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魅影

清 · 綠意軒主人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4 段)
  • 正文
  • 第三十二回 綠意軒追書往事 春申浦夢逐邪魔
  • 第一回 綠意軒中思著作 西溪村裏說原由
  • 第二回 明眼人勸夫改業 疾心老縱妾持家
  • 第三回 迂監生赴省求名 老學究臨場做夢
  • 第四回 畫船書舫懷同暢 綠鬢紅燈志更殊
  • 第五回 兩毒纏伸難救藥 片言提要枉勞心
  • 第六回 先愁蓮瓣難逃難 十踏槐花頓勒繮
  • 第七回 經大難居然悔過 愛小腳遽爾成親
  • 第八回 真愛色獨饒卓識 死喫煙異樣哀鳴
  • 第九回 中煙毒父子歸陰 窺隱事弟兄析產
  • 第十回 赤腳婦耕田度日 長毛賊到境移家
  • 第十一回 三件事普天遭難 一片火小腳亡身
  • 第十二回 禍臨門家室傾覆 天降罰骨肉分離
  • 第十三回 慶生機弟兄得窖 尋死路學究投營
  • 第十四回 油滬瀆時文不售 羨妓院大腳生財
  • 第十五回 拒惡少巧力保貞 臥破廟神明垂訓
  • 第十六回 蹈前轍仍遭文劫 悔舊事未破迷途
  • 第十七回 煙燈困體難興業 色界迷人又累身
  • 第十八回 捷時文償他夙願 嫁小腳得了禍胎
  • 第十九回 意外遭兩人錯配 夢中事一半先靈
  • 第二十回 冷眼旁觀知利害 熱心獨抱替勤勞
  • 第二十一回 覓生機山中立業 悔往事客舍談心
  • 第二十二回 苦蓮娘喪夫失業 老學究訪舊投親
  • 第二十三回 歷宦途英雄氣短 昭冥報惡逆戳屍
  • 第二十四回 訪門生縱談時事 得家書息影蓬廬
  • 第二十五回 耐貧窮能勤操作 生悔悟思變形骸
  • 第二十六回 恃夫憐因風生事 避家難出外尋生
  • 第二十七回 暢遠遊觀風問俗 回故土舍久圖新
  • 第二十八回 小試端革除惡習 大作用採錄名言
  • 第二十九回 策富強作書寄友 陳利弊得旨加官
  • 第三十回 聚村婦能擒草寇 得水法創造木輪
  • 第三十一回 礦苗識得成鉅富 學館分研見至文
  • 第三十二回 綠意軒追書往事 春申浦夢逐邪魔
  • 正文

    《海上花魅影》【清】綠意軒主人著 腳部  清 袁枚抄本

    目錄

    第三十二回 綠意軒追書往事 春申浦夢逐邪魔

    《海上花魅影》 腳部  清 袁枚抄本

    第一回 綠意軒中思著作 西溪村裏說原由

    自古富強之道不外乎興利除弊,然而此四個字人人皆知,而至於今日我中國所以不及泰西諸國,其利弊安在?綠意軒主人嘗蒿目時艱,未始不知時世之日非,欲思著一書以醒世。竊念我中國之人,士、農、工、商,人有四等,無人不知謀利,亦皆各竭其心思智力,搜奇爭異,其聰明非不如。泰西諸國講求氣學、化學、電學、礦學、水法、機器等項生財之道,能以人巧代天工。中國之人患在不學其學,有等不學時務者,直以爲不屑學。有等善趨風氣者,固亦心羨其學而無位無權,雖心知其利而卒不能獨行其言,此中國人居心大概如是。綠意主人固無位無權者也,常欲設法以興利義。苦於力不能行,莫如獨善其身爲一室一家之計。蓋弊不去則利不生,吾既無力以興利,吾豈無法以革弊?然居家弊端百出,欲革弊雨未得其最切要、最關係、最有益於人生者,則如理亂絲,苦無頭緒,思欲有下手處而不得其門,用是居恆鬱郁,覺滿腔救世苦心無處發泄,如是者積數十年。

    光緒乙未仲夏薄遊吳門,閱滬報有英國儒士傅蘭雅求著時新小說,啓其略曰:“竊以感動人心,變易風俗莫如小說,推行廣速,傳之不久,輒能家喻戶曉,習氣遂爲之一變。今中國積弊最重大者計有三端:一鴉片、一時文、一纏足,若不設法更改,終非富強之兆”云云。綠意軒主人閱之,不禁跌足歎賞,拍案叫絕,謂此三端確切深中時弊。今之中華若不去此三弊,男女生機日蹙,生計日窮。因思閱歷半生,有得諸耳聞者,有得諸目見者,皆未始不以此三者喪其家財,戕其性命,可以演爲小說者,指不勝屈,筆不勝書。就近說數人,述數事,亦足以資警戒,寓勸懲者,看官知之。

    主人家住浙東,物產豐饒,風俗華侈,若說生財之道,無乎不可,而卒不免於貧窮,漸次受盡苦辛,忽因悔悟而變其俗。主人鄰近有一巨族,姓魏,名隱仁,字鑑堂。生子四人:長名鏡如,次名華如,三名水如,四名月如,女一名阿蓮。其上代原系簪纓世族,至隱仁之父名耿號伯廉,曾在廣東作監雲使發家,告老回籍,居浙東之西溪村,於是買田造屋。田盡膏腴,屋亦宏敞,其家自運使公以下無不善吸鴉片,子弟爭相效尤。

    運使公僅生一子即隱仁,性喜詩書,不問家產,而於鴉片尤最好,然平時嘗戒其四子,謂:“我家以做官起家,不用功上進,實屬自暴自棄。爾祖年老,爾父多病,特借鴉片以驅病延年,爾等各有執業,何可喫此?我時常知爾等在外偷喫,爾先生從不責罪,亦是不便開口之意。將來我必告先生,若再偷喫,輕則撲打,重則驅逐門外,決不收留。此種下流子弟,若聽我說,從今以後用心寫字讀書,趁此年輕專心八股,將理法細細講解,並將國朝三十名家擇其聲調鏗鏘、格律嚴整、不落俗套、能合時趨者抄錄數十家以供揣摩,此方是有益身心之學。”父親語未畢,其四子月如,年僅十二歲,三子水如,年僅十五歲.早已垂頭思想。

    長子鏡如,已十九歲,聽父親一片迂腐之言,暗中竊笑,意謂讀書者:“我們村中左右前後,十家九讀書,其子弟並不見有好處,何者謂有益身心?若說做八股做得好能作官,眼見我祖老頭兒是從未入流捐起,一路路捐上去,是從知府巴巴結結做到運使的,何嘗是必工八股方能做官。此明是父親欺人之語。”

    次子華如,竿已十七歲,生性喜好讀書,愛酒貪色,相貌又生得如婦人、女子一般,雖年未弱冠而娼寮妓館是其長走大路。浙東有一種花船,名爲頭亭船,船中皆有女妓,或二、三妓,或四、五妓,能侑酒,能歌彈,華如素常遊歷卻苦予無錢使用,今聽父親說文章做得好即可做官,想做得官來必有錢用,若我發財時,必討他一、二個絕色船中妓女。

    當時一面呆想,一面聽裏面丫鬟名喚春雲出來傳話道:“老太爺吩咐,連日先生放館,少爺們已頑得不像樣,可請老爺自己教教。大少爺已將上房老太爺地板下埋的三年陳膏偷了二、三罐去,此次可饒恕他,下次切不可再偷。此膏系老太爺心愛的,老太爺說此係趙姨娘親手煎制,雖不值什錢,趙姨娘卻不慣扇風爐,泡籠頭,腳小立不穩,走動喫力。”

    原來運使公致仕回家,自正夫人賈氏去世,在揚州去銀一千五百兩買一妻姓趙名俏菱,以其雙腳尖小俊俏如紅菱故取名俏菱。運使公所有衣服銀錢皆趙俏菱經管。隱仁之正妻張氏生了四子一女即早去世,故趙姨娘得以把持家事。時阿蓮方八歲,運使公愛憐孫女,因其無娘,即令趙姨娘撫養,自四歲爲其裹腳。浙江風俗,世家大族之女無不裹腳,若裹腳至三寸則以爲做女子分所應得。若尋常居家者則個個腳皆三、四寸,若五寸外,不但做媒者礙口,則女子自已亦覺難以見人,必不敢至親友處赴席。至出閣時,親友見其腳大無不恥笑,甚有以“滿牀腳大(魚邊)魚”取爲諢名,大腳女子至羞愧不能自容,且有以腳大而爲本夫所棄者。浙東風俗如此,故趙姨娘爲阿蓮裹腳恐其不小,特從上海屈臣氏買“妙蓮散”等藥爲其煎洗。

    看官知道此藥系圖利起見假立名目,其藥系嬌揉造作,約束氣血有幹天和。煎洗以後未有不因之腫爛者。阿蓮不勝痛苦日間寸步難移,夜間宿在被中稍得熱氣,血氣融和。奈纏裹太緊血氣不能流通異常疼痛。趙姨娘聽其啼哭,初尚起牀爲其解視,後一夜五起,心不能耐,極口痛罵將兩足纏緊咬牙切齒叫阿蓮:“我今明說,汝母既然去世自然是我看管。若不能將汝腳裹小,旁人必說我是壞心,將來長大出閣嫁人必定爲轎伕婆。”

    蓋浙東風俗轎伕婆皆遂安人腳皆蠢大,趙姨娘一面罵一面仍將阿蓮腳裹緊。次早即着女僕黃媽背至館中,其時先生早已到館令阿蓮與鏡如五人同讀,阿蓮頗穎悟,書一到口即能成誦,兄妹五人唯華如稍可比擬。阿蓮膽最小,見先生責打大哥、二哥,阿蓮即不待訓飭便專心致志用功起來。水如月如亦不過隨班誦讀而已。唯華如想發財好有錢嫖妓女,因立志亦用起功來。先生心亦甚喜,嘗對運使公說:“二令孫及令孫女將來必有出息,令大孫爲人謹飭,作文章亦能謹守成格,不若如今所稱時髦鬼做得幾句陳腐文章,自謂龍吟虎嘯,其實鴻文無範,難入識者之目。”運使公本不是科甲出身,點頭稱是。隱仁是從八股中忘身舍死用過功來的,一聞此言,便極口贊先生之言不錯,且說出一段大議論來。

    未知所論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明眼人勸夫改業 疾心老縱妾持家

    且說隱仁聽先生說,做文章須謹守成法,譬如題目須截作還他截作,滾作還他滾作。一章書有一章書之正旨,將這章書中檢了兩句出了題目,便要句句關合題旨,方算得語不離宗,這便謂之成法。若時髦文章便不是這樣,無論何題,無論何段,書總隨文章的喜歡,若要如何做法便逞心的做去,不管文法書理,但能翻前人之案,便說不拾前人牙慧,於是隨着自己的議論放膽做去,有時做得來石破天驚,鬼神夜哭。有時做得來鶯啼燕語,柳媚花明。此種文章原是不拘成文方能入於化境,所謂神明於規矩之中,超脫於規矩之外。

    這個道理先生哪裏曉得,只苦苦守着成格,便足足送了先生的一生性命,到此便將這個衣鉢傳了隱仁。隱仁原是個腐氣熏天、酸氣入骨、無可救藥的一個人,如今聽了這話更覺酸而又酸,腐而又腐,因此終日只與先生談文。這先生說得高興,便亦瘋瘋癲癲講個不住。先前,先生間數日尚回家一轉,自與隱仁談文便無日無夜住在館中。隱仁只知先生家中有得喫,有得用,殊不知先生家中早已庖廚火絕,甑釜塵生,先生切置之不問。卻虧得這師母雖說是農家出身卻曉得做人的大道理,常勸先生說:“我想:做人何事不可以謀生,何必苦苦向這千年讀不完的,萬年讀不盡的書中尋生活。讀了書若是有用,此書便是讀得的。讀了書若漸漸要餓死,此書便是讀不得的,不如早早改業爲是,”

    先生聽了師母之言大不以爲然反罵師母說:“爲人不讀書,便是個下流東西。”師母忍了氣又勸道:“你不要怪我說你,看看世上發財的人,哪個從讀書得來的?大凡要發財,必須要做生意,或耕田、種地,或買賤賣貴,然後可以發財。若說不讀書便是下流種子,據你說凡讀書人便算是上流種子,不讀書便算下流種子,世上下流種子盡多,何以倒不餓死?我雖是個女流,想想你的說話,亦枉稱爲是個讀書人,大道理全然不懂。可知女人嫁讀書人總是晦氣。你目下可知道?我們住在家中,柴米一日不濟一日,兒子又呆,捧書本不賺得一毫、半文回家。若不改業,將來必至餓死。我進你門,已見你九次赴杭省鄉試,我所有釵環、衣服被你當盡,仍未見得分寸功名。即使得了舉人、進士,豈可以當飯喫?現今你所得脩金,只夠一家糧米用。所有每年添補,各冬夏衣服是我掘野菜、飼豬、養鵝、拾餘粒、糴糠屑、蓄雞雛,俟其長大賣去以易布匹。我又不慣裁剪,因託縫匠裁好,俟黃昏洗滌碗盞後方回房拈針、穿線拼命縫綴,你父子方得有衣服遮羞。可憐我已喫盡辛苦,你總裝做不見不聞。”

    先生見師母抱怨,只得發話道:“難爲妳了。”師母道:“我說許多話,你便作一句抹煞。我不稀罕你奉承。我本種田人家出身,只知祖父以來至於孫子並不靠‘子曰詩云’喫飯,家中件件皆有,人人亦未嘗冷待他。我家亦蓄奴養僕,一呼百諾,只不過無人識字,每年請一個先生清理契券,照料賬目。至於打水、劈柴,皆有人使用。我在家做女兒,只管績麻、紡線,每日亦賺得錢數十文。今我至你家,不但無此項出息,名爲體面,授籃、負筐之事又不屑爲的,試問:我係你何人?終日談文說理,仍不能不令妻子拋頭露面。你以我不識字之故,常罵我‘粗坯’、‘夯貨’你固細微伶俐,何以不早早發達?父子兩人衣服何以又從‘粗坯’、‘夯貨’給發?可知天下之事,百事可做,唯書最讀不得。讀了書便是一條死路。譬如小經紀可以賺錢,讀書人愛惜身名是不肯做的了。手藝是從小學就更不必說。若飄洋過海買出販入,讀書人是與財神無緣,眼看不起的。身子又經不得風浪,膽小眼小,出門百步便思回家等等無用。故曰書中是一條死路。據我看來不如舍卻書本,尋些小生意做做亦度日。“

    先生聽至此,又不耐煩起來,便對妻予說:“妳見市上可做生薏的有幾個廩生?不通!不通!”因此在家吵鬧,數日懶意到館,後知放了多日難以爲情,仍舊進館。

    卻好運使公進上房後,隱仁與之談文,便投其所好口口聲聲說:“今之文章,所以不中者總由於花樣之不新,理法之不講,自以爲是,遂埋沒多少英雄好漢。”隱仁道:“先生說得有理。我最不服有一種中的文章,是包羅史事內中夾說洋務,其說勾股弓較弦等法猶是中國人應有之學,聞其說電氣燈、火輪、汽車等項自以爲博通時務,其實不成文理,已失聖人立言之本旨。”先生道:“是極!此人做這文章時,其心一味務外,並未嘗鑽入題中去。且於西人電氣燈、火輪、汽車等並未嘗親身目見,亦不過空中摹寫。主考房官遂覺新鮮奪目,決意取中。其實此種文章我寧死不做。若做了此種文章,後人翻閱文集較諸佛經梵語尤覺污穢。前人如趙清、獻公猶以其文集中有不應闌人之語,奉部駁斥,至今不得從祀廟。何況以外夷詭怪之談用之應試文字,更大得罪於名教。”

    主賓二人互相議論,學生五人唯華如稍有領悟,其餘若無聞見。時見壁問掛鐘已打十二點,家入排上飯來。先生原不講究飯之粗精,菜之美惡。二、三口即去了一碗。隱仁系官家子弟,已覺飯米粗糙不能進口。將箸細細檢出糙粒問家人:“此米可是鄉莊中交來的麼?”家人回:“是。”隱仁道:“何以不舂細些?”又說:“此種糙米老太爺可能喫麼?趙姨娘何不另換上好米?”

    家人不敢開口。原來,西溪村家家皆喫鴉片,每年田中所得出產不夠開銷。又大半以喫鷂片之故,皆以肥田種罌粟,以瘠田種稻,故所產之米雖舂之千百次,亦不能如他處柔軟潔白。家人自老太爺以下一家皆好喫鴉片,故不敢回答。

    飯罷,隱仁至書架上抽了一本看時,系《闌雪堂稿》,一面看一面說:“此種文章方是大利場屋,可惜理法差些。”正說間,門上人傳報:“先生家有事,差人來請。”

    先生正說文章說得高興,聽得家中來喚,便說:“掃興。”遂辭了隱仁,放了學生,怏怏而去。這邊隱仁帶了《闌雪堂稿》,亦不去問父親糙米能喫不能喫,一路看稿,一路進臥房。叫春雲將煙盤揩抹乾淨,自己歪身倒下細心看文。

    原來,隱仁曾在他父親任上適開京銅捐,捐了一個監生以便南北鄉試,一心求取功名,傢俬置之不問不理。由是趙姨娘全無忌憚,運使公又終日昏迷在煙榻上,只說兒、孫用功是第一件耀祖光宗之事,因此甚爲得意,一切家事均交與趙姨娘執掌。詎知趙姨娘系娼家出身,搽脂抹粉是慣了的。自知人品中不能超羣出衆,只一味將腳裹得削尖如苗,瘦若秋菱。雖說執掌家務,其實家事概不覺察。

    看官須知,大凡管家人必須腳勤緊,處處去到,事事留心,方不被下人欺弄。又大凡腳小者步履艱難,高低處稍不留心即站不定,非折損即傾跌,又或恐鞋予被污遂覺不好看,故腳小婦人懶於行動。十有八、九家中弊竇卻由無人覺察而起,隱仁父子總不知就理。因是年又有秋試,隱仁異常用功,是與先生一鼻孔出氣。

    先生被師母喚回家中去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迂監生赴省求名 老學究臨場做夢

    卻說先生被師母喚回家中去,原來是因鄉試盤費不敷,託妻子至岳家商借二、三十元,岳父勞伯通已被女婿纏怕了,說:“女兒應該勸勸女婿。一連下了八、九回場,至今未中,尚不知死心塌地,還要去討苦喫。況女婿年已四十,即使中得來,放主考、放學差亦來不及,我不想好處。女兒可回覆他:我之傢俬系將血汗換來的,不願以辛苦有用之錢白丟在錢塘江裏。”勞氏道:“女兒何嘗不勸過他?他總不聽,女兒無奈,只得回家走一回。”伯通說:“妳不要理他,竟可直接回報。”

    勞氏回家不敢明說,又因前日與丈夫爭鬧過,恐丈夫又怪她無口才,只得說:“岳父說:‘連年田地收成有限,並無餘錢,只送卷資八元聊以表意。’”先生無奈,當夜躊躇了一夜,次日進館與隱仁商借。

    隱仁以先生鄉試是一件要緊事,遂慨借了五十元。先生以十元安家,自己帶了四十元又欲與隱仁同舟,無非要想隱仁資助的意思。隱仁要舒服不願同舟,說:“天氣炎熱,船中人多不便,我去不去尚未定。”先生無法只得與個朋友搭船。此朋友姓鄭名芝芯,亦系廩生,曾中副舉,家道中中,待人從無欺騙。

    這邊隱仁辭了先生,因稟明運使公要去下場。運使公喜甚,便收拾了無數路菜,又令趙姨娘從銀櫃內取出英洋三百元交與隱仁,吩咐道:“我常聽得人說浙江考舉人是要關節的,你若要通關節,或買薦或買連號,或買先謄,或買場經文策問,我有的是錢。你要用可打電報來我即從票號匯付。”隱仁答應。

    次早,即着家人至碼頭船行中僱了一隻開窗起稍的大船。即前所說“頭亭船”,船戶許關福知是運使大人少爺,今捐了監生,人人稱他爲老爺,不敢怠慢,即令船妓小心服侍。此船有妓女二人:一名愛珠,一名素金,年皆十八、九。看官知道,大凡妓女眼界闊大,心地十有九明白,以其往來江湖,凡有大官、巨賈眼皆看慣,當下隱仁上船,就知他是個玉裹金裝不慣喫苦的公子。

    及至晚間喫飯後,又見隱仁開盤喫煙,素金即與他上煙,隱仁說:“我喫慣寶塔煙。若小口不能過癮。”素金勉強打了一口,隱仁猶說太小。喫完後覺煙槍發熱,又換過一金鑲的蔗槍。素金又代他打了一口,不意此槍系開鬥,煙多不能受,登時脫口。素金爲其裝上,又換了一枝牙槍,喫了一口又換,一連換了十數槍方說夠了。素金便問:“一日喫幾兩煙?”隱仁便說:“二兩。”素金又問:“將來入場帶去麼?”隱仁說:“怎麼不帶?”素金道:“老爺煙癮如此之大,只能終口吃煙,場中又無人打煙,又要自己燒煙,燒了又喫,喫了又燒,哪有工夫做文章?”隱仁道:“不妨,不妨。”原來,隱仁未曾下過場,其實心中害怕。

    不數日,到了杭州,即着家人尋了挑夫,將行李搬至運使河下。此處離學臺衙門甚近,以便考遺。家人先將寓處找定,付了定洋,隱仁便乘轎進寓。不等被鋪打開,即令家人就便榻上開燈過癮。次日,消停一日,第三日以後懶於行動,在牀上足足燒了四、五兩煙膏。至第四日下午,不得已着家人李升至辦考門斗處探問孔師爺住在何處?

    原來,孔先生是本科二等生員,不考遺,一徑住在登雲橋,離運使河下卻有五、六里之遙。第五日隱仁便坐飛轎去訪先生。誰知,住在登雲河橋下一小戶人家,住屋並無內外進,原爲省錢起見只租得一臥房,不但無內外進,並寫字案、桌亦不能設。當下隱仁訪着先生,見無坐處,便將先生邀至一茶館小敘。

    先生一面謙恭,一面坐下,便向隱仁說:“此次正副兩主考,聞得兩人均皆講究洋務,不要又似前科取中那一等荒唐文章,我們卻不會做,奈何?”隱仁道:“他是他,我是我。難道浙江一百零四名額數,中試者皆講究洋務之人?我卻不信。”先生道:“洋務不洋務我不管,他只要依着理法做去,做得流行自在快是快爽文章。中也好,不中也好,於理法二字不差分毫,即以心向心,亦對得住。”隱仁道:“如今中舉人大半要通關節的,若不通關節,恐明珠投暗。雖金陳復生,劉熊再世,亦不能中。”

    先生搖頭不信,指着隱仁笑道:“隱仁兄,休怪我大言不慚了,我下了九次場,足足薦了七次,何嘗通過關節?今又第十次,看我顯顯本事。”隱仁聽了似乎半信半疑。兩人談了多時,門外轎伕等不住,家人只得進來請老爺上轎。

    隱仁一面出店,家人將帶來荷包內英洋撈了一元付了店家,找了數百文安在轎下,隱仁辭了先生上了轎,一路如飛而去。回到寓中,早已上燈時候。喫晚飯後過足了癮,又將文章朗朗讀了幾遍準備去考遺才。

    這邊先生自隱仁去後回到寓處,懶得自己煮飯,便踱到飯店胡亂用了幾口。因日間聽得隱仁說考舉人須同關節,仔細想想卻有道理,又自想:“若真個如此,我們寒士,自己妻子尚養不過來,哪有人人皆通節,內中豈沒有寒儒麼?隱仁之言,大概是賣弄自己有錢,故意驚嚇我胡思亂想。”獨自一人坐在燈前,卻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不料隔壁有一老人以織綢挑花爲業,素患虛嗽,夜間不能安眠。聽了多時,起來從板縫中望,望見一人面前攤一本書卻又不讀,但見低頭閉目,似乎有心事一般,知是考客。暗想:“世間最苦的是讀書人過考,平時不知喫了多少辛苦,臨場又不知耽了幾多心思,中了猶值得,若不中則誤用聰明。至死不悟,可惜!可惜!此等看不破的,據一省而論,亦足足有數萬人。若以此數萬人之心思用在別處,雖天下極至萬難不能辦之事,亦無不成。我從前在外國營生,而西人制造機器,亦算肯用心思,卻未見用了心思白白糟蹋。用了心思後必有一種作爲,造出一個機器的來一家喫着不盡。不像中國讀書人,用了一世心思從不見成了一事,造了一器,三更半夜又要進場,尚然如是之喫苦,可見心思是白白用錯的。”一面想一面叫道:“考先生爲何不睡?”

    豈知,這先生正在做夢,夢見出榜自己已中了第十名亞魁。前次同來之鄭芝芯正與他賀喜。先生正不服通關節之說,夢中喊道:“如何我不通關節依然中了?”正在高興卻被老人叫醒,嚇得一身冷汗,只得答道:“我亦要睡了。”說罷和衣倒下。

    窗外已隱隱透了亮光,不覺仍入夢境,夢見自己仍中在笫十名。復自己想想:“我不要仍茌夢中,此回須要看得明白,方好與隱仁辯駁,辯駁。”心中喜極不禁狂叫。

    其時房東早已喫過午飯,聽先生夢中叫喊,奔進房來將先生搖了兩搖叫道:“先生醒醒,先生醒醒,青天白日,尚要做夢耶。”先生開眼一看,亦覺羞慚,遂和衣起來。隱仁着人來請,說:“家中有信來,先生亦有一封家信附寄在內。”先生聽說有信,不喫飯便一徑跑剄隱仁寓處,隱仁正在罵兒子不學好。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畫船書舫懷同暢 綠鬢紅燈志更殊

    話說隱仁爲何要罵兒子?原來,自隱仁及先生赴省鄉試,華如嫖興大發。因無人拘管,日日在外遊蕩。先時,鏡如還老實,後來亦被老二帶壞。鏡如本偷喫鴉片煙,先時尚無大癮,此回偷了些銀洋,還帶領老三水如,三人瞞了運使公,將碼頭上頭停船一隻只看過一路。老大問老二道:“你嫖婊子要喜歡哪一般的,你且說說看?”老二道:“女子自然以皮膚白潤細嫩爲先,再如長眉細眼,懸鼻小口,圓頸廣頤,此數件是少不得的。”鏡如道:“腳呢?豈可不講究?”華如道:“我看婦人不在乎腳小不腳小。只要有了上數件,便大些亦可。”

    原來,兄弟三人意見不同。老三年紀尚小,不大理會,聽大哥、二哥如此說亦覺得有趣,心想:“大哥說:‘看婦人要腳小。’此話是極當。見婦人腳小,行動走路更覺妖嬈嫵媚。若要腳大品貌好的,我們公公從廣東省帶回丫鬟除春雲外,尚有雪花、玉英,皆是品貌極好,可惜腳大,走路如男人一般,有何趣味。”

    兄弟三人一路談來,末後檢了一隻,此船妓女共有三人,也有大腳也有小腳。老大、老三喜歡小腳,便與小腳妓女說笑,笑老二則與相貌生得好的說笑,兩腳足足有七、八寸。此妓名招鳳,生得長眉俏眼,皮膚滑膩如油,行動如行雲流水快利便捷,原有大腳一種好處。

    兩小腳妓女一名翠琳,一名愛琳。翠琳自六歲買上船故又名六歲頭。當下老大即說腳小的好處。招鳳聽了不服,將腳伸了亠伸冷笑一聲道:“依你說天下大腳婦人是沒用的,請你說說腳小的好處。”老大說:“腳小頭一件站在人前不討厭,婦人以‘溫柔輕盈’爲主,腳一小四字皆全。若夜間同睡,壓在身上亦不覺呆重,豈不是好?”招鳳說:“你所說之言,婦人腳小只不過是可男人喜歡,全無用處。我們做婦人的要自己想想,若一生一世不動不做,腳裹得小尚不喫苦。若說要做事,要趕路則大腳件件便宜。我再有一說,我們浙東金華衢州深山中有一種徐客婆,其女子向不裹腳,能耕田。能築地,起房屋、挑重擔均系女子,故深山中處處開墾並無荒田、荒地,近年來不知增了官府幾多錢糧,各家婦人亦不知掙了幾多傢俬。若照徐客婆看看,天下婦人若皆不裹腳,正如孔夫子說‘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大腳婦人盡皆變爲農夫,於國於家兩有裨益。”

    招鳳未說完,翠琳已將老大拉至房艙中,歪身將老大壓在鋪上,自己便盤腿在鋪上,將一隻小腳伸入老大懷中。老大見了肉酥骨軟,用手捏了又捏。翠琳惟恐其坐不久時生意不能到手,又叫老三亦來坐。於是愛琳將老三推進房艙,在對面鋪上倒下,便將小腳擱在老三腿上,老三從未見過,似覺面紅心跳。這邊,招鳳與老二頑了多時,在外間炕上兩人對口各相取笑。老二用手摸乳,招鳳斜着眼笑道:“老二,你不怕大腳討厭我便嫁你。”老二說道:“真個嫁我,要幾多身價?”招鳳低聲道:“此時不能脫身,要過兩年,爲我娘做了兩宗偌大買賣,然後才肯放我上岸。”這邊,老大、老三被翠琳、愛琳迷住,未到黃昏,老大道:“我們喫一桌正飯,回城如何?”老二道:“很好。”

    翠琳便通知後艙擺飯,後艙答應。不一時擺上一桌正菜來。兄弟三人各各站起,一人手上拉一個隨便坐下,招鳳便說叫陪花,老大、老三皆不熟悉,老二便說叫會喝酒的來。水手去了不多時,便背了個名叫關鳳生得面如滿月,豐腴穠麗,骨弱肌香,裙底卻是大腳,問了姓名後便坐在老二身邊。老大不大理會,只與翠琳頑笑。老二指着叫來的關鳳向老大道:“你總愛腳小,全不在它處講究,此人可生得好麼?”老大道:“此可叫做‘半截觀音’。”

    關鳳聽了不耐煩,招鳳便幫着說道:“我們皆是腳大的討人嫌,老大你可把小腳供在香火堂做了祖宗何如?”翠琳、愛琳聽了亦幫着說道:“別人小腳與妳何干?老二你愛腳大,將來可討她一個能種田、鑿地大腳,省得家中養牛。”

