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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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照世杯

作者:清.酌元亭主人

目錄

卷一 七松園弄假成真

詩曰:

美人家住莫愁村,蓬頭粗服朝與昏,

門前車馬似流水,戶內不驚鴛鴦魂。

座中一目識豪傑,無限相思少言說,

有情不遂莫若死,背燈獨扣芙蓉結。

這首古風,是一個才子贈妓女的。

衆人都知道妓女的情假,我道是妓女的情最直;衆人都知道妓女的情濫,我道是妓女的情最專;衆人都知道妓女的情薄,我道是妓女的情最厚。這等看起來,古今有情種子,不要在深閨少艾中留心注目,但在青樓羅綺內廣攬博收罷了。只是,妓女一般民有情假、情濫、情薄的:試看眼前那些倚門賣笑之低娼,搽脂抹粉之歪貨,但曉得親嘴咂舌是情、拈酸喫醋是情,那班輕薄子弟初出世做嫖客的,也認做這便是情:眼挑腳勾是情、賠錢貼鈔是情,輕打悄罵是情。更有一種假名士的妓女,倩人字畫,居然詩伯詞宗,遇客風雲,滿口盟翁社長;還有一種學閨秀的妓女,喬稱小姐,入門先要多金,冒託宦姬,見面定需厚禮———局面雖大,取財更被窩浪態,較甚至娼家,而座上戲調,何減於土妓。可憐把一個情字,生生泯沒了,還要想他情真、情專、情厚,此萬萬決不可得之理。

我卻反說妓女有情,反說妓女情真、情專、情厚,這是甚麼緣故?

蓋爲我輩要存天理、存良心,不去做那偷香竊玉,敗壞閨門的事。便是閨門中有多情絕色美人,我們也不敢去領教。但天生下一個才子出來,他那種癡情,雖不肯浪用,也未必肯安於不用。只得去寄跡秦樓,陶情楚館,或者遇得着一兩個有心人,使可償今生之情緣了。所以,情字必須親身閱歷,才知道箇中的甘苦。惟有妓女們,他閱人最多,那兩隻俏眼,一副俊心腸,不是揮金如土的俗子可以買得轉。倘若看中了一個情種,便由你窮無立錐,少不得死心塌地,甘做荊釵裙布,決不像朱買臣的阿妻,中道棄夫,定要學霍小玉那冤家,從一而死。

看官們,聽在下這回小說,便有許多人要將花柳徑路從今決絕的;更有許多人,將風月工夫從今做起的。

話說蘇州一個秀士,姓阮諱苣,號江蘭,年方弱冠,生得瀟灑俊逸,詩詞歌賦,舉筆驚人。只是性情高傲,避俗如仇。父母要爲他擇配,他自己忖量道:“婚嫁之事,原該父母主張。但一日絲蘿,即爲百年琴瑟,比不得行雲流水,易聚易散,這是要終日相對,終身相守的。倘配着一個村姬俗婦,可不憎嫌殺眉目,辱沒殺枕蓆麼!”遂立定主意,權辭父母道:“孩兒待成名之後,再議室家。”父母見他志氣高大,甚是歡喜。且阮江蘭年紀還小,便遲得一兩年,也還不叫做曠夫。

有一日,阮江蘭的厚友張少伯約他去舉社。這張少伯傢俬雖不十分富厚,愛走名場,做人還在慷慨一邊。

是日舉社,賓朋畢集,分散過詩題,便開筵飲酒,演了一本《浣紗記》。阮江蘭嘖嘖羨慕道:“好一位西施,看他乍見范蠡,即訂終身,絕無兒女子氣,豈是尋常脂粉?”

同席一友叫做樂多聞,接口道:“西施不過一沒廉恥女子耳!何足羨慕?”

阮江蘭見言語不投,並不去回答。演完半本,衆人道:“浣紗”是舊戲,看得厭煩了,將下本換了雜出罷。”

扮末的送戲單到阮江蘭席上來,樂多聞道:“不消扯開戲目,演一折《大江東》罷。”

阮江蘭道:“這一齣戲不許做。”

樂多聞道:“怎麼不許做?”

阮江蘭道:“平日見了關夫子聖像,少不得要跪拜。若一樣妝做傀儡,我們飲酒作樂,豈不褻瀆聖賢?”

樂多聞大笑道:“老阮,你是少年人,想被迂夫了過了氣,這等道學起來。”對着扮末的道:“你快分付戲房裏妝扮。”

阮江蘭冷笑一笑,便起身道:“羞與汝輩爲伍。”竟自洋洋拂袖而去了。

回到家裏,獨自掩房就枕,翻來覆去,忽然害了相思病,想起戲場上的假西施來,意中輾轉道:“死西施只好空想,不如去尋一個活跳的西施罷。聞得越地產名妹,我明日便治裝出門,到山陰去尋訪。難道我阮江蘭的時運,就不如範大夫了?”算計已定,一見窗格明亮,披着衣服下牀,先叫醒書童焦綠,打點行囊,自家便去稟知父母。

才走出大門,正遇着張少伯。阮江蘭道:“兄長絕早往那裏去?”

張少伯道:“昨日得罪足下,不曾終席奉陪,特來請罪。”

阮江蘭道:“小弟逃席,實因樂多聞惹厭,不幹吾兄事。”

張少伯道:“樂多聞那個怪物,不過是小人之雌,一味犬吠正人,不知自家是井底蛙類,吾兄何必計較?”

阮江蘭道:“這種小人眼內也還容得,自然付之不論、不議之列。只是小弟匆匆往山陰去,不及話別。今日一晤,正愜予懷。”

張少伯道:“吾兄何時言歸?好翹首佇望。”

阮江蘭道:“丈夫遊遊山水,也定不得歸期。大約嚴慈在堂,不久就要歸省。”張少伯握手相送出城。候他上了船,才揮淚而別。

阮江蘭一路無事,在舟中不過焚一爐香,讀幾卷古詩。

到了杭州,要在西湖上賞玩,又止住道:“西湖風景不是草草可以領會,且待山陰回棹,恣意受用一番。”遂渡過錢塘江,覺得行了一程,便換一種好境界。

船抵山陰,親自去賃一所花園,安頓行李,便去登會稽山,遊了陽明第十一洞天。又到宛委山眺望,心目怡爽。腳力有些告竭,徐徐步入城來。見一個所在,無數帶儒巾穿紅鞋子的相公,擁擠着眄望。阮江蘭也擠進去,抬頭看那宅第,上面是石刻的三個大字,寫關“香蘭社”。細問衆人,知道是婦女做詩會。

阮江蘭不覺呆了,癡癡的踱到裏面去。早有兩三個僕役看見,便罵到:“你是何方野人?不知道規矩。許多夫人、小姐在內裏舉社,你竟自闖進來麼?”有一個後生怒目張牙,起來喝叱道:“這定是白日撞,鎖去見官,敲斷他脊樑筋!”

一派喧嚷,早驚動那些錦心繡口的美人,走出珠簾,見衆人爭打一位美貌郎君,遂喝住道:“休得亂打。”僕役才遠遠散開。

阮江蘭聽得美人來解救,上前探躬唱喏,彎着腰再不起來,只管偷眼去看。衆美人道:“你大膽擾亂清社,是甚麼意思?”

阮江蘭道:“不佞是蘇州人,爲慕山陰風景,特到此間。聞得夫人、小姐續蘭亭雅集,偶想閨人風雅愧殺儒巾,不知不覺擅入華堂,望乞憐恕死罪。”衆美人見他談吐清俊,因問道:“你也想入社麼?我們社規嚴肅,初次入社要飲三叵羅酒,才許分韻做詩。”阮江蘭聽見許他入社,踊躍狂喜道:“不佞還喫得幾杯。”美人忙喚侍兒道:“可取一張小文幾放在此生面前,準備文房四寶。先斟上三叵羅入社酒過來。”阮江蘭接酒在手,見那叵羅是尖底巨腮小口,足足容得二斤多許,乘着高興,一飲而盡。衆美人道:“好量!”

阮江蘭被美人贊得魂都掉了,愈加抖擻精神,忙取過第二叵羅來,勉強掙持下肚。還留下些殘酒,不曾喫得乾淨。侍兒持着壺在旁邊催道:“喫完時,好重斟的。”阮江蘭又咽下一口去,這一口便在腹肚內轆轤了。

原來阮江蘭酒量,原未嘗開墾過,平時喫肚臍眼的鐘子,還作三四口打發,略略過度,便要害起酒病來。今日雄飲兩叵羅,倒像樊噲撞鴻門宴,卮酒安足辭的喫法。也是他一種癡念,思想夾在明眸皓齒隊裏做個帶柄的女人,挨入朱顏翠袖叢中,假充個半雄的女子。拼着書生性命,結果這三大叵羅。那知到第三杯上,嘴脣雖然領命,腹中先寫了避謝的貼子。早把樊噲喫鴻門宴的威風,換了畢吏部醉倒在酒甕邊的故事。

衆美人還在那裏贊他量好,阮江蘭卻沒福分頂這個花盆,有如泰山石壓在頭上,一寸一寸縮短了身體,不覺蹲倒桌下去逃席。衆美人大笑道:“無禮狂生,不如此懲戒,他也不知桃花洞口原非漁郎可以問信。”隨即喚侍女:“塗他一個花臉。”侍女爭各拿了硃筆、墨筆,不管橫七豎八,把阮江蘭清清白白賽安嶽,似六郎的容顏,倏忽便要配享冷廟中的瘟神痘使。僕役們走來,抬頭拽腳,直送到街上。那街道都是青石鋪成的,阮江蘭濃睡到日夕方醒,醉眼朦朧,只道眠在美人白玉牀上。漸漸身子寒冷,揉一揉眼,周圍一望,才知帳頂就是天面,席褥就是地皮。驚駭道:“我如何攔街睡着?”立起身來,正要踏步歸寓,早擁上無數頑皮孩童,拿着荊條,拾起瓦片,望着阮江蘭打來。有幾個喊道:“瘋子!瘋子!”又有幾個喊道:“小鬼!小鬼!”

阮江蘭不知他們是玩是笑,奈被打不過,只得抱頭鼠竄。歸到寓所,書童焦綠看見,掩嘴便笑。阮江蘭道:“你笑甚麼?”焦綠道:“相公想在那家串戲來?”阮江蘭道:“我從不會患戲。這話說得可笑。”焦綠道:“若不曾串戲,因何開了小丑的花臉?”阮江蘭也疑心起來,忙取鏡子一照,自家笑道:“可知娃童叫我是小鬼,又叫我是瘋子。”焦綠取過水來淨了面。阮江蘭越思想越恨,道:“那班蠢佳人,這等惡取笑,並不留一毫人情,辜負我老阮一片憐才之念。料想萱蘿村也未必有接待的夷光。便有接待的夷光,不過也是蠢佳人慕名結社,摧殘才子的行徑罷了。再不要妄想了。不如回到吳門。留着我這乾淨面孔,晤對那些名窗淨幾,結識那些野鳥幽花,還不致出乖露醜。倘再不知進退,真要弄出話巴來。難道我面孔是鐵打的?累上些瘢點,豈不是一生之玷?”遂喚焦綠收拾歸裝,接淅而行,連西湖上也只略眺望一番。正是: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前有子猷,後有小阮。

說話阮江蘭回家之日,衆社友齊來探望,獨有張少伯請他接風。喫酒中間,因問阮江蘭道:“吾兄出遊山陰,可曾訪得一兩個麗人?”阮江蘭道:“說來也好笑,小弟此行,莫說麗人訪不着,便訪着了,也只好供他們嬉笑之具。總是古今風氣不同,婦女好尚迥別。古時婦女還曉得以貌取人,譬如遇着潘安貌美,就擲果,左思貌醜,就擲瓦。雖是他們一偏好惡,也還眼裏識貨。大約文人才子,有三分顏色,便有十分風流,有一種蘊藉,便有百種俏麗。若只靠面貌上用工夫,那做戲子的,一般也有俊優,做奴才的一般也有俊僕,只是他們面貌與俗氣俗骨是上天一齊秉賦來的。任你風流俏麗殺,也只看得,喫不得,一喫便嚼蠟了。偏恨此輩慣會敗壞人家閨門。這皆是下流婦女,天賦他許多俗氣俗骨,好與那班下賤之人浹洽氣脈,浸淫骨隨。倘閨門習上流的,不學貞姬節婦,便該學名媛俠女。如紅拂之奔李靖,文君之奔相如,皆是第一等大名眼、大俠腸的裙釵。近來風氣不同,千金國色定要揀公子王孫,才肯配合。閭閻之家,間有美女,又皆貪圖厚貲,嫁作妾媵。間或幾個能詩善畫的閨秀,口中也講擇人,究竟所擇的,也未必是才子。可見佳人心事原不肯將才子橫在胸中。況小弟一介寒素,那裏輪流得着,真辜負我這一腔癡情了。”張少伯笑道:“吾兄要發泄癡情,何不到揚州青樓中一訪?”阮江蘭笑道:“若說着青樓中,那得有人物?”張少伯道:“從來多才多情的,皆出於青樓。如薛濤、真娘、素秋、亞仙、湘蘭、素徽,難道不是妓家麼?”阮江蘭拍掌大叫:“有理!有理!請問到處有妓,吾兄何故獨稱揚州?”張少伯道:“揚州是隋皇歌舞、六朝佳麗之地,到今風流一脈,猶未零落。日前一友從彼處來,曾將花案詩句寫在扇頭,吾兄一看便知。”阮江蘭接扇在手,讀那上面的詩道:

畹客幽如空谷蘭,鏡憐好向月中看。

棠嬌分外春酣雨,燕史催花片片摶。

阮江蘭正在讀罷神往之際,只見樂多聞跑進書房來,嚷道:“反了!反了!我與老張結盟在前,老張與小阮結盟在後,今日兩個對面喫酒,便揹着我了。”張少伯道:“小弟這席酒因爲江蘭兄自山陰來,又要往揚州去。一來是洗塵,二來是送行。倘若邀過吾兄來,少不得也要出個分子,這倒是小弟不體諒了。”樂多聞道:“揚州有個敝同社,在那裏作官,小弟要去望他,同阮兄聯舟何如?”阮江蘭道:“小弟還不就行,恐怕有誤尊兄。”樂多聞道:“是他推卻。”酒也不喫,作別出門去了。阮江蘭還寬坐一會才別。

且說樂多聞回家暗惱道:“方纔小阮可惡之極,我好意挈他同行,怎便一口推阻?待我明日到他家中一問。若是不曾起身便罷,倘若悄悄兒去了,決不與他干休。”那知阮江蘭的心腸,恨不得有縮地之法,霎時到了揚州,那裏管樂多聞來查謊?這樂多聞偏又多心,道是阮江蘭輕薄,說謊騙他,忙忙喚船,也趕到揚州,遍問關上飯店。並不知阮江蘭的蹤跡。

原來阮江蘭住在平山堂下七松園裏。他道揚州名勝,只有個平山堂:那畫船、簫鼓、遊妓、歌郎皆集於此,每日喫過飯,便循着寒河一帶,覽芳尋勝。看來看去,都是世俗之妓,並不見有超塵出色的女子。正在園中納悶,書童焦綠慌慌走來,道:“園主人叫我們搬行李哩,說是新到一位公子,要我們出這間屋與他。”阮江蘭罵道:“我阮相公先住在此,那個敢來奪我的屋?”還不曾說完,那一位公子已踱到園裏,聽見阮江蘭不肯出房,大怒道:“衆小廝可進去將這狗頭的行李搬了出來!”阮江蘭趕出書房門,正要發話,看見公子身邊立着一位美貌麗人,只道是他家眷,便不開口,走了出來。園主人接着道:“阮相公莫怪小人無禮,因這位公子是應大爺,住不多幾日就要去的。相公且權在這竹閣上停下。候他起身,再移進去罷了。”阮江蘭見那竹閣也還幽雅,便叫書童搬行李上去。心中只管想那麗人,道是:“世間有這等絕色,反與蠢物受用。我輩枉有才貌,只好在畫圖中結交兩個相知,眼皮上飽看幾個尤物,那得能夠沐浴脂香,親承粉澤,做個一雙兩好?總之,天公不肯以全福予人。隔世若投人身,該投在富貴之家,平平常常學那享癡福的白丁,再不可做今世失時落運的才子了。”正是:

天莫生才子,才人會怨天。

牢騷如不作,早賜與嬋娟。

阮江蘭自此之後,時常在竹籬邊偷望,有時見麗人在亭子中染畫,有時見麗人憑欄對着流水長嘆,有時見麗人蓬頭焚香,有時見麗人在月下吟詩。阮江蘭心魂盪漾,情不自持,走來走去,就像走馬燈兒點上了火,不住團團轉的一般。幾番被應家下人呵斥,阮江蘭再不理論。這些光景早落在公子眼裏了。公子算計道:“這個饞眼餓胚,且叫我受他一場屈氣。”忙叫小廝研墨,自家取了一張紅葉箋,杜撰幾句偷情話兒,用上一顆鮮紅的小圖印,鈐封好了,命一個後生小廝,叫他:“送與竹閣上的阮相公。只說娘娘約到夜靜相會,切不可露我的機關。”小廝笑了一笑,竟自持去。才走出竹籬門,只見阮江蘭背剪着手,望着竹籬內嘆氣。小廝在他身後,輕輕拽了拽衣袖。阮江蘭回頭一看,只是應家的人,恐怕又惹他辱罵,慌忙跑回竹閣去。小廝跟到閣裏,低低叫:“阮相公,我來作成你好事的。”際江蘭還道是取笑。反嚴聲厲色道:“胡說!我阮相公是正經人,你輒敢來取笑麼?”小廝嘆道:“好心認做驢肝肺,乾折我娘娘一片雅情。”故意向袖中取出情書來,在阮江蘭面前略晃一晃,依舊走了出去。阮江蘭一時認真,上前扯住道:“好兄弟,你向我說知就裏,我買酒酬謝。”小廝道:“相公既然疑心,扯我做甚麼?”阮江蘭道:“好兄弟,你不要怪我,快快取出書來。”小廝道:“我這帶柄的紅娘,初次傳書遞柬,不是輕易打發的哩。”阮江蘭忙在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來送他。小廝接在手裏,將書交付阮江蘭。又道:“娘娘約你夜靜相會,須放悄密些。”說罷,打閣外去了。阮江蘭取書在鼻頭上嗅了一陣,就如嗅出許多美人香來。拆開一看,書內寫道:

妾幽如劍衽拜,具書阮郎臺下:素知足下鍾情妾身,奈無緣相見。今夜乘拙夫他出,足下可於月明人靜之後,跳牆而來。妾在花陰深處,專候張生也。

阮江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坐在閣上,呆等那日色落山,死盼那月輪降世,又出閣打聽消息。只見應公子身穿着簇新衣服,喬模喬樣的,後面跟着三四個家人,夾了氈包,一齊下小船裏去了。又走回一個家人,大聲說道:“大爺分付道,早閉上園門,今夜不得回來。這四面曠野,須小心防賊要緊。”阮江蘭聽得,暗笑道:“呆公子,你只好防園外的賊,那裏防得我這園內的偷花賊?”

將次更闌,挨身到竹籬邊,推一推門,那門是虛掩上的。阮江蘭道:“美人用意,何等周致!你看他先把門兒開在這裏了。”跨進門檻,靠着花架走去。阮江蘭原是熟路,便直達臥室。但第一次偷婆娘,未免有些膽怯,心欲前而足不前,趔趔趄趄,早一塊磚頭絆倒。衆家人齊喊道:“甚麼響?”走過來不問是賊不是賊,先打上一頓,拿條索子綁在柱上。阮江蘭喊道:“我是阮相公,你們也不認得麼?”衆家人道:“那個管你軟相公、硬相公,但夤夜入人家,非奸即賊,任你招成那一個罪名。”阮江蘭又喊道:“綁得麻木了,快些放我罷。”家人道:“我們怎敢擅放?待大爺回來發落。”阮江蘭道:“我不怕甚麼,現是你娘娘約我來的。”忽見裏面開了房門,走出那位麗人來,罵道:“何處狂生,平白冤我夤夜約你?”阮江蘭道:“現在親筆書在此,難道我無因而至?你若果然是個情種,小生甘心爲你而死。你既擯我於大門之外,毫不憐念,我豈輕生之浪子哉!”那麗人默然爲語,暗地躊躇道:“我看此生風流倜儻,磊落不羈,倒是可託終身之人。只是我並不曾寫書約他,他這樣孟浪而來,必定有個緣故。”叫家人搜他的身邊。那些家人一齊動手,搜出一幅花箋來。麗人看了,卻認得應公子筆跡,當時猜破機關,親自替阮江蘭解縛,送他出去,正是:

多情窈窕女,愛殺可憐人。

不信桃花落,漁郎猶問津。

你道這麗人是那一個?原來是揚州名妓,那花案上第一個,叫做畹容的便是。這畹娘性好雅淡,能工詩賦,雖在風塵中,極要揀擇長短,留心數年,莫說鄭元和是空谷足音,連賣油郎也是稀世活寶。擇來擇去,並無一毫着己的。畹娘鎮日閉戶,不肯招攬那些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且詼諧笑傲,時常弄出是非來。老鴇本意要女兒做個搖錢樹,誰知倒做了惹禍胎,不情願留他在身邊。得了應公子五百餘金,瞞神瞞鬼,將一乘轎子抬來,交付應公子。畹娘落在火坑,也無可奈何,不覺染成一病。應公子還覺知趣,便不去歪纏,借這七松園與他養病。那一夜放走阮生之時,衆家人候公子到來,預先下石畹娘,說:“是綁得端端正正的,被畹娘放了。”公子正要發作,畹娘反說出一篇道理來,道:“妾身既入君門,便屬君愛妻妾,豈有冒名偷情、辱沒自家閨閫之理?風聞自外,不說君家戲局,反使妾抱不白之名,即君家亦蒙不明之誚,豈是正人君子所爲?”應公子目定口呆,羞慚滿面。畹娘從此茶飯都減,病勢轉劇。應公子求神請醫,慌個不了。那知畹娘起初害的還是厭惡公子、失身非偶的病痛,近來新害的卻是愛上阮江蘭、相思抑鬱的症候。這相思抑鬱的症候,不是藥餌可以救得、鍼砭可以治得,必須一劑活人蔘湯,才能回生起死。畹娘千算萬計,扶病寫了一封書,寄與那有情的阮郎,指望阮郎做個醫心病的盧扁,那知反做了誤殺人的庸醫。這是甚麼緣故?

