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扶余

清 · 陳墨峰 · 集藏 › 小說

正文

《海外扶余》  [清]陳墨峯 著

第一回

得父財芝龍雄海島驚異兆成功出母胎

故國今何處?一望時,連天烽火,遍郊徵戎。宗社丘墟嘆禾黍,只有銅駝如故。四百兆生靈共怒。天啓英雄思自立,把中原失鹿擒將住。乘風濤,展駒步。顛連困苦何能顧。但願將一陣雄風,破帆飛去。挽得狂瀾存故物,盡此一身義務。但無奈英雄末路。空剩有荒島蒼涼,把熱心死黨齊來鑄,待鑄得,金城固。

金縷曲

咳,看官,也曉得中國將亡嗎?也曉得亡國的苦楚嗎?這中國將亡,種種的衰敗情形,大約各人也都曉得了。但是亡而存之,方是中國的幸福;不然就亡了,各人有什麼好處呢?然而,曉得將亡的很多,想要救亡卻沒有,這什麼緣故?不過是不曉得亡國的苦楚,隨他去罷了。咳,這亡國的苦楚,須是不好喫的呢!不用講將來瓜分的苦楚,就是從前朝代改革的苦楚,也儘夠喫了。不用講遠,就只看明末清初的兵革,揚州十日,殺得八十幾萬;嘉定一縣城,也殺得四五萬;此外無記載可考的,全天下算起來,就不知幾千千萬萬。你道亡國是容易的嗎?

有的說:“這是抗拒的緣故,若隨到隨降,就沒有這個事體。”咳,這想錯了。據我還以爲死得太少呢!西哲有言,要大建築,必先要大破壞。如果人人肯死,拼個你亡我存,人殺一個,殺人一個,到底不肯給別人佔了便宜,還有誰敢正眼覷他?就是因爲怕死,被人看輕了,人人都曉得奪城容易,殺人也容易,這個也來爭爭,那個也來奪奪,到後來就也死得不少。倒不如拼着一死,一個鬥一個,也教人不敢侵犯的好。就如五胡五代的時候,天下無主,暮楚朝秦,哪個去守節?不過是城破一投降,城復一投降罷了。然而因爲這個緣故,破城也多,復城也多;復時也殺,破時也殺;移過一姓,殺過一遍;五代五胡的喪亂,就爲中國數千年曆史中所沒有的慘劇,這豈不是肯降不肯死之禍的明證嗎?至於泰西各國朝代的年齡,長以千計,短以百計,從沒有三五十年、二三十年代的朝代,這什麼緣故?也不過是泰西的人肯死不肯降,被人殺也要殺人,所以人家一望而怕,就也不敢來爭人的家國了,這豈不是肯死不肯降之福的明證嗎?中國明末的時候,肯死的也有,不肯死的也有;肯降的也有,不肯降的也有,紛紛不能盡述。這部書單表內中一個極怕亡國、極不肯降,卻極肯出力以救國的英雄,也教列位曉得肯死肯出力的好處。

閒話少提,卻說明神宗皇帝萬曆年間,福建泉州府南安縣底下有一個東石村,村裏有一家人家,姓鄭名習,號天壽,從祖父手裏便是漂洋爲生,家裏有家財萬貫,良田千頃。到得天壽手裏,仍舊還是做漂洋的貿易,時常來往日本、臺灣各處,掙的傢俬就也不少。只有一件缺恨,看看年將半百,膝下無兒。原來天壽他雖然家財萬貫,卻是勤儉成性,自從年輕時候,娶過一房妻子,娘子又極其賢明,所以兩人和氣無間。雖然爲子嗣緣故,娘子苦勸了幾回,娶了一個偏房,但是仍舊不曾生育得一個,所以天壽就也絕望不想再娶了。

有一日,天壽無事,在家同娘子閒談了一歇,提起兒子的話。他娘子說道:“官人,你年紀看看轉眼就要五十歲了,我也老了,娶來的姨娘又不生育,這後嗣一事,還是空虛,如何是好呢?”天壽道:“罷了,我生來命該孤單,有什麼法子。”娘子道:“據我看來,還是再娶一個爲是。我們家裏又不少這幾個錢,能夠生得一男半女,豈不是鄭氏門中的香菸也不斷了嗎?”

天壽道:“娘子,你這話不用講了。我並不是不爲鄭氏香菸打算,實是我不會生育,再娶也只空誤了人家女兒,又何苦呢?”他娘子道:“官人年紀雖大,也還不至於老,怎麼樣曉得再不會生育了?”天壽道:“要生時早生了,轉眼五十歲的人,難道還會勝過從前年輕時候?”娘子道:“兒子遲早也有前定。命該有兒,六十多歲生子的也有。若照官人這樣,再不會生育,再不肯娶,難道這一副人家就是這樣了當嗎?”天壽道:“我本想歇過兩年再打算,如果實在沒法,就抱一個養兒也使得。如今想起來,人生難測,難定幾時生,難定幾時死。明天我索性把這事辦清楚,省得臨時忙亂。”娘子聽了,就也無法,只好罷了。

過得幾天,天壽果然叫人去抱人家小孩子,有願意的送來看。人家一聽鄭家官人要抱做兒子,就多半願意。過了一日,就送了十幾個來。天壽看看都不中意,只賞了些錢,叫抱了回去罷了。

有一日早起,只見家人帶着一個鄉人和一個衣裳襤褸的人抱了一個小兒走進來。天壽正在廳上,一看時認得鄉人是種田的吳一心,天壽便問道:“吳一心你來了嗎?這人是誰?這小孩子可是他的兒子嗎?”一心忙答道:“正是,這小兒便是他的兒子。他姓李,因家裏難過,人口又多,所以把兒子想送了這裏來。”天壽命家人抱來一看,雖然渾身塵垢,衣褲不全,卻偏生得方面大耳,虎目豹眉。天壽心下倒也有點歡喜,就叫人抱了進去給娘子看去,天壽便問吳一心道:“小兒幾歲了?叫什麼名字?”一心道:“小兒三歲了。”

隨問姓李的道:“名字什麼?”姓李的道:“名字叫作芝草的芝字。”天壽點頭不語。等老婆子把小兒抱了出來,道:“娘子看過了,叫官人自做主吧。”

天壽便向一心道:“小兒且留下,你到外面坐去吧。”一心答應了,同得姓李的一同出去了。

這裏天壽迴轉頭來向老婆子道:“你把小兒去洗個乾淨,再把兩件衣裳給他穿好了來。”老婆子答應着抱了小孩子去。天壽當下走到裏面,向娘子道:“你看這小孩子如何?”他娘子道:“很好,你是不是把他留下?”天壽道:“已留下了。”說着閒談了一歇,老婆子把小兒浴好抱了進來,天壽一看,果然一貌堂堂,心下大喜,隨叫人賞姓李的二百兩花銀,吳一心也賞了二十兩。當下替他改名叫作鄭芝龍,家人僕婦等都只稱他公子,當兒子一般看待。衆親戚朋友聞知,也都來賀喜,熱鬧了幾天。

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誰曉得芝龍來了鄭家,幾月之後,天壽的姨娘也有了身了,到得明年,就生下一個兒子,天壽這一喜恰好天外飛來一般,

正是:

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

當下做三朝,做周月,親生子自然又比養子熱鬧點,一直忙個不了,這且不提。

卻說光陰似箭,轉瞬芝龍年已六歲,天壽便把他送去讀書。讀了幾時,他雖然資質聰明,無如性不在書,每日只歡喜跟着村裏小廝打雜。天壽因他年紀小,也不十分去督責他。過了幾年,自己兒子年紀也大了,就把他送入書塾,取名叫作鄭鴻逵。誰曉得鴻逵看芝龍的樣子,每日也只跟着小廝們打架耍子。天壽只有這個親兒,如何肯去難爲他?只好把芝龍誡訓了幾次。無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芝龍聽了,只如耳旁風一樣,隨過隨忘。

到得十餘歲上,天壽一想道:“罷了,既然如此,你也不是讀書種子,我也不是讀書人家,你只跟着我做海外的生意去吧。”芝龍聽了,倒十分高興。於是天壽把他帶到海上,從此芝龍便跟着他父親在海上學些行船的法子,占候的工夫,又到日本、臺灣各處做貿易。天壽一看海上的生涯倒可以來得,便叫他只管在海上做生意,自己卻安坐家中過老去了,不提。

卻說芝龍有一回做貿易到得日本,卻逢着一個同夥的朋友也在日本,問起芝龍年紀,很覺得敬慕,便替芝龍作媒,娶了一個日本女子。芝龍完婚之後,便把她帶了回來,一家團聚。一看時,那時鴻逵年紀已大了,天壽便要他跟着阿哥芝龍也去學航海去。芝龍道:“爹爹啊,近來海盜極多,做貿易的十分不穩,孩兒想各船上防賊的弓箭、火炮、刀槍等件都要多備纔好。”

天壽道:“你說哪裏的話,船上的傢伙難道還不夠用嗎?而且多備也防禁。”

芝龍道:“怕什麼,只要出口之後,便坦然拿出來了。”天壽一定不肯,芝龍無法,只好罷了。

光陰荏苒。那年正是萬曆四十七年,鄭天壽一病不起,芝龍、鴻逵忙趕了回來,侍養了幾天,服藥無效,居然一命嗚呼。芝龍忙着發喪殯殮,還未做了,接着天壽娘子因痛夫過甚,就也一病歸天。芝龍兄弟守孝在家,到得明年,已是一週年。芝龍在家無事,便時常和幾個親戚故舊閒談,恰好有一個海客,也是姓鄭的,要和芝龍拼股往日本做大貿易。芝龍大喜,約了明年服滿同去。

到得第二年,芝龍、鴻逵同了姓鄭的鄭老,還有一夥的朋友夥計,就滿裝了八號大船的貨物,擇日起行。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出去,誰曉得去了兩日,只見芝龍同得鴻逵帶了兩隻船慌慌張張的逃了回來。鄭老的兒子鄭虎、鄭豹聞知,連忙趕到芝龍家中,一問才曉得被海盜奪了去,連他父親也不知死活。

鄭虎、鄭豹大哭了起來,芝龍安慰了一番,鄭虎遂說道:“海盜去向諒必也可探得出來,我不報此仇,誓不爲人!”芝龍道:“很好,就我也好替你令尊報仇。我已遣人去探令尊的消息和賊人的巢窟了,且待回來時再看如何。”

鄭虎道:“我想:要報仇,報官是不相干的,還是我們自己來好。”芝龍道:“好是很好,但自己怎麼樣來法?”鄭虎道:“我們先去借十餘隻大夾板船,再借幾十只小夾板船,每船配上三十個人,去僱了五六百個人,連我們自己的夥計,算來就也不下一千,再請兩個名教師來教兩個月,就可以同賊拼個死活存亡了。你道如何?”芝龍大喜道:“如此甚好。你既有此意,我願助你。”二人聽了也大喜。談到投機,芝龍見二人人物軒昂,就想結爲兄弟,向二人說了,二人也都願意。敘年齒人設盟立誓,結爲兄弟。芝龍便叫鄭虎、鄭豹都加個“芝”字,以見得和親兄弟一樣。二人也答應了,就改作芝虎、芝豹,從此以後,不稱名字只稱兄弟了,不提。

卻說過得兩日,探信的人回來報道:“鄭老不知下落。只聽得說賊人約有五六百,都藏在出口一百里地名沙港的地方,爲首隻一個,名顏振泉。無事時在港內住家,捕魚過活,有事便上船作賊。所用船約有一百號,都是三號小夾板船,就有搶得大的也都不用,賣給別處的海客罷了。”芝虎、芝豹聽了,咬牙切齒罵了一回,只得想報仇的法子了,便和芝龍各撥傢俬,招募丁壯。又請了兩個教師,一姓朱,名一寧;一個姓吳,名同德,就在出口三十里地名東鄉的地方訓練起來,練了有三個月之久。正是天啓元年六月的時候,芝龍看已訓練好,便定那日大家拔碇起行,乘着風勢潮流,轉瞬已到沙港口外。芝豹對芝虎道:“此刻潮退時候,我不利進,彼又利出,不可不防。”

芝虎道:“不怕,潮已過時,他此刻如出來,等刻難道不想退入不成?但也不可不防他冒險而來。”說着,芝龍恰好走了來。芝虎便將此話告知芝龍,芝龍道:“我也是這樣子想,已早調部好了。你看着吧。”說着,小號船已先到,便一齊下篷拋碇作一排,隨後大號船也到,便到小號船前面下碇,專等潮漲入口,不提。

卻說顏振泉那日正在村中飲酒,聽得手下哨探的進來道:“今天從裏面開幾十只夾板船出來,此刻都下碇對岸,不曉得可用不可用。”顏振泉道:“油水多不多?”哨探道:“看船身不重,恐怕沒有什麼油水。”振泉把酒杯一摔,道:“不好了!旗號怎麼樣呢?”哨探道:“旗號都只平常吧,不過卻系一色。”顏振泉道:“不好了!一定官裏來剿捕了。但我上去時也有探聽,並沒有什麼大案發作,如何忽然大動刀兵起來?也罷,明天和他開仗便了,料官兵也無能爲。”說着,便傳命村中,明日準備上船開仗。

到得夜裏五更時候,顏振泉在家中睡覺,忽聽得村中大譁了起來。顏振泉從夢中驚醒,還只道準備上船,所以喧鬧;及仔細一聽,只聽得求饒呼醒之聲不絕於耳,這才曉得捕兵到來,當下大驚,一骨碌爬了起來,穿好衣甲,只聽得“嘡”的一聲,自己的大門也被人衝倒了。說時遲,那時快,顏振泉喊聲:“不好!”正要去摸刀時,不提防朦朧中“颼颼”的幾條大漢從窗中跳了進來,手裏都拿着旱柄撓鉤,向振泉身便搭。振泉正欲解開時,只見窗外又有一條大漢撲地跳了進來,直奔振泉面前,舉手就是一刀,把振泉右手砍斷跌落,隨起一腳,把振泉踢倒,命衆人把他捆起。你道此人是誰?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鄭芝虎。當下芝虎命人帶到廳上,自己坐在旁邊看守,專等芝龍來時商量處置的法子。

原來芝虎報仇心切,一到得村中時,衆人都分頭去殺人,自己卻和芝豹帶了十幾個敢死的大漢,在村中劫了一個小賊做嚮導,叫他一直引到顏振泉家中,隨後衝倒大門,直殺進去,果然一網便被他打着了,所以專在那裏等衆人來會議,這且不提。

卻說鄭芝龍、朱一寧分頭去殺人,殺了一歇,天已亮了,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村中幾十家海盜都以爲官兵到來,直殺得形影全無了。當下天已大亮,大家會齊到顏振泉家裏,芝虎便向芝龍道:“這顏振泉畜盜,你看如何處置?”芝龍道:“這聽憑賢弟的意,但且把他帶來看。”芝虎便命人把顏振泉提了過來。振泉一看,上面坐的也不是官,旁邊立的也不是兵,心下大怒,便喝道:“咄!你們鼠輩竟敢強劫殺斃一村人命,王法不怕嗎?”

芝龍冷笑道:“我也不用多講,你可記得三月間有八號大夾船的生意嗎?

我們今日非別,就是八隻之中逃出的兩隻船上的人,今日特來報仇!誰叫你那時斬草不除根,致令今日萌芽依舊發呢?我看你既到今日,還有何言!”

振泉聽了,才曉得是爲報仇而來,連忙改口道:“原來壯士是來報仇的。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只求壯士饒命。”芝虎大喝道:“哧!要強索性強到底,何必討饒!三月間所得的船和人都到哪裏去了!”振泉道:“船賣了。”芝虎道:“人呢?”振泉不敢答應。芝虎道:“都殺了嗎?”振泉道:“是。”芝虎大怒道:“屍首都埋在哪裏?”振泉道:“屍首都埋在大洋底了。”芝虎一急,暈了過去,衆人忙叫了醒來;芝豹也對着大哭,衆人又勸了一番。

芝虎道:“罷了,這畜盜害的人也不止一個,今日天假我手。你們去把刀拿來,就在我面前細剮起來,不可剮死,留個活頭讓我親殺。”衆人答應一聲,就把刀在振泉臂上、腿上各處細剮了起來,剮到半路,又故意把刀尖在肉裏剜了幾剜,那振泉便殺豬也似的喊。芝虎卻一聲也不作,隻眼睜睜的看着罷了,看看聲音微弱,芝虎道:“好了!”衆人止住了手。芝虎右手提刀,左手揪住振泉的頭髮,大聲喊道:“顏振泉,饒了你了!”振泉把眼強張開一看,芝虎手起刀落,頭已兩斷,屍首跌翻地上。芝虎把頭提在手裏,看了一看,道:“總算開眼的,罷了!”隨命把屍首收拾過,大家到各處去尋些食物過飢。

芝龍向芝虎道:“我們殺了這許多人命,卻怎麼樣辦法纔好?”芝虎道:“我本拼着一死,自首去便了。”芝龍道:“不能,你一人自首不要緊,須防連累別人。這事非一人做得到,牽連起這許多人,如何是好?”芝虎道:“你看怎麼樣呢?”芝龍道:“我看且在這裏落草。”芝虎道:“這如何使得,這樣時我們也是一個顏振泉了。”芝龍道:“不是,我們且在這裏住下,也不殺人,也不搶物,撿個要緊地方去抽商賈的捐。那時官府得知,一定要捕的,我們再把官兵殺退。他一定來招安,那時去投降,不但前罪盡免,而且將來還可圖個出身。你道好不好?”芝虎一聽不錯,就答應了。

芝龍又去叫齊了衆人,問道:“你們一夥兒殺了這許多人,明天官府若來捕治,卻如何是好?”衆人齊道:“官府敢來時,也把來者殺了。”芝龍道:“你們大家不是都要回去嗎?到回去時各人散開,官來拿時,卻如何呢?”

衆人聽了,倒沒主意起來,你看我,我看你。芝龍道:“我替你們想,除非大家只管在這裏,永遠不散去,官府纔沒奈何你。”衆人聽了,乖的早已會意,都道:“很好。”那呆的卻還問道:“在這裏哪裏來得喫呢?”有的就笑道:“你不看從前他們哪裏來得喫呢,我們爲什麼會沒有得喫?”芝龍又說道:“我們並不同他們一樣。”隨把不殺人、不強搶的話說了一遍。衆人一齊大喜,答應過了。

當下芝龍便命人把船隻都收進口來,過了幾日,便到港外各處去巡邏去。

只見有商船,便要抽捐;不肯時,把船一齊圍了來,嚇得一嚇,就也肯了。

半月間不曾殺過一人,已得了不少的財帛。果然官府得知,派了二十隻大船來捕芝龍。芝龍命把船排了出去,血戰一日,官軍大敗而逃。芝龍也不追趕,仍舊收船進口。從此縱橫海上,官軍再也不敢來覷上一覷,人就把他號作“鄭氏三雄”,不提。

話分兩頭。卻說芝龍雖然在沙港落草,卻時常乘便回家,有時候無事,便在家裏歇下,習以爲常。到得那年天啓四年,芝龍娘子身懷六甲,便向芝龍道:“我自從有身之後,時常夢中乘空登天,看見天上東南方有一道白光,闊幾十丈,長几百丈,閃閃的亂動,因而驚醒,不曉得什麼緣故。已經好幾次了,每次看時必小了一點,又近了一點,那光卻又亮一點,現在只有一匹布的大了。”芝龍笑道:“我明天替你請一個圓夢的先生,替你圓圓看就明白了。”他娘子笑道:“圓夢固然不必,只不曉得什麼緣故,真的有點稀奇。”

芝龍道:“有什麼稀奇,頂好的吉兆,不過是主生貴子罷了。”說着,他娘子也好笑。

到得天啓五年四月間,芝龍娘子的懷身已是十月滿足,有一日夜裏,正在睡覺,忽聽得空中似放爆竹的一聲響亮,忙睜眼看時,正是平時的樣子;仍舊乘空的立在雲中,白光一匹,正在東南方閃閃的亂動;心裏詫異道:“罷了,難道我又入夢了?”再一看時,白光卻離身不遠,那光直射人目,不能正看。芝龍娘子心裏想道:“既然如此,我這回索性看個真,到底什麼東西?”

想罷,方欲抬頭看時,只見白光忽然縮小,卻如一條帶一般,如飛的直奔過來。芝龍娘子走避不及,那白光便直奔了她身上,一圍圍了起來。芝龍娘子大驚,要喊卻喊不出聲,正在危急時,那白光卻越圍越緊,肚裏被他圍得極痛了,只得竭力一喊,卻把隔房的老婆子驚醒了,忙問:“什麼?”芝龍娘子卻還在那裏道:“肚裏捆得好痛!”老婆子忙走起來,道:“娘子要臨蓐了。”芝龍娘子被他一提,才記起是要臨蓐的緣故,一時心裏把夢中事情也忘記了,便只顧得腹痛。老婆子忙起來燒熱水衝湯,叫人去叫收生婆伺候。

到了第二日早起,才生下一個孩子,穩婆抱了起來,道:“恭喜!是一位小公子。”隨即洗浴淨潔,把衣裳穿好,抱了放在牀上。這裏一面料理產內事情,一面叫人去給芝龍通信,正是:今作人間佳子弟,昔爲天上玉麒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寫勸書沈猶龍招降賑旱荒鄭芝龍開墾

詩曰:

英雄潦倒困天涯,海上風濤便是家。

一片布帆掛將去,桃源深處話桑麻。

卻說芝龍每日在沙港無事,便教這手下許多嘍羅操演戰法,又和芝虎、鴻逵、一寧等講究些行兵佈陣的功夫。自己的船雖然還了人,他卻有顏振泉的一百多號,又加上自己從前的商船和芝虎從前的商船,十足總有二百號的船,每日便來海上習行船使風功夫,又不時將船來擺陣,叫這許多嘍羅來操演。他雖然捐了商人的財帛,倒也替國家練成一股勁旅,以備他日招安後爲國家馳驅效力,這且不提。

那日芝龍正和芝虎、鴻逵操演這許多嘍羅,恰好芝龍家裏的家人王老和一個嘍羅搖了一隻小舢板過來,正遇着芝豹在那裏巡哨,看見便喝住問道:“你來做什麼?”王老忙答道:“家爺家裏有事,差遣小的來送信。聽說家爺在這裏,所以小的也搖到這裏來。”芝豹道:“此刻你家爺在此地辦正事,不能夠講家事的地方。你有事也要等操完,如何冒冒失失的衝來?”王老聽了,不敢作聲。芝豹隨指着嘍羅罵道:“你這該死的,他自然不懂這裏的軍令,你難道也不曉得嗎?”小嘍羅忙答道:“小的因爲他是爺家裏的人,只道不要緊,所以送了來,不知也犯令的,下次不敢了。”芝豹道:“若有家裏的情面,軍令可以不立了。”說着,又向王老道:“你今天幸而遇着我,若遇着你家爺時,礙着軍制不能顧自己,只怕也要以軍法處治你了!”嚇得王老面如土色,諾諾連聲。芝豹隨又說道:“你跟着我來。”說罷,把自己坐船一擺,往前而去。王老的小舢板也竭力搖着,跟了過去。

走有一里多路,只見水中露出一個石臺,方圍三尺,比水高有二尺;上面豎着一根大桅杆,桅杆上掛着一面大旗,寫着“左巡哨座”四字。芝豹命王老把船泊在石臺下,卻拿一面小小的巡哨旗,付與王老道:“你在此等着罷。有人來查時,你把旗給他驗着,便沒事了。”王老接過旗來,芝豹仍舊一擺坐船,八槳齊開,如飛的去了。

看官,原來芝龍軍令最嚴,每遇操演時,半里內不使一船走人,都派着四個巡哨員,領着小快船,分哨巡邏;有誤走進去時,打了四十軍棍,還要插耳箭遊營,故違的斬首,巡哨員失查的打棒,路遠或急事不能到村中去等的,巡哨員發一面巡哨的號旗給他,叫他到巡哨座裏等去,等操完之後便可帶入。他這號令是一向嚴明的,就是他自己,有時充巡哨員時,也是這樣辦法,所以人人畏令。這且不提。

卻說王老等芝豹去後,果然有一隻船,同芝豹一樣的,船上坐着頭目,來查問。王老把號旗給他驗過,才鼓着槳走了。隨後又有幾隻,也都是一樣,王老這才曉得軍令的森嚴。等了約二個時辰,纔有一隻照樣的快船到來,向王老道:“爺已操完,命你村中去見吧。那支號旗你把來給我,我代你到巡哨爺裏消差去。”王老聽了,把號旗給了他之後,把舢板仍舊搖到村裏去。

原來芝龍自得了沙港之後,便把顏振泉的住屋作爲聚會公所,所以當下王老的船搖到村口之後,上岸便一直走到公所中。芝龍正在廳上和衆兄弟閒談,一見王老,便問道:“你來做什麼?有家信沒有?”王老道:“沒有家信,主母派奴才來給主人報喜,主母前天生了一位小主人了。”芝龍道:“原來爲此,你下去歇息去吧。”王老答應着走了下去。衆人齊給芝龍道喜邀酒食,鬧了一番。到了次日,芝龍就辦了幾桌酒席,請衆兄弟頭目痛飲。各嘍羅聽見,也都來叩喜。芝龍向各頭目道:“煩各位兄弟遣他回去,我等到自賞他酒肉吧。”各頭目答應了出去,外面各吩咐各領的嘍羅散去。然後芝龍命人殺了十幾口的豬,再發了幾十壇的酒,拿來分與各嘍羅,大家歡呼痛飲去了。

到了次日,芝龍同鴻逵別了衆人,回到家中,一看小兒生得虎頭燕頷,真是將門之後,便也十分歡喜,當下取名叫作鄭森。看官,書中所說的鄭成功如何此刻忽作鄭森呢?這個緣故且不多言,只看到第三回就明白了。——閒話少提,卻說當下親戚故舊聞知芝龍回來,也都趕來道喜,直忙了幾日,正想在家歇息幾天,偏是沙港村中又有信來催着速去,有要緊之事,芝龍嚇了一跳,心裏想道:“一定是和捕兵開仗了,所以才這樣要緊。可惡,偏不遲幾日,也好教我歇息兩天。索性早幾天我不回來時也罷了,不遲不早正在這個時候!”只好別了家中人等,同鴻逵二人急忙來到沙港。一看,卻靜悄悄的一船也沒有,連自己幾隻巡船也不見了。

鴻逵道:“哥哥,不好了!我們巡船哪裏去了?”芝龍道:“正是,我也正在這樣想。”鴻逵道:“裏面不曉得怎麼樣?”芝龍道:“外面如此,裏面可知,咳,衆兄弟不曉怎麼樣,這許多嘍羅和這許多船也不曉得怎麼樣了。”說着,仰天嘆氣。鴻逵道:“或者巡船偶然走開,也未可知。”芝龍道:“他信中要緊的事體是什麼事體?如何到了此地,反沒船了?這豈不是凶兆嗎?”鴻逵道:“不要管他,且到村中再講。”說着,催搖船的人拼命的搖了進去。

不一歇,進了港,只見兩旁邊自己的旗號都沒有了,芝龍垂淚向鴻逵道:“不好了!你看我們的旗號呢?這豈不是被狗官坑了嗎?衆兄弟恐怕都休了!”鴻逵咬牙切齒道:“可惡!我們快點趕進去,若狗官們還在時,我們手刃幾個,也和衆兄弟報得此仇;就死,也要同衆兄弟一處死!或者鼓得動人心時,能把衆兄弟奪回也講不來。如狗官已經回去,我們只好再作他圖,替衆兄弟復仇罷了。”芝龍也點頭稱是。說着,只見兩邊岸上各嘍羅都在,但卻不穿號衣,見芝龍二人來了,仍舊走來請安。芝龍心中少安,便問道:“各位爺都在哪裏?”嘍羅道:“都在公所裏,正等着爺來呢。”說着,船已搖過。芝龍便向鴻逵道:“各嘍羅都在,並不說起什麼,恐怕沒有什麼凶事吧?”鴻逵道:“雖是如此,但爲何號衣都不穿呢?不是我多疑,只怕也是狗官的計,來哄我們罷了。但我們今天既來了,就要置生死於度外,拼個死活罷了,有什麼怕他!”芝龍稱是。

說罷,船已搖到村口。芝龍、鴻逵二人把衣帶束緊,身邊各帶一把單刀,離船登岸,一直撲奔公所而來。一路上,雖有許多嘍羅迎接,但都不穿號衣,也辨不出真假。芝龍二人也不細問,直走了上去,心裏只管想廝鬥。走了不遠,看看公所已在前面,只見一個嘍羅看見二人來了,忙跑了進去。鴻逵一看,眼中出火,向芝龍道:“事無可疑了,哥哥不看見此刻去報信的嘍羅嗎?

我們快拔刀,免被他攻其不備。”說着,自己刀已拿在手中了。芝龍就也把刀拿了出來,直奔了上去。剛剛離公所有一百步光景,只見芝虎、芝豹、一寧、同德還有許多頭目,都迎了出來。芝龍大喜,遠遠便喊道:“你們都在嗎?”一面說,一面跑過去了。鴻逵卻心中一愣,幾乎連步都停了,自己想道:“難道我所想的都虛了,不然還是他們也跟着哄我?”心下這團疑悶,真不知怎麼樣纔好,只得勉強趕了過去,大家相見。

衆人一看二人,又是笑,又是駭。芝豹便笑問道:“你們每人手裏都握着一把刀,卻是何意?要殺哪個,等兄弟效勞去吧。”二人聽了,才記起手裏還拿着刀,連忙插入鞘內。大家一同走入公所坐下,芝龍便先開口問道:“你們爲何港口巡船也不巡了,港內旗號也不掛了,嘍羅也不穿號衣了,這是什麼緣故呢?”芝虎道:“如今港口可以不用巡船了,旗號也不用掛了,號衣也不用穿了。”芝龍道:“爲何呢?”芝虎還未答應,鴻逵接着問道:“我且問你:來書所說的要緊的事體到底是件什麼事體?”芝虎道:“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巡船、號衣、旗號都可以不用了。因爲你去過幾日,這裏接着興泉兵備道蔡善繼的一張招安諭帖,所以我們想這許多東西都可以收拾了起來。”芝龍、鴻逵二人大喜道:“原來爲此!何不寫明信上,也省得我兩人受得半日的虛驚。”芝虎道:“你受了什麼虛驚?”鴻逵便把如何疑沒有巡船,如何疑沒有旗號,如何疑沒有號衣,如何想報仇的法子,所以提刀上岸的話說了一遍,衆人一齊大笑了起來。芝豹道:“原來如此,怪道上來時臉都氣紫了。但是你也是多疑,你只想:人家要哄你,也裝個象;難道一點沒有,也可以騙得人嗎?”鴻逵想着,也好笑起來。芝虎便說道:“本來我也想寫個明白,因爲裏頭還有點不妥,誠恐怕張揚出來時,明天有個弄翻時倒成個笑話,被人說我們反覆小人,所以寧可商定了再行吧。”芝龍道:“什麼不妥?”芝虎道:“一則因爲不是勸書是諭帖,二則說話也倨傲,所以我們想還要商量好了再行。”芝龍道:“這個是你們不曉得,官府辦事,原是如此。他還算好,譬如他用告示來,你難道不去理他嗎?至於說話倨傲,你且拿來,我看看就曉得了。”芝虎便命人去取了來。一看時,略雲:“夫識時之士,擇勢而趨;識道之士,守義不變;識時者傑,識道者聖,二者雖不同要,皆不外乎明之爲懷也乃者。本道忝膺斯土,職司武防,落事以來,即已風聞汝等寄跡僻港,浮家海中,招集無賴,劫奪行侶,巧借抽捐之名,以行劫奪之實,種種不法,罪難逭誅;而又屢拒官軍,目無綱紀。

方謂非有大義之不可去,亦必有大勢之足以恃,乃再四訪查,實無一着。論大義則皇恩如沛,而汝等無纖憾之遺;言大勢則聖武如天,而汝等又無一城之倚。勢義未哲,徒逞螳臂,若以擋車,此不過盜弄潢池,禍及身上耳。本道本當肆討,姑念汝等或系無職之故,非狡詐者比,因是暫楫兵戈,特行招撫。苟明於事機之所在,限一月內即自投戈,不惟逭免前誅,本道且代爲申奏,量予錄用。如再怙惡不悛,即當以兵戈加汝,恐悔之無及矣。所有緣由,爲此特諭。”

芝龍道:“這也難怪他,他哪裏曉得我們的心思,而且官府的癖氣原是如是。不然,難道交臂失之,我們還終身做海上的生涯不成?”芝虎道:“也是,既然如此,我們稟覆他吧。”當下遂寫了一張復稟,叫人遞了去。這裏芝龍命這許多人都收拾了起來,或是歸田,或是替皇上去效力,都叫各人自己情願,各人也都準備着投降去。正忙亂時,鴻逵卻向芝虎道:“官府的癖氣難測,你們不可都去。我想:只我和我哥哥兩個去也就夠了,等沒有變時,再大家都去不遲。你道是不是?”芝虎道:“不錯,是這樣子。但你不用去,只我同得哥哥去好了。”朱一寧道:“我也去。”芝虎道:“三人去也可以。”

當下收拾好了。到了次日,便坐了一隻船,直奔泉州府而來。

不一歇,已到了。三人便走到蔡善繼營裏,說明了姓名。中軍官通報進去,蔡善繼大喜,道:“果然被我一片話說降了,這功勞就也不小。”遂問道:“他什麼打扮?”中軍官道:“他壯士打扮。”蔡善繼道:“這廝還不知王法呢!強盜來投降,若不折挫他一番,明天如何管得下?不怕他,他既然來降了,自然是我手中物。”遂對中軍官道:“你對他說,要改作囚裝來見吧。”中軍官答應了出來,向三人發話道:“我道你們有什麼來歷,原來是強盜來投降的!既然投降,規矩總應該也曉得,偏不對我說明。我此刻進去回了一回,倒惹大人生氣。快去換了衣服來吧!”芝龍道:“換什麼衣服?”

中軍官大喝道:“唗,換囚衣!還不曉得嗎?”芝虎、一寧大怒,迴轉身便走。芝龍也諾諾連聲的退了下來。

芝虎向芝龍道:“咳,快回去吧,原來強盜投降也不容易,要先做過囚徒的。只是他不該對我們說奏準錄用,難道等保舉的人還要做囚徒嗎?還是囚徒可以保舉呢?今天來投降就先受了一場惡氣,以後還了得嗎?今天可惜嘍羅們不曾帶來,要帶來時,便把他這座營踏平了,看他怎麼樣奈我何!”

一寧也是這樣說。於是三人仍舊出來,上船回去,告訴衆人。大家也都忿忿不平,只好再把旗號掛起來,仍舊照從前的樣子罷了。芝虎向芝龍道:“我們既然招安一事做不到,改業又不好改,只有做一世的強盜罷了。”芝龍道:“但憑賢弟,我們橫豎總不肯分開罷了。”芝虎大喜道:“如此很好,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各洋麪去做大貿易,也不必專守在這裏。你道如何?”

朱一寧道:“你們既有此志,我有一個地方極好。這地方在廣東惠州海豐縣東南,名字叫作嵌頭村,那裏環山抱水,潮來時二等夾板船可以直抵村中,如換了河船,更可以旁通各處。村中有一千餘家的住戶,柴米魚鹽件件都有。

若把這地方拿來時,進可戰,退可守,圍有食,逃有路,不似沙港窮苦扼塞。

你們以爲如何?”衆人齊道:“既有這個地方,很好。明天去奪他去吧!”

芝龍道:“既然如此,明天就請你和鴻逵、同德一起去,帶了六十號大船,去打嵌頭村。我這邊和芝虎、芝豹也帶了六十號船,去打漳浦一帶,搶一點油水,以潤行色。你有信來,仍舊還是到沙港去,我自會得知。”大家商量妥當。

到了次日,一寧三人帶了八百嘍羅先自去了。芝龍和芝虎三人也就動身去打漳浦,命各頭目守村。不一日,到了漳浦,果然就打了個勝仗,奪了無數的財帛。朱一寧那邊也派人來報信,說已奪了嵌頭村。芝龍大喜,回到沙港,把金錢財帛一起收拾了起來,滿裝了八十號大海船。芝虎道:“這許多東西,路上不好帶,若遇着官兵截了去,豈不可惜!不如且藏在你家,有用時再來拿不遲。”芝龍應允,就把八十船中分了五十船載到家裏去,只把三十船的東西和許多嘍羅都帶去海豐。

不幾日,來到嵌頭村,前面一看,只見自己兩面的旗已高懸於空中,隨風飄颺,當下大喜,把船泊在村外,換了小舟先進去。一看果然豐富如一寧所說,一點不差;再看時,自己六十號船一字排在前面,芝龍便攏了船跳上去。一寧等看見,忙迎了進去。大家坐下,商量定了,借了一座大廟作個公所,然後和許多百姓交結。衆百姓見他和善,也就大家相安。然後命人到各處巡查,凡海上商船,每船捐三百兩銀子,給了一面旗,許以永不擾害,從此大家相安無事,鄭氏的家產便日加一日了,不提。

卻說芝龍橫行海上,已非一日,雖有官兵前來剿捕,無如總敵不過芝龍。

芝龍也只把他打退便好,不肯十分去難爲他,以爲日後招安地步。光陰荏苒,那年正是崇禎元年。有一日,巡船頭目送進一個人來,芝龍一問,才曉得是福建巡撫派來的一個巡捕官王坤。芝龍忙接見之後,那王坤呈上福建巡撫沈猶龍的一封信。芝龍拆開一看,曉得是招安的話,當下大喜,把衆兄弟一齊集了來,將信一一說了。衆人大喜,然後芝龍款待王坤歇息。芝虎便私向芝龍道:“我只怕又是前回的蔡善繼吧?我們這回不可上當,要和他先講明。”

芝龍也道“是”,隨即寫了一張復稟,要約明不許詐變,不作囚裝,及另外各事,拿給王坤看過。王坤答應着把稟帶去,隨後芝龍辦酒席送行。

過了幾日,沈猶龍的覆函到來。大家一看,已件件都依了。衆人大喜,這才把東西收拾了起來,一齊上船,開往福建。

不日來到省中,芝龍便領着衆兄弟見過了沈猶龍。沈猶龍大喜,一見之後,便授芝龍一個遊擊的虛銜,芝虎各人也都授千總、把總,仍在海口聽用,待申奏之後,再授實職。又叫他把嘍羅的花名冊呈上,待奏準改作水軍時,發給糧餉。事有湊巧,剛剛沈猶龍替芝龍出奏之後,卻調往別處去了。接着福建巡撫便是熊文燦,芝龍只得再領着衆兄弟去見去。熊文燦接見之後,便問芝龍各人現有何實職,芝龍便把前撫沈猶龍申奏還未奉旨的話說了一遍。

熊文燦也歡喜芝龍,便應允明天再爲代奏。又過幾時,聖旨着芝龍授爲遊擊實職,芝虎、芝豹、鴻逵、一寧、同德都授爲千總實職,其餘各頭目也都授爲把總;所領之衆,着改編水師。芝龍遂率領各兄弟朝旨謝恩,然後在省供職。恰好那時海中出了幾處的海盜,是李魁奇、劉香老等,熊文燦就叫芝龍平盜。他是海盜出身的,海上風濤那一樣不熟?自然不過幾時,就都平定了。

芝龍論功一直升到總兵之職,其餘各人也都升級。倒是平劉香老時,香老在船上指揮兵卒,被芝虎看見,還隔有兩船之遠,芝虎一跳便跳了過去,立在船舷上。說時遲,那時快,芝虎跳到時腳還不踏穩,香老已是一刀砍來。芝虎把他手一接,順勢一拖,兩人同跌落海中,不知下落去了。芝龍雖然流淚,但是因平盜而死,而且香老就也因此而平,所以就也替他歡喜。後來朝命震悼,追贈總兵銜,蔭了一子。這是後話,不提。

當時芝龍把幾起海盜都平了之後,熊文燦十分歡喜,就訂爲密交。有一日,芝龍因會宴在巡撫衙中,熊文燦便向芝龍說道:“這幾年福建大旱,粒米無成,老兄有什麼辦賑的好法子沒有?”芝龍笑道:“法子是有,只要能聽小弟所爲,不來掣肘,小弟便能辦到。”熊文燦道:“什麼法子?你倒說說看。”芝龍笑道:“原說不必管,如說時是又要來管了。”熊文燦也笑道:“既如此說,小弟一概不管,老兄幾時可以開賑呢?”芝龍道:“秋季收成後,可以濟荒。”熊文燦道:“可以,如此全仗老兄吧。”芝龍當下答應着出來。

原來芝龍未做海盜之先,因做貿易,時常來往日本、臺灣各處,他曉得臺灣除荷蘭人之外,一概是生番,是不做事的;就荷蘭人也不事耕種的。每每看見,便道:“可惜一片好土地,沒人收拾。”所以今天熊文燦一說賑荒,

他便想臺灣。當下出來,便叫人去貼了一張告示,招人開墾,每人給三兩銀子,帶到臺灣去。不幾日,果然就招了五六萬人。芝龍便撥了三四十萬的傢俬,買了二萬餘隻的牛,五萬餘副耕田的傢伙,然後把這許多人都載到船上,又帶了一切日用傢伙,不一日來到臺灣。

芝龍率領衆人登岸。生番一看見,都逃往山中去了。只有荷蘭人在那裏,一看人多,就也把城門緊閉,不敢出來。芝龍命這許多人砍樹的砍樹,割草的割草,搭架的搭架,一日工夫,就起了幾千間的草屋。不幾日工夫,早已起完。然後將日用一切傢伙,都搬了上去。芝龍命衆人只撿平蕩的地方,便分頭去開墾去。開了約一月之久,早開好八萬畝的良田。及試一種時,果然極其肥沃。芝龍大喜,便把衆人的糧食留下,帶了一萬石白米回到福建,開市平糶。不一月的工夫,早已糶得精光。幸而臺灣土地肥沃,每年可以熟谷三次,所以芝龍回來不兩月,那邊又把新谷運來了。從此福建靠臺灣的米,米價才平了下來,不至鬧荒了。芝龍因臺灣是他一人開闢的,所以命全臺灣的糧都納在他那裏。正是:莫道人間無福地,誰知海外有桃源。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奔國難鄭成功就學翦羽翼洪承疇誘降

