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遺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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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海角遺編》  [清]不題撰人 著

第一回

吳總兵泛舟巡海譚糧道設鼓防江

清國興師伐大明,封疆職守任非輕。將軍盡瘁巡江海,一木難支廈屋傾。

北朝牧馬下江東,白面書生耀武功。擂鼓揚旗動地震,懸燈植木徹天紅。豈無壯士思擒敵,亦有奇材想效忠。何事朝廷行賄賂,仁賢不信國先空。

歲次乙酉春間,明朝江南,年號還是弘光元年。至夏四月廿一日,有吳淞總兵吳升嘉諱之葵者,率舟師巡海,駐營福山大慈寺。是時傳聞,湖廣反了總兵左良玉,已過九江、安慶;北朝又遣兵南下,山東、淮上皆已破裂,總兵吳之葵統領戰船,沿江巡視後,之葵與黃蜚同入太湖,兵敗被執,不屈死節。

廿三日,有糧儲道譚兼理蘇松兵備事,亦出巡到福山,駐大慈寺。時軍情孔亟塘報言清兵直搗揚州,沿江一帶萬分緊急,糧道與總兵商議,下令沿江十里一屯,一里一隊,半里設鼓一面,百步植1木一根,晝則揚旗,夜則張燈,江南岸上勢若長蛇,金鼓相望。一時鼓無措置,俱着僧道備辦,由是庵堂寺院爲之一空,竟何益哉。後聞糧道駐江陰,聞清兵渡江遁去。

第二回

鎮江閘胡馬雲屯板子畿水師瓦解

鐵甕城高,金山渡闊,長江天塹悠悠。高侯遇害,史老盡忠,清人已入揚州,地慘天愁。見人披甲冑,馬驟驊騮,投鞭欲斷流,又咆哮進據瓜州。賴鄭帥威靈,閩中精銳,巍然南岸停舟。寧知敵計狡,趁火光暗渡貔貅。鄭師不戰自亂,崩潰勢難留。嘆南國中興從此全休。

《長相思》

左帥西來,清兵南下,金陵半壁如絲。奸臣誤國,藩鎮反分移。可惜靖南殞首,一霎時,散盡熊羆。想今朝,風流江左,新亭淚有誰。後庭玉樹,惟日事花酒,如醉如癡。待長戈指闕,放馬奔馳。

空說中興大業,千載後,猶被人嗤。金山上,如麻銃炮,到處悉平夷。

《滿庭芳》

高侯遇害二劉降,義勇孤軍獨激昂。鐵馬飛騰真鐵漢,金丸服蟒備金湯。丹心映日忠臣史,俠節凌霜虎將黃。箕尾高騎歸碧落,大明末造植綱常。

《吊黃靖南》

五月初,旬塘報言揚州已破,史閣部陣歿⑧,清兵臨瓜埠,鎮江只有客將鄭採守禦。鄭曰:“陸地衝殺非我所長,截之江中此我事也。”清兵列陣於半江,發大炮直打到北岸,於是百姓家家戶戶拈香頂祝,望其死守。至初八夜月黑,忽然北岸火光無數,只道敵人出軍嚴兵對壘,孰知卻從上流乘黑而渡,反從背後陸地上發喊殺起,鄭採即開船遁走,軍資器械喪失殆盡。次日,清師據鎮江城,而長江之險無可控遏矣。

板子畿在太平府時,左兵東向,閣臣馬士英檄六鎮以拒之。六鎮者黃得功、劉良佐、水師劉孔照、黃蜚、王炳卿、鄭鴻逵也。故淮揚一帶空虛,清師得以直入。既而清兵初九日渡鎮江,十一日進逼南京,弘光皇帝潛奔靖南侯黃得功營,劉良佐降於清朝,騙得功伏毒箭射傷之。劉孔照、黃蜚、王炳卿、鄭鴻逵之師,星散瓦解。得功見勢孤,對部下大喊一聲,衆將官方畏其虎威,伏倒在地,得功忽已抽刀自刎,因此部曲各散,弘光隨被擄去矣。其水師四大營,總之不敢登陸,順流至鎮江,被清兵設銃金山,打得七零八落,蔽江而下。

第三回

賢太史見危改節劣知縣聞變掛冠

科目探花及第,才名江左人龍。詩書萬卷貫心胸,表表東林推重。南北兩朝元老,清明二代詞宗,貪圖富貴興偏濃,遺臭萬年何用。

《西江月》

胡騎乘虛破竹下,弘光郡縣如崩瓦。守城殉難並無人,義士忠臣皆是假。

賢太史,翰林錢謙益也,少掇巍科,東林人望,弘光朝官禮部侍郎。清兵至,不聽夫人柳氏言,希冀作清朝宰相,翻然改節,投降豫王軍前。里人改其門聯曰:“南北兩朝元老,清明二代詞臣。”

本縣知縣曹元芳,嘉興人,五月中旬聞南京失守,皇帝出狩,乘夜令妻子先出城,次早託言謁上司到府,飄然而去。郡中知府各廳一夜逃空。聞南京百川橋下一乞兒吟詩曰:“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竟赴水而死。嗚呼,食其祿者不避其難。生平所讀何書,所講何事,身作縉紳先生大人,何面目對此乞兒哉。

第四回

鄭總鎮兵潰逃閩海劉操臺師歸收福山

清師破竹壓江頭,南國中興事可羞。無數舟檣浮海遁,土崩瓦解萬民愁。

誠意元勳啓後昆,中興敕鎮太平營。楚師東下軍威挫,胡馬南馳國勢傾。舟發近依江滸岸,帆飛遙指福山城。黎元久未知金革,從此三吳悉受兵。

自五月十七日起,江中炮聲不絕。舟師蔽江而下,亦有收港登陸者,雲:系板子畿打仗。水師王炳卿部下多浙江人,鄭總兵部下多福建人,悉以紅布裹頭,望之如火。而鄭兵尤多,其慣戰水兵,號曰“黑鬼”,深識水性,能出沒波濤者,然皆被清朝列銃金山兩岸打傷,茫茫思逃性命,而鄭帥素無守江南之志,徑由大江入海歸福建矣。

文武操江劉孔照,誠意伯苗裔也。五月廿三日奉太夫人並家眷,總兵一十三員,及太平營、伏波營、火攻營、後勁營殘兵三千,由福山塘取道,思進據蘇州。此塘長亙三十六里,正值小汛,舟至謝家橋,擱淺不行。自上墅橋至陳家橋,首尾相銜,雖是正兵三千,那各船俱有老小及趁船親識,通共何止數千人。地方從來未見如此兵衆,莫不駭然。

第五回

正軍法高復振得志打兵丁顧二蠻喪身

從來騷擾是兵丁,雞犬何由得不驚。復振偶然小得意,誤教蠢子喪殘生。

鼎沸中原起戰攻,兵丁騷擾四方同。邊疆遇敵神魂喪,內地欺民氣概雄。馬過村坊人競竄,舟經驛路室俱空。可憐老幼填溝壑,安得王師救困窮。

操江座船二十四日擱在謝家橋下,有火攻營兵數人,走到朱涇內高復振家捉雞鴨,被地方喊起,連雞鴨並兵解來。操江親審,掠民雞犬捆打四十棍,穿箭遊營,即出示禁緝,一軍肅然。復振即高二面稟操江,他贏了官師豈不得意。到第二日,便是百姓欺兵丁了。

有孟河鎮總兵胡來貢標下耆民王姓者,原系福山人。他有田土,與附居沙民顧姓者交關,跟隨兩人到門拜望索帖。那顧二原是極健訟的,見他仗兵勢貼價,便發聲喊,村中趕出十來個後生,把三個兵丁打得稀爛,也捉些雞鴨綁來,上墅橋下稟操江。操江審出田土交關,已非搶掠之比,且又是心腹將的兵丁,竟發到胡總兵營來。此時胡總兵坐在雙忠廟,標下官員俱弓上弦、刀出鞘,張起威來。先把王耆民責以擅離隊伍,打了二十棍,隨將顧二蠻一捆,兩腿各打七十棍,死於杖下。此雖顧二自取,然罪不至死,而竟置之死地也。是故縱兵丁之漸,後在本縣做出許多蹊蹺的事,即此就見其一斑矣。

第六回

耀鄉邦胡龍光做官速軍行徐觀海獻策

當年衛霍起人奴,此是人間大丈夫。來貢但知誇晝錦,安能投袂奮雄圖。

統領三軍仗舳艫,河游水淺莫前趨。若非詢及芻蕘計,指日何由達具區。

胡龍光諱來貢,本縣五渠村人。父爲泥水匠,妻系瞿仲湖家婢。幼時也習泥水,因識幾個字,遂棄本業,到縣中署印丁同知案前作一糧書。生得身長六尺五寸,膂力雄健,狀貌魁梧。後因遼東大亂招兵,來貢家中一貧如洗,竟棄妻子與丈母,飄然到廣寧應募,親鄰並無人曉得。至崇禎十六年冬,忽帶轎馬僕從歸,尋親戚故人,此時丈母已終於丁景素家。來貢領妻子典屋,在小東門外教場後居住。據云初到關外,在某營做書手,今已積功升授欽依都司,近因闖賊大亂,家中久無音信,特討一南差來此。捻指十八年三月,北京淪陷,弘光五月登極,召募精勇,來貢又想出門,遂捐資揭債,招聚素熟海道亡命百餘人,戰船器械,投劉操江標下。操江見他人材出衆,抑且久在邊方,諳練軍情,漸任作心腹。不滿一年,提拔做孟河鎮總兵官。

徐觀海,江陰人,太平營總兵。南京既破,觀海勸操臺死守太平府,操江不從,遂隨軍順流而下,議守蘇州。觀海要收黃連港,胡龍光勸收福山港,操江以常熟地近蘇州,聽了來貢之言。誰知正值久旱,潮又小,泛不通;又聞大清已破常州府,操江要往蘇州,急如星火,耐舟膠莫可如何。此時兵臨入境,凡經過橋樑,俱已拆斷,兩塘往來居民都是涉水。有坊浜曹氏號振源者,鄉里人不曉軍中法度,廿五日早起,天未明,竟去涉水,被船上巡兵大喝一聲,一箭正中小腹,擡回身死。地方見一日連喪二人,甚是驚惶,巴不得這些兵船一時飛去,方得寧靜。裏中褚德卿是龍江關水師總兵,褚玉林同族,陳振之、何羽君俱是交契,因與徐觀海相識,德卿先與親戚某定計,廿六日約徐觀海步行到北水門相度水路,進說道:“若待初三潮汛,斷誤大事,宜喚地方小船先駁船上什物家小,則大船空,人力易挽,不過數里,前至城濠水深,郡中連夜可達。”觀海大喜,是晚密稟操江,依計而行矣。

第七回

三千兵駁淺過常熟十八騎天助取姑蘇

擱淺逢人指示明,艨艟鉅艦一時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操江急欲據姑蘇,無奈清兵倍道趨。十八驍騎蜂擁至,三千甲士空踟躕。舟行恰逢風不利,炮發又遇雨沾濡。天教明室不再復,土崩瓦解在須臾。

廿七日,操江特差四川人上官總兵及徐觀海,拉里中同往喚船,先商議方略,着兵丁暗暗把截各站水口,然後到埠頭家,並不擾民,照價給發現銀,立刻僱得小船二百餘隻,一日一夜,把大船上什物家小搬完。廿九日早晨,泊舟南門外取齊,連夜進發,次日是六月初一,午牌方到蘇州。

聞清兵已屯滸墅關,即刻將到,料勢不可爲,急催船由閶門望胥門而行。

恰好一隊清兵,爲頭只有十八騎,如風似火,從楓橋橫截追來。船上所恃惟銃,較其來近,正要發時,也是天數,風色又不順,正下着一陣大雨,藥線俱溼,炮不得發,岸上箭似飛蝗,船上雖有弓箭,已着了忙,就有好漢,不比平地可以立住腳頭,須臾,旗鼓中軍顧三爺、伏波營總兵沈俱用鐵鞭四十餘斤者,幾籌好漢,俱中箭而死矣。

第八回

劉誠意喪師走太湖胡來貢收糧避常熟

胡騎南征豈易當,操江猝遇衆倉忙。姑蘇淪敵千秋恨,猛將衝鋒一瞬亡。昔日張王爭國地,今朝朱氏敗軍場。潰圍急急揚帆遁,萬頃澄湖帶慘傷。

聞說軍亡心膽寒,龍光忠義總無干。白糧盡數歸囊橐,斂跡舟中飽且安。

操江此時見勢不好,急領本部精兵拚命奪路而走,兵衆水淹、箭下死者何止三四百人。其餘將士趕不上者,隨即星散,趕得上者不滿千人,下太湖而去。後五六年間,聞其只穿布褶氈帽,步行經常熟、福山,里人猶有識之者。

胡來貢部下獨不損一人。先是廿八日操江因他是本縣人,命統本部兵三百,催取縣中未解白糧軍前聽用。故來貢初一日,還在南門外鏈墩浜口泊船,初二至初三日,聞兵敗消息,也不等白糧足數,領兵退屯徐六涇,又退屯崇明縣,而蘇州已爲清朝有矣。

第九回

納土地縣丞謁安撫封港門參將聚鄉兵

納土歸清馬縣丞,郊迎安撫望高升。草間泣拜虛含淚,空負嚴疆作股肱。

國變人離勢已孤,世忠乘亂奮雄圖。保民靖難謀猷壯,未必真將社稷扶。

安撫姓周,滸墅關布衣,南京投降有功,署爲安撫。時常熟曹知縣既去,留馬縣丞、杜典史二人在衙,也不理事。馬縣丞潛遣人到郡,撫臺竟差周安撫來受降。馬縣丞出郭迎接,拜謁流涕,因繳通縣冊籍,杜典史不從,自領妻小投城外鄉村潛躲。安撫出示安民,口許回郡薦馬縣丞實授本縣正堂,縣中人情洶洶,安撫亦不敢留停,隨帶馬縣丞回郡去訖。

蕭世忠號振寰,福山營參將也。當下見安撫不去招他,心中疑惑,欲挺身往郡投降,又恐中軍芮觀及水陸兩營不服,適百姓連名具稟,大約求他保護地方,禁緝海船收港登岸,恐變生不測。若官兵寡少,願各團練鄉兵助威。

世忠大喜,即挨門造冊,整頓槍刀,五日之間,計得鄉兵五千餘人。官兵大約千人,共六千餘人,虛號一萬,軍聲大震,港門把住不通矣。

第十回

蕭蔘將貪利殺差官荊監軍報仇連劇盜

海上差官奉命來,振寰貪利重疑猜。一朝恃衆殺無罪,從此江城釀禍胎。

劇盜威名教顧容,監軍特用作前鋒。慢思內地圖恢復,且向江中去合從。帆影橫空遮日月,鼓聲逐浪撼蛟龍。福山久未經兵革,耀武揚威殺氣衝。

差官荊監軍部下唐都司,也有商船四隻收港。世忠以違封港之禁爲名,利其貨而奪之。商人投了荊家營,荊監軍差唐都司以令箭來提船與貨,那貨物世忠已入囊橐,船亦編入隊伍字號,豈肯吐出還他。且因春間監軍出巡到福山,曾與世忠有隙,遂斬唐都司於港上關帝廟前,而干戈之難作矣。

荊監軍,金壇縣進士,荊本澈也。恨世忠殺其差官,因結連顧三麻子,率軍誓破福山。顧三麻子即顧容,崇禎末年海上大盜,自號忠義王者,至是與本澈合兵攻福山營,爲其軍先鋒焉。

第十一回

奮衝鋒方百長剖腹誤放炮蕭振寰失機

禦敵衝鋒方戰爭,伏兵忽起一軍驚。江家橋下干戈接,血刃屠腸氣若生。

戰敗歸來師失羣,眼花不料自家軍。陣前火炮如雷發,可惜英雄身首分。

前六月,監軍先打戰書,約廿一日交戰。是日五更時,監軍密撥一軍,從濤山嘴登岸,伏於演武場草中。平明,世忠率官兵及家丁精銳至港口,顧容亦領兵登陸交鋒。衝殺良久,勝負未分。俄而伏兵從江家橋出,橫截世忠之後,鄉兵長方愛溪,少年曾充百長,見世忠危急,領兵奮勇格鬥,被海上兵殺於褚家巷,剖腹露腸而怒氣猶勃勃如生,真壯士也。因此世忠得以走脫,退至老營前。

老營之北陳祥甫家門首,向設大炮一座,此時海上兵乘勢衝來。未過灣上,世忠手下尚有勁兵一支扎住炮前,欲待交鋒。世忠昏了,但見荊家兵合了顧容之衆,勢如潮湧,急傳令放炮,卻忘了炮前還是自家軍馬,俄而炮發,反從自家軍馬後打去,勇敢精兵無一人免者。世忠遂大敗,急退入城,堅閉不出。海上兵大肆燒掠,竟日方退。

