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痕
正文
熱血痕 清 李亮丞
閒煞英雄,銷不盡,填胸塊壘。徒惆悵:橫流無楫,磨刀有水。側注鷹瞵橫太甚,沈酣獅睡呼難起。嘆魯陽、返日苦無戈,空切齒。
局中人,都如此,天下事,長已矣。且抽毫攄臆撰成野史。熱血淋漓三斛墨,窮愁摺疊千層紙。願吾曹、一讀一悲歌,思國恥。
——調寄《滿江紅》
第一回 作臣妾勾踐權忍辱 舍妻兒陳音獨尋親
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嫠婦銜仇,嚶嚶啜泣;匹夫飲恨,霍霍磨刀。人生不幸而爲人所辱,辱我者我仇也,彼豈真有所恃,而敢於相辱?我實不克自立,而自取其辱。人將辱我,我不能預防之,是無謀;人方辱我,我不能抵制之,是無勇;人既辱我,我不能報復之,是無恥。無謀者愚,無勇者怯,無恥者鄙。一事辱我,事事相逼;一人辱我,人人效尤。遷延隱忍紛至沓來,不惟人不齒我於人類,即自問亦不堪以人類自待。酒闌燈灺,倚枕沉思:我之受辱始於何人?我之辱不勝辱,受無可受,始於何事?
驀然記憶,歷歷在心。遂覺辱我之仇,非但不戴天,不反戈,不足以泄我之恨!我即左手把其袂,右手抉其胸,吸仇之血,寢仇之皮,剁肉成泥,剉骨揚灰,仇死矣,且無噍類矣,猶嚼齒作恨恨聲。當時觀者,羣譁然以爲快事;後世論者,鹹侈然以爲美談。無他,乘間辱人,塵世間每有此不平事,報仇泄忿,交際上以此爲平等。吾竊不解受辱者何所甘而不思報?更何所畏而不敢報?吾爲受辱者悲,吾爲報仇者歡。然而受辱易也,報仇抑何難耶!修睚眥之怨,殊非雄才,逞血氣之勇,尤易僨事。力不能敵千人,萬人未足多,時不可乘十年,百年未爲晚。惟事事爲受辱計,刻刻爲報仇計,一身受辱,若手,若足,若皮,若毛,均爲報仇用。一家受辱,若妻,若妾,若子,若孫,均爲報仇用。至於一國受辱,若妃,若儲,若勳,若戚,若臣,若民,若草,若木,均無一不爲報仇用。存一不甘終受之心,立一必有以報之志。
衆口不能間,百折不能回,事機未至,如倦鳥伏叢阿;事機既來,如怒馬脫羈勒。利劍斷漚麻,疾風掃敗葉,填胸積恨盡泄無餘,寧非快事!非然者,受辱不報,身不能立,有身者恥;家不能立,有家者恥;國不能立,有國者恥。此《熱血痕》一書所由作也。
看官:你說這件事出於何時?何地?說起這件事來,不但讀過書的人通曉得,就是那駔僧菜傭也有多半曉得的。不過此事的原委,就中的曲折,大半不能盡悉,只因書上所載,或僅撮其大略,或又出以深文,看書人每每囫圇看過。且此事之旁見側出者,不暇一一搜考,遂致絕好一段傳奇故事,不能盡人而知,絕好一副救時妙藥,不能對症而愈。你說可惜不可惜!待小子先將這事的源頭鋪衍起來。
這件事出在周朝列國時,大江南面有一吳國,是泰伯之後,國勢強盛。
吳之東鄰,有一越國,大禹之後,國勢與吳相等。吳越兩國世世積仇,其先越之宗人爲吳王祭餘所獲,使守艅艎。宗人乘祭餘大醉,解祭餘佩刀刺殺之,吳人共殺宗人。周敬王二十四年,吳王闔閭領兵伐越,時越王勾踐在位,統率大軍與吳王戰於槜李。越國先鋒靈姑浮揮戈刺闔閭,中其右足,傷其將指,血流如注而死。太子波早死,太孫夫差嗣位,使內侍十人輪流立於庭中,夫差出入,內待必揚聲呼其名曰:“夫差!爾忘越賊之殺爾祖乎?”夫差應曰:“不敢忘!”時時警惕,誓報祖仇。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吳王夫差起傾國之兵,命伍子胥爲大將,伯嚭爲副將,帶領一班戰將,從太湖泛舟,直攻越國。檣帆順風,戈矛耀日,吳國軍士一個個磨拳擦掌,大有平吞越國之勢。
探子報到越國,越王勾踐臨朝,召集羣臣商議迎敵。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道:“吳國銜槜李殺其祖父之仇,朝夕圖報,養精蓄銳,至今三年。大志既憤,衆心必齊。與戰必不得利,不如斂兵堅守,伺其有隙,乘其稍疲,或望幸勝。若此時會戰,必敗之道也。”勾踐沉吟未答,大夫文種,字會,亦出班奏道:“以臣愚見,不如遣一能言之士,卑詞請罪,以乞其和,俟吳兵退後,再作良圖。”勾踐道:“二卿言守言和,未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吳與我世仇,若不出戰,必爲所輕,後將侵陵不已。二卿且退,看孤破吳,直如迅風掃秋葉耳!”范蠡、文種諮嗟而退。勾踐盡起國中丁壯,共三萬人,命諸稽郢爲大將,寧須爲副將,仍命靈姑浮爲先鋒,疇無餘、胥犴爲左右翼,勾踐親督大隊,望椒山進發,與吳兵相遇。
次日,越國先鋒靈姑浮揮戈討戰,夫差命牙將仇良出陣。仇良手橫大刀,帶領小舟二十隻,軍士五百人,來至陣前,大罵:“越狗死在於頭,還敢對敵!”靈姑浮亦罵:“殺不盡的吳豕,焉敢犯吾邊境!”挺戈直進。仇良接住交戰,至十餘合,仇良力弱,刀法已亂,被靈姑浮撥開刀,一戈刺入肋下,挑落太湖中而亡。五百軍士殺死百餘人,餘俱逃散。勾踐聞報先鋒得勝,大喜,整隊直進。約行數里,夫差大軍已到,雨下不及佈陣,一場混戰,只殺得波濤矗立,蛟鱷潛逃。鏖戰兩時之久,吳兵漸次失利。夫差趨立船頭,親自秉桴擊鼓,激勵壯士。伍子胥、伯嚭揮動兩翼,陣勢堅固,排牆而進。夫差愛將王子地、原楚、諸無忌各將莫邪寶劍一口,吳鴻扈稽神鉤二把迎風揮動。這三件軍器都是神物,只見光芒射處,越兵頭顱如滾瓜撒豆一般,越陣大亂,紛紛倒退。時值北風大起,靈姑浮正與伍子胥酣戰,漸漸不支,忽見陣勢已亂,急欲棹舟回陣,無奈風力太大,橈輕浪急,舟忽傾覆,可惜一員勇將,竟自溺水而死。胥犴敵住伯嚭,正在怙命相搏,被吳將原楚暗放一箭,正中胥犴面門,也落水而死。越國副將寧須急忙來救,奈吳兵勢大,又有莫邪寶劍、吳鴻扈稽雙鉤飛躍傷人,如何能敵?正想奔逃,被伍子胥趕上,手起一鞭,把頭打得粉碎。勾踐大敗而走,奔至固城,閉關自守。吳國分三路追趕,追至固城,圍得鐵桶相似。夫差意在絕其汲道,不出十日,越兵自亂。
那知山頂有靈泉,勾踐取嘉魚數頭,以饋夫差,夫差大驚,攻打愈急。勾踐留范蠡守固城,自率殘兵五千餘人奔會稽山,嘆曰:“孤悔不聽範、文二大夫之言,致遭大敗!”文種進計曰:“爲今之計,不如請成爲上。”勾踐道:“吳不許成,如之奈何?”文種道:“吳太宰嚭貪財好色,忌功嫉能,與子胥有隙,吳王畏子胥而暱伯嚭。若私入伯嚭之營,結其歡心,伯嚭言於吳王,無有不聽。事成後,子胥雖阻之,亦無及矣。”勾踐道:“孤方寸已亂,任卿爲之。”
文種乃選宮中美女八名,加以白璧二十雙,黃金千鎰,夜入伯嚭營寨,卑詞下氣,屈■致詞,竭力諂諛。伯嚭大喜,收了禮物,許在吳王前方便,留文種在營中。次日引見夫差,伯嚭備道那勾踐使文種請成之意。夫差初意不允,經伯嚭再三勸說道:“孫武子有言:兵,兇器,可暫用而不可久。越雖得罪於吳,而今勾踐請爲吳臣,其妻請爲吳妾,寶器珍玩盡貢於吳,所乞於王者,僅一線之宗祀耳。王盍憐而許之?”夫差乃喚文種入道:“汝君請爲臣妾,須從寡人入吳。”文種俯伏道:“既爲臣妾,生死在君,敢不服左右!”夫差乃許。文種正要謝退,忽見伍子胥滿面怒氣,趨至中軍,問吳王道:“王許越和乎?”夫差道:“已許之矣。”子胥連叫道:“不可!不可!”
嚇得文種倒退數步,垂頭靜聽。子胥諫道:“吳越世仇,勢不兩立,吳不滅越,越必滅吳,越已歸吾掌握,舍之必貽後禍。況又有先王大仇,今日不滅越,往日立庭之誓謂何?!”夫差不能對,目視伯嚭。伯嚭奏道:“相國仇楚,何以不滅楚,竟許楚和耶?相國自行忠厚之事,而使王居刻薄之名,忠臣斷不如是。”夫差喜道:“太宰之言有理。”只氣得子胥面如土色,嘆道:“吾悔不聽被離之言,與此佞臣同事!”原來伯嚭自楚奔吳,是子胥引見闔閭,得爲大夫。大夫被離曾告子胥道:“伯嚭鷹視虎步,其性專功,貪佞擅殺,不可親近。”子胥以伯嚭同憂苦,不聽。至是果應其言,恨恨而出,謂大夫王孫雄道:“越十年生聚,加以十年教訓,不出二十年,吳其爲沼矣!”
王孫雄漫應之。
文種回見勾踐,備述前事。勾踐雖免目前之危,念及臣妾於吳,不覺雙眼流淚,因王孫雄在越守押,伯嚭屯兵一萬於吳山守候,只得回至越都,佈置一切,將國事交文種治掌。帶了夫人,止有范蠡一人相隨。先見伯嚭,謝其覆庇之德。伯嚭又一力擔承,許以返國。勾踐心中稍安,隨伯嚭至吳,引見夫差,勾踐肉袒,伏於階下,夫人側跪。范蠡將貢單呈獻勾踐,再拜而言道:“東海役臣勾踐,不自量力,得罪大王,乞大王赦宥,使執箕帚,以保須臾之命,不勝感戴!”夫差道:“寡人若念先王之仇,今日安有生理!”
勾踐叩首道:“臣實當死,唯大王憐之。”時子胥在旁,目若閃電,聲如巨雷,進諫道:“勾踐機險,今爲釜中之魚,命制庖人,故諂同令色,以求免。
一日得志,如虎歸山,如鯨入海,後患實大!唯大王察之。”夫差不聽,使王孫雄於闔閭墓側築一石室,將勾踐貶入其中,去了衣冠,蓬首垢衣;斫莝養馬。夫人衣無緣之衣,汲水灑掃。范蠡拾薪炊飯,面目枯槁,真是苦不堪言。這一段勾踐臣服吳國的故事,不能不鋪敘出來,原是這部《熱血痕》的源頭。看官作正傳觀也可,作楔子觀亦無不可。
話說夫差勝越之後,論功行賞,自不必說。將所擒越國軍士計六百餘人,分給與隨徵的將官爲奴,給數多寡以戰功高下爲差。戰越之時,夫差愛將原楚箭射胥犴落水,這回分給官奴,原楚派給十二名。此中單講一人,姓陳名霄,本是楚國人,隨他祖父到越經商,在越四十餘年,也就算越國人了。此次被擒,撥給原楚爲奴。原楚這人,性情暴躁,只因膂力過人,臨陣奮勇,爲夫差所愛,官封右戎,寵幸無比。自從陳霄到了原楚府中,日裏割草養馬,晚間支更守夜,不得一刻安閒。府中大小人役還要不時的私差私派,稍有不到,非打即罵。陳霄到了這步地位,只得敢怒而不敢言,又想:“我國君王尚且如此,何況於我,只是我的兒子現已成人,近來不知怎樣?但願立志向上,將來或者有個出頭日子,替國家出點力,替祖宗爭口氣,也不在我撫養一場。”偷着寫了一封家信,便寄回家。原來陳霄年屆五十,妻室早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叫陳音,現今二十七歲,生得眉濃眼大,鼻直口方,膀厚腰圓,身長力壯。從小兒就好武藝,不是躥山逐兔,就是泅水摸魚。雖說每日照例到學校裏讀書,甚麼《三墳》、《五典》總不在意,不過略略得大概而已。放學回家,便掄刀舞棍,越弄越有精神。陳霄因世道擾攘,能文能武都是一樣博取功名,就不十分管束,有時還請幾個名師教導他。陳音到二十歲時,習得通身武藝,馬上馬下無一不能。娶妻韓氏,是越國土著儒家之女,深明大義,夫妻甚是和好。次年生下一子,取名繼志。當勾踐點兵時,陳音一心要代父出征,陳霄只是不肯,教他好好操習本事,將來自容易出頭。一入軍籍,雜於行伍,每每奇技異能,無由表現。這本是陳霄一片苦心。後來越國打了敗仗,陳音不知父親是死是活,朝夕號啕,寢食俱廢。還是韓氏娘子解勸道:“爹爹死活尚無的信,你象這樣悲傷,苦壞了身子,豈不辜負爹爹期望?你總要保重身體,爹爹若在,你也好到吳國探視爹爹;若死,你更要整頓精神,替爹爹爭口氣!你想想我的話是也不是?”陳音本是個聰明人,不過思念父親,急痛昏迷,經韓氏一席話提醒得明明白白,焉有不聽之理?
漸漸地溫習舊業,照常寢食,只是不知父親下落,心中總是鬱鬱不樂。光陰易過,到了十月,忽然接得父親的家信,知道父親未死,略略寬心。想起父親給人爲奴,書中雖未說出光景如何,看來定是苦楚難堪。想到這裏,便是心如芒刺,坐臥不安,恨不得插翅飛到吳國,看看父親。心中一急,將主意打定,把信念給韓氏娘子聽了。韓氏聽畢道:“爹爹既在,你須往吳國探視一遭。兒子雖止得六歲,身體頗好,容易長成。家中薄田二十餘畝,儘可度活,你不必替妻子擔心。今晚將隨身衣物打點妥當,明朝吉日就可動身。”
陳音聽了,不禁滿心歡喜,道:“娘子這樣賢淑,真是我陳音終身之福!我也不必多說,總望娘子寬心,撫養孩兒,看他骨格不凡,將來定能發達。我此行到吳,能設法贖回父親最好,倘吳國不許贖回,我就留在吳國,陪父親一世,恐不能一時回來。”說到這裏,不覺悽然下淚,咽喉哽塞。韓氏也自酸楚,因見丈夫如此,不敢哭出,只得說道:“這些話妻子自然明白,不必多囑。你在路上須事事着意,步步留心,不可恃着自己本事弄出事來,最是要緊。”陳音點頭應了。當夜,韓氏備了幾樣果萊,替丈夫餞行。陳音那裏喫得下,不過略爲領意。韓氏又將家中所有的金銀全行搜出,一共也有三十餘兩黃金,一百二十餘兩白銀,通共放在包裹裏。陳音道:“你將家中所有全數付我,難道你家中不要過活嗎?”韓氏道:“丈夫出外,盤費自然要多帶些。且到了吳國,或吳國準贖人回,那時若是不夠,你一個異方孤客,向誰告貸?妻子在家,現存的柴米,儘可支持三五月,到了明春,田中所出自能接濟,即或一時短缺,本地本土也好通融,你只依我就是了。”陳音聽了,也就無話可說。一夜已過,第二天清早陳音起來,韓氏已將茶飯端整好了。
陳音用過飯,拜了宗堂,背了包袱,帶了一把牛耳尖刀防身。看了看兒子繼志睡熟,也不驚醒。他只對着娘子,說了句諸事寬心的話,韓氏點頭,也說道:“路上保重,早去早回!”夫妻二人灑淚而別。陳音出了門,大踏步向吳國而去。正是:丈夫當有四方之志,忠臣出於孝子之門。
不知陳音往吳,一路有何事故,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 逞橫豪諸公子奪劍 爭判斷唐大尹掛冠
周敬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中旬,陳音出門,徑往吳國,沿路無事,無非是飢餐渴飲,曉行夜宿。一日到了吳越交界的地方,地名西鄙,兩國貨物總彙於此。越國設一關尹在此徵稅,兼理詞訟,本來是越國地方,凡是越貨出口,吳貨進口,均應越國徵取,吳國從不干涉。近因吳國大敗越國,勾踐夫婦俱爲臣妾,吳國便干涉越國地方的事,也在西鄙設一監事,名爲保護吳國商人,實則干預越國政治。初時吳國監事尚與越國關尹遇事相商,積久玩生,吳國監事直把越國關尹視同贅瘤,動輒欺凌,硬行武斷。越國關尹自知本國衰弱,無力與他相抗,只得事事隱忍,不過把些不緊要的公事分辦幾件,也就算盡心供職了。凡詞訟系吳越兩造,關尹須與監事會訊;斷結一案,必須監事應允,方算定讞。若是監事斷定,關尹以爲未允,任你說破嘴脣,寫禿筆穎,也是無用。最不平的是越人犯法,監事可以懲辦,吳人犯法,監事將犯事人交回吳國辦理,關尹不敢過問。這都因國勢強弱使然,雖有實心任事的關尹,只好付之於無可如何而已。
是年,吳國在西鄙開一賽珍會,先期關照各國,凡有奇珍異寶,帶至西鄙競賽。願出售者,會都事定價,務求平允,成交後,售貨者納十分之一于都事,以充會費,納費後兩無翻悔,著爲定例。於是齊、秦、楚、晉、衛、陳、宋各國均帶珍品來西鄙賽會。會場之中各有陳設所,國大則貨場大,國小則貨場小。越國本是地主,且在大國之列,論來貨場自應寬敞,無奈新爲吳敗,會都事哪裏看他得起,把一個偏僻場角,覆點蓆棚,算是越國的陳設所。越國關尹也不敢爭辯,只得叫越國商人將就地方陳設,總算與了賽會,開了眼界。那些講志氣的越商,有不肯來的,有到了會場,看此光景,掉光便去的,不過一些糊糊塗塗的商家隨衆熱鬧,也覺得十分高興,內中間有一二家藏奇寶,不肯埋沒,攜到會場,顯顯藏珍的。一時各國商宦齊至,真個呵氣成雲,揮汗成雨。
會場熱鬧之時,正陳音行到之日。陳音到此尋下寓所,也就隨衆觀覽。
仔細品評要尋一希世之寶,實系沒有。看來看去,走到場角,見本國的陳設所這般簡陋,心中着實不快,只好付之長嘆。正感嘆間,忽然瞥見一個案上,橫放一口寶劍,裝制古雅,劍出鞘寸餘,恰如旭日初輝,寒澤欲瀉。一個年逾六旬的老漢,端坐一旁,相貌十分質樸。陳音上前聲喏道:“老丈寶劍可否賜借一觀?”那老漢抬頭見了陳音堂堂一表,隨即起身還禮道:“大哥儘可賞鑑。”雙手將劍遞與陳音。陳音接劍在手,仔細審視,見鞘上鏤刻精緻,渾然天成,柄是鏨金的,系兩束淡綠穗絛。拔劍出鞘,約長三尺六寸,霜鋒凜凜,冷焰逼人。劍柄握處鐫的兩字細如蠅頭,凝目細看,是“盤螭”兩字,知系寶物,苦不知此劍來歷。賞玩半晌,仍然將劍入鞘,雙手奉還,料到價值貴重,力不能買,不敢請價。那老漢似覺會意,說道:“老漢列劍在此地,並無求售,不過世代家藏,無人識得,今日之會,各國均有人來,想遇一考古專家,考明來歷,此神物不至淹沒。無奈老漢守此七日,從無一人過問,真真可嘆!今得大哥把玩一回,愛不忍釋,總算是此劍的知己。敢問大哥尊姓大名?”陳音一一說了,轉問老漢。老漢道:“老漢姓衛名安素,今年六十七歲,世居此地,先祖曾有人授過武職,到老漢時,只以讀書爲事。”正談論間,見一垂髫女子走至老漢面前,叫聲:“阿公,回家喫飯。”老漢將女子手挽住,含笑答道:“我此刻腹中不餓,乖孫孫,你先回去,我停一會就回。”說罷將手一鬆,女子就莊莊穩穩地向北去了。陳音見這女子,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生得劍眉星眼,瓊鼻櫻脣,說話之時,露出兩行細齒,白潤如玉,前發齊眉,後發披肩,身材雖極窈窕,眉宇間卻有一股英爽之氣,令人可愛而不可狎。心中十分愛慕,問老漢道:“此女子系老丈何人?”老漢嘆口氣道:“此是老漢孫女,名叫茜兒,父母俱已亡故,有一阿姊,去年又病故了,有一阿哥,名叫衛英,九歲時失去,至今八年,音無下落。茜兒今年十五歲,頗識文字,朝夕相依,堪娛老景。”陳音聽罷,讚歎幾聲,隨即告別。又往各處遊覽,偏見滿眼俗物,不勝煩厭。
正想轉回寓所,忽聽人聲喧嚷,抬頭看時,見一人方巾朱履,紅氅綠衫,滿臉的奸邪,渾身的驕侈,手拿寶劍一口,笑容滿面。後跟二人,似僕從模樣。陳音見那人手中寶劍,很象適才所玩之物,據衛老說來是不賣的,如何又到此人手裏?心中正在詫異,忽見衛老隨後奔來,滿面遑急,口中喊道:“青天白日,如何肆行搶奪!若不還時,老漢的這條老性命與你拼了!”一路喊,一路跑,已經趕出會場,看看趕上,不防東面來一醉漢,蹌蹌踉踉顛撲而來,正與衛老相撞,兩人一齊撞倒在地。衛老急急爬起,喘氣吁吁,正待要跑,那醉漢早已爬起身來,劈胸把衛老扭住,豎起帚眉,圓睜環眼,大喝道:“你這老狗頭,如何撞我?我活活將你這老狗打死,出口惡氣!我毛獅子豈是被人欺負的嗎?!”說罷,握起拳頭,剛待打下,陳音正要上前解勸,只見衛老抬起頭來,連聲叫道:“毛大哥,不要動手,是老漢!”只見毛獅子停住手,定睛片刻,改了笑臉道:“原來是衛大爹!爲何這樣慌張?”
衛老道:“我的寶劍被諸倫那廝搶去了!”毛獅子道:“諸倫在哪裏?我替你奪回來!”衛老用手向南指道:“去此快半里了。”毛獅子也不言語,一灑步向南追去,衛老在後緊跟。其時旁觀的人都說道:“今日姓諸的惹着毛神,倒有一場好熱鬧看。”一窩蜂兒都向南跑去。陳音也隨後趕去,約一里之遙,見毛獅子已經將那人趕上,搶步上前,一個冷不防,劈手將劍奪過,道:“寶劍把我!”那人驀喫一驚,見寶劍被人奪去,大喝道:“你是甚麼人?敢奪我寶劍!”毛獅子將雙眼睜得圓彪彪的,喝道:“你奪得別人的,我就奪得你的!你把老爹怎麼樣?”那人見毛獅子兇惡,自己不敢向前,喝後面兩人跟僕道:“你與我打這惡棍!”二人趨步上前,毛獅子左手握緊寶劍,伸出右手,握起毛拳,對準前面一人劈臉打去,打個正着,鼻血直流,兩眼立時腫起,蹲在地,捧着臉噯喲連聲。後面一人正要回頭跑去,被毛獅子趕上前,抬起右邊的毛腿一腳踢去,正踢着那人的腰際,也就撲地倒了,毛獅子搶一步,一腳踩着那人的背心,毛腳毛手亂打了一頓。大罵道:“我把你這般倚勢欺人的小毛蟲,老爹今日活活將你打死,出口惡氣!”倒是衛老已到面前,連忙勸說道:“毛大哥,劍已到手,饒他去罷。”毛獅子又將那人踢了兩腳,始將那隻腳鬆開。那人連爬帶滾地去了。毛獅子還在眼光四掣,意欲尋覓奪劍那人。衛老連忙挽了毛獅子的手道:“去罷,且到酒店喝三杯。”毛獅子聽了,笑容可掬道:“怎好又擾大爹?”說罷將劍遞過道:“大爹收好,若是這般小毛蟲再來吵大爹時,我來替大爹出力,打死了他我去償命!”衛老連勸帶拖,把毛獅子拖至西面一家酒店去了。陳音想:“這人雖說粗魯,倒是個有肝膽有血性的人。哎!若是我越國的人都能這樣,何至被別人欺負到這般地步!”
只聽毛獅子在酒店裏拍桌狂叫道:“這般吳豕,動輒欺負人!我們的主上又被他制住了,事事由他們擺佈,我受這般吳豕的腌臢氣不少。我如今打定一個主意,遇着他們一個不講道理的,我就一頓毛拳,打他一個臭死,縱然抵命,替我國的人出出氣也是好的。一半也是我國的人不好,見別人強盛,就去趨奉他,奴顏卑膝,反被別人看得不值一個狗屁!這樣下去,我國還能夠……”一句話未完,忽然人聲鼎沸,由南來了一個黑大漢,帶領二三十人搶進店去,勢甚洶洶。陳音急速趨至店首一看,只見黑大漢同毛獅子扭作一團,桌凳碗碟紛紛落地,餘者二三十人也有幫黑大漢打毛獅子的,也有將衛老扭住,奪了寶劍的。先前奪劍那人騎一匹白馬也到了門首,此時奪得寶劍的,將劍遞與那人。那人在馬上接了,掛在腰間,厲聲喝道:“打死這個惡棍不值個屁!”陳音見毛獅子被衆人打得頭破眼腫,遍體鱗傷,跌倒在地,不能動彈,又見衛老周身衣服撕得稀爛,額角流血,不由心中火冒。正待向前打個不平,忽見來了七八人,象是公門人役的模樣,走進酒店,將那黑大漢與衛老一併帶住。黑大漢面上也是皮破血流,二三十人一鬨而散,馬上那人先自去了。毛獅子不能走動,用板門將他抬起,一行人到關吏衙門去了。
陳音知道今日不能審訊,只得悶悶地轉回寓所,行至半路,忽見衛老的孫女兒哭哭啼啼向關吏衙門而走。陳音知道是去看他阿公的,叫道:“茜姑娘,不必去,來,我告訴你。”茜兒猛聽有人叫她,停住腳,拭了眼淚,一看認得是午間同她阿公說話的,就叫了一聲:“伯伯貴姓?怎麼說?”陳音將姓說了,又將她阿公的事細細告訴一遍,說道:“諒來此事不甚要緊,如今你阿公已同那黑大漢收隸起了,你到衙門去也是不能見面,且待明日過堂再說。”茜兒豎眉睜眼,爲難了一會,道:“多謝伯伯,凡事還望伯伯照應。”
說罷向北走去。陳音道:“我送你回去,以後你不必出來。”茜兒謝了,前行引路,陳音後跟,行不半里,已經到了。茜兒讓陳音進屋款茶,陳音道:“不消了。”見茜兒住的是平屋兩間,左傾有一竹籬,內種蔬菜。房屋雖不高敞,卻甚雅潔。茜兒叩門,是一箇中年婦人開門,挽了茜兒的手進去,茜兒還回過頭來望陳音,大有悽慘之狀。
陳音循路回寓,一進寓所,聽得店中客人一個個都是議論毛獅子的事。
一個說:“毛獅子是個熱性人,雖然嗜酒無行,卻專肯扶弱抑強。世界上這等人倒不可少。可憐今朝喫了大虧,恐怕性命難保嘞!”一個說:“毛獅子這個人專於醉酒罵世,惹是生非,倒是死了清淨。”一個說:“今朝的事與毛獅子甚麼相干?恃着幾分蠻力,硬行出頭,這苦惱是自己尋出來的。”一個說:“諸倫那廝平日倚着他叔父的勢力,慣行欺人,我們越國人不知喫了他多少的苦!”陳音聽了,接口道:“兄臺,那諸倫是個甚麼樣人,就這樣無法無天嘞?”那人望了陳音一眼道:“兄臺有所不知:他是吳王愛將諸無忌的侄兒,廣有家貨,在這西鄙的生意真真不小,平日間奪人田地,淫人婦女,誰敢正眼覷他一覷。”陳音道:“難道官府也不能制他嗎?何不告他!”
那人嘆氣道:“吳國的官府都是巴結他的,越國的官府更不敢侵犯了。如今又得了個勇士,就是今天打毛獅子的那個黑大漢,此人姓椒名衍,本是我們越國東海的人,他的父親名叫椒邱訢,從前在淮津飲馬,馬被淮神喫了,入水與神決戰,傷了一目。後到吳國,自誇其勇,爲要離所辱,心中懷恨,欲刺殺要離,被要離折辱他一番,自己觸窗而死。他這兒子椒衍自小時便有勇力,只是橫行好賭,爲鄉鄰所不齒。目前來此,光景十分狼狽,後來與諸倫的僕人交好,得近諸倫身邊,無論姦淫擄掄,都是椒衍向前。諸倫有錢,椒衍有力,誰敢奈何他!”陳音聽了,沉吟道:“椒衍是我們越國東海人嗎?”
又問道:“諸倫住居在甚麼地方嘞?”那人道:“就是向南一直去,離此不過三里,一座石橋過去,轉西,一座三層樓的大莊院,周圍俱栽棘刺,聽說裏面設得有機板伏弩,怕人謀害他。所以盜賊從不敢去偷他。”
陳音也不言語,別了衆人,回房用了晚飯,倒在牀上,心中躊躇道:“我此回出來是尋找父親,萬萬不可在此耽擱。只是衛老丈今日所遭之事,我心中實實忍受不得,若不是尋親之事在身,我今天早把諸倫這個狗頭打死了。”
停了一會,又道:“難道我就恝然而去了嗎?想起那孫女兒那樣光景。實在不忍。咳,且待明日再定罷!”翻來覆去也就睡了。次晨起來,已是巳牌時候。只聽一客說道:“椒衍那廝昨晚已被諸倫要出去了。”陳音詫異道:“難道我國關尹就全不作主嗎?”那客道:“我國關尹爲此事與吳國的監事抗辯,怎奈監事總說諸倫是他吳國人,要依他吳國的法律。關尹也就無法了。”昨日同陳音說話那人在旁嘆口氣道:“你們還不知道,毛獅子今晨已經傷重身死了!”陳音一聽,着實難過,急問道:“毛獅子死了,我國關尹難道不向監事索兇手來辦嗎?”那人道:“何嘗不索兇手。監事說道,他吳國的法律殺人的不辦罪,罰銀十兩作爲死者的殮費。如要辦罪,殮費不科,將兇手交他本國定辦,我國關尹不能過問。”陳音又問道:“衛老漢的寶劍何如嘞?”
那人道:“還問寶劍!監事說他價賣之物,翻悔圖詐,又勾串惡棍行兇滋事,要罰他二百兩銀子才得脫罪哩。”陳音復問道:“衛老漢賣劍有何憑證?”
那人道:“據監事說來,會都事處諸倫已經繳有會費銀一兩,說劍是十兩銀子買的,此刻劍是歸於諸倫了。椒衍之罪已由諸倫繳銀十兩,逍遙無事了,毛獅子無親人領埋,已拖向叢冢裏窖了。衛老漢此刻只有措辦罰款贖罪了。
這件事就算結了。”陳音正侍開言,忽見一人由外走進,對着那人嘆氣道:“二哥,你曉得麼。我們關上的唐大尹今日爲諸倫的事,與吳國監事極力爭論,幾至用武,怎奈不能爭轉分毫,一時氣忿不過,現已掛冠而走,不知去向。你看可嘆不可嘆!”陳音聽罷,捺不住心頭火起,一股憤氣直往上衝,鼻子裏哼了幾聲,匆匆出店而去。一些人見了陳音的光景,也不知甚麼道理,仍然聚在一塊說那不相干的閒話。正是:燕雀不知鴻鵠志,蛟龍豈受魚蝦欺!
不知陳音匆匆出店,作出些甚麼事來,下回分解。
第三回 激義忿獨盜盤螭劍 蹈危機再上綰鳳樓
話說陳音忿恨出店,口中私念道:“殺人的倒無事,苦主反監禁起勒罰;殺人的倒止罰銀十兩,苦主反罰銀二百兩。天下竟有這不公平的事!”一路恨聲不絕,不覺已到茜兒門首,見茜兒正立在門口,眼睜睜朝南翹望。陳音到了面前,茜兒方纔看見,叫道:“陳伯伯屋裏坐。”陳音應了,進得門去,也不暇看屋中的佈置,開口問道:“你阿公之事你可曉得麼?”茜兒道:“曉得了。今朝早起有關上的衙役來此,說道阿公罰款二百兩方得脫身。”陳音道:“姑娘的意思如何?”茜兒道:“只要我阿公無事,已將家中所有的衣物全行典質,湊足二百兩之數,煩我乾媽帶至衙門去繳,想來阿公快要回來了。”陳音道:“姑娘乾媽可是昨日替姑娘開門的?”茜兒道:“正是。”
正談論間,衛老已同一中年婦人進門,見了陳音頗覺詫異,道:“陳大哥如何光降寒舍?”陳音急忙站起道:“老丈受驚受屈了,小子因此放心不下,特來探聽。”衛老連聲稱謝。一面叫茜兒泡茶,一面嘆氣道:“這樣的黑暗世界真真令人氣悶死!只是諸倫那廝奪我的寶劍,老漢拼着性命定要同他拼一個死活。可嘆毛大哥因老漢受傷而死,老漢實實痛心!”說着雙淚長淌,說話不出。陳音也是傷感。茜兒將茶端整好遞上,見她阿公在那裏傷心,也靠在身邊流淚不止。陳音道:“已過之事不必提起了。老丈說要與他拼個死活,看來卵石不敵,也是枉送了性命。依小子之見,若將寶劍弄到手裏,還是離開此處爲妙。”衛老道:“若不與他拼命,寶劍如何能到手裏?”陳音道:“老丈就拼了命,此劍還是不能到手。事寬則圓,老丈暫時忍耐,小子以三日爲限,定來回復,再作商量。”說罷立起身來告辭一聲,出門而去。
衛老意欲挽留時,見陳音已去了一箭之遠,只得說道:“恕不送了!”
陳音也不回頭,一直向南行去,過一石橋,向西一望,果見一個大莊院,牆高檐聳,周圍都是合抱不着的大樹,間有幾處垂枝牆內,牆內大樹也有垂枝牆外的。樹外一壕,約有三丈的水面,深淺不知,安設吊橋七八處,大約是日間放下,夜裏收起,大門向南設有木柵三層,排列刀矛,均有人看守,東西北三面都是如此,不過路徑窄些。牆內北面一樓高峙,看來若是站在樓上,四圍百十里地面定行都歸眼底,莊內的情形不必說了。偏西有草屋一帶。
陳音作爲閒遊,仔細看了一遍,轉至大街,買了幾件應用的東西,回至寓所,也不與衆人交談,進房歇息。躺在牀上,肚裏籌劃了一番。漸漸天晚,用過晚飯,仍然躺下,略睡至二更時,一聽寓中客人都已睡盡,寂無人聲,陳音起來,將牛耳尖刀帶在身上,又帶了一個皮囊,內裝石塊鐵彈鉤索等物。換了一身黑色衣褲,登了薄底快靴,先將燈火吹熄,輕輕把房門一開,側身出房,一聽無人驚問,仍將房門拽好,輕步點地去。至後院空地,踊身一躥,上了牆頭,四顧無人,隨落牆外,一直向南。
到了石橋,見諸倫莊內人聲未靜,北面高樓火燭之光正亮,隱隱有絃索歌唱之聲。莊中更鼓已二更三點。忽見高樓窗外一個人影,頭向下,腳向上,是個倒垂簾式,一眨眼人影已不見了。心中疑惑:難道另有賊盜今夜也來偷他不成?躊躇半晌,聽更鼓早已三更,急忙灑步由西轉北走去,到了壕邊,一縱步已躥過壕溝,沿壕轉北,都是樹林,曲曲折折穿林而走。看看已近牆頭,見一槐樹,大可十圍,沿樹而上,有一粗枝朝南垂入牆內,挨枝雀躍到粗枝上,緣枝蛇行,緣至牆頭,輕輕落下,站定一望,牆外通是棘刺,牆內不知是何光景,不敢下去,只得沿牆而走。近高樓處有桂樹一株,花開正盛,相離不過二丈,正擬踊身躥去,忽聽下面當廳一人高聲叫道:“公子吩咐,刻已三更二點,守夜人等切須小心,機板可曾安放,伏弩可曾整頓,稍有疏忽,爾等擔罪不起!”一時人聲噭應,聽得嘣嚨嘣嚨的響聲,大約是安放機板,整頓伏弩。移時聲寂,陳音奮身一躍,撲上桂樹,爬至樹梢,見樓是三層,樹梢已拂過二層樓檐。將腰一伸,已到二層樓檐,身輕步健,毫無聲息,一個摘月勢,將手一探,已翻上三層樓,扳着欄杆爬至南面,星光之下見一橫匾,三個大金字隱約是“縮鳳樓”。樓中燈光未滅,不敢落地,抱着柱,盤旋而上,攀着橫木,挨近窗欞,伏在窗縫一看,暗暗叫聲慚愧,只因那把盤螭劍正掛在此樓樑上。
一聽更鼓正打四更,見時不早,用手把窗扇輕輕一拽,裏面卻是繫好的,身上取出牛耳尖刀,插入窗縫,探至系處,用刀尖一撥,內簧已脫,乘勢一推,窗扇隨手而開。忽聽嗖的一聲,急急把頭一偏,從耳畔刷過窗外,柱上嘡的一響。陳音知道伏弩已過,鑽進窗去,留神張望,見東西擺設桌几,桌角上尚有燭淚兩堆,餘火猶明。當中懸一大琉璃燈,燈光四照,寶劍懸在樑上,四圍都是光滑滑的,萬萬不能着手。心內十分作難,細細一想道:“他既能掛上,我就能取下,只要尋着他掛劍的路道就容易設法了。”定睛細看,看出寶劍不是釘在樑上,卻是一繩系定,繩從天板眼裏穿出。端詳一會道:“是了,定是一繩扯拽而上。只要尋着他繩的結頭,就容易到手了。”凝神審視,四壁空空,樓中除兩副桌兒外,只當中一隻銅鳳高約八尺,雙腳直立,粗如人臂。一想不錯,繩的結頭定在這隻銅鳳裏。正要縱身而下,恐有聲響驚動防守的人,反爲不好。雙手扳住窗扇,伸腳墜下,踏到樓板,一手鬆開,腳力一沉,樓板忽然活動,一面下壁,一面上翻,拍、拍、拍接連三聲。陳音知道不好,幸得一隻手未曾鬆開,緊緊扳牢窗槅,雙腳一彎,將身向上一挺,忽聽樓下一片聲喊道:“有賊人在此了,快快發火!”霎時火把齊明,莊內外一齊鬨動。陳音這一驚真真不小,想道:“性命休矣!”忙扳窗欞躥上橫木,溜柱而下,沿着欄杆爬至北面,縱身一跳,到了桂樹上,伏着不動,手握牛耳尖刀,四下一看,見正廳上燈光照耀,許多守夜的人綁着一個大漢推進廳去。
曉得適間聲嚷不是爲的自己,方纔把心放下。於是躥到屋脊,一直到正廳屋上,伏在檐口看時,見諸倫當中坐定,大漢下面挺立,生得面黑睛黃,聲粗氣猛,厲聲罵道:“今夜被你所擒,剮殺由你,象你這欺天蔑理勢橫行倚的狗奴,終久有碎屍萬段的一日!”只見諸倫氣得滿臉發青,指着大漢喝道:“你這賊到底是甚麼人,敢來犯我!”大漢吼罵道:“你搶奪我的妹子,勒逼死了,我是來替妹子報仇的!總是你這狗奴死期未到,我既被擒,任你處置!”見一個家人走近諸倫面前道:“這人就是小人前日說過東村的司馬彪,那日觸牆死的就是他的妹子。”諸倫點頭,吩咐衆人道:“把這賊子拖至樹林內,與我亂棒打死,死了挖個坑窖了就是。”衆人答應一聲,將大漢擁出莊去,諸倫回房去了。
陳音想道:“此人性命眼見送掉在此,我不去救有誰來救?”隨即連躥帶躍,跳在牆頭,輕輕一縱身,攀着槐枝,溜至樹叉坐歇片時,聽更鼓已是五更,料來盜劍之事萬來不及,正在煩悶,忽聽人聲喧嚷,約有十餘人將大漢擁入樹林,擇一大樹將他綁起來。陳音一想,許多人在此,我如何救他嘞?
心中一急,想出個主意來了,不敢遲延,在樹上如鳥移枝到偏西處,幸得也有一株槐樹,不過離牆稍遠,只得盡力一縱,已上牆頭。在皮囊中取出引火之物,發燃火種,向草屋一摜,頃刻之間火光上冒,正值西風驟起,火勢愈猛。莊中人衆一齊驚醒,聽正廳上鐘響,接連不絕,滿莊的人都向起火處擁來。陳音一看,料道樹林中的必然來了。急轉身躥至林內,舉眼一看,地下火把尚自未熄,而兩個人躺臥不動,仔細看來,喉間流血,想是被人殺了的。樹根處幾段繩索縱橫,樹上所綁的人卻不見了。心中好生驚疑,想來總是他同來的人救去了。忽聽雞聲四唱,天將放曉,不敢再延,幾步跑至壕邊,躥過壕溝,由石橋轉回寓所後面,跳入牆內,回至房中。
不一刻,天已大亮。靠在牀上細細想昨夜的光景,忽然恨聲道:“我陳音如何恁地滷奔!昨夜樓下拿人之時,全莊之人通在正廳,我何不趁此時摘取寶劍?真可惜!”懊惱一回,又想道:“把樓中情形看來,系劍的繩頭大約定在那銅鳳身上,據這樓名‘綰鳳’二字想來更無疑義。不過銅鳳立在當中,四圍無靠,樓板上必設機板,如何走得攏去?”忽想起扳窗下樓時那樣危險,心中又覺凜凜。停一會發狠道:“我不將此事做到,算甚麼男兒!今夜再去,定將寶劍取回,方了我一片心事。”一夜辛苦,隨即沉沉睡去。午後方起,洗臉用飯,到賽會場閒逛一回,歸寓時天已傍晚,用過夜膳,靜睡一會,又是二更天了。陳音照昨夜裝束,仍由後院越牆而出,到了石橋,望見諸倫莊內燈毯火把照得內外通明,更鼓之聲絡繹不絕,想來必是昨夜拿了賊人,今夜分外防守得緊。在橋頭略歇片時,仍由西面轉北,躥過壕溝,穿林而進。及到了昨夜所攀的槐樹,卻喫了一驚,原來今晨諸倫帶了椒衍四圍查看,說道:“我這莊院與鐵桶相似,賊人如何得進?”椒衍看了一回,指說道:“賊人一定是從這些大樹的垂枝翻越進牆。”諸倫看了點頭,即吩咐家人將這些靠牆的樹枝全行砍去。因此陳音來到槐樹上一看離牆過遠,大費躊躇,揚頭四望,都是一般,只急得搓手搔頭,無法可想。往樹枝上一靠,突一小枝撐住皮囊,皮囊一側叮嘡有聲,驀然想起囊中鉤索來,心中一喜,急將鉤索取出,把索一理,溜下樹來,走到牆根,見靠牆處通是棘刺約有一丈之寬。陳音將鉤索用力一拋,卻好端端正正搭在牆上,正要挽索而上。一想不好:此時向上身子儘可騰空,下來時豈不墜在棘刺裏?想到此處便不敢動,對着棘刺悶悶地籌算半晌,想起壕上的吊橋來。他此刻收起不用,我將來靠在牆上,就無阻礙了。即將繩頭拴在樹上,去在放吊橋處,且喜不見一人,用尖刀割斷繩索,彎彎曲曲將吊橋板拽至牆邊,平斜靠牆,板長三尺餘,一頭抵牆根,倒十分穩靠。陳音解了樹上的繩索,一步步走上橋板,至板盡處挽索而上,直上牆頭。取了鉤索裝入囊中,又掏出粉石在牆上畫了暗記。
向北行去,且喜那株桂樹未動,踊身一躍,撲上桂樹,仍照昨夜由二層樓翻上三層,繞至南面緣柱而上,轉眼已到窗欞,側着身把牛耳尖刀撥簧,簧脫後窗扇一開,弩箭已出,蹲在窗欞見寶劍仍系原處,樓中擺列的同昨夜一樣,想來樓板是不能踏的,東西兩張桌離銅鳳不過七八尺,窗離桌約有一丈二三尺,諒來尚可一縱而到。只是一來怕桌上設有機弩,二來怕腳點桌時略有聲響,便要誤事。想來想去,忽然省悟道:“夜來他們既在這桌上飲酒,此桌必然穩實,所慮不過響聲。”停一晌,發狠道:“咳!事已至此,也顧不得許多,且把靴子脫去,赤着腳跳去,就有聲響,也就小了。”主意打定,將靴子脫了,順手擱在窗欞上,往上提勁,奮力一縱,已落桌上,真個穩實,毫無響聲,心中甚喜。再一縱落在銅鳳背上,乘勢一騎,用手把鳳頭鳳尾鳳背鳳肚細細摸過,那裏有點縫隙,好不着急。摸了三四遍都是如此,心就呆了,氣恨不過,把手中的牛耳尖刀在那鳳身上亂拄,不料拄到翅上,忽覺得翅處有點活動,便用手細細地按,果然按着機關,鳳翅一張,現出一個窟窿,心中大喜。於是一隻手按着機關不肯放鬆,一隻手探入窟窿內,摸着一卷繩索拴在一個銅鉤上,知是到手,將繩頭理出,取下銅鉤,把繩一鬆,抬頭望那寶劍已緩緩地墜下,只是離銅鳳約有五尺,伸手不能取到。人急智生,驀然又想起囊中的鉤索來,將劍放至分際,便把繩拴在鳳翅內銅鉤上,那劍便不動了。將鉤索掏出,向劍鞘系處一拋,搭住了往懷中一帶,劍已入手,用刀把繩割斷,這隻手一放,鳳翅依然收好。
聽更點已是四更三點,不便久延,拿着劍縱回桌上,再向窗欞一縱,將身坐定,把牛耳尖刀帶好,把寶劍擱在窗盤上,取了靴子一一地穿上。私念道:“劍已到手,去罷!”伸手去摸劍,喫驚不小,劍不知哪裏去了!急往窗內外仔細一看,何曾有點影響。這一驚比昨晚踏住機板還要厲害。定了定神,只得溜上橫木,沿着樓柱一直往上,攀着檐牙,摘月勢翻上樓頂,爬至瓦脊上,四圍看了一會,只見滿天星斗,遠處朦朧看不清晰,近莊處都是黑鴉鴉的樹影,樹外是壕,流水湯湯,除五更轉點外寂無聲息。看來時候不早,天又快亮,久耽擱便去不了。順着瓦溝爬至檐口,一個倒垂檐勢抱着樓柱溜下,踏住欄杆,嘆一口氣,見窗欞仍舊開着,望那懸劍處一口寶劍卻依然端端正正懸在那裏。這一驚比適才不見了劍的時候更加厲害。心中一橫道:“我還是要把它取下,方纔轉去。”正要盤在窗欞上脫靴,耳邊忽聽一陣聲響,驚得陳音手足無措。正是:漫誇摘月拿雲手,還有驚天動地人。
不知陳音聽見是何聲響,弄得手足無措,小子若不說明,看官定猜不着。請看下回。
第四回 灑熱淚大哭毛獅子 冒奇險三探綰鳳樓
看官你說陳音聽的是何聲響,這樣驚慌?原來五更已盡,四鄰雞聲亂唱,天時發曉。陳音一想,再延片時便不能脫身了,只得循樓而下,由楊樹躥上牆頭,尋着暗記,將鉤索搭好,一步步挽索而下。到了橋板撂下鉤索,幾步跑至樹根處,將鉤索收在囊中,仍將橋板彎彎曲曲拽回原處,安放停當。躥過壕溝,急急跑回寓所,越後牆而進,悄地進房,窗上已白。坐在牀上想來,此事真正古怪:“我明明白白將劍取下,爲何霎時不見?及上樓頂張望轉來,爲甚麼又端端正正掛在那裏?若說是他本莊人取回,就該驚起防夜的,何得毫無動靜?若說是外面去的人,就該掣劍而去,何得又歸還原處?好生令人難猜!”猜疑一會,身子睏倦,沉沉睡去。巳牌時方醒,起身梳洗用飯畢,出得房來,聽同寓的說道:“今日有許多不相干的人去叢冢裏追悼毛獅子,聽說甚是熱鬧,我不懂得這些人爲甚麼喜歡做這些不要緊的事?”陳音聽了,默無一言。走出寓所,向叢冢處走去,果見許多人,有執着束芻的,有挑着紙錢的,有攜着壺酒的,有扛着花圈的,紛紛擾擾,甚是熱鬧。仔細看來,不是與毛獅子相契的屠狗輩,就是與毛獅子至交的賣菜傭,又有的是彼此同場的博往、朝夕同醉的酒友,求一搢紳世家讀書士子半個也沒有,大衆到叢冢裏尋着毛獅子的新墳,具束芻的焚束芻,有紙錢的化紙錢,壺酒列於墳前,花圈放在墳頂。也有搔首無言的,也有頓腳長嘆的,也有滿面戚容的,也有放聲痛哭的。內有一人象是毛獅子的酒友,大聲號啕道:“毛大哥!你每到醉時,便講做事要熱腸,待人要血性,遇有不平不是挺身向前,就是拔刀相助。你而今受了委屈而死,誰有熱腸,誰有血性,挺身拔刀替你申辯?反被那鼓脣舌弄筆尖的人說你是恃蠻多事!想你九泉之下定然不肯甘心。你我交好一場,攜得白酒三杯,你須要象生時那樣的爽快喫個大醉,從此沉沉大睡,再莫管世間的閒事,倒落得個身安意適,反有那鼓脣舌弄筆尖的人讚揚你是安分良民!”
大衆正哭得沉痛,忽見來了十餘個監事處的巡役,手執短棒沒頭沒腦地亂打,將衆人趕散。焚不盡的束芻摜得遍地縱橫,化不盡的紙錢摔得滿天飛舞,壺酒齊翻,花圈亂轉。駭得一些人東奔西竄,一鬨而散。此時毛獅子若是有靈,想來決不肯干休,無奈孤墳橫亙,萬喚不應,只付之無可如何而已。
且喜衆人奔逃得快,沒有一人被巡役拿着,還算幸事。
一路轉來倒聽得許多人說長道短,無非是譏笑這般悼毛獅子的人無味可笑。陳音聽了仍是默無一言,悶悶地轉回寓所,進房來躺臥在牀,想起如今的時勢,滿腔熱血正如波翻鼎沸一般。此時天氣尚燥,不覺渾身出汗,坐臥不安。作書的:十月下旬爲何天氣尚燥嘞?原來周朝正月建子,周朝的正月是如今的十一月。陳音在西鄙時是十月下旬,照此時是八月杪。所以西風雖起,餘暑未退。不然諸倫莊中的桂樹如何花開正盛?放火時如何西風驟起?
此處疏明,後不再贅,看官自然明白。閒話休提。陳音發熱一會,心定片時,也就無事。喫了夜飯橫臥牀上,忽見燈光一隱,窗上人影一晃。趕緊立身起來,開門出去,到窗外一看,哪裏有個人影?只聽得天邊雁唳,草際蟲鳴,夜色沉沉,滿天星斗、心中詫異,私笑道:“莫不是我的眼花了?”仍然橫臥,天已二更,收拾停妥,照樣將門虛掩,越牆而出。到了諸倫的莊上,躥過北面壕溝,去至吊橋,正要將橋板拽起,忽聽樹林內一聲大喝道:“賊人休走!”喝聲中火把已燃。陳音見一人挺戈而前,當胸便刺。陳音不慌不忙,身軀一側,恰恰躲過,趁勢一步搶進,逼緊那人胸膛,一牛耳尖刀當心一刺,刀快手沉,鮮血直噴,那人倒了。又聽樹林內鑼聲不絕,驀地跳出兩人,一人手執碩刀,一人手執長槍,都不言語,對準陳音便刺,槍先到時,陳音一手接個正着;砍刀已向頭上掃來,陳音把頭一低,用力把槍一拖,使槍的撲地倒了,槍已脫手。使刀的又把刀從腦後砍下,陳音往前一躥,刀砍個空,乘勢翻身轉來,正待舉槍刺去,使刀的早已趕上,劈頭砍下,陳音一槍敲開刀,順手一刺,正中那人的咽喉,刀丟一旁,倒地死了。先倒地那人卻已不見。此刻鑼聲四面不絕,東北角跑出三人,兩人揮鞭,一個就是適間使槍的,仍然挺着一杆槍,陳音棄了手中的槍,拾起砍刀在手,三人一擁而上。陳音掄動砍刀,只見刀光閃的,霍霍有聲,先聽使槍的“哎呀”一聲,槍已兩段,此回不倒地,就拽開步跑了,兩個使鞭的拼命相鬥,刀光過處,又聽一人叫聲“不好”,躲閃不及,削去半邊天靈蓋,卻見活不成了。還剩一個心慌手亂,被陳音用刀格開鞭,轉手一刀杆打倒,加一刀殺卻。左右一望,見東南兩面燈龍火把蜂擁而來,看看快到。陳音棄了砍刀,一挺身躥上樹去。頃刻之間,兩邊合攏來不下五六十人,舉火四照,見地下殺死四人,賊人不知哪裏去了,兩面爲頭的道:“賊人諒在近處,大家須要留神,多燃火把,四面照看。且把屍首搬在一處。”此時莊內鑼聲大作,前後照得通紅,更鼓聲中隱約聽得刀矛相撞、劍戟相碰之聲。陳音在樹上一想:“橋板不能取用,萬難進莊,且莊內警覺,防守甚嚴,進得莊去也難濟事。眼見盜劍之事也成畫餅,寶劍不能到手,叫我怎麼回覆衛老?咳!”真個劍不到手,不但陳音不能回覆衛老,我作書的又怎麼回覆看官嘞。事情到此真真難了!且莫性急,想來總有個交代。
只說陳音在樹上爲難了半晌,想道:“此刻由牆頭進去的話不要說完了,我想且由樹上直到大門,既已繞過三道木卡,或者大門地方倒不十分提防,可以進去,亦未可知。”定了主意,攀枝拂葉,矯捷如猿。走不多遠,下面有人喊道:“乙哥,你看那樹上不是一個人嗎?”陳音喫驚非小,心中一急,伏在樹上不動。聽得一人答道:“你真喝醉了,這時候甚麼人肯到樹枝上去?走罷!”陳音聽了,心中一寬。又聽那人道:“乙哥,你不要說我醉,你仔細看那裏一團黑影,那人還在那裏搖搖擺擺哩!”陳音聽了心中一急。一人答道:“就是你手指的地方嗎?”那人道:“正是。”一人笑道:“說你酒喝多了,醉眼朦朧,你只是不服,那是一棵杈槎,一團黑影是個鴉巢,風吹着搖擺。不要在此胡混,快快巡哨去!”倒聽那人笑了,口中糊糊塗塗道:“乙哥,到底多幾歲了,喫了酒,眼眼有點發花。”說着話,掌着火把去了。
陳音才寬了心,一口氣躥至正南,望那三道木卡,更鼓不絕,恰是三更一點。
火球照耀,刀矛整齊,所踏的樹枝離大門不到二丈,果然人都集在三卡,大門處不過三五人坐在那裏。一縱身上了大門的門樓上,循牆而進,躡至第二層屋脊,雖說下面防守的人不少,卻無一人瞧見。望正廳上火光照得透亮,往來巡哨的絡繹不絕。望綰鳳樓上仍似前兩夜靜悄悄的,望南的門卻大大敞開。想來必是前兩夜開窗踏板有了形跡,因此另設機彀。卻正望着一口劍,仍是清清白白、端端正正懸在原處。到了此際,顧不得許多利害,連躥帶躍直上正廳。正待撲上桂樹,眼前黑影一現,風聲一響,一件兵器劈面打來。
陳音急向左邊一躥,恰恰讓過。那人已出聲大喊道:“屋上有賊!”下面聲如雷轟,內外俱應。陳音見勢已急,只得穩住心照應四面。那兵器又橫腰掃來,陳音用手中牛耳尖刀一格,卻十分沉重,雖被格開,一隻膀臂已震得麻木,急急轉身逃走。哪曉得那人躥高的本事也不弱,緊緊追趕,趕至二層屋上,四面火光沖天,陸續有人扒上房來,有用箭射的,有揭瓦打的。陳音此時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哪裏敢絲毫怠慢。火光中見追趕那人正是椒衍,手中兵器是根齊眉鐵棍,一眨眼已離身不遠,一根棍由背後拄來,恰恰側面又有屋瓦飛到,陳音把身一伏,棍摔個空,只聽譁喇喇一片聲響,卻是飛瓦碰在棍上碰得粉碎。陳音用個鯉魚奔灘勢,早躥在大門的門樓上,見大門一帶刀戟如麻,齊聲吶喊:“賊已到此,快快放箭!”一霎時箭似飛蝗般向上射來。陳音或撥或躲,幸喜未着一箭。焦躁道:“不將椒衍退去,怎能脫身?”
無奈手中的刀太短,不能得力。心中一急,計上心來,用手在囊中掏取鐵彈,正待發出,只聽椒衍喊道:“休使暗器!”陳音一驚,私念道:“他如何就會知道?”回頭一看,見椒衍用棍一格,一個金黃色的傢伙嘡的一聲格去數丈遠。陳音趁這空裏回手一鐵彈,恰好打着椒衍的右眼,血光一冒,“噯喲”
一聲倒在屋瓦上,一棍鐵棍譁喇喇從屋瓦上滾下,卻聽有人在下面也是“噯喲”一聲,與椒衍相應。這些人見椒衍傷了,就成了蛇無頭而不行。諸倫雖在下面吆喝,瞎吵瞎鬧有何用處。陳音此刻抖擻精神,鐵彈蟬聯而出,向前的都被打倒,在大門口放箭的也被打傷三五人,大勢便亂了。陳音從箭林中一躥到了樹枝,跳躍如飛,不敢向木卡處走去,轉到西面樹枝盡處,早到壕邊。雖遠遠聽得人聲,鼎沸,眼前卻無一人,躥過壕溝,徑上石橋,回頭見火光蜿蜒已到壕邊,更鼓早已四更。
悶悶走回,越牆進房,將門拴好,將燈點起,坐在牀沿懊恨道:“今夜一鬧,綰鳳樓是不能再去了。且今夜殺死四人,連前夜共殺六人,勢必驚動官府。我的面目衆人通已認得,此地亦不可住了。我離此地原是容易,只是衛老處如何回覆?”越想越難過,悶悶沉沉倒在枕上,用手將枕一移,覺得有物觸手,一翻身坐起來,取出一看,看官:你道是甚麼物件?正是陳音三次冒險、到手復失的那口盤螭劍!正不知此劍如何到了陳音枕上,只見劍鞘上夾着一張紙條,陳音取來在燈下一看,上寫的是十六個字:取真易假,釋彼之疑;牤山不遠,與子爲期。
陳音此際倒發了呆,手握寶劍坐在牀沿細細揣想,忽然醒悟道:“是了!第一夜救司馬彪必是此人;第二夜趁我着靴之時將劍取去,必然亦是此人;今夜椒衍追我甚急,助我暗器的必然又是此人。但不知那口假劍又是幾時懸上的嘞?哦,我上樓頂探望的時候,他就趁這個空懸上了。呀!我晚飯後窗外的人影想來還是此人。難道那時就送寶劍來嗎?定因寓中人多犯眼,恐有不便,等我出去,門是虛掩的,他將劍送來枕上,一些也不錯!”心中一動道:“此人這時候在我窗外也未可知。”立起身,輕輕開門出去,四圍一張,連雁唳蟲鳴都不聽得。回房坐下道:“牤山不知在甚麼地方,好叫人難猜!”
只聽得更鼓已轉四更二點,心中一急道:“時候不早了,我明晨就要動身,不趁此時將劍送還衛老,少遲就要誤事了。”在包袱中取了一錠銀子帶在身上,忙忙地吹滅了燈,輕輕地走出了房,將門拽好,依然走至後院,一縱上房,向北而去。不消一刻,早到了衛老屋上,側耳一聽不聞聲息。輕輕落在天井裏,見朝東一房燈光未滅,伏窗一聽,聽得衛老嘆口氣道:“乖孫孫睡罷,此時不來是絕望了。明日我與諸倫拼命去!”又聽茜兒道:“阿公,千萬不可,不要枉送了性命,丟下孫女靠着何人?總要慢慢想法纔是。”陳音用手敲窗,衛老驚問道:“甚麼人?”陳音應一聲:“是我!”隨聽腳步響,將門開了。陳音知衛老家中別無眷屬,跨進門去,衛老見陳音手握着盤螭劍,不待開言,倒身先拜。陳音急忙扶起道:“快休如此!時候不早了,早定計較爲是。”茜兒也走攏來扶起阿公,一齊坐下。衛老問道:“大哥此劍是如何到手的?想來不知受了幾何驚駭,費了幾何力氣!”陳音道:“此劍到手,另外還虧一人,我也不及細表。我勸此刻收拾動身爲上,恐到明日,諸倫那廝定然發作,就有許多不便。我明日就動身的。”衛老聽了,看着茜兒道:“我們此刻就動身可來得及?”茜兒道:“所有值錢的前日已經典盡了,所剩的不值甚麼。隨身物件容易收拾。”陳音道:“如此,愈速愈妙。”
公孫二人即時收拾起來,略微有幾兩銀子放在包裹內作盤纏,寶劍卷在鋪蓋裏。茜兒道:“隔壁乾媽不必驚動了。”一聽已是五更,陳音催促道:“好動身了。”衛老背了鋪蓋,茜兒掮了包裹,所有粗件傢俱一概棄了,匆匆出門。茜兒忽喊道:“阿公,北面牆上是甚麼影子,一晃就不見了!”衛老看不清白,兀自癡癡地張望。陳音料是送劍那人,也不提出,只催快走。隨即問道:“老丈向哪裏去?”衛老道:“我有妹丈在山陰,此時且到山陰棲身。”
茜兒道:“陳伯伯,我太姑爹姓伊名舉。陳伯伯若到山陰,務到我太姑爹處。”
陳音見茜兒精細,越是喜歡,此時約走了半里之遙,衛老道:“大哥請便。”
陳音道:“天尚未明,我送你幾里,到了可以僱車的地方,我就放心了。”
衛老知是不能推卻,只得高一步低一步向前走去。走了五里,到一地方叫喬村,看看天將發曉,一行人歇在一株大樹下。陳音道:“老丈,天快亮了,恕不再送。”身上取出銀錠遞過:“老丈在路上貼補茶水之費,沿路小心,早到山陰爲妥。”衛老愕然道:“這是甚麼道理?萍水相逢,多蒙費心,取回寶劍已是感謝不盡,如何敢領厚贈?老漢有幾兩銀子儘可用到山陰,大哥也是出門人,留着自用。”萬不肯收。陳音執意要送。二人雖各有意思,倒弄出客套樣子來了。只是茜兒立起身道:“阿公,聽我說……”正是:世路崎嶇何足異,英雄意見總相同。
不知茜兒是何說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忍辱難堪勾踐隨輦 銜仇圖報陳音磨刀
話說陳音將盤螭劍取還衛老,送至喬村,更送銀一錠,衛老決意不收,彼此推卻。茜兒立起身道:“阿公,聽我說:我們承陳伯伯的美意取回寶劍,護送到此,因見我們一老一小,心中不忍,加贈銀兩,這是陳伯伯救人救徹的意思。我們若是不收,陳伯伯心中定然難過,就是我們替別人做了這樣的事,也是要照此做去方纔心安。天快亮了,我勸公公率性收了罷!”陳音聽了,滿心大悅,默說道:“此女將來未可限量。我今番出力冒險真值得了!”
衛老也就不再推辭,但道:“老漢只得愧領大哥之恩,老漢只有圖個結草相報!”言罷涕泣交流。陳音立起身囑咐道:“一路小心,我去了。”衛老隨即立身道:“大哥好走!”心中甚是悽慘。倒是茜兒毫無戀戀不捨之意,只說一聲:“陳伯伯,恕不轉送了!”
陳音急急轉回西鄙,越牆而進,到了房間,舒了口氣道:“這才了結我一樁心事了!想來他公孫此去定然平安了。”哪曉得依舊弄出事來,衛老丟了性命,茜兒受盡苦辛,後文自有交代。此時只說陳音挨至天一發曉,將包裹打好,給清店貲,出了寓所,足不停趾向吳國而去,思父心切,毫無耽延。
十一月初旬到了吳國,到了盤門,一見人煙輻輳,市面繁華。正行之間,只聽鞭聲不絕,行路的人都紛紛向兩邊分開,一人說道:“大王出來了,快站向旁邊去!”陳音知是吳王出來,也隨人衆擠在一旁。少時人聲寂寂,馬蹄得得,金瓜鐵斧,白鉞黃旄,以及豹幟龍旗、朱幡翠羽依次而過,又見香氣氤氳,樂音沉細,軍仗過去,方是珠圍寶蓋,玉輦金鞍,吳王端坐車上,氣象十分尊嚴。忽見車前一人手執馬箠低頭而行,氣如槁木,面似死灰。陳音心裏正在疑惑,私念道:“吳王車前雜着這樣一個人,是何原故?”恰好身邊一人指着吳王車前後面一人說道:“那手執馬箠的,就是越王勾踐。”陳音一聽,仔細一看,果然是越王。原來越王低頭而行,加以面目改色,一時認不出,此刻認清,霎時面如噴血,連耳根通紅了,不覺兩腳都軟,不忍再看,埋着頭擠至衆人背後。吳王過去時看的人議論紛紛,有嘆惜越王的,有譏笑越王的,有說此時不誅勾踐,將來難保不報仇的,並有說象這樣人諒不能做出事來的。陳音一一聽在耳裏,真是刀扎心肝,油煎肺腑!
沉悶一會,慢慢地轉過氣來,信步行到蛇門近處,尋一寓所。小二引進房,放下包裹,洗臉喫茶不必細說。小二搬飯進來,陳音問道:“你可曉得原楚原將軍麼?”小二正放碗箸,倒停了手,眼望着陳音道:“你認得他嗎?”
陳音道:“雖不認得,卻與他有點交涉。他的府第在哪裏,你可曉得?”小二安好杯箸答道:“離此甚近,就在蛇門內東面,門口有‘右戎府’三字的就是。我怕你認得他哩!”說着出房去了。陳音喫過飯,見天色尚早,換了衣服,一路問人,到了蛇門向東一望,果然一座高大府第,較之諸倫莊院氣象格外整肅。見府門口坐着幾個彪形大漢,不敢造次,緩緩地踱來踱去,總不見父親的面。天已不早,只得轉回寓所。一宿已過,次日起來,侵早就往蛇門逡巡了一會,仍是不見。回寓用了幾口飯,又往蛇門。剛到蛇門,瞥見幾個人各牽一匹馬由東而來,向蛇門外走,一一挨身過去。末後牽馬的一人正是父親,面目黧黑,越顯老了。正待開口,陳霄早已看見,遞一眼色,陳音不敢聲張,遠遠跟隨在後,一徑出了蛇門,約走兩裏,轉向西去,又一里許,到了曠野,疏疏落落有幾株樹木。陳霄隨衆放馬,不時偷覷陳音,見陳音踅至南面一個土堆上,有五六株小樹,隱身在那裏。陳霄放了一會馬,匆匆地將馬系在一株樹上,攜了斫草的傢伙向東行去。此時衆人通牢牢地繫好了馬,也攜了傢伙斫草,紛紛四散,各行各路。陳霄趁衆人不留意,由東轉南,幾步上了土堆,陳音見父親來了,雙膝一屈,伏在地上,放聲痛哭,一句話也說不出。陳霄眼中撲簌簌地掉下淚,問道:“我兒是幾時到此?今日得見我兒一面,爲父雖死也是瞑目!媳婦與孫兒可好麼?”陳音揮淚答道:“父親放心,媳婦孫兒都好。父親爲何這樣憔悴?”陳霄嘆氣道:“兒呀!爲父既然給人爲奴,哪裏還有得安閒的日子過。這是爲着國家的事,爲父死是應該,毫無怨恨,只望我兒努力向上。將來掙得一官半職,爲國出力,替爲父爭一口氣,方不辜負爲父的苦心。兒在此萬萬不可露面,恐生別禍,要緊要緊!”陳音道:“兒此來些須帶得有點金銀,一心贖父還家,不曉得吳國準贖不準贖?”陳霄道:“近兩日聽說有許贖的話,不知真假。兒在司馬衙門仔細打聽就曉得了。我兒在何處棲身?”陳音道:“兒在這蛇門西頭鼎新客寓。轉去兒就到司馬衙門打聽,父親須要寬心,保……”
一句話未完,忽然一片聲喊道:“陳霄的馬跑走了!”陳霄臉上立時變色,也不顧兒子,迸着一口氣跑去。陳音不敢後跟,只得探頭瞭望,遠見一匹馬前蹄高舉,鬃毛紛披,向東跑去,一竹籬攔路,一闖而倒,內是花園,菊花滿眼,大甏小盆,高下羅列,被馬一衝,紛紛亂落,地上的菊花蹂躪得秋影迷離。寒香四散。驚動了園丁,上來兩人左右攔截。費盡氣力始行將馬扣住。見一人進內去了,父親隨後追趕,三步兩跌,汗氣上衝,不由一陣心酸。好一會方到花園處,見父親向扣住馬那人連連作揖,那人掉頭不理,父親用手去接馬勒,被那人一推,父親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苦爬爬的站起來,見那人一手扣住馬,一手指着父親大罵,只因隔得遠些,聽不出罵些甚麼。
正在心內悽楚,忽見先進去的一人出來,後面跟着五六人,一齊圍上,將父親扭住,取出繩索綁在一棵樹上。裏面又走出一人來,身軀高大。看不清眉目,後跟四人,到了花園。一些人都垂手侍立。這人指着父親,嘴脣略動,衆人一齊應聲,這人仍帶四人進去了。衆人手中各執皮鞭,輪流上前向父親身上亂打。此時心中哪裏還按得住!幾步跳下土堆向東跑去。半路里已見衆人放下父親,一個人扛在背上,一擁進去了。一個人牽着馬,到草場裏招呼衆人,都帶着馬迴轉蛇門而去。
陳音此時把這花園周圍一看,連着是一個大院落,大門朝西修得十分整齊,大約裏面至少也得五六十間房,但不知是甚麼人的住宅。離宅一箭之地,見一老頭兒彎着腰在那裏剉草。急走上前去,向老頭兒聲喏道:“老丈辛苦!”
老頭兒抬起頭見了陳音,伸起腰來答道:“甚麼事?”陳音指着那宅問道:“請問老丈:這是甚麼人的住宅?”老頭兒聽了,瞪了陳音一眼,搖頭道:“大哥想來不是此地人,這住宅裏的人都不曉得嗎?這就是原楚原將軍的別墅,日常來此。剛纔一個放馬的溜了纏,把花園闖壞了,原楚恰在此地,出來吩咐人將那放馬的打得九死一生。這些放馬的盡是越國的囚虜,由他作踐,聽說死得不少,也是可憐。”陳音聽了,稱謝一聲,轉身而走,老頭兒依舊在那裏彎腰剉草。陳音繞牆走了一遭,打定主意夜間進院相機行事。看看日已偏西,正待回寓,忽聽呀的一聲,向北的側門大開,見兩人扛着一個蒲席捲筒,上插鍬鋤,不覺心中突突地跳,不敢上前動問,只得遠遠跟着,不到一里,一片荒地雜樹叢生。二人歇歇,抽出鍬鋤挖了一個坑,把蒲席捲筒摜下,遠望着露出一雙腳,套着草鞋,腳肉桔黑,認定是自己父親,心中一痛,眼睛一黑,一跤跌在草地上,昏了過去。直到扛屍的兩人掩埋好了,轉來時見草地上僵臥一人。一個道:“這人想是發痧倒了。”一個道:“這樣天氣不見得是發痧,不如行了方便,叫醒他,也算是件好事。”說着用腳踢了兩踢,叫道:“快快起來!”陳音此刻悠悠甦醒,回過氣來,狂叫了一聲,睜眼見兩人立在身邊,一蹶站起來稱謝一聲。一個對着那人道:“可是好。”
回頭對着陳音道:“你爲甚麼躺在此地?”陳音道:“小子在此尋人,走迷了路,一時昏暈,不知不覺地倒了,多蒙二位關念,感謝不盡。”兩人也不回言,一徑去了。
陳音呆立一會,對那幾株雜樹啞哭一場,悶悶沉沉,轉回寓所茶飯一點不進口,躺在牀上淚如泉湧,只不敢哭出聲。捱到天晚起來,取出一套衣服鞋襪,扎束停當,鎖着房門,對寓主人道:“今夜在友人處有事不能回來,煩費心照應則個。”主人應了。陳音離寓一直出了蛇門。月鉤掛天,露珠布地。急忙忙跑至坑邊,四顧無人,身旁取出牛耳尖刀將土挑開,新堆之土通是松的,不一會現出蒲席,跳下坑去將蒲席攔腰抱起,掙上坑來,放在平地,將蒲席抖開,月光下一看,正是父親,滿頭是血,眉青目腫,身上衣服破碎不堪,透破處血跡模糊,肉開見骨。真個肝腸碎裂,呼天搶地,不覺號咷大哭起來,直哭得宿鳥驚啼,樹枝亂顫,天地失色,星月無光,淚盡血流,悲痛不止。心想將屍移埋別處恐露了眼,倒有許多不便,不如仍埋此處,再行設法搬歸。慢慢地將身上的破衣撕下,血肉粘連處不敢用力去撕。心中一想道,不如尋個有水的地方洗拭乾淨。放下父屍,立起身來四處張望,尋來尋去,且幸靠北不遠就是個溪澗,連忙跑回,抱了父屍一步步走至澗邊放下,就將屍身上脫下來的破衣蘸水來洗,渾身洗得乾淨,血肉粘連處通收拾好,把帶來的衣服取出穿上,又換了鞋襪,仍然抱回原處放下。跳下坑去,用刀連挖帶掘,足足一個更次,約有六七尺深,走上坑來,四面去尋些落葉衰草,陸續抱至坑邊,勻勻地鋪理平整,然後將父屍輕輕放下,上面蓋了蒲席,脫下的破衣卷作一團塞在身邊。又痛哭一回,方將土照舊堆上。去尋了一節竹枝,插在土堆側邊,做個記號。大約已是四更天氣,坐在土堆側邊,哭了又哭,傷心道:“我若不來,父親不同我說話,馬不至逃跑。馬不逃跑不至闖壞花園,又何至鞭打而死!倒是你兒把父親害了。只是原楚那廝這樣橫暴,我不能替父報仇,何顏立於人世!”想到此際,便覺氣往上衝。提起精神來,睜目剔眉,真有一刻不能容忍的光景。只是認不清那廝的面目,心下一沉道:“事怕有心,總有窄路相逢的一日!”天將發白,向着坑磕了幾個頭,默禱道:“父親陰靈不遠,兒不能替父報仇,枉爲人也!望父親在暗中保佑,兒總有日來此搬取父親回家安葬。”
禱罷起身,曲曲尋路而回。到蛇門時城門恰開,入城回寓,開了房門進去,不脫衣服睡下,直睡到午後方醒。起身來略喫了一口飯,走到街上逛來逛去,只想碰見原楚,認個清白,以便尋仇。一連十餘日總不一遇,心裏焦躁起來道:“似此耽延豈不把人急死!”沉悶一會,恍然道:“是我自己昏憒了,那日剉草的老頭兒不是對我說過嗎,原楚那廝日常到別墅去,我何不在別墅近處守候他,總容易碰見。”定了主意,便去原楚的別墅前後遠遠遊眺,見那些放馬的日日照着時限來爬山沿澗四處剉草,不得一刻閒空,觸目傷心,自不必說。原來原楚這十餘日受了感冒,臥病不出,所以陳音尋了多日從不一遇。這日,原楚病好了,騎了一匹駿馬出了府門,帶了人役一直向別墅去。陳音正在懸望,突見一個騎馬的,身軀高大坐在馬上,神情很象那日頤指衆人的那人。心中一想是了,急急轉至路旁緩步迎上,見那人生得濃眉方面,眼光兇惡,臉肉橫生,一雙眼直往陳音身上一起一落地盯視。陳音面不改色,垂手在一旁不動。頃刻過去,徑入院中。陳音放開大步一口氣奔轉寓所,心中猶自亂跳。想道:“原楚那廝倒恁地厲害呀!他把眼光註定我身上,必有疑我之心,我若不快走,必爲所害。今日無事總算僥倖。”果然原楚進至院中,便吩咐人役道:“我看適才在院前路旁立着那人,眉氣眼光大大的,不懷好意。爾等派幾個精幹的出院去,不問皁白與我抓進來,待我細細地盤問他。”人役聽了,便議出幾個精幹的,出得院來,四處尋覓,那人早不見了。試替陳音想想,真算危險!真算僥倖!陳音既然認清了原楚,勉強按着痛父的悲傷,到了夜間,帶了牛耳尖刀,去到寓屋後面的溪邊細細地磨。溪中水聲嗚咽,天上月色清涼。磨了又磨,把刀鋒磨快了,又把刀尖鋒鋩磨好,連刀背刀柄通身磨得雪亮,在溪邊扯了些亂草,把刀拭得明晃晃的,用指頭在刀口試一試,真個吹毛可斷,剎石立開,心中大喜,掌着刀默禱道:“刀呀!我自小兒把你佩在身邊,從未離開。今日望你臠割仇人的頭,飽吸仇人之血,你須要替我好好地出力,方不負我平日寶重你的意思!”剛剛禱畢,忽聽樹枝上嗄然長嘯,撲的一聲騰起一隻老梟,飛過溪那邊去了,溪中的水一股風吹得波紋縐綠,浪影翻青,月色刀光,照耀得閃灼不定。正是:
急難相隨唯白刃,讎仇不報豈男兒!
不知陳音如何報仇,下回自見。
第六回 勇陳音揮刀報父仇 老寧毅擎杯談國事
話說陳音銜原楚殺父之仇,心中茹痛,溪上磨刀,磨好了藏在身邊,朝夕踩探原楚行止,總不得個下手之處。光陰荏苒,早已十二月,正是“草枯鷹眼疾,霜落馬蹄輕”的時候。陳音心中急痛不過。那日一夜,正籌劃好第二日探好原楚的宿處,夜間前去行刺,就是冒險也是說不得了。挨至次日午飯後出寓,行至大街,突見人衆擁擠,刀槍旗幟絡繹而來,又有人駕着獵鷹,牽着獵犬,負弓挾矢,夾在中間。後面一匹大白馬,鞍上馱着一人,恰是陳音橫亙在胸提念在口的原楚。後面有一二十匹馬,都馱得有人,簇擁過去。
陳音想道:“必是城外射獵,我何不跟到城外,遠遠窺伺,或者有個機會也未可知。”一直跟在後面,出了胥門,徑到石子山,人馬一齊屯住。原楚指示放火燒山,札下圍場,霎時火光遍野,煙色漫空。陳音望見左面有一小山,樹木蓊蓊,高與石子山相埒,相離不滿三里。只因原楚兇狡,不敢由正路行去,恐露了眼,反受其害。因此撥草牽藤,藏藏躲躲地爬至小山,鑽進樹林去,沿山腳的地方一片平地,不過時常有人來採樵,斫了樹木,剩下樹樁,又夾些椏椏杈杈,頗礙行路。陳音道:“我不過要上山頂去了望,此地着他做甚!”東彎西轉,爬上山頂,遠望圍場處,火熄煙消,刀槍旗幟已排列得整整齊齊。一時豺狼亂竄,狐兔齊號,遍山都是。圍場中樹的白旗臨風揮動。
一些人縱鷹嗾犬,彎弓放箭,人聲嘈雜,馬足縱橫,采烈興高,爭先恐後,亂紛紛的,瞭得眼花。騎馬的東馳西突,認不清誰是原楚。陳音嘆道:“照此情形,今天又無望了!”坐在地上喪氣垂頭,悶坐一會。抬頭時忽見山腳左面一人騎着馬馳驟而來,大約是追趕野獸。心中一動道:“莫不是原楚那廝嗎?”立起身,正想奔下山來,再細看時,騎的是匹青馬,且馬上人的身軀也不及原楚高大,心便灰了。又眺望半晌,想來無益,重嘆了一口氣,懶懶地從右面曲折下山。到了山腳,瞥見一隻大鹿騰踔而來,眨眼已從眼前過去,後股上中了一箭。忽聽轡鈴聲響,急急扭過頭來一看,一匹白馬馱着一人,撥風似地急驟而來,一認正是原楚!急急抽出牛耳尖刀,一想那廝馬快勢猛,斷然攔遏不住,一眼瞥見樹根處有一巨石,約六七十斤,叫道:“好了!”急急搖出土來,舉在手中,搶一步向前,在路邊一株大樹後隱身,尚未站定,馬已奔至前面。陳音舉起石,喝聲“着”,一石砸去,恰中馬頭,石巨手重,將馬頭擊破,那馬一聲長嘶,前蹄一跪,後蹄一掀,把原楚顛下馬來,倒在地下。陳音縱步上前,舉起牛耳尖刀,對準原楚頭顱刺去。原楚忽然騰身一躍而起,齊巧躲過。手上的弓已經落地,順手拔出腰間寶劍。陳音第一刀刺了個空,復一刀對原楚的咽喉刺來,原楚用劍一撥,噹一聲響,火光亂迸,兩人通喫一驚。原楚一看,認得是那日在別墅前路旁立定那人,不敢怠慢,把劍舞得滾圓,恰如蛟龍夭矯,一股白光上下旋繞。陳音的牛耳尖刀連挑帶劃,好似穿梭往來,閃灼不測。戰到酣時,兩道光芒絞作一團,兩人身軀忽伸忽縮,四個腳步乍合乍離,好一場惡鬥!陳音刀法雖熟,無奈尖刀太短,原楚劍長,終佔便宜,若非陳音矯捷,早着原楚的手了。陳音見不能取勝。又恐後面有人追尋來反難脫身,心中一急,不敢戀戰,把刀對他肋下喝聲“着”,原楚橫劍一格,陳音掣回刀,趁空轉身邁步而走,鑽進樹林。原楚那裏肯舍,大喝:“賊人休走!”躍步追來。陳音左穿右跳,十分矯便。原楚本是馬上的將官,步戰之時已是喫力,又在樹林左追右趕,直累得渾身是汗,氣喘眼花。陳音正往前躥,忽聽背後一聲響,回頭看時,原楚撲地倒了。急轉身一躍上前,向原楚背上坐。原楚飛起右腳一蹬,想踢陳音,哪裏能夠着身?倒將一株拱把大小的樹踢斷,力真不小了。陳音左手撐着原楚的頸項盡力一按,只聽原楚哼一聲,手中劍就鬆了,陳音右手的牛耳尖刀向頸項一截,鮮血一噴,截下頭來。陳音立起身,把頭摔在地上,罵道:“勢賊,你也有今日!”見原楚衣甲絆在一個木樁上,椏杈穿插,好象經人用手紮上似的,才曉得原楚是因此倒地。一陣牛耳尖刀把頭砍得稀爛,又在身上截了幾十刀,方說道:“這纔出了我一口無窮惡氣!”
