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塵天影
正文
海上塵天影《斷腸碑》(清)梁溪司香舊尉
第一回
縹渺情天別開幻境辛勤精衛重謁仙真
斷腸碑,即塵天影也。夷考當時,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天傾時,各處神仙,紛紛震動。中天戒嚴,上帝特御通明殿,召集諸天神議事妥商修補之法。正在議論,忽得兩處詳奏,一爲統管西北方天地尊君乾剛大帝,報據某月日傾倒天垣周圍十二萬裏,壓斃人民若干。至今一角邊天,冷風攔入當者輒僵,請速籌修補云云。一爲統管東南天地尊君坤柔大帝,亦報某月日全地陸沉,人民魚鱉,事後查得所沉之處,周圍三萬六千里,請速籌填補,免苦沉災云云。上帝聞奏。顧問諸天神,有何方略?當有九天玄女女媧娘娘出班俯伏金墀道:“臣女願承補天之役,考得西北天高寒,去中天極遠。今世界上自古及今,已死之癡男怨女,情意極濃,渺渺遊魂,無可位置。若假臣全權,在彼處造有情天一所,俾各魂修省其中,以成善果。彼等情意固結,摯愛彌綸。所補之天得真氣以膠牢,必可永遠不壞。”
上帝聞奏,便道:“卿所奏甚是,朕恐天體空虛補非容易,此去有何方略?”女媧道:“該處有不周山,爲共工所觸,山石高高下下苦不能平。臣女願將山頭觸下之石,選煉補天。此石與天空頗合,願吾主簡選一人同去,必能奏功。”正言間只見萬花總主杜蘭香也俯伏金階,奏稱:“臣統領羣芳,西天駐紮,海上塵天影·殊覺不便,願與女媧同去補天。補成之後,即帶着一班花神,住在此處,願吾主允准。”上帝大喜,立宣敕旨,着女媧、杜蘭香一同前往,相機行事。功成之後,封女媧爲太君,杜蘭香爲畹香宮幽夢靈妃,即帶各花神在該處宣揚花政。
女媧杜蘭香立即謝恩,星夜前往。既至天傾之處,即命手下神祗,將不周山石揀選,淬以溫柔之水,和以性情之膠,煉以炎上之爐,扇以既濟之火。凡三百六十旬,成五色明體寶石三萬六千零一塊,督了恨仙、曹懺愁力士,日夜工作,不知若干年,將西北一天,補得週週密密。不過接竅之處,微有裂痕,不免滲漏,因將空中所積怨氣情波,由裂縫中漏下。一經罡風吹送,便凝結堅牢,愈垂愈下,愈下愈結,久之隔如屏幛,竟另成一天。女媧乃於屏幛中別啓一門,上邊鐫刻四字,曰色空分界。外建一亭,名其曰有情天,又曰離恨天。於是廣造宮殿樓閣,女媧之宮曰離恨天宮。杜蘭香之宮曰百花宮。因杜蘭香最愛蘭花,又於百花宮後山上另造一宮曰畹香宮,爲養息退居之所,並多養珍禽異獸,遍栽瑤草琪花,特創河山,重更日月。
上帝喜其有功,果封女媧爲離恨天宮太君,杜蘭香爲畹香宮幽夢靈妃,仍爲萬花總主,帶領羣仙,辦理花政,所有女魂均歸管束。食以情海之波,善爲扶持勿生煩惱,惟不可妄生分外之事。又以女人品類不齊,故特編分羣類,曰癡情司,曰結怨司,曰啼哭司,曰悲感司,曰含冤司,曰引咎司,曰熱腸司,曰冷抱司,曰慧業司,曰風流司,曰疑妒司,曰嫵媚司,凡十有二司。即以各位散花神分班兼值,旁建百花宮,亦以仙子女魂性情相近者,論其資格,充當花神。
自此以後,有情天中,女媧爲正,杜蘭香爲副。政尚寬平,衆仙悅服,惟花政歸幽夢靈妃總攝,另調萱花仙子佩鑲、珠蘭仙子俊官幫辦一切。靈妃御下謙和,衆仙尤爲翕服。豈知情天已補,恨海難填。東南地角,自坍陷之後,過於三萬六千年,雖十洲三島真仙,無能填補。時上界天帝亦如下界民主之例,換了別人,就是當初陷地的豬婆龍。龍結交了三十三天十洲三島神仙,大家保舉的,既做了上帝,便名所陷之處,曰恨海。上帝時到恨海洗澡,愛其寬大,並不欲填。惟礙於公論難容,只得差幾個心腹天神,虛應故事,其實並不在心。不過遮掩耳目而已,填地無功,羣神又紛紛上策,說曠日持久宜另選賢員,或可奏績,遂驚動了精衛真仙,這位真仙,就是杜蘭香座下的一隻仙鶴。因杜蘭香騎了到西天,見母佛準提菩薩,愛其馴良,遂提名曰精衛。他自隨百花仙子到了有情天,見補天有功,十分榮寵,便妄生希冀。想我若把恨海填滿?上帝必有榮封。雖作百花宮仙子座騎,當另有好處。遂瞞了主人杜蘭香,連夜逃去。杜蘭香忽然失了仙鶴,仔細一算,知他有此一節,也是熱腸。但功行未深,安能成事?如今且任他自去,若久無成效,必當回來。或有機會可乘,我也助他一臂,如此一想,便與太君商量,太君歡喜道:“有因生緣,有緣生孽。賢妹的神算,究有未到,這也是定數難逃的。但賢妹目下行路無騎,只好乘雲了。”說罷,有事入內,靈妃獨自回宮,仍舊辦理花政不題。
卻說鶴仙遁去後,徑到東南恨海邊,俯首一望,見一片大海,浩渺混茫,並無邊際。其水皆作慘綠色,而驚波怒卷,怨氣沉埋。奔濤中若含無數神嚎鬼哭之聲,四圍籠罩愁雲,黯迷天日,後人有詩云:三千弱水不容舟,日夜汪洋卷地流。怒吼毒龍腥作雨,高飛孤隼慘如秋。平填碧海深深恨,瞑合黃雲黯黯愁。眼界雖空心地窄,難尋彼岸去回頭。
鶴仙看了一回,見極東有高山一座,知是縹渺山麓,亂石極多,大小不一。或如同命杯,或如長生果,或玲瓏如同心蒂,或圓轉如稱意珠,遂想道:若把這些山石運入海中,或能填塞。
於是鼓舞精力,動起工來,不知過了幾百年,這缺陷依然如故,可憐一隻靈鶴,道行未深,怎禁得如此辛勤?不多幾時,消瘦得毛羽?]?A,竟似一隻枯鶴了。一日正在工作,忽見西北上紅光靉靆,捧到一位仙姑,首梳太元?J團寶髻,戴着一枝八寶珊瑚如意簪,穿一件霞紅滿雲寬袖開氣道袍,系一條西湖滾鳳百蝠裙,同心如意褲,踏着嵌珠銷魂舄,執一柄龍鬚忘憂塵,真是寶月祥雲,仙風道骨。本來是鶴仙的舊主人,鶴仙如何不認識呢?
原來精衛背主潛逃,主人雖諒其苦情,而天帝已恨其違數。
且恨海被他填了,自己不得退居窟穴,故命功曹引誘他飲了健忘漿遂把前因都昧了。後來天帝重更,他與靈妃一班,方得證果,刻下鶴仙見了靈妃,茫然不識。因停工向前稽首,請問仙姑法號,何處洞府。靈妃見了這種情形,不覺點頭嘆息,因叱道:“癡禽癡禽,吾也不認得了。吾就是離恨天萬花總主畹香宮幽夢靈妃,聞汝苦心填海,特來一看,究竟是何意見?”鶴仙道:“某自問根修淺薄,欲藉此以助元功,倘事果能成,非惟有益人間,某心事亦可告慰。”靈妃笑道“自古陷甚多,豈能盡補,不如隨緣過去,任其自然,還不如復位修省去罷。”
鶴仙道:“辱承法諭,感泐寸私。某也不知有位無位,況古人圖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純,非所逆睹。此處一簣九仞,某不欲中止。”靈妃嘆道:“局外之人,妄來饒舌,汝甘習苦,與我何干?”遂口吟雲:開到茶靡花事了,春風何苦替人忙。
吟畢重駕祥雲,向西北而去。去後幽香一縷,非麝非檀,鶴仙心中一清,驚服不已。於是仍舊用功填海,而東補西坍不覺心力交瘁。又越數百年,依然如此。遂無可奈何,念靈妃多情關照,今日果如其言。況石已填完,在此望洋無益,不如去求見妃主,再作計較。因戛然一聲,向離恨天百花宮來。正是:只因一片心腸熱,煩惱重重跋涉忙。鶴仙變了童子,到了色空分界,心裏想道:此地好似來過的,方欲進去,有仙童仙女阻住,說道:“此處爲真靈淨域,無裏無礙,煩惱皆空一切皆空,看汝一腔幽恨,滿面愁痕,必有引誘之心。若不退回,當以慧劍斬汝。”鶴仙嚇得倒退幾步,笑懇道:“某精衛仙郎,與萬花總主有一面之識,今有公事求他。”仙童聽得是精衛仙郎,遂仔細一看笑向仙女道:“原來就是這個憊癩東西,既然如此,你領他去見一見罷。”仙女笑着點頭,便向鶴仙道:“你既要見,不可失禮,可隨我來。”鶴仙應允,跟了便走。一路仙景非常,好似熟遊之地,說不盡靈棲福地,化日光天。行了許久,至一處,但見紅牆碧瓦,玉宇瓊樓,拂拂香風,骨節酥透,因點頭笑道:“此處倒也有趣。”仙女道:“不要多看,快走罷。”又問他填海的事,又說這萬花宮裏,有好多人聽了妃主的話,要想助力呢。正言間,走過瓊林一所,枝葉五色相宣,或如翡翠,或如瑪瑙,或赤若丹砂,或素如白玉。其形有若連錢者,有若方勝者,有若蝴蝶蝙蝠者,有若荷葉葵花者,所結之果累累下垂。形式顏色亦各不一。轉過山麓,林盡之處,則小溪瀉玉,環以虹橋,金玉欄杆,翼然溪上,中間一條白石道路。鶴仙只管跟着仙女走入金碧牌坊一座,上有四字,曰太古情天。聯語云:春風秋月等閒度,才子佳人信有之。
鶴仙問道:“仙姊此地既名離恨,爲何有這等句子?”仙女道:“此地本是情天,由女媧太君幽夢靈妃管理,裏面的仙曹均是多情種子,後來玉敕改名離恨天。不過此地的情,不比世上的孽緣,心中極淡,卻是極濃。”說着已轉過牌樓,兩邊一帶銀牆,夾成寬路,牆內交柯接葉,寶樹千章,路石非金非玉。
旁邊蒙茸細草,如錦如絨。又過一條白石橋,活潑情波,清可鑑影,水內文鴛錦鯉,見人不驚,仙女指着東首一座殿宇道:“這是離恨天宮,是太君住的。靈妃住的百花宮在西首,與畹香宮相通,你可隨我到西首去。”鶴仙要到離恨天宮一看,仙女那裏肯。鶴仙只得跟了,向西轉了一彎,果有瓊宮一所,碧瓦鴦鴛,玳梁燕子,仙女道:“從百花宮正殿向西到畹香宮近些,打從這裏走罷。時候不早了,不必多看,我還有事呢。”
說着到了殿前,果然有百花宮三個大字豎匾。門前玉石獅子,高可七八尺。進了東角門,望見裏邊有大殿,十分體面。有聯有匾,聯上的字看不清楚,匾上的字極大好似香國尊王四字。
仙女指着東西甬道,說道:“兩邊走去,都是配殿,散花神住的地方。”鶴仙問散花神的名字,仙女道:“更調無常,不過就是太真紅線合德小青,世上幾個女魂充當,宮禁森嚴,無事不能輕入的。”
兩人一路行來,都有仙女兜搭問訊。到了百花宮,問訊的越多,衆位仙女聽了,有私語的,有竊笑的,內中有一人笑道:“原來就是逃犯,這回子又進籠了。”鶴仙只做不聽得,跟了仙女速行。就在西配殿甬道轉彎,只見配殿門口都有看守的人,殿口各有豎匾。或寫荷花宮,或寫梅花宮,或寫牡丹宮,或寫凌霄宮,或寫杏花宮,或寫薔薇宮,或寫蜀葵宮,共數十個名字,記不清楚。鶴仙又似見過的,心裏孤疑。忽然又轉了一彎,繞過配殿,又見宮殿一所,方是畹香宮,也寫着三個大字門口一聯。因匆匆進東角門,但見上聯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下聯僅見是人間三字。走到正殿門口,匾是“福地情天”四個金字,殿門大開,殿上一匾,乃化合?s?A四字。旁邊長聯雲:蠲除離合悲歡,看元氣彌綸,太和洋溢;參悟色空夢幻,把癡情解脫,幽怨流通。
聯對皆粉紅地石綠字,書法秀媚。過殿後大穿堂,仙女指兩旁月洞門道:“兩邊都是十二司,不奉靈妃之命,不能進去。”
鶴仙看門都閉着,徘徊而已。走過甬道,到內殿見內殿門外,掛着大紅緞繡花簾,方欲進去,只見簾櫳動處,又出來女仙二人如侍女模樣,平頭大足,元色鑲緞綢襖比甲,月藍褲子,一個雙眉起秀,一個靨輔承權,二仙姑走過來,仙女急將鶴仙拉過道:“快避立旁邊,這兩人皆是妃主侍婢。眉秀者名佩鑲,即是萱花仙子,一位俊官,是珠蘭仙子。妃主愛他明慧,叫他近身差遣。”說着,二婢已到,仙女遂向問訊,告其所以。佩鑲笑道:“原來就是此人,但我等尚有要事,請在此稍待,再來引見,姊姊要去便去罷。”仙女欣然,命鶴仙立在那裏,他便同二人出去了。
少頃聞十二司中登登擊鼓之聲,人言嘈雜,未幾一羣男子出來。佩鑲、俊官同守宮仙子領了,徑出殿外。等了長久,二人方入,問了鶴仙備細,乃領他入內。鶴仙問男子何故出去,俊官道:“新得太君懿旨,男女不可混居,命遷往別處。這班不肯遷的,所以驅逐出去,請太君定罪。”說着已過內殿,楹聯都不及看了。內殿甬道里面,方是內宮,方到宮門,覺一陣幽香,既甜且靜,鶴仙想道:這時候何來蘭花香味?只見宮門上有“窈窕深谷”四字匾額,裏面流水小橋,另是一般景象。
地下蒼苔碧蘚,如古錦斑斕,石罅間山鵑自紅,迎風搖動。原來尚是宮牆門,須走上石坡數十級,方是內宮呢。乃隨二婢上來,只見傑閣凌雲粉牆石砌,將金碧之致,一洗而空。宮門上寫內宮二字,走進宮門裏面,見有一聯筆勢古拙,句雲:自耽幽趣居山僻,獨抱冰心耐歲寒。
內宮後方是寢宮,寢宮外庭心極大,用黃石鋪平,纖塵不染。東偏似有花園一所。由月洞門進去,洞門上隱隱“畸香”二字。宮門四處,都是修竹。月洞門口一個亭子,也有一匾,書“九畹亭”三字。庭前白玉欄杆裏有蘭花一叢,百倍精神。
蘭葉迎風吹動,颯颯有聲。鶴仙見了十分感動,要想去看,佩鑲扯住道:“此是靈妃根蒂,不可褻視。你在此等着,我們去報知,領你相見。”說着便走了。鶴仙等了一回,俊官出來招手,便有仙女四五人,在門口立着。鶴仙走近,見門上一個黃楊木竹根鑲嵌匾額,寫“空谷清芬”四字。另有侍婢打起簾子,鶴仙進內。一眼看見小匾寫“幽貞館”三字,旁一長聯醜,雲:騷客漫傷心,但留一點幽芳,月冷山空標素潔;美人慾含笑,好補三生遺恨,天荒地老鑄纏綿。
俊官先唱名道:“精衛仙真可進裏頭?”佩鑲說道:“著進東間相見。”已有仙婢揭起東間棗花簾,鶴仙還在外間,呆看,對面仙姑笑着,把他一推,說:“進去罷,目灼灼看什麼呢?”鶴仙回頭一看,卻非俊官,只聽一個人笑道:“霞裳姊姊最喜替人頑,你一推,倘然栽倒了,怎麼呢?”鶴仙不及理他,跨進門來,但覺一縷幽香若近若遠,無可方喻。只見室中樸素無華,四壁白堊會着粗枝長葉的水墨蘭花。兩旁十幾個樹根,椅門前一張書畫棹,棹邊一隻竹節寶座。靈妃並不戴冠,穿著彈墨團銀鶴襖,元色迴文百蝶裙,蜜色藍鑲寬邊月華褲,秋香色墨花小鳳嵌珠鞋。面貌雖與前相同而服飾大異。鶴仙至此,降心下氣,跪伏於地。靈妃垂問道:“汝認得此地麼?”鶴仙道:“似曾相識,卻不分明。”靈妃嘆道:“雖非墮落,也可憐矣。汝來意吾已盡知,但缺陷亦關定數,今鑑汝志可嘉,姑借汝如意珠一顆,度恨金針一支,可先將海岸海中裂縫補好。
然後系線拋珠入海,自有功效。”說着便給他一個玉匣,說:“寶物均在裏面,還有一紙神書,照此行事便能成功。功成後,速來歸位,去罷。”便命俊官拉扶鶴仙起身,送他出去。鶴仙得了寶物,心中狂喜,徑到恨海濱來。照此行事,豈知爲巡察大神所知,上疏糾參說靈妃私借寶物逆數行私。
此時上帝已不是蒼昊,就是這豬婆龍,心雖不良,卻喜假談道學,妄效聖賢。聞奏後,勃然震怒。因假公濟私,傳旨太君,立把靈妃鶴仙貶謫人世俾受淒涼。當有萱花、珠蘭兩仙子,哭告羣仙,聚了二十六仙,聯名訴奏太君勸當不及。那公奏既入,上帝更怒,說聚衆立黨,此風斷不可長。他們既喜靈妃索性罰他一同貶謫,所有如意珠度恨針追回入庫。百花宮兼畹香宮事務,著太君暫時兼攝。鶴仙見靈妃爲己遭貶,大抱不安,誓願先去降生。雖顛沛流離,將妃主保護,一任妃主役作犬馬,以報殊恩。當鶴仙未經降世之前,暫在海濱待信。
一日,獨坐無聊,昏昏欲睡。忽來了一個癩頭和尚,鶉衣百結,且行且歌道:天地未生兮,何陰何陽?我造天地兮,何柔何剛?世人多事兮,分陰分陽。我欲劑平兮,均柔均剛。有陰濟陽兮,有柔勝剛。造化彌合兮,地久天長。
鶴仙聽了頗覺入耳。知頭陀必有來歷,因起身走到前邊稽首問道:“老師是何法名?從何至此?”和尚道:“我乃亞當元祖弟子,自在頭陀。方纔唱的是陰陽剛柔歌,適因遊玩至此,無所事事,信口吟來,何勞致問?”鶴仙道:“看老師法面慈容,必非無因而至,弟子愚昧,請道其詳。”頭陀道:“我本無事,因近日出了一件公案。師父命我出來探聽,遇有緣的神仙男女,替他濟度濟度。”鶴仙正因靈妃一事,無可如何,便告以所苦說:“投生之後,不知我的結局若何,須求吾師攜帶。”
頭陀笑道:“你欲投生,倒也有緣,他們均要下世了,你要先去,我便送你下去。但恐既到人間,非獨抑塞窮愁,富貴不能自主。即使男女之愛,悲歡離合,情思牽纏,也是磨人的利器。
道力不堅,墮落之中,又成墮落,這是不容易守定的。”鶴仙道:“但憑老師法力,使我永護靈妃,矢誓不悔。”頭陀道:“立志堅牢,好好好,我便攜你去,但有一劫你須牢牢記得:纏綿固結,生死離別。
辱體降生,癡情求合。
夢醒人空,再尋天日。
說畢將指尖咬破,把鮮血在鶴仙額上塗了一點猩紅,大笑讚道:“可兒可兒。”便吹了一口氣,鶴仙變了原形,頓時縮小,如麼鳳一般,因放入袖中,起身便走。不知攜往何處。投入何家,因後來斷腸碑載着這事,方知詳細。正是,已向情天種夙因,靈脩昧卻墮紅塵。
鏡花水月生癡幻,抵死甘心報美人。
說了長篇累牘,這杜蘭香是何人,自當略敘一番,以見靈妃並非尋常凡卉一流。
當時神農嘗藥辨草,到智河邊毓秀山萬靈峯下,見荊蔓中有香草一叢。葉細狹而硬,長可尺許,作青綠色。草中挺出嫩枝兩翦,上面各開五六朵草花,每花五瓣,綠質紅筋,瓣寬兩分,長七八分,中含素舌。舌上硃砂點一行,其香幽逸,近之即不覺其香。若在花邊久立,即又一陣陣的髮香,故粗俗人不知親近。
黃帝大喜,攜歸以問蒼頡,說亦不知何名,因象形造字,厥名曰蘭。因將蘭種於百景園中,灌以甘露,培以丹品,蘭遇知己,日就向榮。滋生數種,有同心蘭,有素心蘭,有金蘭、銀蘭各品。這母蘭受天地之氣,日月之精,丹藥之力,竟成靈品,但質性柔弱,僅成女體,於是深自韜晦,寂處空山,刻意修剩到孔子猗蘭作操時已爲天上真仙。上帝因其秉性幽貞,命司蘭花。封王者香,賜姓名曰杜蘭香。後來降於湘江洞庭岸邊,爲漁父所得。見是三歲女子攜歸撫養,十餘歲,姿容奇偉,靈顏珠瑩,如天人一般。忽隨青童靈人上天,臨去,謂漁父曰:“我仙女杜蘭香也,有過謫於人間,今限滿去矣。”漁父見青童忽化白鶴,杜蘭香安坐鶴背,向空而升,須臾不見。自後時亦還家,嘗降包山張碩家授以舉形飛化之道,留玉簡玉唾盂紅火浣布,以爲登真之信。又一夕命侍女齎黃麟羽帔絳履元冠鶴氅丹玉佩授碩,碩遂得仙,後又度漁父仙去。以上墉城仙錄,及神仙通鑑,詳記其事。上帝念其歷劫無過,敕授百花仙子。
在唐朝武則天時,降生一次,名唐閨臣。復位後,升授天下萬花總主。情天告成,加封畹香宮幽夢靈妃,與元女同辦情天事務。
靈妃品格極高,存心極厚,各司仙子皆無閒言。不料爲鶴仙一事,又墮落起來。且連二十六位同保者一併降生,其男仙聞得此事,也有願與一同降生保護花主的,這且不表。
且說天地未闢之前,有亞當元祖之天父,將日月分光水陸分位,人物分類,遂編造萬億千劫歷數冊,命亞當司之。亞當心極仁慈,命弟子自在頭陀遊歷凡塵,隨緣濟度勿使一靈久昧,轉入犁泥,此乃法外施仁。所謂頭陀者,即西洋教所說的天神也。無如世人私慾昏迷,不知猛省,欲救則一真己昧,欲舍則萬類可憐,倒弄得自在。頭陀不能放手,遂創立救世度靈之教,也是奉了天帝的命,降世歷劫,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靈妃遭禍玉敕催令出宮,立刻降生。此時鶴仙已在世上了,靈妃只得先去辭別太君,並與各花仙告別,所有同謫各仙相聚而泣。太君親來相送,愁容慘黛,黯黯魂銷。太君率同各花神預備仙筵在色空分界之外長亭之中餞送。靈妃泣別所種之蘭,囑太君代爲培養,勿令憔悴。太君道:“愚姊都體會了,賢妹勿過傷心,此去善自保重,倘謫期已滿,愚姊當設法來救,不至沉淪的。況還有同去的二十餘人,在世上也不寂寞了。”靈妃泣道:“此去墮落,恐不比從前。小妹的元功要傷剝殆盡了,望姊姊可憐我相聚一場,時來提醒提醒。”又謂諸花神曰:“各位妹妹情重送我,自問涼德愧不敢當,願此後賢妹等善事太君,千金珍重,勿效我之被罪。則我雖然下謫,亦安心矣。”太君及衆仙女皆泣下,忽見梅花仙子振臂而前,說:“妃主下謫,臣妹苟有綿力,當一力保護,不必過傷。”太君把下謫之二十六人看了一遍,指着水仙、茶縻兩個花神,向靈妃道:“看這兩位賢妹,道行頗堅,必能替妹妹始終指點。
即使後來或有暫離之日,賢妹也自不妨。”忽見萱花仙子佩鑲出來,向靈妃道:“臣婢願相隨伏侍。”珠蘭仙子俊官也說:“臣婢願與萱仙一共追隨靈妃。”顧向秋海棠花神道:“這位賢妹柔弱,你去伏侍他罷。”太君看梔子花神向着水仙花神依依執手,因說道:“你兩人如此契合,降生之後,須聚在一處。”
梔子花神道:“可惜不能自主,若能同聚,我就做了婢子,或姊妹也所甘心。”忽玫瑰仙子執着梅花仙子的手道:“我也做姊姊的使婢。”靈妃泣道:“衆卿情義,屈己忘尊都是我一人累的。
只怕我降生之後,不能與諸妹相聚呢。”只見荷花、芍藥、芙蓉、牡丹、木香、繡球、凌霄、碧桃、素馨、罌粟、桂花、山茶、辛夷、杜鵑、石榴、玉蕊、蓼花各仙子等大家矢誓:“願同聚一處。”太君道:“好好好。我想着一件功德,大家既願同聚,你們就在下方立一個花神廟罷。此事成功,把天上真跡,留表世間,也可消釋些罪戾。”靈妃道:“事固甚好,深恐爲難。”
太君道:“事在人爲,只要心精力果,到時我來助賢妹一臂。
更有一事,下界中國地方,看得我們女子太輕,不令讀書但令裹足且一妻數妾,最是不好。你下去可立一個女塾,教導國中,男女並重。且女子讀書明理,所教的孩子也易開風氣的。”靈妃道:“賢姊所言甚好,只恐經費難籌,起初沒有提及。”太君道:“經費最是容易,若無人提起,倒也爲難。”因向茶縻仙子道:“賢妹看破世情最早,倘能悟道,我便來給賢妹一信,就主張其事罷。”正在議論,忽紅光滿天。未知如何紅光,下章再表。
第二回
參慧果老佛說情禪費清才書生逢幻境
衆人正在議論,忽紅光燭漢,仙女進來報準提佛至。太君靈妃率領衆花仙一齊出迎,準提千手千眼足踏祥雲冉冉而至。
護法伽藍手捧寶扇,擁入內殿坐下。衆人膜拜訖,準提道:“某聞杜蘭香爲精衛一事,同衆仙獲罪降生,此也前定之數。深恐悲傷太過,特來勸慰一番。”靈妃率領二十六人叩頭道:“小仙等草木之精,上勞慈眷,有何恩諭,乞啓顓蒙。”準提默坐運神,忽然神光四射,把跪着的二十七人審視一週,點首微笑,命他起來,先向玉蕊、碧桃兩花神道:“你們先去罷,不妨事的。”便命伽藍把淨瓶裏的楊枝露各滴一滴,二人昏昏沉沉先後忽失所在,衆仙等知佛法無窮靡不驚異。準提又向牡丹、萱花、素馨三位仙子道:“你們降生,須稍遲一刻。我有甘露在此,你們各飲一滴,後日自有效驗。”伽藍就把瓶裏的露倒些出來各人分飲,訖覺得心地清涼,便再叩降生以後的事,準提點頭微笑道:“天聽無聰,名花歷劫,楊枝漱齒,薇露澄懷,誰埋火宅之蓮?終涴冰宮之絮,綠窗風靜,本無臣妾之嫌。紫塞雲深,望斷良人之影。強奪紅綃於蓮座,驚逃翠袖於蒲團。任他弱水三千,波回瀛海,還汝春風第一路。走天山,彼夫會晤參商。
恩情阻絕,夜雨思君之操,秋江遣婢之書,鏡閣胭脂。碧玉居然絕命,經壇梵唄,黃衫何處相逢。疑傳海外而捐生,苦厄波中而喪魄。愛我偏能殺我,多情卻是無情。落落秋娘,還種相思紅豆。寥寥春夢,猶期貫寵朱門。豈知白水空盟?黃粱易醒,不若湘靈隨遇,更輸秀玉同貞。貞至若網密羅珊,珩圓結佩,瘴雨蠻雲之地。富貴華榮,金戈鐵馬之場,和平樂奏。然而期愆嫁杏,夢不徵蘭。縱或快心,終嫌短氣,更有幾生修到,並無片刻綢繆,販錦年年,題紅處處。”
靈妃等聽了滿面愁容,相顧失色,說道:“如此說來我等皆無收結,奈何呢?”準提道:“汝等勿悲,聽我再說好處:所幸玉郎情重,珠母光圓,醉鄉之日月方長。畫圖八駿,香海之因緣盡固。寫韻三秋,雖非同命之鴛鴦,肯作憐香之牛馬,一顰一笑,便教韓壽思量。雙宿雙飛,定有王昌顛倒。洎乎悲歡閱歷,煩惱蠲除。留炯炯之元燈,悟如如之正覺,落花去也,好尋出夢之謎,流水悠然,未誤生天之約。”
靈妃等二十二人不覺破涕爲笑,太君亦爲霽顏,大家說道:“幸虧有後來一節,否則不知苦到如何呢!”太君道:“但願衆位賢妹不失本來,雖如此遷謫,還可望後日歸真時,衆仙子有眼紅者,有默默者,有竊語者,有傷心者,還要請問準提。”
時準提默坐不語,入定參禪,衆人皆不敢作聲。良久,準提舉目四顧,嘆息道:“緣以情生,孽由幻至。茫茫劫海,同是可憐。我上回已經說明汝等但守本來,不必再慮。”靈妃因請贈言,準提道,“汝去果然不易,我有古曲一支贈你,可驗將來,你須牢牢記得。”靈妃垂淚道:“我佛多情垂憐薄植,請示其詳,弟子苟有出頭,不忘訓誨。”準提道:“汝此番降劫,果與唐朝不同。然也有許多好處,也有許多不好處,且聽我道來。”因道:“富貴繁華幻,聰明翰墨工。怨平生愁緒重重,溯家世汪倫情重。皖公山遠,廿四橋邊,蔗挺旁生種,傷藕腕。孝烏淚湧,誤風塵。麼鳳才豐,不習笙歌,不求標榜,文學爲卿侍從。
回丈同織錦,憔悴可憐儂。獨佔花魁,儲養閨賢爲國用,幽貞芳草碧,春影落花紅。鴛偶誰諧,謝湘靈催醒了塵天夢。”
靈妃雖知曲中之意,然佛機渾括,尚在遊移,遂也不便多問,準提道:“衆仙女皆風塵情海中人,去了當享人間豔福,各有虛名各有好處。我方纔所說,還有未盡,亦有菩薩?N曲一支,願聞之乎?”衆仙女稽首道:“弟子愚蒙,請我佛指示。”
準提道:大家聽着:
窮通貴賤皆前定,綠窗朱戶分殊等。同是斷腸人,芳園通素心。
罡風吹太惡,命比桃花保夢醒渺如煙,修成天上天。
衆仙女尚欲再問,準提已化了金身離座告別,向太君、靈妃、衆仙女笑道:“方外何知,妄來饒舌。此時已覺不早,尚須到碧遊宮看通天道友去。衆仙後會有期,前程保重。”說畢同從者駕坐祥雲冉冉而去。衆人叩送畢,相顧議論。靈妃也即告別,至不周山長亭中,酒筵已設,自太君起,一一替他把盞,靈妃淚下如縻,說道:“太古情天,不知何時再到?瓊漿玉液,那裏咽得下喉。”太君道:“賢妹此去廣歷紅塵,姊妹之情,盡此一舉,請再盡此一杯!”靈妃嗚咽道:“相聚一場,從此久別餘無多囑,惟求把九畹亭蘭花護惜,勿令摧傷。”又向衆人道:“平昔同居,親如一體。今日人天分隔,再晤爲難,請賢妹等各自努力,勿效愚姊之獲遣紅塵也。”各花仙無不吞聲,其同貶之各仙女,亦與太君及各姊妹告別,說不盡的情腸百結,愁緒千端。時候已到只得啓行,這場悲苦哭泣之聲,雖鐵石心腸也應下淚。正是:天上不將情種謫,人間何處散相思。
按神仙記,原來此等仙靈,不入冥王轉輪,另有罡風司將靈魂吹散,那罡風司姓封,名夷。本來與花神不合,這回當了這個差使,心中非常得意,遂駕起機輪,在空中預待。一面命黃巾力士,把各花靈捉上輪中。他便搖動機關,一陣冷風,透心刺骨。霎時間衆靈一齊散去,分到人間。太君等看了嘆息而回,封夷吹送各魂。豈知靈妃道行甚堅,一時不散。封夷竭力簸弄,把靈妃的魂冰作一團,這回的難過也說不出了,封夷正在使運神風,忽那邊來了癩首頭陀,向封使君搖手道;“貴仙勿再摧折,此仙顱有根柢,待我攜去發落。”封夷卻認得是護守天神的化身,名自在頭陀,便道:“小仙奉有玉敕,職分當爲。老師攜去,小仙恐不能復旨。”頭陀道:“他是空山耐寒慣的,你的力量,吹一萬年也不中用,還是給我攜去了發落吧。”
封夷道:“吾師既要此魂,請賜一憑,以便復奏。”頭陀便裂袈裟一方,以指蘸唾味書符,給與封夷。封夷把靈魂交了駕輪自去。
時妃主的靈魂僵透,不識不知,頭陀吹氣一口,變作極小的蘭花一枝,忽然靈動起來,頭陀託在手中嘆道:“觀汝雖是草木之靈,倒是一個情種。現在世界上有許多人等你,我且攜你到下界一行,送到詩書破落之家,風月荒唐之藪,苦惱繁華地,風塵飄泊鄉,經歷經歷人世間溫柔滋味,醉夢光陰,曉得鶯花風趣,如此如此。還有一個人與你有緣無緣,由你自主。
但他心中十分感激你,你就享享他的侍奉之樂。只不要把女媧所說的事忘卻了,便算功過相抵。”那蘭花雖不能言,忽然發出一縷奇香,枝葉動搖,若作點頭領悟之狀,頭陀笑道:“末昧本原,尚可救藥。此後須牢牢記得。”說畢,取戒刀把刀尖在枝葉上畫了一個蘭字,也攜入神中,竟向下方而去。投生何處落在何家,所遇何人,經歷何事,因天機祕密無從稽考。
迨靈妃、鶴仙、衆花神等復職,重到離恨天,太君已將他們平生事蹟,刻在斷腸碑四周石上。石碑陽面鐫了二十七花神下界姓名,上面寫斷腸碑三字。又不知歇了若干年,上帝換了別人,恨海的缺陷也平了。這塊斷腸正碑便移建在花神祠前,夜夜發光。靈妃知他不肯終祕,便把碑文恭揩抄錄下來,請自在頭陀攜到西天印了佛光,呈送王府,方得傳至人間編成一書,這便是《斷腸碑》的來歷。後來有一個人看見了,說這事抄錄《紅樓夢》的影子,不足爲奇。作書的人遂把此書祕了好久,竟被人竊去了。幸虧別人留有抄本,卻已少了數十章,又不能憑空接續,只得將最後一章,改竄幾頁,就算收結。一時索看的多,遂印出以公同好雲。詩曰:珠啼玉暈情根種,鐵鑄愁腸寫悲痛。瑤華銷損益相思,天風吹冷歌樓夢。夢中何處訪情天,恨海波皺碎玉填。一掬柔魂搖脆弱,三生慧業種纏綿。蘭芬底事籠孤鶴,誤卻瓊宮傷墜落。
蕊府年年秋月心,萍蹤處處春風約。仙曹姊妹悵離魂,淪落誰知女子尊。嬌現鴻波驚顧影,閒揩鳳帕展啼痕。悲歡離合催人老,電石塵駒真草草。怨女癡男色相空,紅顏黃土優曇校春消花落最堪傷,回首繁華黯斷腸。三尺孤墳埋紫玉,一牀幻夢醒黃粱。才人壇坫新詞筆,萬劫癡情不厭滅。影事從頭數別離,商聲滿紙流嗚咽。惜玉憐香點點心,情山片碣渺難尋。淚珠慘化萇宏血,愧繼紅樓嗣正音。
《斷腸碑》緣由既敘,但究竟如何流傳人間,恐事涉離奇,未能作爲信史。客閒似水,日永如年,且爲細細表明。此書本缺陷之書,風塵如海,運化不齊,屈宋而作衙官,邯鄲而辱廝養,覆草元於醬瓿,厄終買於青年。天道昏迷,人心顛倒,有一等媚狐奸鬼,本非情種,裝出多情,本非正人,裝出正派。
彼只博大人先生富貴人的歡喜,使自己可以得志。譬如一行作吏,巴結上司,作幕作夥,巴結東家,苟本分應該巴結的,還是正理。無如他傾軋同事,讒害同僚,伺隙乘機,無事生事。
遇着多疑易惑的上司東家,便生出是非來。此等人設心陰險,看他似鋒芒不露,實則意思深沉,毒甚毒蠍,所以邪毒流行。
正直者觸之,非死即病,小人道長,君子道消,駿骨牽鹽,東施蔽錦。世道如此,可爲寒心。更有一等僞人,假充道學,動不動裝模作勢,自命衣冠中人,以爲身分體面有關大庭廣衆。
浮丈交接之間,非不彬彬有禮,退讓謙和,若到財利生死關頭,則小人之心,和盤托出矣。夫習虛拘無益之恭敬,而實蹈攘竊牟利之心思。文在質亡,天生此人,不知何故。
如今且述一窮途失志之人,平生小有才名,因以質勝長,不知矜飾、檢束,遂爲世人所輕侮。且命宮偃蹇,文字無靈,兩鬢秋霜,催人老大,此人何姓何名,姑且慢考。惟酷好《紅樓夢》一書,傾心林顰卿,至甘爲瀟湘館服役而不辭,甚至設位以祀之。其性情乖僻,可以想見。他的別號甚多,性嗜酒,不能長得。每覓幾個知己友人索飲,遂號酒丐。又喜漁色,愛美人如性命,故既號瀟湘館侍者,又號司香舊尉。一日將有他行,同問梅居士,在上海同安裏一位校書家,持螯薄醉,被校書勸了許多說話。歸寓想起這位校書叮囑的話,觸動心事,輾轉不眠。自念抱怪僻之性,與世周旋,棘地荊天容身無所,空懷赤抱,難益蒼生。行年已在無聞,身世艱難,風塵項洞,感椿萱之遠隔,傷蒲柳之先凋,事業無成,室家多累。茫茫青眼,功名已誤中年。落落天涯,文字難增高價。孤燈瘦影,纏綿舊雨之愁。破帽殘衫憔悴西風之色。如此一想,心事萬千,因作寄懷詩云:功名何日到蓬萊,橐筆依劉燕雀猜。不解趨時非俊傑,偶傷失勢即塵埃。南轅北轍虛真賞,萍海花天老異才。王謝雕樑巢燕子,癡心還望蹇??來。
千山木落洞庭寒,作客江湖涕淚酸。倦鳥搴雲天蓋窄,飛鯨跋浪海門寬。長揚賣賦輸金少,北海憐才薦士難。昨日家書新寄到,斷炊尚爲遠人瞞。
不嫁蕭郎也之遊,風塵牢落鬢絲秋。五更殘夢孤燈死,萬里雄心一劍酬。故里鶯花長憶舊,他鄉風影易生愁。依紅泛綠緣何事,贏得泥鴻爪印留。
龍門遙望碧雲高,李泌清華一代豪。敢向雷門撾布鼓,應憐範叔贈綈袍。文章骯髒埋奇氣,塊壘消除借濁醪。倘有春溫回黍谷,可容鄒律入鈞陶。
吟畢愁懷稍解,安枕而臥。
原來侍者在申江有幾個投契的人,心地純厚,樸實耐久。
其中每每託侍者把這些經歷過的事記錄,無如每日自朝至暮,絕少空閒。今見侍者客中無事,遂請他撰幾十回小說,把這些事編入書中。侍者是不近人情的人,偏偏不肯。事也湊巧,恰好侍者遠行,爲這位校書別語感觸,要編一書,遂唯唯應命,友人又說:“你要著章回長書,須把各人姓名年貌性情先立一表,然後下筆。自始至終、各人性情,不至兩樣。且章回書不比段說容易立局,須將全書意思貫串,起伏呼應,靈變生動,既不可太即,又不可太離。起頭雖難,做了一二回,便容易了。
但書中言語要蘊藉生新,各人各種口氣,所述一切,要與各人暗合,又不可露出實在事蹟來。”侍者聽了甚不喜歡,說:“只管嘈嘈切切,討厭極了。我既已允了,本來要把一腔心事,編作美談,難道不知作書的法則麼?”便賭氣走了也不告別,他竟出門遠去。到了別處,又想起作書的格局來,先定了數種書名,請人揀眩有一個知己朋友,姓朱的,替他揀了斷腸碑、塵天影兩題。侍者大喜,與心中暗合。於是左思右想,那裏想得什麼意思,侍者的才思也盡了。這晚節交冬至,搜索枯腸,依舊不能下筆。聽麗譙已打四更,看時表上已四點三刻了,精神已倦,脫衣登牀,假寐。臥倒便即睡去。自己不覺夢至一處,但見高山環郭,風日清和。郭內隱隱,玉宇瓊樓,沉博絕麗,轉過山坡,遠遠見粉牆一帶,高入雲表。隔以清溪,流水潺潺,如鳴天籟。自念此地並未到過,若在此結屋讀書,倒也有趣。
於是又信步行來,將近粉牆,有八角亭一隻在高坡上。細看粉牆卻不是粉牆,非石非玉,高與天接。東南缺了一角,缺處之牆,也高數十丈。牆上一門,深深閉着,上有四字,曰色空分界。侍者想;什麼所在呢?足力正餒,要到亭子上坐坐。忽牆東轉出一個和尚,高叫司香舊尉。侍者聽了,便發怔起來。心中自想:他那裏知道我的別號,只得立定看,和尚背上好似負了一個黃布小包。等他行得近來,看穿着黃布破衲,多耳麻鞋並不穿襪。細看縐痕滿面,眉長三四寸,把雙眼掩着,並無鬍鬚,卻是一個癩頭和尚。背上卻是黃緞錦袱,既近身邊,遂向前稽首笑道:“老師卓錫何山?是何法號?何處識得鄙人?此處又爲何地?”和尚一面解背上的包,笑道:“小僧自在頭陀,奉祖師之命,在下界濟度風流情種,目下大功早成,這班情仙都復職了。此名不周山,牆裏面便是離恨天,這牆是情膠黏成的。裏面有太古情天、離恨天宮、百花宮、畹香宮。離恨天宮是元女女媧太君住的,百花宮萬花總主本是杜蘭香,因歷了世劫,又姓了汪,名瑗,就是畹香幽夢靈妃,現封了妙上花王。”侍者道:“爲何有許多情節,某實在模糊死了。”頭陀笑道:“情節多得很呢,都在我這錦包裏面。我也記不清許多,難怪你不知道了。”侍者道:“袱裏的可以看看麼?”頭陀道:“居士來此非易,也算有緣。既要看,我們到亭子上去坐了長談。現在我把這錦袱裏的碑記冊子到師祖處蓋了佛光,又到這裏來給他們看了,再要送到玉府。忙倦之至,也要歇歇。”侍者笑道:“甚好。”便同上亭來。頭陀坐在一張石牀之上,把錦袱放在旁邊。侍者坐在對面石凳上,靠着一張石桌,因向自在頭陀道:“女媧元女,世上皆知。就是杜蘭香,我也知道的。
爲何又有幽夢靈妃妙上花王之說呢?”頭陀道:“說也話長,都載在斷腸碑冊之上。”侍者道:“畹香宮去此多遠?老師可以挈往一遊乎?”頭陀掩耳道:“這是真靈仙界,在離恨天中,居土濁世凡夫。小僧豈敢私相引帶致污仙居?且也沒得閒工夫。
居士來此,已屬僥倖。得隴望蜀,罪過不淺。”侍者心中不覺悶極,看頭陀打了幾個哈欠,因又問道:“既如此請老師就把這斷腸碑冊賜某一閱,倘能記得一二,也好到世上傳誦傳誦。”
頭陀笑道:“此冊與你有緣,你要傳留世上那是更好。但文字冗長,不能記得許多。我有丹藥一粒,你且喫着便一目十行容易記了。”說着身邊真個取出一粒紅丸交與侍者,送入口中。
一面把袱中碑冊取出交給侍備者,頭陀又看了看日影道:“爲時尚早,居士且看着,小僧頗倦,欲稍臥片時,再攜送玉府。”
說着,向石牀上倒頭而臥,鼻息如雷。侍者把碑冊放在石桌上,看厚可尺許,寬五寸,長八九寸。雲錦冊面上書“斷腸碑”三字,遂不覺喫驚道:“爲何同我的書名一樣呢?恐怕也真個要我將這件事傳在人間麼?”遂把冊面展開,封面又大書“斷腸碑”三字。第一頁斷腸碑的圖式,鐫着總花神及散花神的姓名;第二頁方是斷腸碑記。先有玉敕一道雲:據離恨天太主女媧奏稱:花神劫滿,請旨定奪一擼前萬花總主畹香宮幽夢靈妃杜蘭香,因鶴仙填海,私借仙寶致被墜落,改名汪瑗。朕御極以來,查閱卷宗,該仙雖屬多事,亦是婆心,罰謫人間,未免過當。今閱女媧所奏,該仙等流離顛沛,備極艱辛,殊堪憫惻。且在人間創行女童義塾,建立花祠,體察天心,實屬前因不昧。汪瑗著仍授百花宮中萬花總主畹香宮幽夢靈妃,加封香國妙上花王總攝情天事務。所有同貶之馮碧霄、謝湘君等二十六人,一體復職,各加封輔妙真君。精衛生成情種,不忘故主,其志可嘉,著賜固力金丹一粒,仍交汪瑗錄用,以速飛騰。其二十七人之聯名斷腸碑,準其建亭獨樹,以留故跡。而示仙曹。欽此。
這些字都燦爛生光,下面方是降生以後的事蹟。侍者便逐頁的翻閱,見瑣瑣屑屑,述閨閣之多才,青樓之薄命,風塵飄泊,泥絮沾濡。少年豪俠之場,名士窮途之感。或有遇人不淑的,或有中道分離的,或有萬死千生以報知己的,或有多疑忍屏以誤終身的,一切人物,中年之時,均聚一處。其後悲歡離合,境過不同,類多生死纏綿,憂愁住傺,忠孝義烈,百折不回。更有才子之才,俠客之俠,富兒之富,淫婦之淫,以及僧尼官宰,廝養輿臺。奸佞卑鄙勢利,一笑一言靡不形容盡致。
更有詩文詞曲,酒令牙籌,燈迷謝覆,雅謔莊言,無一不備,無備不詳。侍者本是天分聰明,又喫了頭陀的丹藥,一日何止十行。他本要著書,名字又與巧合,遂不覺點頭忘倦,恰中下懷,一路看下,十分有趣。想我正要著書,若將此事編入,既免設想之勞,又是另開一徑。本來實事,不等空言,還可以引人入勝呢。正在轉念,還有數十頁未經看完。頭陀忽然醒來一翻身坐起,向天一望,驚立起來道:“完了完了,貪睡一至於此。”便把桌上的碑冊搶去包好說:“居士得罪,再會罷。”侍者未能看完,心中殊多缺憾,也只得任其取去。那頭陀背了錦包,匆匆便走,向侍者道:“居士此處不能久遊,退後一步,便是穩路,快去罷。”說罷如飛而去。
侍者看他倉猝之狀,一聲不言,等他去了,回想片刻,歷歷在心,於是從他的話,信步下山卻已不是來時的路了。前面橫阻一山,路徑叢雜,不得正道。日將沉西,路徑愈雜,正在徘徊,忽聞仙樂盈盈,非?H非管,非石非絲,俄而光明煥發,晴天裏面紅雲數朵,冉冉而來。侍女十餘,手持旌幢幡蓋,顏色都麗。駕着紅雲,引一位仙妹,身跨白鶴,彷彿霞裳珠佩,貌若天人,翩翩而至。行既漸近,不過僅在頂上隔高數丈。這位仙妹滿體旃檀之香。容貌之佳,真是福德莊嚴,不敢逼視。
那仙姝侍女,並不瞻顧下面的人,一徑前行去了。侍者目送去遠,意想神摹,癡癡的呆立,不知作何舉動。正在揣想,忽鏗然之聲,山石開裂,一道神光,走出一位紅須金臉的金甲神來,手執鋼鞭叱道:“何處遊魂,在此窺探?”因執鞭打來,忽然手起鞭落,侍者大驚,急汗盈身,蘧然而醒,則身臥寓牀,乃是一夢。把兩眼一揩,見窗外紅日冉冉,已是午後了。心中甚訝,念這個夢真是希奇,從四更竟夢到午後,因將夢境同看的碑記細想一遍,雖似開發聰明,卻十分中已忘了兩三分,惟念後來如何收場,尚是未窺全豹,只得後來自己杜撰了。因急急起來盥漱喫飯畢,把這事粗記一通,幸姓名事蹟及詩詞酒令聯對都還約略記得。竭三四日的工夫,方將大略默寫完畢。念友人囑我撰編小說,今後可以報命了。我看這《斷腸碑》的事蹟,雖不脫《紅樓夢》《花月痕》窠臼,然其事不盡虛誣,倒也新鮮可喜,但接貫處小半遺忘,如何說法呢?轉念一想道:我太拘了,原文既不盡可記何不也稍參己意,串接過去,但求無斧鑿之痕,所有太褻的地方,另編一冊外錄。這便是《斷腸碑》之正史,汪畹香之功臣了。
主意已定,乃將錄出的重閱一遍,心花怒發。
自此以後,便將斷腸碑照着原意編撰起來。構想晨興,拈毫晚臥。凡三年,全書告成。鈔錄出來,看全部嬉笑怒罵,意思倒也一氣呵成。交遊中知道他編了這部書,都來就看,卻不肯借出去。迨汪韻蘭校書見了說:“他尚當把真姓名隱去,刪增纂改。”於是此書又祕了半年,被人竊去,上文業已交代。
今三借廬的刻本已非原本了,正是:
空中樓閣本虛成,偏向虛空紀實情。滿腹纏綿無寄處,獨從紙上演三生。
《斷腸碑》記中從何處何年說起,那年代因不曾看得碑記後面數十頁,是以不能知道。就是前頭記的年號,也僅有干支月日並不載是何朝代。大約非有道之朝,即聖明之世,此事關係氣運,作者不能妄造。惟地名緣始,則歷歷可表。當承平之際繁華藪澤,首推揚州。螢苑簫聲,虹橋月色,銷金窩大,種玉田寬,該處爲南北要衝,大賈富商均集於此,南朝金粉,北里胭脂,饜珍錯於瓊延。沸笙歌於瑤,夕畫船蕩豔。珠箔圍花真個是明月三分。春風十里,李青蓮所說安得腰纏十萬貫,月明騎鶴上揚州,鄭板橋所說千家養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當種田。
如此極口稱讚,你道熱鬧不熱鬧?兵燹之後雖就凋零,然二十四橋,風流未歇。申江商埠大開,終不如揚州之雅。惟風會遷流,人心更變,漸漸的歡喜上海起來。揚州煙花,竟成強弩之末。丁亥冬,司香舊尉遊泰山回,道出廣陵,登平山堂,竭史公墓,訪六朝遺蹟,選樂府名妹,見歌舞規模,老成未改,但覺氣象蕭索,只可供雅客清遊。此亦天運循環之理也。緣起既述,未知從何地何人說來,且稍遲再述。
夷考當時,揚州府城中有地方名秀玉街,流馨裏。裏中有一位富商,姓顧,名莊號士貞,本松江上海系人。因士貞之祖在揚州做鹽商,家貲鉅富,便家於揚州。到顧莊進學時節,揚州鹽務久已一蹶不振,又值賊匪在山東起事。滋亂到江蘇省來,揚州先當其厄。官商百姓,逃走一空。各處鹽禁皆弛,私販充斥,鹽務益不可問。顧家鹽引極多,賠折了數百萬,一敗塗地。
士貞的父親,因此氣死,士貞孝滿,決計改換局面,也不讀書,把所勝的餘產,一律賣去。收拾餘燼,學習洋商。初次兩年,學習日本西洋言語,考究商務書籍。學成之後,先在香港開設小小行棧,頗有利息。四五年後,便分設新加坡、日本橫濱、巴黎斯、舊金山各處。或合公司,或自己獨開,洋人皆信其誠,稱他爲顧老實。於是生意漸好,約二十年的經營長起家貲,幾及百萬。雖不如祖上的富厚,也算虧他了。士貞的夫人許氏,生了一位幹金,名貞字珩堅,年十六歲。幼時請了一位先生,專教讀書,珩堅性又聰明,所以詩賦文詞寫算,無不精通。連八股時文,雖老師宿儒都不及他。
士貞得子甚遲,許夫人數胎不育,當士貞三十九歲,生了珩堅。尚無子嗣,許夫人望子甚切,遂勸士貞納妾,娶了一位日本女子,名吉田生。過了兩年,四月十四,生出一位公子,愛如珍寶。遂名曰珍,因初生時,室中聞蘭花香味,故號蘭生。
時吉田夫人在長崎,士貞在橫濱,他的母親舒太夫人在揚州。
兩處得了電報,歡喜自不必說。蘭生生而穎異,面目如畫,美秀而文。到四歲便請先生教讀,聰明雖不及阿姊,然較中材以下之資,則有霄壤。到七歲上,已把四書讀畢。十歲讀完五經,十一歲便作詩作文,十二歲兼習英國文字。士貞真是着力栽培,到十三歲,已是中西一貫了。蘭生幼而嬌養,文弱同好女子一般。又氣性溫柔,姊妹行中,嘻嘻憨笑,一片童心。太夫人不欲蘭生在外,故接回家,敦請一個姓楊的先生教讀,惟吉田氏留在日本。蘭生在家讀書,只愛詞章,於時文經詁之學,不甚歡喜。每說馬鄭孔許,皆是傖父。有心割裂經義,穿鑿附會,即使解得不差,仍與治國之道無涉,徒費心力,以誤後人。
如今天下皆是此輩所誤,不如把史冊時務富強實用之學講究講究,上可治國,下可安民。更有一等金石好古家,收買金玉、古董、碑帖、字畫,消磨歲月。費盡心思,試問與君民何益?
豈寒可爲衣,飢可爲食麼?倘槍炮來轟,戈刀來殺,碑帖字畫,可以抵當麼?他往往如此議論。衆人皆笑他奇闢,十幾歲的孩子,有此議論,真也少見。若有人同蘭生論鶯花風月,惜玉憐香,仗義輕財,則蘭生便一往情深,纏綿悱側。有許多小朋友及親戚人家子弟,見他風流旖旎,遊俠輕財,有慕其情的,有貪其利的,無不願同他結識。蘭生年幼,雖然不大出門,然來者不拒。在君子之流,果然投契要好。就是性情不合的,蘭生不過稍微疏遠,未曾當面議評,說他不是。所以無上無下的,都說蘭生是好官人。也有人說他憨小官的,但祖母鐘愛過深,因見其生得嬌弱,動不動便請醫生。讀書上頭,倒不甚苛求、管束。士貞寄信來考問功課,祖母護在裏頭,說:“吾等人家又不少喫,又不少穿,讀書不過明理。現在小孩子年紀只得十幾歲,學問上也盡過得去,道理上也盡能明白。但望他做人的大綱節目,問心無差便是要好的官人,何必定要刻意功名?便是僥倖進學,中舉人,中進士,點翰林,也算得什麼?現在世界上做官的都有習氣,縱是好人,即然混進仕途,也不怕你不學壞處。有了才幹,給上司壓着,也放不出來,你要獨行其是,若不多帶了銀子出去,便要參壞官,那裏一樁可以自主呢?況小孩子身弱,倘然逼出病來,豈不是祖宗三代的命根麼?若要他格外的好,等他年紀大了,交幾個益友化導,我們做長輩的行行善事,施衣施食替他栽培,積些福,子弟自然會變好的。
此時尚在幼齡,少年老成,一時也來不及學習。就是讀書一節,珩丫頭說他做的什麼橄欖詩很好。楊先生前日也說他詩賦好得了不得,文章也有力氣,比別人的不同。別人家的學生,三年一本老大學,出了學堂一個月,又忘了。若照他老子這樣管法,不要打死麼?”因此一節,蘭生有恃無恐,把不喜歡的學問,未免一暴十寒。而潮風弄月,裁紅刻翠之詩,還肯做做。至於經濟掌故時務,也有時與先生討論,有此數端,你想老子遠客重洋,那裏再能管束呢?此時珩堅刻意學習針線,間時與兄弟講講學問,誦吟詩詞,有時陪着祖母頑笑,講講閒書小說,祖母十分歡喜。珩堅十四歲,業已受聘許字廣東姓陽的小官人,名石,號芝仙。長珩堅四歲,父親名楨,號子虛,也是一個古道人物。兩家本遠房老親,久不往來。子虛初起頭,也挈眷在外國,遇着了士貞,說起來,大家寄寓揚州,追述前頭方認了親,彼此情意相合。士貞把蘭生寄名給與子虛,拜了義父,因此兩家又聯了兒女親家走動起來。子虛的祖先時也在揚州開一家綢緞顧繡莊,專辦貢物獲利頗豐,遂住在揚州。娶杭州莊述祖之妹,述祖與顧氏有親,故彼此皆爲遠。表兄弟只因子虛之父性氣方剛,曾得罪一個採辦貢貨的官員,這官員便有心尋事,在貢貨上挑剔,定一個小小罪名,竟至抄家籍產。時子虛早已入學,中了一個副榜舉人,尚未娶妻,畏罪逃至上海。習學西文及日本言語文字,正值日本開設博覽會,中國官場,帶子中國土物,前去比賽,欲通使一人,須兼精華文之人,子虛費了許多心思曲折,薦了過去,隨至日本。賽會事畢,保舉子知縣,薄有餘資,不願回國,與安徽友人程致和到美國舊金山販運金砂,獲利倍徙,遂於客中娶致和之妹。成親後,當年即生芝仙。
過了兩年,又生一女,名鈺字雙瓊。時美國議院新定律例不準華傭作工,子虛恐遭不測,挈眷回華,仍到揚州賃居人和巷,與顧家所住之流馨裏相去極近。子虛遊興尚濃,孤身出洋,遊歷南洋各島,赴意大利、法蘭西、英吉利、德意志,回到日本。
子虛人既幹練,辦事勤能。兩次華官聘他不赴,後來有一個出使德國採辦大臣聘爲通使隨員,捐了候選,同知四品職銜。
事竣,保舉三品頂戴知府,即有出使日本保亞觀風欽差,聘子虛爲二等參贊,駐紮東京,始與士貞相識。子虛因將家眷移居長崎,此一千五六百年事也。
程夫人見蘭生美秀溫文,撫卹備至。時芝仙一十六歲,雙瓊、蘭生皆十歲,子虛、士貞公請了一位先生,三個人一同讀書。又請了一個西學先生,黃姓教習英文英語兼學他國語言,有一個姓諸的學生前來附讀。九月裏,蘭生回申,明年春,先生去世。芝仙十七歲,在國中公塾讀書。欽差交卸,子虛爲後任所留,保舉以官道記名,升頭等參贊。適有韓秋鶴出洋,子虛聘他爲專教雙瓊,時雙瓊十二歲了。以後如何,下章再表。
第三回
苦巴巴重洋欣滿載情蜜蜜兩小喜相逢
上章說韓秋鶴教導雙瓊,頗有進益。迨到雙瓊小姐十四歲上,程夫人的侄兒蕭雲,在安徽原籍成親。因內室並無長輩親族,遂將姑母強接回家。雙瓊正在讀書學針線,子虛恐他拋荒功課不放回去。不過程夫人獨到安徽喜事已畢,得子虛之信,說七月任滿交卸,亦將回華,家眷不必到東徒勞跋涉。程夫人遂仍居揚州舊宅,此時蘭生在家讀書,雖祖母鐘愛,然究竟在館日多,廢讀日少。一日先生到館後,出外考課,出了詩文題各一個,文題日月星辰擊焉。他把泰西天文新說七星軌道、經緯度數、地球、日球、星球大小均考據出來,又說一年節氣二十四,每月有氣爲本,月有節不算本月。如正月、立春、雨水,立春爲節,雨水爲氣。二月驚蟄、春分,驚蟄爲節,春分爲氣。
正月一交雨水,方算正月。二月一交春分,方算二月,是以閏月必有無氣。中國用西法定時此等處最難安置。他雖不宗作文理法,然而議論頗爲透闢。詩題是忽見陌頭楊柳色,中有數聯雲:細葉抽金嫩,長條宛地柔。絲牽遊子夢,縷綰美人愁。意外驚春到,天涯恨客留。可憐十四歲的孩子,童心未改,有此妙才,也算是難爲他的了。方將詩文錄就,忽見跟他的小廝名水月的,笑嘻嘻上來說:“老太太請爺呢。”蘭生道:“你又來搗鬼了,恐怕你又受了麥卵脬的賄,囑誑我去做東道呢。”水月道:“爺好多心,小的前回不曉得姓麥的是誑,所以爺上了當。今兒老太太叫雲錦姐姐出來說好似有親戚新來,叫爺前去請安。先到裏頭去換衣服去,不去小的不敢做主。小的已經算來請過,不去也罷。小的替爺到裏頭回去。”說着賭氣走了,蘭生看他形象滿腹猜疑,把水月叫了轉來,罵道:“小囚頭你賭氣給誰看呢?也不說一個明白!”水月道:“雲錦姐姐不同小的說是誰,小的又不是仙人,那裏知道呢?”蘭生道:“你等着,等我點好了句就去。”於是一面說一面已把文章點完,方出了書房。從花廳側門口轉彎,走小穿廊,經過母親許夫人房外,聽得裏頭嘈雜之聲,見祖母的兩個大丫頭,一個叫霞裳,一個叫雲錦的,正等在母親房門口。
原來霞裳姓秋,年十六歲。小方臉兒,五短身材,家中尚有父母,因年荒投靠顧府。雖不取身價,老太太特賞他父母銀五十兩。又賣了幾石米、幾疋布、幾件衣服,也不啻顧府的人了。他服侍老太太最勤,與蘭生也好。雲錦姓文,十七歲。長方臉兒,是顧府買來的,侍奉老太太也有忠心,兩人見蘭生笑道:“老太太等得好久了,太太已經吩咐月佩姐姐把衣服冠履取出,老太太的那裏不必去了。你到房裏去換了,好去見客。
馬也命松風預備了。”說着去了,蘭生一面走進母親房中,大丫頭風環揭起棗花簾,只見許夫人正坐在榻上,命月佩拿軟毛刷子刷插袋荷包呢。桌子上擺着許多東洋東西,地上一隻白木貨箱。小丫頭在箱裏亂亂的搬東西出來,許夫人道:“今日文期麼?”蘭生道:“是,已經做完了。”許夫人道:“前晚你寄父從東洋回來,今早送了許多東西來。你芝仙哥哥、雙瓊妹妹也到了,你可到他家裏去請安,替我們問好。你看他有工夫,就請他後日帶了芝仙哥哥和雙瓊妹妹,到我家來慶重九賞菊花,就算接風。帖子我再送去,他們官場見慣了。你須放出些讀書官人樣子,不要還是孩氣,給人家看了笑話。”蘭生聽得別人還可,聽得雙瓊回來,他幼年同學兄妹廝熟慣的,別後本來無日不想,這回子有什麼不快活的?直喜歡得無可不可。又見寄父所送的八音琴、漆器各物,也不要看了,急忙忙脫帽寬衣。
許夫人道:“你看還是這樣急莽,孩子氣要緊,便如此要緊,你看後面有誰趕着麼?”
此時珩堅小姐從內房出來,看了笑道:“今早你髮辮未編,毛茸茸的,防你雙妹妹看見了笑話。”蘭生道:“阿呀,真個不好,姊姊快替我梳。”珩堅笑道:“你莫忙,坐在那裏。”珩堅遂向奩匣中取出牙梳,先替他拆鬆了發,然後和他篦,篦了再從新打辮。蘭生再三催促,好容易結好髮辮。月佩伺候換了衣服,穿着一件竹根青小圍龍寧綢夾袍,繫着玫瑰紅廣縐灑花束帶,兩根帶頭,長長的拖在後面。拴着蘋果綠京式小表帕,京式檳榔小荷包。緙錦扇袋,秋香色織元緞邊背心,棗紅大?d字翦絨品藍緞窄鑲邊缺襟小軍機短褂,廣式紙底白灰寧綢鑲花鞋,元緞禿邊珊瑚一品紅結小帽。前面釘了一塊碧玉佩,執着一柄全牙泥金二十方的聚頭扇。一塊荷色雞嘴邊斗方帕,灑了些珠蘭香水,越顯得齒白脣紅,翩翩年少。換畢,到二廳上,松風帶馬伺候,蘭生道:“這些路不用馬,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於是命小廝把馬帶去,自己挈着松風出門去了。一徑到陽府上來,一直進門,見有官轎數乘在裏頭出來,知是拜子虛的。門上陸升見了蘭生,便笑嘻嘻走來道:“我說大爺三日不到,必要來了,快進去罷。”蘭生笑道:“我才知道呢,否則早已來了。”
陸升點頭,領了蘭生進去,有許多小子見了,都起身垂手站在旁邊。陸升一面問好,又請老太太、太太的安。蘭生道:“多謝你老人家,都好的,你也好。”陸生咳着嗽,笑說:“託大爺的福,老奴還康健,前月癆傷發,睡了三天就好的。老爺同吉太太在日本有信沒信?”蘭生道:“常常有信的。那天費了你心,你爲什麼不頑頑就走了?老太太還恐怕你費力,你倒好麼?”
陸升道:“這有什麼費力?不瞞大爺說,老奴前三十年,什麼事都不知道辛苦。現在有些年紀,都不似先前了。前晚老爺回來昨日上行李,老奴幫他們抬了幾個箱子,腰肋便痛,正是人老珠黃不值錢了。”說着,已進內堂。有出入的家人,亦都站着,只見三間小客堂,都堆着箱籠等物。箱子有開的,有未開的。
木花柴草堆着一地,陸升領蘭生到東首兩間大書房,進來通報了,揭着簾子,讓蘭生入內,方纔出去,蘭生跨進,芝仙已笑着迎了出來。穿着淺藍摹本緞時花夾袍,竹根青寧綢背心,彼此先連忙請安問好。蘭生看寄父穿着鼻菸色夾呢袍,天緞夾馬褂,督着家人在箱裏翻搬東西呢。地上桌上都擺滿了,無非漆器、銅鐵器、鐘錶、傘扇、玻璃之類。又有大八音匣,丁丁冬冬在桌上打。子虛一見蘭生,便笑道:“蘭兒,你來了麼?來看這些東西。你芝哥替我寫賬呢。”蘭生連忙上去請安,替祖母問好。子虛也請老太太的安,蘭生又執着芝仙的手親熱了一回,走到窗下,見馬鞍桌上展着一本賬冊、筆硯之類。
芝仙請蘭生坐了,自己就坐在桌邊,好似要記賬的樣子。蘭生道:“你快做你的事,完了我們再談。”芝仙就去寫,命跟他的小廝倒上茶來。子虛笑道:“我今早送來的一份東西,你見過麼?”蘭生立起身來謝了,因說道:“家父想必碰見,現下身體可好?母親不知好不好?”子虛道“都好。我回來經過你家洋行,尚會見你父親。有一封信託我面交,我打諒親自送來。現在房裏文具箱裏,和你寄母說過了,你自己去取了帶去罷。你雙妹妹也回來了,你也去見了再出來,不要淘氣。在這裏喫了晚飯,送你回去。”因略問問近日讀書功課和家事,蘭生見芝仙空了,又略談談別後的事。子虛遂命蘭生進去,蘭生出了書房,從小客堂走過穿堂,就是程夫人的上房。雙瓊的房在西首過了小廂門便是。只見程夫人的大丫頭嬌紅出來見了蘭生,便笑搶上來執手問好,又請了老太太的安。一面喚道:“太太、小姐快些,蘭大爺來了。”裏頭聽見了,忽然又有一個丫頭出來,就是伏侍雙瓊的叫明珠。蘭生向來認識的,也就執手請安問好。嬌紅去了,蘭生執着明珠的手來到房門口,雙瓊已揭簾子出來。彼此看見了,只是笑。雙瓊把手巾按着嘴,蘭生看他穿着赤銀爐紅寧綢品藍滿繡大八結青蓮洋繡緞邊半新舊的緊身夾襖,西湖色五絲羅品藍緞邊金帶散管褲,品月貢緞滿金嵌繡小弓鞋,門前長長的垂着兩條綠羅梅蘭竹菊繡花褲帶。梳着兩個雙丫元寶髻,簪着兩排絲穿菊蕊,及幾翦秋蘭幾枝金簪。
耳上掛着珠翠寶石墜子。蘭生笑着要上前問好,他一閃又走進簾子裏去了,只聽得程夫人道:“你來接哥哥爲何又進來了?”
蘭生一面進去,只見寄母迎了出來,挽手併入。見房裏也有許多日本東西,牆上掛着玻璃屏同油畫,蘭生忙向寄母請安,替祖母、母親問好。程夫人也請了老太太的安,問了許夫人的好。
雙瓊隻立在母親背後笑,一回坐到牀上,程夫人拉他過去。蘭生也只是笑着,心裏不知什麼似的樂。於是兩人勉強問好,程夫人笑道:“你看你妹妹二年多沒見,可長了好多?這回只怕生分了。”蘭生便去執了雙瓊的手,笑道:“妹妹倒長了好多,妹妹看我長不長?”雙瓊笑着,點點頭,因向母親笑道:“蘭哥哥又長了一尺了。”說得大家笑起來,程夫人笑道,“好好好,你兩人仍要和氣,可不要生分了。先前你兩人聚在一處好的時候說一回笑一回,不好的時候吵一回哭一回,今後大家大些了,再不好這樣,須長久和和氣氣。你們坐到那邊榻上說話去。”
二人便攙手坐到榻上,講些別後的事情。程夫人叫人去沏茶。
一回子,只見門簾響處,雙瓊的丫頭仙露,笑嬉嘻託着茶盤進來。仙露生得眼秀神清。笑時瓠犀微露,與明珠兩個爲雙瓊得意之人。待如姊妹、仙露、明珠伏侍雙瓊,也十分忠懇。蘭生向來都廝熱的。仙露送了茶,便向蘭生問好,請老太太的安。
蘭生立起來謝了,也問了仙露的好。程夫人笑道:“丫頭門前也這般規矩,禮數也太多了。”仙露笑道:“大爺向來同我們這般客氣,不知道那裏學來的。恐怕也是先生教他的呢。”說得衆人又笑了。程夫人因問蘭生現在如何用功,外國文理溫習不溫習。蘭生道:“外國文字少同伴,久不學了。只讀讀文選,家父寄信回來叫我讀漢書,我想現在洋務當行這些書要他何用,所以不過看看。”程夫人道:“你老爺有一封信在這裏,你回去時帶了去。”便命仙露在文具箱裏把顧太爺的信取來,雙瓊道:“我去齲”便走到內房,去取了來,笑嘻嘻交給蘭生。蘭生看信面上寫着:安稟敬懇面交家慈大人安啓,顧莊拜懇。蘭生把信揣在懷裏,仍請雙瓊坐着,問長問短。雙瓊笑道:“聽得爺爺說,現在哥哥做得好詩,給我看看。”蘭生笑道:“不過胡謅罷了,算得什麼詩。妹妹你用什麼功,肝氣病沒發過麼?”
程夫人接口道:“發過了一回,後來喫了魚肝油,便好了。”雙瓊道:“喫了魚油以後,又發過一回,不過輕些。”蘭生道:“阿彌陀佛,這麼着快些天天喫。”程夫人笑道:“他那裏肯聽人?
只是不喫。”雙瓊道:
“你不知道這個油實在腥惡難喫呢。”蘭生道:“少費些心也好。”程夫人道;“他那裏肯,不用心,天天頑。這個機器、電氣、後房都堆着玻璃瓶、銅鐵器具,那裏還像小姑娘的繡房,空了還要看書。”蘭生笑道:“妹妹果然學成功這個了,這也可喜,近來新造得什麼?請教請教。”雙瓊笑道:“也不過是頑意兒,我也沒到機器學堂讀過書,那裏有大本領,不過從吾所好而已。”仙露接口道:“姑娘造一個小傀儡戲,實在好看得很。
看他小小人兒,倒會裝出架子,同真的一般。不知道的算他是活的呢,還有小氣球也好看。”蘭生大喜道:“好妹妹,給我看看。”雙瓊笑道:“現在箱子都堆着一處,沒打開。”程夫人道:“好孩子,不要性急,你停幾天來等他取了出來,你儘管看。”
蘭生道:“明天怕不從容,後天來看,橫豎這裏我走慣了的。”
程夫人笑道:“真個虧他,讀書得空便溜到這裏來望望我。我也常到他家逛逛,同老太太、親家太太頑頑牌。他來了,便問起寄父有信沒信,哥哥、妹妹好不好,虧他小孩子,年紀雖小,倒有良心。”又向蘭生道:“這三天你爲何不來?”蘭生道:“老太太叫姊姊畫上海的新屋稿子,要我一同商量。那裏是廊那裏欄杆,連門窗的花樣都要配好畫出來的,還有花園的地方曲曲折折,好費事,幸虧兩天楊先生放學,昨兒方畫好了。今兒先生爲會課,又解館了,出了題纔去。我做完了,本來要來,這兩三天真好記掛。”程夫人笑道:“這也是你來慣了,所以記着。”雙瓊道:“上海的房子到底好多錢買來?”蘭生道:“我姊姊同霞裳姊姊知道的,我不仔細,也不去管他。”明珠接口笑道:“說起牽記來,我姑娘何嘗不這樣?太太回來了,姑娘成日家也常想回華望望親戚,聽得老爺回華,好似泥金捷報似的,連忙收撿東西。一回兒說日子長,一回兒愁道路遠,好容易等了半個月,才得動身。”程夫人笑道:“那是孩子氣。”明珠笑道:“所以買了些孩子東西。”因又向蘭生笑道:“現在你妹妹有一件極新極好的東西要送你呢。”蘭生不聽則已,一聽這話,立刻粘住程夫人、雙瓊要這件東西。程夫人笑道:“沒有呢,明珠哄你,你理他什麼?你要我給你一件。”明珠笑着,雙瓊笑道:“有是有一件,不知道你要不要?”程夫人瞅了雙瓊一眼道:“你也哄他,人家小官兒直心,說了便要,你何苦引他呢?”蘭生道:“寄娘你不知道,妹妹巴巴的遠路回來,必定有人事送給人家。”程夫人道:“果真沒有,他買的東西,我都見過了。”雙瓊笑道:“這件東西是安南山上花梨木做的。”
程夫人也信了,便道:“究竟是什麼東西?”蘭生道:“必定是文具,快請賜給我罷。”明珠等也不懂了,雙瓊吱吱的笑道:“果然是文具,但是一支打手心的戒尺,要給楊先生打你的手心。”衆人聽了都笑起來,蘭生方知是頑話,只得訕訕的罷了。
因又問程夫人道:“寄父回來,可要進京?幾時可以簡放?”
程夫人道:“大約就要進京,簡放不簡放,那裏說得定?看他運氣罷了。”蘭生看程夫人房裏兩個牀,旁一間又有一牀,因問道:“妹妹也住寄娘房裏麼?”程夫人道:“他的房收拾在西廂間裏,現在東西雜亂,暫住在此處,便要搬去。”蘭生便起身到牀上覓東西,雙瓊連忙走去把蘭生拉回,笑說道:“人家給你臉,你又這樣了,你請坐着,要東西我回來給你。”
時已上燈,只見芝仙進來。蘭生立了起來,讓座。雙瓊笑道:“蘭哥只是嚷要東西,體己箱子沒有開,送禮的箱子又鬧不清。”芝仙笑道:“真正受累,物件也多,一件一處的分配,昨晚敘了大半夜,今兒又是一天。父親必須親自檢點,又要會客,今早拜了一早的客。至親戚家還沒到,賬房又回去了。我又要分派又要寫禮單,又要登賬,竟忙得不能脫身,這回子脖項手腕怪酸的。”程夫人翻了東西便接口道:“可要叫嬌紅捶捶?”芝仙道:“不必。”因看着仙露道:“可有熱茶?”仙露道:“有。”便去倒了兩杯,一杯送給蘭生,一杯給芝仙。芝仙一面喝一面笑,說:“我送兄弟的東西,尚未檢出來,改日再送罷。”又道:“我初次回來,諸事慄六,尚未到府。”蘭生唯唯不敢,說:“皆是至親,客氣什麼?我連日同姊姊定房屋的裝修圖樣,今兒方知寄父、哥哥、妹妹回來,便趕來。哥哥可曉得諸又人中了,我昨兒晚上和他道喜。”程夫人道:“諸世兄中了舉人麼?倒得法了,你們大家都要用功。”雙瓊道:“他小我哥哥兩歲。”芝仙道:“今早他來過了,我過浦江,看見日報上第二十名舉人諸世淑,上元縣人,我已知道了。本來看他相貌,是不止一衿的,但下頦太促,恐非長壽。”程夫人道:“你又多嘴了,你又不是袁柳莊。還是這麼嘴直,人家聽見了不忌諱麼?”
芝仙道:“這裏說話他聽得是梅山七怪了。”因向蘭生道:“近來怎麼用功?今年恐怕要縣考,明年必定要喝喜酒呢。”蘭生道:“那裏用功?倒是哥哥在外見識廣遠,交幾個好朋友。”說着只見小丫子送進幾個請帖來,就是許夫人差人送來請陽府全家去賞菊花的。程夫人、雙瓊、芝仙都看了,蘭生道:“本來我要和寄娘、哥哥、妹妹說,請重陽日到舍下賞菊花。”芝仙輪指一算道:“重陽日剛剛運臺請賞菊,晚上又是徐軍門賞菊,早已邀定了,恐怕家父不能來,只得心領。我倒要來擾擾,不知母親去不去?”雙瓊道:“我要去的。”程夫人道:“你們都去了,我這日喫淡齋,你兄妹兩人去罷。”蘭生大喜,訂定,忽小丫頭領了祿兒進來說:“今兒江老爺來請老爺喫夜飯。”程夫人問:“是什麼人?”祿兒道:“十餘年前有一個姓汪的喫了官司抄家,老爺也遭過這風波的,所以託一個朋友說了情,姓汪的託姓江的謝老爺。姓江的遂和老爺相識,今日特來請老爺。
還有一個姓麥的,也和在裏頭合請。老爺知道姓麥的不走正路,辭了不去。豈知姓江的親自來了,等在書房裏,要一同去的,老爺只得去了。所以叫小的回來請顧家大爺在裏頭喫夜飯罷,就請自家大爺陪着。”芝仙、蘭生答應了,程夫人道:“今日同是一家,芝仙、蘭生都合我一桌喫罷,可以說說話兒,熱鬧些。”
少頃,丫頭搬上晚飯,程夫人上坐,東首朝西,蘭生西首朝東,雙瓊下首是芝仙,八碟四小碗四大碗。小碗一碗是麻菇醬炒蝦仁,一碗是蝦子炒玉蘭片,一碗是火腿燉鴿湯,一碗是湯胞肚。大碗兩葷兩素,碟子是臘腸、油雞、海蜇、火腿、紅菱、秋梨、瓜子、青豆。一壺絕好的女兒紅酒。程夫人、雙瓊並不多喝,只飲了小半杯,便喫了半碗飯。一碗香稻米、百合粥,便散坐,蘭生、芝仙飲了數杯,方纔喫飯。漱口盥洗畢,散坐喝茶。雙瓊道:“你方纔說畫新屋圖樣,可有好多房子?
前聞要買上海綺香園,改作住房,究竟成不成?”蘭生道:“我也聽得阿姊說要買一個花園,後來聽得說已被一個武官買去了。”
芝仙道:“我也聞府上新買住宅,說在靜安寺,價錢好便宜。”
蘭生道:“房子坐落在那裏,我卻不曉得。大約秋初已經買定了,前日畫圖修理,方知道共有五六十間,後面還有一個小花園。”程夫人道:“聽得你母親說不過費了三萬三千金,都是胡先生同莊姑爺弟兄的力。”雙瓊道:“我倒回來了,可惜你們便要搬去,將來看見很不容易呢。”說着不覺眼圈兒紅起來,蘭生道:“寄爺便要做官了,妹妹也叫寄爺搬到上海去,又便當,我們又常常相見。上海爲五方薈萃之地,便是芝仙哥哥的朋友也好多交幾個。”程夫人道:“你們年紀大些了,哥哥弟弟的稱呼,在人前不好聽,以後大家稱號罷。若在裏頭,哥哥、妹妹還不要緊。”芝仙道:“你回來了,有新朋友麼?”蘭生道:“都是酒肉勢利之交,知己的仍不過知三、黽士、伯琴、仲蔚、又人,不是親戚,即是舊交。你有新的朋友麼?”芝仙嘆道:“友道日衰,人心越發不是了。我輩天真爛漫,口直性直的人,斷斷不能結納。若要涵養,又學不來。上年識了一個美國的女朋友叫馬利根,他頗精機器之學,後來打聽他不是良家,從中華回國,到日本來遊歷的,也就回去了。後來程蕭雲表兄替妹妹薦一個教習先生來,這個人真是奇人,我十分傾佩,傾心結納,可惜不上一年就去了。”蘭生道:“也是外國人麼?”芝仙道:“是中國蓉湖人,他的學問,都是有根底,有實用的,也略能說幾句西話,人也聰明懇摯,真了不得。”蘭生道:“他治什麼一種呢?”芝仙道:“他時務精熟,凡天文、地輿、軍政、兵法、歷算、格致、製造、化學,無不源源本本。而地輿、兵法更精,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富國強兵之略。且性情真率,又俠烈又纏綿,他的圖章刻的英雄肝膽、兒女心腸八字。真是名副其實,惟傲上不傲下,非但孤介絕俗,就是一種怪僻脾氣,也就不合時宜。所以人皆欲殺,這時候還是窮秀才呢。”蘭生道:“他叫什麼姓名?”芝仙道:“他姓韓,字頹夫,號秋鶴,單名一個廢字。”蘭生道:“我也恍惚聽見過這人,很有才幹,上過破敵方略二十四條,喬經略很賞他,現在在交南大營裏。”
芝仙道:“他早已出營了,經略一死,他便出來,說世無知己,不能用我。後來有一個統兵大臣,再三聘他,他去一看,大臣手下都是親戚私黨,專喜金石書畫碑帖。秋鶴苦諫,叫他把心思精力放在君國百姓身上,便是夜繳聘而走。他是具慶下,父母之外,一妻二子。因性好遊歷,回家小住數日,便出門遊歷。
美英德法意各國,他從美國回來羈留日本,家嚴特請他教妹子,我打諒他必是不近人情。豈知廝熟了最好說話的。不過性喜揮霍,花天酒地,不較錙銖,極肯賙濟朋友。人家的錢也就是他的,酒量又宏,工愁善哭,常常狂發牢騷。”蘭生道:“此等人物本來是今之傷心人,見這世界上機險卑污,所以他不稱心了。
只要有一個人用他,善於駕馭,信任專一,他必定有些驚世絕俗的事做出來。”芝仙道:“我也這麼說。”雙瓊道:“他講書的法子,又是一樣的。”程夫人道:“不過常要出去。”蘭生道:“他本來是不羈的材料,豈容易籠得他住?”芝仙道:“本來如此,他說前幾年頑得還要利害,惠山去他家裏甚近,他眷一個帶着發的女道士,叫金翠梧,名環,大家稱他環姑的,是一個出色的妓女。訂了嫁娶私約,因鴇兒名叫愛林的,要身價三千,竟被山西姓袁的富商娶去。秋鶴信也不知,便灰了心。以後依紅偎綠之心,便都是皮毛了。這個人我實在佩服,可惜他去了,不來,我十分記掛呢。”蘭生道:“爲何不別呢?”雙瓊道:“韓先生一向要遊俄羅斯,沒得資斧,所以聽得有人聘他便十分要走,又恐我們留他,故不別而行。”芝仙道:“他留着一封信,一闋金縷曲詞,英洋六百元。”蘭生道:“信上怎樣說呢?”
芝仙道:“他說欠蕭雲六百元,就把這節省下來的薪水,託我們還他。此番不別,深恐分袂時大家不歡,後會有期,各自努力。我也記不盡許多。”蘭生道:“金縷曲還記得麼?”程夫人道:“你妹妹當時贊他好,讀了又讀,現在恐怕忘了。”雙瓊道:“我來寫了給你看。”因就桌上燈下取了一張紙,寫出來,交給蘭生。蘭生念道:蹤跡傷窮鳥,泛萍根,南轅北轍。長亭古道,流水高山感遲暮,誰是琴心同調?莫怪我眼空塵表,熱血盈腔灑何處?恨行屍走肉居清,要忠義氣,總難報。
蘭生道:“這上半闋倒寫得憤激感慨,可見是不合時宜了。”
程夫人等並不懂得字義,因蘭生念得抑揚宛轉,便也聽住了。
芝仙道:“他的詞細膩,風光起來,真是一往情深。這是粗厲的呢。”蘭生道:“小令可以細膩,長調粗厲的多。”因又念道:年來寰海交遊少,幸冬郎。芝蘭臭味,深鐫懷抱。難得相逢又言別,爭忍歌驪草草,怕分手徒增懊惱。淚眼噙波束裝去,向天涯浪賦思君操,一任卻閒鷗笑。
蘭生道:“好詞。這個人你結識也不枉了,怎麼也替我寫封信去,倘招得他來,我倒也認識認識。”芝仙道:“你又呆了,他天南地北蹤跡無常,那裏去招呢?”雙瓊道:“我記得韓先生信裏還有幾句,說道:碧海雖深,青山不改,春風無恙,待相逢於花天萍海中乎。如此看來或有見面的日子。”程夫人道:“這也不難,寄信到他家裏去便好招了。”芝仙方欲接口,只見小丫頭子子進來回松風說:“顧大爺府上差水月來,請大爺早早回去,時候不早了。”蘭生遂起身,約定芝仙、雙瓊重陽日來家賞菊,方別了寄母衆人出來。松風、水月已點燈伺候,程夫人不放心,備了一乘轎子送他回去。蘭生先到祖母處,談了好一回,方到母親房裏來換了衣服。許夫人問他相見的話,蘭生稟明瞭說:“初九日寄父有人請定了,寄母淡齋,芝哥雙妹一定來的。”月佩在那裏摺疊衣服,摸着衣袋裏的信問道:“什麼東西,硬殼殼的?”蘭生道:“阿嚇,忘了父親有一封信,不曾交給老太太。”許夫人道:“取來,本來是家信,就在這裏拆開丁看了,明兒再送老太太看罷。”此時珩堅已向嬌紅取了信,便在燈下展開,只見霞裳也走了過來,同蘭生擠在桌邊看珩堅讀雲: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竊男遠商瀛海,色笑久違,愛日光陰,時時夢想。敬維母親太和頤養,玉體康娛不勝慰望,七月二個,在濱店接到本年七月初九第十四號家信,知家中均各安康。珍兒尚肯讀書,文筆發皇,詩筆清秀。顧家龍山一枝。
自又康公鼎甲後,傳至於今,七代書香,均終以青衿,未曾發榜。至男棄儒學賈上愧祖宗,現幸衣食粗安,兒輩必當培植。吟詠一道,固能疏瀹性靈,然僅可偶爾爲之,不可當做正課。其奪科通籍,究以帖括爲先。請楊敬齋夫子,將時文試帖,嚴加督課。間日一篇,字亦每日書寫。令冬縣試,必須入常靜安寺房屋接申寓順唐之信,並圖樣一張。既然後有小園,更爲佳妙。男已函囑趕緊修理,黽士在彼監工。渠經造房屋花園甚多,諒能指揮如意。惟何處開門,何處通達,以及門窗欄杆,位置花樣,請母親自定。即與珩兒妥商,畫圖趕寄上海,以便加工。男前信已經提及,未知照辦否。最好年內修理工竣,明年正月男回來移遷至妥至當。若今年要遷,未免過促。揚州典屋,雖未滿年也只得交割。即托子虛親家,或請順唐到揚,與房主說明,必無誤事。珩兒親事。。珩堅讀到這裏,便紅了臉不念了,把信向桌上擲說:“混賬信。”說着走開了。蘭生等大家笑起來,許夫人笑道:“都是家裏人,有什麼臊?你看歡喜了他,讀書識字,把老子都要罵混賬了。”蘭生笑道:“我來唸。”因又念道:“珩兒親事,可以稍緩一年最好。男已知照原媒,與陽親家妥酌,如其不能,也只得從命辦理。新加坡店今年虧折五萬,業已收回。惟香港上半年贏餘六萬七千金,濱店亦多五萬有奇,茲託滙豐信記莊匯來關平銀十萬兩,由申江匯寄揚州,不日定可匯到。須記一收到回信,並先發電音以免懸念。蕭雲報館,勢局甚危,恐不能久。專肅寸稟敬啓金安,男謹稟。吉田妾侍叩。”
蘭生看畢,許夫人便命霞裳將信帶去,明兒念給老太太聽,如何回覆。霞裳答應了,取了信去了。這裏蘭生睡後,想起遷居一節,上海是好玩地方,不知如何快樂。忽又想起雙瓊妹不能同去,心口又納悶起來,到四更方纔睡穩。次早起身到祖母處去略訴隔夜一切的事,又說起信裏的話。顧母命蘭生再把信講了一遍,就寫了回書。說今年最好遷移到新屋裏去過年,珩堅親事等仲蔚、知三來,自可商議。退屋一事早已同房主當面說過,等順唐來揚和他交割。我年已就衰怕當家事,此後來信,可統交珩堅孫女替我辦理。媳婦心地忠厚,且既有兒女可以當家,也應優遊自在云云。寫信畢,已是午刻,遂命人把信去寄了。蘭生便在祖母處喫了飯,方到學堂不題。
過了兩天正是九月初七,喫了晚飯,珩堅喚了自己的丫頭暗香、祖母的丫頭霞裳,督着幾個小廝在內堂堆設菊花山。楊先生重陽節解館回去了,顧母許夫人都坐在旁邊看。蘭生東張西走,竟玩得忙極了。口裏說這旁要放御衣黃的,這裏要放銀壽帶的。顧母叫蘭生道:“好心肝,這裏來,坐着看,不要礙着別人做事。這麼跑,仔細栽倒了。”蘭生那裏肯聽,爬在假山子上,顧母看見了,便叫他下來,外邊綢子裝的不結實,一言未畢,豁喇一聲,果然一箇中峯,隨蘭生身子倒下來。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賢主賓私室聚家常痴兒女香房留表記
按當日蘭生隨假山峯倒後,嚇得衆人一跳。許夫人連忙同霞裳、月佩上去攙,這一個盆在蘭生頭上滾過,顧母嚇得喚阿呀。罵小廝堆得不堅牢,又罵還不去救,蘭哥不知怎樣了,一面連忙過來看,口裏叫心肝。霞裳等已把蘭生扶起,顧母道:“到底怎麼?”許夫人道:“不相干,不過額上擦傷了油皮,老太太不要急壞了。”顧母念阿彌陀佛,又叫心肝不要嚇。霞裳、月佩扶蘭生坐在一隻藤椅上,雲錦替蘭生輕輕拍着心口。
許夫人已命人取了熱手巾來,在蘭生臉上輕按。珩堅忙去取了止血藥水,絲綿浸了,用青色的洋巾替他包好,便向祖母、母親道:“不妨事的,還算好。”遂七手八腳的把蘭生攙扶到房裏,大家跟了進來。顧母問他怎樣、蘭生面色微白說:“不怎樣,敷了藥水略有暈痛。”珩堅道:“本來太得意了,奔來奔去,我知道必定要弄些事出來,這回子樂極生悲。”霞裳已去熬得蔘湯一大杯,蘭生喝了。覺得頭暈略好,催顧母:“去睡罷。母親姊姊也去睡,我並無什麼。睡了一夜,明日便好了。”顧母不肯便走,等蘭生睡着方回房去。此時珩堅又去督着人把菊山堆起來,又將客堂收拾清楚,方回房安歇不題。
這晚老太太甚不放心,命大丫頭霞裳前來服侍。夜半以後,蘭生身子微微發熱,霞裳和衣睡在對面涼牀上,聽得呻吟,便問要喝湯不要,蘭生道:“覺得身子冷,你把熱蔘湯給我喝一口,再替我蓋一條被。”霞裳便取一個西洋白磁杯,用手巾擦了一擦,在雞鳴爐上倒了半杯,拿到牀上。一隻手鉤起了蘭生的頭,給他喝了,扶他睡好。摸摸額上果然有些發燒,遂取了一條玉色湖縐和合鴛鴦被,先把香水瓶揭開,用橡皮拈囊噴了些香水,然後輕輕蓋在蘭生身上,兩肩壓塞得緊緊的。許夫人夢中驚醒,問:“怎麼?”霞裳尚未睡下,說:“大爺有些發熱。”
許夫人連忙起來,摸了一摸,說:“小寒熱,恐怕失了喜,替他招招喜神罷。”於是叫月佩、風環起身,許夫人淨好手先到竈前,拈香點燭向竈神拜禱,然後回房,命小丫頭照了一盞明紗燈,風環抱了蘭生的衣同霞裳、月佩到菊花山邊覓喜蟲,自己喊起暗香守着蘭生。
卻說三人到菊花山邊,月佩嘴裏只說:“蘭生回來罷,蘭哥兒回來罷。”霞裳答應着:“噢。”風環只是笑,霞裳罵道:“小蹄子什麼好笑?”風環只得止住了,一眼望去便道:“月佩姐姐,你看那朵白菊花心裏有一個蟲兒。”月佩命小丫頭一照,果然有個金背長腳蛛蜘在那裏吸香味兒,於是連忙輕輕捉了,包在摺疊好的小紅紙籠裏,然後置放蘭生衣服中,向風環道:“須輕輕的抱。”於是大家進去,嘴裏說:“蘭哥回來了。”
風環只抿着嘴兒不敢笑出來,隨着霞裳、月佩次第前進。此處到內房隔一小院,小院裏邊是女客廳,入內方是上房。家人捉了小蟲兒,心中甚喜。將蘭生衣服裹好了,迤邐而入。方轉過菊花山,到屏門,忽一陣旋風,呀的一聲響,將客堂西南角一扇隔窗吹將開來。門開處,黑?q?q的走出一個東西來,衆人初時疑是眼花所致,不留心是什麼。大家回首一望,小丫頭眼尖,說牆角頭一個鬼,衆人看時,果然見有一物,黑沉沉的在窗外一隱。庭心裏簌簌屑屑似行步聲,這陣風還到窗外,庭竹瑟瑟然,梧桐的葉落下來槭槭然。小丫頭手中的燈頓時暗起來,大家無不毛戴。風環膽最小,連忙向裏頭跑,小丫頭見燈火綠暗,好似鬼到燈籠上攫來似的,嚇得發抖,忙把燈一丟,火竟熄了,便在暗中極嚷起來,幸月佩、霞裳有見識,約住二人,不許嚷。
此時珩堅也起身,同暗香陪着母親,聽得外邊嘈雜,立命暗香照燈出來。風環走得快,抱了衣服,恰恰與暗香撞個對面,暗香道:“你們這班輕狂小蹄子,小爺睡着在那裏,叫你們請個喜,只管當作玩意兒。”霞裳、月佩道:“你罵誰?我們本來不能幹事,誰似你能幹?”風環道:“都是小丫頭子嘴快,說看見黑鬼,燈都給他滅了。”霞裳在後面罵道:“什麼是鬼,我們是眼花,小蹄子偏有眼睛,得了雞毛兒當令箭用的,輕事重報。”
許夫人、珩堅聽得了,也出來問什麼鬼,暗香道:“理他們。”
話猶未完,只聽外邊口羽呀口羽呀的三四聲,連裏頭許夫人都聽得明白。於是心中鹿撞。此時大家已都進了房門,許夫人不好說是鬼,只得說道:“那是怪鳥聲音,常常有的。”把衆人勉強穩了膽。風環臉都失色了,許夫人道:“喜呢,霞裳方說蘭哥兒回來了。”可見此時霞裳也嚇呆了,不過嘴強耳。月佩把房門掩着拴好,暗香道:“蘭哥回房了。”霞裳將喜蟲籠取出,放在蘭生枕邊,說:“蘭哥好好睡罷。”風環把衣服輕輕蓋好,大家不敢驚擾。許夫人聽得鬼聲,坐在榻上納悶,衆人見許夫人不言,也不言,坐着各想各人的念頭。珩堅倒了一杯茶喝着。
此時靜悄悄兒的,珩堅催母親睡。霞裳看鐘表上已是五點一刻,忽荒雞亂嗚,街上柝聲五轉,許夫人道:“天明瞭,我睡了一回不要睡了,還是你們去睡罷。”霞裳道:“我也不要睡。”
於是風環、月佩、小丫頭、珩堅、暗香都去睡。許夫人同霞裳陪了一回,摸摸蘭生,已經出了汗,睡得正濃稍稍放心,也胡亂睡倒。
卻說蘭生沉沉睡去,走到一個所在見一片重洋,茫茫巨浸,陰霾慘黯。岸邊禿樹幹株,槎椏偃蹇。樹林盡處山石嶙峋將海隔蔽,想道我曾經出洋,到過東海,怎麼不見這等地方?遲疑間,似聞哭聲一片,仔細一看,好似長崎的佐賀島,有大橋一條,只剩兩堍,下邊黑茫茫急水,深不可測。對岸黃沙漠漠,流火融融,煙塵亂飛,不可向邇。又似不是佐賀地方,遙看有女子一羣,臨河哭泣,再一看時,原來有大蛇惡獸追這一羣女子。幸虧一排密樹掩隔,蛇獸一時追不上來。蘭生驚想:這些姑娘,爲何跑到這個地方玩?我又不能去救,這便如何?正在着想,聽得後面人聲,回頭看時轉出一個和尚,領着一個年少書生,和尚大喜,向蘭生道:“你也來了,快些去救歷劫花神。”
蘭生看和尚雖極醃躦,卻慈光可挹。書生一片愁容,遂無暇問其姓名,跟了便去。那裏能渡到對岸,只見書生取出一柄尖刀,自己破開胸膛,挖出一顆赤紅的心擲到水中,蘭生大叫道:“人不去救,自盡有什麼用?”和尚、書生均說道:“你自不去救反來管我們?”忽見一顆心在水中變了一朵極大的青蓮花,同小船一般,泛近對岸。書生負痛泅水,扳登花內,那些女子都跳到蓮花上來。書生一一援手,第一個女子豐面修容,第二個雙眉清秀,第三個婀娜可憐。書生創口的血只管冒出來,蘭生見了大爲不忍。也就袒了衣要想去救,忽書生腳力一鬆,倒入海中,隨流去了。和尚、女子大聲呼救,蘭生也叫:“快救快救。”
聽聽有人說道:“心肝,不要慌,明兒請醫生來救就是了。”蘭生忽然醒來,出了一身汗,乃是夢中許夫人在牀邊叫他,而女子哭聲尚在耳畔,遂定了一定神,自想噩夢奇怪。霞裳也起來問什麼,蘭生搖頭說:“沒什麼,不過夢囈。”因要了半杯蔘湯喫,便道:“母親同霞姊姊還沒睡麼?天明瞭,快去睡。我出了這汗,大好了。”許夫人、霞裳聽他言語清楚,自是歡喜。天已大亮,也不去睡了。趕緊梳了頭,洗了臉,大家都已起身。
顧母先趕過來,看蘭生業已退涼,心中方慰。許夫人把鬼叫的事密稟顧母,顧母點點頭。忽蘭生嚷餓,霞裳因服侍他喫了一小碗燕窩粥,又要嚷,起身說:“醫生也不必請了。”顧母叫他再睡片刻,蘭生大嚷不肯。於是霞裳服侍他穿衣起身,頭上包着巾子,戴了風帽。顧母吩咐不許到外邊去,只許在堂屋裏走走,避風要緊。又見霞裳服侍頗有心腹,就撥給服侍蘭生,管理衣服飲食。夜間睡臥,代爲掩被。又當面吩咐蘭生要聽霞姊的話,又諭霞裳要盡心伺候,後來自有好處。倘蘭哥和你強,你來回我,你也不許替他遮飾。二人唯唯。心中自是願意,顧母的大丫頭缺,將許夫人處的中等丫頭名春喜的補了。顧母回房,因蘭生無恙心中稍釋。
午後,叫許夫人、珩堅去商議隔夜見鬼一節,珩堅道:“我早已說過,此宅我們已經住了二三十年向來吉吉利利的,現在不知何故有鬼,必是陰氣太盛。況蘭哥兒昨日又遇着這件事,不可不防。若上海新屋能夠早完,我們何不早搬進去呢?”顧母道:“我也這麼說,聽得順唐日日催工,洪舅子又很妥的。
我們這個裝修信寄了去,若肯趕緊,半個月都舒徐齊集了。我們士貞不知何意要到明年正月才遷移,糊塗到這麼着。更且裏面的小花園是人家讓割下來的,又不用修、就是要修,我們先進了屋,等他修也使得。”許夫人道:“雖住在這裏,勉強過冬,到明年終是一搬。”珩堅道:“今年若要搬,須先通知老爺,一面寄信給胡先生,叫他多招工匠趕緊修理着。半個月內需要完工,我們方可以擇期遷去。”顧母點頭道:“你今就去寫信,照我意思十月中必定要走的,寫好了就寄。”珩堅答應便去寫信了。二人又談了一回,只見小丫頭來回門上楊泰候示,許夫人道:“喚他進來。”小丫頭去了一回將楊泰領進,向顧母、許夫人請了安,回道:“胡老爺、舒老爺從上海來,因大爺不見客,請老太太、太太示下。”顧母道:“你見過大姑娘沒有?”楊泰道:“見過了,大姑娘正在寫信,吩咐把行李起在東書房,兩位老爺就住在那裏,又命我到上頭來回。”顧母道:“我正要見他,你先去和他說。”楊泰去了,顧母換了一件衣服,雲錦扶着到東書房來。
原來胡順唐因士貞匯來銀十萬兩,親自送來。恰值舒知三也要望望太姑母,所以一同起身。那知三,名家泰,安徽人,是顧母的內侄孫,已捐職,以知縣在江蘇候補。舒太君出去見了,請安問好的套話,自不必說。知三又進來見許夫人,望蘭生的病,珩堅小姐也出來相見了。大家談起搬家一節,知三道:“新宅子現在只有門窗欄杆未好,油漆都已幹了。大約出月中旬通可以告竣。黽士又是精明不過,不肯叫他遲誤。不知道表姻丈何以要明年遷移?”許夫人道:“老太太已經定了十月遷去。”珩堅道:“我檢通書十月廿七最好。”蘭生道:“這麼着,我們就是十月廿七遷移。橫豎房子多,連寄娘一家也一齊遷去,省得兩地分開,牽腸掛肚的。”珩堅笑道:“你又呆了,他們爲什麼遷?就是要遷,也未必肯同我們一起。”許夫人向知三道:“你陽家沒有去過麼?他們均新回來,你該去望望。”知三笑道;“他過上海,已經敘過了一回,匆匆得很。此番本來要去,因先到此間,停一回再去了。”於是又談一番別話,知三方要動身,老太太同順唐進來了,順唐本系老親又是舊賓主,所以一家都見的。顧母命知三一同到自己房裏談談家常及祠堂墳墓的事,問父親健不健,兩位內曾侄孫讀書不讀書,恐怕要娶媳婦兒了。知三一一回答,見顧母無話,方出來到百川通銀號去領銀。上燈以前,都兌準送來。珩堅收訖,寫了收條,一面寄收銀覆信到東洋,與十月念七遷移之信一併寄去。晚間知三被芝仙留住,芝仙方知道蘭生有恙,子虛一則要拜會,二則探問蘭生的病,所以到顧府來。顧母出去見了,談了長久,子虛臨走,順唐送了出來。許夫人因談及交卸房子一節,顧母道:“陽親家也未必空,趁胡大爺在此,明日便請他去交割寫紙,將典價收回。倘他湊不及,後來拔還也使得,何必婆婆螫螫的不了事。”
許夫人笑道:“老太太做事實在爽快。”顧母笑道:“我年輕時節,在孃家也同珩丫頭一樣,幫着孃老子當家。事務也煩,也沒不了的。現在有了年紀,還有些老性急,你們不要笑話。”
說得大家笑了。當夜各散安歇。
次日順唐便去尋了房主,把顧母的話說明了,房主甚喜,約初十交易,便傾筐倒篋的去搜索起來,只湊了半價,其餘立於欠紙。按年拔還,說明到顧府遷移之日,便來領屋彼此允洽。
其款至五年始清,均是後話,表過不題。
初九這日,顧府請客。蘭生病已大痊,頭上包着手巾,一早就起來逼着顧母打發轎子去接陽府的人。到午刻喫了飯,陽府還沒人來。蘭生好不耐煩,直到未刻,芝仙先至,往東書房與知三、順唐相敘。雙瓊還不至,蘭生急極了,差人去催,雙瓊方坐轎而來。顧母怕蘭生受風,不許他到外客堂。芝仙雖是新親,但和顧母、許夫人一向見慣的,所以也進來相見。此時雙瓊方到,蘭生埋怨他太遲,雙瓊與衆人一一見了。蘭生又見芝仙進來,仍包了頭接進去,笑道:“賤恙不能遠迎,抱歉之至。”芝仙進房裏,見顧母、許夫人和雙瓊坐在那裏談家常話兒,丫頭站滿一地,芝仙便搶上前去和顧母、許夫人請了安,又替父母請安問好,大家都立起身來。雙瓊笑着起身招珩堅去了,衆人也不留心。芝仙揀着一隻小杌子,正襟危坐。顧母道:“芝哥久在外邊,到底有閱歷,比蘭哥老成得許多。”許夫人道:“長也比蘭生長,學問想更好了,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芝仙道:“侄兒從家嚴在日本多應酬,讀書上是有限的。不過得空兒寫寫字,看看書。”許夫人笑道:“你蘭弟回來後把西話都拋荒了,你們兄妹今兒可以考他一考。”芝仙道:“聞得府上轉瞬遷移,聚首不多時了。”說着只聽得側首房裏嚌嚌嘈嘈,看過去,有幾個丫頭立着笑,許夫人道:“客來了不去沏茶,這麼輕狂,成何規矩!”只見門簾開處,霞裳忍着笑捧茶進來,風環揣了一盤茶點,喫喫的笑進來,點心都散拋出來。顧母問,“什麼這般樂?”聽得裏邊雲錦笑道:“珩姑娘要雙姑娘捉迷藏呢。”顧母、許夫人知道他臊,也幾乎笑出來,只得忍住了。
芝仙假裝不聽得,又坐不住,因辭了出來。蘭生送到門口而回,方進內房門口,只聽得珩堅罵聲、雙瓊同丫頭笑聲。到了房裏見珩堅臥在榻上把衣袖蒙了面,雙瓊揭扯開來慪他,又叫他起來,笑說:“貴客來了,你怎麼不見?”一語未了見蘭生進來,雙瓊笑道:“你阿姊不理我呢。”珩堅罵道:“少輕狂些罷,你來了便要淘氣,將來不得好死。”蘭生笑向雙瓊道:“何苦呢?
姊妹相見了,正經話兒不說。”遂把雙瓊拉過,珩堅也坐起,面孔飛紅,臊得了不得,冷笑道:“瓊兒教你將來仔細。”便喚暗香把手鏡子取來,暗香便去取了,給他一照,因笑道:“瓊兒慪得我好,旁邊的短髮多散下了。”於是坐到窗口,叫暗香:“索性把奩具取來,把抿子兒來替我抿一抿兒。”暗香笑着取了來替他先把迦羅香刷拭,然後和他抿好了,把花替他戴。此時顧母已回房去,許夫人命風環、霞裳把筵席預備,再去移了十幾盆菊花,利利落落的挪在老太太的房屋裏。內眷們便在那邊去賞,這裏蘭生、雙瓊看暗香替珩堅整妝,心中樂甚,雙瓊笑道:“姊姊這會子開面了。”珩堅便把刷子蘸了刨花水向雙瓊一灑,卻未曾灑着,嘴裏罵:“小蹄子,我收拾好了來問你,看你敢強不強。”一面又要把刨花水灑,嚇得雙瓊逃出後房門,蘭生笑着跟出來,說道:“好妹妹,不要這麼跑,仔細栽倒了,我有話兒問你。”雙瓊停了步,蘭生走上去執着手,同行到小廊下,因低低笑道:“妹妹那一天不是說要送我東西麼?我幾天盼想得什麼似的,今兒好給我了。”雙瓊笑道:“那裏得好東西送你?哄你呢。”蘭生不依央告道:“前同窗時節,我怎麼送許多好東西給你呢?今兒求好妹妹一件東西都不肯,要是不給我,你把我以前所送的東西還我。”雙瓊想了一想,笑道:“我給你東西,你可有東西給我?”蘭生道:“我有一個玩物,早替你留下了,這回子給你。”因解開裏襟,在釦子上取下一物,交給雙瓊道:“這個好不好?”雙瓊道:“你把這欄門拴上,恐怕小丫頭子進來。”蘭生便去閉了,再進來,雙瓊看這件東西是一個白玉蟾蜍,兩個蟾眼天生就如紅豆一樣,大紅得嬌豔,十二個小字雲:永相契,心何疑,長守此,不分離。玉色頗覺溫潤,雙瓊大喜,便問:“你從那裏得的?”一面說一面便收起來,蘭生道:“今春跟老太太到金山燒香下船時,一個和尚送我的,老太太命我自己收好,所以留給你,現在你送我的東西呢?”雙瓊道:“你莫忙。”遂揭開兩重衣袖,見裏頭穿着一件着肉緊身雪絲汗衫,衫袖綰了四個絲帶明角扣,將扣解開,翻過袖管來,有一個小布囊,縫貼在袖內。用一條白絲線湊結住了囊口,解了線,在囊中取出一物,圓大如錢,寶光金燦,共有一樣的兩個。一個自己仍舊收好,一個送給蘭生,說道:“你須藏好,不要給人知道了笑話。我做這件東西,不過明珠見過了一回,現在除你我明珠之外沒得第四個人知道的。你千萬仔細,不可泄漏遺失。”蘭生看時,是一個西洋小照掛匣,製造極精,光亮如鏡,卻又極輕,因問;“什麼東西?”雙瓊道:“外邊殼子是鎳片做的,鎳是六十四種原質中的一種,裏面底板是白金的,我費了半月多工夫方製成這兩隻,你把這系線的柄一捏,就開了。”蘭生便照法開,看見裏頭嵌着一張雙瓊的半截小照,笑臉含嬌,栩栩欲活,外用薄玻璃嵌好,蓋面鐫着幾行字雲:陽雙瓊十四歲小照,制贈蘭生哥哥珍玩。蘭生狂喜,如得至寶急急藏好,大家便笑嘻嘻的走出來。只見珩堅忽然走過來,笑道“瓊兒你兩個人做什麼?和你算賬!”雙瓊央告道:“好姊姊饒了妹子罷,便是妹子不好,得罪了姊姊,姊姊也應該擔待,念妹子年紀小,包荒包荒。”珩堅見他說得可憐,便饒了說:“下次再這麼慪人我不依,我們到老太太那裏去罷,兄弟也來。”於是三個人大家到顧母處,只見高高低低菊花擺着一地,顧母道;“不要玩了,等坐席罷。”於是幾個人隨意說笑。
少頃上燈坐席,內客堂請了諸又人,連芝仙、知三、順唐四人一席,這裏顧母、許夫人、雙瓊、珩堅、蘭生一席,蘭生忌口只喫些素菜。霞裳斜坐在顧母、蘭生中間斟酒相陪,直到半夜方纔散席。芝仙辭別回去,又人同走,出門分路。雙瓊被顧母、珩堅留住了三天方去。初十日順唐去領了典價,諸事妥帖。子虛請知三、順唐替他餞行,談了一回芝仙的親事,說現在我便想同芝兒進京替他捐一個功名,明年二月回來。同他迎娶之後,我的向平願也完了,知三諾諾答應。當夜回來,便和許夫人談起,叫他預備。次日便和順唐回申,顧府因將要遷移,須用幾個可以信得的老成得力家人,便託人招眩到月底方得了兩個人,一個崑山人姓徐名起,年紀四十多歲,寫得一手好字。一個是吳縣人,姓秦名成,五十餘歲,是子虛薦的,明練忠誠,本是鹽商汪姓家舊僕,汪姓敝落,秦成痛不欲生,只有一子,在外國兵船上充當修理槍炮的工匠,久無音信,秦成遂投托到顧府來。許夫人看他辦事勤懇頗中心懷,遂稟明顧母,派秦成爲總管。初時衆人不服的,多背地裏議論,要想傾軋,說不知那裏走來的老猴子,反走到前頭管起我們來了。門上楊泰是有了年紀的人勸他們不要多心,大家喫主人的飯,沒事便好。衆人不聽,過了七八天見秦成勤能和氣,始終一心,方大家佩服起來。秦成大權在握,正己率人,並無苟且。人家想不到的,他從中提醒;人家畏縮不肯做的,他自己任勞,不肯推到別人身上。因此衆人又愛他,又畏他,此是後語。不過秦成過來了,常有憂愁之心,叫人問他,又不肯說。許夫人因子虛薦來的,陽府必定知道。遂命蘭生請芝仙來,問他來歷,芝仙道:“這是姓江的轉薦的,我去叫江老五來見老太太。”
次日江老五果然來見蘭生、顧母,因他年紀尚小,請他裏面相見問其緣由,老五道:“說也話長,秦成本汪氏舊僕,汪姓系皖江休寧人,世代做揚州鹽商。兄弟兩人,哥哥器倫兄弟號楚君,一父異母兄弟,上代都死了。”顧母道:“莫非就是汪百萬麼?”老五道:“是,他家況現在不堪了。初時兄弟同居,器倫獨管鹽務,甚不務正,楚君專志讀書,中了一榜舉人,最喜揮霍,有了錢任意使用,不想稼穡艱難。阿嫂見他如此浪使,便不以爲然。那一年楚君的夫人蘇氏,又費了二千金替夫納寵,以延嗣續。這位如夫人姓孔,既美且賢,大夫人十分愛他,器倫更加不喜,遂同他分居。楚君頗有傲骨,得了一份萬餘金家產,也不和阿兄爭多少,遂挈眷住到蘇州闞姓家中。所有鹽引,均歸器倫。楚君到了蘇州,舊性不改,有等遊手好聞,看見新搬來的手頭撒撥,便想從中取利前來殷勤。於是三尼兩舍,問柳尋花。大夫人又極賢淑,孔姨娘更不能管了。不上五六年,其分產一齊消荊幸虧揚州還有一所住宅,去賣給別人,得了三千金回蘇。遂頓改前非,妻妾三人,便安安逸逸過起日子來。
豈知蘇夫人,得了不起之症,不上兩月,便死了。楚君悲痛異常,誓不再娶。因孔氏爲蘇夫人鍾愛,便扶了正室。但膝下並無子女,孔夫人便想出一個方法來。”當江老五正在說着,忽秦成叫小丫頭送來上海胡順唐的信,說要收條的。顧母便命付了收條,方使蘭生將信拆開。裏頭還有士貞一信,蘭生看順唐的信道:蘭生姻仁兄大人閣下:十一日揖別後,同知三兄前抵京口。
次日即附輪東下,十三午前抵申。是夜即發一函將姻老太夫人之意詳達。
尊翁現得回信,準於來月二十七日進屋。弟因事急,同洪黽兄將工催督。大約日內可以完工,擬請府上於十月二十四日,由邗江動身,其部署束裝各事,知非容易,弟當於二十以前到揚,代爲料理,即煩知三兄先來領裝先行,以免急促。其輪船官房客票,當爲購定。區區一夜,不必大餐房也。日本來信一封,茲並附上,專此。即請闔第均安。
姻小弟胡枚頓首
蘭生看畢胡順唐寄來之信,一一告知祖母。既而又把父親的信拆看,大略說前寄之十萬兩,知已收到,心中頗慰。老太太今年既要遷移,只得均託順唐,男不能回來了。冬間縣考,務令蘭兒入常上海爲人才薈萃之地,中西學問,好的甚多,倘有正經人,儘可交結。茲許蘭兒月支百金,爲資助結交及筆墨之費,但上海煙花極多,子弟血氣未定,易於失足,此節最爲緊要。倘近狎邪僻,須以家法懲之。不可上辱先人,下流不肖。許夫人看着蘭生,一面點頭道:“好,你可記得?”蘭生只是笑,因看下面道:“要想延致韓頹夫,若其到申,蘭兒儘可結交,留在家裏朝夕請教他必有大益。楊先生倘肯到申,仍請教讀,不能相屈,方可再請別人。所有置備車馬,請母親自行斟酌。珩兒親事既是十分緊要,也只得遵辦云云。”蘭生看珩堅微微一笑,當時把信放好,請老五再畢前說。老五道:“孔夫人因不能生育,常常聽得西鄉有銅觀音,求子甚靈。夫妻兩個商議求子,遂齊戒沐浴,到觀音前許願,求得一簽。簽上的比例是賈太傳遷謫長沙,一看下面,乃是中下籤,有四句籤語道:九畹靈根,三生情種。孽海啼珠,回頭是夢。
蘭生道:“咦,什麼解釋?九畹是產蘭之所,難道蘭花神轉世做他的少爺麼?還說三生情種,必定多情的了。只是下兩語不好。”老五道:“我也如此想,他夫妻疑疑惑惑,回到蘇州,不上三個月,果然坐了喜。到癸酉年三月初一,是萬春節,夫婦夢見一個癩頭和尚贈他一枝素心蘭花說你們要兒子,我把這香祖送給你罷,將來長大,必有出息,你們須好好栽培,只是識不得字。夫妻醒來,所見皆同,彼此奇異。以爲必定有一位幹蠱郎君,豈知生了一女,生下之時,異香滿室,空中仙樂嗷嘈,微聞嘆息之聲。夫婦見生了女孩,雖然失望,卻也愛勝連城。最奇的生後右手心裏有同心蘭兩朵,勾畫分明,到三歲上漸漸的隱去。”顧母道:“果然稀奇,這位姑娘必定有些來歷。”
珩堅道:“簽上說的,九畹靈根,必是蘭仙無疑。”老五道:“他夫婦因這個上頭,便題他一個閨號畹香,單名一個瑗字,當男兒一樣看待,小時節便裝男子妝束,編了髮辮,穿了小京靴,自己教他讀書。這位小姐十分聰明,又是粉裝玉琢,貌若天人。
人家見了是一個年少書生,翩翩公子,寫得一手堇香光字。到十四歲上,詩賦文詞,已無體不工。書也看得多,記性又好,針線又好,就是一樣不好,多恨多愁。往往撫景生情,流連傷感。”蘭生道;“和尚說叫他不要識字,爲何又使他通文呢?”
珩堅道:“他愛這位小姐,自然要他讀書了。”許夫人道;“讀書只要明理,便不妨的。”老五道:“他父母因爲愛他不忍嫁他,要想招贅,選來選去,均不稱意。豈知他哥哥鬧出一件事來,恰遇敵人入寇,器倫貪圖重利,在閩海一帶販運米糧被仇人告發,說他濟匪,將傢俬一齊抄查,累及楚君,將賣屋的三千金,也被抄去,並將功名革斥。器倫、楚君同家眷發邊瘴充軍,楚君抱此奇冤,不到幾日,即行氣死。孔夫人同這位小姐大哭,草草成殮。幸得有一位同年替他辨冤,說器倫、楚君早已分拆,各居不通聞問。當道也知其冤,便把楚君的家眷開脫了。說汪某已死,後人應免究追。此事遂緩了下來,僅不過器倫一家出關,豈知仇家還不稱意。必定要孔夫人等充發,要想再去告狀。
此時便惱了義僕秦成,秦成見汪家如此消敗,都被這個人所害,乃必定要一網打盡,實在過分了。於是連夜去把仇人殺了,到官自首,上憲憐其忠心,也只定他一個軍罪。孔夫人不見了秦成,心裏想他是有忠心的人,未必爲汪氏貧了,逃走到別處去。
後來打聽他殺了仇人獲罪,心中感激,到監中去張望他,彼此痛哭。秦成道:‘老奴死了,已不足惜,恐怕幾天裏頭便要出門,只是畹香小姐總要保好,早早擇了一婿,老奴雖死,也瞑目了。還有一事,太太須要記好。’”未知秦成所說何事,且看下章分解。
第五回
牽蘿補屋蘭夢徵祥飛絮沾泥萍蹤遇美
卻說當日孔夫人見了秦成十分苦楚,酸上心來,秦成也不勝悲痛,因道:“老奴還有一言,老奴平生積蓄數百金,現在房裏箱中,就請太太收了使用罷。老奴有一信在此,存太太處,俟兒子來時交他。此去生死不保,也不管後來了。”顧母嘆道:“真是義僕,可敬可敬。”許夫人道:“後來呢?”老五道:“這位孔太太回來,在他房中把箱子翻出來,果然有四百金。
此時正是極窮之際,但也不好用他的銀子。仍舊去送交秦成,秦成一兩不受,說主人若要再逼,老奴只得死了,這是算老奴孝敬主人的。不過老奴死後,求主人在庭心裏賜一碗羹飯就是了。孔夫人不能再推,含淚勉強收着。過了十幾天,秦成起解,赭衣登道,前往黑龍江。孔太太買了許多路上用的衣服乾糧送他,又送了一程,彼此說不盡的家事,大哭而別。孔太太回來,日日感傷非愁即嘆,蘇州人情最薄,往往重富輕貧,楚君在日,有許多小債。因家產被抄,不能還了。有等刁惡的人,還來追討。說你家中現有活寶,若出脫了,我等的債項都可以還了。
孔夫人見局面不好,蘇州不能再居,要想去投楚君的一位同年,豈知也是新故,於是走投無路,只得密密的攜了小姐逃往別處。
那秦成出關過了三年,遇着恩赦繫念舊主,急急趕回。那裏有一些蹤影,心裏不死,於是揚州、安徽、上海、京都、寧波、廣東、金陵、鎮江各處又尋了二三年,歷盡艱難辛苦,仍舊一無消息。後來遇一個和尚同他說,小主人在草裏,現在不能性急,後來可以見的。秦成想難道落草麼?無可如何心也死了。
方纔託我們要尋飯主,家父便托子虛老伯轉薦到府上來,這是秦成的來歷。他日日愁眉不展,大約爲此。”蘭生道:“畹香小姐必定有天神保佑的,可惜尋不到。最好招來和我們一處住,不教他喫苦。”衆人聽他呆話,大家笑了,顧母問老五幾歲,老五道:“十三歲。”許夫人道:“虧你小孩子,把這件事說得清清楚楚。”珩堅因推着蘭生笑道:“你比下來了。”蘭生只是笑着,顧母因請老五喫了飯,送了許多東西,方放他回去。
光陰迅速,轉瞬十月十二,顧母料理束裝編了行李簿,許夫人、珩堅、霞裳、暗香、月佩等便忙起來,秦成總理其成,外邊置辦蒲包、捆席、竹箱、竹簍、繩索,又招木匠做粗板箱。
還有包裝箱子的竹筋、木花、礱糠堆滿一地,所有粗重物件一概賤賣。楊泰等料理花盆、花架、桌榻、椅杌、插鏡、屏風、書架,廚房中的鍋碗等事,秦成等料理門簾、燈鏡、玻璃、箱籠、杯盎、銅磁、錫器、竹木、雕刻各物,徐起料理文房玩器、書畫典籍。入簍的入簍,打包的打包,裝箱的裝箱。上房東西,有月佩、霞裳、暗香等督人收拾,珩堅每日各處督看。先幾日寫信到寶應去知照一個姓吳的親戚,楊先生解館暫回。蘭生一無所事,每到陽府看雙瓊談別緒去。秦成每日到街上各店鋪收賬還賬,又有各親友陸續前來送行。
這日蘭生到陽府辭寄父母的行約,芝仙到上海玩,雙瓊見了,強笑道:“你們今番到好地方去,不知何時再見呢。”說着眼圈兒紅了,蘭生就鼻子裏酸起來,勉強忍住了一回子,又強笑道:“我們去了必定要叫老太太打發船來接你們的。”雙瓊道:“這也看你們心上想到想不到呢。”蘭生笑道:“恐怕寄爺要進京,過上海,妹妹先就跟了一起同來。”雙瓊鼻子裏哼了一哼,程夫人道:“你走我沒好東西給你,有一個小銀鍾是妹妹在日本自己做的,前日你見過了,你帶去放在書桌子上,也知道時候。”便命嬌紅取來交給蘭生,蘭生謝了。只見福兒同松風進來回說,家中有三四個親友來送行,等了一回了,請大爺回去。
蘭生便向寄母磕了頭,向雙瓊作揖方慢慢出來,到書房拜別寄父,芝仙送了出來說:“到了上海先給一封妥妥當當的信來。”
蘭生答應着,便急急回去了。二十日,順唐、知三已到揚州登門相見,此時顧府的行李發起來。廿二日知三帶了行李船先走,廿四一早順唐已把諸事料理得妥妥當當,也先走了,到鎮江去安排輪船等候。到廿五下午,老太太等都下了船,子虛已在船上等候和老太太說了一回話,說今年只得早道進京了,芝兒也要進去,同他捐個官,自己不知道官運如何。若是得了上海的缺,到極便的了,顧母道:“我亦但願你如此。”說着只見親戚女眷們都來送行,子虛便走了。所有男客都到蘭生的船上,直鬧到上燈時候方纔清靜。許夫人恐怕還有人來送,忙命開船,行到小江口停泊。豈知路上遇着一個親戚,這人是老太太的親女士貞的胞妹,蘭生的姑母,嫁在寶應吳姓,夫名燾,號季良,是一個軍功知縣,歷任浙江山陰天台。因一個上司和他不合,便休致還鄉。看破世情竟出了家,不知去向。家中那裏尋得到,哭了幾年心也淡了。這位姑太太生一子一女,子名平,字冶秋,年少清才,早已進學得了拔貢。性喜擊劍,好遠遊,仗義疏財,結交天下豪傑。有不公不平的事,他便干預在裏頭,得了朝考小京官。考取章京,也不去當差,娶的浙江洪氏之女,就是替顧府在上海監修園屋的洪黽士之妹,字素秋,頗覺賢慧,生下一子。冶秋立志尋父,四處遠遊,在天津眷一位俠女,姓馮字碧霄,也是好劍術的。又在京中與韓秋鶴相識,結了盟兄義弟。
姑太太的女字喜珍,嫁杭州莊伯萬之子號伯琴,在上海開莊號的。這位姑太太最愛女兒,因喜珍新生一子,百日剃頭,開湯餅會,所以趕到揚州,要想同走。豈知廿五傍晚後方到,老太太已經走了。姑太太只得僱了一隻小船趕來,方纔相遇。拜見母親,與許夫人、珩堅、蘭生等相見,大家歡喜,過船之後,那隻小船打發回去。顧太太把喜珍新喜的事回了老太太,珩堅笑道:“上回有一信,姑太太收到不曾?”姑太太笑道:“早已收到,你發了信隔一天便到了,不這麼,我那裏知道你們遷移呢?”蘭生道:“姑母爲何不同素秋姊姊一起來?”許夫人笑道:“他那裏還能出來,我要走,他還不教我走呢。”珩堅執着蘭生的手,笑道:“你處處都好,只這呆氣,我總不喜歡。”姑太太笑道:“小官人也虧他了。”說着姑太太的丫頭娟娟已把土儀在箱裏取了出來送給各人,大家談到四更多天,聽見舟子開船了,方纔安睡。
二十六午刻,已到鎮江,老太太等一早起身梳洗畢,在蓬窗裏看一路的山光水色,到焦山下風景更好。蘭生道:“地方如此荒僻,怕是盜藪,晚上不是好走的,須地方官差炮船巡察巡察方好。”秦成道:“晚上本來不走呢。”說着鎮江已到,舟抵碼頭,順唐接見了笑道:“老太太真快,輪船要晚上纔到呢。”
顧母笑道:“我怕誤事,昨日早已下船了,那些送行的實在令人煩死。現在姑太太也來了,我來見見。”順唐和冶秋是兩姨表襟親,遂一一的見了。問起姑太太來的緣故,許夫人告訴了,順唐因笑道:“前兩月聽得令婿在上海買了一所住宅,要移家眷,豈知他瞞了人搬家我一些不知道,後來幾許親友不依,仍舊去罰他的酒反多鬧了兩天,這回子恭喜了官官,是初二剃頭,聽說還有戲呢。嫂嫂也還健,真是你老人家的福。”太太笑道:“仗大家的福。”許夫人笑道;“我想起姑爺遷移,我們還欠禮呢。”姑太太笑道:“現在我們也搬場兩免罷。”珩堅笑道:“我想起我們喫虧,搬場禮雖然兩免,這剃頭禮是兩免不來的。要是和蘭弟便娶媳婦兒,但是也趕不上了。”說得衆人皆笑起來,順唐笑道:“妹子你快莫說,你不知道,我在上海時候,他們已把東西送來給我們,有許多書畫器皿都是他們合夥兒送的。
現在掛的掛,供的供,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橫豎都記在冊子上。”
顧母道:“不要多說了,時候還早,我們喫了午飯到金山去玩一回,再到船上來,不知等得等不得?”順唐道:“儘管從容,老太太只管去玩就是了。”於是老太太一面開飯,一面命秦成到岸上預備四乘大轎八乘小轎,一匹馬伺候。又命徐起先到金山寺知照等候,順唐也和蘭生趕緊喫了飯,等老太太動了身,方把隨身行李搬上躉船。到五點多鐘,太太等都回來了,到躉船房裏等着。六下二刻,聽得煙通吹氣之聲,大家憑欄遠望,只見一隻洋輪滿船燈火,飛駛而來,漸漸的近了,攏到碼頭。
上下貨物,客人及扒手、接客擠了一回,順唐已去定了官艙六間,行李搬上了船,方請顧母、姑太太、許夫人、珩堅、蘭生登船,所有丫頭僕婦也次第買了散艙。只聽得吹氣一聲,展輪下駛。
舒母等喫了飯,顧母一家正在談天,忽順唐走過來說:“方纔買辦來說,要我和老太太商議,讓出一個房間,因爲有兩位女客結了伴,要到上海,行李之外僅帶兩個婢女兩三個僕婦,僕婦等住統艙還好,這兩位必定要官房間的。船上實在沒得空房間了,所以買辦急得了不得,和我們商量。我想我們房間還可以勉強讓出四個客位來,請老太太示下。”顧母道:“女客是何處人?什麼人家?”順唐道:“是買辦熟識的,聽說一個是蘇州人,一個是松江人。”顧母想了一想道:“既這麼着有什麼使不得?女人出門也可憐見的,本來不能和男人擠在一處,但是讓了他一間,旁人見了倒說我們要省錢似的。現在南六號本來六個位次,只得霞裳、蘭生、春雲三個人住,你叫蘭生搬到我這裏來,請他主婢四位就住在這房間裏罷。”暗香笑道:“蘭哥和霞丫頭住的是第八號,第六號是我和姑娘住的。”顧母道:“不管六號、八號只叫蘭生讓他就是了,再者船票已經我買了,房間是包定的,就和買辦說一聲,不容向女客要錢。”順唐答應着,退出辦理去了。松風便到八號,把蘭生的鋪蓋搬過一回,兩位女客已把行李搬進,安排已畢,因顧母厚德親自央霞裳領了來謝,也用大字名片,先命使婢送進來,蘭生連忙自去接進。
一看只見一張上是謝瓊兩字,反面有小字湘君,本字湘娥八字。
一張是林玉雙三字,反面有燕卿二字。此時許夫人、姑太太、珩姑娘都在那裏,深爲奇異,蘭生道:“莫非是門戶中人?”顧母喝道:“你管他門戶不門戶?他們聽得了,豈不要忌諱?就是門戶什麼要緊?好的盡多呢。”一面說,一面請。只見霞裳領了兩個人笑嘻嘻的進來,大家一齊起身迎接。兩個人望了一望,霞裳一一指點了。他便先向顧母、許夫人、姑太太磕頭,顧母還禮不迭。又與珩堅、蘭生見了,四個人彼此一呆,好似在那邊見過似的。兩個丫頭,又送上兩枝銀水菸袋,給兩人吸水煙。
霞裳指着一位穿淡黃襖子元縐褲素妝清靜圓臉細腰中等身材的姑娘,向顧母道:“這位是謝姑娘。”又指一位穿石青襖子銀紅褲豔妝妖冶鵝蛋臉兒削肩秀項長頸苗條的說道:“這位是林姑娘,又號黛玉。”蘭生把燕卿仔細一看,嘖噴稱讚,心裏想道:天下竟有這等美人,比雙瓊妹妹真不相上下呢。珩堅看湘君沉靜幽嫺,燕卿聰明靈動,各有好處。蘭生只是呆想,想這兩位可惜不是親戚,若是親戚,以後還好見見。又想這兩位不知讀過書沒有,我家中現在仍請先生,他若肯來附讀,索性再多兩個同門,又想方纔這回子擠,可憐他們照應伺候的人少,不知擠在那裏受委屈,只怕晚飯還沒喫,腹中也餓了。一時,便心中無主起來。顧母與二人長談,知他是門戶中人,蘭生又替他憂愁起來,想這等人,落在平康,真是可惜了。等我到了上海,設法替他贖身,但恐不能再見。便嘆了一口氣,又想他既是青樓中人,我倒可以常常見了,強似閨中人,不容易見面呢。那顧母的丈夫是著名的叫顧三爺,風流豪俠,揮霍黃金。
揚州盛時,這位顧三爺一夕間使過五萬餘金,往往將樂籍中人招到家裏,顧母是見慣的,也歡喜他們。今湘君等言語又好,所以顧母更加快樂,說:“老爺在日你們一輩子的人,我見過不知幾多。你們落在風塵中也苦,不論什麼人都要陪他笑臉,要和氣,不敢任着自己的性。客人憐香惜玉的還好,有一等憊懶客人饒不肯多使錢,動不動便生氣,你們有一件不周到,就打饑荒。還有一等仗着官勢的,往往給人沒臉,所以這個飯最是難喫。”顧母說一句,二人答應一個是,顧母又道:“我不是倚老賣老說,你們現在年紀還不大,倘有知心着意的好客人,你就從了良罷。還有一節,那些王孫公子,官宦縉紳好的不多,他也不稀罕你們,家中三妻四妾的。就是恩愛,也不過起初幾日,誰也保得到老。若要從良,只要規矩,有良心的,窮些也不妨。你們去了神明似的敬你,珍珠似的愛你。”燕卿笑道:“我看滿洲人和外國人最好,極愛女人的。”湘君笑道:“你去嫁他,在滿洲喫飯,外國去睡。”說得衆人都笑了,兩個丫頭立在門口也抿着嘴兒笑。姑太太問兩位姑娘年紀,湘君道:“林姑娘二十五歲,我二十一歲。”顧母道:“年紀也算到了,風月場中專仗年紀輕,快些棄了罷。”湘君道:“老太太的話,如金如玉。但是我們的心事,也一言難荊就是這位林姑娘,他本是松江好好出身,他母親不好,逼着做賣笑的生涯。我的父親也是做官呢,初進勾欄,給龜奴朝打夜罵。我從小是讀了四五年書,父母死了,被人哄賣出來,半路出家,不知受了許多苦惱至有今日。”說着眼圈兒紅了,顧母道:“你等也不必傷心,只要留意走到正路上。”燕卿道:“他現在要皈依佛祖呢。”蘭生道:“佛是最空的,有什麼好處。”燕卿道:“他說他的上代有一位謝小蛾,是受過戒的。後來我們隊中有一個卞玉京,也做了女道士。”許夫人道:“論理年紀輕輕,別的事都可以幹得,出家最不好。”珩堅道:“人各有志,那裏勉強得來。”湘君嘆一口氣,說道:“今日匆匆,老太太煩了一天,也須早睡。我等許多心事一時說不了,到了上海,倘蒙老太太、太太、姑太太、小姐等不棄再到府上來請安談談罷。”說着便一同起身出去,顧母道:“你等也早去安置罷,到了上海到我們家裏來玩。”
於是姑太太、許夫人也出去各自安歇。蘭生聽了湘君的話,不知有什麼心事,替他憂悶,那裏睡得着,私和雲錦說了,等祖母睡着,要想與湘君、燕卿等談心,便私自到湘君、燕卿房裏來。霞裳起來開了門進去,湘君等正要想睡,見蘭生來了便和他談心,蘭生道:“剛纔聽得謝姑娘說出家這件事,斷使不得。
天生你這位絕色女子,本來要你享世上的福。你骯髒了天也不喜歡,你若有意中的人,便隨了他,豈不好?”湘君道:“此言雖是,但霽月難圓彩雲易散,將來臭皮囊放到何處?人生百年,不過一剎那耳。朝露蜉蝣,言之可慮。”燕卿道:“你總是這等說法,若世上的人都是你這樣不生不滅,便盡是活觀音了。”
蘭生道:“一些不差,我們儒者只知道,治國利民的事。就是勸你,爲是一塊美玉怕要棄在無用的地方。果能成仙成佛,還受世人的香火拜禱還好,只怕終無效驗,就可惜了。”湘君道:“公子未曾讀莊子乎?莊子雲: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富者積財不得用,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壽者昏昏,久憂不死,形累之也。爲形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又云:棄事則形不勞,道生則精不虧。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若不想出一個全神的法兒,真是與草木同腐了。”燕卿道:“不要和他講了,愈說愈僻了。”霞裳接口說:“方纔林姑娘說上海住的地方還沒定,只怕要到一個姓馮的家裏暫住,定了要到我們家裏玩呢。”蘭生笑道:“最好謝姑娘、林姑娘都要來的。”湘君笑道:“我們坐馬車是便路,天天來不要厭就是了。”蘭生道:“只怕請不到,就是二位定了地方,也先給我一個信。”燕卿笑道:“這個自然,還要請少爺過來光輝光輝。”蘭生道:“到了那裏,要叫人做詩登報麼?”
燕卿道:“這個到不要,大凡人怕出名,吾們隨天而動,不必他人提倡。”湘君道:“說起來吾想着了,上年我從漢口回來,聽得有一個人叫司香舊尉,要造一部章回書名《塵天影》,又名《斷腸碑》,專要將我們女兒家的事編在裏頭,我等到要仔細些,不要弄出把戲來,被他在書裏頭形容,倒是笑話。”燕卿道:“我在天津也聽得,管他什麼,我做我的事,我快我的心。流芬遺臭,各有千秋,便是他把我們的春宮圖兒畫在上邊,也不妨。”蘭生等聽了,都笑起來,蘭生看他兩個丫頭,一個方臉豐腮面色如玉,一個小長臉兒眉目端好。因請問名字,湘君指長臉的道:“他叫鶼兒,林姑娘用的。這個方臉的姓顏名舜華,我用的。”蘭生笑道:“顏如舜華,真不愧了。”燕卿笑道:“他不但貌美,還是才豐呢。也能寫字,也能做詩,也能算命,也能起課,也能收生,也能。。”說到這裏,舜華笑着把燕卿打了一下,道:“你這林姑娘信口亂說,不知道嚼的什麼?”燕卿也笑彎了腰,衆人也都大笑。霞裳看錶上已是二下多鍾了,便催蘭生去睡。這裏湘君等方纔就寢。
次日一早已到上海,湘君、燕卿過來謝別顧母、許夫人,顧母道:“現在見過,便是熟人了,這回子暫別,你們雖落劫青樓,也是良家出身,我們從來不肯輕看的。倘得空兒,到我們那裏來玩玩。有什麼故事,講給我們聽。我這個孫女兒很博學呢,今兒早上霞裳說你們兩位都是博古通今的女學士,連丫頭都通文理,也算難得,回來你們把我這個孫女兒考考究竟如何。”湘君笑道:“某等是燕雀,府上這位姑娘是鳳凰,我等那裏比得上。”珩堅笑道:“我等算得什麼?兩位姊姊未免太謙。
倘肯枉駕,我等大家敘敘,倒是彼此有益。”蘭生道:“可惜雙瓊妹妹不來,他造的機器玩意兒,你兩位姑娘見了也佩服他,並且文學還好呢。”說着只見一個老媽子過來向湘君說:“行李都上了岸了,舜姑娘、鶼姑娘在岸上等着,馮姑娘那裏已差阿錢送信去了,請二位上岸去罷。”二人遂拜別出來,這裏順唐到顧母處來說,老太太、太太等要耐性,不要走開。待我先到岸上,把零碎行李先發過去他們怕就有人來接了。我等自己的幾輛新馬車,必定也來了。太太、小姐、少爺和體己伏侍的幾位貼身姑娘坐馬車,其餘都坐東洋車。那東洋車已經發給了車票了,等我們打發人來了,請老太太等再走。顧母答應着,此時上下的人擁擠不堪。順唐去了一回便有幾個親戚來接,一個是舒知三,一個是洪黽士,一個是莊伯琴。三個已略略表過了,一個是莊仲蔚乃伯琴的嫡堂兄弟,就是芝仙、珩堅的女家媒人,又有姑太太的女兒伯琴之妻,字喜珍。又伯琴、仲蔚的族妹雪貞也來相接。到船上來請安,喜珍請母親先到自己家裏,因說道:“顧府上正在忙亂,緩日再去罷。”姑太太應了,伯琴命棧中幫工把岳母的行李先行抬去,然後姑太太拜辭母親、嫂子登岸乘轎而去。等了半點鐘人也不甚擁擠了,靜安寺顧府上新用的家人,早已將手本送來,和主人請安,順唐命他們回到靜安寺去,照舒老爺、洪老爺派定的執事辦理。衆人去了,這裏又等了一點鐘,各房間的行李都發清了。出進的人也不擠了,迎接的馬車也到了,方請顧母、許夫人、珩堅上岸登車。那蘭生早已到了岸上,也一同登車。霞裳等都分派坐了馬車。從浦灘向北到英界,過海關進三馬路到大馬路,但見兩旁皆是洋房,果然畫欄凌虛,長廊匝地,洋行商鋪,貨物紛羅。來往的人不可計數,有坐車的,有乘轎的,有步行的,說不盡風流富貴,熱鬧繁華。當時浙江有一位名翰林稿中作的洋場雜遊詩甚好,因錄於此,詩云:枕水層城似鬥寬,鱗鱗煙郭繞晴灘。夕陽樓閣參差起,十里江光上畫欄。
綠油窗子紫泥牆,碧眼兒童黃髮娘。中外即今皆率土,不妨間地作彝常橫江煙火走晴雷,海上輪船駕浪回。嶺嶠荔支閩嶠橘,一時分佐客中杯。
寒潮無訊半晴陰,浦上人家對晚吟。爲有黃公餘韻在,女兒都學李環琴。
煙寮月閣敞江衢,百桁湘簾翠袖扶。絕似秦淮全盛日,倡樓沙頓客丁蘇。
塵宵壓路動香?Z,燈火歌場徹夜燃。十部梨園京調好,江南閒煞李龜年。
第六回
海上樓臺別開眼界客中親故細數心期
這六首詩多是形容上海的。卻說顧府上上下下的人也有到過上海的,也有未到過的。其未到過的見了這等地方,不禁口講指劃的議論。珩堅先叫過秦成來,命他傳諭各人,大家莊重些,不許嘻嘻哈哈的輕狂,給人家看見了,說我們好似小戶人家似的,成個什麼規矩。秦成去吩咐了一遍,方纔動身。一路上遊手好閒者見了這一起人,便站住了讓他們過去,於是品頭題足,說這個姐姐標緻,有的說穿素衣裳的打扮得乾淨,有人說長方臉兒的姐姐好,面又白,笑起來有兩個渦兒,有人說這個瘦瘦身材的腳小,他在車上還和我笑了一笑。有人說那第一乘馬車裏一個白方面孔打扮得仙人一樣的,恐怕就是顧家的大小姐。內中一個人說道:“不差,他的名字叫爛污阿秀,是顧士貞的小老婆生的,還沒受茶呢。”有的說這位公子到也生得秀麗,不知道定過親沒有,恐怕年紀還輕未必見得定,內中一個人說:“你們真是胡猜,我和他老親,不知道麼?我七月裏還住在他們家裏,這位秀小姐今年十九歲,我和他做的媒,給南京內達士的公子,刻下尚無回信。倘佔吉了,便要送六禮的。
這位公子我和他是表兄弟,他十七歲了,是大夫人許氏生的,鍾愛異常。他在外國時候,已經聘定了陽參贊的小姐了。他最歡喜是女人,姊姊妹妹的,馬桶都肯倒的。連毛丫頭他也肯服侍,只怕老子。”衆人正在胡說巡差來了,他們都散。
卻說顧母到了靜安寺,新宅西門口另有一條平路,車子可以一徑入內早有一班新新舊舊的家人僕婦,從大門口直至裏邊,先自跪接,然後垂手站立。顧母、許夫人、珩堅、蘭生下車,早有云錦、風環、暗香、霞裳等一班上等丫頭先下車來攙扶,蘭生樂得無可不可,先跑到裏面去了,再走出來。珩堅也走上,去攙着顧母,一面吩咐楊泰去守了頭門,不許閒雜人等一人入內。又命秦成吩咐廚房,安排午飯。家人僕婦進來見了也趕緊喫飯,再來伺候差遣。舒少爺等一班迎接的人也同上頭一起開飯,所有行李先去照着冊上檢點一遍,吩咐畢,便同顧母進內。到大廳上看匾額寫着通德堂,裏面一進是內廳,是養志堂三個大字。所有排設,已經齊了,迎暉堂鋪飾得十分華麗,正中楠木大彌陀榻,榻上兩個紅緞繡墊繡枕,一隻炕幾,几上一架報點刻的西洋大自鳴鐘,在那裏咭咭閣閣的走。裏面一隻獨幅本椐的天然幾,几上一頭是景泰官窯大花瓶。瓶裏插着一枝木芙蓉,一頭几上是壽字,八音石磬。壁上一幅呂鳴謙粗筆墨畫曹昭續史圖,旁懸着大紅團鳳描金八言對,墨彩濃厚,一筆顏字,是鎮江朱廷琛寫的。聯句是:少室經師,大家史筆;撣林佛趣,學海文瀾。
兩旁紅木小單靠椅十六把,是大紅繡鶴縐紗墊,大紅繡鶴縐紗椅帔。東邊壁上是湯經常寫的八條珊瑚箋小屏條,西邊壁上八條洪葆初的工細蝴蝶。另有嵌螺七言木對一付,是吳淦寫的。聯雲:花簾紅漾詩魂瘦,蕉館青扶鶴夢涼。
地上鋪着迴文五福步步生蓮西洋毯,上邊是廣漆天平頂,地中間一隻紅木大百靈桌,桌上一隻古銅鼎,燒着安息香。顧母等方纔坐定,秦成送上男女家人名單,丫頭接了,交給珩堅。
秦成便先領着一班男僕小廝叩頭,叩畢起去。次是一班女僕同小丫頭叩頭,然後霞裳等一班上等丫頭叩喜,顧母命蘭生去拉他們道:“你們不必如此規矩,此時先到兩班叩頭的。”珩堅早已命月佩、霞裳預備了賞封,交秦成取出去,一一分給,正在忙着,只見胡順唐、舒知三、洪黽士、莊伯琴、莊仲蔚都進來道喜,接着又有金公館、湯公館、西領事總譯及親友男客數十起,都來道喜。珩堅命順唐、知三、蘭生到客廳陪着,共數十起,珩堅命快快開飯,趕緊喫完。親戚奶奶們又都來了,如順唐夫人洪氏、黽士夫人謝氏、許夫人的內侄媳婦鄒氏、許夫人的姨表妹孫太太、姑表妹賀太太、士貞的姑表妹黃太太,以及族中的朱太太、蔡太太、吳太太、王太太、曹氏、史氏、三姑娘、香姑娘等,也是數十起。顧母只陪着幾個近族的侄媳婦兒在內房歪着,隨意喝茶講話。許夫人、珩堅在內廳及議事廳兩處應酬,忙得很。直到四點多鐘,方漸漸散去。許夫人也乏極了,到裏頭榻上去躺着,外邊的客人也次第散盡,只有知三等幾個人。蘭生便溜了進來,去看祖母、母親、姊姊,同自己的房間。珩堅也同去把各房看了一回,祖母蘭生住在西首,母親和自己住在東首,月佩、暗香等正在那裏打開鋪蓋及箱籠等物,珩堅看了一回,吩咐了幾句話,指點掛的書畫、着衣鏡、牀榻、桌椅的位置,更衣的地方,又說須多找幾個人立刻安排。吩咐畢,方纔有暇,重到內客堂,也乏了,在一張醉妃榻上命小丫頭倒了一杯茶喝着。方把男女僕執事名單取來,展開閱看。只見上寫着新增閤府男女家人執事名單,男計二十五名,女計七名。珩堅便道:“所有執事,由順唐同黽士商量妥當之後,派定的,但雖是新招,尚有不妥。”因傳秦成上來說:“這些人性情馴劣,均不得知。你明兒須招一個拍小照的人來,把這些人分男女兩班,連我們帶來的家人除裏頭貼身姑娘外,其餘均令照在上頭。你須把各人的姓名在照上逐一註明,再送進來,將來便於稽查認識。”秦成答應着去了。到次日,果然照好了,送進來。這是後話不題。
顧母新遷諸事妥洽,所有賀喜的人,也大半已會過。珩堅因見這些新用的家人,派得不妥,當日又請順唐進來,把這各人細問一遍,填了年歲,便去回了祖母、母親。許夫人命他自己斟酌,珩堅遂重新分派把帶來人也並在裏頭。霞裳、暗香雖不甚通文,卻能寫字。遂命二人各寫一張分貼內外,上邊寫着:新派閤府男女家人執事名單:總管一名:秦成司閽兼接信傳事送客二名:楊泰,衛傳。
值堂兼伺候上菜送禮收發書信二名:
周全,周基。
內外書房管理書籍文具,兼閤府一切所用書畫玩具並清書二名:徐起,顧喜。
管理宅門以外几榻、桌椅、牀枕、盆鏡、燈屏、花卉、盎盆二名:孟守,顧壽。
值內書房一名,兼管少爺衣服一名:
水月,
值外書房二名:
顧福,柳煙。
跟少爺二名,兼管出門衣服:
松風,梅雪。
伺候上房購買物件一名:
尚行。
馬伕兼抬府上物件及轎子二名:
王良,金勒。
車伕兼管灑掃、扛抬物件及轎子四名:
茹飛,習成,服轅,莘勤。
廚房兼買辦燒火洗滌上菜四名:
湯調,湯和,米珠,莘貴。
茶房兼挑水夫二名:
解克,解樊。
打雜三名,管理挑水澆灌、曝曬、滌廁、畜養、挑運灰穢:狄清,狄威,狄靜。
內室三名,管理上燈、添油、擦桌、菸袋一切傳喚:楊昌,夏效,陰承。
更夫及花園洗灌、栽種、看守四名:
嚴防,管龠,司慎,勞商。
內茶房女媼二名:
夏家媽,曹四姐。上房內打雜差遣,兼漿洗滌溺,女媼四名:張家媽,王家媽,茹家媽,湯家媽。
針線傳事,兼伺候頭等姑娘梳洗差遣,使女六名:朱靜姑,孟貞姑,華穎姑,江慧姑,劉秀姑,侯媚姑。
三等額外使女四名:
小琴,小棋,小月,小霞。
其餘上等貼身姑娘,老太太處雲錦、春雲、百吉、阿珠;太太處月佩、風環、秋紅、阿秀;少爺處霞裳;小姐處暗香、疏影、春喜十二人,照舊供職,不在以上之例。所有以上各職。
派定後各自留心,勿得疏懈。如有不尊約束,及酗酒、賭錢、罵人、毆打、私出、推諉等情,一經發覺,即以家法重懲。倘有要事,準向總管告假,轉由上房批准,方可出門。其有不經稟準,容留並非府內之人,住宿喫飯,及干預外邊公事,漏泄府中議論,並妄造謠言,顛倒是非,一切弊竇,一體發交總管懲辦。如上房或有意外差遣,另加節賞。此諭。某年月日。
衆人看了這張諭單,便知珩堅姑娘經濟,是一位精細、厲害、操家的小主子,便竊竊私議,大家警戒起來。這日,大家倦乏,七下鍾便催喫了晚飯,顧母、許夫人、蘭生略坐,談了一回,便臥。珩堅請了順唐、知三進來,命秦成引導,月佩、暗香掌燈,自己隨同知三、順唐先到各處巡察一遍,將所有一切帶來的行李物件,照着冊上,一一的查點一通。諸色均齊只少了霞裳的第七號皮箱一隻,珩堅大怒,立命秦成查復,說:“你們漫不經心,這是秋姑娘的貼身要緊箱子,給誰抬去了?”
順唐想是自己經手的,便不好意思起來,便同知三出去重查,又差人到船上去查問。此時珩堅要想睡,還不能睡,在內客堂等着,且檢點本日的賞款賬項,外邊忙了好久,方查得這件行李,被燕卿抬行李的誤取,送到馮碧霄那裏去了。重新抬了回來,復稟到上頭。珩堅方纔放心,安睡。一宿不題。
次早珩堅起身梳洗,喫了早點,傳命徐起,招幾個人把行李捆繩打開,按着各人送到上房疊好。其擺設應用各箱,即打開在各處擺設起來,並交給預定的陳設單子一張。徐起答應着,遵辦去了。珩堅到祖母處來,顧母梳洗方完,許夫人也在那裏。
蘭生已起身,命霞裳開箱,換了衣服。顧母命雲錦取來一碟蓮子粉糕喫着,向許夫人笑道:“昨日可也乏了,他們乏不乏?”
許夫人笑道:“乏得很呢。”霞裳笑道:“蘭哥兒衣服都沒脫,便把這個頭只是顛,虧得姑娘過了半夜方睡。”珩堅笑道:“都是爲你的箱,你饒不謝我,還說霞裳。”顧母、許夫人都不知道,問了珩堅,方纔明白。蘭生問:“燕卿住在那裏?”顧母喝道:“你問他怎的?”蘭生便不問了。珩堅道:“今兒把房子都去看看,恐怕午後還有事,又不得空。”顧母點頭,問二人喫過東西沒有,珩堅道:“我已喫過了。”許夫人道:“我還沒喫,可喫了同去。”便命丫頭伺候點心,匆匆用過,方隨着賈母共四個人出來看屋。後面隨了霞裳、暗香、疏影一班人,先傳了秦成引導,珩堅攜帶圖樣。先在門外看了四至,方到裏邊來看。
原來這宅房子,是一個姚提督造的。姚公雲南人,吞了款項,被御史參劾,房屋入官。不過造得七八年,同新建一般,堅固高大。朝南坐北,屋邊餘地,也造了輔屋,租人居住,屋共五進,前兩進每進七間,第三第四進每進九間,第五進樓房十間,西邊自第二進起至第三進通一條夾弄,爲女客出入正門。
外東西角門,東角門側一間爲門房,楊泰、衛傳居之。再東三間小落屋,東西向,門前即是園牆,空出小天井。稍北又有向東向西背屋各三間,男僕居住,兼養牲畜雞鴨。西角門三間,安放車輛轎子,王良等車伕住之。又西間並無門窗,爲馬廄。
前即馬路,通到外邊。稍北一間,打掃夫等居祝後有廁屋,前廳之前有小廊,前廳東兩間乃周全、周基、孟守、顧壽、尚行住房。四首兩間,一間住徐起、顧喜,一間住秦成。前廳東首,另有一徑,可到書房。側首臥屋旁邊,也有廁房,前廳到正廳,也有穿堂。兩邊各有廊屋兩小間,顧福、柳煙、水月、梅雪居祝西首靠夾弄之西,也有廁房。從西書房到廁屋,須穿破夾弄。珩堅吩咐將這門扃鎖,正廳名通德堂,有聯雲:詩禮淵源,清高門第,文章黼黻,日月光華。
是泥金八尺疋大對,仿着顏真卿筆法,是一個王爺寫的。
上款士貞二兄屬,下款成志。中懸一幅羣仙獻壽大堂軸。東壁八條黃庭堅的墨跡大屏條,西邊八條高其佩的花卉,東西書房各兩間,另隔小坐起。廳前有臺階,庭心裏高梧桐兩株,廳四周有迴廊。東書房之東三間會客花廳,花廳後客房三間,兩邊都分隔爲兩。旁邊便是茶房,正廳後翻軒後一個大庭心,中有甬道,圍隔雕漆?d字欄杆。庭心種着老桂、玉蘭、芭蕉、紫竹,兩旁也有廊屋,堆放木器、磁器、瓦器,及上夜傳事,男僕坐地。再進爲內客廳,便是養志堂。東首三間,中兩間爲議事廳,三面皆是庭心,稍東一間爲內茶房、議事廳。西首一間,分隔爲兩後爲更衣所。前爲僕媼伺候,坐起地方。養志堂亦有聯雲:詩酒身間鶯花趣永,林清味雋兒女情長。
是東洋織箋紙寫的,一筆歐陽率更體。上款士貞仁兄姻大人正,下款姻愚弟陽楨。中懸一幅南陔採蘭圖堂軸,是詹肖魯畫的。西壁六條木框墨蘭乃是金繼之手,東壁六條也有木框的,知三寫的一篇後赤壁賦,通志堂首西爲內書房,知三寫着競齋兩個大字,下邊一個小跋。顧福、柳煙住在後面,再西四間廚房,廚房之西爲女廁,廁旁兩小間堆着柴煤油酒。養志堂裏面爲迎暉堂,前文已表。迎暉堂東首五間,三間是許夫人的房,再東兩間是珩堅的房。又打通東廂房兩間,南首兩間暗香、疏影居住,此處另有小門可以由廊房徑達議事廳後面。許夫人臥房兩間,西兩間爲月佩、秋紅臥房,外邊分出大半間爲喫飯坐起地方。顧母之房在迎暉堂西,共西間中一間做房,東兩間也分爲兩,後半爲雲錦、百吉臥房,前面一個小小坐起。蘭生的房在顧母西首一間,中隔碧紗廚,霞裳住在廚後。上房之後皆有小廂屋,爲堆積箱籠衣櫥之所。迎暉堂後小小三間,爲春雲、阿珠、風環、春喜的臥房。樓上堆積箱籠細巧各物,又做了四個內眷客房。命月佩一班上等丫頭輪班住在樓上,每班兩人,惟霞裳不去。蘭生房西另有小門,直通夾弄,又可繞到迎暉堂後面。
以上都是正宅的地勢規模。裏面花園通正宅的,共有兩門。
一在迎暉堂許夫人房後面,一在議事廳東首一條小弄,可以直達花園。東南角洋式樓房,上下八間,旁邊小屋四間,北面八角亭,四面開窗。在假山上的曰待月亭,其下老梅十餘株。亭西一帶竹籬,緣着薔薇酴??。籬內燕子竹數百竿,籬外西北大廳上樓屋三間。廳是朝南的,名曰挹爽軒。前面寬廣一片草地,旁邊小徑,分種秋色。廳後三間極淺,門外都是芭蕉,名蕉塢。
廳東面一間是延秋舫,旁有小池塘,中植荷菱,加以小橋,再後乃是花房,西南角桂樹數十株,中有靜室三間,曰桂窟。園中都曲折迴廊,共三處小屋。珩堅忽然想着,吩咐秦成所有嚴防、管龠、司慎、勞商四個人,每晚派一個人在正宅裏打更,三個人值宿。園中三人中又派一人在園裏巡察,不許擊柝明火,只許暗巡。外邊也是暗巡,巡畢一次,方擊柝一次,如是輪班更替。倘有失誤,惟該班是問。秦成答應了。顧母等看畢,遂回到上房,坐定,覺兩個腿痠酸的。大家洗臉喝茶,許夫人笑道:“今兒也算大玩了。”暗香笑道:“我們這些房屋又新又大,今兒看起來,處處都有人住了,東西也堆滿,要再空出幾間也不容易。不知鄉下人家一門一屋的,怎麼住呢?”舒母笑道:“癡丫頭真不知窮人的苦,鄉間種田地的一兩間屋子,睡房也在這裏,竈間也在這裏,會客也在這裏,就便娶媳婦兒,也不過把席子來架隔着,就算新房。那裏好比我們內廳是內廳,外廳是外廳呢?”蘭生笑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美人寒士盡歡顏,說來真也可憐。”珩堅道:“我們遷來,受了親友的禮,也須請客,就在園裏罷。”許夫人道:“初次請客,在大廳上好的。”舒母道:“且過了初二喜姑娘那邊菊哥的剃頭再說,橫豎要接他們來的,便多住幾天逛逛園也好。”說着,已經開飯。
大家喫畢,蘭生寫了寄揚州的信,便出來。珩堅到議事廳辦事去了,雲錦等又說起逛園的事來,霞裳道:“最好把雪貞姑娘也接了來,知己的姊妹最是有情。好玩也不生分,可惜雙瓊姑娘沒見這個園。若是看見了,不知怎樣樂呢。”蘭生正立在那裏看壁上掛着楊東湖的山水,聽了這語,覺心裏突突的跳。
呆了一呆,便煩躁起來,走到房裏睡了。忽然想起一事來,要找一件東西,豈知總找不到。想也想不出,不知擱在那裏去了。
心中愈煩,相火上升,兩頰紅紅的便嚷叫。霞裳正說得高興,聽得蘭生嚷,顧母也說:“蘭哥兒在裏頭叫你快去,不知大呼小叫什麼?”霞裳急走過來,看見蘭生滿面怒容,因問道:“小爺,什麼事?臉上紅筋都凸出來了。”蘭生道:“什麼事,你還不知道麼?”霞裳冷笑道:“倒也奇了,我亦不是做小爺肚子的胃蟲兒,怎麼知道呢?”蘭生努着嘴,坐在椅上道:“書箱上的鎖鑰。”霞裳道:“動身這前一天,我本來替你檢好,你說書箱時常要開,不方便,又取了去。我見你自己藏在身邊,怎麼問我呢?”蘭生道:“四處找到,不見。可掉失了,把這個箱打破了罷。”說着便要來打,顧母在外邊聽得,隔着紗窗說道:“你瘋麼?且再去找找,或者喚一個銅匠來開也使得。”這邊霞裳連忙去攔阻,說:“你又使性了,書箱破不打緊,倘然驚動了裏頭的東西破壞,怎樣呢?”蘭生聽得人情入理,便住了手,仍去坐着。許夫人聽得蘭生那裏吵,便叫風環過來問,知道掉了箱上鑰匙,因過去告訴許夫人,月佩聽得,便道:“我前天在輪船上檢得一個鑰匙,現在暗香妹子處,不知道是不是?”因過來和蘭生說了。蘭生便立刻到議事廳,暗香已同珩堅回了房了。蘭生趕到阿姊處,珩堅已知道了,命暗香取了出來。恰好蘭生來了,一看不差,喜得如獲至寶,口裏說:“多謝姊姊,那裏找得的?”便奔往自己房內去了。許夫人道:“你看還是這樣忙,慢慢走不妨,仔細門檻子上格倒了。到底書箱裏找什麼書呢,一刻等不得兩時辰。”蘭生也不聽得,回到房中,將第五號雜物書箱開了,檢出一個紫檀匣,匣裏取出一個小小錦囊。
霞裳走過來道:“你究竟檢什麼東西?”蘭生道:“你看什麼?”
因連忙藏起,卻已被霞裳看見了,因低笑道:“你也不用藏,你不給我看,我和老太太說。”蘭生笑道:“並沒什麼,我找一瓶如意油,這回子大不舒服,擦擦頭。”霞裳笑道:“如意油不及如意人的好。”蘭生笑道:“我不懂你的話。”霞裳笑道:“你不懂我懂得,那天你睡了,我和你換衣服我已經見了,不用鬼鬼祟祟的,他究竟幾時送你的。”蘭生知道不能瞞,便作揖央告笑道:“好姐姐,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我忘不了你。”霞裳笑着,把身子避了一避,說我沒福受你這禮,你快再給我看看。
只聽顧母又問起來,霞裳道:“找如意油擦頭。”蘭生深深感謝,遂同至窗口,霞裳擁着蘭生的肩細看一回,聽外邊有小丫頭名小月的說:“霞姐姐,姑娘叫你。”霞裳便去了。蘭生把小照掛在自己的衣襟子裏。
三十日,姑太太帶着雪貞來請安,說:“初二日請母親、嫂嫂、珩姑娘、蘭哥兒到那裏去賞光。”許夫人笑道:“昨日老太太還說,必定要叨擾的,我離開這裏不得,只得謝了。老太太腰裏新起了一個小癤瘡,不曉得他喫得葷喫不得葷。”顧母笑道:“昨兒起後,我拈了一回,好些了。我最貪喫好東西,不妨事的。初一日我還要去看戲呢。”許夫人笑道:“老太太好去,我不能去的,況且珩兒的親事雖已說過,還沒妥當。老太太帶了孫子孫女兒去罷。”此時雪貞正和珩堅親熱,講小時候同玩的故事兒。聽許夫人說起親事,珩堅便避到自己房裏。此時雪貞見房裏滿架書籍,還有畫具,因笑道:“阿呀,姊姊竟做了女學士了。這麼看起來,竟是蘭哥哥的房,不是千金小姐的房了。”珩堅笑道:“你這些書看過沒有?”雪貞笑道:“誰如姊姊博學,幸虧姊夫不考,倘是姊夫考了翰林,你這位女宗師先要考起姊夫來,倒是難事。”珩堅紅了臉,罵道:“小蹄子,給你好臉,你便猖狂,你會彈琴,望你將來嫁一個司馬相。”
說到相字覺又說得太造次了,縮了口笑着。雪貞紅了臉說道:“我把你。。你做姊姊的嘴裏胡唚,到底說的什麼話兒,我饒了你不姓莊。”說着便擁了珩堅咯吱,珩堅最是怕癢,便道:“妹妹饒了我罷。”雪貞笑道:“你送我一件東西,我便饒你。”
珩堅道:“什麼東西呢?送你一柄聚頭扇罷,我立刻來畫,好不好?”雪貞道:“也罷了。”遂放了手,蘭生看了心中歡喜。珩堅便尋出一張金扇面畫起來,雪貞倚在桌邊看。忽許夫人又來招蘭生今日須要出去拜客,蘭生便去。珩堅畫好了扇,姑太太方和雪貞動身。許夫人、珩堅從夾弄中親送到外廳口,看他登了車,方纔進來。忽梅雪來回說:“爺被莊家二少爺留着,要請喫夜飯呢,回來恐不得大早,叫我先回來給一個信,免得老太太、太太懸念。”霞裳道:“既這麼着你帶兩件衣服去,恐怕要換。”遂包了兩件薄綿直縫衣服,交給梅雪,說:“還是叫爺早些回來。”梅雪答應着去了。
原來蘭生出去拜完了客,到莊仲蔚店鋪裏來。那仲蔚家在杭州,近日也是方到上海。一則賀顧府新遷,二則陳管賬新故,特來料理店事,三則珩堅的親事,他是男媒,特來替陽府議親,四則新科舉人諸又人求聘雪貞,來和伯琴商量。雪貞雖有遺產湖田四百餘畝,但父母都亡,也無兄弟,故均由伯琴、仲蔚代爲管理,親事也由他二人做主。仲蔚和伯琴商議了,伯琴叫內子喜珍和雪貞說,探他口氣。雪貞知又人是蘭生、雙瓊、芝仙的同門,心中雖願口中說不出,只得做了金人之緘。喜珍看他光景,知是願意,便和丈夫說了。伯琴遂和仲蔚定了這頭親事。
以後如何再看第七章,便見分曉。
第七回
彩虹樓蘭生初訪豔久安裏仲蔚共尋芳
話說蘭生見了仲蔚,此時仲蔚見蘭生大喜,請他換了便服,要留他喫夜飯。恐怕蘭生家裏記掛,因打發梅雪把拜客衣冠先送回去。蘭生記掛湘君、燕卿,要想私下去看他,便問起二人來,仲蔚道;“我來了好幾天這兩人倒不知道,橫豎容易打聽。
但你要見上海的姑娘,我倒有一個人。今年八月,我在範文玉家席上,遇見一位姑娘,名叫馮碧霄,單名一個雲。他年紀據說二十歲,小圓方臉兒,生得纖瘦苗條,神采奕奕,柔眉中帶清剛之氣。從天津新到的。他與吳冶秋相識極熟。那天他約我過去,我因次日回杭,未曾去得,今天可以同去訪訪,順便打聽二人。”蘭生大喜,仲蔚笑道:“你只不要到家中說起給你老太太教訓。”蘭生道;“放心,我們便去罷。”因叫松風等着梅雪來時,你就說我去訪一個朋友去了,你和他先回罷,松風笑道:“爺也賞我去見識見識,回去只不說就是了。”仲蔚道:“你等梅雪來了,叫他回去,轎子也打發回去。你到桃源裏彩虹樓馮家,或久安裏棠眠小築範文玉處,伺候。”松風點頭答應,二人便走了,到十六鋪,坐了馬車,徑到桃源裏。豈知碧霄出門遊玩去了,仲蔚認識的大丫頭雲倚、倚虹,也一起去的。只有十餘歲的丫頭,同乳孃在家。
二人叩門進去,到樓上,彼此均不相識,問了姓名,仲蔚方知丫頭叫柔兒,年紀只得十五歲。乳媼連媽,柔兒聽說仲蔚和碧霄見過的。因讓二人到房裏坐了,倒了茶來,請吸水煙,便笑道:“真不湊巧,姑娘前日動身遊元墓去了,失迎之至。”
仲蔚笑道:“真是無緣,我還八月裏在文玉那裏見你姑娘,悔不早來。”柔兒笑道:“爺恐不知道,近來我們姑娘不見生客了。
蘇姑娘要招我們姑娘住到他那裏去,還沒定,現在這裏不過幾位熟客人走動。”仲蔚道:“姑娘幾時回來?”柔兒道:“最快六七天,多至半個月。”蘭生笑道:“倒也好,我們專程來訪,其人雖遠,其室則邇,倒要仔細認認。”柔兒笑道:“小房子見不得人,既承不棄,請進看看便了。”蘭生因起身揭起簾子,在外邊一望,是五間樓屋,兩個廂房。問樓下何人,已租給人家了。看外房一間,掛着綠絨裏子的紅綢門簾,中間設一張東洋光漆螺甸榻牀,榻上一條花旗國織絨褥,放着兩個繡呢紅墊,兩個回猩紅靠枕。下邊白銅腳踏,兩邊八把東洋金漆椅,上一色的大紅素縐繡緘墊,繡絨五色縐紗椅帔。當中間着東洋小茶几,靠窗一張東洋八仙桌。桌上四個高腳玻璃碟,放着幾樣水果。另有一個磁盆,放在架上,裝着四個大木瓜。兩邊兩隻小十景椅,當中一張東洋螺甸小圓桌。壁上一面掛裝着四個大木瓜。兩邊兩隻小十景椅,當中一張東洋螺甸小圓桌。壁上一面掛四條柳條金箋行楷小屏條,一面四條市青箋,金蘭花,此是兩邊外房裝飾。內房門口一條楊妃縐紗、一塊玉品藍綾子鑲邊棉門簾,房內朝東一張紅木嵌楊牀,白玉色杭紡帳子,鏨花鍍銀帳鉤。牀上摺疊着四五條五色縐綢鴛鴦被,鋪着青花白地印絨褥,放着兩個合德梅花枕牀。前旁邊一張七巧雜鑲一擔挑的梳牀臺,臺上一架報刻自鳴鐘,一對百果玻璃金臺花,紫檀梳妝鏡奩匣。牀頭掛着雌雄寶劍一口,紅鯊魚銀底八寶劍匣,妝臺壁上掛一幅仕女,是紅線飛空圖,乃陳慧娟女史所畫的。旁一副冰紋箋,七言歐字對,系鎮江朱叔獻寫的,寫得骨老氣蒼。
其句雲:
雲擁靈鬟螺蘸碧,風回仙袂鶴凌霄。
房中一個匾額,是吳冶秋寫的彩虹樓三字,外邊壁上掛着改七香畫的八幅劍俠圖,一面四口黃楊木的衣櫥。櫥門雕着梅蘭竹菊,用石綠潤底,分外好看,當中地上擺着一張西洋腰子桌,鋪了白絨花毯,供一盆西洋涉刺紅,一面八張十景紅木廳。
前半房乃是廂房,一張小八仙紅木桌。桌上一盆茶花,一個九拼洋漆金花果盆。沿着庭心皆是玻璃,雕窗,白綢繡花窗幔。
壁上四幅杜飯顆的六朝體小屏條,正面一架大着衣鏡。鏡兩旁又有一副四尺泥金對聯,是吹玉生寫的蘇字。集句雲:碧山高擁神仙隊,霄漢常懸日月心。
下邊一張八寶楊妃榻,兩個白絨枕墊,白絨靠枕,一張榻幾。幾上一個紫檀架,架上一個碧霄自己的像,豔妝佩劍,奕奕如生。裏面乃是書房,也一樣的位置,另有一張繡榻,榻橫頭紅木玲瓏書架,上放許多石印書籍,榻下兩個白銅腳踏,兩個磁涎盂。廂屋到房裏中間,遮着一架八折的東洋書畫紙屏風,兩邊大約一樣的。蘭生笑道:“好地方,吾們到沒有這等講究呢。”仲蔚道:“碧霄是不能見了,我們到文玉那裏去罷。文玉是我的貴相好,你去賞鑑賞鑑。”蘭生沒法,只得出來,柔兒送到樓下,仲蔚、蘭生一徑到久安裏文玉處。乃是兩個房間,裏頭裝飾,同彩紅樓彷彿。不過都是紅木的,書畫均時下名家手筆。外房門口一匾,知三寫的棠眠小築四個六朝字。壁上一副泥金對聯,是仲蔚撰贈黽士寫的。句雲:文社詩栽蕉葉綠,玉樓春護海棠紅。
原來文玉和芝仙、仲蔚均有交情,一見仲蔚,便接到自己正房間坐了。侍兒金姐送了茶煙和手巾,文玉請問了蘭生姓字,便向仲蔚笑道:“你好,來了十幾天,不到這裏一趟,恐怕別處的相好恩深。”仲蔚笑道:“我昨天才到,你話我不懂。”文玉笑道:“昨日又不是十七。”仲蔚見文玉道破來意,因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實因店中及別處的事,煩不得閒。”文玉笑道:“你什麼事都不能瞞我,我有樟柳人未卜先知呢。”說着,只聽得後邊幃幕裏撲嗤嗤的幾聲兒笑,知三、黽士走了出來。蘭生見了大喜道:“你們作怪麼,怎麼鬼鬼祟祟跑到這來?”知三笑道:“你初出茅廬,爲何也來了?都是仲蔚引誘的,我明兒去回老太太。”仲蔚笑道:“人家的相好,你們不和我說一聲,貿貿然來了,我要同你算賬呢。”知三羞着臉笑道:“你的相好,聽了令人肉麻,虧你說得出,只怕你鑲不好,人家倒先鑲好了。”
文玉把他打了一下,黽士道:“蘭兄弟是新客,你今天當請請他。”仲蔚笑道:“且慢。”遂和文玉說了許多私語,引得衆人形容。
原來仲蔚和文玉雖有相好,外面卻極矜莊,從不肯握手相攙,作急色兒的樣子,這也是各人的脾氣。蘭生看文玉約二十歲左右,豔如桃李,嬌若海棠,一種柔媚之致。往往笑嘻嘻的,不甚言語,令人相對忘言。蘭生是多情的人,便忘了情,和文玉親熱,問長問短,只叫姊姊一種愛憐之至。口中說不出來,一回又攜了文玉的手,到外房去說話,被仲蔚見了,便笑起來。
蘭生倒不好意思,蘭生在那裏與文玉親近一回,這裏知三、仲蔚兩人談了一回珩堅親事。說已和太太說過,一律允了。仲蔚道:“既如此,我們做媒的,大家省事。”黽士拉了仲蔚笑道:“這會子你貴相好和蘭生說什麼體己話,我們出去看。”知三便一同出來,對着蘭生笑道:“這是仲蔚的相好,你做什麼,不懷好意麼?”文玉笑道:“你爲何只喜刻薄人,人家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的。”蘭生似乎紅了一紅臉說道:“你看見什麼?”知三笑道:“雖沒看見什麼,卻未必規矩。”黽士笑道:“文玉姑娘不是這等人,莫冤屈了她。”於是一同坐下,知三因向蘭生道:“我剛纔和黽士說,要想尋了仲蔚來看你。初二日,伯琴處雖說不驚動,我們至親好友,不比別人,到底怎麼個局面呢?”
蘭生道:“我沒見過世事,你們怎樣我便怎樣。”知三道:“我們打算送一班京戲,伯琴再三不肯,說地方小,人手又少,中國地界怕鬧事。我們仔細思量,倒是實話。因公議送一班江西詠霓班女戲罷。裏頭有一個做正旦的名叫冷柔仙,又有一個做武生凌霄,色藝甚好,可以賞鑑賞鑑。若伯琴要答席,我想借你們家裏。”蘭生道:“這個最好,我們本來要請客,老太太說過初十左右要請。我們回去便定了日期,請姑太太、珍姊姊、雪姊姊一同到吾家來。只算伯琴哥哥答席,不過有個名兒,也不用他費一草一木,通是我做東,也算我們進屋請客酒,也算莊府的答席酒,大家敘一敘,你道好麼。”黽士道:“恐怕伯琴不費錢,心裏不安。”仲蔚道:“這到不要緊,都是至親好友,不在錢上頭,公是公媽是媽的算,若要計較,不是我們的交情了。”文玉笑道:“可惜我不能來到園裏玩。”知三道:“什麼不能?先祖姑丈在時,揚州許多姑娘,誰不認得顧府。”蘭生笑道:“請問範姑娘知道有兩位新來的姑娘,一個叫謝湘君,一個叫林燕卿,現今住在那裏?”文玉笑道:“不差,這兩人目空一世,湘君昨晚我和她見過,說住在鼎豐裏。燕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要見她什麼?”蘭生道:“到底住在那裏?”文玉笑道:“你打聽他,莫不是想尋他的口香麼。”說的金姐也笑了,知三道:“前日霞裳少了一件行李,還在湘君那裏取回來的,卻不說起燕卿的地方。”黽士笑道:“大約就住在這個巷裏。”文玉笑道:“我和你說了,怎樣謝我?”蘭生道:“和你叩頭。”說着便要跪,文玉連忙攙住了蘭生,笑道:“我同你說,就在這裏西隔壁樓上叫鬧紅榭的便是,你們去鬧她罷。”衆人聽了,便一同起身過去,門口果然標着鬧紅榭林四個字,走到樓上,早有丫頭通知。
原來燕卿到了,又添用了兩個丫頭,一個傭婦,兩個男傭,那鶼兒卻認得蘭生,便接了四人進去,說顧爺來了,丫頭裏面一個叫金兒的,認得知三、仲蔚、黽士三人,便出來接。時燕卿又接了出來,三人見了,大家通了姓氏。蘭生見房裏還有一個絕妙侍兒,年紀約十五六歲,方臉細腰,眼梢極秀,生得濃纖得中,修短合度,淡妝縞袂,不御鉛華,令人見了意遠,因問這位姊姊是誰。知三卻和她有一面,說:“這位姊姊是小連珠家裏的葉大寶姐姐,她的號叫佩鑲,很通文呢,新聞紙能看的。”蘭生大喜,和大寶作了個揖。佩鑲笑着,抬身讓避。大家看着燕卿樓面三間,另有一個過街樓,共三個房,擺設專尚華麗,又與文玉、碧霄不同。正房間東首一排四口江西式紅木衣櫥,門上嵌着玻璃鏡。牀後小便更衣小房,遮着孔雀屏,妝臺上一面檳榔金紙小匾額,寫着鬧紅榭三字,尚未裝好。房正中有瀟湘館匾額,壁上一副泥金宋錦邊短聯,系天津帶來的。下款靈珠閣主四字,上款黛玉掌書仙清玩七字。還有一個定情小跋,聯句鐵絲篆。句是:黛眉淡掃春山遠,玉貌新窺夜月圓。
中間掛着兩盞保險燈,桌上也一盞保險大洋燈小單靠,彌陀榻,百靈臺,八仙桌,都是一色紅木。書畫屏條,雖非古人之筆,卻極精緻。另有新請朱叔獻寫的長聯,系喬介侯所贈。
句雲:
燕慣依人,每逢酒醉香樓,結習未除狂士氣;卿須憐我,莫到夜深私語,多情重說少年時。
知三看燕卿鵝蛋臉兒,長頸細腰,雙眼俏麗年過二旬。頭上一隻時式緞兜,上下週圍數十粒新光珠,中間幾個翠玉圓壽字。當中鑽石嵌寶小梅花兩朵,後面堆雲髻上戴着臘梅蕊,耳上鑽石鏨金環。上身穿竹根青大?d字五福朝天寧綢薄綿襖,七寸管的袖子。襖上袖管,系青蓮緞洋金迴文梅花邊,品藍緞迴文雙鑲月華三道邊。下身穿出銀爐紅百壽百福寧綢散管褲,月藍緞洋金灑花鑲邊褲管口。周圍半寸闊的元色線網絡,一串串的小珍珠排穗,系一條品綠熟羅梅蘭竹菊錦緞鑲頭的繡花褲帶。垂到膝下,腳上時式嵌雲密線網弓鞋。真是妖豔異常。問了三人姓字,便向蘭生笑道:“你怎麼跑到這邊來,老太太、太太都好麼?”蘭生笑道:“多謝託福,姑娘地方也收拾得快。”
燕卿笑道:“還算快,不過鬧紅榭的匾未上,打諒要把蒲湘館換下來。”仲蔚道:“姑娘的名也紅極了,前聞受過姓朱的欺,我也不平,嫁後又如此收場,甚爲可惜,現在到這裏可有熟客?”
燕卿道:“也少,雖有幾個,都是前在天津、南京兩處的舊人。
昨日來了兩個,一個姓陸,一個姓喬的,就是送長聯對的。他就住在城裏,是本地人,昨兒都來請過客,若諸位不棄,閒了來坐坐。”說着佩鑲走了,蘭生默然,固又向燕卿道:“我們家裏要請客,我來找你。”仲蔚道:“不可,你找她,好似你已經來約過他似的。你要請,我來替知三作個小媒。知三若和燕卿熟了就叫知三邀她,知三是歡喜又闊又渾的姑娘。”燕卿笑道:“這位大少爺,什麼話?都說出來了,清的渾的。我倒不知道什麼是渾,大少爺倒得說說。”知三笑道:“他是阿二,不是阿大,不要稱他大少爺,叫他阿二便了。”黽士笑道:“阿二作媒攀相好,燕姑娘究竟願不願?”燕卿笑道:“只怕舒爺看不上眼。”仲蔚笑道:“舒爺現在走動的是清官人,酬應也不好。
他本來要跳槽,燕姑娘既然心許了,以後便好走動了。”燕卿道:“甚好,只怕得罪。”知三執着燕卿的手笑道:“我是要過夜的呢,只怕燕姑娘還是清官人。”金兒正在裝煙給燕卿吸,聽了知三的話,便笑道:“這位舒爺,還是這麼會說。前兒在金素雯姑娘那裏,也是精精細細的信口開河。”知三笑道:“真的我愛渾官人,愈渾愈好,到底你姑娘是清的是渾的?”說的衆人大家笑起來,燕卿笑着把知三肩上揎了一下,笑道:“要你渾便渾,要你清便清。”說着小丫頭送過紫檀琵琶來,燕卿抱了和好弦,唱一支採桑戲妻,四個人無不稱讚。忽報喬爺來,燕卿便出去,領到對房坐了。
停一回過來,知三問道:“可就是介侯麼?”燕卿笑道:“你問他什麼?想喫醋麼?”知三笑道:“你這人難說話,我知道這個人就是喬經略的侄子,品數高尚,剛正不欺,我們久聞他的名。若可以見見,你替我說一聲兒。”黽士道:“這個人我也很佩服。”燕卿因差鶼兒去問,不一回鶼兒來說:“喬爺請。”
於是燕卿領了四人到對房來。只見介侯是個三旬左右的瘦紫少年,器宇岸異,向四人長揖笑道:“素昧平生,虛勞折節,名賢在望,實願同心。”遂一一的請教姓名,知三笑道:“方纔拜讀長聯,十分傾佩,不料即時作合,文章之契,萍絮之交,殆非偶然。”於是彼此坐了談起來,方知介侯與秋鶴極熟。他雖是大興,原籍也是上海,還有些薄產。他隱居求志,不樂仕進,也略知英國語言。只是性情倔強,故不喜交結官場俗客。不過種花藝樂,詩酒隨緣,倒也十分自在。仲蔚等都是愛才若命的,自然投機。燕卿笑道:“你們這班咬文嚼字的書呆子,見了便是通文。我若做了秦始皇,把你們都要坑起來。”衆人都笑了,知三向介侯笑道:“老兄,這位貴相好,人也聰明,嘴也利害,弟冒昧之至,方纔已經放了,定要想分食杯羹。吾兄若是喫起醋來,要尖刀相會,弟當引身告退,原璧奉還,沒有嘗過呢。”
衆人又笑起來,燕卿笑道:“這個人爲什麼這樣會說話?你姓的舒,是溺出來的尿了。”介侯笑道:“這不怪老兄,總是媒人多事,要打媒漿纔好。昨日燕卿說,曾和蘭生兄同船,想必是蘭兄做的媒了,須罰他。”蘭生笑道:“青天大老爺,真是冤枉死人。”黽士笑道:“我來說句公平話兒,媒人雖未做,皮條是他拉的,要罰連莊老二同罰。”仲蔚笑道:“媒人是已成之局,我若不做,蘭生也要自當毛遂。我因不服氣,破了他的婚姻,介兄不信,問貴相好便知道了。”蘭生笑道:“我也是無心,既要罰,初二是不得閒,初三到這裏來請各位如何。”知三笑道:“不好,你做了東,便算你的相好了,將來鵲巢鳩佔起來,我倒暗暗的戴上綠頭巾,不能開口,還頂着一個脫空烏龜的虛名兒呢。”衆人又笑起來,燕卿笑着,把知三揎嘴,介侯笑道:“這句話,我也喫了虧了。這位知三兄是我燕卿的二房丈夫,算我倒運,今兒我先來請請。”燕卿笑着打了介侯一下,知三道:“今兒我來做東。”介侯道:“何必如此太拘,初三一準你做東便了,今兒我們算會親酒,也不再招別客,就隨地幾人,也不必叫局如何?”仲蔚笑道:“我只要喫。”於是介侯請衆人點子菜,擺起席來。六個人只是清談,講起伯琴家喜事,介侯答道:“伯琴兄,我卻見過了幾面。舒友梅琴會上由王廉夫介紹,曾經見過。金素雯那裏也見過一回,這番必得去賀賀。”
知三道:“極好。”仲蔚道:“但求枉駕,不必厚儀。”介侯笑道:“弟也沒什麼送,只知道兩肩扛一口。”大家又笑了一陣,是夕飲到十下多鍾席散。
松風早來候着了,仲蔚送蘭生回家,把日間的事都瞞起了只和許夫人談了一回珩堅的親事。因都是老親知己,概免瑣碎,只須陽府犒金一千兩,以爲給賞下人之用。老太太因初到上海,家中乏人照應,要請知三搬來,說橫豎他一個人住在伯琴處,仲蔚點頭,說我去說,叫他搬來就是了。許夫人又定了出月初九請客。這晚仲蔚住在蘭生家中,次早是十一月初一。仲蔚起身,用了早點,便到老兄處去幫忙,黽士也來了。午後,介侯先來了一次,仲蔚就把顧母要知三搬去的話告訴了一遍。是日送禮的已是絡繹不絕,有送銀洋的,有送禮票的,有送金銀、鈴英手鎖、百索、項圈的,有送燭酒、糕團、火腿、魚翅現物的,有送喜聯喜幛的。介侯送大紅百子緙絲軸,迴文錦對,百子千孫,燭面壽桃金印銀八仙八件,仲蔚和知三商議,且開發使力,通受了。寫了闔第降臨請帖,以後都璧,只受了一副錦對。
到了初二,各人愈忙,午後蘭生先來。未幾,顧母、珩堅也來了。喜貞、雪珍接了進去,因許夫人不來,叫人送了兩桌過去。一桌請太太,一桌請霞裳,月佩、風環幾個人,抬過去一罈玉壺春的竹葉青酒。原來伯琴新買這所房子,朝東的第一進五間。裏頭一個極大的庭心,放着一架大屏風,遮着屏上書一個大福字。兩邊各兩間大廂房。第二進亦五間,中三小間客廳,旁邊一大間書房,都與廂房聯絡。廂房裏幾個小客房做着喜房,第三進也是五間方是上房。旁邊兩大大廂房爲廚屋及女僕的房,南首另有兩開間的兩進。在內院裏開子側門,是知三的公館。知三聽得老太太要他照應,他便於初六日搬了去住在桂窟。一言交代,看官記好,以後不再說了。
卻說伯琴家日間男客共二十餘人,夜間三十餘人,知己的無非是胡順唐、舒友梅、朱叔獻、沈菊齡、洪黽士、顧蘭生、喬介侯一班,其餘不能細述。女客是顧母、姑太太、珩堅、黽士的夫人謝太太、順唐的夫人洪太太、介侯的夫人朱太太、前老房東趙太太、梅的夫人孫太太及幾位姑娘,共十四人,均由喜珍、雪貞陪着。晚間在庭心裏搭了小戲臺,女客在北廂房排着桌面。前面掛着簾子,顧母命把自己門前的簾子掛起,說:“我已老到這樣,人家的男我都生得出,還描了我的嬌嫩樣兒去麼?”說得衆人皆笑了,老媽子遂將簾子掛起,趙太太笑道:“老太太的壽也不少了,還是這麼高興。”顧母道:“老太太,你不知道,今兒我本不想來了。腰間小熱癤昨晚看了戲,又痛起來,恐怕不來掃了他們的興,所以勉強來看看熱鬧,現在我還忌口呢。”說着,外邊已經開戲,燈火通明。男客共是六席,管班的送上牙牌,請各人點戲。男客中有一個麥子嘉,就是蘭生在揚州時上過他的當的,點了一出賈志仁嫖院,卻不會演,改了一出來唱。叔獻點了一出滿牀笏,沈菊齡點子一出書房,介侯、順塘合點了一出磨房產子,友梅、黽士合點了一出定情,其餘又共點了五六出。女客中惟顧母點了二出,一出請醫,一出盜甲,便開場做起來。蘭生、知三看出了神,擊節歡賞。介侯賞識了盜甲的時遷,看他身體便捷玲瓏,蘭生賞識了扮定情的花魁姑娘。等他做完了,傳了二人上來,問他名字年紀。那扮時遷的就是武旦兼做武生的,江西萍鄉縣人,姓向名凌霄,字雲仙,二十一歲,性情俊爽。自幼賣在班中的,因原買他的班主死了,他逃進京中,到詠霓班裏,便算自己身體,倒也積了幾百銀子,頗覺舒展。介侯便格外的賞他十元,再點了個出盜綃,叫他去扮崑崙奴,凌霄謝着去了。一個扮花魁的,就是通州人,姓冷,名海棠,年十七歲,字柔仙,向做旦腳的。瘦腰圓面,弱不勝衣。蘭生道:“你這麼憔悴,還能做戲麼?”柔仙眼圈兒紅了,領班的告訴道:“爺還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身體,還有假母呢。假母馬氏,心腸狠毒,我們都叫他暗老虎。
柔仙本來很不願意做戲,秋裏有一位姓仲的要想娶他,他的娘說堆滿了金子都不肯嫁。現在正是賺銀子時候,要柔仙過了二十歲,方肯放他從良呢。幸虧他和凌霄同住,交情還好。”蘭生跺腳道:“他們老鴇都是毒蛇投胎的。”因安慰道:“你且耐心,將來有好機會,我替你想法。”又埋怨領班的不勸勸假母,領班的笑道:“我那裏好勸他,他住大興裏,我住在法租界。
不過接了生意,將他們聚攏來。”蘭生知道不相干,便不言了,也賞了柔仙十元,又去請祖母、珩堅也格外賞柔仙十兩銀子。
柔仙去謝了又來謝蘭生,說:“爺閒了來玩,我那裏一天沒人來,老貨便生氣呢。”說着心中脈脈的便走了,蘭生於是又點柔仙演了一出斷橋。柔仙扮着白娘娘,見了許宣,幽怨之色,形於眉睫,卻又十分蘊藉。
原來詠霓女唱班,本是在京中供奉的,共有二十四人。女孩子多是取的花名,因現在京調江西調通行,崑腔便壓了下來,久不承值。管班的情知上頭不來十分追究,私下把這好的女孩子賣給人,只推死了。柔仙也被賣去,就是現在的假母馬氏收領,凌霄雖進這班因未收身價,不曾註冊,他和柔仙最好。忽聽得已被馬氏帶到上海,凌霄便尋了來,仍是一同居祝此時有三四個詠霓班姑娘在申,方纔領班聚了這四五個,又別處聚了七八個女孩子,併成了十二人,也題了花名,就算是詠霓班女戲,生意頗好。這是詠霓班的來歷。當夜演戲到三更,方纔席散,彼此回家。喜珍想留顧母及珩堅住兩夜,顧母、珩堅二人只得住下。
次日知三、仲蔚乘了馬車,往招蘭生。介侯也在顧府,便一同喫了飯,大家到花園中,去玩了一回,方乘車到租界,過四馬路仲蔚指道:“這是大興裏,我們去看看柔仙。”蘭生點頭下車,一同進去,見柔仙正和凌霄講什麼呢。梳着一個慵妝髻,貼兩張頭風膏藥,穿着一件品月寧綢厭鼠襖,荷花色縐紗三鑲月華散管褲。凌霄穿着湖色西洋織緘三鑲月華邊緊身窄袖夾襖,果綠雞皮縐月華邊散管褲,掛着一隻小金錶,見了四人便立起來。介侯要看凌霄的房,便先同知三過去。蘭生看柔仙的房間異常清雅,石盆裏的文竹已早痿了。一副對聯,乃仲蓮民寫的,是藏金箋。其句雲:好月幾時圓,願卿珍重年華,流水因緣休眷戀;秋階孤影弱,恨我悲愁心事,護花經濟費商量。
仲蔚道:“原來是仲蓮民和他相好,這副對真是確切。”蘭生問道:“可就是廣東的仲蓮民麼?”柔仙點頭兒,仲蔚道:“現在那裏?”柔仙道:“回去了。”蘭生道:“他幾時來?”
柔仙道:“今年恐怕不得來了,明年春間必定要來。”仲蔚道:“他也是和我們親戚呢,脾氣也怪,和我們還好,我七月裏曾見他。”蘭生道:“他是傲上不傲下,傲富不傲貧,性情是真率的。他捏的泥像真是神手,他那年到東洋來,芝仙和他去玩了幾天,回來說待女兒家實在一往情深,柔姑娘認識他算也青眼了。”柔仙眼圈兒頓時紅起來,只見一個老媼走來,將他二人相了一相便極意的逢迎,請問尊姓,仲蔚最靈,知是柔仙家的假母,因問柔仙道:“可是你的母親?”柔仙尚未答應,馬氏道:“海棠是我的女孩兒,他應酬不周到,二位爺要耽待他。”
蘭生看了討厭,不理他,柔仙道:“娘去安排些點心來。”仲蔚道:“才喫飯,不消得。”馬氏道:“不要緊的,我去叫他們送來。”說着走了。
一回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丫頭,送了一個果盒,無非是乾點之類,又倒了茶。二人隨意用些,看這個丫頭鵝蛋臉兒,穿一件藍縐直縫珠皮元緞鑲邊襖,一條元色銀綢夾褲,身材窈窕,雖蛾眉淡掃,綽有餘姿。仲蔚執了他的手問姓名年紀,柔仙道:“他姓平,叫俊官,二十歲,伏侍我四五年了,很有忠心。”
蘭生笑道:“平姊姊有人家沒有?”柔仙道:“未曾過門,他丈夫死了,小妮子也是烈性,說守一輩子不嫁人了。”蘭生點頭嘆息,只見凌霄的丫頭來請他們過去,俊官道:“青雁姊姊,你請他們來罷。”仲蔚方知他名青雁,因道:“我要過去賞識賞識呢。”蘭生便取出十元的洋票給柔仙笑道:“我們算個見面禮兒,你留着賞人罷。”柔仙推了一回,方受,再三謝子。二人過凌霄那裏,又坐一回纔出來。不過三點多鐘,蘭生道:“時候尚早,我們招湘君去。”知三道:“我是主人,只得早去伺候,不能陪了。”介侯道:“我和知三一起去。”知三笑道:“你時時監着,不放心麼?”說着,和介候走了。仲蔚、蘭生到鼎豐裏來,到了樓上湘君的丫頭舜華接着,請到房裏坐,倒茶,因笑道:“姑娘同一個客人遊靜安寺去了。幸虧補衲跟了去,若是我去了,爺來又沒人認得了。”因又笑道:“前日對不起,老媽子荒唐,把你們霞姑娘的箱抬了來,現在收到麼?”蘭生道:“收到了,現在你姑娘又添用了幾個人?”舜華道:“下面男女三人,樓上添兩個,一個叫補衲,一個叫彩曇,補是晴雯補裘的補,百衲衣的衲;彩雲的彩;曇花的曇。”仲蔚擊掌笑道:“出出色色,侍兒都這樣通文,我甘拜下風了。”舜華笑道:“爺休見笑。”仲蔚道:“燕卿那裏我們去過了,今兒有人請客,顧爺要屈你們姑娘呢。”舜華笑道:“等姑娘回來了,我叫他就來。”這裏蘭生看湘君的住宅,三間之外,另有一個三面窗的樓亭,作爲書房。因先到書房裏看,一色的花黎几榻桌椅,楠木書架書箱。几椅榻上月白貢緞墨畫,梅花的帔墊,榻几上供着一盆初出芽的雞爪水仙花。書案上是鼻菸色哆囉呢臺套,元蝦闊鑲邊,焚着一爐壽字百靜避穢夢甜香。展着一本俞釋金剛經直解,兩本法苑珠林,一方白玉鎮紙,一個沈香都盛盤。筆筒裏插着幾枝湘妃鑲牙紫毫筆,兩釐京都松竹齋的十景書箋。
一匣玉版箋,紫檀雕?Y的綠端硯兩方,朱硯一方,翠玉水盂一個。另有一個大白玉盂,養着雨花臺的花紋石。一疊各式東洋金箋信封,一架小自鳴鐘。兩個八寶印色匣,一方一圓,兩隻銀墨匣,墨牀上一錠陳松煙墨。書房上拓着五色水紋紙,掛着唐六如畫的王摩詰小像,四條金纖纖女史寫的靈飛經小琴條。
一邊掛着謝珊寶畫的美人條幅,上面題詩,所畫美人,一條是盧眉娘,一條是黎瓊仙,一條是謝小娥,一條是梁玉清,都是仙女。另有一隻樹根做的獨座,是湘君坐的,放在書案旁邊。
牆上一副五版梅花箋,對聯上款寫漱藥?Q主人芳鑑,下款寫木天舊侍,集近人句書贈。絕妙的褚字,其句雲:牆藤紅瘦栽僧杖,砌蘚青肥布佛錢。
桌子上有一張草稿紙,上是湘君題葉小鸞小像,七言長慶體詩一首。中有禪榻茶香秋似夢,釵聲花影渺如煙之句。二人看了贊歡不已,笑道:“這個書房有趣,便在這裏做個侍兒,也心中狠願,不想再到別處去了。何況還有一位如花如玉的湘君。”說着再回到房裏,無非是紅木紫檀器用,惟西首臥房連着廂屋,寬大高爽,真是明窗淨几,不染纖塵。上有鏤金紙匾,寫着漱藥?Q三字。妝臺前邊牆上一幅湘君十九歲的小照,題詠已滿,旁有一對,系皖江小桃源樵雲山人撰的。其句雲:湘月一丸流靜白,君眉兩道簇愁青。
上款湘君禪史慧鑑,蘭生笑道:“原來是程蕭雲寫的,必定和他相識了。”仲蔚笑道:“可惜室邇人遠,沒得眼福。”舜華笑道:“且坐一回,等他來了去。”遂命彩曇倒了茶來。
二人又等了一刻,尚未回來,將要上燈了,仲蔚道:“你留一個字條在這裏罷,恐怕知三等得慌。”蘭生想了一想,便到書房裏去寫好了,交結舜華,說:“姑娘回來,煩姐姐交他請他早過來。”未知所寫何言,且看下章。
第八回
舊雨三生主人倉猝清歌一曲名士風流
按蘭生因不見湘君,只得寫字條兒留下,仲蔚看他寫的是:專叩芳居,驚鴻何處。今日舍親舒知三在鬧紅榭請客,擬辱瓊仙,一試姍姍之駕。留書致意,幸勿令人望穿眼也。侍生顧珍。
仲蔚笑道:“禿頭名好了,你還下個侍字。”蘭生笑道:“你不知道這個侍字狠當。”說着便走,舜華笑着,送到樓梯邊。
二人一徑到久安裏,已是上燈。只見伯琴、黽士都到了,燕卿迎了進去,知三笑道:“湘君大約是吸鐵石,把你二人吸住了。”
仲蔚笑道:“主人沒見,倒看了好地方,好詩好對。”說着,金兒送上了熱手巾來,燕卿笑道:“既不見,可去招他來。”蘭生笑道:“還等你說,早留下字兒了。”伯琴道:“還得寫個局票去,我們都寫了。仲蔚的也替他寫了,我替你寫。”於是到文案棹上去寫了一張,給蘭生看時紙的頂上居中寫着錢大的顧字,下面小字一併分爲四行,乃鼎豐裏謝湘君,久安裏林燕卿,共十二個字,蘭生道:“這算請帖麼?”伯琴道:“這是局票的式,上海都是一樣的。”蘭生搖頭道:“此等大爺款,輕慢他們,吾最不喜,我自己來寫。”便換了一張紅紙,寫送鼎豐裏漱藥?Q請謝湘君姑娘駕臨久安裏鬧紅榭一敘,勿卻,顧蘭生頓首。
燕卿笑道:“顧爺如此恭敬,恐怕將來和湘君睡覺之際,還要寫個門生帖呢。”知三笑道:“門生帖兒,不若到門帖的好。”
說得衆人都笑了,蘭生道:“你們不用說我,自己去想想,便明白了,他們姑娘的身分,比我們還高几倍,就是爲他牛馬,也不妨呢。”燕卿笑道:“顧爺算得憐香惜玉。”蘭生又不自在起來,說:“你們總是自己輕賤,顧爺不顧爺的,什麼是爺呢?
我最不喜這般稱呼,我難道沒號麼?我和你說,以後你稱呼我們只許稱號,再稱爺,我不依。”仲蔚等大家知道蘭生是最尊貴女兒的,便道:“稱號最好,連鶼兒也稱我們的號,不許稱爺,可知道爺是最難做的呢。又要靠你喫,又要靠你穿。”鶼兒也笑起來,燕卿笑道:“蘭生既不願做爺,做兒子願不願?
倘是願了,我便叫你好兒子。”蘭生笑道:“這還使得,只是你生不出我來。”介侯笑道:“乾兒子也使得。”知三便喫喫的笑起來,說道:“蘭生做了燕卿的乾兒,我和介侯兩個人都是幹爺了。”衆人又大笑起來,蘭生紅了臉嚷道:“你們一班都不是好人。”伯琴笑道:“你自己招來的笑話,還怨人。”仲蔚笑道:“不用爭便宜了,時候已是七點多鐘,快排席罷。”燕卿遂吩咐排在外房,男傭等七手八腳的一時排好,忽又報姓程的客人來,知三道:“客已齊了,誰是姓程的來闖席,我們親戚朋友裏頭只有一個程蕭雲在東洋。”
話未說完,只聽門簾外笑着應道,“大約舒知三說得不差。”
一面說,一面已進來了,衆人一看,果是蕭雲,殊出意料之外,介侯也是認識的。於是大家見了禮,蘭生先問道:“你幾時來的?”伯琴道:“你怎麼知道這裏?真是妖精鬼怪了。”蕭雲一面同衆人坐了,燕卿請問了姓名,倒上茶,送了熱手巾。蕭雲因笑道:“我纔回來。”伯琴道:“你這裏是怎尋來的呢?”蕭雲笑道:“我掐指算陰陽,所以尋來了。”知三笑道:“未必能算得出。”蕭雲笑道:“你能卜文王課,且卜一卜,猜猜看。”蘭生道:“不要藏頭露尾了,快說罷。”蕭雲笑道:“莫急,等我喝了茶,解了渴再說。”仲蔚笑道:“他的性兒,還是這樣漫吞吞的,不要緊。”蕭雲正在喫茶之際,忽聽樓下一片聲嚷,罵:“搗你媽的忘八羔子,說這些話別人頑得,我陸大爺頑不得,別人在樓上,我就不許到樓上,你知道什麼?忘八羔子。”大家走到窗口倚着欄杆看,燕卿在樓窗上望了一望,連忙命鶼兒陪着衆人說:“請他們坐起來罷。”自己便急急下樓,蘭生、介侯眼快,已經看見,這嚷的人衣履翩翩,眉目如畫,約二十六七歲,正和一個男傭嚷吵,要動手打他。燕卿趕下去了,這人一瞥便不見了,燕卿又喚鶼兒送水菸袋下去。鶼兒便也去了,只聽下邊燕卿先罵幫傭,說:“眼珠不生,滾出去!陸爺來過了一回,還不認得。”又聽得燕卿賠罪聲音,一回兒笑,一回兒嗔,一回兒罵,一回又笑起來,只聽得那人說一句“兒是我差,饒了我罷。”並不聽得別的話。知三等搖着手,暫不去問蕭雲的話,只管倚着樓窗靜聽。只聽得低低的嘻笑,又好像二人在那裏動手似的。又聽得燕卿低聲說道:“頭髮髻。”一回兒不語了。
又一回兒,燕卿喫喫咯咯的笑起來,又聽那人唾沫的聲音,知三笑道:“情跡可疑。”只見鶼兒上來,因大家問他是誰人。鶼兒笑道:“這人姓陸,脾氣雖是下流,性格極好的。”介侯笑道:“你何以知道他下流?又知道他極好?”鶼兒把臉一撅,笑道:“噯,你好難說話,他是我的家主公,所以知道,你將如何?”
仲蔚搖手道:“你們又說到別處去了,且說正經話。”因笑問道:“姓陸的那裏人呢?”鶼兒道:“是我姑娘一向的熟客,雖生長北邊,卻是蘇州人。”蘭生道:“何以嚷起來呢。”鶼兒道:“我們新用的轎伕,回得不好,難怪他生氣。”介侯道:“轎伕怎麼說?”鶼兒道:“轎伕見他進門,並不招呼他。他走到樓梯旁邊時節,轎伕說樓上有擺酒的客人。他就生了氣,要打人。”仲蔚道:“這話本來說得不好。”鶼兒笑道:“幸虧姑娘下去,相生相剋,一物一制,現在氣平了。”伯琴笑道:“原來是恩客。”
鶼兒笑道:“噯,一些不差,是恩客,你便怎麼?”知三笑道:“這回子你姑娘在樓下做什麼?”鶼兒笑道:“你管他做什麼?
他兩個人在那裏偷局,你不放心,可要下去看看?”黽士笑嘻嘻的握了鶼兒右手,放在鼻上嗅着,口裏說道:“他們在樓下偷局,我和姐姐可好在樓上偷局,”鶼兒笑着,打了黽士一下,知三笑道:“這個使不得,我們樓上人多,亢陽得狠。若個個輪姦起來,怕鶼姐姐當不起。”鶼兒聽了,笑着便來擰知三的嘴,知三逃開了,衆人也都笑着。
蕭雲正在後房解了手走出來,在盆裏洗手,聽了知三的話,也不禁失笑。只聽得樓下燕卿又是一陣喫喫喫的笑聲,介侯笑道,“公事畢了。”鶼兒道:“阿彌陀佛,罪過,我們姑娘從不肯幹這個事的。”知三笑道:“阿彌陀佛,不如救苦觀音的好。”
一語未畢,樓下邊的人說要走了,知三等忙在窗口張望。果然見這個人出去,燕卿送到門口,方纔進來。忽又來了一客,原來這人姓王,號小香,別號子玉。是介侯的外甥,從新北門出來尋介侯到此。與燕卿一同上樓,衆人廝見,通了姓名,知三是向來相識,問其何事。小香略說是善堂裏頭公事,與介侯耳語一回,介侯點頭,說都明白了,明日再說罷。子玉便要告別,知三那裏肯依,說一同敘敘。你去叫月仙姊妹來,小香無法,竟被留祝衆人看燕卿兩頰微有春色,伯琴笑道:“林先生去了一回,那人醫了麼?”知三笑道:“這人性氣不好,好好的說他總不依,倒怕官法。”黽士笑道:“你做了侯補官,三句不離本行。”知三笑道:“不是,我說此人須請林先生用官法上刑具把他夾一夾,方心悅誠服呢。”燕卿瞅了一眼,笑道:“你們都不是好人。”說着,轉到後房去了。
蕭雲方把回來的緣故,告訴衆人道:“家父故後,弟在日本開的新聞日報館,曾領日本國執照,已開了數年,所登新聞,也頗謹慎。近因國中有戰事,國中不許人談本國軍務,不料有人寄來一論,主筆先生貿然登出。雖理直氣壯,未免說出日廷許多不是。當道不顧曲直,竟將報館封閉。弟趕緊逃回,賬欠都不敢收。幸字模機器都是租來的,不甚大損。歷年小有贏餘,一半存在日本,一半帶回上海。日本的款,想已全軍覆沒。此番將歸取上海存款,別俟機緣。又知顧府搬來,把行李粗粗料理,登岸尋寓。諸事略定,方到靜安寺顧府與胡先生老太太等略談一回,知道老太太、珩妹妹在琴哥家中,蘭弟又出門拜客,我便趕來找尋。無意中途遇謝湘君,遂同到鼎豐裏,看見蘭弟的字條兒,於是根尋過來。真是鬼使神差,你道湊巧不湊巧。”
衆人方各恍然道:“倒也稀奇。”知三道:“這也已經算巧極了,尤巧者妙在設了這席,替你洗塵接風,實是不期而至。”介侯道:“天下遇合之事,往往如此。巧起來極巧,不巧起來,憑你什麼算計,總是不合。”黽士道:“也是天定的數。”知三道:“你莫說了,天數之說,爲中材說法。其實並無定數,天也並不來定這個數。不過偶然巧,偶然不巧而已。”仲蔚道:“是什麼解釋?此說恐太矯激了。”知三道:“並非矯激,天數之說,只好哄弄愚人。若謂吾人富貴貧賤離合悲歡,天皆預定其數,此乃事後現在說話,到這好的地步,他就說是天本定這好地步給他;到不好的地步,他又說天本定不好的地步給他。他一味信了天數,也不過以事後的成敗論人,斷不能說出你的定數如此如此。就是談言微中,而中的甚少。並非合天下之人,盡天下之事,皆能料定。不過說準了一二端,愚人遂目爲先知。豈知他不準的狠多着呢。但世人又因其不準,無可自解,遂說他數里不精,推諉過去,真是冤枉煞人。總之天之毫無定數,猶人之平坐,毫無成局。譬如喫飯,今日喫米若干,明日總不能再喫這樣米粒數日。倘米粒的意思說,這多喫少喫,是人定的數。某日該喫若干,某日又該喫若干,我不知喫米的人,到底定也不定。又如一撮芝麻,棄地遊蟻來銜,有多得的,有少得的。在遊蟻以爲多得少得,是人定之數,而人果任其功乎?”
仲蔚道:“這是人事,人亦漫無成心。”知三笑道:“可又來,人事與天事一樣意思。其定數之說,乃聖人治世深心,作善降祥,作惡降殃,也是這個意思。有說不定的,他便推進一層說,爲善不昌,祖上有餘殃,殃盡乃昌。爲惡不滅,祖上有餘德,德盡乃滅。其實是無可說法,爲此遁詞耳。但聖人必要說定數的緣故。因怕愚人妄求多事,他必要說報應的緣故。因怕愚人怙惡爲非,蓋兩等愚人,皆於世上無益,足爲厲階。故以報應定數之說警之,其實也是違心之論,而不得不如此說法。所謂民可使用,不可使知也。”介侯笑道:“知三所論,實是至理。
天數無定之說,殊中肯綮弟嘗謂天爲大天,人爲小天。人之作事,猶天之作事也。”知三拍掌道:“此說極是,譬如燕卿這會子在小房中解手,昨日這時候恐未必解手。就是昨日這個時候解手,恐明日未必亦是這個時候解手。就是一定規矩,燕卿定在這個時候必定解手,未必一準揀定這個馬桶,這個磁杓,這樣開蓋,這樣坐立,溲得多少在溺器,做溺的也可以說這是燕卿定數麼?”一篇話,說得衆人大笑起來。蕭雲一口茶,從鼻子裏噴了出來,燕卿正在出房洗手,便趕過來擰知三的嘴,笑罵:“你們這一起促俠鬼,小油嘴,編派我什麼?”知三笑着告饒道:“好姑娘,饒我罷。”燕卿笑道:“不依,除是你叫我一聲乾孃。”知三隻得叫了,忽聽介侯笑道:“若燕卿不要有這個定數,把這花房穴幽閉了。”衆人又鬨然大笑,燕卿趕過來要打介侯,介侯四處躲避告求,下次不敢。說着,只見外場來請入席。酒已排在中房,起了熱手巾。燕卿遂把這事丟過不題。
衆人走到中房,蕭雲初到,坐了首席。第二黽士,第三伯琴,第四仲蔚,第五蘭生,第六小香,第七介侯。知三則坐主位,一面將寫好的局票交出去。伯琴帶韻香樓金素雯,仲蔚帶棠眠小築範文王,蕭雲帶漱藥?Q謝湘君,小香帶的史月仙月紅姊妹,月仙又號小翠,是小香的知己相好,黽士帶一個小清官人張小云,惟蘭生無熟識,心中要帶湘君,知三薦一個小連珠,說他的侍兒佩鑲,明淨嫵媚,爲上海侍兒中魁首。蘭生向仲蔚道:“就是那一天見過的這個?”仲蔚點頭,知三又道:“小姐雖小,這個佩鑲能夠交結好,倒是別有風味。這兩隻腳膀,真膩不留手呢。”蘭生笑道:“動不動便想這般,真是小人下達。”
說着已替蘭生寫好小連珠局票,交外場一併送去。這裏燕卿敬過了酒,坐在知三背後,和準琵琵,唱了一,支青衫子。方纔唱完,範文玉到了,穿着銀紅羅緞灑金百壽鑲邊灰鼠襖,石綠百鳥朝王洋邊散管褲,七寶堆雲髻,帶着兩枝金鳳翹,四朵翡翠蘭花,小珠荷包圈。年約十八九,面如芍藥籠煙,海棠帶雨,在仲蔚身旁坐了,彼此親近,彼此親近一番。燕卿輕推知三,努嘴道:“你看他們恩到這個樣子。”仲蔚似乎不好意思,向燕卿道:“聽得你幼年名叫顰卿,可曉得怡紅公子在那裏?”介侯笑道:“在此。”知三笑道:“寶黛兩人,從無苟且,你們冒充他兩人,可謂唐突西施。”伯琴道:“燕卿能唱開篇乎?”燕卿道:“你有新開篇給我,包你唱得好。”說着,月仙姊妹來了,跟局是小阿珠、銀寶兩人。衆人看月仙穿淡黃寧綢元緞一塊玉闊鑲灰鼠襖,石青廣縐密繡百福洋邊鑲管褲,元緞女勒,並無珠翠,頭上兩枝金簪,兩太陽穴貼兩個東洋金紙頭風膏藥,長方臉兒,脂粉不施,面龐清瘦,弱不勝衣。月紅不過十一二歲,梳子兩個丫髻,是清官人打扮,都坐在小香背後,月紅先向小香叫了一聲:“姐夫,昨日爲什麼不來?阿姐等得你好久,藥都沒喫。”小香道:“被一個親戚累住,不能來了。”月仙鼻子裏哼了一哼,月紅道:“今日要姐夫一同去了。”
月仙笑道:“你去管他,他要情願纔來呢。”文玉道:“月仙哥哥常常生病,到底怎樣?總要請一位有名醫生纔好呢。”月仙笑道:“初起時何嘗不是呢?自從前年疾病以來m,什麼醫生都請到,連外國醫生也請了數位。近日請李硯生服藥,這是有名的時醫,也沒中用。喫了藥似乎有效,似乎不見效。病了一次,以後再發,必似加重一次。現在心也冷子,不過等死罷了。”
小香聽到這裏,心中酸了一酸。這邊仲蔚聽得燕卿能唱開篇,便道:“我有一隻新開篇是寶玉祭晴雯的故事,你肯唱,我來抄給你。”一句話說得燕卿高興起來,立逼仲蔚到房中抄出。
此時謝湘君也來了,頭上帶着元色六嵌條一塊玉的女勒,梳着捧月堆雲髻,珠翠金玉,一洗而空。只有漢玉寶簪、漢玉耳墜,手腕上也不戴什麼釧鐲,也不搽一些脂粉。身穿白灰織絨雲蘢捧日洋鼠品月貢緞灰鼠襖,雞皮元縐百褶裙。走到席間應酬一回,在蕭雲後面坐定,蘭生、仲蔚笑道:“適間過訪,地方精緻得了不得,大作也拜讀過。”湘君笑道:“失迎得罪,深抱不安。拙作隨意亂塗,有污尊目,不笑罷了。”湘君正在謙讓,仲蔚已將開篇抄好,同燕卿出房。彼此相見,應酬一番,遂請燕卿和好琵琶,將紙展開。桌上湘君問知緣故,也去看着,但聽燕卿抑揚宛轉的唱道:玉碎香消恨未休,怡經公子?I新愁。想起那聰明靈巧鍾情女,同處多年意氣投。他是生性高強心地直,一絲絲說話不能留。因他幾番作事招讒妒,與奸惡奴才暗結了仇。莫須有,亂吹求,羅織憑空去訴上頭。說什麼引誘年輕狐媚子,說什麼病西施模樣好風流;說什麼猩紅指甲長三寸,說什麼腰似蛇兒柳樣柔。還說道萬種妖嬈輕骨相,但知快樂不知羞。海中樓閣憑空造,好比那火沸場中潑了油。因此上激怒慈親來攆出,馬前覆水不能收。我兩人是傷心相對言難說,一任他收拾箱籠把行李丟。可憐抱病出園誰敢送,看他是無窮怨氣淚雙流。身寡弱,命夷猶,我是好比萬把鋼刀在心裏抽。到明朝偷出園門私去望,只見病奄奄一息臥牀頭。他說你何事再來防投鼠忌,還說悔當初恨不早綢繆。我是愛惜聲留這清淨體,豈知耿耿私衷從此休?
謝多情可倒碗涼茶我喝,我是通宵已渴損在咽喉。看他支持幾遍抬身起,脫贈那着體衫兒把表記留。長指甲,玉蔥柔,說道你速速歸家好好收。從今薄命的晴雯你休再憶,我與你來生缺陷再同修。我無可奈何任他花落去,無暇白玉委泥溝。猶記得千金一笑撕金扇,猶記得小院生辰慶早秋;猶記得纖手冰涼曾替握,猶記得病中撫起補雀金裘。歡娛無限都消歇,一旦無常萬事休。如此情深天下少,我是生生世世總難酬。到今朝親制芙蓉誄,一瓣心香一個頭。願你天上靈魂來鑑我,我是綿綿今世恨長留。何日相思一筆勾。
燕卿唱完,黽士寫完,介侯淚汪汪的道:“真是好開篇。”
知三道:“我聽到中間一段,不禁兩個鼻子洞,好似潑了醋似的,從丹田裏酸起直酸到腦門。”衆人看湘君眼上也擦得紅紅的,又復強顏爲笑,說:“這篇好文章誰做的,倒也入情入理,倘被晴姑娘聽見了,也應該稱讚錦心繡口呢。
此時月仙正把自己的手巾在那裏擦眼,聽了湘君之言,便強笑道:“嘔盡心肝,博人稱讚一句,也可憐了我不恨他。只恨一瓣一個頭時候,已是不識不知了。”燕卿道:“人生如夢,本是空極。到磕頭時候,方見真情,已是來不及了。”月紅不知其中緣故,只黏着小香問,說:“姐夫講給我聽。”小香略略告訴了,月紅因罵襲人王夫人不是好東西,衆人都笑起來。文玉因問月仙唱不唱,月紅搶說道:“阿姐久已不唱了,一唱便要生氣頭暈。前十幾天,在雙清館謝秀蘭那裏席面上唱了一支。
回來病了四五日,所以檯面上倘我同阿姐一起,總是我唱的。”
小香道:“既如此,就是你唱。”月紅乃和了琵琶,唱一支新戲鴛鴦帶,悽楚悲酸。衆人正在喝彩,人報王寶珍又到了。雖已生過兒子,也是清官人打扮,跟局的阿金,嬌豔非常。
未幾,金素雯又到。素雯已將半老秋娘,打扮亦與衆人不同。頭上閃緞抹,額帶着雙捧心翠蝶珠花過橋鑲翠嵌珠金壓髮簪,丹鳳朝陽連花瓣四合如意百寶鑽石嵌金環,品藍緙絲醉仙閃銀羅緞壽字石鼠襖,洋金回紋青蓮貢緞衣邊,三條頭銀線月華帶,月藍廣縐?d字金和合百褶裙,錦緞弓鞋,不盈一掬。到伯琴身旁坐了,仲蔚立起身來,油嘴油臉的叫一聲嫂嫂。仲蔚向來規矩,今回忽改故常,所以衆人皆笑起來。伯琴因向衆人道:“你們知道金姑娘性情才藝麼?”介侯笑道:“略見一斑。”
伯琴笑道:“恐怕尚有未盡之處。”蕭雲笑道:“你既知之,可請教說說。”伯琴遂把素雯的爲人說出來,未知如何,且看下章再述。
知白子評曰:“祭晴雯一篇,情文備至,娓娓動人,聞之而不傷心下淚者,必非人情。作者將此事極意揣摹,其有哀怨之旨乎。”
第九回
醉如泥侍兒承錯愛甘如蜜衣匠表深情
原來金素雯本名素雲,因寶和裏有野雞阿金,名叫素雲,故改名。今年已三十一歲,系洞庭山人,祖上向種楊梅園。父母早故,兵燹後家遭劫火,片瓦無存。素雯倚托一個親戚,居住金陵,不意親戚又死了。素雯病了一年有餘,無可奈何。恰巧親戚的鄰居祝媽媽來望,並索所借之款,素雯無以抵償。祝媽媽有個親戚,是在熱水船跟局的,遂同他想出一個方法來叫他走了這條路。素雯從此入了花月場中,年紀雖大,頗有俠氣。
說話不肯讓人,酒量極豪,十斤八斤,可以去得。最擅長者,惟拇戰,任是糟邱名士,酒國將軍,到了他手裏,十拳即贏八九拳,卻又規規矩矩,並非花拳。旁人問他何以能夠必勝,素雯道:“拇戰再怕生拳,但看他伸指十餘次,便知其所長在何處,所短在何處。我的拳故犯故避,令人不可測度,心到眼到手到,則自然勝了。”所以別人起一個雅號,叫他是女劉伶。
凡在別人家席面上,總是不肯讓人,必定屢使席中人喝醉了,他方有趣。伯琴將素雯之事,說了一遍,衆人方纔知道。那知三是最喜弄鬆別的,聽了這些話,向伯琴說道:“我卻不信。
嚴伯琴笑道:“你不信,嚐嚐滋味,方纔知道呢!”知三因笑金素雯道:“你這個女劉伶,恐怕是有名無實。我同蔚仲、蘭生等,酒中後八仙,你敢同我較較麼?”素雯聽了,微微含笑,鼻裏哼了一聲,知三笑道:“可知道是女將軍退避三舍。”伯琴笑道:“他要怕你,哼哼!你快些藏拙去罷!”素雯只是掩口而笑,伯琴道:“你爲何不發一言?”素雯笑道:“你的好朋友,喝醉了,覺得不雅相。他若有幾個人幫幫忙併我一個,我方纔肯出手。”那邊蘭生的局,是小連珠,他的丫頭佩鑲,酒量也是數一數二的,且席面上雖大杯小碗,皆一飲而盡,又不喫菜,又不喫果,名曰白龍掛。他素知素雯酒量好,卻未與他較過,今聽得素雯激怒,知三須要有人相幫,方肯動手,仲蔚便接嘴道:“我幫你五杯。”蘭生道:“我也幫五杯。”素雯道:“你兩人十杯,叫知三共打幾杯呢?”知三道:“打二十杯內通。”素雯道:“也不要坍這個臺了,我獨飲二十杯罷。虧你是酒中後八仙,這等小杯,五十杯也打不滿。”知三道:“就五十杯,仲蔚、蘭生多替我五杯,誰人再替我十杯,我便放膽了。”
此時佩鑲已恐不得,便道:“舒老爺你也不用仲蔚幫忙,你但請你燕姑娘幫十杯,你也喝十杯,其餘都我來喝。”知三笑道:“我的姐姐好。”於是便喝起酒來,知三又道:“五杯,素雯須一人打完,自打自喝別人不許助他。”素雯笑道:“只怕你不許我打完。”知三笑道:“怕你做甚?”於是大家飲畢,素雯與知三打起來。只聽得手釧錚錚之聲,一回子打完,素雯卻只輸了五拳,只喝五杯。知三、佩鑲心中不服,因道:“金姑娘這等好拳,我終不行,請拿大杯來,同金姑娘打一拳,喝一杯。”
伯琴又激道:“免了罷,班門弄斧尚不服人,喝醉了,教林姑娘不好意思。”燕卿笑道:“我爲什麼不好意思?誰喝酒誰醉,與我何干?只是素姐姐的拳,是萬人敵,弗要太高興,醉了鬧出話靶來。”介侯道:“素雯若肯做莊家,我同你搶三罷。”原來衆人中的拳,介侯最好,故敢說這話。素雯笑道:“算了,恐怕你們都不能喝酒。”知三道:“你若擺通關莊,每人搶一個三,便就我們八個男人算,加上佩鑲一人,先用九大碗,然後我們來打你。”素雯道:“用什麼大杯?”知三道:“我見燕卿有十個套杯,就取這個最大個。”燕卿道:“我有兩隻玉斗在那裏,舜華你去取來!”舜華遂去文具櫥裏,取了兩個方玉斗。
只見潔羊脂玉,大可容半斤。仲蔚笑道:“這個太大。”黽士道:“這個我喝了三鬥,便不堪了,知三一心要醉。”素雯便道:“這個甚好。”黽士道:“素雯須先喝幾鬥,我們方同你打。”
素雯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兒,任你哄我喝。這小小九杯,倒也平常,回來你們不和我打,我倒白喝了。”知三道:“他人不和你打,我一人來打。”素雯笑道:“我只是不信,須請一個人保一保。”佩鑲道:“我來保。”素雯道:“你是舒老爺一路的人,我不信。”介侯道:“我保你飲了,我先來打一斗,須打勝了方交代。”素雯道:“果真麼?你就白賴我也不怕!”說着便命小丫頭斟酒,喝了九大斗,卻並不用下酒的東西。衆人看了稱他神量,於是介侯第一個開手。介侯喝了兩鬥,方打勝一斗。
蕭雲坐第一位,因與素雯接打,蕭雲的拳,也是名手,連喝了六斗方勝。衆人酒量雖好,見了也膽怯了,便道:“都是知三弄出這場禍來。”知三道:“你們不敢打,卻我來包打。佩鑲你須幫我飲酒。”佩鑲道:“你一斗,我也一斗。”於是知三便與素雯開手,初次一斗,卻是知三贏了。九鬥共消去三鬥,豈知接連竟輸了八斗。知三、佩鑲飲興甚豪,分喝了。接連又輸了兩拳,也都喝了。又連打去,兩半還剩五個搶三。蘭生代打一斗,卻又輸了四鬥。介侯看了不服,與素雯接打,也輸四鬥,反被黽士贏了去。衆人令黽士接打,又輸六鬥,此時衆人皆通飲。除九人之外,並言明不許以外之人飲酒,至是衆人皆不敢打。知三道:“還是我來。”於是又和素雯接打,又輸了十鬥。方纔贏和一拳。尚有三拳,時衆人皆有酒意,不敢飲了。知三嚷道:“你們沒用的忘八!便醉死了,也值得什麼。”
佩鑲道:“他們不喝,都是我二人喝。”知三於是又同他打,又輸了六拳,二人喝了。蘭生道:“素姑娘的拳真了不得。”仲蔚道:“莊外又輸了四十四拳了,僅打勝他六拳。”時佩鑲滿面飛紅,腦筋中覺得有些突突的跳。”知三道:“我和金姑娘講,我要一齊打三鬥了。”素雯道:“也好。”於是從新打起,每拳三鬥,輸了兩拳,知三、佩鑲同喝六鬥。兩人酒量雖好,至此也不能支持。知三漸漸糊塗,又與素雯打。又輸兩拳,此時佩鑲已忘其所以,搶來喝了。到底蕭雲解事,勸令不要打罷。素雯、知三那裏肯依,又打一拳,輸了。時佩鑲尚搶了一杯要喝,蘭生見他醉了,連忙替喝,佩鑲不依,彼此相奪,把這酒潑翻一地,連衣服上都漬了酒。這邊介侯又替知三,卻又贏了一個搶三。剩了兩拳,又被黽士贏了一拳,只勝了一拳,看見知三已兩眼直瞪,黽士又輸了一拳。知三還要取來自喝,伯琴看他醉得無可如何,因替了一斗。
此時佩鑲覺得天旋地轉,勢將要吐。把身一歪,卻倒在蘭生懷裏。蘭生怕他吐出來,連忙抱好,將佩鑲的頭扶開,向着空地。佩鑲畦出一聲,果然吐了出來。幸虧預爲防備,未曾吐污衣服,小連珠搖頭道:“如此好勝,終白喫苦。前回在陸蘭芬席上,也喫得大醉,不過未吐,今番更利害了。”燕卿一面吩咐小丫頭,打掃地上,一面令人安排知三臥好。此時已是十點半鐘。蘭生道:“佩鑲叫我如何呢?”燕卿笑道:“放心,我也在外房收拾一榻,令他睡去。小連珠妹妹,可先回去,等佩鑲醒了再來。”小連珠道:“他有小房在德鄰里,送他去便了。”仲蔚笑道:“蘭生你送他去,還是着實些。”蘭生本來深抱不安,聽了這話,便道:“送他去倒也平常,只是太和裏在何處,便尋得了他醉了也不能說話,尋到那間屋裏呢?”