原來阮江蘭自幼父母愛之如寶,大氣兒也不敢呵着他,便是上學讀書,從不曾經過一下竹片,嬌生嬌養,比女兒還不同些。前番被山陰婦女塗了花臉,還心上懊悔不過,今番受這雨點的拳頭腳尖,着肉的麻繩鐵索,便由你頂尖好色的癡人,沒奈何也要回頭,熬一熬火性。又接着畹娘這封性急的情書,便真正嫡筆,阮江蘭也不敢認這個犯頭。接書在手,反拿去出首,當面羞辱應公子一場。應公子疑心道:“我只假過一次書,難道這封書又是我假的?”拆開一看,書上寫道:

足下月夜虛驚,皆奸謀預布之地,雖小受折挫,妾已心感深情。倘能出我水火,生死以之,即白我怨也。

應公子不曾看完,勃然大發雷霆,趕進房內,痛撻畹娘。立刻喚了老鴇來,叫他領去。阮江蘭目擊這番光景,心如刀割,尾在畹娘轎後,直等轎子住了,才納悶而歸。遲了幾日,阮江蘭偷問應家下人,備知畹娘原委,放心不下,復進城到畹孃家去詢視。老鴇回說:“女兒臥病在牀,不便相見。”阮江蘭取出三兩一錠,遞與老鴇。老鴇道:“銀子我且收下,待女兒病好,相公再來罷。”阮江蘭道:“小生原爲看病而來,並無他念。但在畹娘臥榻邊,容我另支一榻相伴,便當厚謝媽媽。”老鴇見這個雄兒是肯出手的,還有甚麼作難?便一直引到牀前。畹娘一見,但以手招阮江蘭,含淚不語。阢江蘭道:“玉體違和,該善自調攝。小生在此,欲侍奉湯藥,未審尊意見許否?”畹娘點頭作喜。從此阮江蘭竟移了鋪蓋來,寓在畹孃家裏,一應供給,盡出己貲。且喜畹娘病好,下牀梳洗,豔妝濃飾,拜謝阮江蘭。當夜自薦枕蓆,共歡魚水。正是:

銀□照水簞,珀枕墜金釵。

雲散雨方歇,佳人春滿懷。

兩個在被窩之中,訂了百年廝守的姻緣,相親相愛,起坐不離。但小娘愛俏,老鴇愛鈔,是千百年鐵板鑄定的舊話。阮江蘭初時還有幾兩孔方,熱一熱老鴇的手,亮一亮老鴇的眼,塞一塞老鴇的口,及至囊橐用盡,漸漸要拿衣服去編字號,老鴇手也光棍了,眼也勢利了,口也零碎了。阮江蘭平日極有性氣,不知怎麼到此地,任憑老鴇嘲笑怒罵,一毫不動聲色,就像受過戒的禪和子。

有一日,揚州許多惡少,同着一位下路朋友,來闖寡門。老鴇正沒處發揮,對着衆人一五一十的告訴道:“我的女兒已是從良過了,偏他骨頭作癢,又要出來接客。應公子立逼取足身價,老身東借債、西借債,方得湊完。若是女兒有良心的,見我這般苦惱,便該用心賺錢。偏又戀着一個沒來歷的窮鬼,反要老孃拿閒飯養他。許多有意思的主客,被他關着房門,盡打斷了。衆位相公思想一想,可有這樣道理麼?”那班惡少裸袖揮拳道:“老媽媽,你放心,我們替你趕他出門。”一齊擁進房裏,正要動手,那一個下路朋友止住道:“盟兄不須造次,這是敝同社江蘭兄。”阮江蘭認了一認,才知道是樂多聞。

衆人坐下,樂多聞道:“小弟謬託在聲氣中,當日相約同舟,何故拒絕達甚?莫不是小弟身上有俗人氣習,怕過了吾兄麼?”阮江蘭道:“不是吾兄有俗人氣習,還是小弟自諒不敢奉陪。”樂多聞譏誚道:“這樣好娘娘,吾兄也該做個大老官,帶挈我們領一領大教。爲何閉門做嫖客?”阮江蘭兩眼看着畹娘,只當不曾聽見。樂多聞又將手中一把扇子遞與畹娘道:“小弟久慕大筆,粗扇上,要求幾筆蘭花,幸即賜教。”畹娘並不做腔,取過一枝畫筆,就用那硯池裏殘墨,任意畫完了。衆人稱羨不已。樂多聞道:“這一面是娘娘的畫,那一面不得江蘭兄的詩,難道辭得小弟麼?”江蘭胡亂寫完,樂多聞念道:

古木秋厚散落暉,王孫叩犢不能歸。

驕人慚愧稱貧賤,世路何妨罵布衣。

畹娘曉得是譏刺樂多聞,暗自含笑。樂多聞不解其中意思,歡歡喜喜,同着衆人出門。那老鴇實指望勞動這些天神、天將,退送災星出宮,那知求詩求畫,反講做一家,心上又添一番氣惱。只得施展出調虎離山之法,另置一所房屋,將畹娘藏過,弄得阮江蘭似香火無主,冷廟裏的神鬼。正是:

累累喪家之狗,惶惶落湯之雞。

前輩元和榜樣,卑田院裏堪棲。

不提阮江蘭落寞,話說樂多聞回到蘇州,將一把扇子到處賣弄。遇着一個明眼人,解說那阮江蘭的詩句,道是:“明明笑罵,怎還寶貝般拿在手裏,出自己的醜態?”樂多聞銜恨,滿城佈散流言說:“阮江蘭在揚州嫖得精光,被老鴇趕出大門,親眼見他在街上討飯。”衆朋友聞知,也有惋惜的,也有做笑話傳播的,獨有張少伯着急,向樂多聞處問了女客名姓,連夜叫船趕到揚州。

訪的確了畹娘住居,敲進門去,深深向老鴇唱喏。老鴇問道:“尊客要見我女兒麼?”張少伯道:“在下特地相訪。”老鴇道:“尊客莫怪老身,其實不能相會了。”張少伯詢問來歷,老鴇道:“再莫要提起。只因我女兒愛上一個窮人,一心一念要嫁他,這幾日那窮人不在面前,啼啼哭哭,不肯接客,叫老身也沒奈何。”張少伯道:“既然是你令愛不肯接客,你們行戶人家可經得一日冷落的?他既看上一個情人,將來也須防他逃走。稍不遂他的意,尋起一條死路來,你老人家貼了棺材,還帶累人命官司哩。不如趁早出脫這滯貨,再討一兩個賺錢的,這便人財兩得。”老鴇見他說得有理,沉吟一會,道:“出脫是極妙的,但一時尋不出主客來。”張少伯道:“你令愛多少身價?”老鴇道:“是五百金。”張少伯道:“若是減價求售,在下還娶得起,倘要索高價,便不敢擔當。”老鴇急要推出大門,自家減價道:“極少也須四百金。再少便挪移不去。”少伯道:“你既說定四百金,我即取來兌與你,只是即日要過門的。”老鴇道:“這不消說得。”張少伯叫僕從卸下背箱來。老鴇引到自家房裏,配搭了銀水,充足數目,正交贖身文契。忽聽得外面敲門響,老鴇聽一聽,卻是阮江蘭聲氣,便不開門。張少伯道:“敲門的是哪個?”老鴇道:“就是我女兒嫁的那個窮鬼,叫做甚麼阮江蘭。”張少伯道:“正是,我倒少算計了,雖將女兒嫁我,卻不曾與你女兒講通,設使一時不情願出門,你如何勉強得?”老鴇道:“不妨,你只消叫一乘轎子在門前,我自有法度,可令一位大叔遠遠跟着,不可露出行徑來。”張少伯道:“我曉得了。”忙開門送出來,老鴇四面一望,不見阮江蘭在門外,放心大膽。回身進去,和顏悅色對女兒說道:“我們搬在此處,地方太偏僻,相熟朋友不見有一個來走動,我想坐喫山空,不如還搬到舊地。你心下如何?”畹娘想一想道:“我那心上人,久不得他音信,必是找不到此處,若重到舊居,或者可以相會。”遂點頭應允。

老鴇故意收拾皮箱物件,畹娘又向鏡前掠鬢梳頭,滿望牛郎一度。老鴇轉一轉身,向畹娘道:“我在此發家夥,你先到那邊去照管。現有轎子在門前哩。”畹娘並不疑心,蓮步慢挪,湘裙微動上了轎。老鴇出來,與張家小廝做手勢,打個照會。那轎伕如飛的抬了去,張家小廝也如飛的跟着轎子,後面又有一個人如飛的趕來,扯着張家小廝。原來這小廝叫做秋星,兩隻腳正跑得高興,忽被人拽了衣服,急得口中亂罵。回過頭來,只見後面那一個人破巾破服,好似乞食的王孫,不第的蘇子,又覺有些面善。那一個人也不等秋星開口,先自通名姓道:“我是阮相公,你緣何忘了?”秋星“哎喲”道:“小人眼花!連阮相公竟不認得。該死!該死!”阮江蘭道:“你匆忙跟這轎子那裏去?”秋星道:“我家相公新娶一個名妓,我跟着上船去哩。”阮江蘭還要盤問,秋星解一解衣服,露出胸脯,撒腳的去了。

原來阮江蘭因老鴇拆開之後,一心尚牽掛畹娘,住飯店裏,到處訪問消息。這一日正尋得着,又閉門不納。阮江蘭悶懨懨,在旁邊寺院裏閒踱,思想覷個方便好進去。雖一條肚腸放在門內,那一雙餓眼遠遠射在門外,見了一乘轎子出來,便像王母雲車,恨不得攀轅留駕。偏那兩個轎伕比長興腳了更跑得迅速。阮江蘭卻認得轎後的是秋星,扯着一問,才知他主人娶了畹娘。一時發怒,要趕到張少伯那邊,拚個你死我活。爭奈着了這一口氣,下部盡軟了,挪不上三兩步,恰恰遇着冤家對頭。那張少伯面帶喜容。搶上前來,深躬大喏道:“久別吾兄,渴想之極。”

阮江蘭禮也不回,大聲責備道:“你這假謙恭哄那個?橫豎不過有幾兩銅臭,便如此大膽,硬奪朋友妻妾!”張少伯道:“我們相別許多時,不知你見教的那一件?”阮江蘭道:“人兒現已抬在船上,反佯推不知麼?”張少伯哈哈大笑道:“我只道那件事兒得罪,原來爲這一個娼家。小弟雖是淡薄財主,也還虧這些銅臭換得美人來家受用。吾兄只好想天鵝肉喫罷了。”阮江蘭道:“你不要賣弄傢俬,只將你倒吊起來,腹中看可有半點墨水?”張少伯道:“我的腹中固欠墨水,只怕你也是空好看哩。”阮江蘭道:“不敢誇口說,我這筆尖戳得死你這等白丁哩。”張少伯道:“空口無準,你既自恃才高,便該中舉、中進士,怎麼像叫花子的形狀,拿着趕狗棒兒罵皇帝———貴賤也不自量。”阮江蘭冷笑道:“待我中一個舉人、進士,讓你們小人來勢利的。”說罷竟走去了。正是:

話說阮江蘭被老張一段激發,倒把思想畹娘之念,丟在東洋大海了,一時便振作起功名的心腸。連夜回去,閉關讀書,一切詩詞歌賦,置之高閣,平日相好朋友,概不接見。

父母見他潛心攻苦,竭力治辦好飲食,伺前伺後,要他多喫得一口,心下便加倍快活。埋頭三年,正逢大比,宗師秉公取土,錄在一等。爲沒有盤纏動身,到了七月將盡,尚淹留家下。父母又因坐喫山空,無處借貸,低着頭兒納悶。忽然走一個小廝進來,夾着硃紅拜匣。阮老者認得是張家的秋星,揭開拜匣一看,見封筒上寫着“程儀十兩”,連忙叫出兒子,說:“張家送了盤費來。”阮江蘭不見猶可,見了分外焦躁,道:“是張少伯,分明來奚落。”他拿起拜匣,往階墀上一擲。秋星搗鬼道:“我相公送你盤費,又不希圖甚麼,如何妝這樣嘴臉?”拾起拜匣,出門去了。

阮老者道:“張少伯是你同窗好友,送來程儀,便該領謝纔是,如何反去牴觸他?”阮江蘭切齒道:“孩兒寧可沿路叫化進京,決不受小人無義之財。”阮老者不知就裏,只管再三埋怨。又見學裏門斗顧亦齊,走來催促道:“衆相公俱已進京,你家相公怎麼還不動身?”阮老者道:“不瞞你說,前日在縣裏領了盤費來,又糴米買柴用去,如今向那個開口。”顧亦齊道:“不妨不妨,我有十兩銀子,快拿去作速起身罷。”阮江蘭感激了幾句,別過父母,帶領焦綠,上京應試。剛剛到得應天府,次日進頭場,果然篇篇擲地作金石,筆筆臨池散蕊花。

原來有意思的才人,再不肯留心舉業。那知天公賦他的才分寧有多少,若將一分才用在詩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精神;若將一分才用在畫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火候;若將一分才用在賓朋應酬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工夫。所以才人終身博不得一第,都坐這個病痛。阮江蘭天分既好,又加上三年苦功,還怕甚麼廣寒宮的桂花,沒有上天梯子,去拿利斧折他麼?正是:

爲學如務農,粒粒驗收成。

不勤則不獲,質美宜加功。

阮江蘭出場之後,看見監場御史告示寫道:

放榜日近,生員毋得歸家。如違,拿歇家重究。

阮江蘭只得住下,寓中閒寂不過,走到街上去散悶。撞到應天府門前,只見搭棚掛彩,紅緞扎就一座龍門;再走進去,又見一座亭子內供着那踢頭的魁星。兩廊排設的盡是風糖膠果,獨有一張桌子上更覺加倍擺列齊整。只見:

顫巍巍的風糖,酷肖樓臺殿閣;齊臻臻的膠果,恍如花鳥人禽。蜂蝶聞香而繞座,中心好之;猿猴望影而垂涎,未嘗飽也。頒自尚方稱盛典,移來南國宴春元。

阮江蘭問那承值的軍健,才知道明日放榜,預先端正下鹿鳴宴。那分外齊整的是解元桌面。阮江蘭一心羨慕,不知自己可有這樣福分。又一心妒忌,不知那個有造化的喫他。早是出了神,往前一撞,搖倒了兩碗風糖。走攏兩三個軍健,一把扯住,要捉拿見官。阮江蘭慌了,情願賠還。軍健道:“這都是一月前定做下的,那裏去買?”阮江蘭再三哀告,軍健才許他跟到下處,逼取四兩銀子。又氣又惱,一夜睡不着,略閉上睛,便夢見風糖、膠果排在前面,反驚得一身冷汗。嘆口氣道:“別人中解元,我替他備桌面,真是晦氣。僥倖中了還好,若是下第,何處措辦盤費回家?”翻來覆去。輾轉思量。忽聽耳根邊一派喧嚷,早有幾個漢子從被窩裏扶起來,替他穿了衣服、鞋襪,要他寫喜錢。阮江蘭此時如立在雲端裏,牙齒捉對兒的打交,渾身發瘧兒的縮抖,不知是夢裏,是醒裏。看了試錄,見自家是解無,才叫一聲“慚愧”,慌忙打點去赴宴。

一走進應天府,只見地下跪着幾個帶紅氈帽的磕頭搗蒜,只求饒恕。阮江蘭知道是昨日扯着要賠錢的軍健,並不較論。喫宴了畢,回到寓所,同鄉的沒一個不送禮來賀。阮江蘭要塞張少伯的口,急急回家,門前早已豎了四根旗竿。相見父母,各各歡喜。少頃,房中走出一個標緻的丫環來,說道:“娘娘要出來相見哩。”阮江蘭只道是那個親戚家的,呆呆的盤問。父母道:“孩狼,你倒忘記了,當初在揚州時,可曾與一個畹娘訂終身之約麼?”阮江蘭變色道:“這話提他則甚?”父母道:“孩兒,你這件事負不得心。張少伯特送他來與你成親,豈可以一旦富貴,遂改前言?”阮江蘭指着門外罵道:“那張少伯小畜生,我決不與他干休。孩兒昔日在揚州,與畹娘訂了同衾同穴之約,被張少伯挾富娶去,反辱罵孩兒一場。便是孩兒奮志讀書,皆從他辱罵而起。若論畹娘,也只好算一個隨波逐浪的女客,盟誓未冷,旋嫁他人。雖然是妓家本色,只是初時設盟設誓者何心?後來輸情服意,薦他人枕蓆者又何心?既要如此,何苦在牝牡驪黃之外結交我這窮漢?可不辜負了他那雙眼睛?如今張少伯見孩兒僥倖,便想送畹娘來贖罪。孩兒至愚不肖,決不肯收此失節之婦,以污清白之軀。”

正說得激烈,裏面走出畹娘來,嬌聲婉氣的說道:“阮郎,你不要錯怪了人。那張少伯分明是押衙一流人物。”阮江蘭揹着身體笑道:“好個爲自家娶老婆的古押衙!”畹娘道:“你不要在夢裏罵我,待奴家細細說出原委來。昔日郎君與妾相暱,有一個姓樂的撞來,郎君曾做詩譏誚他。他銜恨不過,便在蘇州謊說郎君狎邪狼狽,仿了鄭元和的行止。張少伯信以爲真,變賣田產,帶了銀子星夜趕來,爲妾贖身。妾爲老鴇計賺,哄到他船上,一時間要尋死覓活。誰知張少伯不是要娶我,原是爲郎君娶下的。”

阮江蘭又笑道:“既爲我娶下,何不彼時就做一個現人情?”畹娘道:“這又有個話說。他道是郎君是天生才子,只不肯沉潛讀書,恐妾歸君子之後,未免流連房闈,便致廢棄本業。不是成就郎君,反是貽害郎君了。所以當面笑罵,總是激勵郎君一片踊躍功名的念頭。妾到他家裏,另置一間房屋安頓妾身,以弟婦相待。便是張宅夫人,亦以妯娌相稱。後來聽得郎君閉關讀書,私自慶幸。見郎君取了科舉。曉得無力進京,又饋送路費。郎君乃擲之大門之外,只得轉託顧門斗送來。難道郎君就不是解人,以精窮之門斗,那得有十金資助貧士?這件事上,不該省悟麼?前日得了郎君發解之信,朝天四拜道是:‘姻緣擔子,此番才得卸肩。’如此周旋苦心,雖押衙亦不能及。若郎君疑妾有不白之行,妾亦無足惜,但埋沒了熱腸俠士,妾惟有立死君前,以表彰心跡而已。”阮江蘭汗流浹背,如大夢方醒。兩個老人家嘖嘖稱道不絕。阮江蘭才請過畹娘來,拜見公婆,又交拜了。隨即叫兩乘轎子,到張少伯家去,請他夫婦拜謝。從此兩家世世往來,竟成了異姓兄弟。

卷二 百和坊將無作有

造化小兒強作宰,窮通切莫怨浮沉。

使心運智徒勞力,掘地偷天枉費心。

忙裏尋閒真是樂,靜口守拙有清音。

早知苟得原非得,須信機深禍亦深。

丈夫生在世上,偉然七尺,該在骨頭上磨練出人品,心肝上嘔吐出文章,胼胝上掙扎出財帛。若人品不在骨頭上磨練,便是庸流;文章不在心肝上嘔吐,便中浮論;帛不在胼胝上掙扎,便是虛花。且莫提起人品、文章,只說那財帛一件,今人立地就想祖基父業,成人就想子祿妻財。我道這妄想心腸,雖有如來轉世,說得天花亂墜,也不能斬絕世界上這一點病根。

且說明朝叔季年間,有一個積年在場外說嘴的童生,他姓歐,單名醉,自號滁山。少年時有些隨機應變的聰明,道聽途說的學問,每逢考較,府縣一般高高的掛着,到了提前衙門,就像鐵門檻,再爬不進這一層。自家雖在孫山之外,脾味卻喜罵人,從案首直數到案末,說某小子一字不識,某富家多金夤緣,某鄉紳自薦子弟,某官府開報神童。一時便有許多同類,你唱我和,竟成了大黨。時人題他一個總名,叫做“童世界”,又起歐滁山綽號叫做“童妖”。他也居之不疑,儼然是童生隊裏的名士。但的近三十,在場外誇得口,在場內藏不得拙,那摘不盡的髭髯,漸漸連腮搭鬢,縮不小的身體,漸漸偉質魁形。還虧他總不服老,卷面上“未冠”兩個字,像印板刻成的,再不改換。衆人雖則曉得他功名淹蹇,卻不曉得他功名愆期。他自父母亡後,留下一個未適人的老丫頭,小名秋葵,做了應急妻室。家中還有一個小廝,一個蒼頭。那蒼頭耳是聾的,口好挑水燒鍋,惟有那小廝叫做鶻潯,眼尖口快,舉動刁鑽,與秋葵有一手兒。歐滁山時常拈酸喫醋,親戚們勸他娶親,只是不肯。有的說:“他志氣高大,或者待進學後才議婚姻。”不知歐滁山心事全不爲此。他要做個現成財主女婿,思量老婆面上得些油水。橫了這個見解,把歲月都跟着蹉跎過了。又見同社們也有進學,也有出貢的,再不得輪流到自己。且後進時髦,日盛一日,未免做了前輩童生。要告致仕。又恐冤屈了那滿腹文章、十年燈火。忽然想起一個出貢的朋友姜天淳,現在北直真定作縣,要去秋風。

他帶了鶻淥出門,留蒼頭看家。朝行暮宿,換了幾番舟車陸馬,才抵真定。自家瞞去童生腳色,分付鶻淥在人前說是名士秀才。會過姜天淳,便拜本地鄉室。鄉宦們知道是父母官的同鄉同社,又是名士,盡來送下程請酒。歐滁山倒應接不暇。一連說過幾樁分上,得了七百餘金。我道歐滁山族新做遊客,那得如此獲利?

