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龍峰小說四種
正文
熊龍峯四種小說
張生綵鸞燈傳
入話
致和上國逢佳妹,思厚燕山遇故人。
五夜華燈應自好,綺羅叢裏竟懷春。
話說東京卞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
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着燈,忽於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系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雲,
囊裏真香誰見竊,鮫綃滴血染成紅。
殷勤遺下輕綃意,奴與才郎置袖中。
生吟諷數次,詩尾後,有細字一行雲,“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於相籃後門一會,車前有鴛鷲燈是也。”
生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
濃麝因同瓊體纖,輕綃料比杏花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勝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後,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烏飛電走,又換新正。將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約。乃於十四日晚,候於相籃後門,果見車一輛,燈掛只鴛鴦,呵衛甚衆。生驚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律,或先或後,近車吟詠,雲,
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懷意氣饒。
勒馬住時金登脫,椏身親用寶燈挑。
輕輕滴滴深深韻,慢慢尋尋緊緊瞧。
料想佳人初失去,幾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唸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啓簾窺生,見生容貌皎潔,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復伺於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裏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掛只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伕連稱,“送師歸院去。”
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
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去包絲,則綠髮堆雲,脫僧衣而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後,女曰,“願見去年相約之媒。”
生取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輦人物極多,惟君得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
生曰,“當時獲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
女喜曰,“真我夫也。”於是推生就枕,極盡歡娛。
頃而雞鳴四起,女謂生曰,“妾處深閨,祝天求合,得成夫婦。昨日濃歡,今朝離別,從此之後,無復再會。不若以死向君,無忘此情,妾亦感恩地下矣。”
生曰,“我非木右,豈肯獨生。”
女曰,“君有此情,我之願也。”遂解衣帶共結,與生同懸於梁間。
尼急止之曰,“豈可輕生如是乎。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
生女只只跪拜求計於尼,尼曰,“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於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
女與生俯首受計,女遂約生,“今夜三鼓後,可於城北巨柳之下,我當將黃白之資,從君之道。”
生曰,“果然否。”
女曰,“妾與君性命可捐,何況餘事乎。”
女乃告歸,生亦收拾黃白之資一包,如約同於城北柳下,彷彿觀夜分,其女躡步而來,並攜包裏。生女奔宿於通津邸中。次早,僱舟,自卞涉淮,直至蘇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鳴。
今日爲甚說道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娘子也因燈夜遊玩,撞着個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後成得夫婦也不。且聽下同分解。正是,
澄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娘子遇着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只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輕俊標緻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餘。正逢着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遊玩則個。 況杭州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雲,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唐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雪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重湖桑獻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佔如夢令詞以解懷。雲。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閒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遙見燈影中一個丫環,肩上斜挑一盞綵鸞燈,後面一女手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如何。