    愛琳未說完,關鳳二人皆生氣說:“我們腳大能跑路。譬中有急難,聽得人說:‘這兩天,長毛信息緊急,江西有兩縣已失守,婦女遭難者不計其數,均系小腳。’若大腳早已跑走了。我們如有長毛到來,小腳婦人跑不動,均系殺頭鬼。”

    二琳聽了大怒,搶在自已船上不好發作,便與老大豁拳。關鳳即與老二扯馬。老三便與翠琳猜子。徐徐各有酒意,招鳳便叫取琵琶來唱了一套“小進宮”,愛琳唱了一套“七十二條心”,關鳳見老二一手拉住衣襟要摸她,上手又插在招鳳懷中,便唱了一套“滿江紅”,內有兩句是“一枝樹兒東西擺,見了女人個個愛,冤家,冤家,哪有良心在。”老二聽了笑了一笑。

    這邊,老大、老三纏住翠琳,因翠琳腳小而且端正,腳背貼平,腳尖中蹺趣實覺可愛。老大將腳挑起翠琳小腳,在凳底盪鞦韆,老三又要將翠琳小腳拉過去,翠琳任他二入胡纏。不一時,琵琶遞到翠琳手上,翠琳亦便唱一套“滿江紅”,內有兩句是“一樣樹兒開不得,兩樣花兒丟不掉,你含不了他。”合席皆大笑起來。

    不一時,大家唱完散席,關鳳仍叫水手揹回。再看錶時,老二道:“了不得,時已三更多天,不能進城,只好在此頑頑。”老大便道:“我不久要喫煙,因頑耍忘記,此時可要不得了。”翠琳因與老大打煙。招鳳有了酒興,躺在外間炕上口口聲聲叫老二走來有話說,及至老二走來面前卻又無話,將手緊緊握住老二手。老二會意便挨招鳳躺下。

    這邊老大正在喫煙,手上有隻玻璃翠鐲子被翠琳看見,翠琳便道:“賞我。”老大不應,翠琳見他不肯,便將頭滾剄老大懷中,一手將煙盤推開,將手低低提着老大耳朵問道:“你既愛我,是真心是假心?若是假心,早早走開。”一隻手卻緊緊摟住,又說:“若是真心爲何不與我翠鐲?我是不依的。”說了又將小腳撩動。老大心動,欲要放膽,恐翠琳高聲叫喊,又聽得翠琳說:“若與我翠鐲我樣樣皆隨你。”老大着急,便將翠鐲脫下,翠琳見了劈手奪去套在自手上,便走至老三前。老三未睡,愛琳早被酒醉睡去。

    翠琳推開老三,讓出條空處橫嵌在老三身旁,兩隻小腳仍勾老大說:“來、來、來。”老大被其弄得頭昏腦暈不能到手,空去了一隻玻璃翠鐲。復見了翠琳走開,又複用腳勾他,他欲待走至對鋪來,又見老三、愛琳又系同鋪,心中一想,猛然大悟是個騙鐲子法子,卻又不好將鐲子取回,老三早看見兩人情形,又見二哥與招鳳同榻,心想:“婊子原來有錢無事不可做的。”一手將爰琳搖醒,一手從衣釦上脫了一隻鍍金錶與她,愛琳懶得接,心中會意,便把表接了。

    這邊,老二已醒,老大便說:“夜深肚中復餓,可弄點雞蛋飯喫喫。”翠琳便說:“有。”老三說:“不要喫。”愛琳一骨碌起來用暇瞟住老三,老三被翠琳做了眼色,即說:“再翻一桌。”

    後艙並未曾熄火,不一時,又擺上一桌。天已五更,各人上席,只覺眼花口苦,酒菜皆不能喫。坐一坐天已大明,兄弟三人便要走。老三至後艙取扇,愛琳隨後跟來,將老三按在鋪上親了一嘴說道:“可記得麼?”老三魂靈已被愛琳收去,急急忙忙說:“記得”,搶步出艙。

    三人一徑到家,原來,並無人知覺,可見,喫煙誤事。趙姨娘懶得走路,從來不到書房,且年輕,與鏡如兄弟不相上下,亦無畏懼。次日,兄弟又備許多銀洋送與婊子,送了又偷,偷了又送。

    這一日,老頭兒開銀櫃,見洋錢少了十擻包,查考起來,管門的方說出弟兄三人有數日不歸。運使公恨極,當時各人責罰了一頓,因寫信告訴隱仁。隱仁因看信,罵兒子不爭氣。罵歇,先生進來便將家信遞過去。先生拆開看了,知家中所交安家洋錢不夠用,兒子又病秋痢。曉得老婆央岳家管賬寫的信,只四行字寫得無頭無腦。恐要亂了作文章心思,便將原信搓作一團投入字紙簍中去了。

    隱仁見他信看完,便知先生家錢不夠用,不來問及,只說:“後日要考遺才,先生過來送考好麼?”先生說:“應該來。”先生來時未喫飯,因叫家人叫了一碟酥藕,喫完先生回去。

    欲知如何考遺才,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兩毒纏伸難救藥 片言提要枉勞心

    且說隱仁要考遺才,頭兩日便耽心思,恐身體受不得苦,買了衛生丸、養了丸許多丸藥,盛了許多大土膏,並考具收拾兩日。

    這日五更天起來,仍坐轎至學院前下轎。考遺才的人已擠在一處,一時頭門開了,聽得人說:“這學臺考監生搜檢甚嚴,片紙隻字均不許帶。”隱仁這倒不怕,所怕無工夫喫煙,一面又想起前日船上素金姊妹說話來,心中便有些懊悔,說煙是喫不得的,喫了便是廢物。

    正在呆想,聽得二門口已開點。一時又聽見叫魏某,隱仁知道是自己名字,便搶步前來接卷,口內連聲答應有。一邊書吏且不交卷,說將監照呈驗,隱仁隨即呈上。

    學臺不言語,書吏指道:“恐是假的。”隱仁道:“是一百零八兩京銅捐。”書吏又想了號數不錯,方纔交卷。一面使他至搜檢處搜檢。隱仁任他搜檢過,然後看卷面,是西文場“傷”字第九號,隱仁自攜了考具,氣喘得了不得,隨即將丸藥拼命咽嚼,滿口苦水。欲要喫煙,卻不能開盤,只得立了燒煙,風又大,燈焰閃爍不定,煙不能進鬥。

    隱仁着急,看見別人皆是吞泡,不得已亦吞了兩個,卻不能過癮。正在無法,聽得廊外叫看題目。隱仁看監生題是“以粟易之”自己暗笑,原某此題是笑捐監生的。卻將做文章丟開一邊,要想過癮要緊。左思右想,只得吞膏,卻忘記帶茶壺,又無熱茶過口,心中難過萬分。

    過了一時,眼中火冒鼻內煙生,吞得多了,舌上便覺起了殼一般,勉強打起精神做了一短篇,足足有三百二十字。未及抄完,策題已到。看系問錢塘江至鱉子門以外七百里,其中風濤沙線若何?此處系浙江海口,與定海舟山一律緊要,將來防海若何整頓?題目有七、八行,皆以洋務發問。

    隱仁見了,呆了半晌說:“罷了,爲何遇見如此晦氣題目。”一面又恨煙膏未曾吞慣,無可奈何,拼死又吞兩口,不管三七廿一,便將策題看來看去,將些夢話說在上面,已覺人來不得,兩足如踏棉花一般,身體漸漸發起熱來。只得帶草連真將策謄好,又有五言六韻試帖一首。其時早已放過二牌,堂上高聲催叫繳卷子,隱仁急得屁滾尿流,早已不能動彈,煙癮又不能過足,無奈何抄了一首歪詩,抄好讀讀,實在心上自己過不去。因堂上催卷子葚急,只得交了。

    收拾考具出至廊下,渾身似汗,自知身體虛弱恐要脫癮,急急捱到二門口,見人尿滿地,臭氣難聞,有許多人在尿地中擺開盤過癮。隱仁說:“妙極!”也顧不得尿不尿,亦將考籃內煙盤擺開,用書卷遮着風。正要燒煙,不料一失手,一大缸大土膏翻得乾乾淨淨,並將菸缸打破。隱仁着急,只得用指頭颳起用鼻一聞,大半皆作屎臭,於是隱仁全身倒在尿中即燒了一口,正如餓鬼搶齋,不辨香臭。到第二口覺得全是尿氣不能入口,便登時作惡心。先前不覺如此之難過,如今更難過萬分了。正在寸步難移,又放三牌,只得唉聲喘氣擠出門來。

    家人接着,見其面色,早換了一個人。家人喫一驚,不敢問,扶上轎一直回寓。隱仁半晌不能言語,至三更時分方能說話。家人早將煙打了十數口預備,先前已從鼻吹了十數口。隱仁得了煙氣,故得無恙。今見了煙,只勉強喫了兩口,自覺受不住:“夠了,不如養養罷。”家人又將帶來人蔘煎了五分與隱仁服了,然後服侍他睡下。

    次日不能起臥,至夜心中方覺明白。自己悔恨好好一個人爲何要喫煙,幾乎送了性命,將來,正場一連九日,如何喫得這般辛苦,不如不過正場爲是。

    第三日,先生要看文章,隱仁道:“幾乎送了性命,再不要說起文章。”先生不信,問及家人,始知隱仁是真話。不便再說,只得說:“養數日便好,不礙的。”先生不便多坐,不一時辭去。

    過了數日,乃是八月初五,隱仁已病癒,思想考遺才苦楚,不如不下場。又想難得遇見鄉試,功名要緊,登時把考遺才苦丟在九霄雲外了,便說:“收拾考籃。”家人個個爲老爺捏把汗,不敢違拗,只得爲他裝了米,捆了炭,結束了小被褥並號簾號幃。隱仁自己檢點書籍,並點了幾樣考食。於這初八日,天未明時即乘轎進場。

    誰知,轎不能抬入柵內,即歇下,轎外許多人來搶考具,說代相公背考具的。原來,柵內送考人不能進去,所有背考具之人均系穿號衣,是大水師派來的。隱仁見了穿號衣的彼此爭奪考具,已看得呆了,好容易掙到點名臺底,將考具坐在身下。

    不一時,點名接卷,再將考具提及,重有千斤。隱仁又未曾喫過這苦,又妤容易將考具提剄二門內,人多擁擠不開,籃內什物便擠破倒了一地,踏得粉碎。幸前回與先生同船的鄭芝芯看見,代他收拾,並喚了一個青衣甲手代背考具送入號中。隱仁便說:“人來不得。”遂開燈過癮。號軍說:“相公,等我與相公掛起號簾,鋪起被褥再過癮未遲。”隱仁說:“等不及。”

    鄭芝芯知是隱仁受不起這般苦,代他難過。一面交代考具,一面說:“我要尋孔先生去了。”原來,孔先生是第十次下場,苦是喫慣了的,先生在場尋朋覓友獨來獨往,曉得隱仁在這號中,進來望望。剛至號中便遇見鄭芝芯,芝芯告訴他隱仁考具擠翻,人幾乎跌死,先生亦不在心。二人復至隱仁號中,正見隱仁兩眼翻白,不能起坐。二人只得說:“隱仁兄,有屈了。”芝芯說:“想閣下在家從未喫這般苦楚,我想這個八股是最害人的。”

    先生不喜歡聽倒興話,便說:“胡講,哪有文章能害人的。你看我如何進來,何嘗跌死?芝芯兄,請到我號裏去坐坐,讓隱仁兄息息力。夜裏好有精神做文章,日後再來拜讀佳作。”隱仁不能起身,只說:“得罪。”

    於是,先生拉了芝芯回到自己號中。芝芯道:“隱仁不該下場,我雖中了一個副榜,其實亦喫不起苦,將來決不再進這場來。”先生道:“你今科要中了,何必再來。”芝芯道:“不是這般說,我朝重在時文,讀書人即由此做官。仔細想想,時文中全無實用,白白耽誤了許多英雄豪傑。如你、我一般,若將這做文章心思材力用以謀利,我想早已發財了。且四書五經所說治國平天下之事,均系陳年已往不能依之事,即如一部《周禮》,一部《春秋》,何嘗是依得來的?宋朝王安石依了《周禮》行事,便誤盡蒼生,又有人仿春秋車戰,遂致一敗塗地。依我看,十三經尚且無用,何況時文。今中國人人盡力於時文,讀了時文便迂腐,既迂腐不但治國平天下不能,即謀一家之衣食猶且朝不保暮。”

    先生不待說完便說:“話是不錯的,且看此回中不中再說。”正說間,號軍來說號官要來封號門。芝芯即辭先生,匆匆而去。

    要知中與不中,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先愁蓮瓣難逃難 十踏槐花頓勒繮

    話分兩頭。卻說先生家中自先生出門後,師母勞氏已將安家之洋用完,兒子又患痢不能起牀,心中着急,只得至先生平時相好處商借。誰知,先生平時所來往者大半與先生不相上下,分文不能借得。無奈何,只得要往運使公家會會趙姨娘想個法子。說聲要去,便換了衣裙,交代兒子幾句話即出門。原來,師母是大腳極會跑路,一口氣便跑到,管門人進來回趙姨娘說:“師奶奶來了。”

    趙姨娘異常詫異,心想:“師母到我家來是來過的,今日來到,必定有事。”剛要出迎接,誰知,師母腳大走得快,三腳兩步早已進來了。師母見趙姨娘一隻手扶住一個不裹腳的使喚丫頭,旁邊立了一個八、九歲小腳姑娘卻是阿蓮。師母連忙見禮,趙姨娘亦還禮:“師母是轎來的,快開銷轎錢。”師母道:“我是走來的,腳能走不用轎。”

    趙姨娘又詫異又羨慕,口中說道:“師母家到我們這裏有五、六里,爲何跑得?”師母道:“不打緊,我們再遠些亦走得動。我若與姨娘一般小腳,家中粗重事又無下人,如何做得來?我家先生又是讀書人不能做粗重生活,一切劈柴、吊水、蕎獵、買米、上街走動均系我去,若不是我腳大,我家先生呆捧書本早已餓殺了。”

    趙姨娘聽了只是笑,師母又道:“姨娘不要怪,女人腳小不過男人看了歡喜,女人卻無用處,有好山水不能遊玩,有好景緻不能走到,件件要靠着人。若手頭有錢,生在富家猶好些,若生在貧苦家,這便叫無腳蟹。遇着長毛賊發火起來,這就了不得,真有性命交關。”趙姨娘道:“好好的哪有火,哪有長毛?”師母道:“姨娘年輕,大凡人世上這兩件事是料不定的,況且現年長毛信息緊,這浙東地方必定是要逃難的。”

    一面又指着阿蓮說道:“小姐爲何姨娘與妳裹了這般小腳,豈不是無故受苦。”姨娘道:“何嘗不是,這兩日因與她敷上‘印蓮散’,誰知此藥卻不是好藥,這日反腫爛起來。這種藥可知是要騙人家的錢,真真上了它的當。”師母道:“我見腳小的女人冬間必定要烘火,卻是何故?我們從來不曉得冷,火籠從來不用。”姨娘道:“妳哪裏得知,小腳是血氣被腳帶扎死了,所以異常怕冷,冬天火籠是一刻離不得的。”師母聽了便說:“冤枉!我們腳固不要火籠烘,卻也沒有空工夫,終日有事做了亦不覺冷。”

    正說着,又見一個小腳丫頭年紀卻有十五、六,端上點心,又將茶碗衝了一衝,姨娘便請師母喫點心。師母用過了點心。阿蓮早坐在小椅上,趙姨娘遞了兩個與她,自己便走到運使公房裏,不知說了些什麼。又走出來仍坐在原處師母。

    正要說借洋的話,只聽得姨娘說:“杭州現有信來。”指着阿蓮說道:“她的老子受不得辛苦,考了遺才便病了一次,剛剛好了又進正場,幾乎不得出場。二場卻不能進場,現在病得要死,聞已動身,看來不日便要到家了。師母家可有信來?”師母道:“我們那一個只要有文章做,哪管家中死活,不瞞姨娘說,你先生出門家中只放英洋十元,不上十天早已用盡,現在並柴米皆無,意欲向府上通通冬季束脩。”

    姨娘聽了便說:“師母不要怪,這事我做不得主,要問我家老爺。”師母道:“老太爺面前可爲我說一聲。”姨娘說:“老太爺不管事,說亦無益。”師母無法,只得辭了出來,一口氣跑到孃家,問她娘借了一擔谷,自已叫長工挑至水碓中舂好,復回家看兒子。只一日跑得汗披雨流,自己笑說道:“幸虧腳大,方有飯喫。”又當了幾件衣服湊用了幾日。其時已是八月廿六、七,聞得西溪村監生魏老爺從場中病回來了。師母道:“我們家的不要生病纔好。”

    正想着,先生陡然到家,見了老婆便說:“我今科必定中的。一路順風,三日便到家,連釐局中人說這位考先生滿面喜色,個個皆如此說,豈不是中的預兆?”那師母聽了便對他面上一看,哪有喜氣,滿面皆是風塵色,說道:“你息息罷,你兒子病了多日,你進房去看看。”

    那先生便進房問了兒子病由。說了七、八句便出房說:“我的行李挑回來放在哪裏,考籃內有三場文稿不可遺失,中了是要刻硃卷的。”那師母哪裏知文稿是何物,說道:“我一概未動放在中間。”

    先生喫過了茶,便將考籃打開取出文稿。聞得鄭芝芯亦回來,一直來尋芝芯,見了芝芯便欲將文稿取出要他批點。芝芯道:“文章是無憑據的,大凡中的人是中命不中文。”因此將文章仍放在桌上,先生偏要他批,將文稿塞在他手中。芝芯無法只得將他三篇文稿略略看了一篇,說:“好極。”

    先生便請他加批語,芝芯即寫了八個字是“理到法隨,絲絲入扣”,原來,頭題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兩節”,此題須得先經起義,作法方關合下文孔子曰:“才難兩節微旨。”先生嫌他批得不對路。芝芯又將他第二篇、第三篇看完,各加批語,又總批了兩行,起來拱拱手說:“中是必中的。”

    先生喜得顛頭播腦,猶如已中了一般,便要看芝芯的文章。芝芯道:“我的文章無稿,哪個有這空工夫抄出來。”先生不信,芝芯賭咒說:“如有稿抄出來便是烏龜。”先生方不便再說。仍坐下談這一個頭場好,那一個二場好,芝芯道:“我雖下場,我最嫌的是談文章,即使有命會中,我亦不談。我今年並非要想舉人去考,實系謀利起見。我實對你說,我年年下場皆是爲人槍替,就是我中了個副榜亦是無意中得的。我每年下場,總要賺他二、三百元筆資。我不過小時候所熟者八股,到了大時改不來業。所謂醬裏蟲醬裏死,即趁此得兩個洋錢用用。其實舉人我情願讓與別人中。所以我平日總不做文章,此種苦頭是喫怕了的。從前我考書院一夜要做八、九篇,亦不過爲利起見,衆人便說我好手,此二字我亦不願受。我今年已四十多歲,深悔從前將心思用入時文中,錯過了許多好機會,只因家無恆產,又生在七、八代讀書人家,自娶妻室後,食口日多一日,不能供養,只得將錯就錯,如今是悔不過來了。若說中舉人,我有五、六分拿得住,你不看見我從前兩次爲人槍替,皆是薦卷的麼。今年,我聽他中不中,我已得了三百英洋,夠用數月了。”

    先生聽了心想:“這人卻是乖巧,原來是名利兩得的,我可是笨漢,只知呆做文章,從“名”字一邊想,便把“利”字丟開了,並且連一個副榜亦不曾中,真真令人愧死。”一言不發辭了芝芯,回到家中睡在牀上,老婆叫他喫晚飯,先生說:“不要。”老婆見丈夫似有不耐煩情形,只說是望中心切,便恐丈夫心焦又要與她尋鬧,故借銀一節亦不敢與丈夫說。

    又過了數日,卻是放榜日期,先生便不敢出門,故連隱仁處亦不敢來,誠恐不中被人笑話,此是下場回來做秀才的習氣。

    不知先生中與不中,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經大難居然悔過 愛小腳遽爾成親

    卻說先生脾氣,每到放榜日近,終日高臥,並客亦不見,只說生病。這日聽得門口有人叫道:“某人中了”,先生禁不住高問道:“我呢?”其時傍晚,只有聽見人聲,並不見有人,心中害怕,說:“我甚晦氣,未到黑夜,聽見鬼叫。”

    誰知,先生在屋內又問了一聲,這人往常本認得先生,走進來便說:“先生名氏不聽見有人說。”師母只管煮晚飯,這人便說:“我去再打聽,打聽,中了就來報喜。”誰知等到三更亦不見這人回來,先生一夜睡不着。

    到次日,更將棉被沒頭沒臉蓋好,睡作一團,任老婆喚了數次,總裝做不聽見。整整睡了三日,肚中俄了,曉得不中只得起來,對着老婆不覺放聲大哭,說:“我不願爲人,我哪裏有面見人。”老婆曉得是爲不中的緣故,只得再三安慰他說:“今科不中,下科再去。”先生說:“我如今有點明白了,中是有命的。倒不如隱仁,病了回來,省得兩場辛苦。”老婆說:“可是東家有病,你回來未曾去看過一次,面上卻過不去。”先生道:“是,明日就去看。”

    原來,隱仁回家,病總不好。請了幾個先生看看亦不中用。醫生到來,總說:“平日身體虛弱,又是大癮,秋間下場又喫苦又用心,內傷外感兩樣夾攻,今日元氣已虛,只得顧本,不及冶好。”用了人蔘、白朮、枸杞、地黃等味,不料服至十餘帖,又覺脾胃不和,漸漸大便不固。先生知是陰藥不受,將杞地等刪去,瑤桂、阿片,服了數日似覺好些。

    這日,先生來看隱仁,便請至隱仁臥房中坐,兩人皆說晦氣,不該去下場,一個生了病回來,一個白用了許多錢,從今以後可不談文章了。隱仁道:“我是喫煙癮大了,受不得辛苦,若說年輕不喫煙,正該去下場爲何不談文章?”是時,鏡如等皆陪先生坐在房內,聽了這話,老二是要想考舉人的,心想:“煙是喫不得的,喫了煙便不能考舉人,真是個害人的東西。”

    老大又是另一個想頭,心想:“我不想考,喫煙何妨。先生不喫煙,爲何也不中?用了半世功,傢俬一毫梓不起,師母到處借錢,幾乎餓死。先生讀了文章一概不管,滿口迂腐之談,真真時文是害人的。”

    正說着,春雲傳進茶來,一雙小腳跨入門檻內,老大,老三看見回過頭來。老三暗把春雲一隻小腳輕勾它一勾,春雲在房門外低聲叫:“三少爺,你不記得前日師母說:‘小腳是個害人的東西。’你今日爲何要撩撥我這小腳。”說完,傳了茶便走。這邊,隱仁懶於說話,先生坐了一坐便辭了出來,由大廳轉到自己館中,檢點書案上文房四寶,意欲停兩日即到館。

    誰知回到家先生又病起來,一連病了兩、三個月。剛剛到年這邊,隱仁家中又連日弄醫生,運使公又復生病,便一直不能到館。鏡如弟兄荒了三、四個月總不讀書,惟有華如想要考舉人,雖貪女色,於時文上頗用心,帶了妹子阿蓮,小兄弟月如無事時天天到館。阿蓮頗聰明,雖說年小詩文辭賦件件曉得。家內又藏有名人書畫,阿蓮見了亦能摹仿一,二幅。惟有老三水如是見了小腳即細心賞鑑。家中丫頭共有三、四個:雪花、玉英皆是大腳,又有個嬌妹亦有六寸長的腳,惟有春雲是三寸長的腳,穿了揚州式的鞋更覺好看。老三便看上了春雲。

    春雲曉得喜歡她,便有意籠絡水如,有時故意到書房走幾步,有時故意在水如前,便走來走去,鞋樣又多,今日穿這雙,明日換那雙。老三眼中看了春雲心想:“我明日討個老婆若能如春雲般腳小,雖說不能做粗事,家中僕婦甚多又何必要她做。”

    老三如此想頭,鏡如亦與老三一般見識,無奈春雲只與老三交好,自知插不下手去,便趁家中有事,日日在外間看女人。浙東女人無不是小腳,然在老大眼內同是小腳卻有幾種分別:頭一種腳後跟不倒拖,直立如削,腳尖狹如竹葉,走路如狗腳一般,走到石子路柔軟輕便是頭一等,第二等是馬蹄腳,尖雖不太尖,直量卻只有兩寸多些,嫌其不柔軟輕便是爲第二等;至四寸以外四面端正,若不是倒拖亦爲第三等。老大卻不曉得內中有種假扮的雖看去卻是小,其實是把高底墊的。因老大未曾與女人細細講論過,因此看錯了眼法。惟有老三是與春雲結識,春雲常說:“我的腳是真的,並不是假扮的。”因細細說了幾種假扮的來,老三因此是個老行家。老大卻無人與他說,因此不甚曉得幾種。

    其時,已是正月初一日,在戲館中看戲。戲才做完,偶見個姑娘兩腳只有三寸,扎縛得如紅菱一般,更加腰肢婀娜,品貌嬌研。老大便看得呆了。等這姑娘走了過去,聽得有人說:“此女即孔先生甥女,姓陳名月娥,亦是官家女。”老大聽得,便想出一個法子,託人放風至先生耳朵內,即請先生做媒。先生便中了計,心中想:“魏家是個財主人家,甥女爲何不把與他?”一面向他妹子、妹夫說了,亦均答應,一面便到隱仁處將女子家世細細告:“我此來固爲大世兄做媒。”隱仁聽了亦合適,自己又想:“近來多病,不如早娶過媳婦回來亦好管家。”即託先生做媒,一說就定,不必說財禮豐厚。下了聘,說定:“今冬過門。”諸事完畢,先生新年仍到館。

    話說絮聒,日月如梭,不覺秋盡冬來,便是鏡如娶親之日。未到吉期,家中己忙得不得了,趙姨娘不能照管,只聽家人播弄,不知家人趁着喜事賺了多少錢。趙姨娘懶得走動,只圖安逸,手頭有錢,整大宗與家人使用。運使公以爲姨娘是能幹的,放心由她。隱仁多病,本不能管,因此不知糟蹋了多少錢。

    這日便是吉期,親友賀喜盈門,共有酒席百數十桌,晚間,新人過門拜過天地,一切禮畢,送入洞房。安牀撤帳後,人人皆說:“新人好品貌,好小腳。”喜得鏡如心花怒放。

    及至上牀,一眼便來看腳,口中說道:“好奇怪,爲何不是從前我看的時候小?”原來,新人卻不曉得丈夫是喜歡這個的,見丈夫看她腳,連忙將腳藏起,鏡如不好將腳扯出來蠻看,只好說罷了。當下歡愛,自不必說。

    原來,新人家中亦有奴僕、姑嫂,亦是不用做的,性情卻生得溫和柔順,品貌亦可得去,腳並不大,不過扮慣了,須墊高底方能走路,卻仍是個不便,終日亦不能多走,家中仍無人照管。鏡如原爲是愛她腳小娶的,今看見月娥扮的亦與真的一般,心中歡喜,終日宿在房中,更好喫鴉片。

    老三見老大娶了扮的小腳回來,每每笑大嫂是個扮蹺的。春雲又指着月蛾向老三說出扮的多少不好處,老三愈加領悟。惟老二又有一種脾氣。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真愛色獨饒卓識 死喫煙異樣哀鳴

    卻說,老二專重在品貌、皮膚上講究,腳小腳大均不在意。家中四個丫頭惟雪花生得一身膚色細滑柔白,鵝蛋臉,彎彎的兩道眉,長俏俏的一雙俊眼,自頭以下並無半點疤痕,人又伶俐。老二因此看上了雪花。可恨雪花太不講究兩隻腳,居然並襪子也不穿,竟如男人一般。

    老二又愛她勤力,無人時,雪花要到老二房中走走,一切茶水皆是雪花服伺。老二愛她,因偷了洋錢與她買花粉,而雪花卻不用扮,自然出色。老二因見老大成親,自己尚未說親,便與雪花恩愛起來如夫妻一般。雪花過意不去,反時時遠着老二,老二偏捨不得,見了雪花便如蜂趕花一般。

    這日,雪花又到房中換水,老二見無人,便拉雪花坐在自己牀上,雪花羞愧,說:“二少爺,你愛我做什,我是大腳,自己也看不過。你不愛小腳反愛大腳,真是稀奇古怪。”老二說:“我不稀奇古怪,那愛小腳的真是稀奇古怪呢。”

    一面說,一面便摟住雪花求歡。雪花不肯,怕有人見,老二用蠻力將雪花按住。雪花不比別個女子腳小無力,便將兩腳掙住牀沿得力,便翻身起來說:“你真個愛我可與我說明,將來討了親要收我麼?”老二說:“我要中了舉人才討親,討親須絕色女子方稱心願。必如妳這般品貌纔要,若不得便扶妳爲正妻,妳還問我收不收。”雪花聽了笑了一聲便依了,在牀上又問:“你究竟說腳大的好,腳小的好?”