原來他走的是衙門線索,一應書辦快手,盡是眷社盟弟的貼子,到門親拜。還抄竊時人的詩句,寫在半金半白的扉子上,落款又寫“拙作請教”,每人送一把,做見面人情。那班衙門裏朋友,最好結交,他也不知道甚麼是名士,但見扇子上有一首歪詩,你也稱好,我也道妙,大家撿極肥的分上送來,奉承這詩伯。歐滁山也不管事之是非,理之屈直,一味拿出名士腔調來,強要悽天淳如何審斷,如何註銷。若有半點不依他,從清晨直累到黃昏,纏擾個不了。做官人的心性,那裏耐煩得這許多。說一件準一件,只圖耳根乾淨,面前清潔便罷了。所以遊客有四種熬他不得的去處:

不識差的厚臉,慣撒潑的鳥嘴。

會做作的喬樣,弄虛頭的辣手。

世上尊其名曰:“遊客”。我道遊者流也,客者民也,雖內中賢愚不等,但抽豐一途,最好納污藏垢,假秀才、假名士、假鄉紳、假公子、假書貼,光棍作爲,無所不至。今日流在這裏,明日流在那裏,擾害地方,侵漁官府,見面時稱功頌德,背地裏捏禁拿訛。遊道至今大壞,半壞於此輩流民,倒把真正豪傑、韻士、山人、詞客的車轍,一例都行不通了。歉的帶壞好的,怪不得當事們見了遊客一張拜帖,攢着眉,跌着腳,如生人遇着勾死鬼一般害怕。若是禮單上有一把詩扉,就像見了大黃巴豆,遇着頭疼,喫着泄肚的。就是衙役們曉得這一班是惹厭不討好的怪物,連傳帖相見,也要勒壓紙包。

我曾見越中一遊客,謁某見令,經月不見回拜,某客排門大罵,縣令痛惡,遣役投帖送下程。某客恬不爲恥,將下程全收,繳禮之時,嫌酒少,叱令重易大壇三白。翌日果負大壇至。某客以爲得計,先用大碗嘗試,僅咽一口,嘔吐幾死,始知壇中所貯者乃溺也。我勸自愛的遊客們,家中若有一碗薄粥可喫,只該甘窮閉戶。便是少柴少米,寧可受妻子的怨謫,決不可受富貴場內怠慢。閒話休提。

且說歐滁山一日送客,只見無數腳伕,挑着四五十隻皮箱,後面十多乘轎子,陸續進那大宅子裏去了。歐滁山道:“是那裏來的官家?”忙叫鶻淥訪問,好去拜他的。鶻淥去不多時,走來回複道:“是對門新搬來的。說是河間府屠老爺小奶奶。屠老爺在淮揚做道,這小奶奶是揚州人,姓繆。如今他家老爺死在任上,只有一個叔子叫做三太爺,同着小奶奶在這邊住。”歐滁山道:“既是河間人,怎麼倒在這裏住下?”鶻淥道:“打破沙鍋問到底,我那知他家的事故??歐滁山罵了幾聲“蠢奴才”,又接着本地朋友來會,偶然問及河間屠鄉宦。那朋友也道:“這鄉宦已作古人了。”歐滁山假嗟嘆一回,兩個又講閒話才別。

次日,見鶻淥傳進帖子來,道:“屠太爺來面拜了。”歐滁山忙整衣衫,出來迎接。只見那三太爺打扮:

頭戴一項方巾,腳穿一雙朱履。扯偏袖,宛似書呆出相;打深躬,恰如道士伏章。主人看坐,兩眼朝天;僕子送茶,一氣入口。先敘了仰爺久慕,才問起尊姓尊名。混沌不知禮貌,老生懷葛之夫,村愚假學謙恭,一團酒肉之相。

歐滁山分賓主坐下,拱了兩拱,說幾句初見面的套話。三太爺並不答應,只把耳朵側着,呆睜了兩隻銅鈴的眼睛。歐滁山老大詫異。旁邊早走上一個後生管家,悄悄說道:“家太爺耳背,不曉得攀談,相公莫要見怪。”歐滁山道:“說那裏話,你家老爺在生時,與我極相好,他的令叔便是我的叔執了。怎麼講個怪字?”只問那管家的姓名。後生道:“小的姓徐。”歐滁山接口道:“徐大叔,你家老爺做官清廉,可有多少官囊麼?”徐管家道:“家老爺也曾買下萬金田產,至於內裏囊橐,都是揚州奶奶掌管,也夠受用半世。”歐滁山道:“這等你家日子還好過哩。”只見三太爺坐在對面,咂嘴咂舌的叫道:“小廝拿過拜匣來,送與歐相公。”又朝着滁山拱手道:“藉重大筆。”歐滁山揭開拜匣,裏面是一封銀子,寫着“筆資八兩”。不知他是寫圍屏、寫軸子、畫水山、畫行樂。着了急,忙推辭道:“學生自幼苦心文字海中,不曾有餘暇工夫摹效黃庭,宗法北苑。若是要做祭文、壽文,還不敢遜讓;倘以筆墨相委,這便難領教了。”三太爺口內唧了幾十聲,才說出兩個字來,道:“求文!求文!”倒是徐管家代說道:“家老爺死後,生平節概,無人表白,昨日聞得歐相公是海內名士,特求一篇墓誌。些微薄禮,聊當潤筆。”歐滁山笑道:“這何難?明日便有,尊禮還是帶回去。”徐管家道:“相公不收,怎麼敢動勞?”歐滁山道:“若論我的文章,當代要推大匠。就是本地士紳求序求傳,等上輪個月纔有。但念你老爺舊日相與情分,不便受這重禮,待草完墓誌,一併送還。”徐管家見三太爺在椅子上打瞌睡,走去搖醒了,攙他出門。歐滁山進來,暗喜道:“我老歐今日的文章才值錢,當時做童生,每次出去考,經營慘淡,構成兩篇,定要賠卷子,貼供給。誰知出來做遊客,這般燥脾,一篇墓誌打甚麼緊,也送八兩銀子來?畢竟名下好題詩也。不過因我是名士,這墓誌倒不可草草打發。”研起墨來,捏着一管筆,只管搖頭擺腦的吟哦,倒默記出自家許多小題來。要安放在上面,不知用那一句好。千躊躇,萬算計,忽然大叫道:“在這裏了。”取出《古文必讀》,用那《祭十二郎文》,改頭換尾,寫得清清楚楚,叫鶻淥跟了,一直到對門來。

徐管家迎見,引至客堂,請出三太爺來相見。歐滁山送上墓誌,三太爺接在手裏,將兩眼覷在字上,極口的道:“好!”又叫徐管家拿進去與奶奶看。歐滁山聽見奶奶是識字的,毛孔都癢將起來。徐管家又傳說:“奶奶分付,請歐相公喫一杯酒去。”歐滁山好像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身也不敢動,口中先遞了誠歡誠忭的謝表。擺上酒餚,一時間山珍海錯,羅列滿前,真個大人家舉止,就如預備在家裏的。歐滁山顯出那豬八戒的手段來,件件啖得盡興,千歡萬喜回去了。

遲不上幾日,徐管家又來相請。歐滁山嘗過一次甜頭兒,腳根不知不覺的走得飛快。才就客位坐下,只聽得裏面環佩叮噹,似玉人甫離繡閣;麝蘭氤氳,如仙女初下瑤階。先走出兩個女婢來,說道:“奶奶親自拜謝歐相公。”滁山未及答應,那一位繆奶奶嫋嫋娜娜的。走將出來。女婢鋪下紅氈,慌得歐滁山手足無措,不知朝南朝北,還了禮數。繆奶奶嬌聲顫語道:“妾夫見背,默默無聞,得先生片語表彰,不獨未亡人銜感。即泉下亦頂不戴不朽。”歐滁山連稱“不敢”。偷眼去瞧他,雖不見得十分美貌,還有七種風情:

眼兒是騷的,嘴兒是甜的,身體兒是動的,腳尖兒是羋的。臉兒是側的,頸兒是扭的,纖纖指兒是露出來的。

歐滁山看得仔細,那眼光早射到裙帶底下,虛火發動,自家褲襠裏活跳起來,險些兒磨穿了幾層衣服。又怕不好看相,只得彎着腰告辭出來。回到寓中,已是黃昏時候,一點淫心忍耐不住,關了房門,坐在椅子上,請出那作怪的光郎頭來,虛空摸擬,就用五姐作緣,閉上眼睛,伸直了兩隻腿,勒上勒下。口中正叫着“心肝乖乖”,不期對面桌子下,躲着一個白日撞的賊,不知幾時閃進來的,蹲在對面,聲也不響,氣也不喘,被歐滁山滾熱的精華,直冒了一臉。那賊“呀”的叫喊起來,倒嚇了歐滁山一跳。此時滁山是作喪之後,昏昏沉沉,四肢癱軟,才叫得一聲“有賊”,那賊拔開門閂,已跳在門外。歐滁山趕去捉他,那賊搖手道:“你要趕我,我便說出你的醜態來了。”歐滁山不覺又羞又笑,那賊已穿街走巷,去得無影無。歐滁山只得回來。查一查銀子,尚喜不曾出脫,大罵鶻淥。

原來鶻淥是繆家的大叔們請他在酒館中一樂,喫得酩酊大醉,昏天黑地,睡在椿凳上,哪裏知道有賊沒賊。歐滁山也沒何,自己點了燈,四面照一照,纔去安寢。睡便睡在牀上,一心想着繆奶奶,道:“是這般一個美人,又有厚貲,若肯轉嫁我,倒是不求至而的安穩富翁。且待明日,向他徐管家討些口氣,倘有一線可入,夤緣進去,做個補代,不怕一生不享榮華。”翻來覆去,用心過度,再也睡不着。到四更天氣,才閉上眼,又夢見賊來,開了皮箱,將他七百兩頭裝在搭包裏。歐滁山急得眼裏冒出火來,顧不得性命,精光

的爬下牀來,口中亂喊:“捉賊!”那鶻淥在醉香中,霎時驚醒了,也赤身滾起來,暗地裏恰恰撞着歐滁山,不由分說,扯起釘耙樣的拳頭,照着歐滁山的臉上亂打。歐滁山熬不過疼痛,將頭臉靠住鶻淥懷裏,把他精身體上死咬。兩個扭做一團,滾在地下。你罵我是強盜,我罵你是賊徒。累到天明,氣力用盡。歐滁山的夢神也告消乏了,鶻淥的醉魔也打疲倦了。大家抱頭抱腳的,欹跨睡在門檻上。直睡到日出三竿,雞啼傍午,主僕兩人才醒。各揉一揉睡眼,都叫詫異。歐滁山覺得自家尊容有些古怪,忙取鏡子一照驚訝道:“我怎麼脫換一個青面小鬼,連頭腳都這般崢嶸了。”鶻淥也覺得自家貴體有些狼狽,低頭一看,好似掉在染缸裏,遍體染就個紅紅綠綠的。面面相覷,竟解不出緣故來。

一連告了幾日養病假,才敢出去會客。那繆奶奶又遣管家送過四盤果品來看病。歐滁山款住徐管家,要他坐下。徐管家道:“小的是下人,怎敢陪相公坐地?”歐滁山笑道:“你好呆,敬其主以及其使,便是敝老師孔夫子,還命遽伯玉之使同坐哩!你不須謙讓。”徐管家只得將椅子移在側邊,半個屁股坐着。歐滁山分付鶻淥,叫他在酒館中取些熱菜來,酒兒要燙得熱熱的。鶻淥答應一聲去了。歐滁山問道:“你家奶奶性兒喜歡甚麼?待我好買幾件禮物回答。”徐管家道:“我家奶奶敬重相公文才,那指望禮物回答?”歐滁山道:“你便是這等說,我卻要盡一點教敬。”徐管家道:“若說起我家奶奶,紗羅綢緞,首飾頭面,那件沒有?若要他喜歡的,除非喫食上橄欖、松子罷了。”歐滁山問道:“你家奶奶原來是個清客,愛喫這樣不做肉的東西。”徐管家嬉的笑起來。鶻淥早取了熟菜,擺上一桌,斟過兩杯酒。二人一頭喫,一頭說。歐滁山乘興問道:“你家奶奶又沒有一男半女,年紀又幼小,怎麼守好節?”徐管家道:“正是。我們不回河間去,也是奶奶要日後尋一分人家,坐產招夫的意思。”歐滁山道:“不知你家奶奶要尋那樣人兒?”徐管家道:“小的也不曉得。奶奶還不曾說出口來,爲礙着三太爺在這裏。”歐滁山道:“我有一句體己話兒對你講,切不可向外人說。”忙把鶻淥叫開了,說道:“我學生今年才三十一歲,還是真正童男子,一向要娶親,因敝地再沒得好婦人。若是你家奶奶不棄,情願贅在府上。我雖是客中,要措辦千金,也還供得你家奶奶妝奩。”徐管家道:“相公,莫說千金萬金,若是奶奶心肯,便一分也不消相公破費。但三太爺在此,也須通知他做主才妙。”歐滁山道:“你家三太爺聾着兩隻耳朵,也容易結交他。”徐管家道:“相公慢慢商量,讓小的且回去罷。”歐滁山千叮萬囑一遍,正是:

耳聽好消息,眼觀旌節旗。

話說姜天淳曉得歐滁山得過若干銀兩,又見不肯起身,怕在地方招遙出事來,忙對起八兩程儀,促他急整歸鞭。歐滁山大怒,將程儀擲在地下,道:“誰希罕這作孽的錢?你家主人要使官勢,只好用在泛常遊客身上。我們同窗同社,也還不大作準,試問他,難道做一生知縣,再不還鄉的麼?我老歐有日和他算帳哩。”那來役任憑他發揮,拾了銀子,忙去回覆知縣。

這叫做好意翻惡意,人心險似蛇心。我道姜天淳這個主人,便放在天平上兌一兌,也還算十足的斤兩。看官們,試看世界上那個肯破慳送人?他喫辛喫苦的做官,擔驚擔險的趁錢,寧可招人怨,惹人怪,閉塞上方便門,留積下些元寶,好去打點升遷;極不濟,便完贓贖罪,抖着流徙,到底還仗庇孔方,保姆一生不愁凍餓。我常想古今慷慨豪傑,只有兩上:一個是孟嘗君,捨得三餐飯養士;一是平原君,捨得十日酒請客。這大老官的聲名千古不易。可見酒飯之德,亦能使人品傳芳。假若剜出己財,爲衆朋友做個大施主,這便成得古今真豪傑了。倘自負慷慨,逢人通誠,鋤水火的小恩惠,也惡誇口,這種人便替孟嘗君廚下燒鍋,代平原君席上斟酒,還要嫌他齷齪相。但當今報德者少,負義者多。如歐滁山皆是另具一副歪心腸,別賦一種賤骨格。抹卻姜天淳的好處,反惡聲狂吠起來。這且不要提他。

話說繆奶奶屢次着人送長送短,百倍殷切。歐滁山只得破些鈔兒,買幾件小禮點綴。一日,三太爺拉歐滁山街上去閒步,見一個簇新酒帘飄蕩在風裏,那三太爺頻頻咽涎,像有些聞香下馬的光景,只愁沒有解貂換酒的主人。歐滁山見景生情,邀他進去,撿一副乾淨座兒,請他坐地。酒保陸續搬上餚饌來,兩個一遞一杯,直喫到日落,還不曾動身。歐滁山要與三太爺接談,爭奈他兩耳又聾,只好對坐着啞飲。誰知啞飲易醉,歐滁山滿腔心事,乘着醉興,不覺吐露道:“令侄婦青年人怎麼容他守寡?你老人家該方便些纔是。那三太爺偏是這幾句話聽得明白,點一點頭道:“我天要尋一個好人物,招他進來哩!急切裏又遇不着。”歐滁山見說話入港,老着臉皮,自薦道:“晚生還不曾娶妾,若肯玉成,當圖厚報。”三太爺大喜道:“這段姻緣絕妙的了,我今日便親口許下,你擇日來納聘何如?”歐滁山正喜得抓耳搔腮,側邊一個小廝,眼瞅着三太爺道:“不知家裏奶奶的意思,太爺輕口便許人麼?”歐滁山忙把手兒搖着說道:“大叔你請在外面喫酒,都算在我帳上。”把個小廝哄開了。離席朝上作了揖,又自斟一杯酒送過去。三太爺扶起道:“你又行這客禮做甚麼?”歐滁山道:“既蒙俯允,始終不二,便以杯酒爲訂。”三太爺道:“你原來怕我是酒後戲言,我從來直腸直口,再不會說謊的。”歐滁山極口感激,算完店帳,各自回寓。

次日打點行聘。這繆家受聘之後,歐滁山即想做親。叫了一班鼓樂,自家倒坐在新人轎裏,抬了一個圈子,依舊到對門下轎。因是第一次做新郎,心裏老大有些驚跳。又見繆奶奶是大方家,比不得秋葵丫頭,胡亂可以用些槍法的,只得在那上牀之時,脫衣之後,求歡之際,斯斯文文,軟軟款款,假學許多風雅模樣。繆奶奶未免要裝些身分。歐滁山低聲悄語道:“吉日良辰,定要請教。”繆奶奶笑忍不住,放開手。任他進去赴考。歐滁山才入門,一面謙讓道:“唐突!唐突!”那知兢持太甚,倒把一年積年會完卷的老童生,頭一篇還不曾做到起講,便老早出場了。自家覺得慚愧,喘吁吁的賠小心道:“貽笑大方,改日容補。”繆奶奶只是笑,再不則聲。

過了數日,歐滁山見他房口箱籠擺得如密篦一般,不知內裏是金銀財寶,還是紗羅綢緞,想着要入一入眼。因成親不久,不便開口說得,遂想出一個拋磚引玉之法來,手中拿着鑰匙,遞與繆奶奶道:“拙夫這個箱內,尚存六百多金,娘子請看一看。”繆奶奶道:“我這邊的銀錢還用度不了,那個要你的?”歐滁山道:“不是這樣講,我的鑰匙交付與娘子,省得拙夫放在身邊。”繆奶奶取過來交與一個丫頭。只見三太爺走到房門前說道:“牛兒從河間府來,說家裏的大宅子,有暴發戶戚上小橋要買,已還過九千銀子。牛兒不敢做主,特來請你去成交易哩。”繆奶奶愁眉道:“我身子不大耐煩,你老人家同着姑爺去兌了房價來罷。”歐滁山聽見又有九千銀子,好像做夢的,恨不得霎時起身,搬了回來,這一夜加力奉承財主奶奶。

次日備上四個頭口,三太爺帶了牛兒,歐滁山帶了鶻淥,一行人迤邐而去。才走得數里,後面一匹飛馬趕來,卻是徐管家,拿着一個厚實實的大封袋,付與歐滁山道:“你們起身忙忘記帶了房契,奶奶特差小的送來。”歐滁山道:“險不空往返一遭兒哩!還虧你奶奶記性快。”徐管家道:“爺們不要耽擱,快趕路罷。”兩個加一鞭。只見:

夕陽影裏馬蹄過,沙土塵中人面稀。

停了幾日,已到河間府。三太爺先把歐滁山安頓在城外飯店裏,自家同着牛兒進城,道是議妥當了,即來請去交割房契。歐滁山果然在飯店中等候。候了兩日,竟不見半個腳影兒走來,好生盼望。及至再等數天,就有些疑惑,叫鶻淥進城去探問。鶻淥問了一轉,依舊單身回來,說是城內百和坊,雖有一個屠鄉宦,他家並不見甚麼三太爺。歐滁山還道他問得不詳細,自己袖着房契,叫鶻淥領了,走到百和坊來。只見八字牆門,裏面走出一個花帕兜頭的大漢。歐滁冊大模大樣問道:“你家三太爺回來了,爲何不出城接我?”那大漢啐道:“你是那裏走來的鳥蠻子,問甚麼三太爺、四太爺?”歐滁山道:“現有牛兒跟着的,煩你喚出牛兒來,他自然認得我。”大漢罵道:“你家孃的牛馬兒!怎麼在我宅了門前歪纏?”歐滁山情急了,忙通出角色來道:“你家小奶奶現做了我的賤內,特叫我來賣房子哩。”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大漢早劈面一個耳掌,封住衣袖揪了進去。鶻涵見勢頭不好,一溜煙兒躲開。可憐歐滁山被那大漢捉住,又有許多漢子來幫打,像餓虎攆羊一般,直打得個落花流水。還虧末後一個少年喝住,衆漢才各各收了拳兵。

此時歐滁山魂靈也不在身上,癡了一會,漸漸醒覺,才叫疼叫痛,又叫起冤屈來。那少年近前問道:“你這蠻子聲口像是外方。有甚緣故?快些說來。”歐滁山帶着眼淚說道:“學生原是遠方人,因爲探望舍親姜天淳,所以到保定府來,就在保定府娶下一房家小,這賤內原是屠老先生之妾。屠老先生雖在任上亡過,現有三太爺做主爲媒,不是我貪財強娶。”那少年道:“那個耐煩聽你這些閒話?只問你無端爲何進我的宅子?”歐滁山道:“我非無端而來,原是來兌房價的,現有契文在此,難道好白賴的麼?”少年怒道:“你這個蠻子,想是青天白日見鬼。叫衆漢子推他出去。”歐滁山受過一番狼狽的,那裏經得第二遍?聽見一聲推出去,他的腳跟先出門了,只得悶悶而走。

回到飯店,卻見鶻淥倒在炕上坐着哩。歐滁山罵道:“你這賊奴才,不顧主人死活,任他拿去毒打。設使真個打死,指望你來收屍,這也萬萬不能夠了。”鶻淥笑道:“相公倘然打死,還留得鶻淥一條性命,也好回家去報信,怎道怨起我來?”歐滁山不言爲語,連衣睡在牀上,捶胸搗枕。鶻淥道:“相公不消氣苦,我想三太爺原姓屠,他家弟男子侄,那裏肯將房產銀子倒白白送與相公麼?”歐滁山沉吟道:“你也說的是,但房契在我手裏,也還不該下這毒手。”鶻淥道:“他既下這毒手,焉知房契不先換去了?”歐滁山忙撿出房契來,拆開封筒,見一張綿紙,看看上面,寫的不是房契,卻是借約。寫道:

立借票人屠三醉,今因乏用,借到老歐處白銀六百兩。俟起家立業後,加倍奉償。恐後無憑,立此借票存照。

歐滁山呆了,道:“我被這老賊拐去了。”又想一想道:“前日皮箱放在內屋裏,如何盜得去?”又轉念道:“他便盜我六百金,繆奶奶身邊,千金不止,還可補償缺陷。”急急收拾行李,要回保定。爭奈欠了飯錢,被房主人捉住。歐滁山沒奈何,只得將被褥准算,主僕兩個,孤孤寂寂,行在路上,有一頓沒一頓,把一個假名士,又假起乞丐來了。

趲到保定,同着鶻淥入城,望舊寓走來。只見:

冷清清門前草長,幽寂寂堂上禽飛。破交椅七橫八豎,碎紙窗萬片千條。就像過塞無人煙的古廟,神鬼潛蹤;又如滿天大風雪的寒江,漁翁絕跡。入其庭不見其人,昔日羅幃掛蛛網;披其戶其人安在,今朝翠閣結煙蘿。