鳳髻鋪雲,蛾眉掃月。一面笑共春光鬥豔,只眸溜與秋水爭明。檀口生風,脆脆甜甜聲遠振,金蓮印月,弓弓小小步來輕。縱使梳裝宮樣,何如標格天成。媚態多端,如妒如慵。嬌滴滴異香數種,非蘭非蕙,軟盈盈得他一些半點,令人萬死千生。假饒心似鐵,相見意如糖。
正是,
桃源洞裏登仙女,兜率宮中稔色人。
這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爲甚的做如此模樣。元來調光的人,只在初見之時,就便使個手段,便見分曉。有幾般討探之法,說與郎君聽着。做子弟的牢記在心,勿忘了調光經。怎見調光經法,
冷笑佯言,妝癡倚醉。
屈身下氣,俯就承迎。
陪一面之虛情,做許多之假意。
先稱他容貌無只,次答應殷勤第一。
常時節將無做有,幾回價送暖偷寒。
施恩於未會之前,設計在交關之際。
意密緻令相見少,情深番使寄書難。
少不得潘驢鄧耍,離不得雪月風花。
往往的倉忙多誤事,遭遭爲大膽卻成非。
久玩狎乘機便稔,初相見撞下方題。
得了時尋常看待,不得後老大嗟吁。
日日纏望梅止渴,朝朝晃畫餅充飢。 呑了釣,不愁你身子正納降罷,且放個腳兒稀。
調光經於中蘊奧,愛女論就裏玄微。決烈婦聞呼即肯,相思病隨手能醫。
情當好極,防更變,認不真時,莫強爲。錦香囊乃偷之本,繡羅帕乃暗手之書。
撇情的中心氾濫,賣乖的外貌威儀。
才待相交,情便十分之切,未曾執手,淚先兩道而垂。
摟一會,抱一會,溫存軟款,笑一回,耍一回,性格癡迷。
點頭會意,咳嗽知心。
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皮。
以言詞爲說客,憑色眼作梯媒。
小丫頭易惑,歪老婆難期。
緊提蒼,慢調雛,凡宜斟酌,濟其危,憐他困,務盡扶持。
入不覷,出不顧,預防物議,擦不羞,詬不答,提防猜疑。
赴幽會,多酬使婢,遞消息,厚贐鴻魚。露些子不傳妙用,令兒輩沒世皈依。
見人時佯佯不採,沒人處款款言詞。如何他風情慣熟。這舜美是謔浪勤兒。
真個是。
情多轉面語,妒極定晴看。
說那女娘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也麻了,癡呆了半響,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娘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衆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衆安橋,失卻了女手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兒又吹,燈兒又暗,枕兒又寒,被兒又冷,怎生睡得。心裏丟不下那個女娘子,思量再得與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有這等的癡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甫能夠捱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逕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娘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雲,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夜玩遊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又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着綵鸞燈同那女娘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摸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娘子逕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再拜已畢,轉入後殿。舜美隨於後,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待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後後,不復顧忌。
那女子回身,自袖中遺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於燈下,折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萬事全休,只因看了,直交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麼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雲,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綵鸞燈,正是兒庭戶。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雲,“妾之敞居十官子巷中,明日父母兄嫂赴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素香拜柬。”
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娘子已去,及歸,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天晚,舜美乘便赴約,早至其處,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雲,
漏滴銅龍聲折,風送金猊香別。一見綵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得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哪有功夫問名敘禮,且做一般半點兒事,有首《南鄉子》詞單題着交歡趣向,道是:
粉汗溼羅衫,爲雨爲雲事忙。
兩隻腳兒肩上擱,難當。
顰蹙春山入醉鄉。忒殺太顛狂。
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交歡巳罷,舜美弱躬身言曰,“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娘子。”
那女子撫舜實背曰,“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裏金珠。”
舜美稱謝不已,那女子忽然長嘆,收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得復相聚矣。如之奈何。”
