下來已有一百餘里。相公[問]他怎麼?”呂昆聽得離遠了,卻也不便回去,只得隨着安夫人的騾轎,一路下來。不覺將抵京師。張寅與呂昆商議道:“我們此去,不便在談府下榻:一者令正夫人尚未過門,二則我是個外人,此去不便。不若另租寓所,到也安穩。”呂昆道:“遵諭。”那一天,到了京城,着人先到了談翰林府中報信。談府着人迎接安太太。當下張寅、呂昆與安夫人分別,另租寓所,安住不題。

    只言安夫人帶着家人、婦女,到了談府。談翰林將他姐姐接進內室。錢氏夫人與鳳鸞小姐大家一齊向前見札。用畢了茶,安夫人仔細一看,並不見他小姐前來迎接。是何原故?暗暗的驚訝道:

    因何不見嬌生面?其中另有別蹺蹊。

    談翰林見他姐姐獨自一個前來,事有奇怪,忙問:‘姐丈、甥女爲何不一同而至?”安夫人道:“你姊丈被聖旨詔上京來,聞得又被假傳聖旨拿向。你外甥女瑞雲放心不下,只得扮作男妝,前來探信,不料音信全無,存亡未卜。因此做姐姐憂慮在心,前來探望。”談翰林聽得此言,大驚道:“想是遭人毒手。姐姐先請安歇,不必悲傷,待兄弟慢慢打聽。”隨即命人收拾房屋,準備晚膳。一連過了幾日,安夫人心下着急,又不知張寅、呂昆住在何處。差人訪問,無奈京都地方甚大,無處覓訪,只得按下。

    那一日,談翰[林]在侍讀衙門散館回來,帶着家人到刑部監中前來訪問。安老爺與談翰林娣舅相逢,傷悲不已,各將心事說了一遍。談翰林吩咐監役人好生看待,二人灑淚而別。回至家下,報知他姐姐,命人備了飲食酒餚,意欲前去探監。

    正要上轎,忽見外面走進一人,衣衫藍縷,面目愴惶,好似乞丐一般。你道這人是誰?就是小姐跟隨的安福。昔日在胭脂寨失散,只得奔逃性命。安夫人一見安福的面,那裏還能夠去探監?吩咐家人先將飲食送到刑部監中去。回至內室,把安福喚將進去。安福跪倒在地,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說道:“爲何夫人也來到此?”安夫人道:“命你跟隨小姐、臨妝前去,爲何這等光景?如今小姐與臨妝在於何處?”安福聽得盤問,

    含悲吊淚心痠痛,忙將往事說從頭。

    安福道:“稟知夫人:小姐與臨妝在登州胭脂寨地界遇了強人,小的見事不諧,只得逃走。本意要趕至家中報信,不想在途路得了一場大病,將馬匹、衣服賣得乾乾淨淨,難以回家;只得趕至舅老爺這裏,借些盤費。不料太太也在此間。可憐小姐與臨妝,只怕被那強人搶去了;但小姐是三貞九烈之人,諒來性命也是難保。”安夫人聽得,放聲大哭,猛然一陣昏迷,跌倒在地,人事不省。談翰林夫妻母女忙忙前來相救。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安夫人<原作“安大人”,從目錄改>爲女得病 呂公子旅邸聽琴

    詞曰:

    有女代兒承子祧,正好選入東牀。若教玉杵搗玄霜,依然乘綵鳳,到底飲瑤漿。才色從來連性命,說與才色當場。怎教兩下不思量?悄窺皆冷眼,私系是癡腸。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安夫人聽得小姐與臨妝被強人搶去,傷心痛哭,昏迷過去。談夫人吩咐家人:“將姑太太扶進房中。”取了一盞開水灌下,約有頓飯工夫,方纔甦醒。哭啼啼叫道:“瑞雲,我的兒呀!

    指望尋親歸家轉,誰知途遇賊強人!

    今番失卻嬌生子,教我如何度此生!”

    談老爺與錢氏夫人忙忙相勸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想甥女瑞雲既然扮作男子,擅自出門,就遇着強人,料自有一番才幹,可以解脫,決不至失節於人。姐姐請放寬心,保重爲主。待兄弟差人往山東,一路打探便了。”

    言畢,出了房來,命人將安福喚至跟前,問道:“你家小姐在山東怎樣失事?細細講來我聽。”安福將小姐到登州胭脂寨失事的話說了一遍。談老爺暗暗點頭說道:“論那幹強人,不過因財帛起見。想我甥女與臨妝二人,並無可劫之物,但恐露出些女子氣概,只怕性命不能保全。”心下卻也憂慮。再者見安福衣衫襤縷,隨即命人取了衣服,與他更換,留在家下作個用人。

    一連過了數日,安夫人不覺染病,漸漸昏沉,請醫調治,只是不效,每日掛慮在心。此所謂:事不關心,關心者切。正是:

    同胞手足關心切,千朵桃花一樹生。

    欲把這兩件事說與他姐丈知道,又恐越加憂慮,只得按住不題。每天自己親到刑部獄中探望,一切食物,差人送去,無不周備。只是一時不能代他出頭,惟恐奸人作對,只好慢慢圖個良策。暗中差人打聽安瑞雲的信息。這且不言。

    單表張寅、呂昆自那一天在船中別了安夫人,另租了寓所住下。他二人那裏曉得安小姐的消息?一連住了些時,不覺年殘歲暮,地冷天寒,又兼大雪紛紛;除夕到了。張寅望呂昆說道:“賢弟,今日歲事已終,明朝又是一番新氣象矣!你我客邸無聊,今晚當飲一大醉。”呂昆道:“旅邸度歲,甚覺無味,惟有以酒消愁,仁兄道得極是。”隨命家人備下酒席。且喜並無俗事,只等到上燈時候,二人飲酒談心。只聽得外面鑼鼓炮竹連天,度歲已畢。命人掌着燈球,到外面觀看年景。只見開張鋪面,買賣生涯;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此刻只有內皇城不敢走,其餘別的外城俱開在此,南來北往,紛紛不息,盡是一派年景。果然是:

    爆竹一聲催臘去,梅花幾麼送春來。

    滿城燈火如銀樹,好似星橋鐵鎖開。

    二人通街一觀,依然回寓安歇。次日乃是元旦,二人並無處賀節,惟有在寓飲酒。及至過了燈節,只見各省會試舉子紛紛而來。張寅與呂昆準備會場考試,連夜看書。

    一日,呂昆讀至更鼓時分,出來小解。只見月明如畫,皓魄當空,想起家鄉。正在愁思之際。忽聽琴聲嘹亮;側耳細聽,輕消重濁,轉韻悠揚,到反愈加憂悶。仔細聽時,卻在間闢人家花園內。抬頭一望,且喜牆垣低矮,瞞着張寅,將廂房對面的一張梯子悄悄取將過來,倚在牆跟腳下,輕輕的爬上牆來一望。未知望見什麼人在內彈琴?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爬牆窺探呂公子 劉府評理談翰林

    詞曰:

    千舂萬杵搗玄霜,指望成時,快飲瑤漿,奈何不得潤肝腸。只合登樓索酒嘗。從來賣假是真方,莫嫌苦李,慣代桃僵。忙忙識破野鴛鴦,早已風流樂幾場。

    這首閒言按下不表。

    且講呂昆爬上牆頭,見亭子上面旁邊點着一盞風燈,中間擺了一張琴桌,坐着一個女子,旁邊立着一個丫環。雖然月光之下,不能細望容顏,只聽得:

    聲音宛轉隨風至,一曲宮商過短牆。

    呂昆站在梯子上面窺探,心下暗想:“但不知這座花園是誰家的?此刻更深夜靜,有此雅操,諒來這個女子品貌自然不俗。不知我可有緣相見他一面?”那女子正在操琴,忽聽琴中出異音,連慌將琴丟下,道:“琴犯異音,咫尺必有人在此竊聽。”隨命丫環:“四下裏查看,卻是何人躲在此間?若是女子,不必驚動他;倘若是個男子,慌慌稟知老爺,將他拿下。”那個丫環取着風燈,四下一照:只見月光之下有個人影,正是男子形象。丫環連慌取了個石子,望牆頭上打來,險些兒打着頭臉。呂昆將頭往下一躲,那個丫環慌去回覆小姐。

    你道這個女子是誰?就是談翰林的千金鳳鸞小姐。原來談府的花園,卻與這開寓所的人家只間着一壁。但這開寓所的人家亦非等閒之輩,祖上曾爲過一任西城察院,姓劉名燦。只因家內寒薄,將房屋到出幾進,每逢會試之年,就租與這幹會試的作寓。談府的大門卻在前街,與劉家住宅隔了一座花園,故爾呂昆不知。此刻談小姐見有人窺探,命丫環將琴收了,掌燈回去。呂昆一場掃興,正是:

    千里夢魂明月下,攪人離思在琴中。

    連忙下了梯子,將梯子歸了原處,來至書房。只見張寅尚然誦讀,自己免不得也陪他讀了幾句,坐在那裏自言自語。張寅問道:“賢弟那裏去的?爲何這會方回?”呂昆並不回答,和衣而睡。張寅一個人讀的無味,也自收拾安寢。

    次日清晨,二人抽身而起,梳洗已畢,用了早膳。呂昆讀不上幾篇詩文,又站在那牆腳下徘徊,心下細紐玩味昨晚(曉)那個女子。正是:

    誰家女士多清操?恨我無緣見娉婷!

    呂昆依舊將梯子扶起,扒上牆頭觀望。張寅見他不來讀書,連連走至外面,見他站在梯子上面,慌問道:“賢弟在此所觀何物?”呂昆即以假言回道:“適間看見一隻鸚哥,毛羽甚覺可愛,飛至隔壁園中而去,所以觀之。”張寅道:“春和天氣,花柳爭妍,或恐早間有人在此觀花,倘被人看見不雅相。賢弟快些下來!”呂昆只得下了梯子,取過一邊。回至書房,悶悶不樂。張寅卻不知爲着什麼原故。

    正在思量,忽然外面來了一人:面如紫玉,頦下三綹髭鬚。大有儒風氣概;頭戴方巾,身穿天藍直襬,腳登方頭緞靴。跟隨着四、五個家人,走將進來。你道是誰?就是隔壁的談翰林。只因鳳鸞小姐昨晚撫琴,有人窺探,回去告知他的父親;談翰林心中大怒,因此帶着家人,前來與劉察院家講理。談翰林怒氣衝衝,才從外面進來,來至大廳,即有劉府家人通報劉燦。

    劉燦慌慌出來迎接,舉手道:“未知談老先生駕到,有失遠迎,多多得罪。”談翰林道:“叨在年誼,何須過謙?”劉燦隨命家人獻茶。誠翰林道:“茶到不擾,卻有句話前來動問。”劉燦見他滿面怒色,事有蹊蹺,只得問道:“老先生有何見教?乞請明示。”談翰林道:“因昨晚更深時分,小女在花園中操琴,尊府是何人逾牆窺探?彼此都有女眷,成何體統!故此特來動問:但不知窺探者果系何人?弟要與他講講,是何道理?”劉燦聽得,心下卻有些慌忙。因一向人都稱他爲談瘋子,動不動要與人爭鬧,連連問道:“弟家下並無外人,況且令愛千金也無人擅敢窺探。莫非不是小弟這邊,恐防令愛認錯了。”劉燦那裏知道呂昆這件事?故爾推個乾淨。談翰林道:“昨晚明明有人在牆頭上,還要抵賴!”一把將劉燦的鬍子揪得緊緊的。劉燦道:“老先生不要動手,有話好好講。”

    他二人在此吵鬧,卻好張寅從旁邊花廳上走來,急急搶上一步,前來解勸。望着劉燦道:“此位是誰?因甚事故如此?何不講理,拉拉扯扯,有失名教體面。”談翰林見張寅言語溫和,只得放了手。劉燦道:“此位是隔壁談老先生談應龍。只因昨晚他的令愛在後花園彈琴,說有什麼人扒牆窺探。老夫並不知道。”張寅暗暗點頭道:“呂昆今早在那裏徘徊物色,又扒上梯兒,定然是他乾的事了。”連連向着談翰林道:“老先生且請息怒。若論夤夜有人窺探尊府眷宅,理應追究。但晚生輩實非不軌之徒,老先生還須斟酌。”談翰林指着張寅問道:“此位是誰?尊姓大名?到此何干?”劉燦道:“此位姓張名寅,字天佩,乃昔日張吏部的公子;來京會試,住在小弟舍下,想他料無此事。裏面還有一位。待我請來相見。”

    不知見面如何分說?下回再講。

    第五十八回 談翰林愛才加親 安小姐冒名會試

    詞曰:

    許多原故,只恨無由得訴!虧殺靈心,指明冷路。逗留一番良晤。側聽低吐,悄然間早已情深意慕;殷勤說向,只爲才色行藏,風流舉措。

    閒詞按下。

    話表劉燦着人來請呂昆,家人急慌將呂相公請來。到得大廳,劉燦指着呂昆道:“此位姓呂名昆,表字美篇,乃蘇州有名的才子,是禮部尚書呂靜書(庵)老先生的公郎!也是來會試的,藉此作寓。其餘並無他人。”呂昆來到跟前,說道:“呼喚小生,有何見教?”劉燦將談翰林的來意言了一遍。呂昆並不抵賴,挺身望着談翰林道:“令愛千金在尊府園中,小生如何得見?至於竊聽琴聲,古人所有,獨不聞:

    鍾子伯牙成契友,古今幾個是知音?

