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魂

清 · 陳墨濤 · 集藏 › 小說

正文

《海上魂》  [清]陳墨濤 著

第一回

賈似道喪師辱國文天祥興兵勤王

詞曰:零丁洋裏,我爲問,底事夕陽嗚咽?怒浪翻空,人道似,末路英雄熱血。恨結冰天,淚凝雪海,身死心猶熱。死灰餘燼,一時多少豪傑!一夜風雨蕭蕭,魂兮歸去也,趙家宮闕。禾黍離離,夜欲闌,幾點殘磷明滅。慘淡山河,上新亭痛哭,淚枯聲絕。酒酣長嘯,幾回歌不成闕。

《大江東去》

咳,看官,古人有句話,說是“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這句話真真害人不淺。據我看起來,不過是成者王侯、敗者盜賊罷了,有什麼順天逆天呢?

若說是天意,試問:他何以就曉得天意向那個呢?他也不過是待成敗既分,他便說那成者爲順天,敗者爲逆天罷了。若問他順天逆天的憑據,他便說是天與之,民歸之。咳,看官,這“民歸之”三個字,是最不足爲憑的。大凡我們中國的倫理,只有子死於父、臣死於君的義務,並沒有民死於國的格言,所以弄得爲民的視國之存亡毫不動心。無論奸臣篡位,異種竊居,他也俯首帖耳,做個順天之民,隨你朝秦暮楚,今日弒一王,明日立一君,我爲民的總不失我爲民的面目。看官啊,你道這樣的民心,這“民歸之”三個字還算得數嗎?這樣看起來,我只怕要別國“民歸之”難,要我們中國——咳,說書的也是中國人,說到這裏,我顏欲赤,我心則悲,我也說不下去了,只好讓看官自己去理會吧。

如今且說“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這兩句話害人的地方。看官,自古不是有“桀犬吠堯,各爲其主”這句話嗎?至“順天”“逆天”這兩句話一起,便把那各爲其主的格言一概抹倒。凡死不降仇的忠臣,倒說他是妄逆天意,徒取滅亡;那賣國求榮的奸臣,反得藉口說是知時順天。看官,照這樣說起來,豈不是要把我們中國普天下好男兒一點愛國心磨滅盡了嗎?你道這兩句話害人毒不毒呢?雖然黃帝有靈,終不使我們中國好男兒被他磨滅盡了,所以賣國求榮的只管賣國求榮,那舍死報國的卻仍舊是舍死報國。有秦檜之奸,便有嶽武穆之忠。作個照妖鏡,奸雄的肺腑倒映在世界上,活靈活現的叫後人看了萬世唾罵。到如今,試問三尺之童,哪個不曉得嶽武穆的忠心赤膽呢?

如今待小子說一位舍死報國的英雄,那姓名雖未爲婦孺所習知,那氣魄卻不減嶽武穆之忠誠。看官若能不以其功之無成而灰雄心,只看其事之悲壯而增生氣,那就不枉說書的一番饒饒不休、脣焦舌敝了。

話說宋朝自高宗南渡以來,國勢日危,疆土日削,到理宗當朝,權奸在伍,忠臣凋喪,羣小盈廷。那賈似道當朝秉政,欺君罔上,作威下民,那時天下已經成了土崩瓦解之勢了。此時卻來了一位舍死報國的英雄,這位英雄姓文名天祥,字宋瑞,一字履善,吉水人氏。秉性忠鯁,不避權奸。他因生在這南宋衰末之世,見天下喪亂,宗社危亡,每每唏噓憾慨,以恢復故物爲己任。卻奈權奸當朝,動輒掣肘,以此鬱郁不得志。到得度宗皇帝鹹淳六年,因事觸了賈似道之怒,賈似道便叫御史誣他一款,把文天祥參了,後來又起爲江西提刑,這文天祥從此便離了朝廷去江西了。

那賈似道便益發無忌,恣意橫行。到得帝顯德祐元年,那元兵已是四面壓境而來,賈似道還是假扮太平,欺罔君上,滿朝文武百官,人人危懼,卻都怕賈似道的權勢,沒人敢說,可憐只把個宋王如矇在鼓裏一般,瞞得風雨不漏,那一天忽接到邊警,報道鄂州失守,滿朝大臣得了這個信息,只嚇得目瞪口呆,沒奈何大家商量了一回,硬着頭皮去請賈似道面奏聖上去。賈似道此時也曉得事體重大,不敢隱瞞,只得會齊了文武百官,當時面聖去把此事奏了。帝顯聽了,登時面目失色,半晌道:“愛卿平日所奏,不過是邊鄙小警,如何元兵忽然會竟入鄂州呢?勢已至此,爲之奈何!卿其速籌善策以救朕。”這一問不要緊,只把個賣國奸臣賈似道問得汗流浹背,跪在丹階,一句話也說不出。此時有一班三學生,平日痛恨賈似道蠹國殃民,卻無法以除他,今見聖上要他籌策,便乘勢奏道:“勢危至此,不可終日,若再遲延,恐寇氛有警乘輿。然此事關係重大,若非師相親督諸軍出征,恐無以慰軍士民之望;若師出無功,恐禍將不測。伏乞聖上察之!”賈似道聽了,心中十分含恨,卻無可奈何,也曉得自己若再不親出,必招衆怨,這祿位就也保不住了,只得舍了這條老命去拚一拚。當時不等聖上問他,便連忙奏道:“聖上勿憂,諒他元人有多少兵馬,怎能猖獗。待老臣拼着這條老命,定把他殺個片甲不回,以報先帝養育之恩。”

看官須知,這帝顯是個年幼無知的庸君,平日只信了賈似道一個人,便把軍國大事一概都倚他爲寄託。如今聽說他自己肯親自出師,似乎他若出去,有馬到功成的神氣,便十分歡喜道:“愛卿暮歲,又要勤勞鞍馬,朕實不安。

但宗社重憂,非愛卿無以解此,惟願克奏膚功,朕當爲卿郊外犒師便了。”

賈似道只得叩頭謝了恩,退下朝來,好不懊喪,歸到家中,咳聲嘆氣,毫無一策。

次日,內侍忽奉到一道詔書,賈似道跪接展誦畢,卻是催他擇吉出師的;又命各處兵馬皆歸他轄下,所用隨員、參贊,任他調遣,一切軍餉,不問出入,準其向戶部支取。賈似道得了這道詔書,送出內侍之後,不得已便在臨安開了都督府。賈似道無精打采的入了都督府,所調的隨營參贊人員皆先調後奏,又向戶部支了黃金十萬兩、白銀五十萬兩,以供都督府公用,又勒諸王侯捐助軍錢穀。諸事停妥,賈似道卻因要想挨延時日,便只推說是選擇吉日,暗中卻差了幾個心腹去探聽元人兵勢。不一日,去探聽的回來了,說是元人兵勢頗盛,惟近日元軍大將劉整新死,所以一時尚無進取之意。賈似道聽說劉整死了,當時大喜道:“是天助我也。”當即選定吉日出師。原來賈似道的心思,以爲劉整乃我國叛臣,所以熟習地利,元軍全仗他爲嚮導;如今劉整死了,彼元軍雖強,不習地利,必無能爲,所以便膽大起來。到得吉日,祭了帥旗,聖上賜了賈似道三杯御酒,以壯行色,又命文武百官送出郊外。賈似道便帶着大小將官,領了十三萬水陸軍馬,浩浩蕩蕩向蕪湖進發。

一路上舳艫蔽江,旆旗映日,好不威風。不一日行進蕪湖。前軍探子報道:“前去五里,已有元軍扎住江口了。”賈似道便下令安營紮寨。歇一回,賈似道帶了孫虎臣、夏貴兩員將官,登高遠望,見敵人戰艦排列江中,勢如常山之蛇,好不嚴整。賈似道看了,又有點害怕起來,回到帳中,左思右想,進退兩難,到晚上睡在牀上,翻來覆去,足足想了一夜,竟沒有想出一個破敵的法子來。看官,你道他真個想破敵嗎?原來他並不是想如何對陣,如何破敵的法子,卻只管想如何祿位要失、如何祿位可保的法子,所以一夜想到大天亮,並沒想出一個破敵的法子,倒想出一個保祿位的法子來:仍舊是想用那故智,向元人求和,回去卻假報捷書,豈不兩全其美?

次日,便寫了一封求和的書,叫宋京拿着投向元軍去求和。那宋京領了將令,連忙來到元軍營前,軍人高叫道:“來者何人?快報姓名,不然便要放箭了。”宋京高聲應道:“我乃宋營下書使者宋京,有事要面見你元帥,快快去通報來。”軍人聽了,連忙進去通報。原來元軍這位大元帥名叫巴延,是個久歷戰場、深嫺韜略的名將,當時聽說宋營有人來投書,還道是下戰書的,便叫:“放他進來。”宋京進來,向巴延行了禮,便呈上賈似道求和的書。巴延拆開一看,登時拍案大怒道:“奸滑小賊,前次背盟失約,拘留國使,老夫心頭餘怒還未息。如今時迫勢危,又想來弄這故智!你叫他不用起這妄想,準備着明日午後接戰吧!本當將你斬首,以消我心頭之恨,如今暫留下你這顆頭顱作個報信,快呈去吧!”宋京聽了,只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抱頭鼠竄而去。

卻說此時賈似道正在帳中和各將官商議軍情,忽見宋京神色驚慌匆忙地跑進來,便問道:“事體如何?”宋京搖頭道:“罷了,罷了!”便將巴延的話敘了一遍。賈似道當着衆人,聽了這話,當時滿面羞容,一語不發。此時早惱動了一員勇將,姓姜名才,出位大叫道:“元帥無故的未戰而求和,至惹得人家奚落,喪盡國體。聖上如果要求和,只要命一介之使便可了事,又何必大興兵馬要元帥出征呢?”賈似道聽了,羞惱變成怒,登時拍案大罵道:“本帥因不忍見士民塗炭,故甘爲民受辱。你這無知小將,竟敢妄發狂言!軍士們,將他推出轅門斬首!”左右軍士答應了一聲,便將姜才推出去。

只見旁邊又閃出一員大將,高叫道:“刀下留人!”賈似道看時,卻是夏貴,便道:“將軍爲何叫刀下留人?難道這種狂徒將軍還要保他嗎?”夏貴道:“非是小將敢保他,只因此人素忠勇,頗得軍心,若遽殺之,只恐軍心有變,還請元帥三思而行。”賈似道見他說話時,臉上卻帶着三分怒色,也恐軍心離叛,連忙轉口道:“既然如此,看將軍之面,饒他不死,罰他明日去當前鋒,叫他立功贖罪便了。”便叫軍士把姜才放了。當時大家散後,除了賈似道幾個心腹之外,沒一個不忿恨不平。

到次日,賈似道沒奈何,只得傳下將令,命孫虎臣領了精兵七萬,屯於池州下流丁家洲地方;命夏貴領了二千五百艘戰艦,橫亙於江中;自己卻領了後軍,屯於魯港,大家遵命去了。

卻說巴延曉得賈似道是毫不知兵的,便令軍中發竹結大筏數十,置薪芻其上,向着夏貴戰艦順流而下,陽爲欲焚舟的神氣;命大將阿珠領了數千艘划船,向孫虎臣一軍而來,叫他首尾不敢相顧;自己卻領着步騎,夾岸齊進。

卻說阿珠一軍離虎臣不遠,早見虎臣前軍艦一字擺開,阿珠便下令將划船分作五隊,揚旗擂鼓,向五處一齊衝將過去。原來孫虎臣前鋒將正是姜才,他見元兵分五處衝來,便曉得他的用意,連忙下令軍中曰:“凡敵艦所衝之處,大家各自爲戰,不必彼此相顧,敢有退後者斬!”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那敵艦早已衝到姜才軍中,幸虧得了這個令,果然人自爲戰,一步不肯退後。阿珠見衝到一處,那處便竭力死戰,一步不讓,沒有衝到的地方,那船便象沒有開戰的一樣紮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卻並不來相救。阿珠一看,便曉得此計不行,不能亂他的陣了。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響,原來是巴延的騎兵到了,開了一大炮,不左不右的正中了孫虎臣一軍的中心。虎臣軍中少動,阿珠見了,連忙命軍士把戰鼓擂得山搖地震,軍士們呼聲動天,乘着順風,死命的又衝過來。姜才還是拚命的死戰,正殺得陣雲慘淡、日影淒涼的時候,忽見孫虎臣從自己舟中走過他姬妾所乘的舟上,軍士們見了,大喊道:“步師逃走了!”軍遂大亂。姜才也支持不住,漸漸退了下來。那夏貴便不戰而走,自己乘了輕舟,從賈似道的帥船邊掠過,大呼道:“衆寡不敵,勢不能支,軍已亂矣。元帥宜自爲計!”賈似道聽了,驚愕失措,連忙下令鳴金收軍。可憐此時這軍如何還能收得住?那舳艫簸盪,亂雜雜的擁擠不開;阿珠卻麾着戰艦,橫衝直撞,殺將過來。軍士們逃上岸的,又被巴延的騎兵擠下水去,溺死者不計其數。賈似道見勢不好,早帶了幾個心腹,乘了輕舟,先自逃走去了。那元軍一直追了十餘里,才鳴金收兵,大獲全勝,得了戰艦、器械無數。卻說賈似道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沒命的奔逃,逃到夜半,見元軍真個沒有追來了,纔敢把船停住,問了軍士們,才曉得此地名叫珠金沙,當時便叫過夏貴來問計。夏貴道:“諸軍已經膽落,斷不能再戰了。師相惟有入揚州,集潰兵迎駕海上。末將當以死守淮西耳。”正商議間,忽見孫虎臣等一班都到了。原來夏貴平日因見孫虎臣好阿諛賈似道,所以與他不大輯睦,今見他來了,便辭出到自己船上去了。那孫虎臣一見了賈似道,便捶胸頓足大哭道:“我將士無一人用命者,叫我兵敗至此,何顏再生人世!”說罷,號哭不止。賈似道安慰了一番,便道:“如今且商議後計要緊。”因把夏貴的話敘了一遍,又叫軍士去請夏貴過來。軍士去了回來說道:“夏將軍早已解舟向淮西去了。”賈似道頓足道:“爲何不通知我一聲呢?”躊躇了一回,無可奈何,只得和孫虎臣等逃向揚州去了。

次日,招集了些散卒,一面檄郡縣調兵到海上迎駕,一面上疏請遷都。

朝臣得了這信息,各各驚惶失措,連忙奏了聖上。那帝顯滿望賈似道這一去是馬到成功,哪裏曉得竟一敗塗地,只嚇得魂靈兒飛出九霄雲外,半晌道:“這、這、這卻如何是好?”當時知樞密院事大臣陳宜中便奏道:“賈似道奸臣誤國,久失士民之心,如今又負陛下重託,喪師辱國,罪不容誅。爲今之計,惟有斬奸臣之首以謝天下;然後下一尺之詔,募天下勤王之師,則士民誰不願馳驅以效犬馬之勞!否則民心一散,大事去矣。”帝顯此時也曉得賈似道罪大,便道:“似道雖然有罪,但念彼勤勞三朝,朕安忍以一朝之過,遽殺先朝老臣。今其降彼爲醴泉觀使,罷平章都督,凡似道所行害民諸政,一切除去,以慰民心便了。”當時降了賈似道,又命侍臣草了一道詔書,詔天下勤王。哪曉得詔書下了半個月之久,勤王的兵馬一個也沒有,元人兵勢日迫一日,朝臣只急得仰屋而嗟。

卻說此時文天祥在江西,早聽說賈似道喪師辱國,只氣得他三尸神暴躁,七竅裏生煙,便立刻招兵買馬,準備勤王。這一日,忽奉到這道詔書,文天祥跪接着,聽內侍朗誦道:詔曰:朕實不德,貽禍生靈,誤用奸臣,傾危社稷。蹈輪臺之覆轍,雖悔何追!睹赤縣之沉淪,無顏望濟。爭奈渺躬罪重,死亦不能;念茲臣庶心忠,生皆有節。見侵陵於異族,雖秦越能不動心;當喪亂之中原,豈家國詎分輕重?數十萬之黎民尚在,鹹應視國如家;三百年之宗社苟延,何異絕而復續?若謂勤王之詔,非小子所敢稱;至興保國之師,惟諸君其自愛。欽此!

文天祥聽完,那一股熱淚不知不覺的撲簌簌掉下來,溼得滿襟都是。當時送出內侍之後,便傳令將校,把新招的兵馬一概調齊。原來文天祥所新招的軍士,都是郡中豪傑,已經招有六千八百餘名。當下文天祥和淚捧着這道詔書,立在當中,衆將校軍士們兩旁齊齊跪下,文天祥便慷慨流涕,把詔書誦了一遍。軍士們聽了,一個個悲壯淋漓地高叫道:“小卒們今日願效死力,惟將軍所命,雖蹈湯赴火不辭!”文天祥嘆口氣道:“你們雖然勇於赴義,但是你們乃無辜百姓,比不得我,乃食人之祿,自然要死人之事;況且你們各有爺孃妻子,若叫你們一個個都拋親撇子,背井離鄉,向那戰場裏去拚這九死一生,我也於心不忍。如今與你們約:凡有父母無兄弟者,留此以養親;若無父母或有兄弟者,隨我去;凡妻少子幼者,留以撫育妻子;若無妻或無子者,隨我去;此外若別有隱情不願去者聽便。”軍士們聽了,越發感激流涕,一齊叫道:“我們今日皆出於心甘情願,並沒有什麼另外隱情不願去的。

至於食祿不食祿,今日之事非所論。那元人野蠻異種,竟敢欺我中國到如此地步。小卒們雖然不肖,還有一點生氣,斷不肯受這異種的欺凌,定要洗這中國的恥辱!今日此去,並不是專爲皇上有詔纔去的,竟算是自己辦自己的事罷了,不關於食祿不食祿。若說爺孃妻子,那更顧不得許多了,就使此去家門絕了嗣,祖宗有靈,也應含笑地下,斷無埋怨子孫之理。”文天祥聽了,不覺流下淚來,嘆口氣道:“難得你們都是義氣干霄,叫我不勝欽佩。可恨那班沒良心的豬狗,食祿萬鍾,還不如你們一介平民忠心報國。既然如此,你們且退去,等我籌備軍餉,即日動身便了。”軍士們如雷似的答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過了幾日,文天祥又招了三千餘名軍士,湊成一萬人馬。文天祥又寫了幾封信,勸鄰近各郡興兵勤王。怎奈沒一個人答應。文天祥無奈,只得收拾了軍糧器械,也不擇吉日,便帶了大小將校,領着一萬人馬,無日無夜的奔向臨安而來。

行了幾日,忽前軍探子報道:“前面去此半里多路,有一隊人馬紮在那裏,不知是哪裏來的。”文天祥把手一揮道:“再探再報。”探子去後,文天祥便下令軍中嚴整隊伍,徐徐而進。正是:欲將碧血沖霄漢,誓剖丹心照鬥牛。

欲知這一隊人馬究竟是從何而來,且聽下面分解。

第二回

張世傑焦山敗績鄭虎臣漳洲誅奸

詩曰:半壁江山幾劫灰,一朝民賊豈無才?江南人物摧將盡,絕世英雄帶淚來。碧血橫飛天欲泣,奸雄授首霧重開。奈他已失中原鹿,豎盡長幡喚不回!

話說文天祥那日正行之間,忽聞探子報說前面有一隊軍馬紮住,不知是哪裏來的。正驚疑問,忽見探子又來報道:“探得前面軍馬系京湖都統張世傑,由郢州到此來勤王的。”文天祥聽了大喜,把手一擺,探子退下去了。

天祥便下令叫軍士加速前進,去會張世傑。原來這張世傑系范陽人氏,也是一位丹心赤膽、舍死報國的英雄,所以文天祥一聽說是他,便非常歡喜,催着士卒火速前進。不一回軍馬到了張世傑營前,此時張世傑也早有探子報知文天祥來了,連忙大開營門,接了進去。到帳中兩人行了禮,分賓主坐下,各敘了來意,又論了一番時勢,都是感嘆不已。當日文天祥的軍馬便在此處下寨了。次日黎明,三聲炮響,鼓角齊鳴,兩軍會在一處,一齊拔寨啓行。

從此早行暮歇,不一日到了臨安城外,下了寨。那滿朝文武得知勤王兵到,就如六月大旱裏得了甘霖一般,好不歡喜。次日,文天祥、張世傑入朝見了聖上,不免是慰勞一番罷了。退下朝來,陳宜中接着他倆人,便邀到他衙中去商議國事。卻說此時朝中正是陳宜中當權,他卻爲人多疑,凡是總要矯情獨斷,以此頗爲人所疵議。當日文、張二人到他衙中議論了一回國事,那張世傑本是天生情性鯁直,說話不曉得檢點的,卻偏遇着這陳宜中多疑的人,是句句話都有用意的。張世傑說話中間,不曉得哪一句話又被他聽得起了疑心了,卻又不敢說什麼,因暗忖道:“我不如將他手下的兵馬調到別處去,卻把別處的兵馬調到他轄下,那時就讓他有異志,手下將校皆非心腹,他就也無能爲了。”想定主意,便假着向張世傑笑道:“將軍一片忠誠,遠來勤王,銳鋒未試,本不敢遽調麾下士卒;但目下禁城中實在空虛,想將軍麾下定皆健卒,可否暫調到禁城裏防備不虞?等別處兵馬調到時,再將將軍麾下調回,不知將軍意下如何?”那張世傑是直性的人,哪裏曉得有什麼用意,便應聲道:“防備禁城,乃一刻不可少之兵,有何不可;末將只要苟有所指揮,得馳驅於疆場,隨便哪裏的兵馬都可以,又何必一定要把這支兵馬調回呢?”宜中聽了,正中下懷。次日,果然把張世傑的兵馬一齊調到禁城裏來,過兩日卻向別處去調了一支兵馬,叫張世傑帶領,又時時察張世傑的神色,見他毫不在意,這才略略放心些;卻哪裏曉得,只因他把兵馬這一調,後來就誤得大事不淺了。正是:休疑志士懷心意,致誤軍前失指揮。

這是後話,不提。卻說張世傑、文天祥到了臨安,朝野上下,人心稍安。

不久,張世傑又克復了饒州,陳宜中這纔信他是赤心報國,倒悔從前不該疑心他,便在聖上前極力稱讚張世傑的將才堪爲大帥。帝顯聽了他的話,便命張世傑總都督府諸軍事。張世傑得了兵權,便遣將分兵四出征討,雖然也克復了幾處城池,無如此時大勢已去,元軍四面壓境而來,張世傑獨力難支,顧此失彼,連日建康、常州、嶽州、荊南等處相繼失陷,邊警日急。文天祥見時勢不好,便上疏建策,大意謂:宜分境內爲四鎮,各建都統以統之;已 失中原鹿——在中原失去了帝位、政權。

失之地就責四都統克復,那時地大力衆,足以抗敵。彼備多力分,必疲於奔命,我以逸待勞,乘間而出,則敵不難卻矣。這疏一上,那帝顯是不曉得什麼的,朝中大臣卻都以爲書生迂談,付之一笑,置之不問。可惜文天祥一片丹心,竟被幾個庸夫俗子付之東流。這倒罷了,不幾日忽然降了一道詔書,命文天祥出知平江府事。這詔書一下,只嚇得張世傑如半空中起個霹靂,不知從何而起,連忙想要去諫止,怎奈詔命已下,不可挽回。可憐辜負了文天祥一腔熱血,忙忙地跑到臨安來,未交一戰,未殺一敵,朝廷卻把他降出平江府去了。文天祥也曉得是朝臣忌他多言,沒奈何,只得垂頭喪氣地辭了聖上,赴平江去了,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此時國勢日促,元兵已逼進揚州了。那勤王之師,卻又來了慶遠府姓仇的仇子真、淮東兵馬鈐轄姓阮的阮克已,兩人各將兵入衛。張世傑見了好不歡喜,以爲有了幫手了,便上疏請親自出徵,以解揚州之圍。聖上便準了所奏,卻又下一道詔書,命仇子真、阮克已、張世傑同了一位姓張的名叫張彥,四個人各帶了五萬雄師,分作四路,水陸並進,出御元師。

別的不表,單說那張世傑,是久已磨刀欲試,得了這道詔書,雄心勃勃,好不高興,忙忙地準備好了糧餉,擇吉祭旗,便辭了聖上,帶領着五萬雄師,浩浩蕩蕩殺奔元軍而來。那一日,正走之間,探子報道:“此去離元軍不遠了,前面已有一小隊元軍在那裏巡遊,請元帥定奪。”張世傑聽了,心裏想道:“我不如且先把他殺了開開刀,一來殺他個下馬威,二來也壯壯我們士氣。”想定主意,先叫探子退去,便傳前鋒將軍前來聽令。原來這位前鋒將軍正是那臨陣過妾舟的孫虎臣,當時聽得元帥呼喚,連忙進帳向張世傑行了禮。張世傑便道:“如今前面有一隊元人遊兵,有勞將軍帶領前鋒兵馬火速前去,把他殺個片甲不回,回來記你大功一次,休得遲誤,自幹軍法。”孫虎臣領令,帶着前軍飛奔前去了。張世傑便領着大軍徐徐前進,作爲後應,卻叫探子一路上去隨探隨報。

卻說孫虎臣領着前軍,約走了二里多路,見前面果然有一隊遊兵,看過去不過只有七八百名的光景。孫虎臣看了,心中大喜道:“這可是天賜我這場功勞了。”便傳令軍士們偃旗息鼓,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衝將過去。

那元兵果然猝不及防,被他這一衝,衝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孫虎臣看了,好不高興,便拚命地追殺過去,追了三里多路,正殺得高興,忽見塵頭起處轉出一支援軍來,旌旗蔽日,劍戟如林,一望不知有多少兵馬。孫虎臣一看,早嚇得撥轉馬頭就跑。軍士們見孫虎臣一跑,便大家都拋槍棄甲,沒命地逃生,背後元軍也沒命地追了來。此時探子早已報知,倒把張世傑嚇了一跳,連忙傳令後軍將軍劉師勇退後半里扎住陣腳,等元軍到來,兜頭攔住廝殺,自己卻領着中軍迎上前去。走不上半里路,早見敗卒紛紛逃命而來,張世傑連忙下令把中軍分作兩支,左右排開,中間露出一條大路,讓前鋒敗卒逃過。

那元兵背後趕到,見宋軍援兵已到,正想下令退兵,說時遲、那時快,張世傑那左右兩支兵馬早繞出元軍背後,截住去路,由後面包將過來。元兵正想奪路逃走,忽見宋軍那敗卒再整旗鼓,重新又迴轉頭來,把元兵前前後後圍得風雨不透。元兵正困在重圍裏,眼巴巴只望有救兵來到,忽見西北角上一彪人馬,從斜刺裏殺將進來,元兵大喜道:“救兵到了!”連忙迎了上去。

到得近前一看,一個個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不是救兵,正是宋人的後軍又到了。那劉師勇因爲見元兵沒有來,等得急了,便違了將令,迎上前來,才曉得元帥已經把元兵圍住了,便令軍士從斜刺裏殺將進去,東揮西指,橫撞直衝,可憐只殺得元兵人頭滾地,號呼震天。那元軍中將官曉得勢頭不好,不能等援兵來救了,因見東南上兵馬稍薄,便捨死忘生地衝將過去,奪得一條血路,出來僅剩得百餘名殘兵,忙忙地逃走去了。張世傑也不追趕,便下令鳴金收軍,點了一回兵馬,才曉得折了步兵百餘名、騎兵十餘名,卻殺傷了元兵三千餘名。當時便紮下營寨,各將官都紛紛進帳來報功,張世傑命把功勞簿一一記了。此時只有劉師勇、孫虎臣兩人卻跪在那裏請罪,張世傑先

向劉師勇道:

“將軍雖然違令,卻是情有可原,今可將功贖罪。”劉師勇叩頭謝了起來。張世傑卻指着孫虎臣罵道:“你這該死東西,爲何遇着這種小敵便不戰而逃,若不是本帥親自接應,豈不要喪師辱國?如今念你初次,姑饒死罪。

軍士們,將他重責三十棍。”只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孫虎臣“哎喲喲、哎喲喲”地磕了頭,爬起來雖然抱怨,卻也無可奈何,一步一顛地退下去了。

當時大家散去,不在話下。

卻說張世傑獨自坐在帳中,默默想道:“看今天陣上的情形,軍士們都是不肯出死力的,今天幸虧是小敵,所以還可以僥倖戰勝;若遇着大敵,象這樣神氣卻如何是好?難怪韓信說是驅市人而戰之,非置之死地,使人自爲戰,則其力不可得而用。我如今沒奈何,只得忍着心腸也學韓信的法子罷。”

想定主意,次日便傳令三軍舍陸登舟,那戰艦一連數千艘,向前進發。行到焦山地方,已離元軍不遠了,便下令拋錨下碇,卻令十舟爲一隊,結成一方陣,排列江心,非有號令,敢擅發碇者斬,示軍士以必死。

卻說那元軍中大將正是阿珠,昨日前軍失利,正在懊喪,今見宋軍十舟爲一方陣,排得十分齊整。阿珠看了一回,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回到帳中,選了數千善射的健卒,乘了極大的戰艦,命張弘範、董文炳二將領了,分作兩翼,左右夾擊,自己卻領了大軍居中而進。張世傑卻不下令啓碇,只叫軍士們不可妄動,等他船近了再戰。哪裏曉得元軍左右兩翼的健卒卻不近前來,只在遠遠裏放火箭,射到處篷檣盡焚。張世傑見了大驚,方要下令啓碇,將船隻分開,說時遲,那時快,阿珠的大隊軍馬早已壓陣而來。此時,軍士們只有救火之工,哪有還兵之力?正在血戰之間,忽見有幾枝火箭射到帥旗上,那面大旗豎在半空中被風吹得刮烈烈的響,一霎時燒得精光。軍士們一見帥旗燒得沒有了,那會水的便都“撲通、撲通”的跳下江中逃生去了。

張世傑連忙令將校啓了碇,整隊而退,怎奈此時軍心已亂,更兼着一啓碇,那孫虎臣便領着前鋒先遁,被他這一爭先落後,那戰艦就越發亂了。元軍中張弘範、董文炳兩人便率着兩翼健卒橫衝直撞過來,只撞得宋軍戰艦橫七豎八,此時已是燒得滿江通紅,那斷索殘蓬帶着火焰,被風吹在空中紛飛亂舞,弄得滿天都是火焰。可憐這一燒。只燒得山焦水沸,鬼哭神驚,好不悽慘。

後人有詩爲證:

詩曰:隔岸陣雲高,將軍膽氣豪。報君真赴火,爲國敢辭勞。一炬天爲赤,功成地不毛。至今江上水,餘怒作波濤。

當下張世傑也不能再整隊伍,只得任他亂紛紛的逃走,自己和劉師勇親自斷後。那阿珠追了幾里,便鳴金收軍,撲滅了江上餘火,奪了戰艦七百餘艘,不在話下。

卻說張世傑且戰且走,退到圌山歇下,收集殘兵一點,只剩得一萬餘名。

還有一半是焦頭爛額的。張世傑看了,好不傷心。次日,那逃命的敗卒漸漸集了來,倒湊成有二萬餘名,卻身上都沒有受傷的。只有前鋒一軍的士卒,卻沒有一個回來,連孫虎臣都逃得無影無蹤。張世傑此時才恨陳宜中無故把他麾下士卒調去,以致臨陣指揮不靈,可見陳宜中當日無端那一疑心,就誤得大事不淺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張世傑焦山敗績之後,便上疏自劾,又劾孫虎臣臨陣脫逃的罪,然後請再濟師以圖後舉,朝廷卻置之不報,這且按下。

話分兩頭。卻說那奸臣賈似道,自從罷了平章都督,便鬱郁不得志,時出怨言。御史陳過等恐他黨羽尚多,留在朝中,幾爲禍根,便聯名上疏,請竄賈似道於遠州,並治其黨羽。帝顯不準,只把賈似道幾個黨羽問罪,竄於遠州。那三學生及臺諫、侍從等見賈似道雖然降職,聖上卻仍舊還是這般寵幸他,深恐他終爲大禍,於是大家又聯合上疏切諫,請誅賈似道,以正國法。

帝顯見了這疏,卻只下詔命賈似道歸越去守母喪。那賈似道也是惡貫滿盈,死期到了,他奉詔之後,若趕緊回去守母喪,還可以終其天年,卻逃到揚州遊戲去了。當時朝臣得知,又上疏劾他“既不死忠,又不成孝,這種敗類不可留於天地間,以貽毒天下。”賈似道得知這信息,才嚇了一跳,忙忙如喪家之犬,連夜的逃向紹興來。哪裏曉得逃到紹興,紹興城卻閉而不納,說是“這種敗類,我們鄉黨公議,驅逐他出去,不許他做紹興人。”賈似道無奈,仍舊逃回揚州來。朝臣得知,又上疏說他“罪惡滔天,爲四海臣民所不容,若不早誅,恐無以慰四海臣民之望,有阻勤王之師。”帝顯聽了,無可奈何,這才把賈似道竄於婺州,永不赦回。賈似道當下只得厚着臉面向婺州去了。

到得將至婺州,那婺州百姓聽說賈似道要來了,便把黃紙寫了賈似道的罪惡,貼得滿街都是,說“他若來了,定要把他驅逐出境,免得貽害鄉里。”

地方官得知,連忙上稟,請上臺出奏聖上。帝顯得知,無奈,便把他改竄於福州建寧府。賈似道好不喪氣,重新僕僕道途,又轉到建寧府來。不日到了建寧府,賈似道便住在城南一個開元寺裏,還住不到三日,那建寧府百姓又是議論沸騰,都要逐賈似道出境。地方官又上稟請奏聖上,將他改竄別處。

帝顯不得已,再把他改竄循州,卻下了一道詔榜,說是無論臣民人等,有能監押賈似道到循州,勸得循州百姓不驅逐他,便賞金千兩。詔下幾日,無如人人都曉得賈似道是隨便到那裏都不能容身的,所以沒有一個人肯來應詔。

帝顯正在憂愁之際,那日忽來了一個姓鄭的,名叫鄭虎臣,系現任會稽縣尉,來應了詔。帝顯大喜,便先賞了他百金作爲盤費,叫他速速前去。那鄭虎臣領了盤費,便歡歡喜喜地去了。旁人見了,沒一個不替鄭虎臣擔憂,恐他勸循州百姓不住,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鄭虎臣不日到了建寧府,先到府中見了知府,然後便一直奔到開元寺來。走進寺門,見好一座大寺,工程浩大,殿宇玲瓏,鄭虎臣便一直走上正殿來。那方丈裏和尚見虎臣是個官長模樣,連忙接了出來。鄭虎臣正要開口,忽聽得一陣婦女嘻笑呼拳喝令的聲音吹向耳邊來,虎臣略一凝神,便猜到是賈似道在此胡鬧了,卻故意喝道:“你這和尚,爲何不守清規,卻敢偷藏婦女,污穢佛地,該當何罪?”那和尚連忙陪笑道:“小僧怎敢如此放肆,這是故丞相賈某寄居在此,此刻和姬妾們飲酒,所以呼拳喝令。貴人休要錯怪了。”鄭虎臣便拍案大罵道:“什麼故丞相不故丞相,那奸臣賈似道如今已是刺配的囚徒了,如何還敢這般無禮,污穢佛界清嚴之地!你快去把他叫出來,等我問他。”那和尚也不知虎臣是何等人物,只嚇得屁滾尿流,連忙跑到那邊房門口,把賈似道叫出來,和他低聲說了一遍。那賈似道和姬妾們正飲得高興,聽了那和尚的話,正不知又是那位魔王到了,沒奈何,忍氣吞聲走出來,見了虎臣,陪着笑臉,深深一揖道:“貴人息怒,下官因爲羈旅無聊,所以此刻和侍妾們小飲幾杯,不知貴人駕到,有失迎迓,萬乞恕罪。”

鄭虎臣破口大罵道:“你這該死東西,犯了彌天大罪,萬歲爺恩深似海,赦你不死,把你竄在遠州,你還敢這般胡爲,毫不改惡,如今你的死期可到了。

你可認得我鄭某嗎?萬歲爺有詔,命我押你去循州,你不用想再樂了。”賈似道聽了,才曉得他是監押官,只嚇得戰戰兢兢,千不是、萬不是地賠不是。

鄭虎臣卻氣昂昂地坐在上頭,一理也不理。到晚上,賈似道又備了一席極豐滿的酒,請鄭虎臣上坐,自己虛心下氣地下面相陪。鄭虎臣雙眼朝天,冷笑道:“好個勇於改過的!早上飲酒姬妾滿座,此刻就一個也沒有了。”賈似道聽了,又是怕又是恨,沒奈何,便率性叫姬妾們一起都出來陪酒。原來賈似道此時隨身姬妾還有三十餘人,當下都出來陪酒,那綠鬢紅顏,高歌低唱,綠衣勸酒,紅袖擎杯,真是衣香人影,無那魂消。鄭虎臣笑嘻嘻地左顧右盼,好不高興。賈似道看了,又羞又氣,卻實在沒奈何他。到次日,鄭虎臣到府中領了公文,帶了八個解差,毫不留情,押着賈似道就走,那三十餘個姬妾,都送到建寧府官媒裏發賣,一個也不許他帶了走。那賈似道平生是不離過姬妾的,如今忽然只剩得自己一個人,好不零丁孤苦。那一路上受了鄭虎臣百般磨折,還要向他陪笑臉,賈似道到此時是追悔也無及了。

這一日,走到漳州將近龍溪縣境界,看看天色將黑了,卻是一片曠野,絕無人煙。鄭虎臣便叫解差們趕緊上有村落的地方去投宿,哪裏曉得越走天越黑了,那路卻越走越荒野了。大家正在發慌時,忽見前面有一座破廟,鄭虎臣便道:“天色已黑,不能走了,我們且到那破廟裏暫宿一夜吧。”大家都道:“正是。”便一齊奔向那座破廟來。到得廟前,見是一座荒涼古剎,此時天色已黑,那匾上的字也看不清楚了,兩扇廟門卻是倒了,大家進去一看,見神前有一張破桌,灰塵堆得有一寸來厚。解差們把灰塵拂了,放下包裹,拿出乾糧來,大家胡亂喫了一頓。解差們把兩扇破門扶起來,將就遮好了,便橫七豎八都向階上躺下。鄭虎臣和賈似道卻走進裏面來一看,見正殿上擺着一張石桌;又向旁邊破僧房裏一看,見裏頭卻有一張破榻。鄭虎臣便叫賈似道到破榻上去睡,自己卻向石桌上拂淨了灰塵,把包裹放下做枕頭,便也躺下去了。此時那賈似道躺在破榻上,如何睡得着?只見星斗滿天,明月東上,階前蟲聲啾啾,好不淒涼。看看捱到三更天氣了,忽見黑禿禿一個人影走進來,只嚇得賈似道根根汗毛倒豎,一骨碌爬起來,大聲問道:“你是哪個?”只見那人應聲:“是我!”早聽得“颼”的一聲,掣出一把明亮亮的鋼刀,奔向前來。賈似道早嚇得滾到榻前,還沒有滾下來,口裏卻大叫道:“好漢饒命,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只聽得“咔喫”一刀,“咕嚕嚕”人頭落地,那鮮血直噴到階前。那人殺死了賈似道,卻回手一刀,直刺入自己胸前,登時熱血奔出,也倒在階上死了。

正是:

持將白刃誅民害,剖出丹心示世人。

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覘國勢羣臣逃亡作後圖二王出鎮

詩曰:舉目山河事已非,朝臣零落老臣稀。君王骨肉也離別,贏得羈魂夢裏歸。

話說那八個解差在外面睡着,忽聽得賈似道大叫了幾聲,從睡夢中驚醒。

大家靜耳再聽時,卻又沒有聲音了,心中好不疑惑,便大叫道:“鄭解官,鄭解官!”叫了幾聲,並不見答應。大家沒奈何,只得爬起來,乘着月色,走進來看時,只見正殿石桌上放着一個包裹;走到西邊破房門口,伸頭張了一張,卻是黑洞洞的看得不大清楚;再走到東邊破房來看時,此時正是十月中旬天氣,那一輪斜月從破簾裏照進來,照得東邊房裏前半間如同白晝,有一個解差搶前先走到房門口一看,只嚇得“哎呀”一聲,倒退了幾步。衆人也喫了一驚,停住腳步,問道:“怎麼樣?”那個解差道:“那姓賈的不曉得被哪個殺死了,屍首倒在地下,頭卻落在一邊,滿地都是鮮血,好不怕人。”

衆人聽了,齊道:“我道什麼,原來是姓賈的被人殺死了,這倒沒什麼可怕,我們且去看看。”說着,大家大着膽子走進去看時,果然見牆腳下擱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階上卻躺着一個屍首,胸前還斜插了一把明亮亮的鋼刀,足有一尺多長。大家看了,不覺寒毛倒豎起來,有幾個膽大點,便走過去把那顆人頭踢轉來一看,正是賈似道;再看那屍首時,頸上卻還有一顆頭顱,便大叫道:“這個屍首不是姓賈的,你看他頸上還有一顆頭顱,只怕是鄭解官哩。”有一個眼靈的便叫道:“不錯,是鄭解官了,你們不記得他穿的這衣服嗎?”大家恍然大悟道:“不錯,不錯。”便走近前,蹲下身去細看時,正是鄭虎臣。忽聽得一個又叫道:“那榻上不是一個沒頭的屍首嗎?”大家抬頭看時,見榻上果然躺着一個沒頭屍首,正是賈似道。當下大家周圍又看了一遍,便退出來,紛紛猜度,都想不出被什麼人殺了,沒奈何,只得把包裹等物拿進來,大家在正殿上席地圍坐着,守到天亮,再去報官。此時大家才記起那角公文還在鄭虎臣身邊,不曉得有失沒有,連忙把石桌上那個包裹打開來看時,幸虧公文還在裏面。當下八個解差分四個人守着,叫四個拿了公文先去尋了本處地保,帶着到龍溪縣去報去了。那龍溪縣知縣聽說是犯官故丞相賈似道和解官會稽縣尉鄭虎臣被賊殺了,這樣一件大案情,把那知縣官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帶了仵作人等打轎向那破廟裏來驗屍。到得廟前下轎,解差們接了進去,當下仵作驗了傷痕,說那榻上的屍首是被人殺死的,那階前的屍首象是自己刺死的,只有胸前一刀,此外並無傷痕,那知縣官便問了解差們幾句,說是鄭虎臣平日與賈似道有仇沒有?解差們卻都不曉得。