陳音喘息一會,步出林來一望,後面無人追尋,死馬倒在地上,見那腳鐙黃澄澄,知是金的。又見勒口也是金的,心想道:“寓所不能回去,包裹中的金銀通丟了,不如把這兩件金器取作盤費。”先將金鐙割下,再用刀尖去馬口裏一絞,挖出金勒,也割了下來。怎奈沒有包袱,又將原楚身上的裏衣撕下一塊卷好鐙勒。忽聽轡鈴之聲絡繹不斷,知是有人追尋來了,掮了包裹,急急鑽進樹林,由原楚屍身上踐踏而去。
原楚將士等尋到那裏,見馬死在路旁,又在樹林內尋獲原楚屍身,刀眼無數,頭顱剁得粉碎,即時號召別路追尋的人到來,告知此事,四處捕賊,毫無影響。只得將原楚的屍首收拾,扛回城中,報奏吳王,自然有一番大搜索。鼎新寓的主人聽得此事,過了幾日不見陳音歸來,甚是疑惑,投憑里正,扭鎖進房,查點什物,包袱內黃金三十餘兩,白銀八十餘兩,以外只有衣服兩件,鋪被一副,牀角掛一皮囊,內裝鉤索鐵彈等物。里正驚疑,研問來客情形,後由小二口中話出:“此人來時,開口就問原楚原將軍的府宅,是我告了他,餘者從未提起。”里正沉吟半晌道:“是了,目前原將軍被人刺殺,想來就是此人了!”又蹙着眉問寓主人道:“此客是幾時出去的?”寓主人道:“初九夜裏出外,次日絕早回來。二十三日午後出去,至今未歸。”里正跌足道:“越發是了!原將軍正是二十三日被人所刺。”隨附着寓主人的耳悄悄道:“你窩藏刺客,傷害長官,你這罪名可了不得。你想想!”寓主人聽了,嚇得面上青黃不定,呆了一會,用手悄悄地把里正衣服一扯,里正會意,一同到一僻靜房裏。寓主人向他咕嚕了半天,里正閉了眼坐在那裏,忽而點首,忽而搖頭,忽而皺眉,忽而嘆氣。主人又向央求了半天,將一個包裹塞在他手裏,他又故作爲難了一會,只說一句:“客人包袱內的怎樣?”
寓主人又輕輕地說了兩句。里正慢慢睜開眼,先咳嗽了兩聲,方道:“我與你至交好友,這是天大禍事,我不替你擔代些兒,如何對得住平日的交情?
銀錢兩個字算得甚麼!你我大丈夫做事,還要替換生死,全憑的一副熱腸,滿腔血性,纔算得是好漢子,銀錢值個狗屁?只是我若是不收下,你又不放心,我暫時替你存着,你要用時只管來取。”又拍拍胸脯道:“此事都交在我身上,你快將客人的東西全交給我,不可少了分毫,我自替你佈置,包管無事。”寓主人急忙將查點之物全行交與里正,里正解開包袱仔細看過,收好告辭。寓主人還說了多少承情不了、後報有期的話,方纔分手。大約這等事,他們里正一般做公的人要矇蔽起官府來,官府們只圖省事,沒一個不甘心俯首聽他的,還要稱讚他些“公事諳練,辦公勤能”的上等考語。多少大有出入的要案都由他們上下其手,何況這點無人發覺的小事,就算冰消了。
且說陳音殺了原楚,一直向西爬山越嶺,牽藤附葛而行,都走的叢林荒嶺,幸未遇着一人。大約走了二十餘里,離石子山已遠,天色漸漸地快黑下來了,想道:“此時十二月下旬,到了夜間,全無月色,又值北風凜冽,寒氣侵人,身邊又無鋪被,荒山之上寒氣愈大,如何度夜?”四顧近處,不見一個人家,心中着實爲難,便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停息,見身上斑斑點點血跡不少,一想倘若遇着人必然盤詰,許多不便。一看寒煙影裏白茫茫一個水蕩,我不如往水蕩那裏把血跡洗去,再尋個棲身的地方。立起身轉下山來,到了水蕩,放下包裹,將身上的蓋衣脫下,一一地將血跡洗潔淨,對着水光一照,臉上也有幾點血痕,掬水洗過,掙身立起,忽聽清磐一聲,穿林度水而來。
其時冷霧橫山,晚煙籠樹,陳音順着磐聲聽去,料來相隔不遠,急急跑至山腰,四下張望,見北面山坳裏,樹林叢中露出紺瓦,魚鱗層疊,鴟吻高撐。
迸口氣向北跑去,一刻到了,果然是座廟宇,門額“太清宮”三字,只是清蕩蕩的,山門虛掩。陳音叫道:“可有人麼?”連叫數聲,方見一人,年逾五十,駝背跛腳,慢條斯理地出來,問道:“甚麼人,大呼小叫?”陳音向前聲喏道:“失路之人,求借一宿,萬望方便!”那人把陳音上下打量一回,又問道:“你姓甚名誰?是那國人?到此何事?”陳音道:“小子陳音,越國人氏,迷道到此。”那人也不再問,只說一聲:“且隨我來。”進得廟去,那人關好山門,將陳音引至西廊,指着一個房道:“你就睡在此間。”陳音謝了,進房一看,倒還乾淨,支板作牀鋪草爲褥。見那人已經去了,就坐在板上歇息。少頃,那人攜了一盞燈,夾着一卷布被進來,陳音連忙將燈接了,那人放下布被道:“夜間寒冷把來蓋身。”陳音感謝不已。那人道:“肚中想是餓了,我去與你端整茶飯來。”說罷出房,一會用大盤託了進來,擺放在一張桌上。陳音一看,一碗肉汁,一尾魚,一盤麥粉卷子,三碟菜蔬,還有一壺酒,兩雙箸,兩個杯。陳音甚是不安。那人將大盤倚在當壁,隨即坐下,叫陳音坐了道:“大哥,你的肚子餓了,先喫幾個卷子,再喝酒,我先喝酒陪你。”陳音也不客套,用了十來個卷子,隨意喫點菜,已將飢焰塌下去了。只因那人如此舉動,頗爲疑惑,陪着喝了幾杯酒,問道:“請問居士在此幾年了?廟中另外有甚麼人?”那人此刻酒已半酣,撐着杯嘆口氣道:“不消問起,喝酒罷!”陳音越是疑惑,再喝幾杯又問道:“寒夜無聊,居士何妨略道一二,以解岑寂?”那人又滿喝了一杯,方答道:“你不是說你是越國人嗎?”陳音道:“正是。”那人道:“越國自會稽大敗,臣妾於吳,此刻不知越王在吳是何光景?越國的時勢又不知是何光景?”陳音聽了,觸動滿腔的心事,也嘆口氣道:“越王在吳受盡屈辱,每日砍草飼馬。吳王出遊,越王手執馬箠,步行隨輦,觀者任情譏笑。夫人身穿無緣之衣,汲水除糞。範大夫柴炊爨,石室相隨,真是難堪!”那人聽了,早噙着一包眼淚,更問道:“越國近來時勢嘞?”陳音道:“國事是文大夫掌管,一班舊臣仍舊分任各事,均以國恥難堪,尚能實心任事。”那人聽了點點頭道:“還好,但不知可有洗刷國恥的一日?”陳音問道:“居士莫非也是我越國人嗎?”
那人道:“何嘗不是!我是甬東人氏,姓寧名毅,椒山之戰我親在行間,副將寧須是我族兄,死於伍員之手,我爲右翼牙將,與伍員所部左翼相持。族兄戰死,我死命抵禦,手刃吳將三人,殺死吳兵不少,怎奈莫邪寶劍與那吳鴻扈稽二鉤十分厲害,把我胸前筋骨劃斷。所以我的背至今駝了,把我左腳的腱骨戳傷,所以我的腳至今跛了。當時多虧了我部下一個步校名叫利穎,平日受我深恩,捨命把我從亂軍中背出來,離了船,鳧水上岸,將身上的衣甲換些銀兩,買藥敷了傷痕,一路千辛萬苦問道逃至此處。路上就聽人傳言,知是君王夫婦臣妾於吳。我那時一慟幾絕,利穎再三勸解,自念天不祚越,受此大辱,你我都是越國的一分子民,食毛踐土,世受國恩,太平之世仰賴君王撫育,無慮不周,無微不到,省刑薄斂,救災賑荒,哪一點不是君王的仁厚?不幸否運相乘,國勢衰弱,強鄰壓制,欺奪隨心,真令人裂眥滴血,握拳透爪,恨不得以頸血相濺,出口惡氣!其實這般忿激,每每僨事,不但毫無益於國計,且反使國家多受其損。只要把這國恥兩字鐫在心裏,聯絡衆心,籌劃遠計,大家在富國強兵上用一番精力,心堅氣奮,艱險不辭,哪有做不到的事?!就說身不列朝位,言不入公卿,伏在草茅作幾部稗官野史,吐一吐胸中的義憤,提一提國民的精神,也不枉國家有這個子民,方是鄭重國恥的道理。你說是不是?”陳音聽了,甚是佩服,連連點頭,又接着說道:“我此時成了殘廢,空懷幽憤,莫遂壯心,可望天可憐我,眼睛裏親看着把國恥雪了,死在九泉也自瞑目!”不禁點點滴滴灑下淚來。陳音尤覺傷感,涕淚模糊,立起身道:“原來是上官,失敬了!”寧毅道:“快休禮套,酒冷了,且喝兩杯再說。”大家喝了一會酒,喫了幾樣菜。陳音問道:“上官到此,難道這廟從前無人居住嗎?利穎這人如何不見?”寧毅道:“此話慢講。我觀大哥氣象不凡,且眉宇之間大有一種沉鬱悲壯之氣。何妨對我提說一二?”陳音把自己的事細細說出,寧毅一面聽一面稱快,聽到刺殺原楚時,拍案大叫道:“快事!我要滿飲一杯!”斟滿酒一汲而盡。陳音說完,寧毅道:“足下既這樣的忠孝,且有這般的本事,又在英年,正是分君憂雪國恥的偉器。但不知此刻的主意作何計較?”陳音道:“匆忙之際,主意尚未打定,還望上官賜教!”寧毅默然片刻,拍案叫道:“有主意了!”正是:喜同老將聯杯飲,更爲英雄借箸籌。
寧毅替陳音打個甚麼主意,下回自有分解。
第七回 考軍器楚國寶臂弓 入盜羣利穎鋤毛賊
陳音此時側耳靜聽,寧毅捻着幾莖髭道:“戰陣之事與時爲變,方今列強並峙,考求戰務精益求精。我國軍政腐敗,器械窳鈍,用以制境內萑苻尚能得用,倘以國家之興衰繫於一戰之勝負,此等軍械只好藉以壯儀表,張虛聲耳!遇戰輒北令人愧死!苟有深思渺慮之士能審其所短,設一奇想創一奇器,制其所長,何難稱雄一世。想來一物之興必有一制克之物,盾興而矛艱於攻,牌出而箭失其利。只要肯專心致志,哪裏有想不出的道理。不過如今的人總沒有恆心,遂至別人隨意創一物件,便震而驚之,縮頸撟舌,你說可笑不可笑?就是依樣葫蘆,學人步武,襲其貌似遇其神真,也是事事受制於人,有何用處!我替你一想,現在楚國的弩弓天下無敵,弩之所向鳥不及飛,獸不及走,楚國之強,恃此以御鄰國。你何不去到楚國學習弩弓,學成回越,教習一軍,吳不足滅矣!”陳音道:“聽說楚國的弩弓,其中施機設樞,不肯傳人,恐到楚國沒一個投師處,如之奈何?”寧毅道:“大哥既然原籍楚國,到了楚國或者弄出機會來,得償所願,也未可知。大凡丈夫做事,只要拿定主意,振起精神,立一個做不到不止的心,總是十有九成的。”陳音甚以爲然,道:“承上官指示,我而今就一心往楚國去。”喝了一杯酒,又問道:“上官且把來此的情形,何妨說個大概。”寧毅道:“我同利穎是三月間到此,此處已不是香火地方,早成了盜賊巢穴,共是七個強徒,盤踞在此,白晝殺人,黑夜放火,毫無忌憚。賊人見我已成殘廢,沒得用了,便想殺我,因見利穎身強力猛,一心要利穎入夥。我同利穎悄地商議,若不相從,定爲所害,不如暫時相附,慢慢設法剪除他。利穎便應允了。他們出去,我就留守,利疑聽我計劃,把這般賊人明誘智陷,陸續誅了五人,現今只剩兩個,一個喚做辛都,一個喚做蒙勁,這兩個比那五個尤爲狡悍,今日午後帶了利穎出去,說離此十餘里有一富家,名叫曹淵,那人一身好本事,廣有積蓄,近來新買兩匹好馬,十分神駿,兩個賊人久想去劫掠,只畏曹淵了得,不敢冒昧。昨日打聽得曹淵有事往鳩茲去,今日動身,家中不過些幼婦小孩雜役傭工,毫不足畏。動身之時我囑利穎好生留心,善覷方便,不知可能除此兩賊?大約也快回來了。倘是兩賊同回,你只將燈光吹滅,不出聲息,天明即去,我也不來照應你。”陳音聽了奮然道:“既有貴部,小子不才,與貴部合誅此賊,諒也不難!”寧毅道:“這樣也好。兩賊回來,你總須吹滅了燈,免他動疑,到得下手的時候,我自來喚你。”陳音應了。
正說間,山門拍得聲響,陳音外的吹滅了燈,靜悄悄坐在鋪板上聽候信息。寧毅點燭在手,出外開了山門,只聽馬蹄得得,連着人的步聲一路進來,又聽得關山門的聲響。到了西廊停了,聽得兩人噥噥唧唧了一回,忽然寧毅大叫道:“甚好,甚好!只可惜蒙勁那賊逃了。陳大哥快出房來!”陳音摸出房門,到了廊沿,燭光中見一年約三十歲的人,面如削瓜,氣象猛厲,一手拿根銅棒,一手牽着一匹鐵青色的馬,馬背上馱一革囊,不知裝些甚麼,立在那裏,知是利穎。寧毅指着陳音,告利穎道:“這是我越國人陳音陳大哥,真算個忠孝漢子!”利穎把陳音一相,知是一個豪傑,挽着繮繩,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陳音還禮不迭。寧毅道:“此處不便說話,叫利穎把馬拴在後院,到東廊房裏再談。”利穎牽馬去了,陳音跟着寧毅先到東廊,寧毅推開房門讓陳音進去。陳音見房內雖不華麗,卻十分整潔,箱籠什物堆得不少。
寧毅將燭插好了道:“待我去西廊把酒菜收拾拿過來。”陳音道:“上官步履不便,且待我去。”說罷攜燭到了西廊,將桌上的酒食全放在大盤內,捧過東廊。利穎已將革囊抱到房中。寧毅問利穎道:“想來你也餓了,廚下酒菜現成,快去搬來,大家喫個飽,你好把今天的事細細表說,雖不能下酒,大約總可以噴飯。”說罷一笑。利穎出房去,頃刻也是用大盤託來,擺滿桌上。陳音一看,又添了一大碗燜豬肉,一隻大肥雞,一碟卷子,一碟饅頭。
寧毅招呼坐下,通不言語。利穎一口氣喝了兩大碗酒,然後將雞肉饅頭往口中亂塞,象是餓極了的光景。三人狼吞虎嚥飽喫了一頓,利穎一齊撤去,拭淨了桌面,大家用湯漱過口,坐下喫茶。寧毅笑道:“只因此刻喫飯要緊,耽擱工夫,倘若將來有人把我們今天的事做成書,照此做去,看書人倒要急壞。閒話休題,你把今天的事說來聽聽。”利穎道:“今日我同二賊出去,到了曹淵莊上一打聽,曹淵果然往鳩茲去了。我們見天色尚早,伏在近處樹林裏,挨至黃昏,計劃停妥,辛都去莊外草堆上放火,我同蒙勁持械闖進,辛都後來接應。照計而行,辛都先去,一霎時嗶嗶剝剝,草堆上火起,烈焰騰空,黑煙亂滾,曹淵莊上的男子都拿了水桶鐵鉤救火去了,我同蒙勁手執器械大吼着闖進莊門,一些婦女正立在階上望火,見了我們,嚇得亂跑亂竄,好似蝴蝶紛飛,躲藏得影子俱無。我同蒙勁直撲正房,見房門緊閉,兩腳踢開,衝將進去,聽得牀下蟋蟀有聲,知是有人躲在那裏,不去管他。蒙勁便去開箱倒籠,搜刮金珠寶玩,裝入革囊,還想姦淫婦女。經我再三擱阻,說恐久延誤事,方肯出房。去到馬房裏,只見這一匹鐵青馬,那一匹棗騮想是曹淵騎去了。我牽了這匹馬出來,就將革囊搭在馬背上,剛剛走出莊,救火的人把火救熄轉來了,見了我們,齊喊有賊,又不敢向前,倒被辛都揮動鋼鞭打得個雞飛狗跳牆,也是藏躲得影子俱無。”陳音插口道:“你們闖進莊去,難道這些婦女通不叫喊一聲嗎?”利穎道:“婦女們的膽是最小不過的,一見是強人進屋,魂也不知飛在哪裏去了,就是有個把膽略壯些的,叫喊一兩聲,那救火之時唬唬的風聲、烘烘的火聲、潑水聲、鉤索聲、更加些衆人的嘈雜聲,哪裏還能聽見。”陳音就不言了。寧毅道:“後來怎麼樣?”利穎道:“我們出了莊時,蒙勁牽着馬在前,辛都緊跟馬後,我又在辛都後各執火把。一路轉來,走到一個山麓邊,左面逼山,右面懸崖。我在後面屢想將辛都推下岸去,恰好這匹馬一隻後蹄掀起來踢辛都,辛都一退,緊靠着我,我口叫一聲‘辛大哥當心’,暗用銅棒在辛都腰眼上一挺,腳下一掃,辛都骨碌碌地滾下崖去。蒙勁回頭來問道:“怎麼樣?’我故意驚驚張張地喊道:‘怎麼了?怎麼了?辛大哥被馬蹋下崖去了!’我也照着蒙勁一樣向崖下張望一晌,不但聽不着人聲,連火把的影子一些也不見。原來此崖高有十餘丈,崖底是一條小溪,溪邊通是怪石。崚,如刀似筍,從高處跌下去不成個肉丸,總成個肉餅。我日間早看在眼裏,兩面通不能下去。我只得照着蒙勁叫了幾聲呵呵而已。”
陳音、寧毅聽到此處,都哈哈地大笑了一陣。寧毅忽然道:“陳大哥的包袱然何不拿過來?今夜作個竟夜之談,不必睡了,快去拿過來!”陳音急急地去至西廊,把包袱並牛耳尖刀連布被通捲過來放下。寧毅道:“陳大哥包袱硬挺挺的,甚麼東西?”陳音道:“就是剛纔對上官說道的那副金馬鐙同那金勒口。”寧毅道:“我倒糊塗了,且放在那裏,明日再說。”向利穎道:“你往下講,蒙勁那賊嘞?”利穎道:“我那時仍想照樣處置蒙勁,只是山徑太窄,不能由馬身邊擠過去,心想只剩蒙賊一人,盡能對付他,心便穩了,慢慢的總有隙可乘。走過山麓,蒙賊一時內急,將馬繮索遞給我,便蹲在草地裏出恭,鐵鐧握在手中,火把摜在地上,口裏再三說辛大哥死得可憐,我們明日定要來尋尋他的着落。我一面答應一面想道,不趁此時下手,更待何時?用左手挽着繮索,右手舉起銅棒,對着蒙賊劈頭打下,叵耐那賊眼明手快,把頭一偏,用鐧來擋卻來不及,一銅棒正打在那賊左肩窩上,蒙賊狂叫一聲,連爬帶滾向草地裏跑進樹林裏去了,遠遠地大罵道:“我誓不與你這負心賊干休!想來辛都之死也是你這負心賊所爲。兩日不着三日着,總有死在我手裏的時候!’我也不理他,夜黑林深,不敢追趕,我就跨上馬背一徑回來了。”陳音道:“這樣看來,此賊決不肯干休,早晚須得提防。”
利穎道:“蒙賊那廝本不是我的對手,如今又傷了左肩,越發不必慮他了。”
寧毅道:“蜂蠆尚然有毒,禍根不除終是後患,他焉肯容易把這巢穴離開?這裏許多東西又焉能捨卻?”正說話間,果然聽得牆外大喊道:“負心的賊,快快與我滾出來!”利穎聽了,便抓了銅棒跑到前面,開了山門,大喊道:“蒙賊快來領死!不把你這一窩兒賊誅滅淨盡不顯我的手段!”黑影一冒,蒙勁早到廟前,揮鐧便打。利穎舞動銅棒亂戳亂搗,蒙勁左肩傷重,那裏招架得來,只得趁個空,一溜煙往右面逃跑,跑至轉角。利穎忽然一聲大喝:“賊人往哪裏走?”黑暗中白光一掣,蒙勁叫聲不好,把頭一低,刀鋒過處,挑脫裹巾,連頭髮削去一半,只嚇得魂不附體。利穎早已經趕到,蒙勁腳快,往刺斜裏便跑。利穎要趕,陳音叫道:“利大哥,窮寇勿追,況在黑夜。”
利穎止住腳大喊道:“蒙賊,你要是不想活命,你儘管多來幾次,諒你這孤鬼遊魂能做甚麼!”蒙勁跑進樹林裏,千負心賊萬負心賊地罵個不了,又罵道:“你這兩個負心賊,一個廢物,一個餓鬼,若不是我等收留。早已填了溝塹,那曉得是這樣的狼心狗肺!”利穎還在門外罵,陳音道:“罵有何益處?進去罷。”二人轉身時,又聽蒙勁罵道:“你勾引黨羽來佔的道兒,難道我就不能邀請別人嗎?你這負心賊,好好留心!”二人也不理他,進廳關門,到了東廊,對寧毅說了。寧毅蹙眉道:“蒙賊不足慮,若是真個勾結人來,倒是厲害。況且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此人未除,須善作計較。”陳音極口稱是。寧毅道:“賊贓不下二三萬,我的本意把賊除盡,將來散給貧苦之人。如今此事辦不及了,現在年節已近,陳大哥就過了年去,一則可以暢敘,二則防備那賊,三則緩緩想一個或行或止的善法。陳大哥以爲如何?”
陳音想來不錯,點頭應了。
談論一會,天就大亮。用過早飯,利穎又問了陳音的事情,陳音又說一遍,利穎聽了,只樂得跌腳拍掌道:“可惜這送劍的人不曉得他叫甚麼名字,我要遇着他那才樂嘞!”陳音道:“不但名姓不知,連面貌還不知是個甚麼樣哩!”利穎道:“磨刀報仇,大是快事。我要在那裏,替你加戳幾刀也暢快暢快!”寧毅道:“我昨夜細細想來,這二三萬賊贓好在都是輕便之物,容易收拾,不如此時扎束好,趁這兩日悄然搬回越國,將來濟我越國的貧苦,多培得本國的一分元氣,也算略盡得個人的一分心思,何必在這吳國地界擔驚受怕。二位以爲何如?”陳音道:“好是最好,路上須加意謹慎,不可大意。”利穎把所有的積蓄通搬出來,黃的金、白的銀、珠寶古玩,璀燦滿目。
寧毅道:“陳大哥沒有碎銀,此有碎銀一包,帶在身旁,路上方便。被蓋甚多,隨便揀一套帶上,夜間方能禦寒,皮棉衣服卻也不少,可隨意取幾件。陳大哥的金鐙勒,不如換了金錠,以免累贅。”陳音也不作假,一一收好,將金鐙勒交出。直至午後方纔收拾妥當。陳音去在馬房,把馬相了又相,頭至尾八尺,背至蹄七尺,倒也神駿。相畢轉至東廊,寧毅道:“今夜蒙勁那賊來不來不可知,大家總要防備,若不來時,我們明日就動身,也不在此過年節了。”陳音、利穎聞聲稱是。寧毅見天色不早,去在正殿,擊盤燒香畢。
大家喫了晚飯,且喜一夜無事,天明收拾動身。寧毅對陳音道:“大哥到楚國弩弓習成,早回越國,止在軍政司處就可打聽我的居址。”陳音應了。利穎將馬牽出廟來,扶寧毅上馬,背了包裹與陳音灑淚而別。
陳音見他二人去遠,放開大步向西而行。只因離吳都太近,不敢走大路上,只揀小路行走。行路多少不計,走至天已傍晚,看前面止有一座茅屋,周圍土牆,靠牆處大小不一有幾十根雜樹,壁縫裏漏出燈光。陳音道:“我就在這人家借宿一夜,明日再走。”一直行去,到了門首,正待扣門,忽聽裏面有婦女哭泣之聲,甚是悽慘,便停了手。想道:“裏面的婦女哭泣得這樣,我如何好去驚動她,只不知她爲着甚麼事如此傷心?我不免就在這屋旁邊尋個地方歇宿,慢慢地去窺聽,或者聽出原委也不可料。”想罷,見離屋不遠有一草堆,便走至草堆南面,放下包裹,輕輕將草撥一窩鋪,被蓋攤好,餘物作了枕頭。取出乾糧喫飽了,正想去尋水喫,忽聽婦女之聲哭喊救命,
正是:
世間坑陷難填盡,夜半啼聲不忍聞!
不知陳音聽了作些甚麼舉動,下回詳敘。
第八回 黃泥岡陳音救弱婦 苦竹橋趙允款嘉賓
話說陳音聽得哭喊救命之聲,急在包裹上抽了牛耳尖刀,兩步趕至那人家東面牆外,裏面哭喊之聲越是緊急,大有喉破聲嘶之狀。急急一縱步跳進牆去,一聽聲在南面房間,一個健步搶至房門,燈光之下,見一婦人仰臥在地,一個男子騎在身上,把婦人的上下衣服亂扯。聽婦人哭喊道:“惡叔強姦嫂嫂,天雷救命呀!”陳音聽了,心內火起,一步跨進房去,向男子屁股上一腳踢去,用力太猛,男子“哎呀”一聲從婦人身上一撲過去。陳音趕過去,正想用腳踩在那男子背上,男子早已一蹶劣站起來,在腰間掣出一根鐵銅,劈面打來。陳音眼快手快,伸手接着,將牛耳尖刀順着鐵鐧削去,那男子又“哎呀”一聲鬆了手,想尋路逃跑。陳音早已顛轉他的鐵銅,趁勢向他胸膛一掛,那男子立不穩腳,仰面而倒。陳音用腳踏住胸膛,正要把牛耳尖力刺下,一想不可,事情未知底細,殺死了人反要遺害別人。此時地上的婦人已經爬起,整理了衣服,見外面來一大漢把叔子腳踏在地,急喊道:“好漢,不要放走他!”陳音道:“嫂嫂可尋一根繩索遞我,將他綁起再說。”
婦人連忙在門後取了一根繩擲將過來。陳音接着,用手去擒那男子的兩手,男子用右子支拒,陳音擒牢了去擒左手,倒毫不費事,一擒過來,將繩綁好兩手,轉過身來綁兩腳,兩腳亂蹬亂踢,陳音拖過鐵鐧在腳蓋上一敲,嗆一聲便不動了,一齊綁好,繩索一緊,兩頭一湊,弄成了一把弓,臥在地下。
陳音正待跨出房門,婦人爬在地下磕頭不止道:“今夜若非恩公,小婦人性命必喪於此賊之手。萬求恩公莫去,替小婦人作個主!”陳音道:“嫂嫂請起,有活好說。”婦人又磕了幾個頭,方纔起來,端了一個機子安放房門口,道:“恩公請坐。”陳音坐下,方看那婦人,年紀不到三十歲,生得眉目清秀,舉止端莊,雖是滿臉淚痕,卻沒得一點悍潑的樣兒,只覺悽惋可憐。問道:“嫂嫂到底是件甚麼事?地下臥着這人可是親叔叔?”婦人正待開口,不覺觸動傷心,號啕大哭起來,哭了一回,方拭了眼淚道:“恩公不知:此地名黃泥岡,小婦人姓孫,今年二十五歲,丈夫姓蒙名傑,春初往楚國去了。家有一個婆婆,年紀六十二歲。”指着牀上道:“一個孩子,今年兩歲,名叫阿桂,”指着地下綁着那人道:“那賊是丈夫的叔伯兄弟,名叫蒙勁。”陳音起身道:“原來卻是此賊!”舉燈一照,蒙勁緊閉雙眼只是哼。
婦人道:“恩公認得他嗎?”陳音道:“雖不認得,卻曉得他的行爲。嫂嫂且說今夜的事。”婦人道:“惡賊近年來專與強盜結黨,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丈夫在家就不準進門,他也一二年從不到此。今日午刻忽然來家,小婦人喫了一驚,問他來此作甚,他說他的積蓄被人霸佔了,弄得腰無一文,要到潛邑去尋個甚麼朋友,沒有盤纏,曉得嬸嬸有點銀兩,借我一借。小婦人的婆婆道:“我能有幾兩銀子?你哥哥不在家,不知幾時回來,家中用度正沒法支持,哪得有來借你!’這惡賊聽了,惡狠狠地去搶我婆婆的箱子,婆婆拖住不肯放手,惡賊丟了箱子,將婆婆一推,可憐婆婆年老的人,跌倒在地,箱子壓在身上。惡賊就擰住箱向婆婆胸脯上拄了又拄,四無鄰居,無從喊救,小婦人拼命上前,怎奈惡賊力大,一掌將小婦人打倒。小婦人爬起來時,婆婆已經嘔血死了!”說着,眼淚象斷線的珍珠一般,陳音一眼瞅着蒙勁,縐了縐眉,鼻子裏哼了一聲。婦人道:“婆婆此刻尚停在西屋裏,未曾收殮。惡賊扭斷鎖開箱搜尋,只搜得自金十餘兩,口口聲聲道‘斷不止此’,硬逼小婦人將所有的快快取出。小婦人此時見把婆婆毆死,同這惡賊拼命,惡賊把銀子炒在懷裏,說道:“此刻我有別事,夜間再來擺佈你!’一直去了。小婦人此刻丈夫不在家中,兒子又小,婆婆死了,又無錢安埋,一直哭到點燈時。惡賊來了,反說出雷劈火焚的話來道:“哥哥不在家,你不如跟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包你終身快活。’小婦人氣得要死,大罵:“你這豺狼不如的惡賊,總有天雷劈頭、天火燒身的一日!’惡賊見小婦人不從,便把小婦人推倒在地,硬行強姦。幸得恩公來救,想必是惡賊的惡貫滿盈了!總望恩公作主。”說罷又慟哭起來。陳音道:“既然如此,這賊萬不可留了!只是嫂嫂寡婦孤兒,此地也不可住。不知蒙大哥幾時纔回?嫂嫂可別有棲身之處?”婦人道:“棲身之處只是相隔太遠,在齊國的濟南,是小婦人的舅父,姓趙名允,住在濟南苦竹橋,小婦人孤孤單單如何人得去?”陳音道,“這個地方你丈大可曉得?”婦人道:“曉得的。”陳青道:”既有地方,再作商議。且把惡賊收拾了,以便辦理別事。”
蒙勁此時倒告饒了道:“我從今後再不敢了,饒了我罷!我以後做好人就是!”陳音笑道:“你認以前不是好人還算明白,世上多少做一輩子的惡人,至死也不肯認嘞!你要饒你,你能叫你嬸嬸活轉來,我就饒你。”婦人喊道:“恩公饒他不得!”陳音也不答言,把蒙勁拖向西屋去。婦人也隨後跟來。到了西屋,見牀上停一死人,點了一盞燈在腳下,把蒙勁拖至牀前,叫婦人道:“嫂嫂可有香燭?拿來點上,”婦人進西房裏取出香燭點起來,又傾了一碗酒放在牀前杭子上。陳音道:“我要看看你這惡賊的心肝是個什麼樣子?”一手撕破胸前的衣襟,牛耳尖刀向胸脯裏一戮,順手一絞,把心肝挖出來擺在杌子上。婦人哭道:“婆婆!惡賊心肝在此,婆婆陰靈不遠,早昇天界!”陳音已將蒙勁拋至天井裏,用手中拭淨了手。婦人道:“恩公肚中想是餓了,小婦人且去燒飯來。”說罷去了。陳音仍還轉到南房門口的杌子上坐下。細細籌劃此事如何辦理。心中想來想去,總難十分妥當,卻又不能不走。沉吟一會道:“顧不得許多,憑心罷。”
婦人已將飯搬在正屋裏安放好,請陳音喫飯。陳音驀然想起自家的包裹,對婦人道:“我去就來。”搶行幾步,躥出牆去。婦人不敢阻攔。見陳音去了,蒙勁屍首橫在地下,心中害怕起來,去至房裏,看見兒子仍然沉睡未醒,就坐牀沿,驀然想起家中只自己一個年輕婦女,不覺滿面發熱,心中突突地跳,周身都覺軟癱了。燈影一晃,陳音已挾着包裹被蓋轉來了。婦人忽然醒覺道:“這人來去並不開門,都從牆頭躥進躥出,到底是個甚麼人?”心中越覺害怕,見了陳音倒弄得手足無措。陳音見了,心中明白,道:“嫂嫂請放心:天地在上下,鬼神在四旁,我陳音是個戴發嚼齒抑強扶弱的男子漢,稍有虧心,天地鑑察,鬼神不容。嫂嫂請放心!”婦人聽了,立時回過臉色,立起身拜道:“恩公原來姓陳,小婦人一命懸於陳恩公之手。陳恩公這般居心,真是小婦人重生的父母。”陳音道:“且喫飯去,好作籌商。”婦人引至正屋,陳音坐了,見婦人立在一旁,便說道:“嫂嫂休拘禮數,想來已是餓了,且坐下同喫,我好把我的來由對嫂嫂略說一二,也免嫂嫂心疑。”婦人也就坐下,一同喫飯,陳音把自己的事說了個大概,婦人心中一塊石頭方纔放下。陳音道:“喫過飯將你婆婆的屍首安埋在屋後,惡賊的屍首,走時一把火燒了房屋,就滅了跡,只怕燒房屋之時驚動鄉鄰,倒有些不便。”婦人道:“這事休慮。陳恩公來此之時,難道不見嗎?周圍通無人家,誰來管賬?倘是鄉鄰逼近,惡賊斷不敢這般兇惡了。只是燒了房卻如何處?”陳音道:“我送嫂嫂到濟南。”婦人一聽,便不言語,甚有爲難之狀,陳音道:“我的話說明在先:一路之上兄妹相稱,就無妨礙。我包裹中頗有金銀,儘可用到濟南,嫂嫂請放心。”婦人倒身下拜,涕位道:“陳恩公這樣用心,我孫氏只有供奉長生祿位牌,朝夕跪祝,盡我的心!”陳音連忙起身道:“快休如此!天氣不早了。”孫氏起身來,等陳音用過飯,遞上一碗茶,陳音喝了。孫氏要收碗碟,陳音道:“不消了,且將你婆婆安埋好要緊。”孫氏取了兩牀棉被將婆婆裹好,當作棺木,尋出一把鋤頭,孫氏掌燈,陳音掘土,一個更次安埋好了。孫氏進房將隨身用的衣物打成兩小包,捲了一副被蓋,餘物不要了。對陳音道:“陳恩公,後面有一匹驢兒,是婆婆買來磨麥粉的,倒好騎着上路。只是陳恩公如何嘞?”陳音道:“再不要這樣稱呼我,我今叫嫂嫂是妹妹,妹妹就叫我做哥哥罷。我只步行,總趕得上。”孫氏道:“真正僭分了,容後再圖報罷。”商議定了,天將發亮,陳音將蒙勁拖至房裏,等孫氏牽出一匹黑驢,抱了阿桂先走出門,陳音一把火燒起來,草房着火,烘烘地燃起來了。背了包裹出門,等孫氏背了孩子上了驢兒,包袱被蓋搭在驢背上,揚鞭而走,陳音後跟。
一路兄妹相稱,望濟南進發。日間分桌而食,夜間異房而居。走不多幾日,眼見戶戶桃符,耳聽聲聲爆竹,已是新年。逃難之人哪裏還管甚麼年節。
走了十餘日,看看離濟南不過百十里。那一天大雪紛紛,好似鵝毛亂滾,龍甲紛披,把那遠山近樹都如銀裝玉琢一般。朔風怒吼,溼雲低垂,全身上下冷如水澆。這一匹驢兒一步一滑,孫氏在驢背上用布裙兜好阿桂,步步留心,生怕跌倒。卯時起身,行過午牌,只走得二十餘里。歇下喫了午飯上路,走不到半里,陳音忽然腹痛起來,讓驢兒先行,尋個僻靜處出恭。一會站起,即往前趕,約走了一里地,哪裏有孫氏母子的影子?連忙爬上一座上山,四圍一望,只見白茫茫一片平陽,有兒株老松雪中壓倒,有幾竿枯竹雪裏橫斜,遠遠的雖有一二處人家,都是茅屋,被雪封滿,成了雪堆。這一急,不但把寒冷忘了,就是腹痛也立時好了。站了一會,忽然得了主意道:“我不免尋着驢兒的腳跡跟去,自有下落。”跳下土山,果見路上驢兒的腳跡分明,又夾些人跡,看來不止一人。情知有變,急急跟尋。不到半里,見腳跡盡處是個茅屋,一排三間,矮小得很,後面圍着竹籬,一扇竹門開在那裏。繞至後面由竹門進去,走到檐下一聽,孫氏在屋裏大嚷大哭。一個年老聲慢的婦人道:“狗兒,你又做出這宗享,恐天下不容你喲!”一男子吼聲道:“你這老厭物,總有許多屁放!不做這宗事,活活把你這老厭物餓死!”又一男子懶聲慢氣道:“二哥,我們商量正事,她老人家的話不要聽就完了。”先前那男子道:“江老爹前日不說要尋個媳婦麼?我們把東西留下,把人送給江老爹,連孫兒都有了,必然重重地酬謝我們,你說好不好?”那個男子尚未回言,陳音早將包裹卸下,藏在亂草堆裏,扯出牛耳尖刀,大喊一聲:“毛賊,做的好事!”一腳踢開後門搶進來。一個男子先跑了,一個拖了一根木棒,一言不發對陳音打來。陳音左手接住,右手從木棒下往上一彈,喳的一聲成了兩段,對準那人小腹一刀戮去,只聽“哎呀”一聲,鮮血直噴倒在地上。急出門尋那一個,蹤影全無,哼一聲道:“便宜了這狗男女!”見驢兒拴在檐柱上,孫氏此時已走出西屋,叫聲:“哥哥!倘若稍遲一步,妹妹的性命就沒了。”陳音又到房裏尋那老婦人,已在東屋裏用帶自勒死了。陳音道:“妹妹,此地不便久停,速速上驢動身爲是。”孫氏將包袱等物搭上驢背,抱了阿桂上驢,陳音已將包裹取出,上路而行,當夜尋了宿頭,一夜無事,次日雪仍不止,也止走得三五十里。第三日雪霽,午前就到了濟南。問到苦竹橋,孫氏下驢,見門前坐一莊漢,上前說了。莊漢認不得,轉身進去,片刻跟一年約五十餘歲的人出來。孫氏一見,上前稱舅父,陳音一見,知是趙允,也上前聲喏。趙允一齊讓進莊中,莊漢牽了驢兒進去。陳音見這莊內雖是耕種人家,倒也十分潔淨。趙允讓陳音坐在東偏房,問了姓名,遞了茶,跟着孫氏進裏面去了。少時出來,對着陳音深深一揖道:“外甥女若不是恩公搭救,哪有性命!又蒙千里相送,真令人又感又敬!”陳音謙讓了兒句,立起身道:“小人有要事在身,就此告別。”趙允哪裏肯放?叫人殺雞宰鴨,留住陳音,款待得十分恭敬。至晚收拾一間潔淨房間讓陳音睡覺。陳音連日辛苦,倒睡了一個十足。次晨起身喫過飯,定要動身。趙允再三苦留不住,只得送了二十兩路費,不由陳音不收。孫氏出來,手拿一封信叫道:“恩公到了楚國,若遇見拙夫,務乞交到。但願恩公前程萬里,一路平安!”說罷灑了幾點淚,將書遞與趙允轉付陳音。陳音收好了道:“當得留心。”辭謝了趙允便行,趙允與孫氏一同送出莊門,見陳音走遠,方纔進去。
陳音上了路,向楚國而走,約行十日,到了一個地方,但見洪濤滾滾,濁浪滔滔,雖是水落大氣,仍是一望無涯。沿岸尋覓船隻,忽見桔蘆敗葦中縷縷煙起,急走向前叫道:“可有船隻?渡我一渡!”聽得有人一連應了幾聲,又聽推開蘆蓬聲、解纜收板聲、咿咿呀呀搖櫓聲,一隻小船搖出蘆林,一人立在船頭掌篙,一人在船後搖櫓,四隻眼睛望陳音。到了陳音立處,前立的一人叫道:“客人請上船。”陳音不問皁白,一步跳上船去。正是:容裏孤身須着意,世問硅步有危險。
陳音到了船上,幾乎丟了性命,且聽下回詳解。
第九回 敗晏勇大鬧洪澤湖 劫昭王獨霸雲中岸
卻說陳音在苦竹橋辭了趙允,向楚國而行,到了一個大湖叫洪澤湖,尋了一隻小船過渡,跳上船去,咚的一聲,將包裹丟到艙裏。船上二人打了一個眼照,齊問道:“客人想已餓了?這洪洋湖有四五十里的水面,一時不能過去,且做飯喫了,再行開船。大色又下早,大約今晚就在船上過夜。”陳音道:“做飯喫了開船也好,出門人隨便哪裏好歇。”二人聽了大喜。一個瘦小的跳下船繫了纜索,一個黑壯的燒火做飯,瘦小的繫好了纜索跳上了船,對陳音道:“客人可要喝酒?”陳音道:“喝點禦寒最好。”陳音一面解了包裹,打開被蓋,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抖在艙板上。瘦小漢子喫了一驚,問道:“這把刀可是你自己用的?想來武藝不弱!”陳音笑道:“出門之人將來防身,講甚麼武藝。”做飯的黑壯漢子道:“這洪澤湖常有水賊,搶劫客人,可要小心些!”陳音道:“三五十個毛賊不在我眼裏,來了你們不要驚慌,自有我對付他。”二人通不言語,呆望了一會。那黑壯漢子道:“這樣很好,我們才放心哩!不知客人到哪裏去?”陳音道:“到楚國去。”黑壯漢子道:“既往楚國去,何不搭船,直由淮河轉到大江?楚國此時遷都於鄀,號曰新郢。至夏口轉入漢水,直到新郢,豈不比旱路方便?”陳音道:“好是最好,何處有此便船?”黑壯漢子道:“這不難,離此不過五里水面,有個白雲蕩,時常有那長行的船,我與那些船主大半相認。喫過飯我送你去,可好麼?”陳音道:“很好。”須臾飯熟搬來,大家喫了幾碗,酒便忘了,收拾好。
解纜開船,慢慢搖去,傍晚已到,果見一隻大船,帆櫓齊備,篷窗關好,泊在那裏。瘦小漢於喊道:“晏大哥,我替你送財來了!”叫了兩聲,後梢上鑽出一個人來,年紀四十以外,顴高額闊,臉黑睛黃,微有鬍鬚,應聲道:“老三,謝你關照,今日不巧。”瘦小漢子道:“怎麼說?”那人道:“船被人包了。”瘦小漢子道:“我們船上是個單身客,只有一個包裹,偌大的船,搭一個客人礙甚麼事!”那人還在遲疑,黑壯漢子道:“待我上去對他說說罷。”將小船挨攏去,一步跳上大船。那人道:“老大艙裏去坐。”一同進去,好一會出來道:“行了。”對陳音道:“我替客人費幾何辱舌!客人請過去。”陳音稱謝,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五錢,遞與他,二人也不爭論,收了。陳音捲了被蓋,掮上大船。大船上那人招呼水手在後梢尋了一個空地。
陳音鋪了被蓋,見小船已夫,倒身就睡。忽聽中艙連聲叫船主,船主應聲後,中艙有人喝問道:“此船既經包給與我,然何又搭外人?速速攆下船去!”
船主央告道:“夜黑水深,將他攆向哪裏去?只求貴人暫容今夜,明日定行攆他。”中艙的人道:“一夜原不要緊,曉得是個甚麼人?萬一是賊,做出事來,你可承擔得起?總總攆去爲是!”船主再三代懇,中艙的人道:“帶來我青看,到底是個甚麼人,只經我的眼睛一看,是好是歹自不失一。”船主來叫陳音,陳音此時無法,只得隨船主去到中艙,有僕役帶了進去。陳音見正面坐一年約六旬的人,象個貴人模樣,面圓體壯,氣象倨做。旁邊一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生得甚是清秀。那貴人見了陳音,瞪着眼,歪着頭問道:“你是甚麼人?爲甚這時候赴到我船上來?我看你這樣兒斷斷不是個好人,你與我快快下船去罷!”陳音正待申訴,那貴人又道:”我的眼睛不知看過多少人,說你不是好人,決乎不錯。你也用不着分辯,快快與我滾!”
只氣得陳音‘眼中火冒,鼻內煙生,一口氣衝出中艙,忽聽那身邊的少年道:“爹爹這時候攆他,實系無處走,望爹爹且容留他過了一夜,明晨攆他,想來不見得就出壞事。”那貴人爲難一會道:“你年輕人,不曾在外邊經練過,哪曉得外面的厲害?少有點不留心就要喫大虧。既是我兒替他求情,且容他過一夜罷。”又對船主道:”我將此人交給你,你要留心提防,有了錯誤,我只問你!”船主應了一聲,同陳音到了後梢,敷衍了幾句就去了。
陳音越想越氣,翻來覆去,哪裏睡得着。不一時人聲寂靜,連日辛苦的人,氣過一會也就沉沉地睡着了。忽然滿船大亂,人聲鬧嚷,睜眼看時,火光照得通紅,正想跳起身,哪裏能動,兩手兩腳通同綁好,面前站着一人,正要舉刀劈下。陳音一想是了,只得哀求道:“饒我個全屍罷,死了也感激你!”那人倒停了手,把陳音提起,撲通一聲摜下湖去。此時是正月下旬,天氣寒冷得很,湖水又深,摜下去焉想活命。哪曉得陳音自小兒水內的工夫就練得十分純熟,水內可伏得一個晝夜。陳音落到底,用口把繩頭咬松,慢慢地退脫兩手,再將兩腳鬆開,迸口氣向上一冒,加一勁冒出水面。聽船上哀告之聲,正是那個貴人,又夾着婦女啼哭之聲。陳音輕輕泅到船尾,此時船上的人都在中艙,且喜船尾無人,急急把溼衣脫下,又去了襪,扭作一卷塞在舵眼裏。身上只穿一條褲,無奈兩手空空沒有寸鐵。驀然想起上船之時,瞥見篷上插得有一把魚叉,悄悄摸上去,且喜魚叉尚在,抽出來捏在手中、去摸包裹被蓋,哪裏還有。想撲到中艙,又恐人多地窄,施展不開反而喫虧。
可惜鐵彈不在身邊,不能遠取,忽想起一個主意,摸到燒飯艙裏,取了十來個碗,在舵眼裏祉出溼衣,用一件將碗裹緊,餘下的仍塞進去。魚叉夾在肋下,碗包系在背上,摸到桅杆,滑溜溜爬上桅去,雙腳夾緊,將碗包移至前面,大聲喊叫:“救命呀!救命呀!”果然中艙有兩個人鑽出頭來。陳音喝地的:“着!”一碗飛下,聽得一聲“哎呀”,再一碗,又是一聲,二人連聲吶喊:“桅上有賊!”火光一晃,中艙擁出十餘人,仰頭上望,齊喊拿賊。
陳音一手一碗如聯珠彈一般,手不停揮,碗不虛落,只打得一個個頭破血流,眼珠突出。忽見一人爬上桅杆,陳音只作不見,仍用碗打下面的人。內中一個手拿板斧的正是船主,對準一碗飛下,船主用斧一擋,碰着旁邊一人,傷了額角,爬桅的人已相離不遠,陳音一魚叉當頭戮下,直透腦門,那人雙手來拖魚叉,被陳音用力一提,趨勢一挑,將那人撲通一聲摜下湖去,不知那人是否摜陳音下水的人,不必問他。船主此時急得暴跳如雷,大叫道:“且把桅杆砍倒!”有三五個未受傷的正待動手,陳音早已溜下來,大喝道:“鼠賊,怎敢害人!”魚叉一擺,對着船主當胸便刺,船主用斧敲開,回手砍下,陳音掉轉魚叉又一撥,叉尖已至船主面門,船主頭一們,把右耳劃去半個。
一連幾叉,殺得船主手慌腳亂,大叫衆人快快動手。先時衆人看得呆了,此時聽礙叫,大家短刀長棍圍上前來。陳音不慌不忙,舞動魚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火焰橫飛,響聲不絕,殺得落花流水,只剩船主一人,招架不及,虛砍一斧,回頭一跳,撲下水去,陳音想下水追趕,一則夜黑難防,二則恐帶傷的賊壞了船上的客人。此時帶傷衆賊見船主赴水逃去,一齊跪在船板上叩頭討饒,陳音道:“爾等要留狗命,都去船頭艙板下伏着,少時自有發落,若是動一動,就追了你的狗命!”衆人喏喏連聲,揭了艙板伏在下面。
陳音跨進中艙,見那貴人綁了手腳,象個捆豬模樣,額角上受了傷,血流滿面。那少年也綁了,倒在一邊。後艙裏有個人影,貼着門簾還在那裏發抖。陳音到了貴人面前道:“貴人受驚了!”貴人初時被賊人細綁了手腳,只駭得魂飛魄散,口中乞命,心裏發昏,後來聽見有人殺賊,心中一喜,醒過來私念道:“不知是個甚麼樣的英雄!甚麼樣的豪傑!”叫佛叫天叫個不住。此刻對面一看,就是適才說他決乎不是好人的那人,真羞得面如血潑,頭似火燒,自罵道:“我是個老殺才,老瞎狗!我的大恩公,千萬不要記我老糊塗的過!”陳音只當不聽見,拾了一把板刀,把魚又靠在一旁,走近貴人身前舉起刀來,那貴人驚得面如土色,大叫:“饒命!”陳音不理,把上下的繩索割斷,又將那少年的繩索挑脫。此時貴人伸手伸腳,一會兒,撲地跪在船板上,那感激涕零、糜頂捐軀、莫報高厚的官樣文字,此刻倒是真而又真了。陳音連忙跪下扶起道:“貴人不必如此,折殺小人了!”此時少年也跪了,後艙的人影也出來跪了,卻是個十七八歲標緻女子,並有兩個人從前艙板下鑽出來。陳音倒喫了一驚,仔細一看,不是賊人,卻是那貴人的僕役。先時賊人動手就鑽進艙板下去的,此時聽得清清楚楚。知道主人無事,放膽鑽出來也跪了,陳音一一讓起,扶貴人立定,貴人一定讓陳音坐,陳音再三口稱不敢,貴人倒急了,立起身道:“恩公不肯坐,我們大家仍然跪下。”
說罷就要跪下去。陳音連忙攔着道:“小人坐,小人坐!”於是貴人正坐,一男一女坐在肩下,陳音對面斜簽着身子坐下,兩個僕役尋了茶水來送過,立在艙門口。貴人問道:“恩公尊姓大名?貴府哪裏?此行何往?有何貴幹?”陳音通了姓名籍貫,把投楚學弩的話說了,轉問道:“貴人尊姓大名?是何貴國?如何坐了此船?”貴人道:“老夫王孫無極,”指着少年道:“小兒王孫建,”指着女子道:“小女季華。楚國人氏,右尹王孫繇於是我胞兄。昭王返國時,我曾授職宗怕。今因小兒患病,在本國百般醫治總是無效。此行在齊國就醫而回,由陸路到此,僱得此船,哪曉得是隻賊船!適才得罪恩公,竟把好人認作賊,把賊認作好人,我這對瞎眼應該挖去纔是!賊人動手時將我綁了手腳,那船主舉刀待砍,小兒情急拔劍救護,爭奈年輕力弱,加以衆寡不敵,格鬥一會兒也被賊人綁了。”指着艙門口道:“這兩個狗才不知躲在哪裏,小女哭哭啼啼推開篷窗意欲赴水,賊人圍攏去攔阻。正在危急,幸得恩公搭救了我一家性命。且喜恩公要到敝國,正好同路,再圖報答。”
陳音立起身道:“貴人不可這樣稱呼。倘蒙貴人攜帶,自願隨侍,到了貴國,諸事還望照應!”王孫無極拍着胸道:“一概在老夫身上!”又說道:“老夫有一句話相屈,務望恩公應允。”陳音道:“貴人有話儘管吩咐。”王孫無極道:“老夫一生只此一兒一女,愛如掌珍。小兒年紀雖幼,專好武事。老夫見恩公英雄,十分傾愛,叫小兒拜恩公爲兄,小兒朝夕得恩公教導,老夫感謝不盡,且路上也方便些,恩公萬不可推卻!”陳音聽了,心中暗喜,說道:“小人怎敢高攀?”王孫無極道:“這是甚麼話廣王孫建早已立起身來,對着陳音磕頭下去,口稱“哥哥”。陳音急忙跪下還禮。季華小姐也過來見了札。陳音與王孫無極磕頭,口稱“老怕”。王孫無極哈哈大笑,吩咐僕役道:“從此爾等稱呼大恩主,早晚要小心伺候,與小主人一般。”僕役同聲應了“是”,上前叩了頭。
此時大家高興,幾乎把剛纔的事都忘了。王孫無極要吩咐暖酒備菜,暢飲快談。陳音道:“待小侄把這班毛賊開發了再行陪侍。”王孫無極道:“要緊要緊!”陳音覺得身上冷了起來,纔想起身上止得一條溼褲。跳至後梢,細細地才尋着包袱,取了衣服穿好。包袱中取出牛耳尖刀,去船頭上扳開艙板,叫道:“快快出來!”兩個僕役掌燈照着,見這些人都是頭破眼腫,共有十三人。到了中艙門口一字兒跪倒。陳音立在艙門口,在燈光之下仔細一看,見一個個身強氣壯,喝問道:“好好從實直說,饒爾等的狗命,若有半句支吾,休想活命!”兩個黑麪漢子爬一步向前,一個道:“小人王成”,指着一個道:“他叫逢魁。船主叫晏勇,武藝了得,水中本事也不弱,專在這洪澤湖劫奪客商。我與逢魁駕着小船四路招攬客商。今日招攬得王孫貴人,見他行李富足,送上大船。剛纔送好漢來的兩個也是一黨,我們下了手,得了財,他們有份的,大約此時也快來了,這是實話,冒犯好漢,真正該死!”
說罷磕頭,衆人也跟着磕個不了。陳音又問道:“晏勇赴水逃到哪裏去,你可曉得?”王成道:“我們的黨羽各處水路都有,總巢穴在楚國雲中,爲頭的叫做洪龍,本是大商,被囊瓦勒財逼逃在雲中爲盜。此人生得碧眼虯髯,滿身筋絡暴起,兩臂有千百斤氣力,能在水中伏個晝夜,使兩根水磨鴛鴦拐,二三百人不能近他的身,年紀不過五十。楚昭王逃難到雲中,就是洪龍劫了,一個楚臣叫王孫繇於代昭上中了一戈,此刻聽說做了楚國的右尹。昭王回國命鬥辛在雲中築了一城,派人駐守。哪曉得洪龍的勢大,守護巢穴的船隻有二三百艘,四路行動,往來劫擄的不下五百隻,哪裏把駐守的幾百老弱兵丁放在眼裏!日常聽得晏勇說,洪龍的意思,說江漢淮泗,羽黨早經佈滿,俟有機會,先奪楚國江漢一帶,順流而取吳越,佔了江南,再圖西北,立志甚是不小。晏勇是否到那裏,不得而知。”陳音正待往下盤問,忽然船頭上一聲大喝:“匹夫休得誇口!”嗖的一聲,一個鐵彈向陳音面門飛來。正是:本來獸困猶能鬥,更有嫋雄不易圖。
不知陳音如何對敵,下回分解。
第十回 收雍洛陳音得臂助 殺藍滔蒙傑留爪痕
話說陳音正在盤詰羣賊,忽聽嗖的一聲,一顆鐵彈飛來,急將手中牛耳尖刀一匾,一聲響,碰在船板上。接連又是一彈,陳音接在手裏回手擲去,正碰着第三彈飛來,彈碰彈火花迸出,一齊碰向湖中去了。陳音搶步向前,忽然腦後風聲一響,知是暗器,頭一低,從頂上飛了過去,只聽得船頭上叫聲呵唁,撲通一聲,那人倒下水去。陳音急迴轉身來,一步躥上船篷,船尾上也是撲通連聲,不見一個人影,四面一望,黑鄧鄧的毫無聲響,倒在大船側面一隻小船如飛而去。急下篷來,船已去遠。前後搜過,轉到中艙,羣賊見陳音霍擲騰躍如獅子一般,只嚇得垂頭縮頸,環跪求饒。陳音用刀指着王成、逢魁道:“你這兩個賊徒,饒你不得!”二人駭慌了,把頭磕得應山響,陳音哪裏睬他,伸手提起王成到船頭上,一刀剁了頭,拋下水去。逢魁立起身要跑,陳音抓着他的背脊也提到船頭,照樣地剁下水,還剩十一人,真是身似篩糠,頭如搗蒜。陳音笑說道:“象你這宗膿包,也配作賊!爾等既想活命,明日好好地駕舟,把貴人迭到地方,自有重賞。爾等可願?”衆人連忙磕頭道:“蒙好漢不殺之恩,決不敢有絲毫怠慢!”陳音道:“諒爾等頸上止有一顆頭,倘有些須差池,我且把牛耳尖刀的滋味與爾等嚐嚐就結了。”
衆人齊聲道:“不敢,不敢!”陳音見內中三人帶傷甚重,指着道:“你三人留此無用,我放你逃生,速速去罷!”三人連連磕頭,流淚哀告道:“我三人傷勢已重,眼見不能活命,承蒙好漢厚恩,死在這船上也自瞑目,倘或捱得出活命來,情願一生侍候好漢,赴湯蹈火,死也不辭!”陳音愕然道:“你三人此話可是真心?”衆人都和聲道:“若有假心,神天鑑察!”陳音人笑道:“很好,很好!既是這樣說,通同起來,各人去將息,天明時好開船。”衆人歡歡喜喜,叩頭起來,陳音帶進中艙,與王孫無極叩了頭,方出來到後梢去歇息,說不盡許多感激的話。
王孫無極見陳音處置妥當,心中甚是喜悅,大家坐下飲酒,細談一會,天已亮了。那帶傷輕的八個人早已收拾好篷帆槳索,專等示下開船。陳音甚喜,便吩咐開船,八人一齊動手,推篷打槳,齊聲吆喝,卻又作怪,船不行動,大家詫異。陳音忽然記起,笑道:“是了,舵眼裏塞的溼衣未曾取出。快取出來就行了。”衆人向舵裏一看,果然一卷溼衣,取出來遞與陳音。一時打槳如飛,船發如箭,陳音見這十一人心真,也放了心。王孫無極叫人取了陳音的被蓋到中艙鋪好,略爲安歇,船由洪澤湖經淮轉江。一路上陳音把己身的事詳細說出,王孫無極甚是暢快,王孫建尤爲傾服,讚歎不絕於口。
陳音在路上日間安睡,夜裏巡防,有時與十一人講論武藝,逆江而上,轉入漢水,一路無事。直到新郢,一行人收拾上岸,僱了人夫扛行李。正要動身,船上十一人一齊跪倒,爲首的叫做雍洛道:“一路上蒙好漢開誠相導,又指點武藝,我們通是父母所生,也曉得點忠孝廉恥,從前誤入匪黨,行些沒王法沒天良的事,此回算是死中得活,我們大家商議定了,不論如何總跟着好漢過一世,有用我們的去處,我們捨命向前,就是丟了性命,落得個好名聲,總勝如作賊。好漢若是不肯收留,我們十一人通死在好漢面前,表白我們的心事!”說罷磕頭,一個個流下眼淚。陳音聽見,又是歡喜又是爲難。王孫建在旁聽了道:“哥哥收了他們罷,役辜負了他們這片心!”陳音道:“賢弟有所不知,愚兄承老伯不棄,藉着庇陰,總是仃憐一身。這十一人作那樣的安頓,將甚麼來留養嘞?”雍洛急說道:“好漢放心!我們早經籌商好了,現成的偌大一隻船,我們止在近處趁些生意,儘可過活。只要好漢不拋棄了我們,早晚聽候驅使,有一個效力處,替好漢出點力,略略有點報答,就是我們十一個人的心了。”陳音尚未開口,王孫無極聽了道:“賢侄不要爲難了,就收了他們罷!”陳音方纔應允。十一人歡天喜地叩頭起來。留兩個人看守船,其餘九人也幫着招呼行李進了城。
陳音見這新邱都城宮殿巍峨,市廛熱鬧,人煙稠密,貨物豐盈,稱羨道:“果然新建的都會,另有一番氣象!”不一時到了王孫無極的府宅,自有府中人役收接行李,一番忙亂自不必說。王孫建陪陳音在客廳上坐,王孫無極帶了季華小姐先進內宅,良久良久,有婢女出來招呼道:“夫人叫少主人陪陳小恩主到上房去。”王孫建陪了陳音走到上房,陳音見王孫元極對面坐個五十餘歲的婦人,面貌十分慈善,下首坐一個二十餘歲的婦人,珠圍翠繞,生礙十分嬌豔。王孫建先上前向年老的叩了頭,再向年輕的請了安,方對陳音道:“這是母親,這是姨娘。”陳音也向前照樣地叩頭請安。都立起身來還禮,年老的道:“此回多虧賢侄救了一家人性命,我們把賢侄當作親骨肉看待,賢侄不要客套,儘管諸事隨便,小兒還望教導。”又向王孫建道:“你哥哥初次到此,地方不熟,無事時可同哥哥去遊玩遊玩,只不可生事。”王孫建應了。王孫無極道:“你就同哥哥在東花園住,一路辛苦,去歇息罷。”
陳音辭了,同王孫建出來,叫來的九個人回船去,“我無事時再到船上來。”
九個人應聲去了。陳音同王孫建住在東花園。王孫無極擺酒洗塵,又與陳音制辦衣服,不必多贅。
陳音一心只想學習弩弓,聞說二太子章精練弩弓,教習弓隊都是太子章,元奈不能近身。心中悶悶不樂。王孫建見陳音不樂,就約同出外閒逛,到了一家酒樓,叫做醉月樓,十分寬敞熱鬧。二人揀了座頭,酒保放下杯筷,搬了酒菜來。二人慢斟閒談,甚是快暢。見對座一人坐在那裏,自斟自飲,生得削瘦、尖鼻薄嘴,鼠眼狼頭。酒保去添酒上菜,說不盡那巴結的媚語。這時來了個老頭兒,滿臉枯黃,渾身藍縷,雙眼掛淚,輕輕地走到那人身邊,低聲下氣咕咕嚕嚕不知說些甚麼。忽聽那人把桌一拍,大喝道:“再休放屁!有一點不照我所說的話辦到,你只當心你這幾根老骨頭!”那老頭兒嚇得倒退了一步,不敢作聲。那人只顧喫酒,也不理他。老頭兒爲難了一會,又走近一步,先作了一個揖,忍着氣復又在那裏苦苦哀求,只是聽不出所求何事。
忽見那人把手一揚,譁喇一聲,卻將一碗湯潑在老頭兒的頭上,淋淋滴滴,碗已砸破,老頭兒的額角被破碗打傷,流血不止。那人怒衝衝指着老頭兒喝道:“再放屁,打死你這老狗!”老頭兒用衣袖揩掉頭上的湯,倒弄得滿臉是血,退得遠遠的放聲大哭。此時鬧動了酒樓的人,圍上來觀看,見了那人都不敢作聲。
正巧樓梯上走上一個人來,生得面如油漆,劍眉環眼,身材七尺以外,年紀三旬以內,氣象甚是猛勇,衣服卻甚敝壞。見一些人圍在那裏,用手把人叢一分,看的人紛紛倒退,擠到裏面見了光景,也不知是個甚麼事由,因見老頭滿臉是血,就走到老頭兒面前問道:“老頭兒。甚麼事被人家打得這個樣子?快快對我說,我替你出力!”老頭兒尚未回言,那人把黑漢瞅了兩眼,立起身來,哼了兩聲,先下樓去了。老頭兒對這黑漢道:“大哥,你不曉得我的苦楚!”說着又痛哭起來。黑漢道:“哭有甚麼益處?你快說罷!”
老頭兒拭了淚道:“老漢名叫屈永,走了那人名叫藍滔,是我外甥,他的母親是我的妹子。老漢今年六十六歲,住在東門外漁灣,先年家道殷實。藍滔的父親名叫藍國璜,甚是忠厚,卻貧苦得了不得,老漢一力關顧他,求名不成,改作商賈,都是老漢資助。又將妹子許配他,結了親戚,就生藍滔一人。且喜營運得法,不到五年狠狠地發了財。老漢的運氣一年不如一年,也不到五年,真真的一敗塗地,婦人死了,兒子已經成立,去年又死了,只剩下一個女兒名叫玉英,今年二十歲。藍國璜在時倒憑良心隨時賙濟,不料三年前也死了。藍滔掌了傢俬;就大變了樣子。老漢上他的門,動輒辱罵,還說老漢欠他家的銀錢無數,受過他多少氣不要說了。如今他巴結上藍尹亹大夫,認了同宗,氣焰更大了。去年十二月,他因曉得小女有幾分姿色,他就捏造憑據,指出證人,說老漢親收了他五百兩身價,許與作妾,硬要娶去。老漢哪裏肯服,與他理論,他不由情講,反將老漢送在有司衙門,有司不由分訴,昨日將老漢答責五百板,硬斷老漢將小女送給他家。小女曉得了,在家中尋死覓活,老漢無法,只得去哀求他,他那守門的又不準進去,今天打聽他在此飲酒,所以趕到此地哀告,他不但不準情,反將老漢作踐得這個樣兒。大哥想想,老漢雖窮,總是世宦人家,焉肯將女賣人作妾?況姑表至親,何能做此乖倫背理之事!他這樣兇槽,老漢父玄只有拼着兩條性命對付他罷了!”
說罷慟哭不已。黑漢聽了,氣得暴跳如雷,狂吼道:“這等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匹夫,與那樣制勢欺貧、奴婢不如的贓賊,豈可容留在世害人嗎?這匹夫住在甚麼地方?你引我去,我替你出氣!”一手挽了老頭兒,踉踉蹌蹌下樓而去。一些圍着看熱鬧的人一鬨散了。陳音對王孫建道:“這個黑漢倒是個直快俠義的漢子,怕的弄得不好,反使老頭兒喫虧,本想問問黑漢的姓名,恐人多口亂,鬧出事體來,連累老伯。好在老頭的姓名居址通曉得了,再聽信罷。”王孫建稱是。又飲了幾杯,會賬下樓而回。
到了第二日,聽得哄哄傳說漁灣的藍滔,昨夜被人竊牆而進殺了七口,粉牆上各處留下血手印,一隻左手是枝指的,只盜了三百銀子。漁灣的巡司夫妻二人也被殺人,仍然留下枝指血手印。這個強盜倒厲害嘞,殺了人還敢留下血印!現今漁灣挨戶搜索,哪裏有點影響。又聽說前日被藍滔送在巡司衙門,打了五百板的屈老頭兒父女兩個也不知去向了。都猜殺藍滔與巡司的人定是屈老頭兒支使的,兩個人通搜尋不獲,真真是樁奇事。陳音聽了,心中甚是快活,對王孫建道:“世間原有仗義扶危的人,可惜此人姓名不曾問得。”王孫建也甚是嘆惜。這件事過了一月半月也就冷了。
陳音總想學習鴛弓的機會,無奈呆呆癡想,機緣不湊,心中甚是煩悶,嘆氣道:“我越國受吳國的壓制,君玉受辱,人民被欺,真有不可終日之苦!
似此天不從人,淹滯楚國,不但人壽幾何,轉眼老大,到了精力衰頹,雖有報國之心,苦元任事之力,只好揮揮老淚,於國事絲毫無補。且恐積久成慣,人心大半苟安,爲人奴隸,爲人犬馬,漸漸地隱忍習慣,把國仇國恥通撇在九霄雲外,那還了得嗎!”想到此處,不覺毛骨驚然,汗出如沈,大有坐不安席、睡不安枕的光景,甚至有時或怒或笑或罵或哭,象個發了癡的樣子。
王孫建不時勸解,哪裏勸止得住。三孫無極夫婦也十分感嘆,時時替陳音想法,時時替陳音留心。過了月餘,一日王孫無極歸來,對陳音嘆氣道:“賢侄,天下竟有這等不湊巧的事,真要叫人氣死!”陳音摸不着頭腦,問道:“老伯爲着何事這樣焦急?”王孫無極道:“我今日去參見二太子,二太子問我到齊國的情形,我趁此把洪澤湖遇盜,盜賊如何兇狠,我家如何危急,賢侄如何英勇,仔仔細細鋪張得天花亂墜。二太子聽了甚是高興,問賢侄是哪國的人,如今人在何處。我也說了。二太子聽說是越國人,心中加倍喜悅。”
陳音聽了不明白,問道:“二太子喜悅越國的人,是何原故?”王孫無極道:“你還不曉得嗎?如今我楚國王妃是你越國的宗女。從前王妃生大太子啓,王妃自盡了。現在王妃生二太子章,吾王十分敬重,二太子甚承寵眷,故此吾王把這弩弓的事專委於他,是二太子教習弩弓隊。我想二太子既然喜歡賢侄,我就趁此把賢侄引進二太子身邊,豈不是個絕好的機會?哪曉得正談得入港,忽然鬧了亂子,真要叫人氣死!”陳音驚問道:“卻是爲何?”王孫無極道:“只因二太子聽說鄭國有一個翡翠瓶出售,高過三尺,寶氣精瑩,十分欣慕。去年派人往鄭國,不惜萬餘金買得這瓶帶轉來,路過雲中,被雲中岸的水賊洪龍劫去了,殺死十餘人,逃得性命的趕回來報信。二太子聽了,赫然震怒,拍案道:“洪龍那賊,從前劫我父王,至今未曾拿獲,今又幼我的翡翠瓶,真真目無王法了!那守城的人在於甚麼事,難道耳聾目瞎了不成?!我定然奏明父王,先把這庸懦無能尸位曠餉的狗才正法了,再起兵到雲中,搗那洪賊的巢穴,擒着那賊碎屍萬段,方泄我胸中之氣!”我聽了就對二太子奏道:“臣在洪澤湖遇着的水賊晏勇,正是洪龍賊的黨羽,若不剿除,後患甚大。’太子點首,立時就要進宮,我就辭了回來。賢侄,你說氣人不氣人!”陳音聽了,躊躇了一回,道:“既然如此,小侄倒有個計較,”
王孫無極道:“甚麼計較?”陳音道:“還是求老伯再去見二太子,出兵之時,小侄願隨大軍同往,效一臂之力,如能拿獲此賊,得二太子的歡喜,豈不是個好機會嗎?”王孫無極頓腳道:“你看我真個老糊塗了,遇着這樣的好機會,我竟不曉得把賢侄引進,豈不可惜!這也是我當時氣昏了。還好,還好,我此刻就去!”說罷就要起身,陳音攔阻道:“老怕不必性急,二太子不知幾時出宮?出宮來又要派兵選將,總有幾日的忙亂,明日再去不遲。”
王孫無極點頭道:“賢侄這樣英雄,又這樣的精細,我真是喜歡你了不得!”
對着王孫建道:“你將來要學你哥哥這樣纔好。”王孫建立起身,先應了一聲是,隨叫聲父親,道:“哥哥去時,兒也要去,一來替國家出點力,二來替哥哥分點勞,也不在爲人在世!”王孫無極道:“你年輕骨嫩,從未經過戰陣,斷斷去不得!”王孫建道:“兒同哥哥相處幾個月來,多蒙哥哥隨時指點,遇事教導,受益不少,頗覺得勝前百倍。若說不曾經過戰陣,自古的元戎大將,哪個是生出來就經過故陣的?孩兒定要同哥哥去!”王孫無極聽了,同陳音商議道:“賢侄與小兒朝夕相處,小兒的本事賢侄是盡知的,賢侄看來到底去得去不得?”王孫建此時一雙眼睛光溜溜地望着陳音,生怕哥哥說他去不得,心中的急切通露在滿臉上。正是:初生之犢不俱虎,至小之蚊能食牛。
不知陳音是何說法,王孫建能否同去,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王孫建隨徵雲中岸 皇甫葵大戰燕子礬
話說陳音要隨徵雲中岸,藉此替二太子出力,爲學習弩弓地步。王孫建聽了,鼓動了少年的銳氣,豪傑的雄心,一心要同陳音前去。王孫元極不知道兒子近來的本事如何,到底去得去不得,問於陳音。陳音道:“論賢弟近來的本事,水斗陸戰俱有進步,去是盡去得的。只是賢弟年紀尚輕,老伯止有賢弟一人,雲中岸地勢險惡,攻取甚難,倘有疏虞,如何是好?依愚兄相勸,賢弟暫時按捺性子,歷練幾年。大丈夫生當亂世,只愁沒有本事,何愁沒有用本事的去處?”王孫無極連連點頭稱是。王孫建忿然作色道:“這就是哥哥的不是了!”陳音愕然道:“然何是愚兄的不是?”王孫元極笑道:“你哥哥是一片金石良言,你倒派起他的不是來了!豈不是胡鬧嗎?”王孫建道:“爹爹休說孩兒胡鬧,哥哥時常對孩兒道:“人生一世,總以忠孝爲先,任你天大的本事,若把忠孝兩字虧了,不但算不得英雄豪傑,連那知君臣的蜜蜂兒、跪母乳的小羊兒都比不得。’”面對着陳音:“這話可是哥哥說的?”陳音道:“正是。”王孫建道:“這就是了。雲中岸的水賊洪龍,從前吾王出奔之時,乘危劫奪,豈不是君仇嗎,洪龍那賊以戈刺王,是伯父以身代受,至今傷處尚未痊癒,豈不是父仇嗎?君仇不報,如何是忠?父仇不報,如何是孝?哥哥刺殺原楚是報父仇,來楚學弩要報君仇。自己要忠要孝,如何叫小弟不忠不孝?倒要請教哥哥!”一席話說得激烈響亮,不但陳音聽了心中甚是佩服,王孫無極聽了也是歡喜,隨對陳音道:“賢侄,你就帶他去罷!倘有差誤,能夠忠孝兩全,就是膝下無子,也是快活的。”又對王孫建道:“你此去事事要聽哥哥的約束,不可任性狂爲!”王孫建立起身來,答應了幾聲是。王孫無極道:“你們把隨身用的東西收拾好,以免臨時錯亂。”陳音道:“此去雲中岸,水戰當先。求老怕喚兩個好手縫工來,縫兩套水靠,賢弟你還要製件短兵器,長槍大戟水裏全無用處。”王孫建道:“小弟就制哥哥說的鵝毛刺罷?”陳音說好。王孫無極進內去了,王孫建心中的高興自不必說。陳音向雍洛等十一人告知此事,雍絡十一人個個踊躍,準備一切不提。
次日王孫無極見了二太子,陳奏此事,二太子允奏,着將二人帶領進見。
二人隨王孫無極進去叩頭禮畢,二太子吩咐起立,一見二人英姿卓越,氣概雄豪,心中十分歡喜。先問陳音履歷,陳音從從容容對得簡明。二太子道:“壯士原籍楚國,越是好了。而今既入越籍,暫爲客將隨徵,有功之日從重封賞。”陳音叩頭謝恩。二太子又問王孫建幾歲,王孫建奏道:“十六歲。”
二太子道:“如此英年,勇於報國,甚是可嘉。暫時不加封號,到了營中再行授職。大軍起行時,你二人自行投見元帥,孤這裏自會囑咐元帥看覷。到了營中好生努力,擒得洪龍轉來,孤再與二位把盞賀功。”王孫無極父子也叩頭謝了恩,隨即辭出,回到府中。過了數日,朝命下來,鬥辛爲水陸大元帥,蘧季高爲陸路先鋒,申黑爲水路先鋒,孫承德爲參謀,武城庸爲陸軍接應,卻勃爲水軍接應,屈光督運糧草。戰將百餘員,水陸兵丁四萬。王孫無極帶了陳音、玉孫建二人去鬥辛府中參見。鬥辛已領了二太子的囑咐,又見二人英勇,十分欽敬。命陳音帶小船三十隻爲巡綽官,王孫建下願另行授職,願隨陳音一船。鬥辛允了,二人就留營中,王孫無極自回。
此時五月天氣,鶯飛草長,日暖風和。鬥辛統帶水陸人馬望雲中岸進發,真個旌旗整肅,盔甲鮮明。陳音與王孫建帶了雍洛等,把自己的船當了座船,督率三十隻小船,陸續而進,風平浪細,船穩撓輕,不多幾日到了雲夢城。
城中駐防的將官名叫盧伯,平時也誇說些行伍的本事,到了需用時卻就模模糊糊起來。駐防雲中將滿二年,頗有積蓄。那日傳齊哨弁,正言厲色地吩咐道:“諸位可曉得鬥元帥領率水陸大軍來剿水賊麼?”衆人應道:“曉得。”
盧伯道:“諸位須知道,此回是個大差,與往常的差事不同。諸位趕緊傳示下去,叫滿營軍士要把旌旗兒弄得齊齊的,刀槍兒靡得亮亮的,衣甲要鮮明,船隻要潔淨,不可一毫怠慢!還有一樁頂要緊的事:大隊到時,唱名迎接要提起中氣,放開喉嚨,跪下去要一字兒排齊,站起來要一齊立好,趁着星蕭並作,饒鼓齊嗚,何等的威風!方顯得我雲中城駐防的軍隊辦公勤能,操練精熟。大帥見了,只要得他個含笑點頭,你我的升官發財就不難了!這是行伍中祕密要訣,不可不知!”衆人齊聲應是,各人吩咐各哨準備。盧伯又親自查看,試驗幾次,方放了心。不一日前隊已到,盧怕一番迎接,自不必說。
接着元帥到了,盧伯頂盔貫甲,掛劍負弓,迎着船頭跪接,手擎紅簡,高聲唱名,駐防的五百軍士果然都聽哨弁的指揮,齊齊整整一跪一起,很有步伐。
元帥見了,真個含笑點頭,吩咐中軍官傳見。盧伯聽了,立起身來,凝神屏氣,小步徐行,上了座船。中軍官領進中艙,行了參見禮,侍立一旁。元帥命坐,盧怕打一躬道:“大帥虎威在此,未將何敢僭坐!”元帥道:“有話細談,將軍不必推遜。”盧伯又打一躬,方斜簽着坐下,用半邊屁股尖搭在几上。元帥問道:“盧將軍在此駐防兩年,這雲中岸裏外的形勢,賊人出沒的蹤跡,虛實如何,請道一二。”盧伯應了個“是”,停了好一會說道:“雲中岸的形勢險惡得很……”就不說了。元帥問道:“究竟如何險惡?將軍可詳細告我。”盧伯此時一張臉急得通紅,哼噎一陣,卻一句活也答應不出。
元帥皺了皺眉,又問道:“賊人的出沒,將軍當可曉得?”盧伯躊躇半晌,對道:“賊人出沒,詭祕得很。”也就不說了。元帥問道:“究竟如何詭祕,將軍可探聽得一二?”盧伯此時更急得項脹筋粗,滿頭滴汗,連哼哼也不能哼哼了。元帥發怒道:“我把你這虛糜國帑、縱賊殃民、侵吞糧的、庸懦無能的狗才!國家的武官都要象這個樣兒,那還了得嗎!本帥此來,奉了大王之命,拿問你這狗才!本帥恐有委屈,特傳你面試面試,果然一事不知,要你這狗才何用?”說罷,看盧伯已不在椅上了,低頭一看,卻匍匐在船板上,搗蒜般地磕頭,連連口稱大帥的恩典,元帥冷笑道:“象你這樣卑鄙不堪的東西哪裏配做官!”吩咐中軍官押下去,摘了印,解回郢都問罪。中軍官應了一聲,盧伯知道不能挽回,又磕了兩個頭,方爬起來,雙眼掛淚,隨着中軍官出去,摘印交代,不必多贅。
鬥元帥派了牙將孟經駐防,申黑衆將紮下水寨,蘧季高、武城庸等陸軍已到,紮了旱寨。陳音與王孫建等結了一個小水寨在後,不時巡綽。鬥元帥傳令:無論軍民人等,有曉得雲中岸的形勢,賊人的蹤跡者,許其報名進見,本帥不次拔用。次日,有云中城駐防的一個老火軍王慶報名求見,鬥元帥傳進,賜了一個小坐,問道:“你是何處人?可曉得雲中的形勢,賊人的虛實?”