    老二方賞識她酥胸凸乳,雪股柔髀,又看她星眼嬌眉,兩隻臂如兩枝大藕,正在昏迷不暇回答,雪花偏偏要他說,:“若不回答我要下牀。”老二將她的大腳踏住說:“大的好。”雪花便說:“不錯。大腳不但能做事,若有人強姦,大腳的便可與之相打,如若強姦人多,便放開腳步跑了,人人奈何我不得。譬如你今日要相好,我若不依,你便要喫我打。”

    老二笑着壓住她說:“妳能打麼?”雪花道:“你再放恣我便打。”老二不聽,雪花卻沒有打。其時有一個時辰,雪花恐有人來,要起身又不能起身,不好硬着心腸,聽老二播弄多時,方聽得老二道:“妳打來。”雪花一笑,便結結實實在老二屁股上一掌打了,一頭起來手挽着頭髮說:“你這該死的,我怕你要打卻又不打。”便結束了衣褲,赤着腳穿了鞋,急急忙忙走到裏面去了。

    這邊,華如忙收拾了被鋪,停了一會,雪花仍走剄房中,坐在牀上說:“我告訴你一件笑話,我方纔回去小解,見姨太太從老太爺房中出來。踏在石子縫中跌了一跤,可憐半日爬不起來。還是我在馬桶上脫着褲子後聽見了,便將褲子穿好忙趕出去扶她起來。何苦做女人的偏要將兩隻腳纏的這般小,我看看代她難過。”

    華如聽雪花說完,便摟着雪花道:“我原知如此,所以歡喜妳。我們大哥、三弟卻愛小腳,不知有何趣味。大哥討了親算了。三弟終日纏住春雲,春雲人品又是中中,人人說她是趙飛燕,我卻說她是一段枯柴,只有一件好,身子輕,好抱起來頑的。”雪花道:“我身子重麼?”便將身子伏在華如背上,華如只覺兩個奶子擱在頸上如兩個蓮蓬一般並不覺得重,便說:“不重,不重,妳再壓壓,有趣得很。”雪花聽了便不壓背,即轉身子坐在華如懷裏,說:“重不重?”華如被她弄得又興發起來,剛要伸手,雪花力大便將華如兩隻腿用腳夾住,口內說道:“有本事放來。”誰知正頑得高興,卻有人在房外走動,看是老三,雪花起身便出房去了。

    誰知這兩日隱仁病體沉重,讀書一事久不說起。隱仁漸漸不要喫煙,鏡如與他燒了亦不能喫。運使公不時常進房看他,自己本年老多病亦漸漸不能起牀。兩人病了一年,又復冬盡春來。家中上房兩個女主人一個真小腳,一個假小腳,並皆不能管事,家人愈加膽大。內中有個曹桂,小名曹小鬼,生得如小旦一般,年才二十六歲,看上了趙姨娘的小腳,趁家中有事,便與趙姨娘搭上了,不時往來。趙姨娘又偷些洋錢與他,因此運使公銀櫃內被這個偷那個偷,不去查考,不到兩年已偷去大半。

    到了這年冬盡,隱仁病日重一日,自知不起,對鏡如說:“你等切記,人生世上賭嫖喫着皆可犯,獨煙喫不得。喫了煙有田的不能種田,有租的不能收租,有家的不能管家。並且妻子兒孫皆要看樣,而且個個偷喫。從上等說,有官的上司曉得他喫煙,實缺去官侯補不派他好差使。從下等說,百工技藝一喫了煙便不能供養父母,有妻子的並妻子亦不能照顧,即使最恩愛的夫妻,到得沒有煙喫即啼啼哭哭亦要賣去。自己至老婆賣去沒有想頭,用完了賣妻錢便去做賊。明知賊是做不得的,然因癮斷便要死,在眼前不得不做了,被人拿着百般吊打亦是不怕。爲因性命交關,要想煙喫,只好將性命去換。到得臨終並棺材亦沒有,此是貧苦喫煙的收稍。至於有錢的喫煙一概不便,自己便如死的一般。我從前屢屢要戒,只因多病不能戒,其實拿定主意並非不能戒的東西。即我如今日之病非因鄉試而起,實系喫了煙方受不住辛苦,白白誤了一世苦功。”一面說,一面下淚。又說:“你們切記煙是斷斷喫不得的,文章定然是要做的。”

    隱仁日日說這些話與他兒子聽,其時鏡如早己喫得大癮,哪裏肯信。隱仁日日說了哭,哭了又說,偏把這些丫頭感悟得清清楚楚。月娥聽了這些好話回房時常勸丈夫,鏡如反把老婆怪起來,月娥最是柔順的便不再勸。

    又過了一年,阿蓮十一歲,老大廿二歲,老二廿歲,老三十八歲,老四十五歲。老四見家中一年不如一年,心地漸漸明白,將父親言語緊緊記在。心中又看見哥哥偷丫鬟,心中大不以爲然。但家中一無好樣,心中納悶不知,不知如何是好。趙姨娘是守不住清淡的,又被曹小鬼引壞,只是不得入港。誰知曹小鬼偏會獻殷勤,家中病人又多,今日片鹿茸,明日煎人蔘,運使公遂將曹小鬼作爲內跟班,令他鋪在上房廂房中,以便病人夜中呼喚。趙姨娘便得中機會。無奈曹小鬼雖說有心卻是膽小,兩年來只敢與趙姨娘說笑,不敢公然放肆。趙姨娘見他如此冷冷清清,不似從前做外跟班之跳跳脫脫,私下又塞些銀子與他,又將兩隻腳扮得異常俊俏。曹小鬼原爲見腳小動起色心,今見趙姨娘如此裝扮便覺色膽如天。看官知道婦人腳小原是招淫的。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中煙毒父子歸陰 窺隱事弟兄析產

    卻說曹小鬼這日剛進上房回話,頂頭撞着趙姨娘出房。曹小鬼隨手捏摸,趙姨娘在運使公面前不好意思。是日息了午覺,午後四處悄無人聲,曹小鬼偷至房中來尋趙姨娘。姨娘巴不能到手,見了曹小鬼亦不言語,在外套房兩人正在不能分解,誰知運使公在內間卻叫人。

    趙姨娘被曹小鬼抱在地板上,聽得叫喫了一驚,當時曹小鬼便跑掉了。玉英急從外間進來,見了曹小鬼原不留心,進房來卻撞在趙姨娘身上。趙姨娘正繫褲子,被她一撞,立不穩,一跤跌在玉英身上。運使公聽得說:“好好的,爲何跌倒?”玉英心方起疑,不敢答應。姨娘亦不敢回答,只說被地板不平絆了一跤。

    原來,運使公有好兩日心裏難過,欲喫煙又喫不下。醫生已請過了六、七個,皆說年老,藥是草木做的不大中用,個個叫備後事,誰知家中無人管事,棺槨未嘗早辦。

    過了數日,運使公只覺喘氣,有十數日未曾大便,只口中叫難過,兩眼便起了石灰頭。趙姨娘便慌了手腳,隱仁亦病重不能來看父素,只叫鏡如弟兄一齊進房,看了亦代公公難過。玉英便暗中告訴春雲,曹小鬼如此,如此。春雲道:“難怪曹小鬼近日有洋錢,原來如此。”春雲便告訴了水如,水如又告訴了弟兄四人。

    趙姨娘曉得外人得知,她本是娼家出身,亦無廉恥,惟恐老的死了拿不着錢用,遂將銀櫃裏偷餘的洋錢又偷了些起來,並將值錢的東西率性偷了好許多,放在樓上人不常到的地方。這邊鏡如弟兄亦恐趙姨娘私下藏起東西來,遂趁着公公病昏正要辦後事,父親又病得不能起牀,趁着要拿洋錢看板時,便把銀櫃擡出中堂。登時弟兄四人提起一千五百元作公用,其餘分得乾乾淨淨。趙姨娘只與阿蓮分了半股來,卻亦有三千無,即便與阿蓮收管。四人又將分得的來稟父親,父親說:“這事應該令我得知,爲何私自分去?”罵了一頓說:“既分了可各人拿去掙起產業回來,我又多病,不能管你們了。”又問:“你公公病何如?”四人回說是不中用了。隱仁聽了大哭,叫兩個大腳丫頭扶進去看父親。

    誰知,運使公見了兒子來,眼中流淚,口中說不出話來。半日方說:“我要辭別你們了,你們好好過日子。”隱仁含着淚說:“父親,不怕的,恨兒子又病,不能起來服伺父親。只得時常叫孫子來服伺。”話猶未完,運使公說:“我要解手。”一連解了兩次又沒有,當時隱仁便叫:“取我的鋪蓋來。”當時下人即將隱仁鋪蓋取來,鋪在裏間。

    是晚,各人坐守。至四更,運使公又說要解手,只得扶他起來,剛扶其上半截,趙姨娘覺得褥子上似乎有尿撒出,知非佳兆,便亦滴眼淚。這邊隱仁亦掙了起來。運使公又喘了半晌,又沒有解手,復仍睡下。大家聽聽似乎又有鼾聲,大家放心,仍復睡下。

    至五更,覺陰風凜凜,隱仁便夢見他父親照常走到牀前叫:“隱仁,我無多囑,我孫子月如是個有福氣的,其餘子孫皆誤了三件送命的東西。”隱仁便問:“哪三件?”父親便說:“頭一件是鴉片,第二件是時文,第三件是小腳。”

    剛說完,只見他父親滿面愁容要出房去。隱仁拖住不放,被他父親將身子一掙,隱仁一跤跌醒,方知是夢。再走到父親牀前細細一看,誰知已去了多時了,登時大哭。衆人聞知皆趕進來,扶了牀欄無不痛哭。

    漸漸哭至天明,隱仁方將家人叫進說:“快辦後事。”家人來回說:“是大少爺辦的。”鏡如道:“尚未辦好。”趙姨娘說:“你洋錢早拿去了,爲何此時尚未辦好?”隱仁說:“快些辦。”月娥對丈夫說:“我早勸你辦,你不聽。”鏡如不等老婆說完,飛跑去了。

    這邊隱仁早已哭得暈去。月娥等趕忙將公公鋪好被褥,華如等便把父親扶住躺下,有一個時辰方醒過來。這邊又要辦運使公的後事,又要照顧病人,諸事不能照顧,只得請了先生來。又請一個本家是種田的,不大識字,辦事卻周到,又請一個隱仁好友姓沈名斌,字爽齊,三人與他在廳料理。

    隱仁是醒來後便不知人事,看見父親如此,即哀哀的哭。因此運使公入殮開弔,隱仁一概不知。至運使公頭七,這一日隱仁復腹瀉,一日數十次,鏡如弟兄慌了,亦遂將後事辦好。正是,家運一倒,如泰山壓頂一般,喪事即重重疊疊。

    挨至次日,隱仁尚能說話,遂把運使公託夢一節,夢中所說這三件害人的事告訴了四人,令四人切記。剛說完便又要瀉,瀉完才扶上牀,口就開了,不能合上,停一回就無氣了,只聞得滿房鴉片臭。四子一女一媳便齊齊跪在地上哭了半日。

    趙姨娘、雪花等來勸,勸了半天,鏡如說:“父親後事,我怕像公公一般來不及,因此我早早辦了。只因大廳上停了公公靈柩,父親靈柩只好停在中堂。”因檢了時辰入殮,一家哭泣自不必說。

    先生及本家名叫隱真的與爽齊仍來幫忙,父子二人挨日做七。當時門面是闊的不必說,有二、三百家來往,卻均是泛泛,大半是官場中的人。未到五七便糶谷,一面預向店家支屋租。及至本年過年已支持不住了,將房產開了一單,賣了數千英洋敷衍過年。到次年出殯要買地又不得夠,又賣去田數十畝。因爲地是要緊的,請了數十個先生,去了一年工夫,化了一千多英洋纔買了一塊地合葬他父子兩人。

    卻有許多人說此地龍脈沙水不必說件件皆好,可惜蔭大房不蔭小房,若有四房更不利,但地已買成,欺老四年幼無知,便將此話欺瞞了,便擇日安葬。兄弟四人各處叩頭謝孝,又親到先生、爽齊兩處叩頭。

    四人因家中自去年爲喪事直鬧到今年,喫煙的老大煙癮更大了,老二亦無空工夫與雪花鬼混,老三仍與春雲不時來往,老四與阿蓮仍照常讀書。趙姨娘自運使公等兩人去世,一無怕懼,終日只顧扮腳,閒時便與曹小鬼鬥口。阿蓮漸有知識,月娥恐阿蓮被其帶壞,遂將阿蓮帶在身邊。

    阿蓮今年已十四歲,老大已廿五歲,月娥方廿三歲,即於此年生了一子名杏生,是二月生的。老二卻頗用功。老三是看見腳小的無有不愛,不時仍到船上與愛琳續舊,去年所分三千英洋已用卻了一半了。堂中傢俬亦漸漸去了一小半,次年,便說請不起先生,將先辭去。先生全靠魏家喫飯,無奈何只得將書箱至年終着人挑回去了。

    欲知端的,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回 赤腳婦耕田度日 長毛賊到境移家

    卻說先生被鏡如弟兄辭了,他無奈何只得至鄉間寺廟中開一蒙童館。聽了老婆話,說書是越讀越窮,只要識字曉得做人的道理便好,何必專心在時文上做工夫。因此亦不叫兒子讀書。先生兒子名叫阿牛,以其生得蠢,故取名爲牛。阿牛因此跟了他的娘勞氏種菜。勞氏因丈夫經館,便無大出息,終日憂愁。

    她母親知她家境不好,因白與女兒幾畝地令女兒僱人耕種。女兒愛惜錢,又系大腳,雖小時未曾種過田,心想:“種田並非一件稀奇事,我可學學看,如種不來再僱人未遲。”又心想:“阿牛今年已是十六歲,正是學種田的時候。”於是將釵環、首飾盡皆變賣,置了諸般田器,買了一頭大水牛。她丈夫初起以爲老婆胡鬧,曉得老婆或有本事亦未可知,誰知老婆率性將腳帶脫去,赤了腳說:“我明日要耕田了。”先生以爲老婆赤腳耕田是件倒黴事,老婆說:“我赤腳比做婊子好的,我若是小腳,你便要餓死了。”先生只得聽她。

    次日,只見老婆帶了阿牛,手中拿了田器出了門,大家見了歎服。只見勞氏到了田,不慌不忙將犁軛架在牛脖上,自己將犁柄扶好,居然一行一行耕得端端正正,先生見了亦詫異。耕了幾次,阿牛便能看樣,母子兩人竟將幾畝田耕得一色坦平,又浸了谷種,到了秧出,勞氏仍帶了兒子,僱了一個會種田的,先看其如何種法,看了明白,自己便依樣將秧一行一行挨次插好,第二日便不僱人,帶阿牛到田,教他照插。母子二人插了兩日便將幾畝田插遍了。先生看了歡喜。

    過了一月,便去戽田。大家只看見勞氏赤腳來赤腳去,初時,村中男女未嘗見慣,無不掩口,及後亦不爲奇,又見她種得好田,個個回家對妻女說道:“妳們這班小腳真是無用。你看勞氏奶奶,大腳能種田,不要長工薪俸,今年八月內定有五、六十擔稻子回家,可知婦女大腳的好。”這班婦女聽了亦歡喜,說:“可惜我們腳已纏足,不能再放,若能再放到如男人一般,不但種田,件件皆好。”

    不說滿村婦女羨慕,且說勞氏將田種好準備割稻。是時,那阿牛已被母親帶會了,閒時便去砍柴,初時只挑得十幾斤,挑得三、四個月,也挑得六、七十斤。家中上半年卻無米糧,便告訴丈夫通了半年束脩,又到屋後鋤了許多空地插了幾種菜,一時家中件伴皆有,勞氏倒比前時快活了,不時只到田中放放水。阿牛已能挑重擔,蔭灰潑糞一概令阿牛排日做來。因種得田少,自己並不用做,心想;“若種得好,明年再多種幾畝。”因此母予倒也安心樂業。

    先生回家時,看自己田稻蔥蔥郁郁,比男人種的更好,因此又服了老婆。仔細想:“老婆大腳,卻是有用的。”

    看看七月過了,滿田稻子如黃雲一般,勞氏便到孃家分了十數斤豬肉,七、八十個鹽蛋,又令丈夫到各處東家通了三、四元英洋做起一個大倉來。這日,便令丈夫在家照料,次日,便僱了四、五個人割稻,一連割了三日,自己煮飯、煮肉,又收拾十數樣菜來,均是一個人料理。阿牛卻叫他到田中監督。一日滿屋稻子已堆塞不下,用觔量量卻有五十餘石。原來幾畝田稻子本不應有如此之多,因勞氏母子勤力,稻子遂加了一倍。先生喜歡得了不得,次年愈種得多了,到收成時卻有六、七十石稻子,先生因此全虧了老婆不致餓死。

    不料先生無福,種了兩年田,粵匪大王李世賢擾亂浙東,人人逃難。此粵匪即是長毛,因其無男無女皆不剃頭,故人呼爲長毛賊。這長毛起暮時最重是天主教,起於道光二十七年,不上三年,聚衆至數十萬,其勢彪悍,銳不可當。連路拿人強使入夥,拿着年輕有力氣的,最喜歡,拿着老的及喫鴉片便說無用,一刀兩段。

    起初尚不準姦淫婦女,至亂到江浙,破了蘇杭,婦女遭難不計其數,然而大半皆是小腳,若大腳聽了風聲不好早已逃走,浙東婦女均系小腳,且四處皆山路,小腳婦女不能走路的被長毛淫毒不堪,並欲求死而不得。是時浙東遍地長毛.到處失守,左文襄公適以四品京堂由江西饒州樂平督師援浙,到處救出難婦無數,卻均是大腳的,可知小腳婦女盡皆遭劫。

    此時先生聞得這個消息便說:“這是我沒福,才種得田兩年又要逃難。”勞氏道:“不妨,我能跑,我是不怕,所怕魏家趙姨娘這樣小腳,便無生路了。”先生道:“我亦不怕,只是天下大亂,賺不來飯喫。”勞氏聽了冷笑道:“你原來是書呆子,現在各處軍營要請辦文案的幕友,我想能寫能做的均去得,爲何無飯喫?”先生聽了大喜,便打算投營辦文案。

    於是風聲一日緊一日,鏡如弟兄在家亦曉得了,聽得山中長毛不到,即有意逃山。華如道:“山中長毛豈有不到之理,依我說不如不逃。現在徽州、江西均有長毛,我想逃亦無益。”老三慫恿趙姨娘一定要逃,一家上上下下皆說逃走好。華如不得已依了,又說:“家中什物太多,不能齊帶,只好檢幾件要緊東西帶去。”

    大家商議先逃至楊村,此處是進山的路看勢頭不好便進山藏躲。家中收拾了好幾天,一面又叫家人先至楊村觀看房屋,又由倉房運了許多擔白米,又着長工擔了許多食物,其中火腿最多。趙姨娘是渾身帶了六、七斤金器,只算金鐲子卻有四雙,每隻都七、八兩重的。

    趙姨娘金器本不只這些,因屢被曹小鬼騙了許多去,故只剩得這些。曹小鬼這兩年騙了趙姨娘東西,怕姨娘問他取,有一年不敢見姨娘,姨娘只能罷了。不料家人中又有名章福者,又看上了她腳小,時常勾引她。婦人本是水性楊花,又是娼家出身,遂與章福相好。惟於錢財,則又恐如曹小鬼一般被他騙去,因雖與章福相好,錢財是分文不與。今要逃反故將金器帶了一身。

    不知如何逃反,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三件事普天遭難 一片火小腳亡身

    卻說鏡如一家逃難物件已收拾好,先將趙姨娘、月娥、阿蓮三人用三頂大轎先抬去,然後丫頭、僕婦轎子隨後,又有月娥的奶媽領杏生的亦夾在中間。抬完,弟兄四人帶了家人方騎馬齊到楊家村。人口太多,房屋又擠緊,趙姨娘反不能與章福自由自在了。至於雪花、春雲系丫頭,要服侍二少爺、少爺,仍如常調笑,月如見了每每避她。只阿蓮跟住了大嫂,玉英是與月娥說得來的,因少爺們不喜歡,自覺無趣,不能入夥,便安心跟住月娥。尚有個小的去年出痘死了,因此家中只三個大丫頭。

    雪花與華如相好多年不大避人。這丫頭心地卻好,向華如道:“逃反是要腳走的,我們小姐如何走得動?相貌又好,可憐今年十五歲,無娘看管,卻是難的。”華如就說:“如有急難,妳可照管她,我定不負妳。”雪花一口答應。華如又道:“妳看我滿了孝即先收了妳,然後娶正妻現在我怕何人說話!”雪花道:“是,是,是,只怕正妻討來容我不得,若那時容我不得,我只問你,你不可偏護她。”華如道:“且逃了反再說。”

    次日,水如從外間回來,便聽得人說:“長毛厲害得很,拿了小腳婦人便無性命,非彼此輪姦,即將小腳砍下,如張獻忠一般聚起數千只疊寶塔。至於喫鴉片亦是見了就殺,說喫煙人無用處,只好祭刀。只讀書人拿着不殺,卻不是讀時文的,是寫得字拿去開路票,臨走時又恨寫得字,說是要寫信通知宮兵,故亦殺得一個不留。”又說:“長毛最喜歡的男子膽大能殺人,女子腳大能跑路。”話未說完,將家中二樣人嚇得要死。

    弟兄四人齊說道:“我們只說不認得字罷了。”水如道:“不中用,長毛要看相,大凡男子左手掌上第四揩中間有紋者,長毛說必定是讀書能中的。”衆人伸手看時,果然只有華如手有指紋。雪花便低低笑道:“恭喜,恭喜,是要中的。”

    大家雖然在中間談笑,內中如趙姨娘、月娥、阿蓮、春雲等皆是小腳,聽了方纔的話,實實心慌。鏡如不怕長毛拿去,說:“拿去是不能的,只怕斷癮。”

    趙姨娘又記得前數年師母說賊發火起之言,老成人說話果真不錯,當下便心驚肉跳。春雲便來少爺房中說:“這兩日信息果然不好,若果真到來。我是不會跑路的,我與你好了一般,你須想個法子救救我纔是。”水如原是無心肝的一般,說:“這又什麼怕,腳小的豈止妳一個,長毛偏偏要殺妳不成?”

    春雲想想不錯,惟覺得這兩日見了三少爺難解難分,便一頭鑽在老三牀上,拉着老三手說:“你摸摸我的心,突突的亂跳。”水如不去摸她,春雲拉住不肯放,口內說:“我一心在你身上,你今日如何不理我?好無良心。”老三無奈只得坐在她身邊。春雲緊緊將身子貼住水如,要水如與她同睡一息,水如只得依了。

    這邊,雪花聞得長毛將到,便將華如的東西檢了許多,縛作一擔,到黃昏後,靜悄悄與他挑到山上藏過了。又回來說:“我將小姑娘背了山上藏了好麼?”華如感謝不盡。

    原來,山上有個深石洞儘可躲人,雪花便告訴了阿蓮,阿蓮跟了她,到華如面前吩咐了兩句,雪花便將她背上大踏步去了。不多時回來說:“藏好了洞內還有別人家眷呢,只不要大家曉得纔好。”華如道:“妳喫力了。”又問:“若長毛到了妳便如何?”雪花道:“我是不怕的。”

    正說間,外間聽得人聲鼎沸,華如急急走出,急叫家人們,誰知,家人聽得信不好早逃走了。黑暗中,只見內邊如潮湧一般。鏡如已與老三、老四飛跑走出門去,只不見趙姨娘與月娥。

    正在驚慌,忽見雪花走到說:“快走,長毛已到村外了。”雪花拉了華如一同跑到山頂上,只見玉英背了月娥隨後來到,因黑夜中玉英在山下看不見山上,雪花、華如二人便即走過,只不見趙姨娘一人。

    原來,姨娘聽得長毛到就想逃,無奈小腳寸步難移。就有幾個家人曉得她身上金鐲最多,便想趁火打劫。剛走進後門,只見長毛早從前面進來了。

    這家人名叫胡雄,一手好拳棒,膽大不怕長毛,便躲在黑暗中偷看。只見趙姨娘才走出房門,長毛一見如得至寶一般,見她小腳便說有趣,一羣人便在那裏拉扯。趙姨娘哭哭啼啼坐在地上,長毛便將她拖到凳上,剛要輪姦,正露出兩臂金鐲叮噹亂響,長毛便不奸她,即一齊爭捋她兩臂鐲子。一時間只見她兩臂流出血來,趙姨娘哭得亂罵。內有一個長毛便一刀將肩頭砍了半寸深,便說:“有金鐲便有花邊蓋。”長毛叫“光洋即有花邊”。又說:“若不拿出一刀便結果了妳性命。”這一羣長毛兩邊一看,各各跑到各房,搜的搜、擄的擄。

    趙姨娘在地下不能走起,有一個年輕的長毛便將趙姨娘兩隻花鞋脫落,並將腳帶盡行捋光。趙姨娘弄得全不像人,只是叫罵。小長毛又奸了她一回,只見樓上火起,小長毛走了。又有個長毛將趙姨娘拖到天井中又要動手,不知早已死了。

    樓上火星已落了滿地,四面火起,小長毛便丟了趙姨娘。這邊,胡雄均看得明明白白,見火起恐無路,遂從長毛隊伍中混了出來。回頭一看,滿村皆烈焰騰騰,並遠遠山中樹木皆照得明白,因往山中逃命。

    正走着,看見春雲從山上滾將下來,欲將手拉住,不料滾下來的勢子猛,扯不住,登時滾到山腳無影無形。原來春雲腳小不能爬山,爬了多時不能到頂,兩手皆破,血流不住。大凡婦人腳小,不但兩腳無力,通身便皆無力。爬到半路鞋已脫落,只得光着腳再爬,豈知,婦人小腳,全靠紮緊,有鞋方走得,若無鞋一步不能開。腳心又被草根刺破,痛不可耐,便一筋斗翻倒送了性命。

    這胡雄半夜看見兩個小腳皆如此結果,遂點頭嘆道:“離亂世道,婦人何必裹小腳,平時原是要它好看,焉知今日有這般慘禍。”

    胡雄方爬到山頂,只見有個絕色的女子,火光中照見她長眉俏眼,膽鼻脂腮,頭頸下蠶背一般棱棱雪白,走路如飛的一般。胡雄認得是雪花,雪花亦認得是胡雄,叫道:“可曾看見了二少爺麼?胡雄說:“不曾見得,只看見趙姨娘、春雲二人,一個燒死,一個跌死。”雪花心中傷感不必細說。

    那邊,長毛已上山來了,雪花恐長毛看見遭他毒手,便爬上大樹,撿了一枝樹葉最密的橫臥在上,兩眼往下看,見山下火猶未歇,長毛四下裏尋人,雪花心想:“阿蓮藏的石洞不要被他尋着了。”心中着慌。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禍臨門家室傾覆 天降罰骨肉分離

    卻說,雪花一心記掛阿蓮,又記掛月娥、玉英諸人,低頭看看,火光猶未低去,並見火光不只一處,心想:“不要家中亦被火燒了。”再看看一隊長毛遠遠來,要從這樹底下走過,“不要被他看見了”。正想時,長毛卻到樹底下,雪花一驚,不小心幾乎跌下樹來。將心放定再看,只見,長毛捆縛了許多小腳的婦人,後面又有許多穿大衫的讀書先生,總系用繩穿了辮髮,一步步行將來。一時走完,並無一長毛往樹上看,這才放心。

    其時,天尚未明,見遠處火光更亮了,山下火光漸漸已熄,又見山上長毛皆下山去,才從黑暗中溜將下來。一步步捱到石洞口,相度了一番,似乎長毛並末尋到,方纔放心,因爬進洞中。見阿蓮與數十個女人說話,衆女人見雪花來,彼此傷感了一回,便把趙姨娘燒死告訴了阿蓮。阿蓮想到:“自己小時候姨娘撫她。”不覺心痛,又不敢哭出聲,雪花說:“小姐,不要哭,妳耐心在此躲躲。我還要尋他們去。”一徑出洞,在四處尋覓。

    再說,華如一人是幾乎撞着長毛,被長毛逼趕着走了四、五十里,不能復尋原路。過了高山幾重,已是江西地界。心想:“一路走來,聽得人說:‘我家趙姨娘、大嫂皆不曾逃出。’多半被長毛殺了。”

    原是,趙姨娘果真燒死,月娥卻被玉英背了逃生,夜裏卻遇得見了鏡如、月如、水如三人,山頂上又遇見領杏生的乳媽,只不見那華如、阿蓬、雪花、趙姨娘、春雲五人。

    這一夜,又看見火光將山上照得通紅無處安身,只得大家鑽入箬叢中。可憐月娥是小腳,又是墊高底不能鑽,鏡如、玉英二人將月娥平抬進箬叢處方能得免於難。及至天亮猶不敢走出,大家躲至次日中飯時,聽得山下四無人聲,方敢出來。

    原來,雪花早將小姐於天未明時背出洞,剛欲回到山下,遠遠望見旗槍,說聲:“不好!”揹着阿蓮轉身就走。望着西南方走了二、三里,息了息時,又走,走了又息,至走了這日晚上,已是江西玉山地界。一路恐人看見她是個女人,早與小姐改了個男人的樣子,所以無人疑心。又見她兩隻男子腳,路上人總說她:“是男子。”因此並無阻檔。是晚,尋到一個破廟安身表過不題。

    再說,鏡如等由箬叢走出,至路上便遇着胡雄,說:“趙姨娘燒死,春雲跌死,二人皆我親眼見的。”別人聽了猶可,水如聽見,眼中便流下淚來,心想:“這一雙好腳,不知她如此結果。”衆人皆傷感了。

    共走到山下原處,只見一路上死屍滿地,帶了物件並房屋已變成瓦礫,尚是熱騰騰的幾十大堆。衆人又哭了一回,亦不知趙姨娘屍首夾在何處。

    水如又追問春雲,胡雄道:“只在山下深澗中。那個澗深極,當時我看了,人不能下去,春雲總是死定了。”水如聽了,只得罷了。惟尚不見華如等三人到來,放心不下。

    其時,只有家人胡雄來到,其餘連影皆無。鏡如看了半晌說:“此房屋皆無,尋個安身地方纔好。”胡雄道:“不妨,離我們只一點路,有個掘空的煤洞可以暫歇一夜,明早再商量。”鏡如等想到:“先前數年在家中何等安樂。即如逃反出來亦是高樓大屋,不料霎時閬變成立身在煤洞內。”無奈何,挨剄煤洞內,玉英仍背月娥進了洞,月娥着實感激說:“玉英,我的娘!若非妳大腳,我性命早已與趙姨娘一樣了。”又想:“雪花亦是大腳,必是不死的。”於是大家忍餓團在一處捱過了一夜。

    次日,便商量,着人回西溪村看看房屋還在不在,即着胡雄去。胡雄去了兩日回來說:“了不得!了不得!被長毛燒了,只剩了些小屋零星散亂,與大屋不相連的尚不曾燒,合村皆是一樣。”鏡如弟兄並大家聽了放聲大哭。當下想法子要將月娥女人等弄了回去,胡雄道:“少爺且慢,我是在路上得了長毛喫剩的乾糧,喫了些方覺飽肚。少爺們是三,四日未曾喫點東西,可憐我卻帶點來不多,只好大家分分。”大家聽了,顧不得乾淨不乾淨,到手便喫。八人只分得六人,尚有月娥母子尚未分着,只得罷了。

    於是大家商議定:水如走得路,先回家,尋看村中相識的,來抬走不得路的,仍舊帶了胡雄去。月如又要去,鏡如看見他們去亦要想去,無奈這三、四日只吞煙泡不能過癮,無力走路,只得讓三人先去。就叫他三人在路上打聽阿蓮等三人下落。