小連珠道:“我媽知他住處的門牌,你一面送他到大和裏口,等着,差一個人到我那裏一問,便知道了。”小香道:“倒也說得是,只是蘭生不認得德鄰里,我和你一同送去。”月仙道:“你又要去了,誰要你忙?”月紅道:“姐姐要同姐回去,姐夫不許走。”仲蔚道:“我認得德鄰里,我同蘭生送去。”蘭生道:“都不用你們忙,我獨自送去,我帶來的松風,大約知道的。
一回便叫松風上來,告明緣故。”松風道:“德鄰里,在東華里後面,有東西兩弄,我都認得。”蘭生大喜,便命他叫一輛妥當東洋車,命兩三個小丫頭抱着佩鑲登車。只見身軟如綿,一無知識。蘭生與松風步行,護着,轆轆而去。
此時樓上席散,小連珠獨自坐轎回家。月仙姊妹,逼着小香同去。範文玉、謝秀蘭也都回去。素雯笑道:“奉樁尚未打完,你們幾許人打我一個倒反醉了真也笑話!”伯琴得意之至,笑道:“你的酒量拳法,超凡入聖,真是可愛。你看他們醉到如此,便是我們也醺醺得緊,娘子軍真是怕人。”介侯笑道:“素雯不但席面上工夫去得,恐怕牀面上的工夫,你再要怕呢?”素雯罵道:“滑油嘴,再有一個搶三,我和你打。”介侯道:“我卻不敢,存存賬罷。”仲蔚道:“時候到了,酒也到了,快喝稀飯罷。”於是上了稀飯,素雯見此光景也先走了,還叮囑伯琴:“停一會來,我有句話。”說着上轎而去。介侯等喫了稀飯方去。伯琴、仲蔚身方出門,只見松風已趕過來,仲蔚問他如何,松風道:“已尋着了,大爺現在服侍佩姑娘安睡,少會便要來祝二少爺號裏恐怕時候太晚,不能回去的緣故,又怕老太太,他叫我回去送信,說二少爺再三留着,所以不能回來了。”伯琴道,“很妥當,我要到金家去,你到靜安寺去罷。”
松風遂重到燕卿處,取了轎飯錢出來,買點心喫了,自去辦事。
伯琴、仲蔚各到所歡處去了不題。
且說蘭生、松風護着佩鑲,到了德鄰里,暫時等着,命松風趕到小連珠家探問。方知佩鑲住在南北弄第十一號門牌,成衣店隔壁樓上,佩鑲住的是一樓一底,另有石庫門出入,也可以在成衣店內出入。樓下客堂後邊,一榻之地,有王媽媽同住陪着。佩鑲是不出房金的,日裏在各處梳頭打雜,晚間回來。
王媽媽五十餘歲的寡婦,與佩鑲皆術瀆鄉間人,素本鄰居,人頗老實,故佩鑲容他居住,連鎖鑰也不防備。有時差他倒水買物,王媽媽但得閒暇,亦奉令惟謹。這小房子在成衣店轉租,另有小門出入,門上用西洋卷鎖。佩鑲平日與王媽媽各執鐵鑰一枚,以便啓閉。松風往報蘭生,一面命車伕將車拖入,因上下太高,蘭生同松風將車扶起,方能拖至門前。看石庫門閉着,果然是十一號。松風便到成衣店問信,告明緣故。原來成衣店主叫阿和,年紀不上三十歲。平日見佩鑲出進,又鋒芒,又年輕,又標緻,心中日日思想。無如佩鑲已有姘頭,貓兒聞腥,不能到手。雖佩鑲做人和平,然見阿和眉目傳情,已知道不懷好意。因爲二房東面上,不肯過事矜莊。有時也和他搭訕幾句,阿和聽了,如奉綸音。佩鑲卻落落大方,自定主意,他的姘頭薛姓,雖斯文中人,而最好賭博。在六馬路教個小學生,所有開銷,皆是佩鑲貼贈。無如銀錢到手,便到虹口,須赤手方肯回來。佩鑲有時勸他,他反裝出男人的勢派,管起佩鑲來。更兼生性多疑,以爲佩鑲別有外遇,佩鑲遂十分不喜,似笑非笑的說道:“我不過要學習學習文字,多識幾個字,你喫我穿我用我,倒要管起我來了。你自己想想,一年教書,能有幾十千?
還要寄到家裏,我是你的什麼人,就是明媒正娶的,我也不要你管。你要管我休想!”就是這日起,常常反目,佩鑲十分討厭,自怨自艾:我佩鑲自命也非無情,何以總難遇着情人呢?這日蘭生送佩鑲去,卻自大門閉着。到成衣店一問,那王媽媽尚未回來,側門鎖好,不得鑰匙。佩緩醉了,鑰匙也不知放在何處,幸虧阿和要好,說道:“我去尋王媽媽來。”說着如飛的去了,停了一刻多,阿和取了鑰匙先來說:“王媽媽隨後就到!”一面便同他開了門,飛步上樓去,點着燈,再到下面,王媽媽已到,蘭生、松風、王媽媽、阿和,四個人,將佩鑲抱上樓來,蘭生看下面小坐處,起掛了幾許單條字畫,一副對聯,一軸天官。及到樓上,見潔淨異常,收拾得十分精緻。房後隔去兩架,爲更衣之所。房內一張寧波新式黃楊嵌花椐木牀,兩旁六張單靠椅子,幾張小方茶几。西南角里,一張半舊的小榻牀,南面靠窗。一張桌子,兩隻藤椅,排在兩旁。東壁一張藤牀,一頂寧波衣櫥,上邊疊着兩隻大皮箱,一隻小皮箱。又有幾許家用雜物。蘭生也不暇細看,連忙命王媽媽將牀上略略收拾,把佩鑲輕輕抱到牀上,即命松風回去送信,蘭生說:“我一回就來,今天恐怕要住到二老爺那裏,你回到二老爺處,便到家裏回老太太說,二老爺留着過夜呢,不能回來了,你明早便到二老爺那裏接我。”松風奉諭便去不題。蘭生既將佩鑲睡倒,先將佩鑲的鞋子脫了,恐怕醒來,要用馬桶,便命王媽媽看看乾淨不乾淨。王媽媽去一看,說:“用污了,趁此夜裏巡捕少,我去倒在跑馬浜那邊。”說着便提桶自去。蘭生又怕佩鑲醒來,要喝茶,便命阿和泡了一壺雨前茶,把雞鳴爐生了炭墼。又命預備金勾珠酸白糖醒酒湯,一面把佩鑲頭上所戴的水仙花拔下來,用清水養着。又把兩枝翡翠茉莉簪拔去,又將鈕釦上一隻小金錶解下。手指上的四隻金鑲方寶石玫瑰紫藍寶石嵌的戒指,及手上的兩個金包風藤鐲子退下,一齊都放在牀邊梳妝檯抽屜裏。又將身上的全鑲灰鼠元縐馬甲,墨醬寧綢灰鼠襖,輕輕的脫卸,摺疊好了,放在藤交椅上。再把枕頭排好,把頭髮理順臥好,然後把一牀錦被攤開,輕輕的裹好,把梳妝檯上的油燈點着安排妥帖,心中十分舒服。
時阿和架擦洋燈、泡沸水、燒炭墼、掃地買稀飯,和喫稀的油松豆腐、乳醬菜,王媽媽滌溺器、揩桌凳,十分忙着。蘭生此時無事,點了紙吹吸水煙,看壁上掛着幾條仕女的畫,柿青金字細楷單條。妝臺後一幅楊太真出浴圖,兩條琴對,是溫州竹嵌的。一會兒阿和燒好炭墼,把茶和醒酒湯溫着,蘭生吸了幾口煙,聽得壁上的掛鐘,噹噹的打了十二下,蘭生一看錶上,這自鳴鐘,卻快一刻,連忙把鍾錘把定不走。回看佩鑲酒氣薰天,閤眼睡着,自己覺得有些餓,喚王媽媽上樓安排些稀飯喫了。剩下的一碗,還擱在竈鍋裏。問阿和舀了三個錢開水溫好,以防佩鑲要喫。阿和忙了一回,因一件衣裳,客人明日要用,所以過了半夜,還去釘鈕釦。蘭生因無他人,便到樓下與王媽媽搭訕,問長問短。佩鑲何處人,姘頭姓什麼,作什麼事業,佩鑲在此房金多少,誰人開銷養他,一個月要用多少?王媽媽道:“佩鑲姑娘,木瀆人。現在時髦呢!衣服金珠首飾不知多少,還在堂子裏放五分錢債。他本有夫家,因種田地的人不雅相,所以自己退了。現在的姘頭姓江,從前在凌阿珠那裏管局賬的,也會宣卷。因佩鑲姑娘,也在凌家,所以姘上了。給阿珠知道,都辭歇了。遂備這所小房子,都是佩鑲姑娘開銷的。這姓江的歡喜虹口裏的賭,現在遠來棧裏坐一個小館,帶管管賬,不過二三千錢,一個月零碎用也不夠。因爲賭性不改,常常討氣,佩鑲姑娘豈是讓人的?因爲要他教書,講什麼,所以容他。饒這麼着把姓江的耳刮子還打暢。要是不打,打起來幾十記起票,這個死烏龜打起來捧着兩臉求饒,動也不動。前兩三天還打一場,佩鑲姑娘說過了,這個月把小房子退去,要與他折姘頭了。今番這時候還不回來,大約又去賭錢去了。必要天明才得回來,我在此陪陪,他因爲是鄉下老鄰舍,所以承他情,白住住不出房金。”正在講得熱鬧,只聽阿和叫道:“樓上叫人。”二人連忙走上去,只聽佩鑲呻吟,喊口渴。,又要吐。蘭生連忙把一個痰盂湊上去,攙他起身,果然又吐了三四口。一看卻不知如何,來到小房子裏,王媽媽已將半溫的茶送入口內湯了口。佩鑲看見蘭生便道:“你如何到此?”蘭生且不答,命王媽媽倒了一杯醒酒湯,自己接了,送到佩鑲嘴邊。
喝了三口,覺得入味,又喝了一口,便臥倒了,笑道:“謝謝,你到底如何在此?”王媽媽代答道:“姑娘醉了,這位少爺送來的。姑娘一些不知,這位少爺,真好性氣,脫鞋子、脫衣服、退戒脂、退鐲子、拔花、拔簪,把衣服摺好,首飾放好,真是色色周到。連馬桶都想着叫我倒,醒酒湯、稀飯、茶都預備了。
又怕姑娘醒來要什麼,他還不肯去。”佩鑲聽了,心中自是感激,只說不出來。蘭生問要用稀飯不要,佩鑲道:“不要,王媽媽你把醒酒湯再給我喝一口。”蘭生聽了,忙搶着自己去倒,取來給佩鑲,又喝了半杯,覺得小腹方急,要想更衣,便叫王媽媽提馬桶來。蘭生方纔說過口上通溼,此時佩鑲欲思起牀,覺頭暈一陣,身弱不能自主。因命王媽媽把後面房裏一個小方木箱內的外國磁溺盆取來,王媽媽便點了一個小洋燈去取來。
蘭生看了方在逡巡,佩鑲笑道:“請到前窗口去。”蘭生也就避去了,佩鑲在盆中解了手,王媽媽代爲取下,送到樓下庭心。
忽然阿和上來,問姑娘醒否。佩鑲在內答應道:“不要說起,多謝你記掛。”王媽媽道:“阿和倒也忙一回伏侍姑娘呢!”阿和笑道:“說什麼,這個是應該的。”
此時王媽媽又上樓來,佩鑲道:“什麼時候了?”蘭生一看錶上,已是一點三刻,遂將掛鐘盤準,便道:“有時候了,我要去了。”佩鑲道:“且慢,我和你說句話。”蘭生便去聽着,佩鑲卻又不說,停一回,道:“我有好多話,今天也不及說了,你明天或後天來看我,我有要緊話說。”蘭生答應道:“是了,你好好安睡罷,首飾都在抽屜子裏,衣服折在那裏,金錶也在首飾一起,稀飯都預備着,要喫叫王媽媽取罷。”又向阿和道:“費心,姑娘吐的痰盂,氣味很不好,你到庭心子裏去滌乾淨了罷。”阿和聽了,巴不得做這件事,便提痰盂去了。
蘭生安慰了幾句,也即下樓。阿和等蘭生去後,關上了門。
佩鑲略醒一醒,心中微餓,叫王媽媽拿半碗稀飯,我只要一條滷黃瓜,在下面廚裏。王媽媽下樓來,阿和已把痰盂滌好了,王媽媽也不去看他,及取了小菜上樓,見阿和還不將痰盂取來,因推開前樓窗一看,只見月明之下,阿和正捧着佩鑲的磁溺盆,喝佩鑲的溺呢,王媽媽笑叫道:“阿和做什麼?
無上無下,你要死了。”佩鑲便問:“何事?”王媽媽笑得了不得,說阿和喝你的還魂酒。佩鑲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罵了一聲殺千刀,也不再問下去。阿和臊得了不得,一溜煙走到隔壁,關上腰門睡去了。王媽媽走到庭心,把磁盆一看,卻已罄盡,又氣又笑,乃將清水滌了一次,攜上樓來,佩鑲已喝了一半碗稀飯,便自睡了。王媽媽也到樓下睡覺,忽然江先生來打門,王媽媽開了,江先生上去,兩人咭咭咯咯,良久,又聽佩鑲罵人,又哭。姓江的以後也不作聲,王媽媽也不管他。原來這姓江的名子文,是一個半通童生,面目雖楚楚可觀,文理卻不精。佩鑲結識他,一來爲要識幾個字,二則面目尚好。豈知他的性情,極是鄙陋,真是下流。今晚卻並非去賭,因有一個拍西洋小照的朋友,也是在虹口相認識的,名印天然,子文曾總說起,要學拍照,故此去訪他。跟他在趙文仙王小寶處,打了兩處茶圍,方回到寓處。叫了兩客消夜喫了,一面請問照相之法,印天然道:“照相的法,一時豈能盡學大旨?一須器具,二須物料,三須方法。三角架、鏡箱、銀水筒、洗影盤、暗房等皆器具,金銀水、蛋白紙、乾溼片、玻璃片、顯影藥、定影藥皆物料,照相之法,頂上之光不可太多,多則必有黑影。在暗房裏去洗影,最非易事,近日新法,改用暗幛,以便攜帶。惟配合藥水,總須得法,多浸則嫌黑,少浸則嫌淡,總之須經歷得多,則各弊自能明白。你將來日日到我那裏看看便能領會了。”兩人談了許久,忽然又有印天然的朋友來,要叉麻雀,江子文遂入了局。叉了八圈,子文初卻贏了兩回碼子,後來一個朋友,連做三副,到拉四百副爲滿。接着印天然也做一副清一色倒拉,子文的籌碼,輸剩一錢,幸虧也做一副中發白清四倍牌,贏了好多,結算輸了十一元幾角,自囊中不夠,欠了五元,方纔完畢,回來已有三點多鐘。遂與佩鑲淘了一場氣,喫佩鑲罵了幾句,他輸了錢,又受惡氣,便不自在,說道:“要折便折,也不歡喜你這女人。”次日清早便竊了佩鑲一隻常用的金鐲了,把佩鑲氣了一日,又因宿酒未醒,更爲難過。一日之間,但喫了一碗泡飯粥,決計與他折開。遂出門與姊妹商量,又去和小連珠說了,暫叫替工,把生意辭去。又到一個姊妹家談談,說有一個姓蘇的,要用一位識字侍兒,佩鑲無意於此。卻說子文偷了一隻金鐲,到恆德典當裏當了一百十三元出來,方要到印天然那裏去。忽聽有人在後邊叫他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同賭的朋友,名叫瞿九如,因笑道:“你那裏來?”九如笑道:“我昨夜在寶和裏王金珠家押牌九,拼着幾個生客喫,我看準了,押了兩記,倒贏了七十七元。他認道我是戶頭,豈知我從此不押了,他們心裏不服,約我今夜再到那裏做上風。我想上風倒也弗要緊,但是上風本錢須要多,我摸總身邊不滿二百元,恐怕他看穿,因此要尋一個朋友,叫他助我百元,一同入局,剛巧遇着你,你可有道路,就是和你一同做上風也好。你的貴相好,私房不少,從前和你借錢,一說便有,這回同我想法想法。”子文此時恰好當得一百十三元,況且最喜賭博,因心中活動,便道:“我和你到龍園喫碗茶,總好商量。”二人遂同到龍園,登樓泡了一碗洋連湯,堂倌送上水煙麪湯,九如洗手,子文吸菸,九如道:“你果然有意,晚間我和你同去,但是你那佩鑲嫂嫂恐怕又要生氣了。”子文搖頭道:“說他做甚?姘頭總靠不祝”九如聽他言語有因,便問道:“你這話我不懂。”子文遂把前事說了一遍,九如便安慰幾句,便慫恿子文心喜,決計折姘頭,談妥了,遂和九如同去到王金珠家。一夕將腰錢盡罄,悔恨不迭,遂重複回來,佩鑲已報了巡捕房,命包探緝訪,子文不敢出頭,只得逃回。佩鑲背地裏吵罵一回,又想蘭生,夜間倦極,倒反睡去。夢到一隻船上飛風駛開,到大海之中,風波極惡。忽然海中湧出一個怪物慾來拿攫,正在驚駭。有一個少年手執寶劍,踏波逐浪而來,便高呼救命。那少年把怪物斬了,到船上說這個地方,本來要早早回頭。那邊有一個愛你的人在那裏,吾同你去。就將這船送到岸邊。佩鑲上岸,只見高山峻嶺,萬木號風,並無人跡。有一女郎,坐在那裏哭,一看,卻像見過的。仔細又想不出來,因問姊姊何故在這裏哭?女郎道:“我同鶴仙來,豈知海中有一怪物攫人,鶴仙同他抵敵,他竟逃走了。鶴仙追去已久,半日還不回來,必被那怪物騙去喫了。”說罷又哭,佩鑲方欲慰藉,忽山凹中跳出一隻白狼,二人大驚,匆逃。那狼急急追來,前邊深溝相阻,佩鑲更慌,忽見蘭生持了火槍,從松林中出來,追這大狼。佩鑲歡喜道:“好了,蘭生來救我了。”因高呼蘭生救命,蘭生笑嬉嬉的走來,攜着那女郎的手,說我同你去罷。
佩鑲與他無緣,讓他自去。遂同女郎說笑徑去,並不回顧。佩鑲這回又驚又氣、又恨、又怨,大哭起來。忽聽人喊道:“大姐姐爲什麼哭?”佩鑲忽然醒來,卻是一夢,回說道:“是夢裏哭。”王媽媽道:“我怕你壓倒,所以叫你。”說着,王媽媽已起身舀了臉水,掃了地,泡了茶,佩鑲也就起身梳洗,覺得還有一些酒意,又喝了些醒酒湯,忽蘭生來望了一回,也自回家。佩鑲又到小連珠處取了表,受了幾句教訓,心中不願,遂辭了生意,自己去過活。以後如何,且將此書中兩個要緊人敘了出來,再作道理。
第十回
訂同心私室訴纏綿選佳制良緣徵契合
知三醉倒燕卿處,不知一夜什麼時候方醒,醒後什麼光景,究竟燕卿曾否與知三同宿,宿了又有何公幹,作書的至此本來要摹擬一番,畫個春宮兒看看。因作書的當時並不在場,不忍唐突,故且不題,都記在外錄之上。按蘭生回來後,即知其住在仲蔚處,也不深責。惟被許夫人喚到房中說:“前日胡順唐說,上月底縣裏已有告示,奉到宗師行文,於十二日縣試。我們請客,只得於明日請了。你荒了許久,也該把文章抱抱佛腳。
你老子信來,望你上進,縣考是必要去的。我已打發秦成在縣前租了兩間考寓,叫知三陪你。你初九就搬去養息,將來好進常你的考具,也命霞裳收拾好了。所有考食到時再買。場裏喫的菜,這裏有莊家送來的魚鬆,陽親家寄來的幹雞脯、蝦子鴨羹、糟蝦子筍,這四件東西,放六七日不壞的,你帶了去,就命松風、梅雪跟你去,接考送考照料一切。場外伙食帶了湯調去,也夠了。”蘭生道:“我早已聽得縣考,故夜間睡子常把讀熟的文章背誦背誦。有時起一個腹稿,這三四天實在應酬的利害,什麼閒都沒有。我意欲初六日就搬到寓裏靜靜,這裏請客,橫豎有胡先生照應,大約不妨的。”許夫人道:“那更好了,你明早就去,但場裏身體要留心,文章做得好些,進一個學也好的。”蘭生諾諾連聲,先到書房裏把窗稿理了出來,一併放在考具裏。墨匣子裏的墨,也叫松風磨好了。就在書房裏翻翻典故,看看詩文,真個自早至暮,心無二用,連飯也在書房裏喫。顧母、許夫人私心竊喜,初五晚間到房裏回明瞭老太太。
顧母又安慰叮囑了良久,此時顧母腰間正在作痛,只得睡了。
珩堅在坐,也箴勸了一番,講了許多作文的法子,說:“龔定?Q的文法,最利偏鋒。文章只要好,或包孕史事,或按切時事。須知此刻文風大變,不似十年以前。若確守着理法清真明,文國初的繩墨,總是不售的。你看現今發科的雖多僥倖,然有一等老手,盡行變通。文章雖不切題,只要奇怪有理,大言炎炎,獨矜才氣,看文章的人得了此文,不肯不看,且不敢不看。總之引典用字命意煉句,均要生辣,不可人云亦云,切記切記。”原來珩堅生性聰明,一目十行,經史子集,幾於無所不覽。又肯用心詩賦文詞,下筆即至,雖老宿儒也不能及。
蘭生時文大半珩堅改筆,楊先生是一個東南名宿,見了這位小姐,自嘆弗如。本來明年還須到館,因所改文章不如小姐,故寄信來,把這館辭去了。顧母欲請一個宿儒,一時不得其選,只得暫時擱起。那珩堅惜是女流,若易弁而冠,怕不是金馬玉堂人物。當時珩堅說一句,蘭生答應一句。談了良久,珩堅回房,蘭生方纔回到自己房中。只覺一味甜香,燻的馥馥郁鬱。
霞裳在燈下低着脖子,縫蘭生卷袋上的繡帶呢。一見蘭生進來,把針線停了,笑嘻嘻的道:“恭喜官官,從今一去,破壁而飛了。”蘭生笑道:“姐姐也來打趣。”便走到燈前笑問道:“這個還沒做好麼?”霞裳道:“做好已久,還等到這會,我想現今天氣冷,卷袋上的帶子掛在頸項裏涼涼的,恐怕一時受了寒,那就不好,所以翻出一條小灰鼠的領頭皮料來,把他在這帶上四周兒縫密,帶子在頸上免得受寒氣。低了半日頭,這會子脖項酸酸的,你替我輕輕的捶捶。你在那雞鳴壺上先倒口洋蓮湯我喝喝。”蘭生遂去取一個白磁銅質西洋杯,將清水滌了一滌,把手巾擦乾了,倒了半杯,送到霞裳口邊,霞裳笑道:“謝謝,秀才相公。”隨一飲而荊蘭生把杯放好,就替霞裳捶起來。
霞裳把這皮重新再縫,又說道:“右邊多捶捶,輕些。”蘭生看霞裳梳着四套盤雲大圓髻,平滑晶光,一絲不起。而當中楊妃色絲繩扎心,髻下旁邊又有銀扎心一段,插着一隻嵌空鏨金花押發,一隻金花瓣,一隻碧玉茉莉雙頭簪,髻縫嵌着四五朵臘梅花。太陽上邊掠着兩個圓光蟬煙鬢,貼着兩個金背頭風中西大藥房的小膏藥,帶着一隻十二嵌條烏絨勒,勒上並無妝飾。
穿着一件元縐窄袖緊身襖,元縐緞邊半新舊的比肩,越覺的姿致不凡,風流旖旎。蘭生有一搭沒一搭的問,霞裳或答,或不答,一回子道:“輕些,不要捶在一處。”一回子又道:“不要你捶了。”卷袋完功,月佩走進房來,取擦臉的香皂,見了笑道:“你們做什麼?房裏幾時招了一個剃頭師父了?”霞裳似笑非笑的道:“我頸子酸得狠,叫他捶捶。你又看見什麼當一件故事了?比你那日擦背的戲法兒好些。”月佩笑道:“我擦背怕你不教他擦。”說着已取了香皂將門簾一揭出去了。這邊霞裳安排蘭生睡下不題。
次日蘭生起牀梳洗好了,到祖母、母親處請安,大家吩咐了許多說話。珩堅知道這位兄弟年幼少閱歷,又無剛斷,連丫頭僕人都不能管的,遇了他人說一聲好話,求一求便心慈口軟,什麼事都肯招攬,故也告誡一番:“第一不許隨着不好的人浪嫖浪賭,第二除了知三這些人不可多交朋友,第三有複試便復,沒得復便回來。”蘭生本來最佩服這姊姊,通答應了,便到帳房中。許夫人叫了松風、水月來,當着蘭生訓飭一番,說:“蘭哥兒年紀尚輕,你跟着他須處處留心。時常在寓裏伺候,不許引他出去。蘭哥有什麼想不到的,你要同他想想。進場出場,兩個人一在轎前,一在轎後,接考時兩人更替看好,不要蘭哥兒已經過去了,你們看不見。你對湯調說是我說的,茶飯餚菜須清清潔潔,要新鮮,又要熱。火爐你二人常要管好,雞鳴壺裏火不可熄了,夜裏火要小心。舒爺在那裏,聽他調遣,你懂得不懂得,知道不知道?”許夫人說一句,二人就答應一句。
許夫人道:“你二人服侍得好,回來賞你。倘有三長四短,你試試看,敲折你的狗腿!”二人諾諾的去了,蘭生便到賬房中同順唐喫了早飯,講了一番家常。蘭生本來不知當家世故,所以談的話不倫不類。順唐也曉得他的脾氣,揀些風月纏綿的話說說,蘭生就按部就班的分析得極明白。一會梅雪來,回說周全馬車駕好了。蘭生遂回到房中,見霞裳在那裏指揮小斯抬箱子、考籃、食籃出去。見蘭生進來,便笑說道:“你來得正好,我來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把所開的行李小折兒交給蘭生展開來,一一告訴說:“元號箱是灰鼠二毛羊皮衣服,二號箱是見客的衣服,三號箱是短衫領衣褲襪,還有兩件緊身絨襖,絨絲棉褲也在裏頭。平常用的斗篷也在元號箱子裏,二號箱當中又有一套雨衣,四號是書箱,五號是食箱,六號是考籃,七號是鞋子、靴帽、臉盆、燈鏡雜物。橫豎這上頭通通開出,我已交給松風了。”又另取一隻小鐵箱道:“這是英洋五十元,四開一百個,八開二百個,十六開五十個,十元頭的滙豐票十張,你須隨身帶去鎖鑰,親自藏好,務要留心,親自撿點,取了東西便鎖好,不可大意。我剝的蓮桂肉同洋蔘膏子,在四號箱的幾個磁瓶裏,外邊標出字號兒,早晚叫松風燉一點子喫喫。燕窩一匣,亦在一處,也好叫他熬煮,隨意喫些,他們是懶慣的,你不想着他就不做。就是衣服冷暖,也要自己留心,寧可暖和些。須知在外邊不比自己家裏。”又笑道:“你考完了,得空替我到洋貨鋪子裏買一條西洋圍頸的巾兒,與那女人用的軟棉巾一打。那圍巾須要新式樸素些;買軟巾你須自己買莫給他人知道。”蘭生唯唯答應,說:“我去了,怕做什麼呢?你就常到珩姊姊那邊學學寫字做詩罷。”霞裳笑道:“我們做丫頭的要學他什麼?難道皇上要開才女科麼?就是學好了,也沒得出息。服侍幾年,將來不過配。。”便覺說得造次,止了口,眼圈兒就紅了,蘭生道:“你放心,我總不教你失意。”霞裳方欲再說,許夫人進來說:“可曾妥帖好了?”蘭生道:“完了。”遂走出來,顧母免不得再叮囑一番。蘭生問腰間那痛可好些,總要叫大夫治,顧母道:“你莫管。”蘭生方纔退下。霞裳跟着蘭生送出來,直送至夾弄口,立着,呆呆兒的看他上了車,走了,方纔慢慢的進去。衆人皆不在意,惟月佩看出兩三分。初九日顧府請客,知道蘭生去應試了,也就淡淡的了。胡順唐代主人應酬一日,至晚方散不題。
卻說蘭生坐車到上海德鄰里,記着佩鑲,就命停了車進去看看。車後跟的是松風,也是好玩的。他看見蘭生玩,也樂得自己玩玩,況且蘭生待松風又不放出主子的樣兒,有時給他一兩半兩銀子,買果子喫。故凡蘭生要玩,他非但不阻,不告訴人,反要說幾句話慫恿蘭生呢。那馬伕只管本分,本來不管別事。松風又同他說不要告訴家裏,所以蘭生安然到那裏,進去,有一個男人來,衣服倒也楚楚,來開了門。知星蘭生,那男人倒不好再進去,就走了。蘭生不知他是何人,想也糊糊塗塗的過去了,把門自己關上,走進來。佩鑲已迎到了中間,眼圈都紅了,讓蘭生進房,又想了隔夜的夢,不覺的嗚嗚的哭起來。蘭生倒出於意外,說道:“這是何故,受了誰的氣?
你看頭也不梳被也不疊,梳妝鏡子打破了,奩具滿地,同誰慪氣呢。”佩鑲愈禁不得無聲之泣,蘭生倒嚇怔了,勸道:“你受誰的氣?我同你相商,我做的到地方,總可替你分憂。”一面把自己的手巾替他拭淚,又說道:“那晚你吐污的一方手巾,洗好了不曾?”停了一會,佩鑲忍住了泣,叫蘭生坐了說道:“那方手巾洗是洗了,擱在那裏,骯髒氣味,我另給你一方罷。”
蘭生道:“我不嫌那骯髒,要收回的。”佩鑲遂去取來,向蘭生懷中一摔,坐在湘妃榻上不言語,哭的滿面飛紅,淚痕狼藉,還有微微的淚珠,在兩眼眶中慢慢的淌出來。蘭生看佩鑲覺得粗服亂頭,另有可憐之態。又同他在地下把奩具一件一件的拾起來,把鏡箱盒裝好,碎的玻璃、洋蜜瓶擲在庭心裏。佩鑲道:“大少爺,不用你忙,坐坐罷。”蘭生就坐到佩鑲這邊,把手巾再替他拭了淚痕,佩鑲道:“你可是在家裏來麼?”蘭生道:“是,因要赴縣試,行李等物已搬到城裏寓處了。因記着你,進來看看,到底爲什麼哭呢?”佩鑲道:“幾天你爲何不來?”蘭生道:“我那裏能出來呢?今住在上海,天天好來了。”佩鑲道:“我打諒不住房子了,昨日聞得有人說,新來一位姑娘,要招人,他是住家,沒甚應酬的,要想到那家去,我去了給你信,你來玩。”蘭生道:“是姓什麼?”
佩鑲道:“說是姓蘇,極紅的。不曉他什麼名字,你考寓在城裏那裏?同我說,我回來好給信。”蘭生道:“我也不知,問松風知道的。”遂出去叫松風進來,松風見佩鑲,知是主人所眷,遂恭恭敬敬請了一個安,佩鑲倒笑了。蘭生道:“我考寓在那裏?”松風道:“在城裏。”蘭生啐道:“城裏我也曉得問你什麼。”松風笑道:“是縣前直街,王恆泰米鋪子裏面,第三進房子。房屋坐西朝東,共兩間,竈頭公用。爺的房在裏頭一間,是朝東的玻璃窗。外面一間,分爲兩隔。外半間坐起喫飯,後半間舒爺住的,我們並沒有住處,只得就在坐起地上朝攤夜卷,湯調就住在。。”松風還要說下去,被蘭生喝了一聲:“蠢奴才,不說便是城裏,說了便是一長篇。誰要你講這個嚕嚕嗦嗦,快同我到街上去倒開水來,這茶壺也拿去,回來同姑娘把被頭摺好,掃掃地。”松風答應着,取了銅壺、茶壺去了。佩鑲笑道:“這個孩子還伶俐。”蘭生道:“差遣是好的,不過愛玩,沒氣性,沒條理。”說着,松風已買了水來,每人倒了一茶碗,把開水傾在臉盆裏。蘭生催佩鑲去洗臉,自己就也在這盆裏洗了手。松風疊好被,掃好地,桌上也都擦了一回,就出去。蘭生道:“你守好了,我就出來了。”松風自去,蘭生喝了茶,問道:“你早點可曾喫過?”佩鑲道:“我不要喫,你恐怕也不曾喫,你要喫,我這裏有乾點心。”蘭生道:“我早已喫過了,你若喫,我同你大家喫些。你不喫,我也不要喫。”佩鑲道:“這麼着,我也喫一點子。”於是在一個櫃子裏取出兩個洋瓶,把瓶蓋開了,取出兩樣點心,裝在兩個西洋磁碟裏,拿來擱在桌上。洋瓶仍放好了,蘭生看一樣是加利梅餅,是羊乳精同麪粉、白糖、加利果子汁做的。一樣西洋鴿蛋糕,用燕窩、參須粉和着鴿子蛋、白冰糖制的。西人名弗而利司糕,其價極貴。每瓶約一斤,須三四元,這幾件蘭生是都知道的。當時二人大家用了些,蘭生要究問哭的緣故,佩鑲又慘慘的呆了一會,嘆口氣道:“這事不與你相干,橫豎掠開了手就是了。我要問你,今年幾歲?”蘭生道:“十四歲。”佩鑲道:“定了親不成。”蘭生道:“定雖未定,但是心裏頭的願,往往不能如意的。”佩鑲道:“家裏有幾位人?”蘭生道:“老太太、太太、姊姊三人。父親、生母在橫濱,明年要回來。”
佩鑲道:“你不如意,何不告訴老太太、太太?”蘭生道:“自己能說麼?說了也未必中用,將來再看緣分罷了。”佩鑲道:“你倘是娶了,再能娶如夫人麼?”蘭生道:“我雖然要,還有上頭呢,大約當了家,比這會子總好些。”佩鑲想了一會,喝了一口茶,立起來,似笑非笑的扯蘭生同坐在牀上道:“我有一句話兒,要同你說。”蘭生心中便如小鹿一般的跳起來,說道:“姐姐有什麼話?”佩鑲又停了一回,飛紅了臉,又不說出來,一會兒又道:“不必說了,我把你放在心上就是了,你也不要忘了我。”說着,又哭起來了。蘭生聽了這話,如雷轟電掣,直閃照到心坎裏頭,看其光景,如此親切,比我心裏要說的話還深。這麼一想,不知不覺也垂下淚來,怔怔的看着佩鑲,佩鑲也怔怔的看着蘭生。一會子,蘭生說道:“你的心我知道了,橫豎大家在上海,你等罷。”佩鑲聽了這句話,又喜又愛又愁,把身子近一近,將粉臉貼着蘭生的臉,揩擦眼淚,說道:“我的心肝爺,我爲你死了也願!”蘭生道:“不許說這話,我們大家再把手巾洗洗臉罷。”於是起身傾了面盆裏的水,把用剩的熱水,重新傾入,大家洗了,因道:“你來了好一會,我這裏沒中飯,你回寓去喫飯罷,時候也不早了。
只要大家有心,這幾日也不必來,我也不在這裏了。有了地方,我招人來給你信。你場裏保重些,就是花柳場中,也不必去,等考完了再玩,心無二用的。又要考,又要玩,只怕弄出病來。
做文章要緊。回來進了學,也是好的。現在我在這裏,望你考得高高的。千萬進了寓,靜養靜養,你去罷。”蘭生喏喏連聲,說道:“你要錢不要,我這裏有,你拿去使。”佩鑲道:“我的錢現在儘夠使,將來再問你要罷。”蘭生道:“我去了,你莫悶住了,還是出去玩玩,我考完了再來。”於是分手別了,佩鑲出門,佩鑲送出門口,看他走出德鄰里,方進去。蘭生就出去上車,到考寓去了。那佩鑲自去辦事不題。
蘭生的馬車,不過到新北門,便回去。蘭生同松風步進城中,覺得地方污穢隘窄,與城外有天淵之別,竊笑中國人不能振作。蘭生一直走到寓中,那知三到靜安寺去了,行李均已妥當。蘭生命湯調開了飯,略略喫了些,就在寓裏看書養息。晚間,知三、伯琴、仲蔚、介侯、黽士、子嘉均來,蘭生應酬了一會,各人也就去了,說再來送考。知三陪着蘭生,談談考事,講講文章。到了十一夜,衆人送蘭生進常十二夜深,又來接考。蘭生在場裏,到也安心作文,承珩堅所囑,刻意求新。那縣尊本來愛才若命的,看了這一篇文章,擊節歡賞,就濃圈密點的批道:“按時勢以立言,議論縱橫,上下千古,至其措辭佈局,力矯平庸,慷慨激昂,尤有石破天驚之勢。次清真雅正,詩工切不福”就置了一個批首。因有一個幕友力爭,說文章固佳,終是偏鋒,第一名宜取純正之作,以端風氣。於是抑置在第二名。發案之日,知三等同他看案。見取置前列,飛報到寓。見報子已在寓中,順唐在那裏開發喜賞呢。蘭生自是歡喜,佩鑲打聽第二名是姓顧,但不曉得蘭生名字,心中雖喜,尚在疑慮。後差人到蘭生寓裏打聽,方知確實。於是真正喜歡,把心上事放下了大半。報到家中,顧母許夫人也歡喜得了不得,重賞了報子。傳諭蘭生:複試,好好用心,掙一個第一,身體尤須留心。一面叫順唐寫信到橫濱去報喜不題。
十七是初伏,蘭生果然靜養寓中,有時與知三談談心,不問外事。複試後,出場,果然取了個第一。闔家上下親友,愈加歡喜。後來正案仍列第二名,其時顧母之腰疽已成。司香舊尉寫到此處,萬分爲難,因書中兩個要緊的人,尚未出來,又只得一枝筆,如何分寫,古人雙管齊下,亦是空談,並無此事。
如今要寫這個人,不能不把蘭生一邊暫時撇開。真是:事蹟空空理卻真,描成樣子費艱辛。冬郎不厭才華賞,重寫情天薄命人。
這首詩是作書人抄錄瘦鶴詞人的成作,因這個書中的人,自家生秉癡情,平生潦倒,家貧境澀,天地拘囚,即使欲把這種纏綿肫摯之衷,婉轉淒涼之抱,與那憐香愛玉,忠君尊上之心,發泄出來。而傖父不知,非鄙其輕狂,即嫌其怪僻。是以包含蘊結,留此無窮之恨,以貽待盡之年。自此以後,已拼得白夾埋春,青山葬骨的了。豈知炬灰絲盡之時,又遇着一個情重的汪倫才高的蘇小,雖非贈來鈿盒,世世生生,卻已印入肝腸,依依叩叩。晚年得此,也算窮措大風塵中的知遇了。這是書中人的旨意,也是作書人的本心。如今所述之人有兩個:男的是鶴仙,女的就是第一章所述幽夢靈妃的後身,第四章所述汪楚君廉的愛女畹香小姐,那年自被伯父所累,父親已死,棲寄荒庵,家破人亡。蘇州不能居住,母親孔氏,本是揚州人,因家鄉稍熟,且系鹽商舊地。因帶這位小姐,收拾一切,尚有三百餘金,乃秦成所留,擬到了廣陵,尋得着一個機緣,將這位小姐嫁一位讀書公子,自己就可相依了。其時這位畹香小姐,年十六歲。八月初九,母女二人,僱了一隻小船,從許墅關、無錫、常州一路,徑抵鎮江。該處爲通商積貨之區,百物雲屯,客商麇集。是日正是中秋,母女二人,換了江船,移宿焦山之下。其時天空雲淨,萬籟沉沉,只有那江濤聲在船底舂激,一隻船晃晃蕩蕩的。母女相對愁嘆一會,小姐覺得異地孤衷,萬愁交併,因口占七律一首雲:老父仙靈何處通,玉顏憔悴怨飄蓬。支離弱骨香桃瘦,宛轉芳心碎錦同。
古寺鐘沉秋正半,長天雲淨月當中。阿依不是浮萍草,愁對江邊蟹火紅。
吟畢,只覺身世淒涼,不堪回首。自念我畹香本是一個大家的讀書閨女,何故椿庭早謝,負罪飄零。母親煢弱孤鸞,攜帶我這孤弱女子,至今流離跋涉,無家可歸。旅費無多,不知道到了揚州,作何位置。倘遇着一個好人,身有歸着,尚可免後半世的苦惱,萬一所遇不如,資費漸漸用完,我母女兩條性命,還是葬骨清流,還是遊魂異地。天呀,你困厄我畹香,也太甚了!遂不禁俯仰傷心,流下幾點淚來。良夜過半,舟子等均已睡着,鼻息如雷,但聽嘆乃之聲,在月明中望見,有一個寧北紅船泊到船邊來,方在驚疑。聽舟子醒了,問道:“那邊什麼船隻?”聽得紅船上人叱罵道:“你老子船!你問他,要你命!”畹香知是不好,忙喚醒母親,已有兩個黑色短衣的強盜,跳到船上來,手中執着亮晶晶的利刃。那舟子亦皆起來抵拒,孔夫人與畹香大聲呼救,兩個匪人鑽進艙來。危急之際,忽上流大長龍舢板炮船兩艘,高點明燈,順流而至,聽見呼救,就飛傍船邊。那匪徒連忙回舟開船逃走,炮船駛到,盜船已去了一箭多遠。母女顫作一團,相抱而哭。那一隻炮船駛去追趕,一隻停在船邊,問是什麼船?舟子道:“是兩個蘇州來的婦女,要到揚州訪親的。”孔夫人驚定了,在隔窗告謝。看見船上有十數個兵勇,一個人穿着一件箭袖,立在房艙門口,面孔爲燈光所耀,看不甚清。一個兵勇在門前照了一盞玻璃明燈,這個人年紀大約還不甚大,身材彷彿神俊異常,差一個兵勇向船艙裏說:“我們是喬大人的炮船,韓師爺說,你們不要怕,叫你們就開船,護送你們到揚州。”孔夫人謝了又謝,畹香也念佛起來。幸虧物件一未被劫,遂命舟子開行。時逾半夜,東南風正厲,拽上了帆,飛駛而去。那隻炮船追隨在後,相去不過數箭地步。天明,已到揚州,炮船竟不別而去。母女二人,感激不已。孔夫人親自在下街北首河上地方,尋了一個寓處,是德隆客棧,命船家把一肩行李搬進寓中,畹香也進了寓。那寓主姓王,當家人已故,是寡婦了。寓旁另有兩間,可以閉斷,獨門出入。價亦相宜,並有女主人自用的現成女媼,可以差遣。
當此萍蹤遠寄,家室仳離,廚下辛勤,及洗衣淅米,孔夫人只得自己動手,就畹香也來幫替。其餘不盡的差遣,只得招人辦理,這也是貧戶當家的苦處。孔夫人既到揚州,訪尋本族,他們孔姓是山東搬來做小經營的,當初雖有一兩個人,如今十餘年已是死的死,去的去了,連親戚也無一人。就是汪氏親友,因器倫在日,刻薄無緣,今日獲罪之餘,誰肯前來親近?就有族人,也皆在安徽原籍,因此母女二人,所如不合,倒弄得進退兩難,要把畹香給一個體麪人,無奈貧女嫁人,終難其眩來求親的,都是鄉蠢之輩,那裏捨得,把這精金美玉,輕易一擲呢?孔夫人住了半年,忽然想出一主意,與女兒私下商酌,要請人畫一個圖。小姐自題一詩,請人和韻,以爲擇婿之法。
如少年才美,未經娶過,能養岳母者,即肯許字。畹香是一個千金小姐,紅了臉,那裏肯說呢?後經孔夫人一而再三,說得萬分懇切,以爲此是終身要事,再不然,我兩人用完了這些銀子,要餓死了。說着,就哭起來。小姐無可奈何,只得請人繪成一圖。上畫一隻蝴蝶,幾片花瓣,正中一個美人,一個老婦,上寫深閨侍女圖。請吟壇和韻,落了款,自題一首雲:東風閒侍小紅樓,阿母深恩孝未酬。手寫一雙癡蛺蝶,蛾眉無賴鎖春愁。
此圖一出,標在牆上,一時好事者,四處風傳,和詩紛至。
揚州地方物博,人才衆多,有說是爲賣畫揚名的,有說是爲量才擇婿的。不上兩月,就有數十家和句,或貼在寓前牆上,或託寓主人送進,或來求畫。小姐壓其紛煩,悔其孟浪,又寫一字條貼於壁上雲:“前寫之圖,偶爾興到,遊戲筆墨。諸名士聚訟紛紜,莊謔不一,可知江花雙管,自須愛汝吟身,而春水一池,爲問干卿底事,好防物議,莫損才華。”此紙標貼之後,浮議漸息,心中自喜,卻將投來之詩,細細選擇,得其五人。
孔夫人便暗暗差人打聽,那五人中一個是老貢生,五十餘歲了,兩個是皆有妻室,內中一人,已娶兩妾,大婦極悍,一人是眇一目的,只有第一及第五名的詩可眩第一名款是情天仙侍,是從南京寄來的詩,探聽不出底細。一是姓賈號倚玉,江西的秀才,新到揚州謀事的,年紀只得十九歲。生得極爲體面,知道尚未娶過,孔夫人就鐘意這個,兩個人的詩,情天仙侍的詩是雲:愛日長暉蔭玉樓,慈烏恩重總難酬。等閒只怪春風惡,一片花飛一點愁。
賈倚玉的詩是:
紅樓未必是青樓,一片烏私何處酬。底事東風欺鳳子,要他雙翅負香愁。
論兩首詩呢,原是第一首的好,就小姐也愛這首,不過不能探聽姓名籍貫,乃勸母親不必性急,後來總要知道的。況看這首詩,想這個人,必是多情自好有血性的人,若要曉得這個人蹤跡,孩兒到也有一個法兒。現經日報通行,就將這詩寄去,登在日報上頭,求請姓名,或能知道。那時便可探聽,再作計較。孔夫人亦深以爲然,就叫小姐作信寄去,下邊並加一小跋,說些欽佩感謝的話,又說些願示姓名的話,款書幽貞館主識於維揚八字。不多幾日,這詩刻了出來,果然被這個人看見,知道是此女深心,遂又答和一首。詩云:憐才溫語出紅樓,文字同心夙願酬。弱水柔波千萬丈,誤人薄命是春愁。
下邊也有一個小跋雲:己丑初夏,從交南歸,見日報所登拙作,下有畹香女史小跋,推獎過當,竊念餘年二十七矣,生平狂傲,不合時宜。八載離家,妻孥久棄,不謂花天萍海,竟有愛才慧眼如畹香者,謹熱心香,望風叩謝,蓉湖情天仙侍韓秋鶴髮稿。畹香看了這張報,盡悉緣由。孔夫人就也意有所屬,便託寓主四處訪覓賈倚玉,倚玉豈有不願的呢?看官且聽表白:這位賈倚玉是江西萍鄉縣人,雖有才名,未免少年矜躁。家中本無長物,亦乏親丁,此次來揚,本欲領略邗江風景,豈知成就了這段喜事,也是意外遭逢了。當時央了媒妁,向孔夫人說親,孔夫人說:“須要他親自來面談,方可允洽,此不過要看他一面,鄭重之意。”那媒人果然邀他過來,見了孔夫人,果然一表非常。少年玉立,出言吐語,井井有條,孔夫人道:“老身先夫在日,本是大家,只因意外飛災,家亡人散,遺此煢獨,客地浮萍,倘許相依,有三事相約:一須終身母女相依,二須擇一吉壤,將先夫及夫人合葬,老身故後,亦葬其中。三須善待我母女,日用衣服,不必求豐,亦不能虧減,可允則請媒畫諾,否則請作罷論,至於聘禮等情,倒也不必計較,但能過得去罷了。”賈倚玉知畹香巾幗仙才,深情美貌,豈有不允之理。
遂放出一種規矩出來,唯唯遵命,就央媒人辦妥了,然後別去。
擇了日期,居然行聘,送過禮儀,定於冬間入贅。因是年有恩科鄉試,須秋試後,再議合巹。孔夫人甚喜,畹香雖不甚歡喜,然母親做主,小姐又是極考的,豈肯過違?遂也不論不議了,原來這位賈秀才,性亦不羈,從江西動身時,向一個有錢的親戚,說要進京捐官,須借數百金。豈知竟到廣陵,意在領略那北里胭脂,南都金粉,今定這種親事,費了百金,也不愛惜。
時己丑年四月上旬也。定親之後,倚玉有一個初交,知其囊中頗裕,遂佯爲親近,同他在門戶人家走走,稍染餘腥。倚玉雖識其奸,然非此不可共事,就也親近起來。又打着了五百元呂宋票一張,於是遊資充極,樂而忘歸,結識了揚州一個鰉魚,同他租住房,開門戶,不上一月,化了一百餘金了。那畹香小姐自定這種親事後,心事重重,漸漸的改了前時光景。雖承歡日,色笑無違,言語精神,終若勉強。一日看馮小青傳,至“顧影自臨秋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之句,不覺香淚如珠,宛轉欲絕,說道:“小青這人,不能見憐於其夫,必得自己相憐。
我母女形單影隻,幾同芝草無根。萬一老母不諱,不知我畹香能否自憐呢?”想到傷心,就臥了一會。時初夏將終,天色陰晦,到傍晚之際,就落起一陣梅花雨來。庭中竹子颼颼淅淅的響,隔壁人嘈雜之聲,有呼父母的,有稱兄妹的。少頃孔夫人來房中上燈,說道,“我兒,晚飯已煮好了,你起來喫些,看看書不要貪懶,睡出病來,我看你連日不大高興,似有什麼病呢?”畹香連忙起來,笑道:“並沒什麼,但心上好似有什麼似的。”就同孔夫人喫了半碗飯,也就不喫了。自此日就頹惰昏昏然,還幫母親做做事,說說笑笑,講些閒書,給母親聽聽。
時到端陽令節,竟不能支持了,一頭臥倒,患起病來。胸中悶脹,心上昏沉。初起數日還好,到了十餘日,坐也坐不起了,飲食不進,連忙請幾個醫生,延治喫藥,非但無用,病反增添。
又過了兩日,連氣息也小了,問她幾聲,不知答應。孔夫人這一急,連魂靈兒也出竅的了。然則畹香如此之病,真乎否乎?
不過作者忍心害理,欲圖文勢曲折耳。病勢若何,請看下。
第十一回
病入膏肓情郎舍體酸回肺腑倩女離魂
孔夫人見畹香病勢日劇,只得招媒人去問這賈相公。豈知賈相公寓中,行李都已搬去,住在那新歡的地方。不歸寓中,已五六日子。媒人無可如何,前來複命。孔夫人更加憂悶,求籤問卜,吉少兇多。聞得南街上有乩壇甚靈,孔夫人前往求之,默默禱告道:“老身垂暮之年,只有此女,視同性命,望仙人可憐,救她一救,示一個吉凶消息。”禱畢,只見乩盤飛動,批出四句道:仙草經霜,國香墮溷。仙鶴之肌,可以救命。
孔夫人回來,招人細詳乩語,似乎要仙鶴的肉方得有救。
正在遲疑,忽聞門外銅鈴響,說老僧專治不起之症。孔夫人連忙出去招進來,是一個癩首頭陀,因說道:“小女新得一病,醫治無功,請老師一看。”遂領到房中,頭陀看了一看,嘆口氣道:“老僧來同她懺悔懺悔。”因道:“一念慈悲,墮落塵海,離恨天別後,已十七年矣。何夢不真,何情非假,精神所注,金石爲開,蘭妃你醒醒罷。”卻也稀奇,畹香不省人事,閉目昏沉已兩日了,這時候把眼睛睜開,看了一看,說要喝湯。孔夫人連忙將匙舀了給她喝了一口,說:“老和尚真是活菩薩了,索性請診診脈,你看到底怎樣?”於是頭陀診了一會,說:“病也來得奇,救是好救,不過要一樣藥味難辦。”說着從身邊取了一小紅紙包,包裏頭幾十顆丸藥,說道:“這名缺陷丸,老僧近從恨海帶來的,但須男子胸頭的肉一錢,和這丸同煎喫了便好。若無此肉,非獨此丸無功,且反速其死,慎之慎之。”
孔夫人道:“這也難了,此肉從何處可得?”頭陀道:“卻不曉得,可誠心出去求求。”孔夫人遂取五錢銀子謝他,頭陀道:“老僧方外之人,要此無用,不過聞得令愛病重,來救救她罷了。”說罷便自飄然徑去,那寓中老媼看他出門瞬息不見了。
大家以爲菩薩化身,小姐必不至於死的。但是男子的胸肉,誰人肯割呢?孔夫人願出重價購買,一時不得。寓主婦獻計道:“小姐許了賈官人,便是賈家人了,何不向賈秀才說一聲?他必然肯的。”孔夫人道:“你前日已經尋過的,人也招不到。”
寓主道:“我昨日在街上,聽見有人說賈相公相與一個外舍,住在混堂街弄唐裏浴堂隔壁。不滿一個月,就拆開了,近來要沒進京,仍舊住在原處。”說着,外邊報賈相公來,說道:“明日進京來辭行的。”孔夫人接見,大喜。告說小姐病的緣故,倚玉也覺喫驚,說道:“何不請個好大夫看呢?”孔夫人道:“什麼大夫多請到,只是不中用。昨日一個和尚,來給一點子藥,說怎麼是結鹽丸,須要男人胸膛頭的肉一錢,一同煎喫,方好。否則萬不可治。我想他已是你們賈家人了,要求官人忍一忍痛,賜給一塊,救救她。”倚玉聽了,不快起來,說道:“我是來辭別的,不是來割肉的,你小姐許了我,就要我割肉,難道我不割肉,你就可以賴婚麼?況且我明日動身,割了肉,爛起來,你小姐好了,我倒死了,這是混賬話,可笑得很。你小姐不死,我今年就要娶的,有媒人在此,不怕你們逃到那裏。”
說着一徑去了,自後賈倚玉進京鄉試,後來仍未中舉。姑且不表。
孔夫人見賈倚玉負氣而行,氣得無可如何,心中又急,眼看得這個病不得救了,正在憂慮,忽然來了一個救命的人,登堂拜謁,毛遂自薦。孔夫人出去見了,但見這人年紀二十七八歲,好像曾經見過了的,一時卻想不出來,只見這個人生得:面色蒼然氣象雄,英姿颯爽貌微豐。若教與世爭風格,一鶴翩翩下太空。
原來這個人,就是第三回及上回所說畹香取他題圖詩第一的韓廢,號秋鶴,別號情天仙侍,是蓉湖一個飽學秀才。他父親早年得子,有一個祖墳,葬在吳縣鹿山上一塊大石之下。山民呼這塊石爲石朝官,石上刻天養人三個字,有一堪輿家範先生,曾經墓下,說道:“風水雖好,必當出一個古怪人。可惜一衿以終,毫無出息。”生他這個時候,在九月二十七日子時,其時本是天黑若漆,忽然庭中光明起來,其出嗣的曾祖母及祖父母,均在堂,不知何兆。祖父向庭心天上一望,覺光明靉靆,有一隻極大的白鶴,從天飛下,到屋上,天忽驟暗,一物不見,鶴亦不知何處去了。裏面錢安人就生出這位公子來。一家愛如珍寶,遂名爲伯祥,號秋鶴。封翁亦是仁厚讀書人,一世讀書,不能高發,就灰心得很。其時兵災之後,家室仳離,封翁不要他讀書,其祖太封翁,力持不可,就送他到蘇州一個親戚處。
不多幾年,便進了學。那公子最恨時文,不願仕進,故改名曰廢。平時吟風弄月,一往情深,於經濟上則專習算法洋務,真個是有用之才。無如起自式微,無人汲引,即稍有知遇,他性格高傲,不合時宜,鄉試了幾回,薦了幾回。有一回業已中定前列,因天方回紇四字被拙,後來又考兩回,均是堂備。最後一回,出粵東黃姓房師門下,批的是:戛戛獨造不同,凡響詞意精湛,三亦警煉,詩親切不福二場批:易熟,精算術,書講究地學,詩推測天文春秋,自攄議論,禮兼嫺詞章合觀。五藝亦宏博亦典雅,此才何可以鬥石計。三場批:徵引詳洽,判斷分明,第五道用駢體,尤覺莊雅。這等好批,依然不中,秋鶴從此灰志文章,專事遠遊,閱歷題場中。詩云:五度秋風五薦才,天方回紇失元魁。而今看罷闈中月,灰盡雄心不再來。
秋鶴此時祖父母已故,就別了堂上妻子,一路遊歷,到也逍遙自在。前二年,曾在惠山尼庵,眷一個名妓姓金,名翠梧,又名環,人皆呼爲環姑。所居惜餘春館,曾訂終身,因鴇媽索價過奢,不能藏之金屋,未幾環姑爲一個西賈所得,秋鶴悲痛得無可如何。以後又遇了幾個,皆不如翠梧。到天津時,又遇着一個名妓朱素芳,秋鶴看出她有些浮蕩,也就絕了交。以爲海角天涯,無人知己。於是又到美國、法國、日本,遊歷一番,察看形勢風土,就輯成洋務志略一書。凡得二十六卷,回經上海,有人邀他到青樓中去玩,秋鶴道:“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現今青樓中人,皆是庸脂俗粉,只要孔方,不知情意,豈足污我的慧眼。”衆人皆笑其迂。過了幾日,有喬經略,因平交南海寇,道出申江,聞秋鶴之名,就聘了去。秋鶴上了破敵計策十二條,經略極爲賞識,就命他在金陵鎮江一帶,募勇四營,教練技藝。經略出關去了,秋鶴就去招起兵勇來,一夕從瓜州口到焦山下,恰值畹香被盜,就將他母女救了,護送到揚,彼此皆不知名姓。後來有個朋友,從揚州到金陵,抄了畹香的一首詩來,說是一個女史求和之作,系自題深閨侍母圖。秋鶴見這首詩,細膩風流,情真語摯,就愛得了不得,就和了一首,向友人問了地址,便封寄了去。豈知被畹香所賞,至於請問姓名,初起頭尚淡淡的,後來聽得汪氏爲救婚起見,故作圖徵題,自己的詩已被這位女史取在第一,願委身嫁他的,因其母嫌秋鶴年紀加增,家有妻子,故將畹香許了賈姓。然小姐之意,仍不甚甘心呢。秋鶴得了這個信,落了幾點感激的眼淚,以爲閨中知己,宛如重遇了環姑,喜得比登科及第還勝了數倍。仔細思量,我已及壯年,妻孥爲累。現下雖逢青眼,薪水之外,皆是辦公之資,豈敢一絲一毫濟其私慾?且家中菽水,月寄十餘金,尚還不足,半生勞瘁,依然是兩手空空。又性好揮霍,黃金到手輒盡,因嘆道:“小姐承你青眼,加及狂生。
你又已字人,若要同心,除非來世了。”想到此不覺五中感結,俯仰無聊。一夕忽夢到畹香那裏,見小姐臥病在牀不省人事。
旁邊一個老婦坐守,憂愁不語的光景,但聽孔夫說:“我的畹香,你死不得的,我來替了你罷。”方在憂悶,忽然見了秋鶴,叱道:“你是何人,敢到這千金小姐房裏來?”秋鶴嚇得連忙退出門口,遇着個癩頭和尚,說道:“看你這樣濁臭,本不應到這仙女房中。”秋鶴因道:“老師到底知道是什麼人家?”和尚笑道:“他雖是你的恩主,你就是他前世的冤家,他爲了你遭了這個煙花劫。”秋鶴道:“這是何說呢?”和尚指道:“你不見他的病麼?要除非是男子心前的肉,才救得好。你若肯給她喫,救了她,她就能活命了。”秋鶴道:“莫非就是深閨侍母圖上的才女麼?”和尚笑着點頭。秋鶴道:“這是容易的。”和尚笑道:“這麼着,我有一柄小戒刀在這裏,你就挖一塊給她。”
秋鶴道:“好極。”就脫了衣服,向和尚取了刀,真個一刀。和尚拍手大笑道:“你上了當了,她並不是要你的肉,她不過要你的心。”秋鶴聽說,並不要肉,就大悔起來,覺得刀戳處極痛,大罵和尚,就醒轉來,乃是一夢。外面正打三更,細思夢境,疑惑不定。起來把燈剔了一剔,喝了一口茶,想道:此夢支支離離,不知是真是假。難道這位小姐真個有病麼?倘果然有病,要我割股,我何妨割給她,報報知已?但是不能知道真信,幸虧這些兵勇已練熟了,我就帶去江陰交割統領,請他先運赴交南,我再隨後趕去,趁便到揚州將這知己訪她一訪。主意已定,次日吩咐安排船隻,明日午刻由小火輪拖帶啓行前赴江陰。一面請一個遊擊官暫充統領,即將此兵帶去,請大統領示下。汝明早即去安排,早早開駛,我要到揚州一走,隨後就來,軍令甚速,大家照辦去了。原來此事因韓秀才精神感激,故至夢寐相通。可見天下事但以真意相孚,斷無不成之理,就如汪韓二人,本非相識,只因秋鶴一心感激,遂得相逢。次日秋鶴遣發該班新勇登道,自己亦附輪前行,其時是己丑六月初一。
初二午刻,已到鎮江,運兵船自向江陰前去。秋鶴僱了一隻小江船,徑赴揚州,上燈後始到,就住在船中一夜。左思右想,不得安眠。次早起身,便去問信,果然到了她家。彷彿夢中所見,孔夫人出來見了,問了姓名,始知就是畹香器重的人,疑係求親而來,方欲告訴已經字人的緣故,秋鶴問道:“晚生專誠而來,並無別故,第一欲見令嬡一面,第二聞令嬡病重,不知真也不真?倘果有病,我可救他的。”孔夫人泣然淚下道:“小女之病,將及一月,已一息矣。”秋鶴道:“喫過什麼藥?”
孔夫人道:“通通喫過,昨日一個和尚來說要男人的胸肉,你想塵海茫茫,誰人肯捨己以救人,所以實在爲難,只得待死了。”
說着,淚下如雨。秋鶴道:“晚生承令嬡錯愛,感切五中,方慮無可酬報,今有此機會,敢不以肌膚相酬,但一言唐突,可否入房一見,即他日韓某因傷而死,亦是瞑目。”說着不覺眼圈兒紅起來,孔夫人見他這樣,感激自不必說,因說道:“小女福薄,難侍君子,前已許過姓賈的了。”秋鶴道:“夫人這話,未免多心。我韓某豈見色而圖,藉此挾制者?請即放心。”孔夫人大喜,遂引秋鶴入房,見小姐瘦骨如柴,僅有餘息。將薄夾布被蒙了身體,頭上青絲,蓬鬆雜亂。口中氣息,細若垂絲。
掛着一頂半新舊的葛紗帳,微微盪漾,一看窗紙上有幾個破孔,秋鶴道:“了不得,這病人還經得起風麼?這幾個破孔先要補好。夫人請去取幾粒米糊來,我就把這臺上的包藥紙替你補好了再說。”孔夫人深感周到,就去取了米糊,一時補好了,秋鶴道:“我這割肉的事,請千萬莫同小姐說。她若聽得了,恐怕傷感起來,身虛之人,容易變玻就是要說,須等她大好了。”
孔夫人點頭稱是,秋鶴重把小姐審視一回,看她雖是消瘦,而容貌端整,雅韻欲流,好像從前曾經見過似的,但一時想不出來,就命孔夫人取了一柄剪刀,又恐剪後受傷,因向孔夫人說明了,自己到藥鋪裏買了止血金瘡藥,然後再到房中,解開衣襟,露出胸膛來,量了大小就把剪子狠命一剪,剪下一塊銅錢大小的肉來,放在杯內。只見血流如注,孔夫人老大不忍,感激到千分萬分,忙替他敷了藥,外邊加一層薄油紙,把棉花墊好,用幾尺洋布,替他紮好。秋鶴初時不痛,自敷藥後,不覺痛極難當,又不敢呼叫,就在孔夫人榻上臥倒,口裏舒舒的輕響。孔夫人問道:“什麼了?我母女後來怎樣的報你呢?”秋鶴道:“不妨,這是藥性在那裏收斂,停一會就好的,你去煎藥罷。”孔夫人就把這肉和丸藥一齊傾在小磁罐裏煎起來,一會子煎好了,秋鶴還在那裏忍痛,一會又要起來服侍小姐喫藥。
孔夫人道:“相公請睡罷,老身能服侍的。”就一匙一匙的喂入小姐口中,又不住的唸佛,小姐是半受半吐的一會喫完,又去煎二次又來看看小姐,看看秋鶴,秋鶴尚在小痛,身體動不得,孔夫人哭道:“小女之病,累得相公這樣,心何以安?老身無可爲謝,願贈養傷費,待小女好了再謝。”秋鶴哭道:“我韓某爲報知己,甘夷父母之身,豈賣肉而來者?夫人所言,未免小看了。”孔夫人自悔失言,深深告罪,說:“既這麼着,擬留相公在此暫住幾日,俟傷痕好了再去,也可以看看小女以後病勢。
倘男女不便,請相公住在外房,不要嫌骯髒,就把老身的榻移到那裏。外人問起,只說是姑表至親,來探小姐病的,便無飛語了。”秋鶴道:“這卻甚好,但以後稱呼不必相公恩人,當隨便稱呼。我們就算姑表親,我稱姑娘,太太叫我侄兒方好。”
孔夫人道此卻甚好,但不敢當,說着已是午刻。
中飯孔夫人端了來,秋鶴勉強喫了半碗,就略問了一番家世。到晚間,孔夫人就把自己的榻搬來,讓於秋鶴。孔夫人自己輕輕睡在小姐腳邊,小姐二次煎的藥也喫好,孔夫人預先煎了一罐陳米薄湯粥,秋鶴先喫了些。說也稀奇,這個藥比仙丹還靈,不到半夜,畹香竟微微的出了一身汗,腹中咭咭咯咯響了良久。忽然要解手起來,孔夫人連忙把腳布要來替她襯,小姐不肯,要起來的。此時秋鶴已在外邊榻上睡穩,孔夫人只得扶了女兒,就在牀上放着溺桶,小姐尚不肯,孔夫人哭了,小姐方在牀上就坐了一會,出了些清穢。孔夫人又扶她睡了,把桶移下,一會子嚷餓。孔夫人這個一喜,倒反落下幾點淚來。
忙安排餵了小半碗薄陳米粥,小姐還要添,又喝了三四匙,便臥下,沉沉的睡去了。孔夫人忙了三四更天,也倦極了,亦即睡去。直到次日天明,小姐醒來,見母親正在那裏熬粥,一張榻已不見了,因問母親何故。孔夫人不敢說出這個緣故,因哄道:“我孃家有一個族侄,你向來不認得的。你病了他正在南京,不知怎麼得了信趕來看看,誰知已病倒了,這會兒已經好些,他住三四天就要去的。”秋鶴已聽見了,等畹香喫了粥,便支持起來要進去望望。孔夫人不許道:“你且睡過兩三日再起來看他未遲,這會身子一動,這傷痕不肯收結的,那是到反爲不美。”秋鶴一想也是,就安安逸逸的睡,日夜不起身來。
孔夫人服侍兩個病人,房主人的傭婦常來幫助,女房東王奶奶知小姐病有轉機,也來安慰。知道這少年是孔夫人的侄子,也就不疑。原來秋鶴之傷,因當日割了隨即敷藥,又一連睡了兩日,並未激動傷痕,且兩人又是前生因果,故好得極速。到第三日,傷疤已結得堅牢妥帖,就先同孔夫人說了,進房來看這個巾幗知心。此時畹香亦能坐起片刻,稀飯也可喫半碗了。秋鶴入房,見孔夫人正同畹香理髮呢,覺得畹香病後愁容,另有一般丰韻,便就叫了一聲妹妹,心中一動,墮下幾點淚來。畹香看秋鶴頗覺相熟,心裏想表姊妹本來休慼相關,見了我這病他傷感起來,也是有的,也就低低的叫一聲哥哥。那裏知道有題詩割胸這件委曲呢?因又道:“多謝哥哥前來看視,倒累得哥哥也得了玻且不要忙,等大好了再去。”秋鶴道:“愚兄本不是大病,今養了兩三天,已全愈了。尚要到江陰呢,明早就要走了,妹妹自己保重罷。我回來再來望你,倘資用不夠,愚兄現今帶來十五金,就放在這裏,將來再好寄來的。”小姐尚未接口,孔夫人便道:“這是帶累恩。。”又覺說得造次了,秋鶴看了一眼,孔夫人便改口道:“帶累老侄,萬不敢收的。”秋鶴道:“這倒不必,即是至親,何須客氣呢?”孔夫人道:“天下斷無此理的,我不送你,你倒送起我們來。”秋鶴道:“你們母女當家人已故,那裏再有照顧的人。我這銀子不算贈你,算送給妹妹病後調理的費用。”畹香道:“哥哥是一片誠心,但是沒有這個理呢。”說着覺身體力乏,就臥倒了。孔夫人替她蓋了被,秋鶴也就走出來,孔夫人低低說道:“老身受賜已多,恩人斷斷不要這樣。”秋鶴道:“再談罷。”橫豎明日必要走的,於是又安宿一夜。到明早孔夫人起來,秋鶴早已開了門去了。
把門拽上,桌上放着一包銀子,寫一字條兒在那裏。孔夫人萬分不安,把紙條兒交畹香一看,下面並不落款,上寫着:存銀十五兩,區區者亦所以報也。病後虛柔,須謹慎調攝。
母女客寄,終非良圖,賈生回,即可催了向平之願。海枯石爛,來日方長。薪水倘有贏餘,還擬續寄若干,此非盜泉,受之當無愧耳。
小姐看了道:“這位表兄風義可嘉,世所難得,母親何以一向未曾說起呢?”孔夫人哄道:“他同吾兄向在外邊,吾也不過僅見一面。”畹香道:“他現在何處呢?”孔夫人道:“據說他在營中,眼前要到外國去平海寇呢。”畹香道:“我原疑心他不是平常人,他清秀中有一派蒼勁之氣,即就現在而論,情義是極篤的。母親有這個侄子,可惜當時不曾想到把我。。”說着又悔造次了,就住了口。一會兒?]?]的就臥倒了,孔夫人也知道她說差,就不接她這句話,卻說:“我兒勤慎調理,這個病漸漸好起來,在閨中無事靜養做詩。悶的時候看書,與母親談笑談笑,講講故事。”
其時是中元令節,外邊迎秋賽祀、社壇,街頭熱鬧異常。
小姐在門縫中張了一會兒,見來往行人,塵囂雜沓,也就厭煩得了不得,就走過王奶奶這邊來。王奶奶也在外邊看會,只有一個三四歲的女孩睡着在一張小春椅上,臺子上有幾本亂書,小姐隨手取了兩本一看,皆是閒書《說唐三笑》。小姐道:“這有什麼好看呢?”又換了一本,一看是《六才子》,玩文理,倒好的。因笑道:“原來有這個好東西,可惜只得一本。”方欲再搜,那王奶奶走了進來,笑道:“外面好玩,姑娘倒不去看看?”
畹香笑道:“剛纔我也望了一望,鬧得怎麼似的,我就到這裏來,看見這些書,是哪裏來的?”王奶奶道:“是三年前一個客人欠了房金,把一箱東西質押在這裏,箱中有幾部閒書,他不來贖了,就取出來看看。我幼年雖然識幾個字,有些書還看不明白,還是這《說唐三笑》姻緣好看,那《六才子》不知是怎麼東西,前氣不接後氣,句子也多費解。還有一部名叫《紅樓夢》,又什麼《品花寶鑑》,他都說的是京話,瑣屑嘮叨,書也多,看了厭煩,頭裏發昏。”畹香道:“全不全呢?”王奶奶道:“通全的,亂擱在這箱裏。”畹香道:“肯借我去看看麼?”王奶奶笑道:“小姐說這些話來,有怎麼不好呢?你要就在這箱裏,自己去尋,儘管拿去,不過三笑我還要看呢。”畹香道:“這三笑我不借,單要借你《六才子》,同《品花寶鑑》。”王奶奶道:“你取罷。”畹香就把一隻書箱門開了,一部一部尋起來。想道:他說還有《紅樓夢》,我幼時在學堂裏聽見父親的朋友說《紅樓夢》是極好的閒書,我當時不在心上,今番倒要看看了,就將第一本略閱一通,看他編的回目極好,如情切切良宵花解語,軟綿綿靜日玉生香;《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豔曲警芳心。因向王奶奶道:“這《紅樓夢》也借我去看看。”又看箱裏頭,還有《牡丹亭》一部,也通借了去。王奶奶道:“這三部書我本不愛看,你要就拿了去,我索性送給你罷。”畹香道:“這麼着,你也是費本費利的,我回去送一兩銀子來,你算賣給我罷。”王奶奶道:“也好,不受你錢,你不安的。”畹香大喜,就將書抱了過去,送來一兩銀子。王奶奶收了。
原來畹香家教本嚴,幼年讀書雖多,這些閒書小說,父親從不令她看的。畹香又是不出閨門的小姐,那裏能到書鋪子裏買去呢。這回子得了三部書,如獲至寶,就先把這《西廂記》慢慢的揣摹起來,果然琢句甚精,纏綿旖旎,就是道理不合些。
金聖嘆批得也好,然多回護雙文之處,惟曲子極好,如隔花人遠天涯近、遊絲牽惹桃花片、鴛鴦夜月銷金帳,這詞句是精湛極了。惟酬簡一折,太露色相,張生何人,把雙文如此輕薄?
就是雙文未免有情,亦不應輕失身分,想也前生的孽緣,就是我畹香現雖許了賈家,將來又不知能守着一輩子呢。又想道:“雙文雖苦,終是宰相之後,有一個知心服侍的紅娘,我畹香只有老母一人,操勤習苦。雙文居相國寺的西院,房屋甚多,不要租費的。我居在客寓西屋只有兩間還須租賃。仔細一想,我畹香比雙文又苦數十倍呢,遂不覺滴下淚來。是年有閏七月,十八夜戌時,始交立秋節。畹香想了一會傷心了一會,那天忽然下起雨來,屋瓦上繁聲細碎,檐漏滴滴不停,好像滴到心坎裏來似的。一會雨停了,檐漏變了殘聲,又起了一陣秋風,把隔窗的竹子搖得颼颼?d?d。梧桐葉也?O?O?@?@的,黃葉墮下,也有聲音。遠遠豆棚中的促織,叫得熱鬧。不多一會,月色微明,射入窗際。母親業已睡着,隔牆隱隱有鼾息之聲。畹香俯仰身世,倚枕纏綿。又當此秋景感懷,深宵燈灺,真正把這個心也拖碎了,便就起來剔了燈,拿起筆來,倚浪淘沙調,作秋宵詞四首雲:悵絕可憐宵,夜雨瀟瀟,雨晴又是晚風驕。竹子颼颼梧瑟瑟,亂助商飈,骯髒海棠嬌。身世無聊,夢魂回首故鄉遙。
多少傷秋離別恨,齊上眉梢。
涼意下虛空,夜正當中,隔窗月色又朦朧。半壁殘燈三轉柝,一片秋蟲。心事等飄蓬,幽怨重重,可憐情味可憐儂。
碧玉年華容易誤,只怪罡風。秋景十分清,玉漏三更,吹簫故作斷腸聲。促織不嫌人寂寞,替訴離情。宛轉睡難成,淚眼盈盈,玉顏底事要飄零。
南國相思紅豆子,記得分明。
雨洗嫩涼天,秋思誰邊,月華如水夜如年。幾度銷魂人不寐,坐起還眠。顧影自家憐,容貌空妍,濃歡淺笑總成煙。
安得凌霄騎鶴去,重赴遊仙。
畹香吟畢,把玉版錄箋錄出,重讀一遍,心中自是歡喜。
就夾在書裏,聽外邊已轉四更,孔夫人醒轉來見女兒未睡,說道:“天將明瞭,病未大好,要受寒的,快睡罷。”畹香答應着,遂把蚊帳裏的蚊子用蒲扇驅逐一會,脫衣上牀安臥不題。
次日爲七月十九,天氣微涼,又看了一會《六才子》,批的批,圈的圈,戳的戳,總不過賞其詞藻,其土語不好,及曲調失協之處,便將墨塗了一大點。《六才子》看完,又看《還魂記》,見杜麗娘如此多情,別有賞識,因嘆道:“男女之愛,本是天生成的。只要情意相感,便是精靈固結之處,任你怎麼,總要會合在一處,就是我賞識的情天仙侍。第二次贈和的詩,他必然曉得我這般意思。雖是不能會面,他不知怎樣感激我是個知己呢?讀到“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不禁拍案叫絕起來。
說道:“好個無語怨東風,他所怨的不是東風,而不忍竟怨,只得把東風怨了,誰叫這東風吹送得來,把他幽怨提起?不怨東風,將怨誰呢?”小姐天性溫柔聰慧,把這兩部書同《品花寶鑑》看了,約及一月已熟透了,遂收拾起來,看《紅樓夢》,不看則已,一看之後,真是廢寢忘餐,把這個心思齊歸到這部書裏去了。有時笑一會,有時哭一會,孔夫人看她這個光景,癡癡顛顛的,說道:“這是什麼書?你病後現在正喫調理藥,怕傷壞身子,消消悶看看罷了。當一件正經事哭哭笑笑的,怎麼呢?”畹香笑道:“真是好文章!這寶玉實是情聖,不過苦了這位顰卿同晴姑娘。原來天下真有這種多情的侍兒,看完了這本來講給母親聽聽,母親當也歡喜。”孔夫人道:“我愛聽正正經經的書。”畹香道:“這書是正經的,比先前講的《西廂記》《牡丹亭》還好呢。”孔夫人道:“你現在身體嬌弱,怕你費了心不好。”畹香道:“我母女二人,相依爲命,母親這種待孩兒的恩典,孩兒自己想想,不能報答。母親已四十餘歲的人了,女孩兒講講書,博母親笑笑,也是好的了。回頭母親已老,不知我母女兩個再能相聚幾年,聽女孩兒講幾年書,只怕將來天上人間,女孩兒再要講書給母親聽,也不能夠了。”說着眼圈兒就紅起來,孔夫人也掉下幾點老淚。自此爲始,小姐的病已大好,有時看書寫字,有時做些針黹,有時講講什麼,孔夫人也心中竊喜,惟望女婿在京中得一個舉人,又望韓秋鶴吉人天相,馬到成功。
這夜正是中秋,小姐齊了月宮,收拾妥當了,就在窗外小庭心裏梧桐樹的旁邊,放一支矮腳小茶几,點了兩枝蠟燭,母女二人談心。孔夫人要聽中秋故事,畹香道:“中秋的故事多呢!開元遺事,是日唐明皇與楊貴妃臨太液池望月,心中不快,遂命左右就在池西築百尺臺,來歲望月。又唐逸史,開元中,羅公遠侍明皇於宮中玩月,公遠說道:‘陛下可要到月中去看看麼?’明皇說道:‘好是好的,但那能夠去呢?’公遠說:‘這也容易,臣自有法兒。’就把一枝柺杖向空中一丟,這個柺杖忽然變了一條極大的長橋,橋的顏色晶瑩明透,渾如玻璃,明皇歡喜得了不得。這公遠就挽了皇帝的袍袖扶到橋上,一同走。
走到數里,四面一望,氣質空明,好像到了鏡子裏似的。不過冷氣利害,後來走到一座城垣,公遠說道:‘那就是月宮。’明皇一望,看見仙女一處一處的幾百個人,都着素練雲裳,衣袖子又寬、又大、又長,都在那庭心裏舞呢。口中又唱什麼歌兒,明皇覺得實在好玩,看得呆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戲法兒,就向一個舞罷的小仙女問道:‘這是怎麼呢m?’小仙女把明皇望了一個望,說道:‘看你是下方來的,難怪你不知道。這是我們天上的戲,叫霓裳羽衣曲。’明皇道:‘有趣,我倒要細細的領略領略。’於是又看了一會,把這個聲調記得好好的,就同這個羅公遠回來。公遠把橋收了,仍舊變了一支柺杖。明朝,明皇傳了一班供奉的優伶來,學了昨夜的聲調,做法演習,成功一套戲文,就叫霓裳羽衣曲。”孔夫人道:“恐怕沒有的事。”畹香道:“這是書上所說,那裏曉得真假呢?中國小說記載本來假的最多,何必去仔細辨起來?若要辨清,倒是穿鑿了。”二人講了一會,講到去年遇盜的一節,畹香道:“上年這個時候,我們正是喫驚呢。”孔夫人道:“真個幸虧炮船上的一位義士,好似他船上人說道袁師爺,否則我母女二個人性命也沒得了。他倒還護送我們到揚州,這也算是恩人,應該今夜多點一分香燭替他祝祝。”畹香道:“橫豎香燭多餘幾份,這何難呢?我就來點起來。”孔夫人道:“你索性多點一份。”小姐道:“那是畫蛇添足了,既只一份,何必兩份呢。”孔夫人道:“這個我自有道理。”小姐道:“怎麼道理,說不出來的麼?”孔夫人道:“這個人與你有益,你應該也點一份替他祝壽。”小姐道:“母親這話真令人悶死,到底是什麼人呢?”孔夫人嘆了一口氣道:“這個人已經去了,你且把香燭點了,我且同你說。”小姐真個就去取來,點好,向天祝告一番,然後起身要母親說出這個人來。
孔夫人道:“時候不早了,你把這門通關上了罷。”小姐遂又把門戶檢點了一番,留着庭心的窗子不閉,然後坐定,向母親請問緣由。下回再敘。
第十二回
未神機畹香遊雪嶺遭火劫秋鶴寄金貲
卻說畹香當夜要問母親說出恩人的緣故,孔夫人道:“你當病重時候,什麼都不知道。有名的大夫都請到,皆說小姐的病不中用了,請辦後事罷。我那時實在沒得法了,求神問卜也沒效驗。又去請乩仙問問吉凶,他寫了四句乩語,如今這乩語還撂在抽屜子裏呢。”畹香道:“我去取來看看,到底說的怎麼?”
就攜了燈去取來一看,見前兩句大約說的自己,他說:“仙草國香,是說的蘭花,我難道是真有些來歷麼?”孔夫人道:“你生出來手心裏本來有這個蘭花紋,後來不知怎樣隱了。大約是神仙地方的蘭花轉世。”畹香笑道:“經霜墮溷,是不吉之兆,不知後來應不應呢?但是現在也算經霜的了,不過未算墮溷。
將來若應了這兩個字,真是了不得。”又看下面兩句,說:“要仙鶴的肌肉,阿呀,阿彌陀佛,這是怎麼說起,鶴肉還可以弄來?仙鶴那裏能得的呢?”孔夫人道:“爲了這個東西,萬分爲難。次日早上來了一個頭陀說能治這玻他來看了一看,診診脈,不知念些什麼。我但聽見他離恨天十七年六個字,其餘通不知是什麼混話。他給一包藥,說是結鹽丸,要男子心頭肉一錢同煎。”畹香道:“怎麼結鹽丸,我們的遭際恐怕是缺陷呢。”
孔夫人道:“我道和尚必要索謝,豈知那和尚並不要謝,出了門就不見了。大家說菩薩化身,必然有救。我就願出重價買男人的肉,那裏肯割,我就急得要死。恰正你的女婿來辭別要進京,我就宛轉同他商量,他非但不肯,倒嘔氣得狠,就走了。
這個時候真叫我束手無策。只得眼睜睜待你死,你死了我打諒也死。豈知到了明日,來了一人,就是送銀十五兩在我家住了幾天的表兄。”小姐心裏怔了一怔,眼圈兒紅了紅,又問道:“表兄怎麼知道呢?”孔夫人道:“那裏是表兄,我也並不認得的,恐怕你病裏傷感,他叫我瞞着你的。”小姐道:“他到底是誰?怎麼樣救呢?”孔夫人道:“他說得了一夢有個頭陀說畹香小姐是你前生的主人,他現在病得狠哩,你去望望他。大約和尚就是送丸藥的菩薩,報信與他的。他本來要來訪訪你,得了這個夢,當了真,星夜就趕了來,見了我,他已曉得你病了,我就告訴他要男子胸肉的一節。啊呀,這個人實在好呢,他說我承小姐看得起,也是一生的知己,我不救誰救他,就捨身把肉割來給你煎藥。他痛得死去,你喫了藥就好了,他也就去了。
你道這個人是誰?”畹香小姐聽了這些話,已經蕩氣迴腸,淚如綆縻。孔夫人說道:“他就是寄詩來的韓秋鶴,不曉得他到肯這樣的多情待你,今生是恐怕不能報的了。”小姐聽了就嗚嗚咽咽的哭出聲來,孔夫人也哭了。王奶奶在隔壁聽得了,走了過來,小姐已到房裏去了。孔夫人正在收拾庭心裏的東西,開了門,笑說道:“這時候還來?”王奶奶道:“我聽見小姐哭聲,怕是你委屈了他,所以來勸勸。”孔夫人道:“多謝費心,他想他老子哭的,並不是委屈了他。”小姐聽了想老子一句,又增了一層傷感,就嗚嗚咽咽哭個不祝王奶奶見並非他故,就也去了。孔夫人關了門,走進房來,見小姐哭得淚人兒似的,因勉強勸道:“我兒且不要哭,放着身子在世上,報恩的日子多着呢。姑俟將來,再作道理。我兒身體要緊,哭壞了,叫韓公子知道如何過得去。他本來要我們好,爲了這件事有三長兩短,到辜負他見愛的真心了。”小姐總是傷心,停了一回,漸漸地止了哭。時候已晚,母女彼此安寢。這一夜小姐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感激之思,與那流離之況,齊上心來。因想我自從沒了父親,嫡母又早去世,剩此孤雛寡鵠,舉目無親,家室蕭條,飄零遷徙。雖已許字賈氏,看他這等光景,將來不知如何結局。況堂上的靈柩尚厝蘇州,沒得地方找處墳墓,這樁心事,最是難酬。秋鶴這個人我不過賞識他一詩,並無肺腑摯愛,他就這等感激,許爲同心,引爲知己。肯舍肌膚之愛,爲我療病,天下如此之人,再到那裏去尋,只願他得了意,將來再同他見一見,談談心,要他也知道感激的意思。可惜當時都瞞了我,不能同他剖訴剖訴這個意思。如今天南地北,除非夢裏再會呢。
小姐只顧這樣的想,愈覺坐臥不安,就取一本《紅樓夢》看了一回。恰是林如海死後顰卿從揚州重到榮國府,在房中憶親一回,因嘆道:“顰卿顰卿,我是同你的命一樣了。我雖還有一個寡母,然這般境遇,連一個丫頭也沒得差使。你有紫鵑、雪雁服侍,老祖宗鍾愛,姊妹們談笑,更有知心着意的寶玉體貼體貼,又不少喫,又不少穿。我畹香僅母女二人,貧苦艱辛,淒涼憔悴,這般看起來,還不如你呢。”一面想,一面落下淚,也不看書了。聽外邊已是四更,小姐只得御了妝睡覺。
次日起來梳洗了,覺得呆呆的,孔夫人怕他復病,要他門前立立,散散心。小姐立了一立,也就進來看書。看到惜春畫圖一節,因想道我從來不曾學過畫,這回沒得事,何不學學,倒也是解悶的法兒,但不知有什麼畫譜看看,因回了母親要去辦些學畫的東西,孔夫人道:“那裏去找呢?我去叫王奶奶家的小廝來你問問他。”遂走過去向王奶奶說了,招了過來。那小廝叫龍吉,只得十四五歲,畹香問道:“這裏有沒有筆店顏料店?”龍吉道:“都在大街上文星堂書鋪子,隔壁有筆店的,顏料也在對門賣紙頭的店裏。”畹香想了一想道:“我寫兩個紙條兒給你,給你七百錢,同我去照這字條兒上買些顏料來。”再道:“六七枝畫筆,也照這紙條兒上買。再問書鋪子裏要一張書目仿單來。”龍吉道:“書目仿單我沒聽見過,恐怕他沒有的。”
畹香笑道:“你不知道,你照我的話向他說,他必定有的,回來我給錢你買果子喫。”龍吉答應着,笑嘻嘻的去了。停了一回,小姐正喫畢午飯,龍吉已回,把買來的東西都交代了,倒一些不差,尚多二十幾個錢。仿單也給小姐看,說他沒有刻過的仿單,這是抄的,他不認識我,先不肯借,後來我叫一個雜貨鋪的學生,便央他去借,倒肯了。他說就要拿來的,要買就照這上頭有的書開個字條兒,他好送來當面講價的。畹香笑道:“好孩子,倒明白,就把這個多的錢給你罷。”龍吉笑笑嘻嘻的拿了,笑道:“姑娘叫我好孩子,我要叫姑娘母親呢。”畹香紅了臉,笑罵道:“人家抬舉你,你就沒規矩,你站着,等我把書名寫出來,你就去叫他送來。”小姐就照單上開了《芥子園》及名人畫譜,又買詩詞選及各種閒書,給龍吉送去。等了好一回,書鋪人方把書子送來,畹香細細翻了一遍,又挑去幾種。孔夫人凡見女兒買書是不禁的,大約這回買了十一二種,價值尚廉,畹香又講了一回,彼此交易,書鋪子人去了。
自此畹香看書、學畫、吟詩、填詞,有時做做針線,光陰易過,已是黃菊開殘,丹楓蒸爛,十月初六了。孔夫人尚望賈倚玉高捷,豈知倚玉進了京,因鬧相公鬧出一場大禍。當時有一個闊相公與一個大員的公子極好,賈相公也賞識了,爭起風來。你想一個窮秀才如何能同他比較,後來覺得事事都減色起來,這個相公便看他底細,漸漸的加以冷眼,他就遷怒在相公身上,召了一班混混去打架。公子就不依起來,立請坊官將賈倚玉拘獲,說他是讀書敗類,革了功名,拘到刑部裏去審訊。
倚玉尚不知哀懇,出言挺撞,堂官大怒。恰值混混中有一人被強盜牽涉,堂官得了賄,遂說與盜爲羣,辦他一個拘禁三年的罪。此信傳到孔夫人處,大爲悲痛,小姐嘆了一口氣,不說一句話兒,悶悶的睡了。孔夫人知道他心事,不便再說。畹香自此以後,抑鬱無聊,在母親前雖是有說有笑,或畫些冊頁給母親看看,揹人時總是憂深慮重。自念我畹香何以命苦如此,有這個韓秋鶴,偏他有了妻子,賈倚玉年少無妻,又是這樣的。
即使將來出罪,又不知靠得住靠不祝想到這裏,不僅淚涔涔。
又想道:這裏梅花嶺史公祠的籤極靈,他是明季的忠臣。我畹香遭際艱難,彷彿相似,必當氣類相通,我何不前去問問終身,再定後計?主意已定,因與母親說了,孔夫人道:“好是好的,我與你同去方妙。”畹香道:“就叫王奶奶家的龍吉同去更妙。”
孔夫人道:“且去招他來問問多少路。”遂親去招了龍吉來。小姐當面詢問龍吉,龍吉笑嘻嘻的向孔夫人道:“奶奶你可看見東半邊一個山麼?這就是梅花嶺,上頭有一個墳,我孃老子說這個墳上的史閣老,還是我們的老親呢。”孔夫人、小姐皆笑了,龍吉道:“奶奶小姐莫笑,這是真的呢。他領了四支兵,同一個福皇帝還到我們家裏坐一回子。這個皇帝坐的凳兒,有五福來朝的花墊子,先前我們還藏的好好的,這回子不見了。”
小姐笑道:“我不問你別的,問你到那邊多遠?”龍吉道:“到東市梢過去,經過土地祠,就山下了,大約三里地。”孔夫人道:“你明早叫兩乘轎子來,就領我們同去,你同你王奶奶說一聲,我給你一百錢。”龍吉說:“是頑,有怎麼不高興的?”
就約定子,回去同主婦說了,再給一個信來。豈知夜裏下了一寸雪,天明就止了。
次日僱了兩乘轎,孔夫人、小姐梳洗畢,喫早飯,由龍吉領了一同從下街一路前去。到街上亦有茶館店鋪,後邊臨河到了那邊,尚未及午。果然是高岡疊秀,如入畫圖,一直徑抵墓前下轎。其時正是小春,南方地熱,梅花的小芯瓊珠,綴着雪在上頭,天然可愛。母女先赴祠中見楹聯極多,有一聯雲:生有自來文信國,死而後已武鄉侯。
相傳閣部之母夢文山來投生,遂生史忠正,故有文信國三字,旁又有一聯,系其後裔史道臺手筆。聯語云:殘局泣孤臣,讀奏革終篇,猶見行閒含血淚。
溯源同一脈,幸梅花無恙,又從亂後拜忠靈。
祠內有史公神像,旁邊兩聯,某太守聯,上聯不佳,下聯雲:過墟揮熱淚,梅花萬樹不知寒。畹香擊節道:“好個不知寒,把這熱字烘托得極透。”又有一聯雲:數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故臣心。
母女二人看了一番,早有守祠的香火送上茶來。略問一番套語,孔夫人命點子香燭,母女叩拜。小姐默默禱告,淚眼盈盈,願祝母親長壽,自己終身有托。孔夫人先求一簽,那籤只有籤詩,並無上中箋註明,其語云:既經風雪更水霜,保護靈山第一芳。只恐虎金逢馬木,平生辛苦爲誰忙?
小姐看了這四句解不出來,心中疑惑,孔夫人道:“籤兆可定可不定的,何必思索,你也求罷。”小姐因又磕了一個頭,求得一簽,亦有四句雲:盡是前生未了緣,艱難性命莫輕捐。風塵好重明珠價,夢醒重歸離恨天。
小姐見了這四句細細??繹,那裏解釋出來,心中自是納悶,孔夫人道:“神仙的話,總是這般元妙的,且到這時自有應驗,你記好了,守着自己,以後再看罷。”於是又到墓上瞻仰一回,到隔壁蕭孝子祠中隨喜隨喜。看碑記事蹟,知孝子因母病亟,醫者說龍肝可治,孝子遍覓不得,忽悟己生肖屆龍,己肝即龍肝也。遂剖肝煎藥以進,藥上而孝子倒地,越兩日死,臨死,謂妻曰:“汝善事我母,母愈勿言吾死,可以他出告。”妻諾,孝子死,妻密殮之,置柩側室。母嘗藥後漸愈,不一月如常。
忽見孝子棺,故問其媳,媳不復能隱,且泣且告。姑大痛,復病,遂死,媳亦殉。里人哀之,遂立祠祭之。惟孝子何時人,碑上字已模糊,畹香點頭嘆息道:“孝得太過了,若割了股,,何至於死呢?”孔夫人道:“我看韓公子割肉,已大受創,何況這個肝呢?”說着龍吉來催,又看看時候,也不早了。孔夫人道:“我們回去喫飯罷。”遂命龍吉叫轎伕打上轎來,母女一同回去不題。
自是小姐終日看書習畫,光陰易過,已是歲闌。忽得京都賈倚玉的信,說少不更事,自取罪戾,夫復何憂,現在身伏囹圄,貲用告竭。禁吏索需,屏侮難堪。某素乏至親,又少族黨,舊時朋輩,亦皆冷眼相看。可否請岳母代籌若干金寄至京師刑部街通順恆洋貨鋪轉交,不勝感激云云。孔夫人道:“他說這風涼話兒,我們母女二人,毫無進款,所帶之費,多至二年之量,當此歲暮天寒,尚須添些衣服。就是尚餘閒款,並無所進,也不是用不了的。將來用盡之後,何人可以濟急。我把個寶貝給他,本是要倚老的,他到反來倚我們起來,真是那裏說起?”
到底小姐好心,雖不以倚玉爲然,但急迫之時,不能坐視。就瞞了母親,寫了一封信,密密的偷寄了十兩銀子去不題。
到了除夕這日,就叫龍吉出去購了些魚肉雞蝦、素菜、水果、香燭、馬張等物,做了一個年祭祭祖宗。小姐常年到這日必定要焚幾炷香點兩枝燭,設幾碟蔬果,斟一杯清酒,祭祭詩的。這晚也沿了成例,祭禱一番。祭畢,母女二人對坐,點着一盞守歲燈,喫年夜飯。小姐酒量本來有限,這回倒喝了四五杯酒,母女喫畢,就收去。洗好了杯碟,再裝幾炷香,祭拜門神竈神。他汪家的規矩,除夕向來不寐的。於是孔夫人把箱裏的衣服檢幾件出來,又把新制的衣服也配配長短。所有簪環帽勒及小姐新做的繡舄也檢點檢點。小姐在外邊看了一回書,覺得羈影淒涼,愁懷萬疊,無事發泄,作感懷詩二律,寫了出來。
詩云:
其一
天涯母女類偷生,身命鴻毛一葉輕。殘燭已隨更漏去,新愁難借酒杯平。
寸箋自疊梅花勝,萬戶爭傳爆竹聲。顧影自憐還自怨,年早辛苦誤多情。
其二
十七年華瞬息過,紅顏鏡裏悔蹉跎。好花風捲傷飄泊,薄命天生受折磨。
舊夢仙曹知己遠,新吟詩句斷腸多。明朝又是逢元日,雙影依然喚奈何。
寫畢重讀一遍,把那閨恨消釋了一半。遂把詩放在箱中,聽西院笑語之聲,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皆在那裏團聚飲酒。小姐只有母女二個,靜悄悄的,比較起來,又覺傷感。就看了一回《品花寶鑑》,又走到裏頭看母親做什麼呢。那母親在那裏檢點一百多兩銀子,好似少了幾兩,要尋戥子來平。小姐方欲稟明前回寄銀的緣故,忽聽西院人聲鼎沸,有哭叫的,有呼救的,龍吉急忙奔了進來說道:“不好了西院人家起火,已燒到東首一間了,你們快把東西搬出去。”說着便又奔去了。母女二人這個一嚇,真是雲中的霹靂。小姐是嚇得哭了,孔夫人道:“快莫哭,趁火勢未來搶東西要緊。”一句提醒了畹香,便到外邊急把書箱收拾,孔夫人便把東西衣服急急草草的亂疊在一個大箱裏,便叫畹香進來,兩個人抬了。又搶了一條被,放在箱上,亂亂的抬了便走。不顧得路的高低,東西輕重,力氣也不知道那裏來的,兩人把這箱子搶了出去。那王奶奶已從夢裏驚醒,小衣也不及穿,披了一條被,蹲在那裏說道:“我在這裏看守東西,你們再去搶來,有三四個幫閒同龍吉幫他搶箱籠物件出來。畹香同母親再進去擡出一隻書箱來,其時這火已燒到了畹香的臥屋。風又大,這火焰呼呼的直撲射到屋裏去,但聽呼哭之聲,與救火搶水一切聲音,驚天沸地。外邊空地及街上有抬東西的,有取水的,有指揮的,有提燈的,有逃難的,有肩荷布囊索帳看熱鬧的,人數擠滿。空地上箱篋物件亂堆在那邊,另有差役地保正在那裏巡察督救,指揮彈壓。那火勢愈燒愈狂,孔夫人同小姐抬了一隻衣箱,一隻書箱出來。一看這銀子在那一隻箱裏,匆忙之際,差搬了這一隻。孔夫人就急急的去要想拖這隻箱子,小姐不許說:“銀子燒不了的,再想法罷。”孔夫人那裏肯聽,奔到東面庭心裏,煙焰火星落在身上,屋中盡是火了。那裏還好進去,心裏終不肯舍,就冒火在窗中亂摸。摸着一隻梳妝鏡盒,搶了就奔。忽後面豁喇一聲,房子已塌了下來,遂奔到空地上。畹香正把這兩個箱疊一處,一條被摺好放在箱上,見母親搶得鏡匣來,自是歡喜,也再不許他去了。王奶奶已是穿了一條男人的白單褲,披了一件棉袍,束了一條草繩。東西也搶出來了許多,但覺空場向西一帶,皆是物件。有老者一人,幼孩二人,已燒得焦頭爛額,奄奄欲死,又有婦女數人赤着體,把被頭蓋了,臥在草地上。真是踉蹌萬狀,幸虧救火的人把王奶奶東首的一間房屋拆斷了,方絕了大路,水龍又竭力在客寓門前噴水,方把這火救息。是役共焚燒房屋二十餘間累及了五六家。幸在歲底除夕,未睡的多,都來趕救。到了天明,燒過的火地上還是煙騰騰的迷人眼目。火味薰蒸,被難各家婦女均在火場上哭。孔夫人、畹香也哭了一回。
此時覺得餓了,買些糕餅喫了。一回又去東首找了一間土地祠的房屋,把東西先搬進去。攤了一個草鋪,就借逃難同居的一個鍋子糴了些米,煮幾碗粥,胡亂喫了。那王奶奶也搬了進來,就與孔夫人同祝過了一夜,母女真是憂愁哭泣,說不盡的傷心。揚州俗例,凡被火者,須三日後才能搬到人家去祝到正月初二,火場的火漸漸澆息。孔夫人僱了一個人在荒基上,從瓦灰堆中翻出這宗銀子,已是化成一餅。別的東西都沒了,那銀餅雜着磚灰並作一團,就去錢鋪中換洋元。經鋪中一平,只剩九十兩左右。孔夫人也沒法,都換了洋,又要了幾吊錢,回到祠中,再命人去在原處搜尋,又得了三四兩零零碎碎的,其餘總也找不到了。又把這碎銀換了錢,到第四日王奶奶已找了東面人家的房屋搬去,便向孔夫人道:“他家還有一間,後面一個小廂房,就在我住的西偏,我住在東首,兩間一廂房,庭心是公共的,你何不就租了他住下再說。”孔夫人點頭,命龍吉再找一個人,也就搬了去。只有大皮箱一隻,書箱一隻,鏡奩一隻,母女兩個身體,其餘一併沒得。只得略略的買了些應用之物,母女起先同臥一隻竹榻,王奶奶道:“我家搶出來的小棕榻不少,沒得寄處。新的通通賣去了,勝兩隻舊的還擱在土地祠庭心裏,也不過給人偷去,你們何不去取來,比這個竹榻適意,而且一人一張。你們若不好意思,就給我三四百錢,我也算賣給你了。還有一張金漆舊桌子,你也給我四百文,索性賣給你罷。孔夫人正合下懷,買了來倒尚合用。又去買了兩隻骨牌杌,一隻小靠凳,一條板凳,一張有屜子的舊半桌,兩頂半新舊的洋紗帳,兩條被,又替小姐做了一條新的被,兩條新單被,鍋碗刀鏟,日用各物,楚楚皆備。又做了幾件洋布衣服,祝融一劫,再造人家。向來屋中物件,大半是借用的,刻下反要自辦,通算用了三十餘元,只剩九十餘元了。母女心中憂悶,這九十餘元用完了,女婿又是不好的,以後怎麼好度日呢?過了數日,正是元宵,大街上是籠燈馬燈異常熱鬧。母女只是悶悶的,那裏還想到尋樂的興致,小姐要想賣書,又怕弄出前年招婿的胡鬧來。於是一無計策,長愁短嘆,後顧茫茫,不覺又是二月十二。正是花朝,小姐一早起來,梳洗畢,點了香燭,拜了花神,把紅紙剪了方勝如意各花樣,在庭心中貼在桃梅玫瑰各花樹枝上。忽有一個人進來,年約四十許,戴了白石頂,短衣行裝,後面跟了一個兵勇,是差官模樣,看見畹香,便問道:“這裏可是姓汪麼?”畹香不好便應轉問:“你來幹什麼?”那人道:“我要問一家姓汪的母女,此地可有這家?”畹香道:“這裏姓是姓汪,問怎的?”那人道:“可就是汪畹香小姐家中麼?”畹香道:“是的。”便叫母親出來,說道:“有人尋呢。”孔夫人便走了出來,這個人就叫一聲太太,屈膝請了一個安。孔夫人只得回了禮,請他坐了,自己也坐在一個杌上。
畹香立在背後,兵勇立在門口。孔夫人問道:“貴官尊姓?到這裏貴幹?”那人笑嘻嘻的立了起來,孔夫人道:“休客氣,請坐了說。”那人又坐了,笑道:“在下姓蔣,從交南來。大營裏韓師爺託在下帶得一封銀信在此,特從南京問了來。”說道:“客房都燒去了,問了好幾個信,才知道在這裏。”就向兵勇身邊取出一包銀子,另外書信一封,統交給孔夫人收了。說道:“韓師爺說的,因他實在家累重。五十兩薪水一個月,不夠又不肯多要,又不肯得分外的銀子,所以幾個月只省得這幾十兩銀子,請姑娘收了先用用,以後再說。要請寫一封回信的,交在下帶去。”母女聽了這話,收了銀這種感激,真是不可名狀。小姐就取了信,看信面上寫着“外湘平銀五十兩,着蔣差官送至揚州下街北首河上德隆客棧西隔院親交汪畹香小姐收。韓廢從交南大營寄。”小姐看了這番感激,真從丹田裏透出,由四肢透到外邊,落了幾點淚。一面走到房中,外邊孔夫人叫龍吉過來倒了茶,借了一支水菸袋請用煙,就與蔣差官談韓秋鶴的事,又要去買點心,蔣差官笑道:“方纔已經喫了,太太勿拘,我們談談罷。”孔夫人道:“這位韓師爺實在是情義交摯,今人中的古人,我母女受他的惠也報不盡了。”蔣差官道:“他不但情義好,就是才學經濟品格皆是出人頭地的。他去年從鎮江動身,到江陰坐了兵船,徑到交南。據說心口頭生了一個外症,病了二十餘天,到了大營,外症就好,結了疤。其時海盜正在猖狂,他就獻了計策,竟把海盜平了。經略要保舉他功名,他就力辭不受。說若必定要保舉我,就走了。經略不違他志趣,也再不題。因要加他薪水,他又不要。說但求仰事俯育足了,此外便無所望。經略再三要加,他總不肯。經略無如何,送他三千金,他反受了,並不推辭。豈知他別有用心,就將這款盡數賞了軍士。有人問他何故不要富貴呢?他說的極好,說替國家辦事,本來食毛踐土之輩,皆應該的。即使保舉,亦當看個機會。現今保舉之濫,無以復加。凡大員子弟,有勢力者,雖不出家門,不辦一事,往往廁名薦牘,叨竊頭銜。論其品則雞鳴狗盜聚賭宿娟也,論其學則刑名榷算掌故茫然也。又有一等以逢迎而得保舉者,但知揣摹諂媚,苟合取容,昏暮乞憐,毫無風骨。視上司主人如神有,如師保,視屬下百姓如草芥,如小兒。問五洲萬國,不知方隅也。問歷算天文,不知垣度也。所善者,惟伺候迎接,奔走勞勞,不啻狗之嗜臭,蠅之逐腥。我非贅瘤,其能與之爲伍乎?又云我非不要錢,因他人與我者都非廉泉,現今經略不貪財賄,不喜剋扣,本分之外,絕不多求。固然是好,我就受他的錢也不要緊,然而此風一開,饋送者必當踵至。
不受則招怨謗,受之則累清名。況且近日之官,豈能盡如經略?
其所有的錢,或是剋扣軍餉的,或有暗受苞苴的,或有假慶壽鬻官爵的,此等貪吏,非但不是廉泉,實是強盜的毒藥。我要了他來,不怕火焚雷擊,男盜女娼麼?太太你想,天下別緻的人也多,終沒這個人的別緻。在下看這位韓師爺,人雖極好恐將來終不能得意的。”孔夫人道:“天道可信,作善降祥,此等人必有好日的。”蔣差官笑道:“在下因太太說起,故談談他的性情並非指他謬處,太太幸勿多疑。”說着畹香已把回信寫好,封固交給蔣差官,便同兵勇去了。孔夫人自是歡喜,將這銀子去藏好了,與女兒談論韓生,幾同一尊神佛的尊敬,卻又深悔不該把女兒輕許賈生。若給韓生就是做了一位如夫人,也勝於正室了。因問畹香道:“你怎樣回他?”畹香道:“不過說收到銀子,我母女萬分感激。但願你公事畢後,來此多聚幾日,我畹香是今生不能奉侍箕帚了,但願彼此珍重,必能上感天心,再圖聚首。就是我家被火的事,也同他說了,賈氏在獄亦略帶一句兒。”孔夫人道:“他的信怎樣說?你給我看看。我雖不知文理,也解得一兩句。”小姐遂將這封信交給母親,只見上寫着:辱知侍生韓廢頓首致書於畹香女史之前曰,廢單門偃蹇。
本同趙壹之貧,細族寒微,自恨王充之陋,守趙溫之法誡。難闢千人,讀劉向之奇書,空懷七略。每被蝦蟆之笑,敢爲鸞鳳之鳴,負負頻呼,惺惺自惜。入世以後,囊無金貯,網慨珠遺,天鍾癡愛之情,心賤輕狂之習,青衫作客,難徵卓女琴心。紅粉論詩,孰贈蘇家錦字,慨同心之已杳,復顧影而誰憐?長恨終埋,妙緣已絕,不意半生遇澀。慧眼猶逢,七字詩成。解人可索,塵中敝帚,幸承博士之珍,爨下焦桐,竟入中郎之聽,是以結腸根而宛轉,攜心版以纏綿。伏以女史文範班甄,情天施旦。詠新妝之句,號稱榮華,書大雅之吟,才逾衛鑠。乃零了孤苦,生無得所之天。悲苦流離,出有牽裾之母。浮萍一葉,飛絮三生。才媛紅豆之詞,貧女絲窗之線,乃更緣傷海燕。疾染河魚,瞢騰一枕之春。香桃骨瘦,憔悴三更之月。豔季魂銷,廢感切同心,痛深見面,不惜膺中之肉,當呈海上之方,幸教玉質重完。金閨無恙,丹心點點,觀天地而能知,素願深深,祝鶯花之長壽,猶恐養萱有志。買粉無錢,縱教七寶能妝。未必寸心無慮,爰分薪水,爲助花貲。勿厭寒酸,定承鑑察並祈賜覆。即交原升帶回,廢近來才略能施。東南頗洽,一俟籌邊局定,善後功成,即當歸新竹之鞭。泛維揚之棹,幾生修到。
讀紅樓詠絮之詞,牛面窺來,慰白拾惜花之願。專修蕪扎,即請吟安臨穎不勝堯企。覆信寄交南大營總文案處正月二十八日孔夫人笑道:“怎麼我一些也不懂。”畹香本來傷感,聽了母親的話,倒笑起來了,說道:“這是官場四六信呢。本來極深的,多用前人書上的典故,平常人解不出來的。現今官場中客氣信多用這個格式體裁,不過教起事來,總是累贅,說得不能十分明白,解得的自能體會,他信裏頭所說的意思,學問淺的人就不曉得說的什麼。其實知道了典故,就容易明白的。你不知道也難怪,我來解釋你聽。”遂一句一句的講出來,孔夫人笑道:“原來這個意思,爲什麼用這些深奧字眼,只得你們讀書的人知道了。”畹香道:“這還是宋朝以後的四六呢。若是漢魏六朝的派致,再要難解釋來,你不曉得文選上句子。阿呀,可真是要深十倍。就是本朝國初胡稚威及王仲瞿等古四六,非但難解釋,連句子都是讀不斷的。”孔夫人笑道:“什麼叫四六呢?”畹香笑道:“就是四個宇一句,或是六個字一句,且也不定。有三字一句的,有五字一句的,有七字一句的,統名叫四六罷了。”孔夫人笑道:“你上年做的什麼海棠賦,年底做的什麼祭詩文,今年正月裏做的什麼慘絲吟詞序,就是四六嗎?”
小姐道:“這有幾等,海棠賦雖算四六,卻是押韻的,平聲句接仄聲句,仄聲句接平聲句,這是做賦的體。若真是四六,就不押韻,句子承接處,要平接平,要仄接仄的,讀起來方爲合調。但是名家中也有不講究這個道理,就是國初的陳其年,再不講究,我卻不喜歡他。吳彀人就好了,用一字鏈一字,意思極爲新鮮。袁子才的四六,另有一般氣魄,我就學不來。惟洪亮吉的四六最好,也有通篇四個字一句的,也有幾句相連,末了一字用仄聲的。但警煉非常,純是六朝神韻。”孔夫人道:“何以謂之六朝?”小姐道:“秦始皇以後,謂之漢朝,曹操的兒子做了皇帝,被司馬懿的兒子奪了天下,謂之魏朝,這就叫漢魏。漢魏後,天下大亂,各人得各地,各做皇帝,如晉南宋南齊南梁南陳北魏北齊北周謂之六朝。其中雖有七朝,因南齊北齊同算一齊,故只算一個。其時做的文章謂之六朝。”孔夫人又道:“漢魏六朝有幾個皇帝呢?還是一姓分出來的呢?”
小姐笑道:“這一句說話是幾天也講不了,等我以後有空了,慢慢的講你聽。”王奶奶過來,問方纔差官的事,孔夫人半露半瞞的同他說了。王奶奶信以爲真,也不細細追究,坐了一回就去。自此母女得了這五十兩,心中稍寬,就勤勤儉儉的過起日子來。豈知又來了一件極苦事情,試看下文,便知作者並非說謊也。
此書共計五十六章,所重者畹香一人,而此章與下章寫畹香遭際霜饕雪虐,可謂窮矣。以無上之品而被逼如此,真欲獻出韓公子贈銀,以表知心之雅。且欲使畹香曲折受辱隱跡勾欄,而後管領羣芳,可與衆花神聚在一處,而諸公子方得相逢。故此兩章爲最大關鍵,即畹香平生遇合亦於籤語間卜之。
第十三回
搶地呼天靈妃割股含愁忍恥才女灰心
孔夫人母女,得了秋鶴的五十兩,心中自是一寬。駒光如駛,這年三月初三交清明節,到寒食晚上,祭了祖。孔夫人道:“我們出門居此,已經三年來了。上年因你病,連祖宗也忘了。
我們要回到蘇州,殊非容易。明兒清明,須燒些紙遙祭,你父親同嫡母的棺木寄在那裏,不知風化得什麼似的,也沒墳墓。
就是有了墳,也沒人祭掃。今在這裏雖然客地,我就同你到子山堂逛逛。有空地方兒,就焚些楮鏹,只算展墓似的。這叫做天涯哭望,心到神知,你道好不好?”小姐道:“還是用船,還是用轎呢?”孔夫人道:“用車子的好,也便宜些。”就叫車伕拿好東西,商議定了,吩咐了龍吉一番。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用了些點心,同王奶奶說了,就請他照顧門戶。龍吉引二人走到河邊,僱了一個小車,買了些楮錠,一路向北,到重寧寺。這寺正是新建,有石獅一對,高六尺餘,雕琢得很精緻。過小金山,山上一亭,高翼天半。母女就在那裏焚了楮,哭了幾聲。該處荒冢累累,車伕指東山黃屋一所道:“這是觀音山佛殿,不堪瞻仰的,不去罷。”就向西至平山頂,有大木坊一座,書棲靈遺址四字。山門豎一石匾,上有敕建法淨寺五個金字。寺外東西兩巨石,嵌於牆中。東石曰淮東第一觀,西石曰天下第五泉。頂有牌坊,書豐樂名區四字。入門,歡喜佛含笑如迎,二人拜了,先至東首晴空閣,有一聯雲:六一清風,更有何人繼高躅;二分明月,慣於此處照當頭。
後爲四松草堂一匾,爲鹽運使徐都轉所建,鄧完白有一聯雲;樓閣莊嚴地,山林富貴天。
既至大雄殿,拜了佛,再至平山堂,推窗一望,城垣邱壑,皆在目中,和尚送了第五泉的茶來,兩人覺得足餒。坐望一回,上有二匾,一曰放開眼界,一曰風流宛在。其旁大半長聯,龔藩臺一聯雲:登堂如見其人,我曾經泰貸黃河,舉酒遙生千感;飲水當同此味,且莫道峨看太白,隔江喜看六朝山。
方運使一聯雲:
自張唐民偕海宛陵遊,斯堂乃因人重;
有蘇長公與王居卿出,吾曹每以詩鳴。
歐陽觀察有聯雲:
歌吹有遺音,溯坡老重來,此地尚賡楊柳曲;宦遊留勝蹟,訪先人手植,幾時開到玉蘭花。
坐了一回,至蜀岡井。井口僅尺餘,深十餘丈,窈然而黑,也不見什麼好看,再回到堂中,已是午後。遊人漸多,和尚送了蔬麥來,二人喫了,給了他幾百青蚨。再從前廊繞出去,見牆上題詩甚多,大都不堪入目。後見有宛城馮碧霄女史七律一首雲:遊戲人間十六年,纖塵不染也纏綿。綠珠化影心如鐵,紅線凌虛骨欲仙。
歌舞樓臺銷俠氣,鶯花世界種情田。癡郎若問儂消息,家住幽靈第幾天。
小姐笑道:“好好,這首詩倒有些來歷,我來寫了下來。”
就借紙筆來抄錄了,於是母女下山。但覺花明柳媚,一片春韶。
仕女豐昌,河山明秀。也有展墓的,也有踏青的,說不盡繁華熱鬧。那綠楊樹下又有幾個童子,順着風兒放紙鳶耍子。少年公子,都是輕衫團扇,意態風流。河岸邊泊了多少遊船,又有轎子歇在那空地上,小姐同母親上了車,一路賞識而來。覺得心中舒暢,口占一律,和碧霄女史原韻雲:含辛茹苦又今年,柳絮愁春盡脫綿。小劫同參清淨佛,前身疑是廣寒仙。
不妨遊戲銷金窟,好自栽培種玉田。笑和牆頭詩句子,塵緣還願證情天。
日墮崦嵫,驅車而返。不多一回,到了寓中。換了衣服,已是上燈時候。安排晚飯喫了,孔夫人覺得身體勞卷,早早安睡。小姐想了一回日間的遊景,看了一回書,也就安歇。從此深閨無事,不過吟詩刺繡,消遣良辰。風景不留,日月易逝。
端陽已過,酷暑旋臨。母女住在這個廂房裏,炎熱異常。到夜間就把這竹榻移近庭心裏坐了,揮扇招涼。小姐夜夜把小書閒說講給母親聽,王奶奶也聽得津津有味。孔夫人半躺不躺的在榻上任小姐講說。正值六月初十日,孔夫人受了些涼,有些不自在,發了幾個寒熱。趕緊服了幾服風寒發散的藥,又服了些金雞霜,也就好了。六月廿四,是荷花生日,正是立秋。房東賞荷花,請孔夫人去頑了一日,其時天氣尚熱,回來殊覺燥渴,喫了小半個西瓜,乘了一回子涼,小姐便請母親進去睡。豈知有了年紀的,一涼一熱,又喫了葷膩的東西,又喫些涼瓜,肚子裏覺得不舒服,到廿九就復病起來。次日就招了個大夫開了幾味藥,煎來喫了,稍出些汗。到第三日仍舊熱,這個藥總不見效。畹香漸漸的慌了,與王奶奶商量,把龍吉要了過來幫忙。
又去西首招了一個燒火婆子李寡婦,既聾且老,不過陪伴燒火洗滌而已。第五日孔夫人病勢轉重,寒熱時退時作,飯也不要喫,只喝半碗粥,李寡婦道:“大街上有個大夫叫陸耀明,高明得狠。每日有四五十號請診,他貧病是不計較的,何不請來看看呢?”畹香道:“我也聽見過,上年王奶奶的親戚病重,從儀徵寄信來託王奶奶請去的。這個病據說是春瘟熱夾傷寒,大夫通不肯看了,倒被他看好的。既這麼着,就叫龍吉去請他罷。”
就命龍吉帶了請封前去。停了一回,龍吉回來說:“先生今日診多,不及來,要明日晚上才能來呢。”小姐道:“曉得了,你替我去買些醬腐乳來,又要打一斤油,買十幾枝蠟,晚上點的。”
龍吉取了錢去了,小姐就進房來,摸摸母親頭上滾熱的。孔夫人要喝茶,遂給他喝了一口。孔夫人道:“我是年紀老了,這個病不要緊的,過幾天就好的。就是不好,也是天數,你莫慌。”
小姐不覺鼻酸起來,流了幾點淚,也不語,安排喝了幾口粥,夜間病勢增重,咽乾目眩,喝了一口茶,也不作一聲。小姐問了幾聲:“覺得怎麼?”孔夫人道:“心裏悶得狠,你再喂口湯我喝。”於是又喝了一口。孔夫人叫畹香至牀前,執了手說道:“我同你避難苦到這樣,本來要等你終身的事完了,我死才放心。今兒恐不能了,總捨不得你,叫你一個女兒怎麼樣呢?我昨日夢見你父親,說要分付你,我死了萬不可以死的。第一要自己保重,將來必定有安排的。”說着暈了過去,小姐哭得淚人一樣,哽咽着不能言語。次日又退了些涼,晚間陸大夫來了,小姐只得出見。看見先生已六十餘歲了,傴僂龍鍾,小姐請他坐了。喝了一杯子茶,不吸菸的。先生略略問了小姐籍貫,及孔夫人的年紀,說道:“房裏去望望罷。”小姐就領了進來到牀前,先點了一枝蠟,把左右手診了一回脈,又把面色望了望,舌也看了,陸大夫搖着頭道:“病倒難治呢。”就走了出來,畹香聽了這話,急得要死,含着淚也出來問道:“先生到底怎樣?
前日有人說是虐疾傷寒,可以不妨麼?”陸大夫道:“這是實病呢,診令堂的脈浮緊,必因血弱氣腠理開邪氣因之而入,與正氣相搏,結於脅下,正邪遂至紛爭,必當胸滿。口苦、目眩、咽乾、少語、昏沉,寒熱時作時止,手足微溫,據鄙見看來,並非虐疾而起,且擬一個方請教。”於是開了一方看是:人蔘錢半括萎實一錢黃芩三錢半甘草錢半炙柴胡一線外加生薑三片大棗貳枚擘共煎湯一杯服寫完了交給畹香,說道:“且服了這方,胸中舒快,頭目不暈,明日再來找我,這個病非同小可,要謹慎些纔是。”說畢就去了,小姐就叫龍吉兌了藥來,自己用文火煎好。孔夫人仍是昏昏沉沉,也不要喫。若把茶喂他口裏,也就喝了。停了一回,把藥喂他喫了。小姐坐在房中垂淚,半夜以後,孔夫人稍覺清爽,咳了一聲嗽。小姐心中稍慰,問道:“娘要喫什麼?”
孔夫人低低道:“你給我一口茶喝。”小姐把二次煎的藥先給他喫了,倒一杯茶餵了他兩口,也就不再喝了。
又歇一日,病重。陸大夫也不肯來診,晚間又咳嗽了幾聲,喝了兩口茶。又歇一回,孔夫人兩淚盈盈的道:“親妮子。”小姐便走了過去道:“娘我在這裏,你要什麼?”孔夫人道:“寶貝你的手呢?”小姐就給他摸了,孔夫人道:“我是不能好的了,不過棄了你一個人,想你怎樣過日子,那賈家又是這樣的靠不住,將來你也只得去依他。”畹香覺得蕩氣迴腸心如刀刺,哭道:“娘不用多慮了。”孔夫人道:“我與你娘兩個人奔來奔去,仍無出頭的日子。我死了,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有什麼委曲,只好忍耐,只要守得住身子,到那裏是那裏。受些小辱也不妨,我原諒你的。”小姐那裏還能答應,哽了半日,說:“娘不用說了,養養神罷。”孔夫人道:“我兩人相依了十多年,今兒末了一場,不能不吩咐你。以後再要我說一句兒,也沒得了。我的棺材總要同你父親、嫡母尋一處墳地合葬的,這是最要緊的話。
你違了我,我不瞑目呢。你老子也在這裏,叫我同你說。”小姐聽此話,又是哭,又是急,便跪在牀前說:“父親要保佑呢。”
孔夫人卻又暈去了,連忙叫喚,好一回微微醒來。看了小姐一看,閉着眼流下幾點淚。畹香小姐這回子真是五內摧傷,細想母親囑咐之言,一字萬淚,只管嗚嗚的吞聲暗泣。到次日黃昏,孔夫人的病更重,口也不能開了,小姐因想道:父母病重,割臂當藥總可以感動神明,必定有救的。就是我上年病也幸虧這位韓郎的肉,今日我何不效法效法?主意已定,就去淨了手,到竈前去點了香燭,看那龍吉已睡倒在竈後了。小姊就去取了剪子,包創的布兒、紙兒,颳了些龍骨。又取了一根棉帶,一個小杯,到庭心裏向天默禱,淚汪汪的說:“我汪畹香生成薄命,父親、嫡母早故,就剩這個生母,辛苦流離,撫養我到今日。病到這樣可憐見的,蒼天神仙菩薩,原鑑我薄命人的苦楚,賜我母壽一紀,我畹香願減十二年的壽。若是母親死了,畹香也就難活了。無可奈何,因此願割臂肉當藥醫治母親,願神明垂救。”說着就把左手肱上的肉狠命一剪,那畹香是幽夢靈妃的後身,也是離恨天一位主子,豈有不能感動神明的?無如孔夫人壽數難回,畹香該有此等劫苦,故雖這樣誠心,終是不可救藥。那離恨天太主知道了,就在空中嘆息。特命右頭陀默護畹香所割傷處,勿令出血,勿令受風,勿令過痛,那畹香把肉剪下來,放在杯中,到不覺得甚痛,就從從容容的自己包了,但聽得空中似有人說道:“靈妃妹妹,傷體不可傷生,劫滿復位。”小姐向天上一看,但見一朵紅雲,冉冉而去,並無他物,心中也自驚異。想道:他是何樣仙人,喚我靈妃妹妹呢?況我也並非叫靈妃,他還說傷體不可傷生,不過叫我不可尋死。限滿復位,位在何處?怎樣的復呢?咳,都不管他,我且救母親要緊,以後再作計較。看官這都是確鑿的話,現今小姐臂上尚有傷痕,並非杜撰呢。小姐割臂後,遂起身去煎藥去了,又看看母親還是昏沉不醒,氣若懸絲。小姐遂把這肉置在藥裏,加上一杯涼水,再煎起來,方纔煎好。孔夫人在枕上哼的一聲,畹香走到牀邊,問:“要喝茶麼?”孔夫人不應,小姐只得把藥餵了,又陪一回,已是四更,人已倦極,和衣臥倒。夢見父親前來,畹香就哭了,父親道:“你不必哭,你該有風塵小屏,以後必享殊榮。無論孤苦,總要順人,千萬不可覓死。我等的棺柩,你須合葬一處,自有人同你代勞。小姐欲問終身,父親道:‘天定勝人,不必多言,去罷。’”一推而醒,天已大明。外邊龍吉進來說:“有客人寄交南的信來,在外邊等你。”小姐起來,略略擦了擦臉,看了看母親,走出來。看見這人年紀二十以來,俠骨神姿,亭亭玉立,只好相見了。請他坐下,請問姓名,那人道:“某姓吳,號冶秋與韓秋鶴八拜交,今從交南迴來,秋鶴託帶銀信在此。順經此地,當面呈交。”就在身邊取出來交上,說道:“老譜兄知道尊府被火,恐日用萬不得敷,故囑某寄銀七十兩,莫要見笑,均請收了。”畹香知不能卻,淚眼盈盈的襝衽告謝道:“先生送銀實覺受之有愧。”冶秋道:“阿堵乃身外之物,吾輩側身天地,胞與同懷,萍海花天,最重知己。
赴湯蹈火,亦所不辭的,何必說這生分的話兒呢?”畹香泣下沾襟,感謝彌極,又哽咽道:“承諸義士不棄,撫卹孤窮,不知薄命人的母親,現在病得一息奄奄的呢。”冶秋驚道:“夫人病麼?某應得去看看。”畹香謝了,就領進房來看了看。見孔夫人之口,欲合不合的,連氣息也極微的了,就走出來。畹香又跟了出來,冶秋說道:“小姐莫急,人生總要死的,快辦後事罷。”小姐又哭起來了,冶秋道:“哭也無用,後事怎樣呢?”
畹香哭道:“天壤孤雛,又無男子,叫薄命人如何處置?”冶秋道:“某軍務在身,就要走的。”因想了一想道:“這件事全在某身上,你只管去服侍尊堂好了,某定有處置,就此去了。”
畹香感激到萬分,把這銀子歸好,方拆開來信。
蔣弁回悉寓廬被火,正如海棠遇雪,桃李經霜,天之厄我。
畹香,可謂至矣,海天踊?R??,縮地無方,義弟吳冶秋回,特託再帶銀七十金,以資膏火。青天可溯,白日常完,幸珍重。千金必當再圖一見,莫使知心千古。此恨綿綿也。廢上,六月初五。
畹香此際痛母親之垂盡,感知己之多情,你想這個芳心如何難過?倒把終身後來的事不放在心頭了。惟手臂傷殘,雖說是神眷默佑,終覺有些不便。不過不至腫爛而已,閒文不表。
卻說孔夫人的病一刻重一刻,王奶奶近日到親戚家去借錢,要重開客寓,至此方纔回來。得了這信,就走過來幫着指揮一切,又勉強去請了陸大夫來看了看脈,也不肯診了,說道:“看這氣象,大約得了好人身上的精神,然不過在三四日內,必定走的。”說着去了,畹香只是鳴嗚的哭,王奶奶勸了一番,說:“且去喂些陳米粥湯他喝喝看。”遂同進房中餵了半匙,再喂就不受了。小姐去求籤總是不吉。忽然想着史公的籤語來,再四猜詳,恍然大悟道:“三句不祥,可以解釋這第三句明明說今年爲庚寅年。寅屬虎,庚屬金,馬木乃七月甲午也,必無救的了。天呀,可憐我畹香這等苦命,一個愛我的母親還不肯留他伴我,不知要厄我到怎麼樣呢?”遂又大哭起來。自此一連四日,眼見氣也沒了,可憐這個多情孝順的好姑娘,衣不解帶十餘日乏也乏了,瘦也瘦子,計也窮了,心也死了,精神實在疲倦。臥了一回,忽見幾個店鋪里人送了衣衾棺木來,李寡婦把小姐叫了起來到外邊,來的人說:“前日有一個客人說是顧府上的僕人來買的,命我們送到這裏來,請照這單查收。”就把單兒呈上,一看,色色備齊,深感冶秋想得周到,就給了酒,開發他去了。
時已薄暮,只見李寡婦奔了出來,說道:“不好了,太太斷了氣了,還放一個屁呢。”龍吉道:“你聾子聽得見放屁麼?”
王奶奶到笑了,畹香就哭了進去,只見挺臥在牀一些氣也沒得。
摸他額上已僵冷了,遂大哭起來。這番的苦楚,我作書的人也描摹不出來的。王奶奶等也出了幾點淚,只得竭力的勸慰一番。
畹香泣告道:“弱女少不更事,這裏風俗都不知道,所有外邊的事情,如何調處,要求奶奶出主意幫一幫。”說着跪了下去,王奶奶連忙扶起道:“三年同居,當得效力,小姐請放心。”於是出去招了幾個僧道,五六個幫傭,凡喪中應辦的事情,一切調度周到。因他辦過丈夫的喪事,到是井井有條的。小姐得此幫助,心中稍慰。閉靈,立主召魂,次第周妥。畹香只是哭,也有鄉鄰送吊禮來吊的。王奶奶代爲應酬。三日以後,殯禮告終。這日七月十七日,又延了僧衆施放焰口,拜懺一日。這事雖是荒唐,也是俗禮,必不可少的。王奶奶忙了幾日,小姐送他幾兩銀子,那裏肯受,只得罷了。喪事略畢,畹香寫了一信,寄告秋鶴,及賈倚玉,滿擬冶秋復來,豈知他軍務星急,到家住了兩日,也就走了。於是秋鶴的信無從寄處,自此逢七期,或延僧尼,或請道士,到七終之期,就請靈寄存在西首土地祠後屋。這場病事喪事,除辦後事外,共用了一百二三十元。幸秋鶴、冶秋送來百金,否則不堪設想了。小姐檢點檢點,尚有百餘元,痛定思痛,莫展一籌,欲尋夫則在京中,欲覓死則有父母囑咐,神靈示諭,況看秋鶴心中,必要與我一見。若死了,他知道之後,豈不害他,何以對知己呢?仔細思量又憶到史公籤語,不能自主起來。然而我一個女兒住在這裏,作何歸着?
倒不如龍宮落髮,做了洛陽潘罷,橫豎仍好與秋鶴一見的。既而又想道:史公的籤,實在準,他說風塵好重千金價。我生的時節,光福寺觀音簽上,又有孽海珠啼一句。我病的時節,乩詞又有國香墮溷四字。如此看來,難道要墮落青樓不成。這件事叫我如何做得來呢?既而又想道:青樓中女子有名的極多,前朝如真娘、蘇孝薛濤、楊枝、朝雲,後來如呼文,如馬湘蘭、李香君、柳如是、卞玉京,皆在青樓得名。我畹香具此才華,未必在他們的下首,若藉此以顯閨名,使後人稱述,或亦不妨。只要守身如玉,不肯留髡,難道勾欄中人,必定是作神女的生涯麼?況且我有一個妙法,不近俗人,但接名士。名士大都自愛,他知我心曲,斷不相犯,但願他日賈生出獄後,我管束他不許出門,就可西湖偕隱了。畹香如此思量,一夜間夢魂顛倒,輾轉不安。大凡天下的事不可多想,多想則多淆惑。
忠臣就忠,義士赴義,皆不多想。畹香多想一回,就多魔障。
然也是前定的,且幸守志冰清,故後來尚能復位。閒文少表。
畹香自母親七盡後,已是八月終,九月初了。踽踽躊躊,一無聊賴。王奶奶憐他孤寂,時來談天,又把龍吉薦到畹香處。
說這個人沒了爹媽,年紀雖小,還靠得住,你就差遣差遣,給他一口飯喫,買幾件衣服他穿穿,就完了。自此龍吉就在畹香處伺候,住在外間。一日與王奶奶談起要做尼姑的話,王奶奶道:“姑娘快莫這樣想,數年前這裏本有幾處道姑庵,因多犯了積行,庵中有錢的,往往爲無賴劫奪。官長因案情累累,一律驅逐禁止,通省皆出告示,連鄰省也不準收留。”畹香道:“叫我在這裏如何了局呢?”王奶奶想了一想道:“你的姑爺雖然被禁,還是到那邊去請他一個主意,再作道理。你小姐不便上路,我再薦一個小丫頭給你,他老子娘姓金,通死了。年紀只得十四歲,倒識得幾個字。因在一家朱公館裏伏侍,小姐看他聰明,日日教他字,講他聽。後來朱公館搬去,他就被人騙去,賣給人家爲婢,帶到清江,日日受人笞虐,他不堪其苦,就附了航船逃回來了。本來恐怕追尋,不敢出頭,因聞得他的主人犯了案,壞了官,故就出來。我有一個姊姊在京都,他要海上塵天影·我薦到那裏去,今兒你就用了罷。也只要衣食不缺,你若果然赴京,就帶了同走,可以服侍。外面差龍吉,到了京中,你可以在我姊姊處耽擱幾日,打聽打聽姑爺的信。若不要這個兩個人,通可以薦在我姊姊處的,我來給一封信你,你自己想想。”
畹香道:“好是好極了,明兒來回復你。”王奶奶就去了,畹香想了一夜,只有走這條路。次日畹香回道:“一準走這路罷,你就叫他來我看看。”王奶奶大喜,便去叫了來,寫了一封信給畹香。畹香看這丫頭,清透玲瓏,尚無俗韻,就取他一個名字叫伴馨,擇定九月初八動身。到上海附輪船,初七日到土地祠祭別母親,哭了一回道:“我母女本是相依一氣,形影不離的,豈知母親同我到這裏來,中途就撇我了。來則同來,去則我一人獨去。望母親在空中保佑我,早早結局,我女兒稍有了出頭的日子,就要尋一個墓地,同父親三人合葬的。”說着又哭了一回,好不傷感,王奶奶勸回去了,小姐又託王奶奶將這靈柩照料照料,磕了一個頭。王奶奶連忙攙起道:“這個是理所當然,不消分付的。”小姐又給了王奶奶英洋數元,爲常年代爲燒紙的。王奶奶受了,道:“你到了京中,給一封信來,免得懸望。”小姐稱是。是夕不知哭了幾十回,行李已是收好,僱了一個小江船,次日辭別王奶奶,即同伴馨、龍吉登舟。又哭了一回,王奶奶送到船上,灑淚而別,畹香就命開船。
是日到了鎮江,換了輪船,到上海,叫龍吉去打聽。說有一隻海清輪船開行,看岸上果然是車龍馬水,說不盡的繁華。
自想我畹香若果立足自雄,便可領略領略。這回子浮萍泛海,那有尋樂的心腸呢?到上燈已過,喫了晚飯,只聽一嗚嗚聲氣響,船就開了。小姐住在中層一個小房間,只有兩榻。龍吉就住在隔壁地下,船出黃海,風浪簸天,各人嘔吐大作,在黑水洋風到靜了,遂從船艙眺望,水天一色,殊覺別有懷抱。對房有一個女嫗,乃浙江連氏,年五十許帶子一個小廝,也是到天津的,彼此相見,談了一回,意氣頗洽,夜間到房裏來談心,方知馮碧霄的原委。連嫗就是碧霄的乳母,聽畹香這樣苦楚,就勸起畹香來,說萬全之計,惟有暫入勾欄,方能將老爺、太太的棺木合葬。就是賈姑爺還可再聚,姓韓的也可一見。畹香聽了頗不以爲然,說良家女子,到這個地方,就是守不住的了。
連媽笑道:“姑娘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馮姑娘也是早寡的貞女呢,他早已受聘。十二歲便死了姑爺,他就不見了。大家疑心他尋死的了,後來他的寡母,又死。他忽然走了回來,苦得了不得,這是前幾年冬季之事。他就把父母葬好了,再出去。我就尋來要他照顧,他說我是做了妓女了。”畹香道:“怎麼倒做起妓女來呢?”連氏道:“我也不明白這個緣故,後來再三問他,方知道他的淪落風塵,雖是不得已,亦與衆人不同的。
他初時出去,本欲尋死,忽然有個人救他去,說此時尚須在風塵中混跡,不應該死,死了冥司中要受重罰呢。他就說我家小姐的技藝,一刻兒不見,可以走幾千里路的。後來學藝成功,小姐回來辦妥了喪事就走。約我今年冬間到天津去看他。”畹香道:“他到底辱身不辱身呢?”連氏道:“我也不甚仔細,但據他說從來不肯辱身,就是客人也要揀眩無論仕宦、書生、意中人要見他,先在客堂請坐,不好的陪了一回就送客了。客不去,他就說我馮碧霄是良家女,是訪技藝,並非賣身的。若要多擾便要告官辦他,倘客人好的,便留了進來談談詩文,表表心曲。或送一詩,或舞一回劍,或唱一闋詞,知己的也留他喫酒過夜,但總是分牀各夢的。小姐穿一件緊身密扣的衣服,藏一柄劍,若犯他,他再也不怕。”畹香道:“客人中也有王孫公子在裏頭,不怕妒忌要喫虧麼?”連氏道:“他,有一個保護人的,與小姐最知己。這個人是一位大官員的兒子,他們都怕他,就不敢同小姐爲難。現在小姐的名聲大呢,錢也多也肯使,饒他這麼着,還有多少人登門賞識的。小姐總是守這個老規矩不改,上年正月,他忽然杜門謝客,到清江一路下來,到浙江西湖、天台雁宕、黃山遊了八九個月,再到天津,他真是自己的身子,隨意的狠呢。”畹香笑道:“這等做倌人,到大家可以做得的。”連氏道:“本來這樣,我所以勸姑娘不妨遊戲遊戲。”
畹香道:“我但會做詩作畫寫字,怕不能學到你家小姐的地步。”
連氏道:“有了這幾件,已應接不暇了,我這回子就同你到我小姐那裏去,你看看光景,談談心事,便知道了。他是極有情義,肯救人的。”畹香道:“保護他的公子雖是有父親的勢,他不怕父親知道麼?”連氏道:“他父親早已死了,因他的名聲大,朋友多,又肯抱不平,因此大家畏他。”畹香道:“這個人姓怎麼?”連氏道:“好似姓吳,名字有個秋字的。”畹香道:“可是冶秋。”連氏道:“大約是的了。”畹香想了一想,大約就是寄信這個人,看他這種義氣流露,外邊再沒第二人了。嗄,原來碧霄就是他的相好。碧霄的人,必定好的了。因說道:“這吳冶秋我也見過的實在好,不知他現在到那裏去了?”連氏道:“這麼着,你到了我小姐那裏便知道的。”畹香道:“面不相識,怎好白白的去見呢?況我還要進京。”連氏道:“在那裏住了,再作計較,我就作箇中保,到我小姐那裏去,你試試必定合得來的。”畹香就想了半刻,我此來本無定局,就進了京都,賈生在監,也是無益的。且看了碧霄定行止,也可以曉得冶秋在那裏,就是韓生的消息便靈通了。主意已定,就對連氏道:“你既這麼說,我們就同去罷。要你把我這個事情告訴他一聲,還要請他代我探聽京裏賈郎的信。”連氏道:“這個何難。”就約定了同去。
九月十四午前已到天津,泊在沽口。連氏就僱了一個海劃,把兩家的東西一齊下了,五個人就在這划子上駁到埠頭。連氏先上去,四個人在船上守好行李。不多一回,來了十幾個扛夫,是碧霄差來的。連氏又到,把這行李發上,七手八腳的攜了去。
畹香、連氏、伴馨三人坐了東洋車,龍吉、小廝步行,到碧霄家裏來。原來碧霄住在侯家後西首,門前兩間一個石庫門,門內大庭心,第二進三間兩廂,中系客堂,後面三間正房,兩個廂房,一廂是竈房,一廂是書房。第二進兩首又有兩個房,畹香到門,碧霄迎了出來,一看,好似極熟識的人,因笑道:“連媽說起姑娘這般景況,令人可憐。這回到這裏極好的了,妹本來要一個閨中的姑娘談談,不嫌簡褻,就住下再說罷。”畹香看碧霄纖瘦苗條,丰神濯濯,面上雲舒月滿,亦覺似曾相識,因道:“落難窮雛,惟欠一死,連媽說起姊姊化身遊戲,俠隱青樓,令人意遠。故特來就教,乞賜小妹一個安排,感德不淺呢。”說着眼圈兒一紅,碧霄道:“紅塵逐熱,素抱凝採。只要擇緣,不妨隨遇。憑他狡猾,不能看出吾等心腸。還要給他個喪志銷魂,顛顛倒倒呢。”說着一同進了碧霄的內房,轉到書房裏,果然是??嬛福地,富豔濃華。畹香的貞心爲之一動,看碧霄穿着柳條蘭花織錦石青地的貢綢窄袖緊身小薄棉襖,楊妃色繡花衣邊,穿着玫瑰紅金團鶴的散管褲,竹根青金迴文鑲邊。
穿着雲龍滿繡閃金緞的小宮靴,並不穿舄。禿着頭梳一條百寶如意髮辮,辮梢十幾根紅絲帶,墮着幾個小金鈴。當頭帶着一朵小藍菊,耳上幾個金墜子。手上幾對金絲釧,真是柳媚花嬌,仙風俠態,不覺拜下去,碧霄也拜了下去,起來坐了,就叫丫頭柔兒倒茶來。原來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碧霄向柔兒道:“你叫倚虹去,就把外邊東首一個房間,請這姑娘安置。把他的東西讓他帶來的人看好了,點清楚便妥妥帖帖的放在房裏,連媽媽請他住在我的後房。”柔兒去了,畹香笑道:“我有一句話兒,聞得古人姊妹行有手帕交之說,既承不棄,原同易帕,結個異姓姊妹何如?”碧霄道:“恐不敢仰攀。”畹香道:“我是仰攀的。”碧霄道:“這是甚好?我兩人現在就拜。”於是就在書房裏點了香燭,易了各人常用的手帕,人不知鬼不覺地拜了。畹香長兩歲,叫姊,碧霄小兩歲,稱妹,只見連氏走了進來說道:“汪小姐的東西都在房裏了。”畹香起來謝了,碧霄道:“姊妹還要客氣,這是我家的傭媼呢。”因向連氏道:“媽媽你住在我後房,你去同倚虹說要幾樣清潔的菜來,白玫瑰酒開一瓶,今兒不見客,要同姐談心呢。這會子先去安排些點心來,炒麥也好,就算中飯。”連氏去了一回,龍吉、伴馨也來向碧霄叩了頭,碧霄道:“你們叫什麼?”畹香道:“小廝叫龍吉,女叫伴馨。”碧霄道:“龍吉同燒飯打雜的住在門前一間裏頭,伴馨陪小姐住在榻上。現在他們去安排點心了,你們就到廚房裏去喫炒麥,好了叫他就拿來,還要一碗清湯。”二人去了,碧霄方向畹香道:“姊姊住在這裏,通不許你開銷。妹子雖不肖,尚能自立門戶,他們都肯給錢我呢,我還不要,但姊姊初來,這些應酬的事,總不慣的。看久了便行無事了。”畹香紅了臉道:“怎麼能見客呢?”碧霄道:“且勿慮,回來便知道了。”因又問道:“連媽說姊姊識字的,不知讀了幾年書?”畹香道:“不過幼時庭訓,粗識一些,一知半解。後來在揚州學學畫,也是無師傅傳授的。”碧霄道:“緩日再請教,我前年遊歷南幾省,女子識字的固多,而好的甚少。”畹香道:“妹妹巾幗英豪,愚姊並未出過遠門,就是此番最遠。雖是安徽人,生在蘇州的,不過今年春間同先母遊一遊平山堂。”因笑道:“到拜讀了妹妹的題壁詩,這田字韻二句實在好。愚姊就抄下來,和了一首,實是傾服得了不得。不料這番竟到妹妹這裏來,真是夢想不到的文字因緣也。”碧霄道:“姊姊看見拙作麼?和的呢?
”畹香道:“我來唸你聽。”遂唸了一遍。碧霄道:“姊姊到這裏來,這田字韻恐怕也是詩讖呢。但照這個意思,姊姊就是柳下惠,袒裼裸裎焉能浼我之意?”僅可通行的說着,炒麪來了,大家喫了些,同到外邊看看畹香的房,收拾得位置楚楚。碧霄笑道:“我是最愛收拾房間,因姊姊是服裏,否則我來佈置一番,別有可觀了。”畹香遂開了書箱,把書取出來,文具也佈置佈置,又把詩稿畫冊請碧霄看。碧霄十分心折,畹香前世本來就是碧霄的上司,碧霄爲其屬下。如何不服呢?少頃上燈,就閉了門與畹香煮酒談心。畹香酒是有限的,不過應個景兒。碧霄卻是好量,兩人大家講起風塵知己,畹香就問道:“有一位吳公子號冶秋的,妹妹與他知己麼?”碧霄聽了,心中脈脈,嘆口氣道:“不要說起,非但知己,妹妹到今日的虛名盡是他一人保護之力。當時若沒了他,忌我妒我之人,早已把我處置,肯受我的冷眼相輕麼?不過他性喜遠遊,到這裏住了一兩月,就不能住了。前年秋間他來到這裏半月,我不叫他走,他說要省親回家,只得放他走。約今年春間會的,豈知今日尚未到來,打聽得在交南營裏。有人說今年六七月喫了敗仗,死的甚多,吾的吳郎打諒着盡了忠,今生是不能見了,我報答他來生罷。”
說着眼圈兒紅了起來,便把手巾擦淚。畹香被他感動,眼圈兒也紅了一紅,即又笑道:“妹妹真是心目????,人家好好在那裏,你倒咒他死。”碧霄驚喜道:“姊姊怎麼知道呢?”畹香道:“怎麼不知道?憑你海外的事我也曉得兩三分。”遂把七月間寄銀贈殯這事說了一遍,碧霄歡喜起來,便要寫信,畹香道:“我打聽得這個信,須兵船上寄去,信局是不通。我去年有信寄去,直到如今,並無回信。遇見冶秋,那日他也未曾說起,大約未嘗收到。”碧霄道:“你也有信給冶秋麼?”畹香道:“我給一個韓姓的,就是冶秋的義兄。”碧霄道:“想是親戚了。”
畹香道:“也非親友,這話說起來長呢。”就將題圖起頭直到奇銀一一的講起來,兩個人出了多少眼淚。畹香道:“這個人也就是我的冶秋,他去了刻刻不忘,必要一見我。只得偷生忍辱,看將來的機會便了。”碧霄道:“姊姊到底能學我這個樣麼?”
畹香道:“照妹妹說的,還可以過得去,且看罷。不過京裏總要去探問探問,這個冤家究竟可好?”碧霄道:“這尚容易,包在做妹子的身上。”
次日便去叫畹香寫了信,託人探問,過了半個月,有人把原信繳回,說姓賈的在監裏打死一個犯人,上頭知道了大怒,把他充發到烏魯木齊去了。畹香自念遇人不淑,心裏難過,但尚未過門,不好十分露出來。只得嘆了口氣,下了幾點淚。碧霄着實勸了一番。自此畹香小姐住在馮家,並未到京。揚州王奶奶處寄了一封信去,不能說出落風塵的,只說住在一個親戚家。又不便寫明地方,但託王奶奶將母親的柩照管,將來必當重謝。賈生之事,亦未提起。畹香看碧霄應客,直若行所無事。
所有客人,亦都風流大雅,與碧霄相敬如賓。就有一時留宿,也不過分榻聊牀,不來勉強。一握手,一撫頰,已算肌膚之愛、極猥褻的了,不知以後如何,且請少安毋躁。
第十四回
悲失路韓廢出重洋寄芳情孟三逢故主
按畹香在碧霄處替母親做了百日忌,過於殘冬,倏忽已交春仲,畹小姐正是十九歲,所有日用都是碧霄的,兩人知己異常,相見恨晚。看碧霄起居闊綽,應對從容,閱歷既多漸成習慣。有時碧霄出去,畹香就替他應酬應酬。有一等客人見新來的姑娘大雅端凝,風流旖旎,書畫吟詠又佳,以爲天津雙璧。
就轟傳出來,皆欲一親芳澤,或求書畫,或請題詩。一時馮家車馬往來,更比前時繁盛數倍。畹香恐屏先祖,不肯自露姓名,就改姓名爲蘇韻蘭。看官記好,嗣後皆稱韻蘭了。韻蘭初起頭到一概應酬,後來人數太多,日不暇給,且人多類雜,嗜好不同,往往幹求過分。小姐就選擇起來,又嫌地方太少,就與碧霄相商。打通了東隔壁院落三間,廂房兩個。仍在馮家出入,碧霄性喜出遊,或一月,或數日,出門後是韻蘭應酬。那些小人憚碧霄之勢,亦不敢與韻蘭爲難,不過腹議而已。不上一年,所得纏頭無算,韻蘭孝服在身,縞素應客,二十歲上,認得一個告歸武員叫莫須有,最喜下棋,遂成莫逆。二十一歲除了孝服,也有了千金,就欲把父母合葬。是年冬,託人在蘇州買了一畝山地,豈知方向不空,須乙未冬方可合葬,又寄了一百兩銀子與王奶奶,後來秋鶴託冶秋重到揚州,知早已前往京師,不知住處,也就罷了。韻蘭認得姓莫的武官,是極肯揮霍的,欲娶作小星,韻蘭託辭推卻,謂須緩三年。那武員在上海買得現成花園一所,名叫綺香園。修理完工,武員就到韻蘭處辭別,要到申江,說道:“前訂之言,不可失約,我爲卿特在上海購得一園以當金屋,卿三年後歸我,即住此園。”韻蘭因其真心,倒也感激得很。
時甲午孟春中浣也。莫須有去後,碧霄意欲回南,與蘭韻商量說道:“妹今年二十歲了,青樓中游戲六年情味不過如此。
今欲到上海去頑頑,遇有熟客,往來往來,該處爲萬國總會,就便探聽冶秋,也容易相找,這房屋姊姊一人住了罷,或將東院退還了亦可。”韻蘭含淚道:“妹妹南去,我少同心。倘有機緣,亦當來申一遊。此去務須保重,行矣勉之。”碧霄泣道:“我們須時常寄信。”韻蘭道:“這個自然,無勞多囑,併爲愚姊探韓郎現在何處,就寄一個信來。”碧霄答應了,就定於二月十三第一次輪船動身。兩人談了一夕,到動身這日,揮淚相送,不覺哭了。從此碧霄到上海,韻蘭獨住天津,照常見客,車馬盈門。豈知事有湊巧,半年後,適值海疆不靖,姓莫的武員又起用起來,須二十日內就道,時甲午秋九月也。武員得信後,殊覺爲難,又不好將這園再賣,又不好交他人。因思三年後此園必歸韻蘭,我何不就叫他來住在園中,暫時看管?就是他要見客,我也知道他脾氣,不過幾個憐香惜玉的讀書人。俗客是大家不洽的,他若來了上海,亦有好客。三年後,我再將人園一齊收回,有何不可呢?主意已定,就長篇累牘的寫了一封信與他,約法三章,叫他搬來。大約說此園是借給你的,你不過替我管管。三年之後,再行給你。園中一花一木,你須自己佈置,所有簾幕桌椅書畫供玩牀榻,須你來了點交,園中傭工司夜看守人等工食,我另有閒款存在莊上。每月取利一百二十元,即將利折交呈,按期取來發給。惟各物均不許磕損折喪,如以爲可,即於十月初二以前來。韻蘭也本欲回南,得此機會,須住三年再交,亦何不願。不過三年後如何,且到時再作計較,但將父母葬後,拼得一死便了。那賈姓是個下流東西,不必戀他。如此一想,主意便定,遂先寄信碧霄,一面即收拾行裝,客人一概不見,有極知己者,方告訴他這個緣故。行李收拾了五日,方有端倪。粗笨的賤價售人,部署妥帖,於九月廿七動身,三十日到滬,莫須有大喜。不見了半年有餘,如獲至寶。
溫存了一夜,十月初一就將各物點交。傭人也來見了,凡十六人。上了花名冊,利折也交付清楚,叫龍吉到錢鋪對過。道印的契張也交給韻蘭,諸事皆妥。到了初六,電報來催,莫須有就匆匆動身。韻蘭進了園,碧霄就帶着謝湘君來賀,幫他部署了四五日。定了值地、值花、差遣、看守、打掃一切章程,惟伺候的人太少,又添了幾個體面丫頭。一個是碧霄薦的,就是叫佩鑲,一個叫齊月,一個叫玉潤,兩個是自己帶來的,一個叫珠圓,一個就是伴馨。男幫傭龍吉之外,又添了兩個廚房打雜、兩個女媼錢媽、楊媽。其工資就在一百二十元中節省出來,原交園丁十六名,又停去了四個車伕,併兼抬轎。辦了馬車一乘,東洋車兩乘。又在各處補種了幾許花草,添些房子,設了一個乩壇。總共忙了一月有餘,方得妥帖。韻蘭心中竊喜。
又命人到揚州土地祠運柩同厝一處,又謝了王奶奶五十元。日後漸有人知道天津的名校書到申,就有人到園相訪。韻蘭知道上海人雜,選擇更苛,身價之高,不易親近。然究竟地大物博,往訪相見者仍不乏人。韻蘭分別接見,自是芳譽益隆,所得纏頭,更不可以數計。來訪者或先題一詩,好者出見,再與殷勤。
不能者先贈助裝銀若干,亦可出見交接,惟親熱不親熱由芳心自定,於是風月中人多百議論。好者半,不好者亦半。韻蘭以無心置之,此是後話。
看官記好,此書有大起落數段,第一章到第四章,總起落也。第四章到第十一章,蘭生一段,大起落也。第十二章到這第十四章,畹香一段,大起落也。此後必須說秋鶴的事,又有一段起落。雖是小說,常恐矛盾,頗費經營。詩曰:欲假非全假,雲真不盡真。徒將無賴筆,賺煞有情人。
卻說韓秋鶴自六月,從揚州畹香處一早啓行,並不帶一下人。走了幾里路,覺得胸前作痛,就僱了船開到鎮江,復附輪連夜就到江陰。知道新練的兵勇已由運兵船運到南洋去了,第二次運兵將在上海開行。他就趕到上海,候了四天,方上兵船。
帶了一個僕人名三才,船中統帶車姓,知秋鶴是大營中信任之人,故與秋鶴十分投契,朝夕談心,如上司一般敬奉。秋鶴殊不安適,令他隨意不拘。車統領從其所好,惟秋鶴胸前雖已結痂,尚未脫落。一經牽動,時時作痛。因命船上西醫生用西洋藥水敷洗一回,旋覺痛止。
七月朔,舟抵交南,兵勇自去交割。秋鶴徑入大營,經略出來迎接道:“前接電報,說先生於六月初二從金陵啓行,不料此刻始到。”秋鶴道:“晚生在南京行後,路上病了四五日,既而又在上海等了數天,十七日纔開行哩,近日軍信如何?”
經略道:“進營務處去談罷。”於是同入內與總營務處許道臺及幾個參贊見了,許道臺道:“前得兄臺密函,說從平順衛莊兩處直到占城,豈知事機不密,他竟連夜走了,現今竄到廣西邊界廣安海東一帶。”經略道:“賊首頗習地利,彼處距此又遠,我等擬用節節設伏之計。”秋鶴道:“晚生不知軍務,新擬一個剿匪章程在此。”說着就從靴頁中取出來呈上,經略看了大喜道:“各條頗中要害,就照這樣辦理罷。”遂一面設伏,拔營遽退,不到半月,盜匪果然復至。水雷驟發,殲斃大半。自是秋鶴言聽計從,經略奏保以縣丞諮剩秋鶴力辭不肯,至於不願留,經略只得罷了。到庚寅秋,交寇肅清,方辦善後事宜。豈知冬間經略病故,秋鶴失此知己,大哭而歸。雄心灰冷時,冶秋已到德國購辦軍裝去了。秋鶴寫了一封信,叫他公事畢後,束身早退。自己就回中國,省了親。住了一個多月正是辛某年正月中旬,頗憶畹香,不知孔夫人曾否作故,小姐如何累況,就辭家到揚州來。遇着王奶奶,方悉一切。秋鶴殊爲憂愁,就從陸路進京,那裏探聽得出,就無可奈何。後來遇着一個朋友,叫富有仁,要赴美國經營,就觸動遊美國的心思來。惟資斧不足,他就想出一個朋友程蕭雲,現在美國,可以商借的,幸到美國的資斧,尚可敷衍。富有仁說:“輪船的費,小弟可以設法,惟到美國,閣下須另作計較。”秋鶴道:“兄可以借我二百元那就好了。”有仁道:“這尚容易,然也不必借了,輪船中費弟代付之,上岸後,兄自付之。”秋鶴大喜,就同到天津。這時畹香正改姓名應客,秋鶴那裏知道。且以爲翠梧去後,青樓絕少解人。行色匆匆,不復作登樓之想,因此交臂失之。就於三月十三登舟,徑赴美國。舟出太平洋。
到三月十六,方到美國加利福尼亞省,在三佛昔司克登岸。
船中與富有仁談心,殊不寂寞。既到了該處,有仁別去。秋鶴再三謝了,期以後會,遂去尋程蕭雲。恰在車上遇見,出於意外,蕭雲道:“間兄在交南從徵,頗能吐氣,何以到了這裏來?”
秋鶴道:“一言難盡,且到尊寓再說。”於是同到寓中,蕭雲的父親原來叫致和,就是陽芝仙的母舅,向在舊金山販運金沙,近來美國禁止華人,生意清淡,故在日本開設一新聞紙館,即日就要遷回日本。因秋鶴來了,只得多留半月。秋鶴就見致和,致和笑道:“閣下遲來五六日,就不遇了。”因將遷徙一節說出,秋鶴也把上回的事告訴一遍,說道:“數萬裏浪跡,不名一錢,尚望老伯資助資助。”致和道:“這個不消憂慮,同小兒在這裏看看海外的風景,再乘火車去。請寬坐,同小兒談談,老夫再有俗事呢。”說着去了,是夕與蕭雲抵足談心,論美國的商務國政,蕭雲道:“此國自華盛頓民主以來,國勢蒸蒸日上,商務以製造耕種兩項爲大宗,向來織布,往往用印度棉花。近五十年來,棉花反可運到別國,英吉利的織廠,大半購買美國的棉花呢。上年棉花出口,值價五千萬元,你想國中富不富?”
秋鶴道:“弟向聞美國種田多用機器,糞壅之法,說用格致家的物料。又從祕魯運來一種鳥糞,曰爪諾,所以一人可種數頃之田,或麥或棉,獲利甚巨。前曾考究美國地輿志,說有四十二部,今看這等富庶,大約各處盡行開墾了。”蕭雲道:“卻不盡確,美國自乾隆四十一年七月初四叛英自立之後,只有十三部,曰浮及尼,曰曼歲去塞,曰牛海姆駭,曰特拉魂,曰牛久歲,曰梅來冷,曰肯納的克,曰羅愛侖,曰鉛路冷,曰烹碎而浮尼,曰叫及也,曰羅徐亞內,曰密司雪彼。以後又漸增行部,至西曆一千八百六十一年,又因傭奴一節,林肯爲總統。南北交戰,格蘭脫平亂後,更推廣疆域,北界開闢者十一部,曰明尼蘇旦,曰會司坑心,曰密歇根,曰英的愛納,曰烏海鳥白,曰密蘇立,曰根得開,曰開色斯,曰意拉拿司,曰西浮及尼,曰矮烏鴉。西界開闢者九部,曰特古他,曰納勃來司加,曰頓爾西,曰夢退納,曰加羅拉圖,曰內懷大,曰奧裏所那,曰華興登,曰加利福尼亞,即俗名舊金山者。南界開闢者六部,曰南鉛路冷,曰愛來白買,曰矮開稍,曰羅徐亞內,曰脫克賽司,曰花勞力大。東北境開闢四部,曰美恩,曰浮夢,曰紐約,曰亞古斯大,總共四十三部,西首又有未成部落之地,凡得六處,曰愛立送那,曰新墨西哥,曰雨他,曰懷五明,曰愛特和,曰英定,其中脫克賽司部最大。務農之處,均在西南各部。商務皆在東部,以紐約埠爲總彙。水利亦好,密司雪彼江橫亙南北,撲妥麥江東西貫注,賢助河在密司雪彼江之上游,通烏海烏江。
根得開之羅思維爾、北鉛路冷之陝萬那、密司雪彼江之紅河,均爲要處,然皆用兵之地。其京都之外,又有要地曰非勒代爾費。即開設博覽會地方,國中以此爲南北衝衢,吾兄不可不往一遊。”秋鶴道:“美國如此富強,何以北首之開納塔,不去奪回呢?”蕭雲道:“本國版圖,已恐鞭長莫及,若再動干戈,恐英國力強,未知鹿死誰手,故只得罷了。”兩人談至深夜,人也倦了,大家睡着。
次早起來,喫了早點,同去看十三層的大客寓。一律洋房,真是上出重霄,下臨無地,上下各層,雖有石梯,然自第一層至最上一層,都用機器座升落最高處,也有自來水、煤氣、電氣燈。客分數等,最上之客,每日飯房金九元,下等每日一元。
而傭人執事,井井有條,不覺歎服。到第三日,兩人坐了火車去看開礦,該處另有大廠,有綠氣鍊金爐,有倒焰分銀爐。秋鶴大略能知,既至一處,有用十三隻鍋爐,在該處煉銀。其鍋以次而小,秋鶴以爲奇特,蕭雲道:“此近年來最新之法,其礦質層層煉瀉,到小鍋中全是紋銀。”秋鶴笑道:“有趣,回來倒要學習學習呢。”既而同至開礦處,工人雖多,皆有機具。
其難開之石,有幾個西人引着華工在那裏裝火藥呢。蕭雲道:“這個名裂石藥,不知用什麼材料做成,他這力量甚鉅,將來倒要買些回去開礦。”秋鶴道:“這名淡養各司里老,其料用極濃硝強水,即與水較量一五二。置器中,外加冷水,每重一分,又加最重之硫強水二分,待冷,加濃各司里老尼半分,加法必極遲慢,且屢屢調攪,器外必多加冷水,或冰雪,或減大熱之料最好。因恐器熱,而各里司裏要變草酸,面生流質也。又相配時,須和得極勻,傾冷水內,而淡養各里司里尼沉於水底。
然後吸去上面流質,添新水洗之,至酸盡爲止。即以努比裏法提淨,用木那普塔消化,成爲顆粒形。如流質之油,色淡黃,無臭,似有甜香少辣之味。性猛毒,食少許腦即痛,入四支,其各里司里尼與水較量一二五。至一二六,但淡養與各里司里尼與水較量,重略一六,不能化於水內。只能在以脫內或酒醇及米以脫內消化,遇火不熾。大約熱在二百十二度,尚不能變,須加熱三百六十度,始爆裂。散佈石面,以鐵錘重擊一處。只着一處,惟用此物極險。須先不令其着火,以後方令其着火。
用時石開之孔,可比藥孔更小,故鑿石工費,較用火藥之費,省五倍至二十倍不等。用此僅減少一半,孔中如漏,須補以泥。
將此傾入,上加水少許,則水浮於上。然後引以火管,管底有銅帽通入此物中,即可由管點火。着至銅帽,此物即著,可以打開石孔了,又有同類爆藥,名地那美德,將淡養四各里司里尼七十五分、磨砂粉二十五分,相合而成。此亦努比裏法,亦能開炸石。手中可任意取攜,並無危險,遇火或震動皆不燃。
須大震動而又遇火,始得炸裂。以上皆常用之法也。近日又有蘇而子新法炸藥,顆粒極粗,其用較穩。”二人且行且走,到一片荒地,皆是山坡。有幾許工人在該處開煤呢,蕭雲道:“且去看他是何煤質。”遂去看了一回,皆是硬煤。蕭雲道:“去罷。”
秋鶴道:“吾們就招一輛馬車坐了回去。”於是僱了一輛油篷車坐了,蕭雲道:“你看那石坡的顏色,烏紫不一。豈知下面生出這個煤來,也奇極了。”秋鶴道:“煤是數萬年前地震,樹木房屋,沒入土中,變爲煤石。故產煤處與土層層相間,每層厚薄不等,粗細砂石,或墜或嫩,其色或黑或棕,似煤非煤,其實皆可燃,再下均是佳煤。其相煤深淺,以地之形勢,或河或溪,大抵水勢恆循煤層凹處而流,總宜運用變通爲主。”說着已到鬧市,遂付了車錢,下車循路回家。
秋鶴從二十四日到了舊金山,領了領事官的遊歷照會,頑了六七天,已是四月初二了。就要東走,蕭雲不能再留,送了四百兩程儀,代寫了一張車票,秋鶴就此辭別登車。九千餘里徑抵紐約埠,果然百貨紛騰,客商雲集,說不盡的大邦風氣,海外繁華。該處有個大學堂,中國人多有在內款業。秋鶴就去拜會中國一個領班的,聚遊了幾天,再赴華盛頓京城遊。後在曼歲去塞省遇得一個西妓,名馬利根,卻能操中國的話。曾在日本遊過的,他回去後,學習機器測量格致化學,頗能了了。
造得東西也多,儀器堆了幾間屋。今番欲到中國來,卻少地主。
一日秋鶴在酒館上聽他說起,秋鶴道:“你要去我來介紹。”就寫了一封信給他,命他到上海找喬介侯。馬姑娘道:“我向來認得幾個中國人,但一時找不到,就是有領事官,我總不借西洋公館作寓的,有這個信好極了。”就留秋鶴住了六七日,秋鶴請他教教西話,也懂了一半句兒。秋鶴自此南轅北轍,浪跡如萍。幸火車各處相通,直至霜禿丹楓,天南飛雁,始搭了一隻美國兵船回來,船費是不用出的。十一月初,到香港登岸。
行囊中尚有餘資,欲往日本一遊,就在香港頑了半月餘,動身已將月盡了。又乘了公司船到橫濱,正是季冬之朔。安寓甫定,要去長崎訪訪程蕭雲,自念已近歲闌,吾頑了一日,到新年再去罷。況且聞新田箱館,名妓如雲,海外菸花,倒不可不領略的。於是不找一友,不寄一書,就在萬花深處遊歷。遇着一個玉田生,年紀只得十七歲,曾在上海日本茶館的。因日本國中不許日本女子在中國賣娼,故回到長崎。後又遷至箱館,頗通文理,能操華言。秋鶴就留連半月有餘,再回到橫濱,已是風塵歲盡了。秋鶴獨在寓中,行囊中只勝數十金,到了除夕,叫寓中辦些酒餚來,自斟自酌。自念風塵須洞,羈旅長年,如己人遙,鄉心夢斷。身世之交多險,國家之慮正長。當此日暮途窮,天寒歲盡,才名畫餅,憂患如山。不覺嘆氣道:老天你生我這個人,應該給我一個稱心施展的境遇,爲何使這些衆小登場,虎眈狐媚,使我無容身之地呢?喝了幾杯,微有酒意,就和衣睡倒。聽那中國寄旅商家,都在那裏過年放爆竹呢。秋鶴一夜不曾安眠,天明到睡着了。起身將午刻,洗了臉,一個人獨在街上走。日本亦用西曆,故市上交易依然。看了一回,回到寓中,寫了幾封賀年信,發寄出去。又寫了一封寄蕭雲的信,說大約望前要來長崎一頑。這晚又飲了薄醉。
次日不出門,看日本地輿形勢考,上載甚詳。知日本四面皆海,以後看到小海島,有名壹岐者。據云:在肥前之北海中,從平島徑達,海程不過十二三里,閤中國三十餘里。島中二郡,曰石田,曰壹岐。其地略圓,而岬角四出,形似手字。附近小嶼,不暇枚舉。境中山小水細,寺院甚多。向西南海灣當中曰鄉野浦,向西北海灣當中曰勝本,皆捕鯨藪也。境中之山,南有志原嶽,西北有本宮山,東北有魚釣山,皆爲海客標識。仁明天正時,新羅屢入寇,因置戍於此。後一條天王在位,彝舶五十來攻,大肆殺戮。文永十一年,元人來討,守護死焉。松浦黨志佐氏領其地,波多泰襲之。九十餘年,仍屬松浦氏。有島名對馬者,在壹岐之西,北海中,十餘里。形南北長,東西短,四面沿海,山峽亂出,形如蜈蚣。島中二縣,曰上縣,曰下縣。境多山巒,質皆薄惡,不利於耕。北境之山曰御獄,東南海濱之山曰鏡,曰日暮,其勢逶迤。至西南一斷,其南有大支海,曰淺茅浦,波濤洶洶。西入支海之中,其盡頭處嘗鑿開山路,以通東岸潮水。東岸潮至,船得往來,因名大船越峽。
南方有小邑曰嚴原,東臨海濱。西屹立者,曰有明山,山頂上以指南針循度望朝鮮。天晴雲朗時,可以望見,如一碧之在遙空也。有明山之西南有矢立山,矢立山南有龜良山,爲對馬極南境矣。此島在唐宋前,南北一地,後地峽忽爲水勢決裂,遂有上下島之分。南爲上島,北爲下島。下島產海蔘鹿駒黑砂糖。
文永十一年,元軍三萬來攻,頗肆慘虐。後來豐臣氏伐朝鮮,德川氏與之修好。時領其地,爲宗氏,往往承意曲從。
諭曰:二島在西海,道之西北海中,近而小者曰壹岐,遠而大者曰對馬島,各二縣。二島皆屬長崎縣,夫對馬之地,九州隔絕,自立爲國,固無不可獨。壹吱彈丸小邑而又密近肥前,亦得特立與對馬並稱者,何也?蓋日本古與朝鮮親睦之時,有討伐而其航海之路,必由筑前地方行兵。筑前介壹岐對馬之際,可以相阻。日本與朝鮮水程雖不甚遠,然以帆檣而逾溟海,終不爲功,故無論使騁戰陣,來往之船,必先下碇於此,是以兩島,因勢而雄,又無外犯之志,遂得成國。其後日本與朝鮮往來逾久,而江華一役復通兩國之情,以續舊好。且日人至釜山者,日見衆多,船則易風,而汽易帆,而輪利便往來,固殊曩昔。但風波終有不測,得二島以應之意外之虞,藉資停泊也。
秋鶴孤客一涯,愁不能釋。下午又睡了一回,起來,因叫了一個夥計,問他這裏附近有何頑意,夥計道:“此去東首一里多路,大街盡處,洋房中新到一班馬戲,昨晚開演,今晚第二次,先生可以去看看。”秋鶴道:“倒也使得。”於是換了一件衣服,鎖了門出去,問到那邊,先找一個飯館喫了晚飯,就進馬戲場來,買了票,看見場內外電火通明。外場東北隅有二隻灰色象,大倍於牛,有人在那裏把饅頭分塊擲到象的門前,那兩隻象把鼻子來捲入口中。北首幾隻大木籠,外邊阻以鐵柵。
秋鶴走去一看,一隻籠裏有大青蟒一條,粗幾合抱,身大逾鬥,長西五丈。左首一籠,亦系青蟒,其色稍黃,大小較青蟒減十分之三。蟒身上站着小雞雛兩隻,蟒亦並不傷他。衆人爭把果子引逗,那蟒首昂然吐出硃砂一樣的舌,受那果子喫。又有猿猴熊虎,各貯一籠。西首一籠最大,中有猛虎一隻。黃質斑斕,踞在那籠中,兩隻腳捧着一方十來斤的牛肉,正嚼喫呢。又有兩隻海鳥,高五六尺,黑翼白尾,黃嘴黃足,在籠中爭食一個大魚的頭。看了一回,遊人愈衆,聽內場搖鈴之聲,就一起入內。這戲場是圓的,就檢了一個座頭坐下,不多一回鈴,聲復作。戲房裏走出一匹黑馬,一個西人年約三十餘,結束得整整齊齊。騎在馬上,口吸雪茄煙,那馬在戲場四周圍慢慢的走,漸走漸快。西人若恨其太快者,在馬背上站了起來,彎腰,兩隻手脫鞋子,脫了那隻,又脫那隻,均擲在場中。脫着鞋後,再脫兩隻襪子,那馬更加飛跑了。西人又脫腰帶,又脫外面衣服,又脫帽子,穿了短衣服,若作風頭顛之狀。身邊取了一個皮夾子出來,立在馬上,或一足,或兩足,或倒,或順,從從容容。捲紙煙一條,又燃自來蠟條火吸那紙菸,那馬真是追風飛電的快。西人吸菸畢,就把這皮夾裏的銀票,一張一張的散擲在地,以後連皮夾也不要了。忽有一個人出來,把西人擲的東西,一件一件收起來,向他搖手,似說不要這個樣子,就把銀票放在皮夾子裏擲交西人。以後又把帽子、衣服及鞋襪一件一件的擲去,是時馬的快,不過眼睛一閃,已是一週。西人一件一件的接了,帽子戴好,衣服穿好,帶子縛好,鞋襪着好,向衆人一拱手,便奔入戲房。這是第一齣,就有兩個塗面瘋顛的西人出來,彼擊我掌,我批彼頰,種種插科打諢,不曉得講些什麼。
串混良久,一人忽擲一巨石,向那人頭上一擊,應手而倒,血流如注。擊人者若作狂喜狀,就在馬走的地方,把兩手在地上搜括些馬糞泥土,捧了一大捧,取來蓋在被擊這人首上。忽裏邊一聲呼喊,就逃進戲房。地上的西人也被嚇進去了,這是第二齣。停一回,有大小西人十二名,各穿肉身緊身衫出來打筋斗,疊人塔。或數人,立在一人肩上,或一人肩上立一人,一人的上頭再立一人,疊至五人;或一人仰臥,反其手足如橋式,空其下,數人在橋上疊塔。演完進去,爲第三齣。又歇一回,一匹白馬出來,一個泰西姑娘,粉妝玉琢,穿了極體面的衣服出來,以纖指向馬一指,那馬就在四周圍沒命的跑。姑娘笑了一笑,跳上馬背,站立不動。既而或作商羊舞,或作倒垂蓮,或作童子拜觀音,或作行者打筋斗,或坐或臥,或倒或正,或欹斜屈曲,無不如意。聽得合場中一片拍手的聲音,而西人及馬就進去了,這是第四齣戲,就停了。
一會兒坐客男女又到外場來看這珍禽異獸,也有去小解的。
約一刻鐘,又聽裏面鈴響,再找原座坐了。有童子兩個人打扮好了出來,戲場上有八隻花籃,分擺兩排。每排疊起四隻,放在機上,兩個童子在地下打了一回筋斗,就立到這花籃提柄之上,作種種戲法,而花籃並不倒下。演完進去,爲第五齣。
又停了一回,走出一個日本人來,手拿七八柄一尺多長倭刀,場上一桌,桌上一金漆圓盤,裏頭四個小球,日人先把小球在空中拋弄,以一手接之,真似宜僚弄刃,宛轉如意。弄了一回,就飛刀起來。七八柄刀,初起頭還慢慢的用手來接,以後手漸漸看不見,到後來身體也漸漸隱了,但看一團閃閃爍爍的刀光,耀着電燈,變爲白罩。離舞刀處一丈五尺,立一圓木牌,大可合抱。但聽戛然一聲,那八柄刀一齊插在牌上,日人含笑進去。
這是第六齣。又停一回,兩個西人一男一女,着了肉色貼身短衫褲出來,打了幾個筋斗,場面頂上有兩根短木棍,長可二尺五寸。木棍兩頭縛着兩根繩,長三尺餘,掛在那頂高的地方,兩棍相去二三尺。一稍高,一稍低,好比千秋架似的。另有一長繩直掛到地上,西婦先上,男亦隨上,如蜘蛛上絲的樣子。
到了上邊,各坐一個棍架子,就做起各種把戲來,或換坐,或同坐一架,或跪在架上,或兩腳或一腳倒掛架上,或女人兩手把住棍架,一男人倒筋斗而下,被女人兩足鉤住,或男人一足掛架,女人倒筋斗而下,被男人一手把祝看的人大家替他怕起來,秋鶴想道:“倘跌下來了怎麼樣呢?”豈知並不跌下。演完進去,各人又拍手喝彩,這是第七齣。不多一刻,戲房裏推出一個虎籠子來,把籠子旁邊的機括搖了十幾遙這個籠子頓時高起,可立一人,用一塊鐵板浸了油點了火,伸入籠中。那虎若作驚嚇的樣子,忽有一西人手中拿了一柄二尺長的尖刀,開了籠子進去,那老虎見了更嚇得了不得。西人就捋虎鬚,騎虎背,或以頭湊到虎口,或以身藏在虎腹,老虎任其所爲,不敢一動。頑了一回,西人也就出來,老虎籠子有人推了進去,這是第八齣。又歇一回,一個西人牽了兩隻象出來,場上放着兩隻大木桶,高四五尺,圍可兩抱,就叫兩抱,就叫兩象各立在一隻桶上,把這桶慢慢的轉。象四腳也慢慢的移,轉了一回,象下來,用前腳把這桶拋轉如獅子滾球,滾完,場上放一厚板,寬二尺多,長一丈半,厚四寸餘,這板中間墊起,高二三尺。
板兩頭都脫空,就叫兩隻象上去,各登一頭,於是一上一下,一低一昂,作登跳勢。其後便擺了一張長桌,放了饅頭、果子、茶酒,請象喫大菜。一回兒都喫完了,就一同進去,這是第九齣。又停一回,場上擺一個客寓樣子,一個客人來投宿,行囊頗足。寓主婦勾通強盜來劫,盜黨四人,假意也來過夜,夜深動身。忽有一個兵差經過客寓,聽得裏邊嘈雜,拿了六門手槍進來,看見盜黨把一個客人縛在樹上,寓婦在那裏分贓,巡差大怒,立放手槍,擊斃三人。一盜騎了馬逃走,巡差追上,也打死了。再來放這個客人,這個客人已喫了啞藥,不能開口,巡差就一同送官,客人送到醫院裏去醫。這是第十齣。第十一出乃一匹紫色駿馬,登場作人立,叩首,或跪雙膝,或作人坐,皆聽人指揮,從心所欲,頃刻,場上置一巨鼓,馬以兩足擊之,疾徐頓挫。合場之人,又拍手起來,到第十二出,已交亥初,看客有留的,也有去的。秋鶴一個人悶看了半夜,也覺微倦,就起身走了。方出園門,背後有一個人將秋鶴的肩一拍,叫道:“韓老爺,是一個人麼?”秋鶴回頭一看見是從前一向跟環姑的小廝叫孟三,就如他鄉遇故知的樣子,歡喜得了不得。因說道:“怎麼你在這裏?沒從環姑娘去麼?”孟三道:“一言難盡,今兒不早了,爺的寓在那裏,小的明兒來尋。”秋鶴道:“我的寓是西首前街一百零四號十三町。”孟三道:“曉得了,明朝再來罷。”就去了。秋鶴一個人回寓,叫夥計泡了一壺茶,喫了些乾點心,記好了日記,把所看的戲寫在上頭,就又想起翠梧來。輾轉牀頭,又想到畹香連消息也沒得,難道死了,或嫁了人不成?如此一想,愈覺煩躁,就磨墨伸紙,作詩一首雲:天涯歲事又更新,無限羈懷鬱不伸。紅樹青山鄉國夢,落花飛絮意中人。搖殘秋鬢孤燈瘦,揮盡黃金兩手貧。安得海疆兵氣靖,蕭韶並協一家春。
吟畢安睡,夢見畹香身穿縞素,愁容慘黛,殊不勝情。又見翠梧立在門前,穿了古妝,向他招手。看看地方又似在交南大營裏的樣子,回看二人已不見了。又似父母妻子在室中坐着向他垂淚,秋鶴方欲慰藉,忽聞叩門之聲,驚醒轉來,乃是一夢。那孟三已來,在房外敲了幾下,喊了一聲。秋鶴連忙起來開了門,夥計就送洗臉水來。秋鶴叫孟三坐了,一面洗,一面問他。孟三道:“金姑娘被這糖行袁姓客人買了去,我初時奉是跟去的。到了太原家裏,另住賣花婆的房子裏。當初尚爲安逸,豈知姓袁的是懼內的,後來被大奶奶知道,趕來一齊連姑娘同東西搬去,打了一個下馬威,就拿身上的好衣服脫去,換了一身半新舊的布衣,叫他洗衣服、滌溺器、淘米、汲水,日日凌虐。住在房門口,頭半夜裏,也要喚起來同他捧灌漿傢伙。”
秋鶴道:“什麼灌漿傢伙。”孟三道:“就是溺盆。”秋鶴道:“苦極了,後來呢?”孟三道:“起初姓袁的在家,還在暗中照應。後來姓袁的出了門,阿呀,這大娼婦更是天高皇帝遠了,打得身上都是斑痕。不上半年,姓袁的因抱病回來,我就在路上撞着,求他要同姑娘見一面。姓袁的怪我不回去,我說見一見說說話兒就回。姓袁的答應了,約了一個日期,清晨我潛到門裏,一見這姑娘,真不像小姐,也瘦得不認得了。我當時被這悍婦趕出時,姑娘私給我一個金鐲子,我兌了錢,就住在近處一個小客店裏,打聽信息。到那年八月初三,見了姑娘一面,我兩個人就哭了。”說着孟三便簌簌的淚下,秋鶴也哭起來。孟三道:“看見這樣子瘦,我就勸他,叫他逃出來。姑娘說道:‘萬萬不能,你回去罷。不要流落在這裏,將來倘遇着韓大爺,叫他把性兒改改,不可叫他知道我這種景況。’話未說完,就有人來叫了去。我又痛又氣又恨,也不能幫助他。以後直到年裏,總不能見了。這個姓袁的又出了門在外邊,我實在無可奈何。
過了一年只得回來,託客店裏人說:‘若姑娘有什麼事,你寄給我一個信,我三月裏到家的。’直到次年八月裏,得客店裏的信,說姓袁的回來後,夫妻日日淘氣。袁客人恐怕姑娘死在潑婦手裏,就叫姑娘出了家,做了尼姑,給他二百兩銀子。叫他自尋師父,這姓袁的一則氣,二則記掛姑娘,也就死了。姑娘在近處庵裏住了一個多月,有一個施主要來強姦,有一個老佛婆領他到別處去,以後就不知道了。”秋鶴聞言,心如刀割,眼淚如線樣淌出來。因問孟三:“你現在何處?”孟三道:“我跟一個寧波王姓客人來這裏辦貨的,今晚就要動身呢。”秋鶴就給他一兩銀子道:“你這人好,將來必有好日子的。我將來回到上海,我來給你信,家中來見你。”孟三謝了,又坐了一回,也就去了。秋鶴得了這個信,把這個心也使碎,轉瞬已是人日。秋鶴欲往長崎,就把客寓錢算清,收拾行裝前去。以後若何,請閱第十五
第十五回
海上雲縱春風設帳天涯浪跡舊雨聯牀
壬辰正月初八日,秋鶴從橫濱動身,路上小有勾留,十六日始到長崎。訪見蕭雲,豈知致和新故百日。蕭雲丁外艱,執手之下,傷感了一回,又安慰了一回。秋鶴就住在蕭雲日報館裏。原來該館開設之後,四處風行,每日出報三萬餘張,館中機器兩架,以汽力代人,每架僅用兩三人足矣。秋鶴道:“現今美國新制一種印書機器,其取紙、分紙、剔紙、摺紙皆不用人,但將原刀紙張放在架匣,機器自能取去分開壓平,一張一張的送到刷印處印好,隨即折壘好,封好,封條上印有牌號,然後在機右後面出來。每點鐘可印報二萬七千餘張,惟折報不過十四等。一張的六處,兩張的四處,五張的三處,五十張的一處。”蕭雲道:“我也聽見太晤士報裏的朋友說起,但我這機器字模通是租來的,也不去更動了。”當夜無事。
次日同蕭雲講明白了,不用他陪,願獨自隨意遊歷,又向蕭雲借了川資,倒也逍遙自在。原來長崎縣屬肥前部東以筑後川界,筑後東以連山接筑前。其西南二方,當峽角之半,千形萬狀,如孔雀形尾散張於南,足履於西。首向夫東部,分十一境。首邑曰佐賀縣,縣東有南行細流數十支,入筑後川。西有嘉瀨、牛津、高橋數河,水勢極小,從此向西南。當鳥背之處,與筑後正相對抱。海灣曰有明衝,與筑前接界處有基山,脊振山佐。賀西北有舟山、天山、領巾振山,一帶山峯。其西一水從南來,西合波多川,北入海,曰松浦川。河口之西,有埠城,曰唐津。唐津西北半島之地,有小峽數處,如鳥爪西回,其曲灣如鳥足中間之處,灣口有鷹島,福島盡頭爲伊萬里。西有天半島,又向西北峽角三面亂出形,如鳥足。後距之西有高黑島,鳥身之地多小山,溫泉到處皆有。東之溫泉曰右湯,在佐賀西首,西之溫泉曰武雄,在伊萬里之東南,鳥臀盡處曰大村勝地,其東南爲諫早地峽。過了這處,便如鳥尾三分,下者根細,而後面甚大。其頭向後距,故尾足之間,抱大海灣一,曰大村灣。
而兩尾之間爲長港,長港盡頭的地方,就是長崎。恰在鳥中尾之莖,其地商務熱鬧,市井繁華。水道一線,直通中國上海。
中尾之頭,別有小峽橫出,曰野母。崎上尾向東南,就是半島,地勢甚狹,名曰愛津。半島當中,有火山一座,亦有溫泉,故名溫泉嶽。南首有方丈嶽,東邊亦有島,原爲足之下,有平戶島,屬松浦。地勢狹長,中有海峽,平戶西南,更有五個小島。
最近者形如十字,曰中通島。其西首三島皆小,有名福江島者最大。其餘海中島嶼雖多,不過鳥翎小跡。長崎港灣屬肥前境者,在彼杵郡,東西十三町,南北一里有餘,水深四丈至十三丈,港叉曲折向南,折而西,有香燒島。蔭尾島數嶼,擁於港口。日人稱九州第一好港,同郡浦上村淵大島崎之東南三十間,有暗礁,曰俎板瀨,大可三間。又同村瀨肋浦東首一町,有暗礁,曰橫瀨,東西大可二十四間,南北十三間。又同村立神的東首稍偏向南二十間地,有暗礁,曰前瀨,大方三間。又同村西泊男神的東首稍北六間地步有暗礁,曰方主瀨,東西大一間半,南北二間。又同村木鉢神崎的西六町地步有暗礁,名傘瀨,大方二間。又小倉村的西一町地步有暗礁,名長布,大方三十間。以前所說的礁,都在長崎的港灣裏面,潮退可見其頂。其餘港灣也不知其數。
秋鶴住在此地,日日的考求,只苦沒得測量的儀器東西,又沒得地輿熟悉的鄉導官請他指點指點,不過自己把書籍來校對校對,消磨歲月。有時又自己思想學他這種經濟,世無知己,權不能專,要他何用。這麼一想,也就自暴自棄起來。一日出門了四五日回來,蕭雲接見了道:“你到那裏去?教人好找。”
秋鶴笑道:“天地懸匏一身如贅,何處不可去呢?”蕭雲正色道:“我有一句話兒同你說,你又是這個樣了。”秋鶴道:“到底什麼事請教?”蕭雲道:“舍親陽芝仙表弟,前數日到這裏,他的尊翁是弟的姑丈,號子虛,是一個頭等參贊官,現在東京,他的家眷一起在這裏,有一位小姐要請一個博學先生開導開導,他因曾聞他的親家顧士貞說起吾兄的名望才學,要想見見。無意中弟同芝仙說起尊名,現在他就歡喜得了不得。他說家父常常說起,今在這裏,不可錯過。叫弟轉圜介紹,他在這裏等了兩日,有公事緊要,實是不能等了。臨去時節,他再三叮囑要弟留住吾兄又說道:“回去後必有電報來的,弟說吾兄現在無館,如此賓主,到是相宜的,就專主把吾兄薦了一百五十金一月,芝仙舍弟答應了,先留下一個聘書。五十元聘金在這裏,今早子虛姑丈有電信來,務要弟同着吾兄到東京,說無論就館不就館,要同來一見的。又有贈你的詩四首,你看了便知道了。”
說着就把贈的詩及聘書聘金電報交給秋鶴,秋鶴看了一遍道:“日京亦是要地,弟本要去頑,既蒙令親謬愛,想是不錯的。
人生不過知己,意氣既投,不可自高聲價,況是閣下保舉,弟就遵命罷。且到了再作計較。”蕭雲大喜,次日就治起裝來,正月二十八日,兩人就在長崎動身,赴日本西京。一到之後,彼此相見,顧士貞也特來見了,彼此投機,自不必說。
蕭雲回後,子虛就修理一個書房,請他住下,芝仙朝夕請教,抵掌談心,就同他拜了異姓兄弟。子虛就命雙瓊小姐從他學習。小姐詞章之外,頗愛格致機器化學,秋鶴本自己的所知,盡心教導。惟每喜出遊,往往三四日不歸,或流連山水,或寓趣煙花。到了十一月初,有俄國勘界官寫信來請他,子虛那裏肯放,芝仙也教他莫走,秋鶴卻欲一遊北方,以遂素志。自念說明白了,是不能走的,就寫了一個信,作了一闋留別詞,放在書房裏硯臺底下,把九個月的薪水剩了六百元,放在抽屜裏,他竟不別而行。比及子虛等曉得,已是難追,只得罷了。所留的薪水,秋鶴要還蕭雲的,就寄了去。正是:名士本如不羈馬,風塵甘作可憐蟲。此行又是離家燕,欲把平生眼界空。
秋鶴到得上海,方知並非俄國的勘界官,是一個廣東大書院裏考過頭等的大學生,姓林,號友香,是一個極富的富戶,要出洋去遊歷遊歷,特請一位勘界大臣,向外務部請得照會,恨無伴侶。友香本與喬介侯相交,就請同去,介侯那裏肯遠出,就想着了秋鶴,把他薦了,又恐秋鶴在日本有事,不肯來,故哄他勘界,說是與欽差同走的。豈知秋鶴有志北遊,就不哄他也去的。及見了友香之後,方始恍然,秋鶴道:“我弱冠以前,英法南洋都去遊過了,不過俄德未去,除卻兩處,我是不去的。”
友香道:“我請的照會,是未填定地名的,隨老兄所去,就是別處也好。”秋鶴方纔應允,就擇定十二月初三動身,乘的瑞典國輪船。介侯餞送等事完畢,秋鶴就勸令赴俄,隨同友香一船。初六日抵香港,並不稽延。初九日行抵七洲洋尾,在赤道北六度二分,天暖如暑。初十日抵息力,亦名新加坡,在赤道二度三十五分,天更酷熱,揮汗成雨。十二日入印度洋,風狂舟簸,暈不能坐。十五日抵錫蘭,在赤道西六度三十六分,有長石堤一條,以當海水,這就是釋迦佛出生處。登岸遊歷一日,凡藏經閣、臥佛庵、大教堂略略賞鑑。二十二日,到亞丁,就是進紅海的道路。次日進紅海,但見水闊連天,仍不見岸,天氣頓冷。二十六日,舟進蘇彝士河,此河凡長二百十餘里,舟行極緩,且時時停歇。直到癸巳年正月初四,方到意大利國哲奴鴉地方,渡行李登岸。秋鶴同友香一路在輪船上,就請友香教教西話,心領神會,卻易貫通。初五日,坐火輪車穿過一個山洞,約數十里,行經德國地界。初八日方到俄國聖彼得羅堡京城,氣候極寒冷,其時刻晷度,比中國相去甚遠,中國午正初刻,彼處是卯正一刻十三秒有奇,相差五時四十四分四十六秒有奇。據俄國天文書籍說,聖彼得羅堡京中午正,爲中國北京酉初三刻五分。上海酉正五分,英倫敦巳初三刻十七分三十秒,法巴黎巳正九分,普伯靈巳初三刻十分,意羅馬巳正三刻五分,奧維也納午初四分,土小亞細亞巳正三刻十四分,班馬知特巳初二刻十四分,瑞司脫格力孟午初十分,比弗蘭德巳初一刻,美華盛頓酉初三刻,日西京戌初一刻。因地球所走的方向,有先後不同也。友香同秋鶴暫時借一個客寓住了,又去見了中國領事劉緝堂,停了三日,把這個照會託劉領事去到欽差衙門呈准,再轉奏上去,由俄國的國王批准。恰值宮中跳舞會的日期,二人也被俄王邀了。進宮這日,但見男女紛來,宮門外草地上放起五色西洋菸火,旁邊一班西樂,兩排電氣燈,共十餘盞。門口扎着一座松柏香草牌,樓上面插着日叻紅各種鮮花,小電燈數十盞。進門,西琴?h?h,脫了鞋,換了端整好的皮鞋,自己鞋子另外放了一個記號,方入宮。先見國王,大家把腰彎了一彎,握了一握手,聞了一聞臉。旋王后出來,也同國王一樣見法,也有同王后親臉的。到了裏面,共有男女百餘人,喝了一杯酒,就有人到一個大殿中去跳起來,也有不跳的。
但喫煙須到一間女人不到的地方,殿西北一間有大洋琴數架,幾個西女在那裏鳴琴呢。二人隨衆遊玩,喫了些點心水果,直到三更方散。換了鞋,坐馬車回寓。
過了數日,俄王把遊歷的公事發到外部,就命外部接見二人。講明瞭緣故,一面發文書到芬蘭莫斯克亞,與古羅斯克及亞的生一路,直至亞俄之阿司奇恰克圖以下,蟬聯知照。又領得護照一紙,延俄通事一人料理妥帖,又在泥瓦江各處頑了十餘天。三月初四日,乘坐了火輪車東行,一路的見見聞聞,果然別開眼界。豈知友香身子寡弱,漸不耐煩起來,到了葉克鐵陵,就患起病來。因決計要西回了,秋鶴那裏肯舍,友香無可奈何,只得給了千金的資斧,自己中道折回,令秋鶴一個人頑去。秋鶴就招了一個土人換了護照,告知地方官,說一個人回去的緣故。於是分道揚鑣,東西各判。時七月十八日也。
到了七月廿二日,住在舊勉地方,舍舟從陸游了十餘天,八月初八日,抵束木地方。又住數日,十四日,到科爾勃河。
渡到東首獨走街中,見有大茶葉鋪數家,生意熱鬧非常,居然也有戲館,疊閣層樓,向裏邊一望,圍場約略極寬,門上西字招牌,寫着明日準演“民變記”。秋鶴道:“什麼故事兒?倒要請教請教。”就遊了一番,回到寓處安睡。次日催寓中開了飯喫好,忽有一個金廠總管來見。談了長久,方走。秋鶴也就出來,到戲館中,已經開演了,就買了第二等的客位坐下。值園的送上一張戲目來,卻是演的法國民變改爲民主的故事。初起法王路易十六在一個宮裏避暑,有一個大員的婦人十分豔麗,法王召進去。法王就把一根金鍊送他,婦人千嬌百媚,做出淫蕩之態,就與法王苟合。停了一回,大員出來尋妻,得了這個信,非常憤怒。後來有大員數人率同子弟騎着駿馬提了火槍,後面跟幾隻獵狗,家人十餘名,到百姓田中打獵。田裏種的薯芋花麥,被他踐踏得十去大半,有百姓幾輩遠遠的望着不敢前來,但口講指動而已。未幾有議院百姓私議,忽法王傳意旨叫他進京議事,就有各路的耆老紛紛前去。到京中大議院議事,外邊就有百姓謀反,又有營兵從着百姓變心。議院裏的人有戚額的,有拍手的,法王親到議院裏來請議員彈壓外邊亂民。議員初時不肯,法王懇之再三,議員中有一人出場說這個事非我牟拉巴不可。法王就請他出去,其時百姓已有數千人,有兩個人掮了長槍,槍頭上貫着一個饅頭。門前有幾個人敲着鼓,前後跟的不計其數。那槍上肩饅頭的人說道:“以孚,隨惠而勃來特肥此迷辛合辛哇。”猶言:“倘你們要喫跟了我一同去也!”衆人跟了出去,有防守兵勇一隊前來阻住,被這個爲首的人說了一番,防兵反服了百姓,一同去攻打國家的大監牢,一擁而進。百姓個個快心。議院的人不料此變,倒也沒了主意。法王逃到避暑的離宮,點燈去密訪一個告老的宰相,牟拉巴也來了,議論許久。牟拉巴請法王下一道旨意,請百姓自主國裏的受爵人員,及教中的祭司,皆不準管理百姓的事。牟拉巴就出來,百姓看見了,大家拍手喝彩,說道:“你來了,我們有了統領了,你就帶我們去見昏王!”牟拉巴道:“王在離宮呢,你們揀幾十個明白人同我去。”百姓就來了若干人,同到離宮,不問情由,將法王同王后鎖住,牽出來,再到巴黎宮內。王后哭泣哀求,法王也哭,百姓的心軟了,釋放後叫他登樓上降諭。百姓都在樓下,也有睡在王后牀上的,也有笑的,也有怒的。正在喧擾之際,說拿破崙將軍領義兵來了,百姓大喜拍手迎接。
只聽襞剝呼笑之聲,拿破崙來了,是一個白麪少年,穿了提督服色。牟拉巴也去見了,拿破崙笑嘻嘻的安慰一番,百姓都紛紛散去。拿破崙也不到法王那裏,就到議院去了。此時上下議院意見不合,下議院的人要盡奪上議院的權柄。拿破崙再三調停,就請法王禪位,準改民主之國。百姓大喜,家家門前掛着樹枝,插着鮮花,好似重見天日的樣子。做到這裏,已是午後四點鐘,戲也完了。秋鶴一人走出戲園,極爲擁擠。出了門,肚裏有些餓了,要尋一個飯店喫些東西,卻走過了頭。重還轉來,走進去,只見一個人迎了出來,大笑道:“奇遇奇遇!秋哥是天外飛來夢裏相會麼?”秋鶴一認,這場快樂,平生罕有,因道:“好兄弟,秋哥這會正無聊,要一個好朋友,刻刻在這裏想你,你從那裏來的呢?天下真有這樣巧遇,好極了!”
看官你道這人是誰,看書的被作書的這樣一問,也有不答應的,也有說不知道的,惟有現在這個看書的,倒笑起來,說道:“你問我是誰,我知道是誰?你作書的不知道,我看書的倒知道麼?”作書的給他譏諷了幾句,只得說了正是:至德推先祖,梅根作鏈真。司天金轉運,亦是好遊人。
這迎出來的原來就是吳冶秋,當時秋鶴歡喜得了不得,冶秋笑道:“我也是一個人,你進來我們坐了須長談呢。”就挽了手大家到這個座頭,一同坐下。因先問秋鶴何以來此,秋鶴把上回的事說了一遍,冶秋道:“當日自兄去後,營中事務統照舊章。然經略官不得其人,大小相吞,竟至不可收拾。弟亦好動身,返舍了一回,又順道到揚州訪問畹香。據說並無着實消息,不過但有一封信寄來,託他探聽閣下蹤跡。弟後來再到京都訪訪,那裏有畹香所在,恐怕他已嫁了人。但姓賈的方充發在外,斷無此事。若說死了,何以又寄信呢?小弟實在不知道,這個緣故,也只得罷了。”秋鶴驚道:“了不得,他跑到那裏去呢?”冶秋道:“據我看來,必定住在親戚家裏,打聽姓賈的信息。”秋鶴道:“他一個嬌弱女子,飄飄蕩蕩,那裏當得起這些磨折?只怕香愁玉瘁,花落銷魂哩。”遂不覺悽然欲淚,冶秋道:“愁也無益,且再遣人去探聽罷。”秋鶴停了一會,又問道:“以後你如何呢?”冶秋道:“舍下略爲耽擱,我就束裝替成觀察到德國購辦軍裝,也就回來。上年到了長安,到南天門。阿呀,實在高呢,就是楊貴妃的華清池,溫泉,也到過的。他這座浴堂,嵌在山中,楊妃所坐的一塊白石,光潔無比。私處所印的地方,石上竟有血印一塊,紅得鮮豔可愛。據說他墓上出粉,不能常有的。近處鋪子裏雖有出售,也是假的。聞得人說要這個粉,須跪在墓前誠心禱告,墓上自然生出來。弟就如法泡製,一連求了三次,方見墓上右首有一尺多寬的地方,生了一層潔白香粉,弟竟得了,說可以治雀瘢的。”說着又叫店家換酒,煮了兩樣菜來,秋鶴道:“以後呢?”冶秋道:“長安回來住了一個多月,弟又出門進京,到黑龍江探問賈倚玉消息,究竟在那裏。若他在那裏,或者畹香也在此。豈知均無影響,弟就從烏魯木齊彎了一彎,再到伊黎,直向東行。不過帶一僕人,意欲看看俄羅斯與中國交界形勢,順便到黑海波蘭各處遊歷,看他有什麼險要,有多少水師兵船炮臺,聞杜那河及尼斯脫河亦有險要處,也去見識見識。正苦無伴,豈知在這裏遇見你,實出意外。今日因走得費力,在此歇歇,意欲覓寓,你住在那裏呢?”秋鶴道:“就在那邊,我同你一處住罷。”於是飲了幾杯,就用了晚飯,回到秋鶴寓中。冶秋的僕人押了行李也到,就在寓中喫子夜飯,自去同秋鶴的僕人歇宿不題。
秋鶴就同冶秋抵足談心,冶秋一處一處的說路上所看見的景緻,說道:“烏魯木齊倒是好地方,百物價廉,人民樂業,倒比江浙地方好呢。最稀奇的該處騰格山各處,出一種似獸似人的東西,名曰紅柳娃。高一尺餘,有頭有體,有手有腳,且眉目端好,如五六歲小孩兒,笑容可掬。惟不穿衣服,自採棕毛蔽體,嚴寒時節,不知藏在何處,稍暖就出來了。不過不能多見,這物雖異於人,實同人一樣的。他走路亦不很快,遇了人,他就逃。逃不了,就給人拿住,他便戰戰兢兢去求。人不放他,他就跪下叩頭。再不放他,就哭了。人見他這樣,多可憐他,放了。剛纔放的時節,他慢慢的走,走幾步,迴轉頭來,看看人。又走了幾步,再回轉頭來看,好像怕人要再去拿他似的。直等走的遠了,方纔大踹步疾走竄去,離人近的時候不敢快走的。”秋鶴笑道:“何弗把他拿到我們南邊給他飯喫,給他衣穿,雖不能說話,倒是好頑意兒呢。”冶秋道:“他雖不能說話,倒通人的意思。但是人拿了他不放,他是寧可餓死,永遠不肯喫東西的,所以總不能拿到南邊。”秋鶴道:“他究竟是畜類,不受人的豢養。”冶秋道:“他雖是畜,倒有骨氣呢?”秋鶴道:“何以見得?”冶秋道:“他情願餓而死,是傲也;不肯飽而生,是義也;不受豢養,是有守也。就是世上的人無論士大夫之類,倘有人肯豢養他,給他一事,授他一館,雖未必以國士相待,他便卑躬屈節,極意媚這主人,把這三綱五常、廉恥是非通通忘了,推其心不過但爲衣食起見,有了衣食,什麼事通肯做的。譬如下屬之於上司,西席慕友之於東家,夥計之於店主,不問他給我衣食的是誰,他就事事順從,極意諂媚。
沒得話想出話來,同居停說;沒得事想出事來,同居停做。居停到那裏,他便陪到那裏。他逢迎的法兒,想入非非,如趙文華之諂嚴嵩,溺壺上寫趙文華監製。周延儒媚崇禎的妃子,繡寫上刺臣周延儒恭進小字一行。捻逆宋天燕之媚蘇夫人,制一個銀子的宋逆,以口就其私處代溺器。此等人廉恥道喪,志節污卑,不及此獸萬倍呢。”冶秋又道:“今日鋪中煮了一碟炙魚來,風味究竟不及西湖上的宋嫂羹。”秋鶴道:“這個須用醋蘸喫方好。”冶秋道:“醋味之好,莫好於烏魯木齊地方的元壇醋。”
秋鶴道:“什麼取了那個名兒?”冶秋道:“這個醋的起始,也不曉得了。但聽得他們父老說,當初有一個佐領茹姓的娘子,善做這個醋,這娘子面黑而醜,大家叫他像元壇老爺,因此取了元壇醋的名兒。”秋鶴笑道:“名兒倒新鮮得別緻呢,我將來到那裏也須去頑頑纔好。”冶秋道:“你陪我在俄國頑了一回,再作道理,好不好?”秋鶴道:“也好。”二人談到四鼓以後方睡去。
次日起來,秋鶴就同冶秋起身,彼此二人或坐車,或乘舟,在各處遊歷。每無事時,或談兵,或論文,或各述忠孝節烈之事。一日秋鶴舉畫荻教子之說,冶秋道:“這等老典故,已是陳陳相因,弟曾聽得新化縣李烈婦一事,真正了不得,最好的是絕命詞幾首。”秋鶴道:“你記得麼?”冶秋道:“什麼不記得?這個李烈婦,字玉蓉。幼時父親早死,母親楊氏,把玉蓉帶了,住在孃家。玉蓉從小極聰明,且生得貌美,舅舅也歡喜得很,向姐姐說這個外甥女要好好的揀人家,不要骯髒了,因此耽擱了幾年。到二十五歲上嫁一個姓吳的,豈知不到三年,吳因用功辛苦,就死了。夫妻情意極好,玉蓉那裏捨得呢?當時本要尋死的,因有遺腹在裏頭,所以不死。過於幾個月,生一個女孩兒,因玉蓉常常悲痛,先天不足,這個女孩兒也就死了。玉蓉自女兒死後,自己私繡手帕一方,有吳門李氏謹藏六個字。
夫死既到五年,玉蓉就拿自己的繡的素襪,擺在靈座前哭祭,說道未亡人並非怕死,因要戴滿哥哥的三年孝服,再服侍母親兩年,報他從小隻身養大我的恩,現今我來陪伴哥哥了。夜裏頭就吊死。玉蓉的詩甚多,七歲時有題人家的畫松詩,有寄語畢宏休着筆,最難描出歲寒心兩句,大家就曉得他是一個烈婦呢。”秋鶴道:“絕命詞怎樣呢?”冶秋道:“他有十二別詩,先別翁姑,次別母親,再別兄弟,然後別鐙別月。我還記得幾首寫給你看。”就到桌上去寫了出來,秋鶴一看上寫道:別針憑君爲作嫁衣裳,雙手纖纖曉夜忙。泉下從今無處用,漫穿紅線繡鴛鴦。
別鏡
奩衣憔悴五經春,一任妝臺暗滿塵。縱使菱花光射月,不堪持照九原人。
別花
西園春色綴蒼苔,五載含愁帶淚開。此日百嬌都破寂,任教蜂蝶過牆來。
別鶯
??浣枝頭韻絕清,黃鶯時刻慰儂情。驚眠無復寒窗女,莫向花間送好聲。
別燕
自來自去繞珠簾,玉剪依依畫閣前。他日有心尋故主,一灣草色綠芊芊。
別燈
蘭燼低吟繐帳清,煩君五載照孤貞。從今長夜無由曉,不敢相攜到九京。
秋鶴不覺悽然道:“好詩,這等女子可惜可惜,我要叩他幾個頭呢。”說着就跪下去,真正叩了幾個頭。冶秋倒笑起來了,說道:“說說罷了,你真要實事求是,天下這等事不少,只怕你日夜叩頭叩不了呢。”說得秋鶴也笑了。
次日秋鶴就寫了一信,由書信館寄給程蕭雲,託其再爲探聽畹香消息。二人就又動身,從黑海技禿木,乘坐火車至黑哩,再至枯榻。由梯伕力省,至裏海之八枯,再折至烏拉的鐵路,至拉斯托與隨作窪經葉克帖。向西至別薩拉必亞邊界一帶,再到拉濟成鐵路坐火車,過羅弗諾鐵路,徑至瓦爾沙窪及司茄爾尼克波蘭俄德交界,沿波羅的海隨意遊玩。直至六月十三日,至裏巴住了數日,乘火車到聖彼得堡京城,繳還了憑據。這日是七月十二,是俄國定例避暑散議員的日期。有一箇中國參贊姓崔號紫春的,請秋鶴、冶秋喫飯。紫春本與冶秋相識,隔日就下了請帖。到了這日午後,又差人來邀。請冶秋看這邀帖上,共請四人。上寫着:韓大老爺秋鶴波蘭路四十七號門牌亞利生客店吳大老爺冶秋同上劉大老爺緝堂中國領事署陸大老爺蔭田公家學堂翻譯處上面寫着“即日晚六點鐘寓館潔尊候教,下寫便章恕速,某載拜字樣。”吳冶秋就在單上寫了敬陪,又替秋鶴寫了。到了晚上,二人懷了請帖到車公館來,只見劉陸兩客已到。紫春已等了一回,迎了出來,說道:“二位何故來遲,再不來,打算又要來邀了。”吳冶秋道:“秋鶴看了半個月的日本華字日報,弟已催了好幾回呢。”紫春笑道:“秋兄經濟文章,弟已十年傾倒,不圖此處相會,可謂有緣。”秋鶴道:“天壤羈人,穹愁絕俗。過蒙寵召,愧感交併。”就將請帖當面繳還了,一同進來,與緝堂蔭田次第相見畢,謙讓了一回,主人就命排席。卻是中國滿漢燕席,秋鶴笑道:“好好,我已將近一年沒得喫中國菜,路上無非饅頭番芋牛羊之類,嘴裏覺得討厭。”緝堂笑道:“弟也不甚喜歡西菜,所以請紫兄辦這個菜。”紫春笑道:“弟知道二公要喫這菜,所以特請緝堂兄署中的廚司來試試手段,弟帶來的廚司不甚在行。”蔭田道:“緝兄的飲食,講究極了。”緝堂笑道:“不過胡亂叫他們煮煮,那裏算得講究呢?”說着大家坐下,秋鶴首席,次冶秋,次緝堂,次蔭田,紫春坐了主位。
酒行三巡,這杯箸菜蔬果然精緻,冶秋道:“聞得欽差衙門裏有一位朋友的如夫人,是在上海寶樹衚衕謝家娶的,名叫二寶,他善於烹調,飲饌中最著名的。紫兄可曉得有這個人麼?”紫春笑道:“你這麼講,要罰酒。”就斟了一巨觥來,秋鶴笑道:“我們天涯知己,又不是道學先生,說說又何妨呢?這麼要罰酒,也只好悶飲了。”蔭田笑道:“你不知道這位謝夫人,就是緝翁先生的愛寵,這廚夫也是謝夫人教導的手法呢!”說得合席皆笑了,冶秋就立起身來拱手請罪道:“該死該死,恕弟不知,就罰這一杯罷。”紫春道:“唐突西施,不罰何待。”秋鶴道:“弟多言亦罰一杯。”就斟了一杯立起飲盡,緝堂笑道:“大家坐了,不要胡鬧,我們談談罷。”逐重新斟了一巡,秋鶴道:“這個酒倒極好,是中國帶來的麼?”緝堂道:“帶來的,只二十壇,尚未喫過,這是欽差送我的。”冶秋道:“我們在路上喝的本地酒,終覺不能配口。前在瓦爾沙佳喝的勃蘭提,倒還像中國的燒酒,但價值昂貴。”蔭田道:“此地酒稅過重,有不能不貴之勢,那法國來的酒更貴呢?”冶秋道:“我在烏魯木齊喫的一種醇酒,說也是果子做的,卻與此地酒不同,也還便宜。”
緝堂道:“二兄蹤跡幾遍天下,閱歷也算廣了。”紫春道:“二位這樣好遊,保舉也不要,做官也不要,可謂清高人品。”蔭田道:“二位一路而來,所見形勢,想必熟貫胸中,可以請教麼?”冶秋道:“弟的日記不很精細,秋鶴的精神好,到一處就畫出圖樣,節節注寫明白。”緝堂道:“聞得五年前中國也有一個遊歷的人,到這裏遊了一回,不像這林友香有始無終的,現在他的日記尚未發刻,刻好了必有可觀。”秋鶴道:“我也見過,可惜譯出來的字各人不同,回來總須改爲一律方好。”蔭田道:“俄國近年來防備的法兒也算周密,炮臺也築的多。聞得裏海西南及德國交界各處都有炮臺,現在新添霍日本鐵路告成,再要添設通至中國北邊的路,恐怕還要築炮臺呢。”緝堂道:“我恍忽聽見俄國的炮臺未必盡靠得住,就是日報上頭登載的也有粉飾。二位既然到各處見過,究竟如何?”秋鶴道:“俄國陸地居多,無論險峻平陽,非炮臺不足以自固。所以現在西鄙波蘭有堅固的炮臺四處,今番弟曾去看過一個臺,在佛斯兜拉河的右岸,名叫諾符基雅格孚司克。一個臺在活沙省,名活沙。一臺在拔軋河。名勃蘭司得。一臺名愛文果拉特,在佛司兜拉河左岸。拔軋河的臺最大,基勢蔓延如帶。以爲波蘭門戶,因波蘭之北,就是普國的東首。波蘭之西,就是佛司兜拉河的西首。
四臺之外,又有小炮臺,爲犄角的勢兒。其來塞各勒山角,正是普魯士奧斯兩國到俄國來的要衝地方。正在波蘭的西南境,這地方也有炮臺二三處。波蘭與多瑙河中央隔界的大炮臺,叫佛爾納。多瑙河出海口子有地方名裏軋,亦叫理加,一座炮臺就叫理加。稍進多瑙河內地,杜那勃克城外,一座炮臺是新築的,實在雄壯。又弼司克地方一座炮臺叫弼司克,下面平陽水草窪澤。炮臺裏面的藥彈房,一半在地下,兵士的房間也在地下的。多瑙河南首泥門河一座炮臺,亦甚險固。以上這些炮臺,是專守多瑙河的。拔軋河與尼勃河相去甚近,當中兩座炮臺。
一名金盆,一名屋葛執考夫,俄國南境的炮臺,舊式的多。到尼司脫河口,同平奪裏,各有炮臺。再進去到抱白立司格及樊雅弗兩處,有中等炮臺。黑海旁邊的炮臺,阿呀,真是數不清楚了。”蔭田道:“到底記得幾個麼?”秋鶴道:“最大的一名得薩,一名納辣愛夫,一名司拔史脫巴,一名不立克。炮臺盡作斜尖,垂下之勢。又在克癡同尼葛裏及恰放三處,愛力沙與他根大克兩處,築小臺各一座,以壯聲勢。黑海的東首各凱尖海旁邊,有極大的炮臺,最大的在波底貳禮翁河口,又南首排多地方考格昔同恰司平後兩處,這四座炮臺的堅固,實在要算第一。他的鐵甲厚二尺八寸,也是尖轉角,斜出如人字式。每邊取高處十八丈,低處十二丈。臺角最少六十度,名而裏蛋式。
又有一個是雙而裏蛋式子,狀如並排兩個人字。一個是三而裏蛋式子,狀如並排三個人字。裏面的炮,可以斜放。最好的新式炮臺,在保耳鐵克海旁邊。瑞典國的對岸,名克盧姆司達脫臺,所以保護京城的。又有地方一名飛巴克,一名佛力得立失姆,一名惹癡墩山海島,一名阿蘭得海島,一名阿勃,一名亨格得,一名頭那門得而裏伐,一名那伐,均有堅固的炮臺。其中最新的式子如人字,兩邊掛下,名路奈脫式子,他的角皆作尖凸出的,形狀愈尖銳愈好。彈路準頭自六十度至一百二十度,所以敵人槍炮的彈子,放到臺上,被這尖銳斜角所阻,必力小而墜。又有一種四邊三而裏蛋式,彈路準頭可阻一百八十度。
最多的是五邊三而裏蛋式,可阻二百四十度,但是平放終沒得這些度數,不過避拋物線的界限而已。”緝堂道:“我糊塗什麼是叫幾度呢?”秋鶴道:“且慢。”俟作書的停一回筆,再說出來。
第十六回
天倫快敘秋鶴還家孽海愁深環姑削髮
卻說緝堂要問彈路準頭度數,冶秋笑道:“兄作領事官,還不知道這個解說?”蔭田道:“倒不要怪他,現今中國的大小官,大半是勢力上頭鑽謀來的,那裏有泰西人的學問?緝兄能講幾句西話,還算好呢。”說得緝堂笑了,秋鶴道:“彈子開出去,遠近不同,度數是一定的。”緝堂道:“天文家有經度緯度,何以彈子也有度呢?到底是什麼做主呢?”秋鶴道:“就是天文的度數,不過不論經緯,你可知道地球不是圓的麼?”緝堂道:“地球圓說,是泰西人的法子。我們中國人向來不是這麼說法,就是宋朝朱夫子也說太陽繞地左旋,好似地是平而不動的,現今看起來這些講究竟不合。”秋鶴道:“朱夫子本來不知道的,今泰西所講的彈準,就是地球的度數。全地分三百六十度,半個球得一百八十度,我們在這個半球上就佔一百八十度。我們立在這裏,以向上爲界,譬如此地向上左首有九十度,到地球一半的邊界。右首也九十度,到地球一半的邊界。但是放彈子出去,無論向左向右,只能及九十度,到地球一半的邊界爲止。
一半是彈出去的力,一半是彈墜下之力。其墜下之力,藉着槍炮送力,又斜墜了去可多一半地步。譬如此地的彈從一度到二十度地方,則中間十步地方,就是拋物線的界限,因彈力只能到十度。從十度到二十度,是彈子借槍炮之力墜下的斜力了,所以槍炮低昂的準頭,最遠四十五度,高到四十六度,同四十五度一樣,高四十七度,同四十四度一樣,四十八度,同四十三度一樣。將半地球的一半九十度算兩頭通達的路,各得四十五度。一半拋物線裏頭的界限,一半拋物線外邊的界限。你們不懂算學,我須畫出來你們看。”遂取了一張紙將鉛筆畫好了,說道:“你們去看罷。”衆人看他手不停揮,不多幾時,將這圖一撇一環的畫起來,好像撇蘭花似的。緝堂笑道:“原來秋鶴先生倒工撇蘭的手法。”秋鶴聽了,反笑起來,冶秋笑道:“這是算學中打樣繪圖之法,本來要用界尺器具及鉛筆墨夾等物,現在不過草草畫一圖形,不算得打樣呢。”衆人見秋鶴畫了三個圖,又在每條線下各各注了某度某度的小字,又用一紙橫寫一二三四字樣,寫了一層,又畫一畫。又寫一層,須臾寫畢。
衆人看時,尚不能明白。秋鶴又演說一回,方纔領悟大略。
無數拋物線路雖大小各異,而頂心之距,恆爲通徑四分之一,是以皆成爲同式之線。
緝堂笑道:“原來這個緣故,你能算出彈之遠近,可知克虜伯炮能擊多少路。”秋鶴道:“又來了,炮有大小,其上有表。
須曉得這炮本來幾度,擊遠若干,再加幾度,或再減幾度,擊遠若干,方可算出。”蔭田笑道:“這麼着我來考你一考。譬如一個炮已試得炮軸昂起十度,這彈子出去能及一百丈的,這回子把這炮軸再加五度,共昂起十五度,你可算得彈及若干遠?”
秋鶴道:“這有何難?”就把鉛筆在紙上一畫一畫的算起來,衆人看他寫的是:一○二○二四三。次層寫○○一,又次層寫五,圖列於上。
紫春道:“究竟若干呢?”秋鶴道:“已得了,這法容易之至,照蔭田所說法倍十度,得二十度,其正弦三四二零二零一萬一率。一百丈爲二率,倍十五度得三十度,其正弦五零零零零零零爲三率,求得四率。共得一百四十六丈二尺弱即是十度,再加五度,所算的遠近之準。”緝堂笑道:“佩服佩服。”冶秋笑道:“緝兄的算法比秋鶴更精,秋鶴算學還在緝兄的算中呢。”
蔭田道:“這是怎講?”冶秋笑道:“紫兄本來是請我們喝酒的,這回子緝兄要替他省些酒,所以想出這難題目來考我們,等吾我們少飲,回來他還向紫春要酒呢!”說得衆人笑了,紫春笑道:“正是,不要談這些經濟了,我們喝酒要緊。”冶秋就命人取了大杯來,秋鶴笑道:“你不要慷他人之慨,這裏中國酒是不易得的,你這回子取大杯,不曉得紫兄暗暗裏的心痛呢!”
衆人又笑了一陣,就大家喝起大杯來。紫春酒量本淺,這回倒不能不陪了。飲了一回,秋鶴就要行令,緝堂道:“就怕紫春不能喝。”紫春道:“你們各用大杯,我只用小杯。”蔭田道:“這是斷不能的。”紫春道:“何苦要我喝醉呢?回來不能送客倒是笑話,這麼着,你們一杯我就半杯。”冶秋笑道:“紫春喫了虧了。”紫春道:“我寧可少喝,倒不喫虧。”冶秋道:“不是這等說。”紫春道:“怎講?”冶秋笑道:“你不見火車輪船的價目麼?大人照例,小兒減半。”衆人笑道:“主人做了小兒了。”
秋鶴道:“你們莫爭,紫兄也不必減,你竟喝半杯,我也替你喝半杯。”緝堂道:“這還公允,就請宣令罷。”秋鶴就飲了一大杯,再斟了三大杯,說道:“我這令叫字體四柱冊子令,說得好,自己不飲,各人分飲三大杯;不好,說的人自己飲三大杯。”紫春道:“妙極,我說得出就可以不飲了。秋鶴兄請說罷,什麼是字體四柱冊呢?”秋鶴道:“我這令杯已經幹了,我這回說了出來,到收令再飲令杯了。”衆人道:“這個自然。”秋鶴道:“我說是一個佶字。”冶秋道:“佶字怎麼講呢?”秋鶴道:“你不要忙,我來說。佶字,舊管是個吉字,新收一個人字,開除了一個口字,實在是個仕字。”
衆人道:“好,當賀!”就把三杯分飲了,次是冶秋道:“我說湘字,舊管是個相字,新收一個水字,開除了目字,實在是個沐字。”
衆人道好,也飲了。該是緝堂,緝堂道:“我說這字不好聽。”衆人道:“你只管說。”緝堂便笑道:“是一個糞字。糞字,舊管是番字,新收一個共字,開除了米字,實在是個異字。”
衆人笑道:“大不雅,該罰!”緝堂道:“我本來說明白的不好聽,難道不通麼?”冶秋道:“不要爭,緝堂替紫春喝一杯罷,可以再存半杯。”衆人道:“便宜了他了。”緝堂只得喝了一杯,該是蔭田了,蔭田道:“鍬字,舊管是個秋字,新收了一個金字,開除了火字,實在是個鑠字。”
衆人道好,各賀了。紫春道:“應該是我了,就說一個謝字,舊管是個射字,新收了一個言字,開除了身字,實在是個討字。”
衆人道:“好極,自然得很呢。”大家又賀了,秋鶴道:“已輪到我了,我來收令罷,時候也不早了。我說一個案字,舊管是安字,新收了木字,開除了女字,實在是個宋字。”
說畢自飲一杯,衆人也賀了一杯,就傳飯喫了。又喝了一回子茶,方纔散去。
次日冶秋一早獨自出去,午後回來,手裏拿着一張日本華字報,說道:“秋鶴哥你看,這新聞上有蕭雲的信,上邊這個隱號是你的,他無從寄信,所以登在上頭,就是你畹香這件事務。”秋鶴因冶秋出去,正在悶悶,看了一回書,撲在牀上,聽了這句話,連忙起來,說道:“在那裏?你給我看!”冶秋就將這報交與秋鶴,秋鶴看見是五月初二的,尋了一回,方纔看見,上寫着:酒匄如見。前奉手畢,託訊彼美芳蹤,當即託訪事人遍爲物色,而花天塵海,香玉深藏。旋據邗江來信,謂此卿出門後,有人見其病倒京中,奄奄不起,迄今已久,無處根尋。或謂尚在人間,或謂已生天上,紅妝奪志,青冢銷魂,事在可疑。請君自愛,府上望切,何日歸來。此覆,蕭雲頓啓。
秋鶴見了這書,禁不住淚珠兒簌簌的墮下。自念平生傲骨,青眼難逢。王傑樓登相,如壁立須,眉七尺,既不能保環姑於前,又不能保畹香於後。王郎天壤,屺岵興悲。回首將來,終無了局。這麼一想,就不覺嗚嗚的哭起來。冶秋也陪了幾點英雄淚。停了一回,又勸了一回,說道:“莫傷心!我想畹香這人是有主意的,總不至到這個樣兒。我們且回去,到了中國再作計較罷!”秋鶴道:“老弟不曉得這個人,是我秋鶴的知己。我已費了許多辛苦,要成全他夫婦同心,盼望他終身歡樂。誰料彩雲易散,中道分離。回首人天,心灰已死。我當時在揚州的時候,看他這般病景,本來要替他安排位置,使其母女舒舒服服的過度,乃空囊洗阮,軍務相催,就也輕易一走。豈知留書這一朝,就是與他生離死別之時呢!”說着又哭起來了。冶秋道:“信上蕭雲並無說定這句話,你倒算他是信史了。倘然他好好的在那裏,你也應該替他忌諱忌諱。況且你看這新聞紙上日國與高國已經失和,中國調兵前去,被他連敗了數陣,日國的兵渡過鴨綠江來,我中國軍務,恐怕這些貪生怕死的人靠不祝你我雖不能替君國分憂,也當念念家事。世伯太夫人在堂,尊嫂是個女流,他們得了這爭戰的信,不知憂得什麼似的。你一味好遊,也覺偏見,倒不如且回去罷。”秋鶴嘆氣道:“罔極如天,深情似海。處此境界,均付輕塵。叫我如何呢?你前年教我舞劍的法兒,久已拋荒了,你今來看我舞一回,是不是?