兩個沉吟半響,計上心來。女娘子曰,“莫若你我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
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女子應允。
是夜,女子收拾了一帕子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裏而行。將及二鼓,才方行到北關門下。說話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爲那女子小小一隻腳兒,只好在迴廊緩步,芳徑輕移,亭臺繡閣之中,出沒湘裙之下,卻又穿了一隻大靴,交他隊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事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撤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逕出城門,從半塘洪去了。
舜美慮他是個婦女,身體柔弱,挨孫擠不出去,還在城裏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適才有個少年秀士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
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唐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路好。躊躇半響,只得依舊路趕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關了。整整尋了一夜,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夥人圍得緊緊的,看一隻繡鞋兒。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衆雲,“不知何人家女孩兒。爲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聽罷,驚得渾身冷汗,復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巷內劉家女子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囚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喫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於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牀,劫說那女子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好計,必先走往鎮江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隻繡花鞋在地,那女娘子惟恐家中有人追趕,故託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
那女娘子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稍人亦不知其爲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址。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
那女子自思“爲他拋離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女遊於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途移步憑欄,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那女子鳴鳴咽咽,自言自語在那裏說,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
女子聽罷,答曰,“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豐。卻不思慢藏誨盜,稍手因瞰良人囊金妾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僕,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稍子欲淫污妾,妾以死誓奔而不能。次日稍子飲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脫身奔逃。不意延路抵此。”那女子難以私奔告,假託此一段說話。
尼師聞之,愀然曰,“設非昨日渡江歸遲入亭,今日何能與娘子相遇。真是個大功果。娘子肯從我否。”
女子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萬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
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爲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
女子拜謝,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髮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並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復。家中父母令回去,瞬息又是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去十官手巷中一看。可憐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學士。所作生查子,詞雲,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溼春杉袖。
舜美無情無緒,灑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誓終身而不娶,盡一世以弧眠,惟務溫習經史,無復燕遊花柳。
已而流光如箭,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後,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應試。一路風行路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那女子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土報雲,“爾夫明日來也。”恍然驚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與師。