    三人一日半方走到西溪村,即尋人抬轎。豈知人倒尋着幾個,轎是無處尋的,沒奈何拆了兩扇門板,着四個人先到楊家村,鏡如接着,只得自己坐了一扇門板,令月蛾帶了杏生坐了一扇門板,其餘均皆走路。所喜玉英等大腳皆能趕着轎伕。一路上好不傷心,鏡如不禁又想華如、阿蓮、雪花三人不知生死存亡,一路眼淚水未曾住。點菸癮又熬了幾日,心想:“幸帶得泡多,不然早已死了。”纔想得公公託夢說:“那三件事是最害人的。”如今句句果然不錯。趙姨娘、春雲兩人不是爲着腳小不能逃命死的麼?幸虧月娥有個大腳的丫頭背背,心中感激玉英,便想收了玉英報她恩,此是後話。

    一路想,一路抬,至三更方纔到家。見了大屋皆燒去,大家放聲大哭,也不覺飢餓,並轎錢也弄不出一個。幸虧抬轎的皆是佃戶,不敢硬要的。

    坐了,定一回心,方要去村中借米。不料,小屋內長毛未曾尋到,被玉英搜出一糶米來,又尋着一隻舊鍋,便將破磚石搭了個地竈,安好鍋子,拾些燒不盡的舊木料,大家燒起飯來。鏡如口口聲聲說:“我沒煙喫是要死的。”來不得坐在地上。

    是時,各人鋪蓋丟盡,月娥看見丈夫爲熬癮,眼淚、鼻涕滿面坐在地上,不禁落淚,只得尋了一把舊草與丈夫墊墊。可憐,鏡如因煙泡吞完,斷了一日癮,便覺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身上一陣陣熱起來,一時又噁心,一時又腹痛。到了噁心並苦膽水盡行吐出,到了腹痛並滿地打滾。飯熟了也不能喫。一時腹痛稍好些又叫心痛,心痛未曾叫完又叫:“我頭痛,如刀砍斧劈一般”,如此苦楚,求他老婆將繩子勒死他,不然當不住。月娥聽了大哭起來。

    欲知鏡如死與不死,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慶生機弟兄得窖 尋死路學究投營

    卻說,鏡如要他老婆勒死他,月娥聽了大哭。大家看了說,哪有沒有煙就要死,我們去村坊尋尋看,或者有人尚有鴉片煙未被長毛收去,討點來救救你的性命。鏡如在地下磕頭說:“若能如此,便是我重生父母。”玉英不待他磕頭早已去了。走了幾處,皆說:“我們村上前頭,家家種鴉片煙,卻被長毛擄得乾乾淨淨,我們自己尚沒得喫,哪有再分與別人。”

    走了幾家,皆是一樣說法,無奈何只得回來。路上忽然想着說:“當年老太爺煙膏最多,疊年熬起來,一罐罐放在地窖內。當年鏡如曾偷過二次,後被老太爺知道罵了好幾次。如今屋子雖被燒去,地窖內東西必不能燒,何不如到上房地基上尋着原處,扒去瓦礫掘開地窖,尋尋看有沒有,碰碰他運氣。”

    一面想,一面走,到了小屋內,說:“各處皆沒有鴉片煙,有一個地方至今不知有沒有?”月娥是來了未滿三年,不知從前之事。水如忽然想到說:“必有,當年老太爺在時並沒有喫,如今在地窖內想是燒不去的。”當夜並央了一個人,亦是喫鴉片煙的,許掘了分些與他。這人聽了喜歡之至,便說:“你們指點何處是地窖,只怕連洋錢、銀子皆有亦未可知。”大家聽了更喜歡起來。

    此時,飯皆喫飽了,便拿了舊篾器做的火把,尋着有地窖的地基開掘下去,果然尚有兩缸未動。玉英得了趕緊取起,分了與掘的人,這人得了煙恐黑夜失手,便將一塊破瓷片盛了就走。

    這邊,水如、月如弟兄兩人尋尋,原來,尚有金葉子一包,約有七、八兩,又有五隻銀元寶,每隻五十兩。水如、月如得了就有命了,何不再尋尋看。弟兄復至窖中,四處再檢了一回,原來,只有這兩包,餘儘自碎紙。二人回身出窖,回到小屋,見月娥在地下喂丈夫鴉片煙。

    原來,鏡如不能喫,須一口口噴進,半晌方能言語。月如二人方將得金銀告訴他,鏡如夫妻亦喜之不盡。月如又想:“前數年時候,給我們弟兄每個人分了三千元’我分毫未用,若放在地窖內,長毛必不能拿。將來我有錢,亦須好好的收藏。”看官知之,嗣後,月如便有存了一個積錢的想頭。

    是夜,各人皆睡草稻中。雖有飯喫,卻無鹽菜。次日,打聽得長毛被蔣大人兵勇,一路開仗逼到浙西,左大人駐兵衢州,衢州城堅不破,城內照舊買賣。鏡如此時得了鴉片,人已復元,於是,令胡雄拿了二十兩銀子先買被鋪,次買油鹽,又尋着一個從前幫過的長工,令他去挑。復又將小屋隔了幾間以分內外。又將不連處搭起草屋以遮風雨。是時,痛定思痛,水如復想起春雲來,念念不忘,又想到二哥、阿蓮、雪花三人必是死在山下亂屍堆中亦未可知。

    不數日,胡雄回來,將各件買回,說:“衢州城內米價好貴,每升一百念文,菜油每斤三百念文,鹽每斤八十文。菜油與鹽每人只准買四兩,若店內認得此人,一日買過兩次便不許買,各店皆有告示。城內大發瘟疫,喫鴉片人身體虛弱易於沾染,每日死人上千,衢州城內一處如此,他處可知。”又說:“妤奇怪,我方走至個營盤門口,見一個人似乎是我家請過的那個孔先生,迎上去一看卻是他。他說:‘到營盤將有三個月,弄不來要想到別處去。’”衆人聽說道:“還是他有本事,將來軍營中得了保舉尚有官做呢。”這邊鏡如弟兄,暫且苟且度日表過不提。

    豈知胡雄才說這個先生,原是讀時文被時文氣燻入骨髓,原不曉得世務哪能辦得軍務。當時因聽了師母說話投入營盤當文案。原來,這營官平常曉得先生,舍村遠近皆敬重他品學兼優,因此將先生看重,聘他入營,請他在第三號管金衢嚴一帶軍情,所有軍機警報皆先生主稿。先生若是喫得起的,無如開口就夾些文理在內。營官只說:“先生工時文,是一件頂難做的事,尚能做得來,豈有文報做不來的道理。”

    這日,便請至中營,告訴他:“長毛現在要攻我某處營壘,聞得長毛分三路來,官兵人少不能抵禦,須請衢州鎮饒大人派兵前來。文書內要說得緊急些,饒大人看了方着慌,便好添兵飛速前來。此文須當夜發去,不必太長,請師爺快辦一辦,師爺急去勿辭。”這先生客氣了一番,又推遜了一番,說道:“恐做不好。”

    營官不耐煩,說:“師爺做去包好。但須以快爲主,抄好就發,軍機以速爲妙。”先生聽了回來起稿,做了一夜,次日着人送去,營官說:“此文書系請添兵,是一件要緊的文書,爲何此時才辦好?不必看,看了亦改不及,快些??去。”

    不料,此書到了饒大人衙門,內中幕友均系老辦軍務。將文書拆開,大家讀不懂。文章只有十餘行,內中“之乎者也”虛字行行排列,無人懂得。又把它細細揣摩一番,亦是不懂。幕友說:“此是月報例文,無什要緊。”因此未曾派兵接應。

    不料,這邊營中等了數日無救兵到,長毛便用荷包陣圍起,營官着慌,只得用五百名洋槍保着文案、糧局、軍火衝出重圍。不料頭一陣只將文案保出,其餘全軍皆沒。當時並不知這文書用了“之乎者也”,及至敗定,營宮疑心:“如何饒大人不發救兵,以致我如此全軍覆沒?必定文書內未曾說得緊急,請先生檢原稿,取出來看看。”先生道:“我放在文具中,當時走得慌,未曾帶得。”

    不料過數日,統領左大人接着各路兵敗的文書,將營官革去了頂戴。營官申辯說:“卑職有請救兵的文書,饒某坐視不派兵救應,請飭吊原文覆驗。”往返數日,先生正在愁心,要驗他文稿。因遇見胡雄,說弄不來,要想到別處去的話。

    先生待了數日,有人通知他:“師爺還不快走,饒大人已將原文呈與左大人看,左大人見了發怒,說某營用了一個時文鬼做文案,豈不誤了軍情大事,斷送我個八營盤的性命事體尚小,若長毛即由此狂竄,東踞嚴州,西踞金華,浙東糜爛,這辦文案的便是罪惡滔天。快將這文案捆送大營,梟首示衆。”這人將這些話告訴了,先生聽了便急的無地可鑽,尚要回營收拾行裝,這人說:“來不及了,停一時大營令箭到來,即要捆人。”先生方慢慢八字腳走出營盤。這人叫:“快走,來捆的人已到營了。”先生方放開腳步,一路上恐怕追來,不得已緊緊行了數十里。

    這邊,營官只得以在逃申覆,左大人便通飭各營,不準再用工時文的辦文案,須先令營官出結,結上有不做時文字樣方準在營辦公。原來,左大人將孔先生原文吊來一看,其原文是:

    營官某某,敬稟饒大人麾下:竊卑職叩違憲轅者豈一日哉。甚矣,發賊之最難敵也。且夫發賊之難敵也,共故有二:一曰多,多者少之對,而卑職適得其對焉。一曰強,強者弱之反也,而卑職適得其反也。不寧惟是,規矩方圓之至也,而其多且強者將適中乎規,啓發聖人之教也,而其多且強者猶能反乎隅,此卑職所以爲秦庭之哭而不能自已者也。且卑職嘗讀傳矣,宣叔如晉,非乞師乎,晉侯許之七百乘,故古制一乘七十二人,昔之乘今之兵也。惟我憲臺其將審夫中歸反隅之說,爲之深觀焉,爲之對勘焉。衰多而增益焉,增美而擇回焉,然後殺敵致果而賊之所恃,夫二者於是難恃矣。卑職之言不其然乎。

    左大人當日見了此原文,因此要捆先生,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油滬瀆時文不售 羨妓院大腳生財

    卻說孔先生怕左大人來捉,送了性命,拼命的往別處逃避。聽得人說:“現在可以賺錢莫如上海,不如往上海尋尋生路。”於是一徑逃到上海,住客棧。

    初來時並無朋友,後遇見了幾個同鄉,是喫洋行飯的,知道先生才學,便請了先生作西席。此人姓楊,名少蓀,腹內一字不通,只能說外國話。場面異常闊綽,專歡喜與官場來往。又假冒爲斯文中人,遇妓館、茶樓便要撰聯句,題跋語,以爲有了這個便好出名。恨自己不能做,因此請了先生在家專替他代做。又想巴結先生,因此又將先生薦往報館爲主筆,誰知這報館主人須要見過先生筆墨方好聘定,因此少蓀欲請先生做幾個論送往報館中看看。

    不料論尚未做就先出醜,你道爲何?原來,這楊少蓀喜嫖的,這日就請先生至四馬路書樓上聽書。先生系初至上海,不曾見此場面,心想:“上海如此花天酒地,車水馬龍,且華夷不分,男女混雜,成何世界。”再看各書場上的聯語及妓女手中拿把摺扇、團扇無不通文,心想:“上海的妓女原來亦是能文的。”遂一面發呆,一面眼看着一個妓女唱闊口的正唱《打山門》。

    先生不懂,楊少蓀便告訴了他,且指着這妓女名叫小如意的說:“這妓女是上海最有名,她曲子最唱得好。其餘如金寶寶,洪少蘭,金小娟均繫有名的長三。”先生不懂得長三名目,楊少蓀便告訴先生:“上海妓女有三等:長三、麼二、野雞。”正說着,只見書場中走來一個大腳姨娘,見了少蓀說:“楊老唔哩,先生請楊老點戲。”

    這邊孔先生不懂上海規矩:叫長三妓女是叫“先生”,叫麼二、野雞方叫“小姐”。今聽得叫了“先生”一字,只說是叫他,說:“我不認得妳,爲何叫我這一句?”便惹得書樓上面鬨堂大笑。孔先生不知就裏,又見這姨娘請楊少蓀點戲,少蓀便說:“唱《思凡》。”即見一個粉牌掛在書場上,寫明“蘇韻蘭《思凡》”,原來,這姨娘便是蘇韻蘭的。韻蘭最爲瘦鶴詞人海上所賞識,其與詞人往來筆札不減韻蘭風韻,後韻蘭別嫁,詞人思之不已,爲作斷腸牌小說計共一百餘卷。此是後話不提。

    這日,韻蘭在書場上唱完了書,便叫姨娘:“邀楊少蓀到她家去。”於是韻蘭先坐轎子走了,隨後少蓀便同了先生一徑到韻蘭家中。韻蘭見他二人來了,但略略了抬了抬身,便見有許多孃姨、大姐打手巾上來。

    這先生頭便如搖鼓一般滿屋亂看,楊少蓀便在韻蘭面前稱讚孔先生是浙東名士,韻蘭聽了,便拿出一幅宣紙寫的橫額說:“此是泉塘最工時文的大才子某廣文所書,請孔老今加上跋語。”

    這孔先生看見上面寫的是“秀媚天成”四字,便想:“此跋語如何做?”便不覺一時出神,兩眼翻了白光,口內咿咿唔唔的,少蓀透說:“先生是羊癲風發了。”便拉了先生一同出來。

    詎知先生一路想做跋語,回到館中做了一夜,足足的做了二百七十五字,內有云:“故雖聞其人而未之見也。”又云:“予用是滋戚矣胡爲乎?戚又予豈能文哉,予何敢許也。”其餘奇文幻句層見疊出。韻蘭見了說:“此是時文不是跋語。”

    次日,又有客來打茶會,此人便是開張報館請孔先生做主筆的,見了此跋語便問:“是何人主筆?”韻蘭道:“說是個漸東名士,只聞得他姓孔,不知其名。”這報館主人聽了又讀讀跋語,只說一字道:“唉!”心中便不滿意這孔先生。

    誰知,這孔先生自題跋後,心想:“自已筆墨若不出色,蘇韻蘭是何等名妓,何至要我題跋,如此筆調大約報館主人看見亦必驚歎爲奇才。”因此心中想想歡喜。

    一日在四馬路一帶遊玩,見了許多腳大的婦女渾身盡是綢緞,滿頭盡是珠翠。孔先生看了說:“此等大腳何必如此之闊綽,一有幾何出息,乃有如此之穿戴?”旁人知道的便說:“此大腳是長三上的大姐、孃姨,一年出息少則三、四百金,多則千金。”先生聽了說:“我們筆墨的,一年賺得幾?此種大腳女子,其一年出息乃有數倍,真正愧死。”

    先生正在羨慕大腳不已。背後頭忽來了一個同鄉人,此人姓吳,名玉衡,此人不嫖長三,專嫖野雞,一生好看婦女,因此老天罰他生了一雙近視眼,眼光不過一寸多遠。這玉衡看見了先生,便與先生說野雞的好處。先生道:“昨日看見《遊戲報》上刊出野雞歌八首,是綠意軒主人的筆墨,只有苦處,何嘗有好處?我記得,我念與你聽:

    野雞苦,爺孃鬻我在門戶。得來身價有幾何?不抵街頭一宵賭。身價原有用盡時,儂身作苦無了期。花落哪能重上枝,終身受浪蝶狂蜂欺。嗚呼!我爲野雞兮歌一曲,誰爲拔出泥犁獄。

    野雞苦,野雞有身難自主。朝接王郎暮接張,身軀作踐如泥土。郎總多情不敢聲,郎即無情難守貞。有情無情臥起曉即行,此後各各相見忘姓名。嗚呼!我爲野雞兮歌二曲,青樓可惜人如玉。

    野雞苦,愁風愁雪又愁雨。六街宵靜少人行,猶插殘花立廊廳。客若不來不敢眠,客若垂顧急搶先。沿街爭搶纏頭錢,客若不允憂心煎。嗚呼!我爲野雞兮歌三曲,奴龜鴇母心何毒。

    野雞苦,秋去春來少毛羽。連日釵環典當空,總遇情人怕索取。索之太驟客不來,不索鴇母終疑猜。肌膚雖親肝腸摧,假爲歡笑相追陪。嗚呼!我爲野雞兮歌四曲,秋風凜漂肌生粟。

    野雞苦,孽海昏沉瞎莫睹。總使有心欲救援,羅網層層難用武。孃姨大姐管爾身,不敢怒來不敢嗔,但借爾軀騙客銀,孰令爾即逃風塵。鳴呼!我爲野雞兮歌五曲,誰爲整頓春江俗。

    野雞苦,苦更向誰談肺腑。有時認作好姻緣,偏教錯注姻緣簿。方期互結蔦與蘿,豈知終渝白首歌。翻身仍復入網羅,野雞,野雞奈爾何。嗚呼!我爲野雞兮歌六曲,代她眼淚傾如燭。

    野雞苦,殘年猶且畫眉嫵。低頭不敢向燈前,問之半晌半傾吐。老大作態少且然,夜深獻媚劇可憐。纏頭多少且聽焉,但得有客猶早眠。嗚呼!我爲野雞兮歌七曲,眉炎蹙損春山綠。

    野雞苦,斬斷情絲須快斧。風流罪過創者誰?昭容陸氏開山祖。自此遭殘女兒身,彼此孽海皆沉淪。至今房中燒冥銀,以情死者皆替人。嗚呼!我爲野雞兮歌八曲,管絃入耳皆悽促。”

    玉衡聽了便說:“此野雞上海土話叫做討人身體,並不是自己的身體,若是自已的身體便無如此之苦楚。你看小花園胡家宅各處的野雞有數處,小姐皆大大有錢,其身價比長三尤大。若就溼相好,就便不容易攀,至於討人身體,則二、三洋便可住夜。”

    正說着,兩人走至祥春裏,此裏中便是野雞窩,內中皆是妖狐鬼怪,粉黛淋漓,先生見了魂不附體。只見一個野雞將先生袖子扯來,一個野雞將先生衣襟拉去,一看盡是小腳。先生喊道:“小腳果然害人!”玉衡道:“不怕,倒有趣。”

    先生沒命的掙出巷口,又頂頭撞着一班大腳的孃姨在巷口拉客,先生又絕叫:“救命!”玉衡只得笑到彎腰曲背。只聽得先生口中喊道:“原來大腳亦是害人。”這玉衡見這班孃姨拉先生拉得兇,口內不曉得說了些什麼,這孃姨便放了先生。

    這時先生方定睛觀看,見這班野雞也有大腳的,也有小腳的。先生道:“古怪,世上女人必須腳小方爲標緻,哪有大腳亦算標緻的?”玉衡道;“先生有所不知,現在風氣初開,大腳最爲時髦。上海嫖客嫖小腳倒容易,嫖大腳倒難。再現在闊少要娶小亦娶大腳,只要品貌生得好,標緻不標緻不在腳大小分高低。況且前輩如袁子才先生亦說:‘女子的大腳好。’常說:‘品貌是天生,腳是人工,論女色只重天生不重人工。’又常引一女子笑世上男子愛小腳的詩末後兩句說得好:‘不知小腳從何起,起自人間賤丈夫。’此是前輩最風流不重小腳的證據。又本朝順治年間曾禁民間女子纏足,聖諭皇皇,當時曾通行省,後因積習難解末能遵行,但禁旗民,不準纏足,故至今旗民或有娶纏足女子,旗人爭相唾罵說:‘此人不知廉恥。’似說:‘女子愛纏足,便不是正經女子。’此是本朝國法不纏足的證據。又現在廣東湖北創立天足會,會中禁止纏足,立法甚嚴。其入會者均繫有名人物,兩湖制軍張香帥併爲其出示,此是近時禁纏足的實據。若說男人喜好,在未闊眼界的只說:‘腳小女子好。’若於此道閱歷透的反說出大腳有幾種好處來:‘一干淨,二天然風致,三娶了此種女子善於管家,服侍又周到。若小腳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最討嫌的是數日不洗,睡在一處不免有狐臭氣,再纏得不大不小,反步步疼痛並路亦走不來,扭扭捏捏實在難過。’”

    先生聽了這裏便說:“老兄的話實在不錯,不但徒說標緻不在乎腳之大小,實在極標緻的我看大半皆是大腳。再聽得人說:‘大腳的孃姨、大腳的大姐個個該錢,小腳的小姐個個漂帳。’此話是否?”玉衡道:“何嘗不是,小姐的收場十有六、七無好結果。大凡妓女到了色衰的時候,若是大腳便好改業,或反的了孃姨跟得轎起,又能到各處酒樓、茶館、客棧尋她小姐的相好。否則肩挑買賣無事不可做。若是小腳,以上諸事皆不能行。然小腳的妓女總不想到這個地步,趁着一時年輕,放着正經客人不做,反去夾姘頭,夾了姘頭進帳有限,要反喫鴉片,姘頭夾夾,鴉片喫喫,混淘淘過日子,一時運氣不好反被姘頭將她連年積蓄拐騙一光,再加生意不好,並鴉片煙亦要斷癮,此便是她收場的時候。”

    先生聽他這裏,嘆了一口氣說:“女人小腳已是死路。再喫鴉片煙更是死路了。”玉衡方要再說,只見楊少蓀近面而來,說:“先生報館主筆不得了。”先生驚問:“何故?”少蓀因說:“報館主人見了你與韻蘭題的跋語,次日便來回報我具說:‘先生筆札亦是用不得的,因此我這邊亦另請人了。先生可請至別處謀館。’想來上海人太不通,不識先生是個真正寶貨。”

    先生聽了無可奈何,只得辭了玉衡,回到楊家住了一夜,次日便搬行李,說:“要回家鄉。”楊少蓀便送了脩金。先生便搭船回杭州。因浙東尚有長毛,便不敢回家鄉,即繞道至江西,恰好路上遇見了一個人,像似雪花,卻是男裝,並非女裝,原來,這人果然是雪花。

    話分兩頭,欲知雪花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拒惡少巧力保貞 臥破廟神明垂訓

    且說雪花當日背了阿蓮,一路上女粉男裝,逃至江西省廣信府玉山縣所管的江村地方,不數日盤費用盡,無可度日。因聽得左大人軍營中,有槍炮內用的槍彈須用女工銼磨,每日工錢可得百文,現在由縣發出,何不領些來我二人銼銼這個亦可度日。阿蓮說亦好。

    於是二人撿了一個破廟安身,雪花便至玉山縣內領鉛彈,是日便領了三百顆,幸有木桶現成裝好,雪花腳大善挑擔,便將領出的鉛彈挑回破廟中。當日,二人銼了一日,便將三百顆鉛彈銼好。

    次日,天明趕進城交割了,又領出三百顆挑出,仍回原路。順便至大街衣鋪中買了條布被。原來,雪花逃難時多時不曾有被睡。及將被買回,阿蓮見了自然喜歡,趕將破廟中牆角邊一片泥地掃得乾乾淨淨,用草鋪墊了,然後再用被鋪上。

    雪花即去煮飯,二人喫了便展開被說:“我二人多日不曾有被睡,又恐不能度日。今既有鉛彈可銼,二人衣食皆靠於此,又有被睡,又不愁長毛追來,今夜好脫了衣服作褥子好好睡一夜。”阿蓮聽了說好。於是人關好了廟門,放心睡倒。

    二人到此時痛定思痛,便想到:“一家人如此分散,不知各人生死如何。”雪花便想到:“華如此時不知逃在何方?”又想:“阿蓮虧我將她背了逃難,不然如此小腳,一日走不到二、三里,早被長毛殺了。”又想:“將來不知如何結局?此人本是我當時救了她的命,今日依我度日,日後還交她二哥,卻不知此重擔今日卻在我身上。”又想:“華如許收我爲偏房,我又失身於華如,哪有再嫁人之理。只不知住在此處何日歸家。”

    雪花因前後想想,心上事來睡不着,這邊阿蓮亦睡不着。雪花便問:“小姐爲何睡不着?”小姐說:“逃難時日夜辛苦,亦不知睡與不睡。今日安穩睡,反有點膽怯,便睡不着。”雪花說:“我陪妳睡有何怕處?”雪花便起來爬至阿蓮這邊同睡,阿蓮摸着雪花周身圓緊,皮肉細結,便說:“難怪妳有力氣;會走路揹我,我不如妳,妳摸摸我的身上。”雪花伸手一摸,覺得阿蓮身上到處如絲綿一般,雖皮肉豐腴,人極長大,卻通身摸不出骨節。心想:“這種人是一點苦喫不住的,如何得了?”

    兩人睡了一息,不覺天明瞭,趕緊起來將鉛丸搬至廟中間,坐檯階上。阿蓮嫌臺階不好坐,仍坐在被上銼。雪花獨自一個在廟中臺階上銼。不意玉山雖無長毛,防堵營勇卻是有的。

    看官知道,大凡營勇總是要營官約束,無事不許出營方不闖禍。若營官號令不嚴,不是姦淫便是擄掠,這是營勇到處的惡刁。

    這日,雪花正在銼彈丸,廟中來了一個營勇,起初,在正殿看看不曾看見雪花,及走到臺階,一眼看見雪花。這日,雪花未曾包青布,雖未裝扮,而品貌本是出衆的,又且單衣薄衫,愈顯出自頂至踵一個玉琢的美人。雪花見他看了並不理他,這營勇便問雪花:“銼這彈丸幾文錢。”雪花想:“我不應便是我無禮,我應看他如何奈何我。”便答道:“銼了看,聽周大人給的。”

    營勇看見她兩隻手臂並手指一概肉色晶瑩,禁不住蹲下來親近她。雪花亦不懼,並不退縮了分寸。營勇還說她是好惹的,便說:“我愛妳這手好,與我看看。”雪花說:“有什好看。”營勇見廟裏無人,並不知牆角邊內尚有阿蓮,卻不知阿蓮早看見營勇纏住了雪花,已怕得心裏如幾個鉛丸吞在心頭一般,又想:“雪花尚未怕,我又怕什。”

    再看時,雪花說:“你這人可站遠些,爲何要粘住我,你莫想天鵝肉喫。”那營勇便涎皮涎臉,手中拿了一元英洋與雪花,雪花不接,又加了兩元亦不接,那營勇便一起將洋錢丟在雪花懷裏來,雪花便立起身來,洋錢散了滿地。雪花一邊趿拉了鞋,手中拿了鉛丸,口說:“你這人要愛我,無奈我不愛你。”

    這營勇聽雪花這幾句話,喜得心花都開了。又見雪花笑着說:“你快來,你快來。”這營勇還當叫做他有好處,便一直走來想摟抱,不料,雪花只將身一側,這營勇來得勢猛,撲個空跌倒佛桌旁。

    雪花將腳踏在營勇背上笑說:“這是有名目,叫做獨立金鰲。”這營勇還想雪花是與他頑的,又見她又俊俏、又伶俐.早已魂不附體,又聽雪花說:“你可說饒恕,若不說……”雪花說到這句息了口。這菅勇便接着她:“不說,妳這玉美人便怎樣?”

