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佛緣
正文
玉佛緣 [清] 嘿生 著
據《中國古代小說百科全書》,《玉佛緣》作者真實姓名不詳, 發表於光緒31年 (1905)《繡像小說》第53-58號。 光緒34年 (1908),商務印書館曾出版單行本,後收入阿英編《晚清文學叢鈔小說卷》。
第一回 貧尼姑設法賺錢 老貢生修行得子
詩曰:
無災無害到公卿,道是神天玉汝成。
漫證前因皈淨土,錫蘭島畔問三生。
認取天花着體無,維摩身世太模糊。
千聲佛號千金買,小築名園當給孤。
這兩首七絕,是一個瓣香侍者,題在八功德水旁邊,無量壽寺殿裏,玉佛龕前,七寶幢間飄帶上面的。你道這無量壽寺,是怎樣募化造成的?說來卻是話長。原來是一位大檀越捐建的,不到半年,便已造成。從大殿起以至香積廚止,有幾十間房子,那僧寮客廳禪堂鐘樓,分外蓋得整齊。替他約摸算來,至少也須費掉十幾萬銀子。這位大檀越爲什麼肯捐這些錢,蓋造那般大房子給和尚享福呢?看官有所不知,他並不是爲和尚,爲的是那尊玉佛。那玉佛的來歷,聽人傳說是西天佛國產出來的。雖比活佛差些,大約總算靈感非常,所以世人相信他。然而世上信佛的人雖多,總不過燒幾炷香,念幾卷經。再不然,多佈施和尚尼姑些齋米。有什麼緣簿來了,寫上一兩塊洋錢,捐到幾十塊幾百塊的人究竟不多。爲何這大檀越肯捐這十幾萬銀子呢?俺卻知道他有個緣故。
看官記清,這大檀越姓錢名夢佛,表字子玉,官拜江蘇巡撫之職。祖居錢塘縣城裏金洞橋前,原是世代書香。他老太爺揣摩了半生八股,未獲一第,當了一輩子的歲貢生。到得五十三歲那年,鄉試歸家,三場文字,十分得意,親友都擬他一定中元的了,及至榜發,依然落第。從此便勘破紅塵,一心禮佛。合靈隱寺裏一個老和尚,法名叫超凡的,結了個方外交。那超凡和尚,雖說喜交官場,倒還不肯鄙薄寒士,因此錢貢生居然合他親近得來,時常去談談內典,覺得很有趣味。錢貢生的妻子周氏夫人,本是一口長齋奉行諸善的,只恨家道雖然小康,人丁卻不興旺,夫妻兩口都是五十上下的人,還沒生過兒子,不免盼望得太急切了,各處燒香拜佛,許願捐錢。弄到後來,並無靈驗。最後有個戒珠庵裏的老尼姑對周氏夫人說道:“太太,你可知道南海的送子觀音靈麼?去年張二官家僱船去請了一尊回來,不上十個月,果然生下一個胖大兒子,如今他娘子又懷了孕了。我勸太太也去請一尊來供養供養,只怕明年就要添個狀元少爺也未可知。”周氏夫人似信不信的,應道:“我若干年紀,再也不指望什麼生育。況且南海那般遠的路,我婦人家如何去得?相公是要教書的,又不能耽擱,他不陪我去,我如何敢去?”老尼姑道:“這又何妨,只要太太心誠,老尼也好替太太去請的。”周氏夫人道:“師太是一庵之主,如何去得?”老尼姑道:“庵裏有徒弟二人,很能當些家。老尼現在不甚管事,左右閒着,就替太太去也不妨,太太不須多心。老尼搭了船去,花費有限,只盼太太早早添一位少爺,錢氏門中續下香菸,也不枉你太太平日待老尼的許多好處。”周氏夫人被他說得心動,不由得問道:“果然師太肯去,卻是再好沒有了。但不知要多少盤費?”老尼道:“只消三十塊錢就可來回。”
周氏夫人聽說要三十塊錢,此時家計並不寬餘,不免有點躊躇起來。嘴裏不好說,臉上很露着爲難的光景。那尼姑何等精明,早已猜透,便道:“太太不須過慮,老尼省用些,回來算帳,大約至少有個二十塊錢的譜子,也就夠了。”周氏夫人道:“十塊錢我還出得起,再多便沒這力量了。”說着便把體己的錢拿出十塊,交給尼姑道:“既然如此,你先拿去用了,回來再算罷。”老尼見了雪白的一託洋錢,不覺笑逐顏開,雙手來接道:“太太這般誠心,老尼只得去辛苦一趟。”周氏夫人道:“你看我分上,委屈你這遭,將來再補報你罷。”老尼姑滿口應承,拿了洋錢自去。錢貢生回來,周氏也不敢合他提起這樁事。過了二十多天,老尼姑回來,果然懷抱了個送子觀音,仔細看時,原來是檀香木雕刻的,倒也十分工巧,那孩子還有兩條小辮子披在額角上。周氏滿心歡喜,特地做了個紫檀木龕子,又給了老尼五塊錢。此番化費,雖然心疼,卻爲了似續之計,也說不得了。次日又拿黃洋布做成一個小神幔,掛在龕子上,那蒲團琉璃燈淨水盅等類,卻是家裏有的,周氏從此便朝夜焚香點燭,誦經膜拜。說也奇怪,那周氏本是四十八歲的人,本不指望生育的了,這時喫了些滋補的藥,果然復了少年光景,不上兩月,居然有了身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子。生這孩子的日子,錢貢生正在書房裏睡中覺。忽做一夢,夢見一個披袈裟的和尚,手裏捧着一尊玉佛,直跑到上房裏去,很是詫異。雖說自己喜交和尚,然而內外有別,斷無聽他昂然直入的道理,不免吆喝起來,那和尚全然不顧,錢貢生正想進去拉他,卻被門檻一絆,就此一跌就跌醒了。正值裏面丫環來請老爺進去,說太太生了小相公了,錢貢生大喜,連忙奔入,果見收生婆抱着新生的兒子,在那裏收拾。細看那小孩,生的方面大口,自覺非凡,錢貢生自忖道:“我一生行善,妻子又持齋諷經,這般積德果真皇天有眼,賜下麟兒,方纔做夢。和尚抱了一尊玉佛進來,莫非這孩子就是那玉佛轉世麼?”因此題他名爲夢佛,表字子玉。一時且不須說破,待將來有點效驗再表。
且說錢貢生這一喜,不免大破慳囊,請了許多朋友喫喜酒。正在熱鬧的時候,忽見一個老尼姑走了進來,直跑入上房而去。座中有一位客,姓時名非中,素性迂闊,生平最恨的是和尚道士。今見女尼進來,心上很不爽快,禁不住說道:“老先生,你文章山斗,卻未免治家不嚴。”錢貢生愕然道:“我家裏有甚錯處?”非中指着裏面道:“老先生治家既嚴,如何會有尼姑跑進來呢?”貢生支吾道:“那是內人素信佛教。”非中道:“佛教最不足信。那佛是專講一切平等的,如今把他抬舉的恁高,已非佛的本意。既言平等,就不講什麼富貴貧賤。如今的人,卻指望着他降福,豈不愚極了麼?再者和尚尼姑,要算佛們的敗類。世上人卻把他當做活佛看待,不是愚而又愚麼?”貢生聽他這般議論,大是不悅,暗道:“這人連佛都敢謗毀,真正豈有此理!無怪他一生貧苦,年紀三十多歲,還沒兒子,這都是積了口孽的緣故,也不須合他辯論。只我夢中的玉佛,乃是真而又真,將來這孩子一定是大有造化的。”想着自覺有趣,正在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得上房吵鬧,只見那個尼姑抱着那個新生的兒子往外飛跑,後面許多老媽跟着追了出來。貢生這一急非同小可,連忙離席上前攔住,問其所以。那尼姑道:“你這小少爺,全虧我千辛萬苦,到南海去替你請了一尊送子觀音來,才能生下的。不指望重重謝我,連喜酒也不請我一杯,我只要你們太太出二十塊錢的謝儀,他倒說我訛詐他。現在我也不要他的謝儀了,這孩子原是我的,我抱回去,剃度了他罷。”錢貢持氣得有口難言,半晌方說道:“真是沒有王法了,你敢如此無禮,我要送你縣裏去的。”那尼姑便使勁把孩子身上一捏,孩子就大哭起來。貢生心疼兒子,說不得軟求他,答應了給他十塊錢。那尼姑定要交出洋錢,才肯還他兒子。席上的客人一齊抱不平,時非中尤覺怒髮衝冠,恨不得把這尼姑一頓打死。正想動蠻,被錢貢生一手擋住,叫下人趕緊去取十塊錢來,交給尼姑。鬧到門口,然後放下他兒子,飛奔而去。時非中又好氣又好笑,口口聲聲道:“便宜了這賊尼。”錢貢生把兒子親自抱到上房,問知就裏,才得明白,還道難爲這尼姑一片好心,重複入席,說那尼姑要錢的來歷。非中笑道:“老先生,你聰明一世,懞懂一時。那檀香雕的送子觀音要多少?我替你辦來,包管生下幾十位令郎也容易。這是藩臺衙門前,有一家專雕這個的,不信我同你去看,合那賊尼弄來的一般不一般?賊尼分明訛錢,應了嫂夫人的話,你還說他是好心哩。”錢貢生似信非信,也就罷了。從此有了兒子,便安心樂意過日子,再不去下場了。
真是光陰似箭,看看又過了六七個年頭,這子玉年已七歲,錢貢生左右閒着無事,不免在家課子。卻喜子玉甚是聰明,不上數年,四書五經,一齊讀完。開筆做時文,就覺想頭合人兩樣。十七歲上中了秀才,二十歲恩科中舉,貢生樂得無可如何。第二年親自送他兒子會試,路上閒談起來,不免將玉佛夢一段情節,合他說知。意思是勉勵他,要他上進。誰知這兒子氣性高傲,再不信那神佛鬼怪的事,聽了毫不理會。卻自有一個毛病,專貪女色,仗着父親溺愛,自己中過舉,又有錢,三場之後,不免同了一班淫朋狎友,在衚衕裏逛逛。他老人家因爲兒子年紀大了,又有功名,不好意思說他,其實生平最恨的,是這樁事。這科子玉報罷,父子同歸。可憐錢貢生一生辛苦,仗着教書出名,束脩比人家多些,也不過積攢個千把吊錢,擱不住子玉一趟會試,就去掉四五百吊。回到錢塘,子玉又跟了一班朋友,在江山船上走動走動。貢生所痛惜的是錢,自己七十多的人,幹不成什麼事業,兒子雖說有了功名,還是空的,當不了錢用,因此天天愁窮。又因北京去了一趟,受足風霜,竟至一病不起,子玉倒也替他延醫調治,無奈病入膏盲,藥石無效,周氏夫人疑神疑鬼,招了好些女巫和尚,燒紙錢,拜延壽懺,鬧了個煙霧騰天,仍舊是一無用處。臨終的時候,還拉長了嗓子,禱告玉佛救他哩。子玉盡哀舉殯,周氏夫人哀泣傷肝,也染成一病,臥牀不起。自知老年難好,吩咐兒子甚時燒藥師燈,甚時燒路引,衣服只用燒香時穿的衣。和尚禮懺,是要四十九天的,子玉垂淚答應。及至他母親死了,子玉這時舉目無依。那哀痛卻發自心坎裏,哪有工夫管到甚麼燒路引禮懺等事,況且錢也用空了。還幸虧他母舅來替他料理,借錢辦過喪事。