詩曰:

故國興亡事忍提,銅駝荊棘夢悽迷。

傷心慾望中原地,烽火連天震鼓鼙。

卻說鄭芝龍得了臺灣這許多錢糧,又升到總兵之職,每日逍遙海上,正是安富尊榮。雖是中原紛爭,烽火遍地,無如福建地僻,再也不受其驚。芝龍更時常告假回家,飲酒作樂,享那天然之幸福,真是人間天上了。

卻說那年崇禎十年,芝龍一看兒子鄭森年紀已十三歲,卻生得一表人物,讀書射獵件件過人,心中大喜,便道:“兒啊,你也總算得將門之子了,但我看你武藝不凡,不可明天也象爲父的去做海盜便好了。”鄭森道:“父親,孩兒如能一直得意,那不用說;如果也象父親那樣蹉跌,恐怕海上生涯也是不免呢。況現在文貪武嬉,中原多亂,倒不如海上自立一個海國,也較強於伏首就人。”芝龍道:“孩兒,你不怕不得意。爲父的從前那時是無人提助,迫於無奈,是以才做海盜。如今有爲父在,你還怕沒有出身的地方嗎?”正說着時,家人送上一封信來。芝龍一看時,卻是熊文燦的,便拆開來。一看時,大意天下多亂,他受朝命總理南畿五省軍務,恐部下無人,已奏請帶汝同往,叫芝龍即速銷假同行等語。芝龍看了,向鄭森道:“你一向苦不得志,如今機會在那裏了。”鄭森忙問道:“何故?”芝龍道:“巡撫熊大人朝命爲總理南畿五省軍務,叫爲父的同去。爲父想也帶你一同出去閱歷閱歷,乘此少年時候立點勳勞也好。”鄭森聽了大喜道:“如此去可做什麼呢?”芝龍笑道:“好做什麼,不過立功罷了。”說着,當下遂收拾了行李,上省見過了熊文燦,然後擇定行期,同得進京。

原來熊文燦實無能爲,深怕討賊無功,要受譴責,一到京裏,便請將左良玉所領六千人隸他管下。無如左良玉雖是健將,但卻有名的難服,哪裏肯受他的管呢?雖然受了朝命,沒奈何跟着熊文燦,卻時常和芝龍爲難;部下兵丁又和芝龍所領的兵不對,熊文燦沒法,只得把芝龍送回。芝龍雖是十分不願意,也是無法,只好怏怏而去。一路上無聊無賴的行兩日,住三日,直走了二月餘,纔到得家裏。鄭森見這個神氣,倒反時常勸慰了好幾番。到得福建,新巡撫又比不得舊的,只好仍舊出來供職。

光陰似箭,轉瞬已是六七年,那年正是崇禎十七年,北京被李自成攻破,烈皇殉國而死,天下勤王的兵紛紛都起。鄭森便向芝龍道:“機不可失,此刻正是男兒立業之秋。父親把船收拾起來,孩兒願從海道奔去,比別人也快一點。”芝龍道:“既如此,我索性和你同去更好。”遂即到巡撫裏稟過,然後把自己六十號船一齊收拾得齊齊整整,便仍舊帶了一班兄弟鴻逵、芝豹等,和一寧、同德,還有鴻逵的兒子鄭彩,芝虎的兒子鄭聯,並鄭森等一彪人馬,破風而立,帆檣相映,好不威風。誰曉得正走到蘇州地界,便聽得人說清兵已破北京,李自成西走,福王已監國於杭州。芝龍聽了,猶豫起來,進退無主。鄭森道:“父親不用憂,孩兒想北京此刻無主,倒不如往杭州,此刻福王監國,他那裏必定缺人。我們到得那裏,再相機行事。如福王可輔,我們就勸他登大寶也無不可。”芝龍點頭稱善,隨即迴轉了來,到得杭州,見過史可法等諸閣老,然後又進見了福王,退了下來。芝龍便問起大位的話,史可法道:“他們已屬意於王,只怕就是他嗎?”芝龍聽了,記在心裏。

過得幾日,朝中議起正位之事,芝龍便也附和着願立王,於是大家遂定。到封勸進的功臣時,芝龍便封做南安伯,派往福建鎮守;鴻逵封作定虜伯,鎮守鎮江口,不提。

卻說福王即位之後,改元宏光元年,把南京定做京城,就叫鄭鴻逵鎮守京口,芝龍回了福建。那鄭森因入南京太學,聽見錢謙益的名,便去見他。

一看時,果然是個有學之人,心中欽服,便在錢謙益那裏受業。讀了幾月之後,原來鄭森不但武藝精強,就文字也是表表。太學中諸生,就沒有及得他來。而且走出來時一貌堂堂,那氣概直無人可比。錢謙益也佩服了,道:“這小兒將來一定是棟樑之材,我們不及他了。”從此人人都呼他“大木”。待過了幾日,那鄭森果然是個文武全材,不但一切武事丟開,就連時勢也不大要問,每日只研究書史,想做萬人敵。誰曉得好事多磨,鄭森正讀得津津有味時,戰事卻日夜迫促,雖鄭森不大去理會它,但太學中諸生已逃走罄盡。

又接着芝龍的信,催他回去。鄭森沒法,只得趕了回來。

不日到得福建省城,鄭森便單身走到芝龍營中,見過了父親。芝龍道:“你已回來了嗎?南京已被清兵打破了,你曉得不曉得?”鄭森大驚道:“不曉得,只聽得京口被攻是真的,方以爲二叔在那裏,必不要緊,爲何卻連京城也破了呢?”芝龍道:“你二叔和楊文驄都紮營在南岸,清人營在北岸,每夜把竹篾放在水心中,遍插燈火來試陣。你二叔因黑夜也難辨真假,但只見火時便發大炮,只道他再不敢來了。誰曉前兩夜裏他卻乘着大霧,黑暗中偷渡。二叔一時不防,被他殺敗,恐怕不日也要回來了。京口破了之後,皇上深怕喫虧,不曉得幾時奔避去了。到清兵入城時,就也無人攔阻他,所以如此。”正說着時,只見一個家人走了進來,道:“二爺已回來,到了南臺外面了,只怕等刻就要進來吧。小的也是聽人說的。”芝龍聽了,道:“我兒,你就帶着幾個出去接他吧。”鄭森答應了,隨即帶了兩個家人、二十名衛兵,往南臺去接鴻逵去了。

這裏芝龍把營房收拾了幾間,專備鴻逵住宿,自己卻專在中營等候。等來等去,等到傍晚,還不回來,芝龍卻等急了,命人再去探聽去。那人去不一歇,只見鄭森從外面走了進來。芝龍便問道:“二叔來了嗎?”鄭森還未答應,便先向隨從人使了一個眼色。衆人會意,便都退了出去。鄭森卻走到芝龍旁邊道:“二叔已回來了。原來這回清兵不是從京口渡江,是從天寧州渡江的,所以南京不守。此刻聽說皇上已被囚在清營,二叔只同得戶部侍郎何楷、戶部郎中蘇觀生等,奉了唐王聿鍵到福建來,要想在這裏正了大位,然後號召天下,圖箇中興。此刻已經到了,今夜準備着營中歇息。明日便密邀了巡撫張肯堂來和他商議,一定可望。”芝龍聽了,點頭稱是,便忙着命人再修營房。鄭森道:“二叔說此刻還是祕密,營房只一樣便好,不必另修上用的房子。”芝龍道:“曉得了,你今天忙得辛苦了,且去歇息去吧。”

鄭森答應了,退了下來,便到自己一間營房中歇下,不提。

卻說到得夜有二鼓時候,遠遠地望見來了一彪人馬,芝龍忙命開門迎接了進去,再把中軍門閉了,然後向唐王行禮請罪。唐王扶了起來,勉勵了一番。接着大家相見,說些南京失守的話,不免嘆息一回。即請唐王安歇,大家仍舊出來坐下。芝龍就問道:“明天請張公來,怎麼樣辦法?”蘇觀生道:“我看只好強劫他,不怕他不從。”何楷道:“不好,他萬一不從時,卻不好辦了。我看還是勸他好。”鴻逵也道:“就使他勉強從了,終非久計。我看去遊說他頂好。”衆人聽了,都道不錯,但是哪個有口辯呢?蘇觀生向鴻逵道:“這就要託老兄了。”鴻逵也無不可,於是大家商議停妥。鴻逵向芝龍道:“若說會宴去請他,他一定不來。此刻何時,還能飲酒嗎?我想直說請他來議事吧。”芝龍道:“也可以。”說着,就叫人去請張巡撫去。不一歇家人回來,曉得張肯堂要來,於是大家等着。等到下午約三點鐘時候,只聽得鳴鑼喝道之聲,遠遠而來。芝龍曉得來了,便命人開門,迎接了出來。

大家相見,接了進去。

見禮之後,閒談了幾句,芝龍便開言道:“今天相請,非爲別事,因南京失守,有幾個遺臣來到這裏,所以請大人來,要求見大人。”張肯堂道:“如此很好,但是何人?”芝龍便把姓名官職說了。張肯堂道:“就請來相見吧。”芝龍吩咐一聲,中軍官去不一歇,只見有四五個人一齊走了出來,向張肯堂一一行過了禮。芝龍都代爲通了姓名,也有本來相識的,也有初見的,大家相讓着坐下。張肯堂便問些南京信息,衆人一一答了,張肯堂也嘆息不已。鴻逵便乘機說道:“昊天不弔,國家多難,社稷無主。老大人宿受國恩,心忠王室,不曉得有何高見,救生靈於塗炭,挽社稷於將亡嗎?”張肯堂仰天嘆了口氣,把手往膝蓋上一拍道:“咳,兄弟世受國恩,豈不知報?

但此責重任大,不獨此刻兄弟一個人難爲,就使有人相助,然而社稷無主,政歸何人?頂好有個監國,以維繫天下人心,就易於爲力了。”鴻逵聽了,曉得他是有心人,便道:“人少固易集,監國亦易尋訪。苟有近支王族,藏匿民間,即可立以監國;況且福建未遭兵革,尚稱完善,老大人又掌握全國。

據鄙見看起來,老大人卻大有可爲呢!”肯堂道:“談何容易。第一,結集遺臣,就先要有德望的人才可;第二,訪尋王族,也不容易,閩中雖不被災,又有何益。況將來也是不能免的嗎?”鴻逵道:“據鄙見看起來,老大人實是過慮。若講人望,非是小弟貢諛老大人人品、德行、文章、事業,皆爲海內素所崇仰,就老大人一身已足以當之。若講監國,此刻南京新破,諸王走避,何一不可監國?又不是登位,一定要嫡派的,此儘可使尋訪。若十分無人時,小弟就也願出力效勞,共圖大事。若老大人失此不爲,非獨無人能爲,就老大人恐也無再可爲之日了。”肯堂聽了,不覺起立道:“老兄所說的不錯,兄弟自當努力。但監國之位,老兄屬意哪個?現在何處?”鴻逵曉得已經鼓動了,便說道:“小弟也無成見,但曉得唐王避難在杭州,魯王避難在臺州,二王中,擇一皆可。”肯堂道:“既然如此,就煩老兄一行。二王中哪個肯來都可,但要能做得事成,何一非高皇帝的子孫嗎?”鴻逵曉得他心已堅,這才實說道:“實不相瞞,小弟本來恐怕老大人不肯協力相助,不敢相告其實。小弟從杭州來時,正遇唐王避難,已請了來這裏。如今老大人肯助,社稷之幸了。”肯堂不等說完,便急忙問道:“當真嗎?此刻在哪裏?”

鴻逵道:“如願見時,小弟就去請來。”肯堂道:“何敢,只說在哪裏,兄弟同得去見吧。”正說着,何楷已叫人去請了。

不一歇,只見四個中軍官伺候着一個白麪少年的唐王走了進來,衆人一齊立了起來。唐王走進,立在當中,肯堂隨着衆人請安,唐王把身躬了一躬,忙命中軍官請衆人起來,衆人一齊站在旁邊。唐王道:“諸位大人請坐下吧。”

說着,衆人謝了謝,然後坐下,唐王卻坐在正中。張肯堂先說了自己無狀,然後又請了不迎王的罪。唐王諭慰了一番,再說些社稷不幸、皇室顛沛的話,不覺悽然淚下。衆人也傷心了一回,還是芝龍先開口道:“今日之事,再無可言,只有請唐王暫監國政,以維繫人心。諸臣不才,當共努力,以復高皇帝之天下。”衆人一齊道:“是。”這才議定監國。肯堂恐怕久勞王躬,只得暫先辭了出來。回去之後,便把自己坐轎略改了改裝做王轎,然後命福州一府兩縣,帶了伕役人等,一齊到芝龍營中,接了唐王進衙歇息。然後行文各府各縣,都命來省參見,又佈告天下唐王監國的緣由。天下的遺臣故老,聞知監國在福建,來的人就不少。然後擇日登監國位,受羣臣朝拜。

過了幾日,芝龍和肯堂商量,就請唐王正位。諸臣也有以爲不順的,無如芝龍想着推戴的功勞,不幾日工夫,早已把即位的禮儀都議好了。遂即推唐王登了天子位,改元隆武元年,佈告天下。於是大封功臣:鄭芝龍封爲平虜侯,鄭鴻逵改封定虜侯、鄭芝豹封爲南安伯;把布政司衙門改作行宮,把按察使衙門賜作芝龍第宅。鴻逵的兒子鄭彩、芝虎的兒子鄭聯,也都封做伯爵。芝龍一看,自己兒子鄭森卻沒有封賞。到了次日上殿時,便奏道:“臣啓陛下:臣兒今年廿一歲,在家無事,臣意要叫他來朝聽候調遣,未知陛下以爲如何?”隆武帝道:“卿子鄭森,在南京太學時朕已曉得他的爲人,因他不在外面任事,所以朕忘記了。明天卿帶了他來,朕自封賞他。”芝龍謝了恩,退出來。到得次日,芝龍便帶了鄭森上朝。隆武帝便宣了前來一看,果然是個英雄,就問了幾句話,只見他對答如流,更加歡喜,立刻就封爲忠孝伯,御賜名字叫作成功,用駙馬禮,管帶宮中護衛。當下芝龍父子謝了恩,退朝下來,好不榮耀。從此人人都叫他作鄭成功了,這且不提。

卻說芝龍兄弟因勸進的功勞,一家之中都受非常恩典。過了幾時,隆武帝還恐不足,更改封芝龍作平國公、改封鴻逵作定國公。凡朝中一切兵馬大事,皆命二人掌管。二人見皇上如此,便也感激不盡,誓死圖報了。那日也是合當有事,正值隆武帝賜宴,招芝龍去喫酒。芝龍道是時常如此,便仍舊穿好朝衣,跟着太監走到宮內。那日同喫的卻是大學士黃道周和勸進功臣新授的戶部尚書何楷、大學士蘇觀生等幾人。芝龍一看,都是舊好,便大喜,朝見過隆武帝。帝道:“朕因連日煩悶,所以特招卿等小飲三杯,散散心懷。”

芝龍謝了恩起來。因是宮內賜宴,不十分拘禮,芝龍便向衆人閒談了一回。

酒席排了上來,隆武帝道:“今天諸卿放懷寬飲,不拘禮式吧。”衆人齊謝了恩,然後就座。芝龍因常例賜宴時都是他首席,再沒有別人加自己上的,因此照例走到首席去。不提防大學士黃道周也走了過來,大家都碰在一處,兩人都不好意思起來。道周忙道:“老兄請坐。”芝龍也道:“老先生請坐。”

道周道:“這原是老兄的座位,應該老兄坐的。”芝龍道:“豈敢,有老先生在,學生如何肯坐。”他口裏雖然這樣說,身子可不走開,因爲他想道:“這原是我坐的,他雖然是大學士,但我已封公爵,難道還坐他下嗎?”道周也是這樣想道:“他雖然封爲公爵,但我大學士的實官總比他大,難道他還敢坐在我上嗎?”他兩人心裏這樣一想,所以口裏雖讓,身子可不肯讓。

衆人看見如此,只得出來勸解,因道周是皇上素來最敬重的人,而且實官也比芝龍大,隨即說道:“既然如此相讓,老先生就請坐了吧。國公就坐第二席,也是一樣。今天皇上原說過不拘禮節的,請隨便坐下吧!”芝龍聽了大怒,口裏卻只得說道:“是的,原說是老先生過謙了。”說着走到第二席坐下,氣忿忿地看着酒杯。那道周卻只說聲“佔大”,便自坐下了。衆人也一齊坐下。隆武看了,雖然不悅,卻也不好袒護哪個,只好隨他去罷了。當下芝龍不樂,飲了幾杯,託言腹痛,起身告辭,謝過了恩,便一直出去了。一路上忿忿不平,到得家裏,正在怒罵,只見一個家人走了進來,手裏拿一張片。芝龍喝道:“做什麼?”家人也不敢答應,只把片子呈上去。芝龍接來一看,寫着黃熙元三個字,不覺把氣平了一半,便問道:“他來了嗎?”家人答應道:“是。”芝龍道:“請他進來吧。”家人答應着出去。

原來黃熙元是芝龍從小的朋友,有十幾年不見了。當下走了進來時,芝龍忙迎了起來,大家見禮坐下,敘了十幾年的契闊。芝龍便邀他到自己書房中閒談,問起十餘年的所處,才曉得一向遊學各處。芝龍便問起北京此刻作何神氣,熙元連連搖頭道:“罷了,罷了,我勸你還是退老林泉好,此刻的做官不穩呢!”芝龍道:“如何?”熙元便把耳目所聞見的戰爭說了出來,清兵如何厲害,如何不可當,說得神出鬼入。芝龍本不曾和清兵交過仗的,先前只道如何容易,及聽得如此一說,倒有點害怕起來,追悔不及。熙元又說道:“若你們如此還好,若我們這等人,真是死亡無日了。”芝龍道:“如何呢?”熙元道:“我們這等人,隨便逃到哪裏,清兵一到,當時便殺,你道還可活嗎?”芝龍道:“我們如何還好?”熙元道:“不是我取笑你,我實在看得多了,事到十分危急,降了便了。”芝龍道:“這倒沒有,我們也沒有這臉孔去投降。”熙元道:“有什麼要緊,此刻降的人已不少了,你明

天把《國朝名臣言行錄》、《皇清尚友錄》、《國朝先正事略》各書翻開來

看時,難道都是滿人?我看恐怕漢人還比滿人多呢!”芝龍笑道:“卻叫我哪裏去看這等書呢?”熙元笑道:“此刻雖沒有,後幾十年、幾百年,總一定有的,你到那時再看去吧。”說得芝龍也好笑了,隨即問道:“你看萬一不幸,我走哪條路好?”熙元道:“這隨你願意,伺候姓朱的死,願意伺候姓愛新覺羅的降,只這兩條路罷了。但是我看你文武都不象個成事的樣子,遲早必敗,這兩條路走哪一條倒要先打算好了,省得臨時匆忙,死又不死,降又不降的。”說着,哈哈大笑了起來。誰曉得芝龍倒被這幾句話打動了心坎,想今天的事體,看去真的不象個成事的樣子,便垂頭嘆道:“死降都罷了,只怕不死不降,真是苦呢!”熙元笑道:“你欲死我不管你,你要降卻都包在我身上。”芝龍聽了,也不理會,便把別話打開了。

到得晚上,芝龍因他是幾十年的朋友,便留他在書房中和自己同宿,夜裏談天,便問道:“你日裏所說的要降時包你身上,這話怎麼講?”熙元笑道:“有什麼講,你要降,包我手裏罷了。你要降嗎?”芝龍忙道:“沒有,不過聽你話說得蹊蹺,道你有什麼門路罷了。”熙元道:“實對你說,我此刻閒着無事,也要想圖個出身。你若肯寫了一封投誠的信給我,再給我三千兩銀子,我就替你去打個門路,連我自己也叼叼光,你有意嗎?”芝龍聽了不做聲。熙元又道:“非是我勸你背主,其實此時無爲了,你不可不早自打 契(qiè,音竊)闊——久別的情愫。

點,到臨頭追悔無及呢!語云:識時務者謂之俊傑。你自己想着吧。”芝龍因被他幾句話一說,從頭一想,忽記起那年蔡善繼招安諭帖有云“識時之士,擇勢而趨;識道之士,守死不變”幾句。因想:自己本是海盜出身,幸而識時擇勢,得了這個好處,難道此刻還去守死,自尋苦喫嗎?而且那諭帖又云:識時者傑,守義者聖,二者雖不同要,皆不外乎明之爲懷”等語,真是不錯,我們從海盜受了招安,已算識時之士了,此刻還哪裏能夠做什麼聖?我熟察時勢,真的還是歸順了好呢!想罷,遂點頭向熙元道:“我倒可以照辦,只是你能肩此重任嗎?”熙元道:“話出在我口,我如何不能任?不能任時倒象我說大話,不然就是騙你三千兩銀了。”芝龍連連點頭稱是,隨即寫好了投誠的信,交給熙元。到了次日,熙元要去,芝龍命抬了三千兩銀子出來,送與熙元,只說是饋贐罷了。當下熙元告別芝龍,芝龍親自送了出來,叮囑再四,熙元竭力應承着走了。這裏芝龍回了轉來,便叫成功到了密室,把這事告之成功。成功一聽,頓足道:“不好,父親被騙了。”正是:舌端妙語人人信,皮裏春秋若個知。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棄唐王芝龍投敵國亡隆武成功遭兵災

詩曰:

兵燹無端匝地來,十家雞犬九家災;人間何處桃源好?合向山中闢草萊。

卻說成功聽見芝龍投降,連連頓足道:“不好了不好,父親被人騙去了。”

芝龍道:“如何?難道他做騙子騙我銀子不成?”成功道:“索性只騙銀子也罷,他此刻人都騙了去呢。父親只想國恥多少深,敵仇多少大,我們可是降得的嗎?”芝龍道:“據你說也只錯在於降,不在於叫他不叫他,怎麼說騙?”成功道:“父親既然曉知如此,但再想想看,此刻如欲翻悔卻翻得來翻不來?”芝龍想了一想道:“有何不可。”成功道:“父親如果翻悔不降時,如敵人把父親的投誠書張揚了起來,甚至寄到這裏來,那時就皇上寬典不罪父親,也何顏立於朝中?”芝龍道:“我叫人去尋黃熙元如何?”成功道:“從何去尋?”芝龍道:“熙元我故人,或者不至十分孟浪。”成功道:“父親此刻還以黃熙元爲故人嗎?”芝龍道:“怎麼不是故人?”成功道:“孩兒所說被騙,正在此處。黃熙元哪裏是什麼故人,不過是大奸細、大說客罷了。”芝龍道:“這投誠是出於我意,叫他去替我想法,如何怪起別人來。他不過是要傍我一點餘潤,自己也好圖個出身是真的,至於遊說這倒沒有。”成功道:“據孩兒看起來,不過是敵人的奸細罷了。父親只想:一則從沒有自己在那邊,毫無根據就可以替人包辦投降事宜?二則明臣投降的哪裏都有什麼門路?三則就打門路時,三千兩銀子夠哪裏用?只不過是替敵人做說客,故意說去打門路,好騙父親的手書,又恐怕起疑,所以帶着要三千兩銀子罷了。到書信入他手之時,投降便罷;不投降時,他只把書信一張出來,不怕你不投降了。”芝龍聽了,也就將信將疑地道:“隨他去罷了。他不是奸細時,我原也叫他投降;他是奸細時,他固是騙我,我投降也總一樣。”

成功道:“父親如何說出這話來?敵人的大仇難道忘記了嗎?”芝龍道:“有什麼仇不仇,我只曉得生我者恩,死我者仇罷了。我若去投降他,難道不生我嗎?”成功着急道:“父親這樣說是投降定了嗎?”芝龍惱道:“定了又怎麼樣,你難道還要出首嗎?”成功無奈,只得勸道:“父親須念成敗機關所繫者大,若鄭氏投降了,還叫哪個出戰與清人抗拒呢?”芝龍道:“你願死嗎?”成功道:“孩兒非不怕死,但要死於得所,若因爲戰清人而死,實是死而無悔。”芝龍大怒道:“唗,走開,我不要聽了。”說着立了起來,走出去了。成功無奈,只得走去見鴻逵,說起此事。鴻逵大驚,皺着眉頭道:“這如何使得,我明天再帶你去勸他吧!”成功這才稍爲放心。

過了幾日,有人遞了一封信來,芝龍一看,是黃熙元的信,忙拆開來,看時,上略雲:弟奉命招撫福建全省,因與閣下舊侶之情未斷,是以便道過訪,乃閣下逆知天命,早自投戈,

殊爲可喜。尊函已轉達本大帥。大帥覽閱之下,深爲嘉善,謂早知天意所歸,豫作從龍之品,於閣下殊有厚望。使弟轉達閣下:如能以福建全省來歸,定即不次超擢。閣下有意,早自圖之。

芝龍看了,且驚且喜,原來果是清人的耳目來招撫福建的,且喜得我待他不錯;但是成功的識見真可以了,我不及他,可愧可愧!看官,原來黃熙元果是承了清廷的朝受來招撫福建的,他臨行時又受了洪承疇的密諭,曉得兵精糧足的就只有芝龍一個,若收服了芝龍,其餘的就容易了。加着黃熙元從小和芝龍做朋友,曉得芝龍爲人沒有什麼主見,最易受騙的,所以假作也要投清的樣子,纔好出口。果然一騙就信,直把書信都寫了,就也不怕他再翻悔了。所以後來芝龍還和洪承疇訂密約,獻仙霞關。這是後話,不提。

當下芝龍一想,這事要和鴻逵商量纔好,遂叫人去請了來。芝龍便邀鴻逵到密室中坐下,說道:“非是我存歹心,實是此刻勢無可爲了。你看這封信吧。”說着把信給鴻逵看了。鴻逵道:“哥哥意思如何?”芝龍道:“我想同你商量怎麼樣纔好得這福建?”鴻逵道:“罷了,我勸哥哥休了此心吧。

我們受國家的恩也不淺了,如何可降。況此刻所倚賴者我們,我們肯出力還有可望;我們若也降了,那豈不是天下從此休了嗎?”芝龍道:“非是我們不出力,實此刻勢無可爲了。”鴻逵道:“此刻何騰蛟方在湖南得勝,精兵數十萬,聖上日夜想和他兩地聲援。哥哥若帶兵出去,和他互應,天下事正有可爲呢。況即使無可爲,做臣子的人,也要竭力做去,才盡了人事。不然,難道無可爲就不做嗎?果然如此,天下也再無可爲之事了。”芝龍聽了不語。

隨後鴻逵又竭力勸了一番,芝龍點頭稱是,鴻逵這纔出去了。誰曉得芝龍想來想去,終以爲無可爲,便也不再同鴻逵商量,自己寫信給黃熙元去了。從此便時常寫信來往,必有洪承疇的,也有黃熙元的。成功看見,便苦勸了幾回。無如芝龍怎不聽,也是無法。

那日芝龍上殿,隆武帝便問起出兵事體。芝龍奏道:“臣啓陛下:招兵容易,糧餉艱難;此刻糧草空虛,無從發給,容臣籌有糧餉,再議出兵,也免得日後半路爲難。未知陛下聖意如何?”隆武帝道:“朕問過卿幾次,都是以糧餉爲辭,到底卿籌餉籌得有沒有,如何許久也沒有影響?”芝龍惶恐奏道:“臣當即日從速設法籌措吧。”隆武帝道:“既然如此,卿等且退吧,從速爲妙。”芝龍忙退了出來,從此又加上一層疑懼。不過得幾日,隆武帝因上朝又宣芝龍問這事體。芝龍奏道:“非臣怠慢,實系糧餉無出。臣雖然籌了一點,又實不夠,如何是好?”當時大學士黃道周立在旁邊,就出班奏道:“臣啓陛下:如果鄭芝龍忠心爲國,何難以忠義鼓動人心,豈一定要等餉齊。如餉一日不齊,一日不出兵;那一年不齊,一年不出兵;十年不齊,十年不出兵嗎?這豈非芝龍怠玩國事。望陛下從嚴切責他。”芝龍也奏道:“臣才實不如道周,望陛下處臣以應得之罪,就派道周出兵。以忠義鼓勵人心吧。”黃道周遂奏道:“鄭芝龍既不肯出兵,臣願往江西募兵,爲陛下效力。”隆武帝大喜道:“卿肯如此,社稷有幸了。”當下衆人退朝。過了一日,道周果然辭了隆武帝,帶幾個親隨人等一路上豎起招兵大旗,每有人來投營時,道周便以忠義之事相勸。來的人多半都流涕,誓死情願不受糧餉,跟道周去殺敵。一路上來的就也不少,迤邐行來,點新兵時一共得了九千餘人,連帶來的就也不下一萬。那時正值徽州受圍,道周便帶了兵一路望徽州而來。

那日正走到婺源地方,卻正值清兵的大隊到來。道周便傳命立陣,和清兵開仗。無如新募的兵正是烏合之衆,那裏當得住久練之軍。略一接戰,便已死亡無數,清兵卻重重圍裹將來,衆兵士被他殺得大敗而逃。道周和總兵曹德、黃光輝,副將蔡璋、龍勝等,都被縛送往南京。那時洪承疇正做南都內院官,一見了道周,便來勸降。道周大罵道:“你這沒廉恥的死奸臣,自己面皮厚,投降了罷了,還敢來勸我嗎?”衆人也一齊大罵。洪承疇大怒,命人把他關了起來。過了半月,竟被殺了。隆武帝聽見,十分震悼,一想道周已死,芝龍不可靠,心下好生不樂。恰好何騰蛟遣人來請移駐湖南,隆武一看,此刻只有何騰蛟兵多可靠,隨即派了蘇觀生往江西招兵,叫曾櫻和鄭芝龍在福建留守,自己隨後也由汀州往贛州,以便和湖南來往救應。芝龍聽見,忙叫百姓數萬人遮道留住,不肯放行。隆武帝沒法,只好暫歇在延平府。

過了幾時,軍報越加不好,贛州被圍,衢州已破,福建全省,人情洶懼。芝龍便和鴻逵商量投降,鴻逵不肯,成功也痛哭諫阻。芝龍只好暫止,卻把防仙霞嶺的大兵一齊調回,託言有海盜入犯,上了一封奏書,帶着人馬,往安平鎮去了。過了幾日,清兵從仙霞嶺過關時,竟無一人防守,一直過來了。

這便是洪承疇的妙計,不提。

卻說隆武帝正在延平,一聽得仙霞關失守,趕着起駕,不日來到汀州方纔歇下。誰曉得清兵也跟着到來,隨從人等一齊逃散。隆武一看,無可挽回,大哭了一場,自刎而崩。御史王國翰同兒子涼武、侍郎曹學佺等一班大臣,也都殉國而死。

當下清兵得了汀州,又分兵進取福州、章州、泉州等處。芝龍聽見,連忙寫了一封降表,也不同衆人商量,竟自單人匹馬去投降清營去了。成功一聽大怒,忙走到鴻逵船上,一看,只見衆人正在那裏商量這個事體,成功一見便問道:“你的意思如何?”鴻逵道:“我看投降固然不好孤立卻也不妙,最好能爭回大勢,即不能時也要先奪一個地方纔好。你不曉得此刻福建各處已都被清人拿去了呢。”成功道:“我們且在這裏過得幾時再講,一面叫人到各地方去結集遺臣,另圖大舉。但是一件:此處有我們,自不用說;東石村的事體,卻如何?我們又要顧此地的大局,不能夠回去,怎麼樣好?”鴻逵道:“那邊似乎不要緊。”成功道:“如何不要緊,清兵到處虜掠,我們不可也遭其害。”芝豹道:“這倒不會,芝龍哥哥既然投降清人,難道連家也不顧了?他若肯顧時,豈不比我們防備還要好十分嗎?”衆人齊道:“不錯,這邊且可放心。”成功無奈,只得罷了,心中卻總覺得鬱鬱不樂。

到過了幾日,隆武帝時的臣子路振飛、曾櫻、劉中藻、張肯堂、邱進、金裕等一班文武一齊聞風奔集。成功便豎起勤王的旗號,招募兵勇,積屯糧餉,正想起兵。那一日忽見東石村家中兩個老家人尋了來。成功曉得家中有事,忙命進來,只見兩個老家人慌慌張張地走上前,請個安立起來道:“少爺不知嗎?家中被亂兵搶了。”成功忙問:“老太太呢?”老家人道:“老太太歸天了。”成功大驚道:“是病症?”家人答道:“沒有病症,也因遭亂,自盡歸天的。”成功一聽,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看官,你道爲何成功母親會自盡了呢?這一段事說書的可又要打岔了。原來鄭芝龍雖然一向在外做官,他不過單身出來,並不帶有家眷,老小仍舊都在泉州東石村居住。就是成功,也是崇禎十年時才帶出來的。他家裏本來就是大戶人家,家產足有千萬,可算得福建中第一戶。芝龍的娘子又極其能幹,把一份大傢俬拿在手裏,盤得一點也不漏,而且只有多出來,再沒有少了的。所以這一份傢俬越掙越大。閒時又行些小善,一村中人就個個稱好起來。到得唐王在福州即位之後,芝龍一家兄弟子侄都是公侯伯爵等,一家大小個個恩榮。那芝龍的娘子也封作一品夫人,把東石村的住宅就也改作十分的莊嚴規矩了。到後來,隆武帝駕崩,汀州城清兵分路進撲泉州府,人人危懼,只怕清兵早晚來時不免要受刀兵之苦,攜老扶幼紛紛逃避的不曉得多少。芝龍娘子一聽,心中害怕,想要逃避,傢俬太大,帶着難行;要埋了起來,自己是有名的人家,又怕人來掘了去;就讓帶得出去時,不遇清兵,也遇亂民,家中除貼身幾個丫環婦女外,只有家人伕役,再也沒有一個親人,日夜思想,左右爲難。那日恰好接着芝龍的一封家信,說不要害怕,不日他自己也要回來,自有區處,這才稍爲心安一點。誰曉得當日晚上,村中就紛紛傳說清兵已到,泉州城受圍,村中人紛紛逃避的不少。芝龍娘子大驚,忙把細軟的東西收拾收拾,無如心中一忙,東西又多,竟不曉得從哪裏收拾起纔好,只得指點着丫環僕婦,一齊動手,直收拾了一夜,才收拾好十箱的細軟東西。到得天明一打聽,倒沒有什麼事體,多是出於人的謠言,心下才稍爲放鬆,叫人去把自己的海船開了進來;到得村口,把一切東西都運到船上去,命人看守,然後安心住下,只等有急,便棄了這裏想航海去了。從此村中便時有謠言,有的說城中打敗,已投降了,有的說屠城了,有的說剿鄉了,一日必擾亂了幾次才止。

芝龍娘子被累得三日不睡,渾身倦軟,只得略一歇息。忽聽得滿村中又鬨鬧了起來,從睡夢驚醒時,便忙叫人出去探聽;那人還沒有回來,只聽得滿村中兒啼女號之聲和着雞犬聲,求饒聲,怒罵聲,殺人聲,拆屋聲,紛紛亂鬧。心中大驚,只見家人喘吁吁地進來道:“不好了,清兵要來搶了,我們快走吧。”芝龍娘子聽了,嚇得渾身亂抖,話都說不出了。衆僕女丫環齊催着道:“快走吧,省得喫他殺了。”芝龍娘子這才問道:“我們船呢?”

衆人道:“在村口。”於是大家扶着出來,一步一挨地走到半路,可巧遇着一隊滿洲兵到來,一看有許多婦女在內,便哄的一陣跑過來,搶上便走。衆家人哪個敢同他去爭,都抱頭鼠竄去了。等滿洲兵去得遠了,這才大家會齊一看時,男女老幼一共搶去了十五個人,芝龍娘子也在其內。衆人齊道:“這便如何是好?”有幾個道:“我們去集齊了人搶他去。”有的道:“罷了,你此刻雖然搶得來,但惹起他的怒,也集了大隊來打時,便如何是好?如有我們太爺在這裏時,便不怕他了。”一個老家人道:“正是,明天我們太爺回來時卻如何回答?我想趕緊去贖了回來,還有可望。”有一個道:“好是好,但哪個同他去講價去呢?”老家人道:“還能夠講價,不過問他要多少送多少罷了。橫堅丟了幾個錢就可以成事,譬如劫了也是一樣。”衆人齊道:“如此很好。”只是沒有人敢去,推來推去,還是老家人道:“罷了,我拚着老骨頭去講講看吧。”如是再走到家中,一看時,家中已滿住着兵勇。衆人不敢進去,只好到船上去等去。這裏老家人一想,也不知衆人被搶到哪裏去,只得依着頭先那一條路尋去,心想着逢人便問,總可以問到;誰曉得路上瓦礫滿地,只有幾口死屍,哪裏有人?心中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只得拚着老命走去。走了約有半里,只見前面一所大屋,老家人曉得是一個紳士姓林的住宅,便伸頭一看,只見滿地坐着兵勇,也有說笑的,也有飲酒的,卻都是滿洲話,一句也不懂,只得仍退了出來。恰好外面走進一個人來,老家人躲避不及。那人便道:“你什麼人,來這裏做什麼?”老人家聽了,才曉得中國人,便忙走了出來道:“小的是前村裏姓鄭的家人,因爲來這裏尋人。”那人道:“尋什麼人?”老家人便把遇搶的話說了一遍。那人道:“這個嗎——只怕尋不來。”老人家又把肯放出時情願錢贖的話說了一遍。那人道:“既然如此,我且去商量看,還不曉得在不在這裏呢?你且等着吧。”

說着進去了。老家人在門外等了一歇,只見那人走了出來,道:“已商量過了,你說不論大小什麼,每一個人一百兩銀子你肯嗎?”老家人只得答道:“一百兩倒可以,不曉得是不是都在這裏?”那人道:“要在時便一起都在,要沒有時,便一個也沒有。他這原是一起的,這隻說來往處在哪裏,姓什麼,有幾個人,我同你訪問去吧。”老家人聽有,便把姓名、住處、人數一齊告訴了,然後那人去了不一歇就轉來道:“都在這裏,你趕緊去辦銀子吧。”

老家人大喜,忙迴轉來到船上和衆人說了,然後把行李中銀子拿了一千五百兩出來,和衆人同拿到先前那個地方。老家人又去尋了那個人來,把銀兌過點齊收了;然後和那人同到一處房中,把門開了,向老家人道:“我進去放他,你在這裏叫,不可叫錯,這關係非淺呢!”說着走進去了。衆人向房內一看時,約莫總有二三百人,也無從曉得自己的人在哪裏,只得照他的法子高聲喊叫,果然每喊必應,應了隨放出來。房中所關的人看見他贖出去,個個羨慕,恨不能也叫自己的人來贖纔好。恰好叫到主母的名字,連叫幾聲,無人答應。有一個僕婦,忽記起道:“不錯,主母不在這裏。我記得我們來時,主母被一個黑臉孔的人背到那一間去了。”說着用手一指道:“那裏便是,此刻還不曉得死活呢?”老家人便問那人道:“如何我主母卻在那裏?

