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隱漫錄

清 · 王韜 · 集藏 › 小說

正文

《淞隱漫錄》 [清] 王韜 著

目  錄

卷 一 華姑紀日本女子阿傳事許玉林匕首仙人島小云軼事吳瓊仙貞烈女子玉簫再世朱仙蓮貞仙子徐麟士

卷 二 何蕙仙白秋英鄭芷仙周貞女楊素雯馮香妍淞隱漫錄廖劍仙眉繡二校書合傳徐雙芙蕭補煙

卷 六 夜來香劍仙聶碧雲徐仲瑛陸月舫王蟾香李韻蘭鞠媚秋王蓮舫胡姬嫣雲小傳楊秋舫

卷 七 娘再世媚梨小傳秦倩娘悼紅仙史姚雲纖淞隱漫錄鮑琳娘返生草月裏嫦娥沈荔香蔚山莊

卷 八 海底奇境海外壯遊申江十美樂仲瞻嚴萼仙橋北十七名花譜泰西諸戲劇類記華胥生任香初柳橋豔跡記

卷 九 駱蓉初紅芸別墅陶蘭石夢遊地獄杞憂生陳霞仙倩雲

卷 十 鵑紅女史蛇妖錢蕙蓀淞隱漫錄丁月卿校書小傳清溪鏡娘小傳二十四花史上二十四花史下鶴媒十二花神合記珠琴事田荔裳

卷十一 吳也仙東部雛伶東瀛才女妙香三十六鴛鴦譜上三十六鴛鴦譜中三十六鴛鴦譜下名優類志徐笠雲三怪

卷十二 月仙小傳十鹿九回頭記花蹊女史小傳林士樾燕劍秋消夏灣白玉樓薊素秋淞隱漫錄玉兒小傳甘姬小傳畫船紀豔淞隱漫錄

自  序

六合之大,存而弗論;九州之外,置而不稽。以耳目之所及爲見聞,以形色之可徵爲紀載,宇宙斯隘,而學問窮矣!昔者神禹鑄鼎以象奸,惜其文不傳於今。或謂伯益之所錄,夷堅之所志,所受之於禹者,即今《山海》一經是也。然今西人足跡,遍及窮荒,凡屬圓顱方足、戴天而履地者,無所謂奇形怪狀如彼所云也。斯其說不足信也。麟鳳龜龍,中國謂之四靈。而自西人言之,毛族中無所謂麟,羽族中無所謂鳳,鱗族中無所謂龍。近日中國,此三物亦不經見。豈古有而今無耶?古者寶龜爲守國之器,今則蠢然一介族爾,靈於何有?然則今之龜亦非古之龜也,甚明矣。好談神仙鬼怪者,以爲南有五通,猶北地之有狐。夫天下豈有神仙哉!漢武一言,可以破的。聖人以神道設教,不過爲下愚人說法:明則有王法,幽則有鬼神,蓋惕之以善惡賞罰之權,以寄其懲勸而已。況乎淫昏蠱惑如五通,聽之令人髮指,乃敢肆其技倆於光天化日之下哉?斯真寰宇內一咄咄怪事。狐乃獸類,豈能幻作人形?自妄者造作怪異,狐狸窟中,幾若別有一世界。斯皆西人所悍然不信者,誠以虛言不如實踐也。西國無之,而中國必以爲有,人心風俗,以此可知矣,斯真如韓昌黎所云“今人惟怪之慾聞”爲可慨也!西人窮其技巧,造器致用,測天之高,度地之遠,辨山岡,區水土,舟車之行,躡電追風,水火之力,縋幽鑿險,信音之速,瞬息千里,化學之精,頃刻萬變,幾於神工鬼斧,不可思議。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利民生,裨國是,乃其犖犖大者。不此之務,而反索之於支離虛誕、杳渺不可究詰之境,豈獨好奇之過哉,其志亦荒矣!

不佞少抱用世之志,素不喜浮誇蹈迂謬,一惟實事求是。憤帖括之無用,年未弱冠,即棄而弗爲。見世之所稱爲儒者,非虛狂放,即拘墟固陋,自帖括之外,一無所知,而反囂然自以爲足;及出而涉世,則忮刻險狠,陰賊乖戾,心胸深阻,有如城府,求所謂曠朗坦白者,千百中不得一二。嗚呼!不佞於是乎窮矣!又見夫世之擁高牙,建大纛,意氣發揚,位置自高,幾若斯世無足與之頡頏者,及一旦臨利害,遇事變,茫然無所措其手足,甚至身敗名裂,貽笑後世。蓋今之時爲勢利齷齪諂諛便辟之世界也,固已久矣。毋怪乎餘以直遂徑行窮,以坦率處世窮,以肝膽交友窮,以激越論事窮。困極則思通,鬱極則思奮,終於不遇,則惟有入山必深,入林必密而已,誠壹哀痛憔悴婉篤芬芳悱惻之懷,一寓之於書而已。求之於中國不得,則求之於遐陬絕嶠,異域荒裔;求之於並世之人而不得,則上溯之亙古以前,下極之千載以後;求之於同類同體之人而不得,則求之於鬼狐仙佛、草木鳥獸。昔者屈原窮於左徒,則寄其哀思於美人香草;莊周窮於漆園吏,則以荒唐之詞鳴;東方曼倩窮於滑稽,則《十洲》《洞冥》諸記出焉。餘向有《遁窟讕言》,則以窮而遁於天南而作也。今也倦遊知返,小住春申浦上,小築三椽,聊庋圖籍,燕巢鷦寄,藉蔽雨風。窮而將死,豈復有心於遊戲之言哉?尊聞閣主人屢請示所作,將以付之剞劂氏。於是酒闌茗罷,爐畔燈脣,輒復伸紙命筆,追憶三十年來所見所聞可諒可愕之事,聊記十一,或觸前塵,或發舊恨,則墨瀋淋漓,時與淚痕狼藉相間。每脫稿,即令小胥繕寫別紙。尊聞閣主見之,輒拍案叫絕,延善於丹青者,即書中意繪成圖幅,出以問世,將陸續成書十有二卷,而名之曰《淞隱漫錄》。嗚呼!餘自此去天南之遁窟,住淞北之寄廬,將或訪岡西之故園,而尋牆東之舊隱,伏而不出,肆志林泉,請以斯書之命名爲息壤矣。世之見餘此書者,即作信陵君醇酒婦人觀可也。

光緒十年歲次甲申五月中浣 淞北逸民王韜自序

卷一

華姑姑華氏,吳門大家女。幼聰慧。入塾與諸兄競讀,輒出其上。父母尤鍾愛之,每謂人曰:“此吾家不櫛進士也。”長工刺繡,並嫺詩詞。諸兄旋附讀鄰塾。鄰生陸眉史,有俊才,丰度超逸,有如玉樹臨風。與女伯兄交尤莫逆。伯兄字子瑜,每試文,輒冠其曹。偶然窗下課文,終不逮眉史。

一日,分題角藝,帖括外兼及詩賦。眉史固自負詩壇領袖,子瑜素不工韻語,而是日之詩,竟拔幟先登,獨探驪珠,壓倒元白。眉史心竊疑之,度必倩人捉刀,然弗敢直詢也。偶翻閱其課程,見中夾一紙,簪花書格,異常秀媚,末附前詩,字句皆同。因挾之以問曰:“此誰氏子手筆?當出自閨閣中。不直告,必出呈之師長!”子瑜赧然曰:“餘女弟姑,夙嫺翰墨,此其擬作也。願祕之勿宣。”於是眉史之意,陰有所屬。眉史固未議聘,而聞姑亦未字人,特終憚於啓齒,未敢徑白高堂;又慮女有才未必兼貌,將徐之而後定。

生家與女室僅一牆隔,其園之西偏,即女臥樓也。時當長夏,生登亭納涼,徘徊眺望。忽樓窗呀然四闢,女斜倚闌干,支頤若有所思。生驟睹之,驚爲天人。生貌固韶秀,女亦愛之,相視目成,久之,始掩窗而下。生歸書室,情不自禁,因作詠所見一律,書之紈扇,以贈子瑜,下並志其時日。詩云:桃花門巷鎖葳蕤,解識春風見一枝。

隔岸好山先露面,照人新月宛成眉。

驚鴻影斷迷來路,覆鹿疑深系去思。

不待重尋已惆悵,等閒吹白鬢邊絲。

旋扇上詩爲女所見,知生之屬意於己也,密成四絕,書之金箋,偵兄他出,授婢投於生案。生得詩,審爲女作,喜甚,因以金貲重賂婢,遂得達女室。是夕澹月侵簾,明星當戶,女方背燈兀坐,顧影長吁。生自後憑其肩,曰:“卿何徒自苦也?”女不虞生之驟至,驚起,詢所自來。生曰:“特來踐卿詩中之約,豈欲效雙文悔其前言歟?”女俯首無詞,拈帶不語。生遂與訂齧臂之盟。由此往來無虛夕,而女之家人固莫之覺也。

時鄰省有狄生者,女父所取士也,弱冠登賢書,文名噪甚,特遣冰人求女。女父許之,行聘有日矣。女聞急甚,因與生謀,宛轉籌思,計無所出。女哭失聲,謂生曰:“君堂堂丈夫,竟不能庇一女子耶!”生窘,逸去。夜半,女取雙羅帕結同心帶,自縊於梨花樹下。及曉,女父母始知,解救不及,顧莫明其死之由,但厚殮之而已。因欲擇地,暫寄女棺於僧寺。

生驟聞噩耗,驚怛欲絕,哀痛幾不欲生,蒙被而臥,呻吟牀蓐,恍惚間,魂已離軀殼。遙見一女子在前,娉婷蹇步,狀若姑。疾趨就之,則又遠不能及。爰呼女名而大號。女若有所聞,駐步少待。及覿面,果女也。女見生,驚曰:“君何爲亦至此?此非人間,乃離恨天第一所也。妾以薄命,不得偶才子,暫墮紅塵,以完夙孽。君前程方遠,且堂上屬望方殷,何不速歸?”生泣曰:“苟不能偕卿同返,願長居地下耳!”女曰:“然則君姑待此,俟妾聞之主者,當有佳音。”女去,須臾即返,喜曰:“事諧矣!主者以君情重,令同回陽世成伉儷。君歸但啓妾棺,妾自可活。”言訖,以手拍生肩,生遽驚覺。因託避人養痾,讀書寺中。以賄囑其僮僕,夜半潛啓女棺。女顏色如生時。負置之牀,灌以參苓。天將明,女微有聲息,星眸乍啓而旋閉,朱脣欲語而終止,狀似甚憊者。三日始能起立如常。生若獲異寶,謀徙居他所。生之舅氏,素居金陵,以鄉試伊邇,寄書招生,下榻其家。生遂稟白父母而往,其實一舸西施,將圖遠避也。

既抵金陵,僦屋莫愁湖畔,臨湖三椽,極爲幽敞。綠波紅檻,碧瓦珠簾。女著茜紗衫,憑闌望遠,見者疑爲神仙中人。生舅氏遣人屢次往招,生辭以與同試友偕寓,弗可離也。顧舅氏微聞寓中有女子,疑爲平康挾瑟者流,隱告生母。生母遣媼往,入寓睹女,駭而卻走,狂呼白日見鬼。由是女之蹤跡漸露。

生度弗可居,渡江至維揚,爰書顛末,求其密友鄭生爲之斡旋。女父母自女死後,惋惜弗置,每道及女,輒爲流涕。鄭生固與女兄子瑜善,自言有異人授以仙術,能起死人而肉白骨,“君父思女傷心,久恐成疾,曷弗有以解之?吾能爲致其魂,如漢之李少卿不足多也。”子瑜白之父,初不信。女母急於一見其女,曰:“盍少試之?即其術不售,亦無所損。”及以女生平衾褥、帷帳、衣裳、服玩,悉畀鄭生,刻期在其家相見。

鄭生已隱招生與女至,夜半,鄭生燃燭於堂,焚香於鼎,室中位置牀榻,如女平時。檀旃氤氳,繚繞一室。乃禹步焚符。女父母駐足室外,屏息靜俟。須臾,隱隱聞女哭聲,自遠而近,於香篆中珊珊微步以前。女父母謗視之,果女也。鄭生戒勿得相逼,但可隔牖與語。女緬述死後之苦,並言陰司以其壽數未終,可仍還陽間。月老稽諸婚牒,與鄰右陸眉史有夙緣未了,如父母一言許之,可留不去。鄭生慫恿招眉史來,願系赤繩,且力任幣聘事。眉史至,請如約。女父母恐駭物聽,不敢攜歸,乃僞爲鄭生妹也者嫁於陸。嫁之夕,香燈綵仗,騶從頗盛,賓客賀者盈堂。紅巾既揭,見者愕眙。由是女往來於華鄭兩家,有如戚串。逾年,女白父母,卜地葬棺,以掩其跡。舁者舉其,空若無物,疑爲尸解去。因呼女墳爲仙冢。

嗚呼!始則蘭摧玉折,終則璧合珠圓,一死一生,其情愈深。鄭生爲地下之媒妁,完人間之夫婦,其術則幻,其計則神。彼姑者,其將終身鑄金繡絲,以報鄭生也哉!

紀日本女子阿傳事阿傳,日本農家女也。生於上野州和根郡下坂村。父業農,小築三椽,頗有幽趣,依山種樹,臨水啓門,自具籬落間風景。室東偏紫藤花滿架,花時絳雪霏几榻,阿傳臥房在焉。阿傳貌美而性蕩,長眉入鬢,秀靨承顴,肌膚尤白,勝於豔雪,時人因有“玉觀音”之稱。及笄,風流靡曼,妖麗罕儔。鄰人浪之助者,佻達子也,善自修飾以媚阿傳,時以玩物饋貽。由是目挑眉語,遂成野合鴛鴦。往來既稔,父不能禁,竟偷嫁之成伉儷,倡隨極相得。

無何,浪之助忽攖惡疾,蓋癩也。阿傳恥之,偕夫遁去。聞草津有溫泉,浴之能治癩,僦屋彼處,晨夕往焉。鄉人某甲,素愛阿傳,聞而憐之,來勸之歸。弗從。絹商某挈眷就浴溫泉,適與阿傳同寓,見阿傳事夫甚謹,異之。絹商妾亦小家女,綽約多姿,時就阿傳語,始知爲同族姊妹行。因勸夫邀阿傳共往橫濱,延美國良醫平文治之。

有吉藏者,橫濱船匠員弁也。涎阿傳美,思通之,願任醫藥費,延阿傳夫婦居其家,伺間求歡,狐綏鴇合,極盡繾綣。魚賈清五郎,俠客也。憐阿傳貧,時有所贈。阿傳意其私己,欲以身事之。五郎拒不納。浪之助疾久不瘳,仍偕往溫泉,中途遇盜,盡褫其橐中金,哭訴於逆旅主人。絹商適寓其家,時方宴客。婢以事聞,特畀朱提數笏,濟其窮。及來謝,及知即阿傳。絹商方獨宿寓中,遂薦枕蓆。旋絹商歸,阿傳從之至其家。絹商妻唾之曰:“此禍水也!”勸絹商絕之,贈以資斧遣去。

未幾,浪之助死。或疑爲吉藏所毒,然事終不明。夫死一週,阿傳頗不安於室。一日,歸省父,縷訴往事艱辛狀。阿傳父慮女前行,令妹貽書規之。阿傳置弗省。偶徘徊門外,市太郎道經其室,一見驚爲天仙。借事通詞,遂招之入,竟作文君之奔焉。以後凡有所屬意者,輒相燕好,穢聲藉藉閭里。

阿傳以東京多浪遊弟子,冀遂其私,乃寓淺草天王橋畔旅舍,曰丸竹亭,室宇精潔,花木蕭疏。阿傳竟作倚門倡,留送客,習以爲常。古藏以事至東京,素識阿傳,因呼侑觴,醉甚留宿。阿傳索金,不即予。古藏自阿傳夫死後,薄其所爲,與之有隙,至是刺刺道其隱事。阿傳憾甚,乘其醉寐,手刃之,託爲報姊仇,被逮至法廷,猶爭辨不屈,幾成疑案,經三年而後決,正法市曹,以垂炯戒。此己卯正月中事也。東京好事者,將其前後情節,編入曲譜,演於新富劇場。天南遁叟時旅日東,亦往觀焉,特作《阿傳曲》以紀之。詩錄如左:野鴛鴦死紅血迸,花月容顏虺蜴性。

短緣究竟是孽緣,同命今翻爲並命。

陰房鬼火照獨眠,霜鋒三尺試寒泉。

令嚴終見爰書麗,閭里至今說阿傳。

阿傳本是農家女,絕代容華心自許。

爭描眉黛鬥遙山,梨花閉戶春無主。

笄年偷嫁到汝南,羨殺檀奴風月諳。

花魂入牖良宵短,日影侵簾香夢酣。

歡樂無端生哭泣,溫柔鄉里風流劫,一病纏綿不下牀,避人非是甘岑寂。

溫泉試浴冀回春,旅途姊妹情相親。

一帆又指橫濱道,願奉黃金助玉人。

世少盧扁真妙手,到底空牀難獨守,狐綏鴇合只尋常,鰈誓鶼盟無不有。

伯勞飛燕不成羣,伉儷原知中道分。

手調鴆湯作靈藥,姑存疑案付傳聞。

一載孤棲歸省父,骨肉情深盡傾吐。

阿妹貽書佯弗省,真成跋扈胭脂虎。

市太郎經邂逅初,目成已見載同車。

貌豔芙蓉嬌卓女,才輸芍藥渴相如。

自此倚門彈別調,每博千金買一笑。

東京自古號繁華,五陵裘馬多年少。

旅館淒涼遇舊歡,焰搖銀燭夜初殘。

詎知恩極反生怨,帳底瞥擲刀光寒。

含冤地下不能雪,假手雲鬟憑寸鐵。

世間孽報豈無因,我觀此事三擊節!

阿傳始末何足論,用寓懲勸箴閨門。

我爲吟成《阿傳曲》,付與鞠部紅牙翻。

遁叟詩成,傳鈔日東,一時爲之紙貴。

按阿傳雖出自農家,然頗能知書識字。所作和歌,抑揚宛轉,音節殊諧。其適溫泉時,有藝妓小菊者,與之同旅邸。小菊正當綺齡,貌尤靚麗,推爲平康中翹楚,豔名噪於新橋柳橋間,一時枇杷巷底,賓從如雲。小菊亦高自位置,苟非素心人,莫能數晨夕也。自負其容,不肯下人,而一遇阿傳,不覺爲之心折,嘆曰:“是妖嬈兒,我見猶憐,毋怪輕薄子魂思而夢繞之也。”阿傳雖能操樂器,而未底於精,至是小菊授以琵琶,三日而成調,譜自度曲居然入拍。小菊之相知曰墨川散人,東京貴官之介弟也。一見阿傳,嘆爲絕色,伺小菊不在側,遂與阿傳訂齧臂盟,擬迎之歸,貯之金屋,終以礙於小菊,不果。由是菊、傳兩人,遂如尹邢之避面焉。人謂阿傳容雖娟好,而翻雲覆雨,愛憎無常,是其所短;小菊容貌亦堪伯仲,惟美則可及,而媚終不逮也。

阿傳既正典刑,閨閣女子多以花妖目之,援以爲戒。清五郎聞之,往收其屍,葬之叢冢,並樹石碣焉,曰:“彼愛我於生前,我酬之於死後。因愛而越禮,我不爲也。”嗚呼!如清五郎者,其殆俠而有情者哉!曷可以弗書。

許玉林匕首許琳,字玉林,世家子也。世居揚州。其母越產也。誕生時,夢玉燕投懷,遽折其翼,舉室以爲不祥。及長,丰姿俊逸,性尤倜償。讀書十行俱下。工詩詞,不甚措意。吟詠之外,好舞長劍。自倭國得一寶刀,芒寒鋒,利可削鐵,生常以自隨,不輕易示人。一夕,赴友人宴歸,夜已央矣。新月既墮,疏星不明,路經曠野,林木蔽虧。生獨行亦不之畏。忽見磷火一叢,從樹梢下墜,累累如貫珠。生直前以刀揮之,則忽成千百道白光,環繞生身。生大驚,向前狂奔,而光亦隨之。

行裏餘,忽睹甲第當前,石獅左右蹲立,徑往叩扉。閽者詰以昏夜何得至此。生以迷路告。門啓,肅客入內堂,則有一虯髯者,戎服降階相揖。升庭抗禮,自陳閥閱,乃知主人蕭姓,職居總戎,以剿發逆得功。壁上懸刀數十,具寒芒燦耀,與燈燭光相激射。生注視不移瞬。主人笑曰:“客亦好此乎?”曰:“然。頗有同嗜。”因解己所佩刀示之。主人曰:“此不過一片朽鐵耳!何足爲寶。吾昔年從軍金陵,城破之日,躍身上雉堞,從頹垣敗壁中,行近僞天王府,後園有眢井一,白光自其內出,上亙霄漢。爰默志之,翌日募健卒數人,縋入覘其異。井底有石匣一,緘封甚固。槌而碎之,則內有匕首一,精瑩如新發於硎,刀背鑄雙龍,並有蝌蚪古文數十字,人莫之識,殆刀銘也。時方搜擒逸賊,一著吾刃,血出如縷,無不立殞。於是人羣知爲寶刀。曾侯聞之,向吾索觀,決爲周秦時物。蝌蚪字無人能識,幕府中惟張君山,約略能辨,爲譯其意曰:”採鐵煉,質剛性柔。斂鍔於匣,得氣之秋。用則佐汝封侯,不用則斬天下不義丈夫頭。‘我向時佩之,刻不去身。今老矣,無志騰驤矣。觀子亦豪邁者流,願解以相贈。“因命僮入內捧出,主人握之,出立中庭,作盤旋舞,但睹刀光,不見人體。舞畢,授生曰:”此刀能斬妖辟邪,其慎所用。徑尺之鐵,擲之可洞。子善寶之,以建殊功。“生得刀,喜甚,長跽以謝。主人命生宿於東廂。曉夢初醒,但覺涼露侵衣,寒風砭骨,啓眸視之,則臥於叢冢間,而匕首宛在手中。因嘆詫爲奇遇。時昧爽,樹色可辨。見中一巨冢,樹石碣曰:”蕭軍門墓道“。生恍然知即昨宵所遇主人也。爰振衣再拜,踉蹌歸家。

生舅宦於蜀中,招生前往佐理案牘,生於是束裝就道,路經楚南,借宿逆旅。寓中賓客已滿,惟後樓三楹,虛無居人,生以爲請。寓主曰:“樓爲妖物所憑,久已錮,入居必不利於客。”生笑曰:“妖由人興,其何能爲!”固命掃除,袱被住宿。主人不能強,亦聽之。生入,秉燭觀書。宵柝初停,萬籟悉寂,聞樓梯有弓鞋細碎聲,又有婦女笑語聲,不禁毛髮盡戴。繼思:“有匕首在,何懼?”因隱几假寐以覘之。頃之,有三女子聯翩而至,容並妖豔,衣服均非時世裝束,見生卻立,曰:“何來狂生,闖入閨闥?當呼赤精子來遣之。”三女子皆撮口作聲。忽爾狂風四起,窗扇盡闢,一蛇長數丈,其赤如火,夭矯從空飛入,張目吐舌,將搏噬生。生立拔匕首斫之,劃然一聲如裂帛,則蛇已決爲兩截。生俯視之,則雙劍也,制並古雅,似非時下物。三女子亦不見。乃枕匕首而寐。明晨,主人啓戶,見生無恙,因下拜曰:“我閱人多矣,君殆非常流也。”生亦不告所以,囊劍竟去。

取道峨眉山下,方緩轡拄笏,飽看山色,忽有一物從茂林中出,疾若掣電,直奔生前,馬見之,掀前兩蹄,作人立狀。生急取匕首迎之,囊中雙劍,亦長嘯作聲,破匣並出,匕首遽脫手騰空,俱入雲際。須臾,一物下墮,蛇身而犬首,鱗角悉具,毛血淋漓。匕首仍在生手,而雙劍杳矣。生因嘆爲神物不肯久駐人間,怏怏而行。

既抵舅任,宿於西軒,偶酒酣興至,爲賓客話其異,諸客俱請一觀匕首,以供賞鑑。生慨然出示,署中人傳覽殆遍。生舅見之,曰:“異哉!此與我女所藏,殆有雌雄之別耶?峨眉山有隱道人者,今之異人也。符以外,尤長劍術,不輕授人。前年我女從母至山寺遊玩,道人見之,驚曰:”此女聶政也!何爲在人間?‘越日,至署來謁,願以劍術授我女。餘曰:“此非女子事也。’笑謝之。道人太息而去,嘆曰:”數不可逃也!‘臨行以匕首一握贈曰:“宜使女公子日夜佩之,可以遠害全身。’餘辭不肯納,則道人去已遠矣。今匕首尚在我女所,數夕前熠然作光,襲以重錦,亦不能掩。殆雌雄作合之兆歟?”生請其說。生舅曰:“汝之刀紋凸而顯出,我女刀紋凹而深入;汝之刀銘陽文,我女刀銘則陰文也。”取出比視,果然兩刀長短不差累黍,生亦爲嘆異。女性情婉順,容貌妍好,刺繡之暇,兼涉書史。因擇對甚苛,尚未字人。生年已逾弱冠,有志四方,亦未授室。舅以匕首之異,遂屬意於生,郵書密商之生母,亦以爲可,即介署中人爲媒妁而贅生焉。婚後伉儷間甚相得,花晨月夕,互相倡酬,或擘箋覓句,或飛聯吟,閨房之樂,真有甚於畫眉者。

一日日晡,雙扉不啓,呼之亦不聞有聲息。排闥入視,則生與女俱裸臥血泊中,並失其首,遍覓不得。一家惶噪,計無所出。檢點室內,箱籠如故,惟匣中雙匕首俱已羽化。生舅以昔日隱道人所言,有似讖語,疑其前知,遣急足往問之。至則見雙匕首宛在道人案上。嗅之猶帶血腥,餘漬尚新。返告生舅,親詣寺中覘之,道士已逸去。搜其房,男女兩首,赫然並在。大索山中三日,道人卒不可得。不得已,納首於棺,刻期卜葬。及舉入土,輕若無物,異而啓視之,並空棺也。人鹹以爲生與女皆劍俠者流,遊戲人間,借尸解仙去。然疑案終不能明雲。

仙人島崔生孟塗,泉州人。少好遊。思探奇海外,當有所遇。會有巨舶航海者,崔求附舟同行。許之。甫出大洋,即遘颶風,銀濤湧地,雪浪掀天,舟經簸盪,帆檣悉摧,舟中人已無生望。越數日,漂至一島,層巒聳翠,疊嶂摩霄,山徑皆平坦寬廣,翠柏長松,幽花異草,不可名狀。舟長考諸圖經,向所未載。島中空曠無居人。稍進,則有石洞石室,几榻爐竈畢具,爐旁尚有零星木炭,似不久有人炊爨者。風日晴暖,氣候溫和,殊不類蠻嶠。兩旁皆溪澗,泉流碎石間,喧聲聒耳。澗上皆忍冬花,藤蔓糾結,黃白相間,其香紛鬱,爽人心脾。花多落於溪中,故其泉甘冽異常。崔至此疑爲仙境,不復思還。詣船取袱被,欲宿洞中。既夕,衆勸崔歸舟,不可,鹹笑崔癡。夕陽既落,狂風又作,舟不勝風,隨其漂去。明曰,崔往視舟,則已不見。因大驚,自分必葬身異域矣。

計無所出,擬裹糧以窮其境。攀蘿捫葛,直躋山巔,舉目遠瞻,則彌望滄波,浩渺無際,俯視山腰,縷縷有炊煙騰起,林木杳靄中,隱隱有廬舍。乃盤旋而下,覓徑前行,曲折數里許,已抵其境。一水當門,通以略,見一垂髫女子,方踞磐石臨溪浣紗,瞥睹崔,若甚怪異,棄紗奔入。須臾,翁媼扶杖而出。翁貌古神清,霜髯披拂,衣服如唐宋妝束。隔溪拱手謂崔曰:“君從何來?請以實告。何不徑造敝廬作十日飲?”崔乃渡橋與翁媼作禮。媼年五十許,舉止風度,酷似大家。翁遜崔登堂並坐,問崔何處人,何時來此。崔具以實告。崔操閩音,啁啾不可辨。翁笑曰:“此真南蠻舌之聲也。僕昔日幸從張丞相南渡,盤桓三月,得以略知其義耳。”又問崔讀書未。答以身固秀才也。翁大喜,肅然致敬,令媼呼女出見。頃之,女至,淡汝素服,丰韻娉婷,神仙不啻也。浣紗小鬟亦立女旁,嗤然視女而笑。崔一啓齒,笑愈不可仰。女怒之以目始止。翁曰:“此婢亦南海人,與君言語相同否?”崔對以泉郡方言惟與潮州相似,餘則不通。翁出《四書》,令崔授女。翁聽其誦讀一過,笑曰:“何以與中州一字不相同也?”中午設餐,菽乳筍脯,甘旨異常。翁曰:“山餚不足以款遠客,幸勿哂也。”晚即下榻翁齋,衾褥香潔逾恆,崔深感激。如是數日,崔不言去,而翁亦不問。

翁齋外有一小園,疊石成山,疏泉作池,奇葩異卉,遍地皆是。有葡萄架甚巨,翠蔭紛披,廣覆畝許,繞之而出,可以直達女室。崔一日任意散步,見其風景清幽,不忍遽舍,行叢綠中,衣袂皆作碧色。石徑已盡,則現迴廊,雕闌曲檻,別有洞天。繞廊而入,精舍三椽,霧閣雲窗,極爲雅麗。聞內有吟哦聲,揭簾徑入,闃然無人,爐中香篆猶縈,架上縹緗萬卷,玉軸牙籤,充座右。略一抽閱,則皆《黃庭》、《玉樞》等經;几上置《參同契》、《悟真篇》兩冊,俱有註釋,乃鈔本也。末葉有“固始沈碧蘅女史書”,字跡娟秀,直逼鐘王。崔知爲翁女讀書之所,即欲退出。方舉步,一麗人自後廊出,笑謂崔曰:“先生何獨自至此?”崔乃長揖作禮,侷促不自安。女殊坦然不介意,延崔少坐,取琉璃杯斟案上玉瓶中水以授崔,曰:“此甘露所釀百花精液也,服一杯可百日不飢,百杯可卻病延年,非下方所有也。”崔視其色白,嗅之其香沁鼻,飲之其涼震齒,胸鬲間頓覺清爽,有如醍醐灌頂。女瑣屑問人世事及各處風俗,並問今爲何代。崔具告之。女屈指以計,忽嘆曰:“瞬息間已六百年矣!抑何速也?”崔語竟辭出,女亦不留。自是崔居翁所,荏苒年餘。讀書作字之外,了無所事。或爲女錄漢魏唐宋人詩,絕無一念思及鄉里。

一日,翁忽謂崔曰:“我思將一履塵世,南遊普陀,北訪五臺,需二十年而後還。惟是弱息不能攜帶,將以累子。我女本塵緣未了,今應在子矣。”遂擇吉日,以女嫁崔。卻扇之夕,女盛妝靚服,容益豔美,伉儷之篤,有可知也。成婚月餘,翁媼乃行,崔與女皆送至海濱,有一小舟,已維石畔,翁媼竟登解纜,布帆乍張,天風忽引,轉瞬已杳。女亦無繫戀態,但謂崔曰:“二十年之外,當亦如是送君行耳。”

島中無寒暑,無晝夜,珍禽馴獸,多中土之所未識。亦無歷日,以花之開謝、樹之榮落爲春秋。崔自與女居,飢則食,渴則飲,倦而眠,醒則起,約略二十年,而容轉少。

無何,翁媼還,促崔登舟。崔不可。翁曰:“此天數,不可久留也,留則有禍,不利於子。子道念苟堅,何患無相見日耶?”牽袂竟登,舟去如箭。抵暮已達一處,遙聞有雞犬聲,登岸詢問,方知爲乍浦。竊喜再履人境,方自慶幸,轉念囊無阿堵物,不免作伍員吳市吹簫,則又悲從中來。因憶臨別時女以一裹相授,置於胸前,不知何物。探懷出視,則片片皆金葉也。爰貨其一二作旅資,賃舟自浙回閩,至里門,無一相識者。詢舊時之戚族友朋,盡已物故;即有一二存者,亦已潦倒龍鍾,雞皮鶴髮,覿面不復可辨。崔慨念人世榮華,如飄風過耳,殊不可恃,一切所有,皆如寄耳,因有出塵想。崔居山中久,素習清靜,今再履人間,喧雜齷齪,不復可耐,因祝髮爲道士,居郡南天后宮爲住持,終日持齋誦經,不見賓客。如是者三十年。

一日晨起,忽見一鶴,羽衣翩躚,翱翔庭際,若有所覓。口中銜一丹書,見崔,飄然下墮。崔拾視之,紅箋金字,則女書也。上書:“世外妻碧蘅襝衽:一別不知幾歷歲年,窗前一株鴨腳桃,已三十度著花結子矣。每食桃輒念君,欲寄一枚,道遠莫致,所棄桃核,今已成林,而君渺無還期,老父臨別之言,何不記憶,乃忍於塵世中疾病老死,如蜉蝣如朝菌哉!今傳一方,可常服食。苟有仙緣,自成正果。君其勉之!”末附二絕雲:碧海青天夜夜心,靈香無計返瑤林。

算來不是蓬山遠,何日劉郎再問津?

縹緲樓臺鎖玉蕤,一緘遠寄怕人知。

阿儂才識相思苦,始信人間有別離。

崔得書,不禁悲惋久之。術煮苓,如法服食,覺身體健於平時。泉郡人多習航海術,崔時問以此島,緬述方向景物,率皆曰無有。仍思泛海,一窮其境。有老於舵工者聞之,笑曰:“君殆癡矣!今時海舶,皆用西人駕駛,往還皆有定期,所止海島皆有居人,海外雖汪洋無涯,安有一片棄土爲仙人所駐足哉?子休矣!忽作是想,徒空中樓閣也。”崔終弗信,欲往之念愈堅。因貨其所有,得四百金,擬先往西南洋,後至美洲,已有定約將行,忽逢寇亂,蓋發逆汪海洋由豫竄閩,漳泉數縣,皆爲賊窟。有一賊持刀直入天后宮,於崔牀下,得金一囊,崔前奪之,賊連斫數刃,竟死。賊去,鄉人殮而葬之,廟後樹石碣曰:“崔道人墓”。

小云軼事小云沈姓,居揚州之虹橋橫街。雖出自小家女子,而容比月妍,肌逾雪潔。年僅十二三齡,而一時罕與之儔。乃教以歌曲,性絕警慧,一二度即已抑揚入拍,聲尤宛轉動人,曲師自嘆弗如也。父母皆愛若掌珠,將鬻爲巨家妾媵,以奇貨居之。

一日,有遊方僧過其門,見女詫曰:“此禍水也。倘肯削髮皈依淨土,則可證無上乘,入離垢天。”女父母以其言不倫,叱之去。左鄰有禪月寺,相傳爲齊梁時所建,掛塔者皆女尼。內有妙香者,年最少,而持戒律獨嚴。數往來女家,與女尤善。偶於閒中授女經典,女時有參悟,尼輒合掌讚歎。

無何,女父母遇疫亡,女孤孑無所依。有陳媼者,爲女中表戚,素作蜂媒蝶使,往來於秦樓楚館間,招女往居,蓋蓄意弗良,將以錢樹子視女也。因賃精舍三椽於曲巷中,令女居之,香爐、茗碗、幾、湘簾,備極閒雅。隱招富家子至,裝女出見,或啜一茗,或度一曲,見者驚爲神仙中人,多擲頭,無有吝色。逾歲,女年益長,娉婷玉立,豔冶無匹,枇杷巷裏,賓從如雲。有貴介公子某甲,願出千金爲之梳攏,以商於媼。媼已可而女弗許,泫然謂媼曰:“曩以孤貧,故爾相依。墮落風塵,竊非所願。惟是接席徵歌,侑觴侍飲,尚可曲從。若薦枕抱衾,此何等事,可相迫哉!”媼曰:“雖然,亦當擇人而事。汝豈遂以丫角老耶?”女曰:“無已,俟餘意所屬,乃可。彼紈子,自踵至頂,無一雅骨,奴豈能屈意事之哉!”

女於弦管之外,兼嫺繪事,耽嗜名人書畫,弗惜重價購置。遇富貴人,貌爲繾綣,必破其慳囊而後已,箱篋中金玉錦繡,物玩珍奇,不可勝數。頗愛才,見寒土,延接殷勤,久而弗懈。以急難告,傾囊濟之。或應試乏費,則倒橐畀之,率以爲常。人因呼爲“女俠客”,名噪一時。吳讓之以書法擅長,自詡爲揚州獨步。與女結翰墨因緣,女亦以心交許之。曾集成語書楹帖以贈女雲:“小於幺鳳輕於燕,雲想衣裳花想容。”鹹謂此聯女當之無愧色。

赭寇陷城,女先期行去,人因服女之先見。沈旭庭與女爲文字交,花晨月夕,時與流連。濃氣宇軒爽,爲女所心慕。揚州既復,沈往訪之,則女猶未歸,吳之贈聯,尚懸齋壁。越旬,女忽乘魚軒抵沈寓,謂沈曰:“知君枉過敝舍,殊感盛情。此地不可久留,行將逝矣。”沈固詰其由,微笑不答。自此遂與沈別。

先是,女出城居附郭村落中,雖幸遠賊鋒,然噩警訛傳,一日三至。女於日暮無聊,偶爾徙倚柴扉,忽一肩輿,匆匆至前,兵卒百餘,前後擁護。及門輿停,一婦搴簾而出,靚妝炫服,盛靱丰容,見女襝衽曰:“別來無恙耶?”女殊不相識,瑟縮無以應。婦曰:“相隔未久,豈並音聲而忘之耶?我即禪月寺尼妙香也。別後陷身賊中,以尼故,幸不受污,但令蓄髮改妝,幽閉一室中。賊敗爲官軍所得,郭參戎逼令薦寢。餘厲聲曰:”身雖陷賊,猶處子也。餘以萬死一生,保全貞璞,今幸得睹天日,豈汝輩官軍,乃不如賊耶!必欲見凌,願以頸血濺於將軍之前!‘參戎爲之肅然改容,徐曰:“汝已有夫,當送汝歸;苟未適人,則餘亦未娶,願以伉儷請。’餘曰:”奴固無歸,誠如將軍言,亦所願也。特恐甘言以誑我耳。不然,表表如將軍,豈有年已及壯,而中饋猶虛者?‘況夫婦敵體,詎可咄嗟從事?遣媒妁,陳禮幣,擇日親迎,乃可惟命。’參戎一一如禮,相從已兩載有餘。昨聞揚城已陷,特念吾子,故來相援耳。“女聞,含涕相謝。妙香曰:”此間亦不可居。能從我行乎?當自有汝安身立命處。參戎固家江北,購有田園,可以自給。“女遂徙居郭舍。參戎有弟,年僅弱冠,頗工帖括,已入邑癢,固翩翩顧影少年也。妙香因勸令納女。商之參戎,亦以爲可。女遂歸於郭弟。

時賊頗披猖,參戎轉戰於江皖之間,驟與賊遇,賊騎繞之三匝,晝夜相持,弗得突圍面出,勢瀕危矣,已矢一死。妙香在家,忽謂女曰:“餘將他適,十日乃歸。餘所奉大士前,汝朝夕必炷香,勿忘;佛前琉璃燈,夜必注油,勿令滅。若少疏虞,將不能與汝相見。”逾十日,妙香忽偕參戎歸,夜半排闥直入,兩人皆浴血滿身,襟袖間悉彈丸焦灼痕。喘息既定,乃爲緬述顛末。蓋參戎之被圍也,度不能出,將自刎。忽空中一巨鳥翩然飛下,羽衣既脫,則妙香也。參戎驚問何能來。妙香曰:“自將軍行,餘日夜禱於佛前。昨夢大士告餘曰:”將軍危在旦夕,汝不可不往。‘餘泣而白佛:“一弱女子身,間關跋涉千萬軍中,何由得達?’大士擲袱囊於地,曰:”聊以授汝。‘解視之,羽衣兩襲也。及醒,衣宛在牀頭,服之身即輕舉,兩腋習習風生,頃刻已至。“因袖中出衣一襲,曰:”將軍何不服之脫重圍而往樂土也?“參戎曰:”餘雖一身倖免,其如衆軍何?且當軸知之,餘必獲戾。“乃屬衆軍而告之曰:”今實逼處此,進退皆死。與其束手坐斃,曷若擐甲執兵,以決一戰?“是夜月黑風狂,命各營槍炮皆滿貯藥彈,環擊迭放,甲馬而馳。賊於睡夢中驚醒,疑爲援軍驟至,羣向西北御之。參戎乃率衆軍由間道逸去,得脫於險。既抵大營,統帥獎其能,許爲錄功保奏。參戎因請假歸省。謂妙香曰:”此衣於是可一試矣。“夫婦着之,御風而行,片刻抵家。因感大士靈驗,有出世想,長齋誦經,梵唄聲竟日不輟。女亦效之。郭弟固淡於榮利,弗事進取,乃於舍旁建家庵,持戒清修,有若苦行頭陀,鄰里鹹笑其愚。

一日早起,各入中堂,捻珠宣佛號。女忽謂郭弟曰:“餘昨夢大士相招,命司貝葉經藏,殆將離此軟紅塵界矣。”郭弟曰:“汝先,我請繼之。”女竟跏跌氣絕,須臾,鼻中玉柱雙垂。妙香合掌稱善。視郭弟,亦已化去。乃置之龕,葬於室中。揚州人但知爲名妓小云是女郭解一流,而不知有此一段公案也。即有訪小云蹤跡者,但傳其亂後他適,不知所終,而不知其修慧業、成正覺也。贊小云者,但言其齊貧富,一貴賤,不以勢利動心,作佛法平等觀,而不知其能覺一切有情禪,誕登彼岸也。聞有鹿門朱秀才者,綺年玉貌,最與小云呢。曉鏡畫眉,寒衾擁背,或擘箋聯句,或刻燭題詩,花間月下,形影弗離,如是同臥起者十有八月,而實一無所染,此真所謂情芽也,非佛地位人,曷克臻此?嗚呼!如小云者,安得不以一瓣心香奉之哉!

吳瓊仙瓊仙吳姓,小字玉奴,宦家女子,家住杭郡。父爲江蘇候補縣丞,旋授光福司,嘗刻印章雲:“錢塘江上三間屋,鄧尉山中九品官”,蓋亦風雅自喜者也。瓊仙年十四五,丰姿窈窕,態度端妍。性尤穎悟,詩詞而外,兼通經史。遠近聞其豔名者,爭求納聘。而女父選擇殊苛,每謂人曰:“當得快婿,庶慰老懷。況我家不櫛進士,豈庸碌者流所能匹配哉?”

李有孫月洲者,名下士也。年未弱冠,已貢成均。爲人風流蘊藉,羣呼爲“玉界尺”。素稔女美,遣冰人致詞。女父將許之。杭郡巨族周姓,亦令媒來。周氏子曰玉仲,儀容秀整,年與瓊仙相若;父爲當時顯宦,勢位赫,權傾朝右。時方隨其叔至蘇謁中丞,聞鄧尉、莫釐山水名勝,拿舟往遊,因及姻事。女之從伯曰宣衡,具知人鑑,時在任所。因謂女父曰:“聞某宦怙勢擅權,朝野側目,作事每不近人情,此冰山不可恃也。若締絲蘿,後必有禍,不如辭之。”女父以爲今來求者,兩家皆清門望族,未卜可否,不如同召二子來,一觀其優劣。爰設盛筵,招致裏中縉紳,鹹集於庭,餚饌之佳,賓客之美,一時未有。孫郎冠履樸素,揖讓雍容;周子衣服華侈,意態驕慢。時庭中芍藥盛開,紅紫絢爛。女父以金帶圍命題,令二子賦詩以寵之。孫郎援筆立就,詞旨俱美。周子吟哦良久,竟不能成隻字,紅漲於頰。賓客中有調停之者,曰:“月洲此詩,先探驪珠,所剩鱗爪爾,周公子雖不作可也。”遂輟詠。於是女父屬意於孫,婚議遂定,刻期納幣行聘,成親迎禮。卻扇之夕,儀態萬方,見者驚爲天人。玉樹瓊枝,天然佳耦,伉儷之篤,雖翡翠之戲蘭苕,鸞皇之翔雲路,不啻也。

逾年,孫舉於鄉,闈中文藝,傳誦一時。周父以孫之攘其姻事也,憾之,輒舉其文示人曰:“此鈔錄舊文,幸獲雋爾。何主司之失察也。”密召剞劂者刻其文數千篇,納諸前哲程文中,遍投坊肆,陰諷言官以失察劾主司。磨勘者搜諸書肆,果信,孫竟被褫。女極意尉藉之。孫固倜儻者,初不以功名介意。旋周父又摭拾他故,撤女父任。吳孫兩家鹹知周父修舊怨,顧無如之何。而周之報復猶未已也。孫有同族昆弟,無賴子也,在京充鈔胥者,與周之閽人相識,知周銜怨月洲,隱諷以若有驅使,當能爲力。閽人以告周。召之至,問以“能仿孫筆跡乎?”曰:“能。”遂嗾其冒孫名張揭帖於通衢,中多指斥。巡城御史以聞。以語多怨望,跡涉訕謗,坐不敬,充遼陽軍。女以荏弱,不能從行,臨歧作別,悲啼宛轉,幾不欲生,行路者亦爲之傷心酸鼻。孫戍遼陽。有某將軍者,頗解翰墨。見孫文秀,憐之。試以詩文,筆不加點,因愛之,遂令在幕中司筆札。偶於案牘餘閒,詢孫遣戍顛末,方悉孫冤,嘆惋久之,思乘機會爲孫雪誣。方孫之行也,女歸依父。月夕花晨,蟲聲燈影,無日不以淚痕洗面。女父自罷官後,宦橐蕭然,多所逋負。山右人李甲以豪富稱,設銀肆於間,權子母以牟利,人無得少其錙銖者,固虎而冠者也。女父向與之貸七百金,積數年,幾四倍之。日來索,無以應,出惡聲焉,揚言將控諸公庭。女父計無所出,括室中所有,質諸典閣,僅償十之一,愁與急並,疾以弗起。女奉侍湯藥,晝夜不解帶,籲天臂肉以進,迄不瘳。父死,母亦相繼。喪殮諸費,皆戚鄰集助焉。女孤孑無依,乃就食於鄰媼。日盼遼陽音信,雁杳魚沉。山右人登門索債,勢猶洶洶;窺女之豔,將以爲室,強使鄰媼爲之媒。鄰媼曰:“是亦司官女,孝廉婦,出自名門,豈肯作汝妾媵哉?況孫孝廉不久遼陽戍返,汝娶有夫婦,以良作賤,恐一涉訟庭,不能保汝囊橐也。”山右人忿然曰:“負吾鉅債,何悍不還?詎肯一旦付之流水?”鄰媼曰:“貸汝錢者,周姓,非孫家也。此女已適孫家,誰不知之?”山右人語塞,悻悻而去,曰:“我必有以報汝!”

一夜,女方哭父未眠,忽聞室外人聲鼎沸,鹹曰救火。鄰媼亦倉皇入曰:“火已及門,何不速走?”女甫走出,一人挽其髻曰:“在是矣!”旁一人負之於背,疾趨出門,置之輿中。女昏瞀不知人,但覺顛簸莫定。須臾開目,則在船中,巨燭如椽,光輝四射,箕踞高坐者,則山右人也。謂女曰:“汝身今已屬吾。汝若順從,不患無金玉錦繡,膏粱芻豢也;否則將貨妝於勾欄,以償舊債。”女知其人獷悍,不能以理諭情感,因曰:“餘固孫氏妻也。即欲奉君巾櫛,亦當祭告吾父,方得成禮,且亦以重百年諧好;若不獲聽,有死而已!”山右人曰:“此何難。”即命具牲醴置之船頭。女親往奠酒。焚帛將畢,湧身一躍投河。時月黑風高,潮流湍急,屍已遠去,無從援救。翼日,女屍流至鄰媼門前河畔,植立不橫,觀者如堵牆。鄰媼方以失女報官,得女屍,大慟。官旋訪得其事,山右人於法,而命以禮葬女,爲立石坊曰:“貞孝賢烈”。士大夫以詩表彰之者成帙。

孫在遼陽,將軍頗信任之。適周父以事蠲秩去,將軍爲白孫昔日冤誣狀,蒙恩釋還。行至半途,宿於驛合。時方秋杪,涼蟾入牖,寒蛩啼階,倚壁孤燈,耿不成寐。思及女迴文信斷,遠別音孤,則更悽然淚下,嗚咽不能成聲。忽聞西廊弓鞋細碎,有若女子行,既近,呀然推扉而入,娜而前,襝衽再拜。諦視之,則女也。孫起立執其手曰:“卿何能至此?豈已不在人間耶?”女縷述別後相思之苦,縱體入懷,涕零如雨。孫以衣袖爲之拭淚,曰:“餘蒙將軍恩義,得唱刀環,自此永遂團,與卿偕老。餘至今日,已無世上繁華想矣,但得郭外有二頃之田,架上有萬卷之書,春秋佳日,偕卿聯吟覓句,斗酒藏,樂已無極,豈再欲於勢利場中爲側足地哉?”女倚枕欷,曰:“餘豈不思此,奈今無及已!餘已保身殉節,完璞全貞,君駐人間,我還天上,自此一別,雖歷萬古,無相見期。茫茫宇宙,恨事何多!莽莽乾坤,真情不泯。孫郎孫郎,其善保玉體,無以妾爲念。”孫曰:“然則汝已死乎?今日之會,真耶?贗耶?杜少陵詩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殆爲我今夕兩人詠也!“女自指上除一玉環與孫,曰:”此昔年定情之物,君尚記之否?以後見之,如見妾也。君前程方遠,尚其勉旃!“孫尚欲有言,女以手拍孫肩,蘧然而覺,玉環宛在孫指。

孫得此噩夢,知非吉徵,家鄉漸近,步步悽側。既抵里門,方知吳氏一家,俱已物故。急詣女墓,瀝酒捧觴,伏地不能起,長號數聲,嘔血而逝。里人爲購棺衾,與女合葬。嗣後墓樹多連理交柯,枝相糾結,值風清月白之夜,見孫攜女徙倚林間,徘徊吟諷,至曉不輟雲。

貞烈女子王秀文,一字繡雯,金陵人,住鈔庫街。父於縣署中爲書吏,家頗小康。女幼工刺繡,兼通書史。同裏有項生者,系出世家,父邑中名下士,收藏書畫骨董甚夥,與女父素相識。女父仰其聲望,時與往來。或持玩好器物,就相質證,周鼎商彝,入手立辨,作贗者幾不能售其欺。

一日,項父過女家,女適在庭前憑欄觀芍藥,見其美麗幽靜,異之。問其年,則只十有一齡。適女父自內出,因曰:“此即君家女公子否?何修而得此?”女父笑曰:“此我家女相如也。”乃呼之立座側,舉止嫺雅,殊不類尋常女子;兼以眸凝秋水,頰暈朝霞,端穆中自饒嫵媚態;試以唐詩,誦白香山《長恨歌》,琅琅上口。須臾,女入,因問曾受聘未。女父答以擇快婿難,故尚有所待。翌日,女父得一玉,弗辨何代物,持以示項父。爰呼生出見。年雖不逮舞象,而揖讓周旋,頗中禮節;握管能作四體書,又能識漢魏晉唐碑文。項父指子曰:“以此作君家坦腹,何如?”女父曰:“特慮君戲言耳。得婿如此,亦復何求!”兩家遂以一言爲成約,項父即授金環於女作納聘禮。

越一年,項父患病死,殯殮喪葬,一切皆女父爲之摒擋,其費不貲。服未闋,生母又卒。連遭大故,家遂中落,然圖書物玩,猶未至斥賣也。無何,有盜夜入其室,洶洶索物,無所得,盜魁忽見諸碑版古銅器,大喜曰:“此比阿堵物更勝十倍!”盡括室中所有,捆載以去。生由是不名一錢,幾至窮困無以自存。女父陰有悔婚意,母以商之女,女不可;或借事諷之,持之益堅。女父母知其志不可奪,約以後勿以直告女。生屢至門,皆拒弗納,反使冰上人謂之曰:“汝年長矣,盍自振作?王家女豈將以丫角老耶?”且請婚期,促之再三。生無以應,但以家貧不能備六禮辭。生友範笏堂,豪俠士也。聞其言,憤然曰:“此豈求婚帖哉?直來索離書耳。大丈夫何患無妻,豈能受市儈齷齪氣!渠若再來,當飽以老拳。”

未越月,冰人果至,言囁嚅若不能出口,先探袖出巨金置几上,指謂生曰:“能從吾言,當以此奉君壽。”生請其說。冰人曰:“王家女兒嬌惰素慣,父若母視同掌上珍,安能偕君咬菜根、糠核哉?倘嫁子,不過數月新婦,當見翁姑於黃泉矣。君如肯給以離書,俾終老於家,亦無量功德事。此金所以報也。”生聽未畢,拍案作色而起,曰:“汝視我豈鬻妻者哉!乃以利我!直告汝:彼女即欲從我,亦不能認此負心人作岳丈!離書即刻畀汝!”濡墨揮毫,頃刻立就,即以紙裹几上金,擲諸門外,揮其人出,遽闔扉焉。

頃之,範至。生憤訴顛末。範曰:“如何?我豈妄哉?果不出我所料。然此地子不可居矣,當出外建非常事業,以一洗此恥。”生曰:“阮囊中不名一錢,其何以供旅資?”範曰:“資斧我可任之,惟功名之途,子宜自擇:若欲掇巍科,冠多士,宜至帝都攻帖括;若欲立功徼外,馬上得官,則莫如投筆從戎,馳驅疆場,贊襄幕府,立致顯爵,亦復何難。”生曰:“有表戚在滇南軍營,當往依之,冀得尺寸功。”範曰:“善。”乞貸親友,得百金,以贐生行。

女父自得生離書,日夕託媒妁擇佳耦,詭言有第二女,年甫及笄,能書畫,嫺吟詠,以西國映像法繪圖,遍乞名流題詠,實以炫其女容貌之麗,則富室豪門求之者必衆也。果有潘氏子者,軍門之介弟也。時新喪偶,擬續鸞膠,於某太史處見女小影,倚欄小立,微笑拈花,妍姿豔態,舉世無雙,嘆曰:“得婦如此,亦足矣!”詢爲書吏女,頗以門戶爲嫌,拚納重賄,覓爲小星,告之媒氏。媒氏利其成,姑婉其詞以聳女父聽。女父惑之,竟許焉。問名納采,禮幣既盛,輿從亦多,耀於里閭間。女父恐女有所聞,預遣女往戚串家,故女不及知也。待屆親迎日,以魚軒逆女歸。時香燈綵仗,爛其盈門,笙管既奏,乃始告女,謂女曰:“汝自此可受榮華、享富貴矣。否則一世作貧家婦,豈尚有生人樂趣哉?”女聞,如喪魂魄,涕泣不可仰。催妝樂闋,內外皆促女登輿,而女已取昔日所聘金環吞之至腹,奄然待斃,氣息僅屬,多方營救,竟不可治。賓客睹此情形,徨散去,去嘉女志之烈,或有唾罵女父母爲非人者。潘氏子聞之,興索意沮。

女死三日猶未殮,顏色如生,屍發,異香聞於衢路。方舉進門,一道士忽隨之俱入,羽衣星冠,狀貌清奇,髯長過腹。見女父,曰:“若以女公子畀我,我能活之。”女父叱之,謂道士必妖人也,將以此豔屍行採煉術。道士笑曰:“餘此來爲汝補過。汝女非項生妻哉?項生今貴矣,不日歸來,將與汝索婦,汝其何以應之?汝之所爲,人頭而畜鳴者耳,本不應有此貞烈女子日後奉養汝;特餘知之,義不容小救。”因取水一甌,傾葫蘆中藥少許,灌入女口。俄聞女喉間作轆聲,砉然大吐,金環隨出,啓眸微視,曰:“此豈尚是人間耶?頃有星官送我來,謂餘與項郎終成夫婦,可少待之,佳音當不遠也。”女既蘇,衆方環視,女悲喜交集。忽失道士所在。衆謂此必神人也,額手交慶,焚香頂禮。越日,項生果歸,戎服鮮衣,騶騎赫,蓋已保升至監司大員矣。

先是,生仗劍以出也,匹馬達滇南,直詣戚營。其戚以副將銜統偏師,多黔蜀勇士,屢立戰功,自成一隊。見生至,甚喜,曰:“軍中正少司筆札者,汝來甚佳。”於是文檄往來,鹹出其手,弓衣句滿,盾鼻墨濃,上游羣知其才,一月三遷,不數年竟擢是職。

一日,方在營草露布,忽有道士來謁,曰:“君有世緣未了,當急請假歸,或可及也。”生正欲研問,則上司給假文書已至。道士命選僕役,具行李,並馬出營。道士以袂障日影,曰:“暫假汝縮地法,今夕可至廿四橋邊,觀二分明月也。”把袂一揮,紅日西匿,但見林木廬舍歷歷,俱從眼底瞥過。約三四時,曰:“至矣。”則已在揚州城外。回顧道士已杳,因詫爲遇仙。乃覓旅舍暫憩。天明買渡江,抵金陵,日猶未晡也。道路間藉藉談女吞環更生事,異之,恍然悟曰:“仙之命我歸也,其以是載?我曷可負我賢妻?”急詣邑令,白其故。令促召女父至,命即日設青廬,成吉禮,一切鼓樂供帳,皆縣爲之備,咄嗟立辦。並饋扁額,旌女之門,表之曰:“貞烈女子”。一時發之詠歌,表揚其事者,長篇短簡,美不勝收。有《金環曲》最佳,並錄於後雲:王家有女字秀文,少小綽約蘭蕙芬。

項郎名族學詩禮,金環爲聘結婚姻。

十餘年來人事變,富兒那必歸貧賤?

一朝別字豪貴家,三日悲啼淚如霰。

手摘金環自吞食,將死未死救不得;柔腸九曲斷還續,臥地只存微氣息。

詎料神人賜靈藥,吐出金環定魂魄。

至性由來動彼蒼,一夜銀河駕烏鵲。

嗟哉此女貞且賢,項郎對之悲復憐。

朝來笑倚鏡臺立,代系金環雲鬢邊。

玉簫再世吳彩玉,一字玉簫,嘉善人。父早世,從母至魏塘依舅氏以居。女少聰慧,針黹之事,一見即工,所刺繡紋精緻絕倫,每出,人爭售之。舅氏素善歌曲,彈絲吹竹,無不深造其微。女紅之暇,從而學焉,歌聲宛轉抑揚,脆堪裂帛,響可遏雲,殊動人聽。以是裏中或呼女爲“針神”,或稱女爲“曲聖”。女年十四齡,丰神豔逸,舉止娉婷,見者不知爲碧玉小家女也。女母之妹,從夫僦居於上海,以書招之。女母遂挈女偕行。其屋固在城北曲巷中,流鶯比鄰,左右皆是。妹之夫夙習航海術,時行賈於東瀛,妹頗不安於室,恆與鴉鬟龍媼陰相往來,每見女,無不嘖嘖稱其美。女或從姨出外遊覽,間至北里,得識諸姊妹,無不喜納交於女,輒有贈遺,羅帕香串,幾盈篋笥。

一日,女詣紅廟焚香。甫下鈿車,即見一少年子,狀若貴家,紈扇輕衫,翩翩玉立,拱俟路旁,視女目不轉瞬。女見其雙眸炯炯,不覺嫣然一笑。入廟參神,甫起,而其人已踵至。女匆匆下車時,偶遺一帕,其人在後拾之,時天氣酷暑,女粉汗淫淫,從釧間索帕,不可得,徘徊四顧,若有所覓。少年子即以帕進曰:“此即卿之所遺也,謹以完趙璧。”女受而慚謝之,紅潮暈頰,益增其媚。女出廟登車,少年亦從其後遙尾之,直至女所居而止。自此常蹀躞於女之門外,雖咫尺銀河,莫能通一語也。

無何,女母以急症死,棺槨衣衾,皆姨爲之摒擋,女深感之。逾年,舅氏亦沒,以遭訟事,家日落。姨之夫在神戶經商,以乘小艇詣海舶,忽值颶風,沒於風濤中。姨聞信痛哭,爲之舉哀成服,然喪事之中,不忘塗澤。久之,漸有蜂媒蝶使,出入其家,隱諷女曰:“子年已及笄矣,何不擇人而事?然以吾家門第,今日落寞至此,所適亦不過賣菜傭而已,再上亦不過布米行肆中牙郎耳;若欲五陵年少,裘馬麗都,非求之於走馬章臺中,不易得也。”女然無以應。姨見其可動,遂不復問女,即託人賃室中陳設各物,帷帳尊彝,備極雅麗,綺樓三楹,一以處女;一聘勾欄中妙入居之,以爲女伴;己則居於樓下。客至瀹茗進果,令女自高位置,寒暄數語後,不復再言;客十問,亦僅答二三語。女既娟妍,性又溫婉,見之者無不色授魂與,不浹旬即已車馬盈門。自此枇杷院落,楊柳樓臺,居然於秦樓楚館中,屈一指矣。或有大腹賈爲女梳攏者,輒高其聲價。

一日,有客直入女房,謂女曰:“卿何時在此耶?幾令人以相思死!”女視之,即廟中所見之少年也。回憶前時,不覺淚珠簌簌墮襟袖,嗚咽言曰:“妾亦良家女,豈飛茵墮溷者哉?今日雖不幸落風塵,然璞猶未琢,玉尚無瑕,廟中謹完趙璧一語,妾可自矢。君其信哉?”少年亦爲之肅然改容,因問身價幾何,自當拔此一朵青蓮花,以出諸火坑也。女曰:“欲從則竟從耳,身固自主,奚費一錢。”因爲少年緬述前後顛末。少年曰:“雖然,卿寄食姨家,亦當少償之。惟事貴乎速,遲則中變矣。”因呼姨至前,謂欲脫女樂籍,需價幾何。姨方倚女爲錢樹子,驟聞其言,色遽變。女在旁謂姨曰:“姨固言擇人而事耳;今有此好門戶,兒早已心許之矣;若不從兒願,則三尺紅羅,即兒畢命處矣!”姨知女志不可奪,曰:“即欲嫁彼,亦當鄭重。今與客約法三章:其一聘禮必以千金,我盡爲汝備奩贈,不私一錢;其二須另設青廬,行親迎禮,彩仗花輿,務從其盛;其三須爲正室,不作偏房。”少年曰:“是皆可從。”當具媒妁,即書婚帖,擇吉期,前後未十日,女竟歸少年。嫁後方知少年姓梁,字鶴,新登賢書,乍浦世家子也。惟中饋已自有人,亦名族女,結已三載矣,尚無所出。女知之,亦願自居於小星之列。生備述妻美而賢,必不相妒。彌月後,偕女往嘉善,合葬其父母之。女夙慕西湖山水之勝,因與往遊,小駐福隱山莊,岸則乘軒,水則蕩槳,名勝之地,遊歷殆遍。女隨生歸家,侍威姑,事大婦,無不循禮,上下雍睦,鹹得歡心。

旋生公車北上,射策不中。既歸,忽患寒疾,藥石無靈,羣醫束手。女晨夕奉侍,衣不解帶,眼不交睫。見生危篤,涕泣不食,焚香告天,願以身代,潛自臂肉,和湯以進。顧病卒不瘳。生當彌留時,執女手曰:“吾負汝矣!吾死,汝可仍歸故鄉。房中所有,悉以付汝;當請於我母,再畀汝五百金。汝其善事後人,勿以吾爲念。”女聞言,涕泣不可仰,但曰:“妾願相從地下耳!”顧已哽不成聲矣。及夕,生竟氣絕。生母生妻,搶地呼天,哀痛之情可知也。擾攘中,衆亦不暇顧女。夜半,生忽自蘇,呻吟有聲。左右進以參苓,神氣略定。嘆曰:“吾今而後得重生矣。”即詢女所在。婢媼覓諸其房,則已懸樑自縊,作步虛仙子矣。解下灌救,已不可及。舉其袖,有血水滴出,褫視其臂,刀痕儼然,因知爲割股療病。衆共嘆女賢且貞烈,近今所希。然不敢驟告生,但曰痛倦已極,才入睡鄉耳。生聞欷,搖首弗信,曰:“此女吾知其已死矣。適已至陰司,黑風砭肌,黃沙眯目,方貿貿向前行,突有乘馬至者,曰:”某生可釋還陽,已有貞姬代死,帝鑑其誠,延壽四紀,且賜生再續後緣,生其勿忘。‘其人言訖,以鞭笞予背,如夢初覺,今背際隱有餘痛也。“

生後捷南宮,由進士出宰山東,屢任劇邑。一日,獲盜得贓,中有玉桃一枚,乃女常時所玩弄,死後納於棺中者也。生反覆審視不謬,謂盜必發冢開棺所得。盜堅不承,謂劫自吳江陸家第三女房中,篋得之,並有連理玉藕一片,已付長生質庫。生命取至,則亦女殉葬物也。疑不能明。即令信任之家人赴吳訊訪陸氏蹤跡。乃知陸翁亦浙籍而遷於吳者,年垂六十,始生第三女,生而能言,靈敏異常;臧獲往瘞胎衣,掘地得二玉器,女見之,把玩不忍釋手,稍長,恆佩於身。常問翁:“瀕海之區可有地名乍浦否?”答以距此不遠。則屢求翁挈之往遊。自恨生閨閣中,不能遠出,常爲憾事。幼聞人歌,傾耳聆之,恍如夙習,一二遍後,即能辨其音聲,正其節奏。羣曰:“此女善才也。”今其年始屆破瓜。聞有問名者,輒嚶嚶啜泣,竟日不食。詢其生之歲,即女死之年也,月日皆符。家人返命。生憮然有間,曰:“騎者之言,今將驗矣。”

生新喪偶,正謀續絃,乃陸翁素識之友爲冰上人。生居官清正,頗爲上游所器重,闔邑口碑,俱曰好官。陸翁固耳生名,微以年齒爲嫌。女聞有乍浦梁姓求婚者,即曰:“非鶴,我弗嫁也。”翁奇之,曰:“此殆前緣也。”竟許之,送女至任成婚。卻扇之夕,女見生如舊相識。惟女貌殊異於前,秋菊春蘭,並稱佳妙,環肥燕瘦,各擅風流。生眷愛特甚。案牘之暇,輒教以讀書識字,數月後即能吟詠,謝家詠絮纔不足多也。生官至監司,始致仕里居。清明日攜女上冢,指石碣謂女曰:“卿果玉簫再世否?此即卿之前身也。”女恍然若有所悟,嘆曰:“人世光陰,真不可恃。君自後當作出塵想,勿徒爲一縷情絲所束縛也。”生曰:“善哉卿言。”由是入山修道,不知所終。

朱  仙朱書,字赤文,一字丹伯,吳郡人,素居金閶城外。家固素封,有園亭池館之勝。朱好神仙吐納之術,嘗欲屏絕人事,專煉內丹。其母孕朱時,夢吞丹篆。及產,有一鶴翩躚直下庭際,霄漢隱隱聞鼓樂聲,久之始寂,人皆謂此子必非凡品。及長,閱莊列諸子書。有如夙所誦習;兼涉岐黃家言,治人疾病,無不應手奏效,從未受人一錢,非素好不能輕易屈致。嘗慨然有登羅浮、覓蓬壺之志。

值赭寇亂,江浙鼎沸,蘇城危在旦夕。朱謂人曰:“蒼生大劫將臨,非人力所能挽回,盍速避?”乃以巨舟載其眷屬至蘇鄉,戚串往從之者如市,軸轤數里,首尾銜接。始擬以水國爲長城。時北有巢湖船,南有槍船,皆恃其徒黨,憑藉波濤,出沒蘆葦中,鳴鏑探丸,白晝行劫。朱視其泊舟處,曰:“此非計也。若出阿奴火攻,則吾輩無噍類矣!”盡駛其船至周莊鎮,停泊白蕩。舟固巨舶,舵工舟師,素習航海術,以御海盜,備有槍炮,命中及遠,頗有所長。朱以兵法約束之,謂:“如有匪至,即行轟擊。”蓋所以自衛也。發逆既踞蘇城,旁掠鄉村,所至俱遭蹂躪,獨於周莊一鎮,不敢驟犯。巢湖船匪首往投發逆,時思攻劫周莊,以圖逞志,然卒不敢至,蓋皆憚朱之威,不知者以爲有費玉成在,恃爲護符,其實朱隱爲之支持也。

朱有異術,能作三里霧,俾敵人對面不得見。方初出賊窟時,僅附一小艇,賊追之急,同行有兩官艦,輜重頗盛,賊之所注意者,固在此也,衆皆惶迫,婦女幾欲投水,以求免辱者。朱曰:“無妨。”從容解辮髮,張口噓氣,以白羽扇揮之,賊舟忽不見,衆賴以免。於是始驚朱爲神。

賊以安撫愚鄉民,鎮董亦爲其所惑,因之民賊錯處。朱曰:“是不可居矣。”遂率其船十餘艘,羣趨上海。未去之先,賊與巢湖船謀欲併力一心,圍而悉殲之;朱亦擬乘機以坑賊衆,夤夜卜以金錢,其繇詞曰:“黔驢無技,楚猴得冠。熾於金,汩於水。雉啼風,奮其距;豕涉波,沒其。時乎禍方臨,災未滅。違之者殃,遠之者祥。”朱知事不可爲,命俱向空發炮,重霧溟中,賊盡遁去,乃吹角張帆而行。是役也,雖未殺一賊而賊爲之奪氣。

朱之至上海也,中途泊舟泖湖。入夕,忽夢陟一小山,山半有屋翼然,朱甍碧瓦,狀似王者居。門外壯士百人,悉戎裝盛服,執戟懸刀。內有一人,導朱入門,階下皆峨冠博帶者流,列侍左右,儀度肅穆,見朱絕不交一言。階凡九級,朱拾級竟登。既升庭,環視殿上,絕無一人。殿之中,隔以珠簾。導者謂朱曰:“君請少待,山主晚妝竟,即出矣。”

須臾,聞環佩聲自遠而近,香氣馥郁,非麝非蘭,芬芳徹簾外。俄聞簾中侍者傳語曰:“朱君遠來不易。尚記三百年前在華天上偶戲許飛瓊,遂至下謫人間世乎?今已六轉輪迴矣。賴君夙根尚厚,或當不昧本來。”朱不知所對。簾中又言曰:“今夕召君,非以他故,玉宮司書紫綃仙史與君有宿緣,數當於今夕了之。尚記瑤池桃熟,西王母以十顆賜君,君與紫綃有把臂歡,以此愛心,當爲伉儷。”遂呼紫綃至,令會於偏殿。

導者偕朱下階,東行,繞回廊入曲室,榜曰:“紅蘅碧杜之館”。館中陳設雅麗,牙籤玉軸,插架幾滿,湘簾幾,古鼎香爐,皆非下方所有。朱至此,俗慮爲之頓消。即有二雛鬟持鐙扶一麗人至。朱睨之,國色天香,儀態萬方。導者乃揖朱告退。麗人竟前向朱斂衽作禮。朱至此殊不自解,因亦揖麗人,並坐。麗人忽笑曰:“別後閱兩度滄桑矣,不意君狡獪技倆,尚如前日。”探懷中出一桃核,曰:“此即君向時所棄者也,盍攜歸人間,磨屑服之,可悟昔日事。”解朱佩囊,代納於中。頃之,雛鬟進酒饌,三杯後,遽撤去。麗人攜朱手入內房,帷帳衾褥,無不悉備。雛鬟闔扉自去。宵漏將歇,晨鐘忽動。麗人促朱起,曰:“此間不可久留。君苟得歸仙班,未必無再見之期。君其勉之!”因脫腕上金條脫二畀朱,曰:“此金產自須彌,濯於昆明,歐冶煉之,工制之,閱三千年而形質乃成,佩之可以延年益壽,御禍免災。君其寶之,他日當有用處:上之足以保國家,下之足以衛閭里。記取白鶴降庭,即是重晤之期。人間天上,能勿依依?”朱辭出戶,足絆於閾而顛,蘧然驚覺,乃知是夢,顧二金釧仍籠於臂上。朱祕不告人。

既抵滬,習貿遷術十餘年,橐中金盡歸烏有,僦居僻巷,老屋三椽,聊蔽風雨。每至無卿時,輒摩挲金鐘,扣之作歌曰:天何蒼蒼兮水何茫茫?人生其間兮日爲誰忙?世何多奸慝兮少貞良?令我徒慨慕乎黃唐。吾生也何從來,死也何所歸?美人一別消息杳,重相見兮知何時?聊作歌兮寄我之哀思!

歌聲激越,如出金石,聞者多笑之,朱不以爲意也。

朱嗜酒,量頗豪,可連舉數十巨觥不醉。一夕醉臥,有偷兒入其室,遍覓室中,無所得,但敝衣數襲,破書幾束而已。瞥見朱臂上金條脫熠然作光,殊耀人目,徑前欲攫之。不意甫近牀前,釧光即飛繞其身,有如桎梏,偃臥地上。翌晨朱醒,叱之始起。詢其故,始知爲竊物而來者,驅之使去,匍匐而行,自此竟作廢人。朱鄰右有失火者,焰殊烈驟,燭霄漢,旁觀者以爲必及朱居,羣來助其遷徙。忽朱臂上砉然作聲,金釧飛懸空際,其大數畝,竟如環虹,火已旋滅,釧亦自歸。衆始知此爲希世之寶,爭問其所從來。朱爲之略述顛末。有自命爲鑑古者,曰:“此闢火金也。”朱竊笑之。

惟朱徜徉海上,迄無所遇。其子已補博士弟子員,有聲庠序間;數孫年亦舞勺。玉樹成行,彬彬詩禮。朱亦從不言歸。有與之交三十年者,見其容轉少於往時,人多以此異之。適海疆有兵事起,當軸者多以議款之說進,朱獨憤然曰:“此可以術遣之也。”人問以何術,笑弗答。適有艨艟南駛,擱於礁石,洞成一穴。人舉以告朱。朱掀髯作得意語曰:“海若效靈,豐隆順命,即此知我國家如天之福,方興未艾也,自此烽燧無驚,風濤克靖,垂數十年。”

朱之釧迄未一用。一日,朱大會戚友於洞庭東山,即在莫釐峯頂張錦幔數百丈,異饌佳餚,水陸畢備,相識趨赴者,自遠鹹至。朱先期徵召畫舫,招集歌姝,吳門麴院中人爲之一空,每一客選一妓爲侍,並歌以侑觴,勸飲循環,週而復始。酒酣,朱離座而起,執鐵如意作《胡旋舞》,扣銅歌前歌,忽有一白鶴自空際下,羽衣絳幘,神態不凡,朱竟乘之上升,拱手與衆別。俄頃,已冉冉入雲漢。衆鹹仰觀,倏忽不見,人以朱爲得道成仙,白日衝舉雲。或以告天南遁叟曰:“《淞隱漫錄》中有朱君乎?其事不可不志。”遁叟笑曰:“餘與朱君爲莫逆交,見其軀幹豐偉,載以肥水牛,且慮弗勝,況能跨鶴飛昇哉?世人所傳,吾弗信也。”

蓮貞仙子錢萬選,字孟青,濟南人。幼喜讀書,不問戶外事。弱冠,父母俱喪,惟一老僕應門。家故中人資,供饔飧外,尚有所餘。生日事誦讀。人有以婚事請者,輒卻之。濟南城北有一寺,曰崇仁古剎也,相傳爲六朝時所敕建,香火頗盛。紅牆紺宇,樓閣參差中,有亭臺池館之勝。池中植白菡萏數百本,花時清香徹遠近。生固與住持僧相稔,夏日僦居爲逭暑計。生自移居寺中,日則吟詩,夜則彈琴,焚香靜坐,俗慮頓消。

一夕,甫欲就枕,忽聽窗西所設之琴無故自鳴。初尚抑塞,繼則悠揚宛轉,頗堪入拍。細聆之,似效己調而未成者。生大爲駭異。急欲起而覓之,聲頓絕。明日友來,偶話其異。友曰:“此必靈狐之所爲也。可收之爲琴弟子,彼必有以報子。”於是生至夜闌月上,飯罷茶餘,必彈數弄,習以爲常。

生偶赴友人宴,返已宵深,酒酣渴甚。覓茗,則壺中已罄;呼僮起瀹,睡聲正鼾。忽見倩影亭亭,立於牀前,雙玉手捧一白磁甌以進。啜之,則茗也。啜苦咽甘,香沁肺腑。醉中不辨爲誰,昏然睡去。及醒,則已紅日三竿,亦不復憶前事。生作詩詞,多系草藁,未及繕寫,偶置案頭,翌日視之,則已鈔清本,鐵畫銀鉤,字跡娟秀。生不辨爲何人手筆,得之狂喜。時荷花盛開,生方坐池上,憑欄納涼,見遠處蓮蓋忽動,有小娃自萬花叢中蕩槳而至,手持一書投生。生閱之,上雲:“絳帷女弟子蓮貞奉書:敬屈文旆辱臨,借攀清話。荷花深處,柴門臨水者,即兒家也。已具樽酒以待,特遣扁舟奉迓。其勿辭。”生訝其初不相識,何得來此。其婢年僅十二齡許,霧霞綃,丰姿綽約。詢其名,曰:“麗娥。”問其家在何處,則笑指池東曰:“距此不遠。”問何人相招,則曰:“君去自知。”生視其舟,僅可容身。自念:“蕩槳採蓮,亦屬韻事。姑踐其約,當復不惡。”

舟行約半里許,荷花轉盛。復見二艇自花間出,亦並垂髫女子也,皆盼生而笑,曰:“佳客至矣。姑以阿麗邀客久不至,特令儂來促駕耳。”須臾,舟已傍岸。岸上楊柳垂絲,芙蓉結蕊,雜花如錦,芳草成茵,別有一世界。三鬟即款雙扉,導生徑入。生見正室五楹,備極華麗。由迴廊曲折以行,另闢一院,綺樓復室,霧閣雲窗,迥非塵境。一女子臨窗兀坐,焚香鼓琴。見生至,其聲遽止,向生襝衽,自稱女弟子。生茫然不知所對。女子嬌姿豔質,儀態萬方,謂生曰:“兒以裙釵弱品,粉黛微姿,獲侍門牆,得親教澤,斯固三生之深幸,百歲之良緣也!今日惠然肯來,良爲欣慰。”即令婢媼設席於水晶簾底,雪藕冰脯,芬流齒頰,餚饌絡繹,俱不識何名。女巡環勸飲,倍極殷勤。其酒作綠色,香沁鼻觀。女曰:“此即‘碧筒杯’也。飲之闢暑。”生辭以量不能勝。女笑曰:“嘉會甫始,必當盡醉。”爰命三鬟歌以相侑。麗娥聲尤清徹,脆堪裂帛,響可遏雲,生尤爲擊賞,頻回顧之,注目不瞬。麗娥歌罷,始覺頰暈紅潮,低首拈帶。女因指謂生曰:“君如屬意,請攜之歸,以供灑掃役,何如?”生曰:“此何敢望!”半,夕陽已匿,月影將升,女命呼夜光來。婢乃於篋中出明珠十二顆,懸於庭際,光輝皎潔,大地洞明,曲處暗陬,纖悉畢現。生撫掌稱奇,因謂女曰:“卿殆嫦娥化身,非人間所有也。”女笑不答。酒罷撤席,命以琴進。生正觸所好,爲之撫縵操弦,竭生平伎倆,特奏一曲。女亟稱善,亦效之,音節不爽累黍。生大加讚賞,曰:“世間豈有此慧心女子哉!”月上更闌,生辭欲去。女請留宿,即喚麗娥往攜衾枕,開西閣門而入。斗室精潔,絕無纖塵,湘簾幾,硯匣筆牀,位置楚楚。生於几上見詩一冊,署曰《蓮子居吟稿》。展閱之,前半皆己平日詩詞,後半則蓮貞和作也,詩詞並吐屬清新,不作一凡語。生不禁拍案叫絕,曰:“卿真可爲女青蓮矣!”女方與生談詩,麗娥闔扉遽去。生亦倦甚,擁女併入羅幃,不知東方之既白。女曉妝既竟,忽更盛服再拜,向生曰:“妾此身已屬君矣,願侍巾櫛,幸毋遐棄!”生曰:“餘本未授室,嘉耦是求。今既得卿,良愜素願。”於是引喻河山,指盟日月,比翼連枝,始終弗渝。女仍命麗娥放送生歸。由是花晨月夕,時相往來。

荏苒年餘,忽有方外羽士從羅浮來,下榻僧舍。見生,蹙然曰:“君邇來必有奇遇,此花妖也。若不早絕,恐有性命憂。”生慍然作色,曰:“鍊師世外人,何預人家閨閫事!烏有豔同花月,麗若神仙,而爲禍水者哉!即妖,亦當非噬人者。子休矣,毋多談!”

生過女所,偶話此事,女泫然泣曰:“妾與君殆緣盡矣!此所謂風月窩之情魔,姻緣簿之孽障也!”言訖,欷不已。即喚廚娘作咄嗟筵,“行與郎君爲長別矣!”生曰:“餘惟不信此言,故以告卿。世之負情人,方且懼死貪生,急求方術矣;餘恨不得運慧劍以斬之!”女乃轉悲爲喜,曰:“桑中之行,原非久計;戴月披星,攜雲握雨,此豈伉儷者所宜?城北王氏別墅,妾將往賃,略加修葺,便可作青廬。”因出篋中黃金百兩畀生,曰:“以此摒檔婚事,務極華美,勿使人誚小家舉止也。”生一如女命。擇吉親迎,騶騎赫,戚串往賀者如雲。三日廟見,得瞻女貌者,無不驚爲天仙。女令生招道士來,肅之上坐,女靚妝炫服,出而相見。道士衣服內外皆書符,袖中隱持天蓬尺,見女即戟指作訣,口喃喃唸咒,驟出天蓬尺擊女。女毫無所畏,其尺擲之地。麗娥自內出,舉溺器罩其首,糞穢淋漓,下沾襟袖,道士踉蹌遁走,見者無不鼓掌大笑,謂:“處置若輩,宜以此法。孰令其豐幹饒舌哉!”

女自結縭後,唱隨相得,毫無所異。麗娥漸長,益復苗條,圓姿替月,暈臉生霞,見者不知爲青衣中人。女令生納爲小星,置之後房。其二鬟一曰萼仙,一曰蓉香,嫋娜輕盈,並皆佳妙,次第選入畫屏,備生妾媵。生此時擁豔姬,住名園,日與女飲酒賦詩,雖南面王不易此樂也。

數年間,女生二子,三姬各產一男。生亦登賢書,捷南宮,榜下選授粵東博羅令。挈眷赴任,治民詰盜,除弊剔奸,政治肅然,閭閻無不沾其實惠。三年解任入都,生偕友遊羅浮,女亦請從。因與三姬皆易男子妝以往,山中游歷幾遍,宿黃龍觀中。道士香根知生爲貴官,接待殷勤,迥逾常數。鍾欽光孝廉爲觀中住持,仰生德政,供奉極豐。觀中有一道士,若甚相稔,偶與談遊蹤,自言曾客濟南,乃恍然知即前度相逢者也。因戲問:“鍊師法術高妙,果能治妖否?”道士誇在濟南曾治花妖,口講手畫,極鳴得意。女在旁不覺然一笑。道士繼訪生僕從,始知生固濟南人,慚而逸去。

翌日,生下山,忽於林莽中突出一猛虎,毛色班斕,狂風陡作,葉實下墮。虎向女撲來。僕從相顧無人色。女從容自若,於口中吐一蓮花,從空下墜,正中虎背,虎負痛作人立,皮劃然脫去,乃一道士也。女謂道士曰:“汝兩次犯我,本應殺卻,以奉仙戒特赦汝。汝可速去。”道士蒲伏叩首認罪。自此羣知女爲非常人。

徐麟士徐麟士,崇明人。少負奇氣。雖生長海濱,而識見廣遠。且膂力絕人,能挾數百斤物超躍重垣,人以爲崑崙奴之流亞也。生平嫉惡如仇,裏中無賴有作盜竊者,悉擒治之,不少寬,以是諸無賴銜之刺骨,思有以中之,未得間也。一日,偶經古冢,土崩露石匣,掘而啓之,中有一劍,少加拂拭,光芒注射,知非凡物,寶之,不輕示人。夜夢偉丈夫來,曰:“餘即冢中人也。子得寶劍,而不知劍術,亦何所用?我請授子。”生再拜,願受教。夢中盡得其所授。及醒試之,一一不忘,以此益自負。

時長橋下有巨黿,恆出爲人患,縣官募有能捕之者,予重賞。里人交謂之曰:“君能之乎?此黿能激水三千丈,吞吐雲霧,騰沓波濤。君恐非其敵也。”生忿然作色曰:“此蠢然一物耳,何足污吾刃!既欲爲公等除害,奚憚一行!”即時仗劍入水,須臾,浪湧若山,潮翻如雪,奔騰澎湃之聲,震聞數里。經一二時許,乃漸平息。羣見生劍縣黿首,踏波而出,左手持革帶,既近岸,視之,黿也,蓋以革帶貫其甲裙故也。羣衆爭曳之登岸,大幾畝許,臠之,飽數百人,江水盡赤。裏有長老曰:“子前身殆周處也!何不致力於學,博通古今,以備他日國家用。”生喜,乃折節讀書,不復問戶外事。無賴之圖報者,其念亦寢。

生戚某軍門,方駐關外剿遊匪,素悉生勇,馳書招之。生慨然起,曰:“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斯時。銘鐘鼎而書旗常,夫豈異人任哉!”攜劍囊書,束裝就道,自芝罘達旅順,以待修舶,小憩逆旅。一夕,飲酒蒲醉,隱几假寐。忽有戎裝系刀入白者,向生半跪而請曰:“寡君命敬迓君子,乘輿已待於外。”生倉猝間莫辨爲誰,隨之俱行。既登車,電邁馳,其去若駛。旋至岸盡處,遙望浩淼汪洋,極目無際,殆海也。車徑由海中行,水分兩旁若壁立。頃之,抵一所,車止。宮殿,殆如王者居;門外甲士百許人,排班鵠立,狀甚敬肅。即有峨冠博帶者數人自內出,拱手迎生,揖生入內。歷門數重,始睹前殿。殿上懸燈千百盞,光明勝白晝;殿中珠簾翠幕,隱約不可辨,惟香霧四沛,氤氳不散。數人即於簾外稟白。聞言:“遠客既臨,當以禮見。”樂作簾卷,則正中上坐者,乃一二十許歲女子,星冠霞帔,玉貌端妍,天人也。兩旁侍立者,悉豔妝麗姝,玉色珠光,互相輝映。殿上傳生入見。生不覺膝爲之屈。上座者命人扶生起,賜坐於側,謂生曰:“聞君義高千古,勇冠三軍,固一世之英豪,當今之俊傑。今不遠千里而辱臨敝地,寡人涼德,何以堪此。此爲海,上帝命寡人治茲一方者有年矣。久慶安瀾,無虞駭浪。乃不謂近有應海雌黿與鼉龍作偶,恃其跋扈,來肆憑凌。雌黿之故夫,即前在崇海煽虐,爲君手翦之於長橋下者也。今將藉君威靈,興師問罪,幸助寡人,君其勿辭。”生聞命,意氣慷慨,曰:“敢不擐甲執兵,爲諸軍士先,以驅除此妖魅,奠王國家。當使彼遠族永作波臣,庶幾無忝王命。”於是登壇視師,簡壯士千五百人爲前驅,千五百人爲後勁,精選甲士二千人爲中權,親自率之,傳檄至其國中,刻期決戰。

兩軍既遇,前驅猛厲無前,一戰而勝,輕進遇伏,遂至敗績。中權適至,生分二千人爲左右兩甄夾擊之。敵之前軍退,黿鼉各統一軍繼進,與生相接。生見鼉龍虎頭燕頷,虯髯鶻眼,固昂藏一男子也;雌黿亦一好女子,雖不逮海女君之美,然霧鬢風鬟,丰姿綽約,殆如神仙中人。生飛劍欲斬鼉龍。鼉龍知不敵,急遁去。雌黿吐水以淹生。生以劍揮之,水反倒注,蓋生劍首有闢水珠也。雌黿乃驚而奔,師潰。生率衆軍追之,直搗其巢。鼉龍爲追軍所圍,不得脫,生至,斬之,士氣大振。雌黿據其國之積石山以求和,且請願與生結伉儷。是山險阻難攻,珍寶山積,固董卓塢之類也。生曰:“忘夫事仇,抑何淫而無恥哉!是真披鱗帶甲之儔,殺之何足惜!”揮軍環攻,歷三晝夜,始破。遷其賄,盈百車;覓雌黿,弗得;繼知其縊於荒谷,乃具棺葬之。撤師凱旋,還報於女君曰:“幸不辱命。”女君郊迎三十里,待以上賓之禮,賜以黃金萬鎰,白璧十雙,明珠百,錦繡文綺皆千端,他物稱是。特張盛筵,餞之於別殿。妙選女樂百人,各就班行,彼歌此舞,更退迭進,具有五花八門之觀;又使演《錢塘破陣樂》,聲音雄壯激烈,聽之殊令人興勒銘燕然之思。宴畢,仍命前戎裝人駕車送之歸,及門而覺,則几上一燈熒然,萬籟皆寂,寓童倦伏几下猶未睡也。生追思所夢,歷歷在目,嘆曰:“此何異邯鄲道上一枕黃粱哉!世上功名富貴,一切皆作如是觀。”遂作書辭其戚,不復爲關外之行。

方擬返旆,忽有貴客款關至,邀往觀海市。生以初不相識,辭不赴。客曰:“此百年一次,爲商家之盛典,亦海國之大觀。今歲以荷蘭王子適來,鬥奇炫富、矜多競勝者,必倍於往日。君如有財,天下之異物,不難致也。”再三固請,生乃許之。貴客早備舟以待,雙輪激水,其捷若飛。既至,市肆環集,珊瑚、珠貝、火齊、木難之屬,大半不能辨識其名。酒樓茗寮,多設於臨街。生見一當壚女子,容華娟秀,似曾相識,徑入投錢曰:“聊乞一盞,藉以解渴。”女子睨視生而笑曰:“君頗憶別殿歌姬否?何別未數日,已淡漠無情也?”生始恍然自失,曰:“卿那得來此?”曰:“隨女君俱至此間耳。相距百餘舍有萃珍囿,室極宏敞,即女君之所設也。君盍往乎?當有所得。女君固望君久矣;彼貴客者,乃女君之所使也,特爲先路之導耳。”言次,貴客至,偕生聯騎而往。奇珍瑰異,爲生平目所未睹。別一室,盡儲前日賜物,貴客謂生曰:“此皆君之所有也,今日君當載以俱歸。”生請一見女君,面爲伸謝。貴客曰:“人神道殊,幽顯路異,事已泄露,似不宜再瀆也。當壚女子以與君有夙緣,故女君特以賜君,用侍巾櫛,備箕帚。此女有宜男相,他目必生亢宗子,以延嗣續。君雖抱負異材,然非功名中人,歸後不必作出山想矣。今日擁鏹寶,對佳麗,載西施,一舸以東,豔福亦不淺哉。”遂送生登舟,而女子已先在舟中,一帆風順,直達崇明。逮曉,生推篷窗而望之,則舟已係於己之門外石樁上。生乃偕女入室,而呼臧獲輩出運物,竟日猶不能盡。

一夜,與女同夢正酣,忽睹偉丈夫昂然排闥而進曰:“曩日寶劍可賜還也。助君名成利就,亦思所以酬師哉?”生方欲起謝,遽拍其肩曰:“勿忘!”蘧然竟醒。起視匣中,劍已杳矣。翌日往尋古冢,爲之闢地築牆,樹碑碣,種松楸,建屋十餘椽,置守冢者司祭掃。更購田百畝,以奉春秋祀事焉。

卷  二

何蕙仙

李星史,羊城名下士也。祖、父並官京師,生產於米市衚衕。其宅相傳有妖異,後樓三楹,恆虛之弗居,歲時致祀。或謂爲靈狐所據,藉作修道習靜之所。每值風清月皎,輒見有老翁執卷憑窗,或仰天獨坐,若有所思,銀髯過腹,披拂臨風,習以爲常,亦不之異。當生母臨蓐時,突見老翁匆遽入室,向之賃屋。生母叱之,遂隱。俄而產生。未士日,樓毀於火,因疑生爲靈狐轉世。及長,有文在其手,若篆文星字,爰字之曰星史。入塾讀書,聰穎異常兒。十餘歲,祖、父相繼逝,載南旋,與親友酬應,恆操北音。所誦多莊、列諸子書,授以帖括,弗解也;強使習之,亦能相綴成文,旋即棄去。應學使試,以詩賦列前茅,遂遊邑庠。明年秋試,房官以其經藝策文冠場屋,力薦於主司,得登賢書。

春初公車北上,道經濟南,忽於旅邸遘重疾,僵臥一晝夜。恍惚中夢至一處,宮殿崔巍,彷彿王者居。廊下列屋十二,左右各六,其中各有專同。偶入一所,見一老者方據案疾書,忽睹生至,投筆作禮,問生來此,將何所求。生告以“入都求名,可得雋否?”老者展冊閱之,笑曰:“此行可獲嘉耦,成名則未也。”復相生面曰:“子有隱疾,當爲治之。”乃進一刀圭。生覺涼沁肺腑,百體皆適。及醒,霍然遂愈。

至京,往訪舊宅,則已易主。因主於何水部家,固戚串也。水部有一女,曰畹秋,小字蘭仙,容貌秀麗,兼通書史,猶未字人。一日,以陪女伴入園,偶經生書舍外,生瞥見之,不覺神爲之奪,摹想芳姿,頗涉遐念,入夜輾轉不能成寐。忽聞窗外有彈指聲,生舐破窗紙微窺之,則一麗者也。鬢影斜攏,衣香暗射,低聲喚生啓門,口脂之馥從窗隙入,頓爲魂消。雙扉乍啓,女已先在燈下,視之,比何女尤爲豔絕。生笑詰女從何處來。女曰:“來處說遠就遠,說近就近。特來伴君旅邸寂寞,甯不佳耶?”生請姓氏。女曰:“妾亦姓何,小字蕙仙,以行二,故字仲芬。日間見君目灼灼似賊狀,知君心動矣。君視妾較阿畹固何如?”女即坐生案旁,翻閱典籍。生曰:“卿亦解此耶?”女曰:“若以詩詞論,恐君向女相如長跽受教也。”生因戲謂女曰:“今夕願備絳帷弟子列,先以玉杵酬師何如?”女怒之以目,曰:“俗哉君也!”言罷,支頤作倦態,嫣然一笑,先入鴛衾。生亦移燈解衣,擁之而眠。自此朝往夕來,儼如伉儷。

生入場,文頗得意,出以示女。女曰:“君之功名未也。非甲科中人,何必強求。”榜既揭,名落孫山,家中催歸符亦至,束裝將作歸計。生欲攜女同旋,商之於女。女曰:“緣尚未可。請先爲君執柯,何如?”生問:“何人?”曰:“何女亦閨中之翹楚也,得婦如此,於願亦足。妾請爲君謀之,必有以報命。”生曰:“然則何以處卿?”女曰:“請俟他日,再定位置,亦未遲也。”生躊躇未可,女已別去。

生舅氏在京,官居臺諫,頗著直聲。女假生母書託求何女,專價走請。何水部素知生才,重以舅氏作冰人,欣然許之。生母得書,疑出生意,知姻事已諧,亦不深究,因命即於京師賃室爲青廬,彌月後挈婦言旋,以省長途跋涉。一切事皆女隱爲摒擋,備極華麗。結之夕,女絕不至。出京還粵,行李耀,行未數程,猝遇伏盜,衆倉皇不知所出。忽見一美婦人窄袖蠻,馳馬驟至,連發三彈,殺三賊,餘賊披靡逸去。生視之,則女也。方欲執手慰問,而女已縱轡絕塵,倏忽不見;還視車中,何女粉汗侵淫,戰慄無人色,謂生曰:“頃所見美女子,必非凡人,當是紫綃紅線流亞,天遣來相援耳。”生亦含糊應之。即令臧獲輩焚香頂禮,祝其再臨。既抵家,

廟見,諸戚串羣贊新婦之美。顧生終念女弗置,詭稟母山東學使聘其閱文,“兒已許之,不可不往。”遂自粵乘輪舶抵析津,宿於驛舍。發篋出女平日所弄物玩,摩挲再四,睹物思人,悽然淚下,是夕爲之目不交睫。明日早發,賃車詣京,半途遇一雲瞥過生前,忽一女子搴簾呼生曰:“君非何蕙仙之男子耶?蕙仙現遷新屋,特遣僕從迎君,已待於蘆溝橋畔矣。妾有魚函一緘,君轉致。君前程當自珍重。”分道馳去。抵橋,果見長鬣奴三人,控車來迓。生問:“在何處?”曰:“至當自知。”驅車徑進宣武門,亦無詰之者。須臾,車止,甲第巍煥,狀若貴家。髯奴肅生入內,閽者見生,鹹屈一膝請安,若素識然。曲折歷門閥數重,迴廊邃室,復幕重簾,幾令人迷不能出。最後登一樓,極軒敞,諸鬟十數人簇擁女至,靚妝炫服,更益媚。生喜極不能言,但訴別後相思之苦。女謂生曰:“此君之別業也,已爲君納資作太守,指省山東,不日即可領憑赴任。妾以君像懸齋中,婢僕來服役者,悉令參謁君像,故見君悉如故主,非有異術也。”

翌日,生詣吏部請憑,改授閩省泉州。生喜與家鄉相近,得以版輿迎養,因商之女。女笑曰:“君牀頭人若來,何以處妾?”生謂“當如英皇之並尊,勿作尹邢之相避”。生從水道先至官,蒞任數月,然後遣紀綱南迓眷屬。生母生妻驟獲此佳消息,喜可知也。顧微聞衙中已有玉人,生妻欲不往。生母曰:“聘則爲妻,奔則爲妾;汝固先入,名正言順,何慮?”生母妻至,女登舟遠迓,見母伏謁盡禮,見生妻,敘齒,女少二歲,遂以姊相呼。生妻見女,自嘆弗如。自此名分遂定。然內外家事,悉綜於女,雖生亦必諮而後行;佐生聽訟折獄,發伏摘奸,有神明之稱。

時各省教匪事起,多所牽涉,山東有巨盜亦教匪案中人,逃至閩省,爲邏者所獲,寄泉州獄。教魁以重賂賄上游,將釋之矣,女不可,立斃杖下,羣服其有決斷才。教魁知出自女,銜之,陰募力士伏要道刺殺生。女已先知,勸生勿出;或以事詣上官,則囑繞他道以免,謀卒不逞。一夕,忽有羣盜斬關入室,洶洶索生夫婦,僕御鹹走匿,女時已臥,急起環行室中,散發禹步,喃喃誦咒,羣盜悉棄械自縛,無一得脫者。衆自此始知女有異術,生爲緬述前事及女來去顛末,益疑爲非人,互相傳說,物議沸騰。女聞之,滋不悅,勸生解官還鄉。生從之。

居粵東七年,女無所出,何女則連舉三男,並玉雪可念。女以南中地氣卑溼,令生改官京師,修葺新居,舉家北上。將入都門,有迓於道左者,即前日寄書之女也。與女問訊後,即詢前日得書後何以久不見覆。女訝書從何來。女子笑指生曰:“此即寄書郵也,何乃竟作殷洪喬故事哉?”生恍憶前因,不禁自咎。女邀之偕居,並車入屋。是女爲女之從姊妹,小字菊仙,號慧英。書中述父母並亡,將去河汾間依嬸氏;幼時有約,共事一人,今孤孑伶仃,請以爲念。生搜諸敝簏,其書尚在,言與女吻合。菊仙論年雖近花信番風之數,而丰神綽約,尚如十七八許麗人。工畫能詩,尤精會計,時替女持籌握算,出入之間,不爽累黍。生母頗屬愛之,謂其有宜男相,竟歸於生,三年中孿生四雄。生久居京師,贖還故居,重建一樓,供木主其中,題曰“夢星老人”,朔望必親往焚香,終身弗懈。

白秋英

陸海,字瀛伯,自號滄仙。賦性豪俠。年僅弱冠,已自不凡。世居涇縣,固望族也。父官京師,以鯁直聞,居臺諫,彈劾不避權貴,當軸者陽敬禮而陰疏遠之,出爲夔州太守。生以省親往蜀,乘輪舶至漢,卸妝小憩。旅邸無聊,偶偕二三朋好作北里遊,歷至數家,苦無當意者。有一友曰:“箇中人物,無非乞靈於粉黛耳,豈足當子一盼哉?頃有新來一姬,口操北音,肌白如雪,眼明於波,嫵媚中自具豪邁氣,絕無青樓積習,子見之定必傾倒。”生請同往,則路既曲折,巷尤深邃。小築三椽,極爲幽雅。庭前紫荊兩株,已著花矣,紅紫爛熳,高逾尋丈。房中陳設,清麗絕俗,絕無纖塵。

坐既定,即有小鬟捧琵琶至,爲奏數弄,輕攏漫拈,其聲清越異常。須臾,姬出,玉立亭亭,固妙人也。問其姓名,自言爲白瓊英,京師人。以父渡海溺水死,流落湖湘,遂墮風塵耳。言罷,眉黛間隱有淚痕。生爲吟白香山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兩語以慰之,且笑曰:“此君家司馬所言,何不能聊自寬解耶?”姬亦笑謝之。生友特設盛筵相款,更招鄰右三四妓,徵歌侑酒,倍形熱鬧。燭更闌,留送客,生遂宿於姬所。姬詢生將至蜀中,因謂生:“肯作寄書郵否?兒有第三妹秋英,現從姨氏寄居成都錦雞坊北,君若至彼,可往問訊,自可相見。”枕畔再三囑付。生諾之,曰:“定當不負卿託。”臨行,出篋中書相授。

生既至夔,小住衙齋,定省之餘,惟事誦讀。適上游以要事諭生父至省,生請從行。偶閒詣錦雞坊左右,詢京中白氏娃,人無知者。尋訪既窮,桃源路杳,因姑置之。成都好事者,每歲爲杜少陵慶生日,浣花草堂中,陳設邪麗,遠近士女,傾城往觀,幾於袂雲汗雨,寶馬香車,繹絡不絕。生亦肩輿而往。小啜茗寮,臨窗閒坐,見垂楊樹下,遊人叢集。有女子三四人,羅衫紈扇,貌並豔絕,遊人環而矚者,繞之三匝,幾不得出。無賴子間入以遊語,女子窘甚欲哭。生憤甚,正擬出爲排解,忽一道士,鶴髮童顏,直入衆中,衆鹹披靡,戟指呵衆曰:“止,止!”衆並束手屏息,狀若木雞,女乃得出,亦至茗寮小憩。生方欲前問道士姓名,轉瞬遽已不見。

須臾,女家僕從尋至,俱乘魚軒而去,生亦欲歸,即坐藍輿行,與女輿或先或後,或參差相併,隔窗睨之;二女皆京華妝束,玉肌花貌,麗絕人寰;從其後者,乃二婢也,容亦嬌媚異常。生意此必閥閱名姝,但非蜀產,必系從宦來此,惜無人爲達微波,一探消息耳。行未數里,女已停輿,生遙視門銜,大書“京都白寓”,頓觸前事,竟必白氏秋英所居。女既入門,即遣輿夫往問,方知數月前從錦雞坊遷來,秋英則其家三姑也。

生因登堂求見,謂自漢至此,攜有尺素,須面致也。頃之,一婢出,延生入。西偏樓下,繡簾錦,寶鼎鴨爐,宛如貴族。一婦人年四十許,方倚隱囊,支頤獨坐,徐娘雖老,丰韻猶饒。見生入,襝衽作禮。生告以顛末。婦人自述爲袁姓,姊妹二人,俱嫁白氏,瓊英姊氏所出,秋英則己所生也;姊少好修行:自賦寡鵠後,即入峨眉山祝髮爲尼,身入空門,心忘塵世。言際,即拆瓊英書觀之,猶未終幅,淚墮,謂生曰:“不意瓊英爲匪人所誘,誤墮平康。此當是前生孽緣,然非是亦不能見君。今當設法爲脫樂籍,急促之歸。瓊英既蒙君子眷愛,即非外人,小女秋英,當出相見。”命婢呼女至。俄聞環珊然,麝蘭馥郁,女至,已易前妝,依於婦人肘下,回眸斜睇,魄蕩神搖。生因問:“妹今年幾歲矣?”婦人答以“七夕生,正十五齡。年雖不小,一味嬌憨,自讀書識字之外,絕不解酬應禮。”遂以瓊英書畀女,嘆曰:“汝處紅閨,姊沈黑海,人其謂我何?”因命女謝生,謂“非君何由知姊此耗耶?”

坐談久之,生不言去,夕陽已將西下矣。婦人設席後園,園中風景殊幽,片石孤花,別饒點綴,迴廊盡處一軒,頗宏敞,諸鬟趨侍,奔走盈前,從遊二婢亦在側,視生嫣然一笑,執壺勸飲。生爲之盡三爵。婦人親起奉酒,女亦以巨進,諸鬟巡環捧觴,不罄則弗肯退也。生量固豪,至此已玉山頹矣。遂宿園中。夜半索茶,羣婢應,生至此始自知醉。翌日歸告父,贊婦之賢,譽女之美,生父疑白非京師中著姓,未聞有仕於朝者,但令生具禮答之而已。

生既隨父歸夔州,日夕思女不置,殆廢寢食。忽有袁姓者,衣冠來謁,言願爲公子執柯。生父問其姓,則白氏也,系其甥女,袁亦在蜀候補,聽鼓應官,已十餘年矣,並盛道白氏之富。生父旋遣人往訪之,雖非盡實,亦俱言其世家巨族,於是姻事遂定。擇吉行親迎禮,騶騎之赫,儀仗之華麗,殆無其匹。卻扇之夕,儀態萬方,諸戚串鹹以爲神仙中人。伉儷之和,倡隨之樂,有可知也。一日,生偶問瓊英,女曰:“已以重資贖歸,姊不樂居紅塵中,視一切皆幻,隨母在峨眉山粥魚茶版,以了一生。”生嘆其達,爲之欷不已。

逾三年,生父解任旋里,行程未半,忽逢賊劫,生騎在後,聞警驚墜山谷中,馬已齏粉,而人尚無恙;惟仰視丹嶂蒼崖,壁立萬仞,末由飛上,自分必餓死窮山,無復他想。日將暮,突見一巨蛇蜿蜒而來,身俱白色,爛然若銀。生懼甚,謂必葬蛇腹矣。行既近,宛轉入跨下,忽蠕蠕動,身亦漸高。生乃悟蛇爲救己而來;懼其墜也,兩手據蛇腹,驟然飛昇,陡及雲際,頓聞耳畔若風雨聲,久之,寂然不動,啓眸視之,則女已在側,婢媼環侍。生曰:“此豈尚是人間耶?顧我父何在?”女曰:“已在逆旅中。聞君下墜淵谷,故羣來相覓,不意乃遇於此。”生備話蛇援之異,女亦太息。方賊之肆劫也,羣出白刃擬生父,有一僕持刀前鬥,賊斫之損。勢瀕危矣,忽一白蛇飛至,長十丈許,尾若鐵桿,經其掃處,賊首齊失,因是賊盡奔逸,方得出險。衆謂白蛇必非常物,當系山神所化,因共焚香頂禮。

生既歸皖,女出資營構屋宇,煥然一新;宅後買地百畝,爲建別墅,亭臺池館,窮極幽勝;園之左偏別闢一院,種白桃花萬餘株,女迎母居此,號袁氏別業。女有族妹曰素英,容尤綽約,性亦幽嫺,即前日同遊之女也,至此年已逾笄,邑中求婚者,輒不許。一日,有美少年至,自言涇州龍姓,爲白氏婿,欲謁袁母。既見,出白十雙爲聘,娶之夕,風雨晦冥,雷電合章,彩仗花輿,方送至舟,即有兩龍挾舟,上升杳冥,入雲漢中而沒。居民竊竊議袁氏爲非人,袁氏自若也。惟桃熟之時,袁氏恆升樹採桃,熟者即於樹頭食之,數百顆不厭。女亦並無異人處,惟園中不喜蓄鶴;逢重午,不喜置雄黃於酒中,曰:“其性燥烈,能殺人。”恆喜著白衣,彌增其豔。一夕,生偕女自親串家飲酒歸,宵闌月黑,籠燭忽滅,暗中摸索,幾不能舉跬步。女乃於口中吐一明珠,光芒赤色,燭照數里外,明朗若晝,纖悉皆現。生欲奪視之,不可,曰:“子能長生久視,自當授汝。”後聞生與女併入山修道雲。

鄭芷仙

孫蓀,字伯蘭,吳興人,自號苕溪醉墨生。自幼從其父遊宦四方,寓居中州最久。後生父以卓異調皖省,升任安慶太守。時當殘破之後,廛市荒涼,衙署頹壞。生以觸目生悲,弗欲居署內。署旁有民屋三椽,亂後新葺,頗精潔,泉石清幽,花木蕭瑟,別開靜境。主人故官中州,與生父爲同寮,時已挈眷往任所,室固久虛,遂賃於生。生攜琴書,入而居之,意頗適也。

一夕,有晉昌觀察設宴招飲,射覆猜枚,循環酬酢,詞隱語,各極其工。客有談狐鬼事者,粉飾多端,妙緒泉湧。生時已薄醉,掉首弗信,自謂生平從未見鬼,至狐能幻作人形,理之所必無也。時正中秋,皓魄當空,分外皎潔。酒闌人散,生乘興踏月而歸,蓮漏已三下矣。甫欲就枕,忽聞窗外有彈指聲,心竊疑之。披衣起,從窗隙中窺之,見倩影亭亭,背立檐下。乃啓門而出,果見一女郎,紫衣翠裙,丰神綽約。詢其年,正碧玉破瓜時候也。月下視之,姿態若仙,其一種風流韻致,山水芙蕖,不足比其豔;臨風芍藥,不足喻其嬌。生喜極欲狂,長揖謂女曰:“適從何來,乃至此間?豈娥思偶,偷降紅塵耶?”女笑曰:“妾東鄰阮氏女郎也,與君齋只隔一垣,因夜夜聞君讀書聲,知君爲風雅士。今宵月色大佳,君何獨處,得無患岑寂耶?”生曰:“玉趾辱臨,深慰客思。何不入齋小憩,作永夕清談?”於是攜手入室,挑燈絮語。女微作倦態,支頤欲睡。生遂擁之入衾,代解結束,相得甚歡,備極繾綣。夜半,女起索茗,就生案頭翻閱書史,見生詩稿,曼聲吟哦,若甚欣賞,因索生詩。生卻之,不可。隨取架上浣花箋賦一絕雲:

隔牆花影小徘徊,忽見凌波月下來。

並坐山窗無個事,喜紅一點暈香腮。

女得詩,嫣然一笑,急納於懷,曰:“個書生喜嘲弄人,當小報之。”遂殷勤作別,並言:“花影橫窗,漏已將盡,郎君宜寢,妾亦歸矣;女紅之暇,容再過訪。幸勿爲外人道也。”飄然竟去。生送至庭階,爲小石礙足,蘧然驚醒。時已鄰雞亂唱,燈火熒然,而一縷餘香,猶在室中。明晨,於枕畔得玉釵一股,雕琢精細,釵背有字數行,細視,乃詩一絕,雲:

花影當窗月在簾,晚妝懶與鬥眉纖。

三更夢醒無人在,自起挑燈寫玉籤。

款題“玉雯女史清玩”,意即女郎名字也。生玩視良久,寶藏篋笥,什襲珍祕,弗輕示人。晚冀女郎復來,瀹茗於甌、焚香於鼎以俟之,十餘夕竟不至,幾疑爲妖夢不復踐矣。

一日,又從他處赴宴歸,見窗中已有燈光,稍近,聞吟詩聲,嬌婉若女子。心喜玉雯再至,排闥急入,則一女子方伏案握管,若有所思,瞥睹生前,驚駭欲遁。生攬其祛曰:“半月不見,令人想殺!今夕何夕,乃得重逢。”女卻立含笑,曰:“素未謀面,何出此言?”生諦視之,秀靨長眉,雪膚花貌,與前女堪稱雙璧。生乃釋之,揖而言曰:“雖不相識,亦請暫留;且既降敝廬,何不少坐?”女乃斜坐窗畔,若甚羞怯者。生見幾上鸞箋一紙,寫已盈幅,珍珠密字,格勝簪花。因謂女曰:“此殆卿作耶?吾謂必系女相如,今固不謬。”女曰:“匆促塗鴉,何足掛齒。郎君過獎,益汗顏耳。”生喜其吐屬雅雋,亟請姓氏。女曰:“妾姓鄭,名芷仙,固李人而寄居於此者。妾舅居君西舍,相距僅一牛鳴地。今晨來省舅氏,遂得遇君。亦前緣也。若妾家,在獨秀山麓,離此約六十里許。倘蒙不棄,暇乞枉過。”言竟即欲辭去。生攬之入懷,戲坐諸膝,曰:“卿前緣尚未了,何遽言歸耶?”女因問生娶未。生答以“待覓玉人,尚虛鴛牒,惜不得如卿者訂偕老耳。”又問生:“可有外遇否?”生囁嚅良久,不能答。女下立,拂衣欲行。生曰:“夢中愛寵,何足爲憑?”遂爲女緬述前夢。女曰:“此非夢也。東鄰阮家玉姑,爲妾姊妹行,懼君鹵莽,故託之趾離以作合,渠釵尚在君處,其善藏之。不然夢寐無形,遺物何來哉?”生曰:“然則卿與彼既爲閨中密友,何不代我招致之,俾得同歸一人,勿作尹邢而效英皇,何如?”女爲首肯,曰:“自此始知君非憐新棄舊者矣。渠今夕往戚串家張筵賞月,作長夜飲,恐無暇赴桑中約也。明夕當偕之來。”生促女眠,再三始應。晚妝既卸,一笑入幃。生擁抱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嘆曰:“此真漢武溫柔鄉也。”既接,女嬌啼宛轉,若不勝情。生亦不敢盡其歡。睡未須臾,天已大明。女急起曰:“貪眠忘曉,將爲舅氏所知矣。”著衣下牀,以素帕擲生懷,曰:“弱質葳蕤,爲君喪守,今而後幸勿負餘。”啓關自行。生方冀夕間兩美雙雙而至,不意久之杳然。

適生以事西出郭門,枉道經獨秀山下,意將一訪女居,顧忘詢其居址門徑,無從問訊,惟逢村舍莊居信步徐行,冀有所遇。偶至西偏山麓,一澗瀠洄,跨以略,人家三五,零星雜居於此,茅屋竹籬,頗饒幽致。澗盡處,丹楓翠柏,景物益奇。一家臨流結廬,似系新葺,最爲高敞。生踞石少憩,忽聞雙扉呀然開,一雛鬟攜桶出汲,頻睨生,若訝其裝束之異者。生遂遙問此間有鄭姓否,答曰:“我主人即鄭翁也。”生即問以可與鄭芷仙相識否,鬟作疑駭色曰:“此即我家三姑子也,爲主人掌上珍。汝爲遠方客,何由知深閨姓字?請速去,勿惹飛災,恐主人聞之,疑汝爲狂且,爾時雞肋當飽老拳矣。”

生不應,逕行過橋,叩門求見主人。頃之,一蒼頭出,詢生何事。生曰:“我亦浙人,與汝主人同鄉。偶經此間,求一見以盡桑梓情,非有他意也。”蒼頭辭以主人適登南峯道院,與餐霞鍊師講求丹訣,非半月不下山也。生因詭雲:“居府署西者,非汝主人內戚乎?昨渠眷屬託以一物畀女公子。”乃出懷中素帕,加以紙裹,索筆書“芷仙三姑玉啓”。蒼頭入,未久即出,肅生入內。凡歷門闥數重,抵西樓下,茜窗半啓,繡幕低垂。女曲肱側坐,則生至,即起斂衽作禮。生視女玉臉不舒,翠眉欲蹙,一似重有憂者。生謂女曰:“遠來相訪,幸得重逢。宜喜而悲,何也?”女曰:“非君所知。自此一見,情長緣短,會少離多,是以悲耳。”即命婢媼設席桂軒,曰:“軒中木樨盛放,香徹遠近,當與君花下一飲爲別。”席間勸飲殷勤,盡無算爵。酒酣,女扣銅作歌曰:

伊予自幼,生長紅閨。但知歡合,焉識悲離?一自識君墮情劫,從茲一別人天隔。欲見君兮不可得,噫嘻乎!兒女情癡結成石。石可泐情不可滅,與天地兮無終極!

歌罷,欷悲嘆,涕不能仰;生亦哀從中來,強慰藉之。耀靈西匿,銀蟾掛樹,生意欲留宿。女似不可而情不能捨,因命設衾枕於西廂,遂尋舊好。既而女謂生曰:“妾與君緣盡於此矣!前一度爲伉儷之始,今一度爲夫婦之終,數由前定。願君毋以妾爲念。”即於胸前解玉佩一枚,繫於生襟,曰:“此妾嬰年所弄,見之如見妾也。”

正喁喁未已,忽聞人聲喧沸,自遠而近,繼以槍炮迭發,摧山震嶽。雛鬟倉皇掩入,曰:“禍事至矣!何不速行!乃尚貪歡樂耶!”生急偕女出視,則洶洶數十輩,已毀門而入。生疑爲盜,執梃而前,欲與格鬥。衆瞥睹生,詫曰:“君人耶?魅耶?抑山魈木客之流耶?”生回顧,女已不見,屋宇全無,乃身在深林叢間,駭甚,答曰:“我爲安慶太守子,迷途宿此。君輩何來?”衆曰:“吾儕獵戶也。適逐羣狐至此。君見之否?此間獸嗥鳥竄,凜乎不可少留。君貴人,何爲在此?”遂護之偕歸。

周貞女

周媼,維揚人,居昆市街,素業官媒者也。夫早沒,賴此以餬口。生一女,小名喜子。自幼愛若掌珍,肌膚手足,無不保護臻至。常以香屑糝於餅餌中食之,積久,遍體皆香,盛夏汗出,衣尤芬馥,人因呼之爲香女。稍長,姿態娟逸,丰韻娉婷,尤秀外而慧中。偶從人問字,即不忘,漸通書史。於女紅更精絕。於是麗質豔名,交稱一時。女幼已許字於北鄉某氏子,農家者流,蠢陋不知書。戚串家聞之,皆有彩鳳隨鴉之嘆。女知之,自若也。喜讀《西青散記》,每以綃山女子雙卿自居。在家不輕見人。手植海棠一枝於庭畔,曰:“此古所稱薄命花也。明秋若發,則薄命人終不至於淪落耳。”女年及笄,光彩豔發,見者驚以爲天仙。

一日,偕二女伴往遊城西別墅,偶經一廟,香火頗盛,士女絡繹。女亦入而觀焉。神像爲美少年,袍笏煥麗。二女皆仰矚良久,俯而再拜;女但肅立於旁而已。二女既歸,皆見神降其家,雲將召之充妾媵,便發寒熱,未幾並殞。里人信神之靈異,爲塑二女像於側。逾月,廟祝忽夢神語之雲:“周家喜子,我素所傾慕。前來廟中,幸得一見。然桃李其容,冰雪其操,毫不可以非義幹也。我欲納爲正室,汝其與里人商之。”翌晨,廟祝告其夢於裏中人,衆鹹稱異,或有謀爲神踐約者,有識理者曰:“幽明路殊,人神道異。昔河伯娶婦,乃巫覡惑衆之所爲也。神而屬意周家女,神可自娶之;我輩人耳,不能代其納采問名也。”其議遂寢。

女一夕針黹之暇,倦甚假寐,恍惚間見有以魚軒來迓者,促女登輿。女問往何處,召者何人。舁者曰:“去自知之。”逶迤數里許,見一大院落,入焉。凡歷門闥數重,似進內室,聞在婢媼笑語聲,乃停輿啓簾,請女出見,則二女已候於輿左右。攜手升堂,堂上巨燭如椽,光明若晝。二女妝飾炫麗,珠翠環繞,非如向時。女知二女已死,亦不懼。問訊既畢,即曰:“二姊至此間亦樂乎?”二女曰:“思念父母,常懷耿耿。重泉相隔,永無會期,惟有見之於夢寐中耳!”言罷,嗚悒不勝。忽聞簾外履聲橐橐,二女起立曰:“府君至矣。”侍婢掀簾,一偉丈夫闖然至前,貂冠狐裘,作本朝裝束。女驚,欲避匿。二女曰:“無妨。府君召阿姊來,本有事相求耳。”女知是前日之神,肅然改容。神向女長揖曰:“幸降敝廬,得親芳範,三生緣福,感切銘肌。”女雙頰爲酡,羞赧不知所對。神又曰:“餘雖旁有姬媵,奉侍巾櫛,然中饋乏人,正位尚虛。卿德容俱備,柔淑堪嘉。倘肯下降,當以禮聘。”女怫然答曰:“村野陋姿,塵凡穢質,何堪上匹神明。況羅敷已自有夫,使君曷能相逼?妾聞聰明正直之謂神;好色溺情,幹名瀆分,人且弗爲,而況神乎!”拂衣欲行。二女殷勤勸留,女執不可。甫出門,黃沙茫茫,莫辨南朔。方惶迫間,忽見火炬蜿蜒若龍,呵殿聲自遠而至,騶從百餘人,前後擁衛,輿中端坐一老者,古貌疏髯,相極慈善。瞥見女立道旁,問何以夤夜在此。女答以由神署出,距此約數十武而遙,並訴顛末。老者頷首微笑曰:“此貞女,可敬也。”即命隨身一僕,張燈送之歸。女於道中私問僕曰:“斯何神也?”僕曰:“乃前任江蘇巡撫丁公,赴玉闕徵召,以有事,道經此間耳。”及巷口,女識己舍,甫欲叩扉,僕自後推之,蘧然而覺,乃知是夢。

未及匝月,神廟毀於火。女同巷有徽商程姓者,擁厚資,習貿遷術。夙聞女美,繼知其已字人,亦姑置之。一日,經女門外,女適自戚串家婦,覿面相逢,視之獨審,一種媚之態,秀嫺之致,幾令人魂銷志喪。商歸,爲之顛倒竟日。顧計無所出。程固孤身作客,鄰有李嫗者,亦慣作冰上人,固與周媼同業相善,而時向程有所借貸,前曾託以覓小星,嫗銳身自任。適吳門褚家有姊妹花將擇人而事,容色花妍,肌理玉潤,推爲此中翹楚。嫗以爲必愜程意,招程往觀。程見之,殊不許可。嫗曰:“此種人物,可冠羣芳,豈能於尋常小家女子求之哉?若欲勝此,殊非天上神仙耳。”程屢作掉首狀,曰:“汝言過當。世間女子之美,孰有如周家喜子者?汝苟能爲撮合山,當以三百金酬汝,俾汝下半世喫著不盡也。”嫗曰:“喜子已有婿家,一時豈能進言?君必欲得之,當以計取。但願出聘金若干?若能動媼意,拚此一副老面皮,與汝一行。”程曰:“三千金如何?”嫗曰:“此數亦不爲少。但觀汝福命何如耳。”

翌日,李往媼家閒談,言次,誇述程商之富,謂:“程商去歲屯谷,人皆笑其愚,今春採買者接踵至,價日昂,獲利倍蓰,前後計得數萬金。聞將以三千金覓麗姝爲室,特老身爲媒。顧選擇殊苛,迄無當意。褚家姊妹名著金閶,在裙釵隊中可屈一指,渠意猶以爲未足,反謂必如君家喜子,乃可諧鸞鳳侶也。乞兒思啖鵝炙,真妄想哉!”媼聞言,意似歆動。嫗曰:“程商性情和易,汝亦識之。有急求貸,從不卻人。其家又不在此,雖日室,無異嫡妻。不知何家女郎有福,獨能消受耳!”媼曰:“我家喜子從不出外,不知程商於何處見之,竟至喋喋譽於人前?”嫗曰:“程商思慕喜姑,卻出自一片真誠。彼願以三千金作聘禮,亦惟若喜姑之美,方肯耳。非老身敢多言,喜姑若從程商,戴金珠,曳羅綺,厭珍錯,飽膏粱,強如嫁牧牛兒,僕僕於風日霜雪中哉!”媼沈吟不語。嫗又曰:“貧家耕作漢有一輩子不得百金者,今一旦驟獲三千金,則高墉廈屋,良田沃產,何所不有?我嫂此時鮮衣美食,享奉豐餘,老身若來,徒仰臧獲輩鼻息矣。”媼曰:“喜子已字鄉人,汝所知也。今若適程商,當以何計?”嫗曰:“牧牛兒安知許事?惕之以勢,誘之以利,無不從者。一紙離婚書,保在老身雙手取來,嫂可安然作富翁岳母也。”嫗固素識北鄉里正,以重利,招鄉人子來,始恫以危詞,繼慰以甘言,鄉人子懼,願作離書,不敢與貴官爭。里正畀以二百金,欣然出望外。於是遂納程聘。

行聘之日,禮幣華美,輿從喧赫,同巷中人,羣相豔羨。媼以舊居湫隘,別賃新屋。喜子微有所聞,而未悉其詳,乘間問母。媼知女志,輒枝梧其說。既而親迎有日矣,向時女伴,鹹向媼作賀,羣曰:“喜姑真有福哉,今作富家姨矣!”媼又盡出衣飾陳諸庭,益嘖嘖嘆美。衆意喜子必歡樂逾平時,而觀其容色慘沮,一似重有憂者。將嫁先一夕,閉門早臥。明日,花影已過三竿,而雙扉尚未啓。媼呼之,弗應;懼有變,破扉竟入,則女僵臥於牀,氣絕體冰,早已花蔫玉碎矣。搜之枕畔,角盒猶存,蓋一盞阿芙蓉膏,正其畢命湯也。嗚呼!心如日,悲同穴於何年;蓮出污泥,實所生之不偶。其人其事,足以風矣。媼以既喪明珠,草草殯殮。一時亦無文人學士表彰其事者。

喜子以一小家女子,而深知從一之義,誓殉所天,不以貧富易心,一絲既定,萬死不更。“芝草無根,醴泉無源”,洵然哉!乃世徒講求門第,請旌乞獎半在閥閱,而茅檐屋則罕聞焉。古今來毅魄貞魂,有不同聲一哭哉!

楊素雯

陸生仲敏,吳人,世居常熟虞山下。家有小園,依山疊石,因澗鑿池,林木蓊鬱,花竹清綺。生幼失怙恃,寡嬸撫之成立。娶於世族,未一年,遽賦悼亡。生亦不甚措意。生平淡於榮利,不求仕進。早歲入邑庠,即棄帖括。性好讀書,奇編祕帙,不憚以重價購置,所藏數萬卷,俱校精審可傳,一時藏書之名,與昭文張金吾。聞杭郡某宦家有異書,其子孫式微,將貶價斥售,並慕西湖山水名勝,欣然買棹往,寓於孤山寺旁古館中,左即張氏梅花嶼,右即水仙祠也。四周繚以短垣,藤蔓糾結。牆外古樹參差,蔚然深秀。生所居紙窗竹榻,雅潔異常,意願頗愜,擬久住爲消夏計。每於誦讀之暇,或騎驢,或泛舟,隨興所至,遊覽於六橋三竺間。

一日飯後,就近散步。見一女郎躑躅樹下,欲行又卻,旋復拂石藉帕而坐,手撫其足,一若楚痛不能步履者。生行近視之,則容光靡豔,丰韻娟秀,非尋常閨閣姝也。生從未見此麗質,不覺魂銷心醉。便欲與語,惟恐唐突,因呼童取竹椅至,長揖謂之曰:“石涼且溼,盍就此少憩?”女強起,襝衽答禮,頰暈紅潮,赧然不能啓口,久之,但囁嚅道一謝字而已。顧日影銜山,月痕映樹,猶不言去。生乃詢女家何處。女曰:“家在湧金門內。頃與東鄰數姊妹結伴同來,蕩槳前湖,至此係纜偕登。途中見一白兔突起草間,逐之數匝,遂與女伴相失。渠等想已解維去矣。餘足纖弱不能行,奈何?”生曰:“敝寓距此咫尺,若不嫌褻,暫宿一宵,何如?”女曰:“寓中尚有何人?”生曰:“惟一僕僮供驅使,此外無人。”女曰:“遇等水萍,嫌同瓜李,孤男寡女,便爾棲宿,何以歸告父母?”生曰:“託言在戚串家,何害?”女意似可,謂生曰:“且就爾居,再定行止。然須仗君力扶。”生乃攜女手而行,柔荑滑膩,十指如削蔥。生淫情盪漾,幾不自持。既抵生齋,女即斜臥於牀,曰:“今日憊甚矣,乞賜瓊漿,以慰渴吻。”生命瀹普洱茶以進。女飲而甘之,曰:“此味絕勝龍井,胸鬲爲之一快。”須臾,月上窗欞,花影零亂,煮酒既溫,舉杯相屬,生曰:“有倉猝客,無咄嗟筵,山餚野,不足供下箸,若之何?”女笑曰:“君雖客氣,亦未免太俗矣。此正儒素家風味也。”見案頭有玉溪生詩,評泊殆,因問生曰:“此君手筆耶?”生曰:“然。”女曰:“然則我兩人固有同嗜也。請即以詩中語爲射覆。”生曰:“諾。”女機警敏捷,生往往爲所窘,飲無算爵。女量甚豪,輒代生罰。酒罷宵闌,女謂生曰:“君可被宿齋外,讓女元龍高臥何如?”生曰:“自然開並蒂花,結連理枝,同衾合枕,爲一對野鴛鴦也。”女曰:“可疏《藥轉》一詩,然後許汝。”生援筆索紙,頃刻立就。女覽之,笑曰:“此非急就章,直宿耳。”生不俟女命,解衣登榻,女宛轉隨人,歡愛臻至。天明,女即欲別去。生詢其居止姓氏,不答,但曰:“勿泄於人,自可常至。”生請訂期。曰:“乘間即來。設或乖約,君望徒勞,儂心更戚。”執手婉戀,淚眥熒然。女令生送至湖邊,適垂楊下維一舴艋,與女相識。女呼之來前,竟登焉,載女至煙波深處,倏爾不見。生四顧踟躕,悵然若有所失。自此枕簟間恆有異香,經月不散。

生冀女重至,久之杳如。常乘一舸,溯洄湧金門左右,庶幾一遇。時正七夕,雙星渡河。薄暮瞥見一舟,容與中流,女在其上,翁媼端坐於中,旁侍雛鬟三四人。生見女欲呼,女急揮扇遙止之。生會其意。行稍近,但以眉目流盼送情而已。生令舟人尾之而行。既至湧金城外,女全家舍舟登岸,生亦從之;入城,生亦入。轉瞬抵一甲第,翁媼偕衆女子魚貫並進,雙扉遽闔。生徘徊門外,蹀躞往來。欲詢之左右鄰人,苦無相識,無從問訊。正躊躇間,忽一垂髫婢自側門出,向生曰:“子非陸郎乎?我家姑子喚汝入,但勿多言,主人若知,敗矣。”引生從曲巷中行,須臾至一園,樓臺幽敞,花木蕭疏,徑甚曲折。迴廊既盡,乃渡小橋,河中多植白菡萏,開尚未謝,清香襲人。婢導生登八角亭,則女與向之三鬟皆在焉。几上陳設瓜果,燭影搖紅,香痕篆碧,翦紙所制各物,雕鏤精細,巧奪天工。女見生至,執手欣慰,使與諸女郎相見:著紫羅衫,曳碧裙,頎身玉立,姿致娉婷者,爲纖纖;服紅綃半臂,兩頰泛潮霞,雙眸凝秋水者,爲娟娟;發猶覆額,窄袖散,翹繡如結錐,膚白於雪,眼明於波者,爲翠翠。生一一與之問答。三女容色嬌妙,詞語清雋,皆非塵世中人。生如入羣仙隊裏,心旌搖搖,不能自主。

女曰:“今夕之會,殆是天緣,各作一詞以寫景物。”生曰:“善。”於是各給紙筆,拈韻牌,揀詞調,各自思。女詞先成。生視之,雲:

捲簾一笑,侍兒傳說秋期到。瓣香尊酒安排早,碧落銀潢,今夜新涼悄。  何須乞盡人間巧,何須乞福縈塵抱,何須更乞才華好,只乞有情眷屬都偕老。

生讀甫竟,嘖嘖贊曰:“女學士畢竟射鵰手。末句即爲我兩人佳讖矣。”纖纖詞亦就,女爲代吟,雲:

乍警秋心,未諳離緒,針樓倦繡招鄰女。巧珠藏盒暗沈吟,乞他結就同心縷。  耿耿星河,泠泠風露,香團百和金爐炷。深情脈脈祝天孫,怕教同伴聞私語。

女曰:“纖姊吐屬畢竟不凡,深心人別有懷抱也。”生回視二女,或憑闌低諷,或望月曼吟,搜索殊苦。因謂女曰:“佳景當前,正宜情話,乃必強人以難事,卿亦惡作劇哉。請除此令。”女曰:“小妮子猶可恕,豈汝秀才家亦曳白哉?”生曰:“餘腹稿已成,寫出就女學士評何如?”生詞雲:

纖雲如織,明河如滴。悵佳期誤卻前期,算來今夕何夕。這誰家院落,無端又,璧盒銀盤競陳設。私忱暗祝,花下久立。綃衣薄,露華溼。休羨雙星,天生就,聰明福慧,紛紛向伊乞。  舊聘錢,負了終須直;舊情人,見耶終須別。待經年,一度相逢,滿腔離緒恁說。曉烏啼急。況儂是,夢也全無淚空拭!便再到那畫樓畔,覓薌澤,事已非,時已易。剩金針綵線團作繭,總比不得心頭結!