第十二回

毛景龍因船空喪命曹虞峯爲戚幾傷生

海寇填街塞巷來,景龍危急又思財。舟行陸地爲出路,禍及旁人慘矣哉。勇士從來思喪元,虞峯拚命護鄉村。亂槍攢刺難迴避,遍體遭傷帶血痕。

此時蕭蔘將雖退,鄉兵後先到者,猶亂紛紛廝殺,逼到關帝廟前。有鄉兵毛景龍者,新造沙船已完,在廟前戲樓下。景龍恐被海兵搶去,央衆人動手一齊拖下水去,就把船作渡腳。衆人一時聽信,擔擱片刻,船又不及下水,卻被海上人兩頭截住,合圍攏來,短兵相接,惟聞喊殺之聲。須臾,把廟前一羣鄉兵殺得罄盡。毛景龍只爲一隻船,不惟自己反連累害了衆人。是日,自港口至老營前,民房大半燒壞,死者枕蓆,而關帝廟前尤多,蓋毛景龍扛船之故也。其海上兵死者,顧容隨差人抬上船去。次日,衆人收屍在陸地者、在水中者,但聞哭聲震天地,惟港口十三個屍首沒人收拾,卻是蕭蔘將隨任跟來的家兵。古詩所云,無定河邊骨也。傷心慘目,奚待讀弔古戰場文哉。

曹虞峯,福山人,平日以武勇聞者。殿山後王氏,家道殷實,與虞峯爲至親。荊家營既得大勝,放兵四散抄掠,虞峯恐王家被搶,領十餘人到彼守護,正遇海上兵,就在山腳下大壩上交鋒。鄉兵見衆寡不敵,各自逃生,惟虞峯一人身被四十餘創,額中一斧,賴布與紙甲要緊處裹得厚,不至傷生,然猶死而復甦者再。究竟王家依舊搶完,無益於事,真是從井救人也。福山民兵鹹怨蕭世忠貪利啓禍,竟挈老小望內地躲避,無一人助他守城。世忠沒趣,是晚領妻子家丁,只說安頓家眷在瞿園,連夜投清朝去了。兩三日後,居民及營兵鹹推芮守備爲主。芮守備諱觀,他是忠厚人,地方得以稍安。

第十三回

願留髮宋孝廉倡義不拜牌陳主簿遭殃

一點忠君報國心,釀成殺戮禍彌深。到頭怕死難留髮,輸與蘇州徐翰林。

裏排強勒出文書,邀拜龍牌見亦愚。主簿一時爲計拙,無端激變禍捐軀。

時土都堂兵駐蘇州,見馬縣丞、蕭蔘將陸續投降,即差陳主簿先來赴任。

此時亂世,官府似不承平氣象,到任幾日並不理事,悄然坐在衙裏。又過三五天,已是閏六月初七八,蘇州發下告示道:不論軍民人等,俱要剃髮留金錢頂,穿滿洲衣帽,才準歸降,限三日內都要改裝。常熟縣自元朝到此三百年來,俱是青絲髻包網巾,長巾大袖。一見如此服式,俱道是陋品,是怪狀,不肯起來。有一種少不更事的便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難道剃了光頭在家做和尚不成!我們如今偏一個也不剃,待他來時,關了城門,與他明白說知,待收了告示才罷。”有一種老成的道:“使不得。這是一朝新令,若拗彆他,定然惹出禍來。”有一種詐曉世事,自道見得透的道:“如今清兵到郡已四十餘日,並沒一人一騎至此,料他沒有千軍萬馬,不過是虛張聲勢,哄人降附的意思,那見就惹出禍來。”就有一種雄心猛氣的便道:“我們常熟縣城內城外九鄉四鎮的人,何止百萬,那個是肯剃頭的。就算真個反將起來,實實裏不怕甚麼大兵。”這裏街談巷議,戶說人傳,到初十日,纏出一個老鄉紳來。那鄉紳姓宋,名奎光,字培巖,萬曆壬子科孝廉,做過縣令的。

他聞得這許多議論,即往各鄉紳家走一遍道:“今清朝下剃髮新令,吾輩士大夫也俱要裂冠毀冕了。街坊上有許多議論,老朽一死謝先朝也不爲過,不知列位高明尊意若何?”鄉紳都道:“吾輩效忠固是分內事,然既居鄉,又當以安靖鄉黨爲先。吾輩明日可約新任三尹,並耆老士民,同赴城隍廟,酌議此事,即求三尹出文書,備詳不便因由,或止令衙門各役,守城兵丁剃髮改裝,其餘各從其便。倘得府上詳允,也是相安地方之道。”當下以宋培巖年高,就推他爲首,約在次日齊集城隍廟商議。

那城內、城外百姓聽說今日爲剃髮事,諸紳齊集,誰個不來觀看。自慧日寺到城隍廟,真是人山人海,上千上萬,那裏挨擠得盡。將近日中,諸紳齊集,拜過城隍,就對三尹說此事,求他出文書。那陳主簿是北地人,硬頭硬腦的,抑且新到,不曉得甚麼高低,口裏辭道:“這是清朝新令,卑職怎敢擅違?”衆人見他不肯,就嚷將起來道:“你若不肯,衆鄉紳今日一個也不許散,我們請龍牌到察院裏罰個大誓,決不剃頭,偏要你出文書。”這裏一頭說,一邊就有人請龍牌,衆人一齊擁諸紳到察院中,那裏還有到諸紳做主。但見龍牌已設,誰敢不拜。衆人又喊道:“不願剃髮者,今日在此都要拈香下拜。”下邊百姓自堂上至頭門外,何止萬人,聽得傳說,如雷一聲,都拈香拜下去了。只有陳主簿一人,直挺挺站在一邊,不肯下拜。衆人嚷道:“你爲何不拜?”主簿回言道:“這是明朝皇帝,我是清朝官,怎麼拜他?”

衆人就嚷罵起來道:“你不拜,怕你不出文書?你若倔強時,先打你一個不亦樂乎。”那主簿不曉得本縣土音是在那裏罵他,聲言要打他,只見這些百姓有輕他的意思,他肚裏還道自己是個官長,口裏也在那邊胡柴。正要發作,只見堂上堂下一齊鼓躁,扯的扯,罵的罵,踢的踢,打的打,拳頭腳尖一似驟雨,早把陳主簿打得七竅流血,有氣無煙,躺在大檻邊外面。衆人一齊都要動手,挨擠進來,俱在死屍上踏過,可憐一個陳主簿,初然也是轎傘人役抬來,須臾就做了馬嵬坡的楊貴妃。

第十四回

推盟主嚴子張握兵搜奸細蕭世忠脫網

琴川選將詰戎兵,嚴宦門前萬姓迎,允矣壯猷重靈武,果然雄略擬長城。相門舊業圖恢復,兵部新銜任請纓。行看直搗黃龍府,迅掃狼煙誦擴清。

昨任明朝參將,今升清代總兵。泰然重赴福山營,不道中途生釁。南望姑蘇火焰,北聞常熟軍聲。疾忙躲避膽魂驚,幾蹈義師白刃。

《西江月》

主簿既死,衆人猶嚷個不住。宋培巖立在法基上,高聲道:“列位請暫禁聲,聽老朽一言。”衆人遂漸漸定了,爲頭的都立攏來。培巖開言道:“今日之禍,端的起自老朽,然不想衆親友如此按捺不住,打死父母官,依律起來是要屠城的,這事如何是好?”衆人都上前道:“此事全憑縉紳諸老爺作主,我們今日怕死走了一個也不算好漢。目今惟有團結鄉兵,固守城池,就請宋爺做義兵首帥,我們俱願聽令。”培巖聽了,半晌不語,衆鄉紳也嘿嘿無言。就有一班生員、耆老上前作揖,勸道:“諸老先生還是從下邊衆鄰里的說話纔是。當初一成一旅,少康賴以中興,銅馬、赤眉,光武緣之再造。

況此地濱海,盡有退步。義旗一建,大江南北必有應者,若不乘此機會,與衆親鄰併力同心,共勷義舉,異日玉石俱焚,悔之何及!惟諸老先生裁之。”

諸紳聽了這一席話,因點頭道:“這事體也大,只今天色已晚,容到明晨商議罷。”由是各散。

是夜,衆人恐鄉紳有躲出城者,六門謹謹守住。次日就擁許多人到宋宦門上去請,宋孝廉辭道:“老夫年近八旬,筋力已衰,就是壯年也是個白面書生,豈閒軍旅之事!老夫昨晚細思,做義兵長就是一城保障,三軍司命,非比等閒。縣中只有兩鄉紳堪任此事,一個是兵科時爺,他做固始知縣時,曾在督師楊時昌軍前聽調,後做兵科給事,是一個團練軍情的;一個是兵部嚴爺,他在信陽做知州,也曾與流賊打仗,現今做職方司,兼他父子兄弟通是弓馬熟閒的,我想要推盟主,只該在這兩個裏頭揀選,衆親友以爲何如?”

衆人聽了道:“時爺我們不去幹涉他,竟決意定了嚴爺罷,就煩同去相請。”

培巖欣然。那嚴兵部果是何等樣人?他是閣老嚴文靖公之孫,狀元宰相文文起之婿,身中甲戍科進士,諱栻,字子張。平日專好走馬擊劍,弘光朝除授兵部職方司,尚未出去任事,鄉評謠言稱他是其嚴乎翩翩公子的。當下聞宋孝廉在外,慌忙出迎,衆人一齊擁住,稟知此事,就抬轎要他到察院裏去。

子張欲待推辭,衆人不容他做主,恰像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一般,一徑擁出來。子張道:“察院中必不敢去,且到慧日寺裏再作商議。”因前到寺中,衆鄉紳亦陸續都到,嚴子張再三推讓,只見百姓們比昨日更多,大半都是戎裝,手執槍刀,歡聲雷動,以手加額曰:“嚴兵部握兵權,吾屬今有主矣。”

子張猶謙讓不已,衆鄉紳都勸道:“人心遽屬親翁,豈宜苦苦推辭。”於是 琴川——江蘇常熟的別稱。

衆人遂擁嚴爺面南正座,鄉兵頭目俱以軍禮見。子張出示,大約道:“倉卒任此,實非得已,天氣炎熱,衆人暫且歸營,各守洵地,候本部逐一調度。”

子張又與衆鄉紳商議道:“我們今日舉事,這些鄉兵的盔甲、兵器尚未周備,坐作擊刺金鼓旌旗進退之節,尚未練習,兼之各處敵人來路要津俱要列柵設營,一切攻戰應用器具並無半點,俱要截新造起,就使連夜攢造修舉,也得十日半月纔有些規模,倘或有奸細在此打探虛實,星夜往郡報知,三五日間就有敵人乘虛突至,如何抵敵?”遂下令着各門內外搜捕奸細。

衆人得令,真個往飯店、茶坊、酒肆及庵院僻靜去處一一搜查,沒有兩個時辰,早拿到四名奸細,口供系蕭蔘將家丁,因明日到任,先差來的。嚴爺問:“現今蕭世忠在那裏?”兵丁又招昨出門時,聞本官說明日發舟,想如今也只在半路。又盤問有許多人跟來,兵丁又招道:“前日本官稟過土都爺,不消一人一騎,只自領本部前來的。”又問實有許多人?又招道:“部下家兵前日在福山實有九十七名,近因打仗傷折及乘亂逃亡,今已不上五六十人。”子張審得確實,分付把四人梟首祭旗,即遣鄉兵三百人,快船三十隻,前往華蕩蘆葦深處埋伏,候世忠兵過,鼓譟而出,前後殺獲,不許走透一個。

因此時蕭蔘將自十一日拜辭撫臺,就差十數個兵丁先到縣中探聽,及傳諭福山營部曲,教他準備迎接。十二日早晨,又撥十數個家丁守護妻小,自領四十餘人跟三四隻快船,大模大樣望常熟來,擬在次日辰牌到縣。午時到福山,將近吳塔,尚是申牌時候,打點挽船過夜,等探聽人回覆。恰遇三四個兵丁,走得氣喘吁吁,招道:“快攏船,有話稟。”世忠備問因由,說道:“昨日領差,今早趕到常熟南門,只見岸上人說道:“因爲昨日毆殺主簿,今日合縣要聚鄉兵。’許多人已往嚴鄉宦家,請他出來爲首。驟然得這消息,還似信不信,商議分幾個進城打探,我們在接官亭等候。只見城裏又傳出來道:“嚴爺已掌兵權,如今在那裏搜捉奸細,先分付河下船隻不許望南而行。’收此棄船,逃得性命在此。”世忠大驚,料道定有兵來捉他,撥轉船,命也不顧,望南再搖,將近黃昏,左側才過蠡口。只見蘇州城中火起,初時只是一處,續後就有四五處,燒得遍天通紅起來。世忠心疑,先差一小快船前去打聽,那小船行到陸墓,急急轉來回複道:“不好了,城內城外都是穿白的鄉兵,清兵已殺得七零八落,今夜都趕進城,在城中巷戰,燒的是都堂察院及府堂各衙門,眼見得老爺又回去不得了。”此時蕭謊兒(世忠綽號)真是走投無路,慌做一堆,急急搖船向治長涇地方蘆葦深處東藏西躲,聲氣也不敢出。手下兵丁還有四五個是福山人,也逐個捱脫逃回,所以曉得備細。後來直到府中平靜,世忠纔敢出頭耳。

第十五回

爲剃髮激反姑蘇郡詐拈香襲殺八大王

毀裂冠裳舉國驚,金錢髮式驟頒行。江南半壁皆稽首,吳郡從茲複用兵。

虎將清朝八大王,滿洲征戰到金閶。難防暗裏吳人算,橋下兵交一瞬亡。

原來此時蘇州亦爲剃髮令下,翰林徐九一不肯剃頭,投河死節。太湖裏明朝將官黃蜚、吳之葵、魯遊擊,吳江縣鄉紳吳日生、好漢周阿添、譚韋等,糾合洞庭兩山及城內城外百姓,一時同起鄉兵,俱以白布纏腰爲號,頃刻間把都堂察院、太守府堂,燒得精光。土都堂其先紮營北寺,自己直登塔頂細看白腰兵陣勢,後遂退屯府學。

八大王,清朝第一員驍將也,生得身高八尺,頭如斗大,雄勇異常。他不知蘇州民變,竟打從楓橋大路傳驛,坐船而來。因天氣炎熱,身上只穿單紗,滿洲衣一無準備。白腰兵暗算他,預用百餘人在前,青衣拈香跪接,令他不疑;引入下新橋人家瓦房,兩岸多處一齊動手,火把燒其坐船,槍刀瓦石亂下;又推橋上石欄干,壓破其船,遂戰死於下新橋水中,所部真滿洲兵俱死焉。後聞其在此地爲神,凡閶門一帶燒獻者,用八大王神馬,蓋其精魂爲厲雲。

第十六回

屯府學土撫臺固守撞齊門魯遊擊陣亡

本貫開州土國寶,身經百戰知兵老。白腰驟起破城池,放火攻圍聲鬧噪。斂虎威,擁旗纛,先據府學作營堡。出奇制勝算如神,烏合披靡似電掃。

《鷓鴣天》

單鞭匹馬撞齊門,猛敵披靡悉反奔。飲馬橋頭傷暗箭,至今吳士爲稱冤。

土都堂,開州人氏,雖身爲裏役,其實熟閒弓馬,深曉兵機。明朝時招降土寇有功,升授武職,後與流賊打仗,積功至河南地方總兵官。崇禎末年閒住在家,大清入關以原職投降,因隨軍南征,豫王除授他江南巡撫,鎮壓蘇州。是時收合部下兵衆,屯於府學中,嚴兵固守。白腰兵圍之,一連三日三夜,料其疲倦,忽出奇兵擊之,如此相持又三四天。那新起鄉兵烏合之衆,原無紀律,且身上又無盔甲,手中無非是竹槍木棍銃箭,長兵又少,凡打一仗,畢竟抵敵不住,死者極多,由是漸漸解散,退出城外。

魯遊擊,明朝將官,用四十斤鐵鞭,驍勇絕倫。單騎恃勇,竟撞進齊門,清朝將官遇者紛紛都打下馬,真是鋒無前對。乘勢從北寺前臥龍街望南,直殺到飲馬橋上,手下四百餘人,還有他弟統領,只見殺得性起,奮勇衝入清兵陣中。已遠正紮在北寺前,半途不敢前進,那知他獨自一人,因面中冷箭,墮飲馬橋下,被殺死於水中。須臾,清兵懸其頭前來招降,其弟與衆兵見之,無不慟哭,退出齊門。凡此皆明朝勇將也。惜其無謀而喪命耳。

第十七回

李固山蟠門外大捷劉花馬江陰縣用兵

吳俠圍城辱罵,固山斂爪收牙。忽然兩翼衆喧譁,衝殺奮戈驟馬。流水變爲赤血,死屍布地如麻。蟠門剩得暮啼鴉,潰裂勢如崩瓦。

《西江月》

江陰士庶義旗揚,典史嚴公爲首倡。小小孤城忠節備,昭昭汗簡姓名香。門開邊月隨弓影,戰苦胡塵暗劍光。降虜靦顏來樹敵,天教此地挫鋒芒。

蘇州既亂,豫王檄李固山統軍來援。李固山,先朝遼東參將李永芳之子,大將軍李成梁之苗裔也。進得城時,紮營在蟠門內空地上,號令嚴肅,白腰鄉兵連日在城外隔水叫罵,揚威耀武,候他出城廝殺,固山令軍中偃旗息鼓,寂然不動。到第三日,潛差一支兵出閶門,抄其西,一支兵出葑門,抄其東,覘城外正罵得興頭時,城頭上擂鼓放炮,吶喊起來。衆鄉兵只道是城內有兵衝出,那知後邊已圍住,反向城濠衝殺攏來,殺得屍橫遍地,一似摧枯拉朽,砍瓜截瓠,房子化爲白地,因此其黨退入太湖,不敢輕意犯城矣。