    雪花登時放了臉,隨手在佛案上拿了鐵燭臺就打,只一下打着背脊骨,那營勇便爬不起來。雪花又即高叫:“小姐,不要怕,這人如此無禮,妳來看看他的號衣是那一哨,我到營官處喊冤去。”

    正鬧得不可開交,鄰舍聽見便一同進來,說:“青天白日,哪有你這個畜生到我們這裏調戲女人。”就有一個鄉紳拖他出去說:“我們送營官去辦兩個妤警戒,警戒。”一鬨去了。尚留了幾個女人與她主僕說話。

    內中有一個女人亦是鄉宦的老婆,進來見了阿蓮,見了這品貌,又看看她手腳,知是大家的女子,問起阿蓮祖父的名姓,才知是和這女子的父親做過同寅,因便親熱起來,說:“小姐,這破廟如何住得,搬到我家去住幾日。妳家鄉長毛平靜,着人送妳主僕回去未遲。”阿蓮聽了不好推辭,便叫雪花搬被,雪花說:“今日來不及,明日將鉛丸交割了再搬末遲。”那個女子聽了說:“明日搬亦使得。”當時女子帶了衆人去了。

    這邊,雪花與阿蓮喫了晚飯仍叫雪花同睡,雪花脫了衣一同睡了。阿蓮便說:“雪花,日裏男人調戲妳,妳如何不怕還要同他開心?想妳不是女身,若是女身斷無不怕之理。”雪花笑道:“妳請驗。”阿蓮聽見亦笑了。又問:“妳爲何不怕?”雪花道:“他若動蠻,我抵得與他打,若打不過他,我就跑到營盤喊冤去。他亦是單身一個,能夠阻止我麼?”阿蓮道:“原來靠着腳大,若是我便要他不得。”雪花笑道:“只是好一雙小腳,看是好看,一身喫苦卻不小。”阿蓮說:“都是趙姨娘裹的,她自已因爲着腳小送了性命,我今日亦悔不過來,不知世間可有放腳的藥麼?”雪花笑道:“我只聽得有裹小腳的藥,並不望見有放小腳的藥。”雪花又說:“今日那個女子看了小姐半天,此人與我家有什同寅?”阿蓮道:“此女子姓陳,她的父親只聞得名叫亮軒,做過廣東番禺縣知縣,聽說現告老回家。這小姐已嫁個秀才了,聞亦遊幕在浙江,卻不知何名何姓呢。如明日她叫我搬,何不依她,省得在這廟中凶多吉少。”雪花道:“明日再說。”當下二人睡了。

    雪花就夢見廟中,旁邊有一位菩薩指着雪花叫着她名氏,高聲叫道:“魏雪花,妳生了這般美貌,固是命中註定,卻不應蠱惑男人,希圖苟合。本應與趙俏菱、魏春雲同遭劫數。始念妳赤心護主,奮力拒奸,既無好色之心,並泯貪財之念,良心未滅,天理當昭。日後應當竭力鞠躬,助你夫主成家立業,雖劫運既終,時文當滅,汝夫魏華如受毒既深,潦倒仕途,亦不過使天下讀書人見而警悟,並不埋沒一世苦心,汝無怨悔。”言訖將鋼鞭打下,雪花突然驚醒。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蹈前轍仍遭文劫 悔舊事未破迷途

    卻說雪花驚醒,掙出一身汗,心裏明白不敢說出。次日起來,便走至廟中間神前叩謝。是時阿蓮亦起來。陳姓女子果然叫了人來挑東西,雪花便將被一條、鍋一隻、碗三隻交與他,那挑的人卻只取了破鍋,將碗三隻丟在天井中,說;“不用帶去,小姐處盡有碗用。”

    雪花便攙了阿蓮,跟着那人,叫那人慢慢走,二人跟着。原來就在前面,引入門,雪花二人便進去。那陳小姐便迎出來送二人進去。雪花看看亦是高樓大廈。陳小姐道:“此是我孃家,只有我父親侄兒二人,並無他人,下人亦有,小姐可放心往下。”

    阿蓮便請太老伯及世兄出來見過了禮,雪花亦參見了,便收拾一間房令她主僕二人同住,又拿二副被褥並漿洗衣服亦大疊與她二人換,又說:“小姐,從今以後不必銼彈丸,我家豈在乎妳二人喫用。”便着人將搬來的鉛丸退至局中交清了。自此雪花二人便在陳家住下了。這日,孔先生所遇正是雪花,卻不敢明認,只得各走各路。

    放過先生不提。且說華如當時逃難,被長毛逼着,當時只有玉山長毛過了身,便有官兵數十個營盤團團圈圍,有四百里路開闊,故華如只得逃玉山是生路。當日走至晚,便同一羣逃難的在一個街坊上歇了一夜,次日便尋了有賣飯的人家。原來,華如幸虧雪花將他的東西集了一擔挑至山中,不料二人走散。

    華如便將擔內只取了英洋一包,有一百元放在身上,其餘盡得送與長毛了。此時只得從身上取出英洋,一元換了一碗飯,喫完便問那賣飯的:“你可隨便找我幾百錢防防身。”賣飯的聽說便找他三百多錢,華如拿了從村坊口尋着大路,又走了一日,便是常山玉山交界處。此處長毛亦過了身,居民都逃回來仍理舊業。

    有一家要請先生,華如想着:“無處安身,不如自薦尋個安身處再作道理。”那人家姓金,考了一考華如學問,卻極佩服,便請定了華如教他兩個兒子。華如本來深於時文,此時仍復用功。心想:“我聞得人人說西溪村盡被長毛燒去,無家可歸,雖有田產,不必問,此時無人耕種,料必荒了。卻不知合家大小如何?不如俟長毛退了再議。”

    因此,要想從時文中尋條生路,便埋頭用起功來。又想:“我從前公公交代父親,曾託夢與他,說時文是件害人的東西,我爲何明知故犯。”又想想:“此必父親因鄉試得病回來,恨極了,故造出這些說話來。若說二件內鴉片、小腳果然害人,我已親眼見了。若說時文,從明朝至今五、六百年,未聞有害人之說。此話是真不信。”因此將他公公與父親說話一概付之東洋大海去了。卻不知華如讀了時文,四肢五臟又換了一副,其害處又不與孔先生一般。此是後話。

    當日,華如不知不覺又墮入時文魔障,日間教書,夜間讀文,讀得高興更不禁開喉朗讀,聲入雲霄,便招了一個故人來。你道是誰?原來,便是上海來的孔先生,這先生自路遇雪花便不能細認,便欲在玉山尋尋頭路。以後便在一個小小雜貨店記司賬,不料先生於時文之外一無所能,見了算盤便頭痛,不但大九歸不能,即百子算亦不會,並算盤檔數、上下檔子亦模糊。

    記了兩個月賬,東家便說,這兩月折本折得兇卻是爲何,若再折兩月,便倒糖擔了。有一個夥計說:“新請來的管賬先生我看不會打算盤的。東家不信,看他打算盤會錯不會錯。”東家道:“胡說,這個先生呱呱叫,是廩生。時文最難做的,尚做得來,算盤疊子算小孩皆會的,而你等如此看輕他,說他算盤總不會打。”心中很不信夥計的話。

    不料這一日,先生正在打算盤,東家看時,先生竟將當千的一個算盤子當做當十的打,東家說:“完了!完了!難怪我要折本。”自悔不聽夥計的話,又被他老婆無日無夜埋怨他,三面夾攻,便登時氣得吐血,當時,即將先生鋪蓋丟出來。先生只得拾起鋪蓋,身上尚有三個月薪俸,就住在飯店裏。

    這日,正聞得華如讀文章,便走進來,意欲尋個文士談談天,不料即是舊日的學生。彼此相見,各述逃亂的情形。先生便將自己在大營及上海兩處不能容身並現在被店家趕出,家小不知何去一一告訴了華如。華如便問:“師母既不知信息,先生可曾尋覓否?”先生道:“我從何處尋覓,現在浙東長毛未退,我至此尚然繞道而來。”又問:“西溪遭長毛,你合家大小可知你在此處麼?”華如道:“我亦被長毛衝散,逃在這裏。他們哪曉得知我在這裏。”先生道:“我在玉山城下看見一個人,似像府上的丫頭,卻不敢認。”華如便問:“是哪一個丫頭,腳大腳小?”先生說:“是大腳的。”華如想大腳丫頭有兩個,不知他看是不是雪花,便問:“先生看見的這個丫頭品貌如何?”先生道:“是張鵝蛋臉,臉上好像抹粉的一般,其餘未曾看清。”華如便知道是雪花,心想:“原來雪花亦逃在玉山,當時阿蓮亦與雪花同逃,不知可在一處否?”

    正在出神,先生便說:“你在此處還要讀文章麼?我是一身被它誤了,並上海婊子看他不起,勸你不要讀爲是。”華如聰明人曉得先生是呆讀,不會變化,所以不中,且於時文外一無所能,因此大營及上海兩處不能容身。均不但不能容,謀生亦不能中。卻不知讀時文的中與不中卻在乎人之聰明,肚裏變化。若不能變化,不但不能做時文,亦且不知何者爲時務。又性子高傲,脾氣猖介,深於理學,此種毛病均屬難兔。又讀時文的人全是抄襲,並無真實學問而自己卻不知,偏說我於古今治亂、歷代得失早已洞見曲折。

    且說書中記載無乎不有,絕不知移步換形。其實明人工時文的如金正希、黃道周諸前輩均皆留心經濟,曉暢時宜。雖工時文,卻不像今日工時文的全無用處,反有壞處,此卻非孔先生所知,亦非華如所及料。故孔先生勸華如之言只說自己不中及不合時宜的苦頭,卻不知不通時務即中了亦是無用,故華如聽了孔先生說話未中要害,便心怪先生不善變化。所以不中是仍在中不中上頭分利害,並無人將時文無用,於國家利弊全無干涉的道理暢論了一番與他二人聽。故如孔先生知他無用,仍然不知華如知時文在於變化然後能中,亦仍不知時文的害處各人得的亦不同,此是後話

    當時華如聽了先生言語,便說:“學生習時文另有一種時文,怕他不中了。若是三科後不中再改業不遲。”先生說:“我看如今謀生,若不反,長毛退了還是種田好。”華如道:“不中後種田不遲,我家田多得很,哪愁無田種。”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煙燈困體難興業 色界迷人又累身

    卻說先生勸華如不要再習時文,華如不聽,先生只得辭了華如仍回飯店去了。

    且說種田的話。鏡如回家,自二、三月後長毛退盡,果然帶着水如、月如在家查出荒田。緣長毛後村民皆逃難未回,且一半已被長毛拿去查無影響。鏡如將窖中所得金銀漸漸用盡,無可度日,田產又無人種,各處招佃並無人來。

    攬招了幾日,即有一、二個來攬田的,他說:“長毛將我們谷種搜盡,若要我們種田,須先給我們谷種。每人給我四、五升,若種得多,須給鬥或半鬥。”有的說:“田已荒了兩年,牛耕不來,須給我們開墾錢。”其實田並不曾荒盡,這人故意見來試你知不知,若勤力的便親身到田一看,荒與熟分毫不能假混。鏡如是喫了煙的,哪有氣力走路,亦並不叫別人去看,只曉得一例給錢。佃戶看他懶怠,明明熟田概以荒田來報,須給他開墾錢,是年便一口氣發了百數十千。

    到了秋收,要想收谷,便要做倉櫃。自己喫煙懶得管,月娥亦是小腳,且墊高底的,更不能管。隨便聽匠人做,一日做半日,三工混四工。水如、月如說:“老大當家。”更不來管。鏡如喫了煙不能起早,凡事均交與下人。

    此時胡雄外尚有個家人名叫蕭祿,胡雄本是靠不得的,蕭祿更壞。鏡如喫了煙不但不能管家,並家人好歹概皆不能辨。自反亂後,城中尚有數處房租,叫胡雄、蕭祿分頭去取。先時二人取了房租尚將一半交與鏡如收用,後二人取了放在身邊,鏡如懶得問。

    二人用得乾淨,便又想出法子來倒賺鏡如的錢。說:“城中房屋有兩處殘壞不堪,租屋人說要修好方能交租,若不修他要將房租扣下自己修。”鏡如喫鴉片,是一日只有半日起來,此半日又須過癮,拿上槍橫直的不放,因此亦懶得看,遂被二人鬼混。明明好房子,刷了些石灰,搽了些顏色油,便開賬說:“磚瓦本料共去若干。”

    鏡如到了三更天煙癮過足,算一算不但當年無租錢,並第二年租錢亦收去了。及到收稻,佃戶又來試試,明明有十成的田稻,佃戶說曬了,無收成,要與業主對分。鏡如亦懶得去看。後佃戶曉得鏡如喫煙,好欺騙,皆來叫分。倒是月娥不信起來,自己叫蕭祿到田去看。佃戶恐蕭祿看出,便許蕭祿二八抽,因此遂成了例規:凡來叫分,魏家家人並僱來的均有個二分到手。一立例規牢不可破。因此別人的田有租交的,鏡如的田均是分的,凡收租到了分便無出息,又要被過手的分了二成去更無出息。鏡如煙癮更喫得大,一年收的出息只夠一家喫喫。第二年大家放心,一爽手更用得大了。

    是年,長毛浙東已退,各縣追糧絲毫不能欠。鏡如傢俬被人家弄了手腳了,遂覺入不敷出,無奈何只得將城中先開一處房子去賣。其時長毛才退,無人買產業,明明值得五千金產業,一、二千便買得來。鏡如不得已要用錢,只得折本賣了。其中又被過手的賺了錢去。

    此時,玉英雖系丫頭,心下明白,勸月娥說:“大少爺喫鴉片,諸事懶得去管,件件被人欺弄。少奶奶何不去管管。”月娥說:“我從未走出大廳上的人,這班人皆在外間欺弄少爺,我哪裏管得到。”玉英道:“若少奶奶管不到,不如叫三爺、四爺去管。其實二人已長大,亦可管家。”月娥恐權柄交出去無錢用,又恐他二人賺錢,對玉英說:“他二人曉得什麼。”

    原來,月娥心地小氣,自己無本事,卻恐怕人家弄她,又吝惜錢財,便無人肯替她出死力。不聽玉英說,玉英遂不肯再說了,因此家中不成人家。

    其時,水如已廿歲,見家中如此情形:“我的親事大哥全不關心,若再過兩年,家中更拖不出錢來了”,便親身問鏡如說:“大哥,我已二十歲了,應該討親不討親?”大哥道:“現在無錢,你還不知麼?”水如說:“你喫鴉片便有錢,我正經討親便無錢。”一句便問定了,鏡如不能回駁,水如便說:“將城中店屋再開一處賣賣,便夠我討親了。”鏡如應允。這邊,水如心想:“我仍要討一個如春雲一般的小腳方不討厭。我須細心自檢。”

    這一日,便在城中,有一家做喜事,正在廟見之日,廳堂上女眷如雲,內中有一個女子,品貌亦下得去,兩隻金蓮貼地,確是真腳,不是假扮。向人打聽,方知這女子姓潘名賽金,亦是官家女。這寨金家很有錢,只有母親在堂。賽金小時娘即容縱。水如見了這個小腳,又不記得春雲及趙姨娘故事,亦並不記得腳小不得做事,當年自已說不妨,有下人可以代做。今家境不如從前,再無錢用下人。一切不便處亦不記得,遂託人去做媒。

    這潘奶奶起初只知魏家好傢俬,卻不知鏡如喫煙的弊端,傢俬已去了一大半,原來是好看不好喫的。潘奶奶卻不知,遂把女兒許了水如。遂擇日娶過了門,尋常規例自不必說。

    且說水如娶了賽金成親,這一夜,仔細一看面貌,卻是個瓜子臉,額角卻有三指闊,兩道細眉,並無幾根眉毛,鼻也生俘統統的,口卻不能如櫻桃一般。此種相貌就是個淫而無恥的婦人。水如別樣不愛,單愛她兩隻腳,這夜便把兩隻腳看了又看,捏了又捏。

    褰金初來,便知丈夫喜歡她腳,因聽丈夫捏弄。這水如居然當做寶貝一般看待。當夜成親,原不知賽金淫妒,有話不能直說的。

    至第二夜,賽金問丈夫:“爲何要討我?”水如便把看見她腳小,因此娶她的說了一遍。賽金便說:“我的腳是人人稱讚,說小如金蓮一般,又姓潘,故小名出實系我腳小,無人能及。”水如聽了便淫肆無度,賽金亦不推辭。

    過了一月,水如說:“妳的腳無人能及,實系可愛。我見婦人亦有腳小,但捏上手卻不軟。”賽金便知他丈夫偷過婦人,心中不覺妒忌起來,便問:“你見過幾個小腳可對我直說。”水如便把前頭與家中丫頭春雲偷情說出來。

    豈知,賽金聽了登時便怒,說:“你難怪見得多,哪在乎我?”遂不理他。水如自悔失言遂百端引逗亦不理,便在牀上將身子側轉向裏睡。水如無法,將她身子扳轉來,覺得身上如柴棍一般,渾身硬梗。

    賽金竟被他扳轉了身,私想:“不趁此時壓服了丈夫,日後不能歸她管束。”遂說:“你前頭原來如此,今我己與你爲妻,哪般不如那死丫頭,你還記掛她?從今以後不許你與婦人相近,我若得知便不依。”水如聽了賭咒不迭,說:“我依!我依!”賽金聽了嘻的一笑,便又聽丈夫摸索。這水如摸她通身,覺腰肢細得只有六、七寸,兩個乳頭全然無肉,抱了起來只有六、七十斤重。水如道:“妳可像個趙飛燕。”便把她摟在身上。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捷時文償他夙願 嫁小腳得了禍胎

    卻說水如將賽金摟在身上,說她像趙飛燕,她便說:“明日,趙飛燕迷死你,你仔細。”說了兩人皆笑。自此水如事事聽老婆執掌,老婆腳小不能做,要東要西皆是水如代勞,並且甘心爲之服役,這皆不在話下。

    且說,華如這幾年在玉山鄉間教書,這東家人家是販運京貨的。是時長毛早已肅清,惟西北一帶捻匪未平,江西已全省平靜。這販運京貨的姓金,名有才,便仍理舊業。見先生與兩個兒子如此用功,大兒子名孔芳,嘗去考懷玉書院歷次第一。這金有才便有心要把兒子捐監生,下北場。便問先生:“今科下場否?”華如說:“我連學尚未進,哪得去鄉試。”有才說:“進個學,先生又要回浙江,來往的盤纏,又要填冊費,又要老師贄儀,又要入學冊費,件件開銷,豈不厭氣,不如捐個監生,南北皆可應試。現在籌餉捐便宜之至,可以應鄉試者不過數十元一個。我已捐得空照三、四張,先生要鄉試,我送一張與先生。自已填了姓名,不用補足便可用。大小兒今年我打算叫他同我進京下北場。北場向分南皿、北皿、中皿,我看南邊亂後下北場者寥寥,南皿中的必多有才。”本想先生幫幫他兒子的文章,便說:“小兒下北場,先生何不同了去,路上有伴。不必先生破鈔,先生場中只看顧看顧小兒便感謝不盡了。”

    華如聽了正中下懷,便說:“多謝,多謝。我作文甚快,盡有工夫幫令郎。”有才喜甚,便於七月初七日帶了一個家人,邀了先生,帶了兒子走水道。由玉山下河口過鄱陽,歷湖口至九江,搭了輪船至鎮江,又搭了輪船至上海,又換了走海的輪船,至天津起岸,再僱小船,由通州走了三日到京。進了寓處,有才且不辦京貨,說:“等你們師徒兩個下了場出來再辦末遲。”

    不料先生進場,卻與他兒子同號,便將自己趕忙做,好幫他兒子二、三場。便離得遠不能相幫,只得聽他兒子自己做三場。考畢卻喜,華如中了十七名舉人,學生中了四十名。有才喜之不盡,便不販京貨,說:“我等你們在京用用功,明年好會試。”於是三人皆住前門外西河沿聚魁店內。

    次年春試,華如又中了進士,殿試考列二甲,點了工部主事。他兒子也得了進士,殿試內又欽點了即用知縣。華如見主事不及知縣可以救貧,心想:“這候補主事候到幾年方補呢?當時愁得不可解。”有才本感激他幫兒子,心想謝他,便說:“先生,我曉得你的心事。我與你捐了個在外侯補知府,何如?”

    華如初不知在外候補亦是喫苦緣,平日只讀時文,不知官場的苦楚。聽了即感謝不盡,於是有才遂與他捐了個知府。

    是月,他兒子正掣籤得了汪蘇省。有才是生意出身,不知候補官員不能照應下屬,妄想他先生這候補知府能照應他兒子,因與先生亦捐了省份,一同分發江蘇當下人各皆心滿意足。遂有同年請他三人至陶然亭開場飲酒。華如見了,各名班相公請了二個,這金知縣亦叫了二個,又到大柵欄各戲園看戲,鬧了數天。

    遂有一天,刑部郎中鄒錦生之女欲與華如爲妻,華如以婚費無着爲辭。原來這錦生女兒大了,亦是浙東人,心想早嫁了一個同鄉亦好,遂應允華如明年回家下聘。這且慢表。

    再說,阿蓮在玉山陳家與雪花終日做些女工,陳小姐亦相待甚好。這日,亮軒有事拜玉山縣,說起今科題名錄,浙江中的最多。亮軒見錄內有名叫魏俊彥,原來即是華如捐監生應試的名字。當時看了回來即說與他女兒:“聽說這名姓魏的是浙東人,莫不是他們魏家的子侄。”

    雪花聽得,便站在房門口,聽了便動心,又想想:“名字不是。”又想:“如今長毛退了,何不回家看看。我早有此心,因要路費難於開口,不如趁今日說說看。”便說:“老爺,小姐,我家小也要回家鄉。多謝這裏看待,容我小姐回去再圖報謝。”亮軒聽了說:“妳們去是要去的。只不知隔了一年,家中平安與否?不得而知,不如我着人至妳家打聽明白,再着人來接妳們,更爲穩妥。”雪花聽了更感謝不盡。

    次日,亮軒果着人帶了書信付了盤纏到浙東去了。原來,陳亮軒家人看中了阿蓮,要將阿蓮配與他孫子名芰亭,今年與阿蓮同庚。這芰亭本平日看中了阿蓮妁小腳,聽了他公公有這意思便時時留心,倒把阿蓮看得連房門也不出。

    且說,鏡如這二年,家況一年不如一年,水如被賽金迷昏,雖添一個人出來,家事仍無人管。其時仍不知華如已中了,捐了知府、分到了江蘇一切情形。不過時常記念他,如說:“長毛退盡,於今數年,爲何不歸?”

    正在這兩日想華如,不料,這陳亮軒差的人竟尋着鏡如家,問準了,便將書取出。鏡如以爲無什緊要的,懶得起牀,月如便代大哥將書拆了。起初不知陳亮軒是何人?才至此看了,方知阿蓮、雪花尚在他家,大家喜之不盡。鏡如看完了便說:“難爲他。”拾酒菜、肉飯供給他。

    臨走時,便送了些盤費說:“我即着人來接我家的人,你回去多多拜謝你老爺、小姐並孫少爺,日後重重酬謝。”這人回去了,便將魏家尚好,待他亦好的告訴了一遍。陳亮軒得知了魏家居處,便將求親的說話,寫了一封信寄與鏡如。鏡如得了信亦知陳家底細,且阿蓮亦往他家已久,即將阿蓮許他,當作酬謝。即時回書答應了。

    亮軒得了信,就請了二位媒人,由玉山過常山,不到四日,便到鏡如家下禮,並代致亮軒的意思說:“女家有人主婚,小姐不必搬來搬去。在我家已住了多日,如親生孫女兒一般。就去請這邊少老爺過我們那邊玩兩個月,撿出吉日便在我家主婚。一切開銷,這邊少老爺可不必費心,未知可否?”

    鏡如正愁這兩年家道窘急,無錢嫁妹子。聽了這話合了心,連說了:“遵命。”當時便允了。媒人便請鏡如動身的日子。鏡如心裏記掛妹子,便允與媒人同去。

    次日,收拾起身,三日半到了陳家,一切見面常禮毋庸細贅。阿蓮見了親哥,雪花見了舊主人,其親熱傷感足足坐談了一夜。兄妹二人皆說:“自從反亂,除趙姨娘、春雲死了的不算,其餘均皆離而複合,獨有二哥不知去向。”二人又揣度了一番。雪花在旁暗中流淚。

    過了數日,亮軒擇出吉期。一邊鏡如主婚,遂與阿蓮下了個小腳遺毒。芰亭是年輕的人,哪知世務?見阿蓮這般美貌,這般小腳,又見阿蓮件件穩重,並他公公亮軒亦喜。

    雪花即服待新姑爺,心想:“回家亦不見華如,有何趣味。且聞得家中已換了一個樣子,鏡如已將玉英收了。自已年紀已大,回家亦是贅瘤一般。”因此雪花在陳家住下了。鏡如等妹子滿了月後即便回家。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意外遭兩人錯配 夢中事一半先靈

    卻說,華如無錢不能討親,有才得知說:“先生回家再來下聘,是一番事兩番做,率性成就了。”有才當時便幫先生下起聘來,鄒家見下了聘,便問:“吉期檢在何日?”華如不能答應。

    有一班同年,皆是闊少爺,知華如再不能向有才開口。遂大家湊起份資,送一千銀子婚費來,華如再三不收,同年說:“此銀子是零星湊來,其本人大半已出京,何從送還?”華如只得收了。遂即另租了一個大宅子擇吉成親。

    閒文不敘,且說華如這日成親,拜堂時忽然記着雪花:“不知雪花今在否?前聞先生說:‘在玉山。’可惜玉山非我出京的便路,我此次討親後,必回家鄉看看,再去尋雪花未遲。”一面想,一面拜堂,至送房以後,再看這個鄒小姐,是一個圓面,牙齒微微有點露的,相貌不惡亦不醜,卻兩隻腳異常之小。

    華如見了,私下說:“可惜,這腳若是我老大、老三見了亦不知喜歡如何了?”新人見華如不睡,自己不好去睡,偷眼看丈夫,他是粉搓麪糰一般的新貴人,自己心上倒禁不住起來。坐不住,上牀連鞋不脫,睡作一團,看看丈夫猶未起,只得睡着等。

    不一時,華如亦起身在房中踱來踱去,心想:“我上半世際遇原未如此。我父親與先生做了一世的時文偏不能中,因他自己爲理法所拘不能變化,二人便說:‘時文是害人的東西。’我若無時文,焉有今日。”由此一想,不覺面有笑容。這鄒小姐見了,便以男女成親自然是喜歡的。再看華如正脫去衣服,這鄒小妞又驚且又愛,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便不能安睡,即坐起笑面相迎。華如亦恐冷落了新人,便一隻手握了新人的手說:“妳爲何起來?”這鄒小姐便心跳不能回答。

    一時,華如睡下,不能無情,將鄒小姐渾身摸着,絕無動人的好處。這鄒小姐以爲丈夫喜歡她,便將一隻小腳架在丈夫身上來。華如心想:“我不是喜歡這個的。”又恐怕鄒小姐怪他冷淡,只得由她。

    這邊,鄒小姐覺丈夫在她身上摸了半日,忽然將手歇住,便呼呼的睡了。弄得這鄒小姐不上不下心中着急,只得着力捏了他一把,豈知,華如正在做夢,夢見雪花走到房中說:“你有了新人,腳又小,今日是記不得我了。”華如聽了,自己記得未曾與鄒小姐成了親一般,急了便說:“沒有,我是不愛小腳的。老太爺從前吩咐過三件事害人。惟時文已得好處,這句卻違背了。其餘何嘗干犯。”只見雪花尚有話說,卻被鄒小姐打醒,此時眼中、心中只有雪花,哪有鄒小妞。可憐,鄒小姐候了半夜只得睡了。

    這邊,華如曉得鄒小姐心事,心想:“今夜難爲她,明晨再安慰她未遲。”不料,次早華如末醒,鄒小姐已醒,心想:“這丈夫恐是呆的。”便推醒了華如說:“你我既爲夫婦,爲何無半點恩愛?”

    華如覺得不好回答,半日說:“我何嘗不知恩愛?只因我心中有事。自長毛反過,我已三年未曾回家,究不知家中大小平安與否?昨夜想了一夜,小姐可曉得上半夜我未曾睡着。”小姐道:“明日回去再看,此時何必想它。”又將小腳架在華如身上,不准他起來。華如心想:“爾這人真錯配了。我實不知小腳的好處,只見小腳死的好苦。大腳婦人如我師母一般的,便能耕種養她丈夫。所以我愛雪花亦是愛她腳大能做事。反亂時若不是她將我銀子挑出,我還要討飯。”一面想,一面便要將新人的小腳推掉起來。鄒小姐知他心不在自己身上,留也無益,只得聽他。

    原來,華如一心要想出京,次日,便與有才說知。有才亦說很好,隨即通知他丈人,丈人便叫他家眷帶去,華如只得答應。各人收拾了三、四日,華如便帶了家眷,同了有才父子,此回便僱了四乘雙套的驢轎至天津,下輪船至上海。華如要邀有才由杭州過衢州、常山再到玉山,以便自己好看看家鄉,有才應允。便由上海至杭州,再從杭州搭了江山船,由富陽、嚴州、蘭溪一路均繫上水,又經過龍游,便知家門快近了。

    不一日到了。華如一人進了村,四圍一看,滿目皆非,自己房屋亦不認得,還是家人胡雄看見,認得二少爺,趕忙進去報了。華如見各處均是小屋,知是長毛燒的,眼中已是流淚。隨後見了大哥與三弟,兄弟不覺喫一驚,見大哥滿面煙釉,瘦得如棺材裏倒出殭屍一般。老三是瘦得如崑腔《醉菩提》戲中所唱的,有二句可以持贈,說:“棱棱的瘦骨幾根,癟癟的筋皮一片。”華如問了方知水如討了親便瘦得這般,由與三弟婦見了,方知亦是小腳,心中明白。

    於是衆人一一見過,鏡如又將阿蓮已與了玉山陳家一節說了一遍。當時彼此,因又談及雪花,遂又互相歎賞。華如又將在京已中了兩榜,捐了知府分發江蘇,並已曾娶親,多虧大家湊貲一切告知,並說:“此時討的鄒小姐已在船中。等我先打探家鄉可有房屋?你們可否無恙?然後再將轎子接她。”

    鏡如聽了,忙叫轎子抬去接。不一時抬到,並行李亦來了。大家相見畢,華如方說:“船上尚有我的東家,要送他到家,我須住一月方回來。”

    隨着月娥等收拾出一間房將鄒小姐安頓好。一時並不見趙姨娘、春雲二人,問了方知爲小腳不能逃難死的。華如聽了心想:“小腳女人真是造孽。”一面看收拾了,然後仍辭了閤家回到船上,有才接着問了,知是他安頓已好。隨即開船至常山,過山不到四日已到金家了。華如一心記着雪花,住了三、四日便要想到他妹子處看看,一則認認親,二則便好將雪花帶回。

    這日,遂帶了土儀,備了禮物到陳府來見了亮軒。口稱太老姻伯,便即見了妹夫、妹子,看見雪花在旁,心中歡歡只不好言語。兄妹相見自有一番親熱處。阿蓮知她二哥是要將來到江蘇候補,便於這日亮軒與華如接風喫酒後,夜間邀到房彼此各訴亂離分散以後的情形。談至四更,然後令雪花送華如到書房中安睡。

    原來,這書房即是陳芰亭的,芰亭成親後便無人睡。雪花便大膽與華如各訴相思。華如說:“我已討了一個人,即日回去,妳看好不好?”並說:“不日我弄了錢,要到蘇州候補去。”雪花自做過夢後,一路狐疑,今日果見華如得了官,滿心喜歡,便問:“我呢?你可將我丟在這裏麼?”