女拍生肩曰:“妙得雙關,道得出箇中心事。”

於是綺筵已設,遂各入座。諸女郎酒量俱豪,無不滿浮大白。女曰:“若此可稱顛飲,易入醉鄉。不如擊鼓催花。”鹹曰:“妙。”既畢,繼以拇戰,釧動觴飛,酒至立盡。嗣又射覆藏,備極其樂。生醉甚,伏几而寐。諸女郎亦玉山頹倒。纖纖藉地趺坐,枕生股沈沈睡去。

天明,生覺涼露侵衣,細荊刺鼻,開眸微視,則第宅全無,亭臺盡失,乃偃臥於荒冢上。大驚起立,則正中一巨墳,餘四五小冢,其一石碑猶存,剔苔細認,爲“楊素雯女史墓”。生知爲遇鬼,踉蹌而歸。越二十餘年,家日落,藏書大半散佚,館於李吳氏。復值七夕,忽夢前女子至曰:“君憶素雯乎?地下亦殊樂,何必久戀人間也?”生方欲有言,聞鄰犬吠聲,遂寤。因填《鵲橋仙》詞一闋以寄意雲:

予懷渺渺,予情惘惘,秋到蘭閨寂寂。傷心潘鬢已蕭蕭,最怕是年年此夕。  尋盟何處,招魂何地,瓜果芳筵空設。人間天上兩茫茫,正悽絕生離死別。

後旬日,無疾而逝。

馮香妍

香妍馮姓,吳門人。本住金閶以避亂,徙居陸墓有年矣。父亦黌序中人,中年習貿遷術,喪其資,仍在家設帳授徒焉。母氏早喪,家中惟一老媼主持中饋事。香妍貌美質慧,父早晚授之讀,書史經目一過,即能背誦,勝於塾中兒十倍。以是奇愛之,掌上明珠不啻也。前行賈漢時,曾買一婢,曰漱華,至是年已十四,性頗靈警,使爲閨中作伴,以解寂寞。同塾有楊氏兒者,亦世家子,年與女相若,美秀而文,正堪稱一對璧人。女或採花庭前,與生值,兩相注視,甚爲愛悅,雖不通一語,然兩心印許,已達微波。

翌日,女摘秋海棠一枝,使婢持贈生,謂“可供於膽瓶,爲案頭清玩”。並以紙裹一擲生書案。生啓視之,乃兩絕句,雲:

新月生涼夜氣清,羅衣不耐坐深更。

一鉤未有團欒意,照著儂來分外明。

孤影疏燈怕上樓,淚珠常向枕函流。

秋來心事誰能曉,訴與天孫不解愁。

簪花字格,秀媚異常,生自嘆弗及;紙尾並不署名。生知爲女作,什襲珍藏,思和韻作答,以未諧競病中止。嗣後屢欲覿面申情,以有人在側,未能通意,俯首叩膺,形於詠歎。

適有戚串爲生議姻事,生微聞之,意頗不欲,而赧於啓齒。繼聞已有成議,計無所出,凌晨獨至塾中,見女正在木樨樹下,折得一枝,低徊玩視。瞥睹生,訝其來何太早,以手招生。生趨前,女舉手中花畀之,曰:“此爲兄異日蟾宮折桂兆。”生曰:“兄意不在桂花,所冀者,欲與嫦娥偕老耳。安得乞藥於西王母,同奔月窟哉?”女頰微紅,方欲有言,生遽語女曰:“前惠兩詩,已悉妹意,深篆兄心。兄日夕所盼者,正在團欒兩字耳。奈緣幾乖離,事多錯迕,父母已爲兄議婚他族,兄雖不願,而弗能以此心白諸堂上,無已,只有出外避之而已。兄心中惟妹一人,‘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生生世世,弗敢離也!”言訖,即解玉佩一枚爲贈,併爲女系之胸前襟上。忽聽亭前有嗽聲,女急逸去。生亦自歸。薄暮,生父母遣人至塾覓生,謂“不歸已竟日矣”。女父謂:“今日從未來塾中。”於是闔家疑訝,偵騎四出,蹤跡杳然。

女知生之行也爲己,往往暗中飲泣,達旦不寐,自誓於所繡大士前,願與生今世爲夫婦,矢死靡他,晨夕焚香頂禮。婢殊黠慧,微窺其意,知必因生。託詞詢女,女以直告,並曲意結納。

婢女有表兄潘元偉,美丰儀,是年以第一人入泮,以至京江,順道來謁。女父留之信宿。窺女豔絕人寰,心大動,歸告父母,特遣媒妁,宛轉致詞。女父以門戶適相當,並仰其富,遂許之,納幣諏吉,親迎有日矣。女知之大驚,商之婢,無萬全策,計不如遠。卜於大士前,吉。乃竊父衣冠,易男子裝,與婢偕遁。行抵滸關,徨無所適,主婢躑躅河旁。適長年待僱者,以數日不發,急於延攬,問女:“往金陵乎?願貶價。”女漫應之。箱篋被褥,先已購諸市肆,命取行李,登舟即行。既至,宿逆旅中。每遇風日晴美,輒往遊寺觀,遇佛即禱。

先是,生之出也,倀倀無所之,聞維揚風月甲大江南北,名園廣囿,花木繁綺,買徑往,僦舊家別墅,以憩行裝。或告以園久荒蕪,恐有妖魅。生不之信。一夜,篝燈方讀,忽聞門外有弓鞋細碎聲,行漸近,門呀然自開,一女子娉婷至前,容貌絕世,光豔罕儔。生悸甚,疑爲鬼,急呼侍童,則已入睡鄉。生戰慄之色可掬。女嫣然一笑,搖手止之,謂生曰:“郎尚憶意中人乎?”生問爲誰女。曰:“香妍馮氏女,非郎所屬意者乎?郎如欲見,可隨我往。”即攜生手出門,踏月行落葉中,作響。須臾,抵一園,垂柳覆石,疏花籬,畫闌屈曲,徑頗幽邃。女曰:“此即妙相庵也。兵燹之後,此獨完好,聊以點綴名區。”生隨女繞廊而行,繼而峯迴路轉,乃得一亭。亭畔一美少年據石磴斜坐,旁立一幼僮作指畫狀。女謂生曰:“此即意中人,牢記勿忘。他日郎見奴時,幸爲留意,毋拋卻撮合山也。”生正注眸審視,忽一斑斕猛虎從亭後出,直撲生。生懼,大呼,蘧然而覺,則正隱几假寐也,一燈熒然,萬籟俱寂;回覓前女,形影俱杳。生連呼咄咄怪事。

明日,偶與居停主人談狐鬼,因問此間有妙相庵否。主人曰:“距此不過一江隔。”爲話金陵多名勝地,六朝金粉,自古豔稱。生躍然興發,既欲往遊,慫恿主人偕行。束裝就道,流連匝月,迄無所遇。生每日必遊妙相庵,與庵中主持者漸相稔,爰乞賃一椽,爲誦讀下帷所。由是明月清風,晝夜領略,時時物色夢中所見。

一日,方趨亭角觀鬥雞,則一美少年已先在,諦視若舊相識,恍惚復入夢境。少年亦目注生不轉瞬。方欲詰問,一童匆匆入亭,向生曰:“何處不覓楊相公,乃在此耶?”生詢姓名。童曰:“此間非談衷曲處。楊相公寓居何地?”生曰:“離亭數百武,即吾齋室。”童曰:“有同寓人否?”生曰:“素性耐岑寂,不能與俗客處也。”因轉揖少年曰:“此即貴紀綱否?頗甚伶俐。僕如此,主可知矣。”少年不遽答,隨生下亭,曲折循徑行,徑盡抵一軒,軒外馬纓花怒放,紅紫絢爛,臨窗芭蕉數本,額曰“綠陰人靜”。就一軒區爲內外兩室,內則生臥房,外則爲賓客憩息所。坐既定,生謂少年曰:“似曾相識,但無從憶起。”少年泫然曰:“馮家香妍,君忘卻耶?茲不過易釵而弁耳。”生蹶然起曰:“我固謂是阿妹!特已改妝,未敢唐突。此僮非即漱華耶?尚可認也。”於是女爲緬述顛末。生因欷不已。女曰:“妹之出也,冒君姓,前於逆旅中得遇馮侍郎公子,以文字相契,勸妹應秋試,特爲納粟入監。妹思爲期已近,倘得僥倖獲雋,偕君北上,然後改妝未晚也。”

自此女遷於生所,晝則課文,夜則談詩。既而三場文字頗得意,榜發,高列前茅。女託病不見客,一切酬應,皆以生代。北至京師亦然。會試入彀,名次稍後。殿試則居然生出應命矣。及授榜下知縣,奉旨歸娶,女乃改妝偕返。時潘氏子已娶他姓女,不復究前事。親迎日,香輿彩仗,儀從赫,極一時之盛。從婢漱華,後亦備小星之列。生之遇女也,先之以夢,顧追憶夢中人容華,恆往來於心,不能去懷;逮部選河南固始縣,領憑赴任,摘伏鋤奸,折獄聽訟,殊有明決。

才三年,任將滿,有控謀殺親夫案者,犯婦上堂,親加研鞫,視之,即夢中人也。詢其何故殺夫,則淚墮如綆縻,冤楚萬狀。驗夫屍,則枯瘠如人臘,絕無服毒痕。其姑年止四十許,妖冶動人。訪之輿論,穢聲藉藉。生知事必有因,再三緝問,底裏盡露。蓋氏夫患癆瘵病,將死,信俗沖喜之說,迎女成婚。氏夫越宿即殞,女猶處子也。姑之所歡見女美,強欲犯之,女不可;百端誘惑,終不從。所歡憾甚,與姑謀,誣以殺夫,始不過思恐嚇之,冀遂其欲。女兄弟聞之,怒甚,登門詬罵。姑羞惱交積,至控於官。衙中胥役,行賄幾遍。微生髮其覆,則女殆矣。冤既白,女感生德,竟隨生歸江南,居妾媵焉。

廖劍仙

燕京廖蘅仙,世家子。少時即以任俠名。鄰有婦虐其夫者,詬誶百端,夫屏息觳觫,不敢出一詞,率以爲常。一日,廖遇其人於途,笑目之曰:“君固鬚眉而巾幗者?何無丈夫氣?”其人曰:“君葫蘆中可有丈夫再造散,賜我服之,以洗此恥?否則請勿言。”廖曰:“當爲君除卻禍根,豈特不畏而已哉!”是夕,婦復申申詈夫,狺語哮聲,達於戶外。廖時被酒微酣,聞之怒甚,急袖匕首,拔關遽出,一躍登其屋,復從檐際一躍下。婦方戟指痛罵,霜鋒過處,頭顱已落。其人大驚呼盜,廖已聳身遠去。報官窮緝,莫知主名。以廖有前時戲言,竊竊議之,捕役時其門。廖曰:“是不可居。”跳身出外,窮走萬山中,足爲之繭。偶至一嶺,下有茅舍三四椽。入之,闃無一人。茶竈藥爐,無不具;舍後菜圃數弓,諸蔬悉備;牀下甕中,餘糧充。廖意此必清修之窟宅,隱士之幽居,今得而據之,意甚適也。自此獨居山中,飢則食,飽則眠,俗慮全無,幾忘塵世。

如是者不知幾春秋,時值深冬,風雪大作,瓊樹瑤花滿山,幾爲銀世界。廖方戴笠荷蓑,踏冰渡澗,忽見一白猿跳躍而至,手持一柬,見廖即授之,拱立於旁。廖展閱其書,雲:

寂居深山,何以消遣?吾子道念頗堅,終必有成。以子生有俠骨,可學劍仙,特無師授,總難入門。子來,僕可指導一切。今日六出花飛,甕頭梨花春熟矣,特持一瓢,與子共酌,以永今夕。僕居門徑未悉,可偕白猿同來。

廖即隨猿俱往,逾數嶺始至。碧宇紅牆,有同蘭若。雙扉正對溪流,度略而過,即見有二三老猿,躑躅門外,若伺客然。廖至,即啓門,鞠躬肅客入。將升堂,一老翁降階爲禮,蒼髯皓髮,神采飄逸。坐定,老翁自言:“程姓,歙人,明季避兵至此,配白猿爲婦,能釀百花酒,服之卻病延年。白猿今已蛻去,老夫頗通猿語。”須臾,羅列酒漿,陳設蔬果,所奔走使令者,皆猿也。廖飲其酒,芬芳沁齒,胸鬲皆爽。酒酣,老翁彈鋏而歌,諸猿曲踊縱躍,作羅剎舞。老翁起立筵前,拔劍旋轉,寒光萬道,目爲之眩。呼令諸猿鬥劍,各舉利刃,攢刺老翁。老翁赤手入其中,轉瞬間,羣猿手內劍,盡入老翁手。老翁擲劍於地,顧廖曰:“君能之乎?”廖曰:“不能。”老翁曰:“以君之質,學之十年,可得其半。”廖知老翁爲非常人,伏地願拜爲師。老翁乃留廖居其室之西偏,凌晨即起教之,指授不遺餘力。

如是者約十年,老翁曰:“明日爲君成道之日,如證上乘,則爲劍仙;若遇魔孽障,則僅成劍俠而已。汝當澄心淡慮,勿爲一切所擾。”至日,老翁授以雌雄二劍,搏之成丸,塞入廖兩鼻孔中;又破廖背脊,納一匕首,敷之以藥,了無痕跡。老翁命廖趺坐蒲團,曰:“至子刻則道成矣。”廖依其教,閉目靜坐,一時心中萬念陡起,凡奇形異狀,可怖可驚之事,無不接於目前。廖凝神斂性,兀不爲動。頃刻間,大土山河,忽復明朗,旋於圓光中現一鄰婦,披髮浴血而來,向廖曰:“我即罵夫,亦無殺罪。汝逞一時之忿,使我身首異處,抑何忍哉!”自其頭,擲於廖前。廖心一悸,忽背上匕首猝掣空中,有若流星閃電,耳畔聞老翁語曰:“善哉!殺戒不可開也。”圓光中復現一美婦人,霧雲鬟,容華絕代,珊珊至前,向廖再拜而語曰:“郎君獨不憶西關阿翠乎?別如許年,竟爾不相識,抑何薄情乃爾!”其聲嬌婉,入耳蕩心。廖急閉目調息,以心問心,謂世間一切境,悉由幻造。美人見廖不語,即以香頰相偎,喃喃述向日私慕意,口脂之馥,有逾蘭麝。廖心幾動,急自遏制,念此淫娃壞我大道,盍不殺卻?忽覺鼻中奇癢,一道白光突出,美人已杳,啓眸視之,座下死一九尾狐。老翁曰:“子不犯色戒,真俠士也。再修三百年,可成劍仙。請與子別。子自此出山,周遊寰宇,見有同志,可以術授,惟斷不可妄殺一人。”廖遂辭老翁下嶺。轉至向所居處,則廬舍全無,但見蒼松翳空,黃葉塞徑,行雲舒捲,流水潺而已。

廖出山後,漸不火食,惟日飲醇酒一杯。旅居漢,設帳授徒,陰物色天下士。其地固南北通衢,峨冠博帶者,熙往攘來,日凡數十輩,悉卑鄙齷齪,無一足以當其意者。平居常慨然嘆曰:“天下之大,何無一人!”

楚南有左子湘者,亦奇人也。倜儻風流,不拘小節,與廖交最密,昕夕過從,斗酒弦詩、談兵說劍無虛日,往往月斜不去,自宵達旦。左有所眷妓曰倩雲,國色也,章臺中推爲巨擘,與左有齧臂盟,所擲頭費不貲,擬以三千金爲之脫籍,已有成約。金陵周生,左之友也,偕左作北里遊。周志在尋芳,問柳探花,殊少屬意。同至倩雲處,一見悅之。周時以觀察統帶營兵,聲勢赫。倩雲雅仰慕之,亦傾心焉,酒座間色授魂與,密自訂期,周因顛倒失志,幾忘爲左之所歡矣。翌日,周潛往赴約,倩雲待之,倍極殷勤,瓊筵既開,芳情愈密,既醉,遂留宿焉。左知之,私責倩雲負心。周猝從帷中出,揮拳擊左,傷其目。左以力不敵,逸去。蓋周能舉五百斤鐵椎,左右盤旋,神色不變,以勇力聞諸營。周呼鴇母至,立出五千金迎倩雲歸,爲室,僦屋左寓對門,恆令倩雲華妝靚服,乘肩輿遊衢市,故使左見之。

左憤不能平,商之汪燕山,欲報之。汪謝不敏。汪故多力,然非周匹也。廖以左久不來往,省之,見左目腫赤,異而詢之。左以直告。廖憤然曰:“足下何不早言,鼠輩直人頭而畜鳴者耳,何足與友,君自矣。彼自負其能,立決之亦易事,然不如使作廢人,受現世報。倩雲君尚欲之否?俾充下陳,日受鞭撻,亦足快君意耳。”左唯唯,不知廖將何所作爲。明日,忽傳倩雲盜金遠,周兩手足無故自墮。有曾爲周生所屈害者,羣稱快事。左陰知此必廖所施伎倆也,特走告廖,觀其曾知之否。廖見左至,謂之曰“君可暫返故山,倩雲已在君家,任君處置。篋中有萬七千金,可供揮霍也。”左初弗信;及旋,果如廖言。於是始知廖爲異人。

廖後居九江,以事往南昌,道經鄱陽時,傳湖中有水怪,常興風濤覆行舟,商旅因之有戒心。廖渡湖日,風日晴美,波平若鏡,舟人方相慶幸,越日狂驟起,濁浪排空,奔銀噴雪,勢撼山,有兩蛟夾舟而飛,長年相顧無人色,謂必葬魚腹矣。廖從容出,雙劍亙若長虹,立斬蛟首,立時風息瀾安,湖水數十里皆赤。自後其患永絕。廖一日偕友行山麓,忽遇雷雨,休於樹下,時電光環掣,若萬道金蛇,雷聲甚怒,屢擊不能下。其友忽見廖鼻中白光飛出,直射林叢,即有二巨蛇竄伏道左,霹靂大震,驚悸幾殞,及醒,廖謂之曰:“此蛇能殃人,我故助天斬之也。”

廖生平異事甚多,與友絕不輕談劍術。身材猥瑣,容貌亦如常人,人視之,粥粥若無能者。將沒時,晨起見白猿至,嘆曰:“我其死乎?”即服衣冠,危坐堂中,近矚之,則已體冰氣絕。及殮,有雙劍出自鼻中,直入霄漢而杳。人以爲尸解雲。

眉繡二校書合傳

眉君,一字媚仙,北里中尤物也。與琴川花影詞人有齧臂盟,花間瀹茗,月下飛觴,無眉君不樂也。眉君姿態妍麗,情性溫柔,所微不足者,裙下雙鉤,不耐迫襪,顧自然纖小,當被底撫摩之際,一握溫香,尤足銷魂蕩魄。身材差短,李香君,依人飛燕,更復生憐。僦居滬北定安裏,精舍三椽,結頗雅,房中陳設,豔而不俗,湘簾幾,寶鼎香爐,位置楚楚,入其室者,塵念俱寂。花影詞人顏之曰“四聲四影樓”,名流多有題詠。門外車馬恆滿。眉君於花影詞人,最爲屬意,幾於形影弗離,聞聲相思。從不出外侑觴,雖相知者折簡屢招,不赴也。其自高聲價如此。淞北玉生,風月平章也。於花天酒地中閱歷深矣,一見眉君,獨加許可,爲之易今名曰“眉君”,字曰“媚仙”,由是名譽噪甚。

眉君雖處勾欄,選擇殊苛。有不當意者,雖出重資,弗肯流盼。西江歐夢柳,名下士也。心折眉君,欲與訂好,連宴其室三晝夜,不言去。眉君知其意,匿弗出見,以閉門羹待之。歐乃驅車北上,嘆爲秋水芙蓉,非風塵中物,而不知其屬意者,固別有在也。

花影有本事詩八章,書之冷金箋,眉君張於素壁,時曼聲吟哦之。詩錄如左:

其一誰道彈棋局不平,忽令消受到狂生。

鐫心恩怨都忘我,鏤骨纏綿總爲卿。

白玉團雲昭別景,素絲織字寫遙情。

酒軍南北分標處,疏放何因一座驚。

其二碧窗紅燭夜深深,拉雜祣弦海上音。

悔我見伊雙致語,替愁底事百相侵。

桃花釀醋成何著,梅子黏酸竟不禁。

一樣閒情拋未得,莫論買笑費黃金。

其三廣廈原無千萬間,柔鄉老我當禪關。

憑抽瓊緒盟河水,未死心香嫋博山。

看碧成朱都有韻,聞聲對影可曾嫺。

花叢取次羞回首,懶惰真如鳥倦還。

其四酒國花枝酒外愁,漫呼負負更休休。

肯隨暗霧飄雲去,不逐天池大水流。

絕代由來關福慧,有人曾未媚公侯。

從容細下裙邊拜,一掬秋心一角樓。

其五西風香動桂花枝,轉爲蘭因費別思。

可有琵琶宣手眼,爲誰歌舞惜腰支?

巫雲朝暮期何定?溝水東西去嘆遲。

錦□重重天樣遠,渠儂懊惱我儂知。

其六因扇何因竟棄捐,清辭休唱想夫憐。

比來瘦減消紅粉,舊日恩情款玉鈿。

墮溷飄茵傷短命,朝南暮北要奇緣。

畫圖人面應無恙,沒個傳神展子虔。

其七得傍靈風熱骨涼,一澄心海湧明光。

自持只解陳思佩,人近微聞合德香。

燕頷封侯輸此福,蛾眉惜誓到迴腸。

河陽鏡裏絲千萬,難道緣愁爾許長!

其八盡有相思寄玉簫,雙雙人影未寥寥。

好憑過去方來者,不必情根果恨苗。

地老天荒終未改,花顛酒渴任相嘲。

東山絲竹蒼生雨,肯把風懷一例消。

詩出,傳誦一時。

同時有李繡金者,亦箇中之翹楚也。豐碩秀整,玉潤珠圓,小住居安裏,楊柳樓臺,枇把門巷,來遊者幾於踵趾相錯。楚南錢生,最所屬愛,思欲爲量珠之聘,然力未能也。淞北玉生遇之於申園,含睇宜笑,若甚有情,聯鑣並軌而歸,即訪之其室中。繡金親調片,自制寒具以進,溫存旖旎,得未曾有。其姊曰才喜,與之連牆而居,齒雖稍長,而丰神獨絕,金陵偎鶴生以清介聞,一見才喜,立爲傾倒,時得相如賣賦金百餅,即傾橐贈之,爲書楹聯雲:“一樣英才開眼界,十分歡喜上眉梢。”由是聲價頓高。才喜善爲青白眼,雖在章臺,而性情豪爽,身具俠骨,胸有仙心。每見文人才士,極相憐愛,周旋酬應,出自至誠,從不瑣瑣較錢幣;若遇巨腹賈,則必破其慳囊而後已。西蜀李芋仙刺史爲滬上寓公,領袖風騷,主持月旦,曲裏中人,凡經其品評者,纔出墨池,便登雪嶺。姚家姊妹花初爲芋老所眷,韻事乍傳,香名頓著。芋老重來歇浦,著意尋芳,因賞識才喜,遂及繡金,常與玉生小宴其家,往往射覆藏鉤,清談達旦。才喜尤愛玉生,常欲姊妹共事一人,如趙家故事,然生所屬意者,繡金一人而已。繡金小名阿鳳,或遂連呼之曰金鳳。玉生曾贈七律四章以見意,中有一聯雲:“黃金只合將卿鑄,赤鳳何曾爲姊來。”其寄託蓋在言外矣。

才繡二人妙解音律,彈絲吹竹,靡不工。繡金尤善歌,珠喉宛轉,響遏行雲。才喜本虞山朱氏所出,琵琶爲朱湘卿親授,音節之妙,巧合自然,一時俗工,皆爲斂手。芋老與玉在座,輒招二姊妹同司酒政,爲席,恆姊彈而妹唱,綺筵乍開,歌聲即發。玉生曾口占二十八字調芋老雲:

一樣李花供飄泊,十行朱字太□綿。

琵琶對語歌聲婉,淚溼青衫老謫仙。

芋老以申園爲極樂世界,嘗曰:“十二萬年無此樂,三十六宮都是春。”謂:“我死必葬於申園之側,樹一石碣曰:”西蜀詩人李芋仙之墓‘,旁植梅花萬株,使士女遊申園者,多來瞻眺禮拜,或遇春秋佳日,奠以濁酒一杯,豈不樂哉!“才喜聞言,躍然起曰:”他日亦願附瘞墓旁,如虎邱之有真娘,西湖之有蘇小,惠州之有朝雲,亦足以傳矣。“芋老喜甚,爲浮一大白,曰:”願如約。“一日,芋老偕玉生乘生遊申園,歸適值驟風雨,馬躓,車幾覆,前後香,皆爲之停轡不發,爭來救援。才喜聞信,親至芋老寓齋問候。玉生笑曰:”使芋老今日果死,則其願遂矣。特不知陪葬者,尚欲稍緩須臾否?“

眉君既爲花影所暱,願居妾媵列,供俸研役,特其母屬望頗奢,索八千金,花影適有武陵之行,買竟去。眉君遂絕粒,蒙被僵臥,晝夜飲泣,目盡腫。其母無奈何,偕眉君乘舟追之,及之於塘棲,卒以五千金歸於花影,僦屋湖畔福隱山莊,成嘉禮焉。香輿彩仗,騶從頗盛,見之者不知其爲納小星也。

錢生,本貧士,投筆從戎,頗懷遠略,在某當道幕府司筆札,海上軍興,上萬言書,慷慨激昂,悉中要,所論戰守各策,皆可坐言起行,當道試之於用,鹹有實效,積前後功,保升太守。適以公事捧檄至滬,自作快語曰:“今而後可償餘願矣。”改服敝衣冠,蓬髮垢面,踉蹌詣繡金所,曰:“殆矣。”繡金驚問所自,錢曰:“自別後,就館不成,作賈折閱。昨貸之戚串,得數百金,販粟渡長江,舟覆,盡飽魚腹,僅以身免至此。水盡山窮,將流落申江作乞丐矣,特來面卿作永訣耳。”言罷嗚咽不勝。繡金亦哭,久之,曰:“天生君才必有用。古英雄有屢躓而後起者,君特小挫折耳,何患。妾藏有五百金,願奉君經營事業,特不可使阿母知也。”急檢篋笥出單五紙,納錢袖中。錢撫繡金背曰:“卿真我之知己也!巾幗中乃有此巨眼!”遂以直告,竟納之爲婦,載之北歸。

徐雙芙

徐雙芙女史,吳江人。其母李氏孕,及期,夢涉江採芙蓉,有老翁霜髯如戟,飄然若仙,授以紅白芙蓉兩朵,及醒,腹遽痛,遂產女史,爰字之曰雙芙;以紅爲女子之祥,別字小紅。既長,姿容豔麗,性質尤聰穎異常。好讀書而不喜爲章句學,喜閱奇門遁甲諸書及讖緯佔望諸術數,日夕鑽研,無時釋手。表兄梁文蘅,奇士也。少懷大志,以天下才自負。一日,見女執卷吟哦,搜索殊苦。笑問女曰:“妹所觀何書也?”女曰:“此前人所傳遁甲諸符咒,習之每多不驗。妹窮日夜之力求之,殊不得其故,以是悶逐心生耳。”梁曰:“此等書,閫奧都不在字句中,別有鎖鑰,須人口授。妹如思學,不求之師而但索之書,無用也。”女曰:“書不云乎:”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妹旦夕間必有所得也。“因各一笑而罷。

一日,女隨母往觀音庵焚香還願,於肩輿中見路旁立一老尼,貌極慈善,似曾相識。及入庵,則尼已先在,與女稽首問訊曰:“靈山一別,至今已隔幾塵,不知還相認否?”女茫然不知所對。女母以其言異,呵去之。及拈香佛殿,遊戲各處既畢,將出登輿,老尼亦隨衆至前,袖出素書一本,授女曰:“閱之自能領悟。”女恐爲母見,急納諸懷。歸而挑燈展讀,了無一字。乃炷香拜禱,莊坐敬觀,則第一葉即解五遁訣也。喜甚,祕不示人,如獲至寶。由此飯罷茶餘,繡閒課暇,輒出肄習,頗有所得。偶與鄰女作迷藏之戲,走入壁中,忽爾不見。諸女伴敲壁呼之,女輒笑應,顧應聲在西壁而現身於東壁。諸女伴羣驚,以爲神女。好翦紙爲人,撒豆成馬,時於園中演習,藉爲堂上娛。有詰其術之所自來,笑弗答。邑西門外有一潭,甚深,四圍樹木陰森,蔚然鬱茂。潭水清澈見底,遊鱗可數,而寒冽之氣逼人;雖經旱潦,無漲涸。偶有村童驅牛飲於潭中者,牛輒踣地死。相傳爲神龍所窟宅,戒勿敢犯。夏日,女以往省戚串,乘輿道經潭上。忽有旋風起於輿前,輿夫爲之辟易。女知有異,即戟指作闢風符,風立止。惟潭中波浪翻騰,湧如壁立,幾於平地皆水。女乃出輿臨潭次,投以髻上金簪,須臾,黑雲如墨,潭中兩龍並夭矯入雲際,作攫拿互鬥狀,霹靂一聲,俄焉俱杳,女簪仍還手中。女謂輿夫曰:“龍雖去,後三十年必復來,恐其爲民患也。”自是女時著靈異。邑中民人奉若神明,求其書符,闢鬼祟,焚香詣門者,相屬於道。邑令某頗講程朱之學,以其惑衆也,禁絕之,將坐女以妖妄罪。女曰:“是不可居。”適女父選授儀徵教諭,挈眷以行,事遂寢。

女隨父至任,時出遊覽。偶從準提庵側殿行,一老尼方蹲廊下曬經,口喃喃似誦佛聲,視之,即向日授書者也。亟趨前作禮。尼瞠目良久,曰:“尚能領會老尼昔日所授,亦甚難得。顧此爲旁門,終非正徑,不可久學。今當從靜處作工夫。”袖出丹書一卷授女曰:“善學之,可成正果。”女知爲異人,再拜受之。拜起,而尼已不見。持歸展閱,則內皆言修煉內丹之訣。自此獨處一室,趺坐蒲團,一燈長明,亙夜不寐。期年,似有所得,元神結成嬰兒,能出入泥丸宮。侍婢曰修眉,閨中伴讀者也。時於門隙中窺女所爲,每至天明,則見嬰兒自出嬉戲,因思攫取之,可作寶玩,藉以誇示於人。一夕,先伏暗陬,佈網於地。昧爽嬰出,突出網之,裹之數重。嬰兒了無怖意。繼投巨中,出示同伴。蓋甫啓,嬰兒一躍遽出,及地即滅。衆俱駭異,詰其所自來,以實告。急排闥入視,則女已氣絕體僵,玉箸雙垂,早示寂於蒲團矣。闔家惶,鹹歸咎於婢。女父母知之,戒勿揚。臨殮,老尼忽至,謂女父母曰:“此尸解也。請勿用棺槨,可盛之於龕,暫置準提庵佛座下,三十年後當復活。”女父以恐駭衆聽,拒弗許。尼請之益堅。女屍本盤膝危坐,欲舉之使直,竭衆力不能動分毫。不得已,從尼言,舁寄庵中。

方女之入定也,凝神斂息,遊於太虛寂滅之境。忽睹紅日上升,霞彩滿天,正在向空舞蹈,突有人自後推之,遂墮於深潭。驚定開眸,則手足頓小,身爲嬰兒,已易爲男子身。知入輪迴,亦不復懼,但默唸靜養之功,終日不食亦不飢。稍長、入塾,聰悟絕倫,迥異常兒。六七歲已有神童之譽,九歲入學作秀才,十三歲應秋試作榜元,名噪輦轂。十六歲捷南宮,登詞林,世家巨族,爭求婚焉,俱笑辭之。逾年,散館授編修,不數歲升御史。立朝以風節自勵,彈劾不避權貴,羣稱爲骨鯁之臣。嘗一日劾三督撫,廷議嘉之,立予罷斥。於是當軸爲之側目。旋出爲江蘇學政,路由太湖,風濤大作,有一白龍夾舟而飛,舟幾覆,舟子戰慄無人色。女知潭中孽龍欲復前仇,急出匣中劍擲之波心。龍俯首曳尾而逝。蓋女雖隔世,而其術益復神也。

在任三年,所拔取者多知名士,文風爲之一變。還朝覆命,道經濟南,偶乘款段馬,命奚奴挈錦囊,看山作畫,臨水賦詩。遙見垂楊柳下,立一女子,玉貌綺年,丰神絕世。細視之,舉止與老尼約略相似,遣人探問,則亦鄒魯間閥閱家也。因示意於其父母,願以伉儷請。欣然許之。不日成親迎禮,卻扇之夕,兩意相會,一若遠別重逢者。

在京師中,自朝參外,了無所事,日惟諷經繡佛而已。女父母自升揚州教授,後以卓異聞,入京引見。女知之,持刺往拜。翌日,女父答謁,延之入內堂,屏去從人,伏地緬述,涕不能仰。女父深爲駭嘆。未幾,迎母至署中,侍奉殷勤,無異於子。女父居官清正,苜蓿盤空,初無所蓄。女贈以萬金,藉充宦囊,使買田園於揚郡,作久居計。

女後膺兩淮運使之命,馳驛赴任,整頓鹺綱,興利除弊,一歲中榷稅所入,驟溢百數十萬。出資重修準提庵,土木大興,紺宇紅牆,金碧相望;鑿池築堤,迴環幾百畝,池中悉植菡萏,堤畔廣栽芙蓉,紅白相間,夏季秋杪,絢爛如錦。女曰:“是足爲我清修所矣。”朝廷以女轉運有功,驟加拔擢,即命開藩吳會。命下之夕,夢老尼拈花而至,微笑謂女曰:“殆可行矣。名盛則去,功成則退,此天地自然之理也。否則招造物之忌,彼夫毀謗之來,嫉之至,尤悔之臨,雖出於人,亦由造物爲之從中播弄也。舊軀殼尚在,何不返本還原,一現從前真面目?”女方欲有言,忽聞金鼓之聲,喧天震地,蘧然驚覺,則紅日已上三竿,各屬官賀喜者,盈廷畢集矣。女起,亟命賀往準提庵,拈香參禮佛像後,即問龕所在,命人啓之,則膚革尚溫,顏色如生。因令舁之至尼房,召庵中尼謂之曰:“今夕必當復活,可善視之。”時已迎女母至庵,爲之照料一切。還署即草遺表,寄蘇撫代呈,擲筆遽絕。夜半,女屍果復活,蹶然而起,無異常人。謂母曰:“三十年富貴,正如一場大夢耳。”

蕭補煙

蕭雯,字仲霞,號補煙,太倉人。寄居杭郡。少習舉子業,每見帖括,即笑曰:“此真足以窒性靈而錮心思者也。”弱冠補博士弟子員,即棄去。樂西湖山水之勝,移家居焉。既壯,猶未授室。人有以姻事請者,輒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穢也,何必自尋苦海,墮冤孽障中。”或曰:“其如嗣續何?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則曰:“天地尚有窮盡,何況無人?一十二萬年同歸澌滅,雖有神仙,詎逃此劫?”蓋丹汞吐納之術,長生久視之方,生素所不信,以明絕欲非以歸真也。生頗嗜酒,朝暮兩餐,必設杯杓,以罄一壺爲率。友人招飲,必往赴。有薄者以其素不近女色,思有以戲之。因密藏數妓於總宜船中,特設盛宴,折簡邀生。既至,循環勸飲,盡無數爵。酒酣,妓出侑觴。時生已微醺,瞠目視之,不作一語;酒至前,輒引滿。須臾玉山頹矣,隱几假寐。友令妓伴之,環坐達旦,生醒,謂妓曰:“卿輩何尚未去?”友曰:“君昨夕在衆香國中眠,豈不破色界哉?”生曰:“目中有妓,心中無妓,子將謂此伊川欺人語乎?此輩直以豔友視之,與公等彷彿耳。”由此日夕飲於妓家,醉則宿其室中,纏頭之費,夜合之資,一如常例。經年餘,一無所染,而薄子偕遊者,顛倒失志,幾至喪其所有,人鹹服其有守。

聞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欲物色於屠狗中,冀有所遇。風雪漫天,束裝竟往,道出山東濟南,因僕患寒疾,暫留逆旅。夜將半,忽聞撾門聲甚急,啓之,則一老翁,修髯偉貌,持刺謁生。視其姓名,素不相識。方欲命逆旅主人辭之,則翁已入室,再拜牀下,狀甚謙抑,自言:“今夕遣嫁第四女,所招坦腹,堪稱快婿,入贅吾家。爲設青廬,須大君子辱臨,指示婚儀,爲宗族光。已遣藍輿來迓,請即發。”生方欲有言,翁已捉生臂出戶。既抵門外,則燈火輝煌,騶從赫,健僕十數人,裝束華麗,氣象雄毅,肅生入輿,即行。其行驟若風雨,耳畔如聞波浪洶湧聲。

頃之,至一甲第,生輿直入中堂,老翁攜生出,與衆賓相見,峨冠博帶,皆若貴官。寒暄未畢,衆樂齊作,簫管敖曹,笙歌嘹唳。堂上設紅氍毹,兩新人已盈盈交拜。翁令生偕一客執燭送洞房,房中皆婦女,粉白黛綠,趨走盈前,一時聲釧韻,鬢影衣香,幾於魄蕩神搖,魂銷心醉。合巹禮成,出堂就宴,生居首座。三爵既罄,獻酬交錯。每一席四客,則以四美人侍,首席倍之。生旁捧盂執巾者爲四雛姬,皆麗絕人寰,衣紫綃者,尤秀豔。酒盛碧玉壺中,作紺色,味醇氣馥,甫入口,覺胸鬲俱爽。生素薄脂粉如土苴,至是亦心爲微動。

筵撤,生欲辭歸。翁曰:“既降敝廬,敢淹文駕,且有瑣事欲商。”遂宿生於東堂,陳設之麗,牀褥之精,閥閱世家所未有也。睡時紫綃人來伴宿,生卻之曰:“平生慣嘗獨睡丸,此不敢請。”紫綃者曰:“奉主人命來此,去則有罪。君但欲博遠色之虛名,而不以婢子罹罰爲慮,抑何忍心?妾聞心正者,邪自遠。君苟非矯情,同宿何害?”生語塞,女遂留,爲生拂衾枕,解衣履。生既寐,女乃卸妝裸身入衾,縱體投懷。生覺肌膚之滑,脂澤之芳,爲生平所未經,不覺心大動,遂與繾綣。

天明生起,翁已候於門外,笑問生曰:“昨夕之眠樂乎?”生紅暈於頰,忸怩不能答。翁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古聖賢亦惟克循其分耳,從未過爲高行,以驚世而駭俗。苟必力爲強制,大拂乎人情,鮮不爲大奸慝。此女爲寒族所生,與老夫具有瓜葛,既蒙君愛,今夕當爲君成嘉禮。”生辭以生平立志不娶,意將入山修道,不復居於塵世。翁笑曰:“愚哉,君也。神仙亦有眷屬:藍橋玉杵,臺嶺胡麻,尚覓伴侶於人間;劉安拔宅飛昇,雞犬亦鼎仙去;此外如王子晉、簫史、劉綱,皆夫歸同入清班,共參正果。何君所見之不廣?況此女爲君破瓜,已非完璧;始亂之而終棄之,君其謂之何?”生鞠躬再拜,曰:“古人云:”聞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自聆雅訓,茅塞頓開,自後我知過矣。一切惟君所命。“老翁喜甚,即命灑掃廳室,收拾房櫳,至晚成禮。一時賓客之盛,筵宴之美,殆無其比。

生自此居翁家者匝月。此間樂,亦不復思北上矣。女字瓊仙,號繡雲。頗識字,能作小詩。閒時詢翁籍貫,始知翁爲山西靈石人,姓胡,名浩然,字思孟。曾筮仕京師,在部曹作七品小官。年老休致家居,優遊林下。濟南則翁之婦家也。翁有四女,俱適人,鹹作顯宦。今成親者,爲季女。婿常居閨罕出,偶與生見,固翩翩美少年也。隸浙籍,亦名家子。已聯捷,登詞林,彌月後,即欲挈眷入京。至日,翁爲之餞於西園。四女畢至,婿亦俱來,皆與生行僚婿禮。蓋紫綃爲翁之從侄女,自幼失怙恃,翁爲之撫養。長婿楊麟史,歙人,名孝廉也,以大挑官知縣,由部簽發江西南豐令,現將赴任;次婿爲富家郎,入粟捐觀察,指省滇南;三婿以軍功起家,兩任西蜀太守,現以卓異保升入都引見。與生細敘家世,縷話遊蹤,鹹以生博雅溫文,引與相親。園中泉石清幽,花木綺麗,亭臺樓閣,金碧相映。設席凡五,翁與生居中,而四婿各專其一。杯酒既斟,循環相勸。紫綃以別離在即,情尤悽惻,起捧壺執爲翁壽。翁欣然受之,一而盡。謂之曰:“此去善事君子,謹小慎微。毋以老人爲念。”女聞言,涕不可仰。長婿起言曰:“今日吾翁作此咄嗟筵,爲汝餞別,正當喜悅,初何悲爲?”紫綃強笑謝之,彈箏作歌曰:

分袂在今日,臨觴意不愜。十年豢養恩,何以報君德?郎心轉匪蓬,妾意堅如石。明月當天高,千里共相憶。

歌竟,淚簌簌墮弦上。諸女皆爲之不歡。罷飲。

翌日,長婿先發赴豫,約生“若至南昌,當先飛書相聞,候君於潯陽江上。”又明日,次婿赴雲南,謂生曰:“滇中多美玉,產精銅,今回亂已平,地方富庶,其地應官聽鼓者,絕少人才,補闕極易。君若有志宦途,何不策馬西來,下榻衙齋,一覽金馬碧雞之勝?當爲君入資求官,丞可立致也,奚必戀戀於六橋三竺也哉?”生唯唯致謝而已。次女瓊華,字繡鳳,容華絕代,與女最相善。臨別,出碧玉如意贈女,謂女曰:“睹此如見姊面,他日請念。”

生偕三四兩婿,同入京師,香繡,絡繹道上。行近蘆溝橋畔,突遇某王邸出獵,持戟之上,前後馳騁者數百人,皆腰弓臂矢,鷹走犬。王所蓄狗曰靈獒,猛而善搏。時女車最先行,犬見之,直前奮撲,女亦從車中聳身飛出,聲而遁,衣服委地如蛻。犬迅足逐之,倏忽已杳。頃刻間,羣犬吠聲若豹,各車所載婢媼,皆現狐形竄走;三四婿及女亦並逸去;獨生踟躕車上,魂魄盡喪,有若木偶。須臾,靈獒還,血殷然流齒吻,眈眈視生,繞車三匝,嗅生足。王之侍從皆指生爲妖人。生爲歷訴所遇顛末。或曰:“君殆逢狐魅矣。”王命人偕生詣山東原處,則惟荒園尚在,乃前明某相國之別墅也,蔓草寒煙,杳無蹤跡,惆悵而返。生由是終身不娶,人因呼生爲“狐婿”雲。

卷  三

陸碧珊

陸芷生,吳郡人。弱冠入邑庠。丰神皎潔,態度翩躚,雖瓊蕤映月,玉樹臨風,不是過也。所娶亦世家女,容僅中人;以生較之,倍慚形穢。以是伉儷間殊不相得。同裏有才女曰碧珊,與生同姓,少即許字於孫氏。孫氏子佻達無行,酷嗜之戲,攜資入博場,弗罄則不出也。或至褫衣以快一擲。女父隱有悔婚意,顧孫亦巨族,父固黌序中人,不能爲此諭禮法事,因姑置之。生素聞女名,然深處閨中,未得一窺其貌。旋生就幕揚州,女父亦應儀徵縣署之聘,兩傢俱挈眷以往。同客異鄉,彼此往還,遂如戚串。於是生始得見女。女豐碩秀整,粹質花妍,圓姿月滿,與生堪稱一對璧人。覿面之餘,兩相注視,即已目成。女先作詩以挑之,生立即口占相答。由是花前月下,迭唱聯吟,殆無虛日。前後所積,幾如束筍,各編一集,女所作曰《蘭篇》,生所和曰《珊瑚網》,命題之意,不言而喻。顧女家則有父母防閒,生室則礙妻同在,微波可達,而芳澤難親,雖兩俱相思,終不及於亂也。

無何,土匪難作,揚城戒嚴,警耗噩音,一日三至。女父固有薄田數頃在鹿城鄉間,擬舍此筆耕墨耨,歸隱邱園,亦可餬口,因即買棹言旋。生亦以弱息爲累,附舟同返。女父所居曰笙村,距城僅十里許,其地有一廢園,池館猶存,亭臺半圮,欲鬻於人,索價頗廉。生愛其幽僻,傾囊購之爲別墅,鳩工修治,煥然一新。所有園中齋匾楹聯,皆女所擬;池左闢一軒,植竹數十竿,梧桐四五株,晨夕命僮洗桐拭竹,翠色慾流,女題曰“環碧軒”。生見之,知女意之所屬,然東風有主,終難動搖,爲喚奈何而已。

一日,生妻急病,女來省視,問燠噓寒,秤藥量水,倍極殷勤。生妻甚感之,病爲少瘥。夜半,生在水閣納涼,女適至,時婢媼皆睡,相視無言,遂諧夙願。越夕,重會於其地,密約幽期,人無知者。

正圖作久計,而女家催歸符至,不得已遽別。生鐫一圖章贈之,曰:“惟願生生世世爲夫婦。”兩家書札往來,輒以女婢紅於爲鴻雁;紅於偶不謹,爲女父所得,大詫,絕不許女再往生家,令依姑母於雲間,實使遠生也。

逾年,女嫁期已逼,知之驚怛異常,誓以一死報生。出重資寄一緘,宛轉得達生所,中有云:“卓文君奔相如,紅拂女投李靖,敢援此事,以身歸君。三生癡願,詎背隨雲;一片精魂,終當化石。相離半水,迥隔九天,妹思之決矣。此志果堅,人間天上,會有見期。否則與其偷活紅塵,不如埋愁黃土!”書去之日,靜俟佳音。先是,生曾戲效《疑雨集》中勸駕詞作八絕寄女,其詩云:

藥爐茶竈已安排,西面窗牖不許開。

曉得怕風兼避客,重簾不卷等卿來。

輕寒昨夜上妝臺,料得熏籠倚幾回。

漫把心香焚一餅,冷灰撥盡等卿來。

蠻箋幾□未曾裁,小研紅絲試麝煤。

密字珍珠書格細,手鈔詩卷等卿來。

重門深鎖鬱離懷,謠諑蛾眉事可哀。

寂寂江干舟未至,梅花開後等卿來。

傳訛青鳥事難諧,反惹相思兩地猜。

即有尺波誰可託,訴將離緒等卿來。

記曾相識有詩媒,雋逸豈輸詠絮才。

城北清光仍不減,畫欄看月等卿來。

舊時院落長蒼苔,憶著前遊首重回。

滿目淒涼增感觸,滄桑細閱等卿來。

無端小病瘦於梅,怕冷憎寒倚鏡臺。

爲□重衾溫寶鴨,濃香殘夢等卿來。

女得詩,知生意之有在,故寄此札以堅之。

生念此事斷不可爲,反覆籌思,並無良策。女有表兄蕙亭者,預知生與女結好之事,往來淞泖間,互遞兩家消息,亦爲女父所知,斥絕弗使登門。生因走商之蕙亭,亦以巫臣爲桑中之行,斷乎不可,因言:“小巷必以舟通,彼姝必以夜出,或起篙工之疑,致爲匪人所劫,其害一;未離虎穴,遽被狼吞,桎梏橫受,帶旋褫,其害二;掌珠已亡,必興巨波,藏嬌不密,遂來驚讖,其害三。有三害而無一利,雖愚者知其難爲;況乎鴆媒已泄,魚書又阻,奇事皆知,芳蹤易躡,雖有崑崙健奴,黃衫俠客,能善其始,不能善其後矣。”力勸生勿爲。生遂作書絕之,其書曰:

臆念正殷,手翰遽至。臨風展讀,意慘神傷,淚痕浪浪,下墮襟袖,何我兩人情之深而緣之薄也!日前妹往雲間,兄來話別,雖覿芳姿,莫傳情愫。慈母在前,悍姬在後,無從看月私盟,背燈密誓,憂愁孰語,抑鬱無聊。相思百里,空懸海上之帆;不見經年,莫訴心中之怨。書中雲志在一死,以報知己,此大不可。吾兩人情長意重,相契實深,不在形跡,而在文字。妹聯簫史之姻,成於夙昔;兄矢雙文之約,訂自前秋。即登香車而遠適,要非棄鈿盒而負盟也。且身在而事尚可圖,身死而情難復遂。妹有死之心,則兄無生之望,請隨地下,永結地下,敢在人間,猶偷餘息?惟願我妹別思妙計,稍解愁懷。但求志固如金,自必事圓於月。況兄與妹年齡相若,初非少長之懸殊;門第相同,初非貴賤之迥別。妹居鹿邑,兄住鴻城,初非雲樹千重,煙波萬。桃花人面,定容崔護重尋;楊柳樓臺,已許阮郎再宿。設使此願難諧,飛來沙叱;前盟難棄,竟嫁羅敷,則侯門雖入,終非海樣深沉;而驛使可通,豈慮信音迢遞?或間關無阻,得聽卓女之琴;單舸可登,竟上范蠡之艇,青山偕隱,白首同歸,避入逃世,匿彩韜光,豈無不可?將見蘆簾紙閣,惟對孟光;斗酒聯詩,仍偕道蘊,苟懷此心,定償所願。請以斯言爲他日佳券。

女得生書,啜泣竟夕,嘆曰:“所貴乎女子者,從一而終也;餘身已被玷,復何面目作孫家之婦?且今日既作孫家婦,後日又爲陸郎妻,出爾反爾,一誤再誤,人其謂我何?始亂之而終棄之,其心可知。乃猶飾詞巧辯,自掩其非,以重餘過。世間多薄倖男子,不幸於吾身親遘之!雖然,事由自誤,夫復何言!”獨對銀,悲悒萬狀;搜生平所著詩詞及生所貽書札,悉投於火,夜半以素羅三尺,畢命於牀前。翌晨日上三竿,女猶未起,姑呼女不應,排闥直入,則見女已作步虛仙子。闔家惶駭。急爲解下,則玉體已冰。報知女父母,厚爲殯殮而已。

生聞噩耗,駭惋欲絕。思女爲己死,情不可負,陰購阿芙蓉膏調白玫瑰露飲之,趨入書齋,蒙被僵臥。生妻自得女訃音,見生頓改常度,心已疑之;忽於枕畔得餘膏,大驚,急覓生,則已氣息奄然,僅存呼吸,百方灌救,經兩晝夜始蘇。當生服煙膏後,魂搖搖如懸旌,已離軀殼,但覺黑風慘淡,黃沙迷漫,倀倀無所適;忽見一女子在前招己,急趨就之,果女也。女曰:“兄何爲至此?”生白女:“妹死,義不獨生。”女曰:“今知兄尚不負心,妹亦值得一死。雖然,兄前程遠大,豈可以兒女子私情,捐軀殉命哉?當爲求之幽冥主者,令兄再還陽世。兄以後如不忘妹,願立木主,書妹姓名,得附於妾媵之列,願已足矣。春露秋霜,可以麥飯一盂,濁醪一盞,奠諸墓上,妹必來享。兄且駐此,妹去即來。”生從之。須臾,女至,曰:“兄得生矣。”以手推生,墮於崖下,忽聞耳畔有哭聲,啓眸視之,則身固在榻上。月餘杖而後起。自此待其妻頗厚。時以好色之戒規勸友朋,終身行善弗怠,曰:“藉以補過。”

龔繡鸞

龔氏,豫章巨族也。多知名士,尤以詞章雄一郡。有世者,字玉叔,老明經。生一女,曰繡鸞。聰慧絕倫,喜讀詩詞,尤工帖括。父以此非女子所宜,令束諸高閣。無何,父遘疾猝逝,家貧母老,無以爲生,遂投絳帳爲蒙師。鄰有丁生者,習舉子業,頗自刻苦。其弟從女學。一日由塾歸,偶翻閱弟書,視其課程,見中有文字一篇,命意措詞,遠出己上。詢之,知出女手。因投以己所作文,求其刪潤。女亦不辭,抉疵摘謬,勝於嚴師。生不以爲忤,時呈課文就正,並饋以束。由此文藝往來,互相心許。女深處閨中,外人罕見其面。與生雖結翰墨因緣,然以禮自持,從未一覘芳範也。年餘,生應縣府兩試,俱列前茅。及游泮宮,然居首。女以此文名噪一時,童子軍中,多奉女爲師,女居然高擁比而執牛耳矣。世家貴閥爭求婚焉,女鹹不欲。有勸之者,則曰:“請以文章之高下爲去取。”於是來求者必面試以文,久之少所許可,私謂母氏曰:“若勉相俯就,則丁生或可入選。”女遂歸於丁生。新婚彌月,即令下幃攻苦,晨夕督課無少解。是秋捷於鄉;明歲成進士,登詞林,皆女之功也。

女容僅中人。生雖嚴憚之,而殊弗慊意。既以少年獲高第,意氣發揚,漸與諸同年作狹邪遊。惟恐女知,時以虛詞誑女,爲掩飾彌縫計。女亦陰疑之,漸加約束。夕赴賓筵,必計刻而歸,稍遲則反脣相稽,聲色俱厲。生之所至,偵騎四出,相屬於道。與生約法三章,違則閉之房外,或攜被他處,不與同宿。生甚苦之,漸弗能堪。雖日在溫柔鄉中,無殊狴犴,慨然嘆曰:“名師弟而實夫婦,至親也;結伉儷而得科名,至樂也;載酒看花,尋芳拾翠,不過逢場作戲而已。追風月之餘歡,爲風流之佳話,亦復何害?今若此人生,樂趣泯然盡矣!”私攜數百金,買棹遁至漢,逃婦難也。

生既出門,女知之,亦不復遣人往追。自詣梔子庵見素所相稔之尼曰蓮者,求其披剃,曰:“願祝髮空門,證清淨業。世間孽緣,徒成冤苦。歡愛即生煩惱,一切色相皆空,一切繁華俱假。願自此生澈悟心,升兜率天,別無他想。”蓮曰:“君固貴人婦,徒以妒心生憤念,去道甚遠,後必悔之。”女曰:“餘志已決,許不許均留於此,不復歸矣。”袖出金飾數十事,曰:“以此供半生喫著,當必有餘。”即以左手捉髮,右手執翦,將頭上青絲一齊翦去。蓮見之,合掌言曰:“善哉!從嗔念中來,仍從嗔念中去,佛門中無此優婆夷也。”女自此常居庵中,繡佛長齋,粥魚茶版,居然苦行清修,作女頭陀矣。

生自至漢,日遊曲裏,凡噪香名著豔譽者,無不往訪。或設宴開樽,或翦鐙留宿,顧遍覽羣花,迄無當意,因嘆曰:“漢口爲南北要衝,素稱名勝,談者謂其欲空北部之胭脂,壓南朝之金粉。以我觀之,殊未必然。”生以青年太史,白袷少年,囊有金資,出則裘馬,青樓中人見其標格,無不爭相歆羨,到處逢迎。無如生眼界太高,少所許可,視塗脂抹粉者,概謂之鳩盤陀,以是落落寡合。時有生同年謝韻樵亦來遊,僦居大智坊,已浹兩月矣。言有蔡姬寶瑟,居於鮑家巷。產自淞北,旅於漢南,年僅十四,尚未梳攏。識字知書,妙解音律,其丰神之倩逸,容貌之秀麗,章臺麴院中殆無其匹。從不輕易見人;即見亦僅作寒暄數語而已。纏頭之費有定額,五金一茶,十金一詩,二十金一歌,紈子巨腹賈雖輸重金,亦不接納也。冶遊子聞之,有稱爲異事者,亦有資爲談柄者,或有拚作孤注,以求一見,及既見而出,又皆廢然自失。謝以告生,生欣然偕往。

家在弄底,高樓五楹,臨街聳峙,繡幕珠簾,如在天半。再進重闥,方是女房,玉軸牙籤,殆盈插架,漢鼎秦彝,環列几案。時天氣嚴寒,室中圍銅爐炷妙香,房幃乍啓,芬芳已徹鼻觀。坐既定,清茗再瀹,而女始出。態度娉婷,不可一世。與談詩學源流,應答如響。女或偶問一二語,默無以應,生不覺爲之舌撟不下。及命題賦詩,女殊不費思索,已成一篇,字比簪花,句同琢玉。生爲駭嘆,顧謂謝曰:“此當今才女也。雖君家道蘊復生,恐亦不能遠過。惟是絕代名媛,窮居空谷,尚嗟不偶,況使之淪落風塵,飄茵墮溷也哉?”言罷,淚爲潛墮,反袂拭之。謝復欲請歌。生曰:“此非尋常勾欄可比,既知其才,安敢復加唐突?”隱有娶之之意。

既歸,託媒媼往問身價。女曰:“此客丰采亦復不俗。但奴有素願:必詩詞勝於我者,方可嫁也。”媒媼返命。生即出歷年來已刻行卷,授媼呈文。女閱之,曰:“文勝於詩。詩思甚清而詩筆未超,由於學力不至,未足爲我之師也。”繼訪生門第,知爲清流。女意似可。告媼曰:“必欲餘爲妾媵,執箕帚,請以三千金畀予母足矣。”生家僅中資,雖貴,一時措此巨金,亦殊不易。揚州掌鹺綱者,爲生同年之父,交情頗密,將往求之,束裝待發。女聞生之他適也,恐其一去不復來,急遣媼往告曰:“所以索三千者,非他,將以爲他日養母資也。若肯挈母俱行,則此時聘金多寡惟命,異日有資畀之未遲。想郎君一諾值千金,片言重九鼎,必不負餘也。”生喜,遽擇吉陳幣,納爲室,即由漢達京師,不復言旋矣。

旋以大考列一等,欽命爲粵西督學使者,告假回裏。遣人逆夫人於庵中,閉戶不見;往返再三,絕之益堅,以所翦發貽生,題其上曰:“初爲龔氏女,繼爲丁家婦,今則庵中削髮尼矣。一發不留,六根永斷,冀成淨果,久絕凡緣。惟君及時行樂,勿以爲念。”生知其志不可回,亦姑聽之。庵中有尼出入生家者,返述生娶妓爲妾,豔絕塵寰,天人不啻也。龔夫人竊聞之,悲惋益甚,夜半自經,懸絕下墜。尼衆聞之,急入解救,灌治百端乃蘇。

生攜女徑詣粵西,沿途所經名山勝水,無不紀之以詩,共相唱和,或驛亭聯吟,或旅館題詩,篇什之積,幾如筍束。閒中詢女家世,方知女本孫姓,字紅蕤,蔡則母家姓也。鹿城人而僑居金閶者,故操吳音。父亦諸生,早沒,家無長物,難以餬口,爲匪人所誘,隨母至漢覓舅氏,弗得,無行資,匪人居爲奇貨,令人平康。幸女明慧,巧立此法,不致墮其術中。女偕生攬桂林之勝,覘景懷思,彷彿前身曾經閱歷。偶經獨秀峯西偏,恍然悟曰:“去此數十武當有一石洞,中鑿佛像,白石几榻無不具。”覓之果然。女不禁欷欲絕。以登涉勞倦,入一蘭若小憩,女又恍若舊遊,輒指曰某處爲香積寺,某處爲鐘樓,歷歷不爽。生爲僧寮偶話其異,有一長老在旁,詢女年齒,生備告之,長老屈指計之,曰:“是矣。石洞中有一白猿,常來聽經,風雪無阻,十五年前忽爾蛻去。揆之女生歲月,恰相吻合。”由是生戲呼女爲“白猿後身”。

生任滿將歸。女晨起臨鏡理妝,悽然不樂,忽告生曰:“妾與君緣盡今日矣!昨夢冠星冠著霞帔,促登香,霓旌雲,前後擁護,冉冉升空際而沒,此非吉徵也。君前程方遠,好自爲之。”言訖,瞑目趺坐而逝,鼻中玉箸下垂,芳齡僅十有七。生哭之慟,即葬之於獨秀峯下,立石碣於墓上,題偈其旁曰:“生有自來,死有自去;十七年華,了此一世。”

生歸,以千金予龔夫人。夫人堅卻弗受。衆尼曰:“曷不以之修葺庵堂,裝嚴佛像?”乃命暫留。有盜偵知之,夜入其室,夫人覺而大號,盜拔刀斫之,殞,並卷其所有而去。翌晨報於生,生驚怛不欲生,撫膺曰:“是吾過也!”出宦橐中所有萬金,曰:“以此經營事業,毋忝前人,克貽後嗣。吾將離此紅塵,懺除黑業。”徑入峨眉山修道,不知所終。

心儂詞史

心儂,姓李氏,名楚蓮,吳門小家女。少蓄於花氏。稍長,姿質明豔,丰韻娉婷。乃教以歌曲,聲清脆如裂帛,音韻節奏,動合自然。又教以絲竹箏琵,靡不工。性絕慧警,能綴近詞,善翻新調,曲師斂手推服。花媼因謂其母曰:“具此絕藝冶容,苟肯貶節入章臺,千金可立致也。”其母惑之,曰:“今歲將與其兩兄完婚事,若能先以五百金畀我,則可惟命。”花家諸姊妹俱於滬上作校書,豔名頗著,視阿堵如倘來物,立畀三百金,而挈之至春申江畔。鴉髻初盤,蛾眉乍掃,見者無不驚其麗絕塵寰。

有徽人程某,挾巨資商於滬,覿面即詫爲神仙中人。歌聲既發,響遏行雲,蕩魄迴腸,令人之意也消,程聆之不禁擊節歎賞,傾倒弗置,謂此‘曲聖’也,《霓裳》雅調,只應天上有耳。“出七百金作頭費,爲之梳攏,一住月餘,足不出戶外,約娶之爲小星。顧程俗賈也,自頂至踵無雅骨,女雖與之諧燕婉之好,然非其所屬意也。旋程以鋪中折閱,喪其所有,不敢復萌問鼎想,狼狽遽歸。女自爲程暱,芳譽噪於一時,冶遊子弟求一見以爲榮。女閱人既多,少所許可。

一日,偕女伴遊滬廟西園觀蘭花會,偶於人叢中見一生,雖衣履不華,而丰神朗秀,有如玉樹臨風;流盼顧生,生亦注目睇視,不覺行步爲之俱遲。女伴覺之,附耳言曰:“此可爲姊意中人否?衛當前,何不擲果定情?徒看殺無益也!”女紅潮暈頰,不作一語。繼遊三穗堂後,拾級登小山,盤旋曲折而上,女足趾欲裂,拂石小憩,不知生已先在,徘徊其間,若有所俟。須臾,生有二友至,其一與女伴相識,因問:“何於熱鬧場中作此清遊?”見女亦豔之,並詢居處,知皆曲裏中人。女伴因謂生友曰:“何不今夕偕來?”指生與女曰:“此一對璧人,君何不爲撮合山?俾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亦大是陰德事。”生友笑應之,遂各散去。

生姓楊,名賓,字寅谷,吳門人,固名諸生也。家貧,客遊李,無所依託,授經餬口。有薦至秀水邑令幕中者,代司筆札,積資娶婦王氏,亦舊家女郎,伉儷甚相得。不謂娶未期年,麼弦中斷,懊惱欲死。朋好招作滬遊,令抒積悶。二友見生與女目成眉語,心若爲動,因偕至城北勾欄訪之。既抵女所,即有二雛鬟入報。女伴先出,邀入其房,視壁間所懸楹聯,乃知爲蕙珍。生曰:“尋蘭得蕙,亦復不惡。”須臾女至,即令與生並坐。生猶作忸怩態,寒暄外不作別語。生問:“適間尚有一人,何爲不至?”女伴曰:“此蘭仙也,爲他客招去侑觴矣。”遂設宴於長命鴛鴦館。酒數巡,蘭仙回,三人各擁所歡,合樽促坐,勸飲循環。生量頗豪。女持觴政,故設僻令,沃無算爵。生新喪偶,意緒寡歡,酒入愁腸,易於沾醉,席尚未半,不覺玉山頹矣,遂留宿焉。宵闌燈,生睡忽醒,女猶兀坐妝臺之側。索茶,以苦茗進。生見女侍旁,自訝:“何爲在此?卿尚未眠耶?”因起,代女緩結束,攜手共入羅幃,倍臻繾綣。女於枕畔問生娶未。生答以新賦悼亡,愁思正劇。問:“可續娶否?”生曰:“未得如卿才色俱佳者耳。”女曰:“妾青樓賤質,麴院微姿,安得與君作匹偶?但得備妾媵之數,足矣。”生曰:“長卿壁立,子敬氈亡,卿欲相從,其肯共糠核哉?”女曰:“若使妾一旦得離火坑,脫苦海,則此固所願也。”生曰:“奈囊中無賣賦金,即謀一夕歡,亦非易事。”女曰:“妾有私蓄百金,君可攜去,常來此間,當可得間以圖也。”生謝不敏。女爲之欷不樂,涔涔淚下,溼透枕函。生慰之曰:“以後竭力措資,藉謀再至。卿勿多憂,恐損玉體。”女始轉悲爲喜。生自此時與女往還,夜合資悉出自女。花前密誓,月下私盟,無非欲歸於生。

不料錢神作祟,好事多磨。有巨腹賈金翁者,從漢皋來,耳女名,出重資求作合,後遂求爲室。花媼利其多金,商諸其母,竟許之。生度無可如何,竟不復至。女啜泣竟夕,不能自主,遂歸金翁,挾之至漢皋。侯門既入,永無見期,從此蕭郎遂成陌路。

適生居停因事罷官,入都謀復,薦生至揚州鹽務所。商人潘某,慷慨豁達,胸無城府。以生恂謹,甚器重之,因責收逋負,令生往漢皋。夜半月明,泊舟水滸。獨坐篷窗,挑燈不寐。忽聞有物觸舟,出視之,見一物甚巨且長,湧於水面,若沈若浮;俯而提之,頗重;負以入艙,則一錦囊也。啓視之,內有一女郎,皓齒明眸,似曾相識;審視尚有微息,乃負之行艙中。霍然一吐,星眸微開,凝睇視生,悲不自勝。久之,曰:“君非楊郎乎?何得相見於此?此豈尚是人間乎?”生聞呼其名,大驚。秉燭再視之,則女也。因詢女何爲若此。女呻吟言曰:“妾待君不薄,何竟視妾歸沙叱利而不一加援手哉?可謂忍心!”生爲解去溼衣,覆以錦衾,裸體相偎傍,慰藉再三,細訊女別後情事。女曰:“自妾適金翁,居於別墅。不意爲大婦所知,篡取歸家,置之深院,不令主人近我。復室間房,與外消息隔絕。欲求小婢寄一札與君,竟不可得。昨主人往金閶,大婦託言賞月,醉妾以醇醪。彷彿從園門出,投於後河。不知何能飄流至此,得與君遇。此殆天緣也。”

生行篋中攜有亡妻衣履,睹物思人,留以憶念,出爲女易之,長短大小適相吻合。顧舟中非藏嬌地,適潘之姊倩鄒生家於廣福巷,與生素有友誼,呼肩輿舁女至其室,而以情告。鄒生躍然起曰:“我固謂此名花斷不墮於庸俗手也。金翁與餘爲內戚,其妻爲表昆弟行。我向憐此女慧且美而不得其所,今又如此,事可圖矣。”即詣金妻所,寒溫既畢,遽問某姬何在。金妻曰:“以不安於室,業遣之去矣。”言次,容色頓異。鄒生曰:“毋誑我。箇中底蘊,我已盡悉。及今早善處置,猶可彌縫;否則水府鳴冤,公庭對質,事有不可言者。”金婦意沮,長跽問計。鄒曰:“某姬現已歸楊生,庠序中人也。向居茂苑,茲住廣陵,擬續鸞膠,以某姬爲正室。若能資以千金,並出某姬向時衣飾嫁之,令其仍歸吳門,則彼二人感德懷恩,自無後患。金翁倘歸,以病逝告;使有異說,我可力任。”金婦一一如其言,復加厚贈焉。

生索債後,攜女返維揚,潘爰割己園之半以居生。其地泉石蒼幽,花木清綺。良辰佳節,輒與女擘箋覓句,斗酒藏鉤,自謂閨幃之樂,固有甚於畫眉者。女有同巷相識之姊妹行來揚覓食,適傭於生舍,因訊以家中近耗,知兩兄並以博喪其資,無立錐地;母漸老邁,不免飢寒。女時寄資周恤之,曰:“彼雖舍掌上珍爲溷中花,顧身所自來,不敢忘報。”屢以讀書生曰:“依人作嫁,非久計也。”生從其言,下幃攻苦,深自刻厲。三戰秋闈皆報罷,生傺無聊,意不自得。女曰:“功名本無足重,得失付之命而已,君何所見之不廣?不如歸隱故山,與猿鶴爲侶,子耕我織,納太平之租稅,亦足以優遊卒歲矣。”

生從之,結廬於鄧尉山麓,買田二頃,課僕耕作;農事之暇,輒與女倡酬爲樂。詩成,女時爲生點竄字句,一一悉當。生笑曰:“卿真我閨中良友也。”春秋佳日,一扁舟,筆牀茶竈、酒棋筒靡不備,遨遊近處名勝。登山臨水,所至有詩。生固工鐵筆。每得佳,輒苔衣,鐫題石壁,曰:“使百年後來遊者,知我兩人之姓氏蹤跡,亦一佳話也。”女無所出。購地湖濱爲生冢,引水繞墓,四周多種白蓮。後生夫婦同日無病而逝,人以爲仙去。

閔玉叔

閔燕奇,字玉叔,閔之汀州人。其母夢玉燕投懷而生,故自幼呼曰“燕兒”。及長,美丰儀,性殊倜儻,喜交遊。讀書甚聰敏,年未弱冠,已入邑庠。偶閱謝清高《海錄》,躍然起曰:“海外必多奇境,願一覽其風景,以擴見聞。”自是遇裏中人由海上歸者,必詢其行程,詳其風土。里人又誇述瑰異,粉飾其詞,生聽之,輒爲神往。偶值秋試下第,傺無聊,同試士子有回臺島者,勸生偕行,曰:“何不訪求紅毛赤嵌之古蹟,搜輯鹿耳鯤身之遺蹤,一豁襟抱乎?”生本有乘槎想,欣然曰:“乘風破浪,固素志也。”遂與同往。

不意舟甫出洋,颶風雨大作,檣折帆摧,簸盪莫定,經三晝夜,擱於一荒島。舟師考諸圖經,莫知其處。蓋向來所未載也。舟中諸人瞑眩已久,至此方慶更生。食後,相約登岸。行二三里許,杳不見一人。途徑犖确,林樹蔽虧,以遠鏡踞高窺之,並無廬舍。正疑訝間,島忽移動。頃之,其行漸速,奔濤駭浪,去若激箭。生神魂飛越,罔知所以,但蝟伏於巨石下,耳畔惟聞風雜沓聲。久之寂然,啓眸四顧,船人俱杳,惟海水渺茫,與長天而一色。腹中飢腸雷鳴,無所得食。強起覓徑而行,徘徊眺望,步步悽惻,自分葬身於異域。

夕陽欲下,見塢中縷縷有炊煙起,急奔赴之,則茅屋十數椽,鱗次櫛比,人家三五,零星雜居。前往叩扉。有童子出應,膚黑髮鬈,其狀如鬼;語又啁啾不可辨。生見之,大驚卻步,童亦返身入內。須臾,一嫗扶杖而出,雞皮鶴髮,若六十許歲人,口操中原南方音,問:“何以得至此間,殆航海失事耶?”生應曰:“然。”一語未畢,淚隨聲墮。媼曰:“既已飄流至此,請即入室小憩。”導生登中堂,居客座。媼即趺坐於臨窗白木榻上,詢生何處人、並姓名年齒。生俱以告。媼自述:“南宋之末,天下大亂,由杭州避居溫郡,繼渡海而南,從閩抵粵。崖州之難,知事不可爲,全家入海,任舶所之,匝月始得泊此。舟中固攜有谷蔬諸種,力耕自食。久之,諸人皆物故,惟老身與一女一孫僅存。今彼二人往前山市場鬻米粟去矣,計程半月可旋。君盍居此待之?”又指童子謂生曰:“此巫來由種類,從檳榔嶼飄至此間,屈指計之,亦將百年,彼喜操方言,尚未能通華語也。”山中晨夕三餐,皆供白粲,並無餚饌可供下箸。屋後有二酒窖,酒自石隙出,涓涓不絕,下注缸中,從無盈溢時;惟有紅白二色,紅者爲百花釀,白者爲五穀漿,味俱甘芳醇厚,多飲亦無醉意,但覺微倦欲眠耳。山中四時皆如春日,芳樹成陰,雜花鬥妍,翠鳥千百,飛鳴枝幹間,從未見有開落榮謝時。生居十餘日,了無所事,頓覺塵慮胥捐,俗氣盡滌。

一日,方閒步後園,忽聞前庭有笑語聲,出視之,則見一女子,年二十許,雲鬟霧,綽約可憐;一童子僅十四五歲許,眉目清晰,美秀而文。庭中雜置兔鹿鳧雉之屬。媼謂二人曰:“有遠客在此,盍招來相見?”覿面問訊,始知女姓謝,字芳蕤;童子名璧,字珩伯。知生爲秀才,競來問字,或詰以四書五經中難義,賞奇析疑,辨論百出。生有時默寫經書中語與之觀,輒笑其謬誤。或及詩詞,則唐宋諸大家作,皆能背誦如流。生偶及元明詩人,則不能答。山中無紙筆,削木爲管,摘葉代箋,互相吟詠,亦復不俗。女工韻語,所著有《望月亭稿》,其紀日或曰“哉生明”,或曰“旁死霸”,或曰“”,或曰“望”,或曰上下弦,或曰“晦”。生問“何以紀此?豈欲以此測天乎?”女曰:“山中無日月,以此代歷耳。”生問:“所讀之書,何以與中土今日稍有異同?”女曰:“少時授自父師,亦不自知其故。”生因問:“自泛舟來此,亦攜書籍乎?”女曰:“有之。今尚藏於石室。”爰導生往觀,則皆北宋精本,緗帙牙籤,若手未觸。生於是每日賦閒,輒往誦讀。偶晨起聞海畔耶許聲,履出視,但見小艇十餘艘,中儲谷蔬,操舟者多黑人,睹生衣冠殊異,羣圍觀之,或有招生入舟者。生正欲覓女,而女適至,謂生曰:“今日爲趁墟之期,歲凡四次。往返多或半月,少或十日,俱以谷果菜蔬易野味供烹飪,或得寶物,則易金錢。客囊若富,則遠賈異洲,往往不復再返。餘自經喪亂,視金銀如糞土,但求果腹,不作他想。”生因嘆其賢。遂與女登舟共往。雲水蒼茫,煙波浩淼,幾莫能窮其所向。旋見海中現長堤一線,女指之曰:至矣。“

既傍堤岸,舍舟而車,生與女同車共載。馬甚神駿不凡,竹披耳峻,風入蹄輕,躡電追,頃刻已抵墟市。市場周圍約數十里,各國之人麇至,虯髯俠客,碧眼賈胡,無不出其中。亦有金衣公子,挾彈尋歡;玉貌佳人,當壚聲笑。生如行山陰道上,目不給賞。女笑謂生曰:“此亦足爲君生平大觀矣。”引生斜趨捷徑,拾級登一高阜。是阜名曰寶山,凡遇有緣者,輒掘地得寶物,火齊、木難,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俯拾即是。女覓得一圓石,蹲伏若獅,以纖足躡之,語生曰:“掘之。”甫及寸許,即得一玉,五色俱備,上刻人物花卉,工細罕匹。又命生轉圓石,於石下得明珠百,金鋼石一顆。女曰:“足矣。即此已富堪敵國。”生入市售其珠,僅四之一,已得金錢數百枚。將歸,忽遇一當壚女子,似曾相識,手招入室,問生曰:“君何爲來此?”生詢其姓氏。女子笑曰:“儂即鷺江之阿美也。曩於鼓浪嶼中邂逅,我子曾謀一夕歡,詎忘之耶?”生恍憶前事,轉邀女共入,則女已他去,追之,竟杳。生惶遽之情可掬。忽見前舟子于于而來,急詢女所在。曰:“已登舟矣。俟君至然後解纜,無恐也。君今富矣,盍以一樽酒爲我洗塵?”遂入共酌。生解囊出金錢數之,阿美以目視生,俯耳囑生曰:“此篙工非善良者,君宜留意。否則有性命憂。”語未畢,舟子已攫金錢入手,曰:“爲君代儲之橐。”出肆,生索金錢。舟子怒呵之,曰:“些子阿堵物,能值許事?何嘵嘵溷乃公爲!”遽探懷出銅錢一串,鏗然擲於地,掉臂竟去。

生憚其勢橫,懲己力孤,默置弗校。欲往尋女,莫知適從,躑躅道旁,進退維谷。瞥見長鬚奴控一騎至,向生曰:“謝芳蕤何處不覓君,乃在此耶?請急發!”疾馳三里許,抵一大院,高閎廣廈,霧閣雲窗,備極軒敞;四周皆小室,環以回欄,一院凡室三十有六。奴指謂生:“第九室爲生下榻地,第十室乃芳蕤所居也。銅環既叩,雙扉遽闢,一女子出迓,玉潤花嫣,丰姿秀麗,襝衽致詞,詢生來意。生因白芳蕤遣騎相召,故爾至此,兼述中途相失之故。女曰:”芳蕤儂舊時東鄰姊妹行也。是室爲渠入市憩息之所,君少待之,渠必自至。“闔扉遽入。生視室中陳設清雅,古鼎香爐,位置精潔,窗明几淨,不著纖塵。辰午酉三時有饋餐者自外至,烹調甘美。居已十日,女杳不至。日夕與鄰女閒話,始知女姓麥,名,粵東人,而產於燕北。其母爲西人外婦。幼時從母出洋,曾居日東學歌曲、習琵琶,能效天魔舞,身輕,人戲呼之爲”飛燕後身“,因字燕嬌。及旋中土,舟覆遇拯,輾轉至此。初與芳蕤同居一村,女紅之暇,授以詩詞。女爲易其字曰”亞蘭“,謂之曰:”妹後日回華,如尚念我,可寫妙法蓮花經千卷,投之洪波,我自能得。即此所以報也。“數月前,女忽令亞蘭寄居於此,曰:”汝意中人不日將至,從此當再履塵世,以了前緣。“逮生來,始知女言有因,但不解從何撮合,以此身將屬於生,舉動之際,悉以禮自持,從無一褻狎語。生亦敬憚之,弗敢犯。一夕,忽有偉丈夫排闥直入,曰:”奉氤氳使者命,送汝二人歸家。“即乘以車,揚鞭捷駛。俄聞雞犬聲,燈火萬家,已在漳州城外。

初生之應試榕城也,寓齋無事,生友戲以前人詩語卜生之獲雋與否,偶得“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不解所謂。及歸,生妻已沒,其言乃驗。

凌波女史

凌波,字步生,一字印蓮,仁和人。父固名孝廉,由大挑得官知縣,需次蘇垣。應官聽鼓,宦況蕭條。女生時有異徵,盆中蓮花萎而再發,忽開五色,香韻欲流。自幼即喜識字。授以唐詩,琅琅上口。母亦大家女,精刺繡,花鳥草蟲,無不逼真;樓閣山水,亦復入妙,璇閨巨閥,得其片幅尺縑,珍逾拱璧。女得母指授,亦有“針神”之目。稍長,丰姿秀逸,態度娉婷,幾若神仙中人。遠近世家子聞女名,求字者踵相接。女父惟此掌珠,擇婿甚苛,悉婉辭之。故年雖及笄,猶待聘也。女之表姊曰李貞瑜,字碧璣,長女僅一歲,時往來女家,固閨中密友也。纖長短,約略相同,衣履往往易著。私誓後日當事一人。李父早逝,家固中人產,負郭田數百畝,足以自給。

一日,女偕李偶遊留園。園距泊舟處尚數十武而遙,蓮步紆遲,徘徊門外,瞥見一少年子,丰標峻整,器宇不凡,不禁神爲之奪,俯首他顧。生見女回眸注視,徑趨而過。既進園中,小坐瀹茗,生又從二三人自窗外過。李謂女曰:“此我家東鄰生陸蓉士也。文才富贍,屢冠邑軍。昨得讀其詩詞,清新俊逸,羣以謫仙目之,聞尚未娶。”因俯女耳言曰:“如欲擇人,此君當可備選。”女紅暈於頰,不作一語。迨登舟,生已在鄰舫。生雖與李同巷,頗聞李女貌美,從未得一見;今驟睹二嬌同舟,正如尹邢嬙旦,堪相伯仲,暗遣僕僮私詢之篙工,方知即李女也。媒求娉,竟下玉鏡臺焉。逾年成婚,伉儷間甚相得。花間覓句,月下聯吟,閨中之樂,固有甚於畫眉者。

女聞李歸於陸,微知是生。李嫁後數月,以事探女。時後園芙蓉盛開,紅紫爛熳,有若錦屏。女父母置酒宴賞,令各賦詩。女詩先成,後四句雲:

碧桃紅杏羞爲伴,紫蓼丹楓未許同。

江上孤生怨遲暮,那堪搖落對西風。

蓋自悲不遇而默有所感也。偶翻李畫篋,得《和鳴集》,皆閨中倡和之作,讀之泫然,曰:“姊得所歸矣。”自是女恆鬱伊寡歡。感時撫景,無非愁音;觸物言情,每多悽旨。無何,生捷秋闈,挈眷屬至京師,李遂與女別。女望月有懷,寄詩碧璣,雲:

月仍去年月,人異去年人。

遠別已千里,清輝共一輪。

慈雲江上隱,芳草夢中春。

此夕難成寐,蕭然獨愴神!

其他斷句如“似弓新月初三夜,如翦春風十八年”,“入秋燕似無家客,過雨花如墮淚人”,皆悽惋可誦。

李既遠去,女益復無聊。適女父委署松江華亭縣,遂移家雲間。女聞九峯三泖之地多勝蹟,買時作近遊,多不愜意。一日,回舟日暮,夕陽銜山,月影掛樹。忽一小艇衝波翦水而至,呼女舟少停。女以爲必署中僕從,既近,則一黃冠者流,踞坐船頭,羽衣鶴氅,神采奕然,見女俯首致禮,隔舟以書一卷授女,曰:“歸學之,當有所得。”言訖,舟去已遠,晚色蒼茫,莫辨所向。女返至閨中,挑燈展閱。書內大都言太陰煉形之術,女殊弗信,姑置之。然自此女食銳減,香肌瘦削,骨立神消。女自知不起,出書略學習之,頗有所悟。一夕,忽夢前日道士畀以赤丸,曰:“服之可以葆神固體,歷劫不變。”復授以玉盒一,中藏白丸,曰:“善藏之,此返魂丹也。可使意中人再生,同享清福。”女夢中唯唯,再拜受之。晨起振衣,赤白二丸果自襟袖間出。乃自服其一,而以玉盒佩於身。越十日,女竟絕粒,衣履一切皆自妝束,請於父母,即瘞之神鼉山麓,不必歸骨故鄉,趺坐而逝。女父母從其言,併爲樹一碣曰:“武林淩氏印蓮女史之墓”。

碧璣之從夫入都也,恆與女書札往還,詩筒絡繹。後知女患疾,久絕音問。生捷南宮,入詞林,旋以京察一等超擢御史,遇事敢言,風節甚著,奉密旨糾察蘇省地方利弊,巡行民間,詢問疾苦,輕騎減從,周曆各處,見者不知其爲貴官也。乘扁舟由泖湖至滬瀆,偶經鼉山,愛其風景,遂留焉。至夕,以風狂浪惡,宿於觀中。小室三椽,頗幽靜。方命酒獨酌,翦燭看書,聊破岑寂,宵漏既深,擁衾欲睡,忽聞窗畔有彈指聲。起問爲誰,不答。頃之,則又作。啓扉覘之,則一女郎掩入,明眸皓齒,秀絕人寰。詰其姓氏,曰:“妾淩氏印蓮也。與君家碧璣爲姊妹行,何不相識耶?”生曰:“曩日記曾在留園一見。一別十年,丰采不減當時,益令人神魂飛越矣。聞君家嚴親調官維揚,我妹何爲在此?且此間皆曠野荒原,大半道院禪林,非女子所宜來,豈相逢是夢中耶?”女曰:“言之君得毋悸乎?妾已久棄人世,以與君有夙緣,故犯男女之嫌,冒昧至此。”生固曠達人,亦殊不懼。曰:“冥通幽感之事,昔徒見之小說。今乃得親經之矣。”攜女纖手,並坐於牀。撫其體,則暖;候其鼻,則有息;肌溫氣馥,固無異於生人。生笑曰:“嘻!吾知之矣!卿殆此間道士遣來誑我者歟?是亦弱蘭冒充驛卒女之故智也。我當不爲汝所惑,可亟去。”女曰:“君所慮誠是。顧與碧璣平日詩札往來之語,當非外人所能知。”併爲道碧璣閨房諧謔隱語,生始信之。探手入女懷,豆蔻梢頭,含香初綻。女不禁,星眼微餳,紅潮泛於兩腮,益覺媚可憐。但薄拒生曰:“請君珍重。”生問女曰:“卿既登鬼,豈能再爲夫婦,俾姻緣簿爲我如意珠乎?”女曰:“妾已習太陰煉形術,玉軀不壞,啓土棺,妾當自活。妾葬於此山之麓,上樹石碣。明日君可往尋,託言有妹瘞此,攜歸葬,載至無人處,出妾棄棺於水,重賂舟人以滅口,毋使駭物聽可也。”生欲與合。女堅弗從,曰:“留葳蕤之質,待君於洞房。”使事既竣,偕女入京。合巹,與碧璣序齒,以姊妹稱焉。

生以彈劾權貴,忤當軸意,臚採風聞細故,將羅織之,以重其罪;又以女爲非人,跡涉妖異。幸女行於日中有影,羣疑漸釋。顧媒者衆,生不得安。一日,訛傳有特旨下,緹騎將臨。生惶急殊甚,嘔血升餘,遽殞。碧璣哀悼欲絕,而女殊坦然,但指揮衆僕備身後事,並摒擋行李,爲出都計。碧璣哭謂女曰:“妹豈過來人,絕不以死爲悲耶?”女曰:“此非姊所知,正謂自此乃可脫然無累耳。”生本浙籍,僑寄於蘇。至是女與碧璣謀:輜重先發,由海道至粵東;生柩則暫置於齊地蕭寺中,事定然後遄返江浙。碧璣莫測女意所在,姑從之。行抵山東,訪有崇安寺,地甚幽僻,蘭若有餘椽,而僧寮僅二三衆。女特賃數室,解裝小憩。一夕,夜月將沈,街柝無聲。女謂碧璣曰:“今夕可令郎君出談風月矣。”操斧而前,甫下而棺蓋劃然啓矣。女即出玉匣中白丸,納生口中。須臾,生腹中如轆轤聲,手足作曲伸狀,曰:“美哉睡乎!抑何倦也?”女笑而扶之起。碧璣在旁,幾駭欲奔,謂女曰:“妹真有不死靈丹,返生妙術哉!”自此全家客粵,結廬西樵山下。春秋佳日,輒同出遊覽,詣鼎湖,登羅浮,名勝之處,無不遍歷。

久之,聞當軸者以僨事去位,遠流荒徼,乃作歸計。生自服藥後,精神煥發,容顏悅澤,勝於往時。女貌益嬌少,雖四十許歲人,猶若十七八未嫁女郎,不知者幾疑爲碧璣之女也。二女俱無所出。生以嗣續爲念,即在粵中納二妾媵,一曰素雯,一曰紫霞,並嫺音律,解粵謳,載之以歸,優遊林下,不復出。每謂友朋曰:“吾視宦途真一孽海也!”

三夢橋

聶筠士,字君青,一字嘯竹,滇人而流寓於楚南瀟湘雲夢間。卜築三椽,隱居不仕。娶妻顧氏,字湘蘋,漢人,固世家女子。生少讀書聰穎異常。以就試滇南,程途頗遠,遂不復事帖括,納粟爲上舍生,爲後日赴北闈地。生妻頗解書史,能作小詩。每當月朗花妍,風和日麗,輒命酒對飲,藏鉤射覆,擊鉢聯吟,自得閨幃樂趣。家固中人資,生又寡交遊,米鹽瑣屑,概弗攖心,人視之幾若神仙中人。生舅氏在京爲部曹,寄書招生入都,且以功名相,詞意懇至。生欲辭之,弗得;不得已,束裝就道。夫婦遠別,眷戀愁悒之懷,有可知也。

生素未出外,荒村雨露,野店風霜,從不習慣。回望家園,步步悽惻。行抵山東境上,以日暮途遙,覓逆旅,不得。正徨間,忽見列炬自遠而至,衆俱戎裝持刀械,疑是劇盜。方深駭懼,既近,則從人所荷,皆狐兔獐鹿之屬,知爲縱獵歸來。見生,問:“何夤夜至此,豈系遠客行道迷途耶?”生唯唯。最後一少年,約十六七歲許,容貌端秀,衣履華煥,狀如貴家公子,前揖生,問里居。生具告之。少年曰:“敝廬距此不遠。如不嫌褻,請暫宿一宵,明日啓行可也。”生即致謝,因隨之行。逶迤一二里,甲第巍然,甫叩扇,即有蒼髯奴出應。少年肅生登堂,行主賓禮。自言爲秦中孫姓,祖父並仕於朝。己字蓉伯,十四歲即登賢書,近以習騎射,致廢文字。“頃從西山會獵旋,得遇君子,萍水相逢,緣亦不淺哉。”即命張宴款客。割腥擊鮮,殊異常味。酒罷,宿生於東廂。翌晨,生辭行。公子尚高臥未起。家人以公子命贈贐,生固卻而後受。

至蘆溝橋,車伕忽病,暫憩旅舍。越日,風雪大作,阻不得前。生孤悶無聊,圍爐獨酌,藉破岑寂,醺然薄醉,徑入睡鄉。忽見孫家蒼髯奴控騎來迓曰:“主家後園梅花盛開,公子思君綦切,邀往東閣賞梅。即發勿遲,恐勞久盼。”生疾馳數里,回顧蒼頭,倏爾不見。縱馬前行,已抵前日所宿處。由大門入,中堂闃無一人。生不識後園在何地,信足所之,凡歷門闥數重,曲折深邃,凡迷來處。左偏高樓五楹,霧牖雲窗,雕鏤精絕;中庭葡萄一架,紅紫爛熳。生訝時方隆冬,何得有此?推扉輕入,則見一女子臨窗刺繡,瞥睹生至,驚起;生亦卻步癡立,知必誤闖公子閨閣,逡巡出戶,耳畔聞叩門聲甚急。啓眸四顧,身在寓中,門外來報車伕已死,求給棺費。生回憶夢境,恍惚如在目前。雪晴,易車入都,既謁舅氏,即令在部佐理。筆墨簿書之暇,仍溫舉業。秋應京兆試,獲捷,名列亞元。逾月,家中催歸符至。蓋生妻別後病咳,秋深益劇。生摒擋行李,久之始發。

過橋,遇舊寓主人,以生新貴,曲意款留,殷勤倍至。生不忍過拂,遂爲停驂。至夕,夢已歸家,及門則喪懸於門左,升堂則靈停於堂偏,家中臧獲輩鹹來參謁,俱言主母逝已浹旬矣;日夕盼望,呻吟中常呼主名,風動幃開,輒言君至,淚眼已枯,柔腸欲裂,當駕返瑤臺之夜,猶復強起嚴妝,濡毫賦絕命詞,重疊緘封,囑曰:“主人歸,可呈閱。必令親啓,庶知妾一片苦心也!”生聞言,涕不能仰。忽聞環鏘鳴,蘭麝香吹,自遠而近,生妻冉冉由室中出,丰神綽約,無異當時,斂衽向生曰:“不意西風一別,迥隔人天。會短離長,永無見日。命之薄矣,恨也何如!”前執生手,出懷中羅帕,替生拭淚,謂生曰:“君勿過悲。妾前生系修微庵中尼妙蓮也,於浴佛日大開戒壇,士女畢集。君時爲維揚秀才,渡江來聽說法,丰姿玉映,態度霞軒,矯然秀出於人叢中,不覺一時生豔羨心,以此墮落,結是姻緣,固非君妻也。君妻現已及笄,欲一往見之乎?”攜生偕行,飄然若御風乘雲。頃之,至一處,即孫家庭院也。自內達外,燈綵輝煌,笙簫嘹唳。堂中錦繡成屏,氍毹貼地,羣僕以冠帶進,生裝束頓易。樂作,新人出,盈盈交拜。既入洞房,紅巾始揭,微睨之,則前日臨窗刺繡女郎也。眼媚秋波,神瑩寒玉,容貌妍麗,殆無比倫。方不解何以至此,覺有搖其肩者,則車伕待早發,羣催登程矣。

抵家,妻固病沒,一一如夢中所見。銜悲茹痛,幾不欲生。居無何,巨家名族爭求締姻,生俱辭之,思欲往遊天台雁蕩間,入山修道,無意於人世。惟以嗣續爲念,花朝將屆,會試伊邇,親友都來勸駕。生以空牀夜怯,寶瑟塵封,在家亦無聊賴,計不如出外遊覽,藉遣悶懷。既入都門,仍依舅氏。會試以二甲登詞林,座師則濟南孫公也,與生舅氏同年,甚賞識生文,謂非凡器。訪知生喪偶未續,欲以第三女爲生繼室,託人言之,舅氏遂爲主婚。生雅弗欲重違舅命,姻事遽成。擇吉行聘,秋杪就婚于山東。既至,則應門者,蒼髯奴也;出迓者,前日會獵少年也,彷彿復入夢中。鼓樂喧闐,禮儀繁盛,房中鋪陳華麗,俱若夙見。宵漏既深,賓客漸散,新人靚妝初卸,斜倚熏籠,視其體態,宛如舊識。越數日,生偶與少年話昔日遭逢之事,少年恍然若失,不禁拍手笑曰:“數日疑團,至此始破。我固謂天下無有如是之相似者,特不記何處曾經一面耳。”由是相待愈殷,所嫁新人,蓋即少年之姊,寵姬詹氏所出,容顏才調,冠乎衆姝,一家姊妹行,推爲臣擘。閨中詠物諸詩,傳誦一時,年未及笄,已有刻集,不櫛進士之稱,早播人口。一夕,女偶搜畫篋,得殘繡一片,尚未蕆事。生因詰之,答曰:“當時倦繡未成,棄置於此。”生乃話入夢之異。女曰:“因君此言,殆如夢覺。昔年因與二姊賭繡遲速,寒夜挑燈,期以必成。忽聞背後有步履聲,回顧則一男子闖入。急起呼婢翠兒,則男子亦踟躕卻立,不敢相逼。須臾已杳,聲影俱無。逮翠婢來,見餘伏几熟睡,屢呼始醒。心疑爲遇鬼,祕不敢言。以君夢測之,殆君生魂真來此間耶?餘因此遽發寒疾,浹旬及痊。由是深夜不敢獨坐矣。”生以兩夢皆應,今時伉儷,由趾離子爲之撮合,爰供夢神木主,晨夕焚香頂禮,求在夢中導與前妻再相會合。

生旋以詞林簡放主考,甄拔人才,悉名下士,一時寒俊爲之氣振。繼爲督學使者,三年任滿,擢升御史。以屢次指陳朝政得失,爲時貴所忌,外補登萊青道,實疏遠之也。在任頗有政聲,復以內名馳驛進京。將近蘆溝橋,體中不慊,小住旅館。醫家誤以爲虛,命進參苓,生忽朦朧睡去。即見閽者持刺前白曰:“有貴客來。”生視其名刺上書“蓬萊第三島仙子青琴”,錯愕不知何人,姑延之入。風裳霧鬢,舉止輕盈,花貌雪膚,娟妙無比。生問:“阿誰?”則曰:“妾固君之舊人,乃不識耶?郎君祿位應盡今日,重列仙班。因鞫一獄失入,故尚留滯人間三十年。君新夫人不久亦當逝世,仍還閬苑。妾憐君在世無伴侶,故祈之氤氳使者,暫延鶴算,永結鸞儔。君其勉爲善事,上佐聖明,下保民庶。妾去矣。”生蘧然而覺,連呼曰:“異哉!”左右以藥進,忽若有碎其碗墮地者,藥汁淋漓衾褥間。生知有異,復令他醫診之,則言外感。索視前方,謂不可用,另投藥石一劑而愈。生旋即致仕家居,優遊泉石,嘯傲山林,與孫氏女年臻耄耋乃終。有知生軼事者,名之曰三夢橋。

黎紉秋

蘇畹秋,名徵九,吳江人,居邑之梨花裏。未冠之邑庠。從父遊幕維揚,時居停因事交卸,移居宦家別墅。地故幽曠,有園亭花木之勝。父子同居園之左偏,固別一院落也。庭中方塘如鑑,中植芙蕖菱芡之屬,秋深紅蓼作花,聊爲點綴。生父以居停所委,北上往迎新藩,使爲關說地。生獨居一室,閒暇無事,日涉園中,登覽殆遍。

一日,於亭畔拾得一扇,上作簪花小楷,娟秀異常,末署“紉秋女史”,知爲閨閣中手筆,把握愛玩,不忍釋手,因什襲珍藏之,不以示人。翌日,又於原處獲一羅帕,中裹繡履一雙,上綴明珠,女紅之細,殆罕其倫。心疑此物所從來:素知居停無女公子,又無姬侍;是園又非遊女所能至。袖歸書舍,祕諸行篋。深夜挑燈獨坐,頗涉遐想。少倦,隱几假寐。忽聞叩門聲,起而視之,則雙扉未啓,而人已掩入。娉婷立於燈前,乃一十七八絕妙女郎也。生駭甚,不能語。女笑曰:“子作賊手段頗高,抑何膽小若芥子?”生猝不解所謂。女曰:“日間所拾,請即畀還。若留君處,恐飛短流長者,隨其後也。”生至是恍然有悟,曰:“然則卿殆紉秋耶?”女曰:“書扇者乃餘之妹;餘字佩春,名蘅芳,居長;妹字紉秋,名蘭芬,少餘一歲。昨從母氏往金陵,故餘得乘間至此索物耳。”生曰:“於路拾遺,分所應得,何至冤人作賊?扇中名字明是卿妹,何得冒認?必喬家姊妹同來,然後璧返秦廷,珠還合浦耳。”女曰:“扇則有名,履初無款,長短大小,適相吻合者,即餘物也。試畀餘一着,以釋君疑。”生曰:“履制甚工,當出卿手。若肯繡筆囊相易,敬當如命;否則當如楊妃錦襪例,懸諸,使人看敝。”女曰:“君真惡作劇哉!今夕履不可得,餘亦不歸。”竟登生牀,解衣偃臥。生不覺心動,剔燈入幃,擁之而眠。枕上細詢女家世。女自言黎姓,蘭陵仕族,遷於揚已三代矣。父早沒。家貧,依於舅氏。少涉書史,頗識之無。妹尤慧絕,工詩詞。生信其言,益加憐愛。雞鳴,女悄然出衾而去。由此夜至晨回,習以爲常。生房僅有一童供灑掃之役,遣之宿於外所,故絕無知之者。

月餘,生父返。女絕跡不復至。生懷思綦切,看花獨語,對月長吁,惘然若有所失。生父疑其患疾,遣往城東醫局診治之。局醫章秋槎,刀圭名手也,與生父爲莫逆交。見生神氣索寞,診其脈,沈細,駭曰:“此陰症也。法宜扶元祛邪。”授以一方,戒其靜養,諄囑再三而別。

生歸,道經曲巷,遙見垂楊下白板扉呀然甫闢,一女郎淡妝素服,徙倚門前,神情意態,與女酷肖。趨近視之,果女也。向女長揖曰:“別卿十日,恍若九秋。卿何不情,令人想煞!”女見生至,背立向生,若不相識。聞生言,紅潮暈頰,怒呵之,曰:“何處風狂兒,敢闖人家,戲良家女子?”生瞠目視女曰:“卿非黎佩春乎?何遽忘我也?”女曰:“佩春我姊氏也。今年夏間病卒,君何由見之?是必妄語耳。”生方欲有言,而女舅從門內出,女亦引去。女舅見生儀容秀美,態度溫和,知爲世家子。因揖生問曰:“何故辱臨?”生侷促不自安,囁嚅不能答,但曰:“言之甚長,且駭物聽。”反身欲行。女舅固要留之曰:“歸途甚遠,何不登堂小憩,啜茗清談,一話顛末,以釋疑竇。”生不得已,隨女舅入,緬述園居獨處,拾扇得履,因而遘女;並縷訴女所言平日家中事,謂“適所見女郎,舉止音容,無一不似女。頃女郎言其已死,則我遇鬼無疑。章丈真神醫也,我不敢復歸園中矣。”踉蹌別女舅,仍至章醫所,告其故。章醫固與女舅善,因謂生曰:“且在此間服藥靜攝,我當爲子謀之。”

女舅姓程,字叔禾。自皖中寄籍維揚甘泉,名諸生也。妹適黎氏,育二女而嫠,爰挈女依兄而居。長女年十七以急病殤,即厝於園外曠地;次女年十六,尚未字人。秀外慧中,世家爭求婚焉。女母思欲贅婿,以是低昂未就。頃聞生自述所遇,共相驚駭。擬向生索扇履觀之,而章醫適至,備言爲生執柯作撮合山,若許則告之。生父期以必成。女舅本愛生才,且稔知生父操守廉潔,爲當路所器重,欣然允焉。章醫告之生父,生父亦喜。遂涓吉成禮。伉儷間極相和洽。生視女有若舊雨重逢,女則時作靦腆態。既稔,索觀扇履,果皆女姊死時納諸棺中者,特不解其何以復出人間;視厝所,並無隙穴。

繼居停以卓異升任揚州知府,生父公事繁劇,生代爲佐理。一夕,赴友人宴,飲酒微酣,歸途偶經園外。忽見有二雙鬟持燈迎於道左,向生曰:“主人候久,請即往。”詢以姓名,則曰:“至自知之。”逶迤行裏許,抵一甲第,銅環獸齧,宛如閥閱。二青衣導入中堂。生欲止。青衣曰:“主人在西樓,因不敢冒風,未能遠迓。”生逕登樓。繡帷錦幕,窮極華麗,甚似貴家閨閫。生瑟縮不敢前。青衣因令暫坐,入報。須臾,環佩聲遲,麝蘭香溢,三四侍婢簇擁一麗人至。生視之,則己妻也。訝問:“何得來此?”麗人笑曰:“我非紉秋,乃佩春也,即前日園中相會之人。何以別不多時,遂如陌路?君真忍人哉!”生知爲鬼,窘甚,不禁齒擊毛戴。麗人笑曰:“予固謂子無膽也。子亦讀書明理,不記盧充幽婚事乎?況妹之歸君,實餘爲冰上人,乃既享豔福,締良緣,竟忘餘媒妁哉?”生心稍定。視其容態,倍增愛慕。細審之,則女兩頰稍豐,秋波斜睇,媚絕人寰,與紉秋略異者在此。女知生醉,命煎蔘湯以解酲,攜生手入房。房中陳設古雅,筆牀研匣,寶鼎香彝,位置俱極楚楚。夜闌漏永,遂拂枕衾,留生宿焉。久別乍逢,甚相繾綣。女自述:“夏間患病遽逝,乃系鬼使誤勾,閻摩憫其無罪,令在冥間誦經修習,百年既滿,可作地仙,自得生人精氣,一月有餘,漸有形質。奈緣盡於此,不得再留。君如念我,可延高僧宣誦金剛經十萬卷,以十年爲期,則可驟登仙籍。今餘魂依墟墓,無所式憑。若君憐我,可立木主,祀餘於家,以餘爲元配,妹爲繼室,則地下春生,人間情永,當感君恩於靡替矣!”生亟許之,爲之欷不已。天明,送生出大門,數十步外,猶見女立門外,容色悽然。抵家,爲紉秋話其異。尋途共往,則風景猶是,屋宇全非,悵惘而返。

旋生登賢書,捷南宮,屢司文柄,所至處輒訪高僧,設道場,啓經壇,爲女追薦。每逢良辰佳節,必營齋奠,陳酒漿,供花果,數十年如一日。

後生爲江西巡撫,渡鄱陽湖,巨風陡發,從舟盡覆,旗牌官甫探首艙外,已爲風捲入浪中,倏忽不見。生自分必死。忽空中音樂悠揚,一女子現於雲際,霞披星冠,貌若天仙。生仰覘之,即佩春也,高呼“卿速救我!”女首頷之,以袖拂雲,風濤遽息,而女亦冉冉入雲而杳。衆目共見,稱爲異事。生感其恩,立廟湖,歲時致祭。民間賽會,多有私祀之者;舵工楫師,輒至廟擲祈籤,以卜風之順逆。援危拯厄,靈應如響,以是香火頗盛。三年任滿還朝,疏稱其異。朝廷頒賜扁額,敕封“靈澤夫人”。

生年八十餘,尚稱矍鑠。一日晨起,見一鶴降於庭,口銜丹書,上只八字,曰:“待君來舉行水仙會。”生知佩春遣使來迎,即告紉秋曰:“我請先發,卿亦可來矣。”肅衣冠,別親友,含笑而逝。生之族侄有仕於豫章者,以事赴南昌,夕發渡湖,見湖中大小數十船,首尾銜接,燈火照耀,密若繁星;既近,窺巨舶中生冠帶危坐,旁侍二女子,略一停泊,即呼解纜,激浪衝波,其去若駛。方甚疑訝,及吳門,訃至,屈指計之,即是日也。蓋生已爲湖神矣。

鵑紅女史

鵑紅女史,世家女。少涉書史,長益慧美。母李氏,出自凌夷宦族,亦頗識字。父雖習帖括,困於場屋,未青一衿。以家日落,設帳爲蒙師。愛女不啻掌上珠,思爲擇快婿,苦每低昂不就。無何,父母以瘋相繼逝。女孤孑無依,養於叔氏。叔性暴戾,虎而冠者也。嬸美而賢,恆護持之。同邑有朱麗青者,少時嘗受業於女父,至是已食餼於庠,文名鵲起。素豔女貌,遣媒求聘。叔氏索多金。生難之,遂寢。武秀才陸贊臣,少習騎射,頗有膂力,以氣岸自雄,與女叔往來莫逆。適斷絃擬續,屬意於女。女叔銳身自任,謂:“是何難!”陸年四十有五,自頂至踵,並無雅骨;居恆武斷鄉曲,鄉人俱爲側目。嬸知將以女許陸,諫其夫曰:“伯氏身後止此一塊肉,乃忍喂之餓虎吻耶?”苦口陳詞,至於泣下。女叔置不答,但曰:“陸家富有田產,何患不溫飽?汝乃妄爲顧慮。豈欲令其以丫角終耶?”竟受聘禮,刻期親迎。

女自怨命之不辰,涕泣覓死。嬸極憐之,隱爲之計,日夜勸慰,謂:“必令脫此樊籠。”嬸有中表姊曇芬,未嫁而寡,矢志清修,出己資營一庵,爲諷梵唄所,獨居其中,從不見人,惟婢媼供服役而已。陰計不如將女寄其處,可以避害。乃導女伺隙潛遁,直抵姊所,縷述其故。姊懼貽累,不敢承。嬸曰:“脫有事,盡委餘身。”屆期香輿彩仗在門,而遍覓女不得,闔室惶噪。女叔疑妻匿之他處,始以詬誶,繼以撲責,器聲喧沸達戶外,賓客逡巡散去;樂人不能久俟,亦歸。陸徑控女叔於縣廷。方欲詣辨,縣差已至。屢經鞫訊,莫得端倪。問女平日可有往來,皆言深處閨中,從不出外,惟朱秀才曾遣媒媼求姻未成。

先是,朱生遣冰人往,意其必成,迨女叔多方峻拒,頗深觖望,家貧,金幣之奉,計無所措,知事難諧,意緒無聊,擬作近遊,藉以解悶。一日,偶經女門外,見女徙倚門前,若有所佇,丰姿秀麗,態韻娉婷,較數年前尤爲光豔,不覺跬步遲迴,徘徊不進。女若與生相識,流目送盼。頃之,掩扉而入。生不禁神魂俱失,歸家益涉遐想,倦甚,隱几而睡。朦朧中忽聞彈指叩扉聲,啓戶覘之,則一四十許婦人,攜書一函,逕入問生曰:“子非朱秀才乎?鮑家鵑紅女史託予爲鴻雁,君閱之便知顛末。”生問:“汝爲鵑紅何人?”婦曰:“東鄰表姨也。鵑紅日夕在火坊中,求死不得。君苟願作伉儷,置之金屋,則子之恩,真同再造矣。”生曰:“餘窶人子耳,安能得此多金?”婦曰:“子若有密室藏嬌,渠可自來,不必破費一錢也。”生曰:“其如後日追呼乎?”婦曰:“子自祕之,誰得知焉?妾願作撮合山,顧將何以酬我?”生曰:“事苟成,自當圖報。”言已,婦匆匆竟去。生修葺屋後小樓三楹,略加陳設,以待其至。顧心中疑信參半。雙星渡河之夕,生從友人處赴宴歸,見雙衛在門;入室,聞笑語聲,前婦出迎生曰:“君意中人已至,幸不辱命。”扶女至前,襝衽作禮。生亦答拜。女紅潮暈頰,默坐於旁,不作一語。生詢女何以得出。婦代答曰:“叔氏逼嫁駔儈,自念宦室後裔,乃辱寞至此,故萬死一生,遁至君所。敬完璧以奉君,謂非君一知己哉?”自是女寂處一樓,女紅之外,日與生聯吟覓句,閨中之樂,事有甚於畫眉,兩情和諧,無殊膠漆。

久之,女案驟發,邏緝綦嚴。生家臧獲偶泄言於外,作多魚之漏,爲偵者所聞,覘之果信。縣吏相約,夜伏戶外,昧爽門啓突入,生與女同夢方酣,雙雙俱獲。解縣時行至半途,女忽不見。羣相譁以爲非人。鞫生,生直言女早自至,非己所誘。核其時日,則又不符。問以女所在,則曰不知。反覆駁詰,卒無異詞。陸以女已爲生所玷,不願得女,但求倍償聘幣,即可罷訟。惟生家素無積蓄,一時爲生謀者,難於措置。生幽於羈所,揹負芒刺,日坐愁城,一籌莫展。正窘迫間,東鄰婦忽至,謂生曰:“君家樓下現有朱提百笏,何不取之以了訟事?”立令縣役偕之往取呈官,轉畀於陸生,乃得釋。

既歸,欲覓東鄰婦,詢女消息,尋訪殆窮,竟不可得。素稔嬸氏恆庇護女,必知其所往,因託相識之媼,宛轉達意。嬸頗聞女之歸生也,由於官斷,深幸女自是得所,今承生問,遂以直告。即遣媼逆女歸生家。媼見女爲述生命,並道相思之苦。女聞媼言,茫然不知就緒。媼乃備陳前後情事。女曰:“誤矣,不知伊誰冒妾名而前往。自至庵中,未嘗跬步出外,朱秀才未識妾面,遽令李代桃僵,認作私奔,西江水不能洗此恥矣!”媼疑女諱言前事,作掩飾語,因曰:“今由琴堂爲媒妁,名正言順,非比往時。況朱秀才念子綦切,曷不早歸?”女堅持不可。媼返白生。生曰:“我知鵑紅深於情者。數月來相聚一室中,何事不言?況經患難之後,離而複合,方求急於一見,奚爲落寞如是?”殊所不解。親詣女所。女閉門拒不納,隔戶謂生曰:“苟以伉儷視餘,請煩月老系赤繩,設青廬,茗一禮不具,妾弗行也。”生以女言理正,一一從之。卻扇之夕,女容宛似舊時。生則夙好重逢,而女則倍形羞澀。偶話前事,女不知所答。因檢脂、粉奩、詩箋、繡譜,陳之几上,指謂女曰:“此皆卿物也。”女諦視之,笑曰:“妾雖能作字刺繡,然若是之工,竊所未逮,彼冒妾之名而竟能似妾之貌,天壤間安有此巧事?觀其所作,亦屬慧心女子,特不解輾轉斡旋,特爲我兩人締此良緣,其中當必有因。以妾度之,必非凡間人,君當必有恩於彼耶?”生亦爲之恍然有悟。既展枕衾,遂臻繾綣,浹席流丹,固處子也。自此生與女恩愛倍篤,顧倚闌對月,繞樹看花,時念前女,終思訪求得之。每於近城村落中留心物色,卒不可得。於小樓中立一木主,歲時祭祀。良辰佳節,輒設酒醴,拜祝默禱,願求一見。如是者有年。

生後登賢書,捷南宮,入翰苑。當路仰其聲望,爭相延致。旋由編修改官山西潼商道。蒞任浹旬,有老翁進謁,視其名刺,自稱處士何瑗及。延之入,疏髯道貌,神采清奕,談吐極豪邁。生極欽悅,約常相見,時復往還。冬杪,生以公事稍閒,詣翁居作清談。翁導生入後園,梅花盡開,紅白爛漫,園中亭臺樓閣,曲折通幽,山石嶙峋,高可數十仞,盤折而止,全城在目,遠及數十里外。時雖隆冬,而花木綺馥,無異三春。生大奇之,讚歎不置。坐甫定,酒炙紛陳,窮極水陸,其味皆生平之所未嘗,生譽之益力。翁曰:“今日貴客蒞至,特令小女親入廚下,洗手作羹,味當不惡。”生夙嗜菽乳,中有一盤,頗似前女所烹調,忽觸於心,悽然淚下。爲翁所見,問何故。生不能隱,爲略述之。翁曰:“本屬通家,當令小女出見。”須臾,環佩鏘然,紅氍毹貼地,女已盈盈下拜。生睨之,即前女也。不覺失聲。女問生:“別來無恙?自遭強暴,無意人世,郎君今貴,乃無故劍之求,抑何忍也?”言次,頗形怨悒。生曰:“自分飛後,無日不思,靡處不覓,不知乃在此耶?”即於席前拜翁爲岳丈,請逆女歸。翁許之。二女同居,志極相得。前女字鸝碧,與鵑紅纖長短,無不酷肖,惟細視鸝碧略秀削雲。

畢志芸

畢志芸,太倉人,固巨族也。少好讀書,務博涉,不喜爲章句之學。曾閱《漢書》三過,於疑義所在,輒參己見,時有別解,一時見者爭相傳鈔,爲之紙貴。偶以試事至蘇,僑寓金獅巷中。文課之暇,恆出遊覽。

一日,途遇同學友朱蓉峯,謂:“此間近來一相士,精姑布子卿之術,風鑑之神,有若操券。盍往一試乎?”生諾之,偕行。既至其處,門庭若市,跋來報往,幾於踵趾交錯,戶限爲穿。相士於人叢中睹生,即揖生曰:“文曲星下臨敝舍,必有所諭。敢請。”生曰:“敬問休咎,以卜終身之枯菀。惟願直言勿隱,毋作譽詞。”相士曰:“距此三年,必掇巍科,聯登榜首。惟瑤臺下聘,玉鏡定婚,有異乎人,必非凡間麗質,氤氳使者於此特施其狡倆,俾君得一妻,可以富貴兼全。我知君必不信吾言;請俟吾言驗時,然後酬我以千金可也。”向生一揖,轉而更相他人。生探囊中,出朱提一笏畀之。相士笑不受,曰:“此君合有前緣,邂逅相遇。明晨君可獨來,當獻繞朝之策,少爲君助。”更相生同來之友,言其前事吉凶,毫髮不爽。見朱則曰:“君勿怪莽撞,兩年後君家死亡相繼,君亦不免,此蛇孽也。今年春間君曾擊殺一蛇,赤質白章,其狀怪異,曾有之乎?嗣後君家恆見蛇妖,此其遺孽前來報冤也。禍機已伏,不可禳矣。”朱憤共妄言,幾欲奮老拳,相士謝過始免。翌日,生獨往,相士甫出,端策拂龜,從容整理,見生喜曰:“君真信人也。”出篋中書三函,授生曰:“至期始可啓視。”生拜受之。臨行,戒以勿泄於人。生唯唯。然意不甚深信。

朱體素充實,秋間忽患咯血癥,日益劇,參苓罔效,羣醫束手。其大姊曰翠芬,秀麗異常,至是忽夢與美男子交,時作囈語,褻狎聲達戶外。容日憔悴。延羽士施符禁治之,法卒無驗。其弟曰福五,猝遘拘攣之疾,手足盤曲若蛇形。不三月遽殞。俄而姊亦沒。久之,朱親見巨蛇出牀下,呼衆逐之,倏忽無跡。旋又睹其尾蜿蜒入牆洞,衆奮擊之,朱於牀中大呼氣絕。家人爲更衣入殮,膚盡起粟,有若蛇鱗。衆鹹稱異。

生自聞朱死耗,益嘆相士有前知。會生姊倩由御史記名簡放保定知府,招生前往,爲應北闈地。束裝遂發。於路有同行者,年少而貌文秀,行李赫,僕從衆多,狀若貴公子。或先之,或後之,時則同一逆旅。行抵山東境上,忽逢大雨,三日不晴,霪霖驟盛,積潦載途,行人鹹停驂以待。生悶坐旅窗,無可消遣,入夜即眠,輾轉不寐。耳畔猝聞絲管悠揚,絃歌宛轉,俄又聞拇戰,索酒聲起。跡其所在,則見東廂燈火輝煌,少年客方高踞胡牀,羣姬環侍。謂左偏一人曰:“正當整我酒兵,摩君酒壘,轟飲達旦耳。”命取碧玉瓊漿,與衆姬人解酲。一僕以覓之未得告,客曰:“待我自取之來。”出戶見生,大喜曰:“君尚未睡乎?至此良佳‘有不速之客一人來,敬之終吉。’”即命左右兩客款留生,讓生與己同坐。須臾,攜一白琉璃瓶至,巨腹細頸,能容兩鬥許,斟與諸姬酌,並及生。色碧味醇,迥異他釀。席間詢生家世。生備告之。少年曰:“先世與君家固有年誼,萍蹤適合,具有因緣。觀君談吐豪邁,亦自不凡。僕有一妹,年已及笄,才貌亦頗不俗,願奉箕帚,以侍巾櫛,君意如何?”生謙不敢當。少年遽解腰間所佩雙玉魚爲贈,曰:“以此爲定。此我妹嬰年所弄,玉質溫潤,可比其德。他年魚水之歡,此爲左券。”生亦以玉藕一枚獻曰:“藕者,耦也。此佳讖也。”由是兩人結伴北行,止宿不離,或同車並載,或並轡連鑣,歡若昆弟。少年自言:“姓任,字瑞圖,居京師已三世矣。亦曾讀書。家中薄有田園,頗可自給。以薄宦途之爲人,不求仕進。平生好覽韜鈐,喜習騎射,冬間縱獵山郊,往往匝月不歸,馳騁風雪中,渴飲獸血,飢餐獸肉,意氣自雄,絕不知人世有機械變詐事。”言竟,撫掌大笑。送生至保定,遂別去。

秋間,生以納貢入北闈,榜發,列前茅。生於暇日依少年所言居址,命駕往訪,絕無其人;詢之左右鄰家,俱言不知。偶爲朋好述之,鹹疑爲子虛烏有,不足爲信,謂:“詎有閥閱名流,豪華貴族,行路遭逢,遽以婚姻之事,冒昧相許者哉?此殆少年佻達子,以君誠實,特假此以相戲耳。”生終不能去懷。

明年,生捷南宮,以二甲第一人入詞林。戚串以生新貴,爭相求婚。生悉辭之,曰:“相士之言,今悉驗矣。且一諾千金,豈容爽約?”逢都中人,輒問有任姓相識者否,卒不可得。請假南旋。甫出蘆溝橋外,遙見數十騎風馳雨驟而至,手中俱持槍械。初疑爲探丸鳴鏑者流,不勝股慄;及近,一少年忽躍下地,揭去皮冠,則任君也。車旁執手,縷問寒暄,殷勤詢別後景況,因言:“自保定分袂後,馳歸京師,即從家君至遼東勾當公事。夏間避暑,遷細弱於西山別墅,所賃京中舊居,爲房主人索去。勞君遠訪,殊歉於懷。”遂偕生紆道入西山。既至,甲第連雲,崇閎煥日,居然大家。升堂,一老翁攜仗出迓,年約七十許,貌古神清,頗爲矍鑠。任指謂生曰:“此家君也。”生執子婿禮甚恭。處生於內樓東偏。帷褥簾幕,倍極華煥;奔走趨承於前者,皆垂髫豔婢;所供餚饌,窮極珍錯,水陸畢備。居數日,任與生商曰:“燕吳道遠,與其親迎,不如入贅。何弗於此設青廬?今晨爲黃道吉日,可即行合巹禮。”即時陳設一新。儐相既臨,音樂迭作,一切交拜,與吳中無異。洞房炫麗,幾天宮。既卻扇,新人容光煥發,月媚花嫣,神仙不啻也。生驟睹豔姿,心旌搖搖,不知身在何所。燕爾歡情,真如膠漆。彌月後,任乃送生南歸,奩贈萬金,物亦稱是,隨從之車逾百輛,于都逶迤相屬。既抵里門,觀者塞塗,羣相歎羨。

逾年入都,生再經其處,但見碧嶂丹崖,蒼松翠柏而已。問女,女亦迷途惆悵而返。女在生家,亦無所異,惟久不得育,因勸生納妾爲嗣續計。生不可。

一日,女出遊寺觀。甫進殿門,見一嫗鶴髮雞皮,傴僂循牆而至,睹女,亟下拜伏地曰:“娟娘乃在此耶?自汝還南,老身即攜弱息寄居城東,伶仃無倚。今不意相遇於此。明日當來君家。”女告以門徑。越日,嫗果至,隨一女,年十五六,明眸皓齒,秀絕人寰。詢以識字乎?諷誦唐詩,琅琅上口。善伺女意,尤能以意逆旨,有時追隨肘下,有若飛鳥依人。女絕愛憐之,令生納爲室,供捧硯役。

女工刺繡,精巧罕倫,歷年以來,積成佛經百四十卷,細針密縷,幾奪天工。適皇太后萬壽,獻之上方,得邀宸賞,頒賜玉如意、宮緞,生亦晉侍講銜,誠未有之曠典也。旨下之日,妾適生子,大開湯餅筵,賀客盈門,相士亦雜其中,隨衆舉觴爲壽,曰:“別來無恙乎?”生熟視之,似曾相識,曰:“子非廿年前賣術於金閶市上者耶?特色風塵,獨具巨眼,君殆我生平一知己也!”款留別舍,待若上賓。臨別,贈以千金。相士不受,掉臂竟去。生乃售米數百石以濟貧餓者,曰:“聊以報厚德,資冥福。”

後生患疾,瀕危,家人代啓相士書函,最末爲畫圖一幅,旁樹松楸,中則墳墓,知生不起,預備後事。生死,越宿妻妾並杳,人莫知女爲何如人。

薊素秋

薊素秋,鴛湖人。少失怙恃,依粵商以資衣食,其姨固粵人姬也,寄居上海北門外蕩溝橋側。年甫及笄,姿態妍麗,風神蕩逸,有過而見之者,輒以尤物目之。所居茅屋五楹,外則圍以槿籬,雜植花卉,叢篁幽箐,六月生寒。粵人恆往漢口買茶,家居時少。女晨起,必採花於籬畔。相距數百武有西人舍曰墨海,西人所設印書局也,編竹代垣,栽花築架,略具園圃間風景。

有玉無玷者,固一時名下士。以家貧,授西人書自給,每日早暮,必過女居。一日,秋深葉落,麂眼稍疏。偶經籬外,忽覺鬢影衣香,近在咫尺。探首微窺之,則女方在木樨花下,攘皓腕,露纖手,攀條使下,欲折躊躇,其一種媚之態,有足令人迴腸蕩魄。生不禁神往,微吟東城“天涯何處無芳草”之詞,徘徊獨立。女聞人聲,四顧流盼,急於桂花枝上取白團扇,自障其面,舉步入內。生遙望之,惟見羅裙地,繡履印泥,隱約可辨而已。既歸寓齋,漫作數字,搓之成團,投於女昨所立處。女雖秀外慧中,而出自小家,未親書史,近以習粵謳,略涉“之”“無”而已。於窗中見生過,擲一紙團,即往拾之,略一展閱,不解所謂。因銜生輕薄,思小報之。

適戚串祁生從□李來,亦庠序士也,呼姨爲姥,與女爲中表姊妹行。因話來此遍遊茗寮書寓,頗得好楹聯,如“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皆堪傳誦。女亦贊佳,出素紙請書之。更以生所書者,讀一過,其詞雲:

樹懸團扇白,花襯弓鞋紅;弓鞋不沾土,團扇可遮風。

美人回盼若有意,摘花簪發何匆匆!