子玉孤悽已極,好容易守到服滿,張羅着又去會試。這番卻沒錢逛窯子了,三場文字,做得字字珠璣,榜發中了第七名進士。朝殿之後,欽點了吏部主事。碰巧其時那部堂官,有位李尚書正想贅婿,看中了子玉,招贅在家。那李尚書是政府裏第一有權力的,上頭聖眷極好,他要照應個把司員,很容易的。不上幾年,把子玉提拔起來,升到郎中,得過京察,放了個武昌監法道。子玉攜眷赴任,因貪圖走得快,由天津乘輪南下。船到黑水洋,陡然颳起大風來,波浪掀天,船身播蕩,子玉夫婦躺在牀上,不能轉身,只聽得外面一片喧嚷道:“不好了,水要沒入煙囪管裏了,今兒滿船人是沒命的了。”子玉雖然心暈,心裏卻很明白。聽了這話,嚇得魂不附體,正是:
行船走馬三分險,駭浪驚濤一片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試相法狀元改扮 釋疑團名士談天
卻說錢子玉攜眷南行,在輪船上遇着風浪,險些兒出亂子,聽得喊叫之聲,心膽俱碎。那船的顛簸,從來未有。躺在牀上,不住嘔吐,直覺得九死一生,這番性命休矣。正在沒奈何的時節,又聽有人說道:“好了,天妃娘娘來救我們性命了。你看那一陣鷗鳥,不是他的巡海使者麼?”子玉本不信神怪之事的,到了此時,性命要緊,由不得有些希望,勉強抬頭,向玻璃窗外看去。果見船邊一片飛鳥,跟着船走,似乎覺得風浪小些。當日直鬧到天黑,船才略略安定,船上的搭客,也能起身呷些茶水。子玉對他夫人說道:“我們今天的性命,是白拾了來的。到底神道是有的,我一向就聽見人說天妃娘娘的靈驗,只因素性不肯說神說怪,恐怕惑世誣民。如今說不得,我到了湖北,倒要替他老人家立個神位,朔望拈香,你道使得使不得?”原來李氏夫人大有母風,最喜見神見鬼,信那女巫姑子話的。當時聽他丈夫說到這話,正中下懷,便附和道:“那個自然,天妃娘娘自小出家,道行本是極深的,專肯救人苦難。我母親一向就虔奉他,所以過江過海,都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子玉道:“到底有些靈驗。”
次日,輪船到上海,子玉上岸,拜見幾位招商局總辦,製造局總辦,都是候補道的職銜。那招商局總辦何大人,薦了一位書啓師爺,是極有文名的,姓胡名遊,表字子偃。子玉也久聞其名,便命輿拜訪,當即送關聘請,約他同赴湖北,鬍子偃自然允從。
過了幾日,子玉到得湖北,一切接印等事,不須細表。幸喜鹽道缺的公事甚簡,每天卻有一百兩銀子的進項。子玉一做三年,手中很有幾文,便撤開來結交京裏的幾位老師同年,因此內裏傳出信息,有將子玉升臬臺的意思,卻被一位相面的魯先生打聽一個仔細。原來子玉自從經過黑水洋風潮之險,既信了天妃娘妨,把他供奉在衙內,就換了一種性情,相面也信了,算命問卜也信了,覺得人生一生名利,都有神明管着,不由自主的。門上的二爺們,見他信這一門,不免招了些九流三教的人來湊趣。這魯先生是江蘇揚州府人氏,本是世代書香,他到湖北覓館,同鄉都不肯招呼,因而流落省城,只得在黃鶴樓上,擺了個相面桌子。他雖看過幾部麻衣相法等書,卻是本領有限,仗着心思活變,口才伶俐,能探得出人家的心事,所以話多奇中,傳揚開了,生意極好,不免自己誇張起來。換了一塊招牌,寫了七個大字,叫做“魯半仙揣骨神相”。武昌城裏幾位有錢的富翁,做官的鄉宦,他差不多都相過了。半仙既積攢些相金,手頭有了幾文,便收了許多徒弟。那徒弟是不叫他學相法的,只要他四路八方打聽,那裏來了闊老官,他是怎樣出身,將要營幹甚事,那裏來了個讀書人,他是一榜或兩榜,是否來覓館的,或是打抽豐的,官場裏有些升遷調降、委缺委差的消息,都要探聽詳細來報。每月給他徒弟若干錢,都是半仙相金裏面多餘下來的。耳報神多了,生意分外好。當時便有一位新科狀元田令枚,合他同年張仲瑩庶常,路過湖北,張羅些散館盤費,合本地一位學堂總辦支大名士同年交好,席間談起魯半仙的神相來,令枚只是不信,說這些江湖上的人,那有本領,不過仗着會說騙飯喫罷了。支大名士道:“可不是,我起先也不信他,特地叫他來試試,誰知他很說得不錯。上科會試,他道我氣色不開展,勸我不必去,我不信,去了,果然臨場大病,幾乎不起。後來我想運動魏帥,開個學堂,問他成不成,他道我文星透露,定然要居講席,果應其言。所說是小道可觀,老同年且慢看輕了他。”仲瑩道:“這事有法試驗。我們初到此地,他是還沒知道。如今改了個窮人的打扮,叫他相相看,令枚也是高興。”支大名士便叫家人們取到兩身粗布衣褲,二人換了,踱到黃鶴樓上。
卻見一個小小相麪攤子,支着布篷,一塊白竹布招牌,大字居中,寫着“魯半仙揣骨神相”,圍滿了一簇人,挨次相去,只幾句話,那被他相過的人,便欣然的掏出相金。有些極窮苦的,他還不取分文哩。二人在旁邊聽了多時,也測度不出他的妙用。後來人漸稀了,令枚擠上去要相,忽然走來一人道:“魯先生,人家裏有封信在此。”魯先生且不相面,把信拆開一看道:“我知道了,還有兩位貴人相過了便回。你路過我家裏,叫他們不要着急便了。”那人自去。這才把令枚仔細端詳,又把他身上幾根要緊骨頭摸了又摸,口中喃喃的道:“這也奇了。”便問令枚道:“你現在做甚營生?”令枚道:“我是跟周大老爺出京的,如今他不留我了,我想找個地方。不知道氣色怎樣?財運好不好?”半仙呵呵冷笑道:“狀元公,你休騙我,你這相應得今科大魁天下,你先送我五十塊的相金,我替你細談。若要相欺,我便不談了。”令枚道:“魯先生,你不是瘋了麼?我跟周大老爺來到江夏縣衙門,也到過這黃鶴樓兩次了。我認得你,你認不得我。像我也會中狀元,那天下的人,都會中狀元了。”半仙只是笑,不做一聲。令枚沒法,只得推仲瑩上去。半仙有意買弄本事,只略略一觀道:“你二位都是金馬玉堂中人物。這位張大人,是骨格差些,所以退後一步;然而後福倒好,大約兩湖一席,將來是有分的,相金一百塊,少便休談。”二人被他說得心動,原來功名心熱的人,最易着迷,只被半仙幾句話,便服服貼貼的肯出錢。先是仲瑩認了自己是個庶常,然後令枚也自認做狀元,只請相金減半。魯先生笑道:“我也是遊戲人間,並不在銀錢上計較。因二位大人有意相欺,故敢口出大言,只隨意惠些,將來在下的話驗時,休要忘卻便了。”於是再把令枚細相,說他那一部運應中舉,那一部運應得大魁,底下就說是留館放差,官到侍郎,壽逾六十,只不能外放,說仲瑩卻須散個部曹,將來怎樣放出府道來,甚時便升臬藩,甚時便升督撫,傢俬百萬,壽有八旬多,兩子送終。半仙說完一番混應酬的話,田張二人甚喜,每人身邊掏出臺票兩張,都是二十吊錢,遞給了他,半仙接在手裏,有些不足的神氣道:“田大人宦途清苦,在下倒不計較。張大人是富貴雙全的,還要叨惠些。”仲瑩沒法,只得又掏出十吊來給他,高高興興的走回支宅,換過衣服。支大名士道:“何如?我說他有點本領。”令枚道:“我始終不信,爲什麼他說我中舉的年分不對呢?”支大名士道:“他據部位說的。那得意年分,須看當時氣色的。”仲瑩卻很信其言。
這話傳到鹽道錢大人的耳朵裏,子玉正因盼望升臬司,還沒確實消息,要找個算命先生決一決。聽說有這魯半仙的神相,如何不相信?隨即差親信門丁,把他暗暗的請進來。這天子玉上制臺衙門回公事,飯時方歸,喫過飯,踱到簽押房,問跟班的道:“魯先生請到沒有?”跟班的道:“早半天就到了,在門房裏伺候着哩。”子玉怒道:“何不早來回我?快去請來相見!”跟班高聲應了幾個是,便把魯先生引進。子玉見他是四十多歲的人,蟹黃鬍子,穿件灰色搭連布夾衫,天青大呢棉馬褂,胸前掛着鯊魚皮的老光眼鏡套子。子玉略抬身體,命他坐下道:“聽說足下的相法神奇,久思請教,只因衙門裏不便奉邀,他們既把足下請了進來,你順便替我看看罷,出去卻不可泄漏於人。”魯半仙連稱不敢,相了一會,說:“大人的根器厚得很,天庭開闊,地角也稱得過。況且河目海口,是人間有一無二的相,將來位極人臣,名揚中外,不用小子說。據目前看來,眉毛間隱隱有些黃氣,天庭裏光彩也漸漸發露了。照相書上說來,是就要升遷的。不是小子冒昧講,只怕這臬憲的苦缺,要輪到大人了。看這光景,不過數日內,定有上諭下來。爲什麼呢?大人方交顴運,正主掌生殺之權,現在又沒用兵的事,只臬臺可掌這生殺的權柄,所以說大人要升臬臺。”子玉聽他說得有理,很是佩服,當晚留他喫飯,就請了書啓胡師爺文案陸老爺相陪,子玉亦坐在一旁,看他們喫飯。席間談起他的神相,就舉田張兩翰林的事告知胡、陸二人。原來這陸老爺,表字省夫,是一榜出身,大挑知縣到省的,肚裏甚是博雅,就只做官不甚相宜,以致到省已久,沒見過一個紅點子。還是子玉到了,知他文才好,才委他當了文案,他只合鬍子偃談得來,二人都不信相命等事,見子玉這般着迷,也只好唯唯答應。子偃道:“晚生從前遇着一位算命先生,見他替人算命,都有三五個人,背後跟着提拔他,所以有時說得很準。如今這位魯先生,名不虛傳,果然一望便能看出人的貴賤來,竟可稱得神仙,不但是半仙了。”要知子偃的話,是有意調侃子玉的,明說江湖伎倆,不過如此,休去信他。子玉卻不悟,只道他讚揚魯半仙,聽得甚是入耳,倒把個半仙臊得面紅過耳。原來正說着他的心病,嚇得再也不敢開口。