    欲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冷眼旁觀知利害 熱心獨抱替勤勞

    卻說華如聽見雪花說:“你可將我丟在這裏麼?”華如便與她頑笑,欲試試她的心,說:“妳在這裏很好,且逃難出來,各處豈無與妳好的?妳又生得招愛,我何必帶妳去。”雪花聽了信以爲真,便說:“好!好!好!我可做尼姑去。”眼中就滴下淚來。

    華如看見雪花急了,便說:“我此來爲什麼?若說看妹子,何必這般要緊。”便說要接她回去,同到蘇州去候差委。又告訴雪花討的鄒小姐腳小不能做事、我不合式並當夜未曾成親的話,細細說與雪花,雪花方纔感激。便問華如:“你在這裏住幾日動身?”華如說:“後日便動身,妳可收拾,收拾。”二人說至天將明時方散。

    次日,華如又與妹子談說在京並逃難情形,又與亮軒及妹夫談至多時,方纔回房。雪花跟進來說:“我已收拾好了,今日大家早睡,明日好起身。”說了便走。

    次日,雪花一早進房說:“轎兩乘已僱好,快些辭了大家好趕路。”華如聽了,便叮囑了妹子一番,又謝了亮軒祖孫收留二人之恩,遂帶了雪花上轎。

    在路不必細述。趕了二日便到家。雪花又與各人見了,傷感了一回,華如便當着大衆說:“要要雪花爲妾。”大家聽了亦說:“應該。”當日便告了天地祖宗,收了雪花。

    是時,家已無人管。喫煙的喫煙,愛小腳的愛小腳,華如原是讀書人,更不將家事放在心,此時又要起會變產業弄錢去候補。家中所有出息,經手人賺了一皮,拿在賬房各人搶着就用。

    是時,月如年已二十歲,常想:“我家自長毛反後尚可整頓,無如大哥是家主,喫煙一概不問,討了三個嫂嫂皆是小腳,不能做事。家中下人是一定不可少的,若是個個能做,何必要這許多男女僕婦,費這許多工食。二哥偏偏以時文中了,未做知府,聞得他已虧空一身。記得我公公託夢與父親,父親又交代我們說:“一時文、二鴉片、三小腳皆是害人的東西,我從前不信,今日想想一點不錯,不知這三個哥哥如何了局?眼見家業留得有限,我若不尋個生路,便是同歸於盡。”

    又想:“天下最聰明的便是讀書人,若將此聰明用在管家立業,家業必興。如種田、鑿地皆有講究。聞得現在外洋設了六個學堂,內有農學,是說耕種的專門講究。此外,化學、重學、汽學、電學、礦學均皆學了有用,何必要將心用在時文,得了兩榜便將別人弄得虧空不算,還要將自已的家業變光。至於婦人小腳,其害處不但不能保自己的性命,據我想想,家中養了豬亦是不會動的東西,但養了便有肉喫,若養了不動的小腳,不但無好處,且添出男工、女僕的工食出來,又且不能管家,真真小腳要它何用?若將天下婦人盡放了腳,不要說使她種田,添了多少農夫,就使她種種棉花,理理蠶桑,得利亦不能計數。再不然幫幫男人做事,亦且各家均得了好幫手,何至再去僱人,又何至如養豬一般白白養她。我想:婦人豈不知男子苦楚,喫喫力力在外賺錢供給她,惟其腳小不能相幫,故亦有心無力,此種婦人亦是有的。若說鴉片,原是外洋出的,聞得外洋人知它害人並不喫,不知中國人何以迷在這裏頭?若天下人不喫煙,省了這筆開銷,積算起來,每日天下多的錢真真千千萬萬,且人人不喫鴉片,何事不可爲?若喫了鴉片,男、女生的兒子聞系骨頭皆軟的。且近年我們村坊皆種鴉片,可知天下亦系如此。我想:此三件,惟鴉片爲最毒。我雖年輕,切不可喫。至於時文,我小時未用過功,與它無涉。若小腳,我是見我們家裏共有五個人爲小腳送了性命,倒也罷了,至於三個活小腳,我看她們如同釘了腳鐐的一般。其中三哥最苦,虧他會得服伺,想是前世三哥欠她力氣的。”

    因此,月如每見他哥嫂六人,暗中點頭嗟嘆,以爲此六人不知如何了局?又見二哥收了雪花,卻又暗中喝彩:“果真婦人腳大的好。”月如何以喝彩?再說雪花,當日收的時候,便對華如指着鄒小姐低低說道:“你這個知府太太不要說,自然要我服伺了。”

    原來,這鄒小姐亦是絲毫不動,見丈夫收了雪花,這日,便對雪花看看,品貌是萬萬要不得的,心中便妒忌她,要想壓服:“使丈夫再壓雪花。”豈知自己除小腳,丈夫不喜歡以外,毫無本事可以壓服了兩人。只見,丈夫這日便在雪花房裏息了,鄒氏無法可施,只得罷了。

    這邊,雪花見華如進了自己房來,正自久別生離愈加親愛。二人坐了,便將當日在破廟中銼炮子度日的時候,營勇如何調戲、被她幾乎打殺及得夢被神道指點說:“我嫁你後尚有一不得已之事,說時文遭劫許多話我不懂得。要教我不要怨悔,跟住你,可知我逃不去了,要服伺你這位知府太太了。”華如笑道:“妳有本事。不要把我當營勇。”雪花一笑,半晌道:“這是不曉得的。”華如便說:“討的鄒小姐一事不能做,我不喜她。今日見我進妳房,面色很不好看。”雪花笑道:“你既怕她,不如請出去。”華如笑了一笑便脫衣先睡,雪花亦脫了衣,便鑽進被來。

    華如用手摸她身上,照常細滑,再摸她腳,皮肉已不如前時,覺得異常粗糙,二手掌亦不如從前之軟潤。華如曉得雪花自經亂離,勤苦操作,以致手腳皆改了一個人,不但不嫌她,反更愛她。雪花自知年紀加大了兩歲,手腳粗糙,說:“你不用摸,我件件不如鄒小姐。”華如不理她,至二更二人便睡了。

    次日,雪花起來便不梳頭,即將鄒小姐房中收拾得乾乾淨淨。又因月如自那日思想後,恐家產耗盡,便請從前幫忙那個本家來,將未賣盡的家產四股分了。月如便自己收管。鏡如、水如不能管,仍交與下人。還是玉英明白,說:“每人家產有限,何必各人用人。不如同僱一個,開銷亦可省些。”二人便依了。

    華如這邊收得分的產業,雪花便說:“我不收租,我取了田回來自己種。”華如要賣去將錢去候補,雪花說:“即如此,可分我幾畝,自種自喫。”華如便分與三十畝田,雪花便取了回來。雪花又說:“我們不僱人。燒火、煮飯、打水諸事我皆能做,等明年種田時再僱人未遲。”鄒小姐又驚又服,華如愛惜雪花不肯要她做,雪花不聽。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覓生機山中立業 悔往事客舍談心

    卻說,華如這日自析產後,一切粗重生活並不僱人,皆雪花獨任其勞。鄒小姐不能幫她,先妒他,後亦不知不覺拜服她。雪花又將鄒小姐馬桶、衣服一概倒的倒,洗的洗,鄒小姐轉而感謝她。華如因張羅不起錢,一時不能動身,坐在家中終日納悶不提。

    且說,當年那個勞師母,她令丈夫投營,自已卻逃在何處?原來,師母聞長毛到了,便帶了阿牛將家中所有什物搬至孃家,同孃家人一同逃至處州府遂昌縣交界處一個山中。這山中有荒田二百餘畝,高高低低並非平地。師母孃家人手多,見了這個地方,知無出息,長毛不來的。便在山中檢了一個幽靜的地方,將家中所有的什物勞師母家搬來,盡行搬至這個地方,往返七、八遭,並將家中牛、犬一齊運到。

    於是避了數月,帶來糧米漸漸不敷,聽得:“長毛尚在江西廣豐一帶。”離山甚近,不敢回家。大家無事做亦難度日,且知糧草不敷,大家商議,一切田器皆有,不如種起田來。遂就山勢高低處去了草,鋤鋤平便是平田,遠望如樓梯一般。

    是時,己八月初旬,大家商議救飢的方法。便有一個人說:“莫如種蕎麥,此物落土八十日即可收割。”大家齊說:“想得好。”於是大家用力鋤了數十處。勞師母帶了阿牛鋤平了七、八處,各將蕎麥落了土。又去開墾了數十處,便種各豆。於是有荒山處無不開墾,各人皆佔了一塊,或十畝,或二十畝,勞師母母子兩人便種了二十畝豆子。既皆下土,便皆種麥,四處又尋出零星不成塊的地亦開出來,便種土瓜,此物即名番薯,插了苗見土即生,苗上起節,一節插土便成一瓜,但有土得見天日,插無不活。《羣芳譜》中極言其利,爲備荒、救飢第一等養生的糧食,大家又種了許多。至十月初,這山中高高低低均皆一望青蔥。間着猩紅的蕎麥梗子。

    不數年,知長毛盡退了,要想回家又捨不得山中出息,各人蓋起草房來。勞師母更不必說,亦難她不得的。所苦者,山高無水,大家又想出法子;將竹竿打通,引水分灌各處,於是大家又不怕了。大家說:“此處若有水,便是桃花源。”到了蕎麥收成時,可惜無水碓不能快碾。不得已,各用小石臼舂出。大家又說:“此處可惜無水碓,各樣出米之物就好省力氣了。”哪知,大家將各種子落土後,到了十一月,先收了蕎麥,次收了豆子,末後收了土瓜,堆得滿草房,連人不能容身了。惟有小麥是明年夏間收的,於是大家有一半不願出山。

    此時,勞師母心想:“這時丈夫不回家,若回家,開門七件,哪件不備?比投營喫人家的飯豈不好些。”於是,勞師母便在山中,居然成了家了。表過不提。

    且說,孔先生自從那日勸了華如不要讀時文,是害人的。華如不聽他,便辭了華如,仍回飯店住了。不料,這日先生將被出去店門口曬太陽,見玉山大路上來了一人,後邊有行李一擔。先生一看,認得是當年在場中論文那個副榜鄭芝芯。芝芯見了先生,便驚問道:“你爲何在這裏?”

    先生便將投營說起,次說到上海,末說到幫店,至不得已,住飯店細細告訴了。芝芯見了先生,嘆口氣說;“我與你同是讀書人,其爲時文所誤的均是一樣,我是恨極了。”

    先生聽了,便問芝芯:“你爲何恨得這般,可以說說麼?”芝芯道:“話長了,我至飯店同你談一夜如何?”便叫挑行李的挑進去。

    是時已晚,二人便喫了晚飯,鋪了鋪,挑了燈各躺在鋪上。芝芯便說:“孔先生,你知道我這兩年被人欺負麼?我說與你聽聽。你說讀時文的有用無用?我從前原是有錢的,不多卻積有二千金,前四年有三、四個處州人叫我湊開木行,我答應了,便湊成十股。不料有個親戚,亦是並沒有多錢的,見木行好,跟到木行中看看生意,便與木行中管賬的一說,又湊了進去。當時,又有一個朋友是與我說得來的,亦湊在股內。就有許多親戚看見木行生意好,拿些錢交與我那個親戚,放在行中生息。又不放心我那親戚,問我說:‘可放得心麼?行中有此款錢否?’我到行中見了帳簿,見這筆款錢是有的。我兄弟有筆錢早早交與那親戚放在行中,此筆卻沒有。

    查了賬後便回來通知那放錢生息的親戚,說是有的,又通知我兄弟說:‘你放的一款,賬上去沒有的。’說了這句話後,兩邊便認定了,我便不放心我那親戚,我猶不知那親戚懷着壞心,便將錢洋進出權柄交與他,又每年薪俸一百。不料,我那親戚貪心不足,不顧木行性命,至別處又開了一店,將本行招牌借了去,又錢莊各處移錢,又將木行中客本瞞了我並我那朋友,忽然移去二千無,行中登時不能移運。我二人得知,竭盡心力不能營救。我那親戚眼見我二人空着手跳了半年,他全然不顧。這邊放息的倒不怪他,一齊怪我口快,轉向我逼索存款。這裏尚有股東見我二人營救,只說:‘我二人管事,一朝折本。’便一齊向我二人,逼我交還原湊的股來。四面夾攻,其時我自己存款亦有一千四百元,貼了攤賬。衆人不信,說我:‘假造的。’又說我:‘是將人送禮的。’

    其實衆湊東人不但無錢,並各股應出的亦不齊,不但不齊,各湊東拖去銀洋亦不認,那原經手的人又死了,於是我有口難分,不得已至神前焚香。弄了一年多,方將要緊款遺去,其餘看情面上一概讓訖。尚有一筆公款未清,幸有一知己借我八十元湊用了,方將公款彌補。那親戚不但不顧,且背地裏說我壞話,於是至親骨肉一概以我爲口實。至今賬目雖了,我手頭已賠得一空如洗。”

    先生道:“難得你,這個借你錢的姓什麼?”芝芯道:“姓濮陽,單名增,號益齋,此入有八個字好贈他。你知道哪八個字?就是那‘疏財仗義,拯乏憐才’這八個字。我是用過他錢不止這一次,我若無此人搭救,這次早已丟臉。”先生道:“爲何只少八十元便要丟臉。”芝芯道:“你不曉得,我原說:‘有經手地方公項,因倒行被入吞喫了去,我須陪出。’若像從前有錢時,何怕七、八百,我皆賠得出。今生意倒閉,你想我從何賠墊?我又是在正場面上人,一時官府追究,若不賠出豈不是丟臉麼!故我說:‘此人即是我終身的大恩人。’先生,你不曉得我一生從未曾低頭過,亦未曾用過別人半毫三分不義的錢財,亦不曾欠過一人的私債,即至今日亦不欠一人,我因此敢說硬話,只見了此人便不能不低頭。”

    先生笑道:“我聞得人說:‘你平日爲人心高氣傲,無一人在你眼睛裏。’有多少人拜服你學問,欲結交你,你總看不起他。爲何只用了此人八十元你便如此拜服他?”芝芯道:“你不曉得,大凡朋友于錢財上原可以有無相通。若朋友倒了運時,你看世上人個個是錦上添花,哪一個肯雪中送炭?這益齋偏於我落魄時借我,是何等眼力?何等胸襟?何等肚量?何等學問?不得不叫我十分感激。可憐用了半年,只因了十餘元利息,幸他不甚計較。我本要在外賺錢還他,無奈我這數年運氣不好,總不能還他,因此我亦無面見他。日後總須想出一個法子報了這人的大恩,方有面孔立在世上。”

    先生聽了半日說着:“哦,是了,此人是否舊年欠了日本兵費部議息,借民間私債以償倭款。此人母親繼先夫遺志,不要皇上利息,願將釵環、衣飾變賣助銀一千兩,今年,皇上覽奏大喜,賞給《急公好義》匾額,至今,四海聞名。閣下所說莫非此人否?”芝芯道:“正是此人。”先生又道:“此人母親姓什麼?”芝芯道:“這位太夫人姓陳,本系富家女,難得嫁了個丈夫,號西侯,亦是一個孝子,人人皆知道的。可惜西侯公早卒,因此這陳夫人說,又是一個節婦,兩人早蒙朝延旌獎過的。”先生道:“原來如此,但這人見母親捐銀可愛惜否?”芝芯:“益齋亦是上承父志又且孝順母親,哪有絲毫愛惜。”

    先生道:“如此便又是個孝子了。大凡孝父母的必有血性,待朋友必是好的。”芝芯說:“朋友亦尚有好的,但見我沒了錢,便不像從前到我家一日二次豁拳喫酒的高興,就絕跡不來了。並那與我說得來的,反與我那親戚同了一路,編排我不是,在背面說壞話。我兄弟又怨我了不得。可憐我當時以坐了館不能分身,到行自已拿了銀錢,出入的銀錢便弄得我九死一生。”先生道:“難道人不知你行中有錢存放麼?”芝芯道:“人總疑心我無錢。”先生道:“我亦疑心。”芝芯聽了便說:“我若無錢將人送禮我便……”

    先生聽到這句,便知芝芯急了要發咒,只得說:“罷了,罷了,我們總是爲時文所誤,不知世情之艱險。然則今日你要到哪裏去?”芝芯道:“我有個學生做饒州浮樑縣釐卡上委員,我去尋學生。學生送了我八十元,因從這路回來,不想就遇見了你。我打算過了明年到蘇州去。”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苦蓮娘喪夫失業 老學究訪舊投親

    卻說芝芯說要到蘇州去,先生說:“又有什事?”芝芯說:“我已無錢用,要借筆墨餬口,因至外間撞撞機緣。”先生道:“你是有本事不怕的。我在外間閱歷一番,很曉得時文害人處,我不敢出門幹事,只好在常山、玉山兩處小地方撞撞機會。”二人說完便睡着。

    次早,芝芯便辭了先生過山去了,這先生起來,送芝芯出店迴轉來。算算三個月薪俸快用盡,又要謀一條生路纔好。於是,這日便奔進玉山城裏來。

    剛走至玉山東門口,離城尚有二里路的地方,見有一個廟,廟中聚了一羣人在那拆字先生攤上,要令那拆字先生寫絕賣田契,一共七、八張,有一張契底做樣子。拆字先生說:“你契太多,我一時寫不及。”那一羣人說:“我今日就要兌債的,你答應我寫得及,我才肯分中資與你,你爲何又說寫不及?”

    正在鬧時,先生聽得,走進廟便說:“我與你們寫寫好麼?是哪家的契你說與我聽可好麼?”衆人見問,便丟了那拆字先生,一齊拿了筆硯,拉了先生,移了一張桌子出來,說:“這先生寫寫亦好。你要問這賣產業的姓名麼,你寫,好說與你聽。”

    先生聽了便照樣寫。先生寫字是快的,不多時寫完,衆人便說:“這家人是與浙東一個做廣東鹽運使姓魏的結親的,現在這家人,家主姓陳名亮軒,於今年中,三月中旬死了。他有個孫予娶的親便是才說的,那浙東人做過廣東鹽運使的孫女,這孫子名叫芰亭,娶親只一年,今又死了。家中欠人家的債多,因此變了產業完債。”

    先生聽了說;“卻原來我這女學生嫁在這裏。”問衆人:“住何處?我與芰亭兄妻子有世誼的,要去看看她。”衆人便指了一條路,又告訴瞭如何門向,先生便照衆人所說尋去。

    且說阿蓮自嫁了陳家,她姑婆即前日將阿蓮收回家的那個陳小姐。不上一年,聽得她丈夫在外遊幕,病死在營盤中,小姐聽見凶信,路遠不能搬靈,日夜啼哭,不多時亦病死在孃家。接着連亮軒又去世。芰亭與阿蓮成親後卻也生了個兒子,名碩泉,就得了瘟疫症,只七日亦死。可憐阿蓮年輕,迭遭大故,又腳小,在家時到書館且要人背,逃反時亦是雪花背的,且肌骨柔脆,哪能喫得苦住。自她太公、姑婆、丈夫三人死後,阿蓮便舉目無親,家中因連年死人虧空了四、五千元,亮軒做官時宦囊本不多,又被芰亭的父親名叫世紳在世時又耗去一小半,故芰亭死後,盡將田產業賣了。幸得阿蓮雖腳小不能做別事,於文理上固是通通的。但女子雖通文理,不閱歷世情亦是無用。

    這日,賣田時已被剛纔這一羣人打了夾板去,阿蓮全然不知。是時,阿蓮在家只一人,不便僱男僕,只僱一乳媼,就是乳碩泉的。阿蓮手頭亦拮据,幸虧三代靈柩五七外即安葬。但是,主僕兩人同住,又有碩泉帶在懷中不覺離手,又只剩得這點骨肉,阿蓮是自然愛惜,便將碩泉交託與乳媼,不令乳媼到廚房做事,阿蓮自己去做。誰知,阿蓮心裏想做,無奈力不能行,一味死掙,心裏又痛,便覺五心發熱。飯雖煮好,便點粒不能喫,見了牀和身便倒。皮肉又嫩,遇着起凍時,兩手便生凍瘡,手背開裂如水紋一般。遇着熱天,周身生痱子,密密層層不能着指。有時做得脫了形,一病便是二、三月。阿蓮心想:“自知做不得,無奈家中無錢,又不能再僱女僕。”只得拼命做,便做得一身皆病。

    看官知道,此種女子皆是小時,裹小腳時不便行動,於是,筋也柔了,骨亦弱了,寒暑便不能耐了。到得大時,筋骨已定,便一些苦喫不住,若勉強掙扎,即不生病,做事亦覺十分喫力,皆是小時不習勞之故。可知,女子小時不必與她裹腳,學學粗事,筋骨堅固,到大時,便風寒暑溼皆能抵禦,不至如此喫苦了。

    且說,這孔先生來尋阿蓮,尋阿蓮門便去叩門。不料,阿蓮自己來開門,見了面,先生不認得,原來,阿蓮生了滿頭熱瘡,阿蓮卻認得早日從過讀書的先生,未叫出“先生”二字,那眼淚早已流下來。先生仔細認認才問:“妳這人可不是魏小姐麼?”阿蓮說:“何嘗不是,先生不認得,我是離死不遠了。”

    阿蓮便請先生裏邊坐。先生見她家如此情形,四處皆掛孝,又見她一人,房子又是大大的,便知她已出嫁,丈夫死過了,不便問。誰知阿蓮自逃難時說起,一五一十直說到丈夫已死,自己不能喫苦,日日生病的說話,說了一遍。一路說,一路哭,先生只得用言語安慰她,便問:“今日妳家兄弟好麼?”

    阿蓮便又將鏡如到這裏看過,華如中了兩榜,捐了知府,水如已討親,惟有月如未娶的說話,又細細說了一遍。先生聽了便想:“想時文卻是有法的。華如當時說我:‘不善變化即不能中。’此話果被他說得着。何不如我也到江蘇尋他去。”自此便存心到江蘇。

    當下,先生敘談了半天,亦不見有茶來,便知她家無下人,即想要走,阿蓮說:“先生不要去,我尚有要話與先生商議。”先生便問:“何事?”阿蓮說:“我在此無依無靠,現在變產還債,完了清。先生是熟人,送我回去與兄弟們同住,靠靠他們。這裏屋,現在有人,還了債,保諸事成了,我即動身。”先生聽了心想:“無處安身,在此處暫且俟俟機會看。”因此答應了。

    過了數日,阿蓮對先生說:“我的債已還清,住屋亦成交了。所有家中什物,我只檢些搬得動、少不得的東西帶了去,其餘,盡賣與住屋的人。現在我已收拾好,明日好動身。”先生本來一人來,並無行李,是說去就去的,聽了阿蓮話說:“亦好。”又說:“這裏到我們處要轎子。”阿蓮道:“自然,現在轎子已僱了。”

    原來,阿蓮將家產交盡,尚有千金放在身邊。攜了乳媼,叫先生亦坐上轎,走在後頭,帶了三擔行李,便回家中來。這邊兄嫂見面,見過的雪花、玉英、月娥及兄弟四人均不認得,皆說小姐何病得這般。又見她渾身重孝,又見她一進門便哭,又見她帶了一個外甥尚未週歲亦是穿孝,便知他妹子是守寡了。大家對她哭了一場。

    阿蓬看看衆人,又見大哥喫得鴉片更不成人,連背駝了,一說話便喘氣。此時只看不見華如,看見雪花愈加豐豔了,問起二哥,方知月前已到江蘇去。那位便是二嫂嫂,阿蓮看亦是不會喫苦只能享福的;再看三哥是渾身衣服邋遢,並無一處不破的,衣服上並有斑斑點點的痕跡;再又看看她三嫂嫂是通身乾淨,二隻小腳扮得無半點塵埃,滿面搽脂抹粉,一張闊口,牙齒又如搽煙煤一般的黑。

    阿蓮看了狐疑,又看見玉英已開面了;問了,方知是大哥收的。再看她四哥亦照常。四下看畢,才知她家是大輩死盡。指着碩泉哭了,說道:“他父親亦死了,如今我的家產賠虧空,已弄得乾乾淨淨。因想我那處無依無靠,不能居家,無奈何只得搬在這裏靠靠你們。”又說:“幸虧有個孔先生送我來。”月如等聽見先生來,方纔出去見面,行了禮,各敘起逃難的情形,是晚,便留孔先生宿了。

    次早,先生問起華如,方知華如在家一年,各處親戚蒐括起來只有五百餘金,前一月已到江蘇了。先生聽了,又見他家敗得不成人家,站不住,問他兄弟借了十元英洋做盤費。

    不知先生要到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歷宦途英雄氣短 昭冥報惡逆戳屍

    卻說先生聽了華如到蘇州候補,想:“華如一登官場便是得意的人。”卻不知工時文的即得了功名,在官場愈覺苦上加苦,如今表過先生不提。

    且說,華如到了蘇州,並無一人認識,只得寓在客棧。打聽,打聽蘇州人才濟濟,非有大帽子來頭,即候補十年、廿年亦無差委。候補人員苦得不堪,即不僱家人,所有燒鍋、打竈即令自己的太太、小姐做了,其如分文進款皆沒得的。候補的苦不住,大半虧空了一身。到得每年三節賬逼來,個個逃走。後撫臺設法除了候補道,每月給薪水,不考外,其中小班以下,按月出些策論題分班考試,其賞號多則二、三十兩,少亦有四兩。不知何故?獨知府不準與考,亦無薪水,且知府一班,人多差少,這華如見了這個蘇州場面.不覺走投無路。然來了,只得住了。

    次日,徼憑並呈遞履歷訖,然後各處拜了同鄉,豈知,浙江人在江蘇官場甚少,同鄉之情亦是寥寥。次拜同寅,豈知,同寅中亦是你忌我妒,若是一個缺出了,鑽頭密縫早已得去了。華如無法,只得與他學生,候補知縣名叫孔芳時常來往。又靜候半年,漸漸帶來的錢去了一半,一切名勝遊宦之處要花了錢的,皆不敢去。又住了一月,又無動靜,心想:“只好俟上衙門,期再面求。”誰知,一月中撫臺示諭候補班:

    “如無公事,一概止轅”。

    華如弄得無法,只得想着京中有來頭的與他出信,無奈,遠水不能救近火。不數月,帶來之數又用完了,只得想當衣服,又想想:“我這個堂堂知府,如何自已能當東西,又不便令家人去當。只有在我處時常與我做衣服的裁縫人尚穩實,不如令他去當了兒件,用完再說。”

    於是又候了幾日,不料有幾個相好的朋友薦了人來,要住在華如處謀館地的,於是,華如費用又增了。心中惱恨,口中只說不出來,要想個法子弄他去。等弄了法子時,這朋友薦來的弄了去,家鄉內又有自己的親戚來,又住下了。

    這華如便弄得失魂落魄,只得仍託人走路數,營謀了數日,上司似有應允之意,等等,札子又不下來。停二天,聞得人說,又被他人奪去了,這華如便同白日見鬼的一般。然明知上司以候補人員太多,多不能安置,卻不能不去上衙門。但華如每每坐在官廳上,那有差委的同寅無不趾高氣揚,說話便高高朗朗,所說的盡是公事,別人插不得口,又說:“何人差好,何人差不好。”

    華如聽了,只得假做應酬。起先,有差委的同寅聽了不理他,華如自覺無顏,又照前,設爲問答再說一句,這有差委的同寅便答華如道:“你未得差過,我們事情你不知道的。”這話便明明奚落他不得委,華如聽了無地自容。以後,華如便官廳上不敢去,誠恐見了有差委的同寅,又被他恥笑。無奈何,又只託人求上司說:“自要票見。”上司準了。

    及至去見上司,衙門的下人即便問:“有何公事?若無公事不好拿帖子上去碰釘子。”華如聽了,自想:“我要求差使,候補人員哪有公事。“那人,見華如半日不言語,便知是求差使的,不理華如,一徑去了。過了一日,華如再去求見,亦被衙門中人百計刁難。華如又氣又發恨,但不敢恨,只得善言開設。統計八、九月來,華如尚是有京信的,只見了三次仍無委。

    華如自想:“我這般鑽菅,仔細想想,亦可算得奴顏婢膝,喪盡廉恥,並妻子面前亦不敢說。我這讀書人骨頭生定的,不知,何以在上司前,求了一回差使,便覺得面紅心跳,不知,他們這些求差使的,三番兩次,絕不知羞恥,可知,這人別具一副心肝。”又說:“我自從到蘇州,見官民總講究洋務,我從前不懂,及後聽得多了,亦覺有理,若真個用得有實效,中國所重的時文便要毀滅了。我並見有講究洋務得些差委的,並見有講究洋務從白身保舉到道府的,真真世界變而又變。從前老輩若是聽了這些古怪稀奇的事,不說與他聽,他亦不信,不令他親眼見,他亦不信。”

    這華如到了這時,便有點要學洋務的意思,又看見江浙濱海的地方,不時有海盜搶劫人命,日日見報,便亦留心海防。

    這日,正拜客過路校場路上,見綁過一隊犯人,內中有數人認得,仔細一想:“這不是我家從前的家人,名叫曹小鬼及章福一班人麼。原來,平日受我家恩典,到患難時,便不顧主人死活一齊走開,卻不知爲何做了強盜?如今卻犯了殺頭的罪。卻不現在他眼裏麼。”

    華如一路回寓,着人探探,果是曹桂,別號小鬼與章福二人。就是前數年看見趙姨娘腳小與她相好的,到了長毛來時,猶戀住趙姨娘,意欲先淫而後擄,不料不能到手。長毛一到,趙俏菱卻遭着了長毛手裏,章福便混入土匪中,與曹小鬼先後入夥。初時未做海盜,卻隨着長毛後頭,長毛過去便亦結隊成羣,打家劫店。及至亂定,一個曹小鬼便尋了小生意做。一個章福喫上鴉片,自己又無執業,先時尚是小竊,後得了甜頭,遂大膽至江蘇崇明做了海盜。

    一個曹小鬼,得了女人腳小的趣,在逃亂時,又搭一個腳小的婦人,遂將此婦人拐帶至太湖,租了一小屋居住。曹小鬼亦無執業,弄得三餐亦不能濟,這小腳婦人亦不能尋些婦人應做的生活做做,卻終日只說:“曹小鬼無用。”又說:“你不能賺錢供給我,爲何將我拐到這裏?”日日咒罵。曹小鬼愛其腳小,說:“此種婦人難得的。”便聽她罵。不料,鄰舍見其夫妻不和,有一個慣偷婦人的,便趁小鬼不在家,便一直到婦人房裏。這婦人初時要叫,這人便手中遞了二洋過去,婦人便不叫了。

    不料,曹小鬼回家,聽得老婆房中有格格的笑聲,再聽聽,只聽見他老婆說:“你真真比我那曹小鬼強多呢。”曹小鬼聽了登時大怒,便尋着了一把菜刀悄步走至房中,二人猶是睡着。這曹小鬼見了,眼中火起,走得猛,被條凳絆了一絆。

    這男人知覺,急下牀衝出房門,曹小鬼便提刀追出房間。這人見門關着無從出去,剛轉身,被曹小鬼一刀劈入太陽,登時死了。並欲殺了這拐帶來的婦人。這婦人見丈夫進房來,便雙膝跪下,曹小鬼看見她嬌啼宛轉,便嘆一口氣,將刀丟了,說:“做得好事,如今殺了人作何安頓?”

    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訪門生縱談時事 得家書息影蓬廬

    卻說,曹小鬼愛他老婆小腳,欲掩蓋殺人之事。正慌亂時,鄰舍早已得知了。不一時鄰舍打進門來,問曹小鬼:“爲何殺人?”曹小鬼說:“他奸了我老婆,爲何不殺?”鄰舍道:“既奸了,何不雙殺?”小鬼無言可答。鄰舍登時將小鬼夫妻雙雙縛送至縣中。縣官見曹小鬼並不恨小腳婦人,這小腳婦人又不肯認奸,並說:“我有夫家,是被這小鬼拐來。本無路伸冤,路遠又不能回家,他是有仇故殺,於我何干?”