一花落地待郎拾,願郎持入懷袖中。

祁爲代解其意,並詢所得。女曰:“久夾在亂書堆中。因愛其句,故留之耳。”祁曰:“竊未見妙。”

女偶於薄暮見生獨過,以小彈弓射紙團出籬外,適中生胸,蓋即祁生所書二楹聯也。生初驚甚,拾視之,甚喜,謂女情屬於己,以此作幽期密約也。顧室四周皆叢冢,曠野荒郊,行人絕跡,宵深漏永,惟有飛磷上下而已。生素膽怯,至此亦不能顧。夜飯既罷,獨造其室,屏息立於門外。時月黑星微,蟲聲幽咽,尖風刺骨,肌寒生慄。三更向盡,消息杳然,意女事或中阻,不克踐言,舉步將回。忽聞雙扉呀然半開,籬畔燈光,自短窗射出。側身竟入,不見一人。知紫櫻花下爲女臥室,急趨就之。伏窗而窺,則女正支頤斜坐,若有所思。生於外彈指者三,聊以示意。驀有一物罩其首,糞穢狼藉,淋漓體。生知有變,踉蹌遽奔。歸寓諱言黑夜失足墮糞窖中,屢經澡濯,猶有餘臭,嗣後不敢問津。偶見女,俯首疾趨而過,女反注視之,嫣然一笑。旋滬上土木大興,女亦轉徙他去。

生以避亂,浮海至粵,聞珠江名勝,即往訪之。問柳尋花,了無當意。偶偕二三良友掉小舫溯洄水次,經潘氏廢園,淒涼滿目,散步河,見垂楊影裏斜露板扉,有一女子亭亭玉立,淡妝素抹,神韻不可一世;旁侍一婢,發僅垂髫。注目審睇,則鴛湖女子也。方訝其何得來此,女見生,亦復似曾相識。正踟躕間,聞門內有呼女入者,女闔扉徑去。其地榕陰糾蔓,樹蔭扶疏,竹籬四圍,板橋一曲,殊有村落間意。生即取牆上白堊題十六字於門曰:“清颯至,晚蟬微鳴。美人一笑,小橋前橫。”末署戟門揖客玉無玷書。放遄歸,亦不以爲意。

閱半月,華林寺僧勤安設伊蒲饌,特招生往。生遍歷禪堂佛閣,觀五百尊莊嚴羅漢。忽有一婦,年四十許,不作粵東裝束,自外入,拈香禮佛,繞至生旁,口操滬音詰生曰:“子非玉郎乎?何故殺我女?”生突聞此言,錯愕不知所對。蓋前日女自絕生後,心亦悔之。又物色風塵中,無有如生之風流瀟灑者,因思生若未娶,則終身之託,惟生可屬;既蒙愛慕,事必得諧。方欲倩人謝過,代爲挽回,不意赭寇南下,江浙淪隱,鼙鼓喧天,烽煙遍地,粵人倉皇挈眷還鄉。女以未有所歸,隨之俱南,然非其所願也。時出生詩,臨風展閱,刺繡之暇,兼習詠吟,每遇文人,執經問難,久之,識字綦多,每恨不得風雅如生者委身事之,永侍巾櫛,以此對月長吁,看花竊嘆,時時縈之於夢寐間。是日見生,深喜逾望,及睹門上字,方知生姓氏,觸舊愁,黯然遽病,夢中恆作囈語,或哭,或歌,或長呼玉郎,不復納粒。延醫視之,曰:“此心疾也,非藥石所能治。苟得心上人來,自霍然愈矣。”女姨略稔顛末,頗識生,頗莫知生之居止。詢諸人,莫詳蹤跡。詣寺求禳,適與生遇,立挽生袖,促生臨其家,曰:“君殺之,君必能生之。”生初不解其故,備問前後景況,乃始恍然。謂媼曰:“實相告,餘已有家;若女肯爲室,乃可相就。山荊甚賢,決不生妒。煩求倉庚炙也。”婦曰:“今亦急,何能擇。倘入門後能以姊妹相呼,當無不可。”

生許之,隨婦詣其家。室宇精潔,花木蕭疏,庭內疊石鑿池,頗覺不俗。媼先髜香於鼎,熾炭於爐,然後延生入視。但見女偃臥繡衾中,面內向,氣息僅屬。婦俯耳呼之曰:“玉郎至矣!”良久,聞微應曰:“從何處覓渠來?必誑我也。”婦笑曰:“現坐於牀側者,非玉郎耶?請親與之言。”女乃轉身向外,略一啓眸,旋又聞淚潸潸下墮如綆縻,如珠穿。生欲思勸慰之,不能作一語。女旋探胸際,出一紙裹擲生懷,即生前詩也。生前執女手,纖削如春蔥,絕無病狀。謂女曰:“深情早篆心中。玉體稍痊,當即親遣雲來迓。此時千萬珍重!”女紅暈於頰,不措一詞,相對熒然,兩心允洽。久之,生辭出,即以朱提兩笏爲聘金,擇吉行禮,備極豐盛,一切皆如娶正室儀。生自得女,新婚燕爾之歡,不問可知。

居半年,生家中催歸符至,女亦思還故鄉。生曰:“醜媳必歸見翁媼。‘客行雖雲樂,不如早回家。’久羈於外,非計也。”取道韶關,由庾嶺而下。適當冬初,萬梅花放,如行香雪海中。女亟稱妙,謂神仙無此清景也。每逢勝地,必有詩篇。途間與女倡和,頗不寂寞。歸家,生以情直告妻。妻曰:“吾正思得一閨中良友,今有此佳伴侶,雖親姊妹不啻也。”既見女,益愛其美,曰:“我見猶憐,何怪狂奴!”由是出入必偕,衣履皆易著,無區別。生妻年雖稍長,而丰韻猶饒,工刺繡花鳥人物,刻畫如生,恆以不能吟詩爲憾事,自謂愧不如女。生曾患咯血疾,生妻日夜茹齋,繡幢施佛殿,得愈。至是,疾又劇發,許繡觀音真像,親詣普陀山焚香懺悔;女願捨身佛前,剜臂肉和藥以進。生疾旋瘳。生妻繡事,幾閱一年告成,其巧殆奪鬼工。

是年生往金陵應秋試,兩女約共至普陀酬願,半途忽遭颶風,舟覆,兩女盡溺死。未得噩耗之前一夕,生於旅邸挑鐙獨坐,猝見兩女並立鐙下,向生襝衽言別,曰:“我兩人福分淺薄,不得永諧伉儷,長伴衾,今日已證水仙,夙緣盡矣。寸心未死,特來訣辭。自此一面,迥隔人天。君其善自保重,勿以妾爲念!”生方欲俯援之起,倏然不見,鐙焰驟碧,毛髮盡戴。翌日而訃音至。生後入雁宕山,不知所終。

藥  娘

鄭史,汴人。僦屋維揚爲寓公,其居近小金山。後購冶春園遺赴,葺而新之,樓臺亭榭,頗有可觀;又復石爲山,引泉作池,池流曲折,駕以飛橋,東西迴廊周繞,隨地勢高下爲參差;最奇者爲芍藥圃,圃前有門,扁曰“塵飛不到”,字勢飛舞有逸趣,呂仙降乩筆也。一入門內,便見高峯插天;循徑而上,路殊紆徐;既登絕頂,有亭翼然,倚欄縱眺,全園盡在目中。既達平地,則彌望皆芍藥也,雕欄石磴,環護倍至,中間所植爲金帶圍,尤稱名種。相距數十武,有樓五楹,極軒爽,樓上藏書數萬卷,緗帙縹函,什襲珍庋,多人間未見本。樓左偏葡萄作架,薜荔爲牆,槐榆千章,芭蕉百本。覓路而入,綠蔭森沈,精廬三楹,爲閒時憩息所,盛夏居之,幾忘炎。生雖坐擁厚資,而不喜居積,會計之事,悉委於人,讀書之暇,惟知蒔花玩石,此外別無所好。納二妾;一曰綠媚,一曰素修,皆虹橋小家女子,頗識字。生另二室以處之,月榭雲窗,備極幽麗,室外雜植花卉,二室遙隔半里許,通以閣道,如亙長虹於半空。二女有時靚妝炫服,憑朱闌而延佇,見者疑爲閬苑神仙,縹緲天外。生分宿二女處,月不過數日,偶有餘閒,即課二女以唐宋人詩詞。二女志甚相得,序齒以姊妹稱,綠媚年十七,素修年十六,花貌玉肌,堪稱雙絕。素修於書史尤慧警。

一夕,素修方臨窗握管書字,忽見窗外人影幢幢,疑爲綠媚潛蹤而至,因隔窗呼曰:“綠姊何不即入,乃作門外漢?須知窺觀非正道也。”旋聞有彈指聲,曰:“既欲我入,何又閉門拒客耶?”其音清銳,絕不類綠媚。姑啓雙扉,女已掩入。燈下視之,意態妍麗,丰韻娉婷,豔發於容,秀入於骨,世間無此絕色女子也,不覺錯愕卻步。女曰:“姊幸勿驚。妹來伴寂寞耳。請觀與卿家綠姊熟勝?”素修曰:“小園與外間隔絕不通,姊何由至?”女曰:“妹久居尊園,姊目不識耳。妹來欲出小詩奉教,幸勿瑣瑣固詰,以敗清興。”袖中出詩本一束,擲素修前。素修視其籤題曰《紫霞軒吟草》,下署“竹西謝春芬藥娘著”。於是始知女字藥娘。開卷七絕一首,句妙欲仙,心甚好之,竟忘其爲宵深地僻,從何處來也,亦出所作示之,相與娓娓談詩,燭屢見跋。呼婢瀹茗以解渴吻,佐以餅餌,曰:“倉卒未知姊臨,不能作咄嗟主人,姊勿怪也。”俄而村雞唱曉,女乃別去。素修約以明夕來。女曰:“明夕子有心上人至,恐無暇念妹矣。”素修秉燭送之出戶,方致聲珍重,而女去已遠。翌晨紅日上簾,素猶未起,梳洗方罷,生適來,見幾上詩草,詢何人作。答以鄰女,並不言其故。生見其詞語清新,爲易數字,並加評焉。夜果宿素修所,素修訝女若預知者。

越一夕,微雨廉纖,挑燈獨坐。正思女不置,隱隱聞遠處有屐齒聲,漸近,並聞笑語聲,知是女來。啓戶俟之,見女已立窗外,更偕一人至,併入室中。女無暇寒喧,即坐几旁,捉足脫屐易履,曰:“今日憊甚矣。”素修視同來之女子,長短適中,纖合度,雲鬟霧鬢,飄然若仙,與女固堪伯仲也。爰詢姓字,曰:“姓徐,字玉娘。前居蜀岡,今處尊園。以勢分懸絕,故未敢驟攀清話耳。”素修曰:“既忝姊妹行,猶過作謙語,是見外也。今而後請勿復爾。”因詢玉娘曰:“既與藥姊同居,當必能詩。如攜佳作來,請出以共相欣賞。”玉果出一冊於懷袖間,書其眉曰《蘭因剩稿》。素讀其詩,情致綿,遠勝己作,更深悅服。

由此二女與素修往來綦密,有時二女令侍婢攜酒餚來,熱氣蒸騰,若新出於釜,異饌醇醪,莫能名狀。素修益奇之。思禮不可不答,特出己資,密囑廚娘爲備盛筵,今夕將以宴女客,且戒勿泄於人。適綠媚之雛鬟曰蔬香者,以事至廚下,聞刀砧之聲,喧徹於外,雞豕魚蝦,堆案盈几,問:“今日豈主人生辰耶?抑別有喜慶事也?”有竈下婢與蔬香相稔者,附耳告之曰:“今夕素娘宴客。豈綠娘未見請耶?不然安有所不知也?”蔬香回,面有喜色曰:“我娘今日食指動否?夕間素娘大開東閣,我娘當必預列。”綠媚曰:“此時已晚,尚未遣使來邀,中必有故。我當往探之。”逮夕,從複道持燈往,甫近,已聞笑言喧雜、匕箸觥籌交錯之聲;從窗隙窺之,明燈朗耀,客座二女子,美麗異常,玉色雙輝,珠光四照。思戚串中並無是人,當必有異。敲扉竟入,笑曰:“不速之客一人來。”素修急起相迓曰:“難得阿姊自來。”二女亦殷勤行相見禮,曰:“素知綠娘美,今日見之果然,不覺自慚形穢。”素修遽拍藥娘肩曰:“我見猶憐,何況老奴?”玉娘曰:“我每見素姊,輒自嘆弗如,爲不樂者竟日。”於是四美合尊,促洗盞更酌,或折花枝以當酒籌,或擊鼓傳花,或彼此拇戰,釧動花飛。藥娘量最豪,飲無算爵。更闌始散,綠媚問二女住何處。曰:“距此不遠,山後即是蓬廬耳。”

二女既去,綠媚備詢顛末,嘆曰:“其來也突兀,其去也杳忽,其言所居也支離,此渺爾培,不過土戴石而成者耳,安有廬舍在其間?如有之,何我出入不一見哉?以我揣之,必是靈物幻化,非鬼即狐。”素修怫然曰:“狐鬼而能幻人形,事或有之;至狐鬼而能詩,妹未之聞也。”即出二女詩冊與之觀。綠媚見藥娘詩卷有生筆跡,驚問曰:“豈郎君亦與相見乎?”素修曰:“郎君但見其詩,未睹其人,妹亦不敢直告也。”

是夕,綠媚即與素修同宿。生詣綠媚所,入房寂然。蔬香告以赴素修宴,有女客在故也。生遂獨眠達旦,循閣道而回,遙見二女子,一衣紅、一衣白,穿林中而出,由石徑登山,入林深處,忽不見。生因默識之。逾數日,綠媚素修俱集書樓下,生偶述二女服色形狀,曰:“與阿素作詩友者,是此二女歟?”素曰:“彷彿似之。”生曰:“測其蹤跡,殆非人歟?”素修聞言,殊不悅,約生俟其來,入與之言,疑可立決。夜間,二女偕臨,詞辯鋒起。須臾生入,二女欲避去。素固挽留之曰:“何妨以通家禮見。昔謝道蘊施青紗步障與小郎解圍,此姊家故事,甯不能效之耶?”二女遂出見生,玄言奧旨,持論縱橫,生不能屈,嘆曰:“女相如,洵辯才無礙哉!”藥娘曰:“聞君家多藏書,何不令餘入而縱觀,以擴眼界?”生訂以明午。

翌日,二女果至。生導登書樓,玉軸牙籤,一一指示。二女嘆爲大觀。藥娘曰:“世徒知寶宋板書,視若拱璧,空使觸手若新,曷嘗細心自校?此真耳食目論之士也,雖多,奚足貴哉!”二女由是又與生爲談友,雖日間亦留不去。談論則並坐,飲食則同席,絕不避嫌。每值花辰月夕,輒置酒宴賞,生居中而四女環侍焉,飛傳觥,情殊相暱,然皆以禮自持,豪不可狎以私,生愈敬而愛之,曰:“此二姝交,正如對名花,止可餐其秀色耳。”

一日,二女至,容色慘沮。藥娘謂素曰:“妹與姊緣盡矣!他日姊如相念,就妹沒處掘土三尺餘,有琥珀一方,即妹精誠之所結。置之佛前,香花供奉,三十年後,可得往生淨土。姊幸勿忘。”玉娘在旁,嗚咽弗能成聲,曰:“姊死,妹豈忍獨生?”素方曲爲慰藉,忽窗外黑雲如墨,風雨大作,二女倏不見。頃之,雹下中庭,紫芍藥蹂躪殆盡。逾月,樓西玉蘭一株,亦憔悴死。

卷  四

仙  谷

李碩士,河南固始人。少習岐黃術,喜談服食採補之法。常入深山中採藥,往往數旬不歸。近邑有一山,疊層巒,高凌霄漢,山頂有一潭,其水清澈見底,荇藻交橫,遊鱗可數。生謂其中必有靈境。一日,忽逢地震,山之中峯,劃然分裂爲二,有如刀斧削成。中陷一壑,其深不可測。好事者爲築石樑,由此達彼,境益幽邃。生意此中當必有異,思一探其奇。約伴裹糧深入,衆皆以繩縋而下。既及地,路殊平坦,逶迤行數里許,莫能窮其所往。其上只露天光一線,愈入愈暗。衆漸膽怯,同行十餘人,多有託故而回者,其留者鹹謂非秉炬不可。束葦燃脂,蟬聯並進,僅及百數十武,其路更狹。風從穴隙出,火爲之滅。於是留者亦棄炬而奔。生愈神王,踊躍向前,謂衆曰:“子休矣!我將獨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否則如適寶山,空手而回耳。”再行,路覺漸寬。逢低處,始則傴僂,繼則匍匐,漸生畏難意。遙見前面彷彿有光,極力趨赴,豁然開朗,別一天地,不禁喜極欲狂。初進絕無居人,但見古木參天,奇花遍野,林間翠羽啁啾,多不知名。顧腹中飢甚,無所得食。忽風送桃香,似覺不遠。舉目四望,則隔溪固桃林也,垂實累累,映日鮮紅。欲渡,苦無略;持杆測之,水僅及股際,乃涉而過。摘食五六枚,腹已果然。渴掬溪水飲之,甘冽異常。生知此必仙人所居,冀有所遇。少憩,仍前行。沿途多梨棗之屬,溪邊細草蒙茸,芳馨可愛,拔而視之,下皆黃精也。山中常明朗,絕無晝夜;和暖恆如春夏之交,絕無寒暑。約浹兩旬,其行愈遠,歸路已迷。

一日,行至盡處,一峯當其前,峯迴路轉,圓門若月。生信足所至,身忽在門外,頃刻之間,頓覺風景迥異,氣候亦殊。回顧洞門已失,惟聞猿啼深峽,鳴叢林,凜乎其不可久留。急覓直徑,疾趨下山。山麓有茅茨數十椽,櫛比而居,炊煙縷縷出戶外。一家雙扉呀然,有垂髫婢子攜桶出汲。生前問路,婢瞠目不解其語,狀甚驚惶,棄桶奔入。須臾,一老者出,古貌蒼髯,詰生從何處來,生告以故。叟曰:“此間爲長安郭外,距尊外已數千裏矣。”生出時正當春仲,至此已秋深木落矣。聞言,正深嗟訝,囊無一錢,進退徨。叟曰:“君既是異鄉人,至此諒無所歸,何不入內少坐?既經奇境,請縷話顛末,以資異聞。”生從之。叟折簡招村中人來,共聆奇事。殺雞炊黍,排日爲歡。生懷中裹有黃精數十枚,分餉座客,嚼苦咽甘,與世間藥籠中物小異。生小住半月,辭叟將行。村中人鹹有饋遺。叟送生至村口而別。生行兩月,始得抵家。先是,生入不復出,衆守之達旦。久之,鹹謂生必死於穴中矣,事聞於官,立石其旁,戒人毋得再入。至是生歸,羣來訪問,喧傳由此山谷可達陝西,遂以仙谷名之。

生自此益學仙修道,日讀《黃庭》、《內經》諸書。在家厭囂,遂移居近山道觀中。觀固有精舍數楹,爲宦室夏間避暑者。生出資僦居,與鍊師超然探玄論祕,昕夕縱談。一夕,月明如晝,照几榻如水,庭中竹柏影交加。生披襟露坐,耿不成寐,履詣超然丈室,將作竟夕談。至則徑推扉入,則見道士方擁一女子舉杯對飲,猝睹生來,不得遽隱。生笑曰:“鍊師絕欲清心,以證大覺,乃亦樂此乎?”超然曰:“是謂‘玄牝之門’,不由此入,終成外道。”因於篋底取一冊示生,乃璇閨祕戲圖也。生初不解。超然爰爲言坎離變化,水火既濟,虛滿損益自然之理,曰:“此乃容成所以授黃帝者也。”超然口講手畫,自誇得受真訣。生視女子絕無恧容,長眉入鬢,秀靨承顴,態韻娉婷,天仙不啻。因詢女爲誰家宅眷,“夜闌不歸,將寄宿此間耶?”女未及答,超然笑曰:“君誠書癡哉!此爲我外寵,共結香火因緣者也。夜夜在此與小道同榻,特不令君得見耳。今夕君來,殆前緣也,欲證無上玄功,可攜歸君齋,聊一試之。”拍女肩曰:“此亦具有仙根,可用心教演,勿令墮落。”女乃於懷裏出一小銀盒,對鏡理妝,重施朱粉,即挽生手偕行。生於此時,情不自禁,口言“勿作劇”,而不覺足之俱前也。入室登牀,倍極繾綣。生本未娶,生平未歷此境,嘆曰:“溫柔鄉固有此樂哉!即此便是神仙境界,又何他求哉!”女事畢索資曰:“既已執贄門下,則所以酬師者,豈可菲薄哉?”生曰:“山中別無所攜,有玉如意一枝,可值百金,先祖所遺也,敬以爲贈。”由此女往來於兩者之間。

生有負郭田數頃,盡鬻之,以供女求。生之舅氏微聞是事,知生必墮道士術中,貽書勸生曰:“烏有天仙化人而下偶凡夫也哉?況既已仙矣,人間阿堵物亦復何用?此必青樓蕩婦,北里淫娼,藉此惑君,藉以誘汝財耳。其早絕之,勿生後悔。”然生弗省也,謂“織女下嫁,猶索聘錢;藍橋乞漿,尚需璧玉,天上人間,其道一也。”生舅氏知生不可以理諭,密遣人覘女所在,率衆趨道士室,排闥直入,雙雙俱獲。有識女者,謂此固城南勾欄校書婉容也。素與道士相暱;近日道士囊罄,特設此局,誘生出錢,道士得坐享其樂耳。生舅氏叱令從人縛之送官,將治其罪。道士崩角請宥,從人亦代爲緩頰。乃招生至,令道士自述底裏。生嘆曰:“文成五利,豈獨於古見之哉?”恍然有悟,焚棄道,復攻帖括。

是秋舉於鄉,然列前茅。公車北上,道經山左。日將暮,車行頗遲,偶與伴侶相失,覓宿店,不得。陽烏西匿,皓兔東昇,遙望前途,皆長松翠柏,絕無廬舍。方深惶急,不得已驅車疾行十數里,瞥見從薄中漏有燈光,速趨就之。竹籬茅舍,景物頗幽。甫叩門,即有小僮出應,延生入坐。堂畔一叟,似曾相識,蓋即昔年長安道上相逢之老者也。生感念舊恩,再三稱謝,問叟何以移居於此。叟曰:“此非餘家,乃甥館也。舍妹遣嫁此間已數十年,近歲夫婦並逝,遺一甥女,年及笄矣,伶仃獨處,亦殊可憐。今擬挈之往陝,俾依老夫過活。此數日間正思作行,計君若遲來,即不能見一面耳。其中豈非有天緣哉?”須臾,壺觴既具,餚饌並來,雖翦蔬烹葵,而味殊不俗,生亟贊其佳。席間,叟詢生婚未。生以志在學道,未遑及此。叟笑曰:“君誤矣。神仙豈皆忘情者哉?甥女貌頗不惡,令執箕帚,君意何如?”生離席致謝曰:“不棄菲材,敢忘大德?”即解所佩玉鴛鴦爲聘。叟曰:“既蒙俯允,即是一家人,當令甥女出見君子。”立促侍女入內傳呼。久之,環珊然,兩垂髫侍婢捧之而出,襝衽畢,叟命侍坐於旁。生微睨之,花嬌玉妒,秀絕人寰。翌日,即行合巹禮。叟出千金畀生曰:“以此作奩贈,可歸自置辦。甥女本有薄田十餘頃,老夫當代爲售主,所得亦當送至君處也。”

生居十日,攜女入都。女性和謹,伉儷之間,有如膠漆。報罷後,言旋里門,閉戶不出,閒則偕女憑眺山川,嘯傲風月。每至仙谷,徘徊不忍去,曰:“此中爲地仙窟宅,以君身有仙骨,故有一至緣耳。”

何華珍

章洛侯,浙江名諸生。娶妻美而賢,琴瑟諧和,從無間言。秋初赴杭應鄉試,特於後園荷亭置酒言別。時荷花尚盛,月明露下,夜氣漸涼,清飈徐來,妙香遠徹。酒半,生妻舉杯相屬曰:“君功名念切,勵節雲霄,妾曷敢以兒女私情,阻君壯志。惟願此行也,早去速歸,勿淹異地。昨宵妾夢匪禎,恐君金榜書名之日,即妾玉臺分鏡之時。雖然,君果蜚聲雲路,奮跡天衢,賤妾雖死,亦復奚憾!”言訖,淚涔涔下,不覺墮於杯中。生曰:“妖夢何足憑,餘盡此酒,即爲百年偕老之兆。卿勿過悲,徒亂人意。”翌日登程,生妻直送至門外,猶道聲“珍重”。

生雖不以此介懷,終以妻言,悽然不樂。同人詢其故,生以實告。鹹曰:“君真情癡哉!夢中囈語,初何足信?此時但論文字,一切放下。闈後可詣卜人佔之,藉以決疑。”生然其言,不復置意。旅中無可消遣,約伴日遊西湖。或傍柳停橈,或尋花倚,時溯洄上下於孤山斷橋之間。

一日,泊舟於垂楊樹下,與二三朋好洗盞對酌。正當酣呼轟飲際,忽鄰舫有少年生持刺來謁。視其刺但署曰“鑑湖漁父”,初無姓名。生並不相識,意欲辭之,而少年已自登舟,一揖就坐。生見其丰神俊邁,態度不凡,皎然若玉樹臨風,心甚敬之。問:“能飲乎?”曰:“能。”連舉十數觥,意致瀟灑。生復問:“能詩乎?”曰:“能。”滿注一觴,飛遞少年前曰:“願聆金玉。”少年慨然作首唱,口占二十八字。其餘依次都就。雄渾豪放,當推少年爲巨擘。少年即起與諸人別,謂生曰:“明日設席於林處士祠畔,倘蒙不棄,刻期畢至。”

翌午,生偕諸友往,則少年已先在。畫舫十餘,首尾銜接,一舫載二美人,並皆佳妙,管絃迭奏,水陸雜陳,歌聲競發,響遏行雲,林鳥爲之徘徊,波魚爲之盪漾。每人各據一舫,羣美互相往來,巡環勸飲,週而復始。是日生盡歡極樂,殆無其比。蟾魄將隱,少年欲行,告生曰:“今夕何夕,得君惠臨。後會尚遙,良深思念。”一僕捧盒立於旁,少年啓盒出玉如意一枝贈生,曰:“此希世珍也,乃昔年曾王父奉使于闐國所得。君時佩之,可獲吉祥。苟憶鄙人,持之而臥,夢中自能相見也。”生方欲堅辭,少年登舟,其去已遠。生視玉,色浩白無纖瑕,盒系奇楠木所雕,芬馥觸手。生與諸友詫爲奇遇,莫測少年爲何如人。

三場既畢,生文字甚得意。諸友鹹勸生留待榜發,顧生念妻臨別之言,意恍恍若失。聞湖有朱鐵喙者,決休咎無不中,急往問之。初詢科名,則舉手賀曰:“今科解元也。”繼詢事業,則曰:“位至二千石,財可十萬貫。”後詢終身,則曰:“奇哉,君明歲至北方,自有奇遇,富貴神仙,殆兼之矣。世上浮榮不足多也。”卒詢妻宮,曰:“直言勿隱。”布卦既成,卜人慘然作戚容,曰:“異哉,此刻一番清話,正玉人氣絕時也。”生急問有可解禳否?卜人連搖其首,曰:“命定於天,不可強也。”生問:“急著歸鞭,尚可相見否?”曰:“緩不及矣,雖歸何益?五日間當有噩耗至矣,不如在此靜俟消息。”生重酬卜人,返寓,束裝即發。三日至平湖,泊舟城外待風。見一舟從上流來,掛帆疾駛,白衣冠坐於船首者,正生之家人也。呼令停,過舟詰何以來,則生妻正於是日逝世,卜人之言悉驗。生雖回家,步步悽惻。榜出,生然舉首,因喜反悲,無意人世。

明春,生不欲往。諸友再三促駕,始行。既抵都門,寓於西珠市口。一日,春寒料峭,陰雨無聊。因念少年,懷思綦切,和衣擁衾,遽抱如意而眠。朦朧間身忽在德州道上,見有躍駿馬前來者,與生執手爲禮,視之,正少年也。少年曰:“餘全家寄食京華,待子久矣。餘昨以捧檄至山左勾當公事,半月後即可遄返,與君相見於旅邸也。”拍肩疾馳去,生蘧然而覺。越十餘日,有投刺入者,曰何華,訝非素識。及出見,則少年也。歡然道故,情意益親。少年曰:“此間狹隘囂塵,不可以居。何不遷至弟所?”遽令僕從七八人舁生行李,而與生同車共載,逕詣其室。既至,則甲第崇閎,宛然世族,門外健僕前來捉繮控馬。生隨少年登堂,堂上一老翁降階相迓。少年曰:“此家伯也。”生視其貌瘦神清,鬚髮蒼古,急執子侄禮。生請入內拜母。少年許之,導入中樓。須臾,數侍婢簇擁一老媼出,年約四十許,舉止殊有大家風範,囑少年曰:“汝哥初來,風塵勞頓,宜少偃息,勿多勸杯杓。”又指年長一婢謂生曰:“此侍兒頗有慧心,素在老身左右。今令其司服役,凡百所需,可悉告渠,勿稍客氣見外也。”生唯唯致謝而出。

自此生居少年家,供食之豐,服御之華,於王侯。少年或與生巡欄覓句,擊鉢聯吟,或於酒間互徵僻典,負者駢兩指擊腕爲罰,友朋之樂,固有勝於尋常者。年長之婢,小字絳珠,頗識字,通書史,偶見生不在側時,竊弄其筆硯。生初疑出自閨中手筆,頗生歆羨,每欲詢其所自來,未啓齒也。一日,少年約赴佛寺看花。生以忘攜素帕,返身往取,見婢正伏案作書,瞥睹生至,紅潮暈頰,垂手旁侍。生取觀之,字跡娟媚,亟贊曰:“你!”見其媚態含羞,益復生憐。探手入懷,將緩結束。婢薄拒之,曰:“青天白日,甯不畏人?郎如有意,請以今宵。”生急解身上佩玉貽之,曰:“以此定情。倘若爽約,當請之堂上,作乞紫雲故事,不憂不爲餘掌中珍也。”既夕,婢果至。含苞初綻,真處子也。婢曰:“葳蕤之質,一旦已爲君破,始亂之,終成之,是所望也。若視同牆外柳,陌上花,則妾甯同玉碎,不作瓦全!”生矢天日以自明。一夕,攜一詩箋至,曰:“此珍姑作也,求郎筆削。”生略爲點竄數字,作和章。

會試傍出,生名列第五;殿試入二甲,登詞林。賀者盈門,執柯求婚者亦踵至。夕間,婢謂生曰:“連日聞議姻事者,往來道中,有如梭織,郎可有意中人乎?不知將置夜度娘於何地?”言訖,嗚咽不勝。生抱置諸膝曰:“個妮子想喫楊梅矣!餘安忍負卿哉?月先星後,理也。十二釵中,卿自當爲班首。”婢曰:“世間娶妻,不外才色二字,一墮勢利想,則入俗見矣。”生曰:“餘亦猶是耳。自古品評闈閫,才調容華,缺一不可。”婢曰:“然則我家珍姑,當在首選,郎盍遣冰人往求之?若渠得歸郎君,妾必在媵列,不煩再說。”生曰:“餘貧士也,家無長物。渠乃豪宗貴族,事懼不諧。”婢曰:“郎君前日已以二十八字爲詩媒,珍姑業已首肯,何慮弗成?”

生從之,使往,一切如命。蓋少年同氣三人,伯姊華瓊,字玉奴,字德州盧氏,固閥閱家也,前日往德州,備嫁事也;次即少年;其妹華珍,字璧君,年甫及笄,貌爲一族冠。婚盟既定,擇吉行禮。少年代生賃廣廈,先以奩贈萬金畀生,曰:“以此佈置;苟有短絀,予取予求,不汝疵也。”親迎之日,香燈綵仗,前後擁護,騶從之華,陳設之麗,一時罕儷。

生後仕至成都太守。女勸生歸隱,曰:“宦海中風波,豈有定哉?君前程止此,久戀雞肋何爲?”生遂乞病掛冠言旋,優遊享林下之福者三十年。女亦無他異。

胡瓊華

洛凌波,非字也,以足纖小而步履如飛,姊妹行中俱稱之曰“凌波仙子”。字湘妍,名雲,漢皋人,生於世家。父母獨此一女,愛之不啻掌上明珠。少即授以書史,性絕慧警,一過即已朗朗成誦,因此人又稱之爲“掃眉才人”。女喜讀王次回《疑雲》《疑雨》二集,曰:“描摹閨中情態,斯盡之矣。”繼得溫李詩,好之尤篤。偶有所作,亦復情韻纏綿。女才既殊俗,貌又超羣,遠近求婚者接踵。女父母甚艱其選,都未許可。

一日,女出遊蘭若,忽遇微雨,憑闌小憩。遙見一弱女子伶仃從雨中行,雖不張蓋,而衣履並不沾濡,心異焉。既近前,乃一十七八絕妙女郎也,亦入閣中少坐,爲避雨計。初見女凝睇良久,似有歆慕意,女亦愛其秀麗,心頗好之。俄而急雨若跳珠,檐溜如注。女漸近與語,呼婢以所攜餅餌進,新茗再瀹,清談遂興。女子自言姓胡,名瓊華。一家姊妹四人,己最幼。本住金陵,現從嬸氏北來,僦居萬安巷西。女曰:“然則跑我家殊不遠,盍一枉臨?”女子許之,各訴衷情,益復親洽。須臾,女家遣輿來迓,舁女子同歸。是夕,便宿女房。剪燈絮語,偶及詩詞,頗有慧解。女曰:“姊可爲我之師,請以師禮事,原執贄爲弟子。”女子不可,遂訂爲閨中良友,往來遂密。偶兩三日不至,則必遣婢相招,至則談詩作字,商榷古今。偶有一句未諧,一字未安,雖涉宵闌漏盡,猶必自起挑燈,爲之改定。以是女深德之,兩相愛悅,有如親姊妹焉。

女同巷有鄭生者,名湘,字蘭史。以文章雄詞壇,屢試高等,邑中耆宿,多以國士目之。已聘郡中閥閱家女,結有期,而女忽以疾殞。一日,瓊華赴女約,甫及門外,適與生遇。生驚其豔,佇立注視,足欲前而又卻。瓊華睹其狀,不覺嫣然一笑,遽入門去。生躊躇良久而後行。繼詢之鄰家,擬爲凌波仙子,生疑其裙下雙跌,並非峭如菱角,笑爲浪得虛名;然悅其貌美,懷思不置,逢人輒問洛家女郎字人未。賣花媼梁嫗,常出入洛家,時談其閨閣中事,纖悉靡遺。生偶與言所遇時態度神情,嫗曰:“此必瓊華四姑子耳,非凌波也。”生因問:“瓊華何如人?”嫗曰:“自言胡姓,未審其家世。口操南京音。時來洛家,教其家阿姑以書字針黹,一家上下,都愛其和易可親。聞此來依其戚串,觀其衣履,似非富裕者也。”生曰:“汝能爲冰上人,作撮合山,事諧當以重酬,必不吝金資也。”嫗曰:“容爲謀之。若成,亦無多望,但得到來常醉以一杯酒足矣。”數日,梁嫗果至,謂生曰:“幸不辱命。伊家嬸氏固武昌城中人,素仰官人才名。言及求婚,欣然應諾,並不問卜求神,即倩老身執柯。”遂於袖中出紅柬授生,曰:“可供諸佛前,十日後,當盼佳音也。”

生遂涓吉成禮。親迎之日,儀從頗盛,卻扇後,賀者鹹嘖嘖譽新婦之美,皆謂“鄭蘭史抑何豔福天修哉!”當夕,客散入房,解衣登榻,琴瑟之歡,有可知也。明晨,女起對鏡曉妝,鹹驚新人容貌忽異。從婢中有識者曰:“此洛姑也,何以來此?我家四姑子正不知在何處。”視女,不言不笑,端坐若癡。於是房中一時鼎沸。有老成者覘女狀,曰:“頗類中邪,宜投以清心定神之劑。”爐內急焚檀旃香,藥至而女已醒。猝睹衆人環侍,男女錯雜,皆非所識,不覺紅暈於頰,曰:“我何爲在此?”走匿帳中,嚶嚶啜泣。時洛家方以失女故,遠近覓尋,偵騎四出。急遣人告知其家,顧洛女則已代作新娘,而新娘蹤跡杳然,莫知所適。於是好事者鹹謂昨夕男女兩人已成合巹,勢不可歸,李已代桃僵,棠應爲梅聘,鄭宜再備聘儀,洛宜另陪奩贈,仍合兩姓之歡娛,借諧百年之伉儷。胡女即還,亦當別嫁。衆以爲然,其事遂定。

先是,女知瓊華締姻鄭姓,女貌郎才,嘆爲得所。遣嫁之夕,兩情眷戀,不忍遽離。逮彩輿在門,衆樂三奏,瓊華攜女同行,竟造牆隅,噓氣向面,冷不可堪,自此昏眩不知人,耳畔但聞風濤澎湃之聲而已。約一日許,忽聞小語曰:“我去,汝可在此。從茲遠別,隔天一涯,人海茫茫,何時再見?若有前緣,十年之外,或可一面。”女啓眸四顧,殊非己室,及聞人言,始知其故。

後生登秋闈,捷南宮,旋由翰林改官爲邑宰,筮仕江南,應官聽鼓,未一年,補授上元令。政事之暇,時與女焚香讀畫,瀹茗論詩,閨中之樂,殆有甚於畫眉。一夕,露坐中庭,涼颯至,新月如鉤,忽見紅光一丸,大若雞卵,漸自地起,閃爍旋轉,隨處不定。生異焉,潛志其沒處。明日往掘,未尺許,即見井欄,上蓋石版,去之,則眢井露焉。視之,然深黑,莫測其底。乃募膽壯者縋而下,良久始出,得一鐵匣,上皆蝌蚪古文,人莫之識。啓之,中無一物。女因匣制古雅,偶置之脂粉奩之側,入夜忽發異光,一室洞明,近匣十步之內,纖悉畢現。女以鐵匣無故生輝,甚以爲奇,反覆展玩,乃見匣之左隅藏一圓粒,光從此出;戲以纖指撥之,則又轉入右隅。力抉之起,用水濯而觀之,乃一顆絳珠也。由此視爲異寶,珍若連城,每夕懸諸帳前,借代燈燭,雖至戚夙好,亦不出示。

生三年任滿,方擬乞假言旋,忽奉上官檄令,往山東勾當公事,女亦從行。及抵邳州,小憩逆旅。時方春仲,桃花盛開,西郭外尤叢密,紅雪海中,芬芳遠徹。女聞之,急欲一遊,偕生乘輿前往。一路柳暗花明,不禁叫絕。萬花深處,一溪前橫,小橋流水,茅屋數椽,彷彿漁父入武陵得遇桃花源里人家也。女謂生曰:“如此奇境,必有奇人居焉。當再進物色之,幸勿失之交臂。”生與女舍輿步行。女身輕,渡略如履平地。生不敢前,勉從女後,惴惴若欲墮狀,賴女挽其手,始得渡。行數百武,忽睹一巨宅,門第巍煥,雙扉半啓。方擬一通問訊,即見雛鬟三四人探首外視,曰:“玉郎來矣,可報主人。”須叟,即有閽者邀生與女入坐。及庭,則盈盈來迓者,乃胡氏瓊華也。女見之,悲喜交集,執手諦視,不能作一語。生觀其容貌,仍如前時。瓊華即命設筵相款。餚饌豐美,咄嗟立辦。席間因及舊事。瓊華曰:“此不過金蟬脫殼計耳。聊施小術,成就良緣,亦足以報我妹之佳意矣,瑣瑣多詰,何爲哉?”女請仍踐前約,並事一人,作英皇故事。瓊華曰:“餘已跳出火坑,不在凡塵,今豈肯再蹈之哉?所以今日一見者,餘向有寶珠,曾爲術者竊去,錮以符,五百年後,當再現人間。屈指已屆其期,遍訪,知在我妹所。如念曩情,幸即賜還。餘得此,即可再證仙班,重歸玉闕;妹有之,亦不過一玩好物耳,無足重輕。”女曰:“誠有是,妹不敢作誑語。但神仙視百年猶旦暮耳,何爲爲妹暫駐紅塵?姊如得珠,即欲仙去,妹又何忍畀珠以促駕哉?”言已,淚潸潸墮。瓊華乃許以暫留三載。

公務既畢,同回漢皋。瓊華時教女以長生久視之術,吐納煉養之法,雖在閨中,不與生見。女欲使瓊華歸生,則可常相聚首,乃與生謀,令生僞作遠行,束裝就道,女遂留瓊華宿,醉以醇醪,暗中拔趙幟易漢幟,瓊華醉甚,軟入四肢,羅襦甫解,熱香四流,生擁之而眠,倍極繾綣。天明酒醒,始知墮計。乃嘆曰:“只爲情絲所縛,遂成障礙。若不破色戒,珠還即可白日飛昇。今又勞我一番洗伐矣。咎由自取,夫復何言!”向女索珠納諸口中,騰身入空際,不知所往。

女  俠

琴川潘叔明,世家子。祖、父皆以軍功起家。生少即習騎射,挽強躍駿,顧盼自雄。性豪邁不羈,喜交遊,通聲氣,門下食客,日恆數十人。

一日,有五臺山僧自秦中來,詣生門,託鉢求募。生與之談,見其操行不凡,留之幸舍。居半年,不言去。日三餐,不擇蔬肉。見生與諸友角力於廣場,擲刀試劍,鬥捷矜奇。笑謂之曰:“衆檀越矛戟如林,不若老僧寸鐵殺人。”衆鹹喜躍曰:“大師既有絕技,何不來此一角優劣?”僧曰:“欲受我法,須先學蒲團上工夫:能於一晝夜間一念不起,乃可教也。”衆俱謝不敏。生信志頗篤,閉關趺坐,十日後,潛詣僧處求教。僧曰:“習技以勇力爲始基,智巧爲進步。”啓篋出《易筋經》一卷畀之,曰:“此經不與世上所傳者相同,勿輕視之。演習一月,自有妙境。”復從葫蘆中出藥三十丸與生,曰:“日服一丸,當見功效。丸儘可來。”生謝絕人事,勤求弗懈。久之,膂力勝前數倍,似有所得。出與諸人角,鹹辟易無敢前。生猶自以爲未足,向僧請益。僧曰:“孺子可教也。”因問生:“願學劍術,抑學彈丸?”生請兼之。僧曰:“兼則不工,徒爲人所乘耳。”生曰:“如是不如學劍。”僧乃於葫蘆中抽得一劍,鋒銳凝霜,芒寒射月,犀利精瑩,殆無其比。曰:“此二千年前歐冶子所鑄,非凡間物也。若技進乎神,劍與身可合爲一。”授以劍訣,命生屈膝跪聽。每授一句,必摩挲其頂,良久而後畢。由是晨夕受戒,凡閱一年。曰:“道成矣。”僧亦遂杳。

生既精劍術,遂有遊四方之志,意將窮閩嶠,歷燕齊,達岷蜀,通黔滇,匹馬裹糧,不挈僕從。偶行山東道上,貪看山色,緩轡徐行。忽聞林樾中有鳴鏑聲,方一顧視,矢已及前。生即以手接之;第二矢又至,生即以所接之矢擲之,箭鏃相值,鏗然作聲。綠林豪者驟馬飛至,虯髯燕頷,狀頗雄偉。生擲劍空中,有如長虹貫天,前隊十餘人,首盡落地。豪者知不相敵,長嘯遽遁。日亦漸暮,遂覓逆旅暫憩。頃之,有北地保鑣客亦來卸裝,互述遇盜事,生詢其形狀,所見略同。問:“有所失乎?”曰:“頭綱三千金,已爲豪者挾之疾馳去。”生曰:“觀其蹤跡,距此當不遠,何不一探其巢窟?諸君敢從我一往乎?”衆囁嚅不敢應,鑣客有二弟子願從。復至前處,縱馬向荒僻所行約十餘里,徑益險隘,乃舍騎步行。逶迤裏許,遙見林薄中漏有燈光,急趨就之,得一大院落,四周環以河,無略可渡。生一躍竟過,回視二人,惴然不敢越。生復回挾二人俱過。門外惡犬數十,向生羣吠,聲猛若豹。有巨若神獒者二,逕奔生,若肆搏噬狀。生拳斃之,羣犬乃喑不敢聲。方擬叩門,而雙扉忽呀然開,一女子椎髻窄袖,左秉炬,右執劍,自內出,呵生曰:“何處莽男兒,夤夜來此?想欲覓死耶?”生指二人謂女曰:“渠師有三千金寄頓君處,今特來索還。可即畀之,不然,潘叔明劍下無情也。”女嚶嚀一笑,嗤之以鼻,懸束炬於檐下,飛劍向生。生急飛劍敵之,轉鬥盤旋,有若萬丈寒光,逼人毛髮。生竭生平伎倆,揮霍縱橫,總不離女之前後左右。斗方酣,女子劍光忽斂,一躍出十餘丈外,連呼曰:“止,止!”生亦收劍旁立,問女何事。女曰:“君非五臺鐵脊禪師弟子耶?”生曰:“然。”女曰:“然則我同門也。三千金君物耶?可將去。”撮口作聲,門內彪形大漢十餘人,應而出。女命運金還其寓,勿稍淹也。肅生入內。

生欲覘其異,亦不辭,二弟子並隨入。登堂,前所見男子離座起迎。女指謂生曰:“此餘兄也。先時孟浪,勿介意。”須臾,置酒布席,水陸畢陳。女曰:“具此咄嗟筵,殊不足以達敬意,聊表同袍之誼云爾。”生謙遜而後入座,二弟子侍於旁,兄妹在下相陪,執壺持觴,殷勤相勸。席間述及禪師現卓錫秣陵相國寺,曾以衣鉢傳大弟子法顯,雙丸一劍,冠絕古今,恐天下罕其敵手,“妹思往角,一觀其技,特恐術尚未精,爲其所窘。若得如兄者相佐而往,可無憂矣。”生應曰:“諾。”訂以京師言旋,準踐此約。天明,遂與女別。抵寓,知三千金早已珠還璧返,鑣客再三稱謝。生曰:“幸不辱命,又何足道。”夜深入睡,除冠,則發一綹盤於冠內,解衣,則服自胸以下截如刀劃,駭愕良久。及旦,於枕函下得匕首一具,白金五十兩,題曰“贐儀”,下注雲:“戔戔者聊爲一醉資。明歲南旋,自當敬迓道左,同作白門之遊。”生始知女術遠出己上,特以淵源一派,故留餘情耳。

生既入京,遂遊遼薊、三韓、百濟,足跡遍焉。還經山左,仍取舊道。女已先在,笑曰:“君真信人也。”生以在吉林所得人蔘饋女,曰:“聊以供高堂頤養之需。弟今日餘生,皆卿所賜,此後不敢輕誇劍術矣。”女俯首嫣然,不作一語。遂與女並轡還家。女兄已候於門外,自門及堂,燈火輝煌,結綵懸球,炫麗奪目。堂上錦繡成圍,氍毹貼地,臧獲數十輩,皆鮮衣盛服,見生鹹垂手侍立。生以女待己若是鄭重,益覺侷促不安。時已設席於室之西偏,女兄獨至曰:“先爲君洗坐。”酒三巡,而飯已至。酒罷,具湯沐浴竟,左右以吉服進。生覓故衣,曰:“已付婢媼浣濯矣。”問女何不來?匿笑不對。俄聞外堂樂作,簫管悠揚,女兄趨入曰:“舍妹以君爲當代奇人,英雄儒雅,二者兼之,願委身以事君子,執箕帚之役,而備巾櫛之數。今夕即爲合巹吉期,君其毋辭。”生驚喜合併,無以措詞。方欲有言,衆樂競奏,儐相入催,至於再三,導者已或推之,或挽之,出堂面北立。女亦紅巾首而至,不覺盈盈其俱拜也。既入洞房,卻扇定情,女儀態萬方,天然媚。生倍深眷戀,愛若明珠,雖鸞皇之和鳴雲路,翡翠之戲影蘭苕,不是過也。說劍之暇,細詢家世,始知女姓程,名楞仙,字香嚴;其兄名南,字秋浦,曾爲武進士,授職都閫,不睦於營員,以是罷官;女父亦武弁,好結客,江湖術士至其門有所丐貸,無不立應,有“小孟嘗”之稱,坐是落其家。女生四五歲,即喜操弓矢,弄彈丸,於百步外懸物爲的,每發必中。偶與羣兒馳逐嬉戲,鐵脊僧適過,見之,驚曰:“此異材也。”往謁女父,願教以諸藝。女父遂留僧於家,令女兄亦從之學。女出拜師,雖幼,若成人。僧奇愛之,悉心教授,三年業成,笑曰:“吾術有傳人矣!汝可出與天下角,當無不靡。”女術能窮極變化,納須彌山於芥子中。劍一,彈丸二,日夕隨身,時於口中吐劍,指上出丸,取人首於十裏之外。前日鐵脊僧過女處,偶贊生能,且謂與生有前緣,當不讓磨鏡者流也。因是聊施狡獪耳。

法顯亦僧之高足,豔女美,欲得爲世外眷屬。女聞之,銜恨刺骨,思有以報之,贅生後,日以祕法授生,令與法顯角。教之一年,試使演鬥,笑曰:“尚未可也。”法顯聞女已適人,憤甚,欲以力取之,憚師,不敢發。適五臺山寺方丈覺果以寺中有怪物夜出迷僧衆,被其惑者,即爲所食,前後已及百人,飛札召僧,令運慧劍以斬之。鐵僧欣然命駕行。僧甫行而法顯之書亦至,其書雲:

女菩薩心中有一法顯,法顯心中有一女菩薩也久矣。苟能以祕密法結歡喜緣,則法顯將化身爲十萬金鈴,常護名花,永不相犯;若其耽外道,戀情魔,則將於一剎那間,取汝頭顱於衽席之上。毋謂法顯三尺霜鋒必不利也。

女閱之,憤焰中燒,謂生曰:“明日我隱形汝身,隨汝俱往,汝可與之鬥劍,使其神注力酣之時,我猝出殺之,以泄此忿,何如?”生曰:“妙則妙矣,殺人者抵,國有常刑。聊其如我何?”女曰:“然則使之抱病而斃何如?”遂相約刻期鬥劍於相國寺。

屆日生往,法顯問:“女菩薩何不來?”生曰:“閨閣女子,豈容輕見方外?”語未畢,劍已突出。生急出劍相抵,兩劍騰躍空中,夭矯若龍。法顯口吐雙丸,直奔生面,忽一劍自生鼻出,徑入僧口,僧倒地稱腹痛,遂罷鬥。末後之劍,蓋女身所化也。僧知爲女所算,急詣秦中求師懺悔,半道而卒。女乃還。計女隱形法顯腹中者凡六十日,技亦神矣哉!安見紅線聶隱娘之流,天壤間無之哉!

金鏡秋

金鏡秋,蘭陵世家子。少好讀書,能明大義,不屑爲章句之學,塾師授以貼括,笑曰:“此何等文字?乃欲令餘俯首下心以求之哉!”由是日從事於詩古文詞。時作近遊,登山臨水,偶有感觸,輒寄之於吟詠。有友人宦於閩省,適補授廈門同知,馳書招之前往。生欣然命駕,即乘輪舶航海而南。行至中途,颶風大作,雖雙輪迅駛,而顛簸異常,將近福州,舟忽擱於礁石,遽沈波底。舟中人各趨小艇。生時魂已離身,心尚明瞭,業委性命於驚濤駭浪之中,自艇失足墮海,浮沈波際,莫辨晝夜。

忽聞耳畔有呼“玉卿”者,啓眸視之,乃其中表昆弟行,維揚吳生也。吳生去歲以疫病亡,生早已得其凶耗:“玉卿”則生幼時名也。生見吳在側,疑己亦死,頓念老母在堂,無人侍奉,不禁哀從中來,泫然出涕,詢吳曰:“此豈尚是人間耶?”吳曰:“此乃在臺州萬山中,靈境縹緲,仙真往來,雖非天上,遠勝人間。餘昔時非死,特尸解耳。斯世滔滔,不過聊一遊戲,豈可久居哉?”因出藥丸授生,嘔水斗餘,胸鬲頓爽。呼妻出見,乃一十七八歲女郎也,丰姿綽約,麗絕塵寰。吳命以叔嫂禮見,女盈盈下拜。生不覺膝之自屈也。吳結廬在山半,屋後皆蒼松翠柏,匝地參天,雖盛夏無暑意。門前方塘如鑑,多種藕花,紅嫣白媚,風景自殊。吳乃爲生易去溼衣,令改羽士裝。生亦甚喜,謂自此盡捐塵念,永絕世緣,願隨吳在山中修行,藉以證道。吳笑曰:“恐未必然。”遂令僮僕灑掃西齋,以宿生。

生視齋室甚幽,齋外短牆,僅可及肩,修篁叢筱,蔽日拂雲,日暮涼風四起,頓有蕭條之感。既夕,孤燈耿壁,寒蛩鳴砌,獨坐靜聽,益形索寞,不得已展衾遽臥。頭甫著枕,即入睡鄉。忽見一僕持刺逕入,白曰:“某司馬遣騎來迓。”生不覺隨之俱行,攬轡疾馳,頃刻已十數里,遙睹衙署巍峨,吏胥隸役,垂手侍立者百餘人。甫至大堂,友人已盛服出迎,執手慰藉。生言適罹水厄,幾不得相見,今仍獲託宇下,殆有天幸。友亦爲之欷噓。

言次已設筵於衙左小軒中,有花木池石之勝,時木樨已盛開,香參鼻觀。酒酣,友呼歌姬出而侑觴,娉婷前來者凡四五人,著絳綃裳者尤光豔動人。俱執壺捧杯,環勸生飲。生目之而笑曰:“敢聞妙音,一洗凡耳。一曲一杯,所不敢辭。”於是撥箏琶、吹笙簫者,紛然競奏。所歌皆非人間節調,嚼徵含商,悠揚宛轉,但覺脆堪裂帛,響遏行雲。生聽之,不禁魂銷心醉,情不能禁,急把玉臂,舉杯飲之,曰:“酹汝瓊漿,聊代金餅。”絳綃女子紅暈雙頰,勉盡一觴。生曰:“妙哉!仰飲其餘瀝無涓滴。”友笑曰:“此即杜分司所索紫雲也,君如屬意,當令充箕帚。”生起遜謝。

酒罷宵闌,送生至西堂宿焉。須臾,絳綃女子盛妝而至,益覺媚異常。生擁置諸膝,縷問生平,細詢家世。女自言:“姓秦,小字麗娟,固維揚人。父亦秀才,早卒,家貧,母不能守,遂嫁潯陽茶賈。妾時方八歲,以無所依,鬻於教坊,飄零至此。”言訖,嗚咽不勝。生曲意慰藉,謂:“必言之司馬,乞汝爲室。”女始展愁顏,襝衽致謝。卸妝登榻,遂與綢繆。不意同夢正酣,忽有排闥直入者,呼生曰:“起,起,火及窗矣!”生睡中驚覺,已見檐際赤焰環繞,乃裸而奔;陡憶牀中尚有妙人,返身揭衾抱之而出,玉體橫陳,一縷未著。甫出戶,火已燃及帷帳,內衙數百椽,一剎那已成灰燼,濡手足、焦毛髮奔走撲救者,相屬於道。瞥睹衙左曠地多人圍集,趨視之,則友人眷屬也。羣姬皆在,類皆雲鬢蓬鬆,花容黯淡,詢知女無恙,即來慰問,解衣衣之,簇擁而去。生自念生世不辰,初獲麗姝,又逢浩劫,痛極而號,陡覺有拍其肩者曰:“兄又夢魘耶?”四顧環矚,則身在荒島,杳無一人,但見飛魚成隊,出沒於滄波浩淼而已。腹中飢腸雷鳴,殊不可耐。遙見樹頭桃實累累,盤旋登樹,摘而食之,甘香濺齒,食四五枚,已覺果然。顧念何由得歸故鄉?高堂年邁,抱孫綦切,飄泊一生,尚虛中饋。正悲惋間,適有救生輪舶聞警而來,見生,即載之去,送往福州。生致書鷺江友人,告以急難,乞貸資斧,方得達廈門。

既至署中,門庭齋室,彷彿夢中所見。無何,訛傳外寇將入犯,海氛甚惡,凜乎其不可久留。生遂辭友北歸。友以生至此尚無多日,從未出外遊矚,何遽言歸?對海有鼓浪嶼者,西人避暑之別業也。樓閣雲連,輝煌金碧,中貯阿嬌,頗多外遇,即命衙署中人偕生往遊。呂秀才可仲,署中司筆墨者也,善畫,工詩詞,喜作狹邪遊,與嶼內名妓徐素秋舊相識,曾有齧臂盟。素秋向爲西域葡萄,固半老之徐娘也,現已棄舊業爲寮主。寮中錢樹子四五株,並皆佳妙。聞有新來一妓甚美,色藝兼擅,聲既清婉,貌尤妖冶,名譽噪於一時。呂即慫生同往訪之。既至,粉壁紗窗,極爲雅潔。須臾,紅裙翠袖,搴簾競進,見呂,無不粲朱脣,啓玉齒,問:“何許久不來?今日何風吹得至此。”呂即擲金錢數枚謀精粲,急詢:“尚有新來麗人,何不出房一見?”衆妓對曰:“渠自來此,怕見生客,恆不出房櫳。諸君苟與相識,何不徑造其室。”呂即拉生入訪。入則霧閣雲窗,繡帷珠箔,絕似貴家閨闥。良久,女出。生驟睹之,魂魄飛越,蓋即夢中所暱之絳綃女子也。詢其姓氏里居,無不吻合。顧女視生落落,若不相識。生執手問女:“曾於他處見我否?”女笑搖其首,曰:“未。”生向呂緬述夢中異境。呂曰:“今夕即請一踐此夢,何如?”特張盛筵,爲生定情。生於席間意專神注,惟在於女。酒半,徐亦至,旁侍捧觴,拇戰、飛花,各極其樂。繼則戲以姓字屬對,如“百尺秦臺”“千秋金鏡”,“麗秋煥彩”“素月流輝”,“呂姥”“徐娘”,自相耦儷。女獨笑不語,俯生耳竊告之,生不禁狂笑覆杯。衆詢何言,則謂:“呂氏姑娘下口大於上口,徐家女子邪人多於正人。”衆皆失笑,幾於頭沒杯案,嘆其慧心獨絕。是夕,生宿於女所,有若久別重逢,殊深繾綣。明晨,擬爲之脫樂籍,向鴇母詢其身價,索二千金。呂倩徐娘代爲關說,僅許其半。生橐中有福州方觀察所贈五百金,先以署券;生友資助行裝七百金,聊備衣飾,遂得成事,如范蠡之得西施,載之俱還。

生於閒時爲徵前夢,謂:“何不與聊同在夢境?誠所未解。”女曰:“曩之所以不言者,恐駭物聽;且鴇母得此消息,所索更奢,千金未必飽其欲壑也。妾固芙蓉城中司花侍女,以墮妄想,遂謫紅塵。宴君者,乃芙蓉城主石卿,以妾與君有前緣,故特假君友之名,爲之委曲,從中撮合耳。妾素不能歌,前隨石郎赴宴瑤池,得遇董雙成、杜蘭香教以霓掌一闋,遂知音律。曩時所奏,竊恐有污尊耳,乃蒙擊節嘉賞,殆前因也。”生因談火警,猶爲色變。女曰:“此石郎聊以試君耳。人遇樂境則奢心生,罹厄境則善念萌,君方寸中變幻不測,頃刻頓異,皆境爲之也。惟仙佛神聖,此中有主,則不爲境所使。君殆學道未至故也。”生聞言,竦然有間,曰:“噫嘻!吾得之矣!”既歸,盡售其負郭田數十畝,奉母挈妻入山,不知所終。

李四娘

李四娘,西蜀人。自幼得奇人授以劍術,既成,飛行絕跡,隱顯通神,能以寸鐵殺人於百步之外。有時在□□中託業爲女妓,日與貴遊子弟狎,人但見其旖旎風流,而不知花月其容,冰雪其操也。同裏有傅公子者,丰度瀟灑,彷彿張緒當年。閨閣名媛,願爲夫子妾者無數,生俱土苴視之,獨於女也愛之,尤欲得之,以供捧硯役。女亦兩心相印。顧女之應客招也,惟侑酒持觴政而已,從不輕薦枕蓆。生每於宵闌酒罷之餘,輒託故徘徊,冀女留髡以送客。女必再三促之歸,九迷洞裏,未許一問津焉。生輒以爲憾事。

一夕,女小病早睡。斜背銀,擁交紅之被,撥活翠之爐,支頤不語,正涉遐思。生方自赴宴回,排闥直入。女驚問:“伊誰?”生曰:“特來共作神雞之夢耳。”女曰:“生平不耐與人同睡。君真欲借榻,請眠餘左,同衾各夢,何如?”生笑應之。解帶登牀,轉側不能成寐。視女垂眸調息,已入睡鄉;微近之,覺吹氣如蘭,香透肺腑,心爲大動。遽代之緩結束,肌膚滑膩,拊不留手;偶觸其乳,有若豆蔻含苞,玉峯高並。正欲騰身而上,忽見帳後火起,赤焰成球,已及帷褥。生急推女,女睡殊酣,若罔聞知。生不能顧,披衣履,拔關遽奔,則門外救火者已坌集,見生形狀匆迫,以爲搶火賊,羣趨逐之。生固素習拳棒,一躍上屋,從屋巔傴僂而行,經一巨宅。時天氣乍涼,月色微明,宅中人俱未眠。忽聞牆外犬聲如豹,急出觀之,瞥見屋上黑影如人,指視所集,生不能隱,遽從屋脊墜下,傷其股。巨宅主人姓馬,名亦昭,字式明,學問淵深,操履清潔,爲鄉里所嚴憚,羣稱之曰“馬二先生”。有子二人,俱登賢書。長曰伯詵,次曰仲談,皆深通經史,工詩詞。當時見所墜之人,並不相識,而生之從昆弟,固嘗受業於二先生門下士,素稱私淑,遂以小門生禮見,匍匐階下。二先生斥不爲禮,遣人負而歸諸其家。翌日,生往偵女舍,固無恙;鄰右亦從無失火事,由是奇之,女劍俠之名,漸聞遠近。

同時有何家女子,字蘭仙,貌更妖嬈,性尤淫蕩,六寸膚圓,粉光緻緻,平日喜曳綠絲履,當凌波微步之時,婀娜可憐,人呼爲綠荷花;又以其宛轉能言,亦曰綠鸚哥。蘭仙雖不知劍術,而眉目間饒有英爽氣,與女往來莫逆。女密授以璇閨祕戲法,遂工內媚,一時登徒子趨之者如鶩。滇南倪蓮迂,劍客也。其弟子云伯與蘭仙狎,脫陽而死。倪曰:“是不可不服,當運慧劍以斬之。”蘭仙聞之,懼,避匿女室。夜半,有光如白練,穿窗直入,鏗然有聲。女劍亦裂匣出,兩相搏擊,由室而庭,由庭而霄漢,夭矯空際,有若雙龍。俄而劍客知不敵,遁去。劍客之師,許玉林也,曩以尸解,已證飛仙,註名於真靈位業圖中,結茅崑崙山巔,養和頤素,攝氣煉神,久不履塵世。劍客特負氣往求之。玉林曰:“此女與汝有前緣,餘當以理諭之,令其前來伏罪。”乃作尺一書,命劍客往投之。書至,女已前知。謂蘭仙曰:“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亦視其所死何如耳。子苟能捨此一身,除暴救民,則盛烈垂當時,芳名流後世,豈不善哉?”蘭仙愕然弗解所謂。女乃出書示之,其言曰:

俠,美德也;妓,惡業也。舍至美而趨至惡,君子弗爲也。欲成天仙者,當積三千功。子既墮落,宜先懺悔。鄱陽湖中現有一黿一鱉,已成妖異,每出則黿先而鱉後,興波湧浪,吐霧駕雲,恆傾覆舟楫,爲行旅患。子其往平之,俾民慶安瀾,人歌坦道,功德無量。倘若不勝,我來助汝。

女謂蘭仙曰:“吾聞鄱陽湖中黿巨於七石瓠,鱉大於徑丈箕,隨波出沒,載沉載浮,偶或昂首奮足,則雪浪山奔,銀濤壁立,檣傾楫摧,無得免者。鄱陽水神無如之何,反與之聯譜訂交,兄黿而弟鱉。今我將持劍往斬之,子能從我乎?黿鱉之性甚淫,今因尚未破色戒,故其力頗巨,其術尚神。彼已煉有赤珠,吐之,光芒可燭百里,能與劍敵。欲破其術,鬚子裸體投入水中,以人道媚子。子具有容成祕授,必能壞其真道,至極樂際,彼必吐珠玩弄,子可亟吞遠遁。彼若逐子,我自來相援。捨身救世,成無上功,正在今日。”蘭仙聞言,觳觫不能語。久之,乃曰:“我一死何足惜,特與黿鱉爲偶,此生平所未經也。況餘素處深閨,未習泅水,安能狎洪濤而不驚,履駭浪其如夷哉?”女曰:“子苟願往,愚姊自當善爲處置。彼黿鱉既具絕大神通,自能幻作人形,恐子見此翩翩美少年,將歡暱之不暇,不忍下此毒手也。”蘭仙曰:“妹雖身無仙骨,胸有俠腸。斬此幺麼,俾萬衆得除斯害,固餘之素志也。”遂與女偕行。有知其事者,俱白衣冠送之。

既至潯陽江上,蘭仙買艨艟鉅艦,特張盛筵爲大會,招所狎諸少年畢至,拇戰飛觴,拈花擊鼓,倍極其樂。酒醋,蘭仙遍斟諸少年,至己則連舉三巨觥,彈箜篌作歌,曰:

翻洪濤兮走白日,接地愁雲滲無色。白日匿,黿兄出,洪濤摧,鱉弟來。黿先鱉後聲喧,舟行頃刻罹兇災,我爲此事心鬱勃。倚天長劍試無術,三尺霜鋒輕一擲,浩蕩青天飛霹靂。湖波渺兮黿鱉之所居,吾願救民兮舍此微軀,功成名立兮歸我之故廬。

歌聲激越。將畢,君弦爲之中絕,鹹以爲不祥,而蘭仙自若也。女聞歌,爲慷慨,泣數行下。

抵鄱陽,日已暮。適遇大風,衆舟停橈不發。女於蘭仙胸背遍施符咒,置黃紙篆文於髮際,囑曰:“當寶之,勿失。事急可向空擲之,自能騰身出波際。”蘭仙衣盡褪,皓體畢呈,玉媚雪妍,殆無其比。聳身一躍入湖,萬目共睹。須臾,波浪洶湧,高騰數丈,至女舟即沒。女按劍危坐。天甫明,見蘭仙探首出水面,急援之上,口吐赤珠畀女曰:“幸不辱命。然餘憊甚矣,恐不能生,死即葬我於浣花草堂之側,表曰‘奇女子蘭仙之墓’,足矣。”言訖,氣遂絕。女方悲惋不勝,而黿鱉已追蹤至矣。挾女舟而飛,勢將傾覆。女投以劍。初不甚懼,遽與劍鬥,劍盤旋空中不得下。黿欺女弱,以揹負女舟,舟壞。女溺,急取雙帕踏之。鱉奮其利喙,齧女後踵。女連發九丸彈之,鱉張口吞之盡,乃悠然而逝。回視黿猶死鬥不休,亦發九丸,一中其目,劍驟下,自口貫腹而出,血溢湖中,水爲之赤。鱉尚崛強,意欲乘雲飛去。忽空中墜下七寸許匕首,精瑩若霜雪,逕斫鱉首。女仰視之,羽衣雲冠,飄然若仙,知爲許玉林也,稽首頂禮,願皈依作弟子。玉林曰:“汝尚有三十年塵緣未盡。劍客倪生,即汝夫也,盍歸結良姻?汝其勉厥清修,勿墮淨業。”頃刻間,冉冉入雲,不知所往。

女再拜受命,仍還蜀中。倪生已待之於成都市上,即以所寶青古劍爲聘禮。女亦報以純鉤,周秦時物也。既婚,伉儷頗篤。

一日,偶傳邊境幗匪爲亂,當事者延倪往剿。女請同行,許之。連夜入賊巢,斬其渠魁,副酋先幾知備,跳身逸去,行至深山中,首無故隕地,衆洶懼,遂星散。倪偕女凱旋,宿于山城驛。忽若身在裏中時,傅公子來訪,玉貌仍如舊日,開樽翦燭,情話纏綿。既而窗外雨聲甚惡,傅不能歸,遂留宿焉,拂枕薦寢,繾綣臻至。傅忽謂女曰:“阿卿向前時待我之薄而今日酬餘之厚也?世間一切因緣皆從報應來,勿謂逞其智巧機械,遂可免於一時也。”女於言下不禁惺然別有領會。及覺,乃華胥一夢也。自此恍若有悟,偕倪入山修道,不知所終。

盜  女

呂牧,字季犖,江都人。武世家也。生時,母夢一美少年擐甲戴胄,手持雙戟,揖而言曰:“我漢時呂布也。今將誕生君家,其善視之。”徑以戟撞母腹,大驚遽醒,即覺腹痛,頃之,產一男,廣顙豐頷,狀殊岐嶷。母因向人緬述夢兆,父聞之,以爲不祥,曰:“是非保家之子也。”

及長,膂力絕人。好馳馬試劍,尤善使槊,能於百步外飛槊擊人,百不失一。性善怒。有犯之者,輒欲刃人腹。曾在金陵觀武試,上下江諸士畢集,武會元陸梅舫爲教習師,集衆廣場,演試各技,並請衆前角力,自詡行盡天下,無與抗手者。陸喜舞劍,揮霍縱橫,盤旋下上,久之但見劍光,不睹人體。衆鹹鼓掌稱讚,謂得未曾有。劍收人見,從容謂衆曰:“有肯前來較藝,能出我上者,願奉百金爲壽。”几上陳二巨錠,燦然眩目。衆莫敢應。生奮然進曰:“某雖不才,願一角優劣,何如?”陸見其體狀魁偉,知非凡流,因問:“刀劍拳棒,君將何擇?”生曰:“請一一角之。苟有一不如君者,非夫也。”及兩相交手,各得平等。生再請鬥力,指廟門外石獅曰:“君能舉之否?”陸曰:“能。”以雙手持之,環行一巡,觀者皆喝采,稱爲神力。生笑曰:“是何難哉!”以左右手挽兩獅,捷行廣場中如飛,頃之放下,東西各易其處。衆舌撟不得下。陸下拜曰:“君真天人也。甘居下風,願以兄事。”命從人持百金贈生。生一笑卻之,掉臂竟去。旁有一翁,虯髯燕頷,前問生姓氏。生具告之。邀生至酒樓,三酌而別,謂生曰:“他日如行山東道上,有相犯者,乞道賤名,當可相見。”於胸前出一三角小旗畀生曰:“遇時以此示之。某複姓諸葛,字仲仁。齊魯以北,無不知有弟者。”偕生下樓,翁僕已控騎來,策馬絕馳,其去若駛。生歸,置旗於行篋中,初不以爲意。

是科登武解元第。明春公車北上,皆以第一人獲捷。都中人士,皆仰生名,贈縞投,殆無虛日。出京遄歸,取道濟南。行經荒野,林木蔽虧,衆謂此間恐有伏莽。生方抵掌雄談,笑謂:“鼠輩何足慮!”按轡徐行,自鳴得意。忽聞空中鳴鏑聲,一矢鏗然著車上,車伕股慄不敢前。生縱馬入林,瞥見四五人驟馬馳至,各以器械奔生。生仗劍敵之,衆刀有若流星掣電,總不離生之前後左右,方知爲勁敵。林中復有數十人突出,將車輛行李,盡驅以去,速若馳。四五人者見去已遠,致聲“孟浪”,相繼馳去,忽焉已渺。生回顧同行諸人,嗒然若喪,宛如木雞。嘆曰:“作老孃三十年,今日竟倒繃嬰兒矣!”因令衆且回逆旅,“我當匹馬往追之。”疾行三十里許,山路崎嶇,松杉叢雜,馬不得前。

方踟躕間,見四五人者聯騎而回,謂生曰:“君呂季犖耶?幾誤乃公事。君昔日好友特囑迎君。君同行者亦將俱至矣。”遂下騎爲生執鞭,或推之,或挽之。須臾,已抵一甲第,榱桷崢嶸,宛同閥閱。閽者入報,主人即已出迓。視之,乃去年酒樓中虯髯客也。執手殷勤,倍言渴慕,並曰:“君殆忘餘昔日之言耶?若非見篋中小旗,則將交臂失之矣。”遂延生登堂,重行相見禮。特開盛筵款生。山中賓朋畢集,排日爲歡,連環轟飲。數日,生辭欲行。虯髯客曰:“知君未婚。餘有一女,願供箕帚;將來臨陳殺賊,亦可少助指臂。”生囁嚅不敢答。虯髯客曰:“若論女貌,當亦不讓紅綃、碧玉一流人。”因傳語內堂,裝女出見。頃之,環佩聲鏘,麝蘭香溢,一女子已亭亭至前。諦視之,秀容奪目,媚眼流波,天人不啻也。由是生意遂定。即擇吉期,成嘉禮焉。卻扇之夕,儀態萬主,燈下視之,尤覺豔絕,伉儷之篤,有若漆膠。

生日在山中,無可消遣,惟以書史自娛。屋後有小園,花木繁綺,池石清幽,生日登陟其間。或偕女覓句聯吟,敲棋讀畫。一日,獨出散步,從石洞出,渡一小橋,則有一軒在焉。軒中陳設俱備,鼎彝古雅,筆硯精良。几上有惲帖四冊,題曰“倩珠女史清玩”,知爲女之書室。近窗膽瓶中供梨花一枝,清芬四襲。懸一楹聯,雲:“寶劍有時思出匣,玉人何處教吹簫。”乃女所自書,筆致娟秀,不讓南田也。生方擬再觀,而女已從旁室入,笑曰:“郎亦在此耶?”生贊女文事之妙。女笑曰:“郎亦解彈琴乎?”爰解壁間所懸古琴,爲弄數曲,其聲清越以長。彈既竟,女又笑謂生曰:“郎但言妾之文事,而不言武備,豈以弓馬刀槊非妾擅長乎?”即於錦囊中出一古劍,示生曰:“此歐冶子所遺也。”上有七星,以應象緯。劍甫脫匣,秋水凝神,寒霜斂鍔。女舞於中庭,若宜僚之弄丸,頃刻間,萬丈寒光,逼人毛髮。生曰:“卿具此妙手,何患不摧堅折銳哉?”是夕,女獨歸房,屏去侍婢,背燈兀坐,欷不樂。生斜倚女肩,問女曰:“卿必有心事,抑何愁思乃爾?”女曰:“君以臚唱第一人獲登侍從之班,榮亦極矣,恩亦至矣,致身功名,當思自奮。此盜窟也,安可久居?郎其速作歸計,妾願相從。”生疑虯髯遣女爲偵探者,因嘆曰:“卿言亦是。然大丈夫來去當光明磊落,丈人待我厚,是以不忍遽離,終思得當以報,然後行。”女乃嘿然不言。

居兩月餘,有來報某顯者休致歸田,挾重資出京,可邀而劫也。然有保鑣者二人,皆擅絕技,計前日所遣四五人尚可力敵;保鑣者有一女子,頗能劍術,非女公子親往不可。“虯髯乃令倩珠從而呼季犖佐之。旋遇之於燕齊交境。因近廛市,遙綴焉;甫臨荒僻,伏猝發。生挾彈先驅,衆鹹辟易。女子躍馬擬生,劍不及生者寸許。生轉伏馬腹下避其鋒,劍忽折爲兩,蓋女從旁發丸救之也。連發九丸,一中女子額,始逸去。生縱身飛立馬背,向空擲槊,二保鑣者皆殞。悉括其輜重,從容遄返。既歸,張燈開宴,特斟三巨觥屬生曰:”一以慶子之功,一以餞子之行,一祝子他日爲好官。“生立盡之。衆知生有歸意,鹹來勸飲,獻酬交錯,罄無算爵。生與女昧爽即發,初抵里門,親串鹹來問訊,———蓋同行者先歸,傳生爲盜所殺,今知其無恙,爭相慶賀。或有詢女居里者,生飾詞應之。出資營建室廬,煥然一新。

生後官至江西提督。偶以閱操過鄱陽湖,忽上游有艨艟數十艘,截流而下,金鼓齊鳴。方驚以爲盜船,戒具以待。既近,則見盛服坐於首者,虯髯也。不期而見,彼此歡然。虯髯逕過生舟,揖生曰:“君今貴矣。尚憶老夫乎?”生執子婿禮甚恭,言:“女日夕思慕綦切。闊別十餘年,雁杳魚沈,能不令人想殺!”虯髯曰:“別後山中頗獲安居。前歲中秋,招衆賞月,轟飲無不沈醉。忽聞門外馬嘶人沸,列炬若晝,一女子率衆官軍斬關逕入,但見火光中指揮殺人,頭顱紛落,我竭生平伎倆敵之,終不能勝,丸劍悉被收去。彼劍鋒已將及我,幸得汝師舊劍囊蒙首,奪門奔出,回望舊巢,已在灰燼中矣。”生聞言,亦爲嘆惋不已。因問女子何人。曰:“其貌絕美,額有瘢痕。”生恍然有間,曰:“此必保鑣女子也,來報昔仇耳。”遂詢今將何往。曰:“將至海外覓曠土,爲扶餘國王矣。”呼酒與生痛飲。酒酣,解胸前寶石一串,五色具備,光怪陸離,曰:“以此貽倩珠卿存記念。”踉蹌登己舟,揚帆鼓浪而去,轉瞬已杳。

徐慧仙

徐慧仙,名敏,小字聰姑,鴛湖人。生於滬上。父故諸生,有名庠序間。亂後棄儒習賈,頗有所獲。亂既平,挈眷言旋,前時亭榭,已付劫灰,乃就舊址,出資營構新築。堂室庖,位置咸宜。屋後頗有小園,花木清綺,泉石幽靜。園之左偏爲女房,臨窗有葡萄一架,花時紅紫芳馥,繁英密蕊,霏霏滿几榻。女頗識字知書。年已及笄,猶待字焉。韶光澹沱,春日暄妍,未免有懷,無可消遣,輒弄筆墨,寄之於吟詠。

一日,有中表兄梅儷笙至,入園遊覽,於池畔拾得一紙,展視之,乃七絕一首,雲:

兩字相思寫不成,愁人心事未分明。

此心捲入芭蕉裏,一夜窗前聽雨聲。

後題“雙峯仙史橫山下有心人作”。

細玩筆跡,娟媚異常,知出自慧仙手無疑。素聞慧仙能詩,而又羨其貌美,心爲之動。於是信足所至,負手行吟。偶循曲徑,竟入女房。女方背倚闌干,俯首刺繡。生近睹其蝤蠐粉頸,白若截肪,愈生憐愛。因曰:“春色如此,何不散步園中,乃猶苦壓金線乃爾?”女見生立窗外,急起迎曰:“兄何時來此,何妹竟未之見也?”生曰:“妹非千眼觀音,安能背後見人?即使臨去秋波一轉,亦豈能普照大千世界哉?”女笑曰:“兄才記得《西廂》一二句,便來奚落阿妹。兄來甚佳,妹近日正擬繡字,兄有新詩,請題其上;但須作楷書,不至妹費目力。”生爲題二絕:

其一雲:一幅輕綃萬種思,閒窗偷展怕人知。

鴛鴦繡到雙飛處,正是停針不語時。

其二雲:午夜誰家弄玉笙,無端棖觸去年情。

詩筒欲寄何從寄,兩字相思寫不成!

女覽結句,色頓變,默不一語,久之,強笑曰:“兄詩境大進。但‘一一鶴聲飛上天’竟爲老元偷得,亦是咄咄怪事。”自是生時往來女家,互有唱和。生才女貌,兩相屬意。是年秋試,生竟獲雋郡中,閥閱家爭婚焉。生俱託故堅辭。父母嚴詰之,則曰:“且待來春聯捷,奉旨完姻,寧不榮哉?撤金蓮炬下玉鏡臺,此詞林之佳話也。”其實生意別有所在也。

春闈報罷,意緒無聊,匆匆出都,取道山左。夜憩逆旅,解裝小飲,三杯甫罄,醺然徑醉,倦甚,和衣偃臥。忽一僕持刺入白曰:“楚相國遣騎相邀。”出則圉人控馬以待。攬轡疾行,有若馳電邁,須臾,已抵相邸。甫下騎,即聞傳呼啓中門。拾級升堂,一老翁舉手相迓,分賓主東西對坐。生視翁銀髯披拂,貌古神清。亟請姓氏,則固當朝傅相也。生刺促不自安,遽離座起立。翁謂生曰:“請子少安,有事奉告。今歲闈中有割裂試卷弊,子知之乎?”袖中出一卷授生,曰:“此非尊作乎?”生視之,良是。轉詢翁從何得來。翁曰:“言之殊駭物聽。此卷爲湖北某生所得,榜出掄元,闈墨既刊,傳誦一時。不意傳入閨中,爲小女所見,力辨爲尊作。老夫不信,追取落卷,詳加考覈,割裂之痕顯然。此事關係甚巨,科場大典,詎容舞弊若此?若一入告,干涉多人,以子之才,何患下科不高奪錦標哉?今特召子來,言明其故。子歸,可置之勿論,保全衆生,無量功德。老夫亦不欲以此事掛諸彈章也。”生唯唯。相國起。生亦辭出。下階失足,蘧然而覺,几上殘燭猶明,餘酒尚在。

返里後,偶於書肆覓得會墨,展閱之,三藝一詩,果皆己作也。追思夢境,汗浹重衣。顧朝中當軸,絕無楚姓者,輾轉莫解,又不敢以之詢人。時生雖南還,而思女之念,未嘗一刻忘也。告之堂上,特媒妁求婚于徐。不意冰人甫遣,而女姻事已成,蓋即同郡陸氏子,鉅富家也。生聞信悵然,若有所失,幾不欲生。繼而憤焉以興,投冠於地,曰:“天既遲我之功名,而復奪我之佳麗,抑何相待之薄哉!功名匪我思存,惟此佳麗,實系我心。性命可捐,死生靡間。曩以有百歲偕老之盟,故以禮自持;若早知有今日,奈何全璧以貽牧豎哉!”

於是負氣出遊江淮間,物色風塵,冀有所遇。惟是尋花問柳,贈芍採蘭,延訪已窮,而迄無一當意者。旋自維揚附輪,舶達漢,懷蘅有夢,而解佩無人,廢然將返。偶出行遇雨,避入古廟中,仰矚神像,似曾相識。翹首思之,良久,憬然有悟,乃即昔日夢中見召之楚相國也。瞻對徘徊,恍惚復入夢境。跌坐蒲團,頹然竟睡。見神像忽由龕下,蹴生曰:“起,起,子意中人至矣。可急走至江邊,第五株楊柳下,維一漁舟,子其速登,放乎中流,見有物觸舟,立拯之起,即子佳耦。子前身爲範大夫,鴟夷中有西施,幸尚無恙。子得之,可作五湖遊矣。其勿忘餘德。”言訖,以手拍其肩,遽醒。踉蹌出廟,視其額曰:“伍相國祠。”乃恍然於夢中所見者,楚國子胥也。

爰遵神示,信步詣江干,果有船在焉。呼漁翁求渡。詰何往,囁嚅不能對。漁翁笑曰:“且請登舟,自有佳處。”問答間,一若知其意者。頃之,江風大作,銀濤壁立,雪浪山崩,一時江中所有商舶賈蹤,無不檣折楫摧,傾覆無數,斷板碎篷,蔽流而下。而一葉漁舟,容與盪漾,若無事然。生駭且奇,莫測其故。俄有一物從上流來,既近舟,掛於櫓。生令漁翁舉之起,則衾中所裹,赫然人屍也。生驚怛欲絕,視之,乃一絕色女子,美豔異常,臉際若泛桃花,猶帶酒氣。漁翁投以藥丸,嘔水升餘,施蘇。啓眸見生,曰:“此何處?豈尚是人間耶?”生乃備述夢中神明指示顛末,轉詢女姓字。女自言:“姓朱,字素芳,楚中巨族也。是日以往漢別業,舟中與女伴賭酒沈醉,竟不知何以至此。”因命生遣人報信其家。生從之,頃刻間,肩輿已至,舁女而回。女詳問居處,殷殷致謝再生恩。生亦隨登岸。方擬重酬漁翁,而一回顧際,其舟已杳,爰驚爲神助。

生甫抵寓,女昆弟已來,延生至其別墅,款待優渥。越日,傅會垣顯宦爲月老,以女許生,且曰:“季羋從錘建,此昔時楚國故事也。敢援以爲請。”完姻之日,騶從赫,所贈奩具,以鉅萬計,道路觀者,嘖嘖歎羨。女通書史,嫺吟詠。生每視以慧仙所作,言其緣淺情深,往往太息泣下。女笑曰:“慧仙得爲富家郎妻,福亦不薄;惟君得隴望蜀,抑何無厭?”生有時繩慧仙之美,女曰:“君視我何如?”生曰:“君邢嬙旦,恐未易優劣也。”女曰:“此模棱語,必非出自中心。我必一睹慧仙,自判甲乙,則始信月旦之有定評也。”是時慧仙已適陸氏,伉儷甚諧。女以雲迎致之,既相見,備道企慕意。女睨生而笑,作桓溫妻語曰:“我見猶憐,何況老奴!”慧仙亦恨覿面之晚。二女之貌,蓋亦在伯仲間。慧仙溫靚而兼纖麗,素芬媚而具旖旎,得一已足以魂銷心死。

明年,生捷南宮,以一甲第三人授編修。偶與女話前事,曰:“遲我一科,固無所憾;特不能高踞上頭,作第一流想耳。”女曰:“前科會元,我家戚串也。果竊君文,當令倍以償君。”乃出生文示其兄,命爲之從中關說,竟出萬金爲酬儀。自此同在史館,頗相得焉。偶值春暮,芍藥盛開,某生招生往飲,酒酣,言及伍相國何以曲爲周旋,當必有故。某生曰:“我家世事伍相國甚虔,春秋設祭,數十年不懈。前年廟貌聿新,甲於一郡,神之報施,其以此歟?”

慧仙恥其夫之富而不文也,納粟爲上舍生,促往應試,潛易男裝,代入矮屋中,三場畢,幸人無知者,榜出,竟列高第。由此有女孝廉之名。

生後官至湖北巡撫,興利除弊,頗有政聲。捐廉萬五千金新漢伍相國祠,輪奐華麗,榱桷崇宏,一時罕儷。江上築小廟以供漁翁,香火頗盛,求免風濤者,甚著靈驗。

海外美人

陸梅舫,汀州人。家擁巨資,有海舶十餘艘,歲往來東南洋,獲利無算。生平好作汗漫遊,思一探海外之奇。請於父母,不之許。娶妻林氏,都閫之女公子,精拳棒,得少林指授,能御健男子數十人,當之者無不辟易。每逢海舶南還,輒述海外奇聞噩事,心爲之動。於是夫婦時談出洋之樂,躍然期一試。數年間,生父母相繼逝。服闋,即招舵工集議,謂孰長於風雲沙線,孰稔於經緯輿圖;既遴人,又選舶,謂孰堅捷便利,衝涉波濤。衆舵工進言曰:“與乘華船,不如用西舶;與用夾板,不如購輪舟,如此可繞地球一週而極天下之大觀矣。”生啞然笑曰:“自西人未入中土,我家已世代航海爲業,何必恃雙輪之迅駛,而始能作萬里之環行哉?”爰召巧匠,購堅木,出己意創造一舟:船身長二十八丈,按二十八宿之方位;船底亦用輪軸,依二十四氣而運行;船之首尾設有日月五星二氣筒,上下皆用空氣阻力,而無藉煤火。駕舟者悉穿八卦道衣。船中俱燃電燈,照耀逾於白晝。人謂自刳木之制興,所造之舟,未有如此之奇幻者也。擇日出洋,親朋鹹來相送。生設宴高會,珍錯羅列,酒酣,擊鐵如意而歌曰:

天風琅琅兮,海水茫茫。招屏翳而驅豐隆兮,縱一葦之所杭。我將西窮歐土兮,東極扶桑。瞻月升而觀日出兮,乘風直造乎帝鄉。

歌聲激越,如出金石。女亦拔劍起舞,盤旋久之,衆皆見劍光而不睹人體,萬道寒芒,逼人毛髮。須臾,劍收人現,仍嫣然一弱女子也。衆皆撫掌稱善。

既入大洋,颶風忽發,船顛簸不定。生命任其所之,冀逢異境。經六七晝夜,抵一島,島中人皆倭國衣冠,椎髻闊袖,矯捷善走。男女皆曳金齒屐;女子肌膚白皙,眉目姣好,惟畫眉染齒,風韻稍減。見生夫婦登岸,羣趨前問訊,語啁啾不可辨。挽生同行,入一村落,古柏參天,幽篁夾路,一澗前橫,渡以略,隔澗茅廬四五椽,頗似中華宇舍,餘皆板屋。衆過橋叩門,一老者扶杖而出,詰衆何事。衆指生夫婦,令老者與之語。老者自言曾至中國,讀書京師十餘年,南北方言,略有所曉。問生從何處來。生具告之。邀生至其家小憩。衆漸散去。有一二狀似官長,隨老者俱入。坐甫定,即有小鬟跪進杯茗。杯甚小,茗作碧色,味甘。老者謂此爲日本外島,歲時貢獻。明季有三貴官乞兵至此,久留不能去。一官日禱於神前,願作長人以殺敵。一夜,其身暴長,狀如巨靈,人見之,悉驚走。後三人俱服藥死。既死而身不朽,遺命建一亭於通衢,置屍其中,四面但有欄而無窗欞,俾行道過彼者,皆得入而瞻仰,有以一瓣香誠心來拜者,吾三人陰靈有知,必起而答拜。生請一覘其異。老人遂導之往。果見三人皆明代服飾,中一人軀幹瑰偉,彷彿似今之徽州詹五,生遂肅然伏地。中一人半起其身,合手作禮,生與老者俱懼而奔。問老者以三人姓名,則曰:“代遠年湮,無從考矣。”生居島中十日,一夕,西風大作,遂掛帆行,飄至馬達嶼泊焉。

登岸遊行,見一處築高臺聳霄漢,男女圍觀者甚衆。生夫婦亦前而薄觀之。臺上南面坐者,以赤錦纏頭,窄袖短衣,衣上悉綴以寶石、火鑽,光怪陸離,璀璨耀目。其人面作鐵色,年約三十許。臺上有扁,梵字英書並列,生不解,問之同立華人,方知爲與人鬥力,勝者畀以黃金百兩。俄聞臺下樂作,操琴已三疊,請衆往角。女揎袖欲登,生曰:“未可也,試觀來者,則知其伎倆優劣矣。”先一粵人,後繼以閩人,皆一舉手即僕。旋有西服者,上體頗猥瑣,而舉動迅捷,其伏如鼠,其進如猱。衆曰:“此日本教習師也。短小精悍,名下固不虛哉。”相持一時許,一足中日人要害處,顛去尺有咫。於是臺下大譁,樂聲又作,音韻激揚,若賀其成功者。女曰:“我當爲日人一吐氣!”聳身竟上。臺上人見一中華女子,駭甚。各佔一隅,悉生平藝力,兩相搏擊。女猝飛纖足,中其膺,其人蹲地嘔血。女謂其憊甚將死,近前視之,不意遽躍起丈許,以雙手扼女之喉。女內則運氣,外則亦以雙手緊抱其人,頃之,俱殞。生登臺收其屍,則呱然一聲,嬰兒出自中,蓋女懷妊已七月,至是用力過甚而胎遽墮也。幸兒尚生,抱之回舟。見一廣顙虯髯者立於舟側,謂生曰:“此兒非凡器,可付我撫育之,二十年後,當見君於羅浮山麓。”生視其貌,知其爲異人也,立畀之,飄然竟去。舟人舁女屍葬於高邱,樹石碣曰:“中原陸孺人林氏之墓。”

生既喪妻,影隻形單,悽然就道。長年林四,妻之遠族兄也,謂生曰:“聞西方多美人,俗傳有女子國,距此當不遠,盍於海外覓佳麗,且減愁思,當有妙遇。”測定羅針,徑向西行,月餘進地中海口,地名墨面拿,意大利國之屬土,即史書所稱爲大秦者也。甫泊舟,即有求售珊瑚寶石者至。覓寓解裝,爲遊歷計。寓中多婦女,長裙曳地,羅袂生香,手中均操箏琵諸樂器,詢之,皆樂工也。午餐既設,衆樂畢奏,鏗鏘聒耳。座客犒以銀錢二三枚。自生聞之,異方之樂,只令人悲耳。

越日,有一別國巨舶來泊生舟旁,生視船中指揮作主者,華人也。其人見生中土裝束,亦異之,與生殷勤通問訊,方悉客住漳州,固同鄉也。招生登舟。入內艙,在前奔走趨承者,皆美麗女子,粉白黛綠,盡態極妍。生向若輩伊誰。其人曰:“皆妾媵之屬,久充下陳,備箕帚而捧盤者也。”生不覺生豔羨心,曰:“天賜豔福,何修而得?”此客笑曰:“君欲之乎?當拔其尤者以奉贈。”即於左艙呼二女子出,曰:“君視此佳否?”問其名,一曰真真,一曰素素,並皆長眉入鬢,秀靨承顴,媚態花嫣,豐肌雪豔,較前所見六七輩,尤旖旎溫存也。生不禁魂銷心醉,遽問需聘金若干,曰:“如此天仙化人,雖量珠十斛,索璧連城,亦未足多也。”客曰:“吳市看西施,尚須輸一金錢,此則不消破費半文,君但攜歸,置諸玉鏡臺前,安心消受可也。舟中惟此二女爲全璧,下體亦佳,餘則如習鑿齒之半人耳。”生聞言,索解不得。客曰:“君以爲若輩美麗天生乎?抑人力乎?若輩皆產於羅剎國中,奇醜異常,無有人過而問者。前十年,其國天降男女兩聖人,能修人體,使醜者易而爲美。其法:先制人皮一具,薄如紙絹,上自耳目口鼻,中至胸乳腰脊,下逮髀股足趾,無一不備,既蒙其體,與真逼肖,至於香溫柔滑,膩理靡顏,雖真者猶有所不及;平日從不去身,惟洗濯時一脫耳。子所見,皮相也;若露真形,定當嚇殺。修價不貲,錢少者僅得半體,其下依然醜惡。君所得者,實爲完體美人,故以全璧呼之。”生恍然有悟曰:“此真海外奇事,聞所未聞。然不免視橫陳時如嚼蠟矣。”客又曰:“其國修人之法,但行於女,而不行於男,以修男者法未成而遽死也。今其國輒販女於遠方,人多見其美,而不知其出自矯揉造作也。”生聆此一席話,不覺毛髮盡戴,願還二美人不敢受。客曰:“君真愚矣!世間一切事,孰是真者?紅粉變相,即是骷髏,夜叉畫皮,遂成菩薩,子將來必由此二女得悟大道。餘倦矣,君盍歸休。”

生甫舉足離舟,客已揚帆遽去。生返視二女,媚眼流波,嬌姿生倩,顧盼之間,自饒丰韻,日夕對之,彌覺其美。既歸里門,即以二女爲室,不復言娶。二女當盛暑時亦裸體,竊窺其浴,亦如常人,因疑客所述爲戲言。惟生平從未一至羅浮雲。

乩仙逸事

柳翠雲,明季宮人,籍隸杭州。父德明,固名秀才。僅生一女,幼耽書史,長習詠吟,年甫及笄,容姿綽約,體態輕盈,見者以爲神仙中人不啻也。宏光南渡,妙選才人以充後宮,女亦預其列。臨行別父母,泣涕登車。時國事已不可爲,而宏光在宮中日事宴遊,繁弦急管,藉破愁城,往往自宵達旦。大兵下江南,諸臣迎降,宏光遁去,女爲胡珏所掠,獻於某王麾下。女宛轉哀祈,慘淡玉顏,有若梨花帶雨。王憐之,縱歸。冀得重與父母相見。其母路氏,時偕鄉民避兵村落。有王十一者,紿雲送之往,遂挾女至溧陽,投潘奴。潘奴名茂,江寧彭氏僕也。素以桀驁稱,橫行鄉曲,至是乘亂據城叛,城內外皆賊,甲馬洶洶。溧陽城北有太白樓,往日名流賦詩飲酒所也。潘奴豔女色,命幽之樓上。女佯作臨窗眺望,時思躍身赴樓下死,爲左右女奴所持,不得遂。潘奴聞之,使數十女奴環而守焉。潘奴敗,賊黨挾女將奔廣德,行至溧陽南門外三十餘里,有鎮曰戴埠,一聚落也。女恆欲覓死,賊防閒益嚴。聞明之號七王者,駐兵千口,盧中書象同駐兵張渚,知明亡消息,乃殉難於丁山嶺。嶺距戴埠僅十許裏,賊亦順道趨此,探明兵已潰散,遂不復留,徑馳至棉嶺少休焉。棉嶺距溧陽南城六十里。賊四出縱掠。民家有宋連壽者,世居後岡,去棉嶺不過裏許,素以鉅富著名,廬舍櫛比,阡陌雲連,一鄉中推爲巨擘。賊排闥直入,搜得家釀數十甕,縱飲沈醉,狼藉臥地,守者其防遂疏。後岡有大溪迴環,水聲潺不絕,側有大松樹,亭亭若偃蓋,其高數丈,廕庇十餘畝,虯龍攫拿,蒼翠幹霄。女乃仰天而嘆曰:“此乃我死所矣!”解帶自縊。當時莫有知者。

後二百餘年,溧陽諸文士於長夏賦閒,灑掃靜室,結社扶鸞,女乃降乩,先書一五絕雲:

落花空自舞,飛絮撲簾旌。

多少仙才士,誰憐殉節人?

繼乃詳述顛末如此,且雲:“於太白樓下欲死,於戴埠欲死,而俱不得,及至棉嶺,乃得以身殉焉。又不能殺一賊而與之俱死,殊足惜焉。以帝王之宮嬪而受辱於人奴,國法未誅;以節烈之名媛而屈死於非命,史冊不載。一心耿耿,此意茫茫。雖沈魂魄于山阿,未睹闡揚於韻士。今諸君子徘徊樹下,能不傷心?故於燈影將闌,爐香未滅,聊陳往事。若得發爲歌詠,譜入管絃,或賜以表章,載諸志乘,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翠雲感且不朽!”

由是女之名遂傳於世。好事者求其墓,在溧陽城外二十里,爲樹石碣以志焉。華亭高藥房孝廉崇瑞秉鐸穎上,曾徵詩於諸同人。上海艾杏坪茂才采女事入雜錄,而系以四詩,雲:

節烈流傳溯溧陽,寒泉澗底姓名香。

深宮未得君王寵,一死長留壺牒光。

名媛才調出天家,何物潘奴敢駐車。

尚有費宮人媲美,宮牆一樣女貞花。

太白樓邊認淚痕,落花飛絮冷孤襯。

丁山嶺外松林下,冰雪無瑕玉女魂。

宏光天子太風流,歌舞場空跡未留。

獨有青山埋豔骨,芳名喬木共千秋。

又有程季玉者,亦以才媛而遭兵劫,前後二百年,事若相類,有同悲焉。季玉姓程,名琬,吳興人,出自世家。幼即延師課讀,於唐宋元明諸大家詩,皆能琅琅上口。喜爲韻語。偶爾落筆,便自斐然。上有二姊,長曰伯,次曰仲琳,鹹能識字知書。女年最幼而性最聰敏。每值閨中倡和,女詩獨先成,往往獨探驪珠,壓倒元白,羣呼爲不櫛進士。父母尤寵愛之,視爲掌上珍。父以一官需次吳門,遂家焉。庚申,發逆南竄,江浙淪陷,賴先期徙居鄧尉,得免於難,時女年僅十齡也。旋知鄧尉亦不可居,乃賃扁舟一葉,作浮家泛宅想,往來澱泖間。女於倉皇急難之中,不廢吟詩。逮後亂事粗定,避兵謀食者,羣聚於滬瀆一隅,遂亦寄跡春申浦上。女稍長,容益美豔,不假塗澤,而其秀在骨,見者無不愛慕臻至。

壬戌春初,滬上亦時有風鶴之警。大吏方檄女父往江北勸捐,遂挈眷以行,僑寓如皋,固賈大夫射雉之所也。女於刺繡之餘,常至冒家廢墅遊覽。或遇枯木寒花,斷橋流水,輒低徊不忍去。有時剔蘚書字,坐石看雲,偶獲一二佳句,即鐫諸竹樹,率以爲常。

一日,短牆外忽露一人面,古貌疏髯,作黃冠裝束。聆女微吟,亟贊曰:“好詩!”女方驚而四顧,而道士已自園扉進,見長女揖。女亦襝衽答之。旁立女婢即叱之退。輿夫謂之曰:“此程明府女公子也。汝出家人,何不自知?勿冒昧取辱。”道士曰:“吾本欲一見程明府耳,汝其導我往。”輿夫即與偕行。既至,女父立延見於客座。道士猝然問曰:“女公子曾諧姻事否?”曰:“未也。”曰:“此蕊宮仙子偶爾謫降紅塵耳。宜度爲女道士,可免災厄。否則壽恐弗永。”女父咄之。道士笑曰:“我固知君之不能從也。”飄然竟去。須臾,女歸。女父因述其事於諸姊妹間,嗤其妄語。獨女俯首,默有所會,久之,曰:“我不憶何處曾見斯人。”

女居如皋兩年,甲子春間,賊勢漸蹙,李宮保親統勁旅,轉戰而前,克復蘇垣。時有降賊外示服順而內懷崛強,宮保特斬之以徇于軍中,然後反側子以安,而人心乃定。女思鄉綦切,遂於金閶門外擇三椽以居焉。當女舟楫往來時,爲營兵所窺見,驚爲天仙化人,思欲得之,以宦家女,未敢遽爾孟浪。某少尉與營兵相善而亦識女父,銳身自任,代作冰上人。營兵以階級固當得官,囊中蓄積頗富,因以重利之。女父聞言,憤然作色曰:“此何蟲豸,乃欲匹我女耶?”揮之出門外。營兵銜憾刺骨。十二月二日,天寒欲雪,彤雲四垂,女父方以勾當公事外出,是夕,營兵竟糾衆破扉入,劫女往僻地,逼之不從,乘間自經死。營兵懼禍,薄葬之於虎阜白骨塔中,以滅其跡。女年僅十有四歲。

越數年,謝君綏之設乩壇於桃花塢精舍,學道參真,冀有所得。時九月二十夕間,涼露初零,殘月已上,二三同志共爲扶鸞,忽洞雲仙子降書雲:“我生不辰,少遭離亂。倖免餘生於紅劫,反遭逼勒於綠營。正梅待字之年,經落葉傷心之慘。黃金有價,難移日之貞;白璧無瑕,自矢嚴霜之操。命拚一索,魂返九原。乃蒙天帝褒榮,冊封洞雲仙子,得超鬼,許列仙班。供職紫霄,青鸞作伴;廁身玉洞,蓬島遊行。懷前事以茫茫,思舊情兮脈脈。青年姊妹,都爲望帝之鵑;白髮爺孃,難庇將雛之燕。故鄉灰燼,血食無靈;仙仗途遙,思歸有夢。茲者蓉城出使,梓里偶經,聽到烏啼,肝腸欲裂;感生蛩絮,形影自憐。表勁節於千秋,煩君兔管;攄幽思之一縷,在此鸞壇。”又爲七絕兩首雲:

氣馬形車下九天,精神恍惚系爐煙。

塵緣已了鄉心在,願侍爺孃不羨仙。

一領銖衣冷襲裾,故園下瞰已成墟。

有人問我修真訣,雲度飛鴻月養魚。

又作即景詩五絕兩首雲:

宵深人語靜,秋老月光疏。

試問紗窗外,花壇掃也無?

開窗望秋月,凝睇怯衣單。

露冷梧桐落,流光釀曉寒。

書畢寂然。同人方擬再有所問,叩之,亦不應。座中有微知其事者,鹹爲諮嗟太息。

或雲:女之姊妹二人,鹹於如嗥化去。大抵才貌兩端,皆爲造物之所忌;而如女之猝遇狂且,懷貞抱璞以死,則尤可愍也。聞當時營兵逸去,莫可蹤跡。女父以微官而在下位,不能一伸其冤。採訪事實,言之當道,以請旌表,此後死者之責也。柳程皆以一弱女子而能御強暴而不撓,臨死亡而不懾,鬚眉且愧之矣!嗚呼,豈不足爲巾幗光哉!合併書之,以垂後世。淞隱漫錄

笙村靈夢記

出鹿城西八九里許,有笙村焉,古隱君子之所居也。相傳王子晉緱嶺仙去,曾小駐於此,村人聞笙聲縹緲雲外,故有是名。村中舊住申姓者,巨家閥閱也。名立規,字月舫。已入邑庠爲諸生,頗有文名。工刀筆。鄉里有睚眥怨者,輒控之官,以是鹹憚之。生一女,名慧貞,字韻秋。幼即通書史,工詩詞。年甫及笄,所作新詩已傳誦人口。有《雜憶》七律四首,殆以自寄所思也。

其一雲:遠山如黛水如油,觸撥無端憶舊遊。

怕惹春寒風翦翦,漫題前事月鉤鉤。

新梳蟬鬢名樊素,自畫蛾眉號莫愁。

垂柳垂楊煙雨裏,幾垂簾幕幾層樓。

其二雲:棠梨院落枇杷門,長雨闌風夜斷魂。

小字斜行時寄恨,落花飛絮總無根。

雅頭襪試新翻樣,鳳子裙洗舊褶痕。

如豆一燈牀不下,此情消得幾黃昏?

其三雲:不怨多情只怨才,天邊鴻雁費疑猜。

清風明月都無賴,小閣疏簾總不開。

偶讀道書緣病起,自□花譜怕人來。

當年江令真癡絕,要倩徐陵序《玉臺》。

其四雲:性喜爐香亦喜茶,詩篇畫筆過年華。

秋風庭院三重幔,春雨簾櫳六幅紗。

偏爲闢寒長飲酒,偶思破寂獨看花。

銀屏昨夜涼如水,數盡星辰斗柄斜。

城中諸名媛見之,自嘆弗如。遠近仰慕其才者,鹹來求字,低昂終不就。女意有所屬,逼於父母,勢不得遂,由是抑鬱生疾,日就瘦削,未幾竟死,芳年僅十有六。女父傷之,即葬於屋後梨花樹下。

玉笥生無玷,長洲名秀才也,僦屋春申浦上爲寓公。夏間,體中偶患不適,思覓一逭暑之處,藉以消夏,用遣長日。月舫固與生爲忘年交,遂招之往。屋後小園,佈置頗雅,疊石當屏,雜花成幄,小橋流水,曲徑通幽,有“香小榭”“綠天深處”,皆精舍也。生因養痾其中,幾與世上紅塵隔絕,自閉門覓句,仰屋著書之外,了無一事。一夕,讀書至三更,微倦隱几。忽一女子珊珊來前,媚眼流波,嬌姿奪月,長眉秀靨,妍豔罕儔,逕至生旁,襝衽作禮。生驚起相揖,詰所從來。女笑曰:“妾即申家女子,君豈未知耶?”詢其字。曰:“蓉卿。因以十月生,故名。”坐談既久,漸入遊語。女問生近作何詩。硯底適露詩箋一角,因取觀之,乃《有憶》三絕句也。

其一雲:惆悵懷人強倚樓,夢魂欲渡怨無舟。

落花湖上知多少,不及儂心萬點愁!

其二雲:蕉簾秋意月昏黃,小榻燻殘豆蔻香。

勞我今宵翦燈坐,薄羅衫子耐新涼。

其三雲:小樓曾聽誦詩聲,未了三生石上情。

無計著書且閉戶,不緣修道總緣卿。

女曼聲吟哦畢,遽拍生肩曰:“所憶何人?可直陳否?”生曰:“所謂美人,在天一方。相思不見,我勞如何!”女曰:“然則君何爲而舍近而就遠耶?”生因攬女於懷,曰:“卿的是解人。但慮短緣撮合,不能與卿偕老,始亂之而終棄之,君子所弗爲也。”女曰:“君未婚,妾未嫁,苟兩心相同,何患不諧?”生遂炷香於大士前,訂爲夫婦。攜手入幃,極盡繾綣。自此女無夕不來。或翦燈作字,或對月聯吟,雖逢風雨,女亦至焉。

生因詢女臥室在何處,“當必在園左右;不然,何能往還自如也?”女曰:“今夕蟾輝分外皎潔,何不一至妾房,破君疑竇?但臥室後窗,正與巧姨之房相對,君勿作謦咳聲,恐其耳屬於垣也。”生笑應之,遂與偕行,不百數十武已至。室在一高阜,躡石級而上,門外梨樹數十株,綠蔭繽紛,略漏月光。女自啓雙扉,導生入,小室三椽,倍極幽雅,中懸扁曰:“紅蕤閣”。左爲女房,右爲書室。閣中鼎彝斑駁,圖史紛陳,玉軸牙籤,充插架,房中帷帳衾枕,更形華煥。女曰:“婢已早睡,不能喚起煮茗,勿嫌簡褻。”生偶翻案頭素冊,上題曰:《韻秋女士漫稿》。甫欲展閱,女遽奪之去。生曰:“此豈卿作耶?何爲祕不示人?”女曰:“君至此間,當談風月,復何暇及此冷淡生活哉?”是夕,生宿於女房。天未明,即呼生起。時月已落,乃籠紗燈穿林行。甫抵閾,雞已鳴。生回顧,女倏已不見。異之。

翌日,生微覺體倦,散步園中,聊抒積悶。信足所至,路頗曲折。偶憶昨夕所經之境,尚堪彷彿,爰循之而行。既至園之東偏,另有一籬落,依樹作壁,編竹爲門。生入而觀焉,中一土邱,立石碣曰:“申韻秋女史之墓。”生見之竦然,不覺毛髮皆戴,知所遇乃鬼也。既暮,不敢歸房獨宿,佯稱有疾,呼其僕袱被來伴,而心猶惴惴,三更始入睡鄉。見女含淚伶仃而來,摧殘掩抑,殆不勝情。謂生曰:“妾之行藏,已爲君識破,冥緣盡於此矣。然冥緣之終,即世緣之始。妾今夕將投生杜家,亦鹿城望族,十六歲當爲君婦。君夫人瑤臺傾後,若欲續絃,當詣城南訪杜上舍第三女公子,即妾也。事無不諧。君牢記勿忘!”叮嚀再三而別。生人之出門,見魚軒已候於門外,女灑淚登輿。生方欲有言,輿左一人服白衣冠,面目猙獰,揮鞭擊生背,蘧然而覺。侵晨,寒熱大作,託故旋里。

生恐其忘也,將夢中所言,密志於簿。至時生妻患病甚劇,日謁三醫,鹹謂不救。毗陵包桂山,不以醫名而精於岐黃術。偶以事造生齋,見生似重有憂者,詢生,具以告。包自請入診,投以藥石,三日而愈。生後以赴約至鹿城,將及,聞兵警,折回笙村,仍宿申舍。夜半女忽至,呼生曰:“玉郎尚憶我否?此別苒苒十七年矣。妾自降生杜家,前因未昧,日日盼君。來年及笄,好約終虛,抑鬱成疾。適赭寇踞城,四出侵掠,妾在近鄉,不及避,見妾貌美,遽加逼辱,妾忿不從,抽刃刺之,遂被害。上帝憐妾貞烈,命列仙班。妾以君祿秩妻孥上詢仙官,知君夫人以曾行一善,延壽兩紀。妾於七年後,仍當下踐紅塵,了此一段因緣也。”生方攬女之祛,將有所問,忽村中鑼聲大震,羣譁賊至,生遂踉蹌著衣起,登舟遽遁。繼知訛傳,驚魂乃定。回思夢境,歷歷在目,顧屈指此時齒已逾花甲矣,心忖必無是事,妖夢不足爲憑也。遂置之。

越數年,偶偕同人入小蓬萊館扶乩,符□甫焚,乩忽自動,寫一絕句雲:

梅花幢外落疏鍾,相見千回在夢中。

剩有思君兩行淚,春風灑作杜鵑紅。

下雲:“妾乃鹿城申韻秋女史是也,爲蕊珠宮司花侍者。以與玉郎情緣未斷,茲將託生於琴川陸家,以續君姻,記取虞山下第五家門前有梨花十五株者,即妾所居也。十五年後,重與郎君相見。過此則天荒地老,永無會面時矣。”復書一絕雲:

人間萬恨累多情,往事零星記不清。

他日相逢應識我,紅蕤閣畔證三生。

書罷寂然,問亦不復答矣。座中惟生知其故,憬然默識於心,祕不告人。

生年至六十五,猶康強無恙。秋間妻忽以疾殞,哀悼倍至。時琴川盛行女子說平話,士大夫家宴客,每呼來侑觴,每歲品評甲乙,出有花榜,得列前茅者以爲榮,如佔榜首,聲價陡增。九月中,鞠部諸伶大張菊花會,奇種異葩,自遠畢集。生友欲解生哀思,同勸生往。生亦以其地山水名勝,兼欲一證乩語,欣然命駕。至後登覽浹旬,遊屐無不遍至。虞山下第五家,果有陸姓。投刺求謁,立即延見。主人生五子,皆在塾讀書,盡令出見。第三子僅十五齡,美秀而文,容貌約略似女。見生,似曾相識,目灼灼諦視,若有所思。生爲朗吟前詩,似頗領會。然男也,非女,無可置詞,廢然而返。

白素秋

田碧秋,名佩蓀,揚州人,而遷於吳。父芷生,固江都名孝廉。家故素封,而工心計,饒蓄積,以是有“田萬戶”之稱。顧年逾大衍,僅生一女,尚虛嗣續。愛女若掌珍,一切悉隨其意。女喜讀書,特爲樓五楹,以藏經籍,奇編異帙,蒐羅殆遍。女年及笄,姿容婉麗,舉止令嫺。欲早擇婿,而甚難其選。吳門有任秀才瑞圖者,以學問文章冠羣彥,一邑中推爲巨擘。家貧,猶未有室。生貌固翩翩娟秀。一日,女方與鄰婦小立門前,生適趨而過。婦指謂女曰:“此秀才中之翹楚也。聞其文才必作狀元郎,不知誰家多福女娃,得以消受耳。”女注目視之,意似許可。

既夕歸房,輾轉不能成寐。微聞窗外有彈指聲,詢爲伊誰。曰:“我即日間所見之任生也。感卿顧盼有情,是以犯瓜李之嫌,冒昧來此。檐際風露甚冷,請即啓門。”女卻立躊躇,不敢遽答。頃之,門尚未啓而生已入內,向女長揖。女亦襝衽還禮,謂生曰:“堂上耳目甚近,請卻退。果蒙垂愛,請遣媒妁來,當無不諧。苟以非禮相干,爲桑間濮上之行,妾弗能從也。”生曰:“此來只談風月,敢涉邪念哉?”因與女東西對坐,娓娓談詩,自漢魏六朝以至唐宋元明,靡弗討原溯流,窮其旨趣。女亟贊其妙。久之,漸入遊語,近於褻狎,女微笑不言。生移座以就之,戲攬女袂曰:“羅袖薄如此,何以耐宵寒耶?”女仍低首拈帶不語。生笑指之曰:“自恨鯫生福薄,不及此鴛鴦繡帶,得以常近纖腰一搦。”繼而抱置榻上,女亦不拒,因此遂成割臂之盟。女謂生曰:“此身已屬君矣。以後將何以置妾?”生曰:“‘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生生世世,永弗相離。”自此恆與女往來,幾天間夕。女視生體態笑言,日稍變異;久之,竟與初見時迥別。生問女曰:“我今孰若曩美?”女曰:“曩時信美矣,似於端莊中雜流利;今則風流蘊藉,幾令人想張緒當年。”生向女再拜曰:“卿真我之知己也!奈夙緣將盡,不得久留何?”女請其說。則曰:“至時將自知。”

任生是日偶經女門外,驟睹女容,殊驚其豔,諦視徘徊,然後疾趨而過。既回齋舍,挑燈夜讀,轉憶容華,頗涉遐想。少倦,隱几假寐,夢中忽覺有推之醒者,且笑之曰:“攻書客何竟作瞌睡漢哉?”耳畔鶯聲嚦嚦,口脂之馥,直透鼻觀。啓眸四顧,則一絕妙十六七歲許女郎立於身旁,細加端詳,即日間所見麗人也。因曰:“卿非田家碧秋耶?何能至此?頃睹芳容,不禁心醉。今乃不召自來,得親香澤,真是幾生修到!”遽擁之入幃,代解結束,雪肌乍露,玉體橫陳,此樂奚啻天上,不在人間。女竟夕無一言,天明,悄然自去。生自與女相遇,枕衾衣服,芬芳襲人。女亦每夜必至,舉杯對月,剪燭翻書,風雨之夕,輒撥琵琶歌長短調,藉以消遣。女飲量甚豪,罄百觥亦不醉,生弗逮也。女偶問生能詩否,生曰:“夙心所好,豈有不能,特愧未工耳。”越夕,女出詩一卷授生,題其籤曰《懺紅吟》。生略一翻擷,大抵皆閨閣遣愁之作。七絕四首雲:

悽然擁髻靜焚香,偎著薰籠漏正長。

狼藉絨針拋滿榻,夜深繡得兩鴛鴦。

鸚鵡簾前屢喚寒,羅衫清淚幾曾乾?

落紅滿地無人掃,只恐多情不忍看。

珠櫳不卷雨如絲,眉諱新愁只鏡知。

深院一燈紅似豆,兜衾最是未眠時。

繡幕深沈思悄然,寒燈挑燼不成眠。

彎環低盡湘簾月,只有鐘聲到枕邊。

生爲朗吟數過,亟贊之曰:“此女學士可與溫李兩家分道揚鑣矣!”

一夕,生以赴友人宴,晚歸,則室中紅燭高燒,案上杯盤尚未收拾;燭之牀頭,所藏宿醞已空。聞帳內有鼻息聲,啓衾視之,女睡正濃,雙頰微酡,彷彿曉霞將散,又如海棠香夢正足,惟再三審視,其容初不類碧秋。生訝甚,殊不解其何以來此。因眠於側,欲觀其變。久之,女始轉輾有聲。生乃攬之於懷,曰:“美哉睡乎?”女曰:“君何時來此?”生曰:“卿果何人,請直告我。”女嫣然不語,即起攬鏡自照,笑曰:“今日廬山真面目爲君識破矣。妾乃白氏素秋也。前生與碧秋爲姊妹行,每以貌不逮碧秋爲愧。今生自謂過之。君觀妾與碧秋孰美?”生曰:“此時碧秋不在側,卿自堪獨秀一時。尹邢嬙旦,可稱雙美。”女以纖手彈生頰曰:“此君模棱語耳,後來當有定評。特妾蹤跡已露,勢不能久留。且行露宵征,亦非計也。秋試在邇,君何不往?”生以行資未措爲辭。女曰:“妾有私蓄七十金,可以助君,旅橐有餘,則以購異書可也。鄉闈已捷,然後遣冰人往說,當無不諧。事成,幸勿忘我。”生喜感交併,留與共宿,極及繾綣。早起,女已不見,自此絕跡弗至。

生入闈,文字頗得意,敏捷如有神助。榜發,然高列。求姻女家,允焉。生方慮阿堵物不能猝辦,謀貸諸戚串。一日晨起,有叩門求見者,則一美少年也。手持五百金並尺一書曰:“此素秋所以贈君者。”生方擬詢女居處,而少年已長揖出門去。生於是擇吉行禮。至時賀客盈門,彩輿登堂,笙簫並作,嫁娘既扶新人出輿,則輿中更有一人相攜齊出,並皆紅巾首,盈盈偕立。賓從盡驚。內有識者,請並去巾以觀孰爲田氏女,則真贗自別,邪正可分。既卻扇,兩女皆豔絕如神仙中人。嫁娘白客:“此田氏女碧秋也。特不知上立者爲誰家妹。”生固識女,向客緬述前事,且言“兩次贈金於我,故恩至而情深者。”客曰:“然則不如另設青廬,並納之,效英皇之故事,亦何不可。”生從之,蹀躞於兩者之間,伉儷固相得,而兩女亦相愛悅,並無猜嫌。三日廟見,諸女伴鹹置酒屬賀,評田女曰“豔”,評白女曰“纖麗”,燕瘦環肥,並皆佳妙,而白女秋波明媚,尤覺秀絕人寰。兩女甲乙遂定。

田女彌月歸寧。白女亦欲返其家,生戲謂之曰:“卿家果在何處?此一月中,卿母未嘗遣一價之使相臨,何必遽欲往還?”女曰:“我家在金閶門外鄧尉山中,一煙波,朝往夕返。君何不偕行,一識岳家?”生從之。既抵其舍,則肅客出迓門外者,即前日贈金之美少年也。詢知爲白女之兄。其室閎高峻,棟宇毗連,宛然世族。繼而設宴相款,水陸畢陳,異饌佳餚,不可名狀。僕從犒賞豐盈,靡不歡悅。始有疑白女爲非人者,至是羣喙盡息。

一日,生偶經田女室外,聞房中有笑語聲。從窗隙窺之,見一少年偕女對坐,狀頗褻,審視之,即白兄也。生憤甚,排闥直入。女頗惶愧。少年殊坦然,並不趨避,謂生曰:“君來亦甚佳。本欲一爲剖白,我亦從此逝矣。我於碧秋女史三生石上舊有姻緣,渠於門前見君塵心一動,故特假君形以爲作合,轉令素秋女弟完璧以貽君,復使宛轉贈金,諧君姻事,其報君也,可謂至矣。且碧秋慕才愛德,但知有君而不知有弟,於從一之義,亦無愧焉。”生詫以爲妖,回顧牀頭懸有寶劍,遽拔以逐之。少年大笑而起。諸臧獲聞之,畢集室中,羣呼助生,操戈縱擊。轉瞬間,少年容貌衣服,與任生無異,一時室中有兩任生,衆莫之辨,喧噪彌甚。俄見一任生趨出門外,招白女與別曰:“我將應虯髯公招,遊於十洲三島間矣。五百年後,重複相見。”又謂田女曰:“善事任生,勿以我爲念。”言訖,聳身入雲際,冉冉而滅。

阿憐阿愛

阿憐,琴川人,家住虞山下。父兄素業農,種負郭田十餘畝,差足自給。女自少即具媚態,又嬌憨善俟意旨,能取人憐,故字之曰“阿憐”。及長,姿首妍麗,靡曼風流,尤能目挑眉語。附近少年子見之,無不攝魂喪魄,神志顛倒。琴川故多詞史,以此致富者殊不乏人。女由此亦習歌曲,彈琵琶,漸作倚門生活。聞滬上爲繁華勝地,遂以一舸載之來。妝入王家勾欄,易名寶珠。章臺既進,豔名噪一時,枇杷巷裏,賓從如雲。同時有兩寶珠,並溢芳譽,因冠以小字別之。

時有琴溪某公子者,天下豪俊士也。於書無所不覽,悉能通其大意,尤好兵家言。求天下奇士,陰識之於窮鄉僻處、儔人廣衆中,厚相結納,曰:“以備他日用。”於形勝要所在,瞭如指掌。往往憑眺登臨,徘徊不忍去。喜舞長劍,躍駿馬,嘗欲居潁亳之間,選募壯士,教以兵法,以期拔戟自成一隊,嘗以一聯標其門曰:“家有八千子弟,胸藏十萬甲兵。”東遊日本,購求異書之外,出重價得倭刀十餘柄,皆數百年物也,霜鋒利,斫鐵如泥,時時出而拂拭把玩之。天南遁叟航海東渡,小住神戶,與之相見,宴於草閣中。雷雨乍過,長虹竟天。琴溪公子彈鋏作歌,脫匣出刀示遁叟曰:“以此直入十萬軍中,逕斫樓蘭頭懸於肘後,復何羨乎斗大金印哉!”遁臾曰:“壯哉!請爲浮一大白。”

琴溪既東泛扶桑,西窮身毒,復作汗漫遊,冀環地球一週。未發,先經滬瀆。友朋嬲之遊狹邪,問柳尋花,俟有所屬。生視粉黛如土,買笑當筵,迄無當意者。最後友人呼一妓來侑觴,一見生,停睇含笑,似曾相識。生亦目屬之。因詢其字。曰:“寶珠。”友曰:“何如?”生曰:“丰神旖旎,我見猶憐。”友曰:“願以讓君。”因命侍坐於旁。由此開筵置酒,日夕往來,頭之費,初不計也。然始終不及於亂。生既與諸友朋畢平原十日之飲,慨然就道,放美洲。目之所經,身之所歷,皆屬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因是深悉洋務,洞垣一方,于格致、機器、輿圖、天算之學,鹹欲探其閫奧,窮厥源流,而於語言文字,先爲入門,久之,竟能操西國土音。

三年既屆,鼓輪而旋,重返中原,幾若別一世界。息裝申浦,少洗塵囂,諸友招飲,巡環舉酒屬賀。座有遁叟,非花不醉,立折赫蹄一角,招其所眷來,娉婷秀倩,果冠羣花,指謂生曰:“此陸氏解語花也,小字月舫。霧裏看花客曾集詩句作楹聯贈之雲:”清風明月不用買,東船西舫悄無言。‘當請大才人椽筆書之,爲花國增光寵。“生曰:”諾。“生有舊所識姊妹花者,尚在平康,即時招致。至則丰韻如前,苗條勝昔。生躍然起曰:”此真一朵能行白牡丹也。彼魏紫姚黃,浪得名譽耳!“洗盞更酌,賓主極歡,斗轉參橫,始各散去。是姬本姓霍,小字宛玉,生長金閶。姊妹數人,姬年最幼,行次當天上匏星之數,及笄年華,芳聲遠著,諱言尚未梳攏,其實早有所屬矣。北里結習,大抵皆然,蓋鹺茵紈固無難設法牢籠,使墮彀中也。姬名”阿愛“,言客見之者,無不愛也。是夕見生,兩情相印,幾有願爲夫子妾之意。

翌日,設席於天香小榭,招生往飲。生午醉甫醒,忽聞承塵上有聲,若兩鼠相鬥。俄隱隱聞人語云:“渠現於海外挾厚資而歸,若何設計消耗之,使盡歸我橐中耶?”旁似又有一人曰:“此亦何難,只憐愛兩妮子足以了之矣。”生叱之,聲遽寂。方擬披衣起,倏見一碩腹鼠拱立於前,聲咄咄若數錢。以枕投之,旋滅。俄而阿愛青鳥至,蓋催赴綺筵也。宴間,兩姊妹迭相酬酢,絮問海外風景。酒闌燭,留送客,生與愛分榻而臥。頃之,生已入睡鄉,朦朧間見有六童子服白綃衣,束紅絲帶,玉雪可念,跪於牀下,叩首辭行。生問其故。曰:“今將辭君而遠別也,恐不得久留君家矣!”方欲再詢,而愛呼生甚急。生趨近牀前。愛曰:“我膽甚怯,君其伴我勿眠。”於是或索茗,或索煙,生幾疲於奔命,一夕中殆至三眠三起。生非溫柔鄉中人,故不能解此多情磨折也。明夕,又堅留生宿,待之亦如是。生意微悟,自忖非欲使漁父直探桃花源歟?竟移枕就女,方冀花開並蒂,結作同心。詎知女以衾周裹其身,嚴密無少隙,生欲探之,幾無從入手。倦甚,因姑聽之,轉身調息,仍入黑甜夢中。似覺有人褫其者,又似覺有人捫其下體者,啓眸視之,則女方以纖纖玉指,撮弄玉杵,作西方佛法,以手出精狀。生笑不可仰。女曰:“君自詡爲道學中人,一點禪心,已作沾泥之絮,又何作此崛強醜態以向人哉?此中之毫無把握,可知也。”生笑不答;欲犯之,則又不可。未幾,天已大明,遂起。第三夕,生與女同眠一牀,其母袱被來,睡於別榻,抑若唐室之有監軍使者。是夕,女之慾合復離,將迎旋拒,仍若前兩夕。生不勝其憊,雖在羅綺叢中,粉香隊裏,無異幽狴犴而縶桎梏。

向午始得出,急歸旅齋,縷述之於其友。其友笑曰:“此渠家姊妹衣鉢相傳,藉此攫人金錢之手段也。幸君能自持,不爲所惑,否則殆矣。聞阿愛亦非完璧,有王九者曾與交歡,餘如某生某生者,皆美少年,亦在面首之列,竟有傳其曾已懷珠孕玉者。”生聞言,憤甚,握管書二十八字雲:

傳聞王九宿卿家,紅豔凝香早放芽。

底事英雄偏受厄,三宵枯伴海棠花。

擲筆遽睡。見前日六童子復來伏拜於地,生方擬舉手扶之,忽化作元寶六枚,固粲然白鏹也。夢覺思之,恍然有悟。是日謁客城外,肩輿中見一姝徙倚門前,容華舉止,絕似寶珠。遣人往問,果寶珠也,特今已易名阿憐,又字蕙仙。生念舊好,遂往訪焉。至夕,設宴定情,得完夙約。阿憐與生情意之密,有若漆膠。日間偶或不往,龍媼鴉鬟相屬於道。生感其意,阿愛這處遂絕跡焉。夜半,女泣謂生曰:“自妾識君,已四五年矣。蛾眉易老,馬齒徒增,尚未能擇人而事,自拔於火坑。妾觀風塵中人,一經淪墮,便難挽回,故宜及早從良,或能得所。君氣概磊落,心志發揚,他日建高牙,擁大纛,非異人任也。肯使妾獲充下陳,執箕帚而捧盤,良所願也。”生辭以請待異時。

阿愛於滬曲煙花中稱爲巨擘,每季花榜出,恆冠一軍。所藏金玉錦繡,充篋笥,火齊木難,珍奇瑰異之物,不可勝紀。其姊一日偶爾檢點鏡奩,於匣底得西國銀肆匯單百圓者凡一十七紙,皆所歡某所贈夜度資也,其富可知已。阿愛潤臉羞花,圓姿替月,脣一點小於櫻桃,足雙翹細於蓮瓣,歌聲宛轉綿,醉心蕩魄,其取人阿堵物也,無異探囊取物,比之大盜不操戈矛,尤有甚焉。而生能運慧劍以斷之,真非常之土哉。蓋生雖具仙佛心腸,英雄氣骨,有時一往情深,亦復千迴百轉,特非登徒子好色一流耳。其寄跡東瀛,羈蹤西域,日置身於衆香國中羣芳窟裏,而毫無所染,亦足見其然自守者矣。嘗評兩姬曰:寶珠使我憐,宛玉使我愛。嗚呼!是豈無情者哉!

四奇人合傳

四奇人者,生非同時,居非同地,趨道攸分,操術各異,而獨至捨生取義,致死成仁,大節無愧於天壤,至理自在乎人心,則一也。當夫咸豐庚辛之間,發逆竄擾江浙,所至淪陷,幾無一片乾淨土。其時枕戈蹈刃,絕捐軀,與賊相抗者,忠義之士,貞烈之女,所在多有,至今言之,猶凜凜有生氣。不謂賤至於僕婢倡優,而亦能之,一死弗顧,百折不回,皎然自著其奇節,醴泉無源,芝草無根,詎不信哉!

所謂四奇人者,一曰義民,駱十八是也。駱家葑,一附城村落也,在紹興稽山門外。義民駱姓,忘其名。行十八,即以行稱。辛酉,紹興失守,遍地皆紅巾。十八慷慨告衆,義不俱生。十八生平尚意氣,重然諾,以此取重於鄉里,振臂一呼,一時不期而集者數百人,皆曰:“同仞敵愾,殺賊即所以保家,敢不惟命!”於是裂布爲旗,斬木爲竿,鋤於矛戟,耒耜勝於干戈。村之四圍列柵設阱,爲守禦計。謂衆曰:“如令賊得入一步,即死!”鄰村聞之,望風響應。俟之十餘日,而賊不至。命偵者往探虛實,翌晨即返曰:“賊不足平也。賊志在搜掠金帛,淫掠婦女,日夜瓜分其所得,計少論多,凌弱暴寡,酗酒狂歌,時譁於營。被脅銜怨者,憤之切齒。我若以兵臨之,其城可唾手得也。至時但當盛張聲勢,彼必竄走。”十八掀髯大笑,曰:“此正我儕報國之秋也。我願執戈爲前驅,君等往否?”皆曰:“諾!願從。”鹹持梃爭先,附和者幾萬人。抵城,城啓,賊突出。兵刃既接,衆氣方盛,賊佯不勝,誘衆半入,城門忽閉,城外伏賊盡起,截擊環攻,衆多夷傷,稍後者敗而奔逸。明日,賊悉衆出城圖報復也,所至村落,縱火焚掠。十八持巨刀當賊衝,大呼殺賊。賊攢刺之,踣於地,縶之入城,流血被面,罵聲不絕於口。一賊從後斫之,首已隕,屍猶僵立不僕。賊憚而以禮葬之。十八有弟,早卒,頗相友愛。生三子,今猶存。

一曰貞婢,字秋蘭,閩人。家貧,幼即鬻於會稽何秀才家爲侍兒,秀才早卒,家止主母一人,與婢相依爲命,跬步弗離。秋蘭年十六七,頗饒姿態。適發逆亂,有自城遷避居鄉者,何婦利其賃值,假以旁舍,其人見秋蘭豔,涎之,百計誘惑,犯以非禮。秋蘭泣訴於主母者屢矣。一日薄暮,秋蘭自外購物歸,中道爲所要留,以巨金,不爲動,繼而漸至用強。秋蘭大聲呼救,地僻人稀,寂無聞者。適秀才族弟路經室外,聞呼,識秋蘭聲,排闥直入,拯之以出,使稍緩須臾,殆矣。翌日,告諸族嫂,揮賃屋者使去。何婦固出自寒門,自夫逝世後,家日益落,漸至甕飧不給,或日已逾午,炊煙恆斷。有江右巨賈聞秋蘭美而賢,願奉以重金,納爲室。婦商之秋蘭。秋蘭初不語,淚涔涔下,曰:“主之待婢無異母之於女,婢之視主母亦猶女也。數年以來,形影相隨,甘苦與共。婢已矢事主母,終其身不願他適矣,何忍失身於齷齪賈人哉?且鬻婢之資,恐有罄時,又將奈何?不如留婢以十指助薪水需。”婦曰:“能如是乎?汝真爲我所生矣!”相抱而泣。嗣後遂以母女稱,秋自縫之外,兼工刺繡,售之鋪中,得善價。夙興夜寐,寒暑無間,竟以勞殞其生。越一年,何婦亦卒。夫撤環以事母,至老弗嫁,以效北宮嬰兒子,此人之所難也,女且不能,況於婢乎?如秋蘭者,世有幾人哉!洵可傳已。

一曰情優,陳桂軒者,燕人。其母產於金閶,故能操吳語。幼蓄於某大官邸,教以歌曲,如夙習,抑揚宛轉,音韻入神,一登氍毹,率能傾其座人,以是某大官愛之,賞齎優渥。然其性喜怒不常,稍不如意,輒加楚,鞭鸞笞鳳,視爲常事,甚至逢其醉時偶觸所諱,即手刃人,寵妾愛姬,都不得免。桂軒恆以是爲惴惴。鮑君子金,江南名士,爲大官座上貴客,頗憐桂軒,請於大官,願如紫雲故事,乞桂軒供捧硯役。大官許之。由是桂軒得隨鮑君。逾年,鮑君出都,挾之南下,既抵吳門,遣去。桂軒泣不可。鮑曰:“餘一寒士,豈能蓄汝哉?好自爲之,此生當喫著不盡也。”桂軒因招雛伶,爲班首,名噪一時。江浙既陷,鮑竄身賊中。桂軒亦爲所擄,知其長於演劇,賊酋特加寵異,封以僞官,出入裘馬。一日出外,見一人敝衣履,踽踽行風雪中,狀殊偃蹇。熟視之,似曾相識,遽問之曰:“君非鮑孝廉耶?何一寒至此哉!”鮑驟睹桂軒,目厲聲曰:“汝固甘心屈身作賊哉?噫,負我矣!”桂軒伏地再拜,曰:“非敢然也。所以稍緩須臾毋死者,特爲恩公耳。知公已墮賊窟,物色公已數月矣,不虞於此地見公。今當謀所以出公。請就宿餘居,商一善策。”鮑從之。桂軒於賊酋所竊得路照,啓笥以綈袍贈鮑曰:“中俱金葉,貨之當可以助資斧。公可速行,勿返顧,我自能紿賊勿追公。”鮑夤夜出城。翌日,賊目知鮑留桂軒所,來索。桂軒詭曰:“我令鮑某往南城購物,當即還。”至晚不歸,索者沓至。桂軒度鮑去已遠,即罵曰:“我豈甘爲賊用哉!特欲援我恩人出此耳。今事已畢,我亦從此逝矣!”拔刃刺賊目,殊其首,而反刃自剄死。賊酋聞之,咋舌曰:“不意優伶中有此奇男子!”

一曰俠妓,鄭滿仙,可以風世矣。滿仙,揚州人,而生長於琴川。及笄,光采豔發,丰姿婀娜,勾欄中人見之,俱嘖嘖稱道曰:“個妮子絕無崛強氣,一洗維揚結習,甚難得也。”既入平康,芳名頓噪,富商大賈爭擲頭,滿仙一不屑意,而獨於鹿苑李生有齧臂盟誓。以身屬鴇母,索價三千金,曰:“如此好姿首,詎不值此數耶?”李生家雖素封,而三千金非咄嗟可辦。滿仙因與李約曰:“自此以往,君勿數數來;即來亦勿妄費一錢。妾當有以助君。彼鹺茵紈,不難以術顛倒之,使其慳囊立破也。妾銖積寸累,藏於君所,勿令鴇母知,計一二年間,或可脫此火坑矣。”李從之,由是李每來,必囊金歸。鴇母漸覺,防閒綦密。時大營兵潰,赭寇南竄,訛讖兇問,日焉三至,城中遷徙者紛然,鴇亦欲行。滿仙持不可,必待李生來一訣。逮李至,賊已附城下,兩人相抱哭。鴇以事急,倉皇遁去。滿仙乃出篋中金畀生,曰:“請速去,毋淹留。君素懷大志,當殺賊以報國。此時正大丈夫建功立業之秋,願勿以兒女子爲念。行矣李君,好自爲之!城破,妾必不被辱。君能自保,妾雖死猶生也!”李涕不可仰,促女同行,而賊已斬關入矣。滿仙揮生使去,而自起迎賊。賊驚其豔,女措詞宛轉,賊益靡,乃出廚中酒餚款之。投藥壺中,賊遽醉倒。滿仙又入廚取酒,見生蝟伏積薪下,訝曰:“此間不可久處也。”導生自後門出。屋固近城堞,攀而登,出雙帶授生,使縋而下,及地無傷,亦招女下。滿仙曰:“妾不可以身累君,君可速行。”生猶徘徊仰視。滿仙聳身自上躍下,遂絕。聞李卒得脫險,投筆從戎,積功至方面雲。

前二事何君桂笙告予,欲予爲傳之。駱十八即其從舅氏行也,秋蘭主母,其族嫂也,故言之特詳。後二事餘聞之毗陵姚君。

蔣麗娟

蔣葆蘊,京江名士也。素爲幕中上客。年老倦遊,歸裏。小築三椽,杜門著述,絕不幹謁當道。裏中人多欽其公正。生一女,名淑貞,字麗娟。少即聰慧,長益秀美。年甫及笄,所作詩詞居然入構,庠序中少年皆自愧弗如。遠近求婚者踵至,而女父意少所許可。

逾年,女父死,女依寡母以居。深處閨闥,絕不外出。時值清明,女偕母上父冢。甫登岸,即見一生徘徊舟側,若有所伺。生丰姿秀出,皎如玉樹臨風。女縞衣素裳,神韻愈妍。生既驚女之豔,女亦覺生爲不凡,四目相注,顧盼情生。須臾,生舟亦至。女回眸顧視,即俯首隨母而行,紅潮暈頰,煥若朝霞,益增其媚。生家墳距女父冢不數武,設祭焚帛,亦並同時。既畢,女回,生亦登舟。銜尾併發,船窗中時復窺見。至河流歧處,兩舟乃分駛。生祖籍毗陵,近遷於京江。姓呂,字伯輝。拔萃生,亦世族也。是日見女,神爲之奪。令舟子私相問訊,乃知其詳。

既歸,獨坐空齋,頗涉遐想。挑燈翻閱書卷,漏已三下,倦甚,伏几假寐。側聽檐瓦作淅瀝聲,久之,一燈熒然,窗外雨聲甚惡。舊恨新愁,攪懷如搗。忽聞有彈指聲,問之,則曰:“予即日間所見之人也。”方驚愕間,戶不啓而已至,縞袂翩躚,態度綽約,顧其容,與日間所遇美人絕不相類。遂問:“卿果何人,明以告我。”女曰:“餘乃絕幻仙子。蔣女前生同侍西王母香案,蟠桃宴開,君隨董雙成來賀,捧葡萄酒進南極老人,君飲其杯中餘瀝,蔣女視君一笑,因此墮落瑤池,君亦貶謫凡間,事隔二十秋,遂不記憶耶?蔣女與君合有前緣,餘特告之氤氳使者,來此作撮合山。蔣女自見君,感觸前事,即已幽怨填膺,寄君寸緘,以伸前約。”出之袖中,示生曰:“此即渠字也,君識之否?”諦視之,乃以粉書於蕉葉上,隨讀隨滅,僅記數語云:“自謫紅塵十五年矣。前因未昧,夙願終乖。遍訪高蹤,今始邂逅。妾忍強暴以待君,而君不至,何負心耶?速遣鴆媒,好成鴛牒。倘明歲春歸人不來,則桃花紅雨梨花月,即是葬妾時耳。生爲情人,死爲情鬼,天涯地角,冥冥此心。幽明道隔,人天路遙,永從此辭,不復覿面,恨也何如!千萬留意!”生讀之,不禁嗚咽失聲,蘧然而覺,淚痕已溼透書角,猶覺人影亭亭,如在窗外也。生因疑女爲倩女之離魂,意女必病。

翌日,賂買花媼往覘之,則女固無恙也。媼因言:“昨日出外遊玩樂否?”又言:“隔鄰爲呂氏墓道。呂家移居此間兩世矣,擁資鉅萬。呂秀才文名藉藉,試必冠軍,擇偶甚苛,現在尚未有室也。”女母聞之心動,謂:“昨睹其人,翩翩若貴公子,特未知其才調何如。今聞姥言,則固文壇射鵰手也。彼若肯俯就,則吾家阿娟似堪匹偶。煩姥無意間一往探之,事成,當即以姥爲媒妁。”媼欣然力任其事,返白顛末於生。生大喜,立冰上人爲之說定,擇吉成禮。卻扇之夕,女儀態萬方,尤覺豔豔。枕畔論心,生喁喁爲述前夢。女殊茫然,因曰:“一切夢境,皆由心造。彼夢中人即君心中人也。特趾離子爲餘兩人作好合,亦不可忘也。”爰立絕幻仙子木主,奉之於龕,歲時致祭焉。

生將赴秋試,慾女同往金陵,遊覽名勝。女從之。僦屋莫愁湖畔。室殊雅敞,花石靜媚,竹木蕭疏,頗饒幽致。生與女出遊,或乘輿,或蕩槳,臨水登山,探幽攬勝,幾於排日尋歡。一日,偶往妙相庵小憩啜茗。遊女如雲,絕少翹然特出者。生遙見一女子,手持白羽扇,循欄而行,舉止娉婷,似曾相識,凝想久之,恍然即夢中所見之絕幻仙子也———因當授書時,腕上籠紅玉條脫,嘆爲異制,今依然在臂也。因俯耳謂女曰:“此即曩時所夢之絕幻仙子。卿試迎與之語,一探其根柢。”既行漸近,亦入室中。女因起立致禮,倍爲殷勤,遽以瓜進曰:“天氣殊熱,卿以解暑。”各詢姓名,方知爲金陵閥閱,方姓,字蕙仙,猶處閨中。甚嫺書史,詞令微妙。相見恨晚,即邀女明日至其家。女欲覘其異,逕詣焉。言次,爲述神仙謫降之事,冀以感動其意。方女酬答,悉乖本旨。女意容貌偶爾相似,未必即夢中傳書之人,遂起欲去。方女因言曰:“姊喜談因果,豔說神仙,亦善扶箕否?妹雖不才,頗得祕授。如欲卜今歲郎君獲雋與否,當可預知。知須覓一靜室耳。晚間妹當奉訪於寓齋。”頃之,女方果至。視女東偏一斗室極幽僻,早已攜有乩盤來,即命多購檀旃,髜於鴨爐。女持齋素,焚符。須臾,乩盤不扶自動,書一絕雲:

記否幽窗入夢時,瀟瀟夜雨苦尋思。

一封書自瑤臺至,冷透銖衣君未知。

續書雲:

餘絕幻仙子也。前日偶以怨語,成就良緣,雖世網未攖,而情絲終系。尚有吾妹,亦墮塵寰,即今方氏蕙仙也。遍覽下方世界,絕少情人,以是及笄年華,未有所屬。玉真有命,歸於一人。他年真靈位業圖中,不至淪落。郎君今歲必發解,明春射策南宮,定當聯捷。請於方氏,諒無不諧。

時生亦在旁,睹之喜甚,目注方女,紅暈兩頰。女正助方女扶盤,筆去如飛,不由人主。見此數行,嫣然微笑,低語曰:“從此儂姊妹爲一家矣。”方女默無一言,遽命焚雲鶴送仙符,撤去香案,匆促登輿遽別。方女去後,生謂女曰:“何如?我固疑是絕幻,而不知本是瑤池同命花也。”

是秋榜出,生首列爲解元。遺方氏女甚厚,方女悉卻不受。方女父以孝廉選授知縣,寇亂殉節,母尚在堂,舅氏在京官御史。生已有妻,方女勢不能爲室也,幾疑乩語之無憑。生金陵返渡江,忽遘大風,舟覆,生與女並溺,生獲拯,而女屍不知飄於何處,正如流水桃花,杳然無跡。生痛哭擗踊,幾不欲生,懸賞格於江滸,募有能得女屍者,畀以千金。停舟十日,無可尋訪。歸家遍訃戚友,即欲披髮入山,永辭人世。密友良朋多方勸慰,悉不應。一夕,朦朧中絕幻忽降於室,丰韻如前,益增媚,謂生曰:“君夫人並未死。君若不赴京華,則此生無相見期矣。”生方欲啓詢,靈風颯然,如寐初覺。生以仙言必有驗,遂束裝入都。會試列前茅,殿試以傳臚入翰林。會試房官即方女舅氏也,甚賞生文,知生新喪偶,爲方氏女執柯,且曰:“才貌工言,四德俱備,若以容論,洵足以領袖羣芳。”而不知生固早已見之也。生雖不欲,而以乩語不敢固違,遂諾之。初以女在京江,擬即南旋,乃女已於去冬從母省舅氏,遂留京師。因於舅邸行親迎禮。舊識重逢,仙緣再合,伉儷之篤,有可知也。

一日,生謁客於宣武門外,道經巨宅,見一車飛馳而至,若自遠方來者,猝睹車中女子非他,即麗娟也。生趨車旁相見,執手而哭。巨宅一老翁出,鶴髮虯髯,貌殊清古,揖生曰:“君新太史耶?君夫人覓君久矣。”延生入內。細詢,女始爲漁船所救,以其美,將奇貨居之,不肯送女歸,紿之至揚州,售於大腹賈,具舟來迎。女知之,躍身投水,夜半,順流觸官舫。時翁正入京,聞聲出視,月色正明,見有物浮沈,命舟子援之起,則一弱女子也。灌救百端,始蘇。即欲攜女北上,因女病,暫留別墅,至是始載之來,使夫婦重聚耳。由此生竟坐擁雙美雲。

尹瑤仙

尹璧,字瑤仙,小字紅玉,順德小家女也。父爲縣中胥吏,早沒,女從母依於舅氏。舅業縫工,出入豪富家邑。有張姓者,擁資鉅萬。生一女,字滿珠。秉姿美麗,情性聰明,年十一二,即已讀書識字,背誦唐詩,琅琅上口。父母奇愛之。女母常往來其家,見女嘖嘖譽其豔,且曰:“態度娉婷,何酷似吾家紅玉也。”其家弗信,輒笑曰:“老蚌竟能生明珠耶?盍攜若女來,俾伴吾家阿姑,學書刺繡,不強如在家閒坐耶?”女母曰:“烏鴉安能趕入鳳皇羣裏?小兒女生性崛強,恐不能善事阿姑也。”其家曰:“無妨。當以閨中女伴觀,不作婢子相待也。”女母從之,飾女偕往。雖裙布釵荊,而自然娟楚有致,貌與張女竟在嬙旦尹邢間,惟紅玉秀削而滿珠豐腴,稍有不同耳。紅玉略識“之”“無”,至此與張女共讀,慧亦相匹,兩女相愛,形影弗離,衣則互更,鞋則換著。久之,從事詩詞,漸涉吟詠,每值花晨月夕,往往觸景尋思,拈題覓句,彼唱此賡,頗饒雅趣。紅玉喜讀相人書,每攬鏡自照,便悽然不樂。張女固問之,則曰:“自憐薄命人不得永侍繡幃耳。”張女曰:“其謂他日勞燕分飛,各自東西,在天之涯地之角耶?不如爾我私自設誓,共歸一人,何愁適異地嘆遠離哉?”紅玉曰:“妹意非謂此也。承姊雅愛,感切銘肌,當有以報阿姊。”

鄰有雒生者,字翔伯,郡中高材生也。特家綦貧,年將冠,猶未締姻。一日,張母五秩筵開,生登堂祝嘏。紅玉偶於門屏間窺見之,竊告女曰:“此生三十歲後,安排狀元宰相,貴不可言也。擇婿得此,於願已足。姊勿輕自錯過。”女聞言,紅潮暈頰。笑曰:“真癡娃哉!婚姻之事,自主父母,豈深閨兒女子所能啓齒?妹休矣!屬垣有耳,勿貽笑於人。”紅玉乃不言。然自此朝夕若有所營,早起夜眠,獨處一室中,專事針黹,雖女弗令見也。女詢所制,則曰:“繡一佛佈施蕭寺耳。”實則紅玉將女平日詩詞,繡成書卷,隱託母遍售之鄰右,故昂其價。適爲雒生所見,愛之,把玩不忍釋手。瞥睹女名,驚問曰:“此非東鄰張氏女乎?”母曰:“然。”生曰:“詩句清新秀逸,此女謫仙也。得婦如此,何憾!”因詢價值。母曰:“郎君誠見愛,即以持贈;若他人,雖十萬貫不易也。”生再拜而受,寶之如拱璧,祕諸篋笥,弗出示人。

紅玉知生心已動,又使母往詣生,謂之曰:“郎君誠愛張女才,何不逕遣冰人求之?”生以貧富懸殊爲慮。母銳身自任,曰:“但使媒妁來,當從中爲撮合山。”執柯者往,女父母果嫌生貧,拒焉。偶話之於女母前,且笑曰:“人若不自量,我女果歸渠家,從何處覓喫著?”女母曰:“聞之術士,雒生不出十年,當大貴。”女亦從旁贊之曰:“曾於拜壽日見來,此生骨相非凡,玉堂黃閣中人物也。”張母笑曰:“女柳莊果神其術,能自驗所言耶?”女因遍舉張氏戚串某當折閱,某當得財,某當病,某當死,某當獲意外喜,謂此皆近事可徵,一歲中定見端倪。旋皆應女言,歷歷不爽。張母以此奇之。因託賞菊,令張老折簡招友宴集,雒亦與焉。張母從屏隙觀之,亦爲心折。婚儀遂定。

逾年,生秋闈發解,求婚者接踵,而不知生已早訂姻盟也。南宮報罷,北旋歸娶,伉儷相得,歡逾魚水。一夕,宵闌月上,生出一卷以授女曰:“此卿手製耶?非此詩媒,聊何由歸我。”女展閱之,知紅玉所爲,始悟前後姻事,皆紅玉宛轉力成之,因爲生備述顛末。生嘆紅玉爲非常人,遂遍訪同年中未婚者,使娶紅玉,然低昂卒不能就。生有中表戚瞿生,豪於資而艱於嗣,思納小星,然必美而才者方中選,千金之聘,所不吝也,託生爲之物色。生偶言之於女,適紅玉在女家約同往觀西墅芙蓉,聞言,泫然出涕,謂女曰:“短緣適合,薄福人可以當之否?母貧且老,久依舅氏,非計也。不知得此以養母終身,吾事亦畢矣!”女執不可,生亦弗從。紅玉爲再三解喻,曰:“此中隱憾,他日自知。”生乃生瞿生言之。既睹女容,神志喪失,千金之外,更以重幣。既嫁,寵愛逾恆,八載無間。一日晨起,聞屋角鴉鳴,悄焉以悲曰:“此非炎方所宜有也,咎徵不遠矣。”屏人入閨沐浴,易衣端坐而逝。雒生爲作哀辭,傳誦一時。其辭雲:

歲在重光,鬥維建酉,瞿司馬室尹姬以疾殞,瓊範收華,瑤光掩彩,闢之慕,感均古今。嗚呼!春花謝豔,嫣質易凋;秋林隕風,嘉實首墮。籲!可悲已!姬前身娥月,夙世璣星,玉映閨中,珠擎掌上。十三織素,二七裁衣,漱潤藝於瓜年,剡芳名於苕玉。圓姿霞煥,秀貌花妍。其鬟澤,耀金翠而弗勝;瞻厥容華,謝珩璜而彌令。甘作鴛鴦,未妨待闕;願爲鸚鵡,有俟脫籠。年十七歸於瞿君,小星一點,獲近郎官;片石三生,長依閨闥。弗稱石氏綠珠,量珠待聘;有羨喬家碧玉,種玉成行。金二等,倩影呈妍;寶鏡一臺,媚波注笑。娣姒愛其敏慧,婢媼服其令嫺。香囊叩叩,是繁掾之定情;雜佩珊珊,效鄭姬之警夜。於是惠風盈於姻黨,瑤象照乎幃門。瞿君之愛,亦與日俱深矣。至其言德堪誇,工容並擅,可略詳焉。惟姬慧性瑜溫,柔情絲警,心同蓮葉,不踐陳泥。頌學椒花,宜多新制。奉大婦之高堂,調絃錦瑟;識上頭之夫婿,絡轡青絲。是以依雲倚玉,隨侍席者八年,駢穗同心,寵專房者如一日。若夫紅羅帳,朱鳥窗開,初成墮馬之妝,自服游龍之彩。繡餘菡萏,倦即停針;制就茱萸,織常當戶。以至聞蟲弄機,鬥華學錦,婦人能事,鹹臻厥妙。方其牽絲鵲夕,侍櫛雞晨,洗手調湯,然脂伴讀。限室而影無逾閥,連牆而語不聞聲。至於聯裾爭華,簪首耀玉,壹不以屑意焉。然而姬秉體素弱,任事彌勞。晨霧侵肌,涼吹,遂乃龍飛藥店,鸞宿女牀,肺病辭香,眉愁卻黛;桃當風而骨瘦,桂入火而心空,姬之病成於此矣。命短連絲,愁長竟簟,靈蘭無術,焚蕙何心。蘿方附柏,中道而凋;月爲沈華,下弦遽隕,八月二十日卒於內寢,芳齡二十有五。彩雲委地,紫玉成煙,豈不哀哉!瞿君感逝既殷,傷心屢賦。十二時之內,欲廢黃昏;三百篇之中,竟刪參昴。嗚呼!華如桃李,質脆琉璃,華天上,絮語誰通?耨達池頭,蘭因空證。簾前擁髻,再無通德之談深;海畔隨車,孰爲朝雲之情摯!從此夢斷閒門,永閉梨花之雨;神傷客座,休迎桃葉之舟。某與瞿君託居戚誼,宜慰哀思,授我金荃,徽之彤管。自昔太原博士制西子之輓歌,同州使君補清娛之墓誌;如姬之淑質慧心,甯復多讓?月苦玫砧,唳遙天之孤影;淚和丸墨,寫刻骨之哀辭!