王慶道:“小軍王慶,本地雲夢人,今年五十四歲。這雲中岸未被洪龍佔據的時候,小軍一徑在裏面打柴捕魚,水道山路頗甚熟悉。雲中岸離此三十五里,前十餘年洪龍佔據了,小軍賣點零物小食,仍然不時進去。裏面靠北一山,極其險峻,名叫插天嶺,洪龍做了正寨,累石成城,作爲第三關,當中橫亙一岡,名叫臥雲岡,岡的右面有一個鴉嘴灘,左面有一個鐵崖,是臥雲岡的兩支膀臂。鴉嘴灘水面雖平,卻彎彎曲曲,水裏都設得有鐵練暗彎,尖樁水柵,船隻不諳水道萬難進去。鐵崖水勢最陡,直向崖腳衝去,日夜崩騰,船不能到,作爲二關。前面一石,靠着江邊,形同燕子,名叫燕子礬,沿岸釘下木樁,船的暗道忽左忽右,不是熟手斷難攏岸,作爲第一關。三關的後面,石崖孤懸,下面通是流沙泥淖,不但船不能行,人也不能走到。兩旁的小道都被洪龍塞斷,漢港紛歧,最難認識,只有節節攻打,步步爲營,方能濟事。這就是雲中岸的形勢。”鬥元帥聽了,瞑目沉吟,一會又問道:“賊人的蹤跡嘞?”王慶又對道:“賊首洪龍,本國漢川人,年紀五十歲,氣雄力大,善使兩根水磨鴛鴦拐,水中岸上俱甚了得。從前本是富商,只因小事被前任令尹勒罰了萬金,還喫了許多虧,一口氣不忿,約了平日結識的好漢,掣家到此,霸據稱雄,江漢灘泗,黨羽不知多少。第一關的守將皇甫葵生得面如藍靛,暴眼紅須,使一技點鋼槍,重七十餘斤,運動如飛,本事十分高強,性情卻十分急躁。兩員副領,一名韓燮,一名東郭煌,都是一般的驍勇,手下嘍兵五千名。第二關的守將王翼,生得身材瘦小,深通水性,武藝雖不十分了得,卻是足智多謀。四名勇將:一名周奎,一名王子虎,一名張信,一名游龍,一個個都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軍士五千名。鴉嘴灘的守將黃通理,是一員老將,年紀將近七旬,使一柄大砍刀,萬人難近。鐵崖的守將洪濤,是洪龍的侄兒,年紀不過二十歲,精悍矯捷,賊中號爲飛虎將軍,使一枝方天畫杆戟,運動時灑水難透。各人手下嘍兵五千名。第三關正寨洪龍鎮守,謀上名叫華勳,是宋國華督之後,此人詭計百出,江淮一帶多布黨羽,雲夢地方,扼守形勢,都是華勳的主謀。驍將八名:一名藍建德,一名顏渥,一名卜崇,一名郝天寵,一名唐招,一名西門鐸,一名蘇飛,一名嚴癸,通是勇悍絕倫。副將數十員,嘍兵一萬,船隻什五百餘隻,各關分派,真似鐵桶一般。離燕子礬東面五里有一爛泥溝,扎下一個旱寨,守將牛輸,副將洪鑄,嘍兵三千名,結爲犄角,以便接濟,這就是雲中岸的形勢。”鬥元帥聽了,略點了點頭,問道:“賊人的財用出於何地嘞?”王慶回道:“雲中岸縱橫二百里的地方,多出色蝦,賊人到有事時充作兵丁,無事時捕魚爲業,出產也就不少了。插天嶺一帶從前都是荒地,華勳命人開墾,穀米桑麻,十分饒足,以及蔬菜果實,無一不產。賊人不過四萬人,儘夠喫用。還有那各處的羽黨,俱有常例,不能記算,兵械旗帳明日張膽地源源運來,所過之處,誰肯盤問他一聲?”鬥元帥問道:“難道這雲中岸縱橫二百里的地方都聽他的管轄嗎?捕魚的人難道就不同他爭利嗎?”王慶回道:“地方雖不歸他管轄,洪龍這賊從不擾害附近的居民,且時常得他些好處,因此相安。只有捕魚一事,非有云中岸的牌記,是無人敢私取一魚,妄撈一蝦的。風聞近來有一個老頭兒,倒許他各處捕魚,卻止準駕一小舟,止準載人五名,不知是何原故,未曾探聽詳細。”鬥元帥見王慶說得有條不紊。心中甚喜道:“不想你一個火軍,倒能這樣的留心!暫時充作嚮導,有功之日從厚封賞。”王慶磕頭謝恩起來、自有中軍官帶了下去,聽候差遣。
鬥元帥次日升帳,衆將參見已畢,鬥元帥吩咐道:“昨日聽王慶說來,洪龍這賊既然這般驍傑,加以黨羽衆多、形勢險惡,諸位須得戮力同心,固不可貪功躁進。一則誤了自家的性命,二則挫了國家的銳氣。若是畏葸不前,貽誤軍機者,本帥定行按法懲治!”衆將齊聲應諾。隨傳令命蘧季高帶了本部人馬往爛泥溝屯紮,武城庸隨後接應,只要擇要扼守。不許牛輔等往來接應,便算功勞。蘧季高與武城庸領令去了。又命申黑帶領船隻一百號,水軍三千。直取燕子礬,卻勃隨後接應,王慶爲嚮導,須要小心在意,申黑等領令,督率水軍直逼燕子礬。結成陣勢。
此時皇甫葵正由大寨回來,把守水柵的軍士報知:楚國水路先鋒申黑,帶了三千水軍前來討戰。皇甫葵聽了,立時披桂起來,令東郭煌守關,帶了韓燮並小頭目數名,撥船五十號,開了水柵,將船一字兒排開。皇甫葵立在船頭大叫道:“楚國不怕死的,快來領死!”申黑手提金蘸斧,舉眼一看,見敵將生得藍臉紅須,威風凜凜,知是皇甫葵,又見戰船堅潔,兵械整齊,料來是個勁敵,便應聲道:”來者想是皇甫葵,朝廷哪些薄待爾等,但敢嘯聚亡命,佔據險隘,蔑視王法,擾害客商!今日大兵到此;還不悔罪投誠,乞饒狗命,反在陣前耀武揚威,少時就擒,碎屍萬段,侮之晚矣!”皇甫葵呵呵大笑道:“你這般狗官,開口朝廷,閉口王法,平日剝削百姓,欺蔑公家,居心行事哪一件不比強盜還狠!手辣心毒。無惡不作,我們做強盜是朝廷的罪人,象你這般狗官又是強盜的罪人!人說強盜假仁假義,強盜尚曉得‘仁義’兩個字是好的,肯去假他,象你們這般強盜不如的民賊,竟不曉得仁義是何物,假也不肯去假,反在人前裝腔作勢,真真是不知羞恥的蠢料!”
申黑聽了,氣得面紅頸脹,大喝道:”狂賊休得逞口,照斧!”劈頭一斧砍下,皇甫葵用槍架住,喝道:“匹夫通下姓名!”申黑厲聲道:“楚國鬥元帥麾下,水軍前部先鋒申黑便是!”說罷又是一斧。橫腰砍去,皇甫葵使動點鋼槍,連架帶刺,舞得呼呼風響。不上二十個回合,只殺得申黑力軟筋酥,汗如雨滴。楚陣上的偏將湧上四人,刀槍並舉,圍住皇甫葵,大聲喊殺。皇甫葵哪裏放在心上一枝槍橫遮直隔,左刺右挑,片刻之間,偏將中一人喪命,一人落水,申黑見勢不好,只得虛掩一斧,撥轉船頭、敗下陣來。皇甫葵也不追趕,哈哈大笑道:“這樣不濟事的膿包也要亢作先鋒來嚇唬人!”說罷收隊,閉了水柵進關,申黑見敵將不追,方放了心,慢慢地將船收攏,雖然失了兩員偏將,且喜船隻兵丁無甚損傷,就在離燕子磯五里地名小渡結了營寨。次日卻勃已到,二人見面,申黑訴了敗陣的情形,卻勃道:“勝負兵家常事,何足介意!此時天色止早,待我前去會他一陣。”申黑道:“皇甫葵那廝真個驍勇,將軍不可小覷他!”卻勃道:“難道怕他驍勇,就罷了不成嗎?”說得申黑無言回答,只好催動戰船,一齊進發,不消一個時辰,已到了燕子磯,抵柵討戰。皇角葵得報,仍帶韓燮出陣,兩陣排開,卻勃揮起雙鞭·直衝過去,皇哺葵正待接戰,韓燮早已挺戈向前,接着廝殺,戰到十餘合,皇甫葵見韓燮戰不下卻勃,舞槍夾攻。申黑見了;急忙揮斧抵住皇甫葵,四人絞做一團,只殺得陣雲亂卷,駭浪橫飛。正酣鬥間,忽聽叫聲哎喲,撲通一聲,一將跌下水去,正是:
戰死沙場號雄鬼。
磨礱鐵戟認前朝。
第十二回 蘆花港水擒皇甫葵 燕子礬夜戰郝天寵
話說申黑、卻勃與皇甫葵、韓燮四人正在酣戰,韓燮敵不過卻勃,戰到三十個回合,被卻勃一鞭敲開長戈,橫腰掃去,將韓燮打下水去。皇甫葵見失去了韓燮,氣得暴跳如雷,撤了申黑,來戰卻勃,卻勃接住廝殺,皇甫葵槍桿沉重,驟如風雨,不敢怠慢,舞動雙鞭,死力抵敵,申黑揮斧,雙戰皇甫葵。槍影與鞭斧交飛,鼓聲與波濤並作。皇甫葵越戰越有精神,戰到一百餘合,申黑二人不得半點便宜,料難取勝,看看天色漸晚,申黑用金蘸斧架住皇甫葵的點鋼槍,喝道:“天色晚了,明日再來取你的首級!”皇甫葵哪裏肯依?大叫道:“不取你兩個的頭首,誓不回關!天色晚了,舉火再戰,逃的不是英雄!”一面說一面掄槍穿梭般向二人刺來,二人只得拼命相鬥,又戰三四十個回合,便覺得支持不住了。此時兩邊已將燈球火把發燃,照得水面通紅。正在危急之間,忽然一隊船隻從刺斜裏如飛而來,船頭一員大將,金甲綠袍,神成抖擻,面黃如蠟,吼聲如雷,手使截頭大刀,大叫:“賊徒休得逞能,某來擒你!”申、卻二人認得是督糧官屈光,心中大喜,一時精神陡長,一柄斧、一把刀、兩條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圍定皇甫葵。這屈光是楚國的頭等上將,皇甫葵雖勇,戰了半日,氣力也就溜乏了,哪裏當得起屈光這支生力兵?又戰了三十餘合,皇甫葵把槍向卻勃的咽喉一點,喝聲“着”,卻勃一閃,皇甫葵趁勢盡力用槍桿把申黑的斧頭敲開,震得申黑兩臂麻木。屈光的大刀砍下時,皇甫葵從刀口鑽過,跳離船頭,掉船逃去,屈光等見皇甫葵驍勇,又因地勢險惡,天色黑暗,不敢窮追,只得收隊,仍回小渡結寨。原來鬥元帥知道皇甫葵猛勇,深恐先鋒有失,命參謀孫承德同屈光前來助陣,卻好戰敗皇甫葵,救回二將。申黑與卻勃見了孫參謀,備說皇甫葵十分驍勇,連日交戰的事。孫參謀笑道:“匹夫之勇,何足道哉!三位將軍辛苦了,且去安息,明日自然有計擒他。”三人謝了,各自安寢。孫參謀喚王慶近前,詳細問了附近的地勢。
到了次日,便令卻勃前去引戰,許敗不許勝,只望西面沿岸插有尖角紅旗處走去,自有救應。又令申黑領戰船五十隻,去西面蘆花港盡頭處埋伏,皇甫葵到時,截住去路,用鐵索將港攔斷。又令屈光領戰般五十隻,在蘆花港口埋伏,望見皇甫葵進了港口,領船截住港口,船上多備晉弓柴火,以防衝突。又令王慶領彎弓手一千名,去蘆花港兩岸蘆葦深處埋伏,並帶撓鉤手二百名,趁勢奪取船隻。王慶領令,帶同二將去了。孫參謀督率們將另作準備。卻勃領卒戰船,到了燕子礬抵柵討戰。不到一刻,皇甫葵已帶領船隻,開柵而出。卻勃見皇甫葵去了盔甲,頭上扎的青絹包中,身穿細軟短甲,腳登黃皮快靴,手仗兩條虎尾銅鞭,唿哨而出。戰船未曾列齊,卻早直衝向前,並不言語,揮鞭便打。卻勃見皇甫葵來勢兇暴,急急舉鞭相迎,盡力抵敵,勉強支持了七八合,無奈皇甫葵雙鞭沉重,雨驟風馳地上下不定,實實招架不住,只得敗下陣,掉船而走。皇甫葵哪裏肯舍?緊緊追趕。卻勃一直望尖角紅旗處鼓棹如飛逃去,將皇甫葵引至蘆花港,進了港口。皇甫葵大笑道:“哪怕你飛上天去!”說罷催船趕來,剛進港口,忽聽一聲唿哨,屈光領了戰般,將港口截斷。皇甫葵毫不在意,催船直進,忽見卻勃的船隻四散,港盡頭處申黑領着戰船一字兒攔截水面,口中大叫道:“皇甫葵狂賊!你今日已到絕地,插翅也難飛出,好好的卸甲投降,或者饒你一死,若是恃強不悟,稍時擒住,碎屍萬段!”皇甫葵聽了,也不言語,揮鞭來戰申黑,鞭斧交加,狠命拼鬥。卻勃招集船隻圍裹上來,吶喊助戰。王慶伏在蘆葦叢中,急忙招呼弩弓手放箭,一聲梆子響,兩岸箭如飛蝗船向賊隊射去,皇甫葵船上的嘍兵紛紛落水。皇甫葵將雙鞭舞得蚊龍騰綽一般,夾岸的箭射來,一箭也不曾着身。酣戰兩時之久,皇甫葵看看自己船上的嘍兵死了大半,諒難取勝,只得撥船轉來,想衝出港口。屈光早已將故船擺列得齊齊整整,立在船頭大叫道:“皇甫葵!此時還不投降,更待何時?”皇甫葵見了,知道不拼命惡戰一場,斷難衝出,咬緊牙關來戰屈光。屈光並不接戰,只命弩弓手放箭,將澆了魚油硝磺的柴草着了火,向皇甫葵的船上拋去。片時火發,布帆槽索一齊都燃,趁着風勢,黑煙四塞,烈焰騰空。申黑、卻勃早已趕到,喊殺之聲震動山谷。王慶也帶着弩弓手,駕着小船,圍將攏來。皇甫葵見所領船隻燒燬殆盡,自己的船上只剩自己一人,船已橫了,只得右手揮鞭,左手搖槽,冒煙突火,奮勇衝突,攔路的都被打下水去,無人敢阻皇甫葵的去路。屈光覷得親切,見皇甫葵將次衝出重圍,急取一張鐵胎硬駕,搭上一支狼牙箭,對準皇甫葵的咽候射去,喝聲“着”,皇甫葵正在奮力衝殺。一時人聲風聲火噴濤暄,哪裏聽得弦響,只覺得一股冷氣衝到面前,知道不好,將頭一偏,卻中在肩窩上,弩勁鏃利。直透骨裏,左子立時運動不得。又見船上四處着火,只得湧身一躍跳下水去。屈光見了,正待命人下水,瞥見一隻小船衝波破浪而來,船上共是四人,兩個立在船頭上的,早已跳下水去,屈光急忙招呼小船搖攏來。問船上的人:“下水去的兩人是誰?”一個面黑的應道:“小人名叫鮑皋。”指着那個黃瘦的道:“他叫魯直。跳下水去的兩個,一個年長的叫雍洛。一個年幼的叫王孫建。雍洛與我兩人都是巡綽宮陳音的部下,王孫建是王孫宗伯的令嗣,陳音結拜兄弟。今日奉命巡哨,來至港口,恰遇交戰,正待上前助戰,見皇甫葵赴水,因此下水追趕。”正說話問,忽然水面一開,王孫建與雍洛已把皇甫葵擒獲,提出水面,鮑皋急叫道:“快提到這裏來!”雍洛聽了,與王孫建扛着皇甫葵踏水如平地一般,到了屈光船頭,先將皇甫葵拋進船中,隨即跳上。此時皇甫葵已弄得氣如遊絲,面如金紙,雙眼緊閉,四肢不動。原來皇甫葵雖然猛勇,水性卻不精習,跳水之時,不過想逃性命,卻被王孫建二人不費絲毫氣力將他擒獲,哪裏還能動彈。屈光先叫人救熄了火,對着王孫建、雍洛道:“若非二位到來,此賊勢必漏網,二位之功不小!”王孫建等二人謙遜一會,仍回小船,各處巡綽去了。屈光命人將皇甫葵衣甲剝了,用牛筋粗索捆綁起來。會齊申黑、卻勃、王慶等,領率戰船望小渡而回。
行不列五里,忽聽戰鼓雷轟,人聲鼎沸,屈光催船直進,早見本營的探船迎面而來,一人手擎令箭,高叫道:“屈將軍速速督率全隊前去破賊!”
屈光接了令箭,問交戰的情形,探子道:“自屈將軍們動身後,孫參謀命人在沿江一帶來往梭巡,見皇甫葵追趕卻將軍過去,知已中計,隨即着人留心賊人的探船,遇着時將賊中探子殺了,取了衣帽腰牌,扮作賊諜,去騙東郭煌從速接應。東郭煌果然傾巢而出。孫參謀帶領滿營偏神伏此等候,恰好等着,正在廝殺。孫參謀有令:命申將軍帶隊則面圍裹,不準逃脫一船一人,千萬要緊!屈將軍同卻將軍作速前去助戰!”屈光聽了,即使申黑照令而行,帶同卻勃、王慶等殺上去。果見孫參謀正在督戰。那東郭煌生得面如削瓜,使一支方天畫戟,喝吒霍躍,如狂虎一般。雖然十餘個偏將圍住喊殺,都只是左右遮攔,並沒得一人敢當其鋒。屈光心中大怒,吼聲道:“匹大體得猖獗!照刀!”手揮砍刀劈頭蓋下,東郭煌用畫戟一隔,敲在旁邊,回手便刺。
屈光不敢怠慢,掄刀接戰,卻勃又到,雙鞭並舉,丁字兒廝殺,大戰三十餘合,東郭煌一人怎當得兩員驍將,左盤右旋,沒得半分兒放鬆,只殺得喘氣呼呼,滿頭如汗,漸漸招架不來,被屈光覷着一個破綻,急用砍刀一卷,逼住畫就,縱一步跳過船去,輕舒猿臂,攔腰一把橫提在手,擲過般來。卻勃揮起一鞭,打得腦漿迸出,死在船上,拔出腰刀割下首級。此時屈光已將賊船上的頭目擒斬殆盡,們神衆將見屈光擒了賊將,一個個勇氣百倍,槍挑劍劈,如破瓜切菜一般。賊衆見首將被殺,齊跪船頭乞命。孫參謀急急傳令不準妄殺一人,叫賊人脫了衣甲,繳了軍械,一齊過船聽候發落。其餘逃走的都被申黑四面圍得水泄不通,或殺或綁,真個不曾逃脫一個。
孫參謀即時傳令,命本國軍士將賊人的衣甲裝束起來,仍用賊人的船隻,命申黑帶同王慶假作東郭煌賺進水柵,得了關隘,放火爲號。屈光、卻勃隨後接應。又怕柵內水路不熟,誤觸木樁,在降兵中選了幾個生得誠樸的,撫以好言,許以破關後從重錄用。幾個降兵得了性命,又望後日的封賞,都已齊聲答應,真心效力,一個個給還衣甲,在前引導。到了水柵,大叫開柵。
守柵的嘍兵見是本關的船隻,將柵開了。此時天色傍晚,申黑督船進柵,一路彎彎曲曲,到了關前,陸續登岸,發燃火把,見關門大開,幾個賊目在關門口迎接。申黑一聲暗號,大家動手,衆賊措手不及,殺得半個不留。守關的嘍兵見勢不好,吶一聲喊四下逃奔。申黑叫人尋些柴草堆積起來,放了一把火,霎時火光燭天。屈光見了,知已得手,督衆急進,正待上岸,忽見正北上一隊船隻,火光如龍,急驟而來,轉眼已到面前。火光之下,見前面兩隻大船上立着兩員賊將,一個面如噀血,五綹長鬚,紅袍金甲,手橫兩面三尖刀,認旗上斗大一個“郝”字,料是賊將郝天寵。一個面如傅粉,厚膊細腰,白袍銀鎧,手捻撒纓爛銀槍,認旗上斗大一個“蘇”字,料是賊將蘇飛。
齊聲大喝道:”匹夫!焉敢入吾重地?”屈光知是賊兵救應,見來的兩將一般的威風銳氣,只因苦戰一日,又飢又疲,正想入關休息,無奈賊將來得疾驟,一時迴避不來,只得強打精神,橫刀立在船頭,大喝道:“爾的巢穴已破,還敢肆口猖狂,速速退去,暫緩爾等一死!”蘇飛挺槍便刺,屈光舉刀相迎,槍似雪花亂落,刀如電火飛矚,大故二十餘合。卻勃在旁,見屈光有些招架不及的光景,急揮雙鞭上前助戰。郝天寵見了,舉起兩面三尖刀攔住廝殺。火把齊明,喊聲大作,四員驍將恰如猛虎爭餐,游龍戲水一般。無奈屈光、卻勃竟日苦戰,未曾片刻歇息,怎當得郝天寵、蘇飛都是健將,看看要敗下陣來。恰好孫參謀領了全隊趕到,見屈、卻兩將漸漸支持不住,急忙吩咐們將人員,四員從左,四員從古,一齊繞至賊陣後吶喊放火,擾亂賊的陣勢,賊將退時休要阻擋,即速退回,八員們將領令而去。郝天寵與蘇飛正在抖擻槽神奮力廝殺,忽然陣後喊聲雷動,火焰沖天,霎時之間陣勢大亂,恐中敵人之什,不敢戀戰,急急撤了屈光、卻勃往後救應。屈光、卻勃不敢追趕,約住船隻,緩緩而退。少時八員偏將已陸續退回。孫參謀即命屈光督同八員們將就此設立水寨,不許出戰,夜間小心提防劫寨。軍士傳餐,輪班休息。吩咐畢,帶了卻勃等,命人扛着皇甫葵,到了燕子磯,申黑迎接入關,將皇甫葵囚禁起來。略爲休歇,分派衆將四處擅查,各守要隘,連夜申報元帥,大兵從速前進,以便大舉不提。
卻說郝天寵、蘇飛二人遲後救應,見敵將已去,撲滅了餘火,休息半晌。
蘇飛道:“軍師恐燕子磯有失,才命我二人前來教授,不想頭關已失,皇甫葵等不見下落,諒來凶多吉少。楚兵此時業已入關,我二人諒難奪回。依我之見,今夜去劫他的水寨,定能得勝。”郝天寵道:“暫時休動。頭關失了,定有逃脫的嘍兵到此·問了詳細,再作計較。”果然關上的逃兵絡繹不絕地奔來,郝天寵喚至面前,細細地盤間。逃兵道:“今日午前,皇甫頭領帶隊出關,留東郭頭領鎮守。午後,東郭頭領得報,說皇甫頭領被圍在蘆花港,即時帶領全隊前去救援,只留幾個小頭目守關。黃昏時分被楚兵冒作兩位頭領,賺進水柵,部下軍士與我們一般的裝束,一時不防,被他衝進關去。幾位小頭目都被殺了,小的們見大勢已去,只得逃來報信。”郝天寵問道:“皇甫頭領等的生死,你們可曾聽得?”逃兵道:“一些不曾曉得。”蘇飛道:“皇甫葵等的生死間之無益,此時且去劫了他的水寨,再作道理。”郝天寵道:“孫承德那廝機謀百出,屈光匹夫力敵萬人,賢弟休礙任性,依愚兄之見,且將船隻扼住要路,連夜申報大寨,從速添派大兵,奪回頭關,方見萬全。”蘇飛道:“哥哥之言固是,只是被他佈置周密了,要想奪回,越是費手,不如趁他初到之時,尚未佈置,楚兵今日大勝,必不準備,且去劫了屈光的水寨,乘勢去奪頭關,一個迅雷不及掩耳,有何不妙!”郝天寵再三不肯,無親蘇飛執意要去。只得命人一面申報大寨,一面整頓船隻,同蘇飛來劫屈光的水寨。三更以後,到了水寨,遠遠望去,燈火分明,細細聽時,更鼓絡繹,郝天寵道:“我說那廝必有準備,你只是不信,不如趁早去,扼住隘口爲是。”蘇飛哪裏肯聽,忿然道:“既已到此,不論他如何的準備,也要與他決個勝負!”說罷,吩咐擂鼓。鼓聲大起,一聲吶喊,直向屈光的水寨衝去,漸漸逼近,水寨中毫無聲響,好象全不知覺的光景。郝天寵見了甚是疑惑,急向蘇飛道:“看此光景,屈光定有詭計,不可前進,速退爲妙。”
蘇飛道:“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去攪他一攪!”說話未了,水寨中一聲梆子響,彎箭如疾鳳驟雨般射來。楚國的彎箭與尋常的弓箭不同,一箭可殺三五人、七八人不等。黑夜之間,如何抵敵。蘇飛正待退回。忽見右面水灣火勢沖天而起,鼓聲如雷,一隊戰船衝波而來。蘇飛急欲向前迎敵,左面水泊裏火光又起,鼓聲相應,也是一隊戰船破浪而至。兩面一齊大叫:“休得放走賊將!”正是:月灣映水魚驚避,樹曲如弓鳥脫逃。
不知蘇飛二人如何抵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受箭傷屈將軍死戰 鑿船底老英雄解圍
卻說蘇飛同郝天寵二人去劫屈光的水寨,忽見兩路船隻衝波破浪而來,蘇飛的意見要與郝大寵分頭迎敵,郝天寵道:“屈光那廝既有準備,黑夜之間恐中他的詭計,止宜約住戰船,緩緩而退,諒他也不敢追來,方爲上策。”
蘇飛聽得有理,吩咐轉舵,郝天寵在前,蘇飛押後,緩緩退回。楚軍果然不追,兩路的火光也不見了,四圍的鼓聲也不響了,遠遠望去仍前靜悄悄的,不過燈光幾點,更拆數聲而已。二人退到六七里時,停船商議,一面吩咐嘍兵造飯。郝天寵道:“天將發曉,我二人留此無益,不如退到二關,與王頭領商個長策,奪轉頭關,方爲穩妥。”蘇飛允了。喫飽了飯,鼓悼向二關而去。
且說屈光見來船退去,吩咐軍士四路緊守,不可疏忽,自己也就卸甲安息。到了次晨,孫參謀到了,迎入寨中。孫參謀道:“據王慶說來,二關的守將王翼,此人足智多謀,手下的勇將不少,加以鴉嘴灘、鐵崖左右犄角俱是能將,不可輕敵,且待大軍到來再作計較。將軍此處緊要,須加意提防,倘有疏失,關係不小。”屈光道:“參謀不必過慮,諒洪龍等不過烏合之衆,久羈天誅,便爾猖撅。未將今日願督率本部直取二關,生擒王翼,搗入賊巢!”
孫參謀道:“將軍忠勇,素所欽佩。但行兵之道,不可畏縮以偷生,亦不可躁迸以取敗……”屈光不待說完,急躁道:“參謀只管催取大軍隨後而進,未將就此前去,如有疏失,甘當軍令!”隨即立起身來,催取盜鎧,立時披掛。孫參謀此時心中又是欽敬,又是爲難,諒難阻擋,只得說道:“將軍既是執意要去,定卜成功,我自命申先鋒隨後接應。大軍一到,即時進發,將軍總宜小心謹慎爲是。”屈光點頭應了,孫參謀辭去。吩咐陳音,撥人隨後照料,陳音分派去了。屈光命軍上起錨鼓棹,直取二關。此時足有十分銳氣,鼓勇前進。不到兩個時辰,早到了臥雲岡。說也稀奇,不但不見旌旗之影,並且不聞金鼓之聲,靜蕩蕩的,真有空山不見人之象。此時屈光的銳氣早去了一分,只得停了船隻,自登船樓四下了望,哪裏有點影響,真正猜測不出。
此時銳氣早去了二分。下得船樓,選幾個精細水軍,各駕小舟分兩路去偵察,速來回報。水軍領命分頭去了。屈光立在船頭,呆呆地等候,急切不見轉來,此時銳氣早去了三分。又停半晌,只見從西路去的小舟轉來了,到了大船頭,屈光急問道:“如何?”水軍道:“小人駕着小舟從西繞去,約有五七里水面,都是靜悄悄的。一路汊港甚多,湖草鋪滿四處。張望又尋不着一土人探詢,只得轉來回復。”屈光聽了,沉悶不言。又半晌,從東路去的小舟也轉來了,到了大船頭,屈光急問道:”如何?”水軍道:“小人駕着小舟從東繞去,約有六八里,水面都是空蕩蕩的,一路沙石甚雜,水勢急溜,往來許久,止見一隻小小漁船,船頭坐一年逾六旬的老漢,注視小人目不轉睛。小人正要向前探詢,那漁船卻斜掠過去,似箭離弦,霎時不見。只得轉來回復。”
屈光聽了,越是沉悶,此時銳氣早去了四分。呆呆地望着臥雲岡,想不出一個主意,只得命軍士造飯,獨坐艙中暗想道:“似此情形定有詭計,不如將船約退,徐圖講取,方爲妥當。”隨命水軍立時起錨,退五里結寨。此時銳氣去了一半。軍士聽了,起錨駕櫓,正要掉轉,忽聽臥雲岡上鼓聲如簾,眨眼之間遍山遍嶺都是旗幟,乘風招展。又聽四下裏鼓聲相應,大有山搖浪湧之勢。屈光大驚,急命停櫓,準備廝殺,手橫大砍刀,立在船頭等候敵軍。
好一會,始見一隊戰船由西面盪出,來約有二十餘號,緩緩地向北棹去,好象不見敵人一般。屈光急命人上船樓瞭望,少時回報道:“向北望去,湖草甚深,賊船向草叢裏鑽進去了,不見動靜。”屈光正在驚疑,又見一隊戰船由東面盪出來,仍是二十餘號,慢慢地向南掉去,也象不見敵人一般。屈光又命人上船樓瞭望,少時回報道:“向南望去,沙磧遼闊,賊船向沙灘嘴轉過去了,不知去向。”屈光此時弄得莫名其妙,進退兩難,銳氣直去了六分。
心中忿然道:“既已到此,總要與他廝殺一場,任他佈下天羅地網,我也要去闖他一闖!”
隨點壯丁五百名,快船二十餘號,餘者退五里結寨。屈光帶領船隻從西面向南直進,果然行了五七里,靜悄悄的一個土人也不見,日影西斜,波光平泛。仍往前進。又行了五七里,還是靜俏悄的。心中正在納罕,忽聽前面大聲叫道:“屈光向哪裏去、某在此等候多時了!”屈光急抬頭看時,只見靠北岸處斜排二十餘號戰船,船上一杆認旗,頭大一個“周”字,當中一隻船頭上立定一人,面黃睛暴,結束整齊,肩擔長戈,威風凜凜。急命人將船掉轉迎上前去,不間姓名,舉刀便砍。那人揮戈接戰,上上下下戰了二十餘合,那人虛掩一戈,掉船而去。正待追趕,又聽後面又聲叫道:“屈光不必趕他,這裏來,我與你戰三百合!”回頭看去,見一隊戰船由北衝出,一字兒橫截湖心,船上一杆認旗,斗大一個“蘇”字。屈光認得是蘇飛,厲聲叫道:“殺不死的狂徒,焉敢犯我!”急掉回船與蘇飛相拼,未來往往也戰了二十餘合,蘇飛用槍架住屈光的刀道:“日已西沉,讓爾回去,明日再取爾的首級!”屈光哪裏肯舍,無奈蘇飛己將戰船約退,依舊向北悼去。屈光意欲賢追,果然天色已黑將下來,漢港紛歧,恐有失誤,只得約齊船隻,徐徐退回。約行三五里,下旬天氣,滿天墾鬥,月色毫無,四望茫茫,不辨方向。
心中頗懷疑慮,此時銳氣已去了七分。忽然前哨報道:”湖心有船阻路,黑暗暗不見燈火,呼之無人應聲。”屈光聽了,急將坐船抄上前來,朦朧望去,果然約有二十餘號船隻頓扎湖心,聲影俱無。正待命人呼喚,一聲鼓角發於水上,霎時火把齊明,船上一杆認旗,斗大一個“遊”字,認旗下立着一員賊將,黑麪虯髯,烏盔黑甲,手提雙斧,殺氣騰騰,大聲喝道:“屈光休想轉去!快快棄刀受縛,免污吾手!”屈光大怒,揮刀便砍,那人舉斧相還,翻翻覆覆又是二十餘合。屈光早被周奎、蘇飛遛乏了,見那人斧沉手快,諒難取勝,正想退下,忽然二十餘號戰船從漢港裏唿哨而出,圍裹上來,又換了一杆認旗,火光之下斗大一個“郝”字,知是郝天寵,橫着三尖兩刃刀,急驟向前,大叫道:“屈光匹夫已人重地,還敢猖獗嗎?”舉刀助戰。屈光想要勉勉強強再故二十餘合,實在精力睏乏,萬難支持。此時銳氣足減了八分。沒奈何,只好拼命招架,正在苦故,忽聽賊人大叫道:“你的船隻均被燒盡,還不投降,更待何時!”屈光聽了,向北一望,果然火光燭天,人聲鼎沸,知是本寨有失,又見隨身的船隻也是七零八落,不由心中慌亂,手一鬆緩,被郝天寵劈面一刀砍來,屈光叫聲不好,將頭一偏,額角上早已劃破,血流如注,急急抖擻精神,舍死接戰。賊船中一聲榔了響,而如雨點般射來,屈光縱有三頭六臂也難招架,將大砍刀橫挑直隔,右盤右旋,任爾手腳溜滑,左肩窩裏中了一箭,直透骨裏,左手立時元力,又被游龍一斧敲開砍刀,當胸一斧砍來,屈光雖穿重甲,斧刀過沉,甲裂胸傷,鮮血噴出。屈光知難脫身,大叫道:“今日是我盡忠之日了!”此時銳氣直減去了九分。
正待橫過刀鋒自刎,忽聽賊船上一片聲嚷道:“坐船艙裏通進水了,快快靠岸!”霎時之間紛紛向西岸移去。屈光見了十分詫異,隨帶船隻衝回原路,船也不見一隻,人也不見一個,又見所帶壯丁只剩一半,大半受傷,所帶船隻雖是全數,多半毀壞。心中忿恨,頓足道:“我一時負氣,不聽參謀之言,以至於此,有何面目去見參謀?不如死的乾淨!”嗖的一聲,腰間拔出寶劍,向咽喉抹去。忽然船頭側面水中冒出兩人,一縱上船,倒把屈光大喫一驚。兩人搶步向前,齊聲道:“將軍快休如此!”屈光定晴一看,方認得是水擒皇甫葵的王孫建、雍洛。問道:“二位何得到此?”王孫建正要申說,雍洛道:“且休講話!屈將軍傷勢過重,必須收拾纔好。”王孫建看時,果然胸脯上鮮血模糊,左肩窩裏一支箭深入骨裏,心中甚是難過。屈光此時十分銳氣變做十分疼痛了。雍洛命人將盔甲解脫,取盆水來,用淨中揩去血跡,裂下一片旗角把胸膛束好,又在艙板上鋪好被褥,囑屈光睡下,雙手去拔箭,說道:“將軍且忍痛楚。”屈光笑應道:“死且不懼,忍痛何難!”
雍洛用一拔,倒將箭桿拔斷,箭鏃仍在骨裏,分毫未動。王孫建及左右軍士無不失色,屈光卻神色如常。又見雍洛蹲了下去,用口銜着箭簇,用勁把頭一揚,嘶的一聲,把箭簇咬脫,肩窩裏血流不止。雍洛起身,也將淨中揩去血跡,用旗布把肩窩紮好。問道:“將軍身體如何?”屈光早掙起身來應道:“雖覺有點疼痛,無大妨礙。”衆人無不嘆眼。
大家坐定,王孫建方說道:“我二人擒了皇甫葵之後,不分晝夜四圍巡綽。今晚黃昏後,奉了陳巡官分撥,駕只小船悄悄往臥雲岡左近哨探,聽得喊殺之聲,知是將軍與賊人交戰,本想向前助陣,自量船小人單,無能爲力。
遠遠望見將軍被圍,心中好不焦急。依小將的意思要舍死衝進重圍,是雍大哥攔住道:“徒死無益,還須想個急法方妙。”正在愁苦,忽然來了一隻漁船,船上共有五人,一個老漢坐在般頭,湊近前來低聲問道:“船上的四人可是楚將?’我們倒不敢作聲。那老漢道:“老漢並無歹意,快休瞞我,我有話講!’我們見他人也不多,想來懼他作甚?應聲道:“我們正是。有何話說?’那老漢道:“既是楚將,你國屈將軍身陷重圍,死在轉眼,不去救援,在此何益?’我們聽他說話很有意思,答道:“正在此無法可設。’老漢笑道:“你四人既來巡綽,水性諒來精通,可隨老漢來。’說罷一騰身鑽下水去,聲息毫無。他的船上又有三人陸續下水。我二人命鮑皋、魯直守船,也跟着下水。老漢在前,我等在後。到了交陣處,老漢在腰間皮袋裏取出鑽錘鑿破賊人船底,我二人恍然大悟,也用隨身軍器向幾隻大船底亂鑿亂挖。
那老漢甚是矯捷,領着三人,半晌功夫鑿漏了賊船十餘隻,我二人也挖破了三五隻,聽得上面聲嚷:“將船撐到岸去。’正要約同那老漢上船,與將軍見面,早已一人不見了,心中好不詫異!”屈光急問道:“二位可問他的名姓?”王孫建道:“慌忙之際,哪有勸夫問他的名姓。”屈光也十分嘆惜。
王孫建又道:“我二人因尋那老漢,耽擱片刻,將軍的船也離遠了,急急趕來,幸得將軍未曾下手,稍遲便誤大事!”屈光嘆道:“現在身受重傷。死何足惜!賊人如此猖獗,不知何日方能掃除!”
正在說話,忽聽漢港裏鼓聲大作,衝出一隊戰船橫截去路,卻是周奎、蘇飛由汊港抄出,齊聲高叫道:“屈光匹夫!爾的巢穴已毀,還不投降,求免一死!”屈光聽了,雙眉倒豎,切齒有聲,立起身索取衣甲。王孫建二人攔住道:“將軍身負重傷,只宜休息,我二人不才,願退敵軍!”屈光只是不聽,經左右的人再三勸止。王孫建取了一支畫戟,雍洛取了一柄大砍刀,扎束停當,各到一個船頭上,大喝道:“鼠輩偶然得志,便爾狂妄!照傢伙!”
王孫建戰住蘇飛,雍洛戰住周奎。火把高舉,戰鼓齊鳴,屈光立在艙口見王孫建手腕靈活,一支戟如蒼龍戲水,丹鳳翔林,私念道:“此了倒有這般武藝,將來未可限量!吾國又添一員健將。”又見雍洛的大砍刀也是運動如法,十分歎羨。無奈周、蘇二賊手段強硬,只殺得個平手,死戰不退。正在焦躁,忽見從北面來了一隊戰船,如流星趕月般急驟而來。聲勢甚猛。屈光駭然道:“再添敵兵,吾命休矣!”一轉眼,戰船已到,火光之下,見認旗上是個“申”
字,方曉得是申黑的援兵到了,滿心大快。申黑揮斧沖人賊隊,直劈橫砍,勢如猛虎,賊兵紛紛退去。王孫建、雍洛見有救兵,精神陡長,一支戟、一柄刀風馳雨驟。周、蘇二賊見陣勢已亂,又見敵將猛勇,只得唿哨一聲向兩面退去。申黑還要趕殺,屈光高叫道:“申將軍不必追趕,屈某在此!”申黑方纔把船隊約住,跨上屈光的船頭,見了屈光模樣,知受重傷,說道:“救援來遲,致傷將軍,心實惶愧!”屈光笑道:“將軍上陣,不死帶傷,何足介意!”王孫建、雍洛又來相見。屈光道:“此時不暇細談,你二位可去尋着鮑皋、魯直回營。申將軍在此助我,誓復一敗之仇!”申黑道:“臨行之時參謀敦矚道:將軍勝了,須擇扼要地方紮營,徐圖進取。將軍若敗,務必從速轉去,守護燕子礬水寨,以防他變,千叮萬囑,深恐將軍違拗致誤大事。”
王孫建二人也從旁苦勸。屈光此時雖不氣餒。也覺得帶傷過重,萬難力戰,只得應了。王孫建二人辭去。屈光與申黑帶領船隻折回,一路上始將被圍遇救、受傷自刎的情形詳細告知,申黑十分嘆息。不到兩個時辰,早到了水寨,卻是火影全無,一人不見。屈光驚問道。“難道我去了,水寨就撤了不成?”
申黑也喫驚道:“我動身之時,參謀是派卻勃替將軍鎮守,爲甚此時人影俱無?好令人難猜!”屈光道:“我留此地,將軍且到關上探看轉來再議。”
申黑應了。船靠了岸,申黑叫人牽過馬,帶了十名軍健,匆匆上岸而去。屈光獨臥艙中納悶。不過半個時辰,隨申黑上岸的一個軍健急急跳上船來,直進中艙,氣急敗壞地道:“啓稟將軍。大事不好了!”屈光這一驚也足有十分。正是:未泄出十分銳氣,轉喫了一番大驚。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
第十四回 偃月塘屈採報兄仇 飛雲渡洪濤施神勇
卻說屈光大敗而回,獨臥艙中納悶,忽然隨申黑上岸的軍健回報道:“大事不好了!”大喫一驚,一蹶劣掙起身來,急問道:“何事不好?”軍健回道:“小人隨申將軍上岸,約行三里,到了高阜,聽得鼓聲大作,遙望關上火焰沖天。申將軍頓足道:“關上必然有失!’急命小人轉報將軍,火速帶兵前往。”屈光聽了,心中一急,眼前一黑,胸脯窩瘡口齊裂,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倒在艙板。左右大駭,上前看時,早已咬牙關,面如黃櫱,突然大叫一聲:“氣死我也!”須臾氣絕。
可憐赤膽忠心將,作化黃泉異路人!
左右見屈光死了,驚得手足元措,面面相覷,只有流淚而已。倒是軍健略有主意,對左右道:“屈將軍已死,留此無益。此處離爛泥溝不遠,且將船隻移向爛泥溝近處,報知蘧將軍,再定計較。”左右聽了有理,用錦被將屈光的屍身蓋好,急急開船向爛泥溝而去。
原來屈光被圍之時,即卻勃戰敗之際。只因蘇飛、郝天寵折回二關,對王翼說了備細,王翼道:“頭關即失,皇甫葵等諒來凶多吉少,明日必有楚兵到此。”既命周奎、游龍、蘇飛、郝天寵四人四面埋伏,以待敵軍。果然殺敗屈光。又命王子虎、張信繞到燕子礬,先破他的水寨,破寨之後,如此如此,頭關可復。王子虎、張信受計而行,到了水寨鼓譟而進,卻勃卻未防備,被他衝進。片時水寨大亂,卻勃披掛不及,搶鞭在手,向前抵敵。怎奈王子虎、張信十分兇猛,張信用力逼住卻勃的雙鞭,王子虎覷得親切,舉起鐵銅當頭劈下,正打着卻勃的右肩,立時握鞭不牢,掉在船板,止將左手的鞭來支格,被張信一刀撇開,縱過船頭,攔腰一把提起來,擲過本船,賊兵用繩索綁了。楚兵見主將被擒,紛紛上岸逃走。王子虎、張信令人將死楚兵的衣甲剝下百十套,把與賊兵穿好,就用孫參謀賺關之計,照樣做去。百十餘名嘍兵依計而行,一擁上岸,趕着楚兵混在裏面,一齊向頭關跑去。到了關門,一齊亂嚷道:“水寨被賊人破了,卻將軍已被擒去。速速開關,救我們的性命!”守關的牙將聽了,不敢作主,急急報與孫參謀。孫參謀聽說,急上城樓,命人用火把往下一照,果然通是楚兵,叫關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
抬頭往後一看,卻不見有賊兵追趕,心中略一躊躇,便對逃兵道:“黑夜之間難分真假,且喜賊兵尚遠,爾等可向山徑僻處暫躲一夜,明晨進關不遲。”
一起楚兵皺着眉頭哀懇,一起楚兵挺着頸項亂鬧。孫參謀越發疑心,大聲喝道:“不到明晨決不開關!爾等速去!”說罷急下城樓,傳集牙將等從速佈置一切。傳命衆軍飽餐,準備抵禦攻關。城垛上竹木擂石備得十足。不到一個時辰,果然賊兵咆哮而來,火勢沖天、鼓聲震地。王子虎、張信揮兵一擁而上,即有數十架雲梯城垛靠來。哪曉得賊兵一鬆手,雲梯通共倒了。王、張二人心中疑駭,不知是何緣故。原來孫參謀早防他雲梯攻城,用些粗竹巨木支在垛口外,參差不齊,雲梯如何依靠得穩。王、張二人見雲梯元用,命人多用火箭射上關去,垛口上卻擎起竹排,沿城一帶的房屋早用水澆過,火箭射上去,一齊都熄了掉下來。關上轉將滾木擂石向賊兵多處打下,打死賊兵不少。王、張二人弄得元計可施,又不敢逼城攻打,相持兩時之久,毫無半點便宜。看看天將發曉,孫參謀目不交睫,四面巡視,一點不敢疏虞。忽然賊隊擾亂,晨光中見申黑揮斧而前,王子虎接住廝殺,約戰十餘合,張信上前夾攻,申黑看看抵敵不住,瞥見西面火光閃的而來,勢甚急驟。少時一隊人馬早到關前,當先一員大將,紫袍金甲,手挺方天畫戟,惡狠狠闖迸賊陣。賊兵當之輒糜。王子虎讓張信戰住申黑,提起鐵銅拍馬向前,那將舞動畫戟,呼呼有聲,殺得王子虎骨軟筋蘇,滿頭是汗。張信見了想去助戰,申黑那肯放鬆,雙斧一起一落,勢如風雨。王、張二人只有招架之功,並無回擊之力。孫參謀此時看得清晰,見陣中一杆認旗,斗大一個“蘧”字,知是蘧季高到了,心中大喜。即派四員牙將,各帶三百人,從東西兩門出去助戰。
親自在城樓上援桴擂鼓。楚兵見蘧季高得勝,一個個奮勇當先,只殺得賊兵東逃西竄,人頭如爪滾,鮮血似水流。王、張二人見大勢已敗,不敢戀戰,一齊退走,奔至水寨上了船隻,押着卻勃轉回臥雲岡去了。
孫參謀見賊兵退盡,大開關門迎接,蘧季高連忙下馬,同申黑走進關中,一同步行,到了帳中坐下。孫參謀對着蘧季高道:“若非將軍相救,此關斷然難保。”蘧季高道:“未將因屈糧官的部下,將屈糧官的屍身載至爛泥溝……”孫參謀急問道:“怎麼,屈糧官死了嗎?”蘧季高將屈光成敗氣死的情形一一對孫參謀說了。孫參謀痛哭道:“屈糧官忠勇性成,遇戰當先,今日身亡,楚國失一股肱,不才折一膊臂矣!”說罷,號啕不止。蘧季高與申黑也是淚流滿面。孫參謀急命人去爛泥溝迎取屈光的屍身。忽又想卻勃,急問左右道:“水寨失守。可知卻將軍的下落?”申黑道:“未將到水寨時,人影俱無,甚是疑惑。水寨的逃兵難道一個都不曾到關嗎?”孫參謀道:“我真是糊塗了,逃兵到關口,稱水寨打破,卻將軍被擒。我因恐中賊人的詭計,不敢開關,此時天已發曉,大約逃兵也快進關了。”須臾水翼逃兵紛紛投進關中。孫參謀命人點名歸伍,幸無賊人混在裏面。喚兩個來問了詳細,果然卻勃被擒。大哭道:“只因屈糧官一時忿氣,致失大將二員,我將何顏會見元帥!”蘧季高與申黑竭力勸解道:“勝敗兵家常事,俟大兵到來,諒此小寇,難逃天誅!”孫參謀默默無言。左右搬上酒飯,大家胡亂用些,暫時安息,孫參謀倒在牀上,翻來覆去,哪裏睡得着。忽然坐起道:“如此如此,可復此仇。”午後屈光的屍身已到,一番的哭奠不必細說,香湯沐浴,棺殮停妥,就葬在關外。
不一時探子報道:“元帥的大隊已到關下。”孫參謀等出關迎接,鬥元帥進關,立了帥府。衆將參見畢,孫參謀將以上的情形一一稟知。鬥元帥聽說屈光戰死,卻勃被擒,只氣得長髯飄動,虎目圓睜,忿然道:“擒盡狂賊碎屍萬段,方泄我胸中之恨!”孫參謀獻計道:“不才想得一計在此,如此如此,可復此仇。”鬥元帥聽了,點頭稱善,拔了一支令箭去傳陳音,少時陳音進府參見,元帥吩咐道:“明日如此如此,速去準備。”陳音領令,正要退出,鬥元帥問道:“王孫建等可曾回寨?”陳音答道:“今晨已經回寨了。”鬥元帥道:“二人替屈糧官解圍,力敵賊兵,忠勇可嘉。照此努力,本帥自有重賞。”陳音鞠躬道:“爲國效力,分所當爲,何敢望賞!”說罷稟辭出府,自回船上準備。
到了次日,孫參謀寫了一封書,命人去到臥雲岡投遞。書中所說,要將皇甫葵調換卻勃,大家在飛雲渡會齊對換。王翼見了書,批了準字,付與來人去了。對衆人道:“孫承德來書,將皇甫葵來換卻勃、倒無折便宜之處,只怕他另有詭計,不可不防。”衆人稱是。王翼喚過周奎吩咐道:“周頭領鋇戰船二十號,押了卻勃去飛雲渡對換皇甫葵。對換之後,他若沒有動作,頭領也不必妄動;他若來衝殺,只須略戰數合便向綠楊灣退去,我自有接應。”
又換過游龍吩咐道:“遊頭領領二十號戰船,去綠楊灣埋伏,讓楚兵追了過去,截住他的歸路,周頭領轉身夾攻,定可獲勝。”又換過王子虎吩咐道:“王頭領領二十號戰船,去飛雲渡左近埋伏,他既敢衝陣,後面必有接應。且等楚兵追趕周頭領之後,他的接應兵必起,便截住廝殺。”又換過郝天寵吩咐道:“郝頭領領二十號戰船,也去飛雲渡側近埋伏。見王頭領與楚兵接戰不必相助,領戰船向北而去,作出打燕子磯之勢。如另有接應兵,此時必起,可接住廝殺。若元另起接應兵,前路楚兵必退,頭領與上頭領兩面夾攻,何患不勝!”又喚過蘇飛吩咐道:“孫承德因屈光敗死,卻勃被擒,心中忿恨,必盡起燕子磯的全隊拼命而來,燕子磯必然空虛。蘇頭領帶二十號戰船到燕子磯,四面縱火燒關,若元大將鎮守,軍心必亂,頭關可復。”又喚過張信吩咐道:“張頭領領二十號戰船,隨蘇頭領進發,在燕子磯水路埋伏,楚兵敗回銳氣已失,攔住廝殺,楚兵必敗,可乘勝奪回頭關。”六員賊將稱讚道:“王頭領有此謀略,哪怕楚兵百萬!”王翼搖首道:“孫承德那廝機詐百出,我雖然這般調遣,終有點放心不下。”又喚過兩員副頭領吩咐道:“二位可分路去鴉嘴灘、鐵崖兩處,報知黃洪二將軍:一面緊守汛地,一面來飛雲渡近處救應一切。”又命一員副頭領人爛泥溝報知洪濤:趁蘧季高不在,作速出戰,我自緊守此關,諒來無大妨礙,六員頭領和三員副領各領命而去不提。
且說楚營下書的人迴轉燕子磯,將回批呈上。鬥元帥即時升座,喚過屈採密囑道:“如此如此。”這屈採是屈光之弟,武藝不在乃兄之下,性如烈火。屈光死了,屢次哭討令箭,要去報仇。鬥元帥與孫參謀極力勸上。此刻得了將令,磨拳擦掌,帶着王慶而去。又喚過成允密囑道:“如此如此。”
又喚過鬥蕩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喚過養子敬密矚道:“如此如此。”
又喚過公子申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喚過鬥必勝密囑道:“如此如此。”
又喚過公子成英、梁邱密囑道:“如此如此,”又喚過蘧季高密囑道:“速轉爛泥溝,如此如此。”九員大將各受密計而去。鬥元帥督同申黑守護燕子磯,另作準備。孫參謀帶了一隊戰船相機策應。安排已定,一夜無話。到了次日,屈採押了皇甫葵,帶了戰艦,直到飛雲渡。周奎早到,列齊船隻,立在船頭大喝道:“我皇甫頭領何在?速速獻上,還你的卻勃!”屈採命人將皇甫葵帶至船頭,大喝道:“還我卻將軍來!”周奎也將卻勃帶出、兩面都是去了衣甲,赤着身體,剪着兩手。周奎道:“各放小船一隻,當中對換。”
屈採應了,兩邊俱用小船蕩至適中之地,兩船相接,卻勃、皇甫葵互跳過船。
楚兵催槳歸陣。賊兵蕩槳轉去,將近大船,忽然水面起兩個漩窩,冒出兩個人來,扳着般邊用力一搏,喝聲“下去!”立時船翻,皇甫葵與盪船的通落水中。周奎見了大駭,霎時之間,水面上泛出血色,見兩個人各提一個頭首,從水面上走到楚陣,如履平地。駭異一陣,不覺勃然大怒道:“匹夫焉敢欺人!”頓忘了王翼的吩咐,挺戈直上,來戰屈採。屈採挺槍相迎,略戰數合,掩一槍便退。周奎哪裏肯舍,鼓掉追來,屈採彎彎曲曲引到一個所在,四面都是蘆葦,屈採停了船,笑叫道:“這裏來,與你戰三百合!”周奎一看是偃月塘,驀然醒悟道:“不好了!”一句話未完,成允帶了一隊戰艦截去歸路,橫矛大叫道:“周奎!留下頭顱讓爾歸去!”周奎到此沒法,只得抖擻精神,與二人廝殺。怎奈兩將都異常驍勇,略一鬆手,被屈採一槍挑入左肋,倒在船頭,血流加註,成允跳過船去,拔出寶劍,割了頭顱,提在手中,厲聲喝道:“敢動者以周奎爲例!”賊兵嚇得膽戰心驚,齊跪船板上乞降。屈採要一齊洗殺,替兄報仇。成允附着耳說了幾句,屈採方纔依允。問了賊兵的口供,叫賊兵穿了楚兵的衣甲,楚兵穿了賊兵的衣甲。對陳音附耳道:“如此如此。”陳音領計,帶了假楚兵,屈採、成允帶了假賊兵,屈採,成允在前,陳音在後,向綠楊灣而去。游龍正在揚頭揚腦地張望,忽見周奎的認旗過去,後面楚兵緊接而來,認旗上一個“屈”字,一個“成”字,游龍急將戰船橫截出來。舉斧便砍。陳音假意跌下水去,可憐一些賊兵倉卒之間不能分訴,只殺得頭顱亂滾,鮮血長流。屈採、成允早折轉船頭,逼將攏來。游龍見了急來船頭問話。屈採覷難嚥喉,一矛刺去,刺個正着,游龍叫也不曾叫一聲跌下水去,諒來不能活了,賊乓弄得糊糊塗塗,哪裏還敢廝殺!識水性的鳧水而逃,不識水性的只好伸頸挨刀。屈採倒殺得暢快,洗戮淨盡,伸了一口氣道:“此刻方出了我十分的怨氣!”成允道:“我們快到臥雲岡要緊,”陳音上船扮作周奎,帶了假賊兵在前,屈採、成允帶了楚兵在後,離了綠湯灣直向臥雲岡而去。
卻說鬥蕩帶了一一隊戰艦,來至飛雲渡不遠,果見二十號賊船。認旗上是個“王”字,一直掉來,大叫道:“認得王將軍否?”鬥蕩大笑道:“區區小丑,何足道哉!”王子虎大怒,舞起鐵鐧向鬥蕩劈來。鬥蕩舞動潑風刀急忙相架。雙銅似流墾趕月,大刀如滾雪飛花,酣戰四十五個回合,正在相持不下,郝天寵領了二十號戰船掠陣而過,大叫道:“爾的巢穴尚且不保,還敢在此恃蠻!”說罷催船向北掉去。養子敬艦隊恰到,攔住去路,手執長鋒寶劍,大喝道:“匹夫向哪裏去?養將軍等候多時了!”郝天寵急舉三尖刀迎面刺去,養子敬舞劍相還,長鋒槍似蒼龍探爪,三尖刀如銀蟒翻身,兩處殺聲相應,約有半個時辰。公子申與鬥必勝卻從兩面抄來,公子申舞動雙槍,幫着鬥蕩,鬥必勝舞起雙錘,幫着養子敬,只殺得賊兵七零八落,王子虎、郝天寵死力抵敵,滿面是汗,喘氣呼呼,看看就擒。忽來一隊賊船,直衝向前,船頭立一少年賊將,銀盔銀鎧,面如傅粉,脣若抹朱,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挺一杆方天畫戟闖入陣中。鬥必勝撇了郝天寵來戰那員小將,那員小將唬唬唬一連幾戟,戟沉手快,勢如撤豆,哪裏招架得來。公子申瞥眼望見,撇了王子虎來幫鬥必勝,那員小將全不在意,運戟如飛,戟鋒總不離二人的面門喉頸,只殺得二人眼花繚亂。鬥必勝一錯眼,手腕上早着一戟,戟杆過處,將公子申右手的槍桿碰成兩截,二人喫驚,不敢阻擋,只得退開。
王子虎、郝天寵見有救兵,方纔定一定神,那員小將早衝近前去,戟尖上彈起一個花圈,把鬥蕩的潑風刀、養子敬的長鋒劍噹的一聲一齊盪開,只震得二人兩膀痠麻,汗流夾背,急急退下。小將在前,王子虎、郝天寵在後,一衝出圍,無人敢擋。四將面面相覷。養子敬忿然變色,回顧左右叫道:“取弓箭來!”這子敬是養由基之子,神手世傳,箭不虛發。按過手來,搭箭拽弓,對準那小將的腦後射去,喝聲“着!”正是:啼猿神手驚天下,射虎奇能試夠中。
未知小將性命如何,下回自見。
第十五回 破臥雲王翼中奇計 探鐵崖陳音奮雄心
話說養子敬見那員小將救了王子虎、郝天寵衝出重圍,心中忿怒,取弓搭箭,對準那員小將腦後射去,喝着“着!”無奈兩膀痠麻,弓力不足,箭頭不準,一支箭從那員小將耳輪擦過去。那員小將毫不驚覺,一直向臥雲岡去了。楚將四員商議一會,只得遵着密囑,跟向臥雲岡去,策應屈、成二將。
卻說陳音扮了周奎,假作敗兵之勢,逃回臥雲岡。屈、成二將緊緊追趕,直到臥雲岡,人聲鼓聲哄成一片。王翼聽了,直上城樓瞭望。探子報道:“周頭領被楚兵趕殺甚急,特來報知。”王翼急下城樓,派了四員副領守關,自己帶了五百名精兵衝下關來,撥了船隻來救周奎。快到面前,周奎早被屈採一槍挑下水去,周奎的認旗也飄飄蕩蕩地倒了。王翼喫驚非小,督率四將向前,屈採、成允略戰數合便退。王翼把一些假賊兵救上岸去,一擁進關。屈、成二將領了楚兵跟蹤而至,逼關攻打。王翼急急上關策應,忽然關內人聲鼎沸,四面火起,卻是王孫建,雍洛等十一人及所帶楚兵二百名發作起來,關內大亂,王翼情知中計,急急下關,帶了十餘員小頭目並親隨數十人,開了西關逃出關去。王孫建、雍洛斬關落鎖,迎接屈、成二將進關,將卻勃安頓養息傷痕。屈採問道:“王翼何在?”王孫建道:“王翼棄關逃了。”屈採道:“諒去不遠,我追他去。成將軍在此安撫。”說罷,帶了本隊也向西關而去。遙見一起人正在上船,屈採着急,急急招呼本隊戰艦向西移來,少時船到,一擁上船。此時王翼已離去三里水面。催船緊趕,看看趕上,大叫道:“王翼好賊,還不束手受縛,逃向哪裏去!”王翼着急,正想泅水而逃,忽然鼓似雷嗚,船如箭發,一隊戰船衝到面前,當先一船,認旗上是個“洪”字。王翼見是洪濤,心中狂喜,大叫道:“飛虎救我!”洪濤命王子虎守護王翼,命郝天寵押着後隊,挺戟在前。屈採已到,見洪濤年幼,哪裏放在心上,笑喝道:“乳氣尚臭,也來逞狂!速速退去,饒爾一死!”洪濤並不回言,挺戟便刺,屈採橫槍一格,覺得十分沉重,心中喫驚,用盡全身氣力,接着廝殺。槍戟飛騰,如兩條蛟龍攪海一般,約戰二十來個回合,屈採已是氣喘汗流,漸漸支持不及。卻好養鬥四將趕來,一擁上前,圍着洪濤,刀槍錘劍上下翻飛,洪濤不慌不忙,把方天戟舞得呼呼風響,擋開刀口,格着槍尖,架過雙錘,逼轉長劍。屈採見策應兵到,抖擻精神,一支槍穿梭船隻在洪濤面前胸脯上弄影。郝天寵見了,恐洪濤有失,急舞三尖刀來戰屈採。屈採回過槍尖,向郝天寵咽喉一劃,郝天寵橫起三尖刀往上一格,屈採早將槍頭掉轉,用個撥草尋蛇勢,向郝天寵兩腳一掃,喝聲“下去!”郝天寵立腳不住,跌下水中。王翼見了,急跳下水救起郝天寵,抱上自己船上,郝天寵早吞了幾口水,弄得腹脹頭昏。洪濤見郝天寵落水,又見屈採槍法厲害,諒難取勝,戀戰無益,用力把戟杆一彈,戟尖上起個大花圈,五件軍器一齊擋開,虛掩一戟,掉轉船頭,保住王翼便走。鬥養四將還要追去,屈採道:“二關已得,且到關上守護要緊。洪濤那廝必來攻關,再擒那廝不遲。”
衆人聽說得了二關,大喜,急急向臥雲岡來,進得關去,見孫參謀已經入關,相見畢,孫參謀道:“我已探聽明白,蘇飛、張信去攻燕子礬,諒他必敗。屈將軍同陳巡官速去策應。衆位留此守關。”屈採、陳音領命而去。
屈採在路上與陳音道:“又好痛痛快快殺他個血濺肉飛!”陳音道:“將軍英勇,不亞督糧官,末將十分佩服。”屈採笑道:“甚麼叫做英勇,不過不要命罷了!”陳音道:“武將上陣,只要有個不要命的念頭,便能建立奇功。
多少偷生怕死的深恐壞了性命,退退縮縮,到底把性命丟了,不但誤了國家大事,還落個罵名千載,你說可笑不可笑?”屈採聽了,把陳音十分敬愛,二人談談笑笑,早離燕子磯不遠。卻見一隊船來,是公子成英與梁邱二將。
屈採跑至船頭,高叫道:“二位何往?”公子成英也與梁邱出立船頭,應道:“我二人奉了元帥將令去臥雲岡。屈將軍何往?”屈採道:“難道燕子磯就沒事了嗎?”公子成英道:“張信那賊被我二人殺敗,只剩得隻身逃走,蘇飛那賊去攻關,被元帥督同申先鋒用埋伏兵殺得一個不留。元帥親斬了蘇飛,即命我二人到臥雲岡策應。”屈採哈哈大笑道:“好極好極!”就此合兵一處折回臥雲岡。到得關前,果然洪濤會齊鴉嘴灘的守將黃通理前來攻關,正在攻打甚急。屈採對衆人道:“洪濤小子十分了得!聽說黃通理那個老賊也是個驍傑,我們總得想個法子退他纔是。”公子成英作色道:“難道他二人是三頭六臂不成?我倒要試他一試!”屈採搖頭道:“我是已經試過了,厲害,厲害!”公子成英只是不服。梁邱道:“我們不如分兵去攻他鴉嘴灘、鐵崖兩處,臥雲岡之圍自然解了。”公子成英、屈採道:“好計!”陳音搖頭道:“大難大難!”公子成英問道:“卻是爲何?”陳音道:“末將與王慶等各處俱已哨探明白,鐵崖的山勢如削,全無進兵之路,沿崖一帶水勢緊急異常,不但船不易到,就是深通水竹的人也難泅過,是個明險。”公子成英道:“他的兵難道是飛出來的不成?”陳音道:“他出兵時止在南面懸梯而下,過後即將懸梯拽起,我們如何得近?”公子成英又問道:“邪嘴灘卻又爲何?”陳音道:“鴉嘴灘外面似甚平衍,水裏都沒有鐵鏈暗弩,尖樁木柵,是個暗險,倉卒也不能攻人。”公子成英與屈採、梁邱俱皺着眉頭:“難道這兩處就不攻取了嗎?”陳音道:“那兩處須得慢慢設計,自有攻破之時。此刻只想這臥雲岡如何解圍的是緊要。”衆人想了一會,陳音道:“末將想得一計在此,如此這般,諸位以爲何如?”衆人拍手稱妙。各人將船隻移至僻處,到了黃昏後,帶了火繩焰硝悄悄去臥雲岡,分四面上去,各作準備。
此時王翼督同洪濤等攻打半日未能取勝,已是疲倦,暫時休息。二更以後,忽然西面山坳裏火光沖天而起,鼓角之聲震動山谷。王翼急命洪濤前去迎敵。
洪濤急急提戟上馬,帶了本隊向西跑去,約定二里,火影全消,人聲俱寂。
勒馬四望,黑黝黝的不見影響,只得回營。將待下馬,東面山坳裏又是鼓聲大作,火勢燒空,喊殺之聲不絕。王翼聽了,急叫洪濤休得下馬,速向東去迎敵。洪濤帶着本隊向東去了,不到一刻,遙望火光已絕,喊殺無聲。正在心疑,西北角又是火起。急命黃通理前去哨探,黃通理尚未起身,東北角喊聲又發,急命王子虎前去。霎時之間,幾處的聲響全無。三人陸續轉來報知。
王翼道:“此是孫承德疑兵之計,止須緊守營寨,不必理他。”頃刻之間,忽東忽西,忽左忽右,不是鼓鳴,就是人喊,不是火勢飛騰,就是火星起滅,一連十數次,已鬧到四更天氣。賊寨中料是虛張聲勢,全不在意,大半偷空歇息。不料楚兵從四面撲進營去,火光毫無,人聲不作,逢人便砍,遇馬便殺,好似千百隻猛虎在營中東闖西突。立時賊營大亂,洪濤與黃通理手執軍器要尋人廝殺,卻不得一個頭腦,亂嘈嘈無處用力。城上早見賊寨擾亂,知有人去劫寨,急派鬥蕩、公子申從西關出去接應,養子敬、成允從東關出去接應。城上擂鼓助勢,四將衝進賊營,鬥蕩、公子申遇着洪濤,一場惡戰;養子敬、成允遇着黃通理,丁字交鋒。王翼一見大勢已壞,同了王子虎落荒而走。卻說鬥蕩、公子申哪裏敵得住洪濤,看看遮攔不住,且喜公子成英衝到,大叫:“小兒休得逞強,照槍!”一個怒龍探爪勢,直撲洪濤的心窩。
洪濤將戟一豎,一個旋風,三般兵器一齊碰開。公子成英暗喫一驚道:“真好手段!”說時遲,三人舉起兵器攢蜂地遞上前去,那時快,陳音卻好撲到,一蹲身,把牛耳尖刀在馬腹上一劃,立時腹破,將洪濤撞下馬來。公子成英急用槍向洪濤咽喉戳去,洪濤左手握着槍頭一躍而起,右手的戟一擺,一個大撒手,好似一匹白練,叮叮噹噹將四般兵器一裹,洪濤趁勢向亂軍中一鑽,早已不知去向。公子成英此時驚得呆了,嘆口氣道:“此賊不除,終是後患!”
陳音道:“賊既逃去,不必說了。東邊喊聲正高,我們速去策應。”大衆向東跑去,卻是成允、養子敬同黃通理廝殺,梁邱也在助戰,三人裹住老將。
黃通理的一口刀風車一般,舞得呼呼有聲,三員將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處。公子成英正待驟步上前,黃通理用刀杆盪開成允、養子敬的槍矛刀鋒,向梁邱劈去,梁邱側身一躲,黃通理把馬一挾,譁喇喇乘勢突圍而來,向黑暗處逃去,衆人趕去,聲影全無。公子成英道:“這一老一少倒是一對兒,以後須好生對付他!”衆人莫不驚歎,只得把些賊兵亂殺,屍首堆山,槍刀滿地,跪着乞降的一一收了軍器,卻不見了王翼。陳音道:“且進關去再作計較。”
大家一同進關,孫參謀接着,大喜。陳音忽然失聲道:“屈將軍然何不見?”大衆一齊驚覺,都發起慌來。孫參謀喚過王慶吩咐道,“你熟此地路徑,速領衆人前去尋覓。”王慶領了衆人正走出關,忽見屈採橫槍在肩,滿面是血,右手提了兩個人頭,低頭走來。衆人齊叫道:“屈將軍何處去來?”
屈採方抬起頭,見了衆人,立定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隻手把人頭擎起道:“你們來看,是何人的首級?”陳音用火把一照,見一個是王翼,一個是王子虎。衆人問道:“你從哪裏取得來?”屈採道:“賊寨亂時,我一時內急,去草地裏出恭,正蹲下去,見兩個人影匆匆過去,我便悄悄地隨後追趕,足趕了三里方纔趕上,王子虎在前,王翼在後。只聽王翼道:“只得去見大王,請兵來複此仇!’我躡步湊上前去,用槍向王翼背心一戳,王翼哎喲一聲撲地倒了。王子虎回過頭用鐧來劈我,不到三兩個回合,也被我一槍糊里糊塗地戳去,戳翻在地,割下兩個首級。此時也不內急了。”衆人道:“屈將軍報了兄仇,又得大功,明日同你駕喜!”說說笑笑已進關門,見了孫參謀述了一遍。孫參謀道:“令兄九泉之下諒來也是快活,暢暢地出一口怨氣!衆位且去安歇,我自申報元帥,速進大兵。”衆人謝了,各去飽餐一頓,高枕而眠。
孫參謀備了申文,派人去報元帥,默默畫計,攻打鴉嘴灘、鐵崖兩處。
左思右想,毫無計策。次日鬥元帥已到,衆人迎接進關,參見畢,孫參謀將衆人的戰功敘明呈上。鬥元帥見了,喚過屈採、陳音道:“攻取二關,是你二人的首功!”此時申黑鎮守頭關,屈採拔充先鋒,陳音拔充水陸都巡官。
二人拜謝。餘者各有賞賜。只有卻勃憂忿成疾,病臥在牀。鬥元帥一面告捷,一面命人修整城垛,盤查米糧,編插降賊,磨礪刀槍,忙了數日。與孫隨謀商議攻打鴉嘴灘、鐵崖之計。孫參謀道:“此二處不取,不能制賊人的死命。數日來,洪龍那廝不見動靜,久聞華勳奸詐百出,須妨他的暗算。”鬥元帥道:“無論他有何暗算,總須取鴉嘴灘,鐵崖兩處。只是兩處地勢奇險,守將兇悍,參謀可有妙策?”孫參謀道:“不才連日思索,實不曾有善法。”
陳音近前鞠躬道:“末將承元帥的起拔,願寬限三日,去到兩處,或者尋個路徑,遇個機會,也未可知。”鬥元帥大喜,允了。
陳音退下,只帶王孫建、雍洛二人,離了臥雲岡,先到鴉嘴灘巡視一回,無路可進。然後轉到鐵崖,見正面東向崖石如斧劈劍截,高約八九丈,寸草不生。崖之南面有鐵柵一道,圍着船隻,日前曾經構過。水裏通罩鐵網,多系銅鈴,利刃如筍,萬難挨近。岸之北面水流浪湧,一瀉如注,奔騰有聲。
大家呆看了一會,陳音道:“不知崖的西面是何形勢?我到夜間泅水過去探個明白。”王孫建道:“這樣水勢如何泅得過去?大哥不可造次!”陳音道:“事已至此,只得冒險一行。”王孫建、雍洛再三勸止。陳音道:“二位賢弟好意我豈不知?只是我來楚國何事,若不冒險立功,何能遂我來楚之意!”
王孫建追:“既是大哥要去,我願同行。”陳音不允,只令與雍洛在此守候。
用了夜膳,陳音帶了牛耳尖刀,穿了水靠,往水裏一撲,浪花迴旋,人影不見。王孫建對雍洛道:“大哥的水性真真令人羨煞!”雍洛點頭,四隻眼眼望着急水處,只見波翻浪滾,心中甚難放下。卻說陳音到了水裏,逆流而行,看看快到崖根,一個巨浪拍胸而來,把陳音打退兩丈之遠,陳音定一定神,又並一口氣,排浪而上。那浪勢如排山倒海般對面壓來,陳音身子挺一挺,止想抵過這個浪頭便好攏去。無奈浪勢太大,仍被打退。只得衝出水面換一換氣。此時六月中旬,月明如晝,見那北來水勢堆銀滾雪,月光人水如萬條金蛇,蜿蜒不絕,浪沫賤胸,濤聲震耳。陳音此時甚是爲難,忽然想到君虜父亡,大仇在身,不覺一股熱氣從腿跟直透頭頂,哼了一聲,泅下水去,頂浪前進。卻也作怪,一股勁早衝透浪頭,直到崖根。看官:看到此處,切莫疑神疑鬼。大凡人生做事,要想博個美譽,建點奇功,總沒有便易得來的。
到了那艱難險阻的地方,心一灰頹,越覺得艱難險阻,一步也行不動。只要打定個雖死不辭的主意,任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毅然直進,艱難處也就容易了,險阻處也就平坦了。精神專注,真個象有神鬼扶持,天地呵護一般。
那曹娥投江負屍,周處入水斬蛟,豈不是個榜樣嗎?陳音到了爲難之際,只因想到君父之仇,心中便定了個雖死不辭的主意,便覺全身出神,浪頭無力,一直衝到岸根,急急冒出頭來向北一望,不禁大喜,叫聲:“奇怪!”正是:精神到處鬼神避,意氣專時金石開。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聽高歌陳音遇趙平 行祕計蒙傑劫通理
話說陳音到了崖根,冒出頭來,向西一望,叫聲“奇怪!”原來鐵崖之水本不急驟,只因春夏之交,水勢一發,北面一股澗水橫衝而下,便把鐵崖的水勢衝動,弄得浪勢拍天,濤聲震地,澗水之西仍是平蕩蕩的。陳音大喜,急急泅過對岸,卻是綠茸茸一片平地。上了岸,坐在草地上,見鐵崖西面一帶叢林緊接後關,離水五六丈,仍是崖石如削,止有一株老崖樹倒垂向下,離水面約有三丈,記在心裏。再向西望去,一帶綠楊,月光之下覺得拂露籠煙,蔥籠可愛。陳音立起身,向西行去,到了綠楊深處,忽聽拍拍拍亂響,一會有人高歌,歌曰:自平王之東遷兮,嘆王綱之解紐,齊桓仗義以勤王兮,實爲五霸之魁首。拔管仲於囚虜兮,爵甯戚於牛口。豪際具有雄才兮,每遭時之不偶;顏憔悴而氣衰頹兮,覺面目之可醜,無人賞於風塵兮,甘與草木而同朽。雖有赫赫之侯門兮,豪際不屑於趨候。世有重賢之齊桓兮,薰沐舉火以援手。賢臣得志君享令名兮,列闢奉命以奔走。我生不逢其時兮,急急如喪家之狗。發斑白而齒搖落兮,痛殘年之不久!日飽一尺之魚兮,夜醉一杯之酒,嗚呼噫嘻,富貴功名兮,於我何有!
陳音聽來。音節沉雄。詞調悲壯,覺得滿懷悵惘,百感俱生。呆立了一會,嘆道:“功名兩字,成者不必自負,不成者不必自悲。時命所限,雖有奇才異能,從何表現?這副眼淚,古今來不知多少人灑過!聽他歌中之意,必是個年老英雄。我不免上前主同他談論,或能把他牽引出來幹功立業,豈不是樁美事?”主意定了,趁着歌聲尋去,到了岸邊,幾株垂楊下繫着兩隻小小漁船,一隻船上一個老漢盤腳而坐,左手撙着船板,右手舉個大杯,翹起頭在望月。輕輕走向前去,叫道:“老英雄何悲憤乃爾?”老漢倒喫一喫,見一人身穿水靠走到船邊,連忙將杯放下,一蹶劣掙起身來問道:“甚麼人?”
陳音聲喏道:“小人陳音,特來趨候。”老漢聽了,覺得十分歡喜,道:“陳巡官緣何到此?請上船來,屈坐一坐。”陳音倒詫異起來,暗道:“他如何會認識我?”心中雖是這般想,卻早已一步跨上船去。老又讓了坐。喚人起來燒茶暖酒,陳音攔阻不住,只得由他。須臾茶已備上,老漢叫人將殘羹收去,重新添菜換酒。吩咐畢,對陳音道:“老朽久慕巡官大名,今承枉顧,榮幸無比。但不知巡官何事到此?”陳音道:“素昧平生,老英雄從何相識?請問老英雄尊姓大名?”老少道:“英雄二字,承當不起。老朽姓趙名平,齊國濟南苦竹橋人氏。”陳音聽了“苦竹橋”三字,急問道:“趙允是老英雄甚麼人?”趙平道:“是嫡堂兄弟。巡官如何認識?”陳音大喜。將夜救孫氏,送至苦竹橋之事大回答說了一遍,趙平聽了,心中十分欽敬,謝了又謝道:“此事真真好極了!孫氏之夫蒙傑正在此地。”此時船上的人正來上菜,趙平接來擺列好了,即對那人道。“快去叫蒙大哥起來,他的大恩人在此。”
那人跳過那隻船去,不到一刻,帶了一個大漢跨過船來。趙平面對着大漢,手指旨陳音道:“這位陳巡官是你的大恩人,快快上前叩謝!”大漢弄得糊糊塗塗,睜起雙眼,望着陳者。陳音一見大漢過來,先立起身,湊近一看,心中大驚,私念道:“這人可不是那醉月樓上,替那屈老兒抱不平的人嗎,如何到了此地?”急急問道:“大哥幾時到此?我與大哥曾有一面之識,大哥自不覺得。”趙平大驚道:“巡官如何認得蒙大哥嘞?”卻又奇了,蒙傑也是大驚,暗想道:“據舅父說來,他是我的大恩人,我實不認得他。據他說來是曾經認識我,我實在記憶不起,真叫人悶殺!”陳音道:“不必拘禮,大家坐定,暢談暢談,倒是一樁快事。”彼此坐定,趙平方將陳音救他女子的事,照樣說出。蒙傑聽了,哎喲一聲,連連稱呼大恩人,立起身來,撲翻虎軀,在船板上拜個不了。陳音也立起身,連忙攙扶,哪裏扶得住?蒙傑道:“既承大恩人拔刀救命之德,又累大恩人千里跋涉之勞,叫小子如何承當得起?”說了又叩,叩了又說。趙平起身,幫着攔阻,方纔歇了。蒙傑道:“適才恩人道,曾經認識小子,小子卻不明白,還望大恩人說明。”陳音道:“快休如此稱呼,反爲不便。”便將醉月樓之事說了一遍。蒙傑哈哈大笑道:“大恩人那時也在醉月樓嗎?”陳音道:“嘻!你又是這樣的稱呼,該打該打!”豪傑道:“這個稱呼出在我心坎裏,叫我如何改得過來!”趙平道:“陳巡官既是這般說,照我稱巡官罷了。”陳音道:“也太客氣,不如以弟兄相稱,方覺親熱。”蒙傑跳起身來道:“好極好極!我有大恩人這般一個哥哥,我真是快活一輩子!”陳音笑道:“卻又來,你止說漁灣殺人,可是你不是你?”蒙傑伸出右手道:“大哥看我的手指。”陳音一看,大指邊一個枝指,點頭道:“是、是、是,此事做得爽快明白,是英雄舉動,佩服佩服!蒙大哥然何到此?”蒙傑瞪眼道:“如何叫我是大哥?也是該打該打!”陳音笑道:“是我不是,從此大膽叫你賢弟。”蒙傑笑道:“這樣我才快活哩!大哥問我然何到此,可問舅父。”趙平接着說道:“這是前月的事。那一天我叫小徒去前村裏沽酒,轉來道:“酒店裏病倒一個大漢,生得如何的魁偉,衣服卻是破爛。店主人要扛他在荒效去,許多旁人勸解總是不聽。我身上且喜帶得有碎銀,取出四五錢來遞與店主人,叫他行點方便,在近處請個醫生診視,或能救轉,也是一件陰功事。店主人見有銀子,方纔允了。’我聽說,酒也不喫,急急帶了小徒,趕到前村,一見面卻是他。命小徒將他擡回,請人醫治,才脫病不十日哩。”陳音道:“聽說藍滔被殺,失了銀子三百兩,賢弟拿向哪裏去了?”蒙傑道:“小弟豈肯用這樣的銀兩?我通把與屈老兒作盤費,住他親眷處避禍去了。”陳音聽了,稱讚不止。又道:“尊嫂交我一信,可惜不在身邊,明日取給賢弟。”
三人立着說了一會,燙酒上菜的人穿梭似地來往,聽了這些話,一個個都覺得神氣飛揚。趙平道:“我們要緊說話,站了半日,大家坐下用酒。”
三人坐了,略用了酒菜。趙平道:“來蹤去脈都交代清楚了,我們也要象說大書的,把驚木一拍道:“花開兩朵,各摘一支。翦斷閒言,書歸正傳。’我認得巡官的話嘞,巡官來此巡哨幾次,我都看見,就是假扮周奎那一天也在我眼裏。我見巡官水勢精練,心中甚是佩服。巡官到此是甚麼意思?請說明白。”陳音遭:“只因洪濤那賊矯悍絕倫,鐵崖又十分奇險,想來四圍探巡,或者有點路徑,碰個機會。幸遇老英雄,可有甚麼計較?”趙平皺着眉,嘆口氣道:“老朽正爲此事爲難。前日屈糧官被圍,老朽遇着巡官的部下。”
陳音急急接口道:“是了,那日鑿船底就是老英雄了!鬥元帥十分傾慕,屢屢囑我留心探訪。天賜良緣,幸得相遇!老英雄既有這舉動,胸中定有成見,務乞賜教!”趙平道:“巡官言重。老朽到這裏的因由未曾奉告。月剛過午,且多飲幾杯酒,待老朽一一告訴。”蒙傑連三疊四地催酒,大家又酣飲一會。
趙平道:“老朽幼自略通經史,酷愛刀槍,那馬上縱橫,水中起伏的勾當頗知一二。本想生當亂世,立點功業,無奈家世寒微,出身不易。做那微員末秩,媚上求榮的事情,心中想來,非但不屑,抑且不值,不如株守田間,清苦度日,倒可身由自主。近來我們齊國,陳氏專權,一些無知愚民受了陳氏的小恩小惠,都傾心悅服,眼見就有移祚之患。老朽手無尺寸,徒喚奈何!只好獨自一人,着些空急,發點牢騷而已,今春正月,就是這裏鎮老鴉嘴灘的老將黃通理,是老朽的表兄,寄書與老朽,說這裏洪龍如何的英雄,如何的仗義,如何的行仁,勸老朽來這裏,一來幫着濟困扶危,二來顯顯自家的本事,將來有機可乘,一般的吐氣揚眉。連接數函,意思懇切。老朽圍家中困守,甚是無聊,也就應了。帶了幾個小徒,一直到這裏來,沿途探聽,倒是劫殺財命的事多,救人危難的事小,江漢淮泗佈滿黨羽,立志原也不小,居心卻是不端,往後乘難劫了昭王,今年又奪了二太子的翡翠瓶,這不是明明的有意犯上嗎?老朽見他這樣行爲,哪裏肯爲他用!屢次勸表兄舍此還鄉。表兄近來也略略有些醒悟,所以洪龍那廝屢次要派老朽的職守,老朽總是婉言推宕。鬥元帥領兵到來,洪龍要在飛雲渡結個水寨,派老朽鎮守,老朽詭辭道:“三關雄壯,又兼鴉嘴灘、鐵崖兩處拱衛,百萬楚兵,諒難深入。何必零結水寨,徒分兵力。容老朽照常來往,探聽楚兵動靜,遇便策應勝於結寨。’洪龍允了。老朽不時把些不要緊的消息申報幾件,敷衍塞責。洪龍甚是歡喜。那日屈將軍被圍,老朽因屈將軍忠勇過人,十分欽敬,見他身受重傷,一時不忍。恰好遇着尊部,略爲效力,救屈將軍出圍,並沒有別的意思。如今洪龍因頭二關俱失,守將敗亡,爛泥溝的旱寨也被蘧將軍用埋伏計賺了。洪濤、牛輔不敢出故,心中忿恨,屢欲傾巢相拼,都被華勳勸止。現在調取江漢淮泗的羽黨,將次調齊,不日定有一場惡戰。”蒙傑插口道:“我替大哥出力,去殺他個倒海翻江!”趙平笑道:“楚營中幾多勇將,哪裏用得着你!”陳音道:“將來惡戰,暫時不必管他。現今只要設法破了他的鴉嘴灘、鐵崖兩處,賊勢自然窮蹙,便容易撲滅了。”趙平沉吟一會道:“鴉嘴淮一處不必慮他,老朽自與表兄計較。只須設法攻破鐵崖,擒了洪濤,便好成功。”
陳音道:“總求老英雄幫助一膀之力!此時天已破曉,不才回營稟明元帥,定了主意再來此地請教。”趙平一看,果然天已破曉,命人收了殘羹剩酒,立起身來道:“巡官不必久延,老朽送巡官轉去。以後不必來此,若要會面,只在綠楊灣靠西一個湖蕩,老朽在那裏系只漁艇,日裏張網船頭,夜間籠個漁燈,就是暗號,那裏相聚,彼此近便。”陳音應了,辭別要行。趙平吩咐徒弟解纜,鼓悼向南。陳音道:“如何向南行去?”趙平道:“向南而去,自有小港繞到綠楊灣,可免鐵崖之險。這條水路,只有我船上的人曉得,是老朽近日尋出的,略有些水草礙路,已教小徒們拔去。”說話之間,已將到綠楊灣。趙平身靠船逢,用手指着一株大楊樹,柔枝拂水,嫩葉舒眉,蔥蔥郁郁,好象極大的一柄翠蓋,道:“相約之地即是此處,巡官切記。”陳音點頭。趙平道:“已到綠楊灣,巡官自識歸路,老朽不便遠送。”蒙傑道:“舅父不送大哥,大哥又無船隻,如何轉去?”陳音笑道:“不用不用!”