花馬劉,廣昌伯劉良佐,也以五月降於清朝,駐紮南京。至是江陰亦以剃髮激變,知縣走避鄉紳曹子玉家,百姓圍而殺之。其鎮守地方差來兵馬,一時紛紛也殺個乾淨,聞只剩兩個將官,近他不得。他據住察院大門,鄉兵上前的就被殺了,相持有兩三個時辰,直待他手中箭盡,上屋發瓦亂擲,無躲閃處,方弄殺了。豫王曉得,特差劉花馬統軍征剿,聲言十萬進圍,江陰人擁嚴典史爲主,結連靖江縣鄉兵,上下協力嬰城固守,其後劉軍傷折幾盡焉。

第十八回

金秀才起義援江陰嚴兵部定計襲吳郡

錦繡才高七步,虹霓氣吐千尋。毅然率衆援江陰,西面長城獨任。本是百夫防禦,空留一片丹心。出門城主忽遭擒,時事變更日甚。

《西江月》

姑蘇一戰馘名王,常熟聞風膽愈張。匝地干戈圖報效,崩山殺氣礪鋒芒。七門刁斗聲悲月,四塞關津令凜霜。虎落有烽傳入羽,龍堆無計返歸裝。三軍齊恃元戎壯,萬姓爭誇漢道昌。得算由來堪制勝,會看指顧復巖疆。

排律

金秀才諱礦,字貢南,學中有膽智書生也。曾拜兵部尚書、明末大有名望的王鐸門下做門生。黃蜚駐蕪湖時,也曾聘他做參謀,更兼弓馬熟閒,是一個文武全才。此時閏六月下旬,聞江陰鄉兵每日與清兵打仗,互有勝負,勢甚危迫。議者以江陰與本縣有輔車之勢,正當西來要路,誰敢獨當一面,提兵救援,以抒子張西顧之憂?秀才毅然任之,招聚精勇四百餘人,先往沙山駐紮,擋住敵人來路,候子張差後軍到,一齊進攻。一連住了七八日,不見有後軍來,遂挺身殺上前去。方到周莊地方,正遇敵人。原來先有土人報入敵營,言常熟嚴鄉宦領兵三萬來援江陰,前軍現在住沙山,將到周莊地方。

花馬劉恐其與城中勢合,差鐵騎三千截住,在周莊鎮左右見常熟兵少,便來卷殺。這裏四百餘人原分作前後兩隊,在前者不過二百步兵,又在平陽地上,豈能當三千鐵騎?只見銃煙過處,前軍已被鐵騎蹂爛,化作灰塵。秀才欲挺身死敵,其叔父原任廣東參軍,字仲禹,力勸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暫且退避,再作良圖。”乃以旗幟插於地上,曳兵轉過村林而退。花馬劉軍遙見旗號整齊,疑是誘敵之兵,亦不來追趕。後秀才回縣,已是七月二十之後,見常熟局面已大變,更知事不可挽回,乃絕口不談時務,隱身而退,此是後話。

當下邑中方傳聞蘇州襲殺八大王,圍困土都堂於府學,子張於是大修戰具,下令各人盔甲、兵器俱要整齊,凡拒馬、火炮、火球、火箭、刀斧、甲仗、旗幟之屬,日夜分頭趲工修造,先於南門外二圖地方設一大營,其餘戈莊塘、梅李塘、山前塘、福山塘等處,俱設哨船,塞柵把守;又各處遣人合從招聚義勇,每日親下教場訓練士卒,剋日併力南征。奈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未集而撓之者起矣。

第十九回

福山兵奮請從戎義陽師飛檄合勢

江上精兵在福山,寶刀磨礪月弓彎。共勷義舉扶王室,不斬樓蘭誓不還。

玉葉親王號義陽,舉兵協力掃攙搶。羽書飛遞傳消息,鄉勇騰歡膽愈張。

福山地形濱海,民好鬥爭,尚勇力。兼有浙兵、鹽徒雜處,風俗獷悍,民不畏死,自古然也。聞知嚴子張欲襲蘇州,乃推芮觀爲主,何羽君、陳震之及通州人王梅生等助之。陳震之,福山人,弘光朝積功官至水師參將。何羽君諱鳳翔,本貫浙江,今爲福山人。弘光朝官至遊擊將軍。王梅生諱英,綽號矮腳虎。有官兵八百,民兵五千,挑選得精勇三千願爲前部,申文約廿八日午時齊赴小東門外演武場,求嚴爺閱操聽點。是日,子張令頭目各以軍禮相見。子張閱衆兵中尚有蓬頭赤腳者,分付盔甲、兵器俱要整齊,令暫且歸營,各守洵地,候義陽王軍到,一同出師。

義陽王,明室藩王也。田軍門、荊監軍、太監李太傅、總兵胡來貢等,各統軍輔之,建義旗於崇明縣。聞太倉、崑山、嘉定俱各響應,乃飛檄號有海上雄兵十萬,剋日將到福山。荊本澈又致書於嚴子張,教他先往崇明參謁,子張以洵地不得輕離辭之。

第二十回

陷忠良子求構釁聽讒口海上發兵

衆怒由來難犯,子求爲此家捐。不思悔過蓋前愆,反去安排暗箭。腹劍賢奸莫辨,口蜜黑白倒顛。直教貽禍滿琴川,換儘子張局面。

《西江月》

自古淪亡爲聽偏,義陽空握大兵權。子求暗裏思操刃,來貢無端欲改弦。世事玄黃任征戰,人心蒼白尤倒顛。紛紛擾亂如狼虎,寧計師和保萬全。

欲行千里殺麒麟,同室相殘似越秦。公道一毫無用處,空教野老淚沾巾。

時子求諱敏,丁丑科進士也。崇禎朝做兵科給事,居鄉縱奴僕行勢,百姓怨之。曾毀其居室,延燒及其母棺,故子求與邑人有刻骨之恨。至是見兵權不歸己,而獨重嚴宦,口雖不言,內裏遂萌妒忌之意。先謁義陽王於崇明,歸即自立營頭,招聚無賴,有兵千人,號時家營。

這義陽王雖則宗藩,卻是個紈絝子弟,並非臥薪嚐膽、枕戈待旦之流,不過憑着衆人如顧容、胡來貢等語哄騙,在沿江上下仗義兵名色,虛張聲勢,收些錢糧用度。這樣孩子心性,說着韃子兩字,腦子也是疼的,那裏敢真個與他打仗?至於襲蘇州,救江陰,恢復江南,建中興事業,都是外面浮詞,其實夢也不曾做哩。所以時敏之言一人,就主意提兵到常熟,只要算計拿住嚴栻,要綁要殺,拷打起來,到底只是拘留不放,做當頭的一般,不怕他不把通縣錢糧盡數解到船上來。若只要嚴宦身家性命,又是小事矣。

第二十一回

李家橋嚴進士受縛慧日寺胡泥水張威

身是堂堂宰相孫,狀元愛婿甲科尊。雉離兔網遭奇辱,忍氣吞聲莫雪冤。

後擁前呼耀故鄉,小人得志愈誇張。華居親手雖能造,古剎權當晝錦堂。

李家橋去北水門外三里,嚴子張、時子求俱有莊房在馬。時七月初二日下午,義陽王一到福山,遂令胡來貢統甲士千人,連夜襲取常熟,首捉嚴栻。

是時嚴子張但知義陽王已至港上,茫茫單舸出謁。且來貢發兵軍機甚密,只道合兵共圖進剿,那曉得其中狡謀。將近黃昏,恰遇來貢軍馬於橋下,出其不意,頃刻被擒,即綁縛於子張莊上庭前草中,非刑拷打。兼之蚊蚋攢唼,受苦一夜。可憐一個黃甲進士,一腔忠義,倒把來駟馬攢蹄捆了。次日直解到福山舟次,義陽王責嚴子張私徵國課,積草屯糧,意欲造反一班鬼話,其實並無一句入得耳的。子張再三分辯,只是幾番喝令要砍,李太傅、顧三麻子等一班人在旁,做好做慊,假意稟覆討饒,才說道:“只要把縣裏錢糧盡數解來,方饒汝性命。軟留在廣善庵中,待錢糧解到日發落。”

胡來貢既擒嚴子張,恰像強盜拿住主人翁把來爲質一般,火辣辣寬心進城,紮營慧日寺中。縣裏百姓正是蛇無頭而不行,那個敢來惹他?慧日寺在縣治之西,地面極其寬敞,來貢紮營於此,盡取子張所造禦敵軍器及大炮,擺列左右,嚴設護衛,安排牙爪,耀武揚威,刑人殺人,惟意所欲。以泥水匠出身微賤之輩,玉帶烏紗,身乘八轎,前呼後擁,小人榮之,君子鄙之。

第二十二回

犯衆怒孟立殞槍尖跳營頭陸三死刀下

世亂紛紛民命輕,嗟哉孟立殞刀兵。由來衆怒不當犯,言遜宣尼戒甚明。

陸三武藝邑稱精,得罪無非是跳營。利刃一朝屍壯士,忌才自昔事難成。

常熟縣承平日久,那裏見平白地殺人。聞有陳孟立者,原系舊族,鄉宦俱是親戚。也曾以異路前程官做衛經歷。平日方巾闊服,家道頗饒,遇事敢言,不怕別人招怪的。他見衆人排嚴鄉宦爲首,諫勸道:“常熟彈丸之地耳!

清朝勢大,只宜着人到彼講和,觀其動靜,若遽起兵,是運螳臂擋車也。”

鄉兵惡其撓衆,指稱他是奸細,爲敵人作說客的,一聲吶喊,槍尖都團團對了他,登時戳死在縣場上。

又有陸三者,習拳棒後生也。初與胡龍光往來,後投嚴宦部下。子張愛其武藝,署爲都司。及子張被擒,來貢方坐慧日寺張威,陸三不該乘馬導從在大街上經過,被來貢差兵捉住,責其跳營之罪,頃刻斬首於香花橋上。凡此皆殺機方動之兆也。

第二十三回

行賑恤結歡腐儒託助餉蒐括富戶

巧計橫行常熟,先將公道欺瞞。從來措大號窮酸,五斗志得意滿。虞邑家家巷哭,黌門個個騰歡。任伊兇惡事千般,喫飽是非不管。

《西江月》

起義先謀黷貨財,軍前助餉詐端開。鄉城但有銀錢者,鎖縛鞭笞悉受災。

大約此輩小人得志,豈是做好事的。胡來貢一到縣首擒嚴子張,撤去通邑保障,又略無進守戰退實着,盡變易子張所立之法度。竊恐公論出於學校,酸丁措大必有起而議之者,於是出告示開倉賑恤,凡的系寒儒,每名給米五斗,着學中開報花名,按冊領支,計通縣在庠生員大約五六百名。除有家資存體面者去其一半,大率三百餘人,不過費米一百五十石,而通學歡呼,惟知稱功誦德,並無出頭露面議論其非者,真可笑也。

來貢既箝腐儒之口,遂大肆其惡,括取在城、在鄉富戶、富商銀錢、布帛、米麥、花豆,軍前用度,名曰“助餉”。凡來貢名帖到門,識時務者連夜央親友說合饋送,方保太平;間有慳吝者,登時鎖縛,百般吊打,炙詐不婪,其欲不止。又有地方小人乘機投了胡家營,仗勢報怨生事,被炙詐者不可勝計。總之來貢住縣不上十數日,合縣如同鼎沸矣。

第二十四回

救保障萬姓號冤行間諜賢紳脫難

公道從來不可移,義陽乳臭被人欺。忠良險作刀頭鬼,猶賴鄉城口似碑。

爲質羈囚廣善庵,奸人施計不勝貪。天教俠士機謀遂,羅網須臾脫笑談。

義陽王既擒嚴子張,百姓聞之號泣,隨至福山,在軍前稱冤訴枉者,三五日間絡繹不絕,每日以千計。且有敢死之輩二十餘人,如曹行素、陸四等時刻不離左右,甘心代子張受笞。義陽王喝令要砍時節,齊聲叫喊,甘代他斬首。於是李太傅等恐怕激變,惟責以糜費錢糧、略無寸功,姑吊取通縣比簿,勘閱私徵有無,軟監於廣善庵中,以子張爲質,要常熟縣錢糧解到軍前而已。

子張臥廣善庵中五六日,身上傷痕漸漸平復,監押者看守亦少少疏懈,遂陰謀脫身之計。有薦此地比近瞿舍地方,錢衝宵膽智豪俠,可託此事者。

沖霄諱飛,崇禎朝曾爲守備,鎮守靖江縣,身軀壯偉,膽略過人。子張因遣人暗通之。福山至莊窠錢衝宵家不上十餘里,是塘東內地小路。沖霄設計備小竹轎,抬轎人三番共六人,每番相去三四里伺候,先令親識棋師陳敏卿侄懋功輩往來,陰相通知,初八日巳時,子張出庵閒走,防範者但在東門及南門大路緊緊看守,子張故意步過新橋,探視之人已飛奔南門,把住總路。子張見其已去,急轉身仍過新橋,若將原到庵中者,不提防他竟打從庵前經過。

庵東就是曹大人墳旁,小路林木隱處,悄悄乘轎,飛也似瞬息間到窠莊。莊窠之南去瞿舍不遠,瞿舍東南即是耿涇塘,湯家橋南通四丫口,水路可達大東門。沖霄預備快船於此,比及看守人知覺,四面追尋,連子張跟隨之人皆各東西走散,不見蹤影,而子張早已登舟如飛鳥之脫樊籠矣。

第二十五回

受冤歸百姓拈香講和議鄉紳設宴

嚴公遭折辱,常熟重淒涼。品是黃金煉,讒同貝錦張。墮珠嗟按劍,刑璞嘆罹殃。幸遘同心彥,引歸安樂鄉。俄焉捐虎吻,忽已訝雲翔。義士伸冤忿,仁人履吉祥。黃童欣愛戴,赤子奉趨蹌。公道終難掩,天心亦可量。歡呼聲載道,恭敬競拈香。

爲國無端受折磨,軍機重務反蹉跎。今朝釋憾憑杯酒,終是言和意不和。

子張既達城外,次早百姓知之,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只見人人頂祝,戶戶拈香,抬轎進城時,都來迎接。自城外至跨塘橋嚴府門首,百姓們塞巷填街,歡呼動地。早有人將前日來貢原取軍器、火炮之類搬運回來,胡來貢聞之,內不自安,急整兵立營,人情洶洶。衆鄉紳議曰:“師克在和,胡鎮與嚴官勢如水火,不祥孰甚。”乃議訂於十一日設宴大察院中,講和歡好,協力同心,邀二人聯席禮飲,各無猜忌。於是子張退而仍修戰守之具,終已無及矣。

第二十六回

授火器時敏失機燒西莊子張出戰

敵人壓境反移兵,此是奸臣規避精。火器一時鹹藉寇,子求難免失機名。

西莊火起敵雲屯,壯士操戈氣欲吞。可恨龍光懷異志,反教急急閉城門。

自嚴子張被擒而後,胡龍光招的兵,自號胡家營。時子求亦招兵,號時家營。將及半月間,子求所部亦不下千人,立營於南門外二圖地方,當敵來要衝。然子求心上不論清朝與明朝,惟要乘此機會報昔年之怨,名爲拒敵,實欲延敵。

是月十三日早上,他先曉得清朝大兵將至,自己預率麾下八百餘人齊上快船,以出巡爲名,實則袖手旁觀。爲規避狡計,本營只留百餘人看守。及清兵到,亂箭射來,一鬨潰散,凡營中所備大銃、火藥、軍資、器械,盡爲敵有。長驅至南門,城中人方知覺,而城南民死鋒鏑如亂麻矣,悲哉!