馮佩伯

馮佩伯,字紉秋,名畹蘭,以字行。毗陵人。發逆竄擾江浙,投筆從戎。性亢直不善逢迎,以是浮沈軍中,迄無尺寸功。生亦不以介意。亂既平,仍應試學官,是補博士弟子員。顧家貧,不能安坐牖下食,擬作入幕賓爲餬口計。有中表戚李仲峨在金陵督署爲上客,思往投之,適有書來招,遂欣然命駕焉。既至,署中不能居,因賃左近一廢圃,略加修葺,移榻其中。初亦無所異。

一夕,皓魄升空,朗澈若晝,生呼童咕酒獨酌,默唸生平,自傷身世,對月長吁,頗涉遐想,曼吟杜少陵“今夜州月”一詩,悽然若有所感。忽聞短牆外喁喁有兒女子笑語聲。方訝此間久寂寞,何得有人,豈僦得鄰家屋移眷屬於此耶?傍牆故有桃樹,結實累累,童倚短梯於樹間採桃,固尚在也,生乃移就牆陰,乘而俯窺之。見女子五六人,圍坐一圓桌,餚核紛陳,壺觴畢具,方欲行觴政,舉首座服白綃衣者爲酒糾。生視東西並坐者似皆客位,南北各一人對坐者似主位,居末席者服紫綃衣,齒最稚而貌尤豔絕。年皆十六七歲許,並操吳音,惟首座則間雜以維揚方言。須臾,聞首座女子曰:“當佳景,對妙人,何不領略清光,共訴素心,乃必強掉文袋,徵經據典,搜索枯腸,抑何不韻乃爾。再言者,罰以巨觥。”末座者曰:“善。阿姊舉動,故自不凡,宜昔年珊瑚漁父稱阿姊巾幗而有鬚眉之概也。”西坐二女子曰:“今夏天氣,酷熱異常,赤日當空,若張火傘,幾於鑠石流金。近日涼徐來,暑氣盡退,炎炎千丈,不知消歸何所。靜觀世態亦如是也,良可嘆喟!”東坐第二人曰:“妹言此,使我憶往日李媚珠入僞東王府時,意態驕橫,抑何炙手可熱?媚珠本楚北小家女,生平不識綺羅香澤,一旦以明珠爲帳,白玉爲牀,身厭錦繡,口飫珍羞,方自以爲天上神仙不啻也,詎料不轉瞬間,煙銷雲滅,媚珠亦蘭摧玉折矣。片刻浮華,一場短夢。彼貪生喪節者,思之真堪愧死!”南坐女子方舉杯邀月,滿浮大白,聞言笑曰:“尚憶僞東王欲仿隋煬迷樓故事,構一傑閱,復房密室,曲折通幽,入之者幾不能自出。選麗姝百人入其中,號曰百美閣。牀榻衾褥,異常華煥,牀上具有機括,自能運動,窮極淫巧。每一所輒懸所居之美人像於房楣。夏時室內疊冰爲山,庭中引水成幄,令人不知有盛暑。閣之中央有一亭,四圍皆荷池,池中荷花,諸色畢備,花時芬芳徹遠近。亭內有水晶方几,長廣五丈,中蓄金魚,荇藻交加,游泳自得,視之內外透澈,若懸空際。無事時恆於此裸婦女,使互相奔逐;撒金豆於地,令各趨拾之。復作玉投壺,中者乃獲侍寢。其淫縱至於如此。特不解當時婦女,何以恬不知羞,豈真叔寶全無心肝者哉?”東坐者第二人曰:“如朱慧仙、趙碧、王憶香皆義不苟生者,至今言之,猶凜凜有生氣。若傅鸞史,雖能自脫,猶落下乘耳,吾弗取也。”末座方欲有言,首座者急止之,曰:“今夕止可言風月,勿談往事,徒令人不歡。”生覺涼露侵衣,喉間癢不可忍,咳然嗽作。諸女子聞聲,四顧徨,知有人窺,亟命撤席,高呼瑞香,即見羣婢至,或扶或挽,各自散歸。

生亦自梯下,歸齋遽寢。心疑諸女子爲非人,輾轉不克成寐。聞窗外有彈指聲,趿履起視,從窗隙中瞻之,則見月中人影亭亭,高髻淡妝,娟妙無匹,即頃間所見末座麗姝也。喜極啓扉,而女已立生後,襝衽作禮。生長揖命坐。女自言:“陸姓,小字雪香。家住金閶,出自詩禮。十五歲賊陷吳門,被擄至金陵。十六歲春間選配命下,仰藥遽死,有憐之者,瘞於牆外第十四株梅樹下。與君有夙緣,當重生,特不能驟也。”生初聞頗有懼色;繼見豔冶若此,決非禍人者,言次,漸入遊詞,遂極繾綣。始猶旦去宵來,久遂恆留不去,日侍生側。惟生見之,童僕弗能睹也。初陳食物,惟嗅其氣。酒亦然,每罄一壺,則雙頰爲酡。繼漸能啖桃李諸果,尤喜以甘泉瀹苦茗,曰:“使其盡滌邪穢,自致清虛。”因爲生謀曰:“君孤身在羈旅,室中忽有婦人,殊駭觀聽。不如賃屋他所,乞假往遊吳門,僞作娶自彼處歸者,庶息羣喙而免物議。”生曰:“我亦慮此。但囊中乏阿堵物何?”女曰:“是可無慮。距妾葬處六七步許,有埋銀一甕,約五百金,可先取之,任君佈置。”生往掘,果得藏鏹。遂偕女買舟回吳,託言爲舊家女郎。女固知書識字,態度綽約,舉止娉婷,人皆信之不疑。復至金陵,僦居新第,蓄臧獲,備服御,居然素封家。日與生坐畫舫出遊,茶爐酒盞,悉載自隨。女工彈琵琶,生善吹笛,每於夕間,月明波靜,維舟柳陰下,曼聲度曲,聽者以爲神仙中人。女自言:“殉難後陰司欽其貞烈,不復隸諸鬼籍,任其往來,無所拘束,恆於風月良宵,偕諸姊妹聯袂遊覽,歷名勝,人於白日紅塵中膠擾憧營,無停止時,獨至深夜,羣動皆息,萬籟並寂,此時清景,真不可得。”生亦以爲然。

一夜,自莫愁糊蕩槳歸,街鼓如,殘月掛樹,明星墮波,菖葉蓼花,秋意蕭瑟。忽一舟從上流來,脆管幺弦,音調悽惋。女側耳聆之,曰:“何酷似我瓊娘聲也。”頃之,與女舟相併,舟中三四女郎,霧鬢風鬟,並皆佳妙。一姬高呼女名曰:“雪香!別來未久,尚憶阿瓊否也?”生視之,即前時所見首座女子也。女因招之至己舟,共話,始知瓊娘本姓殷,吳趨坊人,父亦名諸生。瓊娘陷賊後,絕粒投繯殞命。生前喜閱內典,死後仍持誦《金剛經》不輟,地下猶不忘懺悔,積數已盈兩藏。主者嘉之,令入轉輪,今夜即投生富貴家矣,故諸女郎爲之餞行。女亦向瓊娘稱賀。瓊笑曰:“那及雪妹身得重生,緣逢嘉耦,仍履今世,不昧前因哉?”諸女郎亦爲歎羨。生轉詢諸女郎姓名,則一姓孫,字紅蕤;一姓李,字秋瑟;一姓鄭,字銀濤:並出宦家,以不屈死。因問:“尚有一人,何以不來?”羣曰:“繡妹福大,已列仙班矣。繡妹姓戈,字繡琴。少時喜讀道書,頗有所得。死後得太陰煉形之法,昨有瑤闕丹書下,謂其道術已成,徵作司香尉,已以肉身上升,不日即將爲真靈位業圖中人也。”絮語久之,各自鼓去。

生與女情意日篤,屢問返生之期。女輒搖首笑曰:“未也。”生戚李生爲生納粟入監,勸赴北闈,曰:“以君之才,何患不入金馬門,登鳳凰池哉?”以行資,生意爲動。女獨嘆曰:“此豈可仕時哉?君才固堪作吏,君性似不宜涉世。不如結廬鄧尉,歸隱莫釐,此地有山水之勝,買數頃田,蒔魚種秫,爲識字之農夫,納太平之租稅,以了此生足矣。又何必他求哉?”生曰:“能如是乎?與子偕隱。”女曰:“買山之資,我當助子。”指示葬所,鍤甫下尺許,即得數千金。隨載女歸吳,女令暫瘞諸鄧尉山麓,以待他日。

諸曉屏

諸士俊,字曉屏,世居山東之邳州。父名孝廉,爲濟南教授。諸亦少年登甲榜。性好讀書,淡於進取。偕同志數友,棲隱於蒙山。傍山依麓,結廬十餘楹,頗有泉石花木之勝。山半故有寺,紺宇紅牆,蘭若軒敞,僧寮數衆,並勵清修。距生居不過百數十武。寺中產有牡丹,五色繽紛,芳豔冠一時。花時,遠近士女來遊者,絡繹不絕。

一日,生偶徘徊山下,見紅裙翠袖,結隊成羣,顧率皆村姬市女,無一佳者。生亦不甚留意。斜陽欲下,意興將闌。方擬掩扉而進,遙見有垂髫二婢隨一女子姍姍前來,意態丰神,不可一世。漸近視之,豔絕人寰。生意近地村落中無此麗人,當必從遠方來者。須臾,女從蕭寺回,仍經生門外,生猶未入,兩相注視,俯首竟過。生欲達微波,末由通意。適女步履匆迫,偶遺羅帕於地。生遽前拾焉,呼其婢而還之。女致聲道謝,秋波一轉,倍覺情深。生不覺魂銷神奪。女行十餘步,又復卻回,袖中出白紗巾,中裹一物,令婢授生,曰:“此非秀才之所遺耶?”生恐人見,驟納諸懷,如膺九錫。女臨去謂婢曰:“吾家門前有垂絲雙柳樹,臨風披拂,殊可人意;籬落間碧桃花已開。秀才如踏青經過,可入來喫一盞清茶。”女意故使生聞之,其聲嚦嚦,正如鶯囀花梢。言訖,匆匆向東去。生魄蕩心馳,躇躊獨立,至不見女影,乃歸齋中。展巾視之,則中裹玉蟬一枚,色澤潤潔,雕琢精工,非近代物也。生甚珍愛,日夕佩之不去身。

閱數日,生欲一訪女之蹤跡。修容飾貌,顧影翩翩。循東道而行,不數里,果得一村。柴門臨水,略斜通,約四五家,零星雜處。既過小橋,沿溪而西,望見屋宇甚新整,白堊粉牆上,皆作字,窺之則桃李棠梨,羣花爭放,東風徐來,香沁鼻觀。生意此必女家,第未敢造次敲門。蹀躞往來,冀有所遇。

良久,雙扉呀然忽開,二婢齊出,手持花球。生前,殷勤問訊。婢亦識生,因詢生姓名,且曰:“主人往棲霞山訪道,家中惟婦女,不得款留秀才奈何?”生問婢令往何處。曰:“以此饋鄰家姊妹耳。”生視之,其球諸花畢備,鬥妍簇彩,芬馥襲人。婢曰:“此我家阿姑所手製也。”生因嘆其慧心妙想,非人所及。婢曰:“君姑待此;俟我自鄰家回,入告阿姑,或當延君入也。”生從之。刻許,婢返,袖出袖囊與生觀曰:“此東鄰倩姑所贈也。轉以貽君,何如?”生笑受之。

婢入即出,導生繞槿籬行。其中碧桃百餘株,俱已著花。從板扉進,復得一小門。婢曰:“此近阿姑臥室。君再來,勿由前門,我家主人閫範甚嚴,見則殆矣。”門啓,女已立俟檐下,笑迎生曰:“君真信人也。”齋室三椽,頗極幽敞,陳設鼎彝,古雅絕俗。案上惲氏甌香館帖十餘帙,蓋女所手臨者也。女所書絕肖南田。有詩一卷,籤題《紅蕤近稿》。生欲翻閱,女遽奪去曰:“此時且作清談,又何暇掉文袋耶?”生仰視其匾,曰“綠天深處”,則以窗外多植芭蕉梧桐也。生至是始知女姓王,字蟾香,一字小娟。言次,偶操吳音。生詰其故。女曰:“幼從母氏寄居金閶,十四歲喪母,故來此依父居耳。父好道術,至棲霞後,或將爲泛海之遊,必閱三旬始歸,君且居此勿憂。”女出一書,請生講解。視之,乃《參同契》也。生素未習此,略爲循章敷衍。女聽之,掩口笑曰:“君於此道究爲門外漢也。”因命設席於竹軒,偕生前往。既至,則琅萬個,翠色可餐,疏密橫斜,並皆有致,入其中,衣袂悉碧。女令斟綠,味頗甘辛。生曰:“美哉酒也!”連舉數巨觥,殊有醉意。女亦微醺。燭既現跋,遂呼二婢導生入東廂,几榻精美,衾褥華煥。生以一人獨宿,未免膽怯,欲求二婢爲伴。二婢不可,攜燈竟去。

時風聲淅瀝,月影朦朧,兀坐幽窗,益無卿賴。忽聞窗外有彈指聲,啓視之,則女也。窄袖小髻,益覺妖豔。笑曰:“累君片時岑寂,不怨奴耶?妾必待二婢睡,始可來也。”即於窗畔卸妝,回眸流盼,先入帳中。生於此不能自主,登榻同眠,燕婉之求,其喜可知也。天明,晨鐘甫動,女披衣欲去。生固挽留之。女曰:“恐二婢知之,飛短流長,勢不能久也。”

晨起,前來捧盤,侍盥漱,滌茗壺,拭煙盒,供役奔走者,皆二婢也。生謂之曰:“卿家何無使令之人,乃必煩二卿僕僕爲哉?”婢曰:“家有老媼,只掌管鑰以隔內外,從不入阿姑臥室。僕役均在廳堂,有事稟白,則擊雲板,皆在家主人一邊,此間不聞消息也。”生詢二婢名,一曰惜花,一曰愛月,年並十五齡許。嬌情媚態,旖旎可憐,正如飛燕依人,宛轉隨意。生狎而抱之,置之於膝。二婢磨鬢摸頰,異常親熱,生不覺心爲之動。正擬入港,女晨妝已竟,遽爾掩至,見生坐擁二婢,笑曰:“二婢子頑憨如許,若稍假以面目,恐無上下分矣。”二婢雙頰爲酡,對女嫣然一笑,各自散去。

自此生與女日則同筆研,夜則共枕蓆,相愛之深,正如鴻雁之和鳴雲路,翡翠之遊戲蘭苕也。

如是者月餘,一日,忽聞堂中雲板有聲,老媼傳言主人已自勞山回,欲請阿姑往談。女急匿生於臥室夾幕間,匆遽而去。良久始來,顰蹙言曰:“今日事幾殆,非妾善辯,則頃刻破露矣。老父謂餘容華煥發,迥異往時,若致研詰。餘謂連日讀《莊子。秋水篇》,頗有所得耳。君此間不可久留,請暫相別。”因脫腕上玉條脫贈生曰:“此隋時外國所貢,藏在天府,非人間所有也。”又於篋中出革囊,傾之,則金豆百數十粒,“君以此北上公車,藉壯行李。妾將會君於漢,———少待勿行,妾自至也。”仍令二婢導生從後門出。

生旋寓齋,同學詰其何往,詭言對之。遂束裝爲京師之行,親故中有笑之者曰:“君學道徒虛語耳,功名之心,抑何甚熱?”生亦不與之辨,附輪船徑發。既抵漢鎮,覓居僻靜所,令僕宿於外廂。一夕,挑燈靜坐,憶遠懷人,頗涉遐想。忽聽檐際如鳥飛墮者再,疑而啓扉,則二婢雙影亭亭,已立生前,並曰:“阿姑慮君旅中寂寞,特遣餘等先來同伴君宿。一箭雙鵰,看君何福消受也。”拂枕展衾,遂效繾綣。問女何時至,則從陸路來,計程須十日也。至日,偕生同車詣郊外。須臾,見繡香,一長鬣奴控怒馬疾馳。二婢遙呼曰:“阿姑可停車矣!”生視女已改從吳門妝束,而容益媚,並轡至寓,言是伉儷。至都,一戰而捷,選入詞林,託詞娶自舊家,攜之歸舍。上下見者盡眙,俱謂是神仙中人。生自是絕不至蒙山書室,恐春光從此漏泄也。女最嗜蒙頂茶,生必爲多方覓致。

一夕,女宵半夢醒,嚶嚶啜泣。生詢之,不言;委婉問之,則曰:“老父知君娶妾,將迎妾歸,恐鸞鳳分飛,即在明日。”生曰:“然則出外避之天之涯、地之角,餘不憚隨卿往也!”女曰:“無益也。緣盡則離,情盡則滅,世間豈有不死之夫妻哉!君視妾作已死觀可也。”生爲悽然不樂,誓不欲生。女慰之曰:“君以少年獲高第,正當以有用之身,宣力國家,出則盡心民事,入則奉侍高堂,正君今日分內事也,戀戀兒女子何爲?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且妾與君,緣盡而情未盡,尚有一線之冀,君苟堅持道念,他時不患無相見日也。”

翌晨,天地晝晦,雷電合章,滿室作硫磺氣,屋瓦皆震。逮霾開雨止,女與二婢,俱已杳如。

李珊臣

李鼎,字珊臣,自號珊瑚漁父。吳江人。十六歲入邑庠,文名噪甚。顧性殊豪放,不喜爲帖括所束縛,棄而學詩詞,尤工畫人物,得仇十洲圖帙臨摹畢肖,遂以擅名,遠近來求畫者,往往戶限爲穿。生憚其煩,避至漢僦居,瀕江小築五楹,臨流近水,軒窗四敞,估舶客帆,每從此過。生有時俯檻釣魚,倚欄玩月,率以爲常,藉作消遣。

一日,正當薄暮,小立徘徊。忽見一小艇自上流乘潮而下,艇中一婦人攜兩少女。婦人年約三四十許,徐娘雖老,丰韻猶饒,舉止輕盈,綽有大家閨範;二少女芳齡僅十四五,皓齒明眸,姿容秀絕,神仙中人不啻也。生居左側爲天后宮,僧人掛褡之所也。婦謂舟子曰:“日暮途遙,無可棲託,不知此庵可容借宿否?”舟子曰:“俱是僧寮,恐屬不便。近處可有戚串否?”生聞其問答之詞,又見婦意頗窘,因曰:“如蒙不棄,此間可暫宿一宵。”舟子曰:“郎君如垂方便,何妙如之。”轉商之婦,婦爲首肯。

生因請登岸,導入。小樓五楹,並虛無人,惟書籍圖畫,充其中,明窗淨几,絕無纖塵。婦喜形於色,謂二少女曰:“初不意入此雅人室也。”問生姓名,知嫺繪事。偶翻室中畫帙,珍愛不忍釋手,問生曰:“此君所作耶?”生曰:“偶弄筆墨,聊遣閒情;語以六法,殊自愧也。”婦曰:“君人物殆不遜仇實甫,當今名家罕見其比。不知我三人容貌可許寫入圖中否?”生曰:“但恐刻畫無鹽,唐突西子。苟不以爲嫌,定當驅使管城,立現麗質。”生於是凝神端相,靜對良久,握管攤箋,不假思索,腕下如有神助。須臾圖成,備極妖纖之致,正如頰上添毫,栩栩欲活。婦與二女皆大歡喜,讚歎弗絕口,曰:“此真化工筆也!傳神在阿堵中矣。”生樓左右兩楹爲臥室,帷帳枕衾,並皆雅潔。生令婦與二女分室而居,而己則宿樓下。命僮具酒餚,呼之肆中,咄嗟立辦。婦頗飲酒;二女略一舉箸,啖果實數枚而已。

翌晨,日上三竿,而樓上足音闃然。生疑而登樓,排闥直入,則室內婦與二女俱已杳如,枕函之旁,遺明珠七顆,金釵兩股。釵鏤刻龍鳳,精巧絕倫,疑出鬼工;珠巨若龍眼,一顆價值千金。生祕諸篋笥,從不輕出示人。圖一幅尚留几上,未及攜去,展視之,已有題額,曰:《漢秋泛圖》,並系二絕句雲:

一舸煙波泛水鄉,臨流樓閣近斜陽。

驚鴻顧影何人見,五百年前自主張。

風鬟霧鬢水雲裳,寫入圖中亦渺茫。

疑是張騫多鑿空,天河飛下杜蘭香。

生見其字跡韶秀,宛似閨中手筆,以爲仙蹟,珍逾拱璧,以古錦爲之裝潢,遍求名流題詠。生年已弱冠,巨家世族求婚者踵至,父母望孫念切,即欲爲之作主。生以圖上稟高堂,謂:“非美如圖中人,不願婚也。”生父見之,笑曰:“世間那得此豔姿,只索求之天上耳。”擬強定某家閨秀。

生負氣出遊,託言應試。榜出,生果列前茅,作書白父,謂:“即將北上京華,讀書旅邸,以得風氣之先,玉堂歸娶,猶未晚也。”取道山東,停蹤逆旅。偶爾外出閒步,忽見香車一輛,怒馬疾馳,自西而來,車中端坐二女郎,容華絕代,似曾相識。生拱立於路旁。車中人搴簾顧曰:“君非李家郎乎?茲居何處?當令蒼頭控騎來迓,藉報一餐之惠也。”生對曰:“距此數十家,小蓬萊館即是也。”言畢,女玉手下簾,嫣然一笑,馳電邁,頃刻已杳。生即匆匆歸寓。

抵暮,一長鬣奴御車至,其馬神駿不凡。生略易新衣,攬轡登車。車行若飛,屋宇林樹悉從眼前瞥過,瞬息間已抵登州境。車停,僕伕稟白:“至矣。”生但見山巒疊翠,松柏幹霄,溪澗奔流,匯爲瀑布,至此不覺心骨俱爽。山凹瓦屋參差,異常巍煥。即有閽者導入中堂,請生少坐,當令婢媼入報閨中。須臾,垂髫小婢數人出,延生進內。凡歷數重樓閣,始至內堂。堂左一廂,雲窗霧棟,繡幔雕闌,庭中花草繽紛,香襲鼻觀。生入此,疑非人境。頃之,婦偕二少女俱出,與生相見,曰:“曩時一飯,久篆心中。今日小女邂逅途中,可稱有緣。試期尚遠,且緩入京,何不移住我家五六月,當令二小女拜列門牆,作絳帷女弟子,授以畫法,傳以詩律,俾成詩書畫三絕,皆出君所賜也。”生殷勤致謝,並稱不敢爲師。婦曰:“君枵腹遠來,想已飢矣。”即命設席廳事,餚核之豐,水陸畢具。婦與生對坐,二女旁坐。酬酢逡巡,酒盡無算爵。生已薄醉,入室滅燭遽寢。

翌晨,二女俱來受教。生從容詢其家世,始知爲山姓,明季閥閱,避亂從燕徙此。長者名黛,字眉仙;次者名翠,字碧仙。年並十五,固孿生姊妹也。二女聰穎異凡人,一經指點,即生妙語。家中所藏畫譜,俱系名賢手跡。長女曰:“近今惲南田書畫,尤爲水府所珍,舟行者若攜以渡江,定爲蛟龍攫去,不可不知也。”

生居女舍十餘日,供奔走備使令者,皆女婢也。晨餐晚膳,鹹婦與女偕來陪侍,此外絕無一人至也。生知二女皆未字人,時於婦前露毛遂自薦意。婦意似爲許可,謂:“二女並未有所歸,得快婿如李郎,亦殊愜心,特須倩貴人執柯。少緩數日,俟吾家阿叔來,方能決也。”

越三日,有遠客款關至,戎裝佩劍,氣象威猛。長女告生曰:“此即叔氏也。”生執子侄禮甚恭。間敘官閥,方知姓山,名宣,字亙仲,曾授職總戎,現提督黔中,立功徼外,聲譽赫然。見生,甚加賞識,曰:“溫文爾雅,名下洵無虛士也。”於是婚議遂定,擇吉行禮。即於女舍設青廬焉,效娥皇女英故事,二女並歸於生,伉儷之間,甚爲篤愛。二女亦從無間言。

居處半栽,屈指春明之期已屆,以擬暫行辭別,即赴公車,商之二女。二女曰:“君真俗骨難醫哉!讀異書,對名花,此樂雖南面王不易也,又何必側身於功名一途哉?”生亦以爲然,由此遂不復繫念於進取。女舍後固有一園,廣數十頃許,泉石花木,樓臺亭榭,層出不窮,雖經旬涉歷,亦未能,其中異鳥珍禽,仙葩奇卉,多不能名。有時生與二女遊歷既倦,即宿園中。附近多靈境,瀑布千丈懸空如匹練。四圍皆山,環青峙碧,蒼翠萬狀,煙雲變態,蔚爲奇觀。生於遊歷所至,輒題一詩,命工匠磨崖鍥石,字跡諸體鹹備。二女笑曰:“削山骨,必當見忌于山靈。”生曰:“後日重遊,易爲尋訪,此所以志也。”二女曰:“凡有來處,不必覓去處;既有去處,再無來處。子識吾言,他日請諗。”

山居十餘年,生忽興思鄉念,悽然不樂,泣告一女曰:“二親年老,定省久違;況惟一子,膝下無人侍奉,每一思及,何以爲人!予欲還鄉奉二親至此,同享清福,何如?”二女曰:“此君孝思,不敢久留。”遂命廚娘作咄嗟筵,爲生餞行。婦知之,亦來送別。二女捧觴勸生曰:“李郎,李郎,從此一別,相見何時!”言未已,淚簌簌墮杯中。生曰:“暫離即合耳,何悲之深也?”二女送生至兩山分境處始別,仍以來時車乘生,但覺兩耳風鳴,轉瞬已抵吳江城外。生方下車問訊,而車馬倏已不見。

至家,父母尚康健。越數月,自往登州尋覓故處,水復山重,無可蹤跡,零涕而返。

葛天民

葛天民,字無懷,浙之仁和人。工六法,而尤擅長人物,羅兩峯再傳入室弟子也。曾畫《諸天花雨圖》,閱一年而後成,凡散花天女,幾八百餘人,霧鬢風鬟,雲裳水佩,無不描摹酷肖,刻畫盡致,眉目衣褶,纖於絲髮,而以顯微鏡窺之,栩栩欲活,悉現紙上,時姚君梅伯、任君渭長俱嘆爲神工鬼斧,得未曾有。以是聲名鵲起,一縑值兼金數笏。橐筆至四方,遨遊名公鉅卿間,所得阿堵,任意揮霍,載酒看花,殆無虛日。聞羅浮山水之奇,遂思一探其靈境,因航海至粵,半途猝遇颶風,舟覆。葛浮沈波浪中,自分必死。忽來一木,憑之得以達岸。遙望四圍皆山,峯巒重疊,樹木蔥蘢,附近絕無廬舍,乃一荒島也。顧自辰至午,無所得食,飢腸雷鳴。仰見松實累累,採而食之,甘香沁肺腑,頓覺果然。

至晚,斜陽已下,新月將升,苦無棲宿處,心頗徨。久之,草際螢飛,樹根蟲叫,四顧茫然,益復悽惻。遙望見西南山麓隱隱有火光,意必有居人,思趨就之。逶迤前往,約三四里,於朦朧月影中,斜露茅屋數椽。喜極叩扉,良久,有老嫗出問。告以遠客遇難無歸,來求投宿意。嫗入,即復出,謂葛曰:“家中無男子,只一阿姑,不便留客。”葛哀媼:“但得一席地,不爲虎狼所侵,足矣。即在檐下,固亦無妨,惟恐徒飽風露耳。”

媼去旋來,導生入東偏一小室,幾湘簾,筆牀硯匣,楚楚有致;案頭有書數十冊,皆鈔本,字跡娟秀異常,末署“香禪女史手錄”,知出自閨中筆墨,益復愛不忍釋。正翻閱際,一垂髫女婢入,曰:“阿姑請延入中堂相見。”即持紗燈前導。約經迴廊數轉,始入一廳,燈火輝煌,陳設雅麗。一女子年僅十七八,斜倚隱囊,支頤小坐,見生,即起爲禮。微睨之,秀絕人寰。問生姓名里居,生具告之。知生工畫,甚喜,欲乞作數月勾留,盡傳其法。生欣然許之,但謙言畫手庸劣,殊不足爲師耳。因處生於堂之西偏,衾褥華煥,供帳優渥。生日則寄興丹青,夜則娛情詩酒,或猜謎藏,或聯吟射覆,女亦靡曼風流,脫略自喜,閨中之樂事,固有甚於畫眉者,但不及於亂耳。謂生曰:“卿乃我閨閫良友也。”生時於醉後爲述神仙婚媾之事,多所粉飾,妙緒泉湧。女聽之,但笑不言,曰:“他日君自有佳處。”

生偶遇暇時,即出散步,鳥語花香,泉回峯轉,疑非塵境。一日,涉歷稍遠,漸迷來路。急尋故道,愈進愈非。耀靈西匿,皓魄東昇,中心迫遽,行步益遲。憊甚,拂磐石小憩。忽聞樹後簌簌,似踏落葉聲,回顧,乃一女子珊珊而至,月下視之,明眸皓齒,神仙中人也。瞥睹生,訝而卻步,曰:“曠野無人,君何來此,其殆山魈木客之流亞歟?”生曰:“我非人,君殆鬼耶?不然,花妖狐魅夜出惑人也。”女曰:“君誠利口。妾非狐非鬼,非怪非仙,但與有緣者結緣,有情者締情,以償舊願,以了夙根。特不知五百年前姻緣簿上與君有瓜葛否?但今夕得一相見,亦非易事也。”因與生並坐石上,自言林姓,閩人,小字菱香。詰生前後事,生歷歷言之,不少諱。女曰:“君真誠實君子也。容谷荒巖,非可止宿地,盍暫往吾家盤桓一夕歟?”指謂生曰:“蓬舍匪遙,渡橋即是。”爰攜生手偕行。女雖弓鞋纖窄,而步履如飛。略僅容一人,生心爲悸,而女行尤捷,正如凌波仙子輕躡長虹也。

既達彼岸,望籬落間燈影參差,犬聲遠近,覺別有一世界。女方欲款門,即有兩婢出迓曰:“菱姑歸來何晏也?”女曰:“因待葛郎,以此行遲。八娘、九娘俱已來否?日間命煮熊蹯,曾熟否?今夕好教郎君嘗異味也。”登堂,即有二婦出見,年並三十許,而丰韻殊綽約也。見生,皆襝衽作禮。生並答以長揖。女即命團坐一席。須臾,羅酒漿,陳簋,水陸俱列,珍錯畢備,味美適口,多不能名。女與生拇戰屢北,罄無算爵。乃遣婢取碧筒杯來,滿注醇醪,以決勝負。生視之,上以翡翠玉作荷葉,甚淺,下承一管若荷梗,則僅寸許,置之案間,絕不欹側,度其中注酒,當不盈一杯,及生北取飲之,久不能竭,勉強盡,不覺酩酊。女飲亦酣,叩燭而歌曰:

團團皓月,耿耿明河,隔千里兮不見,我思之勞兮如何!今夕何夕,見此傾城;即非傾城與傾國兮,餘亦何能忘情!肆筵設席兮永今夕,餘懷渺渺兮,憂從中來不可說。盡此一夕之緣兮,共鑑餘意之拳拳。安得天長與地久兮常醉倒乎花前。

歌既闋,二婦亦曼聲和之,操琵琶爲《鸞鳳和鳴曲》,遂送生與女入房,健扉而去。

晨光射窗,同夢正酣,忽兩婢款門甚急,謂:“天符已下,此間不可久留,宜速同行。”著衣並起,則車已候於門外。生與女偕登,風聲遽起於馬足下,如乘雲霧,如履波濤。不數刻,車聲轆,知在平地,從窗中窺之,樹木廬舍,過尚如瞥。頃之,行稍遲,則覺廛市喧闐,人煙湊集,蓋已抵通衢矣。車亦頓止。即有寓中邀客者紛至。生女甫出車外,車已馳去。乃僦逆旅,爲暫居計。詢之人,乃福州城外南臺也。女出履上所綴明珠一,命生易諸,已得數百金,翌日復貨其雙條脫,獲千金。爰卜居深巷,蓄臧獲,居然素封家矣。生不棄舊藝,賣畫自給。女曰:“君抑何不憚煩?”生笑曰:“聊以自遣,否則筋骨疏懶,興趣無所寄耳。”由是生日夕對解語花,調脂研粉,爲千百美人寫照,圖成題曰《瑤池春宴》,懸之畫肆,觀者集,俱嘖嘖讚美,幾於戶限爲穿。

有任翁者,閩中鉅富也,偶見生畫,譽不容口,延生寫閤家歡。其女國色也,豔姿媚態,遍南臺中無與儷者。是日裝束出見,生驟睹之,不覺愕然,蓋即仙島中香禪也。女見生,若不相識。生竟對女凝思,不能下一筆,託故辭出。歸告菱香,女曰:“君欲娶之否?可以計賺也。特不知伉儷和諧時,何以酬我耳,———恐紈扇之捐,不待秋風以後,而白頭之吟,終爲茂陵女子也。”生矢日以自明。女於是備車馬,具行李,啓篋,以兩扇授生曰:“此坤靈開闔扇也,持之可以蔽形。”命生即往寫圖,“伺間以扇授女障面,徐行而出,旁人並不之見也。登車疾馳,可相會於城南十里外垂楊樹下。”生從其言,授扇時,女嫣然一笑,若早已默喻其意者。馳抵女所,日猶未晡也。香禪見女,笑拍其肩曰:“阿菱即欲從男子私逃,胡再不謀,乃施此狡獪神通耶?”菱香曰:“子今亦竊漢來矣。”兩涉嘲笑,生並不解。二女因商曰:“不如泛海還西湖。”遂擲帶水中,化爲巨舶,生偕二女並登,穩若家居,但兩耳聞風濤聲不絕。既暮,仰視星月皎潔,須臾,隱聞雞犬聲,聽岸上鄉音甚熟,則已在湧金門外矣。生後結廬西湖之畔,隱居不出,與二女終老雲。

卷  六

夜來香

夜來香,北里之蕩婦也。以一身博朱提百萬兩,然卒以窮死,藁葬叢冢。夜來香本良家女,姓秦,小字阿香。產於維揚而寄籍於金閶。久之,專操吳語,服飾皆效蘇妝。姿本妖豔,而尤工內媚,以是見之者,無不色授魂與。初許字於縣中小吏,聞其家貧,僅給三餐,香殊弗願也。左鄰有徐氏子者,固佻達少年。衣履華煥,狀若貴家子弟,貌亦翩翩自喜。與女相遇於巷口,四目注視,兩相慕悅。香以女伴同在,末由通一語也。女伴中有薛九娘,與徐爲中表戚。俟徐去已遠,謂女曰:“此竊玉偷香高手也,生平相識不知凡幾。伊所歡柳瓊枝,勾欄翹楚,常以夜合資贈渠,世間便宜事被渠佔盡。他日不知何家女子消受此閨中福也。”女聞言,心默識之。

一日,女倚門小立。徐過其前,瞥睹女,駐足停睇,手持煙管,趄行近,向女乞火。女父母適並外出,招之入室,鴇合狐綏,遂成繾綣。由此時蹈隙一來。女房牆外固巷內通衢也,窗畔有樹一株,枝葉扶疏,攀援可下。宵靜更闌,約徐自此出入,漸爲鄰里所知,穢聲四布。女料孽緣不可久恃,謀與宵遁。初至金陵,居於逆旅。囊中資固不豐,數月告罄,仰屋吁嗟,無所爲計。徐與博徒施五善,見女豔之,謂徐曰:“此天仙化人,苟肯鬻入章臺,何憂不千金立致?”徐以爲然,施五作介紹,售於釣魚巷龔嫗,以八百金署券。誑女泛秦淮,藉作消遣,既抵利涉橋,竟登龔家水閣,丁字簾前,鬢影波光,別饒雅趣。諸姊妹皆出觀新人,鹹嘖嘖歎羨曰:“好姿首!”自愧弗如。女睹此景象,知爲所紿,急覓徐,則徐已得資去。女大哭不欲生。龔嫗撫慰再三,導入房櫳,則帷帳之華,衾褥這麗,生平所未睹。爰啓篋笥,衣以炫服,籠以金釧,謂之曰:“此間來者,皆豪富貴公子。若爲所賞識,所擲頭動難計算,金玉錦繡,何患不堆積滿屋也哉?況今日擁潘安,明夕對衛,溫柔鄉豔福,安知不爲汝所佔盡哉?”女聞言,意頗歆動。諸姊妹又來殷勤相勸,以此遂安之。

女既墮平康,豔名噪一時,枇杷門巷,車馬如雲,而女頗身價自高,非鹺茵,不輕接見也。丁娘十索,惟意所欲,苟不盈其溪壑,即以閉門羹待,以後不得復望見顏色矣。人亦無敢忤之者;即極吝者一覿女面,往往立破其慳囊,傾筐倒篋,所不惜也。有某軍門,自徼外凱旋,攜資鉅萬,欲覓阿嬌貯之金屋,有繩女之美者,遽往觀焉。一見嬖之,日夕在女所,不復出。挾之遊西湖,有大員往拜,窺見後艙有婦女,疑軍門偕內眷同來,即遣女使問安,女居然以如君自居,犒賞優渥。偶行於六橋、三竺、孤山、嶽墓間,見者疑爲神仙中人,不知爲北里尤物也。軍門前後贈遺無算,併爲之脫樂籍。擬納爲小星,終不可,蓋不屑居妾媵列也,卒以不歡罷。

女由此自立門戶,購麗姝,蓄豔婢,臧獲數十輩,頤指氣使,享用之奢,於大族。別墅於莫愁糊畔,迴廊小榭,霧閣雲窗,可入畫圖,花木泉石之勝,甲於一時。凡遇心許之佳客,則招致其中。女漸欲親書史,愛風雅。少時曾聽祝安甫公子彈琴,音韻抑揚,泠然旨遠,思學之而未能也。聞聽桐居士深於琴學,以重金聘往,習之三閱月始成,所奏亦非凡響。漸識字,能作小詩。甚敬愛文士。每值秋試之期,上下江文士畢集,必於別墅設盛筵,招邀知名之士前來赴宴,賭酒評花,賦詩聯句,殆無虛日。有貧者,則供其行李之乏困;或有錄遺被斥者,則爲言之當道,仍得入場獲雋。因此女愛才之名滿人口,大江南北傳爲豔談,羣欲識一面以爲榮。女自號香嚴仙子。明眸善睞,粉頰生妍,貌既綽約,性尤倜儻。每至酒闌人散,客去留髡,薄解羅襦,悄剔銀之際,覺箇中銷魂蕩魄,雖成佛登仙,不足方喻也。好事者羣稱女爲“夜來香”,演《十香曲》以贈之,

其一吹氣如蘭麝,臨風解玉□。

夜深索杯茗,枕畔口脂香。

其二委地雲鬟重,臨窗卸晚妝。

銀□斜背坐,微送鬢絲香。

其三耳鬢斯磨際,憑闌小語長。

被疑花送馥,不道是衣香。

其四玉頰朝霞暈,冰肌夜月涼。

偷從偎傍處,領取粉痕香。

其五豆蔻梢頭綻,鴛鴦葉底忙。

雙峯高並處,滑膩自生香。

其六玉體橫陳夜,巫山夢楚襄。

醒來腰力弱,微帶汗珠香。

其七貼地疑蓮湧,凌空若鳥翔。

暗中休摸索,但覺繡鞋香。

其八十幅拖來緩,雙鉤覆處藏。

羅裙春不隔,那識自然香。

其九別有銷魂處,溫柔在此鄉。

檀郎親熨體,冷暖併成香。

其十彈箏稱曲聖,刺繡號針娘。

一樣平康女,誰能遍體香。

此曲既出,傳誦一時,傳鈔者幾於紙貴洛陽。女積儲既富,揮霍亦廣,有不合女意者,雖受其金錢,輒擯之爲門外漢,得至迷香洞中者,惟二三素心人而已。以是銜怨者衆,人皆側目,久之而禍事起矣。

某御史、某當道,皆平日曾經其所侮弄者,至是居臺諫之職,風聞言事,操方面之權,榮辱由己,誣以窩盜聚賭,立提鞫訊。女出巨金賂上下,卒不得免,遂親詣公庭,鋃鐺悉索,月缺花殘,家中所有,橫遭蒐括,指爲贓物,盡行入官。豔婢妖姬,一時星散。別墅亦由官估價出售。逮事白得釋,而女已無立錐地,不得已鬻身以償衙費,重抱琵琶,依人宇下,雖帶雨梨花,幾經摧折,無復舊時風韻,然三分姿色,尚堪領袖秦淮也。不料女驚悸之餘,悲憂成疾,時顧影喃喃,如與人語,支離牀褥,瘦骨盈把,不數月竟殞。

徐氏子自得鬻女金後,不能旋里,乃挾資遁至漢,設小肆於門前,權子母焉。一日,有一女子經徐店外,見徐,停蹤小駐,屢作徘徊。徐方疑怪,諦視之,東鄰之阿昭,固舊相識也。曩時發,今則高髻盤雲,長眉偃月,居然作旖旎風流態矣。徐因延之入。言次,知昭已嫁人,家貧不安其居,日與夫詬誶,負氣出外,遂至此間,近漸作倚門生活。訊其所居,則固與徐廬僅隔兩巷也。偕昭來者,爲鄰媼李姥,徐向以母姨呼之者也。因謂昭曰:“餘近來小有儲蓄,日用所需可以無慮。卿固無郎,餘亦未娶,何不遷來同住,強如墮入火坑中,迎新送舊,爲皮肉生涯哉?”昭意似可。徐引昭入房,啓篋出金,累累陳几上。昭心豔之。隨徐之意遂決。昭自歸徐,主中饋,日操井臼,夜伴枕衾,儼成伉儷。李姥亦俱來,更買一婢以供使令。

一夕,正與昭置酒小飲,忽見女立中庭梅樹下,以手招徐。徐急下階趨就之,問女曰:“卿在金陵,何以能脫身來此?”女曰:“妾與君本以情合,竊謂畢生不易,萬世相隨。君抑何忍心,賣妾爲娼?今幸得離苦海,訴之幽冥主者,以伸妾冤,茲特邀君往閻摩府一爲質證耳。汝尚想享人世間樂事耶?”言竟,女身後兩隸突出,驟以鐵索系項。徐踣地大呼,昭急前扶之起,則徐已口流涎沫,手足厥冷。延醫視之,曰:“此鬼證也,恐不可救。”乃招巫覡治之,並雲冤魂索命,死在旦夕。昭問徐,徐無一言,但瞪目直視,以手指心而已。是夕狂呼達旦,伏枕作叩首狀,曰:“知罪!”李姥與昭謀,席捲其所有遁去。徐號叫數日,並無有過而問之者。死後鄰人收其屍焉。

劍仙聶碧雲

聶碧雲,兗州奇女子也。幼遇異人,授以劍術,能飛劍取人首級於十裏之外。嫁一士人,能吹鐵簫。嘗於醉後品簫於柳陰下,樹旁系一漁舟,漁翁有子不孝,是晚適罵父,士人聞之,怒擲鐵簫殺之,因此放浪江湖間。一日,訪道於勞山,從五老峯下,覿面逢碧雲,視之不轉瞬。碧雲亦注目久之,曰:“觀子行蹤,亦浮家泛宅流也。餘尚無偶,願隨子。”遂爲夫婦。士人慾結茅於西南山麓,女曰:“餘尚有大仇未報,非可隱時也。所以從子者,跋涉山川,聊伴寂寞耳,且冀子爲指臂助。大道苟成,於子非無益者。”

女自兗豫歷燕齊,經汴洛,每至一處,輒作十日勾留,從不久淹。嘗於夜間佔望星氣,卜曰:“當在洪澤巨湖。”因疑鄱陽湖中,必有神物,遂詣豫章,僦屋湖畔。夜出寸許神鏡,注水滿盤中,測之,曰:“光氣猶遠。”繼審知在太湖,乃浮九江,達三吳,卜居西洞庭山。士人設帳授徒,有久處意。士人因於暇時詢女隱事,並叩所欲爲。女曰:“餘父,有道者也,出許真君門下,講求修煉鉛汞之法。大凡已成,不日飛,山潭毒龍幻形作真君狀,潛詣父所,命父啓爐,分丹爲二顆,以一自服,以一畀我父,佯若密授真言。我父方俯伏受教,遽乘不意,袖出鐵椎擊父首,遂殞,丹爲其所盜去。毒龍自此變化不測。此大仇不可不報者也。毒龍神通頗廣,非劍術所能制,須求三物得全,始可殺之。”士人問是何三物。女曰:“一爲定海神針,大禹昔日之所遺,投之潭中,水可不興;一爲降魔真杵;一爲煉影神鏡。餘今但有一鏡,而未得此二物,日夜求之,不敢少懈。今探知針在太湖中,須設法求之,否則恐駭物聽。”女自此夕必泛舟湖中,飛槳操舵,悉以一人兼之。一夕,皓魄凌空,月明如晝。士人方閉關夜讀,萬籟蕭然。女忽款扉至,衣履沾濡,髮際水猶滴瀝也。謂士人曰:“子可爲我賀,餘已覓得神針矣。”出諸袖中,長僅若箸,視之,上有蝌蚪文數行,漫漶不可辨。

明日,女遽徙去。行至浙界,住逆旅中。道逢一黃冠,神情瀟灑,似曾相識。與女稽首問訊曰:“三物得二,報仇之期不遠矣。我師有一函與汝。”遽出授女,倏忽不見。女大嘆異,啓緘讀之,真君札也,中謂:“降魔真杵今在嘉興西寺韋陀手中,惜爲世俗香火所薰蒸,須得闢穢金剛咒十萬遍,乃能返璞還原。至時自來助汝。”女往李,遂以僞易其真者,供諸案頭,沐以異香。因令士人晨夕諷誦《金經》,期年,其數乃盈。女於十年間已煉匕首百具,可削鐵,堅可貫石,擲諸空中,若流星閃電,下必著物,無虛發者。女躍然起曰:“報仇正在此時矣!毒龍舊伏於蠡湖,今徙宅於仙穴,乃靈山之最上峯也。當偕子入蜀求之。”

於是遂歷瞿塘灩□之險,劍閣夔門之峻,小住成都者匝月,乃抵閬中,登蟠龍山以眺望。見靈山一峯,峭拔幹霄漢,氣色蔥蔚,下爲神物之所居。女喜曰:“在是矣!”顧謂士人曰:“能從我往乎?”士人曰:“敢不如命。”女畀以革囊,以匕首之半予之,曰:“但俟雲雨勃興,雷電激盪時,望空擲之,無不著手。事急,君可持降魔杵以自衛,高宣《金經》,自無虞也。”女結束登山,直造其巔。士人從之。但見潭方廣約數百畝,水清澈底,遊鱗可數,風水成紋,漣漪盪漾。女曰:“毒龍喜聽樂音,子可吹鐵簫以引之。”士人之簫,固神技也,高可遏雲,響可裂帛,精誠所注,金石可泐。始猶按譜依律,抑揚宛轉,三弄之後,極其所長。女瞥睹羣魚中有狀若蜥蜴者,點首掉尾,舉止有異,知必毒龍也。急投以定水神針,潭水頓涸丈許。蜥蜴倏變爲巨蛇,須臾,鱗甲怒張,風浪驟作,千百條蛇俱從潭中飛出,向集女身。女擲劍空際,匕首所及,血雨橫飛。士人亦從旁助之。俄而,天地晝晦,水火風雷一時並至。士人匕首已盡,但危踞石上,執杵誦經,女以胸懸神鏡,諸不敢犯。龍術漸窘,知不能敵,騰昇雲際,張爪牙與女鬥。女以降魔杵擲之,中其背,倏忽不見。急以煉影神鏡遍照四方,乃伏在磐石下。起磐石覓之,轉瞬間成一蝦蟆。女恐其再遁,出神針刺之,血驟湧,潭爲之溢焉。女以爲已死,喜曰:“二十年大仇,今日始償所願矣!”忽聞空中有聲曰:“女子有志哉,洵可嘉也。”仰矚之,則見羽衣星冠,端現雲際,乃真君也。俯謂女曰:“毒龍伎倆百出,那得便死。五百年後,仍將出爲人患。不如畀我攜歸。”擲鉢下潭,物遽躍入鉢。既收,真君亦隱。

女悅莫釐縹緲之勝,拓地誅茅,有終焉之志。山中人民以女重臨,鹹來問好。女卒歲無所經營,而衣食自給;雖與士人爲伉儷,而食宿自別,察之,似絕無所染者。羣疑爲非常人。適春間霪霖爲患,浙皖山中,各處發蛟,西山岩壑深處,遠近皆聞鼉鳴。山民憂之,遍行搜掘無所得。一夕,雨驟風狂,山水陡發,雷聲甫震而蛟出,離土已丈餘。女聞趨至,飛劍斬爲二。明日跡之,角首而鱗身,長几數丈。山中人不至於罹災者,女之力也。一歲,患久旱,稻田龜坼。民間祈雨者,斷屠建醮俱罔效。有時密雲不雨,雷聲隱隱,格不得下。女曰:“是必有異。”巡行田野遍察之,見一棺朽露,戶有一小穴甚滑澤,似有物常出入者。因詢誰氏之柩,則久厝不葬,家已無人,遂告衆啓而觀之,赫然一殭屍臥其中,遍體綠毛,蓋啓,屍已起立,衆懼卻走。女曰:“此旱魃爲厲也。”命積薪焚之,甘霖立沛,民間得以補種,雖旱不爲災。

某甲家有狐爲祟,驅之益橫,甚至擾及左右鄰居,箱籠無故火出,穢物死鼠時埋飯甑中,婦女褻物棄於街道。甲患之,詣龍虎山請天師符,歸家懸之,亦無所畏。意女必有道術,因往哀之,祈其一臨治之。女笑曰:“是非我所長也。符敕勒,我皆未曉,不將作王道士斬妖,流爲話柄哉?”甲再三懇之,不得已,遂往。及門,驟有一巨磚飛來,幾中女肩。女怒,擲劍空際,則室中狐鳴,已斷其首。女曰:“其害已途,君可高枕而臥矣。”女歸,即有一白鬚老翁持刺進謁,女以素昧由來,異焉,姑延之入,則蒼髯古貌,道氣盎然,謂女曰:“同屬玄門,何相凌之甚哉?子孫即有不肖,盍先告我,我自能治之。乃遽以三尺加之,是曷故哉?子志在報父仇,今我之仇,將於誰報?許真君猶我後輩,勿謂子劍甚利,可以妄殺也。”女始知爲狐祖。因答曰:“子固塗山氏之苗裔也?但當伏處巖穴,遠隔人間,自然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乃祟擾平民,逞其狡獪,論厥典刑,當居何等?子自謂能治其子孫,則當人家呼籲無門時,何遂聾聵若罔聞知哉?子休矣!毋攖我慮。”翁無以對,情志沮喪,倉猝下階,踣地,遽化爲蒼狐,轉瞬已杳。女謂士人曰:“此狐按以陰律,罪未至死,我殺之,未免過甚,子可誦《心經》《往生咒》各萬遍超度之,藉以懺吾過。”

女以洞庭東西兩山之勝甲於吳下,謂:“此間原系福地洞天,天仙之所宅,不謂山中人塵容俗狀,類皆汩於銅臭,負販遠方,佳景當前,棄而不顧,絕無樓臺亭榭之勝,泉石花木之幽,競作墳墓,轉爲鬼窟,惜哉!餘意湖中當築長堤,如白堤蘇堤故事;連兩山而爲一,中建環橋十有二,以通舟行;瀕湖悉栽荷花菱芡,花時萬頃清香,一堤明月,豈不樂哉?堤上多種垂楊並松榆梅李之屬,以廕庇行人;莫釐縹緲之間,築精舍數百椽,爲出世之士棲真養靜所。”女雖有此言,後入峨眉山學道,一去不返,未竟其志。

徐仲瑛徐仲瑛,湖北人。少隨父經商於蜀中,於成都負郭諸山,經歷尤稔。父死,遂絕跡不往。於漢設肆,權子母焉。生雖貿易中人,雅好文字,喜作詩歌,常於文人學士往來。弱冠尚未娶,人有以姻事言者,生笑曰:“世間安得有情如媚狐,有才如豔鬼,性既風雅,貌又秀麗,與爲伉儷,差足以慰我心耳。”聞者多哂其妄,謂:“徐氏子擇偶,乃不求之人而求之於鬼狐,真奇想哉!”生亦不與之辯。

生性絕警慧,見友人習帖括,亦戲爲之,居然入彀。共勸其操舉子業,一試而獲雋,得補博士弟子員。是歲適當大比之年,羣慫恿往赴秋試,曰:“君之文如應北闈,真投時利器也。”生亦欣然樂從,冀以一覘皇都之壯麗。遂納資爲附貢生,束裝偕友北上。道經山東濟南,生忽患病逆旅中,不得發。因請友先行,疾愈即當繼至。友去,生病益沈重,呻吟牀蓐,秤藥量水,恃僕一人。一夕,瞀亂中忽有一女子徑前揭帳,手持藥甌請飲,爰扶生起。生亦不辨誰何,一呷遽盡,覺藥味香烈異常,一縷熱氣,直下重臺,並達丹田,精神頓爲煥發。回視女子,倏已不見,惟於扶掖之際,覺肌膚之滑膩,薌澤之幽韻,無以複比,轉疑神女降世,救度有緣人,病起,設位炷香,再拜祝謝。自此功名之心頓淡,顧以逆旅甚囂塵上,非養痾所宜,適相識之友有別墅在城南,精舍數椽,頗有泉石花木之勝,堪以養靜,遂移居焉。

一日,黃昏飯罷,銀燈初上,聽窗外雨聲淅瀝作響,孤館秋深,殊涉遐想。偶檢韻牌,思作一詩,遂微吟雲:“孤燈對影不成雙,冷雨悽然入小窗。”思久未續,沈吟再四。忽聞窗外有笑聲曰:“素以詩伯自居者,抑何詩思苦澀乃爾耶!”生疑同伴見訪,作此戲詞,啓扉招之入,則一十七八歲之女郎,皓齒明眸,淡妝高髻,光豔如神仙中人。生長揖遜坐,問是誰家宅眷。女曰:“病魔甫退,何遂忘卻女華佗哉?”生遂再拜謝活命恩,曰:“卿果是賜藥仙姝,小生當何以報德!”女曰:“知君是雅流,故來相近,非望報也。且於君亦有所利。”因續生吟雲:“只爲窺君檐畔立,夜涼羅襪踏秋江。”生亟贊其佳。女於案頭翻得生詩稿,曼聲吟哦,意致瀟灑。生戲之曰:“卿欲廁絳帷作女弟子否?”女笑曰:“君作餘師,尚嫌其早;倘欲迭唱聯吟,亦未知誰爲伯仲耳!”宵深,女佯欲去,生挽留之,遂止宿焉。女於枕畔自言:“何姓,字洛仙,素居山左。姊妹四人,己最居長。三妹皆已遠適,己獨留此。近以文君新寡,故逢相如遂作夜奔耳。君勿以蕩婦視妾,致操《白頭吟》也。”生曰:“餘賴卿再生再造,復得雙宿雙飛,但願生生世世爲夫婦,勿致乖離,是乃餘心耳。紈扇之捐,卿其勿慮。”由此女無日不至,夕來晨往,率以爲常。九月杪,諸友報罷出都門,訝生尚留不去。生謂:“此間頗有山水之勝,友朋之樂,仰屋著書,閉門覓句,既省酬應之煩,又得詩書之趣,云何不快?”一友曰:“恐外間或有佳遇,以此作尋花問柳計耳。”一語正疵著其隱處,生不覺紅暈於頰。或有勸生返駕者,生持不可。諸友遂行。生一住兩年,與女商應京兆試,挈之偕行。女曰:“適以《易》佔,恐非吉兆,其繇詞曰:”天邊鳳拆,枕畔鸞分。名既不成,利無所遂。妖術自禍,莠言當誅。遠舉高飛,別有天地。‘“生不信,必欲一往。女慨然曰:”此數也,不可逃也!“

匆促遽行,寓於寶珠衚衕。距寓齋數十武,爲贛寧會館,中住羽士邱真人者,託名自龍虎山來,出張天師門下,先持刺謁生。生漫遇之。邱曰:“觀君室中,妖氣旁溢,恐於君大有所不利。請一見僮僕,以決是否。”生曰:“餘自濟南攜眷屬至此,一二走價外,悉女鬟也。”邱曰:“妖在是矣。其來也必不由正道。”因於袖中出三符授生,曰:“以此分貼房闥牀幃衾枕間,其怪立見。”生漫應之,隨夾置書卷中。夕間,女翻閱書史,見符,驚曰:“此從何處來?”生具告焉。女悽然曰:“曩日所佔應矣!君既不信,胡爲受之?想我兩人緣分盡於此矣!”生剖析百端,女並不言,立焚其符,奮身向外走,轉瞬已杳。生爲之恍然若失。翌晨,忽喧傳會館中門戶不啓而羽士身首異處,粉牆上留血字一行雲:“殺人者徐仲瑛妻何洛仙也”;枕函遺匕首一具,上刻“精”二字,旁有小字一行雲:“魯國奇女子洛仙珍玩”。生爲之銘曰:“出入匣中,飛行天外。避之者生,犯之者死。”巡邏者即欲縶生去。生以重賂賄差,攜資急遁。計不如奔蜀,少時之所遊歷也。自芝罘溯宜昌,悉附輪舶,未浹二旬,已抵成都,主於舊所識謝家。

謝爲黔陽人,需次蜀垣,聽鼓應官,景況亦殊窘。時生挾資頗豐,賴其沾潤,裘服華煥。謝本工六法,花賁禽鳥,栩栩欲活,生爲之延譽於富商,前後所獲無算,謝頗德之。詢知生尚未娶室,思以第二女配之,蓄此意尚未言也。蓋謝有二女,一長一次。長女貌尤嬌麗,十六歲遽逝;次女年亦及笄,能詩詞,工書畫,若無長女在前,亦一時之秀也。生時入內,曾以通家禮見,甚賞其美倩。一夕,挑燈獨坐,繁響俱寂,忽有款關求入者,啓之,乃一十五六歲麗人也。驚問何來。女囁嚅不對,固詰之,則曰:“餘東鄰陳氏女幼婉,素與謝家阿爲閨閣交。餘父亦楚北人,在此作丞尉。以與郎君同籍,故然至此,冀與郎君偕歸耳。”生見其秋波微睇,媚態橫生,不禁爲之魂銷神奪,遽爾擁入幃中,極盡繾綣。由是往來無間夕。生詢家中尚有何人,何以能蹈隙時來。女泫然出涕,曰:“父母俱喪,依於舅氏。妗氏待之薄,故日思歸家。君處此間雖快意,豈若故鄉之安善?語云:”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君若有意,妾伴君同發,途中當不寂寞。此身既屬於君,萬死相隨,願君勿棄妾也。“生告以洛仙在山東手刃羽士,必至株連,恐故鄉非樂土也。”女曰:“洛仙非何姓,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冰肌玉貌,秀絕人寰者乎?左臂有一小赤痣,晴則現,陰則隱,卜之無不準,真奇人也。今聞在峨眉山修道,盍往訪之?與之同行,必無事也。”生曰:“設彼不肯,奈何?”女曰:“緣至推不去,緣盡挽不來。君與洛仙尚有三十年世上緣,既見君面,必不提往事也。”

生託言遊峨眉山,約女相待於城西大樹下。比生臨,而女已先至。結束爲遠行妝,益形媚。既抵山麓,女曰:“妾有族姑在白雲峯下作女道士,可宿其觀中,彼必知洛仙蹤跡也。”女姑清風道貌,飄然作世外想。女遽問洛仙消息。曰:“適來揮麈清談,想尚未去。”命嫗促之來。則容光如舊,已改道妝。見生,淚熒然,不作一語。生深自引咎。洛仙曰:“與君無預,數當如是也。君去後,深恐累君,乃以竹杖幻君形,詣官申訴,已爲君消釋矣。”洛仙見女,顧生曰:“此君之所歡歟?既得新人,遂忘卻舊人耶?”生曰:“如其忘也,何爲跋涉千里,前來尋君耶?幼婉情意拳拳,尤繫戀於君也。”洛仙曰:“吾亦知之。前言特戲之耳。”是宵喁喁談別後事,徹旦不寐。洛仙曰:“今見君,又深一重障礙矣。特妾與幼婉皆不能爲君生子,以延嗣續。謝家欲以阿配君,真嘉耦也。妾偕幼婉同返漢,整頓門楣,摒檔姻事;君則馳至蜀中行親迎禮,計程一月,當可坐擁三豔矣。君亦何修而得此哉!”生從之。卻扇之夕,阿與幼婉貌相彷彿,神情舉止,亦復有一二端似者。生甚疑焉。詢知固有一姊,甫笄而夭。出觀小像,酷肖幼婉。阿既歸生家,突見幼婉,警懼異常,啼而走。後生爲之白其前後顛末,女始曉然。幼婉曰:“餘得煉形之術,乃得再履人世。幸爲祕之,否則恐駭物聽。”

後生貴爲大司寇。洛仙居生家三十年,並無他異。一日,特設盛筵,囑生遍邀省垣中督撫司道,宴於其家,環坐作團欒會。下午,雷雨忽作,霹靂屢震,不得下,天既晴霽,羣見司寇坐下有白狐出走,倏忽已渺。入視夫人,不知何時已去。於是始知洛仙之來,蓋爲避雷劫也。

陸月舫

曹柳平,武林世家子也。少好讀書,略觀大義,不求甚解。家故鉅富,有園林池館之勝。性喜遊覽,良辰令節,必招賓朋小集,或賦詩作畫,或覓句聯吟,率以爲常。詩苟不成,弗相強也。園中有池甚巨,寬廣約數十畝,遍栽荷芰、菱芡之屬。

一日,將近中秋,月明如晝。生方獨酌於亭上,忽聞空中笙管悠揚。出亭仰而視之,見天際一畫船,彩雲護之,漸行漸近,既而漸下。生喜極欲狂,招之以手。船首一人,長髯飄拂,俯視生而笑。生命設香案,叩首默禱,求仙人俯履塵世。禱未畢,而仙船已下降池中,容與中流。船中燈火輝煌,東西列坐約四五人:長髯者作羽士裝,踞坐船頭,高吹玉,聲可裂帛。居中獨坐者爲白袷少年,斜揮羽扇,瀟灑不羣。西面一女子作道姑妝束,舉杯未飲,若有所思;東面並坐二人,皆十七八歲女郎也,其一支頤不語,其一抱琵琶唱《懊儂曲》,宛轉纏綿,令人銷魂蕩魄。舉家驚駭。生戒勿出告人,園門悉加扃鍵,令僮僕肅侍無譁,爐中多炷檀旃。徑持刺棹小舟往遏。

長髯者欣然起立,向生曰:“子亦來乎?洵有緣哉。”遜入艙中,與少年相見。少年亦起爲禮,曰:“虛左以待者久矣。”指道妝女子曰:“此藐姑射山仙子也。二千年未入紅塵矣。”指支頤者曰:“此謨觴中司芸仙子,專管天下書籍。今聞下界天南遁叟將其生平著述盡付剞劂,仙子將取其初印善本,收之別館,特往下方一行。”指唱曲者曰:“此絳雲閣仙子,與君有二十年伉儷緣。”正言及此,琵琶劃然遽止,聞言,雙頰爲酡,遽以席上紫葡萄擲少年面曰:“同是遊戲人間,何得造語底人?”少年笑曰:“他年卻扇時,當以一杯爲壽。”女遂俯首,拈帶不語。生視其丰度翩躚,姿容秀曼,不覺心爲之動。少年於生及女前各飛一觴至,曰:“即以此爲合巹杯。”生舉杯一吸而盡;女含羞,幾若無地可容。生睨之,益增其媚。長髯者曰:“倉猝間遽談婚姻,本太孟浪。今請男女合坐,洗盞更酌;有入遊語者,罰以金谷酒數。”於是長髯者與藐姑仙子同坐,少年與司芸仙子同坐,絳雲仙子逡巡欲避去,長髯者以綠玉巨鬥注酒滿其中曰:“能浮三大白,再請言他。”女乃偕生並坐。拇戰飛觴,各極其樂。

少年曰:“今夕西湖月色當更佳,盍往觀乎?”長髯者曰:“善。”即命舟子飛而去,須臾已至。澄波若練,萬籟無聲,六橋煙柳,涼露如沐,遠處但見漁火兩三而已。生思天河中當別有妙景,昔年張騫曾乘槎一至,應非鑿空語,因問少年曰:“子船得毋自天河中來耶?”少年曰:“此乃月中畫舫,嫦娥所制,每夕打槳以迎后羿者也。今宵嫦娥應西王母招未返,餘故借之以作清遊耳。子欲遊天河,當偕子一行。”即喚舟子轉舵。

適值風順張帆,其行甚捷,惟見天星曆歷在船旁,手若可摘。最後入星叢處,即天河矣。其清徹底,望下界若琉璃。行漸進,益覺奇寒不可耐,齒震震作聲。絳雲仙子視生而笑,因於袖中出衣一襲授生,令生服之,曰:“少頃至月宮,恐益冷也。”生視之,質系輕,柔滑無匹,渾織無縫,真天上五銖衣也。服之,體頓和暖,向女申謝。少年笑曰:“但此一端,未足以見阿卿之愛婿也。”

言未已,舟子報入廣寒宮河界矣。兩堤俱種桂樹,殆不下十萬株,正當花開,芬芳徹遠近;桂實繽紛,多墮河畔,河水亦爲之香。少年即命維舟,俱攜仙子登岸遊玩。廣寒宮闕皆以水晶築成,內外通明,表裏透澈,人行其中,歷歷皆見,無遁形也。西偏崢嶸聳霄漢者,曰七寶樓臺,乃以諸天寶貝所建造者,蓋即嫦娥所居也。少年趨白嫦娥,嫦娥甫自瑤池回,尚未卸妝也。少年謂:“有下界人至此遊囑,可許其一開凡眼。”並言特還此舟,深感嘉惠。嫦娥餘酲未醒,正如初放海棠,臨風欲睡。司芸、絳雲俱前相見問好。嫦娥問曰:“絳雲姊未知幾時下臨塵世,了此夙緣?”絳雲淚熒然,不答一語。司芸代答曰:“其期想不遠耳。心上人已在目前矣。”嫦娥爲之啓齒嫣然。少年導生遍歷各處。有一處田數十頃,彌望皆白苗。生問是何物,少年曰:“其下皆白璧,兩兩成雙,此所謂藍田種玉也。”因代取雙珏以貽生,曰:“他日即以此爲聘禮。”既出月宮,則河畔維舟,早已不見。生曰:“無舟何以渡河?”少年笑拍生肩曰:“君何慮哉?有此賢內助,又何煩餘等世外人哉!”於是或乘鸞,或騎鶴,或駕龍虯,俱飛騰空中,致聲“珍重”而去。

生回視,女拂石坐柳陰下,問生曰:“欲歸乎?欲留此間乎?”生曰:“餘思即欲歸家耳。”女曰:“然則妾不能即從君行也。記取三年之後,漢市上有外來女子索雙玉作聘者,即妾也。君但持璧來,事即諧矣。謹志勿忘!”女於水中撮取桂實數十枚,出手中帕包之,畀生曰:“清晨取井華水餐服,當有效。”取巾一方,令生立其上,頃之,則足下雲生,凌空而起,耳畔但聞風雨聲雜沓。生意不知現在何處,試竊凱之,眼甫啓,身已墮地,乃在山陰道上。捫橐中幸有餘資,得還杭郡。

初生之登舟也,家人已爲之危,阻之弗聽。時見舟盪漾乎河中,往來莫定,久之,冉冉上升,家人呼號拜禱,冀其速下,乃漸望漸遠,漸至杳然,鹹以爲仙去。有識者謂:“恐被妖人以邪術攝去耳。”問卜求神,殆無虛日。至是生還,悲喜交集。歷述所遭,始知所遇爲真仙也。

荏苒三年,生將往踐其約,謀之於妻。生妻固大家女,甚賢淑,曰:“固是仙姬,我何妨下之。此間洞房陳設,我自摒檔,君但行勿慮。仙約不可負也。”生遂持璧往,住漢逆旅中。遍託媒媼,謂:“可有外來女子自願求鬻者否?”

先是,有陸媼者,素居婁江,曾嫁一守戎。守戎沒,家中落,頗不安於室,自以徐娘已老,姿態不足動人,乃栽植姊妹花數枝,爲倚門買笑計。一日,忽來一女子,年僅十五六,自稱失路無歸,願依活命。陸媼引之入內,略加盥櫛,容光煥發,細視之,丰韻娉婷,神情媚,皓齒明眸,神仙中人也。不禁喜出望外,將倚之爲錢樹子。以婁江往來多戚串中人,不能公然設勾欄,適有相識者來,述其手帕姊妹在漢青樓,甚著名譽,遂往依之。因延曲師教以唱歌度曲彈琵琶,女一見即能,俱臻佳妙。及出酬應,豔名頓噪,呼往侑觴者殆無虛夕,因是身價頗高。有巨腹賈願出重金爲之梳櫳,女鹹不願,謂陸媼曰:“我所以偶墮風塵者,原爲覓嘉耦耳。豈真願以一朵青蓮花自葬於淤泥中哉?”即於身畔出白璧一雙,曰:“有能以此爲聘者即從之,不受一錢。”數日間遍傳遠近。女雖初入章臺,而巨官貴閥,名士雅流,無不加以賞識,知此信音,爭來下聘,顧玉之潔白方正、淨無纖瑕,無有出女之右者。生有所聞,立即馳至,出玉與比,天然合璧,於是女意遂定,將偕生歸。陸媼一時驟失掌珠,牽衣號哭,定欲相從俱往。女命生贈以三千金,曰:“此所以報也,下半世喫著不盡矣。”

既返武林,與生妻甚相得,贈遺數十事,悉珍異也。女謂生曰:“妾已待君匝月,來何遲也?妾所以必入平康者,亦以投時好:近日人情,非此不能遠播。即以妾觀,莫謂箇中無奇女子。”生以女爲月宮畫舫中人,因名之曰“月舫”,字之曰“香蓀”。女謂:“長髯者乃廣成子,白袷少年即王初平也。”

王蟾香

章志芸,名初編,字史雲,太倉人,寄籍金陵。父母相繼沒,依於叔氏以居。遺田十餘頃,亦叔爲之經理。叔無所出,愛之不啻掌上珍,延名師課之讀。生絕警慧,年僅舞勺,已畢十三經。遠近世家爭婚之,生皆不願。詢其故,則曰:“非世上第一人,不屑與之爲伉儷也。”因共笑生爲癡,謂:“童子何知,乃眼界如是之高耶?”同學有鄭生者,佻達子也,與章臺柳娘相稔。新至一妓,即其東鄰任氏女子媚蘭也。繩其美於生前,生惑之,爰誘生爲狹斜遊。生一見大悅,張燈設宴,遂留宿焉。酒闌燭,極盡繾綣。

媚蘭素知其叔富於金繒,生年稚而性,不難以術取計致也。生惟持夜合資數十金,揮霍易罄。媚蘭故將爲漢之行,其竊叔氏重資以出。會叔收某肆子母一項,約略千金,生篋篡取之,盡攜以畀媚蘭。媚蘭曰:“此間不可居矣。一朝叔氏追呼若至,何以避之?不知偕郎同至漢。”生從之,竟宵遁。終日匿媚蘭所,絕不外出,一切衣服飲食,悉仰給於媚蘭。荏苒年餘,以牀頭金盡告。媚蘭漸出侑觴,漸至寄宿他所,數夕不歸,大爲姊妹行所白眼。一日,媚蘭謂生曰:“妾與郎結好期年,尚未能徵蘭夢。此處有白衣大士庵,祈嗣甚有靈應。妾欲偕郎往禱之,何如?”生喜許之,乘輿同行。庵中皆優婆夷,接待甚周,爲設蔬筍筵。焚香許願既畢,女請先發,郎可後至。及生回,則室中闃無一人;詢之鄰右,並無知者。生知爲所誑,哭幾失聲。顧旅橐中不名一錢,進退維谷。屋主以居人既去,將加扃,驅生出戶。

日既暮,枵腹獨行衢市間,飢焰中燒,無所爲計。自念至此不如以一死了之。急趨出西郭郊外,其地多荒冢古墓,松楸夾道,榆柏參天,但見鬼磷上下,鸛聲磔然,殊可駭異。生絕無所畏,自解帶縊於叢樹下。初覺百竅憤張,心若油沸;旋覺魂從頂出,離身而立,飄然若躡虛空,天地光明,有如別一世界。忽身畔有老人嘆息聲曰:“前日何其樂,今日何其悲!少年人至此,良可悟矣。”生轉身視之,則見一老翁白髮蒼顏,銀髯飄拂,仙風道骨,丰度不凡。因起與爲禮。翁曰:“草舍距此咫尺,盍一枉臨,以度今夕?”生但唯唯。翁於是扶杖爲前導。

曲折行半里許,林薄中微漏燈光,一溪橫亙,渡以略,垂楊下板扉臨水。翁叩之以杖,即有垂髫女子前來啓門。翁肅生入草堂,待以客禮。須臾,山餚野蔌,雜然前陳。翁曰:“草具本不足以供客,知君猶未晚餐,聊以充飢。”生遜謝而後入座食之,有逾珍錯。翁謂生曰:“至此途窮境盡,亦思作歸計否?”生俯首不語,熒然欲涕。再詢之,則曰:“必得稍有進境,然後言旋;否則何面目見江東父老?”翁曰:“子誠有志,青雲不難致也。僕有甥女,年甫及笄,父母早世,孤與君等。君如不棄,當爲作伐。甥女現住濟南城北,君如入都,可順道訪之,爲達鄙意,姻事自諧。結後挈眷至都門,一切自能爲君籌也。”翁即於燈下作書,並饋以朱提十笏爲資斧,呼婢置臥具於堂北。生倦極即眠,天明夢醒,陡覺露涼侵肌,風尖砭骨。啓眸四顧,則身臥冢上;起視界石,乃嚴氏墓道也。先是,生縊,有好事者路經其地。時明月正中,清光如晝,見樹上赫然懸人屍,急解之下。灌救百端,卒不蘇,乃移置墓上,將於明日瘞其屍焉。

生既蘇,捫橐中信札朱提俱在,駭甚,知夜間所遇者,即墓中鬼也。因感其德,拜禱不置,信其言徑赴濟南。視翁牘面所書甥女王姓,字蟾香,居城北恆善裏第四家,探訪三日,竟乏端倪。方以爲鬼媒不足憑,廢然將返。一夕,因行道渴甚,小飲酒家,乞漿於當壚一媼。探囊取錢,誤墮翁信於地,而生未知也。媼拾信展視,自詫曰:“此信乃致我甥女蟾香者,何爲在此?”生因自承曰:“此乃我適所遺者。既爲媼甥,當知其處,餘覓之已三日矣。”媼曰:“無怪君之難尋也,甥女已遷百福巷中,新居頗適觀也。”即命店中童子導往,不百餘武已至。金漚浮釘,宛然閥閱。司閽者僅一男子。既入內廳,奔走承奉者皆雛鬟也。生出書授婢。須臾,即傳女命:“立延媼來,代餘款新客。”媼至,入內即出,秉燭上下視生曰:“此即我甥婿耶?丰姿玉映,骨相冰清,擇得嬌客如此,殊足快意。老髯奴眼力頗不謬也。”傳呼閽人,促召左右鄰里至,擇吉完姻。頃之,衣冠者踵至。羣擬三日後爲吉期,一切陳設,備極華麗。至日,笙歌嘹亮,燈火輝煌,交拜合巹,一如江浙禮。洞房既入,乃揭紅巾。生視新人儀態萬方,秀麗罕匹,靡曼寡儔,真神仙中人也。生喜極欲狂,幾疑爲夢寐中。由是相得甚歡,如膠投漆。生謂女曰:“今既得卿,當還鄉里奉事叔氏,少承膝下歡。”女曰:“妾已爲君納粟捐主事,可北上應京兆試,若得聯捷,歸亦未晚。”生曰:“飄泊已來,視文字杳如隔世,帖括之學,久不復習,腕底荊棘何止鬥許。恐居康了,孤負阿卿奈何?”女笑曰:“無妨。至時妾當代君入闈,斷不倒繃嬰孩,供君一笑。”

乃選佳日,夫婦並車入都。臧獲如雲,行李赫。試期伊邇,女常服生衣冠,效生裝束,習生態度,驟見者幾不能辨。三場既畢,女命生將文遍呈諸名宿,鹹擊節歎賞,決其必售。榜出,然居前列。明年會試,捷南宮,入詞苑。見生文者,君譽以英俊不凡,不知皆牀頭人爲之捉刀也。生遂乞假歸裏,偕女俱旋。叔重見生,如獲異寶。初,生獲雋,報人疊至。叔以生久亡去,固疑爲誤。至是始知其非謬也。生偶與女言及“昔年得遇舅氏,乃在嚴氏殯宮,豈舅氏已登鬼耶?”女曰:“舅氏得授太陰煉形之術,已成地仙。近來遊戲人間,不日將臨視予。君慎勿言其昔事,恐駭聽聞也。”

生後以大考一等,出爲四川學政。凡蜀中名勝之區,無不爲蠟屐所經。一日,於峨眉山下見一黃冠,髯偉貌,神宇清澈,長揖謂生曰:“貴人今日尚識老夫否?”生促不知所對。道人袖出一書,曰:“歸示君夫人自知。”生回成都,以書授女,始知即舅氏也,而容貌已變矣。旋由京察記名爲御史,參劾所及,不避權貴,鯁直之聲震一時。繼陳臬楚北,釋幽滯,剖誣枉,所有歷來疑獄,一經鞫問,無不立白,民間幾有“青天”之稱,比於宋之包拯,其實皆內助之力居多也。

一夕,偶與女閱一盜案,乃大盜劫某王邸物寄贓於勾欄中,爲盜所攀者,即任媚蘭也,時已爲房老矣。家有四姬,並皆佳妙,俱以蘭字命名:一曰湘蘭,二曰沅蘭,三曰澧蘭,四曰瀟蘭;瀟蘭最幼,尤爲絕色。至是並已星散。媚蘭年比徐娘,丰韻猶存,此時帶雨梨花,亦幾經摧折矣。生因指謂女曰:“此即誑餘千金,中道棄餘者也。今日適經餘讞訊,當以重刑斃之杖下。”女曰:“不可。凡有仇怨,宜解不宜結。前日之事,安知非君過去生中曾負此女債,故今爲之償耶?至歡喜緣變成冤孽障,亦由前生註定。今彼已報君,了此一重公案,而君復報彼;冤仇相報,休時可了?不如與君解釋此段因緣。”生許之。逮媚蘭上堂,一睹生面,似曾相識,輾轉籌思,疑是生;及私詢姓名,果生也,嘆曰:“孽冤哉!我命盡於是矣!”生爲反覆推鞫,盡得盜攀誣狀,媚蘭實不知情,立行提釋;又陰使人饋以重金,代贖四蘭,並時周其窮。媚蘭知皆出自生德,感深刺骨,爲立長生祿位,朝夕焚香頂禮。適生叔氏卒,奔喪回籍。媚蘭亦挈四姬俱歸,親詣生家,願奉侍生,沒齒不貳。四姬盡充生下陳,悉嫺歌曲,工弦管,頗通書史。以此生晚年頗享豔福焉。或曰:女亦地仙之流,當生卒時,年已耄耋,而女貌猶如二十許歲人。及葬而返,女已不知所在。

李韻蘭

李蘋洲,平湖名秀才也。歲科試輒居前茅,秋試屢不售。闈中文出,雖名下老宿,無不服膺。設絳帷於邑中,凡列門牆者,率成名而去。以此聲望重一時。生一女,曰韻蘭。少即授以書史,兼習帖括。及長,姿容秀逸,豐致娉婷,見者無不爲之神移志奪,遠近問名者踵至。女父以來求者率皆黌宮中貧士,不之允,因是低昂不就。無何,女父母相繼逝。女孤無所適,乃依於姨氏。姨鄭氏,字麗娟,亦世家女,少識字,工刺繡。無子,只生一女,小於女僅三歲,讀書作畫,聰穎異常,貌亦秀美。小字幼娟。姨愛女若掌珠,待同己女,並無異視。

鄰有陸生者,美丰姿。年十六入邑庠,工詩文,推爲邑中高材生。已聘而夭,方將擇偶,聞女名,遣媒妁往求焉。女姨雅知生才,且家道小康,儘可度日,竟不謀於女而許之。擇吉成婚,禮儀優渥。既卻扇,睹女貌者,無不嘖嘖稱羨。女既風雅,生亦瀟灑。每至良辰美景,風日暄和,春花開時,秋月朗夕,輒斗酒聯詩,共相唱和,伉儷之歡,爲世俗所未有,戚串間多豔慕之。孰知歡樂甫濃而禍事起矣。

先是,生有密友孫月波者,登徒子也。生以通家之誼,令女出見。孫驟睹之,不覺神爲之奪,目注魂搖,殆難自主。女覺其狀,翩然卻入。孫去,女戒生曰:“此非端人也,不可交。”勸生早與之絕。生弗能從。孫固在祁廉訪幕中專司刑名,頗見信任。是日,自生舍回,思欲得女,輾轉無計。秉燭治文書,忽遇盜劫巨紳一案,恍然曰:“計在此矣。玉人可得,不患姻緣簿不爲我如意珠也。”因詰盜贓物所在,密授以意,謂:“臨鞫時可誣攀陸生在內,則汝罪可輕,餘當預爲汝地。”及對案質訊,盜具如孫旨。立即飭差往拘,急於星火,莫知其由。繼詢知爲臬署拘人,猶恃有孫在,謂必能爲力。鞫時,盜堅供贓存生所,矢口不移。生倉卒無以自辨。於是情形益真,遂收囹圄。屢次搜緝生家,卒無所有。女以巨金賄上下,不至爲獄吏所苦。然終不得大力者爲之昭雪。孫陰遣媒媼說女曰:“郎君,怯弱書生耳;罹此重案,追比嚴酷,笞撲交加,久必斃於杖下。汝家中人之資,立見其傾也,後日將何以餬口?不如早自爲計。”女咄之使去,細爲緝聽,始知陷生者孫也。

時喧傳朝廷已另簡新臬使,不日蒞臨,舊官將升任他省。女聞之,營營如有所作,日夕弗遑。先數月,邑中來一名妓,曰瑞雲。態殊妖冶,囊中略有所蓄,至是已厭倦風塵,意將擇人而事。所居僅與女隔一巷,撤牆可通往來。女時以饋遺厚結之,而與之訂爲姊妹,勸其自拔於火坑中。瑞雲悽然曰:“姊尚不知妹心中事也?邇來輕薄少年,翻覆無信,安能以身委之哉?妹竊欲得誠謹者而事之耳。”女因出生小像示之曰:“容貌如斯子,能當妹意否?”瑞雲曰:“妹所言者在內而不在外也。若妹居妾媵之列,終日操作辛勤,苟有人稍加憐恤,則願斯慰矣。”女撫其背曰:“妹誠有志者也。”一日,女延瑞雲入,閨門遽闔,強捺瑞雲坐,女長跪不起,但曰:“有一事求君;若肯應,當起相商。”瑞雲曰:“請言之,妹無有不從者。”女曰:“郎君爲仇家所中,久陷於獄。計能救我郎君脫於斯難者,非妹不可。”瑞雲曰:“妹一女流耳,安能上達憲庭,施此拿雲手段哉?”女附瑞雲耳言:“必如此,事乃可成。”瑞雲紅暈於頰,久之不語。女曰:“妹如肯爲,所謂生死人而肉白骨者也,再生之惠,曷敢有忘,當世世以瓣香奉祝。”瑞雲曰:“姊我生平一知己也,拚再一失身;特事之濟否,則未敢知也。”女喜,乃畀瑞雲以三千金。笥中所有衣服,悉時裝,華麗炫目;婢媼從行者,皆極修飾。乘以巨舟,夤夜而發。逾月,瑞雲歸,女有愉色。俄而,新臬使至,女攔輿呼冤。詞入未數日,即提集案中人,細加讞問,僞狀盡露。嚴械盜,盜悉吐實。乃釋生而置孫於法,知其事者鹹稱快。稟詞女自捉刀,辯論明暢,情詞哀楚,見者無不動容,傳誦一時,以是有女才子之稱。

生歸,見瑞雲,問:“何來此麗人?”女曰:“此君之恩人也。將思何以圖報耶?”瑞雲乃爲生緬述顛末。先是,瑞雲探知新臬使既至漢,改從水道,瑞舟綴之以行,或先之,或後之;時於船窗露半面,或現全身。臬使驟睹之,甚驚其豔,陰令僕從訪之舟人,則曰:“金陵名妓瑞雲。今已適人,不再抱琵琶彈別調矣。”臬使思以重金,謀一夕歡,深慮不得。當宵深漏永,瑞雲悄然自至,燈下視之,愈形媚。臬使曰:“對此名花,不可無佳酒,惜日間未備,少此咄嗟筵何?”言未竟,瑞舟已送餚饌至,山珍海錯,無不畢具;以玉壺注酒,香冽異常。瑞即捧觴上獻曰:“聊盡寸心。”應對之間,妙解人意。臬使大悅,暱之殊甚。泊舟幽僻處,一住十日。瑞雲於臬使左右,悉有賂遺。約以明日將別去,夜半,瑞雲忽泣。臬使以爲不忍捨己也,曲意慰藉之。瑞雲曰:“妾固平湖陸秀才妾也。身有大冤未白,言之殊慘人懷。”語未畢,嗚咽不成聲,淚珠墮枕函。臬使詢以何事,瑞雲乃言孫誣陷始終。臬使聞之,勃然曰:“此事若確,孫尚得爲人哉?真人頭而畜鳴者矣,三尺法豈能爲彼曲恕哉?俟餘蒞任日,但以一紙稟詞來,當出汝夫於狴犴耳。剖冤雪枉,固餘分內事也。惟汝歸,勿再出。”乃解身畔所佩玉貽之,曰:“以此贈汝,並志我過。”生遂納瑞雲爲室。

逾半載,女患疾不起,綿綴時,囑生扶瑞雲爲正室,言訖目瞑。期年,生將從女言,瑞雲執不可,曰:“妾勾欄賤質,麴院微姿,斷不可主蘋蘩,承祭祀。姨妹幼娟,年已逾笄,德容並擅,書史俱嫺,何不聘之爲繼室?”生不可,瑞雲強爲之委禽焉。幼娟既來歸,與瑞雲尤相愛悅,衣履舄,皆易著焉。

生每思及女,拳拳不忘。領巷有吳媼者,常走陰司,每爲人述陰中事及因果報應,時有驗。生問以曾見女否,若能通九泉消息,當有重酬。媼許之。逾十餘日,生往問媼。媼曰:“以君夫人故,特爲多留三日,卒不得音耗。聞已生天上,不在陰間。餘有一姊,死三十年矣;生時得授太陰煉形之術,現服役於地仙府第。已託其訪君夫人蹤跡,當有以報命。”浹旬,生又往。媼曰:“得之矣。茲在芙蓉城中作司花尉,班居第七。初告以郎君名,若不省;繼而述郎君思念綦苦,乃始憶及前事,淚熒然。特於裙帶上解玉藕一片以貽君,且曰:”因此凡念一動,又須下履塵世矣。相見之期,當不遠也。‘“媼出玉授生。生視之,乃昔日殉葬物也,因悲不自勝。

後生年至七十餘,尚矍鑠善飯。瑞雲、幼娟,亦周花甲。降世重婚之說,竟不復驗,以爲媼之讕言。偶遊滬上,宿於北關外,至小蓬萊箕壇。月明之夕,二三良友清興忽發,相與扶箕以問休咎。箕忽不扶自動,書降壇一絕句雲:

兒家居近碧山西,懶把人間舊事題。

下隔軟紅塵十丈,步虛聲裏過前溪。

下書雲:

餘李氏韻蘭也,現爲蕊珠宮校書仙子。向在人間爲陸郎妻。今知陸郎在此,故來相會。陸郎無恙否?

陸生見之,老淚淋浪,下沾襟袖。因問:“前許重降塵寰,今生再結姻緣。何以不踐此約,豈鄰媼故作此虛語乎?”箕即書曰:

芙蓉城主已許餘降生,特以餘年二八,幼娟妹當赴夜臺,然後餘得締此良姻,心所不忍也。適蕊珠仙子見餘詩詞,甚相契合,遂令餘校理祕籍,於今四十六年矣。再臨塵世,久不作此綺想。餘告陸郎:世間一切皆幻,不獨富貴功名,有如鏡花水月,即夫婦兒女,亦同泡影露電,不久即滅。欲求長生不死者,只有修仙一著耳。以郎慧質,本自不凡,惜爲欲累牽。今老矣,亦當澈悟。記取挹翠軒書篋中有錦函祕笈,俱講養氣煉形之法,學之可成地仙。郎其勿忘。餘去矣。

箕遂寂。生不久即逝世,不知能證正果否也。

鞠媚秋

江浙爲名勝區,山水甲天下,中多隱君子。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水闊連天,樹低無岸。瀕湖有村曰蒔魚港,樹色鬱然,曲折通幽,片石孤雲,皆有逸緻。人家隨水比屋,依山種籬。太史藺,卜居於此,瀟灑有出塵想。子紉,字畹君,一字子九。少穎慧。及長,負才不羈。嘗曰:“區區之富貴功名,乃爲學業累乎?爲儒生者,顯則銘勳金石,功震當時;隱則託跡林泉,名傳後世。是亦可耳”生貧,別無長物,而室宇結頗雅。芟茅作檐,刳竹成屋,石磴精潔,花木蕭疏。旁設苟寮,專命童子瀹茗,以供寒宵清話,長夜讀書。窗外種梅四五株,冬來著花,霏拂琴牀書案間。暇時招友小飲,山色湖光,豁人眉宇。望雲樹之蒼茫,睹峯巒之隱現,每俯仰感慨,作不平鳴曰:“世無知己,老是鄉矣。”讀文君、紅拂傳,則曰:“世尚有閨閣女子,物色英豪,具風塵之巨眼者乎?”張筱坡先生督學江南,獨賞拔之,曰:“此奇才也。”是歲入學,急雨飄風幾竟日,生曰:“蛟龍得雲雨,非池中物也。”生性放誕,不合於時,而生亦不求合。侍史畫倩頗狡黠,善伺生意,載酒宴遊,必令挈壺以隨;閒日則供掃地焚香,種花煮茗之役。

一日,紫陽書院甄別,生入城赴課。將歸,途遇蕭雨薌、蘇芙卿、秦夢琴,以久不見生,把臂歡然,共飲黃壚,雜坐於小闌干側。生曰:“波滑於油,山遠若黛,睹茲景,不嫌飽看矣。”蕭曰:“值此佳景,對斯良友,不可無詩。昔昌黎聯句,著爲美譚。吾輩今日何妨效顰?”蘇曰:“藺兄詩思甚捷,何必探囊覓句。今請別張漢幟,一角優劣,如詩不成,自有金谷之故例在。”秦曰:“君言良壯。然刻燭以期則太緩,擊鉢以催則太速。今請以半炷香成八叉韻,爲不疾不徐間耳。”生曰:“然。友朋小集,雅近風流,斜陽話舊酒家樓,非今日韻事乎?”於時古渡雲蒼,亂流霞紫,鴉點翻紅,魚紋漾碧。蕭曰:“不知誰探驪珠,壓倒元白。”生曰:“惜無鞠部阿鬟來以續畫壁之佳話耳。”語未畢,猛聽遠處音嬌聲細,簫管並奏。蘇曰:“是笛掐箏者,聊當催詩羯鼓耳。”生曰:“何處暗香,沁人詩脾。”秦曰:“想是隔院唱家瀋水甲煎,故馨欲薰衣耳。”清徐來鸚哥低喚,風送餘聲偷渡處,只聞“來了”二字。諸人側耳聽之,但見垂楊疏影裏,微露紅樓半角,亞字橫排,綺窗猶掩。久之窗闢,繡簾斜卷,一垂髫女子倚風凝佇,恍惚有思,丰韻娉婷,不可一世。忽俯見隔河諸少年,即避入碧紗中。旁立小婢一人,猶掩映窗前,笑指天邊雁字曰:“此非傳書鴻耶?”頃亦逡巡而下。蕭曰:“無意間得遇樓頭美人,想是詩意所催,且可藉以催詩。”秦曰:“只恐詩被美人催去耳。”時生方低徊獨盼,若有所懷。蘇曰:“環佩聲杳矣,兄何倚朱闌而神注耶?”生曰:“才遘麗人,不覺心折。‘我見猶憐’,正使人之意也消。”秦曰:“丰神宕逸,自是身有仙骨。豈止意消,真個魂銷。”蕭曰:“劉郎何恨蓬山遠,蓬山直咫尺耳,豈隔幾萬重耶?”蘇曰:“蓬山雖不遠,藺兄望眼幾穿矣!是妖嬈兒澹遠有致,半蹙春山,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爲神玉爲骨,真謝家詠絮才也。”生曰:“此刻一番清話,勝於拈韻拈髭者百倍。若再狂吟鐵笛,高唱銅琵,恐文通有才盡之嘆,而爲由幗所笑。”衆人翹首仰望,見一天明月,幾佔疏星;回顧樓邊,燈光透隙,檐馬微鳴,悄無人語。遂各別去。

生乘夜歸太湖,月彩流波,露華團草,思日間所遇,如有所失,慨然曰:“天下果尚有人乎?吾始以爲西子臂冷,合德唾殘,飛燕香銷,玉環豔褪,織錦之機旋焚,回紋之詩蘭逸,良史莫續,班蔡不生,久已絕望於不櫛進士、掃眉才人,而不落深閨脂粉想;今天下乃尚有人乎?吾誤矣。操是念以往,無怪蛾眉爲之痛心,粉黛爲之減價,而欲求青眼於綠鬢,訂香奩爲相知,亦難矣。雖然,事出無意,似爲有意,惜只見一面,未識姓氏,徒於夢寐間,依稀憑闌不語時也。”

時長洲鞠苑梅,名儒宿彥也。見生文,異之,曰:“此未易才也。”詢出何人手。有答曰:“是藺生作也。”鞠曰:“是子將來所造,有何限量?金馬玉堂,非異人任。”因問藺生何如人。有與藺生友者,曰:“生系出名門,髫齡秀髮,同學皆推爲畏友。然憤時嫉俗,泥塗軒冕,無意於功名矣。”鞠俯首久之,頃又問,兼及里居。答曰:“今小隱太湖之湄。”鞠喟然曰:“僕閱人多矣,未有如生者。忍令其天假之才,長以青衿老?”翼日,鞠棹舟訪生,並招致其家。謂之曰:“士子欲建不朽功,必以科名爲先。自來才人恆薄視時文爲不屑學,不知時文亦從古文出。以君才取青紫如拾芥,願無自棄。”出所選課藝千篇示生,曰:“此祕也。僕生平得力於此,不啻益智糉。”因掃綠筠軒,命生處之,朝夕論文。

鞠無子,僅一女。其母姚氏夢觀音大士入室,持白菊花一枝贈之,鮮潔可愛,遂有妊;及產,異香馥郁從空際來,因名之曰菊花,字慧英,一字媚秋。既長,姿容豔麗,秀曼寡儔。教以詩文,有若夙習。兼及藝事,無不精敏,而於花卉尤工。父母珍愛若拱璧,將爲覓快婿,苦不得當意者,以是將近笄年,猶未字人。鞠老自見生文,雅契重之,恆於後堂宴會,待之不啻父子。時庭中牡丹盛開,紅紫繽紛,璀璨奪目,特張盛筵,招集及門諸子以賞之。即席俱有詩篇,生詩推爲巨臂,合座傳觀。繼而閨中亦有和章,諸客遂爲擱筆。生見詩,知出女手,甚爲愛慕,然未知其貌若何也。元旦賀歲,生請以通家禮見,女亦隨母至後堂,遂得一睹芳姿。兩相覿面,不禁愕然,蓋即樓頭所見麗人也。女見生,秋波斜睇,亦覺似曾相識,但不憶在何處遭逢耳。女嫡母曹氏,甚愛生,循世俗例,以生爲寄子,得出入內廳。女自此亦不甚避生,時於絳帷執經問字;或偶吟絕句,亦出而就正於生。生間爲之點竄一二字,女輒心許。生偶將女詩寫於屏風,生友見之,遂流傳於外。今錄五章如左:

連宵疏雨又斜風,零落殘花隔水紅。

何處人家絲柳下,讀書燈護好簾櫳。

潑簾濃綠溼於雲,繞榻爐煙嫋篆紋。

長日深閨無個事,此中清味要君分。

鴛鴦怕繡把針停,閒對青衣倚畫屏。

欲語無端又中止,防他鸚鵡隔簾聽。

小庭雨過晝□□,又展芭蕉幾尺陰。

最是黃昏人靜後,一燈如豆坐宵深。

夢醒依然雨一簾,迴廊弓印沒纖纖。

鵲聲一月檐前斷,空復朝朝把鏡佔。

女讀書處爲檐香館,迴廊小院,曲折通幽,最宜消夏,女恆招生共讀焉。生年雖近冠,紅絲尚未定系,意中甚屬於女,特無從探消息耳。與女詠吟唱和之際,時露胸臆。女亦知其意,每讀《詩經》“梅”之章,輒爲敷陳毛鄭之旨,諷以宜遣媒妁,介紹者自有月老冰人,由氤氳使者爲之主宰,一物不具則不能行,古者貞女大抵如是。蓋女於此有許之之心,而無拒之之意,隱然見之於言外矣。生前時曾譜《旗亭》《驚豔》二闋,偶爲女所見,笑詰何人。生囁嚅不能語。固詢旗亭在何處,生具以實告,且曰:“當日樓畔相逢者,神情態度,猶可彷彿,今日思之,疑是卿耳。”女曰:“誠然,君眼力固不謬。此爲餘姨母家,與鷗鄉小榭酒樓權隔一河。是時從餘之婢爲阿曼,今猶識君,謂君時著白袷衣,獨憑闌干,翹首臨風,思甚苦。是耶?非耶?”生亦笑應之。

生叔湘墀爲河南道監察御史,以事奉命出京,便道旋里,與鞠老爲同年,昔時詩社中執騷壇牛耳者也。知生出鞠老門下,甚喜,詢生何以不婚,生遂乘間爲叔直陳顛末。叔曰:“此亦何害?當爲汝往求,以成厥事。”使往,鞠無異說。遂擇吉日納幣成禮。以太湖有風波之險,賃屋吳門爲青廬焉。卻扇之夕,見者盡驚其美。一對璧人,稱爲嘉耦。後生聯捷成進士,終不出仕。謂人曰:“對名花,讀異書,此樂雖南面王不易也,何必浮沈於宦海哉?”聞者服生高見爲不可及雲。

王蓮舫

麗裳,字星娥,良家女子也。少居蘇州葑門外之甫裏村。父固名下士,家赤貧。女長,冶容麗質,皓齒明眸,獨冠一時,傾其儕偶。其舅唐鳴球,精申韓之學,爲幕府上賓。一見女,甚賞之,謂女父曰:“君僻處於茲,蹄涔之水,豈作波瀾,欲擇佳婿,亦綦難矣。不如隨我至武昌,當代爲覓嘉耦。”女父許之。女遂依於舅家。妗氏無所出,甚愛之。刺繡裁衣,無不悉心教導,以是女紅精絕,號爲“針神”,人皆疑是薛夜來再世。

女舅固爲制府刑名正席,兼主奏牘,眷屬寄居督署。署之東偏,有樓五楹,殊寬敞。花木蕭疏,池石幽古,庭中植梅杏桃李四株,相傳爲數百年物,著花之時,香徹遠近。入其室,窗明几淨,心曠神怡。有謂樓中曾爲狐仙所據,居者輒見怪異。女舅秉性耿直,殊不之信,而居處已久,並無所睹。時制軍夫人方欲繡佛,適見女手製,嘆其工巧絕倫,亟邀相見。既覿芳姿,倍深傾慕,即令制軍言之於女舅前,欲繼爲螟蛉女。女舅雅不欲攀附貴人,而難卻其請,遂諾焉。女自此飾則金珠,衣則綺羅,裝束之華,逾於巨室。手繡佛三十六幅,都四萬餘字,凡閱十有四月告竣;點畫工細,波折分明,殆勝筆書,見者疑爲鬼工。上之日,遐邇畢集,屬官之妻,鹹來賀喜,傾城士女,羣往觀焉,爭欲一睹女容,皆嘖嘖嘆爲神仙中人。貴閥巨紳知爲制軍愛女,問字求姻者踵至。有黎佛眉者,大司寇之公子也。性本佻達,藉其父勢焰,頗作威福,爲鄉里所切齒。聞女名,遽遣媒妁來,期以必成。制軍轉以商之女舅。女舅以齊大非偶對。制軍曰:“今已爲吾女矣,何害?”竟不謀而受聘焉。女聞之,雖非所樂,然口不能言也。

一日,女偶遊佛寺,見遊女如雲,往來者如梭織。一肩輿最後至,淡妝素服,不假修飾,而風韻娉婷,似曾相識。出輿,瞥睹女,流盼數四,若訝其來之早者。頃之,蘭若供伊蒲饌,住持尼妙蓮肅女入別一室,而此女亦來相陪,坐近,因問姓氏。女具告之,而亦轉詢焉。此女自述姓王,字蓮舫,小字荷嬌,生長吳鄉,父母俱在陸墓。己隨叔氏至此,需次楚北,官爲懸尉,固應官聽鼓者也。女見其吐屬風雅,知必識字。荷嬌自言能詩,且嫺八法,並吟其近作。女深愛之,約至署中,固辭。女力挽留,始允焉。自此歡若姊妹,月下花前,共相唱和。

一日,女偶作詩四絕,置於研底,爲荷嬌所見。曼吟一過,曰:“何憂思之深也!”女詩云:

連朝小雨黯霏微,驀地輕寒上□衣。

睡起不知春已晚,落花簾外逐人飛。

碧紗窗外月如鉤,小閣疏簾慣貯愁。

獨坐無人心更怯,黃昏□響上空樓。

對鏡無端損故姿,傷春情緒怕題詩。

繡窗無暇朝臨帖,爲誦金經夜睡遲。

多病工愁強自寬,不情不緒更無端。

枕函曉起偏嫌冷,卻是宵來淚未乾。

荷嬌曰:“觀姊近日抑似重有悲者,豈以蓬戶勝於侯門,荊布勝於綺羅,雖日處深閨,而無異囚鸞梏鳳歟?”女曰:“非也。妹之素性,固喜淡泊而不悅繁華。今日雖處富貴,而跬步輒有約束,如行荊棘中,是以鬱郁耳。”荷嬌曰:“尚不止是。以妹揣之,當別有在。”因附女耳言曰:“非爲姻事歟?”女淚熒然,不作一語。荷曰:“若誠以此,姊請勿慮。妹可略施小術,李代桃僵,姊亦可金蟬脫殼,從此逝矣。”女請其術。荷嬌曰:“但求於從媵婢中多增一人,臨時即能爲力。”因於諸鬟中擇一眉目姣好者,日爲之施朱粉,理鬢髮,以縑迫襪雙趺,使之纖小。授女以符咒語,俾習隱形之術。學之半月,始得閫奧,偕荷嬌往來行走於廣衆之前,人多覿面不之睹。荷嬌喜曰:“術已成矣。”吉期既屆,荷嬌以女衣衣婢,代爲裝束,視之,宛然女也。諄囑之曰:“茲爲新娘往富貴家,一生喫著受用不盡。慎勿言語,以敗汝事。”

新人既登輿,荷嬌謂女曰:“盍臨妹家少住幾時,然後旋歸未晚也。”女從之,偕行出門,忽有雙衛來迎。女不慣乘驢,逡巡卻立。荷嬌乃命易以騾車。迤邐數里許,始至。門第高閎,宛如世族。荷嬌導女自偏堂入內室,凡歷門闥數重,錦幔繡簾,異常華麗。處女於西樓,以二婢供服役,一曰露香,一曰雨香。屋後有一園,迴廊小榭,曲折通幽,霧閣雲窗,縹緲入畫,其中頗擅花木泉石之勝。荷嬌偕女日涉遊覽,題詩覓句,斗酒藏,藉以消遣,此樂真無以復加也。女居數月,探聞黎家自娶後,伉儷甚相得,初不知其爲贗鼎也。女因益知荷嬌爲非常人,求傳長生久視之訣。荷嬌曰:“此非可以妄授也。姊猶富貴中人,當享塵世之福。妹欲傳姊以相人法,以便他日覓快婿。”爰於篋內出柳莊相經數十葉贈女,昕夕親爲指授,凡浹五旬,學始就。女欲辭歸省親,且曰:“自違高堂色笑,已三閱寒暑矣。中心思慕,急於言旋。惟是事似涉怪異,故里恐不可居,妹將何以教我?”荷嬌曰:“以妹卜之,姊姻事當在北方,盍往山東暫借一廛何如?”探懷出一鏡畀女,晶瑩透澈,光鑑毫髮,面紋歷歷可數。曰:“以此相天下士,當無遁形矣。姊其寶之。”

女歸,爲父母備述顛末,深爲嘆詫。先是,女舅書來,裏中戚串知女已有所歸,羣至賀喜。至此女回,乃以歸寧掩其跡焉。

女之姨母嫁於濟南士人,亦閥閱世家,因往依之。居無何,忽傳有會匪之警,勢其猖獗,連陷數邑,逼近城垣,城中爲之戒嚴,募勇團丁,力籌守禦,居民遷徙一空。女與姨氏亦倉皇出走,中途忽相失。於時援兵驟至,誤以爲賊也,羣竄山谷間。女弱足伶仃,艱於登涉,攀藤附葛,氣力殆盡,忽一失手,墜於崖下,自分必死,幸葛藤糾纏,由漸而墮及地,落葉厚藉尺許,得以無傷。女駭極而悲,失聲痛哭。忽聞背後有人云:“抑何啼聲之慘也?”其音甚稔。回顧視之,則蓮舫也。彼此執手慰藉,喜極涕零。女詰其何以在此,“豈夢中相逢耶?”蓮舫曰:“早知姊有是難,故來相救。賊亂不久即平,不足慮也。顧此間非駐足地,盍往妹別墅暫憩?”因攜女手同行,峯迴路轉,即睹茅屋四五家,曲澗小橋,泉聲聒耳。西偏有門,榜曰“綺園”,蓮舫指謂女曰:“此即妹所居也。”入門,細石如砥,幽花夾道,翠柏蒼松,景頗蕭寂。園中祗室五椽,竹屋紙窗,蘆簾木榻,殊有山居風致。女曰:“至此胸鬲頓爽,令人幾忘塵世。但願常住,不復思歸矣。”蓮舫笑曰:“恐姊塵心一動,浩乎其不可終留耳。”是夕,女與蓮舫絮談別況,徹夜不眠。將近五更,朦朧睡去,耳畔驟聞人聲喧雜。啓眸四顧,則身在曠野,房舍全無,逃難者襁負相屬,扶老挈幼,絡繹不絕。

距數十武有一亭,中多石磴,女往擇一少坐,而不知已先有人在,固翩翩一弱質書生也,雖布衣冠而丰神秀澈,顧盼不凡。女驟睹之餘,竊驚其爲非常人,出鏡遙審之,益信。生見女,似訝其豔麗,然容益莊,視益正。女見生於造次顛沛之間,猶能以禮自持,益爲心許。俄聞衆聲又沸,哄傳賊至,亭內外之人皆奔。女獨泣不起,曰:“甯死於是,不能行矣。”生前揖女曰:“卿家中人何在,豈已散失乎?”女哭應曰:“然。”生曰:“賊鋒已逼,不可不避。餘適乘騾來,繫於亭下,請以代步,可乎?”女曰:“妾乘君行,斷乎不可;妾則免矣,君將奈何?”生曰:“騾殊壯健,本可疊乘。況卿細骨輕軀,何嫌累贅。惟是男女授受不親,雖周旋於患難之間,不敢不謹。”女兩頰微酡,詰生姓名。生自陳爲濟南士族,姓盧,字雨人,因明經也。女忸怩言曰:“君曾娶否?”生曰:“未也。”女曰:“妾亦未字。如能援錘建負季羋故事,妾可從行;否則甯絕命於此亭。”生曰:“敢不如命?”遂與女互拜於亭中,解雙鴛玉佩以貽女,曰:“即此以定百年姻好。”扶女登騾,己則一躍而上,振策疾馳,竟得出險。

旋聞賊已潰圍走,城防解嚴,生偕女歸,暫止於戚串家,探知女傢俱無恙,使人往告,立迎女返。於是兩家互遣媒妁,擇吉成禮。是年生捷秋闈,明歲登進士第,遂入詞林,不十載,官至方面。其爲黎氏子者,自父沒後,即以博傾其家,至無立錐地;而以婢學夫人者,亦早殞。惟蓮舫則不知爲何人,是怪是仙,竟莫能測。或曰,即居署樓之狐也。

胡姬嫣雲小傳

胡姬嫣雲,小字媚珠,一曰寶兒。出自小家,松郡亭林鎮人也。父馥堂,驍勇絕倫。充縣衙緝捕役,境中宵小輩行鼠竊伎倆者,率畏之如虎,上官頗知其能,因是遷居郡城。時姬年才十二齡,喜服黑衣,人戲呼之爲“黑阿寶”,或譽之爲“黑牡丹”。稍長,容貌姣好,態度娉婷,善辭令,工修飾,益覺楚楚動人。碧玉年華,綠珠丰韻,見者幾疑爲神仙中人。比鄰有徐氏子者,美姿容。年甫弱冠,尚未娶,同學少年率稱爲“城北徐公”,恆成羣結隊,偕作北里之遊,遊戲徵逐,殆無虛日。顧問柳尋花,眼中卒少所許可。一日,見姬豔之,嘆爲秋水芙蓉,非風塵中物。繼訪知姬家世,拍手歡躍曰:“此固易與耳。”因時饋物於姬父,遂相往來,如戚串焉。姬亦常出見不之避,目挑眉語,兩相授意,遂爲所誘,不能守室女箴,鴇合狐綏,繾綣倍至。姬父佯爲弗知也者,不之禁也。輕薄子弟其防閒之疏,相率前來與姬通殷勤,姬亦時與目成。姬父固有煙霞癖,日需一金,悉取資於姬,時患不給。適新邑令來,甚諱盜賊,獲即釋放,不予賞錢,坐是貧困。久之囊橐益窘,幾至斷炊,一任姬作倚門買笑生活,以售紫霞膏爲名,陰爲招致,漸至出而侑觴佐觴政,爲酒糾錄事焉。章臺北里間名噪一時。

萸庵退叟,風流廣大教主也,管領鶯花,平章風月,一經其品評者,無不出墨池而登雪嶺。頗聞姬名而未之見也。甲申春間,遇之於汾陽酒徒座上,甚驚其美,詢知爲姬,益嘆名之非可以浪得者。姬應對敏捷,善伺人意。叟特賞其慧黠,私嘆曰:“天奈何既產名花,不自護惜,而任使之落藩墮溷哉!”酒罷更闌,斜月晶瑩射簾角,叟欲偕衆客辭去。姬特暗中牽裾留之,更燒銀燭,獨對紅妝,瀹苦茗,陳佳果,絮話家常。因問:“頃間聞有太息聲,其意豈在餘身哉?必有所言。願以教我。”叟曰:“卿此時年已及笄,不爲幼矣。趁茲春花秋月,佳景良辰,亟宜放開慧眼,擇人而事;恐一旦門前冷落,老大自傷,即欲從人亦不可得,豈不悔之已晚?慎毋以苦海中爲安樂窩也。”姬甚韙其言,零涕垂膺,嗚咽不能成語。自是姬遂物色人才,將依附雅流,爲終焉之計。

會行郡試,士子云集,姬門庭如市,車馬喧闐。有任公子者,南邑鉅富也,以鹽務起家,積資百萬,亦以應試至郡中。生貌既韶秀,性又慷慨,喜揮霍,於花天酒地閱歷深矣,視世之塗脂抹粉者,曾不足以當一盼。郡中蜂媒蝶使,鹹仰其富,思從而染指焉,導之作狹邪遊,少所當意,倦將返矣。忽有一人繩姬之美者曰:“胡寶兒,箇中翹楚也,何爲遺之,乃令以凡姿俗豔,溷貴人目哉?宜其抹煞一切也。”偕生往訪,一見心傾,立即開宴於紅梅閣下。姬曲意逢迎,百般獻媚。酒三巡,歌三疊,色授魂與,意專注生;此時之生,神志益復顛倒,幾不自由。宵深燭,送客留,遂訂好焉。生愛姬刻骨,未匝一月,纏頭之贈不可勝計。勾欄姊妹行中,無不妒形於色,喧傳於處,幾遍一郡。

郡有白麪孫二者,劇賊也。飛走檐壁,捷於猿猱。密結遊勇中有膂力者十餘人,約夤夜集於姬家左右,開門納之入,將橐括而甘心焉。宵半拔關,賊盡湧入。姬從睡夢中驚醒,賊已入房環立,秉炬若晝,露刃若霜。姬自帳中裸體躍出,叱曰:“勿驚公子!物任爾取。”一賊涎姬之美,並欺其弱,空前抱姬腰。姬手擘之,賊腕斷矣。姬怒曰:“鼠輩何敢爾!不識胡家棒法耶?”遽捫得壓帳木杆橫掃之,賊俱披靡有退志。孫二笑曰:“爾曹素以勇力自詡者,今乃不能敵一弱女子,明晨將何面目見人?”衆聞之,復前。姬持杆縱橫揮擊,悉中賊要害,有蹶而復起者,有匍匐遁走者。先是,臧獲匿室暗陬,今見姬勇能制賊,俱出而鳴呼,街卒巡丁聞聲畢集,鄰人亦來相援,賊乃奔。姬始從容著衣,回視任公子,蜷伏如蝟,觳觫之狀可掬。姬曰:“公子受驚矣。妾不能早爲捍衛,是妾之罪也。”生曰:“卿真今之女賁育哉!雖由幗而勝於鬚眉百倍矣。世上男子聞之,直當愧死。顧卿何從而具此勇力哉?”姬曰:“是皆妾父之所授也。妾能空手入白刃,十數幺麼,何足見老孃手段哉!”因爲生置酒壓驚。生連浮三大白,曰:“快事!”於是郡中人皆知姬能,鹹以技勇稱姬。

此役也,獨孫二未受創,銜姬刺骨,曰:“必有以報!”一夕,撤女房屋頂瓦,潛縋而下,取油浸豆布牀前,而令其黨大呼於庭曰:“有賊!”姬聞聲遽起,纖足踐豆滑甚,僕。孫二從上推巨石下,中姬背。姬瞥睹竇中有人垂首俯窺,知是劇賊,立舉臺上錫燈檠奮擲之,適中其面。姬亦躍登屋脊,舉首四顧,而賊已如鷹隼逝。任公子於是不敢復宿姬家。逾數日,始緝知兩次行劫者,皆孫二也,是夕受傷,竟眇一目。而姬胸背間作隱痛,傷疾亦自此伏矣。

旋赴滬上覓良醫,得徐君古春治之,小愈,即輟藥,由是食後輒咳,繼以嘔吐,病日增劇,而姬不自知也。乙酉二月,遇渤海生於申浦第一樓,驚鴻顧影,如舊相識,蹈隙往來,遂深投契,因之月底盟心,花間齧臂,遂密訂白頭之約焉。顧生庭訓綦嚴,難以情告,乃於暮春賃西郊老屋數椽爲藏嬌地,載一舸以俱歸,了三生之夙願。

人方慶姬之得所矣,詎知鰈方盟而鴛鴦將拆,生之大婦,忽嬰瘵疾,松郡頗鮮和緩,乃與妻妾謀,同往滬上,僦居城北寓廬,時於藥爐茗碗間,翦燭聯吟,擘箋覓句,或畫眉簾底,或擁髻窗前,藉以消憂起疾焉。不意良緣雖締,好事多磨,姬之祖母及母氏相繼殞喪,扁舟往返於雲間滬上,勞瘁悲傷,萃於一身,因茲纏綿牀第,瘦骨支離,幾成藥店之飛龍,有類樊龍之單鵡。大婦又以藥石無靈,盧扁寡效,竟至不起。姬獨臥空房,聞生哀痛聲,不勝抑鬱,撫牀長號,一慟而絕,距大婦之沒,僅半日耳,年止二十有一。姬之沒在長至前四日。渤海生以一時妻妾並逝,幾不欲生,長夜寒燈,淚溼枕角,時與萸庵退叟縷談愁悒,慨嘆之聲,與暮鴉咿啞之音相應。萸庵退叟曾爲姬作無題四律,情致悱惻。姬而有知,亦可慰於九幽之下。

其一雲:憶從識面暮春初,舉止風流意自如。

十九年華淪幻體,兩三竿竹蔽幽居。

紅顏福薄應憐汝,白首緣慳莫誚予。

畢竟名花同愛護,遊蹤笑指七香車。

其二雲:天生傲骨欠溫存,誤爾良辰酒一樽。

草竊驟遭沙叱利,花奴難遇墨崑崙。

劇憐豆蔻春含蕊,從此枇杷晝掩門。

鸞鏡分飛緣底事,頓教奼女暗消魂。

其三雲:榴花如火避囂難,翠袖褊□怯影單。

白浪千層搖畫槳,紅塵十里據香鞍。

九霄回想喉音巧,百尺樓登眼界寬。

綺態輕盈堪豔羨,清風淡蕩月團欒。

其四雲:來小病似纏綿□,鼓□東遊跡杳然。

偶種芙蓉開利藪,豈同松柏矢貞堅。

酒闌強欲饒清話,夢醒主知了孽緣。

多少黃金誤交契,憑誰參透野狐禪。

噫嘻!姬之姿容靡曼,情性風流,固已超人一等;而境遇之艱,年壽之促,比之小玉小青諸姝,似尤過之。二十一年小謫紅塵,正如石火電光,一剎那間耳。或謂姬自怨遇人不淑,吞阿芙蓉膏而死,則傳聞之訛也。聞姬已葬於松郡北郭外,樹石碣曰:“胡姬嫣雲之墓”。埋香有冢,瘞玉堪憐。涇川琴溪子聞而惜之,以濁酒清泉,遙吊之梅花之下,曰:“此亦千載傷心人也!”

楊秋舫

陳心農,名文田,字亦秋,古越名下士也。少居會稽,擅山水之勝。家有園囿,泉石奇古,花木蕭疏,樓臺亭榭,曲折通幽。其讀書處曰綠雲窩,尤雅敞。高樓五楹,藏庋書籍,牙籤玉軸,祕帙珍函,殆難勝數。先世本擁鉅資,至生已少落,然猶甲一郡。生以應試赴杭州,僦居環碧山莊,固郡紳之別墅也。林樹蔽虧,頗堪銷夏。生於六月間先至,意蓋在避暑也。既至,屏絕交遊,日夕誦讀。所居距荷池僅數十武,時正花開,清風徐過,芬芳遠徹。

一夕,月光如晝。生浴罷納涼,宵深未睡,憑闌望月,觸緒興思,憶遠懷人,頗涉遐想。忽見池邊有人影亭亭,徘徊往復。諦視之,高髻淡妝,彷彿絕妙女子也。生思:“素日並無婦女來此,況乎夤夜哉?當必有異。”潛出覘之,掩至其後。女子亦不驚避,轉身向生曰:“適從何來,奚相逼之甚也?”生於月下觀之,秀眸皓齒,明豔若仙,不覺神爲之奪。長揖謝罪曰:“此是吾家庭院,與卿素昧平生,不虞卿之涉吾地也,何故?”女曰:“妾屬君之西鄰。當君未賃此屋之時,恆來遊玩,或賞月看花,或登樓蕩槳,惟任妾意之留連,園主人從不一問也。自君至此,絕跡弗來者,十日矣。今夕月光皎潔,適經亭外,陡聞花香參鼻觀,冒嫌偷涉,宜取誚於俗流也。”生笑曰:“卿的是雅人,然何由稔吾俗哉?請毋妄相唐突。餘住此間,亦可半作主人。顧有花不可無酒,有月不可無詩。觀卿吐屬,必嫺吟詠,何不屈降齋中,一洗小生俗氛哉?”