一撲入水,聲響毫無。蒙傑看着水面,止見波紋盪漾,樂得手舞足蹈,哪曉得雙腳一跳,船小力微,船一側,把蒙傑顛下水去。趙平急忙跳下水,把蒙傑捉上船來,弄得一身溼透,吐了兩口水。趙平笑道:“你此刻真是淋漓盡致了!”蒙傑也笑個不止。棹船轉去不提。
陳音泅到鐵崖,上了船,換了水靠,對王孫建二人說了詳細,二人稱快,隨即搬上早膳,大家用過。陳音略爲歇息,即到臥雲岡稟見元帥,詳細說了昨夜之事。鬥元帥大喜道:“何不將趙、蒙二人帶到這裏來?”孫參謀道:“耳目衆多,泄了消息轉爲不便。既有這個機會,陳巡官且請坐下,大家商量一個計策。”陳音鞠躬道:“末將自應侍候驅遣,何敢僭坐?”鬥元帥命人安了坐椅,強令坐下,陳音只得告坐,籌商一會,孫參謀道:“如此如此,定能成功。”鬥元帥與陳音同聲稱妙。陳音稟辭,到了夜間,取了孫氏家書去會趙、蒙二人。船到綠楊灣靠西,果見大楊樹下一隻漁艇,籠個漁燈,急急攏去,早已有人望見,招呼過船。王孫建等在船守候,陳音過船去,見了趙、蒙二人,先把書交與蒙傑,蒙傑接了,不暇拆看,塞在懷中。陳音把孫參謀所定之計細細告知。蒙傑跪起身來叫道:“妙極!妙極!就是這樣辦。”
趙平躊躇半響,方說道:“此計固妙,覺得心上有點過不去。”陳音道:“成大事者不顧小惠。老英雄若如此瞻徇,平生自命,其謂之何?”趙平毅然道:“謹受教,兩日後再會。”陳音與蒙傑見趙平允了。歡喜。陳音又喚過王孫建等過船,大家相見,通了姓名。趙平道:“王孫公子青年貴介,如此英勇,令人欣羨。”又對雍洛等道:“諸位改邪歸正,屢立奇功,不愧豪傑。”衆人謙遜幾句,各自分手。次日、趙平帶了蒙傑去至鴉嘴灘,屏去從人、同黃通理細細說知。黃通理低頭不語,好一會方說道:“洪龍雖非成事之人,卻待你我不錯,如此行去,總覺問心不安。”趙平再三勸說,黃通理只是不肯。
蒙傑在一旁,見趙平說了又說,只說得舌燥口乾,翻來覆去,幾句話已是重三疊四了,黃通理執意不肯行,陡然一雙環眼睜得圓溜溜的,油漆面上透出光來,用手在衣底下颼的一聲,抽出一柄匕首來,冷氣森森,寒鋒凜凜,一騰身湊近黃通理面前,左手擰着黃通理的領衣,右手揚起匕首,恨一聲道:“事已至此,行也要行,不行也要行!你牙縫裏若迸一個不字出來,立時頭血相濺,休想活命!”正是:豪傑只知行大義,英雄未忍負私恩。
不知黃通理如何對答,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離泛地洪濤落圈套 解重圍蒙傑逞雄威
話說趙平去說黃通理歸向楚營,暗圖洪賊,黃通理因洪龍待他有恩,執意不從,蒙傑一時忿急,抽出匕首,擰着領衣相逼,黃通理神色不變,冷笑道:“死了倒乾淨!”趙平忙走攏去,奪了右手的匕首,劈開左手的領衣,大喝道:“休得鹵莽!”將蒙傑推開。蒙傑仍自怒氣勃勃,側着環眼,光灼灼瞪定黃通理,一聲不響。趙平陪笑道:“表兄不必固執,大凡英雄作事,大義爲重,私恩爲輕。洪龍雖有私恩於表兄,他所做所爲不是劫財殺人,便是恃強犯上,將來青史上不過是雲中一盜,表兄又算作甚麼人?我同表兄雖非世家巨族,總是清白門庭,一時失足混於賊中,沒有機會還要想個全身遠禍之計。今日鬥元帥奉命來剿,頭二關俱己打破,洪龍雖在調取羽黨,諒來也不是楚軍之敵,所恃者,表兄與洪濤左右犄角耳。洪濤那賊勇而元謀,終久必敗。鐵崖一破,鴉嘴灘孤立無援,焉能獨存?萬一失手,表兄以爲以死報恩,別人議論起來,黃某是雲中賊的死黨。某日失守,某日伏誅。豈不污辱了你我的家聲!就利害上起見,表兄也不可固執。”黃通理聽了這一席話,倒覺得毛骨竦然,額角出汗,蒼顏中泛出紅色,甚是不安,見蒙傑在旁睜目豎眉,大有不能相容之勢,又見趙平在旁,柔聲下氣,大有悽然欲泣之狀,自想一生困頓,此際危難,不覺老眼中滴下淚來,軟癱在椅上,嘆了一口氣,瞑目不語。趙平見他醒悟過來,又說道:“表兄是明白人,諒來不以愚弟之言爲非,請速定主意,商量正事要緊。”黃通理道:“願從表弟之言,愚兄不替洪龍出力便了。”趙平道:“我們去取鐵崖,表兄原不必出力。除了洪濤之後,表兄須依孫參謀之計而行,方能成功,稍爲遊移,便誤在事。表兄從速決斷爲是。”黃通理應了。趙平大喜,急將衣服脫開,露出膀臂,即用匕首一刺出血,對黃通理道:“有渝此盟,神天不佑!”黃通理立時變色,也立起身來,露出膀臂,接過匕首,刺出血來道:“今日之盟,神實憑之!”
蒙傑急趨至黃通理面前,磕頭下去道:“我的老親翁早要如此,豈不爽快嗎?”
黃通理急將蒙傑扶起,一齊坐下,搬上酒飯用過。
趙平與蒙傑辭回,去至鐵崖,見了洪濤道:“少將軍枯守此地,何濟於事?何不去奪還二關?”洪濤道:“二關被鬥辛那廝佈置得十分嚴整,奪還甚不容易。且此地關係不小,我若輕離,倘有疏失,大局壞矣!”趙平道:“少將軍慮得甚是。何不申請大王,添派一二員勇將來此鎮守?少將軍會同別將去奪二關,豈不勝似枯守!”洪濤大喜道:“多承指示,即當遵教而行。除了老英雄,誰能當此重任!還望相助。”趙平道:“久叨大王恩惠,愧無尺寸之報。如有驅遣,萬死不辭。老朽還有個舍侄婿名叫蒙傑,雖然生性粗魯,卻有千百斤氣力,諸般武藝無不通曉。老朽帶來,現在帳外伺候。”洪濤大喜,急命從人相請,須臾蒙傑進來,洪濤離座相迎。趙平立起身叫蒙傑叩見。蒙傑叩頭下去,洪濤扶起,見蒙傑生得身長氣猛,品貌不凡,甚是喜悅,命人設座。蒙傑略爲推讓,彼此坐定。洪濤問蒙傑的來歷,蒙傑說了。
洪濤道:“我的意思,就煩老英雄替我鎮守鐵崖,蒙壯士幫我去奪二關,不知二位意下如何?”蒙傑道:“倘承不棄,願隨左右。”趙平道:“鐵崖關係重大,老朽獨力難支,少將軍還須申請大王另派能將前來坐鎮。老朽幫着照料,庶免誤事。”洪濤道:“老英雄的本事,久已佩服,何必過謙!我就此申請上去,看大王如何,諒來總是勞煩定了。”款了酒飯,隨即備文申請。
次日令下,派了王受福來鐵崖幫助趙平鎮守,另派淮水頭領晏勇帶領水軍來幫助洪濤奪關,蒙傑隨營,有功之日從重封賞。王受福已到,大家相見畢,王受福向着趙平道:“自頭二關失守後,大王焦急萬分,昨見少將軍的申文,甚是歡喜,說老英雄肯如此出力,何懼楚兵?特恐老英雄過勞,特派不才來供驅遣,老英雄休得見棄。”趙平暗笑道:“何嘗是派來幫我,明明派來監我,諒你這宗蠢纔有何用處!”只得隨口應道:“老朽蒙大王的厚恩,愧無以報。見今大勢何危,特來少將軍處籌劃籌劃。少將軍不棄,以重任相托,力辭不允。今幸將軍到此,老朽願聽指揮。”洪濤道:“二位不必謙遜,天氣尚早,我就此去奪二關。”立時披掛起來,另取一副黑色盔銷給與蒙傑穿了,問蒙傑喜用甚麼軍器,蒙傑道:“還是大刀爽利。”洪濤揀了一柄六十四斤重的九環大刀,蒙傑接在手中量了一量,道:“將就好用。”洪濤見了,諒來勇力不小,甚是快活。隨帶蒙傑督領嘍兵三千,別了趙平、王受福,下了鐵崖,會齊晏勇,去奪二關不提。
且說陳音到了是日夜間,悄行到綠楊灣,會着趙平。趙平把兩處的話說了,又道:“王受福那廝沒甚用處,洪濤起身後,我讓他在前關鎮守,我在後關照應,他甚得意。他對我說各路的賊黨均已到齊,內有兩人甚是了得:一個漢水的頭領名叫聶剛,楚國蘄水人,使兩把截頭刀,一件驚人的本事慣用飛錘,百發百中。一個江水的頭領名叫鄧環,秦國咸陽人,使一柄鋼叉,一件驚人的本事慣用飛鏢,也百發百中。現今洪龍自帶悍將唐招、嚴癸、西門鐸、藍建德,在平山口結了水寨。華勳帶了悍將郝天寵、張信、卜崇、顏渥,在三關結了旱寨,十分嚴密。鴉嘴灘添派了魏子楚協助我表兄。又派泗水頭領公孫權督同費恭,會合洪濤,兩路去奪二關。聶剛、鄧環各領一隊悍賊四路遊戈。孫參謀之計雖妙,但恐蒙傑一人深入巢穴,萬一失手,何堪設想。老朽想來,暗取鐵崖、鴉嘴灘之後,用一個獻果伏鴆之計,這般這般,尊意以爲何如?”陳音聽了,拍手稱讚道:“老謀深算,真好真妙!我轉去便與孫參謀議定,照此而行。”趙平道:“老朽此刻到這裏來,是誑王受福,到自家船上取幾件應用的物件,不可久延。巡官請轉。”陳音點頭而別。趙平帶了徒弟自回鐵崖,陳音回頭,見臥雲岡四面都有賊船,自家的故艦沿岸相拒,悄悄繞過賊寨,上岸進關。見了孫參謀,把趙平的話詳細說了。孫參謀道:“我定之計,原力破他的左右犄角。趙老所定獻果伏鴆之計,好是好極了,但是機括甚緊,稍些露點破綻,爲害不淺,接應必須緊湊。臨時我自有斟酌。此刻洪濤等已到此地,你速派王孫建等潛往鐵崖,準在明夜二更行事。”陳音應了,回到本營,吩咐王孫建並雍洛十一人,挑選二百名精壯,陸續繞過賊營,到綠楊灣取齊。王孫建等甚是高興,結束停當,先後而去。
陳音見了,說不盡心中的喜愛。
到了次晨,洪濤帶了蒙傑、晏勇從西面索故,費恭隨了公勝權從東面進攻,戰鼓雷轟,勢甚猖獗。楚營中西面是鬥蕩、成允,東面的公子申、粱邱,各遵密計,堅守不動。賊兵幾次衝上,兩面俱被彎箭射退。洪濤等曉得督箭的厲害,不敢十分相逼,早被射傷百餘人,心中煩躁,只氣得暴跳如雷,直到黃昏不得一戰。此時王孫建等已在綠楊灣會齊,從小路繞至鐵崖西面,到了老樹倒垂處,恰好初更,見有巨繩七八條墜下,王孫建大喜,挽着巨繩攀援而上,約離二尺,一個結釦,手挽腳登,不費大力,轉眼之間已到樹根。
雍洛等見了,吩咐衆人陸續而上,不過兩刻光景,二百餘人俱上,止留五六人守船。王孫建帶了衆人去至叢林裏,見硝磺柴薪放得不少,刀槍矛戟擺得甚多,各人取了稱手的傢伙,分帶柴薪去尋高處堆積好,派四十人在此守候,只聽前關殺聲一起,便放火吶喊。隨帶雍洛等各挾硝磺柴薪,繞到前關,分頭堆積,也派四十人照樣守候,餘人偷進關去,暗處伏着。須臾之間,鬥必勝帶了一隊戰船。一擁而到,火光照耀,旗幟飛揚,在崖下排列,做出攻關之勢。王受福早到關上,見了大笑道:“漫道有我在此,我就高枕而臥,諒你也不能上來!這般舉動,能夠嚇唬人嗎?”正在狂笑,忽然一片聲喊,暗中跳出人來,或左或右,或前或後,都是短裝。關外霎時火起,絡繹不絕,內外喊聲與崖下鼓聲相應。方纔喫驚,提了蛇矛,一面命人去後面報與趙平,一面帶了隨身軍士尋人廝殺。此時全寨驚動,忽然又聽得後關吶喊,火勢沖天而起,關內一時鼎沸起來,王孫建手挺畫戟,早撲到王受福面前,劈胸便刺。王受福手忙腳亂,橫矛接戰。賊兵雖有二千人,分散在四面,一見火勢燒空,殺聲震耳,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哪裏能夠向前,不過王受福身旁幾十名親隨,還能勉強廝殺。怎當得王孫建少年英勇,一枝戟神出鬼沒,王受福哪能招架。雍洛等都是身強氣銳,奮勇當先,把些賊兵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有聲。王受福心慌手亂,被王孫建一戟刺中左腿,正想負痛逃走,鮑皋見了,橫腰一鐵錘,將王受福打倒在地。王孫建正要舉戟刺下,卻見趙平帶了一百餘人搶步上前,用槍把戟格住,順手一槍,向王孫建面門挑來,王孫建不敢怠慢,挺戟相還,一個皓首蒼顏,槍到處似神龍探爪,一個朱脣玉面,戟來時如猛虎翻身,果然各顯神通,切莫視爲兒戲。王受福在這個空裏,早被親隨拖起,往暗地裏觀戰,見趙平愈戰愈健,王孫建招架不來,不到二十合,虛掩一戟,回身便走,楚兵一湧而逃。趙平緊緊追趕,楚兵紛紛跳下關去,跳不及的都被趙平用槍打倒,趙平左右的人上前擒了,用繩綁好。王受福大喜,扶着親隨一步一跛走到明處,接着趙平聲謝道:“今夜不是老英雄,命早休矣!”趙平道:“救應來遲,頭領受傷,多多有罪!老朽正在後關巡視,聽得前關吶喊,又見火光沖天,急切要來前關,忽然後關火起,喊聲大作,因此不敢離開。老朽準備迎敵,想前關自有頭領支持,諒無妨礙。哪曉得等了一會,毫無話作。老朽醒悟過來,後關是敵人的疑兵,吩咐幾個小徒在後關緊守,帶人來前關策應。且喜頭領未遭毒手。”王受福感謝不盡。
趙平命人將擒獲的賊人好好監禁,一個個問了姓名,方帶去了。趙平忽然跌足道:“與頭領閒話,誤事不小!”王受福也驚道:“誤了甚麼事?”
趙平發急道:“鐵崖四面壁立如削,賊從何處上來?此刻逃走又向何處下去?”吩咐軍士多燃火把,速速開關追趕。衆人聽了,一齊醒語,點火的點火,開關的開關。敵兵去了,人家聲勢起來,齊聲吶喊拿賊,倒比先時喊殺的聲音還大,前後相應,聲震山谷,追趕一陣,哪裏有個人影?連崖下的船也不知哪裏去了。趙平又吩咐多點些火把,叢林裏、崖石縫都要尋到,免生後患。衆人加起火把,嚷個不住。這個火光直驚了攻奪二關的洪濤。洪濤索戰,直到三更,楚兵不出。正在包躁,忽然軍士報道:鐵崖火起。洪濤急上船樓,一看果然火勢沖天,知是有變,急下船樓,喚蒙傑、晏勇吩咐:“我去鐵崖救應,你二人緊守在此,不可妄動。”二人應了。洪濤帶了二十隻船,一千嘍兵,急回鐵崖。約行三里許,鼓聲大起,一隊楚兵攔住去路,船頭上是公子成英、屈採,各執軍器,大喝道:“洪濤小兒!巢穴已失,還向何往?”
洪濤大怒,挺起方天戟向二人刺去,二人抖擻精神,奮勇廝殺。公子成英、屈採俱是楚國上將,雙戰洪濤,拼着性命,一毫不肯放鬆。洪濤一支戟左攔右格,好似萬朵梨花,紛紛亂落。公子成英、屈採兩條槍,如蛟龍掠尾般上下盤旋。洪濤十分用心照應,正酣戰間,水中冒出一人,雙手扯着洪濤的兩腳,喝聲:“下去!”一個冷不防被那人扯下水去。那人正是陳音,在水中拔出牛耳尖刀,割了洪濤的右膀,提出水面,跳上船頭。公子成英二人大喜,見洪濤右膀已去,渾身是血,命人用繩綁好,橫擱船頭,陳音押着先行,轉向臥雲岡。將近賊營,一聲鼓響,一隊賊船橫截水面,火光之下,蒙傑手橫九環刀,大喝道:“膽大狂徒,敢來衝犯?”陳音指着洪濤大笑道:“洪濤被擒在此,諒你這無名小卒,焉敢當我!”蒙傑一見,果然是洪濤,渾身血污,捆了繩索,不得不勃然大怒,氣沖沖揮起九環刀向陳音砍來。陳音舉刀相還,一場廝殺,大有捨死忘生之狀。此時賊寨中通曉得洪濤被擒,晏勇提一柄鐵斧衝上前來,火光下認得是陳音,暗喫一驚道:“這人如何也在楚營中?倒是提防!”正想取出鐵彈暗傷陳音,早被蒙傑刀杆一掃,把陳音掃下水去。蒙傑跳過船去搶了洪濤,跳回自己船上,楚兵近前的都被打倒,紛紛四散。晏勇大喜,跳過蒙傑船上,大家替洪濤解了繩索,才見洪濤右膀己斷,晏勇心中甚爲酸楚,急將洪濤扶起坐定,取了熱湯灌下。洪濤悠悠甦醒,呻吟謝道:“若非二位相救,定然首領不保!”晏勇道:“都是矇頭領一人之力。”蒙傑正待回言,鼓聲破空而來,卻是公子成英、屈採督率船隻衝殺前來。蒙傑霍地立起身,提刀走到船頭,接着屈採交戰。洪濤用左手揮晏勇速去助陣。晏勇提了鐵斧,跳至船頭,接着公子成英大聲喊殺。鬥蕩、成允聽了,急急揮軍兩下夾攻,只殺得賊兵四散奔逃,大半落水而死。蒙傑一杆刀保着洪濤,左衝右突,所到之處,楚兵紛紛倒退,無人敢擋其鋒。晏勇也趁勢殺出重圍。蒙傑對晏勇道:“東面殺聲正起,將軍保着少將軍速回大營,我且去東面策應。”晏勇應了,保着洪濤而去。蒙傑到了東面,兩下正在酣戰,火光中見公孫權被公子申雙槍一攪刺下水來。費恭正想逃命,蒙傑吼聲如雷道:“匹夫休得逞強,某來也!”揮起九環刀、衝到陣雲深處,公子申舉起雙槍敵住。費恭見有救兵,重整精神,舞起鋼鞭來戰梁邱,看來各爲其主,大有你死我亡之概。賊兵中見蒙傑這般奮勇,莫不交口稱讚。忽聽蒙傑大喝一聲“着!”果見一個頭影飛落水中。正是:絕世才能聊自表,將軍辛苦爲誰忙?
欲知公子申死活,試掩卷猜一猜下文。
第十八回 因敵出奇陳音變計 裹創請戰屈採爭先
話說蒙傑大戰公子申,忽聽大喝一聲“着!”果見一個頭影飛落水中。
看官不必替公子申着急,明明是個頭影,不是個頭顱。公子申的頭顱原是好端端在頸脖上,這個頭影又是個甚麼東西嘞?卻是公子申的頭盔,被蒙傑一刀橫劈落水。不但看官失驚,那時楚軍中也有多少人失驚。後見公子申披着散發,虛晃一槍退下陣來,招呼梁邱掉船而走。蒙傑還要追趕,費恭攔住道:“夜深交戰,不必窮追,恐中奸計。且將公孫將軍屍首撈獲,轉回大寨再作計較。”蒙傑倒還聽勸,就不追去。命人下水將公孫權屍首撈上船來,隨同費恭轉回大營。晏勇先到,洪龍見了洪濤這般模樣,心中十分疼痛,眼中掉下淚來,命人扶到內艙,急召軍醫前來醫治。洪濤把蒙傑攔路奪回,將陳音打下水去,奮勇透圍之事告訴一遍。洪龍心中十分感激蒙傑不盡。此刻蒙傑報到,洪龍搶步出來,見一黑大漢,滿臉是血,戰袍上也是鮮血漬滿,呆呆站在那裏,費恭扯着他道:“大王在此,速去參見!”洪龍見了,諒來即是蒙傑,見蒙傑欲叩不叩,象個不知禮數的光景,連忙攔住道:“將軍辛苦!不必多禮,且請落坐。”隨即命人設了椅位,蒙傑樂得不叩頭,唱了個肥喏,在旁坐下。此時洪龍坐定。費恭叩頭起來,把東面交戰,公孫權陣亡,蒙傑退敵之事詳細說了一遍。洪龍越發喜愛蒙傑,便問蒙傑家世。蒙傑說了原委。
洪龍道:“自從楚兵犯境,大將傷折不少,今得賢舅甥相助,何愁楚兵不破!今晚侄將軍得保首領而歸,實賴傑士之力。暫屈傑士爲全軍都先鋒,破楚後重加封賞。”蒙傑此時不得不叩頭稱謝,立起身,叩過了頭。洪龍命排酒宴,傳集滿營賊將都與蒙傑相見,把蒙傑的戰功對衆表揚,衆人莫不歎服。一面命人好生服侍洪濤,一面命人將公孫權的屍首掩埋。宴罷各歸泛地鎮守,蒙傑就在中軍安歇。到了次晨,王受福申文已到,詳敘昨夜楚人劫關,趙平退敵之事,洪龍哈哈大笑,對蒙傑道:“賢舅甥如此英勇,真某佐命之臣也!黃通理也是賢舅甥親戚,同心同德,區區楚兵,烏足道哉!”
洪龍誇耀不已,賊將中激惱了兩人,雙雙挺身走出道:“某兩人不才,願領本部取還頭二關,獻與大王。”洪龍一看,一個漢水頭領聶剛,一個江水頭領鄧環,滿面忿怒,大有不平之色。大喜道:“二位猛勇名聞天下,前去定卜成功。二位賢弟帶領本部先行,我與蒙先鋒隨後救應。”蒙傑見聶剛生得掀鼻突睛,鋼須倒卷,鄧環生得面如獬豸,聲似豺狼,氣概甚是驍勇,諒來是兩個悍賊,恨不得立時與他惡鬥一場。二人正待起身,忽然嘍兵來報:孫承德派屈採爲先鋒,陳音接應,帶領公子申、鬥蕩一班將佐來攻水寨。鬥辛派公子成英爲先鋒,梁邱接應,帶領鬥必勝、養子敬一班將佐去攻旱寨。
成允留守二關。洪龍大怒道:“鬥辛匹夫,僥倖一勝,便敢深入重地,欺我太甚!我當與他決一死戰!”晏勇道:“餘人不足慮,陳音那廝甚是了得,必要先除此人。”洪龍道:“殺我皇甫葵,傷我侄兒,正是此賊。諸位兄弟若擒得此人,須交與我,親手臠割,方泄我填胸之恨!晏賢弟如何認得那廝?”
晏勇把洪澤湖的事說了一遍。洪龍正待說話,隱隱的戰鼓聲喧,料是孫承德兵到,命人去插天嶺報與華勳,保守旱寨,勝敗速報。命人去鴉嘴灘、鐵崖兩處,傳示黃通理、趙平,楚兵盡起,二關必虛,可伺隙攻打,奪了二關來水旱兩寨助戰。鴉嘴灘、鐵崖令王受福、魏子楚暫時領守,諒無妨礙。各人領命而去。即派蒙傑爲正先鋒,聶剛、鄧環爲左右翼,沿寨列陣,等候廝殺。
少時楚營先鋒屈採白袍銀鎧,耀武揚威,衝波破浪而來。聶剛見了,不等屈採陣勢列成,手提兩把截頭刀,領隊衝出,大叫道:“來的速速納下頭首!”
屈採見賊將來得兇勇,認旗上一個“聶”字,料是聶剛,大喝道:“漢水一帶被爾擾害,久稽天誅,敢來此地助惡,擒着爾碎屍萬段,以泄漢水人民之憤!”說罷,耍的一槍,劈胸刺去。聶剛用左手的刀一格,右手的刀早向屈採咽喉遞來。屈採收回槍,用槍桿一攔,把刀敲在一邊,槍尖一攪,直趨聶剛的下三部。聶剛把雙刀往下一架,叉住槍尖,屈採用個蒼龍攪海式攪開雙刀,一般冷焰直透聶剛的右肋。聶剛右肋微微一閃,乘勢一挾挾住槍頭,正待用左手的刀來剁屈採,屈採用盡全身氣力向懷內一掣,剛被掣脫,刀鋒已到面門,招架不及,身子一蹲,額角已被劃傷,流血不止,屈採忍着疼痛,把槍頭在聶剛膝蓋一敲,聶剛跳退一步,屈採方得緩過氣來,用個雪花蓋頂,槍如雨點般刺去。聶剛舞動雙刀,如一對車輪,兩道圓光敵住一條寒氣,一場酣戰。此時孫參謀全隊已到,洪龍的水寨大開,兩邊列陣觀戰,齊聲喝采。
鄧環忍耐不住,手掄鋼叉衝至陣前,來助聶剛,公子申出陣大喝道:“匹夫慢來!”舞動雙槍敵住鄧環。鄧環鋼叉風馳雨驟刺來,公子申把雙槍挑撥勾刺,不敢絲毫放鬆,槍如兩條龍,掉尾搖頭赴滄海,又似獨角獸,張牙舞爪下山岡。一場惡鬥,見者一齊喫驚。兩面鼓聲一陣緊似一陣。公子申左手一支槍忽被鄧環一叉壓住,一時不能掣回,急用右手一技槍向鄧環當胸刺去,鄧環將左手接着,用力一扯,公子申死勁一拖,兩人力猛,噹的一聲,槍成兩段。鄧環連忙舉叉劈面遞來,公子申手快,趁勢一起,用右手的半截槍逼開鋼叉,左手的槍旋風般刺去。鄧環眼明,叉杆一掉,敲過槍頭,兩人拋了半段槍,一叉一槍拼命廝殺。陳音看得親切,見公子申槍不應手,漸漸支持不來,急在身邊掏出鐵彈,去在旗門影裏,對準鄧環揚手擲去。鄧環“哎呀!”
一聲,鼻血長流,拖叉便退。公子申已是手軟力疲,退回本陣。聶剛聽得鄧環有失,正待撇了屈採來救,早見蒙傑手揮九環刀衝至陣前。楚陣中鬥蕩揚起潑風刀接着相鬥。蒙傑舞動九環刀裹住自己身體,只見刀光不見人影。鬥蕩哪裏攻得進去?弄得鬥蕩全無下手之處。洪龍急命唐招、西門鐸分兩翼去攻楚陣。楚陣中用硬弩射住陣腳,三番五次都被射回。鬥蕩攻蒙傑不進,手忙腳亂,被蒙傑刀尖挑脫鬥蕩前心的掩鏡,喫一驚逃回本陣。蒙傑正要來幫聶剛,屈採見戰聶剛不下,槍鋒一吐,霍掣回,退歸陣中。聶剛與屈採戰了百十餘合,也是力乏,不敢追下。蒙傑還在尋人廝殺,楚陣中已鳴金收兵,衝上去弩箭如雨,只得同聶剛退回。洪龍着實誇獎了三人幾句,吩咐三人且自安歇,明日再戰。聶剛、鄧環自回本陣,蒙傑仍在中軍不提。
且說屈來回陣,與公子申稱聶剛、鄧環之勇。孫參謀道:“二賊不除,終是後患,必須設計先除二賊,再擒洪龍。”想定主意,喚過王慶道:“此處可有峽谷地方?”王慶回道:“東去十二里,向北一轉,正有一條峽谷,地名小溝,兩面都是峭壁,約有兩裏之遙。轉過西來,便是亂石灘,水面雖闊,卻甚平淺,隆冬以後,便成旱地。”孫參謀聽了,便吩咐王慶:今夜便去那裏,照前蘆花港的佈置。又向屈採、公子申吩咐如此誘戰。又吩咐陳音帶了王孫建、雍洛,明日如此如此,衆人領計,各自準備。到了次日,屈採、公子申結束停當,各帶小船二十隻,去到賊營,單搦聶剛、鄧環出戰。聶剛早已穿好軟甲,正待出戰,鄧環因鼻子打腫,養息傷痕,聽說有人指名討戰,也要出來。聶剛極力勸止,提了截頭刀,帶了本隊,稟過洪龍,衝出水寨,大喝道:“殺不死的匹夫!昨日饒爾不死,今日敢來猖狂,好好地洗頸受戮!”
公子申不見鄧環,喝罵道:“鄧環怕死的賊徒,今日何不出來?”聶剛道:“你二人只管齊來,怯戰的不算英雄!”擺開雙刀,便向二人奔來。二人急架相還,連環廝殺,約有十餘合,聶剛掩一刀便向刺斜裏逃去,屈採不捨,搶前追趕。聶剛聽屈採追來,心中大喜,暗取飛錘在手,見屈採追近,扭轉身軀,手一揚,喝聲“着!”一錘飛來,屈採躲閃不及,正中護心鏡,打得粉碎,口吐鮮血,棹船便逃公子申見了,隨同逃走。聶剛緊緊追趕,一直向東,約有十餘里,忽然不見了楚船,立在船頭張望,見朝北轉角處,一個人在那裏垂釣。頭戴箬笠,身披蓑衣。聶剛大叫道:“釣魚的,可見楚兵向哪裏去了?”釣魚的抬起頭來,用手向北一指,仍自低頭下去。聶剛催船向北追去,見一條峽谷,楚國船隻拋棄四散,一些楚兵在淺水中亂跑。急急趕到,自己不肯進谷,扼着谷口。一面命嘍兵奪取船隻,一面命會水的賊兵下水趕殺。
正在忙亂,石崖上鼓聲突起,滾木擂石紛紛打下。峽谷窄逼,無處藏躲,賊兵下水的大半被楚兵戳翻。聶剛情知中計,急叫速退。無奈大勢已亂,哪裏招呼得及,只得獨自離開谷口。卻見一隻小小漁船搖盪而來,釣魚那人仍是披蓑戴笠,立在船上叫道:“四面埋伏的楚兵不少,我來領聶頭領轉回大寨。”
聶剛此時聽得四圍的鼓聲的大震,不知伏兵多少,所帶的人被滾木擂石打死殆盡,一時着慌,應道:“如此甚好,回到大寨從重相謝!”那人不言語,撐着小船在前引路,向西而行。不過一里,迎面來一隻漁船,船上一個少年,對着漁人道:“駱哥哪裏去?前面被楚國的兵船寨滿,去不得了!”漁人道:“王小乙,你過這裏來,後面船上是洪大王部下的聶頭領,被楚兵引至小溝,險遭毒手。我要將聶頭領送回大寨,前面既有楚兵阻攔,可有別路繞回大寨?”王小乙道:“此去亂石灘不遠,繞過亂石灘,離大寨便近了。”聶剛聽得清楚,急接口道:“就是這樣,速去速去!”二人把聶剛領至亂石灘,水便淺了,聶剛的坐船不能行動。二人道:“聶頭領可過小船來,坐船棄了,駕船的另坐一隻,我二人同聶頭領一隻,過了亂石灘,便到大寨了。”聶剛哪裏識得雲中岸的路徑,聽隨二人調派,棄了大船,過了漁舟。舟到亂石灘,駱哥在前,王小乙在後,聶剛倚了雙刀,盤膝坐在中間,問二人道:“二位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駱哥道:“我叫落水,他叫亡命。把我兩人的名字一捏,剛正是落水亡命。”聶剛一聽話裏藏有機鋒,喫了一驚,急掙起身來,提起雙刀,睜圓雙眼喝道:“你兩個到底是甚麼人?敢來捋虎鬚!”駱哥笑道:“不才雍洛。”王小乙笑道:“不才王孫建。”聶剛情知不好,一刀向雍洛劈去,雍洛一個筋斗翻下水去。王孫建早搶在聶剛背後,右手綰定鵝毛刺,左手在背心上盡力一掌,喝聲“下去!”聶剛身子一晃,跌下水去。王孫建跟着跳下,且喜水不甚深,聶剛略知水性,三人在水中廝並。三五個駕船的在一隻小舟裏,嚇得縮住一團,哪裏敢動。聶剛兇勇,二人制伏不下。
忽見一隻小舟放箭般到來,舟上的人發手一鐵彈,正中聶剛面門,立時倒在水中。那人跳下水,按着聶剛,撥出牛耳尖刀割了首級。三五個駕船的魂不附體,叩頭乞饒。陳音喝道:“饒爾等一死去罷!”帶了王孫建、雍洛,跳上小舟,與公子申等會合,說道:“聶剛這廝十分狡猾,不肯進谷,我叫雍洛、王孫建如此這般,方得就擒。”公子申等稱妙,約齊王慶收隊而回。洪龍因聶剛獨自出戰,放心不下,見聶剛不回,急命蒙傑帶同嚴癸速去救應。
二人向東趕來,到了小溝,見一些賊兵被木石打傷的,腦漿迸裂,肢體不全,被戮翻的屍浮水面,血蕩波心。聶剛不見下落。急轉身時,鼓聲大作,公子申領了戰船截住歸路,命人用槍挑着聶剛的頭大喝道:“來者照樣納下頭去!”
嚴癸大怒,揮鞭向前,公子申接住廝殺。約十餘合,公子申一槍刺透嚴癸的胸膛,死於非命,楚兵一擁而上。蒙傑叫車上速退,自己斷後,楚兵不敢相逼,賊中毫無損失,緩緩地退回大寨不提。陳音同公子申回至大營,訴知聶剛不肯進谷,自己變計擒斬聶剛的事。孫參謀大喜道:“正該如此!行兵之逍,必須隨機應變,若是拘守成令,每誤大事。”記了陳音大功。
蒙傑回寨,對洪龍說了聶剛被殺、嚴癸陣亡的話。洪龍感傷不已,嘆氣道:“似此屢折大將,楚兵日逼,爲之奈何!”蒙傑道:“楚兵戰勝,其心必驕,不如今夜前去劫寨,一戰可以成功。”洪龍道:“此計甚妙,正合我意。”即派蒙傑領第一隊,攻楚中路,唐招接應。鄧環聞知聶剛戰死,心中忿怒,不顧傷重,自請去劫楚寨,洪龍派領第二隊,攻楚左路。派藍建德領第三隊,攻楚右路。西門鐸、費恭守寨,自帶晏勇四面策應。各人領命準備去了。蒙傑暗將消息遞過楚營。孫參謀知悉,隨即升座,命鬥蕩領隊繞到賊營後面埋伏,如此如此。命王孫建領隊去到賊營前埋伏,如此如此。命公子申領隊伏在本營左面,如此如此。命雍洛領隊伏在本營右面,如此如此。命陳音督率鮑皋等四面策應。屈採帶傷向前請命,孫參謀道:“將軍傷重,只宜養息,不可輕動。”屈採忿然道:“些微小傷,毫無痛楚。今逢大敵,甘願舍死向前!”孫參謀聽了,十分起敬,躊躇半晌道:“將軍願去,有一緊要地方,賊人敗後必逃到早寨,由平山口西去約五里,地名芳草坪,正是離水登陸的地方。將軍領隊去那裏等候,賊人到了那裏,見有埋伏兵,必然捨命衝突,將軍不可怠慢。”屈採欣然領命而退,自去裂帛束胸,準備廝殺。
孫參謀帶了偏神衆將,去營後埋伏,等候動靜。大寨空蕩蕩,只留些老弱傳更打點,寨的四圍仍是旌旗遍豎,燈火輝煌。二更以後,蒙傑在前,唐招在後,直向楚營而來,一直吶喊,撲進楚營,卻是空蕩蕩的,大喊中計。此時鄧環由左撲進,藍建德從右撲進,一齊大驚。急急退時,孫參謀望見,鼓角齊鳴。公子申聽了,由左抄來,雍洛聽了從右抄來。喊聲大震,火勢飛騰。
賊兵見劫了空營,早已心驚膽落,紛紛亂竄。公子申敵住鄧環,雍洛敵住藍建德,蒙傑見中路無人攔阻,叫唐招去助藍建德,自己去助鄧環。正待分頭助戰,忽然本寨中火勢沖天,賊探報道:“大寨失守了!”洪龍正在督戰,聽了探報,急回頭看時,果然烈焰燒空,喊聲遠震,知道本寨有失,不禁跌足嘆恨。突然一隻小船急驟而來,一道白光,冷森森迎面一罩,大喫一驚。
正是:
九淵兵伏誠難測,半着棋高朱易爭。
不知洪龍如何抵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劫楚營洪龍受大挫 攻旱寨鬥辛困重圍
話說洪龍督戰之時,聽得探報,本寨有失,正在跌足嘆恨,突然一道白光迎面罩來,大喫一驚,急將左手的水磨鴛鴦拐一揚,噹的一聲,碰個正着,擋住白光。原來是陳音在四面策應,見一隊賊兵往來催戰,爲首一人,手綰鴛鴦拐,氣象威猛,年約五旬,後面跟着晏勇,諒來必是洪龍。雄心陡發,私念道:“擒着洪龍,大事定矣!”鼓棹衝去,劈面一砍刀,怎奈洪龍眼快,瞥見小船來得奇異,早已留心提妨,白光一罩,便把鴛鴦拐一揚,碰開了,右手一拐遞去,陳音急忙招架,約有十餘合,陳音見洪龍雙柺沉重,手段高強,暗暗嘆道:“果然名不虛傳!”且喜劫營的賊兵聽說本寨有失,無心力戰,被楚兵殺退,排牆般倒下,洪龍不敢戀戰,逼開陳音的砍刀,帶了晏勇退還本寨。寨前閃出王孫建,掄戟大叫道:“洪龍匹夫,速獻頭來!”晏勇見了,舉斧便砍。二人交戰正酣,恰好雍洛殺退藍建德,隨後趕來,一見晏勇,大叫道:“晏勇,認得我麼?”晏勇一看,認得是雍洛,見他身披軟甲,是個將官模樣,詫異道:“他然何在楚營中,公然做了將官?”雍洛一鐵棒橫掃過來,晏勇正留心招架王孫建,躲閃不及,被雍洛一鐵棒打中手腕,十分疼痛,情知不妙,覷個空撲下水去。雍洛跟蹤下水,晏勇見了叫道:“雍洛,我昔日不曾薄待你,爲甚苦苦逼我?”雍洛道:“昔日你與我不足言恩,今日我與你並非有怨。只是你平日行爲不正,久幹天怒,今來這裏助惡,我是堂堂楚國的將官,焉肯放鬆你!”晏勇大怒道:“匹夫焉敢欺吾!”運動大斧,劈頭砍下。雍洛掄棒相還,晏勇見雍洛水勢熟習,棒法精通,着實喫驚,提心廝拼,怎親手腕着傷,不能用力,七八個回合招架不來,回身便逃。
雍洛趁他轉身時,鐵棒向他背心一搗,晏勇一撲,便往下沉,雍洛一手扭着他的頭髮,一手提着他腰帶,身子往上一掙,冒出水面,踏着水提到船上,擲在船板上,叫人綁了。雍洛將晏勇撇在伏板下,領了船隊追殺賊兵。
此時賊兵殺得七零八落,唐招身帶重傷逃回本寨,遇着西門鐸也是血流滿面,訴說:“被鬥蕩攻破大寨,費恭逃去,我又敵他不過,被他一刀刺着眉心,逃命到此。大王哪裏去了?”唐招道:“我也是身受重傷,幸虧蒙傑救護出圍。鄧環尚被圍困,不知生死。”說話間,蒙傑救了鄧環,飛奔而來,後面公子申緊緊追來。鄧環面上傷痛未愈,又在重圍中額角上中了一箭,見楚兵緊追,咬牙發恨,暗地取鏢在手,對準一員楚將發去,那員楚將應手而倒。接連四五鏢,楚將當頭的俱被鏢傷,陸續倒下。公子申見了,吩咐衆將不必窮追,即時停撓不趕。鄧環見了,會合唐招、西門鐸等,商量行止。忽然楚兵四合,把衆賊圍在覈心。衆賊雖然勇悍,怎奈都受重傷,止有蒙傑一杆九環刀抵敵一面,危急萬分。幸得洪龍因大寨失守,趁晏勇戰住王孫建時,便四路去招集殘兵,想來奪還大寨。聽得喊殺之聲不斷,舞起雙柺,首先沖人,當者紛紛打倒。鄧環等見了洪龍,吶一聲喊,隨定洪龍透出重圍,蒙傑押後,楚兵退去。洪龍對衆賊道:“今夜一戰,狼狽至此,如何是好!”鄧環道:“事已至此,且到插天嶺再圖恢復。”洪龍聽說,只得如此,帶領殘兵望插天嶺而去。約行三里,見一隊戰船停集在一個沙磧邊,火光忽明忽暗。
洪龍道:“此處若有伏兵,我等性命休矣!”衆賊亦皆失色,急急命人前去探視,卻是洪濤、藍建德、費恭領着敗兵在此停歇。招來會合,向旱寨奔回。
頃刻到了芳草坪,正待舍船登岸,鼓聲大震,破空而來,霎時之間,火光蜿蜒,如飛而至,船頭立一大將,頭頂銀盔,身穿細鱗白甲,素袍長槍,威風凜凜,大喝道:“等候多時了!快來受縛,免污吾手!”洪龍等一看,認得是屈採,面面相覷,做聲不得。蒙傑忿然道:“我自獨擋屈採,衆位可同大王奪路!”鄧環本想助戰,怎奈傷勢發作,掙扎不起,只得讓蒙傑當先。蒙傑手挺九環刀,大喝道:“屈採匹夫,休得猖狂!”驟上前去,掄刀便砍。
屈採見是蒙傑,只得展開槍,往來廝殺,洪龍帶領衆賊奪路而逃,奔上岸去,賊兵落後的,都被楚兵殺得如破瓜切菜一般。洪龍在岸上見了,傷心淚落,又怕蒙傑有失。且喜蒙傑抽個空,跳身上岸趕來,洪龍大喜,一同奔向旱寨。
屈採收隊而回,天已發曉。孫參謀佔了平山口,所得糧米、器械、甲衣、旗幟不計其數,殺死的屍骸掩埋停當,投降的賊衆安插整齊。屈採到了,孫參謀笑面相迎,屈採說了備細。孫參謀道:“釜底之魚,不過苟延殘喘。”命人排宴賀功,衆將暢飲,滿營騰歡。宴罷安息。孫參謀修了兩封密書,命心腹人分頭去鴉嘴灘、鐵崖兩處投遞。消停一日,督率全營向插天嶺進發。
且說鬥元帥兵抵三關,雖有兩次小戰,勝負相當。鬥元帥想大舉圍攻,怎奈華勳守禦得法,無懈可擊,只得暫時耐守。這日接得孫參謀的申報,水寨已破,洪龍逃回三關,不日即來會戰,心中大喜,喚集衆將道:“參謀已破水寨,洪龍逃轉三關,我們毫不得手,殊覺可愧,衆位可有計較?”公子成英道:“末將昨日探得西面有一條小路,可以上岸。只是近岸水淺,船不能到,須用竹筏渡攏岸邊。來將領兵一隊,悄悄從小路而進,逼近賊寨立營,賊人必來爭奪。俟賊兵動時,元帥督兵上岸,兩面夾攻,可獲全勝。”鬥元帥道:“倘若華勳那廝任你立營,屹然不動,又將奈何?”公子成英道:“華勳那廝沿岸列寨,我軍被拒,無處用力,倘得末將在旱地立營,大軍陸續上岸,結成大營,便好設法破他。”鬥元帥大喜道:“此論甚是。將軍作速動身,不必遲延。”公子成英回了本營,命人砍伐山竹,紮成竹筏。到了次日,載了本隊軍士,繞到西面上岸,悄悄從小路轉到賊寨之西,列成陣勢,厲聲搦戰。探子報進大寨,華勳聽了,對洪龍道:“鬥辛被我臨水拒住,求戰不得,便命人別尋路徑上岸挑戰,明明要我開寨迎戰,他卻領率大隊搶上岸來,兩面夾攻,以求一勝。”洪龍點頭道:“此慮不差,但是如何對付他嘞?”
華勳道:“我趁此將計就計,鬥辛可擒。”隨派顏渥領兵一千,開寨迎敵,務必死力相拒。自有救應。又派郝天寵領兵一千,伏在本寨東北,卜崇領兵一千,伏在本寨東南,楚兵上岸不必攔截,任他攻進寨來。郝頭領橫腰衝擊,卜頭領從後掩殺,可教楚兵全軍覆沒。又派張信領兵一千,駕船去攻他的老營,攻破之後,放火吶喊,亂他的軍心。又派副領孟陵、周宣各領兵五百,在寨內東北、東南兩面多掘陷坑,上用蘆蓆浮土蓋好,楚兵跌下陷坑,用箭射去。又派副領柴能、萬士雄各須兵五百,悄悄繞到公子成英後面,俟酣戰之際擂起鼓來,兩路抄殺,楚陣必亂。又對洪龍道:“關內空虛,大王可帶蒙先鋒進關固守,以防他變,衆位也好養息傷口。”洪龍見華勳調度有方,十分喜悅。帶了蒙傑、鄧環、唐招、西門鐸、藍建德、費恭先進關去。顏渥等領令分頭準備去了。公子成英逼寨搦戰,見賊寨不開,叫軍士高聲謾罵。
看看日已西斜,賊寨中鼓聲大震,開了寨門,顏渥手挺蛇矛,領兵一千衝出,到了陣前,大喝道:“匹夫休得猖獗!認得顏渥麼”?公子成英喝道:“堂黨上將,哪認得你這無名小賊!”掄槍便刺,顏渥挺予相迎,戰鼓雷鳴,喊聲大舉。鬥元帥探得賊兵出戰,命梁邱守船,統了養子敬、鬥必勝等一般戰將,大隊軍士,一擁上岸,撲到賊寨,吶一聲喊,奮勇殺人。賊兵紛紛退讓,一班楚將正在耀武揚威,忽然天崩地塌,當先的都跌下陷坑,兩面一聲鼓起,箭似飛蝗般射來,楚兵紛紛倒地,自相踐踏,陷坑內射死楚兵無數。養子敬等急急退時,郝天寵從東北橫衝殺出,卜崇從東南掩殺而來,人人奮勇,個個當先。養子敬迎着郝天寵,鬥必勝敵住卜崇,陣雲亂卷,沙土飛揚。鬥元帥將後隊分作兩路助戰。公子成英此時聽得賊寨中大聲喊殺,料是元帥攻入賊寨,正想抖擻神威,殺退顏渥,哪曉得自家後隊擾亂起來,被柴能、萬士雄兩路抄襲,楚兵未曾提防,只殺得抱頭鼠竄。公子成英見陣勢已亂,只得撇了顏渥,落荒而走。顏渥會了柴能、萬士雄,四處趕殺。鬥元帥見賊兵重重裹來,大勢難支,只想退回本營,霎時之間,本營火勢上衝,楚兵絡繹不約奔逃上岸,卻被張信劫了大營。梁邱敵不過,也逃上岸來。知道楚兵被圍,舍死沖人,見鬥元帥已是手揮大戟,親身衝殺,自家殺上前去,吶喊助戰。
元奈華勳立在高處指揮,衆賊圍得水泄不通。鬥必勝被卜崇鞭打肩窩,養子敬被郝天寵的三尖刀劃傷門面,漸漸要敗退下來,全虧鬥元帥一杆大戟擋住無數軍器,只能勉力支持。忽見東北角賊陣大亂,一員大將驟馬衝來,一杆槍忽起忽落,攪開一條血路,直趨近前。鬥元帥仔細一認,見是公子成英,頭盔不戴,卸了上半截戰袍,赤春膀臂,渾身污血。正待招呼,賊將顏渥領了柴能、萬士雄橫截而來,柴能將公子成英擋住,公子成英吼聲如雷,盡力一槍,直透柴能心窩,往上一挑,將柴能屍首挑起二三丈高,落下時,正打着萬士雄,一交跌倒。公子成英順手一槍,結果了萬士雄性命。顏渥大怒,挺起蛇矛,公子成英舍死相拼,直戰到日色西沉。張信又到,圍得鐵桶相似,楚兵殺傷過半,楚將不死即傷,鬥元帥幾次衝突,都被亂箭射回,不能透出,只聽四圍叫道:“楚兵俱已殺盡,鬥辛還不投降,等待何時?”又見梁邱被張信一刀劈於馬下,只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嘆口氣道:“不想全軍覆沒,我鬥辛死於此地!”正要拔劍自刎,轉眼之間,火球滾滾而來,鼓聲不絕,四面都是楚軍旗幟,翻江倒海般衝入賊寨。賊兵亂逃亂竄,人頭滾滾,血水成河。東面是屈採,南面是陳音,西面是公子申,北面是鬥蕩,好似四隻猛虎,剪尾搖頭,咆哮衝突,賊兵幾次圍裹上來,都被殺退。心中大喜,招呼衆將,乘勢突圍。鬥元帥領着帶傷衆將在前,屈採等在後抵擋賊兵,一擁而出,無人敢當,顏渥見屈採等直進直出,如入無人之境,怒氣勃發,將頭盔擲於地下,大叫道:“鬥辛頃刻就擒,竟被救去,不能擒問鬥辛,誓不收隊!”驟馬追來。屈採見了,眥目大呼,眥裂血出,勒轉馬頭,照着顏渥一槍刺去,顏渥用矛架住,公子申見顏渥兇悍,取弓在手,搭上箭,對準顏渥咽喉射去,顏渥躲閃不及,一箭直透咽喉而亡。賊兵搶了屍首,飛奔逃回。
屈採等緩緩按轡回到大營,孫參謀接了元帥並帶傷的衆將,計點軍士,折了十分之六,餘者帶傷的多,一一安插。鬥必勝右膀傷了筋骨,已成廢人,養子敬雖帶面傷,尚無妨礙。停息片時,用了酒食,鬥元帥嘆氣道:“不料今日誤中華勳之計,遭此大敗。若非參謀相救,勢必片甲不回,真真令人愧死!”
孫參謀道:“勝敗兵家常事,何必介意!略爲消停,整頓軍威,定要搗入巢穴,生擒渠魁!”鬥元帥無言。次日,鴉嘴灘、鐵崖兩處去的人都回,呈上密書。鬥元帥與孫參謀看了,大喜。到了次日,升座傳令,命屈採、公子成英、陳音、鬥蕩四將去打三關,附耳吩咐,如此這般。四將領命督隊而去。
命公子申、王孫建二將去賊寨左近埋伏,附耳吩咐如此這般。二將領命督隊而去。元帥自和參謀督領偏裨,隨後接應。
先說屈採四將領了大隊,直到三關,屈採、公子成英打東面,陳音、鬥蕩打西面,大聲發喊,箭似飛蝗。洪龍聽報,派鄧環、唐招、費恭抵禦西面,自帶蒙傑、西門鐸抵禦東面,派藍建德督率副領,隨機策應。命人報知華勳,兩面夾攻。此時鄧環傷痕已愈,到了西門,叫唐招、費恭緊守關門,自己帶了一千嘍兵,開關而出,列成陣勢,舞叉當先,大喝道:“有本事的速來納死!”陳音提刀出陣,喝道:“殺不盡的賊徒,還敢恃蠻?照刀!”一刀砍去,鄧環掄叉相迎,約有二十個衝鋒,鄧環回馬便向刺斜裏敗走。陳音笑道:“別人怕你的暗器,我偏要試試你的手段!”取彈在手,隨後追下。鄧環果然取鏢在手,扭過身喝聲“着!”陳音早已妨備,左手一伸,接鏢在手,右手的鐵彈發去,正中鄧環嘴脣,打折門牙二個,滿口流血,伏鞍而逃。陳音不捨,拍馬緊追。鄧環因陳音追得緊急,見路邊是水,從馬上一躍,跳下水去。陳音笑了一笑,將大刀掛在馬鞍,也從馬上跳入水中。鄧環用叉對着陳音肚囊刺來,陳音身子一扭,讓過叉尖,趁勢將叉擰住,盡力一扯,鄧環立不穩腳,向前一撲。陳音丟了叉,用腳踏着鄧環背心,把牛耳尖刀在頸脖上一劃,一顆頭早切下來,提頭出水,縱步上岸,跳上馬背,跑回本陣。賊兵見陳音提了鄧環的頭,吶喊一聲,回頭便跑。唐招見了,急急拍馬出關,讓過賊兵,敵住陳音。此時洪龍在東關,見屈採與公子成英在關下馳驟,威風抖擻,西門鐸忿然請令,出關會故,洪龍允了。西門鐸手握狼牙棒,領嘍兵一千,衝出關來。屈採見有賊將出關,將軍士約退,叫公子成英押陣,自己橫槍勒馬,立在陣前去西門鐸並不打話,舉起狼牙棒劈頭便打,屈採將槍一擺抵住,廝殺約有二十個回合。屈採見西門釵狠命相撲,將馬一帶,向刺斜裏跑去,西門鐸大吼道:”哪裏走?”驟馬追下,屈採見西門鐸來得較近,把馬一夾,讓在一邊,西門鐸馬快,收繮不及,突過前去。屈採本想用回馬槍挑殺西門鐸,到了此時,只得把槍在西門鐸坐馬的後股上盡力一戳,那馬負痛,長嘶一盧,後蹄一揚,把西門鐸掀下馬來,跌倒在地。屈採抽出槍向西門鐸頸後刺去,直透咽喉,死於馬下。屈採下馬割了首級,提在手中,跳上馬跑回本陣。賊兵見了,吶喊一聲,正待逃回,蒙傑早已衝出關來,公子成英搶出陣去,敵住廝殺。兩面正在酣戰,華勳派了郝天寵、卜崇各支嘍兵,分作兩路前來策應。屈採抵住郝天寵,鬥蕩抵住卜崇,關上關下戰鼓齊鳴。
此時公子申與王孫建在賊寨左近埋伏,見郝天寵、卜崇到了,伏兵齊起,去撲華勳旱寨。華勳督卒張信等開寨廝殺,四面殺聲驚天動地。孫參謀帶兵擁上,圍着賊寨,正在死力相拒,忽然黃通理帶了鴉嘴灘的全軍,趙平帶了鐵崖的全軍,好象約準的一齊到來,人如狼虎,鼓似雷霆。華勳大喜道:“兩路兵到,楚軍休矣!”正是:自古行兵不厭詐,暫時得意轉成憂!
欲知兩家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獻鴆果迅機破巢穴 尋寶物設計赴漩潭
話說華勳督率賊將,抵敵楚軍,楚兵四面圍裹上來,正當十分喫緊,忽見黃通理、趙平各領全軍,唿哨而來,心中大喜。眨眼之間,兩員老將分兩路殺進楚陣,楚兵紛紛倒退,如浪翻牆塌一般,不過片時,楚兵逃得乾乾淨淨,不知去向。華勳接着,兩員老將正待下馬,華勳攔阻道:“三關正在危急,煩請二位速去解救!”兩員老將隨即領軍直趨三關,頃刻便到。黃通理往西,趙平向東。趙平到了東關,正遇蒙傑與公子成英殺做一團,驟馬上前,一聲大喝,嗖的一槍,將公子成英挑下馬來。蒙傑急跳下馬來,提起公子成英挾在脅下,翻身上馬,楚兵嚇退。洪龍在關上見了,歡喜不盡,吩咐開關迎接。此時黃通理到了西關,見唐招與陳音廝殺,唐招哪裏是陳音的對手!
理論來唐招早被陳音斬了,不知陳音甚麼意思,止將唐招裹住,延宕時辰,捨不得殺他。唐招已是渾身出汗,臂木眼花,戰又戰不過,走又走不脫,好不危難。黃通理一聲大喝,衝到垓心。陳音一見黃通理,心中大喜,兩膀用力,一刀劈唐招於馬下。黃通理救應不及,惡狠狠一刀向陳音劈去,陳音用刀格開,回手一刀去劈黃通理,被黃通理用刀逼過,湊上前去,輕舒猿臂,將陳音摘離雕鞍,提來橫在馬上,鬥蕩見了,只嚇得收兵退走。黃通理也不追趕。費恭在關上望得真切,即命開關,不先不後,與趙平同時進關。先說趙平拍馬進關時,蒙傑挾着公子成英剛到關門,被公子成英用力一掙,跳落在地,在賊兵手中搶了一把刀,橫砍直劈,霎時人聲鼎沸起來。洪龍見了,急待上前,蒙傑一口刀早已對着洪龍迎面劈下。洪龍喫驚非小,將頭一偏,劈傷左臂。情知有變,回身便跑。蒙傑騰馬追去。趙平同公子成英扼住關門,屈採一槍挑了郝天寵,飛馬而來,一衝進關,逢人便砍。西關一面也是一片聲嚷,費恭措手不及,被黃通理一刀劈死,拒住關門。陳音脫身,取了砍刀轉鬥卜崇,卜崇心慌。被陳音一刀斬於馬下。陳音搶進關中去尋洪龍。此時鬥蕩領兵一擁而進,頃刻之間,關內佈滿楚兵。趙平,黃通理所帶賊兵一時錯愕,見大勢至此,只得附和行事。蒙傑追趕洪龍,看看趕上,藍建德見了,驟馬向前,讓過洪龍,橫着鋼斧,攔住蒙傑。蒙傑大怒,用盡全身氣力,揮起砍刀劈頭砍去,藍建德把鋼斧架,噹一聲折成兩截,復一刀從頭劈下,將藍建德劈作兩片。洪龍已去遠了,心中懊恨不已,轉到關口,孫參謀已到,急命趙平、黃通理、蒙傑速領本隊去破旱寨,擒拿華勳。三人去了,又命屈採、公子成英、陳音、鬥蕩四面搜拿洪龍。
洪龍一直跑回巢穴,直到後堂,喚齊姬妾,並一個九歲的兒子,揮淚道:“大事已去,楚兵紛紛進關,我的左臂受傷。不能對敵,如何保得你們逃生!衆美人都在少艾,楚兵到來,諒來可免,止是這個孽種,鬥辛斷然不容,何苦落於敵人之手,受他裂屍之慘!”這九歲的小兒正伏在洪龍懷中啼哭,洪龍把牙關挫了一挫,恨聲道:“罷了!”把鴛鴦拐劈頭一擊打得頭顱粉碎,死於地下。衆姬妾放聲大哭,洪龍也是號陶不止。姬妾中有兩個是在難中被洪龍救出來的,洪龍平日待這兩人甚好,兩人痛哭一會,跑回房中,雙雙自縊。洪龍倒呵呵大笑起來,道:“她二人如此,我死得值了!”把其餘的姬妾用手一揮道:“金銀盡有,你們各自帶些去逃生罷!”衆姬妾還在張張致致,洪龍不顧,立起身來,趨入後堂,抱了翡翠瓶,開後門走了。鬥蕩帶領楚兵已由前面蜂擁而進,衆美人嚇得柔軟無骨,一齊跪伏在地,哀求道:“我們都是被洪龍虜來的,乞免一死!”軍士問了鬥蕩。鬥蕩進內,見花花柳柳鋪滿一地,按名點查,共計九十八名,免其一死,問道:“洪龍哪裏去了?”
衆美人見免了死,心已放下,一齊鶯聲燕語。嬌滴滴地應道:“向後去了,不見出來。”鬥蕩即命老成軍士,將九十八名婦人帶至寶屋看管,帶了精壯搶入後堂,細細搜尋,哪裏有影子?只得轉出正廳,去報孫參謀。
且說陳音四面搜尋洪龍,逢人便問,都回不見。尋至一處地方。甚是荒僻,樹木叢驟,一條土岡,東面望去,都是茂林,看不出路徑,西面是個懸崖,碧沉沉一個寒潭,毫無蹤影。正待轉身,見一樵夫肩擔柴擔,從岡上下來。停住腳,等那樵夫到了面前,拱一拱手問道:“樵哥從岡上下來,可見有什麼人?”那樵夫把陳音上下望了又望,躊躇半晌,方應道:“尊駕想是楚營的將官,搜尋洪龍的?”陳音見樵夫頗有意思,急答道:“正是。”樵夫道:“且尋個僻處再說。”帶了陳音,尋了僻處,席地而坐道:“洪龍正在上面,只是尊駕一人不能上去。”陳音道:“卻是爲何?”樵夫道:“在下也不是樵子,正是洪龍的心腹。”陳音聽了,頗覺喫驚。樵夫道:“尊駕不必失驚,在下雖是洪龍的心腹,卻是洪龍的仇人。適才洪龍抱了翡翠瓶跑上岡來,對着我等嘆氣道:‘趙平、黃通理叛了,三關已破,諒來旱寨也是難保。楚兵在各關口盤查甚緊,不能逃出,只得來此暫避,再圖脫身之計。’”
陳音道:“這樣說來,上面不止洪龍一人,難道就在樹林裏棲身不成?樵哥如何是他心腹,又是他的仇人嘞?”樵夫道:“小子姓屠名辰,監利人氏,家有母妹,貿易爲生。洪龍打聽小子的妹子有幾分姿色,帶人來我家中,殺了我的老母,虜了我的妹子。小子那時不在家中,歸來聽得鄰人告知,將我老母埋了,立志報仇。怎奈獨立不能成事,因此改名魏辰,投在洪龍身邊,打聽得妹子已不從而死,屢想下手,一來洪龍手段高強,二來近身時候最少,三來他的護衛人多。這土岡上有三個土窟,所藏金銀不少,派一個心腹黨羽名叫黑新,帶領小子等共是八人在此守護。這樹林衛四處安着竹籤,埋着毒弩,挨着便死。墨新也是一身好本事。這個地方,漫說外人不得而知。就是賊中心腹也無人曉得。我們在土岡上,平時不準擅離一步。今日是洪龍命小子扮做樵夫,下來探聽消息。小子正要到楚營中報信,不想幸遇尊駕。請問尊駕貴姓大名?”陳音通了姓名,屠辰道:“原來是陳都巡,久仰大名!”
陳音道:“大哥然何曉得賤名?”屠辰道:“賊中人人傳說都巡本領高強。皇甫葵、洪濤通死於都巡之手。洪龍恨都巡入骨。哪人不聞都巡的大名?”
陳音道:“閒話不必說了。我們如何打個主意,擒着洪龍,大哥的功勞也是不小。”屠辰道:“小子不想功勞,只想報仇!都巡可有甚麼妙計?小子無不盡力。”陳音道:“岡上的樹枝可是枝枝緊接?”屠辰道:“正是。”陳音道:“如此,就不怕他的竹籤毒弩了。大哥轉去,可對洪龍說,旱寨已破,華勳被擒,現在網面搜尋,千萬不可亂動,定住洪龍。我轉去調人來此,四面埋伏,以防漏網。二更以後,我從樹枝上而進。但是大哥須將洪龍住處做個暗號,省得探望。”屠辰道:“小子把這擔乾柴擱在樹枝上作個暗號何如?”
陳音點頭稱好,又問道:“大哥們是搭的帳棚,還是結的草屋哩?”屠辰道:“都不是,是用石塊堆起牆壁,上面釘些木板,用些樹枝樹葉鋪在板上,稍不留心就看不出。此時月盡,月色毫無,加倍要留心纔是。”二人商議定了,分頭走開。
陳音轉回大營,已知趙平槍挑了張信,黃通理、蒙傑與鬥元帥合兵,把一些副領如孟陵、周宣等輩殺個盡絕,華勳自刎,賊兵死的死,降的降,收拾得乾乾淨淨,隨鬥元帥齊集三關,遍索洪龍不得,翡翠瓶也不見下落,十分煩悶,陳音見了元帥,說明原委。鬥元帥即刻要大隊前去圍拿。陳音稟道:“不必大隊,八百人足矣。”鬥元帥派了屈採、蒙傑、公子申,各帶二百人,四面兜擒。陳音自帶王孫建、雍洛,晚餐後絡繹到了土岡,各派地段圍守。
陳音同王孫建、雍洛短裝軟履,直上土岡,爬上樹上,踏枝而行,捷如飛隼。
約有三里之遙,愈東看去隱隱露出燈光,陳音悄悄對二人道:“是了!”張望那擔乾柴,那裏看得出形影,再向前去,燈光愈近。陳音叫二人就在樹上等候,自己輕輕落將下去,潛蹤躡步,到了燈光處,果然是從石縫漏出,一排五間,當中一間略爲高大,餘四間甚是矮小。忽聽一人正說道:“除非漩潭水涸……”又一人道:“爛泥溝未必失守,只要偷出三關,繞去那裏,再行號召四路的豪傑,何難恢復!”先的一人道:“難、難、難!”陳音聽見,知道是了,大喝道:“洪龍老賊,好好出來受縛!”燈光忽滅,人聲寂然,左右矮屋裏倒有人走出,齊聲喝道:“甚麼人在此大呼小叫?”陳音正待回言,當中屋裏黑沉沉飛出一件東西,迎面撲來,陳音不敢招架,蹲身躲過,將立起身來,遂即跳出一人,不知用的甚麼軍器,只聽得鐵環噹噹地響,迎面搠來。陳音倒退一步讓開,忽聽王孫建在樹上嚷道:“惡賊逃向哪裏去!”
就在這嚷聲當中,與雍洛一齊跳下,就在這當兒,有人從身邊撲了過去。料是洪龍逃走,即撇了眼前這人,抽身就趕。這人用傢伙攔住去路,陳音情急,不問好歹,用手接着,趁勢拄轉,喝聲“去罷!”這人仰面倒地。陳音不理他,搶行幾步,王孫建二人正逼着洪龍相鬥。洪龍一技鴛鴦拐舞得呼呼有聲,陳音撲近,雙手把洪龍攔腰抱住,洪龍用勁一掙,掙脫身便跑。三人一齊追去,繞了幾株大樹,忽聽哄龍哎喲一聲倒在地下,陳音搶上去踩着洪龍的胸脯,雍洛搶到,用鐵棍向腱骨上一敲,洪龍哼了一聲。樹後跳出一個人來道:“洪龍老賊,也有此時!”陳音喫了一驚,喝道:“甚麼人?”那人應道:“小子屠辰。”陳音大喜道:“屠大哥!可尋個火來。”屠辰接應道:“有,有,有!”飛奔去了。陳音撙着洪龍,回頭向王孫建道:“另有一賊,須防着他。”王孫建應了,凝神靜聽,卻無一點響聲。頃刻屠辰撐着火把飛跑而來道:“墨新那廝不知逃到哪裏去了!其餘的人也一個不見。”走近前,把火照着洪龍。洪龍閉着雙眼,毫不呻喚。屠辰取出一根粗繩,陳音接來把洪龍綁好,雍洛馱了,轉到石屋,果然一人不見。
陳音道:“屈將軍等不見到此,且堆些柴草,放起火來。”屠辰同王孫建去抱了柴草,堆在空地,放火一燒,霎時烈焰驟空。屈採等見了,各舉火把圍裹而來。來至石屋,見洪龍已經綁好,衆人大喜。屠辰見蒙傑手中提個人頭,取火一照,道:“這是墨新,將軍從何處取來?”蒙傑道:“上岡時見個人影閃到林裏,料定是賊黨,跟追進來,毫未費力便結果了他。”陳音道:“墨新既誅,餘者不必深究了。王、雍二弟可帶人看守洪龍。我們去尋翡翠瓶要緊。”衆人稱是。屠辰領着衆人,在五間屋裏細細搜尋,哪裏有翡翠瓶的影子?又添些火把,往三個土窟裏尋去。金銀珠寶蓋藏甚多,翡翠瓶仍然不見。大家喫驚,屠辰道:“我是明明白白見洪龍用黃布包好,背到岡上來。此刻如何會不見嘞?”屈採道:“我們去問洪龍。”衆人齊聲道有理,一齊走到洪龍身邊,問洪龍將翡翠瓶藏在哪裏?再三詰問,洪龍一聲不響。
衆人無可奈何,悶了一會,陳音忽向屠辰問道:“近處可有地方名叫漩潭?”
屠辰道:“西面懸崖下即是漩潭。問他做甚?”陳音拍掌道:“瓶在那裏了!”
洪龍此時倒睜開眼睛,望了陳音一眼,仍自緊閉。屈採問道:“何所見得?”
陳音把適才在石縫裏竊聽的話說了。衆人道:“一定是了。”轉問屠辰道:“洪龍把瓶摜下漩潭,大哥何又不曉得嘞?”屠辰道:“小子到了晚間,便尋了一根棗木棒在四下探望,等陳都巡來。直到後來他們追趕洪龍,小子跑轉過來便躲在樹後,洪龍正從那株樹邊跑過,被小子一棒打倒。大約他們把瓶摜下漩潭之時,正是小子四下探望的那會工夫。瓶既摜下漩潭,這瓶便永世不能出來了!”陳音驚問道:“卻是爲何?”屠辰道:“這漩潭深不見底不必說了,水勢漩流,不論輕重之物,一到那水裏,一漩便下去,再不浮起。人到那裏還能撐持得住嗎?”陳音聽了,雙眉緊蹙。屈採道:“我們且押了洪龍,轉到大營,再作計較。”衆人稱是。留了四百兵,派公子申暫時留守此地。公子申應允。衆人押了洪龍,轉到大營,天還未曉。鬥元帥聽說擒了洪龍,滿心喜悅,立時升座,慰問了衆將,喚屠辰上去,着實嘉獎。帶上洪龍,鬥元帥看過了,換了鐐銬,牽去與所擒的賊將洪濤、晏勇一同監好。陳音方把洪龍將翡翠瓶摜下漩潭,並把屠辰所說漩潭難到之話,述了一遍。鬥元帥聽了,愁悶起來,道:“若不將翡翠瓶取回,此行不爲全功。”又沉吟了一會道:“衆位且去安歇。天明後,大家到那裏查看,或者有法可想,也未可知。”衆人只得謝了,各去安歇。到了次日,鬥元帥升座,先派趙平回鐵崖,換成允去守二關。派黃通理回鴉嘴灘,換申黑去守頭關。原來所定之計,趙平、黃通理離寨之時,就放成允、申黑奪了兩寨。成允斬了王受福,申黑斬了魏子楚,就此鎮守。所以孫參謀說的機括甚緊,與奪三關時一般無二。派蒙傑去爛泥溝,幫助蘧季高、武城庸攻打,三將領令去了。孫參謀督領公子成英等四面鎮守。其餘的都隨元帥齊到漩潭。公子申迎接。鬥元帥派人取了三窟的蓋藏,運回大營,放火燒了石屋,方到漩潭崖上。見那水勢漩溜甚急,鬥元帥命人拋下木板、木棒,果然一漩便下去了。看來屠辰的話不錯。對着漩潭,沉悶無計。陳音上前道:“末將願捨命前去試他一試。”鬥元帥搖頭道:“性命攸關,豈是容易試得的事嗎!”大家呆呆地望着漩潭。
陳音思索一會,道:“凡是漩渦,不是漩溜到底,不過水麪三五尺,以下便緩了。但不知這潭有幾何深?且先用繩一量,再來設法。”鬥元帥聽說有理,即刻命人取了粗繩,接聯起來,縛了大石,從崖上放了,等待定了,拽起來細細一量,足足二十四丈有餘。陳音道:“這就難了!”鬥元帥問道:“這又爲何?”陳音道:“水若淺時,末將尚想仗着全身本事下去。潭水既深,漩溜又緊,再要抱個瓶在懷,如何好用氣力與那漩溜相抵?十丈之水,便非一般勁可能上下。這水二十餘丈,下去尚不要緊,上來時有瓶累贅,斷斷上不來!”大家聽了,一個個搓手跌足。王孫建道:”小弟有一計在此。”鬥元帥問道:“甚麼計?”王孫建道:“用巨繩將我係好,放下水去,尋着瓶時,上面一拽,豈不連人帶瓶通拽上來了嗎?”鬥元帥聽似有理,目視陳音。
陳音含笑道:“真是個孩子主意!水裏的勾當,到那緊急時,一股勁換不過來,便壞性命。人在上面拽,便身不自主起伏,如何得力?況上來到了漩溜的地方,全靠身體靈活,與那漩水相爭,豈是兒戲的事嗎!”王孫建便不言語。陳音忽然頓腳道:“計卻有了,可惜趙平不在此。趙平水性精奇,末將與趙平或能把瓶取出。”鬥元帥急急詢問道:“都巡且把計劃定了,我即刻去調回趙平。”陳音迭着兩指,把計說出。正是: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不知陳音怎樣計劃,且看下回自明。
第二十一回 習弩弓陳音留楚國 失寶劍衛老斃監牢
話說陳音因洪龍把翡翠瓶摜下漩潭,思得一計,須得趙平到來,可以取出。鬥元帥急問:“何計?”陳音道:“用巨籮一個,粗索繫好,內鎮大石。末將與趙平坐在巨籮內,沉下水中約五六丈,不但免了漩渦急溜,並可省一上一下洑水之勞。末將與趙平一人坐守籮內,一人泅到水底。大約瓶到水底,不知衝蕩在甚麼地方。尋覓此瓶,也須準備二三時之久。如能一尋便着,甚好;不然,彼此調換,可免喫虧,萬一水中有甚麼危險,也可保無事。不過借個巨籮養一養勁力,下面也無須用人牽拽。”鬥元帥聽來,頗覺有理,隨說道:“此刻且轉大營,準備一切,飛調趙平回來,明日到此行事。”仍派公子申留此防守,帶了衆將,回至大營,即命公子成英速去鐵崖,調換趙平,公子成英領命而去,鬥元帥命提洪龍、洪濤、晏勇三賊,須臾提到,三賊俱挺立不跪。鬥元帥笑道:“堪嘆爾等有何伎倆,膽敢糾衆負隅,欲圖不軌?螢火也想敵月,螳臂何能擋車!今日被擒,還不跪求貸命,尚敢恃蠻倔強,真真是個頑梗之徒!”洪龍冷笑道:“英雄做事,論甚麼成敗?今日不是趙平、黃通理兩個老匹夫喪心負義,尚不知勝負所在。既被擒拿,要殺便殺,此刻要屈膝乞命,當時也不獨立稱雄了!況且,這憑衆據地的事,若非迫不得已,誰肯把性命身家自瀕危險?朝廷上任一囊瓦,草澤中不知幾何洪龍?除一洪龍。洪龍正多,豈能除盡!就算恃着兵力,一一除盡,誰不是朝廷的子民?多殺一份子民,實傷一份元氣,究竟於朝廷何益?譬如元帥督兵到此,並無片紙隻字,布誠開導,安撫招降,直把這雲中岸當作異域之地,把這雲中岸的大衆視爲化外之人,任意屠戮,以博封賞,略無惻隱之心。方今列闢競雄,須知優在草野目爲悍賊者,用作干城,即是勁旅。”正待往下說,洪濤厲聲道:“我只曉得成則爲王,敗則爲虜。死便死,何必與這貪殘匹夫多講!”鬥元帥聽了,暗暗點頭,忖度道:不料這賊倒懂得這些道理。開口向洪龍問道:“你說這番話,不爲無理。但是,那乘難行動,以戈刺王,今又攔劫寶物,是何道理?說!”洪龍又冷笑逍:“囊瓦害國,任囊瓦者,昭王也。昭王不任囊瓦,我何至逼而爲盜?一腔冤憤。有觸必發,劫王劫瓶,不過聊以泄恨耳。”鬥元帥又問道:“你廣佈黨羽,殺人劫財,又是何說?”
洪龍道:“既然做盜,這是強盜應分之事。難道做強盜的不喫飯穿衣嗎?”
倒說得鬥元帥啞口元言,只得傳令將洪龍仍然監守,解回郢都,洪濤、晏勇立時梟首。
左右將洪龍牽去。洪濤、晏勇面不改色,立候行刑。走過王孫建,屈膝請令斬此二賊,鬥元帥允了。王孫建帶了二賊出外,先將洪濤斬首,對着晏勇道:“你那洪澤湖的威風哪裏去了?昔日你想殺我全家,今日受我刀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到此時若不知悔,真是狗狼!若是知悔,可惜遲了,做強盜有何好處?”晏勇只把眼瞪着王孫建,一言不答。王孫建手起一刀,斷了首級,提轉繳令。鬥元帥叫人把賊屍拖去埋了,又將洪龍的姬妾、賊衆的家眷,遣歸的遣歸,分配的分配。又傳令往燕子磯、臥雲岡、鴉嘴灘、鐵崖等處將關寨拆毀,所得賊人的船隻,清查計數,派人管理,金銀糧米,一一封識。發落畢,退帳。
次日趙平已到,鬥元帥把取翡翠瓶之話告知。隨即傳集衆人,扛了準備之物,去到漩潭。趙平相了水勢,把陳音的計劃參詳一會,想來只好如此,當下與陳音換了水靠。陳音腰間插了牛耳尖刀,趙平腰間插了匕首。巨籮繩索已經繫好,二人跨進籮內坐定,慢慢地挨着崖石放下。一到漩渦,水勢如箭一般漩了下去。果然,不到一丈,水勢平緩如常。巨籮落定,趙平坐守。
陳音出了巨籮,往下一鑽,一會到底。四圍一看,那有翡翠瓶的影兒?