再說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鬆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庵中極大,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那女子天使其然,向窗楞中一看,嚇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
尼師忽入換茶,女子乃其道厥由。師尼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
舜美駭然曰,“不宵與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
師尼又問曰。“曾娶妻否。”
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生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
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
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師尼爲壽。兩個相別,渡江到舟。二人缺月重圓,斷絃再讀,大喜不勝。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 路經鎮江,二人覆訪大慈庵,贈尼金一笏。回至杭州,逕報十官子巷劉家,其家不知何由。少然車馬臨門,拜於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驚,悲喜交集。父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兒,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復生。不意今日缺月重圓,又得相會。況得此佳壻,劉門幸也。”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
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生父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後舜美得生二子,前程遠大,不負了半世鍾情。正所謂,
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燃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張生綵鸞燈傳 終
蘇長公章臺柳傳
入話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大宋真宗朝有臨安府太守,姓蘇名軾,字子瞻,道號東坡居士,人皆稱眉山老叟。前任翰林學士,後升端明殿大學士。此人文章冠世,下筆珠璣。爲因口舌鯁直,多有傷人,惡了當朝宰相王荊公,被他尋件風流罪過,把蘇學士貶去黃州安置。時人說蘇東坡風雪貶黃州。
後哲宗登基,復取回朝,除做臨安太守,在任詞清訟簡,每日僉書公座,並無事務發落,卻去西湖之上,造一所書院。門栽楊柳,圃種花木。但遇閒暇,去書院中,吟詩作賦,清閒灑落。至今西湖號爲西東楊柳院,和靖老梅軒,古蹟猶存。
時遇暮春天道,後園牡丹花開。那着園的園公,報與東坡知道,“牡丹花正開,請相公遊玩。 ”東被聞言。分付左右,“安排筵席,在四望亭上賞玩。不要請別人,汝可去請靈隱寺佛印長老來。此僧與我至交,我前任翰林院學士,他住持大相國寺,每日與我聯詩酌酒。不想我貶黃州,此僧退了大相國寺,又去住甘露寺,又與我相交。今除在此做太守,他又退了甘露寺,來此住持靈隱寺,又與我交。多感他德,今令人可速請佛印長老來共賞牡丹酌酒。”
左右安排筵席已了,遂請佛印長老來。只見那書院中綠窗朱戶,小小亭軒,內排筵席。遂喚一妓者歌唱。此女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體態妖嬈,精神清爽,當筵只應清唱。唱罷,佛印問東坡曰,“此妓者,何人也。”
東坡曰,“此妓是西湖上有座酒樓唱的,喚做章臺柳。那女子能文章,好歌唱,每日只是怨恨落在風塵裏。今日着他唱奉長老飲酒。”佛印大喜。東坡問章臺柳道,“聞知汝能文章,怨落在風塵裏。汝果有此意乎。我今日出個題目與你做一篇,若做得好,納了花冠褙子,便與你從良嫁人去。敢是我就娶了你”
那女子聞言,乃上前深深地道個萬福道,“妾果有此意,若得相公如此,山海之恩不忘。”東坡曰,“你既有此心,便將你“柳”爲題,要見從良娶你的意思,或詩或詞,從速做來。只不要見“柳”字。”那女子將起筆作一詞來,乃是沁園春,
弱質嬌姿,黛眉星眼,畫工怎描。自章臺分散,隋堤別後,近臨緣水,遠映紅姿蓼。半佔官街,半侵私道,長被狂風取次搖。當今桃腮杏臉難比好妖嬈,春朝曉露才消。暗隱黃鸝深處嬌,千絲萬縷零零風拂水,隨風隨雨,晴雪飄飄,欲告東君移歸庭院,獨對高堂舞細腰。從今後,無人折損柔條。
作罷,呈上東城相公。東坡與佛印二人看了,言道,“不枉了這女子,如此聰明。”長老又道,“相公,這女手既有如此之才,向不作一首詩贈他。”東坡道,“我先作一首,煩長老亦作一首詩贈他。”東坡詩云,
章臺楊柳不禁風,慮恐風吹西復東。
且與移來庭院內,免教攀折路岐中。
長老詩云,
帶煙和雨幾多標,惹恨牽愁萬種嬌。
欲識章臺楊柳態,請君先看柳眉腰。
長老作詩罷,遞與東坡。東坡曰,“絕妙好詞。”叫左右交與那女子,女子深深謝了東坡,供筵唱畢,酒闌席散,女子納還花冠褙子回家。揭去簾兒,閉了門在家裏專候太守來娶他。不想東坡是醉中之言,那裏記得去他。
卻說那章臺柳在家專候了一年,不見來娶,只得尋個媒人,嫁與一個丹青大夫,姓李名從善去了。
又過一年,忽一日,東坡相公的妹夫,學士秦少游來臨安訪東坡。東坡留待午膳,與他在楊柳院中飲酒,不想風吹一片柳葉,落在酒杯裏。那東坡猛然感上心來,記得“前年有一個妓女章臺柳,我曾許去娶。不料一向失忘了,如今不知那女子在也不在。”隨即寫下一簡帖,令左右尋問那女子消息。分付道,“若尋見他,就將我這簡兒與他,叫他快來。”
左右奉命去尋,偶然問着,他嫁了丹青大夫李從善。遂一逕到李家遞那簡此兒與他,章臺柳見是臨安府太守差人,遂折開看時,卻是一首詩。詩云,
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柔條似舊垂,多應折在他人手。
章臺柳看罷,乃與左右說道,“多多拜上相公,妾奉命守了一年以上,不見來娶,如今已嫁了丹青大夫了。”
左右聞此言,即便回府稟覆東坡道,“章臺柳已嫁了一個丹青大夫,姓李名從善。”