當晚席散,子偃邀省夫到自己書房裏閒談。省夫道:“道憲這樣一個聰明人,怎麼會相信那相面的?”子偃道:“省兄有所不知,世間有兩種人喜信命相。一種是貧窮的讀書人,心上只想怎樣功名發達,做官做府,弄些昧心的錢,回去享福。這個念頭一動,就有多少金玉錦繡、高廳大廈、粉白黛綠的美妾嬌婢,應了他這念頭,一套套的演出來。擱不住一場一場的落第,依舊過他那寒酸日子,愈不得意,愈要指望。殊不知指望是空的,就沒法知道將來的事,只得去請教算命先生相面先生,聽他幾句恭維話。縱然是假的,也博個眼下快意。還有一種是富貴人,他已經得過好處,只是人的志願,那有足的?做了府道,便想做藩臬,做了藩臬,又想做督撫,有了十萬銀子,就想積到百萬;有了百萬,又想千萬。只皇帝不敢盼望做罷了,餘下的體面事,都要輪到自己,才覺快活。所以也肯信命相,爲那算命相面人說的,都是什麼位極人臣,傢俬百萬。這樣入耳的話,那有不願聽的理?常言道,窮算命,富燒香。窮人指望富,誰知富人還想再富,燒香是恐怕保不住富貴,求神明保佑他多活幾年,好享用這個富貴。他卻不悟,富貴是自己掙得來,與算命相面什麼相干?壽數在乎自己保養身體,譬如一件器具,屢用便壞,自己把身體糟蹋壞了,與神明又什麼相干?這樣愚人,世上多着哩。我們中國做官的人,並不靠本事得來的。既然大家都沒本事,爲什麼一般的人,一個就那般尊貴,一個就那般微賤,只得說他的命好相好,這就是信命相的病根所在。我們東家,少時本不信此,如今也着了這個迷,恐怕到老亦不會悟的了。”正在說得高興,只見小廝趕來說道:“大人升了臬臺了。”正是:
錦上添花容易有,雪中送炭本來無。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求仙求佛無計挽回 即色即空偏多牽惹
卻說鬍子偃正合陸省夫談得高興,恰好小廝來報道:“大人升了臬臺,老爺可上去道喜。”子偃道:“胡說!這是電信,不能作準。要等見了上諭,纔算呢!”小廝掃興而去。陸省夫看錶上,時已不早,告辭歸寢。次早,果有許多候補官員前來稟賀,都是爲着昨晚電報來的。子偃只得隨衆,也送了個晚生帖子去道賀。
且說子玉接了臬臺印,便把魯半仙養在衙門裏,甚是信他,還想設法,替他捐個小功名到省。爭奈這半仙福薄災生,他又冒充懂得看甚陽宅,說這臬臺衙門上房的對面,一堵牆不好,擋住了南方旺氣。子玉立時叫匠人把牆拆掉。哪知不拆便罷,一拆之後,不上三天,太太病了。始而發熱頭痛,還不要緊,請了三位醫生診治,各說各的話,子玉也不知聽了那位是好,左思右想,沒得法子就把三張藥方,疊成方勝,在天妃娘娘的龕前,拈香禱告,隨便揭起一張,卻是用的麻黃石膏之類。子玉不問好歹,叫人熬給太太喫了下去,誰知發熱更是利害,甚至說些胡話。一會兒變了北京口音,要子玉預備若干供品,若干銀錠紙錢,子玉那敢違拗,立時叫人照辦了,方略略安靜些。一會兒又大聲怪叫,說什麼哪吒太子,帶了十萬天兵,殺下來了。原來這位太太小時,看的小說最多,什麼《西遊記》、《封神演義》等書,都印在腦筋裏,到得病糊塗時候,自然口裏要說出來,本沒甚麼奇怪的,只把子玉急得要死。知道醫生是沒中用的,但除卻他又沒第二個法子。事有湊巧,子玉有位同鄉屬員,在湖北候補多年,是個通判班次,姓段名匡,表字高生。這人最會鑽營,擱不住合子玉又有些瓜葛,便不時進來走動。今聞太太病重,特地進來探望。子玉正因太太病重,要訪求良醫。知他久在湖北,熟悉本地情形,不免請到簽押房相見。高生如逢異數,見面後,請過安,問了太太病情,子玉一一說知,便問本地有好醫生沒有?高生道:“本地醫生,只能醫本地人的病。我們浙江人的身體柔弱,擱不住他用那些猛烈藥品。”子玉道:“你這話雖是,但如今是沒有法子,只好短中抽長,請來試試。”高生道:“大人不知道,如今曾公祠裏,住了幾位讀書人,善能扶乩,替人家開方治病,百不失一,很有效驗。遠近都去求教他們,他們又不受謝,只收香燭費一百個錢。大人要信他時,只消卑職去代請便了。”子玉道:“果然有有麼?”高生道:“卑職不敢說,只外面人都說他有效驗,送的匾額也不少。”子玉正在情急的時候,只得託他去請。不到半天,那扶乩的先生們已到。帶了乩壇乩筆,一共五個人,不過是什麼秀才童生等類。子玉爲着太太的病,只得分外謙恭,請在內花廳相見。五人道:“事不宜遲,就派人收拾屋子罷。”子玉道:“就這裏間,倒還潔淨。諸位看使得使不得?”五人齊入裏間看道:“甚好,也不用收拾。只預備香燭果品,黃錢銀硃筆硯便了。”子玉一一照他吩咐,五人一齊動手,還有段通判幫忙。一會兒壇場擺設整齊,內中有位道號參寥子的,執筆書符,在燭上點着焚化了。就有兩人立近乩傍,手扶着乩筆,一會兒,那乩筆微微轉動,盡在沙盤裏畫圈,忽然大動起來,龍蛇飛舞的,寫了七個大字道:“吾龜山道人是也”。參寥子便命子玉磕頭,子玉只得朝上一跪三叩,起來站在一旁,又見乩上大書道:
錢子玉是玉皇案前的司香吏,李夫人是王母侍女。因一笑之緣,墜落塵凡,結爲夫婦。俗緣盡後,便各歸位,不須久戀紅塵,吾神去也。
子玉大爲失望,高生更是着急,面色都變了。那參寥子卻動也不動,又在那裏書符焚化。此時乩壇肅靜,一會兒乩又亂動起來,寫道:
朝遊碧海暮東吳,袖裏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郎吟飛過洞庭湖。下書“巖道人錄舊作”。子玉知是呂仙,不待參寥子吩咐,趕緊磕頭默禱求方。乩卻停了一會兒,又寫四個字道:“參寥子進。”那書符的人,上來磕過頭,站在一旁,乩又書悟真子進;又一人也來磕頭,也站一旁,乩又書道:“錢子玉爲官不正,結交權貴,妄想高遷,吾本不願到壇,因徇龜山道人之請,勉來賜方。如其不愈,乃天命使然,勿再相瀆。”參寥子又叫子玉跪下,子玉只得長跪在地,待藥方開過後纔起來。旁邊有人錄下。那藥只三味,是大白芍三錢,甘草五分,青果三枚,子玉見了甚是躊躇。高生道:“仙方都是如此,不在乎藥品,得些仙氣,就可以治病了。”扶乩的人收拾乩壇,匆匆辭去。子玉送他二十金,不受而別。子玉把仙方叫人打藥給太太喫下,似乎神氣清爽些。那知到晚間,又是火炭一般的發熱,依然喃喃譫語。子玉的表弟替子玉去問課,遇着個拆字的,拈起一個“苑”字,被他拆開上面的草頭,加上幾筆,成了葬字。又把底下個字,加上一畫,成了個死字,便說道:“這病藥喫錯了,葬送了他,恐怕死在早晚。”子玉的表弟恨極,丟下幾文錢,便走。那拆字先生還要合他爭時,背後有人拉他衣服道:“你不識竅,他是臬臺衙門出來的。”嚇得拆字先生連忙收起攤子走了。子玉的表弟又去起課,卻得了個“吉”課,回衙告知子玉,略略安心。這子玉又有個寡嬸母,在內代主家政,卻是一口長齋,專信佛事的。看看這侄媳婦的病,明知難好,便私自作主,替他拿出些錢,叫人在城隍廟裏拜了一堂延生懺。又許願心,待病好了,捐助燈油。又聽了女巫的話,燒了無數紙錢。各廟燒香,各處齋僧,都是無用。捱到次日午時,這位太太痰擁上來,雙睛一眨,伸腳去了。子玉大哭一場,百忙中,只有那寡嬸,替他燒路引等事。子玉既喪了妻室,聽得家裏人說,都是拆了那堵圍牆不好,要不然,前任住在裏面,好好的多年的房子,好動得麼?子玉果惑其言,把魯半仙辭去。自此傷花感月,不能自遣。
隔了半年,就合一個美丫環串上,收了房做了姨太太。幸喜他官運亨通,接連署藩司,升撫臺,後來調任江蘇巡撫。陛見後,告假修墓,順便葬妻。又在江山船上納了兩個妾,只因內裏沒人主政,又在家鄉說定一頭親事,隨即過門。丈人嚴姓,是個老貢生,本合他老太爺認識的,早已去世。內兄名幹,表字子楨,把妹妹送出閣,左右沒事,也跟了子玉赴任,當舅大人。子玉到得江蘇,那時各處正鬧着開學堂,子玉是趨時的,也談談新學,催各屬開辦學堂,自己把省城裏的大學堂,整理得十分濟楚。又送了許多學生遊學外洋,官聲倒也甚好。只是子玉一生合佛事有緣,他這位夫人,又很信燒香禮佛及一切誦經拜懺的事。所恨在衙門裏,不便時常出去。蘇州幾個大寺院,都曉得撫臺的太太信佛,便有理無理的,想出許多法子來,沾取幾文。又仗着勢頭,在外面欺壓人。這風聲傳到杭州城裏,就有些遊方僧道,起了念頭,想鑽營這位撫臺太太的路子,弄幾個錢,只恨沒有名目。還是靈隱寺裏的大和尚有主意。原來這大和尚法名了凡,俗家姓餘,是淮安府人氏。他名阿五,從小也讀過幾本書。十五歲上染成一病,只是懨懨懶怠。茶飯無心,面黃肌瘦,百醫不效。他母親周氏,許下願心,帶他到天竺進香,進了寺,就遇着一位有道行的老和尚,把她兒子摩了摩頭頂道:“哎喲,這位小官,只怕不得長命,不是出家人說不利市的話,至多活到十九歲,便逃不過難關了。”他母親既然深信和尚,又且自己的兒子多病,本是擔心的。聽到這話,那能不着急,就求那老和尚救他,甚至下跪。那老和尚道:“隨你我佛出世,也沒法救得他,這是生死大數。”周氏再三哭求,老和尚道:“除非剃度了,才能長壽,還有些根器哩。”周氏那裏捨得,老和尚道:“一子成佛,九祖昇天,人家求都求不到,女菩薩倒還不願麼?”周氏聽他這般說,意思有些活動,只是剃度卻還不肯,便道:“我把兒子寄養寺裏,仗着如來佛保佑他。老師父看顧他,有些用處沒有?”老和尚道:“那要看他造化,總比在家好些。”周氏疑疑惑惑,拿不定主意,當晚就在寺裏宿了一夜。次早趁船回到淮安,看看這兒子的病,一天深似一天,自己又沒一個親人可靠,所存此子,那能不在意?真個想盡千方百計,總不見好,又想起那老和尚的話,除此別無他法,只得咬咬牙齒,把家中田產變賣,帶了兒子徑上杭州,找到了老和尚,合他說明,把兒子寄養在寺。自己就近賃了兩間房子,將就過活。說也奇怪,她兒子在寺中住了月餘,那病倒漸漸的好起來了。不上幾年,周氏一病身亡,阿五隻得回家料理喪事,把他母親靈柩送到淮安埋葬。自己想着一身無靠,錢也用完了,真是山窮水盡,沒法過活,就回到天竺,拜求老師父代他剃度,取名了凡。他卻情願掛了單,到處雲遊,從此逢寺打齋,遇廟住宿,倒也無掛無礙,十分自在,東奔西走。