那知縣官正在躊躇無策,忽見仵作向鄭虎臣衣服裏搜出一張紙來,染得血跡模糊,上頭寫着一行字。仵作呈了上來,那知縣官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着

四句四言詩道:

爲父復仇,爲國誅奸。含笑一死,忠孝兩全。

那知縣官看完,大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原來是鄭虎臣爲父復仇,把賈似道殺了,自知罪重,便行自盡。如今既然有了這首詩,這案就容易了結了。”當時把這首詩藏好,卻叫地保把兩個屍身先行殮入棺,便打道回衙。

一面先復了一角公文,打發解差們回去;一面修了詳稟,把那首詩也貼在稟後,連夜送了上去。上臺接了這稟,見案情重大,當即上了一本奏疏,連那首詩也夾在裏面奏了上去。那帝顯見了這奏,喫驚不小,便問朝臣:“這鄭虎臣之父與賈似道有什麼深仇?”朝臣都不曉得。帝顯只是嘆息不已,怎奈鄭虎臣已自盡身死,便也無可奈何,只下詔命龍溪縣把賈似道靈柩送回他故鄉罷了。那朝野臣民得知這個事情,沒一個不稱痛快,卻恨不曉得鄭虎臣和他如何結下這深仇。此時只有朝中幾個大臣,是賈似道舊時心腹的,曉得鄭虎臣之父鄭某從前系被賈似道誣了,把他竄在遠州,後來竟死在異鄉的,卻不肯說出來。他們又見賈似道死了,未免兔死狐悲,卻也不敢露出神色,恐被人得知,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那張世傑自從焦山敗績之後,退屯圌山,上疏請續兵再舉,朝中大臣卻置之不問。那元軍大將阿珠見宋軍敗去之後,並不興師再來報復,曉得他已經喪了元氣了,便放膽進軍,來圍揚州。那揚州守臣李庭芝是深嫺將略的,他見元軍來圍城,便日夜守禦,與士卒同甘苦,把個揚州城守得十分嚴密。阿珠攻了半個月之久,無縫可乘,好不焦急。此時城中已經食盡,死亡相繼,看看破在旦夕,那阿珠正想築長圍以困之,忽然卻被元軍大帥巴延調了去,這揚州之圍才僥倖解了。

卻說那巴延招了阿珠前去,原來卻大會諸路兵馬,分爲三道渡江東下,命阿樓罕、鄂羅齊兩人領了右軍十萬人馬,由建康出廣德四安鎮,趨獨松關而來;董文炳、姜衛兩人領了左軍十萬人馬,出江渡海取道江陰,趨華亭而來;巴延自己和安塔海兩人將了中軍二十萬人馬,向常州殺來。先說巴延到了常州,那常州守將便連忙寫下軍書,飛向鄰郡求救。此時文天祥正在平江,得了這緊急軍書,便遣了兩員勇將,一名尹玉,一名麻士龍,和陳宜中遣來的兩員將官朱華、張全四個人,領了四千驍騎,火速去救常州。那四人領了將令,帶領人馬,星夜飛奔常州而來。不一日得了虞橋地方,早已遇見了元軍,麻士龍便奮勇直前迎戰,怎奈衆寡不敵,麻士龍竟戰歿于軍。那尹玉仍舊是捨死忘生的轉戰而前,一連戰了數日,直進到五牧地方,前後也不知殺傷了多少元兵,自己手下卻也只剩五百餘殘兵了,那元兵卻越殺越多,四面重重圍來。尹玉也曉得無濟於事了,便收集了五百餘名殘兵,奮勇再鬥,又血戰了一夜,尹玉手刃了元兵數十名,才力竭而亡,那手下殘兵也一個個都力戰而死,沒有一個投降。那朱華、張全兩人,卻是開戰的時候就逃得不知去向了。可憐那常州軍士眼巴巴的望了幾日,不見一個救兵到來,便力竭城陷。巴延帶了兵士進城,任意誅戮,只殺得雞犬不留。那知常州事姚訔,自盡死節;通判陳炤,巷戰而亡;都統王安節,被元軍所執,罵賊不屈,遂被害。此時劉師勇原來也在常州,見城已破,便帶了數騎衝出重圍,逃向平江而來。見了文天祥,哭訴了一番。文天祥聽說,連忙出令,吩咐將校小心守城,準備着元軍要來了。那一日,文天祥忽奉到一道詔書,說是元將阿樓罕陷了廣德軍四安鎮,召文天祥火速將兵入衛。文天祥雖然曉得元兵刻日要到平江,怎奈臨安帝都要緊,只得舍了平江,帶了劉師勇,領着兵馬星夜奔馳臨安而來。過了幾日,巴延果然領了大軍到平江城下,那平江通判王矩之、都統王邦傑兩人,率性不等他圍城,便開門迎降了。哪裏曉得此時張世傑在圌山,因見時勢日急,文天祥又入衛臨安,元人大軍卻向平江殺來,深恐平江有失,便領了兵馬星夜奔向平江來救。才走到半路,卻聽得平江通判已開門迎降了,只氣得他怒髮衝冠,恨恨而返,便也領了將士入衛臨安去了。

此時撫州、華亭相繼失守,元兵迫境,臨安戒嚴,那一班沒人心的朝臣見勢不好,便都棄官逃走。那一夜,一連逃去了同知樞密院事曾淵子、右司

諫潘事卿、右正言季可、兩浙轉運副使許自、浙東安撫王霖龍、侍從陳堅、

何夢桂、曾希顏等數十人,朝廷爲之蕭條。還有那籤書樞密院事文及翁、同籤書院事倪普兩人,故意叫御史上疏,自己以便去位逃走。那御史含糊答應了,彈章還沒有上,他兩人等得來不及,便也不等他彈章,卻早逃出關外,不知去向了。此時朝中因爲天下多事,帝顯年幼,皇太后便臨朝訓政,卻見了這般光景,不勝悲忿,便命侍臣寫了一張詔榜,貼在朝堂上,以警戒百官,

那詔榜上寫雲:

我朝三百餘年,待士大夫以禮。吾與嗣君遭家多難,爾大小臣未嘗有出一言以救國者,方且表裏合謀,接踵宵遁。平日讀聖賢書自謂,何乃於此時作此舉措?生何面目對人,死亦何以見先帝?天命未改,國法尚在,其在朝文武官並轉二資,其叛官而遁者,御史臺其察覺以聞。

這張詔榜雖然貼出來,無如那一班沒人心的東西性命要緊,也顧不得什麼名譽了,宵遁的仍舊是紛紛相繼,不能禁止。過了幾日,那元兵到了獨松關,獨松關的守將張濡並不迎戰,卻棄官宵遁。元兵便長驅入關,所過郡縣,那守宰都是望風先遁,剩得空城,元兵如入無人之境,一直進到無錫屯住。

朝廷大震,羣臣束手無策,文天祥便和張世傑商議道:“如今大江以南,無一堅城,惟有淮東尚堅壁未失,閩廣尚全城無缺,但彼皆僅足自救,無能勤王者。如今臨安危在旦夕,計城中尚有勤王之師三四萬人,我與君當出死力背城血戰,與敵決一勝負。萬一天幸得捷,則令淮東之師截敵歸路,則國勢猶可爲也。”張世傑聽了,大喜道:“妙計,妙計,除此之外,別無善策。”

當下兩人商議定了,便聯名上疏請出兵。帝顯看了這疏,心中不悅,以爲宗廟安危在此一舉,彼奈何徙恃血氣之勇,欲將社稷擲孤注,萬一失利,豈不一敗塗地?便降詔說是:“王師宜出萬全之策,不可輕舉妄動,以冀僥倖。”

遂不準所奏。文天祥、張世傑見了這詔,心中悶悶不樂,浩嘆不已,可憐正  是:

將軍有報國之誠,英雄無用武之地。

過了幾日,帝顯卻與陳宜中等商量定了一策,遣工部侍郎柳嶽赴元軍裏求和。柳嶽奉命去了幾日,回來說是巴延一定不允。看這光景和議一定是不能成了,帝顯無奈,覆命柳嶽再赴元軍求封宋爲小國,張世傑、文天祥泣諫不聽。那柳嶽行到高郵地方,卻爲盜所殺,滿朝驚歎不已。正想再遣大臣赴元軍,忽丞相府報道:“左丞相劉夢炎不知去向。”帝顯聽了,又驚又恨。

相繼着參知政事陳文龍、籤書樞密院事黃鏞,都棄官宵遁。帝顯無奈,下詔命吳堅爲左丞相,夏士林爲籤書樞密院事,常楙爲參知政事。詔下之日,那夏士林、常楙兩人不奉詔書倒罷了,當日奉了這道詔書,便連夜逃得無影無蹤去了。

次日,帝顯臨朝慈元殿,文班大臣只剩得六人,大家看了,好不傷心,帝顯忍不住失聲痛哭道:“朕何負於諸大夫,諸大夫奈何皆舍朕而去?無事臣意欲請聖上速命吉王、信王出鎮閩、廣,那時就使宗廟有警,二王尚在閩、廣,猶可以再圖恢復。伏乞聖上俯如所請,則宗廟幸甚,天下幸甚!”帝顯聽了,涕泣不知所對。太后卻嗚咽道:“嗣君失德,使宗廟不安;二王年幼,更何忍使彼遽離左右,遠涉重洋。倘左右守獲有失,嗣君之罪益重,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文天祥泣道:“聖慮雖然周到,但爲社稷計,莫如忍慈割愛,使二王出鎮,猶得延宗廟於一線,否則雖骨肉同死,社稷也無濟於事。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伏乞聖慮三思而行。”此時各宗親大臣都從旁極力勸太后遣二王出鎮,太后無奈,只得道:“且從緩再議。”

當日退下朝來,文天樣又約齊張世傑和宗親大臣等聯名上疏,說是“城亡旦夕,社稷計重,二王出鎮之策,不可再延,伏乞聖衷速決”等語。太后和帝顯看了,左右爲難。原來這吉王名昰,乃度宗皇帝長子,系楊淑妃所出;信王名昺,度宗皇帝第三子,系俞修容所出。兩人均甚年幼,太后想:要他出鎮,卻實在放心不下;若不叫他出鎮,卻奈城破只在旦夕,徒死也是無益。

輾轉想了一夜,到後來想到城破之日,大家一定是拚着一死殉社稷了,這二王也是活不成了,但是他兩個小小年紀,卻叫他受這刀兵之慘,豈不可憐嗎?

不如命他出鎮,就使不幸路上風翻舟覆,葬身大洋中,也死得個痛快,何況若僥倖捱得到閩、廣,不但可以免死,連恢復宗社還有可望哩!又安知非天意未絕我宋室,故留下這兩個小孩子作個再造宋室的聖主呢?想到這裏,又覺得二王一定要出鎮纔是哩。於是決定主意,次日便叫二王到面前,把這話向他說了一遍,說完又忍不住淚如雨下。那二王雖然年幼,因平日太后待他愛如己子,便也極戀戀於太后,當下聽說要叫他離了宮廷,到那麼遠地方去,便伏在太后懷裏嗚嗚咽咽地哭道:“我不要去。”太后哽咽着勸了一番,說道:“你不用啼哭,我叫你母親和你同去便了。”那二王只不答應,還是嗚嗚咽咽的哽咽個不住。太后無奈,只得忍着淚別了二王去上朝了。當下太后和淚命侍臣草了一道詔書,進封吉王昰爲益王,出鎮福州;信王昺爲廣王,出鎮泉州;命駙馬都尉楊鎮及楊淑妃之弟楊亮節、俞修容之弟俞如珪等,保護二王出鎮,便兼領二王府事,即日準備車馬,明日啓行出關。當下各大臣得了這道詔書,又是歡喜,又是悲切,便連夜收拾車馬,準備明日二王出鎮,不提。

卻說宮中那二王聽說詔書已下,明日就要出鎮,好不傷心,只哭得二目盡腫。那俞修容早已死了,只有楊淑妃,聽說明日要隨二王出鎮,念平日太后待他的恩德,一時也不忍分離,悲悲切切哭個不住。可憐這一夜大家足足哭別了一夜,連宮嬪們聽了都流淚不止。次日太后早朝下來,便命文武百官都在午門外候着,送二王出關,進來卻催着楊淑妃等上車。楊淑妃無奈,只得帶了二王和幾個宮嬪,痛哭拜別了太后和帝顯,當時忍淚上車,出了宮門,楊鎮等護着車馬。此時張世傑早派了統制張全,領着一千兵馬,護送二王出鎮。當下一行人衆,如飛的出了嘉會門,那文武百官一直送到關前,才痛哭而回,不提。

卻說張全等護着二王早行夜宿,走不到兩日,早爲元軍所知。那巴延便遣大將范文虎,帶了數千鐵騎,星夜飛奔出來。楊鎮得報,大驚道:“我們這一千老弱殘兵,若被他們大軍追到,那還了得!沒奈何,我須拚着一死去把他擋住,且他緩幾日追來也好。你們須小心護着車駕,火速前進,不可再被他們追着。”說完,帶了五百騎兵,也不稟命,飛奔向舊路去了。張全等連忙報知楊淑妃,楊淑妃大驚道:“哎呀,不好了!楊都尉此去,一定有死無生,有勞那位將軍趕緊帶着兵馬去救他纔好。”張全等齊道:“這點兵馬,若再帶了去,車駕何人保護呢?”楊淑妃道:“這不要緊,此去前面並沒有元軍足跡,還怕哪個敢攔住去路?所慮的不過是後面的追兵,那位將軍若能去把追兵殺退,把楊都尉救回最好;若不能殺退追兵,就把他擋住幾日,度我們去遠了,你們就帶着楊都尉向別處逃生去吧,也不必再趕來了。”張全道:“既然如此,待末將去救便了。”說完,便領着四百騎兵,也飛奔去了。

這裏只剩得一百騎兵,和楊亮節等保護着車駕星夜前進。那日天色將黑了,走到一個山腳下,忽遇着一隊強寇,約有三四百人,攔住去路,幸虧這一百騎兵拚命的殺開一條血路,落荒而走,不覺卻奔進那座山上來,還喜得那強寇沒有追到。從此大家一見天色不早,就不敢走了。

卻說這座山原來非常高峻,裏面山重山,山套山,越走那山越深,一連走了七日,這其間風聲鶴唳,虎嘯猿啼,受得不少驚恐。好容易逃出山來,正走到山腳下,忽見後面塵頭起處又來了一彪人馬,由山上飛奔下來,只嚇得楊淑妃大叫道:“我命休矣!”正是:絃聲易覺驚弓鳥,帆影偏驚脫網魚。

欲知來的是何處人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殺卞彪世傑入海罵餘慶天祥留元

詩曰:殺奸亡海上,罵賊作楚囚。丹心照霄漢,兩地共悠悠。

話說楊淑妃等顛沛流離逃出山來,正走到山腳下,忽見山上一彪人馬如飛的追了下來,只嚇得楊淑妃面如土灰。楊亮節連忙叫俞如珪領了一半人馬,護着車駕飛奔前進,自己領着一半人馬殿後,卻徐徐而行。看看追兵已臨近了,只聽得後面高聲叫道:“前面可是二王車駕嗎?”楊亮節聽了,連忙叫軍士撥轉馬頭,一字擺開,自己橫槍出馬,大叫道:“前面正是車駕。來者何人,快快報上名來。”此時楊亮節才留心細看那敵軍,見也不過有幾十騎的光景。當先一員大將,遠遠地看見楊亮節,便跳下馬來,打了一躬,叫道:“楊將軍請了,車駕可安嗎?”楊亮節細細認了一認,連忙拋槍下馬,還了一禮,大笑道:“原來是張統制!我道是元兵又來了,倒把車駕嚇了一驚。”

便叫軍士們火速先去通報,免得車駕擔憂,自己卻和張全兩人,從新跨鞍上馬,並轡而行;便問起楊鎮爲甚沒來?死生如何?張全嘆口氣道:“不用說起了,我自從那日辭了車駕,那晚就追着楊都尉。他見我來了,卻埋怨我拋撇車駕,不去保護。後來我說是楊淑妃命我來的,他就也沒得話說了,當晚二人合在一處,行了一夜,次日就遇見元軍了。一連戰了七八次,怎奈衆寡不敵,有退無進,軍士已傷了不少。那一天,幸虧退進一座山裏,那山口形頗險惡,我們便屯在這座山裏,把山口守住。那元兵見我們兵馬紮住了,卻又不敢越境而過,恐怕我們由背後攻他,便也扎住了,卻拚命來攻這山口。

我們死守了五六日,那一天晚上,風高月暗,楊都尉便約了我同去劫寨,哪裏曉得元人有備,中了他的伏兵,黑暗中軍士們不曉得死了多少。我連忙退進山口,卻不見了楊都尉,我問了軍士們,才曉得楊都尉被元兵執了。我一看軍士只剩得這幾十名,曉得無濟於事了,便就那天晚上,乘着元人不備,星夜逃了來。一路上問着居人,說是車駕那天遇了賊,跑進這山裏來,我便連忙趕了來,幸虧車駕還無恙。”說着,已望見車駕停在前面了。張全連忙跳下馬來,走近車前,見了楊淑妃和二王,行了禮,先謝了喪師的罪,然後將前頭的事敘了一遍。楊淑妃聽了,流淚道:“楊都尉既然被執,一定不能生還了。只爲了奴母子三人,卻傷了許多軍士,還要害了楊都尉的性命,奴自問於心何安呢?”說罷,嗚咽不止。衆人勸解了一回,因商量道:“元人如此捨命相追,只怕還要來呢。我們不如先逃到溫州歇下,再作計議吧!”

於是催動人馬,一齊投向溫州去了,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朝中自遣二王出鎮之後,不日元軍進次皋亭山,阿樓罕、董文炳諸路大兵皆至,遊騎已至臨安北闕。太后臨朝,痛哭問計,羣臣束手無策。張世傑、文天祥兩人慷慨唏噓,請移三宮入海,自己率衆背城一戰,以決勝負,怎奈右丞相陳宜中不許。退下朝來,只氣得張世傑怒髮衝冠,便向文天祥道:“既不肯走,又不能戰,守着這危城,難道我們也跟了他束手待斃嗎?我就是死,我這頭顱也沒有這麼賤,白白地死了,總要殺得元人的頸血,染得臨安城外這一片戰場裏草木皆紅,我才死得瞑目。若不幸而敗,我和你就死在戰場上,也要殺個心滿意足才肯放手。那時臨安城就破了,也不是我們害了他;我們就不戰,這臨安城總是要破的。與其破在元人手裏,倒不如我們自己破壞了,也殺得個痛快,你道好嗎?”文天祥不等說完,大叫道:“好呀,大丈夫生不能報國,死不可使骸骨得歸故鄉!我和你就去吧。”說着立起來,正要去調將士,忽見劉師勇匆匆地跑進來,大叫道:“不好了,陳丞相已經和太后定議,遣監察御史楊應奎奉傳國璽,赴元軍投降去了。”張世傑聽了,咆哮如雷,大罵道:“這樣庸臣當國,怪道這國是要破滅!如今他們雖降,我們卻不降。我們就乘此時元人在議降,必不設備,我們卻去殺他個馬仰人翻,就死也不負先帝於地下。”話猶未了,文天祥連忙攔道:“不可,不可,雖然是庸臣誤國,但迎降之使既赴元軍,此計就萬不可行了。你殺傷了元軍,在你固然是爲國忘身,雖死何懼;但試思聖上既已遣使迎降於元,你卻又帶了兵馬去殺他,元人豈不疑是聖上用假降計嗎?那時你是死了,不管事了,元人卻向聖上作起難來,誰來替聖上解難呢?倘聖上因此見辱於元人,苟有膚寸之傷,你這罪惡還可贖得嗎?”說得張世傑一腔欲湧的熱血,當時冰冷了下去,心中忖道:“我若憑着血氣做去,這罪惡真個不淺,幸虧他提醒了一句,免得受了萬世的唾罵,那冤枉還沒處去訴呢。但是要我投降,固然是不能,就是叫我不殺一元人而死,我這股惡氣總不出。”獨自低頭想了一回,忽然向劉師勇道:“你且到我帳中去,我有話和你說。”當下拖着劉師勇,別了文天祥去了。

文天祥見他默默想了一回,忽然拖着劉師勇走了,心中暗忖道:“他一定是打算走了,但不曉得他打算走向哪裏去?爲何又不肯對我說呢?”因想自己也要去尋二王,去再圖後舉,正想着,忽接連的來了朝中幾位文臣,都是來報這迎降信息的,一直鬧到天黑才散盡了。到晚上,文天祥正想寫信去約張世傑同去投二王,以圖興復,忽見親隨報道:“內侍到了。”文天祥接了進來。那內侍神色匆忙的傳口詔道:“萬歲爺有詔,傳文樞密速速進宮商議大事。”文天祥聽了忖道:“既然迎降了,還有什麼事這般緊急呢!”當時便整了衣冠,隨着內侍連夜入宮來見聖上,只見太后和帝顯都在便殿裏,文天祥行了君臣之禮,太后便道:“文卿可曉得右丞相陳宜中棄官逃走了嗎?”文天祥喫驚道:“陳丞相不是已經建議遣使去迎降了嗎?爲何又逃走了?”太后垂淚道:“他正因楊應奎赴元軍回來,傳說那巴延一定要他去議降事,他聽說就怕得逃走了。大臣如此,國家復何所倚賴?老婦惟有等元兵進城時,拚着一死以殉社稷罷了。嗣君生死惟文卿是賴,但願能保得嗣君免受這一刀之苦,老婦就死也瞑目了。”說罷,淚如雨下。可憐此時北風颯颯,夜漏沉沉,宮燈欲暗,宮女依稀,活顯出一個亡國的景象。就是鐵石人,處此也要流下淚來,何況文天祥是丹心似血、義膽欲焚的人!當時聽了太后這篇話,只覺得一股辛酸從鼻孔裏鑽進去,直透徹肺腑,把那如泉的熱淚一起提了出來,只落得滿襟前都溼透了,卻勉強忍住,哽咽說道:“聖懷不可過傷,事雖急迫,總須從長計議。微臣受國厚恩,誓必以死保聖躬無恙,但不知目前之計,聖上之意欲何?”太后嘆口氣道:“咳,嗣君年幼無知,還想煩文卿赴元軍去議降哩。老婦曉得文卿的精忠,一定不受元人這屈辱,所以不肯下這詔,明日只得且另派大臣去議降,再看如何便了。”那文天祥本來是一點屈節不肯受的,如今卻處了這樣悽慘情形,衝起他義忿來,便覺得生死名譽都不足惜,只要保得聖上無恙,於心才安,便憤然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有什麼屈辱不可受得?聖上若不以臣爲不才,微臣明日便誓死一行,總要爭還國體,保得聖躬無恙才肯回來。”太后和帝顯聽了,喜出望外, 膚寸——古代的長度單位,一指爲寸,一膚等於四寸。在此比喻長度極有限。

太后便道:“若是文卿肯去,老婦母子或可保得殘生。既然如此,夜深了,文卿且先回營,明日不必再來早朝,徑赴元軍去議降,一切事宜,文卿便宜從事便了。”文天祥答應着退了下來,回到營中已是三更將盡了。文天祥兀自氣忿忿地坐在帳中呆想,忽見隨人呈上一封信來,文天祥接過來一看,見那封面下底寫着“張世傑緘”四字,喫了一驚,便曉得有異。看官莫急,說書的一張嘴不能說兩下里話,如今等小子補敘轉來便了。

原來那張世傑這日拖了劉師勇回到帳中,便問劉師勇道:“你的意思如何?”劉師勇道:“小將正沒有主見,主帥如有用得着小將處,小將就蹈湯赴火,死也不辭。”張世傑道:“死倒且慢點,我想帶了士卒逃走到海中,等那賊人回軍時候,我們半路上掩其不備,殺他一個落花流水。那時我們氣已出了,再投海而死,又清淨,又痛快,你道好嗎?”劉師勇叫道:“妙呀,如此我們今夜就去,但是須去約文將軍同走纔是呀。”張世傑道:“不必去約他,他雖然也是存舍死報國的心思,卻各人有各人的死法。我曉得他的死法一定和我不同,若去約了他,倘被他又說了一篇大道理出來,那時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豈不討厭!只要臨去時候,寫封信去通知他一聲便了。”

劉師勇聽了,也點頭笑了笑,當下兩人便將自己部下兵馬調齊,只說有緊急軍情,今天晚上就要出關。到得晚上一更天氣,張世傑叫進了一個隨人,交了他一封信,叫他等到三更時分送到文天祥營裏去。那隨人答應了退下去,張世傑便帶了部下士卒,和劉師勇兩個人連夜裏逃出關外去了。卻說文天祥當下接着這封信,喫驚不小,連忙拆開一看,卻哪裏是信,原來只寫了八句四言的詩。文天祥細看時,見那詩道:不能救國,生無顏生。未殺大仇,死不肯死。亡魂海上,誓圖再舉。聊寄寸言,以報知己。

文天祥看了,嘆口氣道:“咳,他倒先行其志了。我如今卻弄得要走不能,只好等明天降事議定之後,那時總算無負於嗣君了,我卻再去投奔二王,以圖後舉,也不爲遲。”想定主意,當晚無話。

次日,文天祥起來,匆匆整了衣冠,正要赴元軍去議降,忽報左丞相吳堅到了。天祥連忙迎了進來,相見之下,才曉得吳堅是奉詔來會文天祥同去議降的。當下文天祥門下有十二個壯客,見文天祥此去只恐凶多吉少,便皆請從行。文天祥答應了,當下便帶着十二個壯客,同了吳堅經赴元軍而來。

不一會,到了元軍營門,軍士們傳進去,巴延命大開營門,迎接到帳中,兩下見了禮。那文天祥雖說是發於忠忿,甘受屈辱來議降,怎奈他那天生的骨格是倔強慣的,所以到得元軍,見了巴延,說是議降,卻如議和一般,一點不肯叫國家喫虧。那巴延見他這氣概,曉得此人若在朝中,降事終不可定,當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假說是從長計議,卻把文天祥稽留在營中,叫幾個伴住他,這邊卻暗暗遣吳堅回去,叫朝廷另遣別人來議降。太后聽說文天祥被留了,沒奈何,連忙遣了賈餘慶爲右丞相,同了劉岊等赴元軍來議降,吩咐他無論如何總要把文天祥救回來纔可以答應他。原來這賈餘慶是個極兇狡殘忍的小人,他到了元軍,見着巴延,便放出那狐媚的手段,就無論把國家喫虧到怎麼樣,他都不管。可憐象這樣的議降,還有什麼不成呢?不日朝廷命劉岊奉了降表赴元軍迎降。那元軍便長驅入城,無非是搶財帛,擄婦女,那亡國的悽慘,說書的也不忍說了。

卻說巴延最看重宋朝的人物,就是文天祥和張世傑兩個人,當時進城見張世傑已經逃走了,便連忙遣臨安都統卞彪去追他,勸他投降,這邊仍舊把文天祥留在營中,不使他與太后相見。卻說那卞彪本是個沒廉恥的小人,正是新降元軍的,領了這令好不歡喜,心想就把這功勞做個進見禮,有何不妙?

便忙忙地騎了一匹快馬,追奔而來,一氣追了兩日兩夜,果然見前面有一彪人馬紮住。卞彪舉目一看,見那大纛上寫着“大宋都督張”五個字,卞彪連忙離鞍下馬,走近營前,叩軍門求見。軍士們報進去,張世傑聽說,還道他是不肯降元也來投他的,心中大喜,連忙吩咐大開營門迎接,一面命軍士殺牛宰馬,置酒款待。當下劉師勇也和卞彪相見了,卞彪便將元兵已入城的話說了一遍,只恨得劉師勇痛哭流涕,那張世傑卻跳起來拍案咆哮,指天畫地罵個不住,只嚇得卞彪連話也不敢說。還是劉師勇先把張世傑勸住了,然後便將張世傑要入海圖後舉的話向卞彪說了一遍,卞彪只是唯唯不敢答應。到得入席之後,酒酣耳熱之際,卞彪見他兩人氣稍平了,又端詳了一回,才含笑道:“都督可曉得小將此番來意嗎?”張世傑道:“這不過是同我一樣心腸罷了,有什麼不曉得?”卞彪笑道:“都督猜錯了,都督雖然忠勇可嘉,怎奈天心已去宋室。自古道‘識時務者爲俊傑’,都督不可徒恃血氣之勇,自取死亡,卻是何苦呢?”張世傑聽了,圓睜怪目,正要發話,劉師勇連忙向他使了眼色,卻笑問卞彪道:“正是我們智識淺陋,想不出甚麼好計。將軍如有善策,何妨賜教一二呢?”卞彪飲得有幾分醉態,也不覺得他們使眼色,便道:“據小將看起來,自古無不亡之國,天命既去,人力何能爲?況且那巴延待士以禮,所以小將也投降了他。他卻極敬重都督,所以特遣小將來勸都督——”話猶未了,那張世傑早已怒氣沖霄,按納不住,雙手一翻,只把一席酒連杯盤連桌子一齊翻出七八步以外。卞彪立起來,正想逃走,劉師勇早跳起來,飛起右腳,把卞彪踢倒在地,喝令軍士們捆起來。張世傑指着卞彪大罵道:“你這異族的奴隸,敢來老夫面前饒舌。軍士們,先把他這爛舌頭割下來,然後再取他的狗命。”軍士們答應一聲,毫不容情的一個把卞彪口張開,一個伸進兩個指頭,把舌頭扯住,一手拿把小小尖刀,伸進去只一下,把個三寸不爛之舌取了出來。卞彪滿口流血,當時暈倒在地,半晌醒轉來,眼睜睜地看着張世傑,張開血口,一句話說不出來。張世傑大笑道:“妙呀,看你還會替賊人遊說不會?”說完,叫軍士把他推出營門斬首,把屍首拋在荒山飼餓虎去。當下張世傑殺了卞彪,只怕元軍還有人追來,便和劉師勇帶了人馬,舍陸登舟,逃向海中去了。

卻說巴延遣卞彪去後,等了十餘日,杳無音信,急遣人去探聽了,才曉得張世傑殺了卞彪,逃入海中,巴延也料到他是不肯投降了,卻想來勸文天祥。那一日,便大會文武百官,凡宋朝降臣都在坐。巴延便請出文天祥來,向他說道:“如今你皇上都奉表稱臣了,你還不肯投降,這孤忠卻要替誰守節呢?”文天祥道:“士各有志,聖上可降,我不可降。我生爲中國人,終不肯向你這異族低頭求活。我這節不必替君上守,君上既降,我這節就替中國守。君上可降,中國不可降!中國那沒人心的敗類可降,中國這有節氣的男子終不可降!我這節不但是替中國守,就說是替我自己守,也無不可。你要想降我,萬萬不能,要殺便殺,不必多言。”此時旁邊那一班降臣,被他罵得一個個置身無地。那賈餘慶本來是最奸猾便佞的,便說道:“你既然這樣肯舍死報國,如今國已破了,你爲何卻遲遲不死?難道一定要等別人來殺你嗎?”文天祥睜目大罵道:“你這賣國求榮、狐媚異族的奸賊,虧你還敢靦顏,在這裏饒舌!我的懷抱不說諒你也不曉得,我生爲中國人,終不肯叫中國被異族安安靜靜地得了去;苟生有三寸氣在,總要還我故物,就使天不從人,我也要翻個天崩地塌,叫這異族不遑旰食。我雖遲遲未死,總不學你孽孽求生。”賈餘慶被他罵得汗流浹背,卻強顏道:“你這氣魄我固然是欽佩之至,但‘賣國求榮’這句話我卻不服,我乃奉詔議降,何爲賣國?身未受元朝的爵位,何爲求榮?”文天祥聽了,怒髮衝冠,指着餘慶大罵道:“該死東西,呼異族爲某朝,你這肝膽就如見,此言出於口,身已爲臣妾,更何待身受爵位?況且你這未授爵位,並非不受,正所謂未受耳。若一旦僞詔授你爵位,你將跪迎不暇了!你若果無求榮之心,天下之大,何處無忠臣立身之地?你說我遲遲不死,我倒問你遲遲不去,是何意思?”只罵得賈餘慶啞口無言,滿頭是汗。只聽文天祥又說道:“至於聖上既肯迎降,本無可議之事,所以必議而後降者,正爲要爭些國體,留些聖上容身的地步。我試問你:議降爭得哪些國體?留得何等地步安置聖上呢?”大家聽了,心裏也有感嘆的,也有暗暗自愧的,卻沒有一個說他罵得錯。此時賈餘慶雖然厚顏,當着衆人卻也不好意思,滿面飛紅,勉強道:“我不和你強辯,大家且看以後便了。”文天祥冷笑道:“諒你也不敢再辯下去了。”巴延曉得文天祥斷不肯降,便叫人把他仍舊送到一間空房裏,叫幾個人把他伴着,這裏大家也就散去了。那晚賈餘慶卻揹着人獨自來見巴延,勸他把文天祥殺了,以絕後患。巴延笑而不答,等賈餘慶去後,卻獨自想道:“文天祥他如此精忠,是斷斷殺不得的,但是放了他,他總要作禍。我不如明天把他帶了還朝,也不殺他,也不放他,豈不是好。”正是:鷹隼入籠非可馴,蛟龍歸海總生波。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壯客同心救主將天祥冒死求二王

詩曰:恨結冰天凍,魂銷雪窖寒;雄心灰不冷,熱血欲流丹。夢繞江湖闊,魂歸故國難;窮途無別策,誓死起波瀾。

話說文天祥自從那日罵了賈餘慶,回到房中,還是氣忿忿的,因想:他如今被我罵得沒處出氣,一定要到巴延那裏去進讒言;但他若果然叫巴延把我殺了,我這顆頭顱倒是不怕痛的,只怕他儘管把我這樣拘在這裏,生又不生,死又不死,我這雄心可是最怕悶的。況且他若既然拘了我,那賊人回師時候,一定要把我帶去,那時身陷賊地,眼睜睜地看着海外英雄舉事業,我的雄心豈不是活潑潑地要悶死了嗎?我如今要替中國爭這口氣,也顧不得聖上了,“三十六着,走爲上策”,不可讓他們着了先鞭。於是日夜地留心,看機會想要逃走,怎奈巴延日夜輪流着派賓客來把文天祥伴住。文天祥身邊那十二個壯客,卻也日夜守護着,只恐文天祥有失。

那一日晚上,有個賓客正睡不着,忽聽得文天祥在睡夢中連聲叫他壯客的名字道:“杜滸,杜滸。”那賓客無意中戲應道:“做什麼?”只聽得文天祥道:“杜滸,我們快點走罷!”那賓客暗暗驚異,便假應道:“走到哪裏去?”文天祥卻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也聽不清楚,只聽得彷彿有“二王”

兩字,那賓客再問時,卻不見答應了。次日,那賓客便將這話告訴了巴延,巴延道:“我早也曉得他有此志了,但是我想捱到班師,把他帶回去就不要緊了,哪裏曉得他就如此亟謀,如今卻等不得班師了。”當時便命四員將官,調了一千步兵,備了一個囚籠在營門外等候。這裏叫人把文天祥請了出來,向他道:“我皇上久仰將軍盛名,願見顏色。如今我派將士送將軍到上都去,沒奈何路上要暫委屈將軍幾日了。”說着,叫軍士們把木籠抬進來,當時不由分說,把文天祥囚了起來。文天祥曉得是走漏了風聲了,只得垂頭喪氣聽他們去囚去,心中想道:我須如何想個法子把十二個壯客帶了去纔好,或者還是路上有好機會哩。正想着,猛回頭忽見那十二個壯客早已如飛地跑到了。

原來那十二個壯客凡遇巴延有請文天祥,他便不放心,總要叫幾個到營前不時來探聽的。這回來探聽的正是杜滸、金應兩人,當時得了這信息,如飛地跑回去,報知衆人。衆壯客聽了,一齊大叫道:“今日是我們死期了,去吧!”

說罷“哄”的一聲,十二個壯客一齊奔向營前來,軍士們也攔他不住,一直搶進大帳中,正見文天祥囚在那裏,一個個怒髮衝冠,一齊跑到木籠旁邊立住,大家向腰間拔出刀來,大叫道:“哪個不怕死的滾過來,先嚐嘗老夫的刀。”旁邊將士們見了,也一齊拔出刀來。正要向前動手,巴延連忙喝住了衆將士,卻向那壯客道:“衆壯士且請息怒,老夫非敢有辱文將軍,只因我皇帝久仰文將軍大名,定欲一見顏色,老夫又因文將軍盛名過大,恐路上有失,故不得不暫屈將軍幾日。老夫已經吩咐將校們路上小心服侍,衆壯士請放心吧。”文天祥也深恐壯士有失,連忙攔道:“你們不必如此,我此去雖然生死未卜,但我生亦何歡,死亦何懼?你們皆有爲之士,天下事業正多,不可因我一人誤了你們正事業。”衆壯客道:“將軍雖然肯死,我們卻不肯叫將軍死,要死須我們先死,那就不能管將軍死不死了。”說罷,向巴延道:“你不必假仁假義了,儘管讓他們來和我殺個你死我活,要想當我生前屈辱文將軍,萬萬不能!”兩旁將校聽了,一個個怒目橫眉,眼睜睜看着巴延,只想等號令一下,便好動手。只見巴延卻向衆壯客道:“壯士,非是老夫不能殺你,老夫實在敬你義氣如雲。你既然不信老夫的話,只恐老夫加害文將軍,如今就叫你隨着文將軍同去,這可放心了嗎?”文天祥聽了,正中下懷,卻聽衆壯客道:“如此雖好,但這木籠總不許用。”巴延聽說,皺眉不答。

文天祥只恐又鬧翻了,連忙向衆壯客使了眼色,卻叱道:“你們爲何把我看得這麼輕,我死且不怕,難道還怕坐這幾日囚籠嗎?”衆壯客見他使眼色,不曉得什麼意思,只得答道:“既然如此,我們須頃刻不離將軍左右,才能放心。”巴延笑道:“既叫你隨去,自然不叫你離開文將軍。你請放心,就如此去吧。”當下六個壯客連忙跑回去,匆匆收拾了兩挑行李,卻暗中把短兵刃藏了不少,連文天祥平日用的一雙雌雄劍,也收藏好了,自己挑着迴轉來,會齊了衆人。巴延又吩咐了那四員將官路上小心的話。那四員將官答應了退下來,當下領着一千人馬,那十二個壯客都緊緊護着文天祥的囚籠,一行人衆出了臨安城門,一直向大路投奔開平府而來。

這一日晚上,紮下營寨。那四員將官是受過巴延吩咐的,好不殷勤地來侍候文天祥的酒飯,文天祥卻高高興興地飲個酩酊大醉,便坐在木籠裏睡着了。那十二個壯客,便在木籠旁邊鋪下席子,大家圍坐着竊竊議論。到三更多天,才見文天祥醒轉來,杜滸連忙斟茶來叫文天祥喫了。文天祥問道:“此刻什麼時候了?”杜滸道:“已是三更多天了。”文天祥道:“這麼遲了,你們爲何還沒有睡呢?”杜滸道:“我們正在議論這事哩。”文天祥道:“什麼事?”杜滸道:“我們想救將軍逃走。”文天祥連忙低聲道:“且住!”