東坡道,“是我負了他,他今已嫁了丹青大夫,汝等就將一幅紙與他丈夫李從善,叫他畫一枝楊柳來與我。”左右領了言語,去着李從善畫了一枝楊柳圖回來,遞與東披相公。東坡乃題詩一首在上,詩曰,
翠柳依依在路傍,不堪時暫被炎光。
終身難斷風狂性,無分遷移到畫堂。
東坡題罷,叫左右,“送將去,不要與李從善看。只將此畫付與章臺柳看。”左右遵命將去遞與那婦人,那婦人看見畫上有詩四句,況又畫他本名,看了一回,亦將筆來也題四句於畫上,令左右速帶回與東坡看。詩曰,
昔日章臺舞細腰,行人任便折枝條。
而今已落丹青手,一任風吹不動搖。
左右辭了嫁人,回到府中,將畫遞與東坡。東坡看了,口稱,“難得,難得。”將來掛在書院中,安排筵席,請到佛印長老,龍井寺辨才長老,智果寺南軒長老並學士秦少游,一同飲宴。酒至數巡,將那婦人的詩詞與衆人看,盡稱,“難得,累好奇才。”
東坡曰,“欲求列位珠玉一首在上以紀之,可乎。”只見佛印長老道,“小僧先佔一詞在上。”詞雲,
記到去年時節,春色湖光晴徹。楊柳綠依依,因甚行人折。聽說聽說,已屬他人風月。
辨才長老雲,“老僧也作一詞。”詞雲,
春色湖光如練,楊柳依稀拂面。楊柳已離栽,向別家庭院。哀怨哀怨,欲見無由得見。
南軒長老雲,“老僧亦作一面。”詞雲,
柳眼笑窺人送,嫋娜舞腰纖弄。那更柳眉效蹙,三件皆出衆。尊重尊重,已作一場春夢。
秦少游曰,“小子也作一詞。”詞雲,
傳與東坡尊舅,欲作欄杆護佑。心性慢些兒,先着他人機勾。虛謬虛謬,這段姻緣生受。
東坡曰,“我亦作詩一首在上。”詩曰,
楊柳因風不自然,分明對面沒姻緣。 如今落在丹青手,留與詩人作話傳。
詩罷,衆人大笑,盡醉而散。
至今風月江湖上,千古漁樵作話傳。
蘇長公章臺柳傳 終
馮伯玉風月相思小說
入話
深院鶯花春晝長,風前月下倍淒涼。
只因忘卻當年約,空把朱弦寫斷腸。
洪武元年春,有馮琛者,字伯玉,故成都府朝陽門興慶坊人也。父溫,爲元先鋒都督,生琛於金陵,時元至元六年庚戌歲也。幼失怙恃,伊舅氏育養。至聰角穎悟聰明,詞章翰墨,舉世罕有。少長,鹹羨譽之。
未幾,南北盜賊興起。生奔走流離,浪跡江湖。至臨安時,直殿將軍趙或,見而異之。或無子,得生甚喜,生事之如親父焉。
或有女,名雲瓊,幼喪母,或命庶母劉氏育之。年至十三,同生延師教之。生加恭敬,待之如親妹,而瓊待生,亦如親兄。
一日生憂思干戈不寧,惻然有感。遂賦一詩,以呈師,雲,
兩虎爭雄勢不休,回頭何處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動,萬里鏖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當道路,黃昏烽火起邊樓。
何時南北干戈息。重睹君王奮冕旒。
師誦畢,持以示或,曰,“此子有大志,非常之才也。”或大喜。將二載,劉氏以雲瓊年長可笄,遂令入閨閣,習女工。
一日,生在書館獨坐,見春光明媚,蜂蝶交飛,不覺惆悵,吟一絕,雲,
桃花如錦草如茵,妝點園林無限春。
蜂蝶紛飛緣底事。東君應念斷腸人。
生吟畢,雲瓊在書館後遊玩,聽其吟詩有惆悵之意,悒悒不樂。
越數日,百和亭牡丹盛開,琛往觀之,瓊亦在彼,遂同玩賞。瓊問曰,““東君應念斷腸人”,爲誰作也。”生笑而不答,復將牡丹花題詩一首,詩云,
嬌姿豔質解傾城,似語還休意未成。
一點芳心誰共訴。千重密葉苦相屏。
君主笑處天香滿,妃子觀時國色盈。
何事倚欄同一賞。恨無杯酒邑芳英。
瓊見詩,知生意有屬於己,乃一笑,嘆息而去,回顧再三。
生自此之後,見其姿容秀麗,心忽忽不能自持。瓊亦無心針指,時出遊戲消遣,見蜂蝶燕鶯,景物繁華,賦詩一首。詩云,
春色平分二月時,弓鞋款款步蓮池。
九迴腸斷無由訴,一點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皆粉蝶,陰陰古木囀黃鸝。
曉來悶對妝臺立,巧畫蛾眉爲阿誰。
瓊有侍女韶華,頗巧慧,能謳,時見瓊長吁短嘆,設其意而不敢問。
一日,偶過書館。生語之曰,“我萬里無家,四海一身,與我結爲兄妹,何如。”韶華曰,“賤妾卑微,何敢上攀君子。”生曰,“何害。”二人拜爲兄珠。自此之後,與生往來甚密。
一日,生問曰,“連日不見瓊娘子,固無恙乎。”答曰,“娘子近日,偶疾如瘧,神思不寧。倚牀作望江南詞一闋。”生曰,“願聞。”韶華雲,
香閨內,空自想佳期。獨步花陰情緒亂,慢將珠淚兩行垂,勝會在何時。懨懨病,此夕最難持。一片芳心無託處,荼寮架上月遲遲,惆悵有誰知。
韶華別去,生知瓊屬意於己,潸然下淚。
次日,與趙公會宴,瓊侍父側。雖然眉目往來,不能通一言語爲憾。生歸室,見寶鴨香消,銀臺燭暗,愁懷萬斛,展轉至曉。乃吟一律,雲,
暗思昨日可憐宵,得見佳人粉黛嬌。
銀海曉含珠淚溼,金蓮微動玉鉤搖。
謝鯤徒折機邊齒,弄玉空吹月下簫。
一笑傾城殊絕代,寧教不瘦沈郎腰。
一日,生語韶華曰,“我有手書一緘,煩汝送瓊,幸勿沉滯。”韶華乃潛納於鏡奩。次早,瓊流妝見書,視之,乃滿庭芳詞一首。詞雲,
蟬鬢拖雲,蛾眉掃月,天生麗質難描。樽前席上,百媚千嬌。一點芳心初動,五更清興偏饒。訴衷腸不盡,虛度好良宵。秦樓明月夜,餘音嫋嫋,吹徹鸞簫。閒敲棋子,愈覺無聊。何時識得東風面,堪成鳳友鸞交。憑鴻雁,潛通尺素,盻殺董妖嬈。
詞後,復吟一絕,
每同玉步踏芳塵,曾見妝臺點絳脣。
春色慢隨桃杏去,天台誰爲款劉晨。
瓊讀畢,怒費韶華曰,“汝怎敢傳消遞息。我與夫人說知。”
韶華悲泣哀告,瓊意稍解。乃曰,“舍人何以知我病,而送藥方與我。當以實對。”
韶華曰,“昨者舍人與妾言曰,“我四海無親,欲與結爲兄妹。”當時妾惶愧不敢當,復問,“娘子無恙。”
妾曰,“因病,稍安。”妾讀娘子望江南詞,舍人不覺淚下。至晚,以書令妾轉達。”
瓊曰,“我雖未愈,不服此藥,不可辜其美意,我今回一緘去謝之。”
韶華候瓊作書畢,持以詣生室。生見韶華來,甚喜。展視之,乃和滿庭芳詞雲,
短短金針。纖纖玉手,閒將繡帶輕描。描鸞刺鳳,想像剔還挑。不覺黃昏又到,誰知玉減香消。鴛鴦被,尋思展轉,倏忽至中宵。陽臺魂夢杳,綵鸞歸去,辜負文簫。算人生幾,行樂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徹紅綃。知此時芳心動也,愁殺蓋寬饒。
復吟一絕雲,
丰姿絕代更青春,妾意拳拳在汝身。
明月一輪花滿地,肯容香露溼湘裙。
生視畢,不覺失魂喪志,莫知身之所在。
韶華歸以復瓊,具道生之喜不自勝。瓊曰,“彼特以我病癒,兄妹之情,喜之。”
當時,韶華頗疑之,退而嘆曰,“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門失火池魚殃。日後必貽禍於我矣。”自此非堂前有命,不出於外。瓊雖意念,不得會生,而生亦以不見雲瓊,相思憔悴,飲食減少。夫人劉氏,時加寬慰以“休思鄉里”。生但俯首而已。
一日,夫人與侍女數人於後花園迎風亭上,觀賞荷花。瓊推疾不出,夫人去後,瓊潛至生室,謂生曰,“兄有何恙。”
生淚下,不能答。瓊曰,“兄何苦如此。萬事豈由人乎。“賢賢易色”,古聖所戒。”
生曰,“鑽穴踰牆,鼓琴折齒,妹獨不知。”
言語未盡,侍女報曰,“夫人至矣。”
瓊曰,“且與告別,情話難罄。翌日牛女佳期,妾當陳瓜菓,與君登樓乞巧,以佔靈配。”生喜諾。
至期,生欲赴約。劉氏命瓊在堂行酒,亦召生預宴。兩目相視,愁思盆深,宴畢歸館,生不勝襖恨,仰見輕雲翳月,乍明乍滅。織女牽牛,黯淡莫辨。忽聽樵樓鼓已三擊矣。乃吟一絕,