西莊在豐樂橋西堍,清兵首先燒之。嚴子張率民兵拒住,陳學士橋首打一仗,殺傷相當。既而見敵兵勢大,龍光援又不至,欲退入城而南門反爲龍光堅閉,因此且戰且走,至南社壇得何飛九兵接戰,遂巡小東門,至大東門外華圩口莊上屯紮。

第二十七回

何練兵南社壇交鋒杜典史通河橋拒敵

舉石持刀膂力勁,平生俠烈喜談兵。南壇血劍橫相向,壯士從茲顯姓名。

卑卑典史未知名,國亂辭官亦甚輕。橋下奮戈思抗敵,始知忠義本天生。

何練兵諱雲鵬,字飛九。本太倉籍,久住常熟,爲武生,諳習韜略,力舉五百斤石,使八十斤大刀,邑中勇士也。崇禎末與弘光初,現任本縣練兵官,極得兵民心者。至是隸子張部下,子張令其率民兵打二陣爲策應,正遇敵逼子張父子於南社壇。壇下地方寬廣,矢銃交發,既而短兵相接,飛九爭先,手刃甲首兩顆而返。

杜典史,明朝官也。兵戈阻絕不得還鄉,衆百姓因推爲領兵之首,亦在子張部下。子張令其率民兵守通河橋,爲何飛九策應,交鋒於橋堍下,斬其衝鋒甲首,士氣俱奮。俄而銃箭雨集,所部多傷,朱千斤船上開炮,又被敵人躲過,竟打不着。杜典史力不守橋,乃由甘泉衙退過迎春橋。是役也,三人所部皆戰,氣百倍之,民兵卒不能取勝,何也?良由西莊至社壇通河橋,雖系城外,俱是民居稠密之處,即古城中巷戰也。巷戰之法,伏兵屋內,惟用火燒屋,斯人不能藏身,又可以助威,火烈之處,人不敢近,則冒煙以精銳突之,矢刃交下,必能取勝,所謂勢如烈火也。清帥得之。子張雖曉其故,然既藉民兵之力,自然體恤民情,無燒民房之理;更兼訓練日淺,終不比紀律之師,所以不能得志耳。

第二十八回

胡龍光火燒東倉巷大清兵銃打九萬圩

常熟黎元當受災,懦夫胡鎮守城來。惟知畏敵如熊虎,豈顧民居化作灰。

火炮西城聲震天,邑中男女似熬煎。龍光一技無施處,坐待城垣頃刻穿。

東倉衙小東門外,迎春橋南也。清兵既過通河橋,殺到迎春橋下,見橋上鄉兵朱賣面等狀貌魁梧,守備甚嚴,竟收兵仍到西莊。胡來貢遂欲劃河爲守,橋以南悉差人縱火焚之,民房及竹行皆爲煨燼。是夜黃昏風起,惟見火光燭天。哀哉!九萬圩城內,西南隅也。

清兵由城外水墩庵西,設立大炮,本皆時子求營中的器械、火藥,從五更打起,至辰牌時鉛彈直打到城隍廟壁。胡龍光本無守城之志,坐在凌駕山上,並不發一矢、開一炮拒敵,鄉兵無主,守禦器械又沒有,漸漸退散。於是清兵取民間門窗屋木作大筏渡城河,蟻附而登,砍開南門,放大軍一擁入城矣。

第二十九回

搶頭刀金老薑應數強出頭馮長子遭擒

大兵入境豈尋常,巧語花言金老薑。不料身爲刀下鬼,臨終還認戲文場。

馮長通邑稱學霸,眼底人無開口罵。從未諳軍情,喧傳總不聽。門閉怒叱吒,出門柵已下。兵馬正臨城,遭擒幾喪生。

《菩薩蠻》

是時清兵猝至,南門外異事甚多。金老薑,陸宦班唱醜老優也。南塘岸上,老薑頭戴長綜帽,身穿大袖青衣,首先拈香跪接。前鋒到,作胡語問曰:“蠻子,可有孟哥兒?”老薑不解其語,又曰:“是物。”老薑隨作戲場謔語曰:“佛在東塔寺。”遂被一刀砍了。老薑至死尚以爲做戲也。後邊人見不是頭,走得快者活了,走不及者俱被殺死。

先是金李庵橋有姓金者,茹齋善士,平日焚修唸佛誦經,不輕菩薩者。

夜夢城隍大神示以殺戮簿,花名冊第一名即姓金,其人之名亦在數內。善士哀求告免,神曰:“數也。其能免三刀之厄乎!但賜汝正而斃焉,足矣。”

後其人十三日果爲清兵殺傷於西莊神廟中,身被砍三刀不死,十六日親族尋着,抬至家而後殂。所爲姓金者開刀,蓋有預定之數雲。

馮長子,南門馮己蒼身長力壯,人目之爲馮長子。又曰:“馮大拳頭”,蓋秀才而任俠,終不脫書生氣象也。是時在孫光甫家午飯,光甫聞報,投箸而走,己蒼則徐曰:“有時家營在,二圖清兵焉能猝至?”飲啖自若。飯畢,踱到南門,門已將閉,反叱吒門者,急急挨出城,爲清兵所獲,其弟庠士馮三,亦被獲,大罵不屈而死。己蒼眼見,遂吞聲受辱,被擒至軍中,背剪綁於船上,因將官俱在岸上打仗,未經發落。時滿船皆露架利刃,己蒼覘守者稍寬,徐以手就刃斷縛,翻身躍入水中,以素識水性投水而遁,得脫虎口。

後五六年以忤貪官瞿知縣,打死於獄中,士林冤之。

第三十回

丁景素力救北門民褚德卿義釋鄒氏僕

城南火發軍聲亂,城內人民爭走竄。怪殺閉城門,如林士女喧。景素出城公幹,揚鞭急呼喚。

緩轡待人跟,千人得出奔。

《菩薩蠻》

城中搜獲剃頭人,仔細推詳是難民。奇貨可居由衆意,德卿一力保其身。

丁景素諱元炳,住福山塘上新橋下。弘光朝,官授圌山都司。到任後,即奉差解銀往板子畿。值清朝破南京,水師蔽江而下,景素隨劉誠意舟過金山腳下,爲鑲藍旗張部下所獲,以舌辯得不剃髮放歸。胡龍光與之有舊,且以其自敵中來,頗知敵之虛實,延爲幕賓。十三日午後,猝聞大兵至,士民走集北旱門,爲守者所遏不得出,衆方皇皇無措。適景素乘馬至,謂守者曰:“我奉將令出城公幹,可速開門。”門啓,景素故緩轡,待士民走完然後去,所救何止千餘人。

褚德卿諱世培,裏中以武藝勇力聞者。十六日早起,率民兵三百,持何羽君號箭,進城剿捕。行至縣前,遇一剃頭滿妝大漢,手執鐵爬,奮前格鬥。

德卿揮兵御之,大漢竟連斷槍十餘根。泥水匠週二運槍中其左腿,力不能支,殺死於徐清臣店中。德卿遂揚兵至南門,由西門將出北旱門,搜至鄒日升家,於草窠中獲一剃髮男子,衆以奇貨,急欲殺之,取其首級請功。德卿視其人系新剃髮,且語音又屬本縣聲口,心知其冤,詭曰:“且押出城去,稟過何爺梟首。”左右曰:“諾。”既出城,過吊橋,德卿謂人曰:“此難民也,吾輩豈可妄殺其,舍諸。”此人抱頭稱謝,上山飛奔而去。後詢之鄒魯賢壁鄰,果其家僕也。

吊琴川

南望虞山每悵然,人謀雖好數由天。邑中鄉勇歌同澤,海上名王聽反偏。

守士欲延炎漢祚,撓功忌着祖生鞭。只今故老猶垂淚,花落空城泣杜鵑。

第三十一回

胡來貢匹馬奔福山時子求孤舟走塘墅

虎威狐假氣吞牛,玉帶朱衣誰與儔。城陷敵人來索戰,拋戈棄甲一場羞。

爪牙八百衛華軒,勢焰薰天知已昏。城破營頭掉臂散,孤舟躑躅走無門。

此時胡來貢紮營凌駕山,遙望南門已破,即上虞山門縋城而下,率所部棄城,飛身上馬,由李家橋走福山塘。身伴上各帶所詐銀兩、細軟輕微之物,匹馬冒風雨,竟奔港上,拉義陽王、李太傅等,揚帆而去。計城乾淨矣,其如百姓吐罵何。

時子求所部八百人,不過是平日因親託友,狐假虎威,虛張聲勢,詐人報怨之輩。一聞城破消息,各爲身家星散去訖。充其初意,本欲弄壞常熟縣事,使殺人填滿城濠,報了夙怨,然後再作良圖耳。不料至此,營頭既散,爪牙羽翼一空,投清下海,兩着竟一時來不及,僅與家僮四五舟在塘墅地方東藏西躲,彷徨莫之,悔亦晚矣。

第三十二回

戰城中壯士橫屍避相府秀才喋血

轟雷炮發城頭缺,鄉兵巷戰猶不歇。殺氣橫空山嶽搖,呼聲震地雌雄決。白刃交,寶刀折,猛拚一死項濺血。多少官軍拜下風,琴川壯士樹奇節。

《鷓鴣天》

失節鄉官里巷羞,書生卻少遠謀猷。只道降臣家必保,爭先盡向宅中投。遭屠戮,總無留,長街短巷遍行搜。弄巧成拙被人笑,笑他血濺絳雲樓。

《鷓鴣天》

清師一擁而入城中,殺死鄉兵尚多,皆由跨塘橋且戰且走,至縣前轉西,扎于慧日寺前打仗。清兵一支由大街,一支從香花橋南來,兩頭截住廝殺,鄉兵無一人免者。惟有躲過大難者雲:“此時但聞喊殺之聲震地。”次日屍橫滿街,河水盡赤。其走透往西者,剩十餘籌漢子,伏在閒來步,步土地祠中,候人少者取之。適有兩個胡妝的人,躑躅而過,衆人一擁突出,只見在後一人拔刀相持,瞬息間十餘籌漢子砍得精光,不曾走透一個。後有躲在屋中者知之,而傳說耳。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也。

其走到北水門者,撞着清兵在城門口,又狠打一仗,殺死之人,月城灣裏到吊橋邊,屍堆高五六尺,而鄉兵頭目姚胖等俱死焉。相府錢牧齋,家半野塘絳雲樓也,書生鵝氣,不約而同,讀書人見識,俱道牧齋降過清朝,身將拜相,家中必然無兵到的。孰知屠城之令既下,豈在乎一個降官家裏。第三日人傳說,惟有絳雲樓上殺的人多,且大半是戴巾,平日做秀才,讀書人面孔。蓋到此際,以使乖而誤者也。

第三十三回

冒風雨泥塗士女遭屠戮血染街衢

急雨淋頭,斜風劈面,聽關南殺聲一片。出城途路正泥濘,魂飛膽喪聲聲顫。甲第才人,深閨名媛,分不得老幼貴賤。天翻地覆各逃生,是亙古未經奇變。

《踏莎行》

清師問罪肆誅罰,南關一帶惟戰骨。黎庶數當窮,城門閉不通。遍地急搜索,逢人便斬馘,頃刻滿城空,血流琴水紅。

《菩薩蠻》

十三日上午天氣晴明,下午陰雲四合,黃昏起大風,至十四日辰時下雨,午時如注,直至一更方止。是日辰時城破,胡家營守門兵去後,百姓方得出城,其男女老幼得捱擠出城者,但見額傷血污,跣足蓬頭,覓子尋爺,呼兄喚弟,哭哭啼啼,在大風雨中,不顧泥濘,星散亂走,真正做出《幽閨記》也。

其在城中走不出者,無問老少貴賤男女,一個個都做刀頭之鬼,但凡街上、巷裏、河內、井中與人家屋裏,處處都是屍首,算來有五六千人。其間被擄而得生還者,百不得一耳。至於躲過大難身不受傷而安全無恙者,千不得一耳。大兵去後,嚴子張差人在西門外山腳下掘幾處千人坑,將死屍葬埋之,蓋自唐宋至今,有常熟縣治以來,未嘗經此大殺戮也。噫,慘矣哉!

第三十四回

秦君臺闔門死難夏德璉三代生全

秦氏君臺本善良,讀書守正行彌方。妻因夫死殉奇節,子爲親亡立大綱。非獨一時芬齒頰,還從奕世辨冠裳。滿門遭戮無遺種,聞說行人爲慘傷。

人生萬事總由天,生死從來是夙緣。試看滿城遭劫難,夏翁三代獨安全。

城中屠戮之際,生生死死,一人聞見,焉能盡述。但就親自目擊者數事,如秦君臺大河秦氏父子,俱處館業儒,平日讀書見忠義事,必爲憤腕激烈,吐氣揚眉,蓋天性正直士也。住太平巷西甜瓜井頭。城破,僮僕拉之去,辭曰:“我家忠孝爲本,即有不幸,且喜骨肉多在一處,斷不可使內眷出乖露醜。”不肯出城。父子三人見舉國狂奔,反笑爲癡。其意以爲我儒生也,閉戶讀書,不與外事,兵丁豈來攪擾。

其日,父子祖孫一門遭戮,蓋其次子本在鄉間,十三日人皆出城,他反挨進西門,湊着殺戮之數,莫知其詳。只有大媳魏氏,見魯侄女也被擄,至淮安見魯之友爲贖歸,方知彼時父子皆衣冠齊整,安坐在家。第一次兵進門,先擒其幼子去;第二次兵進門,不惟罄其所有,抑且蒐括婦女,辱毆君臺,君臺即揚聲大罵,被殺於庭前草中。長子見父死,哭罵不已,被殺於廳上。

夫人知君臺父子之死,抱兩孫痛哭於樓上,以死自誓,被兵縱火燒樓,皆爲煨燼。十六日早晨,叔嫂二人相遇於南門外船上,嫂爲述其備細,幼子亦放聲大哭,投水而死,蓋其一門死難,皆得其正。然識時務者呼爲俊傑,何不達機變,弗聽出城之語,遂致不留遺種哉。噫,慘矣!

夏德璉諱士瑚,邑庠生也。長子子儀,長孫公懋,俱業儒。父子祖孫兄弟一家男女十六口,住書院巷後。因子儀七月初旬染恙遷延,不及出城,城破後,遙聞寺前殺聲震地,德璉命謹閉其門。子儀以爲須開門,庶不觸其怒,相持不決。俄聞外有踢門聲,子儀往開門,門啓,惟戶上見有泥腳印一個,並無一人。自十四至十五兩日,竟無人進來攪擾,但聞鄰家殺人擄掠之聲。

據云,自十四日已過,至夜寂然。公懋倡議曰:“若待天明,此地必不免矣。”

因此一家人以梯過牆,躲在右鄰已經殺掠人家。十五日早晨,果有兵從左鄰破壁而入,家資一光,且喜無人遇見。待到夜裏復潛回家,直至十六日出頭,一家老幼十六口無恙,不解何故。兩月後近鄰有一僧歸,方知其詳。

此時,有四五個兵丁正在夏家打門,瞥見此僧揹包而走,羣往擒之。跑過半條街轉彎,竟忘重轉身到夏家去;門又半開,上有一腳印,後來過者只道已經搜過,有人打過糧的,所以再無人進此門。此僧後得放歸,見德璉家一門生全,因而致賀,豈非大數。後親友詢之,其孫公懋曰:“先祖一生敬佛,持準提咒,晚年事佛尤篤,爲人正直忠厚,一毫不苟,所以一門具慶,實得之作善之報。”雲。

第三十五回

綁旗竿陳汝揚慘死抬板門周秋卿得生

賦性貪饕陳汝揚,天教大命劫中戕。喉中作響留餘氣,跪綁旗竿慘異常。

血污刀痕與鬼鄰,板門抬救僅留身。從來大難得不死,可卜滔滔後祿臻。

陳汝揚,大司空益吾徒弟也。住北旱門內,生而白皙,美鬚髯,容貌魁梧,然性貪饕,往往仗勢詐人,作事不正。先是七月初旬,夜夢被城隍大神拿去,責三十板,覺時腿即有痛意。汝揚特備三牲,親到廟中祈禱,因患腿癱遷脫,尚未出城。城破,家僮奔報,不能行走,夫妻惟對泣而已。被兵丁綁在陸貽吉家旗竿上殺死,其妻則槍戮死於家中牀下。第三日兵去後,里人見之,以刀斷其縛,而喉中尚有餘氣作聲,慘死之狀觀者不忍正視焉。大數已盡,實有神明先爲之兆者也。

周秋卿,自幼隨父仲禹久宦廣東、福建間,以讀書人兼習弓馬知兵法者。

初從父兄往援江陰,敗歸復作鄉兵長。城破,潛躲家中爲大兵所獲。初見其弱不勝衣,語言便利,不即加害,後搜出弓矢刀仗,遂砍兩刀,秋卿佯死,血流被面,口中燥渴,即飲己之血。後來之人見者,疑其已死,往往亦竟去,乃勉強匍匐至飯鍋邊,啖冷飯充飢,然後以被矇頭,悄悄臥於牀後三日。伊兄明甫進城,用板門抬歸,醫療得生。今聞其在廣,官任廣東雷州府同知,然亦未確,蓋有大難不死也。

第三十六回

吳雲甫半載方回籍翁浣思萬里得還鄉

時移物換,觸目愁腸斷。天涯被擄多羈絆,途次孤身逃竄。雖然絕處逢生,路遙歸夢難成。暗裏得人指點,附舟方達虞城。

《清平樂》

塞外胡塵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裏,長煙落日重門閉。孤零一身家萬里,螟蛉暫做歸無計,待得打圍方整轡。喜不寐,出籠好鳥添雙翅。

《漁家傲》

大抵人生遇此亂難,死於鋒鏑,不必言矣。即有命得生存者,身被囚擄,拘繫到別處去爲奴婢、受鞭笞,生爲異域羈囚,死作他鄉冤鬼,終不得個出頭日子;求其仍返故鄉,親朋歡聚,成家立業,逍遙快活者,豈可多得。