有破綻,你就教我。”冶秋道:“你且舞我看!”秋鶴就在牀頭抽出一口寶劍,在庭心裏舞起來。口中歌雲:中郎不作鍾期死,肉怪屍妖皆餘子。雄心鬱勃起長吟,夜舞龍泉三尺紫。三尺紫化長虹,俠骨凝霜渾太空。手迴天地日月倒,自填恨海成鴻濛。鴻濛再奠機心掃,花久春長人不老。
大千盡住有情天,不解相思不煩惱。豐城寶氣騰干將,枉把真心換冷腸。引起歸心三萬裏,夢中飛過太平洋。
舞畢,但聽拍達一聲,把廊下這柱斫斷了一半,險些兒把柱上的燈墮下來,幸虧店家未曾知道。重把寶劍藏好,冶秋笑道:“你這舞法,總嫌太粗,我來舞你看!大凡舞劍之道,總要息心靜氣,方能神化。”遂取了自己雌雄雙劍出來,脫了外衣,在庭中整了一整格局步位,然後縱縱橫橫的舞。果然一道寒光,懾人毛髮。舞到後來,但見兩道白光線,射向半空,劃然一聲,兩劍好似飛的樣子,插入鞘中。冶秋身體整立微笑,秋鶴拍掌道:“真好劍法!”冶秋走進來,重新穿了衣服,說道:“你不曾見我碧霄的舞劍呢!”秋鶴道:“他的劍到底怎樣?是誰教的?”
冶秋道:“據他說是一個日本異人傳授的,也不知師父的姓名,他也不肯說。他真是劍仙的樣子!”秋鶴道:“回去我們須去訪訪他,給他一個受業門生帖子。”冶秋道:“我前年曾去訪過他的,據旁人說已經不在天津了,問不出到那裏去的。他本來是紅線青奴一輩,遊戲人間,這時候恐怕絕跡人間也未可知,回來且去問問,再作計較。”說着已經傍晚,二人又出去遊了一回,回來已是上燈時候。秋鶴又傷感了一回,到次日就病起來。
冶秋因日本這件事,要去從戎,被秋鶴這病累住了,終日在寓中照應。
到八月中旬秋鶴的病漸漸好起來。九月初二日,冶秋方同秋鶴束裝回中華來。到得南洋,冶秋到新加坡登岸去尋南洋的華友,籌餉招兵。秋鶴勸道:“這時候黨人當道,我輩雖欲效忠,恐官長仍多掣肘,不如不去的好。”冶秋那裏肯聽,說:“天下人,通學了你,將置君國於何地呢?”秋鶴道:“你必定要去,我有中國進兵到日本的地圖一張在此,送了你罷。”冶秋大喜,秋鶴就取出來交給冶秋,只見圖上果然地理險要,節節詳明,連一屋一門一樹一石一澗一橋都記在上邊,其中國到日本的水陸各道,亦都注出。上寫着:日本地域在亞洲之東,緯線自赤道北三十二度起至四十五度餘止。經線自中國京東十四度起,至二十七度止。縱約三千八百里,東西廣狹相等。分爲八道,曰東海,曰西海,曰南海,曰北海,曰東山,曰北陸,曰山陽,曰山陰,凡八十二部,七百十七縣,舊都西京,今在東海道爲東京。中國與日本相通水程有二,一自上海歷長崎、神戶徑達橫濱,一自廣州、香港徑達橫濱。自長崎至神戶者,必徑瀨戶內海。一路島嶼甚多,船不易行。且各島嶼樹木叢雜,可以潛設暫炮臺,以藏伏兵節節牽制。倘誤入下關口峽,彼來絕我後路,則我兵爲死地矣。進兵時此路切須謹慎,從香港到橫濱的正道,一水無阻,可以直攻浦賀,進逼品川。東京橫濱,皆不安矣。若用間道,則西攻下關,牽掣其兵不能兼顧。如其東西出沒,變化無方,則不從長崎北溯下關,而自朝鮮釜山南下。先據對馬一岐兩處之險,即由中道進兵。若不從下關西起神戶,可自南洋徑進加太等海峽,或據淡路以逼之,彼亦未易抵拒。自長崎南繞,北奪佐賀關搗攻下關之腹,此亦善策,或自琿春圖們江出師潛渡青森,據箱館,此又一道也,由箱館南下會於橫濱,此又一道也。或兵船抵新瀉,陸行四百七十里,繞東京之背。或擾山陰道沿海,西赴長門,會於下關,或自福建、臺灣進兵,先據鹿兒島,即以攻東京。或由鹿兒島西進,直抵長崎,皆善策也。大抵日本要害,東首近東京者爲橫濱。橫濱要害,當海灣之口者,爲浦賀。中權要害,近西京者大坂爲神戶。而明石峽爲其西戶,加太由良鳴門三峽爲南戶,皆大坂神戶衝要。其要害之瀕西者,爲長崎。當江浙之衝,形如立鳥尾處皆是峽隘,礁石甚多。瀕南者爲鹿兒島,當閩粵之衝,然長崎屏列之島,而山川港爲鹿兒島灣口。二處亦是用兵要地,下關乃南北東西總要。我若佔之,則彼之兵路餉道,在在牽制,四處皆隔閡矣。故該處爲通國最要之區平戶,北接二島,南接五島,海道甚狹,爲長崎至下關中路要區。箱館爲北海道門戶,扼之亦可奪氣。總之圖中所載須詳細揣摩,熟通變化,不可以死力爭也。
冶秋看了大喜,當時就把行李起岸,秋鶴送到岸邊,說道:“弟此番已是倦遊,就要回到家中,不再遠出了。你去須見機而作能夠獨當一面最好,切不可受人的節制。現今日本學習洋人的法子,實心整頓,比中國可強數倍,不可以輕敵的。況且他不過與高麗爲難,我們只好同他合保高麗,立一個私約,保全亞洲的大局。若必要同他失和,勝敗也不定呢。”冶秋道:“弟自有道理,雖說是籌餉練兵,也看大勢,可做便做,不可做也就罷了,但是你蕭雲那裏也須寄個信兒,你回去後,若到上海,就打聽我的地方,給一個信來。我聞得喬介候現在上海喬家浜,我們將來的事,就在他處,或黽士那裏接頭罷。”秋鶴道:“也好,但是我回去打諒並不在上海,耽擱一徑要回家了。大約到了家,上海是必要來的,你恐怕未必到日本了。萬一遇着子虛、士負、蕭雲替我候候。”冶秋道:“前月日報上,已經說中國人官場的早已回去了,未必再住日本,子虛伯恐怕也回去了。倘你見了,也同我候候罷。”說着,只見僱的馬車已到,就把行李搬上。秋鶴拱了拱手,殊覺別恨重重,噙着淚說道:“你去罷,後會有期,前途保重!”冶秋也拱了一拱手,也不說什麼,就登車去了。
秋鶴回到船中,獨坐思想,覺得人生天地間,聚散無常。
既然要別,倒不如不相見的好。又想道:“既然怕散,到不如不相識的好。譬如惜花的人看這花開放,果然好;若見他謝了,就有一種口不能言,無穹感慨的意思,倒不如不開的好。但是花的開謝,人的去來,我總不能做主,只得由他。須要我不曉得什麼是開謝,什麼是聚散。雖然看見了,也同看不見的一樣,就與我不相干了。莊子說得好:無以好惡內傷於身,我今回去要改一改從前的局面。少交幾個朋友,便免了多少煩惱。若要黜明墮聰,這是萬萬做不到的。這時船已開行,尚無風浪。船中有人帶得《花月痕》一部,秋鶴就向他借來看,到下半夜,通看完了,說道:“這部書倒做得有趣,不過韋傅的收場太苦些,但我秋鶴這般的遭際,也就是癡珠的樣兒。有環姑之多情,而不能藏之金屋;有畹香之知己,而不能保其始終;有喬公之愛才,而不能久入青眼。到而今親老家貧,孤身羈旅。妻兒望遠,後顧茫茫。雖行李中尚有幾百兩旅費,也是用得完的。到了家中,又不能閉戶著書,必當就近得了一件事情方好敷衍。
當時喬公要保我,悔不從了他。功名雖了無所用,但是至今尚是一領青衿,未能發跡,這便作何了局呢?想到此處,又不覺憂慮起來,嘆道:“天嚇,你生了我這一個人,不先替我安排一個境遇,何勿把我生到下賤末流中做了負販,勞勞筋力,倒是不識不知,也可以過日子的。”秋鶴這麼一想,一夜何曾睡着,到天亮身體倦極,反睡去了。
自此秋鶴在船,反反覆覆看這部《花月痕》,有時出出淚,有時嘆嘆氣,到了十月初九,方到吳淞。還了書,恰有同鄉的船在那裏,就趁了他的船,並不耽擱,徑回去了。到了家中,閤家相見,悲喜交集。原來秋鶴的父親已經五十五歲了,母親錢太夫人極賢惠。因秋鶴時常出門,憂得兩眼欲瞽。秋鶴的房下談夫人,是商戶人家出身,不習世故,人是極忠厚的。雖萬分委曲,亦不肯作聲,不過哭泣而已。幸膝下有兩個小姐,大的已十五歲了。兩個公子,長的名叫繼春。次名承元,方六歲耳。朝夕承歡,聊慰重堂寂寞。今見父親回來,大家破涕爲笑。
錢太夫人道:“我兒,你出了門,父親身弱多病,你的信又不勤,這樣荒冷地方,你去頑做什麼?幸虧你兄弟常常回來,但他一個人也不能料理周妥。你媳婦又棉花人似的,不能當家。
你弟媳年紀小,嬉嬉哈哈,這幾個孫了孫女兒,穿的,喫的,用的,頑的,女的要學針線,男的要讀書,一件事兒想不到,人家就說不好。繡花針兒說似棒槌粗的,我五十多歲的人,實在累得受不了的。你今兒回來很好,你就叫你的媳婦同弟媳婦兒分管了家事罷。”秋鶴嘆口氣道:“總爲家貧,以至如此。前幾年我本打諒要收一個人替母親分分憂的,豈知這個人又去了。
母親要叫媳婦當家,這是極順的事。但是這媳婦不比別人,這個性情兒,纔料兒,是大家知道的,但一味的肯作事喫苦儉省,通不管外邊的世故。倘然鬧出饑荒來,人家不怪媳婦,還是歸到你老人家身上。看不過幫襯幫襯,反到小題大做了。”
錢太夫人嘆氣道:“叫我怎樣呢?”秋鶴道:“依兒子看起來,不如叫他兩人學習,試試一個月,輪流幫着母親辦事。有不到的去處,母親去提調他一聲,學上一年來,就熟悉了。”說着秋鶴的族弟號映亭,又有遠族的叔了鏡齋乾佐等來見,是同秋鶴的父親一同來的。秋鶴出去見了,就在書房中小酌,彼此談心,直到月上花梢。喫了晚飯,各人方去。秋鶴再進來同父母說論家常,又講講外邊的景緻。兩位老人倒也愛聽,一家的人都聽住了,到底錢太夫人體諒說道:“你方回來,路上辛苦,早些回房去歇歇罷。大小姐本來同二小姐睡在你的房裏,今朝搬到我房裏來睡,繼春是同我一牀睡的,今夜老子回來,不知怎樣。”因笑問繼春道:“你老子買回來多少好頑意兒,你同誰睡?”繼春笑道:“我同爹爹睡。”承元道:“我也要同爹爹睡。”
談夫人笑道:“好好,你們都同老子睡罷,等我也清淨一夜,省得半夜裏起來伺候你小爺。”於是各歸房安歇。秋鶴又問問兩人讀的書,夫婦又談了一回心,嘆氣一回,歡喜一回,方自睡去。
次日秋鶴方纔起身,親友等已來相約了,自此秋鶴在家,適性怡神,安閒無事。所有家務,整理一清,到也自在。安安逸逸過了年,直到乙未二月初八,方赴申江。姑且不題。而今再把環姑的縱跡述寫一番。環姑系海門人,本姓金,爲湯愛林養女,初名湯翠娥。到了惠山,改姓金,名環,字翠梧,環姑其小名也熟人知道,大家叫他環姑,翠梧的名字到埋滅了。本同舒友梅相識,因題他的地方名惜餘春館。自識秋鶴後,真正知己到十二分,也不許秋鶴揮霍。豈知被袁姓娶去,大婦又妒,竟逐出來。其夫私送六百金,大婦只給了一付竹箱、鋪蓋。環姑一個女人,又是人地生疏,意欲圖一個自盡,自思要死何不早死。昔年韓生要我的時候,我若拼得一死,與那老淫婦淘一場的氣,或者到也可以跟了姓韓的了。當時想不到這個算計,今兒弄到山窮水盡,就是一死,也是輕於鴻毛。況我這一嫁之後,秋鶴已是死心塌地,未必再想重逢。死了叫誰知道我這苦呢?若回到江南尋他,他又是行蹤無定的,就是遇着,要想覆水之收,也難啓齒。更且這裏到江南須渡黃河,從河南徐州界一路南下,迢迢數千裏。一個弱女子,怎好走呢?若是真個作了尼姑,在這裏出家懺懺今生罪孽,倒也甚好。但不曉得這裏有什麼尼庵,就是知道了,無人引進,也不肯收留的。罷了,我當初來時,曾住在賣花婆餘康氏家裏的,如今且去尋他,再作計較。主意已定,獨自問到賣花婆家中來。行李叫一個鄰家的小廝拿了。那賣花婆康氏,是一個寡婦。祖上本是好的,如今都已消敗。只剩六七間破屋,已經典去了,也無子息。有一個女兒,叫玉成,嫁在城外囤裏勞姓,是在驛棧上當差夫走信的。環姑到了康氏家中,叩了門,康氏開出來,一見,說道:“阿呀,姑娘爲什麼這般狼狽?今日來這裏,你大娘娘曉得的麼?”環姑雙淚俱下道:“一言難荊”就命小廝把行李放好,給了幾個酒錢,小廝也就去了。環姑方同康氏進來,原來玉成小姐亦在母家,大家見了,康氏道:“你今日到來,真正出於意外,爲何如此打扮?你的面龐兒也瘦得極了。”環姑淚眼盈盈的,就把以前的苦楚備細告訴一遍,玉成也替他酸鼻,康氏嘆道:“當日大娘娘搬你去,我就知道沒有好結局。我因這個妒婦恨我借給你房子住,說是我引誘他的男人做這個勾當,要同我算賬,我就不敢來望姑娘。現在有什麼主意呢?”環姑道:“我本不難一死,但是徒死無益。欲回江南,又無同伴。細想不如真個做了尼姑罷。本來我前在惠山住在尼姑庵裏的,不過我現在這個地方,不認得姑子,又不知道什麼尼庵。媽媽是本地人,必知道的,要求想個法兒。倘有熟識的,煩媽媽引薦,我就喫他一碗薄粥,懺悔懺悔來世,我就死而無怨的了。”說着又哭了,康氏道:“姑娘年紀尚輕,若肯俯就一些,誰不歡喜姑娘這個人。將來倘一夫一婦成了家,有了一男一女,那就出頭了。”環姑嘆氣道:“媽媽,你再要說這句話兒,俗語說的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這個上頭已看透了。
若是夫妻好的,自然是生生死死的知己;夫妻不好的,就是歡喜冤家。女人家討俗人眼裏的歡喜,不過是一個色字。過了二十以外,就漸漸的色衰愛弛。有才有德,終不及色的好,其餘須要真正是黽勉同心。你想天下能有幾個同心呢?就是我到袁家,也不想意外的好處,不過我自己盡我做妾的道理。無論苦也罷,甘也罷,只要安安逸逸混過了一世,即使釵荊裙布,也心快的。豈知今日到這個田地,而今再教我去別尋門路,也未必有什麼好處。況且知人知面不能知心,我別的好處再不想了。”康氏道:“姑娘莫慌,老身現在同你留心,若信不過的總不替你多言。”環姑哭道:“這是不勞費心,我但望媽媽替我設法設法有什麼尼姑庵薦我進去,同他掃地焚香,修修罪過。倘有機會,我還要回南祭祭我爹媽的墳墓呢!”玉成道:“做姑子是最苦惱的營生,妹妹年紀尚輕,快丟起這念頭。”康氏道:“是嗎!這是人生的末路,你看人家修道做姑子不少,到底看見誰升了天呢?神道仙佛的說頭,本是不可深信的,還不如尋一個小官人,同他過日子的好。”環姑泣道:“果然我要出家,你二位到底有什麼法兒呢?”康氏道:“這裏實在少得很。”玉成道:“我們鄉下倒有一個白衣庵,庵裏頭一個四十幾歲的老尼姑,一箇中年的不過二十餘歲,一個小的不過十二三歲,尚未落髮。外邊一個老佛婆,據說也是江南人,這是我們村上的家庵。每年要來化錢化米,也有人請他念唸經。庵中又有十畝香火,田倒也可以自種,自喫了。”環姑仔細一想,此路不走,再無別計。又恐他們攔阻,因道:“且到明兒再講罷。”康氏當他是回心轉意,便笑道:“好好,你且住在這裏,夜裏自己斟酌斟酌罷,想準了明兒同我說。”於是就留他住下,談談別的話,到了深夜,環姑密密的取了剪子,把自己的頭髮通絞掉了,就私自藏好。
到了次早,先自起身,及玉成起來,走出房門時,那環姑已哭得淚人兒一般。見了玉成,就便跪下道:“姐姐要救我一救,成全我落難的人罷。妹妹的心,已經決定了。”玉成見了這個樣兒,驚道:“妹妹做什麼?把發都絞完了。”康氏也跟了出來,不勝詫異道:“小孩子何故這般呢?”環姑哭道:“媽媽總要救濟救濟。”康氏道:“起來,坐了再說。”於是大家坐了,玉成道:“妹妹既這麼着,也無可奈何了,我就回去同你說去。”
康氏嘆氣道:“咳,罷了,好一位姑娘,走到這條死路上。你回來不要懊悔呢!”環姑道:“不悔的。”康氏道:“不悔就罷。”
因向玉成道:“你今兒就同他一路回鄉,在你家裏住下,明兒去說說看。”玉成道:“說是倒容易,恐怕初進庵中,要幾兩香金。這便怎麼處?”環姑道:“我有,在這裏。就交給姐姐,請同妹子去辦罷。”說着,就到裏頭將竹箱開了鎖,取出兩錠,仍舊鎖好。出來交給玉成道:“姐姐這兩隻錠,有二十多兩,就請姐姐同媽媽買果子喫罷。”康氏、玉成道:“阿呀,你是落難的人,我那裏要你的錢?這兩錠太多,你收回一錠罷。”環姑道:“收了罷,我還有呢。”玉成一定只收一錠,環姑道:“我現在要打諒買一隻皮箱,一隻小書箱,買些文房四寶,就請媽媽同我辦了罷。”康氏道:“這也使得,我們喫了早飯同你去買,我是不知道的。”於是到廚下收拾了早飯喫好,就同環姑到街坊上買了四兩多銀子的東西。其餘銀子,環姑執意不收,只得與女兒分了。回到家中,裝好行李,僱了車一徑出城,到囤裏來。鄉下房屋雖是不多,倒還清潔,玉成的丈夫勞二官,正在家中。玉成同他說了,勞二着實奉承,說道:“姑娘是岳家的老房客,我們同姑娘介紹說說,是成人之美,何必再要賞給我們銀子呢?你今兒且過了一夜,明兒我叫房下同姑娘去說,必定成功的。”環姑道:“如此多承見愛,感謝不荊”勞二就去買辦東西,環姑道:“我要做姑子,不能喫葷了。”玉成道:“妹妹,愚姐有一句話兒,當姑子雖當喫素,然尚未定準幾時進庵,今晚就算替妹妹封齊罷。可憐人生一世,今後是黃米淡飯,永不喫葷,只此一遭的了。”說着,眼圈兒紅起來,環姑也覺傷心,就依了他。夜間果然是餚饌豐盛,皆是勞二自己煮的。環姑喝了幾杯酒,面上微醺,玉成是不能喝酒的,只喝了半杯,再三的向環姑勸酌,直到二鼓,方纔撤去。勞二往來蹀躞,收了碗碟,又送上茶來。玉成隨他去忙,並不去幫幫。只坐着拿了一枝銀簪剔牙喝茶,與環姑說話兒,環姑看這光景,大爲感傷。因想鄉間夫婦,家非小康,乃如此自在。男人並不求全責備,裝出男人的樣兒。看他夫婦間泄泄融融,自然是極好的了。
我環姑所遇的人都不能體貼人的,我反苦到這般景兒,這個天道真是夢呢,遂不覺又下起淚來。玉成解勸了一番,就一同進房。又坐談一回,方一同安歇。勞二則另住外邊,一宵不題。
次日玉成一早起身,到白衣庵,晚上回來,環姑接着問道:“姐姐勞動了,所說如何?”玉成笑道:“幸不辱命,老姑子到人家寫疏去了,我等到午後,方纔回來,將妹妹的情節,備細告訴了他。庵裏的規矩要在神佛前各處齋獻齋獻,我就將妹妹的一錠給了他。他也沒得說話,但說妹妹是綺羅隊裏出來的,恐怕不慣清苦。我說他情願的,況將來還須回南呢!姑子說既然他定了主意,後日是浴佛日,就請他進庵罷。但是不習經懺,恐怕要進來學習學習,就是不到施主人家去唸經。這庵裏是有施主來定經的,功課卻最要緊。我說這到放心,他是書寫精通呢!老姑子聽姑娘學問也好,就歡喜。我見事已允洽,便也回來。妹妹請再住一天罷。”環姑自是安慰,但剪去的頭髮,總是不齊,只得紮了一方黑手巾。到了初八,玉成就命勞二先把行李挑去,二人喫了午飯,同環姑到白衣庵來。只見善男信女,擠滿室中。也有燒香拜佛的,也有託故遊玩的。環姑見了老姑子,先去各處拜了佛,然後來行了師徒禮,再與小姑子行了禮。
佛婆也來磕了頭,當時就告明施主,將環姑落了發,改法名蓮因。自此環姑又稱蓮因了,老姑子就出來應酬施主香客去了,命徒弟陪着蓮因談談庵中的規矩、經課的章程,也問了蓮因的來歷。談了好一回,喫了素點,玉成方始告別回去,老姑子也就來說道:“小姐再頑頑去,天色尚早呢!路又不遠。”玉成道:“家中尚有事務,改日再來罷!妹妹你好好在這裏,保重些,不要傷心。得空子我來望你,你也來我家坐坐。”蓮因感他誠實,便一陣心酸,落下淚來,把手巾兒擦,說不出話來,直送到門口,說道:“姐姐你閒了總要來看看我。”玉成道:“這個自然。”就去了。師弟重複進來,佛婆替他收拾一個小房間,放了一隻桌子,兩個杌子,安置了行李鋪程,把被窩帳子部署好了。蓮因得空,就向佛婆問問庵中各事。
原來這庵前殿五間,正殿五間,後邊又是五間,名爲西院,中間兩問是會客的,東首一間女人的小坐落,再東一間是兩個人住的。分隔兩房西首一間,亦隔爲兩小間。前面是佛婆的房,蓮因住在後面。後窗各有小庭心,種着幾竿修竹。東房後庭心一株大玉蘭花樹,老姑子的房。另有東首三間小院落,一間也是小客堂,一間臥房,一間空房,擱下施主寄的空棺木數具。
就在後院東廂房房牆上開通一門出入竈頭在後院的西廂房裏。
老姑子年紀四十七歲了,法名靜香。小姑子一名蓮根,年二十四歲。一名蓮性,年十三歲,是蓮根帶來的。佛婆徐計氏,是蘇州滸墅關人,年五十五歲,爲捻匪所擄。肅清後,爲一個官兵所得,就當娶室。生了一個兒子,名阿寶。這年已是二十三歲,向在本地遊手好閒,使酒打架,把捻匪中所餘的積蓄一齊耗荊前三年,徐計氏命他回去打聽滸墅關的消息,因被擄時知道父母無子,還有許多房屋,倘有生機,就要回去取歸。
豈知阿寶去後,打聽不得,反到營中去當了兵。寄空信回來。
徐計氏無可如何,就到庵中當了佛婆,供些衣食。那蓮根這姑子面貌雖在中等,而搔頭顧影,生性輕狂,是靜香托子許多人招致的。那靜香俗家離日衣庵六七十里,年紀雖老,因中年在家中亂倫,被族中趕出。近處無人理他,只得出家。後來逃到此處,平生善於迎合,就做了白衣庵的住持。庵中每年出息,大約一百餘千,倒也可以敷衍了。那靜香在兩年前,有一老和尚與他相識,被蓮根捉住了。師父只得求他緘口,你有什麼?
但只要祕密,我也不來管你。蓮根就罷了。於是就同了一個姓夏的施主往來,雖不能夜夜于飛,而一月必來數次。師父詐癡詐瞎,不來管他。佛婆因在他們下,反自迴避。故蓮根以爲獨得之祕,因瞞得甚嚴,故施主都不知道。蓮因看那蓮根,就知道未必安分,但那裏知道師徒這等情節呢?當日進了庵,喫了晚飯人也都散了,師父師兄收拾香燭指揮揩桌掃地,又要記賬,忙得了不得。蓮因初進來,也無從下手,反到房中去睡了。次早靜香一早就出門,到各處香客那裏去謝步,蓮根也到近處施主家走走。到上燈時候,師徒方次第回來。蓮因接見了,談了一回日間的事務,一同喫了晚飯。靜香對蓮因道:“你新來不知辦事,先去睡罷,明兒再說。”蓮因只得回房,師徒又去寫經疏去了。蓮因回到房中,徐計氏的事也方纔完結,就進房來拿了一壺茶,看見蓮因睡在牀上擦淚,便道:“小師太,勿要傷感,我來同你講講,同是一處家鄉人,有熱茶在此,喝口罷。”
蓮因便立了起來道:“多謝你,教我不要傷感。那裏能夠呢?”
一語未終,只見一個人進來。未知何人,下章再說。
第十七回
蕩春心淫尼污三寶施妙計智女保千金
蓮因正同徐計氏談論,忽然一個人笑嬉嬉的進來,說道:“師妹什麼傷感?告訴我。”二人倒嚇一跳。一看原來是蓮根。
佛婆道:“大師太什麼蠍蠍螫螫的進來,走步的聲音,我們也沒聽得。你師妹在這裏哭呢!”蓮根道:“阿呀,妹妹不要如此,你有什麼委曲,告訴我。這個地方雖然清靜,你住熟了就慣的。
我起初來,也是這樣昏昏悶悶,幸虧帶來的蓮性,陪陪熱鬧。
如今好了,有飯喫他娘,有事做他娘,有經念他娘。雖然說出家人要依規矩,不過在施主門前裝出這道學來,背了他那裏守得盡這許多?師父是極好說話的,不過閒了把這經懺須要學學。”蓮因笑道:“師姊請坐,承蒙寬慰,足感知心。小妹到此,本非尋樂而來,不過回想遭逢,至於此極,不得不令人悲痛。”
蓮根笑道:“這也難怪,師妹住着一兩個月就服了,你的被褥牀帳都妥當了麼?”蓮因道:“多謝姐姐費心,一切妥當了。”
蓮因道:“不過後來衣服等事情,須自己漿洗。”又指着佛婆道:“他總靠不住,前回我不得閒,把換下來的衫褲命他去洗,豈知一件白短衫,反被他洗得黑了許多。非但這樣,連褲上的穢血痕都在上頭,給師父看見了,說我不尊重。我算已經洗好的衣服,必然乾淨了,粗心就穿,豈知弄出笑話兒來。”說得蓮因、佛婆都笑了。佛婆笑道:“大師太這嘴,還是這麼利害。
我總說不過你,總是你的理長。”蓮根笑道:“不這麼說,師妹那裏肯笑?說得他笑了,我就歡喜。他悶出病來,也是我們的干係呢。”又向蓮因道:“妹妹你悶的時候,到我房裏來談談。
朔望兩期,這裏有香客來燒香的,你就去應酬應酬,也可以解解悶兒。”蓮因道:“師姊須教給我,我方纔知道。”蓮根道:“你看了幾回就知道的。”又道:“方纔師父說妹妹的書法極好,現有幾卷經要相煩抄出來,明日就要送來,得閒就寫罷。”蓮因道:“日長無事,盡好代抄,抄了一通,比讀的還好。”蓮根道:“這麼着,我就去取去。”說着轉身去了,一回笑嬉嬉的走過來,拿着二三寸厚的經籍,說道:“妹妹你看這是最要緊的經仟,就是打坐忝禪的法兒通在上面了。你仔細去看罷,那就是我初來時節抄的呢。這個字真是畫蚓塗鴉,不要笑話。”蓮因翻開一看,字的惡劣,固不必言,而錯寫連篇,令人絕倒,又不能說不好的,只得讚了幾聲,說道:“將來照這上頭寫麼?”
蓮根笑道:“我的字目上頭本來是不講究的,恐怕還有差誤。
妹妹見得到的地方,須改改,我是斷不見怪的。”蓮因道:“如此明日起就抄寫便了。”蓮根道:“這紙須要上等的,在師父那裏。現今東腳門已閉上了,明兒送來。”蓮因道,“我明日自己到師父那裏去齲”蓮根道:“也好,時候不早了,你安處罷,我也要去睡了,明早師父還要出門呢。我恐也要去。”說着就去了。蓮因送了出來,閉上房門,只見佛婆笑道:“這個人,真是西山活寶。二師太你看他這等粗浮,毫無姑子的樣兒。”
蓮因鼻子裏哼了一哼,微微的一笑道:“他是半路出家,還是從小出家的?”佛婆道:“聞說是半路出家的。一張嘴說得天花亂墜,其實品行也不過平常。別人做姑子是師父管束,他是管師父的。”蓮因道:“怎麼反了呢!”佛婆道:“這個緣故,不好說的。”蓮因道:“你既說了,爲何又要藏藏露露?我同你一處人,將來有機會,還須同你回去,我不告訴人就是了。”佛婆道:“我說了,你真個莫告訴的呢!”蓮因道:“這個自然。”佛婆道:“這個人性兒還算直爽,我的話也是他說的。說那一年有一個尼姑來尋靜香,靜香就留尼姑住了幾天。豈知是一個和尚!聽他這聲音是男人的口氣,就動了疑。日裏把這門楔子做浮了,到夜深就開了進去。在窗外一聽,正是興濃之際,他也不響,仍舊出來,裝好了門楔,似檢好似的。一早靜香開門,就頂門進去,那賊禿還未起牀。靜香不防他捉姦,豈知他直進房門,揭被一看,師父就嚇得了不得。賊禿起來,要想滅他的口把他強姦了。他悔得了不得。師父怕嚷出來不好看,不得不把賊禿大罵,於是就向他叩頭求告,說道:‘千萬莫嚷,從今不管你就是了。’所以直至如今,師父總是怕他的。這倒罷了,自己守得正,還怕人說話嗎?豈知他也是一個淫婦。”蓮因道:“他也有什麼人麼?”佛婆道:“他外邊的人,我卻不知道。那個十三歲的蓮性,就是他的淫狗。”蓮因驚道:“小姑子是男子麼?”佛婆道:“何當是男子。”蓮因道:“不是男,爲何與他沾染呢?”佛婆道:“說也笑話,這蓮性已被他打得伏伏帖帖了。
憑你哄他嚇他,什麼話他都不肯說給人聽。那一日,天網恢恢,他客房的門忘記閉好,此時正是六月十六,正在初伏天氣,熱得了不得。我睡了一回,汗出不止,人起來乘涼。聽見他在房中罵人,聲音極低。我就躡手躡腳的走去看,會客房門開得敞敞的,就輕輕的進去,看裏邊的燈極亮,一個蠟臺上點了一枝燭,放在矮杌上。二師太,你想他們在那裏做什麼?”蓮因笑道:“兩個女也做不出別的事,我想極其所至,用角先兒罷了。”
佛婆笑道:“二師太不過猜得一半。”蓮因道:“再有一半呢?”
佛婆笑道:“說來也不信。”遂向蓮因耳上低低說了一回,蓮因笑道:“阿呀,有這種淫貨,你不要講了,知道的了。虧你看得仔細!”佛婆笑道:“我到了明日,如若無事,至今也不作一聲。”蓮因笑道:“投鼠忌器,本來不好漏泄的,但此地這般荒唐,如何能久住呢?”佛婆道:“二師太,再等機會罷。我們談了這些,你不好說的。”蓮因道:“你不要說就是了,時候不早,我還要看看這個書,你去睡罷。”佛婆就去了。蓮因在燈下把蓮根抱來的經本,略略翻了一遍。翻着一個紙條兒,上寫着:前日赴約,從二鼓到天明,不聽得嗽響,未敢入內。不知親孃何故失睡,抑或出門未歸,忘記失約乎?今訂於來月初九再來,半夜爲限。令蓮性早睡,勿再同前日一樣,不避人也。
小男夏樓字。
蓮因想道:原來他再有姓夏的漢子,這還了得。但是這個條子上寫的,夾在書裏還他,他見了以爲漏泄,必要起疑。不如索性燒去了罷。於是便在燈上焚了。又看了一回,已是四鼓。
蓮因便解帶寬衣睡覺。次早老姑子來,諄囑一番抄寫的事。蓮根送了紙來,就同師父出去。蓮因自此便將各種分開,一件一件的謄寫起來。別字差處,替他照文理改了。得暇就把功課學習。過了二十,又須料理送人的端陽符。上等人家,又須送彩艾虎雄黃枕。師徒三四人,日夜的忙制了數日,幾隻桌子上都高高的排滿。到月底,就一家一家的去分送起來。端陽這日,庵中例演龍燈,地方上最算熱鬧的。地方公舉八家殷實民戶,每年兩家輪換當頭。就在庵中煮辦葷酒,所奉的神是屈大夫,庵中東間另塑一像。是年當頭的一個是和良,一個就是夏樓,年紀皆不過三十左右。這日一早就來,在正殿廂房設了一張桌子,另有一個會中人管理收賬。散會每人連香金一元,一餐便飯,一次點心。晚上正席,不過鄉間的雞鴨魚肉而已。裏邊西院另辦素齋,凡施主喫齋的,均到裏邊。時將近午刻,各會客紛紛前來交款。有喝茶的,有喫點心的,外邊空地上各項趕節的,或賣竹木、銅鐵、家常器用,或買茶、酒糖、點心、水果、食品,均蓋了蓆棚。也有耍拳演棍,賣西洋鏡,唱平話,打連廂,都是些江湖行腳。而紅男綠女,鄉的,城的,村的,俏的,老的,少的,接踵駢肩。花婆康氏跟着女兒玉成也來庵中。勞二本是會里頭的人,蓮因接見了康氏玉成,彼此問了好,陪他喝茶,談了一回,擺出果盒來,康氏等立起來笑道:“我等又不是客人,二師太這麼客氣,下回倒不好來了!你今日事忙,幫你師父師姊去照應罷。”只見蓮根走了進來道:“今日得罪,不能奉陪二位自己去隨意頑頑,喫了晚飯看龍燈。”又向蓮因道:“師妹你到師父東院去,那邊施主夫人小姐等都來了。師父在殿上伺候香客,你去陪陪。康奶奶同勞施主二位也去頑頑。
我取了茶葉去,還要檢點碗盞,還要去開箱子取龍身上的排鬚穗子呢,真正不得空,這裏西院就叫蓮性同新招幫忙的,兩個媽媽看守照應。那邊幫忙的兩個媽媽同着佛婆也忙,分身不開。”說着,開了櫃櫥,取了茶葉,把櫥仍鎖上,拿着就去了。
這裏把果盒收好,三人到東院來。果然人數濟濟,那寄棺木的一間,也出空擺着坐椅。康氏等就隨意坐坐。多少施主、夫人、小姐,玉成有二三分相識的,蓮因就逐位的應酬起來,他本是門戶出身,所以談談吐吐之間,落落大方,禮數周到,各人嘖噴稱羨說:“這位師太倒是能幹倜儻的,面龐又好。”向玉成道:“可就是勞奶奶送來的嗎?”玉成道:“正是。”時蓮因又往東首去應酬了。有一個婦人就是會首和良的妹子,夏樓的房下,說道:“我聞得蓮因師太是城裏袁財主家的小婆子,難道少喫少穿,怎麼當了鄉下的姑子?勞奶奶知道的,可同我們講講。”
玉成道:“我母親曉得詳細。”康氏就把當日租住房屋起直到被逐出來的事,略述一遍。一個人道:“苦了他了。”和氏道:“喫了這些苦,倒也虧他。但這樣體面人,做姑子把他骯髒,老天真是糊塗,你看麻面凹頭醜陋的人,反在那裏呼奴使婢的做夫人,這是什麼講究!”康夫人道:“就是姓袁的夫人,面貌也未必佳。現在他的丈夫病了好幾天,他不在心上,倒日日招幾個親鄰,坐着轎子,出去看戲,真是悍婦沒良心呢!”玉成道:“他沒良心,倒有這種福氣。”和氏眉頭一皺,嘆道:“駿馬每駝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天下不平的很多。”話未說完,只聽窗外有人接口道:“你就算巧妻了,倒算我是拙夫,背地裏抱怨。”只見這人抱着一個孩子,已經走到中間。姑娘們也有避開的,和氏一看,就是丈夫笑罵道:“不要臉的,你跑來做什麼?”夏樓道:“奶媽子回去取你的衣服,把小孩子交給了我。你想我今日那得閒空抱孩子,故此就送了來。”說着就交給和氏,把這雙怪眼四下一嘹,卻值蓮因走來,夏樓就上前作揖,笑道:“連日俗事,師太到庵,尚未前來道喜。緩日閒了,當來賀賀。大師太說師太寫得好字,要求墨寶寫一柄團扇呢。”
蓮因並不認得,又不好問姓名,只得還了禮,含糊答應着說:“不嫌醜劣,送來罷了。”夏樓笑道:“聞得師太生長羅綺叢中,快樂慣的,怎麼到這個所在?恐怕不耐清靜,倘然心裏煩悶,可到舍下來頑頑。我家老婆做人極好的。”又問師太年紀若干,又說我家有閒書,你出家人喜歡看的是《玉蜻蜓》。阿嚇,這三師太是真正出色標緻,有情有義,蓮因師太也追得上呢。”
蓮因見他兩隻色眼釘了又釘,言語粗俗,神情不堪,又不便得罪,方在爲難,外邊人進來說夏相公快些出去,買來的龍燈燭不好,要換呢。夏樓只得出去道:“什麼大驚小怪,我們話兒也不能說。”因笑向蓮因道:“我們過一回子再談。”又回頭看了一看,竟去了。蓮因就又到西首一間問道:“諸位奶奶得罪少陪,你們可曉得出去的是誰?”玉成指着和氏笑道:“就是這位奶奶的當家夏相公,號叫樓什麼?”和氏笑道:“不是的,他號叫敦仁,單名樓字。”蓮因就知道是字條兒上的人了。只得向和氏笑道:“奶奶好福氣,有這麼的少爺,老爺又能幹。”和氏道:“什麼能幹,不過交結淘氣朋友,偷雞走狗,常常出外不回家。他們都說我好,真是一家不知一家呢。”說着幫忙的人擺上午飯來,此地五六桌通是素的,有幾桌葷的在西院五間頭,各人喫了飯,隨意說話兒。也有到外邊去頑的。
到了晚上,就在外邊空地上演起龍燈來。蓮因也陪着施主夫人、小姐出來看看,門前扎的燈匾牌樓,鰲山、二龍戲球,一齊點了燈,會里的人各自裝束起來。有扮戲文的,有扮十二個採茶孃的,有扮海龍王娶婦蝦兵蟹將的,有扮鍾進士嫁妹小鬼當差的。另有一班粗細樂工,在那裏吹打。兩邊兩套戲文。
一是水漫金山,一是孫悟空鬧天宮。最前面又有一架廣東細巧焰火,看的人山堆潮擁。真個是魚龍曼衍,吐氣如雲,揮汗成雨。靜香也出來看着,就命蓮因把裏面的五間頭鎖好了。“我們身邊橫勢各有一個鎖輪的,奶奶小姐們如要更衣,就在外面帳房北首半間小廂屋裏罷。”蓮根陪着衆婦女到東首去講講說說,西首去指點指點。夏樓只管在婦女地方掠豔。看見了蓮因,便捱到肩頭拍着笑道:“師太立着要腳痠,我去取個凳兒來坐了。”蓮因笑道:“我那邊好坐呢,因不要坐,所以站着,大爺請自便罷。”夏樓笑道:“既如此,我便遵命。”就乘旁人不見,在蓮因腿上捏了一捏。蓮因不敢作聲,迴轉頭來,他已經去了。
走到那邊似同蓮根說話,不多一回,衆人妝扎已齊,先放了爆竹百子幹孫,然後奏起樂來。衆夫人小姐們大家坐了看,他一起一起的分班演舞。先是馬燈採茶戲文,然後再演龍燈,以後各種禽獸燈。末了兒方燃放焰火。內中也有六七句故事,演到龍燈第二條的時候,蓮因已是煩得難受,又是熱,看各人正在興頭上,也不必陪了。他就獨自進去,要想歇歇。正殿上並無一人,所有的人均在外殿門口,也是擁擠得不堪。蓮因到五間頭,把洋鎖開了,大凡西洋鎖最好,內外皆可以開閉的。蓮因走到庭心,就在臺階廊下緩緩的走進來。忽聽自己房裏似有人聲,倒嚇了一跳。自想各人都在外邊,再有何人在這裏呢?難道是樑上君子麼?但是偷東西的不該有說話聲音,就疑心到是蓮根了。但是他也有房的,怎麼到我的房裏來呢?倒要去聽聽再說。就放輕腳步,走向前去,只見蓮根的房門,用鐵荷包鎖鎖好在那裏。於是走進中間,見自己的房門扃閉,裏面的燈仍舊點好,就在門縫裏一張,看見蓮根把一個人擁在牀上。但見蓮根,看不出下面何人。所聽聲音,雖然甚低,大約是夏樓了,但聽道:“今日是端午,怎麼好乾這樣事,娘你放了我起來罷。”
蓮根道:“你爲什麼要我進來?”夏樓道:“叫你進來頑頑。”
蓮根道:“你就頑,再停了一回子,他們要進來了。”夏樓道:“這回子我想着是端陽,不能頑的。”蓮根道:“你不頑麼?我把你害相思的。”說着就蹲到前邊去道:“你摸摸看。”夏樓道:“阿呀,膩溼的是什麼東西?擱到臉上來。”蓮根道:“請你喫的。”只聽外邊叩門,乃是蓮性的聲音,叫道:“姊姊,師父叫你呢,你到底在裏頭不在裏頭?”說着又出去了。二人嚇得一跳,連忙把燈吹滅,夏樓輕輕說道:“我原說不好,我們出去罷。
倘然二姑子來,就不好了。”二人就?O?@了一回,蓮因心頭鹿鹿的跳,一時眼紅耳熱,避在一邊,只見他二人在暗中摸了出來,開了門,徑自去了。蓮因罵道:“小蹄子,到我的地方來幹這個事,不要臉的忘八羔子,我住在此,將來必定有不才之事。
方出苦惱海,又入是非門。我的命爲何這般,總是遇人之不淑呢?”一面進房點了燈,在牀上一照,幸虧未污,不過有幾個腳印,就把襯席重新整頓一番,泥跡揩去了,又罵了幾聲,復到外邊來,只見蓮根向師父要鑰匙,靜香道:“你自己房門上的鑰匙不歸好,怎麼叫我來歸呢?快取去罷。”蓮根就去接了,那夏樓遠遠的在那邊看着笑。地上正放煙火,靜香向蓮因道:“你同師姊進去,吩咐排起席面來罷。一回兒完了,他們就要坐席了。”蓮因心中雖恨,也不敢放聲出來,只得一同進去。
蓮根先自回房,蓮因命幾個幫忙的,就在師父那邊排起席來。
外面也吩咐排席。一回到西院來,見蓮根正在房裏洗衣服呢。
蓮因道:“這樣忙,你倒洗起衣服來了。”蓮根道:“天氣熱,出了汗,不舒服,所以換下來,下一下水就好的。”便就絞乾了水,晾在房後。原來是一條褲子。蓮因明知是流溼的,也不計較。蓮根就來幫了一回忙。只見女人們都進來了,也有記掛家中不喫夜飯就回去的。靜香隨其自便,並不挽留。直到三鼓,方纔席散,紛紛歸家。和良的母親、夏樓的妻子就留宿庵內。
和良早已回去,惟夏樓一人進來同靜香算賬。除外用外,應歸裏頭香金一百七十三千八百文,除去素席開銷淨餘九十五千。
雖忙了數日,也算極好的了。夏樓算好了賬,又與蓮根在院子裏談心,安排次日收拾的事務。蓮因並不理他,到東院來坐了一坐,便回房睡了。
次日,老姑子起來,看看打掃殿上及各處房間,把東西一一的收拾歸藏好了。夏樓又來,只管把蓮因看,蓮因心頭只管得得得的跳,也假作不曉得樣子。喫了午飯,方領了留宿的女客回去,蓮因心裏方定。自思久居此地,終非長策。須要早想法兒,離此陷阱方好。
時光易過,又是新秋。蓮因背地裏與佛婆商議,佛婆道:“你要去,我就服侍你同去。但是沒得什麼妥當的計策,何不到囤裏去同勞奶奶商量商量。他的丈夫又熟悉驛路,雖不能叫他陪了走,也可把路程指點指點。”蓮因道:“也說得是,過幾日就去,但恐怕商量不成,泄漏子,反爲不美。”佛婆道:“我看他忠忠厚厚,不似一等輕薄樣子,未見得必無道理的。”蓮因點首道:“我也沒計策,只有這個道兒子。”於是過了數日,方欲同師父說去望望勞家的話,只見師父走來說道:“此地風俗,巧節前例送巧盒與各檀越。奶奶小姐,裏邊放着果子繡針,名曰送巧。這盒子我通已買去了,我們三人須分頭去送。你囤裏是認識的,就走這一路。共四個村莊,我到西埂子一帶遠些地方去,你師姊到南牌樓東莊一帶去,你今日就把地方分作三路開出來。所有逐戶姓氏男女的姓名,通開明白在上頭。你也就學學走動的應酬。從今晚起,把巧盒裝好。各帖了紅籤條,上邊寫明白了某太太某奶奶某小姐的字樣。橫豎有成賬的,你就看着寫罷。”蓮因正中心懷,當場答應。到了晚間,就把巧盒裝起來,面上寫天孫送巧四字,封好了。到初五這日,僱了香公挑着,分送出去。到了勞二家中,玉姑娘接見了。彼此間好,蓮因預先命佛婆另制了一具鏨銀八寶長生鎖,一條西洋鍍金練子,送與玉成的小娃子,玉成道:“阿呀,姑姑怎麼這樣厚賜,不敢當的。”蓮因笑道:“見小得很,戴戴作個記念罷。
姐姐若嫌輕,就隨你不受便了。”玉成道:“這麼說,倒不能不受的了。但是姑姑們喫十方的,我倒喫起十二方來了。”蓮因笑道:“小妹蒙鼎力救出於患難之中,無以爲報,這是我私送的,莫給他們知道就是了。就是我們仍稱姊妹,不要俗了。”
玉成答應,就命人去招了勞二來,要安排點心,說道:“妹妹你今兒就住在我家罷,我們好談談心。”蓮因道:“有四五十個巧盒,須送了,我們師父還要打抽豐哩。”五成道:“也罷。你去送完了晚上來喫飯罷。你怕師父怪,我就差勞二去同你師父說一聲,你道使得使不得?”蓮因想了一想,說道:“也好。既如此,還要相煩再同佛婆說,叫他就睡在我這牀上,否則不大放心。”玉成道:“這時候你師父尚未歸去,到早晚上去罷。”
蓮因應諾了。喫了些點心,就同香公去了。到了夏家,怕他糾纏,便叫香公送去,自己到別家去送。豈知和氏不在家中,夏樓就喜歡得了不得。香公道:“姑姑說請爺同奶奶的安,他恐怕來不及分送,改日再來了。”夏樓道:“有意不來,豈有此理!”
便差了一個老媽子去說,奶奶要請他來說一句話兒。他不來,你就強拖他來。停了一回,果然來了。夏樓已在門口立待,見了笑道:“你竟做了一個過門不入的神禹,我倒不能做閉門不納的泄柳呢。”蓮因笑道:“恐怕來不及了,本來要進來請請安的。”一面說,一面跟了進來。夏樓命老媽子去留香公便飯,這裏去開一壺雨前茶,弄五六樣茶食碟子來。先用了點心,再喫飯罷。蓮因道:“多謝不勞費心,我到奶奶那裏去請安。”夏樓笑道:“奶奶孃家去了。”蓮因聽說奶奶孃家去,就着了急。
因想道:今朝羊入虎口,不得免了。早知這事,我就不該進來。
今兒叫我怎麼樣呢?我不如好意隨機應變,便道:“奶奶幾時去的?”夏樓道:“去了三四天了。”蓮因笑道:“他去了,你不冷靜嗎?”夏樓笑道:“原是幸喜姑姑來了,我們談談心,今兒就不要去了。”蓮因道:“我們出家人,怎麼住在你家裏?奶奶又不在家。”夏樓道:“因奶奶不在家,所以好留你。”說着,奶媽子送上茶點來,說道:“香公已在那裏喫飯了,不知道爺要什麼菜?”蓮因道:“不要多事,我就喫些現成點心罷,肚子還飽呢。”夏樓道:“豈有不喫飯的理。”就向奶媽子道:“你拿幾百個錢,到市上去買些麪筋豆腐、衣香菌、麻菇、青扁豆。
就叫阿二到後面園裏掘幾隻竹根筍,弄七八樣小菜就是了。東西要精緻,你就去辦罷。再要一個麻菇湯,買東西來不及,你就叫阿二去買。”奶媽子答應着去了,蓮因想這回子奈何呢?
因道:“我還要送東西呢?緩日再擾。”夏樓道:“東西我差人替你送罷。香金都是我一個人來包出。”蓮因道:“我師父、師兄知道了,不好的。”夏樓道:“有香公陪着,只說你親自送去的就好了。”蓮因道:“這是庵中常例,況且他們要問我各人家太太奶奶的面龐兒,怎樣回答呢?”夏樓道:“你就不住,須喫了飯去,我還要求你呢。”說着送了一杯茶,敬了幾樣點心,蓮因也隨意喫些笑道:“求什麼呢?”夏樓就涎着臉說道:“恐怕說了師太不肯從?”蓮因笑道:“你是檀越,我是仗着,你們喫飯,有什麼不好?但凡做得到的總遵命。”夏樓看看光景,漸漸的近了,便走到蓮因身前跪下,說道:“好姑娘,你是聰明人,還要我說麼?我自從見了你便失魂落魄的。那一刻不想,求你行個方便兒,救救我,否則要相思死了!”蓮因笑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個形景有人進來看見像什麼?”夏樓叩頭道:“他們都在廚房,這裏沒人來的,求你發慈心救我,就是佛家的無量功德。”蓮因便立了起來笑道:“急色兒,不要這樣,起來!”
夏樓便強推他坐下,說道:“好姑娘,你坐了,我在此求你,你不應,我不起來的。”蓮因想了一想,只得用緩兵之計,暫過目前。因雙手去扶他說道:“你起來,我就是答應,也要坐了從從容容的商量纔是。”夏樓便立起身來道:“你答應了,我就謝了,怎麼吩咐我罷,我總忘不了好姑娘,好姑娘。”蓮因笑道:“你坐了,同你說,這回子要從你的心,萬萬不能。那邊施主人家,我是必要親自去的。你今晚半夜到我那裏罷。橫豎你是熟門熟路。”夏樓道:“只怕哄我嚷出來。”蓮因道:“誰來哄你,你不信莫米。”夏樓道:“來來來,死也要來的。”蓮因笑道:“我倒怕你告訴人不好。你須得寫一個筆據我方信。”
夏樓道:“怎麼寫呢?”蓮因道:“寫今日你在這裏強誘我進門,逼我允從,我不肯。你多方引誘,方約夜間到庵相會。倘泄漏風聲,許我到官控告,寫這個意思。”夏樓道:“你哄了我怎樣?
我倒把憑據落你手裏。”蓮因道:“我也給你一張,若哄你,你驅逐我出庵。”夏樓道:“這個使得。”就拈毫磨墨取了一張紙上寫着。
七月初五早,某見蓮因送巧,經過此地,就設計誘入門中,哄勸,蒙許夜間到庵相敘。以後倘泄漏春光,即以此紙爲憑,到官控告。
蓮因也寫了一紙交他,因笑道:“你欺我。”夏樓道:“並不敢欺你,倒得說說欺的道理。”蓮因笑道:“怎麼你不稱我親孃?”夏樓便笑道:“好親孃,好好親孃。”蓮因笑道:“你又這個樣兒了。”又笑道:“不是這麼說,你叫我親孃,自己還得要稱小男呢!”夏樓便不覺失色道:“這事你怎麼曉得的?他告訴你了不成。”蓮因道:“這等事他肯說麼?我是仙人,就曉得過去未來。”夏樓道:“你哄我,我因天熱未曾來過,他不告訴你,必是靜香,或是蓮性說的。那老佛婆是不知道這事,恐怕一定是蓮性露了風聲。”蓮因道:“也不是。”就將看見約書及焚去的話說了一遍,夏樓道:“多謝你,萬不可告訴人。”又道:“他這人粗心,幸虧到你手裏,否則還了得,喫了官司,還要丟臉,我所以不喜歡他。”蓮因笑道:“我又想着了,你須把爲不喜歡蓮根,所以來誘我的話補上重寫一張。”夏樓道:“這個何必呢?”
蓮因道:“你不肯就罷了,你還是同他去好。我那裏仔細沾辱了你。”夏樓道:“我寫。”於是重寫一張,加了因見蓮根不好,遂誘蓮因。蓮因就把這紙收好,說道:“爲你胡纏,時已過午,不及喫飯了。你去招一乘轎我坐坐罷。待我早須回去,你必要來的。但不必早來,自半夜起到三更,我假做鼾聲,你進來便了。”夏樓唯命是從,就去招了三個工人,把自己的轎子送他,又教他喫些乾點,更了衣。蓮因就同香公去了,在轎內又氣又笑。自思這種淫棍,可惡已極。顧不得良心,倒要頑他一頑。
橫豎他有親筆在我手裏,不怕他。我的紙筆他沒得什麼用的。
因他色慾迷心,也不曉得利害了。一面想,已到了後囤。
閒文少敘,到了申酉之交,早已送完了,打發轎子先回,說:“坐了半日轎,兩腳麻木,我就走回去了,路也近,倒舒快些。”那工人自然抬了轎子回去。蓮因又命香公回庵,說道:“你同老師太說,我被勞家苦苦留住,只得明日回來。就叫佛婆睡在我這牀上,恐防不謹慎,你就住在東廂。過了一夜,待我回來,你再回去。這是最要緊的,你的力金,我明日回來開發你。你住在那裏,夜間須要醒睡些,倘有什麼你就要起來看的,因我房裏有東西,不大放心,所以留你一夜呢。”香公答應着就去了。蓮因方到勞家來,玉成已是等了一回,接着說道:“妹妹這時候纔來,我正要打發他去說呢。”蓮因一面進來,一面說道:“不必了,我已叫香公去說了。說是姐姐苦意留我,就在這裏過夜。我還有說話同姐姐商量呢。”說着已到了裏邊,勞二走進來笑道:“姑姑可是不要去了麼?我先去沏茶來。”玉成道:“你去沏了茶,就去安排夜飯罷,妹妹已經餓了。”勞二笑嘻嘻的去了,一回子送了茶來,就出去。玉成先向蓮因說道:“妹妹可曉得你那袁老爺昨日死了。”蓮因驚道:“怎說,他死了!”玉成道:“剛纔他外邊聽得的,同我說是一半因你出來了,氣死的。”蓮因究有夫妾之情,想他雖然是一個鄙夫,究竟待我不保出門時又送銀子,就也哭起來。玉成道:“妹妹已經出來,與他的恩義已絕,也不必悲傷了,況妹妹曾經說過的,前數年妹妹要跟姓韓的,他故意生氣,把妹妹娶回。這麼看起來,不過一時好勝,倒污了妹妹。未必真是知己。”蓮因道:“雖然這個意思,究竟現在總算待我不保我們恩怨究竟要分明的,我將來要憑良心喫飯。他這麼死,心裏安得不想呢。”
遂又嗚嗚的哭起來,玉成竭力勸住了,說道:“妹妹將來多念幾卷經超度超度他,也算盡心了。”蓮因點頭稱是。只見勞二已搬上六七樣蔬菜來,另有一壺本地的上酒,燙得溫溫的。玉成叫他打一盆溫水來,妹妹要洗臉。勞二答應着,飛奔的去了。
蓮因笑道:“姐姐好福氣,姑爺好說話,千依百順的。你看富貴人家,規矩講究得了不得,其實有名無實。雖是呼奴使婢,那裏有姐姐的着實自由自在呢。”玉成笑道:“論理,他總算待我好的了。憑我怎樣說他打他,他總不哼一聲兒。這個上頭我也算是前世修的,不過家寒,他喫苦些。”說着勞二已將臉水送來,蓮因洗了臉,就去喝酒,玉成叫道:“二阿哥來。”勞二笑嘻嘻走了進來,說道:“可是要飯麼?”玉成笑道:“你脂油蒙了心麼?妹妹酒尚未喝,就要飯。方纔做了八樣菜蔬,一氣送了六樣來,回來喫飯,菜又冷了。你把這三樣抬去蒸好,停一回取一樣來,要分得勻勻的。飯好了,你先喫罷。”勞二道:“這麼着,我來抬去。”就抬了三個碗就走,蓮因、玉成看這樣兒,通笑了。一回兒勞二抬了一碗來,蓮因道:“姐姐太費了,既蒙見愛,不必這個樣兒。”玉成道:“通是素的,又不值什麼錢。妹妹一讚,我倒不好意思了。妹妹我酒乾子,你也幹罷。”於是又斟了一杯,酒至半酣,蓮因就將夏樓的事,自從見了情書到日間所遇,及哄他要簸弄他的事說了一遍。要請姐夫設一法兒,擺佈擺佈他。玉成道:“有這等事,真是衣冠禽獸!他在本地是算有名望的,雖然,有背地裏說他三瓦兩舍,品行不端,究竟並沒實據。豈知他偷上了大師太,怪道我冷眼看他。地方公事,不大留心,怎麼白衣庵的捐助能慷慨呢?這憑據妹妹收好麼?”蓮因道:“藏在這裏。”玉成道:“我叫他來商議。”便道:“二哥來。”勞二就又送上一菜前來,說道:“只剩兩菜了。”玉成笑道:“糊塗蟲,我們喫的難道不知道?”
蓮因笑道:“就請姐夫搬飯來罷,我們索性同他商議。”玉成道:“也是。”就命勞二把兩樣菜同飯一齊送來。勞二去了一回,果然一齊送來,坐着伺候。二人喫畢,便把殘餚杯碗等,一齊收去。送上臉水,一面把桌子揩抹好了。玉成再命他砌一壺茶來,二人洗臉漱口畢,就把這事告訴勞二,教他想法。蓮因道:“這個人,我已經約定佛婆睡在我牀上,因爲天熱,後房的窗戶尚未裝上,蓮根又即在最東一間,香公臥在東廂。今晚必然有把戲兒出來。好在你們通是檀越,但請姐夫招一二人到半夜時伏在外邊,聽他裏邊沸鬧,你們兩個人守在庵後,一人去叩門,見了姓夏的,就捆起來,要送官。他若肯具結,你們就令他詳詳細細寫一張。這等禽獸,訛他幾個錢也好的,但不要輕放他。再者,姐夫最好不算在這裏頭,只是經過見了同他說人情,如此更妙。”勞二道:“這裏有個甘姓三弟兄,與他爲爭田地起見,心裏不合,常想報復,尋不出訛頭,若我去說了,他本來要錢用,必然高興的,那時我就從中作個好人,但是這麼一鬧,他後來必定要疑心是二師太的指教,恐怕住在庵裏不能安逸,這倒不可不慮的。”蓮因道:“姐夫你不知我的心事,我久想回家掃墓,只因並無伴侶。現今這佛婆徐計氏是同鄉人,也要回去,我有了同伴,就可以走了。就是盤費,我在庵中,也積了一二十金。我還有舊剩的銀子,兩個人也夠了。但是不知道走的路徑不曉得姐夫有什麼法兒。”勞二道:“這裏到江南的路,我是通熟的。總須從河南渡過可,經山東界,到徐州,或從安徽到浙江走,也是一法。我河南湖北驛上,通有信得的朋友可以寫信去請他照應照應。你們兩個人,一百金可以到江南了。但是要走,恐怕不放,怎樣託詞呢?”蓮因道:“只說庵中出了這件事,不敢就去祝聞得姓袁的死了,他家中寄信來要去守喪,同他念唸經,過了終七,再回庵中。那時我已去遠,也不管他。所以這捉姦事,要姐夫做好人,將來不致帶累呢。”
玉成道:“此計雖好,但我同妹妹已是慣熟,去了,我那裏捨得呢。”蓮因道:“姐姐放心,姐姐待我的情義,我今世不忘的。
我回南之後,必當寄信前來安慰安慰。倘得了機會,住持大地方,可以自樹一幟。無論山遙路遠,必當遣人來接姐姐姐夫,索性住到江南去。我就每月送姐姐銀子使,姐夫也不必做這個奔馳事業了。”勞二道:“但能如此,倒也極好,我本來也怕極了。”蓮因道:“二位請放心,我不是負心的人。”玉成道:“是便是,但這時候已不早了,二哥你就出去招了姓甘的同去,便事要小心,千萬不可粗莽。倘裏頭毫無聲息,不可進庵的。”
勞二就諾諾連聲去了。這裏二人談了一回,各自安寢。正是:爲捕鯨魚先設網,要除梟鳥暗張羅。
未知以後若何,下章再述。
第十八回
誰能遣此月下彈琴未免有情舟中感舊
上章說蓮因住在勞家定計捉姦,夏樓全不曉得,果然去弄出事來。初六清早,香公就急忙忙的奔到勞家,說道:“二姑姑不好了!昨晚三鼓,這個夏樓到庵後跳牆過來,到你牀上強姦佛婆,給佛婆將他把住,喊起來,我忙到竹房裏看,便拖祝大師太也就進來,一見夏樓,便說他忘恩負義的人,恨的什麼似的,一頓打,我也就進去,把他拉祝剛剛外邊甘老三弟兄經過此地,聽得裏頭夜深喊救,只當是強盜搶劫,就打門進來。
那時我一個人正擋不住姓夏的,給甘老三幾弟兄把他拿住,捆了起來。他就慌了,說道是你約他的。甘老三那裏信他,一陣的亂打,甘老三就要送官。後來幸虧勞二官走過,進來再三解勸,罰他三百兩修庵銀子,又給佛婆五十兩,另罰四十兩請衆人的。教他寫一張甘結,自此以後,永遠不管白衣庵的事。又怕他懊悔抵賴,老三就逼着他寫了字條兒,到家取了銀兩,方纔放他。他有一張紙條兒,說是二姑寫給他算憑據的,現在勞二官處。說二姑就回去,要問問呢。”玉成向蓮因笑道:“果然好計!快去罷,你就同老師太說,昨兒因聽得袁老爺的死信,我留你住在我家,差人到城裏我母親那裏去打聽消息,所以未回。今袁家要妹妹去哭臨弔喪,恰遇着這件事,恐怕夏樓夜來暗算,所以把行李搬到袁家去,暫住幾天。一者幫袁家的忙,二者盡妹妹的心,三者避姓夏的禍,你師父無有不應承的。行李東西,就叫勞二替你拿了來罷。到了此間,再作道理。”蓮因道:“多謝姐姐,我就這麼着。”又低低的附耳道:“我們昨晚定計的一節,千萬不要告訴人。”玉成道:“這個自然,你去罷。”蓮因就隨着香公去了,到了午刻,勞二果然把行李帶回,佛婆也來了,帶着行李,玉成道:“妹妹呢?”勞二道:“他還要同師父師姐說幾句體己話兒,隨後就來了。”佛婆也恐姓夏的報仇,不肯住在庵中,要跟着二姑姑避避,二姑姑允了,就請老師太找一個替人,佛婆願出一兩銀子給他。玉成道:“妹妹去怎樣說?”勞二道:“他說昨晚得了姓袁的死信,我家就留他住下,打聽消息,城裏回信出來,要他進袁府念念經,穿穿孝服。姓夏的事並非約他的。他師父說既不約他,你爲何有憑據在姓夏的手裏呢?二師太道:‘這有個緣故,須到裏頭去說。’當時就把行李收拾,打發我拿了先回,他以後說的話我就不知道了。今日甘老三弟兄,倒分了四十兩銀子,他送了我十兩,夏樓也許謝我十兩,這回尚未送來,說改一日再送,一準有的。
佛婆到便宜他得了五十兩,盤費盡夠了。又罰送庵裏三百兩,爲修理的費。二師太給姓夏的筆據,給我取在身邊。你說要還他不要還?”玉成道:“不要還他,你只說遺落便了。”勞二笑道:“只怕十兩頭不得到手。”玉成笑道:“有了十兩,還要十兩,你也太貪了,你昨兒怎麼去捉呢?”勞二道:“昨夜我們四個人到那裏,不過半夜光景,走到了,便聽見裏頭喊捉強盜,他三人便打進門去。那時當家的通通起來了,聽見外邊打門進去,真正疑心是盜,嚇成一團。以後老三告訴明白,說是捉姦的。蓮根認得老三,說:‘快來幫我捆這害人賊。’於是當時就捆綁起來。夏樓叩頭求衆人不要聲張,我便進去做好做惡假勸了一回。老三要罰他五百兩銀子,我就再三的說方纔一共罰了三百兩他在這三百兩內要謝我十兩,所以把我這十兩扣起來,取來二百九十兩。甘老三又要他一張甘結,方纔將他放了。”
說着,只見蓮因進來,玉成笑道:“幸虧妹妹想這妙計,他已經都告訴我了。你進去同老姑子說的什麼呢?”蓮因笑道:“我也乏極了,我們喝杯茶坐了講。”於是走到裏面坐下,勞二倒了一杯茶來喝着。蓮因道:“我到裏面同他師徒二人說,這是有關庵裏的名聲,所以進來私談,他昨兒怎樣的引誘,我初時不肯,他說不妨事的,蓮根本是我的相好,已經二年了,當家姑姑也曉得的。我因嫌大師太粗俗淫蕩,所以要交結上你,就好將他棄了。”玉成道:“他這字據你給他看過麼?”蓮因道:“我就把憑據取出來,蓮根看了恨得了不得。說這等沒廉恥沒良心,把我的醜出盡了,還要嫌我。”玉成笑道:“後來呢?”
蓮因道:“我就同蓮根說,夏樓這般引誘我,我初時尚肯順從,後來曉得有姊姊在裏頭,我所以不肯回來,豈知弄出這等事!”
蓮根聽了我的話,師徒二人,倒反感激我。叮囑我蓮根的事,不要提起。你就進一趟城,停幾日再來罷。他恐怕我沒錢,倒給我十兩銀子,我也收了。這回子費了姐夫的心,我就送給姐姐買些花戴戴罷。他的憑據我就交給師父,倘日後有什麼枝節,就把這個紙兒搪塞他的口。”玉成道:“這倒罷了,你又送這個十兩,不能受的。”蓮因道:“我同姐姐還分你的我的麼?況且我還要費姐夫的心,有什麼順便的船,來了回去江蘇最好。”
玉成道:“這也容易,妹妹把這銀子收好,做做盤費罷。”蓮因道:“我還有呢,況且佛婆還有五十兩在我處,姐姐不收,就生分了。”玉成無可奈何,只得收下。因道:“你給姓夏的字條兒在二哥身邊,我來取給你毀了罷。”蓮因想了一想道:“其實也不要緊的,今事已敗露,不獨你我知道,我又要去了,憑他去罷。回來姐夫去送還他,又做了人情。聽說他也要謝姐夫呢,就把這個去領十兩銀子,又全了情,又得了財,於我無損一毫。
他得了這紙兒,還當憑據呢。”玉成道:“這麼着也好。你怕還沒有喫飯,我已叫佛婆去端整了。我也等你,還沒喫,昨兒剩下的菜已走味了,所以做了新鮮的素菜,況且這個月我是喫地藏三官素,也做了姑子了。”蓮因也笑起來。於是大家安排喫了飯洗臉嗽口畢,勞二就去把這紙兒還給夏樓,換了十兩。夏樓倒反感激他,說蓮因實在可惡,叫他住在庵中,不能安樂。
你們是薦送來的人,給他一個信。”勞二道:“他昨兒因姓袁的身死,今兒已進了城了,據說還要守喪,斷七後再到庵中呢。
看他這個心計頗工,你也要留心纔是。”夏樓嘆了一口氣,叮囑勞二莫告訴人,勞二答應着回來,把這話通告訴玉成、蓮因。
銀子也交給玉成收好,大家歡喜。蓮因就商議回去一節,勞二道:“自己僱船,要走就走,可以辦得到的。若是要省些,只得乘別人的便船,就也不能性急。且在吾家暫住幾日,我去打聽,倘十日內有便船,就等他幾時。若沒有便船,隨便幾時好走的,包在我身上,辦得妥妥當當便了。”蓮因想了一想道:“也好,費心就是了。”於是蓮因瞞着人,就住在勞家,同玉成談談,倒也不嫌寂寞。到中元這日,勞家也祭祭祖先,蓮因正爲不得船隻,心中憂悶,再請勞二去打聽,說:“倘然再沒得便船,就同我僱了一隻罷。”勞二道:“幾日來留心打聽,實在沒便,且再住幾日看。若自己僱船,就太費了。”玉成道:“你且再去到驛上,或者船行裏問問,朋友那裏可以託託他們。”勞二也就去了。
一日無事,到次日夜深回來,玉成、蓮因尚在談天,未睡。
問道:“這事怎麼了?”勞二笑道:“也巧極了,但恐怕不是。
我要請問二姑姑,你有一個姓白的認得麼?”蓮因道:“白什麼呢?”勞二道:“叫白子文單名一個鳳子,是這裏的榜下知縣。
現在選了浙江錢塘縣,要去赴任。行李通下了船,十八一早就要走的。他船中帶了家眷,你就同太太一處,佛婆同老媽子一處。他本要用一個江南人,佛婆若伏侍太太,就不用船錢了。
你不過用二三兩銀子,謝謝船家同老媽子就是了。”蓮因想了一想道:“我並沒認得什麼白子文。”勞二道:“據他說是認得你的,只怕不是你,若果是你,他就肯同去。”蓮因道:“實在認不得,也記不起了,他怎麼說認得呢?”勞二道:“也不知道,他說金環姑,恐怕就是金翠梧,叫我來問你,若是了,請你明早就去見他。”蓮因想道:“翠梧是我在惠山時候的名字,他既然曉得,或者曾經一面,至今忘了,也未可知。”因道:“怎麼說起環姑來呢?”勞二道:“他問你出身,我告訴他的來歷,今改名蓮因的。”玉成道:“妹妹從前取過翠梧的名字麼?”蓮因道:“我本來名翠梧,環姑是別人叫出的。”勞二道:“不論認得不認得,你明兒就去見見他,或者見了面想得出的。”玉成道:“也是,橫豎進城去,近要轎子,也費不上三錢銀子。”於是計議定了。
一宿無話,次早,勞二僱了肩輿,就命佛婆跟着指引了地方。一徑進城,到晌午,就回來了,出了轎,蓮因笑容可掬的進來,命佛婆付了轎錢,打發回去。自己走到裏頭,玉成接了出來道:“看妹妹欣欣然的,認得姓白的麼?”勞二也就進來,蓮因笑道:“有一個轉彎呢。那年我在惠山,相識一個姓韓的,白老爺是姓韓的朋友,曾同姓韓的來見過幾面,那裏記得呢?
剛纔說起,才曉這靴兒裏的襪。問了一回我的蹤跡,他也替我悲傷。就說我若是早知道你在這裏,我早來看你了,今要回南,儘可以一船同去。若還是做姑子,他到了任,就在西湖上同我設法。就命我去見了太太小姐,太太倒也和氣,說同行最好,路上有伴兒,可以談談。你這佛婆就留給我罷,也好伏侍你的,到了那裏,你沒人,也好暫時用用。我就通都應了。太太命我回來收拾行李,他就有人來抬去。明早,我一徑下船,他打發轎子來接。”勞二道:“這也巧極了,我就來收拾。你的鋪蓋,也給他一起取去,你就同你姊姊睡罷。佛婆就叫他押着行李下船,住在船上等你,不必來了。”蓮因道:“倒也簡捷。”於是便把行李收拾起來,方纔完畢,白家已遣人來了。蓮因就命佛婆押着同去,就住在船上。只是玉成姑娘聚了幾日未免又有離別之感,夜間燈下談心,說不盡萬種纏綿,一腔悲感。連勞二也傷心起來,落下幾點眼淚。蓮因道:“姐姐的好心,我不用說了。就是令堂太太,待我也是極好的。這回子已不及別他,務乞替我謝謝。我到了那裏,倘有寸進,我前回所約的斷不食言,請放心罷。我到了就有信來,以後的信要時常寄的,但是我的命苦,料不定後來,不知道此別以後,是天堂還是地獄,你回來聽我的信罷。萬一不幸死了,姐姐就是我的親人了,我也有夢給你呢。”說着便哭了。玉成哽咽了一回,說道:“罷了,妹妹明兒走,要吉吉利利的,倒只管哭,說這些話。”蓮因道:“言爲心聲,那裏禁得住呢?”玉成道:“你有小照,給我一張麼?我也有一張三寸的照相給你,將來記念時,大家看看。”蓮因道:“阿呀,我倒忘了。”便將常帶在身邊的小照,取出一張給玉成。玉成也把照給了蓮因,彼此帶好。二人直談到四鼓,方纔睡下。
次早轎子就來,伺候洗臉茶水。蓮因喫了些點心,一面哭,一面告別。玉成噙着淚,也說不出話來,送他上了轎。蓮因哭道:“姐姐保重,我去了。”玉成一句兒話也不能說,試了幾試,只叫得一聲妹妹,就哽咽着了。正是:青山紅樹黯離情,話別臨歧百感生。珍重萬千惟兩字,大家相對各吞聲。
蓮因乘輿到了船裏,白公同太太已在那裏等了。蓮因就進去磕了一個頭,二人連忙挽他起來,又同秀芬小姐見過禮。那小姐別號萱宜,人極風流。佛婆出來接着說道:“姑姑的行李在那邊船上,小東西通在小姐房艙裏。”就同小姐一起住,剛剛兩個小榻,一張小桌兒。太太的房艙在中間,同老爺也是兩個小榻,不過多放一個桌子,四個小枕。蓮因走去看一看,倒也清潔明亮,心裏感激不荊一回子吩咐,開船。舟子就燒起順風紙來,放爆竹,打金鑼,點香燭。因一路多水淺之處,船也不大,後面一船是行李,同兩個僕人,派着一個賬房師爺督押着。舟子進來討了賞,解維開船。兩岸綠樹青山,蘆芽荻筍,說不盡的景緻。子文太太小姐等,在船中無事,喫了飯,就與蓮因談心。太太道:“你把從小至今兒的事,說給一遍我們聽聽看。”蓮因就詳詳細細的告訴一遍,說到被袁姓買去之後,被大娘娘折磨,及出來落髮的一節,大家嘆息,賠了幾點淚。
蓮因又哭了一回。一日,同子文談了一回詩詞,又談了一回交情,漸漸講到秋鶴,蓮因便急問消息,子文道:“他已經兩年多不給我信了,今年春我寄他家中一封書,也不答。後來方知道他初起在交南大營,旋到了日本。後來同一人到俄羅斯去玩的,據說要三年才能回來呢。你今番到他那裏恐怕也找不到。
不如同我到了杭州再議。”蓮因道:“多謝老爺,只是沒得圖報。”
子文道:“我同秋鶴是一人之交,他的相好,就是。。”說到這裏,覺得說造次了,就改了口道:“勸勸,也是應該的。你莫說這生分話兒,也不許叫老爺,只叫我號罷。”蓮因道:“我出了家,是紅樓夢上所說的檻外人了,不能學當時在惠山的樣兒,怎麼敢稱老爺的號呢?”子文道:“你這麼着,我不依。”
蓮因道:“天下沒得這個理的。”白夫人笑道:“據我看,你也不必叫老爺,也不必叫號,你既同秋鶴叔要好的,他又同他換貼,你就叫他一聲伯,叫我一聲嫂,你道好不好?”子文道:“太太的話好極,你以後就稱我伯伯,你再不依,我就惱了。”
蓮因只得告了一個罪道:“遵命。”子文向太太道:“他待秋鶴的情,是我深知的,真是海枯石爛,萬劫不磨。因秋鶴沒錢,他的娘又貪,只想人家揮霍。他反勸秋鶴少去,心裏好不在常常見面的。秋鶴結交他長久,不知他背地裏反賠了多少錢,受了多少氣。秋鶴待他也好,口口聲聲總贊他多情,有忠心,豈如因緣仍舊不成,可見寒士的苦。”蓮因聽着眼圈兒就紅了,子文道:“有什麼傷心,可惜秋鶴今兒不在家中,否則我就送你到他家裏。他的太夫人最愛人恤下的,夫人老老實實,從不肯給人沒臉。到了他家,雖不比富貴人家的錦衣玉食,比那在袁家及做姑子的光景安樂十倍呢!”白夫人道:“這袁家住在那裏?”子文道:“你不知道麼?就是西牌樓的袁小兒,他的怕老婆也算有名兒,見了影兒就嚇得小鬼似的。這番死了,又無兒子,恐怕這婦人不能守呢。”說着,船後開上飯來,大家喫了。
洗臉漱口畢,子文規矩,喫了飯必要睡一回子的。夫人就同蓮因到小姐處談談,到了晚間,又談了一回佛家禪語。秀芬小姐也走來,原來那秀芬年紀只十四歲,文字上雖不甚精,也楚楚可觀。上年請了一個琴師學得一手好琴。小姐又是聰明,食古而化,因道:“蓮因姑姑,我父親說你會彈琴的,可否請教一曲?教導教導。”蓮因道:“小姐說這句話想必是聖手了,我先時也曾學過幾套,可知道這個東西,實在要時刻不離的。古人說得好,三日不彈,手生荊棘。我如今已是拋棄了足足三年,非但沒彈過,且琴的面也沒見過。手上的皺也脫子,勾挑撥打的手法也散了。五音宮徵也忘了,要彈一曲,教我何從下手?
小姐的琴可在這裏,倒請教小姐教我一曲罷。”小姐道:“可惜不佳,姑姑既是知音,我來學弄一曲,請指教指教。”子文道:“甚好,你看月兒已經上了,又在水天闊處,可到船頭上去彈罷。”小姐就命老婆子到老爺房艙裏取了一張冰紋琴來,解開了囊,並無琴臺,就在船頭上擺了一張小桌子,掇了一個凳坐了,把琴放在上面,蓮因就替他焚了一爐百寶夢甜香,子文夫婦坐在後面,蓮因也端了個短杌坐在側首。小姐把琴和正了仙翁,彈了一套,但覺得冷然悄然,音節入古。蓮因喜道:“這是月兒高調,果然神化。小姐這等雅奏,真是江上峯青,壓倒廣陵散了。”子文道:“這套好似你以前在錢姑丈那裏賞荷時節彈過的。”小姐道:“那日彈的是平沙落雁。”子文道:“當日你先前彈的一曲是不是?”小姐道:“當日先前彈的是杏壇操。”
白夫人笑道:“你不要同他去說,我們都是牛,那裏知道呢?”
說得大家笑了,蓮因道:“這琴的曲句也極好的,就是這杏壇操,覺得幽冷得狠。小姐你可否也賜教一套!”小姐道:“這是初學入手彈的,我來重和了一和再彈。”於是和準了彈出來,蓮因擊節道:“拜服拜服,小尼要五體投地了。”子文笑道:“幸是小尼,若是小僧,便要趕你上岸。”白夫人也笑了,子文又道:“好像比前日的少於幾句?”小姐笑道:“這是一定四句,怎能少幾句呢?若少了幾句,就是無絃琴的彈不成聲了。”子文道:“是怎樣四句,翠梧說得這麼有趣?”蓮因笑道:“伯伯不知道,我來寫給你看。”就起身走到房裏去,那邊小姐也就把琴收好,香爐也放好,老媽子把桌子等收拾好了。大家到中艙裏來,蓮因笑嘻嘻出來,把寫出的交給子文,子文一看,只見上寫着孔子的杏壇操。
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衰草間花滿地愁。
子文道:“真個好,這句幽古舊冷,感慨遙深,別有一般神韻。回來船中無事,你們可以擬製幾曲,譜入琴中?”蓮因笑道:“伯伯這句話兒,似是而非,制了曲句,果然可以入琴,但是琴韻不在曲句上頭。彈琴一道,當以心就聲,不能以聲就句。彈到那裏,自然有那裏的聲音出來。譬如落花春院,長日間庭。琴裏的趣味,自然有八個字的光景。若是長河嘶馬,大漠呼鷹,則又是一般邊塞上雄壯悲涼之氣。所以琴曲中往往有有聲無辭的調,能將精義入神貫通融熟,便有化境出來,聖人所謂和聲依詠,就是這個意思。若因琴中之音,求他辭句,這是門外談禪,未免穿幫了。”小姐道:“姑姑所論真是知音,如何不彈一曲呢?”蓮因道:“從明兒起,我得空就再溫習,小姐要教我呢!”白夫人道:“好,你們沒事,就討究這個罷。”於是大家安歇。
自此蓮因同秀芬日日彈琴,本來是個名手,一經習練,六七日便純熟起來。子文無所事事,便與蓮因談天。一夕舟泊王官渡,無心中又談到秋鶴,子文道:“秋鶴待你是好的了。”蓮因道:“他是情深,我是命保落花飛絮,空觸離懷,又怨得誰呢?”子文道:“他自你嫁後,忽忽若癡,說從今吐棄凡庸,不作花間馮婦,他曾有感懷詩十二首,爲你所作的,你看見麼?”
蓮因悽然道:“什麼感懷詩?我倒不知道。咳,伯伯,我嫁了就是在地獄裏,那有重見天日的工夫?他念我也無益了。”子文道:“這個詩我倒有呢,是他寄我的。”蓮因道:“快給我看看。”
就流下淚來,白夫人道:“可憐見的,就給他看罷。我也聽聽,到底怎樣的好?”子文道:“你不知道,當時秋鶴結交他的時節,有兩首定情詩。我要看秋鶴已經忘了,說我同你到翠梧那裏看去。豈知到了他家裏翠梧不給我看,這回子翠梧要看也容易呢,只要把定情詩給我看了,我就把那個給他。”蓮因道:“果然失去了。”子文笑道:“這是我也失去了。”秀芬道:“都是沒什麼要緊的,姑姑就取了出來罷。”蓮因想了一想道:“我就取來,你們莫告訴人,這是丟臉的。”說着,就點子蠟,到文具箱裏頭開了鎖翻子一回,取出來,送到桌上。說道:“你們看去罷,也並沒什麼不能見人的。”子文看了一看道:“他說兩首,原來有五首呢。”看他題目寫着:“惜餘春館本事詩,即呈主人珍貯。”
因念雲:
銀燭高燒擁豔妝,紅樓我輩任清狂。含情背衆飛眉語,私意親郎泄口香。拉雜琵琶花四座,風流裙屐酒千觴。雨聲如沸歌聲急,(大雨時正)送客留髡夜未央。
子文笑道:“你原來如此,所以不給人看!”蓮因羞得了不得,秀芬聽了也過來看,子文笑道:“這是無題詩,你看不得呢!”秀芬一定不依,子文本來膝下無子,就是這女兒極寵愛的,只得給他看了。再看第二首雲:平生豔福幾經消,花下雛鶯苦苦邀。
子文笑道:“好一個苦苦邀,究竟怎樣邀法?”蓮因道:“人家給伯伯看了,自有這等說,快看下去罷。”子文又念道:醉態支離欹枕畔,春心蕩漾到眉梢。鸞簪斜插雙梳鬢,鴛帶初松一捻腰。
子文看着蓮因笑道:“醉態春心,拔簪解帶,也形容得太過了。”蓮因把衣袖按着臉,臊得要命。白夫人笑道:“你念下去。”子文又念道:燈下依稀相對處,縱非真個也魂消。
子文笑道:“不但秋鶴,我讀詩的也要魂消了。”又念第三首雲:喁喁絮語夜三更,萬種纏綿可奈卿。
子文笑道:“我有四個字批語,叫酣暢淋漓,就是萬種纏綿的考語,你道是也不是?”又念道:不易刪除惟綺習,最難羚捺是柔情。妝慵故惹蕭郎急,促睡生防小婢驚。
子文笑道:“本來要大方些,怎麼促睡起來?”又念道:百和香濃心已醉,今宵鴛夢許誰成?
子文道:“真個好詩,怪道翠梧不給我看,原來有許多典故。”蓮因笑道:“看了詩,就有許多編派。”子文笑道:“誰叫你造這樣典故出來?”因又看第四首道:低聲羞澀喚郎眠,一笑搴幃態更妍。
子文拍案道:“好個低聲喚眠,好個搴幃一笑,當日情景如畫。”蓮因羞得走了開來,到房艙裏去。白夫人笑道:“人家做了姑子了,擱得住你還要同他打趣!你只管念罷了。”秀芬道:“我來讀下去。臂玉香浮光緻緻,口脂馥射氣綿綿。”秀芬不覺也笑出來,因又念道:柔肌鎖豔塵難涴,癡夢留痕蝶亦仙。
齊把窮愁收拾起,狂名任誚海棠顛。
子文道:“詩真做得好。秋鶴這枝筆,令人愛煞。”又念第五首道:一夕相思債已酬,會真詩句忒風流。曉窗鴛枕人雙壁,子文道:“描情描景,香豔極了!這句誰也做不到!”又念道:繡閣蟾魂月一鉤。睡去懵騰交疊臂,起來憔悴懶梳頭。者番好合非容易,多謝梅花作蹇修。
子文笑道:“翠梧梅花作蹇修,可就是友梅麼?”蓮因只得臊了臉出來,笑應道:“是,可將這感懷詩快給我看罷。”子文笑道:“這回子你臊,看了感懷詩恐怕你要哭呢!”因在書箱裏撿了出來,說道:“你看罷。”蓮因把定情詩收好了,就將感懷詩展在桌子上,秀芬小姐也擁上去看。蓮因念道:客窗風雨病瀟湘,青鳥傳言欲斷腸。疑是夢中逢奼女,可憐鏡裏作情郎。
蓮因不覺眼圈兒紅了,又念道:
離懷密裹推心怨,香誓重徵澈骨涼。再見何時須隔世,碧天銀漢路茫茫。
蓮因便哽咽起來,子文道:“何如我?我曉得你要傷心的。”
秀芬道:“真難怪他!”停了一回,蓮因又念道:特向紅樓別個依,催妝詩句尚從容。防人饒舌瞞將嫁,怕我傷心賺再逢。
蓮因看了這兩句,不覺雙淚垂垂,哽咽得不能唸了。秀芬在旁邊也陪着幾點淚,子文在那裏擦眼,白夫人道:“什麼詩,大家淌眼抹淚的哭?”子文強笑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看蓮因還在那裏哽咽,好容易勸止了,又念道:萬古銷魂情切切,幾回忍淚語喁喁。願卿珍重鴛鴦譜,玉刻雙璋一品封。
秀芬道:“好詩!有情有景,他還當是姑姑佳偶風流,望你生子做夫人呢!”子文道:“他何嘗不是這個心?背地裏總同我們提及,說環姑有人娶了去,倒完了我的心願,也是一樁好事。
但要望着他好合同心,將來生了兒子,做夫人呢!那裏料到今兒在我船上做姑子?”白夫人道:“你看蓮姑哭得似淚人兒了,秀兒你勸勸他。”秀芬因勸了一回,蓮因又念道:訪豔曾敲月下門,等閒歡笑洽春溫。新弦檀板歌雙疊,小?Y梨花酒一樽。身世浮沉原是夢,性情契洽了無痕。佩環聲杳紅窗遠,宛轉藍橋望斷魂。好事從來易折磨,彩雲摧散奈天何。
春風玉笛王孫怨,秋雨瑤閨子夜歌。幾輩笑頻如意少,中年遭際感懷多。愁腸百結難消釋,怕駕星橋再渡河。
紅抹斜陽慘不歡,者番離別太無端。因緣泥絮三生了,消息梅花一點瞞。縱可凌風難化蝶,誰能縮地竟翔鸞。臨歧已怪行蹤促,尚對嬌容仔細看。
蓮因又哭了,秀芬道:“好個消息梅花。”白夫人道:“仔細看這一句詩,我卻聽得出。”子文嘆道:“闌香嫁去,碧玉難留,這等情景,秋鶴真是可憐呢!”蓮因聽了,愈是無聲之泣,秀芬也噙着淚道:“爹爹不要提從前事了,姑姑的腸子要斷了!”
停了一回,蓮因漸漸止痛,又念道:
一絲歡夢渺如塵,崔護重來轉愴神。曾譜鸞笙通絮語,枉修鴛牒訂蘭因。階前紅豆拋幽恨,洞口夭桃?s好春。早識海棠難嫁我,當時懊悔見真真。早將慧劍斬情魔,孽海風驕又起波。
北里無緣休問鼎,南山有鳥誤投羅。俠腸忍被崑崙笑,色相防遭法秀訶。自恨自憐還自悔,願參禪悅禮維摩。
蓮因嘆了一口氣道:“咳,一片癡情,我負了他了。”秀芬道:“你也出於無奈,不能怪的,你再看下去罷。”蓮因又念道:縛繭春蠶太可憐,柔絲已斷尚纏綿。紅愁綠慘燈前淚,花影釵聲夢裏緣。簾外三分無賴月,心頭一點有情天。
秀芬道:“好詩!無題化境了。”又聽蓮因念道:重違素志成搖落,碧海深深恨未填。劉阮相思百念從,紅裙若個肯憐才。本如燕子無家別,空賺鸚哥有約來。鏡裏花枝新眷屬,眼中樓閣小蓬萊。媚妝人遠平安否,一夢何嘗笑語陪。
秀芬擊節道:“好沉痛句子!”蓮因又哽咽起來,把巾兒在眼上鼻上抹。秀芬道:“不是感懷詩,竟是墮淚碑了。”子文道:“看底下一首更好呢!”蓮因又讀道:玉人淹臥病郎當,子文道:“你害病了,幾時怎麼起的病?”蓮因道:“當初認得秋鶴時節,因湯家娘給了我氣,臥了一日,夜間又不掩被骯髒了身子。足足病了一個月,姓湯的那裏肯管?真是幸虧秋鶴。”說着眼圈又紅了,子文道:“你念下去,也做在那裏。”
蓮因又念道:
減壽甘心禱上蒼。
秀芬道:“他的情這麼重,替姑姑借壽起來了。”蓮因的淚那裏還能禁得住,帶着哭念道:半夜耐寒量藥水,累旬忍苦侍閨房。
蓮因就嗚嗚咽咽的哭個不止,子文等也無不酸鼻。過了一回,子文道:“念下去呀。”秀芬道:“你看他哭得這個樣兒,再能念麼?我來唸。”因道;支離骨瘦多情玉,歡喜春回續命湯。記得叮嚀求設計,早離苦海買紅妝。
秀芬噙着淚,覺得蕩氣迴腸,不能卒讀,因道:“我不來唸了。”蓮因只有出淚的分兒,更不能念。子文道:“還是我來唸給你聽罷。”因念道:書幃炯炯一燈青,獨坐支頤半醉醒。旅館人孤風送析,秋宵曲苦雨零鈴。瓊蕭嫩壓雙枝玉,華髮重搔兩鬢星。冷抱寒煙心事重,腰肢消減剩伶俜。平生枉賦白頭吟,從此天涯萬里心。
丹桂香濃秋寂寂,綠楊信杏夜沉沉。文蕭虛願題紅葉,司馬新愁託素琴。一自知音人去後,西風憔悴到而今。
蓮因已是哭得氣少絲微,淚盈一斗。背了燈,躺在白夫人旁邊小榻上。把衣袖蒙着臉,老媽子同佛婆見了這個景兒,哭一回,念一回的,也不勝詫異。白夫人雖不深知詩中趣味,也覺得有些難過傷心。秀芬極贊好詩,子文道:“言情之作,這枝筆也算登峯造極了。不過太露,少些含蓄。”白夫人道:“通是你惹得蓮姑兒這樣哀痛。”因又勸道:“好人兒不要苦,你到了浙江,那知心人必要回來的,就叫他來同你會會,可算死別重生,你的心願也慰了。”蓮因止了哭道:“好嫂子,我不過想着大家的遭逢不偶,受這些悲歡離合的苦惱憂煩。我這回子已經出了家,絕丁妄想,就是他還要我,我也不好意思。況且他有父母妻子,要我這姑子去做什麼呢?我心裏頭打定主意,倘然再可以相見,就與他談談心,知道大家的苦楚。若還要我似先前同他相處的樣兒,走到私慾的路上去,便是我罪上加罪了。
我就受受暮鼓晨鐘的滋味,在法王面前懺悔懺悔。求菩薩慈悲,給我們來世好處,這便算我的結果呢!”
說着,子文已命佛婆送上幾把手巾來,各自擦了臉。蓮因要把這詩抄出來,子文道:“不必抄了,他這詩本是給你的,你看見上下款麼?你就拿了去藏着罷,也是一件好東西。”蓮因心中歡喜,就在桌兒上取來,看後面果有幾行小跋雲:“餘因友梅得識惜餘春館主人,相聚二年,愁多樂少。每值畫樓薄醉,小閣疏燈,細數生平,各有身世沉淪之感。屢思脫籍,力薄難勝,惟有傷心嘆息而已。丁亥中秋後一日,重訪妝樓,已爲大腹賈娶去。侍婢金兒,以畫幅摺扇交還。問臨行何言?則惟以珍重相勉,謂不告而別,恐多情人爲薄命斷腸也。嗚呼!後約落花,前情流水。玉簫再世,本屬虛無。金屋今生,幾如夢幻。
用賦七律十二章,拉雜摭愁,以當窮途之哭。萬一此詩傳去,示我同心。恐一幅模糊,不辨是血是墨也。秋鶴並記。”蓮因看了這個跋,又是嗚咽了一回,便就收拾起來,去藏好了。
白夫人笑道:“今兒你們不是讀詩,是哭詩,倒也別緻的。”
秀芬笑道:“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子文喝道:“小蹄子,女兒家輕輕年紀,說出這個話兒來,臊不臊?”秀芬走到母親處粘在懷裏哭起來了,白夫人就同他擦淚說道:“好心肝不要哭,這有什麼呢?”因向子文道:“你這老子總是這樣,當管不管,你好哭詩,他就哭不得麼?”蓮因道:“伯伯你不知道這個情字,非是邪僻的。人生世上,誰能無情?忠臣之忠,孝子之孝,節婦之節,義士之義,均從情字上生發出來的。就是聖賢治國,自誠意正心以至治平,非有情者不肯爲之。堯舜之疇諮,孔孟之胞與,不過爲情有難,故甘爲勞苦而不辭,若不然,就是洗耳之巢許,耦耕之沮溺,憑世上人民水深火熱,他一律不管,這是不可同羣的鳥獸,可以算得無情了。若夫五倫之中,均須以情字維繫。僅把男女之愛,當作情字,雖亦包括在裏頭,然猶見其小至於桑濮淫奔,草田邂逅可謂之邪,不可謂之情。所謂情者,有正無邪,有公無私。一涉私邪,便是毫釐千里。今世界上無情的人,往往將一個禮字,一個理字,抵敵情字,豈知有情者有禮有理。所謂發乎情止乎禮,又云本至情以合理,情與禮,情與理,本渾爲一。被假道學的人故意胡鬧,飾非遁詞。把他生生辣辣的勉強分開來,真是小人之智。又有一等尖刻之人,看他面上放着忠厚和平的樣子,但他暗裏的存心,處處要先人一着。一事一節,必佔便宜,必操勝算,但先求自家無累,純盜虛聲,不肯屈己救人,鬼域其心,春風其貌,這真是阿鼻地獄裏出來的遊魂,連情屁都也沒得了。”白夫人、秀芬反笑起來,子文說道:“你做了幾個月的姑子,倒長了這些見識。這回子參起情禪來,我倒不及你的透深顯露。”蓮因道:“這是真的,就是伯伯這番攜帶我回去。若是無情的,他先要顧恤自己喫虧,那裏肯把我這繫而不食的匏瓜攜去呢?”說得子文、秀芬皆笑起來,秀芬笑道:“姑姑的頭光光的,正似匏瓜。”蓮因笑道:“妹妹受了委曲,我替妹妹在伯伯門前強辯,折服折服他。要他曉得我輩巾幗中萬萬不可無情的,這就算是替小郎解圍了。”於是大家一笑,正說着,只聽得當當幾聲,白夫人道:“不好了,已經兩下鍾了,我們睡罷。”於是各自歸房安宿。
蓮因在枕上輾轉不寐,一回嘆氣,一回哭泣,秀芬初時聽見了勸他,後來睡着了。蓮因直到東方將白,方纔睡去,朝暾入艙,尚瞢騰不醒。秀芬已是起身在那裏,穿衣,忽聽蓮因大哭起來,秀芬驚問道:“姑姑魘住了!”蓮因方被喚醒,一身香汗。原來做了一夢,便想了一想起來,穿衣洗臉,秀芬笑問道:“到底姑姑何以哭起來?”那邊子文夫婦也聽見了,問道:“什麼?”蓮因笑回道:“沒什麼,不過魘住了。”子文笑道:“難道昨晚還哭得不暢麼?”未知蓮因何夢,請閱下章。
第十九回
悲夢幻幻境悟因緣闢靈機機心參格致
上章所說蓮因大哭,被秀芬小姐喚醒。原來蓮因做了一夢,好似身在白衣庵的光景。燈下夜課方畢,走進房來忽見窗外人影晃晃,驚疑之際,忽窗上跳下一個人來,這一驚不小,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夏樓。手中執在一把明晃晃的刀,怒氣勃勃說道:“蓮因,你好狠心,害得我人財兩失,這回子你逃到那裏去?從我便罷,不從我要斬斷你的情根。”蓮因這一嚇真是魂靈兒出了竅,忙起身逃避。夏樓從後追來,忽見房裏一個人趕出來道:“你這短命賊,污了我不算,這回子嫌我不好,你就棄了我,又去誘他,我同你拼命罷!”一看,乃是蓮根,蓮因叫道:“姐姐救我。”蓮根就去拖了夏樓,搶他的刀。蓮因趁此機會從後面短牆上跳了出去,只聽屋內大呼不好了,姓夏的殺了人了。蓮因急得只顧向前奔走。道路高低跌撲數次,走到一處,但見茫茫大海,風浪掀翻。好似後面夏樓還在那裏追來,蓮因就沿海岸而走。忽見一個山腳下當中,界着一條闊澗。澗水甚急,上有飛橋,岌岌欲斷。蓮因也顧不得了,飛步上去,到也寬闊。方走到橋墩下,忽聽豁喇一聲,橋就倒了。蓮因想道:還是造化,這條性命,間不容髮。遂轉過山麓,驚魂稍定,忽見珠宮貝闕,和瑤草琪花,別是神仙世界。又轉過一灣,看見一間亭子,碧瓦龍文,朱欄圍繞。亭中豎着一物,金光燦爛,不知是什麼東西。有一個小仙女在那裏看守,見了蓮因,就趕過來說道:“仙姑從那裏來?”蓮因一身香汗,說道:“我從庵裏來,有一個惡人要趕來殺我呢!”仙女道:“後面有斷橋迷津阻住,儘管放心。”蓮因就喘息了一回,問道:“這裏何處?那亭子裏是什麼?”仙女道:“這是離恨天,亭子裏是斷腸碑。”
蓮因發怔道:“這個名兒倒也新鮮,可容我進去看一看?”仙女把手指輪了一輪道:“尚有一面之緣,你就進去見識見識。”遂引了進去,仔細一看,卻是一塊石碑,高丈許,寬五六尺的,玉色斑斕。上有古篆,書的字大半不認得。蓮因細細辨認,居中一行,有領字,芳字,萬花主香汪等字樣。下有兩行小字,也只認得花葉俊官四宇。兩旁左右各四行,每行三段仔細一認,還有許多摹擬得出的字,好似花名。同着人的名,除中行之外,共得二十四人。有兩個姓謝的,三個姓金的,還有姓林姓莊姓王姓余姓馬姓陳的,最奇自己的姓名也在碑上頭。花名只認得一個??字。大約上頭一個是酴字,一數卻在左首第三名,連右首統排應在第五名。因蓮因從前名金環二字,請人刻過小印,故尚識得。花名芍藥、繡球、木香、石榴、玫瑰、山查、桂菊還會悟得出,其餘一概不識。姓名裏頭金綺玉、田生兩個人最清楚,又月仙兩字也明白。蓮因不覺喫驚,想道:怎麼我的名字也在上頭呢?以下許多不知均是何人?當中一個大汪字,大約是主人了。看了一遍,心中自是納悶。看仙女在旁,因笑問道:“這個碑什麼用?爲何有我的名字在上頭?”仙女笑道:“我也不知道,你來了一回子該走了,從今須走正路,不可再入迷途。
那邊還有好玩地方呢!”蓮因不覺出了亭中,回頭一看,亭子仙女都不見了。想道:“明明就在那邊,何以一霎時通不見了?”
心中自是不解。忽又恍恍惚惚的看看前路一帶松蔭,夾着平陽大道,下邊的甬路,都是玉石鋪成,光潔可愛。兩邊瑤柯瓊葉,中有各色珍禽,在那裏爭鳴比翼。信步行來,不覺又是數里。
忽聞細樂之聲,轉過山灣,樂聲愈近。渡過一條白石橋,忽見仙女數輩,各執着繡幢寶蓋,飄飄揚揚。有幾個人執着樂器,立在路旁吹弄,好似伺候貴人似的。心中愈加疑惑,方欲走過去問訊。只見羽葆隊中一個仙姑上前,打個稽首,笑道:“夫人此刻纔到,我們伺候半天了,夫人可看見靈妃麼?”蓮因發怔道:“什麼,稱我夫人起來?我也不認得什麼靈妃。”遂問道:“仙姑的話,我通不知道。誰是靈妃?我並不認識,我也不是夫人,你們伺候我什麼?不要認差了。”仙姑笑道:“怎得認差?
夫人去了幾時,就不記得了?今日是夫人超塵出世的日期,奉太君懿旨前來迎接,並命鶴仙的化身去接靈妃前來,就在百花宮與夫人一會,以證仙緣,此刻靈妃敢是要到了。”說着只聽得空中鶴唳之聲,有一仙女向東方笑指道:“靈妃到了。”蓮因一看,果見半空中似有一點黑影,旁邊繞着金光。仙女們就大家紛紛跪在路旁,那仙樂奏得悠揚宛轉。蓮因也只得隨衆跪着,彈指間,前面另有一隊仙仗,花團錦簇的出來迎接排道。不多一回,靈妃已到,蓮因看時,只見一位仙姬羽披星冠,面如滿月,坐在一隻仙鶴背上,自東而西,那仙姑催道:“夫人快升輿罷,靈妃到了,夫人要去伺候呢!”只見幾個仙女抬過八寶彩輿來,不由分說,將蓮因挽入輿中。一面奏樂,一面繡旗羽葆簇擁着,如飛的去了。蓮因又驚又疑,也不能自主。在輿中只管發怔,一回兒到了一個所在,但見金輝碧聳,玉砌瑤臺,迤邐到一宮門口,上書百花宮斗大三個金字,彩輿抬進宮門,走向東一條甬路,到垂花門前,停了,有幾個宮人上前扶出轎來,那靈妃方纔進去。這隻坐騎就在甬道看他打了一滾,忽然變了一個人,蓮因子細一看,彷彿似秋鶴。心中驚駭:“怎麼他這個景兒?”欲想上前相認,那仙女已來敦請,請夫人暫回本宮更衣,說着便引導先行。蓮因恍惚無主,只得跟了便走。
到了一處,徑上臺階,亦是小小的宮幃,上書荼??司三字。便走進裏邊,兩旁抄手走遊廊,當中甬道,上邊五大間,雕榮繡檻,清絕織塵,有宮女四五人笑嘻嘻迎接出來。方到屋內,兩邊皆掛着八寶珠簾。上有一匾,寫着惜餘春館四字。心中愈覺驚疑,也不敢多問。宮女打起東首一個簾子,請入。但見裏邊陳設古雅異常,便在湘妃竹榻上坐了,就有一班宮女走來叩頭。
叩畢侍立兩旁,另有一個女子送上茶點來。蓮因這回真是不由自主,略略用些,便問旁邊的宮女:“這是何故?”皆笑而不答。
一回就有宮女取了衣服來替他更衣,七手八腳,一時通妝束好了。蓮因就另喚過一個小宮女來問他:“到底是何緣故?”宮女道:“夫人忘了麼,這是夫人舊治,在衆花宮裏頭的。”蓮因道:“怎麼花宮呢?”侍女道:“此地總名百花宮,其總仙主就是妙上花王幽夢靈妃。靈妃的別宮還在百花宮後面,靈妃未降生時,常到此間理事的。百花宮中另有上等宮闕,每客各有司花仙,主夫人就是管荼??花的。”蓮因方欲再問,忽傳靈妃召見,有四個宮人前來催請,蓮因只得跟了出來。同到那邊,果然氣象光昌,威儀肅穆。仙姑仙女數十人排立兩邊,蓮因走上臺階,見殿上一匾,寫着香國尊王四字。大家走進殿門,但聽見仙女高呼道:“荼??司宮主金夫人進!”就另有四個仙女笑容可掬的走出來說道:“引導了,夫人隨我們進來罷。”蓮因跟了走到第二重門,只見一位仙妃,面如滿月,福德莊嚴,立在門口,笑嘻嘻的說道:“妹妹你來的遲了?我也不知道今兒什麼緣故到這地方來,他們說是我的舊治,禮數兒到尊貴得狠。妹妹可是姓金,芳名就叫翠梧麼?我剛纔看見冊子上,知道妹妹也是受了千辛萬苦的。”說着彼此挽手進來。侍女們揭起簾兒,大家進了內堂,蓮因知是靈妃就磕下頭去。靈妃連忙挽起,笑道:“自己姊妹,邂後相逢,快坐了談談罷。”於是就在鳳榻上分賓分主坐下,蓮因嚇得不敢請問姓名。侍女送上茶來,靈妃就問起蓮因平生家世閱歷,蓮因略略的告訴一遍,靈妃道:“如今好了,我們從此認得了。”說着忽有仙女進來,宣太君懿旨:“召見靈妃。金夫人既會靈妃,不必再談公事,着即回去。於是二人只得分手,靈妃先行,說道:“懿旨難違,我們再見罷。”送出蓮因,自己見太君去了。蓮因跟着侍女出來,將到自己宮門甬道,果見秋鶴還呆呆的立在那裏。蓮因不覺傷心,就去叫他,秋鶴看了一看道:“你是何人?到這地方來胡鬧!”蓮因不覺怔了,想道:“他莫非不是秋鶴麼?我認差了麼?既是秋鶴,爲何不認得我呢?大約我做了姑子沒得頭髮,所以不認的。”因笑嘻嘻的說道:“韓郎我就是金翠梧,小名環姑的。”秋鶴道:“嘎,原來就是你。”因冷笑道:“我聽得你嫁了一個狠有錢的富翁,怎麼不去享福,跑到這裏來?”蓮因聽他聲口不像,比前時換了一個樣兒,想道:恐怕他怪我嫁人,憤極了,說這些話來,但你也不自己想想,我實在心裏頭要從你,同你說了幾十次,你因沒力量要我,我的本家娘又貪又狠,我被他所逼,無可如何,只得從了他人。你也是知道的,怎麼今兒怪起我來呢?我今且把這苦心同他講講,他就知道了。因噙着淚道:“韓郎,我來告訴你,你可知道我的苦處?千辛萬苦,總是想你。”秋鶴正色道:“誰有閒工夫同你講,你也不用說了,我也不要你了。
我現今要緊伺候主人,什麼事都不問,你只管走你的路罷!”
蓮因本來同秋鶴相交多年,情意契洽,從沒聽過這些話,此刻聽了,直氣得裂腸摧肝。怔了一回,悶倒地上,四肢盡痿,停了良久,方哭出來,忽聽秀芬呼叫,方知是夢。想了一想,歷歷在目,不覺疑信參半。秀芬小姐道:“姑姑魘住了麼?”又聽得子文問他的話,蓮因只作不聞,連忙起身穿好了衣。佛婆送上臉水,就洗漱了。其時子文夫婦亦都起來,喫了早飯,問他做了什麼夢,這樣哀哭?蓮因總不說出,詭詞答了。子文等也不追究。
至癸巳八月十四,從常州到了惠山,舊時姐妹,大半風流雲散。只有幾個沒人喜歡的還在那裏倚門賣笑,蓮因傷感了一回,就去打聽秋鶴。上年已到東洋,明年恐尚不能回來呢。蓮因無可奈何,仍舊下了船。告訴子文,子文也沒法,只得同蓮因暫且赴任。到了杭州,子文恰有胡姓紳士的家庵,在西湖上,要人管理,子文便讓蓮因去祝蓮因爲這個一夢,把從前的情淡了許多。進了庵中,先向子文說明。回家去掃了墓,問問秋鶴,果然仍未回家,便又回杭,仍舊向子文將佛婆討還,朝夕伏侍。子文又捐了地方許多公款,撥入庵中,每年儘可敷衍。
白夫人同秀芬也常到庵中,或住宿一夜方回。蓮因從此專心致志,苦意修行。於情慾上漸漸的參破,此是後話,且擱一邊。
如今再講揚州陽子虛一邊。自甲午冬顧氏一家遷到申江之後,子虛便帶了芝仙由陸路進京,同芝仙捐了一個知州。兌了銀子驗看了得了實收,便注了浙江剩自己也就把督臺的諮文送部,安排引見。已是封印時節,急急的趕緊辦理,方纔於年內完畢。又託了軍機內監部院大臣,送了許多執敬孝敬,又預先送了別敬。這回子共費了十餘萬,他帶進去的十萬,不夠使用,還借了京債。方纔分派一清,也是近日要想做官的苦處,若沒這個作先路之導,即使超常的才幹,邁衆的聲名,被執權的人小弄聰明,不說他人地不宜,就說他資格短淺,就終身不能得缺。聖上深居大內,那裏明察得許多呢?到了乙未正月,內廷傳論出來奉旨陽楨着軍機處以海關道記名,遇有缺出,即行儘先請旨簡放。子虛自是歡喜,着芝仙先行回家等信。芝仙也順便到部裏領了諮省文憑,一徑回南,以備到省稟見候缺。
這個信報到家中,大家得意。
卻說雙環小姐自從顧氏一家搬去之後,少了一個良伴,心中便?]?]的。不過陪着母親做做女工,專心製造之學,做了許多機器東西。悶的時候,什麼書取來看看,一日看見一部《牡丹亭》曲文,就愛不忍釋,自笑道:“我向來但聽湯玉茗《牡丹亭》是出色的筆墨,原來有這種曲折好處。曲文上說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好一個無語怨東風!心裏頭真是想極了。”又道;“夢迴鶯囀,人立小庭深院,可知我一生愛好是天然。真把個杜麗娘活活的畫出來。”又看到驚夢尋夢兩折,說道:“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神仙眷。想幽夢誰邊?”
又道:“在幽閨自憐,一般兒嬌凝翠綻。”又道:“幾曲屏山,不住的柔腸轉。杜麗娘生長名門,落花無主,也難怪他!”又看“離魂”一折,說道:“骨冷怕成秋夢,阿呀太傷心了!”又看下去道:“從小覷得千金重,萍蹤浪影,風剪了玉芙蓉。”雙瓊不覺廢書暗泣,丫環明珠走來,看見了,笑道:“姑娘爲什麼哭呢?”雙瓊強笑道:“我何嘗哭呢?”明珠道:“眼圈兒上紅紅的,不是哭麼?”雙瓊道:“剛纔撥手爐迷了眼,你去舀水來洗臉。”明珠就去了一回子,送上臉水,小姐自去洗臉,叫明珠把架子盆裏的洋胰子拿來,明珠就取了送給小姐,說道:“姑娘你知道麼?仙露姐姐的男人沒良心呢。”雙瓊道:“怎麼說?”明珠道:“剛纔聽得陸升在那裏同太太說,仙露嫁了出去,姓張的嫌他眼大心高,不肯服侍他。又冤仙露姐姐不是女孩兒了,仙露姐氣極,罵了幾聲是有的,他就把仙露姐姐打起來,不顧生死的,說已經打了三四回了。你想通通嫁去不上二十天,就這般反目,將來夫婦怎樣過日子呢?仙露本來要尋死,幸虧他的婆婆是好的,才幫着媳婦埋怨兒子。因此婆媳還睦,仙露姐姐就叫人到這裏來告訴太太。太太聽了怪仙露不是女孩兒的話,便不依他。說我們這人家從無醜行的,他這般胡叫,可惡!
就叫陸升拿着老爺的名片,請保甲局辦去了。”雙瓊道:“有這等事,實在可惡!必得警誡警誡,你回來打聽怎麼辦法。”明珠答應着去了。
原來斷腸碑這般人物,雖非花神降生,後來亦難結局。即如仙露這人,可爲榜樣,以後諸人,作書亦難細表。當時雙瓊見明珠,便把《牡丹亭》藏好。這日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天時極短,已是晚上,天氣寒冽,西北風極大,忽然下起雪來,片片鵝毛。一回兒地上通白了,明珠又進來說道:“姑娘手爐裏的炭餅恐怕要熄了,我去換了一個。太太說今兒天冷,薰籠裏要多放些火,已經在那裏燒了。”說着,只見老媽子送了一盆炭火來,明珠夾着一個小炭餅放在手爐裏,仍舊送到雙瓊懷中。
老媽媽把薰籠加好,方纔出去。雙瓊叫明珠把窗上暖簾下上了燈,一回又叫取了一件大毛緊身衣服出來。明珠就侍候換好,自去熨衣。雙瓊獨坐在薰籠旁邊,頸上圍着一條西洋絨毛巾,手裏抱着一個白銀時式花小手爐,默然不語。聽那窗外的風越刮的大了,心裏發煩,便立起來,把身邊掛的晶蟾從裏頭衣襟裏摘下來,看了一回,又掛好了。總覺得心裏不舒服,不知道要怎樣纔好。就走到書桌上放下手爐,取了一張紙,提了筆,填下算子一解雲:風雪滿長天,大地山河凍。瘦影伶俜不耐寒,獨自薰篝攤。
寂寞盡樓,人間煞江南夢。若許紅妝索笑來,儂興梅花共。
又前調題《牡丹亭》曲道:
生死夢中情,邂逅空相遇。不在梅邊定柳邊,忍把離魂赴。
間看自挑燈,讀罷渾無語。奼紫嫣紅付斷垣,總是傷心句。
一回脫了稿,重讀一遍,心中稍覺暢快,把他來錄在稿上,明珠正在那裏熨衣,便道“姑娘這幾天看你不大舒服,卻爲誰來?莫要悶出病來。”雙瓊道:“你嘴裏混吣些什麼?我有什麼不舒暢的?誰爲誰?你到爲誰麼?回來我回了太太打你這小蹄子!”明珠笑道:“婢子爲着姑娘病,故問一聲,姑娘倒埋怨起來了。”雙瓊道:“我病不病,與你什麼相干?我死了,你也不用管我。”明珠道:“罷了罷了,索性說出這許多來了,年盡歲末,死了活了的,也不知道忌諱。”雙瓊道:“我就死,我立刻就死,我便死了,你便怎麼呢?”招得明珠倒哭起來,說道:“好姑娘,我是愛惜姑娘的好心。仙露這個人想老公出去了,就剩我一個,求得姑娘天長地久百病不生,我是打諒要服侍姑娘一輩子的。”雙瓊聽了傷心,也不覺淚珠兒滾下來,明珠嘆了口氣道:“我的心但求姑娘自己保重自己,姑娘身子又是嬌弱,三災八難的。這個肝氣病已經起了一年多了,現在雖久未發過,也須調理纔是,這個太乙丸還得再喫喫。”雙瓊道:“不用說了,你就把這太乙丸拿來,我再喫些,再倒一杯溫水來。”明珠道:“待我將手裏姑娘的衣服熨好了再給你喫。”於是停了一回,摺疊放好,然後伺候喫了丸藥,又把薰籠裏火撥了一回,仍舊薰好。雙瓊又看了一回書,只見程夫人的丫頭嬌紅過來請喫晚飯,雙瓊就到母親處。程夫人道:“你父親寄一封信在這裏,叫你保重些身體。你哥哥現在京中,說就要回來的。等回來的時節,要讓他成房。成了房,再叫他到省稟見呢!不過正月裏檢不出好日子,剛纔據楊先生說早則須二月十九日纔是吉期呢!
我想也只得依他,我已命陸升寫了信告訴你老子去了,不知道他能到家不能到家?你把這信看去。”雙瓊就看了一遍,道:“現在已是歲末,新年裏也有些年事,須過了初十後方閒。哥哥不知幾時回來,我家又沒男子,這一個月趕起親事來,也忙死了,何不請一個人來幫幫忙?”程夫人道:“還等你說,蕭雲哥哥現在上海,他這人精細,有才幹,很妥當的。我已命陸升打電報去請了,請他今年就來,他家眷都在本籍,叫他就在這裏過年罷。”雙瓊道:“這是更好,恐怕早晚要到了。”當時晚飯已排上來,雙瓊喫了一碗飯,也就不喫了。程夫人道:“爲何喫得甚少?”雙瓊道:“夠了。”程夫人道:“老子叫你保重身體,你喫這一些,今兒香粳米粥熬得很好,乖乖,你再喝一碗罷。”雙瓊見母親愛他,只得再喝了半碗粥,漱了口,擦了臉。程夫人道:“從今以後,你最少得要喫兩碗飯,晚上就一粥一飯也就罷了。”雙瓊答應着,又談了一回,回到自己房裏。
明珠正在喫飯,說道:“姑娘蔘湯方纔煎好,暖在雞鳴爐上,自己倒罷。被已鋪開了,不要就睡。今日天冷,回來我去裝了湯婆子來暖暖腳。”雙瓊道:“也好。”就走到那邊喝了一杯子蔘湯,把新年裏用的鞋幫花活計在燈下做做。明珠道:“這個等我來做罷,姑娘就看看書便了,低着頭又要嚷脖子痛。”
雙瓊道:“我做一回,你再去做。明兒要趕成的,過了明兒就要過年了,女工東西都要收起。”明珠道:“不消吩咐,我今夜要做好呢!”雙瓊做了一回,覺得頸項有些酸,就停了手。再喝了一杯蔘湯,明珠喫飯已完,也去倒茶喝,雙瓊道:“蔘湯還多得很,我不喝了,你去喝了罷。”明珠道:“姑娘的我不要喝,回來夜裏姑娘要喝,又沒有了。”雙瓊道:“還多呢,你要喝,我來倒給你喝。”明珠笑道:“多謝姑娘,折福殺我了,我來倒罷。”於是真個去喝了一杯,就拿着活計在燈下做。
原來雙瓊聽了明珠一翻懇摯的話,面上雖說不出心中十分感激,今借喝湯一節,以表愛婢之心,明珠豈有不知的?約到起更以後,果然去裝了一個銅點雕花書景湯婆子來,同雙瓊壓在被裏,伏侍雙瓊睡了,替他下了帳幔,說道:“姑娘,你且暖暖,停一回我來取出來。”雙瓊睡後,萬慮鑽心,不能成寐。
明珠做完了鞋兒,上好了底,來取湯婆子。雙瓊方纔睡去,一宿不題。次日起身,明珠伺候梳洗畢,把這繡兒取出來,笑說道:“姑娘看好不好,且試穿穿看!”雙瓊看了一看,笑道:“上了幫,更覺好看,這一剪梅花,是我新想出來的那個花樣兒,你藏着不要遺失,將來還要做呢!”說着,老媽子送上點心,大家用畢。只見嬌紅來說:“程少爺來了,在太太房裏,請姑娘去相見。”雙瓊就加了一件大毛家常衣服,走到母親房中,只見蕭雲正在高談闊論東洋的景緻。雙瓊就去相見,彼此問了好,蕭雲笑道:“半年不見,長了這麼許多,好似今年十四歲了。”程夫人道:“是,他與蘭哥兒同年的,不過小幾個月生日,身子嬌弱,這麼小年紀,得了肝氣病,現在長久不發了。”蕭雲道:“現在還習女工,還是讀書?”程夫人道:“也學學刺繡,也看看書,不過沒人教導。這女工是我在那裏教他,也隨他高興。有時做,有時就罷了。他老子要他喫藥保重身子,我也不去管他。文墨一道,我是不甚知道的。又沒得先生教,恐怕也不得長進。橫豎女人家又不要考的,文理通了就是了。幸虧先前從了韓先生半年多,加了許多學問。”蕭雲道:“秋鶴的教法是極好的,聰明的人一經他教導,什麼通可以進去。”程夫人笑道:“當時學了一回子什麼玩意兒,現在回來之後,他的外房間好似銅匠鐵匠的作坊。桌子上通是器具傢伙,還有什麼瓶兒、甏兒、墨水的、銀水的堆滿了一架,那裏像小姐的房。”
雙瓊笑道:“是強水不是姜水。”蕭雲也笑了,因道:“妹妹能學這個,真是有用之學呢!你看中國這麼大,國家年年費了鉅款,學習西學。這些款項雖說是局中用的,究竟局中不過用得一半多。被這些大員轉給私人,照應親族朋友,半吞半用,那裏能涓滴歸公?這些辦事的人又多是門外漢,也興不出什麼法兒起來,要緊的事,仍舊要用西洋人,不要說別的,就是那洋務局裏頭這一個氣毯,不知費了幾許銀子。鋪張揚萬,仍舊放不高,不能合用。那大藥局裏頭造的白藥,有西人在那裏教他,至今還不及外國的好。製造的法兒子行了幾十年,一個大鐵甲船也不能造。妹妹能學這個倒是一個女諸葛了。”程夫人道:“可惜做了許多,通未成功。不過用火油造的洋燭同洋胰子,煤水造的洋紅倒極好的。還有什麼叫洋蛋燈,也虧他想出這個法兒。奇怪,水都能點火起來,將來不用買油了。”蕭雲道:“什麼洋蛋燈?”雙瓊笑道:“氫氧氣燈,母親不知道,就說洋蛋燈子。”蕭雲笑道:“原來是這個,本來水是氫氣和氧氣化合的。若將氫氧氣化分,這個水就不見了。輕氧燈的大都是燒的氧氣。”程夫人道:“洋氣怎麼樣的呢?”蕭雲道:“這個要請教妹妹的。”雙瓊道:“是養人之養,非海洋之洋。這是空氣中一種之氣,我們用油點火,若無氧氣,連絡不絕,這火不能着的。
就是點火油幹這個油還在空中,不過化了炭氣同水兩件的原質。
火遇氧氣而燃,遇炭氣而滅。凡火尖上的煤油,就是未經燒化氣,然總須氧氣遇火,方能燒化,成無形的炭氣。氧氣在空中,惟與淡氣相合。淡氣的體積,大於氧氣四倍,在空中不過居五分之一。其不相合的,惟有汞氧。其餘皆可相合,合得極快,便生大熱。並且因熱生光,砂土金石裏,均有氧氣。地球上動的各物,非氧氣不成。就是人口裏鼻裏噓出的,都是炭氣。吸入的,都是氧氣。吸入之後,在血裏頭遇着炭氣,便成臭的了。既成炭氣,流轉身中化熱,然後噓出。”程夫人道:“氧氣好做麼?”雙瓊道:“收氧氣的法兒,用鉀氧氯氧放在玻璃管內燒,同水銀燒還汞氧的方法一般,使其熟度加足,便有氧氣。試以吹熄之火煤紙引之即燃。倘要多聚氧氣,將鉀氧氯氧各半兩磨粉,加入黑色的錳氧,使鉀氯粉黑色爲度。收藏的方法,用玻璃瓶一個,先將小石塊放在瓶中。瓶盛水寸許,口有木塞,塞有兩小孔。一裝漏斗管,一裝曲管,由管一頭插在另一個玻璃瓶裏。一面在石塊水內放氫氯少許,看瓶內發出泡粒,便是汽。由曲管通入另瓶,候數分時,這個氧氣自然到另瓶裏面了。倘以吹熄尚未滅之燭,置氧氣瓶中,其火即着。若藏瓶內,皆成碳氣,可用石灰水試之。又用一瓶氧氣,當中放了木炭,炭亦能燒。他火光極亮,以後亦變炭氣。又或用一瓶氧,用點着火的硫磺,放在小匙裏,放到瓶裏去。感覺一種光彩耀目,不能逼視。燒氧氣的法子,就是這個道理。不過化學的法,須把六十四種的原質通曉得他的性子。何質與何質有受力,什麼質同什麼質有分力,什麼質有極受什麼質有極分的,力神而明之,是真最容易的。”程夫人笑道:“你看他那樣的,怎樣的氣的氧的,真正說到牛角尖兒來了,我統不知道。”蕭雲笑道:“妹妹真是聰明,我雖知道十分中的一二分,他們已經訊我深通西法呢。”雙瓊笑道:“蕭雲哥哥太謙了。”蕭雲笑道:“我實在是涉獵之學,那裏好比你天縱之資,我要寫個門生帖子給你呢!”程夫人也笑了,因道:“你看他新做的一個玩意兒。”蕭雲歡喜道:“妹妹造什麼新器麼?你化學精,汽學又好,是一個智囊了,怎麼精明得這等快?當初妹妹在日本,我沒聽得有這些學問。”雙瓊笑道:“玩玩罷了,什麼算得數呢?”
程夫人道:“因爲這個百窮,玲瓏到這個分上,有這些肉都弄到機器上去了。”蕭雲笑道:“也未見得,妹妹倒發福了許多,何常瘦呢?”程夫人道:“你不知道他回來以後,心裏舒暢,着實發胖,肝氣也不發,他老子去後,便又瘦了好多子。”蕭雲笑道:“侄兒看他比前兒好。”又道:“妹妹造的什麼可去看看呢?”雙瓊笑道:“並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不過從英國白爾格的法兒脫胎下來的。哥哥要看,請到裏邊房裏去。”蕭雲道:“好極,就去。”於是程夫人也一同進去。到了外房,果然化學機器物料堆着,雙瓊把鑰匙另開了一個小廂房,只見架上放着多少電瓶。中間一個大箱,高可三尺,如八仙桌大校雙瓊把箱蓋開了,將縱縱橫橫的銅錢東西理了一理,變成戲臺模樣。又把裏面的細絲理了一理,繫好了,臺上通滿滿的,蕭雲笑道:“這個是什麼線呢?”雙瓊笑道:“都是軟銅絲,你莫慌,坐了看。”雙瓊叫明珠到房裏去取了一個鑰匙來,在箱邊開了,便也坐在旁邊。那些老媽子聽得也都來了,立在門口笑着看。
不多一回,只聽得箱裏頭微微的響了機聲,雙瓊又在架上把一個小機器搖了幾搖,蕭雲看戲房裏飛出來一雙鳳凰,立在正中鳴了一聲,即有十數只五彩斑斕的鳥飛出來,向鳳凰門前作朝見的樣子。然後分立兩邊,大家叫起來,聲音各別,叫了一回,舞了一回,鳳凰進去了,各鳥也隨了進去。便有一個小人拿樂器出來,手中各拿了小凳,在臺上放得勻勻的。大家坐了,打了一番鑼鼓,再換細樂,或吹簫笛,或弄琵琶,或摯檀板,或奏和琴,真正是風風移情,應弦和節。旋又有一旦一生出來打趣一回,雖不能唱,而左右盤旋,神情確肖。演畢進去,樂工亦次第主內。只剩一人,把場上椅帔裝飾收了進去。再出來把箱蓋掩了,依然是方桌子模樣,便是演畢。蕭雲笑道:“有趣,我在外國多年,從不曾見這般玩意兒,恐怕西洋人也未必能造,妹妹真是西法的聖人了。”雙瓊笑嘻嘻的不作聲,一面立起來,去收拾了一回。說道:“外面請坐罷,這裏電氣厲害。”
於是大家出來,就在內房坐了。明珠倒上茶來,蕭雲道:“妹妹怎麼有這樣巧勁兒?倒得說說。”雙瓊笑道:“這也一時說不盡的。不過有兩個法兒,一個機器,一個電氣。臺上的鐵絲都通電氣,鳥用電氣飛鳴。人的進出做戲,則機電相輔並行。樂器則純用機器了,你想這麼大的人,這麼大的樂器,那裏有這等響?不過人的手勢,同了洋琴裏的聲音,合好了的,一絲不差。所以看了好似應弦和節,其實通是下邊的聲音。這個玩意兒我在東洋未從韓先生以前,已經想了許久。後來遇着一個美國名伎叫馬利根。”蕭雲道:“原來是他!我在上海也聽見過這個人。一個姓喬的與他相識呢!現在聽得他住在楊家鋪,我並沒見過,不知他有這等的學問。”雙瓊道:“他的機器學問很好,他從中國回去,我遇見了,就教我造洋琴的法兒。我就悟出來的,把鞴鞴通換了,就是螺門轉頭也不同的。這順用電氣的法子參入裏頭,以取熱鬧。但嫌物件太多,不能搬動。現在要想把乾電來做,若果成功,就此製造起來,販到外洋,不怕他不佩服中國呢!”蕭雲笑道:“妹妹這等心思,也太露了。自開闢以來,從未聞有如此聰明。據我的愚見,不必過用心思,就此爲止罷。”程夫人道:“我也叫他少費這心,身體要緊。他總不聽,反說是消遣的,叫我怎樣呢?說着,老媽子來請示,說程大爺的飯開在那裏。程夫人道:“通是一家人,就開在一桌罷,仍舊在我房裏喫。”老媽子道:“這麼着,通請到太太房裏罷,我去開飯了。”於是皆到外面來喫飯不題。
次日是雙瓊家裏做年,蕭雲早上起身,便相幫着辦理一切俗事。所有客堂書房都命打掃,打掃得千乾淨淨的。剛到晚上,就各處點起燈來,客堂裏燒着兩枝巨蠟,點了掛燈。程夫人命嬌紅取銅錫七事件一副,高腳三果錫盆三副,上面均用白銅絲罩。蕭雲同雙瓊在書房裏親自裝配水果乾果,無非是胡桃龍眼杏仁之類,水果無非是凍果福橘荸薺之類。蕭雲一面做,一面與雙瓊閒談,又講講上海的景緻。雙瓊道:“你來時到顧親家處麼?”蕭雲道:“我還在那裏喫了飯才走。”雙瓊道:“珩姐姐好麼?”蕭雲道:“見過兩回,他現在從了一個先生學畫呢!”
雙瓊道:“蘭生哥哥做什麼呢?”蕭雲道:“他縣考了第二名,上海朋友多,也常常出來應酬。不過還有些孩子氣,心倒也直。
他常說你呢,要請老太太接你到他家玩。你想今年還有幾多日子,就是來接,也必須姑母同來,他可也不管,給太太申飭了一番,他就不敢說了。”雙瓊正在做四季平安的花字兒,聽了這話,就心裏怔怔的,眼圈兒紅了一紅。蕭雲倒也不理會得,因道:“他有一件東西給你,叫我背地裏送你的,不要給姑母知道。”雙瓊笑道:“什麼東西呢?這等鄭重?”蕭雲道:“我也不知道。這回沒大人,我去取給你。”就到書房裏面,一面取來送給雙瓊。雙瓊看是一封信,便就拆開來,蕭雲道:“你看我不看,人家的信是別人不好看的。”雙瓊道:“你來看,有什麼東西,不過一紙縣考的報條,我道有什麼要緊信。巴巴的寄了這個來,信面上還寫着親啓呢!也不好寫上幾句麼?”蕭雲道:“你看信封裏還有東西呢!”雙瓊一看,果然有一條紙兒,就取出來,卻是一個摺疊好的方勝。外邊用紅絲線幾道縛好,着兩個同心結。雙瓊自是歡。細細的將結釦解開,把方勝展開一看,有什麼字,卻是一張空紙。蕭雲笑道:“奇了,怎麼沒得一個字?他也粗心極了,怕他要緊封寄,誤取了。我回來倒要去追問追問呢!”雙瓊笑道:“罷了,也不用去追問,他算密信,豈知密到字也沒得你去追問了。給他知道,他以爲你寄信不密,私看信函似的,倒不問他爲妙。你不知道呢,我在日本的時節,他已回去了。寫兩封信,開了一個笑話,他一封是上他老子的稟,一封也就是給我的。開了封面,豈知裏頭的信顛倒調換了。他老子折開一看,上寫寫妹妹妝次,別後一帆風順,安抵阡江,維閨福延禧派祝頌的話頭,已經可笑的了。下面還說可記得七八歲時,同兄去偷供佛的果子,此際大家稚幼,極好風光。卯角之遊,渾然如夢。下款是愚兄苛拜。老子倒弄得不解起來,後來知道了,就寫信申斥一番。真正是粗呢。”蕭雲笑道:“這件事我也聽見過的,想起來果是可笑,給你的信怎麼說呢?”雙瓊笑道:“越發可笑,他初時寫信的格式稱呼,都不講究,並不寫出父親,單寫的敬稟大人膝下,男自某日叩別庭,幃安抵故鄉。但大人遠寄東瀛,理應上侍慈顏,承歡左右。今白雲遠隔,色笑雖親,不孝之愆,淵深嶽重。以後述了他讀書的話,下面是男百拜謹稟,我哥哥也在那裏同看,我看了倒臊起來。心中納悶,就是至親兄妹,大家要好是有的,他總不應該這種稱呼,自己稱孩兒,稱我是大人。我是他的什麼人?我哥哥想了長久,方纔悟過來,恐怕是換差了信。後來打聽果然,這不是一場笑話嗎?”蕭雲聽了笑得了不得,說:“實在是有趣的話柄兒,妹妹你不知底細,這個信是跟他的人松風小子來封的。”雙瓊笑道:“雖是松風之過,究竟他不自檢點。老太太愛他,真是無價明珠的。”蕭雲道:“也太溺愛了,我來這個時候,老太太這樣病,還記掛他,叫人送東西到上海考寓裏呢。”
雙瓊驚道:“老太太病麼?患的什麼症?”蕭雲道:“是二十起的,是一個腰疽。初起時幾個寒熱,不退涼。喫了兩三服藥,後來退了涼,腰裏痛了。依樣的發燒,方知道腰裏生東西出來。
趕緊請外科,大家說散不去了,只好聽其自然。幸虧蘭生考事已畢,回來就去請外國醫生。說是要把這塊痛肉割去的。老太太那裏敢答應,也只得罷了。你想六七十歲的人,患這個症,還了得。我動身之日,去望了他一望,倒是棘手呢。他已經寄信到東洋去,倘老太太有三長兩短,你哥哥的親事,他們愈加忙亂了。蘭生回後,諸事不管。日夜陪着祖母,珩妹也是這樣,真正一家的上下通不得安逸了。”雙瓊道:“了不得,這幾天不知道又怎樣?總要望他好纔是。我們要寄個信兒去安慰安慰。”
蕭雲道:“信局停了班呢,那裏找人寄信去,只得明年過於初五再寄。”雙瓊道:“打個電信去罷。”蕭雲道:“昨兒告訴了姑母,已叫陸升去打了二十四個字,今日怕有回電來。”說着,只見小丫頭進來,手中拿着一張紙單,說道:“太太叫我送來的,上海的電報。”蕭雲同雙瓊把紙單取過來一看,揚州人和裏陽承慰感謝太夫人疽隱,病加,恐不起顧。二十一字。雙瓊道:“不好了,隱下去,不如發出來的好。現在這樣,可也沒了法兒了。”蕭雲方欲說話,只見程夫人走了進來,說道:“這樣的病總難好的。”蕭雲道:“妹妹剛纔在這裏說呢,我們也不能管他,且過了年再作計較。”於是命家人捧上福禮魚肉三勝,一切陳設好了,掛起百神圖來。子虛等不在家中,只得命蕭雲主祭,程夫人同雙瓊也拜了一回。那邊書店裏另行祀祖,揚州風俗,過年祀神的祭席,一夜不收的。到了二更,只把祀祖的祭席收起。大家享食雜餘,喫了夜飯。洗漱畢,皆在客廳談天。母女二人直到四更身子倦極了,方纔進內去安寢。蕭雲直到天明,看着家人收去了祭品,方熄燭安睡。雙瓊回到房中,把蘭生的報條同沒字的信反覆看了幾遍,心中自是感激,也參透了相思都在不言中的意旨。於是反覆思想,道:“我是一個女兒,怎麼好說臊臉的話?你是個男人,還可以說說。親戚朋友,何以也不想到這層。現在老太太有病,倘有不測,誰同你做主呢?你現今考得高高的,就要進學,把這個喜信報我。他算我是他家的人,好似拿得穩穩的,你那裏知道遠慮呢?”雙瓊這麼一想,心中煩極,直到天色大明,方朦朧睡去。自此蕭雲住在楊州,暫管陽家的事務。直到芝仙回家成親後,方到申江。作者且把這枝筆停寫一回,閱者要看下文。姑容緩述。
第二十回
花榜開名媛書上考薤歌唱壽母返重泉
卻說知二陪着蘭生在城中縣試,直到十二月二十二方畢。
正案出來,又佔了一個第二名。孫伯琴、孫仲蔚、喬介候均來賀喜,說明年必定喝喜酒了。接着有一個美國姑娘從日本國來申,帶着一個日本姑娘名玉田生的,拿着秋鶴寫的一封書子來尋介侯。介侯知是與秋鶴相識的,玉田生也是秋鶴在箱館時所眷。雖均是門戶出身,看他的人卻溫文爾雅,頗能說中國南北的官話,玉田生更知中國文理,要住在介侯家裏。介侯接見了之後,引到書房,談論一番。果然兩人京話極好。看官記得,斷腸碑中男女人物,雖籍貫不齊,卻都出過遠門,官話極好的,所以相聚一處,各說官話。雖偶然稍雜土音,尚能明白。此次介侯與玉田等相敘,亦說官話。玉田說起要住介侯家中,介侯道:“這個那裏能夠呢?我同你們想個法兒。”因問道:“你們船到時候,海關西人曾來查過沒有?”玉田生道:“查過了。”
侯道:“你們外部的照會在那裏?”馬姑娘道:“藏在箱中,註冊過了,他們命我們不要到內地去。要到內地,須去領中國地方官保護的照會。還要諮照中國地方呢。”介侯道:“這是交涉和約的條例,不過離此百里的內地,是不要緊的。你們現在住在我家,也不方便。我同你出一個法兒,那靜安寺的南首楊家鋪,有一家西洋人開的酒館,也就是外國青樓。先前裏頭有四五個西洋姑娘,也是陪客的,他禮拜六同禮拜兩日,生意極好。
現在他們回去了,房屋空着,你們還是到那裏去開個酒館,順便做做生意。一個月也有幾百銀子,儘可使用。若是願意,我就同他去說。”馬利根自己一想,若在租界租起房子來,同玉田生另樹一幟。一則人生,二則費大,不如到了酒館,好的多住住,不好的另作計較。於是當時應承了。介侯就領他二人去謁見房主,那房主系西洋人,見他二人面目不惡,倒賞識起來,極口應允,並許代攬生意。介侯、玉田生、馬利根甚喜,約定明日搬進。是夜二人暫住介侯家中,並命人到輪船中取了行李來。
次日僱車兩乘,遷了進去。介侯忙了一日,晚間空了,便來尋洪黽士,要同去送蘭生回家。黽士笑道:“不勞費心,他前日已回去了。”介侯道:“怎麼這等要緊。”黽士道:“我恍惚聽見老太太不自在,前幾天有了寒熱,腰裏頭要生什麼外症呢?”介侯道:“有了年紀的人,那裏能喫這個苦?你在那裏聽見來的?”黽士道:“我昨兒在綠芭蕉館金幼青處,他說早上湘君要去望望老太太,特差人到蘭生寓裏。蘭生已回去了,我們何不到湘君那裏去問一聲兒?”介侯道:“也好。”遂同到漱藥?Q來,舜華接着,笑道:“姑娘同林燕卿姑娘去望顧老太太的病了。”介侯道:“這等不巧,我們兩個人去看吧。”黽士道:“也好,我們去了回來,同你到綺香園去。新來一個校書姓蘇,前兒我同他畫了四條畫幅,這回可以去訪訪他。”介侯道:“罷喲,你休作這個妄想!你可記得那一天一個姓王的同伯琴去訪他,碰了釘子,回來說要助妝錢,這裏走的都是雅士,還須要認得的同來,把個姓王的氣得半死,伯琴也只得搭訕着回來。”
黽士道:“這個園聞說是一個武員的,爲何他佔了去呢?”介侯道:“大約是武員賣給他的,他有聲名,又有錢,本來也不要接客,就便高些位置,也不妨的。可惜我們不認得,要是認得了,同他談談,倒勝似選舞徵歌幾倍呢!”黽士道:“聞得碧霄同他要好,可惜碧霄人不知到那裏去了。要是在這裏,就叫仲蔚同碧霄去說,請碧霄轉作介紹,也倒妥當。”介侯道:“如過真要去,我倒有法兒。”黽士道:“怎樣法兒呢?”介侯道:“他不是喜歡筆墨的麼?我們做了幾首稱頌他的詩,說他好,我們就自己貶屈些。再費上幾兩銀子,不怕他不見。不過我們要先給他考一考,倒都不願意的。”黽士道:“這倒不妨,若女學生果然名下無虛,我們給他一個門生帖子也願,恐怕名不副實,我們倒上了當了。”介侯道:“不要談了,橫豎他未必到別處去,再說罷。我們且到顧宅去。”於是坐了馬車徑到顧宅中,只見伯琴、仲蔚、知三、獻之都在那裏。相君同燕卿在路上相遇,已回來了。二人到內書房,就問問病,蘭生也走了出來,說道:“多謝勞駕,家祖母的病恐難保呢!”說着眼圈兒紅了,二人本要進去,知三道:“我替你們說了罷,老太太怕人同他說話,他只有自己嚷的,你們也不必進去,得便兒同你回一聲罷。”
二人只得罷了,又勸慰蘭生一番。同着仲蔚回來了,路上說起這位蘇校書,仲蔚道:“回去我給你一件東西看!”介侯問:“是何物?”仲蔚道:“此時不要問,回去你看了就知道了。”於是一直到了小東門下了車,付過車錢,進仲蔚開的鋪子裏,在小賬房坐了,學徒送上茶來喝,仲蔚就到書箱裏去取出一個白摺子,送給介侯,說道:“你們去看罷。”介侯、黽士就在桌子上展開一看,上寫着多校書名字,因從首行看起雲:預擬乙未春季申江花榜並引上清選夢,難除結習於狂郎。小隊嬉春,浪擲芳情於歡。
子蘭凝菊瘦,鐫入腸根。燕奼鶯嬌,放開眼界,則有東樓妙選,北里名妹,擅碧玉之瓏。學紅兒之宛轉,畫樓寫韻。修慧業於三生,綺席徵歌。通靈心之一點,或珠圓;如有意,旖旎纏綿。
或草種忘憂,風流倜儻。清氣獨鍾於巾幗,仙班共集夫霓裳。
若教駿骨牽鹽,燕脂覆井,茵飄溷辱,誰知名下無虛,粉怨香愁,未免情根可惜。用是評量甲乙,分別驪黃。合環肥燕瘦之紛羅,定盧后王前之妙品。雖靈威滄海,乃有珠遺而卞氏荊山,不難玉獻疑。浣苧蘿之水,同居兜率之宮。南部搜珍,東風在網,豈若狂郎好色?但吟韓壽偷香,須知吾輩鍾情,定許汪倫及第。
介侯道:“這個小引,倒也有趣,不知誰人手筆?”仲蔚道:“你再看下去。”二人又看道:幽貞館蘇韻蘭後改蘭??典雅聰明,纏綿幽潔。文章魁首,仕女班頭。
加評
詠絮前身落花,今日人皆好色,我獨憐才。
介侯笑道:“這個大約就是綺香園主人了,原來號叫韻蘭。”
黽士道:“我同他書的就是幽貞館,寫韻圖四條迸在一氣,合景的,倒受了他的潤筆。”仲蔚道:“據一個姓嚴的朋友說,這位蘇校書非但玉潤珠圓,有林下風趣。那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的。寫得一手褚字,畫的山水,純是倪迂派致,所以大家稱他叫蘇學士。就是不肯歌唱,他自己書的幽貞館寫韻圖,題詠極多。訪他的須先獻一詩以定去留,所以俗客不大喜他,他藉此省卻無數應酬。”黽士道:“原來有許多曲折,今年已逼歲闌,恐怕大家有事,明年必得要去丟丟臉,只怕考不中也是難的。”
介侯道:“他的貞字總不妥。”仲蔚道:“我也問過姓嚴的,他說別有隱情,不肯說。不過留客過夜,實在未曾見過,便就留宿也是分牀各夢,所以他有一方圖章,鐫着雲雨巫山枉斷腸七字。他說貞字是貞靜之貞,吾想雖是強辯,大約貞於心不貞於形耳。”介侯笑道:“不貞於形,怎麼貞於心?”仲蔚道:“那是我的意思。”黽士道:“不要議論了,再看底下第二名罷。”於是大家又看道:
彩虹樓馮碧霄,豪情媚態,俠骨仙心。飛燕驚鴻,超凡入聖。
漱藥?Q謝湘君,即湘娥,披一品衣,抱九仙骨。雅人深致,名下風流。
棠眠小築萬文玉,芍藥籠煙,海棠沾雨。春心跳脫,軟語溫柔。
韻香館金素雯,豪能作俠,醉合乎仙。亦虐亦莊,有聲有色。
寒碧莊陳秀蘭,是如意珠,是稱心玉。龍跳魚窟,鶴立雞羣。
鬧紅榭林燕卿,(即代玉)七寶裝成,三生修到。緱山之鶴,華頂之雲。
黽士道:“燕卿住的名瀟湘館,這個名差了。”仲蔚道:“瀟湘館是舊名,他叫黛玉時候,用這個還配。今已,改了燕卿,所以湘君同他改了鬧紅榭,你看倒還切他這個人呢!”於是再看下去:
延秋榭謝珊寶,柳腰楚楚,蓮步姍姍。不御釵華,自饒馨逸。
綠芭蕉館金幼青,吹氣如蘭,團肌欲雪。新妝宜淡,素面宜嗔。
天香室謝秀英,月滿雲舒,花濃雪聚。東嬙善睞。西子工顰。
織雲居林玉英,白雪陽春,曲高和寡。愁春宜默,逢怒宜嗔。
雙清館謝秀蘭,回首留顰,捧心駐媚。若納冰綰,若轉丸珠。
聚英樓陳織雲,姱容修態,纖骨濃華。可以療飢,可以醫俗。
仲蔚道:“我說這織雲同林玉英的地方,應該對換。”黽士道:“何以見得?”仲蔚笑道:“玉英住的織雲居,明明是陳織雲住的,陳織雲反住了聚英樓,不該更換麼?”介侯笑道:“這織雲我也相熟,品格是極好的。現在住清和坊,上月在人家遇着,還叫我去呢!”因又看道:
日新居林寶玉,靈透犀心,巧含鸚舌。梅花逸品,蘭芷清愁。
薈芳仙館林寶琴,玉質珠胎,冰心繡口。吳宮鄭旦,仙闕雙成。
?N陀羅館林小紅,寶月祥雲,明珠仙露。芳逾散麝,色茂開蓮。
牡丹臺史月仙,天半驚鴻,花間瘦蝶。嬌難自主,弱不勝衣。
華雲仙館王寶珍,骨秀神清,情親意遠。落落欲往,矯矯不羣。
佇月山房林桂蓀,向日莢蓉,臨風菡萏。回眸一笑,百媚俱生。
揖仙台鄭雲芬,豔麗風光,雍容華貴。十分濃郁,一品神仙。
留春小榭姚寶雲,慧質聰明,清談俊雅。掌中飛燕,花下嬌鶯。
洗桐居胡潤卿,是解語花,是忘憂草。鈴園個個,玉山亭亭。
桂窟左翠玉,西府海棠,靈和楊柳。飲飲在抱,濯濯撩人。
眉影樓鄭幼紅,淡如對菊,弱不勝衣。海棠怨秋,湘芷流逸。
通共二十四人。黽士道:“不知誰擬的,這個可憐生!爲什麼不署名字?”仲蔚道:“這是我一個朋友轉輾託人抄錄來的,也不知道擬的人姓名。”介侯道:“這些人我認得一半,還有遺漏呢!”仲蔚道:“這個自然,此地名花數千,那裏選的公當!
我也擬上兩個人,一個叫陳媛嬡。”介侯道:“你寫出來。”仲蔚就寫了出來,二人看時,但見上寫着: 初蓉館陳媛媛,豔影搖搖,嬙光緻緻。柔荑筍削,細步蓮輕。
暈紅榭吳筱紅,香草閒愁,落花新怨。前身詩婢,今日情魔。
介侯笑道:“我把兩個人也續上了,滿了雲臺功臣之數。”
仲蔚道:“你續的誰人?”介侯就取紙筆寫了出來,二人看時:玉田生,幽谷清香,瀛州仙和。二分明月,一朵柔雲。
馬利根,柳腰一枝,蓮船十丈。屏風上立,薰籠上行。
黽士笑道:“把東西洋姑娘選在裏頭,倒也別致有趣。”仲蔚道:“這兩人不是秋鶴密信薦來的麼?到底你送到那裏呢?”
介侯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黽士道:“冷柔仙、向雲仙、杜秋仙幾個人也應該選在上邊。”仲蔚道:“你不見他的小引麼?明明說漏的多,他亦不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便了。”介侯道:“本來孔子說的,舉爾所知,我們添上幾人,就是爾所不知,人其舍諸的意思。”三人談了一回,已是天晚。仲蔚留他們喫了夜飯,方纔散去。
光陰易過,忽忽已是二十七。各人安排年事,數日皆不能相見。那晚伯琴正在祭神,忽報顧老太太申刻仙逝。伯琴嚇了一跳,連忙進去告訴岳母吳顧氏。顧太太是老太太的女兒,老太太病後,一向在顧府。今日同女婿過年,所以暫時回來,打算次早再去。一聞這信,驚得呆了,哭哭啼啼的同女兒喜珍上了車便走。伯琴把年草草不工的過了,只見介侯走了來,說道:“你知道顧太伯母作古麼?”伯琴道:“我也是才得了信,岳母同內子已去了,這回我們兩人同去罷。”介侯道:“甚好。”於是伯琴僱了馬車,就請雲貞妹子看好了家,說:“我是要明日回家呢!”說着,二人匆匆去了,甫到顧府,只見門前已經燒着衣服紙錠等物,裏邊一片哭聲。衛傳楊泰接着說道:“孫姑爺、喬老爺快進去罷,他們都來了。”二人進去,只見小廝們在廳上把掛的書畫屏對取下來,走到外書房,知三等通說道:“你們這回子纔來,有事同孫姑爺商量呢!”伯琴道:“我須得到裏邊去轉一回。”介侯道:“我也去去。”說着就走了。一回子出來,衆人在那裏議論殯禮。知三向定侯道:“你替我到電報局去打一個電報到橫濱,請老表伯立刻回申。還有寶應、揚州也須各打一個電信去。”定侯立刻叫華勤駕了東洋車去了。
黽士道:“還有近親至友也須去報個喪。”知三道:“裏面珩大妹子已在那裏張羅,不必吾等費心。不過老太太的棺材寄在揚州庵裏,可也來不及取回,怎樣呢?”黽士道:“當日搬家沒帶麼?”仲蔚道:“好好的搬家,巴巴的帶這個東西,豈不忌諱?”
伯琴道:“我們鋪子裏有一件東西極好的,恐怕中國沒得這個風俗,太太也不肯答應。”知三道:“我上回看見你鋪子裏一口婺源棺木在那裏,以爲什麼稀罕。我們家鄉出那個東西,好的很多,這裏的人多看不上眼。我的意思要找一具陰沉木的。”
伯琴道:“陰沉木那裏有找處?就有恐怕也要到外埠去尋,十天八天的不定。我那裏的是比陰沉木勝十倍呢!”黽士道:“到底什麼東西?”伯琴道:“今年秋天有一個西洋人回去,把屋中東西都要一氣拍賣,我們貪他便宜,一起受了。裏頭有一口磁碗砂燒成的棺材,除卻蓋的接口,其餘是天衣無縫的。蓋上在面孔地方,有一月洞,嵌着一塊厚玻璃,也用磁汁灌牢的。旁邊每一首,各有兩個銅環,又玲瓏,又結實。因價錢太貴,沒人肯要,不知他用得用不得?”知三道:“好是極好,怕裏頭不要。
表伯又不在家裏,誰人做主呢?你自己去請你岳母太太同太太示下。”伯琴道:“也是。”就去了,仲蔚嘆氣道:“那裏一月不好死人,到這個年盡歲關才死,累得大家不舒服。姻表伯又在外洋,今日寄了電信去,若就動身,倒還趕得及除夕到。若沒船,就不能見面了。”說着,介侯進來了,說道:“險些兒不能寄,揚州寶應電報局明兒早上,除官報,軍報之外,通止數了。
須明年正月初四纔開電盤,日本報是在大東公司寄的,我問他今日寄到了,倘明早就行,今年可否趕到,他們有知道的說四十八點鐘總可以趕到。若在長崎走,一夜天就可以到了。”只見伯琴出來,搖着頭道:“不與。”知三道:“我知道不與的。”
伯琴道:“太太倒隨便,說外國本來通行這個規矩,只有我那一位嶽太太不肯,說沒見人放在磁棺材裏。況且又沒縫,又不透氣,葬了不得地氣,子孫關害的。太太聽他說,也不敢要了,怎麼計較呢?”介侯道:“你們不是商量要用磁棺麼?”黽士道:“是喲,顧太太不許。”介侯道:“我剛纔打報叫老世伯速給回電,我倒說一句問他可用磁棺?因我一個西洋朋友有那個磁棺,他九月裏回去了,寄在朋友那裏拍賣。放得久了,沒人用,所以問這一句,明早恐怕就有回電來呢!”伯琴笑道:“你說這個是不是意大利人叫密士低司麼?介侯道:“不知他那國人,名字真是這個。聽說前途受寄的一家,好似名地維什麼洋行。”又發怔了一回,說道:“地維下邊一個字想不出了。”伯琴笑道:“可是地維德?”介侯笑道:“一些不差,你怎麼曉得?
”伯琴笑道:“才說的就是這個,已經到了我鋪子裏了。”介侯道:“更好。”只聽外邊和尚尼姑都來了,便在迎暉堂分班轉殮,唸經,誦往生咒接引呢。通德堂、養志堂的火點得通明,顧府上上下下的人忙了一夜。有睡的,有沒睡的,蘭生只管哭,也不能辦事。珩堅小姐倒極忙,外邊除介侯、仲蔚、黽士回去外,伯琴只得住在內書房鏡齊。到了次日,伯琴因號事要緊,只得回去。介侯等也不得空,外邊通由胡順唐料理。日本果有回電,說今午坐火車到長崎,趕緊就回,殮用磁棺極好。順唐就差秦成到伯琴鋪裏找了十幾個人,把磁棺擡回,就有知己的親友陸續前來探喪,就在迎暉堂當中停靈。這日外邊的事務倒還簡靜,裏邊珩姑娘就忙得很。一早起來,略略梳洗,先將執事派起來,在議事廳立了一個喪房。雲錦守靈,不肯辦事。許夫人敬他有義,也不強他,其餘均須辦事。珩堅特派月佩總管銀錢出入,駱管收發內外物件。百吉總管接引女客,春喜總管收禮回禮,開發車轎力錢。阿秀總管各處燈盞、燈油、蠟燭、煙紙,秋紅總管廚房,開發酒飯席面,湯家媽總管打掃各處,孟大姐總管內茶房,孟大姐、朱大姐總管內廚房,王媽、夏媽值日傳事,霞裳總巡各處,如有貪賴無弊不遵約束,即以家法從事,其餘均在議事廳外間伺候差遣。外邊男僕均由胡順唐派,徐起總管收禮、回禮、開發車轎力錢,孟守總管收發內外物件,顧壽總管各處燈盞油燭煙紙,顧喜總管酒席,解樊、解克總管茶房,狄清狄威總管打掃,尚行、夏效總管買辦物件,米珠、莘桂總管廚房及發出席面,松風專值內書房,水月專值外書房,新來的柳煙、梅雪值外賬房,周全專值會客廳。養志堂派陰順、通德堂派羊昌值管。秦成總管內外巡察,衛傳、楊泰專候迎送通報,茹飛習成服轅莘勤專司車轎,其餘小廝均在前廳聽候差遣。
內外男女執事均須和衷共濟,一氣相通,不準推諉,把內外故示區別。喪帳房則設在通德堂西書房,即請知三、仲蔚、黽士三人,所有銀錢悉歸管理。就是內喪房的總付總收亦歸賬房順唐,伯琴、獻之、介侯、周全陪客。分派已定,傳論僕婦小廝丫頭人等說道:“上頭所派的執事,入殮同七七出殯之期,最爲要緊,不可疏忽取咎。其餘日子,倘無要事,方可歇息,但須各自知照同事。上頭差喚及客人來往,如本人不在,須由同事代辦。如同事不允,本人擅自離開,致誤職守者,小則示罰,大者笞責。”於是大家兢兢業業操心起來,是日事務尚簡,惟外邊有十餘位男客。知三陪着講話,珩堅就來請知三進去商擬哀啓訃帖。知三一個人那裏得空,回道:“明兒等黽士等來了再擬罷。”珩堅道:“明兒那裏得空做這個,不如我來擬了,叫爺們再改罷!”於是就提起筆來寫道:哀啓者,先慈氣體充足,秉性幽嫺。自歸先君事先王,父德昌公,先祖母怡色柔聲,先意承志,朝夕必朝,寒暑不輳待妯娌和藹無爭,御下寬容,終身無疾。言遽色,性好施,與遇戚族中之貧乏者,轍賙濟之。雖典釵鬻衣不少吝,自奉則又節儉。偶得甘旨,即奉堂上,或轉贈同輩。及不孝等已則淡泊自甘,至人皆厭棄,始以自食。當來歸,先君之日,黃巾逆焰,扇禍方張。先大父方從軍荊襄揚州,商引疲弊,時閤家僑寓維揚。先叔祖,先叔祖妣及:先叔父母,均一室共爨。食指浩繁,中饋每慮不給。先慈見大勢中落,守此必不能成適。先大父陣亡,先祖母相繼故。先慈呼搶難名,淚盡繼之以血。先羣亦因是得病,臥牀二年餘。先慈日侍湯藥,無須吏離,疾大漸。先慈?l臂和藥以進,終不效,竟背不孝等而逝。先慈連膺大故,哀毀骨立,家亦分析,不孝方采芹香。承襲祖蔭,而屢試不售。
時中西互市,洋商聲勢恢張,習此輒利市三倍。先慈曰:此成敗之機也。命不孝棄詩書,事籌算,不孝不忍遠離。先茲叱曰:吾年尚健,針指亦可以自奉。汝戀妻室,不思復先業耶?汝違言,吾不食,不孝乃行。臨行之日,先慈與不孝約,謂許汝五年別,不必與聞家事。有所蓄,可先結交樹根本。五年後,吾交卸矣。不孝謹受教,先習西國語言,赴香港,即至日本,籌策勞勞。至有今日,皆先慈愛護訓教之力也。不孝膝下久離,方在本籍,購屋一區,冀即罷買而歸以伸孺慕,竟於某年月日起病,始僅寒熱,疑爲內症,三日後,忽患腰痛,紅腫如桃,知變疽毒。先慈平日身體素堅,方冀趕緊延醫,可佔勿藥,詎我生不佑降。此鞠兇百計求痊,參苓罔效,於本年十二月二個七日申刻,囑咐家事,料理從容,竟棄不孝等而長逝,享年六十九歲。不孝親視含礆,尊製成服。呼搶哀衷,曷有暨極。當此卒膺大故,殘喘苟延。瀝血下忱,不得不遍爲哀告。語無倫次,伏乞垂鑑。棘人顧莊泣血稽題珩堅擬好了,月佩錄了出來,且自藏好。
是日僅有十二位尼姑念血盆經,珩堅也乏了,要去睡一回子。就出議事廳東側門由廊下內茶房旁邊向北,穿過月佩房,到自己房裏。有兩個小丫頭跟着替珩堅展開了衾子,伏侍他睡下,把門簾下好,兩個丫頭在外房坐着伺候。有張老媽子進來,到外房回事,小丫頭搖着手,叫他不要高聲,姑娘才睡呢。珩堅道:“外房誰說話?”小丫頭埋怨道:“通是你老娼婦,誰替你耽不是?”因道:“張媽子跑了進來,毫沒規矩。”又輕輕的指着張媽子罵道:“老東西,你自己回去。”珩堅道:“跑來幹什麼?”張媽只得揭起了門簾,就立在簾外稟道:“回姑娘候補道梁公館裏太太同謝湘君、林燕卿兩位姑娘說明日要求送殮。
請姑娘示下,還是差人先去擋駕?還是讓他明天來?”珩堅申斥道:“這個事還要回我,我怎樣派你們的?放着百吉那裏不去回,我有幾千條心孔兒,通要管到你們茄兒瓜兒的事呢?”張媽子只得再回道:“已經回過了百吉姑娘,百吉姑娘說裏頭還有分別,所以差奴才來回姑娘的。”珩堅喝道:“你倒是能幹的,說話也圓,心孔也巧,百吉那裏回了,你就奉他的命,不好回霞裳麼?沒才幹的東西!”唬得張媽子連忙退了出來,小丫頭指着笑道:“如何?這個釘子碰得好不好?你也自己不想想,這個嘴臉就好到姑娘那邊來回事。我告訴你,就是百吉姑娘親自來回,他這回子要睡,也不敢驚動他呢!”張媽子一聲兒不言語,徑去了,就把這話回了百吉。百吉與霞裳商量,霞裳道:“我看這梁太太那裏須去擋了駕,那姓謝姓林的二位姑娘不必去擋駕,他們這裏常來的,太太又都認得,又是老太太在生時交接過的,他也不過盡一點心意兒。”百吉道:“我也這個想,就是這麼着罷。”於是喚傳事,外面就一疊連聲喚傳事,媽子喚了七八聲,不答應。一回有一個夏媽進來,霞裳看了一看,道:“你可有空,叫了就來?”夏媽道:“今日姑娘派了執事,我們兩個傳事的議定,從今日起間日輪當,今兒應該是王媽。”
霞裳冷笑道:“原來你們自己定了這個萬國公例,一些兒不能通融的。倒是我傳差了,要等你一個,應該傳事在那裏方好傳事呢!”這時王媽也趔趄着腳,?]?]的進來,立在夏媽旁邊。霞裳一眼看着,就鼻子裏哼了一哼道:“王媽,你在那裏呢?”
王媽跪下去叩頭道:“傳事的因方纔女兒來了,送他出去,在門口講了一回話,一時誤事並非規避。”霞裳道:“夏媽說你們自己定了輪值日期,倒也罷了。你既要同你女兒說說話兒,應該照會一聲夏媽,如上頭傳喚,就去答應,方是和氣辦事的樣兒。就是夏媽見他不在這裏,也應該答應走來。大姑娘上半天吩咐你們的話,說內外男女執事,要和衷共濟,這句話你們記得不記得?”二人一聲兒不言語,一時丫頭僕婦大家都立在議事廳外邊,看這光景,無不肅然。就是暗香、月佩、春喜,也正容肅貌的不敢作聲。有一個小丫頭在外邊同衆人私議道:“姊姊你看今朝霞姑娘這個狠心的勁勢兒,一朝權在手,真要做出來呢!我想他不過上等的人,雖然稱他姑娘,到底也是同我們一樣的。”這話卻被霞裳聽見了幾句,眼尖一看,卻是許夫人外房看門丫頭名叫鶻兒的,霞裳且不發作,冷笑道:“我知道你們有了年紀的人,倚老賣老,想霞裳也是一個丫頭,論起理來,還是同事,怕他什麼?況且這回子小姐不在這裏,我們這幾個人也不放在你們眼裏。你們要怎樣,便是怎樣!豈知這個辦的是老太太的要事,誰不當留心些,我既蒙太太姑娘看得起,命我幫辦幫辦,我就當從他的命,管管你們了。情願事務完,再來賠罪罷。”這時候外邊秋紅、阿珠、阿秀通曉得了,恐霞裳招怨,秋紅就私下叫人去稟許夫人,請說一個情,做好做歹放了罷。許夫人道:“他們這些人的脾氣實在可惡,論理應該整頓整頓。不過他兩個人有了些年紀,恐怕受了辱。有別的念頭,不如得過且過罷。”於是就命風環出來說情,說太太說爲老太太昇天的事,打了他恐老太太魂靈不安,請恕了他下回罷。霞裳初意本來要將二人辦理的,今許夫人既差人說情,豈有不從之理,只得順水推船,說道:“本來要照姑娘的規矩給你們一個利害,警戒警戒。今太太的金面說情,所以便宜了你!
”風環向二人道:“聽見麼?還不謝謝。”夏媽也只得跪下來謝了,風環道:“起去罷,下回留心就是了。梁太太那裏去擋駕去!”二人便走出來叫人去辦,霞裳向風環冷笑道:“姊姊你不知道,妹妹也爲老太太的千年要好,蒙太太姑娘派了我個總管,他們背地裏罵我,不服我的很多呢!我叫你再看一個人。”因吩咐傳鶻兒,鶻兒知東窗事發,只得進來立在那裏發怔,霞裳道:“你方纔說什麼?”鶻兒待著,一句兒不答,霞裳冷笑道:“你看見我權在手裏,狠心勁勢,打死了多少人。怪道他們不服,連你這毛丫頭都不服起來!本來就將就過了,看你這小小年紀,倒會糞頭裏尋起竹扦來。不給你個利害,我卻負了姑娘的重託!”
就命小丫頭去喚秦成,鶻兒慌了,立在那裏抖,風環道:“你不用抖,你只管說。”鶻兒只有抖的分兒,問了半日,那裏有一句話,風環道:“你今年幾歲了,是啞巴麼?”鶻兒嚇昏了,說道:“是啞巴子,今年十三歲半了。”風環、月佩、百吉同旁邊的人聽了,大家笑起來,霞裳也笑了。風環笑道:“妹妹你看他小孩子,嚇得這個樣兒,怪可憐見的,也饒了他罷。”就做了主,向鶻兒道:“你下回敢不敢呢?”鶻兒道:“不敢了。”
風環道:“下回再犯,你仔細,謝謝姑娘去罷。”鶻兒就同拜觀音的樣子合了掌,揖了一揖,飛風的去了。風環就去回了許夫人。
珩堅睡了一晌起來,小丫頭連忙進去揭開帳子。一個丫頭去捧了臉水來,請珩堅洗了臉,又捧上漱盂請漱了口,把水替他抿一抿頭髮,一面倒了一杯茶來。珩堅喝了一口,就罷了。
便出來,丫頭揭起門簾,一個先奔了出去說姑娘出來。值事丫頭就七手八腳的倒茶裝煙放在桌上,暗香、月佩、百吉等皆站起來。珩堅在正中榻上坐下,丫頭連忙在背後去墊好了小靠枕,恐嫌太空,又加上一個野鴨絨白布小枕兒。珩堅隨意用茶,喫些點心。霞裳就把上項事回明瞭,珩堅道:“便宜了他,要是我在這裏就不得免呢。”自此閤府上下,皆畏珩堅明察嚴厲,就見了霞裳等人也服服帖帖的了。珩堅又問別事,衆人道:“有幾件小事兒,都沒要緊的。”珩堅又看了一回賬,也不言語。
停了一回,說道:“老爺今夜不能回來,幸虧明日申刻入殮,應該趕得及。老爺雖說苫次,沒得常在孝幃的,須在上房騰出一間房子做房。”霞裳道:“已吩咐打掃揩抹去了,牀也端端整整。”珩堅道:“現今歲底,喜姑奶奶有家事的,不得空,須把雪貞姑娘接來照應照應。”月佩回道:“剛纔差人去請過,他說要明早來呢,來了,今年不去子。他說要住在姑娘那裏,我想叫暗香姐姐同雲錦去睡,雪姑娘就睡在香姐姐牀上,我就同秋紅睡去。”珩堅道:“不必,就在我房裏再排一榻罷,我們在一房好說說話。”月佩答應着安排去了。珩堅道:“明日要成服了,這些白衣裳少不少?”月佩問暗香道:“剛纔數過幾件?”秋紅道:“爺們的四十八件,太太、奶奶、姑娘們的一百十一件,男僕的八十九件,老媽子、小丫頭的也一百二十三件,功服、絲麻孝帶三百根,大約差不多了。”珩堅點點頭,便命登了賬。
這日過了,次早起身大家盼望,孝子直到巳刻,士貞方踉蹌到家。走到靈前去搶地呼天的大哭一場,閤家也陪他痛哭。
士貞又出來謝了衆人,坐了,略談近況。說到老太太,士貞又哭起來。衆人勸了一回,許夫人差人來請了進去,把以前的家常事告訴了一遍。問吉田夫人爲何不來,士貞道:“怎麼能來呢?時候又促,店務又多,一個主人不在那裏,怎好開店?明年我打諒叫順唐去替他回來守孝,我命他也是今日成服的。那邊的事忙個不了,我勉強走了,也不帶什麼,只帶一個鋪蓋,一個皮箱,一隻竹籃。幸虧到了長崎就有船,所以趕得到。”因問了一回老太太的病原,不覺又哭起來。蘭生、珩堅早已赴空見過了老子,這回子家人男自秦成起、女自霞裳起,通來磕了頭。士貞仍命他各去辦事。這時候送殮的人已紛紛前來,雪貞同伯琴、定候等也都來見過士貞,彼此各談幾句。定侯與士貞不認得,士貞就請問了姓名,方纔曉得是秋鶴的朋友。心中頗相愛悅。又去看驗一回磁棺,問順唐道:“這是要水銀的。”知三道:“珩妹妹通已辦齊,連白鉛鐵屑也都端整。”士貞心中自是安慰。既而弔孝的人愈多,士貞在幃中答禮。到了晚上,從大門到迎暉堂,孝燈一片。通扎的白藍兩色,布彩也一路直到裏邊。另請一個寧波匠,以備殮後澆棺之用。將近黃昏,掌禮的就命外面升起炮來,樂工等鳴鳴作樂。大門口兩盞大矗燈,二廳正廳內廳均是一色的籃子明角大矗燈。一面上寫着通德堂三字,一面寫着顧府兩字,又夾雜着保險洋燈玻璃燈。上下人等均穿孝服,在外邊望到裏邊,門戶洞開。但見白漫漫的人頭擠擠,迎暉堂內一片哭聲。匠役司祝安排把鳳冠霞帔穿好了,和尚召靈發牒已畢,掌禮就贊時辰已到,就此安靈。執事人等就移棺出來,士貞抱着頭,蘭生捧了足,哭得淚人兒一般。上海道憲陸公知,士貞與子虛親戚,陸公與子虛向來交密,故此時也來送殮。於是知縣會審委員也不得不到了。幸知三從中陪謝周旋,妥妥帖帖。女人親戚送殯的,俗例均須要哭,那哭聲越發大了。士貞預先吩咐珩堅,今日無論何人前來送殮弔奠,每人給車錢兩角,登列簿上。俟開弔這日較對,如其人仍舊前來弔喪,不論禮之厚薄,情之親疏,或鄰或友,或貧或賤,或認得或不認得,除照常素筵外,每名各謝兩元。這個信傳到外邊,那鄰居窮苦的,就是素無交情,也要買幾串紙錢前來送殮,因此擁擠得不堪。秦成帶着幾個小廝內內外外的巡察,又請保甲局發了八名巡丁在門口彈壓。馬車、東洋車、羊角車路上歇滿,轎子通擱在裏面西門口空地上。珩堅送了殮,大哭了一回,又到議事廳整理出的,進的,發的,收的,登記的,消去的,均清清楚楚。一回要總帳房去支錢,一回又有伕役人等前來算帳,真正忙得喫飯也沒空兒。幸虧執事預先派定,大家按部就班,直到三更後,方陸續散去。就命把傢伙一處一處的收拾,士貞夫婦實在受不得就在孝幃打盹。蘭哥兒出去談了一回,也進來睡。不過膽小,粘住了霞裳要去陪他,霞裳道:“小祖宗,我還有事呢!那個老媽子在房裏陪好不好?”未知蘭生如何,且看下章所述。
第二十一回
大開表珩姑娘理事小失趣莊公子訪嬌
卻說當時蘭生粘住霞裳要陪,霞裳要叫老媽子陪他,說:“我的事多着呢,就叫茹媽去陪你罷。”蘭生道:“醃醃?H?H的,誰要他這老東西。姐姐你的事就叫暗香姐姐代了罷。”霞裳道:“各有各的事,誰好替誰呢?”珩堅道:“你們不用胡鬧了,我這牀空在那裏。霞裳,你就陪他去,伏侍他睡在我牀上,那裏是沒得死人的。蘭兄弟也不用怕,睡了,你就出來。你事我替你暫管。”月佩道:“雪貞姑娘也在姑娘房裏,怕不便。”
珩堅道:“阿呀,你這丫頭!他們也是從小耳鬢廝磨慣的,不要說兩牀,就是一牀也住過了不知幾十夜。現今蘭兄弟多大年紀,有什麼避忌呢?”雪貞笑道:“姊姊記得麼?那年蘭兄弟回來了,我到揚州喜珍嫂子還沒嫁,素秋姐姐同喜嫂子通在你家裏,還有那雙瓊妹妹同蘭兄弟六個人,通要睡在老太太新做的牀上。
老太太倒讓了我們,去睡在小牀上,我們日裏頭的頑還了得,喜嫂子採木香花,爬到屋上去,姊姊栽了一交。夜裏倦極,睡倒就着。姊姊夜裏出了尿,還不知道,淌出來,我汗衫兒通透溼。”話未說完,珩堅臊得了不得,打了他一下,罵道:“不害臊的丫頭,女兒家說這個話兒,快同我閒了金口罷。”暗香等也不覺失笑,霞裳就伺候蘭生去了。過了一回出來,雪貞道:“他睡了麼?”霞裳道:“放倒了就糊糊塗塗的睡着了。”珩堅道:“事都完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大家去睡一回子罷。”於是叮囑了守更老媽子一回,大家散去。珩堅就與雪貞同榻。有幾個族中親戚女人,把蘭生、霞裳的房榻通佔滿了,連樓上女客房亦都有女客。霞裳只得再到珩堅房裏睡在蘭生腳邊,一覺方醒,天已大明,連忙起來。珩堅同雪貞也醒,忽聽蘭生哭道:“雙瓊妹妹沉下去了,雪貞姊姊在那裏,快救!”珩堅道:“怎麼?”霞裳就走過去揭開帳子,看見蘭生睡了張開眼,額上通是汗,說道:“小爺說什麼?”雪貞笑道:“大約是魔住了。”蘭生醒來,定一定神說道:“我嚇死,原來是夢。”珩堅、雪貞通起了身,問道:“什麼夢?這等呼叫,雙瓊、雪貞?”霞裳就伏侍蘭生穿衣起身,蘭生道:“我到一處,房屋華麗,極體面地方,見有幾十個姑娘擠在一個亭子裏看什麼,我也走去一看,你們都在那裏看一個大碑。我向一個姑娘問是什麼碑,好像他說的是斷碑。就有一個藍面獠牙紅頭髮的妖怪拿着一根短柄錘,錘上通是尖釘,跳出來就打,口裏不知說什麼。你們連忙就逃,我也跟了走,逃到海岸邊,無路可通。後邊又是追趕似的。看見那邊有一破船兒,你們就擠上去。船底通通脫了,把你們飄到海中。我看見雙瓊妹妹沉下去,雪貞姐姐浮到岸邊。後邊好像有一個書生,把藍面鬼打退,奔來救你們,我就告訴他,便急醒了。”雪貞在那裏盥洗,笑道:“多謝關心救我,否則我做了《聊齋志異》裏的晚霞了。那裏能從從容容的在這裏呢?”
說得衆人皆笑了。盥洗梳頭已畢,衆人均靜立房外伺候。珩堅道:“現今這裏你們去各管各事,其餘的均到議事廳伺候去。”
珩堅就同蘭生、雪貞去請安回事畢,再到議事廳來。蘭生到外書房。這日是大除,伯琴等皆隔夜回去,就知三、順唐在那裏,也是才起身來,盥洗已完,在那裏喫早點心。三四個僕人在門口站着。知三道:“裏頭通起身麼?”蘭生道:“起來了。”順唐道:“就在這裏喫點心罷。”蘭生遂坐下,柳煙倒上茶來。蘭生看點心皆不適口,只得胡亂用了些。只見水月走進來說:“王媽來說姑娘請爺去呢。”蘭生便進來到議事廳。只見月佩、暗香、春喜、秋紅、阿秀、百吉、阿珠坐了一桌在那裏用早點,方完,有三四個小丫頭伺候着收碟子漱口。裏面雪貞、珩堅、霞裳三人坐下一桌,有幾個老媽子在廳外站着伺候。五六個小丫頭送茶的送茶,傳碟的傳碟,伺候三人早膳。珩堅道:“你跑到那裏去了?等你喫點心,等了一回,他們都嚷餓,先喫了。
我三人又等一回,只得先喫了。”蘭生笑道:“多謝。我在外書房已經喫了。”霞裳道:“他們沒蔘湯呢,要喝一口。”就把自己的湯送到蘭生口邊,給他喝了一口,也就罷了。雪貞道:“你在外邊喫,也不叫人進來說一聲,累得我們好等。”珩堅道:“再加上一些好麼?”蘭生看桌上也就是外邊的幾樣,說道:“你們通是一樣的點心?”雪貞笑道:“誰叫你不早來?體己東西,我們先喫了。”說着就有回事的來回錦緞鋪裏收帳的來。珩堅道:“到外帳房去。”回事媽子道:“梅雪來回就去過了,外帳房說這是上房的私帳,已經過在內帳交進來了。”珩堅道:“取揭票來看。”老媽子呈上,只見上寫着:尊帳本年十二月起初二日:摹本雪厭四疋,每疋協計捌拾捌兩捌錢正。
初五日:鼻菸剪絨掛二件,每件協計叄拾捌兩正。
又元青上上清水京貢緞六疋,每疋協計貳百陸拾肆兩正。
初八日:竹青頭號寧綢八疋,每疋協計壹百玖拾貳兩正。
十一日:花元縐十二丈,元緞乙疋,兩計肆拾伍兩陸錢正。
又赤銀爐縐五丈,四湖縐五丈,兩計叄拾壹兩貳錢正。
十四日:赤銀爐竹根,青寧綢織花女褲料條七條,兩計玖拾捌兩正。
共計柒百伍拾柒兩陸錢正。
顧府尊照。
人和錦緞莊抄呈
珩堅命取帳冊來對於一對,不差,命月佩九五扣照付。那來的人初次不肯,經僕人申斥了一回,說衙門裏你還得不到這個數呢。來人只得罷了,收銀回去。自此內外人日日的忙,連年也不曾過。不過祭了祭祖先。次日,是乙未元旦,親友大家要望親戚款朋友,那裏能來幫他。知三上了衙門,也各處去賀賀新歲。蘭生在二十七日內不能出門的,只得在裏頭混。過了初五,士貞就把順唐差往東洋去了。又派徐起、小金兒、大丫頭風環到日本去接吉田氏,直到元宵,吉田氏方到家中。學着中國禮,到靈前去一場,幸官話本熟,見於許大人,略敘家常話兒。蘭生就來叩見母親。珩堅、雪貞也來見過禮。吉田夫人將蘭生攬在懷中,摸着脖項,親熱了一回,有一答沒一答的問問,又考他西洋話,已經生疏的多子。蘭生向母親要頑意兒,吉田夫人道:“你這麼大,十五歲了,還要這個,教人家看見笑呢。”士貞命把老太太西隔壁一間收拾給他做房。吩咐閤家稱他二太太,西面一間器用房裏把東西騰出,堆在老太太房後。
蘭生住在老太太后房,雲錦撥給二太太,霞裳仍舊伺候蘭生衣服。自頭七起到六七,知三到省裏去賀年,順唐又到日本,內外的事只得交給珩姑娘一人。雪貞回去住了數天,再來幫着。
因此把個珩姑娘忙得狗大尾巴尖。接着歐陽家吉期已近,又要辦理妝奩。那妝奩的事,珩堅又不能經手的。幸知三賀了開印,過了正月二十,也就回來。伯琴、仲蔚也開了店,年事也完了,到顧府來幫忙。黽士是讀書本色,不能辦事的,也時常來頑頑。
介侯是清高熱心人,替人辦事,要稱他意思的,心裏歡喜,什麼都肯做,連把頭給人做溺器也願。心裏不歡喜,就要當面得罪人。他最惡勢利卑賤心術不正的一流,若果至性至情,天真爛漫,並無機械,就是擁奴牧豎,他也極合式的。當老太太在七之時,伯琴、知三、仲蔚、黽士、定侯幾個好友,有時也常到平康走走。又有許多事情,姑在後文補述。
再說顧府喪事,士貞就擇定二月初二至初十受吊三日。又念親死以入土爲安,他也不信堪輿風水,便就定於初十日到祖墳,與父親安葬。到了二月初二,得了電信:子虛補授上海關道。這個信到了揚州,大家歡喜,自不必說,就是辦理喜事,也十分精神。芝仙又到了家中,地方官紳親戚朋友,前來賀喜的,車馬盈門。這裏顧府到了初八,就忙起來。第一日受親族的吊,第二日世誼朋友,第三日是受官場的吊。初八早,就有弔客前來。士貞是世襲雲騎尉,數年前捐了一個候選知府,旋在賑濟里加捐二品銜。大門矗燈藍子,一面寫着二品銜候選知府,一面寫着世襲雲騎尉。頭門上兩排八個家人,穿着孝在那裏伺候弔客。門外搭着兩隻鼓樂亭。客到,一面鼓樂,一面升炮。二堂上兩排十六個家人。當廳排着經堂,二十四個禪門和堂諷經,伺候迎送,接收吊禮。二堂內甬道旁,東首一班細樂,西首一班擊鼓同吹嗩吶的。通德堂正廳壁上,都是輓聯祭軸。
前後一起排着兩隻紅木大八仙桌。上邊鋪着白緞素桌罩,白緞素桌圍,裏邊靠桌圍,當中放着一個大獨座,用着大紅緞椅披椅墊裝飾。門前就是一個神主,外主寫着皇清誥封宜人晉封夫人稀壽顯妣舒太夫人之神王。旁邊各一行,上行是某某某年月日穀旦,下行是孝男顧莊孫珍奉祀。裏面內主是寫着皇清誥封宜人晉封夫人顧母舒太夫人之神王。旁邊兩行上行書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生,一面書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卒。桌上擺設古銅彝、鼎、玉碗、玉盆、翠玉、如意、筆洗、大紅、珊瑚枝、瑪瑙、花瓶各種珍貴玩器,一副大七事件。地下鋪着一條俄羅斯羊毛絨如意迴文?d字邊細花樣五鶴朝天的地毯。這是士貞在外洋託人到俄國定織的。一面是素,一面是吉。放在正廳,尺寸恰好。
廳兩旁二十把廣式花梨大靠椅,亦是白緞元邊的素披素墊。廳後屏門大開,養志堂內停着靈。門前一張大祭桌,鋪着大紅繡鶴桌帔緙金花緞桌圍,上放一軸誥命,也設着幾件玩器。一個大銅磬,二十四隻玉碗,碗中放着各種祭品,玉杯象箸。桌前一對大仙鶴銜着兩枝蠟,一個獅子奪球的點銅錫香爐。兩旁十六把紅木騎,亦是椅帔椅墊。後面一半通是白布孝幃。從大門至內客廳,一律掛着明角藍花字大燈。到了晚間,悉數點起,正廳內廳又去裝了四盞電氣燈。門前也是一盞,會客廳同書房皆用煤氣燈,照得四處通明,纖毫畢露。士貞已無近房,只有幾個遠房在揚州。同士貞一輩的還有兩人,長一輩還有一人,小一輩的四人,小兩輩的六人,都去找來護喪。初八九兩日來的弔客,出出進進,外邊的忙,自不必說。第一日士貞就請四個幹事族中,同着仲蔚、黽士相陪。第二日請介侯、獻之、黽士、仲蔚、舒友梅、許夫人的堂侄許平叔、麥子嘉、沈菊?z陪客。裏邊珩堅的忙,真是馬仰人翻。天甫明,春喜、秋紅、月佩、暗香就照着兩盞檯燈來請,到三更後方能睡覺。珩堅因又請了黽士的夫人謝氏、順唐的夫人洪氏、喜珍、雪貞陪客。
初八這日,士貞請了四位孝廉各穿蟒袍補褂前來襄禮,陪客的請了四個紳士,當道知道是後任道臺的親家,格外巴結,通通來吊。士貞就請道臺點主。這日四更多天,珩堅就起身。暗香伺候盥漱梳洗畢,喝了一杯蔘湯,就有議事廳值班丫頭先到霞裳、秋紅、春喜、阿秀、阿珠、月佩處把幾位上等執事姑娘請齊了。這幾位姑娘率着僕婦丫頭到小姐外房。霞裳、月佩就叫小丫頭揭起門簾進去請姑娘辦事。暗香笑道:“你們早呢。”珩堅正坐着喝參湯,因問道:“你們沒睡嗎?”霞裳、月佩道:“胡亂睡一回就起身,已是四點三刻了,盥漱梳洗一回,到廳上喫了點心纔來的。這時恐怕要六點呢。”說着,那妝臺的鐘果然噹噹的打了六響,接着壁上的撞鐘也是六響,其餘各處的鐘也都打了。珩堅道:“真不早了。”就命暗香在抽屜子裏取那個表來。暗香道:“現在守七之期,不能用金錶,用那個珠嵌亮表罷。”珩堅道:“不要那珠嵌,就用銀的。”暗香就取了來。珩堅一看,果然六點。因問道:“你們表上對不對?”霞裳、月佩道:“通對的。”外邊秋紅等也道大家不差。暗香看了一看自己的表道:“我的快三分,恐怕不靈,用那個小的了。”就去自己房裏去換了一隻小珠表。珩堅道:“走罷,你看窗外微微的亮了。”暗香就傳呼伺候。只聽外邊答應了幾聲。珩堅走出房來,霞裳、月佩、暗香、阿珠等七個大丫頭圍着。門前兩旁照着一對東洋玻璃洋燭燈。再前邊兩個老婆子各提着明角大提燈,一面上書着議事廳三個大匾藍字,一面是畫着兩枝玉交枝如意。
前後共十餘人,鴉雀不驚的走,但聽弓鞋閣閣,細步纖纖。先到孝幃哭了一回,同父親講了幾句話,丫頭送上盥口杯盥了口,又送上手巾擦了,然後抬身。各人圍隨着出來,到議事廳坐了。
吩咐去請喜姑娘、雪姑娘。去了一回,喜珍、雪貞方到。天已明瞭,傳伺候點心,丫頭等就一疊連呼“議事廳開點心”。喜珍笑道:“妹妹這幾天辛苦了。”珩堅笑道:“倒辛苦了姐姐同雪妹妹。”雪貞道:“倒也不見得,今日還要辛苦呢,到底幾時點主,幾時出殯?”珩堅道:“前本議定寅刻點主,午刻出殯,因怕道臺不能早,改於卯刻點主,午刻出殯。昨日特差人到衙門裏知照過了。今日還得早去請纔是。”就差一個丫頭到外帳房去問過衙門裏去請過沒有。丫頭去了一回,進來回道:“早去請過了,第二次請的人又要去了。”珩堅聽了就不言語,一回子又道:“墳上怎樣?你再出去請示。”丫頭去了一回,又來回道:“通安排好了,不過太太、奶奶、小姐的地方,要請姑娘先派幾個人去看看地方。姑爺說最好請那裏一位大姑娘去就萬穩了。”珩堅想了一想,就對月佩道:“你去罷,帶四個人去,你這個冊子交來,我們來代辦。”月佩答應着,珩堅開了四個帶去的花名,傳上來,吩咐了幾句話兒。月佩便傳預備轎子。
不多一回,外邊來回轎子預備了,月佩就走。珩堅道:“我同你說,地方四面的擋布要密,叫幾個小子在外邊嚴嚴的巡察。
那更衣的地方,更要嚴密。那邊雖有墳屋,都是鄉人出入的,我們來了,不用喫他們的飯。你就叫管墳的女人,備六七樣清致的素菜就是了。”月佩答應着去了。將到卯刻,已有客人前來,忽報有前任美國欽差馮大人送禮來,親自來吊。接着釐捐局總辦徐大人、南洋統帶田大人、機器局總辦方大人、提調章大人、商局總辦姚大人、銀行總辦孫大人等陸續皆來。幸虧此日官場居多,內眷甚少,故珩堅不至甚忙。上半日內邊比外邊更清靜。又停了一回,聽得外邊升炮三聲,回說道臺到了。外面陪客的大賓介賓四位孝廉便去迎接。這時地方官皆到,都在二廳上站班。道臺一逕進了花廳,茶房送上茶去,紳士等按了茶杯略談一回,道臺便更了素服,到靈前設祭。四位孝廉及大賓介賓兩旁侍立,贊禮生唱上香奠酒一跪三叩首。士貞、蘭生同族中十幾個人在兩旁跪謝,一位孝廉請了祝文。祭畢,焚紙,退出,復到花廳喝茶。旋有兩個穿白的僕人扶士貞到花廳上,贊禮人唱行禮,士貞便跪下叩頭。道臺還禮畢,贊禮生又代請更衣。道臺便更了吉服。兩個人扶了士貞,引導到正廳外邊。
又升了三炮,伺候的人便將兩隻桌子上玩器撤去,換了紅緞緙金龍虎臺毯,灑金寧綢桌圍,南首北面放着一張紅木椅,亦是大紅繡金椅帔椅墊。大賓介賓四位孝廉,花衣補服,侍立兩旁。
地方官亦在兩旁分班侍立。贊禮生唱升靈。就有兩個體面僕人穿了素服,將神主抬到外桌舉定,贊禮生唱執筆,道臺就執了墨筆,禮生唱臨神,道臺便把筆整了一整,禮生又唱受神氣,道臺將筆在口中呵了一呵。禮生又唱定主,道臺就將內主外主在王字上各點一點,方換硃筆。禮生又同上項唱禮,於是把紅筆點了。看官記取,本來七中開喪,不應題主,因士貞沾染泰西之習,辦事最喜神速,故不能拘守成例。其時士貞等喪服中人,均在兩旁東西跪着。點主畢,贊禮人唱行一跪三叩首禮,孝子等叩謝過。木主則另行請上靈宮,陪客之賓相復請道臺到花廳。士貞復由人扶着,傴僂匍匐而出,謝了方回。孝廉紳士等陪着筵晏已畢,道臺方告辭而去。外邊鼓樂升炮,地方官就也次第去了。升炮鼓樂,及紳士等均恭送如儀。珩堅就命內外安排早飯,喫畢。贊禮人引士貞等在靈前告祭,所有親族世誼知己的都去行禮,伺候送喪。便傳諭啓靈。外邊儀仗鼓樂執事早已停妥,所有內眷的轎子車子亦都妥帖。儀仗既發,前頭路由牌,次清道旗,次肅靜迴避牌,次顧府矗燈,次銜牌,書着雲騎尉、二品銜、候選知府、光祿寺卿、太醫院等字樣。過後便是銘旌次,亞字牌,次鑾駕次,誥命亭,便有一班十番樂器,便是提爐幾對。提爐過後,方是喜容亭。士貞又去找了一班西國圍練洋槍隊一班西樂,嗚嗚的且行且走。又有一隊巡捕過後,一班道士高僧執着引魂幡幢之類,方是一班細樂。便見綠呢魂轎過去,尼姑十六人步行相送。以後方是磁棺,卻不用獨龍槓,用着西洋高腳送棺車,五匹高馬拖着。後面就是孝子行幃,最後方是送殯的戚族朋友。凡綠呢轎三乘,藍呢轎二十乘,小轎六十餘乘,東洋車八十餘輛,小車四十餘輛,其前後頂馬送馬護馬跟馬共十四匹。男子送殯,皆素服執香步行。珩堅特命阿秀吩咐丫頭媽子,此地租界,看的人多,不許嘻嘻哈哈,毫沒規矩。幸早已知照捕房,特另派巡捕,一路彈壓。儀仗由大馬路過法租界經西門直到墳上。家中外面男的,惟有黽士及四五個僕人,裏邊姑娘只留秋紅及四五個丫頭僕婦。忽然來了一個客人,將名片傳進。黽士一看,是韓發兩字,便知就是秋鶴,心中自是歡喜,但兩人從未見過一面的,心中想道:“他與冶秋妹丈最好,但聞得這個人傲骨棱棱,不受拘束。大家說他憐香惜玉,懇摯纏綿,另是一般懷抱,與衆不同的。就是士貞姻伯,也說他經濟學問,蘊蓄深湛,熟悉洋務,仰之如泰山北斗,究不知是何樣人物。”一面想,一面出迎。小廝把秋鶴領進來,黽士降階揖接,一看雖形容憔悴,卻是骨秀神清,年紀三十以外,因笑揖道:“緣締三生,會疏一面,春風近接,何幸如之。”
秋鶴也不揖,道:“萍絮飄零,風塵骯髒,未嘗實學,浪得虛名。弟初來貴府,均不相識,還求指示。”黽士就攜了秋鶴的手,同到外書房。伺候的送上茶來。黽士看秋鶴穿着灰布棉袍一件,半新舊的天緞珠皮褂,鼻菸色的呢套褲,粗布襪,雙條潤深梁毛布底緞鞋,元緞小帽,一個珊瑚結,想道:“倒是名士派呢。”因問道:“秋兄幾時到申?”秋鶴道:“還未請教上姓大號。”黽士道:“敝姓洪,小字黽士。”秋鶴立起重揖道:“久慕久慕,令親冶秋兄到常常會來,現在募兵到高麗去了。今年與他在南洋分手的,府上可有信否?”黽士道:“還是上年十二月初得了一信,聞得舍妹那邊信息常通,他倒還能得手,不過獨木難支耳。”秋鶴道:“弟上年十月回舍,實思力田自給,不復遠行,無如幼習荒嬉,未嘗學稼,沾途勞苦,實不能支,只得再到申江。一來訪候故知,二來就近得一枝之寄。蒙士貞丈在日本時函招數次,心事未酬,月初見邸報,知子虛丈記名待放,數日前竟放了海關道,弟就修函敬賀。初七日得芝仙弟回信,囑在上海相俟,弟與他這位令妹有些問字的瓜葛,芝仙老弟十九喜事,弟還擬在顧府上討個送親差使,到揚州同他敘敘,所以即日趕來。現在行李在巢雲棧中,芝仙弟信中述及,此地老太夫人去歲仙遊,初八九十三日開弔,所以一逕趕來,到馬路方知業已出殯,祭奠來遲,只得向孝幃叩首了。”說着就命車伕去取那吊禮衣服來,就請黽士知照裏邊,秋紅道:“這個時候還有人來弔孝,也是明日黃花。”只得吩咐把孝幃前的桌子整頓好了。秋鶴更了衣,隨黽士進去,親自點了香爐,行了禮。想着士貞見愛之情,就不覺灑了幾點淚。祭畢,重新出來更了衣。已將上燈,秋鶴就要回寓,黽士挽留一回,說這地方很有空榻,他們晚上回來就好與他相見。秋鶴道:“某並非不情,一則士貞到了墳上,須俟安葬妥當,方得回來。二則弟初到,行李尚未妥當,不能不去收拾,明日恐須歇息歇息,後日再來罷。”又道:“弟有一箇舊交,姓喬,字介侯,意欲探聽他的住處,前去訪訪,吾兄認得此人否?”黽士笑道:“他住城裏喬家浜,與這裏蘭生弟同孫伯琴昆仲極熟的,這回也送殯去了,他回來弟當替說一聲兒。”秋鶴道:“費心更好,但是兄所說的孫伯琴,是否就是冶秋弟的妹丈?”黽士道:“然也。”秋鶴笑道:“更好了,弟同他也見過一面,費心通替我候候罷,我後日打諒候了介侯,還須到他小東門府上去呢。”黽士答應了幾個是,秋鶴就別了出去。黽士送到門口,看他上了車,匆匆去了,黽土方進來。
那秋鶴坐車一逕到寓,把行裝略略佈置,喫了晚飯,也就睡了。在枕上輾轉不寐,尋索起來,自念憔悴孤衷,蕭條獨客,相如壁立,元亮田蕪,無依愛日之光陰,難忘寸草,感斜陽於遲暮,尚作浮萍。年來涉世愈多,戀家愈切,畹根不能保,環姑不能留,覺得憂愁煩惱,觸處皆生。我本來善恨,近來不知道這眼淚愈加多了,所可惜者,以祖宗屬望,蒼生待命之身,偃蹇風塵,呼號溝壑,王孫一飯,末路誰憐?季子半生,說書空上,天子有求賢之詔,大僚無薦士之章。秋鶴秋鶴,你抱這樣經綸,當這般時世,天生你這個人,好沒來由呢!想到此便不覺落下淚來,寓間壁便是青樓,聽他們竹濫絲哀,愈覺得心裏發煩,因嘆道:“他們現在相聚果然快樂,將來散的時節,不知作何光景。我這番到此,當立志不入青樓,免得多生外感。
就是交友之際,亦當稍露和平。且到一步地位,再作一般心計,不能以人力爭天的。”這麼一想,心氣和平,就睡去了。
那邊顧府喪事,上文既已詳述,這個殯禮也大略相同,不過墓吊時繁華闊綽,聲勢煊赫而已。若欲詳述起來,恐怕看書的人討厭,只得一言交代。說到了墳上各親友男女紛紛祭奠,把珩堅累得力盡筋疲。所有送葬的,直等太夫人的棺入了殯宮,拜祭一番,方纔回來。那幾個至親近族留了一夜,也就回去。
惟士貞夫婦同二夫人蘭生留住三夜,方纔回家。珩堅家中有事,次日,先就坐了中轎帶一班丫頭回來。一路驅逐閒人,自不必說。接連就辦着喜事,下文再表。如今要把知三、伯琴、介侯、仲蔚、黽士幾個人在新年裏頑興補述一番了。
當顧府七喪中忙的時節,各人也去幫幫,閒了便在租界頑頑。知三從初十起到蘇州金陵賀節,初十以前卻是閒的,也就同幾個知己敘敘。那正月初三是伯琴、仲蔚合請年酒,初四日介侯請酒,初五日黽士請酒,這是新年的俗例。親友往來,在這幾日真是困於酒食。初五這日,黽士請酒,散席之後,客人都去,伯琴、蔚仲、介侯三人談天。伯琴道:“你們看見可憐生擬定春季的花榜麼?”介侯道:“我還是去年在令弟那裏看見的抄本。”伯琴道:“現在已經刻好,去年我在王姓那裏也先過抄本,這個第一名蘇韻蘭。贊得他這樣子好,我總不信,這個人向來未曾聽得。有的說從京裏來的,有的說從揚州來的,究竟莫名其妙。”黽士道:“說你曾同姓王的去過,到底見也未見?你且說說。”伯琴道:“真真氣死,姓王的也是聽來的。說這位蘇姑娘天仙化身,怎樣標緻,怎樣多情,才學又好,地方又好,我給他說得沒了主意。”仲蔚道:“他住的綺香園,聞說是一個武員的,怎的送了他?”伯琴道:“這也不管,未可知也,有了錢買的,或者有交情送的,不過世界上有這等姑娘,怎麼好不見呢?我就同姓王的到那裏,有一個小丫頭出來問了姓名。”介侯道:“何不直闖進去?”伯琴道:“他園門裏客位間貼着一張條紙,說爺們駕到,如並非素識,亦無熟人同來,請在此坐等,通了姓名,再行請入。你想這個青樓中學了衙門的規矩,已是不近人情,倒也罷了,豈知告了姓名,我們在那裏坐了一回,小丫頭出來說:二位爺我家姑娘不認得,現有見客例單一紙在此,請爺示下。我就將紙單取來一看,上寫着:兒系良家有夫之女,屈志卑賤,實非素心,只緣貧困之乘,稍貶堅貞之節。天下之大,不乏多情。噬肯來遊,定皆上品。務求垂愛,鑑兒苦衷,或賦詩一章,或助妝十元。苟承摯愛,定許談心。否則蒲柳之資,不能入賞。香園之大,妙選充盈,何必戀此不近人情者,尋歡而取苦哉?爲此奉告,伏乞諒之。”仲蔚道:“倒寫得這樣曲折宛轉。”伯琴道:“我看了這個,氣得發昏,姓王的尚要送他十元,看一看,我說罷了,若講揮霍,倒不在十元不十元,就是百元千元只要買個願字,今他先要十元,同衙門裏門包似的,人家就不願。若說做詩,倘做得不合他的意思,仍舊一個不見,反給他考一考,丟臉。我所以拖了姓王的就走,真是晦氣。”介侯道:“還是送他十元的好,不過沒來由。”
黽士向伯琴道:“我們今兒就去訪訪他,好不好?去年我說要同仲蔚去的,當初仲蔚不肯,說道你也去碰了釘子,我道是什麼獻醜,豈知你們因不願意回來的。這回去好了,他要做詩,我就做。”介侯笑道:“你情願給他考麼?”黽士道:“這有什麼要緊?況且我的詩雖不好,也未必是落第的。”仲蔚道:“倘是他要每人考起來,難道我們真正做了考生不成?”黽士道:“你放心,你這詩也儘管去做得了,還怕他不取?若真不取,就是欺世盜名了。”介侯道:“我來做一首去罵他,送了進去,我們就走。”黽士道:“這個不能,我們想打便宜茶園,你這麼着就累我們了。”伯琴道:“罷喲,我的詩是不好的,你們三個去。”
黽士道:“不妨,他要做詩我替你代做,好不好?”介侯道:“我呢?”黽士道:“你這才學還不是七步麼?”介侯道:“我是不做的。”黽士:“且到了那裏再說。”於是再三再四的約三人同去,伯琴道:“我今日不去了,就是吾兄弟今朝他號裏接神,未必能空,要去明朝去。”介侯道:“也好。”於是大家約定了,到次日喫了午飯,黽士就僱了一輛馬車去約,三人坐了,同到了那裏,園門卻是關上,叩了一回,方走出一個園丁來開門。
四人進去,園丁笑嘻嘻的阻住道:“爺們是來看蘇姑娘的呢?”
介侯道:“正是。你進去說兩位姓孫一位姓洪一位喬。”黽士道:“我們特地來的。”園丁笑道:“多謝枉駕,姑娘今早燒香去了。”
伯琴道;“那裏去燒香?”園丁道:“不知道到那裏。”黽士道:“幾時回來?”園丁道:“也不定,爺高興等便等等。”伯琴道:“如何?又碰釘子了!”仲蔚道:“這倒不是釘子,但出了門也沒法。”黽士道:“我們等一回也罷。”介侯初次不肯,黽士再三拖住,方到裏面一間客座裏坐了,到還精緻。園丁送上便茶來,四個人談了兩三個點鐘,仍舊不回。伯琴道:“你們伺候罷,我要去了。”介侯道:“我也去。”黽士、仲蔚也只得同走。
伯琴向黽士道:“我說不要來,你一定要來,今兒你舒服不舒服?”黽士沒得說了。介侯道:“我們到靜安寺去望望顧家罷,這兩天蘭生苦得怎麼樣?”伯琴道:“我們打南馬路徐家彙走好不好?”仲蔚道:“也使得。”就命馬伕從法馬路寧波會館向南馳去。走過西門,將近斜橋,忽見馬路旁邊有幾個人立在那裏看什麼呢。介侯道:“他們做什麼?”黽士一眼望去,只見一個侍兒笑嘻嘻的,兩隻腳立在小凳上在那裏折梅花,裏邊是一個長春花圃子,門口有一輛羊頭車,又歇着一乘藍呢紅鑲腳中轎,有兩個小侍兒年紀約十七八歲,在地上受折下來的梅枝。因連忙喚停車,下來一看,只見折梅花的侍兒,年紀約二十左右,鵝蛋臉,明眸皓齒,洗盡鉛華,穿着一件青灰寧綢元緞鑲邊的羊皮緊身襖,元色寧綢元緞鑲邊的白狐皮嵌肩,青蓮廣莊雞皮素縐的散管小羊皮褲,品月貢緞的闊鑲邊,兩條元色緞子月華帶頭上元絨抹勒,抹勒上並無裝飾,盤雲髻,插着兩枝嵌寶金簪,一面插着蠟梅蕊裝成的蝴蝶,耳上一對小金環,嵌着一粒金鋼鑽石。手上一雙金鐲,指上三四個金約指,嵌着寶石。自上至下,真是清潔高華,纖塵不染。下邊兩個小侍兒也是一色打扮的:三藍胡縐羊皮緊身,穿袖襖元緞闊袖邊,元縐元緞邊的狐皮嵌肩,二藍素縐的鑲管散腳褲,也是大腳,花鞋布靴,頭上梳了一條大辮,墜着穗子,帶着一隻錦緞,男帽上邊釘着一塊藍寶石,辮上插蠟梅雙蝴蝶。年紀十四五歲,一個小方臉,一個長臉,真是美玉無瑕,珠聯璧合。四個人眼光不覺射上射下。仲蔚道:“這幾個不似門戶人家。”介侯道:“一個小方臉的好似在那裏見過似的。”伯琴道:“你看這轎子,恐怕花圃子有內眷在那裏,何不進去看看?”說着,只聽兩轎伕抬了兩盆山茶出來,放在羊頭車上,叫車伕裝,一面喊道:“珠圓姐,姑娘走了,快進去。”大侍兒就走了下來,一同進去了。黽士向三人道:“我們不要進去了,就立近些看他出來罷,轎伕說姑娘,必是一位小姐呢。”只見車伕裝好花,推了先走,轎伕把轎子提好,便見剛纔的三個侍兒,一個提着一個衣包,放在轎後,兩個捧着一位麗人出來。圓姿月滿,豐前雲舒,挽着一個三套盤螺髻,珠嵌捧髻心,兩邊兩隻珠穿鑲翠百寶金絲鳳,兩枝鑽石蓮花金簪,元色建絨六條晶圓珠邊抹額,鑲寶珠墜小金圈,晶圓大嵌珍珠領。上身穿着定織石青雲龍緙金累緞元狐襖,妃緞迴文洋金灑花闊邊,雪緞月華小邊三道。當胸一個珠穿嵌寶大壽字,縫在襖上,掛一隻盤珠小金錶,下穿時花百褶珠條西湖十景金邊緙線水紅裙,裏邊一條赤銀爐地織金圍鶴褲,好似狐皮的裏子,褲管鑲着品月地萬壽緙絲邊,上頭青蓮色月華邊三道,管口一排元絲珠穿網絡,墜着元色短排鬚。腳上竹根青蝴蝶尋芳小繡鞋,鞋尖上一顆大珍珠,履跟圍着三四個小金鈴,手上一串金絲嵌珠百寶釧,指上幾個嵌寶金約指。
真是寶月祥雲,仙肌雪骨,濃華清豔,典雅堂皇。使伯琴等四個人的眼光霍霍不定。這個美人好似磁石,把伯琴等的魂兒都已吸引牽走了。美人出來,眼光就跟了出來,但見他從從容容上轎,一雙媚眼向伯琴四人拋了一拋,就下了轎簾,抬着,侍兒跟着去了。這裏四人真看了對面文章,十分充暢。黽士嘆了一口氣,仲蔚默然。伯琴笑道:“黽士你看得嘆起氣來了,還是他得罪你,不同你笑一笑麼?”介侯笑道:“真有趣,看他臨去秋波那一轉,可惜隔花,人遠天涯近呢。”仲蔚道:“這個不知是門戶人家,還是閨秀?”黽士道:“看他正正經經,有林下風味,不像青樓,不知道誰家宅眷,就是這幾個侍兒,也是得一可以無憾呢。”介侯道:“他轎伕喚着珠圓的名字,當中必有一個名字叫珠圓,我們何不到花圃子裏去問問,或者知道。”
黽士道:“不差。”於是四人進去假充買花的人,看了一回,乘間便問園丁:“剛纔買花的姑娘姓什麼?”園丁笑道:“不知道,我們沒問他,他也不告訴我們。”黽士道:“你們爲何不問一聲呢?”園丁笑道:“不料你們要來打聽,要是知道了這個,我就問了,現在也來不及,你們自己去問罷。”倒說得四人訕訕的無言可答,伯琴道:“去罷,你們本來也戇,他們做生意要緊,那裏能去問他呢?”園丁笑道:“一些不差。”於是四人走出,覆上車來,紛紛議論說:“今日不見韻蘭,見了這人,也可抵算,但見了這一次,不知何日再得僥倖一見呢!”一面說,一面行?過了徐家彙,介侯道:“馬利根玉田生就在北面楊家鋪,我們就順便去頑頑。”伯琴等道極好,說着,已到門前,命車伕停了車,四人下車,走進去,到洋房樓上叫道:“馬姑娘、玉姑娘在家麼?”只聽裏邊答應道:“在家。”洋簾響處,玉田生先走了出來,馬利根也出來,笑道:“裏邊坐罷。”四人走了進去,我且略停一停再來詳述。
第二十二回
楊家鋪西女說西文綺香園名媛邀名士
馬姑娘領了四人進內,只見牆上燒個煤爐,火氣融融,溫生一室。介侯替三人通了姓名,就在鴨絨椅上坐了。伯琴看這玉田生面如滿月,粉樣柔肌,一身日本妝束,馬利根花貌雪膚,細腰聳乳,穿着西洋袖壓花白絨衫襖。黽士笑道:“海外瓊葩,果然別有風味。”說着,侍者送上茶點來,四個人隨意用些。
馬姑娘操西語道:“灰而希楷姆。”介侯道:“福郎姆香海。”馬姑娘道:“哈夫,雨何推更育愛丁那。”介侯道:“愛脫。”馬姑娘道:“噯,雨何,鼻習,土臺。”介侯道:“唔那忒,必立乃司。”玉田生接口道;“喊密司徒,迭疊希楷姆。”介侯道:“難迭楷姆。”玉田生道:“土臺,以司,浮立握。”介侯道:“多雨何,非而握姆。”玉田生道,“握姆。”仲蔚笑道:“你們咭咭瓜瓜說什麼?”衆人大聲笑了,介侯道:“馬姑娘問我從那裏來?
我說從上海來。他又問我可曾喫飯,我說喫過了。他又問你今日忙否?我道不忙。玉姑娘問韓先生可來,我說未來。他又說今日是很熱,我道你熱不熱,他說道熱的。”黽士道:“我一句不懂。”介侯問玉田生道:“徒尤會而,別習乃司。”玉姑娘道:“拿烏奪。”值琴道:“討厭,說中國話罷。”介侯道:“吾問他生意呢?”。仲蔚道:“他們既知中國話,你偏說外國話罵我;我將來兒子孫子總要令他學洋話了。”說得衆人笑了。黽士道:“泰西說話究竟容易不容易?”介侯道;“倒也不甚容易,須要知道他裝下去的文法,大凡寶字必無更改的,但寶字換了一種用場,則又不能照原字用。如金子是一件寶的,倘鍍金或金漆則非金子之說矣。漆是寶的,倘漆到物件上,則又不實矣。然文法裝得好,則又不在此例。譬如外國說早飯曰鐵奪,中飯曰亭南,晚飯曰煞般,但將文法之間,要裝得好,就把亭南兩字說早飯也可使得,總在神明變化,未可一概論也。”黽士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還要到靜安寺,早些去罷,學西話也來不及了。”介侯向馬姑娘、玉姑娘道:“今番多擾,改日來請你們,你們肯來否?”玉姑娘道:“除卻禮拜六、禮拜天兩日,餘均可以奉陪。”四人就下樓去了,經到顧府,喫了夜飯,方纔回去,一宿不題。
黽士回去想着日裏見的姑娘,不知是誰家宅眷,天下竟有這等人物,毓秀鍾靈,老天待他也算極厚的。又想蘇韻蘭這個人如此古怪,倒也少有,可惜昨日他出,否則不怕他不見,明日必須再去見見,究竟是何等人物。聞得他有幽貞館寫韻圖,我索性題他一首,把詩預先做好了,一到就送進去,但一個人究竟不好,須兩人同去,庶不至爲小妮子所窘。主意已定,就在燈下吟詩一首雲:
回首前因渺廣寒,誰將舊事問青鸞。十分幽緒催人老,一種春愁下筆難。
腕下煙雲機活潑,眼前身世淚辛酸。可憐寫到傷心句,掩卷沉吟不忍看。
脫稿後,恭楷錄出,上寫奉題幽貞館韻圖,錄塵正可,下邊寫洪黽士初脫稿。寫畢,安睡。次日,往仲蔚處邀他同去,仲蔚道:“今日有貨客前來算帳,不能從命,你必定要去,等他來過後同行。”黽士也無可如何,只得來尋介侯。他已經出門,問他家中,也不知何往,於是來邀伯侯。恰值許平叔、舒知三在那裏講昨日的事,黽士把題的詩取出來大家讀了一遍,伯琴笑道:“你真是蒙了,難道做好了詩,還要想去拜見麼?
昨日花圃這個人,你濛濛倒還值得。”黽士笑道:“昨日他並非拒客,因已出門,所以不見。”伯琴笑道:“我知道你必定要他當面得罪,討了沒趣,方纔心死呢。”黽士道:“只此一遭,屈駕逛逛如何?”伯琴道:“你割我頭我也不去了。”平叔道:“倒底怎樣人物呢?你癡到這個份兒!”伯琴笑道:“脂油蒙了心的人,同他去講什麼?”黽士道:“我不過要見着了方罷。”
知三道:“不知他見不見?”伯琴道:“肯見麼,這位洪老爺去,安敢不見?他已經眼跳耳熱,備好燕窩席在園裏等呢!”知三道:“不要管,我同你去。”黽士大喜。平叔道:“我也來跟跟,若要做詩,你們要同我代筆呢。”原來這位許平叔的來歷,尚未細述,何以書中不常看見,也有一個緣故。平叔乃許夫人的嫡堂侄子,向從士貞在日本,這回因奔喪回來,且新在松江開了一個藥鋪,故把生意辭歇了,到自己鋪中生理。這回子欲在上海小住數日再去。此刻聽知三、黽士訪豔,就也隨了同去。三人僱了東洋車逕到綺香園,見園門大開,有許多人在那裏抬日用器具進去。方欲問訊,一個老媽子出來。三人方欲通名,老媽子先笑嘻嘻的回道:“爺們想是來訪姑娘的,我家姑娘昨日出門勞乏了,身體有些不大自在,他吩咐一概客人不見。”園丁走過來道:“這位客人昨日等了好久呢。”黽士道:“某實在嚮慕已久,所以題得一詩在此,可否替我送進去試試?倘真是身有貴恙,不能見客,我們就緩日再來也使得。”老媽子笑道:“姑娘已經吩咐,我們不敢回的,要是請爺把這詩存在這裏,初九日再來罷,今兒得罪,又走這一躺,實是姑娘身子不爽,並非爺們來不見呢。”黽士道:“也好。”就把詩交給了老媽子。
黽士又問道:“姑娘究竟什麼貴恙?”平叔道:“算了,去罷,這回子沒趣兒。”一面說,一面拖着黽士就走。知三亦覺沒趣。
三人出了園門,平叔笑道:“真正令人慪氣,黽士還要婆婆媽媽的蒙個不休。”黽士也覺掃興,知三道:“他不過裝身份,未必是有實在的動人處,就不見也罷了,我們現在到那裏去?”
平叔道:“大觀茶園,今日是演《西廂記》全本,我們就到那裏去罷。”黽士道:“也好。”遂一同走來。方到戲園門首,遇見伯琴、仲蔚,不容分說,拉了進去,在正廳坐了。伯琴笑道:“你們到綺香園去的,又如何來看起戲來?”黽士沒得說了,平叔將上項事說了一遍。伯琴笑道:“如何?我說他是有夫之女,不容易見的,你們莫要丟了臉回來。黽士不聽吾,到底受了慪氣。”仲蔚道:“我聽得做了一首詩要贈他的,給他沒給?”
黽士道:“給老媽子命他送去了,老媽子說我們初九去。”仲蔚道:“初七去不去?”黽士道:“再看罷。”伯琴笑着點頭道:“去的好,你們的臉還沒丟呢!”說着戲已開場,只得靜心觀看。自驚豔起卻僅做了八出,琴心接着做了八出雜戲。平叔不耐煩,就先走了。伯琴因要到一個朋友處操琴,也與平叔同走,只有知三、黽士、仲蔚三人看完了戲。知三道:“我們去喫些東西罷,覺得餓了。”黽士道;“好。”又說道:“我們到綠芭蕉館去,這位金幼青姑娘我還是廿二做起,以後只去得一回,我們開個果盤,就在那裏便飯罷。”仲蔚道:“你們到綠芭蕉館,我要到彩虹樓去,上年去了兩回,都沒見過,這次他在家,要見也不容易。”知三道:“這麼着我們同去。”於是三人到桃源裏來。進了門,只見上年所見的小侍兒在樓下同着老媽子在那裏說什麼呢,見了三人又請問起姓名來,仲蔚道:“我姓孫,上年來過的。”侍兒想了一想,笑道:“呀,原來孫爺。”便向裏邊說道,“倚虹姐,客來。”只見緩簾開處,房裏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兒來,長方臉兒,穿着月藍寧綢半新舊的小羊皮窄袖元緞邊闊鑲緊身小襖,秋香色線緞闊邊小羊皮散管褲,元縐出風狐皮比甲,元緞酒花小弓鞋,窈窕玲瓏,語言清朗,說道:“請進來。”就讓三人入內,一面向小侍兒道:“柔兒去請姑娘回來。”仲蔚等就在外面榻上坐了。那房中擺設第五章業已寫過,茲不復贅,知三笑道:“姊姊就叫倚虹麼?”倚虹笑道:“是。
”仲蔚道:“貴姓呢?”倚虹道:“孃家姓雲。”知三道:“夫家呢。”倚虹笑着不答。因請問了三人姓字,仲蔚道:“姑娘姐姐們通好。”倚虹道:“託福。”說着,幫雜的送上茶來。黽士道:“姑娘又不在家?”倚虹道:“到蘇姑娘那裏去看病去了。”知三急問道:“你說的蘇姑娘是誰?”倚虹道:“綺香園的蘇韻蘭。”仲蔚向黽士笑道:“你瞎碰幾回,不得其門,今兒倒得了一個介紹的人了。”因問倚虹道:“你家姑娘同這蘇姑娘是舊交是新交?”倚虹道:“在天津就認得的。”知三笑向仲蔚道:“巧起來真巧,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仲蔚道:“黽士本來舍近圖遠。”黽士道:“你也不想想,我那裏知道這裏馮姑娘認得他呢?況且我又不認得馮姑娘,你又不到這裏來。”
倚虹笑道:“爺們說的什麼?”知三笑道:“太太你不曉得?”
倚虹笑道:“什麼?爺叫我太太起來,折福煞我了。”知三笑道:“一報還一報,你叫我們爺,我們只好叫你太太。”仲蔚笑道;“倚虹姐姐,我們並非俗客,你記好以後姓舒的叫三知,或叫阿大,稱姓洪的黽士,或老四,叫我阿二,或仲蔚也好的,不許稱爺,這是我們的規矩,你也要告訴你們姑娘。”知三接口笑道:“你若再叫爺,我們便通要叫你娘子。”說得衆人笑起來。
倚虹笑道:“理會了,說正經話兒罷。”仲蔚就將伯琴、黽士兩次到綺香園的事說了一遍,說要請你姑娘介紹介紹纔好,倚虹道:“論起這位姑娘的身價,真是高得緊呢!我們姑娘聲價已算高了,往往還有人說我們不近人情,豈知他更勝一倍。在上海這俗地方是行不起的,幸虧已經有了幾個錢,生意做也罷,不做也罷,謝湘君姑娘也曾經向他勸過稍爲通融些,他方偶然留一回客人,還是不肯陪夜。”仲蔚道:“不肯陪夜,客人怎麼肯呢?”倚虹道:“倒也有許多客人肯上這個道兒。”黽士道:“倘然不肯呢?”倚虹道:“他有兩三個丫頭,專誠陪客打渾的,不曉得到底伴夜不伴夜。”知三笑嘻嘻執着倚虹的手道:“你們姑娘的客人,也是你陪他過夜麼?”倚虹打了知三一下,笑道:“請你奶奶來。”說着,已是上燈,就點起燈來。外邊說姑娘回來。於是大家起身,在窗外一看,只見碧霄在庭中下了轎,柔兒揭起簾子,碧宵一面進來,一面大叫道:“二少爺屢次失迎,不安之至,你去年鋪子裏生意好麼?我打量要來請你了,今兒甚風吹你到這裏來?不到那五妹妹那裏麼?”知三笑道:“飛燕身輕,到底風也吹不動,你二少爺是剪辮髮的紙人兒,所以一吹就到了。”碧霄已走到裏邊,正正色色把知三看了一看,問仲蔚道:“這位是誰?”仲蔚道:“舒知三舍親。”
碧宵鼻子裏哼了一哼,似笑非笑的道:“我並沒見過的,怎麼同我說起頑話兒來了?”又請問了黽士的姓氏。知三覺得沒趣,坐着訕訕的。碧霄看了出來,與仲蔚略說了幾句抱歉傾慕的話,男傭送上茶,碧霄捧了一碗到知三面前,笑說:“舒老爺用茶,你爲何不好意思?我是直心直口,有話通要說出來,不要說客氣的,便是熟客,上回有一個姓李的強要住在這裏,我說你倒看上眼了,但是我看不上眼。你要住,就在我馬桶上打一個筋斗我看看,我就陪你睡。不要說一夜,便是一百夜,一千夜,也可以使得。他臊了,動手打這個桌子,給我打了他出門,要喚巡捕,他就去了,如今到底不來。”因對仲蔚道:“你請舒老爺叫他不要存心。”知三笑道:“姑娘打我,也不存心。”碧霄笑道:“人家給眼色你看,你又輕狂了,我也沒得這好手來打你。”
倚虹笑道:“剛纔他們說大家叫號不許稱爺,稱了爺他就要叫孃的,這回姑娘回來又稱他們爺了。”碧霄笑道:“曉得了,你替我換衣服罷。”黽士看碧霄初進來時,披着一件秋香色地桂杏連元湖縐大斗篷,上邊繡的大撇蘭花,洋灰鼠裏子。倚虹道:“爲什麼穿這件,我們的不是這個裏子。”碧霄道:“外邊下雪呢,這是韻蘭姐姐借給我的。”黽士道:“怪道腳冷,原來下雪。”碧霄道:“火爐爲什麼不生?”外邊遂喚傭人進來把火爐生起來。黽士看碧霄斗篷卸去了,身上外邊穿一件翠綠圍金剪絨迴文錦院寬衣邊元狐襖,碧霄把元狐襖脫交柔兒摺疊放好。
裏邊穿的一件茶青寧綢品緞月華邊窄袖寬邊狐皮小緊,身束着一條赤銀爐縐紗繡鴛汗巾,下身一條玫瑰紅銀綢小羊皮褲,品月緞子三套寬鑲邊,邊上灑金迴文茉莉花兒金月華邊三道。腳上大紅緞繡線幫小弓鞋,笱削連鉤織小盈掬。頭圍絨女勒,上邊釘着一週八個珠盤圓壽字,盤螺髻上一珠鳳翹,兩三支嵌金簪,耳上一對珠嵌八寶金環,並無墜子,手上是一對金鐲,一對珠鐲,幾個嵌翠金約指。倚虹又替他加上一件竹根青杭莊寧綢緙金滿花雲錦寬邊品藍月華帶緊身窄袖狐皮襖。那衣袖筒不過四寸有餘。碧霄生成的一副瓜子臉,素來潔白,從不稍施朱粉,眼稍極長,身體纖瘦苗條,丰神奕奕,婀娜柔媚中,帶着清銳剛勁之氣。這時在燈下看見,上身竹根青窄袖衣服,下邊襯着玫瑰紅散管褲,愈顯得流麗風華,妖媚無匹。仲蔚等三個人只覺得眼光忽上忽落,又是愛,又是畏,不知怎麼樣纔好。
碧霄換好衣服說道:“你們在這裏喫夜飯,我有自己煮的肥野雞脯請你們。”舒知三笑道:“可是更上一層樓的東西。”碧霄笑道:“一些不差!因他們這種下流賤骨頭,給我網來煮了,你們也是擇肥而噬呢。”說得衆人皆笑起來。碧霄道:“你們喝什麼酒?”仲蔚道:“紹興酒罷。”碧霄因叫一個小丫頭子來說:“青兒,你到抽屜子裏去取壺中天的摺子去交給老呂,叫他去打十斤紹興來,就同沈先生說要新開封頂好的,叫他快些就來。”青兒取了摺子去了。碧霄又命倚虹去叫人到館子裏喚了幾個菜,你自己去配四個碟子,把這野雞重新煮一煮。倚虹去了,碧霄方命柔兒把圓桌子上鋪一條圍單,端了四個小杌,酒燙來了,碟子也好,無非雞鴨之類。碧霄向仲蔚道:“請在那裏坐罷,我們講講話兒。”放上杯箸,斟起酒來,笑向知三道:“剛纔倚虹說你叫阿二,這第一位阿二坐。”仲蔚笑道:“阿大呢?”碧霄笑道:“這麼着,阿大第一位,阿四第二位,我也不叫你黽士了,阿二第三位,你們要我們輕慢,倒是喜歡的,從今都做了我們的兒子了。”仲蔚笑道:“做兒子是要喫奶的呢。”碧霄笑道:“你來喫。”就去拉扯仲蔚的頭,仲蔚道:“好姑娘,饒我罷,兒子不敢了!”嬉笑了一回,就斟上酒來,大家喝着,菜也送來了。大家再問了一回碧霄的出身,方知碧霄的祖上也是武員,碧霄幼年父母早喪,地方??飢,受了申姓的聘,未及數年卻死了,十二歲上一個道士來訪,乃是異人,就教他學習劍術,並給他千金,跟了去,自此遨遊陝西、山西、江浙、兩廣,到了天津,又到北里,方講到遇着蘇韻蘭一節。
黽士就接口問韻蘭來歷。碧霄道:“他的來歷,他教我隱着的,你也不必問。但是我剛纔看見一首七律,說是這人已經來過兩趟,看下邊的款大約是你了。”仲蔚就把以前各節告訴一遍,要請姑娘作個介紹。碧霄道:“這個容易,據我看起來,倒也不必,何故呢?他剛纔已經說過請黽士初九去,到這日就去便了。”仲蔚道:“我們還有幾個人也要去訪訪,你說了也省得我們考到了。”碧霄想了一想,笑道:“也好,明兒我同你們去求一個情,你們怎麼謝呢?”知三笑道:“同你叩頭。”碧霄笑道:“我沒福也不希罕你們叩頭,不過求你們到那裏規矩些就是了,不要鬧出笑話來,給他看輕累着薦主,你們肯聽,明兒我就去說。”黽士道:“這個自然。”知三道:“這位蘇姑娘究竟如何?”
碧霄道:“你沒見花榜麼?那八句評語,就是贊他一字不移的。”
知三道:“我想着了,姑娘是高中亞魁,還沒有賀喜呢,今日已是不恭,改一日當得前來恭祝。”碧霄笑道:“我是名不副實,怎及得幽貞呢?”仲蔚道:“今日他到底是真病假病?”碧霄道:“他昨兒出門勞乏了些,也不是十分大病,仍是有說有笑的。
不過他性喜孤高清靜,心裏頭煩了,就不見生客,他這脾氣同我兩樣些。將來你們見了便知道了。”知三道:“他有幾個長走的恩客?”碧霄道:“你到問得奇怎叫恩怎叫不恩?我倒不曉得恩不恩,也沒成日成夜跟了他,不知有客沒客,你怎麼問起我來了,我倒要問你呢。”黽士道:“他今年幾歲?”碧霄道:“二十二歲。”仲蔚道:“爲何不從良?”碧霄道:“你不見他的見客例上麼?說是有夫之女。”知三道:“他的夫姓什麼?