幾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圓少古今同。
正期得見嫦娥面,又被癡雲半掩籠。
次日,生於堂側見瓊,以此示之。瓊亦口古絕句答生雲,
停杯對月問蟾蜍,獨宿嫦娥似妾無。
今日逢君言未盡,令人長恨命多孤。
瓊自後作事,悶悶不已。女工針指,略不拈弄。患病數日,家人驚惶,乃白夫人。夫人即喚韶華曰,“汝知娘子之病,怎生起來。”
韶華不敢答應,夫人再三逼之。韶華只得言,“娘子自與馮官人相見之後,至今三好兩怯。”
夫人即語公曰,“妾聞,“男冠而有室,女笄而有家。”今瓊年二十,閨房之事,想已知之。且居門下有年矣,而瓊豈無思念之心。妾視動靜之間,俱有不足之意。不如早命納琛爲壻,庶免彰人之耳目。”
或大怒,不悅,尋思良久曰,“依汝也罷。”韶華急走告瓊,瓊喜,令韶華報生,生踊躍鼓舞,賦詩一首,以自賀。詩云,
昨日窗前閱簡編,銀缸只結並頭蓮。
當時以此非容易,今日方知豈偶然。
紅葉溝中傳密意,赤繩月下結良緣。 從前多少心頭事,盡付東流水一川。
翌日,公令人探生。生曰,“投托門下,多蒙厚恩,敢效結草之意。既蒙有命,安敢不從。”人以生言告公。越十餘日,公命媒行聘爲壻於公室。至期,屏開孔雀,褥隱芙蓉,花燭熒煌,管絃歌沸。生與瓊拜於堂,一如神仙歸洞府。賓客嘆其郎才女貌,世開罕有。
至筵席散,生偕入洞房,見其象牀瑤席,鳳枕鴛衾,樂諧琴瑟。生語瓊曰,“昔日慕子之心,每於花前月下,撫景傷懷。今日至此,豈非天假良緣耶。”
瓊曰,“遇君之後,行無定蹤,寢不貼席。今也,天隨人願,獲侍巾櫛。但願君子始終如一,則萬幸矣。”瓊擬蜂情蝶意詞雲,
翠荷花裏鴛鴛浴,碧桃枝上流鶯宿。花爛枝尚柔,俄驚一夜秋。百歲共諧和,相看奈汝何。
生亦口占減字木蘭花詞一首雲,
調雲弄雨,迤裏羅幃同笑語,春透花枝,一日偎倚十二時。相憐相愛,還了平生憔悴債。魚水歡情,剪下青絲結誓盟。
越月餘,公被召,促裝赴京,囑生家事而別。又三月,公奏曰,“臣老,不能用也。有壻馮琛,素懷異才。臣薦爲國,非私也。”上大悅,遣使召生。
生謂瓊曰,“蒙旨徵召,暫爾相別。”
瓊曰,“相會未幾而遽別,奈何。奈何。妾聞金陵勝地,歌樓翠館,不可留戀。”
生曰,“噫。卿誤也。我心猶如冰玉,後當自知。”即促裝啓行。
瓊令韶華備酒餚,餞於郊外。瓊握生手,相視大慟,生亦嗚咽。瓊曰,“君今棄妾,妾無負於君。”
生曰,“我與子,豈一朝一夕之緣分。今日之行,出於無奈,卿有是言,殆以我爲陌路人耶。”
瓊曰,“君無二心,妾何以報。”口占二絕以贈生。
其一魚水歡娛未一秋,臨岐分袂更綢繆。
訴君不盡衷腸事,惟有潸潸淚流。
其二香閨繡嫫恨悠悠,一片離情不自由。
爭奈君心似流水,滔滔去不能留。
生作律詩一首以答。詩云,
懶上雕鞍悶不勝,此心如醉爲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淚,難阻天涯萬里程。
最苦淒涼馮伯玉,可憐憔悴趙雲瓊。
男兒且學四方誌,鐵右心腸作廣平。
瓊情不已,又作茶瓶詞雲,
憶昔當時相會,共結百年姻配。枕前盟誓如山海,此意千金難買。恩和愛,知何在。情默默,有誰揪採。妾心未改君先改,奈好事多成敗。
詞畢,慟哭不捨。生扶瓊至家,囑韶華勸慰。次早,不令瓊知而去。
瓊晚見日界窗痕,風鳴紙隙,舉目無親,作臨江仙詞一闋。
明窗紙隙風如箭,幾多心事難忘。荼寮架下見行藏,交加只粉蝶,交頸兩鴛鴦。豈知今日成拋棄。庭贏減玉消香。誰訴與衷腸。行雪空縹渺,恨殺楚襄王。
生行後,不覺踰旬,未嘗不思瓊也。見京畿將近,偶成一律。
冉冉時光日似梭,相思無計欲如何。
五雲縹渺皇畿近,萬里迢遙客恨多。
愁望銀河看織女,魂飛閬苑問仙蛾。
金陵謾說花如錦,一點芳心誓匪他。
生行至京,朝於奉天殿。上甚愛其才,即日除爲起居郎。
一日出朝,因便人作書以寄雲瓊,
馮琛端肅書奉
雲瓊娘子妝前,拜違淑範,已經月餘。思仰香閨,夢寢行坐,未嘗離於左右。邇來未審興居何似。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誰料菲才,幸際風雪之會,得依日月之光。偶囚風便,封緘以寄眷戀之私雲。
瓊得書,一喜一悲。賀者填門,而瓊悲號不已,劉夫人命具杯酌,絃歌寬慰。瓊編駐馬聽,令韶華謳之,聞者莫不悽惋。
自茲愈無聊賴,鸞狐鳳只,竹瘦梅臞。面似梨花帶雨,眉如楊柳含煙。風涼月冷,形隻影單,賦詩一律,
夜深獨坐對殘燈,默默懷人百感增。
愁腸百結如絲亂,珠淚千行似雨傾。
月照紗窗光皎皎,風搖鐵馬響鈴鈴。
總籍夫人寬慰我,金尊漫有酒如澠。
侍女素蛾善言語,一日,謂瓊曰,“妾聞西湖鴛鴦失侶,相思而死,何謂也。”瓊曰,“汝戲乎。”曰,“既知,何不自想。”瓊曰,“汝不聞李白詩云,
錦水連天碧,盪漾只鴛鴦。
甘同一處死,不忍兩分張。”
素娥曰,“誰無夫婦,如賓似友。至於離合,故不可測。關雎之詩,“樂雖盛,而不失其正,憂雖深,而不害於和。”是以傳之於經。娘子朝夕哭泣,過於哀愁,倘致不虞,將如之何。望以身命爲重。”瓊意稍解,然恐生心有戀,不能無疑焉。乃作古風一章,以自慰。
憶昔與君相拜別,三月鵑聲哀夜月。
鴛鴦帳裏綵鸞孤,惆悵良人音信絕。
妾心如水水復深,妾淚如珠珠濺血。
深院無人春晝長,幾回獨把湘簾揭。
湘簾揭起飛只燕,燕燕差池相眷戀。
令人感動心益悲,欲寄徵鴻風不便。
文君空有白頭吟,婕好謾賦齋紈扇。
君心若與我心同,妾亦於君復何怨。
瓊作雖非怨悔,然相思之心殊切,撫景興懷,時無休歇。佇見,徵鴻北去,烏鵲南飛,寒蛩在壁,秋水連天,桐風颯颯,桂月娟娟,香殘燭暗,枕冷衾寒。斯時也,空閨寂寂,人各一天,經年累月,有誰見憐。作滿庭芳一闋,
皓月娟娟,清燈灼灼。回身轉過西廂,可人才子,流落在他鄉。 只望團圓到底,誰知反屬參商。君知否。星橋別後,一日九迴腸。相思無盡極,慘雲愁雨,減玉消香。幾回夢裏,與子飛揚。尤記山盟海誓,地久天長。春已老,桃花無主,何日遇劉郎。
題畢,謂韶華曰,“古之女亦有如我者乎。”答曰,“有之,如王嬀之喪身,姜女之死節,皆如此也。然悲歡離合,亦自方有之。若不目惜其身,至於隕絕,亦何益也。”瓊曰,“汝言雖善,但恨,與生會合夫久,遽成離別,恐作王魁負桂英也。”因而作歌一首,
黃昏漸近兮,白日頹西。
對景思人兮,我心空悲。
雲歸岫兮去遠,霞映水兮呈輝。
倏天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
嘆南飛兮烏鵲,繞樹枝兮無依。
久憑欄兮徒倚,追往事兮嗟吁。
香消兮玉減,花落兮色衰。
陟高庭兮眺望,仍凝思兮遲遲。
霜凋殘兮落葉,雨滴損兮花枝。
花委謝兮寂寂,葉辭柯兮悽悽。 恨關山兮路遠,極目望兮天涯。
自勉強兮假寢,風颯颯兮吹衣。
奈好夢兮杳渺,忽驚覺兮鄰雞。傍妝臺兮抑鬱,臨寶鏡兮慘悽。
雲鬢妻鬟兮,爲誰梳洗。蘭心蕙質兮,空自昏迷。
睹只飛兮粉蝶,聽百囀兮黃鸝。何人生兮不若。
嗟物類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別離,望美人兮躊躇。
韶華觀其吟,亦掩淚,謂瓊曰,“恐生有富易妻而貴易交之意,莫若令人齎書與馮生,察其起居動靜,可知矣。胡乃孤眼獨宿,行籲坐嘆,而自苦若此也。”
瓊曰,“然,自生別後,有詩十餘首,錄之寄贈,以見我之心耳。”即日遣家童齎書抵京。
生得書,喜不可言。展視之,皆瓊佳制也。
其一淚雨潸潸灑滿衣,各愁強賦斷腸詩。