吳雲甫向住城中,以針工爲業。據云,十五日雨後五更時,走到街上,被屋上巡邏兵拿住。天明解到一小小將官處候審發落,男女俱綁縛者甚多。

其精壯男子總之個個斬首,所留者有姿色女人、童子及有手藝之人。雲甫以裁縫得免一死,被清兵帶往南京,日夕與之成衣,至九月下旬,又要調往江西。雲甫想道:“此去路程愈遠,料還鄉無日矣。”遂萌逃走之心。行至中途,乘間赴水走入蘆葦叢中得脫。覘兵大隊去遠,方敢走入村中,村中人憐其苦情,收留在彼,成衣度活。不上一月,又被彼處知縣將朱單喚進衙門,一連又住兩月。其時衙內上下俱已情熟,雲甫因告以家鄉杳遠,欲歸不得之故。就有人教之說不妨,這裏大爺總屬土都堂管壓,新正在邇,少不得要往蘇州府去拜年,你隨官船上去,極是便的。雲甫依其言,真個燈節中就到了常熟。此時雲甫已無家可歸,娘子跟岳父胡景雲避亂居謝家橋。景雲料女婿必定已死,幾番勸女兒改節,娘子不從,痛哭之聲,聞者爲之酸鼻。至是相失半載,夫妻再合,喫了千辛萬苦之後,真正喜從天降耳。

又有翁浣思,路程去得更遠。他是已故鄉紳翁太常之孫,父本厚,遇亂軍身被七創而死。浣思時年十六七歲,聰明乖巧,兵人愛之,認爲繼子。那兵人是真滿洲,所以直帶到滿州地方,也不曾喫虧受累,一住三四年。浣思口裏不說,心裏只想還鄉。一日,俟其繼父隨衆出獵,脫身望南逃走。關津渡口幾番險被盤詰捉住,沿途求乞,學了伍子胥而歸。到得家中,叔孝廉翁子安尚在,其師陸企抑即延之課子,勸其溫習故業。今依舊身列儒林,此亦難得者也。

第三十七回

各鄉鎮義兵嘯聚七星橋時敏伏辜

勁旅長驅已破城,村坊反各聚鄉兵。逃名義勇當時賤,隸籍營丁此日榮。赤體想從堅甲較,竹槍妄與利刀迎。黎元不識干戈害,到處紛紛起戰爭。

逞勢貪財本是癡,臨戎兒戲失軍資。七星橋下頭懸日,使盡機謀悔已遲。

此時城中雖破,各鄉鎮不約而同,俱團結鄉兵起來。其間有不肯出門做鄉兵者,衆人即揚言要燒其房屋,搶其家貲,不容他住在家裏。常熟縣界,東至支塘塘墅,西至顧山楊尖,南至相城宛山,北至沿海一帶,俱是竹槍、木棍、白布裹頭,要與清朝廝殺,真螳臂擋車也。鄉兵既盛,勿論說識與不識,說着嚴子張,到處人心悅服;說着胡龍光、時子求,莫不切齒唾罵。

時子求泊舟塘墅,岸上的人三三兩兩,都是罵他,口中要殺他的。子求心上不安,想一時無處躲閃,只得到七星橋投子晉,求其護庇。那知數已當盡,鄉兵四面大集,連毛子晉也嚇做一團,做不得主救他。衆人將時子求梟首七星橋上號令,正其棄營失機敗,乃公事之罪也。

第三十八回

歸氏堡李教頭焚身謝家橋劉大癡殞命

不事魯儒文,惟誇武逸羣。彎弓學明月,射雁落黃雲。直氣賢愚賞,雄風遠近聞。禍機伏杯酒,兵變忽遭焚。

刀筆由來會殺人,劉生結怨舊鄉鄰。今宵欲釋從前憾,自蹈危機速喪身。

疑事從來須三思,吉凶相去在毫釐。仇家猝遇同兒戲,莫怪人稱劉大癡。

李教頭諱顯光,號小泉,河南歸德府商丘人也。以棍棒、槍刀、拳勢教師,行於裏中幾三十年矣。城中本地拳棒教師鮮敢輕與放對者,抑且生長北方,弓馬便捷,所以邑中縉紳,如孫光甫、歸霽喬輩進京、出京,山東路上必定請他防送。向住歸家城,在歸氏門下走動。爲人素剛直,下人若有不法事,在主人前每不肯爲之隱諱,或啖之以利則愈怒,以故與歸氏奴輩不睦。

二月間,因搬住謝家橋,七月十三日歸氏起兵,霽喬爲首,將名帖請小泉飲結福酒。來僮道主人之意,苦苦邀去,孰料奴輩遂乘機灌醉,即以亂槍殺之,焚其屍於北門外。霽喬爲人素懦弱,平日所爲半是家奴攙越,況值此大亂紛紛之際,竟縮首掩耳不敢問。當用武之際,而先自戕捍敵者,良可嘆也。

劉大癡名裔漢,字還赤。明於刀筆。平日使酒自負,故人起綽號爲“大癡”,向居福山之虹橋,避仇遷居謝家橋。十五日夜,福山何羽君、陳震之二人統領營兵,與鎮上鄉兵往縣打仗。黃昏月下,扎於謝家橋雙忠廟取齊。

劉還赤,陳震之甥也。還赤以領兵者是母舅,即有舊鄰仇家錢六輩,料然無事,且平日與錢氏尚未破面。想還赤之意中,或要候錢六到謝家橋,乘其機會大家修好,所以殷勤去問他喫煙,邀他到家喫酒。孰知錢六反着了疑,心中道:“今夜不是他就是我。”在陶林泉店中黑影裏拔刀就砍,坐中人還道是兩人廝打,前來解勸,王梅生臂着一刀,右手幾乎砍斷。陶達甫見還赤已死,且前後左右俱是福山朋友,嚇得魂不附體,衆人一鬨走散。謝家橋人人不服,登時鳴起鑼來,要與還赤報仇。此時凶身錢六,一道煙走了。何羽君、陳震之着心腹友曹元吉招安,隔橋叫曰:“休放箭,陳、何二爺有話傳說。”

因徐曰:“殺人者錢六,今夜雖逃,明日自然拿來正法。陳爺說:“外甥被殺,難道反饒過了凶身不成!但彼是私仇,目前是公事,勿以私害公,何如?’”

因此聞者漸漸氣平,放福山兵上縣。可憐劉還赤面中兩刀,耳鼻俱斷,左手亦被砍落,血流滿地。第二日,伊弟仲明始出斂焉。

第三十九回

何羽君率衆圍常熟佟固山滿載返平江

清師得勝聚琴川,海上雲翔不敢前。奮臂一呼人響應,羽君率衆獨當先。

剃頭激變啓兵戎,常熟黎民運氣窮。才遇胡營施虐焰,復遭騎敵布腥風。排門搜索金珠盡,遍地誅殺子女空。奏凱揚帆舟滿載,固山此日樹軍功。

何羽君,福山人,劉操江麾下守備,加銜遊擊將軍。至是衆推爲帥,羽君約各鄉鎮義兵,十六日五更齊集城下,各要嚴飭隊伍,不許混亂參差,聽調打仗。及到縣,清兵是朝已開船去矣,只留殘破空城,屍骸滿地,兵衆無處就食,乃謀暫歸福山,徐圖戰守。清兵破常熟,傳聞大帥佟固山也。既已屠城,十四、十五兩日間,盡收拾金帛、子女搬運出南門,裝載停妥,於十六日早起,鳴角收軍,舉棹揚帆,齊唱凱歌,向蘇州去矣。

第四十回

滅時營誤戮鄉兵長退雄兵巧射喫煙胡

戈戟如林起義兵,同聲異口滅時營。只因對答音差誤,殃及莊窠陶巨卿。

威容凜凜奮前驅,力號千斤身姓朱。矢無虛發雄兵退,方信虞城有丈夫。

時子求死後,凡系曾投時家營者,即指爲詐人之徒,鄉兵無不切齒,拿住時輕則吊打,重則戮死。有莊窠地方陶巨卿,整頓快船,統率鄉兵,合瞿舍錢氏錢沖霄等到小東門外時,鄉兵稟何羽君之約,一時大集,槍刀密佈,扎住腳,時後到者必盤詰是那裏來的。巨卿船上人信口漫應曰:“我們是自家營裏。”自字與時字本縣土音相似,衆人以爲時家營也,攢槊刺之,後船錢沖霄等急忙招架分辯,惟見矢石亂下,着傷者、赴水者嚷做一堆,而巨卿已先死於亂槍下矣。

通河橋鄉兵是朱南泉統領,十六日早晨聞清師將去,南泉率衆躡之至橋西社壇相近,悄無人聲。忽見人家沿街樓底下有一胡裝兵,正在喫煙,南泉一矢射之,恰中其腹,其人負痛大叫一聲,即聽得樓上一片着甲聲響,一人被甲者先跳下來,舉刀亂砍;這邊鄉兵的槍早折了十餘根。南泉見其勢勇,再復一箭,其人中箭倒退,南泉因率衆人亦退十餘丈之地紮腳。只見樓上約有四十多兵,都披鐵甲持兵器,正欲打仗。

適聞西首南塘岸上吹角與海螺,收兵之聲甚緊,兩邊怒目而視,徐徐結陣而退。是役也,鄉兵俱是竹槍、木棍,又無甲鎧護體,豈能一無損傷。虧殺朱南泉這兩箭,所以清兵亦不敢輕易近前。朱南泉即朱千斤,住通河橋,狀貌魁梧,武藝出衆,有名通邑者也。

第四十一回

殘骨肉車焚瞎眼弟梟首級繩絡光頭僧

結仇連禍怒方嗔,兄弟從來一脈親。乘亂碎屍如不共,怡怡友愛是何人。

做了光頭行不光,頭光反去隸戎行。今朝弄得光光乍,渾似西瓜滾道旁。

先是閏六月初八日,福山塘上有蔣氏兄弟三人,長伯鼎、三叔鳴、四季明,同胞兄弟,竟作切齒不共之仇。此時正是剃頭令下,人心不服,上無縣主。叔鳴欲傾乃兄若弟,暗約地方無賴,於是日借友人家設酌,結福爲盟。

伯鼎訪的確了,伏羽黨於路旁叢豆中,覘叔鳴出門,先捉住狠打一場,刺瞎其雙眼,叔鳴調治二十餘日,眼雖瞎而不死,乃計投時家營,將來報冤。伯鼎憂之,乘七月十四日城破,殺人如草菅,總不算賬之際,陰約族黨,於十五夜三更破門而入,從柴底下搜出其黨徐若之,預備松香黃豆破車一部,活燒殺於基後,掃骨水中滅跡焉。

光頭僧,謝家橋雙忠廟旁庵中僧也。於春間投此庵居住,系北方人口聲。

十五夜因何羽君在雙忠廟紮營,和尚遂央褚德卿引進,願投部下。據云,向系兵人出身,所以皮盔、皮甲、器械尚在。羽君見其武藝好,口中許諾,是夜茫茫然,未編入隊伍,此僧即戎裝隨衆鄉兵進城來。原來此僧是闖過營頭、搶過人家的老手。一入城,竟撇了衆人,自去搜搶東西,纏在腰裏;又搶些冷酒,喫得爛醉,走到王家橋,獨自一人在途中亂闖。適遇福山兵問之,和尚漫應曰:“我是何家營裏。”是時,人所憾者胡來貢,胡與何聲音相似,況且未編入隊伍,福山兵並無人認得,遂攔住盤詰,和尚醉中性起,拈槍就刺,衆人發聲喊,一齊上前,和尚拔刀亂砍,早折了三四根槍,終以人多拿住。剝去皮盔,卻是一個光頭。衆人就疑他是清兵奸細,和尚該死,因說李家橋堍下庵僧是我道友,衆人遂押至庵前,詢之庵僧。庵僧駭不敢認,衆人就把和尚砍下頭來,用草繩做一繩絡,好似西瓜一般,提到謝家橋經過。在酒家喫酒,放在道旁,沈叔鳴見之,大叫曰:“這是廟南庵中和尚,爲何殺之?”其人落荒,取之就走,口裏說:“是韃子頭。”原來其人直到何羽君處請功,羽君見而憐之,因命將頭與屍做一處,修書與裏中陶慕溪,具言軍中誤殺之故,求其助棺木一具葬焉。

第四十二回

嚴子張調兵收凌四黃思竹定計剪張三

飛熊膽大敢當先,獨霸村坊局量偏。收服投誠拜麾下,同心協力守琴川。

常熟殭屍流血,九鄉虎踞梟張。張三暗欲劫軍糧,思竹機謀相向。爲首一刀兩段,教師推墮橋樑。伏兵四起動刀槍,頃刻滿船了帳。

《西江月》

是時鄉兵既起,上無王法,遂挾仇報怨,以強欺弱,互相屠戮。有凌四者,號飛熊,初與胡龍光爲黨,與嚴子張作仇。子張恨之。至是飛熊在練塘地方團聚鄉兵,爲首獨霸,子張率兵攻之,以錢效初等爲軍鋒。飛熊領兵出戰,子張相度機宜,讞兵首尾夾攻,飛熊大敗,窮促請降。子張愛其膽略,收爲部下。

黃思竹,大義橋富翁,二子茂之、瑞之,俱在學院衙門做承差。張三,小市橋人也。兩家都團結鄉兵,互相忌刻。張三想黃思竹家富,謀以借糧爲名,出其不意捉住思竹父子,綁起要殺,自然有銀子到手。

孰知機關漏泄,黃思竹已知其來之日期甚確,預將鄉兵埋伏停當,把人家門闥都關,像佯爲不覺的。那張三駕大快船兩三隻,約有四五十人,行到大義橋下,見寂無人聲,即同拳棒教師先跳上岸,分付司務守住大橋,自己竟到黃家問道:“思竹在家麼?”走到門首。原來思竹、張三雖住居附近,面孔從來未相識認,思竹上前回道:“問他怎的,你姓什麼?”兩人各懷要捉之心,說時遲,那時快,兩隻手已大家挽住,右手各去腰間拔刀,張三刀鞘緊澀,急拔不出,早被思竹連肩帶項先砍一刀,張三臨死喊曰:“求全屍罷。”思竹那裏管,再復一刀,張三已跌倒在地。

思竹有母舅,年紀雖老,鄉間人還有膂力,手腳便利,身穿短白布衫,足躡草履,卻從橋東走過橋來。那司務眼只見看着張三,不提防這老兒動手,被他一推,倒撞下水去。及船上人要登岸時,四面伏兵齊起,門闥裏與對河東西兩岸俱是鄉兵,圍攏亂殺,又殺死十餘人,餘皆棄船赴水逃命而去。此事若非思竹先知,預定計策,幾被張三暗算去了。所以機關必貴密也。

第四十三回

肆搶掠周伯襄忍氣報冤仇蘇君望喫虧

揭竿斬木動刀兵,守分存仁禍及門。魍魎晝行無忌憚,伯襄濡首莫伸冤。

鄉兵擾亂天昏黑,吮血磨牙爭尚力。纖芥微仇稱大冤,睚眥小念動誅殛。弱之肉,強之食,蘇君狹路遭威逼。只求死裏得重生,遑問理之曲與直。

《鷓鴣天》

周伯襄,水西當公正地主,忠厚老成。因本境寧靜,尚未聚集鄉兵。地鄰曹翠峯。周氏圖民與伯襄有小隙,渠有親戚在謝家橋,知其無武備,糾合橋頭無賴徐梅、蔣大、曹梅溪兄弟等五十餘人,白晝羅頭鳴鑼吶號,執刃圍基,抄搶一空。

伯襄後知爲謝家橋鄉兵翠峯之所勾引,持名帖親到謝家橋告訴親友,要追所失家財什物。翠峯情知理虧,央陶慕溪、王瑞廷等設酒陪禮,說以利害禍福譬喻,百般勸解之。伯襄見如此無法無天世界,嘆口氣而歸,真正小人得志之時也。

蘇君望父子、叔侄,俱作二十四都,分管皁隸。與圖中一人日前因當堂行杖有睚眥之忿,至是君望避亂居鄉,住新莊庵之南。其人糾黨八十餘人,羅頭持械鳴鑼吶喊圍基,捉來吊打。賴裏中長者陶慕溪等羣往勸解,君望出銀二十四兩買命,始得脫網逃生。後其人下海爲曹大廳兵所殺,喫虧反重於君望焉。已上皆聚結鄉兵之禍也。

第四十四回

洪知縣練塘村被困顧秀才北水門耀兵

赴任匆匆到練塘,鄉兵擾亂勢猖狂。舟行水國迷鄉導,髮式金錢難掩藏。雷動干戈四望起,雲從隸卒一時忙。解紛不遇老成諫,險把仁慈父母傷。

城郭新經殘破,街坊絕少人煙。龍光鬧亂擾琴川,又遇書生愚見。失火池魚殃及,亡猿林木禍延。耀兵張示六門傳,徒教黎民膽顫。

《西江月》

洪知縣諱一緯,清朝開國常熟縣第一個知縣也。是時鄉兵大亂,城中又是空的,不敢竟來上任。練塘村離南門外三四十里,洪知縣先到此駐紮,打探消息,孰知正落在凌飛熊手裏。飛熊是心粗膽大、無天無地之輩,統領鄉兵團團圍住,鳴鑼舉炮,殺將攏來。洪知縣嚇得魂不附體,手下人皆是剃髮的,都亂竄起來,跑的跑,躲的躲。