女亦不辭,隨生入室。翦燭近觀,益復媚。女見生齋陳設自鼎彝琴劍外,多異書古帖,隨手取一編,乃《杜少陵集》也,評殆滿,悉中要。笑曰:“適言誤矣,宜君之不甘居也。特相君衣履,尚有紈習氣耳。”生呼僮僕設餚饌,羅酒漿,延女入座對酌。女曰:“雖系杞菊比鄰,究屬雲萍暫合,何可男女同席,致愆禮儀,俾貴紀綱見之,疑妾爲勾欄中人作酒糾女錄事來哉!”生曰:“侍役儘可遣去;園中門已下鍵,又何慮他人來?正堪遣此良宵,以一樽爲卿壽,奚必效世俗兒女子態哉?”女乃偕生對坐,然容頗忸怩。生以白玉環滿注醇醪奉女,女亦不辭,一吸遽盡。三杯之後,漸相歡謔。生曰:“卿既言是西鄰,敢聞芳姓。”女自言:姓楊,字秋舫,小字蓉寶。父工刀筆,爲入幕賓。所生母早已逝世,今惟繼母在堂耳。相待頗薄,寒暖有無,初不關意。父有妾曰巧娘,私相贈遺,時加慰恤。言次,淚熒然。生曰:“後來但得一快婿,何足慮此哉?”女曰:“人以心事相告,乃加奚落,君真可謂敝人矣。”即起欲行。生強捺之坐,亟行謝過曰:“是亦實語也。”於是洗盞更酌。女量殊豪,罄無數爵。生已玉山將頹,而女絕無醉容。因於生讀書牀畔翻生書籍,見《浣溪紗》一闋雲:

夜靜長廊月滿齋,輕風搖曳繡簾開,十年前事系人懷。容有傷心應訴與,杳無形跡費疑猜,冷清清地夢中來。

女亟贊其佳,問生曰:“此爲何人而作?”生曰:“餘於十年前夢遊一處,畫棟雕樑,瑤臺貝闕,有似王者所居。中有一人,霞雲裳,丰神絕世,視餘而笑。旁有告餘者曰:”此君室人也,十年後必應斯佳兆矣。‘以是人手中所持玉如意轉贈餘,簾外忽有鸚哥聲喚’茶來‘,餘遂蘧然而覺,常牢記之不忘。昨宵讀書偶倦,瞥睹一美人探首簾際。餘招之入,嫣然一笑而逝。視其貌,則依稀昔日夢中所見者也,餘故有感而作此詞。今夕得逢卿來,是亦先機之兆,不可謂非前緣也。“更闌漏永,女辭欲去。生把臂堅留之。女殊不可,脫手竟杳。生爲嘆息不已。明夕,冀其復臨。而音信渺然,徒增慨想。

越數日,生赴友人之招,薄醉而歸。月暗星稀,方慮途行躑躅,猝見有雙燈前導者。跟蹤疾趨而前,則娉婷雅步者,乃前日所遇之女也。邂逅獲逢,喜出意外。急詢:“何之?”女曰:“歸自舅家,茲將返舍耳。父母俱已他往,故命餘看屋耳。君盍不一臨我家?”生欣然許之。並肩入門,攜手登堂,儼然伉儷之雙雙以至也。生視其屋雖稍狹,而雅潔異常,可稱精廬。入其室,雛鬟四五,並皆佳妙,進茗供果,趨走盈前。女命設席於玉樓下。須臾,婢來報雲:“席已具矣。”女導生往。凡歷數重門閥,而後得入,珠簾翠幕,華煥奪目。坐甫定,餚饌已絡繹而至,但覺其味甘美,竟莫名其何品。酒數巡,生已微醺。女起,親自執壺,注酒生杯曰:“請即飲盡,妾有一言奉告。疇昔之夜,君牽裾相留,時妾早已心許,第未稟命父母,不敢以身事君。歸後父母因餘姻事,互相勃溪。父謂我母曰:”許家青士固翩翩美少年也,才調亦不下於儔輩,汝執意拗卻,致令低昂不就,蹉跎至今,然則將使其以丫角老耶?‘母氏謂:“嗣後惟任君意,不復與聞,勿再怨老孃饒舌也。’父私引餘至別室,密謂餘曰:”汝讀書識字,既具靈心,相士亦當具有慧眼。汝今長矣,任汝擇人而事,我不汝尤也。‘妾曾言君固爽士,可託終身,父已首肯。今父母俱往南海,獨遺妾在家,蓋特宛轉以遂兒女子私情也。君如有意,當即舅氏執柯;若始亂之而終棄之,則知君固弗爲也。苟慾望爲桑間濮上之行,則妾之所不敢出也。“生立罄一大白,曰:”善。謹如尊命。“是夕,生下榻於墨華。凌晨,女招舅氏至,爲主婚禮。舅氏廣顙豐頷,長髯拂腹,一見生,即器之曰:”此不凡材也。甥女正法眼藏,自當不謬。“遂擇吉期於翌日。交拜合巹,一如世俗禮。既卻扇,容光四射,嬌豔如初日芙蓉,曉霞菡萏。生與女琴瑟之諧,自不必言。

荏苒月餘,屈指試期已屆,生將出應秋闈。女曰:“君非功名中人,又何必多此三場冷飯?”遂令屏棄帖括,專力詩詞,時與生聯吟覓句,互相唱和。鍵關卻掃,不問戶以外事。生友有來訪者,均謝絕之。金風既轉,玉露將凝。女謂生曰:“昨接家書,知南海人不日言旋。阿父固早有館甥之意,恐母氏或有謫言,甚非所以待嬌客也。不如仍還君園,彼離妾家,相距非遙,妾欲歸甯,朝夕可往還也。”生亦以爲可。奩贈什物,殆逾萬金,移徙數日猶未盡,左右鄰里俱嘖嘖羨其殷富。適郡紳服闋入都,將鬻此園爲行資,已與別家有成說。女聞之,鄧生加價售之。生擬遣僕取之家中。女曰:“無需也,妾囊中固有十萬金,向爲君援卜式例納資入官,已得監司之職,特以瑣事,未及告君知耳。若欲售園,資固不乏也。”生曰:“卿父固遠勝卓王孫矣。”女笑曰:“妾以不作文君之私奔,故有此耳。”園既屬生,宏加修葺,更買園左隙地以恢拓之。由是生往來於杭紹之間,枕石漱流,耕山釣水,不復再圖進取。

女無所出,勸生納室爲嗣續計。適有吳門金媼攜女居湧金門外,年甫及笄,頗具姿首。女工刺繡,恆以十指餬口,供母甘旨,鄰右多以孝女稱之。女聞之,謂生曰:“是可娶也。”生持不可。女竟不謀於生,令媒媼往問。索五百金,立畀之,娶以歸,薰沐修飾,而後令生見之。生無言,不置可否,遂命侍寢。金女善伺生意,而朝夕事女無惰容。逾年,金女舉一子,啼聲甚雄。女往覘之,喜曰:“此亢宗子也。”命名曰“啓豐”。一日,女家中人來迎女歸,車馬喧闐,輿從赫奕。女乘軒將發,而意殊悽然,謂生曰:“郎已有後,善保玉體,毋以妾爲念。”生曰:“暫別旬日,何便作此態向人?”因反覆慰藉之,女淚珠墮襟袖間。生代爲拭面,意大不忍,即欲偕女同往,女急止之。車遽展輪,馳電邁,頃刻已杳。

既而逾所約期,不見女返。遣人往省,其屋已空,入其內,荒草寒煙,淒涼滿目。遍詢附近居鄰,則絕無所謂楊姓者,返報於生。生大驚怛,自往尋問,凡歷數日,有老者曰:“此屋爲楊駙馬舊宅,久無人居,且屢聞怪異。想君所遇者,妖狐鬼魅耶?”生瞠目不能答,西望躊躇,策馬而歸。

卷  七

娘再世

周渭璜,字璧臣,號仲瑜,金陵人。固宦族也,逮生已凌夷矣,然猶以家世自誇,意氣兀傲,不輕讓人。赭寇之亂,金陵陷爲賊窟,洪逆據作僞都者殆十有三載。生宅殊閎巨,曾爲僞天將第。寇患既平,官兵入而居之。時生室家星散,孑身遠至滇南,越十餘年,始返。其宅空無人居,久經鍵閉,生令人翦荊榛,去瓦礫,除荒穢,召工匠堊治一新。顧室廣人稀,每入夜,磷飛上下,鼯啼於暗陬,鵂鳴於屋角,家人皆惴惴焉不安枕蓆,生殊無怖畏。

一夕,熟睡方醒,忽覺有人以手入衾,其冷若冰。啓眸視之,乃一赤腳醜婢,咄之使去曰:“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具此尊範,何尚不自量耶?”婢赧顏自退,出至房閥,小語曰:“當令渠自來,看汝尚能高臥耶?”生知爲魅,初無所懼。去須臾,有搴簾入者,曰:“誰家郎君,嚇我癡婢?”生視之,秀黛彎蛾,高鬟盤鳳,蓋一十七八歲女郎也。生覓衣將起,女郎已近牀前,止之,即坐牀沿,曰:“天寒如此,不如倚枕擁衾,相對作清談也。”生曰:“此時漏永宵深,冰天雪窖,卿何爲冒寒至此耶?”女泫然曰:“因與姨母口角,負氣出外,正慮夤夜倀倀何之,無所駐足,適過門外,見窗隙猶漏燈光,知君未眠,故來相就。”生曰:“頃來醜婢是供卿使令者耶?”女曰:“是姨氏爨下執炊者也。”生因詢女姓氏里居。女自述:“馮姓,字香鄰,本住維揚。父母俱沒,乃依姨氏以居。姨父昨往潯陽去矣,妾進正言於姨氏,反爲所詬,是以出耳。”生問顛末。女曰:“人家閨闈之事,豈可爲君道哉?”絮談既久,漸入諧謔。生探手女懷,撫摩雙乳,光滑圓綻,迥異尋常。生曰:“此正‘豆蔻梢頭二月初’也。”女香腮薄,如不勝情。生曰:“今夕無歸,何不宿此,毋使餘孤枕寒衾嘆悽寂也。”遂代女解羅帶,松金鈕,併爲脫履。女抵攔不可,生嬲之不已,竟捉足而代脫焉。生視其履,銳如結錐,以香木爲底,雕鏤精巧,中空,實以麝屑。把玩逾時,手爲之馥。生至此不覺魂銷矣。是夕,燕婉鶯嬌,雲尤雨,不覺窗月之斜墮也。交頸而睡,日高未醒。女起推生曰:“貪眠忘曉矣。”著衣欲去,約以夜間再來。生把臂挽留,遂止不行。自是女居生室,爲生主持中饋,會計出入,居然如伉儷焉。生本未娶,至此盛設筵席,遍招戚串,使女靚妝炫服,出而謁見,諸人無不驚其豔麗,嘆爲神仙中人。

居無何,女忽於夜半嚶嚶啜泣,生驚詢其故。曰:“今日小立門前,瞥睹曩日之婢道經此間,見餘,突然問訊,謂姨氏尋覓已久,已知餘所在消息,不日將來掩襲矣,恐因此涉訟庭也。”生曰:“何害。卿無父母,身由自主,雖寄養於姨氏,然自幼非其所撫育,即控官,亦不爲之理也。卿甫入吾家,餘已早爲之地,冰人有據,婚帖可憑,姨氏即口有百舌,亦難辯矣。”女曰:“雖然,不如早避之爲善。妾言及姨氏,心猶生悸,況見其面哉?妾有舅氏宦居武昌,盍往依之?”生性喜遠遊,遂從其言,束裝遽發。至蘇,泊舟金閶門外。皓魄初升,蟾光皎潔。女憑窗凝眺,黛影波痕,上下一色。須臾,有一官舫衝波涉浪而來,與生舟相併繫纜。旋有投刺來謁者,生視其刺,題“李重光”,深訝初不相識,何爲至此?方欲辭之,而其人已昂然登舟,直入艙內。女匆猝避匿後艙。其人向生長揖,貂裘狐冠,衣飾華貴。生知爲非常人,對坐傾談,頗傾胸鬲。及論詩詞,援古證今,剖析源流,生甚服其博辯。燭既見跋,客始辭去。

翌日,以風狂雨驟,舟不得行。生往答拜,客見生至,大喜曰:“風雨如此,得君蒞臨,可破寂寞。”遂命設筵相款。異饌佳餚,咄嗟立辦。偶話前朝興廢事,口講指畫,有如目擊,於五代治亂尤詳。酒數巡,命呼歌者侑觴。謂生曰:“默飲寡歡,非所以待佳客。”傳呼甫下,而來者已三五輩,皓齒明眸,並皆佳妙,最後抱琵琶者,尤爲豔麗。歌聲驟發,響遏行雲,脆堪裂帛。羣歌既闋,乃展軸撥絃,獨彈琵琶,抑揚宛轉,哀感綿,所歌亦作激楚之音,聽者俱爲欷流涕。客告生曰:“此《念家山破》曲也。回念曩時,曷勝愴惻!”生曰:“聞此曲乃南唐後主所作,君之姬人,何由習是?”客曰:“言之君得無疑駭乎?我即李煜也。雖去世千年,而精爽未泯,恆遊戲人間,借消抑鬱。”指後歌者曰:“此即宮人流珠也。性最通慧,最所屬愛。”指紫衫者曰:“此保儀黃阿嬌也。從我北徙,卒於大梁。至今思之,猶爲惋惜。”生注目凝睇,頗驚其美,舉止風流,容態華麗,顧盼顰笑,無不妍姣,洵翹楚也。又指側坐者二人曰:“此爲秋水,此爲慶奴。”於時一姬方吹玉笛作《水龍吟》,嘹唳當空,停雲滯月。客曰:“此喬家滴珠也。”生問曰:“聞後主所寵,尚有娘,今日何以不見?”客曰:“此人現降塵世,已屬於君,以了五百年前風流孽緣。雖系舊時姬侍,未便招之來此,生其愧心。”生聆言,意侷促頗不自安。客笑曰:“江山尚不能保,況乎妾媵之流哉?屬君不過一時暫耳,非常也。君其善愛惜之,勿虛此良辰美景。”因命流珠爲生把盞,曰:“當浮一大白,爲慶君得千古之美人。”生一舉盡。後自保儀而下,迭來勸酒,生皆不辭。生問曰:“聞保儀工書法,得鍾王之妙,專掌墨寶,不識其書可得見乎?”因出素縑索書。客命左右以筆硯進,黃嬌對生揮毫,頃刻盈幅,出懷中玉印鈐之,色澤爛然。生飲酒自午達酉,微有醉意,因懼失儀,辭不能勝。客乃命流珠歌以送行,其聲靡曼以長,一字數轉。既畢,餘音猶繞左右。客曰:“此即昭惠後所作《邀醉舞》《恨來遲》二破也,非流珠牢記弗忘,則此曲只應天上有之,不復傳於人間矣。”客遂與生執手作別,曰:“自此幽明異路,相見未知何時。慎勿傳諸紙筆,以駭世俗耳目。”命人送生過舟,隨以二鏤金箱饋娘,且曰:“囑其善事郎君,無以我爲念。箱中物雖菲,一世喫著猶不盡也。”流珠五人皆有贈遺,殷殷致聲問候。生甫回舟,官舫遽發,鼓如飛,轉瞬已杳。生爲女縷述其異。女茫然如隔世,反嗔生特造讕言,妄肆唐突。生曰:“言語可以假託,贈物則不可僞也。”啓箱觀之,珍寶充,並莫能名。於吳門穿珠巷中才貨其一二,已獲千金。既抵漢,適有內官欲覓巨珠,求之瓊島新洲,終不能愜意。生出所攜以示之,駭嘆欲絕,立畀五萬金售之去。然所藏猶未盡也。

生既挾重資,即僦屋漢,設肆於□□間,逐什一之利。部署既定,然後至武昌訪女舅氏,則已先數日往豫章勾當公事矣。生自棄儒爲賈,所遇輒利市三倍,積蓄豐饒,一切享用,埒於王侯,臧獲輩趨走盈前。以重金至蘇揚購得四婢,一曰春桃,字紅蕤;二曰夏蓮,字菡芬;三曰秋菊,字慧英;四曰冬梅,字寒香,鹹具絕色。令曲師教以聲歌,晨夕入塾讀書,以是頗嫺音律,識書史。女本識字,至是能涉詠吟,可與生互相唱和。生快然自足,曰:“今日始慰吾夙願矣,夫豈初念所及料哉!惟舊時亭榭,不可不大加修葺,以爲菟裘之築,他日可以歸老焉。”乃戒幹僕挈資往金陵司土木事。

一日,生遊黃鶴樓,行頗倦,小憩石闌干側。見有乘魚軒至者,則一四十許麗人也,娉婷風韻,不減徐娘;後隨雛鬟數人,而醜婢亦在焉,見生,猶相識,向麗人附耳數語,麗人逕詣生前,斂衽者再,曰:“郎君乃吾家甥婿。前娶我甥女時,何再不謀?今君家何所,當一臨存之。”生侷促不能盡其辭。麗人即命僕從喚肩輿至,與生偕行,且謂生曰:“此間距吾家尤近。請先至吾家,他日親戚往來,庶識門徑也。”約行半里許,輿人遽止。生見門第崢嶸,居然閥閱,門內垂手侍立者四五人。既升堂,與麗人相見,生執卑幼禮甚恭。麗人親自導入內軒,囑婢呼秀姑來。頃之,環佩聲鏘,麝蘭香溢,亭亭玉立於側,則一二八許嬌娃也。麗人謂生曰:“此我女也,可以姊妹禮見。”生微睨之,容華絕代,堪與香鄰稱雙璧焉。設席款生,母女二人隅坐相陪,勸飲巡環,到口輒盡。女秋波斜睇,媚態橫生,戲以纖指提生耳曰:“不飲則灌汝!”生神志益爲顛倒,不覺沈醉,隱几而臥。昧爽始醒,風寒砭骨,但見霜華滿地,月影沈山,屋宇人物,都無所有,乃臥於荒冢上,知爲遇鬼,踉蹌而歸。入室,已不見女,几上留書訣別。生嘆恨發狂,削髮入山,不知所終。

媚梨小傳

媚梨,英國美女子,世所稱尤物者也。生於倫敦京城,固世家裔胄,稍式微矣。女父掌教書院,頗有文名。女兄考授律正,衙署中公務,必延其折衷。女生而警慧絕倫,書過目即能成誦。各國語言文字,悉能通曉,而尤擅長於算學,時出新意,雖疇人家名宿,無不斂手推服。塾中同學有約翰者,美丰姿,最精於幾何、代數,與女同一師。暇時各出疑義,相與辨析。女所思奇幻,迥不猶人。生雖略輸一著,總以授受同一淵源,堪稱伯仲。生與女兩相愛悅,目成眉許,誓爲伉儷,惟約翰爲樂工子,與女門閥非敵體,故格於父母命,不得行。蓋泰西雖由男女相悅而婚,然門第懸殊,家世清濁攸異,亦不能遽爲撮合也。顧二人此時志比漆膠,心堅鐵石,難以驟離,因聞姻事不諧,兩情抑鬱,計不如先作比翼之鰈鶼,莫爲分飛之勞燕。距書塾半里許有一山,峯巒重疊,樹木扶疏。山不甚高,其上有故侯第,荒廢已久,尚留數椽,爲遊人憩息之所,特其地深僻,人罕至者。生女相約於此,以遂幽歡,繾綣方濃,綿臻至,如是者非一日,幽期密約,率以爲常,拂牆花影,人無知者。

女年及笄,父母擬爲之議婚他族。偶有吹簫求鳳者慄姓,名西門,家擁厚資,貌亦翩翩,而女殊弗願。女父母仰其富,曲意承奉,至則必使女出見,與之周旋。女姿容秀麗,兩頰如菡萏凌風,曉霞將放,愈形其媚,西門亦深眷之。女母時以女意達西門,多所贈遺,而女弗知也。西門亦以珍異作答,恆致之女側,時誇其情深意厚,謂:“閱國中,年少而貌美、家豪而職貴如西門者,能有幾人?而彼意專注於汝,此固可遇而不可求者也,奈何交臂而失此良緣也哉?”女亦爲心動,由此婚議遂定,急擇期成禮,延牧師誦經於會堂,爲之合巹。是日賓朋畢集,儀文之盛,陳設之華,一時罕儷。

酒闌客散,新郎方擬入房,忽有美少年來招之出外,曰:“將以密事奉告。”新郎見其人初不相識,訝甚。其人即於懷中出一巨函,授新郎曰:“歸啓閱之自知。”匆促遽去。其人非他,約翰也。新郎既得書,到別室覽焉。斜行細字,格妙簪花,乃閨閣中女子手筆也。細審牘尾署名,則媚梨也。其中所言,皆願結爲夫婦語,引誓山河,證盟日月,以至桑間私會,花下輸情,無不盡露紙上。西門不覺憤氣填膺,怒發上指,抽壁間寶劍斫案曰:“不殺此一對野鴛鴦,何以泄我胸中鬱勃哉!”於篋中取六門手槍,徑入新房。女猶卸妝未睡,瞥睹生至,起而相迎,嫣然一笑,遽與接吻。生覺吹氣如蘭,玉頰相偎之際,冰肌滑膩無比,一縷幽情,如繭自縛。轉念:“天生麗質,殺之不祥。我自無福消受耳!”默不一言,仍返書齋,濡墨淋漓,急寫一札,與女訣別,以前函同作一緘,呼婢授女,閉門開槍自擊,轟然一聲,仆地殞命。

女得書,知事已露,急投之火中,以滅跡焉。啜泣竟夕,輾轉難安。思欲自裁,卒不能決。天明,知生自殺,闔家鼎沸,爭來問女,女泣言弗知。數日,漸有竊竊議女前事者。女度弗能容,遂大歸焉。父母戒勿令出外。久之,約翰前來省女,女父母命閽人絕之,而弗以告女。女獨居無伴,靜極思動。自念:“在己國中,必無問名者。不如作汗漫遊,藉豁襟抱。素聞中土繁華,遠勝歐洲,其人物之美麗,服飾之燦爛,山川之秀奇,物產之富庶,於天下首屈一指焉。”請於父母,航海東行。女父母許之,齎金錢萬鎊爲行資。

甫登舟,見一華人自英旋華,容貌魁瑋,衣冠赫,船主謂女曰:“此中華貴官也。”客本驚女妖冶,思通款曲,遂以船主爲介,與女執手爲禮,而致殷勤焉。客略能操英國方言,女思學華語,每日倩客教導,遂相親密。詢知客姓豐,字玉田,在中土尚未有室。女思嫁之,私以終身訂。客謝曰:“貴國居處飲食,皆異於華。供養之費不資,日食萬錢,猶嫌無下箸處。我窶人子耳,恐枳棘中非可以棲鸞鳳也。”女笑曰:“子將謂餘不能耐貧苦哉?餘西鄰有律麗者,貧家女子也。聞至華後設絳帳教授女徒,月得百金,可以自給。餘亦可仿效其所行。況餘囊中攜有五萬金,即存銀肆權子母,亦可無凍餒憂。子何必屑屑然多慮爲哉?”客從之,於是遂成嘉耦,恩愛倍篤,跬步弗離。既抵香港,女即欲僦屋作久居計。客曰:“餘北方人也,不能耐此炎。不如居漢皋,爲南北適中之地,寒暖亦相均。”女曰:“餘固欲遍歷中土一週,何處風土清嘉,即可托足焉。”客曰:“善。”遂道鷺江,經歇浦,歷潯陽,漢皋。每至一地,盤桓匝月。繼欲覘皇都之壯麗,復自芝罘達析津,而至京師焉。女謂天下□□之盛,無如上海,由北言旋,遂寄一廛。

女於算法中尤善測量,能令槍炮命中及遠,無一虛發。當海疆告警,邊境騷然,女謂客曰:“子其行矣。大丈夫立功徼外,正在斯時。餘也不才,竊願從君一往。苟不能立靖海氛,甘膺巨罰。”客曰:“卿一弱女子,而勇於赴敵如此,小戎、駟之風,復見於今矣。我乃不如巾幗,負此鬚眉矣。我其從卿行也。”即附兵舶赴閩江。途中見有盜舟數艘,方劫掠商船,揚帆疾駛。女以紀限鏡儀測量遠近,告駕駛者曰:“是可擊而沈也。”衆皆迂笑之。女憤甚,命客裝儲藥彈若干,炮移置若干度,三發而沈三舟。衆於是乃嘆其神。顧卒不能見用於時,落寞而歸。

約翰知女之遊東土也,以爲此行也必爲己耳,蓋至華則無所約束,而曩日之盟庶可踐矣。急欲追蹤而至,而一時苦乏資斧,爰盡貨其所有,得金錢七百鎊。聞女橐中攜有重資,躍然喜曰:“但得見彼,則累累者悉歸我揮霍耳。”及至,訪女,屢不相值。後稔女已嫁華人,則忿然曰:“彼其之子,抑何負心乃爾!絮薄花浮,於今爲信。我見必手刃之,必使男女雙雙殺卻,庶快我意!”因未識客之面目,恐致誤殺,特託人以重價購其小象,朝夕諦視之,恆伏伺要道,欲得而甘心焉。

女重回滬上,買屋虹口。精廬三椽,小園五畝,頗具蕭寂幽閒之致。延女師教以文字,居然能把筆學書,旁通說部;言語操華音,正如鶯簧乍轉,鸚舌初調,隔室聽之,幾不辨爲西婦也。從客薄遊江浙,易華妝作中國女子,倍形媚,惟嫌雲鬢微黃,秋波稍碧耳。裙下雙趺,不耐迫襪,乃著自制繡履,頭窄而跟圓,略乞靈於高底,雖行步婀娜,而體態益覺苗條。客喜曰:“卿肯如是裝束,即攜至家鄉,謬謂娶自南方者,亦復誰能識破哉?”女笑曰:“偶一爲之,聊以解嘲;若日日效顰,殊覺強人以所難也。”女偕客陟虎阜,歷武陵,乘畫舫,蕩蘭漿,往來於莫愁西子湖中,見者皆驚其豔麗。往遊留園,亦招武迎芷、金瑞卿諸校書前來侑觴,品評花月,均出其下,且並不知其爲西方美人也。

一日,女偶閱西字日報,見有約翰名,已附輪舟從西土至此,不覺失驚。既而忿然曰:“此人以計殺我婿,幾陷我於死地,智狡而狠,豈復有些子情意哉?今日之來,殆爲我也。我今已得所歸,豈復甘從汝敝人!俟其來,當以一言絕之;設或不然,願拚一命以殉彼,藉以報我婿之仇,庶可見我婿於九幽之下。”女意已決,出外必攜小槍自隨,備不虞也。適車利尼馬戲自新洲來,往觀者寶馬香車,絡繹不絕。客與女相攜偕去。方當電邁飈馳之頃,約翰亦乘車而至。駛至通衢,兩車相併。約翰摘帽作禮,高呼問無恙。女香腮薄暈,若不相識。約翰意不能捨,其車或先之,或後之,口中喃喃問女住居何處。女殊不答,但揮約翰,令去勿隨。約翰隱作怒容,揮鞭策馬,疾馳而前。女睹約翰之容,暗露殺機,知必不善,揮手視懷中金錶,佯作遺物在家,令客下車往取,且謂客曰:“我待汝於戲場。當再乘別車來,毋匆匆行也。”女徘徊良久,始徐徐展輪,僅百數十武,而約翰停車在前,若相待狀。見女獨至,謂有相就意,竟捨己車而登女車。女急推之下,損其肱,忿甚,以槍擬之,一發不中。方待再擊,女亦持槍於手,兩槍同發,並殪。逮客至,則已玉碎香消矣。乃泣而載屍歸,擇地葬焉,表其碣曰:“英國奇女子媚梨之墓。”

秦倩娘

李秋,名翰思,自號鱸鄉,江西之南豐人。工詩詞,古文師法曾子固,有名於時。顧性迂謹,繩趨尺步,不敢少逾矩。喜售古畫。客有以仇十洲仕女求鬻者,高髻淡妝,丰神絕世,生愛不忍釋。詢其價,索百金,生還其半,客以急需,竟歸之。生懸之書室,日夕對之。友至,輒舉以誇示。同學友繆仲癯,佻達子也,好諧謔。稔生素誠實,輒爲生話古畫通靈,援引真真諸故事,加以粉飾,妙緒紛披。生聞而歆羨之,信以爲然,由是時於畫前焚香拜禱,且祝曰:“如肯下降塵寰,願爲佳耦,有渝斯盟,明神殛之。”

一日,繆友偶至其家,聞書室中喃喃私語,一若男女相悅之詞,心大疑。潛從窗隙窺之,則見生叩首至地有聲,備諸醜態,不覺失笑。生知有人窺,仿徨四顧,繆友已闖然入矣,曰:“癡哉君也!豈真作畫中愛寵哉!”生正色曰:“勿發讕言,唐突仙子。自拜禱以來,具有靈徵。餘夜宿齋中,常聞悉索振衣聲,自愧虔心未至,故不能邀其一顧耳。”繆友曰:“物有所憑,靈響乃著。斯畫雖佳,尚無命名,何不倩高手補綴景物,錫以圖名,命以古美人名姓,而題詩以矜寵之,自此心專神注,方能默應潛通。否則思於何屬哉?”生味其言頗有理,即求名畫家足成之,戲名曰“秦倩娘”,生自此日夕有倩娘在心中。

生居固在毓桂巷,前後左右,皆章臺也。繆友一日偶與他友言及生,縷述其呆狀,無不捧腹,羣思有以戲之。繆友曰:“不如以夜合資畀妓,俾冒作倩娘,往與之睡,夕去晨歸,以顛倒之,何如?”衆皆曰:“繆君之計洵妙矣哉!”生固未娶,下榻齋室。應門之童,繆所薦者也,預納妓於牀後。至夕,生炷香於爐,注酒於杯,俯伏禮拜。及拜起,而女立於前,素服冶容,一如畫中。生喜極欲狂,連揖不已,曰:“倩娘真爲我而降紅塵耶?”遽擁入幃,代解約束,綢繆臻至。既而絮絮問倩娘生於何代,在天上作何職司。倩娘但笑不答,雞鳴即去,生堅欲挽留之,亦不可。如是者數夕,生益視畫爲寶,而詫爲生平之奇逢,輒以遇仙遍告同儕曰:“今而知神仙可以學得,洵不虛也。”

未幾,覺下體奇癢,爬騷不已,漸而紅腫堅舉,如搗藥之杵。痛極聲嘶,以示瘍醫。醫曰:“此風流孽瘡也,君殆有外遇乎?抑狎妓也?不明告我,將佔滅鼻之兇。”生曰:“無他,曾遇仙姬,授以樂境。仙或以此試吾心耳。‘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倩娘必不負我。”竟不乞一刀圭,蹣跚而歸。

然病日劇,呻吟牀蓐,氣息奄然。忽牀後有珊珊來前者,手持藥碗,熱氣蒸騰,畀生曰:“可吸之盡,疾即痊矣。”生飲之,覺奇香沁鼻觀,胸鬲頓爽。旋又持磁盆來,盛水幾滿,令生踞坐其上,逾刻,腫消痛止。生甚德之,曰:“卿豈倩娘所遣來者耶?”曰:“妾乃倩娘之婢青青也。知君爲人所戲弄,故特來醫君耳。”生向畫像再拜曰:“殺之惟卿,生之亦惟卿。今而後願常爲粉侯,沒齒無貳!”青青嗤之以鼻,曰:“是兒顢頇,竟致菽麥不分,只知代桃僵、戴張冠耳,真迂李也。”是夕,生睡甚酣,其疾若失,而精神益復充足。凌晨而起,即於像前設旨酒,供佳果,出入必告。生視像,秋波流注,嫣然若笑,真有喚之慾出之勢。

生每夜必讀《南華經》。展誦方酣,忽有自後掩其目者,嗤嗤作笑聲。生意必青婢復來,急擘其手曰:“青兒毋惡作劇。”捫其纖指,柔滑如春荑,青蔥如削筍。是女堅不肯釋,曰:“餘非青兒。試猜爲誰。”生曰:“必是倩娘。無論其他,即此兜羅綿手,已足以銷魂蕩魄矣。”是女乃以手拍生肩,曰:“試觀我與青兒孰美?”生啓眸注視,則青兒亦立於旁矣。細審二婢,俱丰姿綽約,體態輕盈。轉詢其名,曰紅紅。紅憨而嬌,青黠而媚,並皆佳妙。生問:“倩娘何以不至?”曰:“今夕來矣。茲特命攜衾枕至耳。”生回視牀中,繡被錦帷,燦爛一新。二婢笑曰:“新人來,不可不具餚饌。盍作咄嗟筵,俾我兩人亦得一飽也。”生曰:“善。當即取諸唐肆,但恐烹飪乏真味耳。”

陽烏久匿,皓兔旋升,萬里清光,碧天無際。生方與二婢憑闌望月,瞥見拂牆花影,冉冉其微動,珊珊其將來。二婢曰:“吾家姑子至矣。”亟趨迓之,則一雛鬟籠碧紗燈爲前導。既至,與生斂衽作禮。生視其容,美秀罕儔,丰韻獨絕,明眸善睞,顧盼生姿。時生已設座於紫葡萄架下,邀女入坐。生與女相對,二婢則左右侍。女命雛鬟出筐中所攜諸具,陳於几上。杯箸匕碟,皆以黃金鑄成,晶瑩奪目。以綠玉壺注酒,斟與生飲,色碧而味甘,盡無數爵。生問女曰:“此非天上百花釀與?不然,何以馥郁沁肺腑。”女笑曰:“子真慧心人也。此酒飲之者延年益壽。”是夕,月光皎潔如晝,巡環勸飲,酬酢甚歡。女已薄醉。生視女兩頰微酡,有如初放桃花,益覺其媚。女以玉如意扣銅盤作歌曰:

雲斜卷兮如羅,月當空兮流波。今夕何夕兮嬋娟過,攘皓腕兮揚素蛾。如花窈窕兮隔明河,我不遇兮可奈何!與子期兮山之阿,締良緣兮矢靡他。將以此爲安樂窩,千秋百歲兮喜則那,願於良辰美景兮常婆娑。

其音節瀏亮宛轉,響遏行雲,生爲之擊節歎賞。杓轉參橫,乃始罷席。女入室,即作惰容。二婢爲之卸妝脫服,牽幃一笑,遽入帳中。二婢張燈辭生行,雛鬟宿於外室。生與女同寢,倍極溫存。女曰:“丐君徐之。漁郎初次問津,幸勿孟浪也。”自此生女同居,儼如伉儷,形影相隨,弗離跬步。女工詩詞,日與生唱和,生自嘆弗如。或有所作,女必爲之刪改,生極服膺,謂:“願作絳帷弟子。”

一夕,作迷藏之戲,奇詭百出,女所伏匿處,生必搜得之。最後女倏忽不見,生遍尋莫得,癡立躊躇。瞥睹壁間所懸畫軸,有二女像,其一酷似女容,拈巾欲笑,瓠犀微露。生狂呼曰:“在是矣!”女翩然而下,謂生曰:“君眼力果不謬。他日餘不樂處君家,即當返故處耳。”生曰:“餘擬付之祖龍一炬,則卿將安歸?”女曰:“此乃倩娘遭一劫耳,與我何預?君視我與倩娘孰美?”生曰:“倩娘洵美矣,然畫像較之真像,似不如也。若卿言,倩娘與卿,殆二人耶?抑豈幻中有幻,身外有身耶?”女曰:“非也。倩娘爲畫中愛寵,我乃鏡裏娥也。姓名雖同,而形質攸異。”即於懷中探一鏡示生。生視鏡中,女像在焉,遙立於百步之外,若望去人,逮回顧女,則女又渺矣。生不得已,懸鏡牀前,日夕祝禱,悲惋情形,殆不可言狀。諦視鏡中,女貌亦若甚戚者。生思相處匝月,何等歡娛,此日何等悽寂,不覺縱聲大哭。忽聞叩門聲甚急,生急拭淚,啓門納之入,則青青紅紅二婢也。生曰:“卿來甚好,破我寂寞。”二婢詢女何往,生指鏡中示之。二婢曰:“吾家姑子歸真返樸矣。”二婢視女在鏡中臨窗織錦,頃之,起掠雲鬟,觀書獨坐。因謂生曰:“倩姑仍欲下降紅塵,未能忘情於燕婉也。若倦眠牀第,則一睡百年,永無醒時,郎君但可於龍華會上見之耳。”生聞言,又復潸然出涕。青曰:“請授郎君妙術,立可使我家姑子下臨。徒哭何爲?”乃囑生覓一小龜,使其對鏡視形,而以艾火灼龜腹下;以磁碗盛龜溺,以溺塗鏡。生如法試之,女已立生旁,奪碗棄之,曰:“何便惡作劇,使人穢不可耐!”自是女宿生家,不復言去。

逾一年,生一子。女曰:“孕育之事,使人煩悶。君命中尚有五丈夫子,餘當使青兒紅兒代之。乃於己室後新築一樓,分爲左右房,命生納二婢焉。青兒紅兒皆工內媚,善於承奉,茗碗爐香,一切鹹其所司理。偶閒,則夫婦對飲,喚二婢撥琵琶,歌以侑酒。生左擁右抱,自謂南面王無此樂也。數年間,青兒產子二,紅兒產子三,乃一胎而孿生者也。

一日,生路逢羽士,修髯偉貌,道氣盎然。見生訝曰:“觀子神采不凡,當有異遇。吾宮中失去坤元寶鏡,卜之當在君處。”生辭以無。羽士亦不復言,掉臂竟行。夜忽失鏡所在,女及二婢並杳。

悼紅仙史

潘素五,字媚蘭,小字珠兒,生自名門。父煥卿,讀書好善,鄉里間稱爲長者。所居爲甫裏村,固唐陸天隨所隱處也,有鬥鴨沼遺址尚存。里人多尚儉樸,鮮華侈,即偶有染吳門積習者,亦不數覯。女少即警慧,每從諸姊後吟詩識字,或調脂弄粉,間作竹石小畫,娟楚有致。年甫八九歲,已如成人。諸女伴有來約嬉戲者,輒婉辭之。庚申,赭寇亂作,女父母避居村落中。竹籬茅舍,頗有幽趣。女以家貧,舍書史而習女紅,刺繡織組,工巧絕倫,鬻諸市,其價倍蓰,人鹹以“針神”目之。兄葵生,慷慨有大志。練鄉兵拒賊,前後殺賊無算,賊黨銜之刺骨,糾衆驟至,遂被戕。女先期避去,得免。顧奔走流離,備罹困苦,母以老病逝。無何,諸姊妹相繼謝世,惟父獨存,影隻形單,悽寂萬狀。女事之益摯,承歡養志,昕夕罔懈,里人鹹稱之爲孝女。針黹餘閒,輒握管鈔書,密字細行,異常端媚。自選《才調集》八卷爲枕中祕;又薈萃歷年繡餘吟詠,得五百首,編爲四卷,名曰《補紅吟草》。詩出,見者盡爲歎服,皆曰:“此不櫛進士也。”由是遠近相傳,才女之名,嘖嘖人口。巨家世族,前來問字,爭委禽焉。煥卿無所許可,獨賞吳門管君秋初,曰:“此未易才也。”管君之友知之,諷其遣媒徵求,婚議遽定。管君既娶女,伉儷間甚相得也,花晨月夕,時賡韻語,鸞鳳之和鳴雲路,翡翠之遊戲蘭苕,不啻過之矣。

管君好作近遊,時客名公卿幕府,不能久佔家食。堂上甘旨之奉,皆女爲之支持,且管君勿久離膝下。然以貧士,不能不作客於遠方也。女始患目疾,繼膺心痛,藥鐺茗碗,不離左右。病時猶明妝靚服,強自起坐。卒之先一日,勸管君續娶爲後嗣計。管君嗚咽不能語。女沒後,管君悲惋臻至,乞海內名流誄詠,匯而刊之,曰《悼紅吟》,哀悼之懷,雖歷久而弗忘焉。

管君旋授書於滬瀆,及門頗盛。一日,有梁生者,招管君作天台雁蕩之遊,謂聊以一抒其抑鬱。管君欣然從之,束裝同發。時剛十月,山中楓葉正盛,掩映於斜陽夕照間,絢如紅錦,殊可爽心悅目。下榻於雲麓道院。院中主持吸霞鍊師有奇術,能知人已往未來之事,定人窮通壽夭,所決吉凶休咎,捷於影響。管君與之一見如舊相識,談至宵深,益造玄妙。管君偶言及近賦悼亡,欷不樂。吸霞曰:“此前定數也。君夫人本天上仙媛,偶謫紅塵,乃是短緣適合。君之姻緣,已有他人,慼慼何爲哉?明日當必有所見。”管唯唯,辭歸寢室,不解其所謂。

翌晨,約伴遊西峯樵隱巖,觀華頂龍潭,赤城瀑布。蠟屐而往,路甚紆曲,翠柏參霄,蒼松夾道,盤折而上,頗平坦,不覺費力。行約十餘里,得一小亭,翦茅作檐,刳竹成瓦,殊幽靜。乃入小憩,同遊者皆散至各處眺覽。管見亭之西壁有七絕數首,絕似閨中手筆,拂塵讀之,款署“媚蘭仙子”。方訝山荊生平從未至此,何得留題疥壁?正躊躇間,忽聞叢竹中有弓鞋細碎聲。凝眸注視,則一綽約好女子,行步娉婷,丰神雅澹,近即之,非他,女也。驚喜非常,竟忘其已死,趨出亭外,執手嘆息,訴別後相思之苦,兼問近居何處,何以一去不還。女遙指竹外茅廬四五椽,炊煙絮起,曰:“距此裏許,即我家也。郎能從我行乎?”管踊躍三百,曰:“願隨芳躅。”

於是攜手偕行,蓮步輕捷,絕不似舊時之蹇澀。約略數刻,即抵彼處。至則斷橋半圮,流水一灣,澗泉潺,喧聲聒耳。過橋,則柴扉雙掩,繞堤楊柳數十株;澗西悉植芙蓉,時花正盛開,璀璨如錦屏。女抽簪撥扉側活機,呀然自開。管隨之登堂,陳設古雅,寶鼎香爐,皆非近代物;堂右條幅四,乃天南遁叟所書已作也。管曰:“此餘滬上寓齋所懸,何得來此?”女笑不答,導管入左廂。明窗幾,筆硯精良,潔淨無纖塵。管曰:“卿至此享愛清福,不念我矣。乖隔以來,靡日不思,不謂今日又有相見之期。”言訖,泫然流涕。女出袖中巾代爲拭淚,曰:“君真癡情人哉!世間一切事,有合必有離,有聚必有散。餘過去生中,與君尚有三日聚首緣,若能節之,則可十年一相見,豈不美與?餘今日本欲應杜蘭香之招,偕赴瑤池,聽王母宣講不妒妙音經,以化下界癡男怨女。大凡女子之懷嫉妒心者,都從禽獸道中來;妒則必淫,淫則必悍。若過去生中並無恩怨報復,則妒者死後,當墮無間地獄。”管因一事有觸於心,因問女曰:“今有絕大才人沈淪醋海汪洋中,備受諸煩惱,冤孽纏身,日久愈毒,不知如何可得脫離苦趣?”女笑曰:“緣盡則離,孽盡則死,亟須忍受,以當懺悔。否則坑已填而復掘之,永無滿時。”管詢女:“居此幾時矣?”女曰:“自離塵寰,即往淨土。此地爲散仙清修之所,無所拘束。有時逍遙於十洲三島,與諸天仙遊,故有歷劫不願昇天者。餘待三百年後,因果已成,當歸舊班。”管至是始悟女已身死。然愛戀情深,毫無所懼。問女是何舊班。女曰:“餘乃離恨天上悼紅閣中司花仙尉也。膺此職者三十六人,今大半降生人世,然多不永年,曇花一現,要無幾時。石火電光,鏡花水月,當作如是觀。”女謂管曰:“君既來此,不能不作倉猝主人。餘姊妹行尚有十六人在此,當悉招來,與郎君一觀,以擴眼界而資眼福,何如?第勿嫌咄嗟筵乏珍錯也。”遂命婢女四出,折簡相邀。

須臾,諸姝翩然而來。羣芳畢集,燕瘦環肥,無不各臻佳妙;所攜樂器,形狀奇古,都不能名。席設中庭葡萄架下,異饌佳餚,絡繹而至。酒酣,各操弦縵,按節而歌。女先發聲首唱曰:

天穹穹兮無情,地茫茫兮無垠,人生其間兮多歷艱辛!月何爲兮麗於夜?花何爲兮妍於春?花有殘時兮月有缺,獨此心兮閱萬古而不磨滅!

衆皆稱善,各引一觴。中有一垂鬟女子,尤豔麗,引喉高唱,響可遏雲,脆堪裂帛。管注目視之,頗爲屬意。女笑拍其肩曰:“此董雙成之妹也,字繡鸞,號青芬,在餘等班中推爲翹楚。君賞識頗不謬。”因令管捧觴上壽。女子作羞澀態,紅潮暈頰,殊不勝情。管於諸女前斟酒一巡。諸女迭爲勸,彼此酬酢,飲無算爵。管微有醉意,以不勝酒力告。是夕,即宿女所。

翌晨,諸女置酒爲女賀。女勸管再娶,速續鸞膠,管不可。女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況高堂年邁,溫定省,禮不可闕。郎君後娶之婦,容華韶秀,體態輕盈,亦頗不俗,君願一見之乎?”管笑曰:“諾。”女乃命侍婢舁一大鏡出,高可隱人,光輝四射。管窺鏡中忽現屋宇,隔河一樓,疏四敞,有一女子臨窗刺繡,蝤蠐微俯,其白如雪;既而停針不語,憑闌斜倚,全身俱現,媚態羞花,圓姿替月,洵可人也。女曰:“如此好姿首,我見猶憐,想必合檀奴意矣。渠亦吳門舊族,歸可即遣冰人,勿緩也。”並於篋底出二方授管,曰:“但以此入世,一生喫著不盡矣。”管展閱之,一爲潘妃步步生金蓮方,曰:“幻新月,裹輕雲,飛鳧徑尺,可作波。”一爲龍宮智慧丸,曰:“通神明,潔臟腑,另具心肝,玲瓏七竅。”女曰:“勿輕視之,此仙家祕訣也。”女視駒光已邁,曰:“可以行矣。留二日緣爲後來再見地,何如?”即呼備肩輿。管見長髯奴四人舁一座來,彷彿山中筍兜。管別女遽登,其行若飛,迥非由來時路,頃刻已至雲麓道院。吸霞鍊師出迓曰:“諸君相候已久。君此行已隔仙凡一度矣。”管訝其先知,倍深欽敬,曰:“法師真神仙也。”管友俱來問訊,謂:“山中何處不尋?我等俱料君循劉晨、阮肇故事,已覓得仙姬,飽餐胡麻飯矣,不然何以迷路也?”管詭辭對之,笑曰:“安得有此奇遇哉?”

管述天台山奇秀甲浙省,真靈之所窟宅。嘗遊幽溪講堂,極爲深邃。山產衆藥,多肥蕨黃精,足供居者糧。他年生子以奉嘗,即當杖策至此山,尋女之舊廬而作避隱計,從此不與世接,重締仙緣,亦一樂也。

姚雲纖

姚錦,字雲纖,一字仙裳,平湖世家女。以姊妹行序齒居七,故皆呼曰七姑子。幼不喜操女紅,獨好弄弦縵,唱歌曲,一學便工。隔鄰蒯氏兄弟,皆遊冶子,延曲師教習,長夏無聊,輒曼聲度曲,按拍依腔,引商刻羽。女鑿壁偷聽,得其指授,無人時轉喉學唱,音韻抑揚,不爽累黍,諸善才聆之,悉以爲弗及也,因是呼女爲“曲聖”,更從事於絲竹,鏗鏘嘹亮,益復可聽。一日,有窮措大攜書求售。女父適他出,女問何書。曰:“此納書楹《綴白裘》也。”女睹旁行斜上之字,知即所填工尺,欣喜如獲至寶,立拔頭上釵質錢易之。於是循音求字,漸能通曉。再讀詩詞,恍如夙習。女性既慧警,貌尤娉婷,鄰里戚串中諸女子,自嘆弗如。父母愛之不啻掌上珍。遠近聞名求字者,幾於戶限爲穿,而選擇綦苛,低昂無所就。

近鄰有瑞蓮庵主持尼碧者,丰韻嫣然,莫知其所自來。見女若舊識,甚相契合。每聞女歌,心有所會,曰:“節奏諧矣,而音韻尚未流蕩。”爰親爲展撥自譜一曲,悠揚宛轉,蕩人心志;既歇,餘音猶繞樑也。女極口讚歎,請就弟子列。尼曰:“此即《霓裳羽衣曲》也。誠欲習之,亦佳。”居三日,盡得其妙。尼私謂女曰:“觀子眉宇間有英爽氣,可授以劍術,然不可輕殺人。以後天下方多事,子即工此何用,不用以琵琶去擊賊也。”女再拜願學。尼啓篋得紅白丸各一,令齋戒沐浴,然後吞之。十日後,自覺身輕捷如猿猱,力能舉重物。每晨於庭中舞雙劍,人但見萬道寒光,絕不睹其身;空中有鷹隼過,飛劍擲之,無不下墮。尼居半年別女去,曰:“子術成矣。此地不可居,恐罹其厄,宜早自爲計。”女以告父母。父母笑其妄。

無何,賊竄杭郡,大營潰,蘇常相繼陷,闔境倉皇謀遠徙。甫出城,賊掩至,女全家盡爲賊裹脅以去,獨女得脫。女易男子妝束,孑身出入賊中求父母,卒無音耗,憤甚,誓盡殺賊而後快。徑投金陵賊巢,夤緣爲僞官,常至僞天王府,識其往來門徑甚悉。一夕,僞天王宴於寒香亭。亭四周多曠地,植梅花萬株,時正花開,香雪霏几席。女效賊宮妝,靚玄炫服,抱琵琶混入衆女中俱進。導者令聯坐紅闌干側,依次奏樂。及女,女彈琵琶,聲獨雄壯淒厲,感入心脾,僞天王亟稱善。僞王妃旁侍,訝宮中無此人,何得來此?轉詰導者,亦無以應。命左右搜女身。女知事不諧,碎琵琶出匕首,以遙擲僞天王,中帝立者,殪。時僞宮中紛亂,左右已以兵至,舉刃攢刺女。僞妃蒙氏,粵西大足婦也,膂力絕人,急出六門手槍擬女,刻間殺百人,女卒不可得。導者及奏樂女子皆置極刑。女以隱形法得脫,宿於逆旅。月光射窗欞,轉側不能成寐。忽聞檐際如飛鳥墮,門亦自啓,人影幢幢,立於牀畔。起身覘之,乃尼也。尼曰:“子舉事一何鹵莽乃爾!下民遭此大劫,乃天數也。子欲推刃於巨酋,毋乃逆天?此間亦非善地,宜速去。子父母皆無恙,必十年後乃相見也。”袖中出符二道,授女曰:“子後有急難,焚之,我立降。否則勿輕用也。”言畢,一躍出窗,迅同隼逝。女亦袱被遽行,未十里許,猝聞霹靂聲,火光燭霄漢,蓋相近有火藥局,以失慎致兆焚如也。

女以孤身獨行不便,易釵而弁,徑由漢走蜀中,解裝小憩成都。登山臨水,日出眺覽。偶遊浣花草堂,瞻仰杜子美遺像,見有一少年先在,著白袷衣,舉目嫺雅,憑闌翹望,似有所思。見女至,趨與爲禮。女亦答以長揖,顧盼之際,紅暈於頰。繼詢姓名,方知生亦浙人,孫姓,字鑄君,已登賢書,太守之猶子也。生因詰女居止。女曰:“兵燹之後,全家離散,飄泊一身,萍浮梗泛,言之可涕人也。”生爰殷勤邀至其寓。女辭之甚力,然仍與生東西對坐,並不言去。生因談詩詞兼及家鄉風景。女舌底瀾翻,妙緒泉湧。生服其胸次淵博,恨相見晚,轉詢女之旅齋,答以在錦雞坊側。頃之,有長鬣奴控騎迓生,遂別。

翌日,生果來訪。見女行李蕭然,琴劍書籍之外,了無所有。生曰:“範叔何一寒至此哉?敝署距此不遠,何不遷往同居?既忝鄉誼,兼又同屬吾輩中人,奚必過於介特哉?”女笑曰:“天生孤僻,性喜靜獨,不慣與人同處,非敢見拒之深也。”由是生昕夕過從,益復稔熟,聯詩斗酒,賞月看花,率以爲常。

女詩歌之外,頗嗜曲,往往一舉十觥,顧飲量甚豪,從不見其有醉容。每至無可消遣之時,輒以舞劍爲樂。當夫皓魄東昇,劍光陸離,與清輝相激射,令人不能逼視。舞畢,女輒擲劍空中,有若長虹之亙半天,盤旋良久始下。生嘆爲絕技,謂:“以子之才,惜不見用於世耳。否則何至北懾於戎而南躪於寇哉?”女笑而不答。生窺女几案間有曲譜,牀頭懸有簫笛、琵琶,因曰:“子亦好此乎?”女曰:“藉以遣興,不能工也。”生強其勉歌一曲。女不可。一夕,酒酣,女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君曩求餘歌,今夕何妨破戒。”遂彈琵琶抗聲而歌,音殊激楚,曰:“既此以代驪歌。”遂起告別。生急問何往。曰:“將至都門應京兆試。”生曰:“然則請少俟十日,餘亦束裝同行。明歲本欲射策南宮,豈在多此半載勾留乎?有子偕,何虞寂寞。”女不許,強之而後可,曰:“然則宜先約法三章:雖同寓不同室,‘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哉?”生曰:“諾。謹如教。”刻期併發。

途中馳馬試劍,備極作客之樂。行近齊魯交界,林木惡雜。忽聞鳴鏑聲,女曰:“綠林豪者來矣。君請略避,觀我立殪此輩。”即縱馬前行。一騎從林間躍出,粉面細腰,蠻靴窄袖,亦女子也,手挽流星錘,遠擲十數丈外。飛女劍格之,錚然作金鐵聲。女子駭曰:“何得有碧家數?特碧傳女而不傳男,君豈莽頭陀弟子耶?請明告我,否則三尺霜鋒下無些子情也。”女曰:“毋逞強,請下馬受縛。”方運劍及女子,而雙手忽被束;回視生,亦捆如蝟伏,面色若土,觳觫之狀可掬。女陡憶尼言,即以纖手探胸際所懸,取符出,燃粹焚焉。須臾,尼自雲端冉冉下,呼曰:“玉環何逼人太甚耶?”女子下馬伏地,拱手曰:“不敢。”顧女及生曰:“此兩男子是師何人?豈素相識,有香火情耶?”尼指女曰:“此汝同門妹也,固以巾幗而冒鬚眉者也。”脫足示之,雙翹纖如削筍。女子笑曰:“何不明言。”戟指呵之,紅絛自落。請於尼曰:“師既來,盍偕臨茅舍,以敘同門之誼?”女問師:“姊所用何術?”尼曰:“即世所傳捆仙索也。如虛劍法高強,不敢與敵,即行此術,所謂先發以制人也。”至是生始知女之改妝,曰:“我固疑世間無此美男子,觀卿舉止,每於剛健中含婀娜,一載疑團,今始打破。”

既抵山莊,室頗宏敞。雖竹屋紙窗,槿籬石壁,而花卉蕭疏,泉石清綺,入之頓覺塵慮盡滌。是夕,殺雞爲黍,佐以山餚野蔌,香美異常。席間生自陳琴絃新斷,正擬續膠,尼爲冰上人,離座再拜,情詞懇摯。時女正入室更衣,故生乘間以言之也。尼曰:“是亦前緣早已預定,老身雖欲不許,豈能與月下老相顛倒哉?”須臾女出,尼即命女仍作閨閣妝,且告之故,曰:“明晨黃道吉日,即可在此完姻。”女子即令婢媼收拾園左三椽爲洞房,鼎彝帷幕,無不畢備。生視之,雅潔古樸,遠勝衙署,欣慰殊甚。既合巹,伉儷相得,自不必言。細詢,女子姓吳,字繡鸞。父曾官守備,以發逆竄臨清,失機褫職。壯年嘗作保鑣,往來燕齊間。女子少即學拳棒,得父所傳。後與尼遇,乃習飛錘。尼既授女劍術,另以符咒畀女子,並示以口訣雲:“紅絛十丈,制鬼縛仙;敵強即發,毋爲彼先。”女子原籍亦非山左人,以父死流落於此,不能歸耳。生因勸女子:“業此殊非長策。或偕師妹同歸浙杭,我於西湖有別墅,願奉以居姊,何如?”女子笑謝之,曰:“吾師曩日謂予姻緣非在析津,必在京華,當偕君同作北行可也。”

生既入都應試,榜出獲雋,殿試居二甲,登詞林。同年中有衛文莊者,貌魁梧,精舞槊,力能敵萬人。一夕,過生舍,吳女於簾下窺見之,告女曰:“此真吾婿也。”令生訪之,並未有妻。生乃認吳女爲妹,託人往說。衛欣然納聘,涓吉成禮,奩贈甚豐。詢衛所學,固莽頭陀高足也。由此兩家往來如姻婭焉。

鮑琳娘琳娘鮑姓,揚州人。父甲,瘍醫也。懸壺於市,求治者戶外屨滿。甲一一施刀圭,貧者畀以藥,不索其酬。甲久斷絃,家中供奔走司炊爨者,惟一赤腳婢。女在旁日見甲治病,頗稔其術。久之,甲或他出,女代爲之,亦能奏效,裏中人羣以“女華佗”呼之。然憚其穢,弗欲終學,常檢藥餌,因略識字。

一日,有鬻舊貨者,擔荷過其門,前足蹩,弗良於行。見女,馳擔坐階石上,向女乞藥石。女俯視之,將指生一疽頗巨,其穴已潰,乃爲之敷治,其人感甚。擔中有醫書數冊,渝弊已甚,即舉以贈女,曰:“以此聊作酬儀。”女展閱數葉,不能悉解。中一冊多符咒語,字皆作蝌蚪形。女意謂此必祕本也,遂視爲枕中鴻寶,日夕仿效。雖屬春蚓秋蛇,而縈挽欹斜,頗得形似,特未能知其用法。逢裏中有習岐黃術者,必問之曰:“世間爲醫者,有以符水治病者乎?”或曰:“有之,此辰州祝由科也。惟近日精是術者甚罕。”女欲求明師指授,時刻不能去懷。偶至天寧寺,以行路過多,纖趾酸楚弗勝,小憩殿旁石欄。見有搖鐸而過者,操異鄉土音,背插小方旗標曰:“祝由科善治一切疑難奇症。”女心動,視其人,虯髯虎頷,形貌非常。因佯問以常患心痛,作何治法。曰:“必見其人,然後可治。我觀女菩薩固毫無病容也。”女出袖中所攜書,問之。曰:“此固祝由科正傳嫡派,不知女菩薩何由得此,殆有所授耶?”女曰:“吾欲學之,惜無導師,末從入門。”曰:“此又何難?女菩薩家當離此不遠,歸告堂上,可於城西準提庵中覓餘,當自至也。”言竟,振鐸鏘然,揚長而去。

女歸,言之於父,求父自往延之。甲曰:“此江湖鬻術者流,不可近也,恐無真實本領,但求啖飯耳。即或小有驗,所索殊奢,奈何?”女曰:“兒頗有相人術,昨觀其舉止,必不至於此輩伍。”甲重拂女意,即往訪焉,果有其人。告以女意,欣然命駕。既至,委曲爲女指授。繼而索觀女書,則自祝由科外,一爲鍼砭,亦古法也;一爲驅治鬼狐之術。爲女講解,女心領神會,有如夙習。凡經三閱月而學成,曰:“操此術以行天下,不患無餬口所矣。顧非其人,慎勿輕用。”女方議所以酬師,其人曰:“餘昔當習學時,曾自誓於神前,自飲食外,不敢妄受人一錢。餘今教汝,吾道得傳人矣。”匆促別女,負笈遂行。女自此爲人施符水治疾病,應手輒愈,遠近聞其名者,爭來就診,饋遺無算,家日以裕。其父反無問名者,殊寂寞也。

有西蜀貴公子自京師至邗江,聞竹西最多佳麗,拚以十萬金錢,買此二分明月。顧日夕在秦樓楚館中問柳尋花,迄無當意。陸家巷裏有顧姬憐影,國色也。雖小家碧玉,卻未墮平康;其父雖吏胥,家頗小康,不甘爲人妾媵。公子偶赴鹺商宴,乘輿經此巷側,從門外猝見之,驚其豔絕,疑風塵中無此麗品,急遣人訊之,方知是姬。顧無計可以致之,商之於其友馬藥軒。藥軒固揚郡巨紳也,笑曰:“其父我固識之,色厲而內荏,不能以貨取,必可以勢脅也。不出匝月,一顆明珠管在君掌上擎也。”即遣楊媼達公子意。顧胥驟聞斯言,忿甚,叱之使出。楊媼倚公子勢,語頗不遜,且曰:“成則汝爲座上客,不成行看汝爲階下囚也。”顧怒批其頰。楊媼踉蹌遁去,泣訴之公子。公子轉告藥軒,答曰:“現縣中捕得劫盜二人,案情頗重。盍賄獄卒,盜誣攀,俾陷於罪。然後遣人關說,必得此妖嬈兒,乃許以援手。不懼彼不入我甕中也。”公子躍然喜曰:“善。任君爲之。”

憐影自幼失恃,事父甚孝。年甫,戚串求婚者踵至。其父擇婿殊苛,以是低昂苦不就。前日楊媼之來,女在閨中,微聞其言,隱諷父當此勢力世界,或可遷就者,勿過執持,恐飛災橫禍之臨,將俟晦運而猝乘也。至是女父果及於難,鋃鐺桎梏,遽陷狴犴。女痛哭不欲生,思事必由己,當是公子播弄其間,求公子,則父必釋矣。因陰偵公子所在,抽筆作訴牘,情詞愴惻,椎髻布裳,約束雅素。時公子方暱一妓曰云仙,亦北里之翹楚也。僱巨舟泊河畔,方擬同泛長江,偕作金焦之遊。繫纜欲解而姬號哭至,奮身登舟,浪湧板滑,遽隕堤下,頭觸鐵錨,貫顱睛出,玉碎花蔫,氣已垂絕。公子見之驚怛,急令人拯之起,扶置艙中,血如泉湧。方訝爲何人,或有識之者,曰:“此顧家憐影也。”手中猶執一紙,牢握不放。擘而視之,訴牘也。促召醫來,皆言不可救。公子面如土,殆無人色,連呼負負。因昌言於衆曰:“有能活憐影者,酬以千金。”舟子李七進曰:“此間有鮑琳娘者,神醫也。囊中具有返生香、還魂丹,起死人而肉白骨。若能邀之至,復何慮哉?”公子曰:“琳娘既擅此異術,何不早言。”飛騎往迎。須臾,琳娘果至,諦視一週,曰:“是兒已魂遊墟墓間矣,即使閻羅包老來,亦何能爲?”公子再三哀之,許於千金之外,再饋白粲三百石。時山東河決,饑民之厄於水災者幾十餘邑,辦賑捐者束手無策。琳娘告衆曰:“餘素來治病,從不需阿堵物。今公子誠悔罪,能出萬金,以賑山東饑民,妾當竭微力,獻茲薄技。否則敢告不敏。”公子曰:“但使憐影得生,雖萬金何惜。”琳娘於是納睛於眶,出皮篋中白蠟一丸,塞潰穴,索碗水,戟指書符,拔銀簪微啓其齒灌之,用巾滌去血痕,然後覆以錦衾,戒人勿偷視。經半時許,啓衾曰:“活矣。”公子覘之,則櫻脣欲啓,星眼微餳,額上香汗侵淫,淚珠下墮,衫袖皆溼。琳娘曰:“我能治其傷,不能醫其心。若使其父女相見,則彼始能言矣。”公子曰:“諾。”急藥軒使白顧胥冤於邑宰,而請釋之。憐影見父至,然哭失聲,曰:“今日乃猶得相見耶?此豈尚是人間世哉?”聞者悲之,稱爲孝女。

公子乃命顧胥攜女歸家,而遣冰人接踵繼至。方謂剖誣析枉,出自公子之力,因稱公子爲大恩人,願以女侍巾櫛,商之於女。憐影獨不可,曰:“父以公子爲何如人哉?始以利誘,終以威劫,盜禍之興,安知非由其所使?此匪婚媾,直寇仇也。我觀公子好憎無常,此時見我美,不惜多方羅致,恐他年再有所屬意,不免賦《白頭吟》也。不如決意辭之,以絕其望。”顧胥從之,備述女意,謂:“生長寒門,甘居貧賤,不願富貴也。若公子必欲強之,請以頸血濺公子左右。”公子憚女性烈,亦不敢強。

憐影知己命爲琳娘所救,乘軒親往致謝。一見如舊識,甚相愛悅,曰:“姊操何妙術,竟能續斷噓枯、拯絕援危,而至若是之神哉?”女曰:“此由阿妹福命所自致,餘何功焉?”姬曰:“然則其術可授之外人與?”女曰:“何不可之有?特視其過去生中果有緣法否。”姬自陳願學意。女曰:“阿妹此時雖貧,然不久即爲富貴場中人,非真學此者也。餘有符一丸一,他日賢伉儷有急難,可吞服之,自能無患。乞佩於身,牢記勿忘。”憐影再拜受之而別。

自憐影投江救父,孝聲振遠近。邑茂才周幼蓮聞其美而賢,特出重資,聘爲繼室,魚水和諧,甚相得也。是秋登賢書,明春聯捷南宮,出宰巖邑,勤於政事,剖幽摘伏,稱爲神明。鄰境有遊勇聚黨作亂,劫庫戕官,勢頗猖獗,民間洶懼,鶴唳風聲,時虞竄入其邑。生親率壯丁,出境御之,適與賊遇,遂相搏戰。生持大纛指揮衆軍,躍馬疾驅而前。於時士氣百倍,無不以一當十,所向披靡。賊不能支,羣奔。生首先逐之。甫過橋,望賊去已遠,正欲掣馬首而旋,忽有賊從橋下突出,自後斫生,斷其頸之左偏,頭將隕矣,生猶能發槍擊賊,中之斃。馬驚,向城逸走,入城至縣衙始止。憐影聞變,以首搶地曰:“天乎!何故至此!”陡憶女言,焚符,投符於水,扶生頭使正,而親灌之,以幕圍庭,亦覆以衾。夜半聞呻吟聲,憐影啓而視之,生已蹶然起曰:“餘甚矣憊。”視其頸,尚有紅線環之。後生以卓異升監司。琳娘未知其所終。

返生草沈白石,字伯夔,吳下人。工填詞,時有妙句。嘗三押“白”字,俱雋峭絕倫,人因以“三白秀才”呼之。娶妻陳氏,亦世家女子,字翠娥,歸沈時年僅十六。伉儷相得,自不必言。陳亦識字知書,時與生互相唱和,題其稿曰《雙聲合刻》,祕不示人。生早失怙,母氏尚存,年逾五旬,身弱多病。生奉事甚孝,時覓參苓以治母疾。時清明掃墓,生祖塋本在鄧尉山中,買棹獨往。近冢左右多產黃精,生自攜長鏟掘之,頃刻盈筐。生母啖而甘之,遂月必往焉。

一日,行稍遠,風雨驟至,雷電交作,急避之大樹下。繼而霹靂屢震,似欲擊而未敢遽下者。生驚駭欲絕,視枝幹扶疏間,伏一大蜈蚣,其長几數尺。電光閃爍之際,蜈蚣口吐光芒,若與之敵。生方悟豐隆之下擊,殆爲此物也。俟雷車怒發即舉長鏟斫之,用力過猛,昏然遽僕。耳畔聞有人聲曰:“誤矣,奈何?”旋聞呼:“阿香,可持返生草來。”似有人以物刺入鼻中者,習習作癢,連嚏不已。啓眸四顧,身臥樹旁,衣履沾濡;視天,則已雲散雨收,斜陽掛林杪。遍尋蜈蚣,蹤跡已杳,疑爲神物所收拾去矣。整衣欲行,有物從袖中墮地。拾觀之,細草一束也;嗅之,芳馨襲人。是草瓣碧莖紅,中有白花。生知非凡品,什襲於懷,茫茫然歸,病幾累月。無何,生母舊疾復發,諸醫皆言不治。生哀痛迫切,禱佛求神,足無停趾,秤藥量水,徹夜不眠,衣不解帶者已數夕矣。補劑競進,總不見效。一夕,伏案少憩,朦朧中忽聞有人語之曰:“子懷中藏有仙草,何不一試之耶?”生憬然寤,搜之書篋,草尚在,猶未萎也。煎湯進母,一服即愈。生曰:“此真仙丹靈液也。”藏其餘,視若至寶,冀他日猶可以濟人也。

生之舅氏官於楚北,頗爲上游所器重。既授缺,招生前往襄理劇務。生既稟白高堂,又謀之於妻,皆曰:“久於家食非計也,盍往依蓮花幕下,以自奮於功名。前程正遠,子其勉之。”生乃行。時生之舅氏正署武昌太守,衙中司筆札,理案牘者,皆其戚串,悉與生相識或總角交。公務餘閒,聯羣結伴,臨水登山,倍極客中樂事。武昌至漢皋僅一水隔,半葦可杭。生時與二三良友,訪豔探芳,作北里遊。顧閱歷既窮,而絕少當意者,因之夙願頓乖,清興亦減。偶爾赴宴,招妓侑觴,亦惟聊循故例耳。潘仙客,貴公子也,自號花縣外史,跌蕩於花天酒地。有所眷曰瓊蕤,竹西之翹楚,潘過維揚大加賞識,遂挈之渡江,將作子敬之迎桃葉,樂天之戀楊枝,謀以金屋貯之,特尚未爲之脫籍耳。小住於董家橋畔,仍與姊妹行往來。一日,大集羣花於豫成園,固藥王廟東廂之別墅也。軒窗明,花木扶疏,別饒幽致。是日也,綃紈,絲竹駢羅,鬢影衣香,真足以銷魂蕩魄。一時來者,皆名下女錄事也。衆鹹推瓊蕤爲冠,羣誇潘公子眼力之不謬。潘亦自詡爲風月場中廣大教主,曾經七度迷香洞,題九迷詩於屏風矣,因於衆中朗吟“曾經滄海”、“除卻巫山”之句。衆皆拍手和之,而生獨無一言。潘戲拍生肩曰:“瘦腰郎殆有所不滿意乎?”生曰:“非也,此亦可謂雞樹之鸞鳳,鴨沼之鴛鴦矣。然漢南遊女如此者正多,邂逅相遇,非我思存。”潘曰:“若得君許可,恐世間無其人。窮措大擁一黃臉婆子,自稱好色;如君奢願,只索求之牀頭胭脂虎耳。”生之表弟彭生者,時亦在座,爲之解紛曰:“莫笑措大眼孔小,恐自有真賞鑑在。”

須臾,遙見池中萬荷花裏,一葉扁舟,劃波盪槳,容與而來。中坐一美人,眉含春黛,臉映曉霞,丰韻娉婷,真國色也;後坐一雛鬟,婀娜多姿,亦殊可人意。既近,舍舟登岸,徑入亭中。一角紅闌,正在山半,亭外石筍森列,復多香草,藤蘿代幛,薜荔爲牆,頗有幽致。美人坐久之,起拈筠管,題詩於壁,從容乘輿而去。衆疑爲天仙化人,偶降凡間,遊戲紅塵也。生急令僕從遙尾輿後,偵其所往,則固在利濟巷,新自吳門至者,亦勾欄中尤物也。座客有悉其根柢者,謂:“是女魏姓,字斐紅,蘇之陳墓人。少有豔名。父母沒,遂爲匪人誘墮平康。女頗嫺文史,工書法,硯匣隨身,筆牀在手,時涉吟詠。每遇紈鹺茵,輒以白眼對之。向居金閶,不輕見人。有客求一睹芳姿,接清話,必先試以一絕句,此外再需纏頭錦佛餅五枚,然後延之入。以是遊客頗憚其難。”生躍然起曰:“餘願爲毛遂,即以二十八字作詩媒也。”徑往叩扉。內問誰何。生述來意。頃,一紙自內出,其題乃“偶遊豫成園”五字也。生不假思索,濡毫立就。雛姬在旁,笑曰:“恐是宿。”詩入,即聞疊呼延生。雛姬導生登樓,撫生背曰:“君福不淺哉。”掀簾,生進見。女斜倚繡榻,執卷微吟。見生至,笑而起迎曰:“頃在園中,科頭著白袷衣,手持綠玉柄羽扇者,非君也耶?席尚未散,何至此間?”生曰:“假得飛追蹤到此,惟恐嫦娥遽歸天上,欲見無從耳。”坐久之,談論歡洽。生折簡招園中數友來,復開小宴。斜月既上,晶瑩射簾角。生飲甚豪,罄無算爵。生友曰:“君量抑何與前迥異?豈以小紅低唱,遂能大白狂浮哉?”宵漏未沈,生已玉山頹矣。諸友各自散去。

夜半,生口渴索茗,女自起畀之。生一吸立盡,甘香沁齒舌,頓覺肺腑通靈。視女,僅著羅襦,曳紅,燈下觀之,益復媚。因挽女並枕同眠。女曰:“‘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酒氣燻然,殊不可耐。”生強嬲不已。女乃和衣側臥,而引衾自覆。生抱之於懷,覺一搦纖腰,隨人宛轉。是夕歡愛臻至,而不及於亂。女袒玉臂示生,上有嫣紅一點,曰:“此守宮砂也。妾雖墮風塵,猶處子身,必得如郎君者而事之,願斯足矣。然居妾媵列,心所弗甘也。”因問生娶未。生曰:“不敢打誑語,中饋已是有人,特賢而能詩,必不至如醋娘子,想索楊梅食者。”女聞言,轉面向壁,欷不已。生反再三慰藉之,曰:“天下男子如餘者,車載斗量。卿如有意擇人而事,當代爲謀。”天明遂與女別。生終不能忘情,時往其室。女曰:“自此吾兩人爲閨中密友,斯可矣。”

一夕,生正與女刻燭聯吟,限以險韻,互鬥尖叉,忽家中遣急足至,函面標以素籤。生知有異,啓讀之,則其妻已赴瑤臺召矣,不禁哭失聲,淚墮瀾,衫袖皆溼。女從旁勸之曰:“此亦人生無可如何之事,短緣適合,自有前因,逝者不可復生,生者要宜自愛。況上有高堂,益宜盡孝養以慰之。”生曰:“卿言珠玉也,敢不勉而企之;惟卿昔日之約,似可踐矣,惟當此哀鉅痛深,又何忍言?無已,請以一載爲期。”女曰:“當如君命。牆邊楊柳,不受東風;巷裏桃花,已依南國,豈再爲人所攀折哉?”生遂解所佩玉藕爲贈,曰:“藕者,偶也,固佳讖也。餘明日即將歸省老母矣。”立辭舅氏而行。抵家,母固無恙。居匝月,仍回武昌。戚串中有以姻事言者,悉謝絕之。謂母曰:“舅氏已於任所許爲執柯,乃時太守女也。”生母亦聽之。

生返後,往訪玉人,至則門巷依然,而人面不知何處去矣。細詢之左右近鄰,皆言被沙叱利所劫去。生驚怛逾恆,遣人四出訪問。方知女自生去後,鍵戶獨居,不接一客。突有某軍門者,自京師來,聞女豔絕人寰,急欲一見,及至,則以閉門羹待之,以重賂畀,亦不納。某忿甚,糾集麾下數十人,夤夜毀門入,排闥直抵女臥所,以錦衾裹之,舁歸其寓。女臨警號哭,惟求速死。某固吸片芥,女乘間吞阿芙蓉膏,遽殞。某怒,棄其屍於叢冢。有來報生者,生隨往覘之,容色如生。陡憶草可回生,煎以灌女,果蘇。遂爲夫婦。

月裏嫦娥

王蟾香,吳門舊家女子也。生長鴻城。幼時肌膚白晰無比,滑膩異常,人因呼之爲“玉蟾蜍”。少長,姿容秀麗,媚態橫生,幾若天仙中人,人又呼之爲“月裏嫦娥”。女父故業儒,應試久不得售,乃棄而學賈,習航海術,走析津芝罘,貿遷有無,歲以爲常。又嘗至遼東販運油豆,多獲奇贏。女父固素工心計,持籌握算,每以貴徵賤,所億屢中,因是家以稍裕。女工刺繡。所制閨中諸物多售之於北方,得善價,久之,積數百金,貯於奩中,從不妄用一錢。每值花晨月夕,輒羅陳几案間,顧之而笑。女父見之,曰:“女和嶠洵有癖哉!”顧頗嫌重滯,難於把玩。偶睹父篋內有金錠,制甚精緻,因出銀易十枚,貫以紅絲,置之枕畔,愛若掌珍;每錠綴以明珠一顆,日間亦必藏於腰橐,防有篋者也。

清明掃墓,偶隨父母至洞庭東山。甫抵半途,風濤大作,檣欹楫摧,舟幾覆。全家號哭,神魂飛越;女戰慄無人色,自分必死。須臾,二蛟夾舟,其去若飛。舟子曰:“此龍君遣蛟前來索取寶物也。苟吝不與,恐貽性命憂,頃刻間當在鼉宮螭窟中矣。”女父母曰:“舟中但有紙錢一伯,祭物八簋,寶自何來?”女觳觫言曰:“懷裏之物,可得爲寶與?”探懷出示,金氣珠光,晶瑩射目。彷彿見蛟首近接船窗,浪珠濺衣袂,急舉而投之。霎時,風靜波恬,鹹曰:“咄咄怪事,龍君亦喜阿堵物耶?”女雖得脫險,驚悸憤惋,頓改常度。回家和衣竟睡,中猝見一偉丈夫昂然排闥直入,向女長揖曰:“日間有驚玉體,深抱不安。餘非喜是戔戔者,將以此爲定情物耳。今敬以珍珠百爲下玉鏡臺之聘。”袖出珠串一,巨如菽豆,圓綻光明,自遠有耀。女不覺舉手受之,再三稱謝。方盈盈襝衽下拜,而其人遽杳。逮醒,始知是夢,然珠串固籠於腕上,詫爲奇事。出以示人,皆言此非世間所有,珍逾天府,價值連城,尋常百姓家不敢藏也。因此祕不復出。

未幾,女年及笄,遠近問名求字者踵至。女父母以女已受龍宮聘禮,不敢復許人間,特不能明言其故,悉婉辭以卻之;顧外人亦微有所聞,戲呼女爲“禁臠”,而以龍媼稱女母焉。女既丰神秀澈,又復態度娉婷,每出遊,見者盡驚其豔。有輕薄少年隨其後塵,嘖嘖歎羨,或稍涉遊語,露褻狀,雖皎日晴空,天無纖雲,必飛霰或降雹,知爲龍神作狡獪,輒不敢犯。雲間有雷生者,豪俠士也。生平膂力絕人,能舉三百斤物作盤旋舞。一夕,黑夜中行,信足所至,偶觸一樹,額破,血下淋漓,忿然曰:“何物大樹將軍,竟敢橫截!”雷生力拔之起,擲於道旁。明日,見者鹹爲咋舌,曰:“此真神勇也,何止萬人敵哉!”生聞女事,力斥其妄,笑曰:“河伯娶婦,此巫覡妄言耳,豈真有是舉哉?龍一鱗介之屬,豈能與世人爲偶?使其果爾,當是老魅作怪,三尺法不之貸也,請以飛劍斬其首!”里人聞其言,壯之。

女自此不復渡太湖,年二十猶待字,龍宮消息亦復杳然,方以爲妖夢不復踐矣。一日,忽有赤章自天下,上有篆字數行,雲:“八月十八日爲娶婦之期,速送女往太湖。至時我自來親迎也。”女父不敢逆命,乃僱巨舶,以盛妝飾女,爲具音樂鼓吹,如世俗禮,繫纜於太湖濱以待命。是日,風雨驟至,天地陡晦,舟隨波浪上下顛簸不定,衆懼,圍伏一處。俄而天日開朗,則女已失所在矣。鹹謂女往龍宮享福。獨生聞之,毅然弗信,思欲入水尋孽龍,與之決一戰,行止坐臥,輒憤不能平,時書空叱吒,籌所以制龍者而未得其術。

偶應友人約,登穹窿絕頂,掬泉洗眼,並觀日出。生昧爽已起,日輪猶未東昇,但見天宇蒼涼,下界虛衺,生因拔劍起舞,興酣,擲之空中,有若流星掣電。繼而箕踞坐磐石,解衣盤礴,瞥睹松下一道者,徙倚樹間,科頭長嘯,砉然一聲,山鳴谷應,紅光忽爾遍霄漢,圓輪摩蕩不定;道者向空三舉手,日爲之三躍。生從旁目擊而異之,前揖道者曰:“君殆非常人哉!願聞何道而得此,請受業爲弟子。”道者曰:“子豪氣未除,此身雖具仙骨,離道尚遠。惟以子勇力,授以劍術,或可成俠。”生聞言,陡憶女事,即倒身再拜,曰:“弟子雖學劍有年,而未通於俠。竊聞古之劍俠,術近於仙,雖入水蛟龍,登山刺虎豹,亦無所畏也。弟子欲求鍊師教以不傳之祕,俾代天下雪不平,是區區之隱願也。”道者曰:“善。餘蓬廬在山之北麓,門外有梅花五百樹者,即棲息處也。明日子盍來此,當有所授。”生曰:“謹受教。”翌晨,生齋沐而往,揹負雙劍,雌雄各一,出先世所藏玉爲贄儀。道者喜其意誠,曰:“孺子尚可教也。”悉心指示。學三月而術成,曰:“子操是以往,可貫金石,狎水火,昇天入地,無所阻礙。”生長跽請益,告以女事,願往拯之。道者亟稱善,因摩挲其雙劍曰:“此朽鐵耳,豈堪用哉。我贈子以一劍,百步之內攖其鋒者,首自落,易如探囊取物耳。往哉勉旃,毋貽道門羞。”將行,授以避水符,曰:“此伍相國馭濤訣也。”又畀以弓矢各一,曰:“此錢王射潮弩也。

生既返,竟抵太湖。躍入太湖中,兩旁水如壁立,行十數里許,猝見崇墉屹峙,似一院落,雙扉本闔,推之自開。生掉臂竟入。及庭,則長鬣者數十,擐甲冠冑,呵問誰何。生不答,但曰:“覓汝主人,欲一見耳。”疾趨進前,粉白黛綠者無數,睹生狂奔入內,譁曰:“妖人至矣!”旋有偉丈夫出,呵生曰:“何處妄男子,敢闖此間?其戴頭來者耶!”生曰:“汝即太湖孽龍耶?王氏蟾香匿於何所?可速還其父母,不然,三尺霜鋒,將加汝頸矣。”偉丈夫笑曰:“汝自覓死,其勿怨餘!”掣腰下刀斫之,幾及生。生飛劍敵之。須臾,金鼓大震,長鬣者畢集,鈹刀戈矛,環攻夾擊。生揮霍縱橫,當者悉殞。偉丈夫知不能敵,聳身出門外,倏現龍形,長逾十丈,波濤洶湧,濺雪翻銀。生並無所懼,其鬥益勇。挽弓射之,中其目,龍吼而逸。生再入其室,闃無一人,凡歷門闥數重,逶迤至後園,遙見八角亭上,一女子憑闌獨立,丰采飄逸,彷彿若有所思。生意謂此必蟾香也,徑前詢問。女子轉叩:“君自何來?當非此間人。妾籍隸維揚,姓陳,字禪樨,前月爲孽龍篡取至此。妾誓死不從,故被幽亭上。”生因詰:“曾識王蟾香否?今在何處?”女子曰:“聞蟾香娶自金閶,甚加寵愛。惟宵深並宿之時,每解羅襦,孽龍之體輒如針刺,以此來已五月,尚未得合歡,一親玉肌。”言訖,遙指閣三層巍然在望者,曰:“此即蟾香所居處也。”生聽畢,匆促遽去。既至,叩門上金環,即有垂髫雛婢出應曰:“來者其雷秀才耶?請速入。”一若預知生之至者。女下閣與生相見,曰:“妾思歸久矣!君誠義士,必能出妾於重淵之下,世世頂禮,曷敢忘大德。”生慨然曰:“諾。”既攜女出,復邀禪樨同行。女指婢曰:“此亦人間人也。”俱隨生登岸,湖水遽合。

女後適士人,官至方面。惟終身不敢乘舟楫,懲龍患也。先是,女在家日,有黃冠來募米,及去,鬥中遺一繡花針,瑩滑異常,女愛之不忍釋手;以作女紅,曲折如志,因此什襲珍藏。逮往龍宮,亦以自隨,竟賴此以完璞保貞,始知爲神物。然道士亦非常人哉,其與生所遇者,殆一人歟?

沈荔香

沈荔香,南海諸生。工詩文,而尤善擘窠大字,容體清俊秀削,時人有“瘦腰郎”之號。父固宦於京師,由部曹升諫議,頗具風骨,權貴憚之。生頻年康了,屢不得志於有司,傺無聊,時形歌詠。生父招之入都應京兆試,生因別戚串,束裝就道。聞吳郡素稱繁華淵藪,小作勾留,冀有所遇。所居爲滄浪亭旁舍,池館清華,水木明瑟,紙窗幾,不著纖塵。生固好靜耽寂,寡交遊,讀書課文之外,了無一事。茗碗香爐,最喜獨坐思。

一夕,微雨廉纖,春寒料峭,思鄉綦切,偶作小詩,正曼聲吟哦,擬點竄數字,忽有自後掣其筆者。疑友人偶與之戲,急回首矚之,則一十六七歲女郎,長袖寬衫,丰姿娟妙。訝此間何得有此妙人?是鬼是仙,竟莫能測。即起向女長揖,詳詰姓名。女亦襝衽道萬福,曰:“直告郎君,妾東鄰之小也。前日見君停車牆畔,折取妾家牆內桃花,又摘辛夷一朵,斜插帽檐。我家菊鬟以羅帕裹青子數,擲君車中,君忘之耶?”生曰:“當時見此,方疑爲麴院人所貽,不意乃出自卿婢耶?卿真可謂多情者矣。顧卿家雖相距咫尺,但今夕更深泥滑,纖趾伶仃,安能獨自來此?”女曰:“妾攜有雨具,菊婢持燈爲前導,君不知耶?”言未已,雛鬟已推門入,手執琉璃蓮花燈,光輝遠射,制甚精雅,懸諸簾鉤,滿室明朗;又從門外取入蓋一屐一。生視屐,小不盈三寸,以檀木爲之,鏤鴛刻鳳,巧致異常。生把玩不忍釋手;底略沾泥,代爲拂試。嘆曰:“睹此令我真個消魂矣!”引至鼻端嗅之。女急奪去之,笑曰:“君真無賴之尤者也!”生曰:“今夕何夕,見此妙人。既得相逢,作何消遣?”女曰:“妾來不可阻君詩興,請檢韻牌即景聯句,何如?”生曰:“諾。”女拈得“車”“花”“家”三字,遽操不律,立成一絕,雲:

擲果爭看七寶車,停蹤牆畔乞桃花。

桃花那得如人面,咫尺東鄰第五家。

生曰:“自寫供狀,足見慧心。”遂爲擱筆。轉詢女曰:“能參米汁佛禪否?行廚中藏有斗酒隻雞,天氣頗暖,似可冷飲。”於是開樽對酌,女量甚豪,一舉十觥。因曰:“君的是解人。然酒盡不可無繼。雛婢雖愚,可代君沽。”生曰:“善。卿可謂跌宕豪放,風流自賞者矣。”乃盡括室中所有,僅青蚨五百頭,持以付婢。女笑曰:“措大今日可稱窮奢極欲矣,阮郎看囊錢亦復一文不剩。明晨酒醒時,勿怨阿儂。”須臾,酒餚俱至,探手從竹筐取出,陳列几上,熱氣蒸騰。生嘗之,其味殊美。訝附近食館無此烹飪妙手,乃詰雛婢何處取來。女曰:“措大誠不易欺,一打誑語,便爾駁詰。試思此時街鼓如,店門早閉,豈肯貪汝五百錢,再著犢鼻,重入廚下戛釜哉?此乃取諸宮中,聊應所需。吾家廚娘手段固不劣也。”生曰:“何如?然則吾舌亦可謂能辨淄澠矣。”洗盞入座,縱飲無忌。“

女曰:“兩人對角酒軍,頗嫌寂寞,且君量雖佳,非我敵手,勝之不武。我家五姊七妹,必尚未眠,何不呼之來此,與君一見。三爵後,君定作城下之盟。”生曰:“一鬚眉何懼三巾幗哉?定當重整旗鼓,高持杯杓,以與之周旋。”婢去未幾,窗外忽聞笑聲,一已推扉遽入,曰:“女劉伶乃欲乞援軍哉?”女令生起揖曰:“此我家五姊也。能歌,善彈琵琶,今之曲聖也。”因詢小字。曰:“曼仙。”甫就坐,一女繼至,舉止端重,似涉矜持。女指謂生曰:“此我家七妹巧仙也。”斟酒一巡,互相酬酢。生袖中突出繡屐,置杯於中,斟酒,一吸遽罄,曰:“昔楊鐵崖有鞋杯,今沈荔香有屐杯,亦一時風流嘉話也。”女笑拍生肩曰:“此物何時被君竊去,乃惡作劇至是哉!”生曰:“當傳觀闔座,各飲一杯。”曼仙曰:“幾見以牀頭人物居爲奇貨?速浮一大白以解穢!”飲至雞鳴,二女引去。頃之,女亦欲行,而聽窗外雨聲甚惡,遂留宿焉。低幃暱枕,極盡繾綣。天明,女悄然出衾,及生醒索之,已杳。方冀入夜復來,而數日間足音闃然。

適接都門雁字,催行殊急,不可久留,買往申浦,擬乘輪舶赴析津,聊憩行裝於北關外。友人袁問梅約作狹斜遊,設宴於顧蘭蓀舍,固此中翹楚也。袁爲生作冰上人曰:“此間有新至名下妓,一曰吳新卿,一曰李小。而李尤美,以行六,人皆以六妹呼之,丰韻娉婷,姿容豔麗,不可一世。君當急系花鈴,爲之保護,否則恐爲他人所先。”生聞名,已疑之。及至,果在滄浪亭畔夕間所遇之小也。驟見生,香腮薄暈,淚熒然,不能出一語。生詢其何以來此。女附生耳小語曰:“請勿言前事,泄則禍至矣。君可佯作不相識者,邀友重宴於我家,託故留宿,爾時妾當爲君縷訴顛末。”生頷之。女傍生肘下,若飛燕之依人。袁曰:“此豈君之舊好耶?不然,何以交淺言深也?”生曰:“契治苔岑,氣通沆瀣,斯萍蓬而膠漆矣,豈在相識於先哉?”女持觴政,生拇屢北,悉女代飲,罄無算爵。

筵既撤,生邀袁至女家。小樓三椽,陳設頗雅,湘簾幾,猊鼎鴨爐,位置宜人,額曰“翦淞閣”,女所自題也。坐客鹹嘆其妙,曰:“不謂風塵中有此名媛。”於時華燈四照,綺席重開。所呼來侑觴者,皆一時之秀,如陸月舫、王蓮舫、馬雙珠、呂翠蘭、張善貞、吳慧珍,並皆珠圓玉潤,月妒花羞,秋菊春蘭,各極其妙。生曰:“何滬上之多才也,遠勝金閶十倍矣。”袁曰:“此數人者,乃拔其尤,固羣芳之冠冕,勾欄之領袖,極南部之選而空北里之羣者矣,夫豈能多覯乎哉!今夕畢集,此筵可爲盛會。君其珍重,勿輕視之。”生曰:“誠如君論。然得小來,則千古美人俱當壓倒,恐此六姝,不得爲尹、邢、嬙、旦、環、燕、英、瓊並駕齊驅而廁乎伯仲之間也。”小曰:“六姝皆我姊妹花,我見猶憐,敬當退避三舍。君譽毋乃過情,懼爲月旦花林者所竊笑耳。”袁曰:“昨見申江花榜,殊不愜意,如某某者,其貌見之慾嘔,乃居然列於前茅,豈此公真屬霧裏看花耶?抑走馬章臺,未及諦視乎?雙古罌齋主人特爲補錄新卿、月舫二美,雖足爲吐氣,然滄海遺珠,正復不知凡幾。滬上誰爲廣大教主者,當特出千金,招集羣姝於味蓴園中,重爲釐定,斯足爲迷香洞中生色矣。昔天南遁叟羈旅香海,兩定花榜,第一次以月仙居首,珊瑚漁父之所眷也;第二次以麗娥爲冠,即遁叟所屬意者也。而人不以爲非,榜出,平康中奉爲定評,以其公也。”

更闌席散,生僞作沈醉者,倒臥榻上。女掩扉,屏去婢媼,代生解衣履,投入生懷,嚶嚶啜泣。生慰藉再三,曰:“一宵之愛,實訂終身。何遽離逖,忽墮重淵?輾轉思維,莫解其故。”女曰:“五姊因懷妒心,故泄於老父前,父以邂逅淫奔,行同於娼,遽以一舸載至此間,鬻諸鴇母,僅三百金,原契尚在妾所。苟能代贖,得脫火坑,雖爲妾媵,亦所甘心。”生曰:“行篋只有百金,然謀之同鄉,或能爲力。”

翌日告袁,袁慨然脫贈五百金,遂贖之歸。擬攜之都門,恐爲父所責。女曰:“無妨也。妾亦世族,伯叔俱在京師躋顯要,居箕帚列,當不辱君門第。所舉特以試君心耳。”啓笥,前金具在。

蔚山莊

陳碧秋,涇縣人,而寄居南昌,蓋其父以名孝廉出宰豫章,既沒,遂家焉。然廉吏身後,家無長物。生了不介意,惟以筆耕餬口。素與吳子登太史相識,以學問文章互相砥勵。子登雅好西術,習其方言文字。生獨不以爲然,曰:“集大成者,不親細務。古者設舌人之官,能通重譯,不過充奔走使令之役耳。君能疇人家言,何不由此加精於輿圖、象緯、制器、格物之學,專門名家,著有成書,以詔後世,豈不名成而業就哉?”時子登深喜化學,以爲窮流源,探奇抉奧,可以致富。生稍得其指授,而尤精於照像法,迥出子登上。

一日,適值上巳,士女踏青城外。西關有摩尼寺者,相傳即六朝時之襖廟。中殿兩旁佛像莊嚴,金碧輝耀,居中一像,丈六金身,手捧日輪,識者謂此即摩醯首羅也。後殿常鍵閉,不許遊人入覽。生與主持相稔,必欲瞻仰。主持乃遣一小沙彌潛引之入,則其中花樹繽紛,珠光璀璨,光怪際離,不可逼視。所塑男女諸像,皓體畢呈,一絲不掛,或坐或立,或起或臥,或作交構狀,諸態悉備。殿角有日光斜射。生即以照像法印一圖攜歸。展閱,佛像本百尊,悉裸無衣,而中忽有一女子,靚妝高髻,皓齒明眸,微轉秋波,拈巾欲笑,觀其媚態,真個令人魂銷。生訝當時殿中並無是人,何得留此豔影?輾轉思維,終成疑竇。甚愛女貌之美,把玩不忍釋手,另以大鏡專印女像,放之使巨,眉目明晰,愈增媚。生意必此天仙化人遊戲紅塵,覓之凡間,斷無此麗品也。由此懷思綦切,漸患小病,飲食銳減。諸友勸生往遊蘇杭,涉歷名勝,藉豁襟抱,各以遊資相贈,約得百餘金。生曰:“亦足以豪矣。”

束裝就道,並擬北上京師,觀光應試,遂附輪舶,自潯陽達金陵,小憩秦淮水榭,日往來於利涉橋左右,徘徊眺望,聊作消遣。忽有舟子遽以紅柬呈生曰:“蔚山莊主人特請赴宴,刺舟來迎。”生視所筵諸客,無一識者,而己名居然首列;意欲卻之,而舟子邀致情殊殷勤,漫與登舟,解維即發。逶迤曲折,路若甚遠,雲影波光,荻花楓葉,風景殊可人意。久之,從蘆葦中行,甫過石橋,即有圜洞一,上有橫額顏曰“蔚山莊”。方入,即有石峯,如屏屹峙,當其前,峯迴路轉,頓覺別有天地。叢竹深林,雜花細草,境地幽寂異常。生不禁擊楫稱快。行裏許,河面愈闊,煙水蒼茫,幾無涯際。遙望有屋巍然,輪奐華麗,循河數轉,已至門前,有橋有亭,境極開廣。

甫登岸,舟子持柬入,即有長鬣奴出而相迓。生至庭際,拾級升階。顧堂上闃無一人,因問主人安在。則有兩女婢自屏後出,曰:“主人命邀貴客入內相見。”凡歷門闥數重,乃登一樓,樓之左偏榜曰“白菡紅鴛閣”。繡簾乍啓,則見一女子斜倚胡牀,正翻畫冊。生爲卻步,辭曰:“此主人閨閣,何敢妄進。”婢曰:“此正蔚莊主人。特設盛筵,招君小飲,君其勿辭。”生入,向女長揖,女亦斂答拜。生視女,似曾相識,恍若久別重逢者,特不憶從何處見之。生詢女姓名。女曰:“妾姓孫,字韻卿,一字蓉寶。少居鹿城,前歲始來白下。以君有夙緣,故特招致。君尚記在摩尼廟中相會乎?”生恍然憶及前事,疑爲神女,肅然莊坐。女笑曰:“君抑何前倨而後恭也?妾亦人耳,少習隱形術,兼擅五遁,妾能見人而人不能見妾。妾學之無他,藉避兵災。君亦欲以此作緩急需乎?願以相授。”生唯唯。女乃進內取書。生偷視几上畫冊,題其眉曰《百美圖》,以女像弁首,即生以西法印出者也。自六十名以下,區爲滬、吳、金、揚四等,則皆時下名妓。然約略相識者,惟滬上十人,似分左右兩班:左班以陸月舫爲冠,其次則爲呂翠蘭、張善貞、吳新卿、吳慧珍;右班以王蓮舫爲首,其次則爲王佩蘭、馬雙珠、顧蘭蓀、黃幼娟。每人各綴以評語,有若申江花榜。生甫欲翻閱,而女已出,即向生手奪去曰:“此中有祕密佛授歡喜緣,惟箇中人得聆旨趣,不與他人見也。”因謂生曰:“妾久思一見君,以蹤跡雲萍,末由相聚。此間爲妾別墅,絕無外人來,君請居此,少息塵氛。君非功名中人,又何必入都,徒勞僕僕哉?可作一書以復戚串,託辭養痾,小駐金陵;騶從可先發,毋致鄉閭懸望也。妾願以終身相托,雖在羈旅,不至寂寞。惟邂逅相逢,即訂永好,恐爲君所蒲視耳。”生驟聆斯語,如膺九錫,即解襟上玉鴛鴦授女,曰:“以此爲定。若得結絲蘿,諧魚水,定當沒齒不二,無煩作卓女《白頭吟》也。”女嫣然一笑,探懷取明珠一顆贈之,曰:“此珠能消墨跡。凡入場書字或訛,摩之立去。翰墨場中至寶也,君其什襲珍藏,他日自有用處。”遂命設席樓下,水陸錯陳,珍饌絡繹,皆目所未睹,口不能名;酒尤甘芳沁肺腑。女曰:“默飲不能盡歡,可呼桃枝、柳枝來同歌一曲,聊以侑觴。”須臾,兩雛鬟至,姿容妍麗,丰韻娉婷,洵可人也。各抱琵琶,撥絃發聲,脆如裂帛。兩鬟問答之時,口吻尤覺逼肖,生亟贊其妙,注目視之。女指之謂生曰:“即以贈君作媵,何如?”酒闌漏永,偕女歸房,燕婉之樂,有可知也。女固識字工書,尤善六法。每至花晨月夕,几淨窗明,或覓句聯吟,或展圖作畫,生爲之研螺調黛,閨闈樂事,固有甚於畫眉者。

如是者有年。生與女日在園中游歷,從未一履閾外。即泛畫舸,蕩蘭槳,採蓮花,摘菱芡,亦總不出方塘曲沼之間。女亦絕無一姊妹往來問訊者,生甚奇之。兩雛鬟漸長,神采煥發。女爲加笄,令生納之爲室,左擁右抱,甚相得也。然當春秋易序,風雨長宵,每不覺鄉思縈懷,心緒惡劣,意欲暫別言旋,擬商之女,顧未出諸口而女已知之,曰:“君欲回家,此其時矣。特重見未知何日耳。”生曰:“一去即來,不過旬月之別耳。卿何作是言,誠所不解。”女微笑不答,呼婢取時憲書來,曰:“今夕河魁不在房,明晨爲黃道吉日,即送君行。”命廚娘整備餞別筵,勿咄嗟猝辦,致味不適於口。是宵情話纏綿,竟夜弗寐,女淚珠下墮,枕函爲溼。

早起,有鴉鳴桑樹巔,凡三鳴,鼓翼向西去。女爲袖佔一課,謂生曰:“君歸,有大族女嫁君,始和而終乖,蓋南蠻舌之音,其機已兆。君此後入坦途,生平凡事遂意,獨此段姻緣,不得不呼缺陷。雖然,施之於前時,受之於後日,報復之加,幾於十倍,須一忍字,即是懺悔。尚慎旃哉,勿自貽戚。”俄婢來言,已設席於綠萼梅軒畔。生視其陳設,較初次尤豐。生與女對坐,兩妾旁侍,仍撥琵琶歌前曲,特其音悽戾,繁弦促節,感入心脾,生爲之泣數行下。女以碧玉斟紅醪,色若琥珀,曰:“飲之可安抵故鄉矣。”生一舉已罄,頓覺倦甚,隱几而臥。及醒,已在齋中。詢之家人,離鄉已四載矣。曾遇盜劫,以智免。或曰即隱形術也。後以與妻屢佔脫輻,負氣入山,不知所終。

卷  八

海底奇境

聶瑞圖,字碩士,一曰祥生,上元諸生也。聶素稱金陵巨族,至生尤豪富,幾於田連阡陌。生不工會計,一切悉委之於人,讀書作文之外,了不問家人生產。耳甚聰,能聞數十里外哄鬥聲,人因呼爲“三耳秀才”。生平喜講求經濟,而尤留心於治河。凡古今水利諸書,閱之殆遍。笑曰:“此皆非因時制宜之術也。治河宜順其性,導之北流,又宜多浚支流,以分殺其勢。今北方井田既廢,溝洫不行,水無所蓄,坐令膏腴之壤,置爲曠土,甚可惜也。方今東省水發,多成澤國,民嘆其魚,當軸者徒事賑恤,而不知以工代賑之法。與其築堤,不若開河,要使東北數省環繞瀠洄,無非河之支流,以漸復古昔溝洫之舊,然後以次教以耕植,俾北民足以自食其力。今日既行海運,勢甚便捷,河運可不必復。如虞後患,則莫如自築鐵路。”生之持論如此。而人多笑之。

生胸襟曠遠,時思作汗漫遊。時國家方重外交,皇華之選,絡繹於道。有某星使持節出洋,生以策往幹之。星使雖側席延見,但以溫語遣之而已。生曰:“我所以見之者,冀附驥以行耳。彼徙以虛禮是縻,置而弗用,我豈不能自往哉?”立登郵舶遄征,囊資充裕,行李赫,見者疑爲顯要,所至各處,無不倒屣出迓,逢迎恐後。所攜舌人四:一英,一法,一俄,一日,以是應對周旋,毫無窒礙。每遇地方官延往宴會,輒有贈遺,盡皆珍異,西國婦女所罕見也,因之酒食徵逐,殆無虛日。生性既風流,貌尤倜償。遊屐所臨,輒先一日刊諸日報,往往闔境出觀,道旁摘帽致敬者,亙數里,星使無其榮也。歐洲十數國,遊歷幾周,瑞國地雖蕞爾,水秀山明,尤所心賞。瑞書塾肄業女子曰蘭娜者,美麗甲泰西,聰慧異常。一見生,惘然如舊相識,邀至其家。女固素封,所有中國之綺羅物玩無不備。詢其由來,乃法廢后內府之所藏也,法後出奔,多寄儲其舍,後以具價得之。生見之,倍加讚歎。女擇其中尤寶貴者數種以貽生,生謙不敢受,曰:“此天上珍奇也。偶爾相逢,詎敢膺此非分?”女曰:“非此之謂也。以遇言,則萍蓬異地;以情言,則金玉同心。區區微物,又何足辱齒芬?”強納之於生袖。

生居浹旬,別女登車,擬乘巨舶從倫敦至紐約。方渡太平洋,忽爾風浪陡作,排山嶽,奔雷電,不足以喻其險也。生強登舵樓,舉首一望,則銀濤萬丈,高湧舶旁,勢若挾舟而飛,不意豐隆猝過,遽卷生入海中。於時舟師舵工欲施救援,莫能爲力,惟有望洋驚惋而已。

生但覺一時眩暈欲絕,少蘇,啓目視之,山青水碧,別一世界,絕不知身在海中也。方訝適在海舶,頃何至此,豈出自夢幻哉?舉足行三四里,但覺鳥語花香,奇葩瑤草,疑非塵境。時腹中稍飢,仰首見枝頭桃實累累,紅暈欲滴,摘食二三枚,頓覺果然;桃味芳馨甘美,沁入肺腑,生平所未嘗也。生偶見溪澗之旁有細草一叢,嫩葉柔條,綠色可愛,舉手拔之即起,嗅之,其香參鼻觀,根柢有圓粒若蒜頭,去其外皮,內白若雪,食之殊甘,頃刻間陡覺精神煥發。生知非凡草,拔取十餘株,裹之以巾。

迤邐再前行,遙望有茅屋數椽,依澗而居。極力趨就之,倏忽已至,徑渡略,叩門。門啓,雙鬟出應客,俱作中華妝束,問生:“適從何來,欲竭室中何人?”生囁嚅無以應,但曰:“失路經此,願求指引。”須臾,有老媼出,白髮蒼顏,龍鍾已甚,導生登堂,曰:“老身鐘漏並歇,何處貴人,辱臨敝地?”生告以將往紐約,不知何故到此。媼曰:“是非老身所知也。適有西方美人新至此間,可自往問之。”命婢引生入後堂西閣。其地石峯森立,巨池約十餘頃;白荷花萬柄,搖曳風前,芬芳遠徹;閣四周皆欄杆,矗峙池之中心。生遙睹一女子,西國衣裳,憑欄獨立,霧雲綃,皓潔耀目,彷彿霓裳羽衣,來自天上。近即之,非他,即瑞國女子蘭娜也。彼此相見,各懷疑訝。女曰:“自別後,心殊悒怏。我母欲餘破寂消憂,偕往法京巴黎,居未匝月,逭暑於英之蘇格蘭,餘以過都華河失足墮水。主者憐餘盛年殞於非命,令至此間享受清福。聞君欲往美邦,何爲來此?君殆不在人間世耶?”言罷,悽咽不勝。生曰:“餘固未知身之已死也:如果沒於洪濤,獲此妙境,真覺此間樂不思蜀矣,況復日對麗人如卿者哉?”女曰:“餘企慕中華久矣,顧語言文字,素所不習,未知從何下手。君肯悉心相授否?”生曰:“此亦何難。但願長相聚首,則死固勝於生也。”

居久之,偶步門旁,驟聞波濤洶湧聲,出門外咫尺,則水若壁立,無路可通,急入告女曰:“此間殆將遭玄冥一劫,成一片汪洋境矣。”女笑曰:“敬爲君賀,君自此可出海底而復至人間矣。特我兩人別離在即,不可不設筵餞別,以盡我心。”立呼廚娘作咄嗟筵。酒半,女捧觴至生前,曰:“請盡此一杯,當爲君歌一曲,以代驪歌。數年以來,學習華音,頗有所得,若有感觸,偶爾拈毫作一二小詞,當亦不讓於人。君可細聆,正其訛舛,作顧曲之周郎,何如?”言竟,女即彈琴抗聲而歌曰:

日升於東兮月生於西,晝夜出沒而不相見兮,情亙古而終迷。嘆人生兮道途之長域,而悲夫壽命之不齊。何幸雲萍之忽聚兮,難得此數載之羈棲。總覺別長而會短兮,不禁臨觴以心悽。識合離之有數兮,勿往事之重提。贈子兮畫槳,送子兮前溪,從茲相隔兮萬里,徒恃此一點之靈犀。

歌罷,涕不能仰。生慰藉再三。女命婢舁一小艇出,置之門外,令生坐其中;旁疊四五囊,悉儲珍寶。謂生曰:“曩贈君物尚在否?”生探之袖中。女揀取一珠,作黑色,曰:“此龍宮闢水珠也。”又拈一黃色珠,示生曰:“此兜率宮定風珠也。持此入海,如履平地矣。”言訖,浪聲大作,舟亦上升。女遽闔門入。生不禁大號。回思數載歡娛,真如一場短夢。小舟浮沈海中,杳無涯際,奚啻一葉。生視其囊,皆皮篋也,管鑰悉具。偶一伸足,覺觸處膩然有物,取視之,棗糕也,食之因得不飢。嘆女慧心周至,爲不可及。

經三晝夜,抵一處。燈火萬家,異常熱鬧。登岸詢之,乍浦也。呼人攜取行囊,舟泛泛自去。生啓篋檢點,金錢外悉珠寶鑽石。生思上海爲天下□□之最,必有售者,乃取道滬瀆,小憩於覓閒別墅。僅售百分之一,已得萬金。時有碧眼賈胡知生懷寶而歸,叩門請見。生示以鑽石一,巨若龍眼,精瑩璀璨,不可逼視。請價。曰:“非四十萬金不可。”曰:“論價亦殊不昂,顧此惟法國方有之,足下何從而得哉?”生曰:“中華寶物流入外洋,豈法王內廷之珍不能入於吾手哉?”賈胡又以減價請。生曰:“方今山東待賑孔殷,苟能以三十萬拯此災黎者,請以畀之。”賈胡曰:“諾。”輦金載寶去。人鹹高生風義爲世所寡雲。

海外壯遊

錢思衍,字仲緒,浙之李□人。少讀書有大志,師授以時文,棄置一旁,初不欲觀。謂人曰:“此帖括章句之學,殊不足法。丈夫當如宗愨、終軍,乘長風破巨浪,飛而食肉於數萬裏外耳。”家本素封,生父日望其成名,藉以充大門閭。生不得已,下帷攻苦。所作程文規摹時賢,以求俯就有司繩尺。未幾,獲雋秋試,遽登賢書。一時賀者盈廷,生輒避不欲見。每讀己文,汗常浹背,曰:“此驢鳴牛吠耳,何以見人!”

一日,有一道士求見,自言從峨眉山來。生出迓之。疏髯古貌,飄然欲仙。道士遽問曰:“聞君有遁世想,是以來作導師。”生自思:“雖有是心,並未出之於口,此言何從而來?”因疑道士爲非常人,延入廳室,與之講求長生久視、吐納燒煉之術。道士曰:“君之所言,距道尚遠。內丹外丹雖分兩途,而其入門之始則一也。先宜寡慾養心,清靜坐。既臻玄妙,而後旁及。從未有三尸未斬,五濁未除,而一獲大丹,立即飛仙界者也。生曰”如何始可坐□?“曰:”上避世;中避人;下則仍混跡紅塵,與世交接,一旦道念不堅,恐終壞於外誘。子不如隨我往遊峨眉,自有所遇。“生曰:”諾。“道士即以手中拂塵向空擲之,頓化爲龍,鱗甲畢具,下伏於地。生驚懼欲走。道士笑曰:”無妨也。“與生並乘之,龍遽起,夭矯凌空,頓覺身入雲際。俯視下方,迷漫無所見,耳畔風濤聲大作。生於時已置死生於度外,閉目凝神,一任其所之。頃之,寂然,聞道士曰:”至矣。“開眸四顧,則身已在地,龍去已杳,惟見萬山環合,峙碧聳青,異草奇葩,芬芳撲鼻觀。道士曰:”此峨眉山最高處也,爲自古人跡所不到。盍往參吾師?“

逶迤行抵一石洞,雙扉鍵焉。道士以拂塵柄擊之,呀然自開。既入,則鳥語花香,別一世界,危樓飛閣,縹緲天外。行約裏許,突有巨石當其前,晶瑩如鏡,可鑑毫髮,凡迎面而來者,悉入鏡中,上有巨字盈丈,曰“鑑心”。雖隔重衣數襲,自見其心躍然欲動,臟腑脈絡,纖微呈露,無異秦廷之照膽臺也。生至此疑駭欲絕,駐足不前。道士曰:“藕此一觀子心,平正通達,了無障礙,亦絕無城府。孺子固尚可教也。”峯迴路轉,陡見一院落。道士導之入,歷階升堂,闃無一人。曲折更歷門闥數重,庭中栽芭蕉數百本,榜曰“綠天深處”。道士曰:“此吾師習靜所也。每逢庚日,必居是室。”方欲隔窗啓詞,而一婢已搴簾而出,曰:“紫瓊仙子命召君。”道士令生俟於外,入良久,始招生俱進。參謁既畢,起立於旁。竊睨蓮座,一十六七歲女郎也,容華絕代,儀態萬方,心絕愛之,而不能言。女問生:“從何處來?亦願學道否?”生囁嚅不能對。道士從旁爲之代答。女笑曰:“子來尚早,塵心猶未淨也。”爰令生前,攜其手細觀掌紋,並摩挲其肩脅。生思慕正殷,而忽親芳澤,觸其柔荑,滑膩無比,頓爾心旌搖搖,不能自主。女於胸前取出小鏡,令生自觀。生內視,己心突突然,躍不能止。女笑曰:“子慾念如火熾,當以冷水直澆其背,距道尚遠,詎耐苦?不如仍墮凡間,閱世世趣,俾於繁華障中領悟清淨道場,亦一法也。”因挈生至中庭,以帕一方佈於地,令生登之。足下冉冉雲起,頃刻間,大地山河,若環一週。

正當俯覬下方,忽聞炮聲大震,遽爾墜地。生見衆鹹服西國衣冠,擐甲執兵者,鵠立兩旁,氣象威猛。衆競前詰生,啁啾格磔,生弗能解。衆中有曾至中華者,曰德臣,固其地之紳士也,來與生語。始知地名伊梨,屬於英國,乃蘇格蘭瀕海境也。是日閱兵,先以廢舶立幟海中,然後發炮擊之,命中及遠,不爽累黍。此演水師也。至操陸兵,悉以新制神槍,一軍齊放,有若萬道火龍。生觀之,不勝嘆異。衆問生:“從空下墜,豈有異術乎?”生謬言:“失路至此。頃所見若系眼纈生花,未可知也。”衆疑信參半。德臣招致其家,款待豐隆,敬如上客。德臣有兩姊未嫁,俱令出見。

翌日,偕生往遊埃丁濮喇,乃昔年蘇格蘭之京都也,素以華麗著名。所產女子,娟秀絕倫。是夕,適有丹神盛集,遠近畢至,而生亦預焉。丹神者,西國語男女相聚舞蹈之名,或謂即苗俗跳月遺風,海東日本諸國,尤爲鉅觀。先選幼男稚女百餘人,或多至二三百人,皆系嬰年韶齒,殊色妙容者;少約十二三歲,長或十五六歲,各以年相若者爲偶。其舞蹈之法,有步伐,有節次,各具名目,有女師爲教導,歷數月始臻純熟。集時,諸女盛妝而至,男子亦皆飾貌修容,彼此爭妍競媚,鬥勝誇奇。其始也,乍合乍離,忽前忽卻,將進旋退,欲即復止,若遠若近,時散時整;或男招女,或女招男,或男就女而女若避之,或女近男而男若離之。其合也,抱纖腰,扶香肩,成對分行,佈列四方,盤旋宛轉,行止疾徐,無不各盡其妙。諸女手中皆攜一花球,紅白相間,芬芳遠聞。其衣盡以香羅輕絹,悉袒上肩,舞時霓裳羽衣,飄飄欲仙,幾疑散花妙女,自天上而來人間也。舞法變幻莫測,或如魚貫,或如蟬聯,或參差如雁行,或分歧如燕翦,或錯落如行星經天,或疏密如圍棋佈局,或爲圓圍,或爲方陣,或驟進若排牆,或倏分若峙鼎,至於面背內外,方向倏忽不定;時而男圍女圈,則女圈各散,從男圈中出,時而女圍男圈,則男圈各散,從女圈中出;有時純用女子作胡旋舞,左右袖各系白絹一幅,其長丈餘,恍如蝶之張翅,翩翩然有凌霄之意。諸女足躡素履,舞時離地輕舉,渾如千瓣白蓮花搖動池面。更佐以樂音燈影,光怪陸離,不可逼視。生撫掌稱奇,歎爲觀止。

郡中有名家女周西者,國色也。一見生如舊識,邀生至其舍,日則出遊,夕則張宴,名勝之所,涉歷幾遍,選異探幽,殊愜襟抱。生至是漸通方言,可與友朋酬答,因論倫敦爲天下最盛之區,不可不一遊,好事多贈以遊資。遂與周西束裝俱發,先抵樂郡,小憩逆旅。樂郡介於蘇格蘭英倫交界之間,有會堂一所,極宏敞,其中彈琴唱詩者約士女百許人,音節鏗鏘,聲韻悠遠,鈞天廣樂,不足以比之也。中有琴師曰媚梨女士,姿容媚,豐致娉婷,見生,起與爲禮,導觀各處。知生將遊倫敦,亦願偕行。媚梨之叔官京兆尹,以博學聞於時。生至,倒屣相迓,日使賓從十餘人導生遊覽,所有博物院、藏書室、機器房、製造局,無不排日往觀,而玻璃屋五花八門,尤爲鉅觀,廣大幾數百畝。生固美姿首,兩旁夾持以二美姝,正如玉樹臨風,璧人相對,見者鹹嘖嘖歎羨。於中設店鬻物者,皆女子,瑤質瓊姿,並皆豔麗。偶睹生來購物,悉與之目挑眉語。生詢及價值,悉不計較,多推與之或競納其袖中,以示擲果羊車之意。

媚梨謂生曰:“君從中華來,曾至巴黎乎?”生曰:“未也。”於是渡海過法。街衢寬廣,屋宇壯麗,似與英同。時法王適以避暑,不在宮中。女往謁其國星使,偕生遊歷法宮殆遍。中有金鋼鑽石一,巨若鴿卵,璀璨光耀,誠希世之寶也。由法至瑞士,山明水秀,林樹蓊鬱,花木繁綺,多亭臺園囿之勝。方欲取道於普京伯靈,途中忽逢前道士至,以扇拍生肩曰:“歐洲之遊樂乎?可返轡矣。”仍擲拂塵幻作一龍,乘之而去。

申江十美

滬上寓公二愛仙人,廣大教主也。管領南部之煙花,平章北里之風月,凡有章臺豔質,麴院名娃,一經其品評者,聲價倍增,幾於纔出墨池,便登雪嶺,風流久擅,月旦堪憑。姚家姊妹花,本栽閬苑,移植申江,嘉譽甫加,香名頓噪一時,青樓佳麗,齊拜下風,因之遂長花叢,屢魁蕊榜,世之尋花問柳者,輒以姚黃爲香國中王焉。然二愛仙人未嘗不望繼起之有人也。乙酉八月,月既團欒,小病初劇,朦朧中,忽聞有遣輿來迓者,詢之,則曰:“石曼卿將登離恨天第一宮,司人間男女離合之事,特薦君爲芙蓉城主。君其往也。”因問:“曏者城主所司何事?”曰:“總管天下羣芳。即以其妍媸蠢慧,而分厥品第焉。”二愛仙入曰:“此固餘之素願,向時求之而不得者也。今遂初心,亦復何憾?”伏枕遽逝,於時遙聞天上有步虛聲,仙樂衆音,縹緲雲外。蓋慧業文人本自瑤臺玉闕中來,死則仍列仙班,又復何疑。

淞北玉生與二愛仙人爲莫逆交,每遊必偕,殆無日不在花天酒地中。綺筵既張,雅歌斯作,如或屬意,必有篇章贈答。二愛仙人既沒,獨唱無和,意興益孤。一夕,飲酒薄醉,隱几假寐。旋見有人持柬入者,曰:“主人在翠薇花館召君小宴。”問:“孰爲汝主人?與我曾相識否?”則曰:“至自知耳。”視其刺字,題曰“芙蓉城主”。曰:“豈宋時石郎耶?”曰:“否。君之好友也。”從之行,逶迤曲折,約二里許。所經處綠樹垂陰,繁花夾道,沿堤芙蓉千百株,紅紫爛熳,芬芳遠徹。既至一所,榜曰“綺園”。有長鬣奴四人爲司閽,持生刺入告。生不俟相招,漫步竟入。主人猝睹,投箸遽起,迓生於門外,執手勞苦,泫然曰:“君尚憶我否?海內名流,多哀輓之詞,何先生竟無隻字也?”生至是始知爲二愛仙人。曰:“我固知君之不死也,天上當樂於人間耳。”仰視額曰“寫韻軒”。主人曰:“此吳綵鸞寫《唐韻》處也。”即指一美人曰:“此即綵鸞也。”生注目視之,其容彷彿吳新卿。主人即命:“召司花羣尉至。”須臾,衆仙畢集,霓裳羽衣,態度翩躚,生一一詢其名,則爲杜蘭香、許飛瓊、綠萼華諸人也。

生見主人座畔有畫本一冊,題其籤曰《申江十美》,因請曰:“可得觀乎?”主人曰:“可。”試展之,則皆歇浦勾欄中人,素所賞識者也。首冊題詞曰:“斗大申江,繁華淵藪。彼美十人,煙花魁首。並駕齊驅,爭芳競秀。菊媚蘭芬,環肥燕瘦。各擅所長,何分先後。選萃拔尤,足稱領袖。滄海珠遺,珊瑚網漏。此外名花,蒐羅應有。”

其一曰陸月舫,行二,琴川人。香頰花妍,涼肌玉映,疑嗔疑喜,若遠若近,一種溫存態度,有足令人心醉者。琵琶一曲,餘韻欲流。真個銷魂之際,尤在珠喉乍囀,玉手初揮時也。月影二分,珠光四照,芙蕖出水,桃李無言,庶幾似之。後系二絕句,雲:

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江州夙有青衫淚,垂暮逢卿未是遲。

瓊枝玉樹朝朝見,碧海青天夜夜心。

別有綺懷消不得,漫將影事託瑤琴。

其二曰王蓮舫,本吳人而生長於滬。綠珠風貌,碧玉年華,短長適中,纖□合度,其姿致之秀麗,丰韻之娉婷,能令入其中者,真個銷魂。裙下雙鉤,尤爲纖削。所微不足者,豔如桃李而冷若冰霜耳。所居曰“白菡紅鴛閣”,玉生所題也。猊鼎鴨爐,陳設殊雅。系詩兩絕雲:

十分□媚十分嬌,一點春含豆蔻梢。

記得雙星渡河夕,不辭涼露坐深宵。

萬縷柔情釀綺愁,無端心事上眉頭。

嬌憨慣學呢喃語,月見含情花見羞。

其三曰王佩蘭,來自甬江,託名茂苑。年猶未笄,貌已出羣,體態輕盈,丰姿綽約。見人,初不知作寒暄語,而一笑嫣然,雙渦微露,自饒媚態。後起之秀,將來洵足以獨步教坊矣。下綴二十八字雲:

芳心一點猶無主,玉頰雙渦倍有情。

尤物天生誰享受,暱他一笑可傾城。

其四曰王雪香,滬城人。生自良家,以有所屬意,遂墮平康。姬妍姿替月,媚臉羞花,玉潤珠圓,豐碩□粹,洵一時之選也。居百福巷中,豔聲播於遠近。或贈以詩云:

陽春白雪誰能和,國色天香洵足誇。

七字評卿知當否,珍珠無價玉無瑕。

其五曰呂翠蘭,籍本蘇臺,久居滬曲。年甫十四,尚未梳櫳。嬌鸞影豔,雛鳳音清,盡洗鉛華,不施脂粉,有虢國夫人素面朝天之概。聞有大力者欲出五千金爲之脫樂籍,而其母尚未之許也。姬秀外慧中,酬應靈變,以是暱之者倍深愛護。玉生贈以詩云:

枳棘鸞鳳非可棲,樊籠鸚鵡漫相羈。

知卿不是章臺柳,休怨東風好自持。

其六曰胡月娥,吳人。年未破瓜,身猶完璧。玉骨冰肌,自然清麗,蘭姿蕙質,獨具風流。見者多譽其蓮鉤纖細,小不盈握,凌波微步,雅韻珊珊。其實姬之美初不在此也。工歌曲,悠揚應節,能移人情。後附詩云:

喜見嫦娥能並世,錯呼明月是前身。

石榴新樣何須覓,步步生妍迥出塵。

其七曰吳新卿,李人,近自當湖來,名譽甚著。風流靡曼,秀麗罕儔。骨格婀娜,腰肢輕亞,當不讓飛燕掌中舞也。歌喉宛轉,響遏行雲,一串牟尼,當爲伊解贈矣。憶紅生因事勾留滬上,一見即眷之,特賦篇章,以致繾綣:

雙聲寫出斷腸詞,無限相思兩共知。

要乞綵鸞新韻筆,畫眉深淺合時宜。

其八曰張善貞。風華獨絕,標格自持,美冶罕倫,嫋娜有致。當其登場一曲,聽者神移。曼陀羅室仙史雅契之,屢招侑觴,曾有詩云:

善和坊裏千條柳,不待東風作絮飛。

玉立娉婷誰得似,丰姿如此世應稀。

其九曰顧蘭蓀,金閶人,久居滬北,爲此中翹楚。枇杷巷裏,賓從如雲。相識多顯宦,纏頭一擲,動至不資。姬琳身價,冰雪肌膚,皓齒明眸,其秀在骨。每作席糾,持觴政,具有條理,酬應亦極工,故座客無姬不樂也。關石道人曾與之訂盟,往來綦密。玉生亦時相過從,贈以一絕雲:

蘭蕙同心原綽約,蓀荃竟體自芬芳。

薛濤風度今猶在,不惜當筵罄一觴。

其十曰馬雙珠。膩理靡顏,光采煥發。一對秋波,尤爲澄澈。曾與卯金公子有齧臂盟。玉生嘗小宴其家,時方酷暑,公子手持牙柄鵰翎扇,奈於座客曰:“餘此來一物未攜,是扇亦假諸馬姬者。”生笑曰:“豈但此哉,即姬之坤靈開闔扇,亦屬君耳。”座客鬨堂,幾於頭沒杯案。後亦有一絕句雲:

雙眸秋水碧波澄,一轉銷魂得未曾。

計斛量珠原待聘,盟詞猶記寫吳綾。

生視冊尾尚有殿榜者二人:一曰張書玉,一曰吳慧珍。末有珍珠密字一行,曰:“此芙蓉城中十二花神也。當請之氤氳使者,令其管領十二月名花,庶幾毋忝厥職。”

方欲再視,主人曰:“此後多詞隱語,不可流傳世間,貽爲口實;且其機亦不可預泄也。因問月舫、蓮舫、佩蘭三姝皆無恙否?可憶海天樓畔連環轟飲乎?”生笑曰:“惟傳君襪而履地一事爲譚柄耳。”主人亦笑,親捧觴爲生壽,離席再拜曰:“君此地不可久留,請從此別。相見要不遠耳,幸勖光采,毋墮前修。異日《空山讀書記》如付剞劂,當以君序弁首。勿忘。”以手拊生背,蘧然而覺,一燈熒熒,壺中餘酒尚溫。生曰:“異哉!此一場綺夢也,不可不志,蓋我精魂直與二愛仙人相接一度矣。”抽筆書之,遂成此記。

樂仲瞻

樂生仲瞻,海甯人,固世家子而中落者。讀書之外,好擊劍馳馬。負意氣,尚豪俠,有朱家、郭解之風。鄰婦有殊色,見生過,必注目視之,甚屬意焉。生僞爲弗知焉者,俯首捷趨徑過。俄而鄰氏子死,婦新寡,喪中不忘塗澤。鄰近浮浪子弟附腥慕羶者,日至其門。優伶中有阿虎者,貌頗佳,且工內媚術。每登場演劇,小家女子,北里蕩婦,幾欲看殺。鄰婦賣花媼以重利招之往,狐綏鴇合,醜聲藉藉於閭巷間。其姑戒之勿聽,反肆詬詈。生適經其門外,聞而怒焉,曰:“當有以懲之!”夜半,排闥入其舍,執婦及伶,裸而縶諸牀柱,俱塞其口。翌午,雙扉不啓,其姑疑其有異,呼鄰人入覘之,大駭,其事以敗。有某尼庵不守清淨戒,以冶容惑過客,墮其術中者,多致性命憂。生知之,忿然曰:“此釋迦氏之罪人也!佛門廣大,豈能容此!”一夕,縱火焚之,蕩爲灰燼。生所爲多類此。

會海疆事起,生請於當道,願糾集同志五百人,拔戟自成一隊,入海毀其艨艟。當道方事羈縻,弗許。及敵以詭計我師船,生請盡驅其人於境外,以斷接濟,更獻奇策,牽制其師。當道以和局將成,婉辭之。生由是慷慨感憤,日沈湎於酒,曰:“麴秀才真吾良友哉!日與之遊,但覺宇宙之廣,日月之長,而幾不知人世間有險阻艱難事也。”

有中表昆弟,需次蜀垣,聞已補闕爲某縣令,思往訪之,乘輪舶抵宜昌,小憩逆旅。宵漏已深,隱聞有女子嚶嚶啜泣聲。諦聽之,出自牀畔。叱之,遽止;須臾,又作,音更悽咽,抑若自鳴其冤苦者。生知是鬼,即亦不懼,但翦燈危坐以待之。久之,其聲由遠而近,徑趨而前,伏拜於地,旋起,背燈而立。生視之,一十七八歲許絕妙女郎也。自陳:“姓顧,字佛奴。少居此室中。父爲湖北巡檢司,罷官後貧不能歸,落流此間,借賣擘窠大字爲餬口。奴早歲失母,惟依一媼,素讀書,頗好詩詞。因父指授,能作楷隸,一時求書者,戶外屨滿。有狂生馮碩侯者,豔奴之容,屢以乞書階進,妄綴風花月露之詞,求寫縑素。彼爲援琴之挑,奴作投梭之拒。因蜚語,以快其私。妾父不察,謂奴有玷閨箴,陷於輕薄。奴一時怨忿,畢命紅羅。公,君子人也。秉正不阿、鬼神欽矚,必能辯妾冤誣,表彰泉壤,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言竟,趨前盈盈再拜。生止之,因命之坐。諦觀之,丰韻娉婷,體態綽約,長眉入鬢,秀靨承顴,固畫圖中人也。生曰:“卿死後瘞玉埋香,果在何處?”女曰:“既葬於君牀下。夜間君鼾寢之聲,達於戶外,宵深轉側,如在耳畔。”女見幾上書籍縱橫,偶抽一冊觀之,則王建宮詞也。曰:“昔年兒已盡和之。百首中多有意重詞復者,當非一時所作也。”生曰:“卿舊日詩詞尚憶得否?”女曰:“孤魂飄泊,無所依憑,偶憶前塵,恍如夢寐。”生啓篋出素箋,乞女作字。女爲書四幅,結體遒媚,簪花筆格,居然無愧。生亟贊其妙,曰:“敬當什襲珍藏,傳爲佳話。”俄聞窗外雨聲淅瀝,生催女令去。女以獨行膽怯,瑟縮不前,含顰欲涕。生憐之,房中固有閒榻,特置衾褥,命女寢焉。自是女留不去,日則拈弄筆研,夕則偕生談笑。生亦幾忘在羈旅中,遲迴不發。相處月餘,女固無生不歡,生亦非女莫樂。然止談風月,訂文字,絕不涉一諧謔語。生本獨處一室,寡交遊,恆鍵戶不出。寓中人即有入生室者,絕無所睹。女往來生側,惟生見之。目言耳語,他人均不及覺也。

生思挈女同往蜀中,以破寂寞。試商之女。女欣然願從。惟慮關河有神留阻,延羽士以黃紙書符,爲城隍牒文數十通,鈐以木印。生曰:“此作何用?”女曰:“即路引也。每至一處焚之,雖涉遠道,如履康衢。”及抵成都,生友已罷職閒居,聽鼓應官,景況蕭索。以生至,假舊家一別墅居之。生室在園西偏,庭中多栽紅芍藥,築雕闌以護之;小樓三楹,尚爲幽敞。此外雖有樓臺亭榭之勝,而久無人居,荒地異常,蛸屋角,鵂鳴庭隅,一至夜間,諸怪畢作,入者毛戴。生自恃剛正,絕無所畏。初,日三餐取諸外肆,生頗以爲弗便。女以自炊請,曰:“素手調羹湯,本所習慣,烹飪之法,自有家傳。雖味不逮易牙,然淄澠能別,當不讓韋廚食品也。”生曰:“此事何敢煩卿?”女弗聽,陰購釜砧,割鮮以進,味勝市脯十倍,由是生非女手調不甘。女亦漸能進煙火食,飲酒可盡一斗。有時與生對酌,生醉而女尚未醺也,爰呼女爲“女劉伶”。蜀中山水,奇詭峻險甲天下,三峽、巫峨,森秀萬狀,瞿唐、灩□,波濤洶瀚。生固好遊,臨水登山,輒與女俱。

一日,行抵峨眉山麓,遇一黃冠,神采聳異,於叢衆中見生,急前而長揖曰:“君近來亦有佳遇乎?”生曰:“無之。”曰:“此亦風流文雅,具有前緣,幸勿終棄。”因即於所負葫蘆中傾藥三丸,畀生曰:“歸與君所眷服之,自成形體,可證地仙。子身具俠骨,胸有仙心。尚其勉之,勿墮前業。”當生與道士言時,覓女,倏已不見;道士甫去,而女又在生左右。生曰:“卿何避之亟也?豈心有所畏哉?”女曰:“此即漢赤松子,張留侯曾從之遊者也。君今適相邂逅,福亦不淺哉。”生示以藥丸,金光璀璨。女遽掬而納之口,頓覺容採煥發,光豔絕倫,顧行日中,有影亭亭。女向空頂禮,曰:“謹謝大仙。奴自此脫離鬼趣矣。”女由是不能隱形,令生託言購自成都北鄉,將以備位小星,並買婢供驅使。一切香奩中物,悉爲覓致。既歸成都,見者盡驚爲天人,謂:“樂生何,一旦而驟獲此麗偶哉!”顧生雖與女同衾,未嘗及亂,擬歸而見於祖廟,然後行合巹禮焉。女戲呼生爲“吳兒木石腸”。

一夕,女夢中驚醒,急蹴生起曰:“君大難至矣!何不速行!”生問故。女曰:“君前焚尼庵,有之乎?今此尼訟君於地府,將與君對質,冥中勾票已出矣。欲免此災,非求前日之鍊師不可。彼住持峨眉西麓道觀。君盍一行,妾請偕往。”昧爽,袱被遄征。既至,果見前道者,長女跽以哀之。道者曰:“個妮子殊纏擾煞人。”向生曰:“可書生年八字來。”既書,又令具籍貫,填履歷。自以朱篆寫於黃紙,字皆作蝌蚪形,不能辨識,投諸神前巨爐。須臾,有白鶴銜朱書自絳霄飛下,道者略閱一過,有喜色。謂生曰:“子事解矣。幽冥主者以子能興義憤,延壽一紀。子其安歸,後宜平心息氣,以底於道,勿徒恃一時血氣之勇也。戒之勿忘。”

逾年,生偕女回硤石鎮。蓋自經赭寇之亂,至是始歸故里。閭巷蕭條,屋廬傾圮,不復相識。物是人非,幾類丁令威化鶴歸來景況。生惻恆之餘,悟道益深。以重值買牛眠地,築壙營屋,葬其雙親;又售田千畝爲義莊,爲他日祭祀之需;盡散資財以贍族人,族中貧乏者,鹹嘖嘖頌其義舉。生居半載,將作汗漫遊。謂女曰:“餘視人世浮榮,如飄風之吹馬耳,石火電光,鏡花水月,一切皆幻。餘今夙願已償,了無掛礙,擬欲入深山密林,尋前時道者,當必有所遇焉。卿其能從我乎?”女曰:“是我心也。奴自死復生,真如一夢。嘗世味,有同嚼蠟,敝屣形骸,芥視富貴,固已久矣,豈待君一言而後決哉!”遂登峨眉山,不知所終。

嚴萼仙

錢聘侯,蜀人,少居吳會。父母俱沒,孑然一身,寄居戚串家,爲之司會計。生本讀書,雖未成名,而所綴詩詞,居然不失古人音節。風度亦瀟灑自喜。以是人多敬愛之。生於文字外,別無所好,亦別無所長。終日靜坐室中,不以世上繁華擾其心。嘗偕友人遊杭西湖,縱步於六橋三竺間,娛目騁懷,頗豁襟抱。途遇一黃冠,古貌疏髯,形狀殊異。見生,甚奇之,曰:“君,寡慾人也。精進修持,可以入道。”因招生至其庵中,授以吞吐煉氣之術。生受而習之,精化爲氣,慾念竟絕。年漸壯,人有勸之娶者,笑不應。

因聞峨眉爲天下名山之一,思窮其勝,辭於親友,裹糧而往。有爲之言蜀道難者,生毅然曰:“此固我故里也。‘客行雖雲樂,不如早還鄉。安有行年既壯而不一識家巷者哉?”束裝竟發,由漢至宜昌,小憩逆旅。適逢霖雨積旬,阻滯不行,襟懷惡劣,因命小童沽酒獨酌,醺然竟醉。忽覺身後有一人掩入,回顧見之,乃中表昆弟範叔康也。笑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範曰:“應來則來,當集則集。仙緣自臨,塵機永息。”謂生曰:“積雨悶人,何不一窺後園,消遣旅情?”生曰:“此處何得有後園?”範曰:“盍偕行一觀,自有妙處。”

生隨之行,歷閾數重,即睹園扉。園中萬綠怒生,羣花齊放。由迴廊曲折達一軒,曰“棠軒”,中植垂絲海棠數十本,嫣紅欲滴。軒之西窗,有二女郎相對弈棋,其一拈子未下,支頤凝思。生見之卻步。範曰:“不久爲君帷幕中人,奚必避爲?”生入,二女郎皆起,襝衽作禮。年俱十六七,明眸皓齒,豔絕塵寰。一作宮中裝束,見生,兩頰微酡,益增嫵媚。生詢姓名。一曰:“白麗娟,明季宮人也。闖賊入京,嬪娥星散,鄭監挈之遁走,後隨福王南渡,教習歌舞,初頗寵任。後以諫王勤政愛民,勿耽逸樂,勿信僉壬,遂至日見疏遠,不一年金陵陷沒,又復出奔。時鄭監已患病,力疾從餘渡江,中途相失,傳聞爲亂兵所戕。奴至宜昌,藏於民家,旋以絕粒死,遂瘞此園梨花樹下。”言訖,欷流涕。生聞之,亦爲太息。其一曰:“嚴萼仙,李人。從宦至楚北遇亂,不得歸。偶至廟焚香,欲祈一簽,避難他方,以決從違。遇一羽士,畀以藥丸二,一白一紅,曰:”此死生之分也。今世亂無主,何不吞白丸以暫死,借棺槨以藏身,入窀穸以避世,庶免爲強暴所污。死時紉紅丸於衣襟間,他年自有救汝者。‘奴再拜受之,羽士倏已不見。甫歸家,聞赭寇已破嶽州,即日南下。父母倉皇遠徙,行至宜昌,風鶴益警,奴遂仰藥而死,父遂葬奴於園之西偏芍藥臺畔。奴自吞藥後,不知身之已死,並無煩惱,並無拘束,正不知陰司在何處。每遇風清月白,精魂時出遊覽。若歸伏土中,有如夢寐,可累月經時而弗寤。奴以爲夜臺之樂,勝於仙鄉,視人世膠擾驚恐,別離悲苦,相去奚啻天淵哉!“生聞之,肅然起敬,曰:”卿真達人也。“範曰:”頃有顯者饋餘盛饌,韋廚食品,畢竟不凡,當可供君大嚼也。“即呼小僮攜至。須臾,餚酒雜陳,珍錯臚列。範邀生及二女郎入座,各佔一隅。二女初猶作羞澀態;三爵之後,詞鋒始縱。生因詢白女明季宮中事。白女言之不少諱,述福王淫昏沈湎,有與正史相符者,大抵東昏侯、李後主之流亞也。詢童妃果是福王嫡室否,其來何以不納?白女言當日宮中人曾有竊見,童妃姿容中等,而言詞態度的系出自天家,無可假託。或謂福王微時與妃相遇,遂訂同心,曾許即位後冊爲正妃,蓋即叔孫穆子所遇庚宗婦人之類也。旋由羣臣推戴之後,聘祁彪佳之女爲妃。及童妃來,無可位置,遂以爲僞。生曰:”福王於伉儷之情如此,其心尚可問耶?惟福王於妻則不認童妃,而於母則尚認鄒太妃,故追論其事者,猶有所疑。今聞卿言,乃始恍然。“白女曰:”福王元妃黃氏早薨,次即祁也。此事鄒太妃亦知之,寓居山陰時,曾爲遺臣言其本末。“生曰:”此足補正史之闕矣。“

言次,天忽開霽,纖雲四卷,明月乍升,照耀几榻,朗於椽燭。生曰:“御佳酒,對名花,如此良夜,不可無詩。”範曰:“詩不如歌,二卿雅調獨步一時,只應天上,難得人間。可否一聆妙音,藉以鍼砭俗耳?”二女郎並曰:“久不彈此調,手生荊棘矣,恐爲雅人所齒冷耳。”軒中箏琵簫管畢具。範吹笛,白女彈琵琶,展撥發聲,脆如裂帛,響可遏雲。生曰:“妙哉此歌也!可爲滿浮三大白。”歌既闋,以次及萼仙。萼仙曰:“對佳客,歌舊曲,未免唐突。奴近填《酒泉子》一闋,請爲正拍。詞雲:

夜色沈沈,溼透晶簾秋露下,鳳箏彈盡不成歡。玉蔥寒。  一枝銀燭已燒殘。悽切亂蛩階下語,夜深愁倚碧闌干。月團欒。

詞既悽清,聲亦纏綿跌宕,有一波三折之致。生喟然嘆曰:“聽止矣!斯聲真足以感動人心矣,卿真解人也哉!”範曰:“今夕良會,不可虛度。蘭語樓中東西兩房,設有牀榻,繡枕錦衾,鋪陳雅麗。何不少憩片時,略抒情話。況萼卿返生在即,將踐良緣;麗卿亦將投生富貴家,重履塵世。予與麗卿,相識已久,今夕始一了五百年前夙約也。”即攜白女同行,而使生手挽萼仙隨之。二女皆紅潮暈頰,作靦腆態。生平生未近女色,至此自笑曰:“求道而來,乃壞道而去。吾師其謂餘何?”範曰:“君術亦淺矣。鉛汞至道,即在此中。木嬰奼女,奚待外求。”

生既入房,翦燈對坐。女謂生曰:“自經亂後,花木盡萎,臺榭全傾,非復舊時光景,此屋亦已三易主矣。君但記取園中碧桃花下,即餘瘞玉埋香處也。君可託言亂時曾藁葬戚串於此,今已事定,將攜其骨歸藏先壟耳。”

天甫昧爽,範來叩門曰:“麗卿將別,盍往一送其行?”顧女曰:“卿亦宜執手臨歧,以盡廿年相處之情;或有密語丁寧,爲他日相逢時左券也。”生與女隨範至園扉外,則麗娟已乘魚軒,匆匆將唱驪歌矣。見女悽然欲泣,僅附耳數言,而輿人已一再來催。其去如風,倏焉已杳。生意惝恍,若有所失。女牽袂要生並歸。範阻之曰:“時猶未至也。”以扇擊生頭,蘧然而覺,聽鐘漏已敲四下,小童垂頭鼾睡於側。欠伸遽起,曰:“異哉!此夢也。”視窗紗已有曙色,細思夢境,危坐不寐。

盥漱既畢,即召逆旅主人謂之曰:“餘向時曾僦居此間,小住數月。今雖舊巢已換,新主屢更,而風景依稀,猶堪彷彿。屋後記有一園,今尚存乎?”主人曰:“今已廢爲菜圃;然桃李梨梅,猶留數十株。今晨天放嫩晴,盍一往觀乎?”生從之入,視園中頗多隙地,池沼亭臺,尚餘遺蹟,羣樹悉已著花,嫣紅奼紫,絢爛異常。生信足所至,繞園幾遍。驀睹碧桃一樹,含蕊初開,綽約臨風,丰姿獨絕。上有小鳥,綠毛紅距,甚覺可愛。見生,宛轉嚶鳴。生意此處必系女葬所,爲主人言其故,掘未三尺,棺木已露。審視,尚無恙。乃圍以外槨,載之俱歸,不復作西行矣。

抵家,置棺於墳屋,深夜啓之,顏色如生;搜其襟畔,果有藥丸。急磨而灌之,喉間格格作響。須臾,體膚已暖。又頃之,星眸已啓。謂生曰:“我欲少坐。”生扶之起,細視之,國色也。女曰:“二十年真如一夢耳!”