便叫金應道:“你去外面看看,有人沒有?”金應答應着出來看了一回,進來道:“沒有人。”文天祥才低聲道:“你道我真醉了嗎?我正因爲此事,故假裝做這神氣。你們以後說話須要小心,不可儘管竊竊不休,倘被他們看出這情形,那就不好走了。此事總要慢慢而來,這兩日他們一定守得極嚴,萬不要想逃走,等過幾日,他們守備稍懈,那時我自有法子,臨時再吩咐你們吧。”壯客們答應了,當晚無話。

次日,仍舊拔隊起行。文天祥從此天天總要喫酒,而且還要喫得盡醉方休。從此早行夜宿,飢餐渴飲。行了幾日,文天祥見他們守備果然沒有起先那麼嚴,壯客們隨便都可以出入了。這日行到鎮江,文天祥便假裝作有病,卻故意向那四員將官要了兩個親隨來侍候,好叫他不留心一點。到晚上,文天祥和壯客們早已商議停妥了,文天祥只推說有病,酒也不飲了,那十二個壯客卻輪流着來勸那兩個親隨飲酒。那兩個親隨這幾日在營中正禁得喉嚨發癢,當下見着酒,便不管好歹,拼命的喝。原來他兩個雖然好酒,量卻並不大,還喝不上兩壺酒,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了,卻一步一顛的走過來,想來侍候文天祥;哪裏曉得一立起來,頭重腳輕,登時又坐下去了。金應便道:“你兩位醉了,且去睡吧,今天晚上我替你侍候便了。”那兩個親隨只應一聲“得罪了”,便躺在地下呼呼地睡去了。金應見了大喜,看看剩下的酒還不少,便拿了一壺酒和半盤牛肉,暗暗跑到營門口,見着兩個守門小卒,便把酒肉放下,笑向那小卒道:“小哥們辛苦了,今日無事,請小飲兩杯吧。我等回有點事情要到營外去,辛苦兩位小哥等等營門哩。”卻遇着那兩個小卒正是酒鬼,當下非常歡喜,連忙稱謝了。金應迴轉來走了幾步,卻聽得一個小卒道:“好是好,只可惜太少了一點;若能再弄得一壺來,就將就夠我們兩個喫了。”金應心中暗笑道:“原來他卻有這好酒量,等我回頭來再送他兩壺,率性叫他做個醉鬼吧。”想着不覺已走進帳裏來,便低聲向杜滸道:“我們兩個先走吧。”杜滸點了點頭,便摸了兩把尖刀,藏在身裏。金應也揀了一把腰刀,掛在身邊。兩人又各收拾了一個大包裹,提在手中,便低聲向文天祥道:“將軍三更時分準來吧,我們就在前面那松林裏等着。”文天祥點頭答應了。金應迴轉身來,又把那殘酒一起倒攏來,約有兩壺光景,便叫杜滸拿了一壺,自己也拿着一壺,兩個悄悄地走出來。到營門口,見那兩個小卒正在那裏飲得高興,見他兩人來了,便笑道:“將軍要出去嗎?”金應點頭道:“正是,我看你兩個酒量很好,這兩壺酒率性也請你喫了吧。”說着,和杜滸兩人一齊把酒送過去。那兩個小卒歡天喜地,千恩萬謝地接去了。當下兩人出了營門,一直奔到前面一座大松林裏來坐地等着,不在話下。

卻說文天祥和那十個壯客,眼睜睜地等到三更天氣,聽得營中更鼓敲過了,那十個壯客便一齊拔出刀來,先把那兩個親隨一人一刀結果了性命,迴轉身便把那木籠輕輕地擊開了。文天祥跳出來,略略舒展了手足,便提了那雙雌雄劍,和十個壯客一齊奔向營門來。只見那兩個營門小卒已是爛醉如泥,躺在地下,睡得如死人一般。文天祥和一個壯客先奔過去,一個一刀,一個一劍,把他兩個都結果了性命,可笑那兩個小卒真是醉生夢死了。當時文天祥當先斫開了營門,和十個壯客如飛的離了營門,跑了一箭之地,早見杜滸、金應兩個從松林裏迎了出來。此時正是二月中旬天氣,月明如畫。當下大家會齊了,一行十三人,如脫網驚魚一般,連夜逃走去了。到得營中曉得,他們已逃得不知去向了。那四員將官追了一回,毫無蹤跡,只得垂頭喪氣,次日便迴轉舊途,向巴延前去請罪罷了,不提。

卻說文天祥等十三人當日連夜逃走,足不停步地跑了一夜,次日才略略定了神,大家商議定了,便奔真州而來。曉行夜宿,不日到了真州。卻說這真州守臣姓苗名再成,前兩日正接到揚州守臣李庭芝的公文,說是民間謠傳元人已遣宋大臣一人來勸降,今探聞有故樞密使文天祥行赴真州,恐即其人,如有至真,其速殺之,以絕遊說等語。苗再成看了,將信將疑。這一日忽門上報進來,說有故樞密使文天祥在衙門外求見,請令定奪。苗再成聽了,忖道:“他果然來了,一定是來說降了。等我且叫他進來,看他如何說法,然後再殺他不遲。”想定主意,便傳命請他進來。少頃,文天祥進來,見着苗再成,兩下行了禮,分賓主坐下。苗再成卻一語不發,只想等文天祥說出勸降的話來,便要殺他。文天祥卻把自己議降被留元軍和刻下逃走至此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苗再成一聽不象說降神氣,而且見他言語忠誠,意氣慷慨,一時也不敢決他是忠是奸。當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請文天祥在客廳上少待,自己卻進去叫了兩個心腹裨將,吩咐了他幾句言語,叫他送文天祥到城外營中去安歇。那兩個裨將領命出來,向文天祥道:“主將今日有事,不暇細談。請樞密使且到營中安歇一夜,明日再晤談。”說罷,便送文天祥到城外來。到得營中,那兩個裨將當晚便和文天祥慢慢談心起來,探他的口氣;談到後來,那兩個裨將才曉得文天祥果然是忠誠報國,因問道:“樞密使此來,可有什麼成見呢?”文天祥道:“我一來是想勸你們主將興義師,二來要探聽二王的信息,去投奔他。”那裨將道:“原來如此!二王車駕現在還駐在溫州哩。至於興義師,我們主將不用等樞密使來勸的,我如今率性把實話告訴了你吧。”因把李庭芝所說的民間謠言告訴了一遍,又把那角公文拿出來給文天祥看。文天祥看了,笑道:“如今你主將之意若何?”那裨將道:“我們主將是要殺那來勸降的,如今樞密使既然是來勸興義師的,難道我們主將還肯加害嗎?就是那李將軍,也是誤聽謠言所致。據小將愚見,樞密使既要去投二王,明天不如先到揚州去見李將軍,把來意說明白了,豈不更好?”文天祥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等我明天就去便了。”

當晚無話。

次日,文天祥只叫那裨將去傳說一聲,也不進城去別苗再成了,當時帶着十二個壯客離了真州,一直奔向揚州來見李庭芝。一路無話。不日到了揚州,剛走進城門,見路旁坐着兩個看城門的營卒,指手劃腳在那裏高談,彷彿有說“文天祥”三個字。大家聽了,驚疑不定,便緩了足步;再留心細聽時,只聽得一個營卒高聲說道:“我最喜歡李將軍這個法子,他說文天祥若來了,不等他說話,不和他相見,便把他殺了,叫他雖有能言巧舌,也無從施用。”大家聽說,喫了一驚。金應便向衆人丟了眼色,大家一齊迴轉腳步,重新走出城來。到得無人地方,金應才道:“那營卒的話你們可聽到嗎?”

衆人齊道:“如何不聽見!”金應便向文天祥道:“他若果然這樣蠻做起來,我們卻犯不着死在這裏。我們如今不必去見他吧,且去投二王做我們的事業去,忠奸日後自見,何必我們自己和他去辯呢?”文天祥點頭道:“不錯,我們就此去吧。”當下十三人重新離了揚州,一直奔向溫州而來。可憐文天祥等自從脫離了元軍,便一直奔波到如今,還是不能少息,這路上的曉霜殘月,沐雨櫛風,真是焦勞盡瘁。幸虧他十三人都是絕世雄心,百折不挫,所以還不覺得辛苦。如今又投向溫州來,這一路上只聽得人民紛紛傳說元人大軍已從臨安旋師,帶着皇上、皇后及各大臣等北歸,只有太后因病暫留臨安。

文天祥聽說,好不悽慘,登時那報仇的心越發如焚,恨不能立刻飛到溫州纔好,從此便格外早行暮宿。這一日,正走之間,忽見迎面來了一彪人馬,刀槍雪亮,旌旗鮮明。文天祥細細一看,正是元人兵馬,也不曉得是哪裏來的,只嚇得迴轉頭就跑,衆壯客也隨着一齊跑。這一跑卻被元兵的探馬看出他行跡蹊蹺,連忙跑回營中報知主將。那主將問了他面貌服色,便猜到是文天祥,連忙下令軍士如飛地追了來。文天祥等從小路里落荒而逃,那元軍卻望影而追,一直追了十餘里路,追來追去,卻把文天祥等追入一座深山裏去了。元軍見天色將黑了,便也不追進去,只在山口紮下營寨。那文天祥等逃入山中,見天色已黑,不辨路徑,便一齊奔入一座深林中歇下。到得夜深,卻聽得元軍營中更鼓頻敲,便曉得他在山口安下營了,當下衆人便在這深林中歇了一夜。次日走出林來,登高向山口看時,只見殺氣沖天,曉得元軍未退,大家也不敢再出山口來,只得向樹林上尋些果實來先充了飢,然後大家向山後來尋出路。怎奈走了半天,都是怪峯絕徑,尋不出一條路來。文天祥便向衆壯客道:“我看象這樣尋出路,只怕就尋十天也尋不出哩。我如今想出一個法子來了,你們隨我來吧。”說着,便向一座高峯裏走上去,衆壯客隨着,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只見文天祥越過了一層高峯,又是一層,只管向上走去,也不知越過多少層高峯了。有一個壯客便叫道:“將軍尋出路爲何卻尋向高峯上頭去?難道要尋上天的路嗎?”文天祥笑道:“你且跟我到了前面那座峯頂,自然會尋出一條出路給你看便了。”衆壯客只得跟着,又走了兩三里路,才上了那座峯頂。文天祥舉目向四下裏一望,見眼前並沒有再高的山峯了,便道:“這裏就可以尋出路了,你們且坐下歇歇吧。”當下大家一齊坐下,文天祥卻向四下裏留心,細看時,只見西北兩面一望過去都是高山峻嶺,遮天極目;那南邊山腳下,炊煙縷縷,看去是一定有出路的,卻似頗近的神氣,心中忖道:這一定便是昨天走進來的那個山口了。再看那西邊時,眼前都是松林,一望無際,那山勢卻是越遠越低下去的神氣;再看那極遠極遠地方,只見如鏡般一片平地,也辨不出是田是水。文天祥便指示衆壯客道:“你們看,這西邊一定是出路了。”衆壯客舉目看時,一齊叫道:“這邊一定有出路了,我們等刻只要一直向正西走去,自然會尋得出路來。”文天祥笑道:“好呀,你們此刻也曉得我的用意了,若不是這樣先看明白,卻曉得向哪方走去有出路呢?”衆壯客笑道:“真的,我們起先卻想不到這裏,如今可不怕沒有出路了。但是此刻日已過午了,我們腹中也有點飢餓,不如先尋些果實喫飽了再走吧。”文天祥點頭稱善。衆壯客便向四下裏去各人尋了些果實來,大家飽喫了一頓,便一齊奔下山來。此刻衆人卻不象先前那樣東張西看了,只一直的向正西跑了來,一氣跑了六七十里路,天色又黑了,卻還不能走出山來。衆人無奈,只得又尋了一座深林歇下,此時天色已黑,也無處去尋果實,只得忍飢餓了一夜。

次日,衆人出得林來,喫了些果實,向正西又走了約七八里路,卻見迎面來了一個樵夫,看見衆人驚異道:“你們是從哪裏來?爲何這麼早卻從這深山裏走出來?難道不怕大蟲嗎?”金應道:“我們是被賊趕進這山裏來的,在這山裏已經過了兩夜了,倒沒有遇見什麼大蟲。”那樵者聽了,把舌頭伸了一伸道:“你們真僥倖,你們真僥倖,這座山是有名出虎豹的呢!從此處再進去十里,就白日都沒有人敢走了。”說罷,看着衆人嘖嘖不已。金應便問:“老丈,此去山下還有多少路?”那樵者道:“此走近了,不過十幾里路了。”因又指示了一條小徑道:“你若從此處下去,不過不好走一點,路卻近得多了,只有五六里路。”衆人向樵者稱謝了,便一齊奔向小路里來,果然走不上五六里路,便到山腳下,衆人這纔算逃出這場大難。

當下,衆人出得山來,便尋了一間飯店,大家飽餐了一頓,問了店小二赴溫州的路程,才曉得越過這重山來,離溫州的路卻遠了,沒奈何只得認個晦氣,問明瞭路徑,重新打着大轉彎,又奔向溫州而來。走到次日午後三點鐘時候,忽見迎面一道大河攔住去路,衆人沿河走了半里多路,才見那裏有一道板橋,闊還不到二尺,長卻有六七丈。文天祥等走上橋來,下望河流,好不危險!正在戰戰兢兢踏着八字腳慢慢地走,忽聽得背後喊聲大震,衆人回頭看時,見又是一彪人馬追了來。文天祥卻認得那旗色,正是前日那隊元軍,也不曉得他從哪裏又追來了,只嚇得心驚膽落,當時也顧不得什麼危險,如飛地跑過橋來。一望前面,卻是一條坦坦平途,並無歧路,兩旁的蘆葦卻長得比人還高,文天祥和十二個壯客便一齊鑽入蘆葦裏逃走。那元軍追過橋來,不見了文天祥和衆人的蹤跡,便向兩旁一看,見左邊那蘆葦中間有一塊不住地搖動。那主將硬叫軍士撥開蘆葦追進去,只看蘆葦搖動地方,便追了來。文天祥等聽得後面蘆葦大響起來,曉得元兵追進來了,便捨命地狂奔。

此時十三個人也撒得東兩個西三個了,怎奈奔到處蘆葦總是搖動,元兵總要追來。也不知追了多少工夫,幸虧起了一陣大風,把蘆葦吹得一起亂搖起來,那元兵才看不出他們逃的方向。到得風定,文天祥等已逃得遠了,這元軍沒奈何,也只得迴轉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文天祥一人先逃出蘆葦來,舉目一看,見前面一片都是田,並無路徑,便獨自一個立在那裏等了一回,見衆壯客陸續都逃出來了,卻不見了杜滸、金應兩人。大家驚疑不定,又等了一回,看看天色將黑了,還不見杜滸、金應兩人出來,正是:風吹草動驚蛇走,雨打蘆花失雁羣。

欲知杜滸、金應兩人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奪故主姜才陷陣立新君秀夫卻邪

詩曰:留趙氏一塊肉,成海外小朝廷;延宗社於將絕,豈亡國其無人?

話說文天祥和那十個壯客一直等到天黑,還不見杜滸、金應兩個人來,文天祥焦急道:“你看天色已黑,他們還不見來,前面又是一片田,這黑暗暗的卻如何好走呢?我們不如率性到蘆葦裏去等他一夜,到明日天亮再說。

你看如何?”衆壯客道:“沒奈何,只得如此吧。”於是衆人重新又向那蘆葦淺處鑽進去,把當中一塊蘆葦推倒踏成平地,大家團團坐下等着。只見半輪明月漸漸東上,照得蘆花如雪,文天祥等趁着月色,從蘆葦縫裏四下張望了一回,忽一個壯客低聲道:“你們看,那邊蘆葦不是在搖動嗎?”衆人急低頭向下張望時,果覺那邊蘆葦有聲,象似有人在那裏的光景。那個壯客又道:“看這光景,一定是有人在那裏行走,但不知是元兵還是他兩人?

倒弄得我們叫又不是,不叫又不是,這卻如何是好?”說着,只見那蘆葦一直搖動過來,漸漸近了。有一個壯客看出彷彿是兩個人的光景,便猜到多半是杜滸、金應了,卻想出一個法子來試試看,是不是他兩人,因拾了一塊小石片,向着那邊丟過去。只見那人迴轉身便跑,此時腳步聲大,卻聽出是兩個人的腳聲。文天祥也曉得一定是他兩人了,便高聲叫道:“杜滸、金應,快點回來吧,我們在這裏等着呢!”只聽那邊停了腳步,問道:“前面可是文將軍嗎?”文天祥高聲應道:“正是我。”那杜滸、金應不覺好笑起來,道:“我正道此刻還有元兵在這裏哩。”說着,走出來大家相見了。文天祥忙問道:“你兩個爲何到此刻纔來?”杜滸道:“我兩個正走之間,背後忽伸出一把撓鉤,把我搭住了。金應走過來正想替我解脫,卻也被搭住了。當時走過五個小卒來,把我兩人捆住,幸虧金應會說話,被他說了一番,只拿了十兩銀子給他,他就放我們回來了,所以弄到這時候。”大家聽說,也是好笑。文天祥也把因爲天黑所以大家在這裏等他的話說了一遍,於是大家就在蘆葦裏坐了一夜。次日,走出蘆葦,便向田中走來,向田夫借問了路途,便一直奔向大路來。從此又是早行夜宿,輾轉至高郵,由通州泛海到溫州,投奔二王去了。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那真州守將苗再成,自從文天祥去後,得了那兩個心腹裨將的回報,便連忙作函通知李庭芝,且保文天祥的精忠。李庭芝得了這信,才曉得從前錯疑了他,後來見文天祥並沒有來,便把此事也丟開了。這日,民間忽紛紛傳說元人大軍已由臨安旋師,帶着皇上等北歸去了。李庭芝便連忙叫探子四出探聽。過了幾日,探子探得確實,是元軍已經起行了。李庭芝聽說,便連夜移了一角公文向真州,叫苗再成火速興兵來揚州會齊,想半路上去劫迴鑾輿。苗再成接了這角公文,當時調齊了五萬人馬,帶了十員勇將,星夜飛奔揚州而來,一路無話。不日到了揚州,此時李庭芝早已調齊了六萬人馬,帶着十餘員勇將,在城外紮下營寨,專等苗再成來到。當下兩軍相會,李庭芝便大會將校,商議出師。李庭芝先開言道:“今日此舉,乃社稷存亡所關。

諸將軍最要緊的是合力同心,不可此疑彼忌,就使平日有睚眥小隙,到今日之下也須以國事爲重,不可徒以小忿不能忍,致亂大謀。”兩旁將校聽了,如雷的答應了一聲。只聽李庭芝又說道:“我想瓜州乃賊人必由之路,意欲大軍徑趨瓜州,絕其歸路。不知衆將軍以爲然否?”衆將校齊道:“小將唯將軍之命是聽。”苗再成便道:“大軍出征,不可無帥以統之。今日之事,當推李將軍爲元帥,衆將軍均不得有異議,李將軍亦不得推辭。”衆將校齊道:“小將們願受指揮!”李庭芝聽了,便說道:“今日此舉乃爲國事,既承諸位將軍錯愛,以大任見委,我也不敢推辭,但是軍法如山,諸將軍切須自愛。我如今便要發令了。”說罷,便下命令:姜才領四千兵馬爲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朱煥領二萬兵馬爲前軍;孫貴領二萬兵馬爲左翼;胡惟孝領二萬兵馬爲右翼;苗再成領二萬兵馬爲合後,押運糧餉;李庭芝自己領了二萬六千兵馬爲中軍。當下衆將官領令退去,整齊了隊伍,三聲炮響,拔隊起行,十一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奔瓜州而來。一路上曉行夜宿,無話可敘。

不一日,大軍行抵瓜州,前軍探子報道:“元人大軍已入瓜州城了,今尚有一半留屯城外,以爲犄角。請元帥定奪。”李庭芝聽說,連忙下令安營紮寨。軍士們方掘壕築壘亂紛紛之際,忽聽得敵軍鼓角齊鳴,營門大開,飛出一彪人馬,旌旗皆赤,當先兩員大將:一個使方天畫戟,一個使三尖兩刃刀,好不兇猛,衝將過來。先鋒姜才見了,叫聲:“不好!”也不等將令,便帶了四千兵馬,自己挺着雙槍,當先一馬迎將上去。到得兩陣對圓,射住陣腳,兩下通了姓名,姜才才曉得那使戟的名叫巴罕,使刀的名叫哈雅。姜才便舞動雙槍來戰兩人,只見姜才那兩支槍如雪舞梨花一般上下翻飛,真個神出鬼沒,好不利害,不慌不忙地敵住兩員猛將。那巴罕、哈雅兩人卻如走馬燈一般把姜才圍在當中,戰了五六十合,不分勝負。那巴罕見戰姜纔不下,便心生一計,撥轉馬頭就走,姜才把坐下馬一夾,便如飛地追去。那哈雅見了,便也推坐下馬,從姜才背後追了來。姜才見哈雅追得近了,便撥轉馬頭來戰哈雅。那哈雅卻不和他戰,撥轉馬頭就走。姜纔再追了來,那巴罕卻又從背後來追姜才。姜才一看,早知是計,姜才卻將計就計,故意把坐下馬推得慢了,只管向前跑。那巴罕看看追到臨近,見姜才並不回戰他,他便對準姜才後心,盡力一戟刺來。姜才眼明手快,把身向右一歪,那戟早刺空了。

姜才左手往下一夾,把戟夾住;巴罕正想用力來掙脫,只見姜才扭轉身軀,右手一槍迎面刺了來,只嚇得巴罕魂不附體。連忙放了戟,將身向後便倒臥在鞍上,撥轉馬頭就走。姜才也丟了戟,撥轉馬頭追下來。哈雅見了,連忙推馬繞到姜才面前,把姜才接住廝殺。那巴罕跑到陣前換了兵刃,重新出來,卻令三軍一齊殺上前來,想來圍姜才。姜才見了,早把馬一勒,腳下用力一夾,那馬便托地跳出圈外,姜才向自己陣前把槍梢一揮,那四千兵馬便如潮一般湧了上來。兩下里兵對兵,將對將,混戰了一回,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此時李庭芝早已安好營寨,向苗再成、朱煥、孫貴、胡惟孝等各各受了計策,命前後左右四軍,急急分頭去了。

先說那朱煥領了將令,前來接應姜才。那姜才正和元軍酣戰之際,得了接應,勇氣百倍,一齊擁殺過去。那元軍已戰得筋疲力盡,如何擋得這支生力軍?登時紛紛退了下去,且戰且走,約退有一里多路。忽然,後面喊聲大震,巴罕、哈雅兩人回頭看時,只見從背後又來了兩彪兵馬,截住去路。原來這兩支人馬正是李庭芝遣的孫貴、胡惟孝領了左右兩翼兵馬,從小道繞到元軍背後來截他歸路。此時元軍首尾不能相顧,只殺得四分五落,四竄逃走。

正在危急之際,忽見孫貴、胡惟孝二軍豁的分作兩行,從中間殺進一彪人馬,原來是元人營中援兵到了。此時巴罕早被姜才一槍刺死馬下,只剩得哈雅死裏逃生,連忙迎了上來,合做一處,向歸路逃走。那孫貴、胡惟孝兩支兵馬並不追趕,只從兩旁夾着亂殺,姜才和朱煥卻從後面追來。那元兵此時只顧逃生,無心接戰,卻被孫貴、胡惟孝兩軍殺得屍骸遍野,血流成渠,元兵拼命地逃出兩軍之間,落荒而走。那孫貴、胡惟孝卻合了姜才、朱煥,四員大將領着大軍一齊追來。

卻說那元人的援軍中一員大將名叫勒多,帶了殘兵,當先匹馬,奔向營前來;到得營前,便大叫:“開門!”一聲未了,只見營門開處,飛出一彪人馬,當先一員大將手執大刀,勒多推馬迎上前去。兩馬相交,只聽勒多大叫一聲:“不好了!”說時遲,那時快,那員大將早已手起刀落,勒多頭顱落地,那無首的屍身便從馬上倒撞下來,只剩得一匹空馬迴轉頭跑開去了。

原來這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苗再成領了李庭芝將令從小道繞到元軍營前,正值元人援軍已出,只剩得老弱兵丁守着空營,苗再成便砍開營門,奪了營寨,如今殺了勒多。那哈雅見了,早已撥轉馬頭,帶着數十殘兵向城中逃走去了。這裏苗再成接着姜纔等,便也不再追了,大家入了元人營中歇下,等候李庭芝大軍。不一回,李庭芝得了全勝之信,便率了大軍,拔隊來到元人營前,將大軍仍舊分作前、後、左、右、中,紮下五個大營。衆將校進帳各各報了功,當下埋鍋造飯,衆三軍飽餐了一頓。李庭芝便下令,命前、後、左、右四軍分作四門攻城,命姜才領了四千騎兵往來作爲遊騎,自己督着中軍擂鼓助戰。當下四面駕起雲梯,將士奮勇齊進,怎奈此時元人大軍皆在城中,竭力守禦,城上矢石如雨點一般打下來,苗再成等四員大將督着軍士死不肯退,一直攻到黃昏時候。那元人卻把瓜州城守得非常堅固,城垛隨缺隨修。李庭芝看看天黑了,無奈,下令鳴金收軍。當夜李庭芝想道:“我此來乃爲欲奪回鑾輿,並非欲得瓜州;何必這樣呆攻城池,卻幾時能攻得破呢?”

因想了一策,便傳命各將校進帳聽令。當時衆將校進帳謁了元帥,分立兩旁,李庭芝便道:“明日攻城,只要苗將軍、孫將軍、胡將軍三位分兵攻其東、西、南三面,留出北門不攻,讓他逃走。姜將軍和朱將軍今夜三更時分速帶四萬人馬,偃旗息鼓,繞道過北門去,離北門三十里外扎住,截其歸路,邀擊鑾輿,休得有誤。”衆人領令退去,那姜才和朱煥自然是去依計而行,不必說了。

次日黎明,三聲炮響,鼓角齊鳴,衆三軍一齊奮勇攻城。苗再成等卻教軍士聲聲喊道:“快送鑾輿出來!不然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無及!”

三軍齊聲大喊,呼聲震天,攻了一早晨,才鳴金收軍。用了午飯之後,仍舊是大喊攻城。那元軍大帥巴延,在城中聽宋軍聲聲喊叫要還他鑾輿,卻又留出北門不攻,早已猜破李庭芝的用意,便想了一策,將計就計,把大軍留下一半在瓜州守城,自己帶了車駕,領着四萬人馬,故意暗暗地開了北門,裝作逃走的神氣,向大路奔來;卻命大將阿珠領了六萬兵馬,偃旗息鼓,從山徑小路里奔到浦子市旁邊一個山裏埋伏着。

卻說巴延帶領人馬出了北門,走有三十多里路,果見有一隊兵馬攔住去路。旗門開處,當先兩員大將橫刀出馬,正是姜才、朱煥兩人。巴延見了,把鞭梢向左邊一指,登時飛出一員大將手舞大刀,帶着一隊人馬殺將過來,朱煥連忙接住迎戰;巴延見了,把鞭梢向右邊一指,從右邊裏又飛出一員大將,手挺長槍,帶着一隊人馬殺將過來,姜才卻接住迎戰;巴延又把鞭梢一揮,那三軍便一齊擁過來。姜才和朱煥彼此不能相顧,那元兵卻早從當中殺開一條血路,那兩員將官也棄了朱煥、姜才,一齊逃走去了。姜才、朱煥連忙合了兵馬,如飛地追下來,看看追了五六里,正到浦子市地方,只見那元軍卻向左邊轉彎去了。姜才和朱煥正趕到轉彎地方,忽見從山坳裏猛飛出一彪軍馬,他兩人猝不及防,早被那彪兵馬圍得匝匝密密,風雨不漏。姜才、朱煥兩人大驚,心知中計,連忙令軍士結了一個大方陣,四面向外抵禦。那阿珠卻立在山峯上大叫道:“兩位將軍,此時不降,更待何時?”姜才抬頭看見,便破口大罵,阿珠卻笑而不答,手拿着令旗,左右指揮,見姜纔等殺到那邊,便把令旗指向那邊,那軍士便圍向那邊來。姜才和朱煥困在重圍裏,真是無可奈何,可憐那四萬軍士,從未時一直戰到戌時,天又黑,腹又飢,真是精疲力盡,看看軍士已死傷得一半了。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東南上人馬大亂,姜才、朱煥便帶着將士殺上前去,正遇見一彪援軍,原來是李庭芝因見他們天黑了還沒有回來,心中焦急,便親自領着中軍趕來接應,果見姜纔等被元軍圍住,便從東南上殺了進來。當下大家相見了。那元軍見援兵來了,早如雲收霧卷一般退進山坳,追上巴延大軍,逍逍遙遙地竟回大都去了,不提。

卻說李庭芝當下見着姜才、朱煥,便問道:“你們爲何倒會被他圍住?

鑾輿向哪裏去了?”姜才、朱煥兩人把始末原由細細敘了一遍,又向李庭芝請罪。李庭芝聽說,才曉得鑾輿已去得遠,不能追着了,頓足大恨道:“咳,這都是我該死失計了,致令不能奪回鑾輿,卻與二將軍何罪呢?如今既然如此,沒奈何只得且回去再圖後舉吧。”當下整齊了隊伍,回到瓜州城下,會齊了苗再成等,次日便一齊拔隊起行,也不攻瓜州城,竟投向歸路去了。不日,李庭芝回到揚州,苗再成自投向真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那二王車駕,自從那日會着張全,便一齊投奔溫州而來。到得溫州,楊淑妃因曉得從前高宗南渡時候,曾到過溫州,駐蹕在一個江心寺裏,到如今還留下一把高宗的御座供在寺中。楊淑妃便叫楊亮節吩咐軍士探聽了江心寺所在,便把車馬一齊推到寺中來。到得寺裏,楊淑妃和二王羣臣等見了那御座,一齊哭拜了一回,於是便歇在江心寺中,探聽朝中信息。那一日,忽見陳宜中跑進寺來,見着楊淑妃和二王,跪倒痛哭不已;楊淑妃也是流淚,問了一回朝中情形,才曉得已經迎降了。衆人聽說,皆十分傷感。過了幾日,那朝中大臣陸秀夫、蘇劉義等和秀王與都陸續逃到溫州,見了二王,說是元兵已入臨安了。楊淑妃等好不傷心,又問太后和聖上的安。楊亮節等便和陸秀夫商議趨福州圖興復之計,陸秀夫道:“如今張世傑手下尚有強兵數萬,現逃在定海,而且此人將略非凡,欲圖興復大計,非召此人來不可。”楊淑妃道:“既然如此,卻如何能夠召得此人來呢。”楊亮節道:“這個容易,此人素來忠義,只要哪個替二王寫一道手諭去召他,他斷無不來之理。”楊淑妃聽了大喜,當時便命陸秀夫替二王寫了一道手諭,向定海去召張世傑了。

卻說張世傑自從入海之後,那劉師勇不久便一病身亡,只剩下張世傑和手下幾員將官,帶着數萬水師在定海等元兵旋師。正等得焦急,那日忽奉到這道手諭,張世傑看了,心中忖道:“既然如此,我與其在此呆等,不如輔二王向福州去建事業,將來還怕沒處殺賊人嗎?”當下想定主意,便連夜領着水師奔溫州而來。到得溫州海口,張世傑把戰艦一齊泊定了,命手下將官守着,自己獨自一個上岸來,奔到江心寺中,見了二王,哭拜了一回,起來忽見陳宜中立在那邊,便怒目橫眉大罵道:“你這東西,都是你阻戰議降,辱君誤國,如今還敢逃到這裏來!難道還要誤二王嗎?”只罵得陳宜中股慄汗下,連忙賠罪道:“老夫老昏失計,悔已無及,如今只能來投二王圖後舉,以冀贖罪於萬一,祈將軍容恕之。”楊淑妃和羣臣等因陳宜中乃老臣,熟習朝中典故,便連忙替他向張世傑勸解了一回。張世傑還是忿忿不已,楊亮節沒奈何,勸陳宜中向二王叩頭謝罪,請了赦,張世傑才勉強罷了。當下陸秀夫便和張世傑商量興復之計,張世傑道:“我的意思:先推益王爲都元帥,廣王爲副都元帥,便率領大軍經趨福州,以後事業,到得福州再議。你道如何?”陸秀夫道:“正宜如此,但是我想:須先命秀王爲福建察訪使,先到閩中撫吏民、諭百姓,檄召諸路忠義,同謀興復。二王遲兩日再行,免得車駕到彼,臨時匆忙。不知此策善否?”張世傑道:“這樣也好,但須以速爲妙,叫秀王明日就去吧。”陸秀夫點頭稱是。當下大家商議停妥,張世傑道:“既然如此,我先到舟中去等候車駕,請秀王和我同去吧。”秀王與答應了,當下便和張世傑兩人拜別了二王,經赴戰艦。

次日黎明,張世傑派了二十隻戰艦,八千水軍,叫秀王帶着徑赴福州去了。這裏二王和羣臣等到第四日,才登舟起行,一路上衝風破浪,楊淑妃和二王好不驚恐。不日到了福州,那秀王早已把諸事辦得停妥,把大都督府改爲二王的宮殿,當時率同福州各官吏迎接出城來。當下大衆一齊入了城,只有戰艦和軍士屯在長門。此時二王進了宮,草草把羣臣暫安置於各官吏衙中。

次日,羣臣率領各官吏入宮朝見了二王,衆人正在商議興復大計,忽內侍傳報文天祥在宮門外求見。二王和羣臣聽說文天祥來了,皆各大喜,連忙傳命召文天祥進見。當下文天祥進來見了二王和楊淑妃,在階下痛哭流涕,把賈餘慶如何誤國,自己如何被執逃走,和路上探聽得聖上已隨元軍北去的話說了一遍,後來自己和壯客逃到溫州,值車駕已起行數日,便駕了輕舟連夜追來,所以此刻纔到此地。楊淑妃和二王及羣臣聽到聖上北去,早已哭得不成聲了。此時羣臣已把楊淑妃和二王勸住了,衆人便商議道:“如今聖上既已北去,天下不可一日無君,須請益王速正大位。”楊淑妃道:“嗣子幼衝,何堪當宗社重任?”羣臣力請不已,楊淑妃無奈,只得答應了。便命擇了吉日,把大都督府正堂改爲垂拱殿,便廳改爲延和殿。到得吉日,羣臣朝服上殿,各大臣因益王年幼,便請楊淑妃垂簾訓政,上楊淑妃尊號爲皇太妃,改元爲景炎元年。那益王昰,便登上御座,即了大位。羣臣當階三呼才畢,忽聞殿中一聲大響,又不象雷震,又不象房屋倒了,這一聲好不兇猛,把羣臣嚇得一個個伏在階下不敢動。皇太妃在簾內,只嚇得三十六個牙齒打得如鼓板一般響,幸虧有衆宮嬪護着。那帝昰年幼,早嚇得哭出聲來。此時只有文天祥、張世傑、陸秀夫三人面不改色,連忙跑到御座旁邊護住帝昰.少頃聲止,羣臣驚定,皇太妃哭道:“這定是嗣子福薄,不堪正大位,故上天降此凶兆爲驚戒了。”羣臣驚疑莫敢對,陸秀夫卻正色厲聲道:“天道難知,事在人爲,安得有什麼福命兆頭!若一定說凡事皆有兆,這一聲又安知非除舊佈新的吉兆呢?總是太妃萬不可以存此疑懼,有阻臣下雄心。”皇太妃和羣臣聽了這話,才把驚疑之心稍定了。當下內侍便朗誦詔書,大封羣臣,以陳宜中爲左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文天祥爲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陳文龍和劉黻參知政事,張世傑爲樞密副使,陸秀夫籤書樞密院事,蘇劉義爲主管殿前司,楊亮節、俞如珪、張全三人皆仍舊官。進封廣王禺爲衛王,秀王仍舊。升福州爲福安府,以王剛中知福安府事,其餘官吏皆仍舊職,各小臣進級有差。當下羣臣皆叩頭謝了恩,只見文天祥並不謝恩,卻跪在當階奏道:“微臣有言上奏,伏乞皇太妃、皇上聖鑑。”正是:君子小人本冰炭,出將人相皆生涯。

欲知文天祥所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沒心肝投降相繼有意氣殉難如林

詩曰:降者自降,死者自死;死降相繼,方見君子。

話說文天祥因見仍舊是陳宜中獨攬朝權,心中恨恨不已,自己實在不願與他爲伍,便跪奏道:“微臣才薄,不勝丞相之任,願出臣於邊疆,外討寇仇,內蔽帝都,是臣所願也。”皇太妃因深知文天祥系文武全才,方欲倚他爲長城,一時如何肯放他出去,便固留不已。怎奈文天祥死不奉詔,皇太妃無奈,只得道:“邊疆之任,須待斟酌定了何處邊疆緊要,再當命卿出守。

今暫屈卿爲樞密使同都督,卿其不可再辭了。”文天祥無奈,只得叩頭奉詔,謝了恩。當時羣臣退朝之後,宮中卻下詔召李庭芝入都爲右丞相,以姜才爲保康軍承宣使,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文天祥退朝之後,因想我如今須親練幾營強兵,以供將來疆場上之馳驅,但福州人民皆懦弱不足有爲,浙東惟溫州民氣慓悍可用,乃命壯客杜滸往溫州募兵去了。過了幾時,接得杜滸來函,說是溫州人民頗忠勇,應募者甚多,如今已募得將及一萬名了。文天祥得信,便上疏請出撫溫州。皇太妃還想留他,陳宜中卻想自己要倚着張世傑恢復浙東,以洗從前惡名,深恐皇太妃準了文天祥之請,便連忙上疏,勸皇太妃遣文天祥開都督府於南劍州,命其經略江西。皇太妃便依陳宜中所言而行。那文天祥是隻以恢復故物爲己任,溫州、南劍州倒也都不在意,便辭了帝昰,先向溫州調了杜滸和所募的兵,趨南劍州而來。到得南劍州,便把那壯客杜滸、金應、劉毅、王鏗、陳國先、張超、劉琨、馬自成、黃進、呂武、吳永常、陳光十二人都舉爲裨將,從此文天祥便在南劍州練兵選將了,不提。

卻說自文天祥去後,朝中百事草創,禮儀疏略,皇太妃臨朝訓政,猶自稱爲“奴”。此時只有陸秀夫忠直老成,每在朝必執笏正立,未嘗稍怠,以此張世傑與陸秀夫兩性情頗相合,便日見親密,有事兩人必相商而後行。這日,張世傑又和陸秀夫商議定了,上疏請命將出徵。帝昰下詔準其所奏,便命陳宜中、陸秀夫、張世傑三人會議出師事宜。那陳宜中是毫不知兵的,會議時只得聽陸秀夫、張世傑兩人議定罷了。到得議定,乃命趙溍爲江西制置使,進兵邵武;吳浚爲江西招諭使,由海道至淮,與趙溍之師相會;謝枋得進兵饒州,傅卓、翟國秀等分兵出爲斥堠,兼經略旁郡。當下議定了,便先上疏奏明瞭帝昰,然後擇吉出師。那受命的羣臣自然是紛紛調兵將,備軍裝,忙個不了。到得吉日,一齊宰馬祭旗,辭別帝昰,領了大軍,紛紛四向出師去了,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那元人聽說宋臣復立帝昰於福州,命諸將率師四出,深恐後患無窮,便真個不遑旰食地連忙也遣派大臣分兵四出,以阿樓罕爲都元帥,董文炳爲副都元帥,同督諸路兵馬,來侵閩、廣、江西等處。那阿樓罕、董文炳兩人奉了命,便定議命李恆爲陸軍大將,以呂師夔副之,領了四萬人馬,向江西進兵;調達春率所部兵馬趨赴李恆、呂師夔麾下,聽受調遣;命阿爾哈雅爲步軍大將,領了二萬人馬,向廣西進兵;調阿珠爲騎軍大將,領了三萬人馬,向揚州進發;命索多爲水軍大將,以蒙固岱副之,領了八萬水軍,阿樓罕、董文炳兩人自己督着這一軍,由明州向福州進發。當下四道齊出,看官,說書的不是說過,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何況如今兩下里又是四五道分兵齊出,叫說書的從何處說起呢?沒奈何只得要費看官一點腦筋,留心記着纔不會亂,等說書的將一處處慢慢說來便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先說那江西制置使趙溍,自從離了福州,帶着大軍向邵武進發,不日行近東莞縣境界,紮下營寨,忽見管營門的小卒進來報道:“營門外有一人身體雄壯,自稱東莞人氏,姓熊名飛,說是帶了三千民兵要來投將軍麾下,願爲嚮導。請令定奪。”趙溍聽說大喜,連忙叫軍士去請了進來。趙溍舉目一看,見約有三十多歲一個壯士,身材長大,狀貌魁偉,果然一表人物,當下十分歡喜。那熊飛見了趙溍,跪下磕頭,敘了來意。趙溍連忙親手扶起,命他坐了,開言道:“蒙壯士不棄,屈駕下顧,敝寨生輝,但不知壯士計將安出?”熊飛道:“將軍欲趨邵武,必先破廣州,始免後顧之憂。然欲破廣州,非先破韶州不可。那韶州守將姓梁名雄飛,勇而善戰,攻之頗不易,但此人性極疏略。此處有一山徑可通韶州,小人願爲嚮導,將軍至彼,須以夜半襲城,攻其無備,則城可立破。至於廣州守臣李性道,乃一介庸夫,懦而無謀,只要至彼,看機而行,可以計取也。”趙溍聽了,大喜道:“此真天助我也!壯士如不見棄,便暫屈壯士掛個先鋒印,不知壯士意下如何?”熊飛連忙稱謝了。當日熊飛便掛了先鋒印,領了部下三千兵馬,在前引路,趙溍帶着大軍從山徑小路向韶州進發。不日到了韶州城下,正是三更時候,那城中將士睡得正熟,毫不知覺。趙溍暗暗傳令。命熊飛領着那三千兵馬四面架起雲梯,一湧而上,砍開城門,放下吊橋,趙溍大軍大喊殺入。那城中將士從睡夢中驚醒,睡眼朦朧地跑出來,碰着刀人頭落地,挨着槍血雨橫飛,真是血滿城渠,聲達四野。那梁雄飛在夢中聽得號聲震耳,一骨碌爬起來,心知有變,忙欲傳令時,那左右將校早逃得一個也沒有了。梁雄飛曉得事不可爲,也不披甲,便匹馬單槍衝出西門,衆軍士攔他不住,只得讓他逃走去了。趙溍見梁雄飛已走,忙下令三軍不許殺戮人民。次日,便出榜安民,下令休兵三日。

這日趙溍正和熊飛商議進取廣州之策,忽軍士報道:“刻有新會縣縣令曾逢龍,率師來助戰,在營外求見。”熊飛聽說,拍掌笑道:“有了,有了。”

便向趙溍附耳低言了一回。趙溍聽罷大喜,忙令軍士請了曾逢龍進來,當下大家相見,敘了寒暄。曾逢龍問了取韶州情形,便稱讚熊飛的功勞,熊飛笑道:“區區小計,何足掛齒。明日公取廣州,那功勞才赫赫哩。”曾逢龍謙讓道:“諒我曾某無才,何能取得廣州?這功勞還是讓將軍的妙算吧。”熊飛卻正色道:“小將此言非信口妄發,實因現在一計,欲取廣州非公不可。”

曾逢龍忙問道:“計將安出?”熊飛道:“那李性道不是與公有舊嗎?從這舊交上便可以生計了,但不知公能爲國賣友否?”曾逢龍道:“某雖不肖,苟有益於國家,雖妻子不敢顧,莫說賣友。況且那李性道雖然與我有舊交,如今彼既叛國降賊,我便和他割袍斷義了,哪裏還算得賣友呢?只怕他也曉得我和他已割袍斷義,便不敢來和我論舊交,那就讓將軍有妙算如神,也無計可施了。”趙溍道:“這倒不妨,我們已經商議定了,只須如此如此,不怕他不入我計中。”曾逢龍大笑道:“妙哉,妙哉!有此好計,何不早說呢?”