凌四拿住知縣,細細唾罵,又要打,又要殺,正在危急,虧得鄉紳趙景之在彼避亂居住,忙遣人分解曰:“知縣是父母官,若弄殺了,必然又惹出大禍來,斷斷不可。”因此洪知縣得以單舸返棹。仍投土都堂處請兵去了。

顧秀才,已故鄉紳顧郎仲之孫,諱鎧,號生辰。原是學中廩生,投義陽王部下。八月十二日,同曹以增洞庭,周參將統兵三四百人,由福山往縣北水門揚旗吶喊。坐瞿家園上,張示六門,要想守住常熟,與清朝打仗拒敵,派民兵上城守護。百姓眼見得前番胡龍光如此奮揚威武,究竟清兵臨城,不出一兵,不折一矢,望風逃遁,反爲嚴閉各門不許放出之故,連累男女殺死,弄得家破人亡,那個肯再來上前幫助?顧生辰見人心惶惶,又聞知得洪知縣到練塘光景,料然不日又有大兵來到,所以連夜乘月色原退到福山,下海而去。

第四十五回

燒縣堂公安取火藥投吳郡伯韜領號旗

公安起義練鄉兵,謀聚軍資助請纓。火藥延燒因失足,巍巍大廈一朝傾。

喪師憤激竟漂洋,萬里從戎死戰場。威震閩南名不朽,身膏野草骨猶香。

村鎮鄉兵各逞兇,互相仇殺亂如蜂。伯韜奸計投吳郡,暗自歸清先順從。

趙公安,庠士趙君平之子。從幼習弓馬,學兵法,多膂力者。考過武場,家資頗殷實,住豬虎墩地方。至是統領鄉兵,竟到縣中庫裏取火藥,自己軍中應用。誰知手下衆兵扛一甏火藥,剛剛走到大堂上,失腳一跤跌倒,恰好擊出火來,把縣堂燒壞。公安隨即下海投義陽王,並妻孥及部下願從者,飄然而去,田園屋產俱被籍沒,禍因其燒燬縣堂也。後聞其仕明,官至總兵,在閩中殉難焉。

朱伯韜向居蘇州,附居常熟,爲人刁險,工於刀筆者也。避兵搬住大義橋,蠶食一方。因合計殺了張三,日夜防小市橋鄉兵來報仇,伯韜遂心生一計,竟同裏中爲首者潛往蘇州投順,具言縣中鄉兵虛實,若大兵到臨,願爲內應。土都堂即差降弁蕭世忠領兵到縣,暗給伯韜號旗,囑其密爲鄉導。而常熟再遭屠戮,實朱伯韜召之也。後伯韜爲鄉兵長戴次山所擒,次山潛凰裏大族也。爲人忠直勇敢,因不願剃髮,隨義陽王入海。

第四十六回

獻密計三路下琴川恃梟勇百人坐察院

鄉兵擾亂多兇暴,仇殺紛紛莫訴告。胡馬雲屯不敢侵,伯韜暗作鄉導。投姑蘇,給旗號,指日煙塵堪迅掃。更兼借箸向前籌,軍馬密教三路到。

《鷓鴣天》

客將揮揚氣勵雲,自誇驍勇冠三軍。百人不滿屯察院,何異驅羊入虎羣。

朱伯韜隨獻計與蕭蔘將,大意雲:九鄉四鎮鄉兵無非各保村落,互相仇殺,不足爲慮;只有嚴子張一軍在南門外三里橋出沒,福山營兵與縣城懸隔四十里,鞭雖長不能及馬腹,若用三路人馬克期攻其無備,縣中是一空城,自然唾手下矣。蕭蔘將因詐傳令,差夏都司統滿洲兵六百人,從太倉旱路而向西入,徐元直領水軍從西湖南而入,蕭蔘將自統大軍從州塘大道水陸進發,訂於十五日發兵,十七日到縣。朱伯韜信以爲實,得意先歸,其實土都堂已檄四府提督汪統勁兵二千員,錢參將副之,蕭蔘將不過領四五百人,別作一小營爲鄉導耳。

夏都司、徐元直俱世忠部下領兵官也,共有三千多兵,竟從大道,亦不分三路,直搗常熟焉。義陽王軍中有一將官,原是徽州府人,姓畢名九龍號揮揚,崇禎朝徵流賊的援剿總兵。他自恃驍勇,槍尖到處無人可敵,所部不過百餘人,誓要與清兵打仗。十七日午牌進城,竟坐大察院虛張聲勢,其實畢九龍不曉得,是夜清朝大兵真正又將到也,伯韜以爲得意,但不滿二年,遭戴氏之禍,天道報應。

第四十七回

嚴子張兵交華蕩畢九龍師潰山北

清師夜驅兵,波光映月明。舟來如蟻集,炮發似雷轟。後隊軍方合,前營陣已傾。力微終莫敵,星散各逃生。

五更敵到勢如山,水陸交攻已入關。衆寡難支無固志,北門突走得生還。

是夜,嚴子張駐紮連墩浜,及莫門塘等處,出哨夜巡,正輪着凌飛熊。

二更時候,飛熊領命統所部五六十人上船而去。子張尋思,凌四是心粗膽大之人,恐怕去攪擾地方,生出事來,分付衆人守營,自己領百餘人,隨後巡緝。相去不上二三里之程,前軍凌飛熊方下華蕩。只見月下隱隱有船自南而來,急忙喝問,竟不來睬。看看較近,約有六七隻小船,搜的箭響,早把凌家船上水手射落水中。飛熊見勢頭不好,急開炮時,打翻了一隻敵船,那船竟不肯退,箭如雨點,再開第二銃時,敵船已無數擁來。又開第三炮,已慌了手腳,連自己的船也翻了,遂棄船下水,各自掙命而逃。嚴子張在後聽得前船炮發,急催人趕上,只見敵船沒涯岸湧上前來,也放了三個大炮,打翻了幾隻敵船,須臾,短兵相接,箭如急雨。子張手下一人甚勇,身披重鎧,捷若騰猿,竟跳上敵船,所向無敵,連殺完了三四隻船上人。回頭見子張之衆傷的傷,死的死,落水的落水,連子張也跳下大水中。其人一眼覷定子張,也跳下水,從亂軍中撈救起來,負在背上,登西岸,飛也似走脫了。聞是時落水者甚多,子張身穿鐵甲,直墮深淵,下邊似有物托起之者。仰面見天上一星,因此勇士得以撈住救脫,亦是大難不死,吉人天相也。

此時,清師前鋒是四府汪提督所統,隨後蕭蔘將、錢參將、徐元直、夏都司,及知縣洪一緯、監軍巡捕陳日升,共有三千多人。既破華蕩之兵,一路並無攔阻,悄悄直到南門,已是五更天氣。見城上守護無人,仍從前月破城時缺壞處爬進城來,開了南門,放大軍一擁而入。畢揮揚在察院中,聽得六個大炮響,料道有大兵到,領兵紮在凌駕山,乘高眺望,清兵一支從小東門,一支從西門,作兩翼,大軍竟衝到縣前。畢家兵見了,落荒退出北旱門時,背後清兵急趕。揮揚且戰且走,從山僻小路而去。清兵恐有埋伏,亦不追趕,收軍入城,爲據守之計矣。

第四十八回

批黃旗洪父母止殺給告示陳監軍安民

縣尹初蒞職,烽煙猶未熄。繹騷動鄉城,民命多戕賊。何以得保全,批旗止殺力。渴時易爲飲,飢後易爲食。略展提攜手,黎元鹹戴德。

爲因留髮啓兵戎,荼毒生靈民困窮。縣佐監軍施善政,大寒之後遇春風。

孰知清朝新令,凡系剃髮者一概不殺,城內城外此時並無一人剃頭,所以兵丁肆行殺掠止據。陳敏侯住大東門外木行頭,同居有錢明之,訓蒙爲業者也。十八朝晨方出門,要往大東門賣布,忽見城上有人頭是紅的,轉身叫敏侯曰:“不好了,爲何城上都是紅頭人?”敏侯應曰:“想是昨晚到坐察院的海上畢家兵。”言未絕,早有箭射下來,仔細看時,都是紅纓帽清兵。

二人急忙挈妻孥走時,橋樑俱已折斷,把截得水泄不通,南北兩頭漸漸圍將攏來。二人無計可施,才把妻子藏過,剛出後門,身子一齊被大兵拿住,把刀背亂打,綁到小東門外陳磐家大樓下,細細拷炙夾打兩人,打得體無完膚。

過了一夜,第二日錢明之已被殺死,敏侯亦拖倒要殺,凡七八次,還虧口裏放鬆道:“身邊沒有銀子,我那鄰家卻是富的,定然有處搜取銀子,願領都都爺去。”敏侯之意,不過騙得身子到家死了,庶幾屍首還有尋處,因此冒雨原牽押到木行頭來也。是數不該死,恰到雁港橋,正遇無數兵丁船隻,俱要進華圩裏打糧。原來華圩是近城水區,百姓避兵的多藏於彼蘆葦之內,因此就帶敏侯上船。一進華圩,大雨中但聞人聲鼎沸如雷,這班兵丁搶得熱鬧,敏侯得以乘間逃走,到五渠村兄弟處去剃頭,然後纔敢回家。

洪知縣思進衙門,因縣堂燒壞,就坐在小東門內廣濟橋下、已故鄉紳陸羽明舊宅中。他大張告示,要百姓剃頭髮,且教把黃布一幅做小旗,上寫順民某人,隨用正堂印信硃批爲照,可以各門出入,並無攔阻;又教百姓領家小進城安插,而城中漸有生意矣。

陳日升,遼東人,才諝敏捷,土都堂就着他監軍,故有監軍巡捕之銜。

坐在南門裏大街上顧伯謙舊宅中,正慮繕寫乏人,陳敏侯是捕衙書手,困被打傷,扶仗投見,陳縣丞大喜。敏侯因稟勸他各區圖發刊刻告示,以代黃旗之所不及。凡百姓們領得監軍巡捕陳告示一幅,貼在門上,兵丁就不敢擅入,可以保全一家,因此城內、城外及各村鎮鄉民獲全者多,而民心漸漸歸服矣。

第四十九回

援常熟舟師布海破江陰火炮連天

百萬雄兵紙上誇,聲張虛勢眼前花。可憐一片東洋海,權作王侯將相家。

江陰自古澄江地,吳有延陵,楚有春申,江左風流不乏人。忠臣義士同死守,火炮如雲,百里聲聞,玉石無分血灑塵。

《醜奴兒令》

是時,海上大軍從崇明直到楊舍,北至狼山二百餘里,舟師佈滿,說是義陽王、李太傅、田軍門、荊監軍、胡來貢、顧容等,各擁戰船,搖旗擂鼓,吶喊放炮,大張告示,聲言集雄兵二十萬,指日登陸打仗,救援常熟、福山、江陰等處,不許百姓剃髮。百姓凡住常熟以北沿江一帶者,欲不剃頭,恐怕清兵殺掠;剃了頭時,又怕明兵登岸,性命不保,真是事出兩難,有倒懸之急,湯火之危耳。

江陰自閏六月起義兵,在曹鄉宦家殺了知縣,百姓共推嚴典史爲主。此時鄰縣惟無錫,清兵一到就降,不動刀兵,常熟則推嚴宦爲主,聚鄉兵抗拒,故一時俚諺曰:無錫人一炷香,江陰人一把槍,常熟人嚴子張。言惟江陰人倔強也。豫王曉得,即差降將花馬劉統軍征剿。豈知江陰城最堅固,義兵勇敢異常,一連相持六十餘天,殺死清兵無數,添兵幾次也盡行殺完。人言若處處像江陰,大清兵豈能越江南一步!

豫王大怒,特調貝勒王統大兵,又將江船裝載火藥、銃炮無數,期在必克。一到,即將劉帥捆責,分兵先抄斷各處村鎮救兵,然後把城池圍得鐵桶,四面俱佈置大炮,於廿一日子時攻城,城上亦將銃箭打下,自子時至辰時,百里內外惟聞炮聲如萬雷俱發,兩邊人馬死傷無數。辰牌已後,城內火藥及長兵已竭,城上人立腳不住,憑外邊火炮打到,午後城垣俱已傾塌,四面鼓譟,一湧上城,百姓猶思巷戰,俱埋伏在儒學裏,察院裏,及人家大宅中,躋住廝殺,終無降意。直至日晡,嚴典史已歿,領兵頭目及鄉兵不留一個,方收營住手。共計前後殺死清兵五六萬,鄉兵死者亦不下十餘萬,城中凡系街巷井廁中,屍骸俱滿,誠唐世之雎陽再見也。

第五十回

脫險厄季生出火宅顯果報姜六入空門

江陰城陷戮人民,塞巷填街血染塵。暗裏揮戈圖壯士,鬧中躍馬出重闉。臨危制變如反掌,料敵藏機若有神。草澤英雄非謬語,季生真是膽包身。

半世弓刀混客塵,方知孽債是前因。雲深採藥期劉阮,谷口逃名謝子真。火宅得離心自淨,蓮宗同契智常新。萬緣放下從茲去,不向人間誤此身。

次日搜捕城中民居,斬草除根,老幼不留一個。聞有一秀才,姓季名星,字夢白,原是文武全才,兵敗後只剩短槍一根,獨自歸家,大開重門,坐在書房裏。

其家宅頗寬大,進門道屋方是廳,廳後是遮堂,大樓從廳廊下轉彎,一個大圓雪洞裏面,就是書房門。只見一步兵身跨利刃,走進門來,東張西望,道是無人空宅,信步走到書房門首。不防夢白卻隱身在門邊,持槍就刺,正中面門,倒地而死。夢白把死屍攛在隱處,取其利刃在手,續後有一甲士手牽兩個少婦,乘馬入門,見是空宅,意欲將二女行淫,二女口中叫苦不住,竟牽上廳。走進廳後塞門,方抬頭細看樓上,夢白尾其後,悄地趕上一刀砍翻,遂剝下其人頭盔、衣甲、號帶,依樣整齊穿起,教二女依舊口中叫苦,仍乘馬走上大街,手牽二女,闖出東門。於大難之中而作此行逕脫身,非有陳平之智、姜維之膽,不能也。

又聞有一人兵敗,走到城隍廟神座下躲避,夜聞似夢非夢,聞神言語,計點殺戮簿上姓名,次及其人。旁有鬼判稟稱,此人該明日殺於姜六髻子之手,其人方爲駭異。次日辰牌,適被一兵進來搜着,一把拖出要殺,其人大言曰:“且住手。我問你爺姓姜,排行第六麼?”兵應聲曰:“你爲何卻認得我?”其人告以夜間神明顯靈預報之故,姜六即投刀嘆曰:“我和你冤冤相報,幾時方休。”因令其人脫衣一件,連砍三刀,作殺死之狀,遂拉同拜神明立誓曰:“生生世世無相害也。”一力保救其人性命。即翻然向善,立志棄家,同遁跡爲僧,後來坐化而去。

第五十一回

徐子春穿紅被難畢輝揚赤體脫身

錦衣玉帶躍青驄,昔日靳王立戰功。無勇誇張徒殞命,子春端的爲穿紅。

南下揚旗舉炮,北來挾矢張弓。謝家殺氣正凌空,兩將兵丁各統。輝揚出陣未整,震寰水陸齊攻。曳兵棄甲走如風,這個將軍中用。

《西江月》

徐子春,即徐梅上墅橋徐孟遂之子。幼時生得清秀乖巧,及長卻做了無賴之徒,賭錢喫酒,扎火囤、喫白食,與謝家橋蔣大、曹梅、王先玉等一班共有三四十人,投了畢家營,在義陽王處給了都司扎付,互相自稱爲某營某爺,在地方作祟。此時有高奉山,渾名高老大,原是沙民舵工出身。爲他海道熟便,曾做過船上哨官,避亂依居於範巷。他有一件大紅綢箭衣,倒也鮮明。子春一見,生心要他的,問他借來穿在身上,連日甚是冠冕。八月廿五日,清兵到謝家橋。先是廿四日黃昏,有陳家橋沈左泉子沈寧宇在縣作掾,他聽得消息,隨潛報兩塘親友,所以傍塘居民俱各黑暗冒雨預先躲避。廿五日黎明,遙聞北水門外放炮三聲,知爲起營炮矣。

隨有四府提督汪硬牌一扇,從四十五都傳至二十四都,着地方火速遍諭,大意謂剃髮者爲順民,順者撫,逆者誅等語。又聞北謝家橋炮聲,卻是畢輝揚統兵到。輝揚意謂如此天雨,縣中必無出兵之理,安然紮在大樹下民居。

地方人算計,若是今日兩軍相遇,在此打仗,決然延燒,拆毀房屋,殺害許多無辜百姓,疾忙抄寫牌面與輝揚看,且告以清兵即至,不可留停意。輝揚聽了,忙喚起營,而清兵如疾風驟至,見輝揚之衆北走,乘勢追躡。