再向四面尋去,只見些大小石頭,便向石前石後細細搜尋,毫無形跡,心中着急,想道:莫非洪龍不曾將瓶摜下此地?一面想,一面尋,周圍二三里,實系不見。沉悶一會,便往上袱。好一會,到了巨籮,用手勢關照了趙平。
趙平見了,也是着慌,叫陳音坐在籮裏,自己撲了下去。好一會,方纔上來,仍然不見。二人呆了半晌,陳音挽着趙平再行下去。二人到了底,分頭去尋,泥沙裏都細細摸掏過,尋瓶不着。二人想來,只好罷了。
正想洑上去,忽然趙平用手向岸腳一指,陳音順着手看去,卻是一個石穴,一個極大的癩頭黿伏在那裏。陳音一想:尋瓶不着,且把這癩頭黿殺了,帶上去,也不至空來這一趟。照會了趙平,去尋了一塊大石,抱起來,對準癩頭擊去,恰恰擊個正着。癩頭黿被這一擊打破了頭,負着痛向外一鑽,扒動沙泥,水便渾了,二人向上一冒,癩頭黿對着趙平張着口撲來,趙平一閃身離開。陳音卻在癩頭黿後面,腰間抽出牛耳尖刀,向着尾閭刺去,直到刀柄,用手一攪,癩頭黿痛極,身軀一扳,激動水勢,亂翻亂湧。陳音不及抽刀,與趙平閃得遠遠的,見那癲頭黿一翻一覆,沉下水底。二人趕着到底,癩頭黿已不動了。略停一會,水清如前。趙平近前把匕首在黿頸上戳了幾下,用手捏着黿頸,想將它提起,哪裏提得動?陳音正想相幫,怕的是石穴裏還有,往穴裏一望,不禁狂喜起來,見翡翠瓶正在那裏。奔進石穴,抱了出來。
趙平也是大喜。陳音抽出刀,抱着瓶,滿想洑上去,卻不能行。瓶有二尺餘高,抱着瓶如何袱水?倒弄得呆了。趙平想出一個主意:將兩件水靠脫下,用一件包好,用一件系在背上,端整好了,方纔洑上去。在巨籮裏略歇一歇,一齊向上洑去。洑到漩渦緊處,雙雙逼退。如是三四次,齊退至巨籮中休息。
趙平想了個主意,關照陳音緣繩而上,到了漩渦,二人挽着巨繩,足蹬崖石,用全勁一節一節地掙出水面。岸上的人見了,一齊用力收繩,將二人拽上,已是面黃氣喘。消停片刻,立起身來,解下水靠,取出翡翠瓶,雙手呈上。
鬥元帥大喜,細看此瓶,濃翠欲流,血斑含潤,高約二尺四五寸,大可一尺穿心,式樣玲瓏,雕刻精細,上下四圍無半點瑕疵,果然是稀世之寶。
衆人傳觀一會,方纔收好。二人把水中情形述了一遍,鬥元帥着實地慰勞嘉獎,命人收了繩籮,捧了翡翠瓶,領了衆將並公子申轉回大營。孫參謀等大家又圍觀讚賞不止,專候爛泥溝的消息。
又過一日,蒙傑同蘧季高轉回三關,參見元帥。蘧季高道:“牛輔那賊深知賊巢已失,堅守不出。末將與武城庸併力攻打,彼此都有折傷。幸得蒙將軍到來,親冒矢石,一躍上關,刀劈牛輔,殺散賊兵,方得成功。現留武城庸在那裏鎮守。”鬥元帥一一記了功,即命蘧季高先轉爛泥溝,把關寨拆毀,大兵隨後就到,蘧季高去了。
鬥元帥正要退帳,此時黃通理已回,與趙平、蒙傑一齊鞠躬道:“小人們辱蒙元帥提拔,執鞭左右,今幸賊首已擒,小人們就此告辭,轉回齊國。”
鬥元帥愕然道:“三位何出此言?此行若非三位棄絕私恩,深明大義,赤心相助,何能斬渠犁穴?仰仗鼎力,克奏膚功,正當同至鄖都,奏請封賞,忽然說出要回貴國的話來,本帥斷難從命。只得屈駕郢都,見了寡居,再定行止。”黃通理道:“過承元帥厚愛,自當依附麾下,趨叩關廷。奈敝國內難方興,恨不得插翅飛回,看一看動靜。或能效得一手一足之力,也不枉食毛踐土,世受國恩。”鬥元帥再三挽留,奈他三人執意要去,又因他三人說出國難一層,礙難強留,只得備了極豐盛的筵席,與他們餞行。衆將都是依依不捨,執酒相勸。惟有陳音心如芒刺,淚似珠拋,與三人深談密敘,私向三人道:“我在此多則三年,少則兩載,學得弩弓,即回越國,回越之時,定從濟南繞道,以圖歡聚,將來尚多借力之處。”三人應了。陳音略覺開懷,暢飲一會,大醉而散。
次日三人向鬥元帥辭行。鬥元帥除厚備贐禮之外,又贈許多珍寶玉玩。
三人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復與衆將告別,一個個都有饋贈。陳音分毫無贈,只稟過元帥,帶了王孫建雍洛等,黯然相送,一直到了燕子磯。趙平攔住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請此止步。”陳音灑淚道:“相見太遲,相別太急,雲山莽莽,江水悠悠,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大衆聽了,都揮淚嗚咽,不能出聲。只有蒙傑放聲大哭道:“回是一定要回的,大哥是一定捨不得的。我這心裏只憋得痛,恨不得把身子劈作兩半,一半隨舅父回國,一半隨大哥往楚,轉到濟南再合攏來,那就快活了。”大家聽了,倒破涕爲笑起來。大家又叮嚀了後會,方纔分手。陳音停橈目送,見蒙傑屢次迴轉頭來,十分悽楚,心中甚是難過。直望到水天接處,帆影迷茫,方長嘆一聲,帶了王孫建等就此等候元帥。
第三日,元帥到來,蓬季高、武城庸等,陸續俱到,會合已齊。到了雲夢城,自有孟經迎接。鬥元帥吩咐了話,都率水陸大軍,高唱凱歌,轉回新郢。陳音與雍洛等同至王孫建府中,叩見王孫無極。王孫無極滿心歡喜,一家大小莫不眉開眼笑。擺了酒宴,陳音、王孫建同王孫無極妻妾一席,雍洛等十一人另坐兩席。席間,王孫建把雲中岸的戰事,詳細說了一遍。王孫無極這個老頭兒一段一段地聽去,直樂得把貴人的身份都忘了,一時搔搔頭,一時拈拈鬚,對着妻妾兩個手舞足蹈的,狂笑道:“我在洪澤湖船中就認定了陳賢侄是個英雄,是個豪傑。我的眼眼看定的人,斷然不會差的。”陳音無言。雍洛等想起那時的情形,都低頭笑了。衆人見王孫無極已喫得酩酊大醉,都告辭散席。王孫無極笑嘻嘻地對王孫建道:“明日我請你伯伯來,再樂一天。你伯伯的傷,現已好了,聽了一定大樂,也泄一泄心中之氣。”老夫人見他說個不了,目視侍婢,扶去睡了,衆人始散。
次日鬥元帥上朝,獻上洪龍,敷奏戰功,呈了翡翠瓶。楚王大悅,命將洪龍斬於市曹,翡翠瓶賜於二太子。過了九日,隨徵將士各有封賞。陳音、王孫建爲二太子所喜愛,召去相見,十分嘉獎。陳音乘機請道:“小臣不願作官,願侍太子左右,以效犬馬之勞。”二太子大喜道:“孤左右正苦無人,如此甚好。孤明日奏過父王,就留在孤的宮中,代孤管領弩隊。”陳音喜得心花都開,連忙叩頭謝恩,同王孫建辭了出來。回去對王孫無極說了,大家代爲快活。王孫建道:“朝夕與大哥在一處,如今大哥進宮去了,撇得小弟孤零,怎生過得?”陳音道:“雍洛等留擾尊府,朝夕講習武藝,何至寂寞?愚兄隨時可以出來,又不遠離,愁甚麼孤零?”王孫無極是日果然請了王孫繇於來,大家暢飲,夜深方散。
次日,陳音進宮。二太子因喜愛陳音,朝夕在側,陳音就此留楚學習弩弓,心中陡然想起盤螭劍一事,不知衛老祖孫可到山陰?甚是放心不下。
可憐陳音到楚之時,正衛老斃命、衛茜流離之日。當時衛老在喬村見陳音去了,一則眷戀難捨,一則感激甚深,十分難過,只想挨至天明,有了車便好動身。誰知衛老因受了許多驚恐,又夾些憂鬱忿恨,忽然心氣疼痛起來,雙手按着胸腹,呻喚不止。衛茜急問道:“阿公怎麼樣?”衛老呻吟着應道:“肚中疼痛得緊,怎得一口熱湯喫下方好。”衛茜聽了,好生着急,四面張望,見前面隱隱有一間草屋漏出燈光,急取了錢走去,聽得轉磨之聲,卻是個豆腐店。用手叩門,即有一個老頭兒開了門,問道:“是誰?”衛茜道:“我來買一碗熱漿。”老頭兒應道:“有。”衛茜不曾帶碗,借了一個碗,將豆漿捧至衛老面前,低聲叫道:“阿公,有滾熱的豆漿在此。阿公用些。”
衛老聽說,一面呻喚,一面用口接着碗,在衛茜手中咕嚕咕嚕地喝了下去。
喝完了,衛茜道:“阿公可要再喝一碗?”衛老點了點頭。衛茜又去買了一碗來,衛老喝了一半,不要了。衛茜喝完問道:“阿公肚痛可好些?”衛老道:“略爲緩點,只是不能行動。”衛茜道:“阿公既是行動不得,孫女且去尋個住處住下,阿公病好再行。”衛老點頭。衛茜拿着碗,去至豆腐店付了錢,道:“請問老爹,此處可有客店?”老頭兒道:“這喬村地方,不過二十餘家戶面,哪裏來的客店?且問姑娘,爲甚這樣早天來買豆漿?”衛茜道:“奴隨阿公從西鄙動身,去山陰投親,因起得太早,到了此地,奴的阿公一時肚痛起來。此時喫了兩碗漿,雖然好點,仍是行動不得,想尋個客店住下,阿公病好了再走。”老爹說:“來此處沒有客店,這便怎麼處置?”
老頭兒聽衛茜說得委委婉婉,又見衛茜雖只十五六歲,那種愁苦惶急的情景令人可憐,隨說道:“姑娘不必焦急,老漢屋裏雖不寬敞,卻只有老漢一人。不如就在我屋裏權且歇下,把病養好再行。”衛茜道:“怎好攪擾老爹?”
老頭兒道:“這點些小事,說甚麼攪擾?快去把你阿公扶到這裏來。”衛茜見那老頭兒滿面的慈善,甚是感激,道:“還有些須行李,敢煩老爹幫奴搬取。”老頭兒急急地拭淨了手,跟隨衛茜來至衛老坐處。衛茜把話對阿公說了,衛老也甚感激。見那老頭兒把行李一手夾着,一手提着,立在那裏。等衛茜把衛老攙扶起來,方跟着慢慢地踱到店中。就在空處支起板牀,鋪好被褥,衛茜扶了衛老躺下。祖孫二人說不盡的感激。老頭兒去將那未磨完的豆子磨完,漉了漿,再來招呼道:“此時天已大明,你二人想來餓了。我去收拾飯來,與你二人喫。”衛老擺着手,呻吟道:“不餓,不必弄飯。”衛茜也說道:“奴也不餓,老爹不必勞神,餓了再燒。”老頭兒也就罷了,自去招呼生意。
衛老躺下沉沉睡去,衛茜一夜辛苦,就在阿公腳下側身睡下。正在睡夢中,忽然擁進二十餘人,聲勢洶洶把衛老抓了起來,大喝道:“你這殺人放火的老賊,卻逃在這裏躲着!”衛老嚇得渾身發抖,喘呼呼問道:“你們是甚麼人?說甚麼殺人放火?想是錯尋了人。”衛茜料是諸倫之事,心中好不發急。來的人中一個說道:“不必同他多講,且帶了轉去,聽官處置。”老頭兒見了,摸不着頭腦,驚得身似篩糠,立得遠遠的。來的人中一個走攏去喝道:“快把他們帶的東西通拿出來,少了一件,提防你這顆老狗頭!”老頭兒戰兢兢地一一搬出。一個人見了盤螭劍,急取在手,喝問道:“就是這點東西嗎?”老頭兒戰兢兢地應道:“實系通在。”這裏一個人插嘴道:“只要寶劍到手,人未逃脫,餘者問他作甚麼?”衛老見盤螭劍被人取去,病也忘了,喘呼呼要去爭奪,衛茜連忙攔住。衆人喚了幾輛車來,把衛老二人推進車中,餘人一齊上車去了。此時圍看的人卻也不少,見衆人去了,都趕着問老頭兒。老頭兒把早間的話說了,衆人也猜不出是爲的甚麼事,胡亂一會,各自散去。
衛老被衆人截回西鄙。少時,新任關尹姓楊名祿第升座。差役呈上寶劍,帶上衛老二人,跪下回了拿獲二人的話。楊祿第把衛老端詳了又端詳,方說道:“看你這個樣兒,如何上得了那樣高的房屋,殺了許多的人?依情理想來,定然不是你做的事。卻是你乘夜逃走,現被拿回,寶劍又明明在你身旁,依情理想來,又定然是你做的事。我想來是不錯,你且從實供來,免動刑杖!”
衛老此時氣得身顫音嘶,應道:“劍是老漢世傳的,自然該在老漢身旁。甚麼殺人放火的話,老漢全然不知!”楊祿第冷笑道:“你這老賤骨頭,不用大刑,諒你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來。一聲吆喝,夾棍、梭木取齊,將衛老夾起來。衛茜匍匐上前泣求道:“阿公年老,小女子願替阿公。”楊祿第喝人將衛茜拖過一旁,吩咐動刑。可憐衛老年紀老邁,又抱病在身,如何受得起這樣大刑?左右一收,衛老頭上汗出如珠,一聲大叫:“痛死我也!”
立時面如黃紙,緊咬牙關。正是:三木無情休濫用,一絲懸命且哀矜。
未知衛老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衛茜兒忍死事仇家 楊綺華固寵施毒計
話說諸倫莊上,被陳音焚屋數間,殺人數命,椒衍又傷了眼目。查看綰鳳樓的形跡,曉得是爲的盤螭劍,即將劍取下收藏,仔細一看,卻非原物,大喫一驚,急急連夜報知關尹,派差役去衛老家中搜尋,人已逃去,回稟關尹,立時多派差役,協同諸倫的惡僕,四路追趕,在喬村將衛老追回。新任關尹楊祿第用大刑拷問,可憐衛老年老病衰,哪裏受得住?大叫一聲,昏死過去。衛茜見了,肝腸寸斷,嚎陶痛哭,倒在地上亂滾,頭髮散亂,氣促聲嘶。楊祿第大喝道:“把這潑辣女子拉遠些去!這個地方,豈是由你胡鬧得的嗎?”差役數人把衛茜橫拖直拽,拉開一邊。楊祿第吩咐暫時松刑,取過一碗水向衛老臉上噀去。衛老悠悠甦醒,氣如遊絲,已是不能言語。楊祿第吩咐帶去牢中,好生看管,明日再訊,差役應了一聲,兩人攙着衛老進監去了。喚過諸倫家人將寶劍帶回,家人領了寶劍稟道:“務求大尹費心,在衛老身上追出那殺人放火的兇犯。”楊祿第點頭道:“我自有道理。你回去叫你家公子放心。”家人拿着寶劍,氣昂昂地去了。楊祿第又吩咐差役把衛茜交官媒看守,方纔退堂。差役要帶衛茜到官媒處去,衛茜哭叫道:“生死要和阿公一處,就是死也不肯別處去。”差役善騙一會,分毫不理,再用些話恐嚇,哪裏恐嚇得她?倒只是頓足哭叫。差役弄得無法,只得將衛茜抬起,送到官媒家中交代。官媒領了,見衛茜不要命的大哭大叫,慢慢地勸解道:“姑娘哭也無益,阿公暫時受苦,明日自然申訴得清。我也替你去分辯,包你阿公無事。我不欺你,快休啼哭,想來肚中也餓了,我弄飯與你喫。”到底女孩兒家最肯聽婦人說話,聽說阿公明日無事,便止了哭,還是哽哽咽咽地道:“多謝媽媽!我阿公不在這裏,我如何喫得下飯?媽媽說我阿公明日無事,可是真的?”官媒道:“千真萬真,我不騙你。諸倫不過想的寶劍,如今寶劍到手,心滿意足了。難道想要你阿公的性命不成?大尹今日不過嚇嚇你阿公,明日就沒事了。”衛茜聽了甚似有理,又說道:“我要去望望阿公可使得?”官媒道:“姑娘不必性急,區到晚上我悄悄領你去。”衛茜只得等候,眼巴巴望着日頭急切不肯西落,好生焦躁。想起阿公受刑的光景,撲簌簌淚似穿珠。暗想道:陳伯伯如今又不在這裏,無人替我們出力,乾媽不見到這裏來,想是不曉得,有話又沒個商量處,竟恁他的苦!又恨道:諸倫那廝,與我家想是前世的冤孽,爲一口寶劍,害殺我家!怎地出得這口怨氣?
正在四處思想,忽進來一人,把官媒叫了出去,在外間唧唧咕咕的,不知說些甚麼。衛茜疑心,斂神靜氣地傾耳細聽。只聽官媒嘆口氣道:“老的死了,小的也不能活命。”又聽一人道:“低聲些!”衛茜聽了這凡句話,好似巨雷轟頂,快刀戳心,幾步搶出外間,顫巍巍地問官媒道:“我阿公死了嗎?我也不要命了!”那人見了走開。官媒道:“姑娘不必傷心。你阿公死了的話是聽來的,不知真假。”衛茜一聽,一頭向壁上撞去,嘣的一聲,便倒在地。官媒急忙拉起看時,頂上碰了一個窟窿,血流如注,瞪目咬牙,口鼻無氣。官媒慌了,把衛茜停放在牀上,尋一條布包裹了頭,一面叫人去報大尹,一面衝了薑湯,撬開牙關灌了下去。半晌,衛茜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喉間抽氣隱約是阿公二字,四隻眼角痛淚汪汪。官媒心中大是不忍,嘆道:“可憐這樣花枝般的好女子,恁地孝順,如此受苦!阿公死了,無人依靠,將來如何過日?”也零落落滴下淚來。一刻,大尹命人來看衛茜未死,吩咐官媒好生醫治,等傷好了再行定奪。官媒應了,來人自去,天色已晚,點了一盞油燈,靜悄悄坐在衛茜身邊。又半晌,衛茜醒轉,睜眼一看,一盞油燈半明半暗,四壁堆些破壞東西,滿目淒涼,大有鬼趣。見官媒呆呆地坐在身邊,愁眉淚眼的光景,嗚咽道:“媽媽怎不放我死去?我阿公已死,我還能活在世上嗎?”官媒道:“姑娘的苦情我盡知道,姑娘此時死了,也是白死了的。還須自寬自解,想個後路纔是。”衛茜聽官媒說出“白死了”三字,又說出想個後路的話,不覺心中一動,好象有許多念頭兜的上心,鬱勃勃的,熱騰騰的,急忿忿的,冷清清的。亂了一會,一言不發,閉着眼睛想去,卻毫無一絲頭緒。有人送了菜飯來,官媒勸衛茜用些,衛茜哪裏喫得下?
對官媒道:“媽媽自己用罷。我想媽媽用過飯,引我去見我那死了的阿公。”
說到這裏,又痛哭起來。官媒道:“姑娘你聽我的話,阿公死了,不能復生。且自將養身體,好歹我明日包你見着阿公就是。”衛茜料難相強,便不言語,躺在牀上千迴百轉地胡思亂想。到了夜深,官媒就在腳下歪着身子睡下,心裏亂了一夜,只恨自家是個女子,任是那樣想去,總難做到,忿恨一陣,哭泣一陣,直到天明,何曾閤眼?只打定個拼死的念頭,便纏住官媒,要去看阿公。官媒道:“此刻關尹已照會縣尹前來相驗,驗過了再去。”衛茜無法,只得忍耐。
捱到黃昏,忽然差役來提衛茜。官媒對衛茜道:“過了堂便好去見阿公。”
衛茜隨官媒到了二堂。楊祿第吩咐道:“你的祖父昨日帶病入牢,一時病發,醫治不及,已是死了。倒便宜了他!本應在你身上追究那殺人放火的下落,姑念你年紀尚幼,不必追問了。你要懂得恩典!”衛茜只是低頭掉淚,一言不出。楊祿第又道:“但是諸公子過於喫虧,我如今斷你給與諸府爲奴,你也有了依靠,豈不是兩全其美?我這般周全你,你可曉得?”衛茜聽說斷給諸倫爲奴,直氣得面白手冷,渾身亂顫起來。楊祿第冷笑道:“這樣的蠢女子!我這樣周全她,她倒做出這等樣子來,真正不知好歹!”叫差役帶去,交與諸府。衛茜哭道:“爲奴不爲奴不必說起,我要去望望阿公。”楊祿第拍案道:“你阿公早拖去埋了,休在這裏胡纏!”喝令差役速速帶去。衛茜此時覺九幽地獄無此陰霾,寸磔極刑無此痛苦,目黑心迷,身不自主,恍恍惚惚被差役交與諸僕,帶到莊去。諸倫見衛茜這般光景,對家僕道:“想她不曾見過大世面,嚇昏了,帶去交與管家婆看管,明日再去裏面叩見大小夫人。”家僕應了,帶去交與管家婆收了。管家婆見衛茜癡癡呆呆的,把來放在一間牀上躺下,吩咐丫頭好生看守,自己去了。
衛茜到了二更後,回過氣來,睜眼四望,驚訝道:“這是甚麼地方?我因何到了這裏?”細細一想,諒來是諸倫府中,滿心苦惱,灼肺燎肝。見一年約四十歲的婦人走進屋來,到了面前,叫小丫頭點火遞在手中,在衛茜面孔上照了一照,含笑道:“好了,醒過來了。象這樣面孔,甚麼八姨娘、九姨娘哪裏趕得上?看來穩穩的又是一個姨娘定了!”把火遞與小丫頭去,便坐在牀邊笑吟吟問道:“衛姑娘今年幾歲?此時心中可清醒些?肚中想來餓了,可起來喫點飯。”衛茜不理,仍將雙眼緊閉,沉沉而睡。那婦人嘮叨了一會,見衛茜不理,着實厭煩起來,笑道:“我來關心你,你倒裝模做樣。既到了這個地方,總在老孃手裏過日子。你莫喬做作,須曉得老孃的厲害!”
說罷,站起身,叫兩個小丫頭就同衛茜一牀睡。兩個小丫頭應了,那婦人悻悻而去。兩個小丫頭也就睡了。
衛茜雖是閉了眼,不理那婦人,婦人所說的話一一聽得明白,心中自忖道:我就死在眼前,誰要在你手裏過日子?你厲害不厲害,於我何干?一心只等兩個小丫頭睡熟了,便尋個自盡去見阿公。靜靜地躺着,三更已交,兩個小丫頭都有了鼻息,一齊睡熟,掙起身坐了,理了一理頭髮,碰破處也不覺得疼痛,肚子裏也不覺得飢餓。燈光如豆,風動有聲,暗暗啼泣道:我父母早亡,只靠阿公撫養,哥哥失了,至今不知下落,今年雖然十五歲,一個女孩兒有甚麼用處?如今遭此慘禍,家破人亡,孤苦一身,死在仇人家中。死如有靈,做鬼也要索了諸倫的命,方出得這口怨氣!不知阿公此刻在甚麼地方,我死去可能尋得着。左思右想不覺已打四更,恨聲道:“時候不早了。”
翻身坐在牀沿,又想道:我是怎樣個死法嘞?張望一會,不見個傷命的東西。
沉悶之晌,不覺雙眼一合,忽見阿公走來,滿面含悲。衛茜跳下牀叫道:“阿公卻在這裏!”阿公垂淚道:“不可輕生,報仇要緊!”說罷,轉身便走。
衛茜上前拉着不放,阿公一掙身,衛茜一跤跌倒,遽然驚覺,似夢非夢,心中悽修,又嗚嗚地哭了一會。想起阿公的話,明明是叫我留着性命,再圖報仇。可惜我是個柔弱女子,如何做得到?翻來覆去,已是五更天氣,雞聲高唱,天將發明,仍然躺在牀上,閉眼沉思,心中發恨道:“天下有甚麼難事?
我只立定這報仇的主意。譬如此時死了的,橫着心腸,舍着性命,時時刻刻以報仇爲事或者天可憐我,得報大仇,也不在我阿公撫養我一場,落得個萬古流芳。就是到了那時被仇家制死,我先後總是一死,有甚麼值不得?況且,男女都是個人,怎見得男子能做事,女子就是無用的?可見這輕生的念頭是把自己看得無用了!我到了這裏,必然要受他的折磨,我總一一忍受。留得一口氣,便有報仇的一天。想罷,也不啼哭,也不悲慘,覺得精神陡長,十分清醒。略爲安息,天已大曉。
管家婆走進屋來,喚醒兩個小丫頭起來,衛茜也跟着坐起。管家婆見了衛茜,面孔還是冷森森的,發話道:“既然到了這裏,替人爲奴,就要曉得作奴婢的規矩。還要大刺刺地裝模做樣嗎?趁早梳洗好,等夫人們起來好去叩頭!”衛茜雙眼光溜溜地望着管家婆,一聲不響。管家婆鼻子裏哼了兩聲,屁股一扭出去了。兩個小丫頭倒招呼衛茜梳洗喫飯。衛茜此時心中已是酸苦毫無,視身如寄。隨着梳洗喫飯,問了兩個小丫頭的姓名。一個十三歲的應道:“我名阿翠。”指着一個十一歲的道:“她名如意,都是被人拐賣到這裏。不過三四個月,還不能當正經差使。另外的丫頭有二十餘個,都各有執事。一半住在上房,一半住在隔壁三間屋裏。”又問:“適才說話的是甚麼人?”阿翠悄聲道:“這人是管家婆,姓馬,最是兇狠不過。稍些觸犯了她,非打即罵,若有點錯處,便去上房回八姨娘同九姨娘。這兩個姨娘比虎狼還毒,處治起奴婢來真弄得九死一生,一月裏總得處死一個兩個。”衛茜也悄聲問道:“難道公子同夫人通不管嗎?”阿翠悄聲道:“夫人姓王,甚是善良。曉得時何嘗不說兩句,無奈公子寵愛的是她兩人,還誇獎她兩人治家有法。此時府中的事都是這兩個人作主,誰敢正眼覷他一覷?我兩個狠狠喫了幾回毒打。”說着,眼圈兒一紅,掉下淚來,如意也是鼻酸淚落。
正待往下說,馬婆進來,板起臉向着阿翠道:“快同如意去後院汲水!難道就死守在這屋裏嗎?”兩人不敢做聲,皺着眉頭去了。又問衛茜道:“你頭上包着布做甚麼?”衛茜道:“是碰傷了的。”馬婆道:“這般模樣怎好到上房去?”說着,走近身用手將布扯下一看,果然血跡模糊。叫衛茜用水洗淨。尋了一張膏藥出來貼好,就把衛茜帶至上房。先到八姨娘房中,八姨娘正在梳頭。馬婆回了,叫衛茜磕頭,衛茜只得磕頭。下去磕了兩個頭起來,站在一旁。八姨娘斜睃了一眼,叫聲“帶去!”馬婆又帶到九姨娘房中,九姨娘還是雲鬟不整,呆呆地坐在牀沿。馬婆回了,叫衛茜磕頭。衛茜走近前磕頭下去。九姨娘把衛茜一相,頗覺喫驚,暗想道:這模樣兒生得如此美麗,公子見了必然中意,豈不是我的對頭?我須得早早防備她纔是,衛茜叩了幾個頭,她也不曾看見,衛茜站起身,只問一聲:“幾歲了?”衛茜應道:“十五歲。”九姨娘聽了略略地點一點頭,叫馬婆帶去。馬婆帶衛茜去各姨娘房中叩過了頭,然後帶去見王氏。諸倫正在房中,馬婆回了。諸倫把衛茜上下打量,不覺心癢起來,暗道:寶劍是個死寶,這纔是個活寶哩!王氏等衛茜叩頭起來,見衛茜生得端麗嬌妙,甚是愛憐。問了姓名年紀,知是衛老孫女,回頭見諸倫呆呆地望着衛茜,嘆口氣道:“你也少作些孽,爲甚麼饒她不得?”
諸倫看得呆了,不曾聽見。王氏見衛茜低着頭立在一旁,眉頭剔了又剔,面色微微泛紅,大有難過的光景,就叫馬婆暫且帶了去好生照管,不得刻苦她。
馬婆應一聲是,帶了衛茜出房,轉到原屋去。諸倫見衛茜走去,不覺失口道了一聲“好”。王氏正要相勸,諸倫早立起身,揚揚地走開,王氏只有嘆息而已。
且說九姨娘,是女閭中出身,姓楊名綺華,年十九歲,生得有六七分姿色,是諸倫新買進府的,十分寵愛。綺華鎮日價抹粉塗脂,迷惑諸倫,諸倫一刻也離她不得。夜裏除八姨娘房中還不時去歇宿,其餘的絕不過問,其中就有許多一言難盡的事。八姨娘姓殷名媚春,年二十歲,倒有八九分姿色,是諸倫搶得來的,心性狠毒,與綺華正是一對兒。綺華專寵,心中十分嫉妒,面上卻不露一些,朝夕一堆,說說笑笑。綺華見媚春同她好,也把媚春姊妹般看待。諸倫三人有時同桌而食,有時共枕而眠,倒覺十分相得。這日綺華見了衛茜,心中着實驚疑,深知諸倫是個好色之徒,見了必然喜愛。將來有了她,就沒了我,越想越怕。忽見諸倫跨進房來,笑嘻嘻道:“你看今天來的這個衛茜兒可好?”綺華冷笑道:“模樣是絕好的,要想她被你弄得家破人亡,留在身邊,我倒替你寒心。”諸倫哈哈大笑道:“這樣一個粉團兒會做哪樣?你倒替我擔起心來。”綺華隨即轉口道:“諒來不甚要緊。只是她初到府裏,先盡她同着丫頭們喫喫辛苦,學學規矩便好。若是提拔早了,將來反不好制服。”諸倫笑道:“我不過說她模樣兒生得好,哪得就說到這裏來?”丫頭搬上飯來,把話歇了,一同喫飯畢,諸倫出房去了。
綺華思量一會,未得個計較,便叫她一個心腹丫頭,名叫粉蝶兒的,到房裏來。這粉蝶兒,年紀十七歲,生得千伶百俐,專會在諸倫面上獻乖討好。
諸倫甚是喜歡她,偷偷摸摸很有幾次。因見綺華專寵,在締華身上十分巴結。
不說二姨生得醜,就說三姨生得蠢;不道四姨的長,就講五姨的短;六姨如何的小氣,七姨如何的無能,八姨雖好還不算全才,夫人已老只好享庸福,把個綺華捧上天。因此綺華很喜歡她,把她當做心腹,無事不同她商量。綺華叫她進房,細細地把心事對她說了。要她打個主意。粉蝶兒道:“這個女子真長得俊,府中除了九姨娘她比不上,其餘的誰比得上?若是公子把她收了,雖然礙不着九姨娘,總有點刺眼。趁她此時還是丫頭,正好想法擺佈了她,免得後患。”綺華道:”我正是這樣想。故爾叫你來打個主意。”粉蝶兒沉吟了一會,擺頭含笑道:“婢子有一個絕妙的主意,包管她不出一月兩月就莫活命。”綺華急問道:“甚麼妙計?快說給我聽!”正是:本比蜂蛇多惡毒,那堪狼狽設陰謀。
不知粉蝶兒定何毒計,下回便見分曉。
第二十三回 碎寶器妖狐陷孝女 躍寒溪義犬救嬌娃
話說楊綺華怕諸倫收了衛茜奪她的寵愛,喚了粉蝶兒替她打個主意,擺佈衛茜死了,以絕後患。粉蝶兒想了一會道:“計已有了。”綺華問她,她附着綺華的耳道:”如此這般,擺佈她死,九姨娘一點不露形色,讓別個做惡人,她那小性命哪裏還有?”綺華聽了大喜道:“真是好計!事情過了,我自另眼照看你。公子時常說要選個人,做個十全其美,包在我身上,保你穩穩地做十姨娘。”粉蝶兒抿着嘴笑道:“婢子那有這樣福氣,不要折死了!”
綺華道:“你的模樣兒那點不嬌好?你的心眼兒哪樣不聰明?只怕公子收了你,就把我撇在九霄雲外去了,那時我才懊惱哩!”粉蝶兒道:“婢子不是那種陰心險毒的人,九姨娘是知道的,從不曉得害人。倘有那一天,九姨娘就是要婢子去死,婢子也是情願的。”綺華道:“我不過說說笑笑,有甚麼不相信你?你就照你定的計去辦罷,千萬不可露了形跡,反爲不便。”粉蝶兒道:“九姨娘放心,我自辦得機密。”說罷去了。綺華甚是得意,只等事情破露出來。
原來諸倫在這十日裏得了兩對羊脂白玉杯、兩枝金鳳銜珠釵,十分珍愛,就分與殷媚春、楊綺華二人。二人得了,喜愛不盡,鳳釵日日插在頭上,玉杯日日擺在面前。一來喜的東西,一來顯得寵愛。粉蝶兒定計之後。不時到媚春房中,無奈總有人在屋裏。媚春也愛粉蝶兒能言會語,待得頗好,因此進出毫不礙眼,只等乘空下手。
且說衛茜自從叩見諸倫之後,馬婆派她喂貓飼狗,衛茜低頭做事,全不露一些神色。暇時同着阿翠一般小丫頭不是劈薪,就是汲水,只尋些費力的事來做,心中想的多練點氣力,到要緊時好用。在馬婆面前總是和顏悅色,怎奈馬婆因衛茜進府那一天冷落了她,牢記在心,只想磨擦衛茜。衛茜雖是百般勤苦,馬婆還說她偷懶,不是說這樣弄壞了,就說那樣做遲了,橫順都有不是。衛茜全不放在心裏,總尋些粗重事來做。一日失手碰碎了兩個飯碗,馬婆不在面前,悄悄地把碎碗撂在自己牀下,卻落在粉蝶兒眼中。粉蝶兒心中好生歡喜,卻一聲不響,倒叫衛茜不用聲張,這是不要緊的事。衛茜甚是感激粉蝶兒。粉蝶兒隨時帶了衛茜到八姨、九姨房中走動,不時也到各姨處進出,隨便做些零碎事體。衛茜不曉得的,粉蝶兒都細細教她。衛茜同粉蝶兒十分親熱。
過了月餘,忽然八姨房中一對羊脂白玉杯不見了,鬧得閤府皆知。粉蝶兒加倍着急,逢人便問。各處搜尋。殷媚春氣得要死,告知諸倫。諸倫把內宅的管婆僕婦、大小丫頭一齊喚去,挨次盤問,卻無一人曉得。媚春道:“若不尋出玉杯來,你們一個個休想活命!好好地問這班奴才,諒來不肯供認,須用那極重的刑法,打他熬不過,自然供出。”諸倫點頭道:“如此最好。”
命人端整烙鐵、竹籤、藤條、木棒、粗練、碎瓷等件伺候。奴僕們見了都喫過這些苦來的,嚇得心驚膽戰啼哭起來。粉蝶兒上前回道:“此刻尚不知何人偷去,一概拷問,豈不冤屈好人?不如在各人房中去先搜一搜,有了形跡這就好了。若尤形跡,再行拷問他們也可無怨。”諸倫依了,媚春即刻立起身來,叱叫馬婆帶了衆人從上房使女們的房中搜起,一個不準離開。先到粉蝶兒房中細細搜尋,翻箱倒篋,破壁移牀,搜了一遍,毫無影響。挨次搜去,甚至掘土搬磚,只搜出幾件不要緊的東西,玉杯不見影子,上房搜過,再搜僕婦們的住處,仍然不見。媚春發急道:“不用再搜了!諒她那些小丫頭也不能到上房來,搜也無益。我只把這班奴才活活打死,出口氣罷了!”說罷,轉身要回房去。粉蝶兒暗暗着急,上前回道:“或者上房的人偷了交給那小丫頭收藏,也未可知。總得也去搜一搜,方使衆人心服。”諸倫道:“說得有理。”攜了媚春的手往小丫頭房裏去,見媚春的手急得冰冷,又看臉上顏色也氣得白了,連忙安慰道:“就是搜不出,我另尋兩對好的賠你。你何苦急得這個樣兒,反傷了自家身體?”媚春也不言語,一同到了小丫頭房裏。
馬婆先動手,把阿翠、如意等牀上牀下、箱裏包中逐一搜檢,並無一犯眼之物,然後在衛茜牀上翻來翻去,翻出一把極鋒快的剪子。料是剪裁所用,毫不在意,摜在一邊,餘無別物。衛茜在旁邊立看見剪子摜在一邊,並不問及,便放了心安安穩穩看馬婆搜去。忽見馬婆把牀移開,在牀下叮叮噹噹拾起幾片東西,口中狂叫道:“有,在這裏了!”衛茜只道是前日碰碎的飯碗,諒來不甚要緊。媚春早走攏去,從馬婆手中接過來一看,恰恰是那羊脂白玉杯,卻成了四片,氣得雙手發顫問道:“這是哪個睡的牀?”馬婆用手指着衛茜道:“是她。”衛茜此時嚇得目瞪口呆,心中好似七八個吊桶,一上一下,說不出苦來。媚春叱馬婆帶到上房慢慢地拷問,馬婆應了,又道:“還有些瓷片,也帶了去。”又將碗片拾起,拖了衛茜直到上房。
到了媚春的外房,媚春在一把椅上坐下。諸倫也隨便坐了,心中十分驚訝,又十分難過,本想勸解,見媚春睜目豎眉,滿臉怒氣,不敢造次。馬婆喝令衛茜跪下,媚春連聲叫取家法,一時各樣取齊,擺滿一地。媚春又喝令馬婆把衛茜的上下衣服全行剝下,馬婆剝了下來,只剩一條單褲。諸倫一見衛茜渾身雪白、又愛又苦。媚春指着衛茜厲聲叱道:“你這賤奴才!是幾時偷去?怎樣碰碎的?好好從實說來!”衛茜心中已橫着一死的念頭,倒毫不驚慌,應道:“婢子不曾偷取,並未碰碎,不知被何人陷害,婢子此冤莫白,但求速死!”媚春冷笑道:“你看,你看,這賤奴才還了得嗎?明明白白在她牀下搜出真贓,反說被人陷害,不打諒不肯招。”又對着衛茜道:“你想速死,我倒不肯叫你死得太快。且教你喫點零星苦,替我玉杯償命。即叫馬婆把藤條先抽這賤奴才三五百下再說。”馬婆拽起袖子,取了藤條在手道:“我早看出她是個賊頭賊腦,倒不料這樣的大膽!”一面說,一面呼呼地上下亂抽。可憐衛茜雖是清寒人家的子女,衛老視如珍寶,哪裏喫過這般苦楚?
渾身打得肉裂血流。藤條一陣緊似一陣驟雨般打下,衛茜倒臥在地,緊咬牙關,瞑目待死,一聲兒也不哼。不但諸倫心裏難過,一些僕婦丫頭,除了粉蝶兒,莫不心酸。大約抽了三四百下,媚春見衛茜一聲不響,叫馬婆住手:“休要教她死快了,便宜了她。”馬婆歇了手,彎着腰仔細看時,見衛茜還有氣息,笑道:“這樣賤骨頭,哪裏就會死?”粉蝶兒皺眉蹙額地走近衛茜身邊,帶着悲聲道:“妹妹你好好招了罷!免得皮膚喫苦,爲姐又不能代你,真真痛殺我也!”衛茜只作不聽見,一語不發。媚春道:“這賤骨頭裝作死人模樣來嚇人,府中不知死過多少。只算撲了一蒼蠅。諒她是不肯招的,把竹籤來,十個指頭通與她戳進去!”馬婆便取了竹籤,每根約長一寸,一根一根從衛茜指甲縫裏戳進。可憐十指連心,哪裏經受得起?痛叫一聲,昏死過去。
僕婦丫頭不忍注目,都把頭掉過一邊,諸倫平日雖然見慣,只因心愛衛茜,也覺不忍,掙起身來向外面走。到了綺華房中,見綺華躺在牀上一手支着腮,面有喜色。諸倫嘆口氣道:“不想衛茜小小年紀做出這樣事來。”綺華忽然皺着眉頭道:“你也該替她解勸解勸,不然活活治死了,豈不可惜?”
諸倫只當綺華是好心,便道:“你何不去替她解勸一聲?也是一樁好事。”
綺華搖頭道:“八姨的脾氣,我是不敢犯她。你倒會使乖,教別人去喫碰!”
諸倫也就不言語。少時,粉蝶兒笑嘻嘻搶步進房,一見諸倫,腳便慢了,說道:“八姨把衛茜抬至露天空地,要把衛茜凍死。八姨說過,有人去看衛茜的,一同治死。可憐雪天長夜,小小年紀,如何熬得過去?諒來是沒命了,真令人難過!”說罷,用手揉一揉眼睛,聲帶悽楚,立在那裏。諸倫看了,想道:這娘子總算是有良心的。綺華此時,也是嘆聲不止。諸倫到了此時,只得割斷柔腸,悶沉沉在綺華房中睡下。粉蝶兒服侍妥當,退出房門,自去睡了。
可憐衛茜遍體鱗傷,一絲懸命,側臥在露天裏。此時十二月下旬天氣,朔風刺骨,大雪漫空,就是精壯漢子也早絕命,何況一個孱弱女郎,焉能生活?約莫兩個更次,衛茜倒微微地甦醒過來,覺得胸前毛茸茸一團,緊貼胸脯,慢慢把手移左一摸,卻是一隻大狗。指上竹籤觸在狗的身上,一時痛徹心肝。想起自家的孤苦。眼淚如拋珠撒豆一般。眼見得性命不過苟延,大仇怎個報復?早知今日仍是一死。何不進來之時就尋自盡?阿公害了我也!又想起玉杯之事、不知被誰陷害。我在這屋裏又不曾與人結怨,無端喪命,好令人難猜。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四面黑沉沉,靜悄悄,只有一隻狗靠臉睡熟,也不去驚動它。且喜周身的疼痛略略止些,十指尖雖覺腫脹,不挨着它尚覺可忍。捱到天明,橫着心等死,仍然閉目不動。馬婆早已走來,此時那隻狗先去了。馬婆用手在衛茜身上一摸,見衛茜不死,說道:“這賊骨頭那地這樣經得凍,倒也奇怪。”說着去了。到了巳牌時候,媚春起來,馬婆回了衛茜不死的話。媚春也自詫異,就對馬婆道:“你去喚兩個有氣力的婦人,把她扛在後面去,摜在溪裏淹死罷了。”馬婆應了,喚了兩個粗蠢僕婦,取了一牀蘆蓆、一根草繩,把衛茜裹好,用草繩紮起,尋了竹槓穿心抬起,從後門出去。約有半里,到了溪邊,馬婆相着溪水深處叫僕婦放下,連蘆蓆摜下溪去。馬婆站在溪邊看着沉了下去,方纔帶了兩個僕婦回去消差。
看官想想,寒天深水,渾身重傷,又被繩席紮緊,就有陳音泅水的本領也難活命,何況衛茜?眼見得性命是絕定了,大仇是罷論了,我的書也要中止了,豈不是件極天極地一樁恨事?這書不好叫做熱血痕,好叫做冷心案,何必挖心嘔血去著它?那知馬婆等轉身去了,突然一隻大黃狗撲通一聲,跳下水去。蘆蓆雖沉水底,草繩卻在水面,那黃狗咬着草繩用力拖起,順流浮去,一直拖了三五里。到了一個僻靜所在,靠岸幾株楊樹,一間茅屋,黃狗浮至岸邊,咬緊草繩,躍上岸來,慢慢地蘆蓆拖至岸上,吐了草繩,跑到茅屋,當門汪汪狂叫。茅屋裏走出一箇中年婦人,見一隻大黃狗揚起頭,張開嘴,對着屋裏叫個不止,聲音帶着悲苦。那婦人叱道:“那裏來的瘟狗?清晨早來這裏嚎喪?想是我的甚麼晦氣!”在門背後取了一根竹竿去打黃狗,黃狗掉過身,仍扭頭朝着婦人一面叫,一面走。婦人趕着要打,一步步趕到蘆蓆處。黃狗用口去咬草繩結頭,婦人見蘆蓆處一面露出頭髮,一面露出雙腳,蘆蓆溼透,象水中撈起的光景,大喫一驚。又見黃狗口咬繩結,叫個不住,婦人會意,料是要她救那蘆蓆中的人。急走向前去,用手去解繩結。黃狗便不叫了,站在身旁,搖頭擺尾,抖抖身上的水。婦人解了繩結,抽了草繩,打開蘆蓆,見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子,只穿一條單褲,渾身是血,臉上青腫,血漬模糊。用手摸那胸前微有溫氣,知尚可救,連蘆蓆抱在懷裏,轉回屋去。黃狗銜着草繩跟着進來。婦人將蘆蓆放在當地,黃狗走攏去,用鼻在女子指尖上嗅了又嗅。婦人趕開狗,看那十指通有竹籤戳進,心中駭異,急急地替她一一抽出,指甲裏冒出血。抽至五七根,女子忽然呻喚起來。抽畢,婦人去至竈間燒了一碗薑湯,鍋裏另添了水。把薑湯拿來,將女子扶起坐了,緩緩灌了下去。約有半碗,女子肚中咕嚕咕嚕響了一陣,嘴裏吐出水來。婦人讓她消停半晌,又灌了幾口薑湯,女子長長地抽了一口氣。婦人道好了,急急放下碗,去至竈間,舀了鍋中熱湯,取了一條手巾來,替女子輕輕拭了臉上血漬。把血拭淨,喫了一驚,顫巍巍的聲音叫道:“你不是我乾女茜兒嗎?”衛茜此時心中已有幾分清醒,聽得有人叫她乳名,睜開眼一看,不覺失聲哭道:“鄭乾媽因何在此?莫不是冥中相會嗎?”鄭氏聽得果然是茜兒,便放聲大哭起來,摟在懷中一陣兒一陣肉叫個不止。衛茜見了乾媽,想起阿公,只哭得氣斷聲嘶。黃狗也伏在旁邊,兩淚汪汪嗚嗚不已。哭了好一會,鄭氏放下衛茜,把衛茜扶起踱到房中坐在牀上,用水拭了周身,取出幾件棉衣替衛茜穿上。衛茜待要訴說苦楚,鄭氏道:“乾女且暫將息,我去熬點薄粥來與你充飢,靜睡半日再講。”衛茜點了點頭。鄭氏去到竈間熬了稀粥,拿來房裏與衛茜喫了,叫衛茜睡下,又把粥自己喫些,餘者餵了黃狗。
衛茜直睡到日色沉西方纔醒轉,房中點了燈。鄭氏坐在牀沿,衛茜把苦情從頭至尾細說一遍。鄭氏一面聽,一面揮淚。衛茜也哽咽一會,問道:“乾媽爲何住在這裏?”鄭氏住了哭,答道:“自從你同你阿公連夜去了,次日早晨我曉得是爲諸倫的事。我怕牽連自己,便把衣物收拾好,喚了一輛車兒一早就搬在一個表姐家中。後來聽說把你們拿回,你阿公受了苦刑。收在監裏,你交官媒,我想第二天來看你。又聽說你阿公死了,我想你曉得了不知怎樣的苦。我急急到衙門裏尋你,總問不出你在哪裏。一些差役聽我說是尋你,把些言語嚇我,說諸倫曉得了一併要交官司,我又嚇又急。過了兩日,忽聽得把你發在諸倫家中爲奴,我直是哭了一個通夜。生怕你尋死,又打聽不到一個實信。我因此搬在這裏來,不時也在諸倫屋前屋後走動,總不見你一面。今早起來。見這隻黃狗在門口汪汪地叫。我趕着要打,不想救了你。只是這隻黃狗哪裏來的?在水中救起你來,恰恰拖到我門口,真真是件奇事!想是天可憐你,叫鬼神驅着它救你的。昨夜在你胸前,溫着你的胸口,不至凍死,大約就是這隻狗。你可仔細看看。”衛茜掙起身,用燈照着一看,驚訝道:“這是諸倫家中的大黃狗。我餵了它月餘,見了我總是搖頭擺尾,同我親熱。不想救了我的性命,我倒要把它當作恩人才是。”鄭氏嘆道:“諸倫府中的人,哪個趕得上這隻狗?我怕世上的人,要象這隻狗的也少得很!”
兩人嘆息一會。鄭氏道:“乾女再好好地睡一夜,暫時放寬心,養好身上再打主意。”衛茜應了,大家睡下,黃狗自去門外守看,略有響動,便汪汪地叫。
鄭氏日夜替衛茜洗拭傷口,不幾日過了年節,衛茜的傷痕漸漸好了。一夜,二人坐在牀上談心,忽聽門外有人大喊道:“你這狗東西卻跑在此地來了?捉你回府去活活打死你!”又聽黃狗狂叫不止。二人一聽,料是諸府着人尋到此地,只嚇得三魂失主,七魄無依。正是:一波未平一波起,大難甫脫大驚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雪天樽酒鄭媽傾生 日夜笙歌杜鴇設計
話說衛茜在乾媽家中住了半月有餘,傷痕養好。一夜同乾媽談心,忽聽門外有人喊叫,疑是諸倫命人尋到此地,一齊大驚失色。衛茜撲的一聲吹滅燈光,只聽黃狗破聲狂叫,夾着人聲哄成一片,好一會方止。一個人喘着氣道:“明日再來剝你的狗皮!”說罷,唱着歌去了。聽了半晌,已無聲息,鄭氏取了火,把燈點燃攜在手中。衛茜輕輕走到大門,又站着聽了一聽,方慢饅移過門槓開了門。鄭氏先探出頭來,左右望了一望靜悄悄沒得響動,走了出來。衛茜攜着燈跟在後面,一步步照去,不見黃狗。鄭氏低聲道:“黃狗哪裏去了?”尋至楊樹下,衛茜失聲道:“黃狗卻睡在這裏!爲何動也不動?”鄭氏聽了急急走去。衛茜把燈一照,哎呀了一聲。說道:“爲何被人打死了?”鄭氏一看,見黃狗腦漿迸流,眼睛突出,倒在地上已經喪命,不禁淌下淚來。衛茜此時放燈在地,用手摩着黃狗,放聲痛哭,十分傷慘,如喪親人一般。鄭氏止了哭,來勸衛茜,一時哪裏勸得住?衛茜只待氣閉聲啞,方收了淚,說道:“乾媽,我們今夜就把它埋好,略報它救命之恩。”鄭氏稱是,轉身進屋,取了一把鍬鋤,一柄劈柴刀。二人去至屋後掘了一個深坑,把狗拖去安放坑裏,把土掩埋好。衛茜又哭了一陣。鄭氏攜了刀鋤,衛茜拿了燈,轉回屋裏,拴好門,放下刀鋤,進房裏坐下。喘息定了,衛茜道:“適才聽那人喊叫的聲口,定是諸倫那裏的人。倘如明日再來,被他看出形跡如何是好?”鄭氏聽說,想了一想,道:“果然不錯,須得好生防備才免無事。”
衛茜道:“哪裏防備得許多?我想住在此地終不穩便,且不是個了局,總得另作計較纔是。”鄭氏道:“且喜我們並沒十分要緊的東西,不如連夜搬往別處,就沒事了。”衛茜道:“搬到哪裏去,也須想定方好。”鄭氏低頭想了一會兒,拍着牀沿道:“有了!我有個內侄女,住在山陰的南林。離此不過三里之遙便是湖水,到那裏僱個船隻,不過七八日便到山陰。你的太姑爹也在那裏,豈不是兩便?”衛茜聽了大喜。二人隨即收拾衣物,粗重器具一概不要。五更天氣,收拾好了,大家略歇一歇。遠遠聽見雞聲,起來燒了湯,梳洗過,喫了茶飯。趁天未明,一人提了一個包袱出了門,將門虛掩好,急急向湖邊走去。且喜一路無人,天將明時,到了湖邊。
此時天色尚早,湖邊雖有十餘隻船,卻不見一個人。二人在石上坐了歇息,忽見一隻小船上推開了篷,鑽出一個人來用手揉着眼睛,在艙口邊撒溺。
二人掉開頭,聽得那人叫道:“二位可是趁船的?要到哪裏去?”二人回過頭來,見那人已經跳上岸來走到身邊。二人站起身,鄭氏應道:“要趁船到山陰南林的,只是不能另搭別客,只單載我二人。”那人把二人相了個仔細,連聲應道:“使得,使得,請二人作速上船,早點開船。”鄭氏道:“船價要多少也須說個明白。”那人道:“容易,容易,且到船上再說。”鄭氏道:“先講定了的好。”那人道:“五兩銀子,飯食酒錢通在其內,可好?”鄭氏一想,甚是便宜,點頭應了。那人就提了兩個包袱,一同上了船。那人叫道:“瘌痢頭,爲甚睡着不起來?有了生意了,快起來收拾開船?”聽得後梢上有人呵呵地應了幾聲,霎時後梢的篷也推開了,走出一個人來,巾幘未戴,頭上光塌塌沒一根毛,生得吊眉凹眼,聳肩挺胸,不象個善良之輩。
衛茜見了,心中疑慮,再細看先前那人生得滿臉橫肉,鶻眼狼須,腰粗膀闊,年紀都在四十內外,便悄悄對乾媽道:“我看這兩人都是兇相,我們另外尋船罷。”鄭氏道:“此去一路都是熱鬧的地方,諒不妨事。已經上了船,怎好下去?我們遇事警覺些便了。”衛茜只是悶悶不樂。瘌痢頭早鑽進中艙來,替二人打開包袱,取被蓋鋪好,向二人道:“天氣尚早。再睡睡罷。我們就此開船,等飯熟了來叫你們。”鄭氏問道:“船主貴姓?”瘌痢頭道:“我叫仇三,是僱工,那位纔是船主,他叫賈興。”賈興在船頭上叫道:“不要耽擱了,快快收拾開船!”仇三應了一聲,鑽出艙去,從後梢跳上岸去,解了纜索,跳上船來,掛了雙槳。賈興在船頭一篙點開,咿咿唔唔船便開了。
鄭氏因一夜未曾睡好,便伏着枕睡了。衛茜甚覺放心不下,靠在鋪上,呆呆地不言不語。一路上,船上兩人備茶備飯,甚是殷勤。走了兩日,從未進過中艙,衛茜方略略放了心。
忽然一日,天降大雪,又夾着風狂雨驟,十分寒冷。行了十餘里,實在行走不得,只得尋個避風的所在靠了船。賈興兩人呵着手,搖着頭,齊聲道:“好冷!好冷!”蓋好了篷,蹲在船頭,賈興道:“怎得一壺酒來暖暖身上便好?”仇三道:“這個荒僻地方人煙俱無,哪裏去買酒?”衛茜聽了偏着頭從篷縫裏望去,果然沒個人家,只見雨雪交飛,凍雲欲墮,暗沉沉十分幽僻,心中焦急,扭轉頭對鄭氏道:“乾媽,難道船就停在此處嗎?”鄭氏道:“雨雪大得緊,實實船行不動,等着雨雪小了,自然要走的。你身上冷,可多穿一件衣服。”衛茜道:“儘可過得,乾媽可要添衣。”鄭氏道:“衣不要添,倒想口熱酒喫,暖和暖和。”這話卻被賈興聽得,便接口道:“我且上岸去尋一尋,若有買處,豈不是好?”鄭氏道:“我不過說說,船主不必尋去,怕耽擱走路的工夫。”賈興道:“看來今天的風雪一刻不會小的,且去尋些酒菜喫了,手腳靈活些,把船撐在前面熱鬧地方歇宿。天暗了,多走幾程,不會耽擱。”賈興一面說話,一面取錢,提了一個瓦罐,推開篷,戴頂箬笠,跳上岸去了。鄭氏道:“這船主人恁樣和氣,到了南林另外把幾錢銀子給把他買酒喫。”衛茜點一點頭,總覺心裏不快。仇三自在後梢燒火烤足。
有一個時辰,賈興轉來,提着一隻肥雞,一塊豬肉,兼有些蔥姜食料,揭了箬笠,跳上船來,把篷蓋好,連酒罐一齊放下道:“離此三里纔有個小集鎮,好在酒菜都有,火速弄來喫了好趲程。”仇三接去,竈裏添了些火。
半個時辰,煮熟了,分作兩盤,酒也燙暖了,用了一把小壺盛了半壺,連菜遞進中艙。鄭氏接來安放好,便斟了一杯酒,先喫起來,又叫衛茜喫兩杯。
鄭氏平日是喜喫兩杯的,遇着這樣雪天扁舟悶守,正是用得着酒的時候,便儘量地喫。不過五七杯,酒便沒了,叫道:“船家,酒還有麼?”賈興道:“有,有,還多哩!”遞壺出去,卻滿滿盛了一壺遞進來。鄭氏接了,眉歡眼笑,滿滿斟了,到口就幹,又逼衛茜再喫兩杯。衛茜酒量最淺,喫了一杯,第二杯實難喫完。正待叫船家盛飯,忽見乾媽眼斜口張流出涎來,倒臥鋪上,急問乾媽怎麼樣。想用手去扶她,不料自己也是頭暈手軟,坐不穩倒了下去,只聽得船上兩人在後梢拍手笑道:“着了!着了!”此後便人事不知。
原來先半壺酒是好的,後來滿壺放了麻藥,因此鄭氏與衛茜着了道兒。
賈興便對仇三道:“還是依我的主意,老的一個結果了她,只留下小的穩妥。”
仇三道:“老的也好值十來貫錢,丟了可惜,還是依我的主意,分作兩起安置。”賈興道:“老三,倘若到了那時聲張起來,誤事不少。你總依我的好。”
仇三應了,便一齊鑽進中艙,先把鄭氏的穿戴剝取下來,然後扛着掀開篷,摜下水去。可憐鄭氏一片好心,竟自糊糊塗塗淹死湖中。二人理好篷又進艙來,打開那個包袱,卻也有百十兩白銀、七八兩黃金,釵環簪珥略有幾件,好不歡喜。賈興道:“此去肖塘不過十三四里,我們此刻就開船,到了那裏就是我前日對你說的那主兒。這個女子的模樣兒至少也得取他三五百金,你我都有得日子過了。”仇三聽了,喜之不盡,把被蓋替衛茜蓋好,一齊出艙,急急喫飽了,便解纜推篷,打槳開船,望肖塘而來。
此時風雪仍大似上半日,那船行得極快,想是酒暖手活之故。申牌時分,到了肖塘。賈興叫仇三在船看守,他去叫那主兒把車子來接,仇三答應。賈興戴上箬笠,匆匆上岸而去。不到半個時辰,賈興跟着一輛車子,到了船邊。
車裏走下一個三十餘歲的婦人,上了船。賈興引進中艙,把衛茜指與婦人看了。婦人笑嘻嘻對賈興道:“你在哪裏弄來這樣的寶貨?真虧了你!只是八百金之數太多,三百兩罷。”賈興道:“嘻!你那霍嬌奴、曹鳳姐,可趕得上嗎?你也是四百兩一個弄來的,這樣好一朵未破蕊的牡丹花,一年半載怕不替你掙上一萬八千?聽說吳王在各處選取美女,你只把她教會歌舞獻上去,除賞你十萬八萬不算外,怕還封你的國丈娘娘,子子孫孫都是王親哩!”
婦人笑道:“休要油嘴!就是四百兩。”仇三蹲在一旁,望着婦人,一言不出。賈興道:“六百兩再不能少了。”婦人沉吟了一會,又把衛茜端詳了一會,說道:“五百金,此是頭等身價,再多是多不去的。”賈興故意望着仇三,爲難片晌。仇三會意,道:“大哥看破些,就是這樣罷。”婦人望着仇三笑道:“還是這位大哥爽快。”賈興也就允了。婦人懷中取出三百兩紋銀,遞與賈興道:“再有二百兩,同我取去。”賈興收了銀兩,交與仇三收好,將衛茜抱起下了船,安放在車裏,婦人跟着上了車。賈興對婦人道:“我剛纔對你說的她的情由,你莫忘了。”婦人道:“我自理會得,任他是劍仙俠女,到我手中總要降服的。”賈興笑了,隨着車兒一路行去。仇三在船上等到天將傍晚,賈閃回船,懷中取出二百兩銀子,放在艙板上,去了箬笠,雨雪仍然不住,蓋好篷,點起燈,洗了手腳,重新燙酒燒菜,二人開懷暢飲談笑一會,打好主意,乘夜開船去了。後文自有交代。
且說肖塘地方,是個水路交通之區,商物聚會之所。閭閻整齊,車馬輻輳,十分繁盛。自從管子在臨淄創設女閭以安商賈之後,各國互相效尤,凡熱鬧城市,都有女閭。那買衛茜的人名叫寶娘,姓卻不止一個,只認她最後的一個姓杜。杜寶娘閭中霍嬌奴、曹鳳姐,是頂出色的尖兒貨。還有甚麼鷹兒、燕兒、紅兒、翠兒,都是些應時貨色,不過幫襯場面而已。今日買得衛茜兒,覺得嬌奴、鳳姐,一齊減色,又是個年紀正好含苞未吐的鮮花,心中好不快活。衛茜的來歷賈興已對她說明,只說鄭氏安放在別處,不曾說出謀斃的話。
杜寶娘把衛茜安在一個小院裏,放在牀上躺下。到了二更後,人都睡靜,帶了一個名叫阿春的使婢,掌了燈,自己取一碗冷水,含了一口向衛茜臉上噀去。衛茜喫酒不多,悠悠甦醒,睜眼一看,見滿屋裏陳設鮮華,光彩奪目,不是船上的光景,大喫一驚,叫聲:“乾媽,這是甚麼地方?”杜寶娘挨近身去叫道:“茜姑娘,這是你乾媽表姐家中。你乾媽同她表姐到親戚家去了,不便帶你去,把你留在這裏託我照應。我同你乾媽的表姐是妯娌,算是你的表姨媽。你肚中餓了麼?飯是端整好的,可起來喫點。”衛茜聽了,心中模模糊糊,摸不着頭腦。只得掙起身坐了,周身軟弱,十分喫力,只得叫聲:“姨媽,我乾媽要去,爲何不關照我一聲?今夜幾時回來?”杜寶娘道:“親戚家總得十日半月的留住,那得今夜便回?說不定明日後日叫人來接你去哩!你只寬心在這裏,急些甚麼?你乾媽去的時候見你睡熟了,不肯驚醒你,再三矚咐我好生照應。”此時飯已搬來,擺了一桌。衛茜只得下牀與杜寶娘行了個常禮,杜寶娘攜了衛茜的手,到了席上坐下,陪着喫飯。衛茜見滿桌的珍饈,只得隨便喫點就放了碗。杜寶娘也不深勸。阿春遞了漱盂手巾,搬開碗筷。杜寶娘道:“茜姑娘路上辛苦,好好睡罷,明日晏些起來不要緊,叫阿春在房陪睡。”出房去了。衛茜只得立起身送出了房,回身坐在牀沿,呆呆地想道:從不聽見乾媽說此地有個表姐。前在西鄙曾到過表姐屋裏,難道此處又是個表姐嗎?爲何從不提起?我明明白白同乾媽坐在船上避風喫酒,爲何不知不覺到了這裏,乾媽又不在身邊?就要到親戚處,爲甚麼忙在今一夜?好令人難猜!就是這個甚麼姨媽,舉止言談雖說十分親熱,我看她的情形,總覺大家人不象,小家人不象,看人走路,另外有一種說不出的模樣。到底不曉得是甚麼人家?看這房裏光景,象是個豪富門戶。且喜得不見一個男子,我只是格外留心,總要見了我乾媽才得放心。正在胡猜亂想,阿春道:“姑娘睡罷,天不早了。”衛茜見這丫頭雖然生得租鈍,頭上香油卻擦得光光的,臉上脂粉卻抹得濃濃的,衣服也還扎得整齊,只得應了一聲,放下帳幔,倒在牀上,翻來覆去,左思右想,不覺沉沉睡去。
到了次晨醒來,阿春舀了麪湯,梳洗畢,杜寶娘笑嘻嘻地領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頗有幾分姿色,打扮得十分豔麗,後面跟一個僕婦,挾個衣包走進房來。杜寶娘指着那女子道:“這是我的大女兒,名叫嬌奴,與姑娘是姨姊妹。我怕你一人寂寞,叫她來陪陪你。”說罷,在僕婦手中接過衣包,在桌上打開,盡是些鮮豔衣服,又有些簪珥釵環,玉色金輝,耀人眼目,指着道:“我把來與你換的,就叫阿春領到小房裏去更換。”衛茜立起身來道:“姨媽何必如此!我不過在此打攪一兩日就要去的,我還是穿着自己的便當。就是換洗的也有,在我乾媽手裏。況且我阿公死了不久,也不便穿鮮色衣服。姨媽不必費心,只求姨媽引我去見我於媽。”杜寶娘沉吟半晌道:“呵,我倒糊塗了!你乾媽曾經說過,我另外替你做兩件素衣服罷。我叫嬌奴來陪伴你,你只放心住下。親戚家不比外處,不過兩三日,你乾媽就回來了。”對着嬌奴道:“姨妹幼小,你要好好待她!”嬌奴含笑應了。杜寶娘帶着僕婦挾了衣包走去。嬌奴問道:“妹妹,點心可曾喫過?”阿春接口道:“不曾。”
嬌奴道:“快去搬點心來!”阿春去了,一刻搬上點心,衛茜同嬌奴略喫了些。喫畢收過,大家談論起來,倒還合意。衛茜道:“姐姐,我乾媽到底幾時回來?”嬌奴道:“昨晚妹妹來的時候,我不在家,我又不曾見着乾媽。我媽說十餘日就回來,大約不會錯的。妹妹儘管安心。”衛茜也不便再問,只與嬌奴說些閒話。
午飯後,嬌奴對衛茜道:“我看妹妹有些煩悶,我彈着琵琶,唱支小曲,替牀妹解悶可好?”一面說,一面叫阿春取琵琶來,把絃索調準,抱在胸前,側着面,一路彈,一路唱。手滑聲柔,十分動聽。所唱曲子卻淫蕩不過,無非要想挑動衛茜。怎奈衛茜心中有十分的憂疑,百分的悲怨,哪裏聽得入耳?
不但詞曲聽不出,就是琵琶的聲音也象不曾聽見一般,癡癡地坐在那裏發呆。
嬌奴只當衛茜聽得入神,越發地輕捻慢攏,低唱高歌。正在十分有興,忽聽門外有人大聲喝采,倒把衛茜大喫一驚,探頭向外一看,只見姨媽同着一個少年,立在門邊。那少年拍手蹬腳地道:“妙兒!妙兒!可要了我的命了!”
見那姨媽扯着少年急急地走出去,那少年還一步一回顧、不住地搖頭晃腦。
衛茜心中詫異。正是:方從駭浪驚濤過,又引狂蜂浪蝶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拒姦淫獨奮霹靂手 懼強暴同作鷓鴣啼
話說嬌奴正在彈唱,衛茜聽得有人在外面喝彩,探頭一看,見那鬼鬼祟祟的情形,心中十分詫異。恰好嬌奴也停了彈唱,笑眯眯望着衛茜道:“妹妹你聽這支曲可是有趣?”衛茜微微地點了點頭。嬌奴道:“妹妹若是喜愛,我慢慢地來教你。象妹妹這樣的聰明,不過一兩月就全會了。”衛茜此時哪裏有心同嬌奴講話,只說道:“姐姐不要彈唱了,我此時很覺睏倦,我要躺一會。”嬌奴道:“妹妹只管躺一會,我去去就來。”說罷,放下琵琶去了。
衛茜躺在牀上細細想:適才的光景,說那人爲的嬌奴姐姐,爲甚麼姨媽引着一道來?明明是爲的是我。姨媽這樣的舉動,顯見得不懷好意。無奈乾媽又不在身邊,我倒要步步的留神纔是。心中越想越慘,越想越怕,悶悶沉沉過日,只望見了乾媽的面,再作計較。無奈再三探問,終不得一個確信。且喜寶娘等不常來聒噪,只得耐着性兒捱過日子。
一日黃昏後,忽見寶娘笑嘻嘻地走來道:“茜姑娘,你乾媽叫人來接你,車子在門口,快快收拾好。”衛茜聽說乾媽來接,好似囚犯得了赦詔一般,心中好不歡喜,隨答道:“我用不着收拾,就煩姨媽領我去便了。”寶娘引了衛茜,彎彎曲曲到了一個小門,果然門外停了一輛小車。衛茜不分好歹,急急地上了車,只說了句攪擾姨媽,再來酬謝的話。杜寶娘含笑點頭。車輪一動,也不知向何方行走。約一小時,車輪已停,御人先跳下車去了。少時便走來一箇中年婦人,後面跟一小丫鬟,執了籠燭,來扶衛茜下車。車子隨即咕嚕咕嚕地去了。衛茜下了車,見到的地方是個大莊院,粉壁朱門,氣象宏闊。一步步跟着那婦人走進,所走之處雖看不得十分清晰,卻都是垂簾蕩霧,曲檻約花。走了好一會、到子一個小院,四圍竹木黑鴉鴉的不知多少。
門是開着的,一直走了進去,滿眼的金碧交輝,直晃得人的眼花,衛茜也無心細看。轉過圍屏,是個池塘,靠池塘是一排三間的小屋,簾幕卷紅,氍毹貼翠,麝香四溢,蠟炬雙輝。進了東首一間屋裏,牀帳臺椅,色色精良。書樓上擺設些物件,大約都是古董。叫衛茜去細看,她實在無心;叫作者去鋪敘,他未免無趣。那婦人便開口道:“姑娘請在此少坐,我去請你乾媽來。”
衛茜聲謝道:“有勞媽媽。”那婦人轉身出去,叫小丫鬟備了茶水送到房裏,匆匆而去。小丫鬟送了茶水,仍然退出房外。衛茜一人冷冷清清坐在房裏,呆呆等候。無奈自從那婦人去後,約有一個更次,靜悄悄毫無聲息,心中便覺難過起來。
約莫三更天氣,忽聽外面足聲橐橐,漸走漸近,心中一喜,忙立起身來,走近門口。門簾開處,一個人跨進房來,晃眼一看,哪裏見乾媽?卻是一個男子,心中老大喫驚,不覺張皇失措。只聽那男子笑說道:“姑娘等久了。”
一面說話,一面向衛茜一揖。衛茜只得勉強斂衽還禮,偷眼細看,頗覺面熟,沉心一想,忽然記起那日偷看喝彩的人,心中明白。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定一定神,退一步坐在几上,低頭瞪目,一聲不響。那男子回身向門外吩咐:“你們快將酒飯搬進來!男的散去,只留女的在此伺候。”門外哄應一聲,一時壺酒碗菜,陸續搬進,擺列一席。那男子走近衛茜身邊,滿面笑容,曲躬柔氣道:“姑娘想已餓了,可隨便用些酒菜。”衛茜不答話,也不動身。
那男子又道:“自從那日得睹仙顏,我的靈魂兒通被姑娘收去,終日顛顛倒倒,寢食不安。且喜今日仙子下臨,小生就有命了。這也是前生註定的姻緣,小生修下的豔福。姑娘既到此間,且同飲三杯取樂,休誤了千金一刻的良宵。”
衛茜坐在那裏,仍然一言不發。那男子反哈哈大笑起來,又說道:“新人害羞,這是古今的通例,須得新郎的臉放厚點,方能濟事。”說罷,即用手來牽衛茜的衣袖。衛茜見他逼近身來動手動腳,心中一急,陡地立起身來,劍眉倒豎,星眼圓睜,指着那男子說道:“你這不顧羞恥的豬狗,不存天理的強盜!膽敢作此犯法蔑良之事,串同奸人,欺辱良女!我的性命早已拼着不要了!我是大仇在身,視死如歸的人,你若知我的詳細苦情,能夠使我見乾媽,你也是積陰德,我雖是個女流,或者有個報恩的日子,你若是恃勢逞奸,想我從你,我頭可斷,身不可辱,只有一死對付你!冥冥中有鬼神,恐怕終有失勢破奸的一天,那時悔之晚矣!”可惜衛茜這般言語,那男子哪裏所得進一字?只涎着臉湊近身來,笑央道:“姑娘的話,我一些也不懂。我是費了若干心機,才得姑娘到此。別的話暫且擱起,今夜成了好事,明日再作商量。”說罷,又用手來扯衛茜。衛茜把手一摔,兩個鼻翅一搧,哼了一聲。
正待發作,那男子卻拍手跌腳起來,狂笑道:“我呆了!我呆子!”兩步搶到門口,對着外面道:“你們女的通去睡罷,用不着你們伺候。”外面同聲噭應,一齊去了。那男子即將房門拴好,向衛茜一揖道:“好了,男的女的通去了,我曉得姑娘是因有人在此,不好意思。此刻只有你我夫妻兩人,不須作態,來,來,暢飲幾杯,再休張張致致,酒菜通冷了。”便用雙手來抱。
衛茜一急,一掌向那胸前推去。那男子不防,一個蹌踉顛去五六尺遠,幾乎跌倒,不覺暴跳起來,指着衛茜吼道:“你這不識抬舉的小賤人,你倒敢出手打我!你既到了這個喊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任你那樣倔強,要想逃脫,萬萬不能!你既不識抬舉,我也不耐煩與你講禮義,看你怎樣!”說罷,張牙舞爪,奔上前來。衛茜心中一急,生出計較,忙將桌上的酒壺搶在手中。
那男子恰好奔近身來、衛茜舉起酒壺,劈頭擊下,不偏不斜,端端正正擊在那男子的頭腦。只聽哎呀一聲,跌倒在地。衛茜放下酒壺,坐下略爲歇息,然後立起身來,舉起蠟燭一照。見那男子己是腦花迸裂,渾身是酒,死於地下。
衛茜放下燭臺,重又坐下,沉思道:此賊已死,我又不知此地的路徑,無處逃走。不如趁此時無人去赴池水而死,落得乾淨。想罷,心中毫不痛苦,輕輕地抽了門拴,悄步走出。到了池塘邊,正待赴水,忽然隱隱約約走來一個人影,叫道:“乾女兒苦了,休尋矩見,快隨我來!”衛茜一聽,是乾媽的聲音,心中好不驚喜,急應道:“乾媽快領我去!我打死了人了!”乾媽一聲不答,只向西走去。衛茜只得緊緊跟隨,只覺隱隱的乾媽在前行走,自己總趕不上。林黑風悽,四圍寂寂,也不管路徑高低,也不知時候早晏,迷迷忽忽走了一會,忽聽乾媽在前悽慘慘地說了一句:“我去了!”衛茜心神一振,只叫得一聲乾媽,前面的人影已不見了,心中又驚又苦。聽得雞聲啼唱,忽覺兩腳痠痛,跌坐在地。略爲寧靜一時,悲恨驚懼,湧上心來,不知不覺倒在草地裏。
此正二月初旬天氣,十分寒冷。衛茜驚醒轉來,天已大亮、一蹶劣坐起,身在涼窟,心如絲棼,想來行止無路、終是一死,又想起昨夜的情形,諒來乾媽已是凶多吉少,只剩伶仃一身,大仇難報。不禁號喝痛哭,哭了一會。
正想尋個自盡,立起身來,忽聽水聲淙淙,似有人浣濯衣物的光景。四面張望,果然相離不遠有五六個年輕女子在溪邊浣紗、便懶懶地走至溪邊,悄悄立在衆女子身後。見水光之中有兩個女子,生得眼澄秋水,眉畫春山,粉鼻朱脣,瓊牙玉頰,那一種嬌媚,真有比花解語,比玉生香之妙。兩個之中,一個尤爲出色,風情態度,描寫難盡。其餘的都是清華秀麗,嫋嫋動人。正在看得出神,那曉得自己的尊容已落在那水光中,被那個絕色的女子先看見,喫了一驚,回過頭來,見衛茜呆呆地站在身後,衣服雖是純素,那一種端莊雜流利、剛健含婀娜的天姿,卻不能掩。心中十分詫異,卻一聲不響,只暗暗扯她近身那個美女的裙角,用嘴向後一努。那個美女回頭一望,見了衛茜的形景,便停了手,立起身來,開口道:“你這位姑娘,從哪裏來的?爲何呆呆地站在此處?”衛茜聽了,定一定神,忙應道:“我是行路之人,昨在前途失了同伴,不知路徑,想向姐姐們問個路徑。因見姐姐們手忙,不敢驚動,在此立候。”那美女道:”姐姐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衛茜道:“我從西鄙來,要到山陰尋親去。本來有個乾媽同伴,不料乾媽在前途死了,只剩得孤單一身。”說着眼圈兒一紅,那眼淚便如那斷線的珍珠一般,咽喉堵塞,不能成聲。此時衆女子都停了手,聽了這樣的言語,見了這樣的情形,一個個都有些傷感的樣兒。還是那美女道:“我們都是一步不曾出門的人,哪裏曉得路徑?我看姐姐的模樣,大約是昨夜失了睡的光景,不如到我家中,略爲安息,再作行路的計較。”衛茜道:“多承姐姐美意,只是萍水相逢,何敢攪擾?”那美女道:“姐姐休要這般說,大家都是女孩兒,要甚麼緊?”
說罷,將未曾浣過的紗收好,一統放在一個藤筐裏,挽了衛茜,正要動身。
那個絕色的美女也收拾好了,對那美女道:“修姐莫忙,妹妹想來,姐姐家的人多,許多不便。妹妹家中只有母親一人,不如叫這位姐姐到我家裏,修姐也同去,豈不更好麼?”那美女叫修明,聽了沉吟片刻道:“夷妹的話不錯。我們就到夷妹家裏去罷。”
二人別了同伴,便挽了衛茜,一路同行。衛茜見那二人情真話摯,也不謙讓。約行半里,已經到了一個村莊。進了村口,不過三五家人家。見一帶竹籬,圍着一座直兩進橫三間的草屋,十分清潔。一同進內,忽聽左屋裏隱隱有哭泣之聲。那絕色女子大爲喫驚,也不暇招呼衛茜,急急地走進左屋去了。修明也覺驚異,悄悄叫衛茜坐了。聽得左屋裏噥噥唧唧說了半晌,那絕色美女也痛哭起來。修明此時忍耐不住,對衛茜道:“姐姐暫且安坐,等我進去問個明白,到底爲着何事?”衛茜只得皺眉點頭。修明出去,又咕嚕咕嚕說了半晌,連那修明都哭起來了。衛茜摸不着頭腦,一人坐在那裏,想起自己的苦楚,始而嘆聲,繼而灑淚,不知不覺也大哭不止。這一哭,才把屋裏的三人驚覺了,一齊止了哭,大約問了個明白,一同走出屋來。兩個上前叫道:“姐姐爲甚麼事哭得這樣傷心?”衛茜聽了,止了哭聲,拭了眼淚,立起身來,見後面立一年約四十歲的婦人,忙問那絕色美女道:“可是伯母?”
絕色美女道:“正是家母。”衛茜連忙向前磕了兩個頭。那婦人連忙還禮,兩個女子連忙攙扶起來。婦人招呼一齊進房裏去,坐下,問了衛茜的姓名來歷,衛茜說了,轉問:“伯母尊姓?”婦人道:“我們這裏叫苧蘿山,通是施姓。”指着絕色的美女:“這是我的女兒,叫做夷光,今年十四歲。”指着修明:“這是我乾女兒修明,今年十五歲。夷光的父親,五年前死了,是我苦守苦作,只想苦出了頭,後半世有靠。不想今天憑空的弄出禍事來。”
說着,母女兩人又哭起來。修明道:“茜姐此時想已餓了,我且去弄點喫食來。大家哭也無益,總得打個主意纔是。”說着去了,母女方止了哭。施氏道:“我真是氣昏了,衛姑娘來的是客,竟自招呼都忘了。”立起身也要出去。衛茜急忙站起,攔住道:“伯母休得勞動,我並不覺得餓,但不曉得伯母說的禍事到底爲着甚麼?”施氏仍然坐下,先嘆了一口氣,一手指着夷光道:“這禍卻是由她而起。”夷光低下了頭,暗暗涕淚。“離這苧蘿山西去四十里,肖塘地方有個土豪,姓熊,叫做甚麼熊孔堅,年紀不過二十餘歲,廣有家貲。仗着父親從前做過武職,認得些官府,如今父親過世了,只有一個母親,縱容他無惡不作。見了中意的婦女,不是明搶,便是暗騙,平日間不知作了多少孽!他有一個堂弟,名叫熊叔堅,就住在這離村不遠。因看見我女兒有幾分顏色,便在熊孔堅面前去獻美。剛纔女兒浣紗去了,熊叔堅闖到我屋裏來,說是來替女兒作媒,把與熊孔堅作妾。我就一力推辭。說已經有了人家。他哪裏肯聽?後來發話道:“你若好好依允,聘財禮物,伴件都有。若是推三阻四,管叫你家破人亡!三日爲限,準來取人。’丟下兩匹綵緞,悻悻地去了。他們弟兄平時的兇惡都是人人懼怕的。轉眼就是三日,我們孤兒寡婦如何對付他?”說罷,又哭。衛茜聽了也揮淚不止。修明已將菜飯搬來,擺列好了,叫施氏道:“伯母且慢傷心,我們喫了飯,再慢慢地打主意。”施氏只得收淚,立起身來,招呼衛茜坐下。大家坐好。施氏母女哪裏喫得下?衛茜與修明略略用些,也就罷了。
修明搬去,收拾好,轉身到房裏坐下,施氏才細細問衛茜的底裏。衛茜也不隱瞞,從頭至尾詳細說了一遍。二人聽了,又驚又苦,又恨又憐,倒把熊家的事忘了。施氏道:“這樣說來,南林如何能去?一則姑娘的親眷不曉得個實在住處;二則一路之上,孤單弱女行動不便;加以近年來鬧捐鬧荒,弄得遍地是賊,地方官裝聾賣啞,不管百姓的死活,禁城地方還要劫財害命,通衢大道都是盜賊的世界。姑娘如何去得?我勸姑娘且在我家寬住幾時,或託人到南林探聽的確,那裏派人來接;或有別的妥人要往南林去,同伴而行;方覺穩便。”衛茜道:“多承伯母的厚愛;只是我大仇未報,心急如火,度日如年,萬難延阻;加以伯母此時家中亦遭橫事,住在這裏,大家不安。”施氏道:“快不要這樣說,姑娘在這裏,禍事是有的;姑娘不在這裏,禍事也是有的。況且我們總是要打主意,大家都是同病相憐,姑娘還是住下爲是。”夷光、修明也從旁挽留,衛茜只得應了。修明道:“我且回家看視,再來陪伴茜姐。我也把這裏的事告訴阿爺,或者打得個甚麼主意,也未可知。”衛茜道:“修姐家離此多遠?”修明道:“我家在這村的東首,相隔不遠,一刻就來。”
說罷辭去。施氏母女又提起熊家的事來,說來說去,總想不着一個對付他的法子。不是說死,就是說逃,無奈死又無甚益處,逃又沒得去處。越說越傷慘,越傷慘越沒主意,足足鬧到傍晚,施氏方到廚房端整夜膳。衛茜也隨夷光去相幫,收拾好了,搬進房來,大家坐下。怎奈大家都是愁鎖眉梢,恨填胸臆,哪裏食得下嚥?正在那裏茹苦含辛,忽聽修明笑聲嘻嘻地走了進來道:“好了!好了!要恭恭敬敬向大恩人叩頭了!”衆人齊喫一驚,正是:愁雲堆裏馳紅日,急浪灘頭遇好風。
不知如何好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聞喜信閤家敬烈女 豔嬌姿大盜劫饑民
話說施氏母女正同衛茜愁苦在一堆,忽聽修明笑聲嘻嘻,叫好不絕,走將進來,三人一齊詫異,睜着眼呆呆地望着她進來。修明滿臉笑容,走攏來扯着夷光道:“你好好同伯母替茜姐姐多磕幾個頭,她就是你們的大恩人。”
夷光弄得糊糊塗塗,望着母親。施氏光着兩眼,望着衛茜。衛茜也不曉得是從哪裏說起,望着修明出神。修明只逼着夷光磕頭。夷光發了急,掙脫衣袖道:“修姐姐到底是何緣故?你也說個明白!你只提葫蘆捉弄人,叫人摸頭不知腦。”修明笑道:“我此刻歡喜得了不得,愛我的茜姐愛得了不得,你們不磕頭,讓我先磕了,再對你們說。”一面說,一面跪了下去。衛茜真弄得雲裏霧裏只得也跪下去還禮。修明一口氣磕了七八個頭,方纔站起來叫道:“我嫡嫡親親的茜姐姐,我從此要供你的長生祿位牌了!”施氏不等說完,急插口道:“到底是個甚麼因由?你也好直說了。這樣張張致致的,真令人可恨!”修明道:“乾媽不要恨我,說出來乾媽怕比我還喜哩!早起不是茜姐說過,有人把她騙到家裏,強逼她成親,茜姐一時情急,用酒壺擊破他的腦袋,死在地下,她逃走出來嗎?乾媽你猜茜姐打死的是哪一個?”施氏道:“我曉得是哪一個?”修明道:“巧呀,巧呀!恰恰就是今天要佔娶夷妹的熊孔堅那個殺才。你說快活不快活?”施氏道:“你又如何曉得哩?”修明道:“我適才回家,到了午後,我阿叔從肖塘轉來,說起今天肖塘地方,鬧得煙霧迷天。衆人傳說,熊孔堅串同杜老鴇騙一個異鄉女子到家裏去,逼奸不從,被那女子用酒壺打死。女子乘夜逃走,不知去向。效尹已去驗屍,派人四面追捕這個女子。杜老鴇的門戶已經封了,妓女一同交官媒關押,要在杜老鴇身上追這女子的蹤跡。這個女子不是茜姐姐是哪一個?”說着,忽然頓足道:“我真樂昏了!我阿叔還在外面,我去招呼進來。”施氏母女聽了,這一喜真出意外,雙雙跪在地下,與衛茜磕頭。磕一頭不了,衛茜慌得跪下攙扶,哪裏攙得住!三人攪在一團。卻好修明同了阿叔走進來,大家亂了一陣,方纔起來。
施氏招呼修明的阿叔坐下,大家坐定,施氏對衛茜道:“他是我乾女的阿叔,我們都叫他良二叔。”衛茜聽了,起身與施良見禮。施良見衛茜年紀幼小,舉止端莊,因在家中已經聽得修明說了她的來歷,十分敬愛。衛茜見施良年紀四十以外,面容慈善,知道是個長厚人。施氏合掌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孔堅已死,想那叔堅小鬼也不敢再作怪了。此時菜飯已冷,夷兒可去添點酒菜來,一來與你恩姐洗塵,二來與你恩姐酬勞。從今後她便是你親姐姐,你要好好孝敬她纔是。”夷光笑盈盈地應道:“這還要母親吩咐嗎?”