歐滁山四面搜尋,要討個人影兒也沒得。鶻淥嗚嗚的又哭起來。歐滁山問道:“你哭些甚麼?”鶻淥道:“奶奶房裏使用的珠兒,他待我情意極好,今日不見了,怎禁得人不哭?”歐滁山道:“連奶奶都化爲烏有,還提起甚麼珠兒?我如今想起來了,那借票上寫着屠三碎,分明是說‘三醉岳陽人不識’,活活是個雄柺子,連你奶奶也是雌拐兒。算我年災月厄,撞在他手裏。罷了!罷了!只是兩隻空拳,將甚麼做盤纏回家?”鶻淥道:“還是去尋姜老爺的好。”歐滁山道:“我曾受過恩惠,反又罵他,覺得不好相見。”鶻淥道:“若是不好相見,可寫一卦書去,幹求他罷了。”歐滁山道:“說得有理。”仍回到對門舊寓來,借了筆硯,懇懇切切寫着悔過謝罪的話,又敘說被拐致窮之致。鶻淥忙去投書。姜天淳果然不念舊惡,又送出二十兩程儀來。歐滁山制辦些鋪蓋,搭了便船回家。

一路上少不得嗟嘆怨眼,誰知驚動了中艙內一位客人。那客人被他耳根聒得不耐煩,只得罵了船家幾句,說他胡亂搭人。船家又來埋怨。歐滁山正沒處叫屈,借這因頭,把前前後後情節,像說書的一般,說與衆人聽。衆人也有憐他的,也有笑他的。獨有中艙客人,叫小廝來請他。歐滁山抖一抖衣服,鑽進艙去。客人見歐滁山帶一頂巾子,穿一雙紅鞋,道是讀書的,起身來作揖,問了姓氏。歐滁山又問那客人,客人道:“小弟姓江,號秋雯,原籍是徽州。因今歲也曾遇着一夥騙子,正要動問,老丈所娶那婦人,怎的一個模樣?”歐滁山道:“是個不肥不瘦的身體,生來着實風騷,面上略有幾個雀斑。”江秋雯笑道:“與小弟所遇的不差。”歐滁山怒目張拳道:“他如今在那裏?”江秋雯道:“這是春間的事體,如今那個曉得他的蹤跡?”歐滁山道:“不知吾兄如何被騙的?”江秋雯道:“小弟有兩個典鋪,開在臨清。每年定帶些銀兩去添補。今春泊船宿遷,鄰船有一個婦人,看見小弟,目成心許。將一條汗巾擲過來。小弟一時迷惑,接在手中,聞香嗅氣。那婦人不住嬉笑,小弟情不自禁,又見他是兩隻船,一隻船是男人,一隻船是女人。訪得詳細,到二更天,見他蓬窗尚未掩着,此時也顧不得性命,跳了過去。倒是那婦人叫喊起來,一夥僕從促住小弟,痛打一頓,騙去千金才放。小弟喫這個虧,再不怨人,只怨自己不該偷婆娘。”歐滁山道:“老丈有這等度量,小弟便忍耐不住了。”江秋雯道:“忍耐不住便怎麼?小弟與吾兄同病相憐,何不移在中艙來作伴?”自此,歐滁山朝夕飲食,盡依藉着江秋雯。到了鎮江,大家上岸去走走。只見碼頭上,一個弄蛇的叫化子,鶻淥端相一遍,悄悄對歐滁山說道:“這倒像那三太爺的模樣哩。”歐滁山認了一認,道:“果然是三太爺。”上前一把扯住,喊道:“捉住柺子了。”那叫化子一個拳頭撞來,打得不好開交。江秋雯勸住道:“歐兄,你不要錯認了,他既然拐你多金,便不該仍做叫化子。既做叫化子,你認他是三太爺,可不自己沒體面?”歐滁山聽了,才放手。倒是那叫化子不肯放,說是走了他的掙錢的兒子。江秋雯不曉得什麼叫做掙錢兒子。細問起來,才知是一條蛇兒。歐滁山反拿出幾錢銀償他。

次日,別了江秋雯,搭了江船,到得家裏。不意蒼頭死了,秋葵捲了些值錢物件,已是跟人逃走。歐滁山終日抑鬱,遂得臌脹病而亡。可見世人須要斬絕妄想心腸,切不可賠了夫人又折兵,學那歐滁山的樣子。

卷三 走安南玉馬換猩絨

百年古墓己爲田,人世悲歡隻眼前。

日暮子規啼更切,閒修野史續殘編。

話說廣西地方與安南交界,中國客商,要收買丹砂、蘇合香、沉香,卻不到安南去,都在廣西收集。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安南的土產,廣西不過是一個聚處。安南一般也有客人到廣西來貨賣。那廣西牙行經紀,皆有論萬家私,堆積貨物。但逢着三七,纔是交易的日子。這一日叫做開市。開市的時候。兩頭齊列着官兵,放炮吶喊,直到天明,才許買賣。這也是近着海濱,恐怕有奸細生事的意思。市上又有個評價官,這評價官是安撫衙門裏差出來的。若市上有私買私賣,緝訪出來,貨物入官,連經紀客商都要問罪。自從做下這個官例,那個還敢胡行?所以,評價官是極有權要的。名色雖是評價,實在卻是抽稅。這一主無礙的錢糧,都歸在安撫。

曾有個安撫姓胡,他生性貪酷,自到廣西做官,不指望爲百姓興一毫利,除了毫害,每日只想剝盡地皮自肥。總爲天高聽遠,分明是半壁天子一般。這胡安撫沒有兒子,就將妻侄承繼在身邊做公子。這公子有二十餘歲,生平毛病是見不得女色的,不論精粗美惡,但是落在眼裏就不肯放過。只爲安撫把他關禁在書房裏,又請一位先生陪他讀書。你想曠野裏的猢猻,可是一條索子鎖得住的?況且要他讀書,真如生生的逼那猢猻妝扮李三娘挑水,鮑老送嬰孩的戲文人。眼見得讀書不成,反要生起病來。安撫的夫人又愛惜如寶,這公子倚嬌倚癡,要出衙門去玩耍。夫人道:“只怕你父親不許。待我替你講?”早是安撫退堂,走進內衙來。夫人指着公子道:“你看他面黃肌瘦,茶飯也不多喫,皆因在書房內用功過放。若再關禁幾時,連性命都有些難保了。”安撫道:“他既然有病,待我傳官醫進來,喫一兩齊藥,自然就好的。你着急則甚?”公子怕露出馬腳來,忙答應道:“那樣苦水,我喫他做甚麼?”安撫道:“既不喫藥,怎得病好哩?”夫人道:“孩子家心性原坐不定的。除非是放他出衙門外,任他在有山水的所在,或者好寺院裏閒散一番,自然病就好了。”安撫道:“你講的好沒道理。我在這地方上,現任做官,怎好放縱兒子出外玩耍?”夫人道:“你也忒糊塗,難道兒子面孔上貼着安撫公子的幾個字麼?便出去玩耍,有那個認得,有那個議論?況他又是不生事的。你不要弄得他病久了,當真三長兩短,我是養不出兒子的哩。”安撫也是溺愛,一邊況且夫人發怒,只得改口道:“你不要着急,我自有個道理。明朝是開市的日期,分付評價官領他到市上,玩一會就回。除非是打扮要改換了,纔好掩人耳目。”夫人道:“這個容易。”公子在旁聽得眉花眼笑,撲手跌腳的,外邊喜歡去了。”正是:

意馬心猿拴不住,郎君年少總情迷。

世間溺愛皆如此,不獨偏心是老妻。

話說次日五更,評價官奉了安撫之命,領着公子出轅門來,每人都騎着高頭大馬。到得市上,那市上原來評價官也有個衙門。公子下了馬,評價官就領他到後衙裏坐着,說道:“小衙內,你且寬坐片時,待小官出去點過了兵,放炮之後,再來領衙內出外觀看。”只見評價官出去坐堂。公子那裏耐煩死等?也便隨後走了出來。此時天尚未亮,滿堂燈炬照得如同白日,看那四圍都是帶大帽、持槍棍的,委實好看。公子打人叢全裏擠出來,直到市上,早見人煙湊集家家都掛着燈籠。公子信步走去,猛抬頭看見樓上一個標緻婦人,憑着樓窗往下面看,便立住腳,目不轉睛的瞧個飽滿。你想,看人家婦女,那有看得飽的時節?總是美人立在眼前,心頭千思萬想,要他笑一笑,留些情意,好從中下手。卻不知枉用心腸,像餓鬼一般,腹中越發空虛了。這叫做眼飽肚中飢。公子也這樣呆想。那知樓上的婦人,他卻貪看市上來來往往的,可有半些眼角梢幾留在公子身上麼?又見樓下一個後生,對着那樓上婦人說道:“東方發白了,可將那幾盞燈挑下來吹熄了。”婦人道:“燭也剩不多,等他點完了罷。”公子乘他們說話,就在袖裏取出汗巾來。那汗巾頭上繫着一個玉馬,他便將汗巾裹一裹,擲向樓上去。偏偏打着婦人的面孔,婦人一片聲喊起來。那樓下後生也看見一件東西在眼中幌一幌,又聽得樓上喊聲,只道那個拾磚頭打他。忙四下一看,只見那公子嬉笑一張嘴,拍着手大笑道:“你不要錯看了那汗巾,裏面裹着有玉馬哩!”這後生怒從心上,惡向膽邊,忙去揪着公子頭髮,要打一頓。不提防用得力猛,卻揪着了帽子,被公子在人叢裏一溜煙跑開了。後生道:“便宜這個小畜生!不然打他一個半死,才顯我的手段。”拿帽在手,一徑跑到樓上去。婦人接着笑道:“方纔不知那個涎臉,將汗巾裹着玉馬擲上來。你看這玉馬,倒還有趣哩。”後生拿過來看一看,道:“這是一箇舊物件。”那婦人也向後生手裏取過帽子來看一看,道:“這是那裏得來的?上面好一顆明珠。”後生看了,驚訝道:“果然好一顆明珠。是了,是了!方纔那小畜生不知是那個官長家的哩!”婦人道:“你說甚麼?”後生道:“我在樓下見一個人瞧你,又聽得你喊起來,我便趕上去打那一個人。不期揪着帽子,被他脫身走去。”婦人道:“你也不問個皁白,輕易便打人。不要打出禍根來。便由他瞧得奴家一眼,可有本事喫下肚去麼?”後生道:“他現在將物件擲上來,分明是調戲你。”婦人道:“你好呆,這也是他落便宜,白送一個玉馬,奴家還不認得他是長是短,你不要多心。”正說話間,聽得市上放炮響,後生道:“我去做生意了。”正是:

玉馬無端送,明珠暗裏投。

你道這後生姓甚麼?原來叫做杜景山。他父親是杜望山,出名的至誠經紀,四方客商都肯來投依,自去世之後,便遺下這掙錢的行戶與兒子。杜景山也做人乖巧,倒百能百幹,會招攬四方客商,算得一個克家的肖子了。我說那樓上婦人,就是他結髮妻子。這妻子孃家姓白,乳名叫做鳳姑,人材又生得柔媚,支持家務件件妥貼,兩口兒極是恩愛不過的。他臨街是客樓,一向堆着貨物。這日出空了,鳳姑偶然上樓去,觀望街上,不期撞着胡衙內這個禍根。你說,惹了別個還可,這胡衙內是活太歲,在他頭了動了土,重則斷根絕命,輕則也要蕩產傾家。若是當下評價官曉得了,將杜景山責罰幾板,也就是消了忿眼。偏那衙內懷揣着鬼胎,卻不敢打市上走,沒命的往僻巷裏躲了去。走得氣喘,只得立在房檐下歇一歇力。不曉得對門一個婦人蓬着頭,敞着胸,手內提了馬桶,將水蕩一蕩,朝着側邊潑下。那知道黑影內有一個人立着,剛剛潑在衙內衣服上。衙內叫了一聲:“噯喲!”婦人丟下馬桶,就往家裏飛跑。我道婦人家倒馬桶,也有個時節,爲何侵晨爬起來就倒?只因小戶人家,又住在窄巷裏,恐怕黃昏時候街上有人走動,故此趁那五更天,巷內都關門閉戶,他便冠冠冕冕,好出來洗盪。也是衙內晦氣,潑了一身糞渣香。自家聞不得,也要掩着鼻子。心下又氣又惱,只得脫下那件外套來,露出裏面是金黃短夾襖。衙內恐怕有人看見,觀瞻不雅,就走出巷門。看那巷外卻是一帶空地,但聞馬嘶的聲氣。走得幾步,果見一匹馬拴在大樹底下,鞍轡都是備端正的,衙內便去解下繮繩。才跨上去,腳蹬還不曾踏穩,那馬如飛跑去了。又見草窩裏跳出一個漢子,喊道:“拿這偷馬賊!拿這偷馬賊!”,隨後如飛的趕將來。衙內又不知這馬的繮口,要帶又帶不住,那馬又不打空地上走,竟轉一個大彎,衝到市上來。防守市上的官兵,見這騎馬漢子在人叢裏放轡頭,又見後面漢子追他是偷馬賊,一齊喊起來道:“捉拿奸細!;嚇得那些做生意買賣的,也有擠落了鞋子,也有失落了銀包,也有不見了貨物,也有踏在深溝裏,也有跌在店門前,紛紛沓沓,儼有千軍萬民的光景。

評價官聽得有了奸細,忙披甲上馬,當頭迎着,卻認得是衙內。只見衙內頭髮披散了,滿面流的是汗,那臉色就如黃蠟一般。喜得馬也跑不動了。早有一個鬍髯碧眼的漢子喝道:“快下馬來,俺安南國的馬,可是你這蠻子偷來騎得的麼?”那評價官止住道:“這是我們衙內,不要羅唣。”連忙叫人抱下馬來。那安南國的漢子把馬也牽去了。那官兵見是衙內,各各害怕道:“早是不曾傷着那裏哩!”評價官見市上無數人擁護在一團,來看衙內,只得差官兵趕散了。從容問道:“衙內出去,說也不說一聲,嚇得小官魂都沒了。分頭尋找,卻不知衙內在何處遊戲。爲何衣帽都不見了?是甚麼緣故?”衙內隔了半晌,才說話道:“你莫管我閒事,快備馬送我回去。”評價官只得自家衙裏取了巾服,替衙內穿藏起來,還捏了兩把汗,恐怕安撫難爲他。再三求告衙內,要他包含。衙內道:“不干你事,你莫要害怕。”衆人遂扶衙內上馬,進了轅門,後堂傳梆,道是:“衙內回來了。”夫人看見,便問道:“我兒,外面光景好看麼?衙內全不答應,紅了眼眶,撲簌簌掉下淚來。夫人道:“兒爲着何事?”忙把衣袖替他揩淚。衙內越發哭得高興。夫人仔細將衙內看一看,道:“你的衣帽那裏去了?怎麼換這個巾服?”衙內哭着說道:“兒往市上觀看,被一個店口的強漢,見兒帽齎上的明珠起了不良之念,便來搶去,又剝下兒的外套衣服。”夫人掩住他的口道:“不要提起罷,你爹原不肯放你出去,是我變嘴變臉的說了,他才依我。如今若曉得這事,可不連我也埋怨起來?正是:

不到江心,不肯收舵。

若無絕路,哪肯回兵?

話說安撫見公子回來,忙送他到館內讀書。不期次日衆官員都來候問衙內的安。安撫想道:“我的兒子又沒有大病,又不曾叫官醫進來用藥,他們怎麼問安?”忙傳中軍進來,叫他致意衆官員,回說衙內沒有大病,不消問候得。中軍傳着安撫之命,不一時又進來稟道:“衆官員說,曉得衙內原沒有病,因是衙內昨日跑馬着驚,特來問候的意思。”安撫氣惱道:“我的兒子纔出衙門遊得一次,衆官就曉得,想是他必定生事了。”遂叫中軍謝聲衆官員。他便走到夫人房裏來,發作道:“我原說在此現任,兒子外面去不得的。夫人偏是護短,卻任他生出事來,弄得衆官員都到衙門裏問安,成甚麼體統?”夫人道:“他玩不上半日,那裏生出甚麼事來?”安撫焦燥道:“你還要爲他遮瞞。”夫人道:“可憐他小小年紀,又沒有氣力,從那裏生事起?是有個緣故,我恐怕相公着惱,不曾說得。”安撫道:“你便遮瞞不說,怎遮瞞得外邊耳目?”夫人道:“前日相公分付,說要兒子改換妝飾,我便取了相公的煙墩帽,上面釘了一顆明珠,把他帶上。不意撞着不良的人,欺心想着這明珠,連帽子都搶了去。就是這個緣故了。”安撫道:“豈有此理,難道沒人跟隨着他,任憑別人搶去?這裏面還有個隱情,連你也被兒子瞞過。”夫人道:“我又不曾到外面去,那裏曉得這些事情。相公叫他當面來一問,就知道詳細了,何苦埋怨老身。”說罷便走開了。

安撫便着丫環,向書館裏請出衙內來。衙內心中着驚,走到安撫面前,深深作一個揖。安撫問道:“你怎麼昨日出去跑馬闖事?”衙內道:“是爹爹許我出去,又不是兒子自傢俬出去玩耍的。”安撫道:“你反說得乾淨!我許你出去散悶,那個許你出去招惹事非?”衙內道:“那個自家去招惹是非?別人搶我的帽子、衣服,孩兒倒不曾同他爭鬥,反迴避了他,難道還是孩兒的不是?”安撫道:“你好端端市上觀看,又有人跟隨着,那個大膽敢來搶你的?”衙內回答不出,早聽得房後夫人大罵起來,道:“胡家後代,只得這一點骨血,便將就些也罷。別人家兒女還要大賭大嫖,敗壞傢俬。他又不是那種不學好的,就是出去玩耍,又不曾爲非做歹,玷辱你做官的名聲。好休便休!只管嘮嘮叨叨,你要逼死他才住麼?”安撫聽得這一席話,連身子麻木了半邊,不住打寒噤,忙去賠小心道:“夫人,你不要氣壞了。你疼孩兒,難道我不疼孩兒?我恐孩兒在外面喫了虧,問一個來歷,好處治那搶帽子的人。”夫人道:“這纔是。”叫着衙內道:“我兒,你若記得那搶帽子的人,就說出來,做爹的好替你出氣。”衙內道:“我還記得那個人家燈智籠上明明寫着‘杜景山行’四個字。”夫人歡喜,忙走出來,撫着衙內背道:“好乖兒子,這樣聰明,字都認識得深了。此後再沒人敢來欺負你。”又指着安撫道:“你胡家門裏,我也不曾看見一個走得出,會識字像他的哩!”安撫口中只管把“杜景山”三個字一路念着,踱了出來。又想道:“我如今遽然將杜景山拿來,痛打一陣,百姓便叫我報復私仇。這名色也不好聽。我有個道理了,平昔聞得行家盡是財主富戶,自到這裏做官,除了常例之外,再不曾取擾分文。不若借這個事端,難爲他一難爲。我又得了實惠,他又不致受苦,我兒子的私憤又償了。極妙!極妙!”即刻遂傳書吏寫一張大紅猩猩小姑絨的票子,拿硃筆寫道:“仰杜景山速辦三十丈交納,着領官價,如違拿究,即日繳。”那差官接了這個票子,可敢怠慢?急急到杜家行裏來。

杜景山定道是來取平常供應的東西,只等差官拿出票子來看了,才嚇得面如土色,舌頭伸了出來,半日還縮不進去。差官道:“你火速交納,不要遲誤,票上原說即日繳的,你可曾看見麼?”杜景山道:“爺們且進裏面坐了。”忙叫妻子治酒餚款待。差官道:“你有得交納,沒得交納,也該作速計較。”杜景山道:“爺請酒,待在下說出道理來。”差官道:“你怎麼講?”杜景山道:“爺曉得這猩猩絨是禁物,安南客人不敢私自拿來販賣。要一兩丈,或者還有人家藏着的,只怕人家也不肯拿出來。如今要三十丈,分明是個難題目了。莫講猩猩絨不容易有,就是急切要三十丈小姑姑絨也沒處去尋。平時安撫老爺取長取短,還分派衆行家身上,謂之衆輕易舉。況且還是眼面前的物件,就着一家支辦,辦量上也擔承得來。如今這個難題目,單看上了區區一個,便將我遍身上下的血割了也染不得這許多。在下通常計較,有些微薄禮,取來孝順,煩在安撫老爺面前回這樣一聲。若回得脫,便是我行家的造化,情願將百金奉酬。就順不脫。也要寬了限期,慢慢商量,少不得奉酬。就是這百金,若爺不放心,在下便先取出來,等爺袖了去何如?”差官想道:“回得脫,回不脫,只要我口內稟一聲,就是百金上腰,拚着去稟一稟,決不到生出事來。”便應承道:“這個使得,銀子也不消取出來。我一向曉得你做人是極忠厚老成的。你也要寫一張呈子,同着我去。濟與不濟,看你的造化了。”杜景山立刻寫了呈子,一齊到安撫衙門前來。

此時安撫還不曾退堂,差官跪上去稟道:“行家杜景山帶在老爺臺下。”安撫道:“票子上的物件交納完全麼?”差官道:“杜景山也有個下情。”便將呈子遞上去。安撫看也不看,喝道:“差你去取猩猩絨,誰教你帶了行家來?你替他遞呈子,敢是得了他錢財?”忙丟下籤去,要捆打四十。杜景山着了急,顧不得性命,跪上去稟道:“行家磕老爺頭,老爺要責差官,不如責了下人。這與差官沒相干,況且老爺取猩猩絨,又給官價,難道小人藏在家裏,不肯承應?有這樣大膽的子民麼?只有這猩猩絨,久系禁物,老爺現大張着告示在外面,行家奉老爺法度,那個敢私買這禁物?”安撫見他說得有理,反討個沒趣,只得免了差官的打。倒心平氣和對杜景山道:“這不是我老爺自取,因朝廷不日差中貴來,取上京去。只得要預先備下。我老爺這邊寬你的限期,毋得別項推託。”忙叫庫吏,先取下三十兩銀子給與他。杜景山道:“這銀子小人決不敢領。”安撫怒道:“你不要銀子,明明說老爺白取你的了。可惡!可惡!”差官倒上去替他領了下來。杜景山見勢頭不好,曉得這件事萬難推諉,只得上去哀告道:“老爺寬小人三個月限,往安南國收買了,回來交納。”安撫便叫差官拿上票子去換,硃筆批道:“限三個月交納。如過限,拿家屬比較。”杜景山只得磕了頭,同着差官出來。正是:

不怕官來只怕管,上天入地隨他遣。

官若說差許重說,你若說差就打板。

話說杜景山回到家中,悶悶不樂,鳳姑捧飯與他喫,他也只做不看見。鳳姑問道:“你爲着甚麼這樣愁眉不開?”杜景山道:“說來也好笑,我不知那些兒得罪了胡安撫,要在我身上交納三十丈猩猩小姑絨。限我三個月,到安南去收買回來。你想衆行家安安穩穩在家裏趁銀子,偏我這等晦氣。天若保佑我,到安南去容容易易就收買了來,還扯一個直。若收買不來時,還要帶累你哩!”說罷不覺淚如雨下。鳳姑聽得,也慘然哭起。杜景山道:“撞着這個惡官分明是我前世的冤家了,只是我去之後,你在家小心謹慎,切不可立在店門前,惹人輕薄。你平昔原有志氣,不消我分付得。”鳳姑道:“但願得你早去早回,免得我在家盼望。至若家中的事體,只管放心。但不知你幾時動身?”好收拾下行李。”杜景山道:“他的限期緊迫,只明日便要起身。須收拾得千金去纔好。還有好玉馬,你也替我放在拜匣裏,好湊禮物送安南客人的。”鳳姑道:“我替你將玉馬系在衣帶旁邊,時常看看,只當是奴家同行一般。”兩個這一夜悽悽切切,講說不了,少不得要被窩裏送行,愈加意親熱。總是杜景山自做親之後,一刻不離。這一次出門,就像千山萬水,要去一年兩載的光景,正是:

陽臺今夜鸞膠夢,邊草明朝雁斷愁。

話說杜景山別過鳳姑,取路到安南去,飢餐喝飲,曉行暮宿,不幾時望見安南國城池,心中歡喜不盡。進得城門,又驗了路引,搜一搜行囊,曉得是廣西客人,指引他道:“你往朵落館安歇,那裏盡是你們廣西客人。”杜景山遂一路問那館地,果然有一個大館,門前三個番字,卻一個字也不認得。進了館門,聽見裏面客人皆是廣西聲氣。走出一兩個來,通了名姓,真是同鄉遇同鄉,說在一堆,笑在一處。安下行李,就有個值館的通事官,引他在一間客房裏安歇。杜景山便與一個老成同鄉客商議買猩猩絨。那老成客叫做朱春輝,聽說要買猩猩絨,不覺駭然道:“杜客,你怎麼做這犯禁的生意?”杜景山道:“這不是在下要買,只因爲齎了安撫之命,不得不來。”隨即往行李內取出官票與朱春輝看。朱春輝看了道:“你這個差不是好差。當時爲何不辭脫?”杜景山道:“在下當時也再三推辭,怎當安撫就是蠻牛,一毫不通人性的,索性倒不求他了。”朱春輝道:“我的熟經紀姓黎,他是黎季嫠丞相之後,是個大姓。做老了經紀的。我和你他家去商量。”杜景山道:“怎又費老客這一片盛心?”朱春輝道:“盡在異鄉就是至親骨肉,說那裏話?”兩個出了朵落館,看那國中行走的,都是樵髻剪髮,全沒有中華體統。到得黎家店口,只見店內走出一個連腮捲毛白鬍子老者,見了朱客人,手也不拱,笑嬉嬉的說得不明不白,扯着朱客人往內裏便走。杜景山隨後跟進來,要和他施禮,那老兒居然立着不動。朱春輝道:“他們這國裏,是不拘禮數的。你坐着罷。這就是黎師長了。黎老兒又捐着杜景山問道:“這是那個?”朱春輝道:“我是敝鄉的杜客人。”黎老者道:“原來是遠客。待俺取出茶來。”只見那老者進去一會,手中捧着矮漆螺頂盤子,盤內盛着些果品。”杜景山不敢喫,朱春輝道:“這叫做香蓋,喫了滿口冰涼,幾日口中還是香的哩!”黎老者道:“俺們國中叫做庵羅果。因尊客身邊都帶着檳榔,不敢取奉,特將這果子當茶。”杜景山喫了幾個,果然香味不同。朱春輝道:“敝鄉杜景山到貴國來取猩猩絨。爲初次到這邊,找不着地頭。煩師長指引一指引。”黎老者笑道:“怎麼這位客官要做這稀罕生意?你們中國,道是猩猩出在俺安南地方,不知俺安南要誘到一個猩猩,好煩難哩!杜景山聽得,早是嚇呆了,問道:“店官,怎麼煩難?”只見黎老者作色道:“這位客長官,好不中相與,口角這樣輕薄。”杜景山不解其意,朱春輝賠不是道:“老師長不須見怪,敝同鄉極長厚的,他不是輕薄,因不知貴國的稱呼。”黎老者道:“不知者不坐罪。罷了罷了!”杜景山才曉得自家失口叫了他“店官”。黎老者道:“你們不曉得那猩猩絨的形狀,他的面是人面,身子卻像豬,又有些像猿。出來必同三四個做伴。敝國這邊張那猩猩的叫做捕儺。這捕儺大有手段,他曉得猩猩的來路,就在黑蠻峪口一路,設着濃酒,旁邊又張了高木屐,猩猩初見那酒,也不肯就飲,罵道:“奴輩設計張我,要害我性命。我輩偏不喫這酒,看他甚法兒奈何我?”遂相引而去。遲了一會,又來罵一陣。罵上幾遍,當不得在那酒邊走來走去,香味直鑽進鼻頭裏,口內唾吐直流出來,對着同伴道:“我們略嘗一嘗酒的滋味,不要喫醉了。”大家齊來嘗酒。那知落了肚,喉嚨越發癢起來,任你有主意,也拿把不定,順着口兒只管喫下去,喫得酩酊大醉,見了高木屐,各各歡喜,着在腳下,還一面罵道:“奴輩要害我,將酒灌醉我們。我們卻留量,不肯喫醉了。看他甚法兒奈何我?”衆捕儺見他酢醺醺,東倒西歪的,大笑道:“着手了!着手了!猛力上前一趕,那猩猩是醉後,且又着了木屐,走不上幾步,盡皆跌倒。衆捕儺上前擒住,卻不敢私自取血。報過國王,道是張着幾個猩猩了,衆捕儺纔敢取血。那取血也不容易,跪在猩猩面前哀求道:“捕奴怎敢相犯?因奉國王之命,不得已要借重玉體上猩紅,求分付見惠多少。倘右不肯,你又枉送性命,捕奴又白折辛苦。不如分付多惠數瓢,後來染成貨物,爲你表揚名聲,我們還感激你大德,這便死得有名了。”那曉得猩猩也是極喜花盆,極好名的。遂開口許捕儺們幾瓢。取血之時,真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倘遇着一個慳鬼猩猩,他便一滴也捨不得許人,後來果然一滴也取不出。這猩猩倒是言語相符,最有信行的。只是獻些與國王,獻些與丞相,以下便不能夠得。捕儺落下的,或染西氈,或染大絨,客人買下,往中國去換貨。近來因你廣西禁過,便沒有客人去賣,捕儺取了,也只是送與本國的官長人家。杜客長,你若要收買,除非預先到捕儺人家去定了,這也要等得輪年經載,才收得起來。若性子急,便不能夠如命。”

杜景山聽到此處,渾身流出無數冷汗,嘆口氣道:“窮性命要葬送在這安南國了。”黎老者道:“杜客長差了,你做這件生意不着,換了做別的有利息生意也沒人拉阻你,因何便要葬送性命?”朱春輝道:“老師長,你不曉得我這敝同鄉的苦惱!”黎老者道:“俺又不是他肚腸裏蛔蟲,那處曉和他苦腦?”杜景山還要央求他,只聽得外面一派的哨聲,金鼓旗號,動天震地。黎老者起身道:“俺要迎活佛去哩。”便走進裏面,雙手執着一枝燒了四、五尺長的沉香,恭恭敬敬,一直跑到街上。

杜景山道:“他們迎甚麼活佛?”朱春輝道:“我昨日聽得三佛齊國來了一個聖僧,國王要拜他做國師。今日想是迎他到宮裏去。”兩信便離了店口,劈面正撞着迎聖僧有鑾駕,只見前頭四面金剛旗,中間幾百黑臉蓬頭赤足的小鬼,抬着十數顆枯樹,樹梢上燒得半天通紅。杜景山問道:“這是甚麼故事?”朱春輝道:“是他們國裏的鄉風。你看那活鬼模樣的都是獠民,抬着的大樹,或是沉香、或是檀香。他都將豬油和松香熬起來,澆在樹上點着了,便叫敬佛。”杜景山道:“可知鼻頭邊又香又臭哩!我卻從不曾看見檀香、沉香,有這般大樹?”朱春輝道:“你看這起椎髻婦女,手內捧着珊瑚的,都是國內宦家大族的夫人、小姐。”杜景山道:“好大珊瑚,真寶貝了。我看這些蠻娘妝束雖奇怪,面孔還是本色。但夫人、小姐怎麼雜在男獠隊裏?”朱春輝道:“他國中從來是不知禮義的。”看到後邊,只見一乘龍輦,輦上是檀香雕成、四面嵌着珍珠寶石的玲瓏龕子。龕子內坐着一個聖僧,聖僧怎生打扮?只見:

身披着七寶袈袈,手執着九環錫杖。袈裟耀日,金光吸進海門霞;錫杖騰雲,法力捲開塵世霧。六根俱淨。露出心田;五蘊皆空,展施杯渡。佛國已曾通佛性,安南今又振南宗。

話說杜景山看罷了聖僧,同着朱春輝回到朵落館來,就垂頭要睡。朱春輝道:“事到這個地位,你不必着惱。急出些病痛來,在異鄉有那個照管你?快起來,鎖上房門,在我那邊去喫酒。”杜景山想一想,見說的有理,便支持爬起來,走過朱春輝那邊去。朱春輝便在罈子裏取起一壺酒,斟了一杯,奉與杜景山。杜景山道:“我從來怕喫冷酒,還去熱一熱。”朱春輝道:“這酒原不消熱,你喫了看,比不得我們廣西酒。他這酒是波蘿蜜的汁釀成的。”杜景山道:“甚麼叫做波蘿蜜?”朱春輝道:“你初到安南國,不曾喫過這一種美味。波蘿蜜大如西瓜,有軟刺。五六月裏才結熟。取他的汁來釀酒,其味香甜。可止渴病。若燙熱了,反不見他的好處。”杜景山喫下十數盅,覺得可口。朱春輝又取一壺來,喫完了,大家才別過了睡覺。

杜景山卻不曉得這酒和身分,貪飲了幾盅。睡到半夜,酒性發作,不覺頭暈噁心起來,吐了許多香水,才覺得平復。掀開帳了,擁着被窩坐一會。那桌上的燈還半明不滅,只見地下橫着雪白如煉的一條物件。杜景山打了一個寒噤道:“莫非白蛇麼?”揉一揉雙眼,探頭出去仔細一望,認得是自家盛銀子的搭包,驚起來道:“不好了,被賊偷去了。忙披衣下牀,拾起包來,只落得個空空如也。四上望一望,房門又是關的,周圍盡是高牆,想那賊從何處來?抬頭一看,上面又是仰塵板,跌腳道:“這賊想是會飛的麼?怎麼門不開,戶不動,將我的銀子盜了去。我便收買不出猩猩絨,留得銀子在,還好設法。如今空着兩隻拳頭,叫我那裏去運動?這番性命合葬送了。只是我拚着一死也罷,那安撫決不肯干休,少不得累及我那年幼的妻子出乖露醜了。”想到傷心處,嗚嗚咽咽哭個不住。

原來朱春輝就在他間壁,睡過一覺,忽聽得杜景山的哭聲,他恐怕杜景山尋死,急忙穿了衣服,走過來敲門,道:“杜兄爲何事這般痛哭?”杜景山開門出來道:“小弟被盜,千金都失去,只是門戶依然閉着,不知賊從何來?”朱春輝道:“原來如此,不必心焦。包你明日賊來送還你的原物。”杜景山道:“老客說的話太懸虛了些,賊若明日送還我,今夜又何苦來偷去?”朱春輝道:“這有個緣故,你不曉得。安南國的人雖不曉得禮義,卻從來沒有賊盜。總爲地方富庶,他不屑做這個勾當。”杜景山道:“既如此說,難道我的銀子不是本地人盜去的麼?”朱春輝道:“其實是本地人盜去的。”杜景山道:“我又有些不解了。”朱春輝道:“你聽我講來:小弟當初第一次在這裏做客,載了三千金的綢緞貨物來,也是夜靜更深,門不開,戶不動,綢緞貨物盡數失去。後來情急了,要稟知國王,反是值館的通事官來向我說道,他們這邊有一座泥駝山,山上有個神通師長。許多弟子學他的法術,他要試驗與衆弟子看。又要令中國人替他傳名。幾遇着初到的客人,他就弄這一個搬運的神通,恐嚇人一場,人若曉得了,去持香求告他,他便依舊將原物搬運還人。我第二日果然去求他。他道:你回去時綢緞貨物已到家矣!我那時還半疑半信,那曉得回來一開進房門,當真原物一件不少。你道好不作怪麼?”杜景山道:“作怪便作怪,那裏有這等強盜法師?”朱春輝道:“他的耳目長,你切莫毀笑他。”杜景山點一點頭,道:“我曉得,巴不能一時就天亮了,好到那泥駝山去。”正是:

玉漏聲殘夜,雞入報曉籌,

披衣名利客,都奔大刀頭。

杜景山等不得洗面漱口,問了地名,便走出館出。此時星殘月昏,路徑還不甚黑,迤邐行了一程,早望見了一座山。不知打那裏上去,團團在山腳下,找得不耐煩,又沒個人幾問路。看那山嘴上,有一塊油光水滑的石頭,他道:“我且在這裏睡一睡,待天亮時好去問路。”正曲臂作枕,伸了一個懶腰,恐怕露水落下來,忙把衣袖蓋了頭。

忽聞得一陣猩風,颳得漸漸逼近,又聽得像有人立在跟前大笑,那一笑連山都振得響動。杜景山道:“這也作怪,待我且看一看。”只見星月之下,立着一個披髮的怪物,長臂黑身,開着血盆大的口,把面孔都遮住了,離着杜景山只有七八尺遠。杜景山嚇得魂落膽寒,肢輕體顫,兩三滾,滾下山去。又覺得那怪物像要趕來,他便不顧山下高低,在那沙石荊棘之中,沒命的亂跑。早被一條溪河隔斷。杜景山道:“我的性命則索休了。”又想道:“寧可死在水裏留得全屍,不要被這怪物喫了去。”撲通的跳在溪河裏,喜得水還淺,又有些溫暖氣兒。要渡過對岸,恐怕那岸上又撞着別的怪物。只得沿着岸,輕輕的在水裏走去。不上半里,聽得笑語喧譁。杜景山道:“造化!造化!有人煙的所在了,且走上前要緊。”又走幾步,定睛一看,見成羣的婦女,在溪河裏洗浴,還有岸上脫得赤條條才下水的。杜景山道:“這五更天,怎麼有婦女在溪河裏洗浴?分明是些花月的女妖。我杜景山怎麼這等命苦?才脫了閻王,又撞着小鬼。叫我也沒奈何了!”又想道:“撞着這些女妖,被他迷死了,也落得受用些兒。若是送與那怪物嘴裏,真無名無實,白白齷齪了身體。”倒放潑了膽子,着實用工窺望一番。正是:

洛女波中現,湘娥火上行。

楊妃初浴罷,不亂此輕盈。

你道這洗浴的,還是妖女不是妖女?原來安南國中不論男女,從七八歲上就去弄水。這個溪河,叫做浴蘭溪,四時水都是溫和的,不擇寒暑晝夜,只是好浴,他們性情再忍耐不住。比不得我們中國婦人,愛惜廉恥。要洗一個浴,將房門關得密不能風,還要差丫頭立在窗子下,惟恐有人窺看。我道婦人這些假惺惺的規模,只叫做妝幌子。就如我們吳越的婦女,終日遊山玩水,入寺拜曾,倚門立戶,看戲赴社,把一個花容粉面,任你千人看、萬人瞧,他還要批評男人的長短,談笑過路的美醜,再不曉得愛惜自家頭臉,若是被風颳起裙子,現出小腿來;抱娃子餵奶,露出胸脯來;上馬桶小解,掀出那話兒來,便百般遮遮掩掩,做盡醜態。不曉得頭臉與身體總是一般,既要愛惜身體,便該愛惜頭臉,既要遮藏身體,便該遮藏頭臉。古云說得好:“籬牢犬不入。”若外人不曾看見你的頭臉,怎就想着親切你的身體?便是杜景山受這些苦惱,擔這些驚險,也只是種禍在妻子憑着樓窗,被胡衙內看見,才生出這許多風波來。我勸大衆要清淨閨閫,須嚴禁妻女姊妹,不要出門是第一着。若果然喪盡廉恥,不顧頭面,倒索性像安南國,男女混雜,赤身露體,還有這個風俗。我且說那杜景山,立在水中,肆意飽看,見那些婦女浮着水面上,映得那水光都像桃紅顏色。一時在水裏也有廝打的,也有調笑的,也有互相擦背的,也有摟做一團抱着,像男女交媾的,也有唱蠻歌兒的。洗完了,個個都精赤在岸上灑水,不用巾布揩試的,那些腰音間短闊狹,高低肥瘦,黑白毛淨,種種妙處,被杜景山看得眼內盡爆出火來。恨不生出兩隻長臂膊、長手,去撫摩揉弄一遍。那得看出了神,腳下踏的塊石頭踏滑了,翻身跌在水裏,把水面打一個大窟洞。衆蠻婦此時齊着完了衣服,聽得水聲,大家都跑到岸邊,道:“想是大魚跳的響,待我們脫了衣服,重下水去捉起來。”杜景山着了急,忙回道:“不是魚,是人。”衆婦人看一看道:“果然是一個人,聽他言語又是外路聲口。”一個老婦道:“是那裏來這怪聲的蠻子,窺着俺們,可叫他起來。”杜景山道:“我若不上岸去,就要下水來捉我。”只得走上岸跪着通誠,道:“在下是廣西客人,要到泥駝山訪神通師長,不期遇着怪物張大口要喫我,只得跑在這溪裏躲避,實在非有心窺看。”那些婦女笑道:“你這呆蠻子,往泥駝山去,想是走錯路,在枕石上遇着狒狒了。你受了驚嚇,隨着俺們來,與你些酒喫壓驚。”杜景山立起了身,自家看看上半截,好像雨淋雞;看看下半載,爲方纔跪在地上沾了許多沙土,像個灰裏猢猻。

走到一個大宅門,只見衆婦人都進去,叫杜景山也進來。杜景山看見大廳上排列着金瓜鉞斧,曉得不是平等人家,就在階下立着。只見那些婦女依舊走到廳上,一個婆子捧了衣服,要他脫下溼的來。杜景山爲那玉馬在衣帶上,浸溼了線結,再解不開,只得用力去扯斷,提在手中。廳上一個帶耳環的孩子,慌忙跑下階來。劈手奪將去,就如拾着寶貝的一般歡喜。杜景山看見他奪去,臉都失了色,連溼衣服也不肯換,要討這玉馬。廳上的老婦人見他來討,對着垂環孩子說道:“你戲一戲,把與這客長罷。”那孩子道:“這馬兒,同俺家的馬兒一樣,俺要他成雙做對哩!竟笑嘻嘻跑到廳後去了。杜景山喉急道:“這是我的渾家,這是我的活寶,怎不還我?”才婦人道:“你不消發急,且把幹袍子換了,待俺討來還你。”老婦人便進去。杜景山又見斟上一大橘瓢酒在面前。老婦人出來道:“你這客長,這何酒也不喫,乾衣服也不換麼?”杜景山骨都着一張嘴道:“我的活寶也去了,我的渾家也不見面了,還有甚心腸喫酒、換衣服?”老婦人從從容容在左手衣袖裏提出一個玉馬來,道:“這可是你的麼?”杜景山認一認道:“是我的。”老婦人又在右的衣袖裏提出一個玉馬來,道:“這可是你的麼?”杜景山認一認道:“是我的。”老婦人提着兩個玉馬在手裏,道:“這兩個都是你的麼?”杜景山再仔細認一認,急忙裏辨不出那一個是自家的。又見那垂環的孩子哭出來道:“怎麼把兩個都拿出來?若不一齊與俺,俺就去對國王說。”老婦人見他眼也哭腫了,忙把兩個玉馬遞在他手裏道:“你不要哭壞了。”那孩子依舊笑嘻嘻進廳後去。杜景山哭道:“沒有玉馬,我回家去怎麼見渾家的面?”老婦人道:“一個玉馬打甚麼緊?就哭下來。”杜景山又哭道:“看見了玉馬,就如見我的渾家,拆散了玉馬,就如拆散我的渾家,怎叫人不傷心?”老婦人那裏解會他心中的事?”只管強逼道:“你賣與俺家罷了。”杜景山道:“我不賣,我不賣,要賣除非與我三十丈猩猩絨。”老婦人聽他說得糊塗,又問道:“你明講上來。”杜景山道:“要賣除非與我三十丈猩猩絨。”老婦人道:“俺只道你要甚麼世間難得的寶貝,要三十猩猩絨,也容易處,何不早說?”杜景山聽得許他三十丈猩猩絨,便眉花眼笑,就像死囚遇着恩赦的詔,綵樓底下繡球打着光頭,扛他做女婿的,也沒有這樣快活。正是:

有心求不至,無意反能來。

造物自前定,何用苦安排。

話說老婦人叫侍婢取出猩猩絨來,對杜景山道:“客長,你且收下,這絨有四十多丈,一併送了你,只是我有句話動問,你這玉馬是那裏得來的?”杜景山胡亂應道:“這是在下傳家之寶。”老婦人道:“客長你也不曉得來歷,待俺說與你聽。俺家是術術丞相,爲權臣黎季嫠所害,遺下這一個小孩兒,新國主登極,追念故舊老臣,就將小孩廕襲。小孩兒進朝謝恩,國主見了異常珍愛,就賜這玉馬與人,叫他仔細珍藏,說是庫中活寶。當初曾有一對,將一個答了廣西安撫的回禮,單剩下一個。客長你還不曉得玉馬的奇怪哩。每到清晨,他身上就透溼的,像是一條龍駒,夜間有神人騎他。你原沒福分承受,還歸到俺家來做一對。俺們明日就要修表稱賀國主了。你若常到俺國裏來做生意,務必到俺家來探望一探望,你去罷。”