當下又談了一回,曾逢龍立起來道:“兵貴神速,我就此去依計而行,將軍明日就來吧。”趙溍點頭答應了。曾逢龍便別了趙溍、熊飛,來到城外,領了自己部下五千兵馬,竟向廣州去了。次日,趙溍和熊飛也帶了兵馬向廣州進發,一路上趙溍連得了幾個捷報,才曉得那江西招諭使吳浚已經進軍,連克了南豐、宜黃、寧都三城。趙溍得報,好不歡喜,心中想道:“我與他受命分道出師,約至淮相會。如今他已克了三城,我須火速進取,不可倒被他先到淮來等我。”想到這裏,恨不能立刻飛到廣州,克了城池纔好,不提。

卻說那曾逢龍領着兵馬,一路上叫軍士謠傳說是去救廣州去。不日到得廣州,離城十里,曾逢龍又遣了一員小將飛馬去通報李性道。原來這李性道極昏庸無知,他自聞韶州失守,早嚇得膽戰心驚,便叫探子四出探聽,只恐宋軍來到。過了幾日,探子回來都說探得新會縣縣令親自率師救廣州,李性道聽說是他舊友曾逢龍來了,好不歡喜。這日忽得了曾逢龍的飛報,心中十分感激曾逢龍,便連忙帶了幾個親隨出城來迎接。那曾逢龍到得離城三里,便安下營寨。李性道一直來到營中相見了,李性道不住地向曾逢龍道勞,曾逢龍卻毫無德色,只向他殷勤話舊,說得好不入情。李性道見了,越發相信他。談到午初時候,曾逢龍便設筵款待李性道,李性道笑道:“今日應該是我替你接風,如何反來喫你的酒了?”曾逢龍道:“我和你忘形之交,何必拘此俗套。”當下兩人攜手入席,杯酬交錯。酒至半酣,曾逢龍假裝作醉態,把殘酒向階前一灑,連酒杯都摔在地下,登時從帳後奔出十餘個軍士,亂兵齊下,先把李性道砍死了,又把那幾個親隨也殺得一個不留。曾逢龍忙下令拔營進城,此時背後趙溍大軍也趕到了,當下會齊,一擁進城。那城中將士猝不及防,早已四散奔逃。熊飛連忙傳趙溍的令,叫三軍不許殺一人民。那趙溍便居然不折一矢,破了廣州城池,好不歡喜。

次日,趙溍便想叫曾逢龍守廣州,熊飛守韶州,自己進軍邵武。正商議間,忽接到一封軍書,說是吳浚兵敗,逃走汀州,所得三城復失。趙溍見了大驚,正向熊飛等議論此事,接着又是一個探子報道:“元人已分兵四出,如今陸軍大將李恆、呂師夔等已領大軍越過梅嶺,向廣州來了。”趙溍聽說,驚慌失措,只叫道:“這,這,這卻如何是好!”熊飛道:“如今將軍且慢赴邵武,須商量退敵之策。南雄爲廣州要害之區,須先遣兵保守。但彼此來兵力必厚,如今廣州兵微將寡,卻怎奈何呢?”曾逢龍道:“我的愚見,我和熊將軍帶着精兵先趨南雄,趙將軍在此守城。苟南雄不失,廣州兵雖少亦不妨;南雄若失,就把這些精兵都留在此守城也是不夠。”熊飛道:“不錯,正宜如此。救兵如救火,須立刻前去纔好。”趙無奈,只得依了他的計。當下曾逢龍、熊飛兩人立刻領了精兵飛奔前去,行到離南雄還有三里路,南雄城池早已失了。曾逢了。曾逢龍、得報大驚,連忙催軍前進,到得城下,只見城門開放,放下吊橋,飛出一彪人馬,正是李恆和呂師夔帶着八員勇將、一萬雄師殺奔前來。曾逢龍、熊飛兩人連忙傳令扎住陣腳,兩下里也不答話,接着就戰。那曾、熊兩人雖然勇猛,卻如何擋得住這一萬雄師八員勇將?只殺得汗流浹背,氣喘噓噓,戰到四點鐘之久,兵馬已被他殺得將盡了。曾逢龍身中十餘槍,力竭被殺。熊飛見曾逢龍已死,也無心戀戰,便領了殘兵, 德色——因自覺得有恩於別人而表現在臉上。

落荒而走。那元兵卻拼命追來,熊飛因想廣州兵少,便不敢逃歸,卻一直逃向韶州來。進得韶州城,那元兵已追到城下,登時將城圍起來,熊飛好不焦急。到得晚上,那韶州守將劉自立卻暗暗迎降,開了城門,引元兵進來。熊飛得信,心知勢去,便率了自己部下數十名戰士巷戰死鬥,到得數十名戰士死盡,熊飛便也逃到一個荷池裏投水而亡。

卻說趙溍在廣州得了這個信息,原來他也是個不中用東西,起先靠着曾逢龍、熊飛兩人,所以連破二城,如今聽說他兩人都死了,只嚇得魂飛魄散;又見自己手下精兵俱盡,便也不顧廣州城池,連夜開了城門,逃得不知去向。

那元兵到得廣州,趙溍手下那些將校自然是開門迎降,不必說了。這廣州自從此次失陷,後來還克復了好幾次,不過皆是隨得隨失罷了。那趙溍後來竟是沒有出現,不知下落。只有那吳浚逃到汀州之後,是和汀州守臣黃去疾兩人獻城降元的,後來吳浚又到漳州去勸文天祥投降,被文天祥殺了,這是後事,不表。

如今且說那謝枋得,自從受命率師趨饒州,行到半路就被元軍殺得大敗,虧輸逃回福州來。那傅卓、翟國秀兩人出師以來,起先所過郡縣,倒頗有民間志士起兵開城相應的,後來一遇着元軍,交了一戰,也是一敗塗地。翟國秀還能引兵逃歸,那傅卓便率性奔到江西投降元人去了。這幾處兵馬皆無可敘。

如今且說元人那步軍大將阿爾哈雅,自領了都元帥阿樓罕的令,率師向廣西而來。這廣西都統姓馬名塈,此人忠勇善戰,當初臨安危急時候,便率兵要入衛臨安,後來纔行列靜江,臨安城已破了,馬塈從此便留在靜江訓練兵馬。如今聽說元兵要來侵廣西,便傳令將士分守要害,自己卻領了三千精兵來守嚴關。原來這嚴關乃廣西咽喉,第一天險。那元軍到了關前,自然是捨命要來奪這座關,怎奈馬塈守禦有方,元軍一連攻了半個月,徒喪了數千兵馬,也不能攻陷嚴關一缺,只急得阿爾哈雅日夜焦思,便想出一計:命了兩員勇將布哈、李德輝領了六千騎兵,從小徑去襲了平樂郡,又攻破臨桂縣,便帶領兵馬出了嚴關,背後來夾攻馬塈.馬塈見平樂、臨桂兩城已失,自己腹背受敵,知不可守,沒奈何便棄了嚴關,退保靜江。那阿爾哈雅雖然得了嚴關,卻喪了五六千兵馬,一員勇將,心中想道:“若象這樣得城池,只怕要取廣西,就再添二萬人馬還不夠死哩。那馬塈勇而多謀,智力均不能屈他,若能勸得此人投降,取這廣西就易如反掌了。”想定主意,便遣了一員能言將士名叫達開,命他去勸馬塈投降,許馬塈爲江西大都督。那達開領令到得城下,便高叫“請馬都統答話。”軍士傳命進去,馬塈便登上敵樓,只見那達開見了馬塈,便指手畫腳,議論滔滔,都是說那順天者存,逆天者亡的話。

馬塈聽了,曉得他來是來勸降了,只氣得怒髮衝冠,不等他說完,便開弓搭箭大叫道:“不必多言,且看哪個先亡。”說罷一箭射去,正中達開胸前,登時倒地身死。那元兵連忙搶了屍首回去,阿爾哈雅見說他不下,自己倒傷了一員將官,便又想了一個法子:停兵不戰,卻飛書回去請巴延,叫宋王帝顯親寫一道手詔,遣一個使臣來叫馬塈投降。不日那使臣到了城下,馬塈因見是帝顯的使臣,便接進城中,馬塈跪讀了手詔,不但不動心,卻登時大怒起來,把使臣也殺了,手詔也焚了,仍舊命軍士登城嚴守,把砍下那使臣的頭顱擲出城外,叫元人看。阿爾哈雅見了,十分無奈,只得命三軍進兵攻城。

馬塈卻與士卒同甘苦,自己夜不解甲地守禦城池,一連被圍了三個月,外面無一救兵,城中食盡,士卒皆羅雀掘鼠,爭願效死,無一離心。看看將士死亡殆盡,阿爾哈雅又把城外大陽、小溶二江築起堰來,將上流之水遏住,登時城中水源斷絕,漸漸地井榦河竭,軍士皆飢渴垂斃,臥不能戰。元兵四面登城,任意殺戮。馬塈誓死不肯逃走,奮勇巷戰,怎奈馬塈此時也是已餓了兩日,餓得筋疲骨軟,左臂又爲敵將所傷,遂被執。那阿爾哈雅是恨他入骨髓,當時馬塈遂被害。那馬塈頭已落地,猶奮然立起,雙手握拳,逾時始僕。

那阿爾哈雅自破了靜江,便乘勢而下,所過郡縣,皆迎風而降,勢如破竹,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元人那騎軍大將阿珠,自從領令來攻揚州,他曉得揚州守臣就是那擊駕的李庭芝,便叫宋太后和帝顯各寫了手詔,命李庭芝投降,遣了幾個使臣,隨着大軍奔向揚州而來。到得揚州城下,那李庭芝早已有準備了。阿珠先命衆使臣奉着手詔,到城下來勸降,李庭芝在敵樓上大叫道:“我但奉詔守城,未聞有詔諭降,況且人君無諭臣下降敵之理。就使有詔,我也不奉!”

那使臣還是勸諭不已,勸得李庭芝怒起來,便放了一箭,射死一個使臣,其餘那幾個才嚇得抱頭鼠竄,回去報了阿珠。阿珠道:“我也曉得他來到時迫勢窮,終不肯降。等我且絕了他的生路,再來勸他投降便了。”因下令叫三軍圍城,卻不肯十分攻他,只把他圍得匝匝密密。另外又遣了兩員將官董士元、烏爾罕帶了四千兵馬,分道去把高郵、寶應兩處守住,以絕揚州餉道;又命沙格、呂良、哈雅三將領了六千兵馬,分道去攻淮安、盱眙、泗州三城,以翦揚州羽翼。這裏只管把揚州圍住,要坐困他。一連圍了四十餘日,那淮安、盱眙、泗州三城皆以食盡,相繼迎降。這三城一降,那揚州真是糧盡援絕,毫無生路。李庭芝卻舍死堅守,軍士皆忍飢效力,士卒竟有自殺其子以食者,並無一人離心。這日李庭芝探得高郵運米將至,便令大將姜才帶五千騎兵去接應。姜才領令,便帶着兵馬,大開城門,放下吊橋,姜才當先匹馬衝過吊橋來,舞動那雙槍,真是神出鬼沒,無人敢當。當下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便奔向高郵來。行至夜半,到得丁村地方,卻遇着董士元帶了二千兵馬排開陣勢,攔住去路。姜才便不由分說,揮動兵馬,一齊衝殺過去。

董士元卻也死命相抵,毫不肯退,兩軍奪勇,血戰了一夜,那陣雲慘慘,殺氣騰騰,有贊爲證:一聲鼙鼓,東海潮來;萬馬奔騰,北山風吼。旗開日月,空中之雲影翻飛;陣演龍蛇,大地之風雷奔走。舞碎刀頭月色,電閃光寒;吹殘塞上悲笳,楚歌聲死。馬蹄霜重,連天塞草如煙;足底風高,匝地陣雲不散。爲問將軍戰鎧,流幾許頸血染成?試看民族偉人,鍾多少山靈造就!爭存祖國,喚魂歸來;擲盡頭顱,化磷飛去。壘壘荒丘白骨,我拜英雄;螢螢原上青磷,誰招魂魄?

那姜才和董士元一直戰到天亮,姜才的兵馬也喪了不少,那董士元二千兵士,卻只剩得數十名傷殘敗卒了。董士元見勢不好,正想逃走,早被姜才手起一槍刺死馬下。姜才便整頓隊伍,正想前進,忽見迎面又來了一彪援軍,原來阿珠見姜纔出城之後,竟奔向高郵去,阿珠深恐董士元非姜才敵手,便遣了一員有名的勇將,名叫巴延徹爾,又調了自己麾下五千精兵,叫他帶着來救董士元。那姜才士卒當下見了這支兵馬,一來是認得他的旗幟,曉得阿珠麾下士卒皆非常勇猛;二來是戰了一夜,已筋疲力盡,實在不能再戰,以此當下嚇得四散奔走。姜才也不能禁止,只得帶着敗兵奔逃回來,到得城下,仍舊是仗着兩枝槍衝進重圍;到得城中,見了李庭芝,請罪說明原由。李庭芝也曉得他實在是因士卒力竭,不能再戰,便也無可奈何。卻說那阿珠見姜纔不曾接着糧食便敗回去了,心中忖道:“我此刻可以去勸他投降了。”因叫起先那幾個使臣奉了帝顯手詔,再去勸降。李庭芝此時正困得沒出氣處,見那使臣又來勸降,便把他一齊誑進城來,挪到城上一起殺了,將一個個頭顱擲向城外去,又把那手詔拿到城上,當着元軍燒了。那阿珠見了,還不死心,以爲李庭芝是因爲前回射死一個使臣,懼罪不敢投降,所以此番率性一不做二不休,殺個痛快。因又飛書回去,叫帝顯再寫了一道手詔,來赦他殺使焚詔之罪,叫他速速投降。李庭芝被他弄得厭煩起來,便也不去理他了。

且住——看官,說書的說了半天,說得頭昏眼花,幾乎要說出破綻來了。

那文天祥辭相的時候,帝昰不是下詔召李庭芝入都爲右丞相,召姜才爲保康軍承宣使嗎?爲何他兩人此刻還在揚州呢?看官,須知這不是說書的掛漏,這就是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原來李庭芝奉到這詔書之日,正是元兵至揚州之日,李庭芝守城要緊,所以一直耽擱到如今。今見城中食盡,外無救兵,看看勢已危急,因想我不如與姜才兩人衝出重圍,一來去請救兵,二來便奉詔入都,豈不勝似在這裏死守孤城嗎?想定主意,便向朱煥說知此計,叫他留心在此再耐守兩日,等候救兵,自己和姜纔等到夜半時分,領了一千兵馬,暗暗開了城門,放下吊橋,衝將出去。這一陣元兵無備,倒被他衝得個馬仰人翻,阿珠眼睜睜地看着他倆逃走去了,沒處出氣,便連夜叫三軍一齊奮勇攻城。那朱煥倒順時知命,次日便開門迎降,也不等救兵了。李庭芝正走得不遠,當時得了這信息,只氣得目眥盡裂。那阿珠得了揚州,只分兵一半,叫幾員大將守着,自己並不入城,卻領着軍士連夜來追李庭芝。李庭芝被他追得急了,便逃入泰州城中,暫避寇鋒。那阿珠也追到城下,把城圍了起來。

此時姜才背上忽生一個大疽,十分利害,終日臥帳中,不能復戰。李庭芝見了,越發着急,偏又遇着這泰州裨將正是孫貴、胡惟孝他倆人,是和朱煥一樣的腳色,當晚竟偷開了北門,迎元兵入城。李庭芝得知,曉得無處可逃,便連忙扶了姜才,一齊跳入蓮池中自盡,偏又被元兵得知,登時趕到,把他兩人撈起來救醒了。李庭芝和姜才見了阿珠,睜目大罵,那阿珠還是忍氣吞聲。勸了一回,怎奈他兩人心如鐵石,死不肯降,阿珠沒奈何,只得把他兩人殺了。從此阿珠便乘勝直下,勢如破竹,不日真州也失守了。那真州守臣便是苗再成,和那守將趙孟錦兩人皆殉國死節,這都不在話下。

如今要說那都元帥阿樓罕、董文炳的大軍侵福州了,原來他這大軍究竟與衆不同,先聲足以奪人,所過郡縣,皆望風奔潰。阿樓罕便兵不血刃,一直破了婺州、衢州,來到處州。朝中得信,方纔大驚,連忙命秀王與帶領大軍出御元師。無如此時元兵銳勢正盛,鋒不可當,那秀王去了幾日,忽邊警報道:“處州府知府李珏、瑞安府知府方洪,皆獻城降元。秀王與戰敗身死,元兵已破處州。進兵攻建寧府了。”皇太妃和帝昰得報不勝驚痛,流涕問計,羣臣皆束手無策。張世傑此時真急了,便欲親自出御元師。正是:灰猶未死終難冷,地剩立錐總有爲。

欲知張世傑果出師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張世傑奉王入海王積翁背主獻城

詩曰:一夜城頭畫角哀,戎馬如飛卷地來;陣雲慘淡天無色,曉霧昏沉蔽不開。霧黑雲昏爭戰烈,受降城外霜如雪;鼙鼓聲中掛白旗,刀槍影裏飛紅血。血雨腥風唱凱歌,拔山力盡奈虞何;君王乘得扁舟去,從此斜陽荒草泣銅駝。

話說張世傑見元兵已至建寧府,時勢日迫,便請親自出兵以御元師,羣臣皆莫敢言。陸秀夫獨以爲福州空虛,勸張世傑留以安靜民心,輔衛兩宮,皇太妃亦以爲不可。張世傑無奈,只得罷了。過了幾日,又飛到緊急軍書,說是建寧府失守,元兵將進軍來攻興化了。只急得皇太妃和帝昰終日哭泣,命羣臣速籌善策,各大臣焦思無計,都來和張世傑、陸秀夫商議。這日,張世傑便大集朝臣,會議了一回。張世傑見衆人多半是唯唯諾諾、鮮有建議者,不覺看得氣起來,便怒道:“今日之事,諸君既無善策,我看也不必多議,總不外這三條路了:能戰則出戰;不能戰則堅守以待敵;不能守則死以殉社稷。請諸君自己決議,行哪條路吧。”羣臣聽了,也有說宜出戰以決雌雄的,也有說宜持重堅守的,仍舊是議論紛紛不決。陸秀夫聽了,發恨道:“諸君請想個可行的實計吧,不必高談空論了。我試問諸君:欲出戰的,誰堪任大將之選?主堅守的,意中望何處援兵?苟乏將才出戰,亦徒取喪亡;既無援兵,堅守惟苟延歲月,卻何救於國之危亡呢?”張世傑大叫道:“是呀,計議總要說得出,做得到,纔算得計議呀!”衆人道:“張樞密豈不堪大將之任嗎?如今文都督尚在南劍州練兵,便可以望他來救了。”陸秀夫笑道:“諸君原來也是倚他兩人,卻不知今日之勢,非他兩人所能勝任了,等我說給諸君聽吧。張樞密雖然才勝大將,但他是要留輔兩宮,刻不能離左右的,他若走得開,他早出師去了,還等得到今日哩!文都督雖然可以爲援,但從來望援的皆以城中兵少,故望大軍來援,如今城中兵將雖少,若與文都督部下相較,卻還多得幾倍哩!單靠着文都督來援,何濟於事?若說下詔勸各處勤王,如今江淮、浙東各處皆是元兵逼境,卻誰能分身來勤王呢?就是戰守並行,留張樞密守城,詔文都督出師禦敵,這固然可以暫救一時,我所慮者,江淮等處元兵若四面齊至,那卻如何是好?”衆人聽了,默默半晌,忽然問道:“然則樞密之意若何呢?

難道就是以死殉社稷嗎?”陸秀夫道:“死雖然可以死,但我總要到時勢萬無可爲才肯死哩。如今我有一策,雖然不好,卻還說得出,做得到,此計若能成,則天下事尚有可爲,成敗未能逆料也。”衆人忙問道:“什麼計呢?”

陸秀夫道:“我的意思,如今既不能戰,又不能守,不如遷都,則事猶可爲。”

陳宜中道:“遷都雖好,但我能往,寇亦能往,卻遷到哪裏去呢?”陸秀夫道:“我的意思並不定都於何處,只是乘舟航海,以到處爲行在,到一形勝可守的地方,便屯在那裏。敵兵若追到時,那時兩宮行在在那裏,不怕那地方的將士不出來勤王。再不然我們就走了,也有那地方的將士替我們阻擋追兵。到得敵人再追來,我們卻又先佔了形勝的地利了;敵人若不追來,我們仍舊可以命將出師,攻取沿海郡縣。況且兩宮既離了福州,或者敵人轉不注意福州,福州反得保全也未可知。我們一面再詔文都督蒐羅海內英雄與義兵攻城池,到得勢可立足,那時再選形勝建都邑,這豈不勝似出戰與堅守嗎?”

陳宜中點頭道:“也不錯,此計雖未十分妥當,但如今時迫勢危,只有此計還可行得了。”陸秀夫道:“我卻還慮一件,這福州沿海多半都有敵人水軍,萬一遇着時,這重關卻不爲破。”張世傑道:“這不要緊,等我獨任保駕之責便了。我們如今就此聯名上疏,哪個有不願書名的快快說明了吧。”此時衆人也不敢說了,便齊應道:“願附疏末。”當時陸秀夫便先回去修奏稿,衆人也陸續都散了。

次日早朝,皇太妃和帝昰見了這疏,起先也疑此計不妥,後來聽陸秀夫、張世傑兩人愷切陳明這福州戰守兩難的情形,沒奈何才答應了,因問道:“此去航海,須先向哪裏去呢?”張世傑道:“此去須先向泉州一帶進發,彼處港灣頗多,隨處可以駐守。”當下皇太妃便和陸秀夫商量去後事宜,因命張世傑爲水軍都督,先赴長門預備戰艦。次日便下詔命福建招撫使王積翁出知南劍州,卻命文天祥移屯漳州,命知福安府王剛中留守城池。到得張世傑戰艦備齊,帝昰便奉了皇太妃,帶着衛王昺及大小羣臣、宮嬪、內侍等,領了四十萬兵馬,一齊出城登舟。那福州臣民沒一個不流涕相送,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之慨,正是:亡國歌聲聽不得,舊京歸路夢魂飛。

當下君臣登舟之後,皇太妃、帝昰、衛王昺和宮嬪、內侍等坐了二十隻大船,羣臣坐了十隻大船,此外戰艦尚有八千餘艘,衆將官領着,皆受張世傑節制。當日順風齊下,帆影蔽天,纔行了兩日,這日清晨,忽然海上起了大霧,二十餘里以內咫尺不能相見。少頃,怪風怒號,那波浪就排山倒海而來,只嚇得皇太妃和帝昰驚號“停泊”。張世傑正欲下令拋錨下碇,此時那驚濤怒浪之中,忽盪悠悠地飄過一隻小船來,正飄到張世傑的戰艦旁邊,還離四五尺遠,那小船上的人早已拋過鐵錨來,把戰艦搭住;那船上的人便一齊緣着鐵鏈逃上戰艦來,大叫道:“元帥在哪裏?不好了!”此時張世傑正在船頭,便高聲應道:“怎麼了?”那幾個人才跑過來,一齊道:“元帥,我們一隊的巡遊艦,都被怒浪翻入海中去了,幸虧我們這隻船僥倖還逃得回來。如今大軍不可向東南上去,前面有一隊元人大軍,不曉得是哪裏來的,也是被風浪打得東倒西歪,如今已停泊在那裏屯紮住了。”張世傑聽說,才曉得巡遊艦遭風覆沒了,又聽得前面有元軍,當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心中盤算道:“我本來也要停泊,如今既然前面有敵兵,我若停泊,等到霧開,兩軍相見,不免又有一場惡戰。我不如乘霧偷渡,倘若他不知覺,不但免了這場戰鬥,而且他既然不曉得我們偷渡,自然也不會來追了,我們便可從容前去,豈不是這場大霧倒作成了我們嗎?”想定主意,因又忖道:“但是此乃鋌而走險之計,只怕兩宮膽小,曉得了要驚慌,我不如且犯一遭欺君之罪吧。”於是,走過大船來見了皇太妃和帝昰,便奏道:“此處水深不能泊艦,尚須前進數里方有港灣可泊。幸虧今日波浪雖狂,卻不是逆風,所以不妨前進。臣今命軍士將大船十隻爲一連,把鐵鏈鎖住,可以加穩一點,請聖上不必驚恐。”那皇太妃和帝昰曉得什麼水深水淺,還只道再耐一刻驚恐就可以 愷切——切實,切中事理。

停泊,便點頭答應了。哪曉得張世傑退出來,叫軍士把帝昰和羣臣的大船十隻一連鎖好了,便率性下令掛起篷來,多派軍士留心把住船舵,便衝風破浪,飛向前來,藉着那濤聲霧影,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元軍旁邊掠過去了。一直走了約三十餘里,忽然霧開天見,原來已逃出了大霧以外了。可憐那皇太妃和帝昰、衛王昺,此時早已摔得頭暈腦昏,躺在御榻上如醉了酒一般,幸虧此時風浪略減了些,有幾個宮嬪頭不暈的,便輪流着服侍,又進了許多水果,皇太妃和帝昰、衛王昺喫了水果,才漸漸地清爽過來。那張世傑雖然出了大霧,卻還恐元軍得知追了來,又見此時風浪也漸減了,便率性也不停泊,只把篷下了兩道,掛着一道的篷,慢慢向前進發。到得晚上泊定了船,那風浪也平靜了,張世傑才走過大船來,見了皇太妃和帝昰便跪倒叩頭請罪,因把那趁霧偷渡的緣故說明了。皇太妃嘆口氣道:“非卿有此膽識,怎能逃出這場大險,卻怎說有罪呢?以後倘再遇着有急變時候,卿儘可便宜施行,事後再奏吧。”張世傑叩頭謝了恩退出來,到戰艦上還恐元人過後得知追了來,吩咐衆士卒留心巡邏探看,自己一夜不敢安眠。到得次日,才放了心,下令三軍起碇前進,從此早行夜泊,一路無話。

不日到了泉州,那泉州招撫使蒲壽庚便率領水師來到泉州港口,把戰艦排開隊伍,迎接兩宮,帝昰便招他進見。蒲壽庚原來在泉州已經有三十年之久了,這泉州一帶的水軍皆歸他管領,以此頗有兵權,此時有幾個大臣曉得他這情形的,便暗暗勸張世傑不要放他回去,帶着他同走,這泉州一帶的戰艦就不必詔命,自己會隨着他來,豈不大增兵力。張世傑卻以爲人家誠心來迎駕的,如何可行這詭計呢?將來被人曉得,豈不是連兩宮都沒人敢來迎接了嗎?以此便送蒲壽庚回城。

次日,張世傑因嫌自己戰艦太少,便致函與蒲壽庚,問他借一千艘戰艦。

那蒲壽庚因重惜那戰艦都是自己歷年造下來的,卻把勤王之心變輕了,便不肯答應。張世傑無奈,只得請帝昰下了一道手諭,向他調一千艘戰艦。那蒲壽庚得詔,卻不諒情,反怪張世傑藉着帝昰手詔要來硬借,當時因怪成忿,因忿成仇,便和知泉州事田子真兩人商量定了,叛宋降元,登時把城門閉了,豎起元人旗號。帝昰得知大驚,想要遣使去勸諭他。張世傑聽說卻大怒,便奏道:“此人諒來早已有反心,不然斷不致因此小事遽背國降賊。如今勸諭他也是無益了。但彼既與賊人一氣,我若攻他,賊人一定來相救,那時聖上在此,恐受驚慌,如今臣欲先送聖上到潮州駐蹕,那時臣再回師來把這泉州攻破,拿住那背國賊子,碎屍萬斷,以正國法,豈不痛快!”帝昰點頭準了所奏,當時便下令起碇前進,竟投向潮州去了,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那福建招撫使王積翁,自從受命出知南劍州,心中就不大舒服,實在是迫於詔命不得已。到了南劍州,日夜提心吊膽,只恐元兵來到,勉強支持了半個月,如坐鍼氈,好不擔憂。這一日晚上,酒後無聊,獨自一個在房裏又觸起他這心事來,因想仍舊逃回福州去,卻又恐元兵總要到福州;心想我不如率性拼着受個惡名,把福州獻與元人,投降他去,也樂得受個下半世快活,豈不勝似這樣擔驚受恐嗎?”繼又失笑道:“呆了,我既肯獻城求榮,又何必逃回福州去,多這一週折?我就把這南劍州獻了元人,難道他會嫌我城小不歡喜嗎?”想到這裏,正在高興,忽然又轉念道:“不可,不可,我乃奉詔來此守城的,如何好反把城池獻與元人?這個惡名如果只受一時倒也罷了,我只怕要千古不滅哩!況且我身爲中國人,卻背了中國去求媚那異族,只怕被他看出,我這行爲連異族也要看輕我哩!那時惡名倒買了一個,榮祿卻仍舊求不到,豈不冤枉嗎?”想到這裏,不覺又大愁起來,不知這擔驚受恐的苦境要受到何時纔算了;越想越苦,越苦越怕,想到苦極怕極之時,重新又把那怕惡名的心思丟開去,依舊把好榮祿的心思兜轉來,卻另外又想出一個兩全萬妥的法子來。他想道:“我不如竟行起先那個呆法子吧,不在南劍州投降,卻跑到福州去投降。那福州守臣王剛中與我頗相好,我憑着這三寸不爛之舌,去勸他獻城,他斷無不允之理。那時人家不曉得,總以爲是王剛中自己獻城求榮,便把我王某的名字不放在心裏;或者史官紀事時忽略了,只記道:“某年、某月、某日,宋知福安府王剛中開城降元’,把我王某的名字忘記寫上去,那時我豈不是免了這千古惡名嗎?再者,那元人若是歡喜人投降的,我又是個勸降的功臣,也不怕不得厚賞。此所謂取之左右逢其源,真算得個獨絕無二的計策了。”想到這裏,便躺上牀去睡去,也不再往下想了。

看官,你道那王剛中和王積翁是怎麼頗相好呢?原來這王剛中也是個貪生怕死、求榮戀祿的小人,所以平日與王積翁最爲情投意合;他兩人又因是同姓,率性結盟作了兄弟。不過那王剛中爲人卻沒有王積翁的奸猾精靈,所以王積翁想把他做個藤牌,替自己抵這個惡名,便把那結盟的交情丟在九霄雲外了,只以“頗相好”三字了之。可見小人眼孔中,只認得一個“利”字,此外是一概不顧的。

閒話少提,言歸正傳。卻說王積翁自從那晚決定這逃回福州的主意,次日便假說有事,要赴福州和王剛中商議,把南劍州的事胡亂交給一個姓劉的代理,自己連夜跑到福州來。進了福州城,便一直奔到王剛中衙中來。當時王剛中得知,連忙迎接出來相見了,便笑道:“老兄爲何這般清閒,卻老遠的跑回福州來與故人相會?”王積翁正色道:“休得說這太平話,我此來正是爲賢弟性命的關係哩!”王剛中驚問道:“爲什麼事竟會關係到小弟的性命了?”王積翁道:“你可曉得元兵即日要到福州了嗎?賢弟,我試問你,可有想出什麼好計抵禦他沒有?此事成敗,死生間不容髮,豈不是有關係賢弟性命嗎?”王剛中聽了,登時滿面愁容,道:“這事我也早已擔憂了,卻究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老兄今日既惠然肯來,定有善策,若肯賜教小弟,雖結草銜環不敢忘德。”王積翁道:“賢弟,你和我何必說這客套話呢?如今你且莫問別的,我先問你:性命與聲名,你說那件要緊?”王剛中低頭,半晌道:“似乎性命要緊些,聲名究竟空虛一點。”王積翁道:“是呀,究竟英雄所見略同。你既然曉得這個道理,如今大兵壓境,孤城無援,當此死亡無日之際,要想保住性命,是用什麼法子?賢弟,你是聰明人,也不必等我說了。”王剛中驚疑道:“老兄難道就是教小弟開城投降嗎?這卻有點難了。小弟乃奉詔守城,如何好反去獻城?豈不是要受萬世唾罵嗎?”王積翁笑道:“賢弟,你又來了,你既然性命要緊,自然就顧不得聲名了。若有兩全之策,千古哪裏還有降臣呢?”王剛中皺着眉,低頭不答。王積翁見了,便假作也皺眉,半晌忽然問道:“賢弟,你真個不肯受這惡名嗎?”王剛中皺眉道:“小弟一時也不能決斷,等明日慢慢再想着吧。”王積翁又故意嘆口氣道:“咳,究竟少年火氣未退,不能忍耐,如今勢已燃眉,還容得你慢慢想哩。既然如此,沒奈何只有這個法子,我替你受這惡名吧。”王剛中忙問道:“這卻如何好替呢?”王積翁道:“這個何難,只要外面去傳說是我開門投降,你被我執住,不得已屈節了,這樣你的惡名豈不輕得多了嗎?”

王剛中大喜道:“這樣叫老兄受這冤枉,小弟於心何安呢?”王積翁道:“這個何妨,我和你情同手足,這點惡名難道都不能代受嗎?”王剛中當下惟有連連稱謝而已。

次日,王積翁還恐王剛中會退悔,便暗暗遣了一個心腹,叫他一路迎上元軍,請他速速引兵先到福州,自己願爲內應等語。那心腹去了之後,王積翁才把此事向王剛中說知,王剛中驚道:“爲何也不通知小弟一聲?”王積翁道:“賢弟,你真想不通了,我原是要替你受這惡名,所以這樣做法,外面人終會疑是我迎降;不然卻怎樣去傳說呢?”王剛中不曉得自己已入了他的計中,還以爲王積翁果然是爲自己受惡名,當下連連稱謝不迭,真個感激到刻骨銘心了,不提。

卻說那元軍都元帥阿樓罕帶着大軍,一路破竹而下,迤邐過了建寧府。

這日,大軍正走到半路上,忽接到王積翁所遣來那個心腹的報信,登時大喜,便令三軍火速轉向福州進發。不日到得福州,王積翁和王剛中自然是開門迎降,不必說了。那阿樓罕竟兵不血刃地得了福州,入得城來,見着那二王,十分慰勞他兩人。王積翁見阿樓罕並不以迎降看輕他兩人,他便慢慢放出那狐媚手段,阿樓罕果然漸漸就寵幸起他來。他又要去討阿樓罕的好,便想去勸那知興化軍事陳文龍,叫他以興化來降,自己又怕旁人議論,卻來勸王剛中去辦這件事。王剛中也曉得此事要遭人議論的,卻實在被王積翁勸不過,只得答應他,遣個心腹去勸降,自己卻也曉得來討好,便先將此事向阿樓罕說知。阿樓罕自然是歡喜了,便許他事成之後,謝他高官厚祿。王剛中這才遣了一個心腹,教了他的言語,叫他投向興化去勸降,不提。

卻說那知興化軍事陳文龍,這兩日正探聽得王剛中迎降,阿樓罕入了福州,元兵即日要到興化了,便傳令將士登城守備,另外又招了民兵數千助守。

這日軍士忽報道:“今有福州來的使者,在城外求見。”陳文龍便吩咐開城放他進來。原來這個使者正是王剛中遣的心腹,當下入得城來,見了陳文龍,先將來意說明,然後把王剛中所教的言語敘了一遍。陳文龍大笑道:“他自己投降,難道還嫌沒有陪伴嗎?卻要想來勸我哩!”那使者連忙把王剛中是被王積翁勸降的話又說了一遍。陳文龍笑道:“不必說了,你回去對你主人說,你說我深感他現身說法來救我苦海中人,但恨我命薄福淺,自甘受苦如飴,所以不能隨他去享這富貴榮華。我如今既承他厚愛,無以爲報,只有兩句口頭禪贈他去參吧。你問他爲何王積翁勸得他降,他卻不能勸得我降呢?

只要參得透這個禪機,放下屠刀,立地就可以成佛了。”這幾句話不要緊,只說得連那使者都滿面飛紅,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了,登時含羞別了陳文龍,如飛地跑出城來,奔回福州去了。正是:目光如炬照肝膽,舌劍新磨刺腹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天祥聚兵雩都縣時賞大戰贛州城

詩曰:成敗幾古今,滄海又成陸;世事本紛紛,世人何逐逐!我爲舉世號,我爲中原哭;中原若有人,誰能爭失鹿?遍地塗肝腦,人民皆魚肉;問蒼蒼者天,何爲多殺戮?願我爲犧牲,爲我同胞祝;祝我後來者,生生增幸福。

話說那使者當日逃回福州來,將這話向王剛中說知了,王剛中也羞得無地可容,既而羞惱變成怒,便忖道:“他既然不中抬舉,等我叫他受苦便了。”

於是便跑來見阿樓罕,向他說是陳文龍不肯投降他,還說元帥這點兵馬不足擋他一陣的殺哩。阿樓罕聽了,登時大怒,便傳令將校整頓隊伍,自己當日便出了城,帶着三軍殺向興化而來。陳文龍得了這信,連忙命軍士小心守城,又遣部將林華領了三千兵馬出城去,到十里以外扎住要路,且擋他幾日,使敵兵一時不能遽臨城下,這邊好飛傳軍書,向各處去求救兵。

哪裏曉得這林華正是王積翁一流人物,他領了兵馬出城來,並不屯守要路,卻一直迎上元人軍前來投降,便反作了元兵的嚮導,引他到城下來圍城。

陳文龍得知了,只氣得怒火沖天,便跑上敵樓大叫道:“背國的賦子,快快出來見我!”那林華卻躲在元人軍中不敢出來。陳文龍正在叫罵之際,忽聽得城中大亂起來,人民號呼震天,四處逃走。陳文龍心知有變,連忙下城樓來看時,原來是興化城中又出了一個王剛中的對手,是通判曹澄孫偷開了北門,迎元兵入城。當下,陳文龍剛走入市中,早遇着元兵,登時被他執去了。那阿樓罕入城安民之後,便把陳文龍上了囚籠,械送往杭州去。陳文龍卻從這日起便一粒飯不入口,餓了七八日,到半路上便浩魄悠悠,忠魂杳杳,一命歸陰去了,不提。

卻說那元人朝中自從出師以來,見諸將所向有功,紛紛報捷,便也時常下詔慰勞將士,勸將士們努力前進,待大功告成之日,自有厚賞。這日,忽下一詔,命諸將一齊火速班師,只叫蒙古岱、索多兩人留鎮福州,以王積翁副之;又以李恆爲江西宣慰使,與呂師夔率所部兵留取江西未下州縣。原來是元人諸王作亂於北方,於是諸將皆紛紛率師北歸,這中原一時就沒有元人的大軍了,這且按下不表。

如今卻說那文天祥自從出屯南劍州,便日日的練兵訓將,準備爲國復仇。

後來奉到詔書,命他移鎮漳州,招集英雄豪傑,興復已失城池,文天祥才曉得兩宮已棄閩航海去了。當下便移師漳州,仍舊是日日招軍買馬,積草屯糧,誓欲興復山河,殺盡異種,卻恨自己如孤峯獨立,毫無倚助,仗着自己一人心力,雖弄到心碎血幹,總難周顧全局,以此王師遲遲未出。如今見元人大軍皆已退回,因想:我欲號集志士,同舉國旗,此時正是一個好機會,但只恐此際人心未必有這熱血哩!既而轉念道:雖然如此,事在人爲,雖知其不成也,總要做去,且等我做起一篇檄文來吧。因凝思了一回,提筆寫道:天生民族,惟我獨尊;地劈中原,是誰無責?江山有警,銅駝向志士悲鳴;天地無心,時勢在英雄自造。清四方之獸跡,剩有頭顱;蕩萬里之蠻氛,豈無熱血!忍見腥風血雨,寸土皆污;可憐剩水殘山,大地無主。春城草木,生氣猶存;破國山河,死灰未冷。衣冠故我,莫謂亡國無人;風景依然,休向新亭灑淚。映日之義旗高豎,舉國皆兵;摩天之巨刃橫揮,何敵不克!乾坤再轉,日月重明,會看奪目之光輝,請認國旗之顏色。

文天祥寫完,自己又看了一回,便叫拿去刻起來。次日印了萬餘張,分到各處郡縣去貼去,果然不上一個月,各處義兵紛紛雲集。

先是文天祥檄文方到了淮西,淮西人張德興家貲頗富,平日最好拳勇,自幼便請了名師在家學習槍棒,到得年紀漸長,曉得一點世情,因見天下喪亂,心想:我自幼沒讀什麼書,如今天下多事,做人不可無才,我靠着幼小時學的那點槍棒是不中用的,我不如去學兵法吧!因此,便到處蒐羅兵書,終日研究那練兵排陣的法子。

卻說他有一個表兄弟,姓劉名叫劉源,家中真是富埒王侯,卻並無父母兄弟,只有他夫妻兩人。那劉源平日與張德興最爲情投意合,朝夕往來。他因見張德興讀兵書,卻也高興了便隨着張德興學兵法,從此兩人朝夕研求討論,頗有心得。到了這兩年,他兩人便早有起義勤王的心思了。

這日兩人無事,正走到市上閒玩,忽見牆上貼一張字,有十幾個人圍在那裏看,他兩人便也走過去,挨進來看時,見正是文天祥號招義兵的檄文。

他兩人看了一遍,只氣得劉源忠憤勃發,熱血欲焚;那張德興看了,雖然不能深解此中字義,卻覺得滿紙悲壯淋漓,看了心中又是悽慘,又是憤怒。當下兩人回到家中,便決計起義勤王。兩人商議定了,大家都把家貲盡散出來,鑄刀槍、造旗幟,買戰馬,備糧餉。

那軍士卻不向外面去招,只在村中勸諭各戶出丁編軍。原來劉源所居這一村,村名叫作劉家村,村中無論大小戶口一概姓劉,這村卻推劉源爲第一富戶,只因劉源平日爲人慷慨好施,又最喜歡替人排難解紛,所以村中無人不尊敬他。如今劉源來勸他們出丁,又是慷慨流涕,說得人心中不知不覺會忠義憤發,以此無人不甘願出丁編軍。劉源卻與衆人約定:兄弟兩人者抽一人,獨子不抽,兄弟有四人者抽兩人,有五人六人者抽三人。不上十日工夫,便集了二千五百人,編成五營陸軍,推張德興統領五營兵馬,日日訓練陣法,劉源自己卻在旁邊幫他指點傳令。張德興又請了從前請過的一個名師來教軍士刀槍藤牌等法。