說罷去了。真是一天慘霧愁雲,化爲光風霽月,大家好不歡喜。須臾,夷光已將酒菜添上,一同上座。施良道:“熊孔堅平日固然害得人不少,那杜寶娘也不知坑陷了許多人!今日天假手於茜姑娘,除了這兩個大害,真真是替一方造福。”衛茜問道:“良叔,那杜寶娘到底是做甚麼事的人?”施良道:“茜姑娘還不曉得嗎?她家是個女閭,她就是個掌管。”衛茜又問道:“甚麼叫做女閭?”夷光修明也不曉得,癡癡地聽。施良哈哈大笑道:“難道女閭你都不曉得嗎?”施氏接口道:“良叔休怪茜姑娘不曉得,就是她姊妹倆個也從不曾聽見說過。”修明聽了便急急問道:“阿叔,到底是個甚麼生意?可詳細告說,我們也長長見識。”施良瞪着眼,哼了一聲道:“不曉得便罷,誰要你問?”修明反嗤嗤地笑道:“既是生意,又怕人曉得,卻又作怪!”
向着衛茜道:“茜姐姐在她家中住了些時,總會曉得,可告訴我。”衛茜搖頭道:“我不曉得。”施良喝道:“你怕瘋了,不準再說!”修明不敢做聲,只悶悶在心。施良又道:“據我想來,茜姑娘也不好在此久住。此地離肖塘不過四十里,萬一有人走漏風聲,如何得了?”夷光道:“良叔休要這般說,難道就叫我恩姐去嗎?我是不肯放的。”施良道:“夷姑娘留她固是情意,怕的弄出事來反爲不美。”施氏聽了,只是皺着眉梢,點了點頭。衛茜道:“我也是心急如火,今日我就要去。一者伯母的情不可卻,二者我也要看看夷姐的事如何結果,如今夷姐也沒事了,我準定明日動身。”施良道:“茜姑娘孤單一人,萬難行走,此去南林將近二百里,一路艱險,甚不容易。且喜這條路我走過三五轉,南林地方我也有兩個熟人,我沒有甚要緊事。我送茜姑娘去。”施氏道:“這樣我們方放得心下。”衛茜道:“如何敢勞良叔?
還是我一個人去罷。”修明夷光同聲道:“良叔肯同去,我們不好強留,若是恩姐一個人去,我們死也不放你。”衛茜道:“只是勞動良叔,心實不安。”
修明含笑道:“我倒有個主意,只是委屈恩姐。”衛茜道:“修姐有何主意?說甚麼委屈我的話來?”修明笑道:“我阿叔今年四十五歲,膝下無兒無女,阿嬸又過世了。恩姐不如寄拜我阿叔,一路之上又親熱,又便當,豈不是好?”
施良聽了張着口嘻嘻地笑,兩眼註定衛茜。衛茜隨即立起身來,向着施良磕下頭去,口稱幹爺。施良此時真十二萬年無此樂,忙立起來道:“請起,請起。”施氏同修明姊妹大家都喜之不盡,一同坐下,喫菜飲酒。
衛茜想起乾媽死得不明不白觸動傷心,不好哭出,只得暗暗飲泣吞聲,衆人也不覺。施良道:“事不宜遲,我此刻回去收拾點行李路費,明日一準動身。”說罷,起身要走。夷光悽然道:“我早說過,恐有變動,如何是好?以後日子長,等事情冷了,歡聚的日子正多哩。”大家無言。施良對修明道:“你今夜就在此伴茜姑娘,明日一早,我就過來。”修明道:“阿叔就要我回去,我也不肯去。阿叔回去就對阿爺阿孃說一聲。”施良點頭去了。三人重新泡了一壺茶,又暢談起來。提起陳音的俠義,大家讚歎一番;提起諸倫的強橫,大家咒罵一番;提起阿公的冤慘,大家又痛哭一番;提起乾媽的恩苦,大家又悲感一番。談談講講,不覺天已發白。夷光去燒水煎茶,大家梳洗畢,又燒了茶飯。此時大家心定,都喫了一個飽。施氏取了十餘兩散碎銀子,夷光尋了兩套自己心愛的衣裙,打成包裹,衛茜推辭不得,從直收了。
修明道:“我沒有別的,我頭上這支碧玉簪兒,是我祖母給我的,我就送與茜姐,茜姐休得嫌棄。”衛茜明知不可卻,也就收了,一一稱謝,包裹停妥。
一刻,施良來了,肩上背個包袱,帶了些零星什物,問道:“可喫過飯?”
衆人應道:“喫過了。”施良道:“不要延遲,就此動身,我已將車僱好了,停在村東口。”施氏把包裹交與施良道:“包裹內有幾兩路費,良叔檢好,路上良叔留心些。”施良笑道:“我自家的乾女兒,還要你囑咐嗎?”衆人也都笑了。衛茜叩辭了施氏,又與夷光姊妹拜別,那一種淒涼宛轉的情形,是人生最難堪的。灑淚牽衣,不過形跡,唯有那心酸腸斷,話不出來的苦楚,才叫難過哩,三人一直送到村東口,到了一家門首,有年近五旬的夫妻兩個,攜一十二歲孩童,立在那裏。修明對衛茜道:“這是我阿爺、阿孃,這是我阿弟輔平。”衛茜急忙向前見禮,叫一聲伯父伯母,又叫一聲阿弟。夫妻兩個已知衛茜來歷,甚是歡喜。此刻行色匆匆,心中着實不捨。施老在懷中取出一個小包,遞與修明道:“交與茜姑娘,在路上買點茶水。”修明接來,遞與衛茜,並不推辭,叩謝起來。施老又吩咐施良,路上早宿晏起,遇事小心。施良應了。施老對衛茜道:“這是東村,夷姑娘那面是西村,下次來時,便不會錯。”衛茜諾諾謹記。施良將包袱等物安放在車上,便扶衛茜上車。
衛茜雙淚齊拋對着衆人稱謝,衆人也是寸心如割對着衛茜說聲珍重。施良隨即跳上車沿,坐好了。車伕鞭聲一響,馬行輪轉,向東而去。衆人含淚而轉,修明、夷光大哭出聲,直待山林遮掩,塵影迷茫,方纔懶懶地回家。後文自有交代。
且說衛茜同了施良上路,一路上,遇店便歇,擇地休停,不肯過於辛苦。
當日無事,走了三十餘里便歇。第二日辰時動身,沿路觀山玩水,一一指點與衛茜賞玩,以破煩悶,不時談些鄉村瑣事,倒也不知不覺走了四五十里。
日方坐西,到了一個村集,名叫赤岑,也就歇了。進了店中,一切都是施良料理,衛茜甚覺安適,清清穩穩住了一夜。第三日仍是辰牌動身,照着前日,指指點點,笑笑談談,行到午牌後,到了一個地方,叫做羊頭堡,樹林掩映,山石嵯峨。施良在車上正在眺望,忽然樹林中擁出三四十人。一個個身穿破衣,赤腳蓬頭,面黃肌瘦,手中拿的都是本棍、鋤把、劈柴斧、切菜刀之類,齊聲亂囔道:“搶呀!搶呀!”車伕早已跳下車去躲了。衛茜嚇得渾身發抖。
施良見了,只得向前對衆人道:“我們是短路過客,並沒得多的油水。”衆人哪裏聽他,一擁上前,把牲口拉向樹林中去。樹林中還有些婦女、小男,都是窮苦光景。衆人在車上把衛茜扯下來。衛茜立不穩腳,便坐在草地裏灑淚。施良一面遮攔,一面分訴,衆人不理,只向車中攫取包裹等物,搶一個罄盡。一個人道:“他們身上的衣服,還可值錢。”說着,手執劈柴斧,向着施良喝道:“快快脫下,免得我們動手!”施良到了此時,只得戰戰兢兢地哀告道:“包裹行囊衆位都拿去了,只剩這兩件衣服,留與我們前途作路費罷。”那人大喝道:“放屁!我們不要你兩個的狗命,就是仁慈了。這兩件狗皮還捨不得嗎?”施良還在央求,一個人搶步上前,手中木棍向施良橫腰一掃,施良哎喲一聲,倒在地下。兩人按住,把衣服剝了,同喝聲道:“饒你的狗命,你要曉得感恩圖報!”又回過頭來,見衛茜坐在那裏啼哭。一個道:“這個雌兒倒生得標緻,我們帶到前途,還可變賣幾十兩銀子。”一個道:“甚好,但是如何帶得走?”一個道:“這有何難?現在有馬在這裏,只要一個人把她抱在懷裏,騎在馬上,就可帶去了。”一個跌腳道:“還是阿哥有大才,我去牽馬來。”急急去牽馬,早被一個人騎在馬上在那裏揚鞭馳驟,哈哈大笑。這個人大喊道:“二順子,快把馬騎到這裏來!”二順子聽說,把馬帶到這邊,跳下來大笑道:“我今天很樂,可見這個路道是頂快活的事。從今以後,我只跟着阿哥們幹這件事,就是一輩子的福氣。”那阿哥笑道:“我昨日勸你,你還有推推諉諉,說甚麼犯王法,傷陰德。如今世道,王法制的是良民,陰德騙的是愚民。象我們這樣,哪些不快活?”一面說,一面抱衛茜。衛茜見兩人按住施良剝取衣服,早已哭得淚人兒一般,又見有人來抱她,便不顧性命地呼天槍地,放聲大哭,手撐足蹬,口口聲聲地尋死。那阿哥道:“到了這個地方,喊叫也無益,就讓你去死,誰還與你立座貞節牌嗎?”
正在危急之間,忽聽鸞鈴聲響,急驟而來,一路進了樹林,有人大吼道:“甚麼人在此,幹得好事?”施良此時躺在地下,好不悲苦,聽得有人吶喊,料道有救,急睜眼看時,見是四個大漢,各騎駿馬。頭一個面如滲金,濃眉巨眼。第二個面如噀血,五綹長鬚。第三個黑麪紅須,雙眼突出。第四個面如藍靛,發似硃砂。手中各有軍器,身上都穿戰袍,氣象威猛,吼聲如雷。
頭一個手橫大砍刀,驟馬近前,喝道:“幹些甚麼事?”施良爬起,跪在地下,叩頭道:“他們都是強人,把我們的衣服行囊搶盡了,還要搶我的女兒去賣。”馬上人聽了,向着衛茜看了一看,也不言語,只對着那班人喝道:“搶的東西在哪裏?快快拿出來!”那個大才阿哥與二順子等,見他來的只得四個人,哪裏懼他?便喚齊衆人,一個個揚起劈柴斧,揮動切菜刀,直的是木棍,彎的是扁挑,鋤頭柄橫在肩上,搞草扒揚起空中。大才阿哥,當先大喝道:“爾等是甚麼人?敢來斷我們的路道!不要走,試試我的傢伙!”
把劈柴斧對着馬頭砍來。馬上的人哈哈大笑道:“這等小鬼模樣,也要耀武場威!”把大砍刀一撥,敲在一邊,順手一刀,劈頭砍下,嘩的一聲,劈成兩片,一副陽卦,擺在地上。衆人見了,一齊大喊,圍裹上來,亂嚷亂劈,好似羣鴉噪樹,亂柴翻空。馬上四人一齊動手,不消一個時辰,比割雞宰狗還要容易,殺得乾乾淨淨,不曾跑脫一個,連那婦女小孩通作了刀頭之鬼。
四人跳下馬來。將馬拴在樹上,去搜尋他們的東西,除了施良們的包裹行囊外,其餘的都是敗絮破衣,飯糰蕎餅之類。頭一個笑道:“大約這般人都是些逃荒的饑民,出於無奈,幹此勾當,也是可憐。”三人點了點頭。
施良爬近前來,叩頭哀告道:“多蒙衆位英雄救了性命,生生世世,不忘大恩。懇求將包裹行囊擲還,也好趲程。”那頭一個大漢道:“此刻辰光也不早了,前面沒得宿處,不如到我們那裏暫過一夜,明日早行。但是你們的車伕到哪裏去了?”施良道:“賊人出來的時候,車伕就不見了。”那大漢揚起頭來,四面一望,只見一個草堆裏,一個人在那裏探頭縮腦的。大漢大喝道:“你那鬼頭鬼腦的可是車伕?快到這裏來!”果然是車伕,一伸一縮地走進樹林來,癡癡呆呆立在那裏。那大漢道:“你快將馬駕好,隨我們去。”車伕諾諾連聲,牽馬過來,將車駕好。那大漢叫施良扶了衛茜上車,大家坐好。那四個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向南而行。曲曲彎彎地走了四五里,日已沉西。到了一座猛惡林子,前走的唿哨了一聲,林子中跳出七八個人來。前走的把嘴向車子一努,七八個人把車子一擁上山。衛茜在車子裏見一路上都插得有刀槍旗幟,料道不是個好去處,悄悄對施良說了。施良只是攢眉蹙額,不發一言。須臾到了山頂,走出四個大漢來。與這四個大漢相見,一同上止廳一品排坐下,叫施良扶衛茜下車,兩人戰戰兢兢站在當地,忽聽上面大喝道:“把那老頭兒和那車伕開發了!”就擁上七八人,把兩人鷹拿燕捉。扯了下去,須臾提了兩個人頭上來。衛茜此時心如刀割,大哭大喊道:“你這班強盜!爲甚麼把我幹爺殺了?我要性命何用?”一頭向石柱上撞去,左右的人不防,撞個正着,滿頭是血,倒在地下。一個大漢急急跳下座來,近前一看,見衛茜發散血淋,牙關緊咬,連叫道:“可惜!可惜!”正是:落月銜山光欲滅,遊絲系鼎勢難延。
未知衛茜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崆峒山衛茜習劍術 蓼葉蕩陳音試弩弓
話說衛茜見強盜殺了施良,心中慘痛,一頭向石柱上碰去,頭破血淋,倒在地下。一個強盜跳下座,走近前來,見了這個樣子,連叫可惜,又用手在衛茜鼻尖上試了一試,且喜還有絲氣息。強盜道:“人還未死,我且抱在後寨去,慢慢醫治。”衆盜同聲稱好。這個大盜撩衣捲袖,來抱衛茜,陡然空中起了個大霹靂,震得屋瓦都飛,庭柱岌岌搖動。就這雷聲中,一團雷火飛來,把要抱衛茜那個大盜鬚髮全行燒盡,哎呀一聲,也倒在地下。一霎時,風號天晦,伸手不見五指。座上的衆盜,一個個都嚇得心驚膽戰。大家跳下座來,跪在當地,呼天悔罪。半晌工夫,雷霆風火,全無聲息。衆盜方纔心定,起來攙扶那個大盜。見那大盜被雷火燒得焦頭爛額,鬚髮不留,只得命人扶後寨去醫治。卻不見了衛茜的屍首,大衆驚疑不止,命人去前後尋覓,哪裏有個影子?只索罷了。這班強盜以後都有交代。
且說這雷火,卻是崆峒山的廣成子在空中游行,忽然一股怨氣衝動雲頭,撥雲一看,見了衛茜撞柱尋死,隨即號召風雷,驚懾羣盜。一陣神風,將衛茜攝往崆峒山去,安放在雲牀上,命紫霞童兒取了一粒還魂丹,用仙露研化,灌入口中,又取了一粒化血丹,也用仙露研化,敷在傷處。果然仙家的妙用,片刻之間,衛茜便悠悠甦醒,哎喲了一聲,睜開雙眼,見一個道家裝束的人,立在身旁,面如紅棗,眼似流星,海口劍眉,須長過腹,心中大喫一驚。細細想起在山上尋死的根由,不覺放聲痛哭。廣成子在旁點了一點頭,就吩咐紫霞、赤電兩童兒道:“她方回過氣來,由她靜養一會,再引來見我。”兩個童兒應了,就坐在衛茜身旁等候。衛茜又沉迷了一會,醒轉來時,紅面道人已不見了,只有兩個童兒坐在身邊,急坐起來,問兩個童兒道:“適才這個紅臉道人是甚麼人?你二位坐在這裏作甚?”赤電童兒把師傅如何救她的話,說了一遍。衛茜滾下雲牀道:“煩勞二位引我去叩謝師傅。”二人將衛茜引至靜室,廣成子正在靜坐。衛茜上前跪下,磕了四個頭起來,站在一旁。
正待申訴苦情,廣成子道:“我通知道了,只是你一個孱弱女子空有刺虎之心,苦無縛雞之力,怎能履險蹈危,做那驚天動地之事?而今在我洞中,用心習練。數年之後,包管你大仇立報,還要轟轟烈烈做些百世流芳的事業。”
衛茜聽了,又磕了幾個頭,垂淚道:“望師傅慈悲。”廣成子對紫霞、赤電兩童子道:“你兩個每日晨起,就引她出洞去山前山後,登高躡險。到了履險如夷,不變色、不喘氣的時候,大約半年光景,可以做到;再教她折取竹梢,或逐猿猴,或刺虎豹,須到那發手必中,無物能逃的時候,大約也得一年光景,方可做到;然後習練內功,操習劍術,爲師自會教導她。”兩個童兒應了,見師傅無話,就引了衛茜出來。從此衛茜就在崆峒山學習劍術,後來報仇滅敵,做出許多驚人駭世的事來,與陳音爭雄媲美。
再說陳音在楚國學習弩弓,無奈這弩弓是楚國不傳之祕,雖是二太子喜愛陳音,哪裏肯輕易地傾心教授?不過在練習時,暗中留心審察它機彀所在,試驗它用法如何。將及三年,始略略曉得個梗概。傳聞吳夫差已將越王釋放回國,屢想還越,只奈弩弓不曾學會,只得耐心苦守。光陰荏苒,瞬息九年,喫了幾多辛苦,費了苦幹心機,然後把這弩弓的製造、用法,一一精通,心中好不暢快。一日,到王孫無極府中與王孫建、雍洛等閒談。王孫建道:“大哥前日所造的弩弓,我拿在郊外射獵,果然箭無虛發,獸不及走,鳥不及飛。看來大哥的弩弓,就在楚國也要算頭等了。”雍洛道:“我將弩箭用極長的絲線繫牢,在水中去射魚,也是百不失一。弓力又大,中必洞穿。
大哥暇時須得教導我們,也好替大哥出力。”陳音道:“這個自然,只是我已經打定主意,就在這幾日裏,告辭太子,迴轉越國。今日特地來通知一聲。”
王孫建與雍洛齊聲道:“大哥要去,我們是要一路的。”陳音道:“王孫兄弟是不能離家的,雍賢弟等此刻也不能同行。”雍洛道:“王孫賢弟二老在堂,無兄無弟,自然是走不開。我們毫無沾掛,如何不能同行?”陳音道:“我此時不能一直回越,須到齊國去尋趙平諸人,再到西鄙。加以我還有一樁心事。我是對你們說過的,那盜劍留柬的人有牤山後會的話,我要沿路打聽牤山這個所在。耽擱時日,不必說了,同行人多,有許多不便。等我回了越國之後,再行修書前來相約。那時王孫賢弟再稟明老伯,到越國一行,或者老伯準允,也未可知。若是你們有一個不到,我倒不依。”衆人聽了,俱是皺眉點頭。王孫建道:“大哥所說固是,難道不能在此再住三五月嗎?”
陳音嘆口氣道:“賢弟,愚兄的心事,國恥父仇,刻不去懷,恨不得插翅飛回,安能久住?老伯回府,煩賢弟代爲稟明。大約不過兩三日,愚兄就要動身。”衆人都覺悽然,又閒談一會,陳音辭別回宮。
果然第三日,陳音辭了二太子,來至府中,當面對王孫無極告辭。王孫無極哪裏捨得?苦留了半月光景。陳音執音要行,只得備了極豐厚的筵席,與陳音餞行。飲酒之間,說不盡離情別緒。王孫建灑淚道:“我與大哥萍水相逢,一者保全我一家的性命,二者教授我一身的本領,只想白頭相聚,哪曉得忽然就要遠離!這一別了,不知何年何日方得再會?叫我心裏哪得不痛!”一席話,說得大家都流淚不止。王孫建又道:“我想父親、母親,雖然年老,都甚康健,不如隨大哥一路,大哥也有一個伴。把大哥送到越國,我就回來,諒來不過一年半載,我的心就安了。”說罷,兩眼望着王孫無極。
王孫無極正待開言,雍洛笑道:“賢弟正當新婚之際,如何忍得心遠出?依我的主見,同行的人多,大哥說是不便。我是孤零一身,不如鮑賢弟等留在此地,我隨侍大哥去,一路替大哥招呼,大哥也少費若干心。”王孫無極急急接口道:“真真好極了!陳賢侄一路有伴,我們都好放心,就是這樣定議,不必疑難。”陳音一想,如此也好,當即應了。雍洛甚是歡喜。忽見家人同王孫繇於走了進來,衆人一齊起身招呼。王孫繇於道:“聽說陳賢侄要回越國,特來送行。”陳音道:“小侄正擬明日趨府稟辭,何敢勞大伯父枉駕?”
王孫無極道:“大家不要客套,且坐下暢飲幾杯,情禮都盡了。”家人添了杯筷,大家歸坐,又暢談一會方散。次日王孫繇於差人送了路儀二百金,陳音推辭不得,只得收了,過府叩謝而回。王孫無極備了一千金。陳音道:“老伯惠賜許多,小侄如何攜帶?小侄近來也略略有些積蓄,又承大伯父那邊的厚貺,路上已經累贅。老伯的惠賜,斷不敢領。”王孫無極道:“賢侄若不收下,老夫心中萬萬不安。若賺路上累贅,我把來換成黃金,便好攜帶了。”
陳音再三不領,無奈實難推卻,也只得叩謝,裹束停妥。到了次日,陳音帶了弩弓並牛耳尖刀,雍洛用一根熟銅棍做了挑擔,向衆人辭行。衆人自有一番留戀,不必細表。王孫建直送到三十里外,方纔灑淚而回。
陳音二人由旱路望齊國而行。此時七月天氣,甚是炎熱。一路上曉行晚宿,按程前進。約走了五六日,一日到了一個地方,名叫楓橋,人煙湊集,頗覺熱鬧。日當正午,難以趲行,二人走進一家酒店坐下。雍洛放下肩擔,揭了斗笠,坐在橫頭,取出一柄紙扇撲撲撲地扇個不住。陳音也揭了涼笠,坐在上首。酒保捧了麪湯來,陳音正在淨面。忽見雍洛一蹶劣掙起身來,抓了斗笠,搶步出門。陳音大喫一驚,急起身往外一看,見雍洛跟着一個頭戴箬笠、短裝赤腳的人,向南去了,心中甚不明白,只得坐下守着包裹。酒保已將酒菜端來,順手把麪湯取去,問道:“客人,你那同伴哪裏去?”陳音道:“就要來的。你只把那上好的酒暖來就是了。”酒保應聲而去。陳音坐在店裏一杯一杯地飲起來,直飲到日色偏西,還不見雍洛轉來。眼巴巴望着店外,又是好一會,始見雍洛跟着前去的一個人,又是一個黑壯大漢向北轉來,到了門首,卻不進店,只用手式向陳音一招,叫陳音等候的意思。陳音不知就裏,好不納悶,三人一直向北去了。陳音仍淺斟慢飲一會,見雍洛同那個大漢轉來,大漢向南去了。雍洛急急走進店來,滿頭是汗,大叫酒保快舀盆麪湯來。酒保應了一聲,端上面湯。雍洛一面拭汗,一面吩咐酒保道:“酒不要了,快端飯來,我們喫了有事。”酒保應了,須臾捧上飯來,又添了一碗熱湯,取了面盆走開,雍洛方纔坐下。陳音問道:“到底是甚麼事?這樣的鬼鬼祟祟,急急慌慌?”雍洛笑道:“今日要替大哥泄一泄怨氣。大哥還記得洪澤湖的事麼?”陳音道:“如何記不得?”雍洛道:“先在門口過去的瘦小漢子,名叫胡,排行老三,後首轉來一路的那個黑壯漢子,叫劉良,排行老大。二人專在洪澤湖一帶劫殺單身客商。那時他二人因見大哥不好對付,送到我們船上。後來我們動手時,他二人駕小船逃去,不知他們如何到這裏來了。我見胡老三由此過去,我便跟着他走。朝南不過三里,向一間矮屋裏進去,好一會方同劉老大出來,一同轉北到了市集盡處。一隻大船靠在那裏,船上扯起旗號,大約坐的官宦。可惜不認得字,不曉得旗上寫的是甚麼字。他二人跳上船去;又好一會,劉老大下船,胡老三在後面叫道:“老大快來!今日要趁夜涼開頭,不要誤了事。’劉老大應道:“就來的。’因此仍向南去。我想他們的言語,大約今晚又要幹那殺人劫財的勾當。我們快喫飽了飯,去河下覓一隻小船,尾着他們的船走,一來救了那船上的客官,二來除了水面上的後患,三來泄一泄大哥的怨氣,豈不好嗎?”陳音聽了道:“好極了!只是你跟着他們走的時候,他們就不認識你嗎?”雍洛道:“我將斗笠戴在額上,遮了半截臉,又離得他們遠遠的,他們哪裏留心?況且心有急事的人,一心只在籌劃事體,以外便都忽略了。”陳音點了點頭道:“你可喫點酒?”雍洛道:“喫酒恐怕誤事,我們快些喫飯罷。”
大家急急地喫飽了,會了鈔,取了包裹等物,出門向北而行。到市盡處,果然見一條水道,大小船隻密麻也似。雍洛指着一隻大船道:“就是這隻船。”
陳音見船上的旗號寫的“宋大樂署工正桓”七個大字,料道是宋國的樂官。
雍洛走到河干,僱定了一隻小船。二人上船,船上也只兩人,卻不瘦不黑,大約是規規矩矩靠船業爲生活的樣子。陳音二人進了中艙,放下包裹等物,就叫船家把船移在那隻大船的後梢緊靠。二人坐在艙中探望,到了日已西沉,方見劉良又帶了兩個粗蠻漢子,由後梢上船。胡接着,蹲在一堆兒咕咕嚕嚕一會,各自散開。霎時,便聽得鏜鏜的鑼聲響亮,水手各執篙櫓,開船而行,向南進發。陳音也叫船家跟着開行。且喜來往般只甚多,尚不礙眼。約走了十里水面,已是二更時候,下旬天處,月色毫無,四望迷茫,寂無聲息。
那大船便在河中拋錨停住。陳音在後面也將小船停泊在岸邊。雍洛道:“他們大約就在此地動手,我們的船相離略遠,怕的一時救應不及,豈不誤了人家的性命?”陳音道:“他們動手,不見得就殺人。只要一有聲息,我們就趕緊前去,斷無來不及之理。只是我們船上有這許多要緊東西,萬一有失,如何是好?”雍洛道:“據我想來,胡老三這班人有甚伎倆?只消我一人向前,儘夠開發他。大哥只在這小船上留心照應,若是我支持不住,大哥再向前去,我就退回來,就放心了。”
正說着,忽聽大船上大喊救命。一霎時,人聲鼎沸,火光亂閃,雍洛急喚船家解纜。兩個船家正從睡夢中驚轉,聽得有人大喊救命,只嚇得渾身亂抖,見雍洛要他解纜,把船開攏去,口裏格格地應道:“那,那,那是殺,殺人的賊,賊船,我,我們是不,不敢攏,攏去。”雍洛發了急,一步跳上岸,扯斷纜索,翻身跳上船來,用篙一點,那小船便如放箭一般,直向大船溜去。一眨眼,早經挨攏,已聽得撲通撲通似有人摜下水去的聲息。火光中見胡老三拿一把板刀,站在船頭,三五個水手都拿着鐵器,亂哄哄嚷鬧不休。
後梢站着兩大漢,各執刀斧,在那裏瞭哨,見雍洛船到,大喊道:“那是甚麼人划船?快休來尋死!”雍洛就在這喊聲中,一躍上船。衆水手見了,齊舉兵器來攔,被雍洛把熟銅棍一攪,一個個東倒西歪。雍洛大叫道:“胡老三!認得我雍洛麼?”胡老三一見,大喫一驚,正待與雍洛答話,早被雍洛劈頭一棍,打得腦漿噴出,倒在船頭,眼見不得活了。水手大叫道:“船上有了強人,劉大哥快快出來!”劉良正在中艙行兇逞狠,聽得水手喊叫,急急鑽出艙來。見雍洛打死胡老三,大吼道:“雍洛,你怎敢來攪擾我們的道路,傷自家的兄弟?”說罷,就是一鋼板斧,朝雍洛砍來。雍洛把熟銅棍一架,噹的一聲,擋了轉去,震得劉良兩膀麻木,大叫道:“衆弟兄快來幫我一幫,擒此匹夫!”頃刻之間,後梢的兩個大漢帶了衆水手,圍裹上前,把雍洛圍在當中,斧棍叉刀,亂砍亂劈。雍洛舞動熟銅棍,風車般抵住四面。
約有半個時辰,雍洛雖然猛勇,怎奈寡不敵衆,漸漸有些支持不來。陳音在小船上看得親切,不便跳上大船,恐自己船上有疏失,又怕雍洛有傷,心中一急,想起弩弓來了,暗想道:我且試他一試。急向艙裏取出弩弓,覷個準着,嗖的一聲,喝道:“着!”劉良哎呀一聲倒了。衆賊見劉良被射死,一個個心驚膽戰,有的被雍洛打死,有的撲水逃命,只有兩個大漢還在狠命相持。雍洛此時知道陳音相助,膽力已壯,不過片時,一個大漢被銅棍掃下水去,一個大漢被熟銅棍掃着膝蓋,立時跌倒,呻喚不止。雍洛見他無用,提了熟銅棍跨進中艙。忽見一人散披着頭髮,滿面流血,撲近身來,把雍洛喫一大驚。正是:眼前兇暴無遺類,意外驚疑猝不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解說。
第二十八回 詰囚徒無心了舊案 射猛獸輕敵受重傷
話說雍洛把劉良、胡等誅除盡絕,跨進中艙,忽見一人披髮浴血,撲近身來,大喫一驚。那人伏在艙板,扯着雍洛衣服,哭喊道:“好漢救命!”
雍洛聽那人出了聲氣,仔細一看,知是被賊傷害的人,忙用手挽起道:“賊人已經殺盡,起來慢慢地說。”那人爬起來。此時陳音手提包裹,也進中艙。
雍洛正要盤問那人,陳音道:“且把外面打傷的賊人綁縛好了,再問別的。”
雍洛醒悟,尋了一根麻繩,跳到船頭,把那大漢捆了,提進中艙,撇在船板上,與陳音坐下,問那人道:“尊兄哪裏人氏?要向何往?”那人拭淚道:“不才姓桓名魁,忝爲宋國樂正。吾兄名魋,官授大司馬之職。此行要往吳國去見伯太宰,有密事相商。在濉陽動身就僱了胡的船,自己帶了十二個從人。一路上那胡甚是殷勤小意。今日到了楓橋,我要趁風直行,他說他有要事,須在楓橋耽擱半日。我哪裏拗得過他,只得由他。哪曉得他賊心賊膽,勾引強徒,到這荒僻地方,把我的從人一個個拋下水去。我嚇得魂飛魄散,只喊救命,被一賊人一斧砍傷額角。幸蒙好漢相救,感恩非淺。從人死了不關緊要,我隨身的寶重此時不及清檢,不曉得有無損失。”說罷,也不問二人的姓名,只兩隻眼睛向四面閃的。
陳音見了,只鼻子裏哼了一聲,向雍洛道:“你只問問這賊漢,那胡、劉良爲何到了這裏就罷了。”雍洛心中也是十分不快,便向賊漢喝道:“你叫甚麼名字?把你與劉良這班賊人同謀的來由,從實說來!饒你不死。”那漢子呻吟着,答道:“我叫曹阿狗。那劉老大同胡老三,本不是此地人,五六年前到的此地。原只駕一隻小船,常靠在楓橋地方。我有至好弟兄,叫陸阿牛,就是剛纔被好漢打下水去那個,要算楓橋的頭等好漢。劉老大二人同我們混熟了,便商量做那殺些不關要緊的人,劫些不傷天理的財。不過五七轉,便換了一隻大船,就把我們平日手下的弟兄做了水手,便闊壯起來,膽也粗了,手也滑了。且喜兩三年來,上天保佑,事事順遂。今天午後,劉老大來尋我們,說胡老三裝了個大生意來了,只因有十幾個從人,怕一時做他不下,約我們一同上船相幫,不想遇着好漢。這宗事我們只做過三五十轉,今晚實系初犯。我還有一百三十幾歲的母親,求好漢饒命,再不同胡老三劉老大們一道了。”雍洛笑道:“三五十轉,還是初犯?你的年紀大約不過三十歲,哪裏有一百三十幾歲的老母?真正胡咬!只是劉老大、胡老三同那阿牛都是你的好弟兄,你說再不同他們一道,我要你同他們一道去,纔算得交情。”阿狗急急分辯道:“我平日是極不肯講交情的,好漢不要錯認了!”
陳音與雍洛不禁哈哈大笑。雍洛道:“此處叫甚麼地名?”阿狗道:“此地叫蓼葉蕩,我們在這裏做這宗事,才得十六轉,實系不曾多做一轉,求好漢原情。”陳音又大笑不止。雍洛道:“這宗蠢東西,留在世間做甚?”舉起熟銅棍劈頭打去,只聽叫了一聲,同着老大老三阿牛們仍是一道兒去了。桓魁見了,嚇得籟簌地抖。雍洛還待要替桓魁處分,陳音立起身道:“我們去罷。”雍洛心中明白,隨同起身。桓魁口裏格格格地說道:“承你二位救命大恩,等我取幾兩銀子送與二位喝杯酒也好。”二人不理,跨出中艙,陳音在劉良左肋拔了弩箭,一齊跳過小船。兩個船家嚇得哆嗦在一堆。陳音叫船家仍然開回楓橋,船家諾諾連聲,將船撐轉。雍洛道:“桓魁今夜在那船上一人沒有,不曉得他怎樣擺佈?”陳音冷笑道:“我們今晚倒錯救他了,這樣的醃臢東西,管他做甚?”雍洛點頭。陳音既不管他,做書的也只好不管他了。
不過一個更次,已到楓橋。二人在船上消停一會,又叫船家弄飯喫了。
天將發曉,雍洛取出二兩銀子,給與船家,船家稱謝不止。陳音二人跳上岸,趁早涼行走。不止一日,將到濟南地界,地名石牛鋪。見許多人圍在那裏,雍洛擠人人叢中,見是兩輛囚車,兩個囚犯,一個老的,年約六十餘歲;一個少的;年約三十餘歲,都是垂頭喪氣。雍洛擠出來,對陳音說了,陳音道:“不關我們的事,管他做甚?不如在這酒店裏買碗酒喫。”二人走進酒店,酒保遞上酒菜,雍洛忍耐不往,向酒保問道:“門外這兩個囚犯是甚麼人?”
酒保因店中無人,盡有閒工夫白話,便站在那裏應道:“說起這話,是九年前的事了。那個年輕的名叫魏蒲,平日與一個名叫韓直的,專做些劫財拐人的事。九年前正月,他二人不知做了些甚麼事情,韓直在家中被人一刀戳破小腹死了。韓直的娘,也在房中自勒而亡。過了兩天,鄰家才曉得。大家猜疑一陣,因爲魏蒲平日是天天要到韓直家中的,近來不見蹤跡,一定是他二人不是因分贓不勻,定是挾嫌傷命,便報到官府,派差去拿魏,果然逃得無影無蹤。這情形越是真了,便四處搜緝。直到今年四月,始在那個年老的囚犯家中拿獲。年老的姓江,名叫江誠,平時專做些窩盜分贓的事,無惡不作。上年三月裏,他窩藏的人拐了田家的女兒到家,逼作媳婦。田家失了女兒,告到官府。後來漏了聲息,打探的確,官府派了兵役,圍家搜拿。不但把田家的女兒搜出,領了回去,連魏蒲也一齊拿獲。如今是解到府裏去,大約一訊之後,就要斬頭。倒是一個絕好的果報錄。”雍洛道:“你說韓直是魏蒲殺的,既無人眼見,又沒得個確據,安知不是比他們更狠的強盜殺的嗎?”
酒保道:“若不是他殺的,到了官府他如何肯認?”雍洛還要辯論,陳音躡了雍洛的腳道:“天不早了,快喫了酒上路,又不關我們的事,管他做甚?”
雍洛方不言語,酒保走開。二人喫了酒,會鈔出門,囚車已先去了。二人慢慢行走,陳音見前後無人,方把那年送孫氏到濟南的事,細細告知雍洛。雍洛聽了,只笑得拍掌跌腳道:“這果報錄還要加上三個字,叫作‘巧中巧’。大哥總說不關我們的事,那曉得正是我們的事!巧極了!巧極了!”說着,天已傍晚,投了宿處。
一路上耽擱延緩,直到八月中旬,方至濟南苦竹橋。到了趙允門首,問了莊客,曉得趙平、蒙傑都在莊上,心中甚喜,通了姓名。莊客進去,一刻之間,蒙傑早已一路喊叫出來道:“我的阿哥,想煞我也!”搶步進前,手挽着陳音,面對着雍洛,大笑道:“快請進去!”莊客上來,接了挑擔,一同進莊。趙平、趙允弟兄二人,都己出來,笑臉相迎。到了正廳,陳音雍洛與衆人見了禮坐下。趙允正要開口,蒙傑搶着說道:“我們屢次接了大哥的信,我總想到楚國。可恨許多牽牽扯扯的事體,舅父也是隨時生病,真弄得我象熱鍋裏的螞蟻一般。”說着,又叫莊客:“快去把那極肥壯的鵝鴨多宰幾隻,把那極香辣的陳酒多燙幾壺,我今天要痛飲痛飲。”衆人都笑了,莊客自去安排。趙平問了陳音在楚的光景,趙允問了雍洛的姓名,一一說了。
陳音道:“黃丈住在哪裏?略爲消停,煩引我去拜會纔是。”趙平嘆一口氣道:“我那表兄已經上月死了。”蒙傑忿然道:“我們這幾日,正想去牤山替我黃親翁報仇。且喜大哥來得湊巧,我們明日一準動身。”陳音聽了牤山二字,心中愕然道:“牤山離此多遠?與黃丈有甚麼仇?”蒙傑正待要說,莊客已將酒果搬上來,調開桌兒,擺列好了。趙允讓陳音首座,雍洛對面,蒙傑與趙平坐在橫頭,自己主位相陪。陳音還要推讓,蒙傑發躁道:“不要客套了!大哥是直性人,也學這些忸忸怩怩的樣子,想是楚國的官做壞了!爽爽直直地坐下,我們好說正經話!”大家方纔依次坐下。蒙傑搶過酒壺,斟了一巡,便大喝起來,一連喝了幾杯。
陳音道:“你莫忙喫酒,且先把牤山報仇的話,說與我聽。”蒙傑道:“我要把幾杯酒,澆澆我填胸的塊壘,才能說得出來。”又喝了幾杯,方道:“牤山離此不過三十餘里,生得山勢高聳,樹林蓊鬱,山中野獸甚多。上月裏,黃親翁無事,一個人帶了弓箭,騎了一匹馬,去到牤山地界打獵消遣。樹林中跳出一隻金錢豹子來,被黃親翁一箭射中後胯。那豹子帶箭逃走,黃親翁追了下去。突然,山上衝下一個小雜種來,手中拿兩條畫杆戟,一馬攔着豹子的去路,迎頭一戟,就把豹子刺殺了。黃親翁見了,還在極口稱讚他是少年英雄。誰曉得那個小雜種,狂妄無知,跳下馬來,提了豹子,便摜上半山去了。黃親翁上前道:“少英雄,豹子後胯上有一支箭,是老漢的,煩取來還我。’那個小雜種,反嘻皮笑臉地把黃親翁上下一望,說道:“偌大的高年,逞甚麼豪氣?小小的一個豹子,射它不死,還有臉向我討箭呢?’說了這幾句奚落話,便不瞅不採,縱馬上山。直把黃親翁氣個半死,大叫道:‘你那孺子,休得狂妄!可有膽量在老漢手中試一試厲害?’那個小雜種真個勒馬下山,仍是嘻皮笑臉的,舉戟便刺。黃親翁只帶得隨身寶劍,連忙拔出,與那小雜種廝殺。那曉得小雜種甚是厲害,殺了三十餘回,黃親翁右腕上被他敲了一戟,立時抬不起來,只得拔馬逃回。那個小雜種也不趕下,隻立馬狂笑道:“這樣的膿包,饒你去罷!’大哥想想,黃親翁一世的英名壞在這小小孺子之手,安得不氣?迴轉家中,叫人來請我們過去,把這事告知我們。我們再三寬解他,說道:“且把傷痕養好了,一同前去報仇。’誰想有了年紀的人,經不起氣,加以右腕青腫得厲害,老年人氣血不足,只捱得三日便死了。”說罷,便哽哽噎噎號啕起來。衆人俱是傷心掉淚。莊客舀了麪湯,遞了手中,大家拭了淚。隨將鵝鴨魚肉,絡繹不絕地捧上來,擺滿了一桌。趙允敬了一回菜,蒙傑悽然道:“提起黃親翁來,我哪裏還喫得下去?我只多喝幾杯酒罷。”便痛飲起來。陳音道:“黃丈可有兒子?”趙平道:“兒子是有一個,往秦國去了。我們專人送了哀音去,大約這幾日也可到了。不多幾日,才把我表兄的祭葬辦好。只因天氣炎熱,不便久停在家等候我那表侄。”陳音道:“理應如此,但是報仇二字,看來頗不容易。”蒙傑正在喝酒,聽了這活,停杯在手,忿然作色道:“大哥爲甚憑空地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他就是活虎生龍,我也要去撩他一撩!”陳音道:“賢弟休得動氣。愚兄的話,不是憑空說起。”便把那年在綰鳳樓盜劍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看他留下柬帖的話:“牤山不遠,與子爲期’,這人住在牤山無疑了。莫非黃老丈遇的,就是此人?賢弟想他是何本領?豈是輕容易勝得過他嗎?”趙平聽了,連連點頭。蒙傑雖不言語,卻將酒杯放下,低頭納悶。
雍洛道:“大哥在楚國動身之時,就說要探訪牤山。大哥同那人既有前緣,且到見面對再看罷。”衆人稱是。大家又喫了幾杯酒,方纔喫飯散座。趙允道:“陳大哥與雍大哥行路辛苦了,且安靜幾日,再作計較。”趙平道:“這話甚是。”仍把二人引至東偏房,牀帳被褥,鋪設一新。略坐一會,天色已晚,衆人道了安寢,各自去了。
陳音二人自家也覺得辛苦,便沉沉酣睡,直睡到次晨辰刻方醒。梳洗未畢,蒙傑已來,等候完了,齊到正廳。孫氏娘子牽着阿桂,來至廳上,與陳音磕頭。陳音還禮不迭。阿桂已經十歲,出落得眉清目秀,不象阿爺的神氣。
磕頭起來,阿桂叫了一聲伯伯,孫氏也問了好,方退進房去。陳音道:“這又何必呢?”蒙傑笑道:“我還嫌她的頭磕少了。”雍洛笑道:“你嫌少了,可代娘子多磕幾個。”蒙傑道:“正該,正該。”說着就要跪下。陳音攔住道:“休得取笑,我只問老伯母可遷葬了麼?”蒙傑道:“我從楚國轉來,先辦此事,就遷葬在這屋後,墓木已拱了。”陳音道:“甚好,甚好。”隨嘆一口氣道:“我的事不知何日方得辦到?”說着淚流。衆人都知道陳音的父親埋在吳國,代爲慘切,只得曲爲寬解。大家用過飯,談些別後光景。
住了五六日,蒙傑催促要往牤山報仇,陳音也急於要會那人。大家結束停當,各帶隨身軍器。趙允叫莊客牽出四匹馬來,大家騎上,先到黃通理家中,在供靈前祭奠一番,也不耽擱,一齊催馬向牤山迸發。日剛正午,到了牤山,大家下馬,在樹蔭濃處拴好,解襟納涼一會。蒙傑跳起身來道:“我們不是來避暑的,讓我先去會會那小雜種。”將鞍搭上馬背,拴好肚帶,提了大砍刀,翻身上馬。衆人見了,都各提了軍器上馬同行。蒙傑已前去半里之遙,一路吆吆喝喝,吼罵道:“小雜種不要躲在山坳裏,快來蒙爺手中納命!”叫罵得滿頭流汗,哪裏有個人影?衆人趕上,齊勸道:“不必這樣費氣力,總要遇着他的。”蒙傑道:“那小雜種不曉得藏在哪裏,怕不把人肚子氣破?恨不得立時拿着那雜種,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再挖了他的心,祭奠黃親翁,方泄我一月來肚子裏悶氣。大約他是曉得我來尋他,在那草窩縮了。”忽聽颼的一聲,一支鵰翎從山上飛下。趙平手快,一伸手接着鵰翎道:“那賊來了。”將箭插在腰間,早聽鸞鈴亂響,譁喇喇衝下山來。衆人勒住馬,一字兒排開觀望。馬上的卻不是使畫杆戟的少年,卻是滿口鋼須,面如油漆,手舞雙鞭,聲如雷吼。衆人不覺驚異起來。正是:天下英雄無限數,眼前惡戰定驚人。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激義憤羣英挑惡戰 讀遺書豪傑複本宗
話說陳音等正在牤山腳下,列馬候戰。忽聽山上有人,一馬衝下山來,生得氣如猛虎,聲似巨雷,手舞雙鞭,大喝道:“哪裏來的野徒,在此大呼小叫?”話聲未了,蒙傑拍馬向前,喝道:“看你這個樣兒,大約是在這山裏做強盜。我今天來此,卻是尋一個小雜種的。你只去把那小雜種喚下山來,饒你不死!”那個黑漢並不回言,唬的一鞭,當頭蓋下。蒙傑急把九環大刀一架,覺得沉重,不敢疏忽,隨把刀杆虛挑一挑。黑漢用左手的鞭護着前胸,右手的鞭剛正收回,蒙傑大刀早已趁勢劈下。黑漢即將鞭一橫,擋個正着,一個刀光閃灼,一個鞭影縱橫,八個馬蹄恰如撒鏺,四隻膀臂好似穿梭。正當着烈日懸空,只殺得征塵亂滾。龍爭虎鬥,大戰六十餘合,黑漢鞭沉手捷,蒙傑一時戰他不下。趙平見了,急急把馬一夾,挺着手中的渾鐵槍,衝到垓心,嗖的一聲,旋風也似向黑漢左肋刺去。黑漢眼明手快,左手的鞭往下一壓,趙平早已抽回,這叫做敗槍勢。若非趙平手快,被他壓住,走然晃下馬來。蒙傑見有幫手,重振精神,與趙平二人一把刀,一條槍,裹住黑漢,不放一絲鬆緩。哪曉得黑漢卻不慌不忙將雙鞭舞得呼呼風響,越鬥越健。陳音見了,心中詫異,對雍洛道:“不料荒山僻地,竟有這樣的英雄?據我看來,要想取勝,倒是難事。”雍洛點頭。果然戰到一百餘合,趙平二人毫不得一些便宜。雍洛此時忍耐不住,揚起熟銅棍,奮勇向前,大吼道:“黑賊休得逞強!某來擒你!”直挺着棍向鞭影裏點去。誰知剛到面前,噹的一聲,彈迸得火星亂濺,大叫道:“好傢伙!”不敢怠慢,只風車般橫敲側擊,尋他的破綻。又戰了二三十合,黑漢的鞭法漸漸亂了起來。陳音見了大喜,暗想道:我不如暗助一彈,便成功了。正想向皮囊裏取彈,忽然半山裏樹林中,飛出一匹雪練般的馬來。馬上坐一個少年英雄,面如粉膩,脣似朱塗,眼細眉長,口方鼻直。年紀不滿三十。身穿繡英白綾箭衣,腰繫鏨金碧玉鸞帶,頭戴束髮紫金冠,高插雉尾,額上一朵紅絨,顫巍巍迎風亂動。手提兩支畫杆戟,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縱馬下山,厲聲叫道:“彪哥休慌,某來也。”
陳音急急拍馬向前,趙平先已抽出渾鐵槍,丟了黑漢,來戰少年。少年大笑道:“休仗人多爲強,若是饒放爾等一個,不算好漢。”左手的戟一旋,右手的一戟直向趙平胸口飛來。趙平把槍往刺斜裏一逼,把戟逼開,順手一槍,比風還快劈胸挑去,少年急把左手的戟抬開槍鋒。卻好陳音趕到,揮起大砍刀,向少年的頭脖抹去。少年並不招架,只鳳點頭兒,從刀口閃過,陡的兩支戟,如雙龍掉尾,直撲二人的咽喉。且喜二人都是會家,一齊躲過,刀槍並舉,風馳雨驟般裹上前去。少年見二人武藝高強,便不敢希圖取勝,把雙戟舞動,兩道圓光,忽起忽落。丁字兒廝殺,蕩起一團陣雲,真有搖山倒海之勢,比那蒙傑三人,分外戰得兇惡。一直戰到一百餘合,只交個平手。陳音見少年的戟法精熟,料道難以力取,忽地把刀揚起,用個泰山壓頂勢劈去。
少年抽出一戟來架,陳音收回刀,將馬一兜,跳出圈子外。趙平見陳音跳出圈外,一人抵敵,分外留神,一杆槍奔雲掣電,絲毫不肯放鬆。少年見趙平槍法一步緊一步,便變了戟法,一支護身,一支取敵,成了銅牆鐵壁,半分兒攻取不透。陳音離開約三十步遠近,取出鐵彈,向少年的面上擲去,大喝一聲:“着!”只聽噹的一響,一彈打中戟枝,激得火星亂濺。少年笑道:“暗器傷人,不算好漢。”話猶未了,陳音已是兩個鐵彈,流星趕月般蟬聯而出。少年見有人暗算,早已收回取敵那一支戟,舞得花飛雪滾,上護其身,下護其馬,兩彈通被磕開,滾到草地裏去了。陳音不禁駭然,看看天將傍晚,蒙傑三人都是殺得呼呼喘氣,見趙平已是勉強支持,便驟馬向前,用力把少年的雙戟架住道:“且住。”少年聽了,霍地跳開一丈餘遠,道:“怯戰的匹夫,有話快說。”陳音道:“誰來怯你?只是天已不早,人就不乏,馬也疲了,明日再決勝負。”少年道:“明朝日上三竿,勒馬相候。不來的不算男兒!”趙平聲帶喘息道:“戰你不下,誓不甘休!饒你多活一夜。”少年正要回言,陳音道:“你且留下姓名,好來尋你。”少年笑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不才晏英便是。你兩個也通個姓名。”陳音道:“他叫趙平,我叫陳音。那面使刀的叫蒙傑,使棍的叫雍洛。且問你那大漢叫甚麼?”少年道:“他是我義兄司馬彪。話已說定,去罷。”晏英即驟馬到那邊去,雙戟從中一隔,幾般兵器,齊被隔開,三人跳出圈子。晏英道:“天已晚了,明日再戰,去罷。”說罷,便與司馬彪掉轉馬頭,譁喇喇縱馬上山。一眨眼,已轉入樹林深處。
蒙傑、雍洛都是渾身汗透,喘氣吁吁,齊聲道:“好鬥呀,好鬥!”大家跳下馬,卸了鞍韉,放馬喫青,坐在那裏消停。陳音道:“休怪黃老丈失手,果然驍勇,就是雲中岸的洪濤,也及不得此子。”趙平道:“此子本力敵不過洪濤,戰法卻比洪濤來得神妙,不曉得是甚麼人傳授他的?”陳音跌腳道:“我竟把綰鳳樓盜劍的話忘了!若是問他一問,或者不至有這場惡戰。”
蒙傑道:“天將晚了,我們回去罷。”衆人稱是,各備好了馬,一齊轉回苦竹橋。已近二更天氣,趙允問了牤山的情形,蒙傑說了一遍。酒飯早已準備,大家用過,方作商量。陳音道:“象這樣惡戰,就戰十天也無益處。我們須得想個法子,方能制勝。我看他二人都不象強盜行徑,爲甚麼守在牤山?令人不解。從前替我留的柬帖,明明在牤山後會,如今到了,卻是一場惡戰,還不知戰到哪天呢?”趙平道:“今天原是我們切於報仇,鹵莽一點,本該大家問過明白纔是。”蒙傑道:“有甚麼問的?我們只想法子擒着他,便都明白了。”陳音道:“擒他的話,談何容易?我想明天見了面,先提問盜劍的事。若有關係便罷,不然,我們用過車輪戰法,把他溜乏,勝他自然容易。我將弩弓帶在身邊,離那裏不遠,擇一樹林深茂的地方藏着。若車輪戰還不能取勝,便詐敗逃走。我用弩箭射他,斷無不勝之理。”衆人同聲稱妙。陳音道:”夜已深了,不必多議,準定照此而行。大家早此睡,養好精神要緊。”
衆人應了,各自安寢。
次晨起來,喫了飯,大家收拾停妥,騎了馬向牤山而去。到了牤山,恰纔已牌時候,晏英、司馬彪早已在那裏並馬等候:,蒙傑大吼一聲,把馬一拍,揚起九環大刀,衝上前去。誰知晏英二人並不接戰,一齊滾鞍下馬。陳音等甚是詫異。聽得晏英大叫道:“那位陳音,可是二十六年十月在西鄙盜劍的陳壯士?”陳音知道是了,驟馬向前,應聲道:“不才正是。前在西鄙,多承搭救,特來拜謝。”晏英道:“不是小子之事,此話甚長,且屈衆位大駕上山一敘。”陳音道:“甚好。”便約衆人同行。蒙傑道:“大哥休要信他,明明是騙我們上山,擺佈我們。我今天只與這小雜種拼一個死活!”陳音道:“賢弟不必多疑,愚兄自有主意。”晏英二人都上了馬,在前引路,一直上山,穿過幾處茂林,到了一個莊院,壘石爲垣,依樹結屋。到了門首,一齊下馬,拴在樹上。晏英拱手道:“衆位少待,小子先去稟明師傅,再來迎請。”衆人點頭。晏英同司馬彪進屋去了,好一晌不見出來。蒙傑發躁道:“爲甚鑽了進去就不鑽出來了?莫非真有甚麼圈套嗎?我們去罷,休上他的當。”陳音道:“圈套斷然沒有,賢弟不必疑心,”正說着,晏英二人出來,對着衆人道:“衆位等久,只因我們下山之時,師傅還在家中。此時回來,師傅不知到哪裏去了。到處尋過,毫無蹤跡,且請衆位進去稍坐,我師傅昨夜有許多話,要奉告陳壯士呢。”衆人應允,迸得門去。見裏面甚是寬敞,架上的刀槍,壁上的弓箭,滿眼都是。到了一個廳屋裏,晏英招呼衆人坐下。
裏面走出一個小廝,晏英叫他接過衆人的軍器,陳音、趙平、雍洛都將器械交付小廝。蒙傑道:“我這把刀喫飯睡覺都不離開,放在身邊最好。”晏英笑了一笑,隨叫小廝去烹茶暖酒。陳音道:“有話請說,不敢奉擾。”晏英道:“日長天熱,何妨煮茗一談,以消永晝?”小廝去了,晏英與司馬彪方纔坐下。晏英道:“我們昨日回來,對我師傅說了交戰之事。師傅道:“可曾問來人的姓名?’我把衆位的大名一一告知。師傅道:“陳壯士可是生得膀厚腰圓,濃眉大眼的?’我道:“正是。’師傅道:“且喜各無損傷。這陳壯士與你家有莫大的關係,你要重重地拜謝纔是。明日來了,務必請上山來,我有要事交代他。’我們今日下山之時,師傅好端端地坐在家中,爲甚回來師傅就不見了?真令人猜測不出。”陳音道:“令師尊姓大名?”晏英道:“姓晏,名是一個衝字。往常也是下山的日子多,或一月、兩月,或一年半載。來去的時候,總對我們明說。爲甚麼今日去得這樣閃爍?”陳音道:“或者就要回來,也未可知。”司馬彪道:“昨夜我師傅還說那年在諸倫莊上,我被諸倫所擒,多虧陳壯士放火燒屋,調開衆人,師傅才得將我救到這裏。今天應得叩謝。”說罷,撲翻虎軀,便叩頭下去。陳音道:“哎喲喲!那夜行刺諸倫的,就是兄臺嗎?幸會!幸會!”也跪下去,將司馬彪扶起。
司馬彪道:“我屢次要下山去刺諸倫,師傅總不肯放,只說俟有機會,再去不遲,卻不曉得甚麼是機會?真正悶煞人!”陳音道:“不才在西鄙盜劍,若非令師從中搭救,暗裏幫扶,險些丟了性命。可惜不在家中,不得當面叩謝。”小廝捧上茶來,晏英挨次奉了,隨問小廝道:“師傅去的時候,你可曉得?”小廝應道:“我不曉得?”晏英皺了皺眉,叫小廝去門外牽馬進來,解鞍喂料。陳音道:“令師既不在家,我們就去了,不必如此。”說着,都立起身來。司馬彪道:“好容易相逢,敝師雖不在家,也得杯酒相敬,略表寸心。”陳音三人都止了步。蒙傑道:“誰耐煩喫他的酒!我們的人救了他們的人,他們的人倒傷了我們的人!你們喫得下,我實喫不下,糊糊塗塗把我們弄上山來,毫無一點頭緒,可要氣悶人。”說着,在身旁取了九環大刀,大踏步便向外走去。陳音三人只得跟着走出。晏英二人哪裏阻攔得住?只得叫小廝將軍器取出,小廝飛跑進去,捐了出來,六人已經走出廳屋。
陳音忽然抬頭見牆壁上掛了一塊粉板,寫的胡桃大小的字,墨痕兀自未乾,上面橫寫的“陳義士鑑”,即停住腳看去。衆人見陳音停步不行,望着牆壁,也隨着陳音眼光望去。內中晏英、司馬彪見有他二人名姓在上,急搶步近前,取了下來。大家圍着觀看,上寫:晏英即是衛英,司馬曾刺諸倫。
國恥父仇家恨,都是有志未伸。
從今化仇爲愛,結作一團精神。
男兒當存忠孝,方算世間偉人。
(未後注一“衝”字)
晏英嚷道:“這字是我師傅寫的,看來師傅還在屋裏,快去尋師傅!”趙平道:“令師這樣舉動,諒來是不肯見面了,尋也無益。我們且再坐坐,把這粉板上的話解釋解釋。”陳音此時,一雙眼睛只註定晏英,聽了趙平的話,道:“是的,是的。”大家轉步,那曉得蒙傑已經走了出去。雍洛搶步出門,將他拖轉來,仍在廳屋坐下。蒙傑一言不發,小廝仍將軍器放好,自去暖酒備菜。陳音問晏英道:“兄臺是哪裏人氏?家中有些甚麼人?”晏英道:“且慢。九年前,我師傅在西鄙轉來之時,曾交我一封紙裹,叫我緊緊收藏,且待有姓陳的到了這裏,再行拆看。適才我卻忘了,今見粉板上的話,陡然記上心來。我且去取來,拆看便知。”隨即到右間屋裏取了一個紙包出來,對着衆人拆開。大家看時,寫的是:汝本姓衛名英,越國西鄙人氏。父母早亡,家唯祖父,名曰安素。姊亡妹存,妹名衛茜。汝九歲時,被匪人拐至白水溝,經我奪得,帶至此山,教汝讀書。十三歲後,教汝武藝。二十六年我路過西鄙,適遇諸倫奪汝祖父家藏寶劍。一時路見不平,夜往諸倫莊盜劍。卻有陳音義士,爲汝祖父出力。三次冒險,是我暗中幫助,將劍盜出,由陳義士交還汝祖。汝祖挈汝妹到山陰伊家避禍,我將彪契救回,與你一同習藝。當時應告汝知曉,一來汝方十六歲,年紀尚幼,二來武藝未精,恐汝任性誤事。我曾留束與陳義士,大約陳義士必來此相訪。我知陳義士到吳國省親,必有幾年方能到此,那時汝的武藝已成,心性己定,方能幹事。我無論在山不在山,可隨陳義士返越。家仇國恥,須刻刻在心,方不負我教訓汝一片苦心。切記,切記。假汝晏姓,認作叔侄,原以安汝之心也。某年月日付。
衆人看罷,衛英號啕痛哭,跪在陳音面前,口稱恩公。陳音將他扶起,也是悽然泣下道:“休得這樣稱呼。”衆人莫不嘆息。蒙傑見此情形,問了趙平,知道備細,想道:黃親翁的仇報不成了。小廝捧上酒菜,大家坐下。
陳音問衛英道:“令師行爲,真真令人佩服!不知令師到底是何等人?”衛英道:“我平日只道是叔侄,哪裏留心別的?今年不過四十歲,生得十分文秀,從不見他疾言厲色。那力氣卻不知有多大,任你千萬斤重的東西,舉起毫不費力。平時只許我們二人在本山前後走走,從不許遠走一步。衣食器用,也不知從哪裏來的。據我師傅之言,是要隨恩公回越了,不知此後還能夠見我師傅麼?”說着放聲大哭,司馬彪也是揮淚不已。趙平便將黃通理受傷身故,昨日來此的話說了,衛英甚是不安,對了衆人再三認了不是。蒙傑還是氣忿忿地不理。大家喫了一會酒,陳音道:“大約令師是不能見面,賢弟既願回越,可否此刻收拾,與司馬兄一同下山?到苦竹橋略住幾日,也好動身。”
衛英道:“我此刻恨不得飛到山陰,還有甚麼俄延?”司馬彪也急欲下山,二人便進去收拾隨身衣物,打了包裹,提了出來,叫小廝來收拾杯著,隨寫了兩個辭稟,交與小廝道:“師傅回來,呈與師傅,切莫忘了。你好好看守門戶,我們此刻就要下山。”兩人將些零星物件,都賞了小廝。小廝取出軍器,各人帶上,又將馬牽出,搭了鞍韉,同走出門。正要翻身上馬,衛英叫道:“我忘了一件要緊東西。”轉身進去,頃刻出來,手中卻拿的一支鵰翎。
趙平認得是黃通理的,心中一酸,灑了幾點老淚。衛英三人將包裹搭在馬鞍後,提了軍器,一齊上馬,走下山來。天己過午,走不到十里,忽見對面一匹馬追風般急驟而來。馬上一人渾身重孝,手橫一杆幹纓爛銀槍。大家喫了一驚。正是:英雄結伴揚鏢出,孝子銜仇劈面來。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憂國難趙平抒偉論 歸神物衛茜報大仇
話說陳音等帶了衛英司馬彪二人,下了牤山,一直轉回苦竹橋。約有十里,忽見一人身穿重孝,手橫銀槍,驟馬而來。蒙傑眼快,認得是黃通理之子黃奇,急把馬加上一鞭,突過前頭,如飛地迎上去,叫道:“表弟想是今天回家的?來的那提雙戟的,便是仇人,休放鬆他!”黃奇本是今天回家,在父親靈前痛哭了一場,聞知趙平等四人去牤山報仇,咋日戰了一天,未曾取勝,今日又去了,便穿了重孝,提槍上馬,向忙山走來。見趙平、蒙傑之外,另有四人同行,通不認得,心中想道:爲何多了兩人?正在疑惑,忽聽蒙傑對他說提雙戟的便是仇人,心中越是犯疑。本待細問,趙平在前、四人在後,已走近來。趙平正要問話,黃奇已怒哄哄驟馬挺槍,向衛英戳去。衛英一個冷不防,揮戟不及,忙把左膀一隔,將槍擋開,黃奇正要二槍戳去,趙平急急搶上,扳着黃奇的右臂,叫道:“表侄休得鹵莽,而今算是自己人了。”黃奇怪叫道:“他是我殺父仇人,我只與他拼個死活,表叔休要阻我!”
掙脫趙平的手,又是耍的一槍。衛英料道是黃通理的兒子,知是急於父仇,不敢還手,一手將黃奇的槍頭握着。陳音怕衛英動手,黃奇喫了虧,不好收拾,便叫道:“衛賢弟休得計較。”衛英應道:“小侄不敢。”黃奇被衛英握住槍頭,收不轉來,只急得暴跳。趙平攏來,雙手抱着黃奇,喝道:“快撤了手!回家再說,”衛英見趙平抱住黃奇,把手放開。陳音使個眼色,叫雍洛引了衛英、司馬彪二人先回。雍洛帶了二人,將馬加上幾鞭,騰雲一般先回苦竹橋去了。黃奇擺掙不脫,見衛英去了,更急得放聲大哭。趙平見衛英去遠,方纔鬆手。黃奇要放馬追趕,趙平、陳音苦苦攔住,勸道:“回家去說明原委,再行計較不遲。”趙平指着陳音道:“這是你父親時常提唸的陳巡官,陳伯父。若不是急於替你父報仇,昨天我們也不惡戰一日了。今天才曉得你陳伯父是他的恩人,他的師父又是你陳伯父的恩人,此仇萬不能報。大家且回家去再說。”黃奇元奈,只得含淚下馬,與陳音見禮。陳音也下馬相還,再行上馬而回。
將到苦竹橋,陳音對趙平道:“煩趙丈與蒙傑弟同黃公子回家,明日再見。”趙平應了,與蒙傑把黃奇送至家中。陳音到了趙允家裏,衛英二人的來歷雍洛已洋詳細細對趙允說了。趙允見衛英人才出衆,又知他武藝超羣,見司馬彪也是凜凜威風,堂堂相貌,十分起敬,安置在大廳上獻茶。陳音進來,大家立起身招呼,一同坐下。陳音道:“黃公子父仇在心,衛賢弟休得介懷。”衛英道:“這是小侄自家理虧:何敢怪黃公子?只是其中還望陳伯父好言化解,方好見面。”趙允在旁,聽了衛英這幾句話,心中越發敬愛。
陳音道:“我們須得想個法子,平一平他的氣方好。”衛英道:“但憑陳伯父的主意。”正說着,莊客搬上酒飯,大家坐好,一面喫酒,一面商量此事。
說來說去,苦元善法,倒是雍洛想出一個主意來,說道:“衛賢弟明日不如身穿孝服,捧了黃丈那枝箭,到黃家去匍匐靈前,哭奠一場。我同大哥隨去,以防意外。更煩趙丈同行,在旁勸解,那邊還有趙丈蒙哥幫襯,諒無不了之事。”陳音道:“此計甚好。但是要想你蒙哥在旁幫襯,那是最靠不住的。不信你看他今日在山上的情形,在路上的光景,他還要暗中挑撥,哪裏肯在其中化解?不過有我們許多人在場,也不怕他弄出別樣事體來。”又對司馬彪道:“明日仁兄在此寬耐一日,俟他二人的氣化開了,一同都要過來的。”
司馬彪道:“我也要同去才放心,何必守在這裏?”陳音道:“話是不錯,怕的你二人同去,越是犯了他心的,不甚妥便。”司馬彪道:“如此說來,我不進門便了,立在遠遠地瞭望。衛賢弟無事,我就悄悄地隨大家轉來。倘若決裂了,我也好出出力救護。還有一層,你們去時須暗暗帶着防身的傢伙,不可大意,上他的當。”陳音道:“傢伙不必帶,他若是真要決裂,諒他也無便宜。不過礙着情理二字,不好與他硬作對。”衆人稱是。大家喫了飯,趙允將司馬彪、衛英安頓在西偏房歇了。
到了次日起來,趙允早代衛英備了一副極厚的祭禮,制了一身的孝衣。
衛英見了,連聲稱謝。梳洗畢,用了早膳,衛英穿了孝衣,捧着那枝翎箭,莊客拿了祭禮,一路向黃府而去。到了門首,陳音叫衛英、雍洛暫在門外稍待,約了趙允先走進去,尋着趙平,把衛英來祭奠的話說了一遍。趙平道:“如此甚好。”便同趙允去尋黃奇,卻見黃奇與蒙傑在那裏咕咕唧唧地交頭接耳,大約是打報仇的主意,佯爲不知,叫道:“表侄這裏來,我有話告訴你。”黃奇隨了趙平、趙允,到個空屋裏坐下,說道:“表叔有何吩咐?”
趙平道:“你父親死了,休怪你不肯同衛英甘休。但是,這其中還有個解說。常言說得好:“將軍上場,不死帶傷。’難道衛英與你父親有甚麼仇嗎?不過性命相搏的時候,一個不饒一個,致有損傷,與那謀殺故殺的仇不同。如今人死不能復生,你一定要與衛英過不去,原是你的孝心,只是其中又礙着你陳伯父。適才你陳伯父來說,衛英今日身穿重孝,來靈前跪奠,總算盡情盡理了。我勸表侄千萬不可執拗,弄得幾面下不來。你我至親,難道我還幫着外人不成嗎?”趙允也在旁邊,牽三扯四地勸了一會。黃奇一想:我若不依此事,如何收場?難道把衛英殺了來償我父親的命不成?昨日在路上相遇,他不動手。今日又身重孝,靈前跪奠,叫我如何別這口氣?思索一會,只得點頭。蒙傑立在一旁,見英奇點頭應允,知道這件事只得作罷,便訕訕地走開。趙平弟兄便挽了黃奇出來,對陳音道:“天大的事,只看陳伯父面上,一概冰消瓦解了。”陳音稱了謝,走出門外,招呼衛英進來。衛英手捧翎箭,眼含痛淚進了門。陳音引至靈前,將箭接過,放在案上。莊客擺列尊儀,焚香點燭,衛英伏在地下,放聲大哭。趙平把寅奇拖來跪在旁邊謝奠,黃奇見衛英哭得傷心,自己也痛哭起來。衆人見了莫不心酸淚落。哭了好一會,趙允拭了眼淚,先來勸衛英。趙平、陳音止了哭,來勸黃奇,再三勸住起來。衛英又向黃奇叩下頭去,道:“不才一時鹵莽誤犯老伯,今日特來請罪,還望公子寬恕。”黃奇也跪了下去道:“殺父之仇,不能報復,何堪爲人?只因屈着陳伯父、趙表叔的情面,含血罷休。”便向靈哭叫道:“父親陰靈不遠,兒總算是世間的罪人了。”衆人急上前將他二人扶起,又寬慰了一陣,趙平便挽衛英到客屋裏坐了。黃家自有人點茶相奉。衛英拜煩趙平,到裏面黃老夫人處請安謝罪。內外通安服了,然後一路轉回苦竹橋。司馬彪在路上問了備細,方放了心。
夜間趙平、蒙傑也轉來了,大家飲酒閒談。陳音向趙平道:“我看令表侄將來決非凡品,一時屈着他把事了結,我心中總覺不安。”趙平道:“世間這宗事,最是難處的。你們去後,他在靈前呼天搶地的,大有痛不欲生之狀。我直勸到這時候方得安靜。須得多過幾天,才能漸漸地丟得開。”衆人又談了一會,各去安寢。一連住了十餘日,衛英天天催着動身,無奈趙平弟兄決意不肯。直捱到十月初旬,趙平弟兄見衆人去心已決,萬難強留,只得備酒餞行。席間議定司馬彪同衛英往山陰,陳音、雍洛往西鄙。蒙傑執意要隨陳音一路,陳音允了。趙平舉杯向陳音道:“本當執鞭相隨,怎奈衰年朽質,了無用處。但願此去,重整宗國,盡雪舊仇。老朽風燭瓦霜,如得及身聞見,固屬快事;倘天不假年,九泉有知,亦甚含笑。”隨嘆一口氣,接着道:“我國之事,已成累卵。在廷諸臣,一班讒諂匹夫,把祖功宗德一概忘了,只去趨附權好,妄希非分,還對着人誇口說是識時務者爲俊傑。可惜好好一句話,被這班賣國求榮的賊竊去做門面語,真真可笑!不曉得這班人的肺腑是哪樣生的?又有一班庸奴,時勢到了這等危急,一個個如燕雀處堂,只圖過一日是一日,還要爭位謀利,朝夕爲私人攘位置,爲身家計久長。公家之事,照例敷衍,成敗不管,利害不爭。這班人的想頭說是國存一日,他自富貴一日;一旦國亡,他們的富貴自在,何必憂他?全不想敵國謀覆人國,不惜千萬金錢,買活他這班人替他做內好,溫語厚施,有加無已,只要把你的領土奪到手裏,便把你當奴隸牛馬看待,先把那賣國內好借事全誅,不留遺類。說道:“這班人既肯賣他的祖國,良心是喪盡了。我若用他,倘有別的人用錢買他,他又照樣把我的領土賣與別人,如何留得?’據這樣說來,道理是絲毫不錯的。性命且不保,說甚麼富貴?到底賣國有甚麼好處?如何披肝瀝膽,替祖國勤修內政,抵禦外侮,以報世受之恩,邀天之福,得以轉危爲安,反弱爲強,不但祖國譽之爲志士,就是敵國也要稱之爲偉人,何患富貴?萬一不幸,心竭身死,爲竹帛增光,爲河山壯氣,衆口的讚頌,萬世的馨香,那富貴何等的長久?這是明明顯顯的通理。無奈這班人利慾薰心,全不在此等處思索,真堪浩嘆。”衆人聽了,同聲讚歎。蒙傑道:“我近來爲黃親翁的事,沉悶來了不得。今天聽了舅父這一段話,我這肚子裏的悶氣通化到瓜窪國去了,好不快活!”便把酒斟一大碗,一口氣喝乾。陳音道:“據趙丈說來,貴國之事,竟不能挽救了。”趙平搖首道:“難、難、難,不出十年,就見分曉。到了那時,老朽若還未死,也無顏爲異姓奴隸,就是老朽與世長辭之期。”說着,點點滴滴滾下淚來。趙允道:“今天是特意與他們衆位餞行,大家須得暢談暢談,這些話不必再提了。”趙平方拭了淚道:“誰非國民,何堪設想?”陳音此時想起本國的仇辱,好似油煎肺腑,刀扎心肝,酒杯在手,一滴不能下嚥,便辭席散坐。到了次日,各人收拾停妥,告辭起身。自有一番牽衣灑淚,不必細表。黃奇也來送別,衆人謝了,上馬而行。到了路上,陳音對衛英道:“你到山陰訪着令祖,即在山陰等我。我在西鄙,至多不過一月就到山陰。”又對司馬彪道:“衛賢弟年幼,尚望沿路照應。”司馬彪道:“何待吩咐?”同行幾日,過了徐國的界址,地名樊屯,已近吳界,大家分路。衛英向陳音灑淚,同司馬彪往山陰而去。
陳音帶了蒙傑、雍洛在路上不多幾日,已到西鄙,尋了個僻靜的寓所住下。到了次日,便囑蒙雍二人留守寓中,自己換了衣服出門,想到諸倫莊上探看動靜。走到熱鬧地方,忽見許多人圍在那裏,一個個抬起頭向牆壁上望去。陳音也擠了進去,隨衆視看,卻是吳國監事出的榜文,上寫:案照諸復稟報:九月十三日夜間,吳紳諸倫被仇家衛茜越牆而進,殺死男女四十七丁口。諸倫及伊第八妾殷氏、第九妾揚氏、第十妾粉蝶兒、管家婆馬氏、教師椒衍,尤遭臠割,血肉狼藉,慘不忍睹。盜去盤螭寶劍一口,蘸血書壁,“衛茜報仇”四字。越國關尹楊祿第亦於是夜,全家男婦親丁口十二名被殺。牆壁上亦是血書“衛茜報仇”四字。兩家財物,無從清查,次晨據報,勘驗無訛。當即多派巡役捕差,俟門搜捕未獲。似此交匯重地,衛茜膽敢殺死人命至五十九名之多,尤敢書名直認,實系兇惡已極。除勒捕嚴拿外,爲此仰諸邑人等知悉,有人拿獲衛茜到官者,審得屬實,賞銀一萬兩;或知風密報,因而拿獲者,賞銀五千兩。儲銀待賞,決無短少。本監事爲保全治安起見,不吝重賞。諸邑人等,亦當同懍危險,協力緝捕。切切此示。計開兇犯衛茜女,身年約二十餘歲。二十六年,曾固犯案隨伊祖衛安素,經楊祿第拘案審訊。衛安素監斃,從寬發給諸倫爲奴,逃匿未獲。大周時王紀元三十五年某月日示。
陳音看完,只驚得頭髮一根根地豎起,周身毛眼都開,呆立半晌,悶悶地轉回寓所。進房去坐在牀沿,如癡如醉,不發一言。蒙傑、雍洛問道:“大哥爲何恁地快就回來了?”陳音好象不曾聽見。二人見他這樣光景,心中詫異,又同聲問道:“大哥爲甚麼事這般樣兒?”陳音癡呆了一會,口中只說了四個字道:“奇怪得很,”二人摸不着頭腦,又停一會,再問道:“大哥爲着甚麼事?”陳音此刻似覺醒悟,兩隻眼望着二人,長長地伸了一口氣道:“真正奇怪!”便叫二人近身,悄悄地把賞文上的話詳告一遍。蒙傑聽完,禁不住雙腳一跳,狂叫道:“天地間有這樣的事?我真要快活死了!”陳音喫驚,急用手去掩他的口。早把寓主驚動,急急跑來問道:“甚麼事大驚小怪?”陳音忙着笑應道:“剛纔我這同行的午睡,夢見挖了金窖,醒來還在快活,因此發狂。”寓主笑着去了。陳音悄悄對蒙傑道:“嚷出事來,非同兒戲!”蒙傑住了聲,坐在那裏搔頭撓耳。雍洛低聲問道:“衛茜是個柔弱女子,如何能夠一夜之間殺得許多人?”陳音低聲應道:“我也是這般想。楊祿第的官署不必說它,那諸倫的莊上,我也險遭不測。她如何恁地容易?真令人不解。”雍洛道:“這事莫非又是衛英的師父做的?”陳音沉吟片晌道:“不是,不是。我們在牤山,正是九月中旬,衛英師父恰在牤山。若有此事,焉有不對衛英說?據我看來,不但此事不是他做的,就是衛老監斃,衛茜爲奴的一段事情,他還未曾曉得嘲。我想能做到這宗事的人,必定是一個大有本領的英雄。既是大英雄,斷不肯嫁禍於人。這事必衛茜自己所作。但是她如何有此本領?我原想到諸倫莊上探看動靜,夜間去看看我父親的墳,那曉得走到市中見了這張榜文,把我嚇得耳鳴心跳,就此回來。不知衛茜人在哪裏,天遙海闊,叫我從何處去尋?”雍洛道:“據我想來,山陰地方她總得要到。我們何不往山陰一行?大約可以尋着她。”陳音道:“此話頗是。我想既然殺了關尹,越國也要通緝的,就到了山陰,也不容易打聽得出。衛英二人此去,我倒擔起心事來了。”雍洛道:“爲甚擔心?”陳音道:“衛英年幼,司馬彪鹵莽。到了山陰,若是逢人便問,倘被辦公的人聽得,必定弄出事來。”雍洛道:“大哥儘可放心·既有榜文到山陰,大約各處都有了。他們在路上總會看見。”陳音點頭,小二搬了夜飯來,大家喝酒。蒙傑喝着酒,只叫快活,狠命地痛飲。陳音道:“俟夜深入靜,我去父親墳上走走。你們只管安睡,切不可驚張。我們明日就動身往山陰去,會得着他們便好了。且喜人衆,分四面去明探暗訪,斷無訪不着之理。”雍洛稱是。忽然蒙傑用手在桌上一拍·狂叫道:“不好了!”不但陳音、雍洛喫驚,小二也驚得跑攏來,問道:“客官,甚事不好?”陳音明知蒙傑爲的衛茜之事,深恐露了破綻,急應道:“不關你事。他喫魚被刺戳了喉嚨,沒甚麼要緊,你去罷。”小二笑着去了。陳音悄悄問道:“甚麼事不好了?”正是:
大恨雪時齊忭舞,快心深處轉驚疑。
不知蒙傑如何回答,且聽下回解說。
第三十一回 敵猿精山前施妙技 誅鼠賊廟裏救表親
話說陳音正與雍洛談論衛茜之事,忽聽蒙傑狂叫不好了,大喫一驚,小二去了,便悄悄問道:“什麼事不好了?”蒙傑道:“我想衛茜報仇,殺得爽快,我心中快活的了不得。我又細細地想,四處張起榜文捕她,萬一被做公的捕着了,那還了得!我替他一急,不知不覺便叫了出來。”陳音道:“原來如此。你就不想既有這樣的本領,如今的公人只有訛詐鄉愚、串害良善的本事,或者捉些毛賊,鋪張大案,希圖領賞,如遇着犯事人略有點本領,他反藏躲起來。這些事慮他作甚?”蒙傑想了一想,笑道:“大哥的話真正不錯,想起漁灣的事,我到有點懊悔起來。”大家喫了飯,閒坐一會,天已不早,蒙傑、雍洛睡了。陳音又捱了片時,輕輕開門躥上房屋去了,約有兩個更次,方纔轉來,喚醒雍洛。雍洛起來,見陳音臉上淚痕猶自未乾,細聲問道:“怎麼樣?”陳音道:“沒什麼事。明日早起,收拾動身。”大家睡下。
次晨起來,大家收拾停當,還了房貨,向山陰而去,尋訪衛茜。
原來衛茜整在至崆峒山住了九年,不但劍術精通,連躥高縱遠的本事,都異常短捷,竟成了個女俠。廣成子見他劍術己成,便叫到面前吩咐道:“你此時儘可下山去了你從前的心事。你既有了這一身本領,切不可恃強生事,逆天而行,致幹天忌。你家那盤螭劍,是黃帝時的神物,本名曳影劍,騰空而舒,若四方有兵,此劍則飛起指其方向,無不克伐。未用之時,常在匣裹作龍虎之吟。黃帝死後,此劍不知下落。到了唐堯之世,大禹治河,得之於衡麓,用以斬妖誅怪。因劍柄上有盤螭一條,便取名盤螭,不曉得如何落得你家。取到手時須仔細珍用·千萬不可污褻。西鄙報仇後,還須做些扶危濟困的事。現在你國與吳結了世仇,你既是越國子民,國家的仇辱就是國民的仇辱,若不能替國家盡力,國家要你子民何用?平日恤刑薄稅,無非是想培養民氣,有事時民氣可用,上下一心,敵國便不可欺侮了。務必苦心孤詣,效力國家,報仇雪辱,也不在我教你一場。切記,切記。”衛茜叩頭受教。
廣成子又道:“此去西鄙數千餘里,跋涉不易。我有道友寄養一匹黑驢在此,我借來賜你坐騎,日行八百里,夜不迷路,入火不燒,逢水不溺,每日只給與青草一束,淨水兩次,不必用別樣去餵它。”即叫赤電去後洞牽出,須臾牽到。見那驢兒高有六尺,長有七尺,渾身墨黑,只有四個蹄子雪一般白,十分神駿。廣成子道:“這叫烏雲蓋雪。”又叫紫霞取了鞍鞭,衛茜接了,搭配整齊,重行叩謝。廣成子道:“去罷。”叫紫霞、赤電同送下山,廣成子退入靜室。衛茜牽了驢兒,帶了常用的寶劍,名青棱,隨着赤電、紫霞,走下山來,又與二人拜別,謝了九年照顧之情。二人也是依依不捨,俄延半日,只得分手。
二人回山,衛茜才跨上驢兒,不知路徑,只向東行走。不到三里,忽見一個年約七八十歲的婦人,對着驢兒撞來,一交跌倒在地,立時面如白紙,口吐涎沫。衛茜喫了一驚,急從驢背跳下。那驢兒豎起兩耳,大叫不止,用前蹄去踢那老婦。衛茜用鞭子在驢蹄上打了幾下,急急地去扶老婦。老婦躺在地下,已是氣息毫無。及至衛茜近前去扶,她突然把口一張,吐出一口白氣,光閃閃向衛茜面上衝來。衛茜知是有異,把頭一低,剛正躲過,急拔出寶劍出鞘,老婦早已一躍而起。那股白氣,盤旋不定,衛茜急用寶劍敵住。
且喜這口青棱劍也是仙物,吐出青光,與白氣絞作一團。約有一個時辰,老婦見不能取勝,只得將白氣收回,躍開三五丈遠,用手指着衛茜道:“殺吾子孫之仇,終當報復!”說罷,跳進一個深林裏去了。衛茜將劍入鞘,翻身上驢而行,心中想到:“我與她一面不識,何得有殺他子孫之仇?好令人難解。”思索一會,也就丟開。
不過五六日,到了西鄙。正是九月十三日,殺了諸倫、楊祿第的全家,取還盤螭劍,略拿些金銀。要想尋找阿公的墳地,哪裏尋得着?只好罷了。
趁天未明動身,向山陰行去。路過喬村,腰間取了一錠十兩重的銀子,到賣豆漿的老頭兒店門,轉到後面,從驢背上一躍,進到屋裏。聽老頭兒正在推磨,便將銀子放在竈頭上,一躍出來,上了驢背趲行。到了天明,那老頭兒見竈上一錠大銀,心中疑異,端在手中,看了又看,一時歡喜,一時恐怕,只得藏在柴灰裏。過了些時,沒有甚麼動靜,方慢慢地置衣買米。一個殘冬,十分快活。閒話不贅。
衛茜一路毫無耽擱,到了山陰,在城外尋了個荒僻古廟住下,把驢兒寄下,自己穿了貧家的衣服,四處尋訪。夜間便回古廟,喫些乾糧,餵了驢兒,就在正殿神龕側面打燉。原來這古廟地方,正是鄭乾媽說的南林,地方荒僻,香火全無,廟祝跑得乾乾淨淨,弄得人跡俱無,離廟三五里方有人家。衛茜住了一夜,次日便去買了些燒飯的器具。又買些棉衣被墊。見後殿左面一個小房,還可以遮蔽風雨,便將來打掃潔淨,鋪了被墊;尋些石頭,支起竈來,尋些枯枝敗葉燒飯,倒覺清靜適意。日日打聽她太姑爹的消息,約過半月,才得打聽清楚。太姑爹已於四年前病故,一個表叔名叫伊衡,娶妻章氏。伊衡往楚國去了,兩個表兄,一個叫伊同志,年二十五歲,已經有了妻室;一個叫伊同德,年十六歲,尚未婚配,耕田度日。從前往在城裏,三年前搬在鄉間,不知是甚麼地方,光景甚是清苦。衛茜打聽明白,甚費躊躇,弄得去住兩難。
又捱了幾天,到了十月中旬,天氣漸漸寒冷。一大夜裏,從睡夢中驚醒,忽聽有婦女哭喊救命之聲,急掙起來,且喜月光皎潔,輕輕開了房門,側耳一聽,聲音甚是切近。忙轉身取劍在手,藏在背後,悄悄走至前殿。隔窗一看,此時月光正射進殿來,看得十分清楚。見兩個男子逼着了個年約二十歲的婦人,在那裏羅唣。婦人頗有五七分姿色,身上衣服甚是寒儉。用手撐拒,哭喊救命。一個男子道:“這個地方,你就喊破喉嚨,也無用處。我們見你生得有這個模樣兒,過那樣的苦日子,老大替你過不去。不如隨我們到個熱鬧地方,包你喫用不盡,任意快活。你還要感激我們哩!”一個男子道:“今夜且同我們樂一樂,明日我去尋個便船就走。”婦人只是喊哭。衛茜起先聽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甚覺耳熟,及後細細看他兩個的面貌,陡然想起就是那賈興、仇三兩個。便兩步搶出殿上,喝道:“你這兩個毛賊,認得我麼?”