現在住園裏麼?”碧霄道:“不知姓什麼,你也莫問我了,他是說女,並不說有夫之婦。若是在園裏,便被他面斥了。”又向黽士道:“吾問你浙江貴族多不多?”黽士道:“也不多。”
碧霄道:“實應有一個人姓吳,號冶秋,他說他的夫人是浙江洪氏,是一族否?”仲蔚笑道:“你問他什麼?”碧霄道:“也沒什麼,不過問問罷咧。”黽士笑道:“就是舍妹丈。”碧霄道:“原來是令親,聞得他現在高麗,有人說在俄國,究竟在那裏?”知三笑道:“你先說了要問他何用?再同你說。”碧霄笑道:“同。他相好,可是好了,你說罷。”黽士就把冶秋的蹤跡細訴一遍。碧霄嘆道:“世事荒荒,羣公滾滾,想他這般忠義之氣,也不可及了。”又道:“你們有信去替我致聲,說我在這裏等他,還有說話兒呢。”知三笑道:“等他什麼?”碧霄方要回答,黽士道:“我想起來了,妹丈的劍法說是一個女史教的,就是姑娘?”碧霄笑道:“你看這個門生收得好不好?”知三道:“姑娘有這等絕技,可否賜觀?”碧霄道:“今兒已喝丁幾杯酒,不能從命,改日舞給你們看罷。”知三等知碧霄性情爽直,也不勉強。喝了一回酒,大家有些酒意,方一同喫飯漱口洗臉畢,散坐喝茶。又談了一回,請碧霄在蘇姑娘處介紹的話,方纔散去。次日,介侯、平叔、伯琴、仲蔚等到馮碧霄處去過,怪他不給一信要罰仲蔚作東。仲蔚道:“知三初十到蘇州去,我到彩虹樓餞行何如?”衆人應允。到了晌午過後,仲蔚那裏果然有人送一個信兒來,上寫着五言詩一首道:薄植傷淪落,孤衷識是誰?含羞何足惜,矯俗恰非宜。海上求真鑑,天涯渺素知。鶯兒嗟失所,燕子費相思。識字誠何用?鍾情亦太癡。斷腸愁曲拆,回首淚參差。獻笑原無奈,憐香或有之。果教逢杜牧,定許護楊枝。秋駕勞三顧,春波縐半池。?k尊期小晤,珠玉慰先施。北里藏身固,東風識面遲。
邀談烹苦茗,謝罪賦新詩。往事休須記,來遊望不辭。幾人心賞厚,永夕愜駒維。
中間附着一個梅紅帖兒,上寫:
初九日午十二點鐘綺香園小酌候
黽士先生邀同
諸君子惠臨勿卻
幽貞館主人襝衽
仲蔚就去分邀幾個知己到來同看,大家說道:“有趣。”仲蔚道:“這是黽士的功勞,幸虧他不辭辛苦的去撞木鐘,撞出這個好聲音來。”知三道:“這是碧霄去說的效驗。”方在議論,只見舒友梅走了進來。原來舒友梅太倉州人,是秋鶴的好朋友,現在洋行司帳,極喜文人,自己的詩才也頗不俗,與這一班人也相熟的,走到裏面笑道:“你們這等樂着什麼呢?”知三就把這首詩給他看。友梅看了一遍,道:“詩筆極好,似青樓中女子。邀人談心,是誰做的?”仲蔚道:“你看這請帖。”友梅看了,說道:“這個人我恍惚也聽見過,說還有一張圖呢,住在綺香園裏。我有一個朋友訪了兩次不見,後來費了十兩銀子進去了。聽他彈的瑟,這個朋友那裏是知音,只得敷衍。後來又去了一次,給這個姑娘冷淡起來。知道沒趣,也就不去了。”
伯琴道:“他彈琴我還可以和之,若是彈瑟,我也變了一隻牛了。”仲蔚笑道:“但聞對牛彈琴,不聞對牛彈瑟,恐怕對狗彈瑟還妥。”友梅笑道:“汪月梧之後,可以彈琴者,惟有金翠梧。”
伯琴道:“正是。現在他嫁了人,可有信息?”友梅道:“我前在海關上聽得有人說做了姑子了,不知現在那裏。”介侯道:“我有事要去了,明兒你們到底去不去?若大家去,我也就走走,不去的,我也不去。”仲蔚道:“承他雅意,自然同去。你明兒晚上逕到那裏罷,不用來了。”介侯答應着,就回去。友梅道:“明兒你們幾個人可否也帶着我去?”黽士笑道:“他沒寫出多少人名來,大約我們這班咬文嚼字的,通可以去得,你高興就走走。”伯琴笑道:“可惜有一件,我們各人考到的詩雖不做,贄見的十兩頭也可以免,恐怕賞是要的呢。”黽士道:“抵莊賞他十兩就是了。”伯琴道:“可是我們幾個人共賞十兩?”黽士道:“自然總賞。”友梅道:“啐。”伯琴立起,笑指着黽士道:“你看這個場面,可是拿得十兩來的?”介侯道:“闊些賞他一百元,少些五十元。”伯琴道:“一百元呢也太潤,犯不來,須要到那裏看局面。若是特設盛餚,應酬極好,最少賞他四十元,手面大些,賞他六十元。”黽士道:“差不多每人十兩了。”伯琴道:“本來這個意思,不過先給十兩去看他,總是不好的。若到了裏邊賞起來,只要他應酬得好,就是比十兩再加幾倍,也只得解囊。大少爺場面要緊,沒得法兒可以哼一哼的。”友梅道:“我們現在幾個人算算看,介侯、知三、伯琴、仲蔚、黽士、我已是六個人,平叔要去邀不邀?”伯琴道:“也不用特意邀他。”仲蔚道:“今兒同他說一聲,有這件事,他要去就去,不去便罷。”知三道:“我回去同他說。”友梅道:“平叔若去,共是七個人,索性每人十元罷。”黽士道:“我想謝他四十元,通是我一個人罷。”伯琴道:“這個倒不能,若是請酒,可以一個人作東。這是賞項,各人有各人的份兒。你賞了,我們還是要賞的,難道你一個人是闊少,我們通是窮太爺麼?不過各人十元湊在一箍兒,一起賞他,說這是衆位爺的賞。若是送姑娘的,說這是我們敬送花粉資,又大方,又體面。”知三道:“就是這麼罷。”因便在身邊取出一張滙豐銀行十元的鈔票來交給黽士。友梅道:“我也有十元票在這裏。”仲蔚道:“我也交了出來。”黽士道:“何必急呢。”知三道:“明兒在那裏給你,不好看的,你老老實實收着罷。”伯琴道:“我倒沒得帶來,二弟你借十元給我罷。”仲蔚遂又取十元鈔票一張,交給黽士,於是大家散去。知三自去,知照平叔不題。
次早友梅、伯琴同到仲蔚處談了許久。等到將近午刻,三人就坐車到綺香園來。如今且把這個園及蘇姑娘進園後的事補述一番。原來這個園在老閘脫空橋西首,本是一個鄉紳烏有先生的遺業,子孫不肯習上,把這園賣與這個武員。這武員姓莫,號須友,是西陵無是鄉人,購得是園以爲娛老之計。在天津時看上了韻蘭,就招他居住,自己從徵去了。這事上文已表不題。
這個園地方五十餘畝,因山結構,在一個山麓之下,旁臨大溪,澗水不絕。韻蘭入園時,各處亭臺橋榭池館花籬匾額,本是修理得一新,這回不過佈置佈置,初入園,閉門謝客,養病數旬,惟與碧霄往來。碧霄就勸他道:“上海是萬國商會,冠蓋如雲,姊姊落得見見客人,破他腰纏十萬,若怕俗累,就用我的法兒,走幾個熟客。”韻蘭道:“我這裏熟人極少。”碧霄道:“姊姊要招生客,也有一法。倘然是風雅的人,你不妨請他賦詩,如能合意,便與往來。倘不願者,請學丁娘之索,要他賞姊姊花粉資十金,或十元,然後相接,姐姐是有夫之女,不妨說明。作這青樓事業,是萬不得已。面顏向人,實爲圖利。果是客人好的,見了姐姐這種人品學問應酬,自然歡喜。若是惡客,可以漸漸的將他冷淡,自然不來。至於怕他報復,則這租界地方,西人實事求是,斷不敢橫行的。以後熟客既多,就可把這園分爲幾處,借給他人請客。姐姐可多用幾個體體面面善於應酬的心腹侍兒,或再招一兩個小姑娘,替姐姐接待客人。姐姐總其大成,各處到到,倘必定要來過夜的,便是淫徒,姐姐可預先說明,我是不能伴夜。倘必定未能免俗,不過請別的姑娘代代,他也沒得說話了。不過用的丫頭最須體面,附腥逐臭者,必皆樂此不疲,可試爲之,當不以妹妹之言爲河漢也。”韻蘭聽了碧霄的話,就如法泡製起來。除原帶伴馨之外,再添用四個侍兒。一個葉佩鑲,是碧霄所薦,這個出身第六章、第七章已經說過於。一個是花霽月,年十六,圓臉削肩,善說笑話。一個是明珠圓,年十七,亦是圓蛋臉,眼稍起秀,笑露瓠犀,又能捶洋琴。一個溫玉潤,年十四,瘦長白臉,笑有梨渦。韻蘭苦心孤詣的招來,許以重酬,待他極好。又另招一位姑娘名蘇小蘭,年十八,長頸細腰,面如滿月,惟性喜輕保那些留宿的俗客,倒也極爲稱意。此後客人漸多,各人皆能應酬,韻蘭還能自在,惟幼遭困苦,備歷艱屯。生性多愁,往往善哭。自念金閨麗質、詩禮名媛,本來掌上明珠,櫝中美玉,乃遭逢不偶,家散人亡,一個愛母困苦相依,中途拋棄,以致伶仃飄泊,流入青樓,屏志屈身,心恩費荊賈郎人是不知何往,生死無音,今雖翠繞珠圍,仍是一身無主,就是愛我的秋鶴,也永遠難逢。
我到這個收場,他也不能知道,恐怕他算我畹香已不在世上了。
又想道:“我在揚州好好出門,他必然要去探聽,或者他算我尋得夫婿,朝夕唱隨,所以他心裏頭如願以償,替我歡喜。
豈知我風塵淪陷,負了你期望保護之心,我這般心事,不知誰人告訴呢。”想到此,不覺眼圈紅了,又想父母的棺木,寄在蘇州,生母的棺木,寄在揚州,終非善計。雖在七子山買了一區墓地,今年方向不空,未能安葬,即使明年可葬,我一個人又須數百里奔馳,殊費周折。倘秋鶴在此,還可託他辦理,無如花天萍海,蹤跡難尋。倘他知道我在平康,趕來相見,他又要替我可惜呢。”韻蘭這般思想,無計安排,其時已是歲闌,要想過一個年,就命打雜的傭人叫阿錢的辦了香燭、紙帛、雞鴨、魚肉、蔬果等物。到了除夕,這日命廚房烹煮,又買了幾千錫箔,就命佩鑲等折錠。此時韻蘭雖陷青樓,到底局面已闊,各人幫他辦事,一切從容,到了晚間,均是妥妥當當。
韻蘭先自焚香點燭,陳設牲醴,祭了天地百神,放了幾十爆竹,然後祭起祖宗來。抬身下拜,想着父母的因,自己的苦,不免哭了一常佩鑲等也不曉得他的苦處,勉強勸慰,韻蘭止了哭。於是老媽子連氏等同佩鑲等五個侍兒,大家來拜了一拜,把錠焚化了,然後收去,重新擺上菜來,暖鍋大碗,方碟圓盆,居然豐豐盛盛,韻蘭又喜又悲。老媽子在廚房另設一桌,小姐同了小蘭五個侍兒,就幽貞館外房同坐一席,直喫到三鼓後方才席散。撤去席面,漱了口,洗了臉,桌子都揩擦過了,地上亦打帚清潔,點着一對守歲燭。韻蘭吩咐大家去睡罷,明日要早些起來伺候我去燒香呢。衆人又喝了一回茶,各自安寢。韻蘭還睡不着,寫了一回字,喝了一口子茶,方解衣上牀。
牀前放着一個洋燈,就在枕上看書,聽得外邊爆竹之聲,不絕於耳,又起身來,將壽字爐中焚了一爐夢甜香,把燭花剪了一剪,洗了洗手,便自安睡。次日是乙未元旦,天氣晴晴,鶯啼燕語,四野裏的爆竹乒乒叭叭。果然是昇平景象,物阜民康。
韻蘭起身,柔兒把窗子通開了,掛起窗簾,但見紅日瞳瞳,輕風拂拂。一看鐘上,已是八點二刻。佩鑲就伏侍梳洗盥漱畢。
韻蘭命玉潤在天地祖宗堂及各處亭臺花神前端整了香燭,把隔夜做的小粉圓同糖年糕分置各處,獻了新。自己換了一件白狐天青貢緞大衣,穿了一條八寶紅裙,換了一雙新制的大紅貢緞滿金小弓鞋,頭上插了珠玉等物,命伴馨拿着一條虎皮大紅洋絨單,霽月挾着一個緞滿花鄉墊,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又命伴馨、霽月引護到花園中一處一處的拜過了,方回進來。
小蘭率着佩鑲、珠圓、玉潤、霽月、伴馨來賀新,叩了頭。
韻蘭笑道:“自己人還要這個,免了罷。”遂也還了禮。接着老媽子進來叩喜。老媽子去了,一班男傭打雜的進來叩喜。又是園丁十人進來,均叩了頭。韻蘭不免有些賞賜,喫了喜糕,就吩咐提轎到城隍廟、紅廟、靜安寺各處燒了香。方到幾個熟識的姊妹處拜了年,也有見的,也有不見的,應酬一番。方在熟客那裏走了一趟,也不過飛一個名片,通是不接見的。回來已是上燈,有三四個最熟的客人來了一次,放了賞,略坐一回,也就去了。這日覺得身子疲乏,便早早安歇,枕上傷感了一回。
次日起身,已將午刻,便有熟客前來,免不得起身應酬。直到初六日,客人漸漸的少起來,便又到龍華寺去還了一個願。回來,忽見謝湘君來了,韻蘭連忙起立道:“妹妹今兒沒事麼?
東西可部署了?”湘君一面進來笑道:“通通妥帖了,明兒一起搬來。”於是大家坐了,丫頭送上茶來。韻蘭道:“我這裏也同你收拾好了,我的東西都搬到別處,你去看看罷。”湘君笑道:“我那邊也住得,受不得了,將來進來了倒熱鬧呢。”說着就同韻蘭立起身來,到裏邊看了一回。果然把觀音寺通改去了,這尊觀音移在旁邊三間小屋裏,那裏匾額上改了“漱藥?Q”三字,一副對聯是:半牀夢冷松陰翠,一桁煙籠藥味香。
湘君看那房子朝東,這大門卻向南開,在旁邊門頭上有“漱藥?Q”三字,走進門便是一個大庭心。庭心裏三四排十餘株松柏,朝南三門院落,可作幫傭老媽子的房。走進兩手遊廊,三四間廂房,當中一片藥圃,新種着各種草藥,如當歸、芍藥、枸杞之類。居中一個花障,隔斷上邊,薔薇尚是枯枝,裏面五間,兩邊正房,當中坐地,後面隔開,亦可以作房。另有後門可從迴廊通至他處。房後又有小庭心,一色玻璃短窗,門前一帶欄杆,一個小廊,廊內便是房間,也是短玻璃窗。外邊大庭心。西牆也有一個小門,時常關閉,有事也可以開通。兩廊一色水磨磚的輔砌。湘君看了一遍,深深告謝,就再回到幽貞館,談了一回方去。原來韻蘭聽了碧霄的話,欲把園裏的各處地方租與同心姊妹,或別人住家,凡姊妹中心氣和平,可以自樹一幟者,不妨在園中擇屋。一則可以薈萃精華,二則可以熱鬧,無事與姊妹談心,略免愁悶。當時韻蘭力請碧霄搬進,碧霄因歲底新年,懶於舉動。韻蘭請他過了初十再遷,碧霄應允。隔年恰值湘君要想遷移,聞了這個信,便來面見韻蘭,說明此事。
韻蘭大喜,說明年碧霄妹妹、燕卿姊姊通要來呢,妹妹到這裏來,更熱鬧了。任憑要住何處,請自檢擇。湘君遂選了這個地方,同韻蘭商議說:“我住的是名漱藥?Q,我這個名兒,客人已是通知道了。進來之後,我把這個地方要改漱藥?Q的。”
韻蘭道:“這個何必商量?妹妹要怎樣便怎樣!碧霄妹妹、燕卿姐姐他們也要改自己的名的,但不知幾時搬來?”湘君道:“我打諒正月頭上便搬。”韻蘭道:“我有曆本在此,你看看有什麼好日。”湘君就看了一回道:“初八之日說宜遷移,就定初八罷。”韻蘭道,“恐怕明年侷促,我今年就同你修理起來,你不要費心,包管妥帖。”湘君謝了又謝。講定房值,免不得立了一紙文契,付了定洋,就去了。這裏韻蘭就同他收拾起來,又把燕卿、碧霄揀定的房子也收拾好了,換了彩虹樓鬧紅榭的匾額。原來這彩虹樓在最高處山角嘴上,朝東南一排洋樓,上下十六間,還有三四間小屋,四北一邊靠山,三面通是走馬樓洋臺。憑欄一望,城廂內外房屋,以及街路之馬車,浦上之舟船,歷歷在目。樓下石壁七八丈,一派樹木,老幹參天,山腰裏有一個泉穴,韻蘭設法把鐵管接着貫注樓中,除非大旱之年,水管始竭,其餘是涓流不竭的。燕卿所定的鬧紅榭,本名桃花塢。前面朝南一統五大間基址獨高,自下走上,臺級七八層。
三面都是大玻璃窗,下邊地上,東南西三面環植桃花百餘株,皆是蟠桃、水蜜桃種。也有十餘株白桃、夾竹。裏面五間,做了正房。庭心也大,當中種着兩株大碧桃,一株鬧杏,一株李花,又紫荊花一株。門前望去,地方寬朗,心境皆開,這是園中的三處名勝。此處表明,以後不再題及了。初六日,韻蘭替湘君順便買了兩盆山茶,供在漱藥?Q。次日覺得身子疲倦,吩咐生客來一概不見。所以黽士又碰了這個釘子。及老媽子把詩拿進去看了,倒也讚了幾句,老媽子說我叫他初九來,不知姑娘見不見。韻蘭也不言語,既而特去請碧霄過來,談了一回,把這詩給碧霄看了,談了一回,碧霄被家中叫回去了。次日,碧霄復來,替仲蔚一班人介紹,說這位洪黽士是冶秋的內兄,必定知秋鶴的信,況且他們大半都是秋鶴朋友,姐姐你該早見他纔是。韻蘭道:“今也未遲,我就做一首詩通箍兒請他,叫他有一個來一個如何?”碧霄也笑了。韻蘭當時便自做了一首五古,寫了一個請單,交給碧霄,初八日湘君進屋,又忙了一天。那碧霄回去,連忙差人送到仲蔚店中,各人接着了,初九日陸續到綺香園來。此便是全書樞紐交接之處,以後如何,下章再表。
第二十三回
羣公子小敘幽貞館女才人大治綺香園
初九早,仲蔚、黽士、友梅、伯琴同到綺香園,已有管園人在那裏伺候。問了姓名,便招呼丫頭領進,方穿過花障,只見知三、平叔同着一個丫頭走出來。友梅笑道:“你們長腳猴子,怎麼要緊跑到前頭來,好似沒見世面似的,怕他笑話。”
知三把大指伸子一伸,笑道:“內城府頭等名角,你們進去須好好兒見個禮,我們先過去,看碧霄的屋,現在要去看湘君去呢。”說着小丫頭領着到那邊去了。伯琴也不管他,隨了方纔的丫頭進來,繞着迴廊,過了花障,只見芭蕉數百棵,尚未有葉。其內一帶花牆,後面修竹千竿,迎着風颯颯作響。衆人不走進,由着花牆一逕向北,過了一條曲折廊,向北數十步,廊盡處,又是花牆,上開一門,上書四字,曰華?N仙舍。方入門來,只見一個大侍兒笑迎出來,說道:“裏面坐罷。”伯琴一看,笑道:“你可是佩鑲?怎麼在這裏?”佩鑲便把入園之事告訴了,一面命領進來的丫頭去報知姑娘。衆人跟了佩鑲進來。佩鑲道:“姑娘在裏邊看他們做菜,你們在幽貞館請坐,他就下來了,”又叫珠圓砌茶。便有一個侍兒出來了,仔細一看,大家不覺驚異,原來就是那天花圃子外邊折梅的侍兒,仲蔚想道:莫非那日所見的閨秀,就是韻蘭麼?黽士也想那日所見就是韻蘭,怪道他負這樣重名,我等賞識到底不差,如今也可以開開眼界了。正想着,忽見介侯也到。於是一面接珠圓的茶,一面立起來同介侯說了幾句話。介侯把珠圓看了一看,笑道:“姐姐,你初六這日不理我們,今朝要評個禮。”衆人笑了。珠圓又轉身去砌了一碗茶,送到介侯處。介侯就摸他的手,笑道:“姐姐可是叫珠圓麼?”珠圓笑道:“你們何以曉得?”
黽士笑道:“好姐姐的芳名,應該要曉得,不曉得就該死了。”
那邊仲蔚又同佩鑲講話,講到蘭生,眼圈兒就紅了。佩紹道:“我到這裏,就是碧霄姑娘薦的,姑娘待我真好,不過不教我跟出去。那一天一個客人說起,方知道顧老太太千年,我就知蘭生不能出來了,不知道府考可以去不去?”仲蔚道:“他孫子不過穿二十七日,過了二十七日,就可以考的。現在老子家,又是七里,等他姐姐喜事完了,我同他來。”佩鑲笑道:“多多謝謝!千萬不要忘懷!”說着,小丫頭送了熱手巾,伯琴向佩鑲笑道:“現在喝過幾回酒,酒量想必更好了。”佩鑲笑道:“通是你不好,今朝同你算帳!”伯琴笑道:“好好,等素雯來了一同算罷。”那邊介侯、黽士也只管同珠圓說話,問姐姐幾歲,你姑娘幾歲,說着,只見又來了一位姑娘,請問了衆人姓名。衆人也就請教芳名。珠圓道:“他叫小蘭,姑娘新用的。”黽士方欲再問,只聽裏面簾籠響處,報道姑娘出來。衆人起身,一看,果然就是那日所見的邂逅重逢,心裏愈加敬愛。
看他上身穿着品藍織金大?d字閃緞猞猁猻寬袖緊身皮襖,元緞五道頭月華帶,元緞衣邊蜜色小圍鶴寧綢貂鼠青蓮闊緞鑲管元緞月華帶散管褲,元縐百褶裙,藍緞滿金小弓鞋,三套時式堆雲髻,蝴蝶穿翠珍珠花,斜插着一枝嵌寶金簪,嵌寶珠過橋金押發,耳上一對嵌珠金環,右手上兩隻鏨金鐲,一隻晶圓珠穿鑲寶鐲,仍是兩三個嵌寶金約指。臉上並無脂粉,覺得莊雅端凝,雍容華貴,比前日所見,又是一種風流。跟出來兩個侍兒,就是那一日所見的,彼此相看,大家驚喜。衆人就坐後,韻蘭先說道:“有幾位好似前日邂逅過的,豈料今日再見,真是有緣。”因一一請問姓字,又向黽士笑道:“大作極佳。”黽士笑道:“信口哦吟常防齒冷,反蒙贊一佳字,真是不虞之譽。”
韻蘭向仲蔚道:“碧霄妹道及足下是文玉妹子的相好,說是一往情深,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仲蔚道:“渴慕芳徽,進身無計,乃碧霄一言之介,便蒙折簡相邀,幸侍妝臺,曷勝僥倖。”伯琴道:“聞得姑娘瑟法精通,得暇可否請教?”韻蘭笑道:“偶觀瑟譜,並乏師承,安敢當精通兩字?勿嫌污耳,儘可獻醜。”
知三道:“拜讀大作,典雅清新,蘇錦謝鹽,五體投地。”韻蘭笑道:“蟬琴蚓笛,豈足言詩,諸君壇坫雄才,得暇還求指教,妾雖風塵賤薄,頗愛名流,幸勿謂路柳牆花,不足當雅人青睞也。”因又問友梅道:“閣下是否與那位舒老爺同宗?”友梅笑道:“雖是同宗,已是去題千里。”黽士笑道:“蘇姑娘我有一言奉告,聞姑娘是閨閣通才,不同市井,我等過訪本爲親近而來,適才老爺的稱呼,未免俗套,可否把俗套除去,略跡忘形,以後便敢請教。”韻蘭道:“名分相隔,安敢抗禮於羣賢?縱使諸君不鄙煙花,而貴賤懸殊,豈敢僭越?”介侯道:“黽士所言甚是,請勿客氣方好。”伯琴笑道,“若再不從,我等要定個罰例,這個罰例,請自隗始,據我說而今以後,我等也免了姑娘之稱,竟直呼韻蘭。韻蘭也不許有爺字之稱,彼此犯者,罰作狗叫三聲。”衆人皆笑起來。韻蘭笑道:“如此只得謹從尊命。”
正說着,只見知三、平叔都來了,一面丫頭送了手巾,大家把罰例同他說過。知三道:“極好。”就在旁邊坐下,笑說道:“真正有趣。”韻蘭道:“你看湘君的地方好不好?”知三笑道:“姑娘同他收拾的地方有什麼不好?”伯琴笑指着知三道:“快做狗叫。”知三道:“並不犯例,罰從何來?”伯琴笑道:“姑娘兩字,不是狗嘴裏叫出來麼?”知三笑道:“該罰該罰!”
就真學了狗叫。衆人大家笑起來,連佩鑲、珠圓等都笑了。知三因問侍兒的名字,韻蘭一一同他說了,因回頭道:“你們在那裏做什麼?快起搬點心出來。”霽月、玉潤、珠圓都去了。
仲蔚道:“我們不用點心罷。”韻蘭道:“是自做的雞肉水餃,你們用了些,叫佩鑲領你們到園裏各處玩玩,我也要喫些,好陪你們去看看。”因向仲蔚道:“你同各位先看我這幽貞館好不好?”衆人方纔立起來看,原來方纔進了花牆,到了五間外院,是老媽子的房。外院進來,一個大庭心,西首一株二三丈高的大玉蘭花,東首南面一排女貞子,北面百餘竿方竹,兩株木葉芭蕉,三四株四川的棕竹。中間甬道廊房,走進第二進,也是五間。門前一帶闊廊,當中一個坐落,匾上寫錦香齊三字。門前一個垂花簾,裏面一張獨幅香楠天然幾。朝外一張紅木雕花西湖二十四景彌陀榻,一張紅木短腳雕花幾,上一架西洋報刻大自鳴鐘,大紅繡緞幾帳,榻上兩個大紅貢緞繡金墊子,大紅貢緞繡金引枕,下邊一條石綠寧綢緙金炕帔。天然几上一對點銅錫澆成的鶴蠟臺,獅子奪球大香爐。東面一個紫窯雨過天青的大花瓶,放在一個紫檀座上,當中插着一枝黃天竹,一枝紅天竹,一枝蠟梅花已枯痿了。旁邊榻上成泰白磁盆裏種着一叢紅子萬年青,兩邊紫檀架上嵌着大理石秋江煙雨山水屏。旁邊架上一盆雙臺雞爪水仙花。榻下一個大涎盂,兩個紅木腳踏。
當中一隻紅木雙拼大圓桌,兩旁靠牆兩隻大理石紫檀小方桌,放着紅緞灑金臺毯圍,又靠牆一溜每邊八把廣式紅木大雕花椅,大紅貢緞灑金圍鶴的椅帔倚墊,中間隔着紅木雕花茶几。下邊幾個東洋白磁大吐瓶,下面四張紅木繡墊小杌,地上鋪着一條西洋織花毯。東西壁均是一色的水磨方磚。一邊八條米友仁墨戲山水,是在各處集湊而成的,一邊八條鄭板橋墨跡。裏邊朝南一幅萬國衣冠拜冕旒圖,是唐子畏所書,名字業已模糊。兩邊清捶珊瑚重金箋對,寫着:神仙洞天琅嬛福地,園林勝日閨閣名流。
系時下一個名太史江劍翁所寫。上款韻蘭名校書正,這是中間坐地。束首垂花簾,外面一間房屋,異常幽雅,放着四口紅木衣櫥,十幾只大皮箱。再一間爲幽貞館,門口一個狼皮秋香大呢門簾,明窗淨几,不染纖塵。地下鋪着臺灣編花嘉文細席,上邊一方黃楊木匾,琴道人寫着幽貞館三個六朝體字,用石綠嵌飾,下邊有一個小跋雲:韻蘭女史,世家閨秀,淪入章臺,曠劫所遭,有甚於水火刀兵萬萬者,幽情別怨,感觸難禁,遂以幽貞自題其館,爲志數語,以述其由。裏面一張水磨方竹刻字牀,掛着一頂山水西湖色綾子青種羊皮帳,鋪着一條銀鼠迴文濺邊褥,折着兩條白藍兩色的大撇蘭花被兩條。一隻楠木雜拼七巧玲瓏一擔挑的書桌,上邊放着文房四寶,白玉水晶鎮紙,白玉筆洗,宋錦紫蒼被,一個白洋絨衫枕,牀沿一條白綾圍??。上邊墨書老梅一株,筆法離奇,瑪瑙玉筆筒當中插着十幾枝湘妃竹筆。一個拂塵,白玉小圓空心盂中養着一細盂葉菖蒲,放在一個圓玉小盆內,小湘妃竹架上一隻成泰磁盆,盆中種着兩翦同心蘭。牀前一張沉香木的半月桌,桌邊幾個屜子,上置一架美女自鳴鐘,一架白銅壽字香爐。靠月果壁上一幅改七香書的停琴待月圖,兩條藏金箋對,是時下名仕朱獻之寫的。上款是幽貞館主人雅屬,聯語云:凝華結藻久延立,彈琴鼓瑟聊自娛。
書桌邊靠牆一個三層頭雕空壽山石書架,架上放着幾十種書籍,旁邊四幢楠木書箱。前半房通着一個小廂房。靠南一張樹根琢空的小炕榻,四隻腳也是樹根做的,上邊也是樹根腳的小炕幾,几上古砂盆裏種一株屈屈曲曲的綠萼梅,盆下一隻竹棍雕空座子。榻下兩個盤螭樹根腳踏,榻前一張雲點湘妃竹的小方桌,白綾藍緞邊桌套,上放着幾個古銅彝鼎。一架竹葉漢玉小屏風。沿牆兩邊八張斑竹椅,四張斑竹茶几。兩面玻璃窗上障着蟬葉紗榻,後牆上一幅仇英白描的美人橫披,畫得工緻絕倫,連簾子裏的面孔都隱約可見。旁邊一幅玉板箋的集句對,也是朱獻之寫的。上款是集吳梅村句,爲韻蘭女史雅賞,下款甲午季冬丹徒獻之朱廷琛呵凍,聯句雲:千絲碧藕玲瓏腕,一卷芭蕉宛轉心。
知三心拍掌道:“好個一卷芭蕉宛轉心!”仲蔚道:“千絲碧藕句也難爲他對了。”又看東邊壁上八條高其佩指畫的菊花,四條羽索夫人的小楷,一幅馬湘蘭的帶根墨蘭。也有一副檳榔箋對,是胡公壽寫的,但有下款,聯語云:到此有山林間想,望之如神仙中人。
所有炕上椅上都用宋錦的墊子枕頭,月緞書畫帔子。地下又有幾個古銅吐盂,天花板上,斑竹書畫,白宮紗燈,真是古雅清幽,毫無俗豔。西邊兩間中間開通,並作一大間,通是洋式。門口一條西洋鏤空花邊白門簾,屋內上邊幾盞煤氣燈,裏邊一張鐵牀,上邊罩着白芙蓉紗西洋鏤空花邊帳子,野鴨絨蓮毛裏身厚褥子,花旗國所織的鴕毛細毯,兩條英吉利的橡皮氣枕。居中放着一張機器長桌,鋪着法蘭西白絲絨織花毯,上面一架大鬧鐘,一對西洋玻璃金果臺花,一隻高寬一尺長一尺五六寸的法國八音盒,開着法條,在那裏奏樂,放着幾瓶香水。
另有一個小匣鎖着,說裏邊是幾十張西洋照片。桌上兩邊十張西洋軟絨花墊椅,桌腳椅腳都用活絡滾軸。兩頭另有兩張藤坐木框無腳椅,前後俯仰,可以隨人舒展。外邊向裏一張東洋螺甸雕漆榻,上置螺甸雕漆幾,几上也放着一架自鳴鐘。榻上兩個橡皮大氣墊,兩個橡皮枕,下面兩個磁洋狗腳踏。地上鋪着俄羅斯駱駝絨毯,幾個東洋磁吐盂,西壁一個鐵火爐,燒着白煤,熱意蓬勃。牆上兩邊木框中通是油臺,玻璃窗上亦是雪白空花邊門簾。牀前還有一張西洋軟墊如意醉翁椅,東面牆上另有一個高四尺長的西洋姑娘賽馬圖,油畫全身,一絲不掛,只有一條白洋巾掩着私處,神采如生。壁上通是白漆,上邊白平頂。衆人看了一回,讚歎不絕。外邊伴馨進來請用點心。韻蘭就引衆人到幽貞館外房坐下,大家喫了,韻蘭也喫了些。漱口洗臉畢,喝了一口茶,伯琴就請韻蘭引道,要到各處玩。韻蘭道:“待我換了一件衣服。”就命佩鑲在第二口櫥內取一件二毛羊皮緊身窄袖襖。面子墨醬查綢,青蓮洋花緞邊,金線月華帶五道。換好了,向佩鑲道:“你去叫伴馨拿枝水菸袋跟我去,酒席就擺在當中一間。”因問伯琴道:“你們都用酒麼?”知三笑道:“量是極窄,我只要喝一罈。”韻蘭笑說道:“就去開一罈女兒酒罷。”說着,就領衆人出來,伴馨在後跟着。看官你道韻蘭還有一個極好的房間,名春影樓,爲何不寫出來呢?
這也有個緣故。此乃體己房,非熟客不容易到。知三這班今日初到,卻非知心,故韻蘭不教他去。下文自當再敘。此時韻蘭領了衆人出了華?N仙舍,沿着迴廊一帶,向東花牆裏開着一門,進得門來,忽見一片平湖,大可三畝,有一所樓房在湖心,門前一帶,都是楊柳,向南兩邊有抄手曲折遊廊,有花牆阻隔,湖對面茅亭一座,半露柳外,亭西數十步,在廊下凸出一座釣臺,綠??紅窗,雕欄石砌。臨河向東,湖心中的房子東北有一條白石橋、白石欄杆,可以直達。伯琴道:“好,在這裏乘涼玩月,倒是好地方。”韻蘭道:“這裏叫延秋榭,俗名荷花廳。
那一帶回廊,都環走得通的,所以名九曲迴廊,共九個曲折,迴廊外邊也是一帶回廊,也隨這個廊造的。門前的亭子,名流杯亭,那邊朝東的是釣月臺。這條橋名浮玉橋,西南上還有一條橋,通延秋榭,名採春橋,也是白石的,我們打流杯亭抄過去罷。”說着,引了衆人前走。但見湖中的水受了風,漾碧粼粼。正月裏的天氣,萍荇也都肅索了。到流杯亭上,見放一個白石圓臺,四個石磴。旁邊還有兩條石凳,亭兩面黑漆欄杆中,是流杯亭三字匾額。石柱上一副對聯雲:修禊人來逢上巳,濯纓歌起娛滄浪。
下款是玉魷二字。衆人出了流杯亭,到釣月臺,倚欄望了一望,也有一聯。上句恰不甚好,聯雲:塘陪奔月兔,魚化脫鉤龍。
衆人出來,沿着九迴廊向北過了採春橋,進西邊的屋,是一個旱船式的樓房,走到中間,見上面一匾書採蓮船三字,有一聯也是韻蘭的句雲:生定如穿珠海月,牽來不借錦帆風。
伯琴道:“這聯倒工切呢。”介侯道:“下句更好。”於是到外邊一看,又有一匾曰水波不興,採蓮船東首門出去方是延秋榭,內外兩進各五間,外邊大間通一色玻璃窗,玲瓏四敝,遊人至此,眼界一清。當中一匾,宛在中央四字,有長聯是劉緝堂撰的句雲:綠意洗尊浮最宜雨霽風清吟到採蓮詩句,涼痕侵袂薄卻喜斜陽秋水聽來打擢歌聲。
仲蔚道:“好對好對。”外面又有一匾曰溯洄伊人,下款寫幽貞館主人題。知三道:“題得好,你們來看。”介侯道:“必有寓意。”伯侯道:“韻蘭你講給我聽,伊人是誰?”韻蘭眼圈紅了一紅,強笑道:“有什麼寓意呢?胡亂做做罷了。”說着,只見管園的老媽子送上茶來,大家喝了,韻蘭於是復引衆人出來,從東北浮玉橋過去,穿過一條朝北的闊廊,韻蘭道:“花牆內便是綠雲館了,我們從後面進去罷。”於是進了後門。曲折穿過幾個假山洞,從蕉竹徑中走過去,忽見十幾株倒垂柳,進了一門。走進去,便是三間大坐落,兩邊四個廂房,庭心裏兩株西府海棠,當中一匾,眠?k綠陰四字,有一聯雲:楊柳簾櫳鸚鵡曲,芭蕉情緒海棠愁。
韻蘭笑道:“這聯好不好?”黽士讀了一遍,笑道:“好好好!把這景緻一起都括盡了,是誰作的?爲什麼不書下款?”
友梅笑道:“還有何人做得出?大約是女學士的手筆了。”韻蘭微笑不語。又走到外邊,果然有一個綠雲館的匾,乃從前門出去,從長廊向北,韻蘭道:“是先到廳鸝處,還是先到彩虹樓?”知三道:“先到聽鸝處,我才從彩虹樓回來,沒有進去的。”衆人道好。於是韻蘭先走。但見一帶花障,上面都是牽着藤蘿,縱縱橫橫,這時候尚沒發青。韻蘭引着衆人進花障側門,忽見一帶樹林,桃李、梅杏、玉蘭、海棠都有。此時雖未作花,尚可辨認,把這座房子密密的裹着。友梅笑道:“有趣,若開花時節真是好景緻呢!”平叔道:“現在張園、徐園、愚園那裏及這個園的邱壑。”說着,已到裏邊,卻是三間朝東兩進,後面也有幾間廂房,上有宜春兩字的匾。韻蘭道:“我要坐坐了,你們去看罷。”伯琴道:“我也要坐一坐呢。”於是大家坐了,伴馨立在旁邊裝水煙給韻蘭吸,衆人大家吸紙卷。園丁走來,笑着問姑娘要砌茶麼,韻蘭道:“你去吩咐,在梅雪塢砌茶伺候罷。須到我那裏取洞庭山的碧螺春,我們到了彩虹樓就要來的。”園丁去了,仲蔚笑道:“這個地方倒沒對。”韻蘭笑道:“在前邊呢。”於是大家起身到前邊一看,上書綠意紅情四個字匾。介侯笑道:“用個詞牌到帖切。”只聽知三叫道:“這聯對真是切定這地方!”衆人看對聯道:林花拂座失春醉,蘿月窺簾伴夜吟。
大家讚了一回。韻蘭向知三道:“彩虹樓你領他們去罷,我在梅雪塢等。”知三道:“我不認得梅雪塢在那裏。”韻蘭道:“我指你看,你從彩虹樓西側門出來,走那條石子甬道,一逕到梅雪塢牆邊,看見門就是前門了。我開好在那裏,你就從牆裏茅亭旁邊走過假山石,便是了。現在你們從這長廊走去近些。”於是又想了一想道:“不用了,我命園丁陪你去罷。”於是叫了園丁來吩咐一遍,方去。衆人跟着園了向東北走去,忽見夾地松陰,飛青滴翠,廊盡處一條石逕,皆是山麓,步步升高,約得百級。忽見樓閣凌霄,皆是洋式。衆人大家進去,向西南一望,不但全園在目,連楊家鋪的西國酒樓。徐家彙的天主堂、天文臺、龍華塔、製造局皆歷歷在目。平叔道:“悔不帶得望遠鏡來。”伯琴笑道:“你們來看,這梅花林裏邊房屋門口立的可是韻蘭?”衆人看時,笑道:“一些不差。”就笑着向他遠遠招手,韻蘭也看見了,把手兒招了一回,見他同伴馨進去了,就見有兩個老媽子手裏託着盤,盤裏放着碗碟之類。衆人看彩虹樓的匾額是我欲乘風歸去。仲蔚讚道:“好個我欲乘風歸去。”又看對聯雲:攀碧落揖青雲遲我三年好把此身還佛祖啓紅窗開車??望君萬里更從何處合干將下書碧霄道人戲擬。介侯笑道:“仲蔚,你看這是你貴相好自己的手筆,什麼解釋呢?”仲蔚笑道:“你總是這般亂道,誰同他相好呢?”知三道:“上聯好似見道之言,下聯好似盼望一個人似的。”友梅道:“他必有意中人。”仲蔚道:“你不見干將兩字麼,總指使劍的。”黽士道:“不差,但‘三年還佛祖’作何解呢?”知三笑道:“把下面這個疆域淨得乾乾潔潔,等這干將,你道是不好?”說得衆人皆笑了。於是大家出了西側門,跟着園丁下了山麓,向西由後徑直到梅雪塢。穿過假山,忽覺一陣寒香,沁入肺腑。伯琴笑道:“有趣,這個一陣香足值三千金。”說着已進內門,但見屑雪雕瓊,滿林香雪,正在徘徊,裏邊忽然喚道:“進來罷。”見韻蘭扶着伴馨迎了出來,笑道:“你們這樣子緩緩的遊賞,只好秉燭了。”知三笑道:“我們也是小腳所以姍姍來遲。”說着,已到第一進門口,匾上梅雪塢三字,是七開間。南面五大間相通,北邊兩間用半窗隔祝門前一色玻璃。上邊暖簾一齊掛起,把玻璃窗子閉好,真是風息不通。若用了火爐,更當奇暖,上有一匾,是坐看爭春四個字。
仲蔚笑道:“這個匾再要切貼也找不到了,但不知何人手筆?”
韻蘭笑道:“你看好不好呢?”仲蔚道:“遊夏不能贊一辭?”
知三笑道:“韻蘭,你坐好。”又向伴馨道:“你去移一隻交椅來放在中間。”伴馨不知何故,只得去取來。知三笑着,就叫韻蘭,黽士道:“你們做什麼?”知三笑道:“拜先生。”平叔道:“誰拜先生?”韻蘭、仲蔚也不知何故,呆了,笑道:“究竟什麼緣故?”知三笑道:“仲蔚要拜韻蘭做先生。”仲蔚道:“你真胡鬧,我也沒說過。”知三笑道:“你還說沒說過,你自居遊夏,這個匾是韻蘭做的,遊夏是孔夫子的學生,學生見孔夫子,不應拜麼?”衆人大家笑了,韻蘭笑道:“你這人最是會說,我恨得要撕你的嘴。”知三笑道:“請你撕了下來,放在靛缸裏去染一染。”介侯笑道:“又是什麼典故?”知三笑道:“染青了就是親嘴呢。”衆人又大笑起來。韻蘭倒不好意思,走開了。說着,只見王小香又到了,由珠圓領進,與衆人相見於,又看對句雲:晴開眼界鵝毛白,寒極林中月子香。
是高郵知白子書。介侯道:“上句不及下句。”於是又走到北面兩間,也有一匾,是超心鍊冶四字。友梅道:“以梅爲冶,這四字虧他想出來的。”又看一副對雲:西風欲來晚寒冱,明月未出羣山高。
是長洲葉仲英所書。伯琴道:“聯句也好。”只見伴馨走來說道:“請爺們去喫點心。”於是大家到裏邊,喫些乾點,喝了一杯茶。韻蘭領了,就從後圍牆出來,由一小門,開門進去,一帶花牆,從花牆進去,便是天香深處。四面通是桂樹,房屋三進,旁邊還有小屋,也是三進。前面側屋,直通春影樓,後門不過一牆相隔,相離四五丈,也有小門可通的。裏邊第二進五株桂樹更大,匾上天香深處四字,聯雲:美人未織登科記,居士來參入定禪。
也無下款,就知是韻蘭擬的了,裏面走了一通,韻蘭引道出來,向知三道:“湘君那裏你去過,就煩你領他們去玩。可從這裏出北花牆,沿石甬道柳堤,向西北一直通一條小紅橋,便是漱藥?Q。回來你出漱藥?Q,沿柳堤一直向南,看見有茶圃一區。東面有矮花牆,牆裏海棠幾株,修竹幾竿,便是耕雲小築。你們可略玩一回,便出前門,沿廊直到鬧紅榭來,我在那裏等。這就是你同介侯的相好租的,不多幾天要搬來了,你們先就相相地方好不好?”知三笑道:“不認得怎樣呢?”韻蘭笑道:“虧你去過一趟,還說不認得。”知三道:“我剛纔出了漱藥?Q,向南沿着柳堤,沒走完,就朝東逕走,過一條虹影橋,在假山北首的長廊一直到華?N仙舍的。”韻蘭笑道:“你不走流霞橋麼?”知三道:“忘了。”韻蘭道:“出了漱藥?Q東側門,過短廊,便是流霞橋,向南長廊,經牡丹臺西首,也到虹影橋,倘過了流霞橋,向東長廊一直走,便是我的屋子後面。若從虹影橋直向西南一條長廊走去,就是耕雲小築後面的西北角上。”知三道:“罷了,我迷糊了,還是你同我去。”
韻蘭向伴馨道:“你陪他們去,水菸袋給我,我在鬧紅榭等,玩玩就來。”伴馨答應着,領了衆人去了。韻蘭知道總有一會兒時間,於是逕到鬧紅榭解了手,又坐了一回,想寒碧莊的聯語尚少,須再擬一聯方好,便喚了一個看園小廝,另招一個小丫頭子來服侍裝煙,自己靜靜的擬想,得了一聯是:花暗曲房衫子薄,水流深院草堂陰。
方欲再改,知三等一輩通來了。韻蘭笑道:“還算快。”仲蔚笑道:“湘君那裏,真是幽僻,小橋流水,綠暗紅稀,耕雲小築不及那裏好。”伯琴道:“池草綠深名士夢,盆蓮香淨美人禪一聯也好。”介侯道:“我愛他‘金屋移春,雨今雲古,畫橋橫笛,波暖塵香’一聯。又切新遷又切地方。”小香道:“‘願爲有情人說法,莫於無佛處稱尊’難道不好麼?”知三道:“耕雲小築的‘荷鍾耕煙種瑤草,吹簫踏月上蓬萊’一聯也還挺拔。”友梅道:“不要議論了,這裏逛逛就走罷。韻蘭陪我們半日,也要體諒體諒呢。”於是前後走了一通,·也是三開間兩進,匾上是春風爛熳四字,對聯是韻蘭擬的:風光無限爭春價,桃李多情鬥豔妝。
黽士道:“好句好句!鬧紅兩字移不到那裏去了。”說着跟了韻蘭出來。走出花牆之外,望北走過寒碧橋,只見堤上一帶無葉倒垂柳,柳堤之西,便是花障。韻蘭向西指道:“從這裏寒碧莊的大門,不必過橋,我們可從柳堤北盡處,穿出花障,從花牆後門進去。”於是迤邐行來,逕到了後門,卻不進這門,沿牆仍繞到前面,是一個大院落庭心,但聽流水淙淙,境地極靜。平叔道:“什麼水響?”韻蘭道:“就是流到寒碧橋底下的水,在這屋子地下過的。”小香道:“那裏是上流呢。”韻蘭道:“這裏面的水,自園外南首吳淞江發源,向北流入園中,到延秋榭荷花蕩,穿浮玉橋向西到華?N仙舍門前,就是延秋榭後面的斜橋,後向西南蓄成一池,就是月潭,再向西出虹影橋,方向北如弓背,過流霞橋,再向西北,逾小虹橋,方出園牆歸入內塘。其池蓄之處,又環向南首,過月影橋,到耕雲小築旁邊,折向東南,經由寒碧莊西牆下,逕流出東牆下,由寒碧橋仍入延秋榭寬展處,將寒碧莊裹在水中。”說着已進大門。是三開間,裏邊是五開間,庭心及廂屋極寬,廷中十餘本芭蕉,屋後兩株大玉蘭,百餘竿紫竹,匾是紅塵不到四字,旁邊朱獻之寫的聯雲:有水流時供洗眼,無塵到處借??經。
介侯道:“好個有水流時無塵到處,不可思議了。”韻蘭笑道:“外邊也想擬一聯在那裏。”仲蔚道:“你何不早擬?”韻蘭笑道:“剛纔想了一聯,我來唸出來,你們聽了好不好。”因將花暗曲房一聯說了出來。知三道:“好極了!我明兒同你寫。”
伯琴笑說:“不必費心,怕韻蘭寫得不好麼?”韻蘭笑道:“我也寫不出好字來的。”說着,又引了衆人從後面西首出來,向西北過了月影橋,仍走虹影橋,方從長廊朝東回到自己屋裏,已是上燈時候,佩鑲等接着笑道:“姑娘難得這般高興,費力不費力?”說着走到裏邊。韻蘭笑道:“實在乏力了,待我坐坐罷。你這席面怎麼了?”佩鑲道:“妥當了,只要搬出來。”韻蘭道:“你打發他們點燈,點了燈,就擺席罷。”此時伯琴等也都進來笑道:“今日暢快。”黽士笑道:“腿是有點子酸。”於是大家隨意坐了。珠圓砌了茶來,又送上水菸袋,彼此吸菸喝茶。
伯琴向韻蘭道:“虧你走這些路,我們也夠了。”韻蘭笑道:“各位的金面只得陪了走走。”友梅笑道:“寒碧莊我擬了一聯,寫給你們看看。”仲蔚道:“你寫出來。”友梅就在身邊取了鉛筆寫出來道:苔痕拂幾琴心寂,花片敲窗夢境幽。
韻蘭笑道:“好,你明兒替我做一封,銀杏木對送來,要陽文石綠字的。”友梅應允了。傭人已來上燈,排桌子,一時就把酒席排起來,韻蘭笑道:“他們青樓中惡習官人就是入席,也不喫菜的,我是不依他們規矩,我要喫什麼就喫什麼,你們不要見笑說是餓鬼投生的呢。”仲蔚笑道:“我們本來要你們喫,你肯喫是最好的了。”
韻蘭就笑着起身,斟遍了酒,自己就在主位坐定,笑道:“我也不同各位謙了,我也不能定席,誰坐第一位,誰坐第二位,你們自己去定了罷,我是可算坐好。”於是大家隨意入座,並不推讓,卻是介侯坐了第一位,以下黽士、伯琴、仲蔚、友梅、平叔、知三、小香次第排來。知三笑道:“我同韻蘭並坐。韻蘭是我的人了,你們今日只算擾我。”介侯道:“足見闊少,我們讓你親近韻蘭,還要我們謝你。”伯琴笑道:“佩鑲呢?”
韻蘭道:“叫他什麼?”只見佩鑲笑嘻嘻走出來,伯琴笑道:“佩姐姐,今朝素雯不在這裏,你好膽大了,同你再較較量,我來喝醉你看。”一面說,一面拉他坐在旁邊,佩鑲笑道:“罷籲,我戒了酒了。”知三笑道:“戒酒必要除葷,你葷除不除?”黽士笑道:“戒大葷不戒小葷。”佩鑲把他啐了一口,就要立起來走。伯琴笑道:“到不能的,今朝憑你怎樣,總要同你喝,就是戒酒,今朝且開了戒再說,橫豎你住在這裏,就是要住到小房子裏,有我家的老弟在這裏,他是送慣你的。”
仲蔚笑道:“我的送人是有始無終的,那及顧蘭生的體帖周到,又能服侍,又能愛。”仲蔚尚未說完,佩鑲就猴急起來,笑啐道:“你爲什麼這般瞎說,再說我就惱了。”友梅笑着:“迫問這個緣故。”佩鑲就走過來掩了仲蔚的嘴,笑道:“謝謝!
你不要說,好少爺。”仲蔚笑道:“請我喫個皮杯。”佩鑲笑道:“啐。”就進去看菜去了。平叔道:“今朝要不要叫局?”
黽士道:“今日是韻蘭請的酒,怎麼好叫局呢?”韻蘭笑道:“倒也不在這個上頭,不過有多少俗人太可憎,見了他,便要作惡,你看陳小寶、花玉芳等,是什麼人呢?面孔闆闆的,倒自己算紅官人似的。”小香道:“不叫局倒也落得省,但是湘君住在園裏,我們已經去了兩回,倒不能不找他的。”仲蔚道:“我們這七個人都沒結交他,誰出面去找呢?”知三道:“我來。”韻蘭道:“據我看來,你們也不用誰出面,我來出面去請他來罷,說你們七個人公請的,你們公出了一個局錢,但是這圈裏要加倍呢,他來了,須坐在我那裏,再者不嫌各位見怪,各位既到這裏總是看得起,我不過說叫局這個叫定,似不雅聽,雖不敢當請字,然而要說個邀字,須知我們這些人也是清白人家生出來的,沒法到你們男人懷裏來混,你們也應該見諒纔是。”黽士道:“好好,你說不敢當請字,據我說盡可算請的。”
伯琴笑道:“不要說請字,就要我跪也肯的。”小香笑道:“我並且肯馱呢。”知三道:“你馱我只好爬。”說得衆人皆笑了。
韻蘭就寫了條子,交給打雜的去請湘君過來。仲蔚向韻蘭笑道:“我再有無厭之求,要請允准。”韻蘭道:“何事?”仲蔚道:“別人我都不管,碧霄同你要好的,他現在是不到局上了,就是熟客請他也輕易不到,我想你的地方他也不好意思推卻,可否請你也去請一請?”韻蘭笑道;“我知道你們得隴望蜀,把我這個臉給你們開心。”黽士正色道:“倒不是這個意思,他是天仙化身,不敢褻他,不過請他來談談,領領他的教罷咧,就是冶秋秋鶴的蹤跡,我們也沒有談過呢。”說着,只聽外邊人說道:“姑娘,女客來。”珠圓連忙走出去,衆人看時,一個搴廉笑說道:“什麼秋鶴冶秋呢?待我聽聽。”衆人同韻蘭連忙起身迎入,但不知是誰,下章再述。
第二十四回
咄咄逼人馮姑獻技空空說法謝女談元
上章所說進來的女客,原來就是碧霄,因知道衆人在這裏,韻蘭請他,必要請問秋鶴冶秋的說話,故便到綺香園來,正值衆人坐了席要請他,恰好來了,正中下懷。仲蔚先自去移了一隻凳杌,排在身邊,拉他坐下,有幾個未見過碧霄的,就問了姓名,韻蘭同他彼此問了好,說:“他們正要來請妹妹呢,恐怕不來,叫我丟臉請你。”知三就替他斟了一杯酒。碧霄笑道:“謝謝!”因又道:“我打諒他們在這裏,所以毛遂自薦起來。”
仲蔚笑道:“說着曹操,曹操就到。”碧霄冷笑道:“我是曹操,你是楊修。”仲蔚知道說造次了,連忙告罪,伯琴笑道:“馮姑娘到難說話呢。”碧霄道:“你令弟說的話慪人,倒怪我難說話,正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兒。”韻蘭道:“妹妹到底幾時遷來?”碧霄遵“初一月半不揀日,我打諒十五搬來。”友梅道:“馮姑娘十五搬場,我們當來賀賀。”伯琴道:“好極,我們通來。這夜又是元宵,我們晚上買些煙火來弄個頑意兒,大家熱鬧一熱鬧。”知三跌足道:“可惜我要進省,否則我也送對興隆饅頭來。”碧霄笑道:“啐,你老婆的饅頭我不要呢。”黽士笑道:“尊寓先已到過,實在是飛仙樓閣,縹緲玲瓏,姑娘真個要乘風仙去呢?”碧霄微笑不語。友梅笑道:“碧姑娘,你做對聯到也別緻,究竟什麼意思?”伯琴道:“下聯是我知道的,要尋吳國的干將來合一合。”平叔笑道:“干將是那裏人?有許多年紀了?怎麼緣分你同他好到這個樣兒?”碧霄冷笑道:“燕雀豈知鴻鵠志哉?”介侯道:“剛纔說了曹操,你就說慪人,現在你罵平叔燕雀,到底慪不慪?”碧霄笑道:“你待怎樣?
”介侯道:“問你是慪我們不是?”碧霄笑道:“噯,但許我慪你們,不許你慪我,知道不知道?”小香笑道:“就是但許我負人,不許人負我的意思麼?”碧霄笑道:“一些不差,你要我做曹操,便做曹操。”知三笑道:“你們不要同馮姑娘爭論,他說我們是燕雀,我們就做了雀,回來雀入大蛤起來,他又要化水了。”碧霄笑着,把知三死勁的啐了一口。韻蘭道:“知三最慣胡鬧,他來了之後,好比一傳衆咻似的,放着正經話兒不談,現在要問問你們的貴友秋鶴現在何處呢?”平叔道:“你怎麼認得他?”韻蘭道:“也不過一面。”伯琴等大家說聞得他現在俄羅斯,友梅道:“他去年底已回來了,我這裏有過信的,說現在方回,還須養病,明春正月必到申江。”黽士、介侯二人道:“哦,我們也聽得他回來了,寄了一封信去,並沒回信。”韻蘭聽了這信,心裏就喜歡起來,說:“他的家中究在那裏,我要寄一封信去。”知三搖着頭說道:“你莫急。”友梅道:“這回子恐怕他已走了,你寄信去他仍舊接不到,橫豎他快來了,就是遲也遲不過一月半月,多至兩個月不能不來的了。他來了纔要來看我們的,那時我去邀他來。”韻蘭想了一想道:“也是。”
伯琴笑道:“秋鶴到不要緊,我們馮姑娘的干將,不知幾時來呢。”碧霄笑道:“不勞費心替我憂慮,令弟說你的貴相好金素雯將來到了園裏,我們叫門口攔住你,不許你進來,不知你怎樣呢?”伯琴向韻蘭道:“素雯也要進來麼?”韻蘭道:“說是說過一句兒,要住聽鸝處,但沒下定過,你回去見他問一聲兒,說要便要,不要恐有人定去了,同我說的不知多少人呢。”伯琴答應了,於是大家斟酒,一面喝,一面說園裏的景緻。知三道:“我最愛這延秋榭,地方寬敞,向着南面,到夏天把向南的隔子開了,真是風來月到,詩骨皆仙,可惜沒有蓮花。”韻蘭道:“你知道沒有蓮,我來的時節,他水面上的枯梗還不少,後來我叫人剪淨了,這時候梅花雪發,水漲高了好許多,就不見了,裏邊的藕枝都填滿了,我恐怕明年不發,取了多少起來。”
仲蔚道:“何不種些菱茭?”韻蘭笑道:“等到你說,我隔年已經想到,就種在月潭裏頭。北首是菱,南首是茭,菱茭中還有許多野芡。”平叔道:“我但喫過菱,沒喫過茭,茭是怎樣的呢?”
韻蘭笑道:“虧你是讀書人,這個菱茭還分不清。”平叔半笑不笑道:“我並不是讀書人,姑娘不要笑我。”伯琴道:“快些狗叫!”這時候外邊似有招呼姑娘來的聲音,裏邊高談闊論,卻不聽得。伯琴正催平叔作狗叫,湘君已走了進來笑道:“什麼狗叫,姐姐可是你養的這隻西洋哈巴獅子?”衆人看着平叔笑道:“着着着。”平叔就訕訕的面紅起來。韻蘭、碧霄一面讓坐,韻蘭就把不許俗套稱呼的例告訴他。湘君笑道:“原來就是廬令令,怪道剛纔日裏第一回到我那裏,走到我小房間裏去。”
衆人又笑起來。仲蔚對二人丟了丟眼色。碧霄道:“老二,你不要同我們做這個鬼臉,我們雖是做官人,不是佖佖俔俔同沒氣男子,應該給人欺負的。”說着眼圈也紅了,原來碧霄等落籍本出無奈,碧霄性又豪爽,慣抱不平,又學得一等絕技,此次到申,暗中交結了幾個公平的理事官紳,有恃無恐,就是韻蘭這般作爲,也仗着碧霄,衆人不敢爲難。平叔是嘉興人,又初從外國回來,那裏曉得這種被衆人一激,更用了幾杯酒,就惱羞成怒起來,向碧霄怒視道:“我們說話,要你插嘴?你這臭賤東西!”碧霄豈是受人罵的人,因答道:“放你狗臭屁!你敢罵起我來了!”平叔就把桌子一拍道:“罵你何妨?”衆人連忙解勸。平叔立起身來,正要取一隻碗打碧霄,碧霄身捷眼快,看平叔要拿碗這個時候,颼的一飛,已經跳到那裏,把平叔一把提着,笑向韻蘭道:“恐累姊姊,否則做他一個肉餅子玩玩,這樣沒用的人,也有脾氣!”衆人大家來勸,平叔已是痛得叫起來。韻蘭把碧霄埋怨了幾句,碧霄方放了手。韻蘭、湘君把平叔扶到炕上,深深告罪,又替他擦臉,替他安慰,伯琴等也埋怨碧霄,方把平叔氣稍稍平了。碧霄又走來福了一福,笑道:“大少爺得罪,恕我粗率。”平叔一聲不語,就要回去。伯琴、韻蘭只得叫仲蔚送他回去。友梅、小香道:“我也來送。”於是四人去了。伯琴等重新入席,湘君就怪碧霄道:“你就看出他俗氣,在衆人面上也不說的,‘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以大覺而後知其大夢也。’就是這個意思。”
黽士道:“我書上看見一等人有大來歷,有大智識,其初必有大糊塗,大放縱,然後有大悔悟,大解脫,這是何故?”湘君道:“這等人混於世俗,都是一片婆心,瘋瘋顛顛,真是清清醒醒,故一旦貫通,立地成佛,老子說得好: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這個微明就是大智慧呢。”說着,只見仲蔚已抱了寶劍來,雙手捧交碧霄,碧霄笑道:“我給你做一個捧劍童兒,好不好?”衆人道:“快舞吧。”韻蘭道:“這屋裏還嫌小,可到延秋榭臺階上去?這一塊地又大又平,我們通到延秋榭屋裏看。”知三道:“好,我們索性喫了飯去,也不用喝酒了。我們走後,叫他們撤了席,回來喝茶。”韻蘭道:“也是。”
伯琴本來還要喝酒,因要看馮姑娘舞劍,也只得罷了,就命端上飯來,大家喫些,漱洗已畢,韻蘭早命傭人龍吉在那裏點了兩盞電燈,照得四處通明,仲蔚攜了佩鑲,黽士攜了小蘭,知三攜了珠圓,介侯攜了玉潤,伯琴攜了湘君,一齊到延秋榭來,立在裏面。碧霄把身上結束一回,把雙劍取來掛在腰間,笑嘻嘻的到臺階把劍拔出鞘來,右手拿着,那劍鞘插在汗巾裏面,整了一整,然後兩手各執一劍,做了一個四門手勢,然後舞起來。看那碧霄笑容可掬,後來面色漸漸端莊,這個劍一縱一橫,一上一落,初起還見劍光分明一閃一隱,既而漸漸難分。
碧霄的面孔身體漸漸迷糊,後來便但有一團白光,異常明亮,碧霄已隱在光中,全身通看不見了,衆人大家喝彩。正在喧譁,忽聽瞎然一聲,大家嚇了一跳,但見這團光隨着聲音,如電光一般,飄然從空滾到對岸,迅捷異常,倉卒不見。只聽碧霄在九迴廊裏笑道:“各位明日再見,我歸去也,老二也早些回去。”
說罷寂然,惟弓鞋閣閣之聲,由近及遠而滅。衆人無不驚異,韻蘭命園丁滅了燈同大家歸屋。坐定,介侯道:“這是仙人了。”
伯琴道:“我看書上說紅線隱娘,怎樣的奇術,我總不信,算他是造出來的,誰知真有這等人。”黽士笑道:“妹丈的劍也算好了,我前幾年看他舞過的,那裏及他。”友梅道:“我也從沒見過。”知三道:“恐怕他已經半仙了,混跡在青樓的。”湘君道:“你們不要這樣亂猜亂疑,少見多怪,他交代過的不許告訴人。回來嚷出來,外面知道了,說他妖妄惑衆,生出意外的是非來。他知道你們傳出去的,你們就喫不了呢。”仲蔚道:“你們不叮囑,我們到要外邊去講講,今說明了,我們那裏敢多嘴呢?”韻蘭笑道:“恐怕知三、伯琴嘴快,我看他兩人最喜說話的。”知三笑道:“你放心,捉狗起來,大家怕的。”說得衆人笑了。韻蘭命伴馨替大家倒了茶便各自喝着,又命小丫頭玉潤立在旁邊裝水煙。仲蔚道:“黽士你把這個票交他。”黽士就在身邊取出一個小皮囊,檢了一檢,取出六張匯費票交給韻蘭,笑道:“這是七十元的票,今日太費你心,不算謝你的,你去賞賞各位姐姐吧。”韻蘭笑道:“何必呢?你收回了。”黽士道:“你不用推了,那謝姑的六元也煩你開銷了。”湘君笑道:“何必要緊?”仲蔚笑道:“跳井的事已完結了。”湘君道:“《紅樓夢》倒熟呢。”韻蘭道:“既承厚賜,我不受你們是不安的。”就喚佩鑲收去,歸好了,你領小蘭、珠園來謝謝。佩鑲就收了去,一回兒大家花枝招展的出來各人門前告了一個謝字,到又謙讓了一回。知三笑道:“求小蘭姑娘同各位姐姐大家坐在這裏談一談。”珠園笑道:“我還有事呢。”說着就去了。
小蘭等大家坐了下來,擠了一座。伯琴笑道:“今日之遊,也算暢快,到做了兩出把戲。”湘君笑道:“碧霄將來進了園,你們只常帶一個厭物來,把戲還要多呢?”知三道:“這個菱茭的典故還沒講完,請蘇學士承上文罷。”韻蘭道:“我看見《湖湘風土記》上頭說‘兩角爲菱,四角爲茭’,我們江南地面通是種茭,有小有大,有白有紅,有長刺,有無刺,一時也分辨不來。我曾定他一個名,俗名紅菱的,我名他紅??,最小殼堅刺銳的,名曰?e,園角的名圓?M,大的名餛飩,茭中的名?Y,同荷一樣,有角名?X,那菱多出於江北,多不知道,不敢定名。就是這芡也有三種,一種葉底嫣紅開花綠色的最爲名貴。”湘君道:“西方功德池裏也有一種芡,王母採取,饋列洞神仙,食之者生大智慧。”介侯道:“東方綺香園裏的芡,蘇姑饋列位客人,食之者生死纏綿。”韻蘭微微一笑,黽士道:“可惜沒得船,若蓮花盛開的時候,在那裏蕩漿,從浮玉橋進港,過斜橋,到月潭穿虹影橋、流霞橋、小紅橋一帶柳堤,到也有趣。”韻蘭笑道:“你不要忙,到夏天你們來避暑,我請你們坐船。”介侯道:“現在船呢?”伴馨笑道:“在寒碧莊後間有兩隻呢。”仲蔚道:“真是想得周到。”友梅道:“那寒碧莊去避暑,操操琴,到是好所在。”介侯道:“在耕雲小築種種園圃,作一個農隱,何嘗不好?”佩鑲笑道:“二三月裏到鬧紅榭去賞桃,花真是一片煊,紅爛熳如錦,就把這個身被這桃花香薰醉了。”知三笑道:“薰醉了,倘然吐起來只好請護花神受吐。”
佩鑲把知三一看,臉上就紅了一紅。仲蔚、伯琴、介侯、黽士都看着佩鑲微微的笑了一笑,也就忍住,佩鑲不好意思起來,立起身來要走,伯琴笑道:“佩姐姐到那裏去?”佩鑲也不管競走了。韻蘭、湘君等看他這種光景,不知何故,就疑心起來,問他們緣故。起初皆不肯說,韻蘭又問黽士。黽士笑道:“你去問仲蔚。”韻蘭就去問仲蔚,仲蔚也不肯說,韻蘭就臉一沉道:“你們不說就罷,我自去問他。”說着便走。仲蔚看他着了急,只得拖住說道:“好姑娘,我同你說,你回來,不要埋怨他纔是。”於是就把上年在林燕卿家佩鑲喝醉蘭生受吐的事告訴一遍,湘君道:“那日我也在那裏,並沒說起佩鑲妹子吐呢。”仲蔚笑道:“他吐你已經走了。”韻蘭笑道:“這個蘭生到底是什麼一個庸賴人物?”友梅笑道:“你只要看《紅樓夢》上的賈寶玉。”韻蘭笑道:“你們總歡喜自己標榜,把他比上賈寶玉來了,可知是說謊?”湘君道:“蘭生是有些道理的,倒並非說謊,不過似乎還有些孩子氣。”介侯道:“這是他的天真,並非孩子氣。他世上的閱歷,何嘗不明白,不過不肯學罷了。”韻蘭道:“年紀多大呢?”知三道:“今年十五歲。”
韻蘭道:“他老子今年幾歲?”知三道:“五十四歲。”韻蘭道:“管蘭生嚴不嚴?”介侯道:“通共一個老來子,就是嚴也有數的,我看見他這樣浪使錢,他老子並不管他。”知三道:“這個不能怪他老子,他老子也不知道,因祖母愛他,只管把體己錢背地裏交蘭生使。”友梅道:“現在太夫人千年,蘭生恐怕不及從前的舒服了。”知三道:“也未必,這許太太阿彌陀佛的,他的母親又回來了,現下雖珩姑娘當家,二月裏嫁了出去之後,這家事一定是吉田夫人管了。自己的生母管了家,兒子還受委屈麼?”仲蔚道:“也不是這等說,做了一人,也不可過於荒唐。
要用的,雖然是花天酒地也只好用,不應用的,浪使了也無益。
若說母親管了家,兒子就好,有這個念頭就是敗子了。”韻蘭笑道:“回來你們同他來望望我們這位佩姑娘。”恰值佩鑲走出來,聽了這句話,進去不是,出來又不是,臊得無地可容,紅了臉,把洋巾子按着眼,大家反鬨笑起來。湘君看他可憐,便立起來挽了佩鑲的手就走,說道:“我同你到幽貞館看你姑娘種的細葉菖蒲去。”伯琴還要再打趣他,給仲蔚送了一眼,也就罷了。知三笑道:“你園子裏有醉湘雲,不可無芍藥臺。”
韻蘭道:“有是有的,在大花障外邊。”友梅笑道:“喝醉了酒,到那邊去睡,跌也跌死了。”伯琴笑道:“你不要憂,你如果醉了要睡那個地方,我們來抬你去。”知三笑道:“他是愛梅花的,到梅雪塢去做江採?O。”韻蘭道:“芍藥軒就在韻香館外,將來素雯來了,到他處去眠芍藥,倒極便呢。”仲蔚道:“梅雪塢去讀書,到極靜,地方又暖,房屋又敞,紅塵飛不到的。”黽士道:“綠雲館也好,到綠陰清潤的時節,心也給他薰綠了。”介侯道:“我愛漱藥?Q幽僻,一座房子,在西北角上門前一帶柳堤,流水小橋,有半村半郭的光景。”霽月道:“我姑娘幽貞館後面兩間歇午的地方,也有趣呢。前面也有幾本芭蕉,後面也有幾本芭蕉,還有一叢斑竹,到夏秋天睡在那裏,便是兩面送進來的涼痕蕉影,把身子都裹在裏頭碧綠的。”黽士道:“我們沒到過呢。”霽月道:“現在佩鑲姐姐同我兩個人做了房,一人一間,夏天再讓姑娘歇午。”伯琴笑道:“你們精赤身子睡的麼?”霽月道:“大少爺又沒好話!”伯琴笑道:“你說把身子都裹得碧綠,不脫衣服怎麼裹到身上來?”知三笑道:“你仔細,你沒見你自己溺出來的小便都是綠的呢?”韻蘭不懂這話,笑問仲蔚道:“怎講?”霽月笑道:“理他貧嘴,他說烏龜的小便是綠的。”衆人又大笑起來。霽月把知三啐了一口。知三又笑道:“霽月,我問你,你們園子裏景緻通通有了,就少了葡萄架。”韻蘭卻未見過《金瓶梅》的,就向知三問造葡萄架的法兒。知三方欲說出,仲蔚怕韻蘭生氣,連忙向知三丟眼色,把別的話來混岔了,因道:“北邊有牛奶葡萄,又有胡椒葡萄,形雖小,香而且甜,最是貴品。北三省有一種蜜葡萄,每顆有四五兩重,可以切片炙乾作葡萄脯的。”友梅道:“這些葡萄都種在山上的,移到南邊來,便要變種,不知何故。”黽士道:“彩虹樓的山腳上,儘可栽種,何費去種在那裏?”韻蘭道:“你沒看見呢,後面有一個棚在那裏,不過是水晶葡萄,種子不好。”黽士道:“你幽貞館門前何以不種葡萄?”伴馨道:“本來有的,因姑娘要種朱藤花,就把這葡萄移種到春影樓的下頭去了。”韻蘭向伴馨看了一看,罵道:“小蹄子,你偏曉得,回來撕你嘴!”嚇得伴馨不敢聲。伯琴一面向韻蘭點頭,一面笑道:“蘇姑娘好個你的什麼春影樓,今兒我們沒到過,你不給我們見識見識?”介侯笑道:“什麼是春影樓?在那裏呢?你何故不領我們去?”知三笑道:“他藏着一個孤老在那裏,所以不能給人看。”仲蔚道:“韻蘭到底什麼體己房間就賞給我們看看罷。”韻蘭笑道:“什麼好地方?不過是三間小樓,同老媽子的房間一樣,比這裏的房間不如的遠呢。”友梅道,“姑娘不肯給我們看,必定是極好的所在了。”忽見湘君同佩鑲走出來笑道:“你們要想鬧新房麼?”知三道:“我來評個理你聽,你的韻姊姊放着好房間不給我們瞧,我說他藏了孤老了。”韻蘭笑道:“都是伴馨這個小蹄子多嘴。”霽月道:“果然這個房間醃?H得不堪。”伯琴笑道:“倒是廁房,我們也當香房,要去看一看的。”知三笑道:“不要說廁房,便是狗。”說到狗字覺得這話太造次,就嚥住了。韻蘭冷笑道:“我是狗窠,你們何故到這地方來?又不是我來請你們的!”知三怕他生氣,連忙作揖告罪,說:“好姑娘親姑娘,皇帝姑娘,你是明白人,饒我這一遭兒罷。”倒把韻蘭慪笑了,要撕他的嘴,伯琴笑道:“你聲聲都說姑娘,要作九聲狗叫。”知三笑道:“這是狂吠了,饒我下次罷。”介侯道:“我們回去罷。”友梅道:“尚早呢。”介侯道:“好房又不給我們看,在此討厭有何趣味呢?”韻蘭倒不好意思起來,罵道:“你們這班混泥鰍,叫我恨又不是,憂愁又不是,橫豎後來你們總要去見的。這回子先去看了罷。”就命佩鑲先去,把地掃掃,各處的燈都點好了,我們就到樓上去喝茶罷。佩鑲答應着自去,這時韻蘭發出一個鑰匙,叫一個男相幫名字叫龍吉的走來交給他,叫他去鎖園門,一會兒龍吉進來繳了鑰匙,伯琴笑道:“鎖我們在園裏,留過夜麼?”韻蘭道:“你們去,我再叫龍吉去開,這裏十二點鐘鎖門,是一定的。”
說着,就領着衆人就走。友梅道:“已經十二點了麼?”知三道:“差不多兒了,我們上去坐一坐就走罷。”大家遂跟了韻蘭,介侯笑道:“我不說回去,他還不給我們看呢。”說着,已進了客座門一個朝西的小穿堂,過了穿堂,便是朝東三間洋樓。下一層是小蘭、珠圓、玉潤住的樓,門前本有一排五株楊柳,一株大桂樹,一株大紫薇,庭心裏頭一架葡萄,暗中看不清楚了,韻蘭告訴了,方纔知道,知三笑道:“真正有葡萄在這裏呢。”庭心門前又有一座假山石,石邊栽着的草木都看不出,假山裏頭也收拾一間小室,洞口石上,雋着新德軒三字,裏面匾上清涼別境四字,有石牀石座,甚爲寬大。左首一窟放着一隻大圓白石盆,比東坡的雪浪盆還大,盆邊都刻的工細人物故事,這個盆高約一尺,放在廣磁架上。旁邊還有一個白石臺,假山洞口,另有一門,可以啓閉。上面大窗,裝着玻璃,光亮通明,地下可以熾碳,乃韻蘭避暑洗澡地方。院中後面另有一門,是往牡丹臺漱藥?Q的逕路。樓北一條小廊,靠西一門,是到望月臺的路。衆人下面看了一回,小蘭同侍兒的房間,倒還寬敞華麗。上邊方是一統三間的春影樓,後邊一隻小亭,可到望月臺上去的。樓門前小小回廊,說不盡繡檻文窗,雕欄畫棟,綺疏藻??,玉柱朱親,那樓梯兩邊都是金漆欄杆,扶手處以紫絨圍裏踏腳地方。每層釘着西洋步步嬌的織毛錦毯,房門口掛着一條品紅錦線大?d字的灰鼠軟簾,簾面子上金線織的洞天福地四個大字,襯在品月圓式緞子上,真是眼界一明。
伴馨揭起門簾,讓衆人進去,揭簾這個時候,覺裏面衝出一股暖氣隨着香味出來。撲進門,覺得陣陣甜香,鐫魂鎖骨,裏邊燒着一個大熏籠,春生滿室。佩鑲已脫了外罩狐皮襖,裏邊但穿着一件銀紅閃緞籃錦花邊小羊皮襖,覺得玉琢金鑲,天然嫵媚。衆人這個時候,只見滿眼迷離又有這幾個美人相伴,也不知道自己到了那裏,還是夢中,還是醒呢。韻蘭便請衆人寬了外褂,自己又換了一件玫瑰紅摹本緞全金?d字洋花潤邊大襟鑲滾的小毛皮窄袖襖,珠圓、玉潤等也都寬了皮襖,一律緊身窄袖小羊皮短襖。原來樓屋朝東三小間,一間是更衣的小房,伴馨陪住在那裏,兩間一落是韻蘭臥房,上頭一方粉紅地匾,寫春影樓三字,石綠嵌的,南面一帶楠木玻璃短窗,上一色西湖色紡綢窗簾,用黑白兩色的灑線鏽着梅蘭竹菊,四壁都用織錦裱着,地上鋪着兩條大虎皮的地褥,上邊掛着十二盞白銅雕繡花籃燈,另掛兩隻大保險大油洋燈,西南角朝東放着一隻鏤寶雕花嵌空鑲牙的沉香牀。頂上一個橫匾,分爲三格,兩邊寫着王次回的無題詩,當中一格畫着牛女鵲橋圖,掛着一頂銀紅色雞皮縐金線大梅根的灰背皮帳。一條湖縐一塊玉元緞潤邊的灰鼠牀圓,牀上襯着灰鼠褥,一個草上霜的香屑鴛鴦枕,牀裏面折着四條草絲錦緞灑花邊的鴛鴦翡翠消寒被,顏色一條是秋香綠,一條是竹根青,一條是楊妃紅,一條是玫瑰紫,另有一條葵花寧綢滿繡花邊灰背被。牀上中間一個紫檀橫架,四隻小抽屜,架上放着一架小自鳴鐘,一個鏨銀方壽字香爐,兩瓶西洋口香糖,兩瓶百花香水,一個橡皮管子打香水的玻璃瓶,一冊工細人物畫頁。牀前靠壁一隻花梨雕畫大理石面桌,一張錦緞桌套,上放一架牙嵌紫檀梳妝百寶匣,兩個寸許高的白玉美人,用玻璃圓罩罩好,一枝赤金博古水菸袋,兩個翠玉缸,一缸裏是水晶香蜜,一缸裏是刷鬢香水,另有兩個香粉胭脂白玉小缸。
壁上掛一幅着色李三郎秋夜定情圖,是蓉湖女史所畫,工細絕倫,旁邊一副織金草絲對,上款韻蘭女學士正寶,下款是紫薇郎書贈,一筆靈飛經體聯句雲:文波濯豔香猶宛,寶帳涵春夢欲仙。
牀門前靠窗一隻雕楠嵌牙方腳大八仙桌,一條鼻菸元緞邊宮錦桌套,放着一個保險大洋燈。兩隻紫檀花架,上放着兩個白玉盆,種着一紅一綠兩盆老梅椿。靠西壁兩具紅木嵌玻璃衣櫥,櫥旁架上四隻金漆大皮箱,旁邊一隻楊妃榻,百花繡枕,灰鼠墊褥,當中一隻花梨百靈小圓桌,桌上銀紅鑲錦緞桌套,四圍均有四隻楠木小杌,錦緞杌套。圓桌上一隻古銅盆,兩隻古銅鼎,均是紫檀雕座。北首靠壁一張紫檀雕欄千年長壽八寶橫陳榻,紫檀雕花幾,爲緞子白綾邊幾套,放着一架報刻美人手打自鳴鐘,花梨木架上一隻柴窯??青長方盆,着雙臺水仙花。
下邊兩個紅木腳踏,居中兩隻五彩洋磁吐壺。壁上一架紫檀嵌黃楊五尺高的大着衣鏡,旁邊一副磁綠金字對,上款是韻蘭大姊命書,對句是:五色雲舒辭爛熳,九華春殿語從容,下款是妹湘君謝瓊集句,榻上兩個棗紅灑金寧綢靠,兩個蘋果綠滿金寧綢墊,湖色縐紗滿繡榻幃。沿窗一張玻璃面子紅木寧式半桌,卻無桌罩,放着幾個高腳玻璃碟,碟中裝着幾種水果,杏仁瓜子之類。靠窗八把花梨嵌牙小靠椅帔墊亦不用皮,一色八條竹根青素寧綢金邊滿繡椅帔,一色八個出銀爐紅素寧綢金迴文邊墊子,當中繡着大團鶴。椅子中間隔着四個紫檀茶几,放着玉牙色摹本緞繡花幾套。下邊四個磁吐盂,西首牆上泥金箋四條,工楷小琴條,寫着元稹的會真詩,旁邊兩條泥金箋長聯,上款幽貞館主人餐正,下款玉鉤生聯句雲:蘇小是前身吟到梅花天上羣芳齊俯首,若蘭留韻事寄將香草閨中思婦盡含愁。
北壁靠東四條工細着色漢宮春曉圖,是鄒一桂的手筆。其餘裝飾真是華麗紛披,目迷五色。衆人詫異道:“韻蘭有這樣好房間,不教我們賞識,也是辜負你修飾的苦心了。”仲蔚便在一張楊妃榻臥着,把這帽兒戴在眼角上,笑道:“合德溫柔,太真名貴。韻蘭、韻蘭我願終老是鄉矣,你肯不肯呢?”黽士笑向知三道:“你可記得《紅樓夢》上秦可卿說的,我的房裏大約就是神仙也可以住得,你看這個房如何?”知三笑道:“我們這位姑娘本來是神仙。”韻蘭微微的一笑,湘君笑道:“你們到這裏也算是仙人援手呢。”伯琴、友梅、介侯方欲開口,只聽外邊一片聲嚷說:“快些快。”衆人喫了一驚,未知何驚請看下回再見。
幻園主人曰:作者於韻蘭所居,信筆描寫,各到極處,其待韻蘭如是,可雲一片癡情。
第二十五回
燕奼鶯嬌芳園濟美嘔心瀝血慧婢耽吟
介侯等在春影樓上,正在得意,忽聽外邊一片聲嚷,喫了一驚,大家走下樓來,韻蘭先行到了樓下,便道:“外邊叫什麼?”一面說,大家一面已經走到錦香齋,只見龍吉進來說道:“不相干,門房裏跌翻了洋燈,一時燒起來,他們還把水來澆。
我說水澆愈不得了,我就去搶了一條破被絮,就把他悶息了。”
韻蘭道:“阿嘎,嚇得我心裏跳個不了,這等不留心,衆人皆說這個火不可兒戲的,回來要交代他好好留心纔是。”此時丫頭老媽子已經都到錦香齋慰問一回,大家散去,韻蘭命珠圓到春影樓去看樓上洋燈妥當不妥當,伯琴等說道:“時候不早了,謝姑娘今兒勞動你,佩鑲姐姐等也乏了,你們早些安置罷,我們要去了。”韻蘭也不再留,一面命伴馨到房裏把爺們的衣服取來,一面把大門鑰匙交付龍吉。一回衣服取到,大家穿了便走。湘君、韻蘭送出華鬟仙舍,龍吉領了他們去了。一宿不題。
次日,知三動身,仲蔚果然借碧霄地方送行,與碧霄暢談隔夜借劍術出門的事,佩服的了不得。於是猜拳行令,鬧了半日,知三就走了。伯琴知照素雯搬場的事,素雯便去定了房子。
到了元宵這日,碧霄搬到綺香園。豈知林燕卿也是這日搬進去,不免大家應酬起來。接着十七這日,謝珊寶搬到延秋榭,因韻蘭要留這個地方,以便將來請客,珊寶就住在後面的五間房內。
二十六日,陳秀蘭、金素雯一齊搬進,秀蘭住寒碧莊,素雯住韻香館。二月初三,範文玉搬到耕雲小築,把耕雲小築改爲棠眠小築。恰好裏邊有幾株海棠,到還名實相稱。初八日,金幼青的娘,帶着幼青搬到綠雲居,把綠雲居改了綠芭蕉館。西北一間,改爲縵齋,當時女詠霓班,裏頭有兩個女戲子,一名曰冷海棠,號柔仙,又一個武旦,兼作武生的姓向名凌霄,號仙雲,因贖了身,不願住在班裏。柔仙的假母馬氏,也要進園,同韻蘭說了幾次,要搬進來。韻蘭說:“園裏各處姑娘都住滿了,只有梅雪塢、天香深處、牡丹臺三個地方空,梅雪塢是要留着,倘有太太奶奶們進來逛園,要坐的。天香深處要留遊園客人住夜的,牡丹臺房屋尚未完工,只好把漱藥?Q南首柳堤旁邊的一處花房出空了。連更屋一併連,倒有二進房子,每進六間,裏邊還有廂房,尚住得下,景緻也好。凌霄海棠二人本來情願同居,把這房屋去看了一遍,也就歡喜,便議定了每月租價六十元,押租一百八十元,寫了租契租折,擇定二月初九日遷進。把這個地方取了一個名字,叫桐華院。柔仙的假母,最爲勢利,初進來時,向一個姓仲的客人,借了遷費,所以待柔仙尚好。後來故態復萌,見柔仙不甚應酬生客,遂嚴嚴的管起來。柔仙是有氣骨的,遂至冰炭難投,往往遭其荼毒,柔仙吞聲忍受,無可奈何,只得強顏媚客,此話表過不題。
豈知這個信,傳到楊家鋪馬利根玉田生耳中,說園中興旺,遊客繁多,二人初尚不信,後親來遊歷一遍,不勝羨慕,便也要想搬進。不過中國房屋不配,彩虹樓已有人佔去了。其時二月初旬,去招了介侯來與他商量,要請介侯同韻蘭、碧霄二人熟計,請把這彩虹樓相讓。那碧霄與韻蘭最爲知己,碧霄所住的彩虹樓,韻蘭不取房租的,及聽了介侯的話,韻蘭便搖着頭道:“這節事斷斷不成,我也不能叫他讓,且不願他讓,你自己同碧霄去說。”介侯無可如何,只得去見碧霄,想了一個萬全主意,說這裏上下二十間,姑娘一個人本來也太冷靜,可否把下邊的十間讓八間與外國姑娘,空着兩間,爲出入之所,上邊十間,請分給四間與他,馮姑娘一個人住了六間,還有小屋可以作廚房,堆物的地方也夠用於。那位日本姑娘也愛武藝,他的父親是戲班中的術士,飛刀的工夫算極好的,就傳授了玉田姑娘。現在玉田姑娘能飛十二柄倭刀呢,他來了你教他舞劍,他教你飛刀,倒不寂寞了。就是馬姑娘的機器,也算著名的,你也可以學學。”介侯這番言語,又婉轉,又切實,把一個直性的馮姑娘說得十分快活,極口應承,說:“我倒不要緊,你須得同大姐姐說,我這裏是不給房金的呢。”介侯道:“你但允了,韻蘭就容易商量了。這回我就同他去說,回來你見了他,也與他說一聲兒。”碧霄點頭稱是。介侯別了碧霄,便到幽貞館說去。韻蘭笑道:“他允了,我安有不允之理。既這麼着,你就去同他說罷,便來交易立契。但是每月房金我要二百元呢,不要押租。”介侯道:“這還容易,我明兒便來回復。”說着就去了,到了次日,與馬姑娘二人說妥了,三人便來幽貞館立契,便又同碧霄商量。下邊的小房屋也讓兩三間,安排廚房,並侍者坐臥地方,碧霄也允了,馬姑娘又請韻蘭將彩虹樓西首圍牆裏的隙地開平,做一片草地,以爲西人來拋球之所。又將北首一條闊廊房鋪平,改爲大彈子房。其小彈子房,就在下邊。又恐西人出進不便,另於梅雪塢西北天香深處東北圍牆上開一便門,築條馬路,以便西人就近出入,也不致十分混雜,韻蘭也答應了,言明修理的費各認一半。馬利根、玉田生、介侯去了,便揀定搬進日期。韻蘭等他去,便也趕緊收拾起來。不多幾日,一律完工。就寄信介侯,同二位姑娘前來驗看一遍,便於十九日搬進園中。一言表過。
卻說知三先到了蘇州,上司衙門裏去賀了年,再回申江,趕到金陵。直至正月二十二日,方回上海。這日顧夫人在伯琴處得了兒子冶秋的信,說在南洋招募了五百兵丁,練習一月,便到高麗,連勝幾陣,上司便保舉他免補知州本班,以知府儘先補用。家中住在寶應,大爲不便。要託伯琴或介侯,在上海或有相宜房屋,就請伯琴或黽士定奪,將家眷搬來。黽士、介侯,也得他的信息,並託介侯代探碧霄信息,是否尚在天津。
介侯信中並附致秋鶴一函,詳述別後各事,並要移家一節。此時秋鶴尚未到申,伯琴就同黽士、介侯商議,要替冶秋覓一處閒房。介候道:“何不就住顧家?他們房子甚多。”伯琴道:“他們現在喪事喜事,鬧個不了,誰好意思再同他去說這個話了。他又不好意思不答應,答應了,又更加忙於。雖然至親是不要緊的,然而心裏頭只怪姓吳的不禮人情,這回子再來添一個忙。”黽士道:“這等說起來,要相巧房屋,總是難覓。”介侯道:“且再作計較,我明兒到碧霄那裏去給一個信。”次日起來,便到彩虹樓,把這個信,告訴碧霄,並修了一封回信。碧霄心花怒開,便修了一書,交介侯轉寄。介侯又說:“冶秋要把家眷搬來,苦無相宜房子。”碧霄道:“我有一處房子,地方極佳,若說是冶秋要住,恐怕房租也不要呢。但是有一節,怕顧夫人同冶秋的奶奶不肯祝倘是要住,我可以一力保舉。”介侯笑道:“你又作怪了,認得什麼人,肯把好房屋給人住,不要租值。”碧霄笑道:“你猜一猜是那一個?”介侯笑道:“我也猜不到,你說了罷。”碧霄笑道:“就是韻蘭姐姐。”介侯笑道:“他兩個人有什麼交情呢?我也並沒聽得冶秋說過,認得韻蘭呢。”碧霄笑道:“這是幾年以前事呢,你也不要管他有交情沒交情,但只要他們肯住,包在我身上,替你辦妥這件事情。”介侯道:“住在那裏呢?”碧霄道:“他後面的天香深處,還閒着,若是別人呢,他也未肯讓人,若冶秋住,是必定肯的。這所房子,內外二十餘間,兩三家也可以住得,又是獨宅。要清淨,醜,四面可以隔斷關絕的。要逛園,就開了門,橫豎出進不願寅,走大門,也可以走北便門,一條馬路,就到租界。”介侯卯,道:“你能辦得到,這是好極了。吳奶奶是好說話的,只辰,怕太太不肯。你且同韻蘭說起來,我去邀着黽士,去勸冶巳,秋的母親,總可以成就的。”於是叮囑一回,介侯就走了去,午,找着黽士、伯琴,把碧霄的話告訴一遍。二人心中也喜,未,便同吳太太婉婉轉轉的說起來,且哄他說冶秋有信給介侯,申,不用住在親戚家,最好有園裏房屋,就可以定了。況且園酉,裏多少姑娘,都是富貴人家出身,萬不得已做此勾當。現戍,今住在園裏,比外邊住的聲價高過十倍,非但畏避生客,亥,就是熟客進去,也同人家一樣,不能冒失,不能粗俗。他,們見了人,彬彬有禮,怡色柔聲。人給他一句重話,他就不依。差不多中等人家的閨女,規矩禮貌言談學問,一輩子跟不上他。回來太太見了就知道了,況且地方可以隔絕,出進可以另門。冶秋要找園屋,真是十分相宜,並且聞得園主人曾受冶秋的恩惠,不取租金,請太太自己斟酌。吳太太初尚遊移,後來被二人一篇的大道理講出來,也就肯了,說:“同住一園呢,似乎總有些忌諱,但他們既是這樣規矩,又不是雜亂無章的,還可以做個鄰居,況且臭味薰蕕,各隨其器,但自己留心保自己的名望,就是坐於塗炭,也不能浼的。二則上海地方,擇鄰也非容易,你二位既這麼說,就交給你們辦罷,不過房金總是要的,我們這人家,雖不同我孃家的鉅富,可以任意揮金,然白住人家的屋,總是笑話。所以這個一節,你同他說,不過讓些租價,已感盛情了。還有一事,要請姑爺替我去辦,寶應自己的住宅,還有十幾處市房,我們搬來了,要託定一個人收租,按月寄申,這事要請姑爺到那邊一走,你就僱了船把他們搬來罷,我也懶得回去了。”伯琴道:“這件事容易,我們大房裏的紙鋪在那裏,已經老鋪子了,當手先生金少坡,年紀五十餘歲,極誠實的,可以託他。”吳夫人道:“那是更好,費心去辦罷。我昨兒看曆本上,說二月廿七是上好日期,能趕着這日子進屋最好,早些搬來,我急着要看看小孫兒呢。”二人大喜,就去辦理去了。一面先寄信到寶應,伯琴過了顧府出殯,便就到寶應。見了舅嫂,將前事告訴一遍。素秋早已得了冶秋同婆婆的信,家中的事,早已命帳房料理清楚。等伯琴前去,不過替代交託辦理收租一節,把各租戶房欠結了一結。已往的居戶,辦了押遷,另招新戶。不到十日工夫,已辦理一清,把租契租折交給金少坡,許他照房金九扣酬謝,其餘按月寄申。少坡一一答應,伯琴就星夜把要緊行李家用下船,素秋已先數日由帳房帶了行李領着動身,到京口換輪,徑抵申江,暫住伯琴家內。
待伯琴廿八到申,素秋早已搬了進去,此皆後話,表過不題。
那碧霄要冶秋搬來,心中自是得意之筆。等介侯去了,就來與韻蘭相商。韻蘭在揚州母親死的時候,受了冶秋博贈,本來日夜感激,急思回報,實因天南地北,不能接頭,無可報效,今聽了碧霄的話,豈有不肯的道理?非但樂從,且情願不取租值,又恐吳太太不肯不付租金,只得說當時韻蘭在揚州曾借冶秋銀子,這回須把前借之款,在房金上抵扣清楚,再行取值。
就定了每月房金三十元,吳太太不知韻蘭作用,反說他不忘前情,心地坦白,也就依了。寫了租契租折,親自交來交謝韻蘭。
相見之下,倒十分佩服起來。韻蘭留他喫了點心,吳太太方提轎回去。這是二月初二的事,是秋鶴到申以前的話。這日是範文玉搬東西進園,吳太太去後,韻蘭坐在幽貞館,心中着實的不舒服。自念風塵淪落,平康中的事業,到這個地步,我韻蘭初意也料不到這樣。現在是算登峯造極了,但不知拋頭露面實非本心。轉瞬三年滿了,倘莫須有回來,非但綺香園歸去,就是我這人,也不能不去從他。若要不從,除非一死。這般想起來,我今日的繁華,不過三年以後,仍舊是空的。可恨賈郎青衿敗類,去後至今,僅得一信。現在或存或亡,均不可知。倘目下他若就來了,我還可以立刻收場,早歸正覺。雖人不可恃,然有了這個虛名兒,我便膽壯。姓莫的也無可如何了,我這些心事,不過碧霄、湘君可以告訴,他們也還能體諒,其餘姊妹,雖是知心,也不敢輕易告訴。我看湘君這個人,現雖酬應客人,有說有笑,其實冷眼看,他早已心依三寶,大約自知前生罪孽,塵限未滿,故作散相思的仙女,遊戲青樓,必有一天脫塵而去。
碧霄是更不必說了,觀他來去自如,可以遁形匿跡,就是那日舞劍光景,真是劍仙了。但何以不去飛昇,還混在這裏,也不知道爲什麼緣故,問他也不肯明說,倒也罷了。只是我年紀比他反大,還是一個風塵中俗物,也不能明心見性,也不能刻意修持,屢要從湘君學道,湘君只是不肯,我便自己打打坐,便有許多魔頭,弄得你六慾七情,顛顛倒倒。這便如何了結呢?
那碧霄雖也孤身,還有一個知己的吳郎,可以告訴告訴苦處。
不日冶秋的家眷搬來了,家眷既來,冶秋也便有信息,就是要見,也不難的。只有我這個人落落無依,並無知己可以告訴,愛我的人,父母之外不過一個韓秋鶴。據他們說現已回來,何以今日尚未來見呢?哎,韻蘭韻蘭,你這個苦,惟有天知道了?
想到這裏,不覺落下淚來,便把手巾擦淚,只見佩鑲走來點燈,看見了說道:“阿呀,姑娘爲何又哭起來呢?快些不要想心事,我如今也是這個樣兒,有一天混一天,姑娘身子本來不好,王先生的膏子藥喫完了,方纔好些,這回子又要傷心了。”韻蘭嘆道:“佩鑲,你到了這裏幾個月,我並沒算你丫頭,好比當親妹妹一樣看待。我在這裏想,我的終身沒得一個着落,姓賈的又是這般,現今馮姑娘的相好倒有了信了,他的家眷要搬到這裏來,我的韓君不知道他動身不動身,我不好意思當件正經的問他們,你看見了介侯,背地裏替我問問,不要說我的意思。”
佩鑲道:“是了,姑娘也不用多慮,我來裝一袋煙給姑娘吸吸罷。”
韻蘭道:“你先倒杯茶來,把文具箱裏的一本詩稿拿來,前日做的幾首稿子夾在詩韻裏,也拿了來,我來錄上去。”佩鑲答應着,先把杯子擦一擦,倒了一杯茶給韻蘭喝着,又去取了詩稿本子,連這稿放在門前,把枝洋燈移到前面些,都盛盤的墨盒兒同他揭了蓋。韻蘭看了一看,說道:“墨也快乾了,喫了晚飯,又要磨了。”佩鑲道:“都是珠圓這個丫頭要學字,把姑娘的墨遭塌,我昨兒磨得呢!”韻蘭道:“我叫你管這個,你不要讓他胡弄,他學字,叫他自己磨在硯子上寫。”佩鑲道:“我本來刻刻留心,今早姑娘在春影樓還未起身,我捉空兒把姑娘這件小衫洗洗,到這裏抽屜子裏取香肥皂,開了文具箱,珠圓看見墨盒,強要了去,我又不好說的。”韻蘭道:“罷了,回來我來替他說。”佩鑲也就不語,把水菸袋裝煙,韻蘭就在燈下抄詩。抄了一回,覺手腕有些痠痛,說道:“煙不要了。”佩鑲便把菸袋放好,立在旁邊看着,問問解釋,又道:“我的字可惜不好,否則同姑娘抄抄。”韻蘭道:“我教你,每清早起來臨我這個小帖兒。你每日寫三百個字,用了心,只要三個月就好了。”
佩鑲道:“何嘗不是呢?我寫字這個時候,姑娘還在那裏做夢呢。”
韻蘭笑道:“你這樣用功,難道還寫不好麼?你把你寫的字給我看!”佩鑲笑着,就回到自己房裏去取來。這時候韻蘭的幾首詩已勉強抄完了,就把佩鑲的字一看,笑道:“已經好得多了,你再寫上一個月就可以替我抄了。”佩鑲笑道:“好姑娘,不哄我麼?”韻蘭道:“誰來哄你,我且問你,上年我教給你學做詩,出了十幾個題目,你到這時候還不交卷麼?唐詩也不讀。”佩鑲笑道:“我這個年紀,又有這些同事姊妹,誰好意思同學生似的高聲朗念麼?我不過睡的時節看看,我不是常把許多典故字句問姑娘麼?我因晚上讀詩解釋不出,纔來問的,就是姑娘出的題目,我先時已經通做完了。就是那碧霄姑娘搬來的隔夜,謝湘君姑娘來到我房裏,他翻翻草紙兒,不料他怎麼把我做的一張稿子翻着了。我就去搶,他不給我,我就說不好,不要給我們姑娘知道,恐怕做得不好,後來不肯教我的,果然他看了笑得腸根子也斷,我恨極自己的笨,就把這個稿子燒去,打諒重新做,湘君姑娘說:‘你心思還好,但做詩不是這樣子死做的。’我就請教他教給我,他說做詠物詩要有寄託,意思要推陳出新,絕詩要丰神駘宕,沉着勁健,含蓄自然。律詩要洗練雄渾,精神縝密,寫景要淡遠,言情要懇摯,短古要精警、高超,長古要精奇、跌當。又說先學練局,然後練意、練句、練字,我也記不清這許多,請湘君姑娘寫了一張,就把這唐詩較對起來,倒也有些意思。”韻蘭笑道:“你有了這個意思,總學得好的,但是你把我出的題做了詩,應該給我看,不應該扯去。”佩鑲笑道:“我因爲詩不好,不敢給姑娘看。現在夜裏睡在牀上,又做了兩個題,天明寫了出來,不知好不好?”
韻蘭笑道:“你去取來給我看!我來同你改。”佩鑲笑道:“我怕得姑娘緊,姑娘不要罵呢!”韻蘭笑道:“可見得你學問不長,我罵你就怕了,不好還要打呢!”佩鑲笑道:“姑娘打我,我也願,只不過怕姊妹們嘴不好,要笑話。”說着就走了,一回果然拿了一張稿兒來,笑嘻嘻的交給韻蘭,自己掩着面,到暗地裏去站着,好似羞得了不得似的。韻蘭展着稿子看,只見上寫着:秋海棠:三更怕冷月明中,嫩葉新枝聚一叢。弱蕊脂凝勻面白,野花淚灑斷腸紅。階前露溼多情種,牆角霜欺薄命儂。十萬聘錢梅肯下,何緣菊婢嫁秋風。
韻蘭搖首笑道:“不好,儂字出韻。”佩鑲笑道:“我前日睡了,在枕上做的。看了詩韻,大約記錯了。”韻蘭道:“這也罷了,怕冷的怕字改了怯字,稍覺雅緻。弱蕊一句,真是硬砌。野花兩字也不切,可改‘酸態影描無限碧,斷腸淚灑可憐紅’。酸態同你菊婢的典故,皆見瓶史,這一聯比你的略好些。
第三聯可改‘階前露溼新愁重,牆角霜欺薄怨工’。其餘就用你的也還去得,總之這首詩要做得幽情媚態,弱不勝衣的樣子。”佩鑲道:“收的兩句還好麼?”韻蘭道:“還有意思,但菊婢不如改誤卻兩字的好。”於是又看次旨道:並頭蓮采采偏教入野塘,柔情綽約羨江鄉。菱花鏡照紅妝雅,荇帶絲抽綺思長。處處合歡巢悲翠,年年同夢問鴛鴦。文波素面雙雙共,卻怕難當一味涼。
韻蘭笑道:“句子雖無不通,然終嫌嫩而不穩。第一句偏教兩字看些孩子氣,可改采采人來倚夕陽,則陽字與下邊的鄉長鴦涼四個字協韻矣。”佩鑲笑道:“塘字並不出韻呢。”韻蘭道:“我怕不知道,不過塘字爲七陽韻裏的陰聲,宜與王妝康狂芳等字相協,若雜一個七陽裏的陽聲在裏頭,就不好聽。
長鴦鄉涼爲七陽韻的陽聲,宜與陽楊香昌娘等字相協。若雜一個七陽裏的陰聲在裏頭,亦不好聽,這就是選聲的規矩。雖古人不講究這些,然詩律極細的,總不肯苟且用此等雜聲之字,你現今且不管,將來學好了,必定要考究的。第二句把羨字改媚字,江字改臚字,覺得靈活些。第三句把照字改比字,紅字改明字,雅字改淨字。第四句把抽字改牽字,就好了。第三聯處處二字改香國,年年二字改秋房,更爲雄渾帖切,若把問字改個妒字,則並頭蓮三字皆到,你可想想。”佩喜得舞蹈起來,說:“好姑娘,真是我的親先生,你這個妒字實在改得好!”
韻蘭笑道:“我不好不同你改了,你第七句文字要改凌字,素面改一笑,共字改見字,第八句卻怕改生恐,當一味改禁水殿,這麼一改,就可以見人了。”佩鑲快活得了不得,一一的請韻蘭改在稿上,笑道:“好姑娘,你以後須日日替我改一首。”
韻蘭笑道:“我那裏有這個心思?湘君姑娘既肯教你,你就鬧他去!你可聽得寒碧莊的陳姑娘、延秋榭的謝姑娘通是會做詩的,你也好去請教請教。”佩鑲笑道:“他們那裏我都去請教過了,姍寶姑娘還說你家姑娘是女學士,他的詩比我們好幾倍呢!又親又近,放着好先生不從,來從三家村學究,你便一世不得通了!”韻蘭笑道:“他這樣子說麼?”佩鑲道:“倒不是這個話!”韻蘭笑道:“他謙呢,他們的詩也算上等的了。不過怕你日日討厭,所以哄你。明兒我來替你同他們說,請他兩人閒了同你講。我要照應園裏這些姑娘,又有客人,不得天天同你累,我心裏清靜的時候,也同你改,但凡你只要肯苦,不怕不成功的。”說得佩鑲十分歡喜,說:“好姑娘,多謝你,今夜沒客,請姑娘喫了晚飯就去說,明兒我好去請教他,姑娘說了,他們必然肯允的。我也是等他閒了,去請教他們,有事我也不好去擾他。若姑娘不去說一聲兒,未免他們又要推卻了。”
韻蘭笑道:“急便急到這個樣!”佩鑲道:“好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底裏,實在要緊做好詩,娘孃老子窮,不曾好好的讀書,這回子遇着狀元纔料似的姑娘,我不請教,我將來還能見天日麼?”韻蘭笑道:“倒也不是這個說,你看有才學的人盡多,偃蹇蓬門,不能得志的,不要說別人,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韓秋鶴,他的詩也極好,想他文章經濟,當也不凡,爲什麼棘地荊天,所如輒阻呢?他的志氣也傲,人也太忠厚。處今日尖刀刻薄場中,本來也不配了。”佩鑲道:“男子的才,就不希罕,我們的纔是人人歡喜的。就是姑娘的性格才學,若換了男子,便不通行呢!”正說着,只見霽月來請喫飯,笑道:“佩鑲姐姐什麼長篇累牘同姑娘講個不了?不怕姑娘煩麼?”韻蘭就走出來了,口裏說道:“倒還好。”佩鑲又笑道:“求姑娘喫了夜飯要同我去呢!”韻蘭微微的笑了一笑,一回子喫完了,漱了口,擦了臉,佩鑲倒了一杯茶來給韻蘭喝,自己且不喫飯,但裝水煙給韻蘭吸,裝了幾口,韻蘭道:“你去喫飯罷,叫伴馨陪我去,提一個小洋燈。”佩鑲答應着,就催伴馨喫完夜飯提了燈,同着韻蘭去了。一回又來了兩個客人,佩鑲同明珠陪着應酬一回,也就去了。
卻說韻蘭隨了伴馨出了華?N仙舍,走到寒碧莊,只見秀蘭上身穿着一伴蜜黃?d字寧綢灰鼠襖,襖上元緞月華帶月藍緞子滿花銀線迴文邊,下穿着白灰寧綢青蓮緞滿繡闊滾散管棉褲,元緞錦邊滿繡小弓鞋,梳着一個懶雲髻,插着兩枝同心蘭,兩枝翠玉金黃簪,帶着十六嵌元絨女勒。兩邊只釘着黃豆大的翠玉小壽字,旁邊一匡赤金邊,耳上兩個鑽石金墮子。手上並不帶釧,小指上一個小手記,圓方臉兒,修短合度。湘君穿着元色素寧綢元緞闊鑲品籃緞月華帶的銀鼠襖,古銅色大?d字寧綢元緞闊邊散管棉褲,元緞月華帶,雞皮元縐百褶裙,湖緞滿繡錦口小弓鞋。頭上帶着幾枝素心蘭,間着些水仙花,一枝古玉簪。耳上一對玳帽嵌珠環,臂上兩個碧玉如意連環釧,並不帶個約指。兩個脂粉不搓,都在裏面東首一間綠冰壺裏下棋呢。桌上放着許多法帖字畫,韻蘭笑道:“倒雅靜得狠呢,”湘君也不起立,回頭看了一看,笑道:“這盤棋不能終局了。”
秀蘭連忙立起來,笑道:“妹妹沒客麼?文玉妹妹的房可鋪好了,這回子跑了來?”連忙讓坐,韻蘭道:“沒客,棠眠小築都好了,只等進去。”一面就去止住,笑道:“你們只管下棋,湘丫頭已經怪我了,我來看桌上的書畫。”秀蘭笑道:“得罪,恕陪,妹妹隨意請坐,這局快完了。”又叫丫頭子倒茶來,湘君笑道:“快來着罷,你看你這一塊只得一個眼呢!第二個半眼還未成,不找出一個劫來,通要死了。他又不是上門的孤老,要你這般應酬。”秀蘭、韻蘭大家笑了,於是秀蘭且同湘君着棋,韻蘭先把這碑帖看了一遍,下邊通有秀蘭自己的題跋、邗江女史陳敏字樣。最古是秦碑一冊,乃黃門令史的急就篇。下有海寧玉煙堂的藏古題跋,又有王右軍的黃庭經,其後有武進唐薊門莊雲襄金壇王虛舟等題跋,又有褚河南的唐本蘭亭四種,歐陽率更的武定本蘭亭五種,褚派蘭亭,一爲張界奴本;一爲米氏袖珍本,一爲米元章臨本,一爲洛陽宮本,歐派蘭亭,一爲玉枕本,一爲東陽本,一爲趙吳同臨本,一爲賈秋壑玉枕本,其外更有南字遊景仁丞相侶所茂蘭亭二種,均有題跋。韻蘭道:“這是有三種呢,可惜缺了一種了。”那湘君、秀蘭弄管着棋,並不理會,只見小碧倒了茶來,韻蘭坐在那裏喝茶,招呼伴馨裝煙,自己又把這書畫一條一幅的細細賞識。一幅是周櫟園亮工的秦淮泛槳圖,乃青綠工細山水。一冊是十四頁孫退翁承澤的,墨筆山水冊頁。一冊是華陽山人蔣虎臣超的十八幅羅漢冊頁,一冊四頁是馬湘蘭的墨蘭,一冊是惠山韻香道人的空山聽雨圖。
題詠的只有二十餘家,其餘都已散失,又有八張桐城方邵村亨鹹的手書題畫冊頁,上海喬將軍的多心經。最珍貴的是大小米墨跡六幅,四王山水十二頁,仇十洲的工細出獵圖手卷,倪雲林的山水手卷,其近時的名人楊柳橋、楊伯潤的山水,胡公壽、湯壎伯、沈酒?z、邵小杏的字,亦有十餘種。又有秀蘭自己畫的飛花墮溷圖,下面題詠的已有十餘家。秀蘭自題一絕雲:吹老東風化血痕,春明無復再承恩。行人莫作飛花看,都是情天怨女魂。
下有一小跋雲:“壬辰春暮,移寓朱方。朱秀才獻之過訪,煮茗談心,殊多身世之感,因繪是圖,即次獻之見贈元韻。邗江陳敏並識。”韻蘭正在看,忽聽湘君笑道:“姊姊負了兩子了,終局罷。”大家推枰而起,侍兒紉芳來斂了子,韻蘭笑道:“姐姐的好詩!”秀蘭看了一看,笑道:“什麼算得詩?還要請妹妹題呢!湘君妹妹已經題去了,尚未交卷。”於是湘君大家喝茶,隨意談心。秀蘭又命紉芳把桌上的東西收好在書櫥裏,湘君笑道:“你要我交卷,我已有了一首,次你的韻,你把這個冊頁交來,我來寫上罷,明兒再來蓋上圖章。”秀蘭笑道:“好極。”
就把冊頁再取過來,湘君到書案上一揮而就,韻蘭同秀蘭念道:東風吹夢了無痕,不受人間雨露恩。但借散花天女力,一壞香豕賦招魂。
秀蘭讚道:“機神活潑,大有深心,湘妹妹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韻蘭笑道,“珠玉在前,叫我怎樣下筆?”湘君笑道:“不要謙了,你肯做,限你七步成章;不肯做,就改日交卷也好的。”韻蘭笑着,便想了一想,也去寫了出來。湘君秀蘭念道:一片花飛一淚痕,銷磨精力也天恩,來生但願東皇惜,莫向人間賦斷魂。
秀蘭笑道:“怨而不怒,大是國風之旨。”湘君笑道:“幽貞館主人本來是蘇學士呢!”秀蘭笑道:“你何嘗不是謝夫人?”
一面說,一面把冊頁仍去放好,韻蘭笑道:“剛纔我看見蘭亭帖,我也有幾種在那裏,一種是慈溪姜氏本,一種是神龍本,一種南宋重刻定武本。”秀蘭道:“你到有那三種麼?是真本不是?”韻蘭道:“多少賞鑑家都說是難得的,神龍本前有神龍小爵,後有褚氏印章。拓法精良,紙墨皆古。南宋重刻定武本都是禿筆,會字,蘭亭字,羣字不全,我也不知真假。”湘君道:“右軍書寫蘭亭,用已退的筆,大約就是此本。”韻蘭道:“姜西溟本都集聖教序,字而筆畫柔嫩,不及聖教序字,或言是蘭亭別派。我也不知道,現還擱在書房裏,你們閒了,都來見見。
秀姊,聞你賞鑑是極精明的。”秀蘭笑道:“你又來罵人了。”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簾櫳響處,弓鞋閣閣的,一個人進來,笑道:“誰在這裏放肆罵人?”原來是謝珊寶,只見他挽了二套盤鴉髻,戴着一枝珠鳳翹,頂心戴着一排水仙蘭花兩枝翠玉簪,耳上兩個鑽石鏨金圈,圈上幾個墜子。頭上一隻雲絨釘寶時式兜,上身穿着石青緙錦風穿牡丹綠緞滿花迴文金線半新舊的銀鼠襖,並不系裙,下身穿着一條雲龍妃紅織金閃緞品月滿繡闊邊,三道月華帶的散管褲,穿了一雙五彩五色緞滿金弓鞋。長方臉兒,削眉秀項,柳腰楚楚,蓮步姍姍。薄薄的撲了粉,濃濃的畫了眉,真是玉立亭亭,皓質呈露。衆人又起身讓坐,丫頭送了茶。秀蘭笑道:“剛纔我叫紉芳來借書,回來說你在那裏替客人畫什麼,工細的狠,到底是畫的什麼?”珊寶一面坐,一面笑道:“是一個新客人,巴巴的要畫起曲江赴宴來。昨晚就畫起,這回子纔好,脖項酸得了不得。我到韻妹那裏去,佩鑲說到寒碧莊去了,我所以就來,恰正你們在這裏罵人。”說得大家笑了,因向韻蘭笑道:“你家這位佩姑娘說,你有什麼話要同我說,我問他,他又不說,到底是官話呢,是私話?
若是私話我們好咬一個耳朵;是官話就說罷。”湘君笑道:“惟有他的話會說。”韻蘭笑道:“嗄,原來他已經這樣說過了,因爲他要學做詩,把我累得一個發昏。先前姐姐妹妹們沒進園的時候,我還有心思同他講講,現在你們來了,我玩慣了,也要常到你們那裏看看,順便招呼招呼,又有客來,閒了須靜養睡一回,那裏再有心思同他累?我就想了以鄰爲壑念頭,說珊寶姑娘、秀蘭姑娘、湘君姑娘通是詩翁,你誠誠心心去求他,他必定肯教的。況且到底比我閒些,你去求罷。他因爲你們那日說過,教他來求我,所以他不好意思再來說,就逼着我到你們那裏求情,送個門生帖。他又說湘君姑娘說肯教他的,想必你們也肯的了。”湘君笑道:“罷喲,你家這個佩丫頭的詩,我也看見過的了,失粘出韻都有的,我教他重做,到底做好沒有?”
韻蘭笑道:“今晚我看見他兩首,出了一個韻,句子還通,不過不好就是了。”秀蘭、珊寶笑道:“那一天他來求我們,教他做詩,我們說放着自己的學士不求,倒舍近圖遠,問起三家村學究來!被我這麼一說,他以後竟不來了。”韻蘭笑道:“我替他懇求你們三位,無論如何每日替他改一首詩。”珊寶笑道:“罷喲,真是做了孔夫子,要收七十二大弟子了。”湘君笑道:“你不知道現在燕卿、玉田也請他二人改詩呢。”韻蘭笑道:“這更好,明兒我命他親到宣文君帳下!”說着,丫頭小碧來說,朱老爺來,秀蘭便迎了出去。只見獻之領着二人進來,韻蘭一看,原來是知三、仲蔚,便笑道:“你們又在那裏胡鬧,喫得面上紅紅的?”三人一面坐,一面笑道:“就在文玉處喝了幾杯,因爲他明日進園,我們也照賀碧霄的樣兒賀賀他。”韻蘭笑道:“極好,我來包辦好不好?”獻之笑道:“仲蔚另給文玉五十元賀儀,你若包了,這五十元到白得的。”湘君向知三笑道:“纔剛兒燕卿說起,你許他什麼沒送去,你可子細!”說着,舜華打發丫頭子來說:“客到,請姑娘回。”湘君就立起來,知三笑道:“你許客人什麼?你不依,你也可仔細!”湘君笑着不答,也就走了。韻蘭看見湘君走,也隨後就走,又回來向知三道:“燕卿那裏務必去看看他,仲蔚可到我那裏來一趟。”說着,也去子。這三人用了臉巾,喝茶的喝茶,吸菸的吸菸,秀蘭笑向獻之道:“你前日送我的對,只好掛在房裏,這地方須再替我擬一副長聯。”獻之道:“這一間幾時打通的?”秀蘭笑道:“你那日來就已有了的,不過未收拾好,所以就請你在那一間坐的。”獻之道:“怪道我沒到過。”知三、仲蔚道:“這個地方收拾有趣,真是洗淨俗塵,不愧綠冰壺三字。”衆人正說着,只見一人進來。未知何人,下回再述。
第二十六回
鬧紅榭舒公子送巾春睡軒蘇校書鼓琴
三人正在說話,只見燕卿那裏的小丫頭來說:“請舒爺過去。”秀蘭笑道:“快去罷,貴相知望眼欲穿了。”知三道:“仲蔚同我去,請獻之在這裏等一等罷,我們就來的。”仲蔚道:“我要到幽貞館呢,你先去在那裏等我,我就來。”獻之道:“你們去了,也不必再到這裏來,我也就要回去的。”秀蘭把獻之看了一看,嗔道:“你來了總是就要去,去了又不想來。
你既來了便去,來也徒然了。”知三一面走,一面笑道:“獻之聽見麼?我也不來了,好自爲之,千萬珍重。”便走了,仲蔚看秀蘭這個房裏,藤牀竹榻,紙閣蘆簾,把富貴塵俗氣象不知趕到那裏去了,獻之道:“秀妹妹,你這個窗子上的漆,總不好再用綠的子。本來這裏的蕉竹已綠,綠到心裏,還加上這個窗子的綠,不如用白粉漆的好。”仲蔚道:“一些不差。”秀蘭道:“我何嘗不是這個意思呢?我說要同粉壁一樣的,他們工匠太俗,也漆了綠漆。我今早已經去找他進來要換上白漆,因他要緊收拾桐華院同牡丹臺,說要初六七再來呢。”說着,只見龍吉來把仲蔚又請了去,這裏秀蘭把書畫碑貼給獻之看了一回,便要請獻之做一副對子,獻之道:“我明兒替你做,索性寫好了送來。”秀蘭笑道:“不用你買,我已辦好在這裏了,你做好就寫罷,我替你先磨起墨來。”說着便去取了一個墨壺,放了些清水,果然就替他磨。獻之給他逼得緊,只得在地下踱來踱去,思想一回子,想着了,便去取秀蘭買的現成對聯攤在桌子上,墨也剛纔磨好,便一揮而就。聯雲:畫意詩情,無限雲山入豪素。棋聲花影,全憑風月透簾櫳。
秀蘭看了大喜,獻之道:“天下沒有這個樣的逼做,我倒給你考了一考。我本來多喝了幾杯酒,這回子很不舒服,頭裏覺得有些疼。”秀蘭道:“到房裏榻上去睡一回子。”獻之道:“也好。”秀蘭便領了前走,不多幾步,到了房中,所有器用,無非是紅木花梨,俗不傷雅。命紉芳把榻上收拾妥了,獻之便向上而臥,把腳擱在一隻高杌上。秀蘭道:“把鞋子脫了罷。”
獻之道:“也不必,你把這西洋口香糖給我一粒喫。”秀蘭便在身邊取出來,先放在自己口裏含着,然後送過去,便在身體旁邊坐下,問道:“你這頭痛還沒治好麼?”獻之道:“近來不覺得,偏了熱,偏了寒,總要發的。”秀蘭嘆道:“我本來叮囑你少操心計,住在客邊,究竟不相宜,家裏窮,還是家裏好,你們兩位奶奶又是極好的,快早些回去,把這病醫醫。將來好了,仍可以到上海,橫豎我現在未必從良,你便過一年半年,再好相見呢!只要大家有心。”又道:“我看你身體那麼嬌弱,病根倘然不去,或有一長兩短,不要說你家兩位奶奶着急,就是我。。”說到這裏,覺得言語造次,便嚥住了。看他這種脈脈含情,嬌羞滿面的光景,真是令人可憐可愛,可敬可悲。獻之不覺鼻子一酸,眼圈兒就紅了,大家默然,靜悄悄的坐在那裏。
過了一回,獻之說道:“我久欲回家,可知未免有情,終難割愛,叫我奈何呢?”既而嘆道:“罷了,天下事有聚必有散的,我今承卿雅囑,回去一趟,再作計較。”秀蘭呆呆的坐着,也不答言。過了一回,獻之覺頭疼稍好,命小碧倒了一杯茶喝了,身邊取了一張票要給秀蘭。秀蘭道:“且放在你身邊,你倘然回去,又要用錢呢!我這裏還怕不夠使?少了再問你要。”獻之道:“你拿去償他們罷。”秀蘭把獻之看了一看,嘆道:“你還是這個使錢的性兒,你要給我,怕你沒得許多錢。你怕過意不去,也不在這錢上的。只要大家不忘就是了。”說得獻之只有感激的分兒,只得把錢收起了。又坐一回,鐘上已敲了十二點。
獻之道:“你保重罷,我臨走的時候,再來別你。”秀蘭道:“今夜你再要回寓麼?”怔怔的把獻之看了一看,獻之道:“我別你的時候,住到你那裏來罷,今日還有兩個堂匾未寫,必須去寫好,明早他們要來取的。”秀蘭道:“找個人送你去罷。”獻之道:“你差人送到我園門口,我坐東洋車回去了。知三、仲蔚來,說我先去了。”秀蘭遂命值管園丁提一個燈,送獻之出去。
以後曾否來宿,因斷腸碑上未記這事,作者亦無從考究。
卻說知三隨着小丫頭,到了鬧紅榭,燕卿在意春軒中迎了出來,一同到自己房裏,便叫鶼兒倒茶,知三道:“你幾時又添了丫頭麼?”燕卿道:“就是珊寶改的,因韻蘭妹妹說新來了謝珊寶姑娘,同了名,不好唐突的,他就替我改了這個名。”
說着鶼兒已經倒了茶來,笑道:“舒老爺,你二十幾天不來了,忙得緊呢,用茶罷。”知三道:“我初十這天動身,到了蘇州,又從上海到南京,回來也不過三天,怎有工夫來呢?”燕卿向鶼兒道:“你到意春軒去,等他走的時候,你來招呼一聲,不要得罪他。”鶼兒去了,燕卿道:“知三,你有公事去了,到這時候纔來,我也不怪你,但是元宵這日,大家來賞賞光,你就不給我臉,這回子你怎說?”知三笑道:“罰我做小狗。”燕卿就把纖手來拈知三的耳,笑道:“你涎皮涎臉的,我不依。”知三道:“阿環阿環,你放手,我同你說。”燕卿笑着放了手,拉他在炕上坐了,說道:“你說!”知三笑道:“我刁<知道你要怎樣呢!”燕卿笑道:“你替我請一回客。”知三笑道:“客不會客,你的客我怎麼好請呢?”燕卿就擁到知三懷裏笑說道:“我把這假癡假呆的你,到底肯不肯?”說着又捻知三的腿,知三笑道:“阿環有趣。”燕卿笑着,捻得更重,知三笑道:“好妹妹,放手,我就答應。”燕卿道:“幾時來?”知三道:“這幾天我初到,從明兒起,我還要拜幾天客。顧府上又將出殯了,你能信我,多至十天,少則五六天,好不好?”燕卿道:“要算數呢!”知三笑道:“不算數,回來你不許這個樣兒!”燕卿笑把知三打了一下,道:“這也罷了,我叫你南京帶的白緞剌毛巾呢?”知三笑着,便在袖子取出來,是包得緊緊的,就解開了一看,數着共是八條。燕卿笑道:“我叫你買十二條,你又少了四條。”此時燕卿看房中人,便笑說道:“上年那一天你住在此地後,直至前日身上天癸方來,沒得巾子,就把洗臉的剌毛巾跨了,總嫌累墜,不及那個好,我巴巴的望你寄來,你又不來。”知三道:“暴殄天物,把這個簇新新的白緞巾子來承受你這個,要五錢半銀一條呢!”燕卿笑道:“我向來用那個的,你捨不得,等我用過了你拿去!”說着,便到小房間裏換去了。知三跟了進來笑:“我替你來換!”燕卿笑道:“你不出去,我一輩子不理你!”知三笑道:“什麼呢?待我看看!”燕卿笑:“你看了一世不發跡的。”說着把這巾一撩,笑道:“我來點你一個魁星。”
知三連忙擁着跪下,磕頭求歡,燕卿笑道:“你做佐雜官的,真是磕頭蟲轉生,只管磕頭。”知三道:“你不允,我不起身。”
燕卿見此情形便不能推辭了。幸虧園中的規矩,凡客人在房,雖親近丫頭,非上頭差遣陪客,均不得入房窺探。二人淨了手,在炕上談別後的事。忽見仲蔚進來,燕卿連忙讓坐,叫小丫頭金兒倒茶,談了長篇累牘的話。知三因問仲蔚道:“韻蘭叫你何事?”仲蔚道:“他的詩稿要刻,託我找人寫樣,就把新時做的詩一卷給我,說要請介侯、知三、黽士大家看看,或刪去幾首。不好的地方,通要替他改的。他那邊還有三卷,是已經請人改過的了。不過這一卷未改,我因取了這卷,還須回去改呢。”
知三道:“你取出來我來看看!”仲蔚便取出來放在桌上,知三同燕卿走來揭開看時,真是劍氣珠光,錦心繡口。燕卿笑道:“我這幾天也想做詩,你看成不成?”仲蔚笑道:“燕姊姊也想做詩,真是清氣獨鍾巾幗了!”知三向燕卿道:“本來你們應該多通些文,你看你韻蘭妹妹何等受用?就是兩位謝姑娘、陳姑娘、馮姑娘均是好的,你不通也是缺陷。”燕卿笑道:“我幼時也讀過四五年書,幼學女孝經,通講過。後來爹媽一死,就棄掉,做這個不能上前的生意。以後七言唱句同淺近的文理還看得來,別的就解不來了。珊寶妹妹說,若要通,須用功,教我有空便看書,不知道的就去問他,這回子似覺好些。不過做詩最難,只得再累兩三個月看怎樣。”知三一面看書,一面聽他說話,看到後來,見詩卷裏頭有一張紙,是韻蘭自己做的駢文,知三看了一遍,擊節歎賞,問仲蔚道:“這個駢文做什麼?”仲蔚道:“這是他新近替一個熱客做的詞序,說這個客人現在湘中,屢次招他到申,客人不能脫身。韻蘭恐怕要閉門謝客,故後面敘這個一段,現在他意思專要請你改的。”知三搖首道:“我那裏做得這個,安敢去改他。我們將此文去錄一篇出來罷。”仲蔚道:“也好,時候不早了,我們到棠眠小築去看一回就回去罷,獻之早已去了。”知三點頭稱是,於是命人提燈引道,同仲蔚兩人去走了一遍,方出園來。約好明晚到棠眠小築,並要他約定各人,於是仲蔚回鋪,知三回靜安寺。一宿不題。
到了次日午後,南路各人在租界會齊,將要上燈時候,方到綺香園、棠眠小築來。方進了春睡軒,知三卻已設法私哄了蘭生出來,也在那裏。蘭生已見過了佩鑲,哭一回笑一回的。
親熱了良久,韻蘭也說他彷彿是一個寶玉。佩鑲又引他到湘君、珊寶那邊逛了一回,方到文玉那裏。衆人見了,出於意外。蘭生便要回去,佩鑲那裏肯,就預先回了韻蘭,處處跟着同他說話兒,韻蘭便也就允了。知三、伯琴還要把他打趣,仲蔚、文玉道:“何苦呢?你們不說他們還是小雞兒,見了黃狼似的,是極體貼人情的,還擱得住你們形容?人家長久不見,誰不要親熱親熱,有一半句知心話兒呢?”伯琴笑道:“親熱是大家有的,他們的親熱學着鵓鴿子的樣兒,倒也好頑,現今韻蘭又不在此地,佩鑲來幹什麼?”說得佩鑲紅了臉走了,文玉笑道:“癡丫頭,莫走,走了他們更要輕狂起來了。”佩鑲也不管,竟去了。伯琴道:“黽士、介侯還沒到麼?去到幼青那邊催一催。”知三道:“黽士已打發人催去了,介侯在燕卿那裏。”仲蔚道:“今回碧霄要去請不請?”知三道:“我們仍舊學那天請湘君的規矩,大傢俱名,叫文玉去邀他,應該總來的。”伯琴道:“也好。”於是仲蔚寫了一張字條,交給文玉,便差人去請了。正在安排請客的事,忽接小香的信,是寄交介侯的。內中說月仙、月紅也要移進園來,請與韻蘭妥議,於是共到韻蘭處商議,準令住在牡丹臺,待完工了,擇日遷進。介侯便函致小香,小香得了信,便定於二月廿三日遷進,請韻蘭嚴飭工匠,將牡丹臺趕緊催工,此是後話。
卻說當日伯琴等與韻蘭商妥了月仙所住地方,便要同知三到鬧紅榭去,此時知三已到文玉房中,因道:“我剛纔來,這回又去,你不認得燕卿麼?你要去自己去,我就在這裏同令弟婦文玉講講話兒。”伯琴無法,因要找蘭生,忽然不見了,知三道:“他又跟着佩鑲去了。”
卻說蘭生見佩鑲給他們說走了,自己乘人不備,也慢慢的走了出來。方出了門,便由石徑一直向北奔去,過了月影橋,就迷丁路。忽見有一個侍兒手裏拿着個紅木匣過來,年紀十六七歲,小圓臉兒,腰肢細細,身上穿着月白湖縐元緞大滾襟珠皮襖,元縐元緞大滾邊珠皮半臂,笑嬉嬉的走來。蘭生一看,好似見過似的,便去問信道:“姐姐這裏是走到佩鑲姐姐那裏去的路麼?”那丫頭笑道:“他在我姑娘那裏呢。”蘭生就笑央他引道,那丫頭笑道:“你跟我走。”便從寒碧莊北首廊下走,進了一處廊房門,沿着花障小徑,向南朝東,一條石路,到採春橋,笑說道:“過橋就是延秋榭,你去罷。”說着便走了,蘭生就過橋來,到西廊,忽聽裏邊珊寶憑着窗子,見了蘭生,因笑道:“進來罷,你那佩姐姐在這裏呢。”只見佩鑲開了西首一個便門,接着笑道:“我原不要同你到那裏,你偏粘住了,這回子給他說,當笑話兒。”蘭生笑道:“我們到你的房裏去坐。”佩鑲跺腳道:“小祖宗!既來了,不進去,人家又招呼了,怎好意思?”蘭生只得跟着進去,看便是他的閣,方纔到過的,珊寶坐在一張紫檀大羅漢榻上,擱几上放着一張稿本、一本詩韻、筆硯等物。珊寶便請蘭生坐了,又叫小丫頭子倒茶伺候熱手巾擦臉,又去裝着一個果盤,又叫擺上四樣水果,請隨意用些。一面笑道:“你好長腳,又跑來了。我被你這個佩姐姐累得要死,今兒早上來請我講唐詩,又請我出題,纔剛他來了,又請我出題做起詩來。你去勸勸他,要變書癡了,你今替我代館監場罷,我要去散一回子呢。”說着便走出去。
原來珊寶進了園,與韻蘭最合,便拜了姊妹,兩人無話不談。韻蘭曾說起佩鑲同蘭生的交情,珊寶知道韻蘭最寵佩鑲,不啻姊妹,是以待佩鑲也極好。此次看見蘭生來尋佩鑲,就看出他兩人的意思,所以有心走開一回,讓他兩人談談。這便是珊寶的直爽忠厚體貼人情處,閒文不題。
這裏蘭生便先去看佩鑲做的詩,乃是同宮蘭一起同,第五句已經做好了,一起兩句是“蠶尚多情甚,相期不解緣”,第五句是“雙樓亦可憐”。蘭生把佩鑲看了一看,笑道:“物猶如此,雙樓亦可憐呢?不知道姐姐這等聰明,一月不見,我亦當刮目相看!”佩鑲笑道:“你看好不好?”蘭生笑道:“好極了,我來替你做完,好不好?”佩鑲笑道:“你做做好了,我來寫。”
蘭生一面想,一面要去握佩鑲的手,佩鑲道:“小祖宗,尊重些,怕他們看見嚼舌呢!你規規矩矩坐在那邊同我說。”於是蘭生說,佩鑲寫,頃刻便寫完了,詩云:蠶尚多情甚,相期不解緣。性情甘束縛,生死總纏綿。共穴何嘗負,雙樓亦可憐。三眠辛苦足,修到馬頭仙。
佩鑲就將几上的詩韻筆硯歸好了,蘭生笑道:“姊姊我問蘇姑娘要了你,你到我那裏去罷。”佩鑲笑道:“你老子在家裏,你是銀樣蠟槍頭,怎麼做得主?”蘭生道:“父親過了百日,就要出門的,那時我再來要你。”佩鑲道:“你府上兩位太太,大太太是我見過知道的了,你這位母親太太,我聽得是治家極嚴的,恐怕未必肯。我這樣個人,雖然極不好,一旦到你家裏,是衆目昭彰的,顯見得無私有弊了。況且蘇姑娘這般待我,我也不忍離他,還是你常來這裏頑頑的好。”蘭生笑道:“現在我在期服內,先祖母待我是沒得說的,我也不敢十分荒唐。你這樣的好人,須得常見纔好。”佩鑲笑道:“我這人是不好的。”
蘭生道:“你剛纔說了這一句,我不提你的差兒,今又要說了,我說你極好。”佩鑲笑道:“你說我極好,我偏說我極不好。天之下,地之上,我第一個不好,再沒有勝我的不好了。”蘭生就猴急起來,要握他的嘴,說道:“你說這違心之論,我要自己咒我了,爲佩姐自己不尊貴自己,我就自己早死,立刻就死。”
佩鑲便來掩了他嘴,說道:“罷了罷,我倒找上你這些話來了,你還說,我一輩子不理你子。”蘭生道:“誰叫你說自己不好?
你須得說回來了,你不說,我自己又要咒了。”佩鑲道:“叫我怎樣說回呢?”蘭生道:“你說我最尊貴最好,天下沒得第二人。”
佩鑲笑道:“蘭生少爺最尊貴。”蘭生又着急道:“罷罷,你這樣說我,蘭生活不到。”佩鑲便上去掩了蘭生的嘴,笑道:“我說我葉佩鑲是天下最尊貴最乾淨的女兒好不好?”蘭生便喜歡起來道:“好,加上乾淨兩字更好,好姐姐,我從今以後暮暮朝朝常記着這六字。”
原來蘭生天生一樣異人別緻的脾氣,他常說女兒家最是尊貴又最是乾淨,聽見人家罵女孩子,他便蕩氣迴腸的難過。說這個罵人的人,必然不得好死。死後刀山劍樹,拔舌磨灰,必定盡要經歷,還不能抵消罪過。須要在天主造的火獄裏永遠焚燒幾千億萬年,到上主審判的時候,還不能出來,這才抵得過罵女孩兒的罪,所以見人說壞女兒家不好,他便忌諱不要聽。
見人說好女兒家,他便有馨香頂祝的心思,說善哉善哉。一片祥聲,真是承平雅頌。老佛菩薩,爲世人說法,不過如是。他看《紅樓夢》上所記寶玉說女孩兒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便佩服得了不得。把這兩句寫了出來,在廟中焚化,一則替寶玉祝壽,二則要求神明把這兩句立了鐵案,你想這個人呆不呆?
家中珩堅阿姐,還有幾個丫頭,及親戚家幾個姑娘,也知他的癡念,有時引他喜歡,有時引他着急,即伯琴、知三這幾個熟人,知道他喜奉承女兒,不喜貶毀的,所以在他門前,也總是說女兒好。偶然見了麻面攣頭瞎眼缺嘴,或六七十歲的白髮老婆,也故意極口的贊說這麼尊貴,這麼美麗,引得蘭生反說他過分,說那是又當別論。爲什麼呢?女兒家尊貴的名分,譬如皇帝在位,有權有威的時候。女兒到了十幾歲,就如皇帝登基,得了這個榮顯。女兒到三十五歲以後,便是耄期倦勤,必要禪位。若再戀戀,也就是昏君了。至於肢體損缺的人,也如皇子繼統,皇帝必先擇賢,方許嗣立。凡嗣立的都是聖賢,若肢體損缺,必無這個權位顯榮呢。佩鑲是極聰明的人,雖與蘭生相交不久,已看出他的意思,所以這回自己讚了,蘭生方十分快樂,好比轟雷掣電,直到心坎兒裏邊了。佩鑲因問道:“你府考去不去?”蘭生道:“要去的。”佩鑲道:“你看考市上有原板全唐詩帶一部送給我,不要清校。”蘭生點頭答應,佩鑲又道:“你今兒喝酒打算叫誰陪?”蘭生道:“我已同湘君說過一聲,請他去。”佩鑲道:“這裏謝姑娘極和厚的,你何不請他?”一語來了,珊寶笑着進來說:“學生背地裏談起先生來了。”蘭生等連忙讓坐笑道:“並不曾說呢!”珊寶笑道:“我似乎聽見佩鑲妹子說的這裏謝姑娘。”佩鑲笑道:“姑娘真個笑話,我是一個丫頭,姑娘索性當着人家叫起我妹子來了。”
珊寶一面坐,一面笑道:“我偏叫你親妹子,明兒我同你換帕拜姊妹。”蘭生笑道:“佩鑲在這裏說文玉那裏喫夜飯,叫我請珊寶姑娘。”珊寶笑道:“這是我倒錯怪了,原來在這裏保舉人才。
只是這位皇上不知他可能破格錄用,還是要交王大臣察看呢!”
說得衆人皆笑了,珊寶又看桌子上一張詩稿,因笑道:“已經完卷麼?又說話又做詩,佩鑲妹妹真是五官並用,你把來給我看!”
佩鑲就去取了交給珊寶。珊寶讀到第二聯,拍案道:“好個性情甘束縛,生死總纏綿!這個手筆倜儻流麗,必定不是妹子做的,你們可從實招來,免受刑責。”佩鑲笑道:“我不過三句,其餘是蘭生替我完篇的。”珊寶笑道:“我做考官眼力如何?但是學政全書上代槍是要到邊遠地方去頑一通的呢!”說着只見方纔引路的丫頭進來說:“請爺去罷,已將坐席了,他們以爲爺在佩姊姊那裏,已叫人到蘇姑娘屋裏去請過了,他們說爺沒來,給我聽見了,我便說道在我們姑娘那裏,他們就叫我來請呢。”
蘭生笑道:“姐姐好,說得明白,你是這裏人麼?今年幾歲了?”
珊寶笑道:“叫靚兒,十四歲了。”佩鑲笑道:“不用嚕囌了,你快去罷。你叫仲蔚來找我們姑娘,我也跟來瞧熱鬧,這裏珊姑娘你自己寫字條兒來邀罷。”蘭生笑應着。珊寶便又命靚兒引路,蘭生跟着就去了,佩鑲也便回去。那蘭生跟着靚兒由採春橋向西南,過寒碧橋,望西經過一條短廊,繞着寒碧莊花障,西南首的廊,直到棠眠小築,見門前空地豎着兩根長竿,當中高處又橫架一竿,縛着廣東煙火。於是走到裏邊,靚兒方纔回去。蘭生見衆人通在那裏,連王小香、月仙也都請來。屋中排了兩行長席,可坐多人。連碧霄、素雯也到,並替蘭生把湘君都請來了。於是大家就坐,蘭生就把到珊寶那裏去的事說了一遍,又要了紙來寫了。打發人去找珊寶,不多一回也來了。這裏規矩是每局六元,跟轎的另給一元。蘭生又命仲蔚去請韻蘭,仲蔚笑道:“還等你說,早已去了。”知三道:“快坐罷,不要講別的話了。”蘭生遂於仲蔚的上首坐下。
原來這酒擺在春睡軒的正間,兩席正朝着南首,恰對焰火架子。又恐有風,用玻璃屏來擋好。這裏後面一行座位,因韻蘭未到,空了一位。第二是友梅,第三是碧霄,第四是知三,第五是燕卿,第六是伯琴,第七是小香,第八是月仙。前邊一席第一是湘君,第二是蘭生,第三是介侯,第四是珊寶,第五是伯琴,第六是素雯,第七是仲蔚,第八是文玉。原來這個位子,除仲蔚、文玉主位之外,其餘是隨意亂坐,並不定席。姑娘們高興坐在那位爺們肩下肩上均聽其便。文玉斟了一巡酒,蘭生便命便要放焰火。文玉道:“且慢,朱老爺同韻蘭姐姐未來,友梅那裏也要替他找一位姑娘。”仲蔚道:“等韻蘭來了再說罷,我們且喝酒。”又命人去催獻之、韻蘭二人。只見佩鑲手裏拿着一件東西也來了,文玉便推他在蘭生肩下坐着。伯琴、知三要笑,仲蔚同他二人做眼色,叫他不要打趣,佩鑲不肯坐,珊寶道:“你坐吾這裏來。”伯琴笑道:“佩鑲今夜總要放心多喝幾杯酒了。”湘君、珊寶抿着嘴兒笑,知三道:“你小匣兒裏什麼東西?”佩鑲道:“姑娘叫我帶來的酒令。”伯琴道:“你交給我看。”佩鑲笑道;“停一回再給你,這時候不便傳遞。”仲蔚道:“你姑娘爲何不來?”佩鑲道:“剛纔幼青姑娘來了,說他初八搬來,同姑娘去看房屋去了。看了二人便一同來。”說着催客的人來說蘇姑娘就來,朱老爺身體不舒服,謝謝衆人,也就罷了。席中燕菜方上,只見韻蘭同幼青進來,幼青穿着一件竹根青廣綿緙金品藍工繡大團鶴珠皮襖,秋香月華滿繡闊緞邊,下穿銀紅摹本百蝠青蓮金灑滿繡散管褲,身前垂着兩條蘋綠貢羅煩織元色緙錦八仙鑲頭排鬚帶,滿繡京式閃緞鞋。頭上打了一根髮辮,插着一架蘭花,戴着一頂錦緞男子帽,釘着一顆大泉珠,墮着兩個小珠圈,年紀十四五歲,真個是初水芙蓉,迎風菡萏,就在黽士身旁坐下,衆人大家稱讚。韻蘭外邊換着一件澆金花鼻菸色金龍摹本閃緞五蝠來朝珠皮襖,不過肩頭同襟上素鑲元緞潤邊,三道元色月華帶,下邊並不鑲滾,下穿元綢百褶裙,元色素寧綢白灑百壽散管褲,其餘也同各人一色打扮。衆人推他上坐,韻蘭笑道:“我是園主人,應該末坐,倒教我坐在這裏,豈有此理?”伯琴笑道:“你不坐就立了罷,我們不來讓了。”仲蔚道:“你就坐了罷,停一回你愛坐到那裏就坐到那裏,如何?”韻蘭也只得告了罪坐着,向四座一看,見佩鑲也坐在上邊,便笑道:“你怎麼也坐在那裏?”佩鑲笑着便要起身,知三道:“這是我們公議請他坐的,他在背後,怕我們蘭生弟心痛呢!”衆人大家笑了,韻蘭笑道:“既然坐了,也不用客氣了,我來替你告個罪罷!”知三笑道:“你在臺階上去磕兩個頭。”衆人大家笑了,湘君向知三笑道:“這裏又不要求人,你倒是磕頭蟲投生,只知道磕頭。”衆人不知道話裏有因,不過一笑,只有知三、燕卿面孔紅了一紅,只聽韻蘭說道:“秀蘭倒極高的品,你們那位要我來做個介紹?”仲蔚道:“友梅正要請位高士伴伴他的梅花。”韻蘭道:“好極,文玉妹妹你寫條子去找。”文玉就去寫條子交人找去,韻蘭道:“等他來了,我們坐位要新排一排,我同文玉妹子一起坐,其餘隨便!”友梅道:“若爲帶了姑娘要坐在一起,這個位就難排了。據我的意思,我們要把這個園裏的姑娘大家通帶,不拘姑娘坐到那一個身邊。通是有局的,也無拘束避忌。”仲蔚道:“好是極好,不知姑娘們肯不肯?”知三笑道:“幹局是總好商量,只怕溼局。”伯琴笑道:“論起溼局,不過是知三同燕卿,別人恐怕未必見得有。”湘君笑了一笑,知三笑道:“你不要胡說,那天喝醉了雖然住在那裏,你問燕卿溼過沒有?恐怕送客的人倒不免呢!”佩鑲就面紅起來,仲蔚笑道:“你真是誣良,我半路就分散了。”知三笑道:“蘭生是送去的。”佩鑲把巾子握着臉要想啐他,只聽湘君笑道:“知三,我看你冰清玉潔,又怕你的短處多呢,快莫說罷!”
知三笑道:“我沒什麼短處!”湘君笑道:“你是點過魁星。”
話未說完,只見燕卿笑着走到湘君那邊把湘君打了一下,笑面飛紅的說:“妹妹少說些罷。”知三也有些不好意思,湘君笑道:“你看知三這嘴好厲害,除了我不能制服他。”說着陳秀蘭也來了,文玉就指引他在友梅那邊坐。秀蘭先請問了友梅的號,其餘席上諸人,卻都已在韻蘭處見過的了。韻蘭就要重新排坐,自己果然坐到文玉上首,於是仲蔚坐了第六,衆人只得更坐一番。如今前邊一行席位,第一介侯,第二燕卿,第三友梅,第四知三,第五秀蘭,第六碧霄,第七素雯,第八伯琴,第九月仙。後一席第一黽士,第二幼青,第三湘君,第四佩鑲,第五蘭生,第六仲蔚,第七小香,第八韻蘭,第九文玉。
文玉先命人放起流星花筒來,但見檐下兩盞大煤氣燈,一排小明角燈,從檐下接到外邊,兩旁一串,皆是五色小玻璃燈,均點了火,伺候的人爭相燃放花筒月炮九龍,燦爛光明,賞心悅目。裏邊一排侍兒,只顧斟酒,佩鑲?R??不安,說道:“姐姐妹妹們斟酒,要折殺奴了,拿一把壺來我自己來斟。”那些丫頭因主人臉上,只好同爺們姑娘們一律看待,且佩鑲又是蘇姑娘最寵,顧爺又是看重他,佩鑲平日待他們又好,故有幾個姐妹們並不妒忌,惟鶼兒稍爲不服,然當氣勢頭上,也無可如何,不過背地裏私論而已。這且慢表。
衆人放了一回花筒,又放煙火,裏頭均用五色電光,共是八套。仲蔚因鋪子裏的煙火大都老式,不過炮打襄陽、百鳥朝王之類。這回子定換四套新的,第一套《紅樓夢》的歸省圖;第二套花旗交戰,轟擊桑姆大炮臺圖,俺特生在臺中驚憂的形狀;第三套中國福建馬江交戰圖,幾許兵輪聯絡一處;第四套就做的本地風光,當中一宅房子,有棠眠小築四字,還有對聯,掛着多少燈;第五套是斷橋相會;第六套是觀音得道火燒白雀寺;第七套是孟姜女萬里奪夫;第八套是楊妃自縊。小香道:“這套不好,今日應該吉吉利利,誰點此套煙火?”仲蔚道:“我今年在絲廠裏見了此套,名曰佛堂,情節頗好,恰忘了忌諱了。”月仙嘆道:“三郎玉環,可稱歡喜冤家了。”幼青道:“煙火已完,可再放花炮。”於是小廝丫頭又放起花筒,太極圖、雙蝴蝶、柳梢月等花炮來,約放了一點多鐘,方纔完畢。
衆人大家說道有趣,仲蔚、文玉放了賞,伯琴笑道:“我們來打個通關罷。”佩鑲笑道:“你仗着素雯姑娘,今日又要猖獗了,我們偏不準拇戰。”伯琴笑道:“你爲什麼着急,不要緊呢,有服侍你的人在這裏呢!”韻蘭道:“今日我們只許行令,我帶得令具在這裏,也有拇戰,也有做詩,也有笑話的。”伯琴道:“你叫佩鑲取出來。”韻蘭道:“且慢,我聽得你的琴理精通,你一向許我彈,不曾彈得,這回你彈一套我聽聽,我們便行令。”伯琴笑道:“你會鼓瑟呢,我從來沒見過,你肯鼓瑟,我便彈琴。”韻蘭道:“我鼓了瑟,你琴彈不彈?”伯琴道:“你鼓了瑟,我是你家生子兒,就彈琴。”韻蘭笑道:“我也沒這福。”便命人回到幽貞館耳房裏去把這張八寶九宮瑟取來,伯琴笑道:“可惜我沒琴。”湘君笑道:“幼青妹妹,你有知音了。”伯琴笑道:“幼青好琴麼?真是失敬,黽士何以從未說起?”
黽士笑道:“我也前天才知道呢!你要琴,就問他要來,他有兩張呢!”幼青笑道:“我也不過初學,你得教教我。”秀蘭、碧霄道:“你們兩個共和一曲罷。”原來伯琴最喜的是琴,聽了這話,甚喜。便立刻逼着幼青打發人去把兩張琴取來,一面叫人在春睡軒收拾彈琴鼓瑟地方,秀蘭處有張琴臺,湘君那裏也有一張,均取了來。知三笑道:“今日是琴瑟相好了。”湘君笑道:“琴瑟總是房中正樂,比那野田。。”知三便回過頭來笑道:“不要說下去了,好姑娘,我知道你未卜先知的。”
原來湘君修道已深,一切皆能預識,即如知三、燕卿偷局之事,也被湘君知道。此次知三被湘君猜透,便即着急,湘君笑道:“你下回敢不敢?”知三道:“不敢了。”衆人笑道:“你們到底猜的什麼啞謎?”湘君笑道:“說玩話呢!”說着,寶瑟已經抬來,就在棠睡軒放好,大家便進去看。只見外邊裹着朱錦的瑟衣,韻蘭把他解了開來,果然文漆斑斕,天然太古,大家笑道:“我們出了母胎,從未聽見有鼓瑟的人,何況看見?
蘇姑娘那裏去學來的呢?”碧霄笑道:“他天津有一個客人來教的,說這個要失傳了,我教你學了去授他人。”珊寶、秀蘭、月仙笑道:“若肯收列門牆,我們來焚香掃地。”韻蘭便把二十五絃細細的和正,衆人坐着,聽他彈了一套湘妃怨。其始如風急水湧,萬木悲號;既而一波不驚,幽聲慘起;後來悽悽涼涼,哀奼萬狀。方在傷心,截然而上,衆人無不稱妙。韻蘭道:“我再來彈七段思賢操你們聽聽。”於是再和一和,彈起來,果有視民如傷之意。彈畢,幼青道:“姐姐,你這個手法與我們彈琴不同呢!要請教是什麼道理?”韻蘭道:“手法雖似不同,其實大致差不多兒,這個瑟共有十法,一曰擘,作屍,大指出弦,向外屍也。二曰託,作乇大,指入弦,向內乇也。三曰抹,作木,食指入弦木也。四曰挑,作乙,食指出弦乙也。
五曰勾,作勹,中指入弦勹也。六曰踢,作易,中指出弦易也。
七曰摘,作商不常用,名指入弦商也。八曰打,作丁,亦不常用,名指出弦丁也。九曰撮,作早,大指乇,中指勹,齊聲也,隔四隔五方用之;若隔三隔二,則用乙勹齊聲。十曰輕,作幣,謂輕帶此弦,宜輕彈帶過也。以上各法,兩手皆同。左手鼓內弦,清聲,右手鼓外弦,中聲。齊乙齊勹,俱用雙彈。單彈,其彈的規矩,指宜伸,不宜曲。甲宜短,不宜長。”幼青道:“這個弦怎樣分呢?”韻蘭道:“自外一弦起,數至十四弦爲清黃鐘,十五絃爲清大呂,十六絃爲清太簇,十七絃爲清夾鍾,十八弦爲清姑洗,十九弦爲清仲呂,二十弦,爲清?c實,二十一弦,爲清林鐘,是這弦起和的聲律,又須復還轉來了,故與太簇葉。二十二絃爲清夷,與夾鍾葉,二十三絃爲清南呂,與姑洗葉。二十四弦爲清無射,與仲呂葉。二十五絃爲清應鐘,與?c實葉。若聲有高低不同,和的時候可把瑟柱微移,自外數內。大旨一弦爲黃鐘,二絃爲大呂,三絃爲太簇,四弦爲夾鍾,五絃爲姑洗,六絃爲仲呂,七絃爲?c實,八弦爲林鐘,九弦爲夷則,十弦爲南呂,十一弦爲無射,十二絃爲應鐘,以上十二絃皆算中聲,即是濁聲也。除了十三絃中,其聲極清者,則其聲爲君。惟音太低,難以審辨,故須與內弦相應,方爲得法。
但時有乾燥,逢子時午時瑟弦必有變動緩急,不能因日間和好彈了這套,夜間不用再和,就所謂膠柱鼓瑟了。這個定弦之法,我當初學了一個多月,方有理會。”伯琴道:“現今學了幾套呢?”韻蘭道:“除方纔這兩套之外,再有三套。”介侯道:“什麼三套呢?”韻蘭道:“第一套是祭祀用的,共六段,有聲無辭,名大成樂章。一套名普庵咒,共二十二段,便有聲有辭了。一套六段,也是有聲無辭,名平沙。”幼青道:“你們琴曲也有平沙落雁,不知道可是這個?請姐姐再奏一曲。”韻蘭道:“我也知道這個,但有平沙,而無落雁,比琴曲少了許多,我來奏給你聽。”於是再和新弦,奏了一回,伯琴笑道:“彷彿相同。”幼青道:“姐姐這個客人姓什麼?這會子那裏去了?”
韻蘭道:“說也奇,他起初來,並不肯說姓,給我問緊了,他方說是姓雷。其實還不是姓雷,他說我並不是來頑的。因這個法兒現在失傳,你是天仙化身,還可以學,學好了,可以傳出來,我本有別的事,因教你這個,只好多住幾日了。後來我學好了,他就絕跡不來,倒花了多少銀子給我。”衆人大家說道:“必是有心人呢。”於是韻蘭命把寶琴送了回去,方收拾好,幼青的琴已送來了,且俟下章再彈。
第二十七回
酒地花天羣芳聚會珠圍翠繞名士風流
衆人見幼青的琴取來,就七手八腳的同他放好,就請伯琴同他對坐了。和正了弦,韻蘭要他合彈平沙落雁。二人果然彈了一曲。韻蘭細聽,悠然神會,與瑟裏的微有不同。湘君又要他彈了一套南薰曲。原來幼青的工夫,尚不及伯琴。那幼青的琴也是一位女校書汪月梧教的,聽伯琴的手法聲音都好,就請他得閒到綠芭蕉館來玩,橫豎就在韻香館後面。知三笑道:“可惜你是清官人,他是歡喜渾官人呢。”幼青把知三啐了一口,蘭生便與幼青、韻蘭格外的親近,燕卿、素雯道:“喝酒罷,我們可好行令了?”於是吩咐先把兩張琴收好。衆人大家歸坐,伯琴便要行令。佩鑲道:“大家喝了一杯再說。”韻蘭笑道:“佩鑲妹妹,我酒量是有限的,你要爲我替喝呢。”佩鑲答應了,又笑道:“姑娘真個叫起我妹妹來了,可是金剛掃地。”
韻蘭笑道:“我已慣了竟忘了情。”珊寶向佩鑲笑道:“如何?”
仲蔚道:“快取令具出來罷。”於是佩鑲把一個小盒取出,開了蓋,傾出四枚指粗的象牙骰來,給衆人看,說道:“這個令本來是用西廂的,因我們姑娘看見《續紅樓夢》上有這副令,就把它改了。”衆人看時,有三枚,正刻的字,每枚一面兩個字。一枚是“美人公子醜婦老僧屠沽乞兒”,那枚是“閨中章臺門前方丈市上破廁”十二個字,小香又看那一枚,是“刺繡走馬賣俏參禪揮拳酣眠”,正文是:美人閨中刺繡;老僧方丈參撣;公予章臺走馬;屠沽市上揮拳;醜婦門前賣俏;乞兒破廁酣眠。
又有一枚是斜刻的字,乃“吟詩猜謎笑話拇戰飛觴唱曲”十二字。衆人笑道:“這個到有趣。”月仙道:“這是酒底呢,酒面就是這六句。擲了大家公評,該一杯兩杯三杯的。如做詩做得好,大家公喝,不好,自己喝。猜謎通猜着了,自己喝,倘猜不着,就叫猜不着的喝。惟飛觴尚爲容易,拇戰若遇了素雯姊姊,真是難了。”衆人道:“佩鑲,你可做令官?先行起令來罷。”文玉點頭,便命人取了一個骰盆,又一套瑪瑙雞缸杯來,又叫金姐立在旁邊伺候斟酒。佩鑲便先喝了令杯,把四枚骰向盆裏一擲,說:“謎底我來做詩。”看時,是醜婦方丈參禪,謎底是飛觴,幼青笑道:“你這個醜婦到方丈裏頭參起禪來,大約嫌這個臉子沒人歡喜,所以要懺懺來生,修了美人樣兒,嫁個好孤老呢。”佩鑲笑道:“你編派我什麼?”把手呵了一口氣,要去咯吱。幼青便格格的笑起來,說道:“哎呀,佩姐姐饒了罷!”碧霄道:“你們初起便這麼胡鬧,以後怎麼行?”
佩鑲就縮了手。素雯笑道:“我們要定個罰酒章程,以免席中不遵令官號令,或強辯是非,交頭接耳,或遲延推諉,傳遞搶替。”韻蘭道:“好極!”佩鑲請文玉差人另取一大杯來,斟滿了酒,也自己飲了,說道:“我令官先飲,以後席中如有犯了素雯姑娘所定酒律者,先飲此杯,不服飲者加一杯,再不服飲再加一杯。令官不公,也照此例。現在我是令官,我自己擲的不能自定,請合席公斷,醜婦方丈參禪,是何意思?”大家道:“醜婦還肯到方丈參禪,總算是要好的了。”介侯笑道:“恐怕沒人要他,他去想和尚去了。”說得衆人笑了。碧霄、珊寶笑道:“本來可以不罰,但給介侯一說,似乎事有可疑,令官要從嚴些,飲一小杯罷。橫豎是飛觴的,這飛的字要席上人點的,就從本身順排下去,不用將坐的位次排,飛着誰,酒就誰喝,交令給下家。”韻蘭、秀蘭笑道:“也好。”便命金姐斟酒。湘君道:“要飛你佩鑲的鑲字。”仲蔚笑道:“這個字沒得飛的。”
文玉笑道:“難道古人詩文中沒用過麼?”韻蘭笑道:“你不要說,實在難呢。”黽士道:“也沒有見過。”佩鑲道:“湘君姑娘能飛麼?”湘君道:“爲什麼不能飛?離騷上的既簪餘以蕙鑲。”
韻蘭道:“搶替要罰呢。”湘君笑道:“我說了出來,他不能再飛這句子。”佩鑲笑道:“有了,懷挾纓鑲,在《國語》上的。”秀蘭笑道:“還有悲回風上的鑲思心以爲鑲呢。”燕卿笑道:“你想了半日,仍舊自己喝。”介侯道:“四個字是韻蘭喝,怎麼他喝?”燕卿道:“韻蘭不是叫他替喝麼?”韻蘭道:“小杯就我來喝罷。”遂一飲而荊佩鑲下首便是仲蔚,就把令盆交下去,仲蔚便豁榔一擲,看時,乃是擲的屠沽門前走馬。仲蔚笑道:“你們看這個,不知可以免罰否?”佩鑲道:“屠沽在門前的多,街頭走馬,也是常有的,可以免罰。看酒底,仍舊是飛觴,既無罰酒,也不必罰了。”仲蔚就交給文玉,文玉笑着把四個骰抓起來一擲,放在中間,給大家一看,酒底是燈謎,酒面是美人市上酣眠。素雯笑道:“一個美人眠到市上去,不要臉的東西。”燕卿笑道:“還是春睡軒裏睡睡罷,莫到市上去出醜了。”
佩鑲道:“罰兩杯。”於是斟好酒,文玉道:“燈謎怎樣做呢?”
佩鑲道:“席上除了你十多個人,若每人給他猜一個,也不免煩瑣,你只好做一個給衆人猜。衆人猜着,也不必說出來,可私自寫在一塊牌上,給令官看。猜得的不飲,猜不中的你就同他分飲。”月仙、碧霄、燕卿、韻蘭、伯琴皆道:“狠通。”小香道:“取筆來,寫在上頭,好不好?”韻蘭道:“牌的好,我那裏有一副牙牌,共百餘張。”便叫玉潤來,說:“你回去,在春影樓第二口櫥的上抽屜有一副牙牌,去取二十張來,快些。”
玉潤答應着去了。這裏文玉就想起來,得了一個,說道:“有一出鐵冠圖的戲,是岱州總兵周遇吉與李闖爭戰的故事,叫別母。就把這別母的戲打西廂曲文一句,是系鈴格。”佩鑲道:“怎麼叫系鈴呢?”介侯道:“這一個字原文本來不圈的,要加一圈纔好講。”於是大家想起來,玉潤已把牙牌取來了,是一寸寬,寸半長,大家分了一塊都寫在上頭,惟佩鑲、蘭生猜不出,衆人笑道:“佩鑲你不猜,我們要交卷了,看了不許再寫的。”佩鑲笑道:“實在想不出,我也只當喝了,你們交令罷。”
於是命小丫頭一張一張的遞上去。佩鑲逐張的替文玉說,合席除蘭生、佩鑲未寫外,珊寶同伯琴也不對,其餘通猜着的,是將欲從軍死。佩鑲笑道:“繫了鈴更好。”於是四個人分飲兩杯,令交韻蘭。韻蘭笑着抓起一擲,看時,乃是美人閨中刺繡。大家說道:“好極了,你自己的令也幫助着你。”佩鑲道:“我們通要賀一杯呢!既無酒面,酒底也不用了。”於是交令。蘭生笑道:“我來擲個什麼東西,也要同韻姊姊一樣纔好呢。”等擲下一看,一齊笑起來說:“屠沽閨中走馬,這個屠沽到閨中來什麼事?怎麼能舒展呢?”佩鑲笑道:“也是兩杯,酒底是唱曲。”
蘭生道:“我今兒到這兒來,已是荒唐極了,怎麼好唱起曲來?
就是好唱,我也不安。”知三道:“這個到不差,他期服未及百日,究竟也難怪他。”佩鑲道:“我來吩咐你有好的開篇抄出來,你不拘請何人唱,我來替你一杯。”蘭生道:“開篇倒有一首,我仍舊請仲蔚哥哥唱罷。他去年唱的很好,如今也是《紅樓夢》。”
仲蔚道:“不要我喝酒,就替你唱。”佩鑲道:“唱得了,大家分飲你的酒,我替你飲。”仲蔚道:“這麼着我也有《紅樓夢》開篇一支,我來唱給你們聽。”遂命丫頭斟了半杯茶,喝了,便唱道:颯颯琅?\竹韻涼,苦顰卿抱病臥瀟湘。
想起我伶仃命比桃花薄,
七歲的孤雛沒了娘。
老父可憐相繼死,
弄得我飄伶無主寄他鄉。
說什麼怡紅公子多情種,
我病到臨危也不來張一張。
悔從前枉把真心來託你,
豈知是行雲流水太無良。
鸞枕擁,軟郎當,
只落得一縷柔魂九曲腸。
漸覺年來珠淚竭,
瘦腰肢憔悴菊花黃。
問何時再把花來葬,
博得風雨瑤閨怨恨長。
今朝是病入膏盲無救藥,
也不願還生重覓返魂香。
情鬱結,遇乖張,
憐我憐卿只自傷。
我是永謝塵緣拼一死,
留這個身軀幹淨去見爹孃。
衆人大家酸鼻起來,仲蔚又唱道:
姑娘想到傷心處,
一陣昏迷手足僵。
急得紫鵑呼小姐,
悠悠半刻始還陽。
阿嚇!紫鵑嚇,你是相從長久的知心婢,曉得我美玉無瑕好女郎。
一向來愛惜聲名只爲爭口氣,
到如今平生心事付茫茫。
我死後是桐棺須要回南去,
傍着雙親我願已償。
唱到這裏,仲蔚也幾乎下淚。韻蘭是把手巾捂着眼嘆氣,碧霄、月仙躲在春睡軒哭,秀蘭、黽士在那裏拭淚,仲蔚停了一停又唱道:我愛的三尺瑤琴同書冊子,紫鵑嚇,你須替奴家好好的緊收藏。
你今朝見了我姑娘面,
只好再世相逢做姐妹行。
衆人聽了,大家不忍,說道:“仲蔚不要唱了。”湘君道:“這個也同看小說似的,越傷心越不肯舍,一回兒嫌他悲苦,把這書丟掉,一回又去取來看了。”知三笑道:“同我們的考試,你們生兒子似的,當時苦惱,後來又要想了。”湘君把知三看了一眼,仲蔚道:“到底要唱不要唱?”介侯道:“還有多少?”
蘭生道:“只剩七句子。”介侯道:“就唱完了罷。”仲蔚因又唱道:花燭夜,入洞房,外邊是新歌一曲鳳求凰,顰兒是一聲慘叫歸天府,玉碎香消赴大荒。
從此瀟湘春寂寂,
空留鸚鵡喚姑娘,
喚醒紅樓夢一常
仲蔚唱完,衆人大家飲酒。秀蘭笑道:“我們這眼淚差不多也有這麼兩杯了。”韻蘭笑道:“實在是好開篇,仲蔚你給我明兒去錄出來,他們說你上年也唱過一支,你也抄給我。”燕卿笑道:“在我那裏,我明兒送來。”韻蘭點頭。介侯道:“現在須輪到我們一席來,再回到幼青爲止。”佩鑲道:“也好。”
於是交給碧霄。碧霄擲了一把,衆人看時,是美人章臺揮拳。
知三、仲蔚笑道:“這便是前月初九的典,若題在這圖上倒是貼切。”伯琴、湘君等想着,大家笑起來,惟蘭生、文玉、素雯、秀蘭、燕卿、幼青不知道,問着佩鑲,佩鑲告訴了他們,又笑道:“這個美人失了本色,也須兩杯,幸虧是吟詩,就眼前的景緻,不論律絕做一首。”碧霄笑着想了一想,吟道:華燭高燒列綺筵,廣寒舊隊散花仙。
何當飛夢凌空去,重認離情第幾天。
風流華貴下筆凌空
知三道:“好好,碧霄的詩,終是化工不食人間煙火的。”
湘君目視碧霄笑道:“你也太露色相!”碧霄笑道:“從今不落言詮,如何?”湘君道:“本無言,何有詮?”衆人也不知他講的什麼,把酒來分了。令交伯琴,便擲了一把,看時,是乞兒方丈揮拳,令底是拇戰。素雯笑道:“這個乞兒大約索齋不遂,打架起來了。”佩鑲道:“須罰杯半,你去拇戰罷。”伯琴便請素雯代打。佩鑲道:“你可聽得搶替喝大碗麼?蘭生是又作別論的。”伯琴無可奈何,說道:“我同你打。”佩鑲道:“杯半分爲三拳,打龍頭龍尾,從下家打起,每人只打一拳,蟬聯而下,誰輸誰喝。喝了又重新從下家打起,仍打一拳,通沒輸贏,還是你自己喝。”伯琴只得遵令,卻三次全贏,於是交令,輸到月仙。月仙不能飲酒,請小香代了。擲的是醜婦門前賣俏,卻是正文,公賀一杯,令底是吟詩,月仙吟道:綺席同歡聚,風流盡少年。
只愁花易謝,碧玉化瓊煙。
詩讖
吟畢交令,方輪到小香。忽小香父親着人來說有要事把小香喚去了,遂輪素雯擲,衆人一看,是美人方丈酣眠,酒底也是拇戰。大家笑道:“這個沒臉的美人,想起和尚來了。”知三道:“還不知道避人,倒在那裏酣眠,想必幹得辛苦了。”佩鑲道:“不許多說,須罰三杯。素姑娘是拳王酒王,就承上文一作兩罷。”素雯便打起來,他心裏專要佩鑲喝酒,所以到佩鑲那裏格外用心。佩鑲果然輸了五拳。看官須知道,佩鑲雖能喝酒,並未同人家打過拳的,這回因作令官,不得推辭,但所出的手都是兩指,所以輸了。這時候已是十點鐘,蘭生急欲回去,立傳稀飯上來,喝了一碗。韻蘭等明知不便苦留,知三道:“你要回去還是說在仲蔚鋪裏罷,你同門衛說一聲,多等一回,我也就要回了。”蘭生答應着,便命松風去傳馬車上來,匆匆坐了便去。衆人仍復入席,一看不見了令官,韻蘭方欲差人去招,那佩鑲已走了進來,眼圈兒紅紅的。知三方欲打趣,燕卿把小腳在桌下蹴了一蹴,遂不開口子。衆人也不復多言,於是輪着秀蘭,擲了公子章臺參禪。伯琴笑道:“到是好公子呢,到章臺還肯參禪。”佩鑲道:“既要參禪,不應還到章臺,一小杯要罰的。”介侯道:“情禪綺禪,不應該參麼?”佩鑲道:“也說得是,我令官不好,這小杯我替他喝。”乃一飲而荊輪到友梅,擲一個乞兒章臺走馬。佩鑲笑道:“走出鄭元和來了,這個人不自量力,唐突章臺,須罰一杯。”看酒底是笑話,因道:“你說笑了,我們替飲罷。”友梅遂想了一想,說道:“某甲赴席,座中某乙說在某處請客,餚饌之美,人數之多。甲曰:‘這個何足爲奇?吾在某處赴席,獨是一隻戲臺,有七十里,戲子到臺上去,須帶行李。’乙曰:‘何故?’甲曰:‘一去一來一百四十里,半路上不要住夜麼?’乙笑曰:‘可見說謊,有這麼大戲臺,你們喝酒的桌子有若干大?’甲曰:‘一丈多寬。’乙曰:‘杯子若干大?’曰:‘同五斗甕,用勺子舀到嘴裏喝的。’乙曰:‘碗碟若干大?’曰:‘七石缸大’。乙笑曰:‘筷子夾菜怎麼夾得到底呢?’曰:‘筷子也七八尺長。’乙曰:‘這麼長筷子,就是夾了菜,怎麼放得到口裏呢?’曰:‘我夾子菜送到他口裏,他夾了菜,送到我口裏。’”衆人大笑,把酒喝了,輪及介侯。介侯抓了骰笑道:“天王菩薩保佑,不要擲了難題目來。”就向盆裏一擲,衆人看時,令底是個飛觴,令面是老僧閨中賣俏。衆人就哈哈大笑起來。燕卿笑道:“這個和尚了不得,到人家姑娘那裏賣俏起來,真是要打耳刮子了,該死該死!”佩鑲道:“該三大杯。”韻蘭道:“這三大杯飛着一個人喝有私心,不如勻作六起。第一起莊家飛,飛着那個人喝了,就是那個人接飛。如此蟬聯而下,方爲公允。”佩鑲道:“這個極好!但是這個飛的字要各人各點的,莊家的我來點,下家的莊家點,也是蟬聯而下,你們大家以爲好不好?”碧霄道:“很是,你說罷。”佩鑲道:“我說個介侯的介字,不許四書十三經上的。”介侯道:“這個何難?蘇東坡詩:‘童稚已耿介’。”佩鑲道:“若照現在行令,兩桌亂排的次序排來,應是黽士喝。”黽士道:“就是我喝,介侯說字來。”介侯道:“就是你這個黽字。”衆人道:“比剛纔這個讓字更難。”黽士想了一回,說道:“我就喝了這杯罷,想不出來。”
就一飲而盡,湘君笑道:“實在沒得呢,找不出呢。”月仙道:“我有一個,但怕罰酒。”佩鑲道:“姑且從寬不罰,姑娘說不出來。”月仙道:“不過加上一個人旁,其實就是這字,文選文賦在有無而?o?a。”介侯道:“其實沒有第二個了。”知三道:“難道沒找處麼?蘇學士你是女中宿儒,這個黽字有沒有?”韻蘭道:“有是有一個,但亦須加水旁解釋,我前見春申君傳,秦逾黽陰之塞,而攻楚。”衆人聽了拍手稱讚,如今輪文玉飛觴,文玉笑道:“你們奸刁古怪,點的字我不能飛的。”
佩鑲道:“也說姑娘的名字如何?”黽士道:“好,就是文字。”
文玉道:“翁森四時讀書樂,落花水面皆文章。”應該友梅,友梅喝了門面酒,笑道:“請文姑娘示。”文玉笑道:“就是你這友字罷。”友梅笑道:“就在你上頭罷。”文玉把臉一沉,道:“上頭不上頭,什麼話!”韻蘭笑道:“他不過說取巧話兒,就是說好鳥枝頭句呢。”友梅笑道:“到底我的蘇姑娘,同我解圍。”
伯琴笑道:“又討便宜去了。”碧霄道:“幼青妹妹快些喝酒罷,大約也飛幼字了。”友梅道:“一些不差。”幼青便喝了酒,說:“竦長劍兮擁幼艾。”碧霄道:“好句子!”伯琴喝罷,交令了,於是燕卿擲。只聽牙骰一響,大家看時,是公子章臺走馬,燕卿心中竊喜。佩鑲道:“這是原文,難得的,我們賀他一杯。”
輪着知三了。湘君道:“我望你着一個丟臉的句兒。”知三笑道:“你看我也是擲一個公子章臺走馬。”便把牙骰吹一口氣,笑說道:“的靈的靈,菩薩觀音,擲個好色,愧煞湘君!”衆人笑着,只聽一聲擲下去。佩鑲、湘君看了大笑道:“你敢說嘴,這回子要罰你十大杯了。”衆人聚來一看,酒底是笑話,酒面是美人廁屋賣俏,大家就笑起來說:“這還算美人麼,到破廁裏去賣起俏來,最少也該三杯。”佩鑲笑道:“論理要十杯,這回子因也是我們分喝的,就三杯罷,快說笑話。”知三想了一想,笑道:“不笑如何?”佩鑲道:“不笑加倍重罰!”知三說道:“有一個丈人做壽,五個女婿帶着妻子去祝壽。岳丈同五個女婿坐了一席,並無外客,喝了幾杯,岳丈就要行起令來,說要不拘說一件東西,又要好,又要大,又要小,又要多,又要少。說得好,賀一杯,不好便罰。”黽士笑道:“這個我聽過的。”知三道:“你聽過的,下文怎麼說?”黽士笑道:“好像熟極,卻說不上來。”衆人道:“你說罷,我們不曾聽得。”知三笑道:“這麼着,我說下去了,那四個女兒聽他行令,都到席旁邊來看。那大女婿先說道:‘我家的傘生得好,撐開來大,收攏了小,雨天用得多,晴天用得少。’岳丈道:‘好,賀一杯。’第二個女婿想了長久,說道:‘我家摺扇生得好,揭開來大,折攏子小,熱天用得多,冷天用得少。’岳丈道:‘兩個都好,再賀一杯!’第三個女婿想不出什麼,其妻在旁傳遞起來,指着窗上的竹簾,其夫悟過來了說道:‘我家竹簾生得好,下了大,捲了小,夏天用得多,冬天用得少。’岳丈笑道:‘還好!
也賀一杯!’第四個女婿想不出了,其妻指着樑上擱的風篷,以示其夫,夫忽悟,因道:‘我家船上風篷生得好,拽在檣上大,下攏來了小,順風用得多,逆風用得少。’岳丈道:‘也好!
可賀一杯!五賢婿不知如何?’第五個女婿實在沒得了,只管搔頭摸耳的想。其妻也想傳遞,指着腰間門前掛的荷包袋,意思要他說這個,其夫看房下指了幾指,也並不理會指的是荷包袋,便誤會差了是指陰戶,於是也說道:‘我家房下的陰戶生得好,蹲下去便大,站起來便小,別人用得多,自己用得少。’”合席皆大笑起來。佩鑲、韻蘭、碧霄、月仙、秀蘭笑得用手巾握着嘴,燕卿笑得指着知三罵促狹,湘君、珊寶笑得叫哎呀,幼青笑得也叫他短命。笑了一回,大家喝了酒。湘君擲了,知三笑道:“我也望你擲個賣俏。”湘君笑道:“我給些本領你看看,也要擲一個現成句兒。”於是豁啷一聲,擲下去,衆人看時,乃是美人閨中參禪。衆人笑道:“他好佛理,擲這個,真是切貼,比現成句更好呢,我們要賀一杯。”金姐斟上酒來,大家飲過,交給黽士擲,一時擲好,看時是屠沽市上酣眠。佩鑲笑道:“這是屠沽的慣事,喝醉了隨處要去睡的,可以不罰。”知三笑道:“這個屠沽也不想想,既然要睡,何必喝醉,倘然吐起來。。”佩鑲聽了,連忙走過來握他的嘴,拉着髮辮笑道:“你總要把我編派,我饒了你不姓葉。”說着,就把知三拽到桌子下,一雙手要去打他耳刮子。衆人大家笑起來。
湘君、碧霄、燕卿三個人笑說道:“佩鑲妹妹,我來幫你!”
知三隻得笑着,哀懇道:“好姑娘,好妹妹,饒了我罷,我下次總不敢了!”韻蘭道:“不要胡鬧了,青妹妹擲罷。”於是佩鑲歸坐,知三也坐好了,笑着喘氣。幼青把牙骰抓來一擲,送到佩鑲門前,看時,乃是醜婦破廁揮拳,合席無不大笑,說這個醜婦沒人要他,就發瘋了,到這個地方揮拳去。佩鑲笑道:“也要三杯,令底是唱曲,你就唱罷。”黽士笑道:“你唱什麼呢?可有好的唱一支?”幼青笑道:“我新學得一隻崑曲,我來唱你聽,就把洋琴來和罷。”仲蔚笑道:“更好。”幼青遂命愛奴取上洋琴來,先打一套四合如意,尖音細響,衆人坐着靜聽,酒都醒了,四合如意打完,幼青笑道:“只唱一支呢。”
佩鑲道:“唱就是了。”幼青喝了一口茶,唱道: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花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香嫋金猊動,人在蓬萊第幾峯。
唱完,大家喝采,友梅笑道:“這支是懶畫眉。”介侯笑道:“朱弦聲杳,爲何不唱呢?”韻蘭道:“這一支是琴桃上的。”
月仙道:“一些不差。”知三向黽士笑道:“文必正知道麼?”
伯琴笑道:“他不懂琴,你應挑我的。”碧霄、湘君笑道:“可惜他是姓金,若寒碧莊主人唱了,便切題了。”友梅笑道:“幼姑娘求你把朱弦這幾句也唱一唱,我來吹笛子。”韻蘭笑道:“你能吹笛麼?”知三笑道:“他是周鳳林的徒弟,在丹桂戲園裏打了十年鼓板呢。”韻蘭笑着請文玉命人取了一枝鐵笛來,給友梅吹着,索性請幼青把粉牆花影再唱一遍,再接下去。幼青再唱前曲畢,又接唱道:朱弦聲杏恨溶溶,長嘆空隨幾陣風。仙郎何處入簾攏,早是人驚恐,雲水聲寒一曲中。
友梅把笛來一吹,覺得歌板珠喉,抑揚宛轉,稠人廣坐中,使人之意也消。秀蘭嘆道:“蘇崑生曲這樣移情,真是生平觀止。”湘君道:“可惜而今大家重了京腔,甚而至於梆子腔也跑在前頭,這些粗俗的人,貪看粗俗的戲,惡調淫聲,並無文理,令人作十日惡。”仲蔚道:“現今大雅班已是晨星寥寥,不知唱崑曲的還有幾人?”伯琴道:“自桂生前輩故後,這操持曲政的人更少了。就是現今在上海班裏的周姓邱姓,他的曲文影白,還是老成典型,不過稍爲京班習氣所染,熟極而油,若二人合演,倒還有可觀。其餘班中的人老的老,死的死,真是廣陵散了。”秀蘭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末俗如斯,令人感慨。”佩鑲笑道:“諸位爺諸位姑娘不要議論了,我來收令罷。”於是擲了一個公子閨中酣眠,幼青笑道:“這個還妥當,不用罰,你喝一杯收令杯罷。”知三笑道:“不好,公子在閨中酣眠,伴着娘子,不離一步,這個氣短的英雄,要罰三杯呢!”湘君笑道:“人家好好收令,你又胡鬧了!”碧霄笑道:“賤骨頭,不怕我們得罪?”黽士道:“令也收了,我們喫了飯散席罷。”伯琴道:“這倒不能,我同素雯還要打個通關呢!”
碧宵道:“不用通關不通關了,你們量好,索性擺一百杯,任憑我們誰打誰輸誰喝。”伯琴看看素雯道,“你肯不肯?”素雯道:“我們喝了,他們不來打,你怎樣?”伯琴道:“我們兩個人擺五十拳,打一杯,喝一杯,你們也是打一杯,喝一杯,好不好?”湘君冷笑道:“你不要仗着兩個人好量,素姊姊好拳,輕狂到這個分兒。我從來沒有打過拳的,也不能多喝酒,你既高興,我一人來打五十拳,大家作了保監着。我一拳來打勝你,贏了這一拳你們喝五十杯,輸了我一個人喝五十杯,如何?”
衆人大家詫異起來,想湘君沒有這等酒膽的,惟碧霄、韻蘭知道他有些道理,伯琴笑道:“可算麼?”湘君笑道:“只怕你們不算。”知三要看他們灌酒,極力慫恿,說伯琴那裏我來保。
碧霄道:“我來保湘君姊姊。”伯琴就十分鼓舞,說:“我監拳,素雯打。”湘君道:“不拘何人打,酒要斟好了。”文玉笑着,命取了五隻大五碗來,把小杯量下去,每碗九杯,作四十五杯,另外五杯,算五直杯罷。大家監着,湘君同素雯打。素雯知道湘君不能拇戰,自爲操必勝之,權且又加意留心,豈知伸出去就輸了。原來素雯說了對字,出去三指,相君說個三字,一指不出。衆人拍掌說道:“現在金姑娘打倒了,快喝罷。”伯琴、素雯相顧失色,碧霄等逼着伯琴,無可如何,只得同素雯喝起來,幸虧酒量去得,推推諉諉大家喝完,湘君笑道:“可要再打,敢不敢?”素雯道:“難道再輸?再打五十拳!”湘君笑道:“不關姐姐事,我要同伯琴打,姊姊喝酒,是伯琴累及,我們不領情。”伯琴糊糊塗塗的笑道:“你也不要狂,索性再受罰你五十杯,也未必醉死呢。”碧宵笑道:“這麼着,快斟酒。”還是五大碗。原來這個碗滿了約半斤有餘,若非真酒量,一碗也喝不了。這裏金姐方欲斟酒,韻蘭丟了一個眼色,說道:“打了拳再斟。”湘君道:“也好。”伯琴看着,命素雯加意留心。
第一次湘君伸一個指,喚了兩,素雯喚個對,也伸一個指。第二次湘君伸四個指,喚個八,素雯喚個對,也伸四個指,說道:“厲害。”第三次又伸四個指,喚對,湘君喚個九,伸了五個指。於是素雯又輸。佩鑲大喜,一疊連聲要斟,叫他二人喝,豈知二人已經口是心非不肯喝,碧霄、佩鑲、幼青就尋着保人知三,要他喝。知三道:“我但保初次,這次我不曾簽押,不好算。”幸虧韻蘭說了:“叫他喝了三杯,素雯、伯琴不好意思,每人也陪飲三杯。”介侯道:“現在好喫飯了。”黽士笑道:“再喝下去恐素雯也要吐了,伯琴自己也吐,非但沒人受,大家對吐起來,你一口,我一口的,倒好玩的。”說的佩鑲滿心如意,這才喫了稀飯。洗臉漱口畢,大家散席,喝了一回茶,已是十二點半,各人招呼車子登車分路歸去。園裏的人也各散歸,文玉直等他們把席面及地方收撿清楚了,方纔安歇。以上均是秋鶴未來以前的事,補述出來,以見綺香園並不冷靜。其碧霄、湘君、珊寶、秀蘭、幼青、玉田生、馬利根、燕卿、柔仙、凌霄、月仙進園,亦均熱鬧。若要一處一處詳寫,亦覺繁瑣,是以均從其略,而今直要接寫秋鶴到申的事了。先數日,湘君已同韻蘭說過,梅花樹底下有看守的人來了,及韻蘭問他,湘君又半笑半頑的打趣一回。韻蘭不甚留心,也不追問。原來湘君修隱青樓,心中已有把握,不過打坐起來,尚還迷迷糊糊,未能解脫,就是計算一切,也有驗有不驗,自知罪限未滿,再俟尋來,不肯過露色相。又知碧霄劍術已成,不過俟坎離交濟,便欲飛騰。他人皆不知道,惟湘君知之,故常勸碧霄斂跡。碧霄深服其言,又知韻蘭是他們的主兒,尚有幾年塵劫,屢思點化,恐泄天機,反致獲咎,便是園中諸姊姊,也都是同在一班,惟須聽其自然,不能過分熱心,致遭天譴。
以故只得袖手,或有謂天上仙曹必不在平康辱體。豈知情慾之間,上天不禁,試觀萬物滋長,苟非有感,豈得發生,《易經》所說“天地氤氳”就是這個意思。況外邊一輩遊客,凡與有交情者,無非前生與他們有些瓜葛,苟非天意,人力豈能強爲。
且說韓秋鶴到申住在巢雲棧中,把行李收拾妥當,因路上趕來,身體勞倦,故先到顧府祭奠。會見黽士之後,便匆匆歸寓,喫了夜飯睡了。秋鶴只因金翠梧未能踐約,徒惹牢騷。又知申江遍地章臺,最易失足,故此次立志,誓不再覓交情。又在本地聞得上海綺香園中,都是名妹,有曾經滄海客,回去說得天花亂墜。秋鶴也付之一笑,此非過於矯情,深恐再被束縛,不得擺脫的緣故。更值家寒累重,處境艱屯,那些風月場中,多重阿堵,必須揮金如土,方能隨遇而安。若一露寒儉色相,不笑你癡就嫌你陋,甚至錦衾昨夜,陌路今朝,睫毛毿毿,反眼若不相識。這等勢利小人之態,都在青樓之中。其間有一種姑娘,意氣殷勤,願以真心相待,無如爲黽子鴇奴所監察,不能自主,倘有多情客人,而阮藉囊空,只得藕斷絲連,空成眷屬。惟有一等自己身體的人,可以不受鴇母節制,然往往債臺萬丈,不得不多取於人,以償舊負。還有一等有錢的,身體既不屬他人,豔幟亦獨當一面,但已眼高心大,所交接的都是富商貴客,丁娘十索,如願取盈,幾個寒酸貧乞之流,從負真誠,豈在他的心上。就使有幾個多情多義的姑娘,凡於一種客人,均若司空見慣,也是一律要錢。以情終者,必先以利始。及到後來有情,那當初的揮霍,已夠你受累。你想郊寒島瘦的人,能否支持呢?秋鶴這等算計,也是閱歷已多,故不得不強爲抑制。
到了次日午後,黽士同介侯、友梅來了,便要請他到綺香園喫夜飯,說韻蘭說是認得你的,可以前去見見。秋鶴笑道:“你們又來哄我了,我那裏有姓蘇的相識?我而今已是勘破情禪,不作花間馮婦了。”二人知不能勉強,便在十二樓請他,介侯同他談了半夜的別後事情同冶秋的遭際,黽士道:“他到保了知府了。”秋鶴嘆道:“傀儡登場,沐猴習禮,冶秋恐也未必肯同羣呢,你們將來再看罷。”席散之後,各自回去。到第三日上,士貞差蘭生來拜見一回,接着知三、伯琴、仲蔚也來了。邀他到顧府,玩了兩日,也與士貞相見了,就在家中請他喝酒,蘭生、伯琴等一班陪着。珩堅小姐要學天算,求父親轉告秋鶴。士貞就命蘭生向秋鶴說:“喜事過後,再行請教。秋兄如不嫌簡慢,喜事後就請住在舍間。家用等當爲設法,月奉若干,不必慮及,橫豎舍親三月間必要到任。家眷總要來申,小女亦必隨任,可以就近賜教。”秋鶴只得答應,回寓後,又接到芝仙來信,其略雲:刻接京電,家嚴定於三月初南下赴任,囑弟迎娶後,即奉母攜眷到申,預備行轅,以便入署。兄亦不必來揚,多此往返。
文案一席,已爲定妥,幸勿再辭。良晤非遙,諸祈珍重。蕭雲舍親附候起居如弟陽若頓首秋鶴接了這信,知子虛將到,又不教他到廣陵,也免得跋涉了。接着顧府大夫人終七,珩堅喜事夾在裏頭,弄得馬仰人翻。知三等一無暇晷,秋鶴倒反去幫忙。十六這一日,珩堅就要動身,送親的男人,士貞請知三、介侯、黽士、伯琴、友梅、仲蔚,女人許夫人請了黽士的夫人謝氏、順唐的夫人洪氏、喜珍、雪貞四位,士貞又送秋鶴四十金旅費,說有暇可以常來談談,總俟舍親到任後,再同妥議。秋鶴因士貞一片誠心,益覺十分感激。無禮貌隆重,倒反拘束起來。又因友梅、介侯幾個熟人都去,客中寂寞,非看書,即睡覺,有時也要到馬路上走走,如今再敘出一個人來,是綺香園的魔星,秋鶴的孽使。此是何人,暫且不表,請閱下回。
第二十八回
交匪類韓廢訪名姬獻神威碧霄擒巨盜
上章所述秋鶴到申以後,無所事事,有時一個人在馬路上走走。一日聽得棧中人說起,玉仙茶園新來一個旦角,高媚雲,面孔極好,他費了一百數十元,訂做一件宮衣,專演貴妃醉酒。
秋鶴本來無事,喫了晚飯,獨自一個人到那園裏去看戲。果然媚雲生得玉貌風流,色藝雙絕。媚雲演畢,以後的戲,都是些山西粗俗的唱口,秋鶴也不看了,方要出來,只見一個人在樓上招呼作揖,說道:“秋兄!”秋鶴抬頭一望,原來是福建麥子嘉,數年前曾在日本會過的,便也還了一個揖。子嘉便匆匆的走下樓來。秋鶴已到扶梯邊,彼此碰頭,重新見禮。子嘉笑道:“巧極了!聞得老兄到美洲去遊歷,幾時回來的?”說着已出了戲園門。秋鶴笑道:“說來話長。”子嘉道:“久別重逢,我們去敘一杯談談罷。”秋鶴道:“弟方纔喫飯,也不用了,我們立談幾句罷。”子嘉道:“數載離情,非立談所能盡,就到小館子裏去也好。”秋鶴不能再卻,說道:“也好。”便跟了子嘉走進一個廣東宵夜館子裏,揀一個座頭坐了。走堂小二走來,笑道:“麥二老爺發財,今年沒有來過呢。去年臘底幾次來找你老人家不見。”子嘉道:“不用我說,你去到壺中天叫他送二斤花雕竹葉青來,這裏只要一客夠了。”小二笑道:“兩位一客不好看,多費半客,喚客半罷。”子嘉道:“我們通喫子夜飯了,只要一客,不夠再添。”小二隻得喚下去。少頃上來,一盆燒鴨,一盆香腸,居然也是一小盆魚生片,一個小火鍋。兩人對酌,秋鶴就把以前的蹤跡略略告訴一遍,又問子嘉近況。
子嘉笑道:“不瞞老哥說,那年同你在日本別後,弟即回來到家叔那裏,謀着一個船局館地,??束又少,公事又忙,同事的還算是我優缺,將我妒嫉得了不得,鬧了亂子出來。弟也不貪這個館,索性辭了,就託家叔寫了一封薦書薦在輪船局裏。
幸虧派着出官司事,到認得了許多官常今日是禮拜,不辦公事,一早出門到道臺衙門看一位朋友,是這裏的候補知縣,現在極紅,有兩個差使,補缺已快了,豈知他到錢觀察那裏去了。
這錢觀察榜名可通,弟也認識的,因路遠,弟也不去尋了,就到楊司馬局裏去喫了飯,同他這位大少爺出來聽書,他又要看戲,兩個人喫了點心,就到這裏來。方纔他走了,幸遇老哥,真是意外。”秋鶴同子嘉本是初交,也不知道他的脾氣,今看他言語舉止,卑陋鄙吝,實不耐煩,只因客裏初適,不得不與他敷衍。於是問問上海風景如何,人物如何,然後問到煙花。
子嘉道:“這裏人物盡多,就是貴友、介侯、友梅、知三幾個,也算是一種人物。惟有些狂,人家背後總有些議論他不是。現在是好了,令親停子虛觀察就要到任了,吾兄又與芝兄同盟,這是必有照應的,將來還當照拂呢。至於煙花風月,弟於此道久已吐棄。一則公事甚煩,二則到了此中,實是揮金如土,我們這些進款,那裏能供他需索?”秋鶴道:“寒士算計不得不爾,若是遇着好的,要與他聯絡,不忍不爲解囊,遇着不知己的,徒費無益,不如不逛爲是。”子嘉道:“饒這麼着,還有免不得的應酬。若過於一定不易,又恐得罪了人。”秋鶴道:“聞得這裏綺香園一位蘇姑娘,別開生面,現今園裏頭姊妹,業已擠滿,聞說通是數一數二的幾個人。”子嘉道:“這位蘇姑娘究竟不知是那裏人,想出來的主意倒也別緻,可惜人家都說他是假的,他故意做出這個聲價來哄人,未見面先要錢,誰願意呢?至於愛接文人墨客,也不能要人做詩。弟去年曾去試過,這時候園裏不過是他一個人,弟做了一首拿進去,丫頭重新送還,說姑娘實在有病,不能見客,請改日請來罷。弟氣得手足冰冷,至今還沒去過。”秋鶴道:“倘然進去以後,他們怎樣局面呢?”
子嘉道:“這個倒不知道。弟有一位鎮江朋友叫朱獻之,與陳秀蘭極算要好的,這位秀蘭姑娘生得標緻,倒還罷了。他的一種性情學問,真是仕女的班頭。《紅樓夢》極熟,同獻之談起情來,終日不倦,又是喜近文人,弟同獻之見過一回,秀蘭與弟也相熟的,他上月搬進園中,帶了一個信來,請我拉獻之同去,適值我告假返舍,及至來了,把積下來的公事排日就理,便也沒得工夫,幾次要去,力不從心,現下獻之已經回去。我上禮拜一個人走過園門,要想進去,因一個人不好,今日打諒要找個朋友同去訪訪。吾兄來了,倒是極好,陳姑娘是我認得的,也不似姓蘇的自裝幌子,我就說獻之託寄口信,看看他的地方,究竟怎樣。倘秀蘭可以替我設法就去見見蘇姑娘,閣下以爲如何?”秋鶴笑道:“我不過問問罷了,何必去呢?就去也未必見的,見了也未必有什麼談,不去罷。”子嘉道:“兄請放心,弟去了,陳姑娘是必見的。閣下就同陳姑娘談,便知道他好處,真是又風雅又纏綿,其一種靜默之氣令人相對忘言呢。”
秋鶴聽他說得天花亂墜,想道:“天下難道還有翠梧這樣的人麼?他既然說認識,必定要我去,我且去見識,他們是物以類聚,看了這姓陳的,便知道姓蘇的了。”因笑道:“老兄恐怕不甚熟悉,若果熟人,就去見見何妨?但我是已經矢志青樓中不再交結了。”子嘉道:“這個自然,見秀蘭是極容易的。”
秋鶴道:“既如此,就去罷。”子嘉便把壺裏一看,還有餘酒,因道:“這個酒剩下也是白送他,我們大家一杯喝了去。”秋鶴道:“我不喝了。”子嘉道:“我來喝。”於是一起斟了兩杯酒,壺方竭,便一氣飲盡,喚小二上來說:“這個東寫在我賬上。”
小二道:“剛纔掌櫃的說二老爺上年有一元幾角賬未蒙賜下,請自己同掌櫃說去。”子嘉把桌子一拍道:“放屁,我難道要賴你不成?”秋鶴連忙勸道:“子嘉兄,不必與他小人計較,我有現錢在這裏,不必記賬了。”因問小二多少錢,小二道:“連小賬三百二十六。”秋鶴便付了三個角子,說道:“這可抵得過麼?”
小二笑道:“角子作不了一百零九,請叨光再加幾個。”秋鶴又給十幾個錢,說道:“現在好了。”子嘉道:“秋兄不用你破鈔,我偏要他記賬,我預備好了,他們不來收,倒說我不還。”只見掌櫃走了來,笑道:“麥二老爺,不要動氣,小二不懂說話。
小店實在本小利微,不能久欠,你也是明白人,去年的賬我差夥計到府三次,均不曾遇着,現在二老爺身邊倘便在這裏,就請賞賜了罷。如實在不便,請示下了一個日期,好叫夥計到府來領。”子嘉?_目道:“你們小二這麼放肆,要久久來,沒得日期!”掌櫃笑道:“請勿動氣,小店實在喫不了這個虧。”子嘉方欲申斥,秋鶴道:“子嘉兄,不要同他計較了,通共一千餘文,弟來替老兄代了罷,將來我們好算的。”因便在身邊取出一元付給掌櫃,說道:“你勾了賬罷,以後吩咐小二說話總要圓轉些,就是付銀錢,也不能見了人就問的。”掌櫃笑着答應了幾個是,就去了。
這裏子嘉還在發怒,秋鶴勸着,拉了出門。子嘉道:“今日沒得老兄破鈔的理,真是不安,這個一元改日就差人送來。”
秋鶴道:“客裏相逢大家要好,何必計較呢?不過這綺香園還是不去罷。”子嘉道:“豈有此理?既然說定了,且去玩一趟,看看局面。況且秀蘭這個人,弟並非不熟的,時候還早呢。”秋鶴只得相從。子嘉道:“坐東洋車去罷。”便叫道:“兩乘東洋車到脫空橋,每輛十二個大錢。”車伕聚了攏來,說道:“到彼處足有一里半路,再加二十文。子嘉道:“我們走罷。”正在說着,有個老媽子領着一個姑娘從背後走來,把子嘉的帽子一搶,笑說道:“麥卵胞你好!一去十幾天不撞得來,現在要撞到那裏去?”子嘉回頭一看,笑道:“阿呀,原來是你,不要如此,你還了我!我要同一個朋友去幹一件公事,回來就到那裏來。”一面說,一面便去取帽子,姑娘笑道:“你去了可來不來?”子嘉道:“必定來的,快還我!給人看見像什麼!”姑娘方把帽子還了,笑道:“你若不來,你不要再給我看見。”說罷去了。秋鶴笑道:“這就算是野雞麼?”子嘉道:“他是住家麼二,我也是被一個朋友拉去的,實在沒意思。”那車伕還在那裏催道:“你們到底去不去?叫了車又不坐。”秋鶴道:“每兩十六個大錢罷。”
車伕道:“十八文何如?”秋鶴就上車,子嘉也只得上車。不多一回,已到橋堍,子嘉跳下來,付車錢。秋鶴道:“已給他了。”
子嘉道:“這麼要緊。”便同秋鶴過橋到園門口,見門前點着一盞大電燈,望進裏面去,列着幾許煤氣燈,園門內空地上排着十幾乘轎子,十幾乘馬車,還有東洋包車,二人走到門房。子嘉搶上前去,同一個傭人說到陳秀蘭那裏去的,那人道傳事的人都在會客廳上,爺們自己去招呼。
子嘉遂引了秋鶴到會客廳,看裏邊坐着六七個人,因問道:“誰是陳秀蘭處傳事的?”只見一個人走過來說道:“爺尊姓?”
子嘉道:“你不要問,你進去說朱獻之老爺請一個朋友來見,有話說。”那人道:“請爺裏面坐等等。”說着去了。子嘉同秋鶴到客座,但見一統三間,上頭一張大榻牀,紅呢墊枕,當中十二張大八仙椅,分擺兩面,中隔茶几吐盂,椅上一律紅呢椅墊,靠牆兩邊十幾張小單靠,四隻桌子,壁上也有書畫,地下水磨方磚,當中兩枝煤氣燈。地方還好,已有四五個人坐在那裏談論,忽見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走進來,笑嘻嘻的道:“那裏兩位爺來見陳秀蘭姑娘的,姑娘說請進去了。”子嘉笑着便拉了秋鶴立起來。丫頭把子嘉一看,子嘉笑道:“你認得我麼?”
丫頭笑道:“好像見過似的,進去罷。”於是跟了就走。過一個內園門,便是向西一條長廊了。丫頭道:“打浮玉橋從延秋榭謝姑娘那裏廊下走過去近些,過了採春橋,只得一條短廊便是。”子嘉道:“你領着走便是了。”三人向北走曲折長廊,一路都有煤氣燈照如白晝。轉過廊門,裏面也是長廊,忽見一片平湖,水光盪漾,但聽裏邊幾派音樂之聲。果然有一條白石橋,過橋走到廊下,秋鶴道:“這是何人所居?地方甚好!”丫頭道:“是謝姑娘地方。”秋鶴道:“他叫什麼名字?”丫頭道:“叫珊寶。”秋鶴道:“多少年紀?”丫頭道:“大約二十歲光景。”
子嘉道:“姑娘的房子在那裏?”丫頭指着北首道:“對過湖花牆裏面有電氣燈光的地方便是。”說着,已走盡沿河的北廊,又上了屋角的一條白石橋,又過了一小廊,上了一條橋,系南北橫界的。子嘉問道:“這是什麼橋?”丫頭道:“叫寒碧橋,那西首花障子裏邊的花牆,便是我姑娘的寒碧莊了。”三人一路過去走進莊門,有一個約二十來歲的丫頭出來說:“小碧妹妹,姑娘在綠冰壺裏,領他們進去罷。”秋鶴方知道這個丫頭叫小碧。
到了門口,小碧揭了門簾,二人走進去。只見秀蘭穿着古銅色春風富貴寧綢珠皮襖,紫醬摹本人大方勝寧綢褲,元縐百摺裙,一色家常打扮。笑着迎了出來,讓坐,向子嘉認了一認,笑道:“原來是麥爺。”子嘉笑道:“不是麥芽,麥芽是好做糖的,我只好做酸梅醬。”秀蘭笑着又問秋鶴尊姓,子嘉道:“這位韓老爺,是道臺裏的師爺,也與貴相好極熟。”秀蘭便不復請教秋鶴的號,因又問子嘉道:“麥爺好似同獻之來過,大號恰已忘了。”子嘉笑道:“小字夫子之子,嘉慶之嘉。”一時丫頭送上熱手巾同茶來,秀蘭道:“適聞麥爺說獻之有什麼話,現在他在家中調理,這個病大約好些。”子嘉道:“全愈了,不日還想要來呢。”秀蘭道:“可有信帶來?”子嘉道:“這倒沒得,他說請姑娘身體保重些,倘有意中人要從良,須等他來了再說。因他現在要同一個朋友商量借一宗款項替姑娘贖身,他要想娶姑娘呢。”秀蘭笑道:“麥爺,恐怕聽差了獻之的話了,我是前年春裏贖身的。”子嘉道:“姑娘已經贖了身了?恐怕我是聽差的。”秀蘭笑道:“麥爺在鎮江是幾時遇着他?”子嘉被這一問,倒問住了,假意把指頭輪了幾輪說道:“今日是十八,我是十四回來的,好似十一二的日子會見他的。”秀蘭笑道:“麥爺是十四回來的嗎?坐什麼船?”子嘉道:“十四這日恰遇着野雞輪船,就坐了回來。”秀蘭笑道:“麥爺恐怕又記差了。”
於是立起身來說:“二位請坐,我還有一個客人在裏面,要來說幾句話兒,恐怕還要出局去。”說罷,掀着簾子出去了,走到外間,密告紉芳、小碧道:“這個姓麥的本來綽號叫麥卵胞,不是好人。朱獻之老爺很不歡喜他,兩次尋了來,總給他遇着。
本來叫我不要理他,你不記得上年失落一個表麼?我疑心是他偷的。這回他言語通通不對,朱老爺一向願我嫁人,說家中已有如夫人,萬萬不能娶我,姓麥的又這麼說,可見是誑。朱老爺是十四夜裏走的,他十四從鎮江回來已經遇着了,這些話通是不合。他真同這個人要白逛來的,你去找個老媽子陪他。不要給他好臉,也不要得罪他,待他走了,就是問起我來,說出局去了,我到幼青姑娘那裏看他做生日去。”說着進自己房裏換了衣去了。
小碧就去叫谷家媽吩咐幾句話,叫他坐在房裏。子嘉還不知道他們看輕,有一答沒一答的問。谷媽或答或不答。秋鶴因問道:“這裏一位姓蘇的姑娘說是很好,究竟比你們姑娘如何?”
谷媽道:“不知道。”子嘉道:“這位姓韓的師爺,要想見見,煩你們去說一聲兒。”谷媽道:“他近來不甚見客呢!”秋鶴道:“無論肯見不肯見,你們打發個人去問問,肯呢,我們去,不肯便罷。”子嘉道;“好極!”谷媽道:“我們沒人。”子嘉怒道:“豈有此理!我們來開發下腳,你們就有多少人來討賞了,一定要去的。”谷媽被逼不過,只得叫道:“紉芳來!”只見剛纔一個大丫頭來說道:“可是麥老爺要走麼?姑娘出局去了。”谷媽道:“他們要想見蘇姑娘,叫我差人去問一聲見不見。”紉芳道:“得罪兩位爺,我們兩個傭人抬轎去了。”子嘉道:“你不好去麼?”紉芳怔了一怔道:“我就去。”便走了。秋鶴看這光景,大有冷淡之意,實在沒趣。子嘉還要叫倒茶,谷媽只得去倒來,都是不熱的,一回子紉芳來回說蘇姑娘因前三日有兩位姑娘進園,幫了忙,身子乏了,不大自在,已經兩日不見客丁,連熟客也通不見。秋鶴道:“我們走罷,老兄要在這裏,弟只好先走。”紉芳便道:“二位得罪,慢請。”子嘉也只得走了。
紉芳便命谷媽引出內園門,秋鶴在路上氣極,明知子嘉不應說謊,也不便埋怨子嘉,但深悔自己一時遊移不該同到這裏,看他們這等勢利,把我們冷淡得有趣,越想越懊悔起來,便向子嘉道:“弟還有別事,請與兄分路罷。”子嘉也知秋鶴乏趣,只得假殷勤了一會,說緩日再來奉請,說着,也坐車去了。
秋鶴回到寓中,想子嘉這個人,本來我看他是個小人,這回咎由自取,但我亦當決決烈烈的回絕,不應與他周旋,致受此侮,我在勾欄中從沒受此冷麪,一時心軟,竟遭慢侮,從今倒又多一件閱歷了。又想道:耳聞不如見見,向在家中聽得綺香園的校書,都是有色有藝有情,名下風流,一時無兩,本來打算倘有機會,要見他一見,今日看起來,仍是虛名。就是方纔的冷麪冰心,已是夠受了。他們本來心肥眼大,不名一錢,要去親他,他那裏看得起,恐怕就是揮霍的人,他們見了,也視若平常,眼高於頂呢。前日介侯、友梅要我去,我幸虧沒去,他們幾個人說蘇姑娘怎樣好怎樣好,想蘇姑娘要哄幾個錢,待他們自然好的。他們都是有家的人,肯使錢。我若和在裏頭,不能使錢,必然另有一種面孔待我了。可見花天酒地,都是重銀錢不重情意,得一可以談談的人,已是萬不可求。這樣看起來,環姑這個人,真是我秋鶴的知己了。再想要尋一尋環姑,何處去尋呢?想着不覺嘆氣。又想道:環姑出了家,至今並無一音,大抵死的份兒居多,或者看破了人情,前事不復着想,但閨閣中環姑這樣知己,至今尚且不復想我,再有何人肯憐我這樣末路書生呢?從前還有一個畹根這種慧眼,可以識人,也不知去向,未識煢煢弱質,苦到何如,又未識尚在人間否?我先前曾有信給他,無論地老天荒,今世還須一見。乃東風無恙,猶吹芳草之魂;而碧玉難逢,徒重落花之怨,長埋孽海,水謝情緣,蒼昊無憑,朱顏已改,蘭香仙去,排碧馭以騰空。瓊玉煙消,委黃塵而化骨。蒼天蒼天,何以把我秋鶴的知己剝削得一個不留呢?遂又鳴嗚的痛哭,傷感了一回,無可發泄,因口占一律雲:何時鏟盡沫猴冠,誤國殃民是此官。
遼海羽書驚殺伐,
中年身世聚悲歡。
金閨知己金荃杳,(謂畹)
玉軫相思玉佩寒。(翠梧)(能琴)
安得惜餘春館裏,
燈前重把小紅看。
吟畢,時已不早,就解衣偃臥。
卻說秀蘭見二人敗興出去,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懊惱,到綠芭蕉館逛了一回,回去韻蘭忽又薦了兩個客人來,秀蘭只得陪了。一位姓金,一位姓錢。看他衣服豪華,性情粗俗,見了秀蘭,十分得意,便付給英洋五十元,欲排酒席。秀蘭笑道:“二位爺照指,豈有不願?但時候過晚,小園餚饌已空,就是鋪子裏也都關閉,如蒙見愛,請明日早來何如?請爺放着個地址在此,明早當打發人來請。”二人聽他宛轉有理,只得答應寫了住居的客棧,坐了一回,也就去了。明日果來,又帶了三四個人來喧擾一天。姓金的還要住宿,秀蘭這個人那裏肯從,千方百計的設法,才把他哄了去,其人終是怏快不樂。
卻說秀蘭兩日間遇了兩件不得意的事,心中甚悶,來尋韻蘭,恰恰湘君月仙也在那裏。秀蘭坐了,韻蘭叫小丫頭送了茶。
秀蘭命小碧在那裏裝煙,湘君笑道:“秀丫頭帶個兜是那裏做的?倒也別緻。”秀蘭道:“是一個客人在別處看見了樣,替我訂做的。”月仙道:“樣式很好。”秀蘭道:“月仙妹妹搬進園來,何以月紅妹妹不來?”月仙道:“學唱不便,故暫住在外邊。”
秀蘭道:“你的氣色現在似好看。”月仙道:“十天病五天,有什麼氣色!”此時湘君立起身,看秀蘭帶的圍額,韻蘭也去細看。見這兜把絨底子裏面挖空了蘭葉蘭花蘭莖花樣,裏面用綠綾鑲補成功兩枝小撇蘭,亦舌紅筋,白根黃瓣,維妙維肖。湘君道:“你明兒給我我也要照樣訂做一隻,裏面用白緞襯成白蘭花。”韻蘭道:“你去做,我照秀丫頭的色樣也做一隻,惟把這舌改爲素心。”秀蘭笑道:“你們通不要費心了,我來辦了這個差罷。不知誰家能做不能做,你們去亂碰。”韻蘭笑道:“也好,你這個差辦得好,我就記大功拔委一次,倘有好客人便奉薦。”秀蘭道:“罷了,你昨兒薦來的客人好粗俗得不堪形狀,把這錢浪使,要來壓伏人。他昨兒就要喝酒,你想這個時候還能排酒麼,那裏去找菜來呢?我便回他去了。”湘君笑道:“一到喝酒,是好客人呢。”秀蘭笑道:“你愛這個客,來了我來引進。”韻蘭道:“他去了怎麼呢?”秀蘭道:“他昨兒強丟了五十元在這裏,到今日一早就來,鬧到此刻纔去,最可笑這姓金的死也不去,要住在這裏。我只得說今兒有了客了,他還不信,我只得叫陸升假充客人,在裏面叫,他方信了去了,恐怕還要來呢。”湘君道:“你也清高太過,絕人太甚,可知不能堪,必將甘心與你,非獨無益,適足取禍,自今以後,須要隨遇而安些,就是這等也要防他纔是。”秀蘭笑道:“通是韻丫頭不好,薦來的。”韻蘭笑道:“昨日兩起來了六七個人,倒送了五十元助妝,我那裏來得及應酬,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把他第一起的兩個人送到你那裏來,你該回絕了他,不該今天教他喝酒,這回子怨誰呢?就是我那裏五個人也不好,給我通冷淡了,他纔去。今日就不來了,便是以後再來,也給他個沒趣。然而也要看人呢,暴戾的人不好給他生氣,這也是我們待人的要訣。”
秀蘭道:“我何嘗不是這種想,可奈他實在粗蠢。更可笑的,你這兩人未到以前,也來了兩人,一個是姓麥,一個據說姓韓。”
韻蘭道:“姓韓的那裏人,號叫什麼?”秀蘭道:“他冷冷的,我也沒問他,我見了姓麥的就嘔氣,他是與獻之認識的,獻之也說他不好。”湘君道:“他送你多少錢?”秀蘭道:“還好容易,他是一毛不拔的。因說是獻之叫他來,我才見了,豈知並不是獻之差來,他一派說荒。你想獻之在上海十四走的,他說這天在鎮江遇着獻之,又說獻之要借錢娶我,叫我不要嫁別人。
獻之在我那裏一向勸我從良,並沒有要我的話,他不是做夢麼?
我也冷淡他走了。”韻蘭道:“姓韓的沒話麼?”秀蘭道:“姓麥的朋友有什麼好人?我也沒同他答言,我就出來了。紉芳說姓韓的問蘇姑娘可否請見,這姓麥的一定要差紉芳來問,給紉芳哄他,說去問過了,說蘇姑娘不自在,兩日沒會客了,連熟客也不會,他們知道沒趣也就走了。”湘君笑道:“你不該放了姓韓的,他就是秋鶴呢。”秀蘭笑道:“凡姓韓便是秋鶴,天下姓韓的人,韻丫頭都要搜刮來了。”韻蘭笑道:“他怎樣面龐兒?
穿什麼衣服?”秀蘭笑道:“年紀輕得很多,到十七八歲,真是翩翩公子,活似秋鶴,他着實說起你,只是沒得工夫來。”月仙、湘君笑道:“你把韻丫頭心上人放走了,明兒罰你去尋還他。”韻蘭笑道:“你兩個人總是扯淡,人家好好問話,你們說這些玩話。”湘君正色道:“誰同你玩?這真是你的秋鶴呢!”
秀蘭笑道:“姓韓的很多,人家說起子,也沒見就問定了是那一個,你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韻蘭嘆一口氣道:“罷了,等他們一班送親的人回來,再打聽罷;”話落,只見珊寶笑嘻嘻的拉着佩鑲的手進來,這幾個人同韻蘭、碧霄是新近換帕,異常知己,所以並沒客氣,也不讓坐,只命丫頭倒茶而已。
此後書中,但凡韻蘭、碧霄、湘君、秀蘭、珊寶五個人相見,並無別人在內者,凡倒茶讓坐送茶虛文,一概不述,補錄於此,看官須要記牢。當時珊寶同佩鑲進來笑說道:“韻丫頭,你把這個人來鬧死我了。自己不要他,叫他來鬧我,也沒見鎮日的跟來跟去。李義山嚇,白樂天嚇,王漁洋嚇,吳梅村嚇,不是一個瘋丫頭麼?問這個,講那個,這等癡貨,將來還有男人要他?”三人大笑起來。秀蘭又笑道:“非但這種癡,他手裏拿着一枝筆在口裏潤髮潤髮,寫一回,塗一回。你們看他這張嘴上塗得烏黑,人家姑娘脣上點胭脂,他塗了這些墨,而且嘴角上也累着些,小姑娘家出了須了,不是笑話麼?”衆人把佩鑲一看,皆哈哈大笑起來。佩鑲也臊了,連忙走開去擦臉。
韻蘭笑道:“我今日教他去鬧秀丫頭的,爲何到你那裏?”珊寶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支使來的。”秀蘭笑道:“何嘗不來鬧我,他剛纔到了我那裏,看見我陪着客人,不好說話兒,他只坐在那裏待著想。後來我肚子裏急,到小房間裏解手,坐在馬子上,他就來了,立在面前,臭也不怕了,拿着一本詩學入門,問看見的看字,平仄可是通用麼?黽勉的黽字,爲什麼二十三梗十一軫十六銑通收的?我說我現在要出恭,你吵了我出不來的。他也沒聽準下句,把出恭纏差了一東,說一東里沒得這個字。”衆人又大笑起來,韻蘭笑道:“你們沒看見呢,那一天珊丫頭出了一個題,他回來就做起來,拿着稿子踱來踱去,踱到他們洗衣服的桶子裏去,一隻腳通溼了,還不覺得。明珠笑着,挽了他出來,倒把明珠罵小蹄子起來,明珠嘔了氣,走開,不理他,讓他去穿了一隻溼鞋。他走到庭心裏,我當他去換鞋去了,豈知他站在那裏對着一枝未開的桃花發怔。恰巧下起雨來了,淋得滿頭,還待著在那裏搖頭。我看不過,喚他,說雨溼了,他說雨字不及露字,涇字不及壓字,我說了不得,佩鑲真個要癡了,叫幾個人強拉進來,給我罵了一頓子,他才醒了,也笑起來,連忙到裏邊去換鞋,我方看他稿上是深巷明朝賣杏花的題,當中有一句‘香雨溼春愁’已把雨字改了露字,溼字改了壓字了。”衆人想了,又笑了一陣。珊寶道:“這句詩倒也虧他。”湘君、月仙道:“有志竟成,將來他的詩學,恐怕還在我們之上呢。”正說着,佩鑲又笑着走出來,衆人看了他,只是笑。佩鑲笑向韻蘭道:“好姑娘,你許把國朝別裁給我看,今兒好翻出來了,在那號書箱裏或者我自己去找。”秀蘭笑道:“真個好學。”韻蘭笑道:“你給我靜一靜,我明兒給你,再不要學賣閬仙了。”佩鑲笑嘻嘻的坐着。韻蘭笑道:“你替我來裝一袋煙。”佩鑲便去取了水煙管,同他裝煙。幾個人又把佩鑲說笑一回,方各散去。
到了二十四這日,那姓金的又來寒碧莊。秀蘭就知道他不懷好意,只得推託不在家中,到觀音山進香去了。叫紉蘭出來款接,就把這個緣故告訴他。他那裏肯信,說:“那一天你們同我說緩幾天來,所以我幾天不來,今兒纔來。他既然要出門,何不當時同我早說,還要約我,這等哄人,誰人肯信?我難道花了錢擔個虛名兒麼?快叫他見我!我要問他。”紉芳笑道:“爺不要生氣,姑娘實在出門去了,不信可出去打聽。”姓金的道:“放屁!我又不是包打聽!你休得同我多話,快叫他來。”
紉芳笑道:“我們同爺商量,緩日再來如何?”姓金的把桌一拍,罵道:“搗你媽的娘,還說緩日,上回說緩幾日,今兒又說緩日,不知緩到那一日叫我來,我必定要會會他,他的屁這樣尊貴?
我不信,人家怕你園裏,我姓金的不怕。”紉芳也嚇昏了,只得出來,寒碧莊裏有許多人都在外面聽。秀蘭嚇得沒了主意,叫小碧去把他用的數十元取還他。小碧只得去取來,是一封現洋。小碧不敢進去,叫谷媽送還。谷媽送到裏頭,那姓金的歷聲問道:“去叫麼?”谷媽道:“姑娘實不在家,沒得法兒。爺也莫生氣,前日爺賞的五十元,奉還了,請爺到別家姑娘那裏去,改日姑娘回來了,再來領罪。”姓金的聽了大怒,便把谷媽一記耳刮子,打得一白三碧五黃九紫,把這卷洋錢向地上狠命一撒,只聽豁啷一聲,滿地都是英洋。外邊急得魂靈兒出竅,谷媽大哭,負痛出來。秀蘭只得逃到韻蘭那裏,嚇得哭了出來,告訴了他。韻蘭立即一面去叫巡差,一面去報碧霄。不多一回,兩個巡差到寒碧莊,姓金的正在動手,把桌子打破,方要打兩口衣櫥,口中嚷罵:“我姓金的憑你官司不怕的。”兩個巡差協同轎伕陸升、王三進去,罵道:“不知王法的東西,這個地方你敢在此橫行!”紉芳、小碧有了巡差,膽也壯了,同谷媽搶進去拾地下的洋元。守門傳事的人也進來了六七個,要打抱不平。綠冰壺門外庭心裏,傭婦丫頭也站滿,說幫他起來,姓金的看見巡差進去,倒也不懼,連忙取了一隻打破的紅木桌腳,打出來。外邊幾個男傭,一齊動手,那裏擋得住,陸升給他打破了頭,王三打傷了臂。巡差連忙退後,姓金的手中握着桌腳,如生龍活虎打出來。看的衆人連忙逃走,有跌撲的,有失鞋的,有嚇哭的。
這裏巡差二人,一時不及添來。那姓金的意欲脫身,且罵且走,方欲出寒碧莊,莊外也有看的人,嚷說快逃罷,客人打出來了。正在喧嚷,聽後面有人說馮姑娘來了。韻蘭、珊寶、佩鑲及丫頭等都立在莊東花障外柳堤北旁邊聽信。看見碧霄帶着倚虹飛奔而來,說:“怎麼了,不要放他逃走。”韻蘭連忙去阻,說:“妹妹不要去,巡差同多少男人,阻擋不住呢。”
碧霄、倚虹一聲不理,那姓金的已打到寒碧橋,向橋上如飛的一般,向外而走。碧霄從柳堤北首飛奔向南。韻蘭等見園中的人通知道了,大半來看。文玉、燕卿等在鬧紅榭花牆北首看,玉田生、馬利根、金幼青、金素雯等立在採春橋上看,巡差等反在後面,也不敢追來。姓金的走下寒碧橋,方到廊口,碧霄從柳堤過去,正打一個照面,罵道:“潑賊,你要逃麼?到那裏去!”姓金的見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後邊跟着一個丫頭模樣的人,那裏在他心上,忙把桌腳向胸前點來。碧霄身子一躍,離地四五尺,避了這個一點。姓金的知道,方知他有些武藝,把桌腳狠命一掠,碧霄又是一躍,順把纖足向他臉上一撩,點着他的眼眶,又連忙把玉手在他右肩膀一握,那人着痛,不能支持了,桌腳墮在地上,還想奔出,被碧霄一把將他髮辮扯住,應手而脫,恰是一個和尚。這時倚虹已取了桌腳搶前,向他腳下掃去,打傷他的足脛。碧霄把辮子棄了,又是一把拎着,方把他撲倒。於是巡差等衆人一齊上前,把他拿住了。衆人不知道的,說他主婢二人如花朵樣的女子,怎麼有這等本領,於是無不歎服,傳爲奇聞。外邊的人,方知綺香園中不好輕惹的。
閒文少敘,那金和尚被園中拿獲,就被巡差帶回,自然照例審辦。方知是江湖上一個巨盜,同黨數十人,爲首三人,一姓楊,在廣東,一姓錢,就是那日同飲之人,現住客寓,及押往捕拿,早已聞風逃去了。金和尚口供既實,遂按律懲辦。那兩名在逃的盜魁,遂結了切齒深仇,常思圖報,後文再表。
綺香園中自把金盜送交後,這個假辮也給他帶去。韻蘭就命園丁將當夜擊毀的東西收拾起來,一面傳園中長僱的工人,命他次日修補。碧霄領着衆姊妹均到寒碧莊替秀蘭慰藉勸解。
秀蘭感謝碧霄,謝了韻蘭、倚虹。韻蘭道:“都是我的不是,怎麼把這個人引到秀姊那裏。”秀蘭道:“妹妹也是要好,那裏知道有這等禍事呢?”湘君道:“也是定數難回,逃也逃不了的,幸虧有碧霄妹妹作個解神星,否則倒白便宜了他。”幼青道:“碧姊姊倒是我們園裏的保駕將軍,我從今以後常要跟碧姊了。他到那裏,我也到那裏。”馬姑娘、玉姑娘笑道:“只有我們在一處,不怕他們打來了。”湘君笑道:“幼青妹子要跟碧丫頭走,倘然碧丫頭到天上去,你怎樣?”幼青笑道:“幾見人好到天上去的呢?”素雯笑道:“這話倒說不定,恐怕要去也容易快了。”幼青道:“姊姊又說謊了!你倒知道麼?”素雯笑道:“你去問問這位馬姑娘。”馬利根笑道:“我不知道。”素雯道:“你自己同我說的。”馬利根道:“可又來,我何嘗說過呢?”
素雯道:“不是平空到天上,乘你這氣球去呢。”馬利根笑道:“原來這個。”燕卿、文玉笑道:“你這個氣球倒底幾時可好?”