有日到了雲南,走入緬甸地界,只因言語不通,川資缺少,不能前進。卻見那緬甸國有種石佛,據人說,是西天錫蘭島來的,名爲玉佛,只覺玲瓏可愛,了凡想這件物事,倒好帶回去,做個紀念。便請了一尊,帶到四川。爲他累墜,寄放在成都府的萬壽宮裏。後來了凡回到天竺,恰值老和尚圓寂,遺命叫了凡做了寺裏的住持。還有四句偈語贈他。了凡不意做了大寺院的住持,那飲食起居,不用說是舒服的多了。常言道:飽暖思淫慾。這時了凡要想找點兒葷腥喫喫,弄個把女人陪陪,那是萬做不到。爲什麼呢?靈隱寺戒律最嚴,動一動就被衆和尚看輕,這把交椅,是不好坐的。幸虧三天竺是著名之所,遊人士女,絡繹而來。那村的俏的奶奶小姐,不絕見面。了凡解了眼饞,碰巧還要打起精神,細細膩膩應酬一番。一天晚上,睡到五更頭裏,覺得熱火上升。說不得披衣起來,盡着念南無阿彌陀佛,尚是禁捺不住。因想道:“我囚在這牢籠裏,永遠也沒得出頭,總要設個法兒,自己創造一座寺院。那時由我開心,誰能管得!只是那裏去找這個大施主,捐助若干資財呢?噢,有了,聽說江蘇撫臺的太太,很信佛事。他的奶媽,倒合我很說得來。碰碰機會看,但是要捐他一筆鉅款,須得有個名目。”真是福至心靈,忽然想起四川那尊玉佛來,不覺喜開一張彌勒嘴,笑着自言自語道:這般這般,定叫他入我的圈套。正是:
幻出西方佛世界,好迷南國俏佳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敲木魚勾通竈下養 迎玉佛鬨動市中人
卻說了凡和尚,當晚想定主意,次早便去找尋錢太太的奶媽李氏。到得門前,先念了聲阿彌陀佛。李氏是聽得出他口音的,知道了凡師父來了,趕忙迎出門來說道:“師父爲什麼許多天不到此地?”子凡道:“如今比不得從前,不好時常出來了。”李氏請他進去坐下,了凡道:“我從前聽你說在什麼嚴貢生家裏,給他小姐喫奶。那小姐是不是如今錢撫臺大人的太太?”李氏道:“正是。”了凡道:“也有你這般沒主意的人,你爲什麼不去找他?”李氏道:“噯唷,師父,說得容易。那般大的一座衙門,我那裏進得去?況且也沒盤費。”了凡道:“不妨,盤費我借給你,我同你去。總要替你想個法子,叫你見着那位太太。”李氏大喜,當晚了凡就在李氏家裏住了一夜。次日回寺,取了些銀錢,合袈裟木魚等類,二人一同起身。不多幾天,早已到了蘇州。路上把心腹話一一告知李氏,叫他如此如此的用計。李氏本來乖覺,點頭會意,果然到了撫臺衙門口,被把門人攔住。李氏大罵道:“我是太太的奶媽,他帶信叫我來的,你敢擋住我麼?”把門人聽說太太叫他來,那敢怠慢,就回了二爺們,傳到上房。太太果然叫他進去,自然留他在衙門裏居住。李氏湊空說起靈隱寺,把了凡見過一尊玉佛非常靈異的話說了出來,太太起初還不在意。誰知從這日起,每天清晨,牆外的木魚聲,敲得震耳的響。太太的臥房背後,正靠着後花園,早被他們買通了廚房那條路。了凡和尚每天進來敲一清早的木魚,太太不知就裏,便問李氏,李氏道:“了凡師父說的,他得過夢兆,說玉佛合老爺太太有緣,要募化十萬銀子,替他蓋造廟宇,保佑老爺升官發財。不然便有禍事臨頭,這木魚聲諒來就是那玉佛顯靈的。”太太大驚道:“這還了得,你知道老爺做了幾任清官,那裏有多餘銀子?我不信玉佛有那般神通。”李氏道:“太太不信罷了。這衙門裏水泄不通,離着街上又遠,那裏來的木魚聲?”太太一想,果然不錯。只得叫人四下找尋那木魚聲,幾個丫環都說尋不着,又叫人去問外面的小廝,都說這裏離街甚遠,沒有人敲木魚。太太將信將疑,事有湊巧,子玉因勞傷過度,病倒了,便喫些蔘茸,也不見效。太太擔憂,又聽得木魚聲敲得更響,隱約有人念什麼救苦救難西方玉佛菩薩。太太被他吵得慌,又聽了奶媽一派妖言,不由得有些信服,當晚挨不過,便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子玉。子玉自從有病,纔在太太房裏睡覺。他是病虛的人,聽見太太這番說話,不覺感而爲夢。夢中見萬道毫光,顯出一尊粉裝玉琢的如來佛,對他笑迷迷的合十着手。等到醒來,頗覺精神爽健些,便想道:“玉佛的話,莫非果有其事?”次早叫奶媽李氏來問端的,李氏道:“了凡師父是個極有道行的和尚,他再不說假話的。”子玉道:“這和尚現在那裏?”李氏道:“他在靈隱寺做住持哩。老爺要請他來時,只消差個人去便了。”子玉就差人到靈隱寺去請了凡。此時了凡已得信,連夜乘船到靈隱。果然錢大人的差官來了。寺裏僧衆,見撫臺都來請他,覺得這位住持,真是個活佛降世。閒話休提。
且說了凡同了差官,再到蘇州,直入撫臺衙門。子玉請他臥室相會,了凡只不過合十一回,口裏卻說道:“大人是佛門大護法,些些小恙,不足掛心,壽數還不止百歲哩。”子玉聽他恭維幾句,很覺快活,不免提起玉佛的話來。了凡道:“這玉佛的來歷,說也奇怪。小僧也是聽人傳說。那西天佛國的錫蘭島,有一尊玉佛,是如來化身。本來靈異,不知那年降居四川成都府。可巧小僧掛單雲遊到了四川,見過這尊玉佛,背上還有幾行小字,不知用什麼墨寫的,洗都洗不掉,卻是番字,沒人認得。聽說有人翻譯過,說只待一位有緣的佛門護法,就隱藏着大人名字,要替他創建寶剎,普度衆生。”子玉只是笑,並不答應。擱不住旁邊有些姨太太小姐,都深信其言,早有捐助的意思。過了幾日,子玉病勢又重,那太太合姨太太私下商量,答應了了凡和尚一萬銀子。一面看定地基,蓋造琳宮;一面派人去迎玉佛。了凡有這萬金做了底子,再到各紳戶處去捐募,居然湊到三萬金。有了錢,辦事自然容易。就在閶門外面,買定一處地基。不上數月,大殿造成。這時子玉的病也好了。
不多幾日,玉佛已到漢口。子玉照會招商局,特派一隻輪船去接。那迎玉佛的人,就是靈隱寺兩位大和尚合江蘇撫臺衙門裏的差官,在漢口等了多日,輪船已到。兩僧兩俗商議,租了頂綠呢轎子,八個人把玉佛抬上輪船大菜間裏放下。船上的人,除卻船主大副以下,那些買辦等人,都來拈香頂禮。特地備了一席上好素菜,請兩位大師父果腹,差官是喫大菜不提。這個信息,一傳開去,那上海人本來得風是雨,最喜聚觀新鮮事兒的。其時有個流氓,姓王行七,外號叫做小熱昏,探聽了這樁事的始末,就想在西園茶館裏衍說一番。瞥眼看見一張茶臺上,坐的是爛和阿四,醉鬼週三,馬伕李大,王七便朝着他三人說道:“後兒江天船到,我請衆位看樣稀罕東西。”衆人忙問什麼東西。王七便說是玉佛。週三道:“後兒我沒得空,要看金龍四大王出會哩。”阿四蹺起一條腿,正在那裏喫香菸,聽他說錯了話,便罵他道:“你真是個醉鬼。昨夜三更天,灌了黃湯,今天還沒醒哩。出會是禮拜日,今兒還只禮拜三,你後天倒想去看會了。”王七道:“休得羅唣,大約這玉佛的來歷,衆位還沒知道。”李大道:“正要請教。”王七道:“你請我大馬路寧波酒店裏喫酒,我便告訴你們。”阿四道:“怪不得人家說你小熱昏,什麼玉佛金佛,我也見過。小孩子身上帶的,有什麼稀罕?也要人家請你喫酒,才肯說呢?”李大道:“王七哥向來不造謠言,他說的玉佛,定然是件新鮮故事。我來作東,咱們就近到四馬路去罷。”當下惠了茶東。
走到四馬路,揀個小酒館坐下。王七叫道:“快燙酒來。”這酒館裏的堂倌,認得他們這一干人的,見面就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敢怠慢,連忙趕來擦桌子,擰手巾。一會兒酒菜齊備,王七猶可,週三早喝了兩碗,王七慢慢說道:“你們要曉得這玉佛,是西天佛國裏幾千年前傳下來的。據說我佛如來降伏齊天大聖的時候,伸出一隻蒲扇般大的手,叫齊天大聖站在他掌心裏翻個筋斗,試試看,跳得出跳不出。大聖聽了暗笑道:‘我一個鬥能翻十萬八千里,區區跳出手掌,何難之有?’打定主意,便跳上他手掌。誰知一個鬥翻去,卻見前面五根肉柱。大聖只當天盡頭,那知如來把手掌翻轉,變成一座五行山,恰恰壓在大聖身上。當時雖把齊天大聖收伏,我佛如來也出了一身冷汗。如來赤着大腳,不肯穿襪,衆位是知道的。其時他腳下一點汗淋到蓮臺底下,一會兒凝成一尊玉佛。西天諸菩薩要見如來的面見不到,只要去朝這尊玉佛,如來就知道了。這叫做心到神知。說也可怪,這玉佛在西天享他的清福,何等不好,偏偏墮落中華,投胎爲人,就是我們這位撫臺大人了。”王七說到這裏,李大插嘴道:“噢,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看見撫臺大人的相貌,賽如一尊玉佛。大耳方口,皮膚比玉還白。”王七道:“那個自然,他本是玉佛下凡的。目今忽然想起前身的事,就差了兩位官員,到西天去迎來供奉。差官說:‘下官是俗眼凡夫,認不得西天的路。’大人背後,轉出兩位聖僧稟道:‘弟子情願接引他去。’這是前年的事。昨兒我遇着招商局裏一位朋友,說玉佛已經迎到漢口。這裏局裏,派了江天輪船去接。後來定然可到,我們務必去瞻仰瞻仰。得見玉佛一面,有大大的利市,逢賭必贏,逢災必脫,打發財票就得頭彩,逛窯子不生楊梅瘡。”王七信口開河,把玉佛衍說過,酒也騙到口,喝得醺然了。要想叫碗麪當飯,再到三分燈喫鋪上去呼三筒,然後回寓睡覺。誰知把那醉鬼週三,馬伕李大,哄得十分相信,商量去看玉佛。週三道:“我明天一滴酒也不喫。李大哥,你把馬車拉我去看玉佛罷。”李大道:“呸,你也要算是熱昏。我明天爲着玉佛,生意都不做了,倒來拉你不成?”週三道:“你走去,走得慢了,恐怕錯過,還是車去好些,我搭你的車,又不是專誠拉我,難道還要我兩塊錢一趟不成?”李大笑道:“別人只要兩塊錢,你是個曲辮子,定要四塊。”阿四道:“好了,不用吵。那玉佛我倒不稀罕看他,正經去看會,還有些意外的好處哩。”