    難道足下到此,有什麼風波?小生卻也不懼。”談翰林見他言語來得利害,用手就要抓他衣服。張寅一見,即慌前來解圍,說道:“談老先生不要動手!若論呂兄,卻是老先生的晚親;他是老先生令姊丈安老年伯的令婿。”談翰林聽得這句話,方纔撒手,滿面通紅,反覺慚愧。只得大家重新見禮。

    談翰林道:“不知二公在此,多有得罪。”張寅道:“晚生二人同安老伯母一路進京前來,爲訪安老年伯與他令愛的消息。欲借老先生府中下榻,恐有不便,因此暫寓劉老先生府中。此事皆是呂昆少年放蕩,還望老先生念親戚之誼,幸勿見罪。”談翰林只得且自罷休。心下暗想:“目今甥女瑞雲尚無消息,定爲賊人所傷。且喜呂昆人才出衆,年少登科,何不將我女兒鳳鸞許之?”當下想定主意,告辭回家,說知安老夫人。一連耽閣了幾日,差人到劉察院家迎接張、呂二位相公;二人致謝了劉燦,將行李發到談府居住。

    那一日,談翰林同着張寅,呂昆前去監中看安老爺。禁子聞言,即來開了監門,放了三人進去。只見安老爺垂頭喪氣,卻也實在傷感。談翰林左思右想,再四躊躇,只得把安小姐在山東的話說明。安老爺聽了,放聲大哭。正是:

    身遭縲紲堪悲楚,女喪強人恨更添。

    三人再三解勸,只得別了安老爺回來。

    單[說]這談翰林,見他甥女全無消息,一日托出張寅,代呂昆做媒。呂昆因安小姐與臨妝的事念念在在心,每日憂想,放心不下,那裏肯依?被劉燦同着張寅再三苦勸,也只得勉強相從。談翰林見他日說無憑,務必要個聘物;呂昆只得將柳卿雲的玉燕送與談翰林爲聘。<此句原爲“只得將柳卿雲的玉燕,呂昆送與談翰林爲聘”>誰知安老夫人見他侄女許了呂昆,心下好不着急!欲要說,恐怕他弟媳多心;欲待不言,好端端一個女婿,送與別人家去,其實可慘。惟有暗自垂淚而已。正是:

    見鞍思馬心悲苦,觸景傷懷更慘悽。

    [再]說那談翰林將張、呂二人款留在家,每日講論些新詞舊賦,自然打點花燭完姻,按下不題。

    撥轉書詞,話分兩下,再言安小姐在胭脂寨度過殘年,已是陽春天氣。那一天,欲想動身,無奈被張府款留,陪着張朗讀書。喜得張朗臥病在榻,不能進京會試,只得告辭張大人。張指揮見款留不住,惟有備了行李銀兩,着自己家人進他主僕二人動身。

    在路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都中,借寓相國寺內。你道安瑞雲爲何不住在他母舅談翰林府中?卻有個緣故:恐張府家人識破機關,故爾寓在相國寺內。這相國寺卻是龍圖大學士包公所造,離談府卻有十餘里。小姐住了半月有餘,差人往談府中去探聽消息。只見談府中張燈結綵,細問旁人,聞得談府今日贅婿,乃是蘇州新科舉人,姓呂名昆。張府的家人心下疑惑道:“我們家相公叫做呂昆,如今又有一個呂昆,只怕是冒名不成?”慌將此事報知安小姐。小姐道:“真假自有分辨,不必多言。”只有臨妝心中暗恨道:

    世間負義惟男子,說話全無半句真。

    安小姐將此事放在心上。

    過了月餘,不覺考期已到,安小姐吩咐家人收拾已畢,又吩咐臨妝看守寓所門戶,着張府家人跟至考場門首,抵着張朗名姓應試,提心吊膽。你道爲何?只因那些搜檢監場的官員,都是些親王大臣、九卿御史。惟恐露出機關,性命不保。張府的家人將考籃交代,依舊回寓。再講安小姐自己提着考籃,靜候點名、搜檢入場。且喜並無人看出是個女子。各人歸了號,房門首挑起燈籠,照耀如同白晝:

    不亞是千條火樹,好比做萬盞鰲山。

    那些監場官各處巡察,恐有頂冒;一切毋許串號,擾亂場規。衆舉子俯首低(抵)眉,有的打睡的,有的思索的,有的預備飲食的,種種不一。今番張寅、呂昆也在場內。且言安小姐他是個女流之輩,何嘗知道考場的利害?今日是身騎虎背,孽在其中;此刻是羣英聚會之地,焉有不怕之理?等到三更時分,主試出了題目,人人奮勇,個個誇強,都要獨佔鰲頭,名登金榜。未知安瑞雲可得中與不得?且聽下回分講。

    第五十九回 安小姐<原作“安瑞雲”,從目錄改>平空及第 柳卿雲抵死不從

    詞曰:

    桃花招,杏花邀,折得來時是柳條。任他驕,讓他刁,暗引明挑,芳魂早已消。有名有姓何曾冒?無形無影誰知道!既相遭,肯相饒?說出根苗,光景這一遭。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安瑞雲場事已畢,出了貢院,家人接着,回到寓所不表。

    那一日,外面紛紛發榜,張府家人見得報到他主人張朗名字,不解何故。內中有個老成些的說道:“想必是呂相公頂了我們大爺的名字,其中必有緣故。我們不可識破,已後自然明白。”誰知安瑞雲果然頂了張朗的名諱,得中第一名進士。張寅同呂昆已得高魁,臨妝暗中歡喜,悄悄向安小姐道:“爲何頂張朗的名姓?是何原故?”小姐道:“你那裏曉得我的主意!若是頂了呂昆的名諱考試,目前豈不弄出事來了?喜得張朗一病在家,知道他不能考試,故爾頂他名字,卻纔無礙。”小姐心下暗想:“既是頂了張朗名字,中了進士,恐他家不知,日後怎了?”連連修了一封節略,直將頂名替代的不是說明;即差人送到登州。

    張指揮得書一看,上寫着:

    違別

    臺顏,已經兩月。在 府叨蒙雅愛,深感隆情。啓者妾身原非男子,實系女流,乃兵部安國治之女、呂昆之妻,尚未結縭。只緣家父爲奸黨暗害,改扮男裝,來京探聽消息。不意逾犯 尊顏,有蒙不殺深思,感仰不盡。今復頂替 公郎名諱,幸得列登進士班頭,有愧府第,罪不容誅。特此直陳衷悃,

    上達

    臺前,望祈寬宥。兼請 臺安,不勝依切。

    張指揮夫婦看畢,原來是我的外甥媳婦。天下有這等奇才女子,卻也可敬。既是骨肉至戚,並無怨恨,連連修書回覆不表。

    一日,正當欽召殿試,當今天子見張朗、張寅、呂昆三人相貌超羣,欽點爲三鼎甲:張朗得中狀元,呂昆是榜眼,張寅是探花。欽命總裁御史會宴瓊林,隨即帶領衆進士前來謁相。

    你道當朝首相是誰?這人姓蔡名孔,表字治方。這蔡太師命新翰林進士請回,單留三鼎甲謁見。原來蔡太師有一位千金,芳名月蘭,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見得新科狀元一表人才,欲將月蘭小姐匹配。無奈安小姐是個女子,怎能應承?只得執意推辭:已有前妻,不敢尊命。呂昆向着安小姐道:“年兄何須苦苦推託?古人云:妻如衣服。就是三妻四妾不足爲多,到是從命的好。”此刻安小姐認得呂昆,呂昆認不出是安小姐。你道爲何原故?當初曾會過一面,目下安小姐紗帽圓領,正是文人氣象,何能認得?

    今日安小姐聽得呂昆之言,卻暗恨在心。告別回來,心中細想:天下負心的莫過於男子。正所謂:

    本待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這句話卻也難怪安小姐動氣。計算呂昆,先有柳氏,後有臨妝,安小姐乃三媒六證所訂,目今又在談府招贅,若是蔡太師將月蘭小姐許他,豈不唾手而得?焉得不算做負心的男子!所以暗恨在心:倘若我安瑞雲將來做了有司衙門,不夾他孤拐,誓(世)不爲人!適遇都察院凌炳、兵科給事李夢蘭他二人俱告假回籍,皇上下詔,着張朗掌都察院御史印,張寅爲兵科給事,呂昆授翰林院編修職。各人修書回家,迎接家眷。正是:

    欲知富貴光門閭,須把文章用苦工。

    不表張寅、呂昆各人到任。再講這京都城南新開了一座青樓楚館,取名爲暢春院。你道這院裏是甚人?卻是當日在蘇州開過鳳樂院的媽兒韓氏。只爲侯總兵的公子前來搜樓,跌死家人侯安,媽兒聽了莫六頭之言,帶了柳氏卿雲逃走到京;誰知莫六頭在途中染病身亡。目下媽兒在都中南城又開下這座暢春院,來的都是些王孫公子錚錚人物。院中雖有許多女子,總比不上柳卿雲的容貌。

    卿雲自從在蘇州鳳樂院中與呂昆有約,目下一心皈命,並不肯迎賓接客,每日只是烏雲不整,面帶憂容。韓媽兒道:“你這樣子,莫非心下想着當日那姓呂的麼?他今日已做了官,若是個有良心的,就該打發人前來接你。我看他寂寂無聞,全然不理,你不要想迷了心,到反誤了你的終身大事。若說要像呂昆這般才貌,卻也不難。我們這裏來的都是些宦家子弟,你再幫我掙上幾年,那時擇個有才有貌的郎君,做孃的把你嫁與他去,豈不是好?”柳卿雲那裏肯依?抵死不從。正是:

    隨他說得天花墜,只當平空碎雪飄。

    韓媽兒氣他不過,心下想道:“這個不重抬舉的死賤人,好言好語不肯依從,又道是:不見棺材不下淚。”連連吩咐院中女使取了皮鞭、繩索,欲拷打。未知柳卿雲如何受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柳卿雲真心全節 賽玄壇俠義報恩

    探香鼻尋芳,有眼休將花枝錯認。若教點污蒼苔,豈不錦繃濁溷?徒空抱恨,心裏枉忿,—任讒言輕進。霎時急雨狂風,狼籍落紅成陣。

    這首閒詞按下。

    話說衆使女將皮鞭、繩索取得現現成成,韓媽兒命人在此伺候。衆女子做好做歹前來相勸,向着柳卿雲道:“姐姐不要使性。如今母親好好相勸,姐姐若是不肯依從,只怕那時動怒拷打難當。還是依從的爲是。”柳卿雲道:“衆位姐姐有所不知。妹子在蘇州曾接了一人,姓侯名韜,乃是侯總兵的公子,每年代他也曾掙過[成]千貲財;只因侯公子爲人粗俗,細想難有出頭之日,也得免強相從,無非孽在其中,不能推託。後偶遇一人,姓呂名昆,乃是蘇州有名才子,故將終身付託。不意那時侯韜到院,吵鬧搜樓,無奈將那姓呂的藏在雪洞裏面,躲避其鋒;直至開時,不知何往。那時因侯韜行兇,跌死家人在院,猶恐人命牽連,故隨着母親逃進京來。一向未聞呂昆消息,也不過癡心妄想,免得後半世老大無歸。計算代母親掙過貲財,卻也不少,如今還要苦相逼我!想來也是命該如此。前日聽得媽媽說姓呂的已做了官,好歹再等幾時;若是姓呂的決意不來,做妹子的惟有尋個自盡,一死而已。衆位姐姐呀:

    能教名在身不在,不願身存名不存。

    可憐一落煙花內,何日歸期到故門?

    任有輕肥車馬客,能求幾個有心人?

    不如辭世投陰路,何必紅塵苦戀生!”

    衆姊妹聽得柳卿雲這番言語,一個個都打動心事,盡皆淚下。

    內中有一個新進院的女子,名喚瓊英,尚未梳櫳,聽得此言,嚇得魂飛魄散,香汗淋漓,卻又不敢哭出聲來,暗想:“我將來也難免這些苦楚,又道:前船就是後船的眼。看着柳家姐姐就是一樣。可恨爹孃爲何將奴賣在此間!終身結果,倚靠誰人?就是賣在人家做丫頭、侍女,卻也有個出頭日子。爲什麼偏偏貪圖重貲,將我送下火坑!”正是:

    問娘財帛今何在?賣兒還剩幾多錢?