馬利根笑道:“那能一兩個月就好呢,料又不齊。我昨兒已寄信到外國去添配薄橡皮收氣玻璃管去了。”韻蘭道:“我看你這個樣子,還不好,須要想個新法,可以坐三四十個人,帶了幾個月乾糧,可以到天上各處去玩玩纔好。”珊寶道:“幾個月沒水喝,怎樣?”馬利根道:“這個法兒,也是我十幾年來想的新法,將來大約可坐三十人,不過幾個月糧難帶,我在化學裏想得一法,合成一種養氣藥水精,並將氫淡氣收些在裏頭,多帶些去,將來每日只要吸少許,就不飢不渴了。”佩鑲笑道:“姑娘們去,也帶我去玩玩。”玉田生笑道:“現在圖樣雖畫好,機器尚未配齊呢,怕明年這時候可能趕得好趕不好。”湘君笑道:“不要問他,馬姊姊只管趕緊去做就是了。”說着,只見紉芳送上點心來,韻蘭笑道:“你們受了驚,毀了物,還要請我們喫點心,可是雙出脫了。”碧霄笑道:“他是謝我主婢的,我們是帶你們喫呢。”於是大家用了點心,漱口擦面畢,喝了茶,又安慰秀蘭一回,大家方一齊散去,請秀蘭勿急,就安處罷。
秀蘭謝了,送衆人出門,方回房到寢處。未知以後如何,下回再敘。
第二十九回
小書生再訪幽貞館博學士精談天緯書
秋鶴自同麥子嘉到綺香園被他冷慢之後,深自懊悔不應前去,又怪自己不能識人。姓麥的這般形同無賴,何必與他周旋呢,總是自己面軟,用情的不好。從今以後,須要打定主意爲是。二十日上午,子嘉又找他出去遊博物院天文臺,就在秋鶴寓裏喫了飯。說“昨晚這事,他們實在可惡,我必當要給他們一個厲害,他才知道我麥子嘉不是好惹的人呢。”秋鶴道:“昨日本來你自己不是,既然沒見姓朱的,爲何說起謊來?弟平生最不喜是說謊,此後老兄當愛惜自己的聲名品行,小節可以出入,大節斷不可躍閒,禮義廉恥,人生是最要緊的。”子嘉道:“老兄之言甚是,弟平生亦最喜這等人,所以弟交結的幾位官場朋友,通是有些氣骨,辦事也極能幹。弟雖不才,蒙他器重,這也難得的。”秋鶴道:“罷罷,老兄說這些人的氣骨,弟雖不敢說必無好人,然亦不能全信。不過卑鄙的多,風棱的少。他們看老兄有做道臺的族中,就也不敢輕慢,若並無假借,豈肯這樣親近?兄只要冷眼看他待上司如何,待屬下如何,待百姓如何,就有定評了。”子嘉道:“這個也難怪他,他出來做官,功名是要緊的,就是當一個局員,也非容易。不去巴結,怎好辦事?”秋鶴正色道:“你還說這等人知道巴結,便不知道忠愛,你不見日報上記的北邊軍務麼?這些統兵大帥從政局員,平日養尊處優,位高望重,國家的民脂民膏,不知被他消耗了幾許,他們平日專媚上臺,不恤國本,其存心已可概見。果然到了敵人壓境之際,不戰潛逃,喪師辱國,反在青樓中游玩,這等人尚有人心麼?你說氣骨,氣骨在那裏?幸虧聖恩寬大,不即誅戮,據情理論之,立時碎剮,罪及全家,亦不爲過。”子嘉道:“他們目下稽誅,聞得暗使了多少銀錢,這個信確麼?”秋鶴道:“無論確與不確,身雖不死,衆心已共誅之。老兄這人,弟系初交,不敢說定。此番交淺言深,不得不忠告一番,若照昨日這等所爲,將來有了威權,就是若輩一流。現在人微言輕,無可施展,不過跡近無賴,弟真心奉勸,總要痛改前非,就是貧窮也要做一個清品。”子嘉冷笑道:“兄的說話,果然懇切,但弟從不才,無賴二字,也當不起。至於他日得志,自知福分才具,皆不能赴。但流入奸黨,足下如何看得定呢?”秋鶴道:“這話弟推其所極,全身軀以保妻子,災百姓而負朝廷,恐或不免此弊。爲是要好,說出這些直言,要求閣下痛改,不負交好一常”子嘉冷笑道:“弟與君總是朋友,弟苟不德,君亦未必可算純人。今日這番議論,真所謂躬自薄,而厚責於人了。”
秋鶴正色道:“弟剖肝瀝膽之言,已盡寸心,怪不怪由你。朋友之交,可疏可密不過我韓秋鶴不識時務,你能信便往來往來,不信也就罷了。”子嘉冷笑道:“閣下景星慶雲,雖封疆大員,亦仰如山斗,弟安敢不附末光?冀將來照應照應,但既自稱巨擘,何以所如輒阻,到這回子還是諸生呢?”這句話把秋鶴說得慪了氣,說:“井底之蛙,藩籬之?`,真是不可救藥。我今日還有要事,你也休來絮聒,我也不爭這種猥鄙朋友,就此絕交罷。”說着把東西歸了一歸,走出來,喚夥計說:“吾要出去,你在裏頭看好,等他去了,你把門鎖好了罷。”於是一徑走了。
把麥卵胞氣得發昏,自思不過昨日的洋元未曾還他,把我這等奚落,可恨可惱。這時候也只得出來,愈想愈恨,我好意今日告了假,要同他逛逛,他竟仗着陽家的勢,這等無禮,我將來必定要報他一報,才消得我胸中的惡氣。又想道,昨日受了娼婦的瘟氣,今朝又受他的侮辱,我若饒了他們,不算好漢。自此處心積慮,懷恨難忘。
這且慢表,那秋鶴出了棧門,方到馬路,當面恰正碰着了介侯、友梅,說:“你們送親去了,幾時來的?”友梅道:“我們送到了,同知三三個人先就回來,昨晚到的。他們還要到寶應去接冶秋的家眷呢。老兄來了十多日,弟等實在公私碌碌,不能暢談,今可以清閒了,昨日我們三人約好今日要屈駕敘敘,知三在萬蓮閣等呢,我們特到你寓中來,幸喜途遇,否則相見參差,沒地親熱。上年伯琴那裏湯餅會,他要想巴結,前來賀喜。仲蔚這人是和氣的,還去應酬他,我們是通通不理。他沒法,只得推託說不愛文班戲,就走了,後來也沒同他往來。他專喜偷雞走狗,上年春裏在野雞窠裏染了一身楊梅毒,幸虧一個外國醫生同他看好,我寫了幾對信同他說情,纔不費一文呢。”
秋鶴又把隔夜的事說了一遍,說道:“我向以爲綺香園的人物,必是高品,豈知是自己裝出來高品,其實是極勢利的俗品。”友梅道:“你還不知道他們呢,同了姓麥的去,本來有什麼好場面?”秋鶴道:“也並不在這上頭,我看他們地方人物雖好,而一種習氣,實在可厭,那有你同我玩的金翠梧萬分之一呢?”友梅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做了幾日魚,便知水中的好處。我們今日特爲這事請你到華?N仙捨去玩玩真是好地方呢。這個園主人蘇姑娘,芳名叫韻蘭,說道與你有些瓜葛。
正月裏就要叫我們寄信你,請你來。我們說秋鶴快來了,一來便拉他來。”秋鶴笑道:“可又是你們說謊,我何嘗認得蘇韻蘭呢?況且幾年從戰交南,奔馳外國,中國姑娘也不曾見過一面,那裏有姓蘇的熟識,大約他無非是勢利之見,聞我虛名,知道你們與我熟識,他就隨口說說而已。”介侯道:“你們且莫爭論,到樓上再說。”於是一徑到萬蓮閣樓上來,會丁知三,略問了數日來別後的事,然後再談這節。秋鶴嘆道:“他們的滋味我前晚已經領略過了,至於訪豔尋芳,本是風流雅事,弟亦平生最喜歡的。但我所以卻情,其中有個緣故。弟今年三十二矣,親老家寒,身名墮廢,桑榆未晚,蒲柳將零,風月場中,司空見慣,悲歡離合,經歷也算不少於。財力兩耗,只益窮愁,回想前遊,味如嚼蠟。中年將過的人,還幹這些少年的事,他人即不說我荒唐,我終無以對自己,倘使有錢揮霍,尚可解嘲,乃以一家待命之身,爲此挖肉補瘡之計,苟入其中,不用則徒爲所輕,用則殊形勉強。我年來在這個上頭,仔細打算,毫無趣味。青樓中如金翠梧的能有幾人?翠梧這個人,我費了多少心思,尚且失去,何況其他。章臺中本爲尋樂,我有這種性情,還有什麼樂處呢?便是你們也不必勉強勸我,不過我有一句說話要問介侯,前回你動身的時候給我冶秋的信,他說就要搬到申江,叫你們找尋房屋,我想就在顧府上吧,又是親戚,房屋又多。你們剛纔說黽士、伯樂、仲蔚要到寶應接他家眷去,這樣說起來,似乎房屋已經看定了?”
友梅道:“就是你不願去的地方。”秋鶴道:“胡說,斷沒有住到綺香園的道理。”知三道:“園中可以另行閉斷,在北便門出入,而且韻蘭還不要他的房金。”秋鶴道:“這也奇了,他們有什麼淵源呢?”友梅道:“大約當時在天津認得,或者別有緣故,他也未肯說明。我們問他,也不說。”秋鶴道:“老伯母願意麼?”知三道:“我們自有法兒。”秋鶴笑道:“你們真是西法,把良家的眷屬搬到這個所在,我就不依。”知三正色道:“你不要這種疑心,他住的房屋,須數十間,人家總沒這等寬展。況且另門出入,楚漢相分,稍有不妥,我們同冶秋又是至親,又是好友,也不至於荒唐至此。”秋鶴笑道:“玩話呢,就面上的筋急得都暴出來,但不知幾時進屋,到必須要去一趟的。”知三笑道:“你的話實在慪人,我們不同你去。”秋鶴笑道:“我也不用你們領,我就同麥卵胞的樣兒撞進去就是了。”
說得三人皆笑了,友梅道:“現在綺香園究竟去不去?”秋鶴道:“冶秋嫂子幾時進屋,你還沒同我說。”知三道:“他要廿七才進屋呢。”秋鶴道:“我便廿七去好不好?得空就去望望這位蘇姑娘,你看到底認得不認得,不過有一件事要問問介侯,美國的馬利根要來上海,我曾給他信,叫他來尋你。”介侯不等說完,便把桌子一拍,跳起來說:“啊呀!我可昏了,把這件事渾忘了,怎麼倒沒說起。”三人倒嚇了一跳。介侯笑着便把這件事細細的告訴秋鶴,並玉田生的事也一併告訴,說:“這回子你好去了,他們都是你的海外同心,你不去就是矯情了。”
秋鶴就高興起來說道:“我何嘗矯情,不過我已經認得的人,也不必丟去,不認得的,何必再去自尋煩惱?這是我近來的主意。
既他兩人在園中,倒必須去看他一看,我們這回就去罷。”友梅笑道:“現在你願意去了?”知三笑道:“不要同他去,他說情願自己去撞,給他撞在釘子上!”秋鶴道:“他住在那裏?”
介侯道:“名彩虹樓,好大洋房呢,同居的名馮碧霄,就是冶秋的相好,你也可以見見。”秋鶴愈加高興,說:“碧霄我雖不認識,冶秋時常同我說起,劍術極精,冶秋還是他指授的呢,原來也在這裏,倒不可不去。”
一面說,一面大家出來。知三同介侯在背後私語,說來呢。
那邊馮姑娘、謝姑娘、珊寶姑娘三個人,兩乘馬車才走呢。”
知三道:“姑娘回來,你同他說一聲兒,這位韓老爺在巢雲棧。”
秋鶴等不耐,已經走了出來,三個人也只得出來。秋鶴怪三人多事,說:“通是你們搗鬼,我那裏見過姓蘇的姑娘?”知三道:“回來你總要知道,這回子且到彩虹樓去。”於是又同到彩虹樓來。只見樓閣凌空,瓊窗窈窕,走到下邊,有兩個侍者在那裏擦窗子上的玻璃,便令通報。進去一回,馬利根笑嘻嘻的出來,看見秋鶴,便與握手抱腰,親熱了一回,便喊道:“密賽司玉,哀司蒯哀而韓,康姆。”知三不懂這話,問友梅道:“他講的密賽司玉哀司蒯哀而韓康姆是什麼?”友梅道:“密賽司是小姐,玉就是玉田生,哀司蒯哀而是老爺,韓就是秋鶴,康姆是來,猶言玉小姐韓老爺來了。”知三笑道:“這些說話,非舌人不可。”忽見玉田生從樓上下來,見了秋鶴,也行了泰西握手之禮。馬姑娘便請四人坐下,因笑向秋鶴道:“好度尤度。”
玉田生也問了好度尤度,秋鶴笑道:“散烏克尤。”因也向二人說道:“好度尤度。”二人也笑道:“散烏克尤。”知三笑道:“好度尤度又是說的什麼呢?”玉姑娘笑道:“問問你一向可好?大家謝謝你。”知三笑道:“我不知道這咭咭咯咯,你們既懂中國官話的,大家說中國話,不許說洋話了。”秋鶴也笑了。
馬姑娘先謝了秋鶴的信,問了一番別後的蹤跡。秋鶴也細問二人近況,玉田生便留他四人喫飯,不過牛肉豬肉,西洋餚饌,不必細述。
介侯也問他近日生意,玉姑娘、馬姑娘道:“還好。”二個人每禮拜八九十元,開銷之餘,尚可存積,並將氣球圖樣給秋鶴看。秋鶴替他畫了一個挽氣管樣,說氣球在空氣之中,最怕脫氣,氣脫便墜,若到空氣之上,則壓力全無,又必四空飛去,愈行愈上,任其所之,且一經急行,必生電氣,勢必化爲烏有,危險異常。我前曾思得此法,在空氣中可以常收氫氣,永遠不墜,在空氣之外,可以把空氣收到球中,源源不絕,管端另開一孔,通以可以屈曲的軟玻璃管兩條,其粗盈握,徑七寸二分,一壓氣使下,一通氣使上。兩管相接,先收空中各氣,置大皮囊,直通管內,俾得循環相接,一有定氣,其球不能飛越。球中另用移氣機,以便行走球中空氣,即可以隨放隨收。人得此氣,亦不至於受玻然後任他四處飛行,即欲到各星中一遊,亦可以把握矣。”馬姑娘道:“我的氣球,正爲此用,將來制好之後,須先試試。果能在空氣之外,行動自如,便可泄造化之祕了。”知三道:“用這個窺察天文,自是妙法,但恐不能成功。”
秋鶴道:“我前在紐約天文臺,遇一個天文博士,名南麻高,也要想做窺星的氣球,與這個樣大同小異。”馬姑娘笑道:“這是我的親戚,已經用過一回了,據說比遠鏡窺的可好萬倍。現在南公於上月到申,被馬各教堂請去管理天文,你要去會會麼?”秋鶴驚喜道:“他果然到了中國了!我倒不可不去望望。”
馬姑娘道:“你要去,明日早去,是瞻禮日期,上半天還可以同他談談。秋鶴道:“也好。”友梅道:“我那裏從未逛過,我明兒與你同去。一早我僱馬車來,你在棧裏等我。”知三道:“我明兒午前有事,不能奉陪。”介侯道:“你幹你的事,我們晚上仍在萬蓮閣相會,好不好?”知三道:“到壺中天等罷,會聚了再到韻蘭那裏來看他。”介侯笑道:“秋鶴如何?”秋鶴道:“算了,你們儘管來逛,我是已經兩顧不見了,你們說他怎麼好,我只不信。”友梅道:“明日兒再說,我們來了長久,這裏怕就有客來,大家去罷。”秋鶴道:“才一點鐘,到那裏去呢?”
友梅笑道:“你要觀天文臺,何不現在就去?省得明兒再僱馬車。”馬利根道:“倒也使得,今兒午後他也沒事,你等須就走,恐怕他要出門,遇不着。”介侯道:“不差,快走罷。”於是大家起身。秋鶴向二位姑娘笑道:“我改日再來看你們。”玉姑娘道:“這裏禮拜二四兩日,可以住得,你住在這裏也好。”秋鶴笑着就走了,兩人送出門口,看四人上了車,介侯道:“馮姑娘回來,替我們說一聲兒。”玉姑娘答應了,看着四人開車,忽忽徑去。原來馬各堂就在西南六七里,不多一回到了。只見一座天文臺,高可七八丈,寬各三四丈,縱橫見方。上有風平風頁,風平如扇,驗風之欹斜平側上下,風頁梗縱橫如十字,粗類手指,長可尺五,端有圓杓,大如五寸碟,均以鐵爲之,臺中豎直鐵桿三。一套風平,一套風頁,風頁晝夜轉動,風大則快,風小則緩,一套風針以測風之方向。檯面平坦,圍以欄杆,旁有極大自鳴鐘,聲聞數里。其下置着多少驗風儀器,及風雨寒暑表之類,即是辦公之所。牆有德偉風,四通八達。臺旁一鏤空高鐵臺,約十四五丈,下豐上銳,銳處南北寬約一丈,東西亦如之。上有遠鏡,亦有驗風頁,用紫銅絲繫於其端,直通儀器之上。儀器上有板,板有紙,縱橫細格,用鉛筆嵌儀器之上。風動則筆亦動,繪於紙上,曲折甚清。
原來這個天文臺,各輪船公司所創,怕海上風波,請南麻高時時報告,何時大風,風自何處起,經過何處,到何處,以便預避。四人既到那裏,秋鶴見了南麻高,彼此分賓主坐下。
秋鶴又同三人通了姓名,那位南博士,也一口京話,操中國音,與秋鶴問好,彼此敘舊。南公笑道:“你們來得還巧,我再停三天要回國去辦儀器。”秋鶴道:“幾時再來?”南公道:“少至半年,多至一年,今兒還空,我領你們去逛逛去。”於是領着四人在各處走了一通,遇了機器,便口講手指告訴他們,說這個是量天坪,這個是窺天遠鏡,這個是測風高下斜正的,這兩根銅絲通在風平上,這個是看風大小緩疾的,這個是看風多少久暫的,這個是測晴雨的,這個是看風方向的,凡有所見,無不一一指明。知三道:“幾時雨,幾時風,可以預知麼?”南公道:“這在空氣中測出的,久雨而地方普遍的,在前三四日可測,暴雨僅在一處的,則不能早知,然大約預先七八點鐘,也可知道。測風亦是如此,惟颶風之起甚速,變幻不測最速者,從起風三四點鐘以前,方能知道,惟下雪最易測算。”說完後回客座,侍者送上香茶果點來,知三道:“請問博士,地上到天上究竟多少路?”南公笑道:“你們中國皆說天上,其實但有天空,並沒有天上。太陽我西人謂之日球,一個日球是定的,分統衆行星爲一個世界。然日球本身亦是旋轉的,我們人居的地,也是一球,在行星之列,現在我們已經察出之行星,除地球之外,共有八顆。第一層與日球最近者,爲水星,二爲金星,三即地球,四爲火星,五爲木星,六爲土星,七爲天王星,八爲海王星,其餘小行星五十四顆。各層相離,遠近不一,此皆已經測得,信而可徵的,其不能測明之星,更不知有幾。”友梅道:“我看空中的星甚多,何以只知道這幾顆?”南公道:“你們看見的,大都恆星,或謂恆星也另是一個太陽,也有行星圍繞,另是一個世界。天空中恆星已經查得者,約一百五十兆有奇。有大小遠近,據學士猜算,最爲當中,有造天地的寶座,真是不動的了,恆星亦繞寶座而行,太陽乃恆星中之一星,也環寶座。特人的智慧有限,測不出來,故此說終不深信。”知三道:“彗星是行星是恆星呢?”南公道:“也是行星,惟所走天空中的路,與行星有異。行星皆繞着日球軌道爲圓,有一定的,彗星軌道無定,其路長圓,一向日球,一向仁球之外,穿透各星軌道。來時頭向日球,尾向後,近日則尾光大而長,離日則尾光短小,體爲薄氣所成,能透光亮,其數甚多,有時與行星相值,便撞破化爲烏有。中國向以彗星爲不祥,其實無關休咎,某有戈伯尼的星道圖,你看了便知道了。”說着便取來放在桌上,衆人看時,知三道:“原來地球也是一個星,但凡九層,不知每層相隔多少路,還是一定的呢,還是無定的呢?”
南公道:“也不一定,統是以太陽作主,水星離日一萬一千一百萬裏,比地小十九倍,向日行走一圈,須八十八天。金星離日二萬七百萬裏,比地小十分之一分,行一圈須二百二十五天。
中國所謂長庚星、啓明星俗名黃昏星、曉星,就是這星,本星自轉一週,行六個時辰。所說金星過度,因其恰在地球日球當中,本星遮蔽無光,遠看像有黑丸似的,故有此說,約一百零五年半過度一回,再歇八年又過度一回,再歇一百二十八年半又過度一回,再歇八年又過度一回,以後仍舊是一百零五年半過度。地球南北兩頭,名兩極,永遠不動。東西當中的徑路二萬二幹九百八十里,南北當中的徑路二萬二千八百四十一里,向日行走一圈,計三百六十五天五時四十八分,本身自轉一週,計二十三點鐘五十六分四秒,皆自右向左,他向着太陽在旁邊走得極快,每天走一千一百七十兆裏。今天文士把他南北的地方分作三百六十經線度,東西分三百六十緯線度,南北居中名爲赤道線,通體共有一千三百三十七兆八十三萬零一百見方里,每方里計六百零四畝二分有餘,火星離日四萬三千五百萬裏,比地小七倍,向日行走一圈,須一年三百二十二天。外面的小星層的星,也是向着太陽走的。木星離日十四萬八千八百萬裏,他的星比別個是更大,比地球還大一千四百倍,向日行走一圈,須十一年三百十七天,本星自轉一週,計四十二點鐘零二十八分三十二秒。土星離日二百六十一千六百萬裏,這個星與別的星不同,他的形狀,星藏在正中,外邊有環帶的樣子包裹着,共有三層,也是透亮的,外環的直徑五十五萬裏,闊十八萬裏厚五百里。土星本身東西直徑約二十三萬裏,南北約二十一萬里,自轉一週,計十點鐘十五分,向日行走一圈,須二十九年一百七十五天。他的小行星,最遠的名約比脫,離土星七兆六十三萬裏,最近的密買司,離土星三十九萬裏。天王星在乾隆四十八年方行驗確,離日五十四萬萬里,比地球大九十倍,向日行走一週,須八十四年零二十七天。海王星在道光二十八年查確,離日約八十五萬萬八千六百萬裏,因遠得厲害,須在半夜天上沒得雲,又沒星月的時候,可以測看。他向日行走一圈,須一百六十四年二百二十六天。”
知三笑道,“真是虛空無稽的話了。”秋鶴正色道:“並非虛空,外國人通是實事求真,不肯說謊的。”知三道:“太陽大小若干呢?”秋鶴道:“我記得當中國直徑計二百五十萬裏,比地球徑長一百十二倍,周圍八百萬裏,通體比地球大一百四十萬倍,離地球約二萬八千五百萬裏,他也自己轉動,每一週計二十五天零四個時辰。”知三道:“月亮有若干大呢?”秋鶴道:“他是跟着地球走的行星,當中的直徑約六千四百八十里,比日徑小四百倍,比地球徑小三倍半,通體比地球小四十九倍,離地球七十二萬裏。不能生光,須借日光以爲光,好比鏡子似的,須外邊有了光,方照得出來。”知三道:“何以分朔望呢?”
秋鶴道:“地上的人望着,不能常見光明,因月球向日這面有光,不向日這面便沒光。三十初一數日,這月球夾在日球地球中間,恰正相對,故這個光全然不見,因他受光的地方對着日,不對着地,譬如照鏡的人在鏡背後似的。到初三四,這個月球又換了地方,這個光微微的側到地上來,看見他平面上的側首光,所以同鉤兒一般。到初八九,平面上的光測到地上更多,所以鉤兒漸大。到十四五六這幾天,日在地的背後,月在地的門前,如照鏡的人正對着鏡的正面,通體都看見了,所以圓的。
以後下弦,便將上頭的說法顛倒轉來,所以愈收愈小了。”
友梅道:“日食月食又是怎講呢?”秋鶴笑道:“你請教南博士罷,我恐怕說差。”南公笑道:“很是呢!你也考究過的,那裏能差?所說日月虧食的說法,中國有一等愚人,說道是計都星,又道是羅計星的緣故,真是可笑。這個道理也很容易明白,大抵日球比地球更大的球,不能遮滿日球,所以日球的亮光能包越了地球,照到月球上來。但須稍偏一度或半度,便可不見了。月食的緣故,因月球行到地球的後面,日光正包越了地球,照到月球上,就有地球全身的黑影兒照到月裏,便是月食。至於日食緣故,因月球在日球地球的正中,地上的人望着日球,被這個月球遮在門前,然而月球小,究竟不能全遮。不過遠遠的望去,似乎有一黑影兒在日中,這便是日食。所以月食每在十五,日食每在初一,每年日食多於月食,日食最少二次,多至五次,月食只有二次,也有不食的年期。因日地月所走的路,不能三件正對,就不食了。”知三道:“博士剛纔說的恆星一百五十兆,是通通考得不差的麼?”南公笑道:“那裏能這樣的確切?也並沒名兒,不過知道幾個有名的。有人說恆星都自己發的光,恐怕也是與太陽一個樣子,因相去過遠,有光而無熱氣了。西國天文博士都說離地最近的恆星,名南門,相隔七千萬萬裏,他的光到地上須三年。有丹馬國的光學先生說,光行之速,每一秒時可行四十八萬七千二百里,今南門星的光到地上這般長久,也算遠的很了。”秋鶴道:“據這個光行速率計算,他三年秒刻,應該相離四十五兆四千六百六十六億零六百四十萬裏,只是萬萬爲一億的算法,何以與七千萬萬裏的說話不同呢?”南公道:“這個本來過於渺茫,吾泰西人也多駁他,況且光行速率,有三個說法不同,所以必須親測有憑,方能傳信呢。”
知三道:“請問風雨從何處而來的?”南公道:“風爲空中的氣鼓動而成。地球之上,無非是氣,天時炎熱,海中的熱風上升,熱氣去了,就有寒氣補入,寒氣一鬆,熱氣又到寒氣相讓的地方,彼此相讓相補,激動成風。假如東方熱氣升空,西方的寒氣補來,就是西風。或下層的氣向東,而上層的氣向西,這便上邊是東風,下邊是西風,你不見下邊西風,天上的行雲反向西的麼?若說下的雨,便是雲中的汽水。這個汽都是蒸騰上去的水氣。體積極輕,透到空氣裏頭,通佈滿了,這便是雲。
上邊愈冷,那個雲愈加凝結,凝結得愈密,這空當中漸漸的藏不住起來,到後來因重墜下,數千百丈一縷的下來,微積相迸,成了點滴,那就是雨。雨的大小,看空氣的稀密濃薄,倘雨點已到空中,忽遇奇冷,就變成冰雹雪珠,其空中的汽水將並時,尚未成點,忽爲冷氣所結,則成爲雪。他這個粒子甚細,形狀甚奇,各種各樣,皆成六角,所以有六出的名兒。”
友梅道:“霜露兩種,又是何說呢?”南公道:“露水多在寒暖相交的時候,前七八十年,英國人名依勒,平生專誠考究降露的緣故。始知因這個時候,太陽的熱氣曬在地上,使地上泥土草木各樣東西都受了這個熱氣。一到夜間日沒,各樣東西不受熱氣,霎時間減了熱度,在空氣熱度之下,到這個時候,氣因物熱度減,他亦減了。於是在甚高的空處凝爲細珠,這便是露水的講究。但是各物所有散熱的力量,多少不同。散熱的力量多,自然露水也多,散熱的力量少,自然露水也少,總而言之,陰霾潮溼,地上熱氣難散,必無多露的道理。霜也是露,惟地上的各樣東西所受寒氣,須在初度以下,他這個汽方能凝結成霜。你們中國人再有一等不明道理的人,說虹是活的,至有白虹精的說法,穿鑿愚昧,至此真覺可笑。豈知這個是日中的七色光,因大雨初霽,雨滴多作棱角漾在天空當中,日光隔着雨點,照將出來,遠遠的七樣顏色,環在空中,這便是虹。”
友梅笑道:“七樣顏色何處來的呢?”南公道:“都在日光裏頭來的,各物本無一色,一受日光,顏色便到物上來。這件東西應受藍的,便受藍色,應受紅的,便受紅色,應受黃的,便受黃色,若應受黃色的物質,有紅顏色來,也受不進的。”
知三笑道:“恐也不確,爲什麼黃紙上好寫殊筆呢?”南公道:“這不是原質上受的紅,乃是物上受的紅。他受黃的原質,仍舊在裏面,不過紅的原質盡在上面,人看不見黃的罷了。”
知三道:“顏色的說法,並不關係天文,我現在要請問貴國何以並無閏月,且元旦亦不與我國相同,這是何說?”南公道:“西曆將地球作主,每向日行走一圈爲一日,不以月球作主,向地行走一圈爲一月。中國因以月球的出沒爲主,故有閏月。
吾國但有閏日,就把這閏月的日期分派在每月裏頭,所以一月往往有三十一日的。”知三道:“這個也有一定的麼?”南公笑道:“沒有一定,還成曆法麼?不過西曆的分閏,大旨每年四月、六月、九月、十一月,這四個月每月得三十日;正月、三月、五月、七月、八月、十月、十二月,這七個月每月得三十一日,二月這個月只有二十八日。到四年,二月多閏一日,得二十九日。至於元旦之說,則埃及、波斯、土耳其、俄羅斯各有不同,不獨中國與泰西異也。”
知三道:“流星的說法,我中國以爲不祥,到底若何?”南公道:“曾考得這個緣故,與隕石不同。隕石乃星球相擊,石破而墜,空中電火不能燒盡,故墜於地上。流星形如石屑,自然生成的,倘近地球,則被地球裏面的吸力吸下,在空中磨熱,發電焚燒,遂生光亮。中國愚人所說火球墜地,便是這個說法。
且天空中另有一處流星最多,地球行到流星最多的地方,須在立冬之後,冬至之交。但見東移西向,各成長條,然也有時不多。但每過三十三年,地球必到流星多的地方一次。”知三道:“天河的說頭,我中國向來說是牛郎織女,且有張騫到天河之說,究竟是河不是河?”南公道:“並非是河,乃無數的小恆星密密排聚,極深極遠。好比人在此地,遠望野外的樹木,如在一處似的,圍在那裏,其實仍是稀稀散散的。”正說着,只聽堂內打鐘,南公道:“得罪諸公,堂中要念夜課,只得失陪了。”
秋鶴看錶上已是四點三刻,說:“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回去罷。”
南公笑道:“我走的時候,不能來別你了,你要通信交堂中的吏長也好的。”秋鶴道:“後會有期,前途保重!你們堂中的規矩,要從長輩的命,我也不便來送行呢。”南公道:“休得多禮,再會罷。”於是徑到堂中去了。這裏四個人方乘馬車回到祖界,已是上燈時候,彼此皆有要事,就分散了。以後蘇韓究竟能否相見,俟續下文。
第三十回
壺中天知三呈駢體春影樓秋鶴會靈妃
秋鶴回寓,心中殊覺爽適,一宿表過。次早友梅便來務要請他到華?N仙舍一敘。秋鶴道:“我已兩次過訪,還不能一見,可知與我秋鶴是無緣的了。昨夜弟回到寓裏,有一位同寓的有一本花榜,到是配這位蘇先生第一,評他文章魁首、仕女班頭,又是纏綿,又是風雅,這是文人阿好的通玻大約你們也被他這張花榜所惑,同見善不及似的,我今日還有別事,謝謝罷。”
友梅見秋鶴執意不去,只得來同知三商議。知三道:“有韻蘭做的四六文,同詩稿在我這裏,你去邀他來試試再說,我在酒店等他。”友梅道:“也好。”於是重到巢雲棧,說:“你不去也就算了,知三請你到壺中天酒店喫蓴菜,你去不去?”秋鶴笑道:“這個有什麼要緊,就走走何妨。”友梅道:“這麼着,就去罷。”秋鶴於是換了一件衣服,喚棧司鎖上門,同友梅到壺中天來。知三連忙讓坐,笑道:“酒喫不喫?”秋鶴道:“燙四兩火酒,大家喫罷。”友梅道:“蓴菜下了鍋麼?”知三道:“他們煮去了。”因笑向秋鶴道:“你向來是青樓中的癡蝶,這回子爲什麼改起性情來?”秋鶴道:“馬齒加增,蠶絲易縛,自憐身世,坎凜相遭。若欲將白屋之酸儒,擲黃金於虛牡,非獨支持無力,抑恐鶯燕笑人。且彼美易逢,多情難得,何必勞精竭慮的作護花鈴呢?”知三笑道:“這麼說,你蘇先生那裏是不去的了,別的地方你去不去呢?我給你一件東西看。”說着,便將桌上的包拆開,把一本詩稿取出來交給秋鶴,說:“這個詩好不好?裏頭還有一篇駢文呢。”這時走堂的送上蓴菜羹來,秋鶴一面喫,一面看題箋幽貞館詩鈔五字,只有第四捲一捲,秋鶴看時,覺得吐屬清新,風流大雅,內有題日本女子小照六絕句,次夢花生原韻雲:蓬島奇葩別樣紅,恰教抬舉到東風。分明此是瑤臺種,占斷情天十二重。生涯神女還疑夢,夢影遙飛海市樓。
底事驚鴻好風格,不隨桃葉上輕舟。劫數摩登倍悵然,與誰共證有情撣。瀛洲小現華?N影,留補生前未了緣。
刻翠裁紅寫豔詞,感甄一賦逞才思。文通自有生花筆,載憶春風結夢時。間從畫裏覓真真,一幅生綃着色新。
隱約春魂呼欲出,不將紅豆擊吟身。影事模糊指鵲橋,思量一度一魂消。崔薇卷作深情貼,鎮日相隨慰寂寥。
秋鶴笑道:“是他的筆墨麼?比環姑還好幾倍呢。”又看下行一首題雲:有勸稍貶聲價以合時宜者,賦此答之:分明心事怨飄蓬,北轍南轅各不同。南國夭桃紅萬樹,任他開放逐東風。
秋鶴笑道:“骨格到是力爭上乘的。”知三道:“好不好?”
秋鶴道:“到也難得。”知三道:“你再看這篇駢文。”秋鶴因朗誦雲:瑗識君久矣,沈約腰瘦,平子愁重。冬郎善恨,楊朱易愁。
關隴鼓?k,攝其魂魄,沅湘蘭芷,助其鬱伊。雖廣衆扛毫,良時嘯侶。翠袖雙舞,金樽四飛。人皆賞仁,君獨志,既。蓋其遭逢乖舛,身世艱屯。司馬單門,文章失色,趙壹奇窘,琴書不歡。翟公少友,將伯無助,年年食客,莽莽天涯。遊子雙淚,才人孤緒。青衫瑟瑟,碧海深深。故其幽怨纏綿,壯心憔悴。
本其志趣,發爲歌吟。每值春曉啼鶯,秋宵訴蟀,客窗影寂,羅袂夢涼,美人不來。之子遐棄,功名遲暮,意氣牢結。於是紅豆言情,綠麼奏怨柔翰,晨弄瑤琴。夕張白石九宮清響激魄,金?G二等,哀音斷腸。
秋鶴極口讚道:“六朝名句,就是上頭的翠袖雙舞,金樽四飛,也是凝鍊活潑,我輩還一時做不到,乃出之於香口,真是天生的妙才!”又讀雲:其或涉江採秋,登樓感舊。琵琶四座,裙屐千觴。眉語橫兜,萬花欲笑。
便拍着桌子立了起來道:“好一個橫兜!真是千錘百煉的警句!”又坐了念道:心聲甫吐大地皆春。
遂又高拍起桌子來道:“仙乎仙乎!不食人間煙火矣。”把杯子裏的酒都潑出來,知三道:“再讀下去。”秋鶴道:“我要跪讀了。”又念道:而況情懷杜陵蹤跡,王梁古憶。眷眷鄉思,綿綿穎怨苕哀,通乎素臆。商清角重,付之紅牙,宜乎抽祕必妍。運思獨苦,詞標騷屑,誠張說之珠,李賀之血也。瑗火宅埋蓮,塵天飛絮,採鶯寫韻罕有解人。蘇小凝妝,還期知己。幸遇君子,徵及無言,敢作金緘,不爲哇引乎。少年易逝,名士可憐,歡夢成煙,柔情似水。
遂嘆氣道:“友梅,我讀這兩句,就想着惜餘春館,能不令人銷魂呢。”友梅道:“他這個一段,似乎將要嫁人,與做騷詞的人恐怕以前有些瓜葛,今日似不能如願相從的意思。”秋鶴又念道:瀟湘萬里,定憶汪倫。瀛海三山,終違徐福。依劉今日,感崔明年。芳革離魂,桃花人面。
秋鶴就垂淚起來,說道:“斷腸句子,宛轉低迴,令我不能卒讀,爲之奈何。”因嘆了一口氣,又念道:前身明月,莫忘本來。再世玉蕭,相期珍重。
秋鶴竟哭起來了,知三、友梅也陪着下淚,停了一回,秋鶴道:“這位姑娘有這樣的生死纏綿,我願送個門生貼子,今兒到必要見他的,他若不見,我就那裏等,等到明年總好見着一回。”因又念道:爲君作序,不禁惘然。
秋鶴道:“真是洪北江小品,後面一段,沉痛欲絕,我不過文理粗通,就是作詩,也不過應酬而已。豈知有這樣天才,便鑄金事之,也不爲過。”知三笑道:“你現在心服的了?”秋鶴道:“非但心服,還要去見他一見,請你引道引道。”友梅笑道:“你也有佩服的日子!”秋鶴笑道:“只怕是你們鬧鬼,不是他做的。”知三笑道:“是我們哄你,你不去也罷,我們是要去的。”秋鶴笑道:“無論是真是假,我總要去見過一面,方纔心死。你們幾時去?到我寓裏來一趟,一同去。”知三笑道:“你既要去,只好替你拉皮條了。”原來南邊的土語,青樓中介紹,謂之拉皮條,友梅道:“三點鐘我們到你寓裏,你候着。”
於是彼此訂定,知三下來付了帳,方纔分手。秋鶴一個人獨自回寓,方進房中,棧司送上一封信,說老爺出去之後,有一個人將這信送來,立等回覆,這個人還在那裏呢。秋鶴把這信一看,面上寫着送巢雲棧韓老爺秋鶴密啓,幽貞館緘,立侯示覆。秋鶴且不拆信,把這個人喚來,說你是幽貞館的人麼?來人上來打了一個千說道是,秋鶴道:“你叫什麼?”來人道:“小的叫龍吉,好像同老爺面熟。”秋鶴笑道:“胡說,這封信是那個寄的呢?”龍吉笑道:“蘇姑娘叫我來請老爺的,說道立刻就要請過去,不去,乃他自己來請了。現在請老爺的馬車停在外邊,叫我跟了老爺一同走的。”秋鶴倒疑惑起來了,因道:“你在外面等一回。”龍吉去了,秋鶴想道:“什麼緣故,他反來請起來,且這樣要緊,自己破了鈔把馬車來請我,天下但有移船就岸,沒得移岸近船的道理,我且把這信看了再說。”便拆開來,只見上寫着:德感重生,會惟一面。屢思寄雁,難問悽鶯。幸薄命之猶留,喜多情之無恙。神仙鶴駕,竟到申江。殆天不欲依之負心,而有此良覿也。別後之事,如一部二十四史,無從說起。請即過小園,當閉門促膝,作十日談。巢雲寓居不便,請面晤後再將行李遷移,特遣油壁車,爲大才人速駕。姍姍立待,勿少遲也。專泐即頌萬福。
畹香手奏,此信幸勿示人!二十一日早。
秋鶴看了這書,又喜又愛,又恨又悲,喜是喜畹香尚可相逢,愛是愛畹香學問十分進境,恨是恨自己不能始終保護,令其流落風塵,悲是悲天不生他於帝王富貴之家,坐享奇福,乃使含貞忍恥,陷入平康。三年以來,不知若何苦惱。我秋鶴所識的閨閣中人,自以翠梧爲第一,然情勝於文,筆下是萬不及畹香。但不知畹香的情比翠梧若何?但我這個人,最怕鍾情,反不如他無情的好。我初到時候,大家爭說蘇韻蘭好處,又說他與我相識,豈知他就是畹香,但何以又叫起蘇韻蘭來呢?又想道:這種勾當,本是萬不得已的所爲,想他求死無方,出此下策,故改了姓名,知三等均不知道,或畹香心中另有主見,也未可知。然賈倚玉不知現在何處,還是尚未滿罪,還是目下同居?他叫我就去,我想當時見他一面,他在病中,消瘦得很。
今日他或識我,我恰不認得他了。他的意思要我搬去,果是他的美意,惟知三、介侯一班朋友,又要笑我了。且不管他,見了之後,再作道理。於是把信檢好了,留下一個字條兒,交棧司,說停一回有姓舒姓喬的人來看我,你便把這字兒給他,請他就到綺香園來,棧司答應。秋鶴便換了衣,鎖了門,走出來,上車。直到綺香園內園門口,韻蘭已命佩鑲、珠園、霄月三個大侍兒,隨着小蘭在九折廊等候。龍吉把秋鶴領了進去,交給三人,方搶步進去報信。這裏小蘭等把秋鶴看了一個清切,笑道:“姑娘等了長久了,再不來,他就要自己來請呢。”秋鶴把四個人看了一看,燕瘦環肥,修容姱態,中有一個侍兒,眼梢起媚,尤爲美秀而文非,獨笑露瓠犀,宛如編貝,就聽他一二言語,也頗不俗,因皆稱爲姐姐,問了姓名,方挽着小蘭的手進來。到華?N仙舍,只見一位美人明妝雅服,帶着似喜非喜似蹙非蹙的嬌容,鎖着兩道春山淡遠眉,凝着一雙秋水澄清眼,旁邊兩個小侍兒,笑嘻嘻的在那裏延??,見了秋鶴進門,便端端莊莊上前叫了一聲哥哥。秋鶴看他一種親愛感激的樣子,要好到十二分,也便叫了一聲妹妹。忽然心裏一股酸氣,從丹田透入腦髓,流到鼻端,滲出眼角,淚珠兒也不覺自然流出。韻蘭已是把巾子在那裏拭眼。秋鶴只得勉強笑道:“妹妹可好?”
韻蘭也不能答言,點點頭兒,就攜着秋鶴的手走,彼此同是無聲之泣。秋鶴到了錦香齋,覺得滿目迷離,想他雖然忍辱降心,能做到這個排場,也算出人頭地,又私心竊喜起來。
韻蘭進了垂花簾,忍了心酸,向衆侍兒道:“佩鑲同我到樓上,你們去吩咐外邊,無論熟客生客今朝一概不見,只說我出門去了。就是韓老爺的朋友也請他在幽貞館坐。剛纔吩咐的酒席要清潔別緻,你們就把我開的菜單看着他做,不許同成日家照例的樣子,酒就開我房裏藏的一罈花雕罷。筵席就排在樓上。”侍兒等答應着,佩鑲已搶前去了。韻蘭微笑道:“我們到春影樓去談心。”因又引着秋鶴到春影樓來。只見五色輝煌,如臨仙境。一進了樓,秋鶴先叩頭行禮,韻蘭也盈盈下拜。
見禮已畢,大家歸坐。佩鑲送了茶,要替裝煙,秋鶴笑道:“姐姐請便,萬不敢當,我自來吸,姐姐替你姑娘裝罷。”韻蘭道:“就叫他裝也何妨?”秋鶴再三不要,佩鑲只得讓秋鶴自吸,自己與韻蘭裝。秋鶴無暇賞鑑房中,一眼看着韻蘭真是林下風流,靈心仙骨。韻蘭也看着秋鶴,微笑道:“哥哥似蒼老了好些。”不覺眼圈兒又紅了。秋鶴勉強笑道:“身世不佳,精神耗蝕,妹妹倒發福了。”因又嘆了一口氣,大家半晌不語。
秋鶴好似有數千萬句說不了的話在心裏,總說不出來,韻蘭也似有萬分感激想念的意思,當着面只是不能說。怔了一回,秋鶴強笑道:“罷了,妹妹的人,吾都知道了。我的人想妹妹也是知道,只是我自己不解自己。昔時妹妹同我這番情節,我也並沒見過妹妹,我就感服得了不得,好似前生有一段固結不解的緣分似的,竟至一肌一膚,一毫一髮,盡發出一種愛慕敬惜的意思出來,便是老子娘。”說到這裏,便嚥住了,以爲父母也不能如此敬愛的意思。韻蘭笑道:“文章一道,精靈膠固,總有不解之緣。自己也不能說出道理,只是哥哥這樣的心,固然容易感人,然而也容易受賺,總是自己喫虧的。”
一語未了,只聽弓鞋閣閣,湘君同碧霄、珊寶上來,笑道:“韻丫頭今兒到了心上人了,我等未能早來迎接,現在藏在這裏說體己話兒,我們要來做厭物了。”秋鶴、韻蘭連忙讓坐,韻蘭替三人通了姓字。秋鶴向碧霄道:“冶秋弟近有信來,說連獲勝仗,已經越級飛保,這也不奇,只是還有人掣肘,聽得蘇北炮臺大營,不戰先退,有五個大統領不知去向,失去軍火糧餉可有一千餘萬,似此局面,粵軍勢雖勇猛,恐怕獨力難支。”
說着秀蘭同月仙、文玉、燕卿也來了。於是讓坐通名。秀蘭告了一個罪,笑說道:“這姓麥的人,我向來看不起他,爲何同了他來?”秋鶴道:“我也不過一面,現在我也得罪了他,恨得我很呢。”文玉笑道:“韻蘭姊姊同韓老爺幾時認識的呢?”碧霄道:“說來話長,明兒閒了,我來告訴你們。”燕卿笑道:“韓老爺現從那裏來?一向聽得說最好遊歷,何不把一向的蹤跡同我們說說?”月仙笑道:“我們小香最喜講洋務,我也愛聽。”
秋鶴笑道:“姑娘不嫌煩瑣,我就講講。”因將從前各事及同韻蘭酬唱見面各節說了一回。衆人也有驚奇的,也有嘆息的,也有可憐的,惟韻蘭倚着碧霄把手中巾子掩淚。只見丫頭來回韓老爺行李取到了,請示下安放何處,韻蘭道:“就放在樓上來。”
秋鶴向韻蘭道:“這個斷斷不敢,我還打諒住在棧裏,何故要搬進來?既這麼着,妹妹的地方,我斷不肯祝就是要住,橫豎相見日子還長呢。”韻蘭道:“不要春影樓,你想那裏?”秋鶴道:“前晚進來看見延秋榭倒很好,你賜我一席罷。”珊寶道:“你請他住在西間壁採蓮船裏罷,後面就做書房,樓上做房,可以望遠,前邊一間還可以會客。”秋鶴道:“甚好!”韻蘭想秋鶴是避嫌疑的意思,也就應承了,便喚伴馨道:“你就命人去收拾採蓮船,韓爺的房安在樓上,旱船內外間,同樓上的字畫收下來,要掛韓爺自己的東西。”因問秋鶴書畫帶來沒有,秋鶴道;“帶得不多,我自己去收拾。”因就起身,湘君道:“我們去罷,晚上再去看新房。”就笑着領了衆人去了。
珊寶、韻蘭同秋鶴到採蓮船看了一回上下的房,韻蘭道:“我把守門小使丁兒撥給哥哥服侍,這個小使人還玲瓏。且把書畫取出來,我叫佩鑲來辦差,一定妥當。我們會見了,我的事還沒告訴,到珊丫頭那裏談談去罷。”一面便去叫佩鑲來。秋鶴只得把書畫取出,交給佩鑲。韻蘭還吩咐了幾句,說擺設不全,到我那裏去搬些來,只要樸雅,不要堆砌。說着,就同秋鶴、珊寶到隔壁鏡心閣坐了。珊寶命丫頭倒上茶來,手巾伺候,因笑道:“你們二位結拜過兄妹麼?爲什麼哥哥妹妹的這般規矩?”秋鶴笑道:“雖未結拜,而心中勝於結拜。”珊寶笑道:“哥妹之稱,殊覺太暱,當隨口稱呼,方爲大方。”韻蘭笑道:“倒也不差。”秋鶴道:“你我之稱,親固有之,恐致唐突。”韻蘭道:“規矩本在心上,不在形跡,若徒以外觀求之,便是近日官場的憲體了。”秋鶴想了一想道:“也說得是。”只見小丫頭擺上一個果碟兒,外一碟八珍凌粉白糖糕,一碟油炸雞肉鮮筍蒸卷,一碟新澄香糯掛粉蝦仁蒸團,一碟細砂百果小饅頭。秋鶴笑道:“姑娘,你嫌我們客氣,你到客氣起來了。”
珊寶笑道:“不如此,不足以敬我姊夫。”秋鶴、韻蘭大家面孔紅起來。珊寶自知失言,只得告了個罪,笑道:“你們莫留心,這是敬近鄰的,今兒結了緣,回來我也仰仗着心頭的肉呢。”
兩人笑着,把點心用了些,就命收去。
秋鶴便問韻蘭病後的事,韻蘭方把近年的遭際一一的告訴起來。大家傷感一回,痛哭一回,忽傳介侯、知三、友梅來了,丫頭揭起門簾,讓他進來,知三笑道:“秋鶴你好,怎樣受罰?”
大家讓了坐,倒了茶,手巾伺候。秋鶴笑道:“今日罰我做東道主如何?”介候道:“你說不認得,怎麼快腳猴子倒先跑了來?
我們到你寶寓,連行李全搬來了。也沒見這等性急,累得我們奔來奔去,到了幽貞館,又說在採蓮船。又是佩鑲在那裏替你收拾房屋,說道你在這裏,我就聽見你們哭哭笑笑的,不知講些什麼?也沒見玩這個地方,一見就這樣親密的,你到底如何認識這位蘇學士,須從實招來。”秋鶴笑道:“這個情節,真是意外,一時也講不了。”知三道:“你就約略講講。”珊寶就把以上的事略說一遍。友梅笑道:“不差的了,我一向冷眼看韻蘭,本來不像風塵中人,原來有這些淵源。”知三道:“這麼說起來,我們還是老親呢,我先曾祖同汪府上一向往來的。
聞得有一位汪敏之,不知景霄先生的何人,他與先曾祖最契。”
韻蘭道:“聽得先君說過有一位叫穎之的,是近族的曾伯祖,這位敏之倒沒聽得,大約總是弟兄,代遠年湮,且我又生長在外的,那裏知道。”友梅道:“親戚總是親戚。”知三道:“這麼說起,今日倒認了表妹了,再表上三千里,蘭生、伯琴都好認親了,我們一向唐突,幸虧沒有夜廂局,否則真是笑話。”韻蘭向知三啐了一口,秋鶴道:“你總是信口胡言,我告訴你,他到這個地方,也是無可如何,你們也應該替他瞞着。見了別人,莫說他的真姓名來。就是以後到這裏玩,也不過借他的地方,文酒聚會,倘然當他風月場似的,我秋鶴就不能領命了。”
知三笑道:“你這話說得也太過,我們這裏玩了幾回,一向守法奉公,你問問你韻蘭,可是不是?這回子又認了親,更當格外的留心,只要你自己保得定,潑翻了醋缸也沒用的。”秋鶴正色道:“神天在上,我秋鶴倘有污褻韻蘭的心腸,後來不得好死,有一刻不敬愛韻蘭的心,也立刻就死。”知三笑道:“罷罷,何苦這麼猴急,臉上的筋都暴凸出來,罰沒用的誓。”秋鶴道:“你不問自己話哽人,倒說我不是。”韻蘭笑道:“你們也不用爭,只以後體諒些就是了。”只見佩鑲笑嘻嘻的進來道:“房間收拾好了,請大家去看看。”於是衆人過來看了一回,果然位置精雅,秋鶴向佩鑲作了一揖,笑道:“費姑娘的心,來生替姑娘馱石碑。”衆人皆笑了,佩鑲笑道:“也不要韓爺馱碑,只要求一塊胸前的肉。”知三方要說話,只見伴馨來請,說酒席已擺好了,馬姑娘同玉姑娘都在春景樓等。
韻蘭遂去喚了丁兒過來,見了,給秋鶴嗑了頭,叫他把門鎖上,然後領着衆人過來。一一與馬姑娘玉姑娘相見了,韻蘭道:“阿呀,你們二位來,中國菜是不慣的。”馬姑娘笑道:“吾們這回來專要擾你的中國菜,你們這魚翅三絲是最好的,我喫了這菜,已經夠了,玉姑娘本來喫慣中國菜的。”韻蘭笑着,遂命捻熱手巾擦臉,燙上酒來。知三笑道:“今日到底誰賓誰主?”韻蘭笑道:“今日擾我,明日秋鶴做東。你們今日也不用邀局,所有園中的姊妹,通我來請到。”友梅道:“秀蘭不用你請,我必要轉個局方好。”韻蘭道:“你這一轉局不好了,燕卿妹子也必定要介侯、知三轉局的,你不如改日在秀蘭處請秋鶴罷。”知三笑道:“你這生意也太要做了,這回子又替秀蘭想這個法兒,回來又要替燕卿招攬,我們總要失財,不破些鈔,你也不肯放我們過去。”韻蘭笑道:“待秋鶴明兒先請你們,然後你們還請何如?”一面說,一面命龍吉去分請各位姊妹。一會大家來了,惟文玉、燕卿、素雯出局在外,須停一會方來。韻蘭便請秋鶴坐了首席,友梅第二,馬利根第三,玉田生第四,秀蘭第五,冷柔仙第六,第七第八備林金的坐位,是東首一席;西首一席第一是介侯,第二知三,第三幼青,第四湘君,第五碧宵,第六白凌霄,第七珊寶,月仙第八,自己末位是西首一席。一一的敬了酒,秋鶴又與柔仙、幼青彼此間了姓名,隨意說笑,知三笑道:“韻蘭,你今日的菜精緻極了,明兒秋鶴在那裏請,也要點菜的。”秋鶴道:“我打諒在採蓮船,不過上菜不大容易。”韻蘭笑道:“不要忙,就請珊寶姊姊辦菜。他比我更考究呢,送來也近。”珊寶笑道:“秋鶴要你照料呢。”韻蘭笑道:“姊姊就替替妹子罷,我把秋鶴薦給你。”秋鶴笑道:“橫豎姊姊妹妹是一樣的,譬如珊寶姑娘請客,借我地方,也可使得。”介侯笑道:“你們聽聽,秋鶴這酒席,又要黏到珊寶身上了,算計好不好?我們倒沒處佔便宜呢。”柔仙笑道:“介侯、知三有林姊姊呢。”說着,只見燕卿、素雯進來,向柔仙笑道:“你背地裏又說我什麼?”衆人連忙讓坐,秋鶴又與素雯通了姓名。珊寶笑道:“知三要在林姊那裏請客,柔仙妹妹替你說法呢。”燕卿笑道:“多謝費心,他是假癡假呆的,你理他?”
素雯問知三道:“伯琴回來麼?”友梅道:“還有四五天。”因問韻蘭道:“天香深處收拾好麼?”韻蘭道:“本來收拾好的,聽見他們自己有東西,只要換過就是了。”說着,只見彩虹樓打發人來說,兩位兵船上的兵頭在那裏,說是新來的,要見馬姑娘。馬利根便立起來向秋鶴、韻蘭及一切人告了失陪的罪,匆匆去了。韻蘭也不便苦留。
馬姑娘去後,文玉又到,與秋鶴見過,換了杯箸,坐在馬姑娘的位上。秋鶴看座上羣芳,都是一時美選,心中自是歡喜,但雖與韻蘭談過彼此遭逢,然自己愛惜韻蘭的意思,當着衆人,終不能談到深處。韻蘭也知秋鶴的心是愛他,然因秋鶴有這個心,自己倒只得與他規矩,不能十分親近了。
看官大凡男女之愛,最好是如淡實濃,如疏實親的境界,心裏實欲相親相近,而口裏說不出,面上露不出,反將恭而有禮的神情施之於極親極愛之人。心中雖似親近,形跡倒似疏遠了。俗語說的上牀夫妻,下牀君子,若要親而能敬,須兩樣相兼,總而言之,男女肌膚相合之際,無論不能形容的狀貌,不能表白的心腸,到此地位,總可以感通發泄。只怕流而忘返之人,到親近之後,便漸漸的?r??起來,以至求全責備,無所禁忌。天下夫妻反目,都是這個流弊。故最好親的時候親到極處。
女人爲我的話,都當銘石書紳的,平日則大家體諒,相敬如賓。
夫婦到這個樣兒,真是人生至樂。這時候秋鶴、韻蘭本是極欲相親,只因愛之至,變爲敬之至。韻蘭體了秋鶴的心,也只得一味彬然有禮,是彼此極欲相合,而反相離了。然而韻蘭也有一個要與秋鶴親近的心思,或便借肌膚之愛,訴訴衷腸,但秋鶴既已如此敬我,我不好把容易親近的性情流露出來。豈知秋鶴也是有這個心,不過欲思一近肌膚,借肌膚之愛,表肺腑之愛,至於污褻美玉,真個銷魂,恰並無此意。這是秋鶴生成的呆性,這話說出來天下人誰也不信的。兩人方在呆想,衆人都不甚理會。惟湘君、珊寶暗暗點頭,湘君知道前生的因果,珊寶體出他兩人的性情。碧霄雖知兩人經歷,於這個上頭,恰不甚措意。秀蘭雖也細心,究不及碧霄所知之確。其餘更覺毫無體會。這個時候,素雯先要猜拳,柔仙恰要行令,原來冷柔仙、白凌霄就是以前所說詠霓班裏的女伶。二月初九搬到園裏,住在桐華院,分隔南北兩家。當中側門開通,以便出進。
凌霄是一個武旦,身體輕捷,言語俊爽,口直無心,所居地方曰英爽齋。柔仙是個貼旦,多病多愁,性靜默,量窄善疑,所居地方曰湘痕館,皆韻蘭所題也。柔仙蒙蘭生所賞,故進園這日,蘭生特起了清早,到他班裏會面一次,正值祖母開弔,故叮囑了一番,也就回去,這個時候他要行令,素雯不肯依他,知三道:“你們不要爭,令固然要行,拳也要打,且先讓素雯打過通關,柔仙再來行令,但仍當請佩鑲來作令官。”於是當中另放一張茶几,命佩鑲坐了,兩席的菜隨意送些去。伴馨在旁斟酒。佩鑲先請素雯猜拳,每人四玉杯,大約每杯容酒二兩光景。素雯便同每人打起來。只聽得釧聲叮叮噹噹,打了一通,共六十四杯。素雯到底贏了五十二杯。只輸十二杯。
知三、友梅、凌霄、柔仙、文玉、湘君全輸。秋鶴道:“柔仙要行令現在通關完了你就宣令罷。”佩鑲道:“吾做令官,冷姑娘說了令的名兒,我先來起令。”韻蘭道:“這個也不必,柔仙既要行這個令,就叫他起頭,你就監令罷。”知三道:“也好。”於是伴馨斟了酒,柔仙喝了,便向衆人道:“我這個名改錯詩句令,先念一句成詩,故將句中一字念差,問何以念差的緣故,便另引一句詩,證明差字的緣故。先斟酒三杯,有理者,衆人共飲,無理者,本人獨飲。我今喝了,就宣令了。”便念道:白居易詩,竹亭陰合偏宜秋,問偏宜夏,何以雲秋?答雲:楊允孚詩,因秋比江南分外佳。
衆人笑道:“倒也別緻。”柔仙道:“我這兩句,因大家恐怕不甚熟悉,所以說明出處。但大家常見的句子,便不說出處也好的。”凌霄道:“現在怎樣排下去呢?”佩鑲道:“也是順着排下去,末了兒我來收令,好不好?”玉田生道:“也好,但是我不懂,只好罰酒了。”幼青道:“不論什麼,你說一句兒。”
玉田生想了良久,說道:“只得蜂蝶紛紛過牆去一句,沒得上句。”柔仙道:“沒得上句,只好罰了。”玉田生只得飲了三杯。
輪及西桌上碧霄,碧霄道:
仙風入骨未凌雲,是蘇軾的詩,問已凌雲,何以改未字?
答雲:因身無綵鳳雙飛翼。
湘君道:“好把未字暗暗解釋。”珊寶道:“大家快乾令酒,我已有了。”因念雲:陸游詩,芭蕉綠潤偏宜粉,問明明是墨字,何以雲粉?答雲:因詩被催成墨未濃。
佩鑲笑道:“好個詩被催成墨未濃,大家飲了。”韻蘭接念雲:絳仙才調女班昭,問明明是相如,何以雲班昭?
答雲:十年前已薄相如。
秋鶴道:“好極,我格外賀一杯。”知三、湘君大家看着秋鶴一笑,也並不說什麼,輪到凌霄。凌霄道:“我不能說這文話,要我多喝幾杯,倒可以使得。”遂飲了三杯,交令。湘君便念道:騎虎上揚州,問明明是鶴,何以雲虎?答雲:烹茶鶴避煙。
知三笑道:“現在輪到我了,只是沒好的呢。”因飲了酒,念道:映階碧草自秋色,問明明是春色,何以雲秋色,答雲:春色惱人眠不得。
珊寶笑道:“燕卿姐姐在那裏呢?”燕卿笑道:“你這麼規矩,爲何要借我這個東西?”知三笑道:“借的什麼?你同我說。”
珊寶紅了臉笑道:“燕丫頭,你告訴了人,我一輩子不理你!”
知三愈要考訂起來,急得珊寶走來要打知三。燕卿笑道:“你服不服?”珊寶道:“知道了,我從今不信你是好人。”佩鑲道:“我們行令,你們這般胡鬧,要罰酒子。”珊寶只得歸坐,介侯接令道:陸游詩,採茶歌裏秋光老,明明是春,何以雲秋?答雲:年年最愛秋光好,也是放翁詩句。
佩鑲道:“也好,大家喝酒罷。”衆人飲了,幼青道:“我雖然有了兩句,恐怕不好,念給你們聽,要罰不罰?”因念雲:勸君更盡一杯茶,問明明是酒,何以雲茶?答雲:寒夜客來茶當酒。
佩鑲道:“這個已老了,要罰。”幼青道:“我也不知道有這個現成的,我不願罰。”韻蘭道:“雖然你不知道,到底是同的,一杯總要罰了。”秋鶴道:“雖然是同的,到底他費了許多心思,要他罰怎肯呢?我罰一杯罷。”便一飲而盡,友梅接令雲:蘇軾詩,疏林野色近蒼茫?問明明是樓臺,何以雲蒼茫?
答雲:多少樓臺煙雨中。
秋鶴飲了門面酒,便念雲:
郎士元詩,此心期與近人同,問明明是昔,何以雲近?答雲:昔人已乘黃鶴去。
珊寶道:“好!”湘君笑道:“昔字應改美字,方爲貼切。”
碧霄把韻蘭看着笑了一笑,柔仙、凌霄要問美字的緣故,湘君笑道:“你去問秋鶴。”碧霄笑道:“還是問韻丫頭到知道呢。”
佩鑲道:“你們又要議論了,放着令不行,文姑娘快些接令罷。”文玉道:“請我的先生代倩,好不好?”友梅道:“誰是你的先生?”韻蘭笑道:“你不知道麼?他現在與燕卿姊、幼青妹妹、玉姑娘同學堂學做詩,從了兩個先生。”知三笑道:“到底從誰?”韻蘭方欲說出兩個人來,只聽座上一人道:“玩意兒,你們信他說話。”未知座上說話的何人,盍將下章取閱。
第三十一回
良宵設誓絮語喁喁吉壤安靈孝思摯摯
韻蘭方欲開口只見秀蘭笑道:“他們也不過玩意兒,況且是珊丫頭的門生,我算什麼呢?”珊寶笑道:“你也不用推卻,他們將來金殿傳臚之後,怕不是用白貼兒來見你呢。”知三方知道他們跟着秀蘭、珊寶學詩,佩鑲便向文玉催令,文玉只得念道:楊維楨詩,水邊短竹夾桃斜,問明明是桃花,何以雲斜?
答雲:竹外一枝斜更好。
佩鑲道:“月仙姑娘接罷。”月仙想了一回,秀蘭笑道:“月丫頭爲什麼只顧沉吟?難道江郎才盡了麼?”月仙笑道:“實在沒得好的說出來。”衆人笑道:“到底也要說一個纔是。”
月仙被逼,也不能再想,只得說道:
輕薄菜花逐水流,問明明是桃花,何以雲菜花?說道:只因桃花淨盡菜花開。
衆人大家說:“還可去得。”月仙看着秀蘭笑道:“這回子應輪到你,難道也是做了江文通麼?”秀蘭被他一提,因略想一想道:客舍青青竹色新,問明明是柳,何以雲竹?答雲:柳色深藏蘇小家。
佩鑲道:“把意思改用了,妙極!這回燕姑娘了。”燕卿笑了一笑,念道:陸游詩,落葉紛可拾,問明明是埽,何以雲拾?答雲:幾度呼童埽不開。
介侯拍掌道:“真是好心思。”柔仙也點首稱好。素雯笑道:“我也只有下句,喝酒罷。”佩鑲道:“你到底說一句出來。”
素雯道:“我只有馬上相逢無紙筆一句上句,我想用紙筆兩字的句兒一時想不出來。”韻蘭道:“真也難想。”文玉道:“‘揮毫落紙如雲煙’句好改不好改?”柔仙道:“毫字怎好當筆字用呢?”燕卿道:“《千字文》上的四字句好不好?”珊寶笑道:“這個不好,《千字文》如何上得場呢?若說這個書好引出來,將來天下的讀書人,記了《百家姓》《三字經》就好舉他博學鴻詞了。”素雯笑道:“原是我罰了一杯罷。”說着,將三杯一飲而荊知三笑道:“枵腹的人,總要有素雯的酒量,還可到大雅的隊中混混,若既不通文又無酒量,也要算一個人,真是慚愧呢,”素雯笑道:“只算你文才酒量,都是淵博。”知三笑道:“我也不算得,我們的秋鶴老哥,還能當得起這八個字。”佩鑲笑道:“不用混嚷,你們聽我收令罷。”因想了一想,念道:少小離家老二回,問明明是老大,何以雲老二?答雲:老大嫁作商人婦。
衆人大家說好,賀了酒。湘君微笑點點頭。知三笑道:“佩姊姊你露馬腳了,爲什麼不嫁讀書人?要嫁生意人起來?”倒把佩鑲說得臊起來,飛紅了面孔,要啐。只聽友梅道:“時候也不早了,酒也夠了,我們喫了飯散席罷。”佩緩還不願意,要行前日公子章臺走馬的四顆骰令,韻蘭也說好,衆人卻不過情,只得再把這令行了一回,方纔喫飯,漱口擦臉,散席。友梅、知三、介侯坐了一回子,便坐車回去。衆姊妹也紛紛各散。
韻蘭送秋鶴歸房,命伴馨回去,在樓上竹櫥裏取一瓶武夷的仙岩細茶葉,一瓶浙江的龍井茶葉,並將成大人送的一副茶爐花罐茶杯帶來,更要惠山泉中冷泉各一罈,命丁兒煮茗伺候。伴馨答應去了,韻蘭看秋鶴樓上掛着幾副對子,一聯是:長劍倚少艾,短褐謁公卿。
一聯是長句,聯語云:
人慾殺我,我更欲殺人。憤怒仗青鋒,憑他鬼蟈陰奸,一劍揮來,再做出光天化日。
世不容才,才亦不容世。猖狂翻白眼,安得義皇渾噩,百年過去,且安排酒杯詩筒。
下面書房也有兩聯,一聯雲:
藝範詩狂,塵天劍俠。
糟邱酒丐,香國情魔。
其長聯是舒平橋所贈的,句子是:
有文章,有經濟,有性情,大才何可以計?
能高雅,能風流,能落拓,使君於此不凡。
樓上一匾是取莊子之意,神動天隨四字,又有橫批一幅,自寫近作四首雲:妙才骯髒感伶俜,身世榮枯歷劫經。不信功名皆是幻,可堪文字竟無靈。人間項洞風雲變,襟上摩挲淚血腥。吐氣驚飛虹萬丈,匣中夜半嘯青萍。
生也無聊死便休,枯灰無計報恩仇。才庸但怕逢青眼,累重終難慰白頭。世有文章惟寫恨,天鍾知識只工愁。西風一掬傷心淚,付與寒煙絕塞秋。
登場傀儡盡衣冠,難把窮通付達觀。蒼昊何憑公善惡,紅塵無地住平安。卅年壯志雙丸促,千古雄心一劍寒。世事已灰狂氣在,登場咄咄逼人看。
矯矯人中欲化龍,少年回手可憐儂。生留俠骨身拼化,天縱豪情語不庸。萬里滄溟搖健筆,九華沆瀣燙層胸。幾年翰墨英靈結,不到窮途總不逢。
已醜孟秋,從軍交南,得與冶秋聯昆季盟,即用其集中贈六恨道人韻,率成四律贈之。
韓廢並書
伴馨來回茶具茶葉泉水都已取到,韻蘭道:“你同丁兒去烹來,我們品茗談心,你烹好了茶,在下邊伺侯着,我談談便要回去。”伴馨答應着煎茶去了,韻蘭便在炕上歪着,秋鶴坐在書桌前面一支醉翁椅上,先談了一回家常。伴馨已將中泠泉煮好送上來,把武夷茶葉在壺中泡好,然後下去。秋鶴先斟一杯送給韻蘭,自己也斟了一杯嚐了一口說道:“果然清品,我這個茶已三四年沒喝了。”因道:“妹妹,我在俄國時節,託人在揚州京都探聽你的消息,毫無憑據,我憂得了不得,打諒今世不能見你了。誰知還有這一場未了因緣,人生遭際遇合,真是料不定的,不知我們後來如何結局呢。”
韻蘭嘆氣道:“天下事料不定的很多呢,就是我也何嘗想到這個地方,本來與你渺不相涉,偏有這件題詩的事情生出來,當時你到底是有意呢無意呢?”秋鶴道:“這也是前世的緣,我也不過遊戲筆墨。因有一位同事說妹妹怎樣的好,我所以試試你的眼力,能識不能識,我先一年,在惠山眷一個金環,姑名叫翠梧的,嫁了人,我就心灰意懶了。想天下知我秋鶴的,惟有翠梧。翠梧已去,閨閣尚有何人知我?豈不知你偏來提我一提,我還不知道你有擇婿的意思,後來知道了,你想我是極心熱的人,可感激不感激呢?”韻蘭紅了臉,笑道:“這回子橫豎沒人,我老實告訴你,當時我見了你的詩,就看出你的肺腑來,便想從你的。豈知你早有妻子,我母親也無可奈何,只得受賈姓的聘。誰料他做出這件事來,早知要誤到這般,倒不如給你做個。”話未說完,面上已紅,便嚥住了,秋鶴道:“卿言太重,我那裏敢當?我且問你,賈公子現在究竟若何?”韻蘭嘆氣道:“我知道他的信,我還到青樓中來麼?你外邊朋友多,可替我確確實實的打聽,我的身體便好歸着,恐怕到了三年,那姓莫的回來,我也不能不從他。我的意思,從定了一個人,也斷不肯反覆再生枝節,雖苦也要終身。你將來看我就見了。”秋鶴道:“本來應該早去打聽。”韻蘭道:“你說我不打聽麼?我不知費了幾許心,逢人便問,那裏問得出?”秋鶴道:“妹妹放心,這事在我身上,包管有個水落石出。但想妹妹父母的棺木,有在蘇州的,有在揚州的,趁你現在得意的時候,應該早早安葬。
我卻想起來了,你信得過我,我同你先把這件事辦妥了,再作道理。”韻蘭道:“唉,這事我已經想了不知幾千遍了。上年我生母的柩,也已摧回,同父親母親的柩,厝在一處,又在七子山之西木瀆購了一地,豈知去冬方向不吉,不能安葬。我本來想今年清明前把他入土的,招堪輿家選日,說三月初八日最好,否則要冬間了。近日來這園子裏多少姊妹進來,處處必須照顧,現在吳夫人又快到了,我難道好離開麼?仔細想,總得一心服妥當的人,先替我去辦妥,臨期,我到那裏監視入土。你想我這個人那裏能找出肯替我辦事的人來?就是有妥當的人,肯做這件事麼?我也沒法,只得錯了這機會,且到冬間再辦罷。”秋鶴道:“今兒已二十了,要辦也是時候了,你把寄厝的地方同墳地的山主姓名寫給我,我來替你辦去。三具棺木,我來替你扶去,就算孝子也不妨的。”韻蘭道:“雖蒙見愛,那裏敢當?
託你辦這件事,你還有父母在堂呢。”秋鶴道:“這有什麼忌諱?
我有一句真切話兒,同你說了罷,你莫告訴人,我愛服妹妹的意思,誰也比不上,但不能把心取出來給妹妹看罷了。但凡有什麼差委,除了要我性命,總肯竭力替辦。不信,我說個誓你聽聽。”韻蘭笑道:“你又要發呆性了,有什麼誓呢?只不過我心裏抱歉。”秋鶴道:“千萬不要抱歉,好妹妹,你委了我罷,我辦不妥當,回來你要什麼責罰我,我也願的。”韻蘭笑道:“託你辦事,應該謝你,也沒見好責罰你的道理。”秋鶴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但凡能竭力幹了一件事兒,就算報答你一寸,你差我這件事,比登科極第還樂呢。”韻蘭想了一想道:“這麼着,你就替我辦罷,我把這地方通寫給你。”說着,走到書桌邊上,秋鶴也立起來,替他磨了墨,另點一枝洋燭。韻蘭便詳詳細細的寫了一紙,給秋鶴收好,笑說道:“我謝了你,你要算我同你生分,我也不謝你了。你再停一兩天,就要同我去先到墳上,橫豎磚石及界石,去年都已預備好了,你只好到觀音山水閘頭去請萬先生,同到墳客那裏,石灰炭屑,就在近處買罷。大約四五十擔夠了,一面找人破土開工,墳上也要備一個蓆棚,一面去把三具棺木僱只船運到蓆棚裏,到十二日我必定來到墳上。但工程雖不甚大,墳上也要幾株松柏,我這件事從沒經歷過的,以後你索性多住幾天,還要替我監視呢。但不知要多少費用,你替我估着。”秋鶴道:“大約有四五百金,也差不多兒了。這個款,我來設法報效了罷。”韻蘭道:“這個斷斷不能,我現在境況還好,區區費用,難道我不能使麼?你是寒士,那裏有這種閒款?就是你有錢,也沒這個名分道理,先人在地下,也不安的。我煩了你,已太過了,還要你賠錢,你要這個,我就不叫你去。”秋鶴想了一想道:“也好,我廿二就去。”韻蘭也想了一想,點頭道:“你廿二去麼?極好!我來替你僱船,費用都帶了去。”秋鶴道:“船也不用你預備,你把銀子交給我就是了。但是你初九日必要動身了,你的船就在上海,我替你僱定,叫他十二日來,預先約定,用小火輪拖帶。
到了蘇州,開到七子山,不過一天工夫,你便住在船上,我命轎子來接你,最妥當的。”韻蘭大喜,就此約定,心中自是感激。
想秋鶴這般待我,也不知道前生有什麼因緣,又想我待他,並不甚奇,他肯如此盡心,我病的時候,又捨身救我,因笑道:“你當日割肉的地方,給我看看。”秋鶴道:“現在還有一個瘢疤,何必看呢?”韻蘭道:“不妨,你總要給我看看。”秋鶴再三不肯,韻蘭再三催看,秋鶴只得解開衣襟,把胸露出,果然有錢大一個瘢痕。韻蘭心中感動,便欲下淚,連忙擦着雙眼。
秋鶴道:“本來怕你傷心,不給你看,這回又哭了,何必呢?”
韻蘭停了一回,道:“弱質重完,皆出吾兄所賜,吾欲以身相報,作坡老之朝雲,香山之樊,素奈還有許多枝節。如不嫌卑賤,請今朝先結爲兄妹,倘今生不能從君,來世再諧伉儷罷。”
秋鶴便歡喜起來,說:“我早有此心,妹妹既有此言,深爲僥倖,就此結拜何如?”韻蘭道:“甚好!我同你另點三炷香,就把這興隆殘燭供在桌上,你道好不好?”秋鶴道好。於是點了香,大家誓拜,默告神明,說:“現今我兩人先結兄妹,今世倘不成夫婦,來生願共倡隨,倘負此盟,神明不佑。”拜畢抬身,韻蘭不好意思,佯去翻桌子上的東西,說:“我來讀哥哥的詩稿。”秋鶴道:“我的詩稿多呢,明兒我敘了出來給你罷。
今夜也不早了,大家總要歇息一回。伴馨候妹妹久了,你也去安息罷。”韻蘭把表上一看,已是三點了,笑道:“真是知己談心嫌夜短了,且明日再會罷。你明兒不用早起來,點心飯你還是到我那裏喫?還是送來?”秋鶴想了一回,道:“這麼吧,我沒事,天天到你那裏來喫,倘有客人一同喫飯,我先叫丁兒來知照你,便送來,橫豎我後天要走了,就是後來也照這個樣兒,你道好不好?”韻蘭道:“隨你怎樣都好。”說着便下樓來,秋鶴照着燈送到樓下,看他帶着伴馨走了,方命丁兒關門。丁兒住在樓下,秋鶴上樓安睡不題。
次早起身,先到顧府,晤見士貞、蘭生,送親女客,早已回來。方知芝仙在三月初也要帶着家眷到申。秋鶴說明要替一個朋友辦理葬事,大約二十天可以回來,倘芝仙到了上海,須替我說明這個緣故。現在冶秋家眷將到,我所以就居綺香園,以便照料,豈知還有這件葬事出來,他與我是生死相交,又無男子,倒不能不替他辦理的。士貞道:“先生儘管放心,他來了我叫小妾同小兒前去看他。不過親家家眷也將到了,他雖有辦差公館,本官未到的時節,是供應不周的。我關照他目下且住在我家,等子虛到了再說。他們一定不肯,倒說伯琴已同他約定。因姑太太婆媳寂寞,招他在園裏暫住幾時,一則園中獨門出入,二則辦差的公館,就是園北貼鄰,僅隔一牆,將來可以把門開通,我也只得任他鬧去了。昨日子虛親家有信來,大約月底赴部領憑,出月中旬,方能出京,接印總在四月。我本來要會他一會,奈店務要緊,大約百日後就要東行,不知可能會面。閣下客居不易,舍親又未必即來,鄙意要留閣下暫時代管外務,閣下又有這件葬務,也是待朋友的正事。弟現有旅費百金,請閣下暫時收用,若以爲不安,弟將來還有求教的地方。
要想做篇壽文賀賀一位欽使,閣下有暇,就替我揮一揮。”
秋鶴這時候正要用着,又知士貞出於一片至誠,不便推卻,只得受了。心中自是感激,當時拱手告別。士貞命蘭生送到大門,蘭生向秋鶴笑道:“你替辦的這件葬事,果系何人?”秋鶴笑道:“就是韻蘭的父母,葬到七子山呢,因他無人照應,我就替辦這事。”蘭生道:“你怎麼也認得他了?”秋鶴笑道:“其中卻有個緣故。”因將以前與韻蘭相識的事,略述一遍。
蘭生道:“他原來真個是大家閨閣,怪道我看他絕不像青樓中的人。佩鑲雖同我說過,也只知道他是好出身,也不知道與你有這番因果,這是很該替他辦,但你是賠不起錢的?要他的錢也說不出。我今兒送給你三百兩銀子,你替他辦得格外好,見得你的情意。”秋鶴道:“也用不了這許多,尊大人已經給了我一百兩了,倘然不夠,我寫信向你要。”蘭生道:“將來寄信,恐怕不便,我身邊現在有一張銀票在這裏,你且先取去,將來再說。”秋鶴道:“受你父子這般厚惠,只是不當。”蘭生道:“快莫說,我同你再分彼此麼?”說着,就取了出來交給秋鶴。
秋鶴一看,是二百兩票子,就收好了,說:“你不要向人說這葬事來,芝仙來了,替我去問問好,你得空兒也去看看他。”
蘭生笑道:“還等你說,我雙瓊妹妹也要來了,素秋嫂子也到園中,倒要熱鬧一熱鬧呢。”又道:“你看韻蘭這般從容,應該可以謝客了,你也提醒提醒他。”
秋鶴道:“這回我也初見,在珊寶那裏同他說過一句,據他說過了這個月,惟許幾個最熟的客人往來,其餘一概謝卻。
卻聽說珊寶、秀蘭、碧霄、湘君、文玉,也不過十幾個熟客走走。柔仙、凌霄、月仙、幼青是有人包的,熟客走動,也不能過夜,不過帶局喝酒而已。憔燕卿、素雯還走生客,聽說素雯也要從良,有一個新孝廉現在進京會試,已經中了。八月回來,就要歸去的,不中便要捐個知縣,也就要娶的。只有燕卿還要擇人,我到替他可惜。”蘭生道:“回來我也要勸他們呢,好好的女兒,不能這個樣兒埋沒。”又道:“你回去同韻蘭說,芝仙也要住到園裏,把公館旁邊的牆也開一門,通到園裏,就是他們來了,要住公館也好,要住園裏也好,還有一個緣故,園牆開了門,他們就可以在公館出入,不走北便門也好的。”秋鶴點頭,就別了回園,到春影樓,韻蘭方纔起身,秋鶴把上項的事通告訴了。韻蘭知道芝仙是文玉的相知,且系秋鶴、冶秋至好,豈有不允之理,便命在乩壇殿西首園牆上開通一門,甬成一路,直達公館,這是以後的話。當日秋鶴就在幽貞館喫飯,韻蘭替秋鶴治裝,十分忙碌。晚間秋鶴又在採蓮船請知三、友梅、介侯一班人。仲蔚也回來了,鬧了一黃昏。次日知三便要還席,秋鶴方把韻蘭的葬事告訴他們。韻蘭也向衆人說不能下葬的緣故,衆人還席之說,也只得罷了。仲蔚道:“七子山到極好玩的,我們這日也要來玩玩,就便公祭一回,裝裝韻蘭的體面,只怕秋鶴倒要暫做做陪喪呢。”秋鶴道:“你們既然高興,就送韻蘭一起來,好不好?”仲蔚道:“恐怕園裏的姑娘有幾位要去呢,既這麼着,我們索性多僱兩隻船同走。芝仙初三進屋,過了初三四,他們搬家的事完了,我們同去走走更好。”韻蘭笑道:“諸位賞臉,固是美意,但總不敢當。”友梅笑道:“你回來請我們到春影樓暢喝一回酒就是了。”韻蘭笑道:“這還不足以報盛意,只好求我先父母地下之靈,保佑你們富貴壽考就是了。”說着眼圈兒紅了一紅,衆人也替他嘆息。是晚席散。
次日韻蘭先把秋鶴的行李送下船中,一件一件的交代,開了行李單,費用一切都交代完畢,秋鶴也不便計較,說明通收好了。晚間韻蘭又親送下船,知三等一班也來送行,秋鶴帶着丁兒,徑赴蘇州。
卻說韻蘭購的墳地實在七子山之西,木瀆之東,是山中小小的鎮市,有一個巡檢官馮姓駐紮該處。秋鶴在交南大營時,馮巡檢是一個下手的書記,鎮中又有一位紳士,姓文號墨緣,單名一個章字,是兩榜知縣,也在大營與秋鶴相識,文章在那裏鎮上,是聲名籍籍的。秋鶴到了,先去拜會二人,將來意告知,說這姓汪的是小弟的至親,已無男丁,只有女公子一人,所以弟特來代辦此事,惟時候侷促,請二位想個主意兒,最好造一所墳堂在那裏,方可以歇息祭祀,可惜招僱工匠,已不及了。文章想了一想道:“閣下來得恰好,弟現欲造莊房一所,須四月間動工。樑柱木料,都已做成,你要造幾間,就去搬幾間屋料,我還可以重做,且磚瓦石灰也都現成,運去又近,你只要招工就是了。”秋鶴大喜,一面就請文章代爲招工。看了廿六好日,就破土動工。一面由馮巡檢責成工頭髮給工價,又喚了墳客計二來,命他去請堪輿,順便運了一船本山細石,就央文鄉紳派人督工。秋鶴自己再到城中,把靈柩運來。
看官,天下的事,只要有財有勢,秋鶴得了二人照應,果然衆擎易舉。六七日間,五六間小墳屋樑柱,通已架起,運的山石又近,債值又廉。一面僱人趕緊砌築,到三月初十日,通一律完工了,一面鋪砌地平。墳上拜臺石柱,也都告成。開好金井,不過用了數百元,真是從從容容。感謝馮文之力。地方上知道秋鶴與馮文二公都是舊交,誰不來趨奉!十二早,韻蘭已到。帶着珠圓、玉潤、伴馨三個丫頭,園中姊妹來的是碧霄、珊寶、秀蘭、凌霄、月仙共坐了一隻大船,是小火輪拖帶的。
這裏秋鶴已在新墳屋預備牀榻又預備幾乘轎子,把他們一一接到。韻蘭看見了墳堂屋子,倒詫異起來。想這個急就章,怎樣做出來的?秋鶴將以上的情節告訴一回,又問湘君不來麼?韻蘭道:“他到西湖拜佛去了,是月底動身的。”秋鶴又問知三等何故失約,韻蘭笑道:“他們有什麼不來的道理,他在城中逛園,明日來呢。”因將碧霄擒盜及洪素秋、芝仙家眷搬進園中的事告訴一遍,說這幾日來園中很熱鬧,只差你不在那裏。初一日他們還同我做起生日來,豈知吳奶奶也是這天生日,兩邊竟日的喧譁,實在繁華極了。秋鶴笑道:“三月朔是萬春節,你們兩人同生日,也是極難得的。”韻蘭笑道:“我且問你墳屋工程這般神速,倒也罷了,但是你帶的銀子夠使麼?”秋鶴笑道:“你且莫問,回來我再告訴你,開報銷帳就是了。你們今兒到底歇在岸上,還是歇在船中?”碧霄笑道:“兩天在船上,不大舒服,我們都要住在岸上了。”秋鶴就命計二將行李搬來,一面命菜館子裏預備筵席。恐怕明日姓文的同馮巡檢都要來吊,我只得替你叩謝了。韻蘭感謝不荊秋鶴又命計二向文家借了一套素服,一套吉服。”
到了次日,知三伯琴仲蔚介侯友梅先已趕到。芝仙也趕到了,與秋鶴略敘一番別緒,大家知道是新仕道臺的大公子,誰不欽奉。馮巡檢更是格外周全,連文太太馮太太也都來見韻蘭。
地方上的人,看他如花似玉,只知是官家內眷,那裏料得他是門戶中人。又有幾家墳鄰,也都來吊。男則秋鶴,女則碧霄等一一替他酬應。四方看的人也不計其數。入土之時,韻蘭穿了全白,哀哭一場,秀蘭珊寶珠圓玉潤伴馨也陪哭一回。文墨緣馮巡檢及幾個墳鄰來吊,秋鶴一一謝了。文太太等女客,由韻蘭還禮,鼓樂升炮,熱鬧異常。知三等吊過,喫了飯,又到他處玩,先與韻蘭訂定十五日晚就在閶門外接官亭等候,一同赴申,小火輪也等在那裏。這日惟秋鶴韻蘭最忙,到了夜深,方纔了結。兄妹二人,都住在墳屋中,燈下把用帳次第開發,秀蘭等替他計算登冊。韻蘭再將造屋的情節問起,秋鶴便把士貞所贈及蘭生的兩款告訴他。韻蘭方纔恍然,倒也並不告謝,自念賴秋鶴用心,做到這種局面,也算不負父母了。這麼一想,自是安慰歡喜,又唸到自己孤單,備嘗辛苦,今日了此大願,母親到底知也不知,不覺又是悽然。
秋鶴勸慰一番,說:“妹妹,這回子,我心裏萬分快慰。
你也不必愁悶。你想這個局面,你看了也該吐氣,平常人家,也辦不到這樣的。但願你自今以後,早得所天,我也是如天之福。”韻蘭道:“文家這樣費心,須要送一副重禮,我船中帶來送你的一身袍套及土儀數種,就送了他罷,你要回去再做。”
秋鶴點頭道甚好。我替你想,有了墳屋,必須看守之人,有看守之人,必須籌畫經費。我同文紳士談過,他說東埂子有十畝山田,離這個墳不遠,只需三百千,都可以完割了,你就買了這個田,就交給計二,命他看守。你每年來祭掃一二回,從此可以一勞永逸了。”韻蘭道:“此番我帶來的銀子,要想買些蘇州土物。這麼着,且把這款用了,不夠,我問秀蘭借。他獨帶來二三百元,要兌金釧,我要借,他應該也肯。”珊寶道:“我借你百元。”秋鶴道:“更好了!我明天就去辦理交割。”韻蘭甚喜。到了次日,一面命人做冢,築月灣,一面督工砌石種樹。
韻蘭上了新墳,秋鶴去買墳田,並將衣袍土儀送與文章。文章再三推辭,方纔收受,便與秋鶴將東埂子的田產立契成交。秋鶴即託他有便進城時,向冊房過戶,這節不表。
韻蘭在墳上又住了兩日,衆姊妹已另僱了船,先進城中逛去,也於十五日約在婁門等候。韻蘭見墳上各工完備,諸事也都妥當,方纔與秋鶴動身。到婁門會見了諸人,便回到上海來。
登岸後,先各分散,姊妹均回園中,秋鶴進了園,先到顧夫人處請了安,又見了洪素秋,談了一回冶秋的事,方知冶秋又有信來。大略謂久未歸省,苦憶慈親,現在敵人大隊,都赴蘇關,此地軍務稍暇,即回裏一行,稍伸孺慕云云。秋鶴得了這信,自是歡喜,然後再到陽府,見了程夫人。到書房來,芝仙、蘭生、蕭雲都在那裏,彼此相見了,秋鶴與蕭雲別已多年。知己談心,親愛可想。彼此各把前後所歷暢敘一番,只見雙瓊出來,見了先生,秋鶴笑道:“兩三年不見,長得這麼大了,現在用什麼功?”芝仙道,“三災六病的,也不能用功,不過鬧這個機器,現在到了園中,與馬姑娘、玉姑娘好得了不得,天天去玩一回。銼的、鑽的好似開了銅鐵廠似的。”秋鶴笑道:“他們要做氣球,你知道這個麼?”雙瓊道:“小氣球卻已做過,大的還不知道,我幾次細看這個樣,大約是一個道理的。”秋鶴道:“你這個小的且取出來給我看看。”
蘭生笑道:“我去取來。”雙瓊道:“你把鑰匙帶了去,不開門,好取麼?”遂把鎖鑰交給蘭生。去了一回,果把小氣球取來,笑嘻嘻交給雙瓊。蕭雲笑道:“秋鶴你不知道又收了小門生麼?”秋鶴道:“誰是小門生?”蕭雲笑指蘭生道:“他常跟着雙瓊妹妹看他做什麼,問這個,學那個,叫他取東西就取東西,叫他燒火便燒火,不是雙妹妹的門生,你的小門生麼?”
說得秋鶴、芝仙、雙瓊皆笑了。蘭生笑着不語,雙瓊把氣球理了一回,加了些氫氣,只見這個氣球,就在屋中升起來,下邊把一根細絲繩帶着,那氣球在空中晃晃蕩蕩的只想要上去。蕩了一回,氣盡方止。秋鶴看這球用薄橡皮製成的,大可如鬥,下邊拖簏,皆仿大氣球製成,不覺極口稱讚。因命放好,問蘭生道:“你幾時來的?”蘭生道:“初七到這裏的。”秋鶴笑道:“你同我去看看我的寓。”雙瓊笑道:“我也跟先生去看看。便叫蘭生把氣球去放好了,再出來同去。蘭生抱着氣球去了一回,方纔出來。只聽得裏面程夫人說道:“莫忙,仔細栽倒,他們等你呢。”蘭生便走了出來,蕭雲道:“我們一同去看看,中門沒鎖麼?”秋鶴道:“我鎖鑰在這裏,鎖了也不妨。”芝仙道:“我也有鑰的。”雙瓊笑道:“蕭哥哥沒鑰麼?我明兒做一個給你,這中門須常關常鎖的。蘭生哥哥我也給他一個鑰。他們園裏的姊妹大家給他一個,這個鎖的鑰,他人不能做的。”秋鶴笑道:“你明兒也給我一個。”雙瓊道:“我這個給先生,我明兒再做罷。”蕭雲笑道:“鎖是你做,鑰也是你做,倒成了一個銅匠了。”衆人笑着已出了中門。只見佩鑲走來說:“姑娘請四位爺去喫晚飯。”秋鶴道:“他們要去看我的房屋呢,看了再來。”說着一同出來。蘭生攙了佩鑲的手,先走。雙瓊看見一個蝴蝶兒,叫蘭生捉,大家沒聽得,雙瓊負氣不走,衆人沒理會。到了採蓮船,開門進去,大家見了稱讚不絕。佩鑲道:“我們去罷,姑娘等久了。”秋鶴回頭一看,不見了雙瓊,因道:“雙姑娘呢?”芝仙笑道:“阿呀,方纔一同出來的,那裏去了?”蘭生道:“我也不留心,他好似跟在後面的。”佩鑲笑道:“我看他到了幽貞館背後竹子邊,轉了灣,好似臉上不悅的意思。”蕭雲道:“他一向氣球鎖鑰的很樂,莫非他從西邊走麼?”佩鑲道:“他從西邊走,要抄過漱藥?Q,流霞橋,東首柳堤廊,從牡丹臺向東大轉灣,他豈肯繞這遠路?吾道他送你們出來,我也忘了招呼,恐怕他已經回去了。”蘭生道:“胡說他很樂的,要來玩,回去什麼?”佩鑲冷笑道:“就算我胡說。”秋鶴道:“且到幽貞館再說。”於是一同過來,雙瓊卻未到過。衆人料他回去,也就罷了。
韻蘭笑着迎出來,先謝了蘭生的幫助,蕭雲、蘭生重新見過,大家坐了問問葬事,及路上的景緻。佩鑲倒上茶來,蘭生道:“我自己來倒。”佩鑲笑道:“本來不給你喝。”便把茶自己喝了,蕭雲笑向韻蘭道:“這幾天怎麼辛苦?”韻蘭笑道:“我卻好,倒辛苦了秋鶴。”蕭雲笑道:“你將來謝謝他就是了。”韻蘭道:“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我方纔回來,外邊送了一尾鰣魚來,算極新的了,我請你們喫個新鮮味兒。”就命裏頭開飯,一回搬上菜來,衆人隨意談心。秋鶴道:“蕭雲來了,沒見湘君麼?”蕭雲笑道:“我到這裏,他已經去了數天,這回子也快回了。”韻蘭道:“你搬進來沒有?”蕭雲道:“昨日才搬呢。”芝仙道:“近日桃花想已大開,我們幾時到鬧紅榭去玩一天?”秋鶴道:“明兒去找知三,要他做東。”韻蘭道:“不是十九,定是二十,我在那裏請你們也不用找他費鈔,我本來要請請他們,就請蕭雲、蘭生陪客好不好?”蘭生道:“我恐怕就要回去。”韻蘭笑道:“不論你回不回,你到這日總要來一敘,我們聯句何如?”秋鶴道:“極好!我倒有一法兒,既要聯句,不如先立一個詩社,《紅樓夢》上有個海棠社,我們就名桃花社。”韻蘭道:“論起詩社來,我們園裏倒很有幾個詩人,就是佩鑲的詩學,近日也去得了,若加上知三、仲蔚、介侯、黽士、友梅、伯琴你們男的十一人,我們珊丫頭、秀丫頭、碧丫頭、幼青、月仙、文玉、燕卿、佩鑲、玉田、柔仙我也是十人,可惜素奶奶、珩奶奶、雙姑娘未肯入社,否則再加上湘君,倒是二十四品了。”秋鶴笑道:“你要他三人入社,也不難。須請芝仙作力保,請我們男客另在一處,他們或者就肯了。”
說得佩鑲高興起來,說:“姑娘就定十九罷,鬧紅榭旁邊,橫排另有院落,讓男客在外院,我們在意春軒裏,倒是極妥的。”
韻蘭道:“你莫忙,奶奶小姐不知道肯不肯呢,就是肯了,恐怕太太少爺不肯,就是都肯了,這件事雖是遊戲,也要正正經經的辦理方有格局。即學《紅樓夢》海棠社的舊法,必須俟奶奶小姐允了。我們再做一個啓,恭楷譽好,然後再去邀他,方見我們誠心,不肯草率,就是他們賞臉,也有一個解說,否則一說就邀,一邀就到,一到就吟,成個什麼局面?非獨入社的不肯輕來,便著書的也不肯如此率直呢。”芝仙笑道:“只怕你們不能誠心,若果像個開社,非但我的妹子我的山荊肯到,你若同伯琴、黽士說了,連這位孫奶奶、雪貞姑娘恐怕也肯簽名呢?”韻蘭道:“這倒未必穩妥,他們在南市,爲了這件小事情,特來逛園,恐也無此興致。”芝仙笑道:“你卻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只要請冶秋嫂子把他二人請來,親戚往來是常有的,他到了冶秋嫂子那裏,就請冶秋嫂子同他說妥,你便自己去請,必然情不可卻,這件事就成功了。”佩鑲大喜,說:“就照這個議論極好,吳奶奶處我去求他,請他接一位姑奶奶、一位孫小姐來園,請他入社,伯琴那裏須煩那位爺去說一聲兒,這個啓我今夜來擬,請姑娘削改,再行謄正,我就算社中司事。每人說妥後,各發一副請貼,並小啓去請,好不好?”蕭雲笑道:“佩鑲真也高興,伯琴那裏我替你說去。”佩鑲感謝不荊衆人喫畢,彼此約定,方各散去。蘭生一徑來看雙瓊,且俟下章詳述。
第三十二回
借兔管珊寶毀西廂寄螺鬟蓮因登道岸
蘭生歸後,先到程夫人處,只見程夫人正在同嬌紅檢做衣服的尺頭,蘭生看他忙,坐了一回,便來看雙瓊。卻不在房中,便走到機學房間,只見雙瓊低着脖子,在那裏畫圖樣呢。因走去笑道:“妹妹你方纔爲何走失,我們倒好找你。”雙瓊只管畫圖,不理。蘭生看這氣色,不像往常彼此有說有笑,這回改了樣兒,倒有些疑惑。因笑道:“妹妹喫了晚飯沒有,畫什麼呢?”
雙瓊也不理他,蘭生只得涎着臉說:“妹妹爲什麼不理我?”
說着便挨着肩頭看他。雙瓊把肩一搖道:“什麼輕狂樣兒!你不要來理我!”蘭生心中慌了,也不知道開罪的緣故,因道:“妹妹爲何生氣,我那裏有開罪妹妹的地方?妹妹同我說。”
雙瓊道:“你是待人接物,這樣周到,肯得罪人麼?”蘭生想不出來,又笑道:“我有什麼過處?我想不出來。妹妹,你同我說,我來改。”雙瓊鼻子管裏哼了一哼,不語。蘭生呆呆的立着,停了一回,只得再央告道:“妹妹你爲什麼總不理呢?
我不好,憑妹妹的意思要罵要打,總使得,我也情願你打,你罵的,總不要不理我。這樣怪我,死了也不明白。”雙瓊道:“你要我理麼?理你的人多着呢!你到理你的地方去,這裏仔細辱沒了你!”蘭生方悟過爲佩鑲的緣故,然而自想並無得罪雙瓊,他的氣那裏來的呢?雙瓊又道:“我是粗蠢,應該落後。
人家是會說會笑,又善趨奉,你應該迎接他,挽手同行,走在前頭,我叫你也不答應。”蘭生方知道這個緣故,因道:“妹妹你是明白人,我同他挽手,也是無心,你總要見諒我的。至於妹妹喚我,我也沒聽得,只是我用心不專,求妹妹饒我這遭,以後不敢了。我給妹妹陪罪。”說着打了一個千,不提防,腳下一件東西一擋,幾乎栽了一跤,引得雙瓊笑了,說道:“天報天報。”蘭生紅着臉笑說道:“好了,妹妹恕我了?”雙瓊笑道:“也未見得。”蘭生道:“現在鬧紅榭要成立桃花社做詩,他們已經議定了,要請妹妹同大姊姊去。他們冶秋嫂子同雪姊姊、喜姊姊都要請過去。我們男客在外院裏,你們在意春軒,妹妹務必要去的。”雙瓊笑道:“我是不會做詩,也不能作主,你們去鬧罷。”蘭生道:“我來同寄母說了,請妹妹去,我替妹妹捧硯,你去不去呢?”雙瓊笑道:“你捧硯,我也當不起,到這時候看我高興罷了。”只見明珠進來說:“姑娘早些睡罷,這幾天病方纔好些,離了藥罐兒,還是這麼深黃昏的做這個,一回子又要嚷心痛了。少爺、奶奶已睡了,蘭少爺也好去睡了,太太等着你呢。”蘭生看雙瓊自造的啞鐘上已過十二點,說道:“也好睡得了,妹妹也去睡罷。”於是雙瓊把圖樣收拾收拾,攜了燈,出了機房,同明珠回房。蘭生也到程夫人房中去睡不題。
次日芝仙果然先把這事稟明母親,說十六日要到燕姑娘那裏去看桃花,冶秋嫂子也要去的,請母親帶着妹子同媳婦兒去。
程夫人道:“別地方還可以去,他們的地方,有客人來呢,我們去了,倘然撞着客人,倒是笑話。”蘭生道:“這一日鬧紅榭的客人,除了我們幾個熟人外,其餘一概回去,只要求太太賞光,聽說是蘇韻蘭做東道呢。”程夫人道:“他不接客人還好,這日倘然沒事,我就帶他們去玩玩。究竟比到園子外邊去玩好些。你們去問吳太太去不去,約他一約。”芝仙、蘭生大喜,蘭生便到素秋處,恰值佩鑲也在那裏,央他去接孫奶奶、雪姑娘。蘭生笑說:“歐陽太太已經答應了,這日也要來的。”素秋道:“我們太太恐怕不肯,你們去同他說。”蘭生道:“寄母特意叫我來約姑母的。”佩鑲道:“你進去說。”蘭生笑着去了,一回子又來,笑道:“姑母也答應了,叫我去打發轎子接喜姊姊、雪姊姊去。”佩鑲亦喜,遂同蘭生到燕卿處,同他說明借用一天,當由姑娘署名。燕卿豈有不肯之理,也應允了。
二人感謝之至,回到幽貞館,到佩鑲房中商量,擬起小啓的稿子來。那請帖已是隔夜寫好的了,這回子再加上歐陽太太、吳太太兩副。喜珍、雪貞聽得伯琴、仲蔚都在那裏,男子無非至親,便是秋鶴、介侯、友梅雖然客氣,也是幾代世交,相見不避的,你想女子深處閨中,丈夫老兄請他遊玩,又是至親相聚,又是內外隔絕,豈有不肯的道理。到了十五早,蘭生已把轎子打來,請他入園。二人就妝束一遍,喜珍帶着丫頭翠紅,雪貞帶着丫頭抱玉,上了轎。一徑到綺香園,從新公館大門進園,徑到天香深處,喜珍見了母親,雪貞見了姻親母,又各與素秋相見了,親戚姊妹談了一回,再到程夫人那裏來請安。恰值珩堅、雙瓊都在房中,又彼此問了好。青年姊妹相見,親愛自不必言。芝仙在文玉那裏,蘭生趕了過來,手中拿着五份請帖,一個邀啓,笑嘻嘻的說道:“兩位姊姊到這裏來,我好找呢。剛纔派來請帖,要我分發,你們那裏連姑母的四份我送去了,他們說方纔到這裏來呢,我把請帖擱在那裏,邀啓上都替你們寫了到字。這五份請帖,兩份是芝哥同我的,三份是寄母同大姊姊、雙妹妹的,這個啓也要請大家看看。”喜珍、珩堅笑道;“蘭生真胡鬧,這麼不關照我們,你就寫到字呢。”雙瓊笑道:“我們明兒偏不去,橫豎‘到’不是我們寫的,看他怎樣?”雪貞道:“明兒同姊姊游龍華去。”蘭生道:“罷喲,就算我是專擅,也是知道你們的意思都肯了,方敢替寫的。這麼着,我去叫他們重寫出來,請你們親寫到字,如何?你們明兒要玩龍華,我是不依的。”程夫人笑道:“呆孩子,他們是玩你呢,着急到這個份兒!”蘭生道:“寄母,你不知道,他們因我專主,同我慪氣不去,我不是丟臉麼?”雙瓊笑道:“這回子爲何你把這個帖兒小啓拿在手中,不繳上來呢?你不給我們看,真個不去。”蘭生方把啓帖送上,衆人先把帖子展開,上寫着:二十日千刻鬧紅榭賞花結社薄治花尊恭請蓮輿責臨一敘。
蘇瑗襝衽
恕速早降。
男子的帖上寫着二十日午刻鬧紅榭賞花候教,其餘也與女請帖相同。珩堅笑道:“韻姊姊到雅得很呢。”雪貞道:“看這個啓說的什麼。”蘭生道:“你們快些看了,就交出去,他們還要去請別人呢。”雙瓊道:“我來錄出來。”喜珍道:“我來錄後半段。”於是大家到書桌上寫出來,便把原底交出去。裏邊衆看錄出的啓文雲:夫惠連秉燭觴詠,問檐角之寒梅,錦囊學步。大抵名流清興,繡閣真才,每行樂於良時,或聯芳於暇日,而況塵中蘇李雅有高懷,天上蕭鴛皆知。官韻當此仙都萼綻,露升霞濃,平添三月韶華,酣寫十分春色。是宜結金閨之侶,賡白雪之吟,特備瓊延,先除花徑,伏願美人公子分斟,浮白之杯紅袖黃衫,共悅踏青之。駕鶯花紅玉,闢冰雪之聰明,中幗相如,競風流之才調,用修短句。恭迎詩仙莫吝前驅致貽後罰桃花詩社公啓珩堅笑道:“這個啓還做得新鮮,我們倒要去賞光呢。”雪貞笑道:“又是蘭兄弟鬧的鬼。”蘭生笑道:“阿彌陀佛,冤枉死人的,確是佩鑲做的,我不過改了十幾個字。”雙瓊笑道:“結了這個詩社,以後也不是一會的,須要定個章程,不能使一個人獨請我們,每人須捐助幾兩銀子存在會里,以後要開社,就使用這公款。有人不到,須預先告假,也不能因不到將公款提出,只好不到的喫虧,還須公舉個會長,提調社中人事。就是紙墨、筆硯、茶酒、菜蔬及經費,統由這社長管理。”蘭生笑道:“聞社長是輪值的,這社的詩誰好,下班就是誰。不過就在園裏幾個人,園外的一概不能當社長,若園外的人要獨開一社也使得。至於提調社務,因佩鑲最高興,就叫他做。”程夫人道:“現在這社是誰作社長呢?”蘭生道:“大約是燕卿做社長了。”程夫人笑道:“我雖是玩玩,並不入會,也不願擾他,我捐助二十兩,以後我要來便來,都不管了。”喜珍笑道:“母親助二十兩,我就每社助十兩,這回子先交三十兩,作三社的公費。”珩堅、雪貞笑道:“我們也是這樣。”蘭生道:“雙瓊妹妹不必交分子了,我昨兒已交給他三十兩。這回子因蘇姑娘做東,請他一班送葬的,他初次不肯收,我強教燕卿收了,他說這個三十兩,只好算下社的費了,雙妹妹就在我這費上算罷。
恐怕寄母同大姊姊。喜姊姊、雪姊姊要交這社款去,也只好下一社除算了。”程夫人笑道:“我不管他除不除,通共這二十兩爲止,我到一回,也是二十,到一百回,也是二十。你索性去問問你姑母同素嫂子怎麼辦法?”蘭生道:“好,就去了。”不多一回,便走回來笑道:“姑母也是二十兩,素嫂子先出二十兩,我都取了。”程夫人笑道:“我們的也交給你送去罷。”於是大家取銀出來,蘭生收着就飛也似送去。豈知被程夫人一開這端,園中的人也都湊起來,知三等也不好不出,倒每人出了十五兩,蘭生又加上二十兩替雙瓊出的。總共除韻蘭、佩鑲不算外,共湊了數百金。韻蘭獨出一百兩,連佩鑲也在其內,集成鉅款,統去交給燕卿。燕卿不收,只得交提調收了,放到鋪子中收息,以便逐漸的支使,以後修花神廟便提用此款。這且慢表。
且說十五這晚,秋鶴在燈下寫信,寄回家中,頗有感觸,要到幽貞館去談談,韻蘭有兩個天津熟客在那裏,秋鶴不便去擾他,因到延秋榭尋珊寶。珊寶正在那裏批《西廂記》,看見秋鶴來了,也不立起來,笑道:“我正想你,要找你來,你看我批的好不好?”秋鶴走過去,同珊寶並坐在一個長方凳上,笑道:“寫的什麼?”珊寶笑道:“《西廂記》,我很不服,現在批這幾行,公允不公允?”秋鶴道:“這部書本來我也不甚歡喜,你批的什麼,到要請教你的見識。”便一隻手勾了珊寶的香肩,一面看道:《西廂記》一書,爲才子佳人寫照,固也。但所謂才子,不但論才,必當論品;所謂佳人,不但論貌,尤當論德。所謂士重倫常,女重名節。絮系出青樓,自論固不與同例,第以之論人,則當觀其所處,不能以己之不足重輕,而於人稍有偏護也。絮觀張珙、鶯鶯之爲人,一則狂且無賴,一則蕩女淫奔,試觀酬簡一出在牆角石畔云云。鬧齋一出,要看個十分飽云云。
此等所爲,張生真是一個淫棍,毫無忌憚之心。鄉黨自好尤不肯爲,而仍以才子目之,其酬簡一出,不啻西門慶之於潘金蓮。
未央生之於香雲,非獨不得爲小人,且不得爲狗彘矣。其酬韻琴心前後諸折,見崔氏之不守閨箴,淫蕩越禮,明明是一個下下等之娼妓,勾引媚人,毫無廉恥,傷風敗俗,千金小姐,萬萬不然。夫《紅樓夢》之黛玉,與寶玉如此相親,不能受寶玉一句輕薄重話,偶有所聞便爲褻慢,必與相爭反目而後已。黛玉豈不愛寶玉乎?盡必如此自防,方爲金閨身份。崔氏者,非惟不及萬一,且欲爲黛玉滌穢受溺,恐黛玉亦必恐其污,浼而逐之也。不惟此也,驚豔折雲,盡人調戲,??香肩,只將花笑拈下二句賣俏勾人,竟如極不堪之淫婦,滿面風騷,以待浮薄少年,引誘至上句尤爲不堪。夫人各有妻有媳有女,肯盡人調戲而絕不與較乎,抑人之調戲爲倫常應有之事律例中所不禁乎?金閨女子,人家一見,已覺羞地無容,而乃可以調戲?且可以盡人調戲?必如下等之娼,或者猶且假裝門面,乃千金小姐,偏甘之剩飴,直是一隻母狗隨着一羣公狗,彼此輪交了無顧忌,而金聖嘆乃贊爲大方,大約金聖嘆之妻之媳之女亦必如此大方。盡人調戲,同公狗之於母狗也。其謂張生好色不淫,大約他人奸他妻女,他亦不以爲奇,仍謂發情止禮也,苟不如是,何其袒張崔一至於此也。至於詞句雖有佳者,然往往入以不可解之俗語。夫詞曲之句,先貴乎文,乃以魚目混珠,則駁而不醯,亦非金璧。世之閱西廂者全無見識,爲聖嘆所愚,附和同聲,盛稱其美,豈不大可哀哉!
秋鶴看了,拍掌稱妙,笑道:“你的見識品行,即此可見不凡。韻蘭所交的姊妹,都是如此,真清氣所鍾也。”珊寶笑道:“你看到底服不服?”秋鶴笑道:“豈但服云乎哉?還要五體投地呢。”又笑道:“一句話我要問你,你怎麼知道西門慶同未央生,潘金蓮品簫,未央生捲舌的戲文?你演過麼?”珊寶把秋鶴打了一下,笑罵道:“下流東西,你打起我的趣來,爲什麼不去把這話同你韻妹妹說?”秋鶴笑道:“他正正派派的,見了他,我的心神已收懾起來,那裏還敢唐突?”珊寶把臉一沉道:“我是不正派,你應該調戲麼?”秋鶴見他猴急,便笑道:“好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莫慪氣,我因見姑娘和氣,不像心頭狹窄的,一句話兒受不起,這回子我的話本也造次,以後你留心,我若再有開罪,任憑你不理我。”珊寶方纔心裏釋然。只見謝湘君那裏一個小丫頭送上一個紙包來,交給秋鶴說:“姑娘從杭州帶回的,叫我送給老爺。”珊寶道:“你姑娘回來了麼?我同你去看他。”秋鶴道:“莫忙,等我看了這件什麼,也同你去。”珊寶遂止了步,同秋鶴拆開來,只見這個包,大可如碗,密密糊好,上寫着敬煩湘君賢妹,帶交韓秋鶴收啓,名內具。珊寶拆開,裏面有一封書信,封面上寫着遺囑咐交秋鶴仁弟收啓,子文絕筆。又有一封寫着韓秋鶴親啓,蓮因上。
秋鶴笑道;“奇了,吾也並不認得什麼蓮因,他是誰呢?”珊寶笑道:“你看這裏麪包上寫的什麼?糊得這等堅固,是怎樣的寶物呢?”秋鶴看時,見寫着癸已年四月初八日,罪人金翠梧封於太原西門外白衣巷,待贈韓郎秋鶴收。秋鶴還不知裏頭什麼,及解開一看,乃是一個青絲螺髻,心中就猜着大半。先把子文的遺囑一看,略述以前情節,說兄到任後,即痛斷?b索,五內摧傷,竟生一病不起,所遺弱息秀芬,年十五歲,尚未字人,辱荷知交,敢以塊肉相累,爲擇一婿,以慰地下。弟死後,已囑令暫從蓮因居海印巷,剩歷年所積宦囊千金,悉以交付。
俟吾弟得信後,即爲妥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伏枕作書,無任悲感,如兄白鳳絕筆。二月十五。秋鶴看了這封信,這個髻,已是五內摧傷,淚珠直進,及拆蓮因的信,看道:方外負心罪人金翠梧,法名蓮因,謹致書於:韓郎秋鶴哥哥別六年矣,同心之誓無日能忘,只以恨海難填,愛河易竭。太原一走,渺若人天。所遭唯言,夫懦婦毒。
五月以後,即被驅逐出門。自問委骨他鄉,難回故里,幸逢善識,得以爲尼。遂於癸巳浴佛之辰,在太原西門外白衣庵削髮,萬無善計,忍奉慈悲,煩惱難捐,慘無天日。
秋鶴看了益覺傷痛起來,連珊寶也揮淚起來,便打發小丫頭先去。忽韻蘭同湘君也來了,說要看這位金姑姑的信呢。忽見兩人出淚,便道:“怎麼你兩人絆嘴麼?”珊寶拭淚笑道;“你看這個信,傷痛不傷痛?”湘君道:“果然可憐,我不看信,也知道的了。”韻蘭道:“這個髮髻做什麼?”湘君道:“是金姑娘的了,我們看信罷。”於是先看了子文的遺囑,再看這信,到出家削髮的地方,韻蘭也想着自己以前的遭際,大略相同,就一陣的心酸,眼淚自然流出,湘君等再看雲:竊念與君識面,三年相見以心,相親以體,乃一困於母惡,一苦於家貧,鶼鰈東西,良緣強割,此後儂如飛絮,君作浮萍,鏡裏蕭郎,畫中愛寵,玉蕭心事,冀報來生。金屋風流,難期此日,乃中道又變,覆水不收,於是決計遁入空門。懺除罪孽,詎庵中淫穢,師姊連根,是摩登婀娜一流。與劣紳夏姓通姦,臥榻之旁,幾遭不測,於是空桑三宿,設法潛逃。天不絕人,幸與貴友白公相遇,彼挈眷赴浙江任所,依同海燕,殃免池魚,青眼之隆,皆推烏愛,遂蒙位置於西湖海印巷。本胡大人別墅,海上塵天影·太夫人舍以居尼,自是花影觀空,草堂懺過,參開色戒,始知向來懊惱,與我不了相關。惟白公遭意外之殃,夫婦繼謝,只留秀芬小姐現住巷中,白公臨死有遺書囑爲轉交,一併附上,其如何設法諒君與白公交情素密,自有良圖。方外人已了塵緣不敢與聞此事,茲因謝道友之便,寄繳前來,當時所剪之煩惱絲一頭褻置君前,以了宿果。所有秀芬妹妹位置,請速定良謀。
環俟得回信後,還當親送前來,以報白公盛德。謝道友豔述園主汪女史之情,爲君平生所心賞,果能如是,失一金翠梧於前,得一幽貞館於後,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但願自此之後,善事新交,毋生枝節,茫茫苦海,亦好回頭,不剩盼褥之至。綺香園羣仙大會,傾動一時,環有夙願未酬,擬借三弓,建花神廟一所,經費千兩已交謝道友帶來。請先與主人一商,如尚不敷,再爲設策。所有不盡之意,謝道友均已知之,請與商問。
即望
福音並頌
鈞安不一。
秋鶴重把螺髻詳視,只有哭的份兒,癡癡呆呆,坐着擦淚,也無暇計及後來的話兒。還是湘君解勸了一回,秋鶴自己回去,把髮髻及信收藏,也不再到珊寶處找湘君問話。自此之後,飲食無心,不上三四天,便瘋顛起來。直待環姑到了申江,與他見了,方纔病好。此是後話。
韻蘭等談了一回,見秋鶴不來便走過去,見秋鶴和衣睡在那裏呢。湘君便喚他起來,說:“蓮因還有話呢,你也不問一聲兒。”秋鶴滿面淚痕,起身說:“他有什麼話?姑娘請告訴我。
我本來要想去見他,我只因韻蘭妹妹賈家一事,還未辦妥,我的意思要想先把這件事辦了,再去找他。我只想談一談,也看海上塵天影·他怎麼意思。”韻蘭道:“你白姑娘的事怎樣呢?”秋鶴道,“這事只得求求妹妹,蓮因說要造什麼花神廟,已經籌了一千經費,倘妹妹肯辦這個我想就請白姑娘住在那裏。倘有合意的,就給他定了親,也就完了平日開銷,據我這位亡友說有宦囊千金,取了些薄利,也盡好敷衍了。”韻蘭道:“花神廟的工程,我久有此意,尚未同你們說過。我前年秋間,曾夢到一處,是一個百花宮,廟門前還有一隻亭子,亭子裏一碑,我也沒去看他,據說有我的名字在上頭,倒也罷了。後來我到一處,裏面十分華麗有許多仙女跪了接我,說我是這裏總花神。因有一位姊妹要來相見,奉敕旨詔我去相會,要我去點醒他,我想我有什麼法兒去說,仙女給我一個錦囊,當中僅有八句詩,僅記得有‘莫爲多情誤,今生色是空’兩句,說只要把詩解釋他聽,後來便模模糊糊的醒了。我想這是妖夢,豈知現在衆姊妹都聚在綺香園,花神之名,倒也有些意思。若造了這個廟,我們大家塑一個生像在裏頭,倒也有趣呢。”秋鶴道:“你當日到百花宮騎鶴的麼?”韻蘭笑道:“你怎麼知道?”秋鶴笑道:“我當時好像也到那裏,變了仙鶴給你坐,我也遇見翠梧,不知說些什麼好。是你教給我說的,總是叫我不要同他好的意思。後來我還送你回來,怎樣醒的我也不全記了。”韻蘭掩着口笑道;“奇了,你怎麼變起鶴來?湘丫頭必定知道的,替我們解解夢旨如何?”湘君笑道:“我又不是仙人,橫豎到將來,自然知道的。”珊寶笑道:“這個夢,我倒明白。”韻蘭道:“你明白,你替我說。”珊寶笑道:“秋鶴同你就是詩經上的一句說甘與子同夢。”韻蘭紅了臉說道:“你的窮嘴,有什麼好話!”
湘君道:“我們說正經話兒,你要造花神廟想揀什麼地方?”韻蘭道:“梅雪塢西北,天香深處的東北,靠着園牆有五開間兩進庭心,東西六間廂房,非常寬敞,我初起把他做了乩牆,若把這個改作花神廟,最爲合宜。旁邊又有三開間側屋兩進,就請白姑娘住了。這所房屋是我初進來時候新造的,只要修理修理便好了。若要建個碑,也可以使得。就豎在庭心裏頭,是極妙的。”湘君笑道:“可惜這個園不是你的,我們費了許多心,將來你這位莫太爺回來,連你同花園一併歸去,我們只好可想而不可及了。”珊寶笑道:“你去了這幾天,還不知道麼?現今這個園是穩穩的韻丫頭的了。”韻蘭笑道:“也未必穩。”珊寶道:“憑據既在你處,他又無嫡親子孫,就是有了,也不敢出頭,還有什麼不穩?”湘君道:“這位莫公到底那裏去了?”珊寶道:“他因不戰而逃,軍前正法,又因吞蝕軍餉,還要抄家,後來說他並無家屬,方纔免了,這個園豈不長佔了麼?”湘君道:“他費了許多心,買這個園,一旦憑空讓去,也可憐見的。”珊寶道:“韻丫頭早已替他招魂設祭,託金山寺僧替他做四十九日功德呢。”湘君道:“這也罷了。”韻蘭拭淚道:“我幸虧他一提纔有今日,細想起來,總對不起他。”湘君道:“你替他暗帶三年孝罷。”珊寶笑道:“你沒見他頭上已經換了銀扎心線麼?”湘君一看,果然如此,說:“你這麼着,總算不負他了。”秋鶴道:“你們不要同湘君說別的,我還要問翠梧的事呢。”湘君道:“他說向來很是鍾情,現今悟澈塵緣,一切看淡,不過說你本來同他極好,他也沒有負你的心思。不過今昔異時,他近日的工夫,稍有心得,斷不肯再墮塵緣,自尋煩惱。我就試他倘然秋鶴來會你,你怎樣待他?他說他有他的因緣,我有我的因果,各人幹各人的。就是找我,他也未必有益,必定要來擾我這死灰槁木,果然是不知自愛了,不過以前究有一番恩愛,也是數中註定的。須知我與他的交好,僅能止此,不能再加一分。我今把這煩惱絲寄他,就算我的身子已經歸了他似的,已是算我格外的愛他。若還要像從前的妄想,我只是一味遠避,恐怕他以後的墮落更深,我也不能救他。況且他的結果,終在韻蘭那裏,與我了不相關。他肯順了定數做去,將來還不失韻蘭處的本來,否則墮入泥犁,恐非數十世不能抵銷呢。”
韻蘭笑道:“我與秋鶴並無交好,有什麼結果?本來恐怕他疑忌我們,創此不平之論。”湘君道;“他倒並沒這個心思,他還說秋鶴與你本不能有肌膚之親,但秋鶴有捨身一節,是意外忠心。將來璧合珠聯,亦或不免。然上下相續,於秋鶴究屬不宜。總須屈辱忍尤,方能抵銷,這也前定之數,不可說明的。”
韻蘭笑道:“你同蓮因到底知道我們前世是什麼投生?現在有這番歷劫。”湘君笑道:“你也問得奇,我以前的話,不過談言微中,究非神仙中人,可以預先算得。你問我,你做了主人,倒不知道,我能知道麼?”珊寶笑道:“你夢中騎鶴到百花宮,大約是百花宮的主兒子,我們便是你屬下。”秋鶴聽了這些話,只在那裏嘆氣,口中吟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幹。”珊寶笑道:“方字始字還不妥,我替你把這方字改個難字,始字改個未字,更是纏綿不已。”湘君道;“我有一偈,你們大家參參,誰說得好,就是誰的根行深厚。”韻蘭笑道:“你且說來。”湘君寫道:有想無想是真非真不物於物不形於形逸我者死勞我者情來因去果水到渠成秋鶴道:“這個算得偈麼?”珊寶笑道:“你莫多說,我來證明他。”因在旁邊寫道:我本無想我本無真形物相寄死果生因塞靈棄智太上忘情慾問歸宿衆妙之門秋鶴道:“你說到歸宿,說到衆妙門,還有痕跡。”韻蘭笑道:“我有四句,給湘丫頭看。”也在旁邊寫道:離恨得恨得恨離恨不出恨天便是恨境湘君道:“因果何在?”韻蘭道:空王莫把靈根產,自有仙山第一香。
湘君笑道:“靈脩不昧,韻丫頭畢竟有些來歷。”秋鶴道:我願爲卿靈鶴使,石榴裙下拜三千。
湘君笑道:“可兒可兒,我究竟不如你們聰明。”珊寶笑道:“難道我注的八句,不如你們麼?”湘君道:“海中珠彩天中月,宛轉心頭一樣明。若是你庸庸碌碌,也不混到這園來了。”
珊寶道:“湘丫頭已入元門,說話都有奇妙,但當初我也學過真覺,無從着手。”湘君道:“此甚容易。”因把大指食指作一圈道:“你可知道麼?此入德之門也。”韻蘭道:“此太極也。”
湘君又用右手食指在圈上一架笑道:“韻丫頭雖極聰明,此卻不悟了。”韻蘭笑道:“誰不知是天龍一指。”湘君笑道:“可又來你猜不到了,這是儒家中庸之中,僅是一指,方是天龍悟道之意,又謂不二法門。”秋鶴道:“你都是禪機,究竟我與翠梧的結局如何?”湘君道:“我也不過妄說,但佛家的工夫,最忌紛雜,所以獅象座下,稱爲不二法門。你把他給你的信細細參詳便知道結局了。”正說着,只見伴馨過來說:“姑娘還在這裏麼?佩姐姐等了好久,說明兒的事還要同姑娘商酌?好一早吩咐出去。林姑娘那裏差人來,也等在那裏,說還要一個大天幕,不知姑娘意思要用碧紗篷,還是用五色錦幛,請姑娘回去定奪,好開了貨房門取出來給他拿去,明兒早上好張起來。”
韻蘭道:“什麼事都要問我,他還不好做主麼。”湘君把金錶看了一看,說:“已經一點鐘了,明兒起身要早些,我們散罷。”
於是韻蘭安慰了秋鶴一番,同湘君、珊寶去了。秋鶴獨自一個人把螺髻同信取出來,反覆研看,想着從前的交情,又傷感起來。哭一回,想一回,又看一回,螺髻覺得萬箭攢心,恨不能立刻去見翠梧,求他回心轉意,不要再做姑子,現今是自己做主,可以踐舊盟了。又想韻蘭這般待我,情真意摯,落落大方,又不好負他的。若爲了翠梧,特意到西湖上去,又恐他多心,說我不能始終如一,況現在他這等時髦,並不看輕我秋鶴,他的意思,必然深遠,我怎好再出園門呢。又想翠梧信中說善事新交,大約知道我認識韻蘭,所以有喫醋的意思。但是你也不想想,我豈是負情的人,我在外洋回來未久,向來但知你嫁了人,總不能出來,何嘗料到你做了姑子在西湖上呢?我早知道也早來了。就是韻蘭也是無意中相遇的,又想白子文這般結局,我不能在臨死時會他要我朋友何用,現在只剩一位小姐,託我撫卹照應,我固然義無可辭。韻蘭爲我情分上,特意要收拾房屋,請他住在園中,並許我俟翠梧送秀芬來的時候,好同他見見,並無醋意。已是體恤到十二分,他房屋是現成的,修理也容易,我怎麼好說等不及一月半工夫,巴巴的就去見他呢。又想秀芬來了,必當便同他擇一快婿,恐一時不得其眩我朋友中子弟皆小,不過蘭生尚未定親,但蘭生家中這等局面,不知開了口成不成呢。這時候秋鶴的腸子真是一刻九回,呆呆的坐着。
外邊已是四更,只得睡了。朦朦朧朧,好似已到了杭州海印巷裏,看見翠梧頂上圓光,花容憔悴,在那裏坐着哭泣。旁邊子文正在勸解,見了秋鶴,便埋怨道:“你怎麼到這個時候纔來,他日日望你,聞得你戀着一個姓蘇的,就忘了故劍,他便執意自戕,絕粒了三天。我勸他進食,總是不肯,你自己去勸他罷。”就走去了。秋鶴含着淚上去,叫了一聲,覺得心中說不出話來。翠梧見了秋鶴,便抽抽噎噎的哭起來,說道:“負心郎,害得我好苦!我的從良出於無奈,後來逐出,我要一死,也不難,只爲想了你情深,所以喫了十萬辛苦,做了姑子,要留這一條性命。同你相處一場,你到去新交,不思舊侶,我腸子已餓斷了,咽喉也哭啞了,你早到三日,我尚能有救,現今已來不及了,我好恨呀。”說畢便望後一仰,栽倒地上,死了。
看他手中猶拿着一個髮髻,好似要寄來的意思。秋鶴這個時候,又驚又急,大哭起來,連下邊住的丁兒都聽見了。卻原來是一夢,淚溼枕函,這個心好似恍恍惚惚還在那裏,便就模糊起來。
丁兒走上來說:“老爺,天大明瞭,還做夢麼?”秋鶴聽得了,也就起身,丁兒去拿洗臉水來,請洗臉。秋鶴呆呆坐着,也不洗。丁兒道:“水涼了,洗罷。”秋鶴點點頭,又不洗了。丁兒道:“我來擰一把罷。”秋鶴又點着頭。丁兒擰了,秋鶴只略略擦了兩擦,便把手巾放在桌上,支頤坐着。少頃送上茶點來,也喝了一口,喫些點心,一回又要喫稀飯。及至送來了,只喫了半碗。韻蘭也替秋鶴想了一夜,這時恐他愁悶,梳洗好了,親來看他。丁兒告訴夢中哀哭的話,韻蘭走上樓來,秋鶴見了,連忙雙膝跪下大哭起來,說:“妹妹你不要怪我,我不知道你在那裏出家,韻蘭姑娘是我心愛的人,也與你一般看待,你莫把韻妹妹算量窄的人,怪起他來。”韻蘭看這個光景,倒呆了,笑道:“秋鶴,是我呢。青天白日,見什麼鬼!”秋鶴定神一認,見是韻蘭倒臊起來了,說:“妹妹你怎麼來得這麼早?”韻蘭道:“今日詩社,我所以起了早來看你,你覺得怎樣?”秋鶴道:“也沒怎樣。”韻蘭道:“喫了些什麼?”秋鶴道:“好似喫些,想不出喫的什麼。”韻蘭笑道:“真也可笑,喫東西都忘了,我與你到燕卿那裏去。”以後如何,且看下回。
第三十三回
翠袖圍命婦賞芳菲紅樓令羣仙識徵兆
韻蘭在採蓮船樓上,方欲同秋鶴下來。忽見芝仙、友梅、伯琴、仲蔚、黽士、蕭雲都來了,說道:“我們到幽貞館去找你,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麼?玉田、碧霄在你那裏等你,同到鬧紅榭,他們說你在這裏。我等就趕了來,你快些回去,同他們去罷。你是主人,該早去伺候的。蘭生兄弟同雙瓊妹子、雪貞妹子先就去了,一回子兩位太太都要來了,沒得叫客人反伺候你主人的道理。”韻蘭道;“知三、介侯呢?”伯琴笑道:“他先去了,恐怕還要到燕卿那裏趁熱摸被頭兒呢。”韻蘭笑道:“爛舌根的東西,總沒好話。過一回太太、奶奶、小姐們門前你也敢放肆,我倒服你!你們來了甚好,秋鶴正在這裏不自在,你們同他去罷,我回去也就來。”說着下樓去了,仲蔚、芝仙看秋鶴神情呆鈍,因問道:“你爲什麼不自在?遇着這樣美人,這樣才情,這樣知遇難道還不足麼?”秋鶴不答,向友梅道:“你知道翠梧在這裏麼?”友梅驚道:“幾時來的?”秋鶴道:“昨夜寄來的。”伯琴等笑道:“怎麼一個人好寄麼?”友梅也笑道:“到底翠梧來沒來?”秋鶴道:“誰來哄你,我書箱裏頭沒得翠梧,你一輩子可不理我。”伯琴笑道:“倒也奇聞,書箱裏藏起人來。”黽士道:“友梅,你找一找。”友梅笑着一找,只找着一個髮髻,用一張紙包上,包裏頭還有兩封信。
衆人通通看了,有知道翠梧的,有不知道翠梧的,友梅是深知底細,把他的交情講了一遍。伯琴看秋鶴踱來踱去,並不理會,一時兩眼直瞪着牆上,若有所思。黽士私告仲蔚道:“你看你的令譜兄好似改了樣子。”友梅道:“他必定爲這個人的緣故,我們同他到鬧紅榭去散散罷,否則要整出病來了。”因道:“秋鶴,你也不要憂悶,據他說要送白秀芬來,既有花神廟的說頭,我們大家捐助些,叫韻姑娘趕緊收拾,便叫翠梧來,你就可以與他相見了,這回子且同你到詩社裏去做詩。”秋鶴道:“我做的詩要考第一呢。”仲蔚笑道:“你的才一定不作第二人,想韻蘭也做不過你。”秋鶴道:“不好了,我勝過韻蘭,我便該死,就是環姑我也不要佔他先的。”說着,同出了門,寓中自有園丁替他看守。衆人又在路上談論翠梧的事,仲蔚又講收拾花神廟的章程。不多一回,到了鬧紅榭,見蘭生在桃林中折花,雙瓊同雪貞捉得一隻綠蝴蝶,摘了髮絲,在草叢中縛。燕卿倚着闌干,知三袖了兩手俯在燕卿肩上看他帶的花朵兒,介侯蹲在地上看燕卿的蓮瓣,韻蘭在裏頭指揮陳設,佩鑲、湘君、碧霄督着人在門外張設彩幕,看見衆人,笑道:“進去罷,文玉、秀蘭、玉田在桌子上理牙籤,其餘尚未到齊。”衆人走上六七級臺階,是三大間。朝南的外院,排着兩席。東首便是意春軒,也是三間。朝南排着兩席,東西廂向也是兩席。椅帔椅墊都是五色緞子,繡着折枝桃花,是韻蘭特意去趕辦的。燕卿見伯琴衆人進去,便迎了出來,笑道:“今日只得屈你們坐在外院了。”
便招呼沏茶擰手巾,黽士笑道:“雅極了。”秀蘭便也立起來招呼,伯琴便去拉住說道:“你幹你的事。”仲蔚笑道:“這地方看桃花,是好極了。”介侯也走了過來,笑道:“你們到意春軒去望一望,回來太太們來了,不好亂走了。”仲蔚笑道:“只有友梅、秋鶴同你客氣些,秋鶴還比你們熟,冶秋夫人是秋鶴的通家嫂,雙瓊妹子是女門生,芝仙嫂嫂近來也拜見過了。要想問業,又是通家嫂。程太太是向來見過的,同顧太太俱是通家伯母,只不過同我們嫂嫂、妹子稍爲拘謹。我們都是一家,只有你們兩人客氣。今天看你們拘到怎樣。”
這時友梅已到門簾裏頭望了一回,伯琴招呼蘭生道:“蘭兄弟來罷,仔細遇着螫毛蟲。”說着,只見兩位太太帶着珩堅、喜珍、素秋、幼青、素雯一班,花團錦簇的都來了,笑道:“好熱鬧。”韻蘭、燕卿、佩鑲及碧霄皆出來迎接,笑道:“太太、奶奶、小姐好興致,這回子就來了,我們打諒還要親來邀請呢!”這裏知三、伯琴等都過意春軒去見了,此時秋鶴心中稍暢,也進去見過。大家出來,只見蘭生手中握着一棒桃枝走進來,與衆人見了,便把折枝分插在各處瓶裏。佩鑲督促張設彩幕完畢,也進來幫他插花。程夫人笑道:“你就坐坐罷,不要忙,誰要你折花?”蘭生道:“佩姊姊叫我折的。”忽見雙瓊牽了一隻蝴蝶,笑嘻嘻的進來,後面跟着雪貞,程夫人道,“你做什麼?今年十五歲了,還是孩子氣!”喜珍笑道:“我家姑娘十七歲,尚且好玩,雙妹妹有這等聰明,造這些巧意兒,真是難得的。不知將來誰有福娶他去?”雙瓊只做不聽得,執着鉛筆在窗口畫這隻蝴蝶樣兒。程夫人道:“雪姑娘的吉期,定沒定?”喜珍道:“去年就下定了,今年七月廿二出嫁。”
雪貞紅了臉,說道:“嫂嫂別的不說,單把我們來打趣。”雙瓊方欲說話,忽見蘭生家的大丫頭霞裳也來子,後面佩鑲跟着,顧夫人是最歡喜他的,便去挽他的手。素秋、雪貞、喜珍知道是顧府裏最有體面的丫頭,雖然使婢與姑娘無異,內外的人皆稱他姑娘的,所以大家也立了起來。珩堅笑道:“霞裳姊難得跑到這裏來。”蘭生便也走進來,顧夫人拉着霞裳在身旁坐下,笑道:“你這裏沒來過麼?”霞裳道:“親家太太搬進來的時候,我來了一趟逛了半天,還沒有走到,這裏也未來過。”因向珩堅笑道:“姑奶奶你不知道蘭哥兒到了這裏,太太同二太太天天記念他。來的時候不是天熱麼,衣服沒得多帶,大家盼望他回來,也就完了。豈知又是不回的,這幾天還好,昨晚起了一陣涼風,倒比先前冷些了,就要差人送衣服來,恐怕不周到。太太本來要送簡脯給兩位太太,就叫我來,順便送一件薄棉衣服給他換上。我同小丫頭子問信,這位佩姐就領我來了。”
程夫人笑道:“你也太小心了,他在這裏怕沒衣服麼?今早我已給他換了。”佩鑲笑道:“太太你還不知道他,十五歲的人,還不知冷暖,一回冷了,他還熬着。這個天氣,容易傷人。”
蘭生笑道:“霞姐姐今兒就在這裏賞桃花,也不用回去了,我明兒同你回去!”顧夫人笑道:“自然在這裏玩玩喫飯,難道還叫餓着肚子回去麼?”程夫人道:“霞姑娘,你就住在我那裏罷?他久要回去,我勉強留他的。你既來了,我明兒便放他去,與你一同走。”霞裳笑道:“我家太太等我回去,不去要埋怨呢!”顧夫人道;“你放心,我先叫跟你來的小丫頭回去,給太太一個信,說明早同少爺一起回來。”說着,便把這小丫頭打發去了。霞裳只得住下,這裏姑娘們有不認得霞裳的,當是蘭生的姊妹,大家叫他姑娘。後來曉得是大丫頭,方在姑娘上加他的名字。佩鑲留心看蘭生與霞裳的神情意氣,親熱非常,便已知道一二。
卻說雙瓊來了許久不見馬利根二人,因近日最爲親近,便請韻蘭、燕卿去轉請,韻蘭笑道:“我已請了三次,他辭了三次。說要把替秋鶴做的氣球趕好,且又不大喜歡中國菜。他又是信天主教,今日是瞻禮六,不能喫葷的。不過喫些雞子、魚蝦無毛的東西,故萬萬不能來了,我也只得由他!”雙瓊聽了,也便罷了。那邊佩鑲又去找霞裳到外邊去玩了一趟,韻蘭見霞裳柔靜知趣,十分愛他,當時送他一件散金貢緞襖料,一個翠玉戒指。霞裳再三不受,蘭生反替他收着,霞裳只得謝了。韻蘭又請他常來園裏玩玩,並要轉請太太、二太太來逛一日。我們現在除這裏的林姑娘還有桐華院的二位姑娘,其餘都是住家,須極熟的客人方往來呢!”霞裳笑道:“我家太太說的,等我們親家老爺來接印的日子,要到這裏來住幾夜,逛逛呢!”韻蘭道:“好極,到這時候我再來請,你也常來,不用生分!”
兩位夫人道:“真個這位蘇姑娘又能幹又和氣又有識見,我們親戚姑娘;怕珩丫頭還能趕得上幾分,其餘通不及呢!”韻蘭笑道:“我算什麼人?太太把我也打趣起來!”那邊伯琴走過來笑說道:“論起事業來,雖然不好,但現在已經定了主意了,論起人來,姑娘裏頭純正的派致,總要推他第一。他現在要收拾一所花神廟,當中就供姑娘們的小照,說姑娘本來是花神降生,就受受人家的香菸祭祀,也不爲過。”程夫人道:“怎麼弄這個玩意兒起來?”湘君道:“當中自有天機,此時還不便說破,這個是一位得道的尼姑起意的,恐怕素奶奶、珩奶奶、喜奶奶、雙小姐、雪小姐,都是腳色呢!”湘君這句話一提,素秋、喜珍、珩堅、雙瓊、雪貞忽然想起一個夢來,喜珍、雙瓊、雪貞、珩堅一夕同做的。素秋是一個人獨做的,各述所見。夢中見有一個亭,一個碑,一處百花宮,雖然模糊不確,而大致恰是同的。於是大家驚異起來,二位夫人本來聽得湘君有些先知,惟不肯輕露本相,聽了這番言語,因笑道:“這也奇了!
你們怎麼都有這個夢呢?雖是夢幻無憑,然同得也奇。爲什麼我們沒做這夢?大約年紀老了,天上的帝主不要我們這老婆子做花神了。”說得大家笑起來,雙瓊道:“你們要供到花神廟裏,我來同你們合拍一張小照!”雪貞道:“拍照要退色,不及請素嫂子畫的好。”素秋笑道:“我的中國畫,更不如珩妹妹西洋油畫的像。”顧夫人道:“你們當真要供起來受人的拜,一則恐怕折福,二則不穩便。”韻蘭道:“這個倒無須慮得。”此時恰值蘭生走來,聽了這話甚喜,便道:“這事甚好,快快辦起來!”
程夫人笑道:“雖則說不給人家男子看,倘然他們強要進來,如何呢?”韻蘭道:“完工這第一天,要是有人來看,必不得已,可以給他觀光。其餘這些日子,橫豎廟門常常鎖着。除了我們女客,男子一概不能進去。既然不到那裏,還有那個來拜呢?若是我們自己拜自己,更是不消說得,有什麼福好折呢?”
程夫人笑道:“這個倒還可使得,不要哄得園外人都知道。”湘君道:“這個自然,就是少爺們知道了,也不肯傳出去的。”說着,只見廚房老媽子排出席來,是十六碟燕窩八大八小三道點心燒烤的格式。顧夫人笑道:“太講究了!”韻蘭笑道:“太太奶奶小姐今日的坐位,都已派定了,不能推的。若要推,就是俗了。”程夫人笑道:“既這麼着,你把席單取來交我,我吩咐他們坐。大約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了。”燕卿遂把坐位單送上,程夫人一看笑道:“可是我猜着了!”遂坐了東首第一位,雪貞二,柔仙三,碧霄四,燕卿第五相陪,小蘭坐在側首,西首一席第一位吳太太,二素雯,三凌霄,四霞裳,五韻蘭相陪。向西一席第一位喜珍,第二位珩堅,三玉田,四秀蘭,五湘君相陪。朝東一席第一素秋,第二雙瓊,三文玉,四幼青,五月紅,六珊寶相陪。外院東席朝南第一秋鶴,第二蕭雲,三蘭生,四伯琴,五知三,替主人相陪。西席朝南第一芝仙,第二友梅,三黽士,四仲蔚,五介候,替主人相陪。佩鑲公舉監酒,內外六席,各具杯箸,隨意坐,均在陪客主人之下。看官須知道造小說書,最怕人多,人數既多,敘了這個人不免遺了這個人。
作書的只得一枝筆,看書的只得一雙眼,總苦不能兼顧。如今要把六席的男女三十餘人,一時並寫,就是千手觀音也不能做,九頭鳥,也不能說,只好略略敷衍。
如今坐席之後,另派每席一人斟酒,最忙的不過是個佩鑲。
其時正是晌午,日色微晴,春陰猶滯,外面桃林中淡紅微白,放萼舒苞;地上一片文章,花飛陣陣。從裏面望去,果然是春風霞錦爛熳爭妍;小蝶遊蜂,紛紛不去,把個鬧紅兩字做得十分飽滿,院內外席上的人讚不絕口。蘭生在外邊飲了幾杯,又走進來各處坐坐,拿了壺替寄母、姑母各人斟酒,柔仙、幼青、玉田、湘君、燕卿、碧霄、韻蘭、凌霄、素雯、文玉、珊寶均不要他斟。程夫人笑道:“我們大家已領了情,你們不領他也不依的,領領情罷!”蘭生笑道:“我也是仗着主人的意思,借花獻佛呢!”衆人只得各飲半杯,斟到雙瓊,雙瓊一定不飲,蘭生道:“我來替你喝罷!”就持杯欲飲,霞裳便走過來,說:“雙姑娘的酒不熱了,你要飲,喝我這一杯,也是你斟的,還熱!”說着便去取來,放在蘭生口邊。蘭生嚐了一嘗,笑道:“太熱!”佩鑲正走進來,笑道:“酒飲熱的好,你不飲我來替你飲!”蘭生道:“你來喝,熱不熱!這個酒我半斤就醉了,還能做詩麼?”佩鑲笑道:“你拿來!”蘭生真個送去,佩鑲一飲而盡,笑道;“我也並不嫌熱!”蘭生笑道:“佩服!”便去夾了一片筍,剛送到佩鑲口中,雙瓊冷笑點頭,蘭生看見了,想着前日的話,就不好意思起來。佩鑲笑說:“多謝,我自己來夾!”
說便說,也忘了情,便把口去受。蘭生因雙瓊點頭便不敢送去,此時佩鑲要喫,蘭生縮住不送,後來蘭生到底自己喫了。衆人看這等情形,反引得鬨笑起來。佩鑲滿面飛紅,託故出去。蘭生也紅了臉,向雙瓊笑道:“妹妹我替你斟一杯,你這杯冷酒傾了罷!”雙瓊冷笑道:“請便,我不敢當!快些外邊去應酬的好。”蘭生搭訕着只得下來,雙瓊低低說道:“可不差,還是外席去的好,有心上人在那裏呢!”外邊知三揭着門簾問道:“你們什麼樂?同我說一聲!”雙瓊笑道:“就是《紅樓夢》上的呆雁!”程夫人笑道:“蘭哥給佩鑲筍喫,哄他做了把戲呢!”知三便去向佩鑲笑道:“上年做了受吐,今兒又做大小騙麼?”
急得蘭生撅着嘴,指着裏面低說道:“小祖宗來,令杯也拿來,應喝的我們就喝!”韻蘭笑道:“真要這樣,方爲有趣!”佩鑲也要來撕嘴,友梅道:“我們今日還要做詩,須早早散席方好,我們就行令罷!”仲蔚道:“小碗齊了,再行令!”佩鑲道:“今日有一副《紅樓夢》令,只須抽籌,停一回子我給你看!”黽士道:“是內外統行,還是兩起?”秋鶴道:“我先來做詩!”
介侯道:“且慢!”仲蔚道:“我們十個人,行過了遞進去!”佩鑲道:“也好。”友梅道:“怎樣喝酒呢?”芝仙道:“大約簽上必定註明的。”蕭雲道:“這等籤,我都見過了。犯了各項,要多喝的!”伯琴道:“快去取大玉杯來!”佩鑲道:“這裏的杯,惟套杯有大校玉杯總是這麼大,不得再小的。或者斟到八分,也可以使得!”說着,八菜業已上齊。佩鑲再到裏邊關照了一通,就把這令筒給太太等看了,大家稱好。佩鑲取出來,衆人一看,原來是六十根牙籤。一面鐫着《紅樓夢》中人的姓名,下引西廂一句,一面鐫何人飲,或合席飲,或自己飲,兩人飲。
佩鑲道:“每言飲者,必八分杯一杯。內外統計,如合席飲,內外須要統飲。但我不能照應兩邊,我今要委兩個人,一是珊寶姑娘,一是介侯。如我在外邊監籤,裏邊酒政,請珊姑娘督飲。惟二位太太可以代酒,其餘均不準代!”程夫人笑道:“不要你慮得,我們也不用代。不過我們菜也夠了,要坐在炕上隨意喫些,你們不能拘住我們。”顧夫人笑道:“甚好,我們兩個人且散坐,把這個清燉雞脯抬到炕!”太太安排妥當,佩鑲道:“我在裏面監督令,外面酒政就請介侯。倘有舞弊,一查查出,或被告發,即加倍罰這舞弊之人。知情不舉者,罰及其半!”
衆人道:“甚好,你行罷。”佩鑲道:“這是行了一桌,再一桌呢?現今從西首席上排去,到東邊席上。裏面從上桌到下桌,你們看我先飲令杯,然後掣籤。你們也要先飲一杯再行掣籤的。”介侯道:“我們索性大家各飲一杯,免得掣籌時再飲。”
佩緩道:“也好。”於是知照裏邊請珊寶姑娘監飲,各照一杯。
這裏佩鑲方自掣籌,只見簽上寫着:
小紅,眼底空留意,○自飲一杯。能說急口令者免,攜俊僕美婢帶色巾花中者飲。
佩鑲把枝牙籌插在另一個筒裏,便念急口令道:“散心散心,走上第一個。亭臺上一張琴,桌上一卷經。操罷一曲琴,唸完一卷經。南無觀世音。”共急口唸了十八遍,第二遍是兩個亭,兩張琴,兩卷經,次第排下至十八爲止,差者仍飲,佩鑲幸而無差,免飲。蘭生、芝仙、雙瓊、碧霄、幼青皆有色巾,各飲一杯。蘭生、雙瓊、碧霄攜有美婢,多飲一杯。韻蘭、珩堅、柔仙、珊寶、秀蘭、素秋、湘君各有美婢,蘭生、芝仙有俊僕,也飲一杯。這回蘭生飲了三杯,蘭生道:“了不得,這樣子喝,總要醉的。”佩鑲笑道:“誰教你犯了許多?”伯琴笑道:“醉也不打緊,替你受唾就是了。”佩鑲啐了伯琴一口,仲蔚掣籌,衆人看後,還傳到裏面看,再交出來插好,以後每掣一簽,六席中必傳觀一遍。仲蔚掣的是:香菱,世間草木是無情,猶有相兼併。○此後有掣得寶玉、黛玉、湘雲者,多飲一杯。
同年,同譜,好吟,及脫衣解帶者飲。
外邊伯琴、友梅二十七歲同年,裏邊韻蘭、珊寶、秀蘭二十三歲同年,湘君、凌霄二十二歲同年,玉田、喜珍、文玉、月仙二十一歲同年,幼青、柔仙十六歲同年,珩堅、雪貞、霞裳、佩鑲、芝仙十七歲同年,雙瓊、蘭生十五歲同年,秋鶴、芝仙同譜,皆各飲了。韻蘭、秀蘭、珊寶、湘君、碧霄同譜,柔仙、凌霄同譜,佩鑲、倚虹同譜,俱飲了。秋鶴解帶,蘭生脫衣,文玉在那裏縛鞋帶,也罰一杯。交令,友梅掣籤,衆人看時,平兒,我做夫人便做得過。○帶金鐲鎖鑰,及與己同庚者飲。
惟佩鑲、伯琴飲一杯,裏邊除二位太太、珩堅、雙瓊、素秋不帶金鐲,其餘都飲一杯。連碧霄之婢倚虹、韻蘭之婢霽月、珩堅婢暗香、柔仙之婢俊官、珊寶之婢玉憐、素秋之婢綠香、秀蘭之婢小碧、湘君之婢舜華也都帶着金鐲,珊寶勉強要他們飲。霽月笑道:“這是席上人的令。”珊寶笑道:“我不管席上席下,但帶金鐲的必要飲,不飲把鐲子退下,送給我。”倚虹道,“令出惟行,也強不過了,霽妹妹飲了罷。”霽月笑道:“無名酒我是不飲的。”倚虹道:“你們不飲,我來替你們飲。”就一起飲了三杯。珊寶笑道:“好妹子。”那邊舜華道:“剩這兩杯,我來飲。”珊寶道;“你兩個人好,大家不要立着,坐到我這邊來,替我監令。”遂命人移了兩個小方杌排在自己旁邊,叫他二人坐下。程夫人、顧夫人笑道:“這兩位姑娘,畢竟生得體面。”珊寶向倚虹笑道:“如何,我一抬舉你,太太便贊你了,還不去敬一杯酒?”二人果然走過去敬酒,兩位太太笑道:“姐姐們莫客氣,到不敢當了。今日沒得東西送你,我們自己搜搜看!”於是程夫人送倚虹一枝翠玉簪,顧夫人送舜華一注鮫綃帕,二人謝了歸坐。外邊芝仙又掣了一枝籤,上注着:胡氏,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續絃、初會、新客、新婚者飲。
芝仙、珩堅、霞裳各飲幹,黽士掣了一枝,傳與衆人看雲:邢岫煙,猶是怯衣單。○服舊衣,有賢內助,及袖大者飲。
席中賢內助秋鶴、芝仙各飲,姑娘們大袖均不算。介侯接令掣,簽得的是:芳官,年紀小,性氣剛。○同姓,裝醉,辭酒者飲。再辭罰大杯,不準代飲。
外邊知三、友梅、蘭生、芝仙、伯琴、仲蔚、黽士飲,裏頭洪素秋、孫雪貞、顧珩堅、歐陽雙瓊、史月仙、謝湘君、謝珊寶、金素雯、金幼青飲。飲畢,佩鑲道:“東席首坐掣籌。”
於是秋鶴掣籌一枝,一看是:
傻大姐,小孩兒口沒遮攔。○能言,及說新聞者飲。
衆人笑道:“他現今有些傻,便掣着這枝。”佩鑲道:“外面知三、伯琴、蕭雲能言,裏頭珩奶奶、喜奶奶、珊姑娘、霞裳姐能言,各飲一杯,我家姑娘飲半杯。蕭雲同雪姑娘說新聞飲一杯。”蕭雲笑道:“我並不能言。”佩鑲道:“你言語圓和,不得罪人,不是能言麼?”蕭雲只得飲了。掣籤,看雲:侍書,啓未脣語言的當。○發科,好書,作教讀西席,習刑名商務者飲。
佩鑲笑道:“你說不能言,這回子可怎麼說?”蕭雲也不置辦。外面能書者,知三、黽士,裏面韻蘭、秀蘭各飲一杯。
燕卿笑道:“佩鑲也要飲一杯!”佩鑲笑道:“我不能寫字!”秀蘭道;“你的字也算難得了,飲半杯罷。”佩鑲只得飲了半杯,伯琴掣籤,乃是:齡官,知音者芳心自同。○席中能作樂者飲,知琴者倍飲,同年,同鄉,同寅,同門者飲。
雪貞、幼青、伯琴陪飲,韻蘭瑟、湘君、凌霄、霞裳簫,友梅笛,幼青、玉田洋琴、鳳琴,柔仙箜篌,素雯、文玉琵琶,均飲。知三掣籤衆人看時:劉老老,真是積世老婆婆。○自飲一大杯,能說故事新聞,或笑話者,免飲。年長,及從鄉間來者飲。
秋鶴最長,飲一杯。佩鑲、霞裳鄉間來,均飲。知三笑道:“我來飲一大杯罷。”衆人知道知三的笑話最好,不許他飲,要說笑話。佩鑲也勒措着酒杯,知三因想了一想,只得說道:“朱晦巷注了經書,心裏快樂得很,以爲從此以後,我可同孔夫子住在一處,千古不朽了。果然後來宋朝一個皇帝,叫他入聖廟裏頭,朱子得意洋洋,整整衣冠走進去。到道山亭,忽有多少做先生的鬼魂攔住,問他要飯喫。朱子道:‘我又不是飯主人,何故向我要飯呢?’衆魂道:‘你實可惡,故而如此。’朱子哄他道:‘待我進去了同孔夫子說,想個法兒。’鬼魂不許,朱子道:‘你們到底什麼緣故要尋着我呢?’衆鬼魂道:‘孟夫子說的從先生者七十人,這個學生數目已經少了,你說二千五百人爲師,以致先生太多,學生太少,我們皆爲這個緣故餓死。
今日本來要索你的命,因你說學士年長者,故謂之先生,還算讚了我們一句。現今且放你進去,你不同我想個法兒,休想放你過去。’朱子遂一徑進來,方到儀門,恰正撞着子路,就要拔了劍要殺他。朱子道:‘我注了書,與你們有功,你到恩將仇報起來麼?’子貢看見了,走過來勸,問起子路何以要殺他,子路道:‘他實在狂妄可惡,明明夫子的面貌,其頂若盂,是一種悲憐的樣子,他竟比起一個好人來,就是別的奸人也罷了,偏說夫子貌似陽貨,可知陽貨並非好字眼,豈非有心褻瀆他?’又說:‘我鼓瑟有北鄙殺伐之聲,他不知幾時聽見的。我要請問他,難道他宋朝的人,聽得我周朝鼓瑟麼?’又說:‘我強其所不知以爲知,他何從見得?’子貢怕他真個動手,只得善言勸解。說:‘夫子同我說過的,其恕乎,你就饒了他,放他去,不准他進來就是了。’於是做好做惡放了,子貢又恐別人攔阻,急送出來,說:‘你因讚我的學,多而能識,所以用這個情。’豈知方到大門,先生的餓鬼魂都在門口等着,因問朱子見了聖人如何說法,朱子無言可答。鬼魂知道被哄,便把朱子扯住,要想攢毆,子貢道:‘不得無禮,有話須好好說!’鬼魂道:‘我們生前都是教書先生,被他注了書,就餓死了。’子貢道:‘何故呢?’鬼魂道:‘我們做先生的本來尊貴,束??也多。他說束??其至薄者,從此請先生的無厚束??了!孔子說有酒食先生饌,束??既薄,日日有酒食還可解嘲。
他又說先生父兄也,活活的把我們的酒食奪去,供給學生的父兄。我們餓了肚子教書,還望他的節敬重送,可以勉強敷衍。
豈知他又不願,又說此一節,總結上兩節,是明明與我們爲難,所以來尋他。’子貢一想,救人須當救到底,不如把他哄開再說,因道:‘你們不要胡鬧,夫子已經罰了他了,叫他到閻王那裏去轉投一件東西。’鬼魂道:‘投的什麼?’子貢道:‘投一個卵胞。”’說得衆人大笑起來。程夫人笑道:“污衊先賢,不怕罪過麼?”於是蘭生掣籤,衆人看時,只見籌上記着:賈寶玉,我多情早被無情惱。○新科,新娶,新得子,新出門,新回家者飲。好言情者飲。
芝仙、秋鶴、蘭生、喜珍、韻蘭、珩堅、秀蘭、雙瓊、月仙、佩鑲、霞裳、柔仙、文玉皆飲,外院令完,佩鑲到裏邊來,從程夫人一席起,程夫人道:“我叫倚虹替掣,他也掣一枝。”
佩鑲道:“好,倚虹就先替程夫人掣了一枝。”看時:史太君,有福之人。○合席賀一杯,多子孫者飲。
合席賀了,倚虹又自掣一枝雲:
尤三姐,斬釘截鐵。○郎舅同席者,敬姊妹夫一杯,佩刀好劍者飲,豪爽者飲。
蘭生敬芝仙一杯,碧霄、珩堅、倚虹、素雯、凌霄、秋鶴都飲一杯,令交柔仙,柔仙掣得一枝,衆人傳看上寫着:迎春,時乖不遂男兒願。○談因果,怕丈夫,懼內子,及默坐不語者飲,孫姓犯以上者陪飲,不犯者飲一杯。強辯者陪罰。
知三、秋鶴、介侯看着蕭雲笑道:“你要強辯不強辯?”
蕭雲沒法,只得飲一杯。衆人皆笑了,問伯琴、仲蔚道:“你們倆飲一杯?”伯琴笑道:“我是不怕的,不信你們進去問喜姑娘,我同他倒過馬子沒有?”裏邊聽了皆笑起來,喜珍罵道;“不要臉的東西,什麼都胡唚出來!”於是雪貞一杯,吳太太笑道:“可惜我們老爺死了,否則我也要飲呢!”衆人又笑了,燕卿掣得一枝,衆人看時:夏金桂,春心蕩。○席面前有雞鴨骨者飲,做小叔有嫂嫂在座者飲,懼內者飲。
燕卿紅了臉道:“這個酒令混說,不好。”韻蘭笑道:“玩意兒,你當了真,也是呆了。”佩鑲道:“仲蔚、蕭雲喝酒罷,你們有雞鴨骨的。”介侯看着秋鶴笑道:“就是我同秋鶴四個人通喝了。”佩鑲看着月仙、素秋有雞鴨骨,因催他飲了,文玉道:“雙姑娘門前也有骨,要飲。”雙瓊把這個骨給他看,道:“你看是什麼骨?”文玉看了一看,笑道:“你怎麼喫魚多喫骨呢?”幼青笑道:“叫顧爺在幾個桌上檢出來要做仙鶴的!”
佩鑲道:“馮姑娘掣罷。”碧霄因掣了一枝,看是:元春,我只道玉天仙離碧霄。○具慶,品貴,正月生,及後入席者飲。
秋鶴、芝仙、蘭生、雙瓊、珩堅具慶,各一杯。程夫人品貴,一杯。秀蘭、霞裳、知三、友梅正月生,各一杯。倚虹、月仙最後入席,也各一杯。雪貞掣籤,看時:鴛鴦,難將兩氣接。○自飲一杯,發多者飲。行新令一週,不行新令,作一絕技,或飲三大杯。
文玉、霞裳發最多,飲一杯。雪貞笑道:“我也不行新令,也不飲酒,彈一曲琴罷,只是沒琴。”幼青道:“我那裏有。”
便叫愛奴回去取來,這裏先請吳太太掣籤,此時吳太太同程夫人隨意歪在炕上喫喝,只揀了幾樣精緻的菜送上去。這回要掣籤,吳太太便笑道:“親家太太請倚虹掣,我就請舜華掣罷。”
也叫他掣一枝,佩鑲就叫舜華替太太掣一枝,是:李紈,摧殘國太君。○母女同席者飲。
喜珍飲一杯,文玉掣籌,衆人看時,上寫着:文官,芳心無那。○工書法者飲。
外邊知三、黽士,裏邊秀蘭、韻蘭、碧霄、珊寶、湘君各飲一杯。令交金幼青,幼青掣得一枝,看時:柳湘蓮,變做夢裏南柯。○好劍有力者飲,好戲劇者飲。
韻蘭向佩鑲道:“方纔一枝寶玉,這回一枝湘蓮,怎麼男人名字的不檢出來,也混在裏頭?”佩鑲道:“我同秀姑娘檢得清清楚楚的,怎麼混呢?”蘭生笑道:“雙瓊妹妹混進去的。”韻蘭道:“不好,恐怕還有呢,快檢出來!”雙瓊笑道:“就這兩枝我混進去哄你們的!”程夫人笑道:“傻丫頭,總是孩子氣!幾時改呢?”佩鑲笑道:“以後沒得就罷了,請碧姑娘、倚虹姐姐飲罷。”碧霄笑道:“好沒來由,教我飲這個!”
珩堅笑道:
“都是妹妹鬧的,我同你各替他飲一杯罷。”便把灑一飲而荊雙瓊方要喝,蘭生忽然走了進來,雙瓊道:“你來得好,替我飲一杯。”便送了過去,蘭生就在他手內喝了,又去把雙瓊的箸夾了一片雞片兒,要想蘸些醋,程夫人道:“不許多蘸醋,要毀牙的。”蘭生就蘸些清醬喫了,碧霄主婢笑着,也陪飲兩杯。又看月仙掣的是:司棋,我魂離殼。○自飲一杯,有癡情者飲。
秋鶴、蘭生、韻蘭、秀蘭、柔仙、月仙、佩鑲、霞裳等各飲,愛奴已把琴取來,雪貞彈了一套湘妃怨,凌霄掣籤,衆人看是:尤二姐,慘離離。○帶眼鏡,身邊有金飾者飲。
知三、仲蔚各飲一杯,佩鑲道:“有金飾者飲,這個倒難,我們誰沒金飾?”程夫人道:“他說着身邊,不是說帶的,誰人身邊有了方飲。”衆人大家說沒有,於是交令,給韻蘭,韻蘭笑着說:“我要掣好名色的,你們大家賀我!”遂向筒中掣了一枝,衆人看時,林黛玉,仕女班頭。○共賀一杯,掣着寶玉者敬酒送飲。
惜花,善病,多愁,及二月生者飲。
韻蘭頗覺得意,大家說:“虧你說得巧,你的花榜上也是這句,果然要賀你,恐怕你檢出來的。”佩鑲道;“筒深籤短,他那裏能檢?”衆人公賀了,蘭生敬韻蘭一杯,芝仙、蕭雲、珊寶、幼青二月生,各飲一杯。月仙、柔仙多愁,雙瓊多病,秀蘭、珊寶、佩鑲、珩堅、文玉、仲蔚、友梅惜花各飲一杯。
霞裳掣了一枝是:
紫鵑,比目魚分破。○有恆心者飲,姓名有玉字者飲。
玉田、文玉各一杯,有恆心的人大家不認。碧霄道:“歐陽姑娘、玉姑娘專志西學,佩鑲專志做詩,湘丫頭專志禪,悅幼丫頭專志音樂,秀丫頭專志弈,皆是恆心。”蘭生道:“你專志劍勇,雪姊姊專志琴棋,也是恆心。”於是大家飲了,令交素雯。素雯在筒裏掣一枝,看是:藕官,感懷者斷腸悲痛。○有心事,拈紙具者飲。
介侯、霞裳、燕卿吸菸,在那裏拈紙煤,各飲一杯。佩鑲道:“有心事恰難了。”珊寶笑道:“秋鶴飲一杯。”應喜奶奶掣籤。喜珍掣一枝者道:王熙鳳,你忒慮過空算長。○自飲大杯,說笑話,好修飾,及九月生者飲。
玉田、倚虹、秋鶴皆九月生,各飲一杯。喜珍也是九月生,飲了大杯之後,復飲一杯。珩堅、雙瓊、碧霄、文玉、燕卿、凌霄、倚虹、霞裳好修飾,各飲一杯。遂催喜珍說笑話,喜珍笑道:“我不能說笑話,請珊寶姑娘替罷。”珊寶笑道:“也容易,但奶奶要飲三杯呢。”喜珍笑道:“兩杯好不好?”珩堅笑道:“就兩杯,我代一杯。”於是彼此飲畢。珊寶笑嘻嘻的想了一回,便笑道:“我也是朱子的,只怕不好。”衆人道:“也好。”
珊寶因說道:“朱子注了五經四書,孔夫子感激得很。送他禮物四樣,寫了一個禮單,開明說謹具菲儀四色,伏乞哂存十個字。下邊寫着孔某拜四字。因倉卒間多寫一個拜字,朱子看了,又要把這禮單註釋起來,寫在旁邊雲:謹,恭敬也;具,備也。
菲,薄也;儀,禮幣也。四色,猶言四種也;伏,傴僂投地之貌。乞,虛心求請之貌;哂,微笑也。存,收納也;孔,姓;某,名。兩手交揖曰拜,下拜字,疑衍文。注好了,放在書房中。孔夫子偶然過訪,朱子正值他出,孔夫子見了這個,以爲多事,便在旁邊批雲:妄費筆墨,太覺嚕嗦。後來朱子看見了,又注起來,說:妄費,無用也;筆,以毛爲之,上有小竿,形如帚,墨出於吾鄉,皆文人所用者。過甚曰太,了悟曰覺。嚕嗦,疙疸貌。”說得大家笑了,蘭生笑道:“形容絕倒,朱子亦當失笑。”佩鑲道:“玉姑娘掣罷。”未知玉田生掣得何籤,下回自有文字。
海上塵天影·
第三十四回
桃花社香口賦新詩普陀山飛災逢故劍
玉田生聽了佩鑲的話,在筒中掣了一枝,衆人看籌上刻着:襲人,蹙愁眉死臨侵地。○自飲一大杯,能度一曲者免飲,束花褲帶者飲。
碧霄、雪貞、雙瓊、燕卿、文玉、蘭生皆束花帶,飲了一杯。玉田生笑道:“我來唱支東洋的曲兒。”因命人取了六角絃琴來,彈着,唱道:竹橋三月?E花香,一滴滴金兒一滴滴金兒嗎,廂港嬌生識得小野的郎。呀一滴滴金兒嗎,昨夜村田踏歌唱,山泠泠水泠泠的曲,勝如出浴鳳求凰。呀一滴滴金兒,別後的相思望斷腸。
一滴滴金兒一滴滴金兒嗎,楊枝搖曳,又是竹枝長。呀一滴滴金兒嗎,當着寒蛩晚雁,斜月殘燈,寫不了斷腸詩句子,守着薰風水殿涼。呀一滴滴金兒。
唱畢,大家贊好。佩鑲道:“玉姑娘唱的什麼調?”玉田笑道:“我們新編的滴滴調,共有十支,我唱了二支呢!”程夫人笑道:“果然宛轉得好。”芝仙道:“我們聽見過的花船曲更好。”文玉道:“那是要四五個人才好唱呢?”衆人說話之時,佩鑲已請湘君掣籌,看見籌上寫着:妙玉,是離恨天,我誰想這裏遇神仙。○好撣悅,好潔好棋,新剃頭,作寄客者飲。
蘭生、仲蔚好潔,韻蘭、燕卿、珊寶、碧霄、月仙、佩鑲、倚虹好潔,均飲一杯。芝仙、秋鶴、蕭雲、伯琴、仲蔚、知三作寄客,友梅新剃頭,均各飲一杯。韻蘭笑道:“他偏掣着,也巧極了,論理要公賀一杯呢!”那邊兩位太太已喫了飯在外邊玩,便叫人喚了燕卿出來說:“我們要先去,橫豎又不做詩,你只叫蘭哥兒、歐陽姑娘莫多喝酒!”燕卿道:“請太太再坐一回子去。”程夫人笑道:“肚子裏都裝滿了,那裏還能放進去?
我們一進來,他們又要驚動送的留的,何苦呢?你請便罷。”
說着各扶着小丫頭去了。燕卿方纔進來告訴了他們,蘭生便要坐,雙瓊不許,笑說道:“還是坐在那裏給我們傳事。”那邊秀蘭掣的一枝是:惜春,穿一套縞素衣裳。○善畫,信佛,身矮,年少者飲。
珩堅、素秋、韻蘭、珊寶、黽士善畫,湘君、舜華、韻蘭、珩堅、秀蘭信佛,蘭生、雙瓊、幼青年少,伯琴、雪貞微矮,均各飲一杯。珩堅掣籌,掣着一枝“探春”,衆人爭看籌上雲:探春,一事精,百事精。○幫同監令,飲令酒一杯。遠行,妄出,三月生者飲。
佩鑲笑道:“好了,大奶奶替我監監,待我鬆勁一回。”便把令筒交給珩堅,自己走出去了。這裏蘭生是庶出,飲一杯。
席中無遠行之人,男客伯琴、介侯,女客素秋、韻蘭,皆三月生,各飲一杯。珩堅笑道,“佩鑲姑娘要請我監令酒,須替一杯代勞。”佩鑲尚未答言,已出去了。蘭生便去取了酒杯道;“我代他飲一杯。”說着一飲而荊雙瓊看蘭生又代佩鑲飲酒,便走出位來,立在庭心裏點點頭兒,蘭生看着不好意思,便來搭訕着,笑說;“妹妹我悶得緊,同你出去散一散。”雙瓊冷笑道:“我還要掣籌,又沒掉了魂,你一個人去的好。”蘭生便走,雙瓊道:“外邊的花多采些來!”蘭生只做不聞,一徑走了。珩堅便命雙瓊掣籌,雙瓊就掣了一枝看時:晴雯,今生不是並頭蓮。○笑者,執扇者,貼頭風膏藥,長指甲者飲。
黽士、秀蘭長指甲,燕卿、雙瓊、柔仙貼頭風膏,素雯、凌霄、倚虹、友梅執扇,均飲一杯。幼青掣得一枝,秦可卿,畫中愛寵。○房中精緻,及號有卿字者飲。
韻蘭、燕卿房中精緻,各飲一杯。燕卿有卿字,再飲一杯。
輪到珊寶掣籌,一看是:
薛寶釵,夜夜教他孤單。○靜默體肥者飲。
知三、喜珍、玉田體肥,柔仙、雙瓊靜默,各飲一杯。雙瓊飲着,便走出外院,隔着玻璃窗四處找蘭生不見,到後院西廂房看窗外,只見蘭生手中拿着一張紙兒,走到庭心東北角假山石子洞後,一回便出來,雙瓊閃着在窗門縫兒裏張望,只見佩鑲也出了假山洞,說道:“我們去罷,恐要飲令杯酒。”蘭生道:“你先去。”佩鑲去了,蘭生也就走。只聽得外邊嚷:“雙瓊妹妹喝酒,那裏去了?”蘭生道:“我去找來。”方出了意春軒。雙瓊已經來了,蘭生笑道:“妹妹,飲令杯酒,你那裏去的?”雙瓊沉着臉不語,走進來執杯便飲,蘭生道:“酒冷了,我來換一杯。”雙瓊把冷酒一飲而盡,冷笑道:“你去幹你的事,我死了也不干你事!”蘭生只得訕訕的到外院來。文玉掣的“五兒,西廂句是有情不遂皆似此。有玉字旁者飲。”方輪着素秋,掣了一枝:史湘雲,虛名兒誤賺我。○豪爽者飲。
碧霄、珩堅、倚虹、凌霄、介侯各飲一杯,雙瓊笑道:“虛名兒應改一句小梅香伏侍勤。”韻蘭道:“卻不切湘雲。”雙瓊冷笑道:“雖不切史湘雲,別人家是切的。”衆人也不理論,惟蘭生、佩鑲虛心,面孔紅了一紅。此時惟小香、月紅未曾掣籌,因衆人急要做詩,便令草草掣了各一枝。一是入畫,一是彩雲,是各飲一杯的。飲畢之後,珩堅道:“令完了,我們喫飯散席罷。”韻蘭遂命人端出飯來。喫畢漱口擦臉,喫茶,散坐,衆美人也有踏青的,也有撲蝶的,雙瓊捕的蝶已不見了,也有倚欄的,也有攜手的,這裏蘭生、秋鶴、知三、友梅、韻蘭、珊寶、秀蘭、佩鑲商議出題,友梅道:“還是即景聯句的好,誰做得高興,多聯些,不高興,少聯些。三十餘人,若大家一聯,已是長歌子。”韻蘭道:“七古五古。”珊寶道:“七古也使得。”佩鑲道:“今仿吳梅村體罷。”秀蘭道:“也好,但是門外的多。倘然句子不對,也只好隨他,我們後來再改。”月仙道:“好。”遂把題目寫了貼出去,說:“桃花詩社即景紀事七古,梅村體。”衆人大家來看了,說道:“題目還容易,本來要這個樣子的,太緊了,非獨沒得好詩,人家也不願意做。”此時燕卿、文玉、幼青、玉田等的詩筆雖不能工,也還能做一兩句,惟下筆遲鈍。素雯但認幾個字,不能做詩,倚虹、舜華也不能吟詩的。雙瓊的明珠、珩堅的暗香、蘭生的霞裳,也曾學過詩,但性中不近,一曝十寒,不若佩鑲的一意專精,是以總不能上達。這且不表。
當時出了題目,韻蘭命霽月將紙筆墨盒五六份放在廊下長桌上,另派小蘭、月紅學做謄錄,有人寫出詩,便謄在捲上。
秋鶴道:“我今日心裏總是不暢,這回子悶得緊。我來起了句,就要去睡一回再說。”衆人遂各自構想一回,定了一個格局意思。第一段總,第二段點景,述時令,第三段說到桃花,第四段說到詩,第五段翻,第六段說到主人,第七段說到立社,第八段說園中姊妹、園外的奶奶小姐公子們,第九段放出題外述情,第十段收。這個十段意思,不過要大家知道大局,可以下筆構想。若有添改,也可使得的。秋鶴想了一回,方成了二句,寫出來道:千容萬態濃華媚,東風錦繡薰春醉。
友梅道:“好,真是大筆!”我來接下面兩句,便寫道:綠肥紅瘦可憐生,併入詩腸無限思。
秋鶴就要走,介侯道;“我同你去談,待我聯了兩句走。”
蕭雲道:“我也去,我來先聯。”因吟道:清明煊爛上林枝,方欲聯下,已被介侯接去道:正是鶯愁蝶老時,金谷今年春似海。
佩鑲便接道:
紅橋昨夜雨如絲,雨絲細把春陰釀。
伯琴道:
傾國妝成不可狀,露井丰姿鬥麗娟。
伯琴道:“我們兩個人同秋鶴去罷。”於是同蕭雲、介侯、友梅隨着秋鶴去了,韻蘭怕小蘭、月紅寫不及,請文玉幫着寫。
文玉道:“我來聯了再寫。”方欲構想,喜珍已來接去吟道:仙源景物烘酣暢,曲曲欄干絲幔遮。
文玉便接道:
芳園一片競繁華,多情肯露輕狂態。
韻蘭道:
薄命偏生富貴家,短牆荒圃妖狂客。
知三笑道:“妖狂有典否?”韻蘭笑道:“你枉讀書人,這個典還不知道?”月仙道:“西溪叢話桃爲妖客,三柳軒筆記,桃爲狂客。”知三遂不言語,便接道:培植終資天帝力,不隨弱柳鬥腰支。
秀蘭接道:
恰從濃李驕顏色,兒家門巷是耶非。
雙瓊接道:
誰向歡場試舞衣,千樹爛裁蝴蝶豔。
碧霄道;“好,倒難對呢!”方欲接下,已被珩堅接着道:一溪香養鱖魚肥,十里望中好似馬。
碧霄道:“還對得好。”因吟道:
不嫁劉郎嫁子野,豔魂灼灼引相思。
湘君笑道:
笑靨盈盈供遊冶,遊冶人遙期不來。(出於湘君之口故妙)珊寶笑道:“真切,碧姑娘我來接。”因吟道:遊蹤何處問天台,東君舊夢還重憶。
仲蔚道:“我來再足一句。”因吟道:
南國新妝若個催,張霞炫日瑤池種。
素秋接道:
絕代名姝應受寵,半面風欹粉黛嬌。
雙瓊道:“你們沒聯的來聯,否則我們又要吟了。”蘭生便來寫了兩句道:萬枝露浥胭脂重,蘭香容易誤韶年。
柔仙道:“對得工切。”便吟雲:
墜溷沾泥孰可憐,惆悵六朝人似夢。
黽士道:“好個惆悵六朝人似夢!”因接吟雲:蹉跎三月恨如煙,煙雲過眼歡縱少。
燕卿道:“這是又轉了意思了。”便吟雲:莫負清遊同志好,月仙便接吟雲:紀事何妨合冠釵。
幼青吟道:
留題盡許摘文藻,翻空重寫武陵源。
玉田生道:“又是轉了意思了,我也來接兩句。”因吟雲:翰墨因緣聚小園,屋外斜陽曾書影。
凌霄道:“我雖不懂得作詩,也來學聯一句,詩中沒了名字不好看的,你們把園字的韻翻給我看!”佩鑲道:“在下平十三元里,你自己檢罷。”凌霄翻了一回道:“這個魂字聲音,與元字不同的,怎麼混在這個韻裏?”佩鑲笑道:“不要混問了,這十三元里的韻都好押的。”凌霄道:“我們曲本裏有橋頭青草暗消魂,就用這句好不好?”月仙笑道:“我同你改,你這個不對。”因改好了寫出來是:橋頭流水自銷魂,素雯笑道:“我想一句你們不要搶,我雖不通,這句恰極好,念給你們批批。”因道:桃花本是無知的。
知三笑道:“說到本題來,倒好呢。只是的字不好。”佩鑲道:“可改物字。”這裏知三接句題:”一經品題聲價出,感舊曾哦崔獲詩。
黽士道:“我還不曾吟,你又接去了。”便吟雲:嬉春還借河陽筆,一枝占斷落霞紅。
仲蔚道;“不免總要罵人。”因念道:
底事逢迎笑態工。
蘭生便接道:
準擬新詞賡硯北,
雙瓊不等他吟下句,便接道:
誰將剩粉寫牆東。
知三笑道;“他們都是女學士,我們不要同他奪了,同素雯到凌霄那裏去玩罷。”蘭生笑道:“我也去。”因喚霞裳道;“凌霄那裏去不去?”霞裳道:“我有一句,就是你說的,蘇姑娘叫錢塘蘇小,我再接下情中主三字,好不好?”蘭生道:“可用花中主三字。”因替寫出來,說道:“這是霞裳姊姊的。”
說着便同衆人去了。這裏雪貞看見他們去,也要去玩,因催文玉把霞裳這句寫了出來道:錢塘蘇小花中主,雪貞自己便手不停揮的寫着,衆人看時是:林下風流珠玉吐。居處瑤宮第一嬌。姓名玉牒無雙譜,廣寒舊夢掌書仙。管領羣芳幾萬年,九畹靈根無上品。
珩堅笑道:“你一氣做了這些,不是聯句了。”雪貞笑道;“我要緊玩,所以善頌善禱,以後可不管了。”韻蘭笑道:“如此過獎,我如何當得起?”湘君笑道:“也不算得,謬讚倒有些意思呢。”便又道:“廣寒舊夢夢字不如隊字好。”隨吟雲:三生慧業有情天。園林收拾工心計,柔仙笑道:“寫韻蘭姊姊的經濟了。”遂吟道:亭榭簾櫳位置異。解語真妃聚雪姿,雙瓊笑道:“我有一句對你,比你更好。”因寫出來雲:埽眉才子迴文字。大家閨閣少年郎,雙瓊笑道:“上一句你們服不服?”碧霄笑道:“果然對得好,如今又是撇開來說衆人了。”因吟雲:門第高華聚一方。骨格江山鍾?i麗,韻蘭笑道:“罷了,你們總是讚我,快撇開罷。”也便吟雲:性情詩酒助清狂。東南壇玷開蓮社,珩堅道:“應該接到詩社意思了。”因接雲:白雪陽春和非寡。擬詠霓裳會列仙,幼青笑道:“我們都是列仙呢!”便吟雲:恰來巾幗耽風雅。舊住清虛第幾宮,佩鑲笑道:“幼青姑娘倒這等敏捷,句子也好。”便吟雲:人天分散再相逢。九華仙到題襟集,秀蘭笑道:“接得一氣呵成。”便吟雲:一紙書來捧硯從。瓊筵大啓徵餚蔌,韻蘭笑道:“捧硯從,又是讚我了。”珊寶道:“不是這個三字,意思便接不上來。你看瓊筵一句,又是託開了,這是起承開轉的法兒。”方欲吟下,已被素秋接了去道:更勝田家雞黍局。公瑾醇醪正泛霞,珊寶道:麻姑精饌還炊玉。座中雅令記紅樓,喜珍道:“對這麻姑一句,真是刻畫工穩,如今又說行令了。”因吟雲:掣得牙籌當酒籌。四座琴尊通款曲,月仙接道:一堂笑語洽溫柔。揮毫盡是知音選,玉田接了一句雲:七步吟成功百鏈。
方欲接吟下句,已被珊寶接了去,吟道:銅鉢敲來吐語豪,佩鑲不待他接吟下句,便吟雲:錦囊飽貯摩秋劍健筆爭扛快奪標,珩堅笑道:“我來接。”便雲:豔情如海思如潮。青衫落落交遊熟,碧霄笑道:“倒也不可脫落他們。”便吟雲:翠袖,方吟得兩字,雙瓊已接着道:翠袖喧喧姊妹嬌。
碧霄急接雲:
女相如本風流甚,機上年年工販錦。
秀蘭急接雲:
緱鶴華雲如意才,
湘君不等秀蘭吟下句,便對了出來道:
盧前王后超羣品。小欄幽砌寄懷深,
韻蘭便一氣唸了兩句道:
覓句花前幾賞音。海上萍蹤遊子淚,
柔仙笑道;“慢些,也不要緊的。何必這樣搶呢?”說着,雙瓊已吟道:卷中香草美人心。
韻蘭拍掌道:“好個香草美人心!佳句可貯錦囊矣。如今又要轉了。”因即吟雲:莽莽紅塵悲小謫,佩鑲不待他寫完,已接吟雲:形骸雖隔情難隔。
珩堅便向佩鑲奪了筆來急寫,佩鑲着急道:“你幹什麼?
你看我手上都是墨了!”珩堅也不管,一面只管寫是:月圓花好本無多,雙瓊又向珩堅奪了筆,寫道:美眷流年還自惜。
小蘭笑道:“姑娘們慢些,我也不替你們寫了,你們通自己寫罷。”衆人那裏聽得,碧霄笑着,便奪了筆去寫道:惜取千金莫自傷,韻蘭便接道:等間珍重好韶光。
雙瓊、佩鑲已笑作一團,珩堅趁他笑的時節,便忍着笑接寫下起道:江頭雅會歡難續,月仙笑着,不等續字寫完,便接吟了一句,大笑起來。小蘭笑道:“糊糊塗塗,什麼鏡裏?到底要說明白了,教人好寫。”
月仙笑着說不出來,已被韻蘭接着笑說道:鏡裏朱顏鬢易蒼。
月仙忍着笑又吟道:“鏡裏愁容鬢欲蒼。”雙瓊笑道:“還吟這句,已被韻丫頭接去了!”湘君、秀蘭道:“你們不是聯句,直是搶命,等你們去搶罷,我們樂得不費心。”這時佩鑲也無從插嘴,珩堅道:“我再來推開一句,須空空靈靈,把局勢轉一轉。”便雲:綠珠紫玉今何在?
韻蘭笑道:“應該好收了,給你這一推,又有幾句子。”便接雲:夢痕一剎滄桑改。
碧霄便接吟雲:
花事闌珊倩女愁,
雙瓊笑道:“倒感慨得緊,我來對一句。”便雲:芳心憔悴徐娘悔。
韻蘭笑道:“再不結,做到幾時才了,這四句要收了。”因吟雲:畫圖一幅麗人行,碧霄笑道:“這句收起來,懸崖勒馬,切當之至,我來接下去。”遂口吟雲:春社詞曹感主情。
雙瓊道:
願祝花開長樂國,
韻蘭笑道:“多謝各位,就剩這一句,我來收了罷。”因念雲:新紅歲歲媚眷晴。
湘君道:“好悠然不盡,具收得住!”秀蘭笑道:“你們這般搶法,不知搶了多少詩出來,可重新看一遍,有重複字,總要改。”小蘭、文玉遂把錄出來的並在一處,給大家看了,恰巧三十轉韻,通篇格局還妥,復字還少。忽見知三、蘭生、雪貞、霞裳又走了來,看了,笑道:“聯句到這個地步,總算好了,儘可以存得,晚間叫佩鑲錄出來,去付石印,附在韻蘭詩稿後頭。”韻蘭因伺道:“我託你們刻的詩稿,究竟何時送來?”
知三笑道:“你放心,在十日以內,便一律好了。等他一好,我就送進來。這回子我們的聯句真要去刻呢!佩鑲你今兒務要錄出,明早我打發人來齲這篇啓也錄出來,必須要刻的。”
佩鑲答應着。
到了次日,知三果然來取去刻了,附在韻蘭詩稿後面,此事不題。當日聯句已畢,再把誰優誰劣,議論一番。有的說秀蘭之驕顏色句好,有的說雙瓊之蝴蝶豔句也好,有的說蘭生之胭脂重一句,黽士之河陽一句好,有的說雪貞接聯都好,有的說韻蘭的詩好,畢竟老手。月仙笑道:“我看起來,第一要算是陽姑娘的卷中香草美人心了。若論詩好的,下次方做主人,惟有陽姑娘了。”喜珍、素秋道:“這句果然傑唱,不知雙丫頭可肯作主人呢?”雙瓊笑道:“詩並沒好,要輪我當一期,也使得。橫豎有公款呢,不過仍舊要費佩鑲的心。”佩鑲道:“姑娘下委,榮幸已多,也費不了什麼心。”蘭生道:“我來相幫。”
雙瓊道:“我偏不要你幫,也不許你入社。”蘭生笑道:“我邀着寄母來,看你怎樣?”素秋笑道:“你妹妹不許你來,我們同你來如何?”說着,老媽子送上點心,衆人用了些,再談一回,方散。霞裳住在素秋處。蘭生到程夫人那裏同芝仙請了一回聯句的話,方同到姊姊房中。雙瓊在那裏,見蘭生到了,就走開了。珩堅笑道:“兄弟,你來看我的畫。”蘭生一看,是雙瓊的小照,因笑道:“果然像,姊姊給了我罷,”珩堅道:“這是他叫我畫的。”芝仙道:“你要,再請你姊姊畫一張,緩日給你。”於是蘭生一人獨來看雙瓊,雙瓊急要閉門,蘭生已進來了,笑道:“妹妹爲何不許我進來?”雙瓊臥着不言,蘭生道:“今日並沒得罪,何以又不理我呢?”雙瓊道:“我死了你也來麼?你有你的知心人,你去伏侍他!”蘭生便知日間的事,又被他看去了,便道:“我待他無心。”雙瓊道:“爲什麼他走,你也走呢?”蘭生沒得說,便道:“只許同你玩,他人就不許麼?”雙瓊氣得嚥了氣,便哭道:“誰找你同我玩?我也不配同你玩。自今以後,你不許來見我。本來大了,也要分別了。”
蘭生覺說得太造次,心中抱歉,也哭了。恰正珩堅來,看他兩人對哭,因笑道:“你們又伴了什麼嘴了?好一陣,惡一陣。”
問他什麼,又說不出,只得再三勸解:“雙妹妹有心痛病的,你替他賠個不是罷。”蘭生便深深作了一揖,做醜臉樣子,雙瓊笑了出來。珩堅笑道:“好了,兄弟,你去罷。”蘭生遂回來安睡。雙瓊道:“我死了你再來!”蘭生也聽不得。
次日蘭生同霞裳回去,知三、伯琴一班當日因秋鶴有些癡意,安慰了一番,勉強各散。韻蘭諸事完畢,方到秋鶴那邊來。
只聽秋鶴在樓上哭泣,韻蘭走上去,秋鶴見了,端相一回,便笑道:“妹妹,我服你了。”說着便要下跪,韻蘭便扶着道:“你怎麼改了這個樣子?心裏到底覺得怎樣?”秋鶴道:“主人妹妹坐了,我告訴你,心裏並不怎樣。我有一件心事未了,完了這事,我的身子都送你了。你要怎樣,便怎樣。”韻蘭心中自是納悶,也只得回去。次早,便請大夫診脈喫藥。一面與湘君、碧霄等商議,說:“他不過爲蓮因而起,須請他來了,歸入屋中,方可病好。但不知蓮因可肯與他再合?”湘君道:“他是塵緣已絕,能合不能合我也不知道。我看他既爲蓮因,只要蓮因見了他,給個冰冷,他這心就可以回過來,便可醒了。”碧霄道:“若俟花神廟修理好請他來,恐須時日,現今看秋鶴這樣的病,未必能復他的信了,你不如替復一信,請蓮因早來教秋鶴見過,就請蓮因督辦花神廟,省得你費心,倒也一舉兩得。”湘君道:“也不必急急,我算蓮因是就要來的,何必去請他?”韻蘭道:“不去叫他來,他恐未必知道,但我又走不開,央誰人去請呢?”碧霄想了一想道:“我替你去,你就寫信,我後日動身。”韻蘭道:“更好,你把秀芬也順便帶來,來了先住在湘丫頭那裏。”湘君明知倚虹有難,也是定數。當時阻擋一番,韻蘭只是不聽,也就罷了。當時議定,大家散了。
這日韻蘭就寫了信,次日交給碧霄。湘君送碧霄到船,叮囑路上留心,勸倚虹不宜飲酒過醉。碧霄仙功雖具,尚不能透澈元機,故不能心上了了。當時隨即動身,不表。
那秋鶴日甚一日,或歌或哭,瘋瘋傻傻,見於韻蘭,便拘拘束束的放出恭敬樣子。有時狂起來,韻蘭一到,便就好些。
茶飯給他喫,便喫,不給他喫,也不餓。韻蘭走開了,他便又癡癡呆呆的言語無倫。韻蘭沒法,只得暫搬他到春影樓住,又寄信到他家裏。接着芝仙接到京信,子虛奉旨補授關道之後,謝恩請諮。各事均已完畢,於廿六動身到申。初六接印,陽府上及簫雲又忙起來,衆人也常來看看秋鶴,連士貞也來看了兩回。在採蓮船相見,也沒得法子,只得寄信到他家裏,父母妻子趕來帶了回去。益發病得緊了,天天要想到春影樓。又說:“環姑來了,叫我去會他。”家中人總不肯放。韻蘭寄了許多東西給他養病,這是後話。
那碧霄持了信前赴杭州,問到海印庵,豈知蓮因朝普陀去了。朝了普陀,還要到天台庵中。只有秀芬小姐同着一個小尼姑,一個佛婆守着,碧霄因把這件事說了一遍。秀芬也爲他喫驚擔憂,說道:“是我的薄命,我先君臨死,把我託了他。現在他又這樣,我怎有一個倚傍處,”說着不覺眼圈兒紅了。碧霄要請秀芬先到上海,秀芬道:“姑姑託我看守,我去了,誰人經理?怎能對得起他?若要去,須姑姑回來方好,馮姑娘何不早來兩天,就能遇着了。”碧霄道:“他到普陀,不知耽擱幾天?”秀芬道:“他說至多耽擱六七天就走,姑娘趕緊追去,倒還能見他。只怕見了面不認得,你須記身不甚長,櫻口細眼,尖圓臉兒,喉不甚高響的就是他。現今有印照一張在此,姑娘帶去,看了便知道了。”於是碧霄普陀之行遂決,就向秀芬索了蓮因未出家時小照,僱了一雙小船,當夜成行。原來武林到普陀,須到寧波,方有香船來往。碧霄主婢到了寧波,趁一隻香船到普陀山,該處通是僧人,並無俗人住家。碧霄到各處齋堂打聽,並無蓮因前來。後來到小雄峯寺,得了卻信,知蓮因在此住了兩宿,便一個人到天台去了。碧霄無可奈何,只得僱船回來,恰無大船,忽然來了一隻舢板,舟子數人,遂僱定了。
豈知遇着兩個歹人,一個姓楊,一個姓錢。這個姓錢的,就是同金姓到秀蘭處滋鬧的,金姓被碧霄擒獲之後,送官懲辦,姓錢的恨如切齒,與姓楊的常思報復。姓金的本是普陀和尚敗類,與姓楊姓錢的結拜,專在近處行劫香客,耳目甚多。駕着渡船,見有孤客多帶錢財,往往遭其不測,或給同黨送信來劫。這回主婢二人恰巧僱了姓錢的船,姓錢的排行第四,黨中稱他四哥錢四。恰並不認得碧霄,但見他二人雪貌花膚,帶着三四件行李,便有人財兩得的意思,便格外的殷勤,問長問短。碧霄是性直的人,倚虹方欲瞞着,已被碧霄說出。那錢四方知就是擒結義哥哥的仇人,便想道:說也惶恐,他自己投到我網裏來了。
因與同夥兩人私議,說:“大哥被誅,就是他擒的。他主婢的本領實在高強,怎麼想個妙法?”一個人道:“這等說起來,若與他交手,是總不濟的。況且他的小婢帶着一柄雙劍,劍法必定精通,不如仍用於蒙汗藥酒罷,藥性須用得極重。等他醉了,把軍器取開,便可動手。將二人捆起來,分開兩隻船,憑他有天大本領,也無奈何了。”
錢四大喜,於是商定計策。本來普陀到寧波一日可到,錢四故意把船走了遠道,到晚上還不能攏岸,不過到了山後,碧霄那裏知道。錢四因與碧霄商議說:“今日風逆,抵岸還有二十餘里。夜間不能走海,只得暫在此地宿夜,明早開行罷!”
碧霄心中自是納悶,與倚虹商議,也沒得法兒,只得叫船家安排晚飯。船中倘有好高梁酒燙二兩來,錢四連忙答應,說:“只有浸好的紅花燒酒,還可喝得。”倚虹道:“只要好,明兒多給你些酒錢。”錢四心中得計,便去安排。碧霄忽覺心驚膽戰,告訴倚虹,說;“這個地方,我與你兩個單身,雖有技藝,還須防着。”倚虹道:“我也有些眼跳,莫非韻姑娘在那裏說起我們?”碧霄道:“也或有之,但這裏總須小心,今夜你我兩個人輪着睡,我等是女,不要說別的,便是這幾個船戶,也靠不祝”倚虹道:“姑娘練成的飛劍,就是千軍萬馬也不怕,何況三個人?橫豎我的劍常常放在身邊,倘有尋死的來,就有百十人還不懼呢!”說着,只見船家已端上晚飯來,笑說道:“這裏是淨素地,沒得葷菜,得罪兩位姑娘,將就些罷!”倚虹一看是一碟豆豉,一碟腐乳,一碗筍乾豆腐,一碗青菜,一碗麪筋湯,一小壺大酒。碧霄道:“你把酒拿去罷,我們不喫了。”錢四笑道:“這是紅花如意酒,舟山著名的佳釀,喝了通筋活絡,是前日一位搭客送給我們的。因我們都不飲酒,剩了要淡,姑娘不信,聞一聞香得緊呢!”倚虹把來斟了,向鼻子上一湊,笑給碧霄道:“果然還香,我們不要多飲,大家各飲一小杯罷。”
碧霄聞了還香,也就不語,倚虹便各斟大半杯,就叫船家拿去。
二人已有些腹枵,先把菜喫了許多,方把這酒慢慢飲了,便要喫飯,甫喫了半碗,藥性忽發,便覺得天旋地轉,坐不穩起來。
碧霄知道有異,忙練神功,已來不及了。倚虹也就跌倒,三個船家便持刀取繩而入。此時碧霄如在夢中,不省人事,可憐倚虹一個嬌婢,從此以後,不知所往。三人把主婢二人手足一起捆縛,楊四笑道:“你往日的技藝,也有今日?”縛好以後,便向二人道:“你們把這個長方臉的帶到小岙裏船上去,姓馮的放在船上,吾來受用。”二人大喜,便把倚虹馱了去。
原來他們都是泛宅浮家的,把倚虹帶到別一隻船上,不多一回,又來一隻小舢板,把行李都搬過去。另有一人來向錢四笑道:“這塊肥肉,大哥受用了,也讓兄弟受用一回!”錢四笑道:“你要來幫我呢!我們且把這船移到岙口去。”於是解纜開船,不多一回到了,泊定,方持燈到艙裏來。見碧霄橫陳在船底,錢四就去動手,要解碧霄的褲子。原來碧霄畢竟有些神功,喫酒之後,迷糊了半個時辰。本來這個藥用鬧楊花的精,合了別種藥制就,只要喝了半杯,可以終日不醒。碧霄是已成劍仙,因謫限未滿暫混塵世。韻蘭但知碧霄劍術不知將要登仙,碧霄祕密仙機,不肯告訴。也知韻蘭來歷,比自己更高數層,因孽限未終,難以度他,只得再俟將來。惟湘君、蓮因,深知一切。
蓮因本會過,湘君更不肯告人。這是閒文不表。
當時錢四進艙之時,碧霄已醒。惟氣力尚弱,於是默運元功,一聲不語。忽見錢賊持燭笑嬉嬉進來,到了艙中,便思動手,碧霄更怒。口中吐出一柄小劍來,長可二寸,只見一道晶光,這劍頓長三尺,向錢盜一繞,頭已落地。那一個方在後邊進來,覺頸際一涼,便身首異處了。碧霄始把仙劍飛到自己手上,割斷了繩,便收了劍坐起,把自己的縛都解了,恰不見了倚虹,反喫了一驚,將船中尋遍,仍舊不見。知已被害,或者拋在海中,方欲登岸,而四野無人,天黑如漆。忽聞上流軋軋之聲,自遠而近,恰是一隻輪船。於是高聲呼救,船上聽得,立命停輪。把電火一照,見是一隻小船,船中女子之聲,遂派着一隻白殼舢板來救。碧霄恐駭衆,不好放出飛身之法,只得待他來救。救的人到船上一看,嚇昏了,說:“你一個女子,爲何殺了二人?反呼救命起來?”碧霄把上回的事告訴一遍,只不說是門戶中人,救的人道:“既有這個緣故,我去稟明瞭再來。”遂去了一回,只見一個人在船旁督着說了一番,方把碧霄救上輪船。碧霄到了船上,看見船旁督救的人,不是別人,恰就是吳冶秋。二人意外相逢,又驚又喜。碧霄把所遇的情節說了,冶秋恍然大悟。一面命人把這件事去報縣,一面搜尋倚虹,了無蹤跡。到了次日,尚尋不見,只得同碧霄回來。以後倚虹究竟若何,且緩緩再告。
第三十五回
月澄秋抱巧露禪機風縐春池憨含妒意
上章所言碧霄無意中遇見冶秋,離別三四年,延津複合,心中自是得意。冶秋也把來意告訴碧霄,說現下軍情緊急,欲到馬姑娘那裏去取氣球,這隻兵船名驚雷,是來載運軍火的。
統帶官江受謙名載德,江西人,我就乘他的船回來。這氣球就用他的船載去,大約有十餘天耽擱。我雖不受他們節制,恰也告了一個月的假,俟第二次軍裝船來再去。冶秋因同碧霄見了統帶,原來這位江統帶,就是第三章所說請陽子虛喫夜飯同汪姓說人情的。這時保舉了守備,統帶此船。見了碧霄,知是冶秋的至好,就恭維起來,稱爲太太,碧霄反不好意思。
冶秋便同碧霄回房,問闊別以後的行蹤。碧霄仔細告訴了一遍,冶秋道:“我上回得了家信,方知畹根墮入風塵,深爲惋惜。幸近日尚能得意,也不枉了。但是你的閱歷已多,也應該閉門謝客了。”碧霄笑道:“我專俟你來,還有前生未了的緣,須了卻之後,我便要幹我的正經事務。你可知道我近日的劍術,已練成功,無奈塵緣未脫,機妙雖參。所以這回來,不知匪人之災,幾遭不測,竟把倚虹活活的斷送了。”說着淚下沾襟,冶秋道:“定數難回,這些都是鏡花水月,休得放在心上,況且生死尚無確信,就是真死,或者他也有些來歷,這時候到了天上,比你還樂呢。況且你說劍術已成,可算是劍仙了。仙人宜任定數,豈能憂切?但僕這回前來,一爲省親,二爲見你,據你這麼說,我倒不敢同你親近了。”碧霄笑了一笑,道:“這也是有一定的,昇天墮劫,也不在這個上頭。湘君姊姊禪悅已深,什麼事都能先覺。還有蕭雲在那裏走動過夜,不過等時候罷了。”冶秋笑道:“難道你們都是仙人化身麼?”碧霄笑道:“也差不多兒。”當夜兩人談心,直談到上海。
天已大明,本來兵船不能容藏婦人,這回算是從海中救起來的難人,故有所籍口。二人到了埠頭,碧霄先回園中,把上項事告訴了,衆人大家深抱不安,韻蘭尤爲不忍,湘君嘆氣道:“定數難回,人力真不能勉強。我當時曾經叮囑過來,恰不敢說破,豈知仍蹈兇危。但倚虹妹妹,身雖被污,這回子恐怕已脫離苦海了。”衆人要問緣故,湘君笑道:“我也不過妄言,你們信得太過,便是呆了。”碧霄回到本宅,知陽子虛業已接印,因前任家眷尚住衙門,未能遽行遷出,故程夫人等仍住園中。
那冶秋同受謙見了子虛,稟明情節。受謙自去辦理公事,冶秋便從公館後門回家,見了母親家眷,天倫久闊,娓娓長談。顧夫人喜其爲國馳驅,深加勉勵。當夜子虛同他接風,請了知三、伯琴、介侯、黽士、仲蔚、蕭雲一班小友,命芝仙陪着,歡聚一堂。其時士貞又到日本去了,順唐陪着蘭生到郡中考試,衆人談起秋鶴來。冶秋道:“他是情深的人,宜有此玻但要與翠梧會見,殊非容易。過兩三天,我要到他家裏去望他一望。
但他家中極寒,未知能否敷衍。我此番擬送他千金,存典生息,以資事蓄。”伯琴道:“子虛伯已同士貞伯籌措千金,韻蘭也送他千金,共有二千金,早已匯去。你若送他一千,共有三千金,每月取息,儘可敷衍。從今秋鶴的後顧到輕了,但要望他的病早好。”冶秋道:“且再看他的福命罷。”當夜席散,冶秋回家,又與母親長談,方回房中。新婚不如遠別,其情可知。
次早先到碧霄處,同到馬姑娘那裏。原來這氣球早已用過一回,殊爲得法。冶秋大喜,謝了馬利根千金,便把這球拆卸,送到兵船上,命受謙帶去不題。到了傍晚,方到韻蘭那裏。韻蘭早已差人請了數次,這回相見,彼此傷感一回。談到秋鶴,冶秋說起要去望他,韻蘭正中下懷,深贊冶秋的義氣,當夜就便治筵接風,也算送行。將園中的姊妹均請來一敘,惟柔仙不來,傳事的人說:“假母不肯放他,說謝謝罷,我也只得來了。”
韻蘭因問凌霄道:“你住在隔院,可知他母女究竟如何?”凌霄嘆氣道:“不要說起,我這位妹子,恐怕今世不能出頭了。
前日姓仲的肯去張羅一千元,要替他贖身。他的娘故意勒掯要三千,你想仲蓮民是極寒的,一千尚且羅掘,三千那裏能夠?
也只得罷說。柔仙又是氣性高傲,多病多愁的。哭了一夜,給他老鴇打了一頓,柔丫頭就要自尋短見,我費了多少脣舌,把他勸回了。又勸他娘,譬解一番。可知天下不是親生女兒,究竟隔膜的。他前回到了詩社,沒得局錢,又給他娘罵了一頓,這回子大約也爲這個緣故。”燕卿道:“園裏頭姊妹,除了柔丫頭,其餘均是舒服的。幼丫頭雖有討娘,看他待丫頭還好。”
幼青面上紅了一紅,嘆氣道:“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
你們說他好,這是外貌,他的心比火練蛇還毒。我現在因有幾個好客人,他的欲壑飽了,也不甚與我爲難。我若要學碧姊姊、湘姊姊、秀姊姊的樣,他就不能待我這樣。韻姊姊的局面,是萬萬學不到了。”說着錦香齋已擺上筵席,大家入席飲酒,到更深方散。是日是四月初二,冶秋被碧霄請去,合了元精,恩愛綢繆,迥殊恆泛。看官記好,自此一夕之後,兩人本來永不再合了,豈知後來又生枝節,姑且不題。到了初五,冶秋動身去望秋鶴,韻蘭一再叮囑不表。
如今且說柔仙的一位客人仲蓮民,他名士達,早失父母,廣東香山縣人,年二十八歲,是一個副榜,家有數萬金,性情慷慨。最喜憐香惜玉,涉足青樓,慣替校書贖身,免受管束。
是以二十歲外,已把這些傢俬揮霍罄荊幸虧學得一種絕技,能將土沙範模做男女人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是以名動一時。惟性情孤傲,惟在脂粉隊中,則馴如伏象。其餘交際,均不合時宜。向來遊歷燕齊,南方罕到。與陽子虛也是姑表至親。
蓮民說子虛迎合官場,必非端士,往往寓書詆罵。子虛也無可如何。與黽士也有親誼,蓮民總不肯相親。他平生惟佩服一個韓秋鶴,說他還算完人,不到仕途上去。蓮民與柔仙相識,一年有餘。用了千金,後來實在窮得不可酬應了,只得仍到北方,要探聽秋鶴行蹤,與他一會。於是在燕京羈跡多時,忽得家信,說夫人病重,等趕回粵東,夫人已死,蓮民一慟幾絕。身後並無所出,遂嗣了一個侄子,將祖屋一所,售去,得了二千餘金。
以一千付給嗣子,數百金替夫人治喪,安葬。尚剩七八百金,攜了出門,到上海來消遣愁悶。打聽得柔仙已住在綺香園,蓮民就去尋訪,相見歡然,也並不去看黽士。後來曉得素秋住在園中,他去見了一回,第二回絕跡不去。此芝仙挈眷到申,他也不過往看一次,說這是害民強盜的眷屬,不可作緣,宜潛避爲是。不常到柔仙處玩玩,見柔仙被假母管束,又厭自己的親戚都在園中,便要叫柔仙搬出來。柔仙說須自己贖了身,方能自主。蓮民問身價若干?柔仙說他三百金將我買來,此時最多加他一倍,諒可成功。蓮民便要罄囊替贖,豈知假母馬氏見柔仙進園之後,生意尚好,故意勒掯三千。蓮民無可如何,與柔仙相對飲泣。蓮民道:“你這個人,必有人來贖你,不必多慮,再候機緣罷。”一日在柔仙處看見桃花社聯句的詩,方知秋鶴也在上海。今因金翠梧一事,得病回去,深悔交臂相失。遂命柔仙引見韻蘭,問明瞭居址,他次日便往見秋鶴去了。看官,韓秋鶴的家裏,芝仙、黽士大家知道的,乃仲蓮民並不向芝仙打聽,反問訊於韻蘭,你想這個人的脾氣,古怪不古怪。後來子虛反去邀他要助他旅費,他說此是盜泉,決意不受。又要薦他一事,他也避之若浼。此是後話,表過不題。
恰說韻蘭聞柔仙被假母欺制,心中常常記掛,要想約了碧霄去看看。因先到彩虹樓,柔兒接了出來,笑道:“蘇姑娘要看我們姑娘麼?他同兩位謝姑娘到靜安寺看俗佛去了,請裏邊來坐。”韻蘭道:“這麼不巧,我也不要坐了。”遂出來,知道素秋新殤了兒子,要想去看看,就打從韻香館花障背後梅雪塢東南走過去。只見花障上紅紫爭妍,薔薇茶蔗開遍,落花滿徑。有幾許蝴蝶在那裏尋芳,上下翩翩與那落下來的花瓣一同飛舞。那蝴蝶大小不一,顏色有黑的,有青的,有黃的,有白的,有紅的,種種不同。韻蘭不覺看住了,因想道:“莊周夢蝶,不知莊之是蝶,蝶之是莊,他的曠達聰明,也算到了極地了。
人生世上,本是蜉蝣。吾今年已二十三歲,回首遭逢,渾然一夢。現今已將花落之際,不知將來身世結局如何。我看秋鶴這個人十分可託,他的意思也要我同賦白頭。不過我是羅敷有夫,他是使君有婦,叫我做一房側室,他嘴裏不好說出來。我心中想要許他,又防賈姓回來,別生枝節。若果姓賈的死了,我還可以自主。如今弄到不上不下,倒不如這個蝴蝶食宿花間,悠然自得。正在呆想,忽聽琴聲悠悠,穿花度柳而來,原來是綠芭蕉館幼青在那裏彈琴。韻蘭細聽,但覺幽怨纏綿,一時不知道彈的什麼?嗣聽得又有一個人同他說道:“你這個思婦吟與我只差半個聲音。”幼青道:“這是我學的時候少勾了一勾,現今慣了,一向如此。”那人道:“這一曲在月夜彈起來更好。”
幼青道:“你就這回子也彈一曲,我來比較如何?”那人道:“你不要笑呢!”韻蘭想道:原來是思婦吟,這曲文我也是知道的,但這個女子聲音雖熟,恰不是園裏頭姊妹的聲口,究竟是何人呢?一面想,一面聽他彈道:夜沉沉兮天寒,秋寂寂兮欄杆,衾如水兮寡歡。我思君子兮形影單,形影單兮望長安。
幼青道:“我結句是憶長安,你恰是望字。”那人道:“我初學時候也是憶字,因嫌他角聲轉折太緊,所以改了望字。”
因又彈道:
花落兮銷魂,倦秀兮傷春。迢迢關塞兮杳杳,徵人鎖眉黛兮愁顰。瘦腰圍兮恨新,鸞鴿分飛兮寡--彈到寡字,忽聽戛然一聲,弦已斷了,好似那人推琴而起,說道:“不祥不祥。”韻蘭細辨他聲音,恰是桃花社見過的雪貞。
只聽幼青道:“你本來過於高亢,要和平些纔好。”韻蘭點頭道:“他這琴兆,殊覺不佳。小小年紀,不應如此。”一面想,一面記着,柔仙也就走了,又想雪貞必從素秋那裏來的,我且到素秋處再說。於是徑進天香深處,素秋是西宅,於是徑到虛白齋來。侍兒揭起簾子,笑道:“奶奶在裏邊,進去罷。”韻蘭走進去,只見素秋正在那裏作畫,見是韻蘭,便立起承迎,連忙讓座倒茶,笑道:“姑娘,三日不見了!昨日我同雪貞姑娘到你幽貞館來請安,說姑娘在秀姑娘那裏着棋。他脾氣最喜幽靜,懶於酬應的,所以也不敢來相混。坐了一回,便回來了。”韻蘭笑道:“正是要請一個失迎的罪。”又道:“我們是何等人?
奶奶說起請安來。”素秋笑道:“你這個人不配人請安,誰配請安?”韻蘭笑道:“恐沒福。”又安慰了幾句殤子之痛。一面說,一面看他畫的就是冶秋的小照,素秋連忙要收起。韻蘭笑着掩住了,說道:“這有什麼呢?我不告訴人就是了。”素秋笑道:“真個不要說給人知道。”韻蘭笑道:“這個儘管放心!”一面看他畫的投筆從戎圖,冶秋騎在馬上,手持寶劍,作馳驅之狀,前面亂山中隱隱塵煙起伏。素秋題了一絕句,尚未落款蓋櫻韻蘭看他題的是:劍氣沖霄射鬥寒,書生出塞棄儒冠。閨人替寫從徵樂,馬革屍香血未千。
韻蘭看他詩句不吉,又不好說他的,只得謬讚一回,因說要一同去看看柔仙,素秋笑道:“可惜不巧,陽太太那裏今早就來找我去,不知有什麼事?已經來催了一回了,我因要趕完這個畫,他還要帶出去呢!”說着,只見黽士進來,彼此見了,素秋道:“大哥來了,正好,韻蘭姑娘要同我去看柔仙,我要到東間壁去,你陪他去罷。”黽士道:“我本來知道柔仙受了老子孃的氣,替他不平,我們就同去罷。”因問素秋:“冶秋去了幾日了?”到底幾時回來?”素秋道:“也不能定,他也沒有說過。”說着,把照上的款寫了,蓋着圖章,給黽士看了,黽士道:“爲什麼題這等詩?”素秋笑道:“他說我情願馬革裹屍,我想了這句,不及檢點,一時就用了。”黽士道:“重畫一張,把詩換了纔是。”韻蘭道:“不差,奶奶就再畫一幅罷。”素秋笑道:“既這麼着,我來燒了罷。再畫一個出來,但恐不能再畫得這麼好呢!”黽士笑道:“好不好,總須再換。”素秋道:“你們去罷,我也要過去了。”說着,果然把這畫焚去。
黽士便同韻蘭到桐華院來,只見院落愔愔,綠陰冉冉。兩個老媽子在那裏磕睡,樹上掛的幾個鳥籠,有百哥,百靈,正在那裏對鳴呢。兩人走進去也不知道,到湘痕館門前,聽得裏面柔仙似有吟哦之聲,忽然嘆了一口氣,韻蘭同黽士笑着揭簾進來,只見柔仙滿面愁容,在那裏寫什麼。看見二人,便離座迎出來,連忙讓座。黽士笑道:“你爲什麼嘆氣?寫的什麼?”
韻蘭笑道:“我昨日就想來看你,沒得閒。聞得你又受了馬氏的氣,我一向同他說,你家的客人雖少,然都是好客人,一個月也可趁二三百元,也算極好了。若非妹妹感動客人,他們那裏肯白送我們?他只是不信,說妹妹不善應酬,沒得錢的同他好,有錢的不去奉承。我說這是柔丫頭的骨氣。他說門戶中人,講什麼骨氣?這要有錢,便是骨氣。給碧丫頭罵了一頓,他倒軟了。你今後也要聽他幾句話。”說着,俊官倒了茶來,聽見韻蘭勸解,便接口道:“姑娘,你說這個話,我家姑娘何嘗敢同他倔強?除了住宿的客人要選,其餘是都勉強相從的。饒這麼着,他還要指桑罵槐的得罪人,心又狠,又貪,見了錢,好似活寶。我們做丫頭的也看不上這老貨。”柔仙眼圈通紅,只要下淚,嘆道:“我死了就完了。”韻蘭道:“前日不來,爲什麼呢?”柔仙擦着眼,指俊官道:“你去問他?”這時黽士走到桌上去看他做的詩。原來是感懷的古詩,看了不覺傷心。聽俊官講論馬氏,便向他們搖手道:“你們低低的說,莫給他聽得了,回來又是柔仙受氣。”俊官道:“老貨新近姘了一個做西崽的野漢,好似瘋狗似的。租的小房子在德慶裏,要到下午三點鐘纔來呢!沒得事,晚上十點鐘便去了。來了好似閻王婆,說也奇,倒怕馮姑娘,大約怕他捉強盜的手段呢!”說得柔仙也笑了。韻蘭道:“前日倒底何事?你說說。”俊官道:“先幾日有一個從京中新捐了官的客人,借新新園做生日,找女戲班做戲,我們姑娘也去了。內中有一個姓麥的,一起點了四出,要叫我們姑娘演。姑娘唱思凡下山兩出,已經受不得了。還有一出別妻,一出離魂要做,姑娘只得勉強演了一出別妻,再有一出真不能做了。姓麥的就說姑娘裝架子,綺香園裏都沒好人的,後來連賞都沒得。老貨知道了,便埋怨姑娘不好。姑娘回了一聲,除非要你自己去做。他就惱了,打了姑娘幾下,姑娘就要尋死。幸虧凌姑娘來勸好了,老貨也不說什麼。”韻蘭搖頭道:“他有意不教人贖身,也是難的。”柔仙嘆道:“什麼難不難,我把這條命送給他,再沒別的了。”韻蘭道:“也不是這等說,究竟好死不如惡活,你總要曠達些纔是。有了機會,也可以跳出這火坑。我何嘗不是良家人,千辛萬苦的。到今朝尚未完我的心事。”俊官笑道:“我們姑娘,那裏及得蘇姑娘。蘇姑娘自己身體,有了這個園子,要怎樣便怎樣,便是連熟客不見也極從容的。”只聽黽士道:“韻蘭你來看這首詩。”韻蘭聽了,便走過去看着,念道:儂本良家子,千金掌上珍。凶年遭慘劫,綺歲失慈親。誦讀依孤嫂,傷亡剩一身。(雙親早故賴寡撫養教之讀書)盜綃來惡舅,賣玉恨奸鄰。(餘十四歲爲舅氏同鄰人阿三設計賣)教曲鞭笞急,登場傀儡新。偷生工諂媚,忍恥學橫陳。鴇肅貪難足,鸞飄怨莫伸。有心憐粉黛,何日出風塵。花夢三千界,猶雲十七春。鴻毛嗟命薄,犀抱悔情真。莫問前生孽,還留後世因。吟成雙淚下,寄與意中人。
黽士道:“你看這首詩,不好算冷姑娘的行狀麼!”韻蘭嘆氣道:“碧玉心高,緣珠命保妙蓮入溷,飛絮埋怨。只得隨緣罷了。”柔仙道:“隨緣二字,乃達人所爲,我等總參不透。
到萬分難處,也想付之達觀,無如一轉念間,就有許多心事。
我曾見閨評中的詩,有兩句說得頗覺入妙,是一個姑娘遇人不淑寄感的。說轉念也知求曠達,不由人意上心來。這兩句就是替我寫照。”黽士道:“人事相遭,我輩男子中尚且不能解說,何況卿輩。不過徒然憂悶,也是無益的。”說着,只見湘君同碧霄走來,大家連忙讓座,韻蘭笑道:“你三人看俗佛去的,回來了?”湘君笑着,同碧霄坐下,說道:“乏趣得很!不是浴佛,實是擠人。最可恨的是鄉下人,臭汗薰蒸,偏到我們那邊來混,我實在受不得了,才同碧丫頭回來。碧丫頭又去混打人。”黽士道:“打什麼人?”碧霄道:“先前有一個遊手無賴,故意擠到我們身邊。我怕事避開,他又擠來,嘴裏還胡唚說兩塊錢一夜,又是假正經,似有動手光景。我就惱了,一掌打他一個嘴巴。”柔仙笑道:“也算晦氣!”湘君道:“他的黨羽多呢,一個嘴巴,血多打了出來。”韻蘭道:“阿嚇,他們怎肯罷休呢?”湘君道:“自然不肯忍耐,就有四五個人打起不平來,上前來拉他,他便把外邊衣服一脫,同他們交手起來。碧丫頭真是母夜叉,不知道那裏來的神力,一隻手拉一個,一隻腳踏着一個,兩條腿夾着一個,這些無賴慌了,後來一個人認得他,向衆人說道,快莫動手!他就是綺香園擒盜的馮姑娘,不是好惹的。衆人就不敢動手,求他把三人放了。這個時候看的人不知其數,巡差也來了,我們怕招禍,便坐車回來。看的人一路站在兩旁,好似站班似的。珊丫頭幾乎嚇死了,到了園,幸沒大禍,他說要來望柔丫頭,我就同他進來。你們女孩兒家動不動便打架,不是笑話麼?”黽士笑道:“雖然不懼他們,但怕喫眼前虧。”韻蘭笑道:“招了事非出來,不知怎麼了結?”碧霄道:“怕他什麼?”因問柔仙道:“這兩天老貨的性兒改不改?還同你吵麼?”俊官笑道:“自那一日馮姑娘來整頓之後,他好了許多。”柔仙道:“狗的性那肯不喫屎,不過恨在心頭,暗中算計罷了。”碧霄道:“他再同妹妹多口,妹妹就來告訴我,但只要有理,我不怕這老淫婦。”黽士道:“姑娘莫生氣,你來看柔仙這首詩。”碧霄遂同湘君擁到桌子上看了,湘君道:“莫問前生孽,這一句,似是而非,我輩恰是前生的因,今生的孽。”碧霄道;“沒得因,我們也不能聚在一處。”柔仙道:“你們的因都好,我的因最惡。”韻蘭道:“我的因何嘗不惡,眼前而論,似乎好些,豈知我受了無限的閱歷,仍舊混到青樓中來。”湘君道:“倒也並無分別,你看黽士這位令妹,蘭生這位令姊,何嘗不是命婦。若考其根原,究其歸結,恐怕也同我們差不多兒,不過在人世上榮辱有些分別罷了。黽士道:“人世榮枯,本不足恃。但有了知識,總爲情慾所累。”湘君道:“此非情慾累人,乃人之自累於情慾。所以古來達士作爲,總是兩樣。莊子雲,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自茫忽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生變而之死。悲歡忻戚,迭相其中。若解得本來,方知局中遭際,都是後天,不值自家一笑。”碧霄道:“不值一笑,還有色相。須無此一笑,方是無我。”湘君道:“這個禪機深妙得很哩,若說無我,已有無我的意見,須把這意見都泯了。碧丫頭,你要了道,我有口訣問你,你隨口答出來,方算前因不昧。”柔仙道:“我們大家來參。”湘君道:“如何是佛?”柔仙道:“即心即佛。”碧霄道:“非心非佛。”湘君道:“如何是住?”柔仙道:“天地蘧廬。”
碧霄道:“四大皆空。”湘君道:“白雲隨意行,流水無心去。
頂上月華空,恍然不知處。”韻蘭笑道:“我有一揭寫出來你看,是也不是。”說着,寫了出來。衆人看時,見寫了四句雲:有情便有種,有種便生緣,釧動香蘭笑,閒乘鶴上天。
湘君把韻蘭看了一看,點頭笑道:“韻丫頭靈心未昧,畢竟聰明。碧霄也解脫了。柔妹妹還有些色相,但返本歸真,倒比他人還速。”碧霄道:“瞬息行神寥廓遍,本來天地是微塵。”
湘君笑道:“果能如此,你去幹你的罷。”碧霄不覺恍然,向湘君叩了一個頭,又向韻蘭叩了一個頭,就去了。黽士、韻蘭、柔仙、俊官倒不懂起來,笑說道:“他癡了麼?”湘君笑道:“大約他算悟道的,也沒見這樣悟法,真也可笑!”湘君這句話,就掩飾過去了。原來碧霄自與冶秋會合之後,得了元陽,便把行神攝影的工夫練習。向來雖可飛身,恰不能遁形。自坎離交濟,這個形就可以藏了。這回得湘君一提,不覺恍然有得,從此便日日用功起來。本來瓜熟蒂落,不取諸辛。不上半年,便可空裏藏形,瞬息千里。自知謫限尚有幾年,不敢太露本相,也只得隨着衆人混跡。有不平的事,替人出頭做做,這是他的本性,表過不題。
當時韻蘭等在柔仙處又談了一回,湘君自回漱藥?Q,黽士到陽公館去。韻蘭回到屋裏,覺得腿子有些酸,便到春影樓,坐在一張軟藤榻上,命伴馨倒了一杯洋蔘湯,喝着,霽月立在旁邊裝水煙,韻蘭一面喝,一面問霽月道:“這個湯誰砌的?”
霽月道:“今日小蘭姑娘收拾的。”韻蘭道:“現今已立了夏,我打諒一日喫洋蔘湯,一日喝杭州城牆的野菊花茶,你們須記着。”伴馨答應了,因道:“姑娘現今燕窩粥到底喫不喫?嚴老爺送來的燕窩,已經完了。若還要喫,只好把蔣老爺送的四匣大官燕開出來。”韻蘭想了一想道:“這個也喫得膩了,且停一個月再喫。你叫明珠每日早上晚上剝白蓮肉燉給我喫。中飯之後,一杯杏兒茶,糖要少加些。”伴馨一一應允。只見佩鑲走來,笑回道:“剛纔仲蔚差人送姑娘的石印幽貞館詩稿來,只有五百本。因今年鄉試,印書局趕印夾帶本子,機器沒得閒。
這五百本還是催了十幾次,做的夜工呢。姑娘送完了,橫豎過了七月,就可以再做的。仲蔚有一字帖兒,請姑娘過目。”說着,便交了上去。一面到幽貞館書櫥裏取了幾本稿子來,韻蘭數了一數,上下兩卷,計五十四頁,下面附着桃花社聯句詩。
書樣字樣,都還精緻,心中自是歡喜。佩鑲又回道:“雙瓊姑娘、雪貞姑娘同幼姑娘又來了一次,把姑娘這大八音琴匣借去了。”韻蘭道:“有話說麼?”佩緩道:“並沒說話,不過來望望,雙瓊姑娘說,現在不得閒,那詩社的事只好再緩幾日。雙瓊姑娘又說,聽得老爺說,據寧波官場傳聞,說前月小茅塘地方,有一個女人抹了頸,死在樹林裏。鄉人報了地方官,驗得有輪姦事情,恐怕就是倚虹姐姐。不知怎麼自勒的,真可慘呢!”
韻蘭道;“碧霄姑娘,知道不知道?”佩鑲說:“他們到碧霄姑娘那裏,碧霄姑娘不在家,所以告訴了柔兒,現今芝仙特爲這件事,發了一角公文,到那裏查問去了。”韻蘭點頭不語,又問有別件事麼,佩鑲道:“有一個姓江的,就是救了碧霄姑娘同吳老爺一起來的,他是船上的小統,帶到園裏來看碧霄姑娘同吳老爺,都不會面,他就同天香深處的守門人,到這裏來訪訪姑娘,送姑娘兩匣高麗蔘。”說着,就去取來給韻蘭看了。
佩鑲又道:“他坐了一回,想着一件公事,就走了,說明日就要開船,還要想來會一會。”韻蘭笑道:“會什麼?我又不是三頭六臂。”霽月笑道:“總是姑娘的名望大,沒見過的,想姑娘不知是什麼仙人樣子,見了就算榮幸。”佩鑲笑道:“姑娘若真個三頭六臂,人家就避之惟恐不及了。”韻蘭也笑了。停了一回,韻蘭覺得有些倦意,因問伴馨道:“小房間裏的溺盆換沒換?我今懶極,要睡一回,晚上恐防客到。”伴馨道:“現在天氣暖,姑娘不如用玻璃盆罷。”韻蘭道:“既這麼着,就罷了,你們且出去。”佩鑲等去了。原來近日韻蘭起居服用,殊覺奢華,都是些客人要想極意的諂媚,作奇技淫巧,以悅其心。此時韻蘭閉了門,公事畢,便去午睡不題。
次日,江受謙果然來了,暢敘一回。韻蘭畫了一柄團扇送他,受謙也就去了。豈知浴佛日,是湘君的生日,晚上有許多熟客,鬧了一晚。到次日,素秋知道,說湘君不給信,要替他補祝。又怪韻蘭、碧霄、珊寶、燕卿不提一聲,韻蘭笑道:“吾們那裏記得?這回子同他補祝,也是好的。”於是又鬧了一天。四月十四,是冷柔仙生日,大家又要去祝。素秋更是高興,柔仙倒也罷了。馬氏恐防費鈔,再三不要,說:“晚上有三四席客酒,姑娘們來了,也沒地方。”碧霄道:“你放心,不要你費一個錢,也不誤柔仙妹子的陪客。到十五日,在天香深處借吳奶奶的地方,待我們也是補祝便了。”馬氏不能過辭,只得假說子幾句不敢當的話。到了十五日,素秋那邊熱鬧起來,雪貞也過來了。擺子三席。惟程夫人、素雯有事不到。自顧夫人起,爲蘇韻蘭、顧珩堅、陽雙瓊、莊雪貞、馮碧霄、謝湘君、謝珊寶、陳秀蘭、林燕卿、範文玉、白凌霄、金幼青、史月仙、葉佩鑲,連素秋共十六人,並沒一個男客。
衆人皆來了,惟柔仙不到,文玉笑道:“王母娘娘不到,還了得,我同燕卿去拉他來!”韻蘭道:“還是碧丫頭去,你們都不中用,恐怕他老貨又在那裏發性了。”碧霄道:“我同陽姑娘去。”遂拉了雙瓊便去。雙瓊笑道:“不要忙,慢些兒走,我跟不上你。”佩鑲笑道:“我也去。”雙瓊道:“好,碧姑娘同他去罷,我懶得走。”碧霄道:“爲什麼又不去了?”說着,只見柔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同俊官來,湘君笑道:“便宜了碧丫頭,省走這一躺。”碧霄就笑着說道:“巧極!你不來,我要來拿了!”就走出去挽着進來,韻蘭笑道:“王母出殿了,我們伺候了好久,大家要拜壽呢!”一衆都立了起來,柔仙一看人數都齊了,笑道:“我什麼時候修來的福,連太太、奶奶們都賞臉。”說着便走到顧夫人那裏去磕頭,顧夫人連忙挽住,笑道:“我還沒有拜壽,你倒先來行禮。”便拉他在身旁坐下,柔仙又要與珩堅、素秋磕頭,珩堅道:“一讓,到拘謹了。我們除了太太之外,大家行個平禮罷!”韻蘭道:“三奶奶說得有理,我們大家來。”於是衆人一排立着,向柔仙福了兩福,柔仙連忙還禮。禮畢,方纔坐下。素秋笑道:“我們知道你日日受氣,所以各人公議湊了公份兒,替你過生日,使你樂一樂。”
秀蘭因問遲來的緣故,柔仙臉上一紅,說道:“昨晚客人多,差不多東方發亮,我才睡覺。今日起身,已是十一點鐘了,趕緊梳洗了就來,這老貨還沒進園,昨兒他咭咯了一回。說我今年四十歲,倒沒人同我祝壽。你多大年紀,倒爬到樹高枝上去。這是他們在我的臉上,所以敬你,你不要太輕狂了!太太奶奶姑娘門前替我請安問好,我不去了好似倒翻了果子簏,說個不完,我只是不理。”燕卿笑道:“老東西!倒說我們爲了他替你祝壽,他還做夢呢!”碧霄道:“回來我要去看他這臉,究竟有如許大!”珊寶道:“罷罷,你又要多事了。”素秋道:“一點多鐘了,我們坐席罷,今朝是我們公祝,應該柔仙坐第一位,但是太太在這裏,不好僭的,柔仙只好在第二位了。”顧夫人道:“我愛歪在這炕上,要喫什麼菜,叫你們送來,席上的首席,讓了他罷。姑娘家可憐見的,讓他樂一樂。”柔仙道:“這是斷不敢當的,請太太來坐。”素秋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太太最怕是拘,倒請他坐在炕上罷,要喫什麼拿什麼去。”韻蘭道:“也好讓老人家舒舒服服,我們就大家坐。”素秋幾次相推,柔仙不肯首坐,勉強坐在第二,第一位空着。其餘由素秋排定,年長的坐在上首,年幼的末坐。雙瓊年紀最小,坐下末位。豈知佩鑲也是這日生日,韻蘭在席上談起來,素秋一衆人又要替佩鑲道喜,顧夫人道:“這麼說,我倒欠禮呢!”就命人到自己房裏去拿出一個碧犀霞的鴛鴦??來送他說:“這是我孃家的東西,你拿去掛掛罷!”韻蘭道:“他不過是個丫頭,因太太、奶奶們過分謬愛,所以叫你坐坐,已經僭了,還擱得起替他道喜。”素秋、珩堅道:“你說他是丫頭,差不多姑娘們還趕不上。”顧夫人道:“你說他是丫頭,我說他是女兒,好孩子。你來,我把這個同你掛着!”秀蘭推着佩鑲笑道:“你聽得麼?太太的恩眷如此隆重,要收你做女兒,你還不走下去叩頭麼?”一語提醒了佩鑲,果然走到炕前端端整整磕下頭去,顧夫人立了起來,笑道:“也不必客氣,但是已經送了一個禮,這回沒得再送,不要笑做乾孃的算小呢!”說得衆人皆笑了。雪貞笑道:“喜珍嫂子幸虧不在這裏,若看見了,怪太太疼乾女兒,又要喫醋呢!”碧霄笑道:“太太既然收了他,須要替他揀一個女婿,賠一分嫁妝呢!”柔仙笑道:“要揀女婿,我來做媒。”凌霄笑道:“你做給誰呢?”燕卿笑道:“我知道了,太太要他做一個還鄉女兒。”幼青笑道:“配給蘭生,真是璧人一對呢!”說着已是上了菜來,素秋請衆人隨意喫喝,並不敬酒。於是猜拳行令,到晚方散。
次日,又是月仙生日,小香高興同他祝壽,鬧了一天。豈知兩日以來,惱了一個雙瓊,聽見給蘭生做媒的話,就大不自在。未曾散席,他先自走了。想起佩鑲是何等人,姑太太也糊塗,怎麼就認他乾女兒?我看蘭生同他魅魅螫螫,必定有些苟且。他們將來果然聯合定了,我也不過一死,但總是不服氣。
於是愈想愈惱,重發起肝氣病來。程夫人急昏了,連忙請大夫,求丹方。雙瓊身子在牀上翻來轉去的叫喚痛哭,只求立刻就死,免得零碎痛,當不起。一回子想着要喫強水,明珠在牀前寸步不離,豈有肯給他的道理,把些西洋藥料都藏了起來。園中姊妹知道了,都來張望。韻蘭自己來了一回,再差佩鑲送一服肝氣痛丸藥。這是四月廿二,佩鑲不知道雙瓊有這個心事,一回走進房來,明珠便立起讓他坐,佩鑲便問道:“姑娘好些麼?”