橋北十七名花譜

日本東京,夙號繁華淵藪。日本橋畔尤著名。橋南橋北皆名妓所居,相距僅一衣帶水,其間習尚迥爾不同。橋北之妓總稱曰駿河坊妓,以箱局在駿河坊而得名也,其實分段聚處,多在駿河品川兩替,五坊左右,鱗次櫛比,望衡對宇,向時有三四十人,今則寂寥無幾,止剩名花一十有七。日本招妓侑觴之地,或在酒樓,或在畫舫,酒樓以萬林爲巨擘,次之則勝五樓也。萬林門戶狹小,殆如不可入者;一入洞扉,仙境豁然,令人有天台桃源之想。新樓尤寬敞,兩房連屬,可布數十席。三層樓高聳凌雲,南樓迎風貯月,涼爽宜人,名流雅客,鹹於此小飲焉。樓下別有靜室,以便妓來易衣換裝。此外別農舍,殊具籬落風景,宜於酒後圍棋品茗。勝五樓亦稱伊豆屋,結構雖小,然幽靜雅潔,實出萬林右,故好事者流,趨之如鶩。呼畫舫遊於墨川之上,藉以逭暑迎涼者,名曰船宿,主其事者爲住吉、松葉、三浦、岡松四家,彼此相競,迭爲盛衰。住吉則房櫳深邃,器具精良,推爲獨步;松葉以慧制勝;三浦以廉留客,惟岡松則無所聞焉。日本所謂箱局者,乃主送迎妓女者也,猶之妓館之外場,以故呼之曰“箱奴”。駿河坊之箱局曰三芳屋,蓄箱奴六人,皆衣食於局,局就妓身價一枝給二錢,若客賞奴以纏頭,則爲奴所得。箱局壁懸小牌,牌記妓名。已受客招,則反之;有疾病事故不得應招者,亦如是,使之一目瞭然。或妓與某樓有前約,則以白紙黏壁間,防其忘也。局簿有三:曰根簿,曰雜帳,曰日記。根簿分日而記,衆妓一日間所招之客均在焉,雜帳分妓而記,月、日、樓名畢載焉;日記箱奴各自記錄,某奴所記,止某奴所送之妓耳。欲知妓輩清濁,莫如閱雜帳:玉數多者,狎客必多;玉數,留宿之謂也。然則雜帳可謂妓輩之照魔鏡矣。

十七人者,一曰阿洛,豔品比桃花。洛揭籍已久,著名於風月場中,夙稱領袖。才貌僅在中等之上,顧位置自高,遂爲羣芳所嫉。然月潤花妍,鶯嬌鴛麗,妒之者雖衆,譽之者亦多,卒不能掩其美也。

二曰小竹,清品比梅花。小竹亦北里之矯矯者,秀麗嫺雅,脫盡塵俗之氣。工於酬應,妙解人頤。某墅主人頗愛之,風晨月夕,輒招之松葉、住吉諸樓,斗酒聯詩,留連轟飲,或數日不歸。戚串謀爲之脫籍,置之金屋,繼以議不諧中止,某遂別娶室,然出遊自若,蓋深情繾綣,固不能一日離也。

三曰才藏,麗品比海棠。駿坊之妓,以容貌稱,莫過才藏;以浮薄稱,亦莫過才藏。狎客多至十餘人,俱在面首之列,暗中皆有臧否,而能各得其歡心。嘗侑觴於萬林,鄰席有二客,亦呼妓持觴政。才藏因事過前,瞥睹一客,年二十許,清美盼,儀觀俊爽,心動不自禁,託故逃席,潛至鄰樓,自屏後窺客。客知爲妓,招之入席飲,亦不辭。既而杯盤狼藉,燭酒闌,才藏竊與客耳語,曳客袖他去。樓婢其入空房,呼座客窺之,醜態畢露,才乃蒙面逸。武弁藤田素眷才藏,一日偕邱參領買醉酒樓,招小絲不至,夜深各自就寢。才伺藤睡,入參領房慰其孤寂,自薦枕蓆。藤覺,呼纔不在側,詰得其實,大恚,然以參領爲其上官,未敢呵之也。嘗謂所親曰:“絮薄花浮,於今乃信,特未有如是之甚也。”遂與之絕。

四曰小絲,□品比牡丹。小絲丰神端麗,舉止靜雅,而□粹豐碩,不減大體。雙也澗太史、邱參領俱屬意焉,時有所投贈。小絲敬太史而重參領,故並得其歡。太史給脂粉錢,參領助衣裝,兩不知也。一日,太史約觀梅,風雨未果,因攜絲造住吉樓小飲。入門,參領亦至,自後曳小絲袖曰:“客誰?”曰:“某省客,未悉其名。某妓客也。”一巢兩雄,傳爲笑柄。屢以私事爲參領所責,甚至鞭鸞梏鳳,而小絲絕無怨言,巧辯彌縫,愈增其愛。參領深眷小絲而不知其別有狎客也。一日,方陪客宴於萬林,適狎客書至,草草閱畢,即挾於襦帶之間,遺地,爲樓婢所拾,遽以示客。客戲附郵筒送參領。參領得此,不得不疑。數日,招絲,出書畀之曰:“尚記之否?”絲初以爲尋常往來尺牘,及閱之,色變,泣曰:“此恐出於讒手妒妾者,欲間吾兩人歡好耳。幸垂察之。”參領他日亦不復問。

五曰駒吉,逸品比瑞香。駒吉貌少亞而奏技獨絕,志尚耿介,不苟合。繼母待之虐,奪其衣裝,逐之。駒乃自營,雖貧,堅持清操不少貶。獨爲士人阿某所眷,守之數年,衆妓皆稱駒吉生硬,而客愛之弗衰。後暱藥商,眷戀之情,形於動止。或謂商有妙劑,投其所好也。

六曰阿鬱,蕩品比柳花。阿鬱姿容俊秀,情性便娟,客見之者,無不色授魂與。鬱亦妙解人意,顧豔名居竹、洛、絲、才之亞。始揭籍淺草,與某士人厚。後士人解褐,赴任橫濱,漸疏遠。及移兩替坊,林縣丞購鬱赴任靜岡,居一年,歸,揭籍原處,山協領、高社員並眷之,鬱意厚于山而亦不薄於高。高出重價納爲小星,久之,與幕賓坂某有私,高不知也。高產傾,開閣遣楊駱,鬱及與坂相攜而去,賃廡以居。又一年,坂有事鄉居,素貧,不能攜妻孥,鬱遂再抱琵琶,重理舊業。揭籍之月,西南之賊始平,山協領凱旋,相見於某樓,夙盟甫償,赤繩未系,協領遽有大津之行,後又遇山公監稅,曾居北關月餘。

七曰小若,雋品比木蘭。小若丰容獨絕,雪膚花貌,一望殊妍。然恨無嫵媚態,似古寺觀音,塵埃不掃;又恨少秀麗氣,如伏水土偶,都無活機。洲基某頗寵之,月給纏頭甚豐,別小樓爲遊憩所,因是客招雖少,家計頗優。以口過爲衆妓所憎。

八曰阿豔,韻品比李花。阿豔名副其實,金協領愛之,花晨雪夜,必命駕往飲於住吉樓,此豔之一知己也。

九曰稚美,淡品比梨花。稚美諧謔有趣,揮霍筵中,得此乃快。前後眷之者,有西北兩郎君。稚美長於謔,舞與阿豔雙演,最解人頤。稚美又逾笄年,體豐碩,少發,聞其名見其人,無不驚而笑者。旋改名千代。

十曰阿園,嬌品比棣棠。阿園才貌皆中等。口才捷給,多訐發姊妹行私事,以是不爲人所喜。

十一曰小蝶,韻品比小仙。小蝶爲小竹之妹,年始三五,嬌喉珠轉,媚態花妍。惟恨痘神爲祟,略損風流。然當其盛妝濃抹,於燈下見之,亦足以銷魂也。

十二曰小鶴,媚品比荼。鶴固舊妓,久脫樂籍。乃既出風塵,而復沈孽海,則殊可悲也。顧以絃歌之資,不足餬口,再借枕蓆,歡博纏頭,亦倚市門之下者也。

十三曰小松,靜品比桐花。小松亦舊妓,七八年香名噪於曲中。淡抹濃妝,妖冶獨絕,車馬盈門,賓從如雲。凡鳥道人嘗從之買醉黃壚,頗加青眼。後移居兩換坊,忽遇之於狹巷井桁之旁,時黛眉乍剃,皓齒已涅,浣衣舂米,不知其爲絃歌中人;旋又逢於途,則妝束又非舊姿,問之,仍揭籍於原處,門前熱鬧,一如舊時。噫!不知誰爲賦《琵琶行》者。

十四曰阿珊,粹品比山茶。珊始名小金,再揭籍改今名。好豪飲而灑落自喜,無機械心。

十五曰小萬,妍品比杏花。小萬風流靡曼,賞識者頗多。然欲尋其佳處不可得,至於索瘢摘疵亦不可得,故難爲譽,亦難爲毀。

十六曰苧蕪,常品比麥花,苧蕪色藝稍次,惟善伺人意,如飛燕依依肘下,宛轉隨人,故客多憐之者。曾偕才藏陪客於三浦屋,燈宵闌,留薦枕,以三妓而伴四客,談者齒冷。

十七曰福松,凡品比菜花。福曾與某生員邂逅客邸,有齧臂盟。生平狎客更僕難數,人謂譬行隴畝間,菜花豆莢,時有香來,別具風趣。

或問色妓藝妓之別,曰:“以火盆與三絃分之。”索居無俚,聊作十七人小傳,以見一斑。

泰西諸戲劇類記

泰西向有緣繩之戲,以一繩長逾數百丈,系其兩端於危樓高塔之間,演者躍身其上,若履坦途,其技之神,蓋有挾山超海不能喻其難,臨淵履冰不能形其險者矣。昔時羣推法人爲獨步。嘉慶二十二年秋,日耳曼列國諸君集會於奧京維也納,奧爲盟主,執牛耳焉。適有法人慾獻是技,約於其日出演。國君預召一日耳曼人嫺習繩技者曰哥利德,命與法人角技高下。屆期簪履紛來,冠裳畢集。法人躍行繩上,其捷如風,猱升高塔之杪,速於猿。回時甫及半際,適逢一人亦緣繩而上,闊僅駢兩指許,兩人相值,無地可避。時觀者雲集,無不爲之心寒股慄。法人至是亦手足罔措,不知所出。日耳曼人從容語之曰:“俯。”法人如其言,日耳曼人一躍過其背。數千人齊聲讚歎,有若雷鳴。法人大慚逸去。由是哥利德以絕技聞於當時。

繼哥利德而起者,有都比倫敦,亦法人也。都比生於道光四年,其父捕魚爲業。五歲時曾往觀緣繩之戲,心竊羨焉。歸而壹志學習,務極其能。初以其母曝衣繩繫於兩椅間,試行之,人重椅輕,身僕於地;繼取魚索試之,亦斷;最後得一巨纜於舟子,喜曰:“是可置我足矣。”遂系兩端於二樹間,以杖地而行其上,防其墜也。旋去杖而持一蓋,繼而並蓋去之,空身往來,絕無怖恐。久之,身輕足健,視懸之駕空,無異平橋之在望,由是業日精,名日著,歐洲之演是技者,無敢與之頡頏,哥利德之聲譽,反因此而掩矣。都比挾其所長,周遊列國,觀者爭輸金錢,獲利無算。同治甲子冬間,航海至香港,港人樂觀其技,鹹嘖嘖稱道之。都比向在美利堅演技一事,尤爲膾炙人口,至今歐美兩洲之人,尚述之不衰。美利堅北境與英吉利屬地分界處有大江一,曰尼押格爾拉。是江上流高於下流約一百六十尺,廣約一千一百尺,上流之水奔騰澎湃而下,狀如瀑布,聲聞百里,轟雷掣電,滾雪翻銀,眩目駭心,視爲奇境。江之下流兩岸,石塘頗爲高廣。都比於對岸兩塘系以長繩,離水約二十餘丈,凌空特起,遙望之如天末長虹。倘據此而俯首下窺,心膽爲之震慄。都比行於繩上,手執一杖,盤旋戲舞。忽坐忽眠,如在平地。時有輪船一艘泊於江中,藉以防失足下墜之虞。都比行既至此,即於囊內取一繩垂至船中,船主以酒一瓶繫於繩端,都比收繩得瓶,啓瓶飲酒,酒罄,擲瓶於江,迤邐而去,竟達彼岸。是日遠近來觀者如堵牆,約二萬五千人,莫不鼓掌稱奇。逾時復回此岸,問岸上有人願至彼岸者否,能負之而過。三呼,卒無應者。然都比於此,猶以爲未竭所長也。因負木棉一捆於背而行,離岸二百尺,復系一竿於繩,而取一牌懸於竿上。既抵彼岸,復攜小車一乘而回。是時觀者莫不目注神凝,屏聲息氣,嘆爲得未曾有。都比之名由是噪甚,幾於婦孺皆知。

近今則有車利尼馬戲焉。一女子年十五六歲許,皓齒明眸,雪膚花貌,短裙窄袖,袒胸及肩,衣裾四周,悉綴珠寶,光怪陸離,不可逼視。始而馬自馳行,疾徐進退,悉中音節。臺上奏樂,聲韻悠揚,馬之步武,無不鹹合。繼而女子控馬疾馳,較北方之解馬,尤爲迅捷,箭激星流,凌虛絕跡,飛電邁,一片神行,誠令觀者目不及瞬,口不能狀。所御之馬有錦鞍而無鐙。復有二女子年稍稚,臂足皆露,躍登馬背,蹴踏跳躑,坐臥起立,一任其意。有時翹一足爲商羊舞,或側身倒掛,作欲傾跌狀。復使人張布當其道,馬從佈下馳過,女躍越之,仍立馬背,三躍三過,不爽分寸。觀者神悸色奪,而女自若也。又橫當以木欄馬,連躍徑過,並無留礙。最後有貫圈之戲,使人手執巨圈當之,女從圈中出,馬從圈下過,環埒馳行,能超越十六圈,而察女雙足,一若未嘗須臾離繡韉也。斯技也而進乎神矣。又絡雙馬使並行,女子兩足分踏兩馬,縱轡疾駛,馬蹄風生,馬行益急,臺上樂益繁促,最後四馬聯行,磬控縱送,無不如志。此外則有錦衣花面,狀如中國之小丑。口講指畫,嘲笑詼諧。或故爲可驚可愕之事,以博人軒渠。不解西國方言者,亦隨衆喝絕而已。更有兩馬不施羈勒,入埒交馳,環場一週,忽爾一馬前進,一馬倒行,其首旋轉俯仰,其足騰踔疾徐,一若妙合規度者。久之,兩馬互易如前狀,一人突出,揚鞭叱之,乃搖尾帖耳,踏踏然歸矣。兩馬又能舉前足如人立,有挽四輪車出者,兩馬以前足踏車尾,仰首自得,一若助人作推車狀。說者謂衆馬並能知人意,不僅通人語已也。車利尼之馴養教導,可謂獨具一片苦心矣。

車利尼劇場中亦有女子能嫺繩戲,但不以此爲絕技也。按繩戲在中國自古有之,始行於戰國之季,非特泰西爲獨擅也。漢代以爲百戲之一,張衡《西京賦》雲:“走索上而相逢。”李善注:“索上長繩系兩頭於梁,舉其中央,兩人各從一頭上,交相度,所謂舞者也。”晉《樂志》雲:後漢天子受朝賀,舍利從西來,獻於殿前,“以兩大繩系兩柱頭,相去數丈,兩倡女對舞,行於繩上,相逢切肩而不傾。”又唐睿宗時,婆羅門國戲人能倒行以足舞。大抵此戲起自印度,流入中國,即歐羅巴洲亦沿印度之風歟?然近日西人戲術之優者,若轉盤,若緣,若登梯,若吞刀吐火,若搬演雜劇,回巧獻伎,盡態極妍,有鬼神不能測其機,幽冥不能窮其幻者。

泰西著名之術師曰瓦納,所演尤爲擅場。臺上障以絳簾,樂作簾開,中懸八角圖,遍列紙牌,術人彈之以指,如飛絮落花,隨風飄墮,乃取六葉置槍中,機動槍發,振地一聲,牌仍在架。又向客取銀券,取金錶,券則焚之以火,表則貯以磁碟,佯爲失足,碟碎表損,術人謂此物已無用,納之巨槍管中,舂以鐵桿,俄而槍發如震霆,諸表悉掛於圓盤中,碟亦在焉,尚缺一角,術人覓地得之,向盤搖擲,碟即完而不缺;更取臺上畫燭擘之,銀券宛在其中,故無恙。又借客之約指、手巾,約指則倩客閉置盒中,堅持之,手巾則紅白二幅,各翦一圍,須臾,紅白互補,形若滿月,略一指揮,仍如故,略無補綴痕;約指倏掛於臺上花枝。最後取客高冠,冠中空無所有,術人手探之,則取出雞鵝鴿鳥無數,飛走滿臺;更有玻璃缸一,金魚游泳,荇藻交加,水溢於外焉;又取出皮盒一,其圓若球,盒中有盒,層出不盡,凡十有二具;冠中有紙裹洋糖,一轉即出,有若連星貫珠,以餉座客幾遍;頃之,冠忽作爆裂聲,烈焰驟騰,術人踏火使熄,冠扁,乃疊冠入槍管,槍發作霹靂鳴,冠懸於梁,槍再震而冠落,舉以還客。其最驚心動魄者,則以匕首決人首也。

如都比,如車利尼,如瓦納,皆以一技之長負盛名,邀厚值。而中國之具此能事者,僅糊其口,救死不贍。噫!何相去懸殊哉!

華胥生

華胥生,鄭姓,夢白名,別字蓮生。其母方妊,夢一丈夫,美鬚髯,神采煥發,直入房闥,鄭母呵止之,曰:“與君素不相識,輕闖人家閨閫,何無禮也!”其人手執菡萏一枝,作碧色,拈髭微笑曰:“吾唐代李青蓮也。以此爲汝子,當位極人臣,富貴無比。”言竟,擲花懷中,驚而遂覺。及生,名之曰“夢白”而字之曰“蓮生”,輒話其夢於戚串間,誇示異兆,羣以爲此子將來必非凡品。

既長,丰姿秀徹,玉樹瓊枝,未足方喻。讀書穎悟異常,俱如宿習。衆皆謂鄭氏有子矣。惟性喜睡,戌時臥必至辰杪始起,一入黑甜鄉即不復醒;有時書聲琅然,出自帳中,聽之,則皆日間所讀之書,如瓶瀉水,不失一字。翌晨問之,茫然若不記憶;固詰之,微笑不語,但曰:“夢中自有佳境,勝於今日所處百倍。”久之嗒然若癡,親戚故舊都不識認,所言皆夢中事,或喃喃似與人語,諦聆之,盡操中州方音,與生判若兩人。或謂其父母曰:“此趾離之神故作狡獪,必當有以禳之。聞準提庵中新來一僧,善爲人圓夢,人有作惡夢者,謂爲不祥,僧能代之祓除。”爰以重金聘之來。僧甫入門,一見生,即然駭曰:“此華胥國賢臣也,爲太平宰相三十年,勳業之隆,莫之與京。”因謂生曰:“何不將夢中緣因筆示一二,以曉世人,用釋其疑。”生頷之,曰:“唯。”僧乃稽首頂禮而去,不受一錢。由是生夜之所夢,日必紀之於書,事多者一日或盡紙數十番。顧祕不肯出示人。或有竊其稿出外者,轉相傳鈔,遂行於世。其書曰《華胥實錄》,故生自號爲華胥生。

生夢中所生之地曰槐安裏,在洛陽城北。姓梁,郡中巨族也。父持國,字聘臣。曾居卿貳,致政歸田,優遊泉石。以乏嗣,祈子於定光佛,晚年遂得生。產時有絳雲一片覆其屋上,遂名曰絳,字曰云生。十二歲入邑庠,十六歲登賢書,十八歲捷南宮,授詞林,看花走馬,一日而名動京師,世家大族爭欲婚之。生雖志切求凰,而欲自擇配,婉辭卻焉。一夕,上萬幾之暇,留心典學,偶讀莊子《南華。秋水》篇,意有所會,特御便殿,召新進士赴講筵,各抒所見,詮解其義。生所解與聖意默相契合。上大悅曰:“李嶠真才子也!”命撤御前金蓮燭送歸,異數也。上知生未婚。時大學士董淇有一女,慧美絕倫,以才貌聞遠近;曾以消夏詞令諸閨人屬和,而女作獨爲擅場。上親謂董曰:“佳人必配才子。以卿女嫁梁生,真一對佳耦也。卿意以爲何如?”董稽首曰:“謹如聖命。”董雖籍隸楚南,而近已家居河內,與生相距非遙,因請於上,乞假送女完婚。上許之,特書“玉堂歸娶”四字賜生,一時士論榮之。

生自登仕版,屢主文柄,大考又列一等首,特予升銜授爲江蘇督學使者,即日鳴騶就道。其年猶未三十也。生豐裁峻整,絕請託,杜苞苴,一切干謁,莫敢至其前。鑑空衡平,所拔多知名士。孤寒而負才具者,必厚以膏火,以成其學,朝猶白屋,暮入青雲,其造就人材之速如此,單族寒門,至呼梁生爲慈父。三年任滿,宦囊中儲有一萬八千金,散置諸各學,曰:“今歲貧衿有缺資斧不能應秋闈者,請開列姓名,按數給予,毋使一人或遺;或有不足,無妨請益。”各學聞之,歡聲雷動。

歸途以小病,偶憩金閶木瀆。有朱君昂青者,精岐黃術,即有重症,刀圭所投,無不立奏奇效。朱本生故交,至是枉道訪之,相見歡然。朱貧甚,不能具午餐,供脫粟飯,以草具進。生食而甘之,曰:“豆羹蔬食,別有風味,勝於膏粱十倍矣。”朱頻歲不得意,子觴妻病,常日過八磚,猶未舉火。生慨然曰:“範叔何一寒至此哉!”呼從人啓篋持五百金,畀之曰:“旅橐無多,聊供卒歲需。”朱賢辭不受。生曰:“誠知君介然;此非盜泉也,受之何害?”朱乃不敢卻。

生出外,望遠近諸山,蔥翠萬狀,爽氣豁眉宇,爰舍輿而步行。不數百武,風景愈佳,不禁叫絕。附近一村落,茅舍參差,環以竹籬。中有瓦屋十餘椽,門對青山,窗臨碧水,溪聲潺,渡以略,景狀幽寂,無異仙境。繞屋梅花不下千五百株。朱曰:“使君若於春初至此,如遊香雪海中,其爲娛目賞心,當必別饒清致也。”生之來也,屏車騎,減騶從,鄰右皆不知其爲貴人。與朱言時,對岸雙扉忽呀然開,有雛鬟偕一女郎,沿溪微步,體態娉婷,丰姿媚,神光離合,不可一世。生曰:“妙哉此姝!當是天仙化人,離閬苑而臨塵寰,必非鄉里中所有也。”朱曰:“此女郎與寒舍略有瓜葛,亦世家女。聞氤氳使者尚未系以赤繩,不知將來誰家郎有福消受。”生聞之心動,附朱耳言曰:“餘娶婦十年,未佔一索,本欲覓小星爲嗣續計。不知彼肯居□室否?請君代爲謀之。事苟可成,即以萬鎰作聘金,亦所弗吝。”朱曰:“容徐圖之,我家東鄰賣花媼可達消息。女郎兄亦列庠序,近爲君所識拔,或易籌也。”閱日,朱報命曰:“諧矣。特女郎須一見君,約於梅花嶼懺紅閣彼此覿面。”

翌晨,飯罷即往,徘徊閣中,讀壁間詩畫遲之,久不至。憑闌凝佇,遙見女郎紈扇羅衫,翩然而至,比昨日丰神尤爲韻絕。入閣,即坐於闌干側。生略前視之,俯首不作一語。偶轉睛偷睨,與生目適相值,嫣然微笑,即起而去。於是姻議遂成。擇吉設青廬,禮同伉儷。

既歸京師,與大婦甚相得。女亦識字工詩,或倚石裁箋,巡檐覓句,彼此唱和,積有詩篇,生爲題其眉曰《鸞鳳和鳴集》,名其詞曰《雙聲合刻》。京師同寮中有嫉生者,擬以此事登白簡。生曰:“與其爲他人所先,不如自我發之。”乃上章自劾。上閱之,笑曰:“此特風流之小過。況學政非地方官比。”特置不問。生岳父董柄政已久,多尚權術,賄賂公行,黜陟由己,私人僉壬,羣布要害,朝野多爲之側目,指之曰“董黨”。生頗不以董所作爲然,常與其女言,欷嘆息。董女曰:“君既知泰山爲冰山,何不早言?倘言而聽,幸甚;不然,盡我心,無後悔。”是年,適董六秩壽辰,先期,家人小宴,團欒環坐。酒酣,生起捧觴爲壽,曰:“公今者聖眷優渥,爵位崇隆,已處人臣之極地,中外僚屬忌嫉者多,皆思乘間覬覦,獻讒黼座,特以君寵未衰,未敢竊發耳。脫有疏虞,禍機立伏。茲時皇儲未建,忠藎之臣,鹹懷憂思,進言者多獲罪,以公諫無不聽,言無不用,人皆屬望於公,以冀迴天。公誠於此時造膝面陳,以肺腑婉格之,上未嘗不俯納也。如允所請,富貴且終其身;設使上意不可知,自此乞骸骨,歸田裏,直道更存天壤,他時書之史冊,必以公言爲然,則公所獲滋多矣。”董頷之,連夜促生具疏,約略數千言,明旦入朝,泣涕陳詞。上爲之感悟,更反覆閱之,曰:“疏詞當非出君手。”董頓首至地,曰:“誠如聖諭。臣婿爲之,成於密室,即臣女亦不及知也。”董甫退朝,得旨報可。即以生參贊樞密,立躋卿貳。

此皆生所自述也。後生別無他異,卒以潦倒終。籲!幻由心造,魔自境生,於夢何尤哉!

任香初

任香初,粵之廉州人。世家子也。父以名孝廉出宰雲南之蒙自縣,地界蠻徼,荒寂無比。縣以大山爲屏蔽,層巒疊,高插雲表。當生父攝縣篆時,孤身獨往,戒其家人曰:“此地非汝等所宜至。方今西氛不靖,羽檄交馳,越境毗連,危如累卵。餘以一身犯難,設有緩急,可以自解;倘挈細弱,適增餘累耳。”生請從行,亦不許,僅與四僕偕行。抵滇界,二僕以病遣歸。既抵大理,上謁大憲,立請憑赴任所。大憲頗以爲能。期年而境大治,居報最列。遇民教相涉事,必秉公研鞫,無所偏。以是邊徼西人,亦懾威而感德焉。

旋以戎事告警,生父慨然白大憲,願督土兵出駐保樂,以爲聲援。大憲壯之,欲助以營卒千人,生父躬臨校場,親自簡閱,笑曰:“此皆廢民耳,不可用也。”僅擇二十人爲親兵,備前驅。所謂土兵者,乃生父遴選邑中丁壯,朝夕訓以行陣,習步伐,演槍炮,命中及遠,發無不勝,洞堅摧剛,爭先恐後。馳至越界,適遇海盜羣集。衆皆願與死鬥。生父曰:“是不可徒以戰也,當以計取之。”乃單騎造其營門,呼盜魁出與語,謂之曰:“我捧大憲檄督兵駐此,將與犯我境者決一戰。汝亦朝廷赤子,何乃不助我而反助敵耶?”盜魁曰:“我之來此,固敵是求。將以出沒無常,制敵死命。今與君約:敵來請刻期夾擊,毋使其進雷池一步。”生父曰:“諾。”由此移營漸進,距境日遠。家中魚書雁札,阻不得達。

生以父耗漸疏,擬裹糧往尋。宣南之役,訛傳生父歿於陣中。生痛哭幾不欲生,願往之志益決。俄得父書,知已建營高平,閭市無驚,兵民相得,隱然爲滇外方之保障焉。生友唐君聞之,饋以旅資五百金,且寄書勖之曰:“時方多事,吾輩未可高枕而臥。請纓系虜,投筆從戎,夫豈異人任哉!生平所學,何事不乘此時有所建樹,後日悔之晚矣!”生得書,意氣慷慨,泣數行下,即日束裝,灑涕別母而行。抵蒙自,邑已有代者,小憩逆旅中。生見邑令,請導者俱行。邑令曰:“界外之路,崎嶇不易行。公子孱弱,何以堪此?雖有導者,奚益?”生堅欲去,不可片刻留。令曰:“令尊請餉之弁,月必三至。俟其來而同往,庶不至迷途耳。”生從之。越兩日,營弁果至,並得竹報,已知生戒途之日矣。臨行,令置酒餞生,祖帳殊盛。酒酣,令起持觴爲生壽,曰:“令尊,天人也。老謀深算,東南羣吏中恐無此人。願公子克繼家聲,益勖光采。”

生行數日,皆在萬山中,危峯峻嶺,跋涉爲艱。甫至平地,跨馬渡澗,忽聞山畔有鳴角聲嗚嗚然,自遠而近。方疑訝間,瞥見旗幟繽紛,槍械森耀,一女子戎裝乘馬,馳驟而至。時生從行者有土兵三四十人,亦持械列陣以待。一再相搏,衆寡不敵,遽奔。生適在後,遂爲所擄,驅之至女子馬前。女子審之曰:“此中華文士也,何得妄加束縛?”亟命去系。遂於身畔皮篋中取琉璃杯,傾葫蘆中佳釀授生曰:“聊以壓驚。”生視之,色紅,味甘而微辣。生爰向女自陳爲蒙自邑令之子,此來省父於高平,“請即釋我,毋羈行躅。”女笑曰:“既邀君來,當顧敝戶小駐,願作平原十日之飲,豈能遽別哉?”生又言:“身陷於茲,此衆回營,當父念。”女曰:“易耳。君衆去尚未遠。”即拔三角小旗一付隊長曰:“悉拘之來。”須臾,衆至見生,皆作楚囚相對狀。女令生作書畀之曰:“一月後我自送之來營。”言竟揮手令去。令以馬乘生,並騎而行。謂生曰:“君以妾爲何方人?”生曰:“當是越中豪族耳。”女曰:“非也。舊日龍家土司也。明季失國,避居此間。妾家山中良田萬頃,廣廈千間,富可與王侯埒。佃餘田者,約數千人,皆以兵法部勒,每歲春夏習耕,秋冬講武。衣租食稅,足以自給;弋飛射走,足以自娛。二百年來安居樂業,越人不敢過而問焉。”

行十許裏,峯迴路轉,瞥睹村落。村之南有巨宅一,高凌霄漢,彷彿王者居。女偕生登堂,羣來參謁。見生,鹹訝其何來。女代述其故,並白生家世。衆曰:“任縣尊今之豪士也,定有才子,以光門戶。”頃之,女起入內。生聞庭除間有竊竊耳語者,曰:“疇昔之夢,今已應矣。是固前緣,亦由天定。一對璧人,洵稱佳耦。”旋有峨冠博帶似貴者狀,肅生入南軒。既設席,水陸畢陳,珍錯鹹備。持觴酌生,情文優渥。三爵既獻,其人離席告生曰:“知君未婚,龍洞主願備君箕帚列。君其勿辭。”生曰:“此大事,非餘所能自主,必告諸高堂。無父母之命而徒有媒妁之言,不敢聞教。”其人忻然笑曰:“然則待令尊一紙書來,即成合巹禮耳。”歷三日,前衆攜書至。生視之,固父手筆也。書中言女既材武技擊,備有衆長,且其麾下數千人,足以拔戟自成一隊,用之摧勁酋,禦敵衆,洵可收近效而著遠功。當今用人之際,附以婚姻,亦一時權宜之計也。蓋前日當生畀書之時,女款衆於別帳,仿生筆跡,改易其詞,故有此命也。既成伉儷,眷戀臻至。

山中有園一區,廣斥異常,樓臺亭榭,巖壑陂池,曲折高下,無不引人入勝。女偕生日夕遊其中,登山涉水,攬異探幽,幾莫窮其境。有時鳥語花香,泉流月照,生悽然輒動鄉思。女慰之曰:“如此風景,亦何以異於江浙哉?”生欲詣父所,女輒不可。生請益堅。但曰:“以夢卜之,決不可行。”生詢其故,則又亂以他詞。女亦工詩詞,顧從不出以示生。一日,女偶赴鄰伴之招,生搜其畫篋,得數紙於亂絨叢線之中,則多作寡鵠離鸞語,酸楚不堪卒讀,因疑女必夫死而再嫁者。然回憶洞房情景,則固完璧也。俟女歸,枕畔微吟女詩。女泫然流涕曰:“今日妾之肝腸盡爲君所識矣!三年之夢,應於一旦,欲不爲君言,固不足以釋君之疑;欲爲君言,亦不足令君信耳!”

明日,女置酒於浮綠軒。軒四面皆池,窗牖暢達,池中悉種碧菡萏,與葉同色,清風徐來,香氣遠徹。女斟酒盈杯曰:“請盡此者三,然後與君述舊夢。”“妾昔年夢在此軒中,荷花盛開,忽有白衣童子送酒至,羅列滿前。妾謂之曰:”初則有花無酒,今則有酒無客,奈何?‘童子曰:“主人行且至矣。’頃之,有客頎然來,中華衣冠,形容俊爽,貌甚似君。長揖就坐,邀妾同飲。妾初拒之,繼不自知身之入座也。舉杯對酌,一罄數觥。客問妾‘能歌乎?’妾以不能對。客乃自撥琵琶,歌《懊儂》一曲,響遏行雲,餘韻繞樑。客遂起別,拱手謂妾曰:”三年後再見君於此軒。‘甫出過橋,失足墮池,妾遂驚覺。因就卜人詢之曰:“是夢也,吉凶焉在?’卜人既推卦旨,遂呈繇詞,斷謂:”客來遠方,得諧鸞凰。翱翔雲路,和鳴鏘鏘。方期偕老,百歲永臧。巢林隕風,雌失其雄。復仇報憤,血染沙紅。佔爻觀象,先吉後兇。‘今日此夢已驗其半,然則後事如何,要宜慎也。“生殊不以爲意,一笑置之。

越數月,邊事已了,遂議撤師。生父部署土兵,飭令先歸,約生於交界處相見。生與女偕往,共宿驛館。行李輝煌,輜重之車約百輛,悉女奩贈資也。夜半,忽聞馬蹄蹴踏聲,若風雨驟至。生父欲出覘之。女曰:“是不可御也,不如從後奪門而走。”及出,則槍聲轟發,生父子同時命。女單騎逸去。蓋近處山賊偵知生挾重資,故來劫也。女歸集家中甲士,馳至半路邀擊之,悉殲焉。自此女守節終其身。女龍姓,鸞史其名。

柳橋豔跡記

柳橋、新橋在日本東京,均風月之作坊,煙花之淵藪也。遊冶子弟,以柳橋尤爲熱鬧。橋以柳名,並無一柳。前輩謂橋之東南故有垂柳一株,臨風披拂,橋得名以此。或曰非也,橋建於柳原之末造,故云。其地爲神田川咽喉,距兩國橋僅數十弓,江都舟楫之利,以此爲通津。遊舫飛舸,往來如織。南達芝浦,北向墨陀,東深川,西通下谷,凡遊五街娼肆,觀三場演劇,與客之探花泛月、納涼賞雪者,無不取道於此。釣篷漁艇,亦時出沒於煙波。六月盛暑,遊客麇至,無殊銷夏灣焉。東西兩岸,酒樓茶肆,壯麗異常,連甍接棟,餚炙紛陳,芬芳外溢。江都歌妓既多且佳,當推斯地爲冠,芳原、品川、麴坊、仲街僅及十之二三而已。

柳橋之妓妝飾淡雅,意趣疏媚,頗有閨閣風。近歲日增月盛,多至百三四十人。遊客招妓侑觴,多在酒樓船鋪。一歲中以二三五六七月爲最,正四八次之;聲譽頗噪者,雖三冬寥寂之時,亦不曠一日也。船鋪凡分四區,都三十有三戶,患難相援,吉凶相問,有逾親戚。雖有貧富冷熱之異,而家各有樓,樓各分內外。船之大小不一,其有取乎輕橈畫槳,劃浪衝波者,則以小爲宜。船中酒盞茶,無不具備。咄嗟立辦,則或取之於外肆。應接賓客則船家之妻也。口齒伶俐,世俗目之爲女將軍。其夫則日出喝雉呼盧,逍遙於甌茗爐香而已。客之來船宿者,凡數等,或遊,或飲,或棋,或博,挾妓者則以爲貴客。客至,船孃視其貧富慧愚爲趨承,富而愚者,是其刀砧間物矣。一至則立陳杯杓,呼餚饌,酒沸於瓶,香溫於室,船孃於是列舉某妓色豔技絕,某妓新揭名於教坊,娟麗罕倫,舌底蓮生,脣邊春盎,使客怦怦心動焉。客若有舊識,即招之來,不待首之肯也。妓至,先拜客,次拜船孃。就席必唱“請恕”二字,舉杯必唱“今夕奉謝”四字,於是妍姿獻媚,秀靨呈嬌,玉手揮弦,珠喉裂帛。船孃在旁把舵,抑揚鼓舞,其妙不可言,而客亦不覺神飛魄蕩,探懷出金。若遇豪客,則並犒其從者,纏頭所擲,動費不資。而後酒闌月落,乃得擁妓而宿於船。妓酬船孃金幣一方而得二銖,船孃之所以攫利者,在此不在彼也。

江都素尚繁華,十步一店,百步一樓,松江之鱸,京江之酒,可立致也。其著名者曰川長,在橋北曰龜清,橋南曰深川,他若丸竹、松亭,指不勝僂。其中芳饌珍羞,山堆坻積,惟鮮魚則取之於河岸。客至,先供茶果,炙魚羹□,以次而陳。夏月必設浴室,爲客制浴衣,膚涼體爽,其飲自倍。浴室最佳則推柏屋,風雪之夕,可以融凍,之候,可以解酲。將飲則必招妓,惟燭更闌,但有送客而不能留;或使樓婢爲媒,則事須祕密焉。凡客攜妓而來,則爲妓設饌;就其家招者,則不設。妓在酒樓不敢醉飽,懼失儀檢,周旋於主婦羣婢間,倍勞於接客,否則譏嘲百出,非目以饕餮,即誚以驕恣,此後不敢再招;雖有知己命之來,亦答以不在。故妓往往請客犒婢以金資,如是則敬客而親妓矣,昨譏之而今譽之矣,於主婦前則稱其慧,於客席上則繩其美,皆一片金爲之從中說話也。

妓有色藝兩種。藝妓但能賞玩之於歌筵舞席間,色妓則可薦枕蓆。柳橋皆藝妓也;其有授宓妃之枕,開鄂君之被,皆私爲之也。私者似難而實易,不過感之以情,動之以利,無不得手。以此二字,閨閣中猶多喪節,況乎處絲竹淫哇之地,風花跌宕之區哉?故言僅鬻藝者,亦名而已矣。妓有大小,大妓彈三絃,小妓則但侑觴而已。妓有定價,大妓晝夜八銖,小妓半之;客於定價外有所賞謂之“花”。大小妓衣服之制亦有別,大妓曳衣於地,以左手而行,衣之襟白;小妓搴束於腰,衣之襟紅。席間大妓撥絃高唱,小妓揄袖攏髻,蹁躚而舞,皆中音節。其巧者能折腰作弓形,口銜地上玉杯。妓所居多在橋南,廣巷深弄,鱗次櫛比,熱者居表;冷者居里,外掩長,內安火盆,潔無纖塵,鐵瓶銅箸,常置於側,雖貧富有差而趣無大異。妓倦即晝眠於側。大抵妓皆驕惰習成,斷不肯爲女紅,調絃索塗脂粉之外,了無一事,獨至拜神祀佛,殊費心思,作棚設位,所奉有毗羅帝釋,自稱爲蓮宗。妓家有父者十之一,有夫者百之一,皆母女二人,相依若命。熟客則至其家,鴇見其來,促呼酒餚,獻笑呈諛,無所不至。興酣酒竭,邀客上樓,妝臺奩具,陳設雅麗,客睡則鴇爲之避去,時雖有他客來招者,概辭以不在。或曰,就妓家宿勝於船家酒肆,以費多且知者衆也。然妓貪可忍,鴇貪不可忍,蓋真母愛俏,假母愛鈔,如妓與客情濃意密,引之至家,則當別論。大妓年自十七八至三十,小妓自十二三至二十,顧見客自稱其齡必減二三歲。

酒樓船鋪之招妓也,非迎之於妓宅,而以岡崎、立花二屋爲介。二屋共養傭奴三十人,爲妓從價,使之負三絃箱。妓得一席價予以百五十錢。妓之陪妓也,將彈弦則爲接莖懸線,方更衣則爲熨裳斂帶,遇雨即歸取傘,逮暮即走點燈,妓有狎客則必識之。噫!以七尺之軀,于思之髯,甘爲賤女子役,結襪理屐以媚其意,僅利數百錢,其辱何如哉!妓於春夏盛時,一月或有五六十席,席價謂之“玉”,記客數者呼之爲“玉簿”。妓等每相問,必曰:“今月獲玉幾何?”競誇其多,以爲榮劣。妓於秋風一起,輒鎖戶晦跡以去,逮花笑柳眠之日,復出而售技,土人稱之曰“外被”。外被之爲物,暖脫冷著,此輩與之相反,故云。柳橋之妓春夏則百餘,秋冬減其半,蓋外被之流也。此外有“妓”,乃不揭名而售技者,爲平康所不齒。,水鳥,出沒波間而食魚,以彼亦廁於正妓間而謀利,將毋同。妓之揭名於藉者,歲費浩繁,不足,遂多借貸。妓更新衣有定期,俗逢端午著單衣。五月念八夜間例張煙火戲於二州橋南,謂之“開河”,是日始著縐。衣飾之費,妓之有狎客者任其事,近多僭侈逾制,大家命婦所弗逮。諺雲:“妓有赤心,則鳥有方卵。”此謂事之所無。然妓之淫蕩者固多,而淑良者亦或有之,未可一概論也。惟歌娃與坊娼當自有別。

柳橋之妓色藝兼擅者,自阿金至駒吉,殆不下數十人。聞自開府以來,都下名姝,姿容絕世,識字知書,足以馳名於北里、標豔於鞠部者,殊不乏人,而尤以二州橋東之阿菊爲超羣拔萃焉。阿菊性豪邁,喜揮霍。自出巨資營高樓於墨水之西,榜曰“水明樓”。四面窗,軒爽宏敞,墨川如帶,宛在目前,自建此樓,其名頓播,豪士冶郎,無不入而買醉焉。斯則妓中巨擘,可爲柳橋光矣。

天南遁叟於己卯年往遊江都,小住四月,柳橋、新橋之間,皆爲遊屐之所至焉。新橋有妓曰角松,柳橋有妓曰小鐵,皆爲遁叟之所眷,暇則乘畫舫,蕩蘭槳,容與泛漾乎中流,聽其所之而休焉;或載之於後車,追風躡電,頃刻數十里;或觴於不忍之亭,或宴于飛鳥之島,聽泉流,領荷香,小憩於衆綠叢中,幾不知有盛暑時,二姬皆從焉,彈三絃琴,嗚嗚然如怨如慕,遁叟不知其所云也;異方之樂,只令人悲耳!但以碧筒杯滿浮大白,稱之曰:“善。”此亦柳橋韻事,不可不志。

卷  九

駱蓉初

裘仲良,江西名下士也。家素康裕。娶妻亦世族女,伉儷和諧,唱隨殊樂。兄伯年,以甲榜出爲漢陽刺史,將往訪之,適有書來招,束裝遂發。既至,居於署之西偏,樓宇三椽,結構頗雅。生本寡交遊,自臨水登山外,遊屐罕出。署中諸人,各有所事,亦不時相往來。

一日,上游薦一客至,儀觀俊偉,氣宇不凡。見生,頗相契合,時造生室劇談。自稱燕人,姓駱,字蓉初。生平讀書不成,去而學劍,得師祕授,遂工劍術。生亦詣其齋中,袱被囊琴之外,了無一物。生曰:“君自雲能擊劍,當必藏有寶物如干將莫邪之類。可以一試否?”客曰:“予所煉劍,非世俗鋒刃比。”因自拍其項曰:“精瑩寸鐵,即藏其中。子其祕之,勿與他人言。”生終笑而弗信。生偶患小病,思家頗切,而客適至。生因謂客曰:“古人中如列子有御風之術,羊權有縮地之方,頃刻千里,往返無勞,斯乃可謂真仙也。”客笑曰:“此仙家小術耳,不足爲異。君今欲往何處?我可爲君效力。”袖出一帕,授生曰:“君試履之。馭空而行,所至悉隨君意也。”生足甫躡帕,即已冉冉上升,其去若駛,耳畔但聞風濤聲;俯視下界,屋宇樹木,參差可數。須臾,帕止身墜,則已在村西,距己舍僅數十武而遙。步行歸家,入室,妻晚妝未竟,起迎生曰:“君歸何不先發一音?昨得君書,方謂作三年之遠別,乃今一夕相逢,殊慰妾心。自君別後,腹中震動,似徵蘭夢,正慮君不歸,誰能顧妾者。”生曰:“此吉兆也。卿何不早言?”生妻曰:“此事何可形之筆墨?赧於啓齒,以至於今。”是夕,生同妻宿。久別乍逢,其繾綣之情喜可知也。凌晨生起,見白鶴降於庭,口銜一紙,上雲:“署中有事,請即遄返。”生正拾視,鶴遽撲入生胯下,鼓翼而起,直衝霄漢。生懼,大呼。生妻方臨鏡捉髮,走出,則見生已在雲表,俯謂之曰:“我去矣。”倏已沒入杳靄中。生妻恍惚,疑是夢幻。啼而入,則衣猶懸於桁,扇猶留於幾也。閱半月,接生書,方知是術士所爲,其心始安。生回,客笑曰:“何久戀不返,令人望眼穿矣。此帕昨已飛還,今以贈君,留爲他日用。”由此生與客交日益密,有疑案難解之事,悉以諮之,剖析無滯,百無一爽。

一日,吏方欲鈐印,忽失所在,闔署倉皇,沸騰竟夕,終無所得。客曰:“何不竭井求之?”如其言,印果得,衆鹹以爲神,上下敬之,待以殊禮。生兄以讞事奉上官檄進省,署中一切大小公務,悉委局員代理,生反得置身事外,時與客出外遊覽。偶入一蘭若小憩,固漢皋著名巨剎也。是日適有盛會,士女雲集,僧寮幾於應接不暇。見生爲貴官介弟,趨奉殷勤。鐘樓旁有精廬數椽,花木蕭疏,池石幽靜,迥然出塵埃之外,生顧而樂之,留連不置。頃之有二三女子來,皆高髻淡汝,疑是大家宅眷。其中年幼者神韻尤絕,驚鴻豔影,秀奪入寰,瞥睹生,驚而卻走,不復入,徑登鐘樓,俄盡七級,憑欄俯視,光彩四射,風吹衣袂,疑若天際真人。生目眩神搖,傾倒獨至。謂客曰:“此真國色也。吾見亦罕矣,得無漢皋神女,解而來者耶?”客哂曰:“君眼孔抑何小也?今日蓬島韻蘭仙子特設冰桃會,邀集羣仙作投壺彈棋諸戲。君欲觀佳麗,盍偕我往遊乎?然與君約:但許如劉楨之平視,勿回顧作態,勿流盼傳情也。”生曰:“諾。”客曰:“前帕尚在君懷乎?可躡之而登。”客擲拂塵,化作一龍,跨之,凌空遽起,生從之俱行。下方雲氣然,並無所見。

行約一時許,忽有紅鸚鵡自東方飛來,投入客懷。客曰:“此是我家所蓄,今日何以自籠逸出歟?”言未已,一雛鬟持籠追至,見客,稽首作禮,白曰:“瑤華娘子命予攜此送與董雙成,道經玉池,彼求一浴,籠甫啓,已疾逝,今乃在主人所耶?”鸚作羞態,搖首向鬟曰:“餘不願入他家也。若非略施狡獪,安能脫此樊籠哉?今願與主人偕耳。”客謂鬟曰:“傳語娘子,此禽頗慧,可自蓄之,勿畀他人。”乃命鸚鵡仍入籠中,持歸其家。鸚見生曰:“此書癡也,尚有俗骨。主人何不以上清玉真膏藥之哉?”客呵之曰:“可速歸,勿多言!”

雲行數十里,始俯見汪洋巨海,浩渺無際。盤旋稍下,乃見大小洲島森列,如星羅棋佈。客指東方一山曰:“此即蓬萊也。”行漸近,覺樹木蓊鬱,蔥撲人;再近,則樓臺亭宇,恍在目前。客乃偕生俱下,曰:“從此腳踏實地矣。”入一園,頗寬廣。生睹其榜曰“真靈棲息之囿”。迤邐行三四里許,藤蘿石,蘭芷沿溪,翠柏參天,幽花夾道,清風徐來,悉作異香,先詣一所,曰“延青閣”。其中虛無一人,几上筆牀研匣,無不具備。客曰:“此雲和夫人習字所也。餘來尚早,羣仙猶未至,盍先尋韻蘭仙子,聊與盤桓。”出閣,轉而南,有五巨石當前,並峙,題曰“五丈人峯”,各有名字。穿石徑過,路極曲折,抵一所曰“浮眉樓”。四周羣峯聳立,環碧峙青;樓凡十楹,縹帙緗函,牙籤玉軸,堆列左右,蓋藏書所也。生偶抽閱一二,則皆言長生久視之術。樓正中有一琴,客撫之作三弄。

操縵未已,則見有乘鶴駕鸞陸續而降於庭者,皆絕妙女子也。年並十六七歲許,月淨花妍,殆無其匹。一一向客問訊。雖睹生,淡漠視之,絕不爲禮。頃之,雲鬢霓裳,翩躚而至,見客,曰:“君來殊不易;聞偕貴友辱臨,當非凡士。”客令生行相見禮,曰:“此即韻蘭仙子也。”談欠,至者絡繹,無非雪膚花貌,玉骨冰肌,體態輕盈,丰姿綽約。主人特設長筵於中樓,羣仙列坐,凡二十有二人,惟生及客爲男子。庭中歌者舞者,二八爲列,鹹彈箏琵,操笙簧,揄長袖,躡利屣,宛轉成音,翩翻中節。以水晶盤薦蟠桃,人各一顆,其大逾恆,甘液瓊漿,芬流齒頰。生覺其涼震齒,食畢懷其核。羣仙盡稱善曰:“此桃三千年一實,今又遲二百載,益熟而美。裘生值此盛會,可謂有緣,福亦不淺哉。”客曰:“我於瑤池三食此桃矣,顧終拘於禮數,未若今之極歡盡樂也。韻蘭仙子真我生平一知己哉!”韻蘭因詢客曰:“瑤華娘子何不見臨?”客曰:“聞昨日二愛仙人招往天瘦閣商訂花譜,不日申江又有十二花神名,定北里之甲乙也。”杜蘭香曰:“此輩雖爲名花化身,但落藩墮溷,飄泊可憐,其間不昧靈根,終證慧業,有幾人哉?”侍姬歌舞既畢,羣前捧觴上壽。至生處,生一吸遽盡。持壺復斟,迭進三爵。生覺姬肘腋之間,香襲肺腑。視姬臂,籠珊瑚珠串,疑麝所成,把臂脫觀。姬了不之拒,肌膚滑膩,蕩魄銷魂。客他顧而笑曰:“狂生情動矣。”姬紅潮暈頰,退就班行。生視姬絳襦碧裳,豔冶獨絕。

既夕,宿生於竹軒,姬來侍枕蓆。問之,乃客所命也。姬名寶兒,年僅十五。自言最善琵琶,展軸撥絃,爲生鼓《湘江煙雨曲》。宵闌漏永,倍極綢繆。天將明,生不能成寐,對月欷。謂姬曰:“卿居天上,餘處人間,一度之緣,今生已了。畢世相思,其何能忍?”姬曰:“聞之客言,妾亦將隨降紅塵。”生曰:“然則餘與卿有齧臂之盟,當有後緣。他日相逢,以何爲信?”因脫姬珊釧,而以己玉鐲畀之,曰:“以此爲相見券,幸勿忘也。”昧爽,客至,曰:“此間不可久留,盍歸休乎?”

是年,生兄因事蠲職,客亦辭去,遂謀歸計。道經潯陽江畔,忽聞自遠有琵琶聲,哀怨纏綿,不可卒聽,訝曰:“何絕似我寶姬所彈調也?”移舟訪之,得之於楓葉蘆花最深處。招女過舟,燈下視之,果姬也。揎袖而釧露。姬一見生,喜極而慟,哭幾失聲。舟尾一媼進曰:“客命我送女來,今既相會,我事畢矣。”掉舟入煙波遠際,遽爾不見。載女歸家,與大婦甚相得。生妻已生一子,貌絕類客。生感客之恩,命名“懷駱”,字“念蓉”,以志勿諼。

紅芸別墅

許仲遠,浙之□李人。年甫弱冠,即喜遠遊,慕徐霞客之爲人,自號霞仙。臨水登山,腰腳殊健,日能行三百里,不知疲乏。如天台、雁蕩,早已造其絕頂,並無所異。嘗登勞山第一峯,絕壁萬仞,攀躋而上。既詣其巔,見有一池,廣約十數頃,池水清澈見底,遊鱗可數。相傳下有孽龍伏焉。勞山僧清遠者,曾結茅其旁,晨夕諷經,龍爲出聽,久之,龍忽有悟,遂成正果,證無上禪焉。僧圓寂後,置龕潭側,並肖其像,上留一偈曰:“來處來,去處去。石無言,花解語。爾爲爾,我爲我。地中泉,木中火。”生摩挲觀之,亦不能解。僧像頗類己,因疑僧爲己之前身。欲下山而時已晚,乃即宿於茅廬中。正值月圓之夕,皓魄上升,纖雲四卷,清輝所射,郎潔無垠。忽聽山谷中虎嘯猿吟,棲鶻驚飛,聲磔磔然如欲搏人。須臾,異獸惡蟲,相繼跳躑於前。不覺毛髮爲戴。幸近門閾,即引去。夜半,一女子娉婷而至,手持一柬曰:“辰府君奉邀,其即往。”生視其名爲辰渤。方疑素昧平生,促駕何由?正躊躇間,女子曰:“見即自知。本欲遣輿來迓,因相距非遙,請勞玉趾。”生從之,偕女子同行。遙睹虎貌熊羆,逐隊而來,生懼,爲之卻步。女子笑曰:“毋畏。”以羽扇揮之,悉皆辟易奔避。

行裏許,有甲冑士迎面至,見女子,肅立兩旁。女子謂生曰:“此水府巡丁,亦以迓君而來者。”導生從松林中行,一轉顧間,殿宇在望,狀若王者居,門外持戟懸刀而雁行立者,悉偉軀長鬣。生侷促不敢遽進。女子曰:“此輩將來求爲君執役而不可得者,何必作書生態哉?”於是歷重門,拾級升堂。女子令生少坐以待。須臾,諸女婢擁一老媼出,鶴髮雞皮,狀若五六十歲人。問生曰:“先生尚識老身否?”生曰:“何處得瞻閫範,令人殊難記憶。”媼曰:“事隔三生,本多茫昧。何先生懷中記事珠亦隨塵劫而俱墮,殊可惜也。延先生來非緣別事,因小女喜閱道書,求先生爲之指導耳。”即令前女子引生入西廳,陳設頗華,四壁都張名人書畫。生甫坐,即有供茗果者。女子曰:“我家阿姑即出款陪,幸勿嫌寂寞也。”

久之,環琲聲鏘,麝蘭香溢,前數婢捲簾,後數婢簇擁而至。生微睨之,雪白花妍,天人不啻也。諸婢捺生上坐,下鋪紅氍毹,扶女盈盈下拜,曰:“以師禮見也。”問答之際,始知女姓辰,名煥,字香蓀。而柬帖名渤者,乃其父也。現奉帝命,往東海徵蚩尤。母系敖姓,亦龍譜中巨族也。廳室中設兩座,生居中,女旁侍焉。頃之,女婢捧書至,玉笈琅函,倍爲珍重。生視之,悉講吐納導引之法,爐火鉛汞之術。生曰:“此神仙家言,僕門外漢耳,不敢妄對。”女曰:“內丹外丹二者,孰易孰難?”生曰:“內丹由煉而來,得之自然;外丹專恃烹燒,恐一旦成功,亦必有厄之者,未能操之左券也。”女曰:“兒意亦如是。今得師言,益明耳。”因命諸婢置酒設席於水亭。四周皆水,而中峙一亭,固萬荷花深處也。紅白菡萏,搖曳凌風,軒窗四敞,清徐來。女命以碧筒爲杯,注酒其中,其香沁齒。生量固豪,一舉十觴。女亦旁侍陪飲,罄無算爵。夜闌燭,女始辭去。由是日必令生講貫經史子集,惟女所問。月餘,益復稔熟。諸婢悉屬稚齡,並皆佳妙,中尤以、婷婷、端端、楚楚爲巨擘,日則奔走承奉,夜則抱枕攜衾,皆此輩也。俟生睡後闔扉,則皆散去。

一夕諸婢爲迷藏之戲,變幻不測。生爲吟捉搦之詞,盡皆笑不可仰。忽閨中有命至,諸婢紛然入內。生亦掩門就寢。登牀,則衾中膩然有人。駭而燭之,則婷婷也,雙頰紅潮,有如海棠春睡初足。蓋初欲隱帳中,使諸婢不能覓,不意酒力不勝,遂入睡鄉也。生觀其貌嬌態媚,不覺魂銷心醉,遂爲之代緩結束。羅襦甫解,皓體畢呈,擁之而眠,不覺東方之既白。婷婷既醒,見生在側,披衣急起,蹴生使寤,曰:“昨夕吾何爲在此?諸姊妹何往哉?吾今日復何顏見人!”淚珠簌簌墮懷袖。生反袂爲之拭面,且告之故,曰:“我二人昨雖並枕同衾,然絲毫未及於亂,汝猶抱璞含貞,豈不自知乎?”婷婷俯思之,信,乃不復語。日午,諸婢隨女出,婷婷亦在,特靦腆羞澀,迥非往時。女習字吟詩畢,笑謂生曰:“先生真守禮之君子也。今而後請以婷婷奉先生箕帚,先生其勿辭?”生曰:“羈旅之人,志在學道求仙,恐以燕婉分其思慮,奈何?”女曰:“豈不聞淮南拔宅飛昇,劉綱、簫史夫婦並仙?神仙眷屬,自古有之,何害於事?且藉此可破旅窗寂寞。”生再拜曰:“謹如命。”由此涓吉爲婷婷設青廬,合巹行觴,亦如世俗禮。燈綵滿堂,笙簫兩部,頗形熱鬧。紅巾既揭,容態倍增嫵媚,正如芍藥籠煙,茶花垂露,明潤鮮妍,殆無其比。生與婷婷繾綣之情,有可知也。

女讀書穎悟異常,時有涉於疑義者,生或不能剖析,女必代爲之解,剝蕉抽繭,妙緒泉湧,生爲之舌撟不下,呼爲“女才子”,曰:“恐當日謝道蘊步障解圍,無此博辯也。”距女所居院宇三里許,有紅芸館,女之別墅也。中具花木池石之勝,樓臺亭榭,多矗立凌空,宜於延月迎風,招涼逭暑,每至六月,女輒於此消夏焉。生亦隨往。時正七夕,特設乞巧筵,雪藕調冰,浮瓜沈李,倍極其樂。生、女、四婢,團坐一幾。女曰:“今日雅集,不可無韻事。請各引七夕故實,藉以侑觴。”議以多少爲賞罰,命侍兒取玉斗來,約受四兩許,曰:“此金谷酒數也,少者罰此。”又命取文房物玩數十事至,曰:“多者賞此。”生數典已窮,而女博引旁徵,滔滔不竭,計女多於生凡十四則。生飲玉斗酒亦如數。婷婷代飲其半,已覺沾醉不勝;生飲興尚豪,猶盡餘瀝,不留涓滴。女笑曰:“君之稱雄於巾幗者,賴有此耳。”生有慚色。婷婷起而言曰:“此章句記問之學,不足以爲人師。應變無方,出奇制勝,斯乃爲奇男子耳。”女曰:“百日伉儷耳,何已左袒太甚哉?”婷婷意窘,逃席去。

諸婢進曰:“池中有燈艦,何不一登?”女因偕生往觀。船之首尾,均以彩帛結成燈棚,火樹銀花,異常璀璨;四周錦幔紅闌,玲瓏有致;中艙窗盡啓,冰脯盈盤,瓊漿溢。女入而列坐,又復縱飲。手撥琵琶,高唱《霓裳羽衣曲》,響遏雲霄。女命舟人入水雲深處,則見前面蓮娃打槳,菱女持橈,各唱山歌,互相酬答。詢之舟人,蓋皆鄰家之前來遊戲者也。於焉新月如鉤,清光四澈,微雲若羅,銀河若帶,遙指鵲橋駕處,正牛女渡河之際。女謂生曰:“昨得家君書,謂蚩尤已平,餘黨解散,不日即當釋甲凱旋耳。”言未已,忽聞岸上人聲鼎沸,列炬若晝,一人呼曰:“辰家女必在舟中,勿令逸去!”呼聲未絕,小艇三四,已如激箭來追。女視其旗幟作烈火形,曰:“此蚩尤餘黨前來報怨也,萬不可使其著手!”急躍身入水中,生亦從之。生固善泅水,手挽女或沈或浮,於蓼花深處得一採菱小舫,負女登焉。視女,嬌喘如絲,星眸微啓,枕腹於股,而遍撫摩之,吐水殆盡,而女蘇。側耳細聆,四野悄然,乃潛登岸。探之,正值諸婢持燈覓女來,相見驚喜,告生曰:“幸軍士早來,寇黨盡擒,無一逸者。”生亦告以女所在。自是女決意嫁生,曰:“鍾建負我矣,往事可援也。”

越月,女父返,爲之主婚,卒歸於生。彌月後,女父命生與女出山。生不可,曰:“願偕隱於此耳。”女父曰:“且享受人間豔福四十年,然後再來。”

陶蘭石

陶蘭石,名良錦,字眉史,吳縣知名士也。父名孝廉,筮仕山左。少從父宦遊,讀書衙齋,掃經問難之餘,輒有志於古作者。父奇之,曰:“此我家千里駒也。”既而父卒,遂寄居濟南。及長,爲人蘊藉風流,能文章,工詩詞,尤精金石之學,凡圖書鼎彝之類,一見立辨其真贗。年甫弱冠,遠近世族爭婚之。生苛於擇偶,低昂少所可,以是求凰未就。人詢其故,則曰:“非學通經史,豔如桃李者,不屑與之爲伉儷也。”因共笑其爲迂。

一夕,皓月初升,照几榻如水。生意無聊,沽酒獨酌。偶翻《漢書》讀之,頗增興會,至頓挫淋漓處,輒拍案叫絕。既而笑曰:“班孟堅自詡奇才,而前則取之於腐史,後又求助於女流,不令千古文人爲之短氣哉!”因即掩卷不觀。時已薄醉,微有倦容,遽而隱几假寐。忽見蒼髯老奴持帖相邀,請生速發。生視其帖,細字兩行:“班昭襝衽,請攀清話。”生曰:“素不相識,何爲見招,其殆誤耶?”奴曰:“非誤也,至自知耳。”遂隨之至門外,則已有控馬以俟者。生即跨馬登鞍,自執絲繮,風入四蹄,疾如奔電。須臾,已抵一處,院宇巍峨,榜曰“碧杜紅蘅之館”。生至,即有閽者導入。歷門數重而閽者止,擊廊下銅鉦者三。即有雙鬟牽簾出,迓生進內。小院回欄,路甚曲折,最後至一室,頗宏敞,縹帙芸籤,庋書滿架,仰視其額,曰“秋畹廬”。

方欲遍觀四壁書畫,聞佩聲鏘然,已達於外,雙鬟前白曰:“我家阿姑謁見先生。”生斜睨之,一女郎年僅十五六歲許,秀麗罕儔,嬌憨絕世,娉婷至前,盈盈道萬福。生亦答以長揖。既坐,女旁侍焉。生曰:“頃睹名刺,疑爲漢室名姝,何得尚在人間?今覘玉貌,乃知天下姓氏固有偶爾相同者。豈有所景慕而出於此歟?”女曰:“奴自有真姓名,恐招先生不來,故作此狡獪耳。聞先生喜吟詩,願附絳帷女弟子列,何如?”生曰:“餘略諧競病耳,於此道非三折肱,不敢忝據皋比也。”女曰:“先生毋過謙,願聞大教。”生乃備述詩學源流及歷朝名家可以學步者,女爲首肯。因曰:“金詩嫌纖,元詩嫌小;明代自詡復古,竊謂優孟衣冠,亦無足取。”生曰:“慧心不遠矣。”方欲起辭,女曰:“請暫坐。招先生來,自當以一觴爲壽。”遂命設席於水晶簾底。水陸具陳,珍錯畢備。女亦侍坐於側。雙鬟連環勸飲,酒逾三爵,生懼因醉失儀,執杯告止。女指雙鬟曰:“此兩婢俱能歌新調,可出清聲,以侑先生滿浮大白。”於是競撥琵琶,音發韻流,一歌《湘煙曲》,一唱《眉嫵詞》,宛轉纏綿,真覺移情蕩志。生亟稱善。又鬟注酒玉船,捧呈生前。生視之,玉質潔白無瑕,雕琢之工,神工鬼斧所不能到;船有十二帆,注酒既盈,一一皆起,飲罄則帆亦盡僕,約容酒兩鬥許。生辭以量窄不能勝。女曰:“無妨。盡此即送先生歸耳。”生以書生素不慣乘馬,況醉後尤虞墜鞍,故未敢多飲。女曰:“先生歸途,可取道於水,當以畫舸送君。玉船一具,敬以爲初見贄禮,請勿嫌其菲也。”生仰飲立罄,再拜而後受。女送生至階前。雙鬟仍導生由迴廊入小園,鳥語花香,別一境界,迥非來時路矣。路盡峯迴,得一大池,荷芰菱芡之屬無數,一望煙波浩渺無際,傍岸有船,舟子已停篙以待。雙鬟請生登舟,並置玉船於中艙几上,謂生曰:“從此一別,迥隔人天,不識何時相見。但願先生毋忘今夕。”生亦悽然欲涕,解纜後,生尚立船頭遙望,雙鬟猶癡立池邊未去也。久之不見,生始入艙。艙中陳設古雅,筆牀研匣,潔無纖塵,寶鴨爐中炷香猶溫。案頭有《秋畹廬吟稿》,信手翻閱,並皆佳妙。中有秋柳四律,尤觸所好。

其一秋雨秋風黯客魂,蕭疏白下舊時門。

翠眉濃淡顰煙影,碧眼分明暈淚痕。

堤上夕陽還樹樹,社前黃葉自村村。

玉關送爾徵車去,愁怨難爲笛裏論。

其二鴛鴦瓦上逗微霜,百里關河十里塘。

金勒昔曾嘶舊怨,銖衣今已疊空箱。

綠陰愁殺樊川杜,桃葉歌殘子敬王。

嘆別傷離無限意,那堪重過碧雞坊。

其三彈來香汁點征衣,如縷如煙是也非?

籬落亂蟬聲遠近,池塘細雨夢依稀。

荒荒古驛人俱寂,淡淡寒鴉日暮飛。

灞岸歸雲連不斷,自從別後兩心違。

其四腰肢瘦絕可人憐,隔斷平溪一抹煙。

殘月唱來宜苑曲,長堤飛盡武昌綿。

章臺遲暮空今日,京兆風流減昔年。

多恨多愁描不盡,絲絲□地小橋邊。

生方曼吟一過,而舟子已以到家告。舍舟登岸。甫入門,絆於戶而覺,則殘燭猶熒,前書未掩,玉船宛然在側,傾之餘瀝尚流。因嘆曰:“異哉,此夢也!”祕不告人。

一日,邱生招飲歷下亭,買舟前往。夾岸蘆葦,蕭疏滿目,碧芰紅蓼,點綴其間。行至深處,芙蕖萬柄,已半結實,涼飆徐來,清香徹骨。遙望湖心,巍然一亭,舟子指曰:“此即唐代七子賦詩所也。”須臾已至,主人迎於亭下曰:“諸君俟久,來何遲也?”生入亭,序座。座客有瑞錦者,字雲裳,張姓,漢軍,年近五旬,詞語開爽。少間,羅酒漿,陳簋,異饌佳餚,絡繹而至。飲酣,張曰:“亭外秋柳,觸人情緒。座中皆佳士,盍用新城原韻,各賦四律,以暢所懷,詎非雅事?”鹹曰:“善。”於是各覓筆札。諸客未及脫稿,生已援筆立就。合座傳觀,擊節歎賞。其詩曰:

惟有垂楊易斷魂,秋風落葉到柴門。

鴉啼古渡消青跡,霜冷官橋減翠痕。

幾處陰疏初露岸,數行影瘦半遮村。

三眠三起悲前事,欲挽長條仔細論。

其二晚涼天氣近新霜,殘柳依依傍野塘。

尚有輕絲侵白屋,猶留疏影護青箱。

風流態度懷張緒,銷瘦腰肢怨楚王。

記否江南烏夜月,含情最是碧雞坊。

其三蕭條弱質不勝衣,黛色零星是也非?

殘月曉煙多悵望,荒城古戍半依稀。

風光頓改黃鵝染,霜信初傳白雁飛。

短笛何須三弄曲,章臺沽酒莫相違。

其四相迎相送總堪憐,斜照林塘護晚煙。

漢苑新愁情脈脈,灞橋往事恨綿綿。

徒餘蟬噪悲殘日,無復鶯聲度少年。

莫向隋堤空悵望,春回先到渭城邊。

張曰:“陶君之作,壓倒元白矣。”

先是,張伯兄名瑞徵者,字夢蘭,爲鹿邑令。有女景昭,字班卿,少即聰慧,長益秀美,所著《茹古軒詩集》,傳誦一時,傳鈔者幾於洛陽紙貴。父母愛之不啻拱璧。求婚者踵至,女父母少所許可。張後納粟爲山左令,臨行囑之曰:“我女年已及笄,東省如遇佳子弟,當爲吾擇一快婿。”是日張見生風度不凡,才尤倜儻,詢知爲望族,遂屬意焉,邱生作冰上人。邱謁生母,述張意,且言此女才貌工言,四德俱備,如成嘉耦,真一對璧人也。生母商之生。生曰:“請少待。”時值重陽,生對菊東籬,孤芳獨賞,夕坐幽齋,頗涉遐想。挑燈檢書,漏已三下,倦甚,伏几假寐,夢邱復邀飲歷下亭。半酣,離座憑欄,遙見畫舟從上游來,張居上座;旁座一婦,約四十許;側坐一二八女郎,審顧之,冰肌玉貌,皓齒明眸,裙下雙鉤,纖若春筍,神仙中人不啻也。方注目間,舟已至前。邱呼張曰:“盍來共飲乎?”張維舟亭畔,入亭,握手共話。曰:“今夕月明如晝,舍侄女遠來,故同山荊一遊,適由大明湖經此。”言已,匆促登舟遽去。生亦頓寤。翌日,張來訪生,爲言昨夢,並述侄女夢中擬劉方平秋夜泛舟作詩云:

一水接長天,平湖夜放船。

波光分碎月,山翠合渚煙。

秋色已如此,客懷殊邈然。

故鄉何處是,歸雁落雲邊。

生亦述己夢中所見。三人同夢,共嘆爲奇。自是生始知女非旗妝,請於母,仍邱生執柯。逾年,生往鹿邑行親迎禮。卻扇之夕,女儀態萬方,玉潤花嫣,秀麗無比。枕畔論心,生爲述前夢。女曰:“夢自心生,緣由前定,故趾離子爲餘兩人作撮合山也。”爰立夢神木主,歲時致祭焉。蘭石友人武進董君爲餘述之如此。

夢遊地獄

吳門南濠鏡智道人,汪姓,李景熹繼室也。年二十六而寡,發出世心,受菩薩戒,以佛法倡導鄉里,男婦信從者衆。嘗刺舌血寫經。年三十八病痢,一日起坐洗沐,合掌唸佛而逝。後三年,同裏有何氏女病熱,見已故叔父赤體披髮,自言“在生作孽,既死處黑暗中,日喫惡鬼鐵棒,經七八年,近因觀世音降臨,跪求慈拯,忽得離暗而出。適有道人自西方來,在冥教化,爲冥王師,家在萬年橋,即上年唸佛坐逝者也。因與吾家有舊,乞暫放還。急爲我作佛事,俾得生人道。”其兄子性三爲持佛名一萬,堂中迴向畢,仍許延僧薦拔,乃去。其夕初更,何氏女忽悶絕,至三更而蘇,言:“適有一班男女,執紅燈,以大轎舁我,去路迢遠,抵一巨廟,即令出轎,趨進殿上,見青面王者坐中央,左右小鬼各執鋼叉銅錘。王見我,作色,便取錘欲打。我驚惘之際,忽見金童玉女各執幢自內殿出,中擁一道人,離地可丈許,首戴青幞,身搭條衣,手握白拂,足躡雲履,端正嚴潔,世無與比,審視之,即萬年橋李家姆也。往時嘗一宿其家,彷彿可識,然而光采迥絕矣。姆便聲言:”止,止!‘王遽釋我下跪,曰:“請如教。’李家姆即垂手援我,引至內殿,光明洞然,几席靚整,案間多供佛經。令左右設茶果餉我。果似蘋婆,香甚烈,雲從西方來。茶畢,引我歷觀地獄。先見血河,浩渺無涯,有諸女人,或倒浸河內,或發上指,或側身橫睡,血流遍體。復見刀山,高接雲霞,百萬利刃,互相撐拄,中有罪人,矗立刀上,既死復活,活而又死。更令左右執燈照我入黑暗獄,見衆鬼皆盲,頭大如鬥,或如栲栳,頸細似管,鼻液長尺許,若醉若寐。從黑獄出,見旋磨中血肉下墜,雞鴨啄食,風吹餘肉,復變爲人,便有鬼卒取肉寸磔,重磨作粉,化爲蠅蚊蟻子,一一散去。我心酸淚下,問李家姆:”何不救之?‘答雲:“罪大障深,安能即出?汝今怕否人身難得,可勿持戒唸佛,求生西方哉?汝能一念阿彌陀佛,吾當攜汝直往西方。汝意云何?’我未及答,王聞言復下跪,請菩薩且住。李家姆因語我言:”因緣未到,姑俟異日。來此已久,恐家中驚惶,可速去。持齋誦佛,一意西方,兼習經咒,時至迎汝。勉這,勉之!‘仍命轎送我,蹶然而醒。“翼日汗出,病良已。其侄性三爲書大略如此。

夫天堂地獄之說,出於釋氏,爲儒者所不言。然世俗人盛稱之,有自死復甦者,輒爲人津津述之,幾若身親歷而目親睹,雖欲闢之,彼亦不肯信也。吾以爲一切幻境,都由心造。平日具有天堂地獄之說在其心中,恐懼欣羨之念往爲不定,逮乎疾病瞀亂,由其良心自責,於是乎刀山、劍嶺、焰坑、血湖現於目前,恍同身受。無他,仍其一心之所發現也,豈真有天堂地獄也哉!

吳江有蒯蘭舟居士者,平日好持齋唸佛,謂死後必皈依淨土。凌晨即起,諷誦《金剛經》不輟,既夕即宿堂中,一盞琉璃,蒲團枯坐,幾如苦行頭陀,不履閨闥者已二十年。其女幼蘭,字素娟,亦化之。輟環誓不嫁人。所奉白衣觀音咒甚虔,燻爐寶鴨中,時炷檀旃,入其室香篆繚繞,雖蘭若中無此盛也。蒯氏家中戒殺放生,刀砧上從無腥血,歲時致祭,亦惟豆瓜蔬筍菽乳芥絲而已。每逢佳節良辰,臧獲輩均畀以折勞錢,令其取餚饌於外肆。偶見腥羶,觸鼻欲嘔,甚於陶靖節之攢眉入社也。廚中蕭然,若不舉火。人有以緩急求者,無不立應,因是家日以落。蒯安佚素慣,一旦吏登門而催租,客登臺而索債,米鹽凌雜,庚癸時呼,心中頓覺不快,唸佛之心,因少間斷。積憂成憤,疽發於背,羣醫束手,遂至殞命。

女痛父之亡,慟哭幾不欲生。諸戚串皆以蒯生前事佛心誠,古所未有,乃佛不少加庇佑,豈真我佛無靈哉?女聞言愈哀,益覺涕泗之無從也。由是感心疾,日惟飲水,不復納食,幾如留侯之辟穀。久之,玉骨盈把,牀褥支離,藥店飛龍,日益憔悴,衆皆謂其去冥路近矣。一日,忽自起坐,呼婢具湯沐。婢以木盆進。命易銅盆,曰:“勿以穢器近我身,我盥濯後,將親踏蓮花世界,面見菩薩也。”沐浴既畢,趺跏端坐,視之,已無氣息,鼻中玉箸下垂。須臾,復斂啓目告衆曰:“我死,可以龕盛我屍,置之室中,勿用棺槨,循世俗禮。七日後,我將復活。”言竟遂瞑。

衆遵其言。經七日屍並不變,而面色轉紅,捫之,體仍微暖。夜半,忽聞龕中有聲隱隱,聽天空音樂悠揚。衆異之,啓龕,則女已重蘇,合掌宣佛號曰:“善哉,善哉!佛不在西天,只在寸心。告汝衆生,不可不信地獄,報應如影隨形。我自死後,並不見路,但行黃沙迷漫中,愈行愈暗。我因默唸《妙法蓮花經》,忽覺大地光明,有如白晝。旋見旌節幢,冉冉自雲端下降,離地有尺咫。我於圓光閃爍中,睹一丈六金身,法容慈善,知即大士也,即時俯伏求請援救,得離苦海。菩薩曰:”汝未應來此,可即歸。‘遂於淨瓶中以楊枝蘸水,遍灑下界,才一著身,頓覺心地清涼,大澈大悟,因請於菩薩曰:“我父今在何處?願得一見。’菩薩曰:”現在羅第二重天享受清福,福滿復升別天。汝能成正果,乃得相見,否則人天阻隔,永無會期。‘我聞菩薩言,便欲痛哭。菩薩曰:“勿爾。汝既來此,可令旃檀侍者導汝遊諸地獄,俾知世人造種種惡即受種種報,前果後因,彼作此受,斷無或爽。’侍者即從圓光中飛下,偕我入陰司。先謁冥王,旁侍牛首馬面諸鬼卒,猙獰可畏,盡如世俗所繪狀。侍者見冥王,告以菩薩命。冥王起立,肅然敬聽,即呼鬼卒前爲導引,振管闢扉,歷諸門閾,每門中必有一二相識之人。有居吳江北門之薛媼,平日唸佛精勤,鄉里稱爲‘善人’,常至女處勸募,茲在寒冰地獄中,觳觫不勝。女驚問曰:”此信佛者,何亦受苦?‘鬼卒曰:“其人貪念甚熾,化緣所得資財,多爲乾沒,又以重利盤剝貧窮人,以是諸惡,宜罹此難。’女爲嘆息。旋至一處,見其寡嬸兩足釘於板扉,痛楚異常。女因泣謂嬸曰:”何時至此?是何冤孽而受此苦?‘鬼卒曰:“彼生前奇妒,不許丈夫娶妾,以致絕嗣;又待婢僕極苛酷,痛詈毒毆,無所不至。’女曰:”我知其戒食牛肉,遍至佛寺燒香,不可相抵乎?‘鬼卒曰:“此小善,不足數也。’後至奈何橋,橋高數十丈,而闊僅容足,偶一下墮,即爲蛇蟲所刺螫,備諸苦惱。瞥見表兄某生亦在河中,方訝前日猶來詢疾,豈今日已登鬼耶?”衆中有識某生者,曰:“噫!信昨以急疾殞。”女曰:“然則南門張氏姨當以產難亡?———我見其繃一嬰兒,浮沈血湖中。我懇侍者,舉其生前善行。侍者投以蓮花一朵,即登彼岸。”女歷數地獄諸變相,衆聆之,悚然駭異,羣稽首大士前,願改行爲善。女自蘇後,復活三十六年,至今無恙。

杞憂生

杞憂生者,房其姓,別字採流,會稽諸生也。十歲時,夢人贈楹帖一聯雲:“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君王恩重,豪傑身輕。”時羅浮庵中有乩仙,能言過去未來事。生告父,因以質之,得詩判千言,大旨謂:“生前生饒文才而蔭武職,道光時遇賊巷戰,見村女被劫,刃賊負女行,復遇賊,皆死之。女非貞者,賴此全節。行復相遇,了夙因。此子當以名節聞天下,然恐因以爲累,神故以聯語戒之。”父因詔之曰:“祖宗來堅持不破色戒者已七世,汝勿以荒淫斬先澤,貽祖德羞。”生應曰:“願誓之城隍神前:非妻妾不同牀笫,竭忠貞以報朝廷。”父惡其言易,誡益切,遺命猶以爲言。

同治癸亥,王師下會稽,生從軍入城。別舍有陳姑者,名杞子,年十四,貌莊心慧,解韻學。父死,母掠,多方護之,相處三月日,以唱酬爲樂。姑嘗詠枯枝牡丹雲:

不護玉闌干,寧同小草看。

誰知花富貴,風雨不勝寒。

又詠梅聘海棠雲:

夫婿前身萼綠華,海棠只合嫁梅花。

心腸鐵梗渾相似,桃李纖□□足誇。

生頗意動。

一日,嫗謂生曰:“小姑未嫁,郎君未娶,老身爲撮合山可乎?”生卻之曰:“餘有聘妻,小姑寧肯下人者?當勸老母女之耳。”翌日,迎母於吳下。至之夕,夢姑垂涕言曰:“儂爲君效死,當於十八年後再見矣。”蒼黃詰死狀。謂:“姊掠于徐弁,已久安之。姊再三召,瞰弁外出,然後往。至則弁歸,強留之,鎖閉一室。乘間投水死。”生泫然曰:“死矣,豈復有相見期?”姑轉慰之曰:“面是人非,面非人是,猶之未死也。”詰朝往訪,室廬已空。越數日,始得陳姑所寫絕命詞並引雲:

春風檐鐵,助我淒涼;冷月篩簾,增人惆悵。擬效崩城之哭,淚灑無名;閒吟易水之歌,慷當以慨。曾是美人薄命,鑄鐵案於千年;故教女子工愁,嫋綺思兮萬縷。縱有生花之管,難罄幽懷;空存煉石之思,終成缺憾。回憶春閨繡罷,秋夜琴餘,滴露研朱,呼耶問字,和煙蘸墨,倩姊聯吟。欣愛日之方長,每臨風而寄興。此樂何極,大難驟臨。方擬殺身成仁,效岳家女子;偏教求死不得,似吳下名賢。猶幸桑梓情敦,燕巢暫託;椿萱健在,虎口偷安。望雲霓者三年,得天日之重睹。方謂紅羊已盡,黃鳥有歸;詎知玉石俱焚,家成萍散。更復烽煙相逼,身類蓬飄,愧無割鼻之明,形容自毀。豈料喪身之計,肘腋生奸,狼子野心,本無忌憚,猴冠加額,益肆咆哮。弱質自憐,慚愧費娥之烈;貞懷自矢,追隨伯姊之魂。嗚呼!地老天荒,畢紅顏於此日;風酸雨泣,埋黃土兮無期!懷往事以茫茫,徒書空而咄咄。聊吟短什,以志悲懷。

紅羊劫運太離奇,任是神仙也不知。

賊至不教同畢命,傷心偏在太平時。

人生難撇是耶孃,蹤跡偏教兩渺茫。

欲報深恩無可報,留將清白慰高堂。

誰家姻戚重金張,生小蓬門只自傷。

怎麼阿耶忝薄宦,不教門第也軒昂。

雨妒韶華不見憐,夭桃含蕊待晴天。

罡風又把花枝折,辜負春光十五年。

清白家風好自持,敢因兒女縱情癡。

康成不少知詩婢,那有深閨碧玉姿?

事到兩難恨不窮,漫將愁緒怨秋風,□來紈扇渾無用,待□心香祀放翁。

小謫蓬萊已十年,靈根夙慧未全捐。

師雄氣概孤山操,□到梅花不羨仙。

煙雲過眼總成空,人世浮華一夢中。

好把塵心都解脫,敢將人事怨天公?

來時容易去時難,心似江頭十八灘。

欲說髫齡時節事,風聲鶴唳轉心寒。

夜色蒼茫一望收,春風蕭瑟使人愁。

盈盈一水埋香骨,莫向天河指鬥牛。

生得詩,不忍卒讀,因號杞憂生。中年無子,謀納室若陳姑者,不可得。卜於神,得“莫嫌舞袖太郎當,敝帚千金價自昂”之句,意當索之勾欄中。然嫌夙戒不入。

歲光緒辛巳,距姑死十八年,生謂時不可失,遍求無當意者。冬盡,遊甬江。見有招搖過市者,陳姑也,遠矚之,入小桃溪而隱。歸寓,有客設席小桃溪陳氏別墅,邀生往。生奇其地,復奇其姓,欣然諾之。終席無所見。無何,車中人扶病出,則陳姑也。叩之,姬奚姓。生遂決爲陳姑女弟冒奚嫗姓,遂其事,馳歸,請於母,並商之婦。復馳至甬,將納之,求客關說,不遂。客乃言曰:“世有一面緣,無齧臂盟,遂託終身者乎?”生曰:“世俗所爲,我不忍出。且將以議之,成否決其性之貞淫也。”聞者鹹笑其迂。

久之,生知絕望,乃往別姬曰:“我無緣,將去。然不忍卿以一朵青蓮花,終沈淪於污泥中。卿所願託終身者何在,請代輸千金聘。”姬曰:“浮華子弟,齷齪市井,雖金張陶猗,匪我思存。有人焉,名不出閭巷,言不重士夫,纔不能幹濟,學不足決疑,品不知自好,則亦一庸夫俗子耳,不可恃也。然家無數百畝田,數十椽屋,僅恃筆耕墨耒,以奔走於衣食,一旦研田逢惡歲,將何以爲餬口計?則亦不可安也。至於翁姑暴戾,大婦勃溪,兒女讒間,羣姬傾軋,又曷可容乎?求我所欲,難矣!無已,其家小康,人謹厚不作冶遊者乎?”生奇其言,因折之曰:“人既不作冶遊,卿安所得而遇之哉?今餘至此,豈非大奇?或亦有數存其間乎?”姬意動。生遂舉家世質直告之。姬曰:“禮教,未習也;井臼,未嫺也;驕奢性成,豈合事君子?君清門德望,母老嗣虛,天倫多樂,前程遠大,行恐累君,造來生孽,何如?老死此中,了前生債乎?”言已,淚涔涔下。復曰:“盟山誓海,誑語耳!金盡囊空,白眼冰語,此中人常態。而今而後,願君善自守,無受人惑。是即所以答君者矣。”生拊其背曰:“有是哉!卿非杞子,安能若是哉?然獨不憶十八年前舊約乎?我何戀乎卿,不忍負杞子耳!”姬錯愕不知所解,生以實告。姬俯首默然久之,忽若有會,曰:“君固深於情者,我志決矣。”生遂涓吉納之。卻扇之夕,始知氏族,實非陳女弟,並非車中人,是日姬臥病未出,車中人乃鄰女貌相似、姬素識也。夫陳姑,烈女子,無再世墮煙花理;豈果村女後身,一行之失,三生磨折如斯耶?抑情之所感,離奇變幻若有應之者耶?儒者之理既弗能通,釋氏之說亦窮於議。籲!異已!

生自納姬後,遂不復名杞憂生。天南遁叟曰:“杞憂生之於陳姑,可謂鑄六州鐵成一大錯字者也。一失竟成千古恨,再來已是百年人。凡說部所講前生之事,類皆記憶分明,述之確鑿;此獨迷離惝恍而不可憑,殆由杞憂生信先入之言,一心之所幻歟?”

陳霞仙

霞仙姓陳,名雯,平湖良家女也。幼失怙恃,育於舅家。舅固小康,且爲邑中名士,所往來者多文人學士,覓句聯吟,留連詩酒,視爲常事。女至六七齡,亦入塾讀書。授以字義,時有妙解。誦唐詩,琅琅上口。舅固無所出,愛若掌珠。女少即慧美,善伺人意旨。客來,以少小無所避。客有所作,時解與之聽,頗有領會。私告其妗氏曰:“文則吾不敢知;若五七言句,亦易與耳。舅如開詩社,願亦預一席,任教元白才人,亦當壓倒。”妗笑曰:“汝甫知四聲,略哦七字,便出此大言,不怕人笑倒耶?”轉述之於舅。舅頗奇其言,曰:“既欲入社,當有佳詩,豈容汝作曳白士子耶?”女即於妝臺畔取一小冊示舅,曰:“此即甥女朝夕所閒吟者也。未知可登詞壇,讓執一幟否?”舅視其題簽曰《懺碧吟》,中有詠寒月雲:“登樓人遠霜千里,倚檻天高笛一聲。”寒鍾雲:“霜警客船千里夢,風清旅邸五更心。”寒燈雲:“窗外光寒殘雪積,夜闌人去落花涼。”寒鬢雲:“簾底風尖欹墮馬,鏡中霜冷壓修蛾。”散句如“積陰似作水雲響,落葉疑聞風雨聲。”均有思致。舅曰:“甥年僅十許齡,而落筆便爾如此,真我家不櫛進士也。嗣後社中當屈一座矣。”女於針黹組繡,初不經意,而所制精細,勝人百倍,鹹謂女慧自天生,不假人力。詩文之外,又旁涉風鑑子平等書,精思妙悟,迥出尋常,與人略言休咎,百無一爽。以是人多奇之,遠近求婚者踵至,妗婉詢之女,女不可。舅以女年尚稚,託辭卻之。

一日,女作詞二闋,繕寫正竟,忽爲風吹至南鄰,乃顧氏別墅也,頗有池石亭臺之勝。顧生冰,於春秋佳日,讀書其中。生素耳女能詩,曾囑賣花媼竊其詩稿,得之大喜,以爲蘇蕙、左芬亦不過如是耳,娶妻若此,亦復何憾。時新喪偶,隱有下玉鏡臺意。繼聞連卻諸家聘,未敢輕舉,特賄賣花媼常揄揚其家世品望於舅妗之前而已。舅妗以其爲續絃,不甚注意。是日,生正在環碧亭邊巡欄閒步,忽睹一絳箋從天飛下。拾視之,其上並不署名,然簪花字格,娟妙異常,知出深閨手筆。

其一調寄《點絳脣》,雲:

非病非癡,閉門鎮日無情緒。晝長如許,簾外瀟瀟雨。  拚不相思,又聽相思語。愁無據,夜來好夢,化作漫天絮。

其二調寄《憶蘿月》,雲:

相逢無語,去也添愁緒。卻怪夢魂攔不住,夜夜枕邊來去。  秋期曾約新涼,銀河咫尺相望。又是一番風雨,不知幾度思量。

生吟哦久之,如獲珙璧,疑爲隔鄰陳女所作,而語氣又稍不類。正躊躇間,見一雛鬟穿徑踏莎而至,四顧瞻望,若有所覓。瞥睹生,頗形瑟縮。後見生手中所持,遽前向生索取,曰:“何處不尋到,不意乃入君手耶?”生問之曰:“汝從何處來?此箋是誰所遺?明告我,當可畀汝。”婢曰:“我主姚姓,即君之北鄰。我家姑子姓陳,名霞仙。箋上之字,乃其所寫,頃被風吹入君家,故遣餘來覓耳。幸即還我,毋致我家姑子聒絮。”生指亭外圓石磴,曰:“汝但坐此。餘入即出,當遂還汝。”生入亭,良久,將紅箋折角付婢。雛鬟匆匆遽返,以箋呈女。女接觀之,則一箋忽爲兩紙,一即己詞,詞是而字非,蓋生爲之代書而留其真跡矣。一則生所作也,亦系詞二闋,一調寄《喝火令》,雲:

濃綠遮簾軟,飛紅撲座香。揹人兀自費思量。記得淡黃裙子幅幅繡鴛鴦。  玉笛憐歌短,銀河怨路長。小姑居處是江鄉,記得門前,一樹碧垂楊;記得碧垂楊外,一帶短花牆。

其二調寄《臺城路》,雲:

黃昏寂靜文窗閉,春風暗吹花氣。獸炭茶溫,鴨爐香燼,怎奈夜長滋味。新愁又起。嘆缺月重圓,幾時有此。碧漢銀牆,都在夢痕裏。  佳人天末有幾?悵明河咫尺,誰送雙鯉。貌到能憐,才還相妒,不愧文章知己。書生有例。總好事多磨,深情旖旎。金屋誰家,一燈先報喜。女反覆閱之,默無一言,不慍,亦不喜,將紙擱於研底。起往東軒,臨窗刺繡。

時近重陽,籬角黃花,爛熳開矣。女家蒔菊數畦,尤多異種。中有墨菊,推爲奇品。園丁自以栽灌畢生,從未覯此,爰購古磁盆貯之,借供清玩,凡得十盆,盡置齋中。女舅特設盛筵,招同人作賞菊會,顧亦在列。女舅曰:“今日之集,實爲僅事。對此名花,不可無佳作。詩如不成,自有金谷舊例在。”諸人鹹曰:“善。”俱各擘箋濡墨,仰首思維。須臾,顧詩先就,諸人亦陸續呈閱。衆加評泊,當以顧爲擅場。頃之,閨中一紙飛出,諸客傳觀,皆嘖嘖歎羨,曰:“驪珠爲彼所獨探矣,吾輩所得誠鱗爪之不如。顧作雖佳,當讓一籌。”客散,女私告妗氏曰:“兒於屏角竊觀諸人風度舉止,似皆不如顧子,誠可謂鶴集雞樹,駿空馬羣者矣。惟嫌清而不腴,文而不質,恐非功名中人。然兒自相口畔痕深,額間色黯,尚有寒齏三百甕未曾消受,與彼正相等耳。”妗會其意,諷賣花媼達意於生。生欣然出望外,亟遣冰人關說,婚議遂定。

擇吉行親迎禮,一時儀幣之隆,騶從之盛,炫耀閭里。生家本素封,而以女故,百物具備。有劇盜偵知之,謀乘夜劫其家。於時賀客盈門,羣悉女美而才,鹹欲一覘女貌以爲榮。紅巾既揭,儀態萬方,正如柳細迎風,荷嬌含露,皆曰:“新郎豔福不淺哉,何而得此神仙中人!”更闌燭,賓朋盡去,掩扉入睡。忽聞檐際一瓦墜地,鏗然作響。女袖佔一課,曰:“殆矣!”密謂伴媼曰:“今夕當必有警,戒諸人勿眠。”令於中庭及堂移几椅,縱橫相間,先以箸排列部位方向,又畫紙作圖,囑隨嫁婢紫鶯指示臧獲,按法佈置。既畢,命具繩索,明燭嚴妝,環坐以待,設有警,但靜觀勿懼,自有制之之法。諸人弗解其意,俱笑不信。部署甫竟,陡聽門外人聲鼎沸,似以馬策撾門。女傳語勿啓,並戒勿妄動。未幾,已斬關入矣,則見羣盜數十人,操北音,皆持刀械,形狀猙獰,亂次爭先或由中庭,或竟登堂。但一入几椅中,疾趨狂奔,曲踊距躍,往來尋丈之間,俱不得出。久之,力盡氣促,或僕或蹲。紫鶯導諸人入內,一一縛之,撤去几椅,則已曙色在窗。報於官,悉置之法。人始服女之神。生問女:“此用何術?”女曰:“非術也,即武侯八陣圖法。但世人不得其真傳耳。”逾數日,有來報者,生布屋數十椽在李熱鬧處,是夕鄰居失火,救之將滅,忽反風燃及生屋,焚其半。女聞之,嘆曰:“定數不可逃也。”

生與女相得甚歡。每逢月夕花晨,輒瀹茗煮酒,互相酬唱,殊不以進取爲意。曰:“人生如白駒過隙,得佳婦,猶與名花相對,春秋佳日,安可令其空過哉?”顧生自娶女後,收租多逋亡,行賈多折閱,輒事事不如意,而生怡然自得也,曰:“俗財易得,美妻難求。然則逆境不過身外,而順境自在心中。況才而賢如卿者哉!”女患不育,生行年四十,猶無子嗣。女力勸之納室,生終不應,曰:“百歲歡娛,能有幾何,豈可使他人間之哉?”一日,生赴友人之招,約十日必返。逮歸,阻石尢風,將逾一月。入室,見女與一娃對弈,丰韻娉婷,神情媚,更出女上。見生,急避去。生疑爲鄰家碧玉。及夕登牀,燈忽驟滅。暗中摸索,微覺有異。呼婢媼,亦無應者。倦甚,遽入睡鄉,明晨乃知非女。笑謂女曰:“胡再不謀?”女亦笑曰:“此風姨之作合也。老奴又生到哉!”

倩  雲

秦雨衫,陝西人,寄居於武昌,固武世家也。幼習拳勇,得少林家法。繼獲《易筋經》祕本,又賴其師何鸞閣悉心指授,具有真傳。一時大江南北,殆無敵手。然生韜晦殊甚,不輕示人以所長。家本中資,至是日落,乃爲人保鑣,往來京師,所有燕齊間鳴鏑探丸者,鹹憚之不敢犯。有一盜新自秦中來,負其絕技,不屑下人。聞生能,殊不信,曰:“俟其來,當與之一較優劣。”

一日,生道經盜所伏處,茂樹叢林,陰翳蔽日。疑之,躊躇不遽進,曰:“此必有異。”發一矢,着樹有聲。聞林間弓弦鳴,箭連珠迭至,生急撥以弓。箭盡,則繼之以彈,生一一接之以手,凡九而止,以爲無矣。忽見巨彈若卵,自空旋轉而下。生髮手中彈橫擊之,彈破其中,火星迸裂,遇風飛撲,斜射生面,鬚髮皆燃。生縱馬馳避,而盜已至前,遂與之角。久之,無所勝負。生思夕陽將落,距市尚遙,恐盜不止一人,則墮其彀中矣;陡憶師所傳祕法有所謂囊錐脫穎者,何不一試之?方當兩馬盤旋時,生躍馬出圈外,擲劍擬盜。盜卻,中馬首,隕,馬僕而盜亦墜地。方欲飛劍斬之,而盜已自地躍起,疾趨去。生嘆曰:“是亦綠林之豪也。”遂督輜重前進。

行未十餘里,前盜偕一女子至,謂生曰:“此吾妹倩雲也。”生視之,雪肌花貌,霧鬢雲鬟,神仙不啻也。盜曰:“吾妹勇力百倍於我,若君能勝之,即爲君婦;否則當留君物爲質。”言竟忽吹慄,數十騎馳驟而來,驅生車竟發,其去若風。生欲前截之,爲女所阻。盜向生拱手曰:“君好爲之,我從此逝矣。”倏忽已遠。生忿甚,方欲與女死命相抵,才一轉瞬,則又杳矣。生遙望馬塵盡向西行,思欲孤身往探之,奮然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豈有三十歲老孃而倒繃嬰孩者!”因命僕從可投逆旅,不必相從。

遂策馬獨行曠野中,天色已暮,星月微茫。忽睹林薄中漏有燈光,爰趨就之,則一巨宅也。門外列樹千章,粗俱拱把;石獅對峙左右,高可隱人。生意如此荒郊,何來閥閱大家?必盜藪也。勿先叩門,使之有備。猱升樹杪,俯瞰室中,歷歷皆見。西偏一堂,窗四敞,燈燭交輝,盜與女子據案對坐,羣婢環侍,容並妖冶。生念入而與鬥,必不能勝;不如俟其睡而殺之。乃自樹登牆,復隱身於庭畔山石下。頃之,聞女笑曰:“吾固料其無膽,必不敢來此。且讓我高枕夜眠也。”遙見女秉燭歸房,侍女闔扉竟去。須臾,寂無聲息。生念男子技平平,不如女子能,當先了之。竟詣女室,仗劍撥窗,窗呀然開。妝臺上蘭猶明,紅羅帳垂,雙舄貼地,纖如蓮瓣。揭帳飛劍直入,瞥見女子向內側臥,香雲半縷,粉頸一彎,猶在枕上。斫之,如中敗革,驚而逼視之,則以錦衾裹一木偶也。正徨間,女子已自牀後出,笑曰:“不過取君些子物,何便惡作劇如是哉?幸我先已料定,不然當飽君三尺霜鋒矣。向君作騎牆狀元時,吾早已見君矣。男子漢作事,當磊磊落落;如君所爲,即使將餘兄妹兩人殺卻,亦徒貽恥笑耳。”生慚,額汗盈盈,不能作一語。女曰:“君今意欲何爲?”生曰:“鬥力鬥技俱不能如,只索長揖而歸耳。今而後我不敢輕相天下士矣。一女子尚不能敵,何況他哉?真令我輩鬚眉愧殺矣。”女曰:“孺子尚可教也。君苟肯拜餘爲師,當以平生絕技相授。”生俯首唯唯。女因呼其兄出見。敘述鄉里,方知盜奚姓,足稱其名。洪洞望族,俱是長安道上人。繼詢家世,則生與女固同出荊氏,俱系中表葭莩親,因亦以兄妹稱,愈相親暱。女授以劍術,能於數百步外取人首級,不動聲色,劍去而頭自隕地。

凡三閱月,盡得其伎倆。女曰:“自此可爲萬人敵,橫行天下矣。”生再拜,將辭去。女微露願爲伉儷意。生向上長揖曰:“苟肯俯就,固生平之至願也。”即女兄爲執柯。奚曰:“山中多長者,當倩爲冰上人。”即折東招鄰右至。須臾畢集。男女雜坐,男皆戎裝,氣象威猛;女年悉不盈二十歲,姿容豔麗,丰韻娉婷,然婀娜中俱含剛健意。羣向女賀得快婿。女兩頰微酡,益增媚。即以西堂爲青廬,鼎彝帷帳,陳設華煥。奚曰:“山中無曆日,今夕便可成婚。”椎牛殺羊,數十筵咄嗟立辦。一時鼓吹喧闐,笙簫並作,絳燭高燃,紅毹遍貼。女亦以巾蒙面,向生盈盈而俱拜也。衆所饋禮物,悉皆金銀珠玉。曰:“山中無別物,所有惟此耳。況世人非此不足以結歡,彼呼阿堵爲俗物者,誠矯情耳,幾見宦囊中不以此相誇尚哉?”女顧生而笑,低聲謂生曰:“曩時入山以性命相搏者,非以此哉?”生不答,潛女腕。由是山中人招生往飲者,幾於排日爲歡。生往必與女偕。佳餚異饌,至不能名,皆非尋常珍錯也。每傢俱有園亭池館之勝,結構絕不相同,花木繁綺,水石清華,悉臻妙境。生每至一處,必撫掌叫絕。生因此漸稔山中蹊徑,幾疑爲世外桃源。密詢女曰:“吾至此愈久,益不能測。將謂爲盜藪耶,何以得此風雅絕俗,清靜出塵?將謂爲仙窟耶,則又矛戟森然,習武備而工技擊者?無論男女,察其行蹤,似非遵夫正軌。此地殊不可久居,我行將去矣。卿肯從我行乎?”女曰:“既已嫁君,從夫者理之正然。妾有心事殊未了。”生曰:“我當助卿了之。”女曰:“此事殊難,非君所能資指臂也。”

一日,生睡初醒,晨光熹微,忽聞山中金鼓大震,槍炮交轟,幾於折坤軸,裂地維,嶺嶽搖撼,川穀崩騰。駭甚,急捫女問其故,則女不知何時已去。披衣出外,升了臺而望之,但見刀矛森列,上際於天,旌旗繽紛,下蟠於地,大纛一揮,衆槍齊發,有如火龍百道,繚繞莫測。如是者往復數四,繼而萬馬騰踏,各自散去。生知爲山中大閱,嘆曰:“勇敢如是,惜不正用之以御四夷、翦強敵,而宣力於國家耳。”瞥有若飛隼墮於前者,視之,則女也。謂生曰:“壯士亦樂此否?”生曰:“此誠足以騁雄心而馳遠識者矣。我竊聞之,聆《大風》之歌,則意氣飛揚,度量宏遠;吟”拔出“之句,則慷慨激昂,泣數行下。二人智力相同,而成敗各異者,必其所趨有邪正耳。自古英雄,一失足即成廢材者,亦復何限?卿何不早自悟哉?”女曰:“諾。不日將偕君歸隱矣。”

一日,盜衆大獲而歸,並劫一少年至,衣履翩然,貌亦美秀而文,令生與之接談,且曰:“勿輕視之,此保鑣壯士也。雖不能與奚君抗,亦一勁敵。”生周旋之間,視其談吐雖豪而時露旖旎態,耳際有微孔,若曾穿環珥者,異之。詢其姓名,則以何氏、字幼鸞對。生驚問曰:“然則江湖間所稱爲鐵臂何鸞閣者,是君何人?”曰:“家君也。”生曰:“然則具有世誼。鸞閣爲我之師,別雖十載,而鴻雁常通。稔知我師有女而無子,今君云然,其殆居子弟行耶?”其人作忸怩色,請間入室,長跪生前,曰:“直告君,我即師女也。乞念師情,脫予此厄。”生呼女至,告以故。女曰:“妾本欲離此,今歸有伴矣。”附耳與其人語,微見紅潮暈頰。女攜入房櫳,出則已女妝矣。部署行李,乘夜即發。

生至里門,第宅煥然一新,金碧輝煌,不復可認。室中應用之物,無所不備。蓋女數月前隱爲位置者也。生爲歎服。女勸生納幼鸞,以姊妹稱,不分嫡庶。生終老於家,初未一試其技雲。

卷  十

鵑紅女史

鵑紅女史,姓程,名淑,蜀之成都人,家在碧雞坊畔。父以名進士筮仕山左,頗有政聲。女隨母在家,針線之餘,涉歷書史。間作詩詞,甚工,人爭羨之,目爲女學士。同郡有褚生者,字仙槎,亦名下士也。負才兀傲,喜博辯。見人多所凌折,而遇出其上者,傾倒如恐弗及。初出應試,即冠其曹偶,以是不作第二人想。世家巨族慕其才名,爭求婚之,生一不以屑意,曰:“娶妻必當才色兼備。有蘇蕙、左芬之才華,亦必有碧玉、綠珠之風貌,庶幾倡酬相得,不負此生平耳。”緣此選擇殊苛,弱冠猶未娶。

一日,以訪友湖西,買舟而往,道經女所居樓下。蓋女有樓三楹,正臨湖畔。畫棟飛鳳,雕欄綺牖,結甚麗。生方露坐船頭,翹首仰矚,忽有片紙自樓頭飛下,盤旋欲墜。生接之以手,展閱之,乃七絕數首,下署“鵑紅女史繡餘所作”。詩句既佳,而書法秀媚,格妙簪花,頓覺愛不忍釋。遙見樓頭有一女子憑欄臨波凝睇,素妝淡服,丰神絕世,驚鴻豔影,湖水皆香。生不禁心折,嘆曰:“此處何殊洛浦?”因詢舟子可相識否。舟子曰:“此即不櫛進士第也。當今女才子,誰不知之?去年聞有山東新狀頭求婚其家,以齊大非偶卻之,實則在選取真才,不欲以榜上虛名遽聯秦晉也。”生聆言,連稱其有識。生本耳女名,至是益信,遂欲細加物色,日以女之才貌往來於胸中,爰託賣花媼探視其消息。

媼於先數日偵知女欲至妙因庵酬佛願。庵有尼淨蓮者,固宦家女,嫁夫未匝月遽以疾殞,因忿而披剃,入庵清,粥魚茶版,茹苦含辛,所不計也。淨蓮素識字,善畫梅,密蕊斜枝,頗饒媚態。與女爲閨閣方外友,女之八法,亦其所授,故女之往庵,非徒問法西來,拜佛參禪也。

生既得是耗,夙興盥漱而往,隨喜禪堂,遊歷幾遍。旋有乘輿而至者,婢媼前後簇擁,生知爲女,佇立佛殿階前以覘之。覿面相逢,彌覺麗絕人寰。女瞥見生,秋波微注,頰暈紅潮,俯首徑過。生亦趨而出曰:“今日乃得親見雙文矣。”女微聞之而僞若弗知也者。時賣花媼亦在側,私謂女曰:“此褚家小秀才也。聞其文章爲一郡巨擘,然眼界太高,謂世上塗脂抹粉者無真美人,猶士人章飾句者非真才子,苟不得嘉耦,甯終身不娶。是豈非狂生哉?”女微笑不言。媼又曰:“今日得見玉天仙,不知其歸去時如何夢魂顛倒矣。”

是年,生秋試獲捷,巍然居榜首。適同年生爲女之中表兄妹,遂作冰上人,並攜生詩稿以往,曰:“此才亦足以見一斑矣。”女亦心許,姻事遂諧。卜吉親迎,儀從殊盛。

明春,登南宮,入詞林,聲稱藉藉。生欲挈女至京,刻期偕行,順道至山左省親。甫及境,土匪亂作,生女倉皇走避,各自分散。女爲叛首所得,見其美,將犯之。女痛哭大罵,奪劍欲自刎,爲旁人所勸阻。女之隨身婢媼請於叛首:“當婉言導之,以冀其從,毋亟亟也。”叛首許之。女以是得延殘喘。數日,官軍驟至,土匪勢不能敵,黨羽星散。叛首窮蹙乞降,大帥斬之,以徇于軍中。斫馘獻俘,巖疆以定。凡賊所擄婦女,或以配軍卒,或索資聽人贖歸,惟女以美姿首爲統領所愛,留於幕中,必欲置之後房,然與女未之言也,佯許女遣人送之歸。因詰女所居,女備述之,且言父現爲某邑令,不如就近送任所,統領又面諾之。時統領麾下有記室李稻香者,亦蜀人,稔知女家世,與女有葭莩親,已悉女父出城追賊陣亡。統領戒其勿與女言,己則隨大帥返金陵,而使李伴女南行,欲於途中百端開導,徐勸其迴心易意。女見統領倍作殷勤,已揣其意,嘆曰:“事至此,惟有拚一死耳!”自此晨夕飲泣,枕函常溼,蓋此中日月,惟有以淚洗面而已。

既抵邳州,宿於逆旅。夜闌漏永,萬簌俱寂,涼月一丸,掛於樹杪,惟覺照人分外悽清。女起,和淚研墨,詠詩六絕句,題於壁上,並附序雲:

妾生自劍嶺,遠別衣江,鋒鏑之餘,全家失所。慈親信杳,夫婿音訛,命如之何,心滋戚矣!得姻親以依傍,同躑躅於道途,攜至濟甯,遂偕南下。妄意少遲玉碎,猶冀珠還。期秋扇之重圓,願春暉之永駐。流離數月,甫達此間。嗟乎!陌頭楊柳,總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齊門而泣下,思蜀道而魂歸。阿鵑阿鵑,生何如死!扶病夜起,勉書數絕,郵程信宿,便入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處也。蜀都女史鵑紅題於邳州道中。

詩云:

萬里飄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別家來。

朝雲暮雨番番看,一路山眉掃不開。

深閨小命弱如絲,金鼓聲中怯幾時。

回首嫖姚軍裏望,分明馬上盡男兒。

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除有夢飛還。

年年手濯江邊錦,不彀人間拭淚斑!

稿砧望斷路盈盈,敲罷金釵憶定情。

妾自馬嵬坡下住,此生只合卜他生。

小婢嬌癡代理妝,窮途怕檢女兒箱。

兒時愛譜江南曲,未到江南已斷腸。

霧鬢風鬟一段魂,喘絲扶住幾黃昏。

殘膏背寫傷心句,界亂啼痕與粉痕。

題罷,不勝嗚咽。翌日,行旅之人見之,鹹爲酸鼻。

所親知女意在必死;又聞褚翰林遇賊不得脫,見賊酋,罵之不絕口。酋怒,以案上鐵如意擊其齒盡落。褚奮力斷所繫索,徑前搏酋,噴血其面,賊左右掣之下。酋命割其舌,以利刃其胸,乃斃,然屍身猶立而不僕。賊中人盡爲咋舌,稱烈男子。所親盡以實告。女哀痛已極,暈絕倒地,久之始蘇。自是絕粒。

逾數日,抵金陵,舟泊水西門外。以魚鑰已緘,約明晨登岸。女自知不免,所有衷服衣,密爲縫;備書顛末,藏之胸前。天未昧爽,潮來正盛,女潛啓艙門,躍身入水。逮篙工驚覺,女屍已隨流遠去,覓之不得。報於統領,惋惜而已。未幾,大帥渡江閱兵,女屍浮沈其舟側,經數十里不離,若相隨然。大帥偶出見之,命撈之起。搜其外衣,得物一裹,層層啓之,乃書一冊,皆女生前所作詩詞,中有別紙,則所書自殉事實也。大帥赫怒,將劾統領,掛諸彈章。統領懼,賄以巨金,得置弗問。大帥命備棺槨葬之莫愁湖畔,立石墓上,曰:“烈女子鵑紅女史之冢”。並刻其詩,俾傳於世。

瀕湖居者有隱君子曰謝芳,風雅好事。於女墓旁環植梅花萬本,手一亭,圍以石欄,中供女像,翠羽明,備極妍麗之致。每值花時,亭中香雪飄拂几案間。謝君於風日晴和之際,輒偕數友至此圍坐,負暄揮麈縱談。一日,攜杖獨遊,足力告乏,小憩於亭,倦甚,隱几而臥。朦朧中,見一少年服儒衣冠,長身玉立,丰標清徹,手持一卷,巡檐索笑,入亭見謝,向之長揖曰:“君非芳耶?感盛惠多矣。山妻在家方梅花譜,盍偕君共往一訂定之?”謝曰:“可。”遂從之行。曲折穿梅林數百武,已抵其室。既入,則幾紙窗,異常明朗,筆牀硯匣,淨絕纖塵。一女子徘徊戶外,年僅十八九歲許,皓齒明眸,珠圓玉潤,覺天人不啻也。少年招之進,與謝相見,曰:“謝先生所施厚矣,豈僅題一謝字遂足以相報哉!餘在京師時,曾獲一玉印,漢時物也,當以相授。是印爲留侯辟穀道時所制,佩之可以祓除不祥,所往吉無不利。”爰解以畀謝,謝再拜而後受。少年曰:“尚有一事相求。餘罵賊受害時,賊中有人憐我者,藁葬於平陰東門外荒邱上,其地有棗樹百七十株,從左數之,至第十七株下,乃餘埋骨處也。上帝憫我孤忠殉節,使土地神守之,故屍至今不腐。若蒙君德,往啓餘冢,俾得合葬於此,感且不朽。”謝曰:“敢不如命。”遂辭而出。後至齊魯間訪之,果如其說。乃以柏棺盛屍,載之南還,啓女冢合葬焉。自撰銘志,立碣紀其事。

蛇  妖

褚蓉嶼,蘇之琴川人。家虞山下,固世家子而式微者也。父上舍生,平日以刀筆自負,恃其巧辯,往往作橫鄉曲,任意武斷閭巷,小民無不畏之如虎。豐順公撫蘇,風裁峻厲,務以除暴鋤奸爲己任。訪知褚積惡已稔,遽下官符,重加懲警。既受笞刑,系之橋畔,而榜其劣跡於通衢。未匝月,守者納賄,陰縱之去。值豐順公以母憂去官,後來者遂置不問。褚父亦潛返里門。初猶斂跡不敢肆,久之而故態復萌,特惕於前車,陽假善舉,以陰濟其惡事。生三子,皆讀書應試,仲即蓉嶼也。伯子曰蘭亭,已遊庠序,聲譽鵲起。褚父因是頗預地方公事,居然列於縉紳。

褚有祖墓在昆城西門外河村,歲時祭掃,皆褚獨任。同祖一支以貧轉徙他處,後裔有曰世俊者,頗具逸才,投筆從戎,運籌幕府,以功得保舉,驟擢貴官。歸訪同族,與褚父序世系,應呼爲叔,以先壟非褚力則將夷爲平壤矣,心甚德之。於時適觀察浙西,遂招之至署,甚加優禮。褚父怙勢作威,苞苴狼藉,氣焰所及,衆皆側目。世俊因是幾登白簡,幸上憲素以能吏重之,倚爲左右手,惟諷其借他事遣去,得免吏議。褚父既歸,意氣自雄,於祖墓側置田三百畝,即爲義莊,曰:“以贍同族之貧乏者。”然惟以乾沒飽私橐,名實不相副也。栽松楸,建廬舍,制度恢廓,一切資鹹出自世俊。俊固豪邁,不屑屑計較也。

值清明上冢,有蛇出自墓。褚之季子見之,立命僕撲殺之。俄而三四蛇亦從墓道來,蜿蜒奔赴死蛇所,糾結不去。視之,已斃矣。乃聚而焚之。一蛇自火中逸出,羣僕操杖噪逐,倏忽不見。衆以爲此蛇妖也,識者謂衰徵之見兆端於此矣。先是,鄉人某甲爲褚墳丁,司灑掃役,剃草培土,頗勤於事。甲家固甚貧窶,青黃不接,無所得食,適城中富戶多藏谷,欲覓短傭爲舂者,甲乃使妻挈二女往,己則獨居丙舍。值甕中米罄,不舉火者已三日矣。不得已,倀倀詣市廛,以破衲質青蚨百餘,冀將買鹽豉,向褚乞升斗糈,借度朝夕。時褚外出,褚之季子怒呵之,謂甲之窮詐也,懶操作,即餓死亦奚足惜,不惟不與,反以老拳飽其雞肋。甲固懦,不敢校,惘然出,而遺筐於庭。褚季揭其筐,見有百錢,喜而納之袖,揚長入內。逮甲返身取筐,則筐存而錢已作青蚨飛去。詢之褚家臧獲,鹹雲未見,或有反脣譏之者。甲冤憤無所伸,號哭出門。歸家,忍飢僵臥,加以風雨連朝,困憊莫興,地僻無左右鄰,罔有過而問之者,而甲竟死矣。甲死十日,甲妻乃返。叩門不啓,逾窗入,見甲斃於牀,屍已朽腐,痛極自縊。一女甫在襁褓,一女亦只二齡許,越日俱殞。明春,褚來祭掃,呼之不應,排闥而進,闃無一人,惟牀上地下枯兩堆而已,繩猶懸於梁也。褚但命人舉而棄之河。或謂蛇妖之興蓋緣是也,固怨氣之所積也。

褚既殺蛇,目睹此變,亦殊不以爲意。無何,而蛇妖作矣。

褚之長女曰蕙仙,次女曰蕊仙,並有殊色。姊年十七,妹年十六,瓜字初分,盈盈競秀。刺繡之餘,兼嫺文翰。遠近聞名者,爭求婚焉。褚欲求世俊作主擇人,不特可得快婿,兼有好門第,以是因循未果。

一夕,蕙仙自戚串家歸,甫至中庭,覺足下膩然有物。俯而捫之,驟觸於手,冷如積冰,滑若凝脂,懼而怪呼。家人畢集,舉火燭之,蛇也,長徑丈。衆鹹辟易,而轉瞬已渺。女歸房,神情恍惚,倦甚,擁衾假寐。忽聞檐際有聲,似從高墮下者。俄而聞彈指叩扉聲,懼不敢起。顧扉已呀然自開,一少年戴方巾,著白袷衣,非時下裝束,丰采麗都,眉目娟秀,徑詣牀前,向女長揖。女曰:“此人家閨閫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況當夤夜,男女尤宜避嫌。妾與君素非相識,適從何來,乃逼處此?設被人知,何以爲情?”少年曰:“夜闌人靜,有何知者?今夕何夕,見此麗人。餘與君具有夙緣,奉氤氳使者命,來此一了之。卿觀窗間皓月團,簾外明星皎潔,如此良宵,何可虛度?”女亦心動。少年乃爲女解衣松帶,縱身入衾,竟諧歡好。及醒,則一燈熒然,少年早杳。似夢非夢,莫解其故。自此,少年無夜不來。女舉止乖常,神致迷惘,食亦銳減。父母覺其日漸羸瘦,詰之不言。令妹爲伴,女又力拒之。延醫診視,皆莫測其病之由。久之,腹漸碩大。或疑爲蠱,或曰孕也。醫人密詢女母,紅潮已六閱月不至矣。女母因此於深夜潛覘女室,聞喁喁作兒女語。破窗紙窺之,則見一少年捧花甌至女脣邊,曰:“飲此,明日可產矣。餘自證道以來,約將五百年未嘗遺種於世。今卿爲我延嗣一線,餘亦當有以報卿。”探懷出一紅丸,畀女曰:“產後服之,可祛百病。餘亦從此逝矣,擬將潛深山,冀臻上乘。久戀紅塵,非計也。”女母知爲妖異,糾衆毀門入,少年蹤跡俱無,紅丸猶在女手中。女母奪而棄之窗外,曰:“此毒物,何可入口!”越曰,女果腹痛,呱然墮地,蛇身而人首。家人奔告褚。褚入,以足踐之斃。衆鹹稱咄咄怪事。女連呼曰:“可惜!”忽庭中砉然震響,一巨石自空而隕,几案皆裂。空中語曰:“汝殺我子,我必殺汝子以報,勿悔,勿悔!”夜半,女血湧氣絕。

時褚之季子曰蒲,方習舉子業,爲文操筆立就,矯健多力,舉重若輕,人俱以遠大期之。女逝之夜,忽稱頭痛。闔眸即見一少年立於前,扶以鐵蒺藜,呼號哀痛之聲,慘不忍聞。未一月,遽死。死之時,宛轉屈曲作蛇形,膚現蛇鱗。

人方謂殺子之仇已報,似可無事矣,不料蓉嶼之死也,尤奇。蓉嶼素於羣昆中稱白眉,縣府試俱列前茅,入泮亦居榜首,獲雋之文,互相鈔錄,傳誦一時。是年應秋試,盜母巨金而往,蓋聞金陵素稱佳麗,六朝金粉,餘韻猶存,丁字簾前,人影衣香,真欲令人心醇,務欲親試溫柔鄉而後快。既抵白門,僑寓秦淮水閣,與釣魚巷數家相違咫尺,恰作流鶯比鄰,走馬於秦樓楚館間,問柳尋花,殆無虛日。龔氏荼蘼花館有新到一妓,名曰隋珠,國色也。容華既盛,聲價自高,凡大腹賈紈子來遊狹斜者,輒以閉門羹待之,或以白眼相加。一見褚仲,遂極傾倒,遽命設席於綠天深處。院中梧桐數十株,芭蕉數十本,翠影森沈,碧痕掩映,入之者疑非塵境。四壁都懸名人字畫。席中珍錯羅陳,異饌佳餚,不可名狀。綺筵既撤,銀燭將闌,隋珠媚眼流波,嬌態百出,斜倚仲懷,不使其去,大有留髡送客之意。仲亦眷戀甚殷,以指書一宿字於妓掌中。隋珠首肯者再。遂展鄂君之被,陳宓妃之枕,成齧臂盟焉。歡情方熾,好事易過。無何,試畢將歸,驪歌欲唱,仲與隋珠繾綣之懷,殆不可堪。翦發一縷,納諸仲袖,親送之水西門外,雙槳遂分。偕試者與仲同舟,覺仲體微有腥臊氣,見仲容貌憔悴,神志索寞,比來時迥爾不同,知仲於勾欄頗有所眷,疑爲迷戀於色所致。因問仲曰:“聞君所歡固北里之翹楚也,狎暱情濃,別時當有所贈。”仲曰:“無他,不過頭上青絲,鏡中紅粉耳。”爰出小像與衆觀之,驚鴻豔影,備極妖纖。衆俱嘖嘖稱賞,鹹曰:“美秀如此,無怪君魂思而夢繞之,爲之顛倒而失志也。”又請觀贈發,謂:“願得一親香澤,藉握柔雲。”仲探諸胸前,裹以錦帕,殊極珍重。帕啓,無所爲發也,但蛇鱗數十片而已,氣味甚惡,聞之慾嘔。衆盡駭嘆,而仲亦神色頓變。歸家數日,病遽不起。易簀之夕,褚仲親見隋珠含笑入門,曰:“餘一家冤憤,今乃得報矣!”未數年,褚父卒以窮死。天道報施可畏哉!