你去把他放出來吧。”那人一聽,連連搖首道:“這卻難,他的意思你們不曉得,他是要你主母做壓寨夫人呢,所以才把她帶到那裏去的。這如何能贖得?”老家人着急道:“我們來贖,原是要贖她,如此說時可怎麼樣?”那人道:“這有什麼法子。”老家人不得已,只好苦苦地哀求。那人被求不過,只得說道:“且去說說看。”說着走往那邊去了。不一歇,喜衝衝地走來道:“且喜得可贖,你再去備一百兩銀子來吧!他因爲你主母倔強不肯服從他,所以不十分歡喜,但總要比別人兩倍纔可以放去。你快去拿銀來,如等他追悔起來,又不好辦了。”老家人大喜,正欲走時,那人忽又向他耳邊說道:“我實告訴你,你主母已被他玷污了,此刻還只管啼哭。你快贖回去吧,再回去時,你自己想法替他圓圓吧。”老家人道:“既然如此,此事宜快不宜慢,我去取銀子時,只怕又變了卦。我索性把一人押這裏爲質,先把主母帶回去吧。”那人道:“這倒可以。”老家人隨即把僕婦中撥了一個爲質,然後命幾個僕婦去把主母背了出來。只見滿面淚痕,和着血痕一條條的鋪滿,雖然衆人一齊被虜,倒是她最苦了。於是衆人都一齊到得船上,把芝龍娘子放在艙中,安慰了一番,然後再拿了一百兩銀子去贖了僕婦回來。誰曉得芝龍娘子回來之後,不言不語、不茶不飯地只管愁着,任衆人苦勸了幾次,也是如此。到得晚上,乘衆人都睡了,不防備着她卻獨自走到艙面,把篷索拉了一根打了個圈,竟自縊死了。到得次日,衆人起來,不見了主母,一看艙面時,卻高懸風篷索上,急忙去解下來時,已四肢冰冷了。衆人沒有主意了,只好草草殮了起來,一面老家人忙去報與芝龍得知。正是:白玉有瑕何面目,孤魂無恙舊家園。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爲國恥樹旗全大義痛母恨定盟雙復仇

詩曰:

公仇私恨兩相因,百丈憤氛屈不伸;爲抱孤心穿白日,敢將大義絕慈親;頭顱可劫身難劫,東海能填志不填;萬不幸時沙場上,與君同化作青磷。

卻說那家人來到安平鎮總兵官衙問一問,說都在船上,走到船上問時,才曉得芝龍不在這裏,只有成功在船上。老家人到成功船上,見了成功,說了這事。成功大哭了起來,衆人也都傷心落淚,哭了一歇才止住了。成功又問了詳細緣由,老家人一一告訴了。成功大怒道:“清兵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若不報,何顏立於天地之間!”遂問鴻逵道:“我們先回去把些家事料理清楚,再到南澳去會齊吧。”鴻逵道:“也可以。”於是成功、鴻逵等乘了兩隻大海船來到泉州,便先命人到家中探看情形,去不一歇回來道:“家中賊已退清,只房子被他燒了。”成功道:“咳,可惜!房子倒不要緊,只是他去了,我此仇不曉得幾時才報得了。”說着,就和鴻逵帶着幾個隨從走上岸來。一看,遍地瓦礫,有幾家燒不盡的房子,只剩幾枝屋椽,孤立在露天之下;林木陰中,鴉雀成羣的聒噪;每到一地方,地下草都挨着身上,一望數里沒有人煙。成功看了,好不慘然,便問家人道:“此處從前的人家難道燒盡了嗎?”家人道:“有的不燒,卻早不待清兵來時便逃走了;所有不走的,不是掠去便是殺死,所以此刻沒有人了。”成功道:“既然如此,老太太的靈柩卻放在哪裏?”家人道:“賊人未退時放在船上,到賊退時,我們家中剩下殘屋幾間,小人們便把她放在那裏了。”成功點頭向鴻逵道:“我們鄭氏家世清白,父親不幸被他騙去,也無足惜;我母親卻不可使她含恨地下。”鴻逵道:“如何做法呢?”成功道:“我有法子。”說着就同衆人一起來到家中,只見牆頹瓦缺,青草滿庭;走進後面時,還有五間一排的房子不曾燒去,成功母親的靈柩就在當中一間。成功一見,又大哭了一場。然後舊家人都出來求見,成功點了點頭,便命人去備了上等棺木一口,衣服等物都要講究。原來成功來時,早已請了一個日本的醫士來。到了次日,便把棺木撬開,一看時,他母親面目如生,一點不壞。成功流淚道:“一定母親身體不潔,所以如此。”隨即叫日本醫士把屍首取出,衣裳解開,身上身下,一起洗淨;然後把小刀向腹上一劃,肚皮裂開,隨即把肚腸取出,向盆中一一洗潔,仍舊納了進去,把藥線縫好,仍舊棺殮起來;然後叫人去旁近山上撿了一塊地,把棺木葬埋了,哭奠一番,下了山來,仍舊上船,一直往南澳而來。

原來南澳系是一鎮,從前芝龍曾做過南澳的總兵,所以南澳鎮中的人多半是鄭氏手下的人,此刻還未被清兵奪去,成功把船一直開往南澳而來。不一歇已到南澳,收船泊岸。鎮中各將士聽說鄭鴻逵、鄭成功到了,都慌忙出來迎接。成功看時,卻是參將陳大猷、遊擊黃克功、守備蘇茂、千總章琳、黃梧等一班舊將,心中大喜。大家相見了,同到陳大猷衙中歇下。到過了幾日,隆武帝時文武各臣,也都陸續會齊來了。成功便請到陳大猷衙中相見。

成功開言道:“今日會議,本爲商量國事而來,但此刻之事,別無可言,只有大家臥薪嚐膽,共圖恢復纔是。”衆人齊應道:“但憑閣下吩咐。”成功道:“小弟之見,南澳地方太小,且把廈門拿來,再圖大舉,不曉得列位以爲如何?”黃克功道:“好極,閣下如欲取廈門時,小弟願往。”衆人也一齊道:“願往。”成功道:“各位肯如此,小弟何憂?但出兵也要選將,且等明日再定哪位吧。只是還有一件,此刻各事無主,難以團結,小弟之意,等廈門得了之後,設立一盟,不曉得列位肯辱臨嗎?”衆人齊道:“願意同盟。”成功大喜,稱謝了各人,這才散去了。

當日夜裏,成功忽然記起一件事來,便命家人出去,到自己營中趕造兩面大旗,要杆高三丈,旗闊八尺,長一丈二尺,兩面一樣,限明天要用。家人答應去了。成功便和陳大猷商量,自己暫借參將的軟印,做個元帥,請鴻逵做個監軍,率領着衆人齊到校場上操演選將。衆人一聽是要往攻廈門,便個個想搶這個頭功,抖擻精神,只等着操選。到得一早,成功和鴻逵二人先到演武廳上坐下,然後命人去自己營中把造成兩面大旗抬了來,插在當地。

衆人看時,這旗比尋常的格外高大,上面卻只白布,也不作畫,也不寫字,不曉得什麼意思,也不曉得怎麼樣比較法。正在納悶時,成功卻傳下令來道:“本帥今天要選德義兼全、智勇俱足上將二員,以備大用,非獨爲攻取廈門計。所以特設此兩面大旗,有人能將大旗挾起,飛舞三遍,進退自由,仍插原處的,可上前把旗上應寫何字,啓上本帥,如果不錯,便合爲選。所寫的字只要合於此刻軍中所用的便可,只要寫來有理罷了。”衆人一聽,一個個伸舌搖頭。有的有力氣的,又沒有見識,不曉得應寫什麼;有的有點見識,想出幾個應寫的字,又沒有力氣。大家正在爲難,成功一看便又說道:“本帥所講應寫的字,不過是此刻軍中所用的,並不是考文可比,諸位之中難道就連這點見識都沒有嗎?”說聲未了,只見左邊走出一將來。成功一看時,是千總羅孝德。只見羅孝德向上打了一躬,道:“末將只道元帥所選,要筆墨精通的,所以不敢應命;若只要此刻軍中應用的,末將卻可以來得一二。”

說着,把當地的旗拔了起來,高舉過額,左盤花、右盤花,旋風也似的舞了三遍,揹着風走了下去,又迎着風走了上來,把旗仍舊插好,走上前來道:“末將之意,一面要寫‘千人同德’;一面要寫‘萬衆一心’。”成功道:“這是營中所應用的嗎?”羅孝德道:“正是,軍中常用都是如此。”成功道:“本帥原說要此刻軍中所用的,如何卻說常用來。”羅孝德道:“哦,一定要此刻軍中所用的,平常用不得的嗎?”成功道:“正是,你有嗎?”

羅孝德搖頭道:“這卻難,哪裏來這麼湊巧的字。”成功笑道:“只你沒有罷了,如何見得沒有呢?”羅孝德沒法,只好仍舊打了一躬,退下去了。只見右邊也走出一位將官,走上前來打了一躬,道:“元帥,末將願來應命。”

成功看時,三縷長鬚,一雙秀目,正是守備蘇茂。只見蘇茂打了一躬之後,退了下去,把左邊一面大旗拔起,左盤花、右盤花,前護領、後護領,掃地摩天,舞得呼呼亂叫。舞完,兩手執着旗杆,迎風背風各走了三遍,進退如飛,大家一齊喝采。蘇茂把旗插好,走上前道:“此刻功莫大於殺敵,義莫大於報仇。古人云:太上玄德,其次立功。又道大義所在,雖死不避。末將之意,宜寫‘殺敵立功’、‘捨生取義’,不曉得元帥以爲如何?”成功點頭道:“將軍之言不差,雖字面不妥,然而意思甚好。”便叫人:“把他記入上將吧。”蘇茂叩謝了起來;正退下去;只見左邊走出一員大將,豹目虎頭,面如鍋底,身高八尺,全身黑盔黑甲,走上前來;正欲施禮,只見右邊也搶出一將,面如赤血,發若丹砂,全身紅色盔甲,張着血盆大口,搶前來道:“讓末將來應命。”那黑臉將一聽見忙道:“末將先來也,當先往。”

說着便走。那紅臉將就要追,成功慌忙叫中軍官傳令道:“左邊一位將軍取左邊旗,右邊一位將軍取右邊旗,以免爭奪。”二將聽了,才分開去拿旗去了。成功看時,原來黑臉的是前哨千總萬春,紅臉的是右營千總王毅。當下兩人各把旗拔起飛舞,兩邊只聽得風響,連人也不十分看得清楚了。舞了一歇,哪個肯讓?你看我,我看你,大家不肯歇,就只管舞了下去。左邊諸將中就有一人向萬春道:“好了,你不用舞了,你不見他們嗎?快走三遍就好了。”無如他正舞得高興,耳邊只有旗聲風聲,哪裏能夠聽見人聲?還是王毅先記起要迎風的走法,先跑了下去。萬春才記起,便也跟着跑了下去。那王毅卻已折轉身跑了上來。萬春着急,恐怕跟不上,驀地一跳跳到,但卻險些跌倒,忙把旗柄支住。剛纔立好,王毅卻又跑了下去。萬春急欲折轉身再跑,成功忙傳下令來道:“兩位將軍不用跑了,上前來見吧!”兩人聽了,這才把旗插好,走上前來。成功道:“二位將軍的英勇,本帥已曉得了,如今且把旗上當寫什麼字說來罷。”二人聽了,想了想,王毅先說道:“一邊寫‘報仇’,一邊寫‘雪恨’吧。”成功道:“不好。萬將軍呢?”萬春道:“末將之意,也是如此。”成功道:“也不好,還有沒有呢?”王毅道:“‘勤王’呢?”萬春道:“‘殺賊’呢?”成功笑道:“罷了,將軍的英雄本帥已曉得,雖不能充上將之選,卻可以做個驍將。”便叫人把二人記作驍將。

二人叩謝退下去。左邊又轉出一員大將來,成功看時,是先鋒營副將李有德。

只見他打了一躬,左手拔了左邊的旗,右手拔了右邊的旗,旋空飛舞,驀地一跳,約有二丈餘高,落了下來,盤旋亂舞了一陣;又到校場上圈了三圈,才把旗插好,氣不湧出,面不改色,衆人齊聲喝采。李有德便走上前來道:“末將如何,可充得驍將嗎?”成功道:“可以充得。”便命人把李有德也記上了。李有德大喜,叩謝退下。成功一看時候不早,方欲傳令收旗,卻見遊擊黃克功走上前來,道:“末將也來應命。”成功點頭笑道:“黃將軍必有可觀,請吧。”黃克功答應着走了下去,把旗拔起,雙手握固,就地舞了起來,舞完也走了一遍;然後把旗插好,走上來向成功道:“末將愚見,爲國家大事,與敵人爲敵,宜寫‘與敵致死,爲國盡忠’八字。元帥以爲如何?”

成功點頭稱善道:“將軍可以充得上將了。”遂叫人把名字記上,然後將兩面大旗收起,操演各兵勇。只見一隊隊刀槍映日,一行行旗幟迎風;鼓聲起時,百萬健兒如虎;刀頭指處,萬千小丑如螇;比劍經則閃電轟雷,論槍法則你顛我劄;刀牌滾滾,火炮隆隆,旗開處擒賊擒王,箭發時射人射馬;各人逞勇,好不威風。正是:壯氣直吞雲夢澤,雄心若望單于臺。

當下把各兵勇一一比較過,挑選了二千步兵,四百馬兵,往攻廈門。命驍將李有德做先鋒,帶了五百名步兵,一百名馬兵,先打頭陣;黃克功做中軍大將,蘇茂中軍副將,帶了一千名步兵,二百名馬兵做中隊;王毅、萬春二人帶了五百名步兵,一百名馬兵做後應;另外挑了五百名步兵,一百名馬兵,叫羅孝德帶了做遊擊,來往策應。當下挑選已畢,成功、鴻逵起身回衙。

這裏各人也都散了回去,收拾軍裝,準備着明日出兵,不提。

卻說這廈門守將方丙,乃是清朝派來的,他手下有精兵五千,和一參將、兩遊擊守住廈門。這參將名陳森,遊擊一名劉戎萬,一名鄧飛鵬,他三人都是明朝舊將,雖然服從着方丙,卻是無可奈何的。那日正值無事,方丙便請了三人來一同飲酒,飲到中間,忽然中軍官進來報道:“有探子探得唐王所封的忠孝伯鄭成功,在南澳起兵勤王,此刻派南澳遊擊黃克功帶兵前來奪取廈門。”方丙道:“曉得了。”中軍官退出之後,方丙向陳森道:“明朝勢已如此,他們這般人還不識天命,妄動干戈,這不過自取其死罷了。你看我明天殺他吧。”陳森也道是。當下大家散去。到了次日,方丙帶兵上城,命城上多加灰並磚石,以備守禦。到得正午時候,先鋒李有德的頭陣先到,叫門討戰。方丙叫人把灰石抵住,然後帶着陳森、劉戎萬、鄧飛鵬三人披掛上馬,領了一千兵勇,大開城門,放下吊橋,一擁而出。李有德看見,忙把陣勢排開,兩邊各射住了陣腳。李有德提了一枝梨花槍,匹馬出陣,大罵討戰。

方丙一一看見,李有德淡黃臉,掃帚眉,滿嘴剛須,一雙豹目,氣象威嚴;不敢輕敵,開口問道:“哪位將軍去取此賊?”說着,有一位少將躍馬出陣道:“小將願往。”方丙一看,不是別人,卻是自己愛將林彪,便道:“來將不凡,須要小心。”林彪道:“相貌雖好,真本事還不曉得如何呢?”一邊說,一邊提把大刀,匹馬跑出,和李有德對通過名姓,策馬交戰。不上三合,林彪便曉得李有德力氣過人,虛砍一刀,心想逃走。李有德曉得他的意思,忙把槍盤住,一點也不肯放鬆。林彪心慌,也不顧死活,策馬便走,被李有德追上,一槍正刺中左腿上,坐鞍不穩,跌下馬來。兵勇忙上前捆了。

李有德又策馬討戰。方丙大怒,向鄧飛鵬道:“你去戰他,務要取他首級前來。不然頭一陣被他得了利去,我們還能夠做人嗎?”鄧飛鵬答應着,提槍出馬。他一向是認得李有德的,曉得自己本事不是對手,無奈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只得走出陣來。李有德一見是鄧飛鵬,便大罵道:“殺不死的無恥東西,你也來見我嗎?”鄧飛鵬滿面通紅,又不好迴轉去,只得勉強答道:“有什麼不好見面,如今正要來取你首級呢!”李有德大怒,暴噪如雷道:“可惡,你也敢來和我比較!難道忘記了鐵槍李有德嗎?!”說着,舉槍便刺。鄧飛鵬也舉槍相還,戰了十餘合,鄧飛鵬看看要敗了下來,忙把李有德的槍架住;道:“且住,我有話講。”李有德把槍握住,道:“快講來。”

鄧飛鵬道:“實對你說,我在此地也非得已。你不要迫我,我能獻城。”李有德道:“難以相信,限個時候來。”鄧飛鵬道:“三日之內。”李有德道:“可以,你去吧。”鄧飛鵬道:“我卻還要殺一陣呢。”李有德會意,當下提槍又戰了十餘合,鄧飛鵬大敗逃回。李有德這邊也鳴金收軍去了。

方丙回到城中,心中疑惑,到得晚上,便叫鄧飛鵬來問道:“你今天陣上和李有德打語,是說什麼?”鄧飛鵬道:“末將戰他不過,想用軟語勸他投降,他死不肯從,只得罷了。”方丙道:“這且罷了。只敵將驍勇,既不能降他,又不能勝他,如果明天再戰再敗時,卻如何是好?我看明天還是守城好,不要和他再戰了吧。”鄧飛鵬道:“末將看來,明天只怕不是他來了。

一則他今天辛苦,明天也要歇息;二則他是先鋒,只管打頭陣,如今他頭陣既得了利去,明天自然要別人來了。但南澳勇將,末將曉得,只有他一人。

明天他若不來,正可報仇。古人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大人以爲是嗎?”方丙點頭稱是。當下鄧飛鵬退了下來,便請了陳森、劉戎萬二人來商量獻城法子。二人也是心懷忠義,又素來大家心照的,所以一說就同商量定,寫了一封書信,捆在箭上。鄧飛鵬拿來插在箭壺中,借巡城爲名,走到西北角上,映着月色,遠遠看見黑影數條,在護城河對岸來往。鄧飛鵬曉得是敵營的夜不收,卻假意說道:“對面什麼東西,莫不是奸細吧?”衆人道:“這是敵營的夜不收,管他則甚。”鄧飛鵬道:“不可不防,你們且射他幾箭。”

衆人聽了,把箭向對岸射去,卻因弓力太弱,到護城河中都墜落了。鄧飛鵬道:“你們射不到,讓我自己來。”便叫跟人把自己雕弓取來,向壺中取出那枝箭,搭在弦上,覷準對岸,“颼”的一聲,直越護城河而過,自言自語道:“雖不射死,也嚇走他。”說着,自下城去了,不提。

卻說李有德當日戰勝之後,接着黃克功中隊把大營紮下,便把林彪解上。

黃克功將李有德記下一功,李有德又把鄧飛鵬投誠約定獻城的話說了一遍。

黃克功大喜道:“如此很好,此事如成,你又是一功了。”到得晚上,只見夜不收把一枝帶信的箭送了上來。黃克功把信拆開一看,上寫道:“今日一戰,方丙已震君威名。來日可遣面善而勇者來,待誘得彼上鉤時,無論如何鵬皆能令其不能入城;惟其逃路則貴主將不可不設伏,千萬千萬。”

黃克功看了大喜,便叫李有德來,把信給他看了,定下計策,各人分頭去了。到了次日,方丙披掛已畢,同得陳森等三人來到城上一看,只見來討戰的是一員白麪將軍。方丙便向道:“此人是誰?本事如何?”劉戎萬等都曉得是守備蘇茂,本事厲害,卻故說道:“末將都不認得,只怕是無名的將官吧。”方丙心想討便宜,便對衆人說道:“你們昨天都辛苦了,今天這個看我親自取他,你們只要替我掠陣吧。”衆人答應着,心裏暗笑。當下把城門開了,放下吊橋,一彪人馬走到戰場上。方丙一馬當先搶到當地,兩邊對通過姓名,兩馬相交,刀槍並舉,陣後面戰鼓擂得轟也似的響。原來方丙因昨日交戰情形,也疑鄧飛鵬,所以把他帶到陣上,誰曉得他衆人都是通同一氣的。當下戰了十餘合,方丙哪裏敵得過蘇茂?只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心裏想走又走不出,無奈勉強再支持了十餘合,虛砍一刀,勒馬便走。蘇茂不捨,緊緊追着。看看來到自己陣前,鄧飛鵬早定下了計策,出兵時全是幾個人,手下的兵馬先已說明,到方丙逃回時,一聲令下,萬弩齊發。方丙叫聲:“不好,反了!”忙撥轉馬頭,望左邊便走。蘇茂也緊跟着追來。正走有半里多路,只見前面一員大將立馬當先。方丙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驍將李有德;心中一慌,被李有德一槍刺在左臂上,大叫:“痛煞我也!”“嘡啷啷”一聲,刀已跌落。被蘇茂趕上,把勒帶一提,捉過馬去,然後把手下幾十名兵勇殺散,奏凱回來,迎着大軍,一齊進城招降了。方丙手下的兵勇隨着陳森等三人進來,見過黃克功,慰諭了一番,把方丙、林彪兩人解到南澳。成功大喜,把二人都斬首。號令過,然後命陳大猷守南澳,自己領了一班文武大臣,往廈門一路而來。

到了次日,船抵廈門口,黃克功接了進去。大家見過之後,成功命陳森等三人暫且仍舊原職,不提。

過了兩日,成功便命人到演武廳上,設下了高皇帝神位,然後率領文武百官,都到廳上設盟立誓。在廳前豎起了前日的兩面大旗,一面寫“與敵致死”,一面寫“殺父報仇”。咄,看官,鄭成功豎起這面旗,豈不是大逆不道嗎?咳,不是,不是。大凡一個人都有一個志,雖大小不同,而都一抱此志便不可拆,所以有“匹夫不可奪志”之言。但這志中有大小,果然所志者大,那小的便自然不要緊了點,所以說“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但說書的說這句話,看官可又要駁了:“君父大倫,如何可說小德?”這不是這樣。

君父大倫,若和別比較,自然無與爲敵;若和社會比較起來,真是渺乎其小。

這緣故是君父乃一人私恩,社會系天下公義。成功抱了天下公義之志,自然便一往無前了。區區君父,何足道哉!

閒話少提,卻說鄭成功率領衆文武百官,朝過了太祖高皇帝神位。成功開言道:“天下喪亂,帝室無主,諸君同是明朝舊臣,諒都心懷恢復。本帥也是世受國恩,力圖報效,不幸家父芝龍,忘恥投降;本帥雖然心痛,但迫於天下公義——”說到這裏,指着那面旗道:“所以立此,以見本帥不私於父。”衆人稱謝。成功又道:“至於清人,是我仇敵,就本帥家裏也受其災,況有天下的大恥!所以那天立了兩面白旗,試看本帥之心與諸君同否?所喜諸君也都深知本帥之心。今日諸君都在,願設一盟,同心合力,共圖恢復。

社稷雖然無主,高皇帝神靈不遠,都鑑大家之心。”衆人一齊答應。成功把兩副盟書拿出來,衆人一齊寫名字,一張在神座前焚了,一張藏了起來。大家跪下立了誓,起來對作一揖,然後退出。正是:拚把頭顱爭社稷,流將頸血換蒼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朝永曆詔封延平公顧福京失陷廈門島

詩曰:

海上飄流久,孤臣數豈窮?

天涯朝故主,耿耿此心衷。

卻說當下設盟之後,各人散去,成功便日日在校場上操練士卒,積屯糧草。遠近聞風奔集的人就不少,文的如吏部侍郎張國功、吏部主事葉翼雲、兵部侍郎楊德用、翰林院侍讀錢翼等一班人;武的如都同邱進、守備金裕等一班人,都來廈門和成功做一處,成功卻仍舊用隆武的年號。

光陰似箭,轉瞬過了一年,正是隆武四年。一日,大學士路振飛、曾纓兩人向成功道:“我們辛苦艱難,都爲着明朝的宗社。先帝雖崩,這大任卻都寄我們身上。此刻天下雜亂,人心不一,我想我們要把隆武四年的歷日造好,頒發各處,一則也顯得明朝未亡,二則也使人有所歸向。你道是嗎?”

成功道:“很好,但我每日都沒有閒空,就拜託兩位老先生辦這事體吧。”

二人答應着,率領着五官正、陰陽生、天文生等人員推測去了。不幾日,把時憲書草好,用文淵閣的印印了出來。頒行各處之後,那日成功正在衙中歇息,卻有光祿寺卿陳士京叩門求見。成功延了進來,寒暄過,陳士京開言道:“自古道‘國一日不可無君’,元帥劬勞皇室,忠心可貫日月,但終久如何呢?”成功道:“這本帥也不能顧許多,只好憑着寸心做去罷了。”陳士京道:“不然。常言道:“蛇無頭不行’。就讓元帥憑着一片忠心,不論君在君不在;然而人心不齊,那能夠都象元帥一般?若沒有依靠,叫人無所指望,如何肯出力呢?”成功道:“事果不錯,但閣下屬意哪個,莫不是要推戴嗎?”陳士京道:“小弟何敢作此想,此刻天下大勢已是如此,所要緊的是同心合力。先帝在日,和監國魯王不睦,所以元帥不願奉魯王,這也罷了。但永曆即位於肇慶,如今已是二年;魯王監國於台州,如今也有四年。

元帥不能叫二王合一,卻另外替先帝立國,雖是爲先帝起見,然其如天下大計何?果然如此下去,自己先已紛爭,何能挽回大局?設有萬一不幸,不但元帥無以見先帝於地下,就先帝地下之靈,亦有何面目見得高皇帝呢?”成功道:“閣下之言不差,但一則此地的文武都是先帝的老臣,難強以奉他主;二則本帥也是以奉先帝之名召人,爲何此刻可改了題目?有此二難,所以本帥就也不肯改變了。”陳士京道:“元帥所慮固是,但若依愚見,亦可挽回。

此地文武雖是先帝老臣,但若勸以大義大勢,使他曉得非合一不可,諒來各大臣明白,就也不至於抗拒。至於元帥起事,雖因先帝之名,衆人歸附;若此刻各文武都能和二王合一,難道元帥還怕什麼嗎?”成功聽了不錯,道:“據閣下意思,宜和哪一王合呢?”陳士京道:“最妙是三處併合,如不能,還是和永曆合好。一則已正大位,佈告天下;二則魯王和先帝也不便,有點難合。元帥以爲然嗎?”成功點頭道:“閣下所說不錯,等本帥明天和衆人商量吧。”當下談了一歇,陳士京起身作別。

過了兩日,成功便請了路振飛、曾櫻、錢翼、張國功等一班文武大臣來,將此意說了,然後又論天下大勢不可不合。衆人聽了有理,也都願意。成功大喜,和大家商量好,寫了一封奏摺,備了十船貢禮,命陳士京解了往肇慶去朝見永曆去。看官,你道永曆是哪個?待說書的把他表表,也免得看官們疑惑。原來神宗皇帝時有個嫡孫,名常瀛的,封做廣西桂林郡的桂王。後來常瀛死過之後,他長子安仁王由襲封,未幾也死。常瀛的次子由榔便襲了桂王的封爵。恰好隆武帝駕崩,汀州報至,總督尚書丁魁楚、侍郎瞿式耜、巡按御史王化澄、呂大器、宗室朱容藩等,共議推由榔監國於肇慶。還沒有幾時,江西贛州府也被清兵打破。桂王害怕,就聽了太監王坤之言,出奔梧州;後來還是瞿式耜、丁魁楚等堅請,才還了肇慶即大位,改元永曆,以明年爲元年。那時隆武帝故臣、大學士蘇觀生也在廣州府立了隆武帝之弟唐王聿爲皇帝,改元紹武。永曆帝一聽,忙命給事中彭耀、主事陳嘉漠,齎了敕書往諭唐王,叫他速去皇號,以免一室紛爭。蘇觀生大怒,不但不聽,竟把二人殺了,命陳際泰帶兵往攻肇慶。永曆一聽,也叫兵部右侍郎林佳鼎率師抵禦。半路上相逢,大家開仗,林佳鼎乘勝追到三山口,卻遇着伏兵,大敗而死。蘇觀生大喜,以爲無事,便也不作準備。清兵下潮州、下惠州,他一概不曉得;直到清兵進了廣州府東門,他才曉得大勢已去,要救就也無及,只好自縊而死。唐王慌忙縋城而走,也被清兵捉住自盡了。唐王既滅,永曆大懼,又聽了王坤的言,仍舊奔往梧州。大學士瞿式耜挽留不住,只好隨後跟去,及到了梧州,永曆帝卻又往平樂去了。瞿式耜無奈,只得再趕上去,追着了永曆帝,然後隨駕到桂林駐蹕。清兵已一路直殺進來,攻肇慶、攻高州、攻雷州、取平樂、破潯州、取梧州。永曆帝大驚,和着武崗鎮劉承允等人逃往全州。瞿式耜苦諫不從,只好與總兵焦璉等留守桂林。恰好清大兵至,先有數十騎兵馬從文昌門入城。瞿式耜正在城樓上,一看,忙命焦璉抵禦。焦璉答應着,挽起弓連射倒了幾個。城門已閉,清兵跑上城來,挾着馬跳下去了。焦璉大怒,率領着三萬名兵馬直殺出去,清兵數萬圍了將來。

瞿式耜叫百姓都上城來,鳴金擊鼓,聲震天地。焦璉從左邊殺進去,從右邊殺出來;從前面殺進去,從後面殺出來,來往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從寅時戰到午時,清兵大敗了一陣,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人人膽落,不敢再來了。

誰曉得桂林雖然獲勝,永曆卻又被劉承允遷往武崗州去了。瞿式耜上書苦諫不從,只好罷了。過不幾時,清朝又命恭王孔有德、淮王耿仲明、治王尚可喜三人,率領着大兵由湖南進攻全州,又逼桂林。大戰了一陣,殺死清兵數萬人,就乘勢復了陽朔、平樂等處,又復了梧州、潯州各處。這邊正在恢復,清兵卻又陷了武崗。永曆帝奔往柳州,幸而督師何騰蛟又敗清兵於全州。清帥烏金王來圍桂林,又被何騰蛟、焦璉等三面出兵,大敗而去,追殺了二十里,才把軍聲振起。到得永曆三年,清總兵金聲恆反正得了江西全省;

接着提督李成楝也來歸誠,便又得了廣東全省。李成楝請永曆帝返肇慶,以肇慶府衙爲行宮。這便是永曆帝的一段情由,擱下不提。

卻說永曆二年十二月,陳士京往肇慶朝見過永曆皇帝,到了第二年纔回到廈門,宣讀詔書,封鄭成功爲延平郡公。成功謝恩起來。從此便改稱永曆年號了。到了永曆四年,成功把兵馬都練得人人壯勇,個個精強,糧草如丘,器械山積。成功一看兵馬已經可用,南方又正多事時候,清兵都調往兩廣,省中空虛,時機如此,不圖何待?當下便和各大臣商議停妥,擇日到校場上選了八萬精兵,萬餘員上將,叫驍將李有德做先鋒,王毅左副先鋒,萬春右副先鋒;大將黃克功做前軍大將,李彬、羅孝德副之;蘇茂爲左軍大將,陳肇基、侯彪副之;陳森爲右軍大將,龔日飛、張汝霖副之;甘輝爲後軍大將,劉戎萬、鄧飛鵬副之;丁德、潘普二人爲後應,陳志超、孫鳴鳳領遊騎,成功自將了中軍,還有吳一簣、田麟、杜蘭芬、邱進、金裕等一班大將,調了八百號海船,浩浩蕩蕩殺奔福州而來。

那時閩浙總督陳錦、福建巡撫佟國鼎、提督李率泰、都統辰泰等守福州,一聽報到,忙命人到五虎口守住,不許放入。然後大家會齊,調了三萬精兵,出口防守。到了次日,成功遣人搦戰,陳錦便向衆人道:“敵人挑戰,列位意思如何?”佟國鼎道:“據小弟看來,還是長守好;一則海戰是拿不穩的,二則敵人遠來,糧餉不濟。待他糧缺時,我們擊他,豈不容易!”李率泰忙道:“不可,敵人遠來,其氣正盛;我若不戰,他豈不能直闖進來?海面守法,無非又出於戰,那戰是不能免的。再者廈門離此不遠,他海船來往,順着風兩日可到;糧餉不濟時,儘可搬運,洋麪又闊,無從攔截。若只管守在這裏,我們糧草不濟時,陸路上運送,哪裏有他的快!這不是我拒他,倒是他圍我了。至於海戰,固然難靠,但我如此,賊也如此,何以我會輸他?”

陳錦道:“閣下之言深合我心。”當下批了“來日交戰”四字,擲還來人。

到了第二日一早,成功將戰船一齊排開,乘潮鼓浪走了約三里多海面,只見五虎門前陳錦的戰船已兩邊排着。成功曉得他怕逆風,所以分作兩邊,好使側風的緣故。一聲喇叭響,早把船橫轉,斜刺裏直衝過去。各船戰鼓如雷,兩邊箭似飛蝗的亂射。中軍喇叭第二通響,各船一齊開炮,恰好先鋒營王毅的坐船和敵船相去不遠,一彈飛出,正中敵船,把船的前身打斷了一大截,直沉了下去。王毅忙命兵勇把鐐鉤搭鉤等去水中撈取首級。那邊看見,也把一隻船橫衝過來,卻有左軍副將陳肇基看見,忙把坐船攔了過去,接住大戰,不提防船舷上卻被敵人鐐鉤搭住,排解不脫。陳肇基大怒,奮身一跳,已跳到敵船上,舉刀亂砍,殺了幾個敵人才跳回來。那鐐鉤還死命的鉤着不肯放鬆,正在危急,卻得左軍副將侯彪趕到看見,忙把火箭火刀一齊射去。敵船布篷上着了幾枝火箭,官艙上也中了兩把火刀,登時燒起,這才把鐐鉤放開,逃往救火去了。陳肇基和侯彪兩隻坐船做一處,向那邊一看,只見數只敵船正圍住一隻藍帶黃邊旗的船在那裏苦戰。二人認得是自己主將蘇茂的坐船,慌忙斜靠着風,把船駛了過去,接戰去了。這裏陳錦的坐船卻領着一隊大船,把成功中軍圍住死戰。黃克功也領着自己一軍,和敵軍的左哨接戰。原來敵營左哨是陳錦部下驍將王鐵槍所領,所以一時不能戰下,王鐵槍卻把坐船直衝了過來;黃克功命開炮,連擊幾下不中。王鐵槍縱身一跳,跳上黃克功的船來。黃克功大怒道:“賊子可惡,敢上我的船!”便拔刀親自來戰。他戰了十餘合,也只敵個平手,分不出誰勝誰敗。當下副將李彬、羅孝德二人看見,從左右兩邊跳過船來幫着,三人戰一個,王鐵槍全無懼色。那邊船上要放火器時,無奈王鐵槍在黃克功船上,恐怕黃克功轉船逃避時,他要爲難;戰來戰去,卻被黃克功的船搶了上風。衆人齊放火器,王鐵槍恐怕自己船上有失,慌忙跳過船去,逃走去了。黃克功四圍一望,只見西北角上黃邊雙黃帶旗的船和幾隻黃邊旗的船在那裏被敵船圍住。黃克功深怕成功中軍受困,忙把船撥轉,順着風勢直駛過去。恰好右軍陳森也向這裏來,黃克功看時,只見他的領船都篷焦板裂,有幾隻連船身都焦了,卻另外帶着四五隻敵船,便曉得他是大戰之後勝了來的。當下會齊殺了進去。這邊船一多,陳錦就也不能再圍,只好列陣對戰了。有時這邊搶了上風,有時那邊搶了上風,大家都順風時便放火,火光照水,鼓聲震天,正戰個不了。只見遠遠有幾隻船拉滿了風帆,駕着風如飛而來,後面又有幾隻船也是如此追來。看看趕了近來,分別旗幟,才曉得後面追的是左軍蘇茂,前面走的是敵軍右哨。原來陳錦的右哨軍正圍着蘇茂大戰,卻被陳肇基、侯彪二人闖入,殺了一陣,看看要敗了下來,只得帶船逃走。蘇茂不捨,緊緊追來。走到半路,敵軍遠遠的看見大軍在那裏廝殺,便折轉船奔了過來,蘇茂也緊緊趕着走到大軍前。大家都各歸本陣,捉對兒的大戰。正是:劍戟如林,刀槍映日。樓船破浪,天風挾海水翻飛;戰艦橫洋,日影照旌旗高颭。伴波濤之怒擊,戰鼓聲高;看蝗雨之橫飛,弓弦索緊。震蛟龍於水底,驚鷗鷺於天邊。帆影參差,炮聲斷續。神火之將軍鼓勇,箭出時,萬衆灰塵;佛郎之都督施威,彈到處,千人肉血。衝波奪艦,爭誇上將之能;越艇殺人,競羨可幾之壯。擲頭顱於水上,海若爲愁;注勝負於火中,馮夷助虐。無情者宿稱水火,水火中亦競存亡;艱難者素號波濤,波濤中可求生活。蓋欲保長存於異日,故不惜暫死於今生也。

當下戰了許久,大家都越殺越勇。看看午正,兩軍都飢餓了,卻有陳志超、孫鳴鳳一支遊兵到來,仗着生力軍,又大殺了一陣,才鳴金收軍。陳錦也就收軍回去了。這裏成功和各將整隊回船,一查時卻失了後軍,四圍一望,也不見一點影響。成功大驚,忙問衆人:“甘將軍哪裏去了?”衆人都不曉得。右先鋒萬春道:“末將和李先鋒的船和敵人大戰時,彷彿看見甘將軍一隊追着幾隻敵船,望西北角上飛跑,不曉得此刻在不在那邊。”李有德也道:“不錯,是有看見走過。”成功道:“既然二位將軍看見,就煩二位一行,去尋他回來吧。”兩人答應了,忙駕了兩隻開浪船,鼓槳搖櫓,如飛地奔了西北角上來。一路上了望着,看看來到起先交戰地方,並無一毫聲息;只得再走進去,一直到了五虎門口,也沒有絲毫影響。二人大驚道:“只怕甘將軍一隊休矣!”沒奈何又折到東南來,也尋不着。只索回來覆命,沿着海邊一路行來。約莫走了四五里路,忽然間一陣鼓聲從風中吹來,李有德大喜道:“不怕了,一定還在那裏開仗,所以纔有這聲音。”便依着風勢尋去,轉了一座山腳,忽見前面兩隊的大船正在那裏鏖戰。二人大喜,叫人拼命搖船,一轉瞬已來到面前。恰好甘輝一隻領船被火燒着,正在救火,兩人的開浪船低,便乘勢激着水潑了上去,救滅了火。李有德向王毅道:“你快回去趕救來,我在這裏助戰。”王毅答應着如飛地去了。李有德卻跳上甘輝坐船助戰,甘輝看見大喜,勇氣百倍地督戰。原來甘輝本和敵船鏖戰,一進一退,越戰越遠,一直殺到這個地方。當下李有德船到之後,敵船看見,曉得救兵要來,有點害怕,恰好那邊哨船也到,乘着勢便鳴金收隊。甘輝還要追趕,李有德道:“隨他去吧,我們大軍已久等了。”甘輝這才收隊。檢船時雖打破了一隻,卻犁沉敵船二隻,奪得敵船一隻,其餘也不能細點,只好把船收齊,回了轉來。走到半路,正遇着丁德俊、潘普的後應軍到來,大家接着相見,說明了緣由,一同回到大寨,成功才放心。檢點戰績時,右軍陳森營中最多,敵船中共奪了四隻,犁沉了二隻,打破了一隻;殺了九百餘的首級,殺死及射死敵營一員驍將,二員偏將,十餘員裨將,生擒了三員裨將、五百餘名兵勇。後軍甘輝次之,奪了一隻敵船隻,犁沉了二隻,打破了一隻;殺死打死敵營裨將十餘員、兵勇一千餘名,生擒敵營裨將十一員、兵目二十員、兵勇二百餘名。其餘的也都各有功績,合共犁沉了敵船十二隻,打破八隻,奪來十八隻;殺死敵兵三千餘名,兵目一百餘員,裨將五十餘員、偏將十餘員,生擒了二十餘員裨將、八員偏將、二百二十餘員兵目、一千二百餘名兵勇;其餘炮打箭射落水而死者不計其數;刀槍劍戟,盔甲火炮等物奪了無數。再檢點喪失時,被打破了船十二隻,被奪去十三隻,被犁沉了十一隻,被燒被擊傷損了十八隻;被殺的將校三十餘員,失落了三十餘員,被殺及失落的兵勇三千餘名,被傷的四千餘名;其他器具物件,也都足以相當。雖然大戰了一場,卻沒有什麼勝敗。成功只得歇兵幾日,再行約戰。誰曉得陳錦卻不十分肯出來,雖然略戰了幾回,終不十分大勝敗。成功想要由陸路上去,幾條路又都被陳錦塞斷了,相持不下。

轉瞬過了殘年,春候方交,南風漸起。成功心中煩悶。那一日黃克功走過船來,向成功道:“時候已轉春,南風漸起,此地急切難破,元帥不可不尋個好港灣,以爲過夏之計。”成功道:“正是,我也爲這事到各處去看過,只有東北角上擔門山灣中還寬大,可以容得下。就修理船艦,洗刷船身,也都便當。只因爲糧餉沒有解齊,所以還不曾移位。但今晚有南風,卻不可不防備。”說着,中軍官進來報道:“牙旗一面,被風吹折了。”成功聽了,用六壬一推,和黃克功走到外面,看過旗幟,進來坐下,向黃克功道:“牙旗吹折,我已佔過,應在今日夜間敵人偷寨。但我看風勢過大,已是南風尾了。南風尾大,北風頭大,敵人不曉得亂行。況春季風候最宜傳報,此刻南風雖大,只怕他走到半路上要盡了。你可把衆將傳來。”黃克功答應了出去。

不一歇衆將到齊,成功便向吳一簣、田麟、邱進、金裕四人附耳道:“你可如此如此去辦去。”四人點頭領命去了。成功又向黃克功、蘇茂、陳森、甘輝四人道:“你們今夜可去搶口。”衆人不曉得何意,都道:“南風甚大,如何搶得來。”成功笑道:“我教你們搶口的法子。”遂向衆人耳邊說了幾句。衆人大喜,都分頭去辦事了,不提。

卻說陳錦因見風勢甚好,想去劫寨,便命辰泰帶了五十號大船,乘着夜色往敵營行去;再叫李率泰也領了五十號船,隨後接應。誰曉得辰泰駕着順風,一霎數十里,來到敵營,衝了進去。成功早已預備下了,一聲喇叭響,把船分開,讓辰泰進去,隨又包裹起來。辰泰見有預備,心中正在懊悔,勉強戰了一陣,無奈敵人船多,一看自己時,淨剩了十餘船,風勢又轉了北向,曉得救兵難到,只得拼命殺出。成功隨後追趕了來。辰泰拼命的逃走,走了四五里,看見遠遠的一隊兵船到來。辰泰大喜,忙吹起號來,無如對面的船迎着風,一時走不上來;辰泰卻順着風趕上,大喊道:“事敗了,不用去吧!

敵船隨趕來了!”說着,那許多船都撥轉了頭。辰泰趕上,做一處逃進口來。

成功隨後就要趕到。原來口前已開了戰了,卻是陳錦和黃、蘇、甘、陳四將大戰。成功到時,便和四將並做一處。辰泰的船便望陳錦的陣中跑來,誰知不併猶可,剛剛走到陳錦陣邊,辰泰大叫:“不好,賊來了!”正要迎敵,無如事出倉率,連陳錦的陣都打大亂了,紛紛四散。原來這支兵乃邱進、金裕二人所借的。當下陳錦正在危急,卻又有李率泰一支敗兵衝了進來,後面吳一簣、田麟也趕了進來。陳錦的陣越亂,曉得口是守不住了,只得一路鳴金收隊,逃了進去了。成功既得了五虎口,一查點時,共得了敵船一百二十餘隻,巡哨船三十餘隻,殺死敵兵不計其數,大獲全勝。歇兵兩日,把各將功勞記上。正欲再進,忽見有廈門船來,成功叫人傳了進來。那人叩見過之後,把一封書信呈上。成功拆開看了一遍,大叫一聲,把信丟在地下。正是:興兵未把深仇報,守土何堪敗衄聞。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收三縣大敗陳督帥割四郡媾和延平公

詩曰:

北朝和議列紛紛,南地英雄自戀君;百萬艨艟浮海上,肯將舊節易新勳。

卻說鄭成功把那信看完,大叫道:“呀,可恨,可恨!”把信摔在地下。

衆人大驚,不曉得什麼緣故。歇了一歇,跟人把信撿了起來,成功拿給衆人看,才曉得是廈門失陷事,個個失色。那時在船上只有中軍各將,成功便問道:“諸君之意,宜如何辦法?”田麟道:“依末將愚見,須要分兵一半,回奪廈門好。”吳一簣道:“不可,我若分兵,敵人必曉得有內亂,乘勢掩襲了來,如何是好?況諸將士之中,無家的不用說,若有家的,哪一個不在廈門?如今若分兵,那守在這裏的雖不敢如何,卻未免心懸兩地,那時哪裏還能夠戰呢?末將之意,若乘此回大勝,全軍退回去,他一時必疑我有詐,不敢追來;到他得知時,我已去遠了。元帥以爲如何?”邱進道:“此計固然不錯,但此地的一番辛苦豈不前功盡棄了嗎?”吳一簣道:“此事不能如此講。你只想,若既顧這裏,又顧那邊,遮來掩去,躲躲閃閃,稍爲一露破綻,被敵軍看出,那時進又不可,退又不能,弄到無處藏身,又怎麼樣呢?