杜景山作謝了,就走出來。他只要有了這猩猩絨,不管甚麼活寶死寶,就是一千個去了,也不在心上。一步一步的問了路,到朵落館來。朱春輝接着問道:“你手裏拿的是猩猩絨,怎麼一時收買這許多?敢是神通師長還你銀子了?”杜景山道:“我並不曾見甚麼神通師長,遇着術術丞相家,要買我的寶貝玉馬,將猩猩絨交換了去。還是他多佔些便宜。”朱春輝心訝道:“可是你常系在身邊的玉馬麼?那不過是玉器鎮紙,怎算得寶貝?”杜景山道:“若不是寶貝,他那肯出猩猩絨與我交易?”朱春輝道:“恭喜!恭喜!也是你造化好。”杜景山一面去開房門道:“造化便好,只是回家盤纏一毫沒有,怎麼處?”猛抬頭往房裏一看,只見搭包飽飽滿滿的掛在牀棱上,忙解開來,見銀子原封不動,謝了天地一番,又把猩猩絨將單被裹好。朱春輝聽得他在房裏詫異,趕來問道:“銀子來家了麼?”杜景山笑道:“我倒不知銀子是有腳的,果然回來了。”朱春輝道:“銀子若沒有腳,爲何人若身邊沒得他,一步也行不動麼?”杜景山不覺大笑起來。朱春輝道:“吾兄既安南來一遭,何不順便置買貨物回去,也好趁些利息。”杜景山道:“我歸家心切,那裏耐煩坐下這邊收貨物?況在原不是爲生意而來。”朱春輝道:“吾兄既不耐煩坐等,小弟倒收過千金的香料,你先交易去何如?”杜景山道:“既承盛意,肯與在下交易,是極好的了。只是吾兄任勞,小弟任逸,心上過去。”朱春輝道:“小弟原是來做生意,便多住幾月也不妨。吾兄官事在身,怎麼並論得?”兩個當下便估了物價,兌足銀兩,杜景山只拿出夠用的盤費來。別過朱春輝,又謝了值館通事。裝載貨物,不消幾日,已到家下。還不滿兩個月。

鳳姑見丈夫回家,喜動顏色,如十餘載不曾相見,忽然跑家來的模樣。只是杜景山不用同鳳姑敘衷腸、話離別,先立在門前,看那些腳伕挑進香料來,逐擔查過數目,打發腳錢了畢,才進房門。只見鳳姑預備下酒飯,同丈夫對面兒坐地。杜景山喫完了,道:“娘子,你將那猩猩絨留上十丈,待我且拿去交納也,也好放下這片心腸,回來和你一堆兒說話。”鳳姑便量了尺寸,剪下十丈來,藏在皮箱裏。杜景山取那三十丈,一直到安撫衙門前,尋着那原舊差官。差官道:“恭喜回來得早,連日本官爲衙內病重,不曾坐堂。你在這衙門前各候一候,我傳進猩猩絨去,繳了票子出來。”杜景候到將夜,見差官出來道:“你真是天大福分,不知老爺爲何切骨恨你,見了猩猩絨,冷笑一笑道:‘是便宜了那個狗頭。’就拿出一封銀子來,說是給與你的官價。”杜景山道:“我安南迴來,沒有土儀相送,這權當土儀罷。”差官道:“我曉得你這件官差,賠過千金,不帶累我喫苦,就是萬幸。怎敢當這盛意?”假推了一會,也就收下。

杜景山扯着差官到酒店裏去,差官道:“借花獻佛,少不得是我做東。”坐下,杜景山問道:“你方纔消票子,安撫怎說便宜了我,難道還有甚事放我不過麼?”差官道:“本官因家務事,心上不快活,想是隨口的話,未必有成見。”杜景山道:“家務事斷不得,還在此做官。”差官道:“你聽我說出來,還要笑倒人哩!”杜景山道:“內衙的事體,外人那得知道?”差官道:“可知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我們本官的衙內,看上夫人房中兩個丫環,要去偷香竊玉。你想,偷情的事,須要兩下講得明白,約定日期,纔好下手。衙內卻不探個營寨虛實,也不問裏面可有內應,單槍獨馬,悄悄躲在夫人牀腳下安營。到夜靜更深,竟摸到丫環被窩裏去,被丫環喊起‘有賊!’衙內怕夫人曉得,忙收兵轉來,要開房門出去。那知纔開得門,外面婆娘、丫頭齊來捉賊,執着門閂、棍棒,照衙內身上亂打。衙內忍着疼痛,不敢聲喚。及至取燈來看,才曉得是衙內。已是打得頭破血流,渾身青腫。這一陣比割須棄袍還敗得該事哩。夫人後來知道打的不是賊,是衙內,心中懊恨不過,就拿那兩個丫環出氣,活活將他皆吊起來打死了。衙內如今閉上眼去,便見那丫環來索命。服藥禱神,病再不脫。想是這一員小將,不久要陣亡了。”

杜景山聽說衙內這個行徑,想起那樓上拋玉馬的必定是他了。況安南國術術丞相的夫人,曾說他國王將一個玉馬送與廣西安撫。想那安撫逼取猩猩絨,分明是爲兒子報仇,卻不曾破我一毫家產。不過拿他玉馬,換一換物,倒總成我做一場生意,還落一顆明珠到手哩!回家把這些話都對鳳姑說明,鳳姑才曉得斷緣故,後來再也不上那樓去。

杜景山因買着得料,得了時價,倒成就一個富家。可見婦女再也不可出閨門。招是惹非,俱由於被外人窺見姿色,致起邪心。“容是誨淫之端。”此語直可以爲鑑。

卷四 掘新坑慳鬼成財主

我也談禪,我也說法,不掛僧衣,飄飄儒袷;我也談神,我也說鬼,縱涉離奇,井井頭尾。罪我者人,知我者天。掩卷狂嘯,醉後燈前。

你看世上最誤事的,是人身上這一腔子氣。若在氣頭上,連天地也不怕,地也不怕,王法、官法也不怕,雯時就要取人的頭顱,破人的家產。及至氣過了,也只看得平常。卻不知多少豪傑,都在氣頭上做出事業來,葬送自家性命。又道活在世間一日,少不得氣也隨他一日;活在世間百歲,氣也隨他百歲。倘斷了氣,就是死人。這等看來,除非做鬼,纔沒有氣性。我道做鬼也不能脫這口氣。試看那白晝現形,黃昏討命的厲鬼,若沒有殺氣,怎麼一毫不怕生人?只是氣也有稟得不同。用氣也有如法,不如法。若稟了壯氣、秀氣、才氣、和氣,直氣、道學氣、義氣、清氣,便是天地間正氣。若稟了暴氣、殺氣、顛狂氣、淫氣、慳吝氣、濁氣、俗氣、小家氣,便是天地間偏氣。用得如法,正氣就是善氣。用得不如法,偏氣就是惡氣。所以老子說一個“元氣”,孟夫子說一個“浩氣”。元氣要培,浩氣要養。世人不曉得培氣養氣,還去動氣使氣,斫喪這氣。故此,范文正公急急說一個’忍”字出來,叫人忍氣。我嘗對朋友說,那阮嗣宗是古來第一位乖巧漢子,他見路旁有攘臂揎袖,要來歐辱他,阮嗣宗便和聲悅氣,說出“雞肋不足以容尊拳”這一名話來,那惡人便斂手而退。可見阮嗣宗不是會忍,分明是討乖。看官們曉得這討乖的法子,便終身不喫虧了。在下要講這一回小說,只爲一個讀書君子,爭一口氣,幾乎喪卻殘生,虧他後邊遇着救星,才得全身遠害,發憤成名。

話說湖州烏程縣義鄉村上,有個姓穆的太公,號棲梧,年紀五十餘歲,村中都稱他是新坑穆家。你道爲何叫做“新坑”?原來義鄉村在山凹底下,那些種山田的,全靠人糞去栽培。又因離城遙遠,沒有水路通得糞船,只好在遠近鄉村田埂路上拾地殘糞。這糞倒比金子還值錢。穆太公想出一個計較來道:“我在城中走,見道旁都有糞坑,我們村中就沒得,可知道把這些寶貝汁都狼藉了。我卻如今想個制度出來,倒強似做別樣生意。”隨即去叫瓦匠,把門前三間屋掘成三個大坑,每一個坑,都砌起小牆隔斷,牆上又粉起來,忙到城中親戚人家討了無數詩畫斗方畫,貼在這糞屋壁上。太公端相一番,道:“諸事齊備,只欠齋匾。”因請鎮上訓蒙先生來題。那訓蒙先生想了一會,道:“我往常出對與學生,還是抄舊人詩句。今日叫我自出己裁,真正逼殺人命的事體。”又見太公擺出酒餚來,像個求文的光景,訓蒙先生也不好推卸,手中拿着酒杯,心裏把那城內城外的堂名,周圍想遍,再記不出一個字。忽然想着了,得意道:“酒且略停,待學生題過匾,好喫個盡興。”太公忙把臭墨研起來,訓蒙先生將筆頭在嘴裏咬一咬,蘸得墨濃筆飽,兢兢業業寫完三個字。太公道:“請先生讀一遍,待小老兒好記着。”訓蒙先生道:“這是‘齒爵堂’三個字。”太公又要他解說,這訓蒙先生原是抄那城內徐尚書牌坊上的兩個字,那裏解說得出?只得隨口答應道:“這兩個字極切題,極利市,有個故事在裏面,容日來解說罷。”酒也不喫,出門去了。太公反老大不過意,備了兩盒禮,到館中來作謝。

訓蒙先生道:“太公也多心,怎麼又破費錢鈔?”太公道:“還有事借重哩!”袖裏忙取出百十張紅紙來。訓蒙先生道:“可是要寫門聯麼?”太公道:“不是,就爲小老兒家新起的三間糞屋,恐衆人不曉得,要貼些報條出去招呼。煩先生寫:‘穆家噴香新坑,奉求遠近君子下顧,本宅願貼草紙’廿個字。”訓蒙先生見他做端正了文章,只要謄錄,有甚難處?一個時辰都已寫完。太公作謝出門,將這百十張報條四方貼起。果然老老幼幼盡來賞鑑新坑,不要出大恭的,小恭也出一個纔去。況那鄉間人最愛小便宜。他從來揩不淨的所在,用慣了稻草瓦片,見有現成草紙,怎麼不動火?還有出了恭,揩也不揩,落那一張草紙回家去的。又且壁上花花綠綠,最惹人看。登一次新坑,就如看一次景緻。莫講別的,只那三間糞屋,粉得像雪洞一般,比鄉間人臥室還有不同些。還有那蓬頭大腳的婆娘來問:“可有女糞坑?”太公又分外蓋起一間屋,掘一個坑,專放婦人進去隨喜。誰知婦人來下顧的比男人更多。太公每日五更起來,給放草紙,連喫飯也沒工夫。到夜裏便將糞屋門鎖上,恐怕家人偷糞換錢。一時種田的莊戶,都在他家來躉買。每擔是價銀一錢,更有挑柴、運米、擔油來兌換的。太公從置糞坑之後,到成個富足的人家。他又省喫儉用,有一分積一分,自然日盛一日。穆太公獨養一個兒子,學名叫做文光,一向在蒙館讀書。到他十八歲上,太公就娶了半山村崔題橋的女兒做媳婦。穆文光戀着被窩裏恩愛,再不肯去讀書。太公見兒子漸漸黃瘦,不似人形,曉得是兒子貪色,再不好明說出來。因叫媳婦在一邊,悄悄分付道:“媳婦,我娶你進門,一來爲照管家務,二來要生個孫子,好接後代。你卻年輕後生,不知道利害,只圖關上房門的快活。可曉得做公公的是獨養兒子,這點骨血就是我的活寶。你看他近日懨懨縮縮,臉上血氣都沒得,自朝至夜,打上論千呵欠,你也該將就放鬆些。倘有起長短來,不是斷送我兒子的命,分明是斷送我的老命了。””媳婦聽得這些話,連地洞也沒處鑽,羞得滿面通紅,急忙要走開;又怕違拗了公公,說他不聽教晦,只得低了頭,待公公分付完,纔開口道:“公公說的話,媳婦難道是癡的、聾的,一毫不懂人事?只是媳婦也做不得主。除非公公分我們在兩處睡,這才方便。”穆太公見媳婦說話也還賢慧,遂不做聲。

到得夜間,叫穆文光進房道:“我老年的人,一些用頭也沒了,睡到半夜,腳後冰涼,再不敢伸直兩腿。你今夜可伴我睡。”穆文光託辭道:“孩兒原該來相伴的,只恐睡得不斯文,反要驚動了爹爹。”太公道:“不妨,我夜間睡不得一兩個時辰,就要起來開那坑上的鎖,若是你驚醒了我,便不得失曉了。極好的!極好的!”穆文光又推託道:“孩兒兩隻腳,上牀難得就熱,怕冰了爹爹身體。”太公怒道:“你這不孝的逆種,難道日記故事上黃香扇枕那一段,先生不曾講與你聽麼?”穆文光見老子發怒,只得脫去鞋襪、衣服,先鑽到牀上去。太公道:“你夜飯也不喫就睡了。”穆文光哏的回道:“這一口薄粥,反要吊得人肚飢,不如不喫罷。”太公道:“你這畜生,喫了現成飯,還說這作孽的話。到你做人家,連粥也沒得喫哩!”太公氣飽了,也省下兩碗粥,就上牀去睡。睡到半夜,覺得有冷風吹進來,太公怕凍壞兒子,伸手去壓被角,那知人影兒也不見了。太公疑心道:“分明與兒子同睡,怎便被裏空空的,敢是我在此做夢?”忙坐起來,牀裏牀外四周一摸,又揭開帳幔,怕兒子跌下牀去,爭奈房裏又烏天黑地,看不見一些蹤跡。總是太公愛惜燈油,不到黃昏,就爬上牀去,不像人家浪費油火,徹底點着燈,稍稍不亮,還叫丫頭起來,多添兩根燈草哩!可憐太公終年在黑暗地獄裏過日子。正是:

幾年辛苦得從容,力盡筋疲白髮翁,

愛惜燈油坐黑夜,家中從不置燈籠。

話說太公睡在牀上,失去了兒子,放心不下,披着衣服,開房門出來,磕磕撞撞,扶着板壁走去,幾乎被門檻拌倒。及至到媳婦房門前,叫喚道:“媳婦,兒子可曾到你房裏來?”那曉得兒子同媳婦,獅子也舞過一遍了。聽得太公聲氣,穆文光着了忙,叫媳婦回說不曾回來。媳婦道:“丈夫是公公叫去做伴,爲何反來尋取?”太公跌腳道:“夜靜更闌,躲在那裏去?凍也要凍死了。我老人家略起來片刻,還在此打寒噤哩!叫他少年孩子,怎麼禁得起?”依舊扶着牆壁走回來,還暗自埋怨道:“是我這老奴才不是,由他兩口

兒做一處也罷。偏要強逼他拆開做甚麼?”眼也不敢閉,直坐到天明。拿了一答草紙,走出去開門,卻不曉得裏外的門都預先有人替他開了。太公慌做一堆,大叫起來道:“這門是那個開的,敢是有賊躲在家裏麼?”且又跑回內房,來查點箱籠,一徑走到糞屋邊,惟恐賊偷了糞去。睜睛一看,只見門還依舊鎖着,心下才放落下千斤擔子。

正要進去查問,接着那些大男、小婦,就如點卯的一般,魚貫而入,不住穿梭走動,爭來搶奪草紙。太公着急道:“你們這般人,忒沒來歷,斯文生意何苦動手動腳。”衆人嚷道:“我們辛辛苦苦喫了自家飯,天明就來生產寶貝,老頭兒還不知感激。我們難道是你家子孫,白白替你家掙傢俬的?將來大家斂起分子,挖他近百十個官坑,像意兒灑落,不怕你張口盡數來喫了去!”太公聽他說得有理,只得笑臉賠不是,道:“諸兄何必發惱,小老兒開這一張臭口只當放屁。你們分明是我的施主,若斷絕門徒,活活要餓殺我這有鬍子的和尚了。”衆人見他說得好笑,反解嘲道:“太公即要扳留我們這般肯撒漫的施主,也該備些素飯粉湯,款待一款待,後來便沒人敢奪你的門徒。”太公道:“今日先請衆位出空了,另日再奉補元氣如何?”衆人才一齊大笑起來。太公暗喜道:“我偶然說錯一句話,險些送斷了薄根,還虧蓬腳收得快,纔拿穩了主舵。”正是:

要圖下次主顧,須陪當下小心。

稍有一毫怠慢,大家不肯光臨。

你道穆太公爲不見了兒子,夜裏還那樣着急,睡也不敢睡,睜着眼睛等到雞叫,怎麼起來大半日,反忘記了,不去尋找,是甚麼意思?這卻因他開了那個方便出恭的鋪子,又撞着那班雞鳴而起搶頭籌的鄉人,擠進擠出,算人頭帳出算不清楚。且是別樣貨物,還是賒帳,獨有人肚子裏這一樁貨物,落下地來,就有十中的紋銀。現來做了交易,那穆太公把愛子之念,都被愛財之念奪將去,自然是財重人輕了。況且我們最重的是養生,最經心的是飢寒。穆太公臉也不洗,口也不漱,自朝至夜,連身上冷曖,腹內飢飽都不理會。把自家一個血肉身體,當做死木槁灰,飢寒既不經心,便叫他別投個人身,他也不會受用美酒佳餚,穿着綾羅緞胥。既不養生,便是將性命看得輕。將性命既看得輕,要他將兒子看得十分鄭重,這那裏能夠?所以,忙了一日,再不曾記掛兒子。偏那兒子又會作怪,因是暗地溜到自家牀上來睡,恐怕瞞不過太公,他悄悄開出門去,披星戴月,往城裏舅舅家來藏身。他這舅舅姓金,號有方,是烏程縣數一數二有名頭喫餛鈍的無賴秀才。凡是縣城中可欺的土財主,沒有名頭要倚靠的典當鋪,他便從空捏出事故來,或是拖水人命,或是大逆謀反,或是挑唆遠房兄弟、叔侄爭家,或是幫助原業主找絕價,或是撮弄寡婦孤兒告吞佔田土屋宇。他又包寫、包告、包準。騙出銀子來,也有二八分的,也有三七分的,也有平對分的。這等看起來,金有方倒成了一個財主了,那裏曉得沒天理的錢,原不禁用的。他從沒天理得來,便有那班沒天理的人,手段又比他強,算計又比他毒,做成圈套,得了他的去。這叫做強盜遇着賊偷,大來小往。只是那班沒天理的人,手段如何樣強、算計如何樣毒,也要分說出來,好待看官們日後或者遇着像金有方這等絕頂沒品的秀才,也好施展出這軟尖刀的法子,替那些被害之家少出些氣兒。你道爲何?原來金有方酷性好弔紙牌,那紙牌內百奇百巧的弊病,比衙內不公不法的弊病還多,有一種慣洗牌的,叫做藥牌,要八紅就是八紅,要四賞四二肩,就是四賞四二肩,要順風旗,就是順風旗。他卻在洗牌的時候。做端正了色樣。對面腰牌的,原是一氣相識。或有五張一腰的,或有十張一腰的,兩家都預先照會,臨時又有暗訣,再不得錯分到莊上去。

近來那三張一腰的叫做“薄切”。薄切就要罰了。縱有乖巧人看得破,爭奈識破他一種弊病,他卻又換一種做法,那裏當得起幾副色樣。卷盡面前籌碼,就霎時露出金漆桌面來。故此逢場吊牌,再沒有不打連手做夥計的。若是做了連手,在出牌之時,定然你讓一張,我讓一張,還要自家滅去賞肩。好待他上色樣。有心要贏那一個人,一遇着他出牌,不是你打起,就是我打起,直逼得他做了孤寡人才歇手。你想,這班打連手的還如此利害,那做藥牌相識人的,可禁得起他一副色樣麼?金有方起初也還贏兩場,得了甜滋味,只管晝夜鑽緊在裏面。後來沒有一場不輸,拼命要去翻本,本卻翻不成,反盡情倒輸一貼,將那平日害人得來的銀錢,傾囊竭底的白送與那些相識,還要賠精神、賠氣惱,做饒頭哩!俗語說的好,折本纔會賺錢。金有方手頭雖賭空了,卻被他學精了吊牌的法子。只是生意會做,沒有本錢,那些相識弔客,見他形狀索莫,擠不出大湯水來,也就不去算計他。反叫他在旁邊拈些飛來頭。一日將拈過的籌碼算一算,大約有十餘兩銀子。財多身弱,又要作起禍來,忙向頭家買了籌碼,同着三個人,在旁邊小鬥。正鬥得高興,只見家中一個小廝跑來,說道:“鄉間穆小官人到了。”金有方皺着眉頭,道:“他來做甚麼?也罷。叫他這裏來相會。”小廝便走出門去請他。我想,人家一個外甥來探望,自然千歡萬喜。金有方反心中不樂,是甚麼緣故?

原來穆太公喪妻之時,金有方說是餓死了妹子,因告他在官,先將穆家房奩囊橐,搶得精一無二。穆太公被這一搶,又遭着官司,家計也就淡薄起來。虧得新坑致富,重恢復了產業,還比前更增益幾倍。那金有方爲着此事,遂斷絕往來。忽然聽得外甥上門,也覺有些不好相見。正是:

昔日曾爲敵國,今朝懶見親人。

話說穆文光到得金有方家,舅母留他喫朝飯,小廝回來請:“官人在間壁劉家吊牌,不得脫身。請過去相會哩!”穆文光就走出門,小廝指着道:“就是這一家。小官人請立着,待我進去通知一聲。”穆文光立在門前,見有一扇招牌,那招牌上寫着:“馬吊學館”。穆文光道:“畢竟我們住在鄉間,見識不廣,像平時只曉得酒館、茶館、算命館、教學館、起課館、教戲館、招商館,卻再不知道有馬吊館。這馬吊館是甚麼故事?”