錢蕙蓀

錢荃,字蕙蓀,吳門大家女子也。隨父旅居歇浦。父固老明經,曾爲幕府上客,刀筆之外,頗工詩詞,與觀察固舊日縞交。惟生一女,愛之若掌上珍。少即教以文字,學爲韻語。年十三四,容華秀出,丰韻娉婷,人鹹以杜蘭香比之。女既以才名豔質傳播一時,遠近求婚者踵至。女父一不以屑意,謂必由親試而後可。於是後進少年以詩文求賞鑑者,幾於戶限爲穿。有時女父以爲佳,轉商之女,女輒加疵詬。女父閱之,深中其隱,因嘆女論詩之嚴。有梁生霞城者,肄業於申江龍門書院,與女爲中表兄妹行。素工詩。聞女講求詩體,不少假借,爰謂女曰:“使妹他日玉尺量才,又何輸於上官婉兒耶?”女聞之有慍色。女父初娶爲趙氏,字玉卿,識字知書,生女彌月而殞。再娶爲李氏,貌美而性妒,女父頗嚴憚之。久之不育,謀置小星。氏曰:“求之於外,曷如擇之於內?”氏有二婢隨嫁,一曰巧珠,一曰海棠,皆有姿色,而海棠尤嬌,令並納之,笑曰:“一箭得雙鵰,老奴何而享此豔福耶?”氏約束女綦嚴。女以禮自持,絕無瑕隙可蹈。戚串往來女家,女皆匿弗見。惟與梁生最親,執卷問難,同咿唔於斗室中,絕不避嫌。生年雖十八,以擇對甚苛,低昂不就,而殊屬意於女。詩詞唱和,微露其旨。女亦心許之,兩相印合。生父以名孝廉司鐸雲間,頗守頭巾誡。有來爲生議婚者,言及女,其議輒沮。生聞頗爲抑鬱,而女弗知也。女父以筆耕之資,買田歸耕,遷全家於笙村。生亦因事至吳江,與女久相隔絕。時下榻於汪舍,主人問菊,亦風雅士也,半酒弦詩,往往達旦。長宵聽雨,頗覺無聊,因於燈畔抽毫,作書致女雲:

舊歲秋風乍起,遽爾分襟,江邊雲樹,迥隔人天。腸一日以九回,神惝恍而若失。溯自初見以來,即復傾心,願聯知己。不謂閨中巨眼,深鑑微忱,出示新詩,命予刪削,盥薇讀罷,色奪神飛。又復謬許知心,引爲同調,笑談之際,不避猜嫌,鯫生不才,何幸得此。誰料訛言蜂起,遂作離羣之鳥耶?別後至今,此心耿耿。花間密語,月下盟詞,終弗敢忘。午夜夢醒,淚痕常溼枕角,酒闌燈,愴然於懷。平生志願,多不能遂,情重緣慳,何以教我?想我賢妹,襁褓失恃,備歷艱辛,庶母寵媵,多所謠諑,家庭之間,有難以自處者。今茲僻居鄉曲,絕無伴侶,花晨月夕,誰與爲歡?嗟芳事之已非,恨流光之甚速,有不自嗟寂寞乎?猶幸我賢妹風雅性成,刺繡之餘,留心吟詠,研朱弄墨,聊以遣懷。名花剛謝,燕子初來,幽恨方深,離愁轉結,乃復伸紙命筆,寄書遠道,有“回首申江,常形夢寐”之語,深情如許,愛我良多。剛午返擢金閶,得睹玉容,深慰渴思,實諧素願。蒙綺懷之眷注,感雅意之殷拳,爰投詩句,更極清新,知賢妹力研典籍,志切縹緗,不慚詠絮名流,洵是掃眉才子。承惠金錢一枚,椒球一顆,敬藏篋笥,不敢示人。球自常圓,適符佳讖;椒香不歇,歷久彌芳。球以椒珠五十九粒結成,不啻同心之結,賢妹慧心妙想,於此可見。是以敬贈佩玉一方,略獻葵忱。玉質溫潤堅貞,不改素節,竊以比賢妹之德;懸諸下體,如見予面,是雖小物,手澤存焉。聚首未幾,又復相離,暫爲數日之留,彌三秋之想。是有夙因,諒非虛語。十有八日,予即束裝就道,弭吳門,雖風景依然,而市廛冷落,名園別墅,頓作邱墟,昔日繁華,不堪回憶,丁令威化鶴歸來,不過如是耳。命購象管,長逾徑尺,未免不適於用。然自謂晨夕相伴,呼吸可通。外附澡豆一,宮粉十函,足供香奩之用;斑管廿枝,蠻箋百幅,藉以驅使煙雲,咳吐珠玉。潤澤香膏,堪以沐首;團欒明鏡,可以畫眉,敬以貽奉,毋或見卻。予與賢妹雖聚首無常,而結契有素,自在無言之表。雲母窗前,小名曾記;棗花簾下,舊約未刪。既作合於異地,復相見於故鄉,此其中不可謂非緣也。然予之褊心,更有進焉者,願以質諸賢妹。從來佳人才士,曠古難並,絕代名媛,多嗟不偶。近如少雯、慧芬,略嫺翰墨,擘箋題句,競相唱和,吾裏中傳爲美談。而少雯之婿,僅識“之”“無”,不免有彩鳳隨鴉之恨;慧芬之倩,不能成文,又復早殞。至吾賢妹,才思綺麗,抽騁妍,偶一落筆,便爾斐然;而生小解愁,詩多感慨,其中不無難言之隱。予非敢放言,亦因賢妹之才,爲賢妹惜之耳。即如吾兩人者,雖爲交淺情深,無奈離多會少,天故限之,詎非恨事!予居甫裏,妹住笙村,一水盈盈,無由覿面;矧餘今日讀書海,他年射策京華,帆影一懸,天涯人遠,茲時言別,相見無期。言念及此,雖生猶死,豈特江文通所云“黯然魂銷”而已哉!予他年苟獲一第,亦不復出山求仕,當稟諸堂上,購田十頃,鄰賢妹所居之地,賃茅廬三椽,釀秫酒數斛,以供嘯傲,庶幾掛冠之後,歸耕隴畝,得與賢妹相往還。悠悠此心,未知能踐約否?倘所願不遂,則將逃之空門,入於幽谷。苟兩人之心自堅,則三生之約可訂,是否總在賢妹耳。請以斯言,即爲息壤。現在熟梅天氣,驟暖驟寒,玉體千萬珍重。臨箋涕泣,不知所云。

蓋生以姻事屢違嚴命,有冰人至者,輒矯詞斥絕之,輾轉籌思,無可奈何,故不得已而有此書也。書後又於所饋筆墨箋鏡各題一詩:

不與閨人鬥畫眉,謝家書格筆雙枝。

蠶眠細字挑燈寫,定有簪花絕妙詞。

學寫黃庭悄掩門,捻脂弄筆度晨昏。

借將王勃三升墨,寫上蠻箋似淚痕。

百幅蠻箋分外明,迷離五色筆花生。

新詩倘有應須寄,不要題詩寄不成。

棗花簾外雨如絲,苦憶妝臺臨鏡時。

別後容光消瘦甚,想應不慣畫雙眉。

團□月樣制偏工,百種蛾眉畫不同。

惟願此身相倚傍,一生常在鏡鸞中。

女得書與詩,感生之情深,怨己之命薄,啜泣竟夕,計無所出,念不如一死,以報知己。適有秦公子自李來,李氏之至戚也。玉貌綺年,才華煥發,以十六歲登賢書,名播遐邇。稔知女美而才,欲乞聯秦晉歡,特未一睹女容,猶疑婢媼傳言,未足憑信,因借探親爲名,實則志在沛公也。李氏處之於內室,與女房僅隔薔薇花一架,當陽烏已下,皓兔初升,兩室燈光,隱約可見,雖容華之相隔,已聲影之微通。一日晨起,水晶簾下女正梳頭,一婢啓窗潑盆水,驚鴻豔影,爲秦所窺,覺秀絕塵寰,天人不啻也,不禁爲傾倒者久之。遂以求婚之意,私達之李氏。李氏以爲女貌郎才,正天生一對璧人也,夜闌枕畔,即與女父言之。女父亦以生才名門第,悉臻上流,幾許以國士之目,自謂得婿如此,誠生平快事也,亦復何憾,遂不謀於女,竟諾之,姻盟遂定。文定之日,女始微聞焉,嘆曰:“催命符至矣!餘此身已許於梁君,寧肯他適哉!事至此,惟有赴地府以成佳耦耳!”夜深人靜,盡焚其所作詩稿,而密貯阿芙蓉膏一盒於枕函,曰:“香輿彩仗至門,即飲此以畢命耳。”

時梁生仍客海上。文課之暇,散步豫園,適遇舊友荊門告以女已字人,不日將嫁矣。生驟聞此消息,呆立若木雞,應對全乖。客察其意,辭去。生飛回蘇,見女於蠟梅花下,相視默然,不作一語。女淚眥熒熒,如不勝悲。微吟曰:“他生未卜此生休‘,記取明宵是妾斷送時也!苟有一毫辜負君者,有如日!”生欲有言,女母已至。女潛遁去。翌夕,女呼婢沽酒,狂飲不眠。過午,室門不啓。破關入視,女臥於牀,撫之,玉體已冰。女父莫知女死之由,但灑清淚而已。生哀痛慘怛,幾不欲生。旁人睹此情狀,莫明其故。頃之,忽不見生,羣以爲出遊散悶。逮暮,覓生不得。或叩生房,雙扉已鍵。窺之,生已作步虛仙子矣。於是闔室沸騰,始知生與女固有成約也。至此悔之不及。兩家父母合葬生女於甫裏之眠牛涇,蓋即高陽桑園舊地也。葬後,挺生兩樹,東西屹立,連理交枝。風清月白之夕,時見生女攜手出遊。

當解生系時,於胸前得詩一冊,題曰《紅蕤閣稿》,蓋女所手鈔者也,曾和生《等卿來》詩四絕,附錄於此:

消愁詩句幾時裁?池內蓮花並蒂開。

識得才人情最重,秋江風雨等卿來。

幽蘭空谷爲誰開?獨理瑤琴調最哀。

見嫉遭鋤心不變,含愁斂怨等卿來。

空將畫篋早安排,記約扁舟花正開。

往事蹉跎如夢裏,寒梅重放等卿來。

瑣窗筆研總須排,刻燭聯吟詩共裁。

莫道無情兩相棄,夢魂夜夜等卿來。

丁月卿校書小傳

丁月卿,字麗娥,又號輪香,通州人,固小家女也。綠珠風貌,碧玉年華,里巷中人,俱嘖嘖稱其美。有某公子者,年少而才高,父爲津門顯宦,頗挾重資。見女豔之,欲納爲室,以千金聘焉。甫有成說,而公子遽以微疾殞。由是遠近聞者,鹹以女爲不祥人,貧富無問名者。俄而女父母俱逝,往依舅氏。其妗固娶自勾欄者也,以色衰退爲房老,與女舅素相識,遂從之,鴇合狐綏,竟成夫婦。所與往來者,皆北里姊妹行也。自女入門,羣至屬賀。有名妓雅仙者,素稱爲此中翹楚,自負冶容莫與之匹。一見女,自嘆弗如。謂妗氏曰:“此禍水也。已殺某公子矣;若留於家,必起風波。不如鬻之入章臺,千金可立致。”妗氏是之而未言。會有盲師過,令推女命。未及半,拍案大呼曰:“咄咄怪事!此命極賤亦極貴,何始終互異如是?”家中人聞之,鹹驚駭,請畢其說,且問貴賤懸殊之故。盲師曰:“他日當爲一品夫人,餘則我不敢言。若不驗,則抉我雙眸去。”因是,衆鹹呼女爲“貴人”。

花十姑新從吳門來,欲覓錢樹子。本與妗氏最相契合,延女臨其家,款待周至,問燠噓寒,親母不啻也,因認爲假女。女亦感其意厚,相依肘下,不復言離。十姑知其可動也,隱以重金妗氏,攜之至京師。謂女曰:“京師爲萬人海,挾彈王孫,墜鞭公子,豈少也哉?在汝能自決擇耳。一旦離塵土而至雲霄,不難也。苟富貴,毋相忘。”女年尚幼,且素居閨中,未嘗出一跬步,不知其以甘言相誘,遽信爲然。久之,遂爲倚門生活,一時香名頓噪,豔幟獨張,於秦樓楚館間,稱巨擘焉。五陵年少,四姓小侯,每遊狹斜者,輒舉女爲羣芳之冠,以魁花榜。燕臺評春使者目女爲“靜品”,比以九畹之蘭,題其所居曰“椒秋閣”,四壁多黏名人書畫,幃帳樽彝,備極古雅,而女之聲譽益重。尋常遠賈屢詣其門,竟有不得一見者。

山陰瘦腰生,名下士也。爲某將軍重客。吟風弄月,跌宕自喜。庚申春仲,公車北上,以事勾留。因尋綺夢,偶寄閒情。乃與其友菊笙逸史遍訪各院,問柳評花,迄無當意,獨見女一面,爲之心折。私謂其友曰:“明秀婉麗,婀娜雋爽,兼而有之,洵異才也。”友曰:“君眼力誠不謬,此春榜狀頭丁月卿也。君如有意,何不招之侑觴?”遂開夜宴。須臾,女至,頗致殷勤。生固美丰姿,少有玉樹臨風之目,舉觴酬酢間,女輒以眉目達意。生本老於溫柔鄉,吐詞宛轉,甚愜女意。因是彼此俱恨相見晚,女終席未嘗少離。街鼓如,珍重別去。生日必一往,纏頭之費弗計也。女計生每至,預儲珍果佳餚,勸生下箸,歡形於色。狎暱既久,欲訂終身,求納爲室,長侍巾櫛。生意女身價甚高,不能自主,當姑以此爲籠絡計耳。因期闈後得捷,當以百兩相迎。

會報罷,鬱鬱不樂,不復再過。女屢使人傳語,不至,則候之於寓門。生不得已,復訪焉。問:“何久見疏?”曰:“失意懊,無顏見卿耳。”女曰:“妾閱人多矣,器宇未見如君者,豈遂老死公車耶?願自愛。”因問:“妾事如何?”生曰:“餘行止尚未定,無暇爲卿圖也。我誠負卿。”女泫然淚墮,倚枕掩面久之,曰:“恨妾命薄,致累君耳。”其後數數問訊,鴻消鯉息,日幾三至,生總答以溫辭。一夕,謂生曰:“媼索金奢,慎無多許。不足,待妾自益之。”生知其意堅,然自忖囊中金僅敷買笑資,若欲量珠作聘,則限於力矣。因戲之曰:“吾家故徒四壁耳。雖對卿解語花,終難療飢,奈何?卿勿自誤。”女曰:“視君舉止,固不富,然亦不赤貧,不必如長卿必得賣賦金,始能聘茂陵女子也。妾年來厭棄風塵,繁華夢醒,世俗輕薄子雖富有金資,安肯相托?人生但得一有情者相從沒世,誰謂荊布不勝綺羅?”女本嗜阿芙蓉膏,問生曰:“若從君,寧當戒否?”生曰:“卿既嗜之,何由復戒?”女曰:“不然。一行作妾,抱衾與,自當循分,甯得爾耶?當以明日爲始。”次晨屏去之,不數日而病。病中,客寂無至者。生每晡必過視,稱藥量水,愛護倍至,加衣勸食,慮至細微。女益銜感,願以身報知己。病癒,忽出金珠釵釧,隱納生袖,私告之曰:“君持去,勿令媼知。事成防視綦密,不可得矣。”生始知相從非妄語。因爲嘆息泣下,且謝曰:“吾實不任。受之而不能爲卿謀,是負卿也。”曰:“請待君三年。”生搖首不敢遽應。曰:“然則十年若何?”生曰:“卿誠癡矣!天下事甯能自主?近兵革滿天下,尚不知蒼蒼者位置我於何所,而敢受卿託耶?至卿之意真情重,早篆心中。他日天付機緣,自當成事。此時則猶未也。”力辭不受。臨行,曰:“妾終待君,死生不相負!”生曰:“非不樂長聚,恐終誤卿耳。卿苟戀戀,請從此絕。”遂不往。

月餘,媼道遇生,強牽衣去,曰:“月卿暴疾阽危,欲一言相托。”生不覺涕下,從之往。見女坐小閣中,支頤斜倚隱囊,若有所思。見生,含笑起逆。生責媼妄。曰:“此妾使招君耳。妾知君絕意不來,今已他有所適;三日後當行,求與君一別耳。”因曰:“君愛妾深而絕妾,妾之不得奉侍,命也夫!然君曩待妾厚,已深感肺腑矣,願君以妾爲忘恩負義人,勿復相念。”言訖,哽咽不能成聲,遂相持哭。復起坐曰:“君如不忘妾者……”語未竟,暴厥而僕。少頃,蘇而哭曰:“君如不忘妾者,明年三月望日,西頂行香,冀一見也。”生於時淚眼已枯,青衫溼透,不復能答,因力辭去。女曰:“覿面尚有兩日,此後遂永訣矣!”又曰:“死如有知,魂魄當依君左右也!”生踉蹌遽出,意緒悵惘,不辨道路,遇友人掖之歸。自此遂絕。

先是,生一月不至,女已拚一死。一夕,西風乍起,紙窗淅瀝,倚壁孤燈,耿不成寐。女強起,檢點畫篋,得一羅帶,生所贈也,曰:“此即奴畢命處也。”方擬環頸作結,忽爾眩暈仆地。朦朧中,覺有人蹴之起,曰:“汝之姻緣,不屬於生。明日有布袍席帽手持鐵如意而來者,真汝快婿也。燕頷虎頭,飛而食肉,此大貴相也。汝其謹志勿忘。”以手掖女,其冷若冰。女遂驚覺,恍若一夢,然帶固繫於牀柱也。翼日,客至,女留心物色之。向午,果有偉丈夫來,裝束樸素,狀若營官。入門,即問女名,女即出見。其人遽嘆息曰:“此秋水芙蕖,非風塵中物也。”女因昨夢,待之良殷,設席於椒秋閣中,珍錯畢陳。客飲甚豪,一舉十觥,酒竟,探囊出百金,贈女曰:“聊以助妝。”女慨然受之,不復辭。自是日必一至,至惟瀹茗焚香,談兵說劍,而不及於亂。一日,客之友來作冰上人,曰:“客尚未有正室,今願以嫡禮聘。惟成親後十日,即將從軍出關。其願之乎?”女曰:“上馬殺賊,下馬草檄,此正男兒建功立業之時,以宣力於國家,奚可以兒女子私情廢公事哉?”客遂爲女脫樂籍,設青廬於城南,行親迎禮。彩仗香輿,儀從頗盛。女既歸客,歡愛臻至,顧香衾未暖,捧檄遽行。部下健兒皆幽並精銳,以是所向有功,轉戰數省,勳業爛然,補授提督軍門,女果得一品夫人封。歸至京師,招集舊時青樓中人,大會於城南別墅,一時靚妝炫服,照耀街衢,寶馬香車,填溢閭巷。酒半,女舉杯遍諸姊妹。諸姊妹亦俱捧觴上壽,鹹歎羨女之福慧雙,爲不可及。客袁姓,豹臣名。

後三年,生再入都門,遇舊媼於途,曰:“月娘今貴矣,囑予致意,問郎君安否?”蓬萊生曾作《惜春花》詩,傳於世,蓋悼生與女之始合而終暌也。

天南遁叟曰:“瘦腰生善持詞,工篆隸,長身玉立,倜儻不羣,餘固耳其名而未識之也。己卯春,餘航海作東瀛遊,遇之於皇華使館,一見如舊相識,時偕買醉於黃壚。酒酣耳熱,抵掌談天下事,意氣不可一世。偶及是事,猶爲欷不置。當其時,生非力不能致,乃屢請屢卻,甘作負情儂,其故當別有在。嗚呼!庚申之際,此何時哉!滄海橫流,烽煙遍地,豪傑之士,方思以馬革裹屍,死於疆埸,豈復有心溺情婉孌,惑志煙花?此生之所以掉首而不顧也。”

清溪鏡娘小傳

鏡娘者,睦州清溪人。先世本方雅族。父明經,困場屋,年四十,無子,禱於邑之水月庵。其母夢神授古鏡一枚,諦視,中現麗人影,曼長蛾,拈花微笑,凝眸注視,翩然欲下,因生鏡娘。字影娥。六歲喪母,父撫之,且教之讀。鏡娘有夙慧,授以詞賦,上口即成誦。遂解吟詠,審聲律,旁涉藝事,無不通曉。年十四,父卒,依其舅。舅又歿,從妗氏以居。家貧。其妗固邯鄲倡家女,愛鏡娘明媚,視爲奇貨。鏡娘懼失身,泣請曰:“甥不幸至此,命也。然家世清白,不甘爲駔儈婦。如遇才人能託白頭者,雖妾媵無所恨,否則寧死不能從命。”其妗故憐之,不相強也。

時蘭陵吳生悔庵,有雋才,抱負不凡,爲諸侯上客,以事羈旅清溪。每值花晨月夕,偕二三良友,閒作綺遊,顧到眼差可者,卒無一人。偶見鏡娘,不覺傾倒,嘆其具林下風度,謂無論秀質慧心,爲章臺中所無,即求之近今閨閣,豈可得哉?因是慕悅甚至。鏡娘亦雅聞悔庵文學,贄以詩,互相賡唱,多悽惋之作。或流傳於外,有見者訝其語涉愁音,疑非吉徵。鏡孃家臨湖背山,風景佳勝。宅後有小園,亭榭已荒,而廢池一規,瑩綠澈底,莓苔被徑,人跡罕到。春時雜花盛開,鏡娘曉妝畢,扶小鬟齎茗具至曲亭中,憑欄吟眺,尤喜讀悔庵小詞,能以曼聲歌之。愛吹笙,每良夜月明,清光如水,輒自度一曲,泠泠然有出世之想。夏月坐湖上納涼,著白苧衫,捉紈扇,波光月影,皎若一色,每以晶盤貯蓮藕,纖手擘之,以待悔庵,相對清談,娓娓忘倦。當其意得,流波含睇,顧盼動人,而偶涉戲語,即正色置不答。悔庵雅憚之,故始終不及亂。悔庵以試事歸江南,議聘鏡娘,而苦乏巨資。山陰某君,悔庵之忘形交也,稔其事,力爲任蹇修,已脫籍矣,其妗欲相從還江南,悔庵不可,議遂梗。

有某生者,少習吏,美丰姿。然纔不如悔庵遠甚,又不善治生;家固中資,至某生已中落。好作狹斜遊。見鏡娘,豔之,詫曰:“此尤物也,胡爲墜入平康哉?我必出之風塵中,以償素志。”自此遂與鏡娘締好,日夕往來。顧鏡娘終屬意悔庵。事既不成,鏡娘知之,哭幾失聲。春日看花,秋宵玩月,觸景都成愁緒,此中日月,殆惟有以淚洗面而已。某生因請於其妗,以重賂,謂“願得女主中饋,居正室。與其予人媵,曷若爲人妻?”其妗本以爲吳生妾侍,故靳之。聞某生言,深愜其意,於是遂歸某生。然終非鏡娘所願,日憔悴。間爲詩歌,益哀怨不自勝。積數年,某生家益貧困,乃以醫術遊於溪,挈鏡娘往,遂家焉。經歲,某生忽遘疾,下血如注。病革時,貽悔庵書,託後事,且請納鏡娘,曰:“貧不能守,無令再失所。”未幾,某生卒。鏡娘晝夜泣,鬲痛欲絕,瀕於死者屢矣,賴鄰媼護持,始免。馳訃悔庵,且自述病狀。悔庵答書致賻,合藥丸爲。病垂愈,而族某之禍又起。

先是,某生貸其族人某錢,已償之矣。某生死,族某至勸鏡娘歸清溪,實欲嫁之於歙賈,書券逼署名。鏡娘嚴詞斥之,乃出僞帖索所貸錢。鏡娘辨其誣,而怯不能鳴諸官,懼不免,自斷其發,擲於衆前,曰:“此生再有所他適者,有如此!”因出家於之大雲山妙蓮庵爲女道士。未逾月,族某合無賴數輩詣庵索逋,且欲伺便劫鏡娘。庵中人皆爲鏡娘危,勸稍稍償之。鏡娘執不可,曰:“若輩欲無厭;如其願,則來者難爲繼矣。且此身已一誤,豈可再辱?償之而不滿所欲,必至於訟。蓬首至公堂,他日何顏見先人耶!人世落寞,無所繫戀,不如死!”乃還家,出釵釧贈鄰媼,以所產四歲女爲託,自焚其所作詩詞,爲書訣悔庵曰:“吳兒木石人。生既相棄,歿後幸爲我覓乾淨土作埋骨地,勿令魂魄無所歸也。”三更後起,嚴裝,藏一鏡於懷,紉衣裳使不可解,遂仰藥卒。族某及諸無賴盡逸,竟不得其主名。

當是時,悔庵客江南之駝沙,聞耗錯愕,集《惆悵詞》一百八首,《斷腸曲》一百韻以悼之,卒因事牽率,不能赴。其明年,始爲改葬。先是,悔庵未得噩耗以前,長夜旅窗,孤燈獨坐,更闌月黑,寒雨微零,倦甚,隱几假寐。忽見有內官裝束者,持柬來招曰:“團欒室主人見召,君其速往。乘車已駕矣。”出門,僕伕控繮以待。甫登即發,躡電追風,頃刻已至。但見殿宇崇隆,甍棟壯麗。門外環列者數十人,狀若甲士。內官導之入,凡曆室數重,始抵一處。悔庵視其榜曰“曼陀花天宮”。內官止步不前,廊下有銅鉦擊之,聲鏗然清越。即有垂髫宮婢數人,趨前問訊。悔庵述被召之由。內一婢頷之曰:“君非自稱爲清溪惆悵生者耶?仙子候久矣。”導至一圓屋,額曰“團欒明鏡之室”,室中左榻右幾,榻旁多堆書籍,几上寶鼎香濃,煙篆微嫋。東西列架數十,縹帙緗函,牙籤玉軸,殆可連屋。一麗人道裝素服,正研朱握槧,方事讎校,一小鬟執洞簫侍焉。審視之,則鏡娘也。悔庵徑前,執鏡娘手,嗚咽不勝,曰:“此豈尚是人間耶?餘今與卿相逢,其在夢中耶?”鏡娘曰:“妾勘破世情,已離塵境,特召君來一訣耳。從此人海茫茫,永無見期。前程方遠,君其勉之,勿使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尤宜慎者,筆墨之間,勿著綺情,泥犁之警,要非虛語,毋以法秀所呵爲妄也。”悔庵於此,方知鏡娘已死,哀痛切心,涕不能仰。鏡娘出袖中羅帕,爲悔庵拭淚曰:“請止哭,勿過悲。人誰不死?不過數十寒暑,此同世界人,一切澌滅,君何不達之甚哉!”悔庵方欲瑣屑詢鏡孃家中事,鏡娘白:“此間爲掌理天上祕籍處,凡人不得輕到。以君前生系玉皇香案吏,故得一窺瓊笈耳。然亦不可久留也。”即命小鬟送之出宮外。生視小鬟,彷彿東鄰徐氏女子璇姑。甫逾閾,若有物絆於足,遽覺。明日,而鏡娘之訃音至矣。鄰女徐璇姑,姿貌端好,年十五從鏡娘學洞簫,清響遏雲,若有天授。鏡娘歿後十餘日,璇姑嬰疾不起,臨死,告其家:見鏡娘綠帔素色裙,如仙人裝,攜璇姑至曼陀花天宮,曰:“同享清福去。”曼陀羅花見於梵經,彼雲“曼陀”,此雲“適意”。則鏡娘之生有自來,死歸極樂可知已。

悔庵改葬鏡娘,先一日啓壙,異香終日不散;舉棺,輕若無物。遠近爭傳以爲奇。鏡娘墓在城北,正對橫山,嚴江出其右,衢江出其左,二水如夾明鏡。悔庵爲立碣,題曰“清溪鏡娘”,不書姓,諱之也。會稽任公子,自詡爲風流教主,數從悔庵過鏡孃家,甚賞其明慧。及卒,深爲之悲,哀其始終不遇而齎志以歿也,曾紀其崖略爲之傳。悔庵之悼鏡娘也,過時而哀,作《銀河吹笙圖》、《曼陀花室校書圖》以寄意。曾有《重客城吊鏡娘詩》,今錄數律於篇:

舊事思量益惘然,枉教紫玉竟成煙。

荒原有客尋苔碣,冷節無人掛紙錢。

五色仙裙飛壞蝶,三更怨魄託啼鵑。

棠梨萬樹花如雪,乞與真娘作墓田。

楓林慘淡月黃昏,秋菊寒泉薦一樽。

搗麝定知香不滅,含魚還冀玉能溫。

有情碧落重回首,無驗青煙再返魂。

三尺殘碑墓前立,望夫石化怨誰論!

珊珊微步上閒階,尚著凌波月色鞋。

豈有幽歡留玉枕,更無密約證金釵。

翠衾似水知誰潑,紅粉成灰恨自埋。

□字闌干都拍遍,斷魂飄泊向天涯。

藎篋重尋淚不幹,尚餘斷素共零紈。

徐娘待檢瑤箋寄,老嫗爭持錦襪看。

七寶箱空焚易燼,五銖衣薄著猶寒。

俸錢漫許營齋奠,預撰青詞上醮壇。

倚醉歸來日易醺,當壚不見卓文君。

淚看襟上痕猶□,詩剩囊中稿待焚。

千古蛾眉皆慟哭,一時鶼翼便離羣。

西泠佳句今成讖,攜酒長澆蘇小墳。

丙戌仲冬,悔庵以事來滬上,過餘淞北寄廬,爲述鏡娘顛末,欷不置。餘援筆而記之如此。

二十四花史(上)

居士,當今名流之傑出者也。以雲霞之逸趣,爲風月之主盟,跌宕花天酒地,固已閱歷深矣。三十年來,爲其所眷者,殊不乏人,類皆飲香名於曲裏,張豔幟於勾欄,在此中推爲翹楚。雖佳者不止於是,而即此已可見一斑。逮乎境過情遷,哀來樂往。嘆繁華之轉轂,悲蹤跡之飄蓬,追憶影塵,曷禁悵惘?此居士《春申感舊》之詩所由作也。嗚呼!袁崧壘畔,明月照人;黃歇浦邊,寒潮舂枕,既由衰以紀盛,亦撫昔而念今。舉生平所知凡二十有四人,人各系以一詩。其間亦有前後之殊,蓋一在同治壬戌以降,一在光緒丙戌以上也。其言曰:賦命終窮,篆愁無極。每緣飄泊,寄興琴樽。歲月寢深,音塵若夢。爰拈短詠,略志前遊。自近二十年中,釐爲上下各十二首;其非相知,不在此數。情匪同於懺綺,意聊託以抽絲。向酒旗歌板以流連,我原無狀;對珠履錦袍而謔浪,卿亦能狂。前十二人中,首小桂珠,崇節義也;終小阿招,見何地無才也。嗟乎!淒涼寶劍,感風雨以成吟;寥落金閨,望河山而已渺。諒佳人之難得,聊援筆以攄懷。

一曰小桂珠。

絕代佳人世罕儔,河清一笑屬名流。

最憐寡鵠中年後,小閣殘燈課阿侯。

小桂珠,吳人。同治初,海上麗品推第一。性狷潔,嫉俗如仇。非真文人,不能得其倩盼也。歸閩中某庶常爲小妻。庶常故多內寵,又以豪故,家事中落。桂珠荊布自約,躬任操作,泊然不與羣姬爭夕。時人以爲難。生數子而庶常歿,食貧撫孤,冰櫱無怨。時年甫三十耳。洵可謂鐵中之錚錚者。凡百眉史,尚其慕之。

一曰王桂卿。

翠袖生寒自不知,風前猶誦晚唐詩。

桃花人面今何在,空費崔郎廿載思。

王桂卿,揚州人。歲丁卯晤於海上。貌文弱,手爪長五寸許。性極婉順,惟誤觸其爪,則怒不可遏,必再三謝鹵莽乃已。喜讀唐人詩,尤好崔護“桃花”一首,時時誦之,蓋自傷其纖荏善病也。後不知其究竟。天南遁叟曰:聞其嫁一官人,居小星列,頗有寵雲。光緒初又有王桂卿者,亦居兆榮裏,並有名。

一曰李巧仙。

齧臂盟寒不自由,六州聚鐵鑄離愁。

如何商婦吟成後,又抱琵琶過別舟。

李巧仙,吳人。居趙四寶家。初不甚著。丁卯春,護花仙史游海上,極愛憐之,朋酒招邀,匪日則夕,數月後譽遂大噪。巧仙亦感仙史意,將委身焉。俄而仙史以婦病亟婦,歸一載而婦歿。仙史故重伉儷情,當婦病沈時,既不忍求其新特;及帷空鏡破,則又悲離感逝,萬念俱灰。於是巧仙遂別適賈人子某。仙史居恆咄咄,以爲負此嬋娟,誠此生之大恨也。乃巧仙嫁後十六年,年將四旬,一旦忽與某乖異,棄而他往。君子於是有感於文信國之言曰:“夫人於是少商量矣。”

一曰金二寶。

圓姿替月鬢凝香,端麗真宜七寶妝。

一自洛陽移種後,名園從此少花王。

金二寶,吳人。貌富豔,有大家風度。善謳。工爲酒糾,能使主客盡歡。性頗端靜。其嚴妝獨坐時,神情意態,不啻顧氏閨房之秀也。某方伯甚暱之,將置之金屋,而方伯歿,二寶後亦別嫁。蓋自是而滬上平康之典型微矣。

一曰張秀寶。

小憐玉體小蠻腰,眉展春山頰暈湖。

爭說盈盈年十五,有人俊骨爲卿銷。

張秀寶,吳人。隸張二房爲養女。丁卯夏六月,見之筵上,年甫十五,梳雙丫角,著輕綃衣,皓質明眸,不假雕飾,而意度姚冶,一座盡傾。能令人既見之後,猶念之不置。予鄉人某君遂以是夭其天年,殆真所謂尤物歟?

一曰王雲卿。

如花命薄是雲卿,浪許繁欽賦《定情》。

綠葉成陰人別去,更無消息問流鶯。

王雲卿,吳人。居同慶裏王文仙家。麗質天生,終歲不御脂粉。與仁和某秀才最篤,有偕老約。珠胎暗結而某已資罄,給以暫歸,遂不復至。雲卿每與予言,猶淚涔涔墮襟袖間。

一曰褚金福。

思家紅淚落瓊瑰,不枉人呼薛夜來。

最是難忘風雨夕,背鐙擁髻話蘇臺。

褚金福,吳人。吳郡褚氏號平康世家,當其盛時,恆奔走士大夫,勢張甚。金福尤褚氏之秀,繼十官而起者。自赭寇亂後,流寓滬瀆。四方冶遊之子,苟慕吳中佳麗,必之褚氏,故聲望尤藉甚一時。予嘗偕客往訪,聽談吳門舊事,往往見其凝睇含愁而羅巾淚也。天南遁叟曰:褚金福、桂福,餘猶及見之。庚申冬間,僦居城中,紉秋居士特眷之。姬藏有玉船一,長徑尺有五,廣半之,鏤刻精細,殆類鬼工。或謂是天府奇珍流落人間者。姬之華侈,於此可見矣。

一曰嚴月琴。

學得神仙內視方,尤工酬酢道勝常。

美人聲價中人貌,絕似金陵馬四娘。

嚴月琴,居昔日尚仁裏二弄。貌不甚豔而酬酢極工,戶外之屨滿,歲入纏頭不下萬金,私覿之禮尚不可數計,以是爲北里雄。說者謂其素女房中之道,其或然與?考明沈德符《敝帚齋餘談》,言金陵妓馬守真貌僅中人,而豔名遠播。然則古今來聲譽標榜,類如此爾。

一曰李巧玲。

曾見垂髫度曲時,丹青難畫此嬌癡。

傷心嫁與黃□綽,溝水終教怨別離。

李巧玲,吳人。色藝俱優,豪談善飲。予見其十六七歲時,鮮妍朗潤,正如初日芙蓉;娜輕盈,又似三眠楊柳。盛名既久,一旦厭豪貴不事,而託體於黃伶月山稱夫婦者十餘年。今復爲黃所棄,玉悴花嫣,竟不識於何證果。佛家有所謂自造之因者,其指此耶?天南遁叟曰:餘《海陬冶遊錄》中曾記巧玲事,大抵相同。當其盛時,剛齋主人曾以千金定花榜,姬爲之冠。乃不轉瞬間,散花天女竟作鳩陀狀,豔談花月者,當作如是觀。

一曰邊金寶。

柔姿婀娜冠羣芳,絕色由來是禍殃。

怪殺吳剛修月手,百齡倏忽付寒簧。

邊金寶,本姓劉氏,以隸邊稱心家,故鹹稱爲邊金寶雲。韶倩慧麗,儀態萬方。戊辰己巳間,豔名噪甚。某觀察以巨金購之,未及五稔,而觀察遽以疾逝,盛年凋謝,蓋不僅美男破老矣。

一曰胡桂芳。

一日三秋意太濃,幾回花下滯行蹤。

詞人枉自吟紅豆,畢竟芳心戀芷儂。

胡桂芳,海上彈詞女也。貌不逾中人,而善自塗澤。某徵君極嬖之,西笑長安,期爲屢易。然桂芳性蕩佚,頗以徵君齒長爲歉。時有京優張芷儂者,脫籍南遊,爲某太守主田租出納,少年偉麗。桂芳樂從之戲,不責買笑之資。徵君雖心之,而無可如何也。

一曰小阿招。

籍甚登場小阿招,花冠璀璨揚雞翹。

周郎顧曲溫侯戟,道是英雄卻是嬌。

小阿招者,帽兒戲中之小生也。當同治戊辰己巳間,滬上猶盛行此戲,新北門外多有之。地頗湫隘,雛姬二三人裝束登場,演諸雜劇,大抵以能歌崑曲爲最上,小阿招則其尤著稱者也。綺齡僅十五六,顧盼多姿,歌喉如鶯囀谷,醞而出之,其摹寫盡致處,若親見古之人而與之周旋上下,故觀者恆搖精動魄,不能自已。又善主觴政,歡場酒座中,遂無不以得小阿招爲樂者。乃相去僅十餘年,而其人已杳不可即,昔之氍毹布座,今盡變而爲市廛,且有不能指其故處者。滄海桑田,曷勝慨哉!

天南遁叟曰:當庚申辛酉間,江浙淪陷,凡士女之自遠近至者,羣萃於滬瀆一隅。重開香國,再闢花叢,其在城中者,亦復舍彼而趨此,由南而徙北,彈指樓臺,幾同蜃蛤;塞空世界,盡是琉璃。嗟紅粉之情迷,覺金銀之氣溢。籲!其盛矣!餘於其時雖亦談北里之風月,訪南部之煙花,逐隊隨行,尋芳買笑,然而閒情徒寄,綺憾難平,方且欲絕溫嶠之裾,著祖逖之鞭,擊渡江之楫,揮回日之戈,投筆從戎,上馬殺賊。所志未遂,彌懷鬱伊,此所以散彌天之花雨,如坐摩登;聆遍地之笙歌,如參梵唄。猶浮雲之過太虛,無痕可跡;若止水之印明月,澈底皆澄。文字之障,概從屏棄已。在昔蛾眉謠諑,同是傷心;而今馬齒衰殘,不堪回首。五千裏外,老友書來,薰香百回,攝具再拜,展讀未終,不覺悲從中來,欷弗置。即此一編之豔志,足補我廿載之綺遊矣!

二十四花史(下)

居士,即向所稱花影詞人也。工詩善詞。所作古文,瓣香廬陵,蓋於桐城望溪間參一席焉。於經尤精小學,每談文字禪,必高踞最上乘,或謂奪戴憑席,折朱雲角,洵無多讓焉。以是名聞遠近,大江南北,無與抗手。當軸知其才,必多方羅致之,延爲幕府上客,遊屐所至,虛左以待。偶有不合,拂袖徑去,人於是鹹高其品。餘之識居士,蓋在壬午癸未兩年,訂車笠之交,結苔岑之契,多追逐於酒旗歌版間。餘於同治壬戌浮海至粵,光緒己卯言旋滬上。金樽檀板,重入歡場,席帽鞋,復尋故跡,從此迷香洞中,遂有王郎題壁詩矣。餘之相識,大半爲居士所知。停車訪豔,載酒看花,殆無虛日。護持風雨,具有同心,拯拔沈淪,徒成癡願。此編所紀十有二人,皆光緒以來事。首李湘蘭者,以其端操似桂珠而福過之,紹前美風后媛也;終以李琴書,一顧之恩,同於一飯,以是爲有榛苓之思焉。嗟乎!鶼山鰈海,十年懷不字之貞;象管鸞箋,千古作傷心之語。敢雲紅粉,可託知音?欲浣青衫,恐多古淚。吟來春恨,適符花信之風;話到秋思,定化蓴邊之雨。

一曰李湘蘭。

小樓風雨話酸辛,青眼曾憐失意人。

卻扇詩成儂願慰,感甄不賦洛妃神。

李湘蘭,本姓施氏,小字三寶,一名沅南。通州人。幼爲常熟李錫亭養女,遂從其姓。李先有之女曰佩蘭,習彈詞,業有聲。湘蘭繼之。性尤靜婉。工寫蘭,善弈。生本良家,故自守至嚴峻。雖以是攖客怒,不悔也。予於癸未歲下第南還,意頗涼踽,因時從清話,悉其始末甚詳,知必不以風塵終老。今果與佩蘭先後俱得所歸,其後福正未可限量矣。

一曰朱逸卿。

揹人淚沁海棠枝,萬種幽憂只自知。

誰信孤衾宵轉側,鰥魚也有不眠時。

朱逸卿,本姓張氏,名葆珍。嘉興人,生於吳郡。八歲喪母。其父以浮蕩傾其家,遂鬻女於鴇媼,學彈詞藝。長而豐豔明慧,聲譽甚噪,恆以纏頭所入供其父粥資。迨父歿,逸卿年亦及笄,因百計脫籍,擇地以葬其二親,憮然有從良之志。人事乖忤,靈匹猶虛,蘿屋緘愁,宵長恨永,正如李後主所云“此中日夕以淚洗面”者,時人遂以海棠怨女目之。予嘗有句雲:“我親猶未葬,愧殺對卿時。待欲呼將伯,還愁未可知。”癸未南還,又贈以聯雲:“人中麟鳳難終逸,湖上鴛鴦或是卿。”蓋亦不自知相感之何以深焉。

一曰陳筱寶。

閒把新詩課小鬟,華年逝水去潺潺。

些兒隱恨知難遣,略見愁痕上遠山。

陳筱寶,名筠,字蘭隱。揚州人。本姓孔氏,名巧雲。丰容盛靱,善畫知書,時有“玉胡蝶”之目。性愛閒靜。臥樓三楹,極雅潔。庀書畫圖籍甚富,筆牀硯匣,位置咸宜。常兀坐觀書,以消永晝。女奴輩亦各手一編,咿唔之聲,達於戶外。予嘗謔之曰:“女先生勤讀如此,將應秀才試耶?”顧年已逾笄,雖處境甚豐,而眉目間若時有黯淡之色,蓋家庭之際,正自有不能明言者在也。

一曰姚婉卿。

靈淑鍾來氣獨清,翻憐六載誤虛名。

梅魂淡冶蘭香媚,更有何人肖婉卿。

姚婉卿與其姊倩卿齊名,號“琴川二姚”。明慧知書。於高才之士,尤酬接不倦。顧倩卿性傲而享名最盛,正如天半朱霞,雲中白鶴,可望而不可即。婉卿溫詞應物,雅意憐才,其名貴處固不易到,其真率處尤不可及。世之浮慕與生妒者,皆不知婉卿者也。此如文中高格,非息心靜氣,烏能領其旨趣哉?

一曰周素娥。

泥人存想是秋波,縱不相憐亦奈何。

聞說扃愁朱閣裏,臨溪閒看野鴛多。

周素娥,本顧氏女,揚州人,或雲寧波。小名銀寶。貌妍情逸,秋波一顧,尤豔冶動人。後卒歸吳興某氏,聞防制頗嚴雲。

一曰孫靄青。

共我無情似有情,嬉春同聽馬車聲。

生憎鴆鳥爲媒急,從此紅顏隱姓名。

孫靄青,無錫人。端正嬌好,頗自矜貴。予屢從友人座間遇之,其後間相過從,或同遊覽,終未以酒糾相屈,而意殊不薄。及爲某總戎所擾,銷聲匿跡,從此驚鴻小影,徒得諸想象間矣。

一曰胡寶玉、顧蘭蓀。

劍氣能開海國春,珠光來照座中人。

溫柔恰稱嬌娃體,豪俠休嗤奼女身。

華妝□□,而逼視有英氣者,胡寶玉也;柔姿窈窕,而瑩然如有光者,顧蘭蓀也。胡已中年,顧尚韶齒;胡頗蕩逸,爲世所譏,顧亦新被疑似之毀。然吾友東鷗季公嘗以劍氣目胡,珠光擬顧,謂海上有此二人,足以涵蓋一切。目論者多不信之,予則謂季公之言乃知言也。

一曰朱秀卿。

吊夢歌離事可傷,塗脂重理舊時妝。

酒邊聽唱開元曲,觸惹青衫淚數行。

朱秀卿,常熟人。本海上彈詞翹楚,名在公之放二十四書品。十年前曾一見之,後嫁其鄉人某氏,相依八載,復以貧故墮落。歲乙酉重晤海上,尚能略記往事,而時移勢易,尤甚潯陽商婦之悲矣。

一曰吳新卿。

儀度纖出自然,韶齡三五玉翩躚。

華嚴遍識諸天女,合什端應禮此仙。

吳新卿,平湖人。髫年綺貌,秀外慧中,論者以爲一時無兩。予謂近十年中,海上風氣,爭尚佻蕩,前輩莊姝之度,存者甚稀。新卿色既韶令,性尤靜雅,正宜勉紹前徽,撐此東南金粉耳。

一曰金如意。

三生豔跡綺年多,花月匆匆隙影過。

姊妹勸諧塵世偶,未知塵世更如何。

金如意,亦吳人。庚辛之間,豔名甚著,今年二十餘矣,憔悴風塵,猶未能捐棄故業,蓋遭際若斯之難也。

一曰陳菊卿。

韓娥歌韻動梁塵,小極真憐豆蔻身。

莫倚新聲羞側媚,世間識曲本無人。

陳菊卿,吳人。年十五。善歌。娟秀靜逸,舉止大方,吳門板局之風,於茲未墜。性頗傲,恆以細故失客子歡。予謂古來名流之不偶,何以異是?

一曰李琴書。

似曾相識共軒渠,飛鳥依人態有餘。

今日琴書感飄泊,更教人憶李琴書。

李琴書者,居百福巷。其初曰張琴書也。年十六,貌秀而和。曾於海艘送客時邂逅見之,後數月遇於申園,相視而笑,意殊習熟,蓋其慧性強記,頗留意風塵士也。今者海天寥闊,竟不能不有感於斯人矣。

天南遁叟曰:此卷中諸名姬,自周素娥、孫靄青、陳菊卿外,餘皆與之往還,按拍徵歌,飛觴侑酒,謬許審音之涓子,錯呼顧曲之周郎。有時追憶影塵,深悲風絮,與之評紅品綠,懷古慨今,如談開元天寶遺事,令人欷欲絕。湘蘭餘始遇之於文道希席上,道希以承恩邀寵,不在乎貌爲言,大拂居士之意。平心論之,靜穆自好,然意遠,可以一掃俗氛耳。逸卿明麗秀媚,兼有其勝。初見之時,蝤蠐頸上微有紅痕,詢之,以患痰覈對。愈後重逢,益覺其美,真如《西廂記》所云“出落得別樣風流”也。現居尚仁裏,枇杷門巷,賓從如雲,於章臺中尚首屈一指雲。筱寶秀靨生渦,圓姿替月。或以其丰容粹質,特舉薛寶釵比之。所眷多名流巨賈,月積纏頭,動至盈笥,姊妹行輒豔羨之。婉卿以身價自高,一時所賞識者,皆達官貴人,市廛齷齪子不屑顧也。曾爲琴溪子所厄,妒之者輒造蜚語,然見其面,每自愧弗如。婉卿亦略識字,性喜文人,然必以翰林爲尚,其猶未離俗見歟?胡寶玉齒雖遲暮,性尚風流,服御之華,照耀北里。或謂其佳俠含光,氣宇自異,三分丰韻,尚堪樹幟勾欄。去歲遇粵東某孝廉,特賞識之,傾囊以博其歡,姬兩渡珠江,得饜所欲,蓋手段不在十索丁娘下也。顧蘭蓀丰神娟秀,清麗居宗,花模樣玉精神差堪比擬。曾爲關石道人所暱。餘屢過訪,嘗贈楹聯雲:“蘭蕙同心原綽約,蓀荃竟體自芬芳。”吳新卿細腰纖趾,秀韻珊珊,綽約身材,輕盈如燕。餘戲以香扇墜呼之,謂其有似李香君也。與陸月舫爲手帕姊妹,甚親暱。惜紅生久與之狎,贈詩殊夥。李琴書如玉丰姿,破瓜年紀,娉婷婀娜,其媚在骨。本姓張,小住金閶,其母不謀於父,私挈之來滬,遂墮平康。其父尋蹤而至,欲控之官,賄以三百金乃免。“醴泉無源,芝草無根”,洵哉!然卒阱於風塵,自願之歟?抑爲母所逼歟?

鶴  媒

曹織雲,名錦,小字天孫。祖籍蜀之成都,從父宦於吳中,遂家焉。父本名諸生,赭寇之亂,投筆從戎,以軍功得保舉縣丞。曾攝篆鄧尉,有政聲。凡民間鼠牙雀角之訟,當時即爲判決,案牘無留滯者。捕治盜賊綦嚴,宵小皆爲斂跡。性殊耿介,有致苞苴者,概行屏絕。以是得江南廉吏之稱,上游頗契重之,擬補邑令,而遽以勞卒於官。身後宦橐蕭然,幾無以殮。幸同僚周賻頗豐,得供全家粥需。生少即敏慧。讀書目數行下,九歲畢十三經,時人皆以“神童”目之。第家貧,從師乏脯資,閉門誦讀,罕出戶庭。

一日,正在吟哦之際,忽有一鶴自雲端降地,毛羽潔,神俊不凡。生異甚,下階觀之。鶴盤旋庭中,意殊馴擾。因近前撫摩之,鶴遽伏生胯下,鼓翼而起,頃刻數丈。生驚而呼,則已冉冉入雲際,俯視下方,屋宇樹木,隱約可辨。再高,但見白雲然,平鋪若海;足下氤氳繞之,了無所見。懼甚,噤不能聲。俄而止一山,峯巒環繞,澗水爭流,鳥語花香,樹林陰翳,頓覺別有一天。生既及地,鶴自飛去。

神志既定,環顧山谷中,瓦屋參差,殆不下數百家。遂起,循徑行,觀玩風景。信足所至,峯迴路轉。忽見一帶粉牆,高矗霄漢,牆外佳木千章,綠陰垂地,其東雙扉洞闢,疑爲巨宅別墅。生至此亦無所畏,竟入焉。始進一二里,山石犖确,頗不易行;漸入則細草如茵,叢花夾道,丹嶂碧,聳峙左右。生視其左題曰“雲窩”,其右題曰“月窟”,俱有石門。生以手叩之,呀然自開。掉臂入覽,曲折通幽,自堂達室,妙境環生。其中金石書畫,帷帳鼎彝,無不畢備。顧闃然無一人。最後抵一軒,幾置一琴,斷紋斑駁,色澤殊古;爐煙尚篆,杯茗猶溫,四周潔無纖塵,似日夕有人居處者。生疑訝不定。見琴,遽觸所好,整襟危坐,撫弦操縵,爲鼓一曲,聲韻悠揚,餘音徐歇。忽聞背後有環聲,贊曰:“妙哉此曲也!非所謂《瀟湘三弄》耶?”生離座回顧,見一女郎高髻靚妝,自室之東偏出,秀靨長眉,丰神倩冶。生遽長揖爲禮,女亦斂衽作答。因詰生何來,曰:“此間非塵世人所能至也,郎君緣福不淺哉!”生具述顛末。女曰:“此鶴湘蘺之所豢也。遣以迎君,當別有意。”生曰:“湘蘺何人也?”女曰:“彼居月窟中,與餘東西相對,距此不遠,當導君一往見之。今且小住作清談,餘欲略詢下方風景也。”遂擊座右磬,鏗然作聲,聲未絕而雙鬟已至。女曰:“佳客辱臨,不可無以款之。可作咄嗟筵,借盡主賓之誼。”雙鬟去未幾,羣婢畢來,設席布座,餚核遽陳,生正坐而女旁侍焉。女所問皆世間瑣屑事,有生所未及知者,女反代爲之解。生不覺囁嚅面赤,羣婢至有竊竊匿笑者。繼及經史文字,生應對尤乖。一婢耳語曰:“幾見秀才家能識一字者?處士純盜虛聲,真覺罵盡千古名流矣。”生聞之,不自安,辭欲行。女曰:“湘蘺待君久矣。”即命雙鬟偕生至月窟。

先詣一圓室,室中几榻器皿,無非圓者。生見所懸匾曰“小廣寒宮”。湘蘺即居於是。聞生來,即出相見。皓齒明眸,姿容絕世。前執生手,倍致殷勤,恍若久別重逢,既離複合。先見女亦宛若舊相識,但不憶何處曾經覿面耳。因之兩相注視,親暱異常。女啓口謂生曰:“郎君既至此間,何以遲來謁我?豈爲雲中君所留滯耶?郎君試觀月窟與雲窩,二者孰佳?掌理三十六宮蕊香仙子早有定評,其言曰:”雲窩安樂,不如月窟優遊。‘今偕君覽一週,始知箇中妙境。“於是攜生出行。步踏綠莎,其軟若綿;沿渚芙蓉,煥發絢爛若錦屏;一水盈盈,有橋可渡,當河之中,島嶼錯峙,所蓄珍禽異鳥,間關百囀,音殊可聽。河畔系一小舟,女與生同登,容與中流,竟達彼岸。女曰:”此即所謂月中畫舫也。“旋見蘆花楓葉間,有垂髫女子三四人蕩槳來迎,容並妖冶,叩舷作歌曰:

昔日送君兮,登陟乎高岡;今日迎君兮,邂逅乎芳塘。記與君別兮,日引而月長;恨與君隔兮,水碧而山蒼。雖不能見君兮,願君其勿忘!

其聲入耳悽惋,若素與相稔者。近前,引手招生。生意欲乘之,目女。女不言久之,曰:“乘彼將何之?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且欲登極樂世界,非此不可。”遽偕生登岸。即有魚軒來迓,旁立長鬣奴,控馬待生。於是女乘軒,生騎而從。逶迤數十里,竹翠梧,碧蔭交加。頃之,復抵一河,杳邈波濤,極目無際。欲渡無舟。正深延企,忽聞有飛來者,即女之前舟也。生視之,舟上並無一人,而帆槳畢具,不覺稱異。女謂生曰:“此即祖沖之之千里船也。”不因風水,施機自運,以手撥之,雙輪鼓動,其駛若激箭。須臾風順,蒲帆十二幅,葉葉自起,未逾數刻,已抵一處,四圍雉堞參差,有若城垣。女指謂生曰:“此寒碧城綠萼華之所居。彼今下降塵寰,令我兼司其職。迎君來此一遊,將來遄返世間,不至覿面而失此良緣也。”既入城,見街衢整潔,廛市殷闐。門外皆設香案,似迎大官狀。女曰:“此特爲君行盛禮也。”東南隅殿宇,高聳霄漢,有似王者居,榜曰“蕊珠宮”。女攜生竟入。宮婢無數,侍立兩行。坐甫定,趨承問安者絡繹。因命設宴前軒。觥相酬,倍極其樂。旋至房中,左壁懸一女郎像,媚秀麗,不可一世。女曰:“此即君夫人也。可諦認之,他日相逢,乃可於衆中識別。”是夕女偕生宿,綢繆臻至。勾留三閱月,歡愛倍於尋常,真覺閨中之樂有甚於畫眉者。

一日,生散步中庭,見前之白鶴,方對石鏡翩躚而舞。生曰:“此我冰人也,不可不厚酬之。”鶴聞言,竟前俯伏生足下,負生而起,如前時,片刻已下。生啓眸四顧,乃己室也。鶴則沖霄杳矣。家人見生,大驚,謂失生已三歲,“何處不尋覓,今乃自至耶?”生緬述所遇,鹹不信。或謂既已遇仙,必有仙術;即不然,亦當有體香形換之異,臨別亦必有寶物贈遺,攜示下方作證。而生並無之,身上所衣,即去時服也。因疑託故謬言。生亦不自明。但自是作詩文益敏捷,下筆如神,不假思索。是春入邑庠,明年應秋闈,即登賢書。世家巨族爭婚之,生俱辭焉,曰:“吾妻乃綠萼華也,我已下玉鏡臺之聘矣。因緣自有前定,仙人豈欺我哉?”

及春,公車北上,道經齊魯間,車覆傷肱,覓寓養痾,杜門不出。一夕,有款門求宿者,乃宦家眷屬也。人數頗衆,而寓中無隙地。生房最寬敞;欲求生暫遷他室以讓之,而難於啓齒,因私與生僕婉商之,爲生所聞。即召寓主曰:“此事其細已甚,何不可行?豈謂我不能容物耶?”立命僕被他宿。顧所遷室僅隔一院,翌晨宦家婢偶出外間,遇生於庭,凝眸注視,狀甚驚異。生視之,即前時月窟河濱蕩槳女娃也。午後,宦家女登車而去,三四小鬟簇擁之。生適立門外,見之甚真,神情態度,逼肖綠萼華。道旁見者,鹹嘖嘖贊曰:“世間何來此美女子哉!”生亦疑甚。私詢宦家姓氏,方知爲孫姓,父官御史,鹿城望族也。時生臂已痊,急治行李,束裝隨發。

南宮既捷,詢悉御史居址,竟遣媒妁往求焉。生初以爲所願必遂,不意御史以已行許字爲辭。生知之,衷情懊惱,神志乖喪,雖晴日看花,暖風張席,卒一無歡緒。同年招赴綺筵,率不往。或有知生心事者,邀生閒遊寺觀,借散悶懷。忽逢一羽流,黃冠素氅,瀟灑不羣,拱手向生曰:“新太史有何不足,而作此怏怏態哉?欲諧姻好,當倩此君。”因指庭畔一白鶴曰:“遣彼爲媒,當無不就。”生心動,知道士非凡人,長揖問計,曰:“鍊師具知來歷,必能圓此因果。小生感當不朽!”道士曰:“請君解一佩玉,作一絕句,自當有以報命。”生援筆成二十八字雲:

記在蕊珠宮裏見,霓裳霞袂立風前。湘蘺消息何須問,試讀《楞嚴》第一篇。

即脫所佩玉藕授道士。道士並詩系鶴頸,謂鶴曰:“好爲之,勿負吾託。”鶴引吭長鳴,振翮凌風,扶搖竟上。諸人翹首仰矚,視其翩然入雲際,遽沒。須臾竟返,則所繫已失,鶴足別有錦帕一裹,解觀之,則鈿盒金釵也。啓盒,得同心結,解結,得十六字雲:“再遣月老,定慰雲情。月窟常圓,雲窩不老。”衆目睹之,無不嘆異。重人往,婚議遂定。人因謂之鶴媒。御史女名湘月,字舫仙。

十二花神

淞北玉生,前在芙蓉城中偷觀蕊榜,於是羣仙名字,遂傳世間。或謂其下降塵寰,即爲申江十美者,殆寓言也。繼竊視第二葉,瞥睹吳慧珍、張書玉二姝名,意謂此亦申江詞史也,顧其標名曰“十二花神”,意殊未解。正躊躇間,而二愛仙人已自內出,匆匆數語,遽令送歸,則爐鴨香溫,蓮漏正催三下也。於是默識於心,不以告人。居無何,秋風驟起,舊疾陡發,日惟偃息在牀,重簾暗幕中,只以經卷藥爐,消遣晨夕。

一夕,忽有持刺來招者,曰:“大羅天仙子相召。”生即隨之行。但覺舉足飄忽,如步虛空。未數里,即抵一處,殿宇巍峨,彷彿王者居,榜曰“涵碧宮”。中設司香尉二人:一曰春妍,一曰秋媚。見生至,即出相迓。二女姿容,並皆佳妙,霓裳霞帶,披拂臨風。導生坐於宮左斗室中,則已先有一人在,據座觀書,引杯獨酌,近即之,天壤柿叟也。因問:“君何來此?”曰:“昨宵體中偶爾不愜,甫就枕,不意一伸足遽豁然如夢覺,主者命餘司曼陀羅花,不日赴任。已遣魚軒往逆韻蓮、韻荷二姬矣。此間甚樂,不復思家。君如歸,煩爲寄語:勿苦相憶也。”語未竟,有垂髫侍女四人,引錦幢繡來迓生曰:“主君請往相見。”生由陛升殿。殿上翠帷四垂,隱隱聞環聲。俄而帷開鏡現,殿上懸十二明珠,光輝四射,纖悉畢露。主者坐團欒大鏡中,慧相臨空,皓齒明眸,天人也。生至此不覺向上長揖,自稱賓萌。主者爰命賜坐於旁曰:“召君來非爲別事,因欲以十二花神名傳於下方。此輩生於茂苑,而終遭墮落,既歷塵劫,返幻體,乃得重駐瑤京。若其陷溺已深者,則不復其位。君可代爲表彰之,俾世間人知此一段蘭因絮果,庶幾不負餘之苦心矣。”特出一冊授生,曰:“即在此間閱之,勿泄於外也。”生展卷細閱,默誦潛志,須臾而畢,即起還冊於仙子。下階欲辭,失足遽醒。醒後記其大略如左:

一曰酴香夢樓主人,則張書玉也。本蘇鄉小家女子。秀外慧中,丰神獨絕。初入章臺,以歌曲著,珠喉一串,渾如鶯簧乍囀,鸚舌初調,入座聽者,無不色授魂與。與客周旋,尤能先意承旨。鐵花仙史一見心賞之,所擲纏頭無數,兩相愛悅,齧臂爲盟。卒以小事乖迕,至今玉猶待價也。姬少時有張家三美之譽,貌妒花妍,肌爭雪韻,不愧其人如玉。惜背微高,輕薄者嘲其似鶴形,然無損其美也。性喜明珠,所藏獨夥。

一曰絳桃瑤池仙子,則吳慧珍也。人住姑蘇臺畔,家鄰消夏灣中。隨母來滬,一枝紅豔,買笑春風,年才十三齡,而香名早播平康。與客酬應,齒牙敏捷,妙語解頤,辯才無礙,洵可人也。或謂慧珍顏色之嬌,有如芍藥籠煙,海棠著雨。今年五六月間,痘斑未脫,幾如滿面妝花。有好事者嘲以詩云:

曾向瑤臺選妙來,絳仙風調綵鸞才。

芙蓉臉上桃千朵,應是檀郎去後栽。

姬見之,付之一笑,亦不憾也。醫家治痘斑之法,以白芷研粉,傅之自滅,正不必如吳宮美人要覓獺髓方耳。

一曰素馨冰詞仙,則周侶琴也。幼產金閶,長居滬瀆。玉骨冰肌,清極無比。初有大腹賈肯出千金爲之梳櫳,而姬弗願也,曰:“其人自頂至踵無雅骨,見之慾嘔。黃金雖多,豈能買此心哉!”鴇母無如之何。旋有卯金公子者,竹西名下士也,與姬雅相契合,姬遂委身焉。姬性靜而婉,淡妝素服,蕭然獨坐,與客談,無疾言遽色,絕不作狎暱態。靜言對之,俗氛自遠。風塵中如姬者,吾見亦罕矣。

一曰玉簪素蕤閣主,則周月琴也。琴川人。體態苗條,丰神淡遠。曾居尚仁裏,以門前冷落,仍返吳門。或謂姬位置自高,或謂姬酬應簡寂,其實皆非也。姬舉止文雅,尚有當年板局之風,故佻達者不深喜之耳。雲間萸庵退叟頗加青眼,每來滬瀆,必往訪焉。退叟年雖六十有餘,猶復風流自喜,綺宴既開,所招者率名流韻士,金樽檀板之間,白髯與紅顏相對,更覺逸興霞飛,豪情雲上。所知者多有詩詞遺贈,照春屏上得其片紙隻字爲榮,以故風月場中稱領袖焉。而月琴之名亦由是起矣。

一曰繡球香雪居侍史,則王翠芬也。翠芬生長維揚,寓居吳下,以是操吳音,復工吳。短長適中,纖合度,玉潤花妍,獨秀一時。南溪舊隱見而眷之,擬爲脫樂籍,別營金屋居焉;旋以折閱盡耗其資,不能作量珠之聘,東勞西燕,從此分飛,仍爲倚門生活。粵中小饕居士公車北上,過滬見之,嘆爲尤物,齧臂盟心,遂諧繾綣。每遊申園,必挾之俱往,寶馬香車,招搖過市,翠芬亦傾心事之,迥異尋常。天南遁叟贈以楹聯雲:“翠黛尚知憐國士;芬芳原是冠羣花。”後隨一某氏子避居城中別墅,有終焉之志。某本宦家子,揮霍已慣,翠芬所有,盡爲某付之一擲,致涉訟庭,不得已仍理舊業,徐娘雖老,風韻猶饒,三分姿色或尚堪馳譽青樓也。

一曰水仙寒香亭仙子,則李琴書也。琴書本姓張,始居尚仁裏。其父嗜博,無立錐地。自蘇詣滬,覓得琴書,將以其妻挾女背夫爲娼控於官,有爲之調停者,畀以三百金,始縮頸蹩去。琴書於是重立門戶。性高亢,視客之潦倒齷齪者,蔑如也。工南曲,每一發聲,響遏行雲。至姬姿首,在勾欄中亦推翹楚。身軀纖小,腰肢輕亞,固一時之秀也。軒主人以一笑之緣,遂亟賞之,至形於吟詠,亦可謂鍾情者矣。惜主人遽作粵遊,未及遍爲表揚耳。有妹曰蕉書,容亦豔冶。自選事後,竟脫苦海而渡慈航雲。

一曰玫瑰懺紅室侍史,則王蘭香也。王氏姊妹花,盈盈競秀,而姬其尤著者。年甫破瓜,而人思倚玉,惟姬聲價自高,有謀梳櫳者,輒婉辭以謝之,以是嫩萼猶含,寒芳自韞,蓓蕾固無恙也。有桃花潭居士負東山之雅望,作北里之豔遊,偶見姬於綺席,特賞識之,自後宴集,必招侑觴,因之聲譽頓噪。姬頎身纖趾,態度娉婷,雖一笑一顰,別饒風韻。房中陳設雅素,四壁詩聯,多名士題詠。其妹曰素琴,靜婉宜人;曰菊香,嬌憨可愛,易取人憐。後起之雋,當屈一指。

一曰瑞香碧雯榭詞人,則姚雪鴻也。雪鴻一字惜紅。曾學琵琶於朱月仙。玉貌珠喉,宛轉可聽。玉溪後人亟賞之,比以許飛瓊,謂從天上謫來,定非凡品。或贈以楹聯雲:“皎如積雪;翩若驚鴻。”姬年僅十四,秀眉豐頰,月滿花嫣雙眸炯然若秋水,媚光外注,令人銷魂蕩魄者尤在此。性和婉,妙解人意。縷馨仙史特加青眼,每赴綺筵,輒令持觴政。

一曰錦帶鴛鴦鈿閣主人,則徐蕙珍也。姬圓姿替月,潤臉羞花。微嫌項短身瑣,頗乏嫋娜之致,人比之李香君,謂彷彿香扇墜。去年十六,豔名頗著。或見其小像作男子裝,愛之,願以三千金爲之脫籍,然卒未果。姬風度端雅,無纖佻積習。申浦瘦腰郎眷之,將有成約,而忽爲萋菲者所阻。蛾眉謠諑,自古爲然。性愛小犬,其種出自東洋,大幾若狸。項系金鈴。白者毛片如雪,常抱之乘車遊申園,眠食與共,不以爲嫌也。是亦有癖者。

一曰玉蘭素豔樓內史,則王雅卿也。姬雖容僅中人,而自命甚高,紈鹺茵,婉拒弗納,甚或以閉門羹待之。貌殊冷峭,絕少嫣然一笑。秋聲館主人屢開燕其家,招集者多一時文士,樽邊燭畔,屢乞新詩,其夙好風雅如此,可謂名實相副矣。主人意將列之畫屏,以有皖江之行,未果也。嘗謂天南遁叟曰:“姬貌淡而情深,外疏而中密,較世之佯暱而神不屬者,相去幾何哉?”與餘相識已久,而從未格外索一纏頭,真脫盡章臺積習矣。同時有併名雅卿者,年較幼,貌亦出其上,顧舉止大方,性情和摯,則弗逮也。

一曰梅花玉梅花館內史,則朱筱卿也。筱卿名霞,琴川人。工唱南詞,宛轉抑揚,無不中節。識字知書,能作小詩。尤工畫墨梅,枝萼扶疏,自饒嫵媚。姬姿容娟秀,眉目間時露英爽氣,淡妝素服,神韻獨超。喜與文士談詩論字,賞奇析疑,娓娓不倦。若見俗客,輒爲攢眉,囁嚅不能吐一詞,蓋外雖酬應而意不屬也。嘗見其謝人惠詩一絕雲:

謝草江花盡逸才,琳琅貽贈遍妝臺。

自慚弱質同蒲柳,深感春風入座來。

亦足見一斑矣。

一曰麗春萬紫千紅室侍史,則吳小紅也。生自金閶,來遊歇浦。初至,名譽弗甚著,以所居稍次也。然珠光劍氣,終弗能掩。廬山舊隱首繩其美於懺情侍者,時侍者方有《花雨珠塵錄》之刻,以小紅冠一軍。意琴室主亟欲一見爲快,飛箋召之,珊珊其來,花嬌月媚,瀟灑出羣,洵名下無虛譽也,甚加激賞。侍者即席口占二十八字雲:

酒龍詩虎鬥寒宵,花雨珠塵一網招。

解唱《清平》高格調,令人真個要魂銷。

侍者同時所眷有王桂馥,亦推爲此中特出者。

生見仙子案旁尚有一冊,錦函玉籤,題曰《歇浦芳叢志》,惜未索觀,故不傳於世。

合記珠琴事

香珠,四明人,傳者失其姓氏。其父固作白墮生涯者,以鄉里不易居,挈家東土,仍操舊業。時珠年已十四五,明眸善睞,媚態百出,即粗服亂頭,而一種風韻,自覺動人。工刺繡,花鳥人物,栩栩如生。鄰女雖竭力仿效,終弗能及,羣以“針神”目之。每女紅罷,常隨其母當壚坐。以故夕陽澹沱時,裙屐少年,集飲其中者,無虛席。輝媚閣主人時客山左學幕,亦耳其名。有友來繩其美者,偕往訪焉。女方右操不律,左撫盤珠,閱簿覈對,目不旁及。生因笑謂其父曰:“女當壚固寫算兼長乎?”其父曰:“略識‘之’‘無’,聊足記數而已。”女聞之,微睨生,啓齒嫣然,仍復俯首檢點如故。每拈毫蘸墨,偷眼流盼,如不勝情。生出謂友人曰:“此行也,雖不若阮步兵高臥壚邊,飽看鄰女,亦幾如衛洗馬所云‘未免有情,誰能遣此’矣。惜予不能久羈於此,不然相見幾回之後,當可真個銷魂也。”

北地某公者,當時顯宦也,聲勢赫,炙手可熱,山左當道皆其相識,恆與往來。某公故稱素封家,席豐履厚,坐擁多資。生平頗好色,雖閨閣名姝,苟當其意,必思多方羅致。顧憚閫威,後房佳麗尚虛,即有一二姬侍,亦莫敢當夕。聞齊魯間素產美婦人,特挾數千金來,意在物色於風塵之外,覓阿嬌以藏金屋。先託賣花媼臧嫗爲之購致,歷相數家,皆無所可否。最後有戴氏女者,擅五可之名,以豔聞閭巷間。某公往觀之,似稍愜意,卒未許可,曰:“子所稱戴家姝,美則美矣,然意態猶未流動也:顧視猶未倩盼也,行步猶未婀娜也,舉止猶未娉婷也,容光猶未輝映也;至於塗澤之工,裝束之麗,則可以人力爲之耳。若肌膚之滑膩,氣韻之芬芳,則在交接以後,始能知之,此時則猶未也。”嫗曰:“老身亦閱人多矣;如貴人言,惟天仙化人,始足以當之耳。此間恐無此麗質也。”某公曰:“不然。吾所言者,在乎天生媚,不假飾。盡有小家女子,神光離合,出於自然,纖協度,肥瘦適中,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施朱則太赤,傅粉則太白,此乃所謂真美也,較世之矯揉造作者,蓋有霄壤天淵之別矣。”嫗曰:“然則貴人意中所屬之人,要亦不難致耳。南城酒家女曰阿香者,國色也。淡汝素服,而神韻自絕。初見已驚其麗,久視益覺其媚。臨風獨立,已若不可一世,入乎衆美之中,舉莫能出其右。其父母視若掌上明珠,故年及笄,猶未字人也。倘貴人肯親往覘之,老身當爲先導。合意即可爲撮合山。”某公許之,肩輿過其肆,輿夫佯若有事,停輿少待。某公從輿中瞥見珠,心大愛之。及旋邸舍,嫗已先在,急詢曰:“何如?”某公曰:“美矣,麗矣,蔑以加矣!豔質嬌姿,足娛心目。吾見亦罕矣。擬之以秋水芙蕖,春風芍藥,不是過也。”立遣嫗往說,願以千金爲聘,置之金釵之列。初以爲其父必歡然悅從,仰就之弗遑,孰知其父聞言,掉首不顧,曰:“現有戚串家不日下玉鏡合矣,不願遠婚俾離膝下也。”嫗曰:“汝一小家女,嫁作貴人婦,一生喫著不盡,而猶不願,抑何呆也?”其父怒曰:“我雖業賤,然生女當求匹耦,鴛鴦作對,蛩相憐,豈肯以野鴉飛入鸞凰隊中哉?世間齷齪者流借小兒女作錢樹子,吾甚恥之。汝宜箝口勿復言!”嫗慚而去。於是某公遂娶琴。

琴者,金陵曲中女。生於名地,出自小家。早失怙恃,無所依倚。母之手帕妹秋瑟,固向日勾欄中翹楚也。見女憐之,攜至其家,爲之櫛發纏足,□容飾貌。及長,嬌冶罕儔。性尤聰慧,善歌舞,每一引吭,聲如春曉之新鶯,曲師自嘆弗如。年十五,已名噪北里。有大腹賈願出千金爲梳櫳,假母弗許也,婉辭卻之。於是聲譽益著,作狹斜遊者,爭求一見以爲榮。女略識字知書,時思從事於筆硯,而苦乏暇晷,因於更闌燭,妝罷茶餘,手把一卷,咿唔弗輟;有不解者,逢人輒問。孔楚珩者,山左名孝廉,秋瑟之所歡也。時從秋瑟宿,甚愛女,唐宋諸家詩,皆其所口授。女自願嫁一窮秀才,衣布茹素,得倡隨之樂事,墮平康中,非其志也。孝廉亟嘆爲可兒,囑秋瑟善視之,勿使之失所。輝媚閣主人名滿山左,孝廉素稱爲畏友。一日,招生小飲寫韻樓,蓋即女之所居也。幾明窗,倍極幽靜。樓中彝鼎圖書,陳設頗雅,入其室者,令人頓掃俗氛。席間,女侍坐侑觴,殷勤獨至,因欲與生結文字緣也。生謂琴秀曼不如香珠,而豐豔過之,蓋春蘭秋菊,實並秀一時也。酒半,特呼琵琶至,爲之展撥調絃,歌《懊儂》一曲,宛轉悠揚,遏雲繞樑,經數刻猶有餘響。生爲擊節歎賞不置,稱爲向所未聞,許爲女立小傳以張之。女尤感激,捧觴曲跽爲生壽,生立盡。別時,女送至樓畔,囑生再來,秋波盈盈,似欲流淚。生出,不覺爲之惘然。某公既不得當於珠,乃以二千金鴇,期必得琴。鴇涎其利,且懾其名,許之。計女爲倚門生活未及兩年,而所得纏頭已盈篋笥,約略步搖釵釧之屬,不下三千金。秋瑟分其半畀女曰:“他日即或爲大婦所不容,出而別立門戶,後半世衣食亦可無虞矣。”某公特賃夏屋爲青廬,親迎之日,彩仗香輿,儀從甚盛,道旁觀者,不知其爲納小星也,鹹嘖嘖歆羨。即院中諸姊妹,皆爲琴慶,謂從此銀影裏,低賀玉郎,當擅專房之寵。琴於是時亦自幸得所矣。

某公始得琴,如獲異寶,量珠剪繡,凡琴所欲者,俱曲意媚之而惟恐其不至。值良辰佳節,月夕花朝,置酒與女對飲,或度曲吹簫,或聯吟射覆,往往角彩尋歡,纏綿徹曙,方謂塵世伉儷之娛,閨幃團聚之樂,無以逾此,悅志怡情,可長相保;琴亦深感某公知遇之恩,事之曲盡婦道。詎意樂往哀來,臧獲輩偶泄其事於大婦前,細加舟詰,悉知顛末。某公婦雖宦家女,而悍聲流佈遠近,素有“母虎”名,某公之至山左,託言覓友,實逃婦難也,至此事既決裂,拚與婦絕,然催歸符屢至,情詞頗婉,聲色無忤,謂“可攜之歸,當善相待。君尚無嗣,娶固分耳。自當姬同心,毋作尹邢避面。即使在外,豈能久乎?”並以新衣數襲,珍飾十種貽琴。琴意甚喜。某公亦惑其言,度歸當無妨,倘不相容,可再出也。商之琴,琴亦以不歸爲非策,返遂決。初見無一言。漸以琴之短處,讒之於某公,隱使婢僕觸某公忌諱,曰:“此新姬之所也。”某公先有二妾:一曰紅情,一曰綠意,貌不逮琴遠甚。婦陰之,使與女隙,反脣相譏,輒訾女爲煙花賤質。女不之校,則又故使女聞。日夕離間,上下交惡。一日,忽謂女曰:“汝來已久,而蘭夢未徵。主人望子切矣;此間有崇仁寺,中供定光佛,祈嗣極靈驗。汝盍往求之?”女不知是謀,欣然遽行。及去,佯覓女,不見,報於某公,曰:“新姬從人逸矣。”遣騎四出,盡括其房中所有,歸之己室。女返,則謂“幸早訪尋,乃得珠還耳。”於是斥居別屋,俾與婢子同臥起,不使見某公一面。琴至是始知一切媒,皆由大婦,冤無所伸,痛不欲生,此中日月,殆以淚洗面矣。某公始猶竊憐,既習聽諸人之譖,亦膜視之。因而晨啼夕怨,瞬而爲玉碎香消矣。嗟乎!影憐春水,命薄秋雲,始知馮氏小青,非作者寓言也。始琴病時,醫藥皆缺,思一見某公,與之訣別,亦不可得。及卒,殮以薄具,將舉而叢諸義冢,同輩力阻,乃厝於僧寺焉。

先是,琴于山左啓行時,甫欲登車,而西寺尼瑞因至。尼固與琴母素相稔,向日出外雲遊,至今始歸。知琴從人消息,特來一別。謂琴曰:“暌隔七八年,長成如許,居然圖畫中人矣。顧眉棱隱隱有晦紋,此回不啻跳入火坑裏去。汝宜慎之。然孽緣已定,無可挽回;若祝髮空門,或可以免。後日遇不得意時,當思我言。”袖出金經一卷,授琴曰:“汝攜至閨中,朝夕諷誦,或可解厄消災。俟十年後,吾待汝於龍華會上也。”言訖,嘆息去。琴正在歡樂時,不以爲意。至是始驗。皆嘆事之有前定也。

輝媚閣主人曰:“餘讀《霍小玉傳》,恨李十郎之爲人,以爲人之無情,何至此極。及友人自北來,爲餘言琴事,始知前古後今,負心男子,正如一轍,而又嘆珠之未陷是阱,爲大幸也。香珠今嫁爲里人婦,亦既抱子,室家歡好,雍睦無間,以視琴之遇人不淑者,相去何如?然則始而笑其父之呆者,不且轉而稱其父之智乎哉!”丙戌冬秒,主人自中州回,剪燭圍爐,爲餘緬述如此。

田荔裳

田荔裳,字補雲,洛下名孝廉。家擁厚資,田園廣斥。喜蒔牡丹,多異種,魏紫、姚黃,不足多也。春時常招友朋賞玩。一夕宴罷,宿蝶未來,銀蟾猶皎,花下微聞嘆息之聲,衆鹹駭異。生妻織雲女史,出自名族,識字知書,能持大體。因爲生言興亡盛衰之徵,盈虛消息之理,須先戒懼修省,默弭不祥。生亦然之。是秋,中庭桂樹忽萎,生妻感病旋殞。生奉倩神傷,安仁抱痛,在內閣中觸物生悲,悽然不能成寐,乃遷於外室,屏人獨宿。時當九月,節逾重陽,冷雨悽風,益形蕭寂。挑燈夜坐,哀思縈懷。

正欲拂衾展簟,忽間窗外有吟詠聲,音細如女子,心疑焉。啓戶覘之,隱約見一女郎,高髻淡妝,獨步迴廊,往來蹀躞。知雙扉已啓,乃迎就生。生於燈下得睹玉顏,容華絕代,天人不啻也,不禁驚喜卻立。女已入內,向生斂衽作禮。生亦答拜。因詢:“風雨如此,又逢深夜,何閨閣嬌姿,不憚孤行遠涉耶?”女微笑不言。生問姓字。自言:“姓孫,字韻史,一號蓮仙。距君家只數武而遙,君自不識耳。”女即坐生案頭,翻弄書籍。見生悼亡諸作,曰:“抑何哀怨之纏綿也?殊令人不忍卒讀;然君夫人在地下甚歡樂,恐不復念君矣。”生曰:“卿何以知之?”女初不答。固詰之,乃言:“今地府有女才子之選,君夫人名列第一,本備內宮教讀。及見君夫人容爲諸才女冠,九王子悅之,將選爲正妃,不日成禮。”生聞之,不勝嗚咽。繼謂女曰:“與吾妻爲伉儷雖僅三年,然深知其性情,秉潔懷貞,死而有知,必不肯再嫁也。卿既知之,乞爲我一探確耗,自當圖報。”女諾之,期以明夕。於時窗外雨聲淅瀝,益攪愁心。生戲謂女曰:“今夕卿不可歸矣。盍留宿此?”女曰:“生平不慣與人同榻。必欲餘留,請君處下牀,餘居上牀。”生曰:“可。”遂分衾褥各半,獨缺一枕。女見幾上有粵東攜來之磁枕,曰:“此亦可用。”生睡藤牀,頗覺安適。聞女轉側反側,久而不眠。問之。曰:“膽怯也。”生曳履下牀,徑就女曰:“我來伴卿,何如?”微近女側,覺吹氣如蘭,異常馥郁;繼以手探其衾,則密裹周身,無隙可入。生強曳焉。女急以雙手持之。生偶觸玉臂,滑膩如脂,不禁心爲大動。既諧繾綣,翌晨遂留不去。生即出妻平日所用粉奩脂,供女晨妝。朝起視之,淡掃蛾眉,愈形媚。生暱愛綦深,幾於跬步弗離。女留匝月,生覺精神倍爽,衣袂間芬芳襲人,因疑女爲神仙中人,如黃姑織女之偷降凡間也。因戒家人毋得妄傳於外,有詢女之來由者,託言迎自西城謝家,將以爲續娶地也。友朋中有以執柯進言者,悉婉卻之。

逾年懷妊,女即不食,朝夕欣飲,惟蔗漿杏酪而已,身亦倍重於往日。及產,舉一肉球,片片若花房之含苞,拆而觀之,中一男也,啼聲甚雄,闔家相慶。彌月,設湯餅筵,賀者盈庭。羣請女出見。女盛妝立屏角,向衆盈盈下拜,丰神絕代,儀態萬方,見者皆驚,以爲人世無此麗姝也,不識生之獲此,幾生修到。於是外間衆議沸騰,猜疑日至。

一日,女欲歸甯省父母,因請於生,遣臧獲,備舟車。生曰:“卿前言家在鄰近,今何兩歧耶?”女曰:“前日寄居戚串處,故云然;今將歸吾故里,一水迢遙,非舟莫渡。伊川之東,衡廬在焉,君何不同往耶?”女去三月,始返,攜一妹至,字韻秋,號蓉仙,年僅十四五,清倩盼,姿態娉婷。與生初覿面,紅暈於頰,問答之間,不能措一詞。生見其嬰伊可憐,亦不復盡其語。欲以西院處之,使婢紅於相伴。逮晚,蓉仙不肯往居,必欲與姊同宿。百方慰遣,卒不從。每夕姊妹同牀而眠,生反被擯於外。一夕,生歸頗晚,醺然有醉意,倒臥女牀,搖之不動。不得已,夾生而睡。生夜半酒醒,暗中摸索,不辨何人,但覺豐若有餘,柔如無骨,一縷清香,直參鼻觀。帳隙略露微光,逼視之,則其妹蓉仙也。含眸斂息,香夢方酣。生不忍驚,擁之於懷。天明,蓉仙始覺,推生而起,泣謂姊曰:“妹今日必歸去,豈能堪此強暴耶?”生力自剖白,曰:“但親香澤,未涉於亂,卿乃慧心人,豈猶不自知耶?”蓉仙俯首拈帶,細思昨夕情事,乃不復言。由是蓉仙分宿外房,仍令紅於作伴,睡於別榻,與姊繡闥僅隔一牆。見生,並無所避,時依肘下,執卷問難,奇字疑義,反覆辨析,生不能屈,嘆曰:“此辯慧女子也,他日青紗步障,可爲小郎解圍。”

一日,爲生前室三週年,延高僧作佛事,鐃鈸鐘磬,喧聒一堂;又於別寺誦《梁皇懺》四十九日。生回憶前塵,泫然流涕。因謂女曰:“前日託卿所探事,何以至今無一言,豈爾時故作讕語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傷君心耳。當日君夫人爲九王子所見愛,已遣鴆媒,通雁幣,方使入門徑前致詞,君夫人怒擲聘物於地,曰:”宮中教讀之任,所不敢辭,若以非禮相干,雖死非所聞命。且凡間燕雀,豈能匹天上鸞凰?如不獲已,焰坑血湖,刀山劍嶺,皆我畢命所也,一任處置,何足懼哉!‘九王子聞言,怒甚,令裸體置之寒冰獄中。曰:“適足煉我玉骨耳。’復令投之洪爐。曰:”鐵心石腸,歷劫難熔!‘九王子見其不屈,氣爲之奪,然猶未肯遽止也。旋爲閻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節弗渝,戒九王子勿仇,令往生金閶爲富室女,來生與君仍結夫婦緣。今入世已三年。君今可轉悲爲喜矣。“生問在金閶何處。曰:”緣至當自知。記取十三年後,有五羊使者來,此其時矣。“生因謹志於冊。

正言際,閽人入稟,有自南海至者,輿從赫,狀似顯宦,言必欲面見主人。生視其名刺,初不相識。姑出與談,則其人殊魁梧俊偉,談吐生風。自言:“新卸增城縣任,茲將入都引見。餘戚孫笠舫鹺尹現亦需次粵垣,與君有葭莩親,有書達其女韻史,餘爲作寄書郵。”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別。生持函入內,與女觀之,內言:“阿秋年已長成,當爲擇配。如意中無可選之人,即歸田生效娥英故事,亦無不可。青鳥使來,即汝從姊之婿,不妨出見也。”女商之生。生初佯爲不可,笑曰:“恐醋娘子想喫楊梅,將從何處覓倉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獪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縱,已如見其肺肝!儂無妒意,何煩療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賞燈後,即令諏吉完婚。一時禮儀之盛,器物之華,服飾之麗,遠近來觀者,無不嘖嘖嘆美。賓客濟蹌,冠裳畢集,向時納女遠不能及,人皆稱女之賢。生擬赴春闈,公車北上。二女羣勸止之,曰:“君今日左對尹邢,右擁施旦,室藏佳醞,園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並酌,怡然共樂,君唱於前,妾和於後,詎非天壤間一大快事哉?恐閬苑神仙,亦無此樂趣也,何必於役道途,再作春明之夢?即使入詞林,登玉堂,亦不過世上浮榮耳,何足爲重輕?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況儂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緣撮合耳,他時恐悔之晚矣!”生乃止。

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嬌香,絢爛奪目。生方與二女舉觴酬勸,忽報前時增城縣令復來,生即出見。自言:“已爲廣州太守,茲已超擢道員。因晉都門,迂道過此耳。”翌日,生設盛筵,招之同賞牡丹。客讚譽不絕口,而盛稱一黃一紫爲羣花之冠,屢乞異種,將攜之歸。生難固拒,不得已,分植於盆贈焉,自以爲拱璧之貽,不是過也。不意客去後,入視二女,同時抱病,月慘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聲,不絕於耳。欄前花萎,閫內人亡,生哀痛欲絕,盡以金玉珠寶爲殉。及葬,舉其,輕若無物。

生自此不欲居家,出遊江浙,聊解愁懷。偶經金閶城畔,小住寓齋。同人邀往留園泛舟,偕去,畫船櫛比,士女如雲。生特賞識沈金蘭,以爲可獨步蘇臺。於園中見一女子,舉止態度,彷彿似織雲,不禁注目視之。女回顧見生,恍若似曾相識,訝其久矚,轉眸一笑,珊珊行遠。託人訪之,知系巨室。媒聘焉,卜宅於吳門。偶與話織雲舊事,女茫然不能對。

卷十一

吳也仙

吳也仙,錢唐世家女也。父爲江蘇某邑令,頗有政聲。既罷任,遂寄家吳中。居鄰滄浪亭,頗有泉石花木之勝。女於春秋佳日,月夕花晨,輒往遊覽。時遊人不來,景尤清絕。女時倚竹哦松,聊自消遣。臨流顧影,輒寄遐思。家有可吟樓者,女之所居也。小樓三楹,陳設頗雅,明窗幾,不著纖塵,鼎彝圖畫,位置得宜,入其室者,疑非凡境。鄰有三徑生者,亦宦家子,字伯詡,號蘧庵。年未弱冠,而詩古文詞已卓然異人。與女本有葭莩親,恆以戚誼,時相往來。女亦出見無所避。生至,每執經問字,賞奇析疑,習以爲常,家人亦不之異也。女與之唱和甚密,詩中之意,輒以白頭相約,或指白水以訂盟,或望青山而偕隱,時有流露於不自覺者。女與生有密誓:此生苟不得成伉儷,終身勿復嫁娶。顧生家資亦非充裕,父母均在堂,姻事勢不得自由。女亦知其難,惟素志已堅,此心不改,事之成否,一聽之天而已。

四月十四日相傳爲神仙誕日,閶門有呂仙祠,士女傾城往觀,女亦約生買舟偕行。既登岸,小步廊廡間,遊人絡繹,甚囂塵上,不堪駐足。轉至後殿,見男女祈籤者,往來如梭織。女心動,亦俯伏跪而祈焉。持筒未搖,即已有一簽跳出。執籤就兩壁間覓之,旁立一羽士,疏髯古貌,神采特異,即舉籤訣示焉,句疲?/P>

落盡殘紅菡萏秋,荻花楓葉足勾留。

湖山畢竟家鄉好,一片煙波葬莫愁。

女沈吟默誦,弗解其意。羽士曰:“此了卿五百年前緣分時也。”女悚然異焉,方欲語生詢其由,而羽士轉瞬已杳。女於舟中爲生話其狀,並索生解。生愀然不悅,曰:“此非佳讖也。以籤語末句觀之,此生結局當在水雲鄉里。然仙語隱而不顯,從無如是之明白昭示者也。且待他日,當有奇驗。”

女父之離任也,以催科不力,讞獄失人,至是以誤罷官。宦橐蕭然,無所斡旋,不得已束裝作歸計,因即挈眷回浙。女得此耗,涕泣不食者累日,告生曰:“事急矣!計何所出?”生欲稟於父,擬遣媒妁往求,先告之母。母不可,其議遂沮。蓋母有族姊妹之女曰碧雯者,年甫及笄,明眸善睞,冶豔絕世,兼通書史,亦嫺吟詠,閭間以才女稱,母意欲爲生娶,已與族姊有成說。至是聞生言,遂謀之父,爲之聯姻,而生不知也。女歸,生忽忽如有所失。相約彼此詩筒互相郵寄,故形跡雖睽隔,而消息常通,作兩地之神交焉。

女家在湖□,雙扉臨水,湖光山色,日夕相對。刺繡之暇,拈弄筆研,新詩既就,寫於蠻箋,遠近傳觀,稱爲絕調。女貌既妍麗,才又超於儕輩,鄰家姊妹,無不嘖嘖嘆異。時有城北徐公者,賈人子也。夙號素封,坐擁厚資。居恆惟知呼盧喝雉,鬥雞走狗,並不識一丁字,自頂至踵,絕無雅骨。聞女名,遣冰人爲請,謂:“姻事若成,當出資代君捐復,富貴不難致也。”女父以其言鄙,斥絕之。無何,女父以感寒疾卒,女益無所依。父死,喪中諸費,悉貸之戚串,家日落。賈人子復伸前說,女母竟許焉,蓋女非其所出也。於是女之死志決矣。時在光緒癸未秋八月也。

生聞女父死,請於父母,將往弔唁。止之,不果行。旋又知女締姻賈人子,嘆曰:“此必非其志也,彼必有以報我。”生之議婚於碧雯也,女母詢之生家臧獲而知之,輒告於衆,故使女聞之。女默計“生情深若此,必不負我,人言未可信也”。俄而嫁有日矣,女曰:“即死於義,亦當從容畢命,勿使齷齪男子觸我潔體!”夤夜起,結束密紉上下衣,淡妝素服,一如平時。遂作絕命詞兩首,書一函,託鄰家姊妹寄生吳中,而自投西子河以死。嗚呼!如也仙者,固女子之癡於情者也。其詩曰:

家住西湖斷橋北,綠楊深處有柴門。

梨花落盡春歸去,只恐詩狂哭斷魂。

欲洗心中一片愁,斷橋風雨冷孤樓。

看儂吸盡西湖水,水不流時淚自流。

其書雲:

姑蘇臺畔,遽唱驪歌;西子湖邊,徒深鶴望。淚雙流而難制,腸一日以空回。既東勞西燕之分飛,復春鰈秋之永曠。時乎不再,命也何如!猶憶曩者花間聯句,月下論文,射覆鐙紅,藏鉤酒綠,既已衷懷之繾綣,亦復情韻之纏綿。此時歲月,忽忽過之,而不知遂有今日也。一別之後,迥隔人天,空有此心,曠難復面。不謂世事難知,人心叵測,靜中劫至,暗裏魔生。一家謠諑,空開堂北之萱;半夜團欒,怕見窗西之月。鄙彼登徒,空陳錦幣;飛來沙叱,欲下鏡臺。已千悲萬恨之難消,乃五角六張之齊至。忽爾日光不照,椿蔭遽摧,痛欲忘身,報難糜體,所以苟延日月者,冀欲一見郎君,剖明心跡耳。孰意刮地塵沙,勢已遏而復縱;妒花風雨,力初止而旋催。“母也天只,不諒人只!”事已至此,惟有一死。寒波百尺,難洗餘愁;錦浪千重,任埋我骨。生前已了,身後何知!昔日仙詞,今成讖語,豈不哀哉!嗟乎,郎君!形跡雖睽,精誠無間。殘魄縱淪於土壤,癡魂飛越乎關山。了一千里外之相思,完五百年前之夙願,在斯時矣!勿謂生離死別,終屬渺茫;從茲天上人間,長相依傍。嗟乎,郎君!知得此書,肝腸裂矣。郎如念妾,三杯濁酒,一炷清香,日奠妾於梅花之下,妾魂魄自當夜夜來也。

女生前所作曰《可吟樓詩存》,凡若干卷,世之覽之者,無不哀其志而悲其遇焉。餘友嚴君紫縵得其遺詩,爲之作序雲:

昔魯連鄙秦,寧甘蹈海;鮑焦潔己,不辭淪淵。何則?抗高志於吉蠲,恥屈體於齷齪也。雖然,鬚眉之負氣,不如巾幗之專情也;汨羅之牢愁,非若娥江之香豔也,則如也仙女史目沈一事,有可述矣。女史居越王峯前,西子湖畔,水木明瑟,岡巒秀奇。春冶秋明,攬入河陽之畫;澹妝濃抹,擬以若耶之娃。惟靈秀所獨鍾,乃婉孌而是萃。靈胥潮鼓,或水仙本是前生;恨海通,將少女因而入夢。而況絳仙家世,蘇小鄉親,賦茗誦花,生有夙慧,薰香摘豔,小便工愁。以掃眉之才人,作不櫛之進士,只宜織女,留配黃姑,儻非陳思,敢求逸女乎?方其隨宦鴻城,寄家鶴市,有某生者,以益陽之清系,爲吳下之雋才。溫太真與有舊姻,元微之遂留保護。然而守身如玉,印臂有砂,雖贈錯而報瓊,實發情而止禮。蓋牆頭窺宋,鄰女幸尚無夫;而臺上逢羅,使君早已有婦也。既而一舸賦歸,兩地曠隔,郵筒往復,錦囊聯駢。重踏馮青之墳,不忘蔣詡之徑。楊容華款中之散,和灰可吞;崔雙文別後之詩,因郎而瘁。聽蟲鳴而腸斷,望雁影而神飛。雖結習未除,亦鍾情特摯矣。而乃才撤甘棠之陰,旋失大椿之庇。問後堂慈竹,筍本異生;指春風夭桃,蘿偏誤施。鴆媒謠諑,鴛譜乖張。妻疥者之駱駝,屈才人於廝養,此即小家碧玉,猶且羞嫁汝南;矧以天上常儀,而肯終隨窮羿乎!於是痛心百結,愁腸九回,不惜蛾眉,痛辭魚腹。金牛波渺,洛妃之羅襪凌虛;白馬神來,瀨女之浣裙增痛。愛河不涸,情海常流。嗚呼!井是雙投,段家橋猶留香冢;花能一笑,邯鄲道空約瑤宮。此臨濟所以有阻渡之風,精衛於以有銜冤之石也。而或者誚彼輕生,責以大義,謂相憐相愛,鶼無翼而不飛;況非節非貞,鴻有毛其何重。事誠不可爲訓,情則可以相原。蓋難轉者,匪石之心;矢死者,靡他之節。故書詞粉壁,雖嚴命而可違;髦柏舟,呼天只而不諒。方寸物未能掬示,十年貞猶幸終完。且女史之死,亦其母有以致之矣。向使畫屏慎設,愛珠高擎,窗開選婿之明,幕有牽絲之美,則長安眉嫵,或如京兆風流;王氏鏡臺,得遂老奴狡獪。有情都成眷屬,好事無過檀欒,亦何至相彼流泉,輕於一擲哉!嗟嗟!音三年,息嬀終非節婦;射雉一哂,賈妻恥配醜夫。駔儈下材,桑榆蓄怨,仳離失所,谷嘯懷。與其末路空傷,無若清流早喪矣。今者遺編猶在,傳遍金閨,絕命堪憐,空留玉屑。請歌一闋,亦聊當招魂之篇;倘轉三生,莫再作有情之物。

生既得詩與書,知女以身殉己,痛不欲生。生父母知之,使其友朋勸導百端,終不可解。因急謀完婚,藉紓其悲鬱。生謬謂父母曰:“事已至此,哀亦何益。惟欲聊盡區區之情,至杭一觀其葬所,則我願已畢,我事亦了矣;然後歸來就婚,亦未晚也。”父母信其言,令老僕伴生行。既至,知女已葬於孤山之麓,親往弔奠,哭幾失聲,淚盡而繼之以血,老僕掖之始起。嘆曰:“和靖先生一生妻梅子鶴,清節可風,殆有所遇而然耶?是誠世之一往情深者也!”舟及中流,忽謂老僕曰:“我不歸矣。善語高堂,勿以我爲念。我死,當與合葬。”一躍入湖。明日得其屍於孤山之北,距女墳不過百許步。請於女母而合瘞焉。清風明月之夜,時見生與女徘徊梅花樹下,彷彿生時。

東部雛伶

濟南多女樂,土人名爲“擋子班”。所演雜劇,足與菊部諸名優相抗衡。至其靚妝服,妙舞清歌,則有過之無不及也,以故趨之者如鶩。乙酉夏,大吏嚴諭禁止,諸伶無大小,悉拘歸官鬻,且定令人二十千,不得適聽鼓人員與橐筆幕客。於是鑷發鰥叟,歷齒牛兒,以及走廝竈養,皆得解囊,人購其一。嗟乎!以桑榆暮景,而配駔儈下材,李清照且慨乎言之,況茲皆妙齡弱質哉?夫亦可謂煮鶴焚琴,鋤蘭刈蕙,大殺風景者矣。爰記一二於左。

蓮熙,字蓉卿,沂州蘭山人。隸蓮喜班。年始十五,粹質□姿,目長而曼,每回眸一顧,令人魂消。所演能兼生旦,而尤工崑曲,《卸甲》《探營》《水斗》《琴挑》之屬,皆所擅長。班中姊妹行十餘人,蓮獨爲之冠。又有小喜者,面如皎月,聰慧善解人意。每嘉客至,偎傍肘下,有如飛燕之依人。年僅十二耳,故未甚藉藉。懷珠山人時爲某觀察署中上客,管領風花,支持月旦,與紫曼陀羅館主稱莫逆交。曲巷閒門,時相過從。一見蓮熙,即眷愛之,暇輒與友過訪其家。蓮款待甚殷,然其舉止之間,若常有羞澀可憐之態,蓋天性然也。未幾,山人因公赴東郡,與蓮話別,彼此黯然。山人以素帕留贈,蓮亦以卵色羅報,且曰:“歸時當並驗,以見淚痕之誰多也。”山人過茌平,見壁間有王子夢湘題《憶秦娥》一闋,頗饒風韻,因步其韻,以寄蓮曰:

歸心急,銀河咫尺人猶隔。人猶隔,夢中歡笑,醒時悱惻。  撩情幾縷垂楊碧,銷魂一片桃花色。桃花色,重逢人面,再拚一月。既返,設宴其室,選色徵歌,極一時之盛。歷下亭者,濟南之名勝也,在大明湖中,一水浮空,羣峯環碧,四面遍栽芙蕖,杜浣花詩所謂“海右此亭古”者是也。山人乃折簡邀賓,大會諸名士於中,或彈棋,或賦詩,或作畫,或寫泥金團扇,則皆諸伶所丐也。蓮與諸姊妹乘一葉扁舟,撥綠分紅而至。見諸人之吮毫也,爲之研麋,展赫蹄,隨物位置,悉能如人意指。晚則氍毹一展,歌吹四流,幾疑《霓裳》一曲,只應天上,人間那得幾回聞矣。嗟乎!曾幾何時,而已盡風流雲散哉!局中人思之,能無腹痛!

閻九,字玉香,東昌聊城人。隸四喜班。頑石道人曾撰《歷下記遊》,已詳載之。色藝爲諸部之冠。然九之登場也,宜弁而不宜釵,方其角巾褒衣,丰姿玉映,顧影罕儔,真有翩翩濁世佳公子之態。至演小喬夫婿,則又英姿颯爽,如見名將風流。當時或以他出許之者,猶皮相也。紫曼陀羅館主,今之廣大教主也。爲花月之平章,作風雅之領袖,嘗至其家,或呼之侑酒持觴政焉,喜其舉止落落大方,絕無脂粉習氣。時同遊者爲陸玉遐孝廉,與之最暱,《記遊》中所謂淚溼羅帕者,即玉遐事也,亦可謂鍾於情者矣。後擇配令下,適一俗子,頗怏怏。紅顏遺恨,千古同嗟。

黑妮兒,不知其真姓名,隸福喜班。面亦頗潔白,非名副其實者。其演劇也,生旦淨醜、文武雜出,皆優爲之。尤善詼諧,聞其科諢者,無不頤爲之解,眉爲之軒,故能於諸部中別樹一幟。門外車馬喧闐,貴客常盈座。後適人去。紫曼陀羅館主以並未一至其家爲憾事雲。

巧玉者,直隸吳橋人,隸吉升班。豔名久著。今雖徐娘半老,而一種楚楚可憐之狀,尚足動人。能唱正生。其演《進蠻詩》《審刺客》諸劇,摹繪情形,惟妙惟肖,其調高響逸處,尤能繞畫梁而遏行雲,蓋古之韓娥類也。至其登場,面目隨時更換,演《一捧雪》之莫成,則忠義奮發,勃勃若有生氣,至代戮時能涕淚俱下,觀者亦不覺線珠之滾滾也。客至其家,款接之殷渥,吐屬之風雅,他雛姬皆不能及,誠尤物也。巧玉已有所主,然不免在二十千之列雲。

潘玉兒,小字天仙,大梁人。年十有三齡,即隸喜慶。初爲正生。豪情逸韻,擊節高歌,聽者爲之神移,而自不覺座之前也。旋爲三升以重價聘去。偶見藕卿裝束登場,旖旎風流,心竊慕之,潛自揣摹其形狀,久之,悉擅其所長,柔情媚態,更出其上。適藕卿爲一顯者所暱,代脫樂籍,玉兒遂兼爲小生。性頗柔婉,纏頭之費,從不與人計較,以故枇杷巷底,車馬喧闐,一時聲價倍增。夢琴仙客久旅歷下,最喜玉兒,每聞玉兒演劇,雖遠必至,隅坐靜聽,輒爲之正其節奏;下場見之,必招令入席侑觴,告以曲折有誤,必令按腔改唱,自稱爲顧曲周郎。玉兒慧敏受教,不以爲忤,而以爲樂,如是者有年。及縣官鬻妓令下,悽然曰:“寧爲才子妾,不願爲俗人婦也。顧我閱人多矣,從未有一相識者可託終身。惟夢琴愛我,然格於例;至年齒遲暮,所不計也。”蓋夢琴爲幕府上客,當道甚器重之,年亦六十餘矣,鶴髮童顏,尚稱矍鑠。鴇以玉言走告夢琴,夢琴躍然起曰:“個妮子果有斯志,當代籌之。”遂倩他人應名,而別營金屋藏嬌焉。於是每逢花氣侵簾,月光入牖,夢琴笛,玉兒奏歌,爲消遣計。不意好事多磨,夢琴遽以消渴疾卒,旅橐蕭然,無以爲殮,蓋雖爲名幕,而南轍北轅,揮霍已慣,去家千里,孑然一身,自友朋外,無一戚串。玉兒盡出其釵釧衣裙,鬻諸市,供喪費,併購地於趵突泉旁,埋其骨焉。事既畢,即往某尼庵,削髮入空門,絕無依戀。玉兒自謂此係命焉,不可強也,決棄舞衫歌扇之因緣,而爲茶版粥魚之生活,蓮性潛胎,荷絲竟殺,煙花中人,又何不可立地成佛哉?

娟兒,一字慧珠,東昌人,隸福慶班。年僅十四。明眸善睞,容態動人,而一串珠喉,有若曉鶯雛鳳,故選色徵聲者,輒推爲巨擘,以是豔名獨著。瓜字將分,風情半解,眉語眼波,銷魂真在箇中。所居邃室曲房,尤爲幽靜。庭中多栽秋海棠,片石孤花,別饒雅趣,入其室者,幾忘近於市廛、甚囂塵上也。工小曲,頗記近事。出語詼諧,妙解人頤,顧非與客素相稔者,不輕發聲。至若粉墨臨場,則又慷慨淋漓,哀感頑豔,傾其一座;裝束既改,面目亦更旖旎溫存,別有一種情致矣。時有山右王君者,碩腹賈也,賞其明豔,擬出千金爲之梳櫳,然娟兒弗願也,婉辭卻焉。王忿甚,索還所贈物。娟遽出己資,入□□售物如客所贈者凡三四,令王自擇,王慚而去。娟卒隨一貧士,伉儷甚相得。初入門,見己平日所彈琵琶懸於壁間,遽起擲之階下,裂焉。賓客盡愕,莫解娟意。娟曰:“今爲良家婦,豈復需此?不能斷我手,故假樂器以明志耳。”乃盡歎服。娟之能自立,亦可見矣,宜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鳳兒,小字玉,武定人。進高升班時年止十五,歌舞超羣,已稱絕藝。演《天水關》《二進宮》等劇,音調高逸,聲情激越,聽者盡怡。有客於紅氍毹上見之,疑其志厲風雲,詞成廉鍔,眉宇間棱棱有逸氣;逮乎歌衫既卸,妍態畢呈,頃刻頓若兩人。蘋香榭主曾與之訂歡,往來莫逆,纏頭羅綺之屬,饋贈盈篋笥,無所吝也。鳳亦先意承志,曲盡繾綣。一日,以有事將去歷下,鳳特邀諸姊妹,盛設祖帳,餞行於蔚藍軒,餚饌既陳,笙簫並作,合演《長亭》《草橋》諸出,盡態極妍。演竟,重複入席,洗盞更酌,諸妓更以羅帕錦帶贈客,爲別後相思之徵。衆謂數十年來,無此風流韻事矣。

錦兒,字寶瑟,章夏人。以家貧,墮落平康,致爲鞠部雛伶,非其志也。年十五,猶梳雙鬟,一切皆尚吳門結束。工顰善笑,謔浪自喜,女中之東方曼倩也。態度瀟灑,舉止蘊藉。既扮小生,輕衫小扇,流盼生姿,居然翩翩顧影美少年也。隸四喜,推爲翹楚。眉黛時有隱憂。客或有詰之者,俯首不答。固問之,則曰:“其中自有不可言之隱在也。”或有代爲之謀者,則又含涕以謝。耕煙羈客往來會垣,所至以錦兒爲主,資用出納,衣服浣濯,一切皆錦兒所司,錦兒亦願嫁之,託以終身。後客別有所眷,遂與錦兒絕,因是大爲姊妹行所白眼,蓋錦兒倚門買笑所蓄,悉以畀客,而爲客所乾沒也。錦兒嘆此中不可以處,一日,自劇場歸,手調紫霞膏,以自畢命焉。嗚呼!客非人也,負錦兒多矣。

珠兒,小字如意,籍本蘭山,自幼寄居天津之吳橋。年已及笄,姿態娟妙,丰神獨絕。唱“折柳陽關”三闋,柔情繾綣,韻致纏綿,殊令人之意也消;其餘所嫺詞曲甚多,而此爲獨步。每演是出,座客常滿。珠兒尤以歌勝,韻可繞樑,脆堪裂帛,其錯落若走盤,尤不愧珠之一字。頑石道人常偕友往訪之,珠兒知其爲名下士,款待周旋,尤爲優渥。時道人將回江左,友人即於珠兒妝閣餞行。酒半,抗聲高歌,響震金石。歌竟,捧觴爲生壽,曰:“兒不願久於風塵,意將擇人而事,特意中尚不知有誰何。筆墨稍閒,敬乞作一小傳以表彰之。”道人當時諾之而未果。明春,忽患時痘,遽爾怛化,叢葬北邙。籲!亦可傷已!

天南遁叟曰:“齊饋女樂,見於《春秋》,意者其亦管敬仲女閭三百之遺風與?維揚謂之‘髦兒戲’,不知始於何時。上海向亦行之,今廢。粵東女班不亞於梨園子弟,始則歌衣舞扇,粉墨登場,繼則檀板金尊,笙簫侑酒,真麴院之翻新,綺遊之別調也。餘友頑石道人著有《歷下遊記》,閱之聊當臥遊。紫曼陀羅館主之至也後於道人,亦復綴其近聞,出以示餘。餘雖不得至,心嚮往之,筆之以代耳食。”

東瀛才女

小華生,居日本之神戶,固小家女子也。秉性穎悟,秀外而慧中。涉書史,解吟詠,書法亦秀逸。在家無所事,見藝妓之撥琵琶侑觴者,得金錢獨夥,心竊慕之。乃改習三絃諸技,兼學歌曲。按節發聲,響遏行雲,雖老妓師自嘆弗如,鄰家姊妹鹹曰:“藝成矣,可出而應客矣。”

第恥在鄉里作此生活,乃航海至滬。時四馬路最爲熱鬧,賃樓三楹,小憩行裝。東瀛女子多來滬北設屋賣茶,特其品甚賤,捉臂捺胸,備諸醜態,大雅所不屑至。女初至見之,心竊鄙焉。因此聲價自高,凡遇俗賈市商,輒不酬接,甚或加以白眼,於是名亦不甚著。

有倚雯樓主者,風流倜儻人也。道過申江,停蹤旅館。素知滬上爲煙花淵藪,思來一擴眼界,特塗脂抹粉者,多不當意,遍訪數家,輒未許可。忽聞人言:“有東洋茶樓者,即妓館也。”爰笑謂其友曰:“食指動矣,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時已薄暮,令友導往。凡歷數家,輒曰:“此牛鬼蛇神也,何所見不逮所聞耶?”至小華生所,一見如舊相識,情話斐,良久不去。友人知其意之所屬,特呼咄嗟筵,爲之洗塵。酒綠燈紅,歌聲忽發,悠揚宛轉,令人之意也銷。於是兩情益密,遂留宿焉。生固工寫生,臨別索姬畫像以去。九月中,以勾當公事,復過滬上,偷閒訪之其家,小華喜甚。生袖出姬像示之,拈花微笑,維妙維肖。生日必一往,鴻爪雪泥,爲之勾留者,殆浹二旬。時生方有朝鮮之行,捧檄遄征,未遑羈滯,黯然銷魂,惟別而已。小華特吟四絕句以送其行,其詩云:

問從別後愁多少?一幅生綃替寫真。

可惜丹青徒費手,不傳幽恨只傳神。

自推小卷自題詞,珍重才郎筆一枝。

十八年來成底事,匆匆已過畫眉時。

海國飄零弱絮多,傾城名士渺山河。

記從一識蕭郎面,重唱人間《得寶歌》。

別已匆匆見更難,漫揉清淚當珠彈。

一痕鴻雪留君袖,願把新詩當妾看。

後題雲:

倚雯樓主重過滬江寓樓,歡然道故,蓋別已三月矣。袖中出小冊以示,乃爲儂寫照。似耶?非耶?惟主人知之。主人自六月東歸,重陽風雨,又將航海北遊。命自題詞以存爪印。竊念異域羈身,竟得文章知己,豈佛家所謂緣耶?勉成四絕,不可爲詩,一片至情,當隨君北去。明治十九年十月十日大日本女子小華生自題並記。

明慧如此,即中華女子,尚所罕見,況日本乎哉?生話其事於友人花影璽巢,均有題詞,亦並錄焉:

《歸國謠》兩解

人去也,夢又闌珊燈又□。猛記別離情話,生綃儂替寫。  深淺翠眉誰畫,過時幽恨惹。鴻雪一痕留下,與郎思索者。

人去也,顧影驚鴻翩然下。不辨是詩是畫,墨痕和淚瀉。  東望海雲樓榭,相思無翼借。聞說翠深紅亞,個儂猶未嫁。

七絕四首,雲:

長裾高髻自生妍,綠慘紅愁亦可憐。

豔絕江郎一枝筆,替傳幽怨補情天。

無言獨立只凝眸,萬種傷心萬種愁。

一把淚絲收不住,可能流到海東頭?

漫矜標格冠羣芳,小豔疏香易斷腸。

一種櫻花好顏色,教儂惆悵憶姚黃。

綺夢年年感不禁,墜歡秋蒂渺難尋。

無端一幅生綃影,酒冷燈昏惹恨深。

小華曾往京口,旋即返,以其地多碩腹賈,不解文字飲,莫有知其才者,故不能久留也。旋日本領事禁妓之令下,倚市門者羣然返國,小華當亦在逐中。天南遁叟於壬午癸未兩年自粵旋吳,每逢宴會,輒招小華爲席糾,主觴政,相契數載,初不知其能詩也,亦可謂交臂失之矣。

時有阿中、阿超、阿玉者,皆同在滬北,而豔名早著者也。

阿中,西京人,年僅十五,姿容妍麗,體質粹,顏色如桃花,紅豔欲滴,又如曉霞將散,薄暈上腮,愈增其媚。初在西京學歌舞,隸於樂籍,時應客招,第所獲金錢不多。適鄰家姊妹來滬,多有弋厚利回者,輒生豔羨心。大坂有女子曰綺玉者,自恃其美,意在炫售,遂與阿中偕來,居於寶善街之會香亭。一日,華嚴外史集諸同人於酒樓,欲擴眼界,遽飛箋召之。爲之介者,嘯雲生也。錦衣繡袱,豔絕冠時,與諸華妓參錯列坐,菊秀蘭芳,並極其妙,粉白黛綠,各復鬥妍。阿中危坐不語,故作矜持。華妓琵琶既闋,亦彈三絃以侑觴,聲嗚嗚然,如怨如慕,不知其云何也。坐中華妓俱偷眼視阿中,阿中亦複流波注目,視不轉瞬,俱若自負其容之美者。阿中眉目位置,並皆端好,所微不足者,十指不能纖削耳,至於裙下雙鉤,可勿計也。阿中自此聲譽頓噪,招之侍酒者殊不乏人。阿超神戶人,瘦而不弱,清而能腴。評者以阿中爲環,阿超爲燕,並皆佳妙,洵非虛言。

阿超本小家女,曾於學校中習女紅,讀書史,旋以廢學,爲女師所黜,乃日趨於污下。西鄰有阿朵者,年始十四五,已解爲倚門生活。己卯春,天南遁叟航海作東瀛之遊,道經神戶,與琴溪子游涉山林,行歌互答,偶登諏訪山浴溫泉,歸途遇二女子,目而豔之。時叟方託友覓妙人,翌日,有應召來者,即所遇之一也。小名阿朵。攜之遍遊浪華,縱觀博覽會,留九日別去。秋間回滬上,相良特設盛宴爲叟洗塵,招集東瀛女子十許人,類皆皓齒明眸,纖入畫,詢之,則皆西人之外室也,月畀金餅數十枚,故容飾炫麗若此。中有一姝,淡妝素服,似曾相識,細憶之,即前時與阿朵偕行者也。問來此幾時。以前月對。詢阿朵近狀。即於行篋中出阿朵致遁叟書。相良指首座者曰:“此即遁叟也。”乃含睇欲笑,重與叟言,叟始知其名爲阿超。超曾至香海,以憚炎蒸,重返申江,寄居虹橋左畔,不設茗肆,有相識引致者,始許入室。善烹調,然華人殊不適於口。能作草書,縈蛇挽蚓,勢亦飛舞。讀唐詩琅琅上口,惟按其字句,詳其格調,殆弗類也。壬午癸未兩年,遁叟自粵還吳,阿超尚在,容華煥發,更勝前時。旋以母病回國。臨別出小象贈叟,並系一詩云:

雲萍吹合大瀛中,兩地因緣兩度逢。

君自勾留儂自去,從茲勞燕各西東。

阿玉,東京藝妓也。日東多以玉名女,猶粵東之以珠稱娘也。少小即解音律,歌尤宛轉悠揚,銷魂蕩魄。泰西有貴官蒞至,遴擇女子五十人習舞,以備宴會,一時新橋柳橋之藝妓,陡空其羣,玉亦在選中。長袖翻雲,彩裙覆鳳,開合前後,進退疾徐,無不中節,觀者擊掌稱善,名由是噪。浙人陳鳳巢賈於日東,與女往來最密,有齧臂盟,誓相嫁娶。爰以五百金畀其母,一舸鴟夷,載之俱西。無何,陳死,玉無所依,流落滬上,重抱琵琶,僦屋四馬路,與小菊同居。菊年稚於玉而美不逮。客來,彼此酬應,絕無猜妒。小菊能作擘窠大字,左右鄰門上桃符,皆其所書,筆致楚楚,見者不知其出自日本女子也。玉能畫山水人物,畫成,小菊爲之題字。顧地既卑下,往來者皆俗客賤賈,自調笑褻狎外,無有過而問之者。碧霏軒主,風雅士也,以招妓侑觴,數見不鮮,遂欲別翻新調,歷訪三日,乃得玉菊,告於天南遁叟曰:“此兩姝皆尤物也,盍往觀之?”遁叟以“此中豈有佳者,君殆皮相耶?”固邀始去。既至,則容色花妍,肌理雪白,頗可人意。各擁其一,圍爐對酌。酒半,一歌一舞,容與翩躚,備極其樂,遁叟爲罄無算爵。碧霏笑曰:“先生亦相皮者耳!何前倨而後恭也?”相與大噱。碧霏固能六法,乃教玉以鉤勒皴染諸法,甫半月,已得其神似。玉自此賣畫自給,不復作倚門生活矣。意欲嫁碧霏而赧於啓齒,每見遁叟,必諄囑招碧霏來。遁叟知其意,曰:“吾終當爲小妮子成此美事,免至淪落天涯嘆失所也。”碧霏家貧,藉筆墨以餬口,聞冶梅諸君皆以畫名東瀛,往無不利,因此東遊之興勃然。意亦欲得玉,使其調黛研朱,拂箋捧研,爲指臂助,且可爲東瀛導師,不止解旅窗岑寂也。憚其索身價奢,未敢言。知遁叟代爲撮合,喜甚。碧霏斷絃已久,今以重續鸞膠請,居伉儷列,故不費一錢,竟得阿嬌,藏諸金屋。時小菊亦已擇人而事。於是三人結伴偕行,布帆遂發。是日姊妹行送行者以十數,擊鮮烹肥,置酒爲壽,豪絲脆竹,興會淋漓。酒酣,玉起半跽遁叟前,解胸前所佩玉一方,爲叟繫於襟上,曰:“感君成就姻緣簿,得諧所願,以此爲贈。後日見此,如見妾也。”叟悽然稱謝。玉遂東去。

天南遁叟曰:“天下之至無情者,莫如日本女子。其爲客妻,閱人如傳舍,絕無所動於中;數年聚首,臨別絕無依戀色。問其有柔情繾綣,韻致纏綿,如膠漆之固結而不可解者乎?無有也。至於男女同浴堂,共羅帳,裸體相對,毫不避些子嫌,抑何了無遮礙,達觀洞識若是哉!中國男女之事多以情,感情之所至,至有貫金石、動人天、感鬼神而不自知者。日女之薄於情也,在不知貴重其身始。然其爲人客妻,亦有足取者:付以篋笥,畀之管鑰,而絕無巧偷豪奪之弊,此則中國平康麴院中人所不及也。嗚呼!風猶近古歟?”

妙  香

吳孟材,太倉州人。素性好遊,凡吳郡諸山,閱歷殆遍。竹杖芒鞋,探幽選勝,登涉之勞,所不憚也。聞泰山之勝,思往遊焉。適有戚串在泰安縣署司筆札,躍然起曰:“行計決矣。”挈裝而往。重陽前一日,同人相約登高,遂造岱峯。出郭門即坐籃輿。籃輿者,竹兜子也,二人舁之,中圓而窪,被其中,坐臥皆適;四隅建竹竿,圍以布幄,有風則垂,否則卷,甚輕而便。舁之者以皮帶掛諸肩,循坡而上,其高也以漸,始若不知登山者。梵宇琳宮,夾道而毗屬者,以十數。有鬥母宮焉,遊人入者頗夥。吳素聞其名,謀先躋其上,而後下宿於此。同行中有曹生者,登徒子也,急欲先睹爲快,排闥竟入。是宮緣山起飛閣,參差如排雁翅,仰而視之,伏窗而窺者,皆少豔也。曲房邃室,霧閣雲窗,備極幽雅。庭中花木蕭疏,泉石清幽,入之者疑非塵境。

既入,衆尼鹹來問訊,類皆容色妖冶,裝束殊妙,言詞輕倩,宛轉動人。詢其法號,則年最長者爲妙塵;最稚者爲妙香,容尤秀美,略與酬應,笑不可止,輒以巾掩其口。妙塵目生曰:“客登陟勞頓,盍少駐芳蹤,留此小飲。”衆皆曰:“善。”乃導入內堂,頓覺庭宇軒敞,欄檻玲瓏,別一世界。庭畔一池頗寬廣,白蘋紅蓼,點綴其間,濱池多植芙蓉,時已開花,紅白爛熳若錦屏。妙香坐石闌旁,命老媼持釣竿至,理綸垂釣,神致悠遠。吳生側立觀之。須臾,一魚吞餌而起,金色鱗粲然遍體,其重釣竿幾不能勝,投之桶中,猶叱撥跳躍不已。頃刻間連獲兩尾,不禁狂喜。笑謂生曰:“佳客來例當烹鮮。”因命廚娘作膾,供下酒。惟時堂中餚核已備,即請入席。妙香持釣竿欲避去。生曰:“遠來特爲卿耳,盍少留一攀清話。”妙香俯首有慚色,紅潮暈頰,益增嬌媚。席間互相酬酢,酒至,生前特設巨觥,衆曰:“此妙香專以此敬吳君者,不飲恐孤雅意。”生一吸遽盡。即注酒觥中,轉餉妙香,捧至脣邊。妙香笑不飲,曰:“請爲吳君歌以侑此觴。”衆皆曰:“善。”乃爲唱“折柳陽關”一闋,聲調悽逸,鹹擊節稱賞。東西夾生而坐者爲妙嚴、妙音,貌並雅麗,皓齒明眸,意態流逸,酒量甚宏,飲無算爵。見妙香發聲,亦擊箸而歌,裂帛遏雲,無此高抗。回顧妙香,則已逸去。曹生方擁末座一尼,以口灌酒,曰:“此皮杯也。”尼不肯遽咽;南座一尼以纖指削其臉作羞勢,哇然傾吐,狼藉滿地。生曰:“此亦惡作劇。”袖出羅巾,代爲拂拭。詢其字,曰妙華。視其容,媚異常,然薄暈,有若朝霞將散;攜其手,軟若兜羅綿,纖指青蔥,合之無隙縫。生因令合兩掌,注酒曰:“此白玉蓮花杯也,雅於皮杯多矣。”同行中有李生者,稍持重,與北座尼並肩聯坐,兩人默然不吐一詞。生曰:“如此殊殺風景。曷不拇戰爲樂?”詢知是尼爲妙蓮,娉婷婀娜,含睇宜笑,洵可人也。酒半,妙塵呼媼促妙香來,曰:“貴客來自遠方,不可輕慢。”頃之,妙香珊珊至,手持象筒,中貯牙籌數十枝,謂生曰:“飲酒不可無消遣,苟徒作長鯨之吸百川,是牛飲也。”因舉生爲席糾,主觴政,曰:“有犯令者,罰無赦,君他日爲鐵面御史,庶幾無愧斯職。”生笑曰:“諾。”於是在席諸人,循環掣籤,週而復始。

久之,衆皆酩酊,擬各歸房。吳生屬意妙香,挽袂並起;曹生欲就妙華,而妙華掉首他顧,意似未可;李生中立,無所可否。妙塵曰:“汝等欲參摩登伽禪,雖是今世事,亦由夙世緣,盍以籌決之,庶無所爭。”衆皆曰:“善。”因寫衆尼名於籌,依次掣之。曹生得妙塵,李生得妙華,而吳生竟得妙香。鹹呼咄咄怪事。妙香赧然卻立,瑟縮不肯前。衆或推之,或挽之,始造其房闥。妙塵謂吳生曰:“君好生消受,一枝白梨花猶未經風雨也。”

蓋妙香年僅十五,平日不輕見客,今見吳生,獨不深匿,殆宿分也。生視其室,帷帳鼎彝,無不雅澹,圖籍書畫,充左右,明窗幾,絕無纖塵,不覺胸鬲爲之頓爽,妙香令生坐,呼小鬟瀹茗。既進,盛以白磁,色綠而味醇。妙香曰:“此碧蘿春也。”另傾琉璃瓶中香露,授生曰:“可以解酲。”生曰:“各房悉以老媼供役使,何卿獨以小鬟?”妙香曰:“此自吾家攜來者。吾本姓陸,父亦名下士,不幸早逝,家中落。繼母年少,不能守,嫁一武弁,將鬻餘入倡家作倚門生活,餘不願,故遁入空門耳。不意誤投火坑,其命也夫!瑤光奪婿,天女散花,雖尼也而實妓焉。幸住持者憐餘志,初不相逼。不然,有死而已。”言訖,淚墮如綆縻。生爲肅然改容,直如冷水澆背,一切淫情,盡已冰澌雪化。因問妙香曰:“卿今日處此境界,意將何爲?”妙香曰:“亦欲求渡慈航,誕登彼岸,惜未遇其人耳。今觀君意氣慷慨,君子人也,亦豪傑士也,必能拯妾脫離此厄。”生曰:“餘戚在泰安縣署,夙負文名,與當道多相識。試與之商,當能爲力。”妙香詢生婚未。生曰:“娶已四年,昨歲悼亡。孤琴不彈,幺弦獨張,正坐無才容並擅如卿者耳。”妙香曰:“苟不鄙陋姿,許侍巾櫛,實三生之幸。如蒙不棄,當以終身爲託。”生曰:“是所願也,不敢請耳。”即於妙香所供白衣大士前炷香燃燭,行交拜禮,曰:“百年姻眷,實始於此。他日當更遣媒妁,以堅此盟。”妙香於此,自幸身有所託,頓覺萬斛閒愁,消釋何所。時已街鼓如,吳生促睡曰:“夜深矣,盍即眠?且既爲伉儷,何得終外人情?”妙香曰:“不然。完此白璧之貴,以待青廬之夢。苟少不自慎,與淫奔亦復何異耶?妾與君並枕談心,和衣達旦可也。”生以其言正,遂不敢強。妙香自言:“當父沒時,所有遺稿,手自檢點,親加封識,寄存舅氏所。他日歸郎君,當取之來,若壽之梨棗,以傳不朽,則妾願畢矣,尚何憾哉!”生問妙香亦能詩文否。曰:“所作有《香禪集》。”因於枕上爲生吟二三絕,韻細音嬌,真使人之意也消。生屢情動,輒引手撫摩之,然漸至佳處,妙香輒拒不許。俄而,雞鳴喔喔;又俄而,窗日已紅。旋小鬟亦起,烹茶供餅餌。妙香臨鏡理妝,略加盥洗,自取盒中白粉調水,供生曰:“常服可以卻疾延年。”生遣小鬟探諸人起未,則諸人已至窗外。見妙香晨妝已竟,鹹訝曰:“起何早也?此時一刻千金,奈何孤負香衾耶?”生與妙香但相視嫣然一笑,亦不復與之辨。

諸人乃辭衆尼登山,直詣日觀峯,宿焉。翌日下山,竟回衙齋,與戚串商。妙香曾作函與舅氏,述欲還俗裝,嫁一士人。戚某見之,曰:“即此一書,可作佐證。”遂招其舅氏來,謂:“若朝進稟,縣批即夕出矣。然後至鬥母宮偕君甥女歸,必無異說。”執柯者一爲戚串,一即舅氏之友。一切婚事,舅爲之主。生即於縣署左近擇屋一廛,涓吉行親迎禮。夫婦相得甚歡,不啻鸞鳳之和鳴雲路也。

宮觀中與妙香年相若者,爲妙蓮,容華明麗,亦相伯仲,與妙香最爲契合。每見生客,不交一言,偶涉狎褻,潛自避匿,以此深藏固拒,十七歲猶處女也。嘗與妙香私誓,將來同嫁一夫,必不甘以女冠子老。故妙香、妙蓮皆未削髮,裙下雙蓮鉤,尤爲纖削,進香士女見之,多疑爲閨閣名姝,而不知其爲尼也。妙香既得所,妙蓮日夕哭泣,誓欲相從俱去。妙香登輿時附耳密語,乃如平日。逮生南旋日,偵知宮觀中女尼皆他出,獨留妙蓮守門應客。生遣魚軒逆之,待於東郭外,至則登車併發。二女和婉無間言。妙香謂生曰:“曩初見時,一釣得雙魚,其兆不已驗哉?”

三十六鴛鴦譜(上)

軒主,文壇中之飛將軍也。以應聘衡文,僑寓嶺南,雖波路迢遙,山川間阻,而河魚天雁,消息時通。去歲從郵筒中寄餘《琴夢寐語》,所列二十四花史,皆青樓中女子,與餘素相識面者;今又寄《三十三天雨花》詩,凡得三十六人,人各系以一詩,而餘爲之注,名之曰《三十六鴛鴦譜》。以篇幅太長,區爲上中下三篇。

其一曰鄭桂卿。桂卿仙骨珊珊,如瑤清女侍,塵偶固不易諧。詩云:

仙人鸞尾帚,日日掃瓊花。

碧牖迎晨瀣,青臺隱暮霞。

誰憐神女賦,不及小姑家。

甲帳霜寒夜,凝愁未有涯。

按桂卿籍隸江右,初來滬上,僦居西薈芳裏。其姊曰月香、菊香,並擅盛名,齊張豔幟。桂卿行四,以“四先生”著稱。江西班素擅歌曲,男女合奏,鐵板銅琶,聲調高逸,人家多喜招致。獨桂卿以聲價自高,不屑一往也。旋移住公陽裏。桃花門巷,凡鳥誰題;楊柳樓臺,遊驄常系。有一貴官頗賞識桂卿,嘗設宴招二愛仙人、淞北玉生小飲其室中。生一見桂卿,錯愕如舊識,繼憶之乃見自夢中。初,生夢至一處,有二姝在焉,光豔動人。所懸楹聯有曰“月輝三界外;香滿一輪中”;有曰“菊秀蘭芳宜獨賞;香溫茶熟靜無言”。生謂“猶是尋常語”。二姝頗有慍色,請生題贈。時有雙髻雛姬在旁捧研者,即桂卿也。因爲貴官話前夢,曰:“此番一見,亦可謂續夢中緣矣。”

二曰顧蘭蓀。蘭蓀如清門閨秀,慕者雖多,要非豪貴能所篡取。詩云:

似花兼似玉,種得此溫柔。

未許輕如願,能無念莫愁。

夢迴星在戶,香燼月移樓。

只合瞢騰憶,何因問蹇□?

蘭蓀,吳人。玉骨冰肌,清麗罕匹。香草軒主人尤眷之,出重資爲之梳櫳。姬善於詞令,酬應極工。間出一語,廣座爲之解頤。每侑觴勸酒,席上客輒爲盡,雖量窄蕉葉者,亦雅不欲辭。年來屢冠花榜,評者謂其明善睞,其秀在骨。丙戌夏間,忽爾徙居僻巷,閉門謝客,垂簾獨坐,掃地焚香,或謂其必別有所屬意者矣。丁亥正月,僦屋北里,仍作舊生活。三分媚韻,一段嬌姿,尚堪爲平康領袖也。軒主於感舊詩中已曾及蘭蓀,顧彼因劍氣珠光之語而並詠之,此則專爲蘭蓀發也。

三曰謝寶韻。寶韻如天女散花,時時拂袂。詩云:

簾內一重紗,春人影似花。

風懷隨宛轉,詞令最聰華。

迫襪憐腰素,回波襯臉霞。

笙歌良夜月,多半屬兒家。

寶韻籍隸蘇臺,家居尚仁裏。其母曰三娘,爲房老中之巨擘。姬年甫破瓜,芳譽遠播,客以紅箋招致者,一夕無慮十數。飲興頗豪,代客酬酢,並得其歡。舉止瀟灑,詞鋒靈警,當選令飛觴之際,一舉十觥,無不辟易,病葉狂花,鹹退避三舍。醉顏微酡之候,目光外露,灼灼視人,益覺其媚。餘友鴻印雪畦特加青睞。

四曰王雅卿。雅卿態濃意遠,如畫家高格,非佳士,不應其求。詩云:

連璧光千尺,焉知炫賈胡。

一從棲俗久,翻覺賞音孤。

淺恨吟紅豆,遙情寄碧梧。

漫勞從蹇衛,磨鏡豈凡夫。

雅卿幼生淮北,長住淞南。王桂卿假母見其嫺靜有致,遂女蓄之,因冒姓王。桂卿聲名籍甚。姬亦爲後起之秀,圓靨承顴,長眉入鬢,固一時翹楚。惟故作矜持,不輕啓齒,人以笑比河清擬之,以是頗損其媚。秋聲館主屢乞詩於玉生,意將列之畫屏。旋以驅車皖南,卒不果。

五曰徐雅仙。雅仙如宓妃示夢,意感陳思。詩云:

豆蔻梢頭見,初知競綺羅。

櫻桃花下久,漸已厭笙歌。

青眼當誰是?紅顏奈爾何!

似聞貽玉□,頗亦患情多。

雅仙,姑蘇良家女。本姓朱,至滬後學琵琶詞曲于徐寶玉,遂從其姓。姬眉含黛影,臉泛霞光,渾如風和楊柳,雨潤桃花;雙眸炯然,清如秋水。僦居東薈芳,枇杷巷底,賓從如雲。餘友稻香村農亟譽之,頗加繾綣。懺情侍者曾與之有一夕緣,贈以楹聯雲:“宜歌大雅,宜歌小雅;欲成天仙,欲成地仙。”別饒逸緻。

六曰張書玉。書玉如詞壇名宿,尋常一語,亦耐人三日思。詩云:

疑絮復疑萍,浮生那慣經。

舊愁鴛牒冷,殘夢蝶魂醒。

花落枝猶戀,琴孤曲未停。

江關蕭瑟意,爲爾感飄零。

滬上有兩張書玉,此所詠則與張書金同時者也,其擅名爲最早。姬性絕慧警,識字知書。晨妝甫罷,即手一捲不釋。餘曾贈以《野叟曝言》,聞內有淫褻語,即不欲觀。餘笑曰:“卿真道學中人也。不知迦葉參禪,摩登悟道,當從此入。”姬雪膚花貌,旖旎風流,態有餘妍。詞多雅韻,真覺章臺中不可多遘。現避囂趨寂,新築三椽,人蹤罕至雲。

七曰王佩蘭。佩蘭如寶兒含笑,出自天真,視爭妍競媚者有別。詩云:

鶯語出林中,時花映日紅。

斯人最嬌小,鎮日倚春風。

暖愛心香郁,圓知耳性聰。

但酬兒女願,何苦學英雄?

佩蘭產自甬江,來居歇浦。鴉髻初梳,聲名噪甚。門外停車訪豔者,流水游龍,徹宵不絕。有貴公子航海遠來,一見驚其明豔。公子丰姿朗澈,固如玉樹臨風,兩情交映,繾綣臻至,纏頭所擲,數日間已至千金,一時勾欄中傳爲嘉話。姬近日玉軀漸長,頗覺苗條。其妹曰瑞卿,亦可人也。

八曰吳慧珍。慧珍如初日芙蓉,韶秀可愛。詩云:

絳仙才調好,欲學女相如。

目慧能持鑑,心靈更乞書。

蘭雲圍鬢淺,蘿月照窗虛。

閒說佔鞋久,能無盼鈿車?

餘初見慧珍,僅十二齡許,身軀嬌小,真如飛燕,依依肘下,宛轉隨人。酬答之間,善伺人意,詞令妙品,可以無愧。姬性靈警,南詞北曲,無所不工。或疑其流麗有之,端莊未也,則又當別論矣。

九曰陸月舫。月舫如雨後山光,青翠欲滴,令人愛玩不置。詩云:

春思滿瑤京,春風理玉笙。

忽聞歌雅調,知是董雙成。

照座真無色,逢時悔有名。

何如鴛牒上,好好注長生。

月舫容態清華,姿質□粹,玉肌花貌,豔絕一時。淞北玉生雅愛之,極力爲之提唱,纏頭之外,贈以詩詞,朝出夕刊,遍傳曲裏,幾於紙貴洛陽,因之名譽鵲起,爭以識面爲榮。姬靚妝端坐,落落有大家風,絕無章臺中輕佻積習。或謂其外靜內動,恐未必然。惟年逾破瓜,而自守如玉。有與之相暱者,戲問何時可以梳櫳,一致纏綿?則曰:“且待閏正月。”問者爲之喪氣。

十曰沈筱寶。筱寶如幽蘭初開,和風相送。詩云:

嫋嫋婷婷態,濃濃淡淡妝。

豪情飛玉,嬌語炙銀簧。

衣袂分韓掾,鞋弓學娘。

柔情兼皓質,自合一城狂。

姬產自良家,忽操賤業,故眉黛間時含隱恨。能作青白眼,富商俗賈苟不合其意,輒以閉門羹待之。餘曾於友人席上見之,玉顏照座,光豔動人。後擬往訪,卒未果。

十一曰呂翠蘭。翠蘭如閨娃鬥草,慧心勝致,頗思求異於人。詩云:

幽人違世久,媚服亦何爲?

空谷知音少,寒閨引夢遲。

有香存澹雅,無語託嬌癡。

予亦孤吟者,因君寄豔思。

姬年僅十四,言詞雋妙,能得人歡。嬌容素面,不屑乞憐於脂粉,然蛾眉淡掃,犀齒微嫣,自令見者盡眙。其母雖屬徐娘,丰韻猶饒,老蚌固宜出此明珠。

十二曰周葆珍。葆珍如小家碧玉,神情意態,宛轉可憐。詩云:

廿四橋邊月,偏來照異鄉。

韶齡花稚弱,夢影絮淒涼。

悅俗摹吳語,懷清鬱楚香。

明珠三十斛,誰與築金堂。

葆珍湖北人。餘初未相識,未敢妄注。

三十六鴛鴦譜(中)

三十三天雨花,區爲上中下三界;散花女史,亦分三等:上界天女,中界仙女,下界神女。各管其所轄之界,每界凡十有二人。此爲中界。

一曰徐潤玉。潤玉如經雨海棠,鮮妍中有荏弱不勝之態。詩云:

昔種垂楊樹,依依在漢南。

今看飛絮影,落落滿江潭。

逝水年難轉,飄茵志豈甘。

料遲簫史至,吹風引鸞驂。

姬本姓張,出徐寶玉門下,爲高足弟子。媚骨輕軀,細腰纖趾,洵一時之秀也。工南詞,每歌一闋,珠喉宛轉,聽者神移。有探花郎來自榕垣,偶一見姬,屬意焉,立呼房老,爲之梳櫳,由此聲價頓高。主人親見其髫齔之年,故詩中具有深感。

二曰張惠貞。惠貞如嬌娃就乳,依依藹藹,意狀動人。詩云:

十三嬌約鬢,十四弄箏琶。

十五嚴梳裹,亭亭豔若花。

芳情猜夢雨,暱語媚流霞。

還恐桃源誤,來時路莫差。

姬產自虞山,本姓朱,字素芬。既來滬上,與善貞同居,年小善貞一歲,兩好無猜,極爲和婉。斜川隱客,花國平章也。一日,偕友往訪,驚爲豔絕,顧謂其友曰:“滬上名花,惟此一枝差強人意耳。”遂定情焉。開筵暱飲,曲盡纏綿,由此日必一至。

三曰王玉雯。玉雯如女俠靚妝,眉宇間尚帶精悍之色。詩云:

一曲玲瓏玉,當筵按拍遲。

曾因予薄醉,更爲爾題詩。

鴻爪三年隔,蛾眉萬口知。

何時檀板側,重與賦芳姿?