若要棄了一邊,專力一邊,這一定是廈門好了。廈門是根本重地,人心所繫,而且我若回軍廈門,當時可復。此地一則新得,二則就再進去時,不能定誰勝誰敗,如何可及得廈門來?據我看,不用說一五虎口,若事真急時,就十五虎口也要棄了,哪裏真能抵得廈門呢?”衆人點頭稱是。成功道:“吳將軍之言不差,本帥本來也是如此狐疑,如今既說明,便可以回船了。”當下傳令,收拾着準備起行。各船先也疑惑,後來聽說是回去救廈門,便忙忙碌碌地收拾起來。到得傍晚時候,一通暗號,一齊起碇,順風揚帆去了。陳錦聽見,果然疑心有詐,不敢追趕,只叫人遠遠地跟着探看。待回報說果然回去,要追就也無及,只好罷了。不提。

原來鄭成功自從永曆四年十月起兵之後,便把廈門金島交給路振飛、曾櫻、葉翼雲、張國功等一班人留守。到了永曆五年三年,清朝派來的泉州守將林國志看見廈門單薄,成功遠出,守城的都是一班文臣,便生了覬覦之心,帶上五千兵勇,乘其不備,一陣攻下。各文臣措手不及,只好都逃到南澳鎮上避難,叫人去告訴成功。恰好成功得了大勝之後,所以容易退回,乘着南風,一日一夜已到廈門。林國志大驚逃去,被成功追殺了一陣,然後來到南澳,迎接各大臣回來。一問時,才曉得大學士曾櫻被捉,自縊死了,成功也不免悲悼了一番,叫人把屍首尋出,棺殮起來。

過了一月,同安、安溪各縣都下,成功命葉翼雲和着邱進、金裕鎮守同安,兼領安溪各縣,又叫葉翼雲往勸南安出降。誰曉得南安守將不但不降,反包藏禍心,到得八月,竟引了清兵把同安攻破,葉翼雲等三人遇害而死。

成功大怒道:“可惡,沒人心的反叛!倒反幫着外人了。”當下撥了精兵二萬,分作兩路,一路叫蘇茂領了,往取同安、安溪;一路親自領了,望漳州而來。不幾日,便到了漳浦縣,成功叫人把勸降書射了進去,限三日投降,不然便要攻城。那漳浦縣知縣一聽,恐怕十數萬生靈要遭兵燹,忙樹起了降旗迎接。成功大喜,慰勞了一番,叫人進去把錢糧戶口一一查點了之後,仍舊叫他做漳浦知縣。歇兵三日,然後啓行,望詔安而來。半路上接到廈門來信,曉得海澄守將郝文興反正,請兵駐守。成功大喜,忙命大將黃梧往廈門帶了一萬精兵,往海澄防守。這裏一路催兵再進。

過了兩日,到了詔安城外,成功也是照樣勸降。詔安知縣楊得祿,忙帶兵上城守住,一面遣人上省求救。成功大怒,叫先鋒龔曰飛上前搦戰。龔曰飛帶了五百兵勇來到城下,大罵討戰。楊得祿也不理會,只在城上把守。龔曰飛無奈,只得叫人把箭向上亂射,城上卻也把箭望下射來;幾回搶到城下時,又被灰瓶炮石打退,看看天色已晚,只得暫且收軍回來。次日,又攻了一日,也是如此。一連幾天,楊得祿都竭力的防守。成功命人把城圍了起來,四面攻打了幾次,也是無濟。那時已是十二月,成功見攻打日久,不見得大勝,心中不樂,當下下了一令,限十二月三十日破城,違令者裨將以上盡皆軍法處治。衆將聽了,只得格外出力。又攻了幾日,那日已是三十日,城還不破,衆將大怒,深怕成功軍令森嚴,從早到晚輪流攻打,也沒有一歇少停。

看看夜半,東北角上忽被打破了二丈餘一大缺口,左哨副將李彬聳身一跳,先跳上去,衆人跟着也都跳上。楊得祿慌忙來拒,卻被龔曰飛跑到城下,殺散守門軍士,把城門割開,大兵一擁而入。楊得祿慌忙要逃,被李彬趕上,一刀殺死。當下破了詔安城,成功引兵入城,秋毫無犯,寸草不驚,出榜安民,分別訟案,徵收錢糧,料理清楚。

歇了幾日,仍舊起兵望南靖一路而來。恰好接到軍報,曉得蘇茂那邊也克復了幾城,成功大喜,放心前進。原來陳錦自接漳浦投降的信息,又連接着詔安求救的文書,忙起了五千兵馬,數十員大將,自己領着望詔安一路而來。半路上聽說詔安已經失陷,曉得成功還要取平和一帶,便也不去奪詔安,帶着兵馬直望南靖而來。恰好成功先到兩日,已把南靖的四門圍得鐵桶也似的。城中知縣林永圖,只嚇得屁滾尿流,不曉得如何纔好。只有鎮將孫飛戎曉得救詔安的救兵不日要到,或可移來,便帶了三千多名的瘦兵,分門把守,勉強支持了兩日;遠遠望見馬塵大起,曉得救兵到來,心中大喜,慌忙帶了一千兵馬,殺出城來,想掩其不備,裏應外合,殺個大勝。誰曉得成功早已料到,一待他出來,便圍住大戰。這邊陳錦遠遠望見旗幟搖動,鼓聲震天,正想從後面攻了進去。成功叫人嚴守營門,只不和他戰,一連攻了幾次,都不能破。陳錦無法,只好暫退這邊。孫飛戎戰了許久,不見救兵到來,大敗了一陣,逃入城中去了。次日也是如此。一連幾日,要想出來,都被成功殺回。這邊陳錦也是日日攻打,無奈成功的營堅整不過,隨你怎麼樣攻打,也攻打不破。當下總將見成功時,便問道:“兵法雲:“致人者不致於人,攻人者不攻於人。’陳錦的救兵,理當放他入去,再合圍攻打,叫他同死,如何卻攔住了不放,腹背受敵呢?”成功笑道:“兵法雲:“知己知彼。’你們此策只能知己,何能知彼?須知陳錦也是個知兵的人,如何會中了此計?

倘然我解圍一角,他不肯進去,或進去了又不全進去,那不獨無益,且又有害了。倒不如死圍他,叫他兩地信息不通,待破了一邊,再專力一邊的好嗎?”

衆人稱是。過了兩日,那日夜裏,成功巡營到城西面,忽見黑地裏一條人影從城下游過護城河,一直奔小路而去。衆人道:“有奸細,快捉他。”成功道:“悄聲點,不要城中聽見。”衆人答應着,趕過去一把捉住,帶到中軍。

成功坐下問道:“你姓甚名誰?快點說來!”那人道:“小的姓李,名叫小乙。”成功道:“你從城中來,敢是往陳錦營中求救嗎?”李小乙極口呼冤。

成功也不理會,只叫人搜他身上,從發頂心搜起,一直搜到腳底下,並無別物,只有幹餅十數塊。成功叫把它破開看,衆人答應着,把幹餅一塊塊掰開。

成功看李小乙時,眼睛只管睃着幹餅,便曉得有詐。看幹餅破到八九塊時,內中卻有一塊包着一顆核桃大的蠟丸。衆人把來呈上,成功剖開一看,裏面一張紙,寫着約定明日夜往劫寨。成功叫把奸細斬了,然後叫把降兵中放了一個出來,仍舊清朝打扮,成功向他說道:“本帥有一大功賞你去立,你肯去嗎?”那人叩頭答應。成功便叫他改名李小乙,帶了蠟丸,仍往陳錦營中去了。黃克功問道:“元帥何不把他日期改過,待他來時,殺他大敗,豈不是好。”成功笑道:“好雖好,卻不狠,本帥明日自有妙用。”到了次日,成功照常攻打了一陣,退了下來,把衆將傳齊,命左軍大將陳森和着李有德帶了一千兵馬,往東門埋伏,只等敵人出兵之後,便去襲城。又命右軍大將甘輝和着王毅也帶了一千兵馬,往西門埋伏,也是如此。然後又命李彬、陳肇基、黃克功、劉戎萬四人各領一千兵馬,去陳錦營旁四圍埋伏,只等敵人出兵劫寨,便去劫敵寨。四人答應去了。又叫驍將萬春、鄧飛鵬、龔曰飛、羅孝德四人也都分頭埋伏去,專等晚上舉事,不提。

卻說陳錦接了城中的信,那日天氣清和,早把各營精兵都選好。到得晚上,天氣忽變,四面黑暗,陳錦大喜道:“天助吾事,但不可不防,他知覺必轉劫我寨,和五虎口一樣。”便把所餘的兵馬叫恩壽覺、羅恭二人領着,分往左右埋伏,若敵人前來劫寨,便轉兵攻他。自己領了三千兵馬,人銜枚,馬摘鈴,一路上悄悄的行來。轉眼間已到敵營,陳錦看時,只見成功營中刁斗參差,燈火零落,不覺暗笑道:“誰道鄭成功知兵,看這神氣,不過被他僥倖幾回罷了。”正在聽城中號炮時,只見敵營中一聲吶喊,燈火盡滅。暗黑中刀槍之聲,逃走之聲,紛紛亂鬧。陳錦心中狐疑道:“如何號炮不響,便殺了進來?莫不是把號炮忘記了吧?”又怕他獨戰無救,也只得吶一聲喊,殺了進去。迎頭來了一隊兵馬,接住便戰,夜裏也不認得是誰,只把刀如削菜切瓜的亂砍,黑暗中大戰了起來,不提。

卻說黃克功等四人,在陳錦的大營旁邊伏下哨探,四出打聽。到了三鼓時,回來報道:“敵兵已出營,向我們營中去了。”四人大喜,從四面圍了進來,發聲喊,殺了進去,卻是一座空營。四人一齊大驚道:“難道他都出去了?”黃克功忙道:“不是,不是,快分兵把守營門吧,他有防備了。”

衆人點頭,慌忙把前後營門堵住。黃克功親自領了一千兵馬,往來巡看。剛剛分派清楚,恩壽覺、羅恭的兵馬已到,見營盤被人佔據了,便驅着兵馬四面攻打。陳錦這邊和敵兵對打了下歇,兩下里都死命拒着,也不知殺傷了多少,卻只不見接應兵到來。看看半夜,敵背後忽有一支軍如生龍活虎一般殺了來。陳錦大喜,慌忙一面殺,一面迎了上去,心中方猜道:“城中兵如何此刻方到?”看了敵人當不住,兩下里夾攻,紛紛敗北。陳錦正迎着那支軍方欲招呼,那支軍卻直殺了過來,口口聲聲只叫道:“捉陳錦呀,捉陳錦!”

陳錦大怒道:“錯殺了一夜自己人馬,還不替賊人討好,倒要來捉我。”慌忙整兵迎戰。無奈戰了一夜,士飢馬疲,成功的兵又緊逼着面前叫,自己兵馬連陣也列不來,只得引兵退下。成功隨後也追了來。看看來到大營,只見 睃(suō,音梭)——斜着眼睛看。

恩壽覺、羅恭兩人兵馬方在營前埋窩造飯,陳錦便問道:“事體如何?”恩壽覺道:“不好,我們大營被敵人奪去了。他人多,我們戰他不過,督師快來吧。”陳錦道:“我也中計了,追兵立刻要到,你們快逃走吧!”二人聽了,也不曉得什麼緣故,只得棄了鍋釜輜重,大家跟着逃走。及成功兵馬到時,鍋中飯剛剛煮熟。成功笑道:“便宜的現成飯,且喫一餐再講。”說着叫衆軍士開鍋喫飯,然後和黃克功衆人相見,收兵進城去了。

卻說陳錦逃走了五六里路,看看追兵不來,才歇下,方欲埋鍋造飯,那萬春卻等得不耐煩了,一聲吶喊,兵馬如蟻一般圍了上來。陳錦大怒,提刀上馬來戰萬春,卻哪裏戰得過?大敗了一陣,把兵馬又折去一大半,才走出來。書不重敘,陳錦逃出之後,又遇上了龔曰飛、羅孝德、鄧飛鵬三伏兵馬,只剩了三百餘人,逃往平和去了。這且不提。

卻說成功大捷之後,收兵回城。原來自甘輝、陳森兩支兵馬埋伏之後,等孫飛戎出兵得遠了,便黑暗蟻附登城,城中無人,便自被他二人襲了去。

成功這邊卻故意把軍中裝得零星不整、好象不備的樣子,只等孫飛戎兵到,便發聲喊假亂了一陣,把兵馬四面分開。孫飛戎不知究裏,只道陳錦不等他號炮先自殺來了,便也只得闖了進去。黑暗中也不知是誰的兵馬,只殺了半夜,還不能取勝,卻又被成功的兵馬殺了來,大敗了一陣,逃了回來。一看時,城門大開,城樓上高插着明旗,情知事急,慌忙下馬投降。陳森叫人把他和知縣林永圖一同囚起,待成功來發落;一面出榜安民、辦理善後事件。

及成功到時,因恨孫飛戎抗拒,命人斬首,然後歇兵一日。

黃克功向成功道:“陳錦此去,必往平和。他若把省中大兵調來時,一時必難攻下。不如乘他大兵未到,攻其無備,可一鼓而下。元帥以爲如何?”

成功大喜道:“此言深合我心,真是知己知彼的大將!明日起兵吧。”當下留了一員大將、二千兵馬鎮守南靖。到了次日,成功便領了大兵,星夜趕到平和。陳錦慌忙上城防守。成功命人三面攻打,獨留下一面以讓敵人逃走,日夜輪流着圍攻,沒一刻少歇。城中累得人人力盡,個個筋疲,都埋怨到陳錦身上。正是城廓不完,貯蓄不備,士氣不作,人民不和,件件都犯着兵家大忌。陳錦還不理會,只管督兵防守,兵不夠時,又叫百姓上城幫着,城中百姓叫苦連天。看了數日,那日晚上,三鼓之後,南門上百姓因見攻打稍松,大家都睏倦,略歇了一歇,忽聽得一聲炮響,城牆上打缺了一大塊。成功兵馬一湧而上,衆百姓發慌逃走,到陳錦趕來時,城下的兵早已把城門割開,大兵滔滔滾滾直奔了進來。陳錦看勢頭不好,把馬一帶,從東門逃出,望長泰一路去了。成功命人追趕不及,只得暫歇了二日,仍舊起兵望長泰縣而來。

那時省中救兵已到,屯在城外,陳錦大着膽守城,隨成功怎麼攻也攻他不下。成功也怕城外救兵相爲犄角,不敢十分攻打,陳錦卻又不時出戰,成功無奈,只好也去廈門調了一萬精兵助戰,相持不下。看看數月,毫無破綻,成功心中不樂,那日夜裏無事,帶了兩個從人,悄悄的出來巡營,巡來巡去,巡到左哨營,只見有兩個兵士在篷帳中說話,成功彷彿聽去似有“陳錦”兩字,便留心聽了下去。一個說道:“這也講不來,常言道:“桀犬吠堯,各爲其主。’這也怪他不得。”一個道:“這倒沒有,那裏他有這忠心,若真元帥肯出厚賞,難道他不把陳錦的首級來獻嗎?”那人稱是。成功再聽時,聽不出說什麼,只得把營哨隊伍的號數記清楚,回到帳中,叫中軍官去把那一伍的人傳了來。那兵勇不知何事,都懷着鬼胎跑到中軍來。成功命傳了進來,先問伍長道:“此刻你有和人談天嗎?”伍長道:“沒有。”成功又問別個兵丁,也道:“沒有。”直問到末後兩個,都道:“沒有。”成功忽指着兩個道:“本帥認得聲音,是你兩人。”遂向伍長道:“你把餘人帶去,缺的額去選補去吧!”伍長答應了退下去。兩個兵丁也不知什麼緣故,慌作一團。成功卻把他帶到後帳,把從人都退了下去了,才道:“你叫什麼?”

一個道:“小的名叫王德凱。”一個道:“小的名叫李從義。”成功道:“你此刻所講的桀犬吠堯是講哪個?”兩人才曉得是講這事,王德凱便答道:“小的是講鄉里人李進忠。”成功道:“他此刻在陳錦那邊做什麼?”李從義道:“他做陳錦的內史。”成功道:“你能叫他刺殺陳錦嗎?”兩人齊道:“不能。”成功發怒道:“你既不能,如何起先講本帥如肯出厚賞,他必定斬陳錦的首級?”二人忙道:“小的是講元帥若叫人厚賞去誘他,他必定肯的;若要小的去,小的不敢誤事,實是不能。”成功點頭道:“既如此,我自有法。”遂即吩咐人去把鄧飛鵬、劉戎萬二人叫了來,吩咐了一番,和李從義、王德凱二人都作清兵的打扮。到了次日,成功故意叫幾百人到東門討戰。陳錦看見,便也叫人出城迎敵,戰不幾合,兩面伏兵齊起,想要搶城。陳錦忙叫鳴金收軍,清兵看見敵兵要來搶城,早已飛跑過吊橋,入城去了。陳錦心下孤疑道:“今天攻城,必有別故,不然就要奪城時,哪有這等笨法?鄭成功知兵的,必不肯弄這笑話。或者有奸細要入城,乘此混進也未可知。”當下叫人分四門日夜輪流看守盤查奸細去。再一想道:“他既從東門入來,或者東門一帶有人內應也講不來,這一處不可不加慎一點。”遂派內史李進忠巡查東門。卻說李進忠得令,當夜來到東門各處巡查,正好遇着王德凱等四人,李進忠道:“你如何來這裏?督帥叫我盤查奸細,正是你了。”李從義忙把袖口一拉,拉到偏僻的地方,說了一遍。李進忠大喜道:“都包在我身上,但街上不穩便,你們到我坐營中去吧。”四人答應了,到李進忠營中住下辦事,不提。

卻說成功仍舊每日攻城,一邊專等四人的消息;去了幾日,不見迴音,心中煩悶。那日夜裏,正在獨坐,中軍官報進來道:“鄧將軍、劉將軍四人回來了。”成功大喜道:“還有別人沒有?”中軍官道:“另外還有一個。”

成功道:“傳進來吧。”說猶未了,鄧飛鵬等已進來了,行過了禮;然後叫李進忠也叩見過,把血淋淋的一顆首級獻上。成功看過不錯,然後問了詳細情由,曉得是李進忠引着鄧飛鵬、劉戎萬二人下手的。當下成功把衆人記了大功,賞了李進忠三千兩銀,向他道:“你的功勞本帥已經賞了,你殺主求榮之罪,你主人還未正你,等本帥替你主人正了吧。”說完喝聲:“推出斬首!”李進忠方欲置辯,早被行刑官拖出,一刀砍了,把首級獻過了。正是:君子樂得爲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

到了次日,城中人曉得主帥被殺,登時大亂。成功又命人四面攻城,架上幾十面的雲梯、飛梯,兵馬就如潮一般湧了進來。諸將無主,豎了降旗。

城外屯兵聞知城破帥死,也不敢接戰,連夜逃走去了。成功也不追趕,便在域中歇兵安民。過了兩日,正想起兵,忽接了廈門來信,成功看時,是鴻逵的,便拆開一看,略雲:“日者清朝大學士洪承疇,承彼皇上之命,遣行人周冕齎詔議和,願割漳、泉、惠、潮四郡之地。汝意如何?速歸相商。”

成功看另外還有各大臣的信,大約講要待成功回來開議的話。成功看完, 正——治罪。

冷笑了兩聲。正是:人間何處容忠骨,大地無私造物天。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揭陽戰執法刑蘇茂海澄守背義投清營

詩曰:

背義投降已覥顏,況將構難兩朝間;若教死者可重作,試問何能對故山?

卻說成功當下把兩封信看完之後,冷笑了幾聲,道:“他想把封地來哄我了,他不割給我時,我難道自己不會取?而且他所割四府之中,我已得其三,雖惠州未下,但惠州和潮州相連,遲早我也必要克復的。他大約也曉得我的意思,所以纔來獻這個殷勤。正是俗語說得好:“身後秋波空用情。’就使是貪他封地的人,也不致上了這當,況是我嗎?!”衆人問時,成功把這話說了一遍,衆人也一齊笑罵。成功道:“雖如此,我可不能不去。”當下遂把各營事體料理清楚,交給大將黃克功帶領;自己只帶了親隨人等,往廈門而來,曉行夜宿,一路無話。

不日到了廈門,成功便自進了衙中歇下。見過了鴻逵,提起這事,成功便叫人去請了諸大臣一齊到來。大家相見過之後,成功開言道:“周冕現在何處?”大學士路振飛道:“現在我們衙門中。”成功道:“他來講和,諸位先生怎麼樣答應他呢?”路振飛道:“大約總以不屈答他。”成功向鴻逵拿了洪承疇的書看過,笑道:“他還要我們剃髮嗎?”鴻逵道:“正是,但我想這也是小事,和與不和倒不在這裏。”成功變色道:“二叔說什麼,難道我們和了就可以剃髮嗎?那不是和,是降了。”鴻逵忙道:“不是,我講他的意思不大重在這裏,並非講我們肯剃髮。”成功聽了,這才罷了。衆人見成功嚴辭厲色,就他叔父面上也不肯少爲假借,個個敬畏。到了次日,成功叫人去把周冕叫了來,然後又把衆文武大臣也都請齊。周冕先表了清朝敬慕之意,然後又說了洪承疇要和他講和之意。成功也謙讓了一番,然後向周冕道:“和議一事,可作罷論。閣下只想:漳州十縣,我得其九;泉州七縣,我得其六;潮州自去年郝尚文反正以來,所不下的也只潮陽、惠來兩縣;惠州雖然未取,但遲早之中也不能免。這四府之中,哪一府不是我的?何勞清朝割地!”周冕接口道:“閣下既不願意這四郡,等小弟回去時稟明洪太師,申奏朝廷,再換作別地如何?”成功搖頭道:“不必,我的意思不止四郡。”

周冕笑道:“哦,原來如此。但閣下之意必要多少?何妨講明,也好大家商量,何至便打斷了和議。”成功也笑道:“要割地和我講和,除非奏你的朝廷,把全箇中國割還明朝,我才肯和,要缺了一塊土也不相干的。”周冕道:“那是叫人讓國了,豈有這樣子的議和。”成功道:“他叫我剃髮,難道有那種的和議嗎?不過是叫我投降罷了。”周冕語塞,只得說道:“閣下既如此執意,小弟只好回去銷差罷了。”成功道:“很好,閣下回去時寄語洪太師,好自努力,不要輸了我,叫他得罪了新朝廷吧。”周冕聽見如此說,曉得成功執意不屈,只得起身告辭。到明天,又到成功衙中說了一遍利害,成功也不去聽他,只隨他去罷了。周冕無奈,只得告別,自回去回奏了,不提。

卻說成功恐怕各文武日久淡忘了國仇,便把廈門改作思明州,每日無事只和衆人說些國事,說些恢復以後的功勳,不恢復將來的慘狀,便個個志氣 構難——挑釁,互相爭鬥。

發揚,指揮慷慨了。那日無事,接到軍報,曉得泉州已都克復,蘇茂不日便要班師回來,成功大喜。卻又接到潮州的敗報,原來自周冕回去之後,清朝曉得成功抗拒,和議不成,便命尚可喜由廣州直趨潮州,一陣炮矢,早已攻破,知府李孟自縊而死,鎮將郝尚文父子一同跳井。成功大怒,想要起兵往攻潮州,便日日訓練士卒,積屯糧草,想乘勢大舉。恰好永曆帝那邊也叫西寧王李定國起兵復潮,李定國遂修書到思明州請成功起兵相助。成功想要自己去時,又怕遠出之後思明州單弱;自己不去,又無人可替。正在爲難,卻得蘇茂奏凱班師回來。成功大喜,慰勞了一番,然後向蘇茂道:“潮州新陷,西寧王正在攻取他,請本帥相助;無如本帥恐怕離得思明州太遠,要和那一年一樣,想要可替本帥的人無如將軍,偏是將軍又才辛苦了回來,不曉得還能夠替本帥一行嗎?”蘇茂道:“有什麼不能,大丈夫生於亂世,合當死於戰場,以馬革裹屍回來,方能無愧。若怕勞畏苦,壽終正寢,與婦人女子何異哉!”成功大悅,當下就封爲金吾將軍,加司都指揮、同知總兵官銜,統帶了二萬精兵、數十員猛將,殺奔潮州而來。成功又說道:“你若患兵少,海澄近在咫尺,可向黃梧調用吧。”蘇茂答應了而去。

有事則長,無事則短。不一日來到潮州,李定國正在圍攻不下,得了這支生力軍,大喜。合力攻打,把城四面團團圍住,一連半月,城中才力盡求降。李定國入城,曉諭百姓歸明大義,然後收倉盤庫,立官治民。諸事已畢,便設下了一席盛宴,請蘇茂飲酒。席間,李定國便開言道:“敵人抗固不下,這次幸虧將軍神勇,不然幾時才能夠攻破。將軍不惜身命。劬勞王事,兄弟欽佩之至,今日設薄酒,聊爲將軍洗鞍馬之塵。”蘇茂謝過了,道:“恢復大業,分所應爲,天下人都有此責任,小將何敢惜死不爲?區區微勞,何足道哉!”李定國道:“將軍辛苦已甚,兄弟何敢多言。但有些小事相煩,不知肯俯準嗎?”蘇茂道:“主將有何事差遣,但力有可爲,小將無不從命。”

李定國道:“非爲別事,因潮州內各縣尚有負固不下的,將軍肯幫同兄弟分巡各縣嗎?”蘇茂道:“原來爲此。小將來時,鄭元帥原說收復潮州,並不專講潮州府。就主將不說時,小將也要跟着效勞;如今主將有令,小將有不從的嗎?”李定國大喜道:“將軍如此,兄弟無憂矣。”當下大家痛飲了一場,盡歡而散。

過了兩日,蘇茂便來見李定國道:“事不宜遲,兵貴神速,主將出兵定於何日呢?”李定國道:“已擇定後日出兵,將軍可回去預備;但是一件,若合兵同行時,累而難速,而且功效也小而遲,兄弟要想分遣各將往各處去。

縣城比不得府城,不用多兵,將軍可帶了本部人馬往取惠來、揭陽一帶,得一縣是一縣,無分彼此,大家同心用力吧。”蘇茂答應了退下去。李定國道:“將軍努力,本帥靜聽好音了。”當下別了之後,蘇茂回到自己營中,傳令收拾,預備起行。到了次日,辭了李定國,帶了兵馬,先望惠來而來。超山越嶺,過渡穿林,不日到了惠來城下歇下。惠來城中守將大驚,忙分兵四面堵住防守。蘇茂命先鋒陳志超帶了一千兵馬先打頭陣,來城下搦戰。城中守將馮一貴看見,也帶了一千兵馬,開了城門,放下吊橋,一湧過來。兩陣對圍,馮一貴一馬當先,搶到陣前,和陳志超對通過名姓;兩馬相交,雙槍並舉,陣前面刀槍似雪,陣後面戰鼓如雷,只見他兩支槍:你來我往,上搭下遮,我去時美人認針,你來時靈貓捉鼠。青龍獻爪,鬥勝爭奇;白猿拖刀,佯輸詐敗;四夷賓服,五馬南奔。朝天槍、鋪地槍,着着逞能;騎龍勢、伏虎勢,槍槍致命。蜈蚣鑽板,管教你一命歸陰;白蛇弄風,斷送他三魂出世。正是:雪灑梨花飛六合,廿年身手盡縱橫。

當下二人大戰了一場,馮一貴卻戰陳志超不過,把兵馬退入城中。陳志超引兵追殺了一陣,然後收兵回營。第二日,又引兵討戰,馮一貴不敢出來,只在城上守着。蘇茂便自引兵攻城,攻了一日,然後退下歇息。次日仍是如此。馮一貴累得人困馬疲,一想戰既不利,守也不義,便索性把城降了,開門迎接。大兵長驅而入,所過之地,出榜安民,秋毫無犯。歇兵三日,留了一將鎮守惠來,仍舊起兵望揭陽縣而來。飢餐渴飲,曉行夜宿,一路無話。

到了揭陽城外歇下,先鋒陳志超出營討戰,只見城上旌旗密密,戈甲層層,早已備得齊整。城門開處,一員步將身高八尺,遍身和黑炭也似的,手拿一把開山大斧,大踏步走到陣前。陳志超喝道:“來將通名,免得做無名小將,污了我功勞簿子。”那將也不答話,把斧迎頭便劈。陳志超曉得是個力莽,忙把槍架開時,只覺非常沉重,心裏大驚。戰了約十餘合,已累得渾身臭汗,勉強支持到二十合左右,實在支持不住,只得喝道:“今天且饒你一死,明日來取你首級吧!”說完,撥轉馬頭逃回陣裏。那將直趕將來,幸得各將出來抵住,才退回去了。這邊陳志超回營,向蘇茂請罪。蘇茂大怒道:“一個敵將就殺他不過,若遇受圍,如何是了?你這樣人也好做先鋒!”命人把他打了一百大棍,撤回先鋒的印,帶罪立功。陳志超不敢作聲,只好聽他處置罷了。蘇茂又向驍將侯彪道:“明天須是你去取他,不夠時我自己也來。”侯彪答應了。一夕無話,到了次日一早,那黑將就來營前討戰。蘇茂命侯彪先去敵他,隨後自己也帶了諸將掠陣。一看時,只見候彪走到陣前,那將仍是一聲不發,舉斧就劈。侯彪也舉刀相迎,兩下大戰了一百餘合,全無破綻。蘇茂大怒,正欲自己出陣時,旁邊卻轉過一將,向蘇茂道:“罪將今天願斬此賊之頭,以贖前過。”蘇茂一看是陳志超,便道:“好,你去吧。”

陳志超答應了,策馬提槍,來到陣前,和侯彪雙戰那黑將。那黑將一把斧左攔右遮,上砍下劈,毫無懼怕。看看又戰了二十餘合,也不能取勝,蘇茂大怒,把馬一提,來到陣上,向二人道:“你走開,讓我親自取他。”二人一聽,把馬一分,蘇茂一馬獨出。那黑將迎着蘇茂,當頭一斧,險些把馬頭劈開。說時遲,那時快,蘇茂忙把馬往旁邊一帶,順着勢把槍往他背上一敲。

那將直顛了幾步,這纔開口道:“好厲害!”說着,迴轉身來又戰。蘇茂心裏好笑,便越發着實戲弄戲弄他,把一匹馬左邊穿來,右邊穿去,弄得黑將渾身是汗,看看步法漸亂;蘇茂又故意把馬一提,直向陣中逃回。那將不捨,緊緊追來。蘇茂猛然把馬一勒,迴轉身來。那將收步不及,被蘇茂一槍搠去,正值他迎面跑來,左肩上着了一下,深入幾寸。那將望後倒跳了一步,大吼一聲,撥轉身如飛地跑去了。蘇茂把槍一揮,大軍卷地殺了過去,直抵城下。那將逃了入去,把城門緊閉。蘇茂傳令攻城,城上的箭夾着石塊如雨一般的射了下來。衆兵士避開,略歇了一歇又攻,從一早攻起,直攻到夜方纔收兵回來。可怪自從那黑將敗回之後,永遠不肯出戰。蘇茂便命人日日攻打,直攻了十餘日,已經要破,誰曉得清朝命都統金礪帶了三萬兵馬前來接應。蘇茂大驚道:“他救兵已來,我客兵孤立,這如何使得!而且他內外犄角,擊內外應,擊外內應。欲要分開,又怕兵單;欲不分開,又怕勢孤;這非請救兵,一定不可。但思明州路遠,元帥來時曾說要用兵時,可向海澄調用。我不免向黃梧那裏去調來吧。”當下備了文書,叫兩個精細的哨馬齎了,從小路星夜趕往海澄而來。不幾日來到海澄城中,向鎮將衙門投了進去。黃梧把來拆開一看,冷笑兩聲道:“他是什麼人!又不比我大,又不管轄着我,爲何卻能向我調兵,而且他不奉元帥之命,就問我借時,肯不肯還看我高興,如今竟向我調起來了!不要管他,把文書擱起便了。”那個哨馬等急,催討回文幾回,黃梧都只不理。恰好蘇茂第二封催兵文書又到,黃梧大怒道:“有這樣不識好歹的人!”命人把送文書的哨馬都把他囚起,等明天他班師時同去見元帥問問看,有這樣調兵的規矩沒有!當下蘇茂連發了幾封催兵的文書,黃梧都把來囚起來。蘇茂等來等去,個個沒有迴文,也不曉得到和不到,心中好不煩惱;加着連日城內城外都有人來討戰,蘇茂只得和衆將商量着出戰。

陳志超道:“主將不可,我若出戰,必致腹背受敵,如何當得他住?末將之意,只堅守營門,一面遣人連夜趕往思明州,問元帥之意如何?或是派兵來接應,或是另有他策,且待元帥處迴文到時,再作區處吧。”蘇茂道:“此計不妙,一則思明州路遠,就回文來時也遲;二則元帥那裏也和海澄一樣,難道還死守在這裏嗎?”當下不聽陳志超之言,批了明日決戰。

到了次日,中軍官進來報道:“營前一敵將討戰。”蘇茂道:“曉得了。”

正欲出戰時,又一中軍官進來報道:“營後一敵將討戰。”蘇茂道:“曉得了,下去吧。”遂向侯彪道:“我到營前和城中將對戰,你也帶了兵到營後和金礪的來將對戰。我今天和他一定要拚個生死存亡了。”侯彪答應着領兵出去,蘇茂也就帶兵來到營前。一看時,仍是那員黑將,蘇茂大笑道:“敗軍之將,又來尋死了。”黑將大怒,舉斧便劈。蘇茂提槍便架,兩個人一來一往,戰了五十餘合,那黑將抵擋不住,撇下便走。蘇茂笑道:“你逃到哪裏去?”把鞭梢一指,大隊兵馬,隨後卷殺過來。那將不敢入城,沿着護城河落荒而走。蘇茂不捨,緊追了來,看追了三四里路,瞥眼間那將忽不見了。

蘇茂詫異道:“哪裏去了?”便命兵往各處去樹林中搜尋。衆兵得令,正四出尋找,忽一聲炮響,山谷中四面旌旗插滿。蘇茂大叫:“中計!”忙吹號收兵,無奈各兵往各處搜尋去,到收齊時伏兵已四面圍了來。蘇茂忙整隊相迎,卻主客衆寡,兩相懸殊,只好一面戰,一面退了回來。那敵兵卻緊緊逼着,一步也不肯放鬆。看看退到了原處,兵馬只剩有一半,蘇茂一聲號起,帶着兵馬往營中便走,敵兵隨後掩殺了來。蘇茂逃入營中時,敵兵也殺了進來,一時抵擋不住,營中大亂。侯彪那邊正在戰不下時,陣後兵聽見營中大亂,個個慌張了起來,被敵軍隨後掩殺,大敗逃回。蘇茂亂還未定,又加上這一亂,營中的兵馬登時紛紛逃散。敵軍前後四面殺了進來,蘇茂只得帶着殘兵望北而逃,敵軍隨後掩殺,死亡無數。逃了約十餘里路,看看追兵已遠,這才收拾殘兵。一點時,二萬兵馬只剩有三千餘人,還是殘缺不全的居其大半。蘇茂仰天長嘆道:“爲將數年,縱橫無敵,不意中今日卻敗於此!這如何是好?”侯彪道:“小將之意,他得勝之後必不作準備,主將若把殘卒選過,鼓以忠義,一陣殺去,管叫他大敗而逃,我們也可以雪得前恥。”陳志超忙道:“不可,我兵新敗,正爲驚弓之鳥,如何能夠再戰?萬一不幸再敗了一陣,那如何是了!”蘇茂大怒道:“我還未出兵,你卻先出此喪敗之言,以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之威風。待我勝回來時,斬你首級吧!”陳志超不敢作聲,退了下去。蘇茂卻把殘卒選好,勸以再戰,衆人都不願意。蘇茂不管,帶了便走,一路上逃亡相繼。走到十餘里,起先的追兵正在那裏歇息,蘇茂一聲鼓響,殺了進去。敵兵大怒,出營再戰。一則衆寡不敵,二則氣壯和氣衰不同,戰了一歇,蘇茂大敗而逃。敵兵又追殺了十餘里,纔回去了。

檢點殘卒時,只剩了八百餘人,連侯彪就也死於亂軍之中。蘇茂大哭了起來,陳志超勸道:“事已至此,更有何言,主將此刻且先到惠來再講吧。”蘇茂道:“悔不從你之言,以至於此。如今再無不從了,你只管傳令吧。”陳志超先叫兵勇埋鍋造飯,幸是蘇茂平時待士卒有恩,所以還不至十分怨恨,當下大家飽喫了一餐,仍舊跟着蘇茂望惠來而行。誰知馮一貴早已曉得蘇茂兵敗,把留守一將殺了,閉門不納。蘇茂無奈,只得望潮州而來,李定國卻不在潮州,潮州也被清兵奪去。蘇茂向陳志超道:“如今怎麼樣呢?”陳志超道:“勢已如此,無可挽回。主將沒奈何,只得回思明州向元帥請罪,或者可僥倖寬免罷了。”蘇茂點頭道:“就不寬免,誤了大事,我也應死了。”

陳志超也覺悽然。當下一行人收拾清楚,直望思明州而來。

不日到了,蘇茂往見成功,成功問起失陷緣故,蘇茂一一說明了。成功大怒道:“虧你做個大將,連五不可擊、六不可追也不曉得,如今更有何話說!”叫人把他推出轅門斬首。蘇茂嚇得魂不附體。只見旁邊一員大臣挺身說情,成功看時,是兵部尚書楊德用。成功便問:“楊老先生有何話說?”

楊德用道:“蘇將軍固然有罪,但失在海澄救兵不至,不能專罪他一人。”

成功道:“黃梧罪也不免,但他何不聽陳志超之計,來我這裏請兵?我難道也不應他嗎?喪師辱國,坐失事機,不斬何待!”楊用德道:“元帥念他前勞,將功贖罪吧。”成功道:“若論常法,功罪原是相抵。但此刻事勢不同,只好功自賞、過自罰罷了。若有功的可以贖死,這裏衆將哪一個不是有過大功,將來再有失事,賞罰如何行得呢?”楊用德聽了沒法,只好退下。卻有吏部尚書張國功上前道:“元帥須念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蘇茂才有可取,且留他帶罪立功吧。”成功道:“這不是這樣講,若如此時,軍法只爲不才的立嗎?設使蘇茂若赦了,將來有才的都放膽了。”蘇茂見說不下,只得含淚道:“罪將死有餘辜。元帥若念從前微勞,替罪將身後打算,罪將就死也瞑目了。”成功聽了,也悽然道:“本帥豈不曉得你是偶然之過?但軍法如此,不得不然罷了。至於你身後之事,原有你前功足以相抵,本帥敢不替你打算嗎?”當下劊子手把蘇茂綁下,一聲令下,血淋淋一顆人首獻上來。成功掩面道:“念他前功,免其號令,從豐收殮了吧。”當下叫蘇茂的兒蘇維國來,道:“你父親有功王室,只因失敗而死。功過不相掩,如今本帥授你副總兵官之銜,仍舊襲封金吾將軍,以酬你父親的功勞吧。”蘇維國含淚叩謝了起來,自去收殮蘇茂去了。這裏成功命書記備了一道札文,命副將康雄齎了往海澄調取黃梧回來。

卻說黃梧在海澄連囚了蘇茂幾個哨馬,後來聽蘇茂敗了,心裏大快道:“你也有今日,正要叫你喫點苦頭。”過了幾日,忽聽蘇茂被斬。又過了幾日,只見康雄齎了文書到來。黃梧接來一看,心中暗驚道:“不好了,一定蘇茂說出我不發兵,所以要調我回去治罪。蘇茂已死,我若回去,豈不是第二個蘇茂嗎?”當下口中雖然答應着,卻把康雄送入使館中,自己私下去見海澄縣知縣王士元。王士元道:“你已犯下彌天大罪,若去時是自投羅網了,莫如三十六着,走爲上着。”黃梧道:“走不好,我看還是降好。”王士元道:“降雖好,但得知他那邊留不留?”黃梧道:“我把海澄做見面禮,他總留了。”王士元道:“我呢?”黃梧道:“你不降嗎?”說着把刀拔出鞘來,道:“有刀在此。”王士元想了想,道:“也使得,只是康雄如何呢?”