卻說離這劉家村十里有一座大山,相傳這座山從前哪一朝,有個司空棄官歸隱在這山裏,後來得道成了仙了,所以土人相沿便叫這山爲司空山。那山旁有一家居民,姓傅名叫傅高,平日也和張德興、劉源兩人相識,這日忽跑來見他兩人,說是他和鄉人也結了有四五百人起義,要投在這裏結做一處;又勸張德興把兵馬移屯司空山上,那裏草多便於養馬,山下又有一片極大的空地可以作校場。張德興和劉源聽了大喜,登時答應了。次日,便帶領了五營兵馬移到司空山上屯紮,和傅高所集的那四五百人合在一處,日日到山下那大空地裏操練兵馬。一面上表帝昰請奉景炎年號,一面上書與文天祥說是願投麾下,只等隊伍練齊,便前來投奔。文天祥得書大喜。

過了幾日,接連着又由衡山來了五千兵馬,是一個姓趙的名叫趙墦爲首;由撫州來了八千人馬,爲首的姓何名叫何時;由江西來了七千人馬,爲首的名叫劉沫;已而又有時賞、鞏信等,皆由各處將兵來會。此外尚有那草野英雄,單身來投營的還不少。

文天祥看看也集有四萬多的兵馬,連自己所訓練的已有十萬人馬了,卻只不見張德興那支軍來到。文天祥等得焦急,便接連的叫探馬去探聽。歇了幾日,頭一起的探馬來報道:原來是元人遣湖北宣慰使鄭鼎將兵把他截住了。

文天祥正在日夜焦急之際,又接到第二起的探馬來報道:張德興等已經戰敗元兵,殺了鄭鼎,克復了黃州城。文天祥聽了,又是一喜。再過幾日,忽見第三起探馬回來報道:元人遣了淮西宣慰使昂吉爾等殺敗了張德興,復陷了黃州城,如今已把司空山圍住了。文天祥聞報,喫驚不小,正想遣兵去救他,接着第四起探馬又到了,報說司空山寨已爲元兵所破,張德興、劉源等和衆士卒皆血戰而死。文天祥聽了,不覺滴下幾點英雄淚來,嘆口氣道:“英雄無命,出師未捷,頸血已飛,叫我有心人怎能不恨天無語呢?”既而轉念道:“勝敗軍家常事,天道無知,事在人爲。我明日便出師,先向江西去攻取城池吧。”於是,當時下令衆將官:明日五更調齊兵馬,齊到校場聽令。

次日才交五更,那將士便陸續都到齊了,校場上將士如雲,旌旗映日。

少頃,文天祥帶着一隊親隨壯客到了校場,那十萬軍士,數百將校,如雁陣一般排列作兩行,齊齊跪下迎接。只見文天祥一隊人馬從中間一條大路上,如飛地進了校場。少頃,三聲大炮,將臺上豎起一面大纛,此時正是旭日初昇,射到那大纛上,金碧交輝,光奪人目。

文天祥登上將臺,頭戴一頂得勝盔,身披黃金鎖子甲,足下登着一雙薄底戰靴,腰間掛着一對雌雄劍,右手按着劍鞘,左手執着令旗,只一揮,兩旁將士一齊立起來。只聽得傳令官高叫道:“有令趙時賞爲中軍將,速速前來接令。”趙時賞高應一聲,跑到臺前打了一躬,只見將臺上擲下一面小黃旗,趙時賞接住了,又打了一躬退下來,便領了一萬黃旗黃甲的兵馬,面朝外紮在中央。次是何時,聞令跑到臺前,接了一面小紅旗退下來,便領了八千紅旗紅甲的兵馬,來到趙時賞前面扎住。次是鞏信,接了一面小青旗,便領着八千青旗青甲的兵馬,扎住在趙時賞的左邊。次是劉沫,接了一面小白旗,便領着八千白旗白甲的兵馬,向右邊扎住。次是趙墦,接了一面小黑旗,便領着八千黑旗黑甲的兵馬,扎住在趙時賞後面。當下五營兵馬分遣已定,文天祥又命杜滸爲左先鋒,金應爲右先鋒,各領四千兵馬,當先開路,自己領了三萬兵馬爲後隊,大軍留下二萬人馬屯守漳州。

是日午正,祭了大纛,九聲大炮,衆三軍離了校場,浩浩蕩蕩殺奔江西而來。一路上還來了不少的草野英雄,也有就在所過的郡縣中爲內應,開城迎師,以此所過郡縣,勢如破竹,迎刃而解。由梅州出來,一連克復了海州、會昌、臨洪等郡縣,一直來到興國縣。

那鄰近郡縣皆舉兵相應,只有贛州守臣是元人親信大臣葉特密什,和守將達春兩人聚兵固守不肯下。文天祥便命前軍將何時同左軍將鞏信、右軍將劉沫三人,領了前、左、右三軍去攻城,卻哪裏曉得他三人都被達春殺得大敗而回。文天祥大怒,便欲親領大軍前去攻城,趙時賞在旁道:“割雞焉用牛刀?等小將代勞吧。”文天祥道:“達春那小賊,你休要看輕他,他也頗知兵法,詭計多端;況且贛州城池十分堅固,你既然要去,等我率性命前、後、左、右四營和你一齊去吧。”趙時賞領令退下來。文天祥當時便傳令何時、鞏信、劉沫、趙墦四員大將,領着前、後、左、右四營兵馬,當下隨着趙時賞中軍,一齊殺向贛州而來。

卻說那贛州守將達春,自從殺敗何時、鞏信、劉沫以後,曉得文天祥一定要興大軍來圍城,一面便飛書與江西宣慰使李恆請救兵,一面自己帶着哈雅、呂良、高興、羅秀春四員大將,領着三萬人馬,在城外離城三里一排紮下,五個營寨卻也是分着青、黃、赤、黑、白五方旗色。那趙時賞帶着兵馬到得贛州,便將大軍依着前、後、左、右、中紮下五個大寨。安營以定,趙時賞便騎着馬,帶了幾員將官,出營來偷看元軍營寨。周圍巡視了一回,因見元軍旗色也是按着五方五行的顏色,與自己的旗色頗相似,只有旗邊的顏色稍爲各異。當下回到帳中心生一計,便寫了一封戰書投到元軍,約他今夜就戰。達春答應了,卻疑有計,便與哈雅等商議定了,到晚上須將五營兵馬每營皆分作三隊:一隊迎戰,一隊接應,一隊守營。商議定了,這且按下。

卻說趙時賞見達春答應了今夜會戰,便傳集了衆將官,傳令每營皆僅留二千兵馬守營,命何時、劉沫、鞏信、趙墦四員大將各領本營兵馬三千,照着元軍的旗色,紅對紅白對白的去迎戰,留着中軍一路自己迎戰;又令陳光領着一千五百名白旗兵馬去接應趙墦,卻叫張超領一千五百名黑旗兵馬緊跟着陳光背後;令黃進領着一千五百名黃旗兵馬去接應鞏信,卻叫劉毅領一千五百名青旗兵馬緊跟着黃進背後;令吳永常領着一千五百名黑旗兵馬去接應劉沫,卻叫劉琨領着一千五百名白旗兵馬緊跟着吳永常背後;令馬自成領着一千五百名青旗兵馬去接應何時,卻叫陳國先領一千五百名紅旗兵馬緊跟着馬自成背後;令呂武領着一千五百名紅旗兵馬來接應自己,卻叫王鏗領一千五百名黃旗兵馬緊跟着呂武背後。當下分遣已定,又各各暗受了計策。

到得晚上,兩軍戰鼓齊鳴,營門開處,一邊各飛出五彪人馬,兩陣對圓,射住陣腳;兩下里燈籠火炬齊明,照得如同白晝,只見兩軍旌旗皆分五色,紅對紅、白對白,好不鮮明。趙時賞等五員大將全身盔甲,皆是照着那旗的顏色分配,當時五匹馬飛出陣前,大叫道:“來將何人?快快報上名來!老夫刀下不死無名之鬼。”那邊達春等五員大將登時也一齊飛馬出來,正好達春也是黃盔黃甲,對着趙時賞;哈雅是紅盔紅甲,正對着何時;還有那呂良、高興、羅秀春三人,正對着鞏信、趙墦、劉沫三人的盔甲,皆是一樣顏色,真是好看煞人。當下十員大將各通了姓名,刀槍並舉,劍戟齊揮,四十隻馬蹄來回亂轉,二十杆兵刃此往彼來,兩邊戰鼓擂得山搖地震地助戰。那十員大將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趙時賞和四員大將忽然一齊撥轉馬頭便走。達春心知是計,便止住旁邊四員大將,一齊立住馬,不來追趕;果見趙時賞等跑了十餘步,見沒有人追來,便把槍一揮,重新撥轉馬頭奔來,那五隊兵馬便如潮一般湧過來。達春見了大驚,連忙也把大刀一揮,那元軍便也一齊湧上前來。兩下里接着,兵對兵,將對將,亂殺了一陣,只殺得天昏地黑,鬼哭神號。忽然趙時賞軍中一聲鳴金,那五員大將登時帶着兵馬,如潮湧一般退向歸路飛奔去了,那隊伍卻非常齊整,一些不亂。達春心中想道:“這東西鬼頭鬼腦,不曉得又用什麼詭計了。但我也非無能之輩,豈肯來怕他麼?”

便傳令衆將推動大軍,一齊追了下來。還沒追上半里路,忽見趙時賞的五隊兵馬豁地分作兩邊,一邊三隊,一邊二隊,從斜剌裏逃奔去了。達春見了,好不驚疑,正想拼命再追時,早見迎面如飛地又來了五隊兵馬。達春忙令軍士嚴整隊伍,扎住陣腳,不許妄動,卻遠遠看去,那軍的旗幟仍舊是分作五色鮮明,轉瞬已來到陣前。衆人留心細看時,才覺得有點心慌起來。原來那旗色雖然仍舊是青、黃、赤、黑、白五隊一排,卻排得與起先不同,兩軍相對起來,卻不是紅對紅、白對白了。此時達春的黃旗兵馬,卻對着呂武一軍,是紅色旗幟;哈雅的紅旗兵馬,卻對着馬自成一軍,是青色旗幟;呂良的青旗兵馬,卻對着黃進一軍,是黃色旗幟;高興的黑旗兵馬,卻對着陳光一軍,是白色旗幟;羅秀春的白旗兵馬,卻對着吳永常一軍,是黑色旗幟。當下元軍衆士卒戰得許久,眼中已經認熟了敵人旗幟,如今見宋軍旗色忽然一變,變得參差互錯,眼中這一生,不免有點手忙腳亂起來。那呂武等五族兵馬,又是接着就戰,並不答話,幸虧達春有見識,早已把陣腳扎定,所以還不會亂。衆將士又拚命地嚴守着隊伍,不肯離亂,以此戰了許久,才略略地眼也認熟了,心也定了。忽然那呂武軍中一聲號炮沖天,把元軍衆將士嚇了一跳。

那宋軍將士得了號炮,卻登時五隊大軍一齊死命地衝進陣來,也並不排列隊伍,只是十人結做一隊,東搗西竄,南衝北撞,並不見相顧,竟是人自爲戰。

此時元軍陣腳早已大亂,也不能守住隊伍了。那元兵一個個眼花繚亂,只覺得滿眼都是五色的旗幟穿來穿去,也不認得哪隊是敵人,哪隊是自己兵馬,也有見着敵人反道是自己兵馬,並不迎戰,到得認真了,卻措手不及,早被宋兵如殺瞎子的一般殺了;也有見着自己的兵馬認作敵人,如殺仇敵一般的亂殺。那宋兵卻原來旌旗服色都暗暗做有記號,凡旗幟盔甲的邊,無論是何顏色,中間都夾着一帶綠色,所以大家一看就認得是自己的兵馬,卻只揀沒有這一帶綠色的便殺。元兵卻如何曉得他有這暗號呢?可憐不上半點鐘工夫,早被宋軍殺得七零八落,已喪了五六千兵馬,那陣也不成陣了。正在危急之際,幸虧背後援軍已到,好得達春又是有見識的,他雖見兵馬已亂,自己卻硬把心神拿定,連忙遣一個心腹小將,領着自己的令,飛馬到援軍中傳令,命他把兵馬分作兩隊,從左右圍上前來。剛纔圍住了宋軍,要想痛殺報仇,忽見前面鼓角齊鳴,又是一排的五色旗如飛的趕到,原來正是王鏗、劉毅、陳國先、張超、劉琨的五隊兵馬來到。達春無奈,只得又要分一半軍士來迎敵前面兵馬。此時達春卻留心來看宋軍五色的旗幟如何排法,想要把自己將士調轉來也照他的排法,戰時纔好紅對紅,白對白地廝殺,軍心不至忙亂。及留心細看時,才曉得此時宋軍五色的旗幟卻與第一起趙時賞那五隊兵馬一樣排法,正與自己旗色相對,並不用調轉。當下宋軍早已來到陣前,兩軍接着又是一場大戰,只見刀過處腥風掠頸,槍來時血雨橫飛,兩下里正殺得興酣氣壯,達春後面那一半兵馬卻圍不住呂武等那五族強兵勇將了,早被他從左右兩邊殺開兩條血路,衝出重圍,向兩下里逃得無影無蹤去了,只冤枉了自己的兵馬倒死傷了不少。衆將校因見前面尚有大敵,便也不去追他,卻一齊擁上前來,助着達春來戰王鏗等那五隊兵馬。達春見呂武等雖然逃去,氣不過,自己卻得了後軍這一助,登時士卒就勇氣百倍,一往直前,有進無退;看看要搶上風了,忽的背後喊聲大震,鼓角齊鳴,原來是趙時賞一軍不曉得從哪裏又來到了。達春連忙命後軍面朝外,死命抵擋;忽聽得左右兩下里喊聲又起,鞏信一軍從左邊殺來,劉沫一軍從右邊殺來,登時四面八隊兵馬,把達春五營的將士一齊困在重圍裏。達春此時方悔鹵莽,心知中計,卻令軍士排個四方陣死命拒戰。無如此時軍士已無心戀戰,只想逃生,向四下裏亂奔亂竄,卻怎奈奔到處刀槍並舉,竄來時劍戟齊揮,拚着刀骨斷筋折,挨着槍腹貫心穿,可憐轉瞬間已是屍絆馬蹄,血染戰鎧,那元兵也不知死了多少。達春見勢不好,便棄了王鏗,奔到後面來戰趙時賞,想要竄圍逃走。

達春那旁邊四員大將見達春走了,心中一慌,呂良早被劉毅一刀殺死馬下;高興正迴轉馬來,卻被張超由背後一槍刺來,正中後心,登時倒撞下馬,張超便跳下馬來取了首級。此時只有哈雅騎的是一匹千里馬,早已如飛地逃向後面和達春兩人來雙戰趙時賞。這邊只剩得羅秀春一人,卻被陳國先等五匹馬、五員大將圍在當中,當下刀槍並下,劍戟齊揮,早已砍得臂斷頭落,腹破心穿,身死馬下。於是五員大將飛馬前來,正遇着鞏信、劉沫兩人,當下七匹馬一齊飛上前去,來捉達春。那達春和哈雅兩人雙戰趙時賞,戰了十餘合,見戰他不下,早已撥轉馬頭,達春在前,哈雅在後,向兵馬少處拚命地衝將出來,只剩得殘兵數百人落荒而逃。趙時賞便下令一齊追上前去,要生擒達春,不可傷他性命,卻叫軍士一路大喊道:“前面就是達春,有能生捉住者,賞金千斤。”達春聽了,連忙把盔甲都脫下來丟了,恐怕人認得他的盔甲。哈雅見了,卻連忙跳下馬來,把達春的盔甲披起來,仍舊上了馬,飛奔向歸路,趕上了達春。兩人約跑了二里之遙,忽見迎面又是一彪兵馬,排開陣勢,旌旗鮮明,分作紅、黑二色,原來是何時、趙墦兩支兵馬截住去路。

哈雅叫聲:“不好!”叫達春從小路逃走。達春便獨自一匹馬落荒而走,幸虧黑暗里人不看見,便從小路逃命去了。

這裏哈雅前有敵人,後有追兵,兩下里圍了上來。那十員猛將見哈雅穿着那盔甲,還道是達春,便一齊圍近前來;留心一看,才曉得中了他的計,卻是哈雅假裝作達春。衆將見了大怒,便一齊刀槍亂下,那哈雅一個人如何擋得住這十員猛將?早被他剁成肉醬,連那匹千里馬都砍死了。當下趙時賞怒氣未消,便令三軍整隊再追。

卻說達春一個人單槍匹馬,從小路逃向營前來,心中卻疑道:“我戰了大半夜,爲何營中並沒有動靜?也不再遣兵將來接應呢?”只因這一疑,便來自己營前留心細認那燈籠、旗色,卻分毫不錯,這才放心大叫開門,只見中軍營裏如雷地答應了一聲,營門大開,燈火齊明。達春匹馬飛到營門前,心中忽悟道:“我此刻乃黑暗裏獨自一個人叫門,爲何他也不問口號便把營門開了?”心中這一悟,早已看出營門裏面那隊兵馬不是自己的旗幟,當時就撥轉馬頭,如飛地跑轉來。原來那營中的旗幟果是黃進的兵馬,他因和陳光、呂武、吳永常、馬自成五人皆受了趙時賞的暗令,自從元軍中竄出重圍,便一齊奔向元營來,卻並不整齊隊伍,那旗幟仍舊是亂紛紛的五色錯雜,一邊跑一邊高叫開門接應。那元營中守營將官見五色旗幟紛雜而來,正是自己的敗兵,便連忙各各大開了營門出來接應,卻被黃進等五員大將殺個迅雷不及掩耳,四散奔逃。那殘兵敗將要想到陣前去通信,走到半路卻又被何時、趙墦兩支軍殺回來,只得連夜逃奔入城中去了。那黃進等奪了五個大寨,便各人照着自己的旗色佔住營寨,領紅旗的佔紅旗營寨,領白旗的佔白旗營寨,卻仍舊把元人的燈籠、旗幟點插得一些不亂,專等達春等敗回來誘他入營。

當下那領黃旗開中軍營門誘達春的正是黃進,因見達春跑到營門前忽回馬逃走去了,心知計破,便連忙率領兵馬也追出營來,正值前面那十員大將的兵馬也追到了,兩下里重新又把達春圍入千軍萬馬之中。趙時賞卻下令將士定要生擒達春,不要死的,那十員勇將領令,便一齊來圍捉達春。趙時賞便領了自己一隊兵馬,先入元人營中去守寨去了。這裏達春雖然勇猛,卻怎擋得那十員勇將如車輪一般圍住廝殺?自己身上又沒有盔甲,兩臂上早已着了數槍,自分是必死了,便拚命奮勇死鬥。那十員勇將若是要殺他,卻早已殺了,只因要生擒活捉,所以一時尚未能得手;又見達春滿身是血,只恐他傷重身死,便不敢再去傷他,只要等他筋疲力盡,便好下手生擒。看看達春那把大刀漸漸揮動不靈,已經要受擒了,忽聽得西北上喊聲震天,鼙鼓動地,從外面殺進一彪大軍來,宋兵紛紛避易。正是:戰壘千年磷火碧,將軍一夜戰袍紅。

欲知達春能否逃出重圍,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興國縣天祥敗北方石嶺鞏信施威

詩曰:沒奈何,沒奈何,沒奈何兮我欲歌。我歌中原皆黑暗,我嘆世人盡蹉跎。君不見四千餘年獨立國,幾朝成敗幾干戈?入世風雲多變態,過江人物易消磨。山嵯嵯,雲峨峨,風吹荊棘見銅駝。

話說贛州守臣葉特密什在城中見城外火光燭天,喊聲震地,曉得是大戰了,卻不知勝敗如何,以此驚疑莫定,不敢去睡,便親率將士登陴守城,以備不虞。看看守到四更將盡了,忽見南門外有數百殘兵跑到城下來叫門,葉特密什叫軍士察視真切了是自己兵馬,才令開門放下吊橋。那殘兵跑進城來,便向葉特密什將失營的情形細細敘了一遍,又說是不知達將軍在前面勝敗如何。葉特密什聽說,喫驚不小,大叫道:“達將軍一定被圍了,但不知生死如何?此時不救,更待何時!”當下連忙親領了三萬雄師,十員猛將,登時殺出城來。轉瞬來到營前,早見宋軍圍住達春正在血戰,葉特密什便令將士從西北上大呼殺入。

那宋兵血戰了一夜,筋疲力盡,如何擋得住這支生力大軍?登時皆紛紛避易。葉特密什大軍竄進重圍,正見達春被何時、鞏信等圍住廝殺,葉特密什忙令那十員猛將一齊飛馬上前,把何時等十人敵住,達春這才跳出圈外來,已殺得遍體傷痕了。葉特密什便飛馬迎上前來,拖着達春的手,一齊飛馬竄出重圍來。那十員猛將也且戰且走,退出圍來已喪了兩員猛將,這邊何時、趙墦兩人也爲敵將刺死馬下。當下兩軍又混殺了一回,趙時賞因見將士力戰了一夜,已十分辛苦,又見元兵已逃出重圍了,便傳令鳴金收軍,讓那元兵逃入城中去了。

這裏衆軍一齊入營,查點人馬,也喪了四千餘名,卻殺了元兵二萬六千餘人;殺大將六員,裨將四十餘員,自己卻也喪了何時、趙墦兩員大將,趙時賞好不傷感,看看天色已大亮了,自己營中那守營將士此時也得了信息,一齊都到元營中會齊了。趙時賞便下令齊集將士在中軍帳裏,趙時賞升了帳,命衆將士各各報了功,記上功勞簿,然後下令殺牛宰馬,大犒三軍,今日且休息一日,明日再攻城。衆將士歡呼稱謝了,當日無話。

次日,趙時賞下令攻城。卻說那達春自從那夜大戰之後,逃入城中,遍體皆瘡,已不能復戰,便勸葉特密什死守待救,不可出戰。葉特密什依了他的話,便令將士死力抵禦。趙時賞一連攻了數日,怎奈那贛州城池十分堅固,趙時賞好不焦急。

這日正攻之間,忽探子報道:“前面有一隊大軍到了,想是元人救兵,請令定奪。”趙時賞聽了,連忙下令三軍退歸營寨。原來來的那隊元兵,正是李恆遣呂師夔率領三萬雄師來援贛州的。當下到得城外,將大軍安好了營寨,呂師夔便入城來,見了葉特密什,問了近日交戰情形,才曉得被宋軍奪去營寨,喪兵折將,大傷元氣。呂師夔大怒道:“等我今日便去奪回營寨,也要殺他一個馬仰人翻,以報此仇!”當下便吩咐葉特密什小心守城,自己出得城來,便領了三軍向宋營奔來。到得營前,趙時賞也開了營門,率領三軍出來。兩軍混戰了一回,戰到天黑,兩軍各有死傷,不分勝負。大家鳴金收軍,當晚無話。

次日,趙時賞正想出營大戰,以決雌雄,忽接得探馬報道:“李恆親率雄師五萬,勇將數十員,奔向興國縣去攻文天祥了。”趙時賞聽說大驚,心中忖道:“他此計分明叫我首尾不能相顧。我如今須先回去和大軍會在一處,且殺退了李恆,然後再來攻贛州不遲。”想定主意,當下便假寫了一封戰書,去約呂師夔明日午後決雌雄。呂師夔接了戰書,信以爲真,當日便按甲休兵不動,等候明日決戰。這裏趙時賞卻暗暗吩咐將士,秣馬蓐食,準備夜間衝圍出走。各將士領令,皆紛紛去整頓兵馬,不在話下。

到得晚上三更時分,趙時賞令三軍人銜枚、馬摘鈴,悄悄出了營門,來到元軍營前大呼殺人,一齊竄進中軍大營。那元兵從睡夢中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到鞍,四散奔逃。呂師夔急帶了隨身幾員勇將,殺出營來,連忙調齊左右兩營將士,想要來圍宋軍。趙時賞卻早帶了大軍從營後殺出,奔向興國縣去了。

呂師夔見了,才曉得他原來不是劫營,卻是衝營逃走。呂師夔因夜深恐有伏兵,便不去追趕,卻查點了一回將士,幸虧僅喪了數百士卒,將校並無損喪。當夜仍舊安下營寨,守了一夜。次日天明,呂師夔才率了三軍來追趙時賞。

卻說趙時賞自從衝出元營,便連夜奔向興國縣而來,到得興國縣,正值李恆帶着大軍把興國縣圍住了。趙時賞一聲令下,鼓角齊鳴,三軍奮勇衝入重圍,且戰且前,一直進到城下。趙時賞便匹馬飛到吊橋邊大叫開門。文天祥此時正在敵樓上督着將士守禦,忽見趙時賞帶着大軍到了,連忙下令大開城門,放下吊橋。趙時賞令士卒先走,自己和十餘員勇將當後,慢慢地退進城中,登時把吊橋豎起,閉了城門。

趙時賞和衆將見着文天祥,便將贛州交戰情形敘了一回。文天祥聽說喪了何時、趙墦兩員大將,感嘆不已,固問趙時賞道:“呂師夔追來沒有?”

趙時賞道:“他那日想是因爲夜深,所以不敢追來,後來遣探馬探聽得他到次日才追來,如今想也要快到了。”文天祥皺眉道:“這卻如何是好?我起初還道是乘破竹之勢,量他這贛州城池有多少堅固,總要攻破他。哪曉得他救兵來得這般快,如今倒弄得我們被他圍困在這裏了。我想此回失計是將兵馬屯在城中,所以纔會被困。現在城中兵將雖多,怎奈糧道已爲敵人所絕,兵多糧少,最爲可憂。我意欲棄了這座城池,再向別處去立事業,況且這興國縣又非要害之區,就棄了也不足惜。苟能想個法子攻破贛州,就不怕這興國縣不歸附了。”趙時賞道:“此計雖好,但如今到處皆是敵境,一時卻走向哪裏去呢?”文天祥道:“我已探聽得永豐有義民數萬起兵報國,爲首的一個姓鄒名。我們不如奔到他那裏,和他商議分兵四出,攻略城池,叫李恆一人東西不能相顧。你道如何?”衆將皆連連稱善。文天祥道:“事不宜遲,我們就是今天晚上衝出城去吧。”當下商議定了。等到三更時分,文天祥暗傳號令,命張超、劉毅、劉琨、陳國先、王鏗、黃進、馬自成七員大將,隨着趙時賞,領了一半人馬,從南門殺出;自己帶着鞏信、劉沫、陳光、吳永常、呂武、杜滸、金應七員大將,領一半人馬,從北門殺出;大家衝出重圍之後,再會齊奔向永豐去,吩咐已定,當時兩下里暗暗開了城門,放下吊橋,一齊衝向元軍而來。

那元軍果然猝不及防,皆紛紛避易。先說那趙時賞,領着將士向南門衝出,殺開一條血路,逃出重圍,便拚命向前奔來;約跑了一里之遙,忽見前面來了一支兵馬,趙時賞還道是文天祥的兵馬來相會,便迎上前來,到得臨近一看,卻是元軍旗幟。趙時賞大驚道:“不好了,中了元人的伏兵了。”

連忙傳令將士道:“今日進有生機,退無歸路,衆三軍欲要性命的,須奮勇殺向前去,休得退後尋死路。”衆將士如雷的答應了一聲,一齊奮勇前進。

原來前面這支兵馬並非元人伏兵,卻正是呂師夔由贛州追來。當下兩軍相近,看得真切,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呂師夔便令軍士一字排開,擺成長蛇陣整隊而進,要想來圍趙時賞。趙時賞見了,連忙傳令,叫軍士擺成燕尾陣以抵敵。呂師夔見了,也知這陣利害,一時不敢圍過來。當下兩軍扎住廝殺,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文天祥帶着將士出了北門。殺透重圍,便一直向南飛奔前來;約走了八九里路,卻見前面有一隊人馬,也是向前飛奔而去,文天祥還道是趙時賞的軍馬,便拚命追來,看看趕上了,來得臨近,文天祥卻認得是元軍旗幟,才曉得原來是李恆去追趙時賞。文天祥便令軍士偃旗息鼓地追來,追到切近,衆三軍大呼殺入。那李恆的兵馬卻只顧向前追人,哪裏曉得後面有人追己,當下被宋軍殺得馬仰人翻。李恆忙傳令叫軍士分向兩旁,中間讓出一條大路。

文天祥曉得趙時賞等一定在前面,因急欲趕上,便沒命地從中間那條大路衝出來,卻被元兵從兩旁殺喪了數百名士卒。

文天祥逃出元軍,向前飛奔而來,約走了二里多路,正見趙時賞和呂師夔兩軍殺得難解難分。文天祥便催動三軍,大呼向前助戰。趙時賞等見文天祥兵馬到了,正是士氣百倍,奮勇廝殺。緊接着後面李恆兵馬也追到了,當下和呂師夔前後兩軍圍攏來,這才把文天祥、趙時賞等一齊困入重圍。

文天祥等在重圍中東奔西竄,怎奈元兵越殺越多,直血戰了一夜,只殺得積屍沒膝,血浸馬蹄,戰到天色微明,纔看出東角上元兵稀少,旗幟倚斜。

文天祥等便一齊奔向東角上殺來,果然兵馬無多,衆將士奮勇齊進,登時殺開一條血路,逃出重圍。衆將士不敢停留,仍舊是向前奔走,一直走到日影已高,約走了八九里路,文天祥才下令歇住人馬。查點三軍,卻不見了黃進、吳永常、馬自成、劉琨、陳國先五員大將,想來是昨夜喪在元軍中了,文天祥傷感不已。再查點一回士卒,卻喪了一萬多名人馬。文天祥好不喪氣,沒奈何,傳令三軍暫且安下營寨,埋鍋造飯。早餐才畢,忽探子報道:“前面又來了一支兵馬,卻不是元人旗號,不曉得是哪裏來的。”文天祥忙令三軍嚴整隊伍,卻命探子再去細探。少頃,探子探得明白,回來報道:“探得前面軍馬系鄒聞興國有急,率師來援的。”文天祥嘆口氣道:“可惜太遲了。”

便傳令三軍拔寨起行,迎上前去。少頃,兩軍相會,文天祥等和鄒相見了,大家敘了來意,鄒感嘆不已,因和文天祥商議後策。正在會議之際,忽探子報道:“元兵又追到了。”鄒怒道:“文將軍且請退後,等小將去殺他一陣。”說罷,便領了自己部下兵馬,如飛地迎上前去。當下兩軍相遇,戰鼓齊鳴,接着就戰。哪裏曉得鄒部下的將士,皆是初經訓練,未見過大敵的,以此戰未數合,見元兵十分兇猛,便紛紛退走。鄒起先還勉強禁止,到後來逃的多了,鄒也禁止不住,看看勢已不支,沒奈何便傳令三軍整隊而退。這令一下,那軍士哪裏還顧得什麼整隊,早已亂紛紛地四散奔逃,自相殘踏,死者不計其數。

鄒帶着亂兵,逃到文天祥軍中,倒把文天祥的兵馬都衝亂了,一時也支持不住,兼着後面元兵又緊緊追來,當下大家一齊亂竄奔逃。逃到方石嶺地方,看看元兵要追到了,聲聲只喊要捉文天祥,此時惱動了一員勇將鞏信,大怒道:“可惡元賊,這般無禮!文將軍且請先行,等小將拚了這條命去殺他個馬仰人翻。”說罷,領了五百名死士,如飛地迎上前去,文天祥要攔阻也來不及了。那鞏信帶着死士飛奔前來,看看與元軍相近了,鞏信便立住馬腳,叫五百名死士一字排開。鞏信當先匹馬飛出陣前,大叫道:“哪個不怕死的狗賊,快快過來受死!”

卻說此時元人的追兵,當先兩匹馬正是李恆和呂師夔兩人。當下聽得鞏信這一聲大喊,倒把他兩人嚇了一跳,勒住馬繮,定睛一看,見前面那員大將只帶着數百軍士,卻在那裏叫罵百端,心中驚疑道:“他莫非有詐嗎?爲何只這數百軍士便敢來擋大軍呢?”正疑慮間,那邊鞏信見他兩人勒住馬不追過來,卻等得急了,便把大刀一揮,登時和五百死士一齊衝殺過來。李恆旁邊正跑出兩員將官,要想來迎戰鞏信,鞏信早趕到面前,斜揮大刀劈來,那員將官措手不及,早被鞏信連肩帶臂劈下馬來,登時身死。那一員將官見了,早已魂不附體,撥轉馬頭跑回陣中去了。鞏信正趕上前來,呂師夔旁邊忽飛出四匹馬,四員大將一齊擋住鞏信廝殺。來回戰了十餘合,鞏信戰得不耐煩了,便運動神力,舞得那把大刀如雪灑梨花,上下翻飛,寒光咄咄逼人,早殺得那四員大將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李恆和呂師夔見了,嘖嘖驚歎,便又遣了兩員大將出馬助戰。鞏信一個人敵住六員大將,毫無懼色,來回又戰了二十餘合,鞏信一面迎戰,一面暗忖道:“我不可和他在此久戰,須衝進他陣中,殺他個馬仰人翻纔是。”正思想間,忽值一員大將衝到馬前,舉大刀迎面砍來。鞏信不慌不忙,斜揮大刀,隔開了他的刀,卻順勢將刀向右一揮,那員大將要想逃也來不及,早已人頭落地,身死馬下。說時遲,那時快,緊接着鞏信馬後又是一員大將,手挺長槍向鞏信後心刺來,鞏信急將身向左一歪,右臂上早着了一槍。鞏信氣起來,撥轉刀頭一連幾刀,只聽得“叮叮”兵刃相拚,把那五般兵刃擋得東斜西歪,那五員大將不住的往後退。鞏信見了,連忙棄了那五員大將,把兩腳用力一夾,那坐下馬便如飛的奔向元軍陣前來。

轉眼已到李恆面前,鞏信便舉起大刀,向李恆迎面劈來,只嚇得李恆和呂師夔兩人連忙雙槍並舉,擋住了這一刀。這一下真有千斤之力,只震得李恆和呂夔兩人虎口皆裂,登時撥轉馬頭拖着槍,沒命地逃入陣中去了。鞏信便催動五百死士,也殺入陣中,來追李恆、呂師夔,只見他兩人向旗門裏鑽進去,轉了幾彎,早不知去向了。鞏信大怒,便帶着死士四向衝殺,揮動那把大刀,真是神出鬼沒,無人敢近。鞏信和五百死士從東殺到西,又由南衝到北,只殺得元軍馬仰人翻,迎風避易。從巳初一直戰到未末,那五百名死士也死得將盡了,只剩得十餘名殘卒。鞏信身上也中了十餘槍,流血遍體,自知筋力已盡,不能再戰了,便率領那十餘名殘卒,衝出陣來,向舊路逃走。

約走了五六十步以外,鞏信見滿身瘡口,流血不止,自己忽覺一陣頭暈眼花,幾乎撞下馬來,連忙提起精神,離鞍下馬,拖着大刀,走到一塊大石旁邊,便倚刀坐下。此時那十餘名殘卒也是遍體流血,見鞏信下了馬,便也一齊跳下馬來,走到鞏信身旁,團團圍住坐下,一個個雙手按膝,怒目橫眉。那元兵追到,見了這光景,嚇得一齊停住馬蹄,不敢前進,卻叫人去報知李恆。

李恆和呂師夔聽了,便一齊出馬,來到陣前看時,見了這光景,也是驚疑不定。呂師夔道:“難道又是什麼詭計嗎?”李恆默默不語,心中忖道:“不管他有沒有計,我只不來上他的當便了。”便傳令軍士一齊放箭。只見箭到他身上,他卻如不覺得一般,仍舊坐在那裏,分毫不動。射了一回,鞏信和那十餘名死士身上早已插滿了箭。李恆下令停射,便向呂師夔道:“這卻古怪了,難道還不死嗎?”呂師夔道:“眼見得他滿身是箭,哪有不死之理。”

李恆道:“死了爲何屍首卻不倒呢?只怕他有什麼邪法哩。”呂師夔道:“他有邪法就應該箭射不入他的身體,如今眼見得他箭集滿身;人是肉做的,哪有箭射不死的道理?”正疑慮間,旁邊一員小將出馬請令道:“等小將上前一看便明白了。”李恆點頭道:“很好。”那小將領會,便飛馬上前,來到臨近。那小將曉得鞏信總是死了,便跳下馬來,走到鞏信身旁,彎下腰,低着頭,先看那十餘名軍士,是皆死了;再看鞏信時,口中大叫道:“死了!”

一聲未了,只見鞏信的屍首“撲”的倒下來,那把大刀斜倒過來,不左不右,正靠在那小將的頸上,他那項頸偏又生得不牢,禁不得他這一靠,早已頭顱落地,連刀連身一齊倒下來,跌到軍士身上,那軍士的屍首便也紛紛倒下去了。李恆和呂師夔見了,不勝驚異,感嘆了一回,便傳令軍士仍舊催馬前進,來追文天祥。

卻說文天祥自見鞏信去後,實在放心不下,一面奔逃,一面叫探子去探聽信息。到最後的探子回來說了這般情形,文天祥聽了,不勝悲痛,怎奈元兵又要追到了,沒奈何只得仍舊沒命地奔逃,那一路上軍士又逃亡了不少。

到得晚上,文天祥便下令三軍少歇,匆匆地將乾糧飽餐了一頓,仍舊拔隊起行。

走到夜深,忽聽得後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元兵已追到了。可憐文天祥等拚命再逃了六七里路,文天祥的妻子皆爲元兵所執,那將士逃亡的逃亡,被殺的被殺,被執的被執,也不知死亡了多少;文天祥身邊只剩得趙時賞、呂武、陳光、張超、王鏗、杜滸、金應、鄒八員大將和千餘殘兵。看看元兵已臨近了,聲聲只叫要捉文天祥,趙時賞見勢不好,便向文天祥道:“事急了,將軍快走!等小將冒將軍之名,去替將軍一死,且緩他追兵吧。”文天祥拖住趙時賞的手,大叫道:“我所以逃生者,未忍棄天下事耳。即有不幸,生死當與將軍共之,安有獨自逃生之理!”趙時賞道:“將軍既知天下事爲重,便不可顧這些小仁義。如今天下事非將軍無以任之,將軍請快走吧!”