餘見玉雯,僅十許齡,霧裏看花客招來侑觴,依依肘下,殊可人意。後來芳譽日隆,而人亦漸見其長,但修不足而廣有餘,似遜苗條態度。然面呈圓月,轉秋波,騁妍競媚,亦屬當行,未可以軀同扇墜、肩並山峯而少之也。姬後定香巢於鼎豐裏,歲晚偕霧裏看花客往訪,姬知餘有《歇浦芳叢志》之作,特請附名其間。餘謂霧裏客以風流之教主,撰花月之定評,一時當爲紙貴,何必乞言於天南一叟哉?然姬花史中之巨擘,即不請,尚當取魁蕊榜,豈有明珠而遺於珊網哉?

四曰李韻蘭。韻蘭如文姬異域,啼笑均難。詩云:

婉娩閨房秀,何緣逐溷來?

夢憐三月墮,曲譜四弦哀。

白日淹如夜,紅顏蹇似才。

江湖逢俠士,須奪美人回。

韻蘭,未識其人,似以良家而誤墮風塵者。飛絮落花,飄藩墜溷,亦殊可惜已!俟晤主人,當詢其詳。

五曰張善貞。善貞如南枝報春,冷香外敷,溫意內蓄。詩云:

瘦影自溫存,知心月一痕。

韶華寧久駐,幽怨共誰論?

志潔羞諧媚,情多役夢魂。

前途芳草綠,應亦念王孫。

善貞,琴川人。工南詞,頗解書史。身材娜,丰韻娉婷,惟頷下略覺超前,似損其妍。然神情態度,有目者已覺“我見猶憐”,固麴院之妙人也。擅長琵琶,趣領環中,音流弦外,宛轉纏綿,能令聽者神移志奪。餘屢於酒座中見之,未嘗一詣其家。羅浮山人曾賞識之,姬高自位置,意若不屑也。嘗遊申園,天陰釀雪,來者絕少,惟姬先在,因與清談瀹茗,絮話家常,竟晷始別。

六曰吳少琴。少琴如名士逃禪,岑寂之中,未忘偃蹇。詩云:

素女奏瑤瑟,不知秋夜涼。

捲簾惟淡月,入戶有殘妝。

靜極還生感,愁來未是狂。

西鄰工巧笑,早已嫁王昌。

少琴亦琴川人,初住公興,後遷毓秀。工度曲,善彈琵琶,雖年華已過,而逸態餘姿,猶覺天然秀倩。東武惜紅生頗加青睞,稱爲妙人。嘗於廣場聽其度曲,抑揚宛轉,雅韻欲仙,舉座無不擊節歎賞。惜紅生贈以二十八字雲:

玉肌掩映燭光餘,促柱危弦寄慨初。

渾在廣寒宮裏住,水晶簾底並觀書。

七曰周侶琴。侶琴似秋徑幽花,雖遇賞心,時愁風露。詩云:

萼華條脫在,珍重付羊權。

皓月仍相照,浮雲只自憐。

庭閒蝸學篆,鐙暗鼠驚弦。

誰識姬姜意,溫存但酒邊。

侶琴纖軀細骨,能作掌上舞。容華娟妙,靜氣迎人。入其室者,頗覺矜平躁釋。瀹茗清談,可以對坐竟日。河陽花尹自都門來,一見愛之,謂有閨媛風度,由是酒樓劇院,無日不以紅箋招致,幾於非姬不樂也。姬亦雅相繾綣,願列畫屏。擬出二千金爲量珠之聘,後以蜚語,卒不果。

八曰朱豔卿。豔卿神情散朗,如謝家道蘊,有林下風。詩云:

嫩寒修竹裏,徙倚恐難勝。

世事如雲薄,年華似水增。

香痕溫鏡檻,幽夢就窗鐙。

蘊藉真殊俗,相知悔未曾。

豔卿久於平康,渾如詞壇老宿,所作文字,按部就班。與人酬應,謔浪笑傲,無所不至。餘友道希居士自北來南,一見豔卿,極加賞識,徵歌侑酒,招之無虛日。漱泉司馬熟經竹西風月,又遊梁溪,所眷有香者,絕色也。工詩,善畫墨梅,倡答詩詞,已如束筍,殆所謂“曾經滄海”者矣。然見豔卿,亦爲心折,則豔卿之足以動人處,不徒在區區之容色也,可知矣。想見玉環當日被呼“肥婢”,馬嵬之夢年已三十有八,然寵愛萃於一身,後宮佳麗三千,明皇直以土苴視之,———自古承恩,初不在貌,誠然哉!

九曰胡薇卿。薇卿細膩風光,如觀管夫人墨楷。詩云:

姚冶遍紈綺,莊姝度已微。

素心輕側豔,溷俗任天機。

清淺銀河夢,□閒玉女扉。

即論娟逸態,也合世間希。

薇卿爲胡六娘養女,一時豔名噪甚,遠出其姊杏卿上。月貌呈妍,星眸奪媚。或有以《紅樓夢》中薛寶釵稱之,比擬允當。風雅士眷之者,有柳隱詞人、聽濤軒主,皆有贈言,清辭麗句,糊壁幾滿。有一粵中貴官,頗加青眼,纏頭所擲,動盈篋笥。姊妹花皆豔之,而姬殊不以惑其心。無何,貴官以墨敗,人皆服其有先見。

十曰張秀玲。秀玲如龍女參禪,顧善財而微笑。詩云:

鎖骨蓮花面,人天此化身。

慧能傳目語,嬌每出顏嗔。

綺席飛觴政,香車碾麴塵。

低徊陳跡在,殘夢繞春申。

秀玲未知其出處,然舉一軼事,亦殊足以解頤者。姬頗識字,好掉文袋。嘗以韓冬郎《香奩集》中有“暗中微覺繡鞋香”句,謂鞋系下體褻物,不穢足矣,何至遠香襲人?以此問客。客亦俗流,殊不能答。或告之曰:“近日閨姝鞋底有抽屜,中實麝塵,行步霏霏,若印香屑。”由此秀玲輒仿爲之,然其足實六寸膚圓者,乞靈於木底。人傳以爲笑。

十一曰馮蘭初。蘭初如茅屋幽姿,自憐顧影。詩云:

蘿屋費綢繆,飄零又幾秋。

生涯原是夢,身世別含愁。

杳杳佔烏鵲,遲遲望女牛。

浮蹤須有定,莫悵水西流。

蘭初,吳人。始居薈芳裏,香名遠播,門外車馬如織。紉秋主人,名下士也,方從南楚言旋,薄遊滬上,問柳尋花,迄無當意,一見蘭初,極爲傾慕,遂結芳盟。繼欲爲之脫樂籍,以事阻,夙緣前定豈虛語哉!江左浪仙亦與之締好,贈以二絕雲:

冰肌玉骨雪丰神,淺笑佯嗔總可人。

眉月初三花第一,芳名佔盡滬江春。

但有愁堪埋絕地,更無石可補情天。

揚州夢醒知何日,載酒江湖已十年。

十二曰王蓮舫。蓮舫如任女題箋,爲情牽惹。詩云:

琪樹生塵世,天然色可餐。

如何單枕畔,偏畏一人寒。

漢帳頻來鳳,牀棲不是鸞。

可能矜異卉?重疊築雕闌。

蓮舫爲申江十美之一,多所紀述,茲不復贅。聞出水登陸後,已一索得男雲。

三十六鴛鴦譜(下)

下界神女在離恨天外、忉利天下所管十二女子,亦海上一時之名姝也。

一曰徐順卿。順卿如元日屠蘇,飲之卻疾。詩云:

李家香扇墜,何日復貽君。

嬌小分眉月,溫馨惹鬢雲。

閒雲工芍謔,軟語就蘭薰。

應有夷門客,桃花粲妙文。

順卿,金閶人,桃花河畔,以船爲家。輕軀鶴立,倩影鴻翔,嬌小身材,真覺不盈一束。至滬,香名頗噪。姬工於酬答,雅俗兼宜。每出一語,四座爲之擊節。同時有李鳳寶,容態丰神,雅與相埒。李已飛上枝頭,而姬仍隨風飄泊,亦可悲已。

二曰林佩玉。佩玉如新婦見客,華妝掩映,時露嬌羞。詩云:

盛□與丰容,瑤臺月下逢。

文林巢翡翠,錦帳隱芙蓉。

溫厚真憐汝,情懷定懊儂。

杏花消息在,身世莫愁慵。

佩玉豐碩修整,秀韻天然,不知者比之顧大肉屏風,則未識其美者也。小築三椽,雕窗畫檻,備極幽雅。入其室,猊鼎鴨爐,錦衾繡褥,雖無林下風,亦殊有豪貴氣。與客周旋,殷勤倍至,不以新舊而間,故客亦樂與之往還。

三曰胡秀林。秀林如天魔舞女,媚態橫生。詩云:

無奈低鬟笑,癡魂見欲銷。

青銅窺並影,碧玉倩回腰。

淡掃眉間雨,微添頰上潮。

芳年剛二九,天與此嬌嬈。

秀林爲胡寶玉之養女,以客所贈纏頭,自謀脫籍,別營香巢,高張豔幟,易姓名曰姜小玉,門前車馬仍復如故。餘友魯眷之愈久而愈暱,幾於一日不見而不可得。或謂姬工容成術,故好之者多。有某甲者,登徒子也,亦與姬狎,至期積逋不能償,姬待之無忤色,而甲反以污詞誣衊之;婢媼復侵以冷語,中含譏諷,姬憤不能堪,剪髮自誓,急救之,則一縷香雲,已去其半。甲乃逡巡去。噫!如甲者,固不足齒,而獨爲姬惜耳。淞北玉生、縷馨仙史皆加賞識,常呼侑觴,主酒政。其後蹤跡稍疏。

四曰陳金玉。金玉如薔薇滿枝,但供目玩,不容手觸。詩云:

紙醉金迷地,誰憐太璞完。

未邀詞客賞,獨得老親歡。

絃索逢場奏,詩書破悶看。

蘭姨與瓊姊,何事尚勾欄。

金玉爲蘭隱女史之妹,即所謂陳小寶者也。丰容月滿,媚眼花妍,肥同太真,短若香君。頗識字通書史,室中圖書彝鼎,位置殊雅,風雨幽窗,時藉筆墨以自遣。工崑曲,宛轉悠揚,令人意遠。伊園主人新自汴州回,勾留滬上,著意尋芳,苦無一當,適在廣場聞姬獨唱南詞,響可遏雲,心焉賞之。暮偕玉生走訪其家,極道傾慕。姬亦深知己之感。姬素耳玉生,知爲名下士。伊園主人戲語姬曰:“王郎詩名不如懼內之名更著。”姬笑目生曰:“君盍改從我姓?”生詢其由。姬曰:“吾家陳季常,非君之前輩乎?”合座粲然。姬詞令雋妙,大率類此。

五曰李星娥。星娥如翰苑楷書,圓熟之中,偏多姿媚。詩云:

飄泊豈無哀,濃思日夜來。

故鄉淮水曲,香夢楚雲隈。

草自移根活,花宜稱意開。

休言明月少,高處有樓臺。

星娥產自淮甸,幼時鬻於楚姥,後又爲蘇人所得,改操吳音,一棵錢樹子,已數更主,珍護特甚。甲申春間,姬年始十五,盈盈競秀,自異羣芳。古月山人特招淞北玉生、二愛仙人宴於其家,時二愛方病足,將指幾落。姬特令脫襪觀之,攢眉逼視以爲笑。二愛謂星娥暱我,頗愛之,屢繩其美於玉生前,每開綺筵,必令招姬。二愛沒,遂止,蓋見姬即悲逝者之不可作也。

六曰顧香雲。香雲風流倜儻,如魏晉間不羈之士。詩云:

□解莫辭勞,仙娥出漢。

琴心《幽女操》,妙手《鬱輪袍》。

辯欲馳神駿,豪宜贈寶刀。

回看脂粉豔,尺髻漫言高。

香雲楚北人。丰神態度,靡曼寡儔,跌宕自喜。善彈琵琶,緩急疾徐,抑揚抗墜,真如大小珠之錯落玉盤也。見高官貴客,不肯作齷齪趨奉態,姊妹行中有獻諛貢媚者,反傲睨之。每發一言,令人解頤,回思之,具有深意,誠辯慧女子也,青樓中殊不可多得。

七曰楊香寶。香寶如靜女簪花,瓠犀微啓。詩云:

抱得中和氣,相親在不言。

獨憐韜採久,未免怨恩偏。

麗質終難棄,芳華近益傳。

始知塵世事,顯晦總由天。

香寶頎身玉立,豐頰秀眉,雖腰遜小蠻,而口同樊素,人皆以“楊櫻桃”呼之。裙下雙鉤,尤爲纖小,不屑乞靈於高底。性靜婉,對客終日默坐而意自親暱,不似他人之貌密而情疏也。

八曰徐蕙珍。蕙珍如越女舞劍,靈警逼人。詩云:

幻作男兒態,還憐影未雙。

我曾瞻畫本,卿自戀玟窗。

綠綺金閨思,紅牙水調腔。

歡愁誰得見,多分屬銀缸。

蕙珍曾以西法照一小像,作男子妝束,雖寬衫博袖,莊重中自饒媚。姬來自四明,寄居滬曲,無所依倚,遂墮風塵。既隸樂籍,聲價自高,能於姊妹花中別樹一幟。萸庵退叟曾贈以一絕句,雲:

徐娘正少耐尋春,綠蕙紅薇好比鄰。

多謝檀郎珍重意,不妨倩作畫眉人。

九曰周翠娥。翠娥如大婦持家,米鹽諳練。詩云:

亦是韓娥侶,相逢莫問年。

已過花十八,猶集履三千。

結習仍脂粉,知音系管絃。

酒闌燈□侯,好證美人禪。

翠娥姿容綽約,體態翩躚,一段風情,尤在不言之際。雖瓜年已過,花信正催,而枇杷巷底,賓從如雲,更闌漏永,燈火樓頭,仍復管絃如沸。萸庵退叟每從雲間來,輒過其室。嘗口占二十八字貽之,雲:

微渦巧笑善周旋,倚翠輕盈劇可憐。

一曲秦娥簫引鳳,綠窗小坐對神仙。

十曰張小寶。小寶如垂楊作花,豔想迷漫,在疑幻疑真之際。詩云:

卓文君未嫁,偏愛是彈琴。

側耳《求凰曲》,驚心《打鴨吟》。

諧談花欲笑,逸態酒難禁。

應悟宮商內,移情有雅音。

小寶假母人稱爲馬太太,鴇中之朱家、郭解也。馬氏有二張,小寶其一,最知名,適人後旋即香消玉碎。此稍晚出而襲其名,亦彼中之陋例也。姬跌宕風流,與客酬應,詼諧間作,慧心麗質,冠絕一時,屢登花榜,俱列前茅。賓客之好事者,趨之如鶩。河陽公子特加眷戀,思欲量珠聘去,以行程匆促,不果。姬前日曾改作滿妝,挈一西洋女子往遊申園,高髻盤雲,長衣委地,觀者如堵,俱驚其豔。

十一曰張蕙仙。蕙仙如野花村釀,處處沾人。詩云:

風定還飛絮,從知慣作泥。

可憐春□晚,猶似夢悽迷。

息影非無壤,安流亦有溪。

百年容易過,燕子尚雙棲。蕙仙即曩所謂阿憐者也。琴溪子自負爲一世豪,而一見蕙仙,遂爲所束縛,想其顛倒人者,別有在也。姬僅中人姿,而情態旖旎,宛轉隨人,正如繭絲自縛,亦復縛人。

十二曰左紅玉。紅玉如故家紈,久饜膏梁,難安粗糲。詩云:

聞道舒祺在,寧忘繡葆偕。

絕裾歌婦棄,傾國念人佳。

露草忘塵事,風花暢豔懷。

鴛鴦三十六,死便逐情埋。

紅玉以珠江之眉史,作歇浦之校書,工粵謳,急繁弦,厥聲變徵,好事者每喜招之,按拍徵歌,藉以賞心悅耳,以是聲名鵲起。顧屢嫁屢出,不安其居,弗爲上樹之花,甘爲隨波之絮,仍抱琵琶作倚門生活。年華雖邁,丰韻猶饒,貽贈纏頭,動盈篋笥,姊妹叢中容貌遠出其上者,自嘆弗如,此真關乎命矣。萸庵退叟贈以詩云:

儂家嶺表白雲多,江左懷人唱粵歌。

唱出紅腔音戛玉,相思南浦綠波多。

軒主所列三十六人,或以色選,或以德升,或以藝進,皆就聞見,達之篇章,申以小言,紛其品藻,資後來之譚柄,遣此日之離憂,敢謂海上麗區女閭氏之才,盡於是也?然而人才隨時運爲轉移,風氣亦後先而遞變,城中高髻,馬上啼妝,觸緒成吟,即小喻大,過而存之,亦庶幾西昆之別派。若夫操花間之月旦,詫名士之風流,世尚有人,則未暇也。軒主既撰自韓江,遂寄來滬瀆,天南遁叟謹就所知,妄爲之注,聊以語新,敢雲標異。如以此爲南部煙花之志,北里風月之編,則吾豈敢。

名優類志

戲院之閎麗,優伶之美備,徵色選聲,多材善藝,莫如上海,他省悉弗及焉。客有自汴州返者,述及汴中向有“兩天”之謠,一爲酒館天景園,一爲伶人天鳳也。天景園烹飪得宜,頗具江浙間風味,人多樂就之。天鳳隸福慶班,爲豫省第一名旦,諸曲皆工,而色尤冶豔。鳳年未及冠,貌如處女,當裝束登場,一種秀逸之態,媚之情,真足蕩魂攝魄。曾在北帝廟演劇,有小家女見之,心大愛慕,垂注良殷,歸而眠食俱廢。其母苦加研詢,則曰:“此生不嫁則已,嫁非某伶不可。”其母不許,女涕泣求死。不得已,遣人往詢天鳳,而鳳室固有妻在,還告女。女曰:“得嫁某伶,雖居妾媵之列,亦所願也。宵征抱,並無所悔。”鳳聞而深感焉,亦遣冰人往求,許以納聘禮,竟嫁爲小星,婉娩相依,極稱順淑。鳳妻貌遠出女下,見女吐曰:“此禍水也,將傾我家矣!”妒女甚,百端虐待。女順受無怨言,且屈意事婦,終不得其歡心。未半年,鳳病遽逝,女竟吞阿芙蓉膏以殉。鳳妻未釋服已從惡少去。嗟乎!如意有珠,返生無藥,如生者,亦足悲矣!聞其班中人言,女貌亦與鳳相埒。武清梁念庭久客大梁,習知近事,悉鳳事甚詳。嚴君紫縵有記,餘故得稔其顛末。

小梅者,亦著名之優,旦中之傑出者也。豫省梨園有三部:曰榮升,曰慶福,曰福喜。其爲優伶者,多本省子弟,裝服黯淡,音節侏,幾於索然厭聽,味同嚼蠟。小梅隸榮升班,庸中佼佼,獨能冠其儕輩。匡晴皋,豪士也,家本黃州。生平足跡,已半天下,一日見小梅演《思凡》一出,心大嘉賞,自此聞小梅登場,必往觀之。同幕諸君俱習見京中名優,鹹不以爲然。紫縵曰:“諸君何過泥也?夫乘舟於萬柄蓮香中,臨風映日,別樣鮮妍,見者或不以爲異;至於齋院之間,一盆一盎,植藕其中,或開一二花焉,則珍而視之矣。今小梅在此中,得無類是?”皆笑而頷之曰:“然。”由是小梅名益噪,而於匡君頗有知己之感雲。

滬上昔日盛行崑曲,大章、大雅、鴻福、集秀尤爲著名。鴻福班中之榮桂,集秀班中之三多,俱稱領袖。一登氍毹,神情態度,迥爾不同。三多身材纖小,行步婀娜,其聲紆徐以取妍,清脆而合度,真可謂色藝並擅者也。榮桂綺年玉貌,洵如尤物,足以移人。每演《跳牆》、《著棋》、《絮閣》、《樓會》四出,觀者率皆傾耳注目,擊節歎賞不止。榮桂容尤嬌豔,兩頰微紅,渾如初放桃紅,益增其媚。時滬上蒯紫琴、陳子卿輩方以清客串戲,創名“集賢班”,會演於西園,一時來觀者,翠袖紅裙,樓頭幾滿。王子根又招演於其家,餘忝首座,特呼榮桂隅坐,執壺殷勤相勸,於是滬城之妓前來侑觴者,幾空冀北之羣,可謂極花月之大觀,盡笙歌之盛事。今不復見此樂矣。榮桂後蓄厚資,自爲領班。

近日盛行京腔,弋陽腔徽班次之,至崑曲,則幾如廣陵散矣。然吳人尚能爲此調,餘所心賞者,得二人焉:一曰鳳林,一曰桂林。鳳林字桐蓀。工書,尤善鐘鼎文字。能作小詞,執贄申左夢畹生門下爲詩弟子。生平事母極孝,出入必告,以絃歌之資奉甘旨外,購田宅於吳門爲退步計。客有日暮途窮者,桐蓀解囊助之,其人得不困。慷慨好義,士大夫且難,況得之梨園中人哉?足以風矣。夢畹著《粉墨叢談》,以桐蓀冠一軍,良有以也。甲申之秋,桐蓀度曲於滿仙園,一時貴官畢集。既夕登場,諸技曲呈,無不盡態極妍,座客鹹稱善。翌日,金粟庵病腳僧與桐蓀彈棋於汶水臺茗園,桐蓀出奇制勝,遠出其上,病腳僧自嘆弗如。是時桐蓀之名噪甚,銘佩農尚衣招同徐畹蓀令尹、潘東園郎中張宴於拙政園,桐蓀所演諸劇,羣蒙讚賞,龍門既上,聲價益高。在滬相識多名流,詩詞贈答,幾盈卷軸,而其性情和平蘊藉,絕無時下優伶積習,洵有足多者。意琴室主謂桐蓀能詩而又任俠,較近日之自命爲詩人、自負爲俠客者,亦遠甚矣,賦二十八字贈之雲:

一曲移情孰與儔,梧桐棲鳳幾生□。

仙心俠骨非凡品,信是梨園第一流。

桂林字蟾香。以同時亦有桂林,故加小字以別之。來滬僅數月,在三雅戲院,年止十九齡。先以桐蓀爲師,意韻纏綿,情致曲折,別有心授。每演《折柳》《絮閣》兩出,意態逼真,聽者爲之神移。桂林不能飲酒,量幾不勝蕉葉;又素不習拇戰,惟端坐席上,人與之言,則作色。秉性聰敏,於曲譜之陰陽清濁,一見即辨。近日讀秦九、柳七詞,頗有所悟,戲填《如夢令》一闋,妙合宮商雲。

京師素重優伶,色藝甲天下。近得此中翹楚者十人,亦堪與桐蓀、蟾香並駕齊驅。有好事者特加品題,爲區甲乙,操芳叢之月旦,志香國之風流,備列姓名,登之花榜,每人均比以一花,而系以一讚。

一曰蘭卿。隸春桂班。芬芳幽潔,有似蘭花。贊雲:

宛宛幽谷,實生猗蘭。

仙人採之,遊戲雲端。

順風翔步,進止閒安。

脣侔鮮櫻,眼暈微瀾。

魏女罷縫,楚妃慚嘆。

嫣愁展笑,爲衆賓歡。

蘭卿豐格娉婷,腰肢輕亞,逸韻閒情,自然有致。比以王者之香,夫何愧焉。

二曰珊珊。隸永和班。豔冶嬌憨,有似杏花。贊雲:

珊珊明秀,產於燕野。

膚昭雪映,臉暈霞赭。

轉喉清妙,應弦高下。

賓從絡繹,賢愚同冶。

高不違俗,謔亦諧雅。

杏花晴日,以擬粲者。

珊珊容斂朝霞,眸凝秋水,圓姿秀靨,別具風流。比以杏花之綽約媚,庶幾似之。

三曰三順。隸榮慶班。清淨娟妙,有似蓮花。贊雲:

靜女其姝,丰容愉愉。

處囂若寂,含慧如愚。

誦言則笑,聽言則俞。

賓筵高張,佩□安徐。

天然之寶,無假範模。

我言匪諛,如蓮出污。

三順貌似六郎,面如滿月,凌風出水,搖曳多姿。擬以荷花映日,竊謂過之。

四曰如意。隸德魁班。窈窕冶媚,有似桃花。贊曰:

娟娟如意,灼灼流光。

吹管調絲,招我由房。

雋言清辯,四座莫當。

羅衣綺襦,左右迴翔。

善謔匪虐,不薰而香。

桃花猶在,劉阮神傷。

如意善於詞令,齒頰流芬,含芳蘊豔,麗自天生。桃花流水,掩映夕陽,亦足以傳神阿堵矣。

五曰湘雲。隸湧泉班。紅豔生嬌,有似海棠。贊雲:

頎頎湘雲,北里之美。

明月照雪,清光四起。

十指削蔥,雙瞳剪水。

宜嗔宜笑,嬌於紈綺。

高名在口,不矜以喜。

敢借春陰,護茲瓊蕊。

湘雲素面呈妍,清流盼,長身玉立,有如玉樹臨風,自然名貴。擬之露海棠,別饒潤澤。

六曰素芬。隸玉蓮班。爛漫絢麗,比以木芙蓉。贊雲:

玉池採蓮,素芬遠出。

含芳佩華,皎若圓月。

娟娟丰容,珊珊秀骨。

微笑無聲,清言徐發。

薄採秋花,倫擬素質。

晴江澄練,清怨未歇。

素芬娟秀微妙,有似絢爛之後,歸於平淡。擬以木芙蓉,蓋神似也。

七曰笑梅。隸山泉班。豐麗質粹,似芍藥。贊雲:

英英笑梅,壯氣噴薄。

解我繡襦,披我羅幕。

任情獨往,誰美誰惡。

翩翩冠玉,豔質斯托。

高屐翩躚,長裾綽約。

安仁可作,贈之芍藥。

笑梅倜儻風流、端莊流麗兼而有之,故以芍藥媲美焉。

八曰小翠。隸寶樹班。色麗容嬌,似玫瑰。贊雲:

馬纓花下,列屋重重。

小翠攸宅,意遠態濃。

豔花當月,流波泛風。

尊酒未終,香肢告慵。

色授魂與,衆賓融融。

柔枝冶葉,玫瑰攸同。

小翠具柔媚之姿,出以矜持,目可得而玩,手不可得而觸,有似玫瑰。

九曰翠雲。隸蘭馥班。花濃雪聚,似繡球花。贊曰:

蘭馥第九,美名接武。

翠雲晚出,亦爲時許。

溫如玉潤,濃若花聚。

香肩承頤,長鬢壓輔。

維其靜逸,無損媚□。

疇雲繡球,非衆芳伍。

翠雲玉潤珠圓,別饒豐致,繡球之比,言其實也。

十曰小卿。隸寶樹班。香遠質麗,似真珠蘭。贊曰:

太璞渾渾,良質溫溫。

南有小卿,亦以色珍。

外逸中慧,跡疏情親。

雖居囂塵,慎於語言。

孤芳自馨,靜志不喧。

敢援珠蘭,竊比玉人。

諸伶皆產自北,小卿獨來自南,別饒丰韻,自具芬馥,比以珠蘭,洵無不宜。

徐笠雲

灤陽徐笠雲,武世家也。父爲固原提督,戰功彪炳,有聞於時。笠雲少即從軍,挽弓射日,躍馬雲,意氣豪放,不可一世。嘗從父獵於深山,臂鷹牽犬,縱其所如。忽有一兔,起於馬前。犬逐之不得,生髮一矢,中其背。兔帶箭而逸,生不能捨,策馬往追之。入山漸深,兔倏不見。徘徊四顧,暮色蒼然。欲出山,迷其路徑。勉行數百武,覺離舊程漸遠。正傍徨間,遙見一老扶杖而來,鶴髮童顏,類有道者。既近,生揖問:“何路可出山?”老者笑曰:“君從何處入,即從何處出,奚問爲?”生見其語涉機鋒,必非凡品,拱立道旁,意態轉恭,復詢山中可有駐足處,得以少息行蹤否。老者曰:“敝廬距此頗不遠。若弗嫌褻,請降玉趾。”因即攜杖爲生前導,生自後從之。老者步履從容,生竭力接武,追隨恐後,幾莫能及。

行二三里許,忽得一境,清溪屈曲,架以略,茅屋三椽,雙扉臨水。老者偕生過橋,以杖叩門。內有聲以應者,音清脆如鶯囀幽林。門啓,見一十五六歲女子,素服淡妝,豔麗若仙。生不覺步爲之卻。老者曰:“此老夫之弱息也。生長山中,不知禮數,以早失慈蔭,不免嬌愛過甚耳。”女子見生,俯首一笑,逡巡自入。老者肅生登堂。雖竹屋紙窗,而筆硯圖書,位置不俗。几案間多秦漢鼎彝,斑剝陸離,殊有古致。生疑老者爲隱士,詞益莊。須臾,餚饌雜陳,山餚野,撲鼻香來。老者曰:“日雲暮矣,腹中得毋飢乎?聊飲一杯,以盡地主禮。”命婢取酒。婢以三壺進,曰:“不知客喜何酒。”老者謂生曰:“此三種酒皆非世間所釀。一曰玉液,以藥化玉爲漿,味甘而冷;一曰花醞,乃百花醞釀所成,味清而冽;一曰天露,于山頂以玉盤承空中之露,法制爲醪,味淡而醇;飲之鹹能延齡長壽,益智養神。”生曰:“皆願飲之,俾得盡嘗異味。”老者笑曰:“諾。”乃遍之。生量固豪,終席無醉容,無失儀。是夕生即宿於草堂。

晨起,老者猶未出。散步後庭,自山石下穿而過,忽得一圓洞。探身徑入,則見樓臺亭榭,霧閣雲窗,別有一天,胸次頓爲開豁。方繞回廊而行,猝聞草際悉索聲,一兔突起如前狀,諦視之,箭猶在背,見生急竄。生步逐之。兔入一亭,徑投女子足下。女子曰:“此吾家園中所蓄兔,胡爲被人流矢所傷?”抱兔拔矢,立敷以藥。蓋女但知顧兔而未見生也。既而置兔於地,回首見生,不覺紅潮暈頰,斂衽作禮。生亦進揖,並索舊矢。女曰:“此君物耶?”生示以幹上所鐫己名,爲述昨日事,因此迷途。女嘆曰:“此兔引君入勝,殆有前緣。”繼自知失詞,俯首不語,薄佯羞,益增其媚。生至此妙境,形神俱喪。然不能久留,辭女而出。

回至草堂,老者已在。詢何往,以遊園對。老者曰:“此小女消遣之別墅也。曾觀其舞劍否?”生曰:“未也。豈女公子亦好武事乎?”老者曰:“小女別無所好,獨喜劍術,幼時居秦,來一海外異人,授以一劍,雲是純鋼煉成,術成後人劍俱杳,然欲用時,彈指即現。君若不棄,當令盡出其所長授君。世方多事,他日即不宣力於國家,亦可恃以防身。誠精此術,出入於刀槊叢中,無恐也。”生再拜而謝曰:“此誠生平所願,求之而不得者也。”

須臾,女至。老者代述生願學意,生即下階執弟子禮。女謙不敢當,但曰:“此非一時所能驟幾。平日盤旋此劍,當如宜僚之弄丸,令觀者但見劍光,不見人體,然後謁我,爰面授以舞劍諸法。”生習之三年,專心致志,不敢或懈。一日,劍光乍斂,女立於前,笑曰:“孺子可教也。子今外功已成,當求內功。”乃授以吐納呼吸剛柔變化之妙。生習之。又三年,遲速隱現,悉隨其意。一旦忽失劍之所在。異之,叩女質其故,並陳思父情殷,歸鄉念切,急欲言旋,以奉甘旨,藉以上慰高堂之屬望,否則學成亦復何用,情詞綦摯,言與淚俱。女子曰:“此固人子當盡之職也,安敢阻君歸程,以絕孝思。明日稟之老父,當送君行。劍已在君臂中,即以贈君。惟他日如遇方外,無論緇流黃冠,勿輕用也。”

翌晨,張祖筵於後園木末亭。其地水木明瑟,風景宜人。酒半,女子出捧觴爲生壽。生飲立盡。洗盞更酌,即席屈膝半跪,以奉女子,女亦不辭。女欲言中止者再,送生至園扉外遽入。老者偕生乘蹇驢出山,至前日射兔處,揮手告別,曰:“君可從此逝矣。自此一去,無相見期。如或念我,可於今歲中秋至長安西門外十里松林下,自有所遇。”言訖加鞭,絕塵馳去。

生歸,父將去任,正在束裝。驟睹生,不禁喜極悲生,涕墮胸膺,曰:“當年不見汝還,遣騎四出覓汝,何處不遍?意謂汝已飽豺虎矣,不料猶在人間耶?”生略述所遭,衆共嘆異。有曰:“此殆劍仙歟?子習是術,雖不得仙,亦近於俠。”生父恐駭物聽,囑生祕之。

生以老者約非無因,於中秋前數日蹀躞西郊,冀得一見老者顏色。中秋日適值狂風驟雨,松林中不能駐足,乃乘輿往來其間。日將暮,消息杳然,倦將返矣,忽見虯髯健僕,駕一車至,繡下垂,僕人停車四顧,若有所俟。見生,猝問曰:“此間有徐笠雲,君識之乎?”生曰:“僕即是也。何事相覓?”曰:“有一書奉投,專送小娘子至。”僕即向車前稟白,女子搴簾授書。略睨之,皓齒明眸,天人也。生讀其書,知爲山中老者所寄,中言:“本欲以弱息奉箕帚,永侍君子,惟因劍術已成,將登仙籍,不願再履塵世,今特送蓴香來,以了前緣。蓴香,老夫之侄女也。識字知書,深明大體,必能內主中饋,外相夫子,克興其家室。世無用君者,君術勿輕試。三湘七澤之間多異人,或可居也。學道有成,四十年後可一會於峨眉山上。幸勖前修,君其勉旃!”末署“贅翁呂端奉書”。於是生始識老者姓名。迎女至寓,僕即辭去。告之堂上,然後合巹焉。

生旋登拔萃科,以選用知縣,出宰湖北。時有幼婦與僧通,謀殺其親夫者,僧已逸去,無從緝獲,提婦研鞫,婦堅不承。婦容貌妖冶,言詞宛轉。堂上下聽者羣言其冤,撲之如擊敗革,初無慘容。生疑之,姑命幽之囹圄。逮夜方治文書,倦甚,隱几假寐。忽覺窗隙颼作聲,燈畔旋風起,盤繞不定。生異焉,投以案上硯,一人植立於側,禿首而寬袖,僧也,目灼灼如鬼狀。生詫問:“來此將何爲?”曰:“特來刺君。不知何以不能隱形,難以下手,此殆天數也。請即置我於法,我即婦之所歡,手刃其夫者也。婦實不預謀。士君子斷獄,毋枉亦毋縱,君其識之。”生呼衆至,縛之,卒按律上詳。棄市之日,婦與僧神色揚揚自若,首雖隕地,身猶僵立不僕,腔中絕無滴血;羣見有小人二自腔出,彷彿僧與婦狀,冉冉上升。生亦目睹。忿然曰:“豈有修成劍術而爲此壞法亂紀之事乎!”擲劍向空,二小人隨劍俱墮,身首異處,倏忽入地而沒,旋即屍僕血流。生歸,向女緬述其故。女嘆曰:“君作事亦太孟浪,胡再不謀?此乃師伯伽勒之及門。師伯以異類證正果,所授弟子,往往煉魔入道,以鳴奇幻。今君殺之,彼必報復,竊恐君非其敵也。吾將求之姊氏,解君之危。”言訖,聳身入雲,不知所往。生後亦無他異。

三  怪

山東陸錕,字虎臣。幼習於少林,以拳勇名天下。走齊魯燕薊間,啓篋夜行,無敢犯者。自謂生平從未逢敵手,惟逢官聘,力除三怪,至今思之猶悸。

其一爲濟南李大,業負販。捷足善走,自南詣北,往往不藉舟車。一日爲衙役代遞文移,貪程忘往宿處,地僻日暮,無可棲止,不得已,宿一古廟中。窗毀壞,佛像剝落,佛龕中帷幕亦無,四顧躊躇,無所爲計。忽見壁間懸一巨鼓,敗革半存,中空僅可容身,思藉此暫作棲息,當無不可。爰即攀援而上,枕衣包以寢焉。奔走既倦,遽入睡鄉。及醒,聞佛殿中人聲喧雜,奇甚,略探首出視,則見庭內月明如水,蹲聚諸人,鬚髮皆見,物分十餘堆,如其人數。俄聞上坐一人曰:“剖分各物可公且均乎?”衆鹹稱善。旋即鳴角出令,約某日集某處,某日劫某家,毋得後期,不至者罰無赦。衆鹹曰:“諾。”紛然各鳥獸散。李俟之既久,萬籟盡寂,正思欲下,見階間臥二人,其一鼾聲出焉,其一驟起,拔刃殊其首,褫物徑去。李睹之心悸,急欲脫身走,忽殿後旋風猝來,一物似人非人,跳躍而至,綠毛遍身,雙睛閃,與月光相激射,見階下屍,拍掌大笑,聲磔磔如梟鳴,舉兩手撕而食之,作屠門之大嚼,齧骨脆然有聲。李至是膽幾欲裂,險從鼓中下墮,幸怪已果腹,竄入殿後,不復出。李乃冒寒踏月速行,天明猶不敢駐足。時巨室被盜,偵騎四出,見李形跡疑之,拘之至縣署。縣官聞獲盜,立坐堂皇。搜其身畔,得文移。詰其由,李備述夜間聞見。官戒勿宣佈,密遣幹役隱伺之,十餘人盡入一網中。盜初猶不承,出李證之,乃無辭。是歲亢不雨,農田龜坼,祈禱無靈。官固讀書明理人,思李所見者,殆詩所云旱魃也,募有能捕之者,畀以重賞。陸適至,衆舉之以應聘。陸周視殿後,無跡可尋,因亦效李宿鼓中以覘之。夜未半,陡聞呼嘯聲。甫欲起,而怪已至前,手攫鼓裂作數十片,陸亦墮地。陸急猱進怪之胯下,舉手中刃刺之,如斫鐵石;方欲再刺,而刀已入怪手,折作數截。陸環顧殿中,無一物可以御怪者,急隱身佛龕後。怪已攫佛像裂之,方欲磨牙吮血,不意佛腹蟠有巨蛇,繞怪頸三匝,怪不能脫,但張兩手如箕,作攫拿狀。陸急躍出,拾地上斷刀,其腹,飲刃者尺有咫,然一聲,怪始倒地。蛇倏不見。蓋怪遍體皆堅,惟腹下三寸,可制其死命,陸適中,乃要害也。昧爽,衆集,見怪,無不嘆異,鹹稱陸之膽巨而力猛,初不知其邀神助也。舁屍投畀烈焰,臭達數里。須臾,甘霖大沛,田野沾足。官旋以卓異升任去。

其一爲衛輝府陳仲良,以上舍生納資得縣尉,需次汴垣。一日,由汴至衛,中途投宿逆旅。仲良獨居內房,外則一僕一廚人,並據一室。黃昏,一婦牽帷而入,布裳椎髻,容色不俗,鬢邊插一紅花,不類北地妝。僕與廚人方高踞胡牀調片,婦忸怩陳詞,殊有欲炙色。僕戲與周旋,漸入遊語。廚人呵之去,聲色俱厲。婦出外,隱身帷間,以手招僕。僕託故外行,久之不至。仲良以事呼僕,令廚人呵之。去甫及閥,而身遽仆地。仲良聞聲有異,趿履出視,亦僕。適擊柝者過,見一人浴血遍體,有身而無首,方作刑天之舞;別有二人橫臥於側。衆乃大譁,帚杖並擊,屍身始倒。爰扶二人起,灌救百端,方蘇。詰其所見,始知無首者即其僕也。婦已不見,首亦遍覓弗得。遂鳴於官,成疑案焉。適陸路經衛輝,聞其異,往觀之。衆見陸,鹹喜曰:“事濟矣!”告以前後顛末。陸曰:“距此半里許有一蕭寺,停棺無數,或有變異,事未可知。”衆信其言,噪而往。停柩之所深邃不見天日,秉炬始入。棺疊置可接屋樑,最下一棺,夾縫中露一辮髮,廚人猶能辨識,曰:“是僕無疑。”往稟於官。官命役盡撤上棺,方擬施斧鑿,陰風颯然,棺蓋自啓,中一人徐徐起坐,則婦也。衆悉驚懼,狂奔而出。陸恃其勇,獨不走。婦以人首擲陸,血淋漓被面,腥臭異常。陸攜有手槍,擊之不鳴,始懼思遁,恐貽衆笑。適廚人反身復入,謂陸曰:“我觀此物亦易制也。頃得羲經一卷於此,請裹於木杆,橫撻之,當可勝也。”陸從之。於是二人前後迭擊之,婦屢起屢僕,久之,婦躍出棺外。陸揮刀直刺其心,乃不能起。衆因復集。驗其頭,果僕也,案遂結。積薪焚婦屍,而一方之患以除。

其一爲太原潘駿,雖鄉居而讀書習舉業,已入邑庠。娶鄰村梁氏女爲繼室,伉儷甚篤。一日送其妻歸寧,行至半途,下驢少駐,潘牽驢往水濱略作盤桓,及返,不見其妻。四周遍跡,形影俱杳。心中悲急萬分,策驢徑詣婦家,猶冀其妻之自返也,至則並未言歸。於是兩家互鳴於官。官詢其地,有一巨石,方廣盈數丈,妻坐石上,回時已失。乃命人夫百十舁去此石,石去洞現,其深無底。募有能入者,當畀重賞。村人許福,短小精悍而有膽智,應募而入。初進,路徑甚狹。傴僂而行,覺漸寬轉,始猶捫壁,繼堪掉臂,陡覺一線天光,引人入勝。推扉四顧,豁然開朗,別一世界,其中石几、石榻、石爐、石竈,無一非石鑿成,精瑩光潔,不著纖塵,石室三楹,頗極幽敞。東西兩楹似皆有人居,帷帳中微聞有呻吟聲;中楹有一僧,肥胖異常,腹巨如五石瓠,盤膝危坐蒲團,鼾睡未醒。福徑前撼之,亦不動。忽東室帳帳自啓,內有裸體女子六七人,身無寸縷,見福稱異。福視其衣皆於上,因擲與之,仍不敢著也。須臾,西室女子自內出,亦如此狀。階下白骨累累,堆積幾滿。福出,以狀白官。官命幹役偕福入,凡有婦女,悉取之出,潘駿婦亦在其中,尚無恙也。命牽僧來,則百十人呼之不聞,搖之不寤。不得已,以石椅舁之出。官視其容,渾如寺中所塑彌勒。即命置之囚車,舁入城中。甫及,僧忽醒,啓眼微視,大笑不止,忽爾張口四噓,狂驟發,塵沙飛揚,衆皆辟易,目盡眯。風止目開,而僧去已遠。官怒曰:“光天化日之下,乃容此種妖魅宣淫婦女!餘固天子命吏也,苟不除此妖,何面目官於此土哉!”乃作檄文告於城隍神,且下令曰:“有能捕治妖僧者,立畀千金。”衆共舉陸錕。陸曰:“餘能鬥力,不能鬥法,豈能勝此巨任哉?”因宿城隍廟中,祈求神佑。夜夢神謂之曰:“妖僧法術精深,汝非其敵。今彼罪惡貫盈,上天特假汝手以斬之,用警於衆。茲予畀汝三符,一吞服,一佩身,一當事急時焚之。”及醒,三符宛在。乃再拜謝神賜,服佩一如神言,逶迤入洞。窺之,妖僧固在,即奮身與之角。拳著僧腹,如著敗絮。俄而拳陷入僧腹,不得出,窘甚。忽地中出火,急舉所藏符焚之,閃電捷過,迅霆下擊,僧已斃於霹靂之下。

月仙小傳

月仙,一字月纖,姓劉氏,家住吳江城南垂虹釣雪之間,素爲松陵望族。父芳,名列膠庠。有負郭田數頃,歲收二百斛,納太平租稅外,頗足自贍。生丈夫子四,而女惟月纖一人,父母特鍾愛之。將誕之夕,母夢桂子自月中落,舉袖承之,旦遂分娩,時仲秋之三日也,以故名以桂娥,而字以月纖雲。髫齔時,聰慧過人。諸兄弟自塾中歸,篝燈傍父讀,月纖從旁靜聽,即能了了。學作小詩,不敢徑呈父前,嫁名於兄,使就師是正,師大稱賞。有詠綠萼梅句雲:“小謫猶居處士家,羅浮夢醒月痕斜。碧綃自愛銖衣薄,浪被人稱綠萼華。”詩格超妙,當是瑤臺仙子暫謫人間者,宜其年之不永也。既長,姿色妍麗,纖得中,修短合度,裙下雙鉤,瘦不盈握,見者鹹嘖嘖稱爲畫圖中人。顧性格幽嫺,尋常不施脂粉,淡妝粗服,日惟拈弱線刺繡紋,夜或手一編曼吟微誦而已。

裏有顧某者,其父曾爲邑宰,歿於任。某擁資歸,欲求良匹。一日,於戚家瞥見月纖,心大愛慕,浼人作蹇修。月纖母聞其富,且曾見其人,固翩翩佳公子也,欲遂許之。而父顧不願,曰:“吾聞顧氏子年已逾冠,尚不能通一經,是紈子而失學者,奚足取。”遂謝絕媒者。媒即月纖之姑也,因走告月纖,且繩顧之美。月纖雙頰薄而微應之,曰:“婚嫁大事,惟父母主之,姑何與焉?”姑曰:“小妮子亦作頭巾語耶?我不能強作合,然恐錯此好姻緣,將來轉怨乃翁也。”月纖不答,左顧婢作他語。姑乃逡巡去。

明年,粵逆竄蘇臺,楓江相繼淪陷。劉父挈家避湖右,時月纖已十七齡矣。鳴岡之鳳,未聞迨吉,巢幕之燕,旋復驚飛。蓋賊於據城後,遊騎四出劫掠,所過村集,蹂躪靡遺。劉所居村,亦猝遭寇劫,家人各鳥獸散。月纖以足弱不能及遠,竄跡田中,伏苗根以自匿。賊既退,村衆漸集,其兄尋至陌頭,始得見而挈歸。方月纖之在禾中也,有一青鳥翔集於前,頻頻展翅,若爲覆翼也者。夜寤見美女子綃衣玄裳,笑而言曰:“汝知今日得免之故乎?予與汝皆瑤宮舊侍,汝以微譴被謫。今日之鳥,即我所化。不然,之苗,豈真能爲翳身之葉哉?”醒而異之,因以絹繡其像,朝夕瓣香供奉,歷時罔懈。既因其地不可居,復遷富土。

富土者,東南一大鎮也,明初沈萬三曾居之,故有是稱,後爲高皇所籍沒,鎮亦改名同裏。特郡邑士大夫僑寓於此者甚衆。有莊生名奮鵬、字志霄者,隨父母亦居於此。生幼而穎敏,十四歲畢《十三經》,尤喜讀周秦諸子及漢唐史書。下筆千言,洋洋灑灑,當時老宿,鹹指爲後起之英。是年小試玉峯,未即售,歸而旋遭寇難,流離之中,惟以杜子美、李義山兩集相隨,故發爲歌吟,抑塞磊落,感慨蒼涼,與草堂翁沆瀣一氣;間作小品,則纏綿沈摯,又有玉溪之風焉。時劉父方急於相攸,於稠人中見莊生,頗垂青眼,以爲此少年者,雞羣鶴立,不減嵇紹當年。詢諸旁人,悉其姓氏。則嘆曰:“耳聞不如目見,名下固無虛也!”挽相稔者索其詩文,得詠史感懷諸作,沈雄雋快,才溢於辭,心愈愛之。即遣人與莊父言,願以息女奉生箕帚。莊父耳劉名,亦願締絲蘿,一諾遂定。既成婚,伉儷綦篤,侍奉二老,鹹得歡心。生設帳於外間,歸舍或篝燈夜讀,月纖必針黹於旁。生謂之曰:“聞卿工吟詠,何不伴我讀書,而猶勞十指耶?”月纖曰:“君理舉業,妾亦自有女紅,豈必相對咿唔,始謂有倡隨之樂哉?”生笑頷之。

逾年,賊平,生入邑庠,旋以高等貢成均。癸酉秋試赴白門,場事既竣,忽夢至一山,尋級而上,及巖腰,有精舍焉,雙扉洞敞,遂闖然而入。廊宇清幽,花木叢茂。復前進至一書室,湘簾半卷,中有女郎,手執綠梅花,倚幾微吟,近視之,蓋即月纖也。生喜,近而呼其字。女若不聞也者。忽旁舍一嫗出視,曰:“何處莽男子,直入人家閨閣,不怕敲斷脊樑耶!”生曰:“媽何多事。此吾妻所居,而何阻吾也?”嫗怒曰:“誰是汝妻?此瑤宮第七女,近新卜居於是,豈汝凡夫俗骨所得妄覷哉!不速走,將嗾烏龍咋汝脛!”言未已,即聞隔牆黃耳,吠聲如豹。生懼而出,見石上坐一道者,黃冠羽衣,神志瀟灑。生向之長揖,遂與並坐,因語之故。道者曰:“此非汝妻矣。汝妻塵緣已盡,緣盡如香銷燼滅,即再髜,亦不復燃,何必戀戀爲?”因舉手左指曰:“汝妻在是,試自諦審,勿謂相逢在夢中也。”生回顧,別有一女郎,嬌娜娟秀,臨風佇立,珊珊欲仙,雖絕不類月纖,而容華亦堪伯仲。生因趨近其前。女郎忽轉入亭中,遺一帕於地。生拾視之,上有一詩云:

曲折闌干宛轉思,不辭涼露立多時。

今宵怪底羅衫冷,親試秋風上鬢絲。

下署“碧樨仙館侍史”。方欲持以還女郎,而不知已往何處,心大恍惚,欲再問道者,則倏已不見。聞山上巨聲驟發如虎嘯,林木震撼,一驚遽醒。以爲其兆匪禎,即買舟歸,月纖已病臥旬餘矣。見生至,似有千愁萬緒,欲吐於懷,而氣喘如絲,終未達一言而殞。生大哀慟,比荀奉倩之神傷,尤有加焉。所作悼亡詩,悲感纏綿,不忍卒讀。

後生遊幕中州,偶至伊陽,聞伊園之勝,往涉焉。亭臺池沼,結構幽雅,而山石尤奇秀聳拔。峯迴路轉,忽得一亭曰木末亭,風景彷彿當年夢中所見,異之。亭之左偏有鷗香榭,紅藕花開,清芬遠澈。生擬至其中小憩,足甫及閥,見已有一女子在,斜坐石闌,拂琴欲彈,遂不敢入。廊下適有石磴,靜坐細聆之,聲韻泠泠,飄然有仙意。忽一弦中絕,截然遽止。女子回顧,見窗外有人影,推琴遽起,扶婢過橋,徑入亭中。生視其體態輕盈,恍如夢中人再見。須臾,聞有數婢至,謂已遣肩輿來迎,女子遂去。生入視彈琴處,見磚臺遺有金扇一柄,知即女子物也,署款爲“碧樨三姊”。生驚爲天緣。詢之園丁,知女系吳中人,隨父宦遊至此,其姓則朱也,父新罷官,僑居於此。生遂倩冰人往說。女家本仰生名,便荷允肯。結之夕,生出扇還女,並話前因。女因呈篋中詩本,前詩宛在。乃嘆此段因緣實趾離子爲之作合也。

十鹿九回頭記

雲間爲人文淵藪,以功名顯者,代不乏人。蓋九峯三泖,山水清淑,靈秀所鍾,人才間出。國初,三王以兄弟同朝,二張以伯侄繼起,噫嘻!盛矣!至鹹同年間,多起而隱去者。或曰,此十鹿九回頭之驗也,讖語相傳,蓋已久矣。按《華亭縣誌》,十鹿九回頭碑在普照寺橋側,刻十鹿於上,陽紋隆起,頭角崢嶸,其一順向,餘俱返顧,故松人以作事不前謂之十鹿九回頭。或曰,否,不然。鹿者,祿也;邇日諸賢,卻祿鳴高,其跡類是。以餘所知者,凡有九人,例得連類而書之,爲斯碑之佐證。

姚光發,字衡堂。由拔貢任高郵州訓導,肄業門牆者,多知名士。奉府檄勘驗水災,兼發賑米,毫不徇私。同寅某廣文造饑民冊,多侵蝕,君微諷之,不聽,某竟以暑疾暴卒。既成進士,適臥病,次年,改庶吉士,散館觀政戶部。太夫人年高多疾,陳情歸養。時赭寇南竄,君與郡紳籌軍餉,辦團練,多奇勳,城鄉獲安堵。養親事畢,年已六旬,不復出山。當路延君主講雲間、求忠、景賢三書院。時士子遭兵燹之後,學殖多荒落,賴君啓迪善誘,有登鼎甲者。重修縣府志,君爲總纂,三年而書成。董積穀倉事,井然有條理。長孫肇瀛,丙戌成進士,授刑部主事,君猶及見。後乙酉選拔,明年戊子將重赴鹿鳴,耳聰目明,齒猶未豁,鹹推爲魯靈光雲。年八十有九。

張雲望,字椒巖,婁縣人。其先明萬曆中名以誠者,文名藉甚,廷對第一。迄今三百餘年,科甲蟬嫣已十五世矣。父文,歲貢,司鐸如,年八十登壽榜。至君而以翰林起家,司清祕堂,授侍御,言事以興利除弊爲本,俸滿,截取知府,擢監司,投效山東督師者,委司營務處,嗣轉餉至德州,偶抱微痾,飄然遠引,其殆視富貴如弁髦者歟?續修府縣誌,君爲總纂。時姚衡堂年逾八旬,目力稍遜,乃以君主講景賢書院;或謂謀而得之者,過也。君請於監院,用浮票彌封姓名,以杜情弊,士論翕然。長子祥,官紫陽縣典史,死事。君腰腳最健,日遊中,烈日張傘,陰雨著屐,不以爲苦,龍馬精神,有如此者。年七十有九。

李曾裕,字小瀛,上海人。父鍾瀚,由部郎外擢貴州思恩府。其官京秩時,君隨侍邸寓,翩翩年少,品粹學醇,弦誦之暇,與文人墨士結社聯吟,時有後六家之稱。屢應京兆試不售,乃奮然投筆,以鹺尹分發兩浙。乙卯,黃河決蘭陽,齊魯間俱成巨浸。時河漕帥會同江浙大吏方議海運,君籍隸海陬,於航海情形尤熟悉,遂殫精竭慮,度時審勢,上書萬餘言,大吏韙其論,檄屬踵行,至今三十餘年,猶利賴焉。歷官府同知,引疾歸。後人僑寓嘉定,君獨於淞南滬北之地賃屋數椽以居。適王君竹鷗亦旋里,相與徜徉山水間,或酒館延賓,或歌場顧曲,中外士庶,望之若神仙中人。年七十有七。

王承基,字竹侯,上海人。由拔貢授官刑部,轉員外郎。赭寇北竄,君隨大將軍御賊於天津,敘功擢廣西平樂府,升陝西按察使,斷獄明允,聲譽隆赫。旋權藩司篆,未匝月,回匪犯順,圍省垣,與外郡縣文報阻隔,援絕糧窮,坐困危城中,岌岌不可以終日。君晝夜籌防,心力交瘁。久之,以病乞骸骨,解組歸。嗣晉汴患大旱,至鬻子女,人相食,大吏以上海物力殷闐,富紳巨賈所萃,檄君籌捐備賑。君督長公子宗壽多方勸募,金錢至數百萬,活人無算,人鹹頌其積功垂裕,非虛語也。君善音律,喜臨池,筆法宗王大令,參以董尚書,持聯求書者,踵盈於戶。年七十有七。

胡承頤,字松僚,青浦人,原籍休寧。先世秉鐸青浦,築室以居,至恪靖公寶,由孝廉位至尚書,籲請入籍,君其六世孫也,簪纓累葉,族大繁滋。君少習學業,書法遒勁。遊幕北方,鬱郁不得志。年近服官,始捧檄畿輔,屢宰繁劇。嘗平反冤獄,頗著政聲。直隸州縣無漕糧,徵銀亦寡,地當衝要,辦差絡繹,日積月累,逋負鉅萬,竟坐此去官。子祖謙,舉人,授內閣中書。君歸田後,兩袖清風,猶是書生本色。青浦祖居毀於兵燹,乃僦屋郡城之西郊,未幾,偶以詩婢泥中,人言藉藉,君喟然曰:“此非樂土也!”亟遷居蘇臺,將終老焉。年七十有一。

王蓉生,字子勖,南匯人。父惟謙,秉鐸涇縣。君亦由廩貢任海州訓導,舉於鄉。時徐海間捻匪充斥,諜者告曰:“寇至矣。”問賊數,以萬計;去城遠近,則望見旗幟矣。食肉者束手無策,謀諸君。君徐言曰:“此烏合之衆,易處耳。請出城御之。”刺史集壯丁,聽君用。君擇老羸數十人,策騎入賊營。有識者曰:“此王教官也,來送死耶?”君曰:“我胡畏死,特憫汝輩皆族滅矣。”乃導以順逆利鈍。賊羅拜稱佛爺,頃刻散盡,危城獲全。漕帥將上其功,君固辭,反以此受忌。罷官歸,不名一錢,主講惠南書院,及門多獲雋。子保建,進士,授內閣中書;保衡,優貢;保,拔貢。壬午,保衡省試得疾,歸,旋卒。君西河慟切,病癒,腳軟不能行。年六十有九。

仇炳臺,字竹屏,婁縣人。所居近笏水,號笏東老人。始以拔貢充教習,除邑令,不就。成進士,入詞林,青雲而直上。俄丁父憂,諸弟相繼殂謝,寡婦孤兒,仰君撫幼。洎猶子成立,君年已近花甲,遂隱居笏溪,不復仕進。每逢春秋佳日,則偕良友四五人,泛一葉扁舟,徜徉乎峯屏泖鏡之間,紅樹青山,綠梅黃菊,散坐舟中,酌酒分韻,至夕陽西墜而歸。主講金山縣柘湖、大觀兩書院,所作時文律詩,最利場屋,執贄問業者益衆。修府志,爲總纂。書法宗魯公,得其尺幅,寶若拱璧。君狀貌清癯,食素。少長子沒,過時而哀,肺疾時發,精氣漸衰。年六十有八。

耿蒼齡,字思泉,華亭人。晚號萸庵退叟。父省修,承先人志,置義田以贍族,官至河南衛輝府。君幼負雋才,習舉業,屢試不售,乃偕郡紳辦民團,由同知謁選,知湖北德安府。德安屢遭寇踞,書院賓興,諸田久爲勢豪侵佔,君亟清理,盡復舊業。西郊白兆寺爲李青蓮讀書處,遊詠之餘,捐置腴田以奉香火。既歸,接辦全節堂,創建內堂號舍,留養貞嫠。戊辰築脩金山嘴土石海塘,君董其事。養親事畢,杜門課子,不復出仕。長子葆清,拔貢,授官戶部。君耽吟詠而不解填詞,好賓朋而不能飲酒,秉性戇直而外貌圓融,以故少長交遊,罕有相忤者。年六十有二。

顧蓮,字香遠,華亭人。父夔,以名翰林出宰山西靈石縣。年五十始生君。幼失恃,賴寡嫂撫育。稍長,聰慧絕倫。強仕之年成進士,入館選,改四川梁山縣。人或惜之,君怡然曰:“此吾家舊青氈也。”始權隆昌,年餘,履梁山新任。川民故健訟,每放告期,案牘以百計。君廉知其情,一日擒一惡婦,盡法懲治,民乃相誡曰:“毋輕涉公門,致梗我賢侯禁令也。”由是爭端泯,刁風息,草滿庭前,頌聲載道。君優於才,國政家事,無不親自主裁,未及三年,鬚髮皆白,乃以海防升員外郎,解組回裏,蓋以進爲退也。廖司馬菊屏有“未曾五十已歸田”之句,可以遺贈。年四十有七。

之九人者,或優遊泉石,或嘯傲山林,芥視軒冕,屣脫名利,卓然高蹈,誠不可及也。

花蹊女史小傳

花蹊女史,姓跡見,名瀧攝,津國西成郡人。其父重敬,列於士族,通書史,工詞章,有聲於時。女史性明慧,生三歲,已不與羣兒嬉戲,惟好書畫,偶執管揮灑,便有法度。嘗作枯木寒鴉圖,神致畢肖。父奇之,特擇名師授以八法。女史偶書紈扇,字跡娟秀,爲父友所見,曰:“此衛夫人簪花格也。精進不已,當以書名當代。”女史聞之,潛心力學,昕夕不倦,其詣益造乎極,遠近閨秀殆無與抗衡者。居西京有年,名聞輦轂,羣以不櫛才人目之,鹹曰:“班姬蔡女,復見於今矣。”

明治五年壬申春,始來東京,以書畫法授羣弟子,於是習書畫者,始知有點畫波磔,鉤勒渲染諸法,當時翕然稱之,請業者戶外履滿,幾於門限爲穿。乙亥冬,新築女學校於中猿樂坊,大興女教,生徒列於絳帷者,常數百人,裙釵爭以識字爲榮,一時風尚所趨,俗爲之化。學校中多華族貴人,西洋女子亦願入學,執經問難,彬彬有禮。所教爲和漢書籍及書畫、歷算、針黹、纂組,其來受教者,容儀貞靜,鹹肅然具大家風範焉。女史芳齡三十,德言工容,四者具備,內行既美,外儀尤謹,雖日周旋乎絲竹之場,壺觴之會,聞歌而態益莊,容益斂,故徒以才稱女史,失之矣。西洋人仰其名,以重金求畫,女史爲繪四季花卉,自題其端曰“趙昌好畫四季花卉,以芍藥躑躅寒菊山茶,或梅花黃葵芙蓉山茶具數,活色生香,躍然紙上,古來寫生之妙,莫或過之。餘亦好畫四季花卉,然在我邦,不得不以櫻花具數。夫櫻花爲五大洲中所絕無,無之於彼,而特有之於我,宜若何貴重珍異焉。餘今以櫻花伍牡丹紫藤瞿麥蜀葵蔦葉山茶,殊覺其芬芳嬋妍而出乎諸品上也。”此文雖小品,亦可覘所見之卓。教部省嘗徵爲訓導,女史上表力辭。宮內省亦屢徵見,恩賜稠疊,時人榮之。

明治十六年冬,女史大辟成蹊館,甄別其門下,女徒一時就試者數百人。先期,女史貽書迎姚君子梁往觀,而折簡招蒲生君子爲介。姚君,餘國使署隨員,年少負雋才,爲東國名流所仰重,詩文詞賦,卓然成一家言。子著述甚富,所撰《偉人傳》,尤膾炙人口。是日,女史明妝炫服,席於館之西窗下,東面高坐女生徒數十人,羣穿緋褲,侍坐於右。其他席於東壁西面而坐者若而人,席於南軒北面而坐者若而人。頃之,一少女自北房出,徐步而前,布白鹽於席;又一少女隨之,揮桃,蓋行禳事也。既畢,揭神位於北壁,攜白木長几置神位前,女徒鹹起,持果蔬魚鳥幣帛,輾轉遞傳至前,凡數十傳,而後進之神位前几上。然後朗誦祭文。誦畢,二幼女就幾側披講《漢書》,吐音清亮,辨字明晰。一曰西村信子,年甫九歲;一曰丸山姓,年甫十歲,洵神童也。繼鋪紅氍毹於地,生徒數百人更迭而進,濡染大筆,作擘窠書,字或大於人,龍跳虎臥,神彩飛動。其最幼而工者曰三條富子,年九歲;曰巖崎茂子,年八歲;曰巖崎富子,年七歲。子女公子春桂亦預其列。幼而作畫能工者,曰三條智惠子,年十一;曰三條西濱子,年十二;曰松野鐵千代,年十一;曰松平丙子,年十歲。中一女子作淡竹數竿,風姿灑然,神韻獨絕。姚君尤屬意焉,異而詢其名,則曰桃子也。獻技竟,撤神羞,其儀如初。館創於明治八年,至今又八年矣。

館之側爲三宜樓,女史擁皋比處也。三宜者,以宜月、宜雪、宜花而名。蒲生子嘗爲之記曰:“所貴於斯樓,不獨雪月花也,女史門下,百千閨秀,他日薰陶有成,其智識瑩然如月,其節操皎然如雪,其藝文爛然如花,是則三宜之大觀矣。乃子今日得躬逢其盛,豈非其言之克應哉?”論者謂女史目中無餘子,而獨心折於姚君,證文字於寰中,契苔岑於海外,斯亦奇矣。子與女史故有戚誼,翰墨往來,殆無虛日。曾廁女史於《偉人傳》中,表彰之甚力,以是四方都知其名。

天南遁叟於己卯春薄遊東瀛,道經長崎,詣餘元眉中翰署齋,見壁間懸有女史畫,心識之。繼抵神戶,小飲廖樞仙廣文樓中,獲見女史書畫詩詞,堪稱三絕,知女史爲日東之矯然特出者。迨至東京,旅居最久。聞女史主講東京女學,及門桃李之盛,殆無與比,時與使署人員往來唱和,而於何張二公使尤密,亟欲一見,貽書蒲生子曰:“聞傅粉何郎,畫眉張敞,時見女史;樞仙元眉,更乞得女史詩畫。鄙人不敏,敬步後塵。”子即爲轉達,訂期相見,已有成約,適遁叟偕同人有晃山之行,客裝已具,不果,始信一見之緣,亦有數存乎其間也。遁叟既至日光山麓,宿於峙青環碧之樓,壺酒獨酌,丸月穿欞,飲既薄醉,隱几假寐。忽見一女子珊珊來前,蟬畫衣,非時世妝束,手持名片一紙,上署“雲隱”。詢:“何人?”答曰:“日光山神也。特召君。”遁叟爲之肅然改容,出則駕車以待,須臾已抵一處,壯麗彷彿似王宮。歷闥數重,至大文閣謁見雲隱君,則一十七八歲麗人也,起延遁叟入,行主賓禮。女曰:“此山之神,南北東西主者凡四,餘忝居其一。君爲中原文士,幸履敝邦,特冒幽明之嫌,一見芝宇,敬慕風雅,願乞詩詞。”出《虯髯公圖》求題。遁叟亦不辭,慨然援筆書二十八字雲:

一騎匆匆去海東,自憐無地著英雄。

窮管落魄誰相識,反出裙釵冷眼中。

女連稱佳作。閣東有趨出同觀者,丰韻淡遠,不可一世。女指謂遁叟曰:“此即君所欲見之跡見花蹊也。”遁叟爰離座長揖,修士相見禮。須臾,以玉斟酒進遁叟,作琥珀色。女曰:“此桃花也,乃以瑤池千歲桃花所釀,凡人不得飲;特嫌易醉耳。”遁叟連舉數觥。侍婢又進胡麻飯,甘香盈齒頰。遁叟方欲起謝,蘧然而覺,則身固在旅樓也。晃遊歸,遂內渡,僅見女史於夢中耳。

與花蹊同時而並負才名者,曰文鳳,曰晴湖。文鳳,子已爲立傳,可長不朽;晴湖姓奧原,性孤冷,罕與流俗人往還,故無所稱於時。

花蹊聲氣廣通,既常出入宮中,且當代貴介女公子無不羅致門牆,車馬盈門,綺羅接席,聲華藉甚,職此之由,顧譽之者多,忌之者亦復不少。東京日報忽錄有訃詞,傳其已死者,吊者集,而花蹊固無恙也。乃自登報告存。不知何人爲之惡作劇,此更異於東坡海外之訛傳矣。善諷子曰:“天下之廣,四海之大,鬚眉男子畢生無聞者,亦復何限,而女史以一巾幗,名達天閽,華族貴人,鹹執弟子禮,西洋數萬裏外之人,亦知愛重其筆墨,令女就學焉,豈不盛哉!如女史者,可不謂曠世之奇女子乎哉!”

林士樾

林士樾,閩之古田人。客遊燕京,寓居城外蕭寺中。寺系六朝時所建蘭若,紺宇琳宮,規模宏敞,惜半荒落矣。生所處爲佛殿後數楹,距僧寮尚遠,出入必鍵戶。對面有東西兩廂房,尚無人居。忽有被來宿者,聽其所操口音,則秦人也。初見,一揖之外,不再款曲。昕夕相遇,但頷首而已。

一夜,月光如水,頓觸鄉思,沽酒獨酌,醺然徑醉。隱几假寐,竟入睡鄉。及醒,則良夜將闌,蟾輝漸匿。忽聞鄰窗有笑語聲,側耳細聆之,清銳類女子音。訝謂禪剎中何得有此?啓扉出視,見西廂燈燭朗耀如晝。徑前伏窗窺之,則秦客面南中坐,兩旁坐四女子,年並十六七,皓齒明眸,異常冶麗。面北對坐者,獨作宮妝,年約二十許。方擊鼓飛花,舉杯相屬。秦客手執梅花一枝,遞於東座。生疑今非冬令,梅自何來?須臾,鼓聲忽止,梅正在北座美人手中。聞美人云:“素不解掉書袋,昨閱近人詩,有‘細嚼梅花當點心’句,此語何如?”衆皆曰:“善。”例當東座者飲。顧東座者已欠伸作倦態,引觥立盡,起向秦客曰:“夜深矣,盍歸休乎?”推窗欲出。生恐爲其所見,亟隱身於庭前雙桂樹下。女行經生側,若爲未睹也者,徑詣東廂,推扉而入。生亦歸臥。

翌日早起,伺秦客他出,亟往覘之,雙扉未扃,推之,呀然自開。室中行李蕭然,帷帳衾枕之外,了無長物。几上置鐵匣一,舉之,重不能勝。生異焉。仍爲之闔扉而去。既夕,秦客自外返,甫入,連稱咄咄怪事,若預知他人之入室也者。時天氣漸炎熱,階前隙地頗廣,涼風颯然至。秦客露坐中庭,見生猶於燈下作咿唔聲,因呼生出,曰:“酷暑逼人,何不於此間納涼,乃猶作佔畢計,豈將射策於金華殿上耶?”生笑曰:“聊溫故業耳。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矣。”談次,問生曰:“君昨夕曾覘餘室乎?後勿復爾,恐於君有所不利。”生然色變,久之,曰:“吾觀君殆異人也,願附門牆居弟子列。”秦客曰:“僕無所長,恥爲人師,君勿謙也。今夕盍從餘飲,以破寂寞乎?”把臂入室,則室中已煥然改觀,轉瞬間二女婢立於前,探筐出餚饌,熱氣蒸騰,若新煮於釜者,陳列几上殆滿。生方慮有餚無酒,則秦客已啓鐵匣,四女子自匣中躍出,各執一壺。問:“瓊娘何以不來?”答曰:“方赴瑤池,偕洛姊並至耳。”須臾,二女自空而降,神韻娉婷,不可一世。秦客曰:“洛娘亦憶陳思乎?五百年一度,當於紅塵小聚,藉償夙情。至於緣之修短,亦視其人之福分耳。”爰命生與洛娘並坐,居賓位,面南;己居主位,與瓊娘俱面北;四女子仍東西旁侍焉。生詢四女子姓氏。則長眉豐頰者,爲細娘;纖腰玉肌者,爲端娘;媚容流盼者,爲蕙娘;婀娜臨風者,爲雪娘。生量頗豪。秦客亦罄無算爵。六女子每飲必引滿,而壺中不見其竭。席間,生故設僻令,秦客與瓊娘連沃數十觥。繼行射覆,生思索亦窮,罰維倍,酒力不勝,告歸寢。秦客笑曰:“狂郎情急矣。”乃命婢秉燭導生;洛娘初不欲行,四女子或推之,或挽之,始前。生視己室,頓爾華麗,但覺玉軟香溫,生平所未解。二婢已爲生代弛外服,置之於牀。女亦就燈卸妝,一笑入幃。逮乎東方既白,宿酲甫醒,開眸審視,一無所有,故帳塵棲,敝衾線斷,仍如疇昔而已。遂疑夜間所爲,涉於夢幻,向秦客質之。秦客曰:“是皆實境也,我豈敢欺子哉?今夕仍請顧我。”生諾焉。由是夜聚朝散,夕醉晨醒,習以爲常,一載有餘,生樂極忘歸。

一日,秦客忽來告別曰:“餘將有遠行,南極乎金馬碧雞,而西窮乎蒼梧斑竹,永訣在茲,相逢無日。子亦可從此逝矣。”生聞言,涕不能仰,嗚咽而言曰:“抑何離別之長而歡娛之短也!”秦客曰:“君豈不能忘情於洛娘哉?”袖出銅盒授生,曰:“子後無論蒞至何所,獨居一室,夜靜無人,焚香祝之,彼當自至。但有所囑:慎勿涉洛浦也。”言訖,握手徑去,倏忽已杳。

生自是遍歷四方,所至不交一客。人見其無所事事,而服御飲食,奢於自奉。夜宴一開,自宵達旦,間或簫管悠揚,歌聲如沸,而從未見其招妓侑觴也。因是竊竊疑之,而猶未敢發也。生有內戚蕭穆齋者,生妻遣之來,以促生歸,與生同寓而異室。每夕,聞生室中笑語聲喧雜,訝焉;寓主人亦告以所異。因留心覘之,見一女子,容華豔冶,天人不啻也,吹竹彈絲,徵歌按曲,無所不工。斗轉參橫,其聲始寂。明旦以詢之生。生始猶諉曰:“無有也。”證以目見,乃無詞,但戒蕭勿宣揚於外。出牀頭所志一編示蕭曰:“此即餘之日記也。”蕭見其標題曰《遇甄奇緣》。因曰:“然則所謂洛娘者,殆即甄后乎?吾聞甄后美而貞靜,遘讒而殞,天下惜之。陳思《洛神賦》,殆有託而言,後世稱爲《感甄賦》者,荒唐之詞也。今君所記,無乃污衊古賢后乎?”生笑曰:“阿瞞奸雄,曹丕篡賊,以天道論之,寧有貞操苦節,以彰其家聲者哉?世但知宓妃授枕,盜嫂貽羞,而不知其家庭中已先有聚之譏,當時阿瞞破城,甄后出見,操見其媚波啼露,冶色羞花,嘆爲‘真吾兒婦’,遂驅丕出,事實有不可言者。”記中言:甄后體有異香,每出汗著衣,作桃花色,浣之不去,其香經月不滅。後一目重瞳,其光倍朗,其視倍明,能於黑夜暗室中拾針芥。後纖腰細頸,窈窕多姿,亦能效飛燕作舞,一日著碧綃之衣,曳輕之裙,翩躚起立,迴翔久之,幾欲乘風飛去,一時殿上下觀者,無不歎賞,但後不屑爲耳。後精於女紅,繡物寫真,栩栩欲活。嘗作百蝶圖,懸之內廷,時有所蓄白貓,呼爲“雪衣娘”者,後所愛也,見必撲之墮地,蓋以其似真也。後能作小詩,出語清新,不拾牙慧。嘗寄閨中女伴雲:“感紅蘭之泫露,對啼眼兮娟娟。隔窈窕於空谷,懷秋思之悽然。”當時傳誦,稱爲雋逸。

一日,生正在室中,聞鳴鉦者過,亟出視之,則作猴戲者也。猴巨似人,見生,怒眥欲裂,勢幾欲掣鐵索以撲生,戲者之,猶不懼。生避入乃免。夕以問洛娘,曰:“是即曹子桓也。知君暱妾,故欲一泄厥忿耳。”

後生捷南宮,筮仕於汴,與伊園主人素相識,特遣急足迎之至伊陽。戒途方始,是夕女惻焉以悲,而泫然以泣曰:“與君緣盡矣!自此一別,遂隔千秋。君其善自珍重,勿以妾爲念。”生不解,但慰藉之。越數日,過洛水,正欲登舟,忽思秦客言,紆道而行,至寓,覓銅盒,則已羽化。悵惘欲絕。生自是入峨眉山修道,不知所終。

燕劍秋

燕劍秋,山西靈石人。少有膂力,喜習武事。能挽強躍駿,馳騁原野,弋飛射走,割鮮下酒,習以爲常。嘗逐一猛獸,入深山中,數日不出,人疑其已死矣。及歸,則頓改前行,折節讀書,閉戶靜坐,抱膝長吟,有造門訪者,謝弗見。舅氏爲杭州太守,馳書招之。生素聞西湖名勝,思往一遊,束裝就道,路經漢皋,逆旅中逢一羽流,神志瀟灑,狀頗不凡。生揖而與語,言多玄妙。異之,詢何往。謂將有蘇杭之行。生曰:“然則與子同途,正可賦偕行之什也。”因問:“鍊師道號?”曰:“餘固蜀人也,少在峨眉山上從師習燒煉鉛汞之術,冀成外丹。及長,知其不足學,遂往勞山,住持上清宮之翰飛,即我師也,賜號靜修,授以符。觀子玉骨珊珊,身有道氣,儘可結方外交。惟餘夙有孤癖,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請同寓異室,何如?”生曰:“諾。謹如命。”由是日則聯鑣共話,夜則同席傾談。靜修固嗜酒,生亦豪於飲,對酌飛觴,往往達旦。

一日,生偶話南海鮮荔甘美異常,今久不領略此異味矣。靜修曰:“此亦何難。”飛符頃刻取至,則枝頭零露猶,鮮紅可愛,一若新摘於樹者;擘而食之,色香味俱備。生因是服其神。靜修笑曰:“此不過遊戲小技耳,狡獪神通,初何足尚!”繼而至南徐,經北固,登金焦兩山,流連匝月。生因繪《焦山夢隱圖》,遍徵題詠。靜修曰:“我向有同學世妹隱於此間,今求之不得,殆已移居梁溪。當與君求之慧泉山畔,庶或遇焉。”生從之。山麓有準提庵者,爲女冠清修之所。漱霞仙史,琴川世家女子,父固名秀才,有聲庠序間,締婚名族,將嫁而夫亡,悲怨盈懷,誓隨泉壤。戚串委婉勸導,遂入空門,第未祝髮耳。仙史心慧色妍,頗解文字,生具潔癖,而又多病,才名既盛,志趣益高,以致雨妒風欺,不見容於流俗,因而閉門謝客,習靜養痾,時人罕睹其面。其下有女弟子三人,皆有豔名,長曰蕙仙,次曰蘭仙,三曰芸仙,梁溪人爲之語曰:“蓉湖三仙,少者尤妍。”生有友鉢池山人者,素識漱霞,往來最密,曾贈以七律二章,用志鴻雪因緣。

其一雲:少年豔說武陵春,今日□舟始問津。

雞犬懶迎塵世客,桃花偏媚避秦人。

未參禪悅修清果,得睹優曇證夙因。

何物與卿堪比潔,在山泉水淨無塵。

其二曰:維摩善病性疏慵,含笑拈花示色空。

大白滿浮醉山色,小紅傳唱遏春風。

從來知己心能印,況復多情佛本同。

賴有神通龍象力,居然身到蕊珠宮。

於時鉢池山人以勾當公事,亦來梁溪,適與生相值。生既聞其名而羨之,即乞鉢池爲介,一蓉湖,同往過訪。時蘭蕙二仙並詣鄰寺,惟芸仙在,出而應客。生一見傾心,神爲之奪,贈以素縐四端,日本珍品也。漱霞特設盛筵於彌羅閣中。酒半,芸仙託故辭去,匿不復出。生興索然,遂別歸,以告靜修,縷述其神情態度。靜修曰:“此必餘世妹也。君如屬意,敬當代作蹇,何如?”生躍然起曰:“誠餘所願,不敢請也。”

翌日,遂偕靜修徑叩禪關。三女冠並出相迓。芸仙一見靜修,即曰:“兄何時來此?吾師現住青霞山修道,時有書來,謂內丹已成,不日衝舉,特以丹砂一粒見賜,言服之可蔽形斂跡,入木石水火,並無所害。妹將擇庚申日禮斗餐之,隨後深入空山,靜證前修,不復再履塵世矣。”靜修笑曰:“此事談何容易?非數百年苦功,不能臻此境界。汝尚有塵緣未了,須待六十年,方能坐隱。”因指生曰:“此即汝之情魔也。”芸仙秋波回盼,不覺紅潮暈頰,即欲翩然卻入。蘭蕙二仙留之曰:“少坐亦何妨事。”靜修附耳語生曰:“君與彼緣雖至而情未至也,試以子掌來,我書一符於掌心,可戲拍其肩,彼即爲情所絆矣。”生如其言,芸仙嫣然一笑,殊不足怒容。蕙仙曰:“君將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乎?”

正言間,漱霞已設宴款生,兩賓四主,履舄交錯,杯中酒作紺碧色,味甘而冽。漱霞曰:“此蜀山中猴採百果釀成,閱十二年始飲。每逢歲首,猴于山麓瀕水處,陳列數十甕,近山鄉人掉扁舟載果實米穀以往,視甕數若干,亦積作若干堆,然後攜甕以去,售販遠方,頗得重值。猴伺人去遠,羣往搬運。歲恆如此,謂之‘猴市’,酒謂‘猴釀’,飲之延壽,世多寶之,非佳客不出也。以鍊師高行,敬以爲獻。”生讚歎不絕口,罄無算爵。漱霞目生而笑曰:“今夕君恐不能歸矣。此酒質釅而性遲,醉必作三日睡,不減於中山千日酒也。”生頗弗信。頃之,肌膚悉作桃花色,玉山漸倒。靜修親掖之至芸仙房,芸仙曰:“師兄何惡作劇!”靜修曰:“前緣已定,不可違也。子善待之,吾行矣。”

芸仙篋中故藏有醒酒丸,取以納生口中,倉卒間誤取丹砂,入口須臾,酒氣盡消,面上光彩頓爾發越,生遽欠伸作倦態,曰:“美哉,睡乎!”忽睹芸仙秉燭立於旁,肅然起立曰:“餘醉,累卿不眠,何以爲情?”芸仙微笑不語。生自覺體中有異,骨節通靈,能兩手高舉躡空而行,能穿牆壁了無窒礙。芸仙心疑,翻視藎篋,丹砂已失,而醒酒丸故在。因嘆曰:“此殆數也!”乃謂生曰:“子今服靈藥,可冀長生。餘頻年擇婿,正欲得磨鏡者流而事之,子既身有仙骨,正可爲餘嘉耦,不意一粒丹砂,竟作君姻緣簿中之如意珠,事之難以預料也如此哉!”

芸仙既歸生,即偕靜修泛舟金閶,獅林、虎阜,排日清遊。時拙政園半已荒廢,怡園規模雖日漸開拓,究不免山林而在城市,惟留園距城不遠,而爲境頗廣,畫船燈舫,士女如雲。芸仙已改作時世妝,靜修尚服黃冠。岸旁觀者凡見芸仙,無不驚其豔冶,幾疑閬苑神仙挾許飛瓊而下降紅塵也。靜修遍閱船家姝,以沈金蘭爲翹楚,頗加賞識。生曰:“何不招來侑觴?”適左紅玉從歇浦來,能唱粵謳,裘如意能演戲劇,京腔、崑曲,無不擅長,鹹羅致之。既夕,新月已上,微波不興,泊舟方基,羣畢集,發聲初唱,音韻悠揚,少頃,急管繁弦,歌喉忽縱,響可遏雲,脆堪裂帛,一時東舫西船,悄然傾聽,無一譁者。蓋吳人聞粵妓歌謳自此始,故以爲奇。生至西泠,則舅氏已改官豫省,入都引見。薄遊四日,靜修別去,謂生曰:“可以離世網矣,恐障礙愈深,難脫屣於名利場也。”後芸仙與生偕隱於天台,不知所終。

消夏灣

嵇仲仙,南昌人。世讀書。至生移居潯陽,棄儒習賈。偶乘輪舶至漢,激浪衝波,其去若駛,心竊樂之。人謂之曰:“此特觀於江耳;若至大海,其奔騰澎湃之勢,直可移山而撼也。”生於是興乘桴浮海之志,每遇海客,輒詢海外風景。有乘槎上人者,日東高僧也,談瀛洲、蓬島、員嶠、方壺之勝,如指諸掌。生聞之,掉首弗信,曰:“按之東西兩半球,縱橫九萬里,有土地處即有人類,各君其國,各子其民,舟楫之所往來,商賈之所薈萃,輪四達,計日可至,安有奇境仙區如君所言者哉即如美洲,在我足下,太平洋海汪洋無際,宜別有大地山河,以足佛經四大洲之數,乃三百年來,未聞覓得一島,探得一地,則他可知矣。”上人但一笑置之,弗與辨也。

生雖習貿遷術,而學問淵博,吐屬風雅,視居然列於士林者,皆所弗逮。少學率更書法,挺秀異常。日僧無垢酷愛之,延至其國寫經,願以巨金贈。一日薄遊橫濱,散步海濱,睹一輪舶甚巨,幾若巍峨遠峙天際。問之西人,曰:“此爲郵船,在美洲猶居次等。”

生遊興遽發,束裝遂行。有阻之者,笑弗答也。既登舟,三日,颶忽來,狂掀天,怒濤卷地。生殊不懼,曰:“此真所謂乘長風破萬里浪矣!”箕踞舵樓,翹首遠望自若,西人鹹壯之。經二十七日,抵嘉邦。其地多華民。居數月,鬱鬱不樂。偶登樓遠眺,見一舶更大於前舟,船有煙筒七,突煙微起,已蔽半空。詢之,乃往英京倫敦者。生躍然興曰:“我正欲環地球一週耳。”即攜行李登舟。行程未半,生偶步船旁,大風驟起,捲入海中,此時欲行拯救,法無可施,舵工舟子但望洋驚歎而已。生於此不自知其墮海,浮沈波浪中,如泛鷗鶩。半夜,飄至一灘,生始醒。自捫衣服,沾濡殆盡,仰視星月,猶有微光,念不如攀援而上,免至再爲海濤所厄。近岸皆巖怪石,巨皆尋丈,盤旋久之,始得至岸。喘息甫定,天已微明。俄聞噌怒吼聲,自遠而近,衝激石岸,勢極洶湧,錢塘八月之潮,無此震撼也。自幸早登彼岸,得慶更生。轉念孑然一身,遠離家室於數萬裏之外,今罹此難,雖不至葬於蛟宮鼉窟中,終恐不免爲異域孤魂,殊方餓鬼,言之可涕,因是生平豪氣,爲之頓除。

天明,環視島中,曠遠綿邈,杳不能測其所至。附近絕無屋廬,惟見松柏參天,柳榆夾道,入其中,青翠欲滴,衣袂皆作碧色。時當首夏,天氣清和,林鳥啁啾,山花芬馥,樹頭果實累累,紅紫可愛,類皆摘之可食,風景清幽,真覺別有天地。生行數里,見一石室,几榻畢備,乃入而少憩,脫身上溼衣,林梢曝之,不一時俱燥。室前有一樹,棗實離離。生腹覺飢,撲得數十枚,形長而巨,其味甘香沁齒。生意是安期生遺種。往前復行十許裏,不見一人,苦無問訊。日已近午,遙望東山林際,縷縷有炊煙起,趨就之,見有茅屋數十椽,溪澗迴環,泉聲喧聒,略橫施,柴門臨水。

生徑過橋,方欲叩門,籬畔一犬突出,向之而吠。一老者扶杖而來,詢生何方至,語音詰曲,了不可辨。生所答,老者亦笑而不解。爰招生入室。室中並無几案,皆席地坐,有古風焉。老者抽架上書示生,問識字否,可作筆談。生視之,字皆蝌蚪,瞠目莫辨。老者授生竹簡漆筆,命生作字。生寫今體書示之,老者亦茫然不解,注視久之,似有一二字能識。逮設席款生,所陳皆鼎俎,所供皆刀匕,肉食之外,則有粢盛二器。老者但掬食一二匕,若以此爲肉之佐者。生竟盡一器。席撤,即有小僮進盤盥漱。頃之,老者折簡招鄰翁來。須臾,峨冠博帶者數人至,鹹與生爲禮,揖讓周旋,皆與世異。生所語皆不能通。老者翹首凝思久之,若有所會,令髯奴控衛迎西山隱士來。靜待竟晷,隱士翩然卻至,雖亦古衣冠,而裝束稍異。諸入肅然起俟,指生與觀。生具述來意。隱士自言:“林姓,明略名。浙人,從文文山起義師,爲幕下參謀,兵敗被執,以計脫去,竄身閩粵間。崖山之役,舟覆入海,飄流一晝夜,得至此間,若有神助。老者數人皆避洪水之難而至此。餘初來語言文字亦不相通,承其指授,由漸精曉,深嘆古人言簡而意賅,爲不可及也。餘居西山之麓,小有園亭之勝。君盍往偕餘同住,俟有中華船舶經此,可載君還也。”生欣然從之,乃辭老者而行。

居兩月餘,盛夏日長,驕陽當空,如張火傘,隱者意不可耐,謂生曰:“天氣炎,盍偕君避暑消夏灣,何如?”乃一葉扁舟,沿溪行,路甚曲折。溪盡,得一大湖,乃衆泉匯流處,自上注下,作瀑布百餘丈,濺雪跳珠,喧數里。瀑布在山坳中,約寬十許頃,須拾級下,觀石齒露,踐之心悸。四周石屋數十所,鏤刻精巧。石几石榻,光滑異常。有一石樓,特高迥,引瀑布從頂上過,散作數萬道飛泉,自檐際下垂,有若珠簾,古稱之爲水簾洞,數千年前山主憩息之所也,今爲隱士所有。入其中,雖六月,須御木棉,幾於不寒而慄。隱士謂生曰:“中國典籍所稱逭暑之臺,招涼之館,有若是之天造地設者乎?恐皆以人力爲之者也。”生爲之讚歎不絕口。

居未浹旬,生患喘疾,蓋由感寒而然。隱士曰:“此間過涼,不宜君體。過此有竹院荷亭,亦足供消遣,盍再偕往?”生從之。既至,則池塘寬廣約數千畝,中植芙蕖,紅白相間,風送香來,可參鼻觀。池中東西南北四亭,皆駕橋以飛渡,望之穹然,如亙長虹。四亭之式各異,其中陳設亦復不同。茗具香爐,並皆精絕,其彝鼎皆三代以上物也。隱士藏有百花釀,日以碧筒杯飲之,醉則以鐵如意叩銅作歌,蓋猶不忘宋之亡也。居十日,又徙竹院。翠竹陰森,圍幾數里。院特高聳,其下可建十丈之旗,其寬廣可聯坐千人。甫入院門,即有水晶宮一座,中蓄金魚數萬頭,荇藻交加,觀其泳遊,恍若置身濠畔。所鋪之磚,悉以銀鑄,鏤空其中,堆置茉莉芝蘭,香氣拂拂從足下出。四圍牆壁,亦俱嵌空玲瓏,生花活蕊,幾充焉。院後置有水車、風櫃,觸撥機捩,自能運動,霎時間細雨如塵,灑於半空,微風生涼,充乎四座,雖赤帝炎馭,亦當爲之退避三舍。生遊兩月,夏去秋來,乃與隱士乘舟俱返。謂隱士曰:“此二所者,真可謂人巧極而天工錯者也,君得居而有之,清福豈有涯哉!”生固體肥憚暑,而視世之趨炎附熱者蔑如也,自此不願再履人間,遂逍遙於海外以終老雲。

白玉樓

楊蘭士,太倉人。少聰穎,讀書目數行下,鹹以神童目之。及長,出應小試,無不冠其儕偶。十一歲已入邑庠。督學使者甚賞其文,曰:“此楊家千里駒也。”旋以拔萃貢成均,秋闈幾掄元,以謄錄誤寫一字,抑置第二。此時自謂取金紫如拾芥,金馬玉堂,非異人任也。顧五上春官,竟不得第,京華,頗無聊賴,策蹇獨遊西山,緩轡徐行,惟意所適。經叢木蓊鬱處,爽翠撲人眉宇,遙見觀閣參差,縹緲雲外,鐘磬泠然,音達下方。生系蹇於樹,竟入寺門。仰視其榜,曰“香山寺”。殿五重,崇廣恢宏,高下殊致,登軒一覽,山色盡收入目中。其扁題曰“來青”,爲一寺最勝處。庭多長松,謖謖風來,塵襟盡滌。

寺僧出延生坐,供茗,清芬觸鼻觀,味之甘冽異常,生異焉。有頃,命香積廚供齋素,筍脯蔬羹之外,有酒一壺,寺僧親自捧出,若甚珍異。生細觀之,壺以翠玉琢成,而以琥珀杯配焉,注酒杯中,與杯一色。寺僧謂生曰:“山中別無所有,惟一茗一酒稱佳品,此尤臻最上乘禪。”生嘗之,酒味微似津門之玫瑰露,香韻中略參藥氣,盡三爵,醺然有醉意。生曰:“酒力誠不淺哉!”寺僧曰:“此酒少飲則醉,多飲反醒。居士如不信,即請試之,十二杯之後,骨節通靈,異常酣適。”如其言,果然。因詢釀法。寺僧曰:“秫即山中所產,水則取之葛稚川丹井,故其色紅。釀成,名曰赤霞仙膏,藏窖中十年,始可飲。久飲益壽延齡,不減上池功德水也。”生又詢茗有何異。寺僧曰:“茗採自香爐峯後,爲人跡所不到。每歲先遺矯健者從樹際懸下垂,覓童子猱升而上,芽茁即摘,不待其舒也。所烹之水,爲金章宗夢感泉,澄澈作碧色。或曰下有碧玉,殆或然也。居士來遊,當在杏花爛熳時,小白長紅,十里一色,遊人鼻無他馥,如入衆香國中,得未曾有。”生聞之,不禁爲之神往,曰:“近來日在十丈軟紅塵裏,烏知神仙福地,在此咫尺哉?”爰笑謂寺僧曰:“天壤間靈境,多被汝等佔盡,盍與我平分?”被求宿。寺僧因掃軒左一室,爲生眠憩所。羣木蔽虧其前,流泉瀠繞其後,一枕初甜,萬念俱息。

夜半,忽聞有以馬策撾門者,其聲甚厲。生起,隔牖聽之。中一人曰:“初不知楊蘭士下榻此間,反至城中遍覓,殊令人奔波幾殆。”口操北音,初不相識。姑啓門肅入,見其人作衙署中裝束。既問生姓名,即長跪請安曰:“奉主人命,迎君至蓬閬第一天,因白玉樓新落成,求君作序也。乘輿已在門外,請即發。”生不能辭,易衣遽行。甫登車,其行如駛,激電追風,如躡空際,俯視下界,杳黑菲辨,星斗光芒,閃爍左右,近若可捫。須臾,已至。宮闕巍煥,氣象似王者居。閽人傳呼“客臨”,即有迓者二人出,邀生入殿旁小室中坐,霧閣雲窗,精絕罕比。旋具湯沐,易新衣,冰綃雲,非人間所有也。

俄聞殿上樂作,主人出矣。命生以賓禮見。生入,降階相迎,分東西坐,左右奔走趨承者,皆美女子也,捧茗侍生側一鬟,姿容尤豔。生整襟危坐,不敢作劉楨之平視。主人儀觀甚偉,髭髯疏秀,廣額豐頤,目光如炬。詢生詩學源流。生應答如響,剖析疑義,毫無滯機。主人肅然起敬曰:“此真博學才人也。許飛瓊所薦爲不虛矣。”爰命諸美人導生觀覽各處,然後至綠天深處小宴。殿後左右迴廊,長可數百丈。四時各有一所,以備遊憩;春曰沁香,夏曰環碧,秋曰懺素,冬曰自怡。時方長夏,正苦炎熱,生入其中,暑氣全消,可著單。水晶盤中,雪藕冰桃,浮瓜沈李,涼堪震齒,沁入心脾。庭中激水高逾數丈,濺雪跳珠,風生習習。庭東巨冰如山,偶過其旁,幾於不寒而慄。生請於前導美人曰:“請假此室以銷夏,何如?”美人不答,他顧而笑。庭之南有荷沼,廣數十畝,翠葉紅花,清芬遠徹,駕以石橋,橋上悉以諸藥花,支蔓糾結天然成幔。過橋,曲折登一室,曰翦淞閣,最上一層,多藏書籍,縹帙牙籤,陸離炫目。生視其中亦有近今人箸述,而天南遁叟所撰諸書亦在焉,奇而詢諸導者。曰:“辛已冬間,香海印局失火,主人立遣丁甲前往攝取,特爲裝潢,分貽仙侶。上界頗重視其書,彼世間齷齪子雙瞳如豆,烏足以知之哉?”生聞言,爲之欷不已,曰:“然則今日白玉樓成,欲徵序文,何不即乞遁叟爲之,奚必遠邀餘至哉?”導者笑曰:“遁叟沒後不至此間,當往忉利第三重天,茲聞主者特爲築夢華閣以處之,大抵高閣落成之時,即遁叟生天之日也,其期亦不遠矣。君固此一重天文士墮落塵寰,故來此耳。何得漫諉遁叟思作捉刀哉?”

正言間,已抵白玉樓。遠望之,巍峨如積雪,高峙天半,棟樑牆壁,窗牖闌檻,無非白玉築成,刻琢雕鏤之功,非神工鬼斧不能辦也。生曰:“古稱瑤臺璇室,玉宇瓊樓,安能及此?恐非竭一日之長,弗克成此鉅製。請給筆札,獨處一室,勿限以時,然後繕寫呈上。”忽有二雛鬟至,促生赴宴曰:“主人待君久矣。”既達綠天深處,則所植皆梧桐榆柳,佐以翠竹千竿,綠蕉萬本,點綴其間,入坐室中,黛影森沈,衣袂皆碧。主人遽起相迓。杯既設,餚核盡陳,麟脯鳳髓,奇味莫名。主人曰:“僕藏有瓊液,乃千年白玉所化,第非酒量佳者不能飲,恐致沈醉也。”乃以碧筒杯連沃數觥,生已玉山頹矣。西舍固有藤榻,帳簟俱備,扶生入眠。逮醒,啓眸四顧,仍在來青軒左斗室中。生連呼咄咄怪事,曰:“豈此一夢已至天上一回乎?若使趾離有準,則長吉玉樓之召,當不久矣。”因是絕志進取。明春,適值南宮射策之期,生亦弗往。友朋有勸駕者,時向之述其異。

一夕,忽夢有鬼使至,出牌示生曰:“奉森羅天子命,特召君行。”生隨之往。見一官服本朝衣冠,據案判事。鬼使匍匐上稟,微睨生曰:“汝來亦甚佳。”命吏檢生祿籍,則四民籍中俱無生;搜之良久,弗得。吏窘甚,因請曰:“觀此生骨格清奇,丰神秀拔,或當在仙籍中。”上座者頷之。甫檢地仙籍,生名然居首,注生當以布衣終,若讀書應試,惟一青其衿,如以非分得明經孝廉者,則減其壽。科名世俗以爲榮,自天上視之,更墮入一重障礙,適足以爲辱耳,故減其壽數,使之速離塵世,早列仙班,不至於沈溺也。下注某年月日生卒於某所。吏以示生。生閱之,毛髮爲戴,蓋屈指距卒時僅二十五日也。吏揮生急返,上座者遽起送生,及階而止。旁有牛頭吏探首戴生頂,生驚而覺。翌日即於宣武門外酒樓大設祖帳,辭別京華請友,立乘輪舶南歸。

薊素秋

薊素秋,素居吳江之梨花裏。父固名秀才,家亦素封。女生八月而母亡,祖母撫育之。少即慧警,善承色笑,父奇愛之,不啻掌上珍。教之識字,敏捷異常,年十二三,已嫺吟詠。女父偶以閏七夕命題,女立口占一絕雲:

填橋靈鵲駕長虹,兩度團欒一歲中。

前月涼風今月雨,想應灑淚話重逢。

女父笑曰:“詩雖未佳,尚有思致。”自此日課作詩,居然成集,曰《浮黛》,曰《懺碧》,曰《夢蘅》,曰《紉蘭》,皆女自命名,刺繡餘工更習填詞,見者無不稱妙,曰:“詩詞清麗,可爲《返生香》之繼聲,而步葉小鸞後塵矣。”富家巨族有問名者,輒苛其選,以是年近破瓜,尚待字也。無何,女父以猝病死,身後無子,嗣續猶虛。宗族中有覬覦其資產者,爲立遠房侄輩以承其祧,於是田屋悉歸嗣子,女所有惟內闥箱篋而已。女亦不以介意,出父生時服玩,悉陳於庭,告族人曰:“衣服畀兄,物玩暫儲我所,留作他日佈施高僧,藉資功德。”族人鹹曰:“善。”

一日,女祖母以有事返其家,家固在闔閭城畔,朝發而夕至。去未三日,忽一老媼扁舟而來,謂將迎女赴蘇,言女祖母驟患中風,口不能語,特邀往一永訣耳。女此時心鬲俱碎,惟知痛哭,不及詳詢,匆促束裝,即隨之行。行兩日,猶未至。女急問媼。媼僞託舟子言,以阻風對。顧舟行甚駛,所經之處,岸上人聲漸作浙音。女知爲所紿,特不知何人設此坑阱。女固黠,不露聲色,靜以待之。既抵杭郡,喚肩輿舁女登岸。女詢輿人此爲何處。曰:“杭州松木場也。”女哭詈媼曰:“我以省祖母疾至蘇州,故遣汝來迎,今何爲而至此?”在舟椎胸大號,淚珠下墮,襟袖盡溼。東船西舫,半爲進香天竺者,聞聲畢集。有李家嫗者,亦蘇鄉人,與女家略有葭莩親,詢女顛末,曰:“媼之行誘騙無疑;特此謀非一人所能獨爲。”將呼衆縛媼而解於官。媼自訴謀非己出,乃嗣子賄彼爲之,意將女鬻諸勾欄中也。衆謂嗣子當必同來。媼曰:“渠實不在此間,但託族人代謀之耳。”衆曰:“媼亦非善類,勿令其逸。”顧媼早已乘間脫身去。李嫗謂女曰:“餘住同裏,與汝居僅隔一衣帶水。茲不過酬願至此,十日即返。不如偕我同詣戚串家,暫作盤桓,然後送汝歸。汝意何如?”女至此進退均難自主,幸得李嫗,如逾骨肉,遂應曰:“諾。”

嫗戚屋瀕湖□,一葦可杭,雖竹籬茅舍,而蕭寂清幽,如隔軟紅十丈。女心甚喜之。嫗晨出晚歸,往詣各廟焚香,留女獨在。女時或徘徊圃內,時或徙倚門前。偶一日在籬畔採花,俯見玉簪一叢,顏色鮮異,不覺心有所觸,手拈粉朵,且嗅且吟。驟舉首,瞥睹一人,昂然立於籬外,籬高僅及其肩,虯髯闊顙,形貌雄奇,目注女不轉瞬,並嘆曰:“可兒,可兒!‘天涯何處無芳草’,誠然哉!”女若不聞也者,亟趨而入,即闔其扉。時女已寄信至家,女祖母約飛來迎矣。是夕,忽有秉炬排闥入者,索女甚急。女於燈下已辨盜容,蓋即日間籬角偷覷人也。女知專爲己來,觳觫萬狀,一時無可避匿,蝟伏牀下,竟爲盜所搜得,負女於背,其去若飛,羣盜從之。近鄰聞警出追,盜蹤已遠。嫗戚家搶攘終夜,翌晨遍視室中,俱無所失,乃以湖盜劫女控官。羣以盜之此來真咄咄怪事,方共嘆詫,而女之祖母已自金閶來,得耗,痛哭萬端,然亦無可如何,惟日涉縣庭,求官捕緝。久之,捕役亦懈,消息終杳。

越數月,女忽偕一少年官人回裏,車馬喧闐,行李赫,縛而載之後車者,一媼三舟子。入門見嗣子,即號哭曰:“汝陷我不淺哉!”嗣子見之奪氣,潛自亡去。女祖母見女歸來,悲喜交集。女爲述前後情事,鹹稱天佑。先是,女被盜劫,行未數里,即置之一葉小舟,蕩乎中流。女欲躍身入水,則兩手如縶。仰視天空,月光如畫。左右有兩盜夾持之,年並十六七,眉目姣好,諦觀之,耳帶金、手籠玉釧,兩足峭如菱角,固女盜也,懼爲少紓。兩女盜交口勸女曰:“請姊緩須臾勿死,當代姊謀出此陷坑。我兩人爲盜設計羅致,今日被其驅遣,心非得已。惟盜立法甚嚴,姊若死,我輩亦不能生耳。”正言間,舟已傍岸。兩人扶女同登,遙指數十武外茅屋中隱隱有燈火,曰:“此即盜居也。姊今夜宿此,明日又不知在何處。我兩人當始終伴姊,得間即偕姊同逸耳。”女弗測其心真僞,但首頷之。既至,叩門,門啓。門以內巨犬數十頭,皆高三四尺,茸耳修尾,狀殊雄偉。兩女告女曰:“此靈獒也,出獵所用,能嗅地跡獸所在,又能嗅人氣辨善惡。惟見我輩搖尾乞憐,則殊馴擾耳。”女入室少憩,忽傳盜首已往錢唐江圖劫官舶,需三四日可歸也。兩女共爲女慶。

逾兩日,女方臨鏡理妝,猝有一人闖然入女室,略睨之,翩翩美少年也,竟坐女旁,笑謂女曰:“我觀卿非小家碧玉者流,何不速自裁決?必坐待污辱,恐此時生死俱難矣。”女初見其入也,微有慍色,及聞斯語,憬然改容,即起向生斂衽再拜曰:“當如君教。”即拔牀頭鴛鴦劍引頸自刎。生急止之曰:“卿志可嘉,我已知之矣。餘爲探盜藪來此,今已盡得其底蘊,滅之殊易易。惟守戶巨獒,實難盡斃。餘特製肉包數百顆於此,卿可與兩女子朝夕撫弄此犬,既狎而飼之,數日以後,納毒物於中,乃可悉殲也。”女如其言,果驗。犬共三十六頭,數之,猶缺其一,不知何時逸去。生謂女曰:“盜首往劫官舶,至今未歸,必逢勁敵無疑矣。餘聞閩中鄭軍門擬不日江而下,今之官舶,得毋是歟?軍門前爲某大帥麾下健兒,夙稱好身手。雖非盜首匹,然遇之亦必受創。餘欲往招官軍來,即乘此際除之,計亦良得。特慮置卿而去,盜歸,卿必不免;欲偕卿行,盜黨耳目甚衆,恐難脫身。餘力能踏壁凌空,超越層檐,如履平地。即欲效鍾建之負季羋,懼爲卿所弗許;無已,以夜遁,何如?苟拘小嫌而妨大節,當非智慧女子之所出也。”女曰:“君誠能拔餘火坑,此所謂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敢不惟命是聽。惟餘與兩女子聚處已久,稔其素志,曷不併拯之出?”生笑曰:“此兩女留以爲內應者,卿勿輕覷之,皆萬人敵也。”及夕,生覓一艇至,令女危坐其中,生自蕩槳,駛若掣電,不一刻已抵村落。生寄女於相識者家,曰:“擒盜後乃來迎卿也。”

時城中方喧傳官舶被劫,軍門傷右臂,勢瀕危,捕騎四出,未得端緒。生自詣大憲所,謂已知盜巢穴所在,但選壯士百人,偕參遊率之同往,即可立爲擒致。大憲即遣某參戎偕生行。舟甫近岸而盜船亦還,船中捆載累累,皆軍門物也。參戎立發槍擬盜首,餘舟亦轟然環擊,鉛丸如雨墜,盜首以刀撥之,悉墮水中。生躍登盜舟,出袖中鐵椎碎盜首,立殞,羣盜鳧水而逃。參戎舍舟登陸,握刀督衆入盜屋。方指揮間,一犬從屋頂躍下,銜其首去。三盜婦從門左奔出,短兵相接,驟若風雨,壯士盡爲辟易。一女子舞長劍,白光如匹練,頃刻間,但見頭顱亂滾若瓜。生奮然以鐵椎抵之。相持正急,忽兩女子突前,以鐵十數丈,其粗若臂,橫截於地,各舉一端曳之,三盜婦顛,立斃生鐵椎下,顧舞劍女子縱橫揮霍,其進益猛,其鋒愈銳,劍著鐵,悉寸寸斷,兩鐵相擊,火光迸裂。生回視參戎屍,猶僵立不僕,劍光愈逼,退至其側,突見頸血直衝,射注女子面殆滿,生伺隙猱進,兩女子舉匕首飛擲之,中其目,乃就擒。是役也,壯士死者逾半,其存者非折足即斷手,非耳即劓鼻,無一完人。盜窟中金銀貨物山積,以船數十艘運之,猶不能盡。乃火其廬,還報大憲。大憲賞以官,不受,歸告堂上,以禮聘女成伉儷焉。兩女子亦備妾媵列。媼及舟子獲諸中途,至是以迎養祖母故返里焉。

玉兒小傳

玉兒,逸其姓,北方小家女。其母亦具有姿色,出入京師貴人邸中,與某貴人尤暱。妊及期,夢貴人來,手授一玉孩,潔白無瑕,置其懷,冷若冰雪,驚而寤,越日而產女也,字之曰玉兒。及長,眉目如畫,雙頰若暈朝霞,顧身矯捷同飛燕。母固繩妓,以絕技鳴北方。玉兒遂繼其業,技特工,更出母上,然非其心之所好也。性好書史,頗識字。以坊間唱本令曲師按譜教之,因是解填詞,偶作小令,音調悽婉,出自天籟。汪太史冶秋識其母,一日偶觀玉兒演諸技畢,侍立於側,舉字義詢,依依出肘下,柔曼堪憐。太史嘆曰:“此秋水芙蕖,豈風塵中物哉!”囑其母善視之,早爲之所。

當宣廟中,京師人物輻輳,百貨充,都盧緣之技,闐集街市。時玉兒年已十四五,益嫵媚,遠近稱色藝雙絕者,無出玉兒右。每當綺陌春暖,廣場草平,兩竿對植,竿首各有孔,貫彩索十餘丈,橫亙如虹,高出檐際,玉兒斂手而登,凌波微步,且卻且前,極婀娜欹側之態;少焉往來騰踔,若履平地,驚鴻游龍,莫可方喻;俄而躡空顛墜,則以雙鉤勾索,擲身倒懸,復翹一足,體擺盪如流蘇;久之,纖腰反折,捩其頸,昂首出胯下,如環無端,驀翻身,則仍一足立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已乃翩然下。旁及舞刀杖角抵諸戲,靡不精妙。竟,神色自若,低鬟袖,嫣然一嬌女子,弱不勝衣,柔如無骨,臨風綽約,如在畫圖。觀者駢肩累趾,駭目醉心,公孫之舞劍器,談娘之人壓場圓,殆無以過,由是名噪一時,公卿燕會,爭招致之。雖縛褲登場,靚妝糾酒,而雅自矜重,不屑與齷齪羣婢伍。慕色者思欲一親薌澤,以重金,不顧也。因此京師諸貴人鹹知玉兒貌美而性烈,技污而行貞,或敬之,或憐之,或有爲之欷嘆息者,雖時招其登堂演藝,入座侑觴,相戒弗敢犯。

某相國第六公子涎其美,必欲得之,凡珠玉紈綺之屬可以博玉兒歡者,畀鉅萬計,顧稍稍狎近,輒面引避,入以遊語,則俯其首,淚瑩瑩承睫。旁觀鹹訝之,察其父母,固極鍾愛,珍之若掌珠。公子貌故寢,性尤暴戾,以玉兒之落落難合也,愈欲得之,乃使左右諷其家人,許位出諸姬上,且爲置田宅,若姻婭往還不禁。父母既動於利,復怵相國勢,乘間商之女,怫然曰:“耶孃不欲兒活耶!”反覆諭以利害,掉頭不答,退而哭泣終夜,目盡腫。公子知之,亦無如何,然或演技,招之即赴,未嘗梗親命。轉喉車子之歌,反腰靜婉之舞,見者輒爲之魂失也。

吳門徐孝廉蓮士,汪太史高足弟子也,美丰姿,風度翩翩,素有玉界尺之譽,時以應南宮試,客京師,屢從太史後觀玉兒搬演諸戲劇,擊節歎賞;又以玉兒纖腰細趾,弱質伶伶,而顧屢蹈奇險,憐惜之心,形於顏色。玉兒於儔人廣衆中,獨目注徐孝廉,久之,亦漸稔孝廉新賦悼亡,緇衣素帶,是日爲太史生辰,易吉服,玉兒前捧觴爲太史壽,並生。太史命生還飲玉兒酒,玉兒亦不辭,引杯遽盡。太史戲謂玉兒曰:“子固餘絳帷中女弟子也,與徐孝廉允稱雙絕,盈盈競秀,玉樹瓊枝,差堪彷彿。孝廉尚作待闕之鴛鴦,今歲春宮高捷,餘當爲執柯,以雲迎致,作一對璧人,何如?”玉兒紅潮上頰,不作一語,置杯竟去。此雖一時戲語,而孝廉與玉兒固已目成心許之矣。

公子微有所聞,大不懌。有爲公子謀者,曰:“非行巧取豪奪之計,恐爲他人先。”公子乃徑呼其父母來,盛氣謂之曰:“唉,若靳此錢樹子何爲者!若女老不嫁則已;嫁則疇不知我所愛,孰敢蹈死近禁臠!若何爲者!”父母不得已,乃潛謀醉以酒,俾遂公子意。當喁喁商度時,已爲玉兒竊聽得之,顧佯若不知,舉止從容如平日。翌晨,公子大張筵召賓客,玉兒隨父母入府奏技。酒半,庭中累方几數十,母升顛仰臥,兩足承小梯,梯高几及梁,女弛外服,著退紅窄袖襖,猱捷緣梯上,蜿蜒升降,如蟻穿九曲珠,備極諸險,梯岌岌動欲墮,座客皆起立,舌撟神悚,目不少瞬。公子憐之,招手使下。玉兒忽踞梯大聲曰:“諸貴人幸聽兒一言:兒所以含垢蒙恥,習此賤役,爲養親計耳。公子非兒耦,徒倚勢凌逼人,至生我者忍徇奸謀,欲強劫兒身。兒何生爲!”言訖,淚交頤墮,自脫簪珥纏臂金,鏗然擲階石,繼於胸前出物一裹,手自啓之,曰:“此公子前後所賜,兒豈貪此瑣瑣者!今還公子,所以明兒志也!”向堂上撒之,墮公子旁,則明珠千百也。突袖出匕首,刺喉,躍空倒墜。衆號呼奔救,則已橫屍庭除。血污狼藉,面如生,目炯炯猶視,玉碎香銷,頃刻間耳。衆齊太息泣下,交口唾詈其父母,逐之出都。都人士聞玉兒死狀,莫不嘆且惜。徐蓮士孝廉爲賦《殞玉行》,竟不赴春闈,束裝遽返。公子嗒焉喪魄,數月不敢出門。

初,公子有妹與玉兒稔,玉兒至,必詣閨闥,倚幌剪燈,憑闌望月,時時自訴心曲,無所諱匿。嘗戒其兄曰:“玉兒豔如桃李,潔若雪霜,妹私叩其志,堅不可奪,兄顧欲風塵畜之,失奇女子矣。”弗聽。至是自屏後出,撫屍哭之慟,一病幾不起。

玉兒有女弟曰金兒,亦後起之秀也,貌雖亞於其姊,而藝相埒,鬻技於江浙間,豔幟既張,香名頗噪,所贏金錢足自給。旋值赭寇之亂,爲土著所劫,橐無餘資,轉徙流離於吳鄉,不得已,仍理舊業,藉餬口。一日,適遇徐蓮士孝廉過而見之,驚爲玉兒復生,詢之,得其實,乃以重金置爲室,曰:“吾以續舊緣而彌夙憾也。”寵之專房。暇則課以詩詞,琅琅上口,頗有慧心。一夕,盜至,排闥直入,闔室驚惶,鹹避匿。孝廉蝟伏牀下。女謂孝廉曰:“勿懼,觀兒刃此輩,使無噍類!”操刀杖隱身門後,有闖入者,斫之,首立殊。盜哄於中庭,曰:“若誠健兒好身手,當至此決鬥,勿匿暗陬算人。”金兒應聲出。盜見是女子,意頗輕之,羣奔金兒。金兒縱橫揮霍,突厲無前,頃之,或傷,或殞,或顛,羣盜數十人,無一存者。明晨報官請驗。官以其殺盜頗多,亟請金兒出見。及見,乃一旖旎風流女子也,意殊弗信。金兒笑指庭中石臼曰:“度此當有數百斤,兒請舉之,何如?”揎袖掇置當胸,隨起隨落,如宜僚之弄丸,觀者皆駭嘆爲神力,於是始知金兒之能,固不讓其姊玉兒也。

逸史氏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列女傳》載韓節婦詩也。玉兒一弱女子,託業卑且賤,使稍依違,則‘見金夫不有躬’矣。乃志潔行芳,然不滓,守貞不字,矢死靡他,謂非污泥中一朵青蓮花哉!昔歐陽公撰《五代史》,以王凝妻斷臂旅舍與《馮道傳》相綴屬,明鬚眉之不巾幗若;而紈公子亦遜閨閣之能觀人於微,豈真天地靈秀之氣,獨鍾於婦人乎!至玉兒已爲婦人女子中所罕見,而復有同母所生之金兒與之爭奇競美,語云:”醴泉無源,芝草無根。‘餘於此益信爲不謬也。嗚呼!玉兒傳矣!“

甘姬小傳

甘姬才媛而亦貞烈女子也,辰命不猶,位列小星,寡鵠既賦,矢志懷貞,爲匪人所逼,遂至不能茹荼,飲藥以終,賦詩絕命,從容就義。嗚呼!其志操然,蓋有裕之於平日者,此閨閣女子之所難,況姬固出自小家哉!“醴泉無源,芝草無根”,洵哉!然姬雖不幸,而姬足傳已。

姬居蘇之冶長涇。父爲米家傭,出販鄰境,覓升斗需。母素爲媒妁,善作撮合山。與鄰媼沈氏結手帕姊妹,亦同業中人,見女豔之,曰:“此一顆掌上明珠也!”愛惜過於其母,時攜之至家,爲之裹足梳髻,並令入鄰塾讀書。女固慧,未數月,唐宋諸詩,琅琅上口。期年,略涉文史,能通大義。時於無人時拈弄筆研,偷習吟詠。沈氏出入大家,能爲女作時世妝,女姿質本妍麗,再加修飾,益復嫵媚,年僅十三四,已著豔名。女母謂沈氏曰:“汝教導勝我十倍,即爲汝女;他日代覓一快婿,俾老身下半世喫著不盡。”遂命女拜沈氏爲假母。未幾,時疫作,女父母並亡,女遂依沈氏以活,並從其姓。

同塾有姚氏子者,出自舊家。見女,羨其美,時饋以筆墨箋紙,女卻不受,必送至其母所,承母命而後敢納。嗣女不至塾中,遂不得見。旋姚氏子入邑庠,尚未議婚,請於堂上曰:“必如同塾某女子者,然後可。”生父詢知爲沈氏養女。鄙之曰:“雞鶩何足匹鳳鸞!”生曰:“安知鳳鸞不棲於枳棘中哉!”嬲母遣冰人往求之。母以愛子故,姑令媒媼問之沈氏。沈氏曰:“此餘家錢樹子也。玉蕊瓊枝,未足方喻。非以千金來聘,不可。但下溫家玉鏡臺,未敢聞命。”媒媼曰:“汝誤矣。此聘妻耳,非買妾也。”沈氏曰:“妻妾等耳。苟以此姿首鬻入章臺,何患不立致數千金哉?今餘所索,豈奢也哉!媼休矣,願勿復言。”媼喪氣而返。

時甘君應槐作宰來吳,偶以公事過女所居,見女徙倚門前,丰神獨絕,既睹驚鴻之豔影,遂觸求鳳之初心。蓋素耳金閶產麗姝,俟有當意者,將以重價,納之後房。至是遇女,以爲天緣,遂媒氏往諷沈媼。沈索三千金,將以難之也,嗣竟以千五百金署券,許以作姻婭往還。既入門,相得甚歡。稔女識字知書,能持大體,益珍愛之。官事稍閒,輒相唱和。每值明月入簾,疏花當牖,擁髻吟哦,時有所作,每一篇出,必求點定。女詩多悲感之旨,悽惋之音。甘曰:“此豈愁音易好耶?再閱數年,何憂不作女少陵哉?”

逾年,生一女,繡褓錦襠,玉雪可念。時赭寇南下,軍事孔亟,王壯愍公由蘇藩升任浙撫,應槐與公固同鄉,素加賞識,倚爲左右手,乃奏調甘君以行,倉皇就道。俄而寇警益逼,軍書旁午,告者絡繹於道。甘君知事不可爲,乃遣姬隨大婦歸裏。姬宛轉悲啼,玉容無主,與甘君訣別,既絕復甦。未幾,杭垣陷,壯愍死之,應槐亦殉焉。姬悲懷抑鬱,屏絕鉛華,日夕惟以淚洗面而已。既得噩耗,搶地呼天,誓不欲生。大婦力勸之曰:“有呱呱者在,盍少延?夫君飄泊一生,並無所育,雖女也,亦甘家一塊肉。及長嫁一官人,亦可相倚以生。”姬於是矢志守節,足不逾閥。

明年寇平,江浙底定,假母至閩,逼姬返,且紿之曰:“汝夫之柩,已偕壯愍至滬,今停蕭寺中,盍往迎歸?”姬信之,遂同回蘇臺。既至,知爲所誑。姬至是身不自由,已拚一死。屢欲嫁之,姬不從,寄書至大婦所,悉不達,蓋隱有阻之者也,天南地北,雁杳魚沈。時有武弁某者,聲勢赫,方謀妾媵,藉以自娛,問柳尋花,殆無虛日。有繩女之美者,覘之果信,曰:“此殆神仙中人也,雖非完璧,然一段丰姿,尚足爲箇中領袖。”即以五百金畀沈媼,已有成說。姬偵得之,知事不可挽,哭泣竟夕,目盡腫,枕函鹹溼。發篋中書焚之,賦十嘆十訣詞,共絕句二十首,嘆曰:“今而知女子能詩爲非福也!”遂飲阿芙蓉膏而死,年二十有五,時同治五年十月也。嗚呼!姬亦烈矣哉!

越十有四載,今長洲潘麟生博士訪悉其事,致書閩中,俾得歸櫬焉。求其絕命時所作詩,其家諱雲未見,蓋早譭棄之矣。姬之節烈幾湮沒而不彰,而姬之詩詞曾無一字得傳於世,殆命也夫!西脊山人秦君膚雨爲作《甘姬曲》,今錄於左。詩云:

碧梧枝上雌鳳泣,破巢風雨鴟□入。

獨宿難教守故雄,恨他鴆鳥爲媒急。

沈家養女住蘇臺,綽約吳娃豔質推,對鏡自憐釵鳳□,簪花人愛鬢鴉堆。

凋零偏痛椿萱早,謂他人母悲生小。

絕色誰憐解語花,託根原是寄生草。

宛比青溪蔣氏姑,玉爲肌骨雪爲膚,姿容生就千嬌態,聲價須量一斛珠。

甘君標格原風雅,牽絲作宰來吳下。

久思當夕置旁妻,耳得豔名爭肯舍。

香囊繁掾定情宵,花月□橋品玉簫。

畫船打槳迎桃葉,金屋催妝貯阿嬌。

承恩羨說專房久,妾自多情郎意厚。

綢繆夜夜抱衾裘,侍奉朝朝執箕帚。

小蠻腰細最輕盈,嫁得香山願已成。

天上每愁圓月缺,人間偏讓小星明。

郎負壯懷才欲試,請纓久切終軍志,談兵虎帳去從戎,移節之江隨大吏。

自拚性命寄戈□,避寇先將眷屬遷。

西子湖頭鼙鼓動,危城四面已烽煙。

泣別石壕同運蹇,孤帆煙水扁舟返。

浴鵠灣邊骨肉分,釣龍臺畔鄉關遠。

山送篷窗慘不青,二千里路急登程,艱難出險來閩嶠,旋里還隨大婦行。

雞犬桃源安故土,與嫡相依守門戶。

返旆空勞賤妾期,枕戈常念徵人苦。

忽地傳來惡耗驚,寇狂已陷武林城,橫刀躍馬猶酣戰,夫婿沙場碧血腥。

從此長離隔郎面,此生何得重相見!

憑將翦紙賦招魂,哭望天涯遙祭奠。

守節還如關盼愁,麻衣如雪淚雙流。

春風已冷鴛鴦褥,夜雨孤眠燕子樓。

假母聞之心久豔,重鬻還思將利佔,懷險原存梟噁心,肆兇欲遂狼貪念。

逼使分飛返故林,此來早已蓄謀深。

欲施嫁杏千般計,不識貞松一片心。

無端變起添離緒,膝下忍教拋鳳女,重向吳門兩載居,含情脈脈愁無語。

齧臂盟寒舊日無,毀妝不畫十眉圖,甘含荼櫱爲貞婦,豈採蘼蕪忘故夫!

羅衣已卸鉛華屏,枉勸爭妍鬥妝靚。

誰道方深別鵠愁,誤疑肯應求凰請。

陷阱難離暗恨牽,妾身安得冀生旋。

相思嶺杳家山隔,盼斷閩南一角天!

有客傾囊買歌舞,彼利多金早相許。

恨海休還認絳河,星期已訂何能拒?

詠絮雖無纔出羣,已遭天忌悔能文。

半生蕙怨填胸積,一炬芸編付火焚。

十嘆吟成還十訣,廿首新詩調悽絕,一回吟罷一心傷,字字行行盡成血!

郎恩豈忍一朝孤,仰藥終全白璧軀。

那有綠珠肯重嫁,墜樓甘爲石齊奴。

負土一□當埋玉,月黑荒村寒翠燭,精靈不散現芳魂,往往天陰聞鬼哭。

一樹野棠紅可憐,誰將麥飯薦荒阡?

亢君今始爲佳傳,此事沈埋十四年。

發潛幸有潘□老,致書報與甘家曉:桐棺一具婿鄉歸,妾死泉臺妾心表。

慈烏錯認悔因依,不解凰孀鵠寡悲。

豈有林間同命鳥,離羣再肯作雙飛。

聞亢君鐵卿曾爲作傳,餘未之見。

畫船紀豔

錢江畫舫,夙著豔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義橋,若富陽,若嚴州,若蘭溪,若金華,若龍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計程六百里之遙,每處多則數十艘,少或數艘;舟中女校書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畫船之增減,視地方之盛衰。停泊處如魚貫,如雁序,粉白黛綠,列舟而居。每當水面風來,天心月朗,杯盤狼藉,絲竹駢羅,洵足結山水之勝緣,消旅居之客感。

箇中翹楚,首推觀鳳校書。碧玉年華,綠珠聲價,丰容盛靱,光采照人,頎立亭亭,有玉樹臨風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發聲,四座傾聽。性嫺雅,無章臺習氣。喜與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談,娓娓不倦。西江二仰山人隨宦來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頗高,獨屢繩觀鳳之美於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狹邪遊,姑妄聽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諸名流宴集江船,強拉生往。時則秋水澄鮮,月明如晝,姬素妝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見傾心,兩情彌洽。華筵既啓,羣花紛來,燕瘦環肥,並皆佳妙。飯顆山樵時亦在座,擇其尤豔者,各贈一聯以獎之。贈觀鳳雲:“觀山玩水風雙槳;鳳管鸞笙月一觴。”贈蓮棣雲:“蓮子團欒徵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蓮棣生長桐廬,住桐君山下,貌秀麗獨冠一村,鄰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貧親沒,遂墮風塵,非其素志也。贈檀香雲:“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溫茶熟,別有會心。”檀香居富陽之小隱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娉婷,別饒媚態。年止十六,梳櫳才一月耳。贈翠鳳雲:“翠袖天寒商倚竹;鳳釵春暖替簪花。”翠鳳本錢塘人,住蓮花峯下,小名阿鳳。幼時膚白如雪,人戲以“白鳳皇”呼之。及長,好著綠衣,因名翠鳳。贈沈香雲:“沈魚落雁傾城貌;香霧清輝憶舊詞。”沈香乃富春江畔漁家女子,少長,態度苗條,眉目如畫,秀曼風流,迥超儔類,乃使之彈箏、笛、品竹、調絲,一學便成,妙合音節,曲師自嘆弗如。山樵於時倚醉微吟,擘箋題句,揮毫染寫,墨瀋淋漓,無不各當其意以去,一時畫舫中傳爲佳話。詠花生與觀鳳交尤暱,曾作本事詩上下平三十絕贈之,茲錄二首,以見一斑:

重重香霧護雲鬟,楊柳腰支擬小蠻。

記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賞六朝山。

一溪新漲綠於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記得日高春睡起,泥人並坐看梳頭。

三陵癡夢生,翩翩濁世佳公子也。慕桐江嚴陵之勝,買棹來遊,遍歷花叢,殊少許可,偶遇姬於欄柯山下,奇賞之,謂其秀色可餐,寶光外溢,真得山川靈淑之氣者,流連匝月,纏頭錦費六百緡。生雖豪侈,而姬之美麗亦從可知矣。嶺梅香裏,新船落成,開筵宴客,熱鬧異常,幾於燈火連宵,笙歌徹夜,曾經滄海客贈以一聯雲:“倘遇詠花人,不妨載酒;劇憐浣紗女,終須泛湖。”蓋中寓惋惜之意,情亦深矣。

同時有蓮棣者,與觀鳳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嬌,自饒馨逸,性靜穆,寡言笑,如幽閨處女,不求人憐而人自憐之。客或入一遊語,面發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繡自娛。詠花生眷愛尤深,芳情密締,綺語遂多,所作《蓮溪行》一篇,爲時傳誦。其詩云:

玉宇淨如洗,星影銷□槍。

涉江攬秋色,花陰藏畫□。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慮消吟腸。

相對各無語,羅襦聞幽香。

羊燈明綺夕,鸞釵豔新妝。

觴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銀箏斷復續,珠喉清且長。

夜靜霜柝急,綠波生微涼。

曲終月墮水,汀雁飛成行。

蓮棣得詩甚喜,置之粉鏡奩之側,時時吟誦,亦可〔謂〕深於情者矣。他如宮妹之俊爽不羣,風流自喜;鳳玉之丰神旖旎,意態溫柔;蘭仙之嬌小玲瓏,動人憐惜;喜歡之面面圓到,落落大方;竹英則十五盈盈,聰明絕世;雲棲則華妝,婉娩宜人;高鳳則秀麗天成,不假妝飾;香媚則宛轉周旋,曲如人意:皆畫船後起之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泠之遊,泛舟於六橋三竺間,蓼紅荇碧,點綴生新,諸同人邀飲於三潭印月。剛值浴佛日,士女至,幾於袂雲而汗雨。俞樓外一酒家,買醉者無隙座。遁叟厭其囂,乃往靈隱。輿中見四山環合,蔥撲人,不禁叫絕。既至,飯於方丈,蔬筍絕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見魚軒絡繹而來,中有二女,裝束豔冶,殆不類良家,珊珊詣大殿禮佛。遁叟視其一丰神淡遠,態度娉婷,秀靨承顴,長眉入鬢,其一秀麗天生,自饒柔媚,雙瞳點水,兩頰泛霞,鬥媚爭妍,堪稱雙絕。同人中有相識者,曰:“一爲倩珠,一爲漱玉,畫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讚賞,今日何不即往錢塘城外一遊?”遁叟以明晨返辭之。二女遊戲既畢,遂出登輿,見遁叟襟邊系一紅花,搴簾時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謂遁叟曰:“君豔福幾生修到哉!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亦足以消魂矣。”

翌日,遁叟解維啓行,夕泊臨平,孤枕不眠,一燈如豆,擁衾小坐,頗有倦意。忽見僕人持柬來邀,視之,則程姚兩君招往畫船小飲也,並雲日間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來,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飛而行,電掣飆馳,其去若駛。俄頃已至,竟登畫船,程姚兩君迎於船頭,二姝果在。詢其姓字,一曰繡雲,一曰韻芬,並餘杭人而生長於錢塘江上者也。韻芬顧叟而笑。繡雲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識,不知從何處見來。”韻芬曰:“日間見之於佛殿中者,非耶?”繡雲恍然,拍掌稱奇。韻芬曰:“頃邂逅於寺中,茲笑言於江上,詎非前因?”二姝皆暱就叟,韻芬屬意尤深。叟擁置之膝,韻亦不拒,柔情婉孌,有如飛燕之依人。因欣然謂韻芬曰:“今夕殆將償日間一笑之緣乎?”爰絮問家世,乃知韻芬出自良家,頗嫺書史,早入章臺,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詩,何不袖攜夙稿,示我一觀?”韻曰:“稿存兒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請避人共往船頭,佯作玩月,吟與君聽,何如?”叟許之。韻曼聲吟哦,自諧音律。《消夏》三絕雲:

水晶簾外曉涼時,懶把牙梳理鬢絲。

準踐檀郎花後約,緘書欲報怕人知。

何處風來菡萏香,一番雨過一番涼。

午餘繡罷渾無事,起看庭花影半牆。

階陰檐卜手曾栽,瓶裏雙頭茉麗開。

隔檻風過竹梢動,偏疑人爲採花來。

《初秋》二絕雲:

秋花石畔故開遲,新月窺人恰半規。

自有茶瓜供消遣,當風枕簟未眠時。

蟲聲咽共窗前竹,月影潛移牆上花。

殘露無聲人籟寂,當天閒看玉繩斜。

叟曰:“雖是小詩,頗有思致。”語甫罷,而繡雲自艙內出。轉詢可作詩詞否?繡雲曰:“兒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絳帷女弟子,授以祕傳,作亦非難,恐今之都知錄事輩,不足數也。”叟見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詩之旨,繡雲傾聽樂甚,頗有所悟。而程姚兩君來催入席,循環歡飲,酒罄無算爵。叟拇戰輒負,繡、韻二姝,爭爲之代。叟顧而樂之,曰:“此雖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闌,叟不得歸,乃偕二姝共睡,左擁右抱,談詩達旦。繡雲曰:“昨夕夢中亦得一詩,不知可否。”叟令誦之。即吟雲:

豆花香細月微明,小院新涼絡緯鳴。

猶憶夜深渾未睡,一燈籬角捕秋聲。

叟不覺拍案叫絕。韻芬曰:“通夕不眠,茲始朦朧睡著,乃又被君驚醒,抑何惡作劇哉!”以手擊叟頭,叟蘧然而覺,則此身仍在臨平船中也。噫嘻!錢塘江上畫船風景,誠不數珠海燈痕,秦淮月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