正在那裏思量,小廝走出來道:“小官人進來罷。”穆文光轉了幾個彎,見裏面是一座花園,聽得書房裏、廳裏、小閣裏、軒子裏,都有擊格之聲。聽那聲氣又不是投壺聲,又不是棋子聲,又不是蹴球聲,覺得忽高忽下,忽疾忽徐,另是一種響法。小廝指道:“那小閣裏便是。”穆文光跨進閣門,只見內裏三張桌兒,那桌兒都是斜放的,每張桌兒四面坐着禿頭褻衣的人,每人手內拿着四寸長、三寸郭的厚紙骨,那厚紙骨上又畫着人物、銅錢、索子,每人面前都堆着金漆籌兒,籌兒也有長的、短的,面前也有多的、少的,旁邊又坐着一個人,拿了棋簍兒,內裏也盛着許多籌碼,倒着實好看。穆文光見了金有方,叫聲:“孃舅”,深深作下揖去。金有方一面回個半禮,手中還捏着牌,口裏叫道:“我還不曾捉。”慌慌張張抽出一個千僧來,對面是樁家,忙把他的千僧殿在九十子下面,衆人鬨然大笑。金有方看了壓牌,紅着臉要去搶那千僧,樁家嚷道:“牌上桌,項羽也難奪,你牌經也不曾讀過麼?”按着再不肯放。金有方爭嚷道:“我在牌裏用過十年功夫,難道不曉得壓牌是紅萬,反拿千僧捉九十子麼?方纔是我見了外甥,要回他的禮,偶然抽錯了。也是無心,怎便不肯還我?樁家道:“我正在這無心上贏你,你只該埋怨你外甥,不該埋怨別人。”衆人道:“老金,你是贏家,便賠幾副罷了。”只見樁家又出了百老,百老底下拖出二十子,成了天女散花的色樣。側坐的兩家道:“我們造化,只出一副百老,雖的盡是老金包了去。”金有方數過籌碼,心中不平道:“寧輸鬥,不輸錯。我受這一遭虧不打緊,只是把千僧滅的冤枉了。”正是:

推了車子過河,提了油瓶買酒。

錯只錯在自家,難向他人角口。

原來那紙牌是最勢利的,若是一次鬥出色樣來,紅牌次次再不離手。倘鬥錯了一副,他便紅星兒也不上門。間或分着一兩張賞肩,不是無助之賞,就是受傷之肩。撞得巧,拿了三賞,讓別家一賞衝了去。奪錦標倒要賠錢。可見鴿子向旺處飛,連牌也要揀擇人家,總是勢利世界,紙糊的強盜,還脫不得勢利二字。金有方果然被這一挫漸漸輸去大半籌碼。穆文光坐在旁邊,又要問長問短。金有方焦躁道:“你要學吊牌,廳上現有吊師,在那裏開館,你去領教一番,自然明白,不必只管問人。”穆文光是少年人,見這樣好耐子事,他怎肯放空?又聽得吊牌也有吊師,心癢不過,三步做了兩步,到得廳上。見廳中間一個高臺,上面坐着帶方巾、穿大紅鞋的先生。供桌上,將那四十張牌鋪滿一桌。臺下無數聽講的弟子,兩行擺班坐着,就像講經的法師一般。穆文光端立而聽,聽那先生開講道:“我方纔將那龍子猶十三篇,條分縷析,句解明白,你們想已得其大概。只是制馬吊的來歷,運動馬吊的學問,與那後世壞馬吊的流弊,我卻也要指點一番。”衆弟子俱點頭唯唯。那先生將手指着桌上的牌說道:“這牌在古時,原叫做葉子戲,有兩個斗的,有三人斗的,其中鬧江、打海、上樓、鬥蛤,打老虎、看豹,各色不同。惟有馬吊,必用四人。所以按四方之象,四人手執八張,所以配八卦之數,以三字而攻一家,意主合從;以一家而贏三家,意主併吞。此制馬吊之來歷也。若夫不打過樁,不打連張,則謂之仁。逢樁必捉,有千必掛,則謂之義。發牌有序,殿版不亂,則謂之禮。留張防賀,現趣圖衝,則謂之智。不可急捉,必發還張,則謂之信。此運動馬吊之學問也。逮至今日,風斯下矣。昔雲閉口葉子,今人喧譁叫跳,滿座譏諷。上一色樣,即狂言‘出賣高牌’,失一趣肩,即大罵‘爾曹無狀’。更有暗傳聲,呼人救駕,悄滅賞,連手圖贏。小則擲牌撒賴,大則推桌揮拳。此後世壞馬吊之流弊也。爾等須力矯今人之弊,復見古人之風,庶不負壇坫講究一番。”說罷就下臺,衆人又點頭唯唯。

穆文光只道馬吊是個戲局,聽了這吊師的議論,才曉得馬吊內有如此大道理。比做文章還精微,不覺動了一個執贄從遊之意。回到小閣裏,只見母舅背剪着手,看那頭家結帳,自家還解說道:“今日威風少挫,致令無名小卒,反僥倖成功。其實不敢欺我的吊法。你們邊岸還不曾摸着。”衆人道:“吊牌的手段,只論輸贏。你輸了自然是手段不濟。”金有方道:“今日之敗,非戰之罪,只爲錯捉了九十子,我心上懊惱,半日牌風不來。若說手段不濟,請問那一家的色樣,不是我打斷。那一家的好名件,不是我擠死?你們替我把現採收好,待老將明日再來翻本。”說罷,領了穆文光回家。在下曾有《掛枝兒》,道那馬吊輸了的:

吊牌的人,終日把牌來吊,費精神,有甚麼下梢?四十張打劫,人真強盜。頭家要現來,贏家不肯饒。悶懨懨的回來,哥哥還有個妻兒吵。

這穆文光住在舅舅身邊,學好學歹,我也不暇分說。且說那穆太公,自兒子出門之後,只道是兒子躲往學堂裏去。及至夜間,還不見歸。便有幾分着忙。叫人向學堂裏問,道是好幾日不曾赴館。太公此時愛財之念稍輕,那愛子之念覺得稍重。忙向媳婦問道:“我老人家又沒有親眷,兒子料沒處藏身,莫不是到崔親家那邊去麼?”媳婦道:“他一向原說要去走走,或者在我父親家也不可知。”太公道:“我也許久不看見親家,明日藉着去尋兒子,好探一番。只是放心不下那新坑。媳婦,我今夜數下三百張草紙,你明日付與種菜園的穆忠,叫他在門前給散,終究我還不放心,你若是做完茶飯,就在門縫裏看着外邊,若是餘下的草紙,不要被穆忠落下,還收了進來要緊。”媳婦道:“我從來不走到外廂,只怕不便。”太公道:“說也不該,你不要享福太過。試看那前鄉後村,男子漢散腳散手,喫現成飯。倒是大婦小女在田裏做生活。上面日色蒸曬,只好扎個破包頭;下面泥水汪洋,還要精赤着兩腳去耘草。我活到五十多歲,不知見過多多少少,有甚麼不便?”媳婦見太公瑣碎,遂應承了。太公當夜穩睡,到得次日,將草紙交明媳婦。媳婦道:“家中正沒得鹽用,公公順便帶些來。我們那半山村的鹽,極是好買。”太公道:“我曉得。”遂一直走出來,開了糞屋鎖,慢慢向田路上緩步去。

約略走過十餘里,就是崔題橋家。到得中堂,崔親母出來相見,問罷女兒,又問女婿。太公見他的口氣,曉得兒子不曾來,反不好相問,要告別出門。崔親母苦留,穆太公死也不肯。辭得脫身,歡喜道:“我今日若喫了他家東西,少不得崔親家到我家來,也要回禮,常言說得好,親家公是一世相與的,若次次款待,連傢俬也要喫窮半邊哩!還是我有主意,今日茶水總不沾着,後日便怠慢了親家,難道好說我不還席?”這穆太公一頭走路,一頭搗鬼,又記起媳婦叫他買鹽,說是半山村的鹽好買,他從來見有一毫便宜之事,可肯放空?遂在路旁站裏買了。又見那店裏,將絕大的荷葉來包鹽,未免有些動火,也多討了一個荷葉拿在手裏。走不上一箭地,腹中微微痛起來。再走幾步,越發痛得兇。

原來穆太公因昨日忍過一日飢,直到夜間,鎖上糞屋門,才得放心大膽喫飽,一時多喫了幾碗,飲食不調,就做下傷飢食飽的病,肚裏自然要作起禍來。畢竟出脫腹中這一宗寶貨,滯氣疏通,才得平復。穆太公也覺得要走這一條門路,心上又捨不得遺棄路旁,道是:“別人的錦繡,還要用拜貼請他上門來,泄在聚寶盆內,怎麼自家販本錢釀成的,反被別人受用?”雖是這等算計,當不得一陣陣直痛到小肚子底下,比婦人養娃子將到產門邊,醉漢吐酒撞到喉嚨裏,都是再忍耐不住的。穆太公偏又生出韓信想不到的計策,王安石做不出的新法,急急將那一個饒頭荷葉,放在近山澗的地上,自家便高聳尊臀,宏宣寶屁,像那圍田倒了岸,河道決了坦,趨勢一流而下,又拾起一塊瓦片,寒住口子,從從容容繫上裙褲,將那荷葉四面一兜,安頓在中央,取一根稻草,也扎得端正,拿着就走。可煞作怪,騎馬遇不着親家,騎牛反要遇羊,遠遠望見崔題橋從岸上走來。穆太公還愛惜體面,恐怕崔題橋解出這一包來,不好意思。慌忙往澗裏一丟,上前同崔題橋施禮。崔題橋要拉他回家去,說是:“親家公到了敝村,那有豆腐酒不喫一杯之理?”那知穆太公在他家裏還學陳仲子的廉潔,已是將到半途,可肯復轉去赴楚霸王的鴻門宴麼?推辭一會,崔題橋又問他手中所拿何物?穆太公回說是鹽,崔題橋道:“想是親家果然有公務,急需鹽用,反依遵命,不敢虛邀。”穆太公多謝了幾句,便相別回家。心中懊惱道:“我空長這許多年紀,再不思前想後,白白將一包銀子丟在水裏也不響。像方纔親家何待大方,問過一句便丟開手。那個當真打開荷葉來看?真正自家失時落運,不會做人家的老狗骨頭。”穆太公暗自數罵一陣,早已到家了。正是:

狹路相逢,萬難迴避。

折本生涯,一場晦氣。

且說穆太公前腳出門,媳婦便叫穆忠在門前開張鋪面,崔氏奉公公之命,隱着身體在門內,應一應故事,手中依舊做些針指。忽聽外面喧嚷之聲,像是那個同穆忠角口。原來喧嚷的是義鄉村上一個無賴,姓谷,綽號樹皮,自家恃着千斤的牛力,專要放刁打詐,把那村中幾個好出尖的後生,盡被谷樹皮征服了。他便覺得惟我獨尊,據國稱王,自家先上一個徽號,要村中人呼他是谷大官人。可憐那村口原是山野地方,又沒得鄉宦,又沒得秀才,便這等一個破落戶,他要橫行,衆人只好側目而視。雖不帶紗帽,倒賽得過詐人的鄉宦;雖不掛藍衫,反勝得多騙人的秀才;便是穆太公老年人,一見他還有六分恭敬、三分畏懼、一分奉承哩!偏那穆忠坐在坑門前,給發草紙,他就拿出一副喬家主公的嘴臉,像巡檢帶了主簿印,居然做起主簿官,行起主簿事,肅起主簿堂規,裝起主簿模樣來。那谷樹皮特地領了出恭牌。走到新坑上,見穆忠還在那邊整頓官體,他那一腔無明火,從尾脊廬直鑽過泥丸宮,捏着巴斗大的拳頭,要奉承穆忠幾下,又想道:“打狗看主人面,我且不要輕動褻尊。先發揮他一場,若是倔強不服,那時再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不怕主人不來賠禮。”指着穆忠罵道:“你這瞎眼奴才,見了我谷大官人,還端然坐着不動,試問你家主公,他見我貴足踏在你賤地來,遠遠便立起,口口聲聲叫官人,草紙還多送幾張,鞠躬盡禮,非常小心。你這奴才,皮毛還長不全,反來作怪麼?”穆忠回嘴道:“一霎時有輪百人進出,若個個要立起身,個個要叫官人,連腰也要立酸,口也要叫幹了。”穆忠還不曾說完,那邊迎面一掌,早打了個滿天星。穆忠口裏把城隍土地亂喊起來,谷樹皮揪過頭髮,就如餓鷹抓兔。穆忠身子全不敢動彈,只有一張嘴還喊得出爹孃兩個字。

崔氏看見,只得推開半扇門,口中勸道:“小人無狀,饒恕他這遭罷。”谷樹皮正在那裏打出許多故事來,聽得嬌滴滴聲氣在耳根邊相勸,抬頭一看,卻是一位美貌小娘子。他便住手,忙同崔氏答話。崔氏見他兩個眼睛如銅鈴一般,便堆下滿臉笑容來,也還是泥塑的判官,紙畫的鐘馗,怎不教人唬殺?崔氏頭也不回,氣喘喘走回臥室內,還把房門緊緊關住。那谷樹皮記掛着這小娘子,將半天的怒氣都散到爪哇國去了。及至崔氏不理他,又要重整復那些剩氣殘惱。恰遇穆太公進門,問了緣故,假意把穆忠踢上幾空腳,打上幾虛掌,又向谷樹皮作揖賠不是。谷樹皮扯着得勝旗,打着得勝鼓,也就洋洋踱出門了。

穆太公埋怨穆忠道:“國不可一日無王,家不可一日無主,古語真說得不差的,我纔出去得半日,家中便生出事端來。還喜我歸家勸住,不然連屋也要被他拆去,你難道不知他是個活太歲,真孛星,燒紙去退送還退送不及,反招惹他進門降禍麼?”又跑進內裏,要埋怨媳婦。只見媳婦在竈下做飯,太公道:“我也不要飯喫,受惡氣也受飽了。”崔氏低聲下氣問道:“公公可曾買鹽回來?”太公慌了,道:“我爲勸鬧,放在外面櫃桌上,不知可有閒人拿去?”急忙走出來,拿了鹽包,遞與媳婦道:“僥倖!僥倖!還在桌上,不曾動。煎豆腐就用這新鹽,好待我嘗一嘗滋味。”崔氏纔打開荷葉,只聞得臭氣撲鼻,看一看道:“公公去買鹽,怎倒買了稀醬來?”太公聞知,嚇得臉都失色,近前一看,捶胸跌腳起來,恨恨的道:“是我老奴才自不小心!”又惟恐一時眼花,看得不真,重複端詳一次,越覺得心疼,拿着往地下一擲。早走過一隻黃狗來,像一千年不曾見食麪的,搖頭擺巴,嘖嘖咂咂的肥嚼一會。太公目瞪口呆,爬在自家牀上去嘆氣。又不好明說出來,自嘆自解道:“只認我路上失落了銀子,不曾買鹽。”又懊悔道:“我既有心拿回家來,便該傾在新坑內,爲何造化那黃狗?七顛八倒,這等不會打算!敢則日建不利,該要破財的。”正是:

狗子方食南畝糞,龍王收去水晶鹽。

公公納悶看牀頂,媳婦聞香到鼻尖。

爲穆太公因要尋兒子回家,不料兒子尋不着,反送落一件日用之物,又送落一件生財之物。只是已去者,不可復追,那尚存着,還要着想。太公雖然思想兒子,因爲二者不可得兼的念頭橫在胸中,反痛恨兒子不肖,說是帶累他賠了夫人又折兵,卻不曉得他令郎住在金有方家,做夢也不知道乃尊有這些把戲。

話說金有方盤問外甥,才知穆文光是避父親打罵,悄悄進城的。要打發他獨自回家,惟恐少年娃子,走到半路又溜到別處。若要自家送他上門,因爲前次郎舅惡交,沒有顏面相見。正沒做理會處,忽有一個莫逆賭友,叫做苗舜格,來約他去馬吊。金有方見了,便留住道:“苗兄來得正好,小弟有一件事奉託。”昔舜格道:“吾兄的事,就如小弟身上的事。若承見託,再無不效勞的。”金有方道:“穆舍甥在家下住了兩日,細問他方知是逃走出來的。小弟要送他回去,吾兄曉得敝姊丈與小弟不睦,不便親自上門。愚意要煩尊駕走一遭,不知可肯?”苗舜格沉吟道:“今日場中有個好主客,小弟原思量約兄弟去做幫手,贏他一場。又承見託,怎麼處?”金有方道:“這人不難,你說是那個主客?”苗舜格道:“就是徐尚書的公子。”金有方道:“主客雖是好的,聞得他某處輸去千金,某處又被人羸去房產,近來孔是一個蹋皮兒哩!”苗舜格道:“屏風雖壞,骨格猶存。他倒底比我們窮鬼好萬倍。”金有方道:“我有道理,你代我送穆舍甥回家,我代你同徐公子馬吊。你曉得我馬吊神通,只有羸,沒有輸的。”苗舜格道:“這是一向佩服,但既承兄這等好意,也不敢推卻。待小弟就領穆令甥到義鄉村去罷。”金有方叫出穆文光來,穆文光還做勢不肯去。金有方道:“你不要執性,遲得數日,我來接你。料你鄉間沒有好先生,不如在城裏來讀書,增長些學問,今日且回去。”穆文光只得同苗舜格出門,腳步兒雖然走着,心中只管想那馬吊,道:“是世上有這一種大學問,若不學會,枉了做人一世。回家去騙了父親贄見禮,只說到城中附館讀書。就借這名色,拜在吊師門牆下,有何不可?”算計已定,早不知不覺出了城,竟到義鄉村上。

只見太公坐在新坑前,衆人擁着他要草紙。苗舜格上前施禮,穆文光也來作揖。太公道:“你這小畜生,幾日躲在那裏?”苗舜格道:“令郎去探望母舅,不必責備他。因金有方怕宅上找尋,特命小弟送來。”穆太公聽得兒子上那冤家對頭的門,老大煩惱,又不好怠慢苗舜格,只得留他坐下,叫媳婦備飯出來。苗舜格想道:“他家難道沒有堂屋,怎便請我坐在這裏?”抬頭一看,只見簇新的一個齋匾,懸在旁邊門上。又見門外的衆人,拿着草紙進去。門裏的衆人,繫着褲帶出來。苗舜格便走去一望,原來是東廁。早笑了一笑道:“東廁上也用不着堂名。就用着堂名,或者如混堂一樣的名色也罷。怎麼用得着‘齒爵堂’三個字?”暗笑了一陣,依舊坐下,當不起那馨香之味環繞不散。取出飯來喫,覺得菜裏飯裏盡是這氣味。勉強喫幾口充飢。倒底滿肚皮的疑惑,一時便如數出而哇之。竟像不曾領太公這一席盛情。你道太公爲何在這‘齒爵堂’前宴客?因是要照管新坑,不得分身請客到堂上,便將糞屋做了茶廳。只是穆太公與苗舜格同是一般鼻頭,怎麼香臭也不分?只爲天下的人情,都是習慣而成自然。譬如我們行船,遇着糞船過去,少不得爐裏也添些香,蓬窗也關上一會。走路遇着糞擔,忙把衣袖掩着鼻孔,還要吐兩口唾沫。試看糞船上的人,飲食坐臥,朝夕不離,還唱山歌兒作樂。挑糞擔的,每日替人家婦女倒馬桶,再不曾有半點憎嫌,只恨那馬桶內少貨。難道他果然香臭不分?因是自幼至老,習這務本生意,日漸月摩,始而與他相合,繼而便與他相忘,鼻邊反覺道一刻少他不得。就像書房內燒黃熟香,閨房裏燒沉香的一般。這不是在下掉謊,曾見古詩上載着“糞渣香”三字。我常道,習得慣,連臭的自然都是香的;習不慣,連香的自然都是臭的。穆太公卻習得慣,苗舜格卻習不慣。又道是眼不見即爲淨。苗舜格喫虧在親往新坑上一看,可憐他險些兒將五臟神都打口裏搬出來。穆太公再也想不到這個緣故。慌忙送出門,居然領受那些奇香異味。正是:

鼻孔嗅將來,清風引出去。

自朝還至暮,勝坐七香臺。

話說穆文光,心心念念要去從師學馬吊,睜眼閉眼,四十張紙牌就擺在面前。可見少年人,志氣最專,趨向最易得搖奪。進了學堂門,是一種學好的志氣。出了學堂門,就有一種學不好的趨向。穆文光不知這紙牌是個喫人的老虎,多少傾家蕩產的,在此道中消磨了歲月,低賤了人品,種起了禍患。我勸世上父兄,切不可向子弟面前說馬吊是個雅戲。你看這穆文光,爲着雅戲上,反做了半世的苦戲。我且講穆太公,要送兒子進學堂,穆文光正正經經的說道:“父親,不要孩兒讀書成名,便在鄉間,從那訓蒙的略識幾個字,也便罷了。若實在想後來發達,光耀祖宗,這卻要在城內尋個名師良友,孩兒才習得上流。”太公歡喜道:“好兒子!你有這樣大志氣,也不枉父親積德一世。我家祖宗都是白衣人,連童生也不曾出一個。日後不望中舉人、中進士,但願你中個秀才,便死也瞑目。”穆文光道:“父親既肯成就孩兒,就封下贄見禮,孩兒好去收拾書箱行李,以便進城。”太公聽說,呆了半晌,道:“凡事須從長算計。你方纔說要進城。”我問你,還是來家喫飯,是在城中喫飯?”穆文光道:“自然在城中喫飯。”太公道:“除非我移家在城中住,你纔有飯喫哩。難道爲你一人讀書,叫我丟落新坑不成?”穆文光道:“這喫飯事小,不要父親經心。孃舅曾說,一應供給,盡在他家。”太公啐道:“你還不曉得孃舅做人麼,我父親好端端一分人家,葬送在他手裏。你又去纏他做甚?”穆文光道:“孩兒喫他家的飯,讀自家的書,有甚麼不便?”太公見兒子說得有理,遂暗自躊躇。原來這老兒是極算小沒主意的。想到兒子進城,喫現成飯,,家中便少了一口,這樣便宜事怎麼不做?因封就一錢重的封兒,付與兒子去做贄禮,叫穆忠挑了書箱行李入城。穆文光便重到金有方家來,再不說起讀書二字。

金有方又是邪路貨,每日攜他在馬吊場中去。穆文光便悄悄將贄禮送與吊師。那吊師姓劉。綽號賽桑門,極會裝身份,定要穆文光行師生禮。賽桑門先將龍子猶十三篇教穆文光讀。誰知同弟子,曉得他是新坑穆家,又爲苗舜格傳說他坑上都用“齒爵堂”的齋匾,衆弟子各各不足教師,說是收這等糞門生,玷辱門牆,又不好當面斥逐,只好等吊師進去,大家齊口譏諷。穆文光一心讀馬吊經,再不去招攬。

有兩個牌友,明明嘲笑他道:“小穆,你家喫的是糞,穿的是糞,你滿肚子都是糞了。只該拿馬吊經,在糞坑上讀,不要在這裏薰壞了我們。”穆文光總是不理。還喜天性聰明,不上幾日,把馬吊經讀得透熟。賽桑門又有一本《十三經注疏》,如張閣老直解一般,逐節逐段替他講貫明白,穆文光也得其大概。賽桑門道:“我看你有志上進,可以傳授心法。只是洗牌之乾淨,分牌之敏捷不錯,出牌之變化奇幻,打牌之斟酌有方,留牌之審時度勢,須要袖手在場中旁觀,然後親身在場中歷練,自然一鳴驚人,冠軍無疑矣!切不可半途而廢,蹈爲山九仞之轍。更不可見異而遷,萌鴻鵠將至之心。子其勉旃勉旃。”穆文光當下再拜受教。賽桑門因叫出自家兄弟來,要他領穆文光去看局。他這兄弟也是烈烈轟轟的名士,綽號“飛手夜叉”。衆人因爲他神於拈頭,遂慶賀他這一個徽號。