黃梧道:“這不要緊,我自有法。”

到了次日,黃梧請康雄飲酒,席間黃梧便開言道:“元帥這回調我回去,卻是何意?”康雄道:“元帥因將軍久勞在外,窮守一方,所以想調將軍回去,好跟着元帥立點功勞,替將軍圖個升遷罷了。此是元帥的善意,將軍你道好嗎?”黃梧道:“罷了,蘇茂已經斬首,你道我不知嗎?”康雄道:“蘇茂斬首與將軍何干?”黃梧道:“多不用講,我已投降清朝了。”說着把臉一沉,把酒杯往地下一摔。康雄曉得不好,早已把腰刀拔出,大踏步往外便走。說時遲,那時快,康雄正走出來時,四壁伏甲齊起,康雄一邊戰,一邊走,搶到門外,跳上馬飛鞭便跑。黃梧忙叫把四門關起。康雄跑到城上,黃梧也追了上來;康雄正走下馬時,黃梧已一刀砍來,措手不及,把左手抵開,刀過手落,一時也顧不得痛,望城外一跳跳了落去,飛跑去了。黃梧開門追趕不及,連忙修書一封送到潮州金礪的大營去投降去。當下金礪遣了副將蔣全來收海澄,把黃梧送到福建去。黃梧到得福建,見過了巡撫張學聖,張學聖便問道:“你在鄭成功處已經多年,必曉得鄭成功的破綻,有何可攻的地方;如能降伏了這隻大蟲,本撫院當上奏朝廷,從優封賞與你。”黃梧道:“別的小將不曉得,若說要破鄭成功,小將卻有五條計策,如能一一照行,包管鄭成功必致於麾下。”正是:慚愧未能清反側,何心又復見侵陵。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焚積聚火烈安平鎮索償金兵進閩安關

詩曰:

豪富擅江東,稱名數鄭翁;百年積聚力,一炬盡成空。

卻說黃梧說有五策,張學聖連忙問道:“是哪幾樣?你倒講來看。”黃梧道:“第一件,屯沿海以堵登岸。鄭成功他窮守一方,有精兵數十萬,大船千百隻,他不戰何待?但我兵若和他戰,陸地上兵沒有他精,海面上船沒有他大;我兵怕死的,他兵拚命的,這如何戰得?所以只要屯兵各海口,不教他登岸最好,他雖有大船精卒也無所用。第二件,造小舟以圖廈門。這廈門一島突出在洋麪上,陸兵既不能登,海船又不能入,所以成功守住廈門,不怕我兵進剿。如今宜造小舟,比海船小,比常船大;只要輕,不要重;乘着潮可以直抵廈門灣內。就陸兵去時,也不要緊,總要登岸的,如此纔可以破他巢穴。第三件,鋤奸商以絕接濟。成功所用衣糧船械,雖然也有自造自出的,但哪裏夠用?全仗商船販賣;若沒有商船,就讓他金銀山積也無用。

大人可出示嚴禁漂洋的商人,不許再把這許多東西賣給他,拿住時以私通海寇論,斬首號令;若果然辦得嚴密,他也可不戰自困。第四件,清叛產以絕敵用。鄭成功之富,遠近聞名,因爲他祖本是大商人,家資已有萬貫;到他父芝龍做海盜時,每一海船要納金三千,給了旗之後才許他們來往海上,所以又得了不少。及唐王接位之後,鄭芝龍掌天下兵馬之柄。唐王因練兵無餉,叫芝尤各省籌捐,只閩廣兩省,每年正餉外捐作兵餉的不下百萬,都存在芝龍那裏;又加上從前開墾臺灣時每年錢糧,也都納在芝龍處,所以鄭氏富同敵國。到後來唐王駕崩之後,鄭芝龍單身投降,這許多的財就被成功得了。

如今若能把他絕了,就叫他餉缺。”張學聖道:“這許多財都藏在哪裏?”

黃梧道:“都藏在安平鎮上,守的兵卻不多,儘可以去請他。”張學聖大喜道:“這個容易,還有第五件呢?”黃梧道:“第五件,掘敵墳以泄王氣。

鄭成功的祖墓,風水極好,須要把他掘平,泄走了王氣,使他落敗不能橫行纔好。”張學聖道:“他祖墓都在哪裏,共有幾處呢?”黃梧道:“共有六處:一處在泉州石井山,一在晉江縣大覺山,還有三個在南安縣覆船山、橄欖山、金坑山,另外有一個最厲害的名叫‘五馬奔江’,不曉得在哪裏,須要叫人去探聽去。”張學聖道:“很好,五策都可以行得,第三、第四策可以先行,第五策也容易,就只有頭兩策難一點。”黃梧道:“屯兵沿海岸邊一事,兵費未免過重一些,不然便改作清野之策,也可以暫行。”黃梧又道:“不守海口,只守內地,把沿海一帶數里內居民都遷了進來,他來時欲戰無可戰,欲圍無可圍,要深入內地時,他客兵勢單,我主兵氣壯,他必不敢來;他既勢蹙,我卻欲戰即戰,欲守即守,這便是清野的妙用了。”張學聖點頭稱善。過了幾日,便申奏朝廷,封黃梧做海澄公,鎮守漳州。後來成功漳州失陷了,便是黃梧去守,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日黃梧見張學聖時,便向張學聖道:“此刻探聽得鄭成功正因閱兵巡行各處,大人何不乘此時候去攻安平鎮?也容易一點。”張學聖道:“既如此,我明日起兵吧。”到了次日,叫總兵馬得功帶了五百兵馬打頭隊,黃梧也帶了一百名兵做嚮導,巡按王應元帶了五百兵馬做二隊,自己帶了五百兵馬做三隊,巡道黃澍帶了五百兵馬做四隊;下令兵勇每人帶草一把,硝磺一兩,以備放火。一路上旌旗低掩,刁斗虛懸,悄悄望安平鎮而來。過了一夜,已到安平鎮。黃梧問馬得功道:“還是先燒糧,還是先殺敵?”馬得功道:“只要把他糧燒了,還怕他守兵不出來嗎?”黃梧道:“他烽火臺不可不先除,免得他救兵到來,倒不好措手。”遂叫馬得功把兵暫扎住,自己領了一百兵勇直望頭墩烽火臺而來。那時正是五更時候,夜中的平安火已經舉過,早起的平安火還未到。守堠的兵勇都在草棚中熟睡,只有一個哨探堠勇立在土山上打盹。黃梧把兵馬約住,自己悄悄的把弓張滿,望那堠兵背後“颼”的一箭射倒了,趕上前去,一刀殺死。然後領兵登臺,一陣亂刀,把臺上烽子一齊殺死,又把兵勇中撥了兩個守住,吩咐到天亮時仍舊舉平安火一次,以免鄰墩曉得,然後帶了餘兵下來。接着,馬得功的兵馬到積糧倉裏來,一聲令下,各兵勇早把硝磺塞在草中點着,拋了進去。守倉的一員裨將從睡夢中驚醒,曉得有人放火,便一面叫人救火,一面帶了五百兵馬趕了出來。見馬得功一隊兵馬在那裏放火,便大喝道:“哪裏來的野狗,敢來燒鄭家的倉舍嗎?”馬得功也不答應,接住便戰。看看天色將亮,馬得功抵擋不住,漸漸敗了下來,那裨將卻越抖擻精神,殺將過來。卻得王應元第二隊兵馬也到,那裨將曉得不好,一面叫人去催烽火臺舉火,一面把千餘名兵馬盡數調了出來,拚命地死戰;再一看時,倉庫中烈焰騰騰,早已被黃梧燒了,心中大怒道:“不曉得哪個奸細賣了!”便索性也不回顧,只往前殺。那時天已大亮,張學聖第三隊救兵也到,裨將本已血戰了半夜,力盡筋疲,看看救兵不到,自己兵越殺越少,敵兵卻有增無減,重重地圍裹將來;那裨將看見勢頭不好,只得殺了一條血路,奔往思明州去了。這裏張學聖等追殺了一陣,把所有倉房一齊燒盡。但見火光燭天,流星遍地,有贊爲證:兵雄安海,富擅東閩;金錢貫朽,倉粟紅陳;聚百年之積蓄,擲一炬以成塵。風伯無靈,見燎原之難遏;劫灰有數,報孤憤而莫伸。嗟夫!祝融何貪?封夷偏助。火樹飛時,流星落處。長空劃黑,天邊開燦爛之花;洲渚夜紅,水際舞斑爛之絮。驚空中之孤燕,赤電揮霞;起林旁之寒鴉,金蛇破霧。況乃雲黯黯、火滔滔,濃煙若迸,高風怒號。飄颭兮似箭,澎湃兮如濤;火山發兮九皋,千萬人兮聲嗷嘈。競看貯蓄兮鐵箭金刀,蓋得者因之以致富,而失者將爲之而勢撓也。

當下把倉粟燒完,已直燒了一日一夜。然後命各兵勇把所藏的金銀財帛都裝了起來,共得千餘擔的金銀,大家收拾了,奏凱而回,不提。

卻說那裨將逃到思明州之後,值成功巡兵各處,便向各大臣說了一遍。

衆人個個切齒,無可奈何,只好等成功回來再講。過了幾日,成功巡行已畢,回到思明州,裨將見過成功,便把安平失守的緣由稟明。成功道:“斥堠何在?”裨將道:“先前小將也不曉得,還遣人催他舉火;後來路過時,才曉得臺上烽子已被他殺了,平安火是敵人代舉的,所以鄰墩也不曉得。”成功大怒道:“自從黃梧反了之後,康雄便說他要往福州,大約此計必是他獻的了,可惡!我不去撩他,他倒要來撩我,真是太歲頭上來動土了!”當下吩咐各將官明日校場聽候,衆將答應了。到了次日,一早到了校場,校閱兵馬,選了一萬精兵、一百號大船,和衆將帶了,直望福州而來,在路上時,成功

自寫了一封信給黃梧道:

天下紛紛,所爲何事?爲吾人一塊立足之地耳。本帥奔走,所爲何事?亦爲吾人一塊立足之地耳。彼從外人以抗本帥者,其喪心蔑理不足論。汝從本帥多年,且素以忠義著者,乃忽有此次之叛,即不爲吾人計,獨不爲天下大事計乎?語云:寧爲雞口,無爲牛後。雞口雖小,爲人先也;牛後雖大,爲人後也,污也。本帥與汝等共申大義於天下,以清白自居,後路未可期。今乃忽以抱罪,甘作逋臣,屈膝於人奴之下,奴才的奴才,汝能免其誚乎?今者奴輩焚本帥之積聚,本帥特興問罪之師。如能自知罪大惡極,速即按數償還,或可免譴;不然,即請汝與本帥相見於戰場之上。本帥不啻親執桴鼓,且將與汝相見於鞍馬間,以敘舊誼矣。好男兒好自爲之,慎毋及陣而綏也。

黃梧接了這信,喫了一驚,忙把來給張學聖看了。張學聖笑道:“古人云:“師憤者敗。’鄭成功乘憤而來,其敗必矣。”黃梧道:“不然。他盛氣而來,其鋒正銳,必不可擋,大人不可輕敵,據小將看還是以避他爲妙。”

張學聖道:“你從前所說清野之法,我已行了。此刻海邊三十里地方沒有一人居住,我只要守住閩安鎮,他總不能進來。”當下二人商議好了,叫總兵馬得功、巡按王應元、參將吳希孔三人帶了三千精兵,三十號大船,往閩安鎮防守去了。

這裏鄭成功催船前行,走到了五虎口時,已不似從前守住時的難進,便一直向內行來。次日到了閩安鎮,洋麪上已泊下了許多船隻;成功曉得是防守的兵馬,便命把船也下了碇,且歇一日,明天攻鎮。一夜中刁斗之聲,兩地相聞。到了次日早起,潮信已來,成功命起了五十號船,上前打仗。馬得功便也開船相應,兩邊各把陣勢排開。成功的左軍右軍大將黃克功,便對着吳希孔;成功自己的中軍對着馬得功,兩邊槍炮如雨地亂飛。看看已近,兩邊正在酣戰。成功因風頭不正,叫人把篷下了一半,將兩邊十六枝槳裝了上去,鼓着浪,如飛地望馬得功坐船衝來。馬得功大驚,忙把船一避,成功的船從旁邊擦了過去。馬得功船上忙把石灰火藥倒了過來,幸而不曾倒着,成功卻把船再回了轉來,從馬得功旁邊捱過,把鐐鉤一搭,搭在船舷上,數十人拖了便走。馬得功那邊弩箭灰石一齊亂放,成功這邊也放了過去;那邊就有幾個跳過船來,拚命地大戰,這邊就也有幾個跳過去大戰;兩隻船正扭住戰個不了,卻被吳希孔看見,深怕中軍有失,忙撇開了黃克功,趕來相救,把鐐鉤先打斷了,然後把自己的鐐鉤反搭在成功船上拖住要走。成功正要迎敵,說時遲,那時快,吳希孔正搭住成功的船。黃克功因見吳希孔走開,便一炮從後打來,正打在船舵上,把吳希孔船舵打落,那船行動不便,不自由了。成功看見,便也不顧馬得功,反把鐐鉤搭在吳希孔船上。吳希孔見勢危急,便跳在成功船上,見一個英姿秀概、朱蓋銀標的大將立在艙中,曉得是成功,握着刀直奔了過來。成功大怒道:“狗頭,也敢來惹本帥!”便立着不動。待吳希孔一刀砍來,成功單手握槍一抵,那刀已倒震了起來;順勢一槍搠去,吳希孔要避避不及,要抵抵不開,只說得聲“厲害”,那槍已直穿咽喉而死。當下衆人看見,越加氣壯,一齊努力把吳希孔船上的兵馬殺的殺,捉的捉,落水的落水,一霎功夫,早已把一隻大船從從容容地拿了去。馬得功大怒,要救無奈卻被黃克功纏住了。這邊成功又把中軍一支大隊橫穿了過來,馬得功抵擋不住,大敗而逃。王應元跟着也走,鄭成功隨後掩殺了一陣,然後收隊,檢點時,中軍營共殺了大將吳希孔一人,兵勇三百五十餘人,生擒一百七十餘人;左右兩軍共殺了五百八十餘人,生擒二百人。成功自奪了敵船一隻,大獲全勝,得了閩安鎮。

到了次日,成功命拔隊進兵,不一歇到了南臺。張學聖大驚,叫人把黃梧叫來,問道:“敵兵將到南臺,如何是好?”黃梧也大驚道:“大人大橋上守好了沒有?”張學聖道:“已守好了,只兵卻不多。”黃梧道:“快去加兵吧,此處如守得住,再往各處去調兵就也不怕了。”張學聖聽了,道:“如此我和你同去守去吧。”黃梧答應了。當下二人一齊起身到校場內,點了一萬兵馬,兩人帶了來大橋的南邊守住。剛剛成功到來,便命人索戰,這邊張學聖也叫人抵敵,兩下里混戰了一陣。正在不分勝敗,張學聖恐怕不勝,要失了大橋之險,便把全軍都殺了出來。成功看見,笑向衆人道:“‘師急者敗’,此之謂矣。張學聖情急,想以多勝我,我難道怕他不成!我們衆人可分四面殺了進去,我也來殺他。”衆人答應,一聲鼓響,四面殺了進來。

成功親自提了一支梨花槍,躍馬殺入,逢人便刺,逢馬便挑,直殺到陣心去。

衆人看見元帥大旗已殺到中心,便各奮神威,一齊亂殺,真是刀過處頭顱亂滾,槍來時鮮血直流。將次要殺到中心,成功卻又折往左邊殺去,迎頭遇着劉國軒一支兵馬。成功道:“劉將軍,你看再殺哪裏好?”劉國軒道:“橫豎他圍不了,我們隨便各處都好罷了。”成功點頭稱是,兩支軍並作一處,又殺了進去,各將也就分開四面亂殺。幾支軍好似生龍活虎一般地穿來跑去,如入無人之境。張學聖看了,點頭嘆道:“果然厲害!名不虛傳。”正說時,忽見一支軍直望自己面前殺來,大驚退回,無奈走到哪裏,那支軍跟到哪裏。

張學聖忙命把大纛撲了,誰知不撲猶可,先前諸軍看見大纛移動已自喧亂,及一撲時,諸軍只道主將喪了,登時大亂,四面逃走。張學聖見勢敗了,往橋上便走,衆軍也跟着亂跑。成功隨後掩殺了過來,殺死的,落水死的,不計其數,直殺到橋北才止住了。衆人看成功時,馬前馬後掛着敵將的頭,不下三四十顆;其餘殺死的兵勇,都只割下辮子,也割了一百數十根,也可以見得當時神勇了。當下遣哨探四出探過,並無埋伏,然後歇下。

次日,仍舊起兵前進,到了閩安關。原來張學聖已把營層層密密地扎住,成功命人攻打了一陣,張學聖死守住柵門,再也不肯出戰,成功只得暫且退下。忽見衆兵勇一個個交頭接耳,成功叫來問時,衆人道:“元帥看敵營的雲吧。”成功聽說,便一看時,只見敵營上雲氣變作蛟龍一般,白心黑邊,浮在空中,大喜道:“你道這是什麼嗎?這名叫‘敵龍破寨’,主我兵克敵之兆。你不見他的頭向內嗎?這龍是由我們這邊過去的,大約不止一日,所以已到他營中了,三日之內破敵必矣。”衆人聽了大喜,都準備着殺敵。當下成功回到營中,佔了一課,掀開一看,心中大喜,便把諸將傳了進來,道:“此刻敵營的雲氣你們看見嗎?”衆將道:“看見的。”成功道:“我此刻所說的‘敵龍破寨’,乃是謊衆人的話,其實他這名字叫作‘游龍’。這緣故若講給他們聽,他們也不懂,所以本帥只好謊得一謊。這‘游龍’之兆,主敵營主將心亂欲逃之兆。本帥想今夜要去劫寨,此刻佔了一課,值勾陳克都將,將軍年克勾陳,白虎大勝,應在後起下克上,客兵襲主。今夜本帥和諸將同破此一關吧!”衆人大喜道:“只是如何破法呢?”成功道:“哪一位將軍要打頭隊?”劉國軒道:“末將去吧。”成功又道:“哪一位將軍要打第二隊?”黃克功道:“末將去。”成功道:“如此劉將軍先帶了本營兵馬殺往敵營裏去,黃將軍帶了本營兵馬做第二隊前去接應,破他儘夠了。”

二人答應着。成功道:“黑暗中難認彼此,你二人可傳令本營人馬,每人備白布二尺,到出兵時都包在頭上,以便認識。還有一件,劫營之事最爲危險,往往自己兵馬回來時認錯或被敵人假冒,口號不可不嚴。”當下寫了個口號,拿給二人看道:“你兩人認定吧!”二人看時,是“彌猴”兩字,當下認定,退了出來,暗傳號令。到了二鼓,銜枚進發,劉國軒先行,黃克功隨後進發。

卻說劉國軒來到敵營,悄悄地拔開鹿角,過了兩重濠溝,踏開營門,吶聲喊,殺了進去。營中兵都從睡夢中驚醒,披掛不及,有剛剛頂上盔,頭已跌落的;有剛剛著上靴,腳已砍斷的;號叫之聲,遠震數里,死亡無數。殺了好歇,纔有一支兵馬整齊了出來迎敵,兩邊混戰了起來。黃克功在外面聽了許久,曉得戰酣,吶喊着殺了進去,只見頭上沒有白布的便殺,敵兵大敗而逃。張學聖早已遁入城中,黃梧跟着也走,其餘的將官也都逃得一個不剩,只可憐這許多兵勇,只爲從了清朝,致遭這番殺戮。

閒話休提。當下殺了一陣,營中已殺得一個不留,只剩些器械糧草,二人點過收起,得勝回來。只見營門前一隊兵馬在那裏攻營,原來是張學聖的敗兵,幾個殘將領了,想騙入營中報仇,卻被成功查出。那敗兵不得入,便在營外亂攻。成功因黑暗中怕中了奸計,傳令嚴守營門,不準出戰。到得劉國軒二人兵馬到來看見,從背後一陣攻打,殺得罄盡,然後直抵營門。營內巡查員叫道:“彌——”劉國軒應道:“——猴!”這才把營門開了。二人進來,到中軍帳裏,見過成功。成功大喜,慰勞了一番,把功勞記上,遂向二人道:“他既已退,我們便可前進,等刻可就起兵吧。”二人答應了退下,命衆兵士歇了一歇,仍舊起兵望南門而來。張學聖看見勢急,只得一面催調各處兵馬,一面把兵勇再選了一萬出來抵敵。恰好成功馬已到南門外校場上,兩邊排好陣勢。成功這邊是偏將馬如龍出馬,張學聖那邊也叫一個遊擊葛槐抵敵,兩人來到戰場上,大戰了三十餘合,馬如龍大喝一聲,斬葛槐於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躍上馬,飛跑回來。張學聖大驚,忙叫參將張禮出馬救應。這邊陣上劉國軒一馬當先,搶了出來,大喝道:“反叛!下馬快快投降,免汝一死。”張禮道:“誰是反叛?你也不自想一想。”劉國軒道:“我自從數十世祖宗以來,便是如此,不曉得你有變相過沒有,你祖宗也是你這樣嗎?”張禮被說得滿面通紅,老羞變成怒,舉刀直劈過來。劉國軒也舉刀相還,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八隻馬蹄如翻盞,四條臂膊似游龍,大戰了六十餘合,不分勝敗。劉國軒虛砍一刀,回馬便走。張禮乖覺,也不追趕,把馬帶住,掛了刀張弓要射。馬如龍在後面忙喊道:“仔細放箭!”劉國軒聽了,忙把馬帶轉。說時遲,那時快,劉國軒的馬正帶轉,張禮的箭已放出,劉國軒只聽得弓弦聲響,便把身一閃,那箭直從耳邊擦過。張禮正要再放第二支箭,劉國軒一馬趕到,一刀劈來,措手不及,把弓抵去,一張弓折爲兩段。

張禮大驚,方取砍刀時,劉國軒第二刀已到,一刀背敲來,正打在右臂上,張禮單手麻木,動手不得,被劉國軒不慌不忙把鸞帶一擒,輕輕地捉過馬去。

張學聖大怒,引兵來搶。成功看見,也驅着兵掩殺過來。兩邊抵住,混戰了一陣,張學聖大敗,又逃入城中去了。成功正欲攻城,忽有哨馬遞了一封信進來。成功看時,是海澄被圍緊急,請成功速拔兵往救,不然恐失東南之形勢一事。原來黃梧叛後,成功早已把海澄克復了。這次乃金礪的大兵來圍,所以思明州遣人告急。當下把信驗明不錯,成功心中不樂,只得傳齊諸將,吩咐一遍,暗傳號令,一齊拔寨退兵,不提。

卻說黃梧正在南門守城,忽見成功營中紛紛亂動,不曉得什麼緣故,忙遣人去探聽時,回來報說敵兵已齊退了。黃梧大喜,忙來見張學聖道:“敵營無故退兵,必有內亂,大人快點追趕。”張學聖道:“安知不是有計?”

黃梧道:“沒有,鄭成功原是如此,從前打五虎口時,也爲廈門失陷而去。

他恐怕人追,所以必乘大勝之後才退兵,大人不可被他騙了。”張學聖道:“既是你知他奸謀,諒來不錯。”當下起了一萬大兵,和黃梧一同領了,親自追來。正是: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海澄縣金都統大敗王家渡蘇維國報仇

詩曰:

百戰沙場膽氣豪,健兒如虎馬如濤。

戰酣百慮都忘卻,笑割旌旗拭血刀。

卻說張學聖、黃梧二人帶了一萬人馬,趕了鄭成功來,看看趕到,大家發聲喊趕了過去。壓後的黃克功,忙把兵馬調轉,兩邊接住,大戰了起來。

黃克功一邊戰,一邊把兵馬漸漸約退。二人不捨,緊逼着。約莫走了兩三里路,忽然間後軍發喊了起來,二人回看時,一支軍如猛虎驅羊一般,直殺了來,心中大驚,暗道:“不好!”忙撇下黃克功,回顧這邊。黃克功卻反逼了過來,跟在後面亂殺。二人也顧不得,只好往回走,迎頭來了一員大將,一看時,只見輝輝煌煌的豎着一面“帥”字大旗。張學聖大叫道:“我命休矣!”抱頭便要走。黃梧忙攔住道:“大人休怕,這個是假的。”張學聖道:“他是誰?”黃梧道:“是劉國軒假冒的。”張學聖聽了,才放心道:“既不是真的,我們可以和他對戰了。”隨即把兵馬整齊了。無奈一則兵勇看見了“帥”字大旗都先膽落,二則黃克功又只管在後面追殺過來,隨你張學聖把號整了幾回,兵馬總立不住腳,紛紛地亂動。張學聖無奈,只得把亂兵殺了過去。劉國軒接住,略戰幾合,張學聖已大敗了下來,後面黃克功又越逼越緊。正是人急智生,獸急咬人,張學聖被逼不過,只得領着殘兵再鼓餘勇,殺了上去,真的是人人拚死。劉國軒把兵往左右一分,中間露出一條路來。

衆兵一看,個個歡喜,都往這路里逃命。劉國軒只把兵馬約在兩邊,有走過的便殺。衆兵勇因見有逃生之路,哪個還來多戰,只顧逃命,被殺死的卻不知多少。張學聖禁止也禁止不住,無奈把衣帽脫了,夾着衆軍中一齊逃走過去。劉國軒見敵兵都已去盡,然後接着黃克功,趕往成功的大軍去了。

這裏張學聖逃出命來,一點兵馬,只剩得二千餘人,不覺大恨道:“我早曉得他有詭計,悔不該聽了黃梧之言,以至於此。”黃梧道:“大人休急。

大人不見他劉國軒假充鄭成功嗎?這分明是鄭成功前軍已行,留下這支兵以拒追兵,我們不幸中他奸計。但此刻去方不遠,他必道我們不敢再來。我們若再趕去,殺他個不備,必定可勝了。”張學聖發怒道:“這二千兵馬,你難道還要送給他嗎?”黃梧不敢則聲。張學聖領着殘兵,一路上抱天怨地的去了,不提。

卻說黃克功、劉國軒二人趕着成功大軍,然後一同上了船,一路上順風揚帆,不日到了思明州;再添了一萬精兵,共是二萬,選了幾十員大將,直望海澄而來。鼓角連天,旌旗塞路,號螺朝唱,刁斗夜鳴,一路無話。不幾日,到了海澄,離城三十里紮下了營。遣人前往探聽,回來報道:“敵軍離城十五里紮下了大營,離我軍也是十五里。主將金礪,共有精兵五萬餘。海澄受圍已兩個月,城中糧草大約也將盡了。”成功聽了,想了一想,次日便命進兵。又行了十里,離敵營五里,紮下了寨。成功親自帶了幾員將官,幾十員騎兵,走出營來,到各處巡行了一遍,見敵營匝匝密密的紮了一地,只東北角上露出一缺,成功點頭道:“他算計也不錯,只可惜不認得我了。”

衆人問什麼緣故,成功道:“他想賺我入城,然後合圍攻死,這是賺救兵受困的法。如果上了他計,不但救兵不能爲犄角,而且城中糧草被來兵一用,必致早盡。但我豈會上了這當呢?”隨又看了一回,纔回營來向衆將道:“城中受圍日久,人心難免不靖。本帥要想個法子,通個信息,使他堅守,你衆人想有好法子沒有?”衆人想了想,黃克功道:“末將願領一支兵馬入城救應。”成功點頭,再問衆人時,衆人意思也都如此。大將劉國軒獨道:“黃將軍去不妙,此行一定要元帥親往。”成功道:“這是何意?”劉國軒道:“一則元帥駕尊位重,若往城中時,城中人必格外鼓舞;二則救兵入城之後,敵軍曉得,必格外攻打,尤非元帥不可;三則元帥所在,他必懼怕。若元帥在營中,他只不和我戰,卻去專力攻城,我又如之奈何?若元帥往城中時,他必專心,一面輕視我們,待他攻城不下時,必來和我們出氣,我們也可以設法破他。”成功道:“你所說不差,但我去之後,何人能和金礪對敵,不怕輸了他呢?”劉國軒道:“若講必勝,固然難包;若講何人應任和金礪對敵,這人人都有這責任,只大家協力同心,遇事商量罷了。”衆人一齊稱是。

成功搖頭道:“這卻不妥,軍中之事不能這樣。若萬一有各人想法不同,大家含了意見,豈不誤了大事?必得一人暫領兵馬,總攬大權,本帥方纔放心。

你們衆人看何人好?”劉國軒道:“這樣時,黃將軍就暫領這責任吧。”黃克功方欲說時,衆人齊道:“黃將軍足當其任,不必推辭吧!”黃克功道:“既然如此,末將要劉將軍相助。”成功道:“這倒也使得。”當下遂向黃劉二人道:“明天本帥入城之後,他必然把圍合了猛力攻打,那時本帥另有調度,自不用說。但他攻城不破時,他必怕你們犄角兩面合攻。你們試料,看他當作何法破你?”黃克功道:“他既怕我們犄角,必然思去。其一城既難破,我們兵厚壘整也不易除;爲他之計,只有賺我們兩處合一,庶可專力一邊。但兩處之中,總不能移城就營,算來只有賺我們拔營入城的一法。”

成功道:“他缺圍一法不行,也曉得我們不是愚魯。我們再想他另外有何妙計,再可以賺你們入城?”劉國軒道:“末將想來,他只有兩法:一法把圍解了,假作退兵,騙我們入城;一法假了城中的軍令,調我們入城。”成功點頭道:“城中軍令他輕易假不來。我想他真肯認伏,逃了便罷。不然,只有假作退兵一法了。而且就不如此時,本帥也有法逼他走這條路。”當下提筆寫了一張字,二人看時,是十面埋伏計。成功向二人道:“你們照這字行去,本帥自有法叫他來入圈套。”二人大喜,接過藏了起來。

到了次日,成功帶着吳一簣、甘輝、田麟、杜蘭芬、丁德俊、潘普、李彬、陳志超、孫鳴鳳、李有德十員大將,點了三千兵馬,從東北角上缺處發聲喊。那裏的將官早已受主將吩咐過的,並不追殺,只把兵馬約在兩邊,虛聲吶喊。成功直抵城下叫門,康雄登城樓,手扶護心欄,叫道:“既有元帥大纛,請元帥見面,不然不認得,亂箭要射下來了。”成功忙走到城下叫道:“康將軍有勞了,本帥在此。”康雄一看不錯,大喜過望,忙開了城門,放下吊橋,接了進去,大家相見。成功慰勞了一番,然後說明緣故,康雄大喜,城中兵勇個個膽豪。成功便命人分門把守去了。

這裏劉國軒、黃克功二人見成功進去了之後,敵營果然嚴密,東北角上補得一點不漏,哪裏有什麼缺。二人心裏好笑,便照着成功那張紙所言,回來把衆將都傳了齊來。黃克功先開言道:“元帥有令在此。”衆人齊道:“遵令。”黃克功指着羅孝德、馬如龍二人道:“此去東南一帶,林密山箐處可伏兵馬。羅將軍可帶領一千人馬,做第一伏,在離此十里路東藏下。馬將軍也帶一千兵馬,做第二伏,比羅將軍要遠二里路南藏下,都聽號起殺出。”

二人答應了。黃克功又向蘇維國道:“金礪乃是令尊的仇人,將軍與他有不共戴天之恨,他此次若敗,必逃往潮州。此去東南二十里地,名王家渡,乃是他必由之路,將軍可帶兵一千,截他去路,殺個痛快,以報令尊之仇。”

蘇維國答應了。黃克功向王毅道:“王將軍可帶一千兵馬去幫蘇將軍伏下,但要分作兩處,方可多殺點。”說着,又指着陳森、鄧飛鵬、劉戎萬、龔曰飛四人道:“此去十五里有一塊平坦大戰場,明天金礪殺敗必逃至此,還有一場惡戰。四位將軍每人可帶一千兵馬,在這戰場四面分頭埋伏。到急時我自起號相報,將軍等可分四面殺來,務令他大敗而去。”

四人答應了。黃克功向萬春道:“萬將軍也帶四千兵馬,獨到那戰場上。

金礪來時,可獨自和他挑戰,我們自來接應。”萬春也答應過。黃克功道:“三日之內,但看中車拔旗起寨,各人便各自分頭辦事去。但旗也不可盡拔,營中仍舊要留下一半虛插在外面,好騙他。”衆人各答應着,分頭而去,不提。

卻說金礪見成功一支軍入城之後,曉得只有成功在內,此外救兵仍舊不能騙入,且喜得猛虎入網,便暫把圍合密,心想且待破了城,救兵也就易於處置了,所以傳令竭力攻城。成功都早已曉得,聽得空中一聲炮響,便向衆人道:“敵兵將至,須要早備。”叫各兵都挺着大刀闊斧,弓上弦,刀出鞘,立着不許慌張。

不一歇,果然見金礪的大兵漫山遍野而來,把海澄城團團圈圈圍住。城上兵已得了成功的將令,把牌擋着不動。金礪傳命上城,四面雲梯一齊架起,看看推到城下,城上一聲梆響,火箭齊發。金礪大驚,忙令退下,卻把火炮攻了一陣,城上把懸風板掛起,再也不顧。金礪攻了一歇,見不能下,又命人把摺疊濠橋架起,兵勇如蟻的一般爬上城來。成功叫人把夜叉檑放下,絞收起來,城牆上敵兵都被釘釘死。金礪大怒,叫人把城外柴草都砍了來,堆在城下,然後用火箭射去,登時烈烈騰騰地着了起來。成功忙命人把污泥沙石和着水潑了下去,頃刻火又滅了。金礪無法可想,只得把兵馬擁了上來,心想一時雖死,必死不了這許多。誰知成功叫人把擂石架上石塊裝滿,看敵人要走近時,一聲令下,那石塊被打在半空中飛舞了下來,如天上雨雹一般,接三連四,打個不了,只打得敵兵叫苦連天,破頭爛額,斷肩折臂,四散奔逃,行列大亂。成功忙叫驍將李有德、李彬、甘輝、田麟四人分作四門殺出,金礪大敗而逃。四人從後追殺了一陣,然後回來。成功向康雄道:“他貪心不死,須防他今夜偷城,今晚大家留心點纔好。”康雄答應着。到了夜裏,四門防守得嚴緊,看看三鼓之後,康雄巡行到了西北門上,見有幾個軍士偷懶的在那裏打盹。康雄叫醒來罵了一番,把名字記上,想等天明治罪。那軍士不敢作聲,只得走到城邊去巡看去,忽又悄悄走到康雄身邊道:“主將快來看吧,下底是不是賊。”康雄喫驚,忙走到垛邊一看,果然不錯,許多敵兵都立在城下。康雄大喜,向軍士道:“你本來有罪,如今可將此功抵過了,作速起燈吧!”軍士答應着,把燈懸起。恰好隔垛也看見了,把燈掛了起來,接連着各垛也都掛起。敵兵曉得有備,無奈已爬到半城上了,只得緣着鉤竿如飛地爬了上來。說時遲,那時快,剛剛離城垛不遠,城上兵不慌不忙把仰月鏟推刀向下,一齊用力推去,只聽得“哎呀”、“撲通”之聲,一個個跌了下去。不一歇工夫,死了大半,其餘的也不敢再上,只得抱着頭逃回去了。

成功因暗黑中恐怕中計,也不追趕。到了次日一早,有哨馬忽來報道:“敵兵一夜退盡,如今只剩空營,不曉得是何緣故?”康雄大喜,向成功道:“金礪昨天一敗,昨夜再一喪失,如今竟連夜逃去了。”成功笑道:“罷了,豈能如此容易?你只留心守着城吧。”康雄道:“莫不是他還要來嗎?”成功道:“豈是要來,他實不曾退。但他雖然乖巧,豈能出本帥掌握之中,你只看明天諸將破他吧。”康雄答應着自去了。

這邊劉國軒、黃克功二人看見金礪大軍已去,便把旌旗收起,只留下一座虛營。各將看見,曉得是出兵候,便各領了兵馬,分頭埋伏去訖。黃克功、劉國軒二人帶了所餘的兵馬,來到城外,紮下了寨。成功叫吳一簣、田麟、孔鳴鳳、杜蘭芬四人幫同康雄守城,以防敵人輕兵掩襲;然後帶了甘輝、李彬等六將屯在城外,和黃、劉二人做一處,不提。

原來金礪那夜偷城不得,果然怕兩地犄角,想騙救兵入城,假作退兵,便乘兩次敗北之後,遁出了五十里;遣人再到原處探聽時,回來報道:“鄭成功營中雖插有旌旗,可沒有人在內;城外雖有營扎,住兵卻不多;城上旌旗雖比往日較密,守兵卻不比往日的多。”金礪不等說完,便哈哈大笑道:“今番也中了我計了!”衆將問故,金礪道:“舊營中無人者,因爲他道我真走,所以都回入城慶功去的緣故;旌旗不撤者,鄭成功慶功之後便要回廈門,正爲回去時好作營的緣故;城外紮營者,屯積糧草,因輜重向例不入城的緣故,況他不日就要回去,留兵不多,正爲看守輜重之用而已;城上旌旗多者,救兵盡入城的緣故;守城兵少者,都下城休歇的緣故。你道他還不中我之計嗎?”衆將道:“既然如此,何不等他救兵回去,再往攻城呢?”金礪道:“豈有此理,難道我兵還去避他?而且他既來了,也不能這麼容易便放他去。”當下傳令,大家拔營重進。看看離城不遠,天已黑了,金礪想趕去攻城,衆將道:“此刻天已黑了,還是先紮營爲妥。”金礪道:“既然如此,也要緊逼城下扎住了營,免得被逃了出來。”衆將答應了,正往前進,忽見對面來了一支人馬。金礪暗驚道:“這是爲何而來呢?”正說時,那支兵馬早已明火執炬,殺了過來。金礪曉得是敵軍挑戰的,只得一邊迎敵,一邊叫後軍紮寨。正調度着,誰曉得旁邊又有一支兵馬殺了出來,金礪暗暗稱奇道:“真的名不虛傳,鄭成功他防敵退,尚且如此,我就賺得他大軍入城也是無用了。”當下營也不能扎,深怕陣勢被敵人衝亂了,只得把後軍整齊了調作前軍,前軍倒往後面變作後軍。可怪鄭成功緊緊逼着,敵退一步,他進一步。金礪曉得他不肯輕放過,心中十分懊悔,不該讓出他來,致反被敵人佔了地步,無奈只好一面戰一面退。看看退出圈外,忽一聲炮響,深林殺出一支兵馬,爲首的一員大將虎頭燕頷,豹目熊眉,大喝一聲道:“大明大將羅孝德在此!”金礪怒罵道:“殺不死的強盜,倒好算計!那個幫我取他?”