一聲喝斷,三人齊喫一驚。賈興一看,見是一個女子,卻不認識,便定了神,向前喝道:“你是甚麼人?從哪裏來的?”衛茜尚未開口,仇三也跑攏來,月光之下,卻認出是衛茜,比從前越是俏麗,便攔住道:“大哥這是蕭塘變錢那雌兒,如何到此來了?想是我們兄弟的福氣,她自己送將來。我們一人消受一個,再作別的計較。”賈興一認不錯,見仇三用手去摟衛茜。衛茜冷笑一笑,伸起右掌,劈面打去,打個滿天星,跌去兩丈,倒在地下,鼻口流血,哼聲水止。賈興見勢頭不好,回身便跑,衛茜伸手爬着他的衣領,喝道:“哪裏去?”提起來一摜,也摜了兩丈多遠,正摜在一座石香爐上,碰破頂門,腦漿亂濺,狂叫一聲,直挺挺躺在地下。
仇三見了,心驚膽戰,狠命掙起,要想逃走。衛茜搶上去,把左手的劍從背後抽出來,指着仇三道:“你若動一步,便把你的狗頭剁下來,再同你說話!”仇三見了明晃晃的寶劍,哪還敢動彈?便直挺挺地跪在當地,哀求道:“都是那賈興的主意,全不干我的事。”衛茜道:“你到了此時還想推乾淨嗎?你仔細看看,可認得我嗎?”仇三此時,身似篩糠頭如搗蒜道:“如何不認得姑娘?只求姑娘開恩。”衛茜道:“你且把那年謀害我乾媽的事,從實直說,我便饒你的狗命。”仇三隻得把那年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只說是賈興起意,賈興下手,自己再三勸阻,賈興不聽。衛茜聽了,想起乾媽死得慘苦,淚如湧泉,又問道:“你二人如何到此地來了?”仇三道:“我們得了杜家的銀子,便把船賣了,總共七百餘兩銀子,賈興得了五百餘兩,討了一個老婆。我們兩人不是喫喝,就是嫖賭,不到三年,都弄得赤手空拳,無法度日,便商量去做那一個字的行道。”衛茜道:”甚麼叫一個字的行道?”
仇三道:“偷。”衛茜笑了。“又混了一年,後來賊星不照,被人捕獲,追贓究黨,喫了多少刑法。禁押起來,直得去年夏間,方得釋放。賈興的老婆也跟人跑了,大家都是赤條條一身。不但身上沒得一件衣服,連傢伙通沒有了。喫了官司,當地又不能住,只得各處飄蕩。度日的苦楚,真是一言難盡。我們又商量,另換了一個字的行道,”衛茜道:“又是一個甚麼字?”仇三道:“搶。”衛茜皺了一皺眉頭。“我們日裏打悶棒,夜裏安絆繩,多少不饒,僅僅度日。上月混到這裏來,總想一件大點的事兒。”用手指着那婦人,“因見她每日出來拾柴種菜,模樣兒長得好,賈興便起心把她騙到熱鬧處去賣。我勸他這是傷天害理的事,做不得,他不肯聽,硬逼我同他做伴。今天黃昏時候,恰好在前面松林裏等個正着,便弄到這裏來,不想遇着姑娘。姑娘看我可是做這沒天理事的人嗎?通是賈興把我牽連了,望姑娘饒命!”衛茜兩個鼻翅,扇了一扇,哼了一哼,道:“世間哪裏可以留得你這樣的人?”
正想把劍劈下,又恐污了寶刀,當胸一腳,把仇三踢離一丈餘遠,立時口中鮮血直噴,張口躺在地下。走近前去,用腳在咽喉處一蹬,唧的一聲,眼突舌伸,同着賈興仍是一個字死。
衛茜透了一口氣:“這才把我乾媽的仇報了!”回頭問那婦人道:“你姓甚麼?爲何被這二賊所劫?”婦人見兩個人一刻弄死,只嚇得面黃身抖,戰戰兢兢答道:“我孃家姓呂,住在離此的東面。婆家姓伊,住在離此的西面。今天在孃家住着,婆家叫小廝來接我,說是婆婆有病,接我回去。已是黃昏時候,便急急同着小廝走回。不料遇着這兩個賊人,把小廝推下崖去,把我推到這廟裏來。我一路喊哭,無奈這是荒僻去處,無人搭救。幸喜遇着姑娘,總望姑娘救我。”說罷,便伏在地下磕頭。衛茜道:“你公公叫甚名字?”伊氏道:“叫伊衡,出門去了。”衛茜道:“你丈夫哩?”伊氏道:“叫同志。”衛茜不禁滿心歡喜,用手扶起伊氏道:“這樣說來,你正是我的表嫂了。不想在此地遇着,快快起來!”伊氏立起身,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望着衛茜,一句話也答不出。衛茜道:“表嫂且在月臺上坐一坐,我把這兩個賊人的屍身安頓了,再來細談。”伊氏便坐在月臺上,衛茜想了一想,道:“有了。”便提着仇三的一隻腳,用自己的腳踏着那仇三的那一支,把手一起,嘶的一聲,撕成兩片,提在廟後去丟下桔井。又把賈興的屍身照樣辦理。
地上的血跡,在香爐中撮些灰來掩了。便問伊氏道:“回家的路徑,你可認識?”伊氏道:“認識得。”衛茜道:“我就此刻送你回去,免得表嬸懸望。”
同到後殿,把房門鎖好。
出了廟門,恰好一輪耀彩,萬寓舒晴,小路分明,四圍寂靜,二人慢慢行走。約莫三更天氣,伊氏指着一帶茅屋道:“那就是了。”頃刻已到。伊氏前去叩門,呀的一聲,門開處卻是接他的小廝出來。伊氏反喫一驚,問道:“你是如何回來的?”小廝道:“我跌下崖去,卻被些葛藤絆住身子,未曾跌傷,不過昏暈一陣。醒了轉來,慢慢地扳藤附葛,扒上來時,已不見人,我就急急回來,告訴主母。主母急得甚麼樣,叫我同大官人四處尋覓,不得影響,剛正回來。主母哭得如醉如癡,快快進去。”伊氏便挽着衛茜,一同走進。小廝在前,大叫道:“少主母回來了,還有客一路呢!”忽見東首房裏走出兩個男子來,一個年長的,急忙忙地問道:“怎麼回來的?”伊氏指着衛茜道:“這就是救命的大恩人。”又聽裏面一個婦人聲音,呻吟着叫道:“快到這裏來,說給我聽。”於是一同進房。牀上睡的婦人,也掙着下牀來,招呼坐下。小廝一面燒茶,伊氏一面把廟中的情形細說一遍。男婦三人時而愁苦,時而驚駭,時而狂喜。聽罷,一齊跪下磕頭,口稱恩人,衛茜急忙跪下扶起。伊氏又將認作表親的話說了。章氏聽得揉揉眼睛,對着衛茜道:“你就是茜姑娘嗎?”衛茜道:“正是茜兒。”章氏喜得眉開眼笑,近前握住衛茜的手道:“你如何會有這樣的本領?怎麼獨自一人到這裏來?六年前,我叫你表兄到西鄙去看看你家,回來說起,你阿公被諸倫那天殺的害死了,把你發給諸倫爲奴。你又逃走了,探不着你的下落,我同你表叔不知流了多少眼淚。萬不想你今夜會到此地。你把你的事,細細說給我聽。”衛茜放下寶劍,伏在地下叩頭。章氏連忙扶起道:“姑娘辛苦,不要行禮。”原來衛茜是四五歲時見過章氏,去今約有二十多年,實實記憶不清。伊衡倒是見過幾次,湊巧不在家中。適才聽了章氏一席話,知是不錯,立起身來,大家坐下。
衛茜道:“表嬸有病,還是躺着的好。”章氏笑道:“我的病此刻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你快快說你的事罷!”隨叫伊氏帶着小廝去端菜飯。衛茜直從奪劍起,今夜止,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衆人聽了,又是慘傷,又是快活。章氏道:“虧你過出性命來,如今好了,既有這樣本領,沒人敢欺了。可惜你表叔不在家中,要聽了你這番話,不知道如何歡喜呢?”說着伊氏把酒飯搬在正屋,鋪設好了。章氏也同着出房喫了飯,仍到房中坐談。章氏道:“茜姑娘怎麼不將行李帶來?”衛茜道:“那廟裏清靜,我還是住在廟裏的好。”
章氏急躁道:“豈有此理。我這裏房屋雖窄,你一個人總住得下。家裏雖窮,添你一個人也不會累到哪裏。”便向大兒子同志道:“那個廟你可曉得?”
同志道:“離此不過六七里,我怎麼不曉得?不過地方冷靜些,平時不到那裏去。”章氏道:“你快去把你表妹的行李取來。”同志應了一聲,歡歡喜喜,立起身就要去。衛茜起身攔住到:“表兄莫忙,表嬸聽侄女說,侄女住在廟裏好,斷然不必搬到這裏來。”章氏道:“這是甚麼道理?”衛茜叫同志坐下。正是:嫺婭相親當聚處,雄心未了怎羈留。
不知衛茜何說,且向下回聽去。
第三十二回 尋舊仇兄妹欣聚首 入險地盜寇共驚心
話說章氏命同志去廟裏搬行李,衛茜攔住不肯。章氏道:“這是何說?”
衛茜道:“侄女來此,專意看望表叔表嬸。且喜天緣相湊。今夜見着,此心已安。侄女身上還有許多未了之事,怎敢安居?明日陪表嬸一天,後日即要動身,何必搬移?”章氏道:“你的事任是那樣多,也不能去得恁地快,若是不搬到這裏來,我就惱了。”衛茜道:“侄女隨身不過一驢雙劍,幾件衣被而已,隨便都可安置,不必表嬸操心。”正說話間,天已大明,小廝燒了湯,大家梳洗了。章氏逼着叫同志到廟裏去,衛茜解說不聽,只得取了鑰匙,交與同志,同志去了。大家歇息一會,同志已將驢兒衣劍取來,把驢兒拴在空屋裏,另外打掃個乾淨小房,與衛茜安歇,無事閒談。
衛茜道:“我乾媽有個內侄女,住在這南林地方,可惜不曾問得姓名,無從探訪。”章氏道:“我們留心,遇着人便問可有西鄙鄭家的親戚,或者問出,也未可知。”住了幾日,十月將近,屢次告辭,章氏只是不放。直捱到十一月初間,衛茜有師傅的活在心,實系不能耽擱。苦苦要去。章氏知難再留,做了兩件棉衣,取出二兩銀子,給與衛茜。衛茜道:“表嬸的厚情,侄女心領,侄女身上的衣服,儘夠御冬,即或要添,到處可買。銀子更可不必。表嬸這般寒苦,留着自家繳用。”說着,打開包裹,取出兩封銀錠道:“這是我在諸賊家中取的,大約有一百兩。我送了豆漿店老頭一錠,尚有零星之數,不少在此,路上儘可夠用。這兩封銀錠,就奉與表嬸添些柴米。”
雙手遞過,章氏哪裏肯收?說道:“侄女在路上哪裏不要錢用,如何少得?我們是過窮日子慣了的,你快快收好!”衛茜道:“表嬸何必見外?侄女路上要用,隨便可以籌措。”章氏笑道:“怎樣籌措?大約就是仇三說的一個字的行道。”衛茜也笑道:“侄女怎麼敢?天下不義之財取不傷廉的,多得很哩!”章氏便接了過去,棉衣定要衛茜帶上。衛茜道:“路上累贅,表嬸留着自穿。”再三再四,只得領了一件,打在包裹,搭在驢背上,告辭出門,同志弟兄送了一程方回。
衛茜跨上黑驢,直向芒蘿山行去。行至羊頭堡,見山石依然,樹林如故。
想起施良死得傷慘,雙眼流淚,停住驢兒,向南嗚咽道:“幹爺陰靈不昧,女兒在此,可隨兒轉回苧蘿山。”傷心一會,驀然想起那些大強盜來,暗忖道:“我何不向南尋去,或者遇着,得報前仇,也未可知。便把驢兒一帶,向南行去。也是彎彎曲曲,走了五六里,卻不見那猛惡林子。四元人家,無從問訊,路徑越走越荒僻。前面一個土崗,便把繮繩一帶,走上上崗去。四面眺望,見東南角位一座大山,黑壓壓樹木蓊鬱,想來是了;只因一直向南,反走過了。下得崗來,向着東南方走去。一路都是苦藤礙路,落葉滿林,且喜驢兒健壯,尚能行走。約行二三里,隱隱聽得殺喊之聲,心中驚異,驟着驢兒,趁着聲音走去。一個山嶺,橫阻去路,便縱上嶺去。喊殺之聲,驚天動地,向前一看,卻是個極大的一片草地。見三五百人,層層圍裹,刀槍旗幟,麻林一般,大聲喊殺。重圍中,見六個強人,圍着兩個客商,一個黑麪大漢,手舞雙鞭;一個白麪少年,手挺雙戟。三人戰一個,只殺得煙雲亂卷,塵土飛揚。戰黑漢的強人,一個面如噀血,使的月牙鏟;一個面如油漆,使的丈八蛇矛;一個臉分鴛鴦,使的溜金瓜錘,戰白麪的強人,一個面如滲金,使的大砍刀;一個面如藍靛,使的狼牙棒;一個面如削瓜,使的紫銅錘。馬蹄忙亂,人臂縱橫,黑漢漸漸招架不住。衛茜急把黑驢一碰,追風般縱下嶺去,手中盤螭劍迎風一晃,一團白光,滾進核心,兩旁的人頭亂落。到了跟前,那使蛇矛的先看見,便呼的一矛,照衛茜的面門刺來。衛茜把劍削去,蛇矛便成兩段。使矛的大驚,正想跑出核心,瞥見白光在項下一旋,叫聲不好,身首異處,倒於馬下,霎時踏成肉泥。使錘的見了,氣忿忿來戰衛茜。
黑漢見去了兩個,心中大喜,精神陡健,雙鞭如雨點般打下。使鏟的強人,哪裏招架得住?被黑漢左手的鞭敲開月牙鏟,右手的鞭劈頭蓋下,腦門打破,跌下馬去。黑漢也不來照管衛茜,只大叫道:“賢弟我來幫你!”便揮起鞭打進那邊圈子去。這邊使錘的與衛茜交手,衛茜見強人錘重,不肯削它,恐傷寶劍,只把劍舞得雪片相似,使錘的強人,初時尚能擋撥,四五個回合,便眼花手亂起來,被衛茜覷個破綻,一劍戳去,直透重甲,尖出背心,使錘強人雙錘墜地,倒於馬下。衆小賊見了,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喊殺?哄了一聲,散如鳥獸。那邊使刀的、使銅的,雙戰少年,使棒的獨戰黑漢,正在苦鬥。使刀的見這邊三人頃刻喪命,知道不妙,趁衛茜未到,把馬一兜,跳出圈外,沒命的逃走。衛茜殺了個使錘的強人,想去攔戴,已被他跑上山去,勒住驢兒,看他四人交戰。少年一戟把使銅的強人挑下馬來,加一戟結果了性命,即來幫助黑漢。使棒的強人,先已骨軟筋酥,哪裏還經得起雙戰:正想逃命,少年一戟,直透心窩,趁勢一攪,成了個血扈窿,眼見得沒命了。
黑漢還要追殺小賊,少年攔住道:“已經跑遠,追之無益。看是甚麼人替我們解圍。”衛茜早已迎上來,間道:“二位所爲何事同這班強人廝殺?”少年見是個美貌女子,頗覺詫異,應道:“我們且下馬歇息再談。”一齊下馬拴好。
少年二人拜謝解圍之恩,衛茜連稱不敢,禮畢坐下。少年問道:“請問姑娘尊姓大名?”衛茜道:“我姓衛名茜。”少年聽了,霍的跳起來道:“可是西鄙的衛茜?”衛茜見這少年這樣舉動,也覺驚疑,忙應道:“正是。”
少年近前握着衛茜的手,雙眼流淚,硬噎道:“我的妹妹,想殺我了!我就是你的哥哥衛英。”衛茜聽了,也牽着哥哥的手,放聲大哭,二人哭作一團,黑漢正是司馬彪,見他兄妹相逢,傷心痛哭,自己想着妹妹爲諸倫逼死,只落得孤獨一身,也號陶起來。大家哭了一陣,將淚拭乾,衛英把司馬彪的來歷,約略說了,衛茜見了禮,方纔坐下。
正要細談,衛英道:“此處不是說話之所。我們趁天色未晚,尋個棲身之處,慢慢說話。”司馬彪便跳起身來道:“我去我去。”便四面跑了一會,轉身來。衛英問道:“可有人家?”司馬彪道:“想是被這些強盜擾害光了,煙火俱無。”衛英道:“可曾留心有廟宇嗎?”司馬彪道:“通沒有。我想尋個大樹下歇歇便了。”衛茜道:“此去偏西,我來時見有一個傾塌的茅棚,不曉得有人沒人。我們去那裏再說。”三人一齊牽着馬,緩緩走去。不過二里,到了那裏。一座茅棚傾倒了一半,司馬彪搶上前去,喊叫道:“有人麼?”
叫了幾聲,無人答應,便把繮繩遞與衛英,跑了進去,回身來道:“沒人在裏面,進去罷。”大家把馬牽進去,四面一看,且喜還有遮蔽風霜的地方,將馬拴好。司馬彪扯一大堆茅草下來,一半鋪在地下,一半堆在那裏。便敲石取火燒起來,一者當燈,一者禦寒,說道:“就此坐臥罷,我再去尋點水來。”周圍望去,並元一個杯碗。尋到牆角,見一個破土盆,便拿起來,走到山溪邊,扯些亂草,洗拭乾淨,舀了清水,拿到茅棚。大家取些乾糧喫了,喝了幾口涼水,又餵了牲口,方纔坐定。
衛英先把他的事一一說了,衛茜才把自己的事從頭至尾詳說一遍。司馬彪聽說殺了諸倫,直樂得拍掌跌腳道:“我要在場,定把這賊剁成肉醬,方遂我心。”衛英聽得妹子得了仙傳,心中十分快活。衛茜道:“陳伯父他們到了西鄙,若知妹子的事,定要尋到山陰,大約就在這兒日,可惜不能會着。”
衛英道:“我們在樊屯分手,他們不過多繞兩日的路,若是不耽擱,算來總在這幾日。若會不着,如何是好?”大家悶了一會,衛茜道:“哥哥們如何同這班強盜廝殺起來?”司馬彪接着道:“妹妹聽我說,我們因爲不認識路徑,走到小路去了。我們在馬上閒談,英弟說此處山路崎嶇,恐有強盜。我道就有三五百毛賊,也不算甚麼。不防後面一騎馬衝上來,挨身過去。馬上一個人,鷹鼻兔腮,面黃肌瘦,回頭望着我一笑,加上一鞭,譁喇喇的去了。我們也不在心上。英弟道:‘路上休息惹禍,快些走罷!’我們便加鞭趲程。不想走到山腳下,樹林中便擁出那使蛇矛的人來,帶了二三百毛賊攔住去路,叫我們將行囊馬匹獻上。我也不問他青紅皁白,便與他戰起來。使矛的戰不過我,才添一個使月牙鏟的,英弟便上前抵敵。他們戰我們不過,便一個一個的添上來。足足戰了兩個多時辰。不是賢妹相助,我實在有點支不住了。”
衛茜道:“爲何不見那鷹鼻兔腮的人?我那年被這班強盜擄上山去,那大廳上一字兒排坐,約有八九人。今日逃走了那個滲金臉強盜我從前是見過的,不知他們山上有多少頭目。難道就罷了不成?我們須得想個主意,把這夥強盜誅盡。一來報了仇,二來替行路的人除了大害,替附近的人斷了禍根,也是一件好事。”衛英、司馬彪都點頭稱是。司馬彪道:“我們明日再去撩他,他若下來,一個個的砍了他的頭,就完結了。”衛茜道:“倘若他們懼怯,不肯下山,如何辦法?”司馬彪答道:“我們就趕上山去。”衛英道:“我們不知山上的虛實,身人重地,恐遭不測。”衛茜道:“待我今夜獨自上山去,探看他的虛實,回來再作計較。”司馬彪道:“我隨賢妹去。”衛茜道:“你去不得,我一人去的好。”衛英見妹子孤身深夜要人險地,頗有難色。
衛茜知道他哥哥的心意,隨便道:“哥哥放心,妹子此去,決然無妨。”立起身來,頭上紮好漁婆中,身上穿一件元色細絞窄袖排扣的緊身小棉祆,系一根灑花垂須的黑腰帶,下系一條青縐百摺裙,拽在兩肋,腳穿一雙烏油挖心小皮靴,腰掛一柄盤螭寶劍。結束停當,又在包裹取出一把劍來,還與衛英道:“這口劍是師父給我的,也是神物,名叫青梭。不但削鐵如泥,還能鎮懾邪魅。妹子下山時,若非此劍,險遭那妖婦的毒手。哥哥用罷,只是不可污褻。”衛英見這青梭劍,寶光的的,寒氣騰騰,心中大喜,接在手中,向崆峒山叩頭謝了。衛英道:“我送妹妹到山腳,彪哥在此守着。”司馬彪應了。兄妹二人也不騎馬,便慢慢地走到山腳。衛茜道:“哥哥轉去罷,妹子去也。”話聲剛了,騰身一縱,便如蒼鷹掠樹,紫燕穿簾般飄忽而上,轉眼不見形影。衛英心中又驚又喜,不肯便回,坐在樹下,靜聽消息。
且說衛茜縱上山去,沿山之上雖是刀槍密佈,寨柵謹嚴,衛茜卻從樹枝上騰踔而上,全無一人知覺。到了山頂,見一叢三人合抱不着的大樹,圍着一座三進的大廟字。從樹枝上縱過屋瓦上,到了二進,見燈火照耀,香氣氤氳。伏在槽口一看,見三個強人,一個滲金臉,便是那使刀逃走的;一個黃瘦面,大約就是司馬彪所說那人;一個紫膛麪皮,滿口虯髯,伏在地下,揮淚不止。當面設有五個牌位,想來是祭奠日裏死的那五人。黃瘦面居中,含淚道:“我們不將那三個狗男女殺盡,替兄弟們報仇,誓不爲人!”說罷,一齊立起,當中設了一席,三人坐了,一些人上酒上菜。滲金臉的道:“先來那兩個,己是勁敵了。不料後添一個女子,武藝越是高強。所以弟兄們失了手。只是那個女子,當時我就覺得面熟得很,此刻仔細想來,甚象九年前,我在山頭堡帶回、碰柱尋死那個女子。卻料不着她有偌大的本領。”黃瘦臉的道:“我們弟兄佔據這虎牙山,將近十年,不知經過多少廝殺。不但弟兄們毫無損傷,就是小卒也不曾折失一個。不想今日我弟兄喪了大半,這口怨氣如何能消?”紫膛面的道:“大哥不必悲傷,人死不能復生,悲傷也無益。那幾個狗男女,明日必然再來,我們須得想個主意擒他纔是。”滲金臉的道:“要想一槍一刀,陣上擒他,看來是不能的,要好好設計方妥。”黃瘦臉的道:“我想今夜叫小卒們先在皁角林掘下陷坑,上面用亂草浮土蓋好。明日戰得他過最好,戰不過時,假意敗走,引至深坑處擒他。二位賢弟以爲何如?”
紫膛臉的道:“大哥休得自己滅了威風,任他三頭六臂,小弟明天定要與他見過高下。”滲金臉的道:“依小弟看來,怕難勝他。”紫膛臉的大怒道:“明天戰他不過,我自己把頭刎了,無顏與二位兄長相見。”黃瘦臉的道:“五弟不必急躁。常言說得好:“未曾行兵,先防敗着。’但願五弟得勝最好,恐有意外,我們有了準備,總無妨礙。”紫膛臉的不發一言,猶自怒氣不息。
衛茜聽得明明白白,暗忖道:“我既到此,且驚他一驚。四面張望,見後面黑沉沉不知堆些甚麼,便躥到三進,在房上仔細一看,卻是一堆稻草,緊接着廚房。便跳將下來,向廚房一張,見許多人在那裏燒萊燙酒,忽聽更析之聲,遠遠而來,已是三更二點,便離了廚房,到一棵大樹後,隱着身子。
一會,更夫已至跟前。前面一人,提個燈籠,手敲木梆;後面一人,手敲銅鑼,各個腰下都插得有短刀。四圍更忻之聲,絡繹相應。悄悄走到後面,拔出寶劍,向後面的頸上一抹,頭己落地,身子兀的未倒。前面聽後面有了聲息,回頭看時,一劍殺去,劈成兩片。可憐兩個人聲也不曾出,便嗚呼哀哉。
提了燈籠,依着更次,敲了兩下。聽得一齊住了,在那人身上割下一片衣服來,遮了燈光,去到草堆處,四面點起火來。夜風一刮,烘然而起。一步縱上房去,早驚動了三個強人,督着衆賊,前去救火,趁着正廳無人,跳下去把五個牌位,搶在手裏,仍飛上屋。也不停留,從屋上縱過樹枝去。四圍探望一遭,仍從原路下山。到了山腳,見山頂上火光兀自正盛。衛英接着妹子,轉回茅棚。司馬彪見了,問道:“山上怎麼樣?”衛茜把五個牌位摜在地下。
司馬彪道:“這是什麼東西?”便在地下拾起來,在火光處一看,一個寫的二弟曾剛之位,一個寫的四弟範皋之位,一個寫的六弟唐藝之位,一個寫的七弟焦雲之位,一個寫的八弟章鴻飛之位,笑道:“賢妹把這樣東西拿回做甚?”衛茜把在山上的話說了。衛英嘆道:“看來強盜倒有點義氣。他既掘下陷坑,我們明日不追他,便不中他的計。”三人攤開被蓋,略爲歇息。到了天明,司馬彪又去取了水來,大家胡亂梳洗過,餵了牲口,各人喫些乾糧,翻身上馬,直到虎牙山勒馬叫戰。正是:既有羣雄探虎穴。
豈容小丑再鴟張。
不知可能誅滅三盜,下回自有交代。
第三十三回 誅餘黨陳音逢故人 論世事寧毅抉時弊
話說衛英、衛茜、司馬彪三人,來至虎牙山索戰,叫了半日,山上並無響動,心中大疑,司馬彪道:“莫非這班強盜逃跑了?待我上山去探看探看。”
衛英道:“彪哥休得鹵莽,強人今日不下山,莫非有甚麼詭計?”衛茜道:“彪哥之言,亦似有理,且待我上去看看。”衛英還想阻攔,早見衛茜把繮繩一抖,驢兒昂着頭,一步步躥到山上去了。約有半個時辰,忽見衛茜在半山上,用手相招,二人連忙驟馬上山。衛茜迎着道:“山上跑得人影都沒有了。”三人一直走到山頂,果然一人不見。四處丟些破旗斷槍,粗重物件,倒剩得不少。司馬彪跑到後面,見那懸崖瘦削,衰草縱橫,忽然荊棘叢中一陣亂動,想道:“莫非有人藏在裏面?便走攏去,大喝道:“還不快與我滾出來!”喝聲未斷,果然一個人鑽將出來,渾身發抖,跪在地下。衛英兄妹二人聽得司馬彪的喝聲一齊走來,見司馬彪喝問道:“你是甚麼人?爲甚衆人都跑了,你卻躲在這裏?”那人戰戰兢兢道:“小人名叫魏陽兒,在山管草料。昨夜草堆失火,頭領說我疏虞,把我打了六十大棍,因此走動不得。”
衛英道:“山上的人爲甚麼跑得一個沒有?”魏陽兒道:“昨夜失火之後,三個頭領轉至正廳,見五個頭領的牌位不見了,甚是驚駭。查了一會,沒得影響。接着巡山的來報道,北山口的更夫二名,不知被何人殺了。三個頭領嚇得面面相覷,商量一會,便傳齊各處頭目,就說散夥的話。把些金銀衣服,分散衆人,趁天未明,便四散逃走。”衛英道:“這三個頭領,叫甚麼名字?如今到甚麼地方去了?”魏陽兒道:“黃瘦臉是大頭領,名叫牟惠。滲金臉是三頭領,免叫戴成。紫膛臉是五頭領,名叫辛皇。如今逃到哪裏去,小人實不曉得。小人一向在山管草料,從不曾下山殺人放火,望好漢饒命。”衛英聽了,知是真話,正要叫他滾開,突被司馬彪唬的一鞭,打死在地。衛英道:“彪哥何必打死他?”司馬彪道:“這樣人留在世上,終是害人的,不如打死了乾淨。”衛英不語。大家下山。
衛茜約往芒蘿山蕭塘一行,三人走了一程。天將近午,司馬彪在前,忽見一騎馬對面衝來,馬上一人,倒拖叉杆,甚是張皇。司馬彪仔細一看,認得是那黃瘦臉牟惠。急在馬鞍上,抽出鞭來,攔住去路,大喝道:“牟惠往哪裏走?那人抬頭見是司馬彪,嚇得手足無措,想要落荒。無奈兩面逼住,只得強打精神,掉轉叉杆,來戰司馬彪。衛英兄妹勒馬觀陣,不到三五個回合,司馬彪一鞭,把牟惠連馬打落崖下。司馬彪回過頭來,笑道:“這是他該死在我手裏,可惜跑脫了兩個。”正說話問,忽聽前面大喊道:“攔路賊,往哪裏跑?”三人齊喫一驚,各取軍器在手。喊叫的人正到面前。衛英眼快,急叫道:“蒙大哥爲何到此”?司馬彪聽了,也叫道:“蒙大哥你一個人嗎?”
蒙傑見是衛英、司馬彪大喜,又見另外有個女子,問司馬彪道:“那女子是甚麼人?”司馬彪對他說明。蒙傑滾鞍下馬,來到衛茜面前,喝個肥喏,衛茜慌忙跳下驢兒,見了禮。衛英正要細談,蒙傑道:“陳大哥同雍大哥還在同兩個賊人廝殺哩,我們快些去罷!”司馬彪早已拍馬前去。蒙傑上了馬,衛茜上了驢,直往前進。不到半里,陳音、雍洛已經同司馬彪迎面來了,身上血跡未乾。衆人見了面,一齊下馬。衛茜搶上前去,口稱陳伯伯,拂了一拂。陳音還禮不迭。雍洛也上前與衛茜見了禮。一個個色動眉飛,手舞足蹈。
衛英道:“那兩個強盜可曾誅滅?”陳音道:“一個滲金臉,被雍賢弟一棍打死;一個紫膛臉十分了得,與我戰了四五十合,雍賢弟得手後來幫助我,才把他劈了。還有十餘人,一鬨而散。因蒙賢弟追一強人下來,我們恐有差池,急急趕來,卻遇司馬賢弟。幸得強人已誅。”衛英道:“陳伯伯如何遇着這三個強人?”陳音道:“我們一路行來,這三個強人帶了十餘人,慌慌張張一路上橫衝直撞。蒙賢弟的馬跑得快些,對面一碰,把爲首的馬驚了。
爲首的強人,便肆口大罵。我怕蒙賢弟闖禍,上前去陪活。那曉得這班強人,趁勢要劫奪我們的行囊,因此廝殺起來。”司馬彪哈哈笑道:“這班強盜,可見是天下不容他。恰恰遇着我們。”衛英便把虎牙山的話說了,大家拍手稱快。
陳音道:“你們欲向何往?”衛英說了。陳音道:“令妹之事,前面各處都張着榜文,去不得了。我們此刻且尋個僻靜處,商量妥當,再定行止。”
衆人上了馬,四面張望。衛英用鞭梢向西北角一指道:“那山拗裏樹林深密,且到那裏停頓。”衆人依着鞭梢望去,果然不錯,一行人放馬走去。既到跟前,現出一座小小草亭。衆人大喜,下了馬拴好,進亭子裏去,十分潔淨。
大家坐定,陳音問衛英道:“難道你們在山陰道上一路上不見榜文嗎?”衛英道:“不曾看見,大約還未曾張掛。”蒙傑道:“大哥何必這樣膽小?我們只管行走。若遇着做公的動手動腳,我們便殺他娘個乾乾淨淨。”陳音道:“不是這樣說,王法要緊。”蒙傑道:“王法,王法,把人氣殺!”司馬彪道:“這班強盜殺人放火,我們兩天之內,殺死若干人,難道不犯王法嗎?”
陳音道:“我們殺強盜,是王法所許。我們若殺公人,王法便不容了。依我的主意,茜姑娘暫迴轉南林,隱藏一時,我們到了都城,此刻國家用人之際,我們若得進身,大家合詞奏聞,聘請姑娘,同立功業。豈不是好?”衛茜道:“我有兩個姐姐,一叫夷光,一叫修明,住在芒蘿村,我須得去看一看。且我施幹爺爲我喪身,若不到他家中叩謝,此心何安?”陳音道:“若是爲此,姑娘更不必去了。”衛茜道:“這是甚麼緣故?”陳音道:“我們從芒蘿村來時,聽得多人傳說,這芒蘿村通是施姓。西村一個姑娘,名叫夷光;東村一個姑娘,名叫修明;二人都是天姿國色。去年被我國範大夫用重金聘去,轉獻吳王。吳王見了二人十分大喜,異常寵愛,朝夕不離。就命人來芒蘿村,把兩家親屬,都接到吳國,尊寵榮華,一時無比。這兩個姑娘如今在吳宮裏,夷光叫西施,修明叫東施。西施尤爲專寵。這是千真萬確的話,姑娘去也無益。”衛茜道:“陳伯伯可曾由蕭塘過路?”陳音道:“怎的不走蕭塘?姑娘問他怎的?”衛茜道:“可聽說熊孔堅被殺之事麼?”陳音道:“卻不曾聽得。”衛茜便把那年擊殺熊孔堅之事說了一遍,衆人同聲稱快。又說到熊叔堅硬行替夷光作媒,去奏承熊孔堅,就是打坐了第二日的事,衆人不覺鬨然大笑道:“天地間竟有這樣的巧事?令人暢快!”陳音道:“這樣說來,杜寶娘既爾提押,閻女都交官媒,諒來是不能逃出法網的。熊孔堅既死,熊叔堅失了依靠,諒來也不敢作怪了。姑娘何必掛在心上?”衛茜聽了,心才釋然道:“如此說來,我心中的事,件件都結了。只是下山之時,師傅再三敦囑,親仇報了,當竭力爲國報仇。陳伯伯到了都城,須得尋個進身之階,早日寄信與我纔好。”陳音道:“這是自然,但你住的地方,要詳細說明,方好尋請。”衛茜道:“南林在山陰之南,約十二三里,有一荒僻古廟。廟前有兩株大楓樹,廟後有一枯井,便是。”陳音記在心裏,便道:“天已不早,我們各自起程罷。”衆人紛紛上馬。衛英意欲同妹子到南林,陳音道:“賢弟主意就不是了。令妹是因避禍而往南林,不過暫時之計。我們當得早圖進身,我們有了效力之路,令妹纔有出頭之路哩。”衛英聽了,心中豁然,反催促動身。衛茜辭了衆人,自轉南林,也不通知伊家。
陳音等一路上毫無耽延,到了會稽。陳音且不回家,一齊進了都城,尋個客寓住下。次日,陳音換了衣服,去到軍政司訪問寧毅。有人告知寧毅的住處,陳音到了那裏,卻見門戶輝煌,牆垣高聳,十分氣概。尋着守門的,通了姓名,煩爲稟報。守門的進去片刻,走出來叫聲請,陳音隨着進去;寧毅仍是駝背跛腳,搶出來笑叫道:“陳大哥回來了,好極!好極!”便攜手進一個書房裏,分賓坐下。寧毅叫人泡茶,開口問道:“陳大哥幾時回來?我的眼都望穿了!大哥的心願可了?”陳音道:“僥倖如願。”寧毅拍手笑道:“是豪傑,是丈夫!”陳音道:“昨日進城,天已不早,今日特地趨候。利大哥可在這裏?”寧毅道:“他有事出去了,大約三兩日就回。我們喝兩杯酒,把你在楚國的事情,細細告我。”陳音也不推辭,寧毅命把酒席,就擺在書房裏。少時搬來,二人對坐,飲了兩巡。寧毅催着俠說,陳音便從黃泥岡起,一直說到此時。寧毅側耳細聽,嘻笑怒罵,狂喜激忿,一時都有。
聽罷,把大指頭豎起,對着陳音道:“好的!大哥此去,算來是九個年頭了,誇大哥辛苦,虧大哥堅忍,看來天下事,有志者事竟成。現今我們越國的人,到外國去學本領的,不知多少。有的一年就回來了,有的兩年就回來了,能夠到三年這便是表表出衆的大才,甚至有半年或三五月就回來了,他還逢人便自誇,說他是曾經到外國去習過藝的,真真要羞死人!大哥想想,我們要到外國,原是要學那強似我國、高過我國的本領;一年、二年就可以學得成,那就不是甚麼驚人的事業,何況半年三月!就把我國最淺近的事作比方,學個鐵匠木工,憑他如何聰明,如何勤備,也得三五年方能精熟。豈有治國經邦、自強外御的本事,去跑了一趟,便能成功嗎?況且,我國人到外國去,言語不通,嗜慾不同,更有那制度、文化不得一樣,我怕去的人,半年三月還弄不清楚,如何就會學成?可笑我國竟要靠這些人做事體,焉能有效?雖是國家此時需才亟切,這人才二字,哪裏能夠逼得出來的?難道從外國回來的,內中豈即無人才?倒是真正人才,反難見用,真要氣殺幾何人!等到這些胡鬧的誤了事,就說凡是去過外國的,都不可用。痛腳連累好腳,更要屈殺幾何人?何不於遣送之時,留心選擇;歸來之時,認真考驗,破除情面,因才授職?何患人才不出,國家不興?我把那些只顧私情,不顧公室的匹夫,真真恨死!大哥你看我這話是不是?”陳音道:“上官之言,固有至理,未免過激。難道那些大位,真不望國家強盛嗎?不過一時差錯,一事因循,便誤了國家,到了悔不可追的時候,就遭了萬人的唾罵,連外人虧他得了便宜,還要從旁竊笑他哩。辦事談何容易?請問上官,我國的事,現今的光景,可望振作麼?”寧毅道:“從古及今,哪有不能振作之國?只看治國之人如何耳!我國自從爲吳所敗,每年勒取獻納,依期奉繳,數目甚巨。我國理財諸公總在百姓身上想法,這樣勒捐,那樣苛派。若是通同作了國家之用,百姓們世受國恩,這也是應盡的天職。無奈官府從中飽其私囊,胥吏乘問任其加索,弄得民困日深,怨聲載道,處處地方伏葬堪虞,萬一釀成內亂還了得麼?”
陳音道:“既要交納小款,國家哪裏有這許多錢?不取於民,從何措辦喲?”
寧毅道:“依我之見,國家撙節些虛糜之財,官府改除些奢華之習,再開通天地自然之利,抽提民間無益之費,何患不足廣陳音點首道:“果能照此實力奉行,盡心籌劃,不但交付外款綽綽有餘,就是自己要興辦甚麼事,也不愁不給。那理財諸公全不想把百姓剝窮,元氣斫喪,實是國家喫虧。”又問道,“我國的兵現在可用麼?”寧毅唱然道:“甚難,甚難!當此列強競爭之日,哪國不厚集兵力,講究武備,以圖特立於競爭之場?我國從來兵人的名譽,頗不甚劣。自從爲吳所敗,遂覺名譽掃地。據那訾議的說起來,甚至比土塊木偶還不如此。其實持論的也太過當了。難道從前攜李之戰,我國不是大勝麼?屢與鄰國相爭,我國通是大敗嗎?不過看這將兵的人如何耳!現今全國的兵,都改仿外國的兵式,軍械衣號,通行改造,據式樣看,似乎頓改舊觀。殊不知外國成一兵制,不知兒許世,幾何人蔘酌方能盡善。豈有練兵的都是舊將,督操的純是舊人,不過東去模仿些式樣,西去摭拾些章程,雜湊攏來,便誇新兵,如何會好?須知兵事全在精神上講究,要人人有國恥在心,刻刻以國恥爲恨,一遇敵人便咬牙切齒,恨不得食敵之肉,寢敵之皮。到了這步地位,便可用了。你看野人銜恩以救秦穆,唐狡奮勇以報楚莊,難道那野人也曾習過步伐來嗎?唐狡豈是依着紀律來嗎?而況事事襲人的皮毛,步步落人的後塵,全不能想個制伏別人的法子,還要求才幹敵國。若真是敵國良才,焉肯樂爲我用,替我盡心?且喜大哥回來,這弩弓是楚國的絕技,既能得其精奧,不難訓練成軍,威服敵國。”陳音道:“草茅下士,何能上達?只怕辜負上官的厚望。”寧毅慨然道:“這句話,古今埋沒的英雄,同是這副眼淚。且喜我國的範大夫與文大夫,都是朝臣的尖兒,同心爲國,屈己求賢。我與範大夫不時聚首,我自把大哥力薦,不愁不用。”陳音起來稱謝。寧毅道:“謝我的話,真是不通。大家爲朝廷出力,大哥見用有效,我也十分光彩。只怕眼裏不曾見過有用的人,肚裏不曾有這有志之上,妄自尊大,無賢可薦,實系斗筲之器。管仲用齊而齊霸,人人都說鮑叔薦的;卻缺用晉而晉強,人人都說毛偃薦的。至今鮑叔、毛偃的聲名,何曾弱似管仲、卻缺?爲甚麼那些力能薦人的人,總不肯爲國求賢?只把些故交世誼、外戚內親,不管他纔不才,將些要緊地方、重大職守,交把他,自己以爲我能照顧親友,豈不是油蒙了心?國家大事豈有把你去做私情的嗎?還有一起貪賤鄙夫,收門人,拜義子,贄見饋送,動逾千金,並且以職位之肥瘠定價,價之低昂,不顧公家,徒遂私慾。若是認真糾察起來,實在誅不勝誅。獨不想國破家亡,你就有敵國之富,不但看擄奪之患,就是新主也要想方定計,攫取你個罄盡,還恐性命都不能保。大哥你只看近來滅亡之國,哪一個富室貪人不喫這個虧?明明歷有榜樣,非不警心,只要一個大大的錢字擱在眼面前,便糊塗了。你說可嘆不可嘆?”陳音也嘆息了,隨道:“小子回來,還有幾個朋友,都有一片的熱心,寸長的未技。上官若不厭煩,明日引來叩見,一總望上官栽培。”寧毅欣然道:“甚好,甚好!大哥稱引的,斷然不是庸才,越多越好。明日我專候惠臨,面請大教。”陳音見寧毅歡喜,又道:“還有一個超羣絕他的異人,若得此人效力,真不愁強敵不滅,國恥不洗。只是身上犯了那含悲茹痛的罪案,不能出面,真正可惜!”寧毅聽陳音說得如此鄭重,不禁矍然立起身來,急問道:“是哪個?快說出來,大家商量。”正是:老臣憂國心如毀,孝女含冤志莫伸。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昆吾山越王鑄八劍 演武場衛英服三軍
話說陳音要替衛茜進言,寧毅便矍然起立,問是哪一個。陳音便把衛茜的事,從頭至尾詳說一遍。寧毅聽得眉飛色舞,讚歎不絕。聽畢,皺皺眉頭,沉吟半晌道:“殺諸倫一家不要緊,殺楊祿第一家,這罪可犯得不輕。現在四處訪拿,看來一時不能替她解釋,且慢慢看機會。只要可以用力,老拙自然盡心。”陳音又起身謝了,重複坐下。暢飲一會,陳音便問寧毅的近況。
寧毅道:“老拙那年回越,一路甚是平安。尋了住處,便在兵政司報到,把利穎的功勞也報了。大王回國,念我二人都是臨陣受傷,不忘本國,便賞了我個半俸,坐享天年,無非爲後來臨陣者勸。利穎忠義可嘉,授了戎右之職,半月前同泄大夫聘楚去了。上年遇着年荒,我把賊巢所得的財物,一概報效賑濟。範大人替我奏聞,賞授下大夫之職。每有朝政,倘得與聞。只恨自己才疏學淺,身廢年衰,不能替國家效絲毫之力,實在慚愧。”陳音道了賀,喫過飯告辭。寧毅直送出大門,再三叮囑明日等候的話。陳音領諾,回至寓所,對衆人說了,衆人甚喜。聽了那番議論,沒一個不讚服。
次日,陳音引了衆人去見寧毅。寧毅見他四人,都是英風颯爽,豪氣飛騰,留酒暢談。寧毅見衛英英俊,司馬彪猛勇,蒙傑剛直,雍洛樸質,十分歎賞,便將衆人留住府中。衆人再三推辭,怎當寧毅堅意苦勸,只得稱謝。
寧毅叫人去寓所搬取行李來,在西首一個小院住下。早晚暢談,好不高興。
陳音過了兩日,告辭回家,衆人都要同去,陳音不肯,只得罷了。
陳音到了家中,韓氏娘子接着,十年離別,一旦相逢,好不歡喜,略慰問了幾句路上的辛苦。陳音問道:“繼志哪裏去了?”韓氏笑道:“他在後面,也象你小時,專喜舞槍弄棍。”陳青笑着,連聲道好。韓氏要去呼喚,陳音搖手,攜了韓氏,悄悄同到後面隔着窗偷看。見繼志正在舞動花槍,使得挑撥有勢,攔隔得法,翻身如蚊龍攪海,騰步似虎豹下山,舞得緊時,呼呼風響,槍影翻飛,不見人影。陳音不覺失口誇道:“好槍法!比我強。”
這一聲把繼志嚇了一跳,急收住槍,間道:“甚麼人?”韓氏急急走出,叫道:“兒呀,你父親回來了!”繼志聽得父親回來,慌忙撇了槍,連跑帶跳,見了父親,叩頭下去。陳音見他長得一表非凡,只樂得哈哈大笑,牽着手,到了廳堂,問他近年讀的甚麼書,這槍法是何人教的。繼志此時已經十六歲了,立起身來,垂着兩手,對道:“墳典以外,讀些兵書。這槍法是兒去年在後面舞弄,忽然來了個丐兒模樣的人在旁笑兒胡弄,兒自家曉得未經傳授,不過看別人使運,想看樣兒使的斷然不好,便苦苦求他使與兒看。他把槍舞了一回,真正矯捷非常。兒便不放他去,要他傳授。那人道:“我不傳你,也就不來了。’教兒舞了幾路,舞到喫緊處,他就去了。兒遍尋不着,心中好恨。不料,到了次日,依舊來了,兒好不歡喜,告訴母親,備些好酒好菜,請到堂前。他不肯進來,叫把酒菜搬到後面,坐在地下胡亂喫完,又教兒一遍。從此日日必來,教了槍,又教刀棍鞭斧,件件武藝,完全指點。剛整半年,他忽然不來了,累得兒城廂內外,尋得好苦。”陳音道:“你何不先問他的住處?”繼志道:“兒何曾不問?他總不肯說。只說遠得很,遠得很。兒恐生疏了,日日在後操演,不知爹爹回來,恕兒失迎之罪。”陳音知道是異人傳授,滿心暢快,韓氏道:“那個人本來希奇,滿臉的塵垢,一件衣服大約打了百十個結,遠遠的都聞那臭穢難當。嚴冬霜雪,也是那一件,從不見他畏寒。我替他備了一件新厚棉襖送他,當天拿去,次日不見他穿。問他時,他說換酒喫了。最可怪是那身臭氣,繼志說聞着是香的,你說可怪不可怪?”陳音不住地點首,勉勵了兒子幾句話,又把自己的事,詳說一遍。韓氏道:“雖然常接着你的書信,哪裏放心得下?且喜今日回來。只是公公的屍骨,總得早早搬回安葬,纔是人子之心。”說罷,流下淚來。陳音也揮淚道:“眼前不能說起,且待破了吳國,自然風風光光地載回。”繼志見父母傷心,也暗暗地飲泣。韓氏進內,端整酒飯,繼志幫着搬出來,大家喫過。
陳音道:“我不能在家久住,所在行囊被蓋,都在寧大夫府中,稍住兒日,即進寧府。我想孩兒已經成立,娘子撫養不易,又要諸事操勞,愚夫心甚不安,可尋個婢婦,執爨浣補,替娘子分勞。”韓氏道:“爲妻的做慣了的事,也不覺勞苦,何必尋甚麼婢婦?”繼志道:“兒曾向娘說過幾次,娘總不肯,總得依爹爹之言,尋個婢婦。”韓氏見丈夫兒子一般體貼,不忍強執,點頭應了。繼志大喜,便飛跑出去託人尋覓。夜間至親三口,又細談衛茜諸人之事。繼志聽了,好不驚喜,恨不得立時見面。又聽得衛英本事如何高強,心中也是羨慕。談至夜深,方各就寢。久別的夫妻,雖是中年,這恩情二字總不能忘,不必細說。次晨,婢婦已來,韓氏一一交代過,陪着丈夫,帶着兒子,圍聚閒談,何等適意。不覺過了五日,陳音自到寧府,不時回家看望。
話休煩瑣,到了周敬王三十七年,越王臥薪嚐膽,朝夕謀伐吳國。只因吳國將勇兵強,伍子胥智勇蓋世,無人可敵;又有莫邪寶劍,吳鴻、扈稽神鉤,不能抵敵。連年費盡心力,用白馬白牛祭了昆吾之神,命工人採取昆吾山之金,鑄成寶劍八口。一名掩日,把劍指着日,日光就掩蔽了。這劍是金的純陰煉成,陰盛則陽滅也。二名斷水,把劍划水,水即分開,半日不能複合。三名轉魄,把劍指月,月中蟾兔顛倒。四名懸翦,把劍懸在半空中,鳥雀飛過,觸在刃上,便成兩段。五名驚鯢,帶着此劍泛海,鯨鯢望影而逃。
六名滅魂,挾着此劍夜行,魑魁遠避。七名卻邪,無論是何妖邪,此劍到處,便潛伏不動。八名真剛,將此劍切玉斫金,迎刃立斷,鑄此八劍,以應八方之氣。雖說多着奇異,苦於無人教練,又不知能否敵得莫邪。又因吳國兵陣堅整,非強弓巨鏃不能推陷,加以吳越濱水之區,水戰不習,萬難制勝。時時憂慮在心。也曾出榜招募些人,也曾因薦錄用些人·無奈真才絕少,徒費時日,不見實效。這時寧毅已將陳音、衛茜諸人對範大夫詳細說過,範大夫曾請陳音諸人相見,試驗多次,十分信心。
一日,越王與範大夫商議報仇之事,因國無能人,愀然不樂。範大夫乘勢把陳音諸人極力薦舉,且道:“經臣屢次試驗,這五人實系真才實學,必能爲國宣力。如有錯誤,臣甘同罪。”越王聽了大喜,便立時宣請,內侍至寧毅府傳宣詔命,陳音五人整理衣冠,拜舞畢,由寧毅帶領上殿,俯伏階下。
越王傳詔起立,五人一字兒排立在殿左。越王見五人一個個精神壯健,氣象威嚴,暗暗心喜。傳詔道:“臣妾之恥,寡人刻不去心,隱忍十年,每一念及,肺腑寸裂。越之家國,寡人與爾等實共之。爾等忠義性成、當以寡人之心爲心。茲範大夫竭力薦舉,極稱爾等之能,寡人需才正亟,特賜爾等列將之職。着陳音督練彎弓隊,兼練水軍,雍洛爲佐;着司馬彪、蒙傑訓練騎兵,歸疇無餘管轄;着衛英訓練軍陣,歸諸稽郢管轄。尚其勉旃,毋負委任!”
五人俯伏謝恩,齊奏道:“敢不竭犬馬之力,以報殊恩?”陳音復奏道:“臣弩駘劣質,難勝兼任,臣有一老友,齊國人氏,姓趙名平,即蒙傑舅父。此人水勢精通,在臣之上。更有鮑皋、魯直等十人,熟習水性。臣在楚隨徵雲中岸,甚得臂助。伏乞準臣致函來越,趨朝候試,自能不負委任。”越王滿臉歡容,對范蠡道:“陳音初人朝班,便能薦賢讓位,甚是可嘉,當準所奏,趙平未到,仍着兼攝。”范蠡頓首道:“多士奮興,並得借材異地,國家之福也。臣爲大王賀。”寧毅也同聲稱賀。
越王退朝,範大夫帶領衆人出殿。寧毅同陳音五人,自回寧府,置酒慶賀,互相勉勵。陳音道:“我們當到範大夫府中叩謝纔是。”寧毅道:“這話錯了。官爵是朝廷的懸以待天下士,人臣薦賢,分內之事,何謝之有?若是受爵公廷,拜恩私室,直以祿位爲市恩之地,這還成活嗎?範大夫公忠爲國,諸位若去叩謝,範大夫反而不樂,不去爲是。就是同朝同事的人,依禮往拜可也,不必虛文酬應。”陳音五人諾諾連聲。酒後,陳音便修書一封,差人送往齊國與趙平,書中諄諄勸駕;修書一封,差人送楚國與鮑皋諸人;並修一書與王孫建,大旨是如能離楚,務望早降。如老伯執意不允,不敢強邀等語,兼問候王孫無極夫婦的安,又修稟與二太子請安。把信發了,回家對娘子說知,繼志也知道了,歡喜無限。陳音把繼志交付衛英,令他在戎行學習。
衛英甚是喜愛,呼兄叫弟,一如同胞。
陳音五人各有職守,盡心報效。卻有一班淺見小量之人,見陳音五人驟得重用,心中不服。初而目笑腹誹,後來便任情毀謗。范蠡聽了,與寧毅商議道:“大王聽我們的舉薦,陳音五人不次擢用。近來一班小人,甚是不服,嘖有煩言,恐互相猜忌,一旦有事,貽害不小。如之奈何?”寧毅沉吟了一口道:“大夫不如啓奏大王,以考拔驍將爲名,定期在演武場調齊各將,當場比武,不愁人心不服。”范蠡點頭稱是。次日奏過越王,果然傳下詔命:五月初三日,在演武場挑選驍將。無論軍民人等,有膂力出衆,技藝超羣者,準當場演武,一體錄用。這道詔命一下,一個個磨拳擦掌,準備當場角勝。
那一班譏刺陳音五人的,聚在一處商議道:“我們自家人,不必爭強奪勝,只與他們比較。務要使他們一個一個當場出醜,纔不失我們的銳氣。”衆人稱是。陳音五人見了這道詔命,聚齊衆人道:“範大夫因衆人不服,替我們打的主意。我們當得步步留心,佔着上風,方不辜負範大夫的用心。”衆人稱是。卻好利穎已回來對衆人道:“寧大夫着我來關照衆位,比武之際,只可取勝,不可恃勇殺傷,恐致激怒,反而不便。”陳音五人齊應道:“我們體會得。”利穎道:“到了初三日,我也要去觀場,尋個弱的來臊皮臊皮,也是快活。”只有蒙傑心中煩躁道:“他們既不相容,我自回齊國去,要這官來何用?”陳音道:“賢弟千萬生心不得,我們驟然超拔,怪不得衆人。”
大家勸說了一會,蒙傑才罷了。利穎別去。
到了初二日,已將演武場打掃得乾乾淨淨,座帳、將臺、戰場、箭道,一一收抬齊整。初三日,天尚未曉,執事的人便去懸鑼,架鼓,設垛,扯旗。
正廳上,設了公案,插上令箭,旗牌,擺列朱墨筆硯,當中豎起一杆紅旗。
將臺上,豎起一杆白旗,臨風招展,呼呼有聲。刀槍架上,安放着十八般軍器。座帳後面,一片空地,釘了無數的繫馬樁。果然佈置得十分嚴肅。應試的人陸續到來,不但越國的武將,人人想來角勝,就是江湖上的散人,草野間的豪士,並有外國的遊客,都想到此當場出色。至於看熱鬧的,挨挨擠擠,真個人山人海,黑鴉鴉圈着圍場,異常嘈雜。
陳音五人都披掛整齊,帶了軍器,走到帳後,繫好了馬,那班忌刻的人,見了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大有鼻嗤目笑之狀。陳音恐蒙傑、司馬彪發作,暗暗禁止,只當不見。到了卯牌時候,遠遠的聲音僚亮。衆人哄道:“大王來矣。”少時族旗儀仗,挨次而來,場中奏起軍樂,四匹駿馬,金鞍玉勒,拖着寶輦,越王端坐在內。武夫前導,內侍後隨,大夫范蠡、文種,元帥諸稽鄂,大將疇無餘、泄庸等,隨駕而至。直到帳裏,換了戎衣,鼓樂齊鳴。
越王升座,文武大臣兩旁侍坐,以下雁翅般兩列排齊。疇無餘立在將臺,場裏場外,肅靜元譁。鼓樂聲止,越王昭告大衆道:“寡人不德,厚吳兩年。上承天寵,得歸故土。仇深恥重,夙夜在心。竊念際此羣雄競爭之秋,非戰元以立國,深恐奇技異能,屈在草野,無由自效,特從左右諸臣之請,開場演武。無論軍民人等,有能當場勝衆者,寡人不惜高爵厚祿,破格超升。其各勉旃,無負孤望。至於刀槍來往,不死即傷,生死聽之,寡人不罪。”
告畢,帳右隆冬冬擊起鼓來,三通鼓罷,將臺上吹起軍號,麾動白旗。
一個武官手擎着令箭,立在正廳,高叫道:“開演。”此時來演武的人,都上了馬。陳音等五人齊在左隊,勒馬觀看。傳令方畢,忽見左隊中一騎馬跑到垓心,那人生得白麪微須,全身披掛,手執大刀,勒馬大叫道:“俺單輔在此,誰來比試?”右隊中跑出一騎,那人生得豹頭燕頷,手執水磨竹節鞭,大喝道:“某來也!”單輔認得是夏奎,見他一鞭蓋下,即橫刀招架,還刀挑進。夏奎急掣轉鞭稍一擋,將刀碰開。戰到五六個回合,夏奎一鞭將單輔打落馬下。單輔滿臉羞慚,爬起來,牽馬退下。右隊中一人大叫道:“夏奎休得逞強!認得俺薛耀德麼?”話聲未了,已到垓心。夏奎並不答話,揮鞭接戰,薛耀德舉槍相迎,翻翻滾滾,戰了十餘合。忽聽一聲大喝:“去罷!”
衆人看時,夏奎滾下馬來。兩邊喝了一聲採。衆人見薛耀德生得面闊額寬,腰圓膀細,煞是威風。右隊中衝出一騎,並不打話,挺戈便鬥。陳音一看,見是利穎,皺着眉對衛英道:“利大哥不是敵手。”衛英點頭。果然不到十合,被薛耀德一槍挑入肋下,將戰袍挑去一大塊。利穎大驚,撥馬而回。左隊中衝出一騎,與砍耀德交手,不到三合,也敗下陣來。薛耀德連敗七將,勒馬垓心,好不高興。雍洛實在忍耐不住,揮起熟銅棍,驟馬而出,厲聲喝道:“某來擒你!”一棍掃去,薛耀德舉槍相還。二人大戰三十餘合,原來薛耀德武藝不在雍洛之下,只因戰了多人,氣力乏了,手略一鬆,被雍洛一棍,點到心窩。薛耀德哎喲一聲,撥馬而逃。右隊中一人咆哮而出,大叫道:“匹夫休狂,照傢伙!”嘩的一矛,拋梭般遞到。雍洛把棍撇開,用個猛火燒天勢,滾將進去。那人將矛一卷,將棍彈開,唬唬唬一連幾矛,殺得雍洛手忙腳亂。司馬彪見了,把馬一拍,驟上前去叫道:“雍大哥且退,小弟來也!”雍洛掉轉馬頭,退入左隊。喘息着,見司馬彪把雙鞭一起一落,舞得呼呼風響,那人一枝矛也是左飛右舞,狠命相鬥。陳音見那人武藝不弱,悄悄問挨身的人,知是司晨皋如之弟,名叫皋鍔。兩人龍爭虎鬥,大戰七十餘合,兩面喝采聲不斷。忽見司馬彪鞭影一閃,喝聲着,皋愕丟了矛,拍馬逃去。司馬彪大叫道:“不怕死的快來!”左隊中惱了一人,擺動八棱金錘,躍馬而出,大喝道:“僥倖一勝,何足道哉?”一錘打來,司馬彪舉鞭相還,一個兩錘打來如流星趕月,一個雙鞭到處如落葉飄風,酣殺約一百個回合,不分勝敗,蒙傑恐司馬彪力乏,舞動九環刀,撞上前去,大叫道:“彪哥稍歇。”便把刀從中劃人。那人大叫道:“你兩個一齊來,我裏璜懼你的,不算好漢!”司馬彪那裏肯退,無奈蒙傑已經同裏璜交手,只得快快退下,對陳音道:“再得二三十合那廝就要敗了。”陳音點首,兩隻眼睛望着二人廝殺。見蒙傑展開刀,好似瑞雪飄飄。梨花點點,滾作一團。約略五六十合,二人中一人落馬,正是:英雄且慢誇無敵,勝負相當猝不分。
不知是誰落馬,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試弩弓陳音顯絕藝 叩劍術衛茜闡微機
話說陳音見蒙傑大戰裏璜,正在出神。忽見兩人中一人落馬,喫了一驚。
定睛看時,卻是裏璜被蒙傑的刀尖劃開臂上的層甲,喫了一驚,手便慢了。
蒙傑一刀杆,將他敲下馬去。裏璜爬起,拾起金錘,含羞牽馬而退。蒙傑勒馬退歸本隊。本隊中突出一騎,攔住道:“我與你見個高低。”蒙傑見那人生得黑麪有光,黃鬚倒卷,身上無甲,只穿一件短衣,十分破爛,頭上無盔,只扎一塊青布,跨下一匹黃色劣馬,手中一杆虎頭鏨金槍,腰懸一條紫銅銅。
蒙傑哪裏把他看在眼裏?便轉到當場,橫刀以待。那人把虎頭槍一擺,劈面刺來。蒙傑把刀隔開,乘勢滾進,橫砍直劈。那人一技槍,左盤右旋,也是神出鬼沒,直戰到一百餘合,兩旁的人都看呆了。那人忽然把槍一掩,把馬一夾,敗下陣去。蒙傑殺得高興,那裏肯舍?驟馬追下,恰恰馬頭連着馬尾,蒙傑揚起九環刀,照腦後砍去。那人霍地掉轉身,左手持槍,隔開刀鋒,右手耍的一鐧,打中蒙傑左肩。蒙傑負痛而退。
衛英見了,只氣得眉豎眼睜,剛跑出隊,見右隊中一人,聲如巨雷,大吼道:“胥彌在此,快來領死!”衆人認得是胥犴之子,齊聲喝采。胥彌手握蘸金斧,飛奔而來。那人不慌不忙把虎頭槍一彈,槍尖起花,直撲胥彌的咽喉。胥彌並不招架,頭一偏恰恰躲過,蘸金斧已橫腰掃來,喝聲“着!”
那人並不收回槍頭,只把槍的尾梢一撥,撥開一邊。胥彌性起,揮斧惡戰。
那人舞槍相迎,斧頭到處,山嶽立傾,槍影飛來,蛟龍遠避。二人命拼性賭,百合以外,毫無上下。不但兩邊的人喝彩不絕,就是越王,也是連連地點頭。
那人戰胥彌不下,心生一計,把馬一兜,跳出圈外,向空地跑去。胥彌揚起金蘸斧,拍馬追下,看看追近,雙手舉斧,劈頭蓋下。那人陡地把馬一勒,閃身躲過,胥彌連人帶斧,撲到那人懷中。那人輕舒猿臂,把胥彌摘離雕鞍,向地下一擲,只跌得面腫血流。四圍齊聲喝彩,臂彌掙起,拾斧歸隊,那馬自有人帶住。衛英方欲出馬,右隊又跑出一人,揮戈便戰,被那人一連幾槍,殺得盔歪甲散,敗回本隊。那人一口氣直殺敗左右兩隊一十八人,喝彩之聲,上下哄成一片。
陳音嘆道:“好勇將!”衛英按捺不住,手挾雙戟,拍馬向前。那人見了,劈面就是一槍。衛英把乾一架,道:“且慢。”那人道:“有何話說?”
衛英道:“你連戰十八人,想來氣力乏了,贏了你,也不算本事。”那人笑道:“我與你戰三百合,怯戰的非丈夫。”說着,一槍刺來。衛英大怒,把戟往下一叉。那人不肯着手,把槍收回,一個烏龍探爪勢,向衛英左肋下飛來。衛英左手的戟,向那槍桿一攬,碰開尺餘;右手的戟早已風車般快,直撲那人的肩窩。那人肩窩一閃,恰從戟尖閃過,把槍舞得騰雲掣電相似,一手緊一手。衛英急把雙戟展開,恰如兩條蛟龍,搖頭擺尾,攪成一片。二人戰四十餘合,忽見司令官手掌令箭,跑到垓心,大叫道:“大王有令,二位且慢。”二人聽了,霍地把馬縱開,停住手,跳下馬來,把槍戟插在地下,繫好了馬,隨着司令官走到廳前叩頭。越王問那人道:“爾姓甚名誰?那國人氏?”那人道:“小人曹淵,本籍秦邦,寄居吳國,頗有傢俬。不料近年來,家中人口相繼死亡,家財耗盡,在外飄零。”說着眼中滴下淚來。越王道:“你既有這般本事,何愁不能顯達?爲甚弄得這樣難堪?”曹淵道:“要顯達,非錢不行,本事全無用處。”越王點頭嘆息,命人取了一副細鱗熟銅鎧,一頂撒纓爛銀盔,一根鍍金勒甲帶,一雙黃皮襯底靴,吩咐二人起來,着曹淵到帳後結束。少時好了,出來叩謝,司令官手擎令箭,傳令復戰。二人得令轉身就走。越王又叫道:“且慢。”二人轉身,重行跪下。越王道:“你二人的馬,想也乏了。可一併換過。”二人謝過,便有人從帳後牽出兩匹戰書,鞍鐙俱全。二人正要上馬,越王道:“且慢。孤看你二人氣概,都是虎將。孤王正需人之際,唯恐二虎相爭,必有一傷。若就此不戰,又不足以服衆人之心。你二人只可爭強鬥勝,不可有傷性命。違孤旨意,雖勝不錄。”
二人領諾。越王便命就此上馬,二人扳鞍而上。曹淵結束一番,方顯出英雄氣象,合場的人無不稱讚。
到了原處,曹淵抽起槍,衛英抽起戟,那兩匹馬自有人牽過。衛英因蒙傑爲曹淵所傷,含着忿恨,曹淵因越王加恩賞賜,整起精神。二人槍戟並舉,重戰起來。真是兩條龍激水,一對虎爭餐。越王又命人擊鼓助戰,只殺得陣雲亂卷,殺氣騰空。直戰到二百餘合,難定輸贏。四圍喝彩之聲,轟雷一般。
越王也立起身來,看得呆了。將臺上也大叫:“好鬥!”到底衛英本事,另有祕傳。兩枝戟出神入化,愈戰愈緊。曹淵覺得有些招架不來,深恐敗於衛英之手,失了光彩,又戰了二十餘合,把虎頭槍向外一吐,盪出空隙,勒馬便走。衛英知道他必有計,笑道:“怕你不算好漢。”驟馬追去。八個馬蹄,翻盞撤鏺般在草地裏緊湊相逐。曹淵見衛英趕近,暗取銅銅在手,把繮繩一抖,忽的閃在旁邊,衛英的馬,一直突過前頭。曹淵滿心歡喜,揮起銅銅,覷得親切,向衛英背心打去,喝聲“着!”衛英卻早防備,趁鞭未下,忽的棄了右手的戟,扭轉身軀,伸手正接過正着。冷不防奪銅在手,呼的一聲,向曹淵打去。說時遲,那時快,曹淵只得把頭一偏,將臺上卻鏜鏜地鳴起金來,揮動白旗。衛英只得收手,嚇得曹淵一身冷汗。此時人山人海,喝彩之聲,直是驚天動地。越王立在那裏,也是搖頭叫險。二人見鳴金止戰,一齊跳下馬。衛英拾了戟,牽着馬,上廳跪下。越王見衛英英勇絕倫,再三稱讚,賞了一副黃金盔甲,立時升爲大將,爲諸稽郢之佐,曹淵也封爲列將,兩匹馬就賞了二人,二人叩頭謝恩退下。曹淵心服衛英,便隨衛英來與陳音等相見。趙王又傳肯彌、蒙傑、裏璜、司馬彪、薛耀德、雍洛、皋愕等上廳,各有賞賜。衆人叩謝下來。越王暫時退帳,用些茶點。
駕到箭棚,演試弓箭。二百四十步設一箭垛,塗了三個紅心。衆人報名,挨次而射。有中一箭的,有中兩箭的,甚至有一箭不中的,只有肯彌、薛耀德、蒙傑、司馬彪連中三箭。衛英來射時,請將箭垛移至三百二十步,一連三箭,俱透紅心。鼓聲不絕,衆人喝彩。曹淵挾弓而上,正要放箭,忽見空中一羣飛鳥,聯翩斜掠而過,一聲高喝:“我射活的!”嗖的一箭,當頭一鳥,應弦而落。看的人齊聲叫好。越王方悅,衛英上前道:“臣能一箭雙貫。”
隨即搭上箭,拽滿了,左手上揚,右手撤直,喝聲“着!”絃聲響過,果然雙鳥貫胸,帶箭落下。喝彩之聲,如雷貫耳。越王對着文武道:“楚之養由基,不過如是。”羣臣稱賀,二人退下。陳音帶了臂弓,叩請道:“臣聞楚之潘黨,力穿七紮。臣之弓力,可穿十紮。”越王即命人取了十副鎧甲,架在三百二十步。此時看的人都紛紛私議道:“鎧甲十紮,要想一箭穿透,只怕未必。”話聲未了,呼的弩聲一響,一枝箭直透出十紮之外。驚得衆人目瞪口呆,連彩也喝不出。共是三枝箭,枝枝透過。越王大喜道:“任是銅牆鐵壁,何愁不摧?”陳音復奏道:“弩箭所至,獸不及走,鳥不走飛。請大王面試。”越王道:“演武場中,何來鳥獸?”恰巧,一雙皁雕橫空而起,陳音當的一箭,喝道:“穿它左翼!”皁雕帶箭墜於場外裏許。有人飛奔去拾來呈上,越王一看,果然左翼洞穿,大加讚賞。左右兩隊的人,莫不驚服,哪一個還敢上箭比射?越王頒了賞賜,大奏軍樂,上了寶輦,文武擁護回宮。
陳音約了曹淵,到了家中。此時陳音另有住宅,甚是寬敞,服役的人也很多。置酒款待,利穎在座,便把那年盜馬的事說了。大家狂笑,曹淵也笑了一笑。陳音道:“曹大哥的尊眷可在此地?”曹淵道:“流落此地,於今三年矣。”陳音道:“敝處房屋尚多,不多移來暫住,再圖奠居。”曹淵生性直爽,起身稱謝。陳音命人同着曹淵去接,曹淵一妻二子,還有一個女兒,名叫素蕙,現年二十三歲,十分嬌豔。韓氏娘子甚是喜愛。
陳音數人日日各勤職守,盡心教練。忽聽吳王殺了伍子胥,趙王大喜,便與范蠡、文種,謀伐吳國。文種道:“子胥雖死,吳兵尚強。我國受吳大敗,軍心久怯,士氣不揚,須殺三牲以告天地,殺龍蛇以祀川嶽。一則天地呵護,川嶽效靈;二則宣示殺氣,振作兵心。”越王道:“三牲自是易事,要殺龍蛇,卻是萬難。”文種道:“落雁山中,有一毒蛇,屢害行人。赤沙湖裏,有一孽龍,疊着妖異。大王詔示羣臣,自有能人應命。”越王准奏,頒發一道詔命:有能斬除毒蛇孽龍者,不次升用。詔命一下,就有許多人分頭任事,或是明攻,或是暗取。無奈那龍蛇,都是千百年的妖物,不但於它毫無損傷,反丟了多人性命。轉把龍蛇觸惱了,落雁山一帶,被那毒蛇噬人畜,踐禾苗,蹂躪殆遍;赤沙湖一帶,被那孽龍掀波湧浪,周圍四五十里,通成澤國,一片汪洋,水勢有增無減。
越王心中十分着急。陳音此時,同了寧毅,向范蠡稱揚衛茜的本事,若蒙大王赦其小罪,責以大任,必能盡除孽怪。如不見效,甘與同罰。范蠡允了,對越王奏道:“大王平日憂慮吳國莫邪之劍,吳鴻、扈稽之鈞,不能抵禦。今又龍蛇爲害,百計難除,臣近聞甫林有一處女,姓衛名茜,就是大將衛英之妹。此人精通劍術,隨身有一盤螭劍,即黃帝時的曳影,劍鋒指處,無物可當。伏乞大王宣請前來,教練劍術,何患鉤劍不敵,龍蛇不除耶?”
越王道:“衛英之妹既有如此異能,何不早奏?”范蠡奏到:“只因曾在西鄙,挾祖父之仇,激殺楊祿第一家。大王曾有榜文,四處緝拿,因此不敢冒昧呈請。現今龍蛇爲患,勢甚披猖。衛英、陳音等向臣柬請,如衛茜到來,不能收伏,甘與同罪。臣念殺死楊祿第是激於親仇,事雖不合,情尚可原。當此用人之際,伏懇施恩,赦其小罪,稗得效力,責以大功,社稷之福。不然,衛茜既抱奇異之才,若是逼仰太甚,恐一旦爲敵國所用,復患何堪設想!”