穆文光跟他在場上,那飛手夜叉,移一張小凳子放在側邊,叫穆文光坐着。只見四面的吊家,一個光着頭,掛一串蜜蠟念珠在頸上,酒糟的面孔,年紀雖有三十多歲,卻沒得一根鬍鬚,綽號叫做“吊太監”,這便是徐公子。一個凹眼睛,黑臉高鼻,連腮搭鬢,一團鬍子的,綽號叫做吊判官,這人是逢百戶。一個粗眉小眼,縮頭縮頸,瘦削身體,掛一串金剛念珠在手上的,綽號“吊鬼”,這人是劉小四。一個賴麻子,渾身衣服齷齷齪齪的,綽號“吊花子”,這便是苗舜格。四家對壘,鏖戰不已。飛手夜叉忽然叫住,道:“你們且住手,待我結一結帳,算一算籌碼。”

原來吊太監大敗,反是吊花子贏子。飛手夜叉道:“徐大爺輸過七十千,該三十五兩。這一串蜜蠟念珠只好准折。”苗舜格便要向徐公子頸上褪下來。徐公子大怒道:“你這花子奴才,我大爺抬舉你同桌馬吊,也就折福了。怎麼輕易取我念珠?我卻還要翻本,焉知輸家不變做贏家麼?”苗舜格見他使公子性氣,只得派樁再吊。

將近黃昏,飛手夜叉又來結帳,徐公子比前更輸得多。苗舜格道:“大爺此番卻沒得說了。”徐公子道:“另日賭帳除還,你莫妄心想我的念珠。”苗舜格曉得他有幾分賴局,想個主意,向他說道:“大爺要還帳,打甚麼緊?只消舉一舉手,動一動口,便有元寶滾進袖裏來。”徐公子見說話有些蹊蹺,正要動問。苗舜格拽着他衣服,從外面悄語道:“有一樁事體商議,大爺發一注大財爻,在下也發一注小財爻。這些須賭帳,包管大爺不要拿出已貲來。”徐公子聽得動火,捏着苗舜格的手,問道:“甚麼發財事?”苗舜格道:“坐在橫頭看馬吊的,他是新坑穆家,現今在鄉下算第一家財主。”徐公子道:我們打了連手,贏他如何?苗舜格道:“這個小官人還不曾當家,銀錢是他老子掌管。”徐公子道:“這等沒法兒算計他。”苗舜格道:“有法!有法!他家新坑上掛一個齋匾,卻用得是大爺家牌坊上‘齒爵’兩個字,這就有題目,好生髮了。”徐公子道:“題目便有,請教生髮之策。苗舜格道:“進一狀子在縣裏,道是欺悖聖旨,污穢先考,他可禁得起這兩個大題目麼?那時我去收場,不怕他不分一半傢俬送上大爺的門。”徐公子道:“好計策!好計策!明日就發兵。”苗舜格道:“還要商量,大爺不可性急。穆家的令舅,就是金有方。這金有方也曾騙過穆家,我們須通知了他纔好。”徐公子道:“我絕早就看見金有方來了,不知他在那裏馬吊?”苗舜格道:“只在此處,待我尋來。”苗舜格去不多時,拉着金有方,聚在一處商議。大家計較停當,始散。正是:

豺虎食人,其機如神。

無辜受阱,有屈何伸。

話說穆太公好端端在家裏,忽見一班無賴後生蜂擁進來,說道:“太公你年紀老大,怎麼人也不認得?前日谷大官人來照顧你新坑,也是好意。爲何就得罪他?如今要掘官坑,搶你的生意。我們道太公做人忠厚,大家勸阻,谷大官人說道:‘若要我不搶他生意,除非叫他的媳婦陪我睡一夜才罷。’”太公叫聲:“氣殺我也!”早跌倒地下。衆人都慌忙跑出門去。崔氏聽得外面人聲嘈雜,急走出來,見公公跌倒,忙扶公公進房。太公從此着了病,一連幾日下不得牀。崔氏着穆忠請小官人來家。穆文光曉得父親病重,匆匆趕到義鄉村,見太公話也說不出,像中風的模樣,看着兒子只是掉淚。穆文光心上就如箭攢的,好不難過。向崔氏問起病的根由,崔氏也不曉得。穆文光道:“我們該齋一齋土地。”也顧不得錢鈔,開了廂子,取出幾兩來,買些豬頭三牲果品、酒餚,整治齊備,到黃昏時候,叫穆忠送到土地堂裏。穆文光正跪着禱祝,忽見一人大喊進來,道:“祭神不如祭我。”穆忠看見,叫聲:“不好!小官人快回避。”穆文光如飛的跑出來,喘定了,問穆忠道:“方纔這是那一個?”穆忠道:“這個人兇多哩!他叫做谷樹皮,小人幾被他一頓打死。前日他要同我家做對頭,如今現掘起一個丈餘的深坑,搶我家生意。”穆文光道:“他不過是個惡人,難道是喫人的老虎?何必迴避他?快轉去。”穆忠道:“小官人去罷,我曾被他打怕了,死也是不去的。”穆文光道:“你這沒用的奴才,待我獨自去見他,可有本事打我?”說罷,便從舊路上望土地堂來。聽是裏面聲氣雄壯,也便有三分膽怯,立在黑地裏窺望。他只見谷樹皮將一桌祭物嚼得琅琅有聲,又把一壺酒,揭開壺,一氣盡灌下去。手裏還提着那些喫不完的熟菜,大踏步走出土堂來。

穆文光悄悄從後跟着,行了數十步,見谷樹皮走進一個小屋裏去。遲得半會,聽得谷樹皮叫喊。穆文光大着膽,也進這小屋來一看,還喜不敢深入,原來這屋裏就是谷樹皮掘的官坑。不知他怎生跌在裏面,東爬西爬,再也不起來。穆文光得意道:“你這個惡人,神道也不怕,把祭物喫得燥脾,這糞味也叫你嘗得飽滿。”谷樹皮鑽起頭來,哀求道:“神道爺爺,饒我殘生罷。”穆文光道:“你還求活麼?待我且替地方上除一個大害。”搬起一塊石頭,覷得端正,照着谷樹皮頭上撲通的打去。可憐谷樹皮頭腦迸裂,死於糞坑之內。穆文光見坑裏不見動靜,滿意快活,跑回家來。在太公面前,拍掌說道:“孩兒今日結果了一個惡人,聞得他叫谷樹皮,將孩子齋土地的祭品,搶來喫在肚裏。想是觸犯神道,自家竟跌在糞坑內。被孩兒一塊石頭送他做鬼了。”太公聽說,呵呵大笑,爬下牀來,扯着穆文光道:“好孝順的兒子!你小小人兒,倒會替父親報復大仇。我的病原爲谷樹皮而起,今日既出了這口氣,病也退了。”自此閤家歡喜不盡。那知穆太公的心病雖然醫好,那破財的病兒卻從頭害起。

一日,太公正步到門前來,不覺嘆息道:“自谷樹皮掘了官坑,我家生意便這樣淡薄。命運不好,一至於此。”正盼望下顧新坑的,那知反盼望着兩個穿青衣的公差。這公差一進門,便去摘下齒爵堂的齋匾。太公纔要爭論,早被一條鐵索掛在頸項裏,帶着就走。太公道:“我犯着何罪?也待說出犯由來,小老兒好知道情節。兄們不須造次。”有一個公差道:“你要看牌麼?犯的罪名好大哩!”太公又不識字,叫出穆文光來。穆文光看見鐵索套在父親頸上,沒做理會,讀那牌上,才明白是爲僭用齒爵堂,徐公子是原告。公差又要拉太公出去。穆文光道:“諸兄從城中來,腹內也餓了,請在舍下便飯,好從容商議。”公差道:“這小官倒會說話,我們且喫了飯。”着擺出飯來,又沒大餚大酒,太公又捨不得打發差錢。公差痛罵一場,把太公鷹拿燕捉的,出門去了。

穆文光哭哭啼啼,又不放心,隨後跟進城來。向孃舅家去借救兵。只見金有方陪苗舜格坐着,穆文光說出父親被告的原因,便哭個不了。金有方道:“外甥你且莫哭,我想個計較救你父親,則個……”因對苗舜格道:“吾兄與老徐相厚,煩出來分解一番,只認推看薄面。”苗舜格道:“老徐性極憊懶,最難講話,如今且去通一通線索,再做主意。苗舜格假意轉一轉身,就來回複道:“小弟會着老徐,再三勸解一通。他的題目拿得正大。這件事,我想只有兩個門路:不是拚着屁股同他打官司,就是拿出銀子向他挽回。”金有方道:“敝姊丈未必捨得銀子,只好拚着屁股去捱官司罷了。”穆文光道:“孃舅說那裏話?銀子是掙得來的,父母遺體可好損傷得?”苗舜格道:“既要如此,也須通知你令尊。”

穆文光正牽掛父親不知作何下落,遂同了金有方、苗舜格到縣前來。尋到差人家裏,見穆太公鎖在門柱上,兩眼流着淚。穆文光抱頭大哭。

原來差人都是預先講通,故意難爲鄉下財主的。金有方假怒道:“誰不曉得我老金的親眷,這等放肆無禮!”走出一個差人來,連連賠禮,把鐵索解下。穆太公此時就像脫離了地獄,升到天堂的模樣,異常感激金有方。金有方道:“你不要謝我,且去央求苗兄要緊。這兄與徐公子相厚,方纔我已曾着他去討口氣,你問他便知道了。”苗舜格道:“老丈這齋匾,是那個胡亂題的?徐公子道是齒爵堂牌坊原是聖旨賜造,如今僭用聖旨,就該問個罪名。況又污穢他先考,這情罪非同小可。”金有方道:“苗兄,你莫利害話,只是想個解救法兒出來。”苗舜格道:“要解救法兒,除非送他輪千銀子。”金有方道:“你將銀子看得這等容易?”苗舜格道:“這場官司他告得有理。且是徐公子年家故舊又多,官官相護,令姊丈少不得破家喫苦。”穆太公恐怕決撒了,忙叮囑道:“老舅調停一個主意,我竭力去完局罷了。”金有方道:“這事弄到後邊,千金還費不出。依我預先處分,也得五百金送徐公子,一百金送縣裏銷狀,太少了也成不得。”穆太公道:“把我拘鎖在此,也沒處措置。必須自家回去,賣田賣產,纔好設法。”金有方道:“這個容易。”隨即分付了差人。

太公同着兒子回家,只得將零星熬苦熬淡,積分積釐的銀子拿出來。自家爲前次鎖怕了,不敢進城,便交付與兒子,叫他託金大舅把官司收拾乾淨,一總酬謝。

穆文光領着父命,一面私自籌畫道:“銀子分付送五百兩與徐家,難道是少欠他的,定要五百足數?我且私下取百金,做馬吊本錢,好贏那徐公子的過來,也替父親爭口氣。”遂將銷狀的一封銀子藏在腰裏。見了金有方道:“我家爹爹致意孃舅,說是拮据,只湊得五百金,千萬借重孃舅佈置。”金有方道:“那一百金銷狀的,是斷斷少不提。”穆文光道:“徐公子處,送他四百金,便可挪移出一百來。”金有方道:“待我央苗舜格送去,受與不受,再做區處。”金有方拿了銀子出門,會同苗舜格,到徐公子家每人分一百金。徐公子得了三百,拿個貼子去銷狀。金有方回家說道:“事體雖然妥當,費我一片心面,你父親也未必曉得。”穆文光道:“爹爹原說要來酬謝的。”金有方道:“至親骨肉,要甚酬謝?”穆文光見官司結局,歡喜不盡,搖擺到馬吊館來,向飛手夜叉說道:“我要向場中馬吊一回,若是贏了,好孝順師叔的。”飛手夜叉道:“你才初入門,只好小吊吧”。穆文光道:“大輸大贏,還有些趣味。小吊便贏了,也沒多光景。”飛手夜叉道:“你有多少來歷,就想大吊。”穆文光在腰間取出那百兩一封來。飛手夜叉看見了,道:“徐公子正尋人大吊,爲少腳數,你湊一腳,是極好的。只輸後不要懊悔。”穆文光道:“那懊悔的人,也不算一個漢子。”飛手夜叉便引他在着內裏樓上,只見徐公子、苗舜格、馮百戶先在上面。飛手夜叉道:“我送一腳補救了。”徐公子曉得是穆小官,也不言語,大家派定坐位,拈樁洗牌。

穆文光第一次上場,紅張倒不脫手,一連起了無數色樣,偏是鬥得聰明,把三字籌碼卷得乾乾淨淨。飛手夜叉,在旁邊稱讚道:“強將手下無弱兵,我家兄教出來的門生,自然不同。”衆人道:“暴學三年贏,他後來有得輸哩!”飛手夜叉見穆光贏得多了,忙在桌下踢上幾腳,叫他歇場。穆文光乖覺。到他做樁,便住手道:“小弟初學馬吊,今日要得個采頭,且結了帳再吊何如?”飛手夜叉又道:“說得有理。”衆人還不肯放牌,見頭家做主,遂靜聽結帳。

原來穆文光是大贏家,徐公子輸去一百五十兩。苗舜格所得的百金,手也不曾熱,依舊送懷穆文光。穆文光對飛手夜叉道:“這兩字的現物我都收下,那馮爺欠的送與師叔罷。”說罷拿着銀子跑下樓去。徐公子與苗舜格面面相覷,只好肚裏叫苦。正是:

聞道豈爭前後,當場還較輸贏,

攫金不持寸鐵,但將紙骨爲兵。

話說金有方聽得外甥贏了二百多金到手,意思要騙來入己,假作老成,說道:“我少年人,切不可入賭場。今日偶然得勝,只算僥倖。若貪戀在馬吊上,不獨贏來的要送還人,連本錢也不可保。你將財折放在我身邊,爲你生些利息。我曉得你令尊一文錢捨不得與你的。你難道房屋裏不要動用麼?閒時在我處零碎支取,後來依舊交還你本錢如何?”穆文光正暗自打算,只見穆忠來討信,穆文光道:“你來得極好。”便將自家落下與贏來的湊成三百兩,打做一包,其餘還放在腰裏,向穆忠說道:“這銀子須交明太公,官司俱已清潔,不必憂慮。”穆忠答應一聲往外就走。金有方黑眼睛見了白銀子,恨不得從空奪去。又見穆文光不上他的釣竿,又羞又惱。早是苗舜格撞進來,說是徐公子要覆帳,一直拖着穆文光到馬吊館來。

穆文光道:“明日也好馬吊,何苦今磨油磨燭,費精費神麼?”徐公子怒道:“你這龜臭小畜生,不知高低,我作成你這許多銀子,便再吊三日三夜也不要緊,便這等拿班作勢,惱動我性子,教你這不識抬舉的東西喫點苦頭!”穆文光道:“你這個性子,便是你的兒子、孫子也不依着你,我又不是你奴才,犯不着打巴掌。”徐公子道:“你這纔出世的小牛精也挺觸老夫了。你還不曉得囗,這囗處日牽了你家老牛精來,一齊敲個臭死,才知我手段哩!”穆文光見傷了父親,不覺大怒道:“誰是牛精?你這不知人事的才真是牛精!”徐公子隔着桌子,伸手打來,穆文光披頭散髮,走了出去。苗舜格道:“這一二天原不該同他認真頂撞着。”金有方進來的工夫,飛手夜叉道:“你們現有四人,何不弔牌?”衆人叫聲有理,各各按定壇場,果然吊得有興,正是:

此標奪錦,彼慶散花,沒名分公孫對坐,有情義夫婦圓欒。旁家才賀順風旗。誰人又斗香爐腳。說不盡平分天地,羨得殺小大比肩,莫言雅戲不參禪,試看人心爭渾素。

話說徐公子正鬥出一個色樣來,忙把底牌捏在手裏,高聲喊道:“且算完色樣,再看衝。”忽然哎喲一聲,蹲在地下。衆人不知道爲甚緣故。爭來扶他,只見衣衫染的一片盡是鮮血,個個驚喊起來,旁邊一個人叫道:“殺死這奴才,我去償命,你們不要着急。”衆人看時,原來是穆文光。齊聲喝道:“不要走了凶身。”疾忙上前拿住,又搜出一把小解手刀來,刀口上都是血。金有方道:“他與你有甚冤仇,悄地拿刀害他性命?”穆文光道:“說起冤仇來,我與他不共戴天哩!”金有方道:“他又不曾殺你父親,甚麼叫做不共戴天?”穆文光道:“他設計騙我父親,比殺人的心腸還狠。”金有方道:“你卻是爲馬吊角口起,講不得這句話。”穆文光又要去奪刀,氣忿忿的道:“我倒乾淨結果了這奴才罷。”還不曾說完,早趕進一夥人來,把穆文光鎖了出去。

金有方跟在後面,才曉得是徐衙裏親戚、僕從擊了縣門上鼓,差人來捉的。那知縣聽得人命重情,忙坐堂審事。差人跪上去稟道:“凶身捉到了。”知縣問道:“你黑夜持刀殺人,難道不懼王法麼?”穆文光道:“童生讀書識字,怎麼不懼王法?只爲報仇念重,不得不然。”知縣罵道:“虧你讀書識字的童生,輕易便想殺人。”忙抽籤要打。穆文光道:“宗師老爺,不必責罰童生,若是徐公子果然身死,童生情願償命。”知縣問徐家抱告,道:“你主人可曾殺死?”抱告道:“主人將死,如今又救活了。”知縣道:“既經救活,還定不得他罪名,且收監伺候。”遂退了堂。金有方見外甥不曾受累,才放下心。那些公人趕着金有方要錢,金有方只得應承了。

次日清晨,到穆太公家報信。可憐那太公,聞知兒子下監,哭天哭地,幾乎哭死過去。金有方道:“凡事要拿出主意來,一味蠻哭,兒子可是哭得出監的?”太公才止了哭聲,裏面媳婦又重新接腔換調哭起來。金有方道:“老姊丈分付媳婦莫哭,你快取百十兩銀子,同我進城,先要買好禁子,使你令郎在監便不喫虧。”穆太公取了銀兩,同金有方入城。

到得縣門前來,尋着禁子,送了一分見面禮,便引着太公到監中來。父子抱頭大哭。只見堂上來提穆文光重審,太公隨後跟着。將到儀門邊,內裏一個差人喊道:“犯人穆文光依舊收監。”禁子只得又帶轉來。穆太公問道:“怎麼今日不審?”差人道:“新官到了要交盤哩!沒工夫審事。”金有方附耳對太公道:“這是你兒子好機會,我們且回家去罷。”太公遂住在金有方家,每日往監中看兒子。後來打聽得新官行香之後,便坐堂放告,太公央金有方寫了一張狀子,當堂叫喊。知縣看完狀子,就抽籤要徐某驗傷,一面監裏提出穆文光來審。知縣見了穆文光年紀尚小,人材也生得倜儻,便有一分憐憫之心,因盤問道:“你爲何誤傷徐某?”穆光跪上去道:“童生是爲父報仇,不是誤傷。”知縣指着穆太公道:“既不是誤傷,你這老兒便不該來告謊狀。”穆太公唬得上下牙齒捉對兒打交,一句話也回答不出。知縣見這個光景,曉得他是良善人,遂不去苛求。又見穆文光挺身肯認爲父報仇,分明是個有血性的漢子,遂開一條生路,道:“穆文光,你既稱童生,畢竟會做文字,本縣這邊出一個題目,若是做得好,便寬宥你的罪名。做得不好,先革退你的童生,然後重處。”穆文光忻然道:“請宗師老爺命題。”知縣道:“題目就是‘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又叫門子取紙、墨、筆、硯與他。穆文光推開紙,濡墨吮毫,全不構思,霎時就完篇。

太公初見知縣要兒子做文章,只道是難事,出了一身冷汗,暗地喊靈感觀世音,助他的文思。忽然見兒子做完,便道:“祖宗有幸,虛空神靈保佑。”兩隻眼的溜溜望着那文章送到知縣公案上,又望着知縣不住點頭。

原來這知縣姓孔,原是甲科出身,初離書本,便歷仕途。他那一種酸腔還不曾脫盡,生性只喜歡八股。看到穆文光文章中間有一聯道:’子產刑書,豈爲無辜而設。湯王法網,還因減罪而開。”拍案稱讚道“奇才!奇才!”正歎賞間,忽然差人來稟道:“徐某被傷肋下,因貼上膏藥冒不得風,不曾拿到,帶得家屬在此。”知縣道:“既不曾死,也不便叫穆文光償命。”遂叫去了刑具。徐家抱告稟道:“穆某持刀殺家主,現有兇器。若縱放他,便要逃走。還求老爺收監。”知縣罵道:“誰教你這奴才開口?若是你主子果然被傷而死,我少不得他來抵償。”又問穆文光:“你因何事報仇?可據實講上來。”穆文光道:“童生的父親原不識字,誤用徐某牌坊上‘齒爵’二字做堂名,徐某告了父親,嚇詐銀五百兩。童生氣不憤,所以持刀去殺他。”知縣道:“你在何處殺他的?”穆文光道:“是在賭錢場上。”知縣大怒道:“本縣正要捉賭販,你可報上名字來。”穆文光恐怕累了師叔與孃舅,只報出苗舜格來。知縣忙出朱籤,叫捉苗舜格。不一時,捉到了,迎風就打四十板。又取一面大枷,分付輪流枷在四門以儆示通衢。又對穆文光說道:“本縣憐你是讀書人,從寬免責。但看你文章,自然是功名中人,今府縣已錄過童生,你可回家讀書,俟宗師按臨,本縣親自送你去應試。”穆文光父子磕頭拜謝而去。

過了月餘,值宗師按臨湖州,知縣果然送他去考,發案之時,高高第一名進學。報到義鄉村,太公如在雲霧中的一般,看得秀才不知是多大前程。將那進學的報單,直掛在大門上。自家居然是老封君,脫去醬汁白布衫,買了一件月白袖直裰,替身體增光輝。除去瓜棱矮綜帽,做了一項華陽巾兒,替頭皮改門面,喬模喬樣,送兒子去謝考。正到宗師衙門前,聽得衆人說:“宗師遞革行劣生員。”都擁擠着來看,只見裏面走出三個禿頭裸體的前任生員來,內裏恰有金有方。穆太公不知甚麼叫做遞革,上前一把扯住道:“老舅,你衣冠也沒有,成甚體統?虧你還在這大衙門出入。”金有方受這穆太公不明白道理的羞辱,掩面飛跑了去。穆文光道:“孃舅革去秀才,父親不去安慰他,反去嘲笑他,日後自然懷恨。”太公道:“我實在不曉得,又不犯着他行止,怎便懷恨?”說罷,穆文光同着一班新進,謝了宗師。又獨自走去拜謝孔知縣提拔之恩。孔知縣也道自家有眼力,遂認做師生往來。

以後穆文光養的兒子,也讀書進學,倒成了一個書鄉之家。至今還稱做新坑穆家。可見穆太公虧着新坑致富,穆文光虧着報仇成名,父子倒算得兩個白屋發跡的豪傑。

有心求不至,無意反能來。

造物自前定,何用苦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