徐子春不過是無智小人,他平日兵法武藝分毫不曉,見後邊追趕得緊,他便使起小乖來,向東首小路,同陶達甫兩人便跑。達甫是隨身箭衣,且去了羅頭白布,及手中兵器,所以走脫;後面追兵見一個穿大紅的,料是個要緊人,分兵捨命追上,拿來殺了。孟遂一生惟有此子,竟作無祀鬼矣。此時輝揚走得力乏,先把盔甲羅頭之具卸了,又走二三里地,連衣服都脫了,赤體拖槍而走,還虧路有木橋,但過橋時即忙拔斷。清兵將船渡過水口時,輝揚又去了一段路,直趕到陳家橋北張涇口,方纔拔斷木橋,脫身而去。

第五十二回

三軍衆冒雨打糧兩塘民棄家逃命

火炮連天旗幟張,福山塘作戰爭場。只道驅兵去打仗,誰知回首就搜糧。雞豬鴨,犬牛羊,貧富囊資掃一光。黎民冤枉無伸處,風雨瀟瀟哭斷腸。

《鷓鴣天》

雨急風狂兵忽來,窮檐僻巷盡生災。天教殺運行應遍,數里干戈動似雷。

是時,兩軍相去不滿一二箭之地,卻好福山大營裏聽得人聲如沸,料是打仗,忙發號炮。一個清兵聽得,即時陸兵駐腳,水軍轉船,以打糧爲名,登兩岸殺掠。那百姓們只道清兵是爲與福山營打仗而來,不提防他登陸深入大網兜,反從北首殺轉南去,走得快活了性命,走得慢的,及在家婦女、傢俬什物,從陳家橋直至上墅橋南,兩塘各深入三里地面,殺搶一空。畢輝揚走到福山,揚言曰:“趁他在彼打糧,船隻身伴俱重,急出精兵擊之。隊伍一時難整,可以得志,九龍願爲前部。”奈諸營莫有應者。因此清兵直至黃昏,滿載進城,旁人以輝揚爲庶幾知兵機者,惜其言不用耳。

謝家橋跨福山大塘,居於三十六里之中,又名十八里店。地方公正塘之東是曹氏,塘之西是陶氏,自十八日清朝大兵一到,兩塘百姓並無人敢進城,海上兵又不時在地方攪擾,故此城裏到橋頭十八里之程,卻像遠了幾百裏的,消息不通。兩公正深以爲憂,因密教已經剃髮的周明甫,悄地進城稟蕭蔘將,備言兩公正所以不能進城者,實因剃髮一節,事出兩難。蕭蔘將道:“本府前日爲海上人所逼,退屯謝家橋地方,公正甚是有情,今你既來具道情由,本府不日提兵到福山,所經謝家橋不動刀殺戮了。”所以此時大兵直過了謝家橋北,方動刀兵,至陳家橋殺人最多。凡沿塘樹上、橋上人頭都掛滿的,謝家橋塘西姚涇口,只箭傷了一個李湖州。朱涇內顧秀甫家門首,殺了一個王老兒,其餘拿住的並不曾傷命,實出蕭震寰之力也。

止據。

朱涇內有丁承卿者,被一兵趕上,料不能脫身,跪地告饒,其兵人舉刀就砍,反被承卿一把抱住,口中大叫饒命,後面三四個兵反來勸解,因此承卿得以獲全。坊浜內觀音堂裏曹家基上,尚躲精壯者二十三人,商議剃了頭,與兵丁打話,只望保全傢俬。誰想兵丁三四百人大雨中風捲圍來,發也剃不及,一鬨望瞿舍涇對東走脫,凡家中所有,任憑將船裝載,搜索無遺。傍晚遙聞福山塘上吹海螺聲,雖知其爲收軍,然猶疑其就在地方紮營,至日晡方寂,無人聲焉。是夜,大兵雖去,次日海上兵亦不輕易來屯紮,裏中剃髮者居十之八九矣。

第五十三回

棄榮華挈家歸故里遭擄掠冒死贖親兒

明甫遇偏奇,寓姑蘇值亂離,撫臺標下尋生計。一朝得時,金寶傢俬。榮華富貴如山勢,事難知。避兵逃難,依舊是貧兒。

《黃鶯兒》

男婦互攙扶,膽驚惶泥又塗,雙雙子女都遭捕。禍稱剝膚,只剩微軀。太倉拚命尋頭路,淚痕枯。多方揭債,贖得掌中珠。

《黃鶯兒》

亂離之世,妻兒難以保全。前回所說,已經剃髮周明甫,其父季雍,原是作掾的。父死後連遇官司,家道消乏,搬到蘇州城裏做小生意餬口。六月初一日,清兵進城,生意絕響,只得投兵喫糧。土都堂見他人物伶俐,收爲親兵,妻子也住在營裏。土都堂親許道:“若平定地方,你也少不得有官做。”

一個窮人驟然間喫也有,穿也有,便似升了天一般。閏六月十一之變,鄉兵圍城,撫臺紮營北寺,又退屯府學察院,俱作灰燼。明甫想道:“一身不打緊,連累妻子都死怎處?”一時着急,所有資財俱棄置了,領了妻子,乘間道走出齊門,回常熟故里住。不上三五日,早有人報知福山把總芮觀,差人鏈鎖去吊打,賴地方親友去保結他是難民,並非奸細,得以釋放。後來到九月十六日土都堂按臨福山,明甫哭稟求他復舊役,撫臺此時正想恩招離叛,也不作威,徐對他道:“你擅離隊伍,私自逃歸,本該軍法。如今你得活性命也儘夠了,還要想任麼?”竟不肯復收用。明甫因戀妻兒,棄着富貴,依舊是一窮人,然一家得以完全,也算將上不足,比下有餘矣。

又有顧季甫住朱涇內,廿五日早晨,因雨阻,妻兒一傢俱未出門,直待大兵四集,方纔冒雨逃生。不上一里路,季甫夫婦落水,早被一隊兵拿去。

因他身長力壯,認是海賊,解到營中。季甫辯稱身是糧書,故此轉送與洪知縣審。幸得堂上人認得的多,得放回家,方知子四官、女觀姐,通被汪家營捉去,門內殺死一鄰家姓王的老兒屍首,家貲盡行擄去。季甫一生惟此子女兩人,夫妻痛哭不已,直到九月下旬,訪的汪提督營在太倉州駐紮,稟過洪知縣,給了護身批,冒死一身闖到太倉州去。

一進城門,恰好遇着舊鄰弘二。弘二者,崇禎辛未年冬,一腳踢死胡家莊上張龍,避仇躲在太倉者也。季甫告以子女被擄,前來尋覓之故,弘二應道:“不妨,我也現在此當兵,汪家營裏我都認得,到我家歇了,明日陪你去尋如何?”季甫就依了他,一連在街坊各處走了兩日,並無蹤跡。到第三日午後,只見營船上一穿紅孩子,仔細一看,正是顧四官。季甫站住,目不轉睛,那四官亦已瞧見,只不敢做聲,船上人覺曉,忙問道:“岸上是什麼人,你看他?”四官才說道:“是我的爺。”那班人忙把四官抱進一個大宅子裏去了。季甫就跟定,叫苦連天起來。原來這將官姓王,兄弟兩個,俱在汪提督標下。廿五日擄得顧家姐弟,王大無子,見四官眉清目秀,年方一紀,要他做了兒子;王二無妻,見觀姐十七歲,生得美麗整齊,就把來做了妻室。

此時鬨動門首。王大就出來坐堂,兩邊刀斧弓箭手擺列得鏘鏘躋躋,吆喝起 挈(qiè,音切)——帶領。

來,把季甫綁進,跪在庭中。季甫稟稱身是常熟糧書,一生只有此男女二人,望老爺開恩放還。王大喝道:“你明明是海賊奸細,來此打探消息。”喝教砍了。季甫又稟:“現有洪知縣批文,並非奸細。”王大大怒,喝道:“你把洪知縣來壓我麼?”連聲喝教砍了,季甫大哭不服。只見一頓亂棍,打將出來,王大亦退了堂。到第二日,季甫投了太倉衛舊相識徐海山,轉央王將官現在房主進去說合,具道顧家拚命必要子女回去之故。王大隨與王二商量,要兄弟止放還他女兒,王二不肯,要大哥單還他兒子,兄弟兩個分顏起來。

外邊房主又立等回報。原來北方人性直,虧這一拗,便道:“放便兩個俱放,不放便兩個俱不放,只是要足色紋銀五十兩。”季甫沒奈何,只得央徐海山借加一債銀五十兩,使費停當,領了四官、觀姐下船而歸。亂離之世,父子不能相保如此。

第五十四回

周穿珠救途人得報鄒彥之善歌曲保身

作善從來降百祥,周君此日免兇殃。片言解救貧兒急,數載懷恩永不忘。

一才一藝不亡身,曾見鄒君事蹟新。歌舞吹彈非急務,將軍已解眼前嗔。

《太上感應篇》雲:“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又云:“善有善報。”

大凡平人處世,難道就有銀錢應人,就曉得他是個有出跡的,交結他不成。

但就語言舉動間不刻薄,與人方便,或者後邊還有應驗處。至於吹彈歌舞之類,雖非正經,然一才一藝,或者也有用着處。

我今說小東門外,有一人姓周,排行第二,父子三人專以穿珠燈爲業。

週二在崇禎末年,父兄俱死,只剩一身,住在迎春橋下,沿河朝北租一間房子棲身,苦不可言的。八月十八日,卻被清兵拿住要銀子,這老兒是老實夯貨,憑這兵丁亂打,再三回道:“沒有。”那兵丁扯他到大街上,只見都是殺死的人,就是一刀砍着肩膊。那老兒殺豬也似喊起,早驚動了一位救星。

見一個人在人叢裏捱進來,忙喝道:“不要動手。”那人身上穿得齊整,像一個小小將官,仔細把週二一看:“你做甚麼的?”週二應道:“小人是穿珠燈爲活的窮人。”那人又對衆兵說:“放了他。”週二就跪下稱謝。那人扯住道:“不消我救你,你住在那裏?”週二隨領到家中。那人見週二半身是血,討砍傷處看看道:“不妨,有藥在此,與你敷定扎住。”差手下人與他剪去頭髮,又把酒食與他喫了,臨去分付道:“老人家,你只是睡在家裏,不要出門,門上我已有記號,無人來攪擾你了。”又贈米五六升,說:“我停一二天再來看你。”週二睡在牀上想道:“一樣營頭裏人,爲何如此這樣好?也是我前世結來的?真是再生父母。”停了兩天,傷處痛漸漸減,可忽聞門上有人敲響,週二不敢應,那人口中道:“死了?”週二纔敢應聲。那人大喜道:“我說不妨。”依舊把藥與他收拾停當,又贈鬥米酒四五斤而去。

到廿四日又來,手中持錢一千文贈之,口中道:“我明日要到福山去打仗,你只睡在家裏,自然沒人上門的,停幾日再來看你。”到廿七日,週二肩上已愈,此人又來贈衣包一個,都是粗布衣服,口中道:“你是窮人,贈你遮寒。”又送米三鬥。週二滿口唸佛拜謝,那人笑道:“我如今別你要到太倉去了,你到我船頭去看看。”週二跟到河邊熱鬧之處,見是一隻快船,船上早有三四個差不多都是將官打扮的,先在那裏喫酒。那人將大碗勸酒,道:“我曉得你量洪。”一連五六大碗,週二謝道:“如今已醉,喫不得了。”

那人又道:“船稍裏還剩下小半甕煮酒,一發連甕贈你老人家去罷。”因說道:“你認得我麼?”週二滿口謝道:“小人正要請問將爺高姓大名,回去設長生位,朝暮焚香頂祝,拜謝再生大恩。”那人笑道:“多感,不消。”

只不肯說出姓名。又道:“你真個不認得我?”週二道:“委實不認得,想不起。”那人對週二拱手笑道:“我如今也算報了你了。你記得崇禎十四年,在南濠街上銅器店裏,曾與你會過的。”言罷,即開船作別而去。

週二如夢初覺,才曉得這將官是銅匠出身,南濠街銅器店是週二做熟的主顧。十四年是大荒年,週二偶到店中買珠燈上所用物件,只見此人身穿破衣,站在門首,憑店主人發話,只不開口。週二便問其緣故,此人才說道:“小的是南京人,向在此做工,就賒些貨出去,擔上做生意的。不期這兩年遇此荒歉,生意甚苦,所以店帳不曾還得,適才朝奉遇見,把小的貨物連擔拿去了。這是小的自己不還的不是,只是這副擔,小的一家要活命的,若朝奉今日取去,明日一家就都要餓死,求老伯伯說個方便。”言訖,聲淚俱下。

週二聽了,不覺惻然,即對店主苦口勸解,店主道:“他賴了店帳一去不來,連工也不到我家來做了。”銅匠接口道:“只爲欠了宅上店帳,沒面目來做生意。如今甘到朝奉這裏做工退帳何如?”店主道:“就做也退不得這許多。”

週二勸道:“小弟有兩不相虧的道理。將這擔中貨物,主人收起一半作過銀子,剩一半還他去做生意活命,結欠之銀教他寫個約票,陸續做工退清何如?”主人道:“只有一件,沒有保人到底不妥。”週二是熱心腸的,便應聲道:“小弟就做保人。”主人點頭肯了。那銅匠感之不勝。週二隨與他把銅器分開作價,代筆寫個約票。店主大喜,留週二喫酒,就留那銅匠陪伴道:“你兩個真是有緣千里,大家喫杯酒去。”此事已過了五六個年頭,況且此人昔年衣衫襤縷,今日遍身錦繡,那裏還想得起?週二片言解勸,與人方便,就虧這銅匠救了性命。正所謂: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也。

謝家橋坊浜內,有鄒彥之者,本福山人,自幼喜歡串戲,吹彈歌舞,寫一筆梅花體字。其時家住曹家西書房園上,每年種菊,收拾些名花盆景,交夏進山,販賣茶葉。客到清茶一啜,座中無非絲竹管絃,是一個極有趣的朋友。八月廿五日,遇大兵打糧,村中留得二十三人,在東首觀音堂中避雨,商議剃頭。彥之剛剃了,見兵丁從西首北首圍將攏來,衆人一鬨,冒雨突圍而走,彥之走不及,只得躲在壩東對河人家茅廁裏。那茅廁是蘆葦做的,壁外邊先已瞧見,只見對河一個將官模樣,身穿錦繡的,拈弓搭箭,喝道:“快走出來。”彥之只得應聲道:“不要射,來了。”那官兒拿住彥之,就教他提着四五隻雞,又搶得南城河倪異鄉女兒,一發教他馱了,直送到上墅橋船上。彥之口求放回,旁有一人說:“拿他去。”那將官模樣的問道:“你做甚麼的?”彥之應道:“是唱戲的。”其人就回嗔作喜道:“是唱戲的,怪道你口頭如此便利。”對同伴道:“不要難爲他,放他去罷。”彥之叩謝,又求道:“倘或中途有兵盤詰,望老爺開恩。”那人又分付道:“只說楊都都放回來的,就沒人拿你了。”彥之依其言,果然好好從兵馬叢中,並無攔阻,直踱到家。豈不是一藝之微,也有用得着處之驗乎!