裨將周奉乾應聲而出,接住羅孝德,戰不上三合,被羅孝德一刀劈死。金礪正欲派人接戰,羅孝德已驅兵掩殺了過來,幸得副將胡汾抵住。這邊鄭成功、黃克功、劉國軒三人的兵馬又逼了過來,金礪抵擋不住,先把後軍退下,只留前軍半戰半走。正走間,又聽得一聲炮響,右邊又殺出一支兵馬來,大喊道:“大將馬如龍在此!敵軍留下頭去吧。”金礪大怒道:“想不到小賊頭如此可惡!”回顧副將袁百福道:“你去取他。”袁百福答應着,提刀出馬,接住馬如龍便戰。敵兵三面逼了來,金礪曉得中計,心中大恨,只得一步一步地退了出來,好容易退了十幾裏,才退到大戰場上,心中大喜道:“這地方寬大,好大戰了,只是兵馬十成中已去了三成。”金礪正把隊伍整了整,成功卻鳴金收軍。金礪也覺得辛苦了,想歇了一夜再戰。正支篷歇息,卻從後面又來了一支兵馬,金礪暗暗叫苦,只得撥了一隊兵馬接戰。萬春發起喊來,亂殺亂砍,所到莫擋,看看要殺到中軍,金礪大怒,命人把他四面圍了起來。萬春左右衝突不出,正在危急,黃克功把號旗一招,一聲號炮沖天,左邊劉戎萬,右邊鄧飛鵬,前面陳森,後面龔曰飛,分頭殺來。金礪大驚道:“不好了,今天這計厲害。”正欲叫人四面應敵,無奈四支兵都如生龍活虎一般,橫揮豎劈,殺了進來。金礪的兵是奔走了半夜的,怎擋得住這幾支生力軍?只算頭顱不幸罷了。殺了一歇,敵兵已死亡不少,紛紛亂逃,幸是金礪素來號令嚴明,所以把號令拈了幾次,才把陣勢立住。金礪內要敵住萬春的衝突,外要抵住四將,戰來戰去,天色已亮,成功見他不敗,把號炮連放了兩聲,東面丁德俊,西面潘普,南方甘輝,北方李彬,都各帶了三百名籐牌短刀手,匝地滾來,逢人砍足,逢馬砍蹄,敵陣登時大亂。陳森、鄧飛鵬等四人乘勢殺入,金礪曉得不好,忙向副總兵章國樑道:“你可把兵整齊瞭望東北殺出,我親自斷後吧。”章國樑答應着,果然帶了兵馬望左邊拚命殺來。衆人見來勢兇猛,只好放開一條路,那兵馬便如潮一般湧了出去。看看走盡,只有數十騎在內,衆人把陣一合,正好把金礪圍在內。金礪大怒,發聲喊,殺了過來。衆人抵敵不住,略讓了一讓,剛剛金礪一馬衝出,跟隨的幾百騎早已被人殺成肉泥了。金礪曉得無益,也不回顧,直趕上大軍,望東南而去。成功隨後跟着,掩殺過來。金礪一面抵敵,一面逃走,看看走了十餘里,追兵已遠,金礪方纔放心。一點人馬時,又少了四五成,金礪不覺嘆口氣,向衆人道:“想不到今天中了奸賊之計,但此去王家渡乃我們必由之路,又最好伏兵,不曉得他算得到此算不到此。”當下叫衆將把陣都嚴整着行走,以防伏兵衝突。那蘇國維在樹林中遠遠望見,心中爲難道:“他陣勢如此嚴整,如何可破?”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兵勇把林木柴草砍了下來,塞在後面,把火點起,自己卻帶兵在一旁躲下。金礪的前鋒正走時,忽發喊道:“有伏兵!”金礪問時,才曉得前面遍地是火,攔住去路。金礪正要發付,這邊忽後軍又發喊道:“有伏兵!伏兵殺來了。”金礪曉得是敵人聲東擊西之計,便忙喝道:“不要喊!伏兵來可抵敵他。”但卻哪裏喊得住。蘇維國卻又叫兵勇口口聲聲只喊“要捉仇人金礪,與別人無干”,金礪心中狐疑道:“我和他有何仇恨,卻說我是仇人?”正想時,敵兵已近。金礪看時,見是一員小將,白麪銀盔,白袍銀鎧,手裏握着一支銀蠟槍,卻不認得是誰,只得一馬搶出道:“來將休得無禮,你倒說本帥與你何仇?”蘇維國見金礪親自出來,正是冤家相見,分外眼紅,頂面一槍刺來道:“可記得那年勝蘇茂時的威風吧!”金礪忙把刀隔開,道:“你是蘇茂何人?爲何而來?”蘇維國舉槍便搠道:“我蘇茂之子,蘇維國是也,特爲取你首級而來。”金礪把槍隔開,見他手下兵馬不滿一千,便也不放在心上,兩邊對戰了起來。蘇維國恨不能一口水吞下,以報父仇。無奈敵人強悍,看看要敗了下來,林中雖然旗幟插滿,卻不出兵來。金礪笑道:“疑兵而已,諒你必也再調不出兵馬來了。”話聲未了,一聲炮響,陳志超一支兵馬殺來,蘇維國大喊道:“陳將軍,快來幫小將吧!”陳志超道:“小將軍不用怕,我奉元帥之命前來助你。李將軍也來了,元帥大軍隨後就到。”蘇維國大喜,精神百倍來戰金礪。

金礪雙戰兩個,心中有點害怕,恐怕大軍來時,難以抵敵,只得一邊戰,一邊走。忽驀地裏一聲炮響,第二支救兵又來,李有德一馬當先,舉着大刀,如削瓜切菜一般,亂砍亂殺。金礪見勢頭不好,只得虛砍一刀,撥馬便走。

那時後面的火,早已被衆兵收拾清楚。金礪一面逃,蘇維國一面追。忽然前面一棒鼓聲,樹林中一支兵馬跑出,正是王毅。蘇維國大喜,張着弓覷得親切,“颼”的一箭,望金礪後心射去。金礪只叫得聲“哎呀”,跌下馬來。

正是:

解網慚無湯履德,用兵差似武侯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賞勳勞晉封延平王掠溫臺收伏驍騎將

詩曰:

水天一色浪排堆,百萬艨艟破霧開。

倒影旌旗指水上,魚龍爭看蜃樓臺。

卻說金礪聽得後面弓弦聲響,忙把身一閃,正着在左臂上;蘇維國弓沉箭鏃,深入骨中,一時擋不住,“哎呀”一聲,跌下馬來。衆人扶起,金礪咬着牙根,把箭狠命拔出,躍上馬背,忍着痛,飛鞭又跑。王毅要想來擒時,無奈隔着兵馬太厚,一時殺不進去。待蘇維國趕到,早已去得遠了,只得和王毅合兵追殺了一陣。趕了一程,趕他不上,恨恨回了轉來,大家收兵來見成功。原來成功早已曉得金礪倔強,一時不易殺敗,所以叫黃克功埋伏了幾層,還不放心,另外每處補上一將,每人只帶了三百名輕甲精卒,只等戰得力盡筋疲之後,殺了出來,才得勝了。

閒話休提,當下成功論功行賞,各將都得了升遷。因是一場大捷,便修下一封告捷的奏章,叫行人徐孚遠齎了,到廣西去朝見永曆帝報捷去;一面把重兵留守海澄,以防金礪再來複仇。諸事料理已畢,成功率領衆將回思明州來。過不幾時,徐孚遠由廣西回來。成功問時,徐孚遠道:“聖上閱奏大喜,聽說封元帥爲王,特遣人齎詔前來,不日可到。元帥早點備迎接詔書和款待欽差的禮儀吧。”成功道:“有何可備,不過如此罷了。”徐孚遠道:“受封王的詔命與尋常不同,至少也有個接詔亭、迎賓館二處,此外各色禮儀也都要略備。不然,此地百姓久不見詔書,若草草了事,直與土蠻無異,何以使百姓睹王化呢?百姓不知王化,日久之後,更無禮儀。此刻紛亂之時,誰還有工夫修禮作樂,明天流到土蠻一樣,豈不難弄?倒不如乘有詔書往來之時,修點禮儀,也使百姓見得點中原禮樂,不致平居無教,而且一邊又可以表示敬王之意,豈不一舉兩得嗎?”成功點頭稱善,道:“我就去備起來吧!”過了一日,成功叫人去朝陽門外起了一座接詔亭,又把舊的總兵衙門暫改作迎賓館,兩處都修飾好了。過不幾日,恰好永曆帝的詔書也到,成功率領文武各官,發了全副的欽差儀仗,遠遠地把欽差接了來。到接詔亭上,發了二十四聲大炮,兩邊奏樂,然後欽差入亭南面立着。成功率領衆人朝請聖安,山呼萬歲,舞蹈如禮。欽差開讀詔書曰:茲據延平郡公鄭成功報稱,與東人接戰於海澄,全獲勝仗,實屬忠勇可嘉,覽奏之下,不勝喜悅。鄭成功着授招討大將軍加延平郡王之爵,加恩賞賜,得假永明王之號,便宜封拜。其餘所有出力將士及陣亡兵勇等,均着鄭成功斟酌施行。欽此。

成功和衆人謝過恩。欽差道:“還有封延平王的御敕,到延平王衙門開讀。”成功聽了,叫衆人陪着欽差,自己忙趕到衙中鋪好紅氈,排下香案,迎接了欽差入來。成功俯伏在下,欽差開讀道:敕曰:唯予小子,承帝之餘緒,播遷於海外,際舊不棄,能仰體天心,以海外之師旅,共伸大義,克壯厥猷。凡爾勳勞,實維上天所獨用。特王汝以延平百里之地,以爲天下風。爾其謹之,夙夜無少怠,以啓上天之怒,以貽予小子之羞。爾其戒哉。

讀畢,成功謝恩,起來把敕書高供着,然後送欽差到迎賓館中歇息。那迎賓館裏早已結綵懸珠,四圍鼓樂着,迎欽差進內歇下。就有文武各官員前來拜望,隨後成功也來見過。說些朝廷事體。大家開宴飲酒,和欽差接風洗塵,成功便在迎賓館中陪着。過了兩日,欽差告辭起身,成功挽留不住,只得送了回去。一面叫人寫了謝恩摺子,一面把各將功勞論功行賞了一遍,然後擇吉拜過了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的印綬,百官都來賀喜。成功又賞恤各三軍,及百姓有才能德行的蠲免逋欠。百姓家家結綵,個個歡呼,三軍之士歡聲雷動。

忙了三日,成功正在約束三軍,停止賀喜,忽中軍官進來報道:“舟山有三人來見。”成功問是何人,中軍官道:“台州守將馬信及馮用、張洪德三人,他們都是棄了城來的。”成功大喜道:“此處不便,請他衙門中相見吧。”中軍官出去之後,成功令兵勇回營,然後自己也忙趕了回來,接見過了馬信等三人,大家坐下。成功開言道:“三位老兄,此來何意呢?”馮用道:“小將等因仰慕元帥精忠,所以不願再作東人的奴隸,棄城歸順而來。”

成功大喜道:“將軍等忠義存心,故有此卓見,本帥何功?但將軍等既來,必有所見教。”馬信道:“小將他無所見,只是浙江一省,元帥何不攻取?”

成功道:“本帥何時不遣人攻打,無奈多不能得。將軍既有所見,何不指示?

如果有機,本帥親行也無不可。”馬信道:“小將之意,元帥宜用水師浮海,沿着海邊而行,此去溫州、台州各沿海的,都可以掠定;然後和舟山通信結援,再取寧波,入紹興,取杭州,一面分兵下金華、衢州各地,全浙在元帥掌握之中。元師何爲而不取呢?”成功大悅道:“本帥遵命了,但今年已遲,洋麪風逆,行船不便。待明年春迴風轉,本帥當和你同行吧!”馬信等三人稱謝。當下成功把三人款留住了,過了幾時,命他到營中去做遊擊去了。

有事則長,無事則短。到了第二年,成功便挑了五萬精兵,六百號大船,船上一切篷索、舵櫓裝置一新,火炮、弓弩件件備足,然後帶了李有德、王毅、萬春、陳肇基、李彬、龔曰飛、黃克功、陳森、羅孝德等一班大將,和馬信、馮用、張洪德三人,沿着海岸而行。不幾日,先到了溫州,張洪德便向成功道:“溫州守將虞猶龍和小將做過朋友,等小將寫信問他,看他降不降。如肯降時,也免得多動干戈;不降時,攻他也未爲晚。不知元帥以爲如何?”成功道:“如此最妙,本帥豈欲多殺人?你就寫去吧。”張洪德答應了,當下寫了封信,叫人私地送了進去。虞猶龍心想要降,又無奈知府王煌是個大頑固,不肯歸化的;要不降時,又覺得大義上難容;思來想去,只得寫了封信,回覆張洪德說:“知府頑固,難以開化,只得徐圖機會”;叫他“只管攻城,得便時自當將城獻上”。張洪德把信給成功看過,成功便傳命上岸攻城。王煌卻早已把城守得嚴密,成功攻了一日無效,只得暫退。到得夜裏,成功心想要設計破城,還未睡覺,一人獨自坐在帳中想法。忽聽得營外大亂,曉得有變,慌忙叫人傳令各營,不許妄動,違令者斬;自己卻把後營兵馬調齊,殺到前營來一看,原來是王煌來劫寨的兵馬。當下見劫不進去,正在要退卻,被成功的兵馬殺到前面來,兩下里接住,混戰了一陣,不分勝敗。因黑暗中交兵不便,王煌忙命鳴金收軍。成功怕中伏,也不追趕,收兵回來,一查點時,各營俱安然無恙,一點不傷。成功笑道:“他想把這法子來劫我,真是不自量了。”到了次日,又命攻城。正在攻時,王煌立在城樓上向下大叫道:“你們不用攻,可請元帥答話。”軍士聽了,報到成功軍中。

成功正要出去,黃克功忙道:“不可!仔細他有奸計暗算。萬一傷了元帥一點,三軍豈不易亂嗎?”成功點頭道:“我豈不知,本要親身而往,也只爲以誠待人的意思。你既以全軍爲言,本帥只得不去了,但哪個替本帥一行呢?”王毅道:“末將願往。”黃克功道:“不好,他們雖不曾見過元帥,大約元帥的神氣也想得到,終瞞不了人。王將軍的神氣不象,如何做得來。

陳將軍一行吧?”陳森答應了,領了一支兵馬,簇擁着到城下,匹馬當先,向上叫道:“守城軍士們聽着:本帥在此,有何話講?快快出降吧!”說聲未了,冷不防一支箭直向咽喉射來。陳森忙把身一閃躲過,大怒道:“你請本帥來就是爲此嗎?”只見王煌手扶敵樓,滿面堆笑,向陳森道:“元帥休怪,這是軍士們射耍子,不提防觸了元帥,幸而不曾傷着嗎?”陳森道:“不傷着又怎麼樣?”王煌道:“本府既請元帥來了,豈肯出此?因爲有一事要和元帥商量。”一面說,一面回顧後面。陳森曉得有計,只假作不知,聽王煌又說道:“此刻天下紛爭,生民塗炭——”“颼”的一箭,又從王煌背後直向陳森胸前奔來。陳森正聽着說話,躲閃不及,“哎呀”一聲,往後便倒。

衆軍士們忙擁着屍首,如飛地往大營便走,王煌笑着下城去了。這裏陳森被人擁到大營,成功聽見大驚,忙命人抬了進來。衆人答應着抬到中軍,陳森一骨碌爬了起來,倒把衆人嚇了一跳,道:“你如何了?”陳森道:“不要緊,略傷一點。末將早已曉得,所以把一面隨身鏡塞在護心鏡裏,所以不曾大傷。”成功命解開看時,果然兩面鏡都被射破作數塊,胸前倒只皮肉略傷了點。陳森隨向成功說了幾句,成功大喜,忙把攻城的軍盡數撤回,把衆將都傳到中軍來,先向李有德、王毅道:“你二人領二千兵馬,如此如此去行事。”二人答應了。遂向萬春、陳肇基道:“你二人也可領二千兵馬去,這般這般。”二人正答應着,成功要再派時,中軍官進來報道:“捉住一個奸細。”成功道:“且慢。”隨向王毅道:“你本要扮作本帥,如今可替本帥審奸細吧。”王毅道:“末將裝得不象,此刻如何可用。”成功道:“正要你不象,方叫他相信我軍無將,方肯入網。”遂又向陳森道:“你要避開。”

陳森點頭會意。成功向黃克功道:“我和你做隨軍吧!”黃克功也點頭會意。

當下陳森避到後面,成功走了下來,脫下蟒袍,只穿着盔甲,和黃克功兩人立在旁邊,卻叫王毅扮作自己模樣,坐在當中,然後把奸細提了上來。一問時,原來是虞猶龍送信的人。王毅道:“如此可以不必了吧!”成功忙使了個眼色,然後問那人索了書來,拆開了鋪在王毅面前,自己立在旁邊,看時,

上略雲:

昨夜劫寨,今日暗箭,皆事起一霎,龍初未嘗與聞,致失挽救,負罪之至!元帥大安否?賊人所倚以爲腹心,有驍將胡錫恩、知縣孫浦霖二人;今日傷元帥者,胡也。賊偵元帥創重,今晚即舉兵劫寨,宜預防之。龍當一面攔阻,或乘機獻城,臨時再定。

成功看了,假作向王毅說了幾句,即命人把奸細關起,也不審問;然後再把衆將集齊,成功仍舊上坐。王毅便問道:“此刻既是虞猶龍的送書人,如何要假扮?既假扮了,如何又不審問?這什麼緣故?”成功道:“敵人狡詐,此刻奸細曉得是真是假。如是真的,罷了;如是假的,我看連虞猶龍性命都要不保,我們還可以向他說真話嗎?至於不審問也是爲這緣故,不曉得他真假,說真話也難,說假話也難,所以且蒙他一蒙,就真的時,也無大害。”

王毅道:“既已捉住,還怕他真假什麼!”成功道:“用兵的詐變無端,捉住難憑。你就把他殺了,他奸細之中還有奸細,被他的偵探得知了,就讓你殺了一個,他所探事情已瞭然了,何用回報呢?此舉雖似多疑,但用兵謹慎,不得不着着防到罷了。”王毅這才大悟。當下成功又向黃克功道:“此信雖然真假不可知,但劫寨一事本帥也料他必有。如今信上又如此說,就讓他果是假信,他也必有此心來探我虛實,我只不還他回覆,他也只道我事急,更必行無疑了,先前退兵一計,倒可不用。只是胡錫恩想來也必有其人,不可不防;如能生擒來降了他,也可得一用。”黃克功道:“要降他容易,只要如此如此,包管肯降。”成功大喜,向着李彬、龔曰飛、陳森三人道:“這事要三位將軍去辦去,但兵馬要多,可帶五千去,臨時本帥再派兵相助。”

陳森等答應了。成功向張洪德道:“虞猶龍處須是你熟,你可同萬春同去吧。”

張洪德答應,各人自去辦事去了,不提。

卻說王煌當下射倒了陳森,大喜,回來商量劫寨事情,孫浦霖便道:“此事還要去看過。如他營中不亂,他元帥必不死,此計還不能行呢!”王煌稱是,就同了孫浦霖,同上望樓,看敵營時,只見旌旗不亂,各將卻紛紛入中軍,歇一歇又紛紛退了下來。孫浦霖道:“不怕他了,雖然不死,也是傷重,大人不見他望病的各將官嗎?”王煌道:“不錯,我計可行了。”當下下得城來,虞猶龍便來諫阻道:“不可劫寨,事險最爲下策。無論敵人狡詐,就使不詐,鄭成功練兵素來嚴整,若劫他不入,恐怕比昨天還要不好呢!”胡錫恩聽了,不悅道:“他今天受我一箭,就整齊也要變作散亂了,還怕他什麼狡詐!至於用兵,原是險事,俗話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虞將軍既怕險,今夜休去,在這裏守城便了。”王煌也道:“我不叫你去,你不用怕。”虞猶龍只得諾諾連聲而退。當下忙寫了封信去通知張洪德,等了許久,連人也沒有了,不曉得什麼緣故,心裏十分着急。看看天晚,王煌便叫虞猶龍等守城,虞猶龍無奈,只得守着。王煌便命孫浦霖和千總楊堃,先帶了一千兵馬在四圍樹林中伏下,專殺逃走的敵兵,有事便鳴炮,出來救應;自己和胡錫恩二人帶了二千兵馬,自往成功營中而來。踱過吊橋,行了一里餘,一聲喊起,左邊李有德,右邊王毅,兩支軍大刀闊斧殺了過來。王煌心慌要逃,被李有德截住,不能逃出。胡錫恩一馬搶出,接住王毅便殺。王煌忙命起炮,誰知孫浦霖的兵卻早被萬春、陳肇基兩支兵馬殺了。王煌等了許久,不見救兵到來,曉得不好,不顧死活的一馬逃回,兵勇隨後跟着也逃,李有德把兵馬緊緊追逼。王煌走到吊橋邊,大叫開門,虞猶龍欲想不開,只見敵兵已緊逼在馬後,這纔開了。王煌一馬搶過吊橋,李有德的兵早已踏平壕溝搶入城中去了。王煌見勢頭不好,恐怕入城倒要受困,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這裏胡錫恩、王毅二人,戰了一百餘合,因見王煌逃走,恐怕有失,忙撇了王毅趕了回來。王毅不捨,緊緊追來,正走到吊橋邊時,只見城上遍插旌旗,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卻是敵營的旗號。胡錫恩曉得城陷,不敢進城,勒着馬望西北角上而逃。王毅也緊追來,胡錫恩大怒,勒轉馬,奮起神威,力戰王毅。戰來戰去,王毅一邊退,胡錫恩一邊進,不覺走了二里多地,前面有座土山,王毅跑了上去,胡錫恩正要追上,只聽得上面大叫道:“來將快快下馬,你主人已投降在此,你還不降嗎?”胡錫恩立馬看時,只聽得一聲號響,山上燈籠火把忽然盡明,照見密密層層的旌旗戈甲,數十員大將簇擁着“帥”字旗下一員元帥,正是自己一箭不曾射死的鄭成功。胡錫恩心下狐疑道:“他還不死嗎?我主人又怎麼會投降呢?”一邊想,一邊問道:“我主人降在哪裏?”山上聽了,把件東西丟下道:“給你個憑證吧!”

胡錫恩把槍挑起看時,是一顆首,血跡模糊,正是王煌的面目。原來王煌逃出來時,早被陳森拿住殺了。當下胡錫恩大怒,把首級一摔,一馬搶上山來,只聽得“撲通”一聲,連人帶馬一齊跌落陷坑中去。陳森命人把幾十柄撓鉤搭起,雙手倒綁好了,起兵望城中來。鄭成功等也都到知府衙門中歇下,張洪德便引着虞猶龍來見,成功慰勞了一番,然後問陳森道:“胡錫恩在哪裏?”

陳森道:“在下底。”成功命人把他去引了上來。跟人答應着,去不一歇,把胡錫恩帶上。成功一看,果然是一表人材,品貌不俗,忙命人把繩解了,叫上前來,道:“胡將軍,本帥有話相勸,不知你肯從嗎?”胡錫恩詫異道:“你這裏到底有幾個元帥?”成功笑着指着陳森道:“他也是一個。”胡錫恩看了看,道:“不錯呀!他本來是元帥,如何有兩個來?”陳森笑着把緣故說明了。胡錫恩道:“哦,原來如此。如今有何話說?”成功道:“本帥有件事不明白,將軍是滿洲人是中國人?”胡錫恩道:“我是中國人,你難道不曉得嗎?”成功道:“你既是中國人,如何卻助滿洲人來殺中國人?”

胡錫恩道:“天下都如此,助的也不止我一個。他氣運當興,這有何話說。”

成功道:“天下人人不做將軍,只做本帥及本帥這裏的各將軍,他清朝真能興嗎?氣運一事,更不足憑。如以爲天授,何不臨陣時都用天兵天將?如以爲人助,這分明是人不好了,人不助他,他能有氣運嗎?氣運本跟着人的,將軍卻又去跟氣運,這豈不是顛倒自欺了嗎?將軍再替他出力,豈不愚嗎?

將軍自想,所爲何故?”胡錫恩道:“氣運雖不可憑,但清朝待我厚恩,我當感恩知報。”成功道:“本帥且問你:譬如有個強盜搶入人家,把人父子兄弟一齊殺死了,奪了人的家產,住了人的房屋,只留幾個小童服侍自己,卻把些果餌騙這小童。小童歡喜了,又替他去殺不到的人,把偌大的傢俬、偌大的仇忘記了,每日只以賊殺自己同室的人,以報強盜之知遇。你道這小童如何呢?”胡錫恩答不出話來。成功又道:“以將軍之英雄才略,何患不能顯身揚名,卻畏畏縮縮地跟着一個知府,伺候着他人,封不過驍騎將軍,位不過參遊都守;據本帥想起來,爲將軍可惜呢!”正說時,萬春、陳肇基二人入見,繳令迄,成功問所獲多少,陳肇基道:“一共殺死敵兵一百二十四名,生降五百八十三名,殺死千總楊堃一員,生擒知縣孫浦霖一員。”成功道:“降兵照例收入,敵官把他殺了吧。”陳肇基答應了出去,不一歇在營門前呈了一顆首級。胡錫恩心中一動,又不能說出,只得問道:“元帥何不把他勸降了呢?”成功一聽,曉得已有降意,便說道:“此人才無可取,惡又難逃,所以殺了。”胡錫恩道:“如此請斬我吧。”成功道:“何故呢?”

胡錫恩道:“罪將有放暗箭之罪,請正法了吧。”成功道:“孫浦霖他背了天下公義,將軍不過得罪本帥一人;至於將軍之才,實爲天下之用,本帥豈能修一人之私怨,棄了天下之才嗎?”衆人也跟着勸道:“元帥爲天下大事,延攬雄才。將軍豪傑,不可自棄吧。”胡錫恩不覺心服道:“元帥如此,罪將還有何言呢?”成功大喜道:“將軍如此,本帥亦無憂矣。”當下胡錫恩謝過了罪,成功賞了遊擊銜,暫在營中效力。記各將的功勞,開宴賀喜,歇兵幾日,留了一將鎮守溫州,分取各縣,一面再進兵望台州一路而來。

台州是馬信從前鎮守的地方,城內兵將多是馬信舊人,所以成功船到之時,馬信便寫了一封勸降的諭帖射入城中。城中各將接了之後,商量一遍,把清朝所派的文武官吏一齊殺了。成功大喜,慰諭了一番,都各仍原職,留兵助守;遂也不歇兵,望寧波進發,卻得了舟山被陷之信。正是:世事不平如日月,盈虧中昃太無端。

此外有有趣的新聞,且等下次演說。

第十二回

議北伐大閱海陸軍阻龍宮折損戈船甲

詩曰:

羊山腳下龍宮住,龍子龍婆共一窠;將士久勞應下拜,如何作怪弄風波?

看官,你道這首詩是爲何而作?原來當初《海外扶余》演到第十二回,鄭成功北伐,會師浙海,被阻於龍宮的後面,不曉得哪一個頑童塗抹在上面的。但是這頑童他說來也不錯,鄭成功爲故明存一線生機,以圖中興天下,其志可敬亦可哀。做龍王的若有靈,也該助他一兩陣順風,使他如意纔是,如何卻把怪風波浪害他,天眼何在呢?咳,不是這樣子講,這是他頑童不曉得其中的究裏的緣故,若早曉得這龍神無靈,也不該說出這話來了。大凡鬼神怪異之事,當初不過是宗教家寓言。在上古民智未開之時,個個人都帶有三分迷信力;弄到後來,行之既久,就變作花妖木怪、戶主門神,無一處不是有靈的了。看官須知,若真的處處有神,便該一舉一動要和神一樣,若稍爲走差了路頭,神責就到,如何也不然的呢?就一舉一動都合了神格,那神就該處處保祐,如何也有不然的呢?總而言之,中國人迷信過甚,說也說不盡。只看一件最粗淺、人人都曉得雷電,若講神異,它飛舞空中,吼鳴天際,又會擊人,這真是神妙莫測了,如何他外人也會測出?如今遍地電杆,便有何話說?其他如磷火爲鬼,瘟疫爲神等也不能盡述了。但在下曉得看官必要問一句:“既如此,鄭成功阻於龍宮卻是何故呢?”在下便答道:“一則在下不讀泰西哲學,二則鄭成功當時也只被風濤播弄,並沒有牛鬼蛇神等出現;在下更無從考求,只好答道:這不過是偶然罷了。”看官休笑,在下只不過演《海外扶余》,並不演“哲學研究”,只好如此談談罷了。

閒話少提,書歸正傳。卻說鄭成功得了溫、臺之後,正進兵寧波,忽接了魯王來信,才曉得舟山失陷,總督陳雪之、英義伯、阮駿等都投海而死。

張煌言奉了魯王來見成功。成功勸解了一番,只得一同班師,回到思明州來,把魯王奉往金門居位,一切禮貌都仍是從前一樣。倒是魯王自己不安,去了監國之號,自稱寓公,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成功連年征戰,身在行伍間,以干戈爲枕寢,以篷幕爲廬舍,幾不知身外之有家矣。歲月催人,世事多故,軍書亭午,忽忽中已是數年。那時正是永曆十二年,成功見兵馬數十萬都空閒無事,便和張煌言商量北伐。張煌言道:“北伐不難,但兵馬之事,變遷不常。元帥數十萬人馬都是新舊不齊,舊者已荒廢難用,新的還未純熟,其中挑起正好可用的,十不得五。元帥欲要大舉,除非擇個日子,把兵馬都閱過,挑上極純熟的纔不誤事。元帥以爲如何?”成功點頭稱是。過了幾日,便和各文武都商量過了,大家意見也都一樣。然後擇了五月一日祭旗,大演陸軍;六月一日祭海,大演水軍;七月一日出兵;寫了諭帖到各營去張掛起,各營預備候操。

到了五月一日,一早,成功升帳。旗牌喊堂過,牙旗開處,中軍官進帳稟了,只聽得一聲炮響,震天動地,金鼓隊擂鼓一通,將臺上早已升起了一 亭午——正午;中午。

面一丈方、一丈闊、八寶纓絡、四圍珠線的“帥”字大纛,兩邊配着兩面繵巍巍的“殺父報仇”、“與敵致死”的大旗。原來成功自從立了這兩面大旗,便配着坐纛,永遠不離開,和自己“帥”旗一同升落。當下中軍官又稟,放肅靜炮過,兩邊數十萬兵馬分行立着,遠隔數里,肅靜無聲。掌號隊吹了三遍號笛,各將軍都從兩邊走上立定。中軍官上帳請令,成功說了一遍。中軍官下來,手執發放牌,高聲喊道:“元帥有令,諸將聽者。”衆將答應了聲。

中軍官又喊道:“自先帝登遐以後,至今十餘年,天下大勢,有去無來。本帥和衆位將軍奔走十餘載,未嘗少效,清夜思之,能不痛哭?故今欲大舉北伐,誓死殺敵,以報國仇,以請天下。有敢死之士,有志之人,其於今日比較之時,各呈技藝。如能入選,本帥當率以同行;如有上等人才,本帥亦必破格錄用;如武藝荒疏,怠惰軍令,及不中選之人,亦必分別責罰,或斥或殺,決不容情。”中軍官說一句,衆人應一聲;及說完了,衆將答應一遍,將臺上大吹大擂了一過,然後衆將打了一躬,仍從兩邊退下,各人去吩咐各人的營兵去。成功歇了歇,再升帳點名。中軍官傳旗開炮,先點各將考試技藝,十八件長兵,三十六般短打,個個考過,然後退去。成功和各人再略歇了一歇升帳,中軍請令:“先操何營何隊?”成功道:“先操前軍營長槍隊。”

中軍官答應,傳下去,將臺上高掛白旗,吹起嗦囉,中軍官飛傳下去,前軍長槍手逐隊由兩旁發放路走上立定。成功兩個親隨,一個點名,一個唱名;下底幾個教師,立着較看,成功親自把着比較冊定高下。先有兩名壯兵,在校場當地立定,把槍法使了一遍。教師報道:“不錯。”成功看果是不錯,便把分數填個十足,然後二人退下。別人再上,也是如此。從巳時直考到午正,前軍長槍隊才考完。成功退到後營,略歇片刻,然後再升帳,考前軍藤牌隊。中軍官發放畢,嗦囉大響,掛起黃旗,藤牌隊左手挽牌,右手執標槍,挨次上來參見過,分立在兩行。成功命人在三十步外懸了三個銀錢,分作上中下,然後點名。一聲唱下,左邊上跳出一名壯兵,驀地向上打了一躬,折轉身蹲了下去,“颼”的一標槍,飛打在下底一個銀錢上;說時遲,那時快,那標槍還未到銀錢,那兵早已掣出一把雪亮的腰刀,把牌一閃,把刀一砍,滾轉來朝上飛舞。成功看時,上遮頭,下遮足,那刀如蛇舌一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身法、步法忽進忽退。成功點頭,便命加上一支長槍看。中軍官傳了下去,長槍隊走上一伍來,便有一人執了一支長槍和藤牌兵對戰。藤牌兵把標槍一擲,長槍兵要不顧時,那槍卻直奔身而來,只得把槍撥去;藤牌兵卻早騰到腳下,一把刀直架在腿上,要避也避不及了。成功大喜,把分數填到上等去。然後各兵一一如法考過,也有好的,也有歹的,一直考到未時才完。成功見時候不早,便也不歇息,接着便考神機營。中軍傳令之後,將臺掛起紅旗,前營火箭隊先上,製造營把造好的火箭呈上請驗。成功命抬到自己面前親自驗過,有歪斜不正的都把它挑出,淨剩了上好火箭發下。然後點名,每五人一排立着,前面八十步外放下五個銃,把號鼓一點,刺刺的發了五支火箭,也有着的,也有跌落的,也有不中的,教師把分數報過;一連放了五遍,成功把分數記下,然後一排一排地排着放了下去。放完之後,掌隊的鳴金一遍,各人退下。然後擂鼓三遍,鳥槍隊走上來,也是五人一排開放,放畢,僕了紅旗。時候已是天黑。成功傳命退帳。將臺上大吹大擂了一遍金鼓,中軍前奏起細樂,各軍都挨次退回營去,成功也退入後帳歇息,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一早,成功升帳,叫中軍傳令各將進帳。各將聽了,忙進帳來,成功便取了一支令箭向黃克功道:“兵馬衆多,一時比較不完,黃將軍可替本帥考左軍兵馬去,但要小心在意,選精好的吧。”黃克功答應着接了令箭。成功再撥一支令箭向陳森道:“陳將軍可替本帥考右軍去。”陳森答應了接過令箭。成功又向劉國軒道:“劉將軍可替本帥考驗中軍去。”劉國軒也答應了。成功又向吳一簣道:“吳將軍可替本帥考後軍。”吳一簣答應着,然後大家退下,各分頭自去考查去。成功命仍舊掛旗舉炮,專考前軍營兵馬。當下將臺上黑旗掛起,短刀隊先上,次着叉鈀隊,一一考過。然後短刀、長槍、叉鈀一一對打過退下,接着便考狼筅、考挨牌、考射法等。書以簡斷爲妙,因爲成功細心考查,件件兵器必要親自檢過,連旗法、鼓法、號法都檢查到,所以雖然分開比較,也比較了二十餘日才比較完,得了五萬步兵、五萬騎兵,都是人人肥壯,個個精強,盔甲鮮明,刀槍犀利。另外還選了二萬鐵甲兵,渾身穿着全套鐵葉重甲,刀槍劍戟不能傷他,以備砍敵人的馬足。

到了六月一日,成功乘了自己的坐船往海口而來,排清道,建五方旗鼓,豎旗升帳。中軍官稟過,放炮升旗,發放各領兵迄,都和陸軍一樣。然後中軍稟比較過,在一百步立下了,一面的掛起了紅旗。先點前軍前營第一哨的五號船比較,第一甲佛郎機手六名,先放過佛郎機,記起分數,一船船的佛郎機手都放過,再向二十步外立下了的掛起一面藍旗。第二甲標槍手比較標槍過,接着打石手打石,短兵打過,再向八十步外立下了的掛起一面紅高招。

第三甲鳥槍手比較鳥槍,再向六十步外立了的掛起黃旗。第四甲弓弩手、箭手,使放弓弩火箭,各樣都已考畢,這才掛起黑白旗。第五甲的刀手、長槍手、鉤鐮手都立在船邊,使了一回對戰的技藝,然後落旗,全哨退下。另傳前軍前營第二哨,也是如是比較。從一早考起,一直考到夜晚,才把前軍前營考完。第三日考前軍左營也是如此,書不多贅。

成功每日到水寨中考驗,一直考了十餘日,才把各軍考完;又考各營旗鼓,檢驗刀槍,到六月底才考完。共得了五萬水軍,合步騎、鐵騎各隊共是十七萬人馬,配了一千五百號大戈船,糧草水艙,件件備足,帆檣桅櫓,修理齊全。當下請文武縉紳到大校場上大閱兵馬,把十七萬人馬排下一座飛鶚陣。前校首隊三陣,左挑戰,右揚兵,中應戰;左校爪兵二陣,右校爪兵二陣,作奇兵;中校四陣,作正兵;左校翼隊二陣,右校翼隊二陣,作伏兵;尾校二陣,備以應權;鼓起兵進,金鳴號歇。首舉、翼張、嘴伸、爪露,以象飛鶚之張。忽一變變作長虹陣,前校三陣,每陣九千人,計二萬七千人;中校五陣,第一陣一萬七千人,第二、第三、第四陣皆二萬一千人,第五陣一萬人,共計五萬人;左校衝隊四陣,第一、第二陣皆五千人,第三、第四陣皆六千人,右校同之,共計四萬四千人;後校一陣,計一萬六千人;共計十七萬七千人,合成一大陣,灣長七里二百三十步,四面扼敵,以象長虹之形。再一變變作重霞陣,中校不動而以前校兩穗擊敵,前校衝隊退,則前校騎兵進;前校騎兵退,則前校衝隊進;往來不常,以象雲霧之氤氳開合。又一變變作八卦陣,四面可以受敵,中校無常,但視敵所力攻之地而應焉;另出騎兵八陣,分於陣之四圍,如敵四面圍攻,則大軍堅守而以此部應之。正是刀槍閃閃,戈甲層層,有《西江月》爲證:刁斗含霜夜白,旌旗映日朝紅。刀槍劍戟自重重,十萬貔貅之衆。變化罄將人力,迷奇奪盡人工。排來四陣似雲舉,飄渺氤氳難洞。

成功把陣演畢,衆文武縉紳一齊稱善告退。

到了七月初一日,成功緻祭過黃帝八神、當境神祗,禡旗釁鼓揚帆而出,一路無話。

不日到了溫州,守將王俊出城迎接參見,成功慰勞一番。王俊獻上犒軍

禮

物單,成功辭道:“本帥爲天下出力,分所應爲;各軍爲天下出力,自然也是分所應爲,如何各軍獨受犒賞?如受了時,倒顯得本帥爲一人私事,於各軍無干了。”

王俊還要說說時,成功道:“將軍不用多讓了,就將軍鎮守此地,也是分所應爲,所以本帥不行犒賞,如何將軍倒反犒軍起來呢?”王俊見十分認真,曉得元帥爲人如此,心中敬重,只得稱是而退。

成功大軍離開溫州,到了台州。守將童猛也獻上犒軍禮物來,成功一概辭了,直望寧波進發。過了一夜,望見前面一座大山,成功把船泊下,心想上山校獵以舒筋骨,便去叫個土人來,問是何山名,有無野獸可獵。土人道:“此處名叫羊山,因爲山上的羊極多,所以出名。若要打獵時,別的獸也沒有,只有這羊,但這羊卻打不得。”成功道:“是人家養的嗎?”土人道:“不是,羊倒沒有主顧,只是他有神,所以打不得。不但這羊打不得,就有別獸也都打不得。”成功詫異道:“這山上各獸都有神嗎?這神是怎麼樣?”土人道:“不是都有神,這事若說起來,話也長了,因爲當初不曉得哪一年間,這海上出了神異,這神也不曉得從哪裏來的,一來時,便古怪。來的那夜,合村中人只聽得奔騰澎湃的聲音,如萬馬奔槽一般。到次早一看,這洋麪上怒濤山,立竟有數十丈來高,原來是起了風了,但這海風也是常有的事,村中也不以爲異,一向備有糧米,當下便閉戶不出,取出糧米預備度日。誰曉得那風一起,竟起上一個多月,從來所沒有的。有幾家糧米備得少點,看看要喫完了,這才發慌起來,呼爺叫媽地禱菩薩,許發願心。果然有靈,自從禱告之後,那風便日日漸減起來,不幾日功夫便減盡了。元帥,你道靈異不靈呢?”成功道:“海上風濤幾時起、幾時歇也一定的,就一月餘的風暴也是有的,何以便見得靈異呢?”土人道:“是呀,小人當初也是如此疑他,後來聽人說明了才曉得。

一則當時雲氣日影都不見有起風暴的,二則後來這神託夢給村中一個老師姑,說出來才曉得是龍王神要村中人立廟。他還說,不立廟時他還要起風,以阻村中人謀生之路。這村中人都是靠海喫飯的,如何當得起作弄?但要立廟時,又苦無錢;正在兩下爲難,果然海上又起了大風,村中人這才大怕起來,只得立下了誓替他立廟,果然風也平了,浪也靜了。當下村中人無奈,只得大家出些錢,好不容易纔替他立個廟在這山上。這龍王有了廟,自然也不擾了,卻顯了許多靈異,求籤問籤的句句有靈,到還願時便謝了一口活羊養在山上。海船來往此地的,也都上山發願,求洋麪上平安,到回來時也是一口活羊。到後來,香火雖然平淡,但這羊卻動它不得,所以越生越多,不但講沒有敢去打它,就在山上放一個空炮,龍王也不答應;而且這水底下也有龍宮,若在這裏放炮時,震動了他龍宮,也要發怒,發波作浪。元帥,你道山上的羊可是好惹的嗎?”成功聽了,心裏好笑,也不做聲,只叫人賞了土人幾兩銀子,那土人自叩謝去了。

卻見王毅、萬春兩人走了進來,向成功道:“元帥肯信他的話嗎?”成功道:“哪個聽他,他自神異,我自打圍罷了。”二人大喜道:“如此可以去了。”成功點頭道:“你可傳令撥五千騎跟我上山打圍,衆將之中有要去的,也可以使他跟來。”二人答應着走出,傳了成功的令,點上四千步兵,一千騎兵,然後和衆將伺候着成功,全身披掛,走上岸來,上馬揚鞭領了五千兵勇,走上山來。舉眼一看,果然除了山禽之外,只有漫山遍野的羊,也有大的和牛差不多,見人來毫不驚恐。成功便叫個土人來,問道:“這羊便是神羊了?”土人道:“正是。”成功道:“它既是神羊,便該曉得我要來打它,先機避去了,如何見了人還只在這裏,難道它有神術,打不死它嗎?”