越王沉吟一會,道:“才固難求,法亦當立。若招來之後,仍是無效,將如之何?”范蠡奏道:“任而不效,按律治罪,彼亦無怨。”越王允奏,先傳了一道赦書,後備了一道宣詔,命牙將武倫捧詔,往甫林宜請。陳音、衛英同寫了一封書,派一妥人,開了居址,同武倫前往。不一日,到了南林,尋着衛茜,把詔旨書信呈遞。衛茜見了,心中感悅,即隨武倫動身。
武倫二人坐車,衛茜騎驢,行經山陰道上,兩旁竹影橫斜,濃翠欲滴,薰風習習,爽氣撲人。突見一個自發老翁,趨至驢前,拱手道:“來者可是南林衛茜?”衛茜見了老翁生得清奇,問得突兀,應道:“正是。”隨即跳下驢來道:“老翁有何見教?”老翁含笑道:“有何奇技異能,敢應越王之聘?特來請試。”衛茜道:“小小技能,何敢自誇奇異?老翁既欲賜教,但憑尊便。”老翁隨手向竹林中挽取竹枝,如摘腐草一般,意欲來刺衛茜。所折竹枝還未墜地,衛茜早將竹梢折在手中,向老翁咽喉刺去,老翁大喫一驚,措手不及,丟了竹枝,將身一縱,飛在一株大樹上,指着衛茜道:“你在崆峒山時,日日逐殺我的子孫。下山之日,滿擬報仇,恨未得手,今日又幾爲你所傷,眼見此仇難報,容再後會。”說罷,化爲白猿,長嘯一聲而去,轉眼已不見了。後來蜀漢周羣遊蝸山採藥,見白猿從絕峯而下,對面挺立。周羣抽身上佩刀,向白猿砍去,白猿化爲老翁,手中執一玉版,長有八寸,遞與周羣。上皆圖緯歷數之術,自雲生時不知年月,軒轅時始學歷數。黃帝之史容成風后,皆其學徒。周羣后來歷術日精,皆出自白猿所授。當時衛茜聽了白猿之言,知是初到崆峒山學習劍術之時,紫霞、赤電日日引去逐刺猿猴,將及一年,算來所傷不少,心中才明白下山時所遇的老婦,是白猿所化。此時武倫見了,好不驚異。衛茜上了驢兒,一同起行。武倫於一路之上,奉爲神明,絲毫不敢怠慢。進了都城。武倫自去復詔,衛茜徑到衛英府中候宜。
兄妹相見,喜慶自不必說。陳音等都來聚敘,十分高興。
次晨,越王傳宣衛茜上殿,兩旁文武侍立。衛茜拜舞畢,謝了赦罪之恩,俯伏在地。越王命衛茜起立,見衛茜生得蛾眉犀齒,瓊鼻脂膚,嫋嫋婷婷,異常嬌豔,卻不信有偌大的本領,賜了坐位,問道:“劍術之道若何?”衛茜道:“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門戶,亦有陰陽,開門閉戶,陰衰陽興,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俠,見之如好女,奪之如虓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騰兔。追形逐影,光若彷彿。呼吸往來,不及法楚,縱橫順逆,目不及瞬。聞斯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王若不信,願請試之。”越王聽了,半信半疑,隨即傳集勇士百人,就在丹階之下,各持長槍大戟,當殿演試。衛茜立起身,緩步下階。衆勇士一聲口號,騰步向前,四圍槍戟,麻木般向衛茜攢來。不但兩旁文武替衛茜擔驚,就是陳音等深知衛茜的本領,此時卻是一雙空手,心中也替衛茜捏一把汗。卻見衛茜不慌不忙,伸手如神龍探爪,騰步似猛虎翻身,頃刻之間,連奪三五十枝槍戟,紛紛擲於地下。越王狂喜,急命勇士各退。兩旁文武,驚得瞠目結舌。陳音等也是心悅誠服。衛茜卻面不改色,氣不略喘,從從容容,升階而上。覆命坐下,越王即加衛茜之號,名曰越女。意是此女唯越獨有,以誇顯異也。即時傳詔,委衛茜斬除孽龍毒蛇,軍士聽便調用。衛茜領命,起身叩謝,越王退朝。
衛茜同衛英約齊陳音、曹淵、司馬彪、蒙傑、雍洛,齊到府中,探問孽龍毒蛇之事。雍洛道:“我曾隨着那班人去過的。毒蛇是親眼見過,粗有十圍,其長難以尺計。頭生一個紅肉角,渾身黑白兩色,錯雜成斑。刀箭着身,毫不知痛。吐信之時,毒氣直射,人若觸之,立時昏倒。穴在落雁峯下,兩頭皆通。那孽龍卻不曾見得清晰,前次那班人去撩撥他時,只見波濤矗立,水頭隱隱有一黑凜凜的物件,搖頭擺尾,濤吼如雷,浪翻似墨,眨眼之間,周圍十餘里,通被水淹。近來直淹了四五十里。”衆人聽了,莫不以爲怪異。”
陳音道:“姑娘想來,可能制伏得住它?”衛茜道:“這兩樣東西不過是兩間乖戾之氣所生,卻不是甚麼靈物,曾經修煉得道,沉鬱多年,一朝發泄,便要蹂躪土地,陷害人民。文大夫說要殺來祀川嶽,以宣殺氣而振軍心,不爲無理。諒這兩個蠢惡之物,不難除它。”正是:禹王昔日曾驅放,越女今朝盡斬除。
不知衛茜如何除以二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泄龍精村婦貪重賞 治蛇毒唐懿傳妙方
話說衛茜領了越王之命,斬除龍蛇,問了備細,便邀陳音、蒙傑、司馬彪、雍洛,同哥哥衛英,帶了五百名軍士,先到赤沙湖,離湖五里擇地扎住。
當下衆人沒湖巡查一週,果然一片汪洋,水勢有漲無退。轉回住所,衛茜道:“看此情形,人多無用。只須陳伯伯同雍叔,連我三人,足矣。哥哥帶着衆人,只要鳴金擂鼓,搖旗吶喊,略助聲威便了。”陳音道:“一任姑娘調度。”
衛茜道:“哥哥有青梭劍一口,是我下山師傅所賜之物,曾敵白猿。陳伯伯仗此寶劍,泅下湖去,尋着孽龍,與它爭鬥,引至近岸,我自誅它。雍叔架一隻小船,四圍照應,以防不虞。”二人依了。
到了次日,陳音穿了水靠,仗了衛英的青梭劍,坐在船中。雍洛撐到湖心,陳音跳下湖去,四下張望,果然一個深潭裏,盤着一條烏龍,昂着頭,擺搖不定。陳音搶上前去,舉起青梭劍,劈頭便砍。那條孽龍霍地把頭一伸,尾梢一擺,立時浪湧如山,直向陳音掀來。陳音一劍砍了個空,見浪頭來得厲害,不敢抵抗,只得回身便跑。哪知孽龍見陳音跑去,並不追趕,仍舊盤着不動。陳音回頭不見孽龍追來,暗想道:“我不如從它的後面近身。想定主意,便一個大轉彎,繞到孽龍身後,悄悄走近前去。見那孽龍的尾梢,不住地搖動,便舉起青梭劍,橫向尾梢剁去。果然仙家的寶物,一股青氣直將尾梢截斷二尺餘長,血流不止。孽龍負疼,一掉身對着陳音撲來,陳音見來勢兇猛,不敢迎敵,拔步便跑。孽龍緊緊追趕,勢如放箭。若不是陳音水性精通,萬難逃脫。陳音用全力向上一鑽,透出水面。說也奇巧,恰恰在雍洛的船頭,一躍上船。雍洛極力向衛茜立處撐去。孽龍離船不過一丈之遠,張牙舞爪,飛奔趕來。波濤隨着孽龍湧起,聲如雷霆。
衛茜騎着黑驢,立在那裏,看着陳音上了船,孽龍隨後,勢甚危急,正在着忙,那波濤滾滾而來,一瞥眼已到面前。衛茜卻待退讓,哪曉得波濤到了面前,便嘣的一響,退了轉去。衛茜驀然記起師傅說過,此驢入火不燒,逢水不溺,我何不湊上前去?急把驢兒一催,果然水向兩邊分開,恰恰讓過小船,孽龍撲到面前,衛茜舉起盤螭劍迎面揮去。孽龍探出一隻前爪,來搶寶劍。哪曉得盤螭劍的厲害,白光一旋,把龍爪剁下。孽龍痛得厲害,身子一掉,波濤排山般湧起,把一隻小船蕩翻,陳音二人齊墜湖中。孽龍鑽人湖中,霎時波平浪靜。衛茜握着劍,呆呆望着湖裏。陳音二人一齊袱上岸來搖頭道:“好厲害!”衛茜道:“孽龍被我剁了一爪,大約就在近處,陳伯伯可去尋了上來。”陳音聽了,與雍洛泅人水中,須臾尋了上來,鮮血淋漓,足有水桶粗細。衛茜道:“這孽障若是不出水面,就難制了。”陳音道:“我再下去,撩它上來。”此時金鼓齊鳴,與吶喊之聲,仍然未絕。陳音探手向着衆人擺了幾擺,住了聲息。雍洛已將小船拖起,把龍爪放在船上。陳音坐了船,仍到湖心,跳下水去,走到原處。哪有那孽龍的影子?四下裏往來尋找,毫無蹤跡。約莫一個時辰,袱到岸邊,對衛茜說了,好生詫異。衛茜道:“既無形影,留此無益,且回住所,再作商量。”雍洛己跳上岸,繫好了船,抱了龍爪,大家轉回住所。衛英等已回,看了龍爪,人人吐舌。陳音說了尋無形影的話,一齊納悶起來,七嘴八舌,打了若干主意,毫不得用。
過了兩大,且喜湖水定了,不往前漲,卻不肯退。衛茜道:“湖水不退,孽障還在湖中無疑。如何想個好法,引它出來纔好。”忽見曹淵拍掌道:“我有一計了。”衆人忙問:“何計?”曹淵道:“龍性極淫,須得三五個壯大的村婦,赤身裸體,各坐一小船,不論晝夜,在湖心來往遊蕩。溲溺姅水,流在湖中,孽龍定然上來,與婦人交媾。元精一泄,制之不難。”衆人齊聲稱妙。陳音道:“哪裏去尋這些婦人?”衛茜道:“他們周圍一帶的居民,被這孽障擾害得人畜房地糟踏不少,豈有不寒心的嗎?我們懸下重賞,尋着本地的鄉老,叫他們自去預備。他們一則要除本地的巨害,二則要貪我們的重賞,想來斷元做不到的事。”衆人一想不錯,便懸了二百金的重賞。不過三日,就有鄉老尋了四個極壯極肥的村婦來。一個個蓬頭粗服,見了人,全然不曉得羞恥。用了四條小船,把四個婦人分裝在船上。且喜是七月天氣,十分炎熱,婦人赤身裸體,臥在當中。每人一面紅旗,一個旗花,只待孽龍精泄,日舉紅旗,夜放旗花爲號。交待清楚,日夜在湖心遊蕩。衛茜、陳音、雍洛各人另坐一般,緊緊不離。
且說孽龍被陳音斷了尾梢,被衛茜剁了前爪,負了重傷,不敢出頭,把身子縮來,同小蛇一般伏在崖穴裏養傷,所以陳音尋抓不見。過了幾天,傷痕略愈,便時時有這些污穢氣味衝到鼻裏,動了淫興。不時潛到水面遊弋,嗅那股腥臊之氣。一日傍晚,孽龍一聽水面上清清靜靜,毫無聲響。看官,龍既無耳,所以聾字,從龍從耳,如何能聽?原來龍聽以角,與馬聽以目一樣,讀者須知。孽龍便冒出水面,恰好一隻小船,湊在面前。孽龍便騰身上船,伏在婦人身上,淫蕩起來。約有一個時辰,臥着的婦人,放起旗花。衛茜在前,陳音在後,鼓棹近前。孽龍正要騰身下水,被衛茜一劍劈去,砍下頭來。陳音在後面,攔腰一劍,劈成兩段。霎時之間,身體粗大如前,不似在婦人身上的小蛇樣子,真也奇異。見那婦人已是面黃身癱,四肢不動。急叫人把被蓋好,餘者都穿上衣服,一併送上岸去。幾段龍身,拖在岸上。那湖水便挨次退落。陳音另外取了五十兩銀子,賞與受傷的婦人,遣發去了。
衛茜帶領衆人,回朝繳旨,越王大悅,賞賜有差。
略歇數日,衛茜領了衆人,到了落雁峯,四圍巡查過,定了一個主意,同陳音商議道:“地方遼闊,去尋毒蛇,豈不費事?我的主意,四圍放火,把山一燒,那蛇便藏身不住,出來時除它,何等省力?”陳音稱妙,吩咐五百名軍士,四面堆積枯柴,灑滿硫磺焰硝,加些魚油,約定時辰,四面一齊放火。衛英、曹淵在西,陳音、雍洛在南,蒙傑、司馬彪在北,衛茜一人在東。頃刻之間,火熱飛騰,咇咇剝剝,黑煙騰空,火星亂落,十分猛烈。蒙傑、司馬彪正在瞭望,忽然火光對面飛來,箭射一般,躲避不及。蒙傑腳步快,一口氣跑開五六里,雖然頭面受傷,卻無大礙,已是捧着臉,蹲在地上,哼聲不止。司馬彪逃跑不及,燒得焦頭爛額,倒在地下。衆軍士跑脫者,不過十之二三,餘者概被燒傷,衛茜聽得人聲嘈雜,急急把驢兒一碰,跑到北面來。火勢正往前進,衛茜迎將上去,見火光中隱隱一條大蟒,對火吐信,急驟而來。且喜火到了驢兒面前,便都退轉。衛茜見師傅之言都驗,乘勢迎着火光,一衝向前。驢兒昂起頭,長叫一聲,展開四蹄。比箭還快。火勢倒退,一條黑白斑紋的大蟒,頭生紅肉角,身體與毒龍不差粗細,對面撲來。
衛茜一劍刺去,毒蛇吐出信來,與劍鋒相敵,宛轉相交,不能傷它。原來蛇信上有一股毒氣,經數百年凝練而成,無論金鐵,迎着便化。且喜盤螭劍是個神物,不能傷損分毫,只剛剛敵個住。相鬥許久,衛英、陳音兩處得了消息,一齊奔來。衛英仗劍相助,二件神器,蛇信招架不來,一掉身向南縱去。
衛茜兄妹隨後追去,驢快腳慢。衛茜追了二三里,忽見毒蛇向叢樹鑽了進去,四面尋了一會,不見下落。衛英趕到,又四下仔細尋覓,哪裏有點蹤跡?只得轉回。
遇着陳音說了,約齊衆人,轉到住所。見蒙傑、司馬彪呻喚不止,司馬彪傷痕尤重,命在垂危。許多軍士,輕重不等,衆人心中十分難過。陳音道:“不如寫了招貼,命人四處發貼。如有人能醫此病,從重相謝。或有人來此醫治,亦未可知。”衛茜一想,不能坐視其死,只得知此,或有一線之望。
便叫人多寫招貼,四處去貼了。不到半日,果然有一個老翁,葛巾野服,拄杖而來。衛茜迎接坐下,正要問他姓名,老翁道:“此時不暇閒談,且去看病要緊。”衛茜便同老翁去至蒙傑二人牀前。老翁詳細看了傷痕,指着蒙傑道:“此人傷輕,容易醫治。”指着司馬彪道:“此人傷勢極重,再遲兩日性命休矣。”又看了軍士,隨即取了筆墨開方。蒙傑的先用真桐油敷之,敷後加食鹽少許,再用生大黃研末摻上,外用新汲水調香白芷末一片灌之。司馬彪的是用蚯蚓數十條,加白糖拌入,用碗蓋之,少時即化爲水,搽之,再用兩刀在水內相磨取水飲之。軍士遙用此水。開畢,一面命人去置辦,一面留老翁點茶相待。叩其名姓,老翁道:“老漢姓唐名懿。”陳音失驚道:“老先生可是昔年做過西鄙關尹的唐長官嗎?”唐懿也失驚道:“尊官女何認得老漢?”陳音大喜,即對衛英、衛茜道:“這就是當日因諸倫那廝奪劍,替你令祖不平,與吳人力爭不遂,掛冠而走的唐長官。”兄妹二人聽了,急急離席叩頭稱謝,慌得唐懿手足無措,立起身道:“二位是誰?老漢斷不敢當。”
二人叩頭起來,陳音方把二人的姓名說出,又把以前一切事說個詳細。衛茜取出寶劍,遞給唐懿看道:“我阿公丟命,就是爲的此劍。”說着,與衛英都流淚不止。唐懿甚是感嘆,把劍看了一回,給還衛茜。大家坐下,唐懿道:”
且喜大仇已報,神器已歸。今又爲國宣力,將來爲國雪恥,竹帛記勳,名垂萬世,令祖九泉也自含笑。”衛英兄妹遜謝幾句。陳音道:“長官爲何在此?”
唐懿嘆口氣道:“老漢掛冠之後,見時事如此,宦情已淡,自知庸碌無能,不能替國家爭得分毫之氣,徒虛糜朝廷厚祿。每一念及,浹背汗流,因此摯家到此,守着幾畝薄田,督耕自給,不時爲兒輩課讀。雖有時想着國事,寢食不安,到了此時,只好付之無可如何而已。”衛英道:“長官幾位公子?”
唐懿道:“一個犬子,今年二十五歲,雖略略懂些,卻不是個有用之材。有一弱女,今年十六歲,名叫翠娟。”衛茜道:“這是長官自謙,公子諒來必是不凡。貴宅離此多遠?何不請來相見?”唐懿道:“歸時再叫他來與諸君候教。”軍士搬酒上食,大家入座暢談。衛茜提及毒蛇一事,唐懿道:“此地被這孽畜攏害得人民逃散,土地荒蕪。若蒙諸位除得此害,造福不淺。”
衛茜把今日的事說了,唐懿道:“不必尋它。這孽畜每日已時兩刻,必然出來,垂頭在山南溪澗裏吸水。只見半截身子,半截盤在樹林裏。只要想個好法子制它,何愁它不出來?”衆人聽了大喜。又飲了幾杯,曹淵走來道:“老先生真神醫也。”衆人問道:“如何?”曹淵道:“照着老先生的方子,先敷了復灌藥,不過片刻,都止了呻喚,朦朧睡着。不是老先生妙手回春,焉能有此神效?”衆人稱謝,心都穩了。唐懿起身稱謝道:“老漢厚擾了,暫時歸去,明日再攜小兒同來。一則診視病症,二則着小兒領候衆位的大教。”
衆人起身相送去了。
轉身來,衛茜對陳音道:“既是這孽畜天天要赴溪吸水,我心中想了一個主意,與陳伯伯商量。”陳音道:“有何妙計?”衛茜道:“陳伯伯將弩弓端整好,箭頭上多塗毒藥,埋伏在兩旁。俟孽畜出來,一齊施放。我立在它進去的要路上,迎擊它的頭。我哥哥去暗擊它的尾,再叫曹叔擊它的腰。它首尾不能相應,且受了弩傷,斷然無力相鬥,諒來可以得手。”陳音道:“大妙,大妙!就照此而行。”大家先去看了,蒙傑二人果然睡得沉靜,傷痕也輕緩許多,把心放下。陳音自去安排弩弓,煎了濃濃的毒藥,塗抹得厚厚的。到了次日卯時,大家便悄悄至山南左近了望。到了辰正,果然那條毒蛇伸出林來,垂頭在溪澗裏吸水,吸得漬漬有聲。直到已正,方昂起頭來,望空南向,吐了一回信,方慢慢地縮了進去。衆人看得親切,心中大喜,轉來大家準備。卻好唐懿帶了公子到來,衆人迎接。唐懿指着公子道:“小犬必振特來與諸位大人請來,衆人齊稱不敢,見唐心振生得溫厚儒雅,舉止大方,十分敬愛,招呼坐下。唐必振侍立在父親身旁,不肯就坐,衆人極力相強,方從權側坐了。唐懿去看二人的傷痕,都能起身稱謝,蒙傑臉上已經結疤。唐懿囑咐不可輕動,又與司馬彪開了一方,用嫩葉黃荊搗法敷之。又看了軍士,轉到客座,見兒子與衆人談得高興,不覺喜形於色。衆人讓坐,陳音道:“適才衛氏兄妹之意,要約公子一同至都,稍酬長官從前顧恤之恩,萬祈勿卻。”唐懿掀髯笑道:“犬子得隨諸位左右,老漢求之不得,焉有推卻之理?至於西鄙之事,老漢不但與令兄妹無些須關涉,就是令祖也與我無一面之識,顧恤不敢言,何敢言恩?身受國家職任,自應替國家盡心。老漢當時只行我心之所安,於民無在,斯於君無愧己志。不行,不去,何待?這就是老漢的本心。不想倒結識了諸位,也是老漢意外之幸。”衆人聽唐懿說得光明正大,甚是欽敬。大家開懷暢飲,飲畢約定日期,唐懿帶了唐必振回家。
陳音去看蒙傑二人,把安排的計說了。蒙傑道:“我要去親手把這孽畜剁成肉泥,方泄我胸中之氣。”陳音止住道:“千萬不可,唐長官言過,十日之內不可受風,千萬保重身體,不可輕動。”蒙傑只得罷了。又與司馬彪說了幾句,方出來挑選健漢,乘着夜黑,把弩弓安頓好了。到了次日,仍是卯時就去,衛茜兄妹與曹淵三人,各尋了地段,隱身等候。一到辰正,毒蛇蜿蜒而出,由衛茜三人面前,一節一節的過去,好一會方不見動。陳音見毒蛇垂下頭去,一聲梆子響,弩弓齊發,攢在毒蛇身上如刺蝟一般。毒蛇初時揚起頭來,兩面吐信,似瞭望的光景。霎時毒發,突的把身子一起向溪水裏鑽去。衛英正待下手,忽見蛇尾刷的一聲,就不見了,喫了一驚。正是:擊首不妨翻擊尾,毒物還須以毒攻。
欲知毒蛇如何斬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戰西鄙越王初試兵 截江口陳音大破敵
話說衛英正待用劍去擊蛇尾,忽然刷的一聲,蛇尾不見,直向前追。連曹淵也措手不及,幸得衛茜手快,嗖的一劍,斬斷後梢,前段已入溪裏。三人趕至溪邊,見毒蛇在溪水中翻騰擲躍,是毒藥性發的光景。沿溪的樹木通被掃斷,滿溪的泥水都被攪渾,漸漸力盡,軟癱在溪裏。衛茜驟着驢兒,跑下溪去。溪水分開,直是一條坦路,直到蛇頸處,一劍揮爲兩段。上得岸來。
叫軍士們下去,一節一節的砍斷,拖上岸來,與後身堆在一處,直堆一座蛇山。只取蛇頭覆命,餘者將乾柴四圍堆滿,縱火焚之,腥聞數十里,軍士多有暈倒的。恰好唐必振到了,他也懂得些醫方,叫人買了一擔甘草,煎水來洗,方得大家無事。衛茜領了衆人,把蒙傑、司馬彪用安車載好,軍士一併裝載,回朝覆命。越王嘉勞甚渥。到了次日,殺了三牲並龍頭蛇首率領文武,祭了天地,祀了川嶽。祝告一番,然後將龍頭蛇首埋了。越國百姓聞知此事,沒一個不說:“我國出了如此異人,孽龍毒蛇通屠戮,何患吳仇不報?”從此,人人懷敵愾之心,時時以國恥爲念。
一日,越王探得吳王親率國中精兵,由邗溝北上,大會諸侯於黃池,只留太子友、王了地、王孫彌庸守國,心中大喜,急聚文武,商議伐吳之策。
范蠡曰:“吳國空虛,趁此時代之,雖不能滅吳,一戰而勝,亦可以作越國之銳氣,而抑吳國之驕心。”越王稱善。時周敬王三十八年,越王命疇無餘爲前部先鋒,蒙傑、司馬彪爲左右翼;陳音督率水軍,雍洛副之;衛英同諸稽郢督率陸軍,曹淵副之;衛茜帶劍士三千人隨徵。衛茜薦唐必振爲軍中參議。越王親率范蠡、泄庸等一班文武戰將,隨後進發,留文種守國。
且說先鋒疇無餘浩浩蕩蕩,直到西鄙,紮下營寨。消息早已傳至吳國,太子友專人飛報吳王,帶了王子地、王孫彌庸,統領一萬精兵,在西鄙頓扎。
疇無餘不待左右翼兵到,即時提刀上車,直抵吳營討戰。王子地與王孫彌庸商議道:“我先去與那廝會陣,將軍領兵埋伏在南關近處。我將他引下,將軍夾兵攻之,定能取勝。”王孫彌庸應了,領了三千兵,先去埋伏。王子地束扎停當,提槍上車,帶了三千軍士,擊鼓開營,到了陣前,橫槍大罵道:“爾等乃是籠鳥釜魚,吾王施恩,放爾等活命,尚敢前來犯境,擒着爾等,再休想活命!”疇無餘認得是王子地,並不答話,揮鞭上前,掄刀便砍。王子地挺槍接戰,戰到二十餘合,王子地虛掩一槍,敗下陣去。疇元餘大喝道:“匹夫逃到哪裏去?”駕車追趕。王子地往南面逃走,追不上三里,忽然鼓聲大震,王孫彌庸紅袍金甲駕車而出,從後面攔截。疇無餘大驚,急待退回,王子地揮兵轉身,兩面夾攻,殺得疇無餘盔歪甲散。正在危急,駕車之馬中了一箭,蹶下前蹄,將疇無餘掀在地下,走過吳兵,將他綁了。越兵殺得七零八落,逃脫的不得一半。王子地二人押了疇無餘回營,太子友大喜。軍士推上疇無餘,太子友罵道:“此等忘恩負義之賊,留在世上,必生後患,推去斬了!”須臾,獻上首級。
次日,蒙傑、司馬彪兵到,一個直性男兒,一個鹵莽漢子,哪裏忍耐得住?立時帶了人馬,抵營討戰。太子友聞知,對王子地二人道:“我國強將精兵,都隨父王在外,越兵勢大,難以抵敵,依孤主見,不如堅守爲上。”
王孫彌庸道:“越人屢爲我敗,畏吳之心尚在,只看昨日之戰,便是榜樣。
加以遠來疲敝,勝之必走。萬一不勝,再守不遲。”太子友只是不肯出戰,王孫彌庸哪裏肯依?披掛齊整,提了大刀,騰車而出,太子友只得命王子地帶兵接應。王孫彌庸令人挑了疇無餘首級,來至陣前,用刀指着笑道:“疇賊之頭,已掛高竿,爾等何苦又來尋死?”蒙傑大怒,衝上前去,掄起九環刀便劈,王孫彌庸揮刀相敵。正在酣戰,王子地已到,挺槍助戰。司馬彪見了,舞動雙鞭,接住廝殺。混戰一場,天色將晚,各自收兵。
第三日,諸稽郢大隊已到,越王隨後亦至,聽得疇無餘被擒喪命,甚是感傷。衛英獻策道:“大王不必傷感,臣已定下一計,管替疇將軍報仇。”
越王問道:“計將安在?”衛英說了如此如此,越王大喜,着依計而行。次日,范蠡領一支兵在左埋伏,泄庸領一支在右埋伏,蒙傑、司馬彪誘戰,許敗不許勝。曹淵帶領裏璜、薛耀德繞至吳營左面,自己帶領胥彌、皋鍔繞至吳營右面。只等吳軍空營而出,奪他巢穴。佈置已定,蒙傑、司馬彪領兵前去討戰。太子友道:“探得越王大隊已到,共有四萬大兵,三倍於我,何能相抗?依孤之見,總以堅守爲上,以待父王大兵到來,破賊易矣。“王孫彌庸道:“昨日未見輸贏,何能自隳志氣?今日定要決個勝負。越兵若敗,從此不敢相犯,數十年之安也。”太子友拗他不過,又見他銳氣甚盛,便道:“孤今日親身接應,以成將軍大功。”王孫彌庸大喜。探子報道:“越將討戰。”立時開營,踊躍而出,兩家都不發話,廝殺起來。不上十合,蒙傑拖刀敗走,王孫彌庸乘勝追下,太子友也揮兵前進。不過三五里,范蠡從左殺出,泄庸從右殺出,一班宿將含恨已久,全軍士卒養銳已成,一個個捨生忘死,有進無退,將吳兵衝出兩段,不能相應。王孫彌庸見越兵勢大,心中着慌。蒙傑、司馬彪翻身轉來,裹住廝拼,一絲兒不放鬆。泄庸搶到,一戈刺中王孫彌庸咽喉,死於陣中。太子友被圍,左右衝突不能脫身,恐被擒見辱,拔劍自刎而死。王子地得報太子被圍,喫了一驚,統率全軍,傾巢而出。行不到一里,曹淵帶領衆將,奪了大營。衛英手揮雙戟,帶領胥彌、皋鍔,攔住廝殺。王子地哪能抵敵?只得棄了盔鎧,跳下車,雜於亂軍之中逃去。一路招集殘兵,知道太子自刎,王孫彌庸陣亡,心中十分傷慘,退至陽城,閉關緊守,申報吳王告急不提。
且說諸稽郢收兵,所得糧餉器械,不計其數。記了衆將功勞,大排賀宴。
越王執杯而言曰:“寡人忍恥銜仇十三年於茲矣!今日略得一泄。願與諸君痛飲此盞。”衆將齊聲稱賀。忽見唐必振起身言道:“一戰之勝,願大王勿以爲喜。吳王全軍在外,均系精銳,聞報歸來,必有一場血戰。願大王稍留意。”越王聽了,便有戚容。唐必振道:“吳王歸來,由淮入江。大王可飭陳音在江口要處,準備齊整,出其不意,苟得一勝,吳兵銳氣隳矣。”越王大喜道:“卿真智士也!”即時傳命,着陳音好作準備。諸稽郢統帶大軍,攻打陽城。王子地調了幾路兵將,協力提防,堅守不出,一時攻打不破。
且說吳王在黃池與晉爭盟,得了急報,心內大驚,苟且敷衍了事,整軍而歸,由淮水至邗溝,轉入大江。陳音探聽明白,密囑雍洛如此如此,雍洛領計而去。吳王前部是王孫駱,帶了一萬軍士,大小船約二百隻,是夜泊在江口。二更以後,大衆安歇,忽王孫駱座船漏水,前後冒湧,一時大譁。列將濟於急將王孫駱扶過別船。一時之間,十餘船齊行破漏,鼎沸起來,人人驚慌。忽然汊港裏鼓聲大作,火勢高漲,雍洛領了一隊戰船,唿哨而出。吳兵駭得心驚膽戰,慌慌慌張張,裝束不及,被雍洛橫衝而來,將吳船衝成兩段。越國水軍都是曾經訓練好的,又兼積忿已久,一個個捨命衝突,殺得吳兵四下亂竄。又見後隊船隻霎時着火,王孫駱招呼不及,只得隨同濟於乘亂逃走。約走十五里,見敵兵已遠,方纔停止。招集敗兵,已損傷一半。喘息未定,又聽金鼓齊鳴,人聲吶喊,火光照耀,如同白晝,一隊戰船,橫截而出。船頭一員大將,濃眉大眼,凜凜威風,手橫大刀,大喝道:“吳賊還不束手受縛,等待何時?”濟於只得挺槍而出,與陳音廝殺,王孫駱乘亂逃走。
濟於戰不到十餘合,被陳音一刀劈於水中,王孫駱已經去遠。殺死吳兵無數,奪獲船隻不少。
有脫逃的報與吳王,吳王大驚,催船前進。及到江口,人影俱無。四路哨探,了無蹤跡。再往前進,王孫駱接着,叩請失機之罪。吳王道:“一時不防,中賊詭計,恕卿無罪。”王孫駱謝了吳王,又道:“爲甚敵人船隻,一路不見形影?”王孫駱道:“臣失敗之後,屯紮在此,不曾見有敵船經過。”
大家猜疑。相國伯嚭道:“事已至此,陽城圍困甚急,速去接應要緊。”原來陳音殺敗王孫駱之後,將船散人漢港蘆葦深處隱伏,探得吳王大隊已過,方行駛出,綴尾而行。吳王催軍前進,到了淞江登岸,只得一半離船,突然之間,兩邊鼓聲如雷,衝出兩隊人馬。一面衛英、胥彌,一面曹淵、利穎,鼓譟而來,大聲喊殺。越兵兩次獲勝,銳氣十分。吳兵曉得國家被襲,心膽俱碎,加以急急奔回,疲憊已甚;又被陳音殺敗,前鋒鬥志全元,已上岸的四散奔逃,未上岸的心慌意亂。恰遇陳音趕到,督同雍洛吶喊衝殺,只殺得頭如瓜滾,血濺波心,岸上的殺得七零八落。吳王已先上岸,虧得驍將王子姑曹、西門巢等保着,殺條血路而逃。登岸的陸續招集,未登岸的也漸次逃來,會合齊時,折傷大半。逃至西鄙,又遇諸稽郢、范蠡、泄庸衝殺一陣,到得陽城,只剩三停之一。王子地迎接入城,喘息方定,越兵已跟蹤追來,把陽城圍得水泄不通,只得派人四面防禦。
過了數日,諸無忌、季崇見圍攻甚急,力請出戰,吳王應允。諸無忌帶了莫邪寶劍,季崇帶了吳鴻扈稽二鉤出戰,連傷越將薛耀德、皋鍔、蒙傑三將,皋鍔傷重喪命。幸得衛茜出陣,同諸無忌、季崇連環接戰,莫邪一劍、吳鴻扈稽二鉤,不能取勝,季崇受了重傷。三千劍士,殺得吳兵紛紛逃竄。
吳王膽落,不敢出關,面責伯嚭道:“昔日勾踐求成,是你一力承諾,而今勾踐不懷舊恩,恃強反叛。若聽子胥之言,不放勾踐歸國,焉有此事?今日命子往越營求成,但得越兵退回便罷。倘有不然,屬鏤之劍尚在,子自裁之!”伯豁聽了,嚇得面赤汗流,唯唯而退,也象文種當日。到了越營,通報進去,范蠡請見。伯嚭跪而致辭,十分卑下。范蠡笑道:“相國請起,暫時留此,候奏明寡君,再行定奪。”范蠡去見越王,說吳王遣伯嚭求成之事。越王勃然道:“寡人與吳有切齒之仇,安得允其成?”范蠡諫道:“吳尚未可滅也,始許行成,得其犒禮,修備軍實,俟氣力充足,吳國可一朝而下。”越王點頭依允,傳伯嚭進見。伯嚭膝行進見,不敢仰視。越王道:“孤念太宰昔日之惠,曲許行成。太宰歸告吳王,毋忘寡人今日之恩。”伯嚭叩頭稱謝而出,回至陽城覆命。吳王準備犒軍之禮,一一如越當日之數,越王收了,班師回國。吳王幸得無事,自回都城,與西施取樂。此時修明因妒西施之寵,早已鬱郁而死。
且說越王回國,衆將封賞有差。不日趙平已由齊國來,鮑皋等已由楚國來,王孫建因父親抱病,不能離開,詳詳細細寫了一封回信。陳音看過,只好復書安慰。越王見趙平年雖七十以外,卻是精神矍爍,水性精通,鮑皋十人,沒一個不深諳水戰,十分大悅。便令趙平帶了鮑皋等,督練水軍,陳音專教弓弩,衛茜專教劍術,衛英、曹淵等各有重任。此時越國士氣已伸,另是一番氣象。陳音爲媒,曹淵小女素蕙許配了衛英。趙平有個堂侄女名婉姐,即是趙允之女,許了司馬彪。唐必振之妹名翠娟,曹淵爲媒,許了陳繼志。
鮑皋等在楚時都有了妻室,只有雍洛未娶。此時姻婭往來,越是親熱。
陳繼志已是十八歲了,一身本事,不亞乃父,只是性烈如火,遇事挺身。
陳音屢次教誡,哪能一時改變得來。一日帶了從人,去郊外射獵。出城不到十里,忽見一乘彩輿,蜂擁而來,許多人圍在左右。彩輿中有婦女啼哭之聲,甚是悲切。陳繼志笑道:“好容易盼到今天,爲甚麼又要啼哭?”讓她過了,接着鼓樂隨行。後面一個年約三十歲的人,騎一匹白馬,渾身綺羅,十分得意,想來是新郎了。陸續讓過,忽見一個老漢,鬚髮雪白,頭面帶傷,衣服破碎,一面飛跑,一面哭喊道:“清平世界,搶人女子,難道沒得王法嗎?”
陳繼志心中詫異,立定馬攔住去路,問道:“老頭兒爲何這樣急苦?”那老漢見有人攔住,發急道:“想來你們都是一黨,老漢不要性命了!”便低着頭顱,歪着頸項,向馬頭撞來。陳繼志着忙,把馬帶過一旁。老頭兒撞了個空,倒在地下,打滾哭喊。陳繼志慌忙跳下馬來,叫從人把他扶起。老頭兒還是哭死哭活。陳繼志道:“你不要着急,有甚麼冤苦,對我說來。我可替你設法。這般哭有何用處?”老漢聽了,把了陳繼志望了一眼,帶着喘息,用手指着前面道:“那是搶我女兒的,看看去遠了,我只趕去與他拼了這老命罷!”說罷,又要往前跑。陳繼志聽得一個搶字,也不暇細問事由,便叫兩個從人,攔着老頭兒,自己帶了兩個從人,翻身上馬,加上一鞭,譁喇喇向原路跑回。不到一里,已經趕到,越過騎馬那人,直到輿前,勒馬攔住去路,大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狗子何敢擄搶良家婦女?快快停下!”一些人齊喫一驚,見陳繼志一表堂堂,氣象猛勇,一半睜起眼睛望着陳繼志,一半回過頭望着後面騎馬的人。彩輿中的女子聽得有人攔阻,知是救星,哭叫救命,聲甚悽楚。後面騎馬那人,見了前面情形,驟馬而來,大喝道:“甚麼人在此撒野?可曉得公子爺的厲害嗎?”陳繼志此時方把那人細細一看,生得尖額削腮,鼠眼鷹鼻。知道不是個善良之輩,不覺勃然大怒。正是:本來世上無公理,誰爲人間削不平。
不知陳繼志如何發作,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御強暴雍洛得佳偶 報仇恨越王獲全功
話說陳繼志見那人面貌生得薄削,不是個善良之輩,早已勃然大怒;又聽他的聲口十分橫蠻,哪裏忍耐得住?大喝道:“王法所管的地方,何得任爾橫行?好好將人交還,饒爾不死。你要牙縫裏迸個不字,管教你眼前流血!”
那人大吼道:“真正反了!你這小小孺子,是個甚麼人,敢來問我!”喝叫家人,“與我打這狂妄小子!”陳繼志不等衆人動手,早即跳下馬來,叫從人牽去,揮起雙拳,把衆家奴打得落花流水,四下逃跑。騎馬那人,見勢不好,正想跑開,陳繼志搶上前去,捉住他一隻腳,用力一扯,喝聲下來,那人便從馬上橫滾而下。陳繼志拳打腳踢,打得那人哀告饒命。此時行路之人,圍看的卻也不少。有認得那人的,說道:“今日也有喫虧的時候,平時的威風哪裏去了?”陳繼志見那人已是眉青目腫,方放了手,指着罵道:“暫且饒爾的狗命,下次再要遇着,休想得活!”去到彩輿前,叫從人扶着,照原路轉回,自己上了馬押着,交與老漢。老漢見了,伏在地下,磕頭不止。老頭兒正要申訴苦情,陳繼志道:“不用說了,你把你女兒帶回去罷。”老頭兒已經向從人問了陳繼志的家世,知道是位公子,口稱公子道:“公子去了,那賊再來,老漢父女性命休矣!”陳繼志一想不錯,問道:“你家還有些甚麼人?離此多遠?”老頭兒道:“老漢本是楚國人,投親不遇,流寓在此,只有父女兩個,往處就在前面。請公子到草舍略坐片時,點茶相奉,聊表寸心。”陳繼志道:“那可不必。即是家無別人,何妨到我府中去住、也免那賊來耨惱。”老頭兒道:“好是極好,只是怎好到府噪亂?”陳繼志發躁道:“不要這樣羅羅蘇蘇。願意去,我就叫從人隨你去收拾;不願去,我不強你。”
老頭兒連聲道願去。陳繼志便叫從人同去,自己立馬等候。老頭兒走至彩輿前,對女兒道:“女兒就在這裏,等我去收拾好就來。”女兒應了一聲,老頭兒同着從人,急急去了。陳繼志立在那裏,遠遠見着那班人蹌蹌跌跌,把那人扶上馬去了。還有兩個人立在那裏,望着不走。約有一個時辰,老頭兒掮了兩個包袱來了,一同轉身。陳繼志也不射獵了,走到廝打的地方,那兩個人也飛奔跑去。
一直進城,到了府中,陳繼志先進去對母親說明。韓夫人甚喜,問道:“這老頭兒叫甚麼名字?”陳繼志呆了半晌,方道:“兒還不曾問他。”韓夫人道:“你總這樣粗心浮氣,如何是好?快把他們招呼進來!”陳繼志應了,轉過身,笑道:“真是湖塗!打了一陣,連兩面的姓名都不曉得,實實胡鬧!”來到中廳,叫老頭兒同他女兒進去。
陳繼志此時才把那女子看出,年紀二十餘歲,生得容顏嬌媚,舉止端莊,雖是荊釵布裙,卻是落落大方,令人可愛可敬。行過中廳,自有僕婦迎着引進。老頭兒方轉身與陳繼志見禮。陳繼志問:“老翁尊姓大名?”老頭兒道:“老漢姓屈名永,楚國漁灣人氏。十年前,被一個親戚橫暴不仁,逼索老漢之女爲妾,告在官裏。老漢喫盡虧苦,幸遇一個好漢,路見不平,把他全家殺了,取了他三百兩銀子,給與老漢作路費,去投親眷。”陳繼志問道:“救你這人叫甚麼名字?”屈永道:“老漢問他,他不肯說,只記得他大指旁邊有個枝指,面孔黑如油漆,身軀甚是雄健。”陳繼志曾經聽過蒙傑殺人,血痕留跡之事,心中明白救的是此人了,又問道:“老翁爲何又到越國來了?”
屈永道:“只因投親不遇,楚國官司,緝捕甚緊。從前老漢有個族弟,名叫屈明:貿易來越,聽說在此立了家業咽此奔到這裏。已是九年前的話了,不料來此打聽不着,便在老漢住的地方,地名茅坪居住。老漢種些荒地,小女做些針黹度日。老漢來此是異鄉人,茅坪又是個荒僻之地,小女今年二十七歲了,無從扳親。不料三日之前,小女在門外汲水,被今天那人看見。次日便來兩個人,拿了兩卷紅緞,二十兩銀子,對老漢說,他是扈公子府中差來的,特地來替小女作媒,與扈公子作妾。老漢雖貧,也是耕讀傳家,焉肯把女兒與人作妾?又與扈家一面不識,如何肯允?二人見老漢不允,把紅緞銀子丟在老漢家中,發話道:‘聘禮在此,不由你允不允!’氣沖沖地去了。老漢着了急,與女兒商議,躲避那廝。無奈沒一個相識的人,無路可走。不料今天那廝便帶着人來怙搶。若非公子相救,老漢父女兩命都沒有了。”說着磕頭下去。陳繼志慌忙扶起道:“從前在漁灣救你那人,現在這裏。你願不願見他?”屈永道:“老漢父女時時嘆念,焉有不願之理?煩公子叫人引老漢叩見。”陳繼志立時叫人引屈永到蒙傑家去了。彩輿一乘,叫人拉至空地,拆散燒了。
不一時,屈永轉來道:“且喜恩人做了大官,方遂我父女時時感念之心。”
傍晚陳音回府,陳繼志把此事回明,陳音甚喜。屈永上前叩了頭,陳音吩咐在東偏小院居住。進了內宅,韓夫人又說一遍,叫僕婦引玉英來叩見。陳音見玉英人材端麗,甚是喜悅。心中一動,想起雍洛相隨十餘年,忠樸勤能,十分可靠,如今年近四旬,尚元妻室,便存了作伐之思,暫不說出,只叫收拾一間靜室玉英居住。玉英朝夕不離韓夫人,如母女一般。
陳音一想,默唸道:這個扈公子,莫不是扈赫之子?扈赫爲人,尚無大惡,爲甚麼有這樣的兒子?原來扈赫官授戎右之職,越王頗加寵愛。只因性情良懦,只有扈慎一個兒子,過於溺愛,扈慎肆無忌憚,屢行不法,衆人不敢輕犯:他膽越大了,便做出白晝搶人的事來。被陳繼志毆打一頓,哪肯甘心?後來打聽是陳音之子,又曉得屈永搬到陳府,哪裏敢去惹他?他只索忍氣吞聲,從此也不敢象從前的橫霸了。
過了幾日,陳音與蒙傑商議,替雍洛玉成此事,兩傢俱甚歡喜。雍洛與玉英十分和睦,不時到陳蒙兩府。只因蒙傑的孫夫人送婉姐來越婚配,就留在越,趙允不時也來越國,好不有興。這是衆人的家事,通有着落了。
且說越王勝吳回來,仍是勵精圖治,不忘國恥,撫卹人民,訓練士卒。
陳音、衛茜一班人日夜勤勞,不敢片刻安逸。直過了四年,是周敬王四十二年,探得吳王荒淫酒色,不理朝政;相國伯嚭,專權驕恣,賄賂公行;朝元直諫之臣,野有流離之苦。於是,大集羣臣,商議伐吳之策。范蠡道:“吳國荒亂至此,是天假我以報仇之機也。不趁此時珍滅,萬一昏君死了,另出英主,選用賢能,大非我國之福,四年以來,吾國劍術弩弓,水軍陸戰,事事精熟,以此滅吳,如熱湯潑雪耳。”陳音、衛茜亦極力請戰。越王大喜,仍命諸稽郢爲元帥,衛英佐之,統率全軍;司馬彪爲先鋒,利穎佐之;曹淵、胥彌爲左翼,蒙傑、裏璜爲右翼;趙平督率水軍,鮑皋十人佐之;陳音督率弩弓隊,雍洛佐之;衛茜督率劍士,陳繼志佐之;越王親率范蠡文種一班文武隨後。祭纛之日,越王坐於露壇之上,鳴鼓排陣,斬有罪者三人。次日大軍離城,又斬有罪者三人。今曰:軍中有不遵號令者,以此爲例。自是軍心肅然。國人送其子弟於郊野之上,涕泣訣別曰:“此行不滅吳,不復相見。”
皆作離別之詞,以送曰:
躒躁摧長惡兮,擢戟馭殳。所離不降兮,以泄我王氣蘇。三軍一飛降兮,所向皆殂。一士劃死兮,而當百夫。道祜有德兮,吳卒自屠。雪我王宿恥兮,威振八都。軍伍難更兮,勢如貔貅。行行各努力兮,放手於手。
聞者感泣,勇氣百倍。越王又下令于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有父母無兄弟者,歸養;或是衰老,或有疾病,不能勝兵者,準其告訴,給與藥餌糜粥。”軍中感越王恩德,歡聲如雷。
整隊出郊。路上見一大蛙,睜目脹腹。越王肅然起敬,憑拭而起,左右問道:“大王何故敬此蛙也?”越王道:“孤見此蛙,怒氣正盛,如有欲鬥之狀,所以敬之。”此話傳遍軍中,齊聲道:“吾王敬及怒蛙,我等隱忍吳國十數年之恥,蒙吾王十數年之恩,豈反不如蛙乎?”於是交相勸以滅吳爲志,戰死爲快。越王聞之,私心竊喜。大軍行至江口,又斬犯軍律者五人,越王對衆垂淚道:“所斬者皆吾愛士,雖太子不能過也。及其犯罪,太子亦不能免,豈孤所願哉?立法不能不然耳!”說罷,痛哭失聲,又命人設祭,親自哭吊。軍士見越王如此,心中又感又畏。行至江口,吳王已經得報,親率一班戰將,六萬雄兵,紮營江北,以御越兵。越王屯兵江南,相拒兩日。
第三日,王子姑曹領兵五千,橫江討戰。司馬彪帶同利穎出陣,兩邊列成陣勢。王子姑曹大喝道:“僥倖小人,快來領死!”司馬彪揮起雙鞭,衝出陣前。王子姑曹挺長矛,迎面便刺。司馬彪接着相鬥。王子姑曹是吳國第一名將,殺法驍勇,戰到四十合,利穎見司馬彪不能取勝,揮刀助戰。王子姑曹瞋目大呼,一矛刺中利穎的手腕,棄刀退回。司馬彪心慌,鞭法漸亂,剛正敗退,曹淵領一支兵從左衝來,蒙傑領一支兵從右衝來,兩翼齊出,敵住王子姑曹。王子姑曹毫無懼怯,一杆長矛,運動如飛,勢甚猛勇。且喜曹淵、蒙傑,俱是上將,一場惡戰,司馬彪翻身相敵,殺得陣雲亂卷,江水橫飛。吳陣中西門巢見了,恐王子姑曹有失,使一枝畫戟,衝到陣前,絞在一處。喊殺之聲,震動山谷。衛英正在掠陣,見吳將十分驍勇,便到陣角旗影裏,彎弓搭箭,覷準西門巢射去,射中盔纓。西門巢喫了一驚,倒拖畫戟,退下陣去。王子姑曹見三人武藝高強,諒難取勝,也虛掩一矛,抽身退回。
曹淵三人見二將驍勇,恐有疏失,收兵回營。
越王聽說吳將驍勇,難以取勝,心中焦急。陳音上前道:“臣有一計,望大王採納。”越王問:“是何計?”陳音道:“將全軍分爲三大隊:一隊銜枚息鼓,趁夜馳至上流,悄悄埋伏;一隊趁明日昏黑之時,直搗他的中營;一隊從下流悄悄渡過北岸,擊他前陣。臣與趙平帶領水軍,用晉隊衝鋒先進。吳陣一亂,三隊齊起,定獲全勝。”趙王大喜,即派范蠡、諸稽郢,曹淵爲右軍,文種、衛英、蒙傑爲左軍,越王自率衛茜、陳繼志、司馬彪等爲中軍,陳音同趙平爲前驅,分派停妥,各去準備。
到了次日黃昏,陳音率弩隊在前,趙平在後,一聲鼓起,船似拋梭,箭如撒豆,直向吳營衝去。弩弓的勁力,前文已經詳說,吳營哪裏抵敵得住?
立時陣勢大亂,滿營鼓譟。趙平所帶水軍,都是久經訓練,出波入濤,勢似鬼鷗,砍營而入,縱橫莫當。季崇急來抵敵,怎奈弩箭勢大,重甲立穿,一箭射傷左腿,倒在船上。越王帶領中軍,親自授桴擊鼓,排山一帶,直搗中堅。王子姑曹挺矛立於船頭,大吼道:“軍士有亂動者,立斬!”吳兵聽了,方想立札,怎奈衛茜仗劍當先,一班劍士弄劍如丸,騰踔踊躍,添上所鑄八劍,滿營之中,只見白光閃的,人頭亂滾。王子姑曹揮矛抵敵,被衛茜擰着矛頭,一縱步湊近身邊,盤螭劍一揮,王子姑曹頭首落下。中軍見了,嚇得魄散魂飛,亂喊亂竄。
吳王見陣勢大亂,急命諸無忌、季楚分兩路堵御。忽然上流頭鼓角齊鳴,范蠡一隊急驟而來;下流頭火光沖天,文種一隊唿哨而至。霎時之間,滿江都是越船,把吳營衝得七分八裂。吳王仗劍在手,還想支持,怎奈軍心已喪,越國之兵,人人銜恨,個個奮勇,加以弩聲猛烈,劍氣飛騰,黃落之葉,怎當迅風一掃?王子地、王孫雄在前,王孫駱、諸無忌、季崇保着吳王居中,西門曹斷後,乘亂衝殺逃走。王孫雄正在衝鋒,被一弩箭直透咽喉,倒墜江中。王孫駱瞋目切齒,揮動大刀,捨命衝突,吳王方得透出重圍。一路招集殘兵,聚合餘船,不敢稍留,奔至笠澤,方纔停歇,就在笠澤紮營。
吳王痛哭道:“孤自用兵以來,所向無敵。不料,今日遭此大敗。孤何顏再返吳都耶?”王孫駱道:“勝敗兵家常事。我國帶甲之士,不下十萬,大王急速調集前來,再與越國決一死戰,以報今日之仇。何得自隳志氣哉?”
吳王只得命人四路催趲兵馬。第二日皇吉帶兵一萬,被誠帶兵一萬二千先到,分頭立營,吳王心中略穩,準備迎敵不提。
且說越王當夜大勝,直到天明,方纔收隊。計點軍士,傷亡者不過五六百人,所得舟只糧械,不可勝數。暫時歇息,開筵慶賀。越王舉酒道:“十年之前,孤與夫人人吳時,曾在此地。夫人吟詩悲哀,寡人掩袂嗚咽,至今回首,心猶慘切。今賴衆卿之力,大破吳兵,略洗當年之恥,爲江山改色。”
羣臣稱賀,盡歡而罷。
次日,范蠡對越王道:“吳王敗走,銳氣全隳,正宜乘此長驅,以期早日殄滅,若待養成銳氣,圖之不易,我軍遠來,久持非計,願大王思之。”
越王聽了,即時傳令前進,仍是司馬彪帶兵先行,大軍一路浩浩蕩蕩,直到笠澤下寨。越王見吳營旗幟整齊,戈矛密佈,心中驚異,對范蠡道:“不料吳國尚有此軍容。若不早爲驅滅,誠如大夫之言,爲害不淺。”是日兩軍堅壁相持,各無動靜。到了二更以後,越營右面,忽然喊聲大起,鼓角齊鳴。
越王失驚,便想開壁迎敵。衛英諫止道:“吳兵先我在此,必有佈置,黑夜交兵,恐被他暗算,只命陳音以弩隊御之,自然無事。”越王一聽有理,便傳令着陳音率隊禦敵。陳音得令,帶了弩隊,鼓棹而來,對着吳兵,蟬聯射來。怎奈吳船有進無退,箭到身上,不見一人倒下,十分駭然。正是:自古行兵不厭詐,況當深夜更難防。
未知吳兵爲何不退,下文便見分曉。
第三十九回 破笠澤陳音殉國難 戰吳都衛茜顯奇能
話說陳音見吳船逼近,用弩箭連排射去,吳船有進無退,十分駭然,即命雍洛泅水前去探看情形。少對回報,吳船上都是草葦紮成人形,前後八人推槳,都用極厚擋牌遮身。陳音知道吳人必然另有詭計,即使飛報全營,切勿亂動,恐中奸計。果然左面又是照樣發喊而來,衛英、曹淵兩人鎮定,不許軍士亂動。鬧了兩個更次,吳人見越軍不動,料知覷破奸計,各處伏兵,全行撤回。若不是陳音仔細,險爲吳人所算。
到了次日,吳營全無影響。趙平哨探回來,說道:“吳營此時,四面懸起粗竹排、軟皮障,意在死守。”越王聽了,帶了衆將前去探看,果然遮護得嚴密。衆人看了,束手無策。越王道:“我兵越境而來,利在速戰,似此死拒,何能久持?”衆將默然,正在眺望,忽見竹排皮障一齊卸下,吳營中一聲鼓角,箭如飛蝗般射來。越王急命回船,俟船離遠,頃刻之間,竹排皮障,一齊支起。衆人見了,不由不目瞪口呆,無法可設,悶悶回營。
陳音轉到自己船上,暗想道:似此死拒,國恥何日能雪?大仇何日能伸?
無奈他這樣佈置,破他不得。倒在牀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夜。忽然醒悟道:他既能一時卸下,一時支起,必然有個總機關。只要把他的總機關壞了,捽然以兵乘之,吳可破矣。我不免趁此夜深,泅水前去,探看一遭。若是尋着他的總機關,就好設法。想到這裏,片刻也不安枕,立時翻身下牀,取了水靠穿好,帶了牛耳尖刀,連雍洛也不通知,悄悄泅下水去。到了吳營,冒出頭來,見四圍遮得嚴謹,更拆分明,營內情形,一毫不能望見。便泅入水去,直到中營,從空隙裏伸頭探望。見四面都是細鐵鏈牽連不斷,分成前中後三處。把眼光順着鐵鏈尋去,果然一齊總歸在一處,上用巨石鎮壓。約計此石,不下千斤。心中一想,是了,只要把此石推下,全船的鐵鏈一鬆,竹排牛障,便都御下。把那塊巨石細細審視一會,定了主意,又到前後兩營看過,一般如此,悄悄入水,泅回本船。
天已發曉,略睡片時,便去參見越王,說了昨夜所探之事。又道:“臣願前往,推落巨石。大王調齊大兵,四面等候,排障一落,弩箭當先,大兵隨進,破吳兵如摧枯拉朽耳。”越王道:“此行太險,既是全營排障,系在一處,必派健將把守。稍有差池,何堪設想?況且千餘斤的巨石,如何容易推得它動?此計太險,容再思別計。”陳音道:“大王受吳大厚,臣痛心切齒,至今十餘年。今幸軍威已振,吳國指日可滅,若同他死拒;萬一軍心一隳,大王十餘年的臥薪嚐膽,在爲着何來?臣等十餘年的茹苦含辛,寢食不安,又爲着何來?臣願舍死前去,以求一效,但得國恥盡雪,大仇克報,臣雖死九泉,目亦瞑矣!”此時,范蠡、文種侍坐左右,見陳音如此激烈,甚是讚歎,齊勸越王照着陳音之議行事。越王見陳音矢死報國,點頭道:“但願功成,越國與卿共之。萬一不測,卿之妻子,寡人當善覷之。”陳音叩頭稱謝。范蠡、文種會齊諸稽郢、衛英,調兵準備不提。
陳音回在本船,方與雍洛說知此事,就叫雍洛督率弩隊,當先衝殺。雍洛聽得呆了一晌道:“大哥一人前去,未免太險,此事還當斟酌。”陳音道:“吾志已決,不用多言。大丈夫死得其所,雖死猶生,你只去準備便了。”
雍洛只得快快而去,準備一切。
是夜二更以後,陳音穿上水靠,腰間帶了牛耳尖刀,照會了衆人,泅水而去,一直泅到中營,洑在水面,一聽人聲未靜,伏着不動。等至三更,方無聲響,陳音冒出水面,在船隙裏冒出頭來,輕輕扒去船上。四面張望,見軍士都和衣睡倒,但聞四面搖鈴唱號之聲,悄悄走到總機處。不暇端詳,用盡平生之力,迸着一口氣,使勁把巨石一推,嘣嚨一聲,巨石墜落船板,果然中營排障一齊落下。這一聲響,早驚動守中營總機的西門巢,驀然驚醒,翻身跳起,跑到總機處。陳音剛待轉身,西門巢揮起銅鞭,劈面打下。陳音用手接着,兩個死勁相奪。此刻雍洛早已督率弩隊,風雨般射進吳營,趙平、衛英大隊跟進,逢人亂砍。西門巢心中着急,飛起一腳,直中陳音小腹。陳音哎呀一聲,鬆了手中的鞭,一筋斗翻下水去。雍洛看在眼裏,讓衛英等與吳將廝殺,自己跳下水去,尋着陳音,負在背上,洑回陳音本船,放下睡倒。
陳音搖了搖頭,口一張,哇的一聲,鮮血長淌。原是推石之時,用勁已過,又與西門巢奪鞭,力氣更用盡了,被西門巢踢傷小腹,故爾鮮血長淌,吐了一地。雍洛心中難過,滴下淚來。陳音吐了血,面黃氣弱,雙眼緊閉,躺了下去。遠遠聽得戰鼓如雷,陳音微微睜眼,用手揮雍洛去助故。雍洛正在傷心,不懂其意。陳音發急,喘了兩喘,掙了一口氣,大聲道:“你去助戰罷。”
說了這一句,仍然倒下發喘。雍洛急叫服侍陳音的人,一面報與越王,一面報與陳繼志。雍洛守着,哪裏肯離寸步?片刻,陳繼志飛掉而來,跑到跟前,見父親如此模樣,不禁放聲大哭。倒把陳音驚醒,睜眼見是繼志,微微點了兩點頭,便用手揮繼志出去。繼志號啕不止。接着,越王已遣軍醫來診視。
正在用手診脈,只聽陳音狂叫道:“繼志吾兒,休忘了國恥!”喉間一響,卻已死了,鳴呼哀哉!繼志、雍洛跪在牀前,撫屍大哭,直哭得死而復生。
軍醫也嘆氣流淚一會,轉去覆命。
此時衆將都出戰去了,只有衛茜守營,得了信,飛奔而來,見了也是呼天搶地,哭個不休。約有一個更次,方纔止哭,同雍洛極力勸解繼志。繼志止了哭,雍洛把西門巢踢傷的情形說了。陳繼志咬牙切齒,哭道:“不把西門巢那賊碎屍萬段,怎泄此恨?”聽外面鼓猶厲,知道還在相持,便叫人取銀槍來,頭盔不戴,脫了錦袍金甲,只穿短衣,便叫軍士駕只小船去尋西門巢。衛茜立起身道:“我同繼志弟去。”雍洛叫人看守屍身,便與陳繼志駕船,放箭般向吳營衝去。
此時吳國中營已破,前後兩營都殺得紛紛大亂。一班越將耀武揚威,四面衝殺。事有湊巧,西門巢正同王子地、皇吉、被誠保着吳王,盡力衝突。
繼志卻認不得西門巢,雍洛見了,指告陳繼志。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挺着槍湊進前去,也不言語,牙齒咬得咕咕有聲,耍的一槍,向西門巢心窩挑去。西門巢舞鞭相敵,陳繼志一枝槍神出鬼沒,又加恨深力猛,趁空一槍,敲開銅鞭,順手一絞,槍鋒已到西門巢的咽喉,直透頸後,跌倒在船。陳繼志丟了槍,跳過船去,拔劍割了首級。不防皇吉見西門巢失手,搶向前來,一矛對陳繼志頂心戳去。幸得衛茜眼快,躍步過船,一劍將皇吉長矛削成兩段。皇吉喫了一驚,正想逃走,衛茜逼上,一劍橫腰揮去,殺了皇吉。雍洛駕了船,三人一同回營。吳王乘亂逃去。
越王大勝回營,急到陳音本船。陳繼志哭着跪接,越王也禁不住兩淚滔滔,把陳繼志扶起。雍洛把陳繼志殺了西門巢取頭回來的話奏知,越王嘆道:“父子忠孝如此,孤之幸也。”隨即命人鋪設祭壇,以上大夫服制殮之。陳繼志謝恩後,把西門巢之頭設祭,哭奠盡哀。越王命陳繼志扶柩還都,陳繼志叩頭道:“臣父死時,以國恥爲矚。今吳國未滅,這行歸柩,非先臣之志也。”越王嘆息道:“陳音忠勇性成,捨身報國,寡人不滅吳,無以對陳音也。”即準陳繼志戴孝從徵。欲加陳繼志官職,陳繼志叩頭泣道:“父骨未寒,濫邀封賞,臣竊恥之。”越王嘆道:“有子如此,陳音不死矣!”後來陳音葬于山陰,在山陰西南四里,至今呼爲陳音山,此是後話。
且說吳王敗回吳都,好生憂悶,連日調集車徒,嬰城固守,旦夕同西施飲酒取樂。過了數日,越王大軍已到,將吳都緊緊圍困,鼓角之聲不絕。吳王登城瞭望,見越軍雄壯整齊,甚是膽寒。諸無忌、季楚道:“臣受大王厚恩,今日兵臨城下,願出城決一死戰,替大王分憂。”吳王尚未開言,王子地道:“二位將軍出戰,臣願前去掠陣。”吳王沒了主意,只得點頭應允。
三將結束齊備,諸季二將在前,王子地在後,一同領兵,開城而出。越軍略退,讓出戰場。胥彌、蒙傑接着廝殺,諸無忌仗着莫邪劍,季楚仗着二鉤,連傷越將,不是削斷軍器,就是刺傷人馬。衛茜聽知,同衛英出戰。衛茜舞着盤螭劍,衛英仗着青梭劍,衛茜敵諸無忌,衛英敵季楚。吳軍是王子地掠陣,越軍是陳繼志掠陣。先說衛茜與諸無忌戰了二十餘合,兩把寶劍如神龍攪海,飛虹亙天,光芒起落,兩陣看的人眼都花了。諸無忌恃着勇力,衛茜得自仙傳,戰至深際,衛茜把劍鋒向莫邪劍口一挫,只聽噹的一聲,莫邪劍向空飛去,一道白光,瞥然而沒。此劍直到六百餘年之後,晉朝留吳張華丞相,見斗牛之間有紫氣,聞雷煥妙達象緯,召而問之。煥曰:“此寶劍之精,在豫章豐城。”張華即補雷煥爲豐城令,煥既到縣,掘獄屋基,得一石函,長逾六尺,廣三尺,開視之,內有雙劍。以南昌西山之土拭之,光芒豔發。以一劍送華,留一劍自佩之。華報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尚有莫邪,何爲不至?雖然,神物終當合耳。”其後煥同華過延平津,劍由鞘中躍出入水,急使人入水求之,惟見兩龍張鬣相向,五色炳耀,使人恐懼而退。
以後二劍更不出現,想神物終歸天上矣。今豐城有劍池,池前石函,土瘞其半,俗稱石門,即雷煥得劍處也。諸無忌見莫邪飛去,心中喫驚,抬頭張望,被衛茜一劍斬於陣前,便來助衛英。
衛英正與季楚殺得難分難解,一個青氣一條,上下縱橫旋不定;一個白光兩道,屈伸交互勢難當。衛茜把盤螭劍劃入白光中,只聽嘎然一聲,吳鴻、扈稽兩鉤斬爲四段,便成廢物。季楚張皇失措,被衛英一劍劈頭剁去,季楚喪命。陳繼志指揮軍士,一擁上前,殺得吳兵如破瓜切菜一般。王子地急來相救,被陳繼志一槍挑於車下。吳兵逃走者不到一半,敗兵入城。
吳王聞知三將陣亡,又失了兩般神物,嘆道:“孤屢被圍困,賴以逃脫者,均賴此兩般神物。一旦喪失,孤不免矣。”此時驍將只剩王孫駱一人,其餘被誠等將,諒來都非越將之敵,驚急萬分,手足無措。越軍連日攻打,范蠡,文種欲毀胥門而入。夜間望見吳南城上有伍子胥之頭,巨若車輪,目如岡電,鬚髮怒張,光射十里。越國將士,莫不懼怕,暫且屯兵。到了夜半,暴風疾雨,從南門而起,雷電交加,飛沙揚石,疾於弓弩,越兵遭者輒傷。
范蠡、文種情急,一齊肉袒冒雨,遙望南門叩頭謝罪。好一會,風雨方止。
是夜范蠡、文種二人,一同夢見子胥白馬素車而來,衣冠甚偉,嚴如生時,開言道:“吾前知越兵必來,故求置吾頭於城樓之上,以觀汝之入吳。不忍越兵從吾頭上而過,故爲風雨以阻汝軍。然越之火吳,天也,吾安能止哉?汝等可從東門進兵,我當爲汝開道,貫城以通汝路。”二人次日告于越王,使士卒開渠。自南而東,將及蛇匠二門之間,忽然太湖水發,自胥門洶湧而入,波濤衝擊,竟將城牆盪開一大穴。有鱄■無數,逐濤而入。范蠡道:“此子胥爲我開道也!”遂大驅軍士入城。夫差聞之,大驚失色,又聽伯嚭已經降越,慨然曰:“孤恨不手刃此賊,以泄子胥之冤,出我胸中之氣!”時越兵已逼近吳宮,吳王不及攜帶西施,只帶了王孫駱及其三子,乘亂逃出,奔於陽山。晝夜奔馳,腹餓口渴,雙眼昏花,不能行動。越王領了一隊大軍,跟蹤而至,圍之數重。
吳王寫了一封書,繫於箭頭,射入越軍。越軍拾得,呈與範文二人觀看。
詞曰:“吾聞狡兔死而良犬烹,敵國破而謀臣亡。大夫何不存吳一線,以自爲餘地?”文種作書答之曰:“吳有大過六:戮忠臣伍子胥,一也;以直言殺公孫,二也;伯嚭殘佞而相信任,三也;齊晉無罪,屢伐其國,四也;吳越同壤,頻相侵伐,五也;越親戕吳之前王,不知報仇,而縱敵貽患,六也。有此六大過,欲兔於亡,其可得乎?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今天以吳賜越,越其敢違天之命乎?”吳王得書,讀至第六款大過,垂淚而言曰:“寡人不誅勾踐,忘先王之仇,爲不孝之子,此天之所以棄吳也。”王孫駱道:“臣請見越王而哀懇之。”吳王道:“寡人不願得國,若許爲附庸,世世事越,於願足矣。”王孫駱到了越營,范蠡,文種拒之營外,不許入內,王孫駱涕位而去。越王遠遠望見,心中惻然,使人謂吳王道:“寡人念昔日之情,置君於甬東,給夫婦五百家,以終王之世。”吳王對使流涕而言曰:“君王幸赦吳,吳亦君之外府也。若廢社稷,覆宗廟,而以五百家爲臣,孤老矣,不能從編氓之列,孤有死耳。”
越使者回宮,吳王雖是這般說,卻不肯自裁。越王對范蠡、文種道:“二卿何不執而誅之?”范蠡道:“人臣不敢加誅於君,願大王自爲之。天誅當行,不可久稽。”越王乃仗步光之劍,立於軍前,使人告吳王道:“世無萬歲之君,總之一死,何必使吾軍士加刃於王耶?”吳王聽了,嘆息數聲,四顧而望,泫然涕泣道:“孤不聽忠言,屈殺伍子胥、公孫,至有今日。孤死晚矣!”顧左右道:“假使死而有知,孤有何面目見子胥、公孫於地下耶?孤死可用重羅三幅,以掩吾面。”說罷,拔劍自刎而亡。王孫駱解下身上所穿之衣,以覆吳王之面,即以組帶自縊於旁。越王命以侯禮葬於陽山,使軍土每人負土一簍,須臾鹹成一大冢,流吳王第三子於龍尾山。正是:臥薪嚐膽君須霸,信佞誅忠國必亡。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大報仇勾踐滅吳國 深寓意晏衝留箴言
話說越王將吳王逼死陽山之後,轉回吳都,令人放火,焚了姑蘇臺。
卻不見西施蹤跡,四處搜尋不見,心甚詫異。原來是破吳之時,衛茜因前日在苧蘿山時,承西施母子一番情義,如今西施之母已死,誠恐西施爲越王所殺,趁越王領兵去追吳王,當夜縱進吳宮,尋着西施。西施已嚇得魂飛身軟,見了衛茜,已不認得,越發嚇得無主,戰戰兢兢面無人色。衛茜把來意說明,西施方纔回過氣來,流淚牽着衛茜之衣道:“妹姊如何救我?”衛茜道:“我不救你,也不來了。可脫去華衣,換了青服,略帶珠寶。我帶姊姊到個去處,可保無事。”西施急急換了衣服,帶了幾件珍寶。衛茜把西施馱在背上,縱上宮牆,從荒僻處躥出宮來,把驢兒與西施騎了,直送到山陰南林,安置好了。轉回吳都,天尚未明,真神人也。後來西施老死於南林。人說是越王班師、攜西施歸國,越夫人潛使人引出,負以大石,沉於江中,說道:“此亡國之物,留之何爲?”又有人說,范蠡載人五湖,遂有“載去西施豈無意,恐留傾國誤君王”之句。看官試想、范蠡扁舟獨往,妻子且棄之,豈吳宮寵妃而敢私載乎?又有人說,范蠡恐越王復迷其色,乃以計沉之於江,都是荒謬之談,擬議之說。
閒話休提,且說越王據了吳王宮殿,百官朝賀,伯嚭亦在隨班、自以爲有舊日之恩,面有德色。越王笑而言曰:“子吳之太宰也,寡人何敢相屈,汝君在陽山,何不從之?”伯嚭滿面羞慚而退。是夜,越王命衛茜前去,將他殺了,並家屬二十餘口,一個不留。衛茜道:“吾替忠臣伍子胥泄忿也。”
衛茜復了命,越王抄其傢俬、珠寶玩物,不計其數,黃金白銀,約三十餘萬,都是貪婪得來。越王將一半分賞軍士,一半運回越國。
過了一月,諸稽郢、衛英等分定各處,均已回來,從此吳國全境,都歸於越,盡報前日會稽之仇,一雪當年石室之恥。於時,周敬王已崩,周元王嗣位。元王使人賜越王袞冕圭璧,彤弓弧矢,是爲東方之伯。越王受命,各國諸候俱遣人來致賀。命人築賀臺於會稽,以蓋昔日之恥。置酒於吳宮文臺之上,與羣臣爲樂。命樂工作伐吳之曲,樂師引琴而歌之。其詞曰:吾王神武蓄兵威,欲誅無道當何時?大夫種蠡前致詞:吳殺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吳又何須?良臣集謀迎天禧,一戰開疆千里餘。恢恢功業勒常彝,賞無所吝罰不違,君臣同樂酒盈卮。
臺上羣臣大悅而笑,越王面上毫無喜色。范蠡見了,私自嘆道:“越王不欲歸功於臣下,疑忌之端已見矣。”從此便有退志,只因未返越國,恐失人臣之義,隱忍未發。
陳繼志與衛英兄妹同時啓奏,一個要將祖父陳霄之屍改葬,一個要懸賞求祖父衛安素之屍,奏明前日原委。越王十分嘆息,一一準奏,都用上大夫之禮祭葬。不多幾時,西鄙之人曉得衛英兄妹建了大功,授了顯職,關役把衛老埋處指明,事隔十餘年,兩個老人都只剩得枯骨而已。且喜陳音當日所插竹枝,竟已成林,此乃孝心所致。越王就把諸倫府宅,賜與衛英兄妹,原楚府宅賜與陳繼志,三人謝了恩。衛茜叫人送了一千黃金到山陰伊衡家,伊衡已死,交與伊同志弟兄收了。衛茜見國事家事已了,一夜留下一張柬貼而去,上寫道:國恥已雪,家仇已報,自念此生,無虧忠孝。春生冬伐,四時之道。孑身來往,戛然一笑。
次日衛英見了柬貼,驚皇失措。各處命人尋訪,哪有蹤跡?連那匹黑驢兒也不見了。後來見青梭劍,已換了盤螭劍,知道妹子決不回來,大哭了幾場,只得奏明越王。越王也是驚歎,道:“越女屢立奇功,寡人正待厚加封賞,以酬勞績。不想不辭寡人而去,孤心何安也?”命人尋訪不見,隨即罷了。司馬彪也尋了妹子的骸骨安葬。
越王班師回越,滅吳半年,封賞不聞。范蠡叩頭辭越王曰:“曩者奏職無狀,致大王見辱於吳,臣所以忍辱偷生者,以冀或得一雪恥之日耳。今賴宗廟之神靈,大王之威德,旌旗所指,吳國爲墟,臣愧無尺寸之功,請從此辭。”越王愕然道:“是何言也?寡人之有今天,子之力也。寡人正圖酬子之勞,奈何竟忍舍寡人而去?子住乎,分國共之;子去乎,妻子受戮。”范蠡道:“臣聞君子俟時,計不朔謀,死不被疑,內不自欺,舍既逝矣,妻子何辜?”叩頭而出,私與文種道:“吳王有言,高鳥已散,良弓將藏;狡兔已死,良犬就烹。越王爲人,長頸鳥喙,鷹視狼步,可以共患難而不可與共安樂。大夫不去,將受其害。”文種道:“大夫之慮過矣!越王蒙於恥辱之中,得羣臣翼而起之。大仇已報,大功已成,而忍自誅肱膂乎?大夫之慮過矣!”范蠡曰:“大夫豈不聞四時之序乎?進退存亡之際,不可不察也。”
文種只是不信,范蠡當夜棄了妻子,獨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適。
次日,越王知之,挨戶大索,形影毫無,乃愀然變色,問文種道:“蠡可追乎?”文種道:“蠡有鬼神不測之機,今既飄然長往,不可追也。”文種辭了越王回府,將近黃昏,有人投書一封。文種拆開視之,其言曰:天不祚越,禍連勾吳。國之危亡,不絕如線。求成之恥,越與大夫實共蒙之。吳夫差幸勝而驕,呢讒戮忠,貪利漁色,越得乘隙而甘心焉。沼吳之宮,墟吳之廟,夫差授首,全吳之地,胥入版圖。行者言功,蠡實不德。居者之力,大夫實多。今者大勢救定,諸大夫相與慶於朝,論功行賞,爲大夫首,而蠡竊有不能不爲大夫慮考,蓋有說焉。君之去國也久,越之政令,大夫主之;越之人民,大夫撫之;越之僚佐,大夫左右之。昔天不絕越,繫於大夫之手;今天覆昌越,啓於大夫之手。大夫之志行矣,大夫之功偉矣,而大夫之禍亦伏矣!君在蒙難中忍恥含垢,惟延旦夕,以冀幸生。及返國,臥薪嚐膽,惟切仇怨,以圖報復,慮在外不在內地,志在人不在己也。今則疆宇已啓,敵國已破,大恥已雪,積忿已伸,竊念傾危之際,維持調護,諸臣中,計孰祕?功孰高?計祕者,難於防;功高者,難於賞。又念大夫主政令也久,知必悉;撫人民也久,情必親;左右僚佐也久,勢必順;好爲祕計,而又挾不賞之功。如不如志,其傾覆我越國也,直反掌間事。中夜深思,心震盪而不安,必思有以處大夫。大夫其能免乎?大夫明哲善察,何難審此?獨是古今來,能以危機中人,卒至中人危機而不覺者,明於料人,昧於料己也!蠡系舟湖口,將倘佯於煙波中,與鳧鷗相狎。弟念與大夫交最契,殊難恝置,用敢瀝告不至。後之忠而見疑,功而見殺者,援大夫以爲喻,大夫之幸,亦蠡之幸也。如大夫自多其功君必不負,盍觀子胥之棄楚投吳也?三戰破楚,吳遂以霸,後又練兵訓武,覆越以復吳仇,勳業之隆,大夫能比擬乎?而胡爲見殺於屬鏤也,且沉之江?大夫念及此,其亦可以悚然矣。禍福之際,惟大夫圖之!
文種在燈下看了又看,細細思想,總覺范蠡過慮,隨即擱開,纔想起送書的人,叫從人來問,從人道:“那人投了書就去了。”文種覺得心內躊躇難安。後來見越王封范蠡妻子百里之地,盟於國人道:“有敢侵之者,上天所殃。”又使良工鑄金象范蠡之形,置諸座側,朝夕論政,日昃之後,必親祝奠。想道:越王如此眷念功臣,何至如書中所言?便但然了。
不料,數月之後,凡泄庸、皋如、計硯一班舊臣,漸次疏遠,不覺內憂起來,每每託疾不朝。越王左右,有與文種不睦者,進讒言于越王道:“文種棄宰相之位,而令君稱霸於諸候。今官不加增,位不益封,乃懷怨望之心,憤發於內,色變於外,故不朝耳。”越王本有疑忌文種之心,聽了這般讒言,越發疑忌,便日夜在心,想尋文種過失,藉詞殺之。無奈文種,毫無差錯,尋思已久,只得橫了心腸,因文種告病不朝,假意去看文種之病。文種聽說越王來了,裝作病容,勉強迎接,越王解了佩劍坐下道:“寡人聞之,志士不憂其身之死,而憂其道之不行。子有七術,寡人僅行其三,而吳已破,尚餘四術,將用焉之?”文種愕然,只得對道:“臣不知所用也。”越王道:“願以四術,謀吳之前王於地下可乎?說罷,升輿而去,遺下佩劍於座。文種取而視之,劍室有屬鏤二字,即夫差賜子胥自剄之劍也,不禁仰天嘆曰:“吾悔不聽範少伯之言,乃爲越王所害,豈非愚哉!”又自笑曰:“後世論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復何恨?”遂伏劍而死。越王聽得文種已死,心中大快,默唸道:“方去我心腹之患,葬文種於臥龍山。後人因名其山曰文種山。
葬一年,海水大發,家忽崩裂,有人見子胥同文種逐浪而去,故前潮沈候者伍子胥也,後重水者文種也。
一班文武見越王薄待功臣,莫不心懷怨望。趙平同蒙傑商量道:“現在聽說我國變亂將作,勢甚垂危,何心留此?不如請辭歸國。”蒙傑稱是,與陳繼志衛英等說知。陳繼志正當守服,未與朝賀,文種一事,心中甚不平,早與韓夫人商議,決計告退,韓夫人甚願。那日聽了趙平蒙傑的話,極口稱是,並不阻留。趙平、蒙傑辭了越王,雖有賞賜分毫不受。衛英約同陳繼志、司馬彪與二人餞行,飲酒中間,衛英道:“我久已有心要同彪哥到牤山看望師博,只因朝中文武,紛紛告退,怕的連接辭朝,反觸朝廷之怒,只得暫時隱忍。不過三五月,我們往忙山時,先到尊府請候。”司馬彪道:“我是恨不得一時飛到牤山去,做官有何好處?真把人氣悶死!”趙平道:“老朽年近八旬,風燭瓦霜,苟延殘喘。衆位正當英年,盡好替國家出力,也不枉人生在世。”蒙傑道:“我看越王嫉功妒能,難與相處。雖說爲國宣力,分所當然,也要明於進退,方是保身之道。你看範文二大夫,就是榜樣了。”衆人點頭稱善。大家暢談,痛飲一會,方散。次日,趙平、蒙傑告辭回齊去了。
又過了半年,陳繼志、衛英、曹淵、雍洛十一人等,陸續告退。唐必振已官至司直。也告了終養。就是寧毅、利穎見朝事如此,都退隱深山,耕種度日,幾於朝署一空。所以越王雖暫時稱霸。此時勾踐二十六年,到了三十三年,越王薨後,傳至興夷,便一蹶不振。國勢之強弱,繫於人才之盛衰,失道寡助,而欲國勢振興,其可得乎?
再過些時,衛英約了司馬彪去牤山看望師傅,陳繼志也要同去。擇了吉日,帶了從人,往齊進發。先到苦竹橋,趙平因田和篡國,忿而死。蒙傑伏於稷門要殺田和,雖然傷了田和許多衛卒,奈衆寡不敵,爲衆所害。黃通理之子黃奇逃得快,幸而不死,卻只好埋頭牖下。止剩趙允年近七旬,接待三人,告知一切。三人聽了、一齊灑淚。次日到各人墳上,哭祭一番,便辭了趙允,直望牤山而去。
到了牤山,正是四月天氣,野花怒發,芳草平鋪,麗日懸空,和風蕩袂。
一直走上山去,到了莊院,靜蕩蕩的毫無人聲。從人將馬繫好在樹上,三人走進裏面,架上的刀槍,壁上的弓箭,一件也沒有了。急急到師傅所住的房去,門上並未下鎖,推門進去,哪裏有師傅的影子?牀帳桌椅,卻好端端地擺得齊整,略無纖塵。隨即出來,四下尋找,各處都是草滿徑荒,簾破門榻,從前那一個小廝也不見了。竈房內蛛絲結網,塵土厚封,是個久不住人的光景。
三人一同轉到師傅的房中坐下。陳繼志道:“如此看來,令師不在此處了。我們既然到此,總表了師弟之情,不如下山,早早回去。”衛英道:“就是當年,師傅也不長居此地,一月來三五次不等。我想,師傅房裏,如此潔淨,師傅還是不時來此,也未可知。我們回去,無甚要事,不如在此略住幾日,或者師傅到來,得見一面,也不枉我一場跋涉。”二人一聽有理,便叫從人另外去打掃個地方,設了鋪陳,把帶來的鍋爐支好,弄些乾糧喫了。大家路上辛苦,一齊睡了,日裏無事,便在山前山後,恣意遊玩。夜裏便聚在一處談敘,頗不寂寞。且喜帶得乾糧充足,十日半月,還可支持。
過了三天,一夜大家安睡,約有三更光景,忽聽檐前撲的一聲,勢如鷹隼斜掠一般。衛英一蹶劣翻身起來,道:“師傅來了。”二人也連忙起身,衣服都不及穿,一同跑出房去,哪裏有個人影?只見星斗滿天,寒煙四塞而已。衛英連忙敲了火,點燃蠟燭,到師傅房裏去看,卻煞作怪。桌上放着一張帖子,三人急忙取看,上寫道:危哉時局,險哉世途,忽而坦易,忽而崎嶇。
陰陽二氣,消長盈虛,禍福倚伏,吉凶或殊。
吳之興也,越作囚徒。
吳之亡也,越啓霸圖。
優勝劣敗,豈獨越吳?
太宰伯嚭,食佞當誅。
大夫文種,死於屬鏤。
同是一死,各判榮枯。
陳音忠勇,殉難身殂。
衛茜功成,遁於荒墟。
一時忠孝,萬世楷模。
報仇雪恥,是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