雙瓊方痛定,朦朦睡去。聽見佩鑲說話,一看果然是他,又慪了氣,便問明珠道:“你同誰說話?我已經病到這麼着,你還不留心!什麼人都放他進來,要我死了,你們纔可以無法無天的稱心呢!”佩鑲、明珠當他病昏了囈語,明珠道:“是佩鑲姐姐送藥來的。”雙瓊道:“不要喫這個送命的藥,藥死了我他便好了,我偏不死,要看他怎麼威風!”佩鑲倒怔怔的不解起來,還當他是病中的亂道,因叫道:“姑娘是我。”雙瓊閉着眼道:“你這個輕狂樣,給別人看去,我不要見你!”佩鑲方知道雙瓊與己不對,便氣得發昏,他從來沒人給他沒臉的,這回子不知何故,就哭了出來。明珠不好意思,就勸佩鑲到外房,安慰他,替他賠罪。說是姑娘病中的話,你不要生氣,他好了,還要到你那裏來謝呢!佩鑲道:“這是什麼說起?我從沒得罪你們姑娘,他這樣奚落我,爲何故呢?”明珠笑道:“他病昏了,你當他真麼?”佩鑲道:“我看他並不是昏,明明清清醒醒的罵我,我倒來差了!”說着又哭起來,明珠再三勸慰,只聽雙瓊又哭起來,喚明珠進去。明珠道:“姐姐請坐,我進去了就來。”佩鑲道:“我也不要坐了,你進去罷。”說着就走,明珠送了佩鑲走了,方纔進去替雙瓊撫摩了一回,略略好些,雙瓊道:“賤貨去了麼?以後這個人不要理他!”明珠道:“姑娘何故與他不合?”雙瓊道:“也沒不合之處,不過我見了他,心裏頭便有些耿耿的,不知什麼緣故。”明珠也不再問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釋妒意正言規雅婢了情緣佛果化癡郎
再說佩鑲從雙瓊那裏受了委曲出來,心中十分懊惱。自想向來與他還好,並沒得罪他的地方,爲何今朝把我這般得罪。
他又並不像昏聵的說話,愈想愈恨。要想去告訴秀蘭,他就從漱藥?Q桐華柳堤一帶繞過來,方到月影橋廊下,遇着了小碧丫頭,手中拿着一冊法帖。因問道:“姐姐你家姑娘在屋裏麼?”
小碧笑道:“方纔出來。”佩鑲道:“姑娘在何處?”小碧道:“不知道,不是鬧紅榭,定是到棠眠小築的。我還要到你姑娘處去還帖呢!”說着就走了,佩緩便獨自到鬧紅榭來。這時候桃已成了小寶,落紅都消盡了,但見桃葉蓁蓁,綠蔭冉冉。因想桃花詩社,不過一月,如在目前。現今風景又是不同,流水年華,人生如夢,不覺感慨嘆息了一回。於是走上臺階,只見兩個老媽子倚在西窗,口講手指的,看什麼,並沒見他進來。
佩鑲一徑進去,只見小丫頭金兒坐在門口,裏面微有笑聲。佩鑲走入,笑問金兒道:“秀姑娘來麼?”金兒連忙立起來,笑着搖手,低低說道:“秀姑娘沒來,姑娘莫進去,裏頭有客人呢!”佩緩笑道:“客人也不要緊,什麼鬼鬼祟祟的。”金兒笑着附佩鑲的耳說:“他們幹正經事呢!”佩鑲便兩頰飛紅,心頭霍霍的跳。不覺自上至下,滿身酥透起來,也立不定了,便坐在金兒那邊的春凳上笑道:“這客人也胡鬧,他姓什麼?”金兒笑道:“就是知三。”佩鑲笑道:“爲什麼不大大方方?”金兒笑道:“你呆麼?這事好大方做的?難道好在客堂裏當着衆人幹麼?你將來要大大方方的不避?”佩鑲紅着臉,把金兒啐了一口,心裏又要去看,又不好意思去看,因笑道:“你望風望好了罷!”說着便走了。金兒罵了一聲:“小蹄子!”佩鑲一個人走到棠眠小築來,轉過鬧紅榭西首花障。方是棠眠小築南首的短圍牆,但見牆裏面綠柳陰濃,薔薇爛熳,牆外菜畦中的菜都已作?k,有韭菜一畦,青蔥可愛,有幾個人在那裏採蠶豆。
更屋旁邊的一帶竹園,新竹均已放苞。還有未放苞的,穿雲透月,雜在其中。牆邊一排石榴樹,均已作花。於深青濃綠中,雜着火點樣的紅花,燃遍枝頭,十分燦爛。賞丁一會,就到棠眠小築來,看見了秋香,便笑問道:“姐姐,裏頭有客麼?”
秋香笑道:“沒客,秀姑娘在裏頭,妹妹進去罷!”佩鑲便走到裏邊,只見秀蘭在桌上寫扇子呢。文玉立在旁邊看着,見了佩鑲,連忙讓坐,秀蘭笑道:“你來得正好,還有一把題畫的扇子沒有題句,你同我想一首,我被這文丫頭措死了!”佩鑲看他已經寫了兩柄摺扇,還有一把扇畫着一枝木蘭花,一隻小鳥在枝上開口作鳴的光景。佩鑲笑道:“這是什麼鳥呢?”秀蘭道:“不拘什麼鳥,你做罷!”文玉道:“這是伯勞。”佩鑲便想了一會,寫出來,放在桌子上,笑道:“你們去改罷,我不管了。”文玉看了一遍,笑道:“流利得很呢!”秀蘭寫好了這扇子,也看道:一聲啼鳴送殘春,睡起深閨自寫真。畫裏莫嫌脂粉重,木蘭本是女郎身。
秀蘭笑道:“絕妙好詞!佩丫頭真是丰神獨絕了!”一面說,一面把它寫了,寫畢,收好。大家長談,佩鑲方把雙瓊得罪他的話,告訴一遍說:“兩位姑娘因是向來愛我的,所以告訴告訴,二位莫給別人知道。”秀蘭道:“怪道那一天雙姑娘要同碧丫頭去找柔丫頭,你說也要去,他就不去了。”文玉道:“你總有開罪他的地方,或是言語,或是應酬,你自己不留心,他倒記好了。”佩鑲道:“阿彌陀佛,我沒得不留心的事。”文玉道;“恐防有小人在裏頭造言生事,背地裏編派什麼。”佩鑲道:“這麼着,那裏能防呢?我想起來,不過多承各位姑娘看得上我,把我抬舉了。就是那一天我拜吳太太做乾孃一個樣子,他們說佩鑲不過是一個丫頭,倒是小毛蟲爬到高枝上去了,不服氣,造出這個無根無據的話來傾軋我。但他們也不想想,姑娘們雖把金眼看我,我何嘗不守我丫頭的本分?就是同我們丫頭一輩子,何嘗不是姊姊妹妹的親熱呢?有什麼不服氣?做損人不利己的事。”秀蘭道:“你這話少說,他們姊妹們聽得了,不喜歡呢!你知道誰不服氣?誰損人?聽了你的話,同你好的也要存心了。還是這般嘴快!”佩鑲嘆氣道:“叫我怎樣呢?他是道臺大人的千金,我是牆花路柳,他要怎樣便怎樣,我不能去同他辯的。姑娘,你們得便,好替我問問麼?”秀蘭笑道:“你真是呆了頭,這個話怎麼好去問他?我想他總別有緣故,恐怕蘭生那裏有什麼話犯他的忌。”文玉道:“桃花社聯句這日,你說過什麼來?”佩鑲方欲說話,秀蘭道:“我想着了,那日素秋奶奶掣着史湘雲的籌有虛名兒一句,雙姑娘就冷笑說要改小梅香伏侍,你面上不是赧赧的麼?”佩鑲想了一想道:“不差。”
文玉道:“爲什麼緣故?”佩鑲紅了臉不語,文玉嗤的一聲笑起來,秀蘭笑道:“有什麼不好說的呢?”佩鑲囁嚅良久說:“其實也沒什麼,恐怕給他看見了。”文玉笑道:“原來你們幹這個丟臉的事,莫怪他看不上你了!”秀蘭笑道:“你們要幹,什麼時候不好乾,偏給他看見。”佩鑲紅着臉道:“姑娘也太多疑了,你道我做什麼事?我因腹急,在假山子石後蹲了一會,不知道蘭生何以跟了來,要他討好,送給一張紙,我就是這一節,給他看了去,但我們倒沒見他呢。”文玉道:“就是這節,你也太骯髒了,燕姑娘那裏有木桶,有瓷盆,不去坐,巴巴的走到那裏去,又不帶紙。”佩鑲道:“何嘗不帶紙?蘭生這冤家,婆子氣,要好呢。初起我本想到小房裏的,幾個東西都新用過,口上還有溼水,我怕醃躦,才走到那裏的。”秀蘭笑道:“你這下身本來乾淨,可以獻佛的,你要這麼着,何不學你韻丫頭定做幾個銀瓷盆,這纔是清潔呢!”文玉嗤嗤的笑道:“用的時候,叫一個人在你下邊,俟出來了,便摧開。”秀蘭笑道:“還不好,請幾隻西洋小哈巴狗來喫。”佩鑲紅着臉笑道:“我要罵了,人家不舒服,好好同你們說,你們倒合着拿我開心打趣!”秀蘭笑道:“有什麼法兒,若是爲蘭生起的,還是同蘭生說。”文玉方欲接口,忽見幽貞館的小丫頭走來道:“佩姑娘在那裏麼?
顧爺在屋裏送你的書。姑娘說叫你送藥到那裏,又不回來了。
幸虧秀姑娘那裏的小碧姊姊說,不在鬧紅榭,定在這裏,我所以尋了來,快些去罷。”文玉道:“正好,你祕密的問蘭生,叫他打聽有什麼緣故。”秀蘭道:“解鈴還是繫鈴人,你去罷。”
於是佩鑲就還到屋裏,見蘭生同韻蘭在幽貞館說話,彼此見了,蘭生笑向佩鑲道:“你命我買的《全唐詩》,現在帶了來了,板子還好。剛纔送到你房裏,你去看罷。”佩鑲笑道:“多謝費心,你送我姑娘是什麼?”蘭生笑道:“也沒好東西,那邊桌子上的書都是。”佩鑲先去一看,是《歷朝詞遜、《詞律》、《詞律拾遺》、《國初六家詩遜、《國朝駢體正宗》、《魚洋詩集》、《吳詩集覽》、《王葵田消夏錄》木板書共八部。因笑道:“你送姑娘的多。”韻蘭笑道:“你要看,儘管看。明兒同我開了書面,寫好書根,你要用就用。現在先替我放在書架子上。”佩鑲、蘭生便七手八腳的歸好了,韻蘭道:“你個藥交去了麼?”
佩鑲只得說:“交了。”因道:“晚上我還有話問姑娘呢?”韻蘭道:“要說便說。”佩鑲就把以前的話說了一遍,蘭生是知道這個緣故。韻蘭倒疑惑起來說:“毫無猜忌,爲何同你不合呢?”
蘭生道:“大約是我的不好,回來我同佩鑲分辯就是了。”韻蘭問不好的緣故,蘭生不好說送紙的話,僅把先時同走出來,他落後不來生氣的一節告訴韻蘭。佩鑲方知還有這個一節說道:“你做了事累人討沒趣,你不去說明,我不依。”韻蘭道:“這事只好隨着機會慢慢的辦,釋他的疑。若當一件同他說,他又道是你左袒佩鑲,更要起疑了。只好學着黛玉、寶釵的同居法,由漸感化,方能不着痕跡。他只要在他面前事事同他親近,遠着佩鑲,他看了幾件,就釋然而化。這個時候,你方同他辨一辨心跡,就芥蒂消除了。”佩鑲點頭稱是。說着,只見珊寶過來找韻蘭去着棋,見了蘭生,笑謝道:“多謝你送我的書。”蘭生笑道:“見笑呢。”又道:“秀姑娘、湘姑娘、碧姑娘、柔姑娘、凌姑娘、幼姑娘、素姑娘、雙姑娘、燕姑娘的東西只好明日送來了。”
於是談了一會考政,知正案取在第四,韻蘭、珊寶替他預賀,珊寶便同韻蘭去了。蘭生方同佩鑲到房裏來,佩鑲看《全唐詩》板子極好,心中自是歡喜,便把這題木蘭花的詩給蘭生看。蘭生笑道:“真正爲你自己寫照,下回詩社你好好留心,奪一個社元!”佩鑲道:“下回是陽姑娘,他現在有病,又是同我不合,恐怕不能開社了。”說着,只見伴馨來叫佩鑲出去,不知說了些什麼。佩鑲看有一個老媽子在間壁房裏同小蘭說話,佩鑲故意不見,便回房來。蘭生道:“什麼事?”佩鑲道:“並沒要緊話,你說詩社,恐怕雙姑娘怪我。”蘭生道:“都是我不好,回來我替你去解釋,你也不要生氣。”佩鑲道:“我也不敢同他生氣,但只要他知道我的心,我還有什麼說的。就是你從小同他相和,也該同他好些,體貼他的心。他有這個病,大約爲氣量小生氣上起的。他見了同我們混,你又不肯自己檢點的,他又不同我們見慣了的看你這樣,他疑心好似我們引誘你的,他自然要生氣呢!你這回子過去沒?”蘭生道:“我昨晚未回家裏,先就去望他,他裝着病,只是不理我,叫我這心裏也使碎了。”佩鑲道:“我也常說他一個聰明姑娘,爲什麼年紀輕輕犯這個病?大約是操心太過,但凡把這個心放開些就好了。”蘭生道:“他這個心,本來是率直的,品貌又好,我從沒有待壞他的心,不知道他何故總是防着我?”佩鑲道:“現今他疑我,我不好同他分辯,你須替我分表分表,我雖不仗着他,現今同住在園裏,那裏能迴避許多,他解了疑,那時我再同他去陪話。”蘭生嘆氣道:“我就不喜他多心,你想常聚在一處,若要存心覓人家的訛處,誰也免不了。”佩鑲道:“雖如此說,自己也要檢點些。但責人而不責己,也不通行的。”說着,只聽外邊說知三來了,二人就走出來,知三笑道:“你兩個人在裏頭做什麼?我打諒要進來看呢!”佩鑲笑道:“我們倒不做什麼,只怕你做了什麼。”知三笑道:“我方從園外來,知道蘭生弟在這裏,怕有故事兒,再受起什麼,我就趕了來。”蘭生道:“你怎麼知道呢?”知三方欲接口,佩鑲笑道:“你才進來麼?
剛纔燕姑娘房裏,有一隻哈叭狗偷屎喫。”一句話說得知三不好意思起來,辯不是,不辯又不是。佩鑲笑道:“你要說嘴麼?
你說嘴,我就--”知三急了,只得央告勿說。蘭生問:“什麼?”知三隻得把他話來混了,佩鑲也不便出口,笑道:“他要約燕姑娘再開詩社呢!”蘭生笑道:“未必是這個緣故,但是你們要開詩社,也只得我去同雙妹妹說。”因此把舒林偷局的事情掩飾過去了。原來知三與燕卿方纔幹了一回新奇的故事,正書中不便述及,並有園中各姊妹的軼事,另詳外書八回之中。
甫脫稿,已爲書中一個要緊人取去。當時曾否焚燬,不得而知。
那知三在幽貞館坐了一會,便同蘭生去了。過了兩日,蘭生再來望雙瓊的病,雙瓊業已霍然,見了蘭生,還裝着不理他的光景。蘭生因寄母姊姊在面前,也不好說什麼。後來雙瓊回房,蘭生在姊姊門前敷衍着幾句,又把府考的場作稿子給珩堅看,他方一溜煙走出來,到雙瓊房裏。雙瓊正靠在窗下一張小楊妃榻上看書呢。蘭生笑道:“妹妹你爲何總是不理我?病纔好,又要看書,不相宜呢!”雙瓊本來是要不理他的,因前日蘭生同佩鑲講的話,已有人全告訴了他。雙瓊見蘭生回來了,必要到佩鑲那裏的,就差明珠叫一個老媽子常到幽貞館去探聽。
韻蘭已同珊寶、秀蘭祕密商議,最好有雙瓊那邊的人來,要他知道佩鑲並無他意,所以叫伴馨知照佩鑲,在蘭生面前,不要說雙瓊不好。恰好老媽子來探聽,就都聽了去,告訴了雙瓊,心中方自釋然,病也就好。肝氣痛的病,本來是一好便好的,這回子聽蘭生說,便道:“你有你的好地方好人,我不要你管!”蘭生道:“我知罪了,回來我同他疏遠。”雙瓊冷笑道:“疏遠不疏遠,也與我無干!我又不叫你疏遠,你儘管親近去,伏侍他。”蘭生道:“我一時不自檢點,給妹妹生氣。因他和我要好,我也不敢不和他好。我和妹妹從小一處生長的,情分到底比別人深了數倍。妹妹要什麼,我那有一個字兒不聽。況且他知道妹妹生氣,恐怕得了不得,可憐見的,說着這件事便哭,當日這件事,是我要和他好,並非他的支使。妹妹還給他沒臉,饒這麼着,他還叫我在妹妹面前替他方便賠罪,他還要同妹妹來磕頭呢。妹妹你要不自在,罵我,打我,命我改過,我都不怨。只不要爲了我的不是,遷怒到別人身上,這就是妹妹天大的恩典了!”說着不覺下了幾點淚。雙瓊心裏自是釋然,又看蘭生的光景,聽他的軟求,心中好似也有無窮的怨悔,便把手裏的書放在桌上,靠着引枕,也盈盈下淚,兩人相對無聲。一會兒蘭生拭淚強笑道:“罷了,我從今不和他好了。”雙瓊嘆氣道:“你也不是這等說,爲了我你和他不好,給人家知道了,倒是笑話。男女之私,何人不有?況且他雖是賤品,尚知自重,人又體面,情又纏綿,才學又是去得,你們見了自然要愛。他不過好也要好得有方,若不論什麼下作的事都替他去做,非但人家看了不雅,要疑心到別的,就是你也太失身份。並不是我來管你,現在園裏上下等的姊妹多,都同你要好,你若是個個承值起來,將來連喫飯也沒得工夫。到了那邊,又要到那邊,你做了下流小使。”說着就撲嗤的笑了,蘭生拍着雙手,笑道:“好了,妹妹快樂了,從今妹妹再莫多心生氣,要支使我便支使。”雙瓊笑道:“我也沒得什麼支使,要支使你,我叫你倒。。”雙瓊說到這裏,覺得話兒冒失了,便紅了臉說:“你鬧了一陣子,好了,去罷,替我同佩鑲說,這個詩社,等過了端陽再舉。”
蘭生笑道:“妹妹走得動麼?我同你走出去說。”雙瓊方欲說話,只見明珠進來笑道:“原來顧少爺在這裏,快些到幽貞館去,我家姑娘的韓先生癡病好了,又到蘇姑娘那裏了。就是這個出家的尼姑也在那裏,同柔姑娘的相好,這裏的親戚仲六爺、姑太太那裏的三少爺一同來的。馮姑娘金姑娘看了三奶奶,同我家的奶奶都去看了。園裏的姑娘們都在那裏。”蘭生大喜,便要同雙瓊去,說:“順便可以看佩鑲,他們來了,人數又多,聽說這位尼姑法名蓮因,俗家姓金,字翠梧。也是好詩,就留他住在園裏,教他入社,便定一個開社的日期,給他一個信。”
雙瓊道:“我病後怕母親不許我出去,你同我去說一聲兒。”明珠道:“太太同姑太太到顧少爺家裏看牌去了。”雙瓊道:“幾時去的?我爲什麼不知道?”明珠道:“姑娘同顧少爺進來了,姑太太就來請去的。”雙瓊道:“倒也罷了。”蘭生笑道:“這麼着,就走罷。”遂命明珠扶着雙瓊慢慢的出來,方走出門,遇着了馬姑娘、玉姑娘,也是聽見秋鶴、蓮因來了,要去看的。
後邊跟着碧霄的奶媽子連寡婦,原來這連寡婦就是畹根到天津時節在輪船裏遇着,引畹根到碧霄家裏的。碧霄回南,就把他帶了來,住在彩虹樓看守門戶,也時常到韻蘭那裏走走。先時秋鶴住在園裏,韻蘭就命他替秋鶴洗洗衣服,這回也是去看秋鶴的。
於是六個人一同到幽貞館來,衆人都在洋房裏,黑壓壓花枝招展的坐了一地。冶秋已回到天香深處去了。衆人見了他們,連忙讓坐,明珠、連媽只得立在旁邊,韻蘭笑道:“現在園裏的人都齊了,真是人差鬼使,請也不能請到這麼齊,就是兩位太太沒到。秋鶴真是一顆老母珠,多少小珠都來附着的。”幼青、柔仙笑道:“幸虧這個房間大,若是秀姊姊的房間,只好把繩子掛起來了。”雙瓊、蘭生與秋鶴、連民相見了,再與蓮因見禮,問長問短,親熱了好一會。雙瓊順便與佩鑲密談了幾句,告了一個不是。佩鑲笑道:“我也並沒怪姑娘,姑娘服我的氣,那裏敢當?”於是大家一笑置之。珊寶笑道;“陽姑娘可是商量開詩社麼?秀丫頭剛纔同蓮姊說起,請他入社。”蓮因笑道:“我是已經多年不做詩了,不要說別的,連平仄都忘了。你們都是元白李杜,難道叫我做了殿軍的孟之反不成。”
幼青、文玉皆笑道:“元白李杜幾個老詩翁,姐姐還認得,說得出來,可知是日日同他交好,論起世交來,我們還是後輩呢!”
燕卿笑道:“我們是元白李杜,只怕蓮妹妹推翻李杜,壓倒元白。”說得衆人笑起來,湘君附着燕卿的耳笑說道:“你便是元白李杜,給知三推翻壓倒。”燕卿笑罵道:“扯你孃的臊!”這句話恰被佩鑲聽見,點着頭微笑想道;湘姑娘真是仙人。碧霄也笑了一笑,方要插一句,一想冶秋回來了,又礙着自己的,只得忍祝素雯、凌霄齊說道:“你們開詩社,我只得來焚香掃地,要做是萬萬不能。”
珩堅笑道:“這一社議定了,只許我們奶奶姑娘入社,不許男人做詩,你們不會做的,也準僱個槍手。素丫頭就叫伯琴代倩,不知道凌丫頭有人沒人?”凌霄笑道:“我客人裏頭沒得好詩的人,就是有也不好同奶奶們見的。”素秋笑道:“就是代倩,也不要到場裏來代,只許散卷,做好了交來。”凌霄笑道:“我想着了,我就請妹夫代槍,好不好?”衆人笑道:“倒請得的當呢!”蓮民笑道:“做槍手倒罷了,只怕犯了功令,枷號起來,那是我當不起的。”說得衆人又笑起來,馬利根道:“我就請秋鶴槍替,但是一句,說你們能做詩的,要倩人麼?”佩鑲笑道:“那是不準,我是監社官,若能做詩要倩替,我查了出來,要稟明當社的社主,將倩代受倩的犯人,照例嚴辦。你們不服,我便請碧姑娘出來。”衆人又笑了一會,秋鶴笑道:“馬姑娘我替了,玉姑娘如何?”韻蘭笑道:“他的詩現在極好,學生孟一派的,還等你做。”玉田生笑道:“你不要保舉,倘然將來被人蔘奏起來,連你保舉的座主也喫不了。”芝仙笑道:“你們不要爭,你們詩社,必當要閱卷的考官,現今我來派兩個主考評閱你們的詩。就派秋鶴爲正考官,蓮民爲副考官。但是考官不好再做槍手了,我只得毛遂自薦,馬姑娘的詩我來做,凌霄的詩我保舉蘭生做。冶秋派他做磨勘官,若是園外的知三、仲蔚等要來,我也有差使派他,命他做謄錄官,把你們的詩謄了,給秋鶴、蓮民看,以杜徇私用情弊端。開社只一日,我們男客另聚一處,你們考生不拘揀定何處,須與考官磨勘謄錄聲息隔絕,消息不通。否則恐有傳遞等事,就是替做詩的,也只好在男席中。當時不做詩,等你們的通謄好了,方許做呢。這個議論,你們以爲妥當不妥當?”蓮因道:“再妥當也沒得了。”佩鑲道:“代做詩的混在考官那裏,總不好,我想不用你們男人代做,素雯姑娘的請我們的姑娘做,馬姑娘的我來做,凌姑娘請柔姑娘做。你們幾個槍手通給我到各位奶奶姑娘門前去磕頭。”韻蘭不等說完,便道:“這個議論更妥,但是兩位太太要請不要請呢?”珩堅笑道:“請來了,我們就拘了。”素秋道;“不如送了一席去,倘沒人陪,就請他們三位不做詩的姑娘去。”芝仙、蓮民齊說更妥當了。秋鶴道:“幾時開社呢?”蘭生道:“這回是雙瓊妹妹當社,他說要過了端陽呢!”蓮因笑道:“我那裏等得及,我只好逃考了。”雙瓊道:“姊姊就要走麼?”
秋鶴道:“他說庵中諸事未了,他要想到這園來住長,須把庵裏的事交代庵主,另覓一人替辦,還要把秀芬帶來呢。”蘭生道:“多一個考生那更妙了!蓮姑娘就早早回去,妥當了便來。
我們這個社並非同鄉會試有定期的,就多等你幾天也不妨,不過你要趕緊來纔是。”蓮因笑道:“我這一回去,最少二十天呢!”
雙瓊算了一算日期,笑說道:“不妨,姊姊趕緊回去,我們這裏同你收拾住的地方,橫堅把乩壇改花神廟是容易的,倘你到五月底來,我們索性在延秋榭賞荷花罷,恐怕荷花也好開了。”
秋鶴道;“荷花總要六月裏纔開,恐怕等不及。”佩鑲笑道:“延秋榭做詩更好,我們索性到六月裏開社,橫豎花神廟要重新造,一時趕不及呢!”蘭生道:“當初你們說把乩壇房子改花神廟,今日何以重造呢?”韻蘭道:“蓮姊姊說,乩壇屋不吉,他要造在彈指山麓,就在彩虹樓的下面。”雙瓊道:“這是六月裏斷斷來不及的。”湘君道:“我同他說過了,他同白姑娘到了這裏,權且住在我的地方,等造好了,再搬去。”蘭生道:“這麼着,還好,但是就要開工方好。”韻蘭笑道:“已請令姊明兒就去畫圖樣了,蓮姊姊自己定的日期五月初三開工,明日就叫秋鶴去辦料呢?蘭生甚喜,雙瓊更喜歡得了不得,說:“今日人數還齊,我們來拍一張總照罷!”珩堅笑道:“莫忙,到開社這日,人數還要齊呢!連喜丫頭、雪丫頭都要來的,這個時候拍照,不更好麼!”雙瓊點頭稱是,大家直談了半日方散。秋鶴仍住採蓮船,蓮因住湘君處。芝仙再三的邀仲蓮民住公館裏去,蓮民不肯,反與秋鶴同住在採蓮船。秋鶴逼着他去拜會了子虛,蓮民還肯聽着,去了一回。黽士等各親戚也都來見過了。自此秋鶴與美人名士,詩酒流連。並蓮民也和順了許多,不似從前的倔傲。
如今且補述秋鶴病癒的緣故。他起初得病,因聽得蓮因遇人不淑,出家割發,遂一時悔恨攻心,逼出這個病來。其實並非重病,到了家中,父母妻子趕緊替他求醫,總也不好。譚夫人知道城裏有個姓俞號醒禪的,請乩頗靈,他也是同秋鶴好友,便去邀了來,請他召仙。那俞醒禪召仙的法兒,與衆不同的。
當時來了,也不能便召,就住在秋鶴家裏,齋戒三天,方同他請仙。命秋鶴家中的人也齋戒了,到時焚了香,點子燭,叩了頭,醒禪方念請仙邀仙咒,焚了幾道符,忽見乩盤飛動,寫十六字令小詞一解,衆人看去:鋮刺鳳描,鸞用意深。紅絨線唾,向碧牆陰。
寫完了,乩盤還動,醒禪只管寫,就命秋鶴的兄弟在旁照錄。恰是一個小跋,其句雲:花事蘭珊,落紅滿徑。幽窗人倦,到此春遊。值伴侶之相催,索枯腸之句子。用錄舊作,以示同人。秀芬女史志。
衆人看了,說道:“這是女仙呢!但秀芬不知是什麼仙人?
名字倒很生。”醒禪道:“我這個請乩的法,就是生人的魂也請得到,但不過這個人前世總要有些來歷,若是畜類投生,就不能請了。”秋鶴的父親想了一會道:“這麼說,這個秀芬女史是生魂,姓白。”醒禪道:“老伯何以知之呢?”秋鶴的父親道:“我昨日看小兒的日記中,記白子文是錢塘縣知縣,死後把這位小姐託孤於秋鶴,現住西湖海印庵,與尼姑蓮因同居。小兒這病,就是爲蓮因起的,爲什麼這回請了秀芬來?”醒禪笑道:“我也不知道,憑值日仙曹去請那人便是那人,請不到便去抓他來,最好是請有名兒神仙。既這麼着,我且把秀芬女史送去了再請。”於是書了送仙符,唸了送仙咒,重新焚香磕頭,換了一宮去請。停了良久,乩盤不動,醒禪道:“過往的神仙,是必有的,恐怕值日神請不動,我再換一宮。”豈知迭換了兩宮,乩盤寂寂,醒禪道:“只得用抓符了。”原來這抓符是強逼的法兒,上有三十三天總敕,便是雷公電母有緊急公事到此也被他抓來。停一會再去,所以抓符尋常不輕容易用的。閒文少表,醒禪換了抓符,不多一會,乩盤大書華陀到三個大字。秋鶴的兄弟因叩問仙機,乩又書道:你欲叩問仙機,卻非對症呢!
我適從東王公瀛島還,欲赴上清宮看花葯夫人之病,過此小樓,忽被火敕所阻足力,正餒且暫息再行,適口佔四句,寫給你們看:逍遙時節且逍遙,兩個葫蘆一擔挑。行步忽來三尺地,茶香花氣可憐霄。機事不知,我去了,我去了。
寫畢,乩又寂然。衆人道:“這裏又非詩社,爲什麼不示一言,寫了一詩,便去了?”醒禪方欲答言,乩又動起來,大書雲:騎鶴飛吟遍海洲,漫天大雨漲江流。明朝定有新鱗上,吩咐仙童理釣鉤。
呂岩戲筆。偶從瑤宮與董雙成、許飛瓊蹴踟,大負回山,道經此地,見心香一縷,阻住雲頭,且與下方人一談,信士有何詢問?
醒禪忙命焚香叩禱,只見乩上又書雲:
來從何處來,去從何處去。此病不須醫,蓮香蕩秋氣。
醒禪忙再叩謝,送了仙。收拾好了,把這四句猜詳,說病是斷不要緊的。看結句有蓮字秋字,大約仍須蓮因來了,方把秋鶴的氣平懾。譚夫人道:“蓮因安能來呢?聽得馮碧霄也是去找蓮因,把個得用的丫頭都送了命。醒禪道仙人既如此說,必定有些道理。你們也不必憂慮,只要把他好好看着,不要讓他出門。”說着來看秋鶴,在一間屋裏,外邊的門鎖着,只開了兩個小小窗洞,洞外木柵欄住,那秋鶴兩眼直瞪,見了醒禪,只管笑,面上灰墨塗滿,也不像人了。手中拿着一串五色紙錠,又小紅紙方兒,在那裏做什麼呢?醒禪笑道:“你們爲什麼把這個東西給他?”太夫人道:“何嘗給他呢,他昨兒一疊連聲的要書箋紙寫信,要麪漿糊,給了他又不寫了。昨日一夜沒空,不知做的什麼?把這書箋紙裁了還做。又不是錠粘在柴草上,你不見那邊惜字簍兒裏還有麼。”醒禪一看,果然滿滿的裝了一簍,並不是紙錠兒。忽聽秋鶴嚷道:“快拿焊藥來。”醒禪道:“他要焊什麼?”太夫人道:“漿糊他算焊藥的。”譚夫人就只得去做了來。醒禪問道:“秋鶴,你做的什麼?”秋鶴笑着不應。醒禪問了幾遍,秋鶴便直立起來,怒目而視,好似要來打的樣子。醒禪退了一步,秋鶴嚷道:“你們都是沒良心的王八羔子,要來搶我這護花鈴。”忽又吟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醒禪笑道:“他這個算護花鈴的,倒也癡得好笑。”錢太夫人道:“他常常念這兩句呢!”醒禪道:“他不過爲着蓮因。”譚夫人道:“看這個形景,我們有什麼法呢?”醒禪道;“乩語說是可救的,且等着罷。”於是寬慰幾句,也就去了。
又過了幾日,仲蓮民來望他,秋鶴本來是不認得的,況在癡病之際,言語無倫。蓮民見了老太爺錢太太,也商議不出什麼法兒。聞得一位老友馬鳴之住在孟河,專治風症。蓮民便趕去邀請,豈知鳴之被金陵一個大憲請去了。蓮民只得等於四五天,鳴之方回家中。蓮民同他本來相識的,便相見了。告訴他的緣故,鳴之道:“弟方纔回來,有許多請我的,必須同他診診,請老兄住在舍下,再等二日,待我把這些證案料理清楚,再一同前去。”蓮民便送他一百元請封,是蓮民自己替給的,鳴之不收,蓮民再三要送,鳴之笑道:“我們都是自己人,就是秋鶴也是弟十年前同窗的朋友。你必要這麼,就生分了。況乎出遠門看證,不認得的,你就再加上我一百元,我還不肯去呢!你要是不安,船家多賞些,給他二十元就是了。”蓮民只得從命,又住了三天便與鳴之到秋鶴家裏來。吳冶秋同蓮因已到五日,冶秋送給三百金,秋鶴的病已好了,於是彼此相見。
老太爺見秋鶴這幾個朋友,都是義氣深重,心中自是感激,就安排地方留他住下。次日鳴之立了一個調理的方,說服三四服,便一律復原,毫無別慮了。是日便仍回孟河,那蓮因自出家之後晨鐘暮鼓,刻意清修現已奼女丹成,飛昇在即。不過知靈妃墮落的這件公案尚未了結,只得暫住紅塵,以待滿限。恰不敢稍露色相,仍是有說有笑,與常人無異。他近日練成幾種丹丸,有名化奇的,可以改變性情。有名定福的,可愈百玻有名葆真的,可養精神。只是祕着不肯輕易給人。當時秋鶴見了,說也奇怪,便哭了出來。蓮因命他家中人把定福丸給秋鶴喫了,命取一碗清水書符誦咒,噴了秋鶴一面,又喃喃的唸了一會不知什麼,便道:“把他放罷,不要緊了。”果然秋鶴就醒起來,身上已是穢濁不堪。蓮因遂同他梳洗幹潔,換了衣服。秋鶴的夫人看他光景,暗暗點頭道:“怪道秋鶴念念不忘,原來他如此周到。可惜出了家,否則留他在家,倒是合用的。”於是同蓮因愈加親近起來。蓮因本同譚夫人睡的,兩人往往長談,蓮因講起以前的苦楚來,譚夫人哭一陣,說一陣的。秋鶴經蓮因一治,足是睡了兩晝夜,醒來嚷餓要喫,夜間便談心起來,秋鶴又吟春蠶蠟炬兩句,冶秋笑道:“這方字要改難字,始字要改未字。”蓮因笑向秋鶴道:“冶秋改的已是深透一層,你再能進一解麼?”秋鶴道:“蠶欲絲多常不死,蠟防淚盡永留光。”
蓮因道:“有盡否?”秋鶴道:
“江河浩蕩流終古,日月循環照太空。”
蓮因道:“如此說來,情天地也要破陷了。”蓮民道:“秋鶴倒是至情呢!”蓮因道:“不是這等說,大名無名,大德不德。
論其先天,本無蠶,何有絲?本無蠟,何有淚?你們都是從跡象上求,那裏能解脫?昔宏忍老祖傳道于慧能,先有上座神秀說揭雲: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宏忍老祖道:美則美矣,尚有人力。慧能亦作揭雲: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慧能遂得傳道。
可知參禪須要有解脫,方能神化。”秋鶴道:“這等說起來,明鏡菩提,還有痕跡,須並此而捐之方好。”蓮因點頭道:“你能見到此,爲何犯呢?從今以後,我勸你少操些心罷,我是已經做了姑子,不能做主了。不過我要了一樁心願,還有幾時敘敘。”因將前頭做的夢,及要造花神廟的事告訴了衆人。冶秋、蓮民也就喜歡,秋鶴笑道:“你做空王,我同韻蘭來皈依三寶可乎?”蓮因道:“佛法雖宏,不留色相。”秋鶴道:“我現本來。”蓮因道:“本來在何處?”秋鶴道:“樓上美人天上夢,水中明月鏡中花。”蓮民道:“你們的禪語,我不信,可是佛教裏出來的麼?”秋鶴笑道:“我也不過同他胡鬧。”蓮因正色道:“你若無佛法,這個病何以霍然?”秋鶴笑道:“不過偶然罷了。”蓮因道:“你將來總要信呢。”
秋鶴笑道:“我是深知道他的來歷,所說的釋迦佛出處,就是現今錫蘭地方,我是曾經到過訪過的。我就看出來了,毫無寶濟。”蓮因嘆氣道:“老佛慈悲,衆生懵懂,奈何?”冶秋道:“這個地方我也到過,至今還有古蹟呢!”蓮民道:“他教的來歷,究竟如何?請秋鶴講講。”秋鶴道:“我另有幾卷原教,可惜掉在上海。大約這個佛教,始於印度,總名非大教,其中共有數種。有南佛教,有北佛教,有喝捍教,有婆羅門教。南佛教與喝捍教多貴品,多有不信婆羅門者。”蓮因道:“釋迦同時還有一教呢!”秋鶴道:“就是喝捍教的始祖,名摩訶,與釋迦同時而生,同創教門,釋迦爲天竺國皇太子,就是現今的錫蘭地方。摩訶,乃若提族派,據說即是普賢,他們都算佛教的。
按佛字之義,爲覺。喝捍的意,爲騰。今印度人信南佛的約三十萬名,信喝捍教的約五十萬名。他們信奉的祖神,共有三個。
一名衛世奴,爲保護萬物的神。一名巴馬,爲創造萬物的神。
一名希法,亦名息罷,爲毀滅萬物的神。教中三神並重,最重衛世奴,他教中的人有二十兆人。當唐朝佛教東來的時候,有隻衛國的人名般若波羅者,先自創造異說,著成一書,說佛的各種慈悲靈異,他就附會起來。說衛世奴是釋迦前身,巴馬是文殊前身,希法是普賢前身,又說他三個人本是一人。於是又創現在過去未來三世的考據,始有輪迴轉生之說。這個書都是西竺國文字,他的字另有一體。中國人念出來,都有患患患的聲音,就名梵書。於是大家信他的搗鬼,豈知他地獄的講究,還是天主古教裏化出來的呢。”蓮民道:“彌勒金剛,是什麼講究呢?”秋鶴道:“釋迦當初見各國都有教門,本國獨無教門,心裏頭深以爲恥,於是苦心孤詣,想出一個驚愚駭衆的教法來,自願棄國出家。你想一個太子出去,豈無幾個官跟他的麼?那彌勒是他一個先行,極有心計。金剛是他的侍衛,當初本有六人,後來一個人逃走去了,據說就是準提,就把釋迦的緒餘另立一門,異派同宗,信的人也多。一個人常跟着釋迦,就是現在所說韋馱。還有四個侍衛,常常隨着先行,這便是四金剛的來歷。至於羅漢之說,都是他的門下。釋迦死後,又添了許多。
有多少人還有名字,現在我通忘了。”蓮民道:“迦藍是什麼神呢?”秋鶴笑道:“當初西竺國的方言,稱傭奴曰迦藍,大約就是釋迦斯役。”冶秋道:“創這教來,人家信他,已不容易了,現在禪院還有他的舍利子呢。”蓮因笑道:“你們見過麼?”秋鶴笑道:“你知道舍利子是什麼東西?原來當時風氣未開,釋迦得了金鋼石,打又打不破,燒又燒不了,便把這個哄起鄉愚來,說這是三昧火修練成功永不破碎的,衆人把他狠打狠燒,那裏肯傷壞一些,於是大家堅信起來。當是時,他國中教門極多,釋迦相繼創起,也虧他了。”蓮民道:“何以謂之非大呢?”秋鶴道:“恐怕後來做書的人太勞,待我停一回再告訴你。”不知如何,下章再表。
第三十七回
花神祠夫人助鉅款留仙帳嬌婢勸癡郎
仲蓮民聽秋鶴說非大教的名目,便追問起來歷來,秋鶴道:“印度各教門裏頭,那非大教創立最先。大約在中國商朝初年,就立這個教。釋迦出世時節,非大教已經通行的了,也叫飛四教。教書之中,非大最先,也最古。這個書都是整齊,句法兒共有四種,每一種,只有一卷。一種叫利迦非大,裏頭記着祭獻歌唱,有文理典雅的句兒。一種叫阿地華非大,裏頭是禱求神佛的符錄敕咒,並教裏頭的禮體規矩。還有兩種,一種名阿羅漢,一種名阿開都。記着教裏頭有名望的人,所傳格致的道理,同現在格致的道理一樣的。四種教書以外,又有兩種,一名摩訶拔拉,他是摩訶著的;一名藍摩耶,也名南無耶。都記兵戰打仗,記教中的律例規矩。一種叫蘇他,記教中的道理。
一種叫阿昆達摩,記格致化合化分的事,並有律例天文話頭。
也說着格致化學,不過雜亂無章,編輯得不好。這個教到了周朝初年,漸漸的有弊病起來。教裏頭的人也都不服這個教化,別立新教名目,釋迦就承其流弊,創立新佛教。於是有南佛教、北佛教、喝捍教三派。南佛教有三種書,一種叫《昆尼新法》他這三種書,在印度叫三那,在中國就名三乘。北佛教有九種書,總名達摩,都記着法事。不說別的,喝捍教書更多,有名阿迦摩一種,得書四十卷。據他們說翻譯中國文字,前前後後,共約一千六百餘種,現在中國的藏經,都在裏頭。他們起初,算中國尚沒教化,要把這些書來中國開創,得天下的。豈知中國文教,比他們更先,他就不能來欺罔了。然而信他的教的,仍舊多。現在阿非利加洲信他教的,約有八千萬名,亞美利加洲約四百萬名,太平洋約一百十二萬名,中國、日本、錫蘭、印度約得四萬萬八千二百萬名,天主教的人還不及他多呢!”
說着,只見秋鶴的老太爺進來,大家立起讓坐,看秋鶴高談闊論,病又復原,心中自是歡喜,因請大家多住幾日再去,冶秋道;“軍務在身,不過告一個月的假,明兒打諒就要走呢!”秋鶴道:“我現今病已好了,住在家中也沒事,你們後天去,我同你們一起走。明日到惠山去玩玩,認認蓮因舊住的地方。”
蓮民道:“甚好。”
一宿無話,次日清早,僱了一個小快船,便到惠山。此時因地方官禁令認真,這些勾欄都封着在那裏。蓮因舊日的姊妹,一個也不見了。只有一個服侍過蓮因的老媽子宿氏,跟着兒子開一個耍貨店在那裏,已六十餘歲,見了蓮因,已不認得了。
大家談起來,方纔知道。談了一會舊日的熱鬧,及現在的淒涼,竟如天寶宮人,說李三郎的故事。物換星移,風流雲散。蓮因倒傷感了一會,蓮民、冶秋等也不勝嘆息。果然到了次日,四個人便別秋鶴家中,同到上海來,先進綺香園,到幽貞館見了韻蘭,將上項事告訴一遍。蓮因形容秋鶴病中的鬼臉,又道:“把紙來做護化鈴有什麼用?”說得衆人大家笑了。冶秋還須親友那邊去張羅,也就回去了。後來見了子虛,方知大營中現在要添辦格郎炮二十尊,克虜伯炮十二尊,開花炸彈一萬個,就着冶秋就近採辦並準續假。冶秋方稍爲從容,過了三四天,冶秋還找到了碧霄住宿,碧霄道:“我與你緣分已完,你必定要我再犯情緣,我又須墮落一年有餘,但是你須娶我回去,倒還有幾宵燕好。”冶秋笑道:“娶了你便要賦白頭吟了,什麼幾宵不幾宵。”碧霄嘆氣道:“這是有定數的。”
冶秋聽碧霄情願嫁他,心中狂喜,就稟知母親,與素秋商議,素秋道:“你要娶他本來甚好,現今恭寶已殤,你尚無所出,我這血淋未好,也未必再能生育了,倘得他生了一子,大家有光,但他的脾氣剛直,倘將來反做起河東獅子,後來居上起來,你怎麼樣?”冶秋道:“他是深明大義的,不過你也要讓他一着。不要把大奶奶的樣兒放在臉上,他也自盡做妾的道理,就可以共和了。”素秋道:“你去叫他來請太太同他講明再說。”冶秋點頭道:“也可以使得。”於是便找碧霄說明緣故,碧霄道:“你真要娶我麼?但與你自己無益呢。”冶秋道:“我們相敬如賓,有何損處?現在我就要去築金屋,請你了,你去見我們太太罷。”碧霄嘆道:“定數難回,豈知竟爲湘丫頭料着。
罷了,且再混幾時罷!”於是同冶秋來見太太奶奶,表明自己的心跡,素秋方允。便擇了一個吉日,就收在房裏。園中姊妹,園外親朋,又來賀喜,熱鬧一天。
原來碧霄飛昇在即,湘君說他還須與冶秋生個兒子,這是定數,不過你再須墮落幾時,冶秋也不得其死,你若執意違了天數,冶秋延壽而絕後,你將來的進境,非但不過如此而止,只怕還須重新降謫,了他幾夕的情緣。”碧霄一想:還不如趁墮落時節,替他延了後嗣罷,他的壽天也顧不得了,所以竟公然答應。冶秋娶後,便反將母親、素秋搬到彩虹樓去,這是後話。恰說柔仙自做了生日之後,回去又被馬氏絮聒了一回,說:“自幼養大了你,總要望你有良心,人家女兒幫着娘,你聽着外人欺負我,現今你有了靠山了,動不動人家替你出頭,你更加輕狂了。我年紀這麼大,沒人來替做生日,你的勢兒好,人家看重你,倒也罷了,你應該也想着我,送幾樣菜來。”柔仙初起頭任他說去,後來聽得送菜一句,便氣極了,說道:“你要喫,你自己要去。我因人家敬我,沒得這個臉開口。”馬氏罵道:“沒良心的小娼婦!小蹄子!我好問他們要去,他們也就來請我了。你不向人說要,誰還敢要去?”柔仙氣得哭了,出來說道:“我沒良心,你爲什麼不去找有良心的?像文仙姊姊有良心的。他跟着人,背地裏逃走了,你爲何不去找他?我做小娼婦,是你老娼婦叫我做的,我本來不要做,你把我給了人罷!”馬氏不依起來,說:“你敢罵起我老娼婦來,我不好打麼!”就拿了一枝門楔走過來要打,口裏嚷着說:“我偏要看看你,你要給人,我偏不給人。”柔仙看他來打,就嚇昏了,幸虧俊官勸擋住了,馬氏意思叫柔仙避開,擾嚷間,凌霄來了,便做好做歹把馬氏勸開了,說:“柔妹妹近來幾天東西也少喫,你是向來愛他的,這回就饒他罷!”馬氏道:“我說了幾句,他倒搶白起我來了,動不動他就有人出來替教我,我也不要這老命了!”凌霄笑道:“你莫動氣,他的性兒你也知道的,擔待他罷。我同你去吸洋菸,我來裝給你吸。”於是拖了就走。馬氏嘴裏還是咕咕噥噥的不歇,凌霄同他到房中,陪他吸了一會煙,已是夜深了,馬氏方出園到小房子裏去了。凌霄到柔仙那裏來,見柔仙躺着在那裏哭,凌霄道:“他是老背晦的人,總不能聽他的話。他說什麼,只當沒聽見。”柔仙滿面淚痕,把巾來掩,說;“這個地方,還能住麼?”凌霄道:“仲蓮民來,你該同他商量一個主意。”柔仙道:“老娼婦要三千呢!那裏能給得到,把這條命送他罷了!”凌霄道:“回來同蘭生說去。”柔仙道:“我也問過,他們的錢,都是老子娘管的,自己不能做主。”
凌霄道:“回來同韻姑娘說,大家湊湊罷。”柔仙嘆氣道:“談何容易,且過一天是一天,再看運氣罷!”凌霄又寬解了多少話,方纔回去。柔仙命俊官舀了水,洗了臉,在那裏支頤獨坐。
俊官見無事,也把柔仙勸了一會,便去睡了。聽得外邊已是四更,柔仙和衣獨睡,百折回腸,不能成寐。聽得外面蛙聲嘰嘰咯咯的絮聒不了,那個燈欲明欲暗,自己想:我柔仙一十八歲,不知被何人賣我到這個地方,學這個勞什子。他們都仗了我喫飯,軋姘頭,不算數,還把我這等看待。仲蓮民雖是有心,又是這般境況,現在除旅囊之外,無家可歸。有什麼良策呢?這麼一想,愈覺身世無聊,萬愁交集,朦朧間,忽然夢到一座高山,萬木呼號,一人不見,心中想道:這是什麼地方呢?只聽隱隱有哭聲,隨着聲音尋去,不覺已到了山下。轉過一個樹林,忽然現了一座天宮,碧瓦參差,紅牆曲折。這個哭聲好似在旁邊一座院落裏,於是走進去一張望,恰是仲蓮民在那裏哭。柔仙也不覺哭了,便叫道:“蓮民,你爲何在這裏哭呢?”蓮民見了柔仙,便嘆道;“我還有同你見的日子麼?聽你死了,我要在這裏圖個自盡呢。”因指一帶紅牆道:“這是百花宮,你的辦事地方,這院子後邊就是恨海。”柔仙道:“海在那裏?”蓮民把窗一開,只見外邊都是大海,巨浸茫茫,煙波甚惡,這房屋乃臨海造的。蓮民道:“你去罷,我不死,不好來見你的。”
柔仙覺着自己早經死了,便說:“我這死爲你呢,現今已相見了,你也不用死。”蓮民搖頭道:“我不死,怎麼好見你?”說着,便向窗外一躍,跳到海里,柔仙喫了一驚,便哭喊起來,乃是一夢。想了想,知非吉兆。俊官在那邊抹桌,問道:“姑娘哭什麼?”柔仙道:“夢魘住了,也不知現在什麼時候了?”
俊官道:“纔打了九點半,早呢,姑娘可以睡一會兒起身。”柔仙道:“我也睡不穩了,你把這衣服取來,我這小衣也要換了,你把這新做的褲子取來。”俊官便都去取了來,替他換上,柔仙方纔起身,俊官伏侍他梳洗完畢,柔仙便去看凌霄談天。
過了數天,蓮民回來了,柔仙便到幽貞館來望他,談了一會詩社的話,便一同回到桐華院來,告訴他爲生日與馬氏鬥口及夜來的夢,便留蓮民住宿。蓮民道:“夢幻無憑,你也不要過信。但你是一個聰明人,動不動便是傷感,把身子斷喪,年紀尚輕,須自己解釋解釋方好。若日日憂愁,怎麼了呢?”柔仙眼圈兒紅了,擦眼嘆道:“死了就完,你吐紅的病近來發沒發?”蓮民道:“幾日前吐了一回,還好。”柔仙道:“聽得這個病喫秋石最好。”蓮民道:“也喫過了好多,不中用。”一面說,一面在身邊取出一張匯理銀行的票出來道:“我今夜住在這裏,你們這老東西是不饒人的,你拿三十元一張票去,恐怕這幾天我要來住呢,你須同他講明。”柔仙道:“給他十元好了,你情願將來再給他,你闊手段也沒用,他們總是無底的欲壑。
你便一起給他一千,他也算應該得的。還有一句你現在住在採蓮船,我們看見也容易了。此地不必常來,我限你從今以後一月到這裏六次,留你三夜。你若是常常來了,老東西就要依着你做靠山,一月一二百元,還了得,你那裏有這些錢花在這裏呢?”蓮民道:“相見了又沒話,若三天不見,便想着你。”柔仙道:“意思好不好,也不在相見的上頭。人生的情緣,有一定的,留些有餘,可以長久聚。譬如使錢,一起使完了,便沒得使了。”蓮民點頭稱是。這一夕住在那裏,說不盡的恩愛綢繆,真是新婚不如遠別呢。
如今且說蕭雲與湘君是久年相好,現在住在公館裏,到漱藥?Q極近,得暇便去談心。湘君說的都是禪理,只不容易住宿,原來湘君道行已成不能再污,與舜華說明了,往往用替身法兒,把舜華吹了一口氣,便變了湘君一樣,自己變作舜華。蕭雲擁着麗人,那裏知道。況且舜華這個人玉膩香溫,與湘君伯仲。
湘君待舜華極厚,衣服銀錢,憑他使用。舜華情慾已熾,落得李代桃僵,暢情受用,就也不肯告訴他人。況且也不好意思說出來的。這日是四月廿七,蕭雲又宿在漱藥?Q,喫了夜飯,多喝着幾杯酒,大家春意滿懷。湘君換了一件單衫,愈覺得百媚千嬌,令人可愛。蕭雲抱到懷中撫摩他的雙乳,湘君也就動起情來,掄指一算還有一宵未了的因緣,只得與他了結,也就不用舜華代了。蕭雲便去閉了房門,只見湘君睡在帳中玉體橫陳,嬌眸微閉,臉上含着笑意,一聲兒不言語。蕭雲覺得心頭鹿撞,便解帶寬衣,到牀上來,下了紗櫥帳,低低叫道:“好妹妹,我替你脫衣服罷。”湘君不應,蕭雲先替他寬了上身的衣,放好了,再替他解這條鄉鸞帶,解了好一會,總解不開,把小衣抽又拉不下,覺得欲情大熾,叫了幾聲,湘君故意不應。蕭雲倒忙得一身急汗,無可奈何。湘君撲嗤一聲笑了,說道:“清淨法門,你來玷污三寶,若不求老佛慈悲,那裏能到無遮會上呢?罷了,我看你苦惱衆生,就把方便門開了罷。”於是自己來寬了小衣,便與蕭雲演西廂酬簡一出,便是梨園中演的佳期,有曲文一支道:柳腰兒恰一搦,羞答答不肯把頭抬,只將鴛枕捱。雲鬟彷彿墜金釵,偏宜教髻兒歪。我將你鈕釦兒松,我將你羅帶兒解。
蘭麝散幽齋,怎不回過臉兒來,軟玉溫香抱滿懷呀。劉阮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花心折,柳腰擺,露滴牡丹開。香悉遊蜂採,你鬥推半就,我又憐又愛。暢奇哉!蘸着些兒麻上來,渾身上下都通泰,點污了仙姑清白。今朝相會碧紗櫥,何時重解香羅帶。
兩個人的親愛知心,作書人也形容不出。到了次日,一枕懵騰,交勾懶起。直到將近日午,方纔起身。湘君正色向蕭雲道:“我同你的情愛,盡在今宵,以後只可心交,不可身交了。”
蕭雲謝道:“污卿美玉,心實難安,從今我把神明一般敬你,如何?”湘君點頭道:“還算解事。”於是大家盥漱已畢,蕭雲喝了蔘湯,喫些點心,方纔到公館裏去了。豈知這日是伯琴住在韻香館,芝仙住在棠眠小築,素雯是老氣橫秋落拓慣的,他最喜弄蕭,真是吐滂沛乎寸心,含綿渺於尺素,把個伯琴樂得遍體皆酥。那文王是棠蕊含苞,牛山濯濯,就演一了一出顛倒鴛鴦。一個俯注,一個仰承,真是淋漓盡致,這也不容易細表。
光陰易過,已屆端陽,荷花蕩裏,備着一隻小龍舟,請了知三一班玩了一天,蘭生就院試去了。蓮因信來,現下擬找一個代替的住持尼,俟代替的到後,把庵事交代,便可前來。花神廟可:名花神祠,趕緊動工,照珩奶奶的圖樣蓋造,韻蘭派着佩鑲、秋鶴督工,珩堅也忙起來,與韻蘭日日前去看。秋鶴指授一切,又要造四個賞荷花時用的敞篷船,仿着秦淮河上畫船的式樣,船旁只用短欄杆。又恐傷礙荷葉,故舟前舟尾,只用短槳兩枝,一個茶爐,一邊炊茶,一邊可以溫酒,用一個老媽子守着。另有一個小爐,以便煮菜。每船可排兩席,約容十餘人,這是預先定的章程,也是珩堅畫的圖樣。船中坐臥更衣小便之處,也多備齊。船面上五采錦篷,用紡綢制的,是元色絲布的裏子。另備一個油篷,以防下雨。從荷花蕩,經月潭,到小虹橋,折向寒碧莊,有最低最狹的地方,在寒碧莊橋裏,舟不能過,韻蘭命把河身浚寬,牆洞加高起來,這件事就附近命秀蘭督工。大抵天下的事只要錢,有了錢,便就容易。浚河造船的經費,就把桃花詩社公助的款項支用了。幸虧船身是現成的,不過欄杆綵棚兩項,所以倒還夠使。只有花神祠經費須六十餘金,除蓮因助來的一千,所少尚多,韻蘭賠了千金,尚還不敷,只得寄信蓮因,請他募化,蓮因便又寄了五百金來。
到了五月,顧府上報來,蘭生入了泮,當時許夫人曾許過重願,如蘭生進了學,願助四千金,替他姊妹們造花神廟,但供姊妹們的小像,事同遊戲,且恐後來以訛傳誤,真個把他們當起花神來,受人香火叩拜,也不敢當。須擇真個花神供奉在內,方好。將此意告知韻蘭,韻蘭不以爲然,便寄信蓮因,蓮因知道了,暗運神通,請自在頭陀,領許夫人、程夫人到百花宮去遊玩。只見玉宇瓊樓,輝金聳碧,當中大殿供着總花神位次,便有仙姑迎了出來,歷歷指引,說這是幽夢靈妃汪畹香,兩旁一百所配殿,有閉着門的,有開着門的,仙姑把冊子取來,給兩位夫人看了,說閉門的還未歸位呢,上寫着花名,下邊注着各花神的名字。太太們不信,現今有一位謫下的花神,已經歸位了,可以去望望他。遂領到一個宮來,見上寫着玫瑰花宮。
兩位太太進去見了這位花神,許夫人不認得倚虹,程夫人是認識,恰就是碧霄的丫頭雲倚虹,程夫人大驚道:“你是碧姑娘那裏的,聞說勒死了,怎麼在這裏?”倚虹嘆息欷覷,請二位坐了,又問碧霄、韻蘭的好,又告訴他當時因不肯受辱,自刎而死。園裏的姑娘大半是在這裏投生的,太太們回去也不用說破,以免妖言惑衆,但把這番所見,默默的告訴韻姑娘一個人,把這花神祠成全,把各位姑娘照這冊上塑了像,完了工,便好了。人家問起,只當是遊戲,也不用同他證明。他們不信,到七月裏還有一個大大的憑據呢,便依着做就是了。說着,又領到斷腸碑亭去看了,說太太們把這名字記一記,二位夫人看了,字都不識。倚虹一一指明,二人記了一遍,方送回來。許夫人醒了,深以爲奇,方欲去看程夫人,忽報程夫人到,大家見了,各述所夢,無不驚異,便密密的商議了一番,要成全此事。一面去請韻蘭來告訴了他,韻蘭笑道:“我們也不過造這祠來玩,那裏說起我是總花神?我這人也不配,太太把我也玩起來了。”
程夫人正色道:“我們同你誑過麼?你且莫管,祠工落成了,你就請仲蓮民個個的捏起像來。你少經費,我們兩個人各送二千,務要造得華麗,也不可和人說起我們的夢,只算遊戲罷了,你們配的花名殿名,我們都記在這裏。遂將寫出來的一紙給韻蘭看了,說這紙你且藏着,這上頭大約不差的,也不用同這些姑娘說。”韻蘭笑道:“就是造成了,太太們供在中殿還好。”
許夫人笑道:“這是天定的,你做總花神,我們老花神怎麼好奪你的位呢?將來必須照這紙上的次序供呢!但是一個姓餘的不知是誰?”韻蘭道:“並沒這人。”程夫人道:“將來自然有人的,我們議定了,各人助你二千。”一面說,一面請許夫人去取去,許夫人便親自到房裏去取了四千金的鈔票給他,又道:“你心裏頭不安,你可在後面另造三間小配殿,供我們的長生祿位罷!”韻蘭點頭,程夫人又說起看見倚虹一節,說寄信我問自家姑娘及你的好,又問合園姑娘、奶奶、姊妹們的好。韻蘭想了一想,笑道:“原來果然如此,怪道我從前夢到百花宮裏,與一個姓金的姊妹相遇,這姓金就是蓮因。”遂把當日之夢,說了一遍,又道:“我前兒曾聽得謝姑娘說過歸位兩字,原來如此。”程夫人道:“這件事未免妖異,恐怕別人不信,反招出笑話來,你千萬不要同人說,我們只當遊戲做法便是。人家知道了塑像一事,也不很關礙。”韻蘭笑道:“這個自然,但要我塑在居中,這麼推尊我,我總不敢當。”許夫人道:“這麼一謙,就費事了。況且你是綺香園的主人,就居第一也不算僭。”韻蘭笑道:“還有奶奶們呢?我怎好坐在上頭,我有一個法兒,不如到這個時候大家拈鬮罷。除太太在後殿之外,正殿上誰拈第一,便是第一,誰拈末座,便是誰末座,倒還公允。”
許夫人道:“也是,且到那時再議,你就回去罷。”韻蘭便謝了二位太太乘車而回。有了這四千金,更加從容起來。加添工人,因都是包工,也不用派人採辦物料。待蘭生入泮,顧府更加忙起來,派報單,待魁星開賀,珩堅先期回去幫忙。
開賀這日,園中各人都去道喜。佩鑲、雙瓊心中更樂,蘭生偏視若無事,玩得更加厲害。霞裳苦口相勸,只是有口無心。
一日蘭生回來,一個小照袋的線斷了,要叫霞裳做。走進裏邊,母親已睡了,把房門閉着。蘭生不敢驚動,只得從南首迴廊小庭心輕輕敲這側門,恰不敢高喚,敲了一會兒,聽他板上閣閣的聲音,霞裳把房門一開,等蘭生進來了,便把門檢着。一聲兒不言語,便仍去睡了。蘭生看見形景不似往時,便走到霞裳房裏笑道:“今日遲了,累你沒睡,這個門是你叫他們留麼?”
霞裳道:“不遲,你盡好天明瞭回來!人家橫豎不是人,不要睡的。”蘭生自知理屈,因笑道:“妹妹不要動氣,我不好,你儘管說。”霞裳冷笑道:“我是奴才,你是主子,況且現今是秀才相公了,我敢說你麼?”蘭生見聲口不好,只得央告道:“好妹妹,你不用生氣,我知道這兩天不好,回來太遲。”霞裳冷笑道:“你主子有什麼不好?回來也很早,天還沒亮呢,你快些去睡罷。熱蔘湯我放在雞鳴爐上,只得你自己費心去倒了,要喝便喝一口,早睡明兒好早些起身,再去玩你的,我也不能服侍你,我同太太說了,還是讓我回去罷。親家太太那裏的仙露嫁的人不好,給太大辦了,這回子倒收了心,夫妻倒很和氣。我是算什麼呢?不上不下的,卡人也不如!”蘭生知道他生了氣,便慌了,說道:“便是不容人辦,也容人改過。妹妹這麼生氣,我改過也來不及了。”霞裳道:“你有什麼過?改什麼?總是我們做奴才的不是罷了。”蘭生無可奈何,只得獨自去倒了蔘湯,看蚊帳業已下好,就上去睡了,嘆氣。霞裳接口道:“你也不用嘆氣,我本來服侍不周到的。你明兒向太太說了,換別人罷!”蘭生道:“冤枉死人,我何嘗說你不周到?
你這麼拉扯。”霞裳不接口,停了一會,又嘆氣道:“擔這個虛名兒,不如死了罷!”蘭生聽見他說死,怕他受了什麼委曲,真個尋起死來,便又起身來走到他這邊,本來是前後房隔一重短花格門,又不關的,走到那邊坐在牀口,問道:“妹妹你到底要怎樣?”一面又替他把這燈剔亮了,霞裳只是不答。蘭生嘆氣道:“我這個心使碎了也沒人知道。”霞裳冷笑道:“真的?你替我說了,心使碎了也沒人知道。”蘭生道:“我說是我的心。”霞裳道:“我本來也說我的心,勸了只當耳旁風。”
說着就哭了。這個時候,蘭生穿着一件白洋布衫跪在那裏,恐怕他着冷,便起身來隨意取了自己一件夾襖兒。蘭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樣的難過,沒法勸他,只得在牀前跪下道:“我蘭生賠妹妹的不是,求妹妹莫生氣,要打要罵盡使得,只不要亂怪人,不容人改過。”霞裳隔着帳子一看,見蘭生穿單短衫跪着,便起身取件夾衣,向蘭生身上一披,自己便下牀來扶他起來,說:“小祖宗,你要慪人也不是這樣慪法。”一面說一面把蘭生扶在自己牀上坐了,自己也坐在對面小臺榻上,嘆氣道:“玩也要玩得有方,就是這個園裏,我也是想玩的,沒的總要兩三點鐘回來。太太們問我,我總說回來了,在書房裏。幸虧他不去查,若去查問起來,我做奴才的耽得了這個不是麼?一向還好,豈知你進了學,好似沒籠頭的馬似的,總是日日出去。去了又是這個時候回來,守門的人背地裏罵,何苦呢?”蘭生方知霞裳有這等苦衷,就心中有無限感激,一時說不出來。停了一會,說道:“好妹妹,親妹妹,我知道了。從今以後我倘然出去,我早回來如何?我不聽好妹妹的話,我不是人了。萬一我回來遲了,你索性告訴太太,我來受責,我並不抱怨你如何?”霞裳道:“你也不用說使性兒的話,你不要我服侍,你是主子,要驅逐便驅逐,不過我白操一輩子的心。”說着雙淚紛紛,不勝嬌慘。蘭生十分可惜,便替他去拭淚,口裏不住的叫妹妹告饒,方把霞裳說得氣稍平了,蘭生還說:“我將來總要同你一輩子過日子,快樂呢!”霞裳微笑道:“我只怕沒福,你也未必要我。”蘭生便指天誓日起來,於是霞裳服侍蘭生睡了,自己也去安睡不題。
且說秋鶴佩鑲監造花神廟,佩鑲習慣起遲,每日總是秋鶴先到,手中張着一柄洋傘,在那裏指授。說這一帶窗要什麼花樣,一塊白石要鐫什麼字畫,梁要什麼花,柱階石怎樣擺,欄杆怎樣裝,神龕供桌怎樣的大小高低,或則甩龍,或則棲風,或則刻藻,或則雕雲,各隨所宜。佩鑲到了,也商量商量。晚間秋鶴還要擬匾,擬聯,擬碑記。有時子虛還要請他去商辦中西交接的公事。原來秋鶴新派了交涉局總司事,所以忙得了不得。內中有一個雕花的匠頭袁二,是馬利根那裏寧波媽劉氏的兒子。劉氏費了多少心,託人到韻蘭那裏去求,知道珊寶與韻蘭最好,劉氏與玉憐隔房的母舅蔡宗向來姘過的。玉憐現在珊寶處,珊寶極信任的,他就託蔡宗向玉憐說情,玉憐向韻蘭說情,或轉求珊寶,替討這件差使,包這個雕花的工,好容易買了多少洋貨花粉送給玉憐,玉憐不受,說:“這個東西什麼稀罕,你有什麼事情告訴我罷。”蔡宗笑道;“這不是我的,是外國房子裏的劉媽媽叫我送給甥女的,你就受了罷。”玉憐冷笑道:“他難道不認識我麼?要轉這個手,必定又有什麼幹求。”
蔡宗笑道:“他的兒子袁二要想到蘇姑娘那裏包這雕花的工,要請甥女想個法兒給他一碗飯喫。”玉憐道:“他也識蘇姑娘,盡好當面去求。就是蘇姑娘面前不好說什麼,他那裏葉佩鑲姑娘、明珠圓姑娘、花霽月姑娘、溫玉潤姑娘、金伴馨姑娘,他都見過的,爲什麼舍近圖遠求起我來?”忽聽珊寶叫道:“玉憐,你同誰說話?”玉憐便向母舅努嘴兒,低低說道:“快把東西取回去,就去罷,我們姑娘知道了不方便呢!”嚇得蔡宗取了物件退回出去,詳細告訴劉氏。劉氏只得把東西潛送玉潤。
卻說玉憐聽得珊寶呼喊,走了過去,笑回道:“我家寶貝母舅,不知道得了姘頭寧波媽多少恩惠,替他兒子來說情,要蘇姑娘那裏的雕工,給我回他去了。誰同他多嘴!”珊寶道;“我昨晚恍惚聽見已經有了一個人,不知定也不定。他既來求你,你就替他說一聲兒罷。”玉憐道:“同他說倒還容易,只怕有了人了。”珊寶道:“你就去問問看,成不成也不打緊的。成功了你就去給他們一個信,他們要求一件事是不容易的。”玉憐果然就去,聽得韻蘭在那裏午睡,佩鑲到工地去了,珠圓在那裏捶洋琴,玉憐便走進房去笑說道:“好聽得很呢!”珠圓見是玉憐,便推琴起立,笑道:“有污尊耳,你還贊麼?”一面說,一面讓座。玉憐道:“姑娘午睡麼?”珠圓道:“他是慣了的,除非有要事,午後總要睡一會。”玉憐道:“他們說佩姐姐又監工去丁,倒也忙呢!”珠圓冷笑道:“他是紅姑娘,沒了他不成事!”玉憐道:“佩姑娘人還能幹,做人也直心,我們姑娘常說他的好。”珠圓笑道:“不好也跑不到前頭,姐姐便是珊姑娘的佩鑲。”玉憐笑道:“我算什麼?像妹妹纔是多才多藝,你姑娘一向說你,以前有許多不好說話的客人,幸虧你應酬得服服帖帖。”珠圓笑道:“不是誇口,除非咬文嚼字,無論什麼怪脾氣的客人,上了我的手,總走不去的。”玉憐笑道:“你的情絲縛得緊,爲什麼不姘幾個呢?”珠圓笑罵道:“你這蹄子,恐怕倒有幾個姘頭!”玉憐笑道:“豈但幾個,有幾百個呢!”
珠圓笑道:“滿了一千,便是戳千人了。”玉憐啐了一口,要起來擰他,只見延秋榭的小丫頭子過來,說:“姑娘叫你來了,又不回去了。”玉憐罵道:“小蹄子,偏有許多議論,人家走來一回子,便來叫魂,扯你孃的臊!”珠圓道:“你姑娘差他來叫的,你平白罵他。”玉憐道:“他輕事重報,拾了繡花針,就當鐵門檻,我最不服氣!”因道:“我這回來因有彩虹樓寧波媽的兒子袁二要包雕花的工,託我求你,你得便同姑娘說一聲兒,晚上給一個回信來。”珠圓道:“等姑娘睡起了,同他說,恐怕已經有人了,”玉憐道:“有沒有成不成不管,你說一聲就是了。”說着就走了。
晚上劉氏把這些東西轉送玉潤,告訴了求他的話。玉潤是貪小利的,通收了,趁便就把這事回韻蘭,韻蘭道:“剛纔珠圓也同我說過,但是有一個姓項的要攬,不知道他今兒何以不來?你們既這麼着,就叫袁二來到韓爺那邊去立了承攬罷。”
玉潤答應着,便尋珠圓,差小丫頭送信到延秋榭。不多一會,袁二來了,玉潤就領他到秋鶴那裏立了承攬紙,劉氏做了保,便先領了二百兩銀子,照着樣子在園內做工。那袁二年紀不過二十餘歲,倒還清秀,只是年少之時,血氣未定,看見園裏頭丫頭,總比外邊見的好了幾倍。來監工的佩鑲,更是超羣,他就不自量力,想喫起天鵝肉來。佩鑲因怕太陽,只在屋裏看看刻木刻石,任秋鶴到外邊去。袁二就日日見着佩鑲,就相熟起來。初起頭一兩句的同他勾搭,後來竟想打趣了。佩鑲又是大大方方,天真爛漫的。一日佩鑲早來了,袁二就問長問短到了這裏幾年,一向在那裏,有男人沒有。佩鑲聽他問男人,便紅了臉,罵他沒規矩的王八羔子。恰正秋鶴走來,袁二就走開了。
袁二看佩鑲若近若遠,終料不出他的心思,自己想女人總是貪利的,我私下送給些東西他必定歡喜了。主意已定,就去買些香水香皂洋帕之類,寫着一個字條兒,說前日說話冒昧,得罪了姊姊。現今送些薄禮,望收納了,千萬不要生氣。袁二一片真心,姐姐生氣,我就該死了,總要求姐姐照應着。於是把字條兒及物件包在一處,恰沒機會送,暫時放在小箱裏。袁二是住在園中工作房裏的,箱子也放在牀榻上。這日韻蘭帶着玉潤、珠圓來了一回,園裏人多手雜,這個包給人偷了去,找尋不得。
袁二便着了急,又不好說明的。那裏找得着,自己想這日不過蘇姑娘來了一回,幼青姑娘也帶子幾個丫頭媽子來了一回,他們決非偷東西的,必定自己同伴偷去,疑惑不定。
豈知這個字條兒後來到了韻蘭手裏,韻蘭就疑佩鑲舞弊起來,也不動聲色。到了晚上,獨叫佩鑲到春影樓盤詰。佩鑲一些不懂,韻蘭冷笑道:“我叫你監工,原要實事求是的,你要東西,我那裏盡有,我也從沒不肯給你的。”佩鑲着急道:“姑娘捕風捉影的話,婢子頭緒也摸不着。”韻蘭冷笑道:“等到有頭緒,你也飽了,我的名也丟了,你還這麼假撇清!我且問你,袁二你如何與他往來熟識?”佩鑲道:“他是雕花匠工頭,沒規矩的混帳人!”韻蘭聽了,把字條兒擲去,說:“你去看這個!”佩鑲看了一遍,就哭了,說:“這個王八羔子的小子兒,坑害得我好,我明兒便要去問他!”就把那日問有男人沒有及自己罵他的話告訴了韻蘭,韻蘭便搖手道:“你莫嚷,我也想你不至於如此。現在已經領了二百兩銀子去了,鬧出來不是我們白丟了麼?這件事總不是憑空,我已將承攬上的字跡對了,確是袁二寫的,大約他要想你什麼也未可知,我再暗暗的查。你只莫嚷出來,催他趕緊做工,就是了。我並非一定怪你,若疑你我不問你了。”佩鑲方止了哭,說:“姑娘這麼待我,我的親孃也不過這樣,我又不是脂油蒙了心,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我還敢欺姑娘麼?”韻蘭道:“你的心我知道的,恐怕你有仇人誣害你,你自後要留心些,這件事我來查,就是查明瞭,也不必聲張,恐防結怨。”佩鑲道:“和我不合的只有兩個人,一個雙瓊姑娘,這裏一個珠圓。常常聽他的風裏言風裏語,我恐怕同事反面,總只做不聽見。就是他當面說我,我一笑就完了,再沒別人的。還有幼青姑娘那裏的蓮蓀,是向來不合的。”韻蘭道:“你莫管,去睡罷,我來查就是了。”佩鑲就退出來,氣得一夜睡不着,心裏想不嫁男人的苦,我若是嫁了人,就跟着男人過活,也不喫這個飯,不受這個冤屈了。
到了次日,仍舊去監工,見了袁二,恨得要死。只因韻蘭吩咐,不敢發出來。袁二偏不知趣,見沒人在旁,笑說道:“我要送姊姊東西,給人偷了去了。我再去買給你。”佩鑲就把怒火提起來,走過去一手扯了袁二的髮辮,着實的打了兩個耳刮子,袁二還當是戲,初起頭笑着,只叫姐姐莫動手,給佩鑲又狠命的打了一下,牙齒裏的血都打出來了,方一陣的亂拒。佩鑲脫了手,他就走開,方知佩鑲的厲害,幸虧沒人看見,自此只管做工,不敢生心。後來到底大家知道了,姓項的聽見這個信,就差人來說袁二的不好,到底把袁二攻脫了,自己接辦。袁二領去的銀,照算之外,尚餘二十兩有奇,便着姓項的扣還。那日韻蘭問了佩鑲,次日便與湘君商談了一回私話。到了停工之後,把玉潤、珠圓兩個人藉着別的緣故都辭歇了。一時沒得好丫頭,偶然與珩堅說及,珩堅便將賠嫁丫頭秋紅補了珠圓的缺,改名侍紅,年十七歲。把玉潤的缺補了丁媚衡,也是十七歲。停了兩日,金幼青的蓮蓀也停了,補了一個孟雲綃,年二十一歲。佩鑲就知道爲以前袁二這件事發是韻蘭背地裏告訴了他,佩鑲更加感激韻蘭辦事明白,治家有條,更死心塌地的幫着韻蘭起來。這日是六月十六,天氣大熱,佩鑲在工上,忽聽得小丫頭來說佩姑娘快去,姑娘那裏到了遠客了。未知是誰,且看下回。
第三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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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鑲聽見小丫頭來說韻蘭那裏到了遠客,也不知道是誰,便走過去向秋鶴說了,秋鶴笑道:“還有何人?大約是蓮因來了,你先去罷,我只好等他停了工再來。”佩鑲大喜道:“本來盼望他已經半個多月了,這回纔來,恐怕還不是呢。”一面說一面笑嘻嘻的去了。一徑到了幽貞館,果然是蓮因。與他相見了,白秀芬正同幼青在那裏談什麼。佩鑲又與他相見過了,秀芬今年剛十五歲,別號玉衡。長方臉,兩隻嬌眼,生得秀媚異常。那秀芬的號叫萱宜,現因外邊有一個野雞官人也叫秀芬,韻蘭就叫衆人稱他的別號。於是大家稱他萱姑娘,帶來一個丫頭,名琴娘,年十九歲,也是妖豔可愛。大家也見了。只見湘君、秀蘭、幼青、珊寶、燕卿、文玉都在那裏,佩鑲笑道:“聞得蓮姑娘、秀姑娘皆好琴,今兒皆到這裏,幼姑娘有了知音了。”秀蘭笑道:“剛纔在這裏要叫他萱姑娘,你又叫他姑娘了。”佩鑲道:“我不知道呢。”韻蘭就把這個緣故告訴了他,佩鑲笑道:“原來如此,污了白姑娘的芳名,是應該改的。”
又向蓮因道:“這個詩社爲了二位叫我等得好不耐煩,現今就要舉行了。”說着只見珩堅同了雙瓊、素秋來了,丫頭揭起簾子,三人笑着進來道:“兩位大詩翁來了,詩社就好開辦了。”
衆人連忙讓座。韻蘭笑道:“我一個信一傳,你們就鬼使神差的過來。”珩堅等便與萱宜見過,說了一番契慕的話。素秋道:“剛纔雙妹妹說的,二十四是荷花生日,就是這日開社罷!”
佩鑲笑道:“好極,我就去寫請帖。”文玉道;“你莫忙,這個船恐怕還缺少東西呢!”韻蘭道:“就這個油篷未做,若是這日天晴,也用不着的。彩篷已經送來了兩個,還有兩個說廿二交來,着人去催急了,也不至於誤事,只是油篷總要預備方好。”蓮因笑道:“廿四日是癸巳,壬辰癸巳長流水,大約不至下雨,就不做也罷。”珩堅笑道:“一面去做,能趕好了更好;若趕不好,就罷。真個有雨,就不用船。我們在延秋榭玩夠一天也好了。還要做詩,恐怕我做一日的詩還不能脫稿呢!”說着,只見秋鶴、蕭雲、芝仙也來了,萱宜便以父執的禮先見了秋鶴,又與蕭雲、芝仙見了,稱他世叔。珩堅笑道:“你這麼稱呼起來,我們倒都是長輩。不是世伯母,定是世叔母。這些姑娘們通是世姑母了。”說得衆人皆笑。韻蘭道:“莊奶奶、莊姑娘,須吳奶奶去請來呢!”素秋道:“這個自然,不勞你費心,把個邀帖兒給我就是了。”這晚韻蘭同他二人接風,晚間二人住到湘君那裏。
次日蓮因同韻蘭、湘君去看了一遍工程,韻蘭笑道:“幸虧兩位太太。”蓮因因密告韻蘭道:“你可知兩位太太入夢的緣故麼?”湘君笑道:“原來是你搗鬼。”韻蘭笑道:“你怎麼引他到這個幻境呢?”蓮因笑道:“你們斷不可告訴人,非此一番,非但款項不繼,就是你也列不到首座上去。就是你列到首座,他們奶奶、小姐們肯屈在你的下座麼?再者這件事恐怕張揚出去,地方官禁止。有了他們幾個人在裏頭,將來可算陽太太的生祠。他勢脈大,別人便不敢說話了。不過款項還多,你須買些市房,就算祠中的祭費,你道好不好?”韻蘭道:“我早已想到了,公館間壁有三十餘間房屋,要五千餘金,打諒去買他,可惜錢少。”蓮因道:“極好,你就去買了罷。我現又募得二千金在此,你不夠我還去募化給你,或者姑娘們大家幫幫忙,便成功了。”韻蘭道:“我們大家議定了,除佩鑲、舜華等幾個不算外,現在陽家的奶奶說,將來他替我措捐二千金放在裏頭。我們幾個人也好籌措若干,算公款,除塑像辦祭器外,還多呢。看起來這一注常年的經費,儘可無慮了。”蓮因道:“這是更好,也不用我費心了。”三個人看了一遍,方同回幽貞館喫飯。
午後,蓮因領着萱宜去叩拜程夫人、顧夫人,又坐車去叩謝許夫人。自此蓮因暫住在湘君那裏,以前十數日,吳冶秋因接着這個札子,便去購辦軍裝,十分忙碌。秋鶴有時向韻蘭告了假,也幫他到洋行裏走走,考論貨物的利鈍,足足忙了半個多月,方把軍裝辦齊了。西商傳電報回國,廠中覆電,定於四個禮拜,一定運到申江交割。冶秋方定了心,子虛因他公事已完,在內廳辦了一席精緻的素席,找冶秋、秋鶴、蕭雲、仲蔚四個人敘敘。又去找蓮民,蓮民不來。秋鶴道:“他在柔仙那裏,我去拉來。”說着就去了,子虛笑道:“這隻強猴就服秋鶴。”不多一回,果然來了,大家入席,命芝仙陪着自己,隨意坐坐喫喝。這幾個人都是自己人,不拘形跡。冶秋問姻世伯家眷幾時進署,子虛道:“據說,前任八月初方把家眷般出,我大約過了節,搬進去了。”因問冶秋辦的軍裝究竟好用不好用,冶秋道:“看他這圖說,及行中的樣子,還算靠得祝”蕭雲道:“東西是德商是美商的?”冶秋道:“克虜伯炮是德商的,格林炮是美商的,炸彈是英商的。”芝仙道:“現在同他交易,極要謹慎。只怕受他的哄,雖說是洋商真實,究竟要仔細防察的。”仲蔚道:“我不信洋商的真實,你不聽練字營長勝軍用的洋槍麼?二十餘兩銀子一枝的,到臨時都不可用。”子虛笑道:“這是不關洋商的哄人,是經手的不好。買的外國人修理過的舊貨,他實價有限,報銷上頭開了二十餘兩。”仲蔚道;“據這等說,那一宗盈餘倒幾十萬呢!”芝仙笑道:“本來可觀,否則他家裏那裏能造花園買小婆子呢!”蕭雲道:“這等的狼心,實在可惡!”秋鶴笑道:“先前官場與洋商交易,大半如是,把朝廷朦着。”芝仙笑道:“冶秋這回子不知多報銷了幾萬?”冶秋指着子虛向芝仙笑道:“現在我同尊大人合辦的,你只要問尊大人就是了。”子虛笑道:“可惜不曾預先關照洋商,教他多開些虛帳,將來問他我回。”秋鶴道:“我看這個東西還算便宜呢。”芝仙道:“現在外國人的軍火,愈造愈精了。”仲蔚道:“這個考據掌故,冶秋是知道的,可約略講講。”冶秋笑道:“洋務上頭,我不及秋鶴的淵博。你要知道,你去引開他的牙鉗。”蕭雲笑道:“好似鬥蟋蟀似的,只要把牽草須來引。”秋鶴、蓮民、子虛皆笑了,秋鶴道:“大家喝了三杯,我來講給你們聽。”於是彼此幹了,秋鶴道:“這個炮大西洋向來沒有,他們從前相傳是叫恰德勃而達,就是把石塊在弓上發出去的法,又名勃立司達。宋度宗時候,中國、印度、波斯、東方亞細亞洲各國,先知道造火藥的妙法。到宋哲宗時,中國已有炮器,不過粗得很。當初希臘國王亞力山德往往攻伐印度,聽得印度軍營用火器,暗暗命探子探聽,仍舊探聽不出。五代時羅馬希臘學造機器火箭,把一種流動的質,盛在匣裏。這個匣又放在銅具之中,用機器發出去,他就算火器了,總不明火藥火器的方法。明朝崇禎十三年,蘇格蘭徵英吉利,用皮炮。前一百年,羅馬有一個教士,到東方,始知道造火藥的物料,回去告訴了人。萬曆二十八年,法蘭西國宰相施立考究炮法,造新炮四百尊。後四年,瑞典國王軋思帶勿司亞德佛司命巧匠輕炮,用薄銅爲膛,外邊用皮,再外邊用鐵鏈,後又改小用四磅重的彈子。這個時候德意志國也有鐵炮,不過笨重,要廿四匹馬方好運動。康熙十一年,意大利、英吉利兩國方設炮廠。康熙廿八年,英吉利王維廉因見炮廠造的炮不合法,詔國中人構想新法,有一個馬塔出場獻技,造成一個短炮,果然靈便。英王大喜,便命廠中照樣做造,這就是馬塔炮的起始。炮裏可用開花彈,彈的式樣非即方,與現在不同。到這個時候,有天主教士龍華民,到我中國來造炮。道光廿六年,英國初造來福線炮。”仲蔚道:“什麼叫來福線呢?”秋鶴道:“炮裏面出彈的路,有長圓粗細線槽,外邊也有準線的,但皆在炮口裝藥。不多幾年,有阿姆司脫郎出世,想得後膛裝藥的法,方纔有阿姆司脫郎炮的名字。鐵甲的法子也在這個時候興起。於是法蘭西王拿破崙第三造阿婆西炮雷那炮兩種,只可近放。不多幾時,造來拉夫福慢鋼炮,但是直線路。後來得一個曲折旋線的法,又得煉熟鐵堅銅法,向來光膛炮打出去三千六百英尺。”蓮民道:“每英尺多少呢?”秋鶴道:“每一寸閤中國的尺上八分二黍一秒半,每尺閤中國的尺上九寸八分五黍七秒。從阿姆司脫炮郎一行,後膛的重八亨杜會脫,大約八百斤。放九磅重的彈子,每秒時可行八百六十二英尺,那前膛的更比後膛快六百英尺。前二十年,德國又造新式後膛炮,重七亨杜會脫,放十一磅開花彈,每秒時能行一千五百廿五英尺,這已是克虜伯的方法了。不上幾年,又造九亨杜會脫的炮,放十七磅開花彈,每秒能行一千四百六十英尺。同治十一年,出了一種新式哈乙開司炮,又名霍次炮,那馬塔炮也改了式樣,均可以連珠放彈。炮也大了,可放一百八十磅的開花彈,這個時候開花彈早改了長尖式,炮身一大,鐵甲就不能不厚。由是鐵甲的厚自四寸到三十四寸,炮彈的重從六十磅到二千磅。炮的大竟重一百噸,每一千七百斤爲一噸。開花彈一千磅重的,放出去每秒行一千六百尺。在三千尺界限可打空鐵甲三十寸,三十五噸的炮在三千尺界限可打穿鐵甲十五寸。阿姆司脫郎炮所用七十磅重的開花彈,每秒可以放遠二千尺。若在三千尺界限,可以打穿十一寸的鐵甲。前所說的炮,在三千尺界限內最爲得力,過了這個界限,力量就弱了。近來又有快炮幾種,總叫惟興,內中有一種叫格郎,每一分鐘能放四百響。放的時候,用機器搖轉,炮彈的力,兩頭拋物線界在四十五度。可放遠三千六百尺,他的機器另有準頭,可以推移。一個彈打不中,再把準頭推轉,算好度數,放到四個五個彈,總準了。彈路一準,然後連珠放出,再也不容易抵擋。美國南北打仗,就造這個炮。當初不過差些,初起時,霍斯也是連珠炮,行了格郎炮,霍斯就不稀罕了。但連珠快炮只好近攻近守,若遠攻遠放,總要用德國的克虜伯炮,這個炮可放到二十餘里。以前德法交戰,德國就用這個炮打敗了法國。”
蕭雲笑道:“看你原原本本,肚子裏那裏藏着了許多,我們喝兩杯喫飯罷,喫了飯再煮茗請教。”子虛笑道:“我來打一個通關,完了再喫飯。”秋鶴笑道:“好,取大碗來,我們打三拳兩勝。”伺候的人便送上三個成化窯大磁鬥,斟滿。子虛選起,一一的打下去,輪了三回。仍到子虛收令,遂催喫飯,盥漱,散坐,把席面撤去了,真個煮茗清談。仲蔚又要請問開花炮彈用多少炸藥,秋鶴笑道:“你問得也太糊塗,一等炮有一等的彈,你不知問的那裏一等?”仲蔚笑道:“共有幾種呢?”
秋鶴道:“不下十餘種,我那裏能考究得,我知道的共有四種。
一種叫平常開花彈,大小都可以用得的。彈的頭上尖銳,作黑色,殼用生鐵,同圓柱似的。大小不一,愈大愈長,最長的英度一尺八寸。九磅重的彈,裏面藏藥英權七兩五錢,十三磅重的彈藏藥十兩,十六磅重的彈,藏藥十八兩。裏頭用擊拼炸藥,或用小機引發炸藥。一種叫結得奴開花彈,尖頭紅色。殼極薄包裏的力量,僅不過使放炮時候在空中不就炸開。彈當中有一管,從頭上通到後面,預裝機器。中藏一種易炸的藥,名速催藥,又名時引藥。在膛上一磨,藥性發熱,熱甚,即發出火來。
這個藥配定多少,及發熱發火的時候,又有松香鉛角子彈。若配定輕重,九磅重結得奴彈,藏鉛角子彈六十八個。十三磅重的彈,藏子彈一百十六個。十六磅彈,藏子彈一百二十八個。
彈放出了炮膛口,飛到空中,遠開敵人地方一百五十英尺,或三百英尺便可炸開,且炸且墜。火勢佔地多,敵人容易受創。
然但可露攻,或僅用小布蓬遮隔,還可及到。若打房屋裏的人,就不容易了。一種叫蓋斯開花彈,薄錫的殼,雖然容易炸開,可惜攻人的力量不大,所以用此等彈的炮宜乎近打。如敵人卒然近來,便用這個。若要遠放,不如結得奴的好。一種叫潑雷駛開花彈最長,最大,最堅。開花彈裏頭,要算他是巨擘了。
彈頭極尖,用堅利的精鋼做成。這個彈開放出去,尖頭鑽入深處,然後炸開。火勢四發,其力極猛。子彈亂飛,萬萬不能當的。這種彈若攻鐵甲同磚石城牆,最爲厲害。以上共是三種彈,乎常結得奴潑雷駛三種彈,宜用來福炮,不宜光膛炮。平常開花彈裏頭,大約彈圓徑有十二寸的,外面鐵殼裏頭火藥鐵屑共重三十七磅。”子虛道:“結得奴彈裏多藏些炸藥,以便近攻,好麼?”秋鶴道:“他外面裏的鐵,應有若干固力方妙,薄鐵和錫,容易炸開,他的子彈便無力了。這個殼須恰好阻到那裏,愈阻則藥性發出來愈加利害,到敵人那裏約高丈許,母彈一開,子彈迸散,卒不能防。總而言之,這個彈出口的力須愈大愈妙,力大的放遠在九千到一萬五千英尺,尚可打死敵人呢。”仲蔚道:“西人用這等利器,雖是靈便,究嫌笨重,不能多帶,用完了怎樣?”秋鶴道:“他自有專運軍火的官名,隨運軍隊。
兵士征戰行路,自己只帶本人行李。如俄羅斯炮隊運兵得五營,凡十八隊,兵一萬八千六百三十名。其外又有隨隊飛運兵四十八哨,一聞諮報,立時就走。每哨分爲四隊,又有緩運兵十五哨,又有攻奪攻打炮臺運兵三哨。兩哨在歐俄,一哨在亞俄。
德意志轉運兵十八營,兵官二百五十六員,兵六千一百十六名,馬三千三百六十匹。步兵所帶後膛槍短刀,每一個兵帶彈八十個。軍營裏後膛炮,用彈重十五磅的。每炮配彈一百三十個,用彈重九磅的。每炮配彈一百五十七個,來福槍每枝一次,裝彈九枚。英國運兵十四營,開戰每九磅彈炮一尊,預備平常開花彈三十二個。結得奴開花彈一百十二個,蓋思開花彈四個,十三磅彈炮一尊。預備平常開花彈三十個,結得奴開花彈一百零八個,蓋思開花彈四十個。”
蓮民道:“現在火槍共有幾種?”秋鶴道:“初起用林明敦,現在漸漸廢了。十五年前,英國造一種麥底尼亨槍,每分鐘可放四十餘響。美國有云者士後膛槍,可連放十二響,又有毛瑟槍、黎意槍,可放遠三四里。近來新出一種梅格尋槍,一起放彈子十六個,連槍共重八磅十二兩半,外加槍頭。只每分鐘可以連放二十五響。藥彈每架十二包,放在槍的後面。十二響可以一齊放,所以俗名排槍。放了一排,再放一排,可放遠九千尺。在三千尺裏頭,這個彈力還能洞進乾土九寸。如今中國造過的七響排槍就學這個方法。”蕭雲道;“我曾見製造局裏造的火藥,藥彈甚多,並不見他造過炸藥。”秋鶴道:“炸藥共有兩種。一種叫時引藥,一種叫相擊藥。時引藥須大大的驚動,方着起來,若燒時引藥線,須七秒鐘時候,方燒尺一寸。相擊藥有兩樣物件相擊,卒然便着,他彈子裏頭僅用一個小鋼針,彈子一動,這個針便在彈裏激拼,就炸開來了。大抵結得奴彈必用時引藥,潑雷駛必用相擊藥。一則取其在空緩緩自着,一則取其快速爆炸。做藥的材料,我在舊金山時候已同蕭雲說過了。
又有一種叫棉花火藥,極爲厲害,有藥塊藥餅的分別。藥餅扁圓重一二兩,藥塊作立方形,重一磅,當中有小孔眼,以放藥線。藥塊帶溼了,炸烈時候,更加厲害。又有一種銀炸藥,中國人稱他白藥的,用棉花火藥時必用此藥,其性甚烈。做棉花葯的材料,我一時想不起來了,還記在日記上頭呢。”冶秋道:“我卻記得用硝強水三十兩,磺強水八兩,相合,自沸。約三刻,即停。用淨棉花四兩,入水二十四下鍾,取出,以清水浸去其酸,焙乾入巴底粉二兩,即成此藥,你白藥如何做法?”
秋鶴道:“用玻璃粉二斤,頂原重製高粱酒六斤,淨硝四十斤,淨磺四斤,四樣合和一處,用大鍋煮,燜緊,不可出氣。每煮三十六點鐘後,再加入鹼強水半斤拌之,這是白藥的做法。做黑藥每一料,用淨硝四十三斤半,淨磺五斤半,柳木悶炭八斤三兩,其炭在急火裏頭燜燒。每一次燜八點鐘就好了,做好了還要研。槍藥研六點鐘,炮藥研三點鐘。研好了,把壓藥板去壓。每壓一板,共三十九張。壓了再去軋,軋細的做槍藥。軋了再去光,光後再去扇。扇淨了塵,方去焙。焙有一潮及一潮半的分別,每一潮四十八點鐘。再後用鉛粉光亮了,方裝進瓶中。”
蓮民笑道:“秋鶴你這肚皮裏好似萬寶全書,到底有多少學問?”仲蔚道:“你不要說我來問他放炮的法子,怎麼能準呢?”秋鶴道:“我上年同劉緝堂說過了,不過用拋物線的算法,總計高下兩處相差十五度。自下漸上,到拋物線阻力的一定界限,得若干路。又從這個界限自上而下過去,也得若干路。
若在十五度外,用好脫馬塔炮最好,但是人的眼力,最遠只及九千尺,若再遠,當用遠鏡來測。這個炮可擊死人在一萬五千尺的地界。”子虛笑道:“你的算學是精明呢!譬如用格郎炮要放到三里路遠的城頭上,怎麼測算呢?”秋鶴笑道:“這樣出算學題,就是做幾何本的算博士,也算不出的。你須立一根竿,做準一個定心,說這個炮最遠四十五度的界限放到若干遠,說這個定心高几分,退若干丈,這個定心又高几分,我便能測了。”
子虛笑道:“你這麼說,蒙死我了,我一些解不出你的意思。”
秋鶴笑道:“老伯枉做了憲臺,這個題還不能出,將來帶起兵來,還能身當前敵麼?”子虛道:“我將來若果帶兵,倘敵人不來,我放出大人的體度,乾沒軍餉。他來了,我早早逃走,報一個力戰功勞。”蓮民笑道:“表姑丈雖是戲言,恐怕現在的大員不能免此呢!”冶秋笑道:“姑丈我來照這個題目考考他!”便命人取了一張紙來寫道:敵人城樓竿上懸一盞紅燈,要把這個燈用四十五度最遠之炮擊中。因先用竿在炮位地方測得燈十二分,又退行七十八丈。
又測得燈高十一分,便用此說比例求之,究竟如何可以擊中?
秋鶴看了笑道:“到底你懂,出的題還好。”於是便在紙上把號目一縱一橫的寫了幾回,便寫在後面道:紅燈距炮位八百五十九丈,高於平地三丈。再準拋物線之理推之,得橫擊炮軸應高於地十一度四十分半,即將炮軸測準十一度四十分半,便可擊中。
蓮民笑道:“秋鶴兄的學問,我真要五體投地了。”秋鶴笑道:“這算得什麼?只要自己肯用心,天下事沒得難做的。”冶秋道:“我當時悔不聽你的話,如今倒不能收場了,你肯出山助我一臂麼?”秋鶴道:“傀儡登場,衣冠桎梏。逢迎鷹大,不願同羣。我恐老弟也未必得意。”冶秋道:“我固不得意,現在倒不能袖手了,老兄若肯借箸最好。”秋鶴笑道:“如韻蘭何?”芝仙笑道:“暫別紅妝,再吟白首,也是正理。”秋鶴吟道:“值得閨中牛馬走,石榴裙下拜三千。皈依願向蘭香座,伴向情天不計年。”蓮民笑道:“你說同他沒有交情,倒這般膠漆起來!”秋鶴道;“惟其沒有交情,我還可以無愧。若有交情,我粉骨碎身也不能報他了。”冶秋道:“你不去也罷了,只是敵兵是厲害。不料他在這個幾十年裏頭,他的軍政如此講求,比了英法俄德四大國,相去不遠呢!”秋鶴道:“英國的兵政固是可觀,但他是水軍多,陸軍少,今以彼國較之,自是相去懸絕。”蓮民道:“小弟看近日大勢,俄國雖強,終爲英法所梗。然畢竟英法武備,勝於俄國,方能梗他。到底各國之兵若何?秋鶴能知其大略麼?”
秋鶴道:“英國武備,我看軍政冊上,前八年的大小陸兵官七千四百餘員,兵目二萬五百餘員,兵丁十二萬有奇,馬一萬三千八百餘匹,炮二百八十餘尊,還有抽兵之法,一等寓兵五萬八千餘名,二等的少些,三等的十四萬有奇。水軍中弁兵六萬五千餘名,水師提督十三員。法國的步兵一百四十協,每協三營,每營四隊。每協大小兵官六十二員,兵一千五百九十一名。又炮臺步兵十八協,每協兵官五十一員,兵一千五百六十名。又抄襲步兵三十營,每隊兵官十九員,兵五百五十二名。
又有敢死兵四協,共兵官二百九十二員,兵一萬有奇。此外馬兵八十三協,每協五羣,每羣大小兵官三十七員,兵七百九十二名,馬七百二十二匹。又練習炮兵三十八協,他承平時客兵五十五萬五千餘名。若連寓兵合算,可得三百七十餘萬名。俄國民兵額八十六萬二千餘名,平時只有額兵二十五萬五千名。
國中分步兵一百九十二協,每協四營。馬兵皆練精壯,共八十九協,分二十一鎮,又炮兵五十一鎮半。德國兵制分全軍,大軍,一鎮,一協,一營,一哨,一隊,全軍則鎮協營哨隊俱全,大軍便不必俱全,全軍之上名總軍。國中稱爲郭達米,郭達米的總統,便是兵馬大元師,節制通國文武,是德王自己做的。
其下名副郭達米,非將軍便是提督方可當此重任,通共二十一副郭達米,都用各處的地名定的。他平常時節的兵額,連頭等寓兵可得步兵一百六十六協,兵官一萬三百六十四員,兵三十四萬一百四十四名。其外來福槍兵二十一營,二等寓兵二百七十七營,馬兵九十三協炮兵三十八協,這是四大國約略的兵制。
日本那裏能及得他來,不過近來日本都用西法,以當年而論,有御林軍官三百十三員,兵目兵丁五千五百十一名,炮十六尊,馬六百九十一匹。保國軍步兵六鎮,每鎮四協,共兵官二千零二十八員,兵三萬九千一百二十名,馬二百七十六匹。又馬兵六協,兵官一百二十八員,兵二千八百四十四名,馬二千七百五十四匹。又炮兵六協,兵官二百六十八員,兵三千七百名,炮七十二尊,馬一千五百四十八匹。又工兵六營,兵官一百二十六員,兵二千二百五十名,馬三十六匹。運兵六營,兵官一百零二員,兵三千五百五十六名,馬一千八百三十六匹。其外還有頭等寓兵十萬一千餘名,二等寓兵十四萬六千餘名。國中的款項,文武兩途。每公費一百兩,文官用七十四兩。辦公的款項都在這裏開鎮。還有廿六兩,是武官的辛俸。通國大小兵船二十九隻,水兵官五百八十三員,兵四十七百七十二名,就把這樣看起來,也是勁敵了。你去若用正兵死戰,斷不能勝。
須以正兵爲守,以奇兵勝他,這便是我助你的法兒。”冶秋笑道:“你這個軍政冊子,預先讀熟的麼?”秋鶴笑道:“末路無聊,英雄氣短,會逢知己,不過聊獻微長。別人門前,我也不說的。”此時子虛已經走進去,蕭雲看着表上,說:“了不得,我們只管長談,已經兩點半鐘了,快些去罷。”冶秋笑道:“真個酒逢知己,就不覺得時候長了。”於是彼此分別,冶秋回到彩虹樓,蓮民同秋鶴回到採蓮船。叩了一回門,丁兒從夢中驚醒,方纔開了。給秋鶴申飭一面,方纔上樓。北望春影樓,見韻蘭那裏燈光還隱隱未滅,秋鶴便把北窗關了,又與蓮民略談了幾句,方各安寢不題。
次日六月初二,子虛傳電至金陵,說軍器悉數備齊,二十前後可到,有運船前來,可即裝去。吳守亦即前往,到十九日得金陵電報,說廿三日有捷電運船道出吳淞,着將所辦各物先期運至吳淞,即着該守押解前往。冶秋更忙起來,只得找着芝仙幫同辦理,差一隻小輪拖去,足足忙了兩天。到廿一日午刻,方纔回來。芝仙到珩堅房裏,只見雙瓊、珊寶、素秋均在房中,高談闊論。恰是講的畫法,芝仙笑道:“能者自安;安庸者碌碌。我這兩天幫着他忙,你們倒自在呢!”珊寶笑道:“桌子上四張從軍圖你看那裏一張好?”芝仙便走過去細看一回,笑道:“我看是一時瑜亮,若論氣韻筆力,這張粗筆的最好,其次白描,第三着色的,第四是滾馬。這一張爲什麼都沒款?四張四個筆法。”因笑指珩堅道:“着色的是他畫的,其餘必定有你們二位的,我認不得了。”素秋道:“粗筆是韻蘭姑娘畫的,我畫的給你考了一個殿榜,珊姑娘是白描。”芝仙笑道:“蘇姑娘畢竟是仕女班頭,你看他草草的幾筆,已把這蒼茫立馬的神情都畫出來了,可稱化工,珩妹妹的未嘗不佳,一着了色,稍覺板滯,也嫌過於工細。”
珊寶道:“六法之中,本來以氣運生動爲上,其次骨格,其次寫形,其次傳彩,其次位置,傳模移寫是末了兒的法了。”
珩堅道:“夏文彥有神品妙品能品的分別,蘇姑娘大約是神品了。”雙瓊笑道:“我向來沒學過畫,嫂嫂肯教我不肯?”素秋笑道:“你的技藝也太多了,你都要學全麼?”雙瓊笑道:“學畫天趣自然,可以醫俗,可以消愁,可以養玻”珊寶笑道:“畫雖小道,也非容易呢!我這個三四年來,真個日夜用心,無間寒暑,得空便畫,真正夢裏還想着畫呢!”芝仙看房中沒得可忌的別人,因笑道:“怪道珩妹妹嫁到我家來,晚上睡了,常常在我肚腹上背上亂畫亂畫的。”說得衆人皆笑了,珩堅把芝仙啐了一口,芝仙就出去看蕭雲去了。這裏雙瓊請問畫家宗派,珩堅道:“唐畫分南北二宗,並非分南北的人,實分所學的派致,當時李思訓父子定之,趙幹、趙伯駒、馬遠皆爲北宗,南宗始於王輞川,傳至張璨、荊浩、關同、郭忠刷董源、巨然、大小米,論家數,唐宋四大家,一爲荊浩,一爲關同,一爲董源,一爲巨然,雖不同時,恰是一樣的名望。若李唐、劉松年、馬遠、夏硅爲南渡四大家。趙盂?\、吳鎮、黃公望、王蒙、爲元四大家。迨其餘如倪元鎮、方方壺,國初的王時敏、王鑑、王原祁、王暈等,世所稱四王的,均是逸品。人物自顧陸展、鄭以至僧繇道元爲一變,山水至小李而一變,荊關董巨等再變,李範劉馬更變。”雙瓊道:“初起從何處入手呢?”素秋道:“你去看芥子園畫譜,便可理會,總以多畫神化爲第一要義。他的上頭所講六要六長三病十二忌,均有道理。用筆忌板,最不好的是遠近不分。山無脈,水無流,境無平險,路無出入,石僅一面,樹乏四枝,總須氣韻力量,一齊充足,加以格制變化,短中求長,畫雖有法,須於有法求其無法。須知這個無法,也從有法中來的,畫譜上說得好:始於無法,非也,終於有法,亦非也。惟先矩度森嚴,而後超神盡變。有法之極,歸於無法。至於繁縟簡靜兩項,雖不一例,欲須先從繁縟入手,能於極繁縟中而有思致理路,始可用簡淨之筆。”雙瓊笑道:“芥子園畫譜看了便可畫麼?”素秋道:“也不是這麼說!學畫不難,須明用筆用墨瀉染位置設色的法子。用筆用皴法,如芝麻皴、披麻皴、兩點皴、亂柴皴、鬼皮皴、何葉皴、彈渦皴、大小斧劈皴。”珩堅笑接道:“古井、橘井、胭脂井、葛洪井、金釧兒跳井。”說着把腰也笑彎了,素秋道:“什麼?”珩堅笑道;“你說這些井,我也幫你說幾個出來,熱鬧些。”素秋笑道:“我說是皴法的皴,不是井水的井。”珊寶笑道:“陽奶奶怕不曉得是皴,只因奶奶說得熱鬧了。”珩堅笑道:“人家初學,那裏記得你的許多,你只要同他說淡淡的,用銳筆橫臥觸紙取形,便算是皴。至於皴的名色,都在書譜上頭,看了自能領會的。
若學山水畫石的法,須先從淡墨起,蓋用淡墨可以改,可以救,然後逐層加以濃墨。畫夏山欲雨要帶水筆,暈開,每畫冊頁扇頭條幅,須先物件大小,留去天地頭,該有若干大,然後心裏想畫的位置出來,印在上面,方可落筆。畫上每有點苔的法子,乃因皴法,或有疏失處,所以把苔來蓋在疏失的地方,以補其拙。若皴法並無破敗,就也不用點苔。至於要學着色,顏料必須精緻。雖不必似《紅樓夢》上所說的煩數,然器具到必精良完備的。若能純用白描,不用顏色,更好。”雙瓊道:“有幾種顏色呢?”珩堅道:“我雖歡喜着色,還不及珊姑娘的全。現在珊姑娘你那裏有幾種顏色?”珊寶笑道:“石青、石綠、蠶黃、鉛粉、雄黃、石黃、靛花、銀殊、殊砂、花青、赭石、珊瑚粉、細泥金、赤金、銀泥不過這幾種。其餘色,須隨時拚用。”
雙瓊笑道:“我過了詩社,來從珊姑娘學畫。”珊寶道:“你放着畫師在家裏不學,倒是舍近圖遠起來!”雙瓊笑道:“嫂嫂雖然肯教,恐怕阿哥看見要討厭。”說得衆人皆笑了,珩堅笑罵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將來嫁了,日夜教姑爺陪着,不許人來相擾。”雙瓊紅着臉逃出去了。珊寶道,“這個時候,真是長呢,我們來了好久,太陽還是好高。素奶奶閒不閒我同你到秀蘭那裏鬧他去。”素秋道:“他快要動身了,今兒要同他檢裝,不去了。”珩堅笑道:“誰是他?他是誰?你到得說說。”素秋立起來把珩堅打了一下,便去了。珊寶只得一個人回來,從西首走去,先到漱藥?Q去望湘君、蓮因,只見秀蘭也在那裏,同蓮因在印心室對局呢!湘君坐在旁邊觀局,手裏拿着一隻白玉茶杯,杯裏頭半杯的茶,湘君放在口上作喝茶形狀,蓮因一隻右手在棋筒裏取棋,眼睛看着局上,秀蘭左手支頤,右手兩指把一個子在桌子砸,雙眼也看着枰上,呆呆的想,三人並不看見珊寶。此時綠蔭冉冉,鴉雀無聞。
丫頭補衲在內庭心督着,兩個老媽子洗梧桐呢。秀芬同月紅、舜華就在桐蔭之下,放着一張琴桌,在那裏操琴。珊寶並不去驚動着棋的,就攝手攝腳的到內庭心笑道:“你們主婢都是雅人,琴棋書三樣倒全了。”秀芬、舜華連忙起來笑道:“姑娘難得跑到這裏,姑娘的畫是著名的,湊成了琴棋書畫了。”
又道:“請就坐在這個竹榻上罷。”又命秀芬帶來的丫頭琴娘倒冰梅湯來喝,笑道:“他們都在那裏下棋呢。”珊寶笑道:“我看見了,因你操琴,我所以走過來聽。”月紅笑道:“秀芬、舜華姊姊叫我操琴,我所以學和絃,但六十歲學打拳,不知道學得會學不會。”珊寶笑道:“月丫頭操一曲我聽聽,我雖然是牛,渭城朝雨一曲,我聽慣了的。”月紅笑道:“你又來了,我得道仙翁四個字,方纔學得,那裏能成曲呢?”秀芬笑道:“他這等用心,又是心靈,將來總學得會的,珊姑娘要聽,我來操一曲。”於是和正了,彈了一曲陽關三疊,舜華身體肥,最怕熱,坐着,命一個小丫頭打扇,只聽湘君叫道:“舜華,叫他們開西瓜,預備綠豆湯!”舜華答應着,命小丫頭吩咐去了。少頃老媽子託着七八碗西瓜,裏頭都用海龍角的瓜叉插着,秀芬、琴娘、舜華、補衲都是一碗,一碗送給珊寶。月紅怕涼,不喫,坐了片刻,便去了。珊寶笑道:“我到裏面去喫罷。”於是跟了老媽子便走到印心室。只見掛着的一個風扇,簸簸盪蕩的不定呢!秀蘭穿着一件紫墨細花青蓮鑲邊直提宮紗衫,銀雪青絹藍鑲散管褲,湘君穿着一件淡黃藍邊香雲首紗衫,紫醬葵花墨管直提紗褲。頭上並不簪花,蓮因是尼姑裝束,穿着一件沉香細葛寬袖袍。見了珊寶,秀蘭、湘君仍舊坐着,點點頭。蓮因立起身來,珊寶連忙走過去叫他坐着,只管着棋。老媽子便送上西瓜,大家喫着,珊寶自己端了一個竹杌,向湘君對面坐着,面孔向着裏,湘君笑道:“這麼酷暑,你走了來。”珊寶笑道:“這裏是神仙境界,我來沾些仙氣。”蓮因笑了一笑,只顧下棋,秀蘭笑道:“他們算仙人,我同你是劉安的雞犬了。”湘君道:“你究竟來幹什麼?”珊寶因說:“在珩堅處談畫,要望柔仙,順便來看看幾位。”湘君笑道:“你那裏是特來看我,原來是順風人情。”說着瓜已喫完,洗了手,擦過臉,看見這一局的劫子極多,細細一看,是秀蘭饒着蓮因兩個子的,蓮因邊上兩塊將要殺,若不能劫連,總只得一個眼。珊寶嘆氣道:“蓮姐姐,你再不同他打劫,恐兩塊難活。”一句提醒了蓮因,蓮因笑道:“我本想要同他打劫,不過角上這一下不可不下的,這回只得同他打劫了。”秀蘭冷笑道:“看棋多說,便是下品。”
珊寶笑道:“我是熱心人呢!”蓮因果把兩方劫活了,一面局終,秀蘭仍舊贏了五個子。湘君笑道:“幸虧這個一劫,否則蓮姐要大輸呢!”秀蘭笑道:“都是小人多口。”一語未了,只見一個人進來笑道:“你們倒是羣仙聚會呢。”未知進來的何人,我在下回寫出。
第三十九回
新德軒深談霏玉屑延秋榭衆美賞荷花
原來進來的是韻蘭,衆人連忙讓坐,丫頭送上西瓜來,韻蘭道:“我剛纔喫了荷蘭水,你有冰梅湯請我喝一口罷。”這時候舜華已經進來,便去倒了一杯冰梅湯來,韻蘭立起來笑道:“叫小丫頭倒罷了,姊姊要自己動手。”舜華笑道:“姑娘請坐,這麼客氣!”衆人看韻蘭穿着鵝黃冰紋霧?e貢紗衫,淡青小團鶴直提明紗褲,都是元紗鑲滾邊,褲管上一排八個翠玉八仙。
頭上簪着幾剪白蘭花,月滿雲舒,不施脂粉。秀蘭笑道:“這麼日長,現在又不見客,你在家裏守着,作麼生?”韻蘭道:“我睡了一會兒,替秋鶴擬了一段花神祠碑記,心裏煩得很,喫了些西瓜,去望望柔丫頭。又在凌丫頭那裏坐了一回,看他演一出盜甲,這個身段真是靈捷呢!”蓮因道:“阿嚇,這樣熱天,演這個,真叫人掯死呢。”韻蘭道:“他說今兒有堂戲,要點這出,所以學習學習。柔仙也要去呢!”珊寶道:“你看柔仙怎麼?”韻蘭道:“這幾天生意還好,老貨安靜些。我恐怕詩社這日,又有什麼事,不得來,所以去約他。他說叫我同老貨說一聲兒,這日必定要來的。”湘君道:“我到那裏去近,明兒我同你去說罷。”珊寶道:“柔丫頭面色還好麼?”韻蘭道:“我們常見的,看不出,據秋鶴說瘦些。”又笑道:“你們沒看見蓮民同他捏個像,也同凌霄捏了一個。阿呀,可惜小些,真是像呢,只少了一口氣。”湘君笑道:“我們將來都要請他捏一個,要一樣大的。”秀蘭道:“只可惜他又不要錢的,我們到那裏去,總要危坐半日,像什麼,若請他到我們各人屋裏來,他恐未必肯。”韻蘭笑道:“柔丫頭說的只要有個小照給他,他就可以照着捏了。”珊寶道:“是泥的還是粉的?”韻蘭道:“說是惠山泥的,不過開臉的粉,用外國的白硫養三最好。”蓮因道:“要這個泥,還不難,叫秋鶴寫信去寄去,不知這個粉有找處麼?”
韻蘭道:“這是所用有限的,柔丫頭說,‘蓮民盡有在那裏。”’湘君道:“如此說來,都妥了,韻丫頭今晚就去請秋鶴寫信。”
說着小丫頭送上綠豆湯來,大家用了一回,方各散了。
十八日,天氣愈熱。赤日行天,冶秋廿二動身,妻妾又將遠別,不免會少離多。秋鶴力勸冶秋,倘有機會,早早抽身,不可再混。冶秋道:“你幸得住在園中,我與你又是一人之交,去後總煩照應。”秋鶴道:“這個何消說得?可惜老弟世兄早天,你也該想想嗣續!”又笑道:“這幾天,兩位嫂嫂那裏下了種麼?”冶秋笑道:“那裏知道呢?子息也是註定的!”秋鶴道:“我有一句話,久要問你,你家眷搬到上海,究是何意?”冶秋道:“家母向憐舍妹常住申江,又愛惜孫兒,要聚在一處,所以搬來的。”秋鶴道:“現在房租雖然不要,然客居究屬非宜,令郎現在又殤,鄙意不如仍舊遷回,那邊有田有屋,嫂嫂又有碧霄良伴,家中頗不寂寞。你須稟商老伯母,還是搬回去。老伯母若捨不得令妹,儘可兩邊往來。”冶秋道:“我本也是這麼想,你既說了,我主意定了,今晚就同家母山荊小妾商議去,但現在天熱,俟秋涼了遷回。若大家允了,將來就煩老哥同伯琴、黽士兩舍親陪送回去。”秋鶴點頭稱是。
次日,伯琴、秋鶴一班同他送行,又說起搬回一節,冶秋說:“昨已稟過家慈,與內人小妾商量過,說許過了秋裏遷回。
不過小妾常要在綺香園往來住住,不能拘他,我也允許了。”
仲蔚道:“如此甚好。”當日席散。冶秋回家,母子談了半夜的家務,也要冶秋軍務稍松,便抽身回家,不要去了。冶秋也請母親保養,母子天性,大家哭了。馬利根過來談了一回用氣球的話,去後,冶秋方回素秋房裏,共枕談心。綢繆備至,也哭了一回。夜間有了心事,大家睡不穩,那黠鼠只管嘖噴噴的叫個不已,趕了又到。天明稍涼,方各懵騰入夢。醒來,冶秋連忙起身,豈知昨夜銷魂,素秋插的一枝白玉簪墜在枕邊壓斷了,素秋心中異常忌諱,冶秋向來不信的,視若無事。這晚又與碧霄相會,碧霄是個巾幗英雄,倒也不甚悲切,但勸他:“諸事留心,我與你相交已五六年,雖犯情緣,終須解脫。我的功行,恐怕你也未深知。”冶秋道;“我前日看你遁形的法,真是紅線隱娘一流了。你說不許告訴別人,我所以金人緘口,我的意思,要同你一起去。無奈軍中不容女人,不知緊急之時,你能來助我一臂否?”碧霄道:“大局興亡,終有定數,你到至急時,我自有道理,你放心罷。”冶秋大喜,於是香憐玉愛,款洽同心,騰枕上之癡子,濺帳中之嬌雨。犀心透骨,三生杜牧之魂。
雞舌含春,一覺遊仙之夢。風流無價,樂可知矣。
次日已是廿一,到各處去辭了行,秋鶴更覺不忍相別。無如軍務匆匆,終須割捨。到了廿二,大家送他上船,冶秋只得去了。素秋忽忽不樂,秋鶴無聊,到韻蘭那裏來告訴離別的悲苦。恰正蓮因也在那裏,因嘆道:“人世勞勞,聚必有別。他自今以後,倒解脫了,即看我和你離合幾回。現雖合了,終久必離的,就是你和靈妃十分的要合,可知緣到了,自己也做不得自己的主。”韻蘭笑道:“不過夢中鬧鬼,你真個稱起我靈妃來了。”蓮因道:“夢即是真真偏是夢,世人不知這個緣故,把他顛倒差了,便生了無數的煩惱,何苦呢?”秋鶴道:“雖然如此,到底看不透的。”又道:“我看冶秋、碧霄,雖是英雄氣,剛纔我看他二人離別的情景,畢竟冶秋捨不得碧霄。”韻蘭笑道;“你看他待素秋、待碧丫頭兩個人誰好?”秋鶴道:“我也看不出來,大約彼此各有情緣的。”蓮因笑道:“我同韻蘭妹妹都在這裏,向來聽得你說我嫁了人,你便絕跡章臺了,可見你的心專一爲了我,所以絕跡的,後來我做了姑子,寄這個髮髻來,你又爲了我癡起來,看你的悲歡離合,大都爲我一人,你與韻妹妹是沒有這些笑話的。我現在要問你,我是不能從你,韻妹妹恐也未必能從你,但是你的心上眼前,到底愛誰服誰?
你可從直說!”秋鶴道:“我愛畹香,服也服畹香,你已經是姑子了,吐棄紅塵,還有什麼好處?再到色界來,不過也能同我們長聚最好。”韻蘭笑道:“你的話也太偏,蓮姐是你的舊好,我有什麼折服你的好處麼?”秋鶴笑道:“我自己也說不出,俗語說的,癡心男子負心女,我恐怕是癡心不過,望你將來不做負心女就是了。”蓮因笑向韻蘭道:“如何?現今妹妹好把這隻癡鶴受領了。”韻蘭笑道:“要是替我做。。”說着又咽住了,秋鶴笑道:“果是夢裏的那個,倒還算是仙禽呢!只恐還修不到,非但死後成空,生前也有些枝節,便夠受了。”蓮因道:“情緣總是有一定的,用費則短,用儉則長,我當初到太原,何嘗不是時時刻刻念着他?便是做了姑子,還不能忘情。一到船裏看見他這十二首詩,我的心都碎了。巴不得立刻見他,把我的身體叩首奉送,方不負他愛我的意思。豈知一夢之後,頓時悟透,各人有各人的,不能先後一律。譬如沒得幽貞館,秋鶴心中這一團摯愛,無處寄託,見了我,自然仍舊交給我。現在已經交給了幽貞館,被幽貞館勒啃住了不放,我的緣自然淡了。這也是天定的,絲毫不能勉強。”說着,只見佩鑲領着喜珍、雪貞進來,大家立起讓座。蓮因是未經見過的,彼此見了禮,通了姓名,韻蘭笑道:“莊奶奶同姑娘不回去了麼?”喜珍道:“哥哥走了,母親、嫂嫂冷靜,叫我們多住幾天回去。
後天又是詩社了,我們還要觀光呢。”韻蘭笑道:“聞得雪姑娘的諸姑爺新點翰林,請假歸娶,快要回來了。倘然雪姑娘嫁了去,我們這社裏又少了一個。”喜珍笑道:“要秋後迎娶呢,聽說諸姑爺要託人在上海買房子,倘然買定了房子,倒是聚長久了。”韻蘭道:“這園後公館間壁一帶住屋,我因預備花神祠公產,要把他這六間頭三進買來,已命蘭生那裏的帳房胡師爺去說了,大約便可成功。他西首還有三開間兩進兩廂的一個宅子,要想賣給我們,只要五千金,可以得了。你何不同伯琴說,叫他去問問?”喜珍點頭,因笑道:“不用問伯琴,只問這位新奶奶要不要?”雪貞啐道:“罷喲,我們來談詩社的事,你們倒嚼起我的舌來了。”韻蘭笑道:“你莫忙,我已擬定了延秋榭四席,他們男客請他到寒碧莊去,大家分了界。我們不許到他們那裏,他們也不許到我們這裏,違者議罰。我們須大家早到,晌午十二點鐘開席,席散蕩船,船裏備着好茶水果攢盒糖食乾點之類,隨意用些。下船時節,大家拈了題,到了船裏,隨意做詩也好,玩也好,不過蕩槳完了,總要交卷的。一面交卷,一面登岸,就派蘭生、知三兩個人在採蓮船謄錄。謄好了編號彌封,送到寒碧莊共同評閱。他們上半日蕩漿,預備了兩席。”
喜珍笑道:“這個天氣,總要清潔些的菜餚方好,況且素秋嫂子喫雷齋素。”蓮因笑道:“我是長素。”韻蘭想了一想,說道:“完了,這個倒沒有想到,現在六月裏喫齋的很多,不是雷公齋,定是觀音齋。”秋鶴道:“觀音齋十九二十日就開了。”雪貞道,“也未必一定,我也是觀音齋,要到廿五六里纔開呢!
雷齋總要月底纔開。”韻蘭因對佩鑲道:“你速去寫個小啓,知照衆人,請他們如要進雷祖香,可於廿三日進了,廿四日好早來,或者廿五再去進香。廿四是一定要早到社裏,不準去進香的。這日的席面通用素菜,你就同陽姑娘商量去。”佩鑲答應着去了,蓮因笑道:“你們看佩姑娘倒忙呢。”秋鶴笑道:“詩社的提調不忙,誰忙?”韻蘭道:“還有一說,當日曾說素雯、凌霄、馬利根、小蘭幾位姑娘要人代槍,現今我想這個倒也可以不必。誰能做,便做,不能做,便罷。本來是玩意兒,若把他當了寺政一樣辦理,三年必定要歲考,須辦一本卷的,這就俗極了。就是不能做,也由他自便。”喜珍笑道:“這麼着,真是寬大之政,我就可以賴考了。”韻蘭笑道:“是又不然,我們能哼總要自己哼幾句出來,從從衆人的興。若只圖性懶推諉不做,這便是賞荷請酒,與詩社的名義不合了。”說着,只見幼青那裏新用的大丫頭孟雲綃走來,笑說道:“莊姑娘在這裏麼?
我們姑娘請你去,白姑娘、舜華姐姐都在那裏。”又見了蓮因在這裏,因笑說道:“姑娘還叫我請師太呢,一同去彈琴。今兒到巧,一同去罷,省得我走一躺了。”雪貞聽了就先同蓮因去了,秋鶴笑道:“物以類聚,好了這個,自然會知己的。”喜珍道:“舜華是誰?”韻蘭道:“湘丫頭的人。”喜珍想了一想道:“嗄,想着了,就是那日替太太掣籌的。嚇,他能操琴麼?”
秋鶴道:“他新學呢!”喜珍笑道:“畢竟幾個上等丫頭好,肯向上,人也規矩,本領也肯學,韻姑娘的佩鑲,何等用得?”
秋鶴道:“現在進來的侍紅,何嘗不好?就是秀蘭那裏的級芳、珊寶那裏的玉憐,都是上等出色的。”喜珍道:“說起這等大丫頭,真是有好的呢!不要說別的,蘭生那裏的秋霞裳姑娘,呵呀,真正人家的千金小姊,都不如他呢。”韻蘭笑道:“我想起來了,這日,也想個法去請他來。”侍紅在旁邊接口道:“廿四這日,他到雷祖殿燒香,說本來要到園裏頭看我,我就留他。”
喜珍道:“極好,你就陪着他到延秋榭罷。”韻蘭想了一想,便道:“好似玉憐同他結拜過姊妹。”侍紅笑道:“不是玉憐姊姊是他的遠房表姊妹,結拜的是級芳、舜華兩個姊姊同我一起的,還是今年三月底的事呢!”韻蘭道:“更好,你們幾個人留了陪他,不要放他走。程太太交給我的花神單,他也是有名的,恐防陽姑娘還要照相呢!”說着,忽見碧霄那裏差人來請喜珍去,喜珍便走了。
時過晌午,韻蘭就留秋鶴在幽貞館與侍紅三個人一同喫了飯,秋鶴看韻蘭替擬的一段花神祠駢體碑文,商議了一回,佩鑲也回來了。天氣頗熱,韻蘭道:“新德軒假山洞裏陰涼,我們到那裏去?”秋鶴道:“你要洗澡麼?”韻蘭道:“不洗澡也好坐坐,我要問你話呢。”說着,就一同進來,到了清涼別境。
果然酷熱都消,韻蘭坐在一張小涼榻上,秋鶴坐在洗澡的石牀上,佩鑲立着笑道:“果然涼得很。”韻蘭道:“你和雙瓊姑娘商量好沒有?”佩鑲笑道:“都妥當了,我就在那裏喫的飯,這回子我要寫字條兒去,知照各處呢!”韻蘭道:“好,你就去寫罷。”佩鑲笑着回房去了。
此時侍紅叫了兩個小丫頭到幽貞館外邊去洗竹子去,韻蘭自己睡在小石牀上,把香藤席襯着,見左右無人,笑問秋鶴道:“你剛纔當着蓮因說愛我服我,我要問你,到底怎樣服?怎樣愛?到得說說!”秋鶴笑道:“剛纔當了他,怎麼好說?”韻蘭笑道:“現在沒人,好說了。”秋鶴道:“任憑差遣,水火不辭!”
韻蘭笑道:“這是多情人的作用,不足奇。”秋鶴道:“以身相報,雖死不辭。”韻蘭笑道;“情之所鍾,義夫烈婦,尚能忍而爲之,不足奇。”秋鶴道:“我前回說過的,我身上的一肌一膚一毫一髮都充實愛你的摯意。”韻蘭笑道:“這是愛之體,不是愛之用,我要你說愛的用如何?”秋鶴道:“無非上項說的以性命相許。”韻蘭笑道:“太甚,你既死了,便不能愛了。”秋鶴道;“焚香叩拜,如何?”韻蘭笑道:“還要深一層。”秋鶴道:“如臣之事君,子之事親,如何?”韻蘭笑道:“還要親近些。”秋鶴笑道:“自充廝賤,親滌溺穢,如何!”韻蘭笑道:“親近則已親近,還是平常!”秋鶴笑道;“我再想不出別的了,你要自己說罷!”韻蘭笑道;“我現在有一件事差你,你肯辦到了,方算是真愛。”秋鶴笑道:“你請說!”韻蘭喫喫的笑起來,秋鶴道:“爲什麼又不說了?”韻蘭笑道:“難呢,你且把耳來,我同你說。”秋鶴笑着走過去,韻蘭也笑着向秋鶴耳上低低的說了幾句,秋鶴笑道:“題目雖然太難,我且學着。”韻蘭忽又想起一事,便向秋鶴道:“你先把山洞門檢上,再進來和你說。”
秋鶴果然去閉了門檢好進來,韻蘭笑道:“你且坐着,等我睡一回子叫你!”說着,便閉着眼躺着打盹,不知韻蘭說的什麼話,秋鶴做的什麼事。不好擬議,姑且不表。
到了廿三這日午後,蘭生先來到幽貞館,韻蘭命同秋鶴、佩鑲督人收拾秋榭,上面裝着兩個大風扇,四個機器西洋風扇箱,地上龍草蓆的地平,香牛金漆皮的椅墊。靠窗一排十六張簧式藤椅,十二張小楊妃藤榻。檐下兩邊一排十幾張小阢,露臺上張着一個元紡白花大遮陽,石欄杆把水來細細的揩乾淨了,放着十幾個花鼓式的細磁凳。當中一隻大理石的長橫桌,稍裏一隻白石大圓桌,也放着幾個雕漆青州竹葉石面嵌螺杌。
荷花蕩四隻船,一律裝好,每船在外邊找了四個駕娘。採蓮船裏也一律裝了遮幕,放着幾張琴桌,琴桌上預備了幾張琴。韻蘭的瑟也取了來,以備奏技。其餘如洋琴、蕭笛、鼓板、刀劍、文具,通預備了,窗口外面放着一張西洋彈子檯。寒碧莊地方,韻蘭請秀蘭代收拾。延秋榭對面流杯亭西面釣月榭,也一律用了遮陽。大理石桌石牀石凳,諸事妥洽。韻蘭都去看了一回,已無異議,心中竊喜。向秋鶴等笑道:“你們辦事勤能,當記大功一次!”秋鶴笑道:“大人調度有方,卑職何功之有?”蘭生笑道:“最討厭你們的官話!”說着大家回去。次早佩鑲梳洗方完,雙瓊與蘭生來了,韻蘭笑道:“你們好早呢!你看今日這般太陽,想來不至於下雨了。但是前日議定今日男女兩處,蘭生可同秋鶴、蓮民到寒碧莊去,替我陪客,不叫不許來,來了要罰的呢,到謄錄時候再來找你,你先去罷。”蘭生道:“我們上半天還要坐一回船呢!”韻蘭笑道:“兩個船停在柳月潭,你們人數齊了,就去玩罷,玩完了,叫他們停到流杯亭岸邊,同兩個一起泊。”蘭生答應着,即刻找秋鶴、蓮民去了。韻蘭因問雙瓊道;“太太起身沒有?”雙瓊回道:“也剛起身,他是怕熱的,看了日色紅得很,說今日不能來了,謝謝罷。”韻蘭道:“吳太太不知來不來?”說着只見碧霄、雪貞也到,雙瓊接着道:“我們到延秋榭去坐罷。”碧霄道:“待我一句話同韻丫頭說了去!”因道:“我們太太說今日不來了,要找陽太太看牌呢!也不用送什麼菜,有新鮮的蓮藕送些去就是了。”韻蘭答應着,就命佩鑲、小蘭同着衆人先去,自己命侍紅梳頭。一會完了,喝了一碗燕窩粥,派霽月去監工,伴馨看屋,自己方到延秋榭來。
只見佩鑲監着幾個老媽子在那裏擦茶杯、茶碟及酒具呢,還有一個老媽子正在茶爐子裏生火。看池子裏都是荷花,空出一條水路,釣月榭下邊刪去一叢荷葉,留出清水,雙瓊、玉憐在那裏垂釣。珊寶、秀蘭也到了,珊寶即坐在採蓮船西窗下嚼豆蔻,唾在水裏喂游魚,引得無數小魚倏來倏去,聚在一處,搶吐下的豆蔻喫。秀蘭則坐在南窗看玉憐、雙瓊釣魚,碧霄同着級芳、凌霄、雪貞四個人在西廊外草地鞦韆架上打鞦韆,從花牆裏望去還隱約可見。韻蘭初時不曉得,問了玉田生,方纔知道。那玉田生同馬利根也早來的,馬利根在後面斗室中鼓弄風琴,其聲諷諷然可聽。玉田生在旁邊看着西洋字琴譜,當韻蘭走到延秋榭,大家笑道:“虧你是個園主人,我們倒先來伺候你。”韻蘭笑道:“今日社主人不是我,我也是個詩客呢!”
因到各處都望了一遍,只見史月紅、月仙姊妹同王小香在欄杆裏剝蓮花蕊爲戲。看見韻蘭,便笑道:“社主來了!”韻蘭笑道:“我也並不是社主,我還要去看社主呢!”說着也不立定,便走了。一會又回頭問月仙道:“前日你說要搬出園外去養病,到底幾時出去?”小香道:“大約廿八出園。”韻蘭點着頭便去,方到秀蘭那邊立着,看池心裏濃綠如雲,荷葉裏的露珠兒晶瑩晃漾,荷花有紅的,有白的,有方開的,有並頭的,有結着蓮蓬的,那紫紅荷花受了宿露,迎着朝旭,亭亭在風中搖動,分外嬌紅。白荷花則另有一種清潔之致,凡開齊的花,好似嫁後的姑娘,分外豔麗。宛如微開笑口,要想向人說話的光景。未開的花,也如處女含苞,別具一般嬌憨羞澀之致。因向秀麗笑道:“有趣得很,你看溼雲一片,真覺綠到心裏來了。”
一語未完,蓮因、湘君、萱宜、柔仙都到,後面跟着舜華,又有萱宜的丫頭琴娘、柔仙的丫頭俊官、湘君的小丫頭補衲,手中都拿着水菸袋,佩鑲笑道:“蓮姑娘、湘姑娘昨兒說過,今朝早來的,爲什麼這個時候纔來?我們姑娘同秀姑娘、珊姑娘都在採蓮船。”湘君等一面走,一面笑答道:“都是去邀柔丫頭,等了一回子方到。”說着已到採蓮船,珊寶笑道:“湘丫頭,昨兒蕭雲住在你那裏麼?”湘君笑道:“都爲等柔丫頭,恐怕你倒是留了秋鶴。”蓮因笑道:“秋鶴是韻妹妹的人。”秀蘭笑道:“你不知道,韻丫頭把秋鶴過繼給珊丫頭了。”珊寶笑道:“就過繼秋鶴,也不似的,留着友梅不放他走。”柔仙笑道:“各位姊姊不用爭,你看他們盪船來了!”此時舜華、萱宜也都倚欄坐着,只見兩隻船從採春橋蕩過來,原來寒碧莊的男客都齊了,坐了船過來。蘭生向着釣月榭招手,秋鶴、伯琴、友梅都指手畫腳的笑,不知說些什麼,蓮民、蕭雲、仲蔚、黽士手裏擎着荷花。
船漸近了,芝仙、知三、介侯笑着,把採的新蓮子擲到採蓮船裏來,衆人皆笑着爭接。只見小蘭、侍紅同着霞裳來了,隨後便是素秋、珩堅、喜珍、幼青俱到,大家均立起讓座。萱宜、舜華還在那裏搶擲來的蓮子,月仙、月紅也在那裏。只聽船上高叫起來,衆人看時那船上已是七手八腳把一個人拉起來,知道一個人掉在水裏。佩鑲也走過來,那邊雙瓊早已罷釣,衆人看拽起來的人,恰是蘭生,霞裳就罵:“船孃沒心氣的東西!”便要走到釣月榭去。月仙拉住道:“姊姊去也不能跳到船上。”小蘭、侍紅道:“還了得,爺恐怕嚇壞了。”佩鑲高叫:“你們好好的抱他,仔細釘子擦破了身體!”雙瓊一聲兒不言語,把兩手合掌了。秀蘭看他忽然改色,但默默的唸佛。聽船上知三笑向採蓮船衆人道:“你們莫慌,他太得意了掉下去的。”
韻蘭忙命人到春影樓去,把韓爺的第二隻皮箱開了,去取一套夏衣來。只見蘭生拖泥帶水的在船上搖手,又說道:“我並不嚇,你們莫急。”珩堅等關切的人方纔放心。不一回,衣服取來了,急送到船上,給蘭生換着。佩鑲早已走到那一岸,身邊取了一瓶什麼藥,用帕子包子擲在船上,說:“你們把這個給他喫。”雙瓊在這裏點頭,想虧他想着給這個藥,霞裳高聲說道:“莊姑爺快把佩姊姊的藥給他喫。”伯琴把帕裏的瓶取出來一看,笑說道:“你看這是痧氣症裏用的紅靈丹,佩姊姊不知何故給他喫!”蓮因、韻蘭一班人聽見倒都笑起來了,原來是佩鑲要給闢寒散,一時拿差了。蘭生笑向衆人道:“不相干,並沒什麼,你們莫大驚小怪的告訴人。”一面駕船,船孃已把換下來的衣服交給佩鑲,轉給小丫頭洗去了。兩隻船也從浮玉橋開了過去,衆人方纔放心。見文玉、燕卿、素雯陸續又來了,大家讓座,把這事告訴他。三人議論嬉笑了一回,碧霄、雪貞、級芳、凌霄早已過來。
韻蘭見佩鑲事忙,又因蘭生掉水,佩鑲驚了一驚,見他呆呆的想什麼,就也不去差他,命侍紅逐一個點數,少不少。侍紅細細點了一會,一人不缺,回覆了韻蘭。韻蘭只得叫佩鑲來,把應辦社中人之事,吩咐了佩鑲,轉告雙瓊,雙瓊笑道:“我都不管,你做了全權大臣罷,什麼事都交給你,我不過應一個主名兒,省得再費心。”佩鑲笑道:“今兒各位不獨入社做詩,還恐怕要姑娘合照一個相呢!”雙瓊笑道:“阿呀,我渾忘了,這器具沒帶來。”佩鑲道:“珊姑娘那裏也有一副照相鏡,不知用得用不得?”雙瓊道:“不差,這副鏡我也借過,還好用。
我們今日不知道要照幾個人,你先去問他們一聲。”佩鑲便過去逐人問起來,那些丫頭羞澀澀不願照的甚多,佩鑲恐怕結怨,回了韻蘭。韻蘭向衆丫頭笑道:“你們不拍照,將來不到花神祠呢!”衆丫頭大家不應,蓮因走來低低的向韻蘭說道:“妹妹可不必多言,只將太太交給你的名單對一對好了。”韻蘭便悟過來,命佩鑲把願照的名字開寫,恰恰與單上相合,心中自是驚異,共計二十五人。佩鑲向雙瓊說了,雙瓊道:“珊姑娘的只好照一尺二寸,這回最好照一尺六寸的片。你差個人去把我這照相器具取來,一隻黑影箱一併取來。”珊寶道:“一尺六的乾片我還有。”雙瓊道;“乾片溼片還不要緊,都可用得。但一尺六寸的太擠,我有三尺四寸的乾片呢!”因又向佩鑲道:“最大的乾片二尺四寸,我在衣櫥頂上,你差人去須要說明白。”
侍紅道:“我去罷,叫明珠姊姊送來好不好?”雙瓊道:“你去更好,要一副大架子同黑箱大幹片,橫豎同明珠說了便知道的。”侍紅笑着去了,這裏佩鑲吩咐預備了四個大冰架,又命人晚上預備着冰淇淋,採了蓮藕,先送到太太那裏說:“前日太太說的,有一副花名酒令取來,恐防要用。”
丫頭去了,韻蘭、雙瓊也吩咐外邊長桌子上同採蓮船裏流杯亭放着每人一個攢盒,裏邊十二樣糖食果點。一樣是白糖芡粉桂花糕,一樣是燕窩參粉八寶西洋乳酪餅,一樣是杏仁豆粉七巧酥,一樣是鴿蛋冰糖小薄卷,一樣是鴿粉雞油香腿炸包卷,一樣是冰凍芋薺藕水晶糕,這是六樣茶食。糖一樣是廣東薄荷香粉蓮子糖,一樣是檸檬酸煎香蕉糖,一樣是佛手片。水果一樣是新鮮雪藕,一樣是蘋菠果,一樣是牛奶水晶葡萄。瓶架上放着百餘瓶荷蘭水,有薑汁的,有檸蒙的,有薄荷的,有鹽水的。另有四五個老媽子閃在裏邊更替拉風,把這幾把風扇晃晃蕩蕩的不定。幾架風箱機器是雙瓊製造的,把來開了,非但風涼,還應弦合節的奏着細樂。
時將十一點鐘,衆人隨意坐臥,說笑喫喝,小蘭、侍紅同着紉芳、玉憐、霞裳五個人在流杯亭打雙陸,雙瓊拿着一根竹竿,竿上縛着一個小網兜,在池蕩裏撈小蝦。雪貞隨着雙瓊要奪這個兜,雙瓊不肯給他。韻蘭、珩堅叫道:“莫太玩,仔細也掉到水裏去!”雙瓊、雪貞那裏聽,雪貞還拿着一雙磁碗,舀了半碗清水,把撈起來的水蟲兒小蝦養在碗裏。馬利根、玉田生、碧霄拿着一枝細木杆在那裏打彈子,珊寶、秀蘭、韻蘭坐在露臺口倚着石欄杆看文玉、萱宜釣魚,珩堅、素秋立在屋中看牆上掛的書畫,凌霄、舜華在那裏着象棋,蓮因、湘君在採蓮船窗下着圍棋。柔仙一個人,反叉着手,立在西窗下呆呆的想什麼。喜珍同着雙瓊的大丫頭李明珠,在那裏看申報。幼青在採蓮船操琴,素雯坐在窗口倚着欄杆數水裏的游魚。燕卿笑嘻嘻倚在素雯肩上說什麼,素雯推開他笑道:“我不是姐夫,這麼熱天,把我當狗肉架用!”燕卿也笑着輕輕批他的頰,說:“我是莊伯琴,你怎麼發付我?”佩鑲最忙,走來走去照應。
珊寶手中持着一柄宮紗扇,上面畫着一翦蘭花,恰把胭脂點着紅心,上面題着一首七絕雲:雪根無處種相思,笑倚幽窗寫一枝。只恐素心人不識,故留脂點合時宜。
韻蘭笑道:“倒題得有趣。”珊寶道:“我愛這首好詩,所以畫這柄扇,題在上邊。”秀蘭道:“我上年看見一個客人扇上題畫的詩,與你這首詩又是一個意思,恰恰相反。”韻蘭道:“你記得麼?”秀蘭道:“我只記兩句,他畫的水墨芍藥,芍藥別名將離,他兩句極好,說寫出春風離別意,更無心去點胭脂。豈非又是說不用胭脂的好?”韻蘭道:“做詩第一要豐趣意思,有了意思,自然動目。袁子才先生說的,詩貴性靈,題畫的詩尤爲要緊。”珊寶道;“七絕詩本來最貴神手,戛戛獨造;七律須雄渾,對仗須流麗;古詩須蒼老,或淡遠。”韻蘭道:“我常說的,五古宜淡遠簡潔,七古須蒼老堅樸,最忌堆砌。”
秀蘭道:“做詩雖不禁用典,然一味的把典故來砌在上頭,便是死詩,索然無生氣了。”韻蘭道:“我做詩也不肯多用典故,與其用典用得不妥當,寧可白描。”佩鑲聽他論詩,便聽住了,也接口道:“三位姑娘夫子,都在這裏,到底六朝以後,那一家是正宗?”珊寶道:“這個不能定,如少陵之沉着,李白之矯放,溫李之綺靡,玉孟之高逸,各成一家。譬如學技藝的,或作矢人,或作函人,到了登峯造極,各有是處,便各有正宗,不過最忌把做的詩作考據。我見現在餘太史的詩,他把箋經的法子做詩,便令人昏昏欲睡。”佩鑲道:“經學本來與詞章相友,經學都講理旨,詞章都重風趣。”秀蘭道:“吾以爲從詞章入手到經學的,經學必定好看。從經學入手到詞章的,詞章必定不佳。除非經學詞章一齊用功,方好。”珊寶道:“習經學的多輕詞章,習詞章的每迂經學。”秀蘭道:“也不盡然,你看秀水朱竹詫、太倉畢秋帆、儀徵阮芸臺,經舉詞章,都是好的。”韻蘭道:“竹詫太史的經學詞章,固然有目共賞,吾看文達還偏於經學,秋帆還偏於詞章呢!”佩鑲道:“據我看起來,經學究竟不如詞章,詞章還可以疏淪性靈,經學了無趣味,若現在的經學家,抄襲前人唾餘,割裂聖言,簧鼓聚訟,非獨不能治國,抑且不能治身。徒守着幾部經學書,剽竊翻閱,自命通經,實在可笑。”珊寶笑道:“你本來也擬不於倫,把這些人說他經學,算他通經,只好通我們女姑娘的月經了。”說得秀蘭、韻蘭、佩鑲都笑起來,韻蘭笑道:“通了珊丫頭的月經,可找人薦的官幕裏去看經學捲去!”
秀蘭方欲說話,只見照相架子同酒令都拿來了,衆人就大家聚攏來。有個說要各人分照的,有個說要分幾張照的。燕卿道:“究竟合照的好。”喜珍道:“我前在杭州城隍山,請一位美國人照的相,隨照隨有,不過一點鐘工夫,就有了影了。他說是近來的疾照的新法,不用把片子洗的。”雙瓊笑道:“我的法比他更好呢,連馬姑娘也不知道!這個法是我教他的。”韻蘭笑道:“那更好了。”雙瓊道:“我來對準了光,誰不照的來揭鏡蓋。”珊寶道:“這個也不容易呢,要知道這個理,揭過的,方妥。”大家都說不懂,雙瓊嚮明珠道:“你說不用照,還是你來揭罷,就照上回照老爺的法子!”明珠笑道:“恐怕弄差。”
雙瓊道:“你也看見我照得不少了,就照這個樣揭兩個字,因爲這個鏡光快,不能多揭。你念了兩個字,便掩了。”於是教了一次,明珠笑着點頭。馬利根就替雙瓊把這些姑娘們都在檐下排坐起來,分爲三層。後一層立在小凳上,中一層立着,前一層坐着。衣摺面孔方向手足都排正了,雙瓊在鏡中望着,說左便左,說右便右。又道:“你們大家要帶些笑意,否則不好看!”排了好一回,光方對準,馬利根也去立着。那排的位次,也都照着程夫人的單子上的。雙瓊蓋了鏡,把片子放好,方去坐着。明珠來揭了鏡,果然兩個字便掩了,大家方散。雙瓊便取出來,把架子命人歸好,在黑箱中揭了影,上了金粉藥水,用新法洗起來,把電法印入,另上了一次現影精光水,這是新法。果然蛋紙上影都現了出來,大家神彩如生。佩鑲喜歡得了不得,雙瓊便取去放在陰處候幹。天時酷暑,不多一回,便幹了。就把明膠水來向厚紙上裱好,果然一點鐘時候通通好了,便供在延秋榭裏面供桌子上,大家去看,無不神肖。
彼此議論嬉笑一回,已是十二點鐘了。佩鑲急命把攢盒收去,擦桌末凳,排起席來。是雙瓊定的主意,席面不分,都向外排着一字兒長桌,各人各用小碟小碗,隨意喫喝。這時候要定一個首席,韻蘭就推蓮因,蓮因道:“此次一坐,將來祠中就照這個坐次了,不可僭的,我們不如大家拈鬮,誰拈第一,便坐第一。誰拈末位,便坐末位。將來祠中就照這個位,這算是天定的。你們以爲如何?”衆人都說道:“通極!”佩鑲聽了,便去寫了二十四個紙鬮,說:“我是要做令官的,不能拈。俊官是要監酒的,也不能拈。我自己定了,在西邊向東橫坐,俊官在東邊向西橫坐,其餘奶奶姑娘都要拈的。”珩堅笑道:“還定得妥當。”素秋、喜珍命把二十四個位子排準了,兩邊放着兩個位次,是令官監酒坐的,其餘一律朝南。佩鑲便把紙拈放在一個刻竹筒裏,蓮因接了去笑道:“我來向筒裏頭通誠通誠,衆位就是拈了末座,也莫翻悔。”衆人笑道:“拈定的有什麼悔?
就是不拈定,要派誰坐在末位,也可使得。只不要拈着首座的,將來花神祠供像又要推讓不肯首坐起來。”韻蘭笑道:“這回拈定了,大家不悔就是了。”珩堅笑道:“我聽得我們太太的意思,要準韻姑娘做祠中的總花神,這回子倘然拈着首座還好,倘然拈了別座,誰拈首座的要同他換呢!”韻蘭笑道,“這個不能,誰拈着首座,只好誰坐首席,後來祠裏也照這個。”湘君笑道:“只你悔。”韻蘭道:“不能悔,也不準悔的!”素秋笑道:“既然我們公議了,就照前議罷。”蓮因道:“果然如此最好。”於是把這個竹筒看了一看,湘君笑道:“你搗鬼麼?”衆人皆笑了,蓮因笑着,把筒仍交佩鑲,笑道:“誰拈了第幾位,就去坐在第幾位上,不得紛亂。”喜珍道:“知道的了,你請大家拈罷。”佩鑲道:“誰先來拈?”雪貞笑道:“我先拈,但不要拈第一位。”於是拈了一個,取出看時,笑道:“還好。”未知拈的第幾位,且暫時擱筆。
第四十回
令雅歌清如聞香口花團錦簇恍人羅天
雪貞把拈出來的紙鬮兒一看,是第十四位,因笑道:“還好。”忙到十四位上去坐了,雙瓊道:“我來拈。”就到竹筒裏去拈了一個,是第八。雙瓊道:“坐得太前,可惜議定了,只好僭了。”韻蘭道:“你們拈剩,我來拈罷。”珩堅道:“都可使得。”佩鑲遂把這個竹筒搖了幾搖,放在桌上,由他們拈去。
於是湘君拈了第二,秀蘭拈了第三,文玉拈了第四,珊寶拈了第五,碧宵拈了第六,蓮因拈了第七,燕卿拈了第九,萱宜拈了第十,玉田生拈了十一,霞裳拈了十二,素雯拈了十三,珩堅拈了十五,凌霄拈了十六,幼青拈了十七,柔仙拈了十八,素秋拈了十九,喜珍拈了二十,月仙拈了廿一,月紅拈了廿二,小蘭拈了廿三。筒裏只有兩個了,就剩馬利根、韻蘭未拈,馬利根要推韻蘭先拈,雙瓊笑道:“倒也巧極,只有末位首位沒得拈出。”佩鑲笑道:“不要真個我們姑娘拈了第一。”蓮因笑道;“馬姑娘是外國來的,恐怕他要坐首席呢。”凌霄道:“快些拈罷。”馬利根笑道:“拈便是我先拈,姑娘不要說我揀呢!”
說着拈了一個起來,恰是廿四,便笑不可仰,到末位坐了。衆人也都大笑說:“揀也揀不到這麼巧!現在再有什麼推託?”
韻蘭笑道:“恐怕佩鑲做的鬼。”佩鑲着急道:“皇天在上,我清清白白的寫的!”侍紅道:“恐怕蓮姑娘做的鬼。”蓮因道:“我不過看了一看,搗什麼鬼呢?”韻蘭道:“我知道了。只有二十三個鬮,第一個一定不在裏頭。要推我第一,只說我未了兒拈。”佩鑲道;“姑娘不信,把竹筒倒轉來。”韻蘭果然一倒,只剩一個子,霞裳便把倒出來的鬮展開,大家一看,見清清楚楚寫着第一首座四字,碧霄大叫道:“還要粘膩,我要逃席了。”韻蘭無可奈何,只得告了罪,坐到第一位上。席上共是二十六人,身邊各有一個自斟壺。那大丫頭中如雙瓊的婢明珠、珩堅的婢暗香、碧霄的婢柔兒、玉田的婢小云、燕卿的婢鶼兒、素秋的婢綠香、喜珍的婢翠紅、萱宜的婢琴娘、雪貞的婢抱玉、凌霄的婢青雁、珊寶的婢舜華、文玉的婢金姐、幼青的婢雲綃、素雯的婢伯雅、仲雅,韻蘭的婢侍紅都到採蓮船去坐席,也是一個長桌。另有十幾個小丫頭往來看酒服侍,正席方飲酒第一杯,只聽採蓮船裏呼叫起來。佩鑲、碧霄、紉芳連忙去看。
原來是蘭生、秋鶴掩到採蓮船來,被他們看見,便嚷起來,說:“今日議定的,男女分席,不許二人來了,來了要重罰的,你兩人違章來此。”說着,碧霄已走過去把兩人扯住,笑着扯到延秋榭來,說:“故意違令,請衆位議罰!”衆人大家笑着,秋鶴笑道:“我是到樓上房裏取令籌的,蘭生是跟來的,要罰只好罰蘭生,我是公事呢。”蓮因笑道:“既有公事,何不先行諮照,這回總是強辯了。”蘭生笑道:“我是跟來取令籌的。”
雙瓊笑道:“共是一副令籌,要兩個人取,怕一個人不能拿麼?
你這說尤其支吾!”於是有要罰他赤着足採蓮花來供的,有的說鎖禁樓上不許他去的,有的說明兒罰他回席的,珩堅笑道:“採蓮湖深,斷不能去!閉在樓上,恐怕他們幾個人要等。罰東道,明兒也沒得精神再鬧,我有一個善全法兒,秋鶴伯伯說要取令籌,恐怕也是真情。但是不光諮照,究屬不合,是一個公罪。蘭兄弟跟他來,一副令籌,斷不消兩人同取,他明明是來看我們,是一個私罪。論這個罰,也要有些分別,但蘭兄弟的罰,我好定的。秋鶴伯伯的罰,我不好定。”韻蘭笑道:“奶奶要定令弟何罪呢?”珩堅笑道:“叫他在我們席前磕三個頭,起來,站着,替我們逐一的斟酒斟了三巡,再放他去,你們道好不好?”蓮因、碧霄笑道:“妙極雅極!秋鶴就令磕了一個頭去罷。”湘君、秀蘭、燕卿、玉田生、馬利根笑着,都說好。
碧霄把二人放了,先命蘭生斟酒一巡,大家坐着笑他。秋鶴、蘭生笑着,便到地當中向上跪下磕了頭,衆人皆笑彎了腰。
雙瓊是秋鶴的門生,萱宜是秋鶴的通家侄女,俱笑着立了起來,舜華、紉芳、侍紅、玉憐、佩鑲是遊戲慣了的,反倒坐着。霞裳與秋鶴客氣,且第一次見面,所以也立了起來。衆人看他好似洞房合巹的磕頭,豈有不笑之理?秋鶴磕了頭,笑着,便回房取了令籌。一徑去了,蘭生還立在那裏笑着,等他們慢慢的幹起來,自己覺得已是一身的汗。佩鑲執着一柄宮扇走過去替他扇背,霞裳命老媽子捏了一塊熱手巾來,霞裳親自替他抹汗擦背。雙瓊道:“不如喝一杯冰酸湯好。”一語提醒佩鑲,立刻去要了一杯來給蘭生喝,好容易把酒斟完了,喜珍笑道:“兄弟快去罷,他們等你呢!”蘭生笑着,一溜煙走了。素秋道:“天熱不能多飲,停了一回要坐船做詩。若要行令,我們早早行罷。”韻蘭道:“是極。”佩鑲道:“剛纔太太送來一副百花籌令,共一百枝。我們只有二十六個人,我所以剔去了不甚好的,只剩了一半。現在我們行令,掣着那一枝,就算那一種花神,好不好?”蓮因、玉田生笑道:“倒也雅切有趣。”珊寶笑道:“這麼更好,便這樣罷。”
此時天上忽然濃雲驟集,早已隱隱雷聲。韻蘭、珩堅、雙瓊、佩鑲憂着下雨,船上沒得油篷,蓮因盡說不妨。忽然大風來了,把露臺上的遮幔吹得呼喇劈拍的響,南首的黑雲推起,韻蘭道:“了不得,快命老媽子把幔子帶下來,雨就要到了!”
忽聽一個小丫頭在樓上說:“東南角上有龍掛。”於是大家奔上去看,也有就在下面憑欄觀望的。果然溼雲漠漠,中有一物自上掛下。馬利根笑道;“龍是沒得這件東西的,你們莫信是龍,這是水氣呢。”雙瓊道:“不差,中國人所說的龍,這個道理總不能信。”玉田生道:“中國人不肯實事求是,都是人云亦云。
不想其理,諸如此類。愚人還執着愚腐之見,強與人爭,最爲害理,亦最爲可惡。”衆人但管看,也不接口,只見無數蜻蜓在空中飛舞。韻蘭向湘君道:“我記得一個女史有一闋鬢雲松令的詞,寫現在景緻極好,可惜大半忘了。中有什麼萬葉跳珠園不定,還有什麼一陣驚雷催雨迅,紅藕花梢,無數蜻蜓影的句。”珊寶道:“好句,真是寫生妙手。”
說話未完,只見電光一閃,一個驚雷,自西而東,衆人倒嚇一跳。雙瓊雖明電學,也怕雷的,與雪貞、佩鑲、玉憐、月仙、月紅、紉芳、文玉、萱宜均逃進裏邊,兩手掩着兩耳。月紅更是怕雷,掩着兩耳,黏磕在姊姊身上。小香笑道:“莫怕,不妨事的。”這驚雷一過,天上的雲果然散了,僅颳了一陣風,倒風涼了好多,寒暑針頓時低到九十七度。風定後,柳樹上一片蟬聲,雲中的太陽微微欲露。蓮因道:“吾說無雨,究竟何如?”衆人方纔信他。此時大家早已進來了,佩鑲方把令籌五十枝,插在筒中,自己喝了令杯,說:“籌上一個花名,下邊注着出處,再有令底,有梅戰飛觴笑話唱曲四樣,末了兒說毛詩兩句,就嵌着籌上的花名。有並頭,並蒂,連理,合歡格,我想有不讀毛詩的怎樣說呢?”佩鑲道:“真正不讀毛詩,就說別的成句也好。馬姑娘、凌霄、素雯、侍紅、玉憐幾位姑娘,連成句也不知道,就喝一杯酒過令。”佩鑲道:“好,如會說的說得不好,也飲一杯,不說倍罰。說得極好,共賀一杯,不能飲的減半。過令時,還須自飲一杯,這便是酒令了。”衆人道:“很妥,你先掣籌罷。”佩鑲便掣了一籌,俊官另取一個空筒,放在桌上,將掣過的籌放在裏頭,佩鑲自看籌上寫着一個萱字。
佩鑲道:“不好,一個字怎麼說兩句呢?”韻蘭道:“這個上頭多有三個字花名,如曼陀羅、翦春羅、虞美人、雁來紅。一個字花名的如梅、蘭、萱、菊之類,我也不知怎麼說法。”月仙道:“你們可是要把三字一字的都化爲兩字麼?”佩鑲點頭道:“是。”月仙道:“有一個法兒,就把花杳有無兩字的別名,若無別名,一個字的下面都加一個花字,三個字的酌裁一字就好了。”佩鑲道:“這還容易,我的萱名忘憂草,就用忘憂二字罷。”
因把這籌給衆人看道:
萱,○仙種宜男。○拈得者主宜男之兆,有子者飲。酒底飛觴。
衆人笑起來道:“佩姑娘恭喜。”俊官把佩鑲的腹摸了一摸,笑道:“這個裏頭不想倒是。。”佩鑲不等他說完,打了他一下,紅着臉啐道:“我把你小蹄子,將來不得好死!”又道:“這個混帳酒令,換了罷。”湘君道:“不許換的。”佩鑲道:“不換恐怕還有混帳籌呢,我來撿了出來!”紉芳道:“不必換。”大家看了笑笑,燕卿笑道:“若要好玩,須用這個籌。”韻蘭道:“這副籌恐怕是他們男人用的,上頭的混話,只怕還有比這個更厲害呢!”雙瓊道:“快說罷,還要飛觴呢。”佩鑲只得說道:“籌考不忘,我心則憂。並帝格,飛觴萱字,范成大詩,身及堂萱未老時。幼姑娘飲一杯,有子的喜奶奶素奶奶各飲一杯,交令。”素秋道:“這杯酒我飲無名,我的子已經殤故。”蓮因去把這杯酒移到碧霄門前說:“奶奶不飲,你替他飲罷。”碧霄便一飲而盡,方悟過來。月仙笑道:“碧姊姊替奶奶生子了。”
這句一提,衆人想他也不該代飲的,便和他打趣起來,碧霄的臉紅了一紅,罵月仙道:“你將來一世不要嫁人!”佩鑲道:“小蘭姊姊掣罷。”小蘭就掣了一枝,玉蕊,○天上瑤真。○名字有玉類者飲。酒底自飲一杯。
小蘭道:“詩經上無蕊字,我只得一句毛詩,一句文選了。”
因說雲:“其人如玉,郭璞江賦,翹莖瀵蕊,並蒂格。”因飲了一杯酒底,交令。衆人也只得依他,名字有玉,燕卿、珩堅、文玉、珊寶、玉田生、碧霄、雙瓊、喜珍各飲一杯。珊寶道:“韻蘭也應該飲一杯。”韻蘭道:“我又不犯玉字。”珊寶道;“你的名是瑗字,不是玉字旁麼?”韻蘭道:“湘丫頭叫謝瓊,不應該喝麼?”於是大家也只得各飲一杯,月仙掣籌一看是:梔子,○彤史清芬。○諸花少六出者,惟梔子六出,即西域檐卜花。注云:好佛者飲。酒底拇戰。
月仙飲了一杯,蓮因、湘君各飲一杯,柔仙近日也當思燒香,飲一杯。佩鑲道:“拇戰,只好與下家打一杯,不能通席打呢?”月仙道:“我也不能拇戰,飲了一杯罷。”雙瓊道:“也好。”月仙遂飲了一杯,過令。素秋掣着一枝,看時:杜鵑,春風血淚。○鶴林寺,杜鵑,仙種也。周寶鎮浙西,命殷七七往鶴林寺,於重陽時開此花。七七往,有女子來曰:妾上帝所命,司此花,令此花不久歸閬苑矣。注云:好哭者飲。
酒底共賀一杯。
柔仙、雙瓊好哭,飲一杯。湘君看了這籌點頭,蓮因道:“你還熱心麼?”衆人也不理論,素秋想了一回道:“詩經上沒得鵑字的,他的別名叫躑躅,又名仙客,又名山客,只有山客的兩句,並蒂格。陟彼北山,於馬嘉客。”佩鑲道:“沒得這個字,也只好換別名,這個還好,交令罷。”衆人飲了賀酒,幼青掣得:芙蓉,○拒霜靜品。○卯州有弄色未笑蓉,一日白,二日淺紅,三日黃,四日深紅,比落色,人呼文官花,即拒霜也。
注云:十月生者飲,姓謝者飲。酒底飛觴。
雪貞十月生,飲一杯,珊寶、湘君各一杯。幼青道:“飛觴是明年芙蓉鏡下及第,芙字輪着素雯,飲一杯。詩經沒得這兩字。”珩堅道:“去了草頭,夫容也,就是芙蓉。”幼青道:“這還容易,因道夫也不良,誰的爲容?”衆人道:“好極,應賀一杯!”素雯笑道:“尊夫怎麼待你不好?”幼青紅了臉道:“放你孃的屁!”佩鑲道:“珩奶奶掣罷。”珩堅掣了一枝,看時:桂,○月窟天香。○掣得此籌,主生貴子。注云:八月生者飲。酒底共賀一杯。
舜華八月生,飲一杯。各人又共賀一杯。珩堅道:“詩經上沒得桂字,我只得引用別處了。”因道:“小山叢桂,常棣之華。”雙瓊道:“何不用木犀代呢?”珩堅道:“犀字,也不容易找。”韻蘭笑道:“奶奶用一杯,吾替你說。”珩堅道;“我飲了恐也沒得。”韻蘭道:“並蒂格,遷於喬木,齒如瓠犀。”衆人拍掌道:“虧你。”珩堅只得飲一杯交令,素雯掣了一枝看時:山茶,○春風豪客。茶梅開十一月,正諸花凋謝之侯,別名曼陀羅。注云:肌肥者飲。酒底唱曲。
珊寶、雪貞、舜華、喜珍、玉田身肥,飲一杯。素雯道;“我來唱一支醉妃冷。”柔仙道:“凌霄姊打鼓板,我來吹笛,你先把‘玉樓天半起笙歌’的白說起來。”燕卿道;“只唱曲好了。”素雯就唱道:天淡雲間,列長空數行新雁,御園中秋色斕斑。柳添黃,芋減綠,紅蓮脫瓣。一抹雕欄,噴清香,桂花初綻。
素秋接着笑道;“請萬歲爺娘娘下輦。”喜珍笑道:“妃子,朕和你散步一回。”萱宜道:“他們說的不用說白,不要混他。”
雙瓊道:“一抹下脫了一個倚子。”秀蘭笑道:“他曲文上本來沒得倚字的。”柔仙笑道:“素丫頭唱差了多少板呢!這個淡字要唱得長,先是俺俺俺稍稍低些,折到第四個俺,要轉高了,再是三個俺,又轉低了,快些。這個列字不過三折,曷曷曷,你多了一曷了。數字要泣唱,是西衣塢三個字,新字要唱西衣,音不能唱新字出來。”素雯道:“你們是三考出身,在紅氈上拜過師父的,我們不過應個景兒呢!”凌霄道:“你唱下面一支罷,起首幾個字沒板的,你要把這氣舒中帶急。”碧霄道:“隨他唱去罷,唱了這段就算了!”素雯又唱道:攜手向花間,暫把幽懷同散。涼生亭下,風荷映水翩翻。
愛桐陰靜,悄碧沉沉,並繞回郎。看戀香巢秋雁依人,睡銀塘鴛鴦蘸眼。
柔仙笑道:“涼生亭下的下字,要作下挨鞋你直接下去,我的笛都不能就了。”素雯笑道:“我也不管,唱畢就算。不過我不能說白就是了,飲一杯罷!”於是飲完交令,玉田生掣一枝是:繡球,○碎雲寒玉。○春開,花五瓣,百花成一朵,團欒如球。注云:圓面者飲。酒底唱曲。
湘君、秀蘭、碧霄、幼青、玉憐圓臉,飲一杯。玉田生仍唱一支日本曲,繡球,詩經上無成句,玉田生也不能說,飲了一杯交令。萱宜掣的是:素馨,○縈絲結縷。○廣州城西九里,花田皆素馨。昔有美人葬此,故花香異於他處。採摘必用婦女,婦女又不自簪戴,以餉別人。注云:左右各飲。酒底拇戰。
左玉田生、右雙瓊各飲一杯,萱宜與雙瓊打一個搶三,自己輸了飲一杯,說道:“合歡格,素絲五絨,爾殽既馨。”交令,雙瓊掣得一籌,看時:牡丹,○斷腸國色。○明皇與楊妃在沉香亭賞牡丹,命龜年持金花箋召李白,至作清平調三章。上折花與妃子遞嗅,笑曰;不惟萱草忘憂,此花尤能醒酒。注云:量大者飲。酒底飛觴。
素雯、佩鑲、凌霄量宏,飲一杯。雙瓊道:“飛觴是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秀姑娘飲。詩經是並蒂格,駕彼四牡,顏如渥丹。交令。”佩鑲笑道:“丹字虧姑娘想出來的。”因催碧霄掣籌,是得了一枝:梅,○世外佳人。梅以韻剩,以格高,掣得此籌,主早生貴子,拔世飛昇。共賀一杯。酒底笑話。
衆人大家賀了,湘君笑道:“妹夫走的時候,莫非真個下了種麼?”說得衆人笑了,碧霄笑道:“扯你孃的臊,我生子幹你什麼?”因道:“詩經也是並蒂格,侯票侯梅,裳裳者華。
我交令了。”又道:“我喝一杯罷,不會說笑話的。”湘君笑道:“不說笑話,要喝十杯。”喜珍笑道:“減半罷。”素雯笑道:“碧丫頭你喝一杯,我替你說。”佩鑲道;“好。”碧霄便喝了一杯,素雯便說道:“有一個處館先生,偶然遊東家後園,見菜地上已經有了茄子,先生要想嘗新。回到館裏,想得了不得。
豈知等了三四天,仍舊不送進來。先生就在牆上題一首詩,說:茄子新鮮好,園中已結堆。主人何小量,不到口中來?這首詩給主人見了,知道先生歡喜茄子,就叫廚娘每日必進茄子一碗。
先生初起頭喫了,得意之至,都喫完了。主人說道:‘先生這等歡喜,一碗恐怕不夠,每日兩碗罷,或一碗蒸,或一碗炒,或一碗湯。’廚娘道:‘先生喫飯,總共兩樣菜,都是茄子,好麼?’主人道:‘你不要管,只每日兩樣茄菜就是。’於是先生日日喫起茄子來,初起頭一兩日還好,後來只管兩樣茄子,從四月裏直到七月裏,還是茄子。想明朝必定換菜了,一看還是茄子,這個老胃口喫得倒完,連飯也喫不下,要不喫茄子,只好喫白飯,知道東家有意爲難,到中元放節館,主人必定要來考兒子的功課。先生預先叮囑學生說:‘你老子來考你對課,無論什麼對,你要如此如此。’學生答應了。等東家到館裏來,先生就極口贊令郎對課工夫大進,東家不信,就出一個對。說,瓜丁,學生遵着先生的教,說茄子。先生道:‘好不好?’東家又說道:‘桃仁。’學生道:‘茄子。’東家道:‘桃仁也對茄子?恐怕不切。’先生道:‘還好。’東家道:‘茶杯。’學生道:‘不要說得,自然是茄子了。’東家道:‘你爲何都對茄子?’先生接口哼了一聲道:‘日上的茄子是最多,也時髦。’東家道:‘我有一個三字對,是鏡中花。’學生道:‘對茄子好不好?’東家就怒起來要打,說:‘討厭得很。’先生也怒道:‘多對茄子你就討厭,多喫茄子人家不怕討厭麼?”’說得席上衆人皆哈哈大笑,佩鑲笑道:“他的嘴同燕姑娘真是一樣,珊姑娘算會說,怕還不及呢。”說着,文玉已經掣了籌是:芍藥○,春殘婪尾。○芍藥之盛,舊數揚州。劉貢父譜三十一品,孔常父譜三十三品,王通叟譜三十九品。今揚州遺種絕,京師豐臺,連畦接畛,學士名爲將離花。注云:牡丹替飲一杯,如無人掣得牡丹,一杯須自飲。酒底拇戰。
雙瓊掣牡丹,飲了一杯。文玉與湘君打了三拳兩勝,因說道:“合歡格。將翱將翔,有女仳離。交令。”燕卿道:“離字盡多,說這句出來。”文玉方欲答應,湘君已掣了一枝,衆人看時:水仙,○纖塵不染。○水仙有二種:單瓣者名水仙,千瓣者名玉玲瓏,又以單瓣名金,盞銀臺。注云:共賀一杯。酒底飛觴。
衆人笑道:“他掣這籌,好似揀得,真帖切呢!”湘君心中竅喜。衆人賀了。湘君道:“飛觴,是高適詩。世情付與東流水,莊姑娘喝。詩經是並蒂格,沔彼流水,屢舞仙仙。交令。”
合席大家稱善,說虧他想出這個仙字來了。於是韻蘭接令,玉憐笑道:“蘇姑娘坐了首席,不要掣了末等的花纔好。”韻蘭已拈了一枝,衆人看時:蘭,○香國尊王。○蘭生幽谷,不言自芳。九畹靈根,羣仙上品,凡名花中當推爲第一,故爲王者香。注云,合席共敬一杯。酒底共賀一杯。韻蘭心中萬分得意,又想道:“怎麼把我前時的小字都嵌在籌裏頭呢?”倒怔了一回,衆人大家說;“巧極,要蘭便是蘭,且看香國尊王四宇,同下面的句子真是應該坐在第一位子。”蓮因道:“香國尊王四字,我好似在那裏見過的,是一個扁上的題額。”衆人道:“韻蘭既坐首位,我們就把這個匾做了,也切。”湘君道:“很好。”秀蘭道:“我來寫字。”大家議了一回,韻蘭道:“詩經是交頸格,艽蘭之葉,白華菅兮。”雙瓊道:“虧你想到,也沒得第二個蘭字了。”韻蘭道:“還有一個連理格,一句可惜是補詩。乃言採其,蘭華如桃李。”珩堅道:“沒那個就這個也好。”於是公敬韻蘭一杯,又各賀了一杯。應該秀蘭掣,秀蘭道:“我的如何?”取來一看:菊,○晚節經霜。○菊一名節花,一名周盈,一名延年。
甘谷有菊落水流下,飲二十餘家,飲者壽百二三十,七人十者謂之夭。注云;年長者飲。酒底唱曲燕卿最長,飲一杯。秀蘭笑道:“我是從沒學過唱的,前月看見韻丫頭抄給我寶玉祭晴雯的一隻開篇,我也擬了一隻《紅樓夢》的,給文玉妹妹拿了去。我還沒學,這回子我來喝一杯,請文妹子替我唱罷。”文玉笑道:“你要我唱,再擬一隻給我。”秀蘭道:“這個容易,好妹子,費心罷。”蓮因道:“你先說了詩經,等他唱罷。”柔仙道:“菊子在那裏找去?”素秋道:“只好把鞠養的鞠字代了。”珩堅道:“這個鞠字還有。”喜珍道;“也只得母兮鞠我一個,可惜找不到第三個華字。”萱宜道:“還有降此鞠兇,只是字面不好。”碧霄道:“你們通說完了,叫他怎麼好說呢?”佩鑲道:“再說要罰了。”秀蘭道:“我是合歡格,鞠爲茂草,黍稷方華。”衆人道:“好,文姑娘請唱罷。”文玉乃和了琵琶,唱道:化石相思寸寸灰,苦萱蕪獨坐泣空閨。
想起那怡紅舊院癡公子,別了家中去赴棘闈。
豈知道了結三場便拋棄我,到如今石沉大海不歸來。
憑你是天涯地角尋蹤遍,只落得活活夫妻分拆開。
生與死音信乖,好教我凝團滿腹總難猜。
他是與顰兒私下有同心誓,恐怕是看破了情緣去出家。
但是我草草聊姻由娘主意,還有鳳丫頭牽合做良媒。
早說是三生木石恩情重,何必定要我區區薛寶釵。
到如今奉負青年同守寡,枉有芝哥兒貴腹小嬰孩。
思想起把身抬,重到園中去走一回。
只見風景淒涼非昔日,大觀園滿目長蒿萊。
那邊是瀟湘館在人何往?空剩了一片斜陽照綠苔。
只有義婢紫鵑還守着,哭哀哀把地方收拾掃塵埃。
想當時年輕姊妹聊詩社,而令是雲散風流氣象哀。
怎能禁長嘆一聲,咳!
韻蘭、雙瓊聽了,不禁下淚。柔仙嘆道:“富貴無常,繁華過眼。我們好姊妹現在聚在一處,不知他日如何的散去呢。”
說着眼圈兒也紅了,碧霄嚷道:“一人向隅,衆人不樂,珊寶姊姊拈籌罷。”珊寶方在感嘆,聽了碧霄的話,便掣了一枝,看時:荷,○解語真妃。○佛書雲:芬陀利花,白蓮花也。優鉢羅花,青蓮花也。波頭摩花,赤蓮花也。掣得此籌者,必和氣謙光,別有妙品。注云:六月生者飲。酒底笑話。
碧霄六月生,飲了紉芳道:“這枝籌真切呢。”珊寶也是得意,因道:“詩經是並蒂格,有蒲與荷,唐棣之華。”佩鑲道:“好,說笑話罷。”珊寶道:“什麼笑話呢?”想了一想,道:“也說個茄子典故罷。蘇州有一家請先生,種了一園的茄子,每日必進此一味。先生實在厭極了,又不能叫他不許煮出來。
因私問學生,學生道:‘吾父親說,恐怕先生看起文章來眼睛不亮,喫了這個可以明目。’先生恨極。一日,東家到書房裏來看先生,走到先生身邊,先生假做不見,把兩眼張開望着西北角。東家見他不立起來招呼,疑心他癡的光景。因拍着先生的肩笑道:‘老夫子,兄弟來看你,你望着做什麼?’先生方迴轉頭來笑·道:‘得罪失迎,我正在看北京城裏做的好戲。’東家笑道:‘北京幾千里路,如何看得見?’先生笑道:‘不瞞老東翁說,近來自從日日喫了府上的茄子,眼睛就明亮起來的。”合席聽了,都哈哈大笑。於是蓮因拈籌看是:酴??,○春餘花信。○陶子召客於西宅,爲酴??開尊,請座中人各撰小名,得有思致者七。賽白蔓君,四字天花,花聖人,慈恩傳粉綠衣郎,獨步春,沉香密友。掣此者骨格清奇,超凡入聖。注云:公賀一杯。酒底拇戰。
衆人公賀了,韻蘭道:“他是惜餘春館,倒切得很。”蓮因遂與燕卿打了一拳,便說道:“這兩字毛詩上沒得的,但西溪叢話稱他爲才客,我就用這個罷。是並蒂格,斯馬斯才,於馬嘉客。”衆人道:“還了。”燕卿已掣了一籌,看時:碧桃,○爛漫爭春。○碧桃千葉,不結實。韓愈詩:百葉雙桃晚更紅。注云:掣得此籌,多風流獻媚。春意堪憐自飲一杯。酒底飛觴。
衆人皆笑起來,佩鑲笑道:“姑娘剛纔說若要好玩,須用這個,現在究竟好玩不好玩?”燕卿也沒得辯,只得飲了一杯,說道:“飛觴是一樹碧無情,凌霄飲。詩經上沒處找碧字,又無別名,我只得用並蒂格說兩句詩。接天蓮葉無窮碧,昨夜風開露井桃。好也罷,不好也罷。”素雯笑道:“詩也罷了,但不知昨夜的桃究竟開不開?”燕卿把素雯看了一看冷笑道:“開也由我,不開也由我。你開你自己的桃,與我何干?我開我自己的桃,你也不能管我!”素雯笑道:“林丫頭着急了。”燕卿道:“我怕人,只好着急。”韻蘭、碧霄、珊寶怕他們當真,就把別的話連忙替他解開,便叫霞裳快些掣籌。燕卿還在那裏咕咕噥噥,素雯只做不聽得。看霞裳掣的是:鶯粟,○無限春愁。○芍藥以罌粟蜀葵爲婢。注云;左右各一杯。酒底唱曲。
雪貞在右,飲了一杯。燕卿在左,不肯飲。文玉恐別有口舌,替蒸卿飲了。霞裳不能唱曲,飲了一杯。說:“我筆墨上頭有限的,幸而詩經還沒全忘了。我有兩句,也是第二字,不知道是什麼格。各位奶奶姑娘聽好了,是有鶯其羽,握粟出卜。”
衆人笑道:“好呢,沒得第二個了,這是交頸格。”霞裳笑道:“交頸不交頸,我不管。”紉芳道;“唱曲罷。”霞裳笑道:“我從沒唱過,叫我唱什麼呢?”侍紅笑道:“不論什麼,唱了就算了。”霞裳想了一會兒,笑道:“我看說的盲詞書上有一篇唐詩唱句,叫什麼誤紅顏。第一句是阿母無良只要錢,好不好?
但是恐怕記不全了。”玉憐笑道:“你且唱。”霞裳究竟是人家人,臉上老不出,頓了幾頓,唱道:“阿母無良只要錢,把女兒家骯髒誤青年。”唱了兩句,面上紅了,笑着把手巾遮了臉,衆人也笑起來。佩鑲催他唱,霞裳掩着臉再唱道;“多情公子同心婢,爲何兩下分離各一邊?”衆人又笑起來,霞裳又停了,說道:“不好,不唱了。”佩鑲道:“再唱幾句。”霞裳道:“下文不知道是什麼?”侍紅道:“你再想想。”霞裳只得再想,笑道:“下頭好似駿馬每馱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再下頭實在不知道了。”舜華道:“且把這兩句唱了。”霞裳被逼,只得唱了一遍,漲紅了臉,臊得了不得,他是今生今世並沒唱過的,珩堅、侍紅也從來沒聽過他唱,這個調又不好,所以衆人都哈哈大笑。霞裳笑着走到採蓮船去了,韻蘭、珩堅、素秋都說道:“算了罷。”於是雪貞掣籌,得了一枝是:辛夷,○江夢生花。○辛夷,一名辛雉,一石侯桃,一名木筆,一名迎春,一名房木。初出苞長而尖銳,如筆頭,有鮮紅似杜鵑者,俗稱紅薔。注云:鰥寡者飲。酒底飛觴。
座中無鰥寡之人,大家不飲。雪貞道;“詩經是鶴膝格,自求辛螫,亦不夷懌。飛觴是貯苦停辛刀尺涼。紉芳飲,交令。”
凌霄掣的是:
凌霄,○花中豪傑。○富鄭,圃中凌霄花無所因附而特起。
歲久,遂成大樹,高數丈。朱卉曰:是花豈非草木中豪傑乎,所謂不待文王而後興也,此花一名女葳,一名茇華,一名武威,一名瞿陸,一名鬼目。注云:武勇者飲。酒底笑話。
碧霄一杯,凌霄自己也一杯。衆人笑道:“他名字叫凌霄花,名也是凌霄,倒是巧呢!”凌霄笑道:“柔仙叫海棠,也掣得海棠,更好。”珩堅笑道;“海棠沒人掣麼?”佩鑲道:“還在筒裏呢。”凌霄道:“詩經笑話,我都不在行,喝了兩杯罷。”
佩鑲道:“免說詩,不可免笑話。剛纔碧姑娘叫人說笑話,自己還喝兩杯。現今沒人替說,最少五杯。”凌霄看着佩鑲道:“你做令官,不要太猩獗了,五杯怕什麼?”俊官笑着,監斟了酒,凌霄一飲而荊柔仙掣了一枝,衆人看了笑起來,原來籌上刻着:秋海棠,○斷腸血淚。○秋海棠一名八月春,花有二種:葉不紅筋者爲常品,綠筋者更雅。其色嬌好,宜於幽砌北窗下種之。菖蒲翠筠,皆爲益友。且性好陰而惡日,喜淨而惡糞,其嬌容酸態,鄭康成、崔秀才之侍兒也。注云:敬牡丹一杯。
酒底拇戰。
衆人笑道:“這枝籌,比凌霄姑娘還好,與韻姑娘一樣,要什麼便什麼。且尋常春海棠,還不算奇,偏是秋海棠,又切名,又切性情。他善哭的,又有血淚兩字,不過太可憐些。柔仙笑道:“誰是牡丹?”侍紅道:“雙姑娘掣的。”柔仙就走過去斟了一杯,笑說道:“大王,婢子敬酒。”說得衆人都笑了。
柔仙敬酒畢,與喜珍拇戰,也是三拳兩勝。柔仙便道:“詩經是合歡格,海外有截,蔽芾甘棠。交令。”喜珍掣的是:木香,○春風入骨。○木香有三種:紫心白花,香馥清遠者,爲最。若青心白色及黃色皆不及也。注云:自飲一杯。酒底唱曲。
喜珍笑道:“我不能唱曲,罰我也是五杯罷。”佩鑲不便強他,笑說道:“也好。”喜珍只得連飲六杯,滿身香汗。含了一小塊冰,停了一回,說道:“詩經是並蒂格,譬彼壞木,有鉍其香。交令。”月紅掣籌是:石榴,○多子祥徵。○王荊公作內相,翰苑有石榴一株,枝葉繁茂,而只開一花。荊公詠之雲:萬綠叢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注云:敬菊花一杯。酒底飛觴。
衆人笑道:“巧得很,菊花是秀姑娘,你們應該敬他呢。”
月紅遂去敬了秀蘭,便道:“飛觴是石上題詩掃綠苔,自己飲罷。詩經沒得榴字,我說兩句詩罷。杜甫詩:江動月移石,江總詩:池紅照海榴。交令。”馬利根掣的是:蓼,○水國秋疏。○花開蓓蕾而細,長二寸,枝枝下垂,色粉紅可觀。水邊更多名水紅花,俗名水紅花。注云:姓名有水旁者飲。酒底笑話。
謝湘君、洪素秋、範文玉、向凌霄姓名有水旁,各飲一杯。
馬利根不能說詩,飲了一杯。說道:“我們西洋有一個笑話,是一個人肩上背了一個搭褳,當中都是差處。一頭是放自己的差處,一頭放別人的差處。恰把自己的差過放在背後,別人的差過放在面前。所以現在的人,但見別人的過,不見自己的過了。”素雯笑道:“罵得好,就算交令。”俊官笑道:“我來收令。”
因掣了一籌,衆人看時是:
珠蘭,○香王良佐。○珠蘭粒細如珠,畏日,宜爲蘭之婢。
注云:敬蘭花一杯。酒底飛觴。
衆人笑道:“這個收令更巧,又是蘭花的婢,這一杯總要敬了。”蓮因笑道:“你將來應該做個立像,侍在他的旁邊。”
韻蘭笑道:“只怕立酸了腿。”此時紉芳已去敬了韻蘭一杯,又走過來笑說道:“我不說詩,也不飛觴,應該幾杯?”佩鑲笑道:“你能見了不說,應該倍罰!”紉芳道:“我也是六杯如何?”
衆人道:“這麼着,太克己了。”紉芳便連飲六杯,大家說道:“令已完了,我們喝些稀飯散席罷。”佩鑲就催稀飯喫了,大家漱口擦臉抹身,然後散席。未知以後如何,下章可見。
第四十一回
開紅杜女學士及第試氣球粉美人凌空
上章所說衆人散席之後,佩鑲一面命人撤去殘宴,一面去招呼船隻,一排兒移到延秋榭北岸來。四隻船一色的彩篷都支撐好了,船中放着攢盒水果,荷蘭水、茶爐、茶杯等物。這裏姑娘們略坐一坐,吸了荷蘭水,雙瓊、韻蘭、柔仙、碧霄、珩堅、珊寶、秀蘭、湘君一班商議詩題。柔仙先說道:“若以眼前而論,自當出賞荷的即景題,但恐人預先想到,在家中已擬了一兩首,這回就不足奇了。”秀蘭道:“不知陽姑娘要出什麼題?”雙瓊道:“我也並無成見。但我想自己擬題,又怕人說我先做有弊。”湘君道:“今番的題,本來應該公議的,若用延秋榭賞荷的意,所說又恐人預先擬好。”珊寶道:“《紅樓夢》上的詩社有訪菊問菊菊夢等題,何不也用這個法子擬起來?”
珩堅、素秋道:“我們現有幾個做詩,算一算再說。”雪貞道:“不過素秋、凌霄、馬利根、侍紅、玉憐、霞裳六個人,舜華、紉芳也可以做一首,共二十個人,每人一題,總要二十個題方好。若要做兩個題,須要四十個題呢。”韻蘭道:“我的意思,也不用我們擬題,寒碧的席不知散不散,就去請他們出題罷。
一個題也好,各做各題也好。”碧霄、文玉大家說道:“此法極通,便去叫他們出罷。”
韻蘭便叫過佩鑲來,寫了一個字條兒,就叫一個小丫頭過去了。這裏二十六個人各佔定坐一船,韻蘭、秀蘭、蓮因、珊寶、月仙、月紅、紉芳、玉憐坐了一隻,湘君、萱宜、柔仙、凌霄、素雯、舜華坐下一隻,碧霄、素秋、喜珍、珩堅、霞裳、雪貞坐了一隻,雙瓊、佩鑲、文玉、馬利根、玉田生、幼青坐了一隻,方纔佔定。只見蘭生笑嘻嘻的送題目來說道:“這回是奉公差遣,你們若要罰我,我就過去。我們那邊只有秋鶴、蓮民、芝仙、知三同我五個人,這等着替你們當謄錄,其餘都到彩虹樓納涼去了。”佩鑲道:“雖然不罰你,到底出的什麼題呢?”蘭生笑道:“是《紅樓夢》上的,我們五個人公擬呢。
秋鶴說你們每人只許做一題,若要獻自己的才,就把這個題多做幾首也使得。”說着把一個翠玉筆筒取出來,說每一個題,一個紙拈兒,誰拈着什麼,就做什麼。佩鑲笑道:“到底是什麼題?恐怕每人一個不夠。”蘭生道;“有二十八個題呢,誰來先拈?”幼青道:“我來拈。”說着就去拈了一個一看,是鴛鴦截髮。韻蘭笑道;“原來是這樣的題,可都是四個字麼?”蘭生道:“都是四字的。”湘君笑道:“倒也有趣,省得出了本事題,大家有成見了。”於是各人爭來拈了一個。素秋拈的是黛玉彈琴,蓮因是妙玉煎茶,柔仙是晴雯補裘,湘君是鶯兒打絡、珩堅是元妃歸省,文玉是玉釧嘗羹,喜珍是小紅遺帕,佩鑲是齡官畫薔,秀蘭是紫鵑奉佛,雙瓊是可卿入夢,俊官是湘雲炙鹿,雪貞是香菱鬥草,珊寶是萬兒嘗茗,燕卿是探春協政,紉芳是李紉畫荻,韻蘭是寶釵撲蝶,玉田是小鵲傳音,萱宜是彩雲偷硝。珊寶笑道:“只有補裘打絡、撲蝶煎茶等題,最好必定有和詩的了。”韻蘭笑道:“萬兒嘗茗這個茗字雙瓊倒有些古怪。”雙瓊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下船。蘭生你去找我哥哥到採蓮船,我們在船上做詩,誰先做好就送來,你同我哥哥兩個人謄,不許走漏消息,謄好了請韓先生看去。”湘君笑道:“不妥,謄錄的人,要到我船上來的,蘭生就到陽姑娘船上,佩鑲監着他謄。芝仙到我們船上,我來監他。其餘請他們散了,等謄好了,再請閱卷罷。”韻蘭道:“也好。”就命人去請芝仙來,秋鶴等可以暫散。
一會兒芝仙來了,方大家下船,船孃蕩起漿來。韻蘭命到柳蔭之下,叢荷之中去採新鮮蓮蓬。船孃乃放下雙槳,手中捉了一枝湘妃笛,長瘦竹篙,從採春橋南面彎彎刺入。沿岸過了釣月臺,披雲拂霧,徑入綠陰深處。但覺輕寒瑟瑟,滿身裏若綠陰。荷葉下藏着的鴛鴦,一齊衝散。湘君笑道:“有趣,竟涼到我心裏頭來了。”前邊蘭生、佩鑲、雙瓊,這裏萱宜,後面雪貞、霞裳,爭折蓮蓬。韻蘭叫:“蓮子細不要再掉到池子裏去。”蓮因道:“嫩的不要折。”豈知大家已採了一捆多,有不可喫的荷花,也採了好多。池子中有幾對並頭蓮,又有四面蓮,韻蘭怕他孩子氣,把來折了,忙叫蘭生不用採。豈知萱宜已折了兩枝,湘君怪他粗莽。那邊秀蘭、韻蘭、珊寶三人,手持小茶杯,在荷蓋中,收受未乾的露珠兒喫。柔仙、碧霄、凌霄、素雯做碧筒杯耍子。文玉、幼青坐在檻邊嚼杏仁兒,吐在水中餵魚。燕卿把香唾唾在水中,舜華立船頭上替船孃捉篙,不料這隻船兒晃了兩晃,柔仙、萱宜大驚道:“怎麼?”舜華已嚇得把篙丟去,面孔丟色,蹲爬在船頭上。船孃看見反大笑起來,說:‘叫姑娘不要玩。”湘君也把舜華申斥一頓,柔仙方纔心定。看守的園丁,已取得十幾枝白藕,送到各船上。韻蘭命把新鮮蓮藕送到太太那裏去。四隻船停了一回,方從流杯亭門前,刺出來,從東岸九迴廊前,沿着柳堤向北。船孃一個蕩槳一個刺篙,過了浮玉橋,經過珊寶屋門前,從華?N仙舍南面,一徑過斜橋向西。到了月潭,覺四圍煙柳,一片空明。左首是芰,右首是菱,還雜種着水芡,葉大如?N。大家又要取採菱,喜珍、素秋、凌霄、紉芳、侍紅揎起翠袖,玉田、馬利根脫去外衣,穿了一件緊身貼肉汗衫,只管在水裏撈。原來菱芰方花,一隻菱也撈不到。珩堅要採一片芡葉,豈知恰正握着野雞頭梗,粉嫩的手,卒然一刺,就高叫阿唷起來。雪貞、霞裳等倒嚇了一跳,忙問怎麼,珩堅搖頭,把右手看着被刺的地方,已有六七處,微微的出血了。碧霄笑道:“你也不看一看,這葉上有刺,是野的種子呢。”韻蘭忙問何事。素秋笑道:“珩丫頭捉水蛇兒,被他咬了一口。”珩堅罵他捉挾,人家這樣你還取笑。
碧霄笑道:“陽奶奶被茶莖刺了手。”珊寶道:“不妨,我帶來如意油在此,你把這手快快的搓,要搓得停了不出血爲度,便把這油再擦上再搓便好了。”一面把如意油送過去。珩堅如法行之,果然好了。那邊雪貞、雙瓊、蘭生欲採這芡葉,聽見珩堅刺手,也就罷了。湘君道:“這個地方,若在月夜來遊,或彈琴,或吹簫,或弄琵琶,真是雅人深致呢。”芝仙道:“不難,將來八月,我們大家到這裏賞中秋。”柔仙道:“人多又不好了,只要兩人,多至三四人。如白傳之泊潯陽、東坡之泛赤壁、袁宏之泊渚頭方能入妙。”說着舟已前移逾虹影橋,向北兩岸垂楊,一溪清水,小得魚蝦之趣,平添鷗鷺之憐。秀蘭向韻蘭道:“你不知怎麼修來,得了這個大園子。就是這條水道,已足消遣了。”韻蘭笑道:“勝景無常,滄桑易變,安能保得一輩?及這個園,況且我也是倘來之物呢。”此時舟已魚貫過流霞橋,正是湘君漱藥?Q門前。但覺得一派藥草香,隨風吹來。佩鑲在那裏點頭領略,又向西北過小紅橋,已近牆邊,於是命船孃緩緩蕩回。佩鑲的詩已好交卷,命蘭生去謄,柔仙、舜華也交了卷。給芝仙謄。韻蘭、秀蘭也好了,送交芝仙。雙瓊、雪貞、珩堅、燕卿也好了,各人且吟且玩。一路行來,重到月潭,卻進月影橋,來向西轉東,繞入寒碧莊。命小泊一回,安排喫冰淇淋。那柔仙、雙瓊、紉芳、珩堅不敢喫冰,只喫些西瓜鮮藕。
此時衆人的詩,已陸續交齊。芝仙、蘭生那裏有玩得工夫,只管謄寫。舟又過於寒碧橋,方把二十人的詩謄好。佩鑲統交韻蘭編了記號,卻並不寫出各人名字,就命侍紅登岸親去找秋鶴、知三,請他速速評,你們須在那裏等他看好了便拿過來。
侍紅答應,叫一個小丫頭跟着去了。這裏衆人舟過採春橋,重到荷花蕩,見一片斜陽,奄奄欲墜,照着荷花,比早晨的光景,又有一般。家人又喝了一回茶,方纔登岸。珩堅道:“我們就在露臺上坐罷。”佩鑲命把布遮陽,一律撤去,小丫子送上新荷花露來。彼此喝着,看船孃採荷花,縛了幾捆,拿到岸上。
韻蘭命人分送到各家去。
芝仙看柔仙吹了一回箜篌,雙瓊、蘭生、雪貞到流杯亭,做了竹葉船,在水裏放,又把蒲扇扇着,把這船慢慢的浮到水中央去。玉田生在檐下,拿了一柄扇,在那裏舞,命了一個丫頭,叫小云的,執着細腰鼓跪着擊,卻不知道節奏。玉田生倒出了一身汗。碧霄替他擦背,燕卿在欄杆旁邊,央馬利根開時辰表,看見素雯來了,便走到文玉那邊去喫藕。素雯冷笑道:“仔細污了你千金小姐的清白。”燕卿卻不曾聽得,珊寶偏聽得了,笑了一笑,向韻蘭、秀蘭遞眼色。秀蘭低低說道;“他們向來沒心病,爲什麼近日來大家見了面,總有些不願意的樣子?”韻蘭道:“聽見霽月說爲一個客人起見,我也不明白這個緣故。”一回靜安寺帶信來催霞裳同蘭生回去。佩鑲不能再留,包着許多鮮藕荷花送他。蘭生便同霞裳出了九迴廊,韻蘭、雙瓊、佩鑲、舜華、玉憐、紉芳送到花聆門,說回去替我們請安,請二位太太到這裏來遊湖。二人答應着,坐着馬車去了。
韻蘭重到延秋榭,只見秋鶴、蓮民都在那把定的詩評論。
衆姊妹團團的擁在一處,雪貞正在那裏朗聲高誦。秋鶴笑道:“各詩都有好處,我也不是排着次第,誰是第一,誰是結末。
不過玉田、文玉、紉芳、舜華幾位姑娘,究竟是初學,稍遜一等。珊寶這首刻畫極工,但我題也不好,題目出得過於纖巧。
珊寶又描寫得不堪,所以屈在第六。若論工切,就置在第一,也不枉呢。”時雙瓊、佩鑲、紉芳、舜華已擠了進去,要看評論的次第,已開了一張名字。紉芳笑道:“我同舜姊姊是婢學,夫人如何?玉田姑娘反殿榜呢。”韻蘭笑道:“這個主司,究竟公不公平?你們的佳作,也讓我來拜讀,將來好認同年,”碧霄道:“你考了第一,做了殿撰公了。”說着便把單子給韻蘭,便在那邊一張圓桌上開看。此時已是一首一首排了次第,自己果然列在第一。珊寶笑道:“韻丫頭與秋鶴是極好的,恐怕有闋節。”文玉笑道;“你的第六,也未必見得不用情。”珊寶笑道:“他與湘丫頭、秀丫頭、佩姑娘,並淡交情,爲什麼湘丫頭在第二?秀丫頭在第三?佩鑲在第四呢?”湘君笑道:“你們聽珊丫頭,竟將秋鶴稱起來,他是誰?誰是他?怪道那天洗澡,你叫他。”湘君尚未說完,急得珊寶連忙過來擰嘴,湘君笑着走了開來。韻蘭道:“罷,罷,你們詩不看,混吣什麼?
奶奶小姐們,都在這裏,雖是熱不拘禮,到底也要放些規矩。”
芝仙笑道:“你們不用混嚷,大家聽着我來做讀卷罷。”佩壤道:“很好,你就讀。”芝仙便先把第一首讀起來:寶釵撲蝶幽貞館主館蘇瑗韻蘭纖纖蓮步躡芳菲,無限深謀入化機。人語紗窗聞約略,釧聲香徑戛依希採香宛轉防閒苦,兜扇娉娉氣力微。不許瀟湘癡夢穩,是他有意妒雙飛。
柔仙笑道:“又切本題,又切寶釵妒忌顰卿的本旨。雙意夾寫,並不偏鋒,宜其冠冕羣芳了。”湘君又笑道:“這首詩真能寫出寶釵心事,是自又傳之作。”芝仙又看第二首念雲:鶯兒打絡漱藥?Q謝瑗湘君籠絡何如打絡同,故教慧婢悅怡紅。郎心眷眷鉤排密,依意重重結綰工。苦獻殷勤歸約束,暗憑機巧寓圓通。情絲就聯縛金玉,要算鶯兒第一功。
韻蘭笑道:“夾寫雙闋,勝我十倍,使君於此不凡。”秋鶴道:“本應置在第一,我嫌他句句不脫雙闋,過於縝密貼切了。
你想考試卷子,能將第一個字,圈到着末一個字麼?所以叫他做了一個榜眼,第一是氣象純正,元度超超,這是結構謹嚴,刻意求工。其實是不相上下呢。”芝仙又讀第三首,見題目是:紫鵑奉佛寒碧莊陳敏秀蘭空閨人去冷鸚哥,往事思量淚欲波。主婢情緣難解脫,人天因果易蹉跎。綺羅叢裏年華速,姊妹羣中閨礙多。好把收場先計較,願參樣悅禮維摩。
湘君嘆息道:“深情宛轉,曲曲傳來,真覺一字一淚。”月仙、燕卿道:“紫鵑真是黛玉姑娘的忠臣,得了這首詩也可以無憾了。”又看第四首是:齡官畫薔葉佩鑲樹樹天桃各自紅,花枝無力倚東風。生成薄命天難問,寫遍相思字不工。密意重重難寄柬,癡情咄咄慣書空。笑他局外關心甚,一樣淋漓兩點中。
柔仙道;“是畫薔是寫眠,都不知道?佩鑲妹妹學詩不過半年,已有這等佳作,真是後來居上呢。”韻蘭笑道:“你們莫一味贊他,他不過一知半解,偶然得意,若說他好,他要出狂樣兒來了。況且秋鶴不過評詩的優劣,並不算排的次序,況且多少奶奶小姐們,錦心繡口,難道做不過他?反屈在下頭麼?”
珩堅、素貞、蓮因笑道:“詩果然好,不愧幽貞館的美侍。”芝仙又看第五首是:晴雯補裘桐華院冷海棠柔仙玉人扶病態惺忪,燈下支持力尚慵。最恨奸讒工組織,故留缺陷待彌縫。鴛針完密交千縷,雀線辛勤理幾重。他日袒衣相贈處,要郎着意肯憐儂。
蓮因、碧霄道:“這首詩實在貼切。”素秋道:“題目也好,宜乎有此題面。題意夾寫夾喻的句子。”文玉道:“我最愛他,故留缺陷待彌縫這一句。不知是說補裘,還是說補恨,論起來他的冤屈,也算至極。看他被王夫人攆出一節,及寶玉出去望他的一段,這等傷心不明的撞天屈,誰不要出淚。”燕卿笑道:“你可記得上年,仲蔚在我那裏唱的一支開篇麼?把看過石頭記的,都引哭了。”說着芝仙已把珊寶這首詩看過,道:“N兒賞茗。”玉田紉芳生道:“N兒大約就是萬兒,但並設賞茗的典故。”雪貞笑道:“那一天在寧國府,在花廳上同賠茗。”喜珍不等說完連忙喝道:“好個千金小姐,偏是你記得這些臊不臊?”雪貞連忙住口,玉田等方纔知道,就是被寶玉聽見進去嚇散的一節,因笑道:“秋鶴也大胡鬧了,幸虧這個題,是珊寶姑娘得了,若被奶奶們得了,還能落筆麼?小姐是更不用說了。”芝仙笑道:“不用聚訟了,看珊寶先生的佳作罷。”衆人看雲:N兒賞茗延秋榭謝絮珊寶竟將歡喜野禪參,飲到瓊漿興半酣。渴吻消除初挹潤,春心灌注暗回甘。茶經巧把銀針補,仙窟羞將玉液含。贈錦應符蘭夢好,茗香滋味劇鑲鑲。
佩鑲看了笑得了不得,碧霄笑道:“珊丫頭真要死了,做這等詩出來。”珊寶道:“這個題促狹,叫人怎樣呢?”碧霄道:“好好,佩服之至,孔子馥一,還要選到三百篇裏去呢。”芝仙看第七首是:黛玉彈琴虛白室洪繡鸞素秋一曲思親怨慕深,廣陵回首淚沾襟。神仙有淚酬同調,木石何緣遇賞音。花眷已成流水感,金山難寫絳珠心。三終奏罷情無限,筱竹蕭蕭靜綠陰。
珊寶道:“清麗芊綿,真是吐滂沛乎,寸心含綿,渺於尺素,顰兒心事一齊寫出來了。”韻蘭道:“心事一聊,流麗之極,非鈍根人所能學到。一起從思親着想,廣陵回首淚沾襟。實是至理說。”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衆人知道,韻蘭想着自己前時的遭際,遂把別的話,岔了開來。芝仙道:“你們看碧姑娘的詩好呢。”衆人看時,但見寫着:三姐試劍採虹樓馮雲碧霄劍贈雌鴛作蹇修,誰知決裂了恩仇。生前忍把情絲斬,死後還將熱血酬。割愛因緣成蝶夢,傷心眷屬誤鸞儔。百年也要成長別,莫惜傾城命不猶。
只見桐華院,差小丫頭子來說,奶奶請柔姑娘回去,有新來客人在那裏等呢。柔仙紅着臉罵道:“小蹄子我死了,也要見客麼?”小丫頭着了急道:“奶奶叫我來找,又不是我白跑了來,平白罵我。”珊寶笑道:“你不用着急,姑娘也是無心,值得筋暴凸得筒管樣粗!”因勸柔仙道:“你不便慪氣,逆了他的意思,還是你自喫苦,聽他排落教訓。”蓮民道:“我來陪你去。”柔仙道:“罷了,小祖宗你請自在罷,他見了你又要說你佔着了我絕他們的新客了。”秀蘭道:“我們園裏這幾個姊妹,現在大家有幾個錢,做了住家,應該可以杜門謝客了。何以他們還要交接新客?真是坑死了人。”雪貞道:“你們現在還有幾個人見新客人?”喜珍道:“我同伯琴說,不過素雯、柔仙兩位姑娘,林姑娘還見新客,其餘都是住宅了。”文玉笑道:“奶奶不知道麼?現在林姑娘也不見客了,是六月初一起的。本來我們這些人,與外邊的不同,既要與奶奶們來往,連熟客都不見纔是。”碧霄道:“這倒不能,若沒熟客走動,一個月叫他化一二百兩銀子,恐怕飯也沒得喫,屋也沒得住了。不過至熟知道性情的,總要請他們照拂照拂。”韻蘭道:“你們若肯定一個例,每人只許兩個三個客人往來,我把每月的房金,通讓給不取,只要原定賃值,每月交付兩成與我爲修理的費。”燕卿道;“我還可以挑選,只怕柔兒不能。”素雯冷笑道:“我是沒錢的窮人,做一天和尚要念一天經。生的命苦,又沒優人照應,不得自在。”一面說,一面向柔仙道:“我同你一處走罷,實在熱得受不了了。”說着喚了俊官,挽着柔仙走了。凌霄道:“我也同你們回去。”雙瓊、佩鑲說道:“蓮羹煮好了,喫些再去。”
三人道:“不用了。”衆人也不留他,任他去了。
碧霄道:“素雯爲什麼不肯隨和,只顧尋事?”珊寶不作一聲,韻蘭鼻子裏哼着,嘆了一口氣。秀蘭半笑不笑的說道:“姊妹多了,總有這些口舌。”湘君道:“我想起來何苦,到後來都是空的。”幼青道:“現在韻香館,很有幾個好客人呢。到底燕卿姊姊這麼把他的姓葉的客人。。”幼青尚未說完,他的新來的侍婢孟雲綃連忙擋住笑道:“姑娘又要多嘴了,這件事我們也並沒曉得清楚。”燕卿道:“他本來是說的我,他自己也不想想,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姓葉的我也並非自己去拉他來的,他自願到這裏,他不服我氣,我總有一天壞了他。他說我認得優伶,他在馬車裏同馬伕。。”韻蘭、文玉連忙遞眼色,道:“燕丫頭瘋麼,也是同他們一般見識?”佩鑲道:“詩不看,爭這些閒氣。”芝仙道:“通不必說了,你們看元妃歸省的詩罷,是誰的?”衆人看道:元妃歸省環翠樓顧貞珩堅承恩歸省紀元宵,雲擁鸞輿出絳霄。夾道香菸通禁御,來儀仙樂合鈞韶。吟據鳳藻宮銜稱,路轉蜂橋畫槳遙樂敘天倫爭頃刻,樓頭着意數更譙。
玉田生道:“冠冕堂皇,稱題雅切。”喜珍笑道:“珩妹妹的詩,陽妹夫還問是誰的,吾問你這首到底好不好?”芝仙也笑了,又看下一首是:玉釧試羹棠眠小築範文玉相思曲曲久親嘗,難覓仙家續命湯。儂意肯忘蓮子苦,郎情枉比藕絲長。應嫌滋味心腸薄,好賺胭脂口角香。姊妹本來同氣息,一經回首黯然傷。
芝仙道:“刻畫工細,真寫得出玉釧、寶玉心事。”蓮因道:“金釧之死,其過不在寶玉,玉釧也錯怪了。”秀蘭道:“都是王夫人這個糊塗東西。”韻蘭道:“王夫人本來最是徇私不明,喜聽讒言的人。但是不明白倒也罷了。最可惡的,要做明白人管閒事。所以一怒而金釧死,再怒而晴雯攆以襲人。熙鳳的奸,反算他是好人。所以後人說他無後,倒是確論。”舜華道:“賈珠雖死,蘭哥總算是他的孫,寶玉總算是他的子。”韻蘭道;“賈珠死而寶玉僧,便算無後,至於蘭哥兒,還算是李紈的積德,與王夫人不相干涉呢。”只聽芝仙又念第十一首道:小紅遺帕西湖採菱仙侶吳文玉喜珍文玉笑道:“莊奶奶的閨名,原來與吾的小字同的,吾多多得罪了。”喜珍道:“這有什麼,我家母親的名字,也叫佩鑲,這麼說起來,佩姑娘我倒要叫他母親呢。”說得衆人皆笑了。
佩鑲紅着臉,又不好嫌,又不便駁,只聽芝仙念道:狼藉啼紅暗斷腸,小姑居處尚無郎。枉拋深意常揮淚,難檢閒愁懶理妝。覿面逢人休覽袂,闋心思我莫褰裳。東風誰誘懷春女,感悅詩吟第幾章。
可卿入夢曼殊女史陽鈺雙瓊
天然樓閣幻華嚴,修到神仙不避嫌。雅制新裁鶯隊協,情根早種蝶魂黏。芳菲榮悴機先露,雲雨迷離美亦兼。何事夢中傳小字,教人悶損戚眉尖。
珊寶道:“可卿入夢有兩個意思。一是寶玉聽《紅樓夢》曲子這回,一是託夢,託夢給鳳姐說三春去後。”這回雙瓊道:“我也這麼想。若兩項意思,並做倒也難了,我僅不過把芳菲榮悴四字,略帶三春去後的意思。其餘都說的是前邊的。”說着只聽蓮民約秋鶴到桐華院去。韻蘭道:“秋鶴留着,我還有差遣呢,你先去罷。”蓮民道,“秋鶴又不是你家生子兒,你要差他。”說着賭氣去了。韻蘭有意無意的說道:“你賭氣給柔仙看去!”秋鶴不好意思要走,韻蘭回頭把秋鶴望了一望,秋鶴只得立定,先同侍紅搭訕着,然後走過來,韻蘭道:“你要去就去。”秋鶴笑道:“我那裏本不高興去,妹妹不知有什麼事?”
韻蘭正在喝荷花露,手中拿了一個雞缸杯,湊在口上想了一想,方說道:“不知你誠心不誠心?”秋鶴道;“儘管吩咐!”說着面上紅了一紅,韻蘭停了一回,似笑非笑的說道:“罷罷,新人德軒我同你說的,你且去安排了,我回來再同你說。”秋鶴赧赧的去了,衆人知道韻蘭待秋鶴的深意,也不便說笑他。這裏芝仙又念第十三首詩道;香菱鬥草綠麼女史莊壽雪貞十分春色屬誰家,結伴同來興更嘉。名色新奇邀賞識,品評優劣鬥繁華。並頭合號夫妻蕙,同輩爭稱姊妹花。最是羞人齊笑我,宜男兩宇向儂誇。
衆人笑道:“尋常典故,經莊姑娘香口說出來,便成名句。”
芝仙道:“你們不用多嘴,我來把這幾首詩,一齊念出來。時候也不早了,恐怕也有人要同去洗澡呢。”碧霄笑道:“你只管念給我們聽,也不用多說了。”芝仙因朗朗高誦,衆人也看着道:妙玉煎茶惜館春館金環蓮因紅塵檻外靜無華,女伴相逢共鬥茶。兩腋清風生玉茗,一杯香雪賦梅花。塵談合許留釵黛,牛飲何能辨齒牙。識得箇中情味好,雲英漿好不許誇。
鴛鴦截髮綠芭蕉館金綺幼青
掃卻情絲氣便伸,從無煩惱累終身。美人拼舍雙鬟綠,措大空思兩鬢新。幾擬曹妻能寧志,莫疑陶母肯留賓。鴛鴦竟作孤飛鳥,寄語蕭郎莫問津。
探春協政鬧紅榭林玉雙燕卿
治家經濟阿母該,異議能排怨府開。不浚淵源非善策,須知閨閣有真才。
雪貞擊掌笑道:“真是名句,秋鶴也是糊塗,爲什麼列到第十六來?”紉芳道:“你不聽見麼,秋鶴本來說各有好處,並非排列次序的。”湘君笑道:“這首若是知三定了必是第一。”
芝仙道:“同你們說不用多嘴,又要說了。”因念道:精神常貫無窮慮,竹木均儲有用材。芝草醴泉根本薄,但憑方寸自栽培。
彩雲偷硝雙鴛榭白秀芬萱宜
偷將微物送新歡,漏泄春光瞻自寒。竅藥姬娥空嫁羿,盜香賈女只窺韓。鍾情私向三郎溯,引過全憑寶玉瞞。狡猶心腸非得已,同儕清議不能寬。
李紈畫獲史?G月仙
柏舟苦節誓將雛,畫獲編成教子圖。十載淒涼心化石,一燈辛苦手披蒲。萱幃月冷愁賢母,桂窟香濃顯藐孤。繼起蘭兒能述志,天恩祖德慰泉途。
湘雲炙鹿施俊官
翠袖爭擰醉濁醪,蘆亭韻事集同曹。清纔對雪高吟縱,雅興圍爐大嚼豪。倘有閒情還枕石,更無妙手許操刀。腥香一室春溫滿,絕勝並烹太尉羔。
小鵲傳音東瀛玉田生
玉女傳言一例觀,者番莫怪太無端。往來未許佳音報,疑似難將密語瞞。最是關心同法秀,何當饒舌學豐千。怡仁畢竟能兼愛,青鳥終難冷眼看。
芝仙道:“都是好詩。不過小鵲傳音,這首稍嫌刻畫,若筆下流麗些更好,然也難爲他了。”於是大家又評論一番。有個說“蓮因一杯香雪試梅花句,逋峭句有的說幼青,措大空思兩鬢新輕清的。”珊寶道:“我最愛不浚淵源非善策四句,不但是名句,而且至理精當,可以作治家格言讀的。”蓮因道:“萱宜的韓字韻,究嫌纖巧。”佩鑲道:“他的意思,面面都到了。”
素秋笑道:“你們大家是詩翁,我要退避三舍了。況且時候將晚,玩了一天也夠了。”說着便同喜珍,帶着碧霄、雪貞回去。
衆人也次第回去。佩鑲督着收拾延秋榭東西畢,方得回去。韻蘭因蓮民賭氣去了,怕他存心,遂同湘君、蓮因等,一起到桐華院去找他。只聽柔仙的假母,在屋子裏打鴨驚雞的罵人。蓮民卻不在那裏,韻蘭無心到柔仙處,只將馬氏說了幾聲。湘君等都回了,韻蘭一個人回來,卻在寒碧莊外,遇着了蓮民。韻蘭先帶着笑,問他從那裏來,又說剛纔的言語不要存心。蓮民笑道:“我剛纔是有心慪姑娘呢。姑娘這個人,我要存心,就該死了。”忽聽秀蘭在隔壁叫道:“韻丫頭還沒回麼?可要進來不進來?”韻蘭道:“不進來了。”說着便攜了蓮民的手回來,到斜橋分路,蓮民自回採蓬船,韻蘭道:“聽得秋鶴說,你們那裏西瓜不好,今兒我打發人送好的來。”說畢就進華?N仙捨去了。原來這幾日天熱,韻蘭住在下邊西式房間裏。韻蘭先去新德軒洗了澡,到望月臺,獨自乘了一回涼,方命秋鶴回去不提。
光陰易過,這年是七月初三立秋,天氣新涼,初七日爲雙瓊生日,聞凌霄也是這日生誕,初九日又是珩堅生日,大家公議家宴私祝,素秋爲首,知照各人,就在彩虹樓,備了宴席,先請珩堅、雙瓊、凌霄來,通在初七這日預祝。是日衆人都到,惟韻蘭、佩鑲不來,碧霄性急,忙差了幾個人,到幽貞館去,回來說道:“姑說請奶奶姑娘們先坐,他同佩姑娘立刻就來了。”
凌霄道:“那裏有客人麼?”一個老媽子道;“並沒客人。”素秋道:“既沒客人,爲什麼不早來呢?”碧霄道:“柔兒你替我去,不論他有事沒事,便拉了來。”柔兒去了一回,方與韻蘭、佩鑲、霽月一起到來。佩鑲、霽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家立起來道:“你們這兩位太太好身分,我們倒伺候半天了。”韻蘭、佩鑲、霽月先向吳太太請了,向衆人告了罪,衆人又要罰他來遲之罪。柔兒笑道:“不能怪他們呢,今兒佩鑲、霽月兩位姊姊也是生日,韻姑娘替他齋了神,纔來呢。”衆人方各恍然道:“原來如此,我等到失禮,韻蘭也不給一個信,現在我們這裏,添了一分福禮罷。”於是大家又湊起福分來,招個一班小戲子做戲。佩鑲、霽月先同珩堅、雙瓊、凌霄磕頭,三人連忙還禮起來,也同佩鑲、霽月讓衆人方纔要到壽筵前拜祝。珩堅跳起身來說道:“我們幾個因是熟人所以敢擾動你的,這麼鬧起壽來,我們就走了。”衆人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不拜了。”
於是大家列着次序坐了,正中一席是兩位太太程夫人、顧夫人,素秋、雪貞、碧霄、幼青、舜華陪着。左首一席,是珩堅、雙瓊客位。韻蘭、秀蘭、燕卿、蓮因、萱宜陪着右首一席。客位是凌霄、佩鑲、霽月三人,柔仙、湘君、珊寶、紉芳、蘭生陪着。其餘姊妹均有事未到,僅湊了份子來。秋鶴趕緊在花神祠監工,看他加染油漆也不來,蓮民在祠中捏像也不來。衆人坐了席,戲臺上粉墨登場起來。這班優伶,是新來的江西班,伎巧卻甚平常。柔仙、凌霄有小半認得的。三個席上點了幾句,演得不祝程夫人笑道:“聽得柔仙演得好戲,今日凌丫頭是壽星,不好屈他的。壽丫頭可以清串一句我們看看。”凌霄笑道:“我本來蒙太太、奶奶、姑娘們賞臉,要孝敬一出,恐怕班中見怪,說我同他比較優劣,所以不敢響,今太太既出吩咐我同柔妹妹合演一出如何?”顧夫人、珩堅、素秋大家說:“這麼更好。”程夫人便命蘭生點戲。蘭生笑道:“他兩個人演的驚變埋玉最好的沒看見珩堅。”素秋把蘭生看了一眼,顧夫人道:“我也聽得說,這兩節戲最好的,沒看見過,三位就串這兩出罷。”
珩堅笑道:“這是唐明皇長生殿的故事,楊貴妃同明皇幸蜀到馬嵬坡佛堂裏頭。”顧夫人不等說完就道:“這兩人是多情的,聽見說他兩人半夜裏還送什麼牽牛果子呢,快演罷。”說得衆人皆笑了。珩堅意思要想阻他,說不吉利的戲不做罷,這回子見太太高興,反不便說了。柔仙、凌霄只得結束登場,柔仙扮點旦做楊妃,凌霄扮的是小丑做高力士。場上奏起樂來,果然做,做到埋玉一出,後來做得十分悽慘,大家下起淚來。
程夫人道:“可惜沒得曲文。”韻蘭道:“太太要看?柔仙有一個底稿在此,請太太去看。”說着送到門前。程顧二太太並坐了,聽貼旦柔仙唱道:“罪孽深重,望我佛度脫咱。”醜接說道:“顧娘娘好處生天。”貼笑道:“高力士。”醜跪了說:“娘娘有甚話說?”貼道:“陛下春秋已高,我死之後,只有你是舊人,能體貼聖意,須要小心服侍,更爲我轉奏聖上,切勿以我爲念。”
醜哭道:“奴婢曉得。”貼哭着把身邊的一個小盒同一枝金釵取出來,交與醜道:“高力士,我還只有一言,這金釵一付,鈿盒一枚,是皇上定情時所賜,你可與我繳呈皇上,以表我意,不可遺失。”醜哭道:“娘娘奴婢都記得。”貼又唱道:“斷煞說不了恨如麻,內戲房高叫道:‘楊妃既奉旨賜死,何得遲延,稽留聖駕。”貼哭道:“陳元禮,陳元禮,我與你有甚冤仇?你兵威不向逆寇,加向裙釵暴加,威風更大。”裏邊又叫起來。
醜跪奏道:“阿呀,不好了!軍士們擁進來了!”貼大哭起來嘆道;“噯罷罷,這一顆梨樹,是我楊玉環結果之處了。呵嚇萬歲,在妾叨謝聖恩,我一命便死在黃泉下,一靈兒只傍着黃旗下!”唱畢便把羅巾自縊了地下。看的人無不掩面而泣。
一回演完了下臺,凌霄又去飲了一回酒,柔仙也去謝兩位太太。程夫人攜着柔仙的手笑道:“好孩子,難爲你做得這等好,倒引得我們淌了多少淚。我沒得送你,現有繡帕一方,是你雙妹新做的,我今日才用,又一隻碧玉鐲,是芝軒在日本帶來,不可多得的,一起送你罷。’柔仙知程夫人見愛,只得告謝受了。程夫人又送了凌霄一件粉紅碧霞墜,是有名的猢猻腦。
柔仙看帕上繡的是秋海棠花,有一句詩云海棠花發斷腸紅,柔仙心中,自是納悶,也不好多言,收好了仍舊歸坐。蘭生也歡喜得很,與他親熱了一回,不知說些什麼。是日到了夜深方纔席散,兩位太太都喝醉了,唱起曲子來。珩堅只得設法支使回家。一宿不題。
初八日珩堅等大家到彩虹樓答席,外客不過馬利根、玉田生、謝珊寶、秀蘭、素雯五個人,散席及早。碧霄要玩馬利根的氣球。珊寶笑道:“罷了,可記上月玩了一回,幾乎不能下來。”玉田道:“只是馬姑娘、雙姑娘都不在球上,這回子須叫他一同去方妥。’馬利根遂叫人把氣球取來,在空地上同雙瓊兩個人理了好一回,方把機器釘管線索都配齊了,抽了壓一氣筒。下邊的坐盤,也收拾好了,風雨寒暑時辰表,一律齊備,說道:‘你們幾個人去?”蘭生、佩鑲、珩堅、珊寶、素雯都要去,連碧霄、凌霄、素秋共是十個人,次第登球。這裏馬姑娘司經緯天度,雙瓊司機器指南針。把幾筒一拽,只見這球先脹大起來,然後漸漸升起,機座也升起了。下邊看的有回去的,有在那裏看的,升到三十餘丈,這球漸漸的小了,向橫路行去。
此時園內外的人,都看見了,仰着首看望。蓮因在秀蘭那裏下棋,只聽小碧進來說道:“姑娘快來看馬姑娘又在那裏玩氣球了。”蓮因便推杆而起,走到莊外,秀蘭也跟着出來。只見這個球,向着東北方,順風而去,不一回又回來,向着西北,一路逆行,漸漸看不見了。蓮因笑道:“有趣,早知道有這個玩藝,愚兒我也該去擾他的答席呢。”說着只見霽月笑嘻嘻的走來說道:“蓮姑娘原來在這裏,剛纔他們席散了,要玩氣球,我便出來到漱藥?Q謝步。湘姑娘說姑姑到我們屋裏去了,我便到這裏來,謝秀姑娘呢?姑姑那裏,我算到了不來謝了。”說着便向蓮因、秀蘭福了幾福。秀蘭讓霽月到屋裏去,蓮因道:“我要去看韻蘭,你們進去罷。”說畢便向華?N仙舍來。只見幾個媽子在行素居門外凳上坐着打盹,乃走進錦香齋,只覺院落惰惰,花陰寂寂。原來韻蘭在房中午睡,侍紅拿着針線在錦香齋窗口簾子下做什麼,也微露倦意,好似有心事似的,停針靜想。看見蓮因,連忙起身讓座,低低笑道:“他們今日答席也不去麼?”蓮因道:“我喫素,再去關他什麼,你姑娘呢?”