第五十五回

換營裝小帽稱得勝改服式人頭戴狗皮

遍地干戈衆若狂,衣冠一旦換營裝。卻嫌小帽名猥鄙,得勝更題邑播揚。

大清初平南土,服式俱仿滿洲。衣冠文物一無留,不見長巾大袖。

宵小昂頭得意,賢豪俯首含羞。貂狐海獺猝難收,剝取狗皮同湊。

《西江月》

民間服式,乃時王之制。明朝時,天下人自天子以至庶人,俱挽青絲髻,戴網巾,網巾之外烏紗帽,身穿圓領,腰繫寶帶,是士大夫立朝坐堂公服。

其平日燕居與讀書人,俱戴方巾,百姓則帶圓帽。夏秋所用大頂綜帽,每頂結他要工夫百餘日,價銀值五六兩。至弘光朝,忽然改換低小如盔襯式樣,名爲“一把揸”。嚴子張爲鄉兵長時,見鄉兵都戴一把揸,因分付道:“一把揸之名甚不相稱,今後須要改口叫做‘得勝帽’。”由是不論貴賤、文武、上下,人人都戴得勝帽。及至八九月間,清朝剃髮之令新行,不許戴網巾,俱要留金錢小頂,從滿洲裝束。其涼蓬子一時無辦,竟取人家藤席藤椅之類,割成圓塊,摺來權做涼帽,頂系紅絨以爲時式。暖帽值此大亂,貂狐不可得矣。即驢皮營帽,每頂價賣二三兩,窮人算計,竟將黑狗黑貓之皮剝來,一樣做成營帽,戴在頭上,以應故事。

滿洲衣式樣是圓領露頸、馬蹄袖子,其有身雖穿滿洲衣,而頭猶戴一把揸者,號曰“吊殺圓魚”。有頭已戴滿洲營帽,而身猶穿長領寬袖明朝衣服者,名曰“鄉下”。滿洲人雖時王之制,不敢不從,而風俗亦一大變更矣。

其次年,聞宗師按臨歲考,有一生員進場與考,見滿場無分上下,都是滿裝。

有感於懷,文章倒不做,但寫四句於卷曰:“滿洲服式滿洲頭,滿面威風滿面羞。滿眼胡人滿眼淚,滿腔心事滿腔愁。”宗師見之,亦不罪之,竟聽其納還衣巾而退。若果有此事,此生員比之晉處士陶元亮,亦無愧耳。

第五十六回

漏軍情因妾傷性命傳密諭爲富碎傢俬

美婦從來是陷坑,朱貞當日漏軍情。金珠囊篋俱無用,賠了夫人又喪生。

蕭帥諭單軍事密,朱貞邋遢漏消息。詞涉慕溪陶,朱涇首富豪。梅生王矮虎,兩翼整隊伍。鉦鼓似雷聲,傢俬粉碎傾。

《菩薩蠻》

福山營健步朱貞者,蕭蔘將用人也。蕭蔘將在福山做官,朱貞官府投機。

也算得時,做些傢俬,大妻小妾在家受用。大的生得整齊,小的愈加嬌媚,人人道:“朱貞這廝福生在那裏,倒有這兩個標緻老婆。”誰知福兮禍所伏。

其時縣裏是蕭蔘將坐察院,福山是何羽君爲首,兩邊樹敵。常熟至福山只三十六里,聲息不通。一晚,朱貞往混堂洗澡,身邊落出一張紙來,卻是蕭蔘將諭單親筆寫的託他許多機密事。衆人一擁拿住,解到何羽君,招稱在範巷地方公正陶慕溪付我的。朱貞此時只道盡着傢俬,託朋友高奉山、褚元長等,上下使費買命。那曉得這兩個人竟想分得他的妻妾。高奉山要他正妻,褚元長要他愛妾。兩人算計停當,反攛掇何羽君把朱貞按軍法梟首示衆,所生二子,正出的姓了高,庶出的姓了褚,雖是自作之孽,實因妻嬌妾豔而殞其軀也。

陶慕溪,二十四都富翁也。田連阡陌,家資鉅萬。他因八月廿五日大兵殺掠,恐怕再來,陰同地方公正到縣送禮投誠。蕭蔘將問道:“有福山營健步朱貞,衆公正中有識認的麼?”慕溪不該多嘴,從直說道:“朱貞家小現在範巷地方避亂,公正是認得的。”蕭蔘將便請慕溪附耳分付,暗以諭單寄之。及至朱貞事露,福山人商議道:“陶慕溪是富翁,若拿住時,要與朱貞一樣梟首,不怕他不把三千、二千銀子來買命。”隨發兵五百名,統兵官就是矮腳虎王英,披掛乘馬,分撥步兵作兩翼,左右一同抄到,鳴鑼吶喊,圍住基子,卻是個空宅,裏面並無一人。原來慕溪見此亂世,預爲三窟之謀,已先把妻小、家貲搬運往歸家堡中去了。就是前月廿五日打糧,原去不多東西。其日未申時候,聽得鑼聲吶喊,圍將攏來,預先望南走了。王梅生進門不見慕溪,連家人並無一個,喝令把宅中搬得去者,細細收拾,其粗重傢伙門窗壁落盡行毀碎,方纔上馬率衆而去。慕溪一時多嘴,雖然幸無大害,此驚亦不小耳。

第五十七回

看光頸左泉婿受戮捉剃頭良才子遭誅

剃髮令初申,清朝立法新。留身不留髮,留髮不留身。沈婿方遭戮,陶兒復遇迍。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不將發剃身先喪,剃卻光頭命亦亡。何異朝梁暮晉日,黎元刻刻受災殃。

常熟、福山相去三十六里,近縣爲四十五都,百姓此時俱系已剃髮的。

近福山爲二十二都,海上兵現住紮營,百姓俱系未剃髮的。二十四都居中途,剃髮者與未剃髮者雜處,大約各居其半。清兵見未剃髮者便殺,取頭去作海賊首級請功,名曰:“捉剃頭”。海上兵見已剃髮者便殺,拿頭去做韃子首級請功,號曰“看光頭”。途中相遇,必大家回頭,看頸之光與不光也。

陳家橋舊家沈左泉,裏中呼爲沈四外郎,子寧宇亦現在縣中作掾。八月間,暗先剃髮,在洪知縣衙門供役。至九月初十日,福山營訪得的確,差鄉兵長楊端甫統兵三百人,前往圍基抄捉。其時沈家基上人通未剃髮,只有左泉女婿蔣姓者,小東門蔣蘭卿子也,偶然下鄉探丈人、妻子,把包頭推病,扎沒腦後,光頸被鄉兵搜撿出來,綁縛到福山營去,要左泉出銀贖命。一連兩日不見有銀子,綁到演武場斬首,就是謝家橋向來僱在麪店裏的曹梅溪動手,砍下頭來,號令各營,這是海上人殺剃髮的百姓了。

陶良才子住新涇北莊窠,何九老官女婿也。九月十二日晚間,偶到北謝家橋堍下與袁吉甫之子袁大講話,忽然南首走幾個穿破衣破帽鄉間人打扮的人來,袁大不該死,見有人來時,心中疑慮,一頭說話,腳先走了。誰知就是大兵,踏白的一把扯住,牽到南謝家橋雙忠廟前,正遇蕭震寰統軍到坊浜口,震寰正要張威,喝令把這廝開刀示衆,只見血淋淋一個頭掛在北謝家橋下。蕭蔘將是晚就在萬福橋上塘紮營,這又是清兵殺不剃髮的百姓了。遭此劫中死者甚多,斯但舉其一二耳。此時地方百姓真如朝梁暮晉,性命同草菅矣。

第五十八回

屯萬福燒廬疑敵破三營斬首獻功

行兵虛實自難量,蕭帥營屯謀慮長。前部燒廬作戰勢,中軍安寢養鋒芒。

三營連絡勢難攻,烏合人心終不同。兩翼虛張分左右,中堅直搗決雌雄。衝鋒首建搴旗績,逐北還收斬將功。螳臂焉能擋轍跡,披靡水陸一朝空。

萬福,橋名,在北謝家橋之北,西通黃土涇,今廢。原來土都堂有文書到縣,責蕭世忠逗留養寇之罪,所以世忠發兵。是夜屯於萬福橋,拆民家屋木燒起營頭火來。近營兩塘各闊三里,差兵把民間房屋盡行燒燬,火光照得徹天通紅,炮聲不絕。福山營援剿總兵畢輝揚獻策曰:“此是蕭世忠虛張聲勢疑敵之計,今夜若去劫寨,必然得志。李爺領衝鋒,從大路直上西首,約金善章、趙公安等領西路鄉兵衝其左哨;卑職統部兵從莊窠小路衝其右哨;再着一軍多備發火物料,專燒其渡腳小船。主帥親統大軍壓後,約至三更後,放炮爲號,一齊動手,不可失此機會。”輝揚言之再三,無奈何羽君是外剛內柔之人,太平時做官曉得榮華受用,那兵機將略實未經慣,執意不肯。回道:“明日堂堂正正與他對壘,何必作此偷營劫寨之事。”此計不行,雖然是數,還算地方人之幸,免此一場大殺戮。

次日十三,早起只見天昏地黑,發起大北風來。世忠先鋒竟搗羽君前營。

原來福山共有五六七個營頭,前營在三里浦,斷河伐樹作柵。將官姓李,本是世忠標官,不肯降清,且武藝出衆,故此推他做衝鋒官。其次是王梅生,第三方是何羽君大營。三營連接,直到銀巷庵爲中軍。左邊三里浦後,畢輝揚自結一營爲犄角,右邊西山上一營,鄉兵長姓楊,塔山上搭起將臺,與洞觀山上統兵金善章、趙公安等率西洋鹿苑、田莊鄉兵,各列營爲聲援。港上是把總芮觀扎爲後營,共有五六千人。蕭世忠軍自汪提督調去後,所部不滿千人,逆風而進,令軍士皆傍塘灘匍匐上前,避敵銃箭。箭炮過處,敵兵一個也不傷損,即相顧失色,以爲神兵,一鬨而退。前營既退移動,次營及中軍俱立腳不住,只顧亂竄,勢如潮湧山倒,那裏還止遏得住?李將官與吳懷南殿後,且戰且走,清兵乘勢衝殺,這三營人亂跑。一路從街上退入城,一路從東走崔浦塘鄧家墅,一路從虹橋走西城洞觀山。李將官從正路欲進城,早有人拔斷吊橋,轉身格鬥而死。

吳懷南總兵,鄭芝龍標下旗牌也。壯年時身經戰陣,天啓年間退老,喬寓福山,把總夏雲奇愛他武藝,曾爲本營教師。至是年逾七十,也不在鄉兵之數,衆人請他到軍前看看,不期一鬨退走,懷南獨與李將官站住喝道:“不要走”時,已止喝不住,只得挺刀相鬥,終是筋力已衰,雪墩樣一顆頭,被清兵取去了。此時西山洞觀山與塔山上鄉兵,遙見銃煙迷漫,陣腳移動,只道是交鋒,也吶喊搖旗,下山來助陣。世忠見了,疑是伏兵,又見左營畢家軍亦未動,急急鳴金收軍,因此三營兵衆不至大折。蕭世忠收軍陸莊壩上,衆兵按隊而回。也有提人頭的,也有牽戰書的,也有生擒活捉的,也有取盔甲器械的,紛紛疊疊,不計其數,都來請功。世忠大喜,一面申文撫臺、提督各上司報捷,一面縱兵往福山近處打糧,虛張聲勢,探敵虛實,原到北謝家橋駐營。十四日午後,有王家墅地方人,擒得何羽君兒子,捆做一團,解

到軍中。此時填街塞巷,通是搶來的牛羊,船上俱裝滿了花米什物,徐徐拔營南返。纔到南謝家橋,只見塘報來說土都爺今早已起馬,將按臨常熟、福山。蕭蔘將聽了,嚇得面如土色,忙傳令把牛羊什物寄頓的、賤賣的發脫了,不許夾帶在營中,仍提兵轉身紮營萬福橋。次日整兵直衝到福山,在羽君下營處扎定。此時福山營已不見一人矣。

第五十九回

何總兵揚帆泛海曹大廳鼓棹擒敵

義陽舟楫浮東海,福港旌旗僕北風。世亂英雄終死國,運窮忠義總無功。徵鼙動地胡塵暗,白浪滔天海氣朦。回首江南徒哽噎,金陵雲掩大明宮。

浪闊潮平漲秋水,蘆花江上西風起。戰敗茫茫拋故壘。短棹艤,避兵暫泊沙灘裏。無奈大廳施計詭,白衣搖櫓藏精銳。蜂擁小舟作後繼。魂膽褫,檣傾楫摧坐待斃。

《漁家傲》

何羽君自十三日兵敗退屯福山港,各處鄉兵俱已星散,連老營中浙兵及土著兵丁大半去了,所存惟平日相信之人,與船上客兵,及畢九龍、王英、芮觀等衆,不上一千六七百人。裏中大姓與土著居民,見清兵不分皁白殺掠太重,尚欲留羽君守住城池,申文崇明義陽王請救兵,背城再戰,保護地方。

而羽君已膽寒心怯,只顧收拾船隻,準備走路。至十五日,聞清兵復壓南門,遂上船揚帆投崇明去了。

曹大廳,遼東人,驍鷙有謀,土都堂標下官也。於十六日隨撫臺統兵到福山,遙見海舟一艘,尚在大淺上連日不動,至十八日用小快船乘潮來時,內伏甲士,以蘆蓆遮蓋,外用穿破衣、戴氈帽的人駕舟,口中喊稱“救命”,像逃難百姓模樣。及至近船,矢刃亂髮,把三四百人殺得精光,生擒五十人。

進港,土都堂親審過,一堆殺在東城腳下。這一班人,畢九龍部下居多,九龍部下俱是沿江無賴,妄想出來做官的,豈肯離鄉背井,從徵遠處?且港內齊整,沙船先被何羽君手下揀去,所遺者俱是篷桅不全的。畢輝揚見了,察衆人無遠從之意,如飛又上別船開去。臨別又分付道:“等潮來順水,移船再遠些,此地逼近福山,不可久留。”衆人揚聲應諾,其實待避過頭陣,少不得清兵去了,仍前登陸鬧吵,竟安然不動。那曉得曹大廳之計,真是神出鬼沒,一網都打盡了。自此內地出沒之人,除了根腳,地方漸有寧宇矣。

第六十回

土撫臺恩招離叛楊總鎮威震海洋

金戈鐵馬下虞鄉,文學名邦作戰場。朝晉暮梁風景異,流屍浮血兔狐傷。胡笳互動人驚竄,雞犬無聲國散亡。招集流民來畏服,山河從此固金湯。

選將屯兵保障堅,流亡安集賀生全。福山列鎮皇威遠,常熟歡騰將德賢。鐵騎風馳驚虎闕,寶刀雪耀掃狼煙。直教海不揚波日,萬竈貔貅盡服田。

土撫臺,開州人,諱國寶。生得白麪長軀,美須細眼,智勇足備。原系明朝河南總兵,敗於闖賊之手,失官潛居京師,後投清朝,從下江南。豫王愛其才幹,升授巡撫之職,下姑蘇收復各縣與鄉兵。及湖中白腰兵打仗,算無遺策,威名日著。是月十六日,按臨福山,兩塘百姓拈香迎接,保留蕭蔘將者,自上墅橋起,直到蕭家橋,何止千計。撫臺坐船頭上收呈子看時,見中有雞犬不驚、秋毫無犯等語,問道:“聞他在地方打糧,怎說秋毫無犯?”

有能事的就對道:“糧是八月廿五日打過的,此番大兵並沒有打糧。”這一句隱然推在汪提督身上去。撫臺就點頭收了呈子。將到福山,沿途逐一驗看,十三日打仗處與海上人下營處。次日,就是錢參將又是汪提督俱各領兵來會,軍聲大振。土撫臺見海上人既去,隨即出榜安民,剃髮者即爲順民,從前黨惡一概不問,禁止兵丁打糧擅殺。果然三五日間,東西響應,百姓歸者如市。

由此人心稍定,沿海一帶漸漸歸服。

楊總鎮諱文龍,陝西人,曾與十八騎渡江,及追執弘光皇帝下姑蘇,夙著戰功,軍中號爲“小楊瞎子”。手下有十個將官,俱是弓馬嫺熟,能征慣戰的好漢。當下土都堂喚蕭世忠分付道:“聞你在此打糧,擅行燒燬民房,本該處你,姑念你打仗有功,更兼地方亦有保留你的,只是此地斷乎差你不得了,隨本院回府中別有調用。”遂着楊文龍升授加銜副總兵,鎮守福山,然後回身蘇州去。文龍在營,日日揚威耀武,操演兵馬,夜間若海中有警,令每兵執燈籠一碗,往江口守禦,走馬到煙墩下,即吹滅火,暗中轉來,再明燈而去。如此往來輪轉,海中人惟見火光不絕而至,只道是兵馬衆多,終弗敢攜舟近岸,其智略大率如此。

只是作事嚴刻,毫釐不肯讓人情。聞知陳上卿尚未剃髮,其實有病,拿來驗時,發是當時新剪的,果然短髮還有在衣領裏。竟綁到北門外吳橋上斬首,心肝俱被兵丁剖腹取去喫了。出獵到顧山,因地方人爲踐踏了他冢棺,與兵丁廝鬧,就捉地主周秀才到營,打脫其兩腿而斃。民間凡系本縣汛地,不論戶婚田土鬥毆爭競,大小詞訟,一概都準理,百姓若稍有支吾,不服拘喚之意,即添差披甲馬軍,星飛用繩縛去,犯罪者重則大棍打腿,輕則用樸頭箭以兩人左右扯住,親射其背。樸頭用木爲之,大如拳,中者其痛異常,而不至傷生。海洋塘唐二羊婆,身高八尺,聞得他做私鹽稱手,拿來幾乎打死,手下人就活吮其血,盡其家資,僅留性命。半載之間,海上人雖不敢登陸,軍中尚乏水軍戰船。次年春,又聽掌案書手褚元長之謀,招撫義陽王麾下副總兵曹士奇,剃髮歸順,待以客禮,申過土撫臺,暫授原職,統軍協鎮。

士奇部下慣打水仗漢子不下千人,水陸軍聲大振,自此楊總兵之威名日盛, 汛地——清代兵制,凡千總、把總、外委所統率的綠營兵都稱訊、其駐防巡邏的地區稱汛地。

海上兵莫敢犯境,百姓重享太平之福矣。

題《海角遺編》後

金陵王氣化寒灰,胡馬乘瑕破竹來。蕞爾琴川桴鼓動,彈丸福港義旗開。黎元留髮身先喪,赤子佳兵禍已胎。日久恐教多泯沒,故將事蹟綴成回。

天定焉能恃武功,不堪雙淚灑西風。三吳虎踞終朝陷,七邑兵連千里烽。

榴火發時廊廟改,桂花香後室廬空。倚節直向天涯望,江水滔滔海氣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