說罷灑脫了手,便飛馬迎上元軍去了。

文天祥見趙時賞已去,沒奈何,只得灑淚和衆將逃到一個深山中伏了一夜。幸虧元軍沒有尋到,次日便和衆將從小路一直投奔循州而來,一路上收集殘兵,到得循州,也漸漸集了有一萬餘人。文天祥見了這衰殘景象,不覺大慟道:“我辛辛苦苦費了一年心血,才集得這些兵將,如今一旦弄到如此地步!蒼天、蒼天,你就不助宋室,也要助我中國;你苟不把中國送與異族蠻夷,仍舊楚弓楚得,我就也不來與你抵抗了。”說罷,不勝悲痛。衆將勸解了一回,文天祥當時雄心又壯,便和衆將商議定了,帶領軍士,一齊奔向惠州圖再舉去了,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趙時賞自別了文天祥,便迎上元軍來,到得臨近,便勒馬大叫道:“我便是姓文,哪個不怕死的快點過來送死吧!”那元軍聽說是文天祥,便一擁齊上,把趙時賞圍住。趙時賞還想奮勇殺個痛快,怎奈四下裏絆馬索齊舉,早把趙時賞的坐下馬絆翻了,趙時賞跌下馬來,登時飛過數十把撓鉤,將趙時賞搭住了捆起來。衆將士好不歡喜,以爲拿住文天祥了,便也不再追趕,登時如飛地迴轉來,迎着大軍向李恆報功去了。李恆聽說拿住文天祥,便先下令三軍安下營寨,然後命軍士將文天祥帶進來。軍士們答應了一聲,推進趙時賞來。呂師夔一看,便大叫道:“不好了,中了他的計了!此人乃趙時賞,爲何說是文天祥?”李恆一看,果然不是文天祥,便大怒罵道:“你這東西,爲何敢假冒文天祥?”趙時賞睜目大罵道:“你這該死的東西,要想見文將軍嗎?你且小心等着吧!總有一日,文將軍要親來取你這首級哩。”

李恆聽了大怒,登時命軍士將他推出營門斬首。當下宋將被執的還有劉毅、劉沫等,和裨將凡數十人皆被害。李恆此時也曉得文天祥已逃遠了,也不追趕,次日便拔隊回師。

那文天祥幼子二人被執在軍中,皆死於道。李恆便另派兩員小將,將文天祥之妻歐陽氏囚送往大都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李恆等回到贛州,那文天祥所克復的郡縣重新皆紛紛叛降元人去了。這日李恆在贛州忽奉到元朝的詔書,又命他出師。正是:紛紛天下何時定,滾滾中原到處兵。

欲知李恆奉詔出師向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元兵救泉襲淺灣宋主溺水成驚疾

詩曰:子曰水哉水哉,魚鱉不可勝食。所仰望以終身,王曰寡人有疾。

話說李恆這日在贛州奉到詔書,命達春、呂師夔出師取未下州縣,一面命索多、蒙固岱由福州出師來相會。李恆得了詔書,便調兵選將,擇吉出師,又上疏請以葉特密什自隨。元朝中準了所請,便另遣別人去守贛州,不在話下。

卻說達春此時的箭瘡是早已好了,到得吉日,便和葉特密什、呂師夔等隨着李恒大軍離了贛州城,竟向福州而來。一路上旌旗招展,刁斗傳聲,早行夜駐。這日正越過了大庾嶺,忽前軍探子報道:“索多大軍已由福州來相會,刻已在前面,相去不過數里了。”李恆便下令安營紮寨,等候索多來相會,一面叫達春領了一小隊兵馬迎上前去。

卻說那索多也是奉命出師來會李恆的,這日將走到大庾嶺,早有探子報明,說是李恒大軍已過大庾嶺來了。索多便催動三軍火速前進,看看離李恒大軍僅有裏許,已望見李恆的營寨了,索多便也傳令紮下營寨。築壘初定,正值達春已到了營前,軍士傳報進來,索多忙傳令大開營門迎接。達春來到帳中,兩下相見了,敘了寒暄,達春便道了主將命他來迎接的意思,索多連忙稱謝了。當下便留達春在帳中午宴,酒後達春因急於欲回寨覆命,索多也不敢久延,便帶了蒙固岱和數員裨將,同了達春一齊奔向李恆營前來。到得營門,達春先進去傳報了,李恆連忙傳令大開營門迎接。索多和蒙固岱等進了營門,李恆親自迎出帳外,兩人見了禮,攜手入帳中。當下蒙固岱、呂師夔、葉特密什等大家又紛紛見了一回禮,然後兩旁分賓主坐下。

索多開言先問道:“將軍一路遠來,可聞得有什麼新信息嗎?”李恆道:“一路上並無所聞,那泉州被圍是在贛州便聞得了。只有前幾日聽說邵武軍失守,此信尚未知確否?”索多道:“不錯,此信已確了。我前日接到由福州轉來的一封軍書,說是邵武軍失守,蒲壽庚在泉州被張世傑圍得甚急,向我求援。我因未會着將軍,所以未能分身去救他,然已答應他即日遣兵來援了。如今將軍有何高見能救得泉州呢?”李恆道:“我們乃奉命出師,取未下州縣。如今未克一州,未下一縣,卻何暇去救他呢?”索多笑道:“將軍差矣!自古命將出師,專決閫外之任,將軍何必拘泥於詔書;況且詔書並未言明叫將軍宜先攻何州,先取何縣,是分明任將軍自決機宜。如今泉州危在旦夕,若棄而不顧,只恐未下之州縣未克,已得之城池先亡,那豈不悔之無及嗎?”李恆聽了,默默半晌道:“然則據將軍之意若何?”索多道:“據我愚見:將軍既重攻城,我們率性分兵爲兩道,我去援泉州,將軍便去攻取未下州縣,將軍以爲如何?”李恒大笑道:“此計大妙,就是依此而行吧。”

蒙固岱便問道:“將軍既去攻略城池,卻意若從哪一路進兵呢?”李恆尚未答應,達春便道:“兩位將軍,小將有一計,不知可行與否?請兩位將軍定奪。”李恆和索多齊問道:“什麼計呢?”達春道:“小將愚見,以爲李將軍大軍宜向惠州進發,一面攻取未下州縣,一面聲言要向潮州去襲宋帝。那時張世傑得了這信息,恐朝中無人,自然要回潮州去護帝昰了。但那張世傑一定不肯棄捨泉州而去,定要留一半兵馬仍舊死圍泉州,那時索將軍到彼,不怕不能殺退他這一半兵馬,而且索將軍此去不但可援泉州,便可順取邵武。

到得克了邵武,救了泉州,索將軍便可率師來惠州與李將軍相會,然後大軍再齊向潮州進發,去襲宋帝。不知將軍以爲然否?”李恒大叫道:“妙計,妙計!我們就如此分頭去吧。”索多點頭道:“很好,但是我意欲向將軍請一員大將同行,以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將軍能依允否?”李恆道:“這個有何不可,但問他們哪個願去的,便叫他隨將軍同去便了。”因回頭問道:“你們哪個可有願隨索將軍同去的嗎?”葉特密什在旁應道:“末將願往。”索多稱謝道:“如此有勞將軍了。”當下商議已畢,約定明日一齊起行。此時天色已晚,索多便立起身來,別了李恆和衆人,回營去了。這裏葉特密什當時也帶了自己部下兵馬,辭了李恆,便隨着索多去了。

索多到得營中,便和葉特密什約定,叫葉特密什領了一半兵馬去取邵武,自己領了一半兵馬去援泉州,商議定了,當晚無話。次日三聲炮響,兩支大軍各拔隊起行,分道去了。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張世傑自從送帝昰到了潮州之後,便將船隻一齊泊在淺灣形勝地方,吩咐羣臣小心守護着,自己便帶領大軍別了帝昰來攻泉州了。到得泉州,張世傑命諸將先把城池圍住,且緩攻城,自己卻領了一半人馬去先攻邵武,以翦其羽翼。到得邵武城下,卻說那邵武的守將姓張名才,爲人極昏庸膽小,當下聽說張世傑大軍已到城下,只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命將士登城守禦,自己卻躲在府中不敢出來。那將士是蛇無頭不行,他見張才自己都不敢出來,他卻何苦來拚這性命?以此登上城來,也不過是張旗擂鼓,虛作聲勢罷了。

張世傑見了這光景,心中大喜,便下令三軍奮勇攻城,盡今日定要破此城池,自己親撾戰鼓,以助士氣。衆三軍見主帥親撾戰鼓,一個個勇氣百倍,登時四面架起雲梯,衆將士冒着矢石奮勇爭先。那城上士卒見宋軍來得兇猛,才跳上四五個宋兵,那元兵早已四散奔逃,宋軍便魚貫而登。當時砍開城門,放下吊橋,城外宋軍一擁齊入,城內人民一陣大亂,號呼震天。那張才聽了,知事不好耳,嚇得奔逃無路,便和妻子一齊跳入府中蓮池裏死了。張世傑入得城來,便連忙下令軍士不許妄殺人民,一面出榜安民,一面遣幾員裨將領了一小隊人馬,竟入府中去捉張才和他的眷屬。不一回,那裨將回來,說是張才和妻子皆投池身死了。張世傑聽說,便也罷了。當下張世傑見馬到功成,心中十分歡喜,便派定林起鰲、劉黻兩人留守城池。次日張世傑並不停留,仍舊率領大軍殺向泉州來了。

卻說張世傑留下那一半將士,日日圍住泉州,並不攻打。蒲壽庚被他困在城中好不焦急,幾回遣將出城,想要衝圍出去求救兵,卻皆被宋軍殺退回來。那一日忽來了漳州劇盜陳吊眼,領了數千兵馬,來投宋軍麾下請助戰,那宋軍諸將便矯令收了他。到得這日,張世傑由邵武回營,衆將迎入帳中,先賀了克邵武之捷,然後便將矯令收了陳吊眼的話說了一遍。張世傑聽說,登時便傳令招陳吊眼進見。卻說那陳吊眼本來是海中大盜,生得非常兇惡,當下聞令,便進帳來見看張世傑,磕了頭,立起來站在旁邊;偷眼看那張世傑:龍眉鳳目,虎頭燕頷,紫黑臉膛,一部長鬚飄擺胸前,坐在那虎皮交椅上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好不威嚴,陳吊眼那熊心豹膽到此際見了也有點害怕起來。張世傑見陳吊眼狀貌魁偉,倒象個有爲人物,便着實勸勉了一番,陳吊眼只是唯唯而已。張世傑又慰勞了衆將一回,便道:“諸位將軍且退,今日暫息一日,準備着明天要攻城了。”衆將答應了一聲,便一齊退下,當晚無話。

次日黎明,傳餐已畢,張世傑一聲令下,三軍鼓角齊鳴,登時四面攻城。

蒲壽庚在城中卻守得十分嚴密,一連攻了數日,毫無破綻可乘。張世傑又叫將士在城下百般叫罵,誘他出戰,蒲壽庚卻如耳聾了一般,假裝作不聽見,死也不肯開城出戰。張世傑無奈,只得仍舊是雲梯地道,百般攻城,又分將士爲兩班,日夜輪流着不息地攻打,只忙得蒲壽庚和知府田子真、水軍之帥劉深三人日夜不敢安眠,只在那城上跑個不住,東門看看,西門巡巡,日夜督着將士守城。這一回猛攻,一連又攻了十餘日,有幾回城垛陷了,宋兵幾已登城,怎奈蒲壽庚等親督着將士,一面死力抵禦,一面隨缺隨修,以此又被他支持了十餘日,兩軍互有死傷。張世傑固然是髮指眥裂,蒲壽庚等三人卻也困得力竭心碎,血幹發白。看看城中糧草將盡,外面卻不能去通一信求個救兵,只急得蒲壽庚終日搔頭抓耳。

這日,張世傑因見將士實在辛苦,便下令今夜且休息一夜,明日再攻。

到得次日攻城,到黃昏時候,城中忽由南門衝出一支兵馬,竟被他殺出重圍,奔向福州去求救兵了。張世傑頓足大恨道:“罷了,罷了!如此小小一隊人馬,何至竟被他衝出重圍去了!”當下便傳令招圍攻南門的大將陳吊眼進帳,張世傑拍案忿罵,痛責了一番。陳吊眼低首無言,忿忿而退。張世傑因見他退出去時面上帶着幾分怒色,心中轉疑道:“他平日頗勇敢善戰,有幾回也曾殺退城中出來的兵馬,爲何今日竟會被這一小隊兵馬殺出去呢?”越想那形跡越可疑,於是便下令今夜仍舊不攻城,再休息一夜。到得晚上,張世傑卻叫一個心腹小將到陳吊眼營前暗暗去探聽,看有形跡可疑之事便來通報。

那小將領會去了,到得三更多天纔回來。張世傑便先屏退左右,然後問那小將道:“你可探聽得什麼信息嗎?”那小將道:“小將已探聽得水落石出了。

原來昨夜城中遣了一個說客到陳吊眼營中去勸他投降,陳吊眼一時未允,那說客便也不勸他投降了。只叫他明日陣前故意假敗,放出城中一支兵馬去請救兵,許謝他十萬銀子。那陳吊眼賊心未改,見利忘義,便答應了他,所以今日放出這支兵馬。此刻小將回來正遇見城中縮下十幾個人來,還挑着十幾擔東西,投向陳吊眼營中,想是送銀子去了。”張世傑聽了只氣得怒髮衝冠,當下勉強忍住,便叫那小將且退去,明日候賞。那小將退去了,張世傑獨自一個人坐在帳中越想越氣,一直坐到四更將盡纔去安歇,略略朦朧一覺,天色已微明瞭。張世傑連忙起來整了盔甲開帳,衆將齊集參見了。張世傑便指着陳吊眼,睜目大罵道:“該死囚徒,你可知罪嗎?還不快快跪下!”陳吊眼被他這一喝,只嚇得面目改色,連忙跪下道:“小將無罪”。張世傑拍案叱道:“你此刻還想欺誰?你可曉得這臨陣受賄,私放敵人,軍法是該當何罪嗎?”陳吊眼聽了,曉得事已敗露,無可強辯了,便如搗蒜一般磕頭求饒。

張世傑軍法如山,如何肯恕,登時命軍士將他推出轅門斬首;又令一員裨將去傳告陳吊眼部下將士,叫他願留者留,不願留者去。當時陳吊眼部下將士也有去的,也有留的,去的自不必說,留的張世傑便將他分散在各將校部下管領。

從此又是日夜的死命攻城,一連又攻了二十餘日,那城中已經是死亡相藉,看看破在旦夕了。這日張世傑一連忽得了三個警報:頭一警報是李恆兵馬已至惠州,要向潮州來襲宋帝了;第二個警報是邵武復失,林起鰲、劉黻皆死節;第三個警報是索多領兵來援泉州了。張世傑得了這三個警報,頓足大恨道:“罷了,罷了,總是我有眼無珠,會收了陳吊眼這狼子野心的東西,以致事敗垂成。如今兩宮有急,卻不能再顧泉州了。”當晚,沒奈何只得恨恨退兵,率領三軍竟奔回淺灣去護駕了。

這裏蒲壽庚等見大困已解,自然是喜出望外了。過了幾日,索多到得泉州,見張世傑大軍已退,又曉得葉特密什已克了邵武,心中好不歡喜,便入城來和蒲壽庚商議,叫蒲壽庚、劉深兩人隨自己同往惠州去會李恒大軍,這裏只留田子真守城。當下兩人答應了,次日便一齊出城來,領了大軍,浩浩蕩蕩向惠州進發。

不日到了惠州境界,早遇見李恒大軍,當下兩軍相會,蒲壽庚等和李恆皆相見了。索多因問李恆一路上交戰的情形,李恆道:“路上並沒有什麼大戰,那州縣多半是望風投降,只有這惠州,有文天祥在那裏助守城池,所以一時攻他不下。我想不如先去潮州襲宋帝,所以來至此處等候你。”索多道:“既然如此,不必遲延,我們明日就起行吧。”李恆點頭答應了,當晚無話。

次日大軍會齊,三聲炮響,一齊向潮州進發,一路無話。不日到了潮州,仍舊將大軍分爲兩道:李恆和索多、呂師夔、達春等將兵攻潮州;劉深和蒲壽庚、蒙固岱等將舟師來襲淺灣。

話分兩頭。卻說張世傑自從泉州歸到淺灣,便商議將舟師移屯他處。皇太妃因久在海中,屢驚波濤之險,意欲擇一堅城爲行在。陸秀夫便奏道:“如今各處城池皆隨克隨失,不足久恃。只有占城堅定無缺,進退可守,可駐車駕,但不知彼處民心如何?須遣大臣先往諭意,探得民心真誠可靠,然後車駕纔可往。”皇太妃道:“這位大臣須遣何人呢?”陳宜中便奏道:“老臣不才,願往一行。”皇太妃道:“丞相位高名重,正堪此任。但願此去路上風波無恙,早去早歸吧!”當下商議定了。次日,陳宜中便帶了幾個心腹隨員,拜別了皇太妃和帝昰,駕着輕舟,竟向占城去了。陳宜中自從這一去到得占城,因見占城民氣不純,便欲歸來複奏。那時正值劉深大戰張世傑於海中,帝昰奔波無定,陳宜中得了這信息,嚇得不敢歸來;後來又聽得帝昰登遐的信息,陳宜中便率性竟留在占城永不歸朝了,這是後事,不必提。

如今且說皇太妃和帝昰君臣等,自從陳宜中去後,便日夜眼巴巴地望他信息,哪裏曉得等來等去,等得眼都望穿了,他卻雁杳鸞空,毫無音信。這一日張世傑便奏道:“如今元兵即日要來攻淺灣了,臣意欲請聖駕先往廣州新會縣南崖山去駐蹕,不知聖意若何?”皇太妃道:“勢已燃眉,只得先顧眼前了。”張世傑道:“既然如此,明日就要起行纔好。”皇太妃點頭答應了。張世傑退出來,便下令三軍修整篷纜,準備明日起碇。三軍得令,登時便紛紛修試篷纜,忙個不了,一直亂到四更多天,忽所得一片炮聲震天,前面戰艦如排山倒海般擁近來了。原來劉深的舟師早已到了,卻隱在港灣中,等到夜深纔來襲取淺灣。當下皇太妃和帝昰君臣等只嚇得魂飛魄散,相顧失色。張世傑連忙下令三軍一齊起碇,將最高大的戰艦團團結成一個大圈,把帝昰和羣臣的船隻連那巡遊小艦等一齊圍在裏面護住了,然後一聲令下,鼓角齊鳴,那一大隊戰艦登時如飛地衝出來。到得臨近一看,原來那元人的戰 登遐——天子死亡稱登遐。

艦皆比宋軍戰艦低有一二尺,張世傑一看大喜,便下令登時掛起三道大篷,乘風衝將過來。那元軍的小艦如何擋得住?當下前面數只早已被宋軍戰艦衝沉了。劉深在中軍得信大驚,連忙下令將戰艦向左右分開,要想從兩旁來夾攻。怎奈宋軍四圍戰艦皆高過數尺,元兵仰攻本已喫虧了,又加宋軍四面箭如雨點般射下來,倒把元軍射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不知不覺的已把戰艦退出數十步以外,不敢攏近來,眼睜睜地看着宋軍戰艦逍逍遙遙衝出重圍去了。劉深看了氣不過,便下令軍士把戰艦搖攏來,結成陣勢,重新又追了來。

張世傑因恐帝昰受驚,便也不敢戀戰,只顧向前奔逃,一直逃到井澳地方,忽然天清風靜,那六隻戰艦一沒了風,便走不動了。軍士們用盡平生氣力,拚命的搖着櫓,搖了半天還走不上半里路。此時元軍的小艦卻佔了便宜,當下搖起八隻槳如飛地追了來,看看已臨近了。張世傑一看不好,連忙叫羣臣奉着兩宮上小舟,帶着數百隻小戰艦先走,自己殿後迎戰。

卻說此時皇太妃和帝昰等早嚇得戰戰兢兢,當下皇太妃和衆宮嬪先下了小舟,次是帝昰兩個內侍扶着走上搭板。可憐那帝昰何曾走過這般危險的路,當下一跨上搭板,早已渾身發抖,勉強走了幾步,忽覺腳底下搭板一搖,原來是那小船稍爲漾了一漾,帝昰早已立腳不住,一個跟斗翻入海中去了。那兩個內侍因爲牽着帝昰的手不敢放,一齊也隨入海中去了。羣臣立在船上見了,只嚇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說時遲,那時快,當下小船上的水卒見了,不待令下,早已“撲通撲通”一個個跳入海中去了。少頃,只見十餘個水卒捧着帝昰和兩個內侍浮上水來,那帝昰和內侍三個人還是手牽着手不曾放。

當下小舟上衆水卒見了,連忙七手八腳的把帝昰和兩個內侍拉上小舟來,那十餘水卒也一齊跳上小舟。只見帝昰和兩個內侍早已喫得滿腹是水,昏迷不省了。皇太妃見了,只是流淚悲泣,不知所措。衆水卒連忙叫過三個內侍,教他彎着腰伏在艙上。衆水卒便扶着帝昰和那兩個落水的內侍,一人一個伏在內侍背上,伏了一回,果然口中“哇哇哇”地一陣吐出許多海水來。衆水卒見吐了一回已經沒有水了,便把薑湯灌進去。那兩個內侍灌了薑湯,自然是登時好了;帝昰飲了薑湯,少頃便也悠悠氣轉,哼了兩聲。皇太妃見了,非常歡喜,那衆水卒自然是有厚賞不必說了。當下皇太妃連忙叫幾個宮嬪扶着帝昰進內艙來,把上下溼衣一齊換了,然後扶帝昰上牀臥下。皇太妃坐在牀前,手撫着帝昰的胸,一面叫,一面問。只見帝昰睜着兩眼,呆呆地看着皇太妃,並不答應。皇太妃叫問了一回,忽見帝昰滿口胡言亂語起來,所答非所問。原來帝昰今年才十一歲,當下因受了這一大驚,登時成了驚疾。皇太妃見了,只急得滿眼流淚,怎奈此時後面張世傑已和元軍接戰了,羣臣也都過小舟來了。皇太妃只得聽軍士們開船出了大艦的圍外,向前奔逃去了。

可憐這一路上皇太妃廢寢忘食地日夜守着帝昰,見他忽而悲啼,忽而驚號,皇太妃只是呆呆相對着流淚。那宮嬪們也是日夜輪流着服侍,羣臣們雖是一日幾十遍的進艙來看視,卻也束手無策,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張世傑擋住劉深的水師接戰,幸虧張世傑戰艦高大,劉深究竟不敢十分衝撞,一直戰到日色西斜,元兵才退了八九里外下碇泊住。張世傑便也下令將戰艦搖到水淺處拋錨下碇。到得四更將盡,那海面上才起了點風。次日黎明,張世傑正想起碇去追兩宮,不和他久戰,忽見元軍戰艦皆紛紛起碇,向歸路去了。正是:旗翻雲霧如飛去,舟破波濤作浪歸。

欲知劉深因何回師,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奔波里幼主登遐患難中新君即位

歌曰:樂樂樂,世事如棋爭一着,苦苦苦,顛沛之中喪幼主;生生生,眼見中原又有人;死死死,誓死爲君雪國恥;原來第一大偉大,無苦無樂無死生。

話說劉深舟師和張世傑戰了一日,未分勝負,次日正想起碇再戰,忽接到一角軍書,原來是李恆等已克了潮州,因軍中瘟疫,死喪了數千兵馬,以此奉詔命大軍一齊班師,俟明年乘機再舉。劉深接了這軍書,心中因曉得張世傑非旦夕所能破滅的,便率性也不再戰,當時便揚帆起碇,向歸路回去,會了李恆,一齊班師去了。

當下張世傑見了這情形,一時卻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但是張世傑此時早已曉得帝昰昨日溺水成疾的情形了。於是也不管元軍有計沒有計,便下令起碇掛篷,回舟來追兩宮。好得今日是乘着順風,掛起三道大篷,那船就如箭的一般飛去了,追到謝女峽地方,早已趕上兩宮的小船了。張世傑連忙下了小舟來見帝昰,進得艙來,只見錦帳低垂,帝昰睡在牀中,含含糊糊地滿口說亂話,兩旁宮嬪侍立着,靜悄悄的鴉雀無聲,皇太妃坐在那邊低頭垂淚。

張世傑見了這光景,好不傷心,便連忙走過來先見了皇太妃。皇太妃見張世傑回來了,只問得一句“敵兵如何了?”便嗚咽不成聲。張世傑見了,也是十分傷感,卻勉強忍住淚道:“敵兵已退了,聖懷不必憂慮,但不知萬歲聖體如何了?”皇太妃哽咽着也不答應,只叫宮嬪把錦帳掛起半邊,叫張世傑自己去看去。張世傑領命,便走近前來,跪在牀邊,叫了幾聲“聖上”。帝昰只是閉着眼,滿口胡言亂語,並不答應。張世傑正欲大聲叫時,忽見帝昰睜開眼來看了張世傑一眼,便突的坐起來大叫道:“嚇殺我也,嚇殺我也!

你們都到哪裏去了?”此時皇太妃早已跑過來坐在牀邊,雙手攬住帝昰,大聲問道:“爲什麼了?爲什麼了?有我在此,不必驚慌。”此時張世傑才曉得帝昰是成了驚疾,便連忙立起來站得遠點,恐自己面孔兇惡,帝昰見了要害怕。當下皇太妃撫慰了一回,仍舊扶帝昰睡下,叫宮嬪放下錦帳,然後才走到這邊坐下,皺眉向張世傑道:“似此情形,如之奈何?”張世傑道:“微臣愚見,此去只有硇洲最近,不如先奔到硇洲,奉聖上登陸暫駐,以養聖躬,待聖體平和再作後計吧。”皇太妃點頭無語。張世傑便退出艙外,又見了各大臣說知此意,各大臣皆點頭稱善。張世傑便連忙下令三軍,扯滿了三道大篷,乘着順風,向硇洲進發。

原來這硇洲是在高州府吳川縣南,屹立在海中,十分險峻。張世傑的舟師到得硇洲,那硇洲的守臣等自然是出郊迎接,不必說了。張世傑卻因入城路遠,聖駕若駐蹕城中,自己卻要領着舟師防屯海口,不能朝夕應侍左右,而且萬一若被元兵得知,暗暗遣兵來襲城池,那時連逃走都來不及。以此便將此意奏明皇太妃,請在城外扎個極嚴密的御營,請聖上駐蹕。皇太妃準了所奏。張世傑便同了陸秀夫和幾個大臣一齊登岸,先相了地宜,然後命數千軍士一齊下手掘濠築壘,登時築起一座極大的御營來。張世傑便派了一萬軍士守營,又叫文臣皆住在營中守護聖上。吩咐已畢,張世傑便離了營門,奔上戰艦來請皇太妃升輿登陸。皇太妃便先上了肩輿,卻叫宮嬪抱着帝昰也上自己輿中,皇太妃雙手攬住帝昰並坐輿中。軍士們抬起肩輿,舍舟登陸,一直奔向御營而來;隨後是衛王和宮嬪等也陸續升輿登岸,衆內侍跟隨着一齊奔向御營去了。這裏只剩下張世傑和衆將校領着大小戰艦守護海口,不在話下。

卻說皇太妃等到得御營前,那羣臣和衆軍士皆齊齊跪着迎接。皇太妃連忙命內侍傳詔,叫他們起來,然後那乘肩輿才慢慢地進了營門,一直抬到大帳中歇下。此時衛王和宮嬪等乘的小肩輿是早已到了,當下旁邊早走過幾個宮嬪,先把帝昰抱下輿來,一直到帳後御榻上,安置帝昰臥下。皇太妃下得肩輿,宮嬪扶着來到帳後,見帝昰臥在牀中,仍舊是昏昏熟睡,皇太妃見了,心中好不悽慘。從此便日日的御醫診脈進藥,宮嬪們日夜服侍,羣臣也不時的進帳來看視,張世傑是早晚都要來問安的。如此一連歇下了一個多月,帝昰的驚疾雖然好了些,人也清醒了,卻轉成了虛弱之症,從此只是兩日輕些,兩日重些。可憐此時皇太妃的心緒,真是一刻千端,那御營中的悽慘景象令人不忍聞見。正是:寒草無情隨意綠,宮花有淚不能啼。

看看又延了兩個多月,那病勢是日重一日了,帝昰也自知不起。這日清晨醒來,忽覺得清爽了些,皇太妃等見了,皆頗歡喜。帝昰卻垂淚向皇太妃道:“臣兒今日恐要永別母親了。”說罷,嗚咽不已。皇太妃聽了,心中無限悲傷,卻不敢十分痛苦,只是哽咽着安慰了一回。正值張世傑、陸秀夫和各大臣皆進來問聖安,帝昰便叫過張世傑、陸秀夫兩人問道:“朕死之後,天下事猶有可爲嗎?”當下兩人一齊跪在牀前垂淚道:“聖上些須微恙,何必過慮。即使萬有不諱,衛王尚在,臣下安敢離心。”帝昰道:“朕非疑卿等離心,朕實恐天下多事,衛王年幼,不足以當大任。朕今既以年幼無知妄承大統,累卿等數年心力,徒以朕故,致奔波於海上,迄今未獲寸效。撫今思昔,追悔何及!故願朕死之後,卿等好自爲之,不必以衛王爲念也。”羣臣聽了,一齊跪下哭道:“臣等受國厚恩,當此國步艱難之際,正臣等鞠躬盡瘁之時。臣等安敢舍衛王而之他呢?”帝昰聽了,嘆口氣道:“咳,卿等雖然丹心爲國,可惜卻想差念頭了。朕所痛恨者,非宗社之滅亡,朕實不忍見中原衣冠淪於斷髮文身之異族,此所以死不瞑目也。卿等既知舍死報國,便當爲中國出死力,但能殺盡異族,救中國人民於塗炭,完中國土地於無缺,便算得爲國盡忠了。那時無論鹿死誰手,只要不爲異族所得,朕皆含笑九泉了。況且還有一層道理。卿等未曾想透:朝秦暮楚,漢之晉替,自古無不亡之社稷,所不亡者中國耳。中國所以不亡者,蓋皆楚弓楚得,以中國歸中國人,故社稷雖亡,中國終不亡。如今中國若被異族得去,那時中國可要真亡了。卿等試思救中國要緊呢?還是救朕社稷要緊呢?”羣臣聽了,垂淚不能答。陸秀夫道:“聖上垂雖然是種族大義,然臣等正爲欲誅異族,非奉衛王不可。蓋如今四海臣民義旗所舉,莫非勤王之師。萬一聖上一旦不諱,臣等復棄衛王而不奉,則四海人心將土崩瓦解,誰復願供馳驅,效死中原爲種族之競爭呢?”帝昰聽了,默默半響,嘆口氣道:“咳,聽卿等好自爲之吧。若衛王可奉,固甚善;苟不足爲,願卿等無忘朕言吧。”羣臣聽了,皆嗚咽不能對。

已而帝昰忽覺得一陣頭昏眼花,當時暈過去了。只嚇得皇太妃和宮嬪等一齊上前喊救,羣臣見了只得暫退出來。這裏皇太妃和宮嬪等足足喊叫了有半個時辰,帝昰才悠悠氣轉,哼了一聲,微睜雙眼,把皇太妃看了一看,又閉下去了。皇太妃垂淚問道:“你此時身上覺得怎麼樣了?”帝昰閉目皺眉,把手搖了兩搖,似乎不愛說話的光景。皇太妃無奈,只得又叫進兩個御醫來,診了脈。那兩個御醫都曉得帝昰的病體是不中用了,卻不敢說出來,只得勉強斟酌了一張方,無非是人蔘等物,強提精神罷了。到得午後,帝昰已暈了五六次了。羣臣再進來問安時,帝昰已是不能說話了,只呆呆睜看着張世傑、陸秀夫兩人,不住的流淚而已。張世傑垂淚道:“聖上放心,不必憂念。微臣一日命在,終不任那虎狼肆毒中原便了。”帝昰聽了,微微點了點頭,遂閉了雙目,半晌毫無聲息。皇太妃見了,心中十分驚疑,便一連叫了幾聲,只見帝昰緊閉雙目,如不聽見一般。皇太妃急走過來,向帝昰臉上一摸,原來早已氣絕了。皇太妃登時抱頭大哭,羣臣也一齊跪在牀前痛哭了一回。張世傑便向陸秀夫道:“大事要緊,我們休得只管哭。”當下羣臣一齊退出來,張世傑便和陸秀夫分頭去料理喪事。可憐此時雖然是皇帝登遐,卻還沒有那富貴王侯的氣象,只見宮車寂寂,宮女守靈,百官舉哀,三軍服素而已。

當下含殮已畢,張世傑、陸秀夫兩人便大會羣臣,議立新君。張世傑先叫羣臣各說了自己意見,然後好酌議。哪裏曉得羣臣多半是貪生畏死的,他起初奉立帝昰時候,一來是逃生福建,故暫依帝昰,以搏爵祿;二來是冀望文天祥、張世傑兩人能夠恢復故物,自己也得佔個麒麟閣上的末座。如今見文天祥、張世傑兩人師出數年,毫無寸效,便也灰了這奢望;而且這數年來奔波海上,受了多少艱難顛險,以此便也不戀爵祿,倒願做個一介平民,還得逍遙快樂,修養天年,於是便皆紛紛告退。也有辭說年老無才的,有辭說多病不勝任的;有幾個稍具人心不敢怛然告退的,不是說將少兵微恐不足用,便是說衛王年幼須另擇長君。張世傑聽了,大怒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況且你們皆身受爵祿,奈何當此國步艱難之際,都想卸任而逃?你說是多病不勝任,你早就該辭職了,爲何到今日纔想卸任呢?若說是年老無才,你當初就不該奔往福州、應命受職纔是呀!你既受了爵祿,今日便非你修養天年之時了,無論你如何老病,如何無才,都要舍死報國纔是呀!你是身受重爵厚祿的,若臨難而逃,那些士卒們又當如何呢?那些平民起義的更當如何呢?”說得羣臣默默不敢作聲。只聽得陸秀夫又說道:“諸君慮兵微將寡,豈不知古人有以一旅一族成中興的嗎?況且師克在和不在衆,諸君苟能同心協力,何愁大事不濟呢?衛王雖然年幼,乃度宗皇帝之子,名正言順,正自當立,諸君奈何欲另擇長君?況且如今諸王已盡,更有何人當立?即使有人,又當置皇太妃、衛王於何地呢?”羣臣聽了,默默無言。張世傑卻立起來大叫道:“今日之事,已無可議,惟有大家奉立衛王,同心協力,共雪國恥。

敢有不用命者,請受吾刃!”說罷,左手按着腰間寶劍,怒目而視。羣臣見了,只嚇得一個個俯首股慄,諾諾連聲。當下張世傑、陸秀夫兩人便領着各臣進帳來見皇太妃,請奉衛王正大位。

卻說皇太妃此時正坐在那裏對着宮嬪悲泣,那衛王此時才八歲,也立在皇太妃身旁垂淚。羣臣見了皇太妃,陸秀夫便奏道:“天下不可一日無君,請衛王速正大位,以安人心。”皇太妃垂淚嘆口氣道:“罷了,罷了,想我宋室氣運已盡了,卿等速速各自爲計吧。”張世傑厲聲道:“太妃奈何屢以‘氣運’兩字阻臣下的雄心?天若果有知要亡我中國,爲何不速將微臣性命取去?那時就聽他把中國滅亡,微臣也不能管了。今僥倖微臣三寸之氣未絕,終不信天能滅亡我中國!況且太妃不見文丞相檄書到處義旗四起嗎?志士苟未死,天命何能爲?那怕他把中原滅盡,草澤英雄揭竿而起,如陳勝、吳廣之徒,猶能滅秦於天下已定。何況如今中原未盡,志士猶多,以志士之熱血,足與老天抗衡。天縱慾亡中國,其如志士死不盡何?太妃命臣等速自爲計,臣等計之已熟,惟有奉立衛王最爲得計。請太妃不可信那天命,被‘氣運’兩字縛住雄心,辜負了四海志士的熱血,豈不可惜嗎?”皇太妃默然半晌道:“雖然如此,但衛王年幼,一誤不可再誤,卿等不聞亡君帝昰之言嗎?卿等既然欲爲國復仇,須另立長君纔有濟於事啊!”陸秀夫道:“但須臣下同心,何論君年長幼。漢高祖爲一代之英主,他若無三傑,安能得天下呢?況且若果度宗皇帝子孫俱盡,那時臣等爲中國計,只得要爲中國求英明長君而立之。

如今既有衛王尚在,臣下斷無舍衛王而他求之理。請太妃不必再推了!”當下羣臣皆堅請不已。皇太妃無奈,只得道:“既然如此,但衛王若立,既無助於卿,亦不可使有累於卿。卿等必欲立衛王,須擇一可守之地以安置衛王,閫內之事陸卿主之,閫外之事張卿主之。那時無論帝都有如何緊急之事,陸卿須獨任其責,張卿只顧在閫外立功,不必內顧國憂,致阻中原事業。”羣臣聽了,一齊叩頭稱善,便定了明日奉衛王正位。當下羣臣退出來,陸秀夫奉了皇太妃之命便草詔,佈告天下國喪,並告以奉皇太妃之命奉立衛王昺統承大位,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次日黎明,羣臣朝服齊集大帳中,便以大帳暫爲垂拱殿。當下設了御座,衆內侍奉着衛王穿了吉服,抱上御座即位。大赦,改元祥興元年,升硇洲爲翔龍縣,仍舊請皇太妃垂簾訓政。當下羣臣齊齊跪在帳前,三呼已畢,立起來分作文東武西排列兩旁。皇太妃開言道:“今賴卿等奉立嗣君,同心協力,共濟國難,固我社稷之福,但嗣君年幼,恐累卿等保護,有阻中原事業,昨天所議定都之計,須以速爲妙。如今陳丞相往占城已數月,音訊毫無,卻如何是好?”張世傑便跪奏道:“陳丞相貪生畏死小人,本不足恃。前者棄德祐皇帝而逃在溫州之時,臣便面斥其爲人,彼時蒙太妃重念先朝老臣,不忍將他廢棄,仍舊任以重職。臣以爲彼當感恩改過,盡忠報國,哪曉得他這沒人心的小人依舊昧良負恩,不恤國憂。如今往占城已數月,縱使民心不靜,事不可成,也須速速早歸,以慰聖心懸望。奈何竟無一疏相報,此其心已可見。彼分明見國勢日危,便藉着出使爲脫身之計,仍舊向他處逃生去了。

太妃還要等他的回報嗎?依臣愚見,不如便往崖山去吧。彼處雖不足爲帝都,但有奇石山與崖山相對峙,屹立巨海中,天險可守,若以爲行宮,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車駕若駐在此,臣實放心,可免內顧之憂,不知聖意若何?”皇太妃道:“既有如此險固,便暫作行宮有何不可。如此便速速定期起行吧!”張世傑領命,當下和羣臣退出來,陸秀夫便去選擇吉日,張世傑卻到戰艦上修整篷纜,收拾船隻,準備起行,不在話下。

這日營中忽接到一道表,原來是文天祥自從江西兵敗,逃往惠州屯了數月,四處義師復集,兵勢稍振,後來又殺退了李恆的兵馬,保住了惠州,到得李恆等班師之後,文天祥便奉了老母曾夫人和胞弟文璧率師復出,行至海豐縣,便把老母和弟文璧皆安置在海豐城中,自己卻帶了兵馬舍陸登舟。師出麗江浦停了泊,便商議先往攻取那一路,正商議間,忽奉到一封詔書,文天祥和衆將跪讀畢,才曉得帝昰登遐,羣臣已復奉衛王昺即位了。當時文天祥號啕痛哭了一回,便率衆將南向焚香再拜了一回,然後上表帝昺,自劾江西兵敗之罪,並請入朝朝見新君。當下帝昺接了這表,便奉與皇太妃看了。

皇太妃便下了一詔,命文天祥不必入朝,速速出師徵取郡縣,且加文天祥爲少保,封信國公;因也封張世傑爲越國公,不在話下。

卻說陸秀夫擇定吉日,奉兩宮起行。到得吉日,正是:頭顱未斷心不死,山河雖破國猶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造行宮崖山駐蹕乘國喪元人興師

歌曰:三軍伐木造行宮暫住,舟師下碇大洋中死路;元兵一夜乘潮來無數,軍士紛紛沒處逃苦處。

話說陸秀夫擇了吉日,奉兩宮起行。到得吉日,御營中九聲大炮,聲響震天,只見營門大開,鼓樂齊作,先是五千步兵,五人爲伍,兩伍一排,一對對鼓角齊鳴,擺隊而出。次是數隊細樂,引着六十四名軍士,抬着帝昺梓宮,兩旁尚有數十名內侍護着,後面隨着便是大小羣臣。隨後纔是兩乘鑾輿:第一乘是帝昺坐着,第二乘便是皇太妃了,後面尚有數十乘小車,皆是宮嬪們坐着。車過後又是五千騎兵,一對對擺隊而出。行了半晌,纔來到海邊沙地上。前面那五千兵士分作兩旁,齊齊立住,戰艦上炮聲震天,只見張世傑帶領着大小將官和軍士們一齊跪在船上迎接。當下鼓樂大作,那六十四名軍士抬着梓宮上了大船,將梓宮升入中艙,安置停妥;然後帝昺和皇太妃及宮嬪人等陸續皆上了船,隨後那文武羣臣和軍士等也一齊舍陸登舟。只聽得戰艦上又是九聲大炮,震得海覆潮翻,登時萬餘隻大小戰艦一齊掛起篷來,只見舳艫千里,旌旗蔽天,浩浩蕩蕩竟奔向崖山去了。從此衝風破浪,曉行夜宿,一路無話。

不日到了崖山。原來這崖山一名崖門山,在新會縣南大海中,與奇石山相對,壁立海中,如天生就兩扇海門一般,中間相離不過二三丈遠,山形十分險惡。張世傑便下令三軍將戰艦分作兩行,四隻一排,魚貫而入,一直行到次日清晨,那萬餘隻戰艦才一齊入了這海口。到得裏面,只見兇濤巨浪,朝夕翻騰,海風山谷,號呼相應,只隔了這重山,海口以內和海口以外的天地便大不相同了。夜深漏斷,風湧潮來,只打得那船隻東掉西歪,七上八落。

幸虧此時皇太妃和帝昺等皆久在海中經慣了,倒也不覺得怎樣。

次日黎明,張世傑便同了陸秀夫,帶着數員大臣和百餘名士卒,一齊登岸來相地宜。原來這崖山的北面便是新會縣,離崖山二十里地方有一個大鄉村,村中大小戶口也有一萬餘家,此處人民皆剛強尚氣節。當下張世傑等便在這村中擇了一塊大空地,那空地旁邊尚有十餘間民房,張世傑也向民間買了來,當時令軍士把那房屋一概拆平了,遂成了四四方方一塊大平地,作爲造行宮的地基。

相定地宜,張世傑等便一齊回到舟中,奏明瞭帝昺和皇太妃。然後退出來和各大臣也說知了,又閒話了一回,張世傑才曉得原來此時新會縣的文武官吏已到舟中朝見過了帝昺和皇太妃,且請兩宮車駕入城駐蹕,後來卻是皇太妃辭了他,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張世傑和陸秀夫兩人回到自己舟中,便商議造行宮的圖式,陸秀夫是深悉朝中典故的,當晚便斟酌了方向、殿式、宮圖,不奢不儉地商定了一張圖式。次日,張世傑便命數千兵士到崖山中去伐取木料,準備造行宮,一面請帝昺命蘇劉義監工。帝昺準了所奏。次日,蘇劉義奉了這詔書,便領了數千兵丁舍舟登陸,向那鄉村中居住去了。

過了幾日,衆軍士已把木料取齊。陸秀夫又命蘇劉義便在行宮旁近地方 梓宮——帝王的棺木,因以梓木爲之,故名。

再擇一塊空地,另造百餘間大屋,準備羣臣居住。蘇劉義因那行宮地基旁近並無空地,只得又向民間買了數十間大小房屋,將那大的房屋留着不拆,只要修飾修飾,那小的卻一概拆平了,準備興造。當時蘇劉義擇地已定,便命衆軍士一齊動手,鳩材量木,琢石築基。蘇劉義日日親自監着軍士們興工,因見那村中鄉民時常農事之暇也來幫着軍士們築土琢石,蘇劉義見了,心中十分歡喜,便時時親自慰勞他們,有時便賞他們酒食。那些鄉民見蘇劉義如此謙恭和藹,好不高興,越發出力來相助了,這卻不在話下。

卻說皇太妃在舟中對着那山光水色,心緒百端。這日羣臣早朝之後,皇太妃便和張世傑等商議出師之事,張世傑道:“臣自硇洲起行之日,便想定出師之期須待三件大事皆畢,然後可以出師。第一件須待行宮造成,太妃和聖上安置已定,臣才放心。第二件須先請太妃擇地,將梓宮安葬了,才免後慮。第三件臣尚須添造戰艦器械,方能出師。有此三事,臣故遲遲未議出師。