侍紅向着西首洋式房裏努嘴兒,蓮因笑着搖手說:“你不用叫,我進去看他。”侍紅笑道:“門鎖上呢。”蓮因走過去輕輕推了一推,卻是韻蘭忘記鎖的,就輕輕的進去,把門仍舊掩上,侍紅去安排茶水。蓮因看韻蘭一個人,穿着一件元色半新舊的鐵羅閃金紗衫,下身繫着單羅散管褲,睡在一張洋鋼絲榻上。外邊珠羅紗帳,一望通明,一隻褲管褪到後股,露出粉嫩的膀子,向着裏面,牀橫放着一隻外國白磁盆,幾方白紗巾,橫晾在架上。牀前一架藤器,不知何用。牀裏閣几上,有兩副冊頁。因輕輕隨手取一副來一看,上寫着溫柔滋味四字。蓮因不覺心中突突的跳起來。冊上何事,請閱下回。
第四十二回
金翠梧看春動慾念謝珊寶步月遇私情
蓮因看了冊子,心中就跳起來,想道:他說兩個月來不見一客,倒還考究這個,不知裏頭寫的什麼?就把第一頁揭開見寫着三十六宮,都是眷。七個六朝體字上款是幽貞館主人摹,下款寫情天仙侍題。蓮因道:“情天仙侍,是秋鶴的別號,原來秋鶴倒和他弄這個玩意兒,但聞得他兩人,從不曾有交情。
秋鶴又常說斷斷不忍污了幽貞,爲什麼親愛起來呢?可見他們都是說謊。但秋鶴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這般內媚工夫,溫柔體貼,怪不得韻丫頭被他迷惑。就是韻丫頭清華富麗,即我見猶憐,何妨老手乎?秋鶴飽餐秀色,甘之如飴了。但下邊到底畫的什麼,倒要看一看。”遂再揭次頁一看,是三十六個編好的目錄。第一個目錄是鸞,因想道什麼是翔鸞呢?第二個是個風,第三個是跨鶴,第四個是扶鵬,又想道爲何都取的鳥名呢?再看下面又改了是蜂迷蝶醉,蚊嘬蠅酣,阿嚇這些新奇名色,是什麼故事兒?又想道:我真是膠柱鼓瑟,何必看這個題目呢?看下面畫出的就知道了。於是揭起來,連看了三頁。蓮因雖然是修道清心寡慾的人,然年紀尚小,終是強制工夫,被這個冊子,引動春心,又想着以前秋鶴同他交情,不覺不能自主,便坐在榻上,手中這本冊子墜到地上,木板一驚,韻蘭驚醒了,說:“可是秋鶴?”蓮因一時立不起身,只得說道:“妹妹好睡,是我呢,你叫秋鶴怎麼?”韻蘭聽是蓮因,慌忙坐了起來笑道:“你也是鬼精鬼怪,怎麼也進來了?”蓮因笑道:“你門也沒鎖好。”韻蘭臉上似紅非紅的道:“阿嚇真個渾忘了,怎麼我糊塗到這個分兒。”說着已經走下牀來,見蓮因拾了地上的冊頁,因笑道;“幸虧沒有什麼典故,給你看去,這個冊兒,你做姑子的看不得的。”蓮因微微的紅了臉笑道:“倒畫得工緻呢,是你畫給秋鶴看的?還是秋鶴請你畫的麼?”韻蘭笑道:“不過玩意兒,沒什麼人的意思。”一語未終,只聽侍紅說秋鶴來了。韻蘭忙把畫冊收好,便向侍紅道;“你叫他今日不用來,有客人在這裏呢,也不要說是蓮姑娘。”侍紅連忙便去阻住了。韻蘭起身在牀頭,拿了磁盆,走進幕中好一會。蓮因恐韻蘭留心,千方百計想別的話,與韻蘭隔着幕中談講,又說他們都乘氣球玩去了。
韻蘭道:“說起這個氣球,真也稀奇,能升到上邊去,那一天秀丫頭要玩,秋鶴、蕭雲同佩鑲找我同去,誰知馬姑娘到寧波去了,尚未回來。秋鶴自己算明白,這個機器,便去取了出來駕好,我們大家坐好,果然也能升起。豈知秋鶴但知舊法,不知新法,升到三四十丈,這個球還只顧向上,不能橫行,走得空氣已經盡了,還不肯止。我們大家失色起來,覺着身子輕極,氣息也不能出入了,只好拌着一死。幸虧秋鶴人急計生,把輕氣管泄了,這個球便漸漸的下來,墜在西斜角草地上,已經離這園一里多路了。我們只得坐了小車回來,費了幾許心,把球拆卸,裝了回來。據說再高五六丈,這個球便不得下來了。”
蓮因道:“爲何不去請雙姑娘呢?”韻蘭說:“雙姑娘機器法子都是秋鶴教他的,算先生的學問,必然比學生通些,所以我們信。豈料這個氣球是新法,連秋鶴也不知道呢。”蓮因道:“據你這麼說,恐怕這回子馬姑娘也靠不定。”韻蘭道:“他是不要緊,聽說這個球,還能到月亮裏去。雙瓊說可到各處行星裏去那句話我不信,也不敢試。若試到月裏頭去玩,倒也‘好呢。”
蓮因道:“我們中秋這晚上去,坐氣球好不好?”韻蘭道:“馬姑娘說,這個球雖然堅固,若要凌空,到極高地方,據說還要多聚了氧氣,方能到。沒得氣的所在,那個氧氣從地下不能通到天上。現在馬姑娘寫信回國請博學會請求,傳遞氧氣的巧法,得了這個法,膽氣方大了。這個法兒,不知幾時可好?”蓮因道;“大約明年中秋終好玩了。”韻蘭道:“冶秋取去一個氣球,比這個大些,不過行走不及這個高。幸虧軍前用,不要高的。”
蓮因道:“不知這個球,能載重多少?”韻蘭道:“大約兩噸總好載的。”韻蘭口中說着公事已完,立起身走出幕中,口中銜着一條繡花秋香色雙編羅帶。蓮因已替他在壽字香爐裏,燒了一爐香。韻蘭又叫小丫頭,舀了臉水來,一面洗,一面同蓮因講話。只見萱宜的丫頭琴娘走來說:“姑娘找蓮姑呢,說海印庵有信來,立等迴音。”蓮因道;“到底何事呢?”琴娘道:“我不知道,姑姑回去就知道了。”蓮因便別了韻蘭出來,覺得小衣粘着不好走的,到了漱藥?Q,便先換去了,方去看信,原來是太原餘玉成的信,說到後接到三封信並銀子,現在母親同丈夫新故,方纔斷七,膝下無子,孤苦無依,也要想出家。閒想西湖上,地方最好,所以先來問訊。望乞收錄,立等迴音。這信從海印庵轉寄來的,蓮因知道,勞二已死,想起他夫妻,從前待自己的情分,未免傷感了一回。就連夜定就了覆信,明日寄去,請他到上海來不題。
這晚蓮因想着日間的春冊,又想秋鶴從前交情,兩人真比一人,又想玉成待己的意思,落難時節,幸虧他夫婦周全,致有今日,這麼一想便翻來覆去的心事難平。原來蓮因的修道工夫,已是明心見性,到晚上必要打坐一回。這晚坐了,終覺不能自安,滲透了第一關,第二關總是格着。遂洗心危坐,勉強滲過了第二關,到第三關便滲不過來,心中自是一着急。於是又合着眼,打掃心頭,屏除一切,恍恍忽忽,在惠山光景,細看地方,卻是白衣庵。忽聽叩門聲音,裏頭有一個人,開門出去,不多一會進來的卻是秋鶴,笑道:“好妹妹,我想得你好苦。你如何做了姑子了?”蓮因心中痠痛,淌下淚來。秋鶴笑道:“好妹妹,你不要悶,現在你自己身子了,你嫁了我罷。”
遂放出百般的內媚工夫來,一回替他倒茶,一回替他裝煙,一回替他捶背捧足,蓮因心中大動,便拉他並坐,說:“小祖宗我爲你想得好苦。”秋鶴道:‘我們去睡罷。”便拽着蓮因的手,到房中剔亮了燈說道:“我有一件東西,給妹好看。”就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冊頁來,面上寫的是翔鸞引鳳跨鶴扶鵬,蓮因忽然想着,這是在韻蘭處看見的,這麼我又到這裏,莫不是夢中?
如此一想,驀然醒來,果然是夢,不覺哭起來了。湘君也在房中打坐方完,聽見後房蓮因哭聲,因推窗問道:“姊姊怎麼?”
蓮因不便說出便道:“我想着玉成姊姊,待我這般情意,現在他這般光景,我所以替他憂慮。”這話把湘君瞞過了。蓮因只得睡覺,看官,湘君也是算得出過去未來的,如何這回瞞得過呢?也有一個原故。大凡神仙佛之流可以不算自知,若僅有了些道行,尚須算了方知道。湘君與蓮因彼此深信,斷不疑他,有這一節,心中不疑,就不算了。因此湘君也不知道,一宿不題。
次日起身梳洗畢,蓮因把信寄去了。想着隔夜的心事,遊移不定,看了一回莊子要想達觀些,終不能達觀。湘君走過來笑道:“兩日沒同你下棋,今兒再同你着一局罷。”遂命小丫頭排起棋來,一面老媽子送上早點,大家用了些,方彼此對局。
下了一個時辰,忽見秋鶴同蓮民過來,要問蓮因說,他們的像已捏好了七個了,他還是要出家的像,或是不出家的像?蓮因拈着一粒棋子,把秋鶴睃了一回,默默的想着,一聲兒不語。
湘君倒笑起來了:“說你又不是聾子,他問你呢!要什麼妝束?”
蓮因方悟過來,臉上微微的紅了一紅說道:“就照這個樣子罷。”
因而湘君道:“這局棋給他們來,亂了一亂,下不完了,停一會再下罷。”蓮民道:“你們只管下棋,我們就去了。”說着便攜了秋鶴的手去了。方走出門十餘步,忽見蓮因迫到門前找秋鶴回來說道:“我和你以後相見要疏些,就是我以後住到花神祠,若沒有要事,你也不用常來,這就算你青眼相看了。”秋鶴不解這個意思,“你是清淨法門,我總不敢輕造就是了。”說着同蓮民到桐華院去了。
入得門來,假母馬氏已在那裏笑迎出來道:“仲老爺四五日不來了,什麼貴忙?柔仙天天說你呢。這幾天客少,開消都不夠,老爺不來,便想來請。”又高叫道:“俊官替姑娘說仲老爺來了。”蓮民答應着,一直進柔仙房裏來,談了隔夜馬利根乘坐氣球的事,方知這個球到了寶山地界,將近常熟白茅口,便回來的。馬陽兩位姑娘,司了球靈,便神速進退自如。只見馬氏又進來說桑指槐的愁苦,蓮民道:“你不要多說,我本來要請一回客,你就先拿五十元去,我明兒或後天,就在這裏請客。”馬氏假意推着說;“仲老爺要請客,我同你辦就是了。到請客這日,賞也正好,何必急急呢?”蓮民道:“你也不用客氣,老老實實收了罷。”秋鶴道:“這幾天要趕緊把像做好,過了中元再說罷。”蓮民道:“也好。”便向馬氏道:“你這三十元,且收了,我過十五,不論何日,我來給你信。”又取出十元一張票道:“這個算預先賞他們的。”馬氏眉開眼笑的收了,說:“兩位爺,怕還沒用飯,在這裏便飯了去,我打發他們去做菜。”
秋鶴道:“不用你費心,我們還要到工程上去呢,你有正經事你去罷。”柔仙把馬氏釘了一眼,一聲兒不言語。馬氏停了一回,看見無可插嘴,也就走了。
柔仙向蓮民嘆息道:“我叫你這裏少來,你不聽,就是要請客,也不用先交五十元,又是十元賞賜。這等手鬆,你將來怎麼過日?”蓮民嘆道:“我豈不知這個緣故,因爲怕你受他的氣,所以面子上好看些,也是沒法。”柔仙道:“誰教你勤來呢?來得勤了,他們自然有這些話兒了。”蓮民道:“現在五六日來一回,四五日來一回,也不算勤了。若再不來,我這心裏很不受用。”柔仙道:“如今若我死了,你也來看我?”說着眼圈兒就紅了。秋鶴道:“我當初同蓮因交密的時候,不要說幾天一見便是一天見了一回,還不舒服。到了晚上,好似沒籠頭馬似的,這兩隻腳不知不覺,總要向那裏走,及至見了,也沒什麼話兒。現今想起來,倒也好笑。”柔仙道:“人生相見的緣分,是有一定的。倘然緣分淺的,不可一時盡使完了,留些後來相見的地位,也就是治家節儉的道理。譬如好夫妻,你憐我,我愛你,果然是好。豈知把這個快樂,一時都享盡了,犯了造物所忌,或是男死,或是女死,傷寡幃亡,那時要求夢裏一見也不能的,何如留些有餘呢?書上說的君子之交淡如水,這個淡字最有意思。朋友的交情,最好是淡,惟其能淡,方可以濃。
就如現在聲色貨利場中,酒肉笙歌,朝徵暮逐。有一個不喜趨奉的人,在後頭也不來爭榮,也不肯求辱。在熱鬧的時候看起來,好似他們趨奉的,人先意承旨真心愛我。豈知局中人到身敗名裂,生死利害關頭,那些趨奉的懼禍及身,都袖手而逃,或反從中下石,其肯替他,要死生盡心。力捍患難,倒反是退在後頭。不肯隨衆趨奉的人,可恨俗眼不能識他是個忠臣義士呢。”秋鶴笑道:“柔兒柔兒自是可兒,你這篇議論,侃侃而談,從那裏來的呢?”蓮民道:“聞得昨日那位太太,也償識你,贈你一隻百壽翠玉釧,同手帕一方,你給我們賞鑑賞鑑。”柔仙道:“在櫥抽屜子裏,你自己去取來看。”蓮民遂同秋鶴去取看,果然一件好東西,仍舊放好。又談了一回,把柔仙也勸慰了一番,遂一同到工去了。
到了七月十七,蘭生、黽士動身鄉試。十六日蓮民便在桐華院餞行,請了秋鶴、蕭雲、知三、仲蔚、伯琴、芝仙、友梅、介侯一班陪,客黽士坐下第一位,蘭生坐了第二,其餘挨次序坐了。蓮民坐了末位。議定今日不帶一人,只命柔仙爲令官。
酒至半酣,又要行令。柔仙道:“我有一個令,你們要行便行這個令罷。”蓮民道:“你且說來。”柔仙道:“我這個叫《四書》《水滸》令。你們願意行,我就飲一杯宣令。說《四書》一句,或兩句,再舉五個才人名一個。”黽士道:“好,你先說起來。”
柔仙命俊官,專司基酒,自己便先飲一杯,然後說道:日月逝矣,時遷。
秋鶴道:“好,不知可要賀不賀?”柔仙道:“不好的自己罰一大杯,好的各賀一杯。”於是大家賀了。秋鶴飲了門杯便說道:今病小愈,孟康。
芝仙道:“好。”又各賀了。芝仙道: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燕順
伯琴道:“這句是否賜切?”芝仙道:“上文是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下文便是這兩句,你們看切不切?”仲蔚、介侯都說道:“好極,必要公賀的。”
於是大家飲了。輪及仲蔚,仲蔚飲了門面杯說道: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兇亦然,施恩。
大家又賀了。友梅飲了本酒說道:
桃之夭夭,花榮。
知三道我說:
使子羔爲費宰,柴進。
伯琴笑道:“知三門面酒未飲,要罰一杯呢。”柔仙道:“不飲門面酒,要罰三大杯呢。”知三道:“我忘了,饒了我罷,我來補飲這一杯。”柔仙道:“不許,要是你說個笑話。”蘭生笑道:“好極,叫他說笑話罷。”介侯笑道:“不差,他是說笑話的祖宗,就請啓齒,我們洗耳恭聽。”知三隻得說道:“你們莫嫌俚鄙,我來說。”伯琴道:“你儘管說罷,橫豎沒忌諱的,奶奶太太不在這裏,就是柔仙他與蓮民也是老喫老做了。”柔仙笑着啐了伯琴一聲。知三道:“一個先生在人家處館,六月裏偶然在門縫裏張望見東家用的大丫頭在房裏洗澡,滿身雪白,這個陰戶,還沒有毛,看了實在可愛。這時候先生還沒有妻室,要想娶他,同東家說,東家猶豫不決。從此先生日日去望這個丫頭。一日又見他在那裏洗陰戶,先生正在張望,恰被東家撞見了,東家便發話道:‘你原來爲這個,要想娶他!這也容易,你把他這洗陰戶的水喝完了,我便把這丫頭舍你。’先生聽見東家心許了,要想這個丫頭,也沒法,只得答應東家。等這丫頭洗完了,便叫先生進去說,連腳底穢污都要喫乾的。先生只得慢慢的都喫完了,真真肚子裏頭脹了一飽。東家便把這個丫頭送了辭館,先生帶着回去,恩愛得很。不到十年,生了四位小姐,小女也是四歲了。家中房子窄牀鋪少,母女五個人睡在一牀。先生要想造百姓,也不方便了。一日正是熱天,先生獨睡在小榻上,起來要想去幹那件事,把牀上帳揭開,看見師母同四個小姐,都精赤條條,仰臥睡着。先生看並無自己藏身的空隙,遂嘆了一口氣,做起詩來說,當初懊悔喫屄湯,一到如今屄滿牀,四口小屄分四角,當中一個大屄王。”說得衆人哈哈大笑,無不彎腰曲背。柔仙笑得揉着肚子,一手指着知三說:“促狹鬼,撕去你的嘴。連地上立的俊官,把壺裏酒也篩了出來,篩得柔仙一背心。柔仙回頭看了大罵,俊官慌忙,連着替他換衣服。柔仙只得走到更衣處換了。俊官還替他擦背,亂了一回,方再入席。衆人也笑定了,方聽蕭雲說令:父爲大夫,子爲士;父爲士,子爲大夫,公孫勝。
柔仙道:“有些勉強,我們不賀。”蘭生飲了酒說道:後生可畏,童威。
衆人賀了,黽士飲了門面酒,說道:
曾子曰唯,魯達。
衆人道好,又賀了。介侯飲了酒:
不嗜殺人者,能一之魏定國。
衆人道好,又賀了酒。伯琴喝了令杯說:節彼南山,石秀。
柔仙道:“也不甚好,不能賀。”蓮民喝了酒,收令說道:金聲而玉振之也,樂和。
大家說收得好,該賀。大家又賀了。蓮民笑道:“爲時尚早,我也有一個令,行完了再散席,好不好?”蕭雲笑道:“隨便你,但是酒飲了呢。”柔仙道:“我不飲的,還可以用幾輩,何妨你的?”仲蔚道:“行令則可,惟不許嚕嗦,耽擱工夫。”
伯琴道:“你且說好行則行,不好行我們來拇戰。”知三笑道:“任憑你們怎樣拇戰便拇戰,行令便行令。”黽士道:“我也都可以使得。”友梅道:“還是行令罷。”芝仙道:“就行令,蓮民且說。”蓮民笑:“我這令,很容易呢。做四書合名令,用兩句定了一個格或巾箱或連理,或並頭並蒂,湊成一古人名。”於是飲了一杯說:“巾箱格宋小國也,事之以珠玉,是宋玉。”秋鶴道:“這個卻嫌太寬,我們要限定六朝人方好。”蓮民道:“就是單用六朝人,我說王之臣,惡得爲恭儉,王儉。”秋鶴道:“我也是巾箱格,徐子以告夷子,居於陵,徐陵。”蘭生道:“我說並頭格,陶以寡潛雖伏矣,陶潛。”伯琴道:“我說巾箱格,聞文王作樊遲未達,聞達。”衆人說道:“聞達這個人是否是六朝人?”柔仙道:“我也熟得很,恐怕是的。”知三斟了三大杯,送到伯琴面前笑道;“你喝了罷,本來要罰十杯呢。”秋鶴笑道;“這三杯應該罰了。”伯琴道:“難道六朝沒得這個人麼,就是非六朝人,這個人總是有的。”柔仙道:“嚇,原來是大刀聞達。”伯琴拍手道:“不差,是大刀聞達。”知三笑道:“不差不差,該死該死!你快些喝罷。你把《蕩寇志》上的人,都請了出來,還算你淵博呢。”衆人想着,大家笑起來,伯琴只得罰了。友梅道:“說連理格,與之庾信斯言也,庾信。”柔仙道:“我說連理格,侯來其蘇小人之過也,必文,蘇校”秋鶴道:“你既女人很切,我來賀你一杯。”蓮民道:“我也賀你一杯。”芝仙道:“我說並頭格,何以報德孫以出之,何遜。”
知三道:“我說並頭格,沈猶行曰約我以禮,沈約。”介侯道:“我說連理格,其父攘羊,侃侃如也。”蕭雲道:“我也說並頭格,殷人以粟,浩浩其天,殷浩。”仲蔚道:“我說連理格,等百世之王恭,而無禮則勞,王恭。”大家又飲了一回,方纔散席。
只聽南院笛韻悠揚,歌聲宛轉,蘭生便要走過去。柔仙阻住道:“你爲何這樣冒失?他們也有客人借屋子請客呢!你們通不認得,怎麼好去見他?漱藥?Q今日大施食,要是去看看還不妨。”蘭生便掃了興,又坐了一會,喝些茶,方各散去。秋鶴、蓮民還到工地上去監察,知三、介侯、莊氏弟兄去坐馬車了,芝仙自回公館,蕭雲、黽士、蘭生去看了一回和尚齋事,見人數濟濟忙亂異常,略坐了一會兒,便退出來,蘭生道:“我們到幽貞館處玩玩。”蕭雲道:“也好。”三個人遂即走到華?N仙館,那韻華同侍紅在凌霄那裏,錦香齋裏只有一個小丫頭名錦兒的在那裏擦壁上的着衣鏡,腳下接着一個小杌。蘭生等一徑走到佩鑲房中。佩鑲正同伴馨督着兩個小丫頭,檢點送人的禮,都是些客人鄉試動身,韻蘭去打抽豐的。看見蘭生等進來,佩鑲笑道;“來得不巧,你今日是在柔姑娘處散席,倒還早,我家姑娘有東西送你二位孝廉公,還有仲蔚的,已打發人送去了。”一面叫他們請坐,蕭雲道:“你這麼忙,倒來擾動得不當呢,我們就去罷。”佩鑲道:“略坐一坐去。”又到東首一間去,向蘭生招手。蘭生便走過去。佩鑲笑道:“剛纔送來東西,我也有幾件,另用一個籃兒,你回去看。場裏頭可以用得,就是要喫,也不費手腳,蝦子醬油,純用麻菇湯煎的,麻菇脯也還可以喫。火雞糕防要變味,就在船上或寓裏喫罷。”蘭生笑道:“多謝姐姐費心。”佩鑲道:“你明兒動身,我不來送你了,場裏多帶些衣服東西,寧可少喫些。總而言之,諸事留心,望你秋風報捷罷。”蘭生聽了這些話,覺得萬分親切,感激莫名,覺得有千萬句言語,便在心頭一時說不出來,只得怔怔的執着佩鑲的手,叫道:“好姐姐,我不知怎樣報答你的情,你也要保重。”說着只聽黽士叫道:“蘭生你們體己話說不了麼?我們要走了。”蘭生把自己的臉面向佩鑲的臉面上提着說道:“好姐姐,我去了,你不要記掛着。”佩鑲眼圈都紅了,蘭生只得出來。蕭雲笑道;“你明兒走你的,佩姐姐,捨不得你走呢。”蘭生紅着面,說走罷。於是一同出來,看見錦兒,還在那裏擦這個鏡。佩鑲不能送了,伴馨送三人到外邊,三人自去不題。
卻說這日凌霄那裏宴會,園裏頭姑娘,不過珊寶、燕卿兩人未去。到了上燈後,珊寶想要去找燕卿,要到漱藥?Q去看放焰口,恰好燕卿到延秋榭來。珊寶大喜,便同燕卿從斜橋過來,聽得霽月在裏頭罵人。於是走進去,見錦香齋一架着衣鏡,倒在地上,鏡還幸未碎,一個大磁瓶,倒跌碎了,橫在地上,潑了滿地的水,同幾枝夜來香。錦兒給霽月打了一個巴掌,嚇作一團,在門口哭。小蘭、伴馨同兩三個丫頭媽子,在那裏看。
珊寶便問怎麼。霄月道;“我們姑娘還未回來,珊娘娘、燕姑娘你看這個小蹄子臭浪貨,今兒佩鑲叫他擦這着衣鏡,倒擦上了許多鉛粉灰。現今佩鑲去看姑娘去了,我要他重擦,他喪良心不得好死的,把只個鏡兒都擠了下來,把珊姑娘送給我們這個花瓶,都跌碎了。回來姑娘到家知道了,反說我們不是,你們二位想想可恨不可恨?”說着還要去打。錦兒哭道:“不敢了,姑娘饒了我罷。”珊寶勸道:“霽妹妹你也不是打他的事,幸虧這鏡子未破,你們幾個人,就上好了。這個花瓶本來一對,一個還在我那裏,你去問玉憐取了過來,不用給韻丫頭知道,免得又要生氣。小丫頭年輕,知道什麼,賠也賠不起,打死他也沒用。他也是老子娘生出來的,可憐見的,饒了他罷。”錦兒就向珊寶哭求道:“好姑娘救救我!”燕卿道;“姑娘說了,你去把他的花瓶叫人抱來,不要自己拿,再打碎了。”又向小蘭道:“你們快把這鏡子裝起來,免得再叫韻蘭知道。”霽月謝了珊寶,珊寶便同燕卿出來。從柳堤一直進桐華院門前,裏邊還自熱鬧,二人一直來漱藥?Q,聽裏邊和尚,正在唸梵語,撞擊鐘鐃。將到盒前,珊寶道:“你立着等一等我,我要小遺呢。”
便從小徑到山子石後,一株梧桐樹下,蹲着。時月色昏黃,煙霧微微的籠着一帶叢柳。燕卿要想嚇,珊寶笑道:“完事麼?
仔細你看,山洞有人呢。”珊寶一聽果然是有人聲塞索似踐着石子的聲音。這個一嚇,就起身走,兩隻手提着褲,急急走到堤上,心裏頭鹿鹿的撞,就是這個時,假山洞裏,果然黑魅魅一個男子模樣的奔出來,奔漱藥?Q向北逃去了。身上好似穿着短衣。不一回,只聽得公館後面狗叫。兩人大驚惶,又有一個人,穿一身黑衣出來,從草徑裏向東北,也到柳堤上,一直向北,在漱藥?Q一閃,便不見了。這個人離燕卿立處較近,看得稍爲親切,是一個年輕女子,但面向着北,其行如飛,所以辨不出是誰。珊寶嚇得走不動了,燕卿膽子較大,也不覺心頭裏突突的不定。原來燕卿本沒見山洞裏有人,不過要同珊寶玩,那邊虛心的人,以爲果被他看見,便逃散了。二人停了一回,方纔驚定。珊寶道:“到底是誰沒廉恥,幹這件事,可見園裏的人太多了,性情不齊幹這些把戲。”燕卿道:“這個女子,在漱藥?Q前一閃,便不見了,莫非是屋裏的人?”珊寶道:“姐姐這句話,你只好藏在心裏,千萬不可告訴人,蓮因、萱宜都住?Q裏,知道了要釀大禍呢。”燕卿道:“他走得飛快,這個身段,也看不出長短,同萱宜彷彿。”珊寶道;“這句話更不好說,也莫存這心,他是千金小姐,怎麼好疑到這個上頭。”燕卿道:“我也知道,你我兩人,曉得就是了。”珊寶道:“不但是這個我知你知,現在所見的,也不能告訴人。到了那裏,只當沒事一樣。”燕卿道:“理會得,我們走罷。”珊寶道:“我褲還未曾繫好,再立一立。”於是又少停一會。
二人到湘君屋裏來,湘君在那裏拜佛。舜華、蓮因兩個人,接了出來,讓到屋裏坐。萱宜丫頭琴娘送茶來,笑問道:“兩位姑娘,看見我們姑娘麼?”珊寶方要接口,只聽舜華道:“他到桐華院去的,剛纔來了說的。”萱宜也走出來,彼此問了好。
珊寶看萱宜,穿着一件雪紅紡綢洋金花邊時鑲單衫,元色鐵線紗臂,下身穿着彈墨紫灰紡綢散管褲,手中執着一柄宮扇,簪着夜來香圓球,生得粉頰桃腮,紅白相間。珊寶笑道:“姑娘這柄宮扇,就是我畫的麼。”萱宜笑道:“正是姑娘送我這柄扇,還沒謝,到費神得很,緩日奉酬了。”燕卿笑道:“萱姑娘這麼小事要謝,前兒送我的杭州東西,我也沒謝呢。”萱宜笑道:“算什麼!”蓮因道:“兩位來了,我們前去看施食罷,法座已經設好了,方丈恐怕就上臺呢。”
於是大家走到外邊,客堂背後,只見客堂門口,方丈已經登臺,兩邊坐了八個僧衆。桌上放了些鐘磬鐃鈸,點着四枝紅燭一爐香。方丈是從焦山請來的,年約四十餘歲,頭戴昆羅帽,兩條白飄帶,從肩上垂下,身上穿着一件黃緞緯金八寶袈裟,垂肩閉目,兩手合十口中念道:吉祥會啓,甘露門開,孤魂佛子降靈來,聞法赴香齋,永脫輪迴,幽暗一時開。
念畢伴文僧打鐘點鼓,口中大家和着。外邊看的人,擠滿一地,都是園裏頭的園丁老媽子小丫頭之類。凌霄那裏,席散之後,韻蘭、文玉、幼青也走過來看。大家迎接入坐,又談了一回席上的話,珊寶、燕卿並不敢提起一聲,一則心裏疑惑,一則恐怕多事,人家知道了要抱怨,三則若被韻蘭知道,查究起來,反被說不太好。只聽方丈把響牌一擊,又念道:東方世界阿閣佛。
下首伴文僧接念道:
??嘛呢吽,其身青色;??啞呢吽,放光明;吽吽,??嘛呢吽。
方丈念道:
手節執持金剛杵。
伴文僧接念道:
??嘛呢吽,衆等志心;??啞件稱讚禮,吽吽,??嘛呢吽吽。
方丈又念道:
南方世界寶勝佛。
伴文僧又接念着,方丈又念起句,伴文僧又接後文,只聽得念道:??嘛吽其身赤色;??啞吽,放光明;吽吽,??嘛呢,??手節拉。持牟尼寶;??嘛呢吽,衆等志;??啞呢,稱讚禮;呼呼,??嘛呢吽。
以後又西方彌陀佛,北方成就佛,中央昆羅佛,手節執持,各有不同。僧衆隨念隨接,鐘磬之聲,不絕於耳,直唸到一心朝請,金烏似篆,玉兔如梭,想骨肉以分離,觀音容而何在,初?k名香,初伸召請皇清某某姓,某某云云,三請之後,方是開獄召鬼。這時看的人愈多了,僧人聲音又好,真是羅綺叢中別開的生面。直到夜半,衆人方散,各自回去。
且說韻蘭回到屋子裏,連忙去換衣服,伴馨服侍,舀了水。
小蘭、霽月等把錦兒這件事瞞起了,韻蘭並不知道。遂問佩鑲說道;“天氣漸漸涼了,我明天要住到春影樓去,你早些同我安排,”佩鑲道:“我打諒姑娘早晚要遷,先已整頓好着,我昨兒也在姑娘的樓上呢,姑娘今兒要去便去。”韻蘭低頭想了一想道:“也好,我今晚就搬去罷。”佩鑲就一迭連聲,吩咐樓上點燈,韻蘭又問秋鶴的兩套夾衣服做好沒有。佩鑲道:“熟羅夾衫,同夾紗褂,都送去了。寧綢夾袍子,說還要四五天方好,橫豎天氣尚暖,這時候用不着,過了四五天再去催。”韻蘭道:“你明兒問聲秋鶴,法蘭絨短衫褲,要做幾多長,他的身腰是大的,我想現在不用過大。問他到底照現在時式做,還是仍照舊式,尺一腰身,四寸半袖管呢。”佩鑲答應着。霽月又把送禮的事回了說:“仲蔚、黽士那裏受了蓮心桂糕兩種,顧府上全受了,太太說謝謝姑娘。請姑娘閒了到他園子裏去玩。”韻蘭微微的點了頭,一聲不言語,伴馨立在旁邊裝水煙。韻蘭吸了一口,搖搖頭便立起來,侍紅便問樓上的燈點了麼?外邊小丫頭回道:“都點好了。”於是侍紅、霽月兩個擎着東洋蠟玻璃,在韻蘭前邊引導着,佩鑲、伴馨、錦兒,有拿菸袋的,有捧茶壺的,有拿衣衫的,把一個千嬌百媚福德莊嚴的蘇韻蘭,捧擁到春影樓上。韻蘭命把南窗暫時開了。這夜是七月十六黃昏時候,尚是冥冥白露,這時忽然晴霽,月色如銀。佩鑲侍紅、霽月、錦兒等見無所事事,退了下來各處安息。伴馨的房,本在樓上,還伺候着。那下面洋式房裏東西,自有佩鑲備着。
韻蘭坐在窗口,看天上雲淨天空,纖塵不染,這一九秋月異樣光明,競圓到心坎兒裏來了。姑娘撫景感懷想着父母,及從前同母親流離遷徙的苦死,後自己一人受的患難,而今雖是受用已極可,奈母親已死,不在身邊,好叫他享一日的福。賈倚玉在那裏,雖叫秋鶴遍託朋友打聽,至今仍無消息,大都已是磨折死了。我身若歸秋鶴,他果然願意,必是極能體貼的,但恐倚玉萬一尚在,他日回來,我還是和秋鶴分,還是不和秋鶴分,終是不了的局面。想到此處,不覺滴下淚來。伴馨看他這般,就知是想着從前的遭際了。因勸道:“姑娘這時候也算到了天上了,何必再想從前時候?已是一點鐘了,請安處罷。”
韻蘭嘆了一口氣,也不作聲,停了一回,便叫伴馨:“你看蔘湯爐暖不暖,若暖你先去睡,不用你伺候。”伴馨又去把手試一試,覺得尚熱,便去倒了一杯來給姑娘喝,他先去睡了。韻蘭獨自一人坐着,心裏覺得厭煩,便去櫥隔裏取畫的幽貞館寫韻圖冊頁,在燈下展看,初起數頁,是幽貞館寫韻圖六個北魏書大字,每一頁兩字,是四明居士寫的,後面兩張畫冊,一是自己畫的,一是靈鶼畫的,後面一篇小敘,是醉石生的手筆,最後方是題圖詩詞,韻蘭從頭至尾看下去。
高陽臺秋鶴敬題
院閉苔香簾,篩月細瓊窗,閒煞銥鉤,冰洗禪心。琅?\戛戛搖秋,三生種就想思,子蕩柔懷倦倚薰,篝怨靈脩薄命,憐儂嫩約難留。蠻箋擘玉,親題字奈搜腸刻骨總是離愁,小劫華?N春風,冷落紅樓湘蘭。老去癡魂在寄,天涯寫盡綢繆,恨悠悠仙侶,文蕭縹緲瀛洲。
丹徒嚴良翰伯屏
黃浦江頭萬縷斜,幾多飛絮逐塵沙。行人莫詠香山句,柳色春藏蘇小家。
也憑徵臺侍歌筵,不染淤泥一朵蓮。未可冥冥疑墮行,芳名允合配蘧賢。
生長名門只自傷,懶將憔悴說姬姜。綵鸞寫韻鍾陵謫,且了塵天劫一常慘綠題成欲斷魂,未經握管暗聲吞。玉蕭再世期珍重,紙背千秋血淚痕。
讀到桃花賦感崔,離魂倩女亦疑猜。回春不待鄒吹律,倘有溫家玉鏡臺。
漫說才名似若蘭,回丈悽惋錦心殫。陽臺倘得蓮波寵,不屑璇圖寄羽翰。
平生滬瀆未維舟,湘水迢迢作楚遊。羨彼妝臺親執贄,定饒豔福幾生修。
近聞幕府客青袍,郵寄徵題越漢皋。無限美人香草意,吳淞江上讀離騷。
東城方寶樹金縷曲
窗竹將秋到,聽瀟瀟悽風冷雨。畫樓人悄慣織迴文,三尺錦休共魚沉雁杏。正目送飛鴻,遠道此去湘沅。蘭芷在趁斜陽合把靈均吊,兩地裏愁多少。簪花字格黃庭妙,有幾輩尚書博士,輪君窈窕。舊住吳宮花徑,匆別後都成詩料。再莫遣,蟬娟誤了回首天真一夢,願文蕭早放遊仙,掉倩彩筆眉痕掃。
韻蘭看了這闋詞,一往情深,真是以古道相助。因嘆道:“詞雖極好,那裏知道我還有賈姓這端?B葛呢?”正想着,忽聽樓外一片聲喚起來,韻蘭喫了一驚,便走到樓窗邊,向着樓下問道:“怎麼?”未知樓下何事,請看第四十三回便知分曉。
第四十三回
綺香園奇立斷腸碑採蓮船偷看揩背戲
當夜韻蘭聽了樓下一片聲喚,便問何事,一個老媽子接口道:“小丫頭錦兒魘住了,說姑娘饒着我罷,下回留心不敢了。”
韻蘭聽了,笑起來。伴馨還未睡着,也笑了,知道錦兒爲花瓶的事說夢話,心裏倒可憐他。卻說韻蘭聽見無事,便再到桌子上來看題幽貞館寫韻圖的詩,第三冊寫着:丹徒叔獻朱廷琛璀璨雲光綰髻斜,焚香小坐澹鉛華。相如才調班姑範,知是瑤池第一花。
生長名閨態自殊,便嬛綽約費描摩。縱教妙腕兼雙管,寫出貞心一點無。
漫把迴文擬若蘭,章臺柳色半摧殘。千年幽怨憑誰訴,不是知音淚莫彈。
清芬帳想隔遙天,夢繞吳山路幾千。羨煞成連來海上,菜花詞句總如仙。
汝南湘夢樓主人彭定生五福降中天
靈脩小謫神仙品,凡枝竟棲鸞鳳。花影題紅,蕉煙寫綠,應是聰明情,種塵魔播弄。剩一里春愁,一絲香夢,自展生綃,自憐自恨自珍重。吾有片言上貢:莫繁華誤卻,流年斷送。王粲青衫,相如白袷。屏省何難選中,教郎侍從定世世生生畫眉長共,韻事方多,爲卿卿默頌。
秣陵劉啓琳石宜
一幅幽芳自賞圖,簪花楷格妙連珠。韻書不是迥文字,底把才名誤姓蘇。
池館蕭疏淨洗塵,左芬才調更無論。吳宮多少閒花草,盡是薰香侍硯人。
白石清江憶浣紗,十年心事誤琶琵。青青不是章臺柳,莫認辱春駐鈿車。
晴窗幾度閒披拂,岸芷汀蘭飲恨多。省識東風圖畫面,美人香草意如何。
白門劉少儀賀新涼
池館閒清,畫倦東風鸚哥喚醒。香添金獸,侍婦安排銀管細。一研櫻桃雨透,更幾幅烏絲界瘦。往事淒涼休再說,背簾波溼卻羅衫袖。蹙損了,眉痕皺。文蕭再世原難覯,祝今生有情眷屬,花枝長壽。舞榭歌筵渾似夢,無復韶年似舊。只博得吟箋堆厚,省識盡圖人面好,正落紅滿徑,春歸候。願早把鴛鴦繡。
晏湖王錦森
茜窗澹幽綠,花檻亞瘦紅。娟娟竹間影,謖謖松下風。平陽有淑女,本是詩禮宗。十行攬一目,夙慧天所鍾。蕉心絲約束,藉腕玉玲瓏。衛格簪花妙,蘇錦迴文工。孝思傳劉臂,(姬曾割臂救母瘢痕宛然)遭際常拊胸。三生嗟命薄,小謫塵天中。賦質蘭與蕙,混跡絮與蓬。豹隱斂文采,鳳衰傷孤蹤。貞靜意無限,誰能喻寸衷。鸞箋裁一幅,寫韻憐情儂。文蕭不可作,劉綱良難逢。下筆還躊想,芳心橫太空。
正欲再看下去,忽見窗外月色頓暗,變作綠沉沉的光亮,心中疑忌,便走到窗下向天上一看,都是一片慘綠色,方在驚疑。忽見東南角上豁喇喇一響,天上雲裏,裂了丈許闊三四丈長的一條縫,裏面金光燦爛,五彩繽紛,頃刻間飛出來幾許仙家,有執幢幡賓蓋的,駕起金光前導,足下都看不來。韻蘭忙呼人起來看。只見後面仙人,有騎鶴的,有乘獸的,有蹈着雙輪的。或男或女,有裝束如武將持刀執戟的,有瓔珞垂珠冕旒如王者的,凡十餘人,皆有掌扇寫着銜名,其中女子最多,最後一女,執着薄紗掌扇,上面寫着暫署百花宮總主,兼權畹香宮事宜十四字。做着兩行,耀着裂縫裏頭的金光,分外可辨。
下面好是還有幾字,被一個仙女遮着看不見。掌扇過處,一個掛瓔珞的仙姑,坐着寶輦出來。韻蘭驚駭非常。隨後又見幾個人抬着一件東西,均從東南方向西北如飛而去,正過花園的上面。韻蘭看出了神,到了頂上,月色昏暗,人物不甚了了,惟腳下的金光愈加明亮,四射空中,上邊的人反被掩祝那東南天上的裂縫卒然一合,只聽巨震一聲,好似一個霹靂,月色頓明,人物俱杳。韻蘭被他一震,嚇得心中突突的跳。伴馨業已睡着,呼不起,佩鑲、侍紅、霽月連忙起身。方到庭心,但聽巨震中好似有一物從天上擲下來,金光璀璨,就墮在近地。這時合園中都驚醒了,佩鑲等均嚇得逃到屋裏來,但聽四野人聲如沸。韻蘭也不能看冊子了,仍舊放了,伴馨早已嚇醒了。侍紅走到樓下屏門口,說:“姑娘不要緊,必定是我們園子裏被雷擊了。”韻蘭向衆人道:“必非雷擊,你們看見這些仙人麼?”
侍紅道:“我們但見一件金光東西掉下來,不見什麼。”韻蘭便把所見的備細告訴他們。大家以爲奇異,說是“天開眼,我們福薄,看不見,姑娘福大,所以看見了。”侍紅說了幾句,也就去睡了。韻蘭方把窗子關了,解衣安睡不題。
一到清早,便有人在外扣門卻被佩鑲聽得了,罵外邊守門的人,這時候還挺屍,外邊敲門都聽不得,因差龍吉去開門,卻是花神祠看夜的人進來便說:“奇事,快請姑娘起身。”佩鑲也起來了,因說:“莫非昨夜雷擊麼?”來人道:“不是,昨夜小人睡夢中,忽聽大震一聲,十分厲害,大家嚇醒。初起疑是雷擊,後來並不聞硫磺氣,也沒雷聲,連忙起來。四處一照,到庭心裏,忽然異香撲鼻。一看庭中豎了一塊白石碑,上面寫了許多字,豎得好好的。就大家驚疑起來,真是天大的奇事。
我就把燈四面的照,都是光滑得很,摸着,還有熱氣。那正面邊上都刻的雲,雲裏頭蟠着兩條龍。文當中幾排字,筆協均是一種粗,曲曲彎彎,一個字也不識。小人也睡不起了,就到這裏來報信。姑娘們尚是未起,敲門也不答應,只得再回去睡。
停一回再來,仍舊敲不應,小人沒法,先到漱藥?Q去,他們已起身了,小人就告訴了他。然後再到桐華院、鬧紅榭、棠眠小築、寒碧莊、延秋榭,一處一處的報信完了,方到這裏來,還要去同兩位金姑娘說。大人公館裏已經知道了,現在他們都到那裏去看了。楊太太還叫人送信到彩虹樓去呢。”佩鑲聽了,真正詫異起來,說:“你去,我們就來。但是一早,恐怕大家沒用茶點,你去到監工的西院預備着,我這裏叫人同你去。”
因叫龍吉,又叫錦兒起身,替他草草的梳了頭,吩咐龍吉取了許多幹點心,與錦兒同着來人先去了。此時霽月、侍紅都已起身,佩鑲、侍紅兩個人扣門到樓上來,伴馨趿着拖鞋開門,二人說明了方請韻蘭起身。韻蘭醒了,二人一面告訴,韻蘭一面起身,心中自是驚異。又叫侍紅說,這銀盤挎來挎去不很便,你到洋式房裏去取磁盆來。佩鑲道:“姑娘何不用新做的楠木馬桶呢?”韻蘭道:“且緩着,現在天還暖,且等八九月裏再取來用。”侍紅便下去伏侍用畢,伴馨已去舀洗臉水來洗臉,佩鑲已倒了一杯蔘湯及隔夜煮好的燕窩粥。韻蘭喫了,侍紅、伴馨已趕緊梳洗畢,來替韻蘭梳頭。佩鑲、霽月也在房裏梳洗,用點心。及韻蘭梳好頭,只見秀蘭同珊寶過來約他同去。韻蘭看鐘表上均是十點鐘了,三個人帶着佩鑲及侍紅等同走,路上談論這件事,無不奇異。走到花神祠,只見庭心裏鶯嬌燕媚,合園的主子丫頭老媽園子上上下下,還有楊公館裏的太太、奶奶、小姐、丫頭、小廝,差不多都到了,有看了回去的,也有才來的,擠滿一庭。佩鑲先搶前去看了一回,趕緊先去調停西院茶點,安排一切。侍紅也跟着佩鑲去忙,方纔送信的人往來蹀躞,掃地、移凳、抹桌還有在那裏煎茶,一時間忙得不可收拾。原來花神祠房屋都已完工,不過裝修油漆同地面還有五六分工夫。屋面上輝金聳碧,氣象堂皇。房子亦結構謹嚴,起居宴會,地方皆備,共是五開間三進另有三開間三進,兩院,一所東院。住屋五六間,下房竈間皆備,正房第一進戲臺,兩邊兩間堆置物件,最東一間爲東角門,最西一間爲西角門。進來兩邊廊屋十二間,上有看樓,東西相向。正殿五間,側門一面通着東院,一面通着西院。內進五間中三間擬供程顧二位夫人長生祿位。兩邊齊房,西院後進上下樓屋三間。庭心裏兩間廟屋,爲女子更衣宴息之所。中進三間小花廳,庭心裏但有西面兩間,朝東廂房可作書房,對面三間對照花廳,庭心裏一口魚池。靠東假山一個小花障,幾株梧桐,數十竿修竹,旁有小長廊,這個房屋位置業已表過不題。
卻說韻蘭同珊寶、秀蘭到花神祠,果見庭心裏正正的豎一口碑。約高七八尺,遠看似白石做成的,頭上一個頂珠,似有云雷之形,這個碑約寬三尺有奇,厚約一尺五六寸,比人力豎的還更堅固。心中自是驚異。那些看的人見了韻蘭三人,笑說快來看,真是千古未聞的奇事呢。蓮因道:“這個碑我先是夢裏頭見過的,也是一樣,有幾個字,還不識。”碧霄、素秋道;“秀姑娘考究字學的來看,說給我們聽。”湘君把手招着韻蘭笑道:“韻丫頭,你還賴到那裏去?你看正中一行寫着萬花總主畹香宮,且還有幾個字揣摩不出,可不是你應該推在正殿做我們的上司麼?”這時候韻蘭已走到近碑,看時,這碑並非白石,又非白玉,堅硬異常,碑上的字不過摹擬得一半,後來湘君、蓮因請仙雲、倚虹降壇,把這字逐一個註明。韻蘭就命另翻一個碑圖,把小字也注好了,用珠標拓出來,茲將拓出來的原碑及翻碑縮小照圖於後:衆人看了一回,這些字總擬不完全,心中納悶。碧霄道:“總是我們的名字了,湘丫頭知道請仙法子,何不去問問仙人?”一句話提醒了韻蘭,便拉着湘君、蓮因到乩壇裏去,命鑲去請秋鶴、蓮因來,相度地勢,上面造個亭子,四圍護着石欄,趕緊就要動工,說着,同衆人到乩壇裏去了。這裏還有許多人看着。佩鑲命伴馨去叫過秋鶴、蓮民,也深爲奇異。芝仙、蕭雲也來了,不多一回,公館裏的人也都來了。子虛不信,也來看看,與秋鶴談這件異事,笑說道:“現在這個祠可以久遠了,我打諒要通詳各大憲衙門呢。恐怕有人要來瞻仰,在園裏頭出入不便,你須得在東首園上開一個門,以便外人出入。西北南一帶用磚圍隔着,另做一門,專爲園中人出入之道。”秋鶴答應着,打點畫圖辦理。子虛看了一回,這時候附近綺香園的人,都知道了,陸續招了園裏熟識的人進來。出的出,進的進,紛紛不絕。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日報館訪事人進來詳看一遍,抄了出去,登在日報裏頭,由是通縣通埠,靡不周知。
不數日,並外埠的人也曉得綺香墮碑之異,每日來看的人也不計其數。韻蘭就厭起來,定了一個章程,無論熟識不熟識,來看的每人要納洋二角,以爲祠中經費。只派兩三個人坐在門口賣票,一面命趕築圍牆,開通兩處的新門。伯琴一班知道了,到幽貞館同各處去賀喜。外邊的議論卻是不一。子虛恐看客肇禍,命理事經承官,在祠門口貼了一張禁條示諭。不上半月,省垣中上憲批示,準其建祠,不在禁典,所有花神,上天既垂示姓名,著照碑文所載,按人塑像,亦不準多生枝節,以免妖惑。子虛連夜命芝仙抄給韻蘭看,並命拓出碑文數十紙,各處分送。韻蘭得大憲批准文書,又喜又慮。喜者此祠既經官,局外之人,不敢別生枝節,也免了許多妖妄瑤祠的不是。慮者,此祠既開必定有些香火,衆人叩拜,一則擔當不起,二則姐妹奶奶們見怪。於是同程夫人密商,每逢二月初二日,方始開祠,至十二日爲止,其餘各日,除本園衆人遊玩外,一概不開。程夫人因珩堅、雙瓊都有塑像,深以爲然,就與子虛說了。韻蘭就在門外牆上粘貼字條,說俟祠屋落成後,準放外人遊玩十天。
其餘每年二月初二開門,至十二夜閉門,一概不開。此時東園牆上的門早已開通,命暫時閉着,等工竣再開。那佩鑲、秋鶴愈加忙起來。蓮因已把碑文請仙翻出,在屋裏謄了正字,特來交給韻蘭,方知道都是這一班相識的人,惟餘四寶不識。蓮因道:“前時領我到白衣庵做姑子的人,叫餘玉成,不知他的名字是四寶不是四寶,我聽得他母親叫他四兒的。現在我已寄了信去,快來了。”韻蘭道:“這麼着,大約是了,你再催一封信去請他快來,這裏蓮民等他的小像呢。”蓮因笑道:“倒也巧,我起身時節,他送給我一張照,現在還藏着,回來我去交給蓮民,照樣塑去。”韻蘭道:“好,你自己去交給蓮民罷,請他趕緊做最好。”蓮因道:“你看這碑上的人,與太太抄給你的名次同不同?”韻蘭就去取來一封,說道:“少了餘四寶一個人,且名次前後也稍有不同,他們本來是夢中記的,熟人記了,生人那裏記得。現在天意如此,只好照碑上的人數,不能增減,你去罷。”蓮因就走了去,到房裏取了玉成的小照,要叫琴娘送去。豈知已跟着萱宜同湘君並丫頭補衲到花神祠去了,舜華在家,是上等大丫頭,不便使他,小丫頭恐怕說不明白,只得自己到花神祠來。佩鑲說蓮民已同秋鶴回採蓮船去了。原來蓮因自那日看了春冊感動了,這個坐關工夫,總是合不上來,心裏着了急,只得告訴湘君,仔細一算,方知還有幾度情緣。湘君道:“你枉恐是修道的人,違了天數,勉強修持,這便是叫生開活剝,總不能成功的。就是我,已經幾年要想棄了這個地方,因緣未盡,還在這裏混。就是碧丫頭也早已超凡入聖,爲一念好心,要替冶秋存一個後,所以反嫁了冶秋。你怎麼能夠違背呢?”蓮因道:“你那裏知道,現在秋鶴形景,有了韻蘭,一心一意只在幽貞館。況且他說我已經做了姑子,也不敢作非分之想,自今以後,只好皈依韻蘭了。你想我好移岸就船麼?
況且他與珊丫頭也有了交情。我出家削髮的人,怎麼丟臉去引他呢?再者,我的情魔也受夠了嚼蠟橫陳,有何好處?故決意看破。豈知終是強不來。”湘君道:“情之所至,聽其自然,不可過違定數,惟不可濫就是了。你自今以後起,可制則制,不可制的,也不必一味持身,再留未了的孽緣。”蓮因被湘君勸了一回,心中稍有把握,又輾轉想了一夜,定個主意。可以避就避着,不可避的機會,再作道理。這回因尋蓮民不在花神祠,知同秋鶴回去的,心裏要想不去,覺得有意避秋鶴似的,又與湘君所勸的話不合,且去了再作道理。遂從綠芭蕉館沿着花障一徑過來,過了小廊,穿九迴廊花牆,上浮玉橋,經過鏡心閣。
此時是七月下旬,秋陽尚烈,見玉憐坐在北窗下,手中執着一柄和合扇,在那裏乘涼,看見蓮因,笑道:“姑娘請來坐坐。”
蓮因笑道:“你姑娘在家麼?”玉憐道:“月仙姑娘今日搬出園中養病,託秋鶴寫四條小屏賀月仙姑娘。故去了良久,尚未回來,大約在那裏洗澡了。”蓮因道:“你請坐,我去看你姑娘,回來再進來。”說着又走了,到採蓮船,後門卻是關着,推了一推,是拴好的。於是從東首小廊走去,廊裏通兩處的門,東首卻開,西首掩着。繞到門前,看見秋鶴用的小使丁兒在沿河石級上灣了腰洗藕,珊寶的小丫頭立着看。蓮因也不驚動,就走進去了,卻並無一人。採蓮船一間,把門虛掩着,蓮因推進去,門卻不響,但聽裏邊珊寶笑聲說:“背上多擦擦,把林文煙倒些在頸項上。”水聲汩汩,這個門也是虛掩着,蓮因走去一張,見地上放着一隻西洋薄鐵磁面大浴盆,珊寶坐在盆裏面,西首秋鶴曲着背,手執刺毛布白洋巾,替珊寶擦頸背呢。蓮因心頭鹿撞,嚇得退了出來,再走到門口,把門故意一推,放重了腳,說道:“蓮民在麼?”裏邊秋鶴急急出來說:“有人洗澡,外邊坐。”一看恰是蓮因,便笑道:“他到桐華院去了,妹妹就外間請坐罷,珊姑娘在裏邊洗澡呢。”蓮因便與秋鶴走到外邊。
只見丁兒洗好了藕進來,秋鶴命靚兒削皮切好,把清水來澄着。
二人坐了,秋鶴看蓮因穿着一件淺色魚肚白杭絹水田衣,一條俗家的杭紗本鑲邊雪青散管褲。一雙黑緞小弓鞋,手裏執着一柄聚頭扇,因笑問道:“妹妹尋蓮民何事?”蓮因取出玉成的小照給秋鶴道:“斷腸碑有這個姓餘的姊妹名字,韻蘭姑娘說也要請他捏一個像兒。”秋鶴道:“莫非妹妹說的引妹妹到白衣庵裏去的玉成姑娘?”蓮因道:“不差,你就替我交給他罷,也照各人大小捏一個,他是愛穿素淨衣服的,現在又是新寡,請他裝束不必華麗。”秋鶴答應着。丁兒已把鮮藕削好,秋鶴拈了五六片,裝在一個小磁盆裏送過來,請蓮因用些。蓮因立了起來,秋鶴笑道;“妹妹出了家,學了許多禮貌,與我也生分起來了,還立起來,可記得先前你睡着坐着任意支使我麼?”
此時蓮因看了珊寶洗澡,又見秋鶴穿着一件青羅背心,新做的雪青杭紡大管褲,並不穿襪,趿着一雙熟絲塌跟皮底細草鞋,執着一柄圓背湘竹單紗扇,珊寶替他畫的鴛鴦交頸,覺心裏是禁不得了。聽了秋鶴這話,感動前情,不覺臉上飛紅起來,心裏愛他,向秋鶴赧然一笑道:“你還提他呢,現今你是一心一意向韻姑娘了。”指着裏邊道:“還有他,你只同他們鬧去,這回子我是檻外人了。”秋鶴笑道:“你自己要到檻外,卻怪誰來?
若不這個,我怎肯忘你?你今兒可到檻內了。”蓮因笑道:“怕未必,不過口頭禪罷了。”秋鶴道:“阿彌陀佛,冤死人,不分明,我怎麼爲你癡了,你倒叫我與你疏遠些。”蓮因笑道:“不叫你疏遠,難道叫你親近不成?”秋鶴笑道:“曉窗鴛夢人雙璧,繡閣蟾魂月一鉤,這兩句你忘了麼?後來我感懷詩裏,半夜耐寒量藥水,累旬忍苦侍閨房,你沒見麼?我因爲是你已經入了清淨法門,怕你煩,不敢來同你說句體己話。其實心裏頭時刻忘不了你呢。”蓮因聽了,椎心轟耳,怔怔的看着秋鶴,嘆了一口氣道;“你總是我命裏的煩惱魔星,教人近也不好,遠也不好。”說着只聽珊寶叫道:“秋鶴,你同蓮因姊姊說些什麼咭咭閣閣的不了?我的衣服在那裏?”一回子又道:“靚兒這小蹄子該死,褲子都放在書架冊子上。”蓮因便走了進去,笑道:“妹妹洗澡麼?爲何到這地方洗?”時珊寶已穿好褲子,臉上好似微微的紅了一紅,笑道:“姊姊得罪失迎,今日西南風,這裏涼快,所以到這裏來。姊姊你要是也洗一回,我叫阿靚去換水。”蓮因笑道;“多謝,我昨日洗了,今日懶得洗。”
珊寶笑道:“不洗到我那裏去坐罷,我有韻丫頭今日新採的菱芡在那裏,煮好了,請姊姊喫芡粥。”又道:“八月裏到了,還是這等熱,出了汗,洗了澡,爽快許多。”又道:“姊姊這兩天爲什麼不來我屋裏玩?此地門前靠着湖蕩,又敞爽,又風涼,比你那漱藥盒好許多。”蓮因道:“我抄了兩天經,脖子都痛了,今日爲把餘玉成姐姐的小照給蓮民捏像,要找他。”珊寶道:“誰是餘玉成呢,怪道碑上有個余姓,我想園裏沒得這人,原來姊姊認識他,可就是所說的太原人?”蓮因道:“是碑上名餘四寶,他排行第四,大約便是此人。倘然不是,將來再作道理。”珊寶笑道:“秋鶴你把小照來給我看。”秋鶴便交上去,珊寶看了,笑道:“倒是很體面的姑娘,不過年紀略大些,今年幾歲了。”蓮因道:“二十八歲了。”珊寶一面交還秋鶴,一面說道:“他來了,湘丫頭那裏恐怕太窄了,請他住到我那裏來,我有空屋,橫豎閒着,要住在樓上也可以使得的。”只見阿靚送了一盆洗臉水來,珊寶道:“你看小蹄子失魂落魄的,難道客人不許洗臉麼?我不交代一句,這件事就不做。”蓮因道;“他小呢,莫怪他,我也不用洗。”珊寶道:“夏天多汗,洗一個爽快些。”阿靚便又去舀了一個盆來,大家洗了。珊寶道:“我們過去罷。”又向秋鶴笑道:“白糟蹋你屋子,我去叫人來同丁兒收拾,你要洗,也叫丁兒到我那裏來取水。”說着,引了蓮因從東廊便門走過去了,開了延秋榭中間的門,就在延秋榭北,另放着兩隻軟藤椅,兩個人乘涼談天。大家喫菱不題。
秋鶴等他去了,便在殘湯裏洗了一個澡。只見老媽子前來傾水,知道秋鶴洗珊寶的殘湯,便笑道:“這個殘湯怎麼好洗呢?”只得等他洗過了,方同阿靚去傾。秋鶴也不理他們,自去尋蓮民去了。老媽子把浴盆搬了過去,掃了地。因說:“韓老爺處處講究,這女人上頭,就不爭論忌諱了。”丁兒笑道:“你不看見,他洗你們姑娘的殘湯不止一回了,我們還不願意,他倒願意,也不可解。”只聽採蓮船間壁門響,玉憐開門過來,把阿靚、老媽子叫去了。丁兒仍舊看守屋子。
卻說秋鶴去桐華院看蓮民,只見院中庭心裏放着一隻桌子,桌子上放着四個碟子,四隻小碗,蓮民正同柔仙喫晚飯呢。
凌霄也在那裏,看見秋鶴來了,連忙讓坐,說就在這裏便夜飯罷,秋鶴笑道:“你們倒樂,我這回來鬧你們了。”說着便坐了下來。看小碗一樣是糟麪筋,一樣是芥辣生菜拌雞絲,一樣是桂花玉蘭片,一樣是麻油焦鹽炸蝦仁,一樣是清筍麻菇湯,碟子裏不過火腿糟雞扁尖瓜子。柔仙主位,秋鶴客位,蓮民凌霄打橫坐了。斟了幾杯冰雪燒,柔仙的酒量是有限的,不過三個人飲了十餘杯,便喫雙弓米。洗漱方完,碧霄同馬利根也來了。
原來碧霄最喜抑強扶弱,知道馬氏常給柔仙受氣,所以屢次來看柔仙,柔仙深爲感激。此時大家讓坐,撤去碗碟,擦了桌子,已早上燈。於是喝茶乘涼,談起斷腸碑的事情來。馬利根道:“這個是天主的意思,非人力所能,將來應該謝他。”蓮民道:“你天主教人,動不動便說天主,我最不信。”馬利根道:“你不信,等到大審判後,到地獄去受永苦。”蓮民道:“地獄天堂,我更不信,只要良心好了,便是天堂,良心不好,便是地獄。”
馬利根道:“一個品學兼優的人,不認得皇上,不領他主意,好做官麼?”蓮民道:“這是國家的制度。”馬利根道:“吾們敬重吾主耶穌,也是這個道理。”蓮民道:“愚哉!有什麼天主耶穌,耶穌也是一個人,倒說天主降生,我總不信。若說爲救世界上人原罪,然既做了天主,必有全智全能,何不把世人的心一齊感格好了?使他皆識天主爲善不爲惡,必定要降生下來,曲曲折折,事同妖妄,真不可解。大約是教中創出來的說法,況且現在你們聖父聖子聖神三位一體之說,講來也不甚明白。就說這些事在猶太創世紀新舊約所載的,豈深信他守缺抱殘,毫無虛妄呢。”馬利根道:“他這個書,永遠不改的,原祖亞當在快樂園聽了女人的話,以致犯罪,後來諾藹一家避水,也是不虛,歷經通人考訂過了。難道泰西曆來多少通人,他的識見,還及不到你麼?”蓮民道:“他也是愚心,未免過信其說。其實不但耶穌並非天主化身,我想連天主也不可信。你想虛虛渺渺,誰見過天主呢?”秋鶴道:“耶穌降生救世一節,雖不甚可信,但天主我是深信的。”蓮民道:“你看見天主怎樣面貌身材?”秋鶴笑道:“你莫笑我,我雖不見萬物之主,然在理上可以信他是必有的。”蓮民笑道:“可又來,你沒看見,非但你沒見,想自古天下之人也未必見呢!吾輩事事須腳踏實地,你一個通人怎麼也以耳代目起來?”秋鶴笑道:“我且問你,你是誰生出世的?”蓮民道:“是然各有父母。”秋鶴道:“你的父是誰生的?”蓮民道:“祖生的。”秋鶴道:“依你這麼說,你的令祖,必是你令曾祖生了。你令曾祖必是你令高祖生了,你令高祖必是令高高祖生了?”蓮民道:“這是一定道理,你也不能駁我。”秋鶴道:“你高高祖高祖等見過麼?”蓮民道:“那裏能見呢?”秋鶴道:“恐怕你未必有高高祖高祖這些人。爲什麼呢?你說沒見過,就算沒有,那祖宗不能眼見,也就算沒有了?”蓮民道:“這又作別論。”秋鶴道:“可見你無理取鬧,天主祖宗,同是不見,一則說有,一則說無,自相矛盾,何不講理呢?可知天主也是世人最先的老祖,從父祖高祖一代一代推上去,必有創始第一個人,第一個人就名亞當,亞當就是天主生的,天主猶之一國之主,他由無極而至太極,猶之一國一家之主也,你不信天堂地獄耶穌之說,還有道理,你不信天主,你便是少見拘執,剛愎無理的人了。”馬利根道:“天主固有耶穌降生這事,他若非天主,那十二個門徒豈肯信他呢?”柔仙道:“誰是十二弟子?”秋鶴道:“長白伯都祿,其次曰保祿,即保羅,曰安得肋,曰雅各伯,曰若望,即約翰,曰多默,又曰雅各伯,曰斐理司,曰巴爾多祿茂,曰瑪竇,即馬太,曰西滿,即西門,曰達陡。其保祿一人,耶穌生時,並不在門下,且深恨耶穌。迨耶穌死後,人見他所辦的事,合乎耶穌,始引爲弟子之列。猶孟子之私淑孔子也,惟耶穌教的名字,與天主教不同。天主教名伯都祿,耶穌教名彼得,蓋一是拉丁文字,一是英文也。”蓮民道:“你將他比起孔孟來,真是似不於倫。”碧霄道:“天主教重耶穌,耶穌教又說上帝耶穌,我主耶穌,多有耶穌這人,他的教又是不合的,究竟何時分起,不合之處何在?”秋鶴道:“不同的很多呢,我也不盡知道,但知道天主教奉耶穌的娘馬利亞,耶穌教不奉,天主教尚偶像,耶穌教不尚。天主教師不婚不娶,耶穌教師婚娶生子,天主教名瞻禮,耶穌教名禮拜,天主教律例嚴而繁,耶穌教律例寬而簡,天主教尚拘守,耶穌教善變通;天主教有會,有王,耶穌教有會,無王;天主教不專將新舊約示人,耶穌教專重新舊約,這便是不同之處。但據我看來,耶穌教近儒,近墨,能博施兼愛,發經濟爲事功;天主教是楊子爲我,不喜多事,妄與人交涉,但他們克己的工夫,如避靜之閉門思過,辦神功之規勸改過,苦修院之專心寡過,都是實意修持。耶穌教會里的教士,亦甚規矩,但是都爲自己在靈魂上着想的多,若把這個心替國家辦事,便與百姓富強有益了。至於分教之說,起於正德十五年。天主教師羅得,又名路德,天主教本權歸教王,其下不能自專。路德權略過人,往往不喜教王做的一切專權事務。這年教王欲想造一座大教堂,諭國中有肯捐輸助款者,當懇天主准予免赦小罪,這款命各教師經募,獨不及路德。路德說赦罪爲天主的權柄,教王豈能代請,明明爲斂錢之計,與教理不合。
路德本薩慎尼邦礦工之子,遂回國說教王許多不是,但不敢公然發難。此時歡喜自主的人,都苦天主教拘束嚴緊要想離叛。
大家說路教師的話甚公,恰恰英王顯理有易後另娶的心,他也苦教王律例不許棄妻,要想另立國教,不服教王管治,聽得路德有改教的事,便有心幫助他。路德膽氣便壯,乘機鼓動違教之民,自己作論十九篇,辨駁天主教過失,別立一教,名復原教,就是今日的耶穌教。當時復原教的人,被天主教殺死焚死不計其數呢。”柔仙道:“現在兩教人數孰多?”馬利根接口道:“還是天主教人多,其中分爲數等,總名基督教,始於猶太國,分而言之,有名猶太教的,有名打丁教的,有名羅馬教的。羅馬教最古,約得教民三萬萬八九千萬名。又有一種希臘教,也名東教,也重聖洗禮,教師也有妻室,其教共有日路撒冷等十會。俄羅斯東教極多,以上都是天主一門。耶穌教民約一萬萬名,有四個大教門。一曰路德教,一曰改正教,一日英國國教,一曰小教門,小教門中有十個教會。最顯的會第一是浸禮會。”
秋鶴道:“浸禮會的分支極多,有七日會的,有六禮會的,有自主會的,真記不得許多,大約或因漫無約束,所以大家可以立會了。”馬利根道:“他的小教門本來蕪雜,如兄弟會、震動會、麻耳們會,震動之中又震動會,真是解不出他的意思。總之大都以耶穌教爲幹,以會爲枝,大同小異的。”碧霄道:“聞得耶穌降生,他們把耶穌瞞去四年,這話確麼?”秋鶴道:“耶穌實生在漢哀帝建平二年,以現在西曆推算起來,又後了四年。
在哀帝元壽二年,因耶穌起身庸賤,到三百年後,方算他的生年,所以差了四年。後來以誤傳誤,再不能改,至今還是後了四年,並非瞞着年紀。”柔仙道:“回回教說也是敬上帝的,爲何不用他的歷呢?”秋鶴道:“回教起於穆罕默德,雖託名上帝,其實大爲不同,他的編年,自穆罕默德由麥加城避難至墨底那城這日,爲回教編歷第一元旦,他教中有以色拉維會、墨塞楞微會等名目,均以《古蘭經》爲主。穆罕默德是一個桀驁不馴的人,你看《古蘭經》便知道了。”蓮民道:“現在中國自有儒教總不能信他的教。”馬利根微微的笑着,秋鶴道:“我看他們傳教的人都是規規矩矩,就是勸人進教,也並無他意。不過勸大家爲善,都享天堂永福,中國不辨是非,一概抹殺,若同他辨,怎能辨得過他們呢?”一語未終,只聽院外亂嚷起來,大家嚇了一跳,連忙出來看。只見許多人聚在一處,向西望着,未知何事,且俟緩緩道來。
制燈虎雅伎逞才華讀駢文侍兒改碑記
卻說秋鶴、蓮民正在辨論教派,忽聽院外一片聲嚷,大家走出去看時,已有數人立在那裏指着西北角道:“有賊已經逃過園外去了。有幾個園丁照了諸葛燈追到那裏,見那裏一株梧桐,幾株小柳樹,這個人從樹上接腳過去的。”蓮因、湘君也在那裏說這個賊膽大。此時已經來了,凌霄問道:“是誰見他?”
舜華道:“小丫子小圓到白姑娘房裏取東西,聽得庭心裏響,一照,恰是一個人,就喊起來,小圓嚇軟了。衆人進來,他已經開了後門出去了。看他從西北首牆上過去的。那邊兩株樹很不好,明兒叫人鋸去了。”柔仙道:“那邊更屋裏上夜的人死了麼?”湘君道:“時候早極,他們還沒到班呢。”此時凌霄向園丁取了燈,跳到牆上一看,不見什麼,還有幾個人在路上行走。
看官知道,那碧霄的劍術,本來可以制服的,此時何不用呢?
原來有兩個說頭,一則是韜光匿採,二則現今因懷了身孕,使不出這個飛劍來。因此柔仙請他去擒,碧霄只是笑着,湘君已是算出這個賊來了,知道里頭還有別的緣故,所以也假意隨衆附和,不便明言。蓮因爲近日動了情緣,反不及湘君的神算,這且不表。
且說衆人趕了一回,空無所有,各自回去。秋鶴、蓮民也回採蓮船。這個信傳到幽貞館,次日午後,韻蘭親來看了一回,命把牆腳邊高樹一律斫去,申飭上夜看守的人,這地方不許脫人看守,吩咐畢,到花神祠來。衆工人見是園主,大家立於起來。秋鶴、佩鑲也從督工處出來迎接,韻蘭笑道;“你兩人同我去看蓮民捏像。”說着,便走。三人同到後廂房,見蓮民正在捏倚虹的像呢。各人的像都已告成,一個個供在長桌上,不過玉成、月仙、馬利根、小蘭四個像未做,內殿上漆工五六人漆供像的木龕子,同太太的長生位。蓮民起身笑道:“污手不能奉陪,請姑娘隨意賞鑑,像不像?”韻蘭逐一細看,無不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只少得一口氣兒。佩鑲、俊官都是立像,佩鑲穿着淺藍百福鑲邊襖,葵黃點朱月華邊散管褲,閃金元羅繡花蓮瓣大腳鞋,挽着一個盤雲髻,兩枝金玉簪,手中執着一枝萱花,微微欲笑。俊官穿着淡綠百壽鑲邊衣,妃色點墨月華邊散管褲,鞋子也與佩鑲一樣,換了閃銀顏色,捧着一個小瓶,瓶裏種着珠蘭。韻蘭自己的像,上身穿着石青龍鳳緙金八寶鑲繡女宮袍,鵝黃團鶴堆錦闊邊散管褲,大紅嵌寶朝裙,珠穿嵌寶風頭小繡鳥,騎在一隻仙鶴背上,頭上戴着一個金鳳冠,旁邊蕙蘭各一盆。其餘各位姑娘衣服妝束,有云龍捧日的,有丹鳳朝陽的,有鸞鶴乘霞的,有萬花獻瑞的,顏色亦各有不同,都是自己點的妝束。其中文玉、雙瓊、燕卿、珩堅四個人最爲華麗,雪貞、素雯雖非孝服,恰是一身縞素,掃盡鉛華,湘君蜜色衣服,蓮因尼姑打扮,頂着觀音兜,翠雲瑤光水田衣,一品佛光褲,惟碧霄身着玫瑰紅提金八仙窄袖錦雲襖,竹根青霞嵌垂龍小管褲,品藍緞鑲管,縛了管腳,垂着兩條回須錦褲帶,穿着百繡小蠻靴,獨自立着,背上雙劍,戴着一個小涼笠,頂心露出一個盤雲髻,執着一枝梅花,一種神情,直欲凌風飛去。
珊寶妝束不樸不華,風流名貴,秀蘭衣服清潔雅淡,妙造自然,玉田日本妝束,插着一柄倭刀,幼青、雙瓊、萱宜梳了雙鬟,稚氣可掬,素秋、喜珍落落大方,一種花神裏頭,除韻蘭外,惟珩堅、素秋、喜珍、燕卿、珊寶五人穿着裙子,其餘都是無裙,各人各執着所司的花。凌霄也是學着碧霄的立像,腰間掛着劍,插着旗,頭上兩根雉羽,宛是戲裏頭的樊梨花。柔仙、霞裳,盈盈欲語,楚楚可憐,真個虧得蓮民妙手,揣摩他們的神情,斟酌得千姿萬當。韻蘭看了一回,笑道:“倒也虧他,但是我這個像,我當日點的妝束,並沒這等華麗,我叫秋鶴斟酌,真個胡鬧了。”佩鑲指着秋鶴笑道:“是他叫蓮民塑得這樣,說姑娘既是總主,要華貴些方稱。”韻蘭笑道:“如此僭妄,恐怕人家議論。”秋鶴笑道:“上司都知道了,這個祠並非我們私建的淫祠,怕他怎麼?”韻蘭也不復多說,再向各工看了一回,吩咐幾許話兒,方纔出來。秋鶴怕韻蘭足乏,早命人去幽貞館取了小藤椅轎來,韻蘭便坐了。另有四個丫頭舁了回去。光陰易過,瞬居中秋。芝仙得了浙江轅門抄報,補授了天台通判。
子虛自是歡喜,就有到公館賀喜的人,車馬如雲。芝仙便打點先行動身到浙江上司衙門叩謝,稟請飭知着於九月十二日赴任接櫻中秋前一日,幼青請園中姊妹預賞中秋,歡聚一天,直到半夜方纔散席。中秋日,珊寶、秀蘭在延秋榭公請月仙等一班姊妹做了幾許燈謎,備好筆墨詩箋花粉香水書籍,秀蘭、珊寶做主人,擬的燈謎,有深有淺,當中放着二尺來寬三尺來長一架燈屏,把燈謎都粘在上面。佩鑲因花神祠告竣,在那裏收工,到得最遲,見燈屏上還有謎條兒,寫的是:一榜盡賜及第紅樓人名二還清帳目六才一不怨天不尤人四子一月圈兒六才一今日俸錢過十萬四子一解鈴格水晶卵脬禮記一明主水滸名一信四子一草色遙看近恰無藥名一氵仙戲名聊齋目各一火燒赤壁詞牌一屈指歸期會玉人詞牌一百川歸作一江流字一燈屏前雙瓊、雪貞、珩堅、素秋、柔仙、蓮因、湘君、月仙、幼青、文玉都立在那裏猜,韻蘭睡在美人榻上,秋鶴立在旁邊替韻蘭指手畫腳的說話,燕卿同蓮民倚在窗前剝栗子喫,碧霄、凌霄長篇一大論的講聳躍技藝,素雯、舜華、月紅、紉芳點着一個兔兒燈在地下拽着玩。佩鑲笑道:“來得遲了,好燈謎都給你們打去了。”月仙、文玉正在屏前指劃,因笑道:“佩鑲姊姊快來猜,這個月圈兒找西廂一句來。”佩鑲走去看了,笑道:“倒難想呢。”文玉忽然說道:“有了。”因揭了下來,交給秀蘭,說:“可是圍住廣寒宮?”秀蘭點頭,送了花紅彩頭。佩鑲把屈指歸期會玉人一條揭交珊寶道;“好事近!”珊寶點頭稱是。佩鑲道:“不怨天不尤人亦運而矣已。這個恰不甚好,兩分都得了彩。”月仙揭了鑲字說:“這個恰好,是否潑水成仙?”秀蘭、珊寶點頭稱是。月仙因得了彩,雙瓊揭了還清賬目一條說道:“一筆勾。”珩堅揭了一榜書賜及第,說是同喜同貴,好個謎面。雪貞揭着今日俸錢一條說道:“可是夫微之顯麼?”珊寶笑道:“不差。”珩堅讚道:“好個夫微之顯,解鈴格解得有趣。”素秋笑道:“一個點了庶常,一個補了通判,便得意到這個分兒!”雪貞紅了臉罵道:“不得好死的苛薄鬼。”
珩堅也紅了臉說:“我把你這個討人厭的貧嘴,撕下來給狗子喫。”說着,就要去撕,素秋笑着,一溜煙避開,蓮因道:“這個明主可是王英?”秀蘭道:“是。”只見燕卿走過來,笑不可仰說道:“你們使促狹罵人,把個水晶卵脬做謎,必定是凡奉者當心了。”碧霄、韻蘭聽見了笑道:“真個太苛薄,想也想得好。”佩鑲因問雪貞、莊奶奶今日何故不來,雪貞道:“哥哥今日不大舒服,昨夜犯一個寒熱。知三在任上寄信來,要請哥哥去看縣試卷子,須回覆他。二哥又去鄉試,因此不得來了。”
只聽幼青道:“只個百川歸作一江流,可是素秋奶奶的貴姓?”
珊寶笑道:“是凡猜着的都給花紅。”素秋道:“這個草色遙看恐怕是空青。”舜華笑道:“不差,我也要說出來了。”碧霄道:“信字可是人有言三字?”珊寶方在答應,只聽柔仙叫道:“火燒赤壁,不過滿江紅了,再要別的也猜不出來。”秀蘭笑道:“滿江紅果然好,只是我們的謎底並非滿江紅,比這個還要深些。你們拘着謎面想去,總是不得好的。”珊寶把秀蘭瞪了一眼,嘴一努,說道:“你這麼說,明明是告訴他了。”秀蘭笑了,佩鑲也在那裏想,想不出,說道:“就剩這個,難道我們這班天上的花神仙姑掃興不成?”韻蘭、湘君也都想這個謎好一回,湘君笑道:“有了。”韻蘭笑道;“你莫說,可是五個字,當中有個齋字的麼?”湘君道:“不差,底下有個力字。”秀蘭笑道:“被你們猜着了。”萱宜笑道:“到底什麼五個字呢?”韻蘭笑道:“東風齊着力。”衆人拍掌叫絕,說:“虧你們心思想到。”
萱宜笑道:“比剛纔我猜的滸字更好呢。”只見燕卿又上去貼了一條處女看春宮的謎面,打詩經一句,月仙羞他道:“這是老燈謎呢,他日我如此必當異味。”燕卿笑道:“我恰不是這個,是打詩經呢。”那邊萱宜看了一回,因大笑道:“林姑娘促狹極了。”月仙問:“究竟猜着沒有?”萱宜笑道:“什麼不猜着,他是中心癢癢一句。”衆人大家笑道:“丟臉燈謎,殊傷雅道,虧他還做出來!”此時燈謎完畢,珊寶秀蘭命排上席,又送了幾樣精緻的菜蔬到兩位太太那裏。中席是珩堅、凌霄、柔仙、月仙、佩鑲、幼青六人,秀蘭陪着。東席是素秋、雙瓊、雪貞、素雯、蓮因、萱宜六人,珊寶陪着。西席是碧霄、燕卿、文玉、湘君、韻蘭五人,月紅、俊官陪着。坐定後,大家飲酒清談。
俊官道:“向來我們相聚,都是佩鑲姐姐司令,今兒我們兩人也來學着,倘有不到之處,還求佩姊姊指數。”佩鑲笑道:“我只教你們不許通文。”雙瓊道:“你們今日有什麼新令?我要請教。”月仙因命小丫頭取到一個令筒,內有牙籌幾十枝,因說道:“這個籌上是美人名令,行到這人,便掣一枝,看是何名,就把這個名集成語兩句,將美人名分嵌在裏頭,兩個字當在句中並列的。不能者飲一大杯,不好者一小杯,好者免飲交令。”
珩堅道:“倒也別緻。”俊官先起令道:“大家各飲一杯令酒再說。”於是大家飲了。俊官請紉芳監東席,請舜華監中席,這時月色極明,韻蘭命把筵外的燈一律吹滅,只留屋裏幾處煤氣燈。外邊藉着月光,把筵席移出些,雙瓊道:“隔岸流杯事上,若有八音細樂吹唱,從一片水上渡過來,那更好了。”柔仙道:“這也容易,到園外去叫一班小堂名來,叫他專弄絲竹,唱清調,不唱曲文。”素秋、珩堅道:“時候不早了,知道肯來不肯來。”韻蘭道:“有什麼不肯來?”佩鑲道:“聽得老桂喜班裏子弟最多,就去叫來。”俊官且不行令,便去寫了字條,找人喚去了。這裏俊官幹了一杯,先自開令。掣了一枝,是薛夜來,便道:“畫樓春暖笙歌夜,客有可人期不來。”交令,佩鑲笑道:“那個容易。”當時韻蘭接令,掣了杜蘭香,便道:“石根蘭芷春無價,鳳尾香羅薄幾重。”文玉掣得江采蘋,便道:“荷芰因時採,這是梅堯臣的詩;下句是晴光轉綠蘋;碧霄掣得吳綵鸞,便道;“彩雲散去人何在,鸞鶴翩翩下九霄。”湘君把他看一眼,碧霄也不理會得,湘君掣得萬綠珠,便道:“柳帶似眉全展綠,小荷翻露已成珠。”燕卿掣了南威,威字想不出來,只得飲了。
月仙掣的?Q風, ?Q字也少,月仙不服,又掣了一枝是綠珠,因道:“庭草無人隨意綠,月點波心一顆珠。”輪到中席,素秋掣着樊素,樊字也想不出,喝了一杯。雪貞掣着金史上的張鳳奴,便道:“落筆縱橫飛小鳳,長鬚僅有玉川奴。”雙瓊掣得霍小玉,便道:“偶思小飲報花開,凍合玉樓寒起粟。”珩堅道:“下句仄聲不順,且粟字句在《隨園詩話》上,要罰一杯。”
雙瓊道:“我重說,是小院門閒鶯自語,是王韋的詩,下句是玉樓天半起笙歌。”珊寶掣着小紅,便道:“謝公最小偏憐女,塗抹新紅上海棠。”萱宜掣的是飛燕,便道:“梨雲滿地飛晴雪,芹草泥香燕補巢。”素雯不掣,喝一杯。蓮因掣着一枝是楊玉環,便道:“臂玉香浮光緻緻,搖環動佩出層城。”韻蘭、珊寶、萱宜看着蓮因只是笑,還替他點頭。蓮因笑道:“你們道我說差麼?下句是蘇東坡的呢。”珊寶道:“上句呢?”佩鑲道:“好似很熟。”蓮因方悟過來,是秋鶴贈他的本事詩,臉上登時紅起來。珊寶恐他不好意思,把別的話說,一面交令。到東席上,請珩堅掣着。珩堅掣得洛神,便道:“尋嵩方抵洛,下筆如有神。”幼青掣得小蠻,便道:“酒醒夢迴銀燭小,夕陽依舊舞腰蠻。”這時候小唱班都來了,玉憐命他到流杯亭吹唱去,不許點燈。佩鑲掣得謝小蛾,便道:“桂影樓窗燈影小,白雲明月吊湘蛾。”舜華聽了,便斟着一杯酒送過去,笑說道:“該死!
把我家姑娘的名字都說出來了,還不吉利,這杯酒你願罰不願罰?”衆人都說道:“真該罰!”佩鑲道:“我並不說君字,怎麼罰我?”燕卿笑道:“他起初住在寶樹衚衕,本名湘蛾呢。”
佩鑲連忙告罪,只得飲了一杯。湘君一笑,也過去了。秀蘭掣一枝小青,便道:“風搖柳眼開煙小,山向吾曹分外青。”舜華掣了鄭旦,不能說,飲了一杯。凌霄也飲了一杯。柔仙掣着吳絳仙,便道:“暫逐虎身臨故絳,月明橋上看神仙。”於是收令,喫飯,洗臉,盥漱,散坐。只聽對面一派絲絃笙笛之聲,渡水而至,泠然悄然,心志收攝。看那一輪皓月,好比明珠一顆,掛在天空,湖蕩中一波不驚,將這個月珠兒倒浸。衆人有到對面去遊玩的,有憑欄玩月的,有並坐清談的。惟珩堅、雙瓊同着秋鶴、蓮民在採蓮船裏測算月亮,每一分鐘走多少路。將到半夜,韻蘭命把香條做成的月殿香斗,舁到延秋榭來,點着兩枝巨蠟,供着月餅、菱藕、白果、栗子等物。大家來齊拜月宮,每人磕了幾個頭,直至二點餘鍾,打發一班小唱班回去,方纔各散。蓮因且不回去,跟着秀蘭到寒碧莊,蓮民因今日中秋要與柔仙團圓,也同柔仙去了。這裏秋鶴一個人在採蓮船裏,憑了一回欄,丁兒已睡着了。秋鶴正想安睡,忽伴馨來說姑娘立等叫你去,秋鶴不敢停留,只得跟了伴馨便走,把門帶上了。
外國鎖並不鎖好,走過珊寶房門,只聽珊寶問道:“是誰?”
伴馨道:“姑娘叫韓老爺呢。”珊寶道:“我正要叫他,你先去,我就叫他來。”伴馨只得先走。秋鶴走進珊寶房裏,小丫頭有打盹的,有睡的,房裏只有珊寶一個人,阿靚、玉憐督着老媽子收拾器皿。秋鶴進去,笑問姑娘有何事。珊寶只顧洗手不理他,一回子洗好揩手,呆呆的想着,方笑說道:“你去罷,明兒晚上再找你,你明兒晚上等着,不用走開。”秋鶴便笑嘻嘻的去了。到了幽貞館,韻蘭坐着,正在燈下看擬的花神廟碑文呢。見秋鶴來了,說道:“這個還須斟酌斟酌,不必把花名嵌在裏頭,一則小樣,二則喫力不討好。就是後一段也要空靈些,況且我們現在都是未死的人,與神道設教者不同。那個感應靈貺話頭皆用不着,只好說上蒼鍾毓,人秉清靈,若把這個有求必應的意思說到我們身上來,就不配了。剛纔佩鑲說土木都已完工,金漆也即日可以告竣了,立等這個碑記你今拿回去,須趕緊潤色好了,十八我要趕緊寫呢。”秋鶴諾諾連聲的答應,就把這個稿子懷了。韻蘭看旁邊沒人,又笑道:“這兩天大家忙,我有一件事沒告訴你,你也沒替我料理,我同你到樓上去。”
說着攜了秋鶴的手到春影樓來,吩咐伴馨等在樓下,佩鑲、霽月、侍紅都去睡罷。二人到樓上好久,秋鶴方下樓來,一徑去了。走上斜橋,見西首柳堤邊似有一個人行動,秋鶴便問是誰,只見這個人笑道:“你認不得的。”一聽恰是蓮因,說道:“兩點鐘了,妹妹還沒回去麼?夜深了,人都睡了,蓮民又在桐華院,你來坐一回談談,你現從那裏來?”蓮因道:“在寒碧莊坐了許久,時候也不早了,我要緊回去。”秋鶴笑道:“你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說着,蓮因走得已近,秋鶴走過去一把將衣袖拉住,蓮因道:“你不用拉扯,到底什麼東西?”秋鶴道:“就是花神廟的碑記。”蓮因笑道:“脫稿了麼?同你去,我來看看,到底好不好?”說着,同過了斜橋,輕輕走着,到採蓮船後樓來。秋鶴剔了燈,另點一枝洋蠟。蓮因笑道:“你住在此地許久,我這個地方,連如今來了第二次。”一面說,一面便去坐在秋鶴的榻上。秋鶴把稿子在懷裏取出來,放在桌子上,蓮因道:“你照了燈,拿到這裏來我看。”秋鶴便去交給蓮因,自己真個照了燈,蓮因就坐在榻上看。秋鶴握着蓮因的手,覺得冰冷,因笑道:“妹妹不多穿些衣服。”蓮因看了第一段,說:“也不見得出色,你須好好去改了,我再來看,取去罷,這回我沒心緒呢。”秋鶴便去接了,仍舊放好,迴轉頭來。
看蓮因兩頰飛紅,抬身要走。秋鶴拉住笑道:“鼠子動矣,我還有話說呢。”看官,作書的到這個地方,最難下筆,既不便說秋鶴要留,又不能說蓮因肯留,仔細一想,還是叫他去罷。
不知老店新開,兩人願意不願意。到得蓮因出去,已是三點多鐘,秋鶴執手依依送了出來。珊寶正要睡,覺聽得腳步之聲,在樓窗上一望,前走的不甚清楚,恰是光着頭的,珊寶是和氣有忍耐的人,本來要叫秋鶴,這回倒不言了。自到牀上睡覺不題。
次日,秋鶴把碑文改了半天,恭楷謄正。午後,再送到幽貞館來,笑說道:“現今請看,好用不好用?再要改我也江郎才盡了。”說着,交給韻蘭。韻蘭笑道:“你昨晚回去好不好?”
秋鶴搖頭笑道:“你只看這篇改得好不好,須肚子裏平日醞釀些好東西,方有這等錦心繡口呢。”韻蘭笑着羞他道:“不害臊!
虧你自己贊,只怕錦繡其中,糟粕其外呢。”秋鶴也笑了。韻蘭便把碑文展在桌子上看道:綺香園者,畹香汪女史之新居,都督烏公之別業也。裴晉綠野,小姑青溪,蘇姬之宅臨湖,平仲之家近市,環山一角,買費腰纏,闢地三弓,開貽手澤。其中亭臺妥帖,水木清華,排幽勝而棲楹,達迴環而互檻,養海天之花鳥。春詠秋陶,羅閶闔之霓裳,鶯雛燕瘦。一林瑤草,五色瓊枝,尊徽號於香玉,貯可人於金谷。則有汝南碧玉,大曆紅綃,居洛下而多愁。等甘陵之下謫,西江蘆獲,感綺歲以飄零。東海蘭芝,本良家之種子,凡青奴劍膽,卓女琴心,衛鑠之格簪花,道蘊之才詠絮。
盧媚娘經翻玉笈,撣悅空王,張靜婉歌入銀箏,魂迷蕩子,均是埃光膩理,寶月祥雲,雪藕腕以玲瓏,走珠盤而宛轉。蘭因絮果,前生註定情天,鳳靡鸞吪,此日重逢劫海,是合授芯宮之職,膺香國之司,列苕玉於仙曹,擢杜秋於上第。一雙翠羽,化成菩薩之身,萬億優雲,齊現女郎之貌。
韻蘭拍着桌子道:“神化工緻,這等文章,有目共賞了。
墜碑一節,怎麼序呢?”又看道:
所可異者,元穹應象,大造鐘靈。上方垂蝌蚪之文,下界是鴛鴦之隊。天開石墮,誰攜碧落貞珉。電掣飈馳,驚下紫雲寶誥。某年中秋之夕,天墜一碑,名曰斷腸,上列花名,下排姓氏,機緘泄露,主輔分明。凡得二十七人,譬之弄玉當年,曾依瓊葉,曼卿再世,許主笑蓉。
韻蘭笑道:“還敘得明晰。”秋鶴道:“你再看。”韻蘭又念雲:因夙住夫羅清,遂上通夫樞宰,於是廣寫募緣之牒,先捐布地之金,潑法雨而構華嚴。居然娃館,團銀沙而成色相,總是仙妝。季秋某日,祠工告成,辱徵手記於賓僚,敢貢心香於花主。竊惟妙蓮散彩,開色界於諸天,羣豔爭春,覆慈雲於大地。多情風月,本待平章。終古山河,均須藻繪。是以神霄清淨,遊戲天魔,只衛莊嚴,橫陳迦葉。幻樓臺之金碧,鬥顏色於豐昌。氣溢施檀,香回寶樹,而況鴻輿廣大,鰲極繁華。探萬象之生機,秉一元而毓秀,陽鉻渾噩,且開富嫗之爐。組織胚胎,要借坤貞之軸。則夫經營香政,牢合情田,本媧皇煉石之心,咒寶勝轉輪之鉢。散相思於紅豆,西子承恩。展春笑於青山,東風着力。
韻蘭笑道:“這個一段總說尤覺縹緲空靈,倒不可少的,你原稿上沒得這一段。”秋鶴道:“你叫我改,我加進去的。恐怕不妥,你還得改改。”韻蘭道;“好極了!不用改。”因再念雲:盧年四序,妙長養而無方,?`領羣仙,驗化生而不已。
韻蘭道:“羣仙改羣芳好。”因又念道:開防命薄,落患愁深,有不資仙女之栽培,美人之覆幬乎。
韻蘭道:“好句可貯錦囊,下邊怎麼接呢?”又念道:論者謂貞淫奪位,貴賤同宮,縱搓酥摘粉之徒勞。恐寵柳嬌花其無當,不知女凡苟合,本是仙材。鄭衛不刪,方稱詩教,如來私於法,喜太白竊乎梁清,?M蘭之枝葉皆馨,芝醴之根源何擇。
韻蘭道:“這一段更好!必須如此,方免傖父議論。我們出身薄賤,安能做到花神?況且還有許多奶奶小姐們在裏頭,我倒佔了第一位,知道的還好,有一種輕嘴薄舌不得好死的恐怕還要污穢,編派我們許多不是。”秋鶴道:“這段專爲你們開脫呢,他們看了這段,就使還要言不由衷的議論,只好算他狂吠了。”說着,佩鑲也走過來,看了笑道:“做得倒算工緻的了。”
秋鶴笑道:“不妥的地方,請姐姐改改。”佩鑲笑道:“搓酥摘粉可改珠聯璧合,太白竊乎梁清句下,似乎還宜加上一聯,以求充暢醒豁。”秋鶴笑道:“請姐姐替我加下去。”佩鑲笑道:“將來我們姑娘送你潤筆,我要分呢。”秋鶴笑道:“罷罷!那裏潤得到筆上,少受了些。”說到這裏,韻蘭微微笑着,瞅了一眼,秋鶴便不說了。佩鑲道:“我有一聯念給你們聽,好不好?”因道:試觀廣愛天中,玉女與摩登並隊;武梁畫裏,秋妻偕萊母齊名。
韻蘭笑道:“下句不是用祠堂典麼?”秋鶴笑道:“好極!
便加進去罷。”韻蘭便取筆醮墨把四句寫了進去,又讀下文道:但求報最,合慶登庸,今者聚豔圖開,散香檄下。娟娟比豸,膺綠章娩婉之封,粥粥羣雌,是香界清華之眩但願楊枝不老,桃葉恆春,有情共住於長生,好色相期於無恙。留貽明德,風流永感馨香。珍重芳姿,墮落須防藩溷。
韻蘭道:“甚好,也不必改了。昨兒我想請朱叔獻寫,恐怕往來又耽擱日子,你就去送交秀蘭寫了罷。”秋鶴答應着,懷了稿子就走。韻蘭叫回來道:“你莫忙,這個碑樣大小,你還得把尺寸量好了交給他,算準了字數,打個格兒,恐怕他這款式還沒知道。你也得同蓮民商議商議,明兒再交去。他寫的時候,你在旁邊看好了。”秋鶴道:“這個我已知道,還用主人吩咐麼?”說着,就走了。韻蘭方欲去看碧霄,商議送陽道臺進衙門的搬場禮,忽然小丫頭子來報嚴老爺同蔣老爺來。韻蘭慌忙出迎。二人已走進來了,原來這位姓嚴的,字亦千,浙江嘉善縣舉人。姓蔣的字伯凡,大興縣的進士,向在天津認識的。
韻蘭初到上海,恐怕人數太雜,定了相見章程,後來大家已知道他不容易接見,差不多兒的就也不想這個天鵝肉。況此時韻蘭早已閉門謝客,就是送他助妝銀兩,雖有極熟之客帶領,也不肯了,所以省了無數的應酬。連這個送詩贈洋的規矩也革除了,所有來的都是以前知己的熟人,就是珊寶、湘君、秀蘭、文玉、凌霄各人也是不見生客。月仙因養病搬了出去,只走小香一人,其餘都不接見,不過月紅酬應而已。
間文少敘,恰說當時韻蘭接了二人進去,亦平是小蘭的相好,所以小蘭也走了出來,大家坐了喝茶。伯凡笑道:“連日少暇,未見致賀,聞得花神祠告成了,你們衆位花神,不知何日入祠?我們打諒要來送送看熱鬧呢。”韻蘭笑道:“你莫要心急,也不肯饒過你,現在花神像尚未全好,擺飾器用都沒配齊,有了日期,我自然有帖柬兒來請你們賞光。”亦於笑道:“你不要廝瞞着,衆位花仙開光入座,我們要想來拈香呢。”小蘭笑道:“你拈香要三跪九叩呢。”韻蘭笑道:“爺們拈香,也不敢當,倘然肯來賞光,我就要募化你們殿上捐舍兩對錫蠟臺,願意不願意?”亦平笑道:“殿上應該一副,怎麼要兩副呢?”
小蘭道:“當中已有人助了一對,東首立的是金童,西首立的是玉女,各人手中託着一片荷葉,葉上一枝銅籤釘,共有四尺多高呢,你們只要兩邊的兩副了。”伯凡笑道:“阿呀,好獅子大開口,就是這兩副,若照金童玉女一樣,價值也不小了。”
韻蘭笑道:“你們也不用去費心了,每人捐助四百兩,我來替你們辦罷。現在文玉的客人陳姓,燕卿的客人陸姓,秀蘭的客人任姓,珊寶的客人屠姓、林姓,前碧霄的客人郭姓,大家也捐助二百兩,我們打諒要去辦八仙蠟臺。數日前有一位廣東客人說,有一個會館裏有全副八仙錫蠟臺,要售賣,大約六百元可以得了。”亦平笑道:“你們這麼大局面,恐怕還少一個桌面的祭器。”韻蘭道;“我已叫人制造銀器皿了。”亦平笑道:“銀的就俗,最好是白玉翡翠的,你們要辦不要辦?”韻蘭笑道:“你知道誰有這個東西麼?”亦平道:“你莫問誰有,你倘要辦,我就同你去辦。”韻蘭道:“不知有幾件,該價若干呢?果然價廉物美,合用的,我就辦了。只怕價太貴,不容易得。”
亦平道:“這副祭器,是一個宰相人家的,因犯了失機的事,抄了家,把這副祭器寄存在親戚家,不好出場,現在情願減價送人。本來最少要賣三萬兩銀子,一時不得買主。如今他情願半價送人,不過要辦便去交易,否則恐怕他人得了去。事也湊巧,我適有一幅清帳在此,你看了便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在身邊賬頁裏取出賬來,原來是一扣梅紅摺子,韻蘭看時,上寫着:翠玉器全副清帳計開白玉八寸供碗二十四隻連寶石座白玉高腳果盆個二隻連碧玉座碧玉高腳小果碟十二隻連瑪瑙座碧玉五寸小供碗二十四隻連瑪瑙座白玉爵杯九隻翠玉茶杯連蓋二十八套白玉託翠玉供杯二十八隻赤金嵌鑲寶石託珊瑚供箸二十八對計共八件寶銀三萬兩韻蘭笑道;“好重價,就是萬五千金也難置辦。”亦平笑道:“經手人還有九扣呢,我一千五百兩不要你們,但給我一萬三千五百兩,我明兒先叫他送幾件來給你看。”韻蘭笑道:“東西必定是好的,不用看了,但造成這個祠,連固本經費已化了許多銀子,我也報銷不來,那裏還能出這個重價?二位既然有心,我這裏送你七千金,其餘替我募化三千金,還借我三千五百金,在兩年裏頭料理還你,不信,我寫個紙券給你,把這綺香園爲質。”亦平笑道:“你倒自在,索性要我們籌措起來了。”韻蘭笑道:“要辦這個,有什麼計較呢?”伯凡道:“我有一個計較,要我們募化幾千金,殊不容易,你給我們萬金,我兩個人捐助一千五百金,還有二千也是我們來借給你,不過一年裏頭是要償還的,你道好不好?”亦平笑道:“罷罷,闊老官,你又要兜攬這個好買賣了。”韻蘭笑道:“這麼着,便是一言爲定。你們明兒把這東西送來,我們總得要過眼的。若果合意,就給萬金,你們助千五百金,再替墊借二千金,準一年後還清,但是不給利呢。”亦平笑道:“你到底要佔幾許便宜,天下有沒利息的債麼?你要免利,也要我們情願。”韻蘭笑道:“我不佔你們的光,你們何必到這裏來呢?你們要利,也要我情願,高興就給些,不高興連本都吞沒了。”亦平笑道:“你有了契券,不怕你不還。”小蘭接口道:“不交你契券。”亦平笑道:“沒憑據不借。”伯凡笑道:“你們不用爭,韻蘭把契券同萬金都預備了,明兒我們打發人把東西送來,你們看就是了。”亦平方欲接言,只見侍紅走來,回湘姑娘在彩虹樓打發柔兒妹妹來請姑娘去有話說。韻蘭道:“我本來要去,你同柔兒說叫他先回去,等一回我就來,這裏有客呢。”侍紅答應着去了。伯凡道:“你有要事,我們坐一回就去罷。”亦平笑道:“理他呢,我們只管玩。”
韻蘭笑道:“人家給你面孔,難道你們在這裏,我不好去麼?
不過要想你們的銀子,不好意思慢客就是了。”小蘭道:“你們要喫什麼點心?我來安排些。”亦平笑道:“饅頭一對,火腿糉兩隻,水餃兒一個。”小蘭笑道:“放心,你們辦妥了,總有請你們喫的時候。”亦平笑道:“你的東西,我也喫厭了。”伯凡笑道:“他們現在都是花神了,你還說這話,可稱唐突西施。”
亦平笑道:“我不過說說罷了,難道當真要喫?”韻蘭笑道:“不要混吣了,到底要喫什麼?”伯凡於是點了新鮮芡粥、荷葉羹、菱粉糕、油炸雞肉卷四樣。韻蘭便命廚房裏去安排,又命多做兩碗芡粥,送到採蓮船去。一回子四樣點心送了來,又備了八個小碟子,兩大杯桂花燒。大家用了,又把這副供器講定了,二人方起身回去。韻蘭便獨自一人到彩虹樓來,此時顧大人已到靜安寺去了。素秋、碧霄、湘君迎了出來。燕卿也在那裏,彼此坐定,湘君道:“我請你來,爲陽府送禮的事,我們四家公送了罷,你意下如何?”韻蘭道:“我也打諒公送,你們要送什麼呢?”碧霄道:“我們奶奶說本來我們是親戚,不能和人家合送的。現在太太已命先送一副親戚的禮,還恐嫌薄,所以要送一班戲,但是外邊爺們已有官場送了三天戲了,各房書辦也送一天戲,我們要想送一班小戲衣在裏頭唱,給太太們看的。程太太是愛看女兒班的,那日我們園裏棠眠小築唱的江西班極好。戲價不過二十四元,就連賞錢也不過三十元,總夠了,其餘再送八樣禮物,大約每份共十四元總夠了。你道好不好?”韻蘭笑道:“很妥,我交託你罷,該派若干,你來算,我不費心了。”湘君、燕卿大喜,當場便議定了。韻蘭因說起亦平代辦供器的事,順便說道:“明兒先要安排二千金,除各人捐助千三百金外,還少七百,公款又是不多,須防入祠時一切費用,不能開支。我只得暫且墊付,俟有人捐助下來,我再收還。”碧霄笑道:“論理你做了百花總主,應當獨墊,但看你造這個所在,私下墊得也不少了,這回子狗大尾巴尖的要體面,想出這個來,我們再要你操這個心,也覺不忍。我有一千五百金借出去的私款,因這個鋪子倒賬,追回了一千三百金昨兒方纔送來,你且拿去用了罷。”素秋道:“我也加助一千金。”
燕卿道:“我也再助四百元。”韻蘭笑着,連忙起身告謝,說:“諸佛菩薩如此慈悲,真是無量功德。”湘君笑道:“我沒得多助,送你二百元。前日有個客人來,我請他捐助千金,他許了五百金,說明日送來。倘然送來了,我就交來,不送來,我去催他。”韻蘭笑道:“更好,我不用費心了,但是大蜡臺只有一副,這會館裏的八仙蠟臺總要去辦來纔是。”碧霄笑道:“這等說起來,我也不能再替你設法了。”韻蘭笑道:“你們放心,我總要去辦來,到入座這日,包管辦理得妥妥帖帖,不過現在你們樂助的幾時送來?”湘君笑道:“你看他老奸巨猾,我們許了他,就逼着要了。”韻蘭着急道:“你說我奸,叫我怎麼樣打點呢?”碧霄、素秋笑道:“莫急,等東西送來了,買定了,你來知照一聲,我們大家來看,就把許你的帶來,湘姑娘今日也去把客人這捐款催催。”韻蘭道:“這個還好。”說着,忽然侍紅來說:“韻香館新來一位姓龔的客人,要見姑娘,打發人來請呢。”韻蘭聽了,起身便去,那客人也是闊少,韻蘭就請素雯向他捐了六百金。
到了次日,亦平、伯凡督着人把供器送來。韻蘭便差人知照碧霄、素秋、燕卿、湘君等來看了,大家合意,便買了下來。
把款項先付一萬,亦平就去了。停了幾天,子虛搬進衙門,韻蘭等到了第三天,方進署中賀喜,鬧了一天。光陰迅速,祠中捏像金漆一律告成。韻蘭去驗過了,便給信到衙門裏去,請子虛擇日,以便衆美人生像入座。裏頭先供了三位太太長生祿位,子虛就擇定九月十四入座。初四日,蓮因先搬進去,萱宜一同住着。初七日,秋鶴接到冶秋七月初三的信,說軍務一節,現因天氣酷熱,尚未開仗,敵軍水師戰船五十七艘,巡弋海面,勢頗猛厲,陸軍亦有十餘萬,我軍日夜提防,非出奇不能制勝。
且內地奸民甚多,往往爲敵軍賄餌,大局危險,惟有竭盡愚忠,以死報國而已。近蒙大帥專折保舉弟,賞給二品頂戴,吾哥大約早有知聞,家中遷回一節,請老哥代爲主張。與家慈妥商,能年內即回最好云云。秋鶴得信後,連忙到彩虹樓賀喜,便商量回去的事。這幾日來,顧夫人身子不好,欲於十一月搬回。
秋鶴也只得答應。於是別了回來,到幽貞館,把這件事告訴韻蘭。韻蘭道:“我聽太太風裏言風裏語,未必肯搬回寶應,不過冶秋同素奶奶要想回去罷了,你再看罷。碧丫頭是不能做主的,但是他也同我說過,就是回寶應去,還得常到上海來呢。”
正說着,忽蓮因同着一位遠方來的姑娘進來,秋鶴連忙退出去了。韻蘭笑着起身迎接,細細一看,笑道:“原來是姐姐。”未知何人,作者姑停筆一回,再容細表。
第四十五回
餘四寶對衆恣詼諧冷海棠抗言受??楚
恰說韻蘭把進來的人細細一認,笑道:“原來是玉成姐姐,請坐。幾時到的?伴馨快倒茶來。”蓮因笑道:“妹妹怎樣認得他?這也奇了。”玉成也是奇異,連忙請安問好,跪下叩頭,嚇得韻蘭還禮不迭。禮畢,請坐,玉成一面坐,一面笑說道:“剛纔到呢,這裏真好玩,各位姑娘在漱藥盒大半見過了,在那裏同姑娘會過,姑娘倒好記性,還記得。”韻蘭笑道:“沒有會過,看見那邊塑的像,我才知道的。”玉成笑道:“不差,剛纔湘姑娘、萱姑娘同蓮妹妹說起,說是造的什麼花神祠,塑各位奶奶姑娘的像,把我餘四寶也塑在裏頭,鄉里人那裏配得上呢?恐怕折福,換了別人罷。”韻蘭笑道:“這是天意呢,碑上註定的,姐姐在第二十位。”玉成笑道:“我在家裏將要動身,就聽得城裏人傳聞上海一位大姑娘的花園裏,忽然天上墜一塊碑下來,說這個姑娘是玉皇大帝的花神公主降凡,坐了第一位,還有許多仙女一同降下來的,豈知就是姑娘。”韻蘭笑道:“他們都勒掯我佔了主位,否則誰好意思佔了,還有奶奶們在裏頭呢。”玉成道:“姑娘這般如花似玉天下第一,誰也不及,不坐第一位誰敢第一?這也是前生的福,所以天也成就了,似我這粗蠢鄉里人,鴉兒也跟了鳳凰走,真是不配呢。我的意思不要說坐在旁邊,便是替姑娘們掃地開門,跪在門前,也不配呢。”
韻蘭笑道:“姐姐前世大約也是天上的仙人,所以碑上有這個名字。如今到了我們淘裏來,也不用客氣。”蓮因道:“我也同他說,韻妹妹是極愛姊妹的人,又大方,又和氣,以後不可拘拘束束客氣。一客氣便生分了,就是園裏頭的奶奶姑娘,同搬出去的陽奶奶陽小姐,及莊家的奶奶小姐,都是不肯輕看別人的。連丫頭們也趕着熱親近,姊姊妹妹的叫,大家住得長久就知道了。”說着,只聽外邊走步聲音,笑道:“管了這件事,倒忙極,連遠客來都不能接。”一語未終,簾攏響處,見一個人走了進來,瓜子臉兒,並不稍加脂粉,一道柳葉眉,一雙慧眼,眼梢甚長,秀媚之極,口若圓櫻,齒如編貝,梳一個頹雲髻,插幾枝金玉簪,髻凹裏一盤菊蕊,兩個金圈,穿着青灰寧綢鑲緞夾襖,魚肚白熟羅秋羅裏子元緞邊散管褲,一雙大腳,穿着秋香色鞋子。蓮因、玉成便站了起來,韻蘭笑道:“你們行個常禮罷。”蓮因向玉成道:“這位就是剛纔說的佩鑲姑娘,園裏頭的事都是他總管呢。”玉成連忙向佩鑲福了幾福,要想跪下去,佩鑲連忙攙住,還了禮,請彼此坐下,笑道:“那個像真是酷肖呢,奶奶幾時動身的?路上走了幾天?太原到這裏不是走山東交界麼?”玉成一一回答了,說蓮妹妹說,這裏一位葉姊姊生得十分美貌清潔,又會做詩,寫算,又會應酬辦事,人又和氣,是蘇姑娘一個總膀臂,我打諒姊姊是三頭六臂的,現今看倒是水汪汪粉琢成一位好姑娘,又清潔,又俏麗,又雅靜,不知姊姊有幾個玲瓏心呢。”佩鑲笑道:“奶奶莫笑話罷了。蓮姑娘是哄奶奶呢,我是一個鄉里人,心拙口鈍,蒙這裏姑娘抬舉,各位奶奶姑娘看承,其實一無所能,奶奶將來就知道了。
現在奶奶初到,不知這裏姑娘們的好玩,恐怕不慣,我剛纔進來的時候,已吩咐他們在我姑娘春影樓下西間收拾一張牀榻,且待慢一夜,橫豎明兒蓮姑娘要搬進花神祠,奶奶高興,就住進去,不高興,可住在我們那裏。回來短什麼,要什麼,只顧向我說就是了。蓮姑娘是修道人,最怕煩的,奶奶不必細細碎碎的告訴他。”蓮因笑道:“佩姑娘,你以後不許稱他奶奶,只管姊妹稱呼。”玉成笑道:“這位姑娘,奶奶長,奶奶短,愈謙愈生分,我實在十分不安了。”韻蘭笑道:“這麼着,你也不要叫他姑娘。”玉成笑道:“既蒙吩咐,遵命罷了。”佩鑲笑道:“既要脫俗,任憑怎麼叫你也好。”韻蘭道:“長處的人,本應該隨意些。”又問道:“蓮姑娘同萱姑娘的房怎麼樣?”佩鑲道:“都好了,蓮姑娘的房在東首兩間,萱姑娘的房在西院,後邊一統三間,本嫌冷落,如今餘奶奶來了,就請同萱姑娘各人一間罷,中間可以坐一坐。”玉成笑道:“說過不用稱呼,再這麼着,真是當不起了。”佩鑲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犯了忌,下回留心罷。”韻蘭道:“很好,你今兒便叫人把這個房也收拾起來。”玉成謝道:“多謝費心,不安之至。”佩鑲因問行李都進來了麼?蓮因道:“都在我那裏。”玉成笑道:“好算什麼行李,不過兩隻板箱,一個包裹罷了。”一語未了,只聽得又有人進來說:“我來會會新客,是我的同座,好像是舉子的同年呢。”玉成連忙立起,那人已走到門前,但見堂皇富麗,盛?C奉頤,雖不甚高,而身材恰合。蓮因道:“這位便是珊寶姑娘。”
玉成相了一相,笑道:“姑娘是觀音菩薩下凡麼?”便跪下去見禮,珊寶也只得跪下答禮,起來坐了,笑道:“蓮姊姊天天說餘姑娘情意極好,住在太原鄉下,我道真是一個鄉村裏人,誰知這般美貌,可惜姐夫早。。”說到早字,怕玉成多心,便嚥住了。玉成不覺眼圈兒紅起來,韻蘭道:“人家初到,在這裏談心,你又來引他心裏煩惱了。”珊寶道:“我這嘴不好,見了姊姊愛極了,就自然亂吣起來,應該罰他喫一升啞藥,問他後來再敢不敢。”說得衆人皆笑了,玉成也笑起來。珊寶道:“漱藥盒太擠了,這裏好住不好住?若是不好住,住在我那裏去,我那裏有現成牀鋪呢。”佩鑲笑道:“不必先生姑娘費心,我這裏已預備好了。”玉成笑道:“這裏姑娘們的稱呼,有許多與我們那裏不同的。”蓮因笑道:“你莫少見多怪,將來別緻新聞很多呢。佩姑娘因請珊姑娘教過做詩,所以叫先生姑娘呢。”
玉成笑道;“珊姑娘這樣一位粉裝玉琢的人,不信有許多才學,收女學生,我現在是一個身子,沒得別事,將來也要做珊姑娘的徒弟呢。”珊寶笑道:“姊姊要拜妹子門下,妹子是要打姊姊的手心呢。”玉成笑道:“只怕姑娘不肯打,像姑娘這樣的人,便是天天打我,也願的。”說得衆人又笑了。只見文玉也走了來,韻蘭笑道:“又是門生來了。”蓮因也替玉成指點見了禮,佩鑲笑道:“老同門,剛纔珊姑娘說要打我們學生的手心呢,姑娘又走了來。”玉成笑道:“文姑娘也從珊姑娘學做詩麼?現在滿師不曾?”珊寶笑道:“因這個學生過分聰明,不但先生不能教他,他反要教起先生來了。我就怕他,給我逐出門牆,不做學生了。”衆人又笑起來。文玉也靜靜的笑了一笑。因問姊姊剛纔到麼,坐的是民船還是輪船呢?玉成道:“到了好一回了,初起是民船,到了京口,才坐輪船。”文玉道:“共有許多路?”玉成道:“大約三千里路是有的。我因從未出過遠門,所以不知道。”文玉道:“蓮姊姊說姊姊那裏有個白衣庵,現在怎麼樣了?”蓮因笑道:“你看文姑娘無論同誰說話,總是低聲小語,文謅謅,笑嘻嘻的。”文玉笑道:“我是草包,姊姊是位文人。”韻蘭因問玉成:“蓮姑娘走後,白衣庵怎麼光景,夏樓後來如何?”玉成道:“剛纔我已同蓮姊姊細講過了,這個夏樓受了這場氣,大病一場,後來知道蓮姊姊在我家定的計,心裏恨毒得什麼似的,當藏了刀要刺我夫妻兩人。一日有一個人同我們二官面貌一樣,夜間在路上走,他誤認了,跟到野裏,拔刀行刺,豈知這人是個武教師,名張三,很有些手腳,非但刺不着,反被他捉住了,送到縣裏,說黑夜行兇,兇器呈官。
審訊確實,就三考九問的,把白衣庵的事都審出來了。說夏某實在不法,便問成一個軍罪,充發出去。白衣庵封去了。此時老尼已死,把蓮根枷責,期滿之後,驅逐出境。現在這個淫尼,不知那裏去了。”珊寶笑道:“天有眼睛,這等人應該如此。”
說着,天色已晚,小丫頭子來上了燈,韻蘭就留衆人晚飯。一回又請蓮因帶玉成先去見了秋鶴、蓮民,然後回來,一同飲酒,談些家常事。到起更以後,衆人方纔回去,玉成便住在春影樓下。
次日蓮因一早就來,引玉成到衙門裏見了程夫人、珩堅、雙瓊,又去見於喜珍、雪貞,順便望望伯琴的玻方知雪貞的諸姑爺病勢更重,雪貞是未嫁的,無可如何,蓮因只得安慰了一番,雪貞赧赧的走開去了。下午,雪貞一人坐車再到靜安寺,拜見顧府兩位夫人。蘭生見了玉成,只嘻嘻的笑,要留他喫中飯,蓮因笑道:“今日搬進花神祠呢,改日來擾罷。”蘭生笑道:“阿呀,我從金陵剛纔回來,還不知道,應該來幫忙。”許夫人道:“罷罷,你替我省省力,再去忙罷。十四喬家娶媳婦兒,你去幫幫就是了。”一回蓮因、玉成別了出來,徑回園中,看見韻蘭、湘君、佩鑲、舜華正替他指揮運東西到祠裏呢,看見蓮因,遂笑道:“我們替你們忙,你們倒好自在。”蓮因笑道:“多謝衆姑娘,回來替你們叩頭。”只見珊寶同秀蘭、燕卿進來笑道:“叩什麼頭,在房裏坐在牀上受的頭不好算數,要共見共聞的呢。”湘君笑道:“他們去玩,我們替他忙,所以要罰他。”秀蘭笑道:“罰他做貓兒叫。”燕卿笑道:“貓兒一叫,鼠子又要動了。”珊寶忙把燕卿瞅了一眼,蓮因已經面孔紅了,說道:“你們都不是好人,相約着把我來開心。”原來秋鶴在採蓮船說的話,被珊寶的小丫頭聽見,告訴珊寶,珊寶又告訴了燕卿,所以燕卿說這句戲話,被珊寶瞅了一眼,方悟過來,自悔魯莽,因將他話岔開,道:“你們這樣忙,可要我們幫忙?”
珊寶笑道:“他們用你不得?”又向佩鑲道:“萱丫頭呢?”佩鑲道:“同秋鶴到新屋子裏去了。”珊寶道:“我們可到那裏玩去,恐怕進屋酒要開席了。”韻蘭笑道:“珊丫頭好似饞嘴餓鬼似的,只想喫,你要喫,我同你去。”說着一同到花神祠來,只留舜華看着發抬行李零星物件。衆人將到半路,又遇着碧霄攙着蘭生的手同來。蘭生鄉試後,韻蘭等均未見過,連忙替他道喜,說新解元公。蘭生與衆人親近一番,笑道:“送姑娘們的東西,都叫柔兒送到屋子裏去了,不要見笑。”秀蘭笑道:“我別的東西都不要,只要雨花臺石子。”蘭生笑道:“你們放心,我送的東西,雖不好,大家合大家的心呢。”佩鑲看見蘭生尤爲歡喜,蘭生握着佩鑲的手笑,說不出話來。走了一回,方笑道:“我有東西送你,同雙瓊妹妹一樣的。這回子在彩虹樓,怕到你屋裏碰不見,今兒晚上,我親送到好姐姐房裏來,九點鐘時候不要出去。”佩鑲笑道:“感謝不荊”說着,已走到祠邊,也有東西園門,西門名西清門,通着園裏,寫西清兩個金字。東門名東紫門,也是兩個金字,這門便是通園外的。
朝南門口,一個石青豎頭石匾,鐫着花神祠三個金字。走進,便是戲臺,造得精緻玲瓏。臺上一匾,是繁華過眼四字,系粉紅地綠字。柱上一副盤龍石青地金字對聯,系丹徒朱叔獻撰寫的,句子是:離合本無端,何去何來,往事試賡新樂府;笑顰皆幻相,即空即色,前因重證廣寒宮。
秀蘭笑道:“這副對總算好了,他原本重證的重字,是個誰字,我同他改了重字,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韻蘭笑道:“你同他改有什麼不妥?他也願意得很呢。但是戲臺匾沒得好的,將來還擬集成句呢。”說着,走進庭中。一條甬道,是水磨紫石的,寬約一丈。甬道旁用青石板鋪成一片廣場,兩廊各十二間抱廈,每間供着各人的生像,像門前各裝着銅質像生花。門口各有一個橫匾,一律藍地金字,東邊從下面向北看去,寫着:梔予花宮山茶花宮玫瑰花宮辛夷花宮素馨花宮鶯粟花宮桂花宮碧桃花宮海棠花宮酴??花宮菊花宮水仙花宮惟玫瑰花宮生像前設着一具神主,粉紅地黑字,寫着玫瑰花宮仙子云倚虹女史神位十二個字。其餘均無神主木位,西邊從北首向南看去,寫着:荷花宮梅花宮芍藥花宮笑蓉花宮牡丹花宮木香花宮凌霄花宮繡球花宮杜鵑花宮石榴花宮玉蕊花宮琴花宮均是照着碑上的名次排列的。玉成見了自己的像,笑道:“真正可笑了,怎麼把我玩起來。”一面說,又見正中一座碑亭,亭中向南豎着一個天賜的斷腸碑。秋鶴制的碑記,下面寫着蓉江韓發敬撰,廣陵女史陳敏書,是北魏的變體。殿下東西臺階各七級。走上去,正中臺階,一塊白石雕成,中有一個大團鶴,向下削墜,露臺一片均是花崗石鋪成的,四圍是白石雕欄,東西向,下也另有石級。正殿五間,但見雕題刻桷,聳碧輝金,綠瓦青磚,說不盡的富貴氣象。殿心裏迴文□□,雕着五龍爭珠,四周的牆下邊一律水磨方磚,上邊更砌着大理花紋石,殿上也鋪着定造的金磚。白石柱上兩條倒垂龍,鬚髯戟張,鱗甲欲動。檐下一個琢金邊粉紅地藍字的橫匾,寫着乾坤煊爛四字。另有一個豎匾,是萬花總主四字,兩邊揩光黑漆嵌螺金字對聯。寫得鳳舞龍飛,筆筆欲活,是朱叔獻撰,舒知三寫的,其語云:萬卉荷生成,請看長養無方,極奼紫嫣紅,色色都歸衆香國。
四時原遞嬗,惟願神奇廣運,俾合芳蘊秀,依依長此有情天。
殿裏一個全金黑字匾,寫着香國尊王四字,兩邊一副泥金字硃紅地塗金雕鳳花邊長聯,是仲蓮民撰,洪黽士寫的。一筆正寫顏魯公體,寫得肉彩豐腴,骨格蒼勁,其句雲:舊夢誤靈虛,幸將楚楚娟娟,仙侶重完香國眩羣芳資管領,但祝枝枝葉葉,好花長現女郎身。
蘭生笑道:“這副對倒倜儻得很。”韻蘭笑道:“你去看佩鑲替秋鶴改的碑記更好呢。”蘭生聽了,便走出去看去了。衆人看殿上正中一個八尺多高的洋檀雕花龕,四面裝着金花,當中一隻仙鶴,銜着一枝蘭花,背上端坐着一位蘇韻蘭,穿着古妝,手中也拈着一枝蘭花,微微欲笑。玉成、湘君仔細看時,真是寶相雲舒,仙容月滿。玉成便欲跪下去叩頭,引得衆人都笑了。韻蘭笑道:“你這麼着,我也要到你那裏去磕還呢。”玉成爬了起來,笑道:“阿彌陀佛,動也動不得,姑娘若去磕頭,我這像要倒下來呢。”韻蘭笑道:“我不信,試試看,你看倒也不倒。”玉成等看離正像三四尺,兩旁各有神龕,左首設着葉佩鑲,右首設着施俊官,兩個侍兒立像,均是時下妝束。旁邊各有花盆,佩鑲那邊是萱花,俊官那邊是珠蘭,也是像生花。
兩個人也是十分嫵媚,潔淨精嚴。殿上東西壁用白石砌成長座,共二十四龕,供着二十四位花神。二十四位之外中有總龕,東西各一,上面寫着金字,湊成一百花神數,如杏花神、李花神、茉莉花神、長春花神之類。是韻蘭有意推廣的。神龕前面一張硃紅金漆嵌螺的大供桌,綠漆迴文邊,描着金花。桌前一隻獅子爭球黑銅大香爐,一對五尺高的大鶴籤。玉成笑道:“放着這個,也要點香爐麼。”珊寶笑道:“也不過擺式好看,誰去真個點起香爐來?”碧霄笑道:“十四日入座,總要點香爐的。
不然冷清清黑?q?q的有什麼好看?”韻蘭道:“我還買了四個大錫鼎,四對八仙蠟臺,若是每宮要的,便分派不勻。”秀蘭道:“只得東首兩對,西首兩對了,橫豎各人宮裏另有分例蠟臺香爐的。我們到這日,索性到各人像前都去叩頭,就算大結義似的。”佩鑲笑道:“我也這麼想,但只許你們同我在姑娘奶奶們像前磕頭,不許你們到我像前磕頭。”湘君笑道:“我們在正殿上替你姑娘叩頭,就算替你叩頭了,後來你再跟着我們去各處叩頭,豈不便麼?”佩鑲笑道:“這麼着還好,”說着,從後殿走出去,一片大庭心,都是草地,只中間一條活絡小甬道,也有小臺階,兩廊五六間。東廊出去,有一個小客廳,客房荷花池,就是蓮因住的地方。西廊通着西院,就是萱宜、玉成住的地方。後殿上供着三位夫人的長生位,又有十餘張長桌排着。
韻蘭的意思,要想設立一個女義塾,專教貧苦女子讀書,並教中外針黹女工,就在東院起祝因款項未足,再等數年舉辦,後來麥子嘉慫恿他的老叔,倚着他族叔的憲勢,欲把綺香園查封,幸虧韻蘭有此一舉,因把這個園都充了女義塾中經費,韻蘭則搬入花神祠西院,得以從容修道,肉身昇天,與秀蘭同去。
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當日各人遊玩一番,再到西院來,只見萱宜、紉芳、琴娘已把地方房間擺設書畫收拾得妥妥帖帖,柔仙、文玉也在那裏。西院是五開間三進,再西另造一隻小花廳,又有對照三間,蓮因住在後進。東首兩間,萱宜、玉成佔了,西首兩間,另通一間大廂房,以爲坐起。中進是會客堂,隔成東西書房,前進除門房外,均是傭僕住的。靠西向北,直至東首園牆,均是一帶七尺高的矮牆。牆邊都是竹樹,又有假山,山洞極深。
假山上一隻茅亭,望園外近在咫尺。衆人到了西院,又各處看了一回恰值月仙進園,韻蘭吩咐開席。玉成等喝了一回茶,蘭生方走進來笑道:“這個碑記真好,將來吾要來拓一張去呢。”
佩鑲笑道:“你不用拓,今晚上你到我那裏,我送給你一張。”
蘭生笑道:“你有現成的麼?好極了!”佩鑲笑道:“是我們姑娘的,我也是借花獻佛呢。”說着,席面排好,便推玉成首席,玉成再三不肯,蓮因道:“姊姊是新客,今日不能不坐第一位的。你若要推,到將來儘可挨着碑上的名次坐。”玉成被逼不過,只得坐了,笑道:“這麼一坐,要減壽三年,罷了,眼前且樂一樂,便立刻死了也不怕。”衆人又笑起來,當日細酌清談,並不行令拇戰。湘君與秀蘭、韻蘭談一回禪,佩鑲只與珊寶、碧霄、月仙論詩,蓮因聽玉成重講白衣庵穢史,後來講到城裏袁家星散,大老婆不能守志,嫁了一個屠戶,前妻所遺一子,被他折磨不堪,幸虧一個丫頭叫朱素芳,領了出去,阿呀,這位丫頭真是好良心呢。家中只有一個老母,自己勤勞針線,同小主人住在祠堂裏,過起日子來。說這是袁家的親骨血,我當撫養他成立,方不負舊主人栽培。這時袁大官才十一歲呢。
蓮因道:“不是小圓眼的朱丫頭麼?他倒這般義氣,怪道我在他家裏,他常常暗中周旋我,臨時出來,他還贈我一串錢,向我流淚呢。”玉成道:“我不識他,不過聽勞二回來這麼講,誰知袁大官也沒良心,初起頭尚服素芳,稱素芳爲娘,素芳燈下還督他讀書,不到半夜不許睡覺。大官嫌他管得緊,反而罵起來。說你本來是我家的丫頭,倒做我的娘,我因爲是你撫養我,如今這樣拘管,早晚總要死的,到底叫來的娘沒良心。”柔仙道:“阿呀,這個小孩子爲什麼這等不識好歹呢?”此時大家聽玉成講話,碧霄道:“可惡的禽獸,要是遇着我,便賞他一劍。”玉成道:“我也這麼說。”蓮因道:“以後呢?”玉成道:“當時把這位有情有義的朱素芳氣得三魂出世,不作一聲,睡在牀上哭。他老孃出來問他,素芳哭道:‘我枉具好心,空做閒冤家,大官說我叫來娘沒良心。現在放着他的嫡母嫁在張屠家,叫他去跟去罷。我是丫頭材料,沒福有這等兒子。’老孃就怪大官不是,叫他去陪禮,豈知大官非惟不肯,半夜裏逃走出去,素芳也氣噎了。不去尋他,自己想五六年來,千辛萬苦,夏天冒着暑,冬天耐着寒,養這個人,要他讀書成立,這回如此收場,冤都沒處訴去。”蓮因道:“我在那裏,大官不過四五歲呢,終日只喜歡玩,就怕那賤東西。”佩鑲道:“大官後來怎樣呢?”玉成道:“他果然逃到張屠戶家去哭。那嫡母正在門口,見了,連忙搖手,叫他不要響。大官伸訴苦惱,這個淫婦說道:‘他跟了姓朱的,自有好處了,還到這裏來做什麼?我看你爺面上給你一百青錢,你到別處去。’正在交錢,張屠戶回來了,淫婦嚇得逃走進去。張屠罵道:‘狗騷婆,你嫁我時節,講明白不許要這個雜養種,叫你棄了,這回子勾引他來做什麼?’便把大官一掌打得滿口流血,大官負痛逃走,去找親戚世誼,休想有一些照應,把衣服典了。小孩子有什麼主意,一用便完,餓了數日,只得再來祠堂裏尋義母,悔過引罪,跪了磕頭,要他收錄。”蘭生道:“這等畜生,不要去收他。”玉成道:“素芳究竟量大心慈,見大官這等狼狽,便不忍了。老孃又來做好做惡把大官收着,此時我剛纔動身到這裏來,以後不知怎樣。”蓮因嘆氣道:“論理,我本宜替他撫養,但已被逐,與袁氏毫無香火之情,將來有便,是要寄些銀子去。”碧霄、韻蘭道:“很好,這便盡你的本心了。”秀蘭道:“我想姓袁的與你毫無干涉,就不周濟他也使得。”蓮因道:“我也知道是這個,不過我不爲己甚就是了。”萱宜道:“酒冰矣,莫只管絮絮叨叨的談,還是多用一杯。”玉成笑道:“我□□□□子是知道的。”蓮因笑道:“你向來酒量好,爲什麼又不喝?”玉成道:“此一時,彼一時,那裏能比得先前呢。先前我什麼事都不管,都被我二官做了去,我心境也寬暢,多飲幾杯是不妨的。這時候一飲便醉,可見得酒落歡腸,當家人是女人家最要緊的呢。”
說得佩鑲、蘭生、萱宜皆笑起來。韻蘭笑道:“姐姐的當家怎麼樣待姐姐呢?”玉成道:“阿彌陀佛,雖然我們鄉里小門小戶,他待我的光景,雖你們豪富人家,想起來也不過如此,不要說別的,就是早晨起身之後,送洗臉水,沏茶,煮泡飯。回來了,又煮菜,煮飯,送熱水,差不多連虎子都要叫他倒呢。”
衆人聽了又笑起來。玉成則嘆氣擦淚,若不勝愁。柔仙、韻蘭、月仙是深情人,替他惋惜。蓮因道:“果然我親眼見過,這位勞二官待姐姐是沒得說的,我在那裏時候,看他殷殷勤勤,毫無怨色。倘有使令,聽了便走,自己情願受苦。這不要說是當家男人,便是奴婢下人,也沒這般懇切辦事呢。”玉成便哭出來了。佩鑲見他有些醉意了,便道:“我們喫飯罷。”珊寶、月仙道:“本該好喫飯了,我們還有別的事呢。”蓮因只得催飯喫了,洗臉盥漱,大家散去。玉成便住在花神祠西院,平日開銷,都是蓮因料理。原來蓮因在海印庵多時,這個庵是富紳胡姓家庵,出息最大,兼是蓮因和氣,故胡姓親友,多肯施捨,太太又待蓮因極好,胡姓有如夫人十五位,半是門戶中人,與蓮因往來尤暱,所以積了私款數千金,除助建花神祠外,尚有二千餘金,存典生息,儘可敷衍,所以玉成得以依着蓮因度日。萱宜是本來有他父親遺款,可以支持,就與蓮因合爨了。
卻說衆人散後,柔仙回到桐華院,馬氏道:“你一去又是半天,仲老爺在那裏麼?幸虧沒客,倘有生客來,豈不是又要走去了,你只會應酬姓仲的一個客。”柔仙一聲兒不答應,馬氏道:“一個月來,蓮民沒請過一個客人,到這裏反勤得很,你也該同他開一聲口,必是要我來做惡人麼?”柔仙也不言語,馬氏又道:“這半個月來,你看凌霄那裏,雖是兩三個熟客,已經做了一百多元生意了,我們還不到百元,你也該留些心。”
柔仙至此,不能不開口了,便道:“怎麼留心?叫我去做野雞?
在街市上拉客?你要好,你自己去接大嫖客來。”馬氏便生了氣,罵道:“小娼婦,我養你何用?我好自己去做,也不用你了。你願做野雞,今兒便出去,只要給我五千元,便撂開手。”
柔仙道:“韻蘭姊姊定了例,是陽太太吩咐的,過了這個月,大家做住家,不接客了,看你怎樣!五千六千的只要了來便去賠給孤老。”馬氏更氣了,便要走過來打,說:“我賠給孤老與你什麼相干?天翻地覆,你倒管起我來!”說着便打了一下耳刮子。打得柔仙哭了。躺在榻上,聲聲只是怨命,說:“你要我死,一刀便來斬了,不要零碎磨折死你手裏!阿嚇,我冷柔仙好命苦!天嚇,老子娘嚇,你爲什麼生我這個無根無蒂的不肖女兒!嚇,老子娘嚇,我做了這個沒臉的生意,你在陰司快招了我去罷!我幾年來厚着臉,冒着恥,活得不耐煩了,饒這麼着,還要給老雌龜打我,早晚便要死了!”馬氏聽了老雌龜,更動了氣,罵道:“小娟婦,淫娼婦你胡唚什麼?我打不得你麼?”俊官看馬氏面孔都青了,要想來勸,那裏敢勸,只得過凌霄那邊去了。這裏馬氏取了一根小竹杖,又把柔仙狠狠的打了十幾下,柔仙只是滿牀的滾,喊叫爺孃救命,大叫大哭。忽然喉癢,哇的一聲,衝了一口血,接連又是幾口。馬氏也慌了,正鬧着。忽見凌霄走了過來,一看,本要好言善勸,因見柔仙滿牀是血,也氣極了,便道:“娘管女兒也有分寸,沒聽見常常鬧的不安。這回子又是這樣!就是要他死,也應該好好的叫他死。”此時俊官已把冷水去澆,要他盥口,那柔仙的血才停了不吐。面色如白紙一般,躺在牀上。左臂右肩都打得青腫了,馬氏已被凌霄罵得避開,凌霄就着實的安尉一番。忽報仲蓮民來了,柔仙本來不哭了,聽他來,便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凌霄恐他衝血,又再三勸他。蓮民見於這個光景,因問何故,俊官不敢告訴,凌霄就一一的說了。蓮民走來看着柔仙,見青傷之處,因切齒道:“我的娘,下這般毒手!”便也哭起來,凌霄道:“蓮民你到底是慪他,是愛他?人家勸得他方纔好了些,這回子你又來招他!”蓮民便止了哭替他撫摩,柔仙道:“我覺得膀子上痛得緊,你替我捧一捧。”蓮民替他捧了一回,因問:“要喫藥麼?”柔仙搖搖頭,凌霄道:“我那裏還有客人呢!
我去了。叫人送傷藥水來,你們給他喝些罷。”說着便走了。
這裏蓮民着意的溫存了一回,柔仙嘆了一口氣,低低說道:“我叫你這裏少來幾回,你不聽,他見你來得勤,常常背地裏說你少揮霍,何苦呢?討人厭的!”蓮民道:“以前我天天替韻蘭當差捏像,也乏極了。那一天你來看我的時候,我連發了幾天燒,也吐了三四次血。現在雖然好了,心裏頭還悶得慌,睡這回後滿身痠痛,飲食銳減,多喫了便要作惡。韻蘭命我明兒住到花神祠東院去,就命蓮因送飯,怕你不知道,所以特來告訴你,以前所存的二千餘金都到他手裏了。現在幸虧衙門裏同韻蘭隨意送些開銷。”柔仙道:“他的心肯平麼?你又不能娶我,若執意的戀戀,我總有一天閉了眼,失陪你的。”蓮民嘆氣道:“叫我怎樣舍你,一天不見了,便同一件要緊的公事未曾了結似的。豈知見了你也不過如此,恐怕是歡喜冤家,孽緣還未消釋呢?”柔仙聽了歡喜冤家四字,心中忽然感動,想這四字的滋味,因想既然歡喜,不應冤家。既是冤家,何能歡喜?現在四字相連,大約這個歡喜並非吉兆。因怔怔的瞅着蓮民,蓮民看她嫵媚可憐,也怔怔的看着柔仙,手執着手,嘆氣道:“來生願作司香尉,十萬金鈴護落花。”既而又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柔仙道:“下兩句秋鶴常常吟的,現在看他還安安逸逸,韻蘭要嫁他便嫁他。蓮因又是他的舊好,不做姑子,早已娶回去了。現在據湘丫頭私話,兩人恐怕還要會會,你與他同住,知道麼?”蓮民道:“什麼不知道,何必講他呢?不過現在他同珊寶倒是同命鴛鴦,我看韻蘭現在得意的局面,未必想着後來肯嫁他。恐怕珊寶倒要跟他呢!”柔仙道:“我看韻丫頭是有心計的人,心上也知道秋鶴的性情,可以託得了。不過他要千妥萬穩,還想停着一二年,掙了幾個錢,再圓後事。就是真個不嫁秋鶴,或者別有隱衷,他也不說,我們那裏知道?倒是我同你不知如何結局呢!”說着只見凌霄差人送了傷藥水來,蓮民命俊官舀子一杯溫水,逼着柔仙飲了些,把被裹着,叫他出一身汗。又到後房在身邊取出十元兩張鈔票給俊官,低低說道:“你不用告訴你姑娘,把這張票交給你那老東西,說我八月半的節賞,當時忘了,現在補給的。”俊官道:“爺還不知道麼?姑娘早已替你給了。”蓮民道:“嚇,他已經付去了麼?這是他要好看賠出來的,不知他給了多少?”
俊官道:“恐怕是十元。”蓮民道:“這麼着,你去給他十元一票,說給他買重陽糕喫的。”俊官只得收了送去,蓮民再出來看柔仙,合着眼似睡非睡的,額上微微的汗。等一回醒了,蓮民服侍他喝了一杯茶。柔仙道:“天黑了,你還沒走麼?”蓮民道:“我要等你醒了走。”因給他十元一張鈔票道:“前日多謝你墊付了節賞,今日還你的。”柔仙道,“又是快嘴丫頭告訴你的,我替你墊的,你也還不了許多。這回子我不要用,將來要的時候問你要就是了。”蓮民道:“恐怕你要,我又沒得了。”
只見俊官走進來笑道:“他說謝謝你,請爺喫了晚飯去,或者便住在這裏罷。”柔仙道:“闊老爺,你又送他錢麼?”蓮民道:“不過給他十元就是了,也不能不送的。”一面說,一面把十元票自己藏了。柔仙道:“你賞他,我不問你,你將來又要沒錢用了。”說着便爬起來,蓮民道:“不要起動。”柔仙道:“這是硬痛,有什麼要緊?這回子覺得好些。”於是蓮民扶了柔仙起身,替他穿了鞋,柔仙到後房去。丫頭點上燈來,柔仙出來淨了手,命俊官把頭上的發掠好了,因笑問蓮民道:“你到底回去不回去?”蓮民道:“悉隨妹妹方便。”柔仙道:“不是這等說,我身上微有些痛,要多喝些紹興酒活血,你若不回去,我同你痛飲。”蓮民道:“也好,我便住在這裏罷,橫豎新屋子裏不用收撿的,明兒把行李搬去就是了。”柔仙聽說,便命俊官去取幾斤最好的女兒酒來,昨日仲蔚送我的西湖蓴菜,你去放了雞湯,煮一碗,其餘小菜也潔淨些。俊官答應去了。未知蓮民留宿如何演戲。請看下回,便能知春宮行樂圖也。
第四十六回
恣歡情忘情媚知己徵俗語諧語引同儕
話說蓮民留住在柔仙那裏,少頃老媽子送了四個碟,四個菜來,還有一碗蓴菜。柔仙先嚐了一嘗,道:“煮得這個味兒,好東西叫你們一做便走了味。”因問俊官道:“生的可還有麼?”
俊官道:“還有半小磁缸,我把清水養着。”柔仙道:“老東西呢?”俊官道:“去到百花樓搖會了。”柔仙道:“你把這生菜送到廚下,我自去煮,這個賞老媽子喫了罷。”蓮民道:“不必再煮了,將就些罷。”柔仙道:“擱在那裏,也是壞了,趁你在這裏報銷了,到放心。”說着便扶着俊官的肩去了,蓮民在房裏看他做的詞稿,其中好的甚多,內有浣溪紗一解詠落花雲:王慘香埋不計年,韶光如夢夢如煙,銷魂無可奈何天。疑是前因曾歷劫,枉將後果說生天,只留幽怨使人憐。
看了一回,柔仙已煮好蓴菜,走進房來。蓮民道:“你這落花詞,何其說得沉痛呢?”柔仙道:“言爲心聲,不能自己。”
說着大家坐下對酌,飲了幾杯,柔仙說笑如常,把方纔這件事竟似忘懷了,蓮民、俊官不解其故。柔仙又幾次向蓮民勸飲,自己也陪飲了十餘杯。柔仙酒量向來最多三杯,今番蓮民看他忽然改了常度,心中也不覺詫異,因叫他不要飲了,柔仙道:“人生行樂耳,良會無常。同心罕觀,酒逢知己,何以拘拘?”
於是說說笑笑,又飲了兩杯。頗覺有些酒意,因笑向蓮民道:“我已經半年不到戲班子裏去了,也沒唱過,那老貨恨得我牙癢癢的。三日不彈,手生荊棘。所以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你向來愛聽我喬醋一出,這回子我演你看!”遂命俊官去取出一件戲衣來穿了,便在燈下一節一節的演唱起來,換了幾次衣服,演到說白裏頭念巫綵鳳的詩,說:“不識河中金雀女,可能再會月中人。”便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蓮民也陪他下淚道:“這支莫演了,你換了衣服,請你唱醒妓一出。”柔仙換了衣服,坐了嘆道:“你是月中人,我是金雀女呢。”蓮民道:“請你唱醒妓這曲兒。”柔仙道:“有什麼唱頭?劈頭驚一棒,刺骨冷冰心。”蓮民道:“我最愛他這兩句。”柔仙又唱道:“綺羅叢裏粉骷髏。”蓮民道:“本來我要你知道這個意思。”柔仙道:“你爲什麼常替我哭呢?”蓮民笑道:“也不過是泥人勸木人罷了。”
柔仙道:“可又來,大家都是無心物。”說着又要飲酒,蓮民把杯子奪了去,說道:“不許喝了。”柔仙道:“再讓我飲一杯,我唱支楚江情你聽。”蓮民道:“好似熟得很,你且說是什麼戲?”柔仙又笑道:“難爲你這個也不知道。”蓮民道:“我一時想不起了。”柔仙道:“是於叔夜想莫素輝呢!”蓮民笑道:“不差,請你喝半杯,你唱!”柔仙道:“不許,要飲一杯呢!”
蓮民軟懇道:“好妹妹,你有些醉了,身子又不好,少飲些。”
柔仙瞅了一眼道:“醉死了不關你事!”蓮民聽了這句話,便不以爲然,道:“不關我事,我相識你也多時了。”柔仙雖然微醉,覺得說話造次了,說道:“你不用生這個心,是我說錯了。你一杯總要斟,我喝呢!”蓮民只得斟了一淺杯,送到脣邊,柔仙一飲而盡,便慢整衣冠唱起來,後來唱到楚江情,道:“夢鎖葳蕤,怕逐東風蕩。只見蜂兒鬧紙窗,蝶兒過粉牆。怎解得咱情況?”蓮民笑道:“響遏行雲,音將落月,此曲能移我情矣。可惜妹妹精神不佳,不要唱罷。”柔仙道:“你也難得聽我唱,自今以後,不知何時再唱給你聽!我就勉強唱完了罷。”
於是蓮民倒了一杯茶,請他喝了。柔仙把這出唱完,覺得香汗淫淫,不勝勞倦,便換了衣服,蓮民便催喫了稀飯,命小丫頭撤去。自己同柔仙盥漱了,不敢便睡,並坐在牀上,把故事想出來,講給柔仙聽。又道:“十四日,韻蘭派我們男客花神祠東院,你們在西院,不準混淆。恐又要似延秋榭賞荷的關防呢!”
柔仙倦極不理,俊官接口道:“蘇姑娘說在殿上可以大家玩的,不過東西院不能來往,以免煩雜。”蓮民看柔仙雙眼微餳一回子,身子一晃盪,恰恰倒在蓮民懷裏。柔仙身子瘦弱,輕細玲瓏,蓮民捧了起來,命俊官替他脫衣解帶,伏侍他睡了,俊官嘆息而去。蓮民閉了門,也登牀安睡。柔仙到了三四鼓方醒,嚷要喝茶,蓮民倒給他喝了。柔仙覺得骨節疼痛,蓮民給他細細撫摩。這夕的繾綣恩情,或笑或啼,真勝尋常萬倍。次日午後方得起身。俊官道:“韓爺差人來催過了。”蓮民向柔仙安慰一番,急急回到採蓮船,秋鶴已替他把行李都搬到花神祠東院了。蓮民便又過來,到得東院,看見秋鶴同着蓮因、佩鑲,正在掛單條書畫呢。見他來了,笑道:“你好自在,也沒見到這時候方纔起身。”蓮民告謝了,笑道:“我是仗着秋鶴的交情,謝你這位女孟嘗,這回子也不能請你們了。”佩鑲笑道:“你同我們做的像還沒謝呢!入座這日,我姑娘另備兩席送到你東院,請你坐首位呢。”說着,柔仙也走過來,衆人看了柔仙,覺得總有些形容慘淡。柔仙是不愛打趣的,衆人也不同他說笑,只問他爲何這個樣子。蓮民把昨晚被責之事,告訴一遍。衆人都替他不平,秋鶴道:“我看你們兩人,總要成了連理枝方好。”
柔仙道:“連理不連理,我們老貨要五千元呢,叫他五百元,也取不出!”蓮因道:“也是同我當初的老東西一樣的。”佩鑲道:“他要五千元,斷不能依他五千元的!”蓮民道:“先前曾有三千元之話,最少仍舊,此數也難籌措呢。”秋鶴道:“可惜韻蘭近日因造了花神祠,手頭都枯索了,若無這件工程,他的力量還能幫助。”佩鑲道:“你要成全他兩人,我有一法。現在知三、芝仙都去做官了,你可以請燕卿寫封信給知三,請文玉寫封信給芝仙,你也會同了寫去。再去勸勸蘭生幾位朋友,各助若干,便可成功此事了。”蓮因道:“果然是一條計策,但恐不能得到五千。”佩鑲道:“且有了若干,再說,就是柔仙嫁了蓮民,即使儉省,也須要千金之利,方可敷衍。這是善後之計,最是要緊的。”秋鶴道:“我想這件事,無論姓馬的肯不肯,我們給他五六百元,不算少了。肯便肯,不肯,只得請子虛之官勢,發堂擇配,抑勒從良,你道如何?”蓮因道:“雖然也是一說,我想若能多籌若干,除了善後之事,就多給他幾個錢,苟其無可如何,只得下此毒手了。”柔仙蓮民聽了這些話,自是感激。佩鑲道:“這件事就託秋鶴,得暇先替他去籌款罷。
但事宜祕密,不可給老太婆知道。柔仙回去,原是照常,也不好說起。”柔仙點頭稱是,幾個人談妥方各散去。從此蓮民住在東院護翠軒中,另有一個僕人,替他看屋,就是蓮因那裏撥來的香公。蓮因住在西院,因偶動凡心,知道尚有半載孽緣未滿,所以死心塌地守了,也不去坐關參禪,等到了滿期再行用功。終日惟與玉成論論禪理,倒也自在。
到了初九重陽,大家在此花神祠聚會,演禮一天。過了重陽,初十日,先是浙江開榜。十一日,正是江南發榜,顧府上殷勤望榜,陽府上的雙瓊小姐、綺香園裏的葉佩鑲也不免關心,蘭生倒也不在心上。豈知等到天明,了無信息。松風、水月到電報局去聽信了,尚未回來。聽得遠遠裏一片鑼聲乃是別家中式的歡笑聲,賀喜聲,歷歷可辨。這夜蘭生住在衙門中,靜安寺許大人等了好久,不見報來。心也死了,遂上牀安睡,一覺竟到天明。這裏彩虹樓洪素秋也替蘭生、黽士望榜,到十二早,忽然六七個人,鳴着鑼,吹着號記,撞進綺香園,到彩虹樓來。
佩鑲知道蘭生中了,心中大喜。告訴了韻蘭,韻蘭也替他得意。
佩鑲先趕到彩虹樓,路上逢着幾個報子,又報到綠芭蕉館、幽貞館去了,佩鑲這一喜非小,不但從此終身可託,兼之姊妹姑表門前,也可說得嘴響。因向最後一個報子問道:“顧少老爺中了第幾名?”那人也聽不清楚,只管走說:“是老爺中了,我們園裏報了,還先要到靜安寺。”說着已經走遠,佩鑲想道:難道他家裏反沒去報麼?究竟不知中在那裏?我到彩虹樓便知道了。於是從花神祠後側一徑向北,只見還有幾個戴了暖緯帽的,立在那裏,大約是爭賞。碧霄同玉田生及蘭生的母親吉田氏,倚在樓窗中笑着,向佩鑲招手,嘴裏不知說什麼。佩鑲想道:兒子中了舉,母親自然得意了。這回子我必須同他叩一個頭道喜,纔好。又想道:倘然別人替他道喜,也叩頭還好。
若別人道喜,並不叩頭?單是我一個人叩頭,倒是無私有弊。
碧霄是嘴快的,或加上一聲說笑起來,豈不羞死!仔細一想,倒不如不見二太太也罷。但是已經被他看見了,這時候心中忐忑,欲上不能,欲下又不能,只得上去拌得他們說笑我一場,我便逃開便了,乃信步上來,那報子又得了錢下來了,佩鑲又問他少老爺到底中在第幾名,報子看了一看佩鑲笑道:“上邊有報條標在那裏,你去看罷!”佩鑲不再問,走到門口,見一張紅報條高高揭起,入門立定一看,但見上寫着:“捷報貴府舅老爺洪名?P,本科浙江鄉試中式第六十八名舉人。”佩鑲心裏頭好似冷水澆了似的,澈骨生寒,一團高興頓時冰消瓦解,只得勉強進去,同素秋道喜,安慰了二太太一番。素秋便要到黽士家裏去,佩鑲道:“奶奶去了,十四日怎樣呢?況且我家姑娘說過,這日人數最齊,平常日子,不輕容易有這些人的,奶奶不回來,豈不掃了興麼?”碧霄道:“你放心,我已同他說了,十四必定回來的。他因哥哥尚在浙江未回,所以去望望,現在他中了,恐怕拜老師,畫清供,又須耽擱,十四這日,無論他忙不忙,我們捉也要捉他到花神祠,我不管大奶奶的威勢了。”說得衆人都笑了,佩鑲笑道:“奶奶好說話,你二夫人便封了王了。”王田笑道:“素奶奶這等阿彌陀佛,真個十個裏頭揀不出一個的。就是我們吉田太太,那裏的太太啊嚇,實在沒得說了,也並沒聽見言重過一句兒,可見妻妾間也要修的。”
此時素秋已梳妝好了,匆匆上轎。一面走,一面向佩鑲道:“你不用送我,你問碧丫頭要浙江鄉試題名錄看去,仲蔚也中了極高呢!”說着走了,佩鑲向碧霄取了題名錄一看,見第一名解元胡天,仁和縣附生。亞元是程瑞清,仲蔚中在第五名。佩鑲因蘭生未中,心裏納悶,敷衍了一回,方纔回來。碧霄道:“那裏去?”佩鑲道:“我要到花神祠,去看外國戲臺。”碧霄道:我同你一起去,回來我要去看秀蘭呢!”說着便同佩鑲走了。
到了花神祠,見戲臺設在正殿後的草地上,把活絡甬道暫時拆去了,留着一個月影園臺,四周用竹篷綵綢遮着,高僅二尺許。
左右矗着長木杆,四圍十二根木柱,橫着長梁,合成一個圓頂。
六盞大電氣燈,間着煤氣燈十餘盞。蓮民前兩日喘症大作,這回子略好,扶着病同玉成、蓮因、萱宜也在那裏看呢。大家相見了,議論起來。玉成道:“沒見過有圓戲臺,怎麼演呢?”
佩鑲笑道:“演的時候,你看就是了。”蓮民道:“可惜此臺規模太校”碧霄道:“又不是馬戲,也玩了。”萱宜笑道:“我也從沒看見外國戲,到底怎樣好玩?”蓮因道:“大約全中國的幻戲兒就是了。”佩鑲道:“聞得班裏有日本兄妹二人,善演飛刀,可惜被日本招回去演戲了,否則倒好看呢。”碧霄笑道:“你知道麼?這兩個是玉田姑孃老子的徒弟,我昨兒同玉姑娘說,這回是我們千載一時的大聚義。橫豎左右無局外的人,到這日我們大家獻些技藝出來,就請玉姑娘演飛刀,可惜我現在不能獻術給你們看,否則比前回延秋榭舞的更稀奇呢!”佩鑲道:“我們姑娘也說過呢,這日不妨大家獻些技藝,橫豎正殿上是日戲。等他做完了,我們就在戲臺上玩。若是各姑娘獻技,我們姑娘也來彈一回瑟。不過我沒有什麼本領,奶奶們不會的,是不必說了。”玉成笑道:“我但能唱鄉下的田歌,扮龍燈裏的採茶娘子。”衆人聽了,皆笑起來。看了一回,碧霄道:“我們去罷。”玉成道:“昨日聽見幼青姑娘同老孃爭鬧,聞說爲一個楊姓客人要娶他的事,現在不知怎樣了,何不去望望他呢?你們去,我也去。”碧霄道:“好,我們就去。”蓮因道:“姊姊早回來喫飯。”玉成答應着,與佩鑲一同就走了。到了綠芭蕉館,只見幼青的假母丁氏妝束一新,跟着一個老媽子,正出門呢。
見了衆人,笑道:“進去罷,幼丫頭在裏頭陪客呢。”佩鑲道:“姆姆,他怎麼同你生氣?”丁氏笑道:“不要說起,昨日鬧了半天。有個客人心心念唸的要娶他,你想他雖然不是我自己親生,到底從小梳頭纏腳捧大的,他不肯離這裏,我也捨不得他。若是客人好,還好。我打聽這客人,家中已有兩個如夫人,都是花煙下賤,並非善價娶來的。客人也是窮串,不好便去轉賣他人,所以我討了重價,他也不想了。我現在要到關帝廟去燒香,各位進去罷。各位失陪。”說畢就去了。
碧霄拉了佩鑲的手,向裏便走,一面說道:“理他這老惡貨,口是心非。面上糖蜜似的,心裏比刀箭槍炮還厲害,我一眼也不去看他。”大家走到裏邊,只見幼青陪着一位熟客人呢。
佩鑲、碧霄卻認得是任十郎,名義,是浙江一位財主,最有義氣。幼青要想從他,他因祖宗的定訓,娶妾即要出族,不準入祠,所以不能娶他。碧霄未曾從良之前,與十郎也最爲合機,這番也無所避忌。一同進房,幼青、十郎迎了出來,招呼坐下。
雲綃送了茶,十郎稱碧霄爲姨太太,碧霄笑道:“你們讀書人,總是朱文公的卵胞,什麼姨太太、二太太,仍舊叫我碧霄不好麼?”任義笑道:“姑娘還是這般爽直,可見性情是改不來的。”
又看了玉成,笑道:“這位黑姑娘是誰?”一句話說得玉成面孔紫漲起來,衆人也不禁好笑。看了玉成不好意,便不敢笑出聲來。幼青把任義打了一下,推他坐了,笑罵道:“只有你沒見世面,黑的白的,看得仔細,你家裏奶奶怎麼樣的,粉妝玉琢呢?他是太原來的勞大奶奶,因姑爺死了,來尋蓮因姑娘,要做姑子,也是花神祠的人呢!”任義道:“莫不是所說的餘四寶餘玉成麼?”幼青道:“又來了,餘玉成便是餘玉成,什麼直呼他的名呢?”任義遂走來,向玉成作了一揖,笑道:“奶奶得罪,我實在不知道,不要記在心裏就是了,我的綽號叫直嘴老鴉,大家知道的,奶奶後來叫我綽號就是了。”衆人聽了,又笑起來,佩鑲只是笑着指他,說不出話。幼青要撕他的老鴉嘴,玉成這時候,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立起身來,福了一福。那任義揖畢,已經迴轉身來了,背對着玉成。玉成這福,又是不倫不類的。衆人見了,又笑起來,連門口的小丫頭都笑了。孟雲綃閉着嘴走了出去,玉成臊得什麼似的,還是幼青忍着笑說:“勞奶奶你莫理他們,我有一個西洋的萬花筒,你見過沒有?你同我到縵齋裏去看。”遂拉子玉成,便走到了縵齋,去架上取來,教他看。玉成顛顛倒倒的看果然是千變萬化,各有不同。有六角的,有八角的,每角形式顏色,都是一樣。幼青又把一隻長六七寸寬二寸來高的八音匣,開給他聽。
玉成道:“聲音還好,終不如蘇姑娘那邊一個,走得長久。”幼青道:“這個每隻價錢不過十餘元,那邊要一百幾十元呢!一倍加上十餘倍,自然好了。”兩人敷衍了一回,重到房裏。只聽碧霄、佩鑲正在同雲綃、任義談論隔夜客人要娶幼青的事呢。
見幼青進來,佩鑲便道:“姑娘來了。”碧霄笑道:“你到底嫁不嫁?”幼青道:“無賴小人,要我嫁他,他還做夢呢!我娘見了銀子,便是性命。後來姓楊的嫌伊身價大了,便談不下去。”
佩鑲道:“他肯出多少呢?”幼青道:“娘要三千元身價,不能再少一個。他也沒有還價,我看他打去了八折六百元,不知道拿得出拿不出。”任義笑道:“他果然張羅了三千元交來,你怎樣?”幼青鼻子裏哼了一哼道:“三千元可料他今生也巴不上了,便是有了三千,強娶我去,我也沒什麼要緊。”碧霄笑道:“沒要緊,便封了姨太太。”幼青道:“我死了還有什麼姨太太?”
一語未終,只見素雯走進來笑道:“門還未過,已經自己稱起姨太太來了,待我來認一認,怎麼樣一個姨太太?”衆人大家立起讓坐,幼青反坐着,紅了臉,笑罵道:“爛躥子,嚼舌頭,不得好死的,一來便把我打趣兒,恨得我要撕你這窮嘴!”
素雯一面坐,一面笑道:“你們看他自己稱的姨太太,我不過順着白說了一句,他便仗着姨太太的勢勁兒,要撕嘴。你們從今可記了,要撕人的嘴,須做姨太太。做了姨太太,便有撕嘴之權呢!”說得衆人皆笑了,幼青便走過來,素雯看見,逃了出去,在房門外笑道:“姨太太我不敢了,饒我這一遭兒罷,我求你,老爺好好的伏侍姨太太。”引得幼青追了出去,碧霄道:“我們也走罷。”任義道:“馮姑娘替你說句話兒,這個園裏還是你肯抱不平,不怕人。幼青這個人,你也知道的,有人要娶他,他情願從良,這是不用說了。若有人要強娶他,或者丁家媽貪重利許給了,幼青心中不願,你住得近知道的,替我出常什麼事都推在我身上,你速給一個信通知我,我便來料理,不與你相干。我住在南市,路遠,此地信息自不甚靈。若是我回了杭州,你只要打一個電報,到貫橋胡光泰就是了。倘然他們要錢,我這裏盡有。”碧霄連連點頭笑道:“既蒙委任,當不負所托。但弄出禍來,要孫行者當呢!”任義道:“大丈夫言出如山,頭可以斷,言不肯悔負了,人豈是豬狗畜生呢?”
佩鑲笑道:“言太重了。”碧霄道:“我想着一事,要問你,這裏住的仲蓮民,怪僻脾氣,你雖不善歡他,也是知道的。他的相好柔仙,也是天生的孤僻性情,兩個知己得不可開交。蓮民要想娶他,而腰無半文,馬氏要索身價五千元,這裏又湊不起鉅款。蓮民又無朋友的,韻蘭景況,看他場面雖好,他爲造這花神祠,把園契已抵借了一萬金,也是力盡筋疲了。這件事雖然別處有些首尾,但所少尚巨。我因你是有肝膽的人,替你說同他梳櫳梳櫳,或一千,或幾百,成全這件美事。”任義道:“你說別人都可以商量,便是不認識的人,亦可以分憂。惟仲蓮民不肯,不但是那天不同我捏像,倒也小事,便是花神祠存案諮部一節,我也是爲義氣上費了多少心力。你們的冶秋也知道我的,他倒當面得罪我,說我是功狗,我要見秋鶴,他又霸佔着,說我不是。我難道見於秋鶴,便假仙佛麼?”碧霄道:“這件事也不用提了,他是堅僻自在的人,知道什麼呢?你不要爲蓮民,只爲柔仙同我面上。”說着便要替任義跪,任義連忙挽住了,道:“我的奶奶,你怎麼爲他這等好心?不要受了哄。”碧霄道:“我並不怨。”任義道:“我和柔仙也沒什麼,連應酬都是冷冷的。但是他的景況,也可憐。罷了,我爲你二位情份,我就贈五百元。等十月開了莊,你們來領,但是我算送你和柔仙的,並不是爲了蓮民,也不要他見情。”碧霄道:“我和柔仙領你情就是了,到談妥有了眉目,我便給你信,你便送來,免得我們來領費周折。”任義道:“也好,但是幼青這件事,我要託你。”碧霄道:“你盡放心,不是誇口。我馮碧霄若在園裏一日,便保護他一日。況且有你助力,我還怕人麼?不過我勸你替他贖了身,也是好事。”任義道:“剛纔我和幼青說過了,他的媽最少要三千元,我也不能再少給他,今年歲底必定有以報命。”佩鑲笑道:“這個還好。”碧霄遂同佩鑲、玉成走了,方纔出門,見幼青進來笑道:“爲什麼不多坐一回?”碧霄道:“我要去看秀蘭呢,那人等你,你進去罷!”幼青笑了一笑,面紅着進去了。玉成道:“剛纔姓任的真個是爽利人,但是這位幼青姑娘,同柔仙姑娘的身價,何以這麼的貴?”碧霄冷笑道:“這理的姑娘,都是貴品。到得綺香園裏的女孩兒,三千元的價,是極賤的了。”玉成道:“吾不信,似韻蘭姑娘身價若干?”碧霄道:“你要問他,他是並沒身價。他若心裏頭肯,一個錢也不要,還把綺香園的產業帶去倒送他。他若不肯,不要說三千元,便是一百萬元,也不肯嫁。”玉成道:“真也是說不定了,姑娘呢?”碧霄笑道:“我是一錢不值的。”玉成笑道:“像佩鑲姑娘值幾許呢?”碧霄方要回答,佩鑲笑道:“越說越不好了,蓮因姑娘等奶奶去喫飯,奶奶跟着我們走,做什麼?”玉成道:“阿嚇,忘了,停一回再會罷。”說着獨自去了。
這裏兩人走到華鑲仙舍,佩鑲向碧霄道:“進去坐一回,好不好?”碧霄道:“我要去問他一部帖呢,不進來了!”佩鑲遂自進去,碧霄方過了虹影橋,忽見一個小丫頭飛奔上來叫道:“馮奶奶,秀姑娘在吾們屋裏請你去。”碧霄看是錦兒,便道:“秀蘭姑娘在你們姑娘那裏麼?”錦兒點頭道是,碧霄遂向幽貞館來。只見秀蘭同月仙、韻蘭在幽貞館講什麼呢,燕卿也在那裏,三人見碧霄進來,秀蘭先笑道:“姨太太連日不見,今日鸞風遐臨,有何見諭?”韻蘭笑道:“你看碧丫頭嫁了人,身體愈加發福,面上好似消瘦些。”碧霄一面坐,一面聽他說,只見燕卿未說先笑。韻蘭笑道:“燕丫頭瘋麼?爲什麼見了碧丫頭,便傻笑?”燕卿喫喫笑道:“我聽你說的話,我就想着一個典故來了。你可知道馮姨太太身體發福,都是五官四肢的東西並進去的。現在冶秋去了,他的號改了瘦鷓了。”說着又撲嗤的笑起來,秀蘭想了一想,罵燕卿促狹,韻蘭卻是不懂。
碧霄道:“我也並沒改這個號,你又編派我什麼呢?”秀蘭笑道:“他說?D是食雀者也。”韻蘭遂哈哈大笑起來,說:“燕丫頭真促狹!”引得碧霄要起來打他,燕卿連忙笑着告罪道:“姨太太,我不敢了,饒我這一遭兒罷。”佩鑲聽得熱鬧,也走了進來,笑道:“剛纔爲了姨太太,引得幼姑娘猴急,把素雯姑娘追趕一回,這回燕姑娘又要招碧姑娘了,碧姑娘不似幼姑娘好惹的。”碧霄聽了,向燕卿笑道:“如何?你們再敢無禮否?”
燕卿笑道:“小的總也不敢了!”韻蘭因問方纔姨太太這件事,碧霄笑道:“一個是別人要他做姨太太,他偏不願做姨太太;一個是別人要他做姨太太,他也情願做姨太太。因爲從中有一個人不願他做姨太太,所以不能就做姨太太。如今因有人成全他做姨太太,便几几乎將做姨太太。”韻蘭道:“我知道了,你後頭說的,是柔仙欲嫁蓮民,是明公正氣的奶奶呢,不是姨太太子。前頭說的是誰?你到底說明白了,不要姨太太長,姨太太短的,混鬧!”碧霄遂把方纔的事,一一告訴了。秀蘭道:“這個客人,也算是野狸兒想喫天鵝了。”月仙道:“他也不到我們溺盆裏來打幾個筋斗。”韻蘭道:“任老十到底是好人,虧你募化得動。前日秋鶴說起過了,這個月要替他去設法起來,大約二三千元,或者總辦得到的。”燕卿笑道:“天下募化勸捐的道兒極多,從未聞捐募了錢娶老婆的。”秀蘭道:“不但娶老婆,並娶妾嫖賭的也很多,你真少見多怪了。”燕卿道:“你說那一個?”秀蘭道:“你不聽見從善堂裏姓謝的麼?紳士借施濟之名,故意開這個堂,因北邊捐助來九個元寶,給了收條,未經落冊,上半年他同事窠裏爭鬧,把這件鬧出來,幸虧彌縫得早,日報上未經登出,就是言國祥九百元娶一個妾,豈非捐募款項裏來的麼?現在辦賬的人,真心爲善的固多,但亦不免有幾個保不住自己。”韻蘭道:“秀丫頭也是寓言八九,其實大家要保子孫的,那裏肯傷了天理。況且現今明明說給他娶老婆,與這個也是不同。但蓮民是不知守家的,柔仙又是怪僻。倘然湊了成數,倒要替他管賬,月給若干,不能多支。若一經他的手,便又是銷金鍋子了。”燕卿道:“我們這些人總是要散的,替他操心,倒要一個長久的人才好。”月仙道:“那是不妨,就叫秋鶴替他存在伯琴或仲蔚鋪子裏就好了。”說着,只見老媽子送上飯來,四個碟子,四個小碗,四個大碗,一碗是漾花羅卜,清蒸南腿,一碗是京冬菜悶蒸鴨,一碗是麻菇筍尖湯,一碗是雞粉蒸鴿蛋。那小碗呢,一碗是蝦子玉蘭片,一碗是鎮江米醋炒蟹粉,一碗是寧波美人蟶乾乾貝湯,一碗是鴨掌冬菇湯。
四隻碟子,是火腿野雞杏仁秋梨,另有一碗蝦仁煮菜,是韻蘭每餐必要喫菜的。碧霄笑道:“多時不到幽貞館喫飯了,這回盛餚,大約是爲吾等設的,倒要請教請教。”只聽見門簾外笑道:“不過是求乞討飯罷了,請教什麼?”衆人一看,原來是珊寶,連忙讓坐,碧霄笑道:“不差,是求乞討飯,又來了一個乞婆。”衆人都笑起來了,珊寶笑道:“我知道他們今日有蝦子玉蘭片,所以來的。”碧霄笑道:“冠冕得很呢,不請自己走來了。”珊寶笑問韻蘭道:“韻丫頭你今兒喫飯,都下請貼邀帖,爲什麼我那邊不叫佩鑲備送一副來?”侍紅剛送酒來,聽見了笑道:“喫便飯要用什麼帖呢?菜又是家常的,不過添了四個碟子。”珊寶笑道:“這麼說,原來你們也沒請過,就自己走來的。”說得衆人都笑了,此時韻蘭、佩鑲先坐好了,說道:“坐罷,不要逗口了。”衆人便隨意坐了,各自斟酒。燕卿笑道:“姊妹們和氣好,也沒這樣的熟不拘禮。這麼看起來,佩鑲坐在第二位,韻蘭坐在第三位,真不知誰賓誰主子?”說着只見珊寶狠命的把這碗蝦子筍喫,頃刻剩了無多。韻蘭笑道:“你看來了一個餓鬼,人家不動,他只管受用。”珊寶笑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喫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得合席大笑起來,佩鑲的酒,咽夾了在鼻子裏出來,月仙、秀蘭喫的蟹粉,連忙回過頭來,噴了一地。韻蘭喫的火腿,都吐在桌上。燕卿乾貝湯,也噴在桌上。碧霄把牙箸夾着兩塊蟶乾,墜到地上來。
一雙手只指着珊寶笑罵:“小妖精!”停了一回,笑定了,丫頭把桌上邊上擦乾淨了,送熱手巾擦臉。韻蘭笑道:“真有趣!
劉姥姥說得好,你述得更好。”珊寶笑道:“他也問得好,你也問得好,我喫了你飯,無以爲報。等你開心喫下去,容易消化些。”衆人略略飲了酒,便大家喫飯,一時完了。韻蘭只喫一碗,秀蘭也是一碗,月仙喫小半碗,燕卿一碗半。惟碧霄、珊寶每人喫了兩碗牛,佩鑲兩碗。大家漱口擦臉畢,散坐喫茶。
碧霄方問秀蘭:“顏魯公的中興頌碑,可有原拓?”秀蘭道:“先前有一冊宋拓,被叔獻借去了。現在一冊,是託人在湘省浯溪拓的。尚算拓得好,若要原拓,沒得找處了,你要他幹什麼?”碧霄道:“前日有一個湖南人,拿來懷素帖同中興頌兩種,懷素帖我有在那裏,不用,買了一張,中興頌看字跡糊塗,墨彩也不勻,恐是假的,所以要借去比較比較。”秀蘭道:“中興頌都是墨跡,不甚清勻的。他這個頌刻在崖石上浯溪,共有三崖駢立。中崖刻這個頌,年深月久,一則石質消磨,二則高低不平,最爲難拓。大約湖南人帶來是真的,你見的懷素帖,是全套麼?”碧霄道:“也是四紙。”秀蘭道:“不對,永州綠蕉庵的懷素,筆跡全套,共有五張呢。他四張必然少了一張,可見你藏的,也是不全。你同我去看我的,好不好?”碧霄道:“韻丫頭、珊丫頭同去。”韻蘭道:“十四日的事,還未妥當,我不去了。”珊寶道:“我還要去替客人畫扇呢!因爲這裏有炒筍,纔來喫飯的,我也沒空陪你,先回去了。”月仙道:“我也要回去。”珊寶道:“吾們同走罷。”說畢便走。燕卿笑道:“你請了偏不同你去,你不請我還是我同你去罷。”碧霄笑道:“到底還是我的燕卿姊姊。”說着左手攜了秀蘭,右手攜了燕卿,向外就走。韻蘭笑道:“不送了。”秀蘭笑道:“禮無不送,主人何妄自尊大?”韻蘭也不理他,同佩鑲去寫十四日派定的執事單去了。
卻說燕卿、碧霄、秀蘭三人到寒碧莊,見文玉也在綠冰壺,手中執着一枝三尺來長的細竹竿,竿端縛了尺餘長的細紗繩,繩端繫着一個小皮球,在門口地上拋滾,引兩隻小貓奴頑呢。
貓奴見個這個球,跳躍奔走,忙得什麼似的。文玉見了,只是嬉笑。紉芳在桌子上磨墨,文玉見了秀蘭笑道:“等了好久,要請你寫一副琴對呢。有一位客人是京裏下來的,慕你芳名,請你寫對。因知你不見生客了,不敢來。現下在我屋裏立等,我所以請紉姑娘先替你磨墨。”一面說,一面把引貓竹竿放了,把這副泥金對展開。秀蘭笑道:“你的客人,請我寫,潤筆最少五十兩。”一面說,一面去把兩部法帖,取給碧霄、燕卿看。
這裏文玉笑向秀蘭道:“多謝你,不要爲難,我領你情就是了。”
秀蘭笑道:“好重大的情,一送便是五十兩,寫什麼句子呢?”
文玉笑道:“有什麼英雄兒女的最好。”秀蘭道:“到也難,最好有現成的。”於是低頭想了一回,道:“有了。”便去筆牀上取一枝中判淨純羊毫,先在清水裏潤浸一回,等他慢慢的化開了,再把水灑去,遂走到桌子邊蘸了墨,一揮而就。上頭寫着:乙未重陽後兩日爲松泉先生賞正,廣陵女史秀蘭陳敏集句並書。
聯句是:
太白狂浮客舞劍,小紅低唱我吹蕭。
就仿的僧懷素體,寫得筆筆飛舞。蓋了圖章,文玉等他幹了,便取了,稱謝一聲去了。燕卿道:“我也要回去,同走罷。”
也跟着就出去了,那碧霄把兩種帖看了一回,笑說道:“比我那裏的真個好得多,這樣看起來,我那裏的,真也是真的。不過懷素帖不全,中興頌拓得不好罷了。”秀蘭笑道:“你要考究碑帖總要寫個門生帖兒來。”碧霄笑道:“索性借我攜去對一對。”秀蘭笑道:“借是可以,但不要久假不歸呢。”碧霄道:“我從來不是這等人。”於是又坐了好一回,方攜着兩帖回去。
不題。
光陰易過,到了十四這天,韻蘭、佩鑲一早梳洗了,便到花神祠來。打發人四處邀客,各人也甚高興,次第都到。三位太太,十一點鐘先後就來了。舊班男客人,知三、芝仙做了官,仲蔚、黽士新中舉人,在杭州未來。伯琴病,只有喬介侯、舒友梅、胡順唐、顧蘭生、程蕭雲、蓮秋鶴、蓮民七個人,又添了兩席新班男客,有與秋鶴等一面的,有並無一面的,悉令秋鶴代替主人陪客。任義因蓮民在座,把請帖預先璧謝不來,此皆東院之客。那女客除三位太太之外,通是主人,那花神祠恐怕遊人混雜,這日東首並不開門。標着一個字條兒,衆人本欲進來一遊,見於這字,就不進來了。未知紙條所寫何語,且容下章告知。
第四十七回
上主臺前羣芳助祭花神祠內戲士驚迷
那字條上寫着“花神祠現已完工,茲定於本月十五日開門起,至二十五日止,任憑遊人入覽。又每年逢花誕前五日起,開門十日外,其餘一律閉門。外人幸勿輕進,伏乞原諒。”這個信息傳出去,就四路風傳,上海乃通商要埠,知道的人更多。
子虛恐怕滋事,先期示諭,標帖禁止,折花拔草,使酒打降,又照會洋務交涉官,請巡廳派了巡差兩人,在該處彈壓。韻蘭知道此十日內,遊人必多,索性定了遊例,登之告白:-十日內花神祠每夜演戲。
-遊花神祠每位取票洋三角,若兼遊綺香園加收票洋三角,賣票之處在綺香園口。
-借花神祠演劇請客,每天四十元,晚加燈火,洋十元,守門賞兩元。
-過個日期內,入遊者每位洋一元,送拓好斷腸碑名錄兩紙,碑記一紙。
-每年花神祠,自花誕前五日起,開門至十八日止,任從遊人入遊。
-遊客入內,花神祠、梅雪塢、延秋榭、牡丹臺四處,均有香茗伺候。若在花誕期內,花神祠、牡丹臺均有小酌,其餘地方只可外觀,不能入內。
-如欲借園內梅雪塢、延秋榭兩處請客者,園費十二元外,燈綵賞洋每席八元。若欲做壽開賀除席賞洋外加取花紅喜賞四十元,夜席每席加賞四元。如欲點戲在某處讓座請客者,另議酒席,均由客人自備,欲令園主人代辦者亦可。
-遊園如欲裝配畫船者,每船收洋十元,夜色加四元,如岸上兼用鋪設者另議。
-本園主人所收遊資,除開支經費外,其餘悉充女塾公項。
這個告白一經佈告,人人都知道花神像好看,園中景緻必佳,所以大家要來賞識,這也是韻蘭籌費的深心。姑且不表。
十四早午前十點鐘,男女客差不多通已到齊。女客中也有幾位新客,無非是太太們的親戚世誼,如順唐夫人、黽士夫人、介侯的如夫人、友梅夫人,或有朋友的夫人,均是因親及親,因友及友來的,又有熟客的內眷,也來了數人,共得九人。韻蘭只得同三位太太商議,與太太一起客席排在後殿。這早佩鑲先督着人安設坐位,排列一副名貴祭器,同香爐燭臺。那些燈綵,隔夜早已端整妥帖子。韻蘭恐他人不能周到,特派侍紅、霽月在三位太太處照料。日裏頭內殿洋戲臺上,一班西樂,在那裏吹打。西院除倚虹已死外,共斷腸碑列名女客二十六人,都是司花仙女。是早三位太太先到西院,一羣美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由佩鑲前導到西院,與三位太太見禮,一齊磕下頭去。
太太連忙吩咐免禮,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還了半禮起來。韻蘭又率衆人出來,到得殿,在長生位前拈了香,太太也跟來還禮。
此時正殿上供桌後面,另放着一個高座。座上供着一個神位,用黃緞做的,高約四尺,寬約七八寸。上用泥金寫“靈霄上帝,造化主宰,萬物元君”十二個字,三位太太,先行派定襄祭陪祭司事美人名單,用赤銀爐緞子把名字寫在上面,品藍緞子鑲邊。這些字都是綠絨剪成的,另有祭文一篇,寫在黃緞子上。
那名單上寫着:
“某年月日花神祠落成衆花神受職後感謝天恩,會同致祭,所有主祭、陪祭、執事、美人、公議派定開列姓名於後:主祭仙姑一名汪瑗陪祭仙姑十一名謝瓊謝架陳敏馮雲林玉雙金綺玉田生餘四寶史月仙馬利根史月紅司香司燭仙姑二名陽鈺張軫贊禮仙姑二名贊鳴吳文玉;贊引洪繡鸞讀祝仙姑一名金環司帛仙姑二名顧貞秋霞裳司樂仙姑二名金綏花安司爵仙姑二名冷海棠向凌霄獻花仙姑二名葉佩鑲施俊官司炮仙姑一名白秀芬衆人看了,各赴齋房少待,更換大妝,萱宜笑道:“司炮真不容易呢!”程夫人笑道:“要你自己放麼?你看着,叫老媽子放就是了。”萱宜蹙着雙眉,只是搖頭。碧霄道:“你不能管,我來幫着你,且到放時再說。”此時三位太太先到殿上,停了片刻,將交午時,監祭遣人來請,說道:“時候到了,請出去開祭罷。”此時男男女女,上上下下,均立在旁邊。便是園外的人,有熟識園裏頭人的,也都進來看。幸虧地方大,擠得已是滿滿的。衆人排班出來立定,程夫人一聲吩咐開祭,贊鳴仙姑吳喜珍先到殿上,喝司炮仙姑升炮。白秀芬隨了炮手老媽子出來,到庭心裏把地轟連放三聲。那萱宜最是怕炮的,連小爆竹都是不敢近。這回子沒法,身子抖着,把兩手緊按兩耳,衆人都笑起來了。升炮已畢,鳴贊喜珍與贊執事者各司其事,與祭者各就其位。於是司香、司燭、司爵等人,都由旁邊齋房出來,引鍾一聲。素秋引着韻蘭,及陪祭仙姑出殿。殿上鋪着大紅貢緞刻綠錦墊,主祭陪祭一齊就位。鳴贊呼:“降神!”柔仙執壺,凌霄執爵,斟了酒,授於韻蘭。韻蘭轉身向外走到門口,把酒潑在地上,重還到錦墊前。鳴贊呼:“上香,再上香,三上香!”雙瓊把點着的香分三次,雙手送給韻蘭,每送一次,必把左膝稍屈。韻蘭也屈左膝,雙手敬受,受後在主宰位前一拱,再屈膝送交雪貞,雪貞送交伏侍侍兒,在香爐裏去插了。
鳴贊再呼:“上燭!”雙瓊、雪貞各執着一枝手臂粗的蟠龍紅燭,韻蘭把火來點着了,二人交丫頭分插在兩個燭臺上。鳴贊呼:“主祭視牲!”引贊引韻蘭在供桌上看了一回,仍舊引回,呼:“復位!”鳴贊呼:“主祭陪祭行禮!”引贊唱道:“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各人遂跪下磕了三個頭,立起身來。鳴贊又呼道:“奠爵,奠帛!”司爵的柔仙、凌霄,各去整了爵杯。
司帛的珩堅、霞裳各去在盤裏整了帛。引贊唱一跪三叩首,柔仙、凌霄、珩堅、霞裳叩畢頭起來。鳴贊又呼:“初進爵。”柔仙雙手執爵,屈着左膝,送交韻蘭。韻蘭屈左膝,雙手受了,在主宰前,獻了一獻,再屈左膝,送交凌霄。凌霄屈膝雙手受了,供到主宰位前,鳴贊又呼:“再進爵,三進爵。”皆如前禮。
進爵已畢,鳴贊唱道:“獻花。”佩鑲、紉芳二人,把各種秋花獻到桌上。鳴贊呼:“行禮!”引贊便呼道:“主祭陪祭行禮!”
鳴贊呼:“跪,叩首,叩首,三叩首!興,跪,叩首,叩首,六叩首!興,跪,叩首,叩首,九叩首!”凡唱興字,主祭陪祭大家立起來,唱跪,再跪下去,這便是三跪九叩首的大禮。
九叩已完,鳴贊、引贊也行了禮,鳴贊又呼:”司香、司燭、司帛、司樂獻花;司爵、司炮、仙姑行禮。跪,叩首,叩首,三叩首!興。”鳴贊又唱:“讀祝仙姑就位!”引贊便去齋房裏,引了蓮因出來。在韻蘭左手稍後,三四尺錦墊前立着,又呼,行了一跪三叩首禮,便引到供桌上。去取了黃緞祝文,雙手捧着,引贊唱道:“跪!”蓮因跪了下去。鳴贊呼道:“讀祝!”蓮因便把祝文讀起來,各位美人從沒見過這等禮節的,大家微有笑意,只不敢笑出來。看的人都笑着,程夫人等叫老媽子吩咐看的人,不許交頭接耳、說笑,衆人只得止住了。此時所有與祭的,只得聚精會神,正正經經,把心地打掃收拾。正是臨之在上,質之在旁的樣子。把個蘭生、秋鶴,歡喜得無可不可,竊竊私語,說:“女孩兒家應該如此吐氣,享這榮福。過了第十天,我們也約着幾位朋友,照這個樣祭花神方好。”蕭雲笑道:“不要多講,聽他讀祝。”只聽蓮因念道:某年月日汪瑗等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靈霄上帝造化主宰萬物元君之前曰:維吾主知攝羣倫,能周萬物,超心鍊冶。神含育而無私,御氣沖和,秉聰明而作聖,全權獨攬,大化能通,救世界之昏蒙,赦生靈之罪過。瑗等凡間薄植,塵海遺芳,荷溟漠之洪慈。感清虛之聖眷,祥鍾花誥,青天鐫授職之碑,寵貫雲章。碧漢下題名之錄,許司香國,共受崇封。是九極之殊榮,開千秋之創局。今者新桐彩煥,老圃秋深,謹邀同輩以齋心,用上清香而稽首。嗚呼!
予小女承流佈化,
敢忘
九造栽培。願
諸天鑑氣鍾靈,默佑羣芳懋勉。敬伸芹獻,用達蘭,忱尚餉。
讀祝已畢,執事丫頭把祝文接了,依舊供到祭桌上。引贊唱讀祝仙姑:“叩首,叩首,三叩首!興!”鳴贊唱起樂,樂奏羯鼓催花之章。殿上樂工奏起樂來,文玉、素雯便唱道:大哉天帝至聖至靈三無蹩?K兩大氤氳化生萬卉吐秀儲英靈鼉一振天地回春香蒸空色錦繡乾坤皇仁浩蕩付我權衡羣芳效順敢昧前因敬陳雅奏來格來歆念畢,引贊也呼:“行了一跪三叩首禮,興!”鳴贊唱道:“主祭、陪祭、司事、仙姑行送神禮!”引贊便又呼道:“衆人皆跪叩首,叩首,三叩首,興!”鳴贊唱道:“焚帛!”珩堅、霞裳遂去取了盤裏的繡帛,同祝文及派祭執事名單,雙手捧着,一起送到碑亭後邊大銅鼎中,焚化,鳴贊又呼:“望燎鳴炮!”
主祭、陪祭、司事各人皆回身向外望着,一面放炮。萱宜掩着耳,不敢向前。等焚完了,鳴贊呼道:“樂止!”回身撤祭退,引贊遂領了主祭、陪祭、司事各人,向齋房中魚貫而退,方纔祭畢。三夫人命僕婦丫頭把祭席撤去,另換供筵,殿下看的人真是見所未見,無不喝彩。三位太太也不勝得意,同蘭生走到齋房裏來看衆美人,韻蘭等已換了常服,又向太太謝了。此時只有蘭生最忙,這個門前去看看,那個門前去談談,又看着雙瓊、佩鑲笑一回,又去執霞裳的手,雙瓊笑道:“我勸你自在些罷,我們還要去各人像前去讓讓呢!你替我到外邊去照應,到是正理!不要我們出來,香燭還沒全點。”蘭生聽了有理,只得出來照應,這裏秋鶴早已遣人在殿上及兩廊,香燭供品安排起來。調停已妥,方差人來請。於是衆人大家出來,見八仙蠟臺都擺設在兩廊殿上,一對大鶴燭臺,兩對金童玉女燭臺,都點着一色的椽燭。韻蘭便要先到兩廊去讓,衆人那裏肯聽,都到殿上來,便跪下磕頭,急得韻蘭還禮來不及。當衆人在殿上行禮時,但聽一連聲又是三炮,戲臺上一聲鑼鼓開臺,演起戲來。一個武生先把一隻雄雞裂開了頸,將雞血灑在臺上,以壓殺氣,這也是中國毫無道理之俗例。那戲第一齣,便是十三福。以後是萬花記,及各色吉祥名目,看的人愈加多了。韻蘭、佩鑲、俊官回了禮起來,便到兩廊一處一處磕頭,衆人無不回叩。鬧了好一回,足足叩了二十四處,惟倚虹一處,碧霄替他來回了禮。程夫人道:“雲姑娘已昇天了,我等還親眼夢中看見,與我們是不同的,不可不祭他一祭。”於是三位太太走來拈香,碧霄擋謝不住,過來謝了。忽聽得半空中豁喇一聲,衆人大驚,仰面急看時,似有五色雲紛紛墜至屋脊而沒,雲盡處似有一位仙女拱着兩手,背上似負着刀劍模樣,向空冉冉而去,看得人無不驚異,韻蘭笑道:“這是倚丫頭不敢當幾位太太的拈香,所以來謝的,背上的恐怕是劍呢!”凌霄道:“他這樣慘死,收場倒好。可見人只要有志氣,太太我們讓完了,大家先去看戲去罷。”吳太太道:“我們的席在後殿,不便看戲,就是各位姑娘的席面在西院,更不方便,索性也叫他們移到廂樓上來罷。他們怕拘,我們坐在東面,他們坐在西面,也不必過來應酬,好麼?”程夫人笑道:“好極。”就叫把後殿的席移過來,又命韻蘭也叫人把西院席面移來,每間廂房坐九個人,或八個人。韻蘭也要衆人熱鬧,便命去搬了來。所有一班小唱,叫他們在南面向東的小樓上唱,聽他的聲音。韻蘭等在太太處應酬了一番,方來坐席。這時候戲已第四齣了,重新跳起女加官來,班中小旦拿了牙牌戲目折,到東西廂樓,請太太奶奶姑娘點戲,說爺們的席,方纔也移在殿上。已經點了四出,現在做的,還是他們點的呢。程夫人等遂點了陰陽報、香山寺、八仙上壽、綵樓配四出。韻蘭和各姊姊妹妹商量,點了蟠桃會、春秋配、富貴圖、孝感天、萬花獻瑞、游龍戲鳳、十美圖、長生樂八出,原來這班都是京班優伶,還有幾個弋陽梆子名角,裏頭有個高彩雲是一時名手。太太點的四出做完了,方接演蟠桃會,都是熱鬧戲文。鑼鼓喧闐,真是繁華得了不得了。蘭生走到樓上來,探了一探,雙瓊一眼看見笑道:“你來看什麼,仔細罰你磕頭斟酒。”蘭生笑道:“這是公地方呢,我也不怕。”喜珍笑道:“你不怕麼?碧霄替我們拉祝”碧霄笑着不動,蘭生溜到東廂樓去了。程夫人笑道:“你在下邊殿上正桌不好,又跑到這裏來。”蘭生笑道:“這個鑼鼓聲音,還了得,頭也暈昏了。”
許夫人笑道:“這裏不聞麼?”蘭生道:“我因爲他們鬧酒,要喝大斗我所以避他一回。”顧夫人就執着蘭生的手,叫他在肩旁邊坐下,叫他喫梨兒。順唐的夫人洪氏笑道:“蘭哥兒的酒量還窄,幸虧舒知三同莊姑爺不在席上,若是他二人在席上,更要鬧得厲害呢!”許夫人笑道:“他們的酒腸,真是通海呢,恐怕飲中八仙,也不過如此。”蘭生笑道:“太太不知道,他們現在算飲中後八仙呢!知三未到以前,拍了一個圖,我這等酒量也在裏頭,倒也好玩。”黽士的夫人謝氏笑道:“幾個呢?”
蘭生笑道:“共是八個人,一個是伯琴名酒隱,一個是知三名酒狂,一個是芝仙名酒怪,一個是仲蔚名酒豪,一個是秋鶴名酒丐,一個是蕭雲名酒逸,一個是介侯名酒癡,我名酒俠。”
洪氏笑道:“酒丐酒怪,題得別緻,倒是你的俠字好,必定你肯使錢,賙濟人,方題這個名呢!”許夫人道:“但能使錢,不能佔錢,什麼稀罕!他老子這個年紀,已經學做生意了。”顧夫人道:“我兄弟在這時候,正跟他做監商,也是年年虧本。”
程夫人摸着蘭生的頸項笑道:“還虧他這麼年紀就進學,今科雖不中,下科是必定中的。我家老爺背地裏常贊他才學好,眼見得就要娶姑娘了,不知誰家的姑娘有福給他。”顧夫人笑道:“你家的雙瓊姑娘,這麼標緻,又是體面聰明,同他倒是一對玉人兒,肯給他麼?我來做媒。”許夫人道:“他老子說他的命,要十八歲締親呢。若是親家太太不棄時,明年姑太太就替我做媒,請雙姑娘的八字年庚,我們就做了真親家。”程夫人笑道:“這是好極了,況且他兩人從小聚在一處的,將來必定和氣。”
蘭生聽了,自是歡喜,只聽得下邊蕭雲走到樓梯邊來,叫蘭生道:“他們通關都完了,你到底也來應酬一回子,便是不肯喝大斗,就是小杯也須喝幾杯呢!”蘭生只得下來,只見韻蘭、佩鑲也在下面替衆人敬酒呢,韻蘭笑向蘭生道:“你好,我來敬酒,你倒跑了開來,敬酒不領,要罰你了!”蘭生連忙作揖笑道:“大王斟酒,萬不敢當,我剛纔來了。被你們一嚇,到太太那裏聽他們講故事呢!還沒下樓呢,姐姐要罰我,我到樓上替姐姐敬還如何?”韻蘭笑道:“也不用敬還,現在介侯、秋鶴等要我打通關,你替我打好不好?”佩鑲笑道:“姑娘你在這裏行令,我還得上去周全一回,俊姊姊一個人照應不到呢!”韻蘭點頭,佩鑲就上樓去了。蘭生道:“酒呢?”韻蘭笑道:“也是你替我喝!”蘭生笑道:“好自在話兒!”蕭雲、秋鶴等也笑了,韻蘭笑道:“你見我打過拳麼?”蘭生道:“我說的喫酒不替呢!”韻蘭笑道:“各喝一半如何?”秋鶴道:“我來替韻蘭喝,也不用叫蘭生替你打拳,你就做你的黑白雙單,我們大家猜就是了,但是仍舊兩手不脫空呢!”韻蘭於是便做猜子酒令,把圍棋子五枚,兩枚黑,三枚白,於左手擎了一枚白,右手擎了兩黑兩白,伸出去先給蓮民猜。蓮民道:“雙。”韻蘭道:“我輸。”蓮民道:“兩枚。”韻蘭道:“你輸。”蓮民道:“兩黑兩白。”韻蘭笑道:“又是我輸。”這先兩杯不用秋鶴替,自己喝了,蓮民飲了一杯,秋鶴笑道:“我飲三杯,不用猜了,黽士猜罷。”韻蘭於是又把這五枚顛亂了,左右手皆握着,把右手伸出。黽士道:“雙。”韻蘭笑道:“你輸。”黽士道:“不是四枚麼?既然兩手不脫空,不知一枚,還是三枚呢,就是一枚罷!”韻蘭笑道:“你輸。”黽士道:“了不得,倒是三枚,我可要輸三杯了。”三枚通是白,韻蘭放拳出來,果是三白,於是黽士飲了兩杯,韻蘭又自己飲了一杯,說道:“現在都要秋鶴替飲了。”於是換了子,又把右手伸出來。介侯道:“我一氣說三杯,輸贏只在一句。”韻蘭道:“也好,你猜。”介侯道:“一句便了給呢?”蕭雲道:“你只管猜罷。”介侯道:“也是三枚白。”韻蘭笑道:“好厲害!你看見我做麼?”於是秋鶴替飲三杯,友梅道:“我也一起說。”韻蘭又把右手伸出,友梅道:“兩枚黑。”韻蘭放開手心,仍舊是三枚白。友梅笑道:“總想不到還是這個。”於是飲了三杯,韻蘭又給蕭雲猜,介侯道:“省得累墜,也一起猜罷。”蕭雲笑道:“我不要一起,還是三次猜的好。”韻蘭道:“就是三次,快猜!”蕭雲想了一回道:“是單。”韻蘭笑道:“不好,又是我輸了。”蕭雲笑道:“難道仍是三枚麼?”韻蘭笑道:“猜定。”蕭雲笑道:“三枚。”韻蘭笑道:“你輸。”蕭雲笑道:“上他當了,是一枚,我猜是白。”
韻蘭舒開掌來,乃是黑的,介侯道:“如何?我叫你一起猜,你到底輸了兩杯。”蕭雲笑道:“我上他的當,若是一起猜,便全輸呢?”於是大家飲了酒,韻蘭又給蘭生、順唐,及上首一桌人猜了一遍,方纔告竣。遂立起輕移蓮步,再到廂樓上來。
又到東首去應酬一番,然後復回西廂樓上。
此時衆人在那裏飛花擊鼓,一個人在廂後敲鼓,席上把一枝像生花,你傳與我,我傳與彼,循環相授。鼓聲卒止,看花在誰人手裏,便是誰人飲酒。飲了自去擊鼓,下回又是何人飲酒,何人擊鼓,那鼓或疾或徐,或久或暫,不是一定的。韻蘭坐下去,也和他們玩了一回,幸虧幾間廂樓,都是通的,可以一字兒排着。這花傳到那裏,仍舊折傳回來,韻蘭也輪着了一回。此時臺上正演游龍戲鳳,這位姑娘,又風流,又大雅,又莊重,又玲瓏,真是福慧心靈。衆人也看得出神,彼此交頭接耳,談論不已。一回子收了令,東廂早已撤席。佩鑲也催喫了些飯,把東西收拾去,漱口擦臉。桌子抹好了,大家喫茶看戲。
等長生樂做完,已將上燈。大家放了賞,管班的領了高彩雲同一個雛伶,到東西廂樓謝了,收拾戲裝自去。太太及衆美人大家散坐,四處遊看,閒雜人也散了一散,蘭生等也隨意遊玩。
時已薄暮,韻蘭命內外殿上一律再收拾一通,然後點燈。煤氣燈也點子,電燈乃不用人點,自己能亮的。一班西優已到,三位太太等興致未衰,要看西戲,又要早早回去,所以催他早演。
晚席都排在後殿,隔了東首一間,連東首廂房爲男客坐地排席之所。這日本擬將詩社補開一社,韻蘭因見人多事冗,時候侷促,且又有中西戲劇相擾,所以也不敢提起了。此時男女客也有回去的,然男客還有兩席,女客還有六席,分了席面,按次坐下。一席後面放着一張長羅漢榻,三位太太隨意歪着喫喝。
晚上都是清潔菜蔬,並參濃炙厚味,又多端整各樣水果,各客各菜,大家頗覺自在。少頃西戲士開演搖鈴數下,這裏馬利根、陽雙瓊、玉田生三個人,恐西伶不知華語,故安排代作舌人,替衆人傳話,豈知西伶皆能說中國官話的,此時場上掛着一條白布大門簾,泰西結花的闊邊,高約一丈二三尺,分開兩邊,簾裏頭相去數尺,又有一條玻璃布門簾。西伶三四人出來,先放了一回五色電光,電光中現出許多景緻人物。放畢,一個西人出來,先操西語,佶倔聱牙的說了一回,均由馬姑娘、陽姑娘等傳話,那西人手中拿着一枝木杆,長約三尺,粗僅如指。
出來了又作華語,說道:“阿呀,戲房裏不曾帶得東西出來,叫我做什麼呢?”於是摸頭摸耳,在場上團走,作無可如何之狀。既而又想了一回,便立定說道:“只好做空戲了。”於是做了一回鬼臉,引衆人笑。忽將木杆向上一指,空中忽有一張西洋椅子下來,西人笑道:“好了,天主送我一張椅子,我可以坐了說話了。”衆人但見空中一影也沒有,也不知道這張椅從那裏來的,已經奇了。忽然又把木杆一指,空中又來了一個六腳面盆架子,大而且矮。西人又作驚異之狀,好似出於意外的。
衆人從此後看他的木杆,只見他這杆指到那裏,便有一件東西過來。看不出來的地方,其先來了一雙大銅鍋,又來了一柄大銅鉗,又來了一個鍋蓋。西人點頭笑道:“叫我煮湯喫麼?”
於是把銅鍋向衆人看了,空無所有,遂放到架子上,西人道:“可惜沒得水,我來問天去借水。”把這木杆向空中劃了兩三劃,只聽得霹靂一聲,衆人到嚇了一跳,雙瓊是看見過的,連忙招呼,已不及了。顧夫人手中的杯子,被這一驚,都墜下來,連忙換了杯子,那裏響還未止,只見半空中來了一條黑龍,上半身被雲霧遮着,看不清楚。那電氣燈霎時暗起來,覺得涼意瑟瑟,那條龍把雙須向銅鍋裏一蘸,只見清水直湧的出來,連地下都溢滿了,西人連忙搖手笑道:“夠了夠了。”這條龍還不去,西人怒,把木杆一擊,但覺一陣大風,衆人又是一嚇。風過去,龍也不見。場上設着一張大長桌,桌上白桌布毯,放了幾十副刀,又檯布、磁碟、鹽、醋、玻璃瓶、時鮮供花之類。
兩邊幾十把小交椅,神異不測,衆人驚得呆子,西人從容不迫道:“我好請客了,但是請各位姑娘喫什麼呢?”只見戲房裏來了一個姑娘,西人道:“好極,你來幫我請客。”姑娘笑道:“你又要請誰?”西人道:“今日是請中國的活花神,你能說中國話的,同我去請來。這裏頭有三十個座位,你就請他們罷。”
姑娘笑道:“你空有排場,還沒有東西,請客喫什麼呢?”西人道:“你同我點一樣菜罷。”姑娘笑道:“中國人喜喫五香鴿子,你就請他喫這樣!”西人道:“可也難了,那裏來鴿子呢?”
姑娘便在帽上拔了一根白鳥羽給西人道:“你便把這個煮罷。”
西人搖頭說:“不好,怎麼能煮呢?”姑娘笑道:“你叫他變鴿子就好了。”西人沉思一回,點頭稱是。便把這鳥羽包在一張紙裏,向空一擲,便不見了。須臾只見一隻鴿子飛到鍋裏來,衆人大家驚異,西人同西姑娘也大喜。接着一串鴿子共數十隻,在空中魚貫樣的飛來,都到鍋裏。西人並不去宰,又不去炒,只把鍋蓋掩了,即見鍋裏熱氣濃香,蓬蓬勃勃。遂把銅鉗去夾,都煮熟了。姑娘遂到後殿來請,有去的,有不去的,不去的把鴿子送來,果然是新出於釜,香味極佳。大家以爲奇異,西人遂命手下人把長桌等撤去,方同姑娘進房。這是第一齣。
不一回鈴聲又振,一西人出來,在場上說了好多諢話,便下臺向各人借洋元。裏頭有許多人帶來洋元的,不過程夫人借給他金對開兩元,許夫人借給他十元滙豐銀票一紙,碧霄借給英洋八元,佩鑲、月仙、舜華各借給他英洋六元,小蘭也借給他英洋四元,西人用小白巾一方,都當着衆人包在巾裏,便置放在程夫人面前桌上,自己上臺去了。衆人看洋包明明白白在程夫人面前,珩堅的婢暗香手去一摸,洋票同洋元都在裏頭。
西人連忙搖手,叫他不要動,自己執着一個玻璃大杯,向着臺下,空空如也。洋人把手作畫符捏訣狀,放在桌上,向空中一招,只見洋票洋元在空中同蝴蝶一樣的,在程夫人面前飛來,落在杯裏,鏗然有聲。那程夫人面前包裏的洋錢,已不見了,這方白巾子,也變了一個大蝶飛到杯上,自己蓋了,看的人大家奇異。那西人另取一枝火槍,一個鐵筒,在臺下隨意找一個小廝上去,叫他把洋錢、洋票倒在鐵筒裏。又給一個小洋瓶,瓶裏是藥水,叫小廝把藥水傾在裏頭,便把一個銅錘亂搗。再另行傾在一個玻璃盆內,已是粉碎了,遂命都匿在火槍裏,小廝方纔下去。西人把火槍放在當臺,到戲房裏去,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西人出來,立在當臺,把衣服一件一件脫去了,僅剩一件漢衫。衆人不知命意,眼睜睜看着。西人把小西人兩手反縛了,用一條極長的綿索,千回百結的,綁在臺中一根柱上。
小西人急得面如土色,大哭起來了,西人向衆人道:“這個是我的徒弟,因他貪懶愚蠢,所以今日送他的魂靈回西洋去。”
衆人大家嚇了,驚疑之間,西人已取火槍在手,吳太太連忙叫玉田擋住,程夫人笑道:“假的呢。”
話未說完,洋人已把火槍向着小西人腦門開了一槍,轟然一聲,煙迷臺上。臺下的人面如土色,迨煙盡時,看臺柱上的小西人,不知那裏去了。密密的裹紮,也不知道解得這麼快。
最奇者,這些洋票洋元,仍舊在臺下人的身邊,更不知道他幾時來的,許夫人等都笑着面面相覷。那西人又進去了,又是一出。少時鈴聲響處,一個西女戴花插羽妝束如仙,赤了腳出來,打筋斗,唱曲文,作種種幻相。又有一西人出來,把西女扯住,叫他不許動,西女便不動了,立着笑。西人把一方白巾,蒙在西女首上,駢着兩指,向他不知寫什麼,便把洋巾揭開,那西女變了赤發紅臉鬼子。西人倒嚇了一跳,連忙把洋巾掩着再寫了一回取開,變了青發藍臉。又蒙又取開,變了花臉。於是變陰陽臉,黃臉,黑臉,綠臉,金臉,共變了六七個樣子。到後來,仍舊變了原樣。西人不許他變本相,西女偏要變本相。於是彼此相罵,西人要打他,西女初起逃走,後一面逃,一面跳起來。愈跳愈高,跳到一丈多高,竟凌虛在空中不下來了,同美人風箏一樣飄飄然在空中倒轉,不知道怎麼粘牢在空氣裏頭的。衆人大家喝起彩來,蘭生、月仙、雪貞、雙瓊、佩鑲、幼青喜得手舞足蹈。韻蘭衆人,議論這個緣故,真是見所未見想不出道理來。馬利根笑道:“這個新戲,便是泰西也不多見,叫躡雷凌空,最難學的。須要身子堅實,身裏用許多玻璃隔架。
學這個十個人,要死五六個呢。他方在逃走的時候,正是鼓動身邊的電氣。凌空的時候,滿身都震,好受不得呢。”雙瓊笑道:“這個法兒,恐怕總有五金線聯絡。”玉田道:“有兩根極細的精銅絲拖在地下呢,不過給燈耀了看不見。”衆人細看時,果然隱隱有一絲拖下來,那西人升空了。大約半刻方纔下來,面上都轉了色,便逃進戲房裏。西人假意追了進去。停了一回,方把西女扯了出來。西女笑嘻嘻的又是一跳,西人急急扯住了不放。西女把西人亂打嘴巴,西人大怒,提起右手,將西女頭上狠命擊了一下。豈知把西女這頭打了下來,滾在地上的,溜溜的轉,看的人又替他嚇起來。忽見頭中長出一條白肉來,初僅數寸,漸伸漸長,長至七八尺。一端伸到頭邊,把個頭接住了,漸漸縮進去,縮到頸邊。這個頭仍舊原原的長好,那西人初起,也似失色,後來更加慌了。看他把頭接好了,方有喜色,便一同進戲房裏去。這是第三齣。
看的人一憂一喜眼都花了,秋鶴等一班人,也都喝彩。少頃鈴聲又響,第四齣戲來。一個西人出場,一手拿了一枝竹棒,長二三尺,一手拿一柄三尺長的薄鋼刀,寬約一寸,其薄如紙。
西人圈做刀環來在腰裏。登場之後,又有一個小女孩出來,年紀不過十一二歲,與西人打諢了一回,方纔進去。西人把棒向空而指,來了兩隻藤椅。大家坐了,西人又把棒一指,忽然來了一個骷髏,在空中轉動,也不墜下。西人便與骷髏講起話來,問他那裏人,骷髏把下頦擺動,作跳舞之狀,其聲甚清,說:“我是羅馬亞力三大的王后該薩氏。”西人道:“你既是王后,把當日的大略情形,說給看戲的衆位聽。”骷髏便飛出來,凌在空中,衆人無不恐怖。西人搖手說:“莫慌。”只聽那骷髏說:“當日羅馬富強的情形。”均操西語說了一句,必須略停再說。
骷髏說一句,雙瓊、玉田姑娘替他翻譯一句,說:“當日王宮豪富地下多鋪白玉金磚,每日國王費用二十萬磅。百姓造一花園二百萬金,請客饅頭鑲嵌着金鋼鑽、珍珠、寶石。每宴客一次,須四十萬磅,或一百萬磅。最窮的百姓,也有數萬家產。
我在宮中,王極寵愛。珍珠帳、黃金牀、有男妾十餘人伏侍。
後來羅馬王死,便苦了。”說到被擄一節,便哭起來了。西人聽他哭便喊他回去,打他要他變人。骷髏急急要逃,轉瞬間忽然變了一個絕色美人,如花如玉,向着衆人嫣然微笑。衆人看他實在體面,西人故意同他打諢。只見這個美人,漸漸老起來,忽然又變了骷髏。西人又要他變人,但見電光一閃,那骷髏變了一個男孩。西人把竹棒指了一指,空中來了一隻竹簍,便把男孩放在簍裏,顛倒拿了。把一柄薄刀取下來,在簍裏戳進去,兩頭通透,看的人無不失色。西人把這簍翻轉來,人已不見,但見一條大白蛇,粗逾徑尺,探首出來四五尺,舌如硃砂,縮伸不定。衆人又都驚異,說道:“如此戲法,真是神出鬼沒。”
那西人把這條蛇斬了數段,須臾均不見了,方入戲房。停了一回,有兩個西人出來,演了一回電光影戲,方纔收常已是十一點鐘多,西人把場上自己的東西收好了回去。他是不用賞的,衆人也就席散撤去了,散坐喝茶。見時候尚早,太大及月仙不能等了,先自回去。韻蘭等大家送過,男客也都散歸。不過蘭生、蓮民、秋鶴三人,還混在裏面縱談。月紅見好玩,也不肯歸,晚間住在小蘭房內。此時佩鑲便要吟詩,碧霄道:“這時候還要做詩,也太拘了。我有一句話兒,你們聽不聽?”雪貞因問:“何事?”碧霄把這話說出來,正是錦簇花團,而今快意,風流雲散,從此分襟。不知碧霄所說何言再看下章筆墨。
第四十八回
謝仙女弄神呈幻戲冷海棠抱病補詩鐘
碧霄道:“好景無常,新歡有幾。吾們今日的快聚,是難得的。若要做詩,我們可以再約一日,到那裏賞菊去。我來做一個東道主人,今日我們大家有什麼本領,獻些出來,敬敬花神,就算敬了自己。大家搬到大殿上去好不好?”喜珍、素秋、月仙笑道:“你們有本領儘管獻去,我們只得好看。”雙瓊笑道:“我知適才大家要奏技,只好把機器戲給你們看。”碧霄道:“不能做,儘管隨意。倘有一技的,總要獻些出來。”珩堅道:“好。我來畫一張寫意的花神聚宴圖。”秀蘭道:“我來題詩。”
珊寶道:“我來舞。”正說着,只聽得正殿上外邊豁喇一響,響過後,音樂飄空。小丫頭來報:“屋脊上有一朵紅雲,雲中似有一位女仙樣子!”衆人大爲驚異,一齊走出來。向空一望,果然紅光燦爛,一個仙女在那裏,負劍冉冉而立,相去數丈,卻看不清楚面龐。衆人知是仙靈,於是大家迴廊叩首,並請問大仙姑姓名,那仙人也連忙在雲中還叩,道:“別來半載,衆位奶奶姑娘已不認得麼?我是碧姑娘的丫頭,雲倚虹是也。知衆位今宵獻技,奉太君之命,特來助興。”衆人大喜,碧霄、韻蘭連忙招呼他下來,倚虹笑道:“久棄下方,不履塵土。兩位姑娘都好麼?婢子參拜叩首了。”只見倚虹又跪着,韻蘭諭他免禮,說:“你既不來,請問現在何處作何勾當?”倚虹道:“婢子系百花宮玫瑰仙子,現居離恨天。各位都是那裏人物,同這裏花神祠的職銜一些不差。蘇姑娘是那裏的總花神,姓汪,號幽夢靈妃。唐朝武則天時候,曾經謫降一次。他的宮殿,十分體面呢!”舜華道:“姊姊當日,到底怎麼樣的受辱呢?”倚虹道:“既往不咎,來者可追。現在蘇靈妃的境遇,是極盛的時候了。不日還有一件喜事,但好景無常,前因易昧。天下的事有興必有敗,有盛必有衰,禍福相倚,樂極生悲。但願格外留心,照理行去,自然可登彼岸。湘姑娘是不用說了,就是蓮姑娘滿了塵緣,也便可證果。其餘奶奶姑娘,都是有根行的人。”
佩鑲、月紅、紉芳、喜珍都道:“你去子,我們也難得會了,你把我們的結果,逐一個說說。”湘君道:“這個倒不必問他,我們隨緣做去,自然得了終身。”倚紅道:“太君向我說,有一句口訣,請教衆位參詳。”素秋道:“你且說來。”倚紅道:“說也不懂字義,就把我這口單劍贈給凌霄姐姐罷,上面有小字,請大家看便知道了。”說畢,把背上一口單劍連鞘解下來,向地下一擲,只見紅光一道,砉然一聲,那口劍已落在凌霄門前,香氣蓬勃。凌霄大喜,連忙拾起來,仰看倚虹,已不知那裏去了。大家十分驚異,便進大殿來。簇在一處看時,碧霄認得是倚虹平日所用的海青劍,那劍鞘上已另行鐫着幾字,是謹贈凌霄仙姊,遂把劍拔出來,只有海青二字,並無別字。碧霄道:“他說有小字在那裏呢?”文玉道:“你看鞘裏頭有什麼?”
素雯便把鞘在燈上一照,說道:“裏頭好似有個紙拈兒。”霞裳連忙拔了支金簪,在裏頭剔出來,果然有一個字條兒,是蠅頭小楷,上寫着道:鳳一行,衆芳歇。三竺魂,孤墳魄。斷絃琴,望夫石。有假心,無定跡。帳中兵,馬上血。
惡姻緣,三生孽。歷茫茫,塵天劫。否泰交,露新月。一笑逢,朝金闕。斷腸碑,常不蝕。
原來是二十句三言文,湘君看了嘆氣,蓮因雖又新犯塵緣,但向來修持甚密,故尚知此中約略,也在那裏同碧霄衆人見句意不好,大家議論,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問問湘君、蓮因,那裏肯泄漏元機。凌霄大叫道:“不要猜這啞謎了,雲姑娘贈我這一口劍,我來舞一回,你們看,馮姑娘指點指點,好不好?”
碧霄道:“極好。你替我舞罷,我這回不能舞呢。”衆人知他爲坐喜的緣故,於是大家到正殿前臺階上來。韻蘭的瑟,雪貞、萱宜、蓮因、幼青的琴,柔仙的箜篌,佩鑲新學的箏,文玉、素雯的琵琶,雙瓊的機戲,玉田生的倭刀,珩堅、秀蘭的文具,燕卿、小蘭的笛,均差人去取到,放在後面桌上。於是先看凌霄舞劍,雖不及碧霄工夫,卻也可以去得了。碧霄在旁一一指點,說:“你這後來一套解數,是下下乘,不可學的。舞劍之學,雖心企萬象,橫絕太空,身在此地心在遙天,一意貫注,方臻神妙呢。”凌霄默然,雪貞要看他輕身之法,馬利根也同凌霄說了,凌霄便把劍交給丫頭青雁收好,自己脫了外衣,把褲管扎縛了,穿着銀紗窄袖緊身小夾襖,束了一條繡鸞帶,手上的金釧,都退去了。臺上本有一條白棕繩,直通至庭心兩根高木杆上,木杆東西各一根,當中一條粗麻繩,臺上一條棕繩,系在這根繩上,是剛纔做戲用的。凌霄走近戲臺,縱身一躍,直到臺上,打一個筋斗,踊上鐵條,兩手緣行,居中坐在上面,手也並不握着,衆人替他危險,俊官叫道:“姑娘仔細。”柔仙笑道:“他有功夫,不要緊的。”
話未說完,凌霄將身一聳,已立了起來,復蹲了一蹲,雪貞道:“啊呀,險極了!”忽見凌霄同燕子一樣的一飛飛到白棕繩上,把兩手握着繩子,緣到當中一根繩上,坐在一根短木橫架上。木之兩端,均縛着繩的,凌霄向着衆人微笑。衆人靡不喝采,喜珍笑道:“原來他有這等絕技!”忽見凌霄在橫木架上立起來了,拍着兩手歌道:凌風兮昇天,飄飄兮飛仙。雲舒霞卷兮,鸞鶴迴旋。羅袂偏反兮,直上太華之顛。
歌聲朗澈,不啻落珠玉於九天,聽霓裳於月府,正在稱讚,忽見他一失足,倒栽蔥一交從架上直跌下來。蘭生、秋鶴急叫道:“阿呀,不好了!”喊叫未完,只見他兩瓣金蓮,鉤住架上,把身子倒垂在下面。衆人被他這一嚇,冷汗都嚇出來了。心中霍霍的替他鹿撞,見他仍舊鉤牢,遂拍掌叫好,忽見他把兩瓣蓮足,在繩上倒跑起來,直近鐵條,把身子向上一提,已鉤在鐵條上了,方纔從容下來,笑臉盈盈,並不氣喘,衆人大家稱賞。蘭生笑道:“可惜碧霄嫂子這回不能舞劍,否則更好看了。”
韻蘭笑道:“我們大家也去獻醜。”秀蘭笑道:“你是總花神,應該比我們的技藝好些方配。”韻蘭笑着也不理他,於是各美人分佔座頭,鼓瑟的鼓瑟,彈琴的彈琴,書畫的書畫,箜篌的箜篌,箏笛的箏笛,琵琶的琵琶,滿堂音樂,盈耳洋洋。韻蘭的大八音琴,也取了來開着,馬利根在那裏鼓弄風琴,一時滿殿花光,耳中目中,便是《紅樓夢》大觀園中,也未必有些富豔繁華。除非廣寒宮中,瑤池會上,或者有此光景。大家玩了兩三刻工夫,書畫方完,仙音罷奏,蓮民因身子不好,聽柔仙弄宛箜篌,說了一回私話,便去睡去了。
秋鶴、蘭生兩個人,樂到無可不可,就請教雙瓊的機戲。
那一套在第十六章業已表過,此處不題。又有一套,一個徑尺鋅片筒,把他打開了,放在臺階上,大家坐了看他,只見飛出兩隻仙蝶來,作純白色,在空中飛舞。少頃又飛出一對綠蝶,少頃又飛出一對墨蝶,於是黃蝶、米蝶、青蝶、點花蝶,共飛出來七八對,花團錦簇,羽衣翩翩,最後兩隻大蝶,其巨若箕。
一銀紅色,一紫紅色,飛入小蝶中。各小蝶紛紛圍着,或上或下,或右或左,或後或前。雙瓊又放了紅綠兩色的電光,把衆人的眼都看花了。湘君命舜華拿了一個拂塵來,手中執着,危坐在上邊,口中喃喃,不知唸了些什麼。衆人只向庭心看着,那裏去管他,惟蓮因、秀蘭心知湘君有異,也不去說破。大家正在喝彩之際,忽聽嘹唳之聲,半空中來了仙鶴一雙,口銜一個燈匾,飛在庭心。離地十餘丈,屹然不動。衆人大家驚異,仰着首向上看時,燈匾上乃是“花好月圓人壽”六個大字,於是震駭非常。忽又聽仙樂之聲,湘君假意笑道:“恐怕有神仙來了,我們大家應當肅立。”說着把佛塵向空一擲,霎時間變成一座金橋,金光燦爛,直通到霄漢。雙瓊的彩蝶,也無心看了。果然兩隻仙鶴,緩緩的飛下來些,湘君命衆人靜看,不可交頭接耳。定着神看那仙鶴集在橋上,便有許多仙女,每人執着錦繡燈牌一對對的,在橋上分級而立。那前面一個燈牌最大,寫着“萬花總主”,前面還有一對牌上寫“左侍萱花仙姑,右侍珠蘭仙姑”,後面的燈牌上,是水仙仙姑、荷花仙姑、菊花仙姑、梅花仙姑、酴??仙姑、芍藥仙姑、海棠仙姑、芙蓉仙姑、碧桃仙姑、牡丹仙姑、桂花仙姑、木香仙姑、鶯粟仙姑、凌霄仙姑,素馨仙姑、繡球仙姑、辛夷仙姑、杜鵑仙姑、玫瑰仙姑、石榴仙姑、山茶仙姑、玉蕊仙姑、梔子仙姑、蓼花仙姑,凡十二對,共二十七位仙女執着。那仙女生得千嬌百媚,富麗莊嚴。
韻蘭、素秋是忠厚的人,便要跪叩。萱宜笑道:“這是湘姑娘的幻戲兒呢。”
話未說完,只聽下邊雙瓊所放的彩蝶筒裏,吁吁數聲,放出數道煙火來。這個青煙,先把這座金橋迷住了。那煙火是各樣的花,這個筒名百蝶萬花筒,花也分爲各色,噴高五六丈,約五六分鐘方纔放完,那金橋仙女都不見了。此是湘君障眼幻戲,園外都不能見的。衆人大家歎爲觀止,遂請玉田生奏技。
玉田生取八柄柳葉短飛刀,走到臺階上來。庭心裏豎了一塊三尺寬一丈長的杉木板,板前豎一根五寸徑,五六尺長,龍鬚草紮成的小柱。玉田立在臺階正中,先把兩柄刀在上邊一上一下的接擲,既而添了兩柄,直至八柄。添完,但見一座刀光山,人也看不見了。擲了一回,嘎然一聲,兩柄刀飛去把草柱截了一段,既而又飛兩柄,又截去一段。凡八柄刀截了四回,離身三丈遠的草柱都截完了,把刀仍舊取回,又齊飛起來。初起頭霍霍的閃鑠,既而融成一片,忽然變成一排的光,直飛到板上去。叭噠一聲,八柄刀一字兒鑽在板上,衆人大家喝采。五田生滿面笑容,聲色不動,回到座上。凌霄、碧霄更加佩服,擁着玉田,再請他飛刀。玉田笑道:“再飛也不過如是。”碧霄一定再要飛,玉田卻不過情,叫把刀再取來,把這板橫鋪在階下,於是又一上一下的飛起來。飛到極忙之際,又聽霍然一聲,變成一道白光,倏然環在空中,如虹橋一瞥。只聽得颼颼瑟瑟一道白光,落在板上,將八柄刀攢聚在板上如一朵菊花,韻蘭等無不稱奇,道:“果然厲害!若在陣上,不用炮火,這個刀還能抵當麼?”玉田笑道:“這是玩意兒,那裏上得戰場?”說着大家歸坐,佩鑲命把這些東西收拾,珩堅道:“各位的絕技,都拜領過了,不過便宜了碧丫頭,將來恭喜過了。你不把你的劍術給我們玩,我不依。”喜珍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散罷。
雪丫頭還是回去,還是住在彩虹樓?”雪貞笑道:“我同雙妹妹都住在彩虹樓了。”蘭生道:“我也住在這裏了。”霞裳道:“太太方纔再三吩咐,叫我同你回去的。你又貪頑了,仔細太太同我淘氣。”蘭生一想不差,只得回去。於是大家離座,不過佩鑲、秋鶴、蓮因在那裏,監督收拾排常衆人坐轎的坐轎,乘車的乘車,紛紛回去。韻蘭、月紅、小蘭及侍紅等回幽貞館,湘君、舜華回漱藥?Q,燕卿回鬧紅榭,文玉回棠眠小築,秀蘭、紉芳回寒碧莊,柔仙、凌霄回桐華院,珊寶回延秋榭,素秋、碧霄、雙瓊、雪貞、玉田生、馬利根回彩虹樓,素雯回韻香館,幼青回綠芭蕉館。
次日是開門祠的日期,隔夜倚虹前來,外邊已轟傳四處,說花神祠果有靈感,天上特差仙女前來,因此來的人愈加多了。
祠中特僱一班優人演戲,並有巡差在彼處彈壓。花神祠西轅門也開,頗有人入內遊玩。韻蘭爲籌費起見,另派人在園內伺候。
天香深處,先數日已堆了兩座菊花山,任人賞玩。於是韻蘭議定園中房屋,不取租金,惟願住園中者,但許靜候從良,不準接客。那柔仙的假母馬氏,便爲難起來。柔仙心裏要嫁蓮民,而不能自主,囑蓮民以後勿再前來,使馬氏心冷,便容易講價。
蓮民本來抱病靜養,二則囊橐蕭條,就守戒不去。有時看見柔仙,彼此故意避着,馬氏便想把柔仙搬出園去,所有以前欠的房金百餘元,便託辭不付。碧霄知道馬氏不能長久,便催秋鶴任義替他速爲料理。玉田生回國去了,素雯、燕卿又大家不合起來,彼此竟至攘臂。燕卿還有幾個舊交,尚須往來,況現在韻蘭的新令,也不能格守。燕卿便借了這個緣故,搬出園中,在外租屋另住,而心中深恨素雯,必思報復。素雯曾欠二千債項,系燕卿經手,燕卿遂唆使人去索,素雯無可抵當,只得從良。有一個姓葉的武員,要想娶他,願出嫁費三千金,素雯雖不知性情,但熟客往來,已經三載,便同韻蘭商量,韻蘭道:“我們這個事業,本以從良爲宗,他既是武官,你去之後,但能生了一子,便可出頭。你自己想想,可嫁即嫁,年紀已不小了,若耽誤機會,恐怕後來難呢!你不信,可到紅廟裏觀音菩薩那裏求求籤。”素雯點頭稱是,當日又談了一回,便各散去。
到了次日,素雯備好了香燭錢糧,到紅廟去。但見人山人海,有求子的,有求名的,有求財的,有還願許願的。素雯焚香叩禱已畢,取了籤筒求得一簽,乃是中中。其句雲:恩愛夫妻,如魚得水。深而又深,餘卻一子。
素雯得了這籤,歸計遂決。十月初五,便嫁了葉姓,把夙債都還清了。嫁去之後,便得了喜。豈知這位姓葉的,是極殘忍的人,娶了兩位如夫人。一個被他殺死,一個被洋槍轟死。
素雯初到,尚被寵愛,後來漸漸的暴虐起來。大夫人見他坐喜,竭力保護。葉姓適因從徵出外,素雯始得相安。然已被他把利刀截去了右手拇指,請西國醫生醫好。到明年七月生了一子,武員回來,心中頗喜。不到半月,又因細故反目,竟把素雯在水缸中浸了三日,絕食致死。此是後話。
自花神祠公祭後,光陰易過,又是十月初旬。蓮民舊疾未愈,柔仙又得了痢疾。蓮民要去探望,走到漱藥?Q門前,看見柔仙同一個客人,後面跟了馬氏,立在柳蔭下講什麼呢。蓮民不能上去,四目相視,馬氏便同柔仙及客人進去了。這晚蓮民回來,十分難過,增了咯嗽之症,便寫了一封信要想寄去,又恐柔仙見了,反爲不美,更加憂慮。過於一日,得柔仙密信,叫他不用過去張望,但催秋鶴、任義、碧霄、韻蘭四個人,速爲設法,我近來日日與馬氏爭鬧,使他厭極了,自然肯讓嫁人。
蓮民便來與秋鶴婉商。豈知碧霄、素秋要搬回寶應,秋鶴一無空日,安慰他一番:“等寶應回來,必有法兒,你雖不去見子虛,我來出常倘馬氏索價過昂,便把柔仙發堂擇配。”蓮民心中稍爲安適,九月二十八日,韻蘭在幽貞館賞菊。因下元日芝仙差人來接珩堅,到浙江住,所以韻蘭便藉此送行,又把燕卿請了來,素秋等又都來聚了一天。佩鑲趁此開了一社,月仙、蓮民病瘵,柔仙病痢,伯琴病雖愈,而喜珍又患產後,均不能到。柔仙那裏有回條來,告謝韻蘭,其略雲:韻姊如晤。刻接手柬寵招,且感且愧。妹本欲前來,奈四五日來忽忽不樂,兼得河魚之疾,奄奄倚枕,正怯秋寒。寵約持螯,窘不能赴。命薄於紙,愁迷若因。簾卷西風,真比黃花憔悴。撮合之舉,眼睜睜望日如年。乞早作良圖,以防中變。
仲郎處乞爲寬慰,冷海棠苟延殘喘。總望三生石上,連理枝交。
若果天不相憐,鴛鴦驚夢,亦惟有一死以待來生耳。仲郎送來茄楠香珠痢疾丸,爲惡鴇矯命冒收。昨日查知,始向取到,殊可恨也。馮碧姊有暇否?聞即日將回寶應,鍾情姊妹,相見無多,幸請常來談心,以補後日相思之苦。今日詩社,必當別有新吟,惜愁病纏綿,不能躬與其盛。倘能病起,再當補作一題,追隨驥尾,如何?