土人道:“它向來如此,並不怕人,也沒有人敢去打它,不曉得打得死打不死。”成功笑道:“我倒試打看。”土人慌忙道:“不可,這是神的東西,打傷了它不要緊,須防他作起浪來,小人村中便數日不能捕魚了。”成功也不理他,只叫他退去。那土人見是帶了兵馬前來打圍的,便也不敢做聲,只好眼睜睜地立在遠遠處去看罷了。成功便叫旁邊一小將道:“你先殺它一隻,看到底怕不怕死。”那小將答應了一聲,一馬跑去,見對面來了一隻山羊,手舉鋼叉,只喝聲“着”,正插在那羊面上,那羊托地跳了起來,一跌跌了下去,眼見着是不會活了。那小將跳下馬來,挾着山羊,再跳上馬去,飛跑到成功面前,把羊獻上。成功大笑道:“原來也只如此。”便命人合圍。初打時,那許多羊還不大怕,到後來殺得實在厲害,這才四散奔逃,無奈成功圍場太大,一時逃不出來,殺的殺,擒的擒,打了三個時辰,才把許多羊打盡了。成功大喜,另射些飛鳥,到天晚回來時一點,共得三萬餘隻的山禽,一隻鹿,三隻獐,五十餘隻的兔,獨有羊卻得了五萬餘隻。成功大喜,犒賞三軍已畢,命人把羊煮起,和衆將飲酒。

正飲之間,只聽“呼呼”幾聲,檣桅上的旗忽然轉了方向,瞭手忙進來報道:“啓元帥爺:風勢忽轉,看來頭有點狂暴,不知何故?”成功道:“秋節已到,南風朝北,常有的事,何必大驚小怪,待過兩日南風回報時再行便了。”瞭手答應了出去。成功也親自走出來,看時風頭果然兇猛,看看已有點浪花起來了。再歇一歇,風也越大,浪也越高,船身顛簸不定。王毅、萬春兩人便向成功道:“元帥不見風勢嗎?只怕是那話兒作怪了。”成功道:“我也這樣想,但只怕不是他。若果是同我作對時,我便索性再蹂踐他一點,看他又如之奈何?”王毅道:“末將有一法可以試看是不是他,若不是他便罷,若果是他,再和他報仇。”成功問是何法,王毅道:“記得起先土人不是說這下底有龍宮,怕人驚動嗎?元帥何不開炮,若果聞炮聲波浪越大,那便是他無疑了。若聞了炮聲也只如此,那事就不足信了。”成功大悟道:“不錯。”便叫人傳令開佛郎機大炮,佛郎機手不敢開放,道:“此地龍宮厲害,若觸怒了龍王,船要遭險。”成功大怒道:“本帥也在船上,偏你先怕死,這臨敵如何用得?”叫人把他斬了。佛郎機手害怕,這才慌忙開炮,“骨隆隆、骨隆隆”幾聲,那風果然越大,浪也越高,船身顛簸不定,那浪直向船上壓,旁邊兩隻船碇索忽被沖斷,那船也不知漂往何處去了。衆人大驚,成功愈怒,吩咐各船一齊開炮,向水中打去,和妖神挑戰。各船不敢違令,只見一面旗舉,“骨隆咚”一聲,響震天外,各船大炮一齊向水底打去,只打得波中生沸氣,水上起雷聲。打了一歇,那浪果然略定,風也漸小。成功大笑道:“可見謠言,不然神如何會被人打退了?”當下收令,各船止住炮聲,天也漸開,衆軍士歡聲雷動。成功叫人傳令道:“本帥開炮,系欲明龍王之謠言。今風定浪歇,足見龍王之假,非本帥有殺退龍王之能。諸軍休得訛傳空喜,如有疑神傳鬼、惑亂軍心者,從重究治不貸!”這令傳下之後,黃克功便來見成功,道:“衆軍因元帥打退波浪,是以喜歡。元帥何不假此以系軍心,也見得天意所歸,何必定要禁他?”成功道:“治軍者假鬼神以系衆,這也原有,但看事體如何。這風浪之事,不是開炮所能禁止,若今天偶然湊巧,便當作天佑;設有明天再如此,開炮無靈,倒反覺得天棄了。這事本是無謂,何必假他。”黃克功佩服而去。

到了次日,成功見天清風歇,便命起碇。一聲號炮,千餘號大船齊起,順風揚帆,剛剛走不上三里路,忽然間滿天烏雲,風頭全反。成功大驚,慌忙傳令轉船,那浪便一座座山一般從船尾壓來,好容易收到灣內,已失了幾十只大船,數千兵勇,數十員將官。成功心中不樂,萬春便走進道:“元帥何不再打他?”成功大喝道:“唗,龍王原是假,本帥開炮,本是破人謠言,昨天已有令禁止,你如何又來?姑念初犯,再言時軍法處治!”萬春不敢則聲,退出去了。成功心中煩惱,只得耐心守着。好容易風歇天晴,到一開船又是如此,一連幾次,守了月餘,折損了百餘號的船隻,八九千名兵勇,終不能過這洋麪。成功無奈,只得下令道:“時已轉秋,南風易起,北風亦易報,是以洋麪行船不易。本帥暫且班師,以圖明年再舉。”正是:偏有毒龍能作祟,更無安禪再興師。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乘時機大入江南地飛羽檄連下各城堡

詩曰:

麾頭指處盡投戈,百萬艨艟指日過;待把中原清廓後,與君同唱凱旋歌。

卻說鄭成功兵馬遭風,不能前進,只好下令班師。一聲號炮,各船齊起,揭碇揚帆,迴轉思明州而來,一路無話。

不日到了思明州,各文武官員不知究裏,爭來問故,成功一一說明了,然後一同上岸歇下,不提。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光陰似箭,轉瞬過了一年,正是永曆十四年,永曆帝出奔貴州時候。清兵三面攻滇,永曆帝奔避,天下大勢已無可爲。成功日夜嘆息,那日張煌言來見成功,談起成敗大勢來,成功便嘆口氣道:“若事真危急,小弟惟有一死而已,總不能與敵並存。但是三寸氣在,任是如何,卻不肯灰了此心。”張煌言道:“閣下之言不差,大丈夫報仇,至死方罷,豈肯輕易便死?就死,也要叫敵人膽寒呢!”成功道:“正是,我想聖上雖敗,我們這裏兵馬卻未損分毫,先前因路遠不能往救,這也罷了;此刻清朝重兵都調往雲貴,東南一帶必然空虛,我們若起兵往攻,一定容易,一則可以圖我們的進步,二則也牽制了他那邊。老兄以爲如何?”張煌言大喜道:“妙不可言!閣下幾時起兵,小弟願將自己所領的人馬作個前隊。”成功也大喜道:“若得閣下如此,小弟何憂?”當下二人議定。過了幾日,便到校場上挑了四大隊精兵,四員大將領着;每一隊分作前、後、左、右、中五軍,五員副將領;每一軍分作四小隊,每小隊分作五營,每營分作四哨,統領、偏裨一一選好,共是四大隊、二十軍、八十小隊、四百營、一千六百哨,每一哨一百二十五人,一營五百人,一小隊二千五百人,一軍一萬人,一大隊五萬人,四大隊共是二十萬人。選的各將是:第一隊大將張煌言,前軍副將阮俊,左軍副將趙牧,中軍副將周瑞,右軍副將徐仁爵,後軍副將周鶴芝。

第二隊大將甘輝,前軍副將蘇維國,左軍副將陳森,中軍副將馬信,右軍副將馮用,後軍副將鄧飛鵬。

第三隊大將劉國軒,前軍副將吳一簣,左軍副將田麟,中軍副將張洪德,右軍副將李有德,後軍副將王毅。

第四隊大將黃克功,前軍副將萬春,左軍副將陳肇基,中軍副將孫鳴鳳,右軍副將龔曰飛,後軍副將李彬。

張煌言以監軍領第一隊兵馬,成功以元帥駐第三隊,統帶四大隊兵馬;另外總管二人,管理一切糧草之事;撥船二千號,每一營佔船五號,連舵工、瞭手、哨弁、偏裨,每船共一百二十八人,各將領親隨不算,二千號船共二十五萬六千人;水米乾糧,弩箭火藥,各物稱是;船上傢伙,一一修理完備;命忠勇侯陳大猷守思明州。風帆如雲,桅索若網,一望數十里內,盡是戈船,浩浩蕩蕩,直奔江南而來。

一路上旌旗朝舞,畫角夜鳴,不日到了崇明鎮。成功也不攻打,掠過崇明,直向京口進發。

卻說張煌言的第一隊兵馬五百號大船先行,那時蘇松提督駐松江,江寧提督駐福山,大江兩岸險要各處都安下大炮,金山、焦山兩邊也設下大鐵索,橫攔在江底。前軍阮俊的船剛剛走到,卻被鐵索攔了,走不上前。阮俊無奈,只得歇下,叫人去報知張煌言。張煌言聽了,忙催坐船到來,一看見鐵索橫攔在水中,便一面叫人備火,一面叫善識水性的人下去尋鐵索。衆軍士答應了,下水的下水,取火的取火,不一歇,只見二十多個人踏着水,抬了一條二寸來粗的大鐵索上來,兩邊還沉在水底,只取出中間一截,兩頭都連在兩邊。張煌言叫人鉤住,把火來燒,一面燒,一面打,不一歇工夫,早已把大鐵索打斷,然後大家進兵。張煌言心中暗笑道:“這等笨法,本宜古不宜今的,也想來攔我,真是無識了!”當下進兵,走了數十里,只見兩邊岸上立了許多木城,見張煌言兵來,一齊開炮亂打。張煌言大怒,叫人也開炮打了上去。兩邊對戰了一歇,張煌言兵馬都在船上,來往不定,木城中炮多半打落水中;木城卻是立定的,船上的炮打出去,十有九着。木城中兵害怕,都躲了起來。衆將便欲登岸,張煌言道:“不可,自古道‘攻者百而守者一’,他暗我明,我們上去,他從暗擊明,豈不是我們喫苦了?你們只把木城燒了,不怕他不走。”衆將領命,叫人把火箭火弩,一齊往上射去,如驟雨飛蝗一般,一點點都着在木城上;便不着在木城上,也都射在草中;風引火發,騰騰烈烈地燒了起來。城中兵勇大驚,慌忙棄了木城逃走去了。張煌言大笑。

一路上的木城都用炮打退,放火燒了,數十里內的木城一齊燒盡了,一路行去,毫無攔阻。

那日正走到瓜州,張煌言傳命攻城。城內駐守的提督管效忠,死命的守住。張煌言的船在下底,仰面攻打,一個個炮恰好都打在城上,那城牆竟打壞了十幾處,幸而不大,管效忠才得竭力修補,一面用炮石抵住張煌言,不叫登岸。無奈炮往下打無力、不準,雖抵住張煌言不能登岸,可也不能傷他一船,張煌言在下底倒可從容攻打。管效忠見下打的炮無力,便叫人改作石塊,誰知也不相干。因爲石塊太重,三四人共擲一塊,還不能遠;若用石機發石,卻又無準可憑,終歸空打。管效忠無奈,只好且抵着再想法。張煌言一時卻也不能破他,兩下里相拒了一日,至晚,張煌言收軍,屯兵江上。聯檣接桅,燈火如星,刁斗之聲,循還不絕,一宿無話。

到次日,成功大軍陸續到齊,大家相見,張煌言便說明了城中堅守的情形,成功傳命登岸。管效忠一看大兵都集,喫了一驚,慌忙加嚴的把守住。

成功兵馬竟一擁而上,任是炮石弩箭如何飛來,擋不住他的兵多,冒險薄進。

管效忠一看勢頭不好,恐怕孤城受圍,只得立在城樓上高叫道:“你們不用圍攻,我當出城迎戰。如倚着人多,只會圍城,不會打仗,不是好漢,而且也必死在我手裏,那時倒後悔了。快快分開兵馬,讓我出來!”成功聽見,笑道:“便讓你出來,也不值得什麼。索性叫你出戰一陣,也叫你死得甘心。”

當下把兵分開作兩邊。管效忠叫副將劉恭守城,自己帶了五千人馬,開了城門,殺過吊橋來。成功欲試他本事如何,便先叫裨將黃景出戰。管效忠一馬 畫角——古管樂器。出自西羌,樣子象竹筒,下細上大,以竹木或皮革製成,因外面繪有彩畫,故稱畫角。多用於軍隊之中,其聲悲壯高亢。

抵住,戰不十合,黃景大敗逃回。管效忠也不追趕,立馬大叫道:“不服輸的來比較吧,肯認輸的本提督也不來逼你。”成功笑道:“一勝之後便如此得意。”說着,便叫羅孝德出馬。管效忠接住便戰,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成功又叫丁德俊、潘普兩人出馬,敵陣中也有二騎馬馳出接住,對通過姓名,一個名叫恩壽,一個名吉祥。潘普便抵住吉祥,丁德俊便抵住恩壽,兩邊六騎馬,如飛梭一般穿來穿去,大戰了三十餘合,恩壽卻戰丁德俊不過,被丁德俊一鞭打在頭上,腦漿迸裂而死。丁德俊便來雙戰吉祥,吉祥哪裏戰得過,左支右撐,被丁德俊一鞭打在右臂上,右手疼痛,“嘡啷”一聲,刀已跌落。說時遲,那時快,吉祥正回馬欲走,被潘普隨後一刀砍在腿上,跌下馬來,潘普叫人縛了帶回陣去,然後兩人一同策馬竟奔管效忠而來。管效忠和羅孝德戰得正酣,雖然看見自己人被人殺了,可不能分身往救,只好暗暗叫苦罷了。及潘普、丁德俊二人跑來,接住便戰,無奈力敵三人,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刀之力,只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連忙虛砍一刀,撥馬便走。三人不捨,緊緊追去。成功大喜,把鞭梢一揮,大軍如排山倒海般掩殺過來。管效忠跑進城來,大軍緊跟着也進了城,就要關也關不及了。管效忠見勢頭不好,撥馬往東門便走。這裏劉恭正在城樓上看戰,忽見管效忠敗回,敵兵掩入,慌忙下城,迎頭正遇着一員將官,乃是黃景。劉恭走避不及,被黃景叫人趕上捉住,帶往見成功。當下成功入城,至提督衙中歇下,見黃景獻上劉恭來,成功問了幾句,叫人把他斬了。接着羅孝德、丁德俊、潘普三人獻上管效忠來,成功問了捉住情形,然後把管效忠提上。成功問道:“管提督,你爲何替他死守?”管效忠連連磕頭道:“罪將知罪了,情願投降,爲明朝出力,只求元帥饒恕。”成功聽了,倒覺得詫異,隨又問道:“你如投降了,爲明朝也肯如此死守嗎?”管效忠道:“不但如此死守,而且再不投降別人了。”成功本來見他人才可愛,還要收伏他,後來一見如此,心中倒猶豫道:“若說真的,這人氣節可一點都沒有了;若說假的,這人奸詐也可觀。總而言之,‘不好’兩字罷了,收他何用?”便命人且把他囚起去。

當下出榜安民,收倉盤庫,諸事已畢,成功便命記室做起一道檄文,飛傳各處。其文曰:爲檄告天下者:神州大陸,本吾人角逐之場;赤縣中原,爲漢種生存之地。高皇受命,肇三百年遠大之基;列聖遞傳,爲四百兆人民之表。乃者神京淪陷,鍾社邱墟;東人更乘亂奪人,擇肥噬肉,北部既殘於毒炬,南部又陷於兇鋒。隆武以灰燼之餘,慘遇汀城之變;永曆處一隅之地,猶招雲貴之圍。君臣飲泣於天涯,主僕奔波於海上;痛雖生而莫報,恨實大而難忘。凡具人形,皆屬含生負氣;豈無敵愾,宜有以蕩恥湔羞矣。如本帥者,見外族之侵陵,睹中原之塗炭,爲起東南之義旅,整我戈矛;奪回百二之山河,同其袍澤。拚將頭項,換錦繡之乾坤;爲把腦肝,洗羶腥之世界。想聞風而並起,應倒戟以前驅也。不然者,兵戈指處,玉石俱焚;師旅到時,我人同盡;又何苦爲仇讎之奴隸,賊己族之同胞哉!此檄到時,其速早爲故國之存留計,毋貽後日之悔。

這道檄文發出之後,遠近哄傳,人心搖動,處處都要反正,這是後話,不提。

成功到了瓜州之後,起兵沿江而上,頭站便是儀徵縣。卻說那儀徵知縣姓田名文光,由舉人出身,本是極有氣節的人。他自從宏光帝手裏便做儀徵知縣,後來因揚州破後,殺戮最慘,深怕儀徵也受其毒,況且孤掌難鳴,只好忍恥屈節,保全數十萬生靈,以圖機罷了。及這回成功兵起時,心中私喜,但不曉得兵力如何,後來又見大兵所過,勢如破竹,這才決意反正。此心還含而未發,就接成功的檄文,田文光大喜。便在縣衙前集齊了縉紳耆老,親自告訴了反正之意,又說了明朝許多不可忘的話,說到親切之處,人人下淚。

田文光曉得人心不忘故國,便寫下了一封反正書,叫人去五十里外迎接大兵。

恰好第一隊兵馬先到,張煌言接了之後,連忙叫人轉送成功營中去,一面催兵前進。田文光也出城數里,前來迎接。張煌言延入船中,慰勞一番,然後問起他一向行止。田文光嘆口氣道:“下官自從國變以來,便已灰心世道,只爲做人的責任未盡,雖去猶辱,是以暫留。若要和敵兵抗拒時,奈彈丸之地,孤立無援,又加着下官才淺,恐再蹈揚州的故轍,徒使數萬生靈供敵人鋒鏑,於事何補?就因爲這一念,欲留一塊完全土,還我漢人,所以不惜屈身辱節。偏又世事多故,轉眼間十餘年,無一人可託的,下官只道今身無望,定將辱及身後,不意元帥起兵南下,使下官得見故國衣冠,下官心願已足了。”

說着,悽然欲淚,接着又道:“所以想失今不再反正,萬一身死之後,此心無時可白,豈不留了身後惡名嗎?如今謹將儀徵所轄地圖獻上,錢糧戶口等件請元帥派人前往交收,下官存心告退了。”張煌言聽了,也覺悽然,只得勸慰道:“閣下苦心孤詣,足見精忠;但天下多事,正男兒立志之秋,閣下何必灰心退隱?如果誓志如此,倒顯得閣下不當責任了。如今地圖兄弟暫且收下,至於錢糧戶口等事,且待元帥到時自有定奪,閣下且自防守儀徵吧。”

田文光點頭,當下談了一歇,田文光起身告辭而去。張煌言送了之後,成功到來,張煌言便把地圖呈上。成功大喜,仍命田文光留守儀徵,田文光本不願意,無奈成功苦苦相留,只得暫且守下,不提。

卻說成功和張煌言會師同攻鎮江,四大隊兵馬,二千號大戈船,重重疊疊,排在江面,一到夜裏,數十里內,刁斗之聲不絕。一舉麾時,各船鳴炮相應,二千號兵船同發,聲聞數百里,江水爲之沸騰,軍聲大振,遠近驚恐。

成功卻領了四萬騎兵、十萬步卒上岸來攻鎮江城,城中守將塔爾布叫知府蘇蘭秦、知縣徐祿等守城,自己領了一萬滿兵到城外北固山上紮下了營,以與城中相犄角。成功見了,分兵五萬,命甘輝領了攻城,自己領了五萬攻山,留下四萬守寨。成功吩咐甘輝道:“你圍城時,不可一齊塞死,最好還要留下近山一面。”甘輝道:“這是何意?”成功道:“大凡敵兵膽壯,則宜示他必死,使他心寒;敵兵膽怯的,宜放他生路,使他心散。我們大軍數十萬,所到之地,人人膽落,今若四面圍攻,示他必死,這是迫他戰我了。常言道‘困獸猶鬥’,況於人乎?至留近山一面,也是此意,城中兵敗,必想逃出;山上兵敗,必想入城,這是破他犄角的法子。但你雖缺一面,兩旁卻要多布偵探,萬一山上兵敗逃入時,你能乘機搶城,也是一策。”甘輝大喜,答應着去了。成功領兵殺上山來,塔爾布看見,也領了三千兵殺了下來,兩下里大戰了半個時辰。成功見不能取勝,把前面盡調作騎兵,直衝過去。塔爾布忙退了前軍,換了大刀隊,蹲在陣前,揮刀便砍馬足,一霎間,前軍倒了百餘騎。成功大怒,退了一陣,命弓弩手每人帶了一百支箭,夾着馬齊進,逢人便射。那大刀隊蹲在地下的,一時走避不及,大敗了一陣,退上山去。成功兵馬從後面趕來,塔爾布俯擊,成功仰攻,看看漸要都退,成功命士卒去馬,步行如飛,殺上山來。山上把石塊順勢放了下來,成功叫兵馬避入林中,石塊都格着樹根,打不進來,待山上略歇,又乘勢搶上,一連數次,才搶到山頂。塔爾布領兵抵住,兩軍大戰了半日,成功的兵都陸續聚了上來,成功親冒矢石督戰,塔爾布大敗,從山後逃了下去。成功領兵追殺一陣,殺傷五千餘人,因怕有伏,不敢窮追,收兵上山,就敵人舊營歇下,不提。

卻說塔爾布敗下山來,只怨城中救兵不出,誰知城中早被甘輝攻得手忙腳亂,自顧不暇,正望山上的救兵,哪裏還有工夫出兵救人。當下塔爾布見成功不追,便歇了歇,引兵回入城中。及至走到城下時,城中人方知敗了,慌忙出兵迎接。誰曉得甘輝早已得了探馬報信,私地帶了五千輕騎,掩了過來。正是無巧不成書,城中兵正出來迎接,塔爾布、甘輝兵恰好走到,兩下相見,便大戰了起來,塔爾布被敗一陣,正沒處出氣,見甘輝兵少,便傳令城中再調兵出來,把甘輝重重圍住。正在危急,卻得成功從山上遠遠望見,忙引了三千鐵騎飛奔到城下,拚命衝了進去。敵兵抵擋不住,倒退了幾步,陣勢搖動。成功引兵四面擊殺,敵兵大敗,四散奔逃。甘輝和成功合兵隨後掩殺,塔爾布退入城中去,成功緊逼着也衝了過去,城門掩閉不及,成功便直衝進去,塔爾布被亂兵殺死。成功引兵上城,殺退守城軍士,斬開城門,放城外的兵馬進來。徐祿、蘇蘭泰忙跑到成功馬前叩首求降,成功一笑置過,出榜安民,秋毫無犯。百姓見明兵入城,個個歡喜,大家都改了明裝,不提。

當下甘輝來見成功道:“元帥之意,先取何地?”成功道:“孝陵近在咫尺,安可不謁?本帥之意,先取金陵。”甘輝道:“末將愚見,不若先取揚州,扳塞山東救兵。一面分兵守住京口,斷絕浙江的糧餉;一面溯江而上,分守各要害,使人傳諭各郡縣,南畿可不戰自困。元帥以爲如何?”成功不聽,只遣人分巡鎮江各屬邑。正分派清楚,卻有哨卒領着一投降人來見,成功問時,原來是送蕪湖降書來的。成功看了大喜,連忙叫人去請張煌言入城相見過了,成功便把蕪湖降書給他看了,張煌言也大喜道:“蕪湖地居上游,爲東西的咽喉要害,如今來降也是天意。”成功道:“正是爲此。我此去要往攻金陵,蕪湖若不好生看守,江西、湖南的救兵一來,倒不好措手,這個重任非閣下不可,不知閣下肯替小弟一行嗎?”張煌言道:“元帥之言差矣。

小弟和元帥戮力天下,何分彼此,有何不肯。”成功道:“既然如此,就煩閣下一行吧。”張煌言答應着去了。

這裏成功賞了哨卒和送信人,正要起兵時,忽見又有幾個江浦降人和一隊哨卒同來投降。原來江浦知縣本不願降,因爲成功那一道檄文傳到之後,全城鬨動,人人都想着明朝,只望成功到來。恰好成功的哨卒七人到江浦探信,得了這個情形,有幾個有識見的便假稱作從鎮江來的客人,自己在那裏說鎮江的事。衆人聽見,便漸漸聚了來問鎮江大兵的消息,哨卒故意說道:“大兵不日就要來了。”衆人道:“大兵來時是怎麼樣?”哨卒道:“若肯投降也不怎麼樣,這儀徵便是個榜樣了。”衆人道:“我們這裏知縣老爺不如儀徵知縣老爺好,他不肯投降,如何呢?”哨卒道:“這也不要緊,百姓都要歸明,難道還怕他知縣一人嗎?”衆人稱是。當下一人傳十,十人傳百,不一歇工夫,遍城中人都衆口一聲的投降,這信被江浦知縣得知了,連忙把哨卒趕出城去。哨卒大怒,到得夜裏,仍舊扒入城來,點了幾個火把,遍街上大叫道:“鄭元帥兵馬已到,只在三十里外歇下。諸人有願投降的,都跟 戮力——努力,盡力。

着我殺知縣去!”衆人聽了,只道大兵真的到了,便都大喊着跟上哨卒來,一聚兩聚,竟聚上了幾千人,把知縣衙門團團圍起,大喊着叫知縣出來打話。

那知縣無路可走,只得出來,衆人逼着寫了降書,內中幾個喊道:“他降得不願意,我們散了,他又來害了。我們索性把他殺了,橫豎明朝叛賊,也不罪過。”衆人一齊稱是,大家發聲喊,搶了進去。知縣看見,慌忙下座逃走,被幾個腳快的趕上擒住。大家拳頭腳尖,不一歇工夫,早打得稀爛,然後再打進後衙,把知縣的家眷也都殺死,就推了一個大縉紳暫管知縣事。到得天亮,情願去接大軍,都跟着哨卒出城,走了數十里,並無一毫影響。衆人忙問:“大軍在哪裏?”哨卒道:“實對你講,我並不是什麼客,實是鄭元帥麾下的大將。元帥叫我來探虛實的,若民情兇惡的,大軍來時便都殺了;如今你們既肯投降,就不用說了。”衆人聽了,面面相觀,做不出聲來。哨卒又勸慰了一番,這才歡喜,同來見成功。那時成功正在船上,哨卒說明了緣故,成功大喜,便叫賞了來人和哨卒,又把幾個爲首的哨卒升作虞侯,管領哨探事宜;一面叫人去江浦防守之後,這才起兵往金陵而去,不提。

卻說張煌言引了一隊兵馬,來到蕪湖歇下,一面分兵往攻徽、池各處,一面把成功的檄文再頒各處去。各處得了這檄文之後,又聽得大軍到了,一個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大江南北,那投降書就日日不絕,如太平府、寧國府、池州府、徽州府,廣德州、無爲州和揚州,當塗縣、蕪湖縣、繁昌縣、

宣城縣、寧國縣、南寧縣、南陵縣、太平縣、旌德縣、貴池縣、銅陵縣、東

流縣、建德縣、石埭縣、青陽縣、溼縣、巢縣、含山縣、舒城縣、盧江縣、

高淳縣、漂陽縣、建平縣、丹陽縣等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數日間投降相繼,下游各屬旦夕待降,東南大震。正是:男兒得意在何處?直抵黃龍痛飲時。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中奸謀兵敗白土山遇故人師進臺灣島

詩曰:

興事何須論成敗,英雄從不畏艱難;顛連正是天相眷,磨就雄才挽怒瀾。

卻說成功大兵往攻金陵,那時金陵城中總督郎廷佐、知府陳興恩等一班人守住城池。成功分兵圍住四門,在城外白土山紮營,連亙數里。那日成功正在分兵攻城,自己立馬山上,忽聞城中號炮三聲,中軍纛下掛起一面紅旗。

成功道:“南門將出戰了。”連忙引兵跑來救應,果然走到南門時,城中喇叭聲響,城門大開,一員將官領一支兵馬。殺攻南門的是第二隊前軍副將蘇維國,當下看見,忙把兵馬排開,遣第三隊前營偏將王文龍出馬。王文龍答應一聲,領了自己本營兵馬搦戰,敵營就也遣出一員偏將出戰,兩下里通了姓名,兩馬相交,刀槍並舉,戰了數十合,不分勝敗。蘇維國一看見敵陣中兵越加厚,掠陣的將員也加多起來,心疑有計,忙叫第三隊參將畢勝帶了全隊兵馬上前助戰,看看又戰了十幾合,兩下只殺個平平,終不能取勝。畢勝大怒,叫左營偏將黃雙禮出馬幫助,敵營中也有一人出來抵住,又戰了二十合左右,還不能取勝。畢勝把全隊兵馬掩殺過去,敵營也把掠陣兵馬抵住大戰,兩下里人頭亂滾,赤血橫飛,兀自戰個不了。看看約莫戰了半個時辰,忽聽得城中又響了三聲號炮,成功在陣後登高一看,見中軍纛下又掛起了一面黑旗,成功道:“不要緊,北門有甘輝在那裏,可以抵他。”仍自立定觀戰。忽見城中又出了數千人馬,成功向蘇維國道:“將軍可另調人馬,把第三隊換回。凡出戰不怕兵少,只怕兵疲;他生力軍敵我久戰之兵,是我喫虧;我換軍敵他不換,是我得利,就兵少也可以得勝,何況兵多!”蘇維國答應着,派了第二隊兵馬出去,把第三隊替回。正在換着,忽聽得城中號炮又響了三聲,成功道:“他難道還要出兵?”及一看時,掛的是一面青旗,忙道:“不好,東門沒有大將鎮守,不可叫他有失。”遂吩咐蘇維國道:“將軍自己留心吧!”蘇維國答應着,成功自去了。這裏蘇維國果然照成功所說的,把四隊兵馬輪流不歇的接戰,敵兵支持不住,大敗了一陣,退入城中去了。

蘇維國仍舊圍住攻打,不提。

卻說成功撇了南門,轉到東門來,只聽遠遠的鼓聲震地,喊殺連天,便曉得開了大戰,連忙催兵前進。原來攻東門的是成功所領的後軍副將王毅,他性如烈火,哪裏顧得什麼兵機,一見敵出城,還不等他陣勢列定,便把所領的兵馬一窩蜂也似的裹了將來,殺得敵兵大敗,他卻不肯放鬆,把兵馬死命地圍住。敵兵受圍不過,只得拚命地死戰。兩下里正殺得沒個開交處,卻得鄭成功兵馬到來,一看這個神氣,大驚道:“如此苦戰,就殺得幾個敵兵,若被他乘疲殺出,如何是好!”說聲未了,早見城中兵馬一大隊殺了出來。

王毅是久戰的,如何擋得住這支生力軍?又加上圍中的兵見有生力軍,越加死戰。王毅兵馬支持不住,紛紛倒退了下來。成功要想過去接應,見他來勢過疾,只恐怕倒衝亂了自己的兵馬;要不去接應,眼見得王毅要敗了下來;正在爲難,只見王毅愈退愈下,敵兵卻要乘勢追殺過來。成功大怒,得了一計,把兵馬引到斜刺裏,一聲鼓起,從旁邊橫衝了過來。敵兵正在追趕,不提防這支兵馬,一時措手不及,陣勢大亂,紛紛四散奔逃。王毅一見有救兵,膽也壯了,把兵馬整了整,重新殺了轉來。敵兵抵不住,只殺得屍填戰壘,血染城壕,到得城時,十成中已不及三成了。當下成功收軍,把王毅叫來責備一番,幸而不曾敗,也記上一大過。原來北門的兵早已被甘輝殺回去了,成功大喜。從此日日攻打,雖一時不能攻下,但城中有出兵時,必敗了回去。

一連攻了半個月,四面水泄不通,城中堅守不下。那日卻有巡撫蔣國柱、總兵梁化鳳救兵到來,成功解圍一角,讓他進去,仍舊合圍。甘輝來見成功,便向成功說道:“城堅壁厚,一時攻他不下,末將之意,須要築長圍圍住他,隔了內外。元帥以爲如何?”成功聽了,搖了搖頭,卻不做聲。甘輝正要問時,中軍官進來報道:“有一個不知是哪裏哨卒,他自言從松江來的,要見元帥。”成功道:“叫他進來吧。”中軍官答應着出去,不一歇,果然領了一個人進來。成功看時,見一身清朝打扮,年紀約在二十以外,走到成功跟前屈了一膝,半跪在地下。成功道:“你叫何名?從何處來?來此何事?”

那人道:“小人在松江當差的,名叫王大,因爲敝主人有信給元帥,所以差小人來的。”成功道:“你主人何人?名叫什麼?信在哪裏?拿上來。”王大道:“信在這裏。小人的主人名馬逢知,蘇松提督便是。”說着,中軍官把信接來呈上。成功拆開一看,喜動形色,連忙叫中軍官把來人帶下,好生看待,一面叫記室作書回他。甘輝問道:“馬逢知何事?莫不是他來投降嗎?”

成功道:“正是,但他只能向我說明,須要我去時,他方能把城獻上。其中只有一件事:你此刻所說的築圍圍他法,非不好,但未免曠日持久;本帥所以不言,正是防他這一路的救兵。如今他既然反正,就必定不來,你道可喜不可喜呢?”甘輝也點頭稱妙。

當下記室回覆去了之後,次日成功便撥了四萬名壯勇,分作四面築起長圍來;再撥八萬精兵,分四圍去護工,城內出兵毀城,便接住開戰。分撥已定,即日興工,挑土築牆,忙個不了。城中大驚,一面慌忙商量出城毀牆,一面飛發文書往各處去催救兵。無奈那時的兵馬都調往雲貴去,各處都是一樣空虛,就有幾個殘兵,也自顧不暇,焉能顧人?雖發文書,也是無益。那日看看長圍要築好,城中深怕塞死,便分兵從四門突出,一時措防不及,毀了數十丈而去。成功大怒,更命人加緊趕築,一面留心提防。誰曉得那夜南門大開,又有數千兵馬執着燈籠火把衝了出來,那日防守南門圍牆正是第二隊右軍副將馮用,當下見敵兵出來毀牆,慌忙抵住,敵兵拚命的衝突,戰了一歇,見實在防守嚴密,只得退回去了。從此日夜出兵交戰,戰了幾日,成功心疑道:“他就要毀牆,也不如此笨法,必有奸計在內。”那日成功正來巡看牆工,忽聽得地下有聲,如放小花炮的亂響,成功大叫“不好”,忙叫人把鑼往各處拚命敲起。衆將不知究竟,只道營中有變,慌忙把兵撤回,連築牆的壯勇也都帶回。正忙亂時,只聽見天崩地裂的一聲響亮,地都震動了,個個立腳不住,及各人回頭看時,原來圍牆被炸藥轟塌了數百丈,這才曉得收兵的緣故。當下各將慌忙都來見成功請罪,成功道:“他日日出兵,正是爲叫你們聽不出他的聲音,這是本帥不早留心之過,與你們無干。但他此刻必乘亂出兵,你們快去防守去吧。”衆將答應,忙帶兵回來,果然城內只等煙焰略歇,便驅兵出來,看見有備才退回去了。成功把馬一點時,共失去了防牆的兵一千餘人,築牆的三千餘人,四面圍牆都有崩塌,百餘丈、十餘丈不等,卻都用不得了。成功大怒道:“他雖掘地道,但只一次,之後我豈不能防他?再有別法,就也不厲害了。”當下便撥了一萬壯勇,在長圍內掘濠,以阻地道。再撥四萬壯勇,加緊的築牆,限十日內完工。看看趕到第三日,各門都築好了數百丈,成功心喜。那日夜間,成功方在巡看各處,忽見黑暗中一人奔來,衆人喝聲:“拿下!”那人忙跪了下去,衆人搜他身上,並無別物,只有封信,卻是致成功的,曉得是送信的人,便把信接了,將人帶回營中,然後把信拆開一看,卻是總督郎廷佐的,上道是:書致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麾下:延佐身居異朝,心懷故國,惟日惓惓未嘗少忘;奈綿薄之力,不足以任重大之事,是以遲遲慚愧無地。比聞將軍督師南下,喜慰莫名,本當即日倒戈,以還我本來面目。因屬下衆心不齊,動多掣肘,今者之困城中,鼠雀皆空,想亦足以寒若輩之膽。同是漢種,自相誅夷,未免貽他人之笑口,如能少緩其死,廷佐當從中力爲居間,勸使投誠。想閣下至人,必不以多殺爲快;即若輩之抗拒,亦無識之故,誠能諭以大義,定無不從,而閣下不血寸兵,奄有江南,亦何不樂?鄙意如此,唯閣下其裁之。

成功看了,心下狐疑道:“他難道想來緩我的攻嗎?只是怎麼答他好呢?”忽見陳森、張洪德二人走了進來,成功便把信給他看了。陳森道:“元帥之意如何?”成功道:“本帥有點不信他。”張洪德道:“元帥不信他是什麼緣故?”成功道:“郎廷佐這人素來無忠義之心,二則城中也未必十分窮困。”張洪德道:“末將看來不是如此,城中如果未困,他何必緩兵?二則就緩兵,此刻也無別路救兵可到,他就緩兵又何用呢?大約他本無氣節的小人,見我們勢盛,所以歸順了,倒是真的。”陳森也道:“他投降雖不出於忠心,但名爲投降,也不得不另眼看待他了。”成功點頭稱是,便寫了封信給郎廷佐,訂期立盟,然後再議投降之事,叫了個人和送書的人同入城去。

到次日來人把回書帶了來,約定三日後東門相見訂盟。成功大喜,當下把攻城築圍的兵勇都撤回遣到船上,只留下甘輝一隊五萬的兵馬在白土山上紮下了大寨。

過了一日,到次日天黑,成功在營中和甘輝商量明日如何訂盟法。甘輝道:“明日訂盟須要全隊兵馬跟去,不然也要提防他劫盟之事。”成功遲疑着還未答應,忽聽山下一營大亂了起來。哨馬上報道:“敵兵來劫營了。”

成功大怒道:“狗頭,若有意投降,豈是如此?我悔不該撤兵了!”當下忙下令道:“各營有妄動者斬首!”然後向甘輝道:“劫營之事,全以虛聲嚇人,若不曉得,一亂就被他乘勢殺入來了。將軍可守住本帥麾蓋,堅忍不動,就讓他破了一、兩營,總不能全亂。等本帥去江邊把大兵調回來,以報此仇。”

甘輝答應了。成功便領了幾十名壯勇,飛奔江邊去了。這裏甘輝守住麾蓋,不敢亂動,聽山下的聲音,果然亂了一歇就止住了。甘輝私喜道:“元帥識見不錯,果然無亂可乘,他也要回去了。”誰知他這支兵是梁化鳳頭一陣來試探的,如今見破了一營,並無人來救,便回到城中,把大兵一齊起了來,分三路進兵,從山前山後四面殺了過來。甘輝在山上聽見,只道又是劫營來了,便只守着成功軍令,一步也不動。山下各營又不敢違了將令,又不奉到將令,隻眼睜睜看着那邊破了,也不敢往;及敵兵到面前時,還不知如何排布好,看看麾蓋駐着,只道成功還在中軍,直被梁化鳳等逼得四面無路,這才發聲喊,逃上山來。敵兵四面追殺了上來。甘輝在山上起先聽見四面殺聲,只道虛嚇的,也不在意,後來聽見越殺越厲害了,心下狐疑,正要叫人下去探聽,忽聽見自己兵馬紛紛敗上山來,敵兵跟在後面追殺,甘輝大驚,這才曉得不好,忙欲整兵迎敵,無奈自己的陣都被敗兵衝散了。敵兵又四面圍了進來,看見元帥麾蓋下一員大將,只道便是成功,拚命圍了進來,死也不放。

甘輝手下只有一千名兵勇,衝突幾次,只殺不出去。看看手下兵馬漸亡,只剩得三百餘騎,甘輝曉得不好,便向衆軍道:“本總兵和你等跟着元帥血戰十餘年,未嘗少挫,今天不幸中了奸人之計,敗到如此!就偷生逃回,也無顏見故鄉之人,不如生爲忠義之人,死爲忠義之鬼,少不免元帥總要來報仇的。你等願去的,本總兵不敢留;願死的,本總兵定當和你等同死。你等之意如何?”衆人一齊大呼道:“願死!願死!”三百人異口同辭。甘輝大喜道:“既然如此,可各人只以殺敵爲事,此外不用兼顧吧。”衆人答應了,甘輝領着,直向左面衝了過去。敵人都只道釜底遊魂了,不提防再鼓勇殺來時卻如生狼餓虎一般,人人拚命,個個亡生,只殺得敵兵紛紛倒退。看看要敗了,無奈敵人總只道是成功,是以拚命又圍裹將來。甘輝領着三百騎兵馬,左邊殺來,右邊殺去,殺了一歇,只殺得敵人叫苦連天。甘輝自己兵馬也折損將盡,只剩有十餘騎。甘輝仰天長嘆一聲,拔起刀來衝過去,又砍殺了三十餘人,身中二十餘箭,然後自刎而死。敵兵先前只道成功,所以要生擒,後來見實在英勇,無法捉得住,只得放箭。甘輝死後,所餘十餘騎也都戰死,無一生降的,敵人歎服不止。及捉得成功逃兵一問時,才曉得是甘輝,更加敬服不止,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當時山上五萬雄兵,一時盡喪,只剩下一千餘人逃到江上,向成功哭訴了一遍。成功聽了,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大罵道:“可惡郎廷佐,本帥不幸中你詐降之計,你若被本帥捉住時,管教你身上肉不能成寸!”正欲上岸報仇,忽見後隊船上火起,原來梁化鳳早已領兵殺來,在後隊船上放起一把火來,風狂火猛,一時撲救不及,一歇工夫,已燒了五百餘號。成功只得領了餘船,順流出海,一面飛檄去調張煌言退兵。誰知張煌言正退回來,忽遇清朝徵雲貴得勝回來的大兵,大戰了一場,全軍覆沒。張煌言只領了幾十人從建德祁門山中逃入天台,後來被執,不屈而死,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成功乘流出海,正走之間,來到崇明縣。成功一想,崇明是梁化鳳鎮地,不如把他攻破,也少報此仇。便叫衆將攻城,城中竭力防守,攻了兩日,梁化鳳的救兵到了,成功恐怕腹背受敵,忙解圍退出。梁化鳳不捨,隨後趕來。成功看見大笑道:“他要和本帥爭衡海上,真是不自量了。”便叫人索性把篷張滿,順風而去。梁化鳳也順風趕來,兩軍相去不遠,只不能趕上。看看走了數十里,已到大洋麪上,風聲怒號,波濤山立,梁化鳳兵馬立腳不住,個個顛來搖去,成功卻把船驀地一轉,都帶往旁邊。梁化鳳的船素不習波濤,一時把持不住,倒駛過頭了。成功佔了上游,倒趕過去,順着風,把火弩火箭一齊射去。梁化鳳的船連燒了十餘隻,這才側轉舵來,往旁邊逃走去了。成功也不追趕,順着風走了數里,忽見後面又有一船如飛地趕了來。

成功大怒道:“難道還有不怕死的又來了?”正要開炮時,只見那船頭上一人高舉着一面銅鑼亂敲,順着風“嘡啷啷啷”地招呼。成功狐疑道:“既不是敵,卻是何來?不可中了奸計。”便叫人把船撥轉,側着風駛去,慢騰騰走着。看看那船走近,船上人都穿着明朝的衣服,成功方纔放心。及走近來時,成功把船捱過,兩船相併,把撓鉤搭住,用繩繫住;只見那邊艙中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青袍,一雙俊眼,三縷長鬚。成功看見,不覺失聲道:“蔡先生何來?”那人也向成功舉手道:“鄭官人久違了。”成功慌忙迎過來。原來這人非別,乃是泉州府南安縣人氏,姓蔡名寶文,自小和鄭芝龍同裏,常做一處的。當下大家見禮坐下,成功先開口問道:“蔡先生一別十餘年,丰姿不改,可喜!一向可都好嗎?”察寶文道:“託官人福,都好。官人和老相公都好?”成功卻皺着眉頭,道:“罷了,都好。”蔡寶文忽記起芝龍投降了,曉得成功不愛提起,便也不再問。成功又問道:“蔡先生一向在哪裏?這回往何處?卻如何得知我在這裏呢?”蔡寶文道:“咳,說來話長了。小老自從崇禎八年起,老相公開墾臺灣,小老就向相公說道:‘相公啊!可不可帶小老同去呢?’老相公卻說道:“你不用去好,此刻臺灣新開,生番極多,在那裏住是不安穩的喲,而且那裏除耕種之外,再沒有別事,你去做什麼好呢?’小老聽說也就罷了。後來過了一年、兩年之後,小老實在窮得無法了,只得又向老相公說道:“相公啊,小老實在窮得沒奈何了,相公只得帶小老去吧。至於做什麼,且等到那邊再講。生番,小老是不怕了。’誰曉得老相公總不以爲然,倒賞了小老一百兩銀子,叫小老去做貿易,小老只得領了去。後來老相公也出去了,小老做了兩年貿易,偏折了本了。那年貪心不死,一想,咳——總是臺灣好,便也不同人商量,收了店面,把資本做盤費,搭了客船,一溜煙的跑到臺灣。誰知果然無事可做,只在一個相識家中住下半個月,後來還是幾個同鄉,在那裏多年的,都認得那裏紅毛番,就把小老送到那裏去,這才得了生路,一直到如今,還是在那裏。

今天是往他紅毛國裏去,路過此地,忽見遠遠的兩羣船逐了下來,後來那先來的一羣又佔了上風,放火燒了那後來的船,真是使船如馬,使水如家,小老便暗暗佩服道:“雖然都是戰鬥艦,其中也就大有好歹,那一羣敗北的,就究是洋麪上功夫不到才如此。只不曉得得勝的是哪一個?’後來船上朋友用千里鏡照了出來,向小老說道:“那邊船號是打着我們明朝的,也有寫個鄭字,不曉得是明朝哪一家的義旅?’小老心疑,便向衆人說道:“這裏明朝義旅會洋麪上功夫的,除了鄭官人之外更有何人?這旗上分明又寫着鄭字,莫非鄭官人和清兵開了戰吧?’衆人都道:“我們久仰鄭官人名字,你既和他同裏,何不引我們去一見呢?’小老道:“若果是鄭官人,也無不可。’所以連忙趕了來,想不到果然遇見官人了。如今他們都要求見官人,官人可不可以見他呢?”成功道:“多謝衆人雅意。我有何德能,敢勞衆人如此盼望?既然這樣,你不妨請來相見吧。”蔡寶文大喜,便去叫了衆人來。成功也迎了起來,一一見禮,然後坐談了一歇。成功便問起紅毛國裏作何事業,衆人齊道:“元帥不可問了,我們在紅毛人手下也都不願意。堂堂中國人,去伺候番子,真是羞死。若不去時,又無謀生之路,真是沒奈何罷了。”蔡寶文便道:“小老有一法可脫我們這苦海,官人也可以得利。”衆人道:“莫非是請元帥入臺灣嗎?”蔡寶文道:“正是。”衆人道:“計是不錯,只不曉元帥肯不肯?”蔡寶文便向成功說道:“小老和衆人都不願意屈膝紅毛之下,一向想請人入臺灣逐了紅毛,把臺灣收歸中國,只不得其人,如今湊巧遇官人。老相公從前不曉得費了多少精神,花了多少金銀,這一塊土原算是鄭家的。官人若不取他,也未免可惜了。”成功大喜道:“我正嫌思明州單弱,既有此地,爲何不取?但臺灣形勢如何,你可知其詳嗎?”蔡寶文道:“官人慾知其詳,小老有一本精細地圖,也是紅毛人畫的,別人把它注了出來,可拿給官人看吧。”說着,便命人去拿了來。成功看過,不覺點頭嘆道:“桃源世界,別有洞天;扶餘國王,不過如此,真是好所在罷了。”當下和衆人約定,等南風時候便來取臺灣。衆人答應了,叮嚀而別。然後成功順風揚帆,不日到了思明州歇下,把兵馬訓練起。到了明年五月,南風大起,成功便挑了一千號大戰艦,載了十萬兵馬,駕風縱帆,浩浩蕩蕩,直望澎湖進發。正是:殖民事業飛天外,保國功勞樹海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敗荷蘭兵奪臺灣島訪隱逸禮聘陳永華

詩曰:

亡國孤臣,飄流無主;海上生涯,忽闢新土;用以修文,用以經武;殖民事業,於焉千古。

卻說臺灣自從鄭芝龍去後,就有荷蘭國遣人到來,取了臺灣,但他們荷蘭人不徵收田賦,只和耕種之人及山番貿易通商,並不害人,所以大家也相安無事。後來貿易越大,通到南洋呂宋各處,荷蘭人便在臺灣作了幾處城池,派了一位王爵名華司德的守住。那日忽有人進來報說:“澎湖被中國人奪了,現在有千餘號的大船,十幾萬的中國人,不日便要來了。”華司德大驚道:“我們這裏人馬,就連客商也都算人,還不滿三千,如何抵得住他呢?”當下忙集齊了許多職員商人,會議抵禦之策,有的道開戰的,有的道逃生走的,有的道投降的,有的道納幣議和的,紛紛不一。後來有一個商人名康爾倫的便道:“各策都不好,只有死守最好。”華司德道:“還是守城呢?還是守口呢?”康爾倫道:“都不好,守城時糧易盡,守口時兵太少。他大軍前來,其勢正猛,這只可以智取,不可以力敵。”華司德道:“如何叫作智取,如何叫作力敵?”康爾倫道:“和他一刀一槍、你來我往、我去你還,這個便叫作力敵。”華司德道:“智取呢?”康爾倫道:“智取嗎,卻不是這個樣。

王爺可去海口邊鹿耳門地方,把一隻大大的海船鑿破了沉在下底。”華司德道:“那豈不把路塞了嗎?”康爾倫道:“王爺要他進來嗎?”華司德道:“明天他兵退之後,我們出路豈不塞斷了。”康爾倫道:“我們要出去之時,不會把他拿開嗎?”華司德大笑道:“我忘記了,妙計妙計,真是妙計!”