    縣官見此情形不像有奸,並移文查其夫家亦系確實,遂以拐帶婦女、挾仇故殺論抵。這曹小鬼因此與章福及海盜諸人,這一日是行刑日期,便一齊殺了。這小腳婦人送至夫家,丈夫以其跟人逃走,笑其無恥,不收留她,至夜便自縊死了。

    卻說這日,殺曹小鬼之日,華如將頭伸出轎看時,早被一熟人看見,原來,便是孔先生。緣是先生本有意至蘇州尋華如覓館地,因初至蘇州不知路徑。正在尋間.不意一眼看見華如,便跟進華如寓來。

    家人不認識,說:“你這人尋何人?”先生說:“尋魏大人,我是家鄉來的人。”先就與他通報。華如正愁着家鄉人這個來,那個來,我公館中又不是飯店,爲何只管尋住我?及至出來見了,卻是先生,反又歡喜起來,便行了禮坐下。

    先生坐定了便說:“你果然善於變化,居然以時文換了功名,如今是得意了不得。故我到來要與你商量爲我薦個館地,想你堂堂知府,登高一呼,必是容易。”

    華如聽了,便覺肚中苦膽水骨碌碌湧到喉間,便對先生道:“學生並不是朝廷的官,是在藥店裏做店官,學生是終日在這裏弄這些黃柏、黃連、大黃。最苦的三黃散尚無如此之苦。”先生聽得呆了,心想:“我本來投奔他尋尋甜頭,不想他說出這許多的苦。”便道:“我不信。”

    華如便把候補的苦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先生聽了便說:“既如此,你是無出頭之日,哪怪你說了許多苦,但別個侯補何以得差委呢?”華如說:“我們讀書人實在不會巴結上司,說話便要臉紅。”又說:“如今熟洋務的上司卻看得起。現今要從洋務中尋個生路,不但做官的,便士、農、工、商四等人亦是好的。”

    先生當時聽了這些話不在意,見華如愁容滿面,只尋好笑的說兩句,便說:“我們浙東人個個皆小腳,你是曉得的,只有你師母是大腳,會種田。村坊上見了便取了許多綽號,如今我一路來至蘇州,滿街皆是大腳,皆個個一絲不掛,你可見麼?”

    華如道:“你不耍笑她,這裏人腳雖大,女入出息很不少,並無一個女人無出息的。所有賣魚蝦、種蔥菜、舂米挑擔均是大腳婦人,所以街上除老病外從無女丐。若我們浙東,你看街上女人討飯的多,且如學生家個個小腳,個個喫苦,並個個做她丈夫的亦喫苦。若這裏女人雖未嘗盡是大腳,卻是大腳佔了一大半。只是一件不該,個個女人會賺錢,卻是個個男人會喫煙,仍是無用。所以蘇州城中,煙館有五千餘家,其實害人不少。記得我公公臨終時,託夢與我家父說:‘一鴉片、二時文、三纏腳皆是害人的東西。’

    從前學生中了的時候卻以時文得了功名,這一件時文猶不知它害人。至今日候補了幾個月,方信這三件,無一件不是害人的。今日最要緊的莫如講求洋務,學生已買得幾種洋務書。先生空時看看,便知其中頗有實用,然必我中國先去這三件,方好專心去學它。緣外國並無此三件害人,所以富強,爲中國所不及。雖鴉片一項,外國人亦喜呼吸,然近聞西人設立禁菸會法最好,學生看見幾條議論頗可採擇。至於時文一項,當時明朝方講究起來。初時並不害人,真真說到做不得,倒不是今日均皆空腔濫調。先生前頭勸我的說話,說:‘是害人。’是說爲時文不中,害了終身。學生今日所說的時文害人,是說時文無真切受用處,方是尋源探委之論。若說時文無用,並將中國書籍廢了,此卻萬萬不可爲訓。”

    先生聽了亦說:“此話是極對。我如今亦悟過來了,這書原是要讀的,只要善於變化,因時制宜。怎見得他們外國書是有用的,我們中國書便無用的?依我看來,必須將你所說的三件用法子禁的禁,改的改,然後害絕而利來。不但欲行洋務要去了這三件,就是周公、孔子在世的時候,鴉片是不必說,那時是沒有的。就說小腳,遍考詩書記載,說:‘婦人美貌不一而足。’從末見過說過腳,人家說:‘小腳起於潘妃。’據我看來亦不是,總是將僉蓮之典誤用,取其好看,娼妓家便學起來,男子見了,因教各人妻女個個皆纏小腳。故從前有一女子罵男人愛小腳,作七律詩一首,起句一時記不起,記得從第二句起是:‘觀音大士赤雙腳,不知裹腳從何起,起自人間賤丈夫。’這作詩的女子真罵得痛捷快爽。況今日要禁小腳亦須從男人立法,方好禁絕。”

    正說間,外間家人報說:“又有一同鄉來見。”先生迎出去一看:原來,即是去年要到蘇州來的鄭芝芯。華如聽了心想:“雖寓處添了人口,須我破鈔,卻來的均是故人,且皆父執,談談心亦好。”彼此見禮,閒文不必贅述。華如便問鄭先生:“你爲何來到此地?”

    先生旁遂將芝芯前年所說,被朋友欺弄,生意折本細細的述了一遍。又恐芝芯見了華如,便要令其薦館地,恐要惹起華如心事來,亦將華如方纔說候補苦楚,亦一一說了。芝芯亦聽了,開口不得。是日,華如便叫家人鋪了兩張牀,請他二人住了。

    原來,芝芯是與這孔先生平時常往來的,勞師母母子平時皆是認得芝芯的。這回芝芯從江西回來,路經過廣豐,遇着了先生兒子阿牛。芝芯問了,知他父親二年未回。芝芯早就打聽了,知他父親聽得華如在江蘇候補,要到江蘇去,便將此話告訴了阿牛,又說:“我亦要到蘇州去。”阿牛便託他帶了一封信來,芝芯便帶了信尋着華如公館直走進來,卻是華如正與先生談論。

    這一日,至當日晚上,芝芯便將阿牛信取出來交與先生,先生見了,一面驚喜,一面說:“原來,他們猶是在世的。”眼中不覺流下淚來。又說:“我一別三年,何處不曾尋到,不料芝芯兄,你卻遇着了他們。”

    急忙將信拆開一看,喜的大笑起來,便說:“亂定後,我總尋不着她們母子,即疑心在我岳家,不料尋到岳家亦不見一人,原來,她們母子果然與岳家搬到山中去了。這如今叫我回去,我明日即要動身了。”芝芯問他:“難怪你三年未曾回去,今日爲何這般大喜,可說我聽聽?”

    未知先生說與不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耐貧窮能勤操作 生悔悟思變形骸

    卻說先生得了家書,已知他老婆在山中耕田鑿室,喫着不盡,叫她丈夫不必遠遊,速速至山中偕隱以樂餘年。今見芝芯問他,先生就將書中之意說了一遍。次早起來便又告訴了華如,華如聽他要去,只得送了程儀,先生便辭了二人回到山中去了不提。

    如今且說華如家中自華如出門後,前番已說過,他弟兄四人分家,華如這家全虧雪花,尚留住三十畝未賣,其餘已是被華如賣去了,拿去候補了。當時雪花便將此三十畝田自己種起來。雪花本是兩腳如男人一般,不怕田遠田近,雪花皆親自到田一一看過,絲毫瞞她不得。看慣了,不時亦親自下田相幫。只鄒小姐到得補田時候,只能在竈下看看火,又不慣候火性,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有時火大並將鍋中菜蔬燒焦了,不能拿出去與工人喫。雪花因此不放心,只得自己來家照舊管理。因此內外諸事均系雪花一人,終日忙忙碌碌。

    卻奇怪雪花如此操作,每日天一明頭臉皆梳洗的乾乾淨淨。到了廚房,月娥妯娌三人在牀上猶未翻身,此係做丫頭喫苦出身的本事,故起早便不見得難過,即日日如是,亦不覺得。若是別個婦人便說:“今日起得太早了,好不難過。”勉強支持一日雖不難過,黃昏時亦不久坐,便早睡了,次日便不能早起,此種婦人十有八、九,故雖家有良田,亦不能種。雪花卻純任自然的,因此合家大小無不稱讚雪花好本頷。

    到了收成時,雪花親身到田看,一擔擔割起,便將稻擔一行行排得整齊。割完了,算了擔數,蓋上灰印便一齊押着回家,堆了滿屋。因此把合家大小眼睛亦看得紅了。內中阿蓮便心中想種田,本與雪花說得來,自知不能喫苦,不如拜託雪花照應。因取出當年交產還債的有剩得一千無,取出交與雪花置田,便說:“田之好歹託妳親至田中踏看,若寫契等項,我認得字,不怕人弄手腳的。”雪花應允了。

    此時亂後,雖上好田亦不值錢。只值三四百錢一畝,一千洋錢就與阿蓮置了九百餘畝上上良田。雪花便說;“田多了,我不能種,我只能總其大綱,些小是瞞我不過的。我只能照顧二百畝,此二百畝可以自種,其餘招佃承種。”又買了水牛兩隻,又添了些田器並倉廒草房件件擴充起來。此是第一年起頭種田,雪花打起精神,照顧自己的又要照顧阿蓮的。估量了要僱工人,便定下了次年人工。

    閒文少敘。到了次年,雪花自已的與阿蓮的皆種得齊齊整整。到了稻熟不必說又是討來的。月娥諸人看了羨慕,只怕自己不能做,與丈夫商議說:“你這如今煙癮更大了,若不振作家業,哪夠你這般喫煙,照此下去我們皆要餓死。我見了雪花種田已經自恨自悔,當日我娘因何要與我裹腳,裹了小腳一事不能做。你看雪花一個當得數人。雖說人本來生得能幹,卻是不裹腳方能做得。若與我們一樣,便是說得到,做不得到,想得到,行不得到。你看二房,家業只不過三十畝田,不及我們十分中三分,便有我們的出息。我們何不叫玉英也學學。”玉英在旁聽了便說:“從前我說話少奶奶是不聽我的,所以不敢自誇本事。”

    月娥聽了,便知玉英說她從前不肯將家事交出與別人管的話。便看了玉英一眼,心想;“這丫頭亦是了得的,要想玉英出力,沒奈何把些高帽子與她戴戴。”玉英果然歡喜,亦便學起種田來。誰知,玉英亦不下於雪花。

    看官知道,種田本是一件呆事,但有力氣,男女無有不會者。因此,大房、二房及阿蓮一家皆種起田來。開門七件便不用愁了。喜得鄒小姐、月娥兩個人讚不絕口。

    月娥只恨丈夫喫這煙,終日如死人的一般,便想與他戒菸,因勸丈夫道:“外間聞得戒菸法子很多,你總不出去聽聽。恨我不能出外,不然我與你弄幾件藥回來戒去煙,好去幫管家事,便可望轉頭日子。”

    丈夫鏡如聽了月娥說話,心亦想戒菸。有當年那個幫忙的本家與他父親交好的沈爽齊說:“我們的鴉片哪裏戒得去。”原來,那個本家與爽齊皆是大癮,便對鏡如道:“你我喫煙多年,均是老癮,若用藥一戒,連性命都要戒去。鏡如世兄,勸你不用戒了。”

    月娥聽他們這些言語,恐她丈夫疑惑不去戒菸,便說:“若人把心拿定,哪有煙戒不去的。至於戒菸的藥,無論哪一種總要戒菸的。先將心拿定,不但不去再喫煙,並不去看喫煙,終身不見煙面,這就是拿定心勉強戒菸的法子。”

    鏡如聽了,只得連連答應。此時,玉英已被鏡如收了兩年,喫煙人,癮大即不能生產,故玉英至今無孕,鏡如亦被玉英埋怨他喫煙不好;鏡如於是決意相戒。由是大家似乎有點改了心,你說大家改什麼心?原來月娥見丈夫決意要戒菸,便說:“男子喫煙便是一件該死的事。女子裹腳亦是一件該死的事。我爲何要將這腳扮得小小的要墊高底,叫我一切事皆做不得。何不將高底先去了,漸漸將腳放大便好做事。”於是月娥不扮高底。

    初時走路便覺不慣,及至一月有餘,便亦走得來。便將鞋子做得大了好幾分,漸漸的血氣有點回過來,覺得走路有點舒服起來。月娥之意要想這兩隻腳從此便大,不知婦人小腳果真小了,亦不能一時放得大。必須三年五載做了粗重的生活,氣血調和方好放大。月娥見腳一時不能大,心中十分懊惱。

    鏡如初時見她放腳,失了他一件喜歡的東西,便不準月娥放。月娥結結實實規勸她丈夫一番,又說出小腳許多壞處,並說:“家中有一個小腳便是這男人的晦氣。”鏡如亦省悟過來,聽月娥放腳去了。這邊鄒小姐見雪花、玉英兩人居然種田起來,亦不勝欣羨,又見月娥不墊高底十分詫異。過兩月見月娥兩隻腳弄得不大不小,變得不成樣子,問了月蛾,方知有心要腳放大。

    鄒小姐聽了便想:“我亦要將腳放大,省得凡事仗着雪花,終是看人的面色。”便問月娥:“如何放法?”月娥說了一番,又說:“妳是不怕的,不必放,將來二叔做了官,怕沒有八人轎子坐不成。”鄒小姐便說:“丈夫有信來,在江蘇苦得十分,連一個差使也弄不剄手,哪有官做。若今年俟至九月無差便要回來。我這雙腳,他回來事又要加多起來,如何要得。”月娥聽了便說:“不錯。”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恃夫憐因風生事 避家難出外尋生

    卻說鄒小姐與月娥正說着,阿蓮便來了,聽了亦說:“不錯,若有放腳藥更爲大妙。我從前與雪花說有裹小的藥必有放大的藥,雪花尚笑我,想想此藥必有得買。”月娥、鄒小姐聽了亦覺好笑。

    不一時,賽金亦來,說:“妳們笑什麼?”月娥便將放腳的話告訴了賽金。賽金品貌原是平常,要靠這兩隻小腳迷丈夫的,聽了放腳的話與她意思相反,聽了數句便走開。至房中靠在牀上,與丈夫說道:“兩個嫂嫂方纔說:‘婦人小腳不便偷漢子。’要將腳放大哩!你不信?你看大嫂嫂已把高底去了。”這原是賽金的頑話,水如聽了,心想:“他嫂嫂,一個丈夫是喫鴉片,一個丈夫又出外,莫不是她二人果有此想頭。”便說:“妳不要放腳就是好婦人,我便更喜歡妳。”

    這賽金本來因丈夫喜歡她,丈夫是小孩子的一般無話不說,是時聽了這話便笑嘻嘻說:“我腳小何嘗不會偷男子,你說我只有你一個麼?”水如聽了,再看看他老婆這般的一個相貌,又是時常到家中去,又潘奶奶亦只生她一人,諸事隨她,聽了這句話亦不敢說有沒有。心中想:“妳這個婦人諸事不能做,件件要我替妳做,原是爲妳腳小不會做,哪料妳反會偷漢子。”

    看官知道,大凡女人壓服男人,使男人如下人一般服伺她,男人未有不怨悔的。老婆若是無錯處,是愛她的色,不敢發作。今聽老婆說會偷人,心想;“我如此之巴結妳,原來妳不知我的好處,猶且貪心不足。”便不理她。

    寨金起初並不疑心,過了數日,水如這個疑心終丟不去,只冷冷淡淡待她。賽金是平日丈夫巴結她慣的,到了這日夜中,因丈夫不去理她,空了多夜了便不耐煩,即去撩拔她丈夫。不料水如亦不理她。賽金不屑仰攀,即羞惱成怒。當夜亦未曾想到她與丈夫說的話,並不知他丈夫肚裏氣惱她,便栽埋她丈夫在外邊偷女人,將些無影無形的話壓在丈夫身上來,水如又不理她。賽金見丈夫仍不低頭俯就,便步步踏進來,水如被她層層逼着,只說得一句,說:“妳這婦人好不羞恥。”

    賽金便一口咬住說:“我偷人有何憑據?你不說我不依!”夫妻遂大鬧起來。閤家皆來勸解,問起方知爲月娥、鄒小姐要放腳,賽金造出些頑話說;“腳放大了好偷人。”又說;“自己腳小亦能偷人。”這些話鬧出來的。當時各人聽了這些話殊覺污穢,不堪入耳,各人便皆生出一種心來,你一句,我一句,卻如親眼見過偷人的一般。

    雪花是有心病的,當時與華如曾說過“腳大好偷人。”又且早與華如相好,今聽了這些人話便說:“我們腳大皆要偷人的,妳卻見過我偷過幾次人?”這一次,便吵得鵝鴨船翻,滿屋婦女聲。只聽得“小腳”“小腳”,足足有千萬聲的“小腳”。

    水如此時亦恨極了,便說:“是了,是了,不用說了,我心裏明白了。”從此,水如方有悔心,私想:“婦人原來不可喜歡她的,一喜歡便將我欺負的如此之看不起。總是當年我不應該見她腳小討來的。如今想想有何用處?白白服伺她二、三年。若我老了尚要人服伺,到得那時,我何能要服伺她麼?”

    又見他妹子阿蓮的兒子碩泉剛剛的會走,他妹子帶往。不料碩泉伏在水缸上,一低頭便栽入水缸,妹子走得慢,幾乎將碩泉浸死。幸虧玉英見了,二、三腳走到,提起救了碩泉。又見雪花種田一年好似一年,方想得大腳的好處。當時,水如勸他老婆再不要爭腳大腳小,恐外人聽得不雅。賽金想:“這話是丈夫壓她。”心想:“你今日如何管起我來?”便徹底翻騰說:“你既不要我這個小腳,……”勒着水如出手腳印,立休書出了她。鬧得兇了,各人均不管他們,聽他二人爭個不了。

    原來,當時分家,各己娶親,惟月如未娶,搭在他三哥處喫飯。今見他三哥三嫂如此爭鬧,無人煮飯,便餓了一天。不料,至次日猶然爭個不了。月如初時勸勸,賽金是老着臉皮說:“你三哥未討我時就偷你家毛丫頭春雲,是他自己對我說的。我並不會偷人,說了句頑話,他便二、三日不理我。四叔叔你不必勸我,你可問你三哥還我偷人的真憑據來。”

    月如是未討親的人,亦不能說,心想:“他二人爭口與我何干?惟終日不起火食,成何人家?總是我三哥愛小腳弄出這禍根。我從前已想到透明,在這家中有何好處,不如出外謀生。但浙東場面亦小,若說學生意是小雞喫粟米,學得成亦是溝中撐船。欲想捐個佐雜,將分來的傢俬變去亦好捐了未入流。不想我二哥又有信來。偏說如今倒傢俬的不是嫖、賭兩項,只要一捐官,傢俬便倒盡了。若與人有仇氣,不必告他們到衙門,只要勸他捐官,就是收拾他性命,仇是一定要報的。想想二哥的信,又不敢捐官。不如帶了錢,到二哥處看看場面再想法子。”主意已定,便不來勸他哥嫂,收拾了錢並辦了行李,過了數日,辭了三房哥嫂並妹子阿蓮,便一徑到江蘇來了。

    在路走了十日便到蘇州,尋着華如,華如見了他老四驚問:“你爲何要到這裏來?”月如便說:“家中三哥三嫂爲腳小弄得不成人家。我站不住,出來到這裏尋生路的。”華如嘆了口氣,月如又說;“雪花與阿蓮種田,如今家中皆是谷堆。你做官不及她,現在大哥已叫玉英學起來,大嫂、二嫂亦自悔小腳不能做事,均要放大了腳做事呢!”華如聽了說:“早該如此。”月如又說:“大哥嫌鴉片,要戒菸了。”

    華如聽了亦說:“應該的。”便說:“有一位鄭芝芯是先生的朋友,亦在此前與孔先生先後來蘇。孔先生已被師母喚回去種田自食其力,倒也快活。這芝芯是來謀館地,我看這人難以訴成,倒是看了洋務書,又結交了一個西學儒士,教他識洋字,頗能解悟。他說:‘要去見見場面,以後便可學學制造。’這人志向卻大呢。你喫過茶,停一會他回來,你可見見他。如你見了,聽他說了便能一切懂得,大家學起來,檢來兩件試試,我們家中還愁喫用麼?”月如這兩年亦聽得洋務是學得的。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暢遠遊觀風問俗 回故土舍久圖新

    卻說月如亦聞得人說洋務好,亦有心要學。停一會,鄭芝芯回來了,見了月如,行了禮。華如便將月如來意說了一遍,說:“我這位老四是有志氣,不像我、老大、老三迷着鴉片、小腳、時文的。他把冷眼旁觀多年了,今要習洋務卻是相宜的。鄭先生你說看了洋務書,要到外國走一遭,因爲無錢不能去,現今我兄弟身邊帶來有八、九百元,我又幫助他四百元,大約三、四國可以去得,何不同去廣廣眼界。”

    芝芯聞得這言,便喜得了不得,說:“不到別國,只到英、土、法、比諸大國走走就夠了。”月如道:“出去再看。”於是搭船到上海,買了輪船票,因到出洋縱觀各機器;遂不去上海機器廠遊歷,於是第三日下了輪船,聽輪船所至之處,如香港,澳門等處,二人上去無不遊歷了一番。

    初至呂宋,見一羣小兒持刀相撲,問知此國人小時男女皆習擊技,至大時一人便敵得十數人。二人聽了便說:“原來如此,外國兵強,我中國十倍不一。”

    數日皆西向走,過了越南諸國,不三日便到英國所屬之孟加拉地方。二人又上岸,見此處洋樓高直,街道平坦,電杆火車四通八達,而且萬艘雲集,百貨薈萃。見了各種機器,二人驚異,看了均不知微妙在於何處。因輪船本在此地裝載,不到別國。因又換船,一連換了七、八次,所剄之國機器異樣新奇,何止數十百種。有紡紗的,有織布的或化金、銀、鋼鐵的,有制銅炮、鋼炮及各樣鋼板的,有焙茶、做紙的,有紡棉、造瓷的,有解板、鋸木的,有鑿石、開山的,有造電水、鏹水及各種藥水的,其機器均皆以大輪牽引,衆小輪或有直轉或橫轉無不如意。男、女在機器廠內皆各有執業,無一女人裹足的。又見無水碓舂米,或田內水少,均於海邊多建高樓,借風激輪,引起水來。又見搬水的機器如中國水車一般,此機器力更大,見其搬水,只一刻時辰,即將一個海汊內停水登時搬光。月如道:“學了此法,我們將來回去種田,哪怕高山、沙阜,亦不愁無水了。”說罷又將各種機爐仔細看它如何生力。

    二人看畢,早已十知八、九,又見了紡棉紗並織布的,便說:“這兩個機器卻是有益於婦女,學了這個便不愁無衣服穿了。”又至一處,見洋婦拿着一面顯微鏡照看,似乎是像未出的蠶子。芝芯道:“我前月閱洋務書,見外國養蠶恐蠶種有病,到了二、三眠的時候要糟蹋,此皆由於蠶子未出時未曾照過,所以無十足收成。據書上說照蠶子法:‘見蠶子上有黑點,便將有點子蠶子摘去,方不傳染他子,日後永無他患。’原來真的有這事,將來回去倒要傳傳這法子。”

    又有一種木輪船,月如見了便說:“我們浙東是灘河,大的火輪船固不能走,這木輪船我倒想了一法子照這木輪船,些少變通,變通,上下水我有法子,一般料他行走。”又見各處皆有學館,內中生徒濟濟。

    芝芯在蘇州本交結了一個洋人,嘗教他識西字便說:“西方我是認不得多,但各國學的種數不同。洋務書中亦說得明白,回去卻要講究,講究纔好。”月如道:“原來,外國人的本事難怪精究到十二分,皆由小時學出來的。你看我們到了幾處皆有學堂,可知外國人士、農、工、商無人不學。”芝芯道:“不但學了,學成時還要再考他一番,令他出一件機器來,這便有用之學。不像我們中國的時文,全是沒用的。”又說:“我那個朋友是西國儒士,名叫得裏馬,教我認洋字。原來洋字只有二十六個字母,卻唯四字有音,其餘字母配合成字,或兩字母配成一字,或三、四字母配成一字,配有定數,最多至七字而止。其字有大楷有小楷,有大草有小草。近今通行是小草或大草,楷書不常用,唯貨招牌及首一字則用之。又任他常說:“我們官與他不同,他們官制有商務大臣,有農部大臣,有議政院,有藝術院,有博物院。”我前頭聽說尚疑心無此講究,今可知他的說話不錯的。”

    又見一處,許多兵在那裏操演槍、炮,槍、炮不必說式樣奇異,製作精巧,卻奇怪其放槍、炮或起或臥,或跪或伏,其走陣法子千變萬化。月如、芝芯二人便看得呆了,看了半天,二人相視而笑,皆說:“原來有這些微妙。”二人看看帶的盤費差不多了,便說:“回去罷,我已懂得十分之七、八了。回去認了洋字,請洋人在行內講講,想必不至如時文之難,總可學得一、二件頑頑亦好。”

    於是搭輪船至英都倫敦,又由倫敦搭輪至麻打薩,此地即名印度。芝芯便說:“此處太祖徵印度時得棉花子帶回中國,中國遂廣收其利。然當年得棉花子時,我們中國便有童謠說:“自從印度得花棉,不到十年禍更延。”當時,百姓原不知禍從何來,卻不知鴉片煙亦出在此處,此處唯鴉片、棉花兩項爲印度出產大宗。卻奇怪,鴉片出在此處,價必便宜,何以本地人皆不喫鴉片?我那個朋友曾說過:“洋人現立禁菸會辦理極嚴,今我二人親到了出煙的地方,眼見無洋人喫煙,可知他們是官、民同心要戒就戒。可惜我們中國並無一人爲首立這個戒菸會。”水如便道:“我們中國百姓即立了戒菸會,官府亦不管束,如今官府個個喫煙,哪個來做這自害自的事。”

    兩人一路議論,便由麻打薩又搭輪船亦直回到上海。停了數日,又仔細到上海機器局內,將各種看了又看。二人本是聰明人,又看了《西學大成》、《格致究源》等書,又被西國儒士得馬裏教了洋字,已有悟入處。回來看了書又去看機器,到半月以後又悟了一半,又問問會譯西語的人,便覺胸中頭頭是道。二人便說:“洋人了不得,天地造化之機被其窺破,若是中國富強,舍此並無別法。”月如道:“若要行洋務必須人力,現在中國有時文、鴉片、小腳三件,男、女收去了大半,哪得還有人力?”芝芯道:“這三伴自然要想出法子絕去了纔好,我們且回到蘇州住一日,即起身回家,要檢一、二件試試看。”月如亦說:“我亦有悟入處。”

    次日,二人回到蘇州,一一告訴了華如,華如聽了亦說:“你二人快回去,將好學的學起來,能做的做起來。我亦是有心人,既不得志於一時,並不能垂名於萬世,此豈大丈夫之所爲?我亦要從此揣摩,爲讀書人吐氣。得志報國,不得志則保家。你二人努力自愛。我即刻叫船便可動身。”

    二人於是又買了些書籍,便下船到了浙東,月如即將芝芯邀了,即往他家略住了兩日,第三日芝芯便說:“洋務件件若要學他,件件卻要本錢,我與你二人當從哪一件做起?”月如道:“我早年分得些粗業,我不討親無用處。歷年收得來已同你在外洋做了盤費了。今將田產賣去,檢一件不大去錢的做起來,人家得了用,一則顯顯本領,二則轉可以賺錢。”

    芝芯不好叫他賣田,月如便決意要賣,鏡如攔不住。其時稻尚在田中,月如說個“賣”字,衆田戶一搶而光,月如登時得了五千餘元,便與芝芯日夜商量。芝芯道:“我想要做個汲水的機器,洋人用火,我於汽學雖明白,各般機器浙東匠人未見過,恐不能打。”月如道:“你畫成圖樣,看匠人能打不能打?若不能打再想別法。”芝芯便想了見過汲水機器,合了書工圖式形象,等了分寸與匠人看,匠人說各樣皆造得來,卻抖不起。芝芯說:“你只管造,我自能抖。”又將極細的布縫起布筒來浸了油,又叫木匠造了一個木櫃,用油灰補得週週密密。

    過了一月,匠人將銅鐵機器交到,鏡如閤家見了,以爲月如是個敗家子,好好田賣了,打了一個鐵鍋卻是無蓋的,不知何處用。又見鐵輪、鐵軸、鐵板、銅條、藤鬥並有不成名目的銅鐵各件堆了一屋,芝芯便說:“等我抖抖看,若用不着再打。”又叫匠人帶了銼子伺候。芝芯遂將各機器一一抖起來,內有抖不起的筍頭便銼,不能銼另打。

    不知成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小試端革除惡習 大作用採錄名言

    卻說芝芯將機器六、七日一一裝好,後又意義拆去,裝在大木桶內,又用螺釘旋緊,又取出油浸的細布筒對準口之大小改了數次方合縫,隨又拆去。便令多人將木桶並機器抬至河邊,復將兩頭細布筒安好,又安好鋼頭,此鋼頭上有螺釘旋緊,便不泄氣!便叫將煤堆進燒起火來。不一時汽鍋湧出蒸汽,初時不見靈動,又一時許汽水激輪,各機皆轉。只見進水的這邊布筒如千百條水龍吸水,這邊出水的布筒如倒了黃河口一般。大衆見了大喜,說:“了不得,果然靈巧異常。”

    不料,試用時未曾想到出水的地方,不一時路上皆滿起水來,便不敢久試,隨即閉了火門。是時合村攢聚,這一個說:“此是種田的無價寶貝。”那一個說:“有了這個,哪怕一年不雨亦旱不去。”便問這個傢伙多少洋錢買的。”月如道:“本錢不多,只一千餘元。”衆人齊說巧的很,若地方有了這一架,這三、四十里便無荒旱,將來連不好的田地亦要值錢了。於是將機器便擡回家中。

    鏡如心想:“當時看風水的說不蔭小房的,哪知老四如此本領,可知風水亦不可太信的。”又想:“我若不喫鴉片,便亦好到外洋學些本事來。”又想:“他二人地方既到多了,必有戒菸的好藥。”便向他二人問:“戒鴉片法子並可有好藥麼?”

    芝芯說:“外國有戒菸會,官民上下同心禁戒,犯者重罰,可惜這個會中國無人創辦。只見有《禁絕鴉片論》一則原原本本,其禁絕法子亦週週到到,我已將它抄來,將來要與它刊刻,日後必有人照這論開辦。若說戒菸的藥,如今上海賣的種種靈驗。”鏡如問:“哪幾家?”