不言兩下爭論,只王七的話,傳到鄉下人的耳朵裏,若大若小,都要來看玉佛。到得那天,江天船才並碼頭,那馬車東洋車小車已擠滿了,巡捕拿着棍子趕,哪裏趕得掉,坐車的倒還退後些。第一是拖男帶女,那班走來的人,還有些唸佛婆婆,穿着天青布的外套,手裏捏着一箍香,低聲宣佛號而來,拚命望前擠去,齊齊站在金利源碼頭候着。再說靈隱寺的兩位大和尚合那差官,正想叫人把玉佛運送上岸。買辦走來,連連搖手道:“這是上不得岸,你看人山人海,擠在岸邊,連路都塞住,等他們散開,再想法罷。”四人應命。那知等了半天,他們兀自不散。在那毒日頭裏硬曬,也是不怕。直等了一天,見船上沒得動靜,這才各自散去。內中有些人並且住在上海過夜,就便看會。說起這金龍四大王會時,更加荒唐了。原來上海人信奉菩薩,分外稀奇。即如四月初八那天,各鄉村的牛,都要牽了到靜安寺打個圈子,這才伏伏貼貼的耕田哩。那出會的說法,大約也同牽牛到靜安寺一般無稽。但是十分好看,不特旗鑼傘扇製備的濟楚,還有許多新鮮花色。其時正是三月天氣,不寒不暖,迎玉佛的兩位差官,既被衆人攔住要看玉佛,不得上岸,耽擱了一天。次早才設法把玉佛運到內河一隻滿江紅的船上,電報已到蘇州,等那邊派小火輪來拖帶。差官沒事,便同了和尚到四馬路逛了一天。次日正逢禮拜,僧俗四人喫過飯,又踅到岸上,意思想去抽菸。才走到新馬路口,只見兩個印度兵騎着馬,揹着刀,慢慢而來,四人喫了一嚇。正是:
佛本無靈難護國,兵爲人用太酸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看出會大開眼界 讀碑文獨創新談
卻說靈隱寺和尚和撫院差官,見了印度兵,不知爲着甚事。他們不大到上海,不知就裏,正在驚疑。又見前面人如潮湧,都向新馬路口擠來,齊齊站下。那印度兵一般用棍子亂打人,後面還有些人手裏拿着紅黃藍的旗子,跟着外國巡捕,兩面打人。只見這班人避打,劈分兩下,中間讓出一條路來。四人想趁空走過去,卻怕打,只得站住。一會兒,一棒鑼聲響處,四匹衝鋒馬來了。馬上的人都掮着大旗,後面一隊一隊的執事,什麼“肅靜”、“迴避”等類,在人叢裏也看不甚清。又見許多把傘,有紅的,有黃的,有白的,有湖色的,有紫色的,有秋香色的,都是湖縐緞子做的,也有盤金的,繡花的,非常好看。這才明白是出會。傘過了,便是茶童,一色十幾歲的小孩子,打扮的似男非男,似女非女。手裏拿着扇子,一路搖搖擺擺而來。再看下去,更奇怪了。居然有無數高蹺,一般扮成一出出的戲,扭扭捏捏的走。高蹺過了,便是抬閣。更難爲他中間做個木輪,雜男雜女,扮成戲子模樣,坐在一塊板上,輪軸一轉。那些男女,七上八下,靈活非凡,只不開口。靈隱寺的和尚都懂得這些訣竅。差官是湖北人,卻是見所未見。少停,聽得唱曲的聲音,差官在人叢裏伸出頭去探望,卻被一個俄國兵用手一推,向前張看,原來他也是搶着看這個會的。差官仔細看時,又見或男或女,扮了些什麼《蕩湖船》等類的戲,一邊走,一邊唱,還要做出些嫋娜娉婷的模樣來,真是粉汗淫淫,分外喫力。最後大家扛了一條絹扎的龍燈,裝點些麟角,張牙舞爪,一路行來,大約四大王的轎子就不遠了。卻見一對對的燒臂香的人很多,那臂香是把香爐扣在一枝木杆上,上面用銅絲做成鉤子,紮在臂肉上的。差官詫異道:“不痛麼?”和尚道:“只要誠心,就不痛的。”
話未說完,一人手臂上贅着個大錫爐,約摸有十多斤重。雖然木杆上加了兩道繩子扎牢,臂彎尚是直墜下來,那人涕淚交流,不堪痛苦,卻不敢不跟着走。你道這人爲什麼受這罪?說來也殊可笑。原來他姓尤,小名阿狗,本在上海新衙門裏充當刑皁的,打過人的板子,卻還不多,自己很覺不過意。一天進城有事耽擱,天已昏黑,來不及回家,就在城隍廟一個香夥屋裏,借宿一宵。誰知這一宿,便惹下了一場是非。本來他是因爲沒飯喫,才充當這皁役的,性卻慈善,聽人講過什麼玉曆鈔傳,有些報應不爽的事,印入腦筋,深信那十殿閻王的靈異。走進廟時,兩廊一看,覺得毛骨森然,暗道:“我因混飯喫,造下許多孽,將來死了,免不得到他老人家面前走一轉。那刀山油鍋的利害,閣得住嗎?”這念頭一動,睡着了,便幻出許多大怪夢來。忽見第五殿閻王那裏,一對牛頭馬面走來,一根鐵索拉了他就走,正要分辯,牛頭道:“你造孽不淺,閻王要審你哩。”嚇得不敢則聲。又見那第五殿的上面,燈燭輝煌,閻王揭起一張鐵青的臉,指着階下一個女犯喝道:“忤逆公婆,應該下油鍋。”就有兩邊鬼卒,抬了一鍋沸油來,這女犯宛轉哀啼,那裏免得了。一會兒炸成渣子,陰風一吹,又變做一個人,只頭臉上有些烏焦的疤兒,兀自呼痛不止。阿狗此時,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聽得閻王道:“帶他來。”阿狗縮做一團,跪在地下。閻王檢查簿子,勃然發怒道:“這人應叫他上刀山。”阿狗極聲求饒。閻王又說道:“他陽壽未終,且觀後效。”阿狗磕頭如搗蒜,只求放他還陽,情願諸惡莫作。衆善奉行,閻王不信,說道:“死罪饒了,活罪難免,罰你在陽世喫盡百般痛苦。”話說到此,又聽得霹靂一聲,阿狗驚醒,原來天光已亮,香夥開門,把阿狗驚醒的,他也不敢對香夥說。回家後一場大病,幾乎不起。許了願心,各處出會,他去燒臂香,提那極重的香爐。心神才安,病也好了。所以這金龍四大王出會,他也在裏面。他自己藏不住話,把那夢告訴了人,人家才知他燒臂香的來歷。閒話休提。
再說差官合和尚看過會,踱到燈喫鋪裏,過足癮,回到船上,恰好輪船已到,搭上就走。只一夜工夫,已到蘇州閶門。遠遠的見一座新蓋的寺院,山門上橫着四個大字,是“無量壽寺”,果然華麗。從岸上到寺門,一片空地上,都搭了彩篷,擺齊香案。岸上三三五五,大約是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等到九點鐘的時節,就有兩個騎馬的人,飛奔而來道:“大人吩咐,把玉佛端整好,轎子就要來了。”和尚合差官聽了,趕即請玉佛出了龕。佛身上纏着紅綠綵綢,眼睛眶裏、肚臍眼裏還描上些漂淨的泥金。又等了半點鐘,佛轎纔到。原來不是什麼綠呢轎子,恰是用細竹編成,外面加上些絨球綵緞等類,非常好看。八個人抬來,停在船頭上。那些看的人,一般同上海那樣擁擠。不一會,有衙門裏的親兵,拿着皮鞭,一路趕人。這才見了凡和尚披着袈裟,戴着毗盧帽子,坐着顯轎,前面親兵開路,簇擁而來。後邊有些執事,引着太太的綠呢轎子,姨太太小姐的藍呢轎子,一串到了彩篷前歇下。了凡和尚直走上船頭,跨進艙裏,只問一句:“玉佛請出龕來沒有?”兩個和尚齊聲應道:“請出來了。”了凡和尚就在船艙裏對着玉佛合掌頂禮。其時香燭早已燃好,了凡嘴裏不知唸的甚麼經卷,連那兩個和尚也跟着念。唸了好些時候,才吩咐把玉佛請入轎子。兩個和尚一齊動手,把玉佛抬到轎中。岸上各寺院的僧衆,都來伺候。金鐃法鈸,敲動起來。玉佛上岸,那彩篷底下一座座的香案前,都有花枝招展、粉香脂膩的太太小姐們跪着。原來除卻衙門裏佔了正篷,還有些大家紳戶的眷屬,捐過銀子的,也都來禮佛。迎玉佛的差官,私下議道:“倒是蘇州人有福氣,居然見着玉佛的面。可憐上海那些人,在毒日頭裏,站了一天,連佛面還沒見着哩。到底這一塊石頭有甚靈異,卻這般的崇奉他,不是發呆麼?”這句話被和尚聽見了,忙忙止住他道:“休得胡說!”嚇得兩個差官不敢則聲。話休絮煩。差官看見玉佛轎子上岸,兩邊看的人,也有合掌着手,嘴裏咭咕嚕唸佛的;也有嘻皮笑臉,切切私議的。大約唸佛的都是女人,看熱鬧的都是男子。只彩篷下的官眷,都跪着磕頭。
玉佛進了寺,了凡和尚早率領本寺僧衆,手拈一炷香,一路唸經,迎到大殿。原來大殿上本有一尊金身大佛,這玉佛只安在大佛底下坐着,大小相形,好像是金鑲玉的,分外好看。佛燈裏的油,早已貯滿點着,還有一對二十多斤的大蜡燭燒着。左邊是大鐘,右邊是大鼓,大木魚,蒲團擺齊。了凡率各僧跪下,一面敲鐘伐鼓,大衆唸經。兩邊擺了些板凳,請官太太們坐着瞧看。次日又是撫臺太太出錢齋僧,後日又是本城紳戶盧太太念普佛。自從玉佛來了,佛事不絕。了凡看看各事濟楚,只是山門外少了一塊碑,沒處稱說撫臺大人的功德,便與本城的讀書人商議。可巧狀元公田令枚在家,了凡就託人轉求他撰碑文,連做連寫,共送一百洋錢,令枚樂得把來潤潤筆。文人趁着筆鋒,那有什麼好話說。他偏帶恭維帶嘲笑的做了一篇,送給錢公看了,倒甚得意。了凡連夜叫匠人趕着做成,豎在山門口。可惜這寺的房子雖多,和尚卻還寥寥。了凡主意,只圖快活,不管寺規,便招羅些無賴的喫葷和尚進來,面子上規矩極好,骨子裏頭,喝酒賭錢,還有些下流的事,都聽他們幹去。了凡別的事都還將就,只婦女面上,卻很肯用工夫。
其時有一位江陰縣的秀才陳子虛,年紀不上二十歲,合他同志祝幻如,到蘇州考大學堂來。誰知來得早了,離考期還有半月多光景。二人商量,且在客棧裏住着等罷。誰知一連三夜,被臭蟲咬得慌,竟至徹夜不得閤眼,弄到委頓不堪,沒法用功。想另租房子,又沒有合式的。二人閒逛,見閶門外一所大寺院,不免進去看看。子虛念道:“敕建無量壽寺。”幼如道:“還有一塊碑哩。”子虛是個近視眼,湊上前把碑文看了一遍,才知是錢中丞助建的,道:“他是玉佛化身。”子虛幾乎嘴都笑歪。幼如道:“我們中國人,要算是愚極的了。好端端一個人,那裏有什麼玉佛來投胎?不過是他父母的兩顆精化合成的罷了。”子虛道:“說玉佛投胎,固然愚妄。還有說什麼星宿下凡,什麼精怪託生。你可聽得人說,那平洪楊的曾鬍子,不過身上多幾塊癬,人家就說他蟒蛇精投胎。這樣誣衊人,也不知道罪過。還有些大老官,喜聽這派話。人家說他是山妖木怪,他倒很得意,以爲將來可成絕大的功業,不與常人同的。至於說是星宿下凡那句話,越發可笑了。你想天上的星,有行星、恆星兩種。恆星好比太陽一般,行星好比我們托足的地球一般,假如說一個地球來投胎,豈不駭人聽聞。造這謠言的人,只算全沒一些見識。我只怪有些文人學士,也把來當做正經話,做在詩文裏面,弄得兒童讀了他的詩文,終身不得明白,豈不坑死人麼?我看這個寺,不過糜費些贓款罷了。這篇碑文,做得甚好,流傳下去,誤人不淺。”幼如道:“這話不然,我道這碑文倒不妨事。愚人略識幾個字,也不能懂得這精深的文理。今後讀書人都從學堂裏出來,決不至聽謠言。只這寺造到成功,我看倒要很費幾萬銀子。現在財政困難,辦學堂沒經費,造兵船沒經費,練水陸軍沒經費,開製造廠沒經費,開鐵路沒經費;到是造佛寺有經費,齋和尚有經費,諷經禮懺有經費。說也不聽,勸也不醒,這些大老官的膏血,服服貼貼,被和尚、道士、醫卜、星相吸去,其實都被太太、姨太太、俏丫環吸去,爲什麼呢?要沒那些太太、姨太太、俏丫環,也不至於信那和尚、道士、醫卜、星相的了。依我主意,只索把天下的寺院都燒了,叫那些和尚、道士沒托足之處。少了一個和尚,就少了一條蠹蟲,你道好不好?”子虛聽了,哈哈大笑。正是:
老僧自有護身法,豎子安知天下謀。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仗佛力和尚犯規 覓仙水賢姬罹厄
卻說陳子虛聽了祝幼如的話,大笑道:“你又來說孩氣話了,無論你一個人燒不了這些寺院,就使聚了一班國民,把寺院都燒了,閣不住做官的人深信和尚,必至替他報仇,辦你們放火的罪名。況且一座寺院燒掉,再造一座,有何難處?豈不更糜費了有用的資財。依我講,總要叫那些信和尚的人,自悟其非才好。”幼如道:“他們那些愚人,只當和尚是一尊佛看待,如何會自悟其非呢?”子虛道:“這卻不難,多開女學堂。女子明白了道理,男子跟着他明白起來,那裏還有和尚喫飯之處!”幼如點頭稱是。兩人一路談天,不知不覺,走到大殿上。見那玉佛,原不過小小一尊石佛,兩人相視而笑。此時僧衆正念過經下殿去了,院中寂靜無聲。兩人到處隨喜,不意走到一個小廚房,覺得路徑曲折,有些奇異,不免進去張探張探。只見一個廚子,在那裏刮洗金華火腿哩。旁邊站着一個和尚,穿的是哆麻短衫褲,兩眼註定火腿,饞涎欲流。瞥見他兩人走來,連忙笑臉相迎道:“二位施主請客堂裏坐。”一手攔住他們,不叫他們進廚房。兩人會意,只得同他出來,那知這和尚就是寺中住持了凡。當下了凡合一個小和尚使了眼色,那小和尚飛奔而去,一會兒取了一件長衣來,了凡接着,披在身上,這才讓他們兩人進了客堂坐下。開言道:“二位施主,莫非要拜懺,還是念普佛?”子虛道:“都不是,我們只來請教大和尚,我佛如來不惜以己肉喂飢鷹,如今大和尚是不惜以豬肉飽饞腹,難道現在的佛法也改良了麼?”了凡道:“敝寺戒律最嚴,沒人敢喫肉的。”子虛道:“方纔廚房裏洗的什麼?”了凡紅着臉道:“施主眼花了,那不是廚房,是浴堂。施主休得多心。”幼如道:“我不信,再去認認看。”了凡並不推辭,同他們走遍了寺中,那裏找出個小廚房來,浴堂倒有三四處。二人留心看不出破綻,只得罷休。
子虛卻見僧寮後面,有三間極好的客房。牀帳桌椅,擺設得齊齊整整,觸動機關,便對了凡道:“這房子可好賃居半月?”了凡不肯,子虛道:“我們情願多出房金。”了凡料想拗他不過,當下就講定了二十塊房金,十塊膳費。子虛幼如回到客棧,把行李搬來。了凡接着道:“如今我們僧俗一家了,有些不周到處,還望二位施主海涵。”子虛道:“我們貪圖此地僻靜,可以用功,不管寶剎閒是非的。大和尚但請放心便了。”了凡才安心自去。二人住了這個軒敞潔淨的房子,覺得比客棧有天淵之別,如何不樂?溫習些功課外,也時常各處隨喜。見了些男男女女燒香的人,絡繹不絕。
一天不知什麼故事,寺中燒香的人,分外來得多。這日子虛到城裏看朋友去了,幼如悶坐無聊,不免去看熱鬧。跟着燒香的人,隨意走去。卻到了一個偏殿,平時關鎖着的。幼如去看時,原來殿裏別無所有,只一尊金佛睡在牀上。那帳子被窩都是上好綢綾做的,上面飄帶上還寫着字道“信女某門某氏敬送”。幼如氣憤不過,卻看不出他什麼作用。只見那燒香的女子,對着睡佛膜拜,口中悄悄祝告罷,站起來在佛身上摸了一摸,臊得滿面通紅,撒下一串錢就去了。幼如只覺好笑,止不住問香夥道:“這算幹什麼?”香夥道:“少爺你不知道,這是求子的。”幼如道:“靈麼?”香夥道:“怎麼不靈,你看那菩薩的牀帳被褥,不是人家得了子來還願的麼?”幼如尚欲追問,只聽得板壁外,一個女人聲音,喘吁吁的道:“要死了。”幼如詫異,想尋聲去探察。於是出在了偏殿的門,沿着牆壁走去,卻是一片草地,並沒別的房屋。幼如道:“這又奇了,那聲從何處來的?”凝一凝神,再想道:“呀,我睡佛殿裏,分明見四面是板壁,如何到得外面?看來都是磚牆,事有蹊蹺,再進去一看,便見分曉。”想定主意,踅到睡佛殿門口。那知一根粗木閂,把兩扇三寸厚的窗子反扣在上,一把五寸長的大鐵鎖鎖着。幼如雖情知有異,也無可如何。看看日已銜山,那大殿前十八棵松樹上的烏鴉,呀呀的叫。殿上晚鐘敲動,空中香靄紛霏,幼如踅回自己臥室。正從大殿上走過,卻見散下一羣村嫗,都是一色真青布的對襟外套,髻上插根檀香木扁簪,七寸長的尖頭鞋子,垂頭下視,一邊走,一邊拉長了嗓子還在那裏念:“南無佛,南無法。”幼如見他們這個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想我來時見過多少俏麗女子,怎不見他們出去?此時遊人稀少,村嫗散後,悄悄無人,幼如轉過大殿,才見女客堂裏,開了幾桌素席。院子裏停着轎子不少,堂中燈燭輝煌,照見那些女客。有坐在席上的,也有喂孩子喫奶的,也有坐在裏間房裏掠鬢的。有些丫頭、老媽子圍隨着,嘻嘻哈哈的很熱鬧哩。幼如正想走開,迎面遇着了凡道:“施主也出來看熱鬧麼?”幼如道:“正是。”了凡匆匆的趕入女客堂裏去了。幼如要看他舉動,只見那些婦女,一見大和尚進來,一齊站起,口稱“師父”。了凡亦着實趨奉一番,然後紛紛的散去。
再說子虛這日晚方歸,幼如合他談談白天所見的光景。子虛道:“我看那賊禿,臉上一團邪氣,曉得他不是安分的東西。其中包藏着複壁地室之類,都是有的。”幼如道:“我們倒要仔細查察查察,果然有不法的事,何妨出首,爲大衆雪恥。”子虛道:“我也有這個心,只是查察不易。況且我們既住在他這裏,萬一查出他破綻來,他肯放我們出去宣揚麼?那時性命不保。”幼如道:“我不怕他,敢害人麼?”子虛道:“豈敢,和尚的心最毒,我們只好不動聲色,無意中察看便了。”自此二人隨處留心。一日晚上,天氣甚熱,睡在牀上,兀自汗流不止,幼如睡不着,披衣起來納涼。子虛卻睡了一覺醒來,急欲大解,趕忙跑到後面毛廁裏。解手後回來,卻見後一併五間樓上,似有火光。近前看去,窗子大開。上面點着一盞琉璃燈,有男女說話之聲。子虛壯着膽子,躡足潛蹤走到樓下聽時,只聽得和尚的聲口道:“你既立志受戒,怎麼不依我的規矩?”歇了一歇,只聽一個女子嬌怯怯的又帶着哭音說道:“這個規矩,我寧死不能受。”子虛大怒道:“這賊禿如此可惡,待我上去打死了他罷。”轉念一想道:“不好,萬一打他不過,倒鬧壞了事。寧可用謀,不要恃勇。”主意已定,仍復走回。
事有湊巧,被子虛一夜裏偵探着兩樁奇事。他從後樓房下,轉過殿角一間小屋,反鎖着門,一個女人在內啼哭。原來那間屋子外面,向來還有一重屋門鎖着的,今晚不知何故開着?被子虛撞破,子虛大膽走近門前,低聲問道:“你是那裏的女人?我來救你。”那女子不敢則聲。原來這女子嚴氏,家住楓橋鎮上,他丈夫沈二,在滸墅關席鋪裏做夥計的。只因春間得了一病,時寒時熱,頭暈眼花,身軀軟弱,不能當夥計,只得歇在家裏。嚴氏素性賢惠,見丈夫病了,朝夜服侍,要想替他延醫調治,又沒得錢應用,心下很是憂慮。看看他病了兩個多月,還不見好,隔壁李家阿姆道:“二嬸子,你家官人這個病,爲什麼不替他醫治醫治?”嚴氏道:“可不是,近處沒得好醫生。要到城裏去請,又沒有這注錢。生成的苦命,罷了。”說罷,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恰好鎮上一個周虔婆走過,見她在那裏哭,想道:“這是一件好貨。記得無量壽寺裏的大師父,曾經託過我,只要對勁,肯給我五十塊錢的謝儀。待我來說法他同去燒香,只要給那大師父見面,他自有本事降服他的。”主意打定,便湊近前問道:“嬸嬸,你爲什麼事這般傷心?”嚴氏素聞這人作事不端,懶怠理他,勉強答道:“我家裏有病人。”周婆道:“快休悲切,我知道你二官人病了兩個多月。但是不妨,如今閶門外寺裏,有尊玉佛,靈感得極,求子得子,求財得財,並且還有籤詩仙水,救治人家的病。我同你去燒炷香,求求他,包管二官人的病就好了。”嚴氏似信不信,閣不住李家阿姆也在一旁攛掇道:“果然,我也聽人說起,那玉佛是西天來的,就同活佛一般。他那仙水,果然有效。西村裏有好些人去求,都喫好了。”嚴氏本不甚信仙佛的,因丈夫病得長久了,若有差池,正是不了,因此也想試試看。仙水若靈,醫好了丈夫的病,豈是不好。沉吟之間,卻被周婆猜透,道:“嬸嬸不須多心,我明日一早來同你去。”當晚嚴氏與丈夫商議。沈二久病盼好,聽說仙水靈,就催他妻子去求。嚴氏道:“我去求仙方,你在家裏,那個照應呢?”沈二道:“我自己勉強起來,煮點粥喫喫便了。”嚴氏道:“不妥,隔壁李阿姆,年紀也不小了,合我們來往也很勤的,我央他來替你煮頓粥罷。”當下嚴氏又去敲了李姆的門,央求她照料丈夫。李氏一口答應道:“只盼求得仙方回來,治好了二官人的病,就好了。”