如今行宮已興工,即日可成,須速議梓宮安葬之事了。”皇太妃道:“此事固然不可緩,但如今處此天涯海角、山窮水僻之鄉,卻哪裏有可以安葬梓宮的地方呢?”陸秀夫道:“這卻何妨,死者以入土爲安,但得數尺乾淨土,便可以安葬梓宮了,何至沒有地方呢?況且處此亂世,到處干戈,聖上又未有定都,不能長爲守護;梓宮若葬在別處,倘有不虞,蠻氛到處,草木皆受摧殘,萬一陵寢有驚,豈不大可慮嗎?若安葬在此處,聖上行宮駐此,固可長爲守護,車駕即移駐他處,此地窮山僻水,兵戈罕至,陵寢正可保無虞,卻何必嫌其幽僻呢?”皇太妃默然半晌道:“果然不錯,而且奴看就這座崖山也頗峻秀,象個發祥之地,奴意就此山便可以安葬梓宮了。但須哪個先去看了吉利方向,然後再選吉日纔好。”張世傑聽了嘆道:“咳,禍福自在人爲,哪有什麼方向吉凶能移人興廢呢?若果如此,自古帝王陵寢皆選吉方吉日,就應該有興無廢了,爲何卻也有廢的呢?據臣愚見,連時日都可以不必選擇了。”皇太妃聽了,默默不語,似乎不以爲然的光景。當下陸秀夫又愷切解釋了一回,皇太妃卻只答應了不揀方向,時日是總要選擇的。張世傑等無奈,只得領命退出來。陸秀夫先和張世傑斟定了喪儀葬具,張世傑便依議去制辦儀具,又親到崖山中揀了一塊平坦之地,命數百軍士趕着修築陵寢。

陸秀夫卻擇了一個最近的吉日,次日奏明瞭帝昺和皇太妃,不在話下。

卻說到得吉日,皇太妃和帝昺便令了數十名宮嬪,素衣白裳,在一隻大船上守着梓宮;四面圍着十餘隻小舟,皆內侍及鼓樂人等住在裏面;後面又是十餘隻大船,裏面坐着文武羣臣,也都是白冠白袍。此時張世傑卻派了一千隻戰艦,前後排隊護送,那軍士一概都是白盔白甲,戰艦上的旗幟如雪般一片,連篷都是白的。當下九聲大炮,細樂齊作,那一隊戰艦便搖搖蕩蕩,迤邐向崖山進發。不一會,船到山前,一齊在山腳下泊住了,衆軍士皆舍舟登山。當下十餘部鼓吹和數十名內侍擁着,六十四名軍士抬着梓宮,慢慢地登上山來。原來那山路非常崎嶇難行,皇太妃、帝昺和宮嬪等皆坐着肩輿登山,只有那羣臣沒奈何要步行跟隨了,踉踉蹌蹌捱了七八里路,纔到了陵寢之前,衆人一齊歇下。那軍士等到得吉時已至,便升起梓宮,當下放了九聲大炮,震得山谷皆應,左右細樂齊作,帝昺領着羣臣內侍和宮嬪軍士等一齊跪在陵寢之前,舉哀痛哭,皇太妃卻坐在肩輿中哀哀悲泣。只見那六十四名軍士登時將梓宮入土蓋封,不一會安葬已畢,陵寢前豎起一塊大碑,衆內侍擺起祭筵,陸秀夫、張世傑兩人便在陵寢前分左右跪着,朗誦祭文。帝昺領着羣臣拈香哭拜了一回,羣臣又依次序一一祭奠了一番,然後皇太妃、帝昺以下一齊換了吉服,反道下山。到得舟中,內侍奉進午膳,羣臣和軍士等也一齊用了午餐,然後才起碇歸來。到得大隊戰艦停泊的地方,皇太妃、帝昺及羣臣的船隻仍舊到中軍下碇泊住,此時已是日影西斜了,當晚無話。

次日,張世傑便奏明帝昺要舉辦那第三件事了。帝昺準了所奏,張世傑當日便命軍士入崖山斫木伐竹,製造船隻;一面又派將官四出買辦鋼鐵,鍛鍊器械,這且不表。

卻說那蘇劉義自從奉詔監造行宮,到如今已是一個多月,那羣臣的房屋是早已造好,這日行宮也落成了,裏面宮殿妃房也有數百間,雖無玲瓏臺閣,卻也堂皇,宮殿巍巍壯觀。蘇劉義見行宮已落成了,便分賞了衆軍士,另外又重賞了那些幫助建築的村中鄉民,然後才帶了軍士回到舟中覆命。皇太妃聽說行宮落成,好不歡喜,當即選了進宮的吉日。前數日,陸秀夫先帶着百餘內侍到宮中去修飾一切應御用的物件,到得吉期,陸秀夫早已修飾齊備了。

皇太妃和帝昺便舍舟登岸,乘了鑾輿,後面隨着羣臣及宮嬪內侍等數百輛小車,一齊奔向行宮而來。不一會到了宮前,只聽得三聲炮響,宮門重重大開,裏面細樂齊奏,陸秀夫領着衆內侍齊到宮門前跪着迎接。當下鑾輿進了宮門,衆宮嬪內侍衆皆下車隨着,鑾輿一直進了宮中歇下,衆宮嬪忙扶着皇太妃和帝昺下輿步入慈元殿。這慈元殿便是皇太妃居住的地方了,當下安置已畢,內侍出來傳帝昺的命,說是今日無事,不必再見,叫羣臣各回寓安歇去。羣臣領命,便一齊到那新修的房屋居住去了。次日早朝之後,張世傑便辭了帝昺,到舟中去監督着軍士們修造戰艦去了,這且按下慢表。

話分兩頭。卻說那元人朝中,起先聽說帝昰登遐,朝中羣臣皆歡喜稱賀;後來聽得帝昺復立,閩、廣等處頗有起兵應宋者,那元世祖聽了大驚,便商議要興大兵去滅宋。元大學士許衡諫阻道:“陛下師出當以正,豈可乘人之喪?即使出師有功,也要被後世譏笑;倘萬一師徒有虧,名實兩敗,豈不悔之無及!”元祖不聽,當日便下詔命張弘範爲蒙古漢軍都元帥,興師攻宋;又命諸路兵馬皆歸張弘範麾下,聽其調遣;又賜張弘範上方寶劍一把,專決軍事,諸將有不用命者,先斬後奏。張弘範奉詔,當即入朝謝恩,又請以李恆爲副。元世祖準了所奏,次日早朝時,元世祖便下詔命李恆爲副都元帥。

當下李恆叩頭謝了恩,和羣臣退下朝來。

張弘範便遣數員小將領令四出,命各處兵馬皆到揚州會齊;一面和李恆到校場上選了二萬精兵,數十員將校,當即擇吉祭旗,辭了元世祖,領着三軍竟奔向揚州而來。一路無語,不日到得揚州,將兵馬屯住,等了幾日,那各處的兵馬也陸續都到齊了。張弘範見各處兵馬都已到齊,連自己帶來的那二萬精兵,一總有十五萬人馬,都是兵強馬壯,旗幟鮮明的。

這日,張弘範便和李恆商議道:“如今兵馬已齊,即日可以出師了。但宋人終年飄泊海上,行止無定。他帝昰死的時候,我曉得他是駐在硇洲的,如今卻不曉得還在硇洲沒有?倘若大軍辛辛苦苦地跋涉到硇洲,他卻早已遷到別處去了,我們大軍豈不是白費了心力嗎?我想最好是先遣個人去探聽明白了,然後大軍再起行才妥當。但是有一件不便,別人出師皆只要遇敵便戰,勝負立分,如今我們出師卻先要尋着了敵人的巢穴才能接戰,豈不是一件大難之事嗎?”李恆道:“這卻不要緊,宋人雖然飄泊無定,他也總要據形勝而居,斷沒有隨處可駐、朝更夕改的道理。即使如今他已不在硇洲,我們到得硇洲自然總探聽得出他的駐紮地方了。況且他遷來遷去,總不過在閩、廣兩處沿海的港灣罷了,諒他會逃到哪裏去呢?我所慮者,卻有一個人不死總爲後顧之憂。”張弘範忙問道:“你怕哪個能爲後患?”李恆道:“便是文天祥。”張弘範道:“文天祥雖然厲害,但是此人近年來已寂寂無聞,並沒有什麼大舉動,想是受了幾回挫折,喪了他那股英雄的氣概,所以也不能有爲了。我看倒是張世傑那股百折不挫的氣概有點可怕哩。”李恆道:“咳,元帥猜錯了。你不曉得,文天祥的氣魄哪裏會遜張世傑,他兩人正是一樣的心思,都是百折不回的,不過性情不同些,所以做出事來便覺得他兩人行徑各異。其實張世傑的深謀遠慮還不及文天祥總籌全局,思慮周密,所以張世傑出師是到一處攻一處,隨敗隨起,驟失驟得,他的意思是存得寸進寸、得尺進尺之心。文天祥卻不然,他每次出師一次,總要厚集兵力,廣佈義聲,團結民心,總籌全局,故師未出而先聲已布,破一城而鄰郡瓦解。從前他在漳州時,屯兵歲餘,大軍一出,四處響應,江西爲之震動。幸虧僥國家之福,我和呂師夔等費了多少心力,纔將他殺敗,奪回城池,他卻逃入惠州,休兵不出,如今正有一年了。我卻探聽得他又大舉出師,水軍皆屯在麗江浦,不曉得他又要從哪一路大舉來侵了。我們大軍若竟去追尋宋帝,倘他帶領了大兵在我們背後作起患來,豈不可大慮嗎?”張弘範聽了,點頭連聲道:“不錯,不錯,但既如此,卻如何是好?我想:我先帶十萬兵馬去攻宋帝,留下五萬兵馬你帶着擋住文天祥,這樣就不怕他爲後患了。”李恆連連搖頭道:“不妥,不妥,張世傑那裏兵馬尚多,元帥若只帶十萬兵馬去,兵力一定太薄,不足相敵。況且這裏五萬兵馬,若與文天祥相敵,固然儘夠,若要阻他不爲後患,只怕不能。擋住這裏,他向那裏去了,卻如何能夠禁得住他呢?”

張弘範皺眉道:“我也慮到這一層,這樣看起來,除非要先把文天祥擒住,才能永絕後患了。但要擒文天祥,一定要大軍水陸齊進,或者還可以僥倖捉得住他。但我乃奉詔追擒宋帝,並沒有受命去捉文天祥,卻如何好違詔專行呢?”李恆道:“這倒不妨,自古道:“將出外,君命有所不受’。苟有益於國家,雖違詔可也。況且聖上命元帥出師時,原是委元帥得專決軍事呀,哪裏能夠件件軍事皆須奉了詔書然後纔可行呢?”張弘範聽了,點頭稱善,便道:“既然如此,我們明日便分頭去吧!”當下商議定了,張弘範便下令三軍將士明日五鼓齊集大校場聽令,一面命揚州守臣把戰艦備齊了。

到得次日五鼓初盡,張弘範和李恆兩人各騎着一匹雕鞍駿馬,前後百餘名親兵各執刀槍擁護着,竟奔大校場而來。到得校場,正是東方發白時候,此時那十五萬將士早已齊集校場。當下三聲炮響,兩員大帥並馬進了校場,衆將士兩旁齊齊跪下迎接,只見那百餘名親兵隨着兩匹駿馬,如飛地到了將臺前,兩員大帥離鞍下馬,登了將臺。當下又是三聲大炮,張弘範把令旗一揮,衆將士一齊立起來。少頃,只見一個傳令官騎着快馬,飛到校場當中勒住馬,左手高舉令旗,大叫道:“張弘正何在?速速到臺前聽令!”張弘正應聲道:“有!”那傳令官便回馬奔回臺前去了。張弘正來到臺前,打了一千,唱了名,只聽得張弘範高聲道:“張將軍,我今命你爲先鋒將,帶領一萬騎兵,由陸路向海豐縣進發。你須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勇往前進,以圖立功受賞,休得退縮致幹軍法。”說罷,擲下一面小將旗來。張弘正接了將旗,又打了一千,道聲:“得令!”便退下去了。

那傳令官又飛馬到校場中傳了呂師夔到臺前行了禮,張弘範便命他爲前軍將軍,帶領二萬騎兵,也是由陸路起行。呂師夔接了將令,也打了一千,唱聲:“得令!”退下去了。次是傳阿爾哈雅到臺前,張弘範命他爲後軍將軍,也領二萬騎兵,由陸路起行。阿爾哈雅領令退下去。接連又傳了索多,命他爲左軍將軍,帶領二萬水師,向麗江浦進發。隨後又傳了蒙固岱,命他爲右軍將軍,領二萬舟師,由水路起行。當下分派已定,卻留下六萬兵馬爲中軍:叫李恆領三萬騎兵爲陸軍中軍,向海豐縣進發,去擋住文天祥去路;自己領三萬兵馬爲水軍中軍,向麗江浦進發,去攻文天祥,準於海豐縣相會。

於是兩員大帥下了將臺,當時宰馬祭旗,兩員大帥親自各奠了三杯血酒。然後三聲炮響,十五萬大軍出了校場,兩員大帥分作水陸兩路,分頭起行去了。

先說那張弘範帶着左右兩軍上了戰艦,當日掛帆起碇,浩浩蕩蕩竟奔麗江浦而來。一路上衝風破浪,曉行夜泊。這日正走到將近潮陽地方,忽見前面來了百餘隻戰艦,戰艦上一齊掛着降旗。張弘範見了,卻疑有詐,忙下令三軍將船隻一齊排開,列成陣勢,又傳令教軍士一齊高叫道:“前面若是投降的,快快叫那爲主的先過來見元帥,餘船不必近前。不然便要放箭了!”

那邊船上的人聽見了,果然把船一齊停住了。只見一個彪形大漢跳過一隻小船上,立在船頭,把手一指,那小船便如飛的奔向前來。看看離元軍戰艦還有一丈多遠,那個大漢便一躍跳過這船上來,正跳在張弘範的帥船上。兩旁軍士早已把他兩手執住,向他身上搜了一回,見並沒有暗器,這才帶他進艙來見元帥。那大漢見了張弘範,雙膝跪下道:“小人陳懿叩見,意欲投元帥麾下,願爲前驅,不知元帥肯收留否?”張弘範道:“承壯士不棄,肯來相助,本帥喜之不盡,哪有不收留之理。”因命軍士叫他起來,命他一旁坐下了,然後慢慢地盤問了一回,才曉得這陳懿原來是江中劇盜,他還有一個同行名叫劉興,是近日新被文天祥殺死的,這陳懿也是被文天祥殺得無處逃生,恰好聞得元兵來了,所以前來投降的。張弘範聽了,十分歡喜,登時便命陳懿掛了副先鋒的印。此時天色已不早了,張弘範又聽得陳懿說是文天祥已把舟師移屯在潮陽了,因命陳懿把部下的船隻一齊招過來,和大軍會在一處,一齊停了泊,待明日再進軍潮陽。正是:引賊入門攻祖國,倒戈相向殺同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天祥被執五坡嶺弘範大破崖門山

歌曰:天地崩兮梁木頹,狂瀾起兮挽不回;挽不回兮血冷心灰,拔劍砍地兮慷慨徘徊;登高四望兮悲從中來,白雲迷故國兮有魂夢而難歸。

話說文天祥自從奉了老母曾夫人到海豐之後,過了數月,會值瘟疫大起,軍士中士卒死亡數千。已而,曾夫人亦染疫逝世,文天祥連夜上表,告丁母憂,不等詔至,便把軍事皆付與鄒管理,自己連夜奔回海豐城中,哀毀成禮,從此便在家守母喪了。不料過了十餘日,瘟疫愈甚,文天祥長子和弟文璧相繼染疫身亡,可憐文天祥此時兄弟妻子俱盡,一門中只剩得文天祥孤零丁一個人。文天祥瞻前思後,好不傷心,終日在家,百無聊賴中想起那舍死報國的念頭,轉覺得我從此以後便可以毫無牽掛,專心誓志去復國仇了。

這日,忽由鄒那裏轉奉到一道詔書,文天祥連忙整理衣冠,跪接讀畢,原來是起復文天祥仍爲原職,命文天祥不必終守母喪,當以國事爲急,速速出兵徵元。文天祥奉了這詔書,心中想道:“禮以節文,本是盛世之事,所以防人心之澆薄、喪德敗義,故以禮爲之範圍。如今我苟德義無虧,就守質而不守文,也有何不可?況且禮者宜也,以合於義爲當。如今國勢顛危,岌岌不可終日,我若徒守禮之節文,終喪三年,這國事還有可爲嗎?那才叫作棄義背禮呢!空守着這終喪三年之節文,不過徒爲後之君子所譏笑罷了。”

想到這裏,便決計奉詔出師,當下叫過衆家丁來,吩咐他們道:“你們在此小心守護着老夫人靈柩,我如今奉詔要出師去了。但此處也非久安之地,你們若探聽得廣東一帶兵亂稍靜,行客可走,你們便速速奉着老夫人靈柩還鄉安葬。倘廣東路上一時不好走,我去之後,此處若有賊兵來時,你須將老夫人靈柩先移到別處幽僻地方暫住,等廣東平靜可走時,再奉柩還鄉便了。”

說罷,拿出兩千兩白金,交與衆家丁道:“這些白金就留給你們一切使用吧。

我如今此去,非奪回中國山河,總無生還之日;老夫人的靈柩惟你們是託了!”

說罷,深深打了一躬。衆家丁連忙一齊跪下,垂淚道:“小人們受主人厚恩,誓死總要保得老夫人靈柩無恙,歸葬故鄉。主人只管放心前去便了。”文天祥聽了,又深深打了一躬道:“如此我也深感你們的恩了,你們且起來吧。”

衆家丁一齊立起來,文天祥又叫他們去辦了一席祭筵,在老夫人靈前擺好了。

文天祥便點起香燭,跪在靈前,含淚禱告道:“母親陰靈不遠,再受爲兒這一祭吧!兒今欲爲國出師,不能長守母親之靈了,但兒此去死生未卜,今幸有衆義僕同心誓志,願奉母親靈柩歸葬故鄉。母親陰魂有靈,須保護衆義僕路上無恙,使靈柩得安葬故鄉,便減爲兒不孝之罪了。兒此去若僥倖大仇得復,中國重興,那時兒再還鄉守母親之墳墓,以終殘生;若大仇莫復,兒只有魂歸故鄉,伴母親陰靈於九泉之下吧。”說罷,哭拜了一回。衆家丁跪在兩旁,和淚燒了紙錢。文天祥忍淚拜別了曾夫人靈柩出來,便叫衆家丁備好了馬。文天祥來到門前,家丁牽過馬來,文天祥接鞭上馬,回首向衆家丁道:“有勞你們擔此重任了。”說罷,雙手一拱,揮起絲鞭,如飛地去了。衆家丁見文天祥去遠了,便回身進門來,從此只在家中守護曾夫人靈柩了,不在話下。

卻說文天祥飛馬來到麗江浦岸旁,到得那舟師屯駐的地方,便離鞍下馬,衆將士見了,連忙報知鄒,鄒便遣了一隻小舟,一直到岸旁來迎接文天祥。文天祥上了小舟,自有那軍士把馬牽上舟來,那小舟便一直搖到中軍大戰艦旁。文天祥上了大戰艦,那小舟自帶着文天祥的馬列後軍中去看養了。

文天祥到得戰艦上,進了中艙,衆將士都來參見,問了起居,文天祥便把奉詔帶服出師的原由說明了。鄒此時早把兵符令箭等交上來了,文天祥接過來,因慰勞了鄒一番,便問道:“近日軍中如何情形了?瘟疫可好了些嗎?”鄒搖頭道:“不但不差,而且還有更盛之勢,近日軍中又喪了二千多名士卒,這卻如何是好呢?”文天祥聽了,皺眉半晌,道:“我看不如速速出師吧,或者到別處,這瘟疫還會好些也講不定。”鄒道:“小將也是這樣想。但是昨日軍中已探聽得元人命張弘範、李恆兩人爲大元帥,大出舟師去追兩宮,我們如今出師須向哪裏去纔好呢?況且此去前面潮陽地方有兩個劇盜,一名劉興,一名陳懿,此兩人帶有數百戰艦,手下也有數千人馬,橫行江上,頗爲阻隘。我們若要出師,還要先把這兩個賊人殄滅了才免後患呢!”文天祥聽了喫驚道:“原來元人又大出兵馬了!既然如此,我的出師倒決定了主意了。我們便去跟在敵兵背後攻打,截斷了他的歸路;一面再飛書往朝中,叫張世傑火速率師前來,把敵人困在海中廝殺。但是潮陽這兩個小賊,倒不可不先去殄滅了他,以免後患。”當下便下令衆將把戰艦調齊,準備明日起行。衆將領令退下去了,當晚無話。

次日黎明,三聲炮響,衆戰艦一齊起碇掛篷,竟奔向潮陽而來。到得潮陽,果見那劉興、陳懿的一隊戰艦泊在那裏,望去也有三百多隻光景,文天祥便下令舟師一齊奔向前來。那劉興、陳懿在舟中見是文天祥大軍來了,如何還敢迎敵?連忙起碇逃走,怎奈起得碇來,文天祥的舟師已趕到了。劉興、陳懿率領羣盜且戰且走,文天祥在後面緊緊追殺,一直戰到黃昏時候,那劉興被文天祥軍中一員新投營的將官劉子俊取了首級,其餘羣盜也死喪了千餘人。文天祥奪得百餘隻戰艦,因見天色已黑,便下令鳴金收軍,把戰艦一齊泊住了。那陳懿帶着餘盜一直向西逃命去了。次日,文天祥便令巡遊小艦四出探聽陳懿的下落,一連探了幾日,並無蹤跡。文天祥心中好不焦急,更兼軍中瘟疫日盛一日,軍士又死了一千餘人,還有那帶着病的還不少。文天祥心想:再探兩日,若無下落,便要出師了。

這日傍晚,忽然有一隻巡遊艦回報:頃見陳懿領着百餘隻戰艦向東飛奔去了,看那光景象有什麼緊急事情一般。文天祥正驚疑間,接連着又是一隻巡遊艦如飛的奔回來報道:“不好了!元人已遣大帥張弘範領了七萬舟師到了,現在三十里外屯住船隻,那陳懿也投入元營去了。”文天祥聽說,頓足大驚道:“這卻如何是好?我這回出師,一盤打算又要成空了!”鄒在旁便道:“張弘範是出師去追兩宮的,爲何會到這裏來?或者是別處的兵馬,他們探聽錯了吧?”文天祥道:“哪得有探錯之理,軍機一日千變,哪裏講得定他不來這裏。況且我們想得到的計策,安知他們不也慮得到嗎?我想他此來一定也是怕我爲他後患,所以想先來除了我,然後他便可安然去追兩宮了。但是我們此刻軍士多半有病,不能與他迎戰,我想不如先回海豐城中養兵。他若一定要追來圍城,我便和他且支持歲月,一面飛書去催張世傑速速出師;他若不來圍城,我們探聽得他果然去了,然後再出師來襲他後軍。你道此計如何?”鄒連連稱善。

當下文天祥便傳令舟師連夜起碇,向歸路進發,行到次日午後,到麗江浦岸旁,衆戰艦一齊泊住了。文天祥便分兵一半,命鄒領着守護船隻,自己領着一半人馬舍舟登岸,竟奔向海豐城來。行到天色將黑,才走到海豐城北五坡嶺地方,文天祥便下令三軍紮下營寨,喫了晚飯再走。三軍領令,當時便紮下營寨,衆軍士皆紛紛去埋鍋造飯。到得初更天氣,可憐黃粱初熟,猛所得如霹靂一聲,鼓角齊鳴,喊聲四起,原來是元軍陸路先鋒張弘正兵馬到了。他因探得文天祥剛纔紮下營寨,曉得一定是傳晚餐了,所以偃旗息鼓地潛到文天祥營前才大喊起來,四面一齊殺入。文天祥和衆將士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當下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亂紛紛四下逃走,卻哪裏逃得出去?那元兵圍得如鐵桶相似,頃刻間士卒已不知死了多少了。文天祥和衆將東奔西撞,殺到二更天氣,看看兵馬越殺越少了,那元兵卻又添了,陸路前軍將軍呂師夔的兵馬也到了,當下又添了一重厚圍。文天祥知事不好,便奮勇死戰,殺到三更多天,文天祥身邊數員大將戰死的戰死,被執的被執,只剩得文天祥一人,渾身是血,猶揮着雙槍竭力死戰。忽然,那坐下馬被絆馬索絆翻了,文天祥跌下馬來,登時十餘把撓鉤齊下,把文天祥搭住了。衆軍士走過來,將文天祥捆起來載在馬上。那殘兵敗卒見主將被執,便一齊拋槍投降。張弘正見了,十分歡喜,當下便令軍士紮下營寨。張弘正和呂師夔一齊升了大帳,叫軍士將文天祥等一齊綁進帳來。軍士答應一聲,當時推進六員大將,卻是文天祥、劉子俊、陳光、呂武、杜滸、金應。六人見了呂師夔、張弘正,皆直立不跪。兩旁軍士齊叱道:“還不快快跪下!”劉子俊睜目大罵道:“該死的東西,你不認得我文天祥嗎?我文天祥頭可斷,膝不可屈!你這該死的東西,快快閉口,休得多言。”文天祥也大叫道:“我乃文天祥,你們休得錯認了別人。快快把我殺了,不必多言。”張弘正聽了,倒弄得一時不知所措。呂師夔道:“我救贛州時雖然和他大軍接過戰,卻也不曾會過他的面。

如今只得把他且綁下去,等元帥到來,自然認得了。”張弘正點頭稱是,當下叫軍士把他六人仍舊推下去小心守護着。到得次日黎明,李恆的中軍和後軍也都到齊,各安下營寨。張弘正便進中軍大帳參見了李恆,報了這場大功。

李恆聽說擒住文天祥,非常歡喜,當時便叫軍士把他六人帶進來。文天祥等六人進帳見了李恆,仍舊是直立不脆。那劉子俊不曉得李恆是會過文天祥的,一進帳來還是口口聲聲假冒文天祥。李恆聽了,大笑道:“你想欺誰來,你道我不曾見過文天祥嗎?諒你這無名小將,也何足假冒文天祥,我也不要聞你的真姓名了。”當下便令軍士將劉子俊、陳光、呂武、杜滸、金應五人推出營門斬了,只留下文天祥,命軍士將他綁下去小心守護着;一面令軍士用了早餐,拔隊起行,竟奔向麗江浦而來。

話分兩頭。卻說張弘範自從這日得了陳懿,次日才起碇前進,到得潮陽,才曉得文天祥早已奔回海豐去了。張弘範便下令舟師一齊追向麗江浦而來。

到得麗江浦,夜已深了,張弘範遠遠望見鄒的舟師泊在岸邊,燈影輝煌,還道是文天祥的大軍,一時也不敢追近來,便下令把船隻泊住了,等明日再戰。原來此時正是文天祥被困五坡嶺的時候,鄒在舟中隱隱聽得遠遠裏一片殺聲,心知不好,卻不曉得是哪裏兵馬到了,正想遣兵去接應,忽見江上遠遠的燈火連天,漸漸近前來。鄒曉得是張弘範水師到了,便不敢分兵去接應文天祥,兩下里相守了一夜。次日,鄒下令舟師擺齊陣勢,那邊張弘範的戰艦早已如排山倒海一般湧過來了。鄒的軍士見了,早已心慌,兩軍相近,正要接戰,忽聽得岸上一片聲喊,原來是李恆兵馬到了。那將士口口聲聲齊喊道:“你們文丞相已經被擒了,你們還不快快投降,等候何時?”

鄒手下衆軍士聽見了,只嚇得魂飛魄散,登時上岸入水,四散奔逃。少頃,水陸兩軍漸漸圍近來夾攻,鄒一軍如何當得住兩面大軍,腹背受敵?鄒率着將士血戰了一回,看看將士已死亡將盡,鄒知事有不可爲,便自刎身死。衆將校見了,也都跳入水中死了,無一人肯投降的。

當下元人得了文天祥這數千戰艦,正好將李恆那三隊陸軍一齊移到舟中來,李恆的兵馬卻與張弘範合起來作爲中軍。當下李恆和張弘範相見了,各敘了路上進軍的情形,張弘範曉得已擒住文天祥,好不歡喜。少頃,叫軍士把文天祥帶進來,張弘範連忙親自替他解了縛,請他上坐,因慢慢的來勸文天祥投降。文天祥低頭不應,只求速死。張弘範見他不肯降,便拿了文房四寶來,求他寫封勸降書去勸張世傑。文天祥卻如何肯寫?張弘範只是在旁邊苦苦哀求不已。文天祥氣起來,便提筆揮了一首七律,原來是文天祥當初過零丁洋時候在舟中做的,那末兩句有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張弘範看了,笑道:“好、好、好,丞相之志,總算不可屈,小將欽佩之至。如今也不敢相強了,丞相且請去休息吧。”當下便叫過八員心腹小將,叫他們帶着文天祥到一隻大船上去安歇。那船上派了二百名軍士,便令那八員小將領着,專管守護文天祥,不可被他尋了自盡,要等到班師時候,帶着他一齊還朝會見元世祖去,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張弘範當日下令休兵一日。次日,大軍一齊起碇向硇洲進發。剛纔出了東海口,只見前面有一堆大石壁立海旁,那石壁上琢有六十甲子的字樣,因此此處名爲甲子門。石堆上有一個烽火臺,有一員小將和數十名老弱兵丁守護着,原來此處便是海豐縣東面的斥堠。當下那員小將見張弘範大軍到了,只嚇得連忙乘了一隻小舟飛奔逃走。此時張弘正正領着巡遊艦在前先行,見那小將乘舟逃走,張弘正便帶了數只巡遊艦如飛地追了來,追了五六里,早被張弘正追到,搭住了那隻小舟。衆軍士跳過船來,把那員小將擒住了,便一齊跳回來,放了那隻小舟,讓那老弱兵丁逃走去了。張弘正擒住了那員小將回轉來,徑到中軍大艦上,帶着那小將進艦來見張弘範說明來由。張弘範便問那小將道:“你姓甚名誰?”那小將跪在下面,戰戰兢兢答道:“小將姓薛名基,求元帥饒小將狗命,小將願執鞭蹬效犬馬之勞。”張弘範笑道:“你要我饒你性命可以。我問你:張世傑的舟師如今還在硇洲沒有?你從實說來,我便饒你性命。”薛基道:“張世傑早已奉着兩宮向別處去,不在硇洲了。”張弘範道:“他到哪裏去呢?”薛基道:“他去的地方小將實在不曉得,求元帥恕小將未能探明之罪。”張弘範哼了一聲,道:“你不說卻不行!”薛基叩頭道:“小將怎敢不說,實在是未曾探聽明白,求元帥恕罪。”

張弘範不由分說,便喝令軍士將他推出斬首。薛基聽了,嚇得連連叩頭不迭,口中叫道:“元帥饒命!小將說便是了。”張弘範催道:“快快說來!”薛基此時自己性命要緊,便將張世傑舟師移屯崖山,兩宮造行宮於崖山旁的話說了一遍。張弘範聽了,大喜道:“如此承教了。”便命軍士仍舊將他推出斬首,把屍首投入海中去,然後下令舟師一齊轉舵向崖山進發,這且按下慢表。

卻說張世傑此時正在監造戰艦,尚未峻工,忽得了這個凶信,便連忙來到行宮,將此事奏知帝昺.那皇太妃聽說文天祥被執,大驚道:“文丞相如何會被執?這是老天有意喪吾右臂了。”說罷,垂淚不已。當下羣臣便建議兩宮仍舊暫駐舟中,命張世傑守住海口以禦敵人,若幸而戰勝,固國之福;即不幸而敗,猶可西走。張世傑因恐久在海中,士卒離心,大軍一走,則士卒必散,乃建議道:“頻年航海,何時已呼?今須與敵死戰決勝負,成敗如擲孤注,在此一舉。但兩宮車駕不可不移駐舟中,否則首尾不能相顧。”此時皇太妃因見外無一援,也知大勢已危,只得與敵決死戰了,於是便從了張世傑所議,登時命後宮收拾珠寶。羣臣便備好了鑾輿,當下仍舊是數十輛大輿小車,羣臣宮嬪等隨着鑾輿重新奔向舟中而來。張世傑見兩宮起行後,便命手下親兵圍着行宮,四面放起火來,忽忽烈烈,登時把個行宮燒得乾乾淨淨,成了一片瓦礫之場,然後纔回到舟中。此時兩宮早已到了中軍大艦上,張世傑便進艙來見了帝昺.此時羣臣俱在艙中,見了張世傑,皆驚問道:“你爲何把行宮燒了?”張世傑卻從容答道:“不燒留之何爲?此次戰勝,則前驅直進,不慮無行宮;不勝則此處且不可守,這行宮難道還可駐蹕嗎?況且不燒則將士之心不死,安能與敵決死戰呢?”羣臣聽了,皆佩服張世傑的見識。當下張世傑退出來,便下令三軍將戰艦一齊移到海中,然後分五百隻戰艦爲一排,結連成一字陣,下碇海中,一連排了二十排的一字陣,四圍戰艦皆用鐵鏈連鎖貫結起來,結得十分堅固;四面戰艦上皆造有樓棚,如城堞一般堅牢可守,帝昺和文臣等皆居在中間。爲死守計,又令一千巡遊艦終日在圍外巡遊,還有一千隻中等戰艦守住海口。原來這海口因爲過於狹窄,所以潮勢到此,非常兇猛,戰艦皆不能當口而守,只好在兩旁山腳下依山泊住防守,這且不表。

卻說張弘範舟師自從甲子門轉舵向崖山而來,一路無話。不日到了崖山口,張弘範也知這海口利害,便令張弘正領了三十隻小舟先進口去探聽。張弘正領令去了,少頃,逃出來只剩得六七隻小舟,其餘都被崖山背後的守兵連船連人截去了。張弘正奪路逃回中軍,見了張弘範,先請了罪,然後將裏面情形細細說了一回。張弘範聽了,低頭半晌,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傳令三軍將戰艦擺成燕尾陣,在崖山外面泊定了,又向各軍中皆暗暗傳了號令。等到三更時分潮水初興的時候,只聽得一聲號炮,兩行戰艦乘着潮勢,如魚貫一般衝進海口來。那裏面守海口的戰艦見元軍來勢兇猛,便一擁齊上,捨命來接戰。無如此時元軍是順着潮勢,宋軍逆潮而戰,本已喫虧;那元軍一進口來,又不肯直和宋軍接戰,卻將船隻分作兩旁,向左右衝去。那戰艦進得口來,卻變成人字陣,把宋軍那守海口的戰艦一齊包進來,裹在重圍中血戰了半夜,把宋軍殺得乾乾淨淨,無一生存者,那一千戰艦便皆歸入元軍去了。

原來此時張世傑因爲大軍結得十分堅固,不便出來救應,又見元軍已經大破了崖門山,戰艦一齊入了海口,便也只得隨他去了,卻令軍士嚴守,不可少動。次日黎明,張弘範才進軍來攻宋軍。那張世傑的大軍果然十分堅固,張弘範一連攻了數日,自己倒喪了數千兵馬,竟不能動得他分毫。這日晚上,張世傑暗暗遣了都統張達,領着一千戰艦乘潮來襲張弘範,卻值元軍有備,計不成而還。這晚張弘範因細細察了潮勢高低上落,便想了一策。正是:暗設機關逞鬼蜮,安排香餌釣鰲魚。

欲知張弘範想出什麼計策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陸秀夫負主投海張世傑殉國亡身

詩曰:更聽蕭蕭風雨哀,古來爭戰幾人回;出師未捷身先死,一寸相思一寸灰。

話說張弘範當晚想了一計,心中忖道:“我不如且如此如此,看他肯降不肯降。他若果然不肯降時,我再用此計破他便了。”想定主意,次日便下令把舟師一齊退出十餘里以外來,然後將大軍分作兩路,命李恆領着左右兩軍爲一路,去崖山北面守住,以絕宋軍汲水之路;自己領着前後兩軍守住海口,以絕宋軍運糧之路;卻日日命軍中開宴大飲,細樂齊奏,似乎不把這軍事放在心裏一樣,不時又遣一隊小軍鳴金擂鼓的衝過來,宋軍急準備接戰時,他卻又迴轉去了,如此一連相持了二十餘日。張世傑在舟中見了這光景,心知是計了,卻想不出法子來破他。原來這崖山北面有幾個港灣,一直可通到裏面鄉村的小河,以此山腳下海水皆淡而可飲,張世傑軍中所喫的水皆取於此。自從李恆屯住崖山北面,張世傑軍中便不能來此取水了,此時張世傑兵馬尚有十二萬餘,舟中藏水無多,勉強能支持了十餘日,舟中糧雖未盡,那淡水卻沒有了,只剩得中軍還留有十餘船淡水,以供皇太妃、帝昺和各大臣等飲食。張弘範此時曉得張世傑已經受困了,便遣了使者來勸張世傑投降,無如張世傑心如鐵石,死不可轉,那使者一連來了三次,皆被張世傑罵回去。

張弘範無奈,只得仍舊守住海口不戰,以困宋軍。張世傑困軍士無水喫,便親自與士卒同喫乾糧。那軍士見元帥與自己同甘苦,便也苦而無怨,皆樂喫乾糧。無如喫了三四日之後,衆將士一個個口渴欲死,沒奈何,只得大家都汲起海水來飲。那海水是非常之鹹,如何飲得?衆將士皺着眉勉強飲了下去,多半皆當時連水連乾糧仍舊吐出來;那一半僥倖不吐的,腹中卻也非常難過。

如此又勉強支持了兩三日,那飲過海水不吐出來的衆軍士,一個個皆腹中疼痛,登時大瀉起來。無日無夜的瀉了兩日,只瀉得衆士卒一個個筋疲骨軟,氣力毫無,只急得張世傑走投無路,看看衆將士已躺下一半了,中軍的淡水卻也沒有了。

這日,皇太妃、帝昺及各大臣也喫了一日干糧。到晚上,張世傑無奈,正想遣將率小舟偷到北山下去取水,忽見一個軍士飛奔來報道:“元帥,好了!如今有崖山旁村民送了百餘船的水到了。”原來崖山旁的村民皆非常忠勇,他們這日因無意中探聽得宋軍被困無水,當晚便冒死偷載了百餘船的水,暗渡出港灣,徑送到張世傑軍前來。當下張世傑得了這信息,喜出望外,連忙令衆士卒去挑水,自己跑到船頭向各村民稱謝。不一回,軍士挑完了水,那村民竟自回舟歸去了。張世傑得了這水,真如甘露一般愛惜,沒奈何只得先給中軍多藏了些,其餘的便按着船隻各分給了。次日,衆軍士仍舊喫乾糧,不過將這水來解渴罷了。到得晚上,那水早又喫盡了,張世傑重新又愁起來,心中忖道:“他若能再送我三四百船的水,軍中可以支持得三四日,等衆將士病好了,我便可以去奪回北山港灣了。”正在呆想之際,忽見軍士又來報道:“村民又送水來了。”張世傑聽說,連忙跑到船頭來看時,果見衆軍士已經紛紛在那裏挑水了。張世傑又向衆村民稱謝了一回,便道:“你們明日晚上能否再多載百餘船來?我軍中可以支持兩日之用,等衆將士病好了,我便可以去奪回北山港灣了。”衆村民一齊答應了,當下衆軍士挑完了水,那村民仍舊迴歸舊路去了。

次日無話。到得晚上,張世傑和衆軍士皆在船頭坐着,呆等那村民送水來。哪裏曉得偏是有意等他,卻等來等去只管等不到,急得張世傑滿腹狐疑。

看看等到四更盡,才見那村民果然載了有三百餘船的水到了。張世傑見了,非常歡喜,連連稱謝不迭。那衆村民卻也沒有說什麼話,只等軍士挑完了水,依舊如常的回去了。

看官,你道那村民這晚送水爲何這麼遲纔到呢?這便是說書的一支筆難寫兩下里事的明證了。原來那村民一連兩夜偷渡港灣,送水到宋軍,卻早爲元兵探知這信息了。這日晚上,正是第三夜,衆村民把村中大小船隻收盡了,得了三百餘隻,又集了合村少壯之人,載了這三百餘船的水,便暗暗渡出港灣來。剛走有一里多路,忽見迎面來了一軍攔住去路,大叫道:“好大膽的東西,你送水到哪裏去?”衆村民手無寸鐵,只嚇得回舟就走。才逃到港灣,早見那港口已有元兵截住去路,衆村民心知不好,一齊大叫道:“我們率性隨他去吧,看他將我們拿去怎麼樣?”當下衆村民一個個垂手聽着元兵生擒活捉去了。那元兵便把衆村民一齊帶到中軍大艦上來,見了李恆,衆村民皆直立不跪。李恆因他是無知小民,便也隨他去,因問道:“你們還是無知還是有意?爲何敢犯我軍令,偷送水與敵人?”當時衆村民中有一個口齒伶俐的,便連忙高聲應道:“送水有禁?元帥這軍令是幾時發的?我們並未奉到。

我們乃大宋子民,送水於宋軍,何謂敵人?”李恆聽了,點頭微笑道:“很好,你們可不愧爲中原民族了。但如今你們文丞相已被擒,陳丞相又逃走了,宋人大勢已去,靠你們這點心力也何濟於事?我看不如早早投降了我吧!”