白從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懶畫眉。
東閣尚懷揮翰墨,西園猶想折花枝。
自君一去無消息,獨對青銅怨別離。
其二景物鮮妍在上林,水山玉樹佔朝陰。
鳴蟬樹底愁人巧,蟠蟀階前動客心。
泣別最嫌金魄冷,悲離不勝綵衣砧。
夢魂幾度瀟湘水,空惹斑斑淚雨淋。
其三曉來妝罷不勝悲,獨對鸞釵懶畫眉。
魂迷遊蜂身似借,腸牽飛絮意如癡。
淚血幾從心內落,臉香半褪手還支。
相思相見如何日。最苦樵樓漏滴遲。
其四別時記得共芳樽,今日猶餘萬種恩。
繡妒鴛鴦閒白晝,書空魚鳥盼黃昏。
一番對月一成夢,幾度臨風幾斷魂。
挑盡殘燈悽切處,薄衾香冷倩誰溫。
其五曉來睡起思重重,襖恨無人笑語同。
心似遊絲牽恨短,意如流水惹情恫。
當年還道春如錦,今日須知色是空。
回首雕闌真寂寞,開愁千里付孤鴻。
其六閒事縈心不得眼,玉人一別已經年。
新詩蔑裂慚吟雪,舊事淒涼怕問天。
錦帳生寒愁蟠蟀,鴛衾弧零怕啼鵑。
夢迴神繞金陵路,安得鸞膠續斷絃。
其七空庭草色入簾青,無奈分飛兩鶺鴒。 鳳髻亂盤渾似懶,蛾眉淡掃不成形。
夢中相合非真境,帳裏弧眠怎得寧。
起傍花陰強排遣,枝頭社宇又難聽。
其八憑闌無語怨東風,愁遇春歸恨轉濃。
一枕鴛鴦魂夢杳,半窗花月影陰重。
佩聲細巧千般懶,粉面清消萬事慵。
紙短語長題不盡,殷勤寄收早相逢。
其九花開深處有啼鶯,聽得聲聲怨別輕。
翠葉慵簪歌綠鬢,彩裳倦整輟紅箏。
紛紛柳絮隨風舞,朵朵葵英向日傾。
無限幽懷羞自語,可憐無主趙雲瓊。
其十無端鎮日鎖只蛾,縷縷愁來似疊波。
閒數落花消積恨,坐牽蕉葉馘情魔。
堪嗟好事成還敗,深憾佳期別更多。
拂鬢自憐猶自嘆,馮生負我奈之何。
生覽畢,感念倍增,即遣家童往迎雲瓊,亦作詩一首。詩云,
夢魂幾度到河陽,執手悽悽訴斷腸。
最苦冰弦操別調,深悲玉女整離裝。
睡去牽衣真得意,醒來分袂獨悽惶。
已知閃得成愁也,早駕香車到帝鄉。
家童歸,韶華報瓊曰,“馮官人書信至矣。”時瓊方倦寢,一聞此言,踊躍而起。
見家童道,生意念勤懇,特迎夫人,不勝欣喜。顧謂韶華曰,“汝自幼從我,頃刻不離。及歸於馮,汝猶不棄,我今將行,汝從我乎。”
韶華曰,“妾幼侍夫人,居於閨閣之中,誓生死相隨。今夫人赴任,妾願侍從。”即日治辨行裝而去。
離京五里許,生先在郊外候瓊,見瓊來,其樂融融。乃曰,“一別許久,不想今日復睹儀容。”
瓊再拜謝,曰,“妾女流也,不知理法。荷蒙君子不棄,誓同生死。今幸不背前言,妾無憾矣。”
韶華亦拜。生曰,“汝大恩人也。非汝,吾二人安得今日歡聚哉。”瓊然之,生與瓊轎馬相隨,歸衙,重尋舊約,再整前盟。歡宴之餘,無邊欣幸。生賦詩一律,
朱顏一別幾經春,兩地相思各慘神。
失意如今還得意,舊人偏覺勝新人。
顛鸞倒鳳情何洽。誓海盟山樂更真。 寄語司天臺上客,更籌促漏莫交頻。
詩完,不覺已五鼓矣。生起,整衣冠而進朝。
俄聞倭夷有警,上敕生爲瀞海將軍。即日承命,至家與瓊別曰,“吾奉上命,領兵收賊,有一載之別。汝宜保重。吾不敢久留,以緩朝命。”又囑韶華,“善侍夫人。”華應命。於是率鳳陽精兵以進。上大悅,親勞軍士,同兵部尚書李斌,左平章廖禹,復率羽林等衛五十八萬軍馬,旌旗蔽野,水陸並進。
生之英風銳氣,所向無前,駐劄連棧。倭夷鏖戰,佯走,生兵追之。倭度其半入,以精兵五千,出其不意,由別道尾其後,官軍溺死者無算,江水爲之不流。生呼謂衆曰,“今天敗我,非衆之罪也。第無以報效朝廷耳。”
生復招集殘兵,整頓軍旅,身先士卒,衆乃奮身戮力,與敵鏖戰,無不以一當百,倭夷大敗。生喜曰,“不意天兵之果銳也。”倭夷遂遣使,稱臣求和,生恐有變,許之,奏凱而還。
上得捷音,天顏大喜。謂宋景曰,“以贏敗之兵,入危險之地,而能克敵,皆卿之薦舉得其人也。”
景稽首拜,曰,“愚臣無知人之明,皆陛下用人之明也。”
上曰,“古有社稷之臣,馮琛近之矣。”
生引兵由玄武門而入,上坐金殿上,召生入丹陛。上慰勞之,曰,“克戰之功,出於卿也。”
生拜曰,“陛下順行天道,御物無私,故倭夷款伏,臣惟奉行威令而已,何功之有。”上以生爲鎮國大將軍,賜劍履趨朝,雲瓊封爲趙國夫人,金冠霞帔,夫榮妻貴,近世未有。
夫何盛極有衰,天年不永。洪武七年甲寅歲,十一月初一日壬戌,甍。病亟之夕,執瓊手曰,“吾負汝矣。路隔幽冥,不復相見也。”急呼家童,燃燈取筆,題詩云,
九泉未肯忘恩愛,一死無由報生恩。
君命妻情俱未了,空留怨氣塞乾坤。
瓊曰,“君無憂也,不久當相見於地下。”言畢,生卒。次日,大夫宋景奏聞。上曰,“天何奪吾伯玉之速也。”命禮部官具衾槨,擬以王禮祭之。諡曰“明仁忠烈武安王”。
越十五日丙子,瓊亦以憂思不飲食而卒。敕合葬於採右之陽。越一月,御祭,墓碑丹書,命陶凱篆額,宋景作序。有子二人,長曰明德,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娉廖禹之女,是爲之記。
伉儷相期壽百年,誰知一旦喪黃泉。
雲瓊節義非容易,伯玉姻緣豈偶然。
配獲鸞凰真得意,敬同賓友不虛傳。
關雎風化今重見,特爲殷勤着簡編。
馮伯玉風月相思小說 終
孔淑芳只魚扇墜傳
入話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卞州。
話說弘治年間臨安府旬宣街,有個富翁姓徐名大川。娶妻戴氏,俱以五十有三,止生一男,名徐景春。其年二十有六,善調詩韻,經營爲業。
其時春間天氣,景物可人,無以消遣。素聞山明水秀,乃告其父母,欲往觀看。遂分付琴童,肩挑酒壘,出到湧金門外,遊於南北兩山,西湖之上,諸剎寺院,石屋之洞,冷泉之亭,隨行隨觀,崎嶇險峻,幽澗深林,懸崖絕壁,足跡殆將遍焉。
正值三月之望,桃紅夾岸,柳綠盈眸。游魚跳擲于波間,宿鳥飛鳴於樹際。景春酒至半酣,仰見日落西山,月生東海,喚舟至岸,命琴童挑酒樽食壘,取路而歸。還了舟銀,迅步而行,至於漏水橋側。琴童或先或後,跟奢徐生。徐生忽然見一美人,娉婷先行,侍女隨後。美女雲鬟綠鬢,綽約多姿,體態妖嬈,望之殆若神女。怎見美人好處。詞雲,
秋水橫隻眼,春山列兩眉。芙蓉面仿海棠姿,卻與舞風楊柳鬥腰肢。琢削冰爲骨,妝成雪作肌。不須傅粉抹胭脂,可愛自然顏色,賽過西施。
徐生觀之,神魂飄蕩,歎賞人間罕有,世上無只。美人亦眉目留情,依依不捨。忽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
徐生趨前揖之曰,“娘子何以獨行,知其景趣。”
美人笑曰,“妾與父母同行踏青遊玩,至於玉泉寺內。王孫公子,士女佳人,出入縱橫觀賞,池中金鯉,湧躍紛紛。其時失羣於父母,欲取路迴歸,不想迷蹤失址,遂爾落後。”
生問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孔,小字淑芳,湖市宦家之女,排行第二。家事零替,父母與兄同居,仍鮮族黨,止妾一身,與玉梅僑居於西湖耳。”
生稱送之,美人笑曰,“官人可能垂盻,敝居咫處尺,同行何如。”生欣然並肩而行,極其款暱。至晚月上東軒,蓮開南浦。逕造女室,至一小軒,名曰幽軒。前有葡萄一架,松柏數株,靠牆結一翠柏屏風,軒內鋪設琴棋書畫。八仙桌上,菖蒲水底,寶鴨香焚,輕煙馥郁。
生與女並肩而坐,女命丫鬟附耳低言,排列餚饌於秋香亭下。飲至數杯,即挽生就寢,與生枕蓆之歡,共效于飛之樂。女謂生曰,“與君宿緣,同衾共枕。”女口占詩一律,
玉砌雕欄花一枝,相逢卻是未開時。