當下忙叫人去帶了兩隻大兵船來,在鹿耳門口“叮叮噹噹”一陣斧鑿,沉了下去,然後大家躲入臺灣城中靜聽消息,不提。

卻說成功得了澎湖之後,進兵鹿耳門。原來鹿耳門是臺灣全土口隘,平時潮來水深不滿五尺,潮退水淺不上三尺,一向出入只可用小舟來往,就海船也不能進,何況戰艦;又被沉了兩隻大船,論理是不能進去了。正是無巧不成書,——一半也是天意,成功的船正要進時,值潮漲時候,這次的潮與別次不同,只見滔滔滾滾,漲個不了,半日工夫,已漲到二丈餘高,那鑿沉的船也不知被潮衝到哪裏去了。成功便命了船乘潮而入,一點也不難,竟自直抵臺灣。成功帶兵登岸攻城,華司德大驚道:“中國人莫非有神仙術,不然如何能入這口隘?”旁邊一個名馬尼的便接口道:“王爺不可信他,哪裏有什麼神仙,不過是被康爾倫騙去罷了。”華司德道:“如何見得?”馬尼道:“王爺只想:康爾倫說我們要過去時便把船撈起,難道只有我們好撈,他不好撈起嗎?”華司德大怒道:“不錯,我被他騙了。”便叫人去把康爾倫叫來,大罵道:“你這該死的!你如何騙我口外沉船,敵人便不能入?如今敵人數十萬都進來了,你卻何說?!”康爾倫也大驚道:“敵人如何會進來?真奇怪了!”華爾司道:“有什麼奇怪,不過他把船撈起罷了。”康爾倫道:“他進來是如何神氣呢?”華司德便說了一遍,康爾倫忙道:“不是,不是,一則撈船也不容易,我們雖然可以撈起,但他哪裏曉得呢?就曉得也沒有這許多工夫;二則王爺只想平常時候水淺水深都只不過漁船出入,那裏能容他戰船進來?這沉船之計,不過是代人守口,怕他小舟入來罷了。就讓他撈起來時,也不過小船入來罷了,如何大船也能進來呢?”華司德聽了,呆了許久,才說道:“你言不差,但如今如何是好?”康爾倫道:“如今勢已如此,只好守城罷了。”華司德點頭稱是,便點了二千人馬上城防守。到得成功到時,一看除四門懸下國旗之外,並無一面旗幟,城上雖有人防守,但都往來不定,哪裏有什麼行列。成功暗笑道:“如此用兵,不死何待!”

便傳令攻城。城上也不慌張,只把腳立定不動。看看兵薄城下,不曉得是何軍器一聲響亮,城上大炮一齊往下打來。成功大敗了一陣,折損了二千餘人,曉得荷蘭火炮厲害,非弓矢所能敵,便傳命也改作火炮對打,無如炮力不及荷蘭炮遠,自己炮還未曾打到城上,卻被敵炮打死無數。成功不樂,只得暫退,歇了一夜,心中想道:“蔡寶文不曉得在不在城中?如在城中時,是必有信來的。”到了次日,又去攻打,也不得下。一連幾日,蔡寶文還未有信來,成功心中十分焦急,看看半月毫無影響,成功無奈,只得發狠叫人用大炮攻城,衆人得令,把大炮都抬到城邊,彈藥裝好,一聲令下,轟天烈地的一聲響,打了出去。誰知卻是作怪,那炮打到城上時,只聽“嘡”的一聲,倒震了起來,跌到地下去。成功心疑炮壞了,便親自走到炮架邊看過裝好,打出去時,仍是如是,一連十幾個,不能傷他分毫。成功大驚,只得亂攻了一陣,然後退下,慌忙叫軍士去把土人尋了來。不一歇把土人尋到,成功便問道:“你曉得這城是什麼土築的嗎?”土人道:“這城是亂石疊出,用火鍛過,都變作紅石灰,所以叫作赤嵌城。現在全座城已結成一塊,聽他們說,隨便什麼東西都攻他不破呢!”成功聽了點頭,命賞過土人放去。當下想了一策,傳令軍士,每人備柴草一束,水油四兩,積在軍中。到了次日,成功命把水油都潑入柴草中去,然後每人帶了一束,走到城邊,隔着濠丟了過去,都積在城下。荷蘭人不曉得何意,都立在城上看着笑,成功命把爬城的翻梯備好,只等柴草堆齊了,一聲弦響,火箭齊發,着在柴草上的,烈烈騰騰,登時燒了起來。城上大驚,忙把水潑了下來,誰知水油遇水,那火越高了起來。荷蘭人害怕,束手無策,都往兩旁邊躲着看。成功乘勢把翻梯推了過去,正要爬城時,城中軍號又響,那炮彈如雨地向梯上打來,梯杆忽被打斷了兩架,那梯折了下來,壓死跌死了無數。成功大驚,慌忙調回時,已打壞翻梯三架,死傷了兵勇千餘人,心中好生不樂,想來想去,只有圍死他一法。

到了次日,便傳命分一萬兵馬圍城,便一日一換,十日輪轉,也不攻打,只不放他出來。果然圍了月餘,飛鳥不通,城中樵採路絕,只得夜間偷出城外砍柴。起先還是荷蘭人自出,後來被成功捉住便殺,荷蘭人害怕,只驅着中國人出來。成功笑道:“你想捉人替死,叫本帥來殺自己人嗎?本帥豈上這當!”便傳下一令,凡系荷蘭人出城,捉住便殺;中國人出城,無論如何只留下所得的東西,便放入去,不許妄害一人。衆軍得令之後,荷蘭人雖然驅着中國人出來,無如回去時只有中國人,自己人又不見了,而且回來時仍是赤手空拳,一絲也不能帶入。又加着城中百姓多半是鄭芝龍帶來的,也不願替荷蘭人供役,所以有出來時只略砍些柴草,待走到城下,只待荷蘭頭目被殺之後,便把東西放下,竟自入城而去,習以爲常,只算送給成功略助軍用罷了。

閒話少提。起先荷蘭人本想積點糧草爲長守計,後來見是中國人都有回去,是荷蘭人都不見回來,幾次之後,便也曉得上當,不敢再出。看看圍了半年,城中柴草漸盡,那日天黑,又驅了百餘的中國人偷走出來。成功看見,故意不追,只叫人留心防守,等要天亮時,只見砍柴的人馬都回來了,每人背上都各揹着一捆的柴草。成功領了一隊兵馬,一聲斷喝,衆人棄了柴草便走。成功叫人認定荷蘭人不可放過,果然認出一個荷蘭人雜在衆人之中逃走,被軍士趕上前去,一把捉住,也不問長短,一刀殺了,然後把柴草收起來。

有個軍士忽得了一封書,忙呈上給成功看。成功看時,上寫着“鄭元帥”,開折下寫着“陳永華”三字。成功狐疑,忙帶回營中拆開,上面有兩行字道:赤嵌堅固,驟未易拔。元帥欲以圍困之,雖足致命,然城中死守,尚非旦夕可下,曠日持久,計未爲得。城東偏有水名赤溪者,城中所倚以爲命者也;若塞其源,三日當告變矣。

成功看完,大喜道:“此計大妙!但不曉得陳永華何人,想來諒必總在城中,待破時倒要去訪他去呢。”到了次日,成功領了百餘騎兵到城東來巡看,果然有一條溪從西而東,長二三里,那水便流在城濠中,環城而入。成功依着溪旁的路行了數里,見是發源一座山中。當下回來,便調了三千兵馬來溪旁,撿了一處水勢稍慢的地方,築起一道壩來,挑土打樁,不消一歇工夫,早已築好,直高出水面一丈開外,成功見工程已畢,便命驍將李有德領三千兵馬管住壩,以防敵兵偷決;一面自己仍舊回到城下,照常圍住,又寫了封信,射入城去,勸他投降,並說:“只要還我土地,汝所有貿易資本金銀等一概不要,讓汝帶去。”城內荷蘭人得了這封信,便忙呈與華司德。華司德便叫了通事來講解一遍,心下狐疑未定,忽見有人來報道:“城中各處的水源一時都幹了。現在只剩有各處池中一點水,眼見得也要盡了,不知是何緣故?”華司德大驚道:“不好,一定赤溪之水被他所阻;不然,永遠不竭的水,如何會幹呢?如今既如此,我可不得不投降了。”當下連忙上城,請成功打話。成功便也坦然而來,毫不疑忌。華司德便叫通事傳語道:“小王有言:貴元帥如肯放鬆,小王情願避去,將地讓出;但金銀財帛貴元帥應允過了,可以帶回,那可不許中途攔截的。”成功道:“本帥言出於口,豈肯做此失信之事?不信時,本帥和你立誓吧。”通事傳語過,華司德大喜,請成功立了誓,然後又叫通事傳語道:“小王收拾各物,傳會各人,一時也不容易清楚,請三日內避出。貴元帥可把水放出,免得城中缺水吧。”成功道:“放水不難,但三日內若不避出時如何?也要貴王立個誓來。”華司德聽了,便也立下了誓。成功道:“既然如此,本帥暫把水放出。若三日內不避出時,貴王也不免要應誓,本帥也可以再把水攔住。”華司德答應了,當下別去。成功退兵十里,把壩也決開了,那水便滔滔滾滾的直流了下來。果然到了第二日,華司德領了一行人衆,把所有積蓄一擔擔的挑了出去,倒都去盡了,華司德也來見成功,成功稱謝了一番,然後別去。

成功進得城來,百姓家家結綵,戶戶燃燈,迎接大兵。成功一一慰諭了幾句,隨即進華司德的王府住下,只見有幾個年老的百姓進來要求見,成功便叫了進來。這幾個年老人叩見了起來,說起芝龍從前帶他們來的恩德,個個都感激不已。成功也問了幾句臺灣的事體,然後每人賞了四兩銀子,衆人叩謝去了。成功一查倉庫時,原來都被荷蘭人收拾得乾乾淨淨了,成功好笑道:“他倒真的收拾得清楚。”當下便叫人去訪問蔡寶文和陳永華二人,衆人齊道:“蔡寶文倒有這個人,先前在華司德衙當個通事,這幾個月來不見這個人,聽說往荷蘭去了。陳永華倒沒有人曉得。”成功因新得的臺灣原是一塊新土,各物空虛,事事都要創辦起來,過了兩日,便叫人往思明州把文武大小官員都移了來,只留下兒子鄭錦守思明州;又把所有糧餉以及軍械等物都搬到臺灣來,起衙署,安置百官,忙個不了。那日又想起陳永華這人來,心中自忖道:“他既肯寫名字,必非忘世的一流人物,但我自尋不着他,所以他也恥於自薦罷了。但如何方能尋得着他呢?”想來想去,想出了一法,寫了一道榜文,出榜招賢。誰知這裏所有的人,除了芝龍帶來的外,也都是這裏做貿易的人,哪裏有什麼賢人,所以成功這道榜文雖然貼出,不但陳永華不能招來,一連招了幾日,就連個報到的也沒有。成功一想道:“我錯了,他既是賢才,任是如何熱心,也不肯自行投到,須是我自去訪他去。但他在哪裏,我如何得知呢?”想了一歇,忽然自笑道:“我爲何忘記了他這信從哪裏來的,就該從哪裏想去了。”當下忙出了一道告示,只說從前出城砍柴的人,所砍來的柴都被本帥攔了,如今事定,如有砍過柴可都來投到,每人賞銀一兩。這告示出了之後,領賞的人紛紛不絕,都感元帥的厚恩,卻哪裏曉得成功的用意。原來成功於發賞的地方,寫下幾個大字道:“有能知陳永華之處者,賞銀百兩。”叫人在那裏守着,凡來領賞的,便問他陳永華三字。

果然,一日如此,兩日如此,問了幾日,那日就有跟人帶了個鄉人來向成功道:“他識得陳永華的。”成功大喜,忙問道:“你曉得陳永華在哪裏呢?”

鄉人道:“在哪裏不曉得,小人只曉得陳永華這個人罷了。”成功道:“既然曉得他這個人,何以在哪裏會不曉得呢?”鄉人道:“他這人原是去年來的,他雖不說出何事,看神氣大約也是避亂來的。他初來時賣卜爲生,所以小人曉得他的名字。後來又替人經理書記,人便只稱他陳先生,所以他名字就少有人曉得了。但小人說雖如此說,這不過小人所認得的陳永華,至於是不是他,此外還有沒有陳永華,小人可不曉得了。”成功道:“一定就是他了,哪裏還有第二個呢?”鄉人道:“若果是他,元帥爺不必寫陳永華,只寫‘順德雜貨鋪書記陳先生’,倒有人曉得他,此刻雖不在那裏,卻也就容易尋了。但他只一個人,元帥爺卻出一百兩賞格尋他則甚呢?”成功道:“你不曉得,你留心去尋罷了,如能尋着時,自有重賞。”說着,叫人賞了鄉人十兩銀子。鄉人大喜,叩謝了出去,逢人便問,一人傳十,十人傳百,不兩日工夫,早已有人來見成功,說明了所在。成功大喜,忙穿好禮服,坐了一乘轎,叫鄉人引路,一直來到陳永華家裏。原來陳永華他自己並沒有家,所住的還是別人的住屋。當下成功到來時,只見土牆三尺,篷壁四圍,低着頭走了進來,那鄉人便高叫道:“陳先生在家嗎?”裏面有人答應道:“是哪個?”鄉人道:“陳先生,是我,新來的王爺在此尋你呢。”裏面不作聲,停了許久,才走出個人來。成功看時:頭戴元色方巾,身穿二藍長袍,足登一雙舊雲履;面如滿月,五柳長鬚,兩道濃眉,一雙俊眼,映着人奕奕地亂動,看去約莫四十歲左右的人。成功走上前來,躬身一揖,道:“陳先生請了。”陳永華也忙回了一禮道:“元帥駕到,生員失迎,有負之至。”成功謙讓了幾句,然後分賓主坐下,衆人都立在草堂外面聽。成功先開口道:“此次兇夷抗固不下,小弟已無可奈何,幸得先生指教,才得破他。今日小弟特來致謝。”陳永華道:“元帥說哪裏話了,天下之事,天下人共有其責。生員不才,不能盡天下之責任。元帥以獨力任天下大事,實能爲天下人贖罪。

此次之事雖似爲元帥盡力,其實也不過轉了一轉的盡責任罷了。元帥若必言謝,倒見得生員是爲元帥一人盡力了,生員不願受此言。”衆人在堂外聽了,一齊稱奇,只聽成功又道:“小弟失辭了,先生休怪。但先生既熱心天下事,小弟正欲聘先生出山,不知先生肯應允嗎?”陳永華道:“生員本欲致力於天下,但恨不得其人,獨立不能支柱。及元帥一來,生員就想除卻夷人,奈彼衆我寡,不能如願。後來幸得出城之便,致書元帥處,果然除了夷人,及元帥進城來,生員本欲趨見,因爲一則未知元帥性質如何,二則也形近於幹進。如今既曉得元帥爲人,生員還有不遵的嗎?”成功大喜道:“先生既已應允過了,小弟明日自當來迎,但不知府上還有何人,小弟也好一齊預備。”

陳永華嘆口氣道:“閤家遭難,孑身獨逃,還有何人!”成功喫驚道:“先生向在何地?還有何人?何時遭難?”陳永華也不樂提,只約略說了幾句,然後成功告辭起身,回來叫人照約賞了鄉人一百兩銀子去,不提。

到了次日,成功命人把自己全副儀仗去迎接陳永華。及到了那裏,陳永華看見,笑道:“區區微身,何勞元帥過禮,永華又不封王拜帥,如何用這許多儀仗。”便都辭了,只留下一乘轎,乘了到成功府中去。成功連忙接了進來,相見之後,大家坐下。成功便開言道:“先生不棄,肯辱教誨,小弟從此各事都仰仗着先生了。”陳永華道:“生員不才,辱蒙獎拔,自當有知必言;但此刻臺灣,只一片土,百事空虛,都要從根基做起。元帥以爲哪一樣頂要緊,要最先辦呢?”成功道:“先生指教。”陳永華道:“生員愚見只有兩樣,一措餉,一任人。措餉之事,臺灣一地荒土既多,元帥兵馬也不少,儘可使兵屯田,就百姓也是元帥先人帶來的;那徵收田賦一事也還容易,只要果不浪費,此地土地肥沃,就多徵點也不妨。至於任人,卻要分個名目,不可雜亂,生員記得元帥不是受過便宜封拜的詔書嗎?”成功道:“是。”

陳永華道:“如此便容易了。第一要分六部,然後事有專責。這六部之中,吏部可暫不設,改作農部,以管屯田各事。第二要分各鎮,使各將帶兵分地鎮守,無事則使兵爲農,有事又變農爲兵;設欲出征,則齊挑選;設敵來攻,則各將各鎮其地,各領其兵;春夏耕耘,秋冬講武,兵不遊惰,武不廢弛,而餉源又視於此。”成功不覺拍手稱妙起來。陳永華又道:“第三要興學校,此地人才既少,讀書又緩,所仗的元帥帶來的幾個人,但這幾個人足濟甚事?

爲今之計,宜速起太學,遠近之人,聞有太學在,必定肯來,那時還怕沒人才嗎?至於太學既起之後,更宜多起館舍,以便居住名人和朝廷舊臣來歸的。

此外,興鹽鐵,制幣帛,各種興利便用之事,也都要次第舉行,就法律也一定不可少的。這且等生員以後訂定再講吧。”成功道:“先生高見,自然不差,小弟即日就行吧。”當下又談了一歇,陳永華言言中要,條理分明,成功大喜,到第二日,便拜陳永華內閣大學士,參議機密。陳永華辭道:“生員既無微功,又無重望,驟居顯要,恐人心不悅。”成功道:“漢高祖之拜韓信,也是如此,何嘗有甚重望微功?事雖不同,理實一也,先生休辭吧。

況且小弟倚望先生將來辦事,件件要先生經理,若無重職,如何作事呢?”

陳永華聽了,這才受了。

過了幾時,陳永華便教成功把各文武選定,爲六官七十二鎮,每鎮領兵數千不等,都自往各處開土地闢草萊去;又把赤嵌城改爲承天府,置天興、萬年二縣,把百姓戶口編定;興鹽鐵、定貨幣、鑄軍械,件件事體都辦得井井有條,成功大悅。陳永華又勸成功把大船往漳、泉、惠、潮各處招百姓,果然心念故朝的百姓來歸者何止數十百萬,大家都蓄髮復明的故裝,在臺灣做個遺民。不幾時工夫,竟把荊棘叢莽的臺灣也就裝成了世界了。陳永華又向成功道:“百姓既來,閣下可要防有朝臣在內,若不急興太學,不獨無以安插遺才,且何以使人知景仰呢?”成功聽了不錯,便擇日興工,動起土木來,到得太學館竣之後,從前朝廷的遺臣故老、學士文人絡繹不絕。成功益服陳永華之識,事事都更加委任了。

光陰似箭,轉瞬冬初。各鎮將都要把兵馬操練過,成功便擇了十二月望日,在赤嵌城會齊大閱。到了那日,各將都早已趕到,大操了一日的兵馬。

成功回到府中,便辦了幾十桌的酒席,請各將飲酒。到得夜深席散,成功忽覺得心胃疼痛,起先還強忍着,後來十分無奈,只得叫人去請郎中。陳永華聞知,連忙趕了進來看視。成功向陳永華說了一遍,陳永華也不曉得是何緣故,不一歇醫生請了來,乃是崇禎帝手裏做過太醫院十三科醫生胡天耀。成功叫了進來,診過了脈,開了藥方,大意是講勞苦積鬱所致。胡天耀去後,成功向陳永華道:“時候不早了,陳先生請回吧。”陳永華答應着,看成功服過了藥,然後回去。當夜成功直痛得一夜不曾閤眼,第二日一早,各文武官員都來問疾,成功一一謝了回去。跟人又報進來道:“各鎮將軍前來問疾。”

成功記起各將還不曾回去,便一面叫人致謝了去,一面叫人去請陳永華來。

不一歇陳永華來了,成功便向陳永華道:“各將都領有兵馬,此處不便久留。

煩先生傳言,各回信地,小弟賤疾,不必掛念吧。”陳永華道:“閣下放心,諸事小弟自能擔當罷了。”當下陳永華出來,向各將說了。各將領命,來府中傳名辭了成功,然後回去,不提。

卻說成功病了十餘日不能起來,幸虧所有各事,都是陳永華一人經理;衆官員來問疾時,成功好了一點,便也辦了兩件事。看看臘盡春回,到了元旦那日,百官都到府中來,一半賀喜,一半問疾。成功怕煩,都辭了去,獨個人昏昏沉沉的睡在牀上。正是:世上難尋不死藥,人間安得返魂香。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驚異夢赤嵌城立會聞噩耗延平王歸天

詩曰:

國破種猶在,身亡心不淆;持將一片志,付與衆同胞。

卻說成功到了元旦那日,病還不好,文武官員來賀喜問疾的,都辭去不見,自己一人昏昏沉沉地睡在牀上,到黃昏時候,耳邊彷彿聽見伺候的人在牀前說話。成功張開眼看時,見跟人手中拿着一張名刺。成功道:“哪個又來,辭去了沒有?”跟人道:“是於大人前來問病,所以不敢辭他。”成功道:“把名刺來給我看。”跟人聽了,把名刺送到面前,成功看時,上寫着“愚弟于謙頓首”,不覺失聲道:“哎呀,他是我朝一大英雄,不可不見。”

跟人道:“王爺這樣神氣,如何見得他?”成功道:“沒奈何,你們且扶我起來看。”跟人無奈,只得扶了起來。成功覺得身上輕鬆點,便叫跟人伺候着把衣服穿好,要走下來。跟人道:“王爺身上有恙,如何可走?”成功道:“不妨,我此刻好點了。”跟人無奈,扶了下來,成功覺得身上大好了樣子,便向跟人道:“我此刻大好了,不要你們扶我了。”說着,自己大踏步走了出來,跟人忙趕了上去。成功轉了幾個彎,來到大客廳上,只見於公紅袍紗帽,足登粉底官靴,揹着臉立在那邊,旁邊有個伺候的忙叫道:“鄭大人出來了。”於公轉過臉來,成功看時,方面大耳,滿嘴鬍鬚,看見成功走來,慌忙行禮,成功也忙還禮不及。當下兩人分賓主坐下,成功先開言道:“不知老先生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於公道:“我輩同是箇中人,何必客套。就兄弟此來,豈不知閣下抱恙,特事出不得已,不得不來罷了。”成功道:“老先生所云不得已,乃指何事?”於公道:“這事非別,乃爲閣下貴恙而來。”成功道:“莫非賤軀難保嗎?”於公道:“雖不盡然,卻也有點意思。”成功不樂道:“出師未捷,大仇未報,爲之奈何?”於公道:“氣數如此,這無可奈何。”成功笑道:“老先生至人,如何也言氣數?”於公笑道:“非也,兄弟所言氣數,並非和數家言一樣據天象推五行的數,不過是講原因結果而已。”成功道:“因果之理如何?學生愚魯不明,此理尚祈指教。”於公道:“既閣下要聞,兄弟不得不說。大凡無論何事何物,既生於天地之間,就不能脫這‘因果’兩字。譬如種樹的,爲因則開花,結實則爲果;種何等樹,則得何等果,這也一定不移之理。但這因果並不是天定,卻都是人爲,譬如造下一物,造得堅固的,自然用得長久;造得不堅固的,自然用得不長久,這全看自己當初造因如何,便自然生出那果來了。若到那因既造下之後,那果便一定不移,因爲這果原是這因中生出的,所以不造因,不能叫他生果;造下了因,也不能叫他不生果。且不獨如此,造了惡因,不能叫他生出善果;造了善因,也不能叫他生出惡果,絲毫不能錯過的。”成功道:“老先生妙論,固然不錯,但學生還有不明的地方,譬如有一人慾辦一事,先集資本,資本既足,然後辦去,竟辦不到;也有一人,不集資本,隨意辦去,竟辦得到,這不是因果之理不對了嗎?”於公道:“不然,就如這事,也不是這樣講。這資本不過是辦事的原因,並不是事之成敗的原因,要看辦事時如何。他辦事有成敗,必有所以會成會敗的緣故,從這裏尋去,方得成敗的原因。若只言資本,譬如果系專用資本,別事萬無可入的,難道有資本的倒不能成,沒有資本的倒成了嗎?就譬如若買一物,備了錢,自然可得,不備如何能得呢?”成功道:“雖然如此,但也有不然的,譬如造定原因,算定結果,當得十分,也有的不夠十分,也有的不止十分,這是何故呢?”於公道:“這個果然有的,但這乃困果之變,非因果之常。譬如造定一物,造因之時,算定結果,當得十年,這不過照常理推,若期間用得過省,或用得過勤,不中於理,不合於度,這便不是造因時所能預測的了。這叫作遠因近因,猶如先天后天罷了。但這等還可以由近因而推知結果,還有一種旁因,更無從測出。譬如一事,照常行去,忽然間敗了;一物照常用去,忽然間壞了,都是旁因。這事體之中的旁因還可以尋出,至於用物,忽然間壞了,更無可尋,如指作不謹慎是旁因,有的又實在謹慎而偶然失手的,但既有這偶然失手,就不得不指爲旁因;假如並無偶然失手,這一物就到底不能不循着常因常果而行了。天下萬事萬物,莫不作如是觀。閣下以爲然嗎?”

成功點頭道:“老先生之言至理,足發萬物之機。學生有一事相問,不曉得老先生肯指教嗎?”於公道:“未知何事?”成功道:“明朝氣數還有可爲嗎?”於公聽了,嘆口氣不做聲。成功道:“是存是亡,何妨明示。”於公道:“咳,閣下既然要問,便說也不妨。我們明朝奪天下於外人之手,原因未爲不善,奈永樂一變之後,已奪原因而爲近因;天順復敝以來,又奪近因而爲旁因;加着朝中畿外文貪武嬉,哪裏有什麼法度?勉強支持到如今,如油盡草枯,膏幹脂竭的時候,正是明朝下場的結果,哪裏還有什麼可爲不可爲呢?如要可爲,除非另外再造原因罷了。”成功道:“明朝雖亡,孤臣義旅不時起於海上的也是常有,既造下了這個原因,不曉得還可以結個善果嗎?”於公道:“不能,他這個並不是造因,不過是結果罷了。明朝三百年天下,以忠義勸人,到下場時自然這果也要結出來,哪裏有什麼原因呢?”

成功道:“據老先生這樣說起來,爲學生的也不過是明朝結果,將來也不免歸於一盡嗎?”於公道:“閣下聰明人,何用多說。閣下但自想:是明朝所結之果呢,還是自己所創之因呢?”成功低頭想了一想,道:“實不瞞老先生說,學生自想,當是因果各一半。”於公道:“何以呢?”成功道:“老先生前不敢相欺,學生所抱想頭,只有二樣:一樣爲報故明,一樣奪回失鹿。

報明自報,奪國自奪,報明是爲明的結果,奪國是學生另有懷抱。老先生看,這不是因果各一半嗎?”於公點頭道:“很好,這原因造得不錯,但閣下報明一件已行了數十年,明朝結果,不過如此。閣下所造的原因卻如何呢?”

成功拈鬚嘆道:“數十年來不避艱難,至於成敗利鈍,那要旁因之來如何了。”

於公道:“非也,閣下之旁因不過一時之成敗;至於原因,果造得深遠,終久要結出這個果來。一時之成敗,何足算呢?”成功點頭道:“老先生至言,學生但有三寸氣在,總要做到罷了。”於公搖頭道:“談何容易,此事非數年之功可成;況清人此刻原因早已造定,閣下原因方纔造起,將來必要待清人的果結完之後,才結到閣下的果來,豈是閣下一身所能成就的嗎?兄弟此來,也就爲着此事,實說一句,閣下的結果也將次要到了,若不把閣下原因 外人——此指“元人”。

再種深一點,日月長久,將來被旁因一擊,只怕連果也結不出了。”成功道:“難道學生造因時只合至此而盡嗎?”於公道:“知子莫如父,閣下令郎既如此,是誠難爲。但子孫乃形質上之傳遺,至於閣下這原因種子,不拘何人都可接受。”成功道:“若果能如願,這果當於何時發現呢?”於公道:“兄弟有四句偈言,閣下記下便了。”說着,立起來仰天長吟道:播來粒種遍區環,誓礪同心破百蠻;莫道太行山不動,看將三百去三三。

成功聽了,又象解得出,又象解不出,正遲疑要問時,只見於公長嘯一聲,如猿啼,如鶴唳,悠悠揚揚,直衝霄漢。成功覺得恍恍惚惚好象睡在哪裏一般,睜眼看時,不見了於公,也不是客廳,心中猜不出是何所在。再仔細一看,原來自己還睡在牀上,卻是一場大夢。桌上燭花長了寸餘,伺候的人都在旁邊瞌睡,遠遠的正敲三鼓,心中忐忑不定,回頭一想,夢中的話歷歷在耳。心下自思了一遍,委決不下,只得咳嗽了一聲,伺候的人驚醒,忙走到帳前張看。成功纔開口問道:“外邊人都睡了嗎?”伺候的人忙答道:“也有不睡的。”成功道:“可傳命陳先生來。”伺候人答應傳了出去。不一歇,只見陳永華慌慌張張走了進來,一見成功面便問道:“閣下何事呼喚?”

成功道:“陳先生,你且請坐下,小弟有事相告。”陳永華這才放心坐下。

成功坐起來漱了口,然後把於公託夢一事向陳永華說了一遍,陳永華也嗟異不置。成功道:“別的且休論,只這四句偈言,卻如何講解呢?”陳永華低頭想了半日,才說道:“第一句大約是說閣下這原因的種子要種大起來,如稻粟一樣遍於天下;待遍天下都含有這奪國思想時,自然便要立誓鼓礪,同心合德,纔可以造果了;第三句太行一定指清人無疑;只有第四句倒有點費解,不曉得是講到結果時,有名‘三三’的人除去名‘三百’的人呢?還是講要結果時,須要三百去了九年的年數,或去了三十三年的年數?然而上句既有‘莫道’,下句又言‘看將’,這總是結果時候的話了。”成功道:“結果如何,且不及講,只一粒微種要播遍區環,這豈不難嗎?”陳永華道:“小弟有一法。”說着,便向成功使個眼色。成功會意,把跟人屏退了。陳永華便說道:“閣下曉得天下何物可傳最久,最大而又最有力嗎?”成功搖頭道:“哪裏尋這等物。”陳永華道:“老兄如何忘記了於公不是說火盡而薪傳嗎?

又道這原因種子不論何人都可授受嗎?這明明是叫閣下把這原因種子傳於人,欲把這原因種子傳於人,又要傳得人多,閣下自想何物。”成功拍手道:“莫不是立會嗎?”陳永華道:“不錯,但立會非易,也須要主意立定,然後再把條例定好。會中人有會中私號,見面時可以識認;會中人有會中文字,分開後可以通密信;有會中的法律,纔可以治會員;有會中的勸諭,纔可以結會友;有會中的道德,纔可以嚴分會內會外;有會中的信誓,纔可以祕密會中會事;種種會規都要預定,然後纔可以立會呢。”成功點頭道:“事不宜遲,先生可即日辦起,待小弟病好就行設立吧。”陳永華答應了道:“時候已深了,閣下好安歇了吧。”成功答應着,陳永華辭出,然後睡下。

過了幾日,成功病也漸漸好了起來,等到二月初旬,已是大愈,便日日和陳永華同着,商量定了一會,用五色旗分會幟以克八旗。因偈言裏有‘三百去三三’,所以會中私號都用‘三’字;又因有‘誓礪同心’,所以名爲三合會;又因有一粒種子之言,所以又名爲三點會;又因有一粒遍區環之言,所以總名爲天地會。定十八誓二十四例,入會的人無論上下等,皆以兄弟相稱,平等看待;無論南北,入會之後便如一家,不得存外省隔省之見。會中人除有職的人員,其餘相見都只作揖平禮。又定下文字,字必以三點水或川字作旁,或爪字作蓋,都不離三之意。會中人無事時便互相保護,引人入會;如有事時,無論何地,都以各式小旗來往。當下立定之後,成功和陳永華二人私地裏把各文武鎮將都勸入了會,然後一級一級勸了下去,一直勸到百姓;百姓又往各處轉相勸引,不幾時工夫,全臺灣的人皆入了會。就連漳、泉、惠、潮等凡沿海地方,都先入了會。後來陳永華又改名陳近南,自往各地勸引,閩、浙、兩江、湖南、湖北、兩廣,無不有會列行之。既久,二百餘年,或越揚子江而北,或由江蘇洋入山東、直隸,或由雲貴一邊流入川陝,以及中國人民流寓外洋的暹羅、新加坡、新舊金山、檀香島、南北美洲,各處盡有大小會派,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成功自從這會立成了之後,稍爲放心。光陰似箭,轉瞬已到八月。

那日成功正和陳永華二人在府中議事,忽見一個跟人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向成功前屈膝稟道:“王爺,不好了!”成功大驚,跳起來道:“什麼事?”

跟人道:“老相公在京,閤家被害了。”成功睜目道:“真的嗎?”跟人在懷中取出一張京報來呈上。成功看了一遍,大叫一聲,望後便倒。衆人忙扶住在椅上坐下,陳永華一面忙着叫喚,一面把京報拾起來一看,上有一行道:“七月二十一日斬逆父鄭芝龍及逆族一百六十一人於西市。”陳永華看了,也不及細閱,忙把京報揣在懷裏,呼喚了一歇,成功才悠悠醒轉,指着北面大罵道:“該死的東西,我今生無力,將來有人……”說到這裏,忽用手按住胸前,大叫道:“痛殺我也!”陳永華曉得他舊病又發作了,只得叫人伺候,一面自己勸道:“事雖難堪,但閣下也不可過急,須知大丈夫一身要擔多少重任,豈可如此輕易便糟蹋了嗎?”成功連連搖頭,停了一歇,纔開口道:“先生,小弟並非講父親等殺得可憐,這都是他們自作自受的,但只氣不過清人耳。”陳永華道:“清人如何?”成功歇了歇道:“清人奸詐而已,當初勸誘我父親時,高官厚祿,封伯封侯,雖是小弟和他如何爭戰,他總不敢奈何我父親,所怕者我耳。到得小弟那年江南失利退回之後,他便無所忌憚,把父親削爵治罪,徙往寧古塔。先生只想,若照逆父辦起來,罪何止此?

父親又不是他世族勳臣,既治了罪,更有何顧悼會減輕了?這也不過怕小弟起兵相爭,所以乘我兵新敗,發了出來,試看小弟兵力如何,復仇不復仇。

先生,父親所作之事,小弟實不願去報仇。但那時雖不報仇,卻也想去迎了回來,雖不怎麼樣,也可使父親悔悟小弟當初之言不錯,而且也叫衆人得知投降沒好下場,仍舊要打回轉來。後來一則新得臺灣,諸事草創,忙個不了;二則也要叫父親嘗一點投降的滋味,所以一時未去迎接。誰曉得被李率泰這狗才去咬了幾句,他就把父親調回去囚了起來;因爲小弟不出兵報仇,他便道兵力不足,到了此刻,便放出這毒手來。父親果然自作自受,便還有這許多人卻是何辜?小弟不能不歸罪父親了。但清人這一副狠手,你道我氣得平嗎?”陳永華只得勸道:“清人誠不好,但閣下此刻有病在身,且養着點吧。”

成功點頭,命人扶起,慢慢的扶到寢室中睡下,陳永華自己辭出。成功睡了一歇,覺得不好,忙叫人去請陳永華來,文武各大臣聽了,也都忙來問疾。

成功勉強着一一致謝去,然後向陳永華道:“於公所言,我的結果只怕就是今番了。”陳永華只得寬慰道:“閣下小疾,幾日便可好,何以忽出此不祥之言。”成功搖頭道:“生死數也,數因果也。既有原因,自不免結出這果,生又何歡,死又何懼?”說着,命跟人把自己常用的一副衣甲取來。跟人不敢違命,只得去取了來。成功覺得身上好了一點,命人扶下牀來,陳永華道:“閣下有疾在身,卻要穿衣甲何往?”成功搖了搖頭,命人伺候着穿了起來,頭戴一頂紫金盔雙龍鬥寶金抹額,身穿一領連環鎖子黃金細葉魚鱗甲,腰繫着兩片黃金細葉魚鱗紋戰裙,腳登護腿薄底戰靴,走出外面,衆人忙跟着伺候。成功叫人把常用的一支槍抬來,衆人答應着,看着陳永華,陳永華不語,衆人忙去取了來。成功接在手中,覺得有點沉重,便也不管,提着精神把槍呼呼地亂舞。舞了一回,把槍傳給跟人,向陳永華道:“究竟不能了。”陳永華也道:“閣下有恙,哪能如平常呢?”成功點頭,又命人去把自己一匹黃驃馬帶來,看了一遍,嘆道:“別離不遠,後會有期,好自去吧。”那馬也似解人意,長嘶了兩聲。成功叫人帶了下去,自己回來,脫去了盔甲,戴上郡王冠,身穿九龍戲水蟒袍,足登粉底烏靴,向堂前坐下。陳永華也陪着坐在旁邊,成功把從人都屏退,然後向陳永華說些會中事體,陳永華一力承擔。成功忽提起筆,寫下兩行字,陳永華看時,是自挽一對道:獨去獨來,看粒種傳遺,衆生獨立;主徵主戰,問藐躬何事?還我主權。

題畢擲筆,仰天長嘯一聲,口中一股白氣衝門而出,直飛到空中,冉冉而沒。陳永華正在驚異,一回頭看時,成功已雙眼低垂,闔然長逝了。時明永曆十六年,清康熙元年,而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鄭成功年三十九歲也。

看官,你道奇也不奇嗄?自從鄭成功有生以來,自少便以英姿雄略,名動一時;少年又深沉果毅,不輕吐露;壯年之後,受隆武之知遇,便傾身圖報。後來芝龍投降,他卻能獨持大義,不爲一人之私親屈,樹殺父報仇旗,出沒海上。二十年中,無歲不興師攻閩、浙、江、粵,雖不能得意,但東南半壁,全視他一人以爲關係。清朝數次遣人割地議和,封爵招降,皆爲所拒,其氣節如何耶!及江南一舉,大江南北,一時盡下,東南各省,指日待降;軍報阻絕,致使九重天子爲之震動,下議親征。雖師潰金陵,不足爲之玷也。

況旋即闢地臺灣,斬荊棘,闢草萊,禮遺臣,招遠人,臻臻丕丕之中,儼然變成一小獨立國。雖不久而薨,而一粒種子播於四方,二百餘年來,數次震動,將來如何,猶未可知,百世之下,猶令人景慕風采,你道奇不奇呢?所

以後人有詩讚道:

廿載飄零志未酬,百千心事空悠悠;寸心常似狂濤怒,日月偏如逝水流。

海上衣冠存故國,中原鼙鼓戰仇讎;出師未捷身先死,留得同心遍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