那村民中又有一個乖巧的,便故意道:“如今我們張元帥尚在,安見大勢已去?元帥若能破得我們張元帥,我們便甘願投降。”李恆聽了,哈哈大笑道:“可以,你看我十日之內,管教宋軍無一人生存便了。”那個村民卻也冷笑道:“元帥以堂堂之鼓,正正之旗,縱不能與人鬥力,也鬥智也,奈何卻死守在這裏不敢出戰?徒欲以絕斷水道坐困宋軍,不用說宋軍會移師他處,不致爲元帥所困;即使宋軍不肯走,被元帥困死,象這樣戰勝,非大丈夫所肯爲,我們也是不心服的!”李恆被他這篇話倒說得無言可答,因強口道:“不戰而勝,本來也可算是鬥智;但你既說非大丈夫所爲,我明日便離了北山,讓他來取水便了,我另有法子破他。你們如今且回去吧!”那村民道:“元帥既然放我們回去,我們便要送水去了。”李恆只得道:“我明日還要讓他們來取水,難道還怕你們送水去嗎?你們只管去便了。”衆村民只叫一聲:“好!”便一鬨而散,去送水去了,所以到得宋軍前已是四更將盡了,這且不提。

卻說李恆自衆村民去後,心中想來想去,卻左右爲難,便連夜乘了一隻小舟,徑到張弘範營中來,和張弘範商量。當下兩人相見了,李恆便把衆村民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張弘範笑道:“原來如此。不要緊,你明日便把舟師移來這裏,我自有計策破他便了。”李恆答應着,也不再談,當時便乘了小舟徑回到自己軍中去了。

次日黎明,李恆果然把舟師一齊移向海口來,張弘範便傳令把大軍分爲四隊:呂師夔與阿爾哈雅前後兩軍合爲一隊,爲東路兵馬;索多與蒙固岱左右兩軍合爲一隊,爲北路兵馬;李恆合張弘正舟師爲一軍,爲西路兵馬;自己與陳懿戰艦合爲一軍,爲南路兵馬。當下分派已定,又各各受了暗令,然後三聲炮響,鼓角齊鳴,四路舟師四向齊進。張世傑在舟中見了大驚,看看那新病初愈的衆士卒,一個個神凋氣喪,骨軟筋疲,坐在那裏還是頭暈眼花,卻如何好叫他去接戰呢?沒奈何,只得督着那無病的士卒,四面鳴金擂鼓,準備迎戰。少頃,兩軍相近,只見元軍那南北兩隊戰艦離宋軍還有一里之遙,便一齊停了泊,只在那裏擂鼓助戰,那東西兩路舟師便直薄宋軍接戰。張世傑、蘇劉義、方興、張達等親率衆將士前後迎敵,兩軍擂鼓血戰了一回,一直戰到巳末午初時候,兩軍各有死傷。忽聽得元軍中一聲鳴金,東西兩軍齊齊整隊而退。那李恆是由西邊退到北邊,與索多合爲一軍;東邊是呂師夔率了舟師退下來,徑到南邊與張弘範這軍相合,登時四隊兵馬變成兩路大軍。

張世傑也恐元軍還要來攻,便忙令軍士速速傳午餐,一面留心防元軍乘午餐無備來攻圍。少頃,午正潮生,猛聽得張弘範軍中細樂齊奏,張世傑心神這才一鬆。衆軍士也是聽慣了,曉得是張弘範午宴了,便大家放心喫午飯。

且慢——看官,你道張弘範他真個當此戰士軍前半死生的時候,還有心開午宴奏細樂嗎?原來他一連開了二十餘日午宴,奏了二十餘日細樂,正爲今日要將這細樂作爲號令之用。當下宋軍聽見這細樂,正好放心喫午飯。那元軍衆將士聽見這細樂,卻是得了號令了,登時南北兩路大軍乘潮齊進,只聽得一片笙蕭嘹亮,忽變成兩軍鼙鼓聲高。可憐宋軍衆將士只慌得拋碗擲箸,摸刀索槍來迎戰,無如此番元軍的來勢,卻比前兇猛得多了,那軍士皆衝鋒冒刃,紛紛捨命跳過宋軍戰艦來。宋兵只顧得迎戰自己艦上的元兵,那敵艦上的元兵又是接連不斷的跳過來,眼見得越來越多了。此時只有張世傑和蘇劉義率着衆將士在北面死命抵殺了許久,那艦上的元兵才漸漸殺盡了,自己的兵士卻也死了不少。那南面大將是方興、張達等,抵擋不住元兵的兇猛,轉眼滿戰艦上已皆是元兵了。此時宋軍中幸虧將士同心,那些新病初愈的衆士卒見元兵兇猛,便一齊皆強提精神,跑到南面戰艦上來擂鼓助戰。起先那擂鼓的衆士卒便拋了鼓槌,摸了兵刃,一擁齊上,也有到船頭攔住敵艦上元兵接戰的,也有在舟中迎戰元兵的。少頃,宋軍中的兵馬也有一半陸續都奔到前面來助戰。可憐那南面戰艦上直殺了兩三點鐘之久,只殺得血流滿艙,屍盈船旁。那宋艦上的元兵雖然尚未殺盡,卻也剩得無多了。此時元軍南北兩面戰艦上,也皆有無數宋兵跳過去廝殺了。這一場惡戰,真殺得天昏地黑,鬼哭神號。直戰到黃昏時候,宋軍中鼓聲暫緩,原來是那些擂鼓士卒新病初愈,擂了這幾點鐘的戰鼓,早已精疲力盡,所以那鼓聲就暫低緩了。看官,須知這戰鼓乃軍中最要緊的東西,士氣盛衰全視鼓聲高低緩急爲依憑。所以那韓世忠大破金人於黃天蕩時候,梁夫人就會以桴鼓出名;還有那《左傳》上曹劌論戰時有說過的,他說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便是這個緣故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當下宋軍中鼓聲一低一緩,那士卒的勇氣果然消了一半。張世傑急命一隊生力軍士去替代那病卒擂鼓時,忽然天昏地黑,海風大作,怒浪翻空,只打得那戰艦東斜西歪,乍浮乍沉,兩軍將士皆奮勇死戰不肯退。俄而,宋軍中有一隻戰艦前面和中間兩杆檣桅皆被風打折了,那船登時前高後低,海水打入,滿艙都是。幸虧是兩旁戰艦有鐵鏈鎖住這船,所以一時還不會沉下去,那船上的將士皆紛紛逃上兩旁戰艦來。正在忙亂之際,緊接着又是一陣惡風從東南上猛打來。那元軍戰艦是散的,被風打了,不過是東斜西歪的亂撞,有時不好也不過撞沉了兩三隻罷了。那宋軍戰艦是用鐵鏈四圍貫鎖得非常堅固,以此無論如何大風,那船總不搖動。只是一排列着與風硬抵。當下那一陣惡風從東南上猛打來,宋軍東南上一排戰艦前面的檣桅皆被風硬打斷了,也有連當中的檣桅都折了,那一排戰艦登時皆船首朝天,波浪滾滾打進後艙來。那一排戰艦受了水,船多力重,漸漸要沉下去了,連那兩旁的戰艦皆被他牽歪了。衆軍士紛紛向兩旁戰艦上逃生,張世傑連忙下令將鐵鎖打開,鐵鏈燒斷,那一排戰艦登時便沉下去了。

那戰艦一解開,那元軍便不顧生死一擁齊進,竟衝入中軍來了。張世傑見勢不好,忙領了精兵,也奔回中軍來救護。那元軍卻早已衝到中軍,將士皆紛紛跳過宋軍艦上來,口口聲聲大喊道:“你們張元帥已死了,你們還不投降,等待何時?”宋軍將士聽了,不知虛實,只嚇得魂飛魄散,措手不及,皆被元兵紛紛殺死海中去了,也有膽小的便自己投海身死。

卻說帝昺和各文臣的大舟正在中軍前面,原來只有皇太妃和宮嬪的大舟是在中軍的後隊。當下陸秀夫見元兵已迫近帝昺的大舟,那大舟偏又是一排五百隻連鎖住,一時解不開,要逃走也來不及。陸秀夫沒奈何,只得連忙先把自己妻子皆迫她跳入海中死了,自己卻兩步作一步地跑上帝舟,搶進中艙,只見帝昺躺在牀上,已嚇得如死人一般昏過去了。陸秀夫見了帝昺,也不暇行禮,便大叫道:“陛下,不好了,大事去了!德祐皇帝爲元人所執,辱國已甚,陛下不可再爲所辱!”那帝昺被他一聲大喊倒醒轉來,微微睜眼一看,只叫得一聲:“誰來救朕?”陸秀夫早搶到牀前高應道:“微臣在此!”說罷,抱起帝昺跑出艙來,只見船尾上已跳上七八個元兵,奔向前來搶帝昺.說時遲,那時快,陸秀夫只大叫一聲:“不好!”便抱着帝昺極力向空中一躍,只聽得“撲通”一聲,君臣一齊投入海中去了。那內侍和羣臣手腳快的都紛紛投海身死,遲了一步的便被元兵所害了。

緊接着張世傑也趕到了,見帝舟上已立滿了元兵,張世傑一看,知事不好,眼見離帝舟還有一丈多遠,張世傑急了,便一躍跳過來,揮動大刀,把元兵如砍爪切菜一般,轉眼間已殺得乾乾淨淨。張世傑便搶進艙中,見還有兩三個內侍戰戰兢兢地伏在那裏,張世傑大聲問道:“聖上在哪裏?”那內侍抬起頭來見是張世傑,便一齊哭道:“元帥來遲了!陸樞密因恐聖上爲元兵所辱,已抱着聖上投海殉社稷了。”張世傑聽了,大叫一聲:“罷了!”

登時“哇”的吐出一口血,昏倒艙中。那兩三個內侍正在驚慌無措,忽見蘇劉義帶着幾員將官慌慌張張跑進艙來,見了這光景,大驚道:“怎麼樣了?”

那內侍哭訴了一遍,衆人連忙把張世傑扶着坐起來,喊救了一回,張世傑才慢慢醒轉來。當下睜開雙目,並不理衆人,卻仰天睜目切齒罵道:“老天,老天!你就瞎了眼也不該起這陣大風,助那異種肆虐,卻來與我作對!我如今偏要與你抵抗了!”說罷,跳起來拿了大刀,跑出艙來,大叫道:“你們隨我來吧!”衆人一齊隨出來,跳過戰艦上。當下張世傑便領千餘精兵、十餘隻戰艦,一路殺出來,直殺出崖山海口。忽遇一小隊宋軍,張世傑急催舟向前相會時,原來是方興、張達等奉了皇太妃逃走到這裏。

當下兩軍相會合在一處,張世傑等便過舟來見了皇太妃。皇太妃忙問道:“嗣君在哪裏了?”張世傑便將陸秀夫負主投海的情形哭訴了一遍。皇太妃聽了,失聲痛哭道:“奴所以數年忍死飄流至此者,正爲趙氏一塊肉尚在耳,今無望矣!”說罷,號啕大哭。衆宮嬪和羣臣含淚勸解了一回,皇太妃卻也想定主意,便止住哭,等羣臣退去之後,乘宮嬪不留心時,忽地跑出艙外,向海中一躍;衆宮嬪急奔出艙外呼救時,卻早已來不及,那皇太妃竟隨波逐浪殉國去了。衆宮嬪見皇太妃已死,便也一齊投海而死。過了幾日,只有皇太妃的屍首浮出水來,流到岸旁,那大宋百姓看見便把她收葬了。這是後事,不提。

卻說當下蘇劉義等見帝昺和皇太妃都死了,大家都沒有主意,便齊向張世傑問計。張世傑嘆口氣道:“我爲趙氏盡力亦已至矣,奈天欲絕趙氏何!

我如今想到占城去勸占城百姓起義,再尋一個姓趙的,只說是宋室之後,我們便奉以爲主;或者天下志士未盡,聞風而起,再和那異種爭勝負也未可知。”

蘇劉義等無計可思,只得點頭稱是。當時便下令衆戰艦一齊向占城進發。哪裏曉得無日無夜、辛辛苦苦奔到占城,卻正值占城百姓在議降元人的時候,張世傑得了這信息,只氣得頭昏眼花。正是:天下由來皆奴隸,中原底事乏英雄。

當下張世傑沒奈何,因想:“廣東民氣忠勇,我不如再到廣東去吧。”

看官,原來此時廣州的元兵早已班師回去了,卻是說書的這支筆不好,不能雙管齊下,所以一時寫不到這段事蹟,只得等下回再寫吧。

如今且說那張世傑,當時想定主意,便令衆戰艦重新迴轉舊路來。才走到海陽縣境界,忽然天昏地黑,颶風大作,驚濤怒號,只嚇得衆將士一個個叫苦不迭。蘇劉義便勸張世傑移舟泊岸,張世傑搖頭道:“不必,不必,這點風浪就害怕,何時才能到得廣東呢?”蘇劉義也點頭稱是。當下便冒死前進,走有半點鐘之久,那風勢越緊起來,吹得怒浪翻空,一個個浪頭接連着從船尾打來,只打得那把舵的兵士渾身淋漓如落水的雞一般,卻死命把住舵不敢放鬆。此時海面上是黑茫茫的,咫尺不能相見,也辨不出東西南北,那船隻趁春風勢如箭地飛去。衆將士呆坐在船上,毫無一策,也不知此刻是什麼時候了。約略走有五六點鐘之久,那戰艦早已沉了十餘隻了,風勢卻有增無減,那浪頭左一個,右一個,只打得船身東倒西歪,衆士卒一個不留心便要被他摔下海去。張世傑見勢不好,便登上舵樓,仰天長嘆道:“蒼天,蒼天!你若有心滅中國、助異族,你便率性把這戰艦一齊翻入海中,不必留我這殘生吧!你若苟留我三寸氣在,我是總要扶助中國,誅滅異族的。蒼天,蒼天!你要中國或興或敗,早早決定主意吧!”說罷,獨自一個坐在舵樓上長嘆不已。少頃,果然風浪愈甚,登時又翻了十餘隻戰艦,張世傑坐的那隻戰艦也翻入海中,可憐把個百折不回的英雄,竟送入驚濤怒浪之中作波臣去了。此時只聽得風鳴浪吼,鬼哭神號,還剩下那十餘隻戰艦如斷線的風箏一般,在那怒濤中飄飄蕩蕩,一直飄到次日天明,那風浪才稍靜了。衆士卒拼命地攏到岸邊泊定了,大家一看,只剩得十三隻戰艦,五六百名士卒,大將中只剩得蘇劉義一個人,還有幾員小將官。那蘇劉義此時才曉得張世傑、方興、張達等昨夜皆翻入海中去了。自己一想,剩下自己一個人也是無濟於事了,當時大叫一聲,也投海而死。剩下那幾個沒廉恥的小將官,便勸了衆士卒一齊投奔元朝,投降去了。正是:成敗安能笑志士,死生最易誤聰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勇天祥慷慨就刑驚博羅忠魂顯聖

歌曰:大風蕭蕭,卷沙成潮;天地晦暝,林木驚號。神耶鬼耶?悲耶怒耶?橫空澎湃,其神來耶?四野慘暗,其鬼來耶?陰陰切切,其悲鳴耶?洶洶滔滔,其怒號耶?陰風起而颯颯,其魂兮之歸來耶?

看官,這回緊接着前回,本來是應該要說那幾個小將官帶着衆士卒投奔元朝以後的情形了。但是此等之人,此等之事,不惟說書的不愛說;就是說來,無非是獻媚異種,恥辱中國,這種情形說來看官也是不願聽的,不如撇開去吧!

如今且說前回未曾交代清楚的那元軍班師以後情形。原來崖山那回大戰,自帝昺投海,張世傑等出走之後,剩下那些將士降的降,死的死,登時俱盡;剩下有八千餘隻戰艦,皆爲元軍所得。只喜得張弘範手舞足蹈,當下便傳檄各處未下州縣,勸他投降。咳,看官,你看偌大一箇中國,人民不下數百兆,當下只聽得“皇帝死了”四個字,便皆紛紛爭迎異族,高掛降旗,那旗上還寫着“大某順民”四個大字。象這樣的舉動,在他的心思,不過是說皇帝已死,事無可爲,所以投降。豈知你若果有志氣,何必一定要有皇帝纔可以有爲?皇帝雖死,你但盡你的力,做你的事,替中國爭體面,難道人敢笑你無知妄爲嗎?這是斷沒有這個道理的。況且你若人人存了此心,皇帝雖死,中國不死,總要與異種決個我存你亡,那時無論如何兇悍的蠻族,虎狼的異種,我只怕也要聞風宵遁,望影奔逃哩!據這樣看起來,文天祥、張世傑兩人做的事業非不可成,是你們不能繼其志,所以纔不成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卻說張弘範當日得了各處降書,眼見中原已平,心中十分歡喜,這日便在軍中大開筵宴,命軍士皆得盡醉。張弘範卻請出文天祥來,殷勤請他上座,自己下席相陪。文天祥此時哪裏還有心喫酒,坐在那裏,低頭不語,卻自己想自己的心事。他想道:“帝昺是死了,中原是亡了。天下茫茫,只有一個張世傑是我知己。他的心思一定是和我一樣,不肯灰心去尋死的,但不知他又逃到哪裏去立事業了?我如今是被困在舟中,自然不能逃走了,但不知他明日送我至燕之後,把我安置在怎麼樣一個所在?

不曉得守護嚴不嚴,能否脫身逃走?”想到這裏,忽念想當年那十二個壯客和自己在患難之中,全仗他十二個人救我逃出羅網,到如今數載艱辛,憔悴國事,他們十二個人是皆竭盡心力,以身殉國了;只有我心力未竭,還留下這餘生尚在,壯志未酬,將來至燕之後,卻哪裏再去尋這些人來救我呢?正想到山窮水盡之際,猛聽得兩旁笙歌嘹亮,鼓吹聲高,那隔船上將士歡呼歌唱,擊箸論功。文天祥聽了,不覺悽然淚下。張弘範見了,曉得他是觸景傷情,便勸道:“丞相不必悲傷,如今國亡君死,丞相忠孝已盡。丞相若能以事宋之心改事今上皇帝,將不失仍爲宰相之職。即不然,丞相恥事二君,小將願奏明聖上,奉丞相於名山勝水之鄉,不問世事,隱居以樂天年,做個故宋遺民,丞相也就算不屈節了。難道一定要以死殉國,纔算得忠臣嗎?”這一篇話說得婉轉多情。文天祥聽了這篇話,那想逃走圖再舉的念頭雖然不爲所動,卻也總感他這一片熱心,替自己籌躇後計,便悽然答道:“深感將軍厚愛,但國亡不能救,爲人臣者死有餘罪。亡國之臣,亦安敢不念亡國之傷,安然自樂天年呢?今日別無他望,惟求將軍速賜一死,便感將軍厚恩了。”

說罷,長嘆一聲,便低下頭去。張弘範見了,心中十分敬重他的爲人,便也不忍再勸他了。文天祥席終無語,仍舊回到自己舟中去了。這裏張弘範便傳令三軍明日班師,當晚無話。

次日黎明,三軍用了早餐,只聽得中軍裏三聲大炮沖天,震得山搖水沸,萬餘隻戰艦一齊跋碇揚帆,整隊出了崖山海口。衆三軍吹打着得勝軍的鼓角,意氣揚揚,迤邐向大都進發,一路上真是:陣雲生喜氣,旗影閃祥光。劍敲蘭棹響,人唱凱歌還。

那班師的行程是不定的,一日或走五十里,或走三十里,還有好幾日好行哩。

如今且說崖山,自從元軍班師以後,那海上浮出的屍首一日總有數千,幾乎要把海口都塞住了。這屍首都是那崖山旁義民把他撈起來,在崖山上起了一個極大極大的大墳,把他一齊安葬了。最後一日才撈起帝昺的屍首,卻是面色如生,衆義民見了,十分傷感,便在帝昰墳旁仍舊用皇帝的禮把帝昺安葬了。可憐一代帝王,便這樣冷冷清清地葬在這深山幽谷裏,每到禁菸時節,並無飛灰蝴蝶,只有泣血杜鵑。後人有詩以吊之,詩曰:海上孤鴻山上猿,夜深啼斷帝王魂;年年春草墳頭綠,誰奠君王酒一樽?

前文已畢,撇開不提。卻說張弘範班師還朝,一路無話,不日到了大興府大都,那元世祖便命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張弘範當下和衆將帶着文天祥一齊入得城來,徑到午門外,先把文天祥交衛卒看守了,自己和衆將便進了午門,來到朝房等候朝見。此時滿朝文武百官也齊集朝房,準備朝賀。那元世祖便當時升了正殿,羣臣依着次序魚貫入朝。三呼已畢,羣臣皆叩頭稱賀,那元世祖也笑吟吟地命羣臣立起來,卻因要細問張弘範征戰的情形,便命內侍設了一座,命張弘範坐下,然後細細問了一番爭戰情形。張弘範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元世祖聽了非常歡喜,當下便命內侍在偏殿設宴,大宴羣臣。張弘範卻記掛着文天祥,便連忙奏道:“今有宋故丞相文天祥,臣因恐聖上要招見此人,故命他在午門外候着,請旨定奪。”那元世祖本來是久仰文天樣、張世傑兩人的名望,起先聽張弘範說,探聞得張世傑已死在海中,元世祖心中還十分痛惜,當下又聽得張弘範所奏,便道:“朕今日要與卿等歡飲,不暇招見,明日再帶他來見朕吧。”因命內侍把文天祥送到使館中好好安置他,須吩咐館人小心守護着,不可有失。內侍領旨,傳詔出來,那衛卒們便派人把文天祥送到使館中安置去了。這裏,君臣在偏殿中會宴歡飲,羣臣皆進觴稱賀,只樂得那元世祖眉開目笑,雄飲高談。張弘範在筵前因又說起文天祥那忠誠可敬的氣概,元世祖讚歎不已,羣臣聽了也皆十分仰慕,恨不得登時就去會會面。只有那右丞相名叫博羅性成的,最忌才嫉能,他聽元世祖只管讚賞文天祥,心中暗暗不服,想道:“難道我們自己朝中這許多朝臣就沒一個及得上文天祥嗎?何至去稱讚那宋朝亡臣。況且他們所說的也不過是贊他的忠誠罷了,等我明日如此如此,面駁他一番,看他忠誠何在。”博羅獨自一個在那裏腹裏打算盤,那旁邊羣臣卻各自高談歡飲,也不理會得。當日席終,羣臣各謝恩退朝去了,元世祖隨下詔大封賞那有功羣臣,又把那十餘萬雄師調到各要害處去防守了,不提。

卻說次日羣臣早朝之後,那受封賞的羣臣皆謝了恩,此時張弘範已將文天祥帶來在午門外候着。當下便奏明瞭元世祖,元世祖忙命內待去招他進見。

少頃,內侍引着文天祥來到階下,文天祥長揖不拜。元世祖留心細看時,果見他人物軒昂,英姿瀟灑,面如滿月,目若朗星,五柳長鬚,飄擺胸前,那一股英爽氣概現於眉宇。元世祖看罷,心中十分敬愛,便傳詔賜座,待以客卿之禮,因問他“志欲何爲”,文天祥並無他言,只求速死。元世祖苦勸了一回,意欲封他官爵,文天祥卻哪肯受。元世祖元奈,只得命張弘範仍舊把他送到使館中慢慢勸他。當下羣臣退下朝來,那右丞相博羅便約定各大臣,請他們今日午宴,又囑張弘範午宴時一定要把文天祥帶來。張弘範和各大臣皆答應了,便各散去。

到得午初時候,丞相府前車馬盈門,各大臣皆紛紛赴宴。少頃,張弘範果然帶着文天祥也到了。博羅連忙傳命開起重重大門,親迎到階下。當時那客廳上便大開了筵宴,博羅故意請文天祥坐了首席,自己和張弘範兩人左右相陪;兩旁排列着十餘桌酒席,各大臣依次坐定。當時酒過三巡,菜上數味,博羅便叫出數十名歌妓來侍宴,登時笙簫盈耳,歌聲遏雲。那文天祥此時真是滿腹奇愁,無處發泄,只低着頭,一滴不飲。那博羅卻假裝醉態,笑問道:“文丞相,今日之宴樂乎?”文天祥正在有氣無處發揮,當下聽得博羅這一問,睜目厲聲道:“國破家亡,大仇未復,我今日固無心爲樂;志士未死,人心尚在,君今日亦且慢爲樂!”那博羅卻笑嘻嘻地問道:“亡國之臣,得獲不死,亦已幸矣。君奈何尚敢出此言,獨不懼斷頭之痛乎?”文天祥大聲道:“自古氣運有興有廢,但我中原之國終有死節之臣,你胡人竊位終無百年之享。我今日此來,正爲欲求作斷頭將軍,豈懼斷頭之痛乎?!”博羅笑道:“君謂氣運有興有廢,我且問君:盤古至今,幾帝幾王?君試爲我一一言之。”文天祥怒道:“一部十七史,從何說起!我今日此來,又非應博學鴻詞科,何暇與你泛論古今成敗!”博羅微笑道:“君既不肯說古今興廢事,我再請問你:古來忠臣有以宗廟土地與敵人,自己復逃走者乎?”文天祥道:“奉國與敵,是賣國之臣也;爲臣而賣國,必有所利;而爲之謀利者,必不肯逃走;逃走者,必非謀利賣國之臣。我當初奉使軍前,因抗禮不屈,故爲汝所拘執。所恨我朝不幸,會生出那賣國求榮的奸臣賈餘慶,致汝得肆虐於中原。否則今日之下,君亦安能至此耶?”博羅道:“君棄德祐皇帝不顧,而別立二王,可謂忠乎?”文天祥道:“當此之時,社稷爲重君爲輕,我別立君爲社稷計也。昔晉元帝即位江左,當時羣臣但聞以從元帝者爲忠,不聞有以從懷、愍而北者爲忠;我朝高宗南渡時,羣臣亦惟聞以從高宗者爲忠,不聞有以從徽、欽而北者爲忠。今我舍德祐而從二王,安得謂爲不忠?!”

博羅聽了,瞪目半晌,答應不出話來,既而忽大聲道:“晉元帝、宋高宗皆有所受命,今二王未受命而即位,立不以正,豈非篡位嗎?”文天祥道:“二王奉太后之命出鎮閩、廣,以爲後圖,安得謂無所受命?

博羅聽了,又是無言可駁,只得強詞道:“二王出鎮,當彼亂離之際,太后之命有誰知之?此語不足信。”文天祥道:“天與之,民歸之,即使無傳受之命,苟天下人心未去,願奉二王爲主,以民心而推戴擁立之,亦何不可?”

博羅被文天祥說得句句無言可對,因含怒道:“君立二王,竟成何功?”文天祥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生存一日,總要盡我一日爲人之事。”

博羅道:“君既知事不可成,又何必爲?豈不是枉費心機嗎?”文天祥拈鬚微笑道:“不因時勢而灰心,這便是我中原人物天生的氣魄了。”博羅聽了,只氣得兩撇鬍須倒豎起來,卻一時也實在無可奈何他,只得暫忍住氣,一聲不言語。各大臣見了,也皆悶悶不樂。此時文天祥說了這一篇話,才稍爲出了些惡氣,卻從容自在,毫無懼色。當下博羅便這樣乘興開筵,敗興散席了。

張弘範帶着文天祥,和各大臣皆紛紛散回,不在話下。

此日早朝,那博羅便上了一本奏疏,勸元世祖殺文天祥,說是此人若留,總爲後患;又說自己昨日如何勸他,他的說話如何決裂;因把昨日酒席那篇話加了些枝葉,說得元世祖也怕起來,卻因實在愛惜文天祥的人物,一時不忍殺他,便下詔命羣臣會議此事。此時張弘範原來因昨日酒後受風,染疾在家,當下得了這信息,連忙上了一本奏疏,切勸元世祖千萬不可殺文天祥。

元世祖見了這奏,左右爲難,籌躇不決,殺他固然捨不得,不殺他又怕他作亂,想來想去,只有這個法子可以兩全。次日,便下詔命把文天祥下在獄中,卻命獄吏要小心守護,好好侍候他,不可使他受苦。可憐文天祥一入獄中,便自知不好,從此難想逃走了,終日裏長吁短嘆,寢食無心。那獄吏雖然是十二分殷勤服侍文天祥,文天祥卻總是愁眉不展,無一刻放下這重重憂。此時文天祥的妻子歐陽氏原來還在大都中,她自從李恆由江西把她送到大都,元世祖赦她爲平民,她便在大都中賃屋而居,以此每日早晚總要到獄中來看文天祥。怎奈文天祥那人是心胸磊拓,不以妻子爲念、只有國事爲憂的,以此歐陽氏來不來他倒不以爲念,卻終日裏癡心不死,只望或者有自己舊時部下將官未死的,得了信息到獄中來救他逃走哩。可憐文天祥枉自望穿了眼,日盼到夜,春等到秋,卻哪裏有一個將官的魂靈兒來看他一看呢?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文天祥在獄中忍辛受苦,度日如年,那旁人卻毫不知覺。偶爾替他屈指一算,原來忽忽已是三年有餘了,文天祥此時已弄得形骸憔悴,鬚髮盡白了。正值這日,說書的消夏之暇,便替他翻起書來查了一查,原來文天祥是從元世祖至元十六年十月入獄,一直關到至元十九年,這年十一月三十日,忽然太史令奏道:“昨夜土星犯帝座,十日之內恐有大變。”原來這太史令官職便是現在名叫作欽天監,當下元世祖聽了所奏,心中大驚,便問羣臣道:“卿等試猜此變當從何而起呢?”博羅奏道:“臣恐此變便在帝都之內,陛下不可不急爲預防。”元世祖笑道:“卿何以便猜到在京畿之內?卻叫朕又怎樣能預防呢?”博羅道:“如今四海人民皆已臣服,只有文天祥現在都中,久存作亂之心。臣疑星變定是應在此人,陛下只要早早把他殺了,便絕了禍根了。”元世祖聽了,心中卻也將信將疑,但總是愛惜文天祥的才德,不忍殺他,因說道:“卿所猜度雖然有理,但總不能以疑心之故,無憑無據把他殺了。倘星不是應在他身上,日後另有變起,那豈不是冤枉他了嗎?”博羅道:“此等之人,便冤枉殺了他,也不足惜。陛下還爲德祐皇帝。

要留之何用?”元世祖聽了,登時變色道:“卿要教朕枉殺無辜嗎?”博羅聽了,只嚇得低頭不敢作聲。元世祖當時袍袖一拂,退朝去了。羣臣退下朝來,議論紛紛,多半都疑是應在文天祥,卻又不敢去上奏。過了幾日,民間忽然紛紛謠傳,說是中山有一狂人,自稱宋主,聚衆數千,將於某日來奪文丞相。羣臣聽了謠言,正中下懷,便連忙會齊了來奏知元世祖。元世祖聞奏大驚,因向博羅道:“前日卿言今將驗矣。”博羅便跪奏道:“陛下既知其驗,即請宸衷速決,不可因小不忍致亂大謀。”此時旁邊還有那一班背宋降元的賊臣賈餘慶、王積翁等皆在朝中,便齊勸元世祖速殺文天祥。元世祖當下沒奈何,只得傳詔命提文天祥出獄。

少頃,獄吏引文天祥來到丹階下。元世祖一見文天祥那憔悴形容,心中又十分憐惜,便問道:“汝若能移所以事宋者事我,我將以汝爲丞相。否則今日之下,汝將爲羣臣所不容了。”文天祥不應,只求速死。元世祖默然不語。博羅見了,因恐元世祖猶豫不決,倘若再延數日,一交春令,便不能行刑了。那時久延歲月,星變無驗,文天祥的死期豈不是又沒有日子嗎?當下因連忙厲聲奏道:“陛下獨不念太史令之言乎?前月廿九星變,如今已是十二月初八,正應十日之期。陛下若再遲延不決,臣恐悔之無及了。”兩旁羣臣也一齊隨聲附和。此時張弘範是早已死了,也無人來救文天祥。當下元世祖便硬着心腸,舉袖遮面,高聲道:“博羅監斬,柴市行刑。”說罷,袍袖一拂,退朝去了。博羅領了旨,好不歡喜,便忙忙的帶了劊子手、衛卒人等,押着文天祥,徑奔到都城北隅柴市地方來行刑。當下文天祥從容顧衆吏卒道:“你們多半都是中國人,我如今有一言相贈:今日乃臘月初八,我之死期,便是中國滅亡之日;你們苟心不忘中國,將來年年便以臘月初八做個紀念日吧。”衆吏卒聽了,多半皆愴然淚下。後來有些義民,果然便年年以臘月初八在家中設祭文天祥,到得歲月久來,子孫相傳習,便循以爲例了。這是後事,不表。

卻說當下文天祥說罷這話,便整冠南向再拜畢,然後起立,從容就刑。

登時無情刀下,頭斷血飛,可憐一代英雄,竟從茲而逝了。當下劊子手又在文天祥身上搜檢了一回,見文天祥腰間那衣帶上有字寫着,劊子手便把他解下來呈與博羅觀看。博羅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文天祥自己做的八句贊,卻寫在衣帶上。那讚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博羅看罷,便把衣帶收起來,徑到宮門前來複命。元世祖卻命內侍出來傳詔免見,又命博羅立即出榜召文天祥親屬來收殮屍首。博羅領旨,當下便將衣帶來由說明,交與內侍進呈御覽,自己徑回丞相府中出榜布貼去了。元世祖當下見了文天祥的衣帶和那贊,感嘆不已,便命內侍把這衣帶收入庫中,留示後世,不在話下。

卻說文天祥這日被詔出獄,本出於忽然間,所以文天祥之妻歐陽氏並不曉得。到得此時得信,一路披髮奔啼,來到柴市地方,只見文天祥早已身首異處,躺在地下,那面色卻如生一般。歐陽氏見了,捶胸頓足,痛哭了一回。

直哭得風悽日慘,鬼泣神啼,那路上行人見了,沒一個不下淚。當時便有無數義民感文天樣的忠誠,也有贈銀的,也有出力的。歐陽氏將文天祥豐豐厚厚含殮入棺,徑升到歐陽氏家中來,又替他設了靈位。歐陽氏謝辭了衆義民,便閉上大門,然後跪在靈前,又哀哀哭祭了一回,當晚便在靈前懸樑自盡。

次日,衆鄉鄰見她大門不開,心知有異,便破開大門,進來一看,果見歐陽氏高懸在樑上。衆鄉鄰見了,越發感她的節義,便紛紛動手,將她解下來,也替她棺槨衣衾收殮起來,便和文天祥的靈柩雙雙停在空屋中。還有幾個好義的鄉鄰,便輪流着晚上替他來守靈,這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元世祖自從殺了文天祥,心中總是悶悶不樂,這日臨朝,便對羣臣嘆道:“文天祥好男子,不肯爲朕用,殺之可惜也。”當下因下詔贈文天祥爲廬陵郡公,賜諡忠武。又命御廚備了一席祭筵,命右丞相博羅帶着大小羣臣,素服往柴市設主以祭文天祥。羣臣奉旨,當下領了御賜的祭筵。元世祖又派了宮中兩部細樂,隨着羣臣一齊來到柴市地方,登時結起一個大綵棚來。羣臣皆穿了素服,博羅便命王積翁寫木主。王積翁領命,便先排起香案,王積翁向空拈香行禮已畢,然後坐在上橫頭,奉過木主,執筆寫道:“廬陵郡公文天祥之——”,下底還“神主”兩個字沒有寫完,王積翁忽然擲筆跪下,仰首瞪目,大叫道:“不敢,不敢。”叫了兩聲,便倒在地下,口流白涎,不省人事。羣臣見了大驚,忙令王積翁親隨把他擡回家去。王積翁到得家中醒轉來,並不肯向人說什麼,卻一直病了好幾個月纔好,這是後話,不表。

卻說當下羣臣見了王積翁這光景,皆疑是木主不可這樣寫法,那賈餘慶是做賊心虛,尤爲害怕,便勸博羅道:“這一定是文丞相心忠故國,不肯受本朝的封贈,所以如此顯聖。如今不如早早換過木主,另寫過吧!”博羅偏不相信,便道:“你們不必害怕,等我自己寫便了。”說罷,走上前來坐下,執起筆來把“神主”兩字寫完了,走下來。羣臣起先也替他擔心,後來見他寫完了,並沒有什麼靈異,便也膽大起來,當下擺起祭筵,把文天祥木主供在當中,點起香燭,兩旁細樂奏起笙簫鼓吹。博羅拈香行禮已畢,便跪在當中,贊禮官捧過一個翡翠盤來,盤中擺着一碗祭禮,博羅雙手接過盤來,高擎過頭,上獻文天祥,哪裏曉得博羅剛纔雙手一舉,忽然天地昏黑,一陣大風旋地而起,只吹得沙石飛走,林木叫號,那博羅只嚇得把手中翡翠盤和那碗祭禮一齊摔在地下,連盤和碗摔得粉粉碎碎;博羅卻伏在地下渾身發抖,那三十六個牙齒上下相鬥,打得如鼓板一般響,口中卻還不住地暗暗禱告求神靈饒恕祐護等語。此時那羣臣和樂部人等皆已驚倒在地上,緊閉雙目,戰慄不動,耳中只聽得半空中如萬馬奔騰一般,鬼哭神號,那悽慘的聲音聽了叫人毛髮盡立。博羅見天色只管不開,沒奈何高高禱道:“文丞相息威,等我另換木主改寫過,以慰丞相之靈,恕我冒失之罪吧!”禱告才罷,登時風定雲開,天日重霽。羣臣驚定,立起來睜目看時,文天祥那木主卻早已被風捲得不知去向了。此時博羅也不敢再逞強了,只得另奉一個木主,命賈餘慶去改寫過。賈餘慶領命,心中十分害怕,卻又不敢違拗,沒奈何走到案旁坐下,捧過木主,戰戰兢兢地拿起筆來,一面寫,一面心中不住地暗暗禱告,求文天祥饒恕他的罪惡;好容易寫完了,幸虧沒有什麼事,當下連忙放下筆,奉着木主,到祭席上當中供好了。羣臣一齊走近前來看時,只見那木主上寫着是“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文天祥之神主”。羣臣看過了,於是重點香燭,細樂再奏。此次博羅卻不敢輕意了,便恭恭敬敬地拈香行禮畢,然後仍舊是一件件祭禮皆上獻過了,隨後羣臣便一一叩頭行禮,奠酒焚帛已畢;博羅便命停了細樂,撤了祭筵和綵棚等,然後衆人一齊換了吉服還朝復奏。那元世祖登時問了羣臣祭奠的情形,聽說有這般靈異,不勝驚歎。此時那博羅卻跪在丹階叩頭請罪,原來那翡翠盤乃元世祖宮中之物,被他打碎了,所以他跪在那裏請罪不已。當下元世祖卻不肯說是文天祥不受他的封贈,只說是博羅祭奠不誠所致,於是罰他半年的俸銀,以恤文天祥之家,博羅只得叩頭謝了恩。當時元世祖退朝,羣臣散去之後,單是博羅一個人回到丞相府中,好不懊喪,又因當日受了這一驚,於是便也得了一病,一直病到半年纔好,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自從這日文天祥顯靈之後,登時轟動滿都城中的百姓,皆紛紛傳說此事,沒一個不驚異感嘆。這日那幾個鄉民在文天祥家中替他守靈,忽奉到戶部裏送來博羅的半年俸銀,於是衆鄉民便替歐陽氏暫代收了,然後便聯名上書奏明元世祖,說是文天祥之妻歐陽氏早已死節殉夫,如今親屬已盡,今有衆鄉民願代任此勞,奉文天祥夫妻靈柩還鄉歸葬等語。元世祖覽書感嘆道:“中國的義士烈女真個不少,就是這鄉民如此好義,也就難得了。”當下便下詔準了所請。於是那些鄉民便約齊了有百餘人,擇了吉日,奉着文天祥夫妻的靈柩雙棺南下。一路上人民見了,無不下淚,設祭以吊;還有些好義的,便皆願自備盤費護送文天祥靈柩還鄉。一路行來,這些義民越集越多,到得文天祥故鄉吉州城下,那送喪的義民就集有三千餘人之多了。說也奇巧,文天祥夫妻靈柩剛到吉州城外文天祥的祖墳旁歇下,忽見那邊也來了一口靈柩,一族送喪的人,白衣素袍,護送着也到這墳旁歇下。衆義民見了,十分驚疑,便叫人過去探問時,原來來的那口靈柩不是別人,正是文天祥之母曾夫人。那一族送喪的人便是文天祥的衆義僕,當初因在海豐縣受了文天祥之託,所以也送了曾老夫人的靈柩回鄉,但不曉得他怎樣會一直耽擱到如今,恰好也是這日同到祖墳前。當下兩邊探問明白,皆各歡喜,於是兩邊會攏來,把三口靈柩齊齊落土。安葬畢,衆義民和各義僕等大家哭祭了一回,便也各自紛紛散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此事登時傳遍滿吉州城,沒一個人民不曉得,大家皆驚異感嘆,都說是文天祥忠孝感天,故獲此報。咳,老天果然有沒有這般靈應,說書的一時卻也不曉得,只好等說書的明天去學了那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的工夫,便曉得此事或是湊巧,或是天意了。

如今說書的說到這第十六回卷終,忽有一人要問說書的一句話,說書的只得要先去答應他了。看官,你道他問的是什麼事?原來他是說文天祥臨刑對吏卒說的“我死之期,便是中國滅亡之日”這句話未免太誇,文天祥之爲人,不該會說出這種話來,恐這句話是說書的妄造出來的。哈哈,看官,他問出這種話來,說書的一時也實在懶得去和他辯明是文天祥說的,還是說書造的,但只問他道:“文天祥的心思,可是一日未死,總要想興復中國嗎?”

他應道:“是的。”說書的又問道:“既然如此,豈非文天祥一日未死,中國便一日未亡嗎?”他點頭道:“不錯。”說書的再問道:“文天祥死後,天下是否便無人謀復中國了?”他也應道:“是的。”說書的重問道:“既然如此,豈非文天祥一死,中國便要真滅亡了嗎?”他卻又點頭應道:“不錯”。說書的不覺失笑道:“你這也‘是的’,那也‘不錯’,爲何還說文天祥那句話是過誇呢?”他也無言可對,卻慘然問道:“據這樣說起來,我中國豈非永遠滅亡了嗎?”這一問,轉問得說書的心中也覺悽慘,便連忙安慰他道:“你不必悲傷,只要一百年後,自然有中國英雄出來誅滅元人,興復中國了。此語卻非說書的造出來騙你,等說書的明年消夏之暇,再來演說那明太祖滅元人、復中國的故事與你聽吧。”那人聽說,才歡歡喜喜地去了。

咳,看官,象這樣的人,也總算有熱心熱血了。如今說書的卻記起那後人有做一首詩,是弔文天祥的;那詩雖然說得文天祥英雄氣短,但讀了這首詩,卻也能令人慾搔首問天,拔劍砍地。如今等說書的率性念來給列位聽聽,便做個《海上魂》的收場便了。詩曰: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爲韓仇出,諸葛寧知漢祚危?雲暗鼎湖龍去後,月明華表鶴歸遲。不須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灑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