    芝芯說:“一種是廣東普太和一粒金丹,一種是廣東遐邇齋龍涎香丸,一種是廣東三益堂,幾種皆是好的,人人喫了皆說:“不到十日盡行戒去。”若怕花錢,便是林文忠公戒菸數方,又便宜又靈驗。總而言之,喫了藥便要死了,這喫鴉片的心方有靈驗。即如近時醫書中所載的亦是好的,鏡如兄何不嘗試,嘗試?”又說:“我生平最不信醫書中有一種名爲孔聖枕中丹,書中說得好:‘喫了這丹不會做文章亦會做得來。’但當日時文固有用,若今日時文全無用處,此丹可用不着了。”

    鏡如聽芝芯言語中肯,便深信了。又聽見才說的這些藥鋪皆是天下有名的,豈有心騙人之理。便託信局中帶了來,緊緊記得月蛾及芝芯說:“戒菸要把喫煙的心死了去,死定了然後可戒。”果然將心放死,喫了藥只五日癮便斷了。自己想想亦不知哪一種藥喫好,方信戒菸人先要戒心,喫藥方有靈驗。

    於是,遠近聽鏡如是大癮又是老癮尚且戒去,個個來問鏡如。鏡如便告訴他們戒心的話,又說了九種藥與他聽,衆人去了。過了一月,衆人喜的又來說道:“果然戒去了十之七、八,真個戒菸是先要戒心的。”於是魏家男女皆說芝芯有本領。阿蓮心想:“凡有病必有藥,這芝芯先生看的書必多,即有纏小腳的藥必有放大腳的藥。”再三拜託她大哥鏡如問問芝芯。鏡如笑道:“我問!我問!”

    至次日,鏡如果然問芝芯,說他家女人喫小腳苦頭,從頭至尾說了一遍,便問:“可有藥能將腳放大了麼?”芝芯笑說:“有!有!有!此方並不是假造的,卻出在正史上。”鏡如聽了不信,便問:“何史?”芝芯道:“《明史·北略》,又本朝吳梅村《綏冠紀略》,原來要腳大是極容易的。”那裏面阿蓮、月娥、賽金、鄒小姐一班齊齊豎起耳朵聽他。

    芝芯便說:“明朝崇禎年李闖造反的時候,將小腳美貌的擄在營中,恐拔營不能帶去,便將活豬犬破開肚子,令小腳婦人同坐在一張條凳上將腳帶脫光,一齊伸進豬犬新破開的肚中,那裏僵的腳被熟血一燙,登時腳指齊放。等腳指放了,豬犬肚中血冷了,然後將腳伸出肚來。當時不能開步,過了四、五日方能走,又過了四十日以後漸漸骨長肉生,便如未裹的一般了。此是一個法子。又有一個藥方我說來,鏡如兄可將方開下,以便後人好用。”只見這藥方原來是:

    當歸一兩,川芎一兩,五不留行兩個,附子一兩,鳳仙花根一株,水酒煎洗。

    月娥等不待說完便進裏面,立刻要破豬犬肚子試試看。這邊芝芯正說着,人報孔先生來了。原來孔先生聞得他二人自外洋來,能做機器,來看看他二人。一見便說:“好本領,我拜服。”鏡如便說:“不但能造機器,並能戒鴉片。”又笑着說:“並能放小腳。”

    先生聽了不懂,鏡如便將戒鴉片、放小腳二件事說與他聽。先生道:“這倒不是笑話,我是虧得你師母腳大,此次回來方有飯喫。何不將兩件好法子傳傳,使天下人照法醫治,亦可絕了此兩種禍,便好男耕女織,去了花錢的,加上許多能生利息的,豈不是好?”鏡如道:“學生先祖臨終時託夢於先父,本來說三件事害人。”先生說:“小腳、鴉片固好用法子禁絕的,至於時文,朝廷專以此取人,卻難絕呢。”芝芯道:“不怕,將來洋務旺了,事事皆可以得富貴,哪個氣氣悶悶來做時文?將來時文便不絕而自絕了。”芝芯又說:“我已抄得一則禁菸的論,內中有禁菸的條規甚好,取出來大家看看。”大家看了無不說好。

    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策富強作書寄友 陳利弊得旨加官

    卻說大家看了禁鴉片的論,原原本本確有見解,皆說:“官民認真,沒有戒不去的。此論一時雖不能行,芝芯兄你可與他傳了,日後必有人照此論來禁的。“芝芯道:“我亦要想如此,因與他錄下。”

    是時,月娥等已依了芝芯所說的放小腳的法子,果然腳皆放大,並那個賽金靠她腳壓丈夫的亦見了喜歡,亦將腳放大了。衆村婦女本羨慕她家雪花腳大能種田,今聞得有這個放腳好法子,併到魏家問了法子將小腳皆放大了,盡如男人一般。

    孔先生又見了水法,回去抖起股分,仍到月如處並帶了子弟、匠人,令他二人教了,又做起一個水法。

    回到山中,便叫山中人抬了回來,山中人個個歡喜。又聞婦人放小腳的法子,這住在山中的小腳婦人亦並將腳放大了,更好種田。這先生自從見了水法有利於民,便想:“洋人專在此等處用心,哪怪外國富強。心不白用,中國人只知在時文上用心,其實哪有利於人,只有害人。我是上半世被它害得苦極了。”心裏恨極,便將所有時文檢出一齊燒去。合村見了,又想:“先生榜樣在前,讀書如此通尚然無用。”於是合村的讀書人亦一概將時文燒了。鏡如見了說:“如今三件事我們兩個村坊皆不犯了。”

    水如此時亦知得大腳的好處,見了水法亦用心學起來。於是月娥一家人種田更不車水,腳又放得大了,人人皆能做粗事。聽了芝芯說:“上海軋花機器好。”因買了一架回來,人人軋起花來。合村見了亦皆各置了一副,先生山中亦置了二、三副。

    芝芯於是知洋務有用,要將自已學新本事做了條呈,把官府看看,便可設法改革天下男女的心腸。又想:“自己不在官場,不通聲氣。想到:“華如在蘇州候補,不如函照華如,請他做了這樁好事。”於是作書寄華如。

    華如得書,想了半日道:“哦,是了,芝芯學了洋務,遂能製造,又能爲我大哥併合村人禁戒鴉片,又不知用何法子將小腳婦人一概將腳放大?又說:‘洋務日興,時文不滅而自滅。’深知三件事爲中國之大弊,欲我規切時事,將這三件事敷陳利害,說出所以然有妨礙的緣故來,或做了帖說或發些議論,抄謄了本子至上司前碰碰運氣,或者有點好處,亦未可知。”乃做了一篇革時弊以策富強的論。

    華如本與兩江制軍有世誼,遂將論稿附書寄呈。這制臺見了論說,這人是時文出身的,今亦知時文無用了。作此大論雖一時不能照行,而至理名言卻不可埋沒。因爲附片呈奏。皇上見了,亦說:“此論頗有些見識,擬軍務平靜採擇施行。”遂交部,從優議敘。不到一月,部議批迴:“奉旨賞加道銜制臺。遂一面飭知華如。其時華如因上司器重其才識,亦得差委早已兩月了,今又聞得了道銜,便說:”這個功名卻不是時文換來的。”

    過了一年,華如委期已滿,便說:“離家數年,不如到家去看看。”便告了假回到家中。大家已改了一個樣子,並燒去了屋宇早已復舊了。一進門便見大廳上擺了一架水法,華如見了甚喜。再見了家中大小,不必說是喜歡的。

    次日,先生自山中來,華如便賀先生在家得意,並謝了芝芯叫他上書加銜的美意。先生又說:“如今我把時文盡行燒掉了。”華知道:“我盡行知道,芝芯先生已有書來知照了。”

    又見了一家女人皆大腳,便問鏡如:“你們二個何不將那年船上的妓女名叫翠琳、愛琳的討回來?”二人皆說:“不要了,聞得兩個禍水皆嫁了人了。”華如便說:“嫁了人很好,不到我家來害人,便是我家祖宗有靈。”

    華如談了一會,回到內室來,見一家女人皆是行走如飛,他侄兒杏生,外甥碩泉亦大了,皆能識字。華如道:“我將來要請外國先生教你們認洋字,方好中西通用。”

    到得晚上,華如至鄒小姐房中,鄒小姐亦與丈夫說:“腳大的好,我如今令你可愛了?”華如笑了一笑,是夜不必說,夫妻久別,恩愛異常。次夜,便宿雪花房中。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聚村婦能擒草寇 得水法創造木輪

    卻說,華如是夜宿在雪花房中,只見雪花不似從前嬌嫩,手腳開裂不堪。華如便謝了:“這兩年妳在家操作,使我無內顧之憂。並使閤家遠近見妳大腳,大家感化,妳這人可謂女中豪傑。”雪花聽了,說:“我是命中註定,前數年神佛爺爺已告訴了我明明白白,哪用你謝。”

    二人一面說,一面上牀,華知便見她身上卻是照舊,自頸以下卻是璀璨如金打的一般。是夜春風一度,雪花便懷了孕。原來,婦人腳大的終日行動,氣血流通,養兒子亦比別人容易。

    次早,華如便不令雪花做粗事,說:“如今家用已足,可僱僕婦,並妳太太亦不必旁動。”他仍令雪花裝扮,閤家均聽了華如的話,就一個個風鬟雲鬢,粉醉脂香。雪花雖太陽將麪皮曬黃,搽了粉脂依然出衆。原來,婦人果然生得真,即使肌膚欠白亦是好看的,故婦人只重天然本質,原不在手腳之大小。

    是時,長毛雖已平靜,而浙東深山中時有土匪出沒無常。見孔先生住的山中谷米甚多,便欺這個地方人家稀少,不時搶劫。先生自知人少,馳書求救華如,華如看了說:“哪有此事,雖我家離先生住的山中有百餘里,若翻山下來卻是近的,山中有搶劫事,我處不免累及。”着人去探聽。原來,離西溪村四、五十里地方亦有搶劫的。

    次日,先生帶着一隊人飛奔,自山中逃至早年住的地方,說:“山中糧米已被搶去,屋已燒了,我等逃來,想此地離官府較近,諒他不敢來。但我們已將二、三人用鳥槍打死,我們卻一個未傷,只怕他要來報仇。”華如弟兄併合村人等,此時皆聚在一處,華如便說:“請芝芯先生來商議。”

    原來,芝芯住的地方離西溪村亦只一里,是時亦聽得搶劫的風聲,當時便將趕來,就說:“不怕。”即令村中男女各執諸般田器至一塊空地上,說:“諸位暫時聽我號令,看我木棍指在何處,你們便往何處。我是有來歷的陣法,看這班強盜試試我的本領。”

    月如便明白,這個是洋人陣法,華如亦知芝芯必有本領,遂令各家婦女皆來操演。原來,芝芯前造了水法,遠近村民已奉之如神,這華如又是鄉紳,哪個不依。只見魏家已走出三個大腳婦人,前一個短小精悍,卻是賽金,後二個便是雪花、月英,停一會師母亦扎着裹腳,各執木棍、田鏟操演,男、婦約共三百餘人。這些婦女其年長的均皆精爲強壯,其年輕的莫不嬌眼含憤,媚臉生威。操演了數日,並不見動靜。

    於是在村坊土宗祠設了一局,預約有賊來時從村外陣法四面兜裏,任賊人入村搜擒,先將不會打伏的並老幼一概邂出,其餘衣、糧、器用各人做了記號,不妨存留,若搶掠出村走出陣中,並叫他連性命送在我們手裏,切不可自己心慌亂了陣勢。衆男女喏喏應允。

    又過數日,不料這一夜這班強盜約有二十餘人竟搶入村中。大家是先日定的約,見了賊來便執器械,個個空身走出。這班強盜哪裏得知,搶了什物就走出來,一頭撞着一個美貌婦人。這班強盜見了便要搶,不料這婦人到這裏面前晃晃就走,有幾個強盜不搶得這婦人不息,便沒命的追來,這搶着東西的強盜亦隨後追到。

    一條路上只見四面皆有執器械的男婦或立在樹上或立在田裏。這強盜見了,便丟了搶去的東西四路的逃走,不料逃至村民站立的地方絆了一跌,爬起來又是一跌,兩腳便聯作一隻了。不一時個個皆被縛起來吊在局內。一面將搶去的東西認了記號搬回家來,一面擺酒壓驚,共說鄭先生的陣法好,縛賊的法子亦好。芝芯道:“陣法是外國學來的,縛的法是讀史兵略得來的。”

    到了天亮,華如便叫將吊的強盜並強盜的兵器一齊送縣辦去,這邊華如弟兄與芝芯更講究陣法說:“若是長毛再來亦不怕。”孔先生說:“水法最利於種田,我想;一個水法,便可遠近灌了二、三十里內田地。何以能灌這般遠?我前日見了你們演水法時,看見出水知此之多,想出一個法子,只要一個水法在水邊取水,卻將這個機器擺高,然後水方流得遠,可用竹筧分佈吹,便無處不到。”

    話未說完,芝芯便說:“水法本來如此用法的。外國人皆於海邊造了六、七丈高的樓房,將這水法安在樓上。尚有一種用風激輪的,此法我前到天津城外見處處皆有,風帆旋轉,問之方知即是風輪。至於水法,必須擺高,水勢方可遠布。當時做這個水法時我卻忘記,今已記得,明日再做一架用用如何?”大家聽了說:“更好。”

    過了數日,有人來報說:“送縣的強盜已審結,要解省了。”是時,芝芯又將用風激輪的機器做了二架,各村民聽得前日孔先生的話,已將竹筧分頭布好。及至此日,又演這用風激輪的畚水的機器架在高樓上,果然高低曲折盡皆水路流通。

    芝芯、月如曉得本村地方已有了一架,已夠用水,先生山中亦有一架,便將這兩架網風的令鄰村集資買去。於是西溪村得了水法後,歲歲皆豐,今則此八、九十里內無處不豐。

    芝芯、月如二人又造起木輪船來,大衆看他只叫木匠做了一個木輪,買了一隻現成小船,不到四日便成了。便抬到灘河內演試,大衆看時,見這隻木輪船是將現成小船的船尾拆去,做得如炮船一般,船尾上安了一個木輪.輪上有軸,輪軸可高,上安鐵柺另通一鐵軸,此鐵軸上有人好踏腳的橫木,如鄉間用水車一般,其樣式微有不同,軸上有人好扶手的架子,一個木輪只妤用四人踏便能將輪踏轉。船上共有八人,兩人換班,輪盤喫水只一尺二、三寸,將輪踏起行走如飛。大衆看了個個叫:“好!”便說:“我們浙東是灘河水,有上水,這輪如何用法?”

    月如聽了,便對衆人道:“不怕,請諸位看我用法。”便叫踏輪的先踏下水,衆人看時卻是將輪順踏的。過了一個灘,月如便叫踏輪的將輪軸提起,過灘便無妨礙,仍就用竹篙撐下灘.過了灘仍將輪放下,照舊踏去。不一時又過一深灘,月如見這灘水深有一尺八、九寸,便說:“放心踏去。”不說提輪。衆人道:“下水用輪我們都知道了,若是上水這輪如何用呢?”月如道:“亦不難。”便叫踏輪的用篙撐住,將船掉了個頭,便叫踏輪的四人轉了一個面將輪倒踏,那輪便從水底翻將上來,這船便從下水一路逆流而上,卻比下水更行得快。若過灘亦仍提起,倘灘高水深即一面踏輪,一面用篙,更爲快極。大衆看了個個喝彩,於是一傳二,二傳四,近西溪村地方共做了四隻起來。於是日試了,便將輪取下抬到家中,將船仍系在河邊。

    是時,水如亦看得會了,他岳母家有錢,便借了錢至上海又辦了一個出米的機器,又買了數種開礦的書,如《寶藏興焉》、《開煤要法》並《礦工程》、《銀礦指南》、《冶金錄》、《礦石圖說》、《礦石輯要》等書,皆是開礦應用的。

    是時,雪花生一子名榕生,冀其茂盛,故以榕爲名。賽金亦生一子取名椒生,冀其繁衍如椒生,故以椒爲名。惟月如不娶妻,小哥嫂再三勸他,說:“不要小腳,大腳亦要討一個。”月如道:“再着我明日至日本國討一個來,日本婦人貌美而性巧,善於製造,與我卻合得來。”衆人聽了只得罷了。

    過數日,芝芯回家,帶了他二個兒子來,原來,芝芯教兒子均令其只認認字,以便大來學洋務。是日,帶了一個兒子即住在華如家。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礦苗識得成鉅富 學館分研見至文

    卻說芝芯要帶兒子學洋務,鏡如亦令杏生、碩泉兩個人來學。芝芯道:“我是不能做洋先生的。我那個朋友得裏馬精通西學,我們合村集資把他請來,便開他一個西學館何如?”衆人聽了皆說:“願意。”於是一面發信請得裏馬,一面集起資來。

    到了一月以後,果然得裏馬便來了。這得裏馬雖系外國人,卻亦能說中國話,於是將這館仍設在宗祠內,連日便有七、八個子弟來上學,得裏馬知他們皆是初學,便叫這些學生日日認洋字。

    這一日,得裏馬來到月如家裏,見月如案上有開礦的書,便說:“既有這書,便好開礦。開出礦來,就好發財。我與你講講,再與你辨辨各種土色,各種石脈,內有十數種辨法。總而言之,脈氣以敦厚固結,不被地風吹散,金、銀各苗便聚在一處。”於是大家將礦學講辨了半年。

    月如恐不得法,又到上海請了一個礦師來,是廣東南海縣人,善於礦學。月如清了他到家,住數日,便帶了乾糧與這礦師、與得裏馬一共十數人入山辨礦。

    走了數處,礦師便說:“你們這山金苗是沒有,其餘皆有。”便指定一處說:“此處有銀。”一路有隨來看開礦的人便說:“此處山是連着兩省,一邊是徽州省祈門縣,一邊是江西省樂平縣。前朝時果然有人在此開礦。後有人說開礦不利風水,因稟了兩省官府將礦封閉。至本朝道光年間,有牧羊的偷進礦去看看,拾出好幾塊碧綠的假山石來。”礦師道:“這便就是銀苗了,此礦洞今在何處?引去看看。”大衆喜甚,便將一班人引到礦口。

    大家皆想開礦,礦師道:“不必慌,我須用法試驗看是如何?再將我帶來開礦的機器,明日着人抬上山來,方好動手。”

    是日,便在山中檢了一個人家住了。天明,礦師便將苗試化,果是銀苗。於是遂着人回家抬機器。

    等了數日,便抬了一個機器來。原來,這機器亦是燒煤的,卻忘記帶了煤來,便就近買了幾擔煤,就叫將機器燒起。只見火力燒足,蒸汽將機激動,那機器開山如千百斧鑿一齊着力,到一個時辰開了數丈。次日,又開了半日,果見碧綠的假山石層層疊疊,礦師說:“此便是銀苗變成的。”

    不一時,假山石子開進,便見如蟻窠的一般,似石非石的一塊塊滾出來,礦師說:“此便是銀。”卻有無數螞蟻從石縫中鑽出來,礦師便說:“此處銀苗很多呢。”大衆聽了喜極了。礦師道:“這開礦要人工開爐融撿,方得淨銀。又須米、鹽、油、菜、媒炭等等齊備方好開工。”

    華如聽了,即着人飛跑至家,這些婦人聽了便說:“我們均走得動,況帶了這些東西去,必定要我們弄的,何不大家看看開礦去。”於是各人皆說:“願去。”雪花、寨金二人便將榕生與椒生一同帶去。起先來家,人們叫了轎子走了的,兩人叫將轎回掉了,叫這兩個孩子用人抱着,自己走路。至第三日,這僱的人工先到了,次日,雪花、賽金等方到。

    於是開的開,熔的熔,到了一月,已得了七、八千兩,先是,猶是工人相幫,至後,玉英、賽金、雪花等素系腳大的便一同來幫,到了三月以後,便得了淨銀四萬餘兩。

    礦師速固看了土色,便說:“苗又散了,再檢一塊山開開去。”華如弟兄便說;“銀已多了,土色石脈我們已能辨了,不必別去再開。不如回家去講究電學、光學、重學、化學等等亦自有益的。留此礦苗在山中有餘不盡亦是好的。”於是大家即刻動身,婢女隨後,不到三日亦同回家。因並留了這礦師,一同教了各家子弟。原來這礦師亦是各件皆能的。

    鏡如弟兄聽了有返許多的分門別類的,於是將各家子弟淘汰了一番,就擇各人所好的聽其習學,並買了各學應用器具堆排在六間大屋內,於是各子弟有喜學電學的,有喜學汽學的,有喜學重學的,有喜學化學的,有喜學礦學的,有喜學算學的。這兩個先生就即各子弟所學教導起來,各子弟均能心領神悟。各家婦女又並習於耕織,不數年,西溪村遠近村民學成各學,遂各出資本,大興製造,不數年,遂成鉅富。

    於是,人蓄奇材,道無乞丐,各人至是方回想從前,並說:“我們從前未經反亂以前,聽了祖父遺訓,並無一人悟及,今回想想實系鴉片之弊。統天下算算,卻比時文更多,時文之弊只不過讀書人讀了,誤了他自己一身,鴉片之弊則遍天下皆受其禍。如今更不好了,並婦女亦喫起來,實實不成世界。”水如道:“婦人小腳已是廢時失事。小時才裹腳的時節,大人爲她裹腳的,是一個早晨去了多少時候了,至大時不必說,爲這雙腳亦是早晨磨了許多時侯,早晨事是不能做了。將腳裹小了便是木雕泥塑的一般,件件要人服伺,若要喫鴉片煙,這還了得嗎?”衆人聽了,便知他是喫過小腳苦頭的,大家都笑了。

    又聽水如說道:“幸虧大嫂不曾在大哥處一同學起喫煙來,不然兩件事她皆有分。若是時文我未曾喫過其苦頭,我們孔先生卻是爲時文,上半世苦頭卻是喫得夠的。”華如道:“我何嘗不喫過苦頭,我雖因時文得了兩榜,又換了一個候補知府,其實享虛名,受實禍。在江蘇候補時,其苦楚一言難盡,若不是閱歷,閱歷,不聽鄭先生說話,不上那書,就候補到頭髮白了亦是無差委。因看看如今洋務卻是有用,就說我們一家,若不是我們老四有心,如我們各人,或是喫鴉片,或是愛小腳,或一頭鑽入時文,便不要想今日出頭的日子了。”月如道:“這個自然,若是天下人要學洋務,便要先戒去此三件事,然後男、女皆是有用的。這須看我家的男、女便是一件榜樣。”華如道:“我亦如此說,因此我前做了一個革時弊以策富強的論,皇上雖說:‘好!’未知能否照我這論禁絕了這三件事,便不白去了心思,以後便好換了一個世界。何至爲外國人看輕?”

    正說到這裏,芝芯亦來到,聽了方纔所說的話,便說:“華如兄,你不要說白去了心思的話,這論雖然未見有人行得來,日後看了這論的未必不動心。我有個朋友,別號綠意軒主人,他喜歡著書,可將此書交付他,便將你我這十數年中所閱歷之事演成一部小說來,豈不世上人見了驚心動魄,或者便自已能戒了。”華如道:“這便妙絕,何不就到綠意軒中與那主人說說看。”芝芯道:“不必慌,現在學堂中各子弟學業如何?”便一齊同到學堂來。兩個先生坐論了半日,見兩個先生議論均皆奧衍精深,靈通微妙,泄苞符之祕,酌今古芝宜,不僅闡發機緘,推求器數。

    華如聽到這裏,便更如大夢初醒,就對衆人道:“我從前以爲時文是件必不可少之物,如今看來一定不久便要廢的。適才兩個先生所說的,這文是天地中至文,萬古不磨滅的,若人人盡識得此文,再加以我們中國所重的三綱五常的至理,一體一用,兼權並行,何怕我們中國不富強?我們快去尋綠意軒主人演小說去。”

    欲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綠意軒追書往事 春申浦夢逐邪魔

    卻說華如要尋綠意軒主人演小說,芝芯便說:“不用尋,我明日見着他,與他說便了。“

    過數月,芝芯方見這軒主人,便將魏家祖孫三代的事並孔先生一家、及自己半生閱歷皆被這三件事所害說了三日。這主人當時聽了原不在意,又過了六、七年,軒主人索筆蘇臺,見了英國儒士傅蘭雅先生《求著時新小說啓》方記得當年這樁事來。於是從頭至尾,想一人書一事,想數人書數事,就將這幾個人有犯着這三件的一一寫出,其旁見側出尚有數人,因與三件事並無妨礙,皆系一概不犯,所以從略削稿。於光緒乙未重五日開,九日而演成小說三十二回。

    是時,軒主人館於擷英主人家。擷英主人這日取稿披閱,便驚訝曰:“此係我浙東事,原來,這西溪村一帶地方家家富足,是戒了這三件事去學洋務的。聞得這魏家當年亦是好人家,實因此三件事送他性命四、五條,真真這三件事統天下都戒去方好。這個孔先生其爲人實系是個正直拘泥的一個人,從前在左大人營盤中鬧出事來,皆由讀了時文,不知是軍機火速,還當是時文要揣摩的。故隔夜方將這請兵的文書做好了才發出去。”

    軒主人道:“不但如此,隔夜才發故是有誤軍機,聞得他文書上皆寫了無數的‘之乎者也’的虛字,看文書的看了不懂,所以誤事。今日此人卻出了貢,捐了個本班。先家中全家種田,光景頗好,自已喫豆腐去了。”擷英主人道:“魏家兄弟今日如何?”

    軒主人道:“四兄弟至今一齊尚在。他家喫怕了小腳的苦,至今生了女兒皆不纏腳,一概大腳。這華如自加了道銜後一直至今未到蘇州,只除講求西學外在家享福。前數年,聞得他一妻一妾均生子女,那妾雪花生的兒子叫榕生的。他家老四月如已帶得外洋學生意,叔侄兩人聞說已發了十萬餘財。他老大鏡如鴉片已戒去,與他正妻月娥所生的那個兒子杏生在家整頓舊園,督率女工,終年紡織亦發了七、八萬的傢俬。他老三水如亦不比從前專愛小腳,已死了這個心,亦用心在洋務上。他妻潘賽金腳亦放大,頗能操作。聞因賽金不能生育,前年已納了一個大腳丫頭,其餘我亦記不清。”擷英問:“他妹子阿蓮現在何處?”

    軒主人聽了說:“不錯,忘了這個人,不料此人早已做了個財主婆。她兒子碩泉亦跟了那個廣東礦師到廣東學軍械製造去了。”擷英問:“鄭芝芯這人呢?我卻不知我們漸東有這個人,又與月如造了這許多機器,此恐是你捏造的。”軒主人笑說:“並不捏造,他曾中了個副榜,這個科名我豈能別造得來。”

    擷英主人於是將這才做的小說書翻了又翻,說道:“這部小說話雖拖沓,卻不如此便不能傳出各人情景來。中間長毛一段卻天然是助了做書的波瀾,其實卻是真事。我聞得人說:‘我們浙東有一個山中,自從長毛來時,有避難的三、四家逃在此,後便成了一個大村坊。’其中水法機器皆極精究,卻一時忘記了此山的地名。”

    軒主人便說:“就是我書所說孔先生住的山了,難怪你亦聽見人說過嗎?可見這事是真的,可惜此山名目我亦忘記,那魏家兄弟們一家故事,是那個朋友芝芯兄說與我聽的.叫我與他傳傳。我耽擱至今,無暇執筆,魏家那個知府加道銜的如今又懶於出門,所以外人亦不知他們當年有這件事。故世人無一人不沉迷在這三件事中,如竟醉夢的一般。”

    話未說完,擷英主人便說:“你這書可有書名了,就叫《醒世新編》可好麼?”軒主人笑說:“書名卻取得好,只可惜世上人無一個肯醒。卻有了此書亦是不看,即看了此書亦仍不醒,這便無法要得他。”

    擷英主人便說:“你不管他,你總去了。我想他是外國人尚具此救世婆心,可知這人抱負不凡。你何不將這小說帶至上海,親見傅蘭雅先生,與他講論,講論,結個文字緣何如?”又說:“你若要去,我與你同去。”軒主人道:“我亦多年想到上海走走。”

    不意,軒主人是夜便夢至上海,思欲見了蘭雅先生,將這小說就正,就正。不料被一??拉至一個酒館內,見數人已坐在席上,軒主人看坐上並無一人認得,只見席上一齊說道:“你這人好不達時務,我們知道你做了一部書;將些時文、鴉片、小腳的害處,故意捏造起幾個人來荒唐敷衍,雜湊成文。我試問你,現在中國考舉人、考進士、考差使、考翰林多少官員由此出將入相,豈不是由時文出身的?又試問鴉片一宗,自道光年間起朝廷所得釐稅爲萬萬萬萬數。方今日本遣反,無故要我們賠兵費多少,官員籌兵餉尚屬不敷,借洋債又不能多,現蒞各省辦息借,你是中國人曉得的,去年至今,各省紳民共現借出多少。譬如禁了鴉片,一則鴉片的釐稅不用說是要掉去了一大宗,一則現在餉項何從開支,軍食虧欠勢必兵變。你這個人可謂不知緩急輕重之分,你這個書就是個害千人,害萬人,破家誤國的禍根。滿口胡柴,何不繳出來燒了。”

    有一個人:“如今官府尚不禁鴉片。你是何人?造這一部書,將喫鴉片的說得一錢不值?我便是喫鴉片的,必不容你將這書傳世,是比官府更大了。快把書搶來燒去,將字紙灰丟入黃浦江去。”

    軒主人聽了,已是發狠,欲趕上去與這班人拼命,不料,店門口跑進一班小腳妓女來,一個個妖狐鬼魅的一般,圍了軒主人罵道:“你這未曾開過眼界的,我們小腳與你何干?你編造些小說書糟蹋我們。據你說:‘小腳不好。’爲何你們男人見我們小腳便要死去?又據你說:‘女人腳放大了好種田。’哪知種了一年的田,還不能抵我們小腳一夜的出息。你還未曾見過小腳面呢,諒你這蛀書蟲無福消受。你說:‘早就有心想到上海。’今朝來了,哪知我們小腳多聚在上海。上海便是小腳的世界,若無小腳,上海便不成世界。快把這人手上拿的書搶了丟在茅廁裏,還了我們世界。”說罷便一齊搶上來。

    這裏軒主人急了,將牙一咬舉起一張椅子來當頭打去,只見這班人男男女女迎着便倒。軒主人看那班男人說時文、鴉片禁不得的,皆一齊張着口,吐了臭水滿地,須臾又吐了數口黑煙,便把四馬路一帶電燈、煤氣燈皆已遮隔。那一班小腳的妓女皆直挺挺的伸着小腳。

    軒主人想欲再打,只聽門外叫道:“不用打,我就是要你著書的人,你的書我已檢得了。”又聽打門聲甚急,原來,擷英主人從外間醉歸,軒主人一驚而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