嬌姿未慣風和雨,分付東君好護持。
生曰,“護持之心,我已知之。弟今日能容,庶乎他日見愜。”女曰,“妾年珠幼,容貌醜陋,感君不棄,方薦枕蓆耳,惟君憐之。”二人解衣卸帶,極盡歡娛。細語嬌聲,觸心聒耳,正是,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原結來生歡喜帶。
徐生繾綣綢繆之際,朦朦朧朧,如癡如醉。將有一更天氣,昏迷不醒。
且說徐生父母,見子遨遊未歸,倚門懸望。忽見琴童,挑了酒尊食壘回來,便問,“官人何性。你爲何獨官先回。”
琴童曰,“官人秤還船錢,在路緩緩來矣。”再審問間,不覺樓頭鼓起,僧寺鐘鳴。細思醉倒於街衢,存想或投於楚館。欲往尋訪,不知其所。城門既闔,舉家憂惶。捱了一夜,直至五更,徐大川愴惶走起,與僕挨步尋訪,杳無蹤跡。
忽有右鄰張世傑糴糶爲活,是日市罷,沿河取路而歸。行到新河壩上孔墳之側,只見綠檜青柏,喬松密草,谷爲悲鳴,野猿哀叫。又聞墳內唏噓,似有人聲。
張世傑趨前觀看,便見一人衣冠濟楚,俯伏於他。而前排列些松枝野草,檜柏青苔,如癡如醉,口中狂言妄語。尋思其人必被鬼魅所纏,急扶救之,乃是鄰人徐景春也。世傑毛髮盡豎,寒粟遍體。奔走至於霍山坊,僱轎一乘,扶送回家。直至中堂,老幼驚懼。
世傑曰,“汝子被幽陰鬼魅,迷於孔墳之中,險爲黃泉之客。故此僱轎送歸,須要好好調息。”
徐大川夫妻二人,扶好於臥榻之上,倒身便拜世傑,以金帛相酬。世傑誓不肯受,遂辭而出。大川曰,“感君之德,救了吾兒,日後病痊,犬馬以報。”
親戚鄰里,聞者莫不駭愕,俱來候問。徐大川備言前事,鄰翁曰,“孔墳於新河壩側,僑居湖北,柩葬在彼,此子宿世偶遇,猶恐妖氣甚濃,汝宜速救。急請符治他,方保無事。”大川臨臥榻前,見子寒熱交作,日輕夜重,甚是狼狽。怎見得徐景春狼狽。有詞爲證雲,
面如金紙,體瘦如柴。悠悠無七魄三魂,細細有一絲兩氣。牙關緊急,連朝水米不沾牙,胸膈膨漲,盡日妾藥湯難下腹。隱隱耳中聞磐響,昏昏眼暈見螢飛。六脈俱沈,東嶽判官催速去,一靈縹渺,西方佛祖喚同行。
大川慌張無措,只得求神問ト,薦以功德,祭以牲禮,湯藥調治,多買香燭楮幣,齎詣白茅觀,建醮三晝夜,薦拔妖魂。幸而疾病已去,行動如常。父母問其前事,惲然不知,有如夢覺。
大川乃備了禮物,遣景春往謝張世傑。世傑曰,“自小與君交契深密,若圖謝禮,豈人所爲。”景春日,“我命虧兄所救,今得痊可,感恩非淺。微微禮物,聊申芹悃而已,兄若見卻,莫不是嫌我輕薄也。”世傑見說,勉強收受,啜茶已罷,作別還家。父母聞世傑受了,喜悅不勝。
倏忽數月,大川促子經商,輳積銀兩,置買絲綿段絹等樣,往臨清貨賣。命僮僕於新宮橋側泊船袋載,吉日起程,冒雨迎風,不辭辛苦。”一路迤裏,逕抵彼處東門停歇,往投舊友金榮,榮乃信義人也。接入中堂,講敘家事,隨備酒餚數杯,整頓西軒安宿。
次日將貨發至其家,彼處正缺貨物,都市蕭條,聞知貨到,一齊奔輳。景春得利數倍,喜笑盈腮。金榮與景春,朝暮相愛,旦夕不離。
不覺數月有餘,景春辭歸,金榮款留再四,置酒餞於甘路寺,以訴衷州。翌日車馬僕從登途,金榮不忍分別,又送一程。景春含淚登舟,沿途飢餐渴飲,夜住曉行,舟抵杭州,命僕先歸,報知父母。其家見子出外日久,求神問ト,無所不至。
不覺琴童直至中堂,父母見之,喜不自勝。問子經商之事,僕言,“獲利數倍,泊舟新宮橋側,令我先歸。”大川愈喜,次早景春整頓行李,使人挑回。父母見了,慰諭再三,備酒饌,飲畢。景春將金榮款留之事,備告父母,貨甚得利,父母以手加額,欣幸無比。
親朋鄰盡來探訪,數日後,大川遣媒議親,有杭郡宦家李廷暉之女,父存母亡,家資鉅萬,才色只全,徐家納禮聘定。娶來之後,婦道甚修,家法謹飭,擇言而發,非禮不行。夏清冬溫,孝養不缺。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經半載之期。父母逼子經商,景春歸房告知妻子,妻子昔勸不住,淚下兩行,又住了兩日,收買雜貨完備,僱船裝載。作別父母妻子,逕過了長安崇德,舟抵常州,搬賣貨物,十分得利,收買米麥而回。帳目俱以清楚,次早開船,逕至北新關張克讓家,交託米麥,明白交割帳目。
又令琴童先挑行李回家,父母聞之甚喜,報知媳婦李氏。李氏說,“昨夜燈花結蕊,今朝喜鵲噪檐。且說丈夫經商百倍,利息十分,天之幸也。”不說家中歡喜。
且說徐景春在張黨讓家,其日正值端午良辰,景春急欲回家以慰父母妻子懸望。無奈張克讓苦苦款留,解糉飲酒取樂,申牌時分,景春告歸。酒以半酣,沿城而走。卻好走到武林門下,迎頭兩亮,那女子攔在前頭。徐景春便昏昏沉沈,不知不覺與那女子攜手而行,款語切切。女子解下只無扇墜,交與康景春作爲表記。
景春將袖中羅帕,遞與女子。他兩個偎偎倚倚,就在城邊地下交合起來。纏到五更天氣,徐景春踉踉蹌蹌,跑到家中,也不知天曉日晏,只管俯伏在地上,不走起來。父母問他不應,妻子問他也不答。只是胡言亂語,叫。“淑芳姐姐。”
閤家驚惶無計,鄰里來看的也沒法可治。鄰翁謂大川曰,“人乃純陽之精,鬼乃陰邪之穢。汝不及早救治,汝子一旦真無耗盡,髓竭精枯,惜乎以青春之年,爲黃泉之客。”景春有如水雕泥塑的一般,不做一聲。大川乃與鄰翁商議已定,明早哀求法師相救。正是,
喪門客以臨身,扁鵲盧醫難下藥。
次早大川與鄰翁逕往紫陽宮中。那紫陽宮有一真人,見居山岩之上,能拷勘鬼神,法術,靈驗。
大川攀藤附葛,直上絕頂。果見一庵,正遇真人出庵閒看。大川與衆人一齊跪下,告求下山。真人曰,“汝何以知之。”
鄰翁曰,“承蒙玄妙觀楊法師所指,特來求懇。”
真人曰,“汝子既被妖魅所迷,旦夕死矣。吾不能下山救他。”
衆人再拜,哀求不已。真人曰,“吾已老矣,安能復與世間事,既汝被迷苦楚,只得扶往治之。”
即令童子挽扶下山,到於彼處,結立法壇,書符焚化。不多時間,只見兩員神將,本部城隍,當境土地,立於壇前。真人捏訣唸咒,喝間士地,“此間有一陰鬼爲禍,擾害生民,汝等豈不知之。宜速拘來,以憑發遣。”
衆神領命,即往彼處捉獲,枷鎖鐐鈕,押孔淑芳並一丫鬟到壇前,跪下。真人研審,各以鞭杖流血,拷責良久,令其供狀,即將紙筆受錄。淑芳供曰,
念某青春棄世,白晝無聊。三魂雖去,一靈不絕。聊效崔氏而逢張珙,諧百年魚水之歡娛,豈被王魁而負桂英,作萬載風流之話本。實不知律重而得罪難逃,望慈悲哀憐而從輕赦宥。
丫鬟供曰,
念某生時侍人,死亦奉人。豈曾得一夕之歡娛,到惹下三條之罪過。不知陰律而犯匪輕,卻圖陽世而貪生藥。不害生靈於人間,豈敢爲妖於世上。煩望祖師,從輕大赦。
二鬼供畢,遞與真人。真人看了,援筆判曰,
天地初分,二氣始判。而萬物化生,此乃清平之世,坦蕩之時,本部城隍失於監察,縱邪氣侵人,權且姑記。當坊土地,乃爾隱藏,容妖害生民,另行究治。孔淑芳有冥律可究,怪丫鬟豈無陰法治之。押赴九幽之獄,酆都之郡,萬劫不赦,天恩不宥,永無得出之期,難以姑容此事。臨安郡從今清淨,新河壩永絕妖氣。速赴莫違。急急如律令。
神將押赴酆都,二鬼哭聲不絕。孔女父母立於壇側,心中慘然,兩目淚下,不覺傷心昏暈到地,良久方醒。真人書符燒灰,令徐景春呑之,吐出涎痰,漸輕無事。大川與衆人,齎香拜送真人回山。真人乃收拾徐景春所得只魚扇墜,免致後患。女父母見了扇墜,方信是女爲崇,告官發冢。 自此一境清寧,徐景春生一子接續香火善終。見今新河壩孔家墳墓見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