    韓媽兒見衆姊妹在那裏啼哭,連連指着柳卿雲道:“都是你這賤人惹得他們生心!我想院中這些女子,那一個不是花錢費鈔買到此間?又請了多少名工教他們技藝。今番被你這賤人說得他們個個生心,豈不是關門養虎?只還了得!”走近跟前,將柳卿雲釵環衣服盡行卸下,只留得一件襯衣,將他捆在板凳上面,取了皮鞭,正欲毒打。

    且說此地乃是個小小書室,單牆薄屋,旁邊有座腰門,通至小街:惟恐有那些地方刮棍前來,暫且開了這腰門,以便行走。這裏面說話,卻外面都是聽得明白的。誰知此刻有一人在外面牆腳下出小恭,這人身長九尺,面如藍靛,腮下一部落腮鬍;頭戴一頂順風倒,身上穿件青布箭衣,武士打扮。你道這人是誰?就是本京的豪傑賽玄壇萬傲。昔日在姑蘇訪親不遇,闖入侯家花園;侯韜命人取箭射他,送他性命,蒙柳卿雲與呂昆擺解,贈他的盤費,才得歸家,見他兄嫂。你道他兄長是誰?京中有名的鐵筆桿萬輝,慣抱不平,代人家包寫包告。萬傲在外面聽得柳卿雲道名[通]姓,喊叫不住,萬傲想道:這人名字熟極。忽然想起姑蘇之事:此是我的恩人,因何落難在此?不覺氣昂昂,將門一腿打開,一聲大喝,正是:

    一聲怒氣衝牛斗,那怕千層鐵裹門!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六十一回 萬輝回家盤柳氏 呂昆忘義負前盟

    詞曰:

    炎炎使勢心方快,凡是忠良多受害。不從心願便招災,正是民間風俗壞。愁鎖春山橫翠黛,何須視之如草芥?恨來誰望此身存?卻喜芳名留得在。

    按下閒詞。

    話表外面來了一位英雄,就是當日在南凹小桃園打侯韜家人的萬傲,柳卿雲和呂昆曾贈他銀子。今日在門外聽得柳氏道姓通名,喊聲不止,這英雄: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將門一腿打下,闖入院中。只見卿雲捆縛牢拴,近前解了繩索,將自己身上衣服脫下,裹在柳卿雲身上,背上肩膊,口中罵言不絕,如飛而去。韓媽兒連連着人追趕,那裏敢近他身?又不知他的來歷,意欲稟官追究,猶恐惹出禍來。只得嘆了一口氣,悄悄的將這件事冷淡下來。這且不表。

    單表萬傲將柳卿雲背至家下,叫他嫂嫂戚氏連忙取了衣服,與柳卿雲穿好;說明當日受他恩惠的緣故。戚氏卻也是個賢惠的人,留他住在家下,猶如姊妹相同。萬傲本是習武之人,將柳氏交與他的嫂嫂看管,依然在外面南去北來,幹他的本等了。

    一日,他兄長歸家,見有個外來的婦人,忙問妻兒:“這人是誰?那裏來的?”戚氏就將二叔的原故說知,萬輝並無外念。每日只見柳氏:

    雙眉緊鎖含悲淚,面帶憂容暗裏睡。

    萬輝問道:“恩人何故悲啼?若有什麼心事,說與我知道,或者代你出得一臂之力,也未可定。”柳卿雲即將呂昆的話大略說了一遍。萬輝道:“此事不待細言,我也盡知,想是當日在蘇州時,恩人與他兩下私定終身,只說圖個從良之策,卻是有的。據我看來,青樓楚館原是往來雜沓之地,不過一時戲玩之情;近來的時世,能有幾個有始有終人?大都是無非嘴上工夫,說得天花亂墜,釣譽沽名,騙的人心腸痛熱,希圖來往。獨不聞古語道t:

    天下交遊皆好友,知心能有幾多人?

    據我看來,只怕當日受了他的騙了。”柳卿雲道:“那時指日爲盟,願同生死。我曾以玉燕贈他,蒙彼還贈金釵一股:誓訂絲蘿,永無更易。”

    萬輝聽得這句話,仔細一想:若論婚姻,原以聘定爲準;既兩下都有換手,出自情願,何得顧之不理?其中必有原故。忙向柳卿雲道:“聞得此人已中新科鼎甲,現爲翰林院侍讀,目下贅親在談府上,離此不過十餘里。既與恩人有約,何不前去—會?好歹便知。”柳卿雲道:“京師地面,路又廣,人又生,豈能前往?”萬輝道:“既然如此,我自[有]主意。恩人在蘇州相贈舍弟之情,萬輝自當感報。”隨命妻子戚氏取了服色與他更換,僱了一頂小轎,請柳卿雲乘坐;萬輝跟隨,一同前去。一直來到南城。

    將抵談府門首,萬輝[命]抬轎的人將轎子歇在一邊,先至談府門首。只見門樓內有許多的人在那裏談閒,萬輝上前擎拳拱手,望着談府衆人道:“列位請了!相煩通報一聲,外面有呂老爺的前夫人柳氏到了。”這萬輝生平以來不肯下氣與人,今日爲着兄弟的恩人,也是出於無奈,故爾望着家人拱手。衆人細想:“我們姑老爺那裏有什麼前夫人?只有老爺的外甥女兒安小姐,前番有他的家人報道,在於山東登州,被強人劫去,除此並無他人。今日來了個前夫人,到是一件奇事。”管門的到了門外一看,果然有頂小轎歇在門首,只得進去通報談翰林與呂昆。

    他翁婿正在那裏談心,見有人來報:“呂姑老爺的前夫人柳氏到了。”呂昆一聽,心下着驚道:“我那裏有什麼前夫人柳氏?胡言亂道,滿口吱唔。”翰林談老爺道:“賢婿不必這等光景。想是在秦樓楚館,與甚妓者戲言,今日你做個官,故爾到此相認。都是少年人有得的事,何須着驚?況且那個煙花之事,無非偶爾僥倖,只是一個不理他便了。”呂昆心下細想:柳卿雲來了,在岳父面前那裏敢認?只得硬着心腸回道:“不認得此人,教他不必在此纏繞。”家人們出來回說,柳卿雲欲撞死談府門前。萬輝無(何)奈,將卿雲拉入轎中,擡回家內。

    卿雲道:“雖荷推愛,豈有久累之理?惟有一死而已。但是一無所有。拜懇(肯)恩人見憐,於奴施捨一口棺木。”有詩爲證:

    念我背井離鄉女,有是深閨夢裏人。

    萬輝夫婦聽得,愈加可憐,再四相勸,飲食不進。直至晚間,復勸用夜膳,柳卿雲無法,喫了半碗。只是啼哭,停一回,復大聲的哭。柳卿雲在西首房中,兩下對着房門,[房]中萬輝聽不耐煩,只得相勸,那裏肯聽?柳卿雲啼啼哭哭,外面已是二鼓,一人在房內,對着一盞孤燈,自言自語道:“呂昆,你今日身登科第,另擇侯門,可謂負心已極!我柳卿雲雖系楚館女流,實非尋常可比。若早些回絕,使我早些死心,尋條絕路,何必害得我這等光景?”

    萬輝夫婦被他鬧到三更,何曾得睡?命戚氏復至內室,將柳卿雲請在外面商議:“若論恩人傷心,卻也怪不得。然傷心也無益,須定一計較,務必要相認纔好。若要他相認,必須當官告他,若不去告,他不肯死心。”卿雲道:“多蒙恩人指點!這忘恩無義,奈何他官居翰苑,難以相敵。”萬輝冷笑了幾聲:“恩人此言差矣!自古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何在他一個翰林前程?

    任他人心真似鐵,怎如官法卻爲爐。

    不若代你寫下一紙御狀,等待天明五鼓,前去叩閽。不知意下如何?”柳卿雲一聽,千謝萬謝。萬輝取了文房四寶,添一添燈花,思想了一會,磨得墨濃,添得筆飽,連連寫就,遞與柳卿雲。柳卿雲接來一看,卻也利害。事到其間,也不能顧得首領了,忙把狀子收下。萬輝道:“事雖如此,也不是樁容易的事。捨得自己,才贏得他人。皇上午門外有一座冤鼓樓。樓下有多少御林軍把守,你卻不可害怕。自古道:理直氣壯,詞窮理虧。看人的來意虛實。還有釘板等,盡設在午門,須要小心。”三人談至四更,柳卿雲進房收拾,將頭青絲扎得緊緊的,插了多少繡花針在頭髮上,外加一方烏綾手帕,紮在頭上。身穿布衫布裙,腰裏插一柄刺刀,將御狀收在身旁。

    收拾已畢,方交五鼓。戚氏準備茶飯與他,些微喫了些,萬輝也用了些兒,命戚氏收過一邊。看一看東方發白,海曙將明,望着柳卿雲道:“本待叫一頂小轎送你前去,何奈天色尚早,無處顧轎,只可步行了罷。”開了大門,命他妻子看守門戶。正是:

    爲人不下行兇手,焉得驪龍頷底珠?

    萬輝同着柳卿雲欲擊冤鼓告狀。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爲分解。

    第六十二回 柳氏情急告御狀 神宗准奏問原由

    詞曰:

    風雨催花不用傷,總因春已盡,紅白亂飄揚。豈知花事不尋常,怎能留久馥久香?駕海豈無樑?世間危險事,須當自主張。休教猶豫到臨場,不能個驅虎驅狼。

    這首閒詞不表。

    且說萬輝同着柳卿雲一路前來。此一刻天色尚未大明,只見燈火,俱是些上朝官員。忽然巡城御史前來,面前打的是巡視御城察院的燈球,灼灼的走來。萬輝同柳氏躲在一邊,等他過去。二人將到內城,只見黑影影一帶高樓,萬輝用手指着道:“那就是冤鼓樓,你可小心前去。[在下]不得奉陪。”在前面等候不題。

    再言柳卿雲進了皇城,且喜並無攔阻。來至冤鼓樓下。那些御林軍校東一個,西一個,正在好睡。也無非是名色,一年能有幾個敢來?到是這些軍校疏虞,一時不防,故爾柳氏悄悄掩上樓中,將御狀頂在頭上取槌擊鼓,打得咯咚的響亮,把那幹御林軍校驚醒。上樓來見一婦人擊鼓,走近跟前,好一似鷹拿燕雀,虎啜羊羔,一把抓住柳卿雲的頭髮,誰知內裏針子戳手疼痛,方纔放下,一齊說道:“你這婦人好大膽!有何冤枉,擅敢擊此御鼓?”推推擁擁,下了樓來。

    此刻朝房文、武已齊,天子尚未登殿。衆朝臣聽得冤鼓樓擊鼓,可謂奇文,連連查問。御林軍校將柳氏已帶至朝房門首,九卿四相俱在此,只見柳氏垢面蓬頭,多少御林軍校擁着,想必就是這婦人擊鼓。衆朝臣連連盤問:“所告何人?”柳卿雲眼含珠淚,只稟道:“衆位大人在上:妾告的是停妻再娶、負義忘恩的呂昆。他今得地,全不念裙布荊魂,妾不避湯火而來,望諸位大人將此御狀轉達天庭,死生銜結。”六部大堂望着都察院張朗道:“叩閽欽案乃大人所管,可將這婦人奏章轉奏天子,俟旨定奪。”安瑞雲小姐暗地沉吟:“停妻再娶,有關大節。但是呂昆昔日在我跟前言道:妻兒如衣,好似洗腳水。可見其心不善。目下被這婦人告發,可爲速報。”只且不題。都察院吩咐御林軍校將柳氏看守,只等天子登殿,自然啓奏。

    一會,只聽得靜鞭聲響,隱隱鐘鳴,聖駕臨軒。文武山呼拜畢,班次[內]有都察院張朗奏道:“今有蘇州吳縣女民柳卿雲告發侍讀呂昆停妻再娶,伏乞聖奏。”天子聞奏:“此女擅告內庭官員,罪在不小,將伊推上釘板,辨其虛實回奏。”張朗遵旨,來到午門,着御林軍將釘板擡出,擺在明冤樓下,將柳卿雲帶至跟前。只見那釘板狼牙一般,一個釘如銅銛虎齒,根根雪亮如鋒,約有三、五寸長短,金光燦爛,豎在上面,令人害怕。柳卿雲道:“我今日死在御前,卻也僥倖。”可憐背縛牢拴,神魂以去;纔要將他上那釘板,都察院見他神色不動,事出真情,吩咐鬆了繩索,將他御狀呈進駕前。天子觀看:

    告爲停妻再娶、負義忘倫,恩賞嚴究事。泣思廟廊尊爵,理重綱常,正己不能,焉安黎庶?今有現任翰林侍讀呂昆,與臣妾議聯夫婦,姻結朱陳。幸爾登科,前盟盡拂。但臣妾雖屬女流,然實出身名宦,無奈埋沒煙花,自願從良不得。時遇呂昆過寵,臣妾以爲僥倖。情濃似水,義重如山,隨將玉燕相贈,蒙其聘復金釵,共結同心,誓盟生死。無奈(何)前妻未娶,又贅侯門;況夫妻義屬五倫,豈容暴虐自廢?但出妻之事,律有明條,臣妾自思毫無七出之過,乃遭負義之徒。爲是情急負孤,擊鼓上告。伏望我皇憐憫,法外[施]仁,更懇立拿呂昆,解住對質。臣妾寧自甘紛身碎首於御前,不肯讓奸佞喪心倫理。綱常攸關,天理何在?伏乞懲奸,臣妾是幸。謹奏。

    天子看畢,見其癡情懇切,其實可憐,隨即將柳卿雲發與都察院張朗審問。天子退朝,文武各散。此刻萬輝叫了一頂小轎,柳卿雲坐了,都察院命將他帶至衙前等候。

    再言戶科給事張寅得了此信,飛至談府,前來告知談應龍與呂昆。他兩下尚未得信,見張寅匆匆而至,即忙問道:“年兄到此何干?”張寅道:“有一緊急事情,特來告知:早朝有個姓柳的女子,在明冤樓擊鼓,告的是令婿停妻再娶;皇上准奏,命都察院張公查究。”談翰林驚得目瞪癡呆,心下暗想:“一定就是前日相認的女子了!卻看這大膽,好生可惡!”正在議論之間,忽有家人來報道:“姑老爺被一婦人告準御狀,如今奉旨拿往都察院衙門去了。”談翰林與張戶科二人面面相覷,一時措手不及,並無計策可商。一面差人往都察院衙門打聽。安老夫人同着談翰林的夫人、小姐聽此凶信,彼此掩面痛哭。不知後事如何?下回自然分解。

    第六十三回 聖旨鎖拿呂侍讀 瑞雲勘問柳卿雲

    詞曰:

    忙忙急急尋[找],是處園林訪到。誰知風雨頓摧殘,一夜枝頭盡了。 投桃雖可瓊瑤報,兀地魚沉雁杳。雖然不是死生交,常覺心懷亂絞。

    且把閒詞按下。話表談翰林與張戶科聽得拿了呂昆,嚇得二人面面相覷,只得差人打聽。張戶科告別回衙,告知夫人鄧氏,鄧氏差人望談府探信。不多一會,天色將午,談夫人備了酒飯,命人送至都察院班房,張戶科同了談翰林一齊帶名帖前來討情。有人將二位老爺的名帖投進,安小姐看見有他母舅在內,況又是奉旨欽犯,不便準情,命人將原帖打回:“改日謝罪罷。”張戶科與談翰林只得到暖閣內來求見,又有人回了出來:“今日不便相會,改日謝罪。”說罷,那人進去了。二人只得輕輕退出。先到班房一看,只見呂昆是蒲萄大鏈鎖在那裏,有幾個校尉看守。張戶科與談[翰]林近前相慰,說了幾句心腹之言,又問手下:“那告御狀的婦人在那裏?”有人回說:“鎖在西班房。”二人別過呂昆,來至西班房一看,只見有許多人圍在那裏。張戶科本待要上前細問,聖旨尊嚴,恐耳目要緊,不便進去,只得各自回署。那些看守的人等至下午,不見動靜。

    有臨妝放不下心,瞞着小姐,悄悄出了宅門,來到大堂觀看。旁擺着張口鐵軋、九節腦箍、龍頭大板、呂公條、紅繡鞋,那些非刑,無一不有,正是:

    任他鐵膽銅心漢,到此人人喪魄魂。

    只聽外面嘈號之聲,忙忙出了頭門,那東、西兩房往來不絕的人。臨妝欲要到東班房裏去,望一望呂昆是何光景。才走得幾步,忽聽得裏面發梆,急急回頭走進宅門,在小姐跟前再三求情。安小姐越覺動氣:“適才舅老爺與張老爺俱來討情,尚且不依,難道你的臉面還比舅老爺與張老爺大些不成?好不知趣!況且男子義重綱常,這個無仁無義之徒,夾死他也不枉,你還要代他討情!”臨妝見事不諧,暗暗恨道:“呂老爺性命,活活坑在這個賤人手裏了!正是:

    煙花盡是無情輩,休把他人作故知。

    既是小姐不准我的情,少停可準婢子上堂一看?”小姐道:“只有準你這—件。”

    一會發了三梆已畢,天色漸漸晚了,安小姐吩咐傳齊各役,點起堂燈。安小姐是紗帽、玉蟒、朝靴,臨妝扮做茶童。一聲典響,都察升坐暖(泑)閣,衆牙役擺在兩旁,令將御狀犯原告柳氏帶進。不一時,有人將柳卿雲報門帶進,來至大堂,丹墀跪下,當堂開了刑具。柳卿雲淚汪汪稟道:“大人明鏡高懸,恩同朗月,小婦人冤沉海底,無處得白。望大人明察!”安瑞雲問道:“昔日爾爲青樓妓者,因何[與]呂昆聯姻?呂昆爲甚忘盟?一一說明上來。”柳卿雲膝行幾步,到暖閣跟前稟道:“大人盤詰,焉敢瞞天?昔日犯婦父親曾爲浙杭通判,因解糧船失事,督撫題參,後因賠補軍需,奈無出處,不期又病變而亡。其時六親無靠,我母即以我身賣銀賠補。誰知誤入奸人圈套,流落吳地煙花,身落紅塵,恨不得欲死。時有總兵公子侯韜偶來梳櫳,犯婦見其才貌尋常,非是託終身之輩,終日掩淚。大人呀,犯婦正是:

    終朝抱恨知多少,盡夜悲啼有幾巡?

    不願奢華陪貴客,只求淡薄可安身。

    往來皆是庸流輩,自恨從良沒一人。

    惟有暗中流血淚,頻嗟撫首到三更。

    正在艱難之際,忽遇呂昆進院,見他品貌端方,文人風雅,必是多情之客。與他私下聯盟,玉燕金釵,兩下換手。後至侯韜搜院,斃死家人一命,猶恐罪犯牽連,故同媽兒逃走。來至京都,終日被其打罵,逼妾棄舊迎新。犯婦雖是紅塵之賤婢,然常講四德三從,身既許從於人,焉有再嫁之理?身雖羈在京都,心實思於吳地;重山疊水,魚雁難通。仔細思量,惟守十年不字,以待呂昆。不料呂昆負義,名登金榜,今復入贅侯門。前日得信,含羞往認,不但前盟盡負,反欲鳴官逐回原籍。似此廟廊名宦,翰苑清臣,情理全然不講,焉可定國安邦?真可謂名教禽獸,衣冠魍魎,犯法違條,國典難赦!非是犯婦擅敢叩閽,切思呂昆既已不仁,犯婦自當不義,故蹈萬死之罪,擊鼓明君。今蒙皇上發在大人臺下審訊,倘有虛詞,甘願倍罪。”旁邊招房將他口供錄得清清楚楚,若是筆慢些兒,都寫不及。

    安小姐見他言語伶牙俐齒,就像慣打官事的人—樣,口中並不打志,連連點頭:“可謂女中丈夫!”再見他品格不凡,心下卻也可愛。又問道:“呂昆目下既有了談氏小姐爲正妻,即認你回去,亦作得個偏房,你如何理論?”柳卿雲稟道:“犯婦出身微賤,焉敢相爭?不過要他認我回去,終身有托,不至流落煙花,縱作三房四妾,俱可安心。”小姐思他爲人服小,更覺哀憐。

    只有臨妝此刻滿腹敖遭:“呂昆怎麼與他兩下聯姻,又將玉燕、金釵換手?這是何意?難道有你這一個人才,就沒得一個佳人相配?單單看中了他一個妓女!你看他今日在堂上,這等利嘴咬定與他!呂昆呀呂昆!奴看來只怕有口難分,如何回得過聖旨?罷是也罷了,只是將來不知把他安擺在那裏呢。柳卿雲呀柳卿雲,你就這等可惡,奴恨不能一口吞你下去,纔是奴心事。”臨妝在那裏着氣。但是目下的人,那有個不喫醋的?柳卿雲聘在起初,卻要做呂昆的結髮,第二是臨妝,三房纔派安小姐,第四纔是談鳳鸞。目下談鳳鸞到爲第一!將來自有定論,這且按下不表。

    且言安小姐審至更餘時候,吩咐退堂。用了晚膳,再復升堂。審究呂昆。不知呂昆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呂翰林當堂強辯 安小姐動刑問夫

    詞曰:

    死死生生不已,只落得閒情滿紙。休費精力空思,世上肝膽有幾?須要全人到底,切不可將桃作李。存心正直勿欺,方可對人無恥。

    只首閒詞按下。

    話表安瑞雲審了一堂,柳卿雲滔滔說了一番。安小姐退堂,用了些晚飯,從復升堂。把柳卿雲帶過一邊,點起明燈亮燭,吩咐牙役把張口鐵軋、龍頭大板、九節腦箍、呂公條紅繡鞋都取在旁邊,帶了一鍋翻滾的油,擺在丹墀底下,命手下人將犯官呂昆帶進來。東角門報名:“犯官一名呂昆帶進!”來到大堂,開了刑具,呂昆面南背北,站在一邊。安小姐道:“見了本都院,爲何不跪?”呂昆說道:“侍讀無罪跪堂。”安小姐道:“你既無罪,皇上法堂爲何到此?”命人將公案掣將下來,擺在旁邊,請過聖旨,供在中間。呂昆不敢不跪。

    安小姐望着呂昆道:“你既身居內庭,位列侍讀,爲何背義忘恩,停妻再娶?該當何罪?”呂昆明知是柳卿雲所告,猶恐他岳父談翰林責備,故爾不敢相認,只得硬着心腸說道:“犯官身居吳地,祖、父名儒;雖屬庸才,蒙叨翰苑,豈不知國典皇皇?安得自投法網!若謂停妻再娶,只恐詞虛事謬。犯員寒窗十載,黃卷青燈,幸爾初入黌門,未偕婚媾。時蒙現任戶科張寅代爲作伐,曾聘司馬安公之女瑞雲。犯官尚未迎娶,誰知伊父奉旨傳入京都,半途又被拿獲;伊女瑞雲以女妝男,帶同侍婢臨妝入京探父,不意途中遇盜擄掠,死活不知。犯員一聞此報,魂魄皆飛,傷心痛楚;犯員聞信之後,自願生平不娶。只因戶科張公婉言相勸,但言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惟恐失傳宗祀,是以復聘談翰林之女爲妻,實出無奈。柳氏冒瀆天庭,告我停妻再娶,或爲空中樓閣,加害忠良。視此青樓婦女,無非狐狗之類;擅告廊廟廷臣,又當何罪?聖上既命大人案下審問,虛實自明,倘有混詞,願甘刑楚。”安小姐見他如此利口,辯得影響全無,吩咐帶過一邊。又帶過柳卿雲細細問了一遍,到底前供不改,將呂昆前贈他的金釵呈上:“大人若還不信,只同他舊日聘定之物,可是他的?”有人將這股金釵接過來,呈放公案之上。安小姐看着這股金釵,心中暗想道:“當日呂昆從院扒樓,潛入我的私室,必定他與柳氏有些瓜葛,豈有個無中生有的?斷無是理。”此刻只有臨妝心如明鏡,卻又不便說出長短,惟有心內懊惱,只且按下不題。

    且說都院命人將柳卿雲帶下去,將犯官呂昆命至公案前,將金釵與他一看:“這可是你當年聘他之物麼?”呂昆見了金釵,卻也有些對不過,一時又回不出金釵是與不是,此事有與沒有,竟難回答。安小姐見他言語恍忽,自知有故,吩咐牙役取過夾捧,欲動大刑夾訊呂昆。不知呂昆可認與不認?且聽下回書解。

    第六十五回 呂翰林法堂認婦 安瑞雲御前賦詩

    詞曰:

    眼耳雖然稱的當,若盡憑他,半是糊塗帳。世事不繫聞與望,原來都在心頭上。倘人兒心實難放,月影花前,忽見他相傍。正是個喜從天降,早驚破夢中模樣。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牙役取過夾棒,臨妝姐魂都嚇掉(吊)了。安瑞雲暗想道:皇上欽犯,若不夾訊,難以回旨。分付衆牙役將呂昆靴子去了。纔要動刑,呂昆只得故意的說:“恐犯員一時心忙意亂,想不起來。大人將那婦人帶來一面,便知明白。”安部院命牙役將柳卿雲帶至公案前,呂昆一見,抱頭痛哭:“原來是賢卿!

    愁雲靄靄連山鎖,劈開迷霧見青天。

    下官自別你之後,日夜心懸,不知賢卿如今怎能到此?”柳卿雲將前後事說了一追。如今呂昆義不容辭,只得認下。安瑞雲見他既認,將金釵還與柳卿雲收執;發在公處,候旨定奪。安部院退堂不題。

    再言呂昆與柳氏出了部院衙門,有人備了一所公館,將他二人看守在內。次日,安瑞雲回奏天子,奉旨:“將呂昆革職。該談應龍既招贅呂昆在家爲婿,豈不知情?顯系郎丈爲奸,理應降級,姑寬免究。着令談應龍準備房屋,擇日代呂昆迎娶柳氏。”談應龍得旨,就在家內一應安排齊備。萬輝將柳卿雲接到家下,過了幾天。那一日,正逢花燭之期,談翰林備了彩轎、執事,到萬輝家下迎娶柳氏,與呂昆完姻。正是:

    九重雨露恩深廣,一封丹詔及卑微。

    暢春院韓媽兒得了這個信,悄悄將這座[院]廢了,免得多事。自呂昆與柳卿雲完姻之後,談小姐卻也是一樣來往,縱有些(此)醋意,只好忍耐些(此)須,這且不題。

    再言安瑞雲小姐自從登州失散之後,目下可謂(爲)因禍得福,遇難呈祥,且喜又代柳卿雲完其百年大事,自己思想:父母親戚俱在京都,不能出頭一見;再者年以及笄,未成佳配,眼看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只有去日,那有來年?雖蒙皇上寵用,到底於此身無益,終不成不男不女一世罷了?每日在衙署中思想,樓頭冷落三更露,官署空悲一夜風。愁上添愁愁更篤,怨中加怨怨無窮。不覺的漸漸容顏減瘦,愁鎖雙眉,得了些病痛在身,告假在衙門靜養,並不理事。皇上另委別員代印。

    臨妝見小姐一日瘦似一日,一天狠似一天,卻也焦愁在心。問道:“小姐還是那裏不好?待奴差人去請醫士,前來調治如何?”安小姐聽得臨妝要請醫士,雙眉忽皺,一陣心酸,向着臨妝道:

    “縱有靈丹和妙藥,難治心頭恨與愁。

    怕對菱花容貌瘦,懶觀經史怨尤多。

    只恐花殘人易老,可憐歲去日已過。

    試看古今如我輩,紅顏薄命反遭磨。

    看來也是該應如此,只好聽天由命。”臨妝細想,卻也不能擔這個干係;再者小姐倘有不測,如之奈何?瞞着小姐,請了個醫生前來看小姐的病症,小姐也只得依從。一連服了幾劑藥餌,並不見效。臨妝乃是個有能的女子,惟恐小姐災星過度,代他各處許願求神,總無靈效。每日親自服侍湯水,其餘的人並不許到小姐跟前。一連過了月餘,臨妝日夜辛苦,又加憂慮,卻也染了些微微之恙。可憐他主僕二人:

    朱脣未把胭脂點,玉面何曾用粉塗?