次日周婆果然僱了一部小車來,嚴氏是檢出一個銀戒指,預備到城當了錢,好做香錢。周婆道:“你也太小器了,些須費用,我替你墊了,你有錢時還我便罷。二官人病好,正要發財哩。”嚴氏點頭暗道:“人都說周虔婆不是好人,誰知這般直爽,可見人的說話,是不可信的。”當即別了丈夫,坐車上城。那楓橋離閶門不遠,不到一個時辰,已經到了。周婆把車子打發掉,對嚴氏道:“這時求仙水還太早,要等和尚做完了佛事,方能開缸呢。我有個親眷住在這裏,我們同去坐坐何妨?”嚴氏深悔來得太早,只得合周婆同到他親眷家裏。乃是寺門前一爿香燭鋪,一箇中年婦人迎了他們進去,燒茶煮水,十分殷勤。那婦人看看嚴氏,異常風韻,歎羨不已。嚴氏一心只想早早求得仙方回去,醫丈夫的病。那知周婆偏合他親眷絮絮閒談,只不起身。嚴氏催他幾次,周婆道:“還早哩。”他親眷滿口招呼,留她們喫飯,卻不見她抬身,弄得嚴氏焦躁非凡,說不出的苦。正是:
已入網羅難擺脫,爲迷神佛惹災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五間樓暗藏春色 八個字評定終身
卻說嚴氏見周婆盡耽擱在他親眷家裏,催過幾次不走,焦躁非凡。直至日已晌午,然後抬身。二人同進佛寺,周婆是合和尚都認識的,引嚴氏走入僧房。只見一個和尚穿着哆麻的衫褲,兩隻眼睛註定在嚴氏身上,弄得嚴氏很不好意思。那和尚笑着讓坐,嚴氏催周婆道:“我們燒香去。”周婆道:“我說你不須性急,到了大師父這裏,就閤家裏一般。今天是要在寺裏喫飯的了。”那和尚道:“正是,坐坐何妨。”說罷,親手捧茶,讓他二人喫。又叫人去預備素飯一席,開在這裏來。嚴氏此時身不由主,況且飢火中焚,也正思喫飯。一會兒素飯開來,和尚居然合他們同桌而食。嚴氏勉強喫些飯,淨過臉,又催周婆去燒香。周婆只不理他,和尚卻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問嚴氏多少年紀?家住那裏?又說幾句風趣話,嚴氏緋紅着臉,只不則聲。好容易捱到下午時分,這才燒香去。嚴氏誠心禱告,要求慈悲速賜仙藥,醫好丈夫的病。燒了香就想取仙水,和尚道:“這仙水須待夜深人靜,佛下過藥,纔有用哩。女施主今晚是要住在敝寺的了。”嚴氏聽了,只當是真,她急切要愈丈夫的病,便安心靜候。上燈後,嚴氏喫過晚飯,周婆引他到一間房裏,牀帳俱全,叫他在裏面歇息,等佛下過藥,再取仙水不遲。說罷自去。嚴氏滿腹狐疑,便去拉那門時,已經反鎖了。嚴氏暗道:“不好,今天我落了圈套,大約凶多吉少。那和尚一臉的邪氣,恐怕要行非禮,怎樣逃得出這寺門呢?什麼仙水不仙水,既說是佛,那有什麼仙水?這都是周婆造的謠言罷咧。只怕和尚就要來,如何是好?”想了半天,就想出個目前救急之法,把門閂在內閂起。一會兒果然有和尚來開鎖,卻因門已閂好,推了半天不動。和尚俏聲喚道:“開開,我來了。”嚴氏只不理他。停了好一會,他把門仍舊鎖了自去。又聽時,只聽得有些婦女嘻笑之聲門前過去。嚴氏又氣又急,不覺放聲痛哭。這時正值陳子虛走過,問他那裏的女子,要救他。嚴氏還當是和尚做的圈套,不敢則聲。子虛把自己的來歷述說一遍,嚴氏舐破紙窗,望外細看。見他果然是個讀書人,一臉正氣,這才細訴根由。子虛把門上的鎖扭斷,開了門,叫他跟着快跑,幸而一路沒人。到了山門,把嚴氏放走,不提。
且說子虛回到書房,幼如已經睡着,子虛便把所遇各節,上了日記簿子。次日幼如醒來,子虛一一告知。幼如道:“咳,你爲什麼當時不把和尚捉住?送他縣裏去。”子虛道:“你說得好容易,他這寺裏僧衆,有幾十個人,鬧出事來,總是我們喫虧的。這事只好在外面設法。昨日我聽見學堂裏後天準考,我們搬進城裏去住罷。”幼如點頭,隨即找到了凡,說要回去的話。了凡正因嚴氏走失,滿肚皮的憂慮,聽他們要走,覺得甚好,當下算清房錢。陳祝二人出了寺門,找着城裏一個寓處住下。次日應考,二人都取了,搬入學堂。那時學堂總辦徐體才太史,倒是個極開通的人。看過陳祝卷子,非常賞識。散課時,便找他們閒談。子虛趁便把無量壽寺裏所遇見的種種不法之事,盡情告知了他。體才道:“這還了得,待我通知中丞,把這和尚趕掉另換人便了。”子虛道:“學生的意見,不如把這寺的房子開個學堂,中丞的名譽倒好了。”體才搖頭不語。次日上院,會着錢撫臺,果然把子虛的話述說一遍。子玉怒道:“和尚諒不至此,學生讀書要緊,休去管閒事。”體才受了一場搶白,憤憤不平。回到學堂,便作函辭館,子玉也不十分挽留。陳祝二人見總辦爲他辭館,便也告退回家再說。體才辭館後,一徑人都當翰林去,不免把蘇州無量寺的新聞,對人談及。傳到一位御史耳朵裏,奏了一本,特參錢撫臺。這時李尚書已經告病回家,子玉的靠山沒有了,朝廷派餘侍郎到江蘇查辦這件事。子玉得了這個風聲,大是憂慮,在上房裏埋怨太太。太太道:“捐錢造寺,原是求你病好的,況且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一位姨太太接着說道:“佛自能保佑老爺,不礙事的。”子玉冷笑一聲,正在動氣時,外面回道:“了凡師父來了。”子玉大怒道:“這賊禿還敢來見我,替我鎖起來,交縣裏看管,等欽差來時質訊。”太太、姨太太一齊勸道:“了師父量來沒甚壞事,這都是那御史誤聽了謠言,將來自有個水落石出的日子,且從寬饒了他罷。”子玉如何肯依,連催鎖起。自己走到簽押房,馬上叫人拿了凡時,他已經聞風逃走了。不言子玉着急。
且說了凡曉得自己犯的事,很是不妥,便把寺裏藏的幾個女眷,一齊打發出去。又告誡了僧衆一番,挾了重資,連夜入都。找着賢良寺的住持圓通和尚,走了內監的路子,把寺裏劣跡,一齊洗雪,連子玉都沒事。餘侍郎下江蘇,倒發了些小財。子玉經過這場風波,官情也淡了好些。不到半年,告病回家。他本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並且開悟的早,情知徇着兒女私情,倒被了凡賊禿騙去一大注銀子,從此深恨和尚,不準一個和尚進門。太太、姨太太想要出去燒炷香,都不敢去,只得私下叫人拿錢做些功德,都是瞞着子玉的了。子玉家居無事,常常招引幾位後進名士談談天,享些林下清福。當時那幾位名士,就是蕭山伍茂才舟之,會稽陸孝廉興亞,餘姚王中書以言,仁和龔明經子公。
那以言又是名士中的領袖,他是兩榜出身,用了箇中書,無志上進,在家奉母的。本是兄弟二人,他父親名道宗,在杭州城裏開了一爿綢緞店,手中很有幾文,爲人慈善,喜做好事,卻酷信風水命相。母親虞氏,更信念經拜佛,生下以言時,道宗取名魁官,把他八字,請一位算命先生排排。那算命先生叫做許鐵口,家住在螺螄山下,命課擇日,是最著名的,城裏城外,無人不知。道宗也曾請教過他幾次。有遭大年初一,跑去起課,鐵口才起身,尚未洗臉,道宗已到。鐵口滿肚皮不高興,忖道:“也沒見元旦就要起課的,我今天有多少正經,誰耐煩合他細說。”又轉念道:“他這主顧是得罪不得的,只好敷衍他罷了。”當下手焚一炷香,拿起課筒,搖了幾搖,手摸着錢,口中不住伏羲文王單單拆拆的,唸了一會。開言道:“王先生所問何事?”道宗道:“我去年冬天糴入一注稻,不知今年糶出去,能賺多少錢?”許鐵口更沒好氣,暗道:“你賺錢時,我們要喫貴米了。”沉吟一會道:“王先生,今天是大年初一,論理應該恭喜你纔是。但據這課象看來,應爻不動,財爻是衝破了,王先生你這注買賣,沒有多餘好處。據我看,還是早些糶出去爲是。”道宗很不快活,付了課金,獨自回去,從此便不甚信他。到得後來,誰知禁米出洋。那班米商,只得把米在內地賤糶,價錢直跌下去。道宗把米趕緊糶出時,已經大喫其虧,只收到六成本錢,說不出的苦,這才又把那鐵口先生相信了。此番把以言八字請他看時,鐵口道:“恭喜,添了位小世兄了。”道宗道:“正是,這小子生得倒還有個模樣,方面大耳的。”鐵口知道他意在恭維幾句,把八字來排過,連忙站起身來道:“王先生,你要做老封翁了。這位令郎的八字,名爲食祿歸時格,尤妙在日元上那重煞。命書上有的道,一煞獨透,英雄獨出冠時。據我看時,十五歲到二十五歲這兩步運,入學中舉點翰林,是靠得住的。以後宦途雖有阻滯,終須大發,官至二品壽逾古稀,是貴極無比的八字。老先生不是要做封翁麼?命金叨光加倍纔是。”幾句話恭維得道宗心癢難熬,情願加倍奉送課錢,鐵口收了錢,笑嘻嘻的,又合別人起課了。道宗回家,告知娘子,大家歡喜。隔了三年,又生下一子,取名元官,一般去請許鐵口看八字。鐵口連連恭維,說得第二位令郎比大令郎八字還好。道宗更加歡喜,誰知元官長到六歲上,害了喉症,百醫不效,雖沒大害,卻不能讀書。道宗忖道:“他八字既然好,將來自然發達,不須掛慮的。”
不料道宗一位表弟金子潤,爲着葬親,同了風水先生到處看地。看到道宗墳上,左近一塊地倒也甚好,只是被道宗家裏的墳攔了向道,那風水先生薑洽初指着問人道:“這是那家的墳?”子潤道:“這墳我曉得,是舍親王家的。”洽初道:“這不知誰合他點的穴,弄成塊絕地。幸而這墳遷來,不過數年,所以還有紙錢飄。要再歇十幾年,只怕連掃墓的人都沒了。”子潤聽了甚是詫異,暗道:“我表兄家裏,分明兩個兒子好好的,他怎說這話,可見風水是靠不住的。”後來子潤路過杭州,會見了道宗,不由的把姜洽初的話漏了出來。道宗大喫一驚道:“我上了當了。我原因祖墓風水不好,聽了陸堪輿的話,才把父親母親的棺木遷來的。果然不上三年,如今你第二個侄兒病得喉症要死,醫家說是難好的了。”子潤道:“還是把舅父舅母遷還祖塋罷。”道宗道:“你幾時約姜先生來談談。”子潤應諾而去。過了些時,果然同着姜洽初來,談起風水,頭頭是道。道宗很爲拜服,就僱了船同他到祖塋上一看,洽初道:“青龍白虎,位置妥當。前有水脈,後有靠山,果然不錯。只是發泄過了,沒甚意思。況且左近的墳墓太多,走了氣。平安可望,要發跡是不能的。”道宗道:“我們餘姚鄉里還有好地麼?”洽初道:“怎麼沒有?只要你老舍得出錢。”道宗信以爲真,留他住下,好好的供給他,洽初卻不願留,怕耽閣生意。道宗只得立刻同他下鄉,東奔西走,看過無數荒地,然後到了西郊豐樂鄉,十五圖靠河的一片地。洽初用羅盤對準,子山午向,細看一回道:“恭喜,這好地找着了。你看那頭多好,遠遠的來龍,到這裏一個大結束。有後面的山,可巧灣環回抱;前面的水,曲曲折折,到地前打個轉身,這叫做玉帶圍腰。再望前看去,那棵樹,便如一把紅傘;那個土邱,就如公案桌子一般,又如一顆印,這塊地買成了。哼哼,只怕道翁的世兄,將來要大大的發達呢。”道宗喜得眉開眼笑,託他訪問那家的地,一力講定價錢。洽初卻明知是本鄉周姓的,只作不知,故意問人。有人指點他地主家裏,洽初同了道宗去訪,可巧這地主周大攜着釘耙回來,讓洽初道宗屋內坐了,不免一陣虛應酬,才談起地來,周大隻是搖頭道:“這地不賣。”正是:
葬師得意憑論價,地主居奇怎訂交。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惑青烏綺齡早世 諷金經玉佛歸真
卻說堪輿姜洽初,代王道宗買地,合周大講論多時,周大隻是不肯賣。道:“這是祖傳下來的好地,要留着自己用的。”洽初道:“風水是活的,福人葬福地,自古如此。你種田人家葬了這個地,不但沒有好處,還怕有意外之虞哩。”周大似乎信他的話,那口氣卻不放鬆,仍不肯賣。洽初無法,只得道:“好地多着呢,我們回去罷。”道宗還欲有言,洽初使了個眼色,當下二人回城。洽初一路對道宗道:“你不要性急,鄉村裏的人眼孔是小的,只要多給他些錢,包管成功,這事交給我辦去便了。”道宗再三拜託,送他十塊錢,作爲零用茶酒之費。殊不知洽初早合周大串通了,只待價錢講到那個模樣兒,便可成交。卻故意延宕多天,也約周大合道宗喫過幾次茶酒,總沒得要領。後來轉了許多彎,請了圖董余姓出來,兩下說合,方有成約。說明一畝三分五釐地,出錢五百吊,立了契,過了花戶,纔算是王姓之地。洽初弄錢不多,只分肥了二百吊。閒話休提。
再說道宗買到這塊吉地,自然趕緊把父母的棺木遷來,仍是洽初替他定穴。葬下去後,不上三個月,他第二個兒子死了,道宗悲慼之餘,只怪風水不好道:“又上了堪輿的當了。”此時以言已有十六歲,讀書十分聰明,又且志在維新,不信那神道陰陽。見父親惑於風水,母親惑於佛教,也嘗幾諫過幾次,無奈二老執迷不悟。他曾發出一篇怪論道:“世俗上的事,都跳不出一個碰字。要說陰陽沒憑據,有時算命、相面、起課的人,說的話也很靈驗不過,碰巧應了他話罷咧。至於唸經拜懺,爲什麼也有人信他,那是和尚道士想出來的法子。凡百事情託之於鬼神,是沒人看見的,隨他混造謠言。加以父母妻子的愛情,人人都有,到得死了,各種酬報都施不來,只有唸經拜懺,焚化冥錠,以爲略盡其心。習慣下來,成了通例,這是風俗強迫使然的。所以中國人於誦經拜懺等事,真當他有用的,固然有人。明知他無用的人,也就不少。但一般也循例幹去,不是風俗使然麼?設或有人更想個酬報親人的法子,比唸經拜懺等類文明些,自然這陋俗就挽回過來了。總之,一切神佛都生於人心,沒見識的人,只覺得地球上的風雲雷雨、日食月食各事,都可恐怖。如一一明白了那原故,也不至怕到那步田地。至於神佛,也是這個念頭。一條心是畏懼,一條心便是希望。假如明白了沒神沒佛的道理,自然心就冷了。譬如一人夜行,只覺得背後有鬼跟着,■■有聲,此時那裏有鬼?爲他腦筋裏先印入一個鬼的影響,到孤寂時候,觸念便來,所以覺得有鬼。從前秦國的苻堅合晉朝兵打仗,打敗了逃時,覺得八公山上的草木都是晉兵,那怕鬼的人就合敗兵怕草木一樣,一傳二,二傳三,遇見樹,當他殭屍,遇見石頭,當他山魈,都是有的。經幾個好事的人編造起來,說得鑑鑑可據。這奇奇怪怪的事,便變爲真的了。這陋俗的關礙,不特愚蠢可笑,而且志氣也弱了。人事上的勤力也少了,豈不可憐可怕麼?”這段話還是他少年時的議論,後來連捷上去,中了進士,那文章上的議論更奇,人人都說是好。因此子玉有意結交他,聽他些名論,已經悟透神佛,不必信奉的道理。無奈家裏的人,大家信服菩薩,沒法說得他們醒悟。
此時子玉有兩個兒子,年紀都不上二十歲,他大女兒許字本城廖家,尚未出閣,跟着母親、姨娘們學,手裏時常拿串唸佛珠。每逢觀音雷祖生日,定要持齋一個月。有天子玉約了陸興亞王以言逛西湖去,要三日後才歸,太太大喜,原因明天本是觀音生日,延壽庵尼姑,叫人請過他們幾次,恰好子玉不在家中,太太便同了姨太太、小姐一起到延壽庵去。這時天氣正熱,她們入了延壽庵,尼姑是不用說極力的張羅,騰出一間淨室,讓他們坐了,另備素席款待。大小姐覺得席間一種素火腿,味兒甚好,不免多喫了幾片。飯後沒事,便在庵中隨喜隨喜,走到後迴廊深處,看看他母親已望前走得遠了,自己落單在後。忽聽得一陣打牌的聲音,回頭看時,那回廊邊有一間淨室,大小姐只當是女眷在內碰和,伸首探望。猛見一個黑胖男子,挺着肚皮站了起來,大小姐喫這一嚇,非同小可,倒退幾步,趕緊想走,那裏走得快,只覺後面有人追來。好容易走到原坐的那間屋子裏,找着母親,心頭兀是突突的跳。太太見她面皮失色,嘴脣雪白,忙問她緣故,大小姐只不肯說,但催母親快回家去。太太還想看姑子們,化過一座蓮臺再走,無奈愛女兒心切,沒法,打轎回家。
那大小姐一到房裏,就覺眼睛前一陣烏黑,昏暈過去。太太着急,趕忙找些痧藥臥龍丹等類給她聞喫,又叫人替她挑痧,亂鬧一陣,小姐略覺清醒,卻渾身發燒,臥牀不起。姨娘一齊來問候,圍了一屋子的人,又怕他受風,把窗子關上。那熱天擱得住這般悶嗎?大小姐的病是更深了。太太只乾着急,一位姨太太道:“我聽說湧金門前,有一家看香頭的,那裏仙方極靈,何妨去求求看。”太太道:“不錯,我也聽說。只是叫那個人去求呢?”姨太太道:“總須自己人去,才能誠心禱告,纔有靈驗。”太太道:“你我是去不得的,老爺今天就要回來了。”姨太太道:“大少爺時常出門看朋友,老爺不疑心他,還是大少爺去罷。”當下便在書房裏,喚了大少爺來,叫人跟着同去。那知這位大少爺很不信這些事,迫於母命,沒法只得坐轎前去。到了湧金門前,果見一家小小房子,上面掛了招牌寫道:“查看香頭,察理陰症。”旁邊還有一塊橫匾,是人家送的,說什麼患了怪症,全虧治好的話。大少爺推門進去,內裏有幾個帶髮修行的女人,都來招接。只見當中供着一位女菩薩,紅袍鳳冠,非常嚴肅。一箇中年婦人問了病症道:“這是遇着了惡煞,我來替你看看香頭看。”大少爺笑道:“不勞費心,只給仙方,待我檢一張便了。”婦人也笑道:“仙方如何檢得的?是要菩薩吩咐下來的。”大少爺無奈,只得依他擺佈,得了一張仙方,仔細看時,原來是紅靈丹五分。暗道:“這倒喫不壞。”隨即回家去復母命。那知事有湊巧,偏遇着子玉同了興亞以言回來,子玉見兒子坐轎出去,問他什麼事?那知他兒子受了母親囑咐,不令老人家知道,只不敢說。子玉動怒,叫他同到書房。見他懷裏有黃紙角兒,順手抽出一看,原來是張仙方,上面還印着什麼“察理陰症”這些混話,子玉追問起來,他兒子知道瞞不過,只得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子玉對以言興亞道:“我如今最恨這些邪祟事,內人們偏偏酷信,有什麼法子治呢?”興亞不語,以言口直,說道:“都是女學不興的原故,沒法治的。”二人辭去。子玉回到上房,埋怨太太不該同女兒到庵裏去。如今病了,又不該看香頭,要延醫診視。太太惱羞變怒道:“你把我們關在家裏,一動也不準動,又不是犯人,那延壽庵裏盡是姑子,又沒一個男人,去散散心何妨?女兒的病是受了熱所致,也不是出去一趟就會病的。看香頭是大家相信的,真有靈驗,比醫生的藥強得多哩。”子玉道:“我偏不信,不準喫。”太太大怒,兩下反目起來,直鬧了一個鐘頭。幸虧兩個兒子都來跪求,纔算散場。
子玉究竟是老年人了,■■■■,在西湖中受了些暑氣,回來本就不舒服。回家一受氣,再愁着女兒生病,幾樁不如意事並來,因此也發起了舊病,始而延醫調治,總不見效。太太因子玉的病,爲合自己鬥口而起,覺得有些不過意,便一意討好,時來問候。子玉自從有病,就一直住在姨太太房裏。看看病有七八分不起,太太着急,發作起舊脾氣,便擅自作主,叫了一班和尚在大廳上念起經來,一念三天。子玉的病勢愈加沉重,太太又合舅老爺商議妙策。舅老爺道:“還是去請了凡和尚來唸經罷,況且妹夫本是玉佛託生,如今病到這樣,莫非原要玉佛救他。說不得我到蘇州走一趟,求禱求禱玉佛賜點仙水,或能醫好這病,亦未可知。”太太道:“你話甚是,早早動身。”舅老爺答應着,果然連夜搭船,趕到蘇州。不上五日,了凡領着一班和尚到來,玉佛的仙水亦求到,卻不叫子玉知道,和了蔘湯,給他呷下。子玉昏迷了幾天,得着人蔘的力量,覺得清楚些。忽聽得一片鐃鈸的聲音,又動怒道:“我一生喫了和尚的苦頭,如今死在眼前,難道還叫和尚來催命麼?”便問那個寺裏的和尚。旁邊小丫頭不知就裏,回道:“了凡師父。”子玉大叫一聲,昏絕過去。一家老小,聞聲齊集,叫喚了半天,忽見子玉回過氣來。連聲喊道:“玉佛害我!”一時痰湧上來。便瞑目而逝了,時年六十二歲。舉家哀慟,報喪殯殮,自不必說。到出材那天,太太還叫用了兩班道士、四班和尚送殯。子玉生平知己不多,倒是後來結交的幾位名士,做了些輓聯祭文奉送。王以言見子玉太太那般迷信,從前輸捐鉅款,蓋造佛寺,壞了子玉的官聲,臨終又因和尚唸經,斷送了他的性命,只覺無限感慨,做詩兩首,以吊子玉。詩曰:
前生莫問此生休,剎那光陰六十秋。
一卷法華難解脫,愛河盡處未回頭。
禪關勘破又情關,梵唄聲中擁翠鬟。
爲語涅■無我相,幾能滅度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