    一病懨懨常臥榻,可憐主僕共遭魔。

    一日,皇上聞得都察院張朗病重在榻,龍心甚慮,下旨命太醫院親赴都察院衙門診視。太醫見他一團憂鬱,皆由心事而起,下了一服解悶消憂的煎劑。臨妝見得太醫前來,卻也難得,也與太醫看看脈息。主僕二人服了太醫的藥,漸覺人事新鮮,飲食少進,病體數日全愈。謝恩消假,依然升堂理事。

    正逢中秋佳節,皇上下旨:賜宴御園,詔諸臣賞月。卻見一輪月色橫空,玉宇無塵,銀河灣影。龍心大悅,隨命諸臣賦詩慶賞。此刻六部九卿十三科道皆無可對,惟恐有犯聖心,故爾不敢向前。只有安瑞雲出班應對,皇上大喜,命內監取了文房四寶,御題命詠中秋晚月。張朗提起兔毫,並不沉吟,一筆而成,呈上御案。皇上一看:

    一輪初湧照乾坤,皎潔蟾光分外明。

    庭院碧梧金露冷,廣寒丹桂彩雲輕。

    素娥有恨憐秋夜,青女常愁混太清。

    可惜晶瑩有圓缺,比人離合若浮雲。

    皇上看畢,仔細玩味,一派女子口氣,此時卻也難辨,連連讚了幾聲:“真狀元之才!”遞與諸臣觀看,各皆道好。內中雖有和韻之人,也並不應酬故事,恐不浹皇上之意。天子見他人才出衆,親賜御酒三杯,綵緞兩匹,命內監送回察院。衆公卿各散,御駕回宮。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六十六回 太后下詔謄經士 瑞雲奏對改妝情

    詞曰:

    光輝春節紅燈好,歲歲不如今年早。試問春色知多少?錦花綠柳啼鶯巧。坐受鼎中香菸嫋,看紫燕將梁旋繞。一年好景須當曉,美良辰莫虛度了。

    閒詞暫停。

    且言皇上大喜,賜了安瑞雲御酒、綵緞、金銀,安瑞雲謝過恩,皇上袍袖一展回宮,君臣辭駕而出。

    聖駕回到宮中,皇后娘娘忙忙迎接,吩咐:請太后娘娘同慶中秋。天子即將新科狀元張朗所吟之詩呈上太后;太后看畢,彼此評論:詩句新清,用韻的當。太后正在下旨,詔字跡端楷之人抄寫《金剛真經》,見張朗有此奇才,定然喜悅。

    次日,宣詔都察院張朗進宮。朝駕已畢,傳旨內監將御園打掃潔淨,命張朗封鎖在內寫經,一切飲食皆賜御膳,內中無一不有。皇太后命幾個小太監在御園伏侍,安瑞雲卻也不敢不寫。一連過了月餘。且喜安瑞雲筆底如風,寫得甚快。時近深秋,不覺初冬又到,獨自一人在御園寫經,卻也淒涼。正是:

    階下梧桐催短恨,檐前鐵馬送悲聲。

    皇宮冷落誰爲伴?御院淒涼獨一人。

    無奈遭逢身顯貴,誰知羈絆女流身?

    愁心尤恐君王識,惟有低頭暗自吟。

    張朗自進御園來,約有月餘,未曾整妝梳洗。那一日,見內監不[在],四下無人,除下冠帶,重整烏雲,蛾眉淡掃。正在梳洗未完,忽內監前來報稱:“太后駕臨!”安瑞雲在書房梳洗,還是個女子模樣,聽得太后駕臨,急忙欲整衣冠,前來接駕,而皇太后御駕巳到御書房門首。安瑞雲措手不及,只得本來面目上前迎接,俯伏在地,起奏道:“臣有冤深若海,一言難盡。伏乞太后千歲暫恕一時,俟臣表奏明白,那時碎屍萬段,臣自甘心。”太后見他溫柔弱質,體態輕盈,既是女子,能妝男兒竊取功名,混入宮幃,必有緣故。開言問道:“爾有何冤?因甚女妝男飾,敢亂朝綱?豈不畏皇皇國典!可將負屈原由一一備細奏來。”安瑞雲卻不打點皇太后到此,出於意外。自想父冤不能雪白,一時難於奏出;且喜皇太后盤問,只得將計就計,奏明太后,或能代父報仇,亦未可知。正是:

    含悲搵淚從頭訴,忙將往事奏天庭。

    “臣本原任兵部侍郎安國治之女,名瑞雲,實乃翰林院侍讀呂昆之妻,已結絲蘿,未曾婚配。只緣父遭奸陷害,僞旨拿解來京,臣風聞此事,肝腸碎斷,憤不欲生。奈臣父慘無子,只有臣女一人;父子天倫,焉能坐視?日夜悲呼,計無所出,只得假扮男子,帶同侍女臨妝來都尋父。滿擬父子團圓,不意中途遭變。其時路過登州,有原任帶刀指揮張宏捕獵而回,臣僕見其隨衆多人,各執器械,其勢猛勇,錯認強人,於是放箭,射中張宏之膊。張宏帶傷,豈能幹休?隨命家人將臣主僕帶回伊家,繩捆牢拴,欲將刑楚。臣思身入重地,安能輕易脫逃?且無故傷人,自知理曲,無言可對,惟有聽天由命。乃蒙張宏之妻鮑氏察言觀色,見臣垂肩械膊,料非孤輩小人;彼時細細盤詰,問及臣夫呂昆;誰料張宏之妻,系臣夫呂昆姨母。其時臣婢臨妝見伊說出有因,即以臣將呂昆之名頂替。鮑氏見是兩姨至戚,隨即解了繩索,留臣在家,以爲骨肉至親。臣思此事不過蒙混一時,恐其事久必敗,只得告別。復因伊子原是鄉榜舉人,現在染病,不能赴京會試。故臣冒頂張朗之名,入闈應考。深感皇恩,愧叨鼎甲。今又蒙皇上寵愛,授臣察院之職。臣自入官以來,萬恨千愁,含悲官舍,不敢以父冤擅達天庭,惟有抱襟掩泣。今實太后駕臨,一時難以迴避。臣思欺君之罪,萬死難逃。伏乞太后念臣老父無兒,夫妻兩地,求將原辭轉迭天庭,敕部查問:臣父爲誰所害?因何仇讎?問其就裏,釋放回家。感戴天恩。所奏是實。”言畢,依然俯伏在地。

    不知皇太后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愛才情收爲公主 奉聖旨敕令領兵

    詞曰:

    滿口胡謅,髭鬚拈盡,那管調乖詠謬?一見有客實多能,始信道言粗貌醜。詩思如流,丹青妙手,今日聚會非偶。皆緣彼此兩憐才,從今便往來交久。

    這首閒詞按下。

    話說安瑞雲見了皇太后,無奈何,將前後事細細奏了一遍。太后見他所奏,卻也悲慘,連連命立平身。安瑞雲搵淚謝恩。起初時衣冠人物,此一刻衣冠卸去,乃是個脂粉女流。太后娘娘隨命內監轉奏天子。

    天子聞奏大驚:朕自臨軒以來,未見有這等奇事,罕聞,罕見!隨至御園觀看。遠遠走來一看,比前大不相同。只見他:烏雲半整,淡掃蛾眉,輕衫瘦體,款款金蓮;不啻芳蘭名蕙,香氣依依。天下有此奇才女子,正是:

    不施粉黛出天然,淡掃蛾眉似女仙;

    吐語如鶯花外囀,風流御院更翩翩。

    天子到御園見了太后。安瑞雲山呼見駕。拜畢,又將前事細奏了一番。龍心大悅。御書房樓旁有株古柏,其形如雀,四圍環繞,恍若飛騰。即命安瑞雲題詩以贊。此時安瑞雲若不顯其胸中錦繡,何以見得大才,更在天子面前顯他學問?即慌取了花箋,詠道:

    古怪行藏半接天,歲寒歷過幾千年。

    四圍勢若盤旋影,獨立高如羽翅翩。

    宮畔消磨惟日月,亭前拂繞只雲煙。

    滿身鱗甲飛騰起,恍似瑤池駕上仙。

    詠成,呈上御覽,天子看畢,轉呈太后,各皆欽敬。

    即命一同進宮,朝見皇后。皇后隨命換了宮妝,收爲慶平公主。傳旨外臣知道,文、武朝官俱皆上本朝賀。外面人等都已盡知。天子命內監下刑部獄中,查放他的父親朝見。至問奸臣所害根由,奏旨鎖拿大理寺王敦與大同總兵侯銓,兩家家眷一同正法,並將當日所差欽差官何人,通同作弊,一併拿問。此一刻,外面但知女扮男妝,不知即是瑞雲小姐。安瑞雲既爲慶平公主,呂昆即有駙馬之職,今都察院衙門無人理事,皇上看公主之情,着令翰林院侍讀呂昆先爲補授。

    一日,天子臨軒,文武朝畢,正在議論邊賊犯界,忽有三邊總制孔熊一本請救。天子命將本章呈上龍案觀看,上面寫着:

    臣兵部侍郎、統理三邊總制孔熊,爲倭賊犯關、請兵征剿事。照得大同乃中國咽喉,原設官兵防守。總因前任總兵侯銓駐紮潼關,臣訪得常與倭人私會,兩下交通,日久根深,至成大害;此皆侯銓起禍之尤,致使賊人猖獗。目下兵犯潼關,惟有加兵堅守關隘,以圖緩急。切思倭勢狂大,若不早圖,終成國害。臣已提調總兵參遊,嚴加防禦。爲此飛報上奏天庭,請兵剿息,以靜邊疆。惶恐謹奏。

    皇上看畢,龍心憂慮。此刻衆文武皆驚,正是:

    一方有難九重憂,廊廟無才天下求。

    自古英雄思老練,看誰談笑覓封侯!

    安國治老爺在班中閃出,啓奏道:“臣願領兵剿賊,以報國恩。應當報效,庶不有負皇上前召。”龍心大悅,命給兵符印信,加升邊關大將軍之職。安老爺謝恩出朝,回至談翰林府中,準備動身。聖旨甚急,談翰林與呂都院也不及餞別。

    安老爺來至教場中,正欲挑選精兵,忽見一人身高九尺,面如藍靛,喫得酩酊大醉。在演武廳打盹,呼聲如雷。連連喚醒問他,卻是本京人,姓萬名傲,自稱有千斤膂力,一飯能食鬥米,遇酒可飲千鍾。安老爺見他人形虎步,必有大勇,軍中正用人之際,隨即命試一切武藝,俱皆純熟。給了先鋒札付,賞他盔甲器械,命他爲前隊。正是:

    龍潛(囑)寒潭雖養性,也有風雲際會時。

    萬傲回家,別了兄嫂,同着大將軍,起十萬雄兵,欲要起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安國治點將出師 孔總兵請帥看營

    詞曰:

    自古蛾眉能僨事,一笑傾城,禍到真難制。況加虎翼助他威,移山撼嶽猖狂勢。 雖有賢人難展志,拜倒轅門,恨少雙飛翅。凝眸近望受降城,方知失國因女士。

    閒詞按下。

    話表安元帥挑選十萬精兵,發分了三千與萬傲,帶領了三千人馬爲前隊。其餘復即挑選了參將十六員:彭學海、孔方谷、陳鵬、魯冉、張彪、施夢熊、齊湘、齊潞,管渭濱、馮旭林、蔣炳、李文燦、韓國賢、胡本恕,金鐃、俞大倫等,各領兵二千五百爲接應。又令御營守備沈必貴、姜擺、蔡洪祖、周賓,每人各領兵五百督解軍需。仍由(有)御營再着總兵雷掌衡、龍耀海、談國表、居應魁等各帶本部人馬五千爲護衛。安元帥自統御林軍二萬爲中營。點兵已畢,這些參將、遊擊、守備、兵丁人等紛紛回家收拾,都在教軍場伺候。安元帥赴闕,次日,祭纛起程,天子命文、武百官進出皇城。這正是:

    文官把筆安天下,武將提刀(刃)定太平。

    出了皇城,擺了隊伍,浩浩蕩蕩,一路上威風凜凜。只見刀槍耀日,劍戟層層,帥纛飄搖,旌旗招展。一路上逢山開路,遇水填橋。那些兵卒也有得哭的,也有得笑的。笑的是:今日此別駕興師去,建功立業;哭的是:此時一行,撇子拋妻。

    征夫堪嘆又堪傷,千里從戎到北方。

    自恨當年欣習武,誰知今日戰沙場。

    層層劍戟如林布,凜凜刀槍似網張。

    皆因只爲名繮鎖,故爾拋妻並棄娘。

    且說安元帥帶領十萬雄兵,其中總兵、參將、遊擊、守備千百,把總大小千餘員,總歸他一人掌管。途中日夜不得安閒,況且有了幾歲年紀,風霜雨雪,其實勞苦。大兵由西大路而進,果然威嚴。但凡主帥行軍,原有一定章程,不能聽那將士勞攘。[你]道內中亦有馬兵,亦有步卒,你想那幹步卒那裏走得上馬軍?安元帥每日命他們只行六十里,早早安營紮寨,埋鍋造飯、餵馬。

    途中走了將近一月。那一日,路過延安界,原是陝西、甘肅管下,乃行軍要道。有那探事的細作報子報與延安兵備道錢鳴,錢大老爺差人備下公館、酒饌,自己帶了幾個隨丁,拿了手本,親至安老爺營中請安。一路上,只見:

    旗幡疊疊如林布,戰馬層層似海潮。

    前部先鋒到了跟前,錢大老爺勒住了馬。有萬先鋒問道:“前面是甚官兒?”有錢大老爺的牙役回道:“延安府兵備道錢大老爺備了公館,迎接大將軍。”萬傲吩咐紮下營盤,即慌差人飛報元帥。元帥隨下令,吩咐將人馬紮在郊外,不許騷擾百姓,違令者斬。那些大小三軍、參將、遊擊一聲得令,各各安營紮寨,埋鍋造飯,撒糧餵馬。

    再言元帥只帶四員護衛進城,入了公館。錢大老爺近前,先請聖安,然後參謁元帥,口稱:“卑職探知大人出師,本該遠迎,奈何地方事重,未曾遠接。望祈恕罪。”安國治道:“本帥有何德能,敢勞貴道如此?殊覺不安。”錢大老爺先參過了主帥,然後又與四位總兵行了賓主禮。獻茶已畢,即慌吩咐擺席。“但願諸位大人此去,掃除賊寇,馬到成功。”正是:

    望風倭寇皆投順,棄甲倒戈永不前。

    一統江山歸聖主,萬邦執此息烽煙。

    酒宴已畢,安元帥告辭。錢老爺差人抬了豬羊酒食,犒賞三軍。

    次日,起寨動身,有甘、陝總督遣人饋送下程。離了延安,大兵前進到了潼關,有三邊總制孔熊率領部下三軍前來迎接。一連過了幾日,點驗盔甲,操演人馬。正要出兵,不覺已是冬寒時候,只見江成玉岸、水結冰山。古云:六臘不交兵。安老爺督領三軍,把守關隘。

    那一日,天降大雪,孔總兵制備了酒宴,請主帥與四位總兵賞雪。安老爺望着四位總兵道:“今歲如此大雪,來年必是豐收。但是這幹兵卒人馬受此風霜,也是爲國家大事,人人都是拋妻棄子,背井離鄉,卻也悽慘。本帥意欲上城一觀,不知諸公意下如何?”衆人說:“當得遵令!”即慌吩咐取了氈衣、雪帽。更換已畢,帶着幾員副將上城一看,只見營盤密佈、戰馬分羣,各營門豎起旗號,不亞過千間銀屋,萬座瓊宮。雪飛飛落將下來,層層疊疊,碎剪鵝毛。只見關內人家關門閉戶。此一刻,那些營盤外並無一個兵卒,都躲在裏面,將那些幹馬糞燒起。

    清煙漫漫迷山郭,殺氣騰騰透陣門。

    一望平沙皆是白,征夫焉有不消魂!

    元帥回頭再往關外一看:好一似銀裝世界,玉砌乾坤,眼前並無一塊空地,盡皆是雪;走獸迷其穴窟,飛鳥失其窩巢。正是:

    漁翁江上停絲網,繡女停針詠絮飛。

    滿眼乾坤如玉琢,山河處處似銀堆。

    望了一會,不覺越下越大。孔總兵命人取了一個小小帳棚,紮在城頭上面,帳內設着火盆飲酒。只見那雪景,卻也可愛,怎見得?

    遍地撤瓊瑤:舞長空,蝶翅飄,白茫茫占斷陽關道。銀鋪着小橋,玉裝着破窯。江天滿目,梨花落,剪鵝毛;山童來報:壓折老梅梢。

    元帥飲了幾杯酒,同着孔熊與四員總兵出了帳篷,向東南一望——不知所望何故,且聽下回再講。

    第六十九回 看地理安排擒賊 點衆將各路埋兵

    詞曰:

    幸見蟾宮,旁人何解?問花枝交錯又掩遮,恨、恨、恨!才上紗窗,雲翳滿院,幾時消悶!未解愁腸,一盞孤燈,儘想思夢裏遇情人,幸、幸、幸!那人風流,盡我喜悅,不離方寸。

    這首閒詞接下。

    話表元帥在城上一望,盡是一派雪景;回頭望東南一看,只見高聳聳一座山。用手指向孔總制道:“想總戎在邊多年,地理情形諒必深知。前面是什麼所在?”孔總制回道:“這叫做盤龍山。乃遼東黃豚,離此二百餘里,爲倭人出入要地,內通大洋各國。前有炮臺二十四座,以防倭寇;自總兵侯銓拆毀,重修之後,至今不能復固。”安老爺暗暗點頭。又指西北一帶問道:“前面如堆如壘,疊疊層層,是何地方?”孔總戎回道:“那是旗鼓山界,連着川廣,可通星宿海,爲南北交會之地。倭人兵敗,由此而逃。”安老爺將路途地勢細看在眼內,以便用兵。望着孔總制與四員總兵說道:“未曾用兵,先觀地勢。今盤龍、旗鼓二山,皆賊人來往交會咽喉,最爲緊要。明日出師之時,必先挑選精兵,兩下回顧,各帶兵器埋伏;命戰將與他廝殺,只敗不勝,諒必隨後追趕,再將此二山多兵圍困,使其進不能攻,退無可逃,那時指日可擒。”衆皆點頭。正是:

    行軍地勢能參透,賊寇擒拿在掌中。

    元帥同着衆人下了城頭,各回營帳,犒賞三軍,按下不表。

    話言安老爺下了城。回至中軍大帳,心下暗想:“凡爲將者,必須上觀天文,下察地理。觀天文者,知其氣象盛衰;察地理者,識其地方虛實。兩件俱全,不愁不勝。今觀其兩山形勢,地方遼闊,倭人最易隱跡;若着兵將塞其門戶,何愁不擒?”一面命軍政司做起文書,令箭一支,差遣遊擊諸葛超往山西全省提兵。

    漸漸的冬寒已盡,交至陽春。營中糧草已足,諸事齊備,每在關內操演三軍。忽有探事報子飛馬來至關前叫關,早有守城將官驗過令旗,放了探子進關。來到中軍帳外,下馬拴扣。中軍官稟過元帥,元帥命他進見。探子來到中營,將倭人哈思克起兵前來,約有二十餘萬,打從甘肅一路而下,沿途百姓殺戮不堪。現今甘、陝督撫提鎮將軍調兵會剿,賊勢猖狂,殺敗官兵;目下由西北一路而來,將抵潼關,特此報知。安老爺心中卻也憂慮。賞了探子銀牌、酒飯,命他再去打探。隨請大同總制孔熊前來商議,加兵防守城池。城頭上豎了青邊旗號,命中軍傳令:衆將聚齊聽點。

    一會功夫,那軍士並總制標下人馬約有四十萬: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槍刀滾滾,盔甲層層,如狼似虎,都在轅門伺候聽點。元帥隨命總兵雷掌衡、龍耀海率領三邊副將劉體仁、楊國保,參將張彪、魯冉,遊擊蔣炳、李文燦等八人統領大同官兵四萬,命雷掌衡、龍耀海二人小心防隘,盤龍、旗鼓二山,分兵住紮,擋塞倭人去路。又命守備沈必貴、姜擺、蔡洪祖、周賓等四人各帶弓箭手五千,埋伏深林僻野之中,以防賊人敗兵覓路奔逃。再命參將陳鵬與孔方谷各帶鳥槍炮手五千,以便攻打營寨。先與萬傲領兵一萬,爲開路先鋒。只留大同總兵何國棟、副將袁明金守城。安老爺因有三邊總制孔熊、總兵居應魁、談國表,參將彭學海、施夢熊、齊湘、齊潞、管渭濱、馮旭林、韓國賢、胡本恕、金鐃、俞大倫等統領大兵出關,分營扎駐。再言總兵雷掌衡、龍耀海帶領人馬埋伏山谷,諸將照計行事,一切齊備。正是:

    欲爲天下奇男子,須建人間未有功。

    此刻城上有將士觀看,只見西北上有一陣大隊人馬,旗幡飄飄蕩蕩,遠遠聞得搖旗吶喊而來。那些人馬只走得沙灰迷路,塵土遮天。早有探子報到中軍大帳。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再講。

    第七十回 萬先鋒假行<原作“先行”,從目錄改>敗詐 佛頂珠連傷總兵

    詞曰:

    肝膽兩相成,管鮑交情,詩囊劍匣酒瓢輕。不道山魈多伎倆,白晝狐行。總有價連城,肯把他輕,風波轉眼使人驚。微服當年曾過宋,何況書生。

    且把閒話休題。

    單講安老爺點兵已畢,只見探子來報道:“今有番兵前來,對面安營。”安老爺把手一擺,說道:“去打聽再報。”探子磕頭而去。

    有萬傲領了一萬雄兵在前,欲立頭功。遠遠望見紮下一座大營,猶如鐵桶一般,怎見得:

    營安南北,陣擺東西,寨外頻頻添殺氣,中營陣陣起徵雲。柺子馬齊齊全備,寶纛旗颯颯寒風;陣前將帥披金甲,步下兒郎掛錦羣。正是:鳴鴉不敢空飛過,走獸何能往裏行!

    萬傲扎住人馬,離有數里之遙。倭人哈思克領了一枝人馬前來,見前面兵馬紮下營盤,擁馬向前討戰。萬傲提刀上馬,來到徵場。只見倭賊哈思克戴了一頂虎頭盔,穿一領黃金錠,坐下黃驃走陣馬,手中用的是三股託天叉,厲聲喊叫:“讓我者生,擋我者死!”萬傲道:“好反賊!我朝夭子恩德不報,反加叛逆。還不下馬就死!”提起手中金背大砍刀,認哈思克頂門砍來。哈思克將兵器擋過一邊,言道:“吾從甘肅一路下來,無人敢敵。汝是何人,擋我去路?快快留下名來!”萬傲道:“吾乃兵部尚書、徵西大將軍安元帥麾下先行官大將,姓萬名傲,汝可知道?”言畢,又是一刀,哈思克梟開一邊。二人戰有數十多合,不分勝負。

    萬傲因奉主帥將令,只敗不許勝,帶了衆將敗下。哈思克那裏知道?催起黃驃馬,隨後追來,衆倭兵擂鼓搖旗,殺聲震野,一齊而上。追至深林之處,此地名喚車盤谷,萬傲覓路而逃。倭兵緊緊追趕。只見隱隱有一彪人馬,乃是御營守備姜擺兵馬,埋伏在此接應;見萬傲敗走,後面有兵追趕,隨命軍士放箭,猶如雨點一樣,射死倭人不計其數。正是: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哈思克只得帶着殘兵敗將,出了車盤谷。正欲奔回本營取救,忽見前面又有一枝人馬,旗幡招展,號帶飄搖。馬上有一員將官,身長八尺有餘,面如冠玉,兩道清眉;頭戴將巾金抹額,身穿一領魚鱗鎧,坐下白龍走戰馬,手中端的兩柄金錘;率領着藤牌手迎面而來。哈思克在車盤谷兵敗而來,此刻又見有人馬拒敵,心上暗想:此番主將有些大才,不可大意。連催馬來至徵場,太聲喊叫:“前面將軍是誰?休擋吾路!”那人道:“吾乃徵西大將軍安元帥麾下御營參將彭學海,奉大元帥將令,前來取你的頭顱。還不下馬受死!”分開手中金錘,迎面打來。哈思克被他左一錘,右一錘,打着了急,連連還他幾下,二人催開戰馬,帶轉沙場,往來鬥了十有餘合。哈思克先有三萬餘兵,此刻已去大半,心下着忙,敗陣便走。

    正在危急之際,忽見西北上來了一支人馬,打的倭兵旗號,只見中間有個道士,道巾、道服,手提一柄金鐧,坐下紅沙走陣馬,打對面而來。原來是哈思克的舊友,法號道往真人,能會武藝;自得了這匹馬,名喚佛頂珠,卻是一匹龍駒,那孽障頭頂一撮白癢毛。但凡爭戰,抓起這癢毛,嘶叫一聲,羣馬四足昏軟。哈思克先已着人請他幫助大事。此刻哈思克正在危急,看見道友前來,大叫:“真人快來助陣!”道人催起佛頂殊,上了沙場;參將彭學海催兵迎敵。兩下都是短兵器械,戰有二、三十合,不分勝負。道往真人將佛頂珠癢毛一撲,那孽障嘶叫一聲,不啻山搖地動,將彭學海的馬四足酥軟,連人連馬滾倒徵場。道往真人趁勢提鐧奔彭學海頂門打下,只打得腦開頭裂,一命而亡。正是:

    功名未上凌煙閣,一命幽幽喪九泉。

    早有[探馬]報知大將軍,安老爺命御營總兵談國表出馬,未及數合,墜馬而亡。哈思克命掌得勝鼓回營,犒賞三軍,清理人馬。有人報知元帥,元帥大驚,忙與總制孔熊商議:這廝傷吾大將,其情可惡。吩咐鳴金收兵。又取了棺木,將總兵談國表、參將彭學海屍首收殮;其餘陣亡兵卒記名掩埋。清理三軍,準備來朝破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安元帥傷心折將 哈思克預備偷營

    詞曰:

    最愛明月光,驀然雲翳障,惱人腸,王孫佳客泛霞觴,無端裏訴出舊行藏。佳句費思量,忽傳良友至,步匆慌,珠聯璧合字流香,平白的唱和又何妨?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安老爺收兵回營,命擺酒宴。往常間,每晚陪席,總有御營四位總兵在跟前,今日雷掌衡、龍躍海出差在外,此時又被倭人傷了彭學海、談國表,心中自覺悲慘。道:“二位將軍呀!你們受盡了無限風霜,只因爲國爭強,建功立業,誰想遭此陣亡!本帥甚是傷悲。”孔熊見安老爺流淚,連連勸慰道:“交兵失事,乃軍家常情,大人不必悲呼。”安老爺說道:“大人非也。陣亡失事,故軍家有之;但談、彭二軍出身,我也盡知。當初不過一寒士耳,今在御前辦事多年,正得皇上寵用,又遭慘變,可謂:

    十年受盡寒窗苦,正到榮華壽又終。”

    孔總制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等同殿爲臣,悲切理當如此。但是爲武士者,寧可戰死沙場,不可失節溝壑。”安老爺爲人,其心最慈,命軍中備了三牲祭禮,清酒、黃錢,設奠遙祭。化了紙錢,命人撤了祭禮。

    此刻,五營四哨,業已起更,只聽得炮聲響亮,吹角搖鈴。安老爺同着三邊總制孔熊,並御營總兵居應魁三人出得旗門外一看:只見各營中挑起燈球,好似千條火樹,萬盞鰲山。一片燈光,如同白晝。望西北一觀:只見迷天殺氣騰騰。居應魁望着安元帥打了一躬,道:“末將看此西北一片殺氣,今晚必有賊偷營。末將欲求元帥令箭一枝,前往破賊。不知元帥意下如何?”安主帥與孔總制並不知居應魁的意見。自古道:一人不抵二人計。惟恐他有先見之明,亦未可料。元帥回帳,取了令箭一支與居應魁。

    應魁得令,點齊人馬,命將士迎着西北大路,紮下百餘座空營,一樣打起燈球、旗號;將人馬掣下五里之遙,多加火藥防備。衆將得令,誰敢不依?傾刻紮下百十餘座空營。正是:

    挖下深坑擒走獸,滿天張網等飛禽。

    居總兵上帳繳令不題。

    再言哈恩克同着道往真人收兵回營,擺酒慶功,三軍齊賀。哈思克望着道往真人道:“今日若非真人助陣,焉能取勝,傷他的總兵、參將,挫他的威風?不怕將來不得成功!明日破了潼關,大兵前進,直掠京華。登了中國大寶,必拜真人爲掌國之師。”道往真人道:“嘗聞:用兵必得其人。今看宋兵,個個武藝高強,據我看來,不必傷他,何不生擒括捉,叫他投降?想他營中此刻都已安睡,養精畜銳,預備明日會戰。何不趁此前去,偷他的營寨?未知大王意下如何?”道往真人之言,正合哈思克之意,隨即命哈你齊、哆爾魯、薩里麻、摩裏普四員大將帶領馬,步兵—萬,前往偷營;哈思克同道往真人大兵隨後接應。留下些將士把守營盤,其餘兵卒盡前往,一路上並不點燈,悄悄而來。

    此刻,居總兵差了許多人,多備松香火把,準備晚戰。忽有探子飛報中軍大帳:倭賊率領大隊人馬前來劫寨。未知如何?下回接講。

    第七十二回 總兵討令設空營 真人被賺失龍駒

    詞曰:

    人無煩惱,只爲麪皮最老。笑罵由他,好歹自我,此輩由來不少。顛顛倒倒,皆因私心未了。不怕損人,只徒益已,用盡機謀智巧。

    按下閒言,詞歸正傳。

    話表哈思克率領兵將,前來偷營。探子飛報中軍大帳:“報元帥:今有倭賊帶領大隊人馬,前來劫寨。”老元帥暗暗點頭:“可謂居總兵有先見之明。”把手一擺,探子迴歸。元帥隨命五營四哨兵卒,各處埋伏,小心防禦。居總兵領了一枝人馬各處巡哨。元帥差參將張魁、魯冉、齊潞、齊湘[領]兵助戰。

    哈思克大兵悄悄前來。將到營寨,只見各城頭有燈球、旗號,關外營盤密佈,裏外猶如鐵桶一樣,那裏得進?卻不知此地盡是些空營。命三軍搖旗擂鼓,喊吶鳴鑼,數萬兵卒如風捲殘雲,一齊而入,殺氣震野,戰馬齊嘶。居總兵隨即傳令,挑起燈來,如同白晝。倭兵跴進這百十座空營,自知入了圈套,心下甚是着急。正欲回兵,宋營四路合兵已到。怎見得:

    三軍奮勇,四路齊攻,擂鼓鳴金,搖旗吶喊,槍來刀架,刀去槍迎,起初時精神抖擻,到後來勝負難分。傷弓之鳥,恨不能高飛;漏網之魚,愁不得脫躍。有的連肩帶背遭斧斫,有的頭斷屍分被劫傷。馬上將軍,歪盔斜甲隨馬倒;兒郎小校,拋鈴丟戟走塵埃。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濺沙場。

    正是:

    多少英雄從難死,有名壯士夢中亡。算來萬事皆由數,豈認機謀自主張!

    倭賊不防後營中火箭舉發,傷者不計其數。

    此刻勢不兩立,趁此燈光之下,哈思克催馬當先,與總兵居應魁交戰,厲聲高叫道:“爲名將者,不以力敵,用計傷人,何爲好漢!”居總兵道:“反賊!自古將在謀而不在勇,似你這反賊犯吾邊境,傷吾大將,還不領死!”端手中丈八蛇矛,使一個鳳凰三點頭,認定哈思克心中刺來。哈思克將三股鋼叉使一個大鵬展翅,把槍擋在一邊。二人來往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道往真人前來助陣。居總兵知他坐下的佛頂珠能嘶叫傷馬,不可中他暗算,連連指着道人說道:“馬上你我用兵,何足爲奇!只怕你不敢與我步戰!”道往真人道:“爲大將者,建功立業,豈懼步戰!”二人下馬丟兵,各取短器:居總兵用的是鞭,道往真人用的是鐧,二人走戰。只見鐧來鞭架,鞭去鐧擋,一片鐧山鞭海,猶如雪片一般,好不利害!居總兵心下暗想:有那個能幹將士,把他的馬匹能夠盜去,不愁不能取勝。誰知萬傲早已妝作倭兵,將他的佛頂珠盜了,騎上陣來。道往真人見坐騎失落,心下着慌,連連住戰,換了坐騎,端叉在手;居總兵亦上馬端槍,兩下亂殺。

    哈思克全仗道往真人的佛頂珠成功,此刻被萬傲盜去,自知不好,二人帶馬便走;隨後居總兵率領人馬追來。此刻盤龍、旗鼓二山俱已有兵馬把守,倭人四路奔逃。不知可能得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哈思克戰敗投降 安國治得勝班師

    詞曰:

    奇聞盡有,從無兩女成婚媾。同衾共枕相虛受,始信言詞荒謬。風流擔擱,理當把個眉兒皺。一番剖破消疑竇,從此夫妻作友。

    閒詞按下。

    話表倭賊哈思克這一陣,被宋兵殺得大敗虧輸,垂頭喪氣,破膽亡魂,只得帶領了那干將士,連夜取路奔逃。居總兵率領大隊人馬,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喊吶搖旗,追趕下來。已有百十餘里,只見正東方微微曙色,旭日初昇,正是: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天旭日映旌旗。

    霜風凜凜吹鼉鼓,寒氣威威透戰衣。

    殺了一夜,不覺力已倦,天色大亮,住營埋鍋造飯,按下不題。

    只表哈思克與道往真人卻也紮下行營,準備戰飯。用畢,查點三軍,已傷其二、三萬之數,哈思克自嘆曰:“真不欲我成其大事!若是昨晚不劫宋營,或者不得至此。”這纔是:

    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道往真人說:“大王何必憂慮!獨不聞: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然後可成大事?想山河掌握,事非容易,只宜緩圖。況今番宋將果然梟勇,料是中華氣運未衰,不可輕舉。恐畫虎不成,反類其犬。不若趁此宋家追兵未到,取路回營,偃(掩)旗息鼓,收兵回去。勾引高麗、琉球各國合兵,養成銳氣。等待宋家天運終時,那時借他們成事,豈不是反掌而得?但是可惜了佛頂珠,不知何人盜去,好不可恨!”此刻卻也不及追究,傳令衆將,拔寨起營,打從小路而進。

    有宋營參將陳鵬、孔方谷埋伏鳥槍炮手在此,遠遠望見倭兵前來,還有數萬之衆,相隔不遠,分付三軍將火箭一齊進發前去,箭後是炮,炮後是鳥槍,煙霧迷天,沙灰滾滾,只打得:

    屍橫遍野如山疊,血濺沙場似水流。

    那裏得能前進!哈思克率領敗兵轉路而走。有探事報子來報:前面旗鼓山有總兵雷掌衡統兵把守,不能前進;昨晚三更,營寨俱被宋兵劫去,片甲全無。哈思克大驚,只得帶了軍士,取盤龍山大路而來。有宋將總兵龍耀海率兵擋在前面,後有參將張彪、魯冉、齊湘、齊潞,遊擊蔣謙、李文燦、金鐃、俞大倫等率兵各路追來。哈思克道:“蒼天、蒼天!殺得我片甲無存,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無奈將兵扎住,遣一能言之士,前往大營求降,情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斷不敢再動干戈。安爺將計就計,準了他降。哈思克貢納金銀、馬匹,收兵回國去了。安爺差人飛奏朝廷。

    那一日,皇上登殿,邊報到京,黃門官啓奏,將本呈上天子觀看。上寫着:

    臣兵部尚書、徵西將軍安國治,奏爲奉命遣徵、倭寇永除事。切思我皇臨御以來,東征西討,南戰北爭,用兵無不天順人歸。今倭寇犯邊,蒙差潼關征剿。賴皇命福庇,率領大兵到關。詳其地勢,差兵盤龍,旗鼓兩山埋伏;又追兵將引誘入套。誰知倭賊哈思克不識時務,追趕前來。我兵四路夾攻,勢如破竹。哈思克勢窮力盡,叩首馬前,歸順投降。從此西隅清淨,干戈永息,所有陣亡總兵談國表並參將彭學海,殊堪憫惻,理合奏明,照依軍功施獎。臣今在關,安民已畢,候旨班師,來朝再瀆。謹奏。

    夭子看完奏章,龍心大悅:足見朕之用人不差。隨即下旨,着令文武百官班師到日,迎接郊外。

    不知後事如何?且昕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安元帥回朝見駕 聖天子賜宴皇宮

    詞曰:

    昔年曾贈張義劍,今日故人重得見。蛾眉仍舊驅蛾眉,虎面由來非虎面。凱歌聲里人歡忭,草莽臣登天子殿。封章一上九重知,害正權奸多遠竄。

    閒詞按下。

    話表安元帥擇定黃道良辰,大兵奏凱班師。三邊總制孔熊送出交界地方,稟辭回關。安元帥督領三軍,將談總兵與彭參將的棺樞帶在行營。一路上,正是:

    兵將歡然頻笑語,三軍齊唱凱歌聲。起初時出兵,卻走得慢,此刻回兵,大不相同。元帥傳令:三軍追行,一天要走百十餘里。衆軍士離家日久,巴不得一時就到都中,誰不情願追行?衆將們都是明盔亮甲,打扮新鮮,滿身裝束。

    那一天,大兵已抵京都,皇上差遣文武官員在此迎接。元帥在馬上欠背躬身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列位年兄遠接!”衆位老爺道:“老將軍除強伐暴,戰勝班師;我等奉旨前來,理當如此。”元帥傳令,命軍士們在教場紮寨安歇,候旨升賞;將談總兵、彭參將的棺柩停在郭外,帶了雷掌衡、龍耀海、居應魁諸將與文武百官進朝見駕。

    來至朝門,有黃門官啓奏,皇上降旨:召徵西元帥安國治率領諸將一同見駕。元帥來至丹陛,朝賀已畢,匍匐金階。天子開言:“安卿爲朕定國安邦,風霜勞苦,可謂誠心辦事。且喜平服三邊,非由老將軍大功,足見忠勇,誰可及得!”元帥奏道:“倭人平定,是皆皇上洪福,實非臣力。但爲臣盡忠,當得如此。”天子大喜,傳旨,命光祿寺備宴,犒勞隨徵將士,爲安元帥慶功。正是: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光祿寺將宴設在長樂殿。天子心中暗想:他的女兒在朕宮幃之中,他那裏得知?傳旨內宮:命慶平公主安小姐除去宮裝,換起狀元服色,前來赴宴;宴畢,依然扮做公主模樣,來至御園見駕,使他父子相會。

    一刻工夫,安小姐冠帶齊楚,至長樂殿。行過君臣禮,皇上賜坐,諸臣暢飲。再言元帥坐在席上,眼望着他的女兒,看了又看,望了又望,心中暗想道:這位少年官長,與我女兒瑞雲相貌相似,世上也有這等美男兒!想起他的瑞雲女兒,一陣心酸,正是:

    眼前好似親生女,觸目驚心實可傷。

    安小姐此刻也是一樣滿腔心事,不便言出。皇上見他二人面面相覷,隨命總兵雷掌衡、龍耀海、居應魁退出,只留下元帥一人。吩咐御園設宴。天子同元帥來到御園,皇上賜錦墩,命安元帥坐下;元帥謝過聖恩,坐下。內監巡酒,按下不言。

    再講慶平公主回至內宮,命宮娥綵女代他卸了袍帶,重整烏雲,蛾眉淡掃,釵環疊翠,錦繡宮妝,帶領着幾個宮娥綵女,從內宮慢慢走將出來。來到御園,先有一個宮女來啓奏:慶平公主前來見駕!元帥正在思想:皇上將總兵與衆官命出,不知皇上是何原故?忽聽得公主駕到,嚇得他魂不附體,欲要回避不能。不知他父女怎樣相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安國治御筵思女 聖天子說破情由

    詞[曰]:

    安擺巧計人難曉,仙女心機巧。劉阮迷路入桃源,繞徑難尋,來往已多遭。入得深山嬌容見,方識如花面。衷腸傾倒結相知,再會佳人,只怕是心癡。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安老爺聽得公主駕到,嚇得魂不附體,望屏後迴避。皇上笑嘻嘻近前攔住,道:“老將軍不必迴避,若論君臣,理當避之;但朕公主年紀尚小,將軍高年,不必如此。”安國治只得站定腳步,目不斜(邪)視。慶平公主來到皇上跟前,道:“吾王在上,兒臣朝見!”皇上道:“我兒平身。”慶平公主站起。安老爺正欲上前見公主娘娘的駕,皇上恐他的女兒擔受不起,吩咐平身,看酒賜坐。安老爺俯首低眉,不敢斜視。天子開言,望着安老爺道:“老將軍爲朕南征北戰,可謂護國功(公)勳,何必如此小心?況且此地並無外臣,老將軍何不開懷暢飲?”安老爺聽得皇上吩咐,方敢抬頭。安小姐先在長樂殿,是衣冠男子,此一刻變做個脂粉女流。安老爺見他遍體宮妝,心下暗想:適才那個陪宴的官兒,就與公主模樣一般;若我女兒在此,儼然是姊妹無二。正是:

    見鞭思馬追前事,觸景傷情想舊人。

    若還留得閨中秀,半子終身也是親。

    慶平公主此刻恨不能即時認了他的父親,免他傷感;因皇上收了他爲公主,到底存其國體,不敢輕易開言,惟有暗苦在心。

    皇上見他父女這等光景,即便開言道:“老將軍班師回朝,理應君臣暢飲纔是,爲何見了朕公主,這等悲傷情況?必有緣故,何不對朕明言?”安老爺只得出席奏道:“臣有一女,名喚瑞雲。只因臣被害之時,臣女孟浪,扮作男身,來京探望;不意中途失事。今見公主模樣與臣女無二,所以傷懷。”正是:

    桑榆暮景誰爲靠?事到臨頭嘆子亡。

    天子道:“這等看將起來,卻也難怪老將軍悲切,但不知令愛可曾許過人家?”安國治奏道:“臣不敢隱瞞皇上,臣女曾許侍讀呂昆爲妻;自失事之後,復贅了談翰林的女兒。故此老臣嘆的是後去無託,晝夜悲切。”言畢,滴下幾點眼淚。

    天子開言道:“老將軍不須如此。若題令愛只段新文,卻也千載難逢,今有狀元張朗,朕授伊爲左都御史之職。時有侍讀呂昆前妻柳氏,原是煙花妓女,卻轉出自名宦,曾與侍讀呂昆以玉燕、金釵兩相暗聘。不意呂昆負盟背約,柳氏情急叩閽,朕將二犯發都御史張朗審問明白,匹配完婚。皇太后見張朗決斷精明,字跡端模,遂命他在御園抄寫《金剛真經》。豈知現出女身,被皇太后識破。朕親自盤問,令愛將始末根由一一奏明,不料就是老將軍的令愛。朕意他溫柔弱質,且有男子奇才,因此收爲慶平公主。他又將老將軍被害情由,訴與朕聽,朕隨即查拿,乃是大理寺王敦與總兵侯銓弄權;朕始將他拿下正法。”言畢,隨命安小姐出席,拜見安老爺。

    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再講分明。

    第七十六回 皇宮內父女相逢 駙馬府諸臣送親

    詞曰:

    正在情濃遭變,皆因俗緣眷戀。傷心何必淚潸潸?夢裏多少歡忭!蛤蟆也想天鵝,只恨難上青天,總由慾海嘆無邊,惹得人情繫念。

    這首閒詞按下。

    話表皇上命安瑞雲過來:“拜見你的生父。”安小姐回言:“領旨!”拜了四拜,起身,父女二人相會。兩人在皇上面前,且得各各悲慘,不敢放聲大哭。正是:

    含悲難訴離情苦,欲要高聲畏至尊。

    安老爺連連謝恩。皇上命內侍從換暖酒,用了幾巡。慶平公主依舊回宮。

    再言安老爺謝過金恩回府,見了安太夫人,與談翰林閤家歡喜。安老爺又將徵西得勝與見慶平公主的話,細細言了一遍。張戶科與呂昆在此等候多時,命人擺酒慶賀。正是:

    凌煙閣上標名姓,金殿當頭第一人。

    席散,各回第。

    次日,皇上登殿,傳旨:將大理寺王敦、總兵侯銓二人正法,家眷沒入官家爲奴,財產造冊入宮。皇上下詔:封安國治爲靖邊侯,敕賜紫衣、玉帶;談氏封爲護國一品夫人,三邊總制孔熊並總兵居應魁、萬傲封爲靖邊將軍;雷掌衡、龍耀海以及參將、遊擊,守備各加三級。敕命兵部賞犒三軍,準給糧米一年。所有陣亡:御營總兵談國表敕贈護國威濟候,參將彭學海敕贈顯靈大將軍,賜以御祭御葬,各家一子廕襲。衆臣謝恩各散。

    再言萬傲,從前是個武士,如今西征得了大功,封了總兵。可謂是:

    雷聲平地響,光耀顯門庭。

    萬傲謝過了安老爺提拔之恩,回家見他的兄嫂。萬輝得了他兄弟榮歸喜信,早已備了酒筵,在家下伺候不表。話講萬傲此一時是蟒衣、玉帶,儀貌堂堂,跟着許多兵丁,到了自家門前,下馬,進得門來。萬輝夫婦接着,甚是歡喜。萬傲先拜過了家神、祖先,然後兄嫂對拜,擺酒接風。

    在家一連住了幾日。忽然那一天皇上下詔,欽差開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思三邊雖然平服,倭地甚廣,不無需人鎮守。着總兵萬傲速速前往,不得有負朕心。欽哉謝恩。

    話表萬傲與欽差行過了禮。巡茶已畢,欽差告辭,萬傲相送,一躬而別。欽差回旨不表。再言萬傲只得收拾動身,辭別了他的哥嫂赴關。請訓領敕,動身望邊關,到任而去不題。

    再表天子命工部選擇了一塊吉地,起造駙馬府第,名爲“慶平宮”,打造龍車、鳳輦。命禮部揀選吉日良辰。看看宮殿完備,一切應用,俱照皇宮內苑一樣起造鋪陳,彩畫齊備。只等吉期,公主進府,呂御史自然候旨招贅不表。再言靖邊侯安國治派了許多家丁,滿宮照應,張燈結綵。內府的戲班在此伺候。三日前,安夫人與談夫人都在駙馬府料理。

    看看到了吉日花燭之期,皇親國戚、五府六部大小等官,俱到駙馬府恭賀。太后命內臣先將公主所用之物俱送到駙馬府內,一一擺設妥當,又着幾名小太監在內伏侍駙馬。

    至晚,天子命諸臣在分宮樓,伺候公主進府。且說娘娘將宮主梳洗,換了吉服,天子太后無不歡喜。將公主安坐鳳輦,太監、宮女擁護而出,百官隨後。一路上,玉管鸞簧,金蓮寶盞,流星花炮,全付鸞駕,好不威武!正是:

    玉樹雙雙鳴綵鳳。金花對對賀新郎。

    不覺到了駙馬府。

    禮部命呂昆先行君臣之禮。呂昆朝拜已畢,將公主請進香閨。安小姐此刻是金枝玉葉,那一個不尊!閤家人先等候洞房花燭,然後再行家庭之禮,拜過了安老夫婦,又拜談老夫婦。諸事已畢,此刻安瑞雲還是個處女,雖然做了一番大事,不覺到有些害羞。況且見呂昆如此作爲,心中亦有些不平。不知今日怎樣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燕金釵重聚會 佳人才子永團圓

    詞曰:

    世上榮花煙露繞,歲歲春春人未曉。窮年只望狀元頭,前途杳,光陰少,名利爭奪何時了!仙源蹤跡誰個曉?洞中七日人間老。春秋甲子不知年,飲瓊漿,食瑤草,無榮無辱芳名保。

    這幾句閒詞暫且按下。

    再表衆朝臣席終各散,呂昆進房。安小姐此刻有些害羞,呂昆道:“小姐,今日爲何如此?昔日下官在尊府曾會過一面,今日到反做作,是何道理?”近前拉拉扯扯。旁邊宮娥道:“駙馬,休得如此!公主乃是金枝玉葉,還要穩重些纔是。”呂昆暗想:這幾個女子在此可惡,待我將幾句利害言說,打發他們出去。呂昆望着那幹宮女道:“休得在此無禮!本駙馬今日奉旨完婚,你們還不出去!明日奏明聖上,只怕未必輕饒。”宮女們回道:“駙馬爺是奉旨完婚,宮人們是奉旨差遣而來,只要聽得打過三更方散。”把個呂昆活活的臊煞了,連忙望着安瑞雲哀求道:“若論下官往日見責,理所當然。但今日是奉旨完姻,小姐還當原諒。況下官心事未曾與夫人深談。下官自聞夫人虛驚之後,下官每日:

    忘食廢寢神魂亂,一日相思幾萬回。

    望夫人還思(怎)這點癡情,早些安睡罷。”安小姐並不理會。衆宮女在此伺候,卻也辛苦,瑞雲不分付他們散,那個敢散?外面已是三更,勉強在此應酬。

    呂昆見安小姐這等光景,諒必不肯將就,只得出了洞房,欲去請太太前來勸解,做個和事老人。安瑞雲見他出了房門,命宮人將門關起,拴得緊緊的。

    再言呂昆來至安夫人這裏,尚然未睡,便慌問道:“賢婿今日團圓吉期,到我這裏有何話說?”安老爺心下明白:想必是女兒有些執拗。連忙夫妻二人命侍女掌燈,將呂昆送至洞房門首,即慌叩門。安瑞雲聽得他爺孃前來代他討情,天下無不是底父母,命宮女開了房門。安老爺與夫人進來,望着小姐道:“今日奉旨完姻,縱然呂駙馬有甚不是,也該恕過。今還看你爺孃分上爲是。”安瑞雲雖不回言,其實已暗中領命,太太命宮女們出去。安老爺與夫人已出了房門,呂昆見衆人已去,將房門閉上,代安小姐解帶寬衣,成就了百年好事。正是:

    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

    次日清晨,呂昆赴闕謝恩;張戶科同鄧夫人前來恭賀。三朝分過大小:安小姐是個公主,一定是首妻;談鳳鸞乃翰林之女,又娶在先,做了二房;若論柳卿雲,原聘在先,應爲結髮,無奈煙花出身,所以排在第三;臨妝乃侍女之流,應列在第四。正是:

    評定雖然有次序,一家和睦不須論。

    四位夫人俱以姊妹相稱。柳卿雲謝過安小姐提拔之恩,談小姐將玉燕、金釵交與呂昆收藏。

    次日,安老爺同着呂駙馬、張戶科一同告假,天子准奏榮歸。公主赴闕,謝恩辭駕。皇上欽賜黃金千兩、綵緞百端。張、呂兩家備了船隻,各打官御旗號,命人將行李發在舟中。談翰林備酒餞行,發扛登舟。一路順風,並無擔擱。

    那一天,到了山東登州胭脂寨,呂昆與公主來至張府,拜見姨父母、姨兄,各言離別之事,擔擱了—天。辭別動身,張府差人送了下程。離了山東,一路下來,船頂金山馬頭,約有十數餘號,盡行住下。安太太昔日進京之時,原在金山許下願心;今日安老爺平安無事,又且徵西得功封侯,皆感神力扶助,差人上山還願。停泊半日,吩咐開行。衆船離了金山,一路奔蘇州而來。

    到了姑蘇馬頭,合城文武大小官員都來迎接。家人[報]知。張戶科道:“各位老爺俱辭謝,一概不見,都請回衙理事,一概辭掉,單請知府柳太爺相見。”家人出來說了一遍,各官打道回衙,知府柳太爺來至艙中。張寅一見,起身迎接。柳太守先參見了靖邊侯安大人,又復參了駙馬公呂昆,呂昆謙讓有三,行了賓主之禮。柳太守告坐,家人巡茶已畢,安大人道:“老夫素知老公祖清廉正直,十分欽敬。”柳太守打了一躬道:“卑府無才,還求訓誨。”安公道:“太謙了。”茶畢,一揖而別。

    早有安府家人前來迎接,安爺上轎回家,夫人迎接,來至中堂,各敘寒喧。張寅亦有家人備轎,—路威風赫赫到門,鄧氏出迎,送上冠帶,同拜聖恩。呂昆亦命家人備大轎四乘,家人、小使簇擁而回,到家參拜母親。老夫人見了四個媳婦,喜自(至)不勝,命排家筵,直飲至更深,各各回(福)房安睡不題。一到明日,三傢俱各拜賀。

    再言張寅是早至晚到,二家道賀已畢,回至家中。鄧氏夫人排下家宴。開懷暢飲。轉二鼓,俱各有些酒意,命丫環將酒餚收去,送上香茗。二人飲畢,談些別後之話。將至三更,隨命俱各退出。拴上房門,同赴羅帳。正是:

    陰陽會龍虎之風雲,上下開乾坤之鎖匙。秦關夾道,怎當匹馬先登?蜀道崎嶇,豈料雄兵驟進。連環炮並攻細柳營前,大將軍獨戰葫蘆國內。雖曰輕車駕熟,而[今]久別新婚,風流萬種;一時露滴牡丹,珠胎益結。

    欲知屏開金雀,現出麒麟之瑞。再受皇恩,兒孫福祿,續集再爲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