冷海棠伏枕上福
衆人看了這信,到替他傷感。珊寶道:“這封信不用給蓮民知道,韻丫頭替他催秋鶴趕緊就是了。”韻蘭笑道:“你不識得秋鶴麼?不好同他說麼?”珊寶笑道:“我偏要你催。”碧霄道:“我這幾天料理行李,不能閒,明日我們去望望他。”說着,小丫頭送上姜醋來,每人門前裝了四個蟹,兩個團臍,兩個尖臍,秋鶴、介侯一班在採蓮船喫蟹,燕卿命把雄蟹多裝幾個去。
文玉笑道:“你看他沒良心,自己要喫團臍,把尖臍給別人喫。”
燕卿道:“你知道什麼,介侯喫蟹,只愛蟹螯同蟹腳,不喫蟹身的。”珊寶笑道:“嘎,原來爲私愛相好起見,但是多送些醋去纔好。”秀蘭笑道:“介侯是不喫醋呢,不然,爲什麼薦了知三呢?”湘君笑道:“我不信,難道知三和他是同幹。。”尚未說完,被燕卿啐了一口,罵道:“你們這班不得好死的小蹄子,串通了,把我來開心!”文玉笑道:“不用說了,燕姐姐猴急了。今日要舉詩社,還是好做詩罷。”當時韻蘭又命人送了十幾個螃蟹給吳太太。佩鑲已剝了一筐子的黃,送到韻蘭面前。湘君笑道:“這是平兒孝敬鳳姐的故典,你把醋多倒些。”韻蘭光喝了半杯酒,一面喫筐子裏的蟹,一面鼻子裏哼道:“並不是誇口,從來並沒有和別人喫過醋,他信便請教,不信由他去。”此時紉芳、舜華、琴娘、青雁、暗香、雲綃、鶼兒、玉憐、明珠、柔兒、金姐、素秋的丫頭綠香、雪貞的丫頭抱玉,各剝了黃,給主人喫。蓮因喫素,只喫素菜。俊官也請到了,衆人問了柔仙的病勢,無不嘆息。俊官也心中悶得很,喝了幾杯酒,便又剝了一殼黃,送韻蘭喫。勉強笑道:“婢子是總仙姑右首的侍兒,左侍既服侍得仙姑,不敢不孝敬!”說得衆人笑了,佩鑲道:“我們詩到底做不做?”雙瓊身弱,且新近發了一回肝氣,所以喫了一個蟹,便不喫了。聽得佩鑲說,便接口道:“什麼不做,我前日看見一本書,名曰:《詩鐘》,都是兩句對的,七言詩句,有兩個法兒。一個是每句嵌一個字的,一個是每句詠一物,或一人,以工緻爲上。我們今日何不就玩這個?”佩鑲道:“我本來擬詠詩鐘,既這麼着,請大家擬起題目來,就先做詠物罷。每詠一聯,以寸香爲度,過了便不算。即有佳句,也不錄齲”秀蘭道:“甚好。”於是大家擬起題來,限物名、人名、地名、書名四項。擬好了,寫了短紙條上,分放在兩個竹筒裏,用銀箸夾出來。一面催喫了飯,盥漱畢,撤去碗碟,隨意喝了香茶。凌霄道:“你們去做詩翁,我們不做詩的,到採蓮船去鬧。”他們遂約了綠香、鶼兒、柔兒一班去了。這裏佩鑲替衆人在筒中夾出題目來,每人兩題做一聯,以寸香爲度,香盡交卷。衆人大家將題目看了,便各自吟哦起來。到了寸香燒盡,都已交卷。有做兩聯三聯的,佩鑲只許每人一聯,同俊官替他們錄出,把自己的也寫了出來,交侍紅拿到採蓮船評定,再拿過來。凌霄也跟了來,說:“這麼兩句,容易得很呢!你們給我兩個題目,我回去叫柔丫頭做去!”
俊官道:“我也要回去了,同向姑娘攜了一同去!”韻蘭道:“停一回,你把我們做的,都取去給他看。他若有精神,便把我們這些題目都做一聯,也不要緊。”凌霄道:“你們把方纔各人的原稿交給我帶去罷!”紉芳道:“也好。”便一齊交與俊官。凌霄道:“稿雖帶去,題目不好重複的,你把杜麗娘溺器盆、曹植碧筒杯,四個題就是了。”俊官遂匆匆去了。湘君等遂把評定的詩鐘看,第一名珩堅,第二便是雙瓊,幼青考了殿軍,倒也並不在意。珊寶笑道:“好厲害,姑嫂二人佔了狀元榜眼。”
湘君、蓮因笑道:“大家來公讀罷!”於是彼此擁在一處看道:張敞蛾棱寫樣雙彎綠珩堅美人睡鞋鴛被銷魂一捻紅佩鑲笑道:“題目也好,對也實在工緻豔麗,不愧第一了!”
韻蘭道:“做這等句子,最須典雅工緻,有一字平仄不調,對仗牽強。干支不對干支,卦不對卦,采色不對采色,便不好了。”
珊寶、湘君道:“須刻露爲上上,見了句子,便知道題目,便算工夫。”秀蘭、蓮因道:“就是作詩,我也不喜平仄不諧之句。
雖是古拙,總不好讀。一三五不論,都是藏拙之說。”雪貞道:“看下回罷,不要議論了。”於是又看道:二喬雀臺春鎖風難寄雙瓊搗衣砧蟀院秋寒月自明燕卿道:“好個蟀院秋寒月自明!把搗砧做得融化極了。”
文玉道:“你現在搬去了,我夜夜憶你,也有這個光景。”說着眼圈兒紅了,燕卿道:“沒得這個浪婦,同我作對,好姊妹誰願意分開來?現在他嫁的老公,我打聽得也是無常性的,又躁急,又殘刻,他將來不得好死!”幼青是素雯莫逆的,聽燕卿毀素雯,心中便不自在,因冷笑道:“燕卿姐姐,把素雯姐姐恨到這分兒?”燕卿道:“噯,除死了方肯忘記。”珊寶恐怕說出氣來,便道:“不許講心事,看完了,再說罷。”遂念道:自鳴鐘報晷一機行畫夜韻蘭董仲舒下帷三策建天人燕卿道:“工切之至,如白香山詩,老嫗都解了。”下面是:孫康冬夜讀書常映雪素秋紙鳶春郊飛影快凌風秀蘭道:“以上的兩聯都好。”又看下面寫的,韻蘭眼快,便把題按住了,說道:“你看這兩句做的什麼?”碧霄看道:仙漿合享溫柔味,官韻還聯伉儷緣。
秀蘭笑道:“下句定是吳綵鸞,上句總是婦女用的穢東西。”
看填的名是燕卿,韻蘭便把手放開,秀蘭一看,下聯不差,上聯是月經布。便笑道:“誰促狹,出這個題目?”紉芳道:“燕姑娘自己出的呢!”秀蘭道:“也罷,輪着他,叫他自作自受!”
燕卿笑而不語,衆人又看下邊的道:
壽字香心瓣如焚都曲折湘君
戴宗腳根快走肯遲延
珩堅道:“在神行兩字上着想,也算匪夷所思。”又看下面道:電氣燈空際光明偷列缺碧霄姜尚夢中經濟待文王珩堅笑道:“文王對列缺,真不容易呢!這個好處在一個偷字。”碧霄道:“你看鵲橋怎麼對王羲之?”素秋看了念道:鵲橋三匝排空疑雁齒秀蘭王羲之一窗坐暖寫鵝經素秋道:“秀姑娘的心思,真是蟻穿九曲了。”佩鑲笑道:“但是這經字,對不過齒字。齒字形體門,經是文學門。”燕卿笑道:“他們經學先生謂之通經,我們每月的月經轉來,也是通經,可見他們通的就是我的經。這麼說起這個經字,也是形體門了。”說得珊寶、韻蘭、秀蘭、幼青、佩鑲、文玉幾個人都笑了,素秋罵:“他刻毒!”燕卿道:“我罵的還算好呢!
我看現在的經學甚少,連我們的經還通不上來呢!”說着碧霄又看下面的詩鐘道:簾波湘影絲搖秋瑟瑟萱宜張君瑞佩聲夜待月遲遲養由基百步眼光功貫蝨雪貞寡婦十分心事夢驚鴛蒲劍出匣曾被芒作作幼青屈原問天難訴怨深深佩鑲道:“匣字對天字總不合,出匣何不對斫地呢?”幼青笑道:“改得真好,我明兒送門生貼子過來。”說着又看下面的道:琴儂心宛轉通司馬珊寶百里奚俗諺荒唐說食牛珩堅、素秋笑道:“司馬對食牛,真是玲瓏七竅,虧他想出來的。”佩鑲點頭道:“本來應該如此對法。”於是又看下面乃文玉、蓮因、月仙、佩鑲四人的詩云:火輪船海上鯨波飛一艦文玉梁夫人軍中鼉鼓警三通邯鄲枕入夢遊仙徵幻化蓮因鄭康成解詩黠婢效聰明薛夜來針穿一線能傳巧月仙臘八粥米和雙弓當御冬橄欖吳都賦物曾沿左佩鑲李白荊郡陳書願識韓幼青道:“左對韓字,真是天造地設,怪道他要議論人對得不工呢!”說着只見凌霄差着人過來,說:“柔姑娘病勢仍舊這樣,俊官也不來了。姑娘們的對都看了,他擬了兩個,說草率得很,請姑娘替他改罷。”遂把一個字條兒交給碧霄,韻蘭道:“我把我們的看完了,再看他的。”於是又將下面這個看道:司馬遷千秋氣壯龍門筆桂花一抹香分兔窟枝趙飛燕楚楚舞完嬌費力佩鑲雞毛帚譙譙談罷淨無塵珩堅笑道:“佩鑲姑娘原來有兼人之技,做了兩個,畢竟才氣不凡。”佩鑲道:“我們看柔姑娘的罷!”碧霄攤籌看道:碧筒杯金莖涼吸三升酒曹植彩筆豪稱八斗才溺盆仰承俯注佳人澤杜麗娘夢想神遊倩女魂韻蘭、珊寶看了,掩口而笑,燕卿也喫喫笑道:“只仰承俯注四字,把這個情形活畫出來了。”雙瓊、雪貞看了,兩人的面上微微紅起來,紉芳道:“金莖一聯,真是絕筆呢!”說着只見蘭生進來,衆人大家招呼,蘭生笑道:“你們如此快樂,作什麼呢?”衆人笑道:“你來遲了,我們做詩鐘。”一面佩鑲把詩鐘給蘭生看。
此時天色已夜,佩鑲方點起紅燭十幾對,插在菊外,這些菊花的碎影映在彩牆上,分外好看。韻蘭乃排了便席,隨意說笑喫喝,直鬧到半夜方止,各人也次第歸家。次日九月二十七,秋鶴生誕。韻蘭替他慶賀,除蕭雲、友梅、介侯男客外,女客不過園中幾位,都到採蓮船相聚。一早秋鶴先到韻蘭處道謝,佩鑲笑道:“做生日也極平常,反來謝起來了。”秋鶴道:“蒙你姑娘如此青眼,我這身子都是你姑娘的了,還有什麼說的?”
說着眼圈兒紅了,韻蘭看他感恩之色,流露言表,心中自是感動。因笑道:“你快先去罷,叫人把延秋榭收拾收拾。前天珩堅姑娘送你的十八幅羅漢像,可先掛起來,大家好來賞識。我們恐怕要喫午飯才能來呢!”秋鶴聽了便走了。到了午後,客人漸到,男客在採蓮船,女客在延秋榭。先喫了面,隨意坐起說笑,看這羅漢,果然畫得又別緻,又精神。韻蘭道:“羅漢之說,我聽秋鶴說過,大約是印度的古典。”湘君道:“羅漢只有十六,並無十八。十八尊之說,是俗例也。”碧霄道:“你深通內典,能舉十六尊的名字麼?”湘君道:“可惜柔仙妹妹病不能來,他連每人的生身地址事業,都知道的。我但知道大略,或言是十二個強盜,或言是經商之人。據釋典雲,佛茄梵般涅??時,以無上法囑付十六阿羅漢,東坡集裏有十八羅漢贊。後二尊,一曰慶友,一曰賓頭盧。然賓頭盧即是盧度盧,其名實重複也。今考各羅漢的名,第一位,阿迎阿達機尊者,第二阿資答尊者,第三拔納須尊者,第四嘎禮嘎尊者,第五拔雜裏逋答剌尊者,第六拔哈達喇尊者,第七嘎納嘎尊者,第八拔哈喇?Y雜尊者,第九拔嘎沽拉尊者,第十喇呼拉尊者,第十一租查巴納塔嘎尊者,十二畢那楂拔哈喇?Y雜尊者,十三巴納塔嘎尊者,十四納阿噶塞納尊者,十五鍋巴嘎尊者,十六阿必達尊者,共十六尊。另外有降龍伏虎二尊,降龍名戛沙鴉巴尊者,伏虎名納達密答喇尊者,湊成十八尊。唐·貫休和尚曾畫十六應真像,載在宣和畫譜中。”蓮因道:“不差,我在杭州因聖寺見過,筆意實在奇特呢!”佩鑲道:“四金剛有名字麼?”文玉道:“封神傳載得明明白白,有水火琵琶、混元散花狐貂、攝魂劍是魔家四將,你沒見麼?”湘君笑道:“這是世俗的妄說,佛教都稱他是天王的。阿含經上載東方天王名多羅噬,領乾闥婆,及毗舍?^神將,護弗婆提人;南方天王名毗琉璃,領鳩盤茶,及薜荔神將,護閻浮提人;西方天王名毗留博義,領一切諸龍,及富單那,護瞿那尼人;北方天王名毗沙王,領夜義羅剎將,護鬱單越人,所謂金剛者,因他所執的杵,故有這個稱呼。俗稱執劍的爲風,執琵琶的爲調,執傘的爲雨,執蛇的爲順,因名風調雨順。但這蛇並不是蛇,也不是貂,其實是蜃也。”秀蘭笑道:“他信這個,便有這些原原本本的考據,我就不信。
這些名字,先就佶屈聱牙的了。”只見秋鶴過來笑道:“時候還早,各位姑娘何不玩玩牌呢?”韻蘭笑道:“你想抽頭麼?你要我們賭,你去取牌來!”秋鶴笑道:“我到姑娘那裏取去。”
韻蘭笑道:“你倒便宜,借我之賭具,你自己抽頭!”秋鶴也不理會,便走了。少頃果然取來。於是韻蘭、佩鑲、幼青、碧霄,看寧波的麻雀和牌;湘君、蓮因、紉芳、珊寶,看蘇州的二十四倍頭碰和銅旗牌;秀蘭、舜華、凌霄、文玉,玩崇明五會頭麼六、獨腳王、四六封王的。韻蘭桌上,佩鑲取了四白四發,只等下家碧霄一張九萬。豈知九萬鬥出來,給幼青和了去,佩鑲遂直立起來說道:“可惜,否則你們碼籌都要完了。”那邊湘君和了一副天官立直斷、磕碰七不同、斷長斷、五子七倍頭,二千四百餘副,三個人都輸完了。這文玉三個人,一個看望。
文玉桌上一張四六蝶牌,與梅花相會,梅花已經敲了三張了,不過桌上一張蝶四六手口一張花牛頭五六。若是五六來便會頭宕,二千五百六十副,豈知被舜華和了,文玉也嚷起來,一算反輸十回碼子。時候已是上燈,遂大家罷賭坐席,秋鶴來一一的敬酒,於是猜枚行令。到十點多鐘方散,轉瞬是珩堅到芝仙任上,大家又餞別了一回。碧霄即日亦要搬,因掛念柔仙,約了韻蘭、湘君來看他,並且告別。未知若何,且看下回。
第四十九回
慘埋香骯髒海棠魂大獲利興建蘭花畹
卻說碧霄同湘君來看柔仙,只見他已是消瘦得不像樣了,見了大家下淚,柔仙勉強支持起來。碧霄道:“快別起來,你且睡着。”柔仙強笑道:“我本來睡得不耐煩,今早喝了一碗蓮羹,覺得悶悶的。這個老貨方纔同我惱了一陣,他又出去了。”
碧霄道:“惡性不改,天天這樣子,怎麼了結呢?我做盡惡人,不能常久保你的。”柔仙道:“聽得姊姊甚爲難過,因有要搬回家去了,到底幾時動身?”湘君道:“還有三四天。”柔仙紅了眼圈道:“碧姊姊是我冷海棠的護花鈴子,現在去了,我又三災八難的,老東西又沒良心,姊姊去了,幾時還來望我薄命的柔仙?不知道今生能見不能見?”說着,眼眶子裏簌簌的垂下淚來。韻蘭、湘君,亦覺酸鼻。碧霄一面擦淚,又怕傷他的心,因勉強笑着勸他道:“我在這裏,也未必能十分看顧妹妹。現在還有韻蘭姊姊、湘君姊姊,你有什麼,可以告訴他,就是凌丫頭,也是爽利的人,又近,早晚可以叫他。我去了,明年春間便要到這裏來。你自己保重罷。”韻蘭道:“你以後要什麼錢,叫俊官來說就是了。”柔仙嘆氣道:“病到這個樣子,不要想什麼,不能好的了。不過碧姊姊去了,想着舊日姊妹好,寄一封信來,我見姊姊的信,好像姊姊在面前,同見於姊姊一個樣兒呢!”韻蘭、湘君、碧霄眼淚也掩不住了,柔仙又道:“我這個病據醫生說,須防冬季痢疾,好了倒是氣漲厲害!橫豎早晚總是一死。我死之後,求三位念姊妹情分面上,要請蓮氏把我這棺柩帶歸去呢。”三個人聽了言語,都不能說了,只管擦淚。
停了一回,碧霄道:“因爲你總是這個想,那裏能好呢?你但且寬些,何至於此!我有一句要告訴你,你與蓮氏一節,我們已同秋鶴說了,等他送我們去後回來,便當成全。任義藉助五百金,秋鶴已經取去了。”韻蘭道:“昨日取來的,現下存在我那裏。”湘君道:“聽得蘭生願助的款項。柔妹妹去後,日用可以敷衍了。”柔仙道:“多謝各位!昨晚秋鶴都同我說過了,說還有另助的鉅款,差不多也有千餘金。但是我那老貨,必要三千,少了不相干的。這幾天他忙得很,三日前,領一個四五十歲的人來看我,恐怕別有變局,要叫秋鶴早早完全才是。”韻蘭道:“你放心,秋鶴送到了,就回的。多到半個月工夫,包你妥貼。”碧霄道:“他送到我家,即便催他回來。不過蓮民的病,倒要叫他趕緊醫治方妥。”湘君嘆道:“世上的情緣,雖是空的,然到周折的地方,真是好事多磨,無可想法。”韻蘭道:“柔妹妹的事,就怕這個老厭物中梗,雖說經了官,可以發堂擇配的,但他們的伎倆,實在可惡。這件須瞞着,不要給他知道纔是,否則他的暗計,何等厲害,被他知道,更多枝節了。”
柔仙道:“什麼厲害不厲害,橫豎我拼着一死就是了,不過負了各位的盛情。”說着,又哭起來。湘君道:“何至於此!快莫操這個心。”柔仙道:“我前生不知作了什麼罪孽,今世罰我做這行事業!就是這行也罷了,偏生有了知識,要給人管束身體不能自主!我死不怕,但白做人一世,與草木同腐,姊姊等進退自由,前程遠大,將來每逢節期,想着我命苦的冷海棠,替我做一碗羹飯,燒一陌紙錢,叫柔仙三聲,我在冥中,便聽見了,感激姊姊們的厚意,當來保護呢。”一面說,一面頻頻試淚,三人皆涕淚橫流。良久,韻蘭見柔仙,一陣咳嗽,喘氣不過來,因道:“我們談了一回,他也乏了,我們去罷。”湘君道:“不差,好去了,讓他養養神罷。”三人遂起身來,碧霄道:“我去了,我們將來再會罷。你不用操心,這件事總得成功。
自今以後,你也要耐些性兒,不要常受他沒趣。便是他不教訓你,你的身子,也須保重,病才得好呢。我最怕傷心,走的日子不來別你了,橫豎明年可以相會的。”柔仙哭道:“做妹子常承好姊姊照顧,向來是我當親姊姊看待的,這個恩,感激在心裏,一些未曾酬報,每想等我出頭的日子,做姊姊的奴婢,報答報答,恐怕白操這個心了。姊姊去後,須保重,早給一個信。
我自此一別,今生恐怕不容易相見,我畏風如虎,不能來送姊姊了,我就在牀上叩頭,算送別罷。”說着,便爬着磕頭。碧霄連忙挽扶他睡,同湘君、韻蘭走。又是傷心,又是着急,遂不能復留,挽手一同去了。三人一路把眼淚重新揩擦,出了門,彼此分別,各回屋子裏。
自此碧霄便部署行李起來,韻蘭和他患難同心,與尋常姊妹不同,也幫着他料理。忙了兩天,碧霄方纔動身。合園姊妹,都來相送,皆是離別,可憐黯然欲絕。柔仙贈他金縷曲一支道:去去休回首,念家山鄉心棖觸尹邢佳偶,一片秋波歸掉急。
楓落吳江時候,恨未餞長亭杯酒,惟有離魂留不得。願西風吹轉河橋柳,每立到斜陽瘦。青樓姊妹情何厚,真羨爾俠腸豪氣,眼空九宵,憐我多根飛絮弱。多少殊恩生受,臨到別淚珠盈鬥。
把抉還期相會日,怕明年花落難依舊,知己感成孤負。
碧霄回去一節,姑且不表。
那蓮民的病也無起色。是年十月初六立冬,秋鶴已送素秋、碧霄去了,中途水淺,行舟留滯多日,韻蘭早與秋鶴議過,要在幽貞館後面,闢一小圃,專種蘭花,便在北首造一隻九畹亭,便度地庀材,把後面假山遷移他處。十一日動土開工,韻蘭親自指揮,倒也極忙。要看柔仙,也不得空。又因蓮民病重,特撥了一個丫頭,一個老媽子伺候。到十四日傍晚,正在督工,忽工人聲噪起來。韻蘭走去看時,工人正在那裏取去地中幾塊石板,那石板底下忽現出四隻大缸,上面另有磁蓋封着。韻蘭心知有異,連忙止住他,暫且罷工,不用鼓譟。工人道:“裏面必是藏銀,仗着姑娘洪福我們大家也得沾潤些。”佩鑲道:“你們且把缸起上來。”衆人便七手八腳,那裏抬得動。韻蘭道:“先把一個缸蓋起開,看是何物?”一個磚匠,便將斧鑿掀開一看,都是大錠黃金,顏色已有些黯黑了。取了一個細看,錠上有四個字,汪氏所藏。韻蘭本姓是汪,不覺喜從天降,遂命趕辦香燭牲醴,親自祭謝了,方命工人把四缸起開,叫霽月、侍紅、伴馨、錦兒幾個丫頭,搬回春影樓。工人等都重賞了回去,韻蘭心中歡喜無盡,命佩鑲把金寶細估,共估得一萬三百三十三兩,時價四十三換,合銀四十四萬四千三百十九兩。於是園中姊妹,大家前來賀喜,擠了一屋,議論紛紛,說畢竟總花神福大,有此意外之財,且註明汪氏,是上天有意特賜的。
韻蘭笑道:“從此我們的女義塾可以成功了,並且可以開設西塾,教女學生西文西字。今日請你們回去,替我想想學堂章程,我明日要想去見陽太太,願助賬款四萬金,有此一襯,外邊的議論也可息了。”家人大家稱是,說這事明日必定上新聞紙的,如是辦理,則官場中也不至生心。就是女塾的事,也可以先談起來。舜華道:“怪道祭殿這日,雲妹妹說有一件喜事,原來就映在這個上頭。”家人坐了良久,大半回去,惟珊寶、秀蘭還在那裏替韻蘭記賬。韻蘭笑道:“你們從今以後,可以都替我辦事,每人招一個妥當女婿,住在園裏,不用憂愁了。”秀蘭笑道:“恐沒現成福氣。”珊寶道:“這一件銀子,別的事還緩,柔丫頭同蓮民倒可以完全成功了。他要三千,便給他三千,再有悔議麼?”秀蘭道:“秋鶴同碧丫頭聽得這個信,不知喜到怎樣呢?便是素奶奶、珩奶奶、燕丫頭,聽了也喜歡的。”
正說着,只見凌霄差老媽子來送信,說:“不好了,馬氏今早帶了柔姑娘逃走了,俊官在屋裏哭,要想去尋呢!”韻蘭等嚇了一跳,忙問道:“到底怎麼?”老媽子道:“老東西預先把衣服運出去的,屋中剩下些粗東西,不值一百元。今早他騙柔仙,說新到一個醫生,替他去看病,便不回來。方纔小丫頭銀珠,到他房內看帳子都沒了,吵起來,俊官過去,尋見箱子都空子,柔姑娘的衣飾,大半是老東西管的,都被他帶去,現在凌姑娘請姑娘去!”秀蘭等聽見了都嚇一跳,說:“了不得,柔丫頭此去,性命不保了,若非給他買去,定是柔仙先死。”於是大家憂愁,邊忙過硐華院來。俊官哭得淚似人兒的,凌霄接着湘君,文玉也先到了,大家把這件事告訴韻蘭。韻蘭等先到屋裏,周圍一看,只有柔仙房裏還排着裝修,箱廚裏的首飾衣服,也所剩無幾了。問問俊官,也有知道柔仙私贈給蓮民質當的,也有因柔仙病中被馬氏偷去的。衆人坐在房裏,覺得物在人亡,無限的感慨。又見俊官嗚嗚哭泣,要去尋主人回來,珊寶勸他從緩商量。湘君道:“他這一去,也是註定的。先前我已算到了,因要他跟着蓮民出家,或免此禍,無如嫁人,尚且被馬氏攔阻,出家是更不能了。我見事極爲難,也不敢逆天強做。”韻蘭道:“佩鑲你知道欠我們多少錢?”佩鑲道:“房金五百二十元,馬氏還叫柔姑娘借我的金釧沒還呢!”韻蘭道:“實在可惡!”
珊寶笑道:“他屋裏的東西,就算抵了欠款!”佩鑲道:“屋裏東西,一半是我姑娘借給他們使用的呢!”秀蘭因問凌霄道:“究意他爲什麼逃去?”凌霄道:“我也不知道,你問俊官。”
俊官道:“我也不知道。大約他曾聽得秋鶴要替姑娘強贖身體,他恐怕得錢少,前日有一人來看姑娘,還有一個做媒婆的王家媽。姑娘說情跡可疑,他必定要賣我了。他因懼碧霄姑娘,不敢便走。其實他走的主意,早已定了。今見碧姑娘、秋鶴都走,他便走了。”說着又哭,珊寶向佩鑲道:“你即刻便去叮囑園裏的人,蓮民那裏不許走漏消息,他若知道了,便也要尋死呢。”
韻蘭道:“今日已晚,明兒叫人去打聽,他欠我的房金物件,我要登在報上,有人通信,謝他若干,必當有人通信的。”湘君嘆道:“天定勝人,這也是聊盡人事罷了。其實尋不尋,是一樣的。”因一眼瞅着俊官道:“這個人也可憐,韻丫頭今兒便收着他罷。他倘願遁入空門最好,若必要戀着主人,怕有變端呢。”韻蘭道:“這屋裏怎樣呢?我叫伴馨、侍紅今夜陪他收拾,明日到我屋子裏去。蓮因只有一個佛婆,餘姑娘也沒叫他,到西院去伏侍也好。倘願回去,我便給他二三百金,好好去嫁個女婿。”俊官哭道:“姑娘去了,未知死活,我又無父母兄弟的人,叫我回到那裏去?”韻蘭道:“你不用憂,你且今夜想想,到底怎樣,明日同我說。”湘君嘆道:“天下大數,總有一定的,我也不敢多說。但過於固執,就不好了。”秀蘭道:“柔丫頭還有詩稿東西,我替他收了去。”凌霄道:“方纔尋過的了,都在這隻文具箱裏。”秀蘭便去掇來,看詩籤信封詞稿詩稿,還有前日送去各姑娘的詩詞散稿子,都齊齊的放在裏頭。還有手寫小楷的一本黃庭經,又有金簽上寫的一首哭《花月痕》裏傅秋痕的長歌、吊韋癡珠的七律兩首,均摺疊的齊齊整整,放好在那裏。秀蘭道:“聞得蓮民有送他的東西同詩詞,爲何不見?”
俊官哭道:“我們姑娘,把仲老爺的東西,日夜藏在身邊,還有一個小照,與自己的小照,合藏一個小鏡匣裏,這回子帶了去了。”大家想着他這種深情,無不下淚。秀蘭命一個老媽子,把文具箱送到寒碧莊去,還與衆人談了一回,韻蘭叮囑了侍紅、伴馨許多話,自同佩鑲回幽貞館去了。湘君臨行,不勝嘆息。
次日韻蘭尚未起身,伴馨已先趕回來,說:“俊姊姊收拾了自己的首飾,夜裏逃走去了。昨晚臨臥的時候,他說一定要去尋姑娘,我們苦勸良久,他不聽,現在不見,大約真個尋他姑娘去了。”韻蘭連忙起來,文玉也來了。昨日的事,大家都已知道了,說道:“這還了得!”韻蘭道:“你還不知道俊官也走了,他必要尋他的姑娘。癡丫頭,如此執性,叫我怎麼樣呢?”
文玉跌足道:“還有這件事麼,姊姊快去登報找尋!”韻蘭一面梳洗,一面叫佩鑲做告白登報,又要去見程夫人,安排轎子。
此時幼青、馬利根、秀蘭、珊寶、湘君、蓮因、玉成、凌霄、萱宜也都來了,談論掘藏失人的事。少頃,轎子備好,韻蘭喫了早點,吩咐佩鑲寫信,告訴珩堅、知三、仲蔚、秋鶴、碧霄、素秋等,又命人去替蘭生、介侯、友梅等,自己便上轎去了,至晚方回。佩鑲已把各事辦理妥洽,九畹亭仍舊開工。五六日,園外的人言真是藉藉,說園中出了新聞,園內卻無所事事,不過趕緊催工而已。十月廿二,秋鶴尚未回來,韻蘭盼望殊切。
蓮民的病日甚一日,九畹亭已有一半工程,子虛來提去賬款四千金,出了收條。女塾的章程,都擬好了,定於明年開塾。請了中西一員的先生,還有針線婦女,凝把蓮民搬到彩虹樓去,命秋鶴管理塾中一切。廿四一早,午後韻蘭方午睡起身,忽龍吉來報,說仲老爺死了。韻蘭一驚不小,問:“怎麼死呢?”
龍吉道:“剛纔得了一包信,還有東西,他就哭了,說大家不應該瞞他,看了又哭,哭了又看,就嘔起血來,霎時間吐血鬥餘,便死了。”韻蘭急得趕到花神祠東院房裏,只見蓮民已被人扶在牀上死了,面白如紙,地下都是血。老媽子在那裏,桌上放着柔仙寄來的東西及書信,還有一信,字跡極劣。韻蘭先將柔仙的信,看見上寫着:薄命妄冷海棠:臨絕上書,仲郎知己,竊妄以風塵弱質,貌乏傾城,謬荷垂青,得成莫逆。申江一載,摯誼千重。談心則銀燭頻更,聯句則金荃同寫,而且憐青樓之誤墮。每思援手,引出火坑,無如窮愁無措,力與心違。雖任韓兩公子之情腸,馮蘇兩姊姊之俠骨,殫心竭慮,百計張羅,豈知漏泄風聲,爲惡鴇覷破。遂以就醫婉賺,賣妄於陳墓周家,竟以五千市駿。
出園之後,誘到船中,一葉秋波,揚帆竟去。十六抵鎮,妄知事已爲難,早拼一死。抵家之後,周姓甘言相誘,深恐不免受辱。遂於次早吞金,百轉回腸,痛激心肺。惟時奄奄一息,已乏生機,但我兩人相見一場,天不假緣,未能好合。今生已矣,倘上天憐我兩人心苦,則玉蕭再世,或能修到鴛鴦。惟念君亦在病中,不知如何消瘦,所望加餐減恨,強付達觀。珍重吟身,努力自愛。鄙陋如妄,世不乏人。願重覓新交,勿以妄爲念。
所有前贈之鴛鴦佩,及詩篇信件等物,妾本來常帶身邊,刻下垂死之人,無所用處,因包聚寄呈。往日恩情,一齊還繳。另外小照一張,以當記念。嗚呼,餘緣未盡,來生尚願重逢知己。
此後終須自愛,臨死無限依馳,慘淡之至。
又啓者,此信寫後,無可寄達。忽俊官尋蹤而來,誓將身殉。妄竭力相勸,囑其將信物寄呈,請將俊官收之。彼與妄生死同心,見俊官如見妄也。
此時園裏的姑娘都來了,看了這信,無不淚眼相對。韻蘭、凌霄只管嗚嗚的哭。珊寶、秀蘭哽咽着說不出話來。佩鑲一面哭,一面替蓮民辦理後事。燕卿、月仙也得了信,進園來哭泣。
上下人等,個個嘆息。停了一回,秀蘭又看字跡極劣的信原來是俊官寫的,其略雲:當日出門後,無處找尋柔姑娘。忽遇王媒婆,方知已將姑娘賣給陳墓周姓。得便乘夜催船去問,既至彼處,姑娘已死半日。重複回陽,周家知其舊婢,心中頗喜,命去婉勸姑娘。某主婢相逢,萬分慘淡。嗣見姑娘,慘痛萬狀。宛轉搔爬,自知已乏生機,遂以信物相付,口不能言。某坐視其死,無如之何。
竊念主人信物,鄭重相胎,遂待周姓將姑娘殯礆,方乘間出門,將信物交郵局寄來。某侍奉數年,無可報答,亦定於今夜自縊,但願仲郎病癒後,前到陳墓領取桐棺,合葬一處,不勝感禱。
施俊官臨死上言。
衆人看了,又大家哭起來,說:“了不得,真是柔丫頭的義婢了。”說着忽見秋鶴回來了,原來已知蓮民、柔仙之事,今見了蓮民大哭,衆人好容易勸住了。又把兩封信給秋鶴看,秋鶴含着淚只有哭的份兒。介侯等一班朋友,也得了信,前來看視蓮民。子虛也差人來,沒有一個人不哭的傷感。良久,便替他辦理殯殮之事。秋鶴先把碧霄去後的事,向衆人告訴了一遍,又帶子些土儀,送給韻蘭。各人又向秋鶴講一番掘藏,及助賑義塾的話。此時黽士、仲蔚,都已到申,次第來吊。韻蘭便差秋鶴,星夜動身,領柔仙的棺木,並採訪俊官如何下落。
秋鶴不便就走,等次日把蓮民殮了,方纔動身。韻蘭就命他先到七子山,看看父母的墳墓,便在左近,覓一塊山地,以葬蓮民,並將柔仙同葬,以遂生前同穴之願。所有柔仙奇來的東西,均放在蓮民棺中。秋鶴向韻蘭取了盤費,去了不題。
這裏蓮民的事,方纔妥帖,那仲蔚等又議欲借花神祠替黽士及自己開賀。韻蘭得了意外之財,便閉了園門,不賣遊客。
黽士與柔仙相好,不免替他感傷。開賀完畢,便特僱小火輪,到蘇州七子山等秋鶴。到十一月初二,黽士方趕回來,說:“秋鶴叫他把蓮民的棺材送去,七子山已買了一塊地,不過三四十元,在汪墓西首。柔仙的柩,費了許多曲折,方能領到。俊官後來果然縊死楊樹上,周姓來收了,厝在柔仙一處,遂一同運回,初七日安葬。”衆人不免又傷感了一回。仲蔚、黽士謝了一月的客,便送蓮民靈柩去了,直至十一月十六秋鶴、黽士方纔回申,說:“已替韻蘭上了墳,燒紙掃墓。”韻蘭心中自是安慰,又不免想着父母,傷感了一回。這夜叫秋鶴住在春影樓,與他談心,並寫了信,通知寶應。此時九畹亭業已告成,兩人便將兩月來園中事務,細細商議。又想着賈倚玉,雖聞死信,究不知拋骨何方。若尚在人間,亦當再圖歸結。要等秋鶴過了年,親到北方探聽。秋鶴答應着,韻蘭也安慰了。十二日,碧霄生了一子,當時寫信,通知吳太太。韻蘭、秋鶴自然歡喜,連忙寄信寄禮物去賀,吳太太得信,也回去了。誰知十八日,喜珍作故,於是大家又忙起來。吳太太仍趕回申江,萬分悲苦,也得了一病,只得回到寶應去。吳太太十二月廿二得病,明年正月死。子虛得了京信,派充美日祕墨出使大臣,於是又忙起來,趕緊料理,交代陸道進京,把家眷暫住綺香園天香深處。
韻蘭更要安排賞梅花的,正在忙亂,梅花又不大開,便把這件事稍緩。那秋鶴又要回去省親,向韻蘭告了半個月假,約歲內到申,韻蘭又送他百元度歲之費。蕭雲跟子虛進京去了,到十二月醉司命日,秋鶴又來申江,打聽得賈倚玉果然死在關外,告訴了韻蘭。韻蘭自是慘然,本來替莫須有戴孝,不甚豔妝,此時在疑似之間,且未經過門的人,所以也不敢再換重孝。光陰易過,歲事闌珊,程夫人請秋鶴照應一切。廿六日過了年,這日幼青,竟被了一個客人強騙了去,不知所終。假母丁氏,失了錢樹子,哭得死去復生,又託人去尋,杳無消息。秋鶴、韻蘭替他安慰,叫他且暫住在園中,到明年再說。幼青的恩客任十郎,聽見了連忙替他四處招尋,報上出了賞格,那裏有蹤影兒。
原來騙幼青的客人,便是四十三章說過的楊姓。他一定要娶幼青,又無重價,便與他同黨商量,內中有一個認識幼青的費了數十金,賄給丁氏,要同幼青坐馬車,幼青本來不肯,給丁氏軟說軟求,方纔肯了。到靜安寺西首曹家渡,已有同黨歇船在那裏。客人假做半路相逢,到船上去坐,已邀幼青同去。
船上已備了酒席,幼青不知是計,給他用迷藥灌醉了。開船順潮竟去,及至醒來,已出南浦,到松江三泖塘了。幼青本來年幼,未經見此,遂嚇得不敢開口,竟依從他。那姓楊的知幼青勉強相從,不能長久,過了三月,遂再賣至寧波,寧波人又轉賣在江山船上。不到一年,失足落水而死。丁氏尋不到幼青,回蘇州常熟去了,此是後話。因湘君請乩,幼青臨壇,方知此事。今表過不題。這年韻蘭定於二十八日過年,因逢月小,這日正是小除日,自有秋鶴前來幫理年務。是日午後,秋鶴把各鋪子的賬項,收的收,還的還,所有存項利息,也結了清賬。
新得的四十餘萬金,存在銀行,早已在西曆月底算過。其任十郎捐助柔仙的款項,已替柔仙用在墳上。到上燈之際,秋鶴已回來了。那錦香齋小客堂,已另行收拾。靠裏面一張八仙大拱桌,並排着一張花梨桌子,沿門口正中另放着一張小供桌。於是秋鶴治外,佩鑲治內,韻蘭叫侍書靠錦香齋東壁,放着一張七巧盤藤椅,上面展着一張大虎皮,自己穿着粉青莊緞元狐皮襖,天青龍緞洋邊玉狐披風。腳下踏着一個八寶鏨銀海棠式圓腳爐,手中抱着一個赤金八卦小手爐,坐着看秋鶴換哥窯花瓶裏的紅黃綠三樣天竹蠟梅,及松柏之類。水仙盆裏換了水仙,一回子韻蘭嫌熱,命把身傍邊的圓爐火暫時撤去,那伴馨、侍紅,把鏨金五事件,及祭器玉碗、玉杯,一件件搬出來,秋鶴逐件的替他排設。地上先已鋪了洋毯,韻蘭又命侍紅立在旁邊裝煙,自己坐着只顧看。少頃,銀蠟臺上點起兩枝臂粗的盤龍紅燭,焚了一爐檀降香,這是放在桌子口上的。桌子稍進,另有一對點銅錫臺,燒着兩枝大守歲燭,香爐裏插了一炷線香。
桌上大三果架,銀絲罩裏是橘子、諫果、荸齊三色,小三果架,銀絲罩裏裝着榛粟、白果、杏仁三色,乾果牲盆三隻。一隻是雞,一隻是小豬,一隻是鯉魚。銀碟玉碗中裝着蘑菇、冬筍、魚翅、白木、耳葛、仙米、燕窩、筍乾、海蔘、江瑤柱、熊掌、榆肉、扁尖之類。韻蘭從小看見慣的家鄉風俗,桌子上要祭元壇趙公明的。相傳趙是回回教人,回教不喫豬肉,故桌上另供了三個高腳組,裏頭是羊肉油雞板鴨魚脯香菜。又有一碟醬、一碟醋、一碟鹽,斟了一杯高梁酒,三牲盤邊又有素三牲,是用麪粉做的。還有來其香乾麪筋五六樣素菜,也有鹽醋放着,又有米豆巾幗筆硯文件,排着小豬,也煮熟了身上戮一柄解手刀。几上兩把牙箸,八個酒杯,八個茶碟,碟裏泡着鮮茶,那屏風上張着一軸百神圖,換了橘黃描金龍鳳對。兩壁單條都換了,門口桌上也點着香燭,供着牲果。那堂上掛的八盞玻璃燈,都點了蠟,檐下四盞大明角燈也點子。祭祖另在幽真館裏,另辦一桌家常祭菜。壁上換了歲朝清供圖,頂板牆壁,一律揩擦乾淨。韻蘭仍命把圍爐火抬進來,裏面燒着十二個歡喜團炭,腳爐手爐,命佩鑲歸好。秋鶴因請韻蘭上香斟酒,韻蘭笑道:“你不好替我麼?”秋鶴道:“這是妹子的事,總要你先行禮。”
韻蘭命把自來大洋琴取來,開着放在桌上,聽他打一回兒,把大紅貢緞錦邊緙絲龍鳳妝金拜墊取來展開。韻蘭重新擦手洗臉,去上了香,敬了酒,便走墊上居中,向上站好,襝衽朝參,盈盈下拜,拜了起來,凡三獻爵。拜了三次,便到幽貞館去祭祖。至情感觸,又不覺流淚起來。秋鶴等苦苦勸慰,等他拜完了,同佩鑲、侍紅、霽月、伴馨去拜。韻蘭因向秋鶴謝了,大家仍到錦香齋談心。韻蘭道:“我自歷劫以來,喫的苦也不少於,向來過年,總沒今年順遂。幸賴上天眷佑,得至今朝,也算稱心如意了。所不足者,父母早亡,賈氏客死,我但凡有一個體己人相助,也不至流落風塵。”說着眼圈兒又紅了,秋鶴聽談得體己人一句,心中覺得沒趣。韻蘭看秋鶴情形,知道言語說造次了,因只得解釋道:“你莫多心,你的人果然好勝我的親阿哥,但是我和你雖親,仍然不過兄妹。若是夫。。”說到這裏,又縮了口,面上微微的紅了一紅,秋鶴聽他這話,覺得無限恩情,親切之至,又十分感激起來。因道:“妹妹放心,我也不知道和妹什麼緣法,但覺得什麼事情,都甘心替辦的。”
韻蘭道:“你莫忙,明年義塾的事,總要責成你辦理。辦妥了有功,辦不好了,倒要罰呢!”佩鑲笑道:“姑娘這麼說,恐怕天下沒得這個理。從來大小事件,好有罰無賞麼?”韻蘭笑道:“別人不能,我和他可以行得。”伴馨等聽着都笑了,秋鶴也訕訕的笑。談了一回,韻蘭命先把幽貞館的祭筵撤去,自己去焚了紙錁,卸了披風,便在幽貞館安排夜飯。與秋鶴、小蘭、佩鑲、霽月、侍紅、伴馨一席,錦兒等小丫頭及老媽子,分了几席,小子等在外邊喫。時逾三鼓,方纔完畢,遂安排送神,又奠了酒。庭心裏矗着一個柴扎的,三燈火上邊插着松柏、冬青、豆箕之類。中間都是引火之物,一時燒着,剝剝畢畢的響。
其紙寶冥緞另焚在一個銅爐裏,丁兒放雙聲大爆竹二十枚,龍吉把一萬百子點了火,霎時聲振庭心,良久方畢。韻蘭自己送了神,便命撤去三牲,及小碟中各祭品,所有乾溼三果並擺供,仍舊設着,遂回幽貞館坐着談心。到四鼓以後,秋鶴方回採蓮船。珊寶也是這日過年。方纔完畢,韻蘭覺得睏倦,吩咐上夜婆子幾句話,便去睡了。
次日除夕,大家無所事,韻蘭到秀蘭那裏,請他寫各處門上的春聯,無非百事宜春吉祥的句子。寫好了叫人分到各處去粘貼,惟大門上的聯句,是湘君一人擬就的。是晚大家守歲,到了天明,僅不過略睡了一睡,便起身來。韻蘭趕緊梳洗,龍吉放了開門爆竹百子,那錦香齋、幽貞館、春影樓,一色都換石青石綠秋香竹青繡錦墊子。椅披地毯,不過免了紅色。客堂竈前祖宗堂前,都點了香燭,供着歲朝糕團果子。外國房收拾好了,供着祖宗父母神影,也點子香燭。韻蘭換了大衣,至各處拜了年,遂又吩咐轎子馬車伺候,自佩鑲起到小丫頭小廝,均到錦香齋來,分班叩禮。韻蘭諭令免禮,衆人那裏肯,韻蘭只得坐了,惟與佩鑲、小蘭還了禮,霽月、侍紅等還了半禮。
此時小蘭、佩鑲及侍紅等都一律的豔妝,大毛衣服,伺候韻蘭出門。只見秋鶴也衣冠進來,先到喜神前行禮。韻蘭笑道:“你還要客氣,我們行了常禮罷!”秋鶴笑嘻嘻的跪了叩頭,韻蘭還禮不迭,起來,秋鶴道:“我還要到各位姑娘屋裏賀年,佩姊姊各位姐姐,就在這裏行了禮罷,你們都不用到我屋子裏來。”說着便又與佩鑲等彼此行禮,韻蘭笑道:“什麼說?我們真個不到你屋裏了,便在這裏先還了禮罷!”於是大家又與秋鶴叩賀,秋鶴一一的還了禮,便走了。韻蘭抬身送出來,秋鶴道:“妹妹何必如此,太生分了。”韻蘭笑道:“那是一年第一次,你特來賀我,好不送麼?”其時轎子馬車已伺候在外,秋鶴自去。韻蘭、佩鑲、小蘭、伴馨上了車,到靜安寺紅廟拈香,又到顧府賀喜。進城時節,另有藍輿伺候,回來已是午後,急急的到花神祠拈香,順到蓮因處賀喜,便在西院喫了素飯,然後到程夫人及各姊妹屋裏道喜。有遇的有不遇的,回到屋中,已將薄暮。足足的應酬了一天,也煩極了。侍紅送上各姑娘的名片,說姑娘去後他們都陸續來賀喜,便是喬太太、洪太太、舒太太也都來呢,姑娘必得今日去還叩纔是。韻蘭道:“阿呀,我渾忘了。現在那裏來得及呢?只得明兒去了,恐怕還有別處要去,就僅着初二這一天罷!你取筆硯來,我來開地方!”於是任公館、陸公館、胡公館、金公館、嚴公館、蔣公館,連義塾教讀西席,黃姑娘、谷先生、何先生、莊伯琴、仲蔚處,共十餘處,都開明瞭。是夕韻蘭一早便睡,次日又去應酬了一天。
回來乏極,便又睡覺。秋鶴疑是韻蘭抱恙,急得了不得,來陪了一夜,不曾安睡,韻蘭卻一夜不醒。次日初三,精神都復了舊,秋鶴心中始慰。韻蘭到珊寶處玩了一天牌,傍晚回來,叫秋鶴住在那裏,夜間替他寫公塾章程,以便刊櫻寫完了已是夜深,佩鑲等都睡了。韻蘭命伴馨泡了筒熱水,叫他也去睡覺。
韻蘭到後房去了一回,與秋鶴談心,因見左右無人,便笑道:“今夜小酌,你肯領情麼?”秋鶴笑應了,遂同至春影樓。秋鶴飲了幾杯韻蘭的醇酒,覺得有些醉意,受不得了,乃下樓來安睡。不覺身子不大受用,胃中欲吐,只得睡了。直睡至天明起身,韻蘭已在那裏梳洗,見了笑道:“老饕老饕,無福醉飽。”
秋鶴道:“龍生九子,善號曰饕,善食曰餮。你這個典,又用俗了。”是日陡覺天氣奇寒,午後便下起大雪來,至晚未止。
韻蘭忽想着一事,向秋鶴說。未知何事,再看下回。
第五十回
風流雲散雪塢開筵威重權行花園執法
當日下了大雪,韻蘭見了,因向秋鶴道:“現在梅雪塢的梅花盛開,下了雪,我們好賞雪了,你去請你一班好朋友來,看這個雪。若下了今晚一夜,必有幾日開花,我們就定初七日罷。”秋鶴笑道:“踏雪尋梅,真是雅人深致,我就去約他們,姑娘們你命佩鑲請去。到這日,我們男女還是分了兩處宴賞。”
韻蘭笑道:“甚好,你去幹你的罷!這日,我就算年酒,一舉兩得了。”秋鶴便去了,這裏韻蘭吩咐佩鑲,預備請貼,到次日分頭去請。佩鑲道:“今早我在天香深處,恍惚聽得雪真姑娘那裏有什麼喪事,雙瓊姑娘有病,二人恐未必到。”韻蘭道:“你但去請,便是了。”佩鑲便去照辦,原來雙瓊之病,已十日有餘,近日方纔好些。去請了雙瓊,欲思散散悶,便允了。
惟雪貞的丈夫諸又人新死,雪貞尚未過門,得了這個信,宛轉欲死,哭得淚人似的,也顧不得了,向仲蔚、伯琴說:“要過門去成服,抱木主成親,替他守節。”伯琴等無可奈何,只得成其素志,便連夜打點僱船,冒雪送他前去。因此伯琴、雪貞,都不能來了。此信傳到綺香園,韻蘭、秀蘭正在珊寶處,大家嘆息,秀蘭道:“爲什麼近來我們花神祠,這班人,大家不順,死的死,寡的寡,失去的失去?”佩鑲道:“不是倚虹姊姊有衆芳歇的一句麼?上句是鳳一行,大約鳳字與馮同音,馮姑娘一走,衆姑娘便失了色了。孤墳魄,墳是墓,暗切陳墓,又厝在鎮外,是指柔姑娘。俊官的望夫石、斷絃琴,便說的喜奶奶同雪姑娘子。下文的不祥,不知着誰?”韻蘭嘆氣道:“若果如此,我要哭死了。”珊寶道:“天數難逃,我們只要自己守定了就是了,憂愁也不中用的。”
閒文少敘,轉瞬初七。雖不見日卻是天氣晴明,雪深一尺,韻蘭起來心中自是歡喜,連忙梳洗畢,佩鑲上樓來請姑娘同行。
大家用些點心,下邊竹輿已經伺候好了。韻蘭一個人登臺,佩鑲、伴馨、侍紅三人隨着,到梅雪塢來。只有馬利根、蓮因、萱宜、玉成、湘君、凌霄、舜華、月仙、月紅先到了,笑道:“好個主人太太,客人反先來伺候。”韻蘭一面下轎笑道:“我是萬花總主,你們都是我管下的散仙,不應該伺候麼?”說着只見珊寶同秀蘭、紉芳來了,笑道:“你們來得什麼早!”韻蘭笑道:“十一點半過了,你們自己起身遲了,還說早!”珊寶笑道:“昨兒秀丫頭約我今日同來,今日我梳洗畢,等了好久不來,我只得過去,他還睡着呢,給我掀他的被,他方起身,趕緊梳洗,喫了些點心,就趕過來。我不去他還在那裏做夢呢!”
湘君方要接話,只見文玉披着鵝黃皺紗粉紅邊小狐皮鬥蓬,後面跟了金姐走過來,秀蘭笑道:“我們遲,還有遲的呢!你看天氣又不狠冷,又不下雪,還披着這個!”文玉一面把斗篷寬下,一面笑道:“早晨起來,這個雪氣逼着人,狠有些冷,所以穿這個。”萱宜笑道:“爲何來遲?”凌霄笑道:“大約被客人囉唣了,不叫他起來。”文玉笑道:“這幾天實在冷,睡在被裏覺得暖,懶得起身,好似多睡一回好一回的。”蓮因道:“溫飛卿的詩,寒戀重衾覺夢多,真是至理至情。”文玉道:“陽太太,雙瓊姑娘還不來麼?”韻蘭道:“不差,佩鑲好打發人去邀請他就來,說客多齊了。”佩鑲笑應,便差人去了。忽見黽士、仲蔚、生蘭三個人在外邊進來,佩鑲連忙迎出去,笑道:“你們在北首便高叫!”秋鶴道:“客人來!”只見秋鶴同友梅、介侯迎出來,把三人接進去,到北間坐地,只見雙瓊也是披着猩紅廣皺元緞鑲邊大元斗篷,扶着明珠的肩,後面霞裳跟着一齊來,家人迎接入內。明珠一面把雙瓊的斗篷寬下,霞裳笑道:“陽太太昨兒到我們太太那裏,尚未回來,恐怕不得來了,也不必等他。”侍紅笑道:“你怎麼倒來了呢?”霞裳笑道:“我昨日來請雙姑娘,反被他把我留住,說明日同你去賞梅花,韻丫頭做東呢!”霞裳說到韻丫頭三字,覺得造次了,不應如此稱呼,但已經說了出來,不能改了,便訕訕然臉上不好意思起來。衆人也知爲這個不便駁他,只有雙瓊笑道:“你這個快嘴丫頭,我們是慣了的,怎麼你好叫他韻丫頭?”雙瓊這麼一說,霞裳愈加臊了,韻蘭怕他下不來場,便笑道:“這有什麼呢?
我們大家花神廟裏的姊妹,不要說霞姑娘,便是我那天去看素秋奶奶,叫差了,也叫他素丫頭起!”幸虧素雯在那裏,他倒答應去了。衆人想着當日的情形,大家嘆息。文玉道:“素雯丫頭,到底有信息麼?”韻蘭道:“一無影蹤,我頗想他呢!”
珊寶道:“我們一班人,怎麼一時之間,寥落起來?珩奶奶到天台去了,素奶奶、碧丫頭寶應去了。雪姑娘又做了孤鸞,素雯丫頭嫁人,柔姑妹索性死了,又死得這麼悲慘,連俊官都從他死,蓮民是不用說了,只有燕丫頭,搬了出園,還可以找他來,再停一年,只怕去的去,嫁的嫁,蕭瑟到不知什麼似呢。”
衆人聽了大家嘆氣,佩鑲、霞裳、凌霄、雙瓊,竟出了幾點眼淚。文玉道:“燕卿姊姊來麼?”韻蘭道:“因雪貞姑娘不能來,所以園外的人,索性不請,幾位男客人,是園外的,也是秋鶴去請來呢!”凌霄道:“我們來了好久,應該把梅花去賞賞。”
雙瓊道:“不差。”於是大家一齊出來,只見秋鶴一班人,在那裏折梅呢?大家看這梅花壓了雪,分外精神,果然是凍幹欹斜,暗香清冽。有紅梅幾樹間雜在白梅、白雪之中,愈覺娥媚。雙瓊、蓮因便去攜了一個大磁缸,取梅花上的雪去煎茶。湘君道:“我昨日同秀丫頭已來,取得不少了,還送給韻丫頭兩大缸。”
韻蘭笑道:“正是,還沒謝呢,明兒我有知三送我的黟孫墨茶送你。”文玉道:“我也聽得墨茶一種,出在黟孫小桃源,說其味極好,也從未品過。”韻蘭道:“現在有梅花雪,佩鑲你去教人取一包來,大家品品,究竟如何?”佩鑲答應着,便差人去了。停了一回,方取了來。又到蓮因屋裏,取了一個竹爐,用瓦罐盛水。霞裳同雙瓊親自在爐上煎水泡了,其色微黑,大家細品,果然不同。秀蘭道:“椎青竹裹自煎茶,古人的茶都是煎的,現在是泡的,究竟煎不如泡。”韻蘭道:“煎有煎的時候,適當其可。蘇軾所作‘魚眼已過蟹眼生,茶鼎已作蒼蠅嗚’,便是煎茶的火候,但畢竟也要葉子好。”月仙道:“我最愛雲霧茶,這個葉子,其細如髮,味也香美。”萱宜道:“天台雲霧,本來貴品。”月仙笑道:“雲霧茶出在安徽不是天台。”雙瓊道:“我泡過福建的茶餅子,畢究不如散葉。”韻蘭道:“茶餅也有韻致,東坡詩云:‘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可見古人也用茶餅的。”文玉道:“他是說的普餌茶,這個茶到底不佳,也不配第二泉。”蓮因道:“第二泉在惠山,我喝得最多,第一中冷泉,卻沒嘗過,不知好不好?”韻蘭笑道:“你要喝,這個到秀丫頭那裏去。他鎮江最熟,常有人送來。”秀蘭道:“這幾天恐怕又有人送來了,是我託他帶的,等他送了來,每位送你們一小罈子。”珊寶道:“上回你送我的,還擱着沒用完呢。”佩鑲道:“我前日在小連珠姑娘那裏,有個客人送來的什麼荷珠露,比這個好,有些清香,可惜多生了小蟲兒。”湘君道:“名打拳蟲,不妨事的,就是名泉,也要陳久生過了蟲喫方好。”月仙道:“這個蟲多,變蚊的,第二年還要生蟲,第三年不生了。”此時已交午後一點鐘。韻蘭命老媽排起席來,左一席雙瓊、霞裳、萱宜、文玉、小蘭、玉成、舜華、佩鑲,右一席湘君、珊寶、秀蘭、蓮因、紉芳、凌霄、馬利根、韻蘭共十六人。酒過數巡,聽得北首秋鶴那裏嚷五嚷六的猜拳,凌霄也要拇戰,雙瓊道:“我們不要學這個市井氣!還是行令好,你不能行,等我們替你,你豪爽,就請你同佩鑲做令官監酒!”
韻蘭道:“行什麼令呢?”雙瓊道:“那天的詩鐘甚好,現在我等看梅賞雪,就把梅雪做詩鐘如何?”湘君道:“這個太容易,我想裏頭還要嵌字,他譜上說的,把一本書放在桌子上,一個人隨意說第幾行、第幾字,便隨意翻出這個字來,再說第二個字再翻出來,便把這兩個字,分嵌在兩句裏,須並排嵌。如這句把這字嵌在下句,也要嵌在第一,這句嵌第二下句,也要嵌第二,嵌在第一個字,名鳳頭格,第二個字,名燕頷格,第三個字,名鳶肩格,第四個字名蜂腰格,第五個字名鳧脛格,第六個字名鶴膝格,足一個字名雁足格。”秀蘭道:“倘兩個平聲,或兩個仄聲,都是雁足格,豈不是兩句都是平聲句了麼?就是在第二第四第六也不能對!”雙瓊道:“倘兩平兩仄不合格,可以重翻的,翻對了一平一仄才做。”文玉道:“倘然一個實字,一個極虛的字,怎麼呢?”韻蘭道:“這個沒法,不能換了,總要對得熨貼穩妥纔是。”月仙道:“那是難了,又要切題,又要安排字的位置,恐怕沒得好句呢!”雙瓊道:“只要細細的想,譬如又開了一個詩社。”蓮因道:“誰人翻書?”凌霄道:“是說第幾頁第幾行麼?”佩鑲道:“還要說第幾個字,你說我來翻,不好罰一大杯,好的衆人公飲,不能飲者一杯算了。”凌霄笑道:“我不能先來飲了。”說着,斟了一大杯,一飲而荊月仙、玉成、馬利根、霞裳、小蘭都道:“我等也只好喝一杯,陪凌姑娘。”於是大家飲了。佩鑲道:“誰人先說?”韻蘭道:“從那席上輪下來,自然雙姑娘先說。”凌霄便斟了灑,佩鑲命人取了一本書來,卻是慕真山人著的《青樓夢》。佩鑲道:“第一字是鳳頭格,我來替你們寫錄出來,大家好看看。”遂又命人取了紙筆墨壺來,上面先寫着一個雙字,鳳頭格。凌霄道:“第一頁第四行第八字,又第七頁第七行第七字。”佩鑲翻開一看,是天字還字,佩鑲道:“都是平聲,幸虧第一個字,是不用換了,雙姑娘請教罷!”湘君道:“侍紅去點一枝細盤香,以半寸爲度,你做了墨記,到了墨點那裏,你便把几上掛的銅鈴擊一聲,就算過令,不完卷罰兩大杯,不好罰一大杯。”侍紅遂去取了一枝盤香做了墨記,點在小銅架上,等着擊鈴。雙瓊想一回,說:“渾寫大意,可以麼?”佩鑲道:“只要好都使得。”雙瓊便念給佩鑲寫出來道:天賦性情同耐冷,還留香色許爭春。
佩鑲道:“包括渾雄,真是名句,大家當賀。”於是各人飲了,輪到萱宜,凌霄說道:“第二頁二行第二字,同第三字。”
佩鑲道:“燕頷格而字骨字。”萱宜道:“而字怎麼做呢?”蓮因道:“你快想罷,香狠容易完呢!”萱宜便想了道:“實在難。”
走去看看香,還有一分多,乃苦心孤詣的想,忽然笑道:“有了,只是不好,佩姊姊替我寫。”因念道:反而香動來銀雀,刻骨寒生戰玉龍。
湘君道:“上句稍晦,下句極好。”萱宜道:“心肝都嘔出來了,不好也只得罰酒。”佩鑲道:“不用罰,還是賀。”大家又飲了,凌霄又說了字,佩鑲翻出來說道:“文姑娘做了鳶肩格,者字疏字。”文玉道:“者字更難對了,不過王者香的典可用,但切蘭花呢?”於是立起來,走來走去的想,又走到花前,看了一回,迴轉來看看香。又到假山邊立着,回來道:“實在想不出,換說一個我喝一杯。”便拿起來一飲而盡,佩鑲道:“文姑娘多飲了。”文玉道:“你只管換罷,第五頁,第一行末一字,二行,第三字。”佩鑲一看道:“裘字子字,蜂腰格。”
文玉道:“這個還好。”於是又細細想起來,便道:“有了。”因念道:磯石羊裘閒釣月,灞橋驢子瘦馱寒。
韻蘭佩鑲皆拍掌起來,珊寶笑道:“好個瘦馱寒,真是超心鍊冶。”雙瓊笑道:“文玉姊姊的者字疏字,我現在想了一個,但是不好,韻蘭道:“你且念出來。”雙瓊道:鳥聲者者林都失,花影疏疏月正明。
韻蘭笑道:“工切之至,我賀一杯!”便一氣飲了。輪到月仙,月仙道:“蜂腰本應我做的,韻丫頭應仍做鳶肩格。”秀蘭道:“不差,停回子文丫頭做鳶肩了,現在只得月仙妹子做鳶肩格,這都是令官粗心,要罰一杯。”佩鑲笑道:“就是我差,罰一杯!”便斟了一杯,飲荊凌霄說了字,佩鑲翻看了,說:“月仙姑娘鳶肩格,欲字先字。”月仙道:“這是容易的。”便到西首空桌上自己取了水菸袋,吸了三四袋,便道:“佩丫頭寫。”見是:明來欲飲寒如許,春早先開冷不知。
佩鑲道:“真是貼切,現在輪及我鳧脛格的了。”凌姑娘說字了,衆人大家飲了賀杯。凌霄道:“第十七頁,一行第六字,第十二頁,十行第一字。”佩鑲翻出給大家看,天字月字。佩鑲笑道:“題目太容易了。”便略想一想,寫出來。衆人看時,但見寫的:高士喜逢天白戰,美人宜共月黃昏。
衆人大家賀過,凌霄又說了兩個字。佩鑲道:“水字休字,鶴膝格,輪到湘姑娘了。”湘君口中嚼着瓜子,也不答應,只笑了一笑,脈了一回,便道:草閣吟癡何水部,竹腰壓瘦沈休文。
秀蘭笑道:“湘丫頭,了不得!那裏想出兩個人來?”佩鑲道:“可惜閣字不對腰字!”珊寶道:“換了便不通,只得如此呢。”於是大家賀了。珊寶笑道:“現在是我的雁足了,凌丫頭快說,佩鑲快翻!”凌霄便說了兩頁數行數字數,佩鑲把書一看,道:“珊姑娘,是女字心字。”珊寶笑道:“阿彌陀佛,題目好了,容易完卷。”便出坐,踱到窗口。倚着窗檻想,又把香唾,唾在雪裏,看他溶化一回。又出去走到梅林邊,折了兩朵梅蕊嗅着,看那凍雀喙小花蕊兒。文玉笑叫道:“香到了,侍紅鳴鈴了。”珊寶便急急的趕進來看香,真個要盡了,便道:“佩鑲快寫,我念你聽!”佩鑲便執着筆聽他念,唸完寫在上頭。衆人看道:香口才華吟謝女,春風消息見天心。
大家又不覺拍案起來,韻蘭笑道:“現成典故,真是夫子自道!”秀蘭笑道:“兩句好比天造地設似的,我要五體投地了。”
珊寶笑道:“什麼着你跪下來?”秀蘭笑道:“等你洗澡,我請秋鶴替跪好不好?”珊寶瞅着秀蘭啐了一口,佩鑲笑道:“又耍鳳頭了。”凌姑娘說罷,這回秀姑娘做了。凌霄便隨意檢了此字東字,秀蘭想了一回說道:“上句不好,只得將就罷。”因念道:此日山中孤夢冷,東風竹外一枝斜。
文玉道:“還算穩愜。”此時馬利根那裏有人來叫馬利根,只得先走。衆人送了出來,霞裳也要走,雙瓊不許。霞裳道:“初九家裏年酒,還有許多事未了。”雙瓊道:“你同蘭生一起走。”霞裳道:“我到蘭生那邊去看看。”便走到北首,衆人方纔席散了,要走。霞裳便與蘭生出了後門北首,私走了,蘭生本來不肯回,要來混一回,給霞裳逼着,遂不得不走,衆人也不來相別。女席上凌霄又說了兩字,檢得是不字天字,燕頷格。
輪到蓮因,蓮因想了一回,便叫佩鑲寫着,衆人看時是:鄂不花清留賈島,長天夢冷怯袁安。
衆又大家稱好,輪及月仙本是鳶肩的。因兩個鳶肩方纔都做過了,月仙遂做蜂腰格,得未字毛字。衆人因只毛字,大家看着月仙抿着嘴兒笑,月仙也知道了。紅着臉,臊起來換一個字,什麼毛不毛。凌霄笑道:“你毛還不懂麼?”大家又哈哈大笑,雙瓊揹着臉,假意拈帶。萱宜把巾掩了口,也嘻嘻的笑。
凌霄道:“我來換一個!”因道:“第三頁第七行第九字。”佩鑲檢是杯字,月仙道:“好了許多。”便思索起來,停了好久,舜華道:“香到了。”月仙道:“有了,佩鑲姊姊寫罷。”
話未說完只聽得丁東一聲,侍紅把鈴擊,舜華道:“鈴已響了不好算。”雙瓊道:“他說在前應該寬免。”佩鑲遂叫月仙念,自己寫着。衆人看時,是:花曾著未增鄉思,寒欲持杯動酒情。
佩鑲等均擊節歎賞。於是輪到韻蘭,乃鳧脛格。韻蘭笑道:“凌丫頭題目放寬些,不要出了難題,不能完卷。”凌霄笑道,“我那裏知道了,你要自己選了兩個罷。”珊寶道:“不要搖脣鼓舌快說罷!”凌霄道:“第二十一頁二行第九字,第二十頁三行第八字。”韻蘭道:“皇天保佑不是難題。”佩鑲檢出看時,是家字則字。衆人笑道:“你祈禱不誠心,偏偏是古怪難對。”
韻蘭笑道:“家字還好,倒是則字難。”秀蘭笑道:“則效準則,都可用的。”雙瓊道:“代猜要罰。”韻蘭笑道:“我偏不用他迂腐套頭。”遂拈了一個青果嚼着,又命伴聲裝煙,只管摹神的想。停了一回煙也不喫了,笑道:“有了,佩鑲快寫,你們看服不服?”於是念出來,佩鑲寫好了,傳向衆人看時是:黨帳休辭家伎雍,唐宮還待則天催。
大家一齊叫妙,道:“只個則字,虧你對的真要壓元白了!”
珊寶笑道:“蘭丫頭仔細受苦。”凌霄道:“爲什麼?”珊寶笑道:“不是去年倚虹說過,他在武則天時候,曾受罰降生他是百花仙子,被這女皇帝一催,又要倒運了?”文玉道:“《鏡花緣》不準的?”珊寶道:“《鏡花緣》不信,難道倚虹的話,我們大家當面聽得的,不準麼?”湘君笑道:“韻丫頭現在已經受罰了,不知幾時再罰?只要自己守得定,怕他什麼?”雙瓊道:“不要議論了,酒已夠了,令已完了,凌姑娘倘要拇戰便戰。”凌霄道:“時候也不早了,大家喫飯罷。”於是韻蘭又替各人斟了一巡酒,便催飯來喫。雙瓊身弱不能喫飯,喝了三口粥,便漱了口,擦臉了,便問蘭生、霞裳要同回去,小丫頭回道:“他們都私自走了。”雙瓊無法,只得同明珠先是回去。衆人都已喫完,漱口擦臉已畢,送了雙瓊出來,再回屋裏散坐喫茶,談天。佩鑲把做的詩鐘,另錄一紙,已是上燈。大家告別回去,韻蘭也就回到屋裏。佩鑲直等衆人將梅花塢的酒具及地方收拾已畢,方回華?N仙舍來不題。
次日蘭生來望佩鑲,佩鑲將詩鐘卷給他同賞一回,忽然想雙瓊之病,曾否大愈,昨日鬧酒乏不乏,遂欲來看雙瓊,與蘭生同去。蘭生大喜道:“我正要去看,並要拍張新年衣冠小照。”
於是兩人遂去拍照,秋鶴忽得冶秋的信,說軍事掣肘,所用人非,戰事萬分緊急,七月至九月,尚能得手。刻日連敗數陣,死者數萬人,餉饢不支,孤營難守。某既受國恩,誓以身殉,舍弟諸仗照拂云云。秋鶴便替他憂慮起來,豈知禍不單行,是日韻蘭也接着寶應的信,吳太太於初六日身故,於是碧霄不能來申。秋鶴與韻蘭商量,即日約了伯琴、蘭生、黽士,前往寶應弔喪去了。轉瞬元宵,花神祠開一日的門,晚間張扎燈綵,大殿庭心裏一座燈牌樓,大殿上都是廣東細彩,中有機器,自然活動,花草人物,禽獸介族,惟妙惟肖。配殿上按着花神,各花另裝五彩燈火。戲臺上鰲山一座,用一班好身手的健兒演舞,龍燈馬燈獅燈,內殿庭心裏,燃放西洋焰火流星,爆竹花筒,紅綠電火,各處樹枝上,也掛着東洋五色小紙燈。韻蘭在西院治席款待女客,是晚遊人雜沓,魚龍漫衍。紅男綠女,珠翟成行,鬢影衣香,真有傾國來觀之勢,仲蔚、友梅、介候等邀着諸多朋友,在東院宴賞,另招一班女戲孩演戲。西院裏另有珠翟新奇燈火,均是園中姊妹公贈的,燕卿送一出西洋水戰故事尤爲幽奇,惟遊人一概不準入內。倘有與裏頭認識的,也只許女人入觀,外邊巡差兵役,逡巡彈壓,以防滋事。其爬竊之流,亦屬不可枚舉。衆人竟鬧了一夜一日,方纔閉門。此舉惟佩鑲最忙,到了那裏,此處又去叫了。當熱鬧之際,文玉那邊看守的人張七私來看燈。巡夜的到那裏,見寂然無人,遂進去看了一遍,幸未被竊。因命手下的人,來告訴韻蘭,韻蘭轉飭佩鑲查問,那張七已知道了,訕訕的偷走回去。佩鑲聽得,帶了老媽子、丫頭、小廝去查,等張七到延秋榭後面,佩鑲已經過去了。張七便不敢回去,要尋幽貞館裏的人說情。恰恰遇着珊寶同玉憐,因取要緊物件回來。珊寶是園中最和氣的人,上下部愛他,張七見了,如睹青天,忙跪着叩頭求他說情。珊寶道:“你也自己不好,看守門,怎麼鎖也不鎖便走開?”張七道:“我的妻子妹子,都在殿後看燈,我去叫他來小屋子喫夜飯,因就回來的,所以門未扃着,並未貪懶去看燈。”珊寶道:“你離開總是不好,你且去,我就叫人來說。”張七道:“我的菩薩姑娘,我去了,他要打呢?請玉憐姑娘陪我去走一躺好不好?”珊寶道:“我要緊取東西呢,他就來便是了。”說着,只見張七的妻秦氏同妹子也到了,連忙替珊寶、玉憐請安。珊寶道:“你二人同他先去,我便差人來。”秦氏道:“他實在是來叫我們喫飯,還沒走到我那裏,剛纔聽得裏頭蘇姑娘着惱,傳佩姑娘叫他帶人到棠眠小築來,我打聽爲這個事,所以也來求謝姑娘行個方便。既這麼着,我三人先去,請姑娘就差人來。”
說着同了張七走了,到文玉屋裏,只見兩旁五六個老媽子、小丫頭提着燈,有三四個小廝僕人執着藤條,立在外檐下,佩鑲正坐着門前,點了兩盞大洋燈,就是北邊的氣死風,方要差一個小廝來拿張七,張七急昏了不敢進去,叫秦氏同妹子先進去說情,秦氏二人一徑入內,看見佩鑲怒容可掬,只得跪下告訴:“張七並非擅離職守,因叫我們喫夜飯,他少年粗心,未把門拽上是有的,求姑娘開恩饒他一次罷。”說罷叩頭,佩鑲道:“你們起來,也不用求我,是蘇姑娘叫我來的。”張七的妹子道:“蘇姑娘請姑娘來,本來應該辦理,但也是無心之過還求做主。”佩鑲道:“你們去叫他來,我自有道理。”秦氏二人遂出去叫張七進來,到佩鑲面前跪下叩頭,搗蒜,佩鑲冷笑道:“你好大膽,叫你看夜,就是有事,也該叫人帶看,或替了方走。現在如此,倘賊來偷了東西去,你將怎樣?”張七又叩頭道:“我實在該死,求姑娘減恕一次。”佩鑲道:“你上回看果子給人偷了去,你老子娘來求我,已從寬饒恕了,這回子還有何說?”秦氏等再替他求,張七哀告道:“下回不敢了,求觀音菩薩,千手千眼姑娘做主!”引得兩旁立着的人,都笑了,佩鑲也不禁笑起來。只見玉憐進來,佩鑲連忙起身,玉憐笑道:“我們姑娘叫我替妹妹說,他這個人還誠實,不過少不更事,現在幸虧不少什麼,請妹妹饒這一次,以後兩罪均罰罷。你姑娘我們那裏替他說去了。”佩鑲笑道:“論理應該給他些厲害,既姊姊親到說情,也是他的造化。”便向張七道:“下回再敢麼?”張七道:“萬不敢了。”佩鑲道:“再如此你仔細,這回子玉姑娘來了,大面情是他饒你的,你謝他!”於是張七夫婦妹子,均向玉憐叩頭。玉憐笑着,把身子迴轉,張七三人又向佩鑲叩頭。佩鑲道:“起去!”三人便起身出去,佩鑲到裏邊又向張七吩咐了幾句,便與玉憐到花神祠告訴韻蘭、文玉、珊寶去了,韻蘭等聽得事已過去,便也不題。
次日張七又來向韻蘭磕頭,又去謝了珊寶、佩鑲,也乏極了,睡了一天。轉瞬十八,秋鶴已回申江,把碧霄、素秋合信交繳,並告訴喪中一切。韻蘭及園中各人,略略安慰。十九是女公塾開館之期,得女學生三十餘名,韻蘭、佩鑲,又忙了一天,塾中外事,都交秋鶴,內事請蓮因就近辦理。秋鶴便搬在西院,萱宜搬在綠芭蕉館。光陰易過,又是初三。子虛到申,此番場面,更闊大了。住了五六天,見了屬員下了扎子,帶了家眷,乘公司船出洋去了。馬利根也附了同去,所有東西拍賣了,氣球送給韻蘭、程夫人母女,與園人熟悉了,臨別之際,頗覺依依。韻蘭在梅雪塢別蘭生,借彩虹樓邀齊園中粉黛,專餞雙瓊,並親送到船。大家相對,覺有無限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蘭生只說得一句“千萬保重,三年再見”,雙瓊哭了,執着蘭生的手,也只說得一句,“你不要忘我!”蘭生無限傷心,口占一絕,嵌着雙瓊去了四字,其詩云:雙輪激水去匆匆,瓊玉難留最懊儂。
去後相思三萬裏,也教空吊落花蹤。
船主鳴鐘開船,送的只人得登岸。自此蘭生咄咄書生,如失左右。韻蘭等也無不惆悵,姑且不表。
十二日百花生誕,照花神祠定章,開門十天,韻蘭先約人到十二,齊集祠中,拈了香,又派人日夜巡察,以免囉唣。這十日間的人,來來往往,不啻恆河沙數。佩鑲一日三四次,前往看視,十日間,人多乏透了。彈指光蔭,殘春已去,綠葉成蔭。園中多少姊妹花,均不見客,或自行己意,或待嫁閨中。
仲蔚因無子息,欲娶文玉,尚未出口。五月間,又有一個散館知縣林之周,是珊寶舊容,新斷鸞弦,寫信要娶珊寶,珊寶去了,便做夫人,心中自是願意。惟要等補了外缺,方來迎娶,一同到任。珊寶便告訴了秋鶴,韻蘭嘆道:“從良本是大事,但一個個的去,園中更覺蕭條了。”聽了大家默然,自此韻蘭雖處繁華,心中常悒悒不快。不過與湘君、秀蘭、珊寶、文玉幾個人,消遣消遣,園中房屋多空,門戶中人住進來了,不許接客,所以無人問信。四月初,碧霄又來住在幽貞館。園中多了這個人,無不歡喜。一日有兩個闊姑娘,是姊妹雙花。搬到彩虹樓來,姊妹不過各自一個客人。其中一個客人姓高,名唐,號夢雲,是如玉的客人。生得年少風流,有登徒之癖。看見韻蘭、佩鑲一班姊妹,不能上手。豈知白萱宜反看中了,出進習熟,未知有無苟且事情,園中人都不知道。只有湘君知道,蓮因自秋鶴住到東院,相去較近,便常常聚起舊來,十分恩愛,把前因後果,都忘了。直到三月下旬,孽緣已滿,湘君來提醒他,把昔日所遭遇,一齊想起,便猛然省悟起來,將秋鶴婉言拒絕。於是重新用功起來,至四十九日,漸漸的復原了些小事情,也能料得一二。因此萱宜之事,略略得知,無意中帶箴帶勸,說萱宜反給,萱宜還奉了幾句不入耳之言,大約就是秋鶴往來的事。蓮因氣極也不再開口了,又不好告訴人,但與秋鶴說:“這個人,是他父親臨死,寫信託你的,你也應該替他擇配。”秋鶴點頭稱是,要想說給蘭生,尚未啓口。六月初二夜,秋鶴在幽貞館,與碧霄談,便把這事說起。韻蘭道:“男女到是相對,你便寫封信給士貞就好了。”碧霄道:“本來應該早替他設法,就到靜安寺去說一聲也好。”秋鶴道:“且等幾天,一面寄信,一面說。”正說着,忽燕卿進來,衆人連忙起身讓座。
碧霄並未與燕卿會過,碧霄三次去看燕卿,燕卿到東洋去玩了,所以未遇。近日新回,所以進園來看碧霄及韻蘭等姊妹,韻蘭親自倒了茶送去。燕卿笑道:“忽然如此客氣!”韻蘭笑道:“你是園外的客了,又是日本新回,明日替你接風。”燕卿笑着,拿玉田生三封書來,一交秋鶴,一交碧霄,一交韻蘭,說道:“還有珊丫頭等幾封信,都交去了。”於是述了一回玉田的近況,及問候的話。衆人看了信,方知玉田在火輪車下碾了足,死去復生,因此一驚,得了怯症,據燕卿說不是久長的人物了,燕卿因又坐近碧霄,細細把碧霄看笑道:“我們八個月沒見了妹妹,好似消瘦些。”韻蘭笑道:“他的肉,並在一個人身上了,安得不瘦?”燕卿笑道:“碧妹妹畢竟好福,你在園裏,好似蜂王似的,什麼人都仗着你,你一去就不像樣了,嫁的嫁,去的去,逃的逃,死的死,阿呀妹妹,你可知柔仙妹的結局?真是苦呢!還有那個俊官,真是有義氣。”說着,眼圈紅起來,碧霄、韻蘭也把眼擦了幾擦,燕卿又道:“我們這些人不比良家,不知身體屬誰,真是聚散無常,靠不住的。”碧霄因問燕卿近日景況,也未必見好,大家嘆氣了一回,燕卿道:“我要去望如玉,碧妹妹,你同我去,這是你的舊居呢!”碧霄遂與燕卿同走了,路中問冶秋的軍事,碧霄搖頭道:“不好,上月底又有信來,敵兵添了十餘萬槍炮,新式均極利,因歇熱不開戰,我們的統兵大員,個個都有逃志,後隊的還淹留在乾溝,玩姑娘,喫花酒,手下兵丁,均是鴉片煙老癮,時事真不堪設想了。”說着,將到綠芭蕉館,只見月光中好似有一人隱出門來,一直望北去。碧霄心粗,燕卿新來,俱不措意。燕卿道:“妹妹見麼,這個人出來的地方,是幼青的綠芭蕉,現在沒人住麼?”碧霄道:“白姑娘住在裏頭。”說着,已走到門前,燕卿道:“我們順便進去望望。”碧霄道:“好。”便走了進來,萱宜已經接到門口,見了燕卿,便笑道:“這是燕姑娘,你遊東洋去了,幾時回來的?”一面說,一面攜着碧霄、燕卿走進去,到縵雲齋坐下,嘆道:“這是幼丫頭彈琴的地方。”燕卿道:“去年六月,我還同他在蕉下乘涼,睡了一小覺,而今是室邇人遠了,連死活也不知道呢。”於是相對嘆息,萱宜道:“我們也到蕉下去坐好不好?”燕卿道:“還要到彩虹樓去呢,就在這裏坐坐罷。”萱宜倒了茶送來,又去取菸袋,點了火給燕卿。碧霄道:“你用的人呢?”萱宜道:“一個老媽子在後面,一個小丫頭,我叫他去取東西了。琴娘在花神祠西院,替蓮姑娘剝蓮子,這時候快回來了。”燕卿見桌上一柄摺扇,便順手取來一看,上款寫的夢雲。萱宜連忙說道:“這是我先父的朋友的。”
燕卿道:“字還好。”原來就是知三寫的,萱宜道:“碧姑娘生個小官官,聽說生得甚好,爲什麼不帶來?”碧霄道:“我又不給他奶喫,帶來做什麼?”燕卿道:“我們姊妹,現今漸漸的散了,聚會甚難。碧丫頭可過了夏去,也到我那裏來走走,我不過除了介候,就是你的相好郭俠臣,也沒生客呢。”碧霄道:“我本要七月底回去,儘管好聚呢,我們到彩虹樓去罷。”
萱宜道:“再坐一回。”燕卿道:“不坐了,你閒了也來走走。”
萱宜答應着,燕卿遂同碧霄走了,萱宜送到門口,方纔進去。
碧霄等一徑去了,不知以後如何,下回再表。
第五十一回
以誤傳訛美人絕命將機就計智士用兵
卻說過了秋伏,蘭生的母親玉田氏病痢,又值學臺按臨。
士貞先期寫信來叫他用功,得了一等補了廩,便替他聯姻。又託親友代爲物色名家閨女,並託秋鶴作媒。蘭生見父親信來催促,只得去考,果然考了第三,費了數百元,方補着廩缺,秋鶴見蘭生得意,便把萱宜這事與許夫人商量。許夫人見白姑娘秀麗聰明,心中倒也情願。惟意思要聘雙瓊小姐,又慮雙瓊身弱多病,遊移不決。但請秋鶴將萱宜八字送來,欲將兩個人合佔一佔,誰吉聘誰。蘭生卻不知道,那子虛到了外國,有一個姓白的參贊,要與兒子聘雙瓊小姐,子虛甚喜。此時蕭雲又跟子虛出洋,子虛便請他作媒,把八字送去。雙瓊聽了這一驚,好似青天一個悶雷,明珠是知道小姐意思的,也不能說什麼。
是年七月十八,雙瓊立意自戕,非但粥飯不喫,連藥也不肯喫了。是日天氣涼爽,程夫人來看他,尚穿着一件單紗衫,坐在風中寫什麼。程夫人道:“了不得,你病還未好,饒不喫藥,還這樣骯髒身體!”雙瓊立起來笑道:“孩兒這幾天覺好些,天天喫藥鬧亂子,還累母親費心。”程夫人道:“你還穿些衣服,不要寫什麼傷精神。”雙瓊道:“不覺涼,寫寫字也好散些心。”
程夫人坐了道:“你總要保重些,還是喫些藥,貢邦藥水也好,喫些也煩不到那裏。”雙瓊道:“不要喫,喫了反要加病了。”
程夫人問明珠道:“小姐飲食如何?”明珠道:“先前喫一碗半碗,近兩天每餐喝幾口粥,昨晚到今,喝了兩口粥,還沒喫什麼呢。”程夫人道:“這樣那裏能支持,豈不要餓壞。”雙瓊道:“肚子裏脹得狠,索性等他多餓兩天,宿食消化了再喫。”程夫人道:“病中雖不宜飽,也不可過餓,還是自己留心。”雙瓊道:“孩兒知道。”程夫人見他心平氣和,便道:“月前有姓白的參贊,替他兒子求親,你老子要將你的八字交去了,說女婿極好的,又肯用功,也進了學,人物又體面,產業也去得。你將要有婆婆家了,身子要緊,這個機器同書且丟開,養養神。”
只見雙瓊滿面飛紅,眉頭一皺,便坐不穩,一交栽倒了,程夫人急昏了,慌忙同明珠、嬌紅,扶到牀上面,請大夫連忙進來診脈,說不相干,是急火攻心所致,一服藥便好了。遂開了幾味平肝降火疏鬱的藥:廣鬱金、木香、破故紙、當歸尾、通草、外加藕節三個。雙瓊暈了一回,慢慢醒來,見母親尚在房中便道:“母親你去罷,孩兒怕煩,母親在此心裏不安的,更要煩了。”程夫人道:“你覺得什麼?”雙瓊道:“一時氣血不歸,有些頭眩,而今好了。”程夫人道:“現今在許先生那裏兌了帶來的藥,來叫明珠煎了,你還是服藥的好。”雙瓊點頭。程夫人道:“你老子明兒到南米利去,你要自己保重,我還有別事,你且安養,再來看你。”說着諄囑了明珠數句,便去了。不一回,子虛也來看他,嘆氣道:“女孩兒家,只管鬧機器化學,弄到身體這樣怎麼好呢?”於是安慰諄囑一番,便於公事去了。
將晚,明珠催他喫些稀飯,再三的勸不肯喫,只倚枕靜臥。明珠道:“昨日到今,一些東西沒喫,怎麼了呢?”雙瓊道:“心脹喫不下。”明珠道:“姑娘不喫我一輩子跪。”這裏說着,就跪了。雙瓊只得在他手裏,呷了三口,便搖頭不喫了。明珠心裏稍安,把稀飯叫小丫頭去溫好了,自己上了燈,下了門簾,便去看小丫頭煎藥。一回子煎好了進來,見雙瓊起來了,敘文具箱裏的詩詞稿,同舊日姊妹中往來的書信呢,旁邊放着蘭生贈的水晶蟾蜍,同方勝空信,蘭生的詩,還有小照一面,敘明珠看他淚盈眼眶,遂把藥放在桌上道:“什麼病,還要理這個做什麼?藥在這裏了,停一回就喫罷。”雙瓊也不響,一回子叫明珠把上月繡的小鴛鴦帕取來包東西。明珠遂去取了交給雙瓊。雙瓊把蘭生的物件,都包在帕裏,把四個角挽了十多個結,仍舊放好,自己的東西,掠在桌抽屜子裏。明珠知他的意思,但說不出來。因見左右無人,勸了一句,說姑娘和蘭生哥兒的情也好,方欲再說,給雙瓊喝了:“什麼蘭哥,你知道什麼?
混吣!”說着,又哭了,坐在牀上喘。明珠便不敢開口,雙瓊喘了一回,催明珠去把機戲取來。明珠去了,走到廊下,聽房中潑剌一聲,及把機戲取到,見雙瓊狠命的在那裏吸涼水,地板上藥水汪汪的,桌燒着一堆紙,還有餘火呢。明珠把機戲放好,急去把涼水碗取下道:“姑娘怎麼這般自喪!”雙瓊坐了道:“喫了藥覺得口苦,吸一口涼水,清清嘴。”明珠道:“爲什麼只管咽?地上汪的水都是藥!莫非姑娘把藥棄了,沒喫麼?”
雙瓊道:“你放心,我要病好,豈肯不喫呢?你把這堆紙灰,掃去了罷。”明珠走來,把抽屜一看,已是空了,因道:“姑娘辛辛苦苦,做的東西,燒他什麼,早要燒,何必做?上年蘭哥兒說要替姑娘刻稿子,姑娘不肯,何必如此寄給了他!”雙瓊嘆道:“留着了害人。”一面說,一面去把機戲開了,玩看一回,又嘆了幾口氣,淚珠兒不住的滴。明珠已把字灰掃去了。雙瓊叮囑不用同太太說,說了我不依。忽見程夫人又來了,見雙瓊坐着,知道可以支持,心中稍安。雙瓊強笑道:“娘還來幹什麼?孩兒粥已喫了,藥已喫了,恐怕不消化,把機戲玩一回。”
程夫人道:“也不要多玩,太乏了不好的。”雙瓊道:“這個機戲,上午蘭生要我的,我初不肯,現在也厭煩了,明兒寄回上海去罷。”程夫人道:“怕你一時要玩。”雙瓊道:“病癒了好再做的,明珠替我送到太太房裏去,明日好寄。”明珠遂掇了去,及至回來,程夫人已去。雙瓊獨臥在牀上,明珠遂不敢驚動,剔了洋燈,把燕湯爐摸摸還熱,遂在面榻上靜靜的睡了。聽得雙瓊一夜翻來覆去,飲泣一回,嘆氣幾聲。明珠道:“姑娘覺得怎樣?”雙瓊道:“不怎樣,你倒一杯燕湯給我喝。”明珠遂去倒,見牀上被都在腳邊,因道:“怎麼不蓋被?”雙瓊道:“我怕熱。”明珠道:“性熱也要蓋的,我不病還蓋了,姑娘好不蓋麼?”於是替他蓋上,雙瓊等明珠睡了,仍舊不蓋,只穿了一件單紗衫兒睡。奄奄幾天,又是七月廿二,那白參贊佔雙瓊的八字不吉,便來還了。這個信傳到雙瓊耳裏,真是枯木逢春,心中便回過來,便好了幾分,藥也肯喫,但數日撥藥喝冷水,受涼,故意自傷。病遂深入骨髓,雖喜心轉,病一時也未易見功,然程夫人已不勝歡喜矣,明珠也深爲忻慰。程蕭雲替雙瓊做媒之說,傳到上海,蘭生的驚慌,固不必說。
許夫人知道雙瓊已與白姓聯姻,就死了陽顧聯姻的念頭,只把萱宜的八字,請人佔了。有說吉的,有說不吉的,事在遊移。此時程夫人要想把雙瓊配給蘭生,也擬請蕭雲作媒。因蕭雲同子虛在外未回公館,故暫且不提。到八月十五,外國得了蘭生與萱宜聯姻之信,秋鶴爲媒,時雙瓊病去五六分,終日喫外國的調理藥水藥丸,並鐵酒之類,不過未能久坐。一日清早,雙瓊未起,明珠住在外房,正在梳洗,只見姣紅進來笑道,“明丫頭好遲起,我已起身子好久,喫了蓮羹,因太太尚未睡着,所以來看你,要借你花樣兒做鞋。”明兒道:“你們睡得早,我天天同姑娘談睡得遲,你要花樣,在箱裏你自己檢罷。”姣紅一面檢,一面說道:“你我可惜在這裏,否則倒好喫蘭哥兒的喜酒了。”明珠不覺一跳,問蘭哥兒有什麼喜酒?嬌紅笑道:“你還不知麼?昨日領事公館劉老爺那裏,打發人送節盤來,同太太說起姑娘的親事,太太說要配給蘭哥兒。他的使女說蘭哥兒,定了白萱宜姑娘了,是蘭哥補廩之後,秋鶴做的媒。”
明珠連忙搖手,叫他低說,說不要驚了姑娘的睡,姣紅便低低的道:“他處有人在中國來,說起今冬便要做親,若是我們在家,豈不又要熱鬧麼?”明珠聽了一驚不小,心裏知道,雙瓊是專爲蘭生,今已絕然,豈不又要發病麼?這回子若再復病,到爲難了,因低向嬌紅道:“這句話,你不可同姑娘說,就是別人,也不好說起,並請太太不要同姑娘說。恐怕姑娘知道了,便要鬧回去喫喜酒。病尚未好,當不起路上辛苦呢。”嬌紅點頭道:“曉得。”說着,見程夫人處一個小丫頭來說,太太起身了,請姣姑娘快去。姣紅便同小丫頭走了。此時明珠替姑娘萬計千思,了無善策,小姐和蘭生要好一節,又不便告訴太太的。
豈知姣紅同明珠說的幾句話,被雙瓊聽得明明白白,比前日八字給人,更爲難過。一來怪蘭生不應該如此負心,把前頭話都忘了,二來秋鶴是從學過的先生,不應該把我二人拆散,反去討別人的好,三則道路太遠,通信不便,一回又想道:這件事必非蘭生本心,必有別人弄鬼,若蘭生知道,心裏終不肯依,但是何不早央秋鶴替我兩人作媒呢。我是女孩兒,不能說這句話,你是好同人熟商的,又想道,我知道了,他若是私下和人說要聘娶,只怕人疑他與我先有什麼私情,所以不便說,這也是他保全兩人名節的意思。他不說方是和我好呢,但我兩人雖無苟且,但心中意中,向來好的,秋鶴是聰明人,也應該看得出。既看得出,爲什麼轉不到這個念呢?現在他已經定了親,是萬無救藥了。雙瓊雙瓊,你好命薄,何不早死了,不知不聞,倒還乾淨。如此寸腸轆轆,百折千回,正是萬箭攢心,一陣酸,畦的一口吐出血來,明珠連忙進去見了,問他怎樣?雙瓊方欲開口,忽然舊病復發,心痛起來,在牀上爬來滾去,或仰或合,一刻不寧。明珠只得去請太太過來,見了問他,也不能開口,看他叫娘叫天叫死,十分難過。程夫人、明珠在旁,見他如此慘痛,便也哀哀的心肝,好肉好姑娘的哭起來。雙瓊雖有這病,從來未曾如此厲害的,還是程夫人有識見,立請中西醫生許甫申,便進來診了脈,開了一方,兌了藥,煎好給他喫,那裏見效,痛得氣也沒了,身也不動了。初起頭,程夫人不信西醫,所以不用他的藥水,後來見雙瓊已經如此了,姑且藥水灌他喫,受了三四匙,雙瓊腹裏一響,身又活動起來,口裏又嚷:“痛煞我了,快早死罷!好天嚇,不要把我這般慢慢的痛死,我受不得了!”程夫人命灌了三四匙,痛略停了。明珠便念阿彌陀佛。雙瓊見母親在那裏,便勉強爬扶起來。程夫人道:“他要小解。”便來扶着,豈知雙瓊向母親跪了叩頭,程夫人倒慌了,連忙扶他,雙瓊哭道:“母親空養孩兒,功勞未報,不能奉養。
孩兒的病不能好了,早晚死了,不要哀痛,母親身子要緊。”
程夫人嚥氣吞聲,淚下如雨,忙叫明珠、姣紅快扶姑娘上牀,兩旁的人,大家下淚,把雙瓊扶到牀上。雙瓊兩眼淚珠,說:“父親、哥哥、嫂嫂都不能見了,我好恨呀。”說着,又痛起來。明珠滿面淚痕,替他揉摩。程夫人急命再灌藥水,痛又稍止。程夫人叫他喫些稀飯,雙瓊搖頭不喫。程夫人見他又嬌瘦,又可憐,坐在那裏陪着。鬧到半夜,那裏敢睡。雙瓊見母親還是陪着,便催他去睡。程夫人道:“你只靜心睡。”雙瓊道:“孩兒不孝,累母親如此,那裏睡得穩呢?母親去了,孩兒或者可以安心,睡一回。”程夫人見如此說,只得囑嬌紅、明珠幾聲好生陪着,有什麼事便來叫我,回房去了,雙瓊便略閉了眼,明珠只管嘆氣,嬌紅我們到你外房去坐,不要驚動。於是二人出來坐了,明珠姣紅大家低聲講話,明珠道:“姑娘待我同姊妹一樣的,從不肯拿大,裝主子體面。現在這個病,怎麼了呢?”
說着,又潸然淚下。嬌紅道:“你也不用憂慮,過了今晚明天恐怕好些,還是請西醫進來看。”明珠道:“姑娘本也太玲瓏了,又弄中學,又弄西學,還習西話,把身子都淘空了。”嬌紅道:“今日因何又卒然起這個病?”明珠道:“恐怕是你早上來說的話,給他聽得了。”嬌紅道:“原來如此他想老公。”明珠罵道:“小蹄子你又來了。”姣紅道:“我是正話呢,他本從小和蘭生長大的,大家有心要好,我們太太也太不曉事,早該論親,你知道的,也應該和太太說一聲兒。”明珠道:“我在他們面上,說一半句他就紅了臉,罵我要打我,我那裏敢和太太說去?”
嬌紅道:“人已如此,不下這服藥,總是脈不對證,天下事有經有權,到這回子還不說麼?”明珠道:“你也可以說一聲,探探太太口氣。”嬌紅道:“我明兒見了太太,和他說一聲,要說你說的呢。”明珠道:“何必拉扯我呢?”說着,外面已打四更,聽得裏邊?O索之聲,明珠便輕輕走到門口,把燕湯爐一摸,已不溫了,乘便把爐子取了出來,交給嬌紅道:“姊姊替我到廚房裏去燒一個炭團,放在爐裏,防他要喝湯。”姣紅去,明珠聽得雙瓊叫,便進房來道:“姑娘要什麼?”雙瓊絲氣微微,動身不得,說道:“不要什麼。”明珠道:“姑娘睡了一回麼?”
雙瓊道:“心裏難過,那裏睡得着。我想父母空生了我,非但不能報恩,到三災八難的給他憂慮,今日是幾時了?”明珠道:“正是中秋八月十五。”雙瓊記得上年今朝,在綺香園、延秋榭猜燈謎,姊妹二十幾個人,何等快樂熱鬧,不料過了一年,便是我的死期。想起來便淚下如雨,氣噎一回,又道:“橫豎要死了,一句話替你說,蘭生待我,真算得知已,今世不能見了,你後來見了他,說我也曉得他,萱姑娘的姻事,並非他的意思,我總不怨他。只叫他不要時刻想着我就是了。萱姑娘也非尋常女子,娶了須要和他好好的,他愛的佩鑲,我從前還錯怪佩姑娘狐猸子,後見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直心人,就叫蘭生娶他罷。他家做妾,比不得平常人家,只叫萱姑娘不要輕視。
又霞裳也和蘭生好,索性也收了。我在冥中保佑他呢。”說着,又覺氣還不過來,只管喘,明珠泣道:“姑娘不要想這個心事,何至於到這個景兒。”雙瓊道:“我自己知道,病是不能好了,倘然再痛,立刻可死,實在不能受這個痛。我死之後,有一件最要緊叮囑你,把包裏蘭生送我的詩詞信札,同水晶蟾蜍小照,你和太太說,均要放在棺裏的,白知己了一世,待我帶了去,結來世緣。大凡今生愛他,不能相合,來世天必可憐應當相會。”
明珠只管拭淚道:“小婢都知道,姑娘且安靜一回,莫說這傷心話了。”雙瓊又喘了一回泣道:“趁着我還能說話,和你說幾句。還有一事,你服侍我一輩子,我不曾看輕你,你和我也忠心。我死之後,你總要替我好好伏侍太太,不要給太太生氣。
說你罵你,只當伏侍我一樣。櫥裏頭有包衣服,匣子裏還有首飾、銀子,我早已收拾了,你取了去,只當是我謝你的。”明珠的眼淚那裏能住,也嗚嗚咽咽不能開口,又聽雙瓊道:“你若是願從蘭生,首飾匣裏還有一封信,是我寫的筆跡,你去交給他。他必肯收了,他見你,只當見了我。”正說着,只聽遠遠有笙樂之聲,屋上忽然豁喇的響。雙瓊又痛起來了,大呼大叫,亂滾亂爬。嬌紅方把爐子送來,大家急昏了,忙把藥水灌。
雙瓊怕痛喫了幾口,那裏好似喫了痛藥,更加厲害。姣紅只得奔告程夫人,等來時,雙瓊已是力小聲微,痛得不能動。程夫人肉心肝的哭叫,雙瓊把眼睛張開,看了母親一看,便兩腳一伸,閤眼死去了。程夫人、明珠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叫也叫不醒來,其時正是中秋五更,閤家僕人小廝僕婦都進來。程夫人哭了好久,勉強止祝差家人備辦棺衾後事,外國是用磁器玻璃柩的,便一一的吩咐公館裏,有兩個參贊是子虛的門生,遂和程夫人辦理。馬利根知道,也來幫忙。忽接電報,子虛於十六日午刻可到,程夫人心中稍安,到了午刻,果然回來。得知此信,連客人也不見於,大哭進來。蕭雲也跟進來哭,哭了一回,子虛方收痛哭去辦公事,把喪都交給蕭雲經辦,一面傳電報到上海,告訴秋鶴、許夫人,於是使館中忙了四五天。程夫人明珠日日哭泣,子虛跺腳嘆氣,後來方知爲了蘭生一事,遂後悔起來,怪明珠不肯早說,然已是無用的。使館中不能停棺,便命蕭雲領柩回國,並在揚州或蘇州,營辦吉地安葬,明珠帶了重孝,扶棺回來,竟在七子山汪氏墓左近,買了一地,歸葬。後來數日,子虛得知蘭生白氏姻事未成,深恨秋鶴誤事,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上海得了雙瓊死信,秋鶴又替他訃告,舊時親友姊妹無不失聲嘆息。說他聰明過度,如此早死,十分可憐。秋鶴、韻蘭在花神祠遙祭,那蘭生得了此信,死去復生。此時白萱宜姻事,因佔吉的少,還說他有桃花命,所以婉言謝卻,把庚貼還了,時吉田氏數日,因病作故。蘭生正在守喪,所以終日哭泣,人家疑不到別的緣由,維霞裳、佩鑲知他心事,常來安慰他。佩鑲得了雙瓊之訃,也哀痛異常,但人已死了,無可爲計,於是替蘭生設法,便有專房之心,此事且暫擱不題。當雙瓊絕命之時,正冶秋盡忠之際,冶秋在營,本是獨當一面,無如幾路統兵大員,都是庸懦,未戰先逃,毫無佈置。僅恃冶秋一軍,奔來奔去,敵人用計最善買奸,常遣心腹之人,帶了鉅款,潛通我國營中。這等心腹之人,大都閩廣皖寧無賴服屬敵人,頗肯用命。他即通我國,受其賄賂者,或譖泄軍機,或潛告地利,或暗將軍火焚燬,或敵來只開空炮,敵人亦有暗賄沿海漁民,從中行計者,以致連次大敗,營員或投降彼國,或乘船潛自逃回。冶秋深知其弊,七月十二,兩軍相拒於長勝山。冶秋一軍,紮在魚腹磯,韋統領紮在望郎浦,以爲犄角,兩處都是依山傍海,港叉甚密,敵人知魚腹磯不易攻擊,遂分戰船六艘,水軍二千,來打魚腹磯,牽制冶秋,特以大隊往攻望郎浦,差手將官向木雙領兵五千,守在炮臺,木雙頗有經濟,一面報知大營,一面鼓勵將士,不得輕舉妄動,把炮臺的兵一律息滅了。任敵轟擊不理,俟其登岸時,卒起,從中段邀擊,一半攻敵人之前,一半攻敵人之後。佈置已妥,敵人已至,向炮臺攻打,我軍都避在深林土窟中。敵人另有神速兵五百,遠出大營,奮炮攻擊。
韋統領正在城中尋樂,與一個粉頭臥在榻上,吸鴉片煙,營中遠遠聽見東南上有吹號聲,急登將臺把遠鏡一看,隱隱見戰馬奔駛,知敵軍出不意而來,大驚失色,便飛中軍帳。卻不見韋統領,四處尋覓那裏有什麼蹤跡。有一個親信家丁,知道所在,說在後面鎮李嬌妓家。營務急差人飛報過去,韋統領得信,頓時失色,吩咐報子回營先把銀餉裝好,且退走六十里,自己覓了騎來的馬匹,也不回營了,匆匆向後而逃,在六十里相待。
於是營中大亂,紛紛潰退,恰正敵人已到,乘勢追殺,死者無數。韋統領接着餉軍,便夤夜帶了親信軍士數十人,逃往長門樓去了,此時木雙手下兵丁,見長門開了一回,炮便不開了,紛紛登岸,據住炮臺。
時已上燈之際,敵軍乘勢到內地來,與後軍接應。木雙伏兵卒起,號炮一聲,山谷皆應,敵人大驚,我軍一面轟前,一面擊後,無不以一當十。敵人黑暗中不知我軍多少,後隊便退,搶攘登船其進之軍爲我軍阻住,遂拚命回殺轉來。木雙想既差探子報入大營,爲何這個時候,還無接應。正在疑慮後,果然炮火連天,知是接應來了,心中安慰。豈知是敵人攻營之兵,忽報事探子回來說:“將軍不好了,韋大人不知何往,敵軍已打破大營,西路尚空,作速退避,到吳營中再作商議。”木雙大驚,心裏想我若一退,則殺退的敵兵,必然復來。北首又有敵兵,如之奈何?便吩咐一個守備,領了五百名炮隊,只顧殺向海邊,並在炮臺上開炮,使他去遠不敢還來,自己親率所部到北首去迎殺。又傳一計,立把山上路旁的樹木竹枝,都斬下來阻住當路,後邊伏兵兩枝,等敵軍亂竄,便殺出來。吩咐已畢,便殺向前去,敵兵驍勇異常,一時不能取勝。木雙假敗,把他誘到阻路處,敵軍都是馬隊,紛紛傾跌,傷者極多,只得下馬步戰,馬兵本慣用馬,步戰本非所長,向木雙分兩股追殺。
敵兵死了一半,一半逃過林中。我國伏兵齊起,向木雙又追殺過來。此時冶秋已得了驚報,立即統兵一千殺來。那海口登船逃去之敵兵,見我國追軍,所開之炮,不過二十餘處,知人數無多。又見後面並無相繼,於是又欲登岸以救,五百名馬軍,冶秋兵早到,見敵人又上岸來。治秋善用排炮,把兩隻船轟沉了,於是後面敵軍又走。其登岸之軍,見船已被轟沉,心慌無主。我兵只管尋殺,不留一人,奪得巨炮四尊,小炮八尊,那五百馬兵,亦悉數被殺,得洋槍器械甚多。我兵合在一處,冶秋與向木雙賀功。木雙已身被兩彈,血流滿體,也深謝冶秋策應之功,說道:“某被傷甚重,死本無怨,可恨大帥潛逃。某意欲大人再派一人,同守望郎磯,某若不保,所有軍務,均歸其節制,並望飛報軍簡,派專管統帥以固軍心。”冶秋道:“這回勝仗,固當速報,但鄙意不必派人協守。我想敵人受此一創,日內未必再敢來。但詭計甚多,深恐又有買奸事情,將軍須要預防。”木雙道:“一介武夫,難專大任。買奸之說,不可不慮。
大人有何良策以保萬全,將軍有手下親信之兵,可教他如此如此,倘他上我這條,我與將軍可如此如此,便獲大勝了。”木雙大喜,當時各散。木雙一面醫創,一面佈置。
卻說敵人敗後,收合餘軍,水帥提督伊佐,聚集大小兵船三十餘號,將圖報復,便聚參商議,副一郎道:“吳向兩人佈置周密,詭計甚多,我國當以謀勝,不如仍差降將成見臣用買奸之計,多帶銀兩前往,賄近海漁民,及營中官弁,命他就中取事。”伊佐道:“只得用這條計策。”遂召成見臣至,告訴一切,說:“事若成功,必當重賞。”見臣應諾,帶了金銀,扮了商人去了。到了一個港口,天色將晚,看見港口,都是蘆葦,留着二丈餘寬道,直通裏面。見臣命把船搖進港口,但見遠遠的兩岸扎着營棚十餘座,門前有幾個土石炮臺,見臣不敢進去,就在石磯旁蘆葦中泊了,水中有三五枝竹椿,方欲登岸問訊,只見港外咿咿啞啞,搖進一隻漁船來。船上放着會網,一個竹絲簏,上面蓋着竹蓋,把繩絡在船旁,想裏頭是新捕的魚,見臣連忙招呼買魚,見臣連忙從竹椿西邊,繞近船來,這漁人年約五十餘歲,滿面鬍子,便道:“客官好大膽,船歇到這個地方。”見臣道:“爲什麼?”漁人道:“現在外國攻犯中國,這裏防得嚴密,日夜稽查,口門密佈水雷,用竹椿爲記,只有近椿五六尺地步,不布水雷。內河各港,都是一樣,我們都在椿西首走的,你好大膽,沒碰麼?”見臣道:“我適在東邊過的,爲何沒有?”漁人道:“就是這一處,昨夜因線斷了,取上去,尚未換好。”見臣道:“原來如此,老翁尊姓?”漁人笑道:“我尊姓張,因我善慣捕魚,這些人給我起一個大號叫一網兜。”
見臣笑道:“你簍裏的是什麼魚,我要買些烹來沽酒。”張老頭道:“裏頭紮了炮臺營,我天天捉些買給營裏,可恨他們不肯出價。營裏官員,到前鎮玩私窠子便有錢了,偏同我們論斤沽兩。今日捉得六七尾,要去趁賣。客人要只許買兩尾,營裏王老爺定的鯽魚,已經三四天了,今日方得這個要去賣給他。”
見臣道:“買兩尾也好。”張老便在簏裏提起兩尾大鯽魚來,又鮮又活,給了舟夫說道:“客官這兩尾,要賣三百錢呢。”見臣道:“好說。”便取了三個日本一錢銀毫,就上海人所說的角子,廣東所說的毫子付他。張老笑道:“客官誠實,不還價,只要兩角好了。”見臣道:“你拿去買酒喫罷,我商人掙銀錢容易,這個不計較。”張老謝了又謝道:“客官有良心人,姓什麼?”
見臣道:“我姓宋。”張老道:“宋客官,你船停不得這裏,恐怕就有人來,你口音不像這裏人的,倘然撞見了,當你奸細用,監在土窟子裏。”見臣慌道:“我在外洋做生意,爲兩國打仗,把我驅逐,我就收了店鋪,把東西都賤賣了,逃回來的。不曉得此地開戰,在洋裏撞着敵船,查我,敵船一個小兵頭我認得的,所以放我來到這裏,不能停,停在那裏?張老救我一救!”
張老躊躇道:“此地岸上也要查,各港都不容外來之人,宋客官只得開船走你的路罷。”見臣道:“外邊都是海,叫我深夜如何走呢?”張老想了一想道:“也不差,宋客官我有一個計較,你除非認我內侄兒,我外甥內侄是寧北人,也姓宋,同你口音一樣,船歇到我們漁莊上,我們莊上三十餘家,都與營中熟悉的。他們還把我們編了漁團,有事還要幫他們打呢!”見臣道:“多謝張老,只得如此,我就叫你姑丈,你就叫我去罷。”張老道:“魚還未送,恐他們見怪。”正說之間,又有一隻漁船,從裏面出來,船上一人年約四十多來,面龐白皙,也穿着短衣,赤了腳,見了張老,便叫道:“一網兜,營裏等你鯽魚,去罷!”
張老笑道:“好了。”便道:“計大哥,你好得利!”一面向見臣道:“這位便是漁團的總頭,計全哥,我們都是聽他號令,也是打魚的。”因又向計全道:“這位宋客官,行過此地,不知道此地號令,要在我們莊上躲一夜。我叫他認了我的內侄,如今帶他去,倘來盤查,遮蓋遮蓋。”計全簇着眉頭道:“只些強盜,似瘟官不好說話,你又去招攬是非了。”張老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們窮了一世沒得錢,修修子孫,望他安享安享。”
說着,聽得洋槍一陣,有兩隻巡船唿哨而出,見了便來查問,張老道:“這個是我的內侄宋新民,昨日來望我,今日要想跟我到營裏來玩玩。”兵勇笑道:“一網兜,他說謊爲何不坐你的海舢板呢?”張老語塞,見臣便接口道:“小的寧波宋姓,確是張老的內侄,這隻船是原來的坐船,方纔姑丈出去打魚,不回來了,我就坐了這船等在此地,只要到炮臺上望開開眼界。”
另有一兵勇笑道:“一網兜,你不要帶奸細來看腳色。”張老失色道:“阿呀什麼話,老兄這麼玩,我要殺頭了。”因向見臣道:“我叫你不要玩,偏不信,這回如何?”一個兵勇道:“用兵之際,本來有什麼玩?快去罷!工程處要來補埋水雷了。營官的魚等你好久,還沒有麼?”張老道:“有了,就煩老兄帶了去,明日來算賬,我同內侄回去了!”計全道:“我同他去,魚你自己送去的好。”兵勇也說是,張老遂叫計全,將假內侄帶回。自己送魚去了。上燈過後,張老回到莊上,只見計全同一個姓蘇的營官,與假內侄坐地密議,見於張老,笑道:“你真個領一個奸細來,帶了金銀買囑我們。”張老失色,宋客人笑道:“張老勿驚,我同這二位說明了,我也送你一千金,費你們的心,大家用事。成功之後,你三人每賞五千金,我還有二萬金,你們先分。”漁戶兵丁遂命人到船上去取來,忽見一個什長尋來,把蘇營官傳去,說大營有密計商議。營官約定匆匆去了,半夜再來取銀,見臣問大營何事,營官道:“他因你們新敗,探得聚集大小兵船三十餘艘,將圍大舉。恐怕銳氣難當,固密計把大營退後三十里,雜在坑山堡,其前面大營,虛插旌旗,埋藏火藥。若是你們獲勝,據了他的大營,地雷驟起,把你們盡行轟死,又密調南海兵船八艘,着於十日內趕到,以防失事時援救,兵勇將虛谷港水雷撤去,萬一兵船不勝,也可駛入港內。命我領兵一千,助向木雙?q計全同漁父一百名,營兵一百名,守虛谷港,他明日便須搬營,你們要勝,須三日內行事,將機就計,我就在向營內應。”見臣大喜,約定七月廿五夜,三更,兵船駛進虛谷港。第一隻船頭上有紅綠兩燈者便是,我們的船,你們即須放入向營及大營,我們另有陸兵,前來接應,放兩炮爲號。前面大營,我們須去攻打,乘勝便奪坑山堡新營。”蘇營官道:“他詭計甚多,進坑山堡路道險惡,又有幾處埋伏地雷,只有太於灣小路,不埋伏地雷。”官道:“地雷密佈,切記不可走動。”見臣大喜,稱是,笑謝道:“此舉若成,我兄便是首功,同張計二君,是開國元勳了。”蘇營官唯唯不敢,說全仗抬舉。於是再三約定,欣然去了。到了水營,把前事詳細告訴了伊佐,伊佐大喜笑道:“將軍費心,事成後,必當重賞,保兄做戶部大臣。”見臣退出。伊佐又密遣心腹降好,前去退聽。
過了一天,回報說坑山堡,果然新築土壘,大營中的營裏,業已移動。虛谷港有漁船數十艘小營棚十餘座,港中竹竿都去了。有水雷數具,新從水中取起。我去時,尚有一具在岸上。
有幾個兵抬了一具回營,伊佐知見臣之言真確,心中暗喜。便當夜傳令,一一調置妥當,到了廿五夜,雖無月色,星光滿天,海中起了大霧,水兵先發。忽蘇營官差心腹小兵前來說:“陸兵可從魚腹磯西首進港登岸。”伊佐立即飛報運兵船,陸路提督巴義打從此路進船,引兵登岸。自己坐了頭等鐵甲,引着水師兵船二十餘艘,乘霧前進。只聽得岸上炮臺,更鼓宵嚴,燈火明亮。到了虛谷港,也有更鼓之聲,忽見港內黑?q?q的搖了一隻船出來,船頭上一盞燈,用黑罩罩着,看不清,不過隱隱有光而已。外國用兵,都是將在前列的。伊佐見他形跡可疑,命各船緩緩駛進,自己的鐵甲,喫水甚深,同另一號鐵甲,泊在口外。另放一隻小舢板自己坐了,去看這隻形跡可疑的船。
未知來者何船,看官且休性急,待作書的人慢慢道來,不能作急就是也。
第五十二回
裹馬革志士絕忠魂誤鸞交美人遭慘厄
伊佐見港裏一隻船出來,遂也下了舢板,迎上去看時,原來是張老引着一個哨官出來,暗中拍掌爲號。伊佐大喜,忙命通事問其所以,哨官道:“今早大營派來一隊巡勇,稽查嚴密,某恐有破綻也替買通了。今夜恐怕總統領前來查閱水兵,你們的船,歇在此地不便。這港門裏面,另有寬轉處,去此不過四五里,地方極僻,可都泊在彼處,兵士也可登岸。”伊佐道:“還有兩艘,不能進港停在那裏呢?”哨官命張老帶了數十人漁戶引到西向岙中停泊這裏各兵船,紛紛進到寬轉處。兵士登岸的登岸,排炮的排炮,對準炮臺。但見岸上一路營房離數十步,必有一個直到大營。伊提督只待陸兵號炮,這裏便即動手。
卻說巴義領着馬步槍炮兵登岸,只命百餘人假打前面大營,其餘都分繞道往後面,自己率領大隊正兵銜枚及運兵船十餘號,都進魚腹磯小港。從竹竿西首行走,停在裏面,巡防戍兵部得了賄,連炮臺上的兵都逃了。時候已到,只聽轟轟一聲號炮飛到半天,山谷都應,百餘兵士,一聲喊叫向着大營開炮一陣,卻不進去。一時四野裏都是炮聲,敵兵五六萬,漫山遍野而來,先把炮臺奪了,我兵紛紛亂竄,瞬息間都不知逃了那裏去了。忽然一聲震響大營中地雷發起,敵兵都未進去不曾傷得一人,巴義深信蘇營官之計,不曾欺誑。遂鼓勇前進,直搗坑山新營。官兵出其不意,那裏還能抵擋。只得哭聲震野,竄走無門,新營竟被巴義奪了去,兵乘勝還在追殺。巴義遂吹號止兵,兵勇次第分爲水陸各依隊伍。天色將明,伊佐到新營前來會合,各將紛紛報功。伊佐命緊守沿口炮臺,其餘各歸各協聽候號令。蘇營官也到營賀功,伊佐再三慰勞。蘇營官道:“吳元帥、向副帥不知存亡,待某去探來,若其未死可即進兵爲一鼓擒獲之計。”伊佐大喜,蘇營官去了。伊佐也回水師兵船,天甫平明,探子來報:“吳元帥領了官兵數千各拖排炮殺回來了。”東面探子來報:“有一支官軍數百人徑赴海口。”又有探子來報:“後面還有伏兵未淨,請令定奪。”巴義立命部下各帶兵數千分頭攻打。正在部署,忽然天搖地動,巨震一聲,新營裏及新營四面八方的地雷忽起,山石迸裂,把二萬餘名敵軍頃刻化爲灰燼,只留千餘人,大半受傷有小兵目亞郎,漏網未死,驚得無可如何,急急領了傷殘軍馬,敗下來。遇着伊佐也帶傷向南逃走,手下未傷的不過六百人。有認得地理的領着,忽聽海口山上四處,地雷齊起。敗殘水師來報:“不好了,我們虛谷港兵船二十餘隻同魚腹磯的運兵船都被水雷轟毀,兩支鐵甲船輪頁膠住急駛不開,水軍都跳入海中而死,只有第三號船濟神逃出海外。”伊佐大驚,急同亞郎帶着殘軍,連帶傷的又續來水軍五六百人共二千餘名覓路,問誰認得伏鷹岡貓兒口的道路,領路的說:“東面轉南是貓兒口,南路是伏鷹岡,此處往西向南再向東是太平灣。”伊佐命分兵兩路一出伏鷹岡,一出貓兒口。亞郎道:“蘇營官說兩處俱有地雷,惟太平灣小路沒有,我等宜走小路。”伊佐道:“你那裏知道蘇某是奸細了,替他用計。他說小路無地雷恰恰正有地雷,誘我到這條路上,意欲聚而殲滅,我偏不上他這條計。伏鷹岡、貓兒口兩處他說有伏必然無伏,我們可速走。”亞郎遂分兵走貓兒口,忽然後邊大隊殺來,到得貓兒口,伏雷又起,千餘人僅剩二十餘人。亞郎幸未及難,抱着馬鞍從高坡上滾下來,滿身擦傷方獲。又有四個兵士,也滾下來,死了兩人,恰好濟神經過,放舢板下來救去。
卻說伊佐領千餘人到伏鷹岡口,忽然一聲號炮,一隊人馬從石壁後轉出來,白旗紅字,上書蕩寇大元帥吳。伊佐這一驚不小,從馬上跌下來。正欲扯白旗示服,那邊已把六門排炮架起,轟轟數聲,千餘人一時盡亡,有傷而未死者竟在那裏手腳亂動。冶秋乘勝長驅迫殺,一陣敵兵逃去,一船生還者百餘人。
冶秋鳴角收軍,查點軍馬,死者二百餘人,傷者三百餘人,可憐向木雙死於敵炮。冶秋大哭,覓屍歸葬,連夜報捷不題。
卻說亞郎回報國中,議員大怒,連夜開院公議,再籌軍餉撥船四十艘,抽調民兵八萬,練兵二萬,特放頭等水師提督哇勝、陸軍提督高騰,星夜前來,用步步爲營開炮進攻之法。冶秋本來獨當一面,自報捷之後,經略妒功,調他專守望郎浦魚腹磯炮臺。八月初五,敵兵全力來攻,開炮三晝夜,炮臺都燒紅了。冶秋先是來救,後隊不敢出兵。冶秋身被三創,猶指點軍士,開放排炮,既而,一個開花彈卒然炸開,冶秋腦門受傷,昏暈過去。軍士急救,停一回,方醒,滿身鮮血,遂跪下向北叩頭道:“臣受恩深重無以報答,今日無可奈何,只得盡忠了。”
忽然又來一彈,炸開時把冶秋的忠骸不知飛到何處,主帥一死,衆兵丁皆逃。敵人長驅而入,總統力不能支,三日中失去二城,敗後四百里,遂飛書向經略告急。經略密議主和願償兵費。
卻說冶秋盡忠後這個信報至寶應,時母親已死。碧霄在申,素秋得了這信死後復生,立即電傳上海時,碧霄早已聞知嘆道:“天命有常,人事靡極。我早知必有今日,我苟留人世,替他延一脈之傳,也算報他了。”從此紅塵滾滾蒼蓋冥冥,可以脫然無累了,遂在忙亂之時,飛行無跡。原來碧霄初到上海姊妹歡聚,碧霄惟與蓮因、湘君談心,且常勸韻蘭宜早離苦海不可忘卻。本來凌霄跟着碧霄學劍,碧霄也不吝教誨,凌霄劍也漸漸的入神了。八月初七,湘君、蓮因在花神祠,公請碧霄說了些機鋒相對的話,又論冶秋大勝敵軍的事。湘君道:“經略太庸,用人不當,雖有能者亦無如何,此舉雖勝敵人也靠不住的。”
衆人爲之嘆息。酒至半酣,碧霄道:“上年祭祠,你們嫌我未曾獻技,現在脫然無累了,且當時何等熱鬧,我欲保柔仙而柔妹已死,我欲保幼青而幼妹無蹤。人世因緣,實在受不得,真欲把我碧霄恨死。趁現在還有幾個同心姊妹,我獻些本領你們看看。”說着把外衣脫了,另換一件窄袖玉色洋織翦絨元色百吉新花攘邊襖,廣莊竹青茜絲百鳥朝王織花小管褲,一塊玉秋香色洋緞小弓鞋。一身縞素,愈顯精神,覺得另有一般娥媚。
碧霄掣了雙劍,嫋嫋婷婷走到階外,挺身立好,把雙劍徐徐的舞起來。初起頭如楊柳迎風,繼如翩躚燕子,或斜或整。漸如梨花滿樹,雪影一團,在臺階四周滾來滾去。滾到數折,只見白氣寒光從西廊向南,至戲臺上,又至東廊,向北直進殿上,又出西廊,飄飄渺渺。忽然一道青痕,如電影一閃,碧霄也不見了。衆人驚顧失色,四面看時,只見碧霄跪在殿上,向韻蘭的生像龕邊膜拜。湘君點頭道:“是時候了。”蓮因嘆道:“究竟碧丫頭功行不凡。”碧霄拜罷起來,向着湘君、蓮因微笑。
韻蘭心中忽然若有感動,只覺天空地闊的光景。碧霄貫劍在鞘,方走下來。只見秋鶴滿臉淚痕走進來,手中把電報給衆人看道:“冶秋兄弟殉難了。”衆人看了備細,大家扼腕,碧霄嬌喚一聲道:“韻蘭姊姊再會罷!”言畢一道青光忽然不見,衆人不勝愕然。文玉道:“他到那裏去呢?”蓮因道:“吉士歸真,他亦脫離塵海,不知何時再會呢?”湘君道:“他本來久已超凡,只因一念婆心,延人嗣續,遂不免滯跡紅塵。現在他倒先走了,只苦了我們。”韻蘭與碧霄是第一知己,念平生遭際,都虧他一人保護。今見他脫然竟去,再見爲難。又聽了蓮因、湘君的話,就哀哭起來。秋鶴、文玉、佩鑲、珊寶四個人好容易勸住,彼此散席。這回的宴聚大家乏趣。次日外邊都知道冶秋、碧霄之事。黽士、仲蔚、伯琴、介侯、友梅等俱到園中來探問,各自驚駭傷心。韻蘭想得飲食無心,只是呆呆坐着下淚,因想人生聚散,過眼匆匆。歡喜良緣,如此迅速。老天老天,何不使我懵懵懂懂過了一世,必定要把聰明智識給我一人,天意算愛我,其實是害我了。自此心事重重,雙眉常蹙,俯仰身世,不知怎樣纔好。又恐素秋傷感,碧霄的小孩難以周顧,因特遣秋鶴前往寶應探問起居,兼資慰藉,伯琴、黽士也與同行。秋鶴去了十餘日,回信來說素秋因夫亡悲慘,又得碧霄之信,自念人生無趣,遂吞金而殉。韻蘭又自一場慘哭。忙命佩鑲信致秋鶴、黽士,叫他把房屋產業典交別人,論定年期,少至五六年,多至十五年,再由吳氏收歸粗重器物,一齊售賣。所有書籍、契券、古玩細巧、衣服等,檢點束裝攜回上海。孩子一齊妥穩,帶來即叫奶媽子陪着。所得產業典價均發銀行生息,此子如母舅洪氏可以撫養,最好或養在綺香園,亦不負冶秋、素秋、碧霄的意思。黽士本有此心,得了此信便和秋鶴、伯琴商量辦理起來。直至十月初方能妥帖,挈了英哥兒來申,養在黽士家裏。
韻蘭心中稍慰,常去看他。所有存款替他悉心經理,並每月助他日用。後來英哥兒大了,把存款收回已有。餘金二萬便替父親報仇,與秋鶴之子承元殺到敵國,大破番幫,此是後話不提。
再說金素雯嫁了一個姓葉的武官,系四川總鎮名玉珂,人極粗暴,好色無常。初去時,寵冠專房,不上數月,漸漸的馳愛起來,素雯是落拓慣的,極意矜束,終不得其歡心。葉玉珂四個如夫人,第二個如夫人因一事拂意,竟被他倒吊了一夜,足臼脫落,滿身盡腫。第三個要想逃走,葉玉珂知道追趕回來,一刀殺了。素雯嚇得不敢作聲,事事忍受。四月初八,相傳是浴佛之日,成都城外崇寧寺爲極大叢林,到了這日,四鄉善男信女均來燒香。其山主檀越則由寺中方丈繕寫請貼前來敦請,寺中另備素筵款待。方丈中男男女女熱鬧非常。寺門外賣器用玩具食物的處處都是。葉玉珂被和尚請到,名爲燒香,其實專爲獵豔,那裏有規矩心腸。他在方丈中,隨意用些素齋盥洗之後,略喝了一會茶,便到佛殿上各處隨喜。但見城鄉婦女擁擠不開,到得觀音殿中,見婦女更多,有求籤許願的,有膜拜焚香的,也有擠在人叢中看熱鬧的。忽見西北角上有青年帶孝的少婦,年約二十餘歲,穿着月白竹布衫,外面罩着元布鑲洋緞夾背心,下系一條元色洋紗裙,用白布鑲着。平頭大足穿着一雙水色布鞋。頭上偏簪着一圍木香新蕊。銀釵一支,耳上兩個小銀環,手中拿着一方白洋紗手巾,脂粉不搓,非常妖豔。面上微含笑意,同着個十二三歲的小村姑立在那裏。葉玉珂一見,歡喜得無可如何。正如捕鼠的貓兒見了鼠子,恨不得一口吞將下去。隨擠至婦人身邊,兩隻饞眼盯將過去,那婦人本是風月中的第一等名角,見玉珂雖四十歲的左右,身上衣服卻煥然一新,指上有三四枚金剛石約指,手中執着一柄象牙扇兒。一雙不懷好意偷情的怪眼,只管向婦人溜送。婦人便也斜拋星眼兜將過來,兩個眼將彼此相對,看一個正着,婦人便笑嘻嘻的喚村姑道:“我們去休息。”村姑笑道:“到何處去?”婦人道:“山門外人山人海,走到外邊再作計較。”村姑笑道:“腳勁兒酸酸的,不如找一個茶篷坐坐罷。”婦人笑道:“也好。”一面說一面攜了村姑的手向外便行,卻把頭回轉來向葉玉珂重複一看,直看到葉玉珂心裏,這魂靈兒已隨着婦人去了。於是隨着同行,相離不過丈許。方出山門,人數擁擠。葉玉珂乘擁擠之際,搶步向前走近婦人身旁,把婦人的手一握。婦人早已知之,回頭又向玉珂一笑,葉玉珂見衆人都不理論,又捶手在婦人腿上一捏,婦人也把玉手來握着葉玉珂的手一擦,口中笑說道:“做什麼?給你一個巴掌喫。”葉玉珂笑道:“同你去喝杯酒何如?”小村姑回頭罵道:“你這人倒也罕見,並不相識,與楚姊說什麼?”葉玉珂笑道:“我與你還是親戚呢!”婦人道:“莫理他,我們去休息。”村姑便不言語,挈了婦人的手便走。葉玉珂此時已心癢難搔,豈肯輕易放過。於是尾之而行,見婦人入一茅棚中,這茅棚上蓋松枝稻草,其中列着桌凳,專售茶點。
桌上人數已滿,惟後面一小方桌空着,只有一老者在內。見婦人攜了村姑進內,老者便立起招手道:“昭兒,汝同楚姊到何處去?此處還有座頭,可來坐坐。”說着婦人已走近老者座邊叫一聲伯伯,即與村姑坐了。老者便呼:“茶博士,沏一碗茶來。”婦人與村姑喝着,老者便與婦人絮絮說話。葉玉珂始知村姑名昭兒,婦人名楚姊,觀昭兒與老者似父女光景,楚姊與老者不是親戚,定系鄰居。此時色膽如天也顧不得,便上前向老者一揖,請讓一座頭以便歇腳。老者初時不甚留心,這回見葉玉珂一揖,便立起身來,向葉玉珂一看,驚喜非常,因道:“尊客面龐好斯熟,是城中三府司住的葉爺麼?”葉玉珂笑道:“在下便是,老翁何以知之?”老者笑道:“請坐了,好說。”
便讓上首一位請玉珂坐下,楚姊與昭兒並坐在前,老者橫坐相陪。又呼茶博士沏一碗濃茶,老者因笑道:“葉爺貴人事多,那裏識得吾們鄉里人?吾是株林岡何是臣。”因指昭兒說:“這是我家女兒。”又指楚姊道:“這位鄰女楚香,他父親姓王,種得府上田地,曾同我到過府上完租,是以認識。”玉珂因又拱手說道:“原來如此,既系田鄰,又是舊友,一向不曾親近,望勿見罪便是,這位楚香姊也並不相識,今日天賜相逢,殊非偶然,倘不嫌慢客,從此便可以時常往來。”何是臣笑道:“府上是鄉紳大家,安敢仰攀?”葉玉珂笑道:“彼此同鄉,何必客氣。”說着先把茶錢來惠了,何是臣再三稱謝。玉珂因笑道:“某向在城中,卻最喜鄉村風景,不知可到老翁府上去見識否?”何是臣道:“貴人履到賤地,門口也要高三尺呢!”葉玉珂道:“休得過謙便是,這位楚香嫂子家的老翁,我也要去望望,此時何不便走?”何是臣道:“他的老子也在這裏,方纔出去買種田傢伙,一會兒便當來此,不妨少待,可以同行。”
葉玉珂遂又坐下問問鄉間收成,後問及楚香,何是臣道:“這位楚姊已是寡婦了,嫁去未及兩月,女婿得病身亡。家中貧苦,姑死公存,意欲賣給人家,因回到父親家中居祝現下尚無受主,可惜如此年紀,便做寡婦兒。”說着外間又來老者一人,瘦臉短鬚,背上負着兩個新水桶,手中提着新鐵鋤。何是臣便道:“王伯伯來了。”那老者走到茶座頭,見了葉玉珂,便把背上水桶,水中鐵鋤釋去,便向玉珂作了一個無名揖,叫一聲:“葉老爺。”玉珂立起來,笑着點頭說:“原來是你,請坐。”
那楚香笑問:“這付水桶價錢幾許?鐵鋤價錢幾許?”王老並不回答,向玉珂道:“老葉何以在此?”何是臣遂述萍水相逢之故,並說要到株林岡鄉下玩玩。王老笑道:“極好。”玉珂道:“如此何不即行?”何是臣道:“好,走吧。”於是五人一同起身,昭兒代王老帶着鐵鋤,王老仍負了此桶,讓玉珂先行。一同出了茶棚,向株林岡進發。路上玉珂故意向楚香兒兜搭,眉來眼去,弄得玉珂心猿意馬,恨不能立刻成交。不上三里,已到株林岡,但見竹樹成蔭,山環水抱,秧針未繡,麥浪已翻。
何是臣先邀玉珂到家,玉珂即有令何是臣爲媒之意,故欣然就之。草屋數間,頗覺潔淨。何是臣有一子,年二十餘歲,同母親來見了玉珂。何是臣又述說一遍,一家鹹以爲榮。何是臣遂命妻子殺雞爲黍,以待貴人。又去邀王老來同享。玉珂情不能卻,安然受之。飯畢,王老亦邀玉珂夜飯,玉珂笑道:“我那有什麼工夫?停一會,我來擾你點心便了。我最愛新鮮蠶豆,你可令你楚香小姐好好預備。”王老大喜,便別了回去。玉珂方與何是臣商議道:“楚香這種品貌,鄉下人也是難得了。我家雖有幾房小妾,皆無所出。看楚香之貌,定是宜男。我欲娶回,倘能生子,即是夫人。你老人可否代我爲媒?我願以三百金爲聘,並將租田送給,永爲王氏之田。事成後,另謝你老人一百金。”何是臣聽了,不勝之喜,一力包承說:“今日開談,未免造次,等葉老爺回去後,某當與王老說,三日內必有佳音。”
玉珂自是得意,恰值王老又來相請,遂與何是臣一同到那邊來。
王家卻系兩進三開間瓦房,比何家稍覺體面。但已敗落不堪,王老邀玉珂等坐定,便入內取出茶來,報往跋來,蹀躞不定。
少頃取出兩三樣點心,無非鄉曲風光。最後取出蠶豆一大盤,此是玉珂心愛之物。又有一壺村釀,渾濁不堪。玉珂略飲一杯,蠶豆卻喫了好多。席間無非談些無關緊要之事,然後說到楚香,極贊其好。不覺斜陽將墜,遂與何是臣切切叮囑,起身告辭。
王老知不能留,送之出門。楚香卻在後面張覷,王老送葉玉珂出門後,回至中堂料理不題。玉珂獨自回家,萬分繫戀。等到三日,何是臣果來複命,竟已成功。玉珂大喜,?w日送定,也不暇選擇吉日,將楚香娶回家中,自此寵貫專房,視素雯如糞土。素雯是爽利性情,未免當面得罪。如是數次,因觸玉珂之怒。一日玉珂醉後回家,時五月初,天氣極熱,素雯正在後堂廂房洗澡,把後堂門閉上,玉珂連扣不應。楚香適與素雯鬥口,臥在中堂西廂房中淚流眼腫,聽得叩門出來,歷告素雯許多虐待。玉珂大怒,一腳踢開屏門,素雯從浴盆起來,說:“你橫勢有真心實意人了,要我死我便死。”玉珂益怒,不問情由,便在房取出六門手槍,連擊兩下,一彈正中心頭,大喊救命,只叫一聲,可憐第二聲已不能開口了,熱血橫流,竟倒地下。
玉珂冷笑道:“你喜浴水,我令你大裕”遂提素雯至庭心大水缸中一摔,可憐香消玉碎,魂不來歸。家中誰敢多口,玉珂命家人將素雯草草成殮,葬之荒田。此信遂至綺香園中,同聲嘆息。惟燕卿聞之不甚在意。韻蘭念平日姊妹交情,命佩鑲即在韻香館中,招十二位僧人,招魂設祭。湘君、秀蘭、文玉、蓮因、萱宜也來磕頭。伯琴等也知道了,也要替素雯追薦一日,遂約齊介候、小香、蘭生、仲蔚、黽士到綺香園。是日,韻蘭、秋鶴正與冶秋追薦設道場於彩虹樓,弔祭紛來,極爲熱鬧。午飯以後各自散步,此時月仙因病搬出園中,這月仙病恙稍痊,月仙帶了月紅,也來散悶,小香在伴馨房中搜得一隻美人風箏,跟着佩鑲要到萱花園門前假山上去放。佩鑲道:“現在豈是放風箏之時?我與你到桐華院採石榴花去。”小香不肯,一定要去放風箏。佩鑲笑着,因從小香同至九畹亭假山試放,不高,佩鑲笑道:“如何玩?非其時一定不能勉強。”正說着忽聞假山下一片叫聲,佩鑲急到亭邊倚石下看,不知叫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病纏綿小妹託情郎心鬱結老奴逢主女
小香正和佩鑲在九畹亭子放這個風箏,仲蔚立在旁邊看。
蘭生的瘋病,近日大好了,也在那裏。忽聽亭子背後假山下有人吵嚷喚姐夫,仲蔚走到假山邊一看,卻是月紅,要想到上頭來,卻走不上,喚姐夫攙。小香道:“這裏不容易攙,你就繞山洞子裏邊小徑走來罷。”月紅一迭連聲不要。小香無法,把風箏交給仲蔚,口裏自言自語道:“你們姊妹兩人,真是我前世的魔王。”遂走過北面,把月紅連攙帶抱的設法上來。月紅手上已爬了一手的泥土。佩鑲見了笑道:“你這小丫頭,你自己看看還像姑娘的樣子麼?還不去洗洗!”蘭生、仲蔚也笑起來,佩鑲也把風箏交給蘭生,連忙去替月紅舀子一盆涼水,月紅笑道:“佩姊姊你個美人風箏,給我來放。”說着便去洗了手放風箏。小香道:“阿姊呢?”月紅道:“和韻姊姊、秀姊姊在文玉姊姊那裏講話,他要回去了,叫你快去,我尋了你一回。
俊官說,姐夫在這裏,我方尋了來。”小香道:“你可要陪他回去了再來。”月紅道:“阿姊說不要,恐怕這裏還有客來,只教姐夫同去。”說着手已洗好,蘭生給他一方手巾擦了便走過來,放佩鑲的風箏。佩鑲道:“你阿姐還沒回去麼?”月紅道:“要姐夫一同回去。”仲蔚因向小香問月仙:“究竟什麼病?出去養病,差不多兩個多月了,應該好進園來了。”小香搖頭道:“總難,現在雖稍有起色,他的飲食,總是減下來。上年每頓飯,要一碗多,到上半年只喫得一碗了,後來減到半碗。現在養息了許久,仍舊不加。大阿姐雖然不說什麼,究竟不是親生,隔膜了一層。不過一個月紅算嫡親姊妹,但年紀太幼,不能分什麼憂。”佩鑲道:“我看月仙姑娘這人太細心,太要好,什麼委屈,總不告訴人,這上頭就是他的病根,你也應該勸解勸解。”
小香嘆氣道:“什麼話都勸解過,他總不如意,又不肯說。”佩鑲道:“這是你害他的,爲什麼你父親不許你娶他?就是月仙姑娘,不願作妾,你也可以同夫人一般,另眼相待。”小香道:“原來佩姑娘尚不知道,他娘等他病大好了,你就給我一千洋錢,把他終身完割了。你歸去罷,他一則戀着月紅捨不得,二則他要明公正娶的過門,說私下草草的嫁了,我將來終不是了局,所以尚在遲疑。他意思把月紅也贖了身,一起過門最好,你想我那裏做得到?”蘭生只待著聽,點頭嘆氣,要想下淚的樣子,因向小香道:“你們老世叔也是奇怪,你成日成月的玩到不禁,偏不許你娶妾,究竟什麼意思呢?”月紅玩了一會風箏,見小香尚坐着,和佩鑲說話,便催姐夫道:“你爲什麼只管坐着不去?阿姐等了一會了。”小香便走下亭來,走到棠眠小築。秀蘭已回去了,只有韻蘭同文玉,在那裏勸月仙。一見小香,韻蘭先笑說道:“月仙姊姊等你一會了。”文玉道:“月紅來找你,你可見他?”小香點頭道:“他現在九畹亭上。”月仙向小香嗔道:“你這個人,也太糊塗,一會子到那裏去了。
你要我到園裏來看月紅散散心,我來了,你反走開,我打諒你先去了。”說着只見介侯尋進園來,一見小香便道:“我知道你到園裏來了,你父親剛纔得了上司札委,要他到臺灣去採辦硫磺,因火藥局立待制造,我剛纔在你家裏,你老子已去謝委去了,命我來報,你速速回家,去到局中批領銀子。”一面說,一面看見月仙便笑道:“兩月不見,月仙竟如此清瘦了,神氣倒還好。”月仙因隨着小香的稱呼叫一聲孃舅。小香想說待我送月仙去了,再到家裏去,忽見月紅也來了,小香遂同月仙回去。月紅送了出來,說:“阿姐我明兒一早來看你。”小香月仙遂走了,到另租私屋裏。月仙覺得乏極,便臥倒了。適值曹醫生來,小香遂陪他診了脈,月仙還說喫了藥,又無效驗,還關什麼。小香勸了幾句,送了醫生出來,進來差李家媽去配好藥味,親自量了藥水多少,叮囑了一番,並說道:“我馬上就回來。”月仙道:“早些來,不要回去了,怕風箏斷了線。”小香答應着自去了。一到家中,那裏還能出來,要到卜鄰裏給個信,也沒人好差。次日父親動身,小香受了一回教訓,直到過了兩天,父親走了方能出城,一徑到卜鄰裏,銀寶接着笑道:“停一會就來,直到今日。”小香道:“實在不得閒了。”一面說,一面走進房裏。三姐見於連忙搖手,走出來指着牀,輕輕說道:“姑娘方纔安睡。”小香便退坐外間,說道:“這兩天怎樣?”
三姐道:“你爲什麼兩天不來?”小香道:“父親忙着,要我料理出門各事,豈可再來?姑娘那天回來好麼?”三姐道:“他在園裏多玩了一會,又傷了精神,你在這裏時候不是他已經睡了麼,你去後,他便發燒起來。我叫他喫藥,他初起不肯,勸了又勸,他才喫了,又喫了半碗稀飯,等你到這裏,你總不來了,姑娘哭了一會。到天明略睡一睡,月紅也就來了,姑娘起來,滿身沸熱,熬了病只管在地上收拾衣服、書本、信札各件東西,半日完。月紅叫阿姐睡,等姐夫來收拾他不肯。姊妹兩人哭一會,吵一會,米粒也不進口,幸虧月紅纏死才喫了小半碗糯米粥。本家來叫月紅回園,月紅不肯,又陪了阿姐一夜,這回子纔去。我聽得昨夜姑娘翻來覆去,嘆嘆氣,吡嗵吡嗵哭哭,現在到不響,莫驚動他。”小香憂形於色,說道:“你看姑娘,這個病究竟如何?”三姐只是搖頭沒法。銀寶也走過來說:“前幾天好像強健了,爲什麼到了妹子那邊一回,又重發起來?”小香嘆道,他一些勞動,也勞動不得,風也一些受不得。
那天他喜歡了登一登韻姑娘那裏的望月臺,又禁不起了。”有一個小丫頭在旁邊接嘴道:“我聽得隔壁四孃姨和我媽說,月仙姑娘是百日癆,救不來的。”銀寶罵道:“小蹄子你知道什麼!”
便要打他。小丫頭笑着走開。原來月仙朦朦朧朧,並未十分睡着,小香問答的話,也彷彿聽見,因怕開口,所以不語。後來聽得小丫頭說百日癆,月仙本來知道自己的病,近來每發一次,必加重一次,喫的藥毫無見效,把胃口蕩得極虛,他還想萬一好了,便嫁給小香,所以聽小香的勸,還喫喫藥。現在聽得小丫頭的話,說是百日癆,既然犯了實症,總不能好了,遂登時灰心,翻轉身來,輕喚銀寶道:“你可是同王三少老爺說話,他幾時來的?”小香聽了,便走過去,坐在牀邊說道:“來了一會了。”一面摸他的頭,熱得不堪,面上飛紅,月仙奄奄的道:“你去了,好似馬脫了繮似的,不想來了,到今兒纔來,我死在牀上,你也只管幹你的事,想不到我。你可知道我心裏難過?”小香因把兩日來的事,告訴他。月仙道:“家裏正經事總要辦的,不過你想着了我,偷空到此地灣過來一趟,再去幹你的事,你又不來了,害得人家好等。”小香道:“身子覺得如何?”月仙道:“什麼如何,橫豎等死就是了。”小香的眼淚,那裏禁得住,因問道:“爲何昨兒不喫藥?”月仙道:“喫也這樣,不喫也這樣,況且飲又不好,他們煎的藥那裏靠得住?”
小香道:“那一天我本來叫你不要到望月臺上,你不聽。”月仙道:“死是註定的,也不在這頭上。不過我現在活一日,要和你多見一日。我和你已相識四五年,也不好算沒交情了。我雖有一個嫡親妹子,年紀還小,況且也不能自己作主,我除了他,你是算最親的親人了,脾氣也大家知道,你不求看顧我,我還求誰去?”說着眼中似要淌淚,卻淌不出,小香更淚流不止,說:“你這樣想,病那裏能好呢?”月仙道:“我也不望好了,多到一月半月,便要失陪,和你相敘的日子也不多了。現在我還有些知識還有氣,只願委屈了你,和我多敘敘。我嚥了氣,閉了眼,你想得着我,想不着我,我也無益。但是現在要求你,常常在我身邊。想我自己家裏荒年,爹孃兄弟死絕,十五歲被人賣到這裏來,我因妹子只得六歲,沒人照看,情願死在一處,遂兩人一同喫了這碗飯。當初老鴇姘頭極多,不像現在肯看穿些,我還要照應妹子。不瞞你說,喫了千千萬萬說不出的苦,近來幾年,生意好了,他方有些忌我,我也可以自主了。又遇了你,他也不敢說什麼。現在我病了,外邊養病,今世雖不能和你做夫妻,我也願了。我這麼一想,覺得心裏頭萬轉千回,那裏再睡得着。”小香道:“你的病,總是用心太過起的,但凡少用些心,那裏得這個玻我勸你自己以後譬解開些,等病好了,我再和你想長久計策。”說着執了月仙的手,叫:“好妹妹,你可肯聽我的勸,靜着養病,莫用心。現在這個曹先生,是有名的,你多喫幾服藥,就好了。”月仙嘆口氣道:“我和你緣分盡了,便是仙人做了醫生醫得病,醫不得命。我今年廿二歲了,你也廿三歲了,現在兩三年來,蒙你和我要好,我委屈你不能娶妾,我也知道你好心,我還有什麼多求,就立刻死了,我也瞑目。只是有兩件事,第一件你如此待我,我不能報你,半途而廢,撇了你去了,我死之後,你再要尋我這樣一個知心着意的人也少。青樓中的人,大半假的,我只怕你想我生起病來。
第二件妹子月紅年紀還小,我活着好像我時刻要管他,其實我暗暗照應,我也幸虧了這個嫡親妹子,常在一處。看他孩子氣,伴伴熱鬧,我死了,老鴇還肯照應麼?恐怕他就要喫苦,雖是十二歲,喫飯不知飢飽,我要求你仍舊到妹子那裏走走照應些,最好你替他贖了身,收他回去,到了年紀,替他尋一門親。做阿姊的,不能伴你到老,就叫妹子與你做親戚,常常往來,你見了他,好似見了我,他也想着,替我墳上去看看。”小香聽了這些話,覺得蕩氣迴腸,便嗚嗚的哭起來。銀寶正在後面煮粥道:“是月仙變玻”便走過來說道什麼,三姐也走過來問,月仙道:“沒有什麼,你們只管做你們的事。”銀寶、三姐看月仙依然無事方放了心,說道:“姑娘本來怕煩,爺不要這樣,姑娘見了,更不好了。”一面說,一面出去,小香只是哭。月仙執着小香的手放在臉上,說道:“你不要急,人生一世,就是我和你偕老,也要死的。我現在這年紀,死了你譬如沒有認得我,千萬不要想我。你父親的話,也是爲你要好,總要聽他。
不過月紅,你必定要照應他,你若聽我,我死了比活着都安樂呢。”小香揩着淚說道:“你不要說了,我的腸已經斷了。”月仙道:“趁我尚有一絲氣兒,要把我這心事告訴你。你記着還有一件,你前幾天脫在這裏着剩的汗衫兒,我沒叫他們洗,現在我自己着在身上,我死了就着你的貼肉汗衫去,就算你和我常在一處似的。你莫忌諱,我也有穿污的汗衫前日換了下來,連上年我自己做的梅蝶鞋,我不過穿了兩回,是你賞愛的,又有一方淚帕,都包在那個緞包裏,放在櫥屜之中,你取了去罷。”
小香肝腸寸斷,輕輕伏在月仙身上,嗚嗚噎噎的回氣不過來。
月仙怕他傷心過度,也不敢再說,因問喫過午飯沒有。小香噎着氣不能答,把頭搖遙月仙便喚三姐,小香回了氣說道:“不要喫。”月仙道:“少喫些,你自己去吩咐他罷。你歡喜喫的糟蝦,我昨日又替你糟了一瓶,放在櫥裏。今日好喫了,你自己去取,取了些放在碟子裏,其餘仍舊把瓶口塞好,五六天不壞的。”小香道:“你也太費心了,昨日你病裏頭,還替我做這個。”
月仙不語,淚眼盈盈的嘆了一口氣。小香便要去請醫,月仙不要。小香道:“你一日不請大夫,我一日不喫東西。”月仙沒法,只得任他去請。小香遂寫了一個字條,命李家媽差人送去,又命三姐安排上飯來,在瓶裏夾了幾個糟蝦,銀寶送上一碗麻菇湯,一碗小黃花魚,一碗鹹雪裏紅炒肉片,一碗胡蔥豆腐,共計四碗。盛了一碗金化白米飯。小香命減去半碗,覺得米粒極硬,鯁在喉間休想喫得下,遂將麻菇湯淘了,勉強喫了一半,仍舊剩了一半,不能喫了。三姐前來收去,小香洗丁手,揩了臉。銀寶送月仙喫的稀飯來,月仙搖頭不喫。小香帶哭帶勸的求月仙,方喫了幾口。忽然心悸起來。小香伏侍他睡下,叫他不要想什麼,又恐月仙見了自己又要多說話,心裏煩他,便走到外客堂,坐在榻上呆想,一會曹大夫來了。小香接着,略談了數句,便去診脈細細切切,審了半刻,看了看舌苔,便到外邊來,說道:“這個病很周折呢。”遂立於脈案,開了幾味藥。
小香問病勢究竟如何,曹大夫只是搖頭,低低說:“這個人平日用心過度,又要體面,又欠力量,初起病時,尚可望救,現在已是十二分了,須好好防備。我看他這病必有恐嚇怔仲,現在這服藥喫了,若能免了驚怔或有想法,也須叫他寬心,否則縱有仙醫不可救藥。閣下也是明理的人,天下百日癆的症,救的很少呢。”說畢一拱而去。小香心中自是納悶,連忙差人去兌了藥來,走到房中,不聞聲息,月仙因苦了一回,已睡着了。
小香不敢驚動,仍到客堂,睡在榻上看書。將近上燈,忽聽月仙翻身,喊要喫茶。小香急趕進去,老鴇大阿姐也來了。小香倒了一杯茶,給他喫了半杯,仍令閤眼睡下,也不多言,摸額上似有些微汗。小香同大阿姐心中略爲放心,再到外客堂來。
小香因問綺香園究竟如何,大阿姐道:“生意還好,都是月仙幾個熟客,月仙病了。皆月紅去應酬,忙得了不得。現在月紅一定要來看姐姐,我因還有三個檯面,就不許他來,他沒去叫,我來張看一趟,大夫究竟怎樣說?”小香搖頭道:“他也說難,我也沒法。”大阿姐自是納悶。小香又把月仙的話,可以告訴的說了一遍,大阿姐道:“王少老爺,既肯照應,我就把月紅送給你罷。但是我沒人可靠,須替我想個養老的計較。”小香道:“待我父親回來,請人和他商量了,再作道理。”大阿姐道:“也好,我等你信罷。”於是吩咐了銀寶等幾句,遂回綺香園,轉瞬已夜,點起燈來。小香親自料理煎藥,不肯假手別人。忽聽房裏,又叫小香。小香急走過去,問要什麼。月仙道:“你在那裏?”小香道:“替你煎藥。”月仙道:“我不要喫什麼藥!”
小香道:“方纔和你說明白了,你又這樣了。”月仙想了一想,也不接口,停了一會又道:“今朝是什麼日子?”小香已在外邊看藥爐,聽他說話,又急急進來說:“是九月十一日。”月仙道:“你坐在這裏陪我,爲何又出去了?”小香沒法,喚別人守了藥爐,自己陪着月仙。月仙又要喝了一口茶,臥下也不多說,但嘆了一口氣,一會藥已煎好,服侍他喫了。月仙哇的一口,仍舊吐了許多出來。小香悶極,叫三姐來,把吐溼的都換了,又哄他喫了第二遍的藥。不過一杯,幸而未吐。月仙道:“我心裏有些跳,你陪我睡在旁邊。”小香依了他,睡了一會。
銀寶來問夜飯,小香低低道:“我喫不下,你們喫罷。”月仙不過怕開口,卻未睡着,便道:“你爲什麼不喫夜飯?”小香道:“我喫不下,停一會再說。”月仙頓一頓又嘆一口氣道:“你不用心裏急,要死總要死,不死總不死。我的話橫豎都和你說了,你還是去喫夜飯罷。倘使我的運氣好,喫了今朝的藥,有轉機,你也快樂,你爲我餓壞了身子,我想着這個道理,也不安逸,反不如不喫藥了。你去喫了夜飯,再來陪我。”小香又哭起來道:“妹妹這樣病,我心裏那裏能舒暢?只要妹妹今天再喫些稀飯,我就心裏安樂了。”月仙情知小香憂急,只得哄他說道:“你先去喫了,我肚子裏本來餓,也要喫些。”小香聽他說餓,心裏一寬,便去喫了一碗泡飯。喫畢與三姐來服侍月仙喫粥。
月仙怕小香憂悶,勉強喫了些,便搖頭不喫。小香恐他停食,不教他睡,自己盤坐在月仙背後抱了月仙,摸他額上,仍有微汗,遂隔着衣服,輕輕的在小腹上推挪。又恐他悶,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同他說,因言:“我十三四歲時節,在父親任上,看曲阜的孔林,實在好看。柏樹也大極了,人家出入,都在柏樹根底下走的,就是在川上的地方,倒沒什麼好看,水裏頭有許多蹤跡。”小香方在娓娓而談,月紅又來了,小阿珠陪着,小阿珠問了一問月仙的病便去。月紅一到樓上門口,便問姐夫可在這裏?走到牀前,見了小香,先叫一聲姐夫,小香問檯面散了麼?月紅道:“還沒散,討厭得很,我要緊來了,朱客人說你先走罷,不用你陪了。文玉姐姐與燕卿姐姐還和他們在那裏??拳,他們要翻檯,我就來了。韻蘭姊姊叫佩鑲姊姊,給我的天王補心丹,說是他客人照《紅樓夢》上的方子配合的,叫我給阿姐,每早晨喫一粒,不要多操心,喫上一個月便好了。”
說着把紙包取出來,便要給月仙喫。小香道:“你阿姐才喫藥,又喫了稀飯,明天喫罷。”月紅聽得月仙喫了稀飯,心中一喜,倒反出起眼淚來,因又笑道:“阿姐現在天天要喫兩碗飯。”小香月仙都笑了。月紅一面便去放好了藥,說:“今日天氣熱,我要脫一件衣服。”月仙道:“不要傷了風,忍一會罷。你坐在牀口,我和你說話。”小香便走下牀來問道:“月紅你回去麼?”
月紅道:“我說過了來陪阿姐,今兒不去了。”小香去倒了一杯茶,自去喝一會,又取了水菸袋吸菸。月紅坐在牀沿口,摸了一摸月仙的額,執着月仙手,呆呆的看一會,叫:“姐姐可好些?”月仙道:“也不過這樣,你莫急,我就死了,有你姐夫在這裏,我已經和他說了,將來替你贖身。你還是跟了姐夫去,他看我面上不虧待你的。我這個病,恐怕不能多延日子,我活着好好歹歹,總要使你得法。大阿姐有了我也不敢虧待你,我一向說你要好,我一死不來管你了,你恐怕要喫苦。我別的都放心,就捨不得你,我和你究竟是同胞姊妹,我本來打諒要幫助你嫁了人,現在我這個病,自己也難保,你總要自己學好。
倘然跟了姐夫去,年紀大了,嫁了人,三時五節想着我,到我的墳上常替我去看看,也算我拖帶你一常你果然如此,便是你報我了,我的福分小,你將來倘生得一男半女,便有出頭日子,我死後也暝目了。”月紅初起含着一眶淚,聽到這裏,便執着阿姐的手,哇的一聲伏在身上大哭起來。月仙也是酸鼻。
小香一面吸菸,一面出淚。聽到這裏,煙也不能吸了。把菸袋放好,見月紅伏在阿姐身上,恐怕月仙禁不起,便過來抱着月紅。月紅倒在小香懷中,哀哀哭泣。銀寶、三姐走來勸,小香忍了苦,好容易把月紅的哭哄住了。勸了一番月仙,月仙覺得乏極,三姐伏侍月仙睡下。月仙喘了良久,便不作聲。小香抱着月紅一會方纔放下,和他擦了臉,命他安睡。月紅道:“我仍舊睡在牀上姐夫腳跟頭,姐夫和阿姐一條被,我仍另用一條被。”小香道:“這麼着,你先睡罷。”月紅道:“姐夫不睡,我也不睡。我看阿姐身上怕冷,勸你早些睡溫溫他罷。”小香一想不差,便收拾安睡。月紅臥下,小香替他把被掩嚴了。月紅拳了足,身子尚小,閃在裏牀,佔地極少。小香方輕輕鑽到月仙被裏,把手伸過肩下,抱背而臥。那邊銀寶自去,三姐等也各安臥。停了一會,月仙翻身,小香仍舊合抱,手臂痠麻,不忍驚動。月仙刻刻翻身,小香不敢轉側。月仙每翻身一次,時有驚悸之狀,小香但覺腳跟後的月紅,睡不能熟,時刻昂起頭來,小香輕輕說道:“月紅爲什麼?只管也翻來覆去。”月紅道:“我只想着阿姐的病,恐怕把被兒踹開了要受寒。姐夫你須嚴嚴的抱住,等他出一身大汗便好了,我要去小解來。”說着便下牀,往牀後去。小香抱緊了月仙。果然漸漸出汗,時正三下鍾萬籟漸寂,惟轆轆車聲。忽庭外籲哈籲哈兩三聲,二人毛髮皆豎。月紅嚇極,從牀後逃來,到小香一頭伏在被外蒙首一聲兒不敢響。畢竟小香、月仙膽氣稍壯,叫他莫嚇。月紅只是不動,一會月仙被小香抱得太熱,便叫小香離開些,妹子這樣子怕你去抱他。小香便翻過裏牀,另蓋月紅之被,抱了月紅。月紅心中大慰,貼在小香懷裏,沉沉睡去了。
到了次日十點鐘起身,月仙尚似睡非睡的不動,月紅命三姐梳洗畢,順便用些點心。大阿姐也來了,問了一回月仙的玻月紅叫小香陪着阿姐,並將隔夜鬼叫的事,告訴了大阿姐,轉命李家媽去買些紙箔燒燒,遂和月紅兩人回綺香園去了。韻蘭差侍紅、湘君差舜華來問月仙的病,月紅詳細告訴了一遍。一會珊寶也來了,談了好一會,方各回去。韻蘭、秀蘭聽得月仙病重,大家搖頭,一籌莫展,打諒要同珊寶二人去望望月仙。
適值秋鶴持進女塾裏的冊子來,說明日請查秋季課,所有中西學堂,及女工的冊子,都在這裏。韻蘭命他撂在這裏。秋鶴去後,韻蘭叫了佩鑲來和他細細的校對。又值蘇小香將要出嫁,知三也有信到,說現在奉札調署吳淞,出月即須交印進省,然後赴任。韻蘭又要復他,繼而又得芝仙的信,說本省巡撫調任滇南,以芝仙幹練有才,便奏調同到滇南去,珩堅也隨了同走。
韻蘭又要覆信,反弄得忙起來了,只得去請了珊寶、文玉來相幫校對功課冊子,自己到幽貞館寫信去。次日爲查課之期,一早起身梳洗完畢,命佩鑲、霽月先去伺候,隔夜秋鶴已稟請地方官恭請太太前來監賞。韻蘭又請了許夫人,及幾位紳士太太一同監視。九點半鐘,韻蘭約着湘君、秀蘭、珊寶、文玉同去,月紅因阿姐病不能來,凌霄到柔仙墳上去了。韻蘭只有四個人相隨,大家步行,侍紅、舜華、紉芳、秋香引導,走進花神祠到東院門口。只見門口掛着許多燈綵,是隔夜安排好的。裏頭一路松枝柏枝,扎着各種花棚。方進門執事人等一齊傳話,說院主人到。只聽轟轟的三炮,兩旁奏起大樂,秋鶴系院長接到二院門口。院內佩鑲率着一班女學生,垂手站立兩旁,自二門直到內院。蓮因率領四位中西教習,同司事在內院候着。另有四位女學生,在院內鼓弄洋琴。韻蘭走進二院,只見一班女學生,在兩旁端肅斂衽。韻蘭略向左右招呼,只聽嘩嘩剝剝一片燃放的百子千孫,又雜着鼓樂洋琴。韻蘭等進了內院,蓮因等接着,先行了禮,韻蘭又謝了。四位教習,略談幾句公塾章程,照着外洋規矩座位。院主第一,院長第二,教習第三,司事第四。此時秋鶴不便進來,韻蘭遂坐了第一位,蓮因女院長第二位,四位教習在蓮因之下分坐四位。玉成、佩鑲系屬司事,又坐在下面,坐甫定,另奏一套洋琴,霽月喝道:“諸位生徒進謁院主。”便有兩個學長,領着左右班女學生,走進院內,地上多展着回紋紅絨毯,各生站定,霽月喝命行兩跪一叩首禮,於是學生三十餘人,一齊跪下,兩叩首。韻蘭立起來,笑嘻嘻的,還了兩個斂衽。諸生分立兩旁,另有一個學長進來獻讀桃李春風頌,都是雙關貼切句子。頌詞甫畢,忽報各位太太來。
韻蘭親率各人,迎了出去。許夫人笑道:“來遲了。”湘君笑道:“我們也纔到呢。”內中有一位紳士太太康氏,不過三十餘歲,他也遊歷過外國,英語英文頗熟,遂與教習操英語問答。先握手爲禮,西教習一位黃氏,廣東人,一位兼教算學畫圖的美姑美娘,是小呂宋人,從教幫中敦請前來,美姑娘志在傳教,不取薪水的。方在寒暄,忽傳監賞孫太太到。家人遂立定了,執事放起炮來,一面奏樂等他轎子停了出轎,韻蘭搶上一步,斂衽相見,攙了這位太太,衆人多來見了,迤邐而入。女學生都在內院肅立。孫太太及衆位太太,進了內院,重新見禮,女學生也分班見禮。韻蘭便推孫太太首坐,以次爲衆位太太,康太太年紀最輕,坐了末位。康太太下面方是韻蘭等排坐,教習美姑娘恰好坐在康太太旁邊,又操西語問答。康太太道:“由而司,古而,喊無,色姆,司卡癩(連讀作勒挨)。”美姑娘道:“買(上聲)害司,古而,喊無,蠶的色文,敏姆。”康太太道:“凹而敏姆。喊無,色姆,克蘭司。”美姑娘道:“一脫一司,土昔克司,克蘭司,俺午特夫,挨害無,克蘭司,土臺溫,克蘭司土挪害脫。”康太太道:“豁脫一司,完而完。”美姑娘道:“夕司土,克蘭司,挨而利特,英拿力希,罷克土臺,在而敏姆亂午土克蘭司,完而克,俺午特溫克蘭司鴨倍克司夕司完而克,挨而利特,強你司罷克凹夫挪害脫土亞克老克。”康太太道:“喊無由色姆槐。哀司,司卡癩。”美姑娘道:“買哀司卡癩,泮瞎發,司捺脫,槐害司。”許夫人笑道:“你們講的可是英話麼?”康夫人笑着點頭,玉成笑道:“說的什麼?”康夫人笑道:“你們不知道的,難懂呢!我說由而,司古而,喊無,色姆,司卡癩,是說你的學堂裏有幾個女學生?他說買害司,古而,喊無,蠶的色文敏姆,是說有三十七個學生。我說凹而,敏姆,喊無,色姆,克蘭司,是說攏總分幾班?他說一脫一司,土昔克司,克蘭司,俺午特,夫挨害無,克蘭司,土臺溫,克蘭司,土挪害脫,是說就是共總六班,日裏頭分五班,一班是夜裏讀的,我說豁脫一司,完而完,是問他功課如何,他說夕司,土克蘭司,挨而利特,英合力希,罷克土,臺在而敏姆,乳乾土克蘭司,完而克,俺午特,溫克蘭司,鴨倍克司,夕司,完而完,挨而利特,強你司,罷克,凹夫,挪害脫,土亞,克老克,是說日裏兩班讀英國書,其餘兩班學針錢,一班學畫圖算學,夜裏讀中國書,兩點鐘。我說喊無,由色槐哀司司卡癩,是問可有聰明學生?他說買哀,司卡癩,泮瞎潑司,捺脫,槐害司,是說恐怕有幾個,”秀蘭接口笑道:“幾里幾里,好難懂呢。”說着,只見許夫人立起來,向孫太太說:“孫太太。”請他坐了,許夫人道:“舍下還有別的事,我要早回,請孫太太命題考試。”湘君道:“自然要用了飯纔去,太太莫急。”許夫人道:“前日接得電報,老爺在日本病,我打發順唐先去看看,今晚動身,我因早許定了韻姑娘,秋季考課要見見,所以來了。”
孫太太道:“我們全不知道什麼,出差了題,給他們笑話,畢竟院主命題的好,我替你們考中國功課。”韻蘭乃請衆位太太命題,大家推着,許夫人道:“大家也莫推,我有一個愚見,外國課還是請康太太。佩姑娘到韓老爺那裏去請兩個算學題來,就請蓮姑監了考。我們幾個人,多是外行,中國課就請湘姑娘、秀姑娘、珊姑娘、文姑娘考罷。”衆人只得遵命。於是孫太太監着湘君等四人考華文,分了四班,每班九人,末班十人,不過出一個五字的對課,隨意背誦女四書半頁。華文考畢,康夫人先把各學生按名傳來,隨意和他問答幾句,冊上做了記認。問答已畢,寫了一紙極淺的英文,是德國伯靈京孜略一小段,命他翻譯華文出來,又揀《三國演義》上極淺的文理,寫了十幾句,命他翻英文。各學生都靜悄的做起來。轉瞬已是午刻,許夫人趕緊要回,韻蘭苦苦相留,立傳飯來,大家喫了,學生翻譯的也次第交上。韻蘭命喫了飯再考格致算學,一面康夫人評定甲乙。本來不到一年,功候尚淺,各人翻譯差的極多,也有翻譯不出的,許夫人已別了家人去了。孫太太同韻蘭湘君等看各人做的活計,也品評粗細優劣,登在冊上。佩鑲去找秋鶴請題去了,這裏評定之後寫起華文,超取四名,特取六名,英文特取三名,女工超取三名,特取十二名,其餘不取的不列榜上。少頃佩鑲送了題來,格致題兩個,算學題兩個。
格致題
問風定天晴,設有極香極臭兩味,各貯一器。每秒鐘香臭兩味,各行空氣中,何味最速?相去若干尺,抑系並行。
問鉛礦中琉養三最多,煉鉛何法最善?
算學題
問有一戶不知高廣若干,以竿量之。年亦不知長短,但知橫之竿不出四尺,從之竿不出二尺,斜之適出,問戶高廣斜各若干。
今有一擔瓦片,不知若干張。每兩張一數,後多一張,三張一數,也多一張,四張一數,也多一張,五張一數,也多一張,六張一數,也多一張,七張一數,適合不多。問有若干張?
衆學生得了題,又去思索起來。約過了兩點多鐘,方纔交卷。不合格及不完卷的二十餘名,只取了化學三名,算學八名。
化學第一名所對的說香臭二味同在本位起,行空氣中,苟空中無風力溼氣相阻,每秒鐘,合華尺香行四尺八寸三分,每行一尺,走力薄緩,故第二秒鐘只行三尺二寸,至四十一尺而止。
而臭行較香行,多二尺七寸五分,第二秒鐘,行五尺零二分。
煉化鉛礦,琉養少者,用倒焰爐,長煙通鼓氣。如有硫養十分之五以外者,用灰養或眉粉煉之。
算學初題對戶廣爲句,戶高爲股,戶斜爲弦。橫不出爲句弦差,從不出爲股弦差,算得該戶廣六尺,高八尺,斜一丈。
算學次題,對瓦片最少之數,得三百零一張。
韻蘭等考畢,寫榜粘貼,超特取的放了賞。孫太太獨賞三百元,各太太也有賞項,韻蘭同各學生謝了。康太太獨賞識一位姑娘姓吳,名叫築衫的,給他一個金手約指,築衫叩謝了。
時已不早,韻蘭這日在西院預備了大菜,大家過去喫了,方纔散去。韻蘭回到屋裏見月仙的假母、大阿姐等着,見了韻蘭便立起來叫聲姑娘。韻蘭叫他坐了,一面換衣服,一面問月仙的玻伴馨把衣服接了去,韻蘭也坐了喫加非茶兒,說今日本要來看月姊姊的,我卻忘了今天是考課。所以不能來了,明兒再來看他了,究竟好不好?大阿姐道:“多謝姑娘記念,今早起來,覺得好些,幸虧喫了姑娘送的補心丹。中晝又喫了小半碗粥,和王少老爺談了一會,方去睡了。只是補心丹,只喫了一回,其餘的被老鼠銜了去,拋得滿地。王少老爺打發我來向姑娘再乞些,不知道有沒有?”韻蘭道:“有。”因命侍紅:“你到樓上我房裏,第四號幽貞館文具箱裏,取一瓶來。”侍紅答應去了。佩鑲也走了來,問月仙的病,大阿姐告訴了。佩鑲笑道:“明日我同姑娘及兩位謝姑娘,一位陳姑娘,都要來望呢。”
大阿姐謝了。侍紅取到補心丹交給韻蘭,韻蘭付給大阿姐說:“現在你放好了,我也剩得兩瓶了,這是不容易得的。”大阿姐諾諾連聲因向韻蘭道:“我有一件事要回姑娘,月仙一個人住在外邊照應的人少,夜裏膽怯,月紅因阿姐病,又陪着不肯進園。王少老爺說叫我回聲姑娘,索性搬了出去,彼此有照應,他又替我租了樓上兩間,東首三間儘夠住子。等月仙病好,再可以搬進來的。”韻蘭尚未開口,佩鑲接說道:“咋夜我們姑娘,還說起月姑娘,姊妹分住兩處,總不便,最好住在一家有照應。”
大阿姐道:“是呀,王少老爺說等姑娘應許了恰是吉日,明兒便多喚幾個人,把園裏東西搬出去。”韻蘭笑道:“你們也太細心了,要搬便搬,何必跟我說呢?只是去了不要忘記我們,常來園裏逛逛張望張望我們。月紅小孩子氣,最喜我們的園,你要放他來玩,莫管得太嚴了。”大阿姐見韻蘭滿口應承,心中自是歡喜,遂別了韻蘭出去。
次日韻蘭一早起身,出門去謝監獎各位太太,順便到卜鄰裏望望,知道湘君已經來過纔去呢。韻蘭見月仙果然好些,不過容顏瘦減得不堪,喉嚨也覺微啞,真是纖眉戲翠,愁靨凝紅。
月仙見了韻蘭,心中悲苦,要哭也哭不出。月紅倒在韻蘭懷中,哀哀的哭,說:“求韻姊姊救我們阿姊,我和你磕一萬個頭。”
韻蘭笑道:“你阿姊好起來了,你這一哭又招起阿姐難過來了。”
一面撫他的背心,月紅將右臂向右首讓開,韻蘭笑道:“你臂上有什麼,想你又是去玩,跌痛了臂?”月紅搖頭道:“不是。”
一句未了,大阿姐也來了,進來謝了韻蘭。接着搬場的一起一起都來了,屋裏木匠、泥匠忙着收拾房子。韻蘭看他們忙,便安慰了月仙幾句。月仙道:“我姊妹從此一別,今世恐怕不能見了。”韻蘭也是酸鼻,又安慰了,方出來看了一會新房子,就走了。大阿姐、月紅送韻蘭出來,小香愁容滿面,也立起來,韻蘭勸他不用多愁,吉人自有天相,我明兒再來看你們。說着,便移步登車。忽然龍吉走來說請姑娘回去,有一個姓秦的總管,從顧府來要見。韻蘭道:“秦總管要見何事?”龍吉道:“不知。”
韻蘭遂登轎徑回。
第五十四回
習荒唐老孃承法誡增悲感淑女慶生辰
蘇韻蘭在月紅家回園,已是午後,方進園門,守門人直立起來,垂手傍侍。韻蘭之轎直到華?N小築出轎,到了屋裏,佩鑲即接出來說:“顧府上總管秦成,在這裏等了好一會了,說他是姑娘府上從前的老家人,要見姑娘,現在龍吉房裏。”韻蘭聽了心裏一陣的酸,便命請他進來。自己換了衣服,到幽貞館坐在醉妃榻上等。只見伴馨領了一個花白鬍須老者進來,一見韻蘭,叫一聲姑娘,便跪下伏地大哭。韻蘭見了也大哭起來,一面要想抬身,攙秦成,已立不起來,仍舊倒下伏榻哀啼,慘苦萬狀。衆人見了不知何故,待著看。還是佩鑲心靈,遂去勸韻蘭,韻蘭只是嗚嗚的哭泣,把兩腳在榻旁邊踹,那裏勸得醒。
秦成伏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伴馨去攙他,也攙不起。佩鑲沒了法,任他兩人去哭,哭了好久,霽月已去請了湘君、珊寶、秀蘭來,帶說帶勸,先把韻蘭勸住了,韻蘭噙着淚叫秦成莫哭,且說話,秦成方止了哭,韻蘭命伴馨扶他起來,叫他坐,秦成不肯坐。韻蘭道:“你坐了,我們方好說話,你不坐,我也不坐。”秦成乃含淚告坐。珊寶等均不知道兩人的緣故,私問佩鑲,佩鑲道:“我也不知道呢,他是蘭生家裏的總管,姑娘的舊人,這回子重新見了,想起昔年的苦處,就這樣的哭。”秀蘭已猜了六七分,珊寶也點點頭兒。韻蘭因問:“你一向在那裏?充軍出去之後,怎樣受苦,怎樣回來?”秦成道:“老奴自當日叩別了太太,登道,路上倒還好,自從四月初四動身,因路上多病,直到七月念二到黑龍江,五月念七到奉天,起子痧,老奴有些年紀,身體當不起走路的辛苦,就想必定死在那裏。幸虧遇着解差好心,叫人醫好了,停了三天,再走。走到軍臺,分在一個姓金的營房裏當差,同他養馬,一年過後,分回到駐防恭領衙門裏。當差裏頭一位師爺,也是江蘇人,憐我忠義,很有照應,不過替他們搬煤燒火,奉公差遣,隨着參贊大臣,到了一回圖們江,重回黑龍江,便遇了赦。積了數十金,路上盤纏完了,行乞回來,便到蘇州來尋太太同姑娘兩位舊主人,都打聽不到。遂到各埠頭尋了兩年,仍無音信。老奴也沒法子,先到老爺太太寄棺的地方燒了紙,叩告一回,重回到揚州。老奴一身無主,還望重見主人,只得苟延殘喘,投托到顧府。遂把如何託薦,如何進府,如何到申,後來再告假到蘇州。
先老爺太太兩口棺木,已不見於,有人說是小姐搬去安葬。老奴急得要死,重回顧府,昨日送胡師爺回來,太太偶然談起姑娘真姓名,老奴方知小主人尚在,今日便一早告假趕來,這是皇天有眼,老奴雖死,也瞑目了。”說着又淚,韻蘭又哭起來。
珊寶等方知秦成、韻蘭這些緣故,因把韻蘭的哭再勸止了,問其所以,韻蘭把秦成報仇贈銀的事備說一遍,衆人無不嘆息,說這位老人家倒是義僕,可敬可敬。韻蘭因向秦成說:“這三位姑娘,都是我結義姊妹。”秦成因又向湘君、秀蘭、珊寶叩頭,三人連忙立起,叫秦成免禮。韻蘭又指佩鑲道:“這是葉姑娘雖在這裏幫我,和我姊妹一樣的,我也虧他辦理各事,不要我費心。”秦成因又去叩頭,佩鑲連忙還禮,攙他起來。秦成因問韻蘭一向蹤跡,太太如何不在。韻蘭想起昔日根由,未言先泣。遂將逃難起,直至如今遭際備告。秦成家人有知韻蘭的,有不知的,珊寶、湘君等雖與韻蘭知己,也不過知其大略,今聽韻蘭說得詳細,無不嘆息。韻蘭說到中間苦處,嗚咽吞聲,秦成更覺傷心,因道:“老奴現遇主人,不啻重見天日,死也無恨。老奴要想求主子仍賜錄用,以效犬馬,以盡天年。但現在顧府雖是新主人,待老奴也算好了,老奴不敢忘恩,也不便和他說,須求姑娘想個法兒,俾老奴重來伺候。倘蒙收錄之後,老奴還想到先老爺墳上去叩頭告訴老奴這番遭際呢。”韻蘭聽了,不禁酸鼻。秦成又道:“姑娘身體,諒必是康健的。”韻蘭點點頭兒。秦成道:“不知姑娘曾否受過定?”韻蘭紅漲了臉,不能答言。珊寶因把賈倚玉的事,替他代答了。秦成方知其故,因說老奴黑龍江是熟地方,明年還替主子去走一趟,必定有消息,只求姑娘替老奴設法,辭了顧府,重到舊主人處。韻蘭道:“你莫心急,等我再想,這園裏很熱鬧,所有韓老爺同各位姑娘,你都不認得,你且先去喫了飯,再到各處去逛逛,見識見識。傍晚你且回去,我自有道理。”秦成又叩了一個頭,謝了。
韻蘭命錦兒說:“你領這位秦總管去喫飯,喫了飯,你領到花神廟、彩虹樓、漱藥?Q、桐花院、棠眠小築、寒碧莊、延秋榭、綠芭蕉館各處都去見見園裏的人,你指點指點,等他略略認識了,你再打發他回去。”錦兒答應着,便領了秦成去。這裏韻蘭便命開飯,留珊寶、秀蘭等同喫。湘君和韻蘭道喜,說主僕重逢,韻丫頭運氣一日好似一日了。秀蘭、佩鑲、珊寶贊秦成義氣感嘆一回。韻蘭商議收回秦成的話,珊寶道:“除非你自己去見太太蘭生從中幫說,大約不是難事。”韻蘭點頭,因又談起月仙的病來,說今日稍有起色。湘君道:“你知道麼?姊妹如此要好,月仙也是前世修來的。”韻蘭道:“月紅孩子氣,倒是一片誠心,就是小香也是情天裏數一數二的人。”珊寶道:“聽說小香日夜目不交睫的伏侍他,客人如此,也少有了。”
秀蘭道:“月紅何嘗不是,阿姐一病,他園裏也沒心緒住了,客人也不想應酬,幸虧多是熟客。”湘君道:“你們但知小香、月紅爲月仙着急,還不知道昨晚他二人商議了,彼此割股呢?”
韻蘭道:“是了,我今日撫月紅的背,他把右臂閃讓,必定爲這事。”佩鑲道,“湘姑娘何以知道他們割臂?”湘君要掩飾自己的前知,便道:“我出來時候,聽得收拾房子的工匠在那裏私語,說有兩個人割兩塊肉的話,你們只管走都不留心,我就猜是他兩人了。”秀蘭道:“怪道月仙神氣似乎清楚,但願從此好了。”湘君道:“我不應該說,他的好,不像正大光明,果然好了最妙,就是再要變症,他們捨身都沒用。莫說割臂,人之生死,關係大數,看他後來罷了。”珊寶道:“客人肯割臂,總算是知己了。我們這些人,只有韻丫頭遇着一個秋鶴,也是這樣,倒底救好了。”秀蘭道:“也不盡然,割股之說,施之於親,謂之愚孝。秋鶴、小香的割肉,知己癡情則有之,若說必定喫得好,爲什麼韻丫頭也割臂,救不活母親呢?”韻蘭聽他提起這兩件,心中感動,四個人遂不談了。說着,只見友梅進來。
衆人大家見了。韻蘭因問:“何故常久不來,替我畫的蘆雁,應該好交卷了。”友梅道:“我到普陀去一回,我因有一位相好,名袁芙君,在寧北養了一男,我知道是我的種子,所以特去娶回,倒打聽着幼青的一件事。”大家聽他說幼青,便驚問道:“你聽的什麼信?”友梅道:“我也無意中在寓裏聽得的,仍舊不過大略,我問他詳細,講的人也是耳食之言。”珊寶道:“你說怎麼的信?現在幼青妹子在何處?你怎麼聽來的?”友梅道:“前幾天我從普陀回來,住在寧波客寓裏,來了一個客人,姓鄧,是無錫人,相見了和我極要好,我便和他敘敘,知道我帶袁芙君回去,他知道愛玩,就領我到他的相好那裏。這位相好,叫丁紅玉,是張姓的逃妾,改名的。我講起袁芙君他便說做人家如夫人的難處,就是彼此心裏頭合意,還恐有中變。”秀蘭道:“你且談幼青罷。”友梅道:“你道賺幼青去的是誰?原來就是娶丁紅玉的張姓,丁紅玉逃出來,幼青還在屋裏。
幾次覓死不得,後來丁紅玉出來了,暗暗打聽方知姓張的又把幼青轉賣到湖南,給一家開豬行的做小老婆。幼青到了嶽州,便跳在洞庭湖裏了。”韻蘭等聽了,大家喫驚,急急問道:“救起來麼?”友梅道:“洞庭湖十分寬廣,若在春漲,連青草湖也一氣相通,雖冬令水乾,也是浩無邊際,據說幼青早蓄死志,一路銜冤飲痛,恨無機會可乘。到了洞庭湖,以爲死得吾所,面上稍露和平之色,使衆人不及提防,是晚過於木牌洲,將及嶽州地界,遂乘人不備,以看遠江燈火爲名,走至?^首,奮身一躍,但聽撲通一聲。適在夜深風急,月黑湖寬,那裏去撈救?
船上的人也都慌了,擾亂一回,全無計策。到了次日,連人影兒都沒有,過了十餘人,君山一隻漁船網了個屍首起來,報了官,驗身邊有一首絕命詩。丁紅玉也記不全了,揹我聽了兩句,是十六瓜年成一夢,洪郎從此感人琴。他手上金約指上有金幼青字樣,官遂知道他姓名,當時沒得屍主,便寄壇招領,他們都不知這洪郎兩字,所指何人。”佩鑲道:“他和黽士很好,恐怕就是說的黽士。”秀蘭、韻蘭嘆道:“年輕玉貌,如此收場,令人不堪回首。”珊寶、湘君也不覺欷覷。佩鑲道:“明兒送一個信給黽士。”友梅道:“我告訴他了,他忙着要去領棺木回來,伯琴不許,黽士遂差一個人帶子銀子,叫他去領柩安葬在君山上,還是昨晚動身呢。”衆人悒悒不歡。友梅因初回家中,南關上也有公事,便自回去。次日正是禮拜,女塾中罷工,秋鶴知友梅回來,特向韻蘭說了到虹口去看他。友梅到天成昌煙館去了,秋鶴惆悵之至,要想到天成昌,心裏想怕鴉片煙的氣味兒,便不願去。走過大橋,恰巧遇着伯琴,彼此下了車,付給了車錢,伯琴道:“巧極,我正來尋你,我剛纔到綺香園,說你到友梅那裏去了。”秋鶴道:“什麼事找我?我們在浦灘上步行,一面走,一面講。”於是沿浦走着,伯琴道:“鎮海的普陀山,我沒有到過,現在號事稍閒了,我和你去玩幾天。”秋鶴道:“我有館事呢。”伯琴道:“我已同韻蘭說過,請韻蘭代理十幾天,她已答應了。你今兒把行李去收拾收拾,我們明天就走。”秋鶴方允。兩人走到四馬路,秋鶴便要回去。伯琴道:“我和你去看燕卿。”秋鶴點頭,兩人走到燕卿家裏,只聽樓上燕卿的聲音,在那裏訓飭人,遂走到樓上。鶼兒領了進去,只見燕卿正言厲色的坐着,訓飭他的娘。他的娘張媽媽垂首坐在沿窗,滿面飛紅,見了二人來,便要走。燕卿道:“莫走,我還有話說。”一面招呼伯琴、秋鶴二人內房請坐,燕卿又開口道:“不是我反埋怨你,你也忒不像樣了,你自己想想,今年幾歲,人家的娘管女兒,要女兒好,你把我喫了這碗飯,身上欠了二三千的債,我辛辛苦苦積了幾個錢,要想把未完了結,你瞞着我只管去使,租小房子,尋姘頭,這個不好,又換一個。
我要住在園裏,你再三慫恿我出來,出來了,你好多招幾個姘頭。我要問你,這箱子裏的東西,到底到那裏去了?”張媽手裏拿着一疊當票只是不言語。伯琴因出來問:“爲什麼你把他埋怨?”燕卿道:“你去問他!不要臉的東西。”張媽媽擦淚道:“我因天氣漸漸風涼了,衣服都當在鋪子裏,要問他拿幾兩銀子,贖些出來。”燕卿道:“我不是《西遊記》裏的無底洞,三四十元一個月給你還不夠使,拿去貼給姘頭。”伯琴道:“你要好多錢呢?”張媽道:“只要四五十元。”伯琴道:“這算什麼?
我這裏來取四十元去。”說着,取出皮夾來,燕卿喝道:“不許!”
便一把從伯琴手裏搶了過去,說:“你銀子到多得很,借給我還債,我上月還了一千,韻蘭那裏的一千,李家媽的五百尚沒有還呢。”伯琴笑着,遂不敢多事。秋鶴叫伯琴進來,讓他們去歇。張媽媽哭道:“人家肯借我,你倒不許。”燕卿冷笑道:“我不許,你自己去想想,上回介侯來了,你和他借了一百,至今還在陳大有賬上。他們肯借給你錢,你想是爲的是你,爲的是誰?去年姓李的一戶長客人,被你借怕了,他至今嚇得不敢來。他們恐怕愛你,年又輕,嘴臉又好,肯借給錢你。”伯琴隔房喚道:“燕卿莫嚷了,他畢竟是你的娘。”燕卿鼻子裏哼着道:“是娘?比陌路人也不如。陌路人還有些照應,他只有算計你的,不是哄,定是偷,不收拾到我死了,他總不願。”
適值鶼兒送茶進去,秋鶴因問:“到底是隻爲贖衣服麼?”鶼兒搖頭,低低的說道:“他養着兩個姘頭,姘頭一家都靠他喫用。今兒又要來取銀子贖當,姑娘就生了氣。媽媽也不好,姑娘首飾箱裏,七對金鐲子,那天姑娘出去看桂花,媽媽來看了一天屋,姑娘回來他就去,晚上姑娘撿點首飾,少了三對金鐲子,四個鑽石戒指,去問問他,他說得到寫意,說借我用用,姑娘的身體還是我的呢。姑娘和他吵了幾天,也沒法。這回子也難怪姑娘惱他,姑娘住在園裏,本來舒服不願見客,因債太多了,園裏姑娘又大家謝客,姑娘住在園裏,又不好意接客,不接客人,債又不能還,心裏又急又恨。所以推託和金姑娘不合,搬了出來。其實姑娘要想出來料理些債項。青樓中的日子,姑娘也怕極了,只要老東西不來纏擾,姑娘把二三千債拔清,便要收場,仍舊住到園裏去。這是姑娘的真心,你們莫和姑娘說是我說的。”伯琴點點頭,燕卿還在那裏說:“我看你年紀老也忘了,倒鋒芒得很,姘頭兩個一軋,三個人睡在一張牀上,左一個,右一個,一條肉?b堂,睡在裏頭好有趣。”秋鶴、伯琴、鶼兒聽了都笑起來,說:“燕卿這嘴厲害,然究於道理,大爲不合。”張媽媽給燕卿說了一陣,變羞爲怒,說:“我不要命了。”一頭遂撞到燕卿懷裏去大哭。當家的叫起來,把燕卿扭在地下,也哭着,頭髮都蓬了。秋鶴、伯琴趕緊出來勸解,鶼兒、金兒也來勸,方分開了。伯琴把張媽媽攙下樓去,仍舊給他四十元,命金兒送他到小房子裏去。伯琴再回樓上,燕卿已被秋鶴低聲下氣的求勸。停了哭,鶼兒重新和他梳頭,伯琴道:“你也不必氣,是前生註定的。今日介侯在大花園拋球,我和你坐了馬車去招他。”燕卿搖搖首。秋鶴道:“他和你坐馬車極好,你找不要氣壞了,我還有事要回園,替你順便叫馬車去。”說着便走。伯琴也不留,說:“明兒午後,你把行李送來,不要忘了。”秋鶴答應而去。先和他僱了馬車,然後回到花神祠喫了飯,把行李先收拾一回,方來尋韻蘭。伴馨道:“他同珊姑娘採菱去了。”秋鶴便到月潭湖來,已是四點多鐘。但見秋水微波,斜陽一片。韻蘭和珊寶共坐在一隻小菱舫裏,身上穿着緊身窄袖,油衣,手中執着蘭槳,在菱葉叢中招尋採擷。
兩人口中唱的不知什麼,秋鶴走近河濱,隱在一株柳樹背後,門前一叢木芙蓉蔽着身子。只見兩人又劃漿過來,韻蘭、珊寶笑嘻嘻的,原來在那裏唱和,聽得韻蘭唱道:採菱莫採蓮,一語君知否。蓮葉覆鴛鴦,蓮子苦即口。
珊寶接口道:
採蓮莫採菱,採得蓮花臭。菱角刺儂心,菱膩污儂手。
秋鶴哈哈笑起來說道:“你兩人倒高雅得很。”韻蘭、珊寶嚇了一跳,罵道:“促狹東西,看便看了,鬼鬼祟祟,藏在這裏做什麼?”秋鶴一面出來笑道:“我看你們很有趣,不忍驚動。”韻蘭道:“我們要上來了,你把岸上這條繩一頭拿住了,擲過來,替我們拉縴。”秋鶴遂去取了繩,一頭執住,一頭擲過去。韻蘭接着,系在舫口短竿上。珊寶笑道:“秋鶴你替我們沿這河從這裏起到漱藥?Q門前拉走一個轉回,橫豎橋下也走得過的。”秋鶴不忍拂他,遂拽了繩,沿堤一路走去。凌霄、湘君聽得了都出來看,文玉也走來了,還有丫頭媽子都笑着看。
凌霄笑道:“這個拉縴夫子,倒也體面。”文玉也要下船,珊寶笑道:“湘丫頭、凌丫頭索性都下來罷,讓秋鶴替我們拉水纖。”
秋鶴笑道:“罷了,船小仔細翻。”文玉笑道:“不相干,凌丫頭方纔回來了,也悶得緊本要暢暢。”於是五個人擠了一船。
大家剝採下的新菱喫。韻蘭笑命秋鶴索性在西岸走,拉到寒碧莊去,送菱給秀丫頭。秋鶴笑着不好意思。韻蘭笑道:“有什麼要緊?難道園裏的人,你都不熟麼,你不拉,我們一輩子不理你。”秋鶴只得拉着,緩緩的走到寒碧莊。秀蘭見了也笑了,說好一個縴夫,握着臉羞秋鶴。秋鶴逃回華?N仙舍,見佩鑲正在幽貞館,包了一包衣服,差小丫頭要送給韻蘭去換。秋鶴告訴他在寒碧莊,小丫頭遂捧着衣包去了一回。韻蘭回來,已是上燈,秋鶴接着,把伯琴普陀約遊告訴了他。韻蘭道:“那裏地方極險,水盜也多,你不記得碧霄、倚虹的事麼?他有了本領尚喫了虧。”秋鶴道:“他是出門的,誤喝了他們的藥酒,上了當,我和伯琴自有道理。外國幾萬里路,都去過了,何必過慮?”韻蘭道:“寧可小心些,我本來不放你去,人家知道了,好似我管束你的。伯琴又再三的要你許,我只得由你去,但千萬不要多耽擱,少則十天,多則半月,我這裏望你回來的。館事我和你帶管,不可多飲,不宜野宿,你須記着。”秋鶴諾諾連聲,便回到花神祠館裏,再收拾了一會。一宿不題。
次日韻蘭一早差龍吉過來,替秋鶴收拾,又送了程儀,及許多路菜乾糧。蓮因送秋鶴兩瓶菜油,一罈筍脯,湘君等知秋鶴到普陀去,均送東西,並託秋鶴寄香。秋鶴向來不信喫素燒香,但情不可卻,只得允了。少頃,韻蘭也來,秋鶴交代一切,並向佩鑲長揖,說:“倘你姑娘有不到之處,你照看着。”佩鑲把身子一歪喚道:“你只管去罷。”秋鶴遂向衆人告別,先發行李,自己帶了丁兒,一徑到伯琴處。伯琴尚未起身,秋鶴等了一回,把伯琴叫起。仲蔚、黽士也來了,見時候甚早,秋鶴道:“我進城去別介侯去。”仲蔚道:“我和你同去。”伯琴道:“去了就回來,在此地喫中飯,輪船我差人去定就是了,定好了,我們行李先搬下船去。”秋鶴點頭,便和仲蔚走了。一到城中,豈知介侯昨夜未歸。原來介侯近日新有外遇,這人名叫繡卿,住在法界醬園弄,二人又趕了出來。遇見了介侯,告訴他出門一節,介侯道:“我託你到寧波帶些東西。”因去開了一篇賬,交英洋三十元,說:“或多或少,回來再算罷。今日晚上可惜你們匆匆不能聚了。”坐了一回,仲蔚便邀秋鶴回到小東門伯琴店裏。一進門,伯琴便接着道:“遊福真正不好,剛纔去問輪船,豈知今日應開的班輪,昨夜未來,恐怕在海中失了事,或有別的緣故,稽遲。”仲蔚道:“寧波輪船從來不能脫班的。”
伯琴道:“我也這麼說,初起不信,我親自去問了他們,說行內兩隻船,天天晚上開的,豈知昨日禮拜寧波開來的船不到申江,至今還未抵埠,行李也憂急,傳電問去了。倘使一兩點鐘趕到,我們差人送信來,你們下行李。若傍晚到埠就不及開了。
我氣得了不得,連忙趕回,你想奇怪不奇怪?”秋鶴笑道:“不去倒是笑話,韻蘭、湘君多少人已和我送了行。”仲蔚道:“事已如此,也沒法,且喫了飯,等他來也未可知。”說着,只見蘭生同友梅趕到,說和二人送行,就借介侯的醬園弄外宅,四點鐘坐席,路上遇着黽士已經和他約定了。秋鶴就將輪船遲誤的話告訴他二人,伯琴笑道:“倘使真個船不來,我們這一席酒,倒哄着了。”說着開上中飯,友梅、蘭生也一同喫了。秋鶴因向友梅請問普陀的路程,說:“你是到過的,風景如何?
住宿地方怎樣?”友梅遂備細說了一遍。最好最便宜,到了寧波趁和尚的接客船,到了山上,地方好些,住宿極貴,你只揀中等的地方,就是了。不過葷酒,沒得找處。秋鶴笑道:“一日不喫葷酒,骨頭都要消瘦,你放心,我都帶着呢。”伯琴笑道:“你算是無所忌了,到那裏去也想喫素,他偏不信。”秋鶴笑道:“我喫的教,名自適教,任憑我自己做主的。”友梅笑道:“秋鶴帶了葷酒,只好私喫,他不同你溫不同你煮的。”秋鶴道:“不妨,我傢伙都帶呢。”仲蔚笑道:“現在且莫說,恐怕去不成,我們且到介侯那邊去罷。”友梅道好,遂一齊動身,伯琴吩咐店中,如船到了,先下行李,一面給信到醬園弄裏第四號門牌,說着,就一同走了。到了介侯處,黽士也等了一回了,燕卿也在那裏。大家見了,秋鶴看着燕卿,笑燕卿道:“你不認得,再來認認,有什麼笑?”友梅笑道:“燕卿昨日嘔了什麼氣?”燕卿方欲開口,伯琴走過去,拉了燕卿到後面,不知說些什麼。燕卿點頭,黽士嚷道:“你們兩個人做什麼?”
燕卿便走出來說道:“你這人也少見的,就是喫醋,還有介侯,也輪不到你。”黽士沒得說,只是笑。仲蔚因問介侯月仙的病究竟如何,介侯道:“也不仔細,聽得說好些。”友梅道:“我們去請小香來問問他。”秋鶴道:“聽得小香割臂,恐怕不來。”
友梅道:“去試試再說,叫他帶子月紅一起來。”蘭生道:“仲蔚何不去請文玉來?”仲蔚道:“他久已謝客,豈肯再來?須自己去請,不知來不來?”友梅道:“這裏多是熟人,他來又不算叫局,不過說送秋鶴、伯琴的行來敘敘罷了。”秋鶴道:“除非仲蔚打了轎自己去請。”黽士道:“倒有些意思。”蘭生因粘着仲蔚,要他去請文玉。仲蔚道:“恐怕未必來。”秋鶴道:“你先去,我隨後就來,必定要請他來了,送送我們。”仲蔚被他聳動,便打發轎子先去,自己拉了秋鶴一同去了。燕卿笑道:“這兩位大面孔親去了,恐怕要來呢。”伯琴又請介侯寫了字條去請小香,停了一刻,小香來了,彼此相見。介侯問月紅何以不來?小香道:“我也忌口不喫鮮味,月紅實在走不出。”
黽士道:“聽得你和月紅爲了月仙割臂,你們的恩也過份子。”
一語提醒了燕卿,便要看小香割的臂。小香紅了臉,不肯給人看。介侯道:“彼此要好,也算良心上的事,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你究竟不合。”伯琴道:“你是母舅,也如此說,他愈不肯給人看了。”介侯道:“我並不算埋怨他,恐怕他爲此潰爛起來,怎麼了得呢?”因也走來笑說:“你且給我也見識見識,將來我們燕卿病了,我也好學個樣兒。”衆人大家笑了。燕卿把介侯打了一下,小香聽母舅說了,只得把左手伸出來。衆人看他把青布包扎着,也不便揭看,因彼此贊他情意好。介侯笑道:“不知道這位史月仙修來的什麼福,遇我這位令賢甥,成日成夜在那裏伏侍他。”燕卿正色道:“我們所靠客人有良心,若都似你也好了。”友梅因問月仙的病,小香搖頭道:“今日看他雖似好些,其實反加了玻他的病往往如此,起病之後,必好數天,等這病好了,下次再發,更厲害。”伯琴道:“月紅究竟何故不來?”小香道:“他也割了臂,病倒了。”
說着,只見仲蔚、秋鶴真把文玉請來了,兩人扶了轎,一前一後,直至庭心停轎。文玉出轎,燕卿和文玉是最知己的,迎了出去,攙文玉進來。文玉叫燕卿一聲哥哥,笑嘻嘻的進來。大家知他已算良家,大家規規矩矩見了禮,請文玉坐了。文玉要先到裏頭去見繡卿,介侯笑道:“他是我的姘頭,現在不在這裏。”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此時秋鶴、仲蔚送煙送茶,文玉倒還是從前的樣子,任他二人服侍。仲蔚笑道:“今日幸虧秋鶴去了,否則總屈不到這位範姑娘。”伯琴因問怎麼請法,仲蔚看着秋鶴笑道:“你去問他。”文玉聽了,也笑了,說真是少有看見的惡形狀。秋鶴笑道:“姑娘身份也太高,昨日船上你又怎麼說呢?”文玉想着嗤的一聲笑了。衆人不懂,文玉要說出來,秋鶴連忙作揖,岔住不教文玉說。衆人還要追究,文玉只是看着秋鶴笑。正在鬧着,忽見伯琴棧裏差人來說,今晚寧波輪船不開了,請明日走罷。伯琴聽了,打發他回去,遂向秋鶴笑着,把手點點,說:“真好運氣,也算是千載一時呢。”友梅笑道:“從來寧波去的輪船,沒有脫過班的,爲什麼這樣不巧?”伯琴笑道:“哎巧極的,你可知道喫素月,大擺渡對過,我從出娘肚皮,上海也算走走了。未曾聽得寧波輪船脫過班的呢。這回知道我們高興,要坐,他偏有這巧意兒來。”介侯道:“脫了班就明天走,今晚連金枝玉葉的文姑娘都來了,落得舒舒齊齊喫一頓夜飯,我們今日人數還算多,大家做詩鐘罷。”
友梅道:“可惜韻蘭、湘君、珊寶、秀蘭不在一處,否則詩鐘更熱鬧呢。”伯琴笑道:“還是叫秋鶴去請。”秋鶴搖頭不敢,介侯道:“你們要做詩鐘,我還去請兩個人來,這裏再添一席罷。”衆人因問何人,介侯道:“他就在西間壁,都是讀書人,一位姓華號紫貽,一位姓徐,號晉康。”蘭生道:“極好,請他來會會。”秋鶴笑道:“二人來了,範姑娘有了幫手了。”文玉笑道:“他算飽學,我也不用他幫。”友梅道:“範姑娘和他相識麼?”秋鶴笑道:“你去問文玉。”友梅便粘住了文玉問:“可是相識?”文玉笑道:“你休理秋鶴,這姓華的是我未落青樓時節,從他識過字的。姓徐的,就是房東。”友梅笑道:“既是熟人,可以不避。”遂請伯琴寫了字條,去請,酒又添了一席。
不一回,酒席已來,都排在客堂裏,華紫貽、徐晉康也來了。
大家相見通了名,原來紫貽,是一位貢生,晉康是有名的老布衣。大家略談一回,便請坐席,因此席專爲餞行,請秋鶴坐了首席,次伯琴,三紫貽,四晉康,五文玉,六燕卿,七黽士,八仲蔚,九蘭生。因小香是客,故第十是小香,十一介侯,十二友梅,文玉帶來的侍兒秋香,立在文玉旁邊,裝煙。惟小香滿面愁容,介侯和他說不用多慮,做了詩鐘,你便走。紫貽等還不知詩鐘如何做法,私問文玉。文玉和他說了,介侯向秋鶴、伯琴道:“你們必定明日走了,今日伯琴回店,秋鶴就住在這裏,可以暢敘一宿。”秋鶴笑道:“我不要聽你們做戲。”伯琴道:“秋鶴還是住在我那裏去。”秋鶴道:“既不動身,我須回園,恐怕蘇姑娘要怪。”伯琴笑道:“不妨,就請文玉姑娘回去告稟一聲就是了。我們既不能動身,我要和你喫一夜酒的呢,大家照杯日出了睡。”蘭生笑道:“且慢,這裏先散了席,再說。”
於是斟了酒,大家喫起來。中間做了詩鐘,文玉、燕卿各得了一回第一。小香早就去了。三更席散,秋鶴被伯琴拉到店裏,果然兩人重新對酌,喫了一夜的高粱酒。天已大明,杲杲日出,秋鶴不勝酒力,只得睡了。
是晚輪船開行,二人方乘了去。一夜便抵鎮海,秋鶴去找着一位同門李姓,是沈菊齡的朋友,送了菊?z的信,託他覓船。
伯琴、秋鶴都回到寓裏。晚間姓李的在丁紅玉家,請他二人。
次日覓了一隻山上的熟船,二人方赴普陀,住在中院。秋鶴最是好遊的,與伯琴往往通夜不歸,共在山上盤桓六夜。秋鶴念韻蘭之約,恐怕受過,便慫恿伯琴興盡而返。自始至終,共去了十三天。秋鶴將行李發進花神祠,一面來見韻蘭。秦成接着叩了一個頭,秋鶴問:“幾時進來的?”秦成道:“姑娘到顧太太那裏說了四趟,太太方勉強答應。現在姑娘將老奴安排在花神祠,總管祠裏及義塾的產業,替替蓮姑娘。現在我們姑娘在塾裏,老奴回去請他來。”說畢,去了。秋鶴進去,侍紅、霽月都接着,小蘭也出來了。秋鶴笑道:“小蘭的喜酒,也沒有喫,幾時來的?”小蘭笑道:“來了兩天了,過了姑娘生日,要回去了。”秋鶴因問嫁的姑爺好不好,他們家裏待你怎樣,小蘭垂首不語。侍紅在旁嘆道:“我看這園裏的姑娘們,是定例不得好收場的。”說着,只聽得一陣腳步聲,瑣瑣碎碎,弓鞋閣閣。韻蘭一面走進錦香齋,點頭道:“到趕緊呢。”後邊佩鑲、伴馨攙了月紅也一齊進來。秋鶴見月紅穿了一身素服,便喫一驚,先和韻蘭、佩鑲見了,月紅走到面前,叫一聲姐夫,便哭了。大家坐着,月紅倒在佩鑲懷裏,嗚咽不已。看他眼皮都腫了,佩鑲勸他替他抹淚。秋鶴見此光景,十猜八九,急問:“什麼?”韻蘭道:“你不見已穿戴的孝麼?月仙妹子去世了。
現在他跟着佩鑲睡,帶來帶去,好似嫡親姊妹。”秋鶴驚道:“幾時死的?”韻蘭道:“你走了,過了四天就沒的。明天頭七了,他們都要上墳去望望,你也走一趟。”秋鶴想月仙的苦,遂把月紅拉過來,攬在懷裏,因問月紅道:“王姐夫不同你去麼?”月紅聽了更覺傷心,蘇小蘭接口道,小香也殉情了。秋鶴突然一驚,吐了一口急血。韻蘭見秋鶴吐血,心中着了急,立命佩鑲到房裏去取補血藥水來,給秋鶴喫,一面叫他漱口。
秋鶴道:“不要緊,這是急血。”因又問小香怎麼死?月紅抽抽噎噎說不出話。佩鑲答道:“小香一半因服侍月紅一個多月,拖傷的身體,從月仙死了,他便遵月仙臨死時遺囑,要安排月紅妹子,大阿姐要索二千元,小香氣極,入殮這一天,伏在月仙身上,一慟而絕,竟沒有甦醒。大阿姐急了,趕緊施救,休想再活。大家都說因大阿姐要勒掯他二千元,逼出這條命案來。
有人說小香預先吞金的,大阿姐看事勢不得了,情願把月紅給姓王的,不要一錢。大家說小香已死,他們要月紅何用,怕介侯來了不依。大阿姐嚇得逃走了,尋了兩三天,找不着。幸虧介侯同小香的母親及太太來,初起頭要想與大阿姐拼命,後來見大阿姐逃走,他也沒法。介侯又再三相勸,方纔收殮。這月紅真是好孩子,哭得不像人了,我恐怕又有意外之變,便和姑娘說了,帶他回來,成日成夜的勸他,我也不肯叫他離開。”
秋鶴聽了,椎心抱痛,韻蘭、佩鑲、小蘭也不免噙着雙淚,酸鼻出涕。丫頭均各嘆氣,月紅更是嗚嗚咽咽只叫阿姐、姐夫,一回又咽氣不過來,此時真鴉雀不聞的哭泣。只見珊寶、文玉揭簾走進來笑道:“噯約,遠客初歸,我聽得屋裏頭吱吱喳喳,認道是請喫大炸蟹接風,所以我們,心裏也要想喫一個,誰知大家在這裏賭哭呢?”說着衆人反笑起來了,月紅也破涕爲笑,彼此讓坐。珊寶笑問秋鶴道:“你回來了,韻丫頭請你哭,你倒也是聰明,一學便會。”韻蘭笑道:“你莫太得意,不過人家看中了你,做官太太罷了。”秋鶴不懂,因問什麼。韻蘭方欲說出,珊寶紅了臉,着急走來,說:“韻丫頭你說了,我從今以後不和你往來。”文玉也不知道,與秋鶴追問,韻蘭只是笑不說。佩鑲道:“他們玩話呢,你們當了真了,倒是秋鶴把出門的事講講罷。”秋鶴因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外面已開飯,文玉先去,韻蘭便留珊寶一同喫飯。計韻蘭、珊寶、佩鑲、小蘭四個人,秋鶴也陪他喫了,約定明早十點鐘同到小南門外月仙、小香墳上,然後回去,把各人寄買的東西及送人的土儀,交給丁兒,一一的分送開來。秦成遂進來稟明祠裏塾裏,近日來的事,秋鶴點首,命他退出。只見白萱宜小姐來了,談了一回,大約是終身之事,萱宜雖不明言,殊有摽梅之感。秋鶴安慰一番遂與他一起去,見了四位教習,略略酬應,便到蓮因那裏。
蓮因接着笑道:“你回來甚好,去年花神祠落成之期,又是時候了。我們方纔知道,韻蘭真生日是念七,我們就在花神祠和他祝壽,解館前後三天,現在比不得往年,他身分高貴了,須要恭恭敬敬,你的朋友只許友梅、仲蔚、伯琴、介侯、蘭生請他進來,其餘不許進祝。再者上年有喜珍、素秋兩位奶奶、雙瓊、雪貞兩位姑娘,現在他們不在,規矩可以脫略些,共祝三天。第三天家宴,你們一班男席,設在左首,我們女席在右首,大家樂一天。我都和韻蘭說過了,你也幫着指點收拾地方。現在花圃裏還有殘菊,要搭一個菊花臺,請壽仙坐的地方,後庭心菊花山,門前菊花障,要把燈採收拾得體面。我們鬧了三天,湘丫頭便要走了,就算和他送行。”秋鶴失驚道:“湘君爲什麼走?到那裏去?並聽得珊寶也要嫁了,你知道二人怎樣告訴我。”蓮因先把珊寶的事,說了一遍。秋鶴道:“爲何湘君有這個意思?”蓮因笑道:“朝真訪道,他的事很多呢。我因這個館事,反不得脫身。三年之後,再求歸宿,可見天下事料不到一定,他悟道比我遲,證果比我早。”秋鶴道:“你們說說便說到這條路上。”蓮因笑道:“你不信罷了。”秋鶴道:“我要問你湘君去了,幾時回來?”蓮因道:“他自己說現在到峨眉山去,恐怕約不定時日。”秋鶴嘆息不已,便別了出來,把半月來的功課單冊,查了一回,果然韻蘭辦理得井井有條,一宿不題。
次日去約齊了韻蘭、湘君、珊寶、文玉、秀蘭、凌霄、佩鑲、萱宜、蓮因、玉成共十一個人,帶了月紅一同去祭小香、月仙。那月紅穿了孝服,跪着還禮。男客中伯琴、介侯、秋鶴、蘭生、仲蔚到了五個人,女客中添了燕卿等數人。墳上也紮了些白布彩,大家叩了頭,月紅呼愴跺腳的哭,旁邊看的人圍了幾百,有羨慕的,有嘆息的,有陪着暗暗下淚的。月紅哭喚姐夫、阿姐,同我一淘去罷。韻蘭等好容易把他勸住了。佩鑲又叫了看墳的來說,幾株松柏冬青種得不好,須改種了。這個石拜臺,還要改得寬大些,你今晚到我們那裏來領錢拿圖樣去照着做。吩咐已畢,便約了衆人,帶了月紅,各自回來。伯琴、燕卿一幫園外的,中途分散,湘君、萱宜等各自回園。壽期已近,秋鶴、佩鑲、蓮因、玉成都忙起來,收拾地方,每日十餘人扎彩的扎彩,堆花的堆花,各定執事。幸虧秋鶴胸有邱壑,佈置得毫髮無遺。韻蘭忽然想起一事,找人來喚佩鑲。未知何事,且閱下章。
第五十五回
悲贈別修女遠朝真癡郎甘棄俗
卻說綺香園中諸事,韻蘭忽然想起一事,命小丫頭來找佩鑲,說正月怕顧太太等要來女戲,恐不敷熱鬧,聞蘇州術士汪夢蘭,曾遊歷外洋,售技得有外國國會銀牌,有三百餘衆戲術,飛水有二十八套,連出不窮,可去預先招請前來,並請將西洋機器影戲,一同帶來。在西客所演,並又陽公館送來十二尊金羅漢,不敢受領,可命妥當人送去璧還。正日早晚兩席,均用八大碟,十六小碟,六湯六炒,八大碗,外加魚翅燒鴨,後用滿漢菜。便飯十二碟,四小碗,六大碗。佩鑲答應着,因問:“同文書院公送的緙絲壽屏八幅,龐公館送的金麻姑一尊,受不受?”韻蘭想了又想道:“受也無妨。”佩鑲見別無他事便出去。轉瞬九月廿五,送禮的更絡繹不絕。佩鑲總管內賬房,舜華、玉憐副之,秋鶴總管外賬房,知三副之,秦成總管收禮開發。蓮因、珊寶應酬內客,迎送接待,男客在東花廳,女客在西花廳。午刻正席,男在正殿,女在後殿。影戲在西花所,戲法在東花所,女戲在後殿,男戲在正殿。二十六日暖壽,二十七日正壽,二十八日蘭生、伯琴、仲蔚、友梅、介侯、紫貽、晉康一班熟人,第二次入園,同秀蘭、珊寶、蓮因、玉成、文玉、萱宜、凌霄及康姓等四教習,公祝。是日在正殿上,男女分席,同坐的正壽。這天佩鑲又起頭約着舜華、紉芳、玉憐、青雁、金姐、鶼兒、霽月、侍紅、霞裳、錦兒,又珊寶的丫頭阿靚、秀蘭的丫頭小碧、湘君的丫頭補納、萱宜的丫頭琴娘、文玉的丫頭秋香,簽名公祝。又有教習女學生公祝。又有園裏三等丫頭老媽子一班,秦成約了男傭一班公祝。花神祠東西園門扎着兩架樹枝高障,上邊多是五色菊花,間着涉叻紅,芙蓉秋葵。正殿庭心也是花圍障,上邊幾百盞小煤氣燈,五色電光燈。菊花山在後殿庭心裏,壽星花臺,在正殿門前,臺階上兩旁欄杆,無非是菊花、長春花、松柏、冬青等物。廿六這日已是熱鬧。廿七這日,僱了一班京戲演唱一天。是日早七點鐘,韻蘭已起身了,趕緊梳洗,秋鶴、佩鑲來候示。韻蘭笑道:“你們也太煩了,我又不是上司官,何必如此呢?”伴馨笑道:“也是大家的敬意兒。”韻蘭道:“明天廿八,只算是我還席謝謝你們,一天都是我來開銷。”又吩咐佩鑲、秋鶴,你們先去。秋鶴、佩鑲去了。這裏梳洗畢,自己先喫了壽麪,然後換好衣服,頭上一對粒粒圓光嵌翠珍珠蝴蝶,幾枝金剛鑽嵌寶金簪,珍珠過橋壓發,髻後一圍珠絡,耳上鑽石珠金圈。身上穿着石青織絨全金龍鳳團花襖,三色迴文月華帶,時式洋花邊,鈕釦上一對珍珠小金錶。下身絳紅寧綢灑銀小百壽散管褲,也是三色月華邊,褲管口二寸多寬的珠網絡。外罩一條全金時花西湖十景馬面百褶大紅裙。足穿一雙繡鳳網絡小弓鞋,鞋尖一粒三分重的圓光珠打扮方完。佩鑲打發人來請說拜壽的都齊了,王母娘娘還不臨瑤池,請姑娘去罷。韻蘭笑着點首,便出幽貞館,已有四個豔妝三等丫頭,抬着一乘五彩露頂便輿伺候。韻蘭命小蘭執着月紅先行,自己坐了便輿轎,四個丫頭抬着。侍紅、霽月、伴馨、錦兒也豔妝了,擁着韻蘭到花神祠來。伯琴等大家拍手,秋鶴喜得無可無不可。韻蘭至了正殿外,下輿看了一看,心中自是得意。戲臺便一聲鑼鼓,放百子奏樂看戲。韻蘭拈香先拜了壽星,點了兩枝臂粗的大蜡燭,旁邊又有四對。佩鑲來請韻蘭升坐菊花臺,伯琴道:“我們就在殿上拜壽了。”於是一衆男客,大家行禮,嚇得韻蘭連忙跪下叩頭。男客禮畢,湘君等一班,教習一班,也都豔妝着來拜壽。韻蘭也還了禮,獨不見了秋鶴,家人去尋了來。原來也是這日生日,在那裏換衣服呢,不好說出來。佩鑲等他們行禮畢,一定要請韻蘭升坐花臺,然後我們行禮。舜華也來請,韻蘭卻不過,只得出來冉冉升座。
珊寶、秀蘭、燕卿、凌霄走到旁邊笑看,遇着韻蘭坐了。伯琴笑道:“秋鶴還沒拜壽,等他先拜了。”此時衆人慾捉弄秋鶴,預先約定,秋鶴因笑嘻嘻的走到臺前,洋絨毯上跪下叩頭。韻蘭忙要立起想走下去還禮,卻被凌霄、燕卿過來一把按住笑道:“你與他要好,如此照應,也算有恩了,就受了他一個禮罷。”
韻蘭嘴裏說不好,卻也立不起身,連兩隻手也都被他按住了。
家人大家笑起來。秋鶴整整磕了四個頭,韻蘭坐受四個頭。秋鶴起來不好意思,一溜煙走開。伯琴遠遠羞他的臉,此時方是一班女學生分爲四排,每排九人大家叩頭。韻蘭央告凌霄說他們,我要還半禮的,你們不好再強按着。於是立起身來,身向着外也還了禮。學生退後,佩鑲等一班來拜壽。燕卿笑道:“他們拜你不許還禮了,你不依我,把你縛在坐上。”韻蘭笑道:“你們真是一班混混,你也不要來胡唚,我遵命受他們的禮,何如?”凌霄遂不動手,韻蘭真個坐着不動。任佩鑲等數十餘人去叩頭,接着秦成獨自一人來叩了四頭個退去,然後小丫頭老媽子一班拜壽,又是龍吉、丁兒及園盯更夫一班叩頭。韻蘭見後來兩班,不能白受他禮的,因命佩鑲開了花名,放了賞。
女學生也有賞賜。拜壽方畢,外邊的客人方次第前來道喜,如洪太太。謝太太、趙太太、孫太太,連許夫人也來了。韻蘭深抱不安,再再三三的謝了。排起席來,伯琴等乘間去了,說定明日再來奉擾。這裏各位太太點了幾齣吉利戲文,演起來。到三點鐘方纔席散,有回去的,有留着看戲的,晚上各處都點子燈,真是曲濫絲哀,五光十色,說不盡的富貴氣象。秦成看這位小主人爭到這般境地,果然比先主人在日好了,心裏一想,便也十分得意,歡喜鼓舞起來,心中感動,反墜了幾點老淚,立在壽筵前揩擦,偏被韻蘭望見。想他必定是想着舊時主人,所以下淚。韻蘭這麼一想也就傷感要墜淚,因客人在座,又是慶事,遂連忙忍祝是晚直鬧到二更,客人方散,戲也停了。
韻蘭命秋鶴、佩鑲收拾料理,自己先回屋裏來,躺在榻上,命侍紅輕輕捶腿。說起秋鶴拜壽一事,韻蘭也笑了。一宿不表。
次日,是請介侯、伯琴等男客及燕卿、湘君等一班女客,在正殿上合宴,另備十二席,七席送到東院,請教習先生同學生,五席送到西院,請佩鑲等一班,及二三等丫頭。殿上因議定要行令,所以湘君請佩鑲監令,命舜華、霽月去西院陪客。
這裏男客黽士、仲蔚有事不能來,來的是紫貽、介侯、友梅、伯琴、蘭生五人,秋鶴陪着坐。在東席,女客燕卿、文玉、蓮因、玉成、凌霄、小蘭坐一席,佩鑲陪着,萱宜、湘君、秀蘭、珊寶、月紅坐一席,韻蘭陪着。計十三人,連男席共十九人。
都是相熟,如一家。蘭生看看人數少了,佩鑲道:“上年祭花神慶賀,也是這時候,當時人數也齊,正是極盛,何等熱鬧,現在不過隔得一年。碧霄姑娘一去之後,園裏使蕭索起來。”
衆人聽了,無不嘆息。珊寶道:“當時真個盛極了,柔仙弄箜篌,幼青彈琴,雙瓊姑娘機器戲也好看。珩堅奶奶、素秋奶奶的畫,喜珍奶奶、素雯的笑話,玉田的飛刀,馬姑娘的風琴,月仙的琵琶,各位太太又趁着興也算快樂極了。現在風流雲散,喜奶奶、素奶奶、雙姑娘死了,柔丫頭、幼丫頭這般死法,碧丫頭又仙去了,前又聽得素雯慘死。”伯琴還不知道,急問素雯如何也死了。韻蘭道:“聞被這個爛良心的男人,肋上轟了一洋槍,在大水缸裏淹坐一晝夜,活活浸死的。現在月仙又這樣的死,珩奶奶又遠去了。”座上的人聽了想一想,無不下淚。
蘭生想着雙瓊,伯琴想着素雯,幼青、珊寶等想着碧霄,凌霄想着柔仙、月紅。因燕卿要寫什麼,正替磨墨,聽了這些話,想着月仙、小香。秋鶴想着蓮民,介侯想着小香,各人各有心事,都郗覷相對。還是湘君、蓮因把各人勸着,燕卿道:“我今日要想行個詩鐘令,你們大家作楚囚對泣。韻丫頭的大慶,你們到底也要有些忌諱,你們若再要哭,我要罵山門了。”忽見月紅把黑墨揩了面變成花臉,燕卿遂把手巾替他擦,說:“你扮焦贊盜骨哭幾聲,倒不須開臉了。”衆人看了,不覺破涕爲笑。月紅還在那裏拭淚,佩鑲遂去拉過來,攬在懷內與他說道:“好孩子,你莫哭,姐姐也到了天上成仙人了,你將來也要去見他呢。”月紅方漸漸的平了氣,席上遂大家喝了幾杯酒。佩鑲聽得燕卿說要做詩鐘,便說我們上了大菜,再做。一面命丫頭去取文房四寶來,一面斟了一大杯酒道:“除不能做的不算外,其餘每人要做,不成者兩大杯,不好者一大杯,佳者共賀一小杯。”燕卿笑道:“甚好。”少頃菜已上齊,蘭生便請出題。
韻蘭道:“我們先點了香,橫在桌上,把銅鉦繫了線,垂着,香上用墨點畫寸爲度,線系在寸上,下面地上放一個銅盆承着,焚到墨點,線斷鉦墮,墜在銅盆上,自有聲音,有了聲,便不能交卷,就要罰兩大杯了。”紫貽道:“如此極好!”於是一面收拾起來,點了香。佩鑲取了一本書,命人隨意說第幾行第幾字,說我們先詠字而後嵌字。於是翻了回字簾字,佩鑲道:“一句要切回,一句要切簾,不露字面。”衆人遂搜索起來,韻蘭道:“去請舜華來做謄錄,我們做好了,密交二人,教他寫在紙上,公同評閱。”珊寶道:“公同評閱,恐多爭執,我們仍派秋鶴做考官,教他評了甲乙,再寫罷。”燕卿道:“不好,你和韻蘭頭的字,秋鶴認得出的,須叫謄錄謄在捲上,再閱。他就在捲上寫定甲乙,每次只須五名,或十名,把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寫定,以外通算不取,不取的飲一大杯,第一名共賀一杯。不交卷罰飲兩大杯,你們以爲如何?”蘭生道:“極好。”
佩鑲道:“香到了快做罷。”韻蘭遂去請了舜華、紉華來,另到旁邊東首廂房裏去,差別的小丫頭往來傳卷。秋鶴則命到西首廂房,叫月紅、小蘭去陪着,另送了菜去喫酒,等着看卷。東廂房已另送了酒菜,凌霄、玉成不能做,情願去陪舜華、紉芳。
這裏佩鑲先交了卷,其次友梅、紫貽、伯琴也交卷了,看香只勝一分,大家便急急寫了出來,交出。忽聽噹的一聲,香已到了,只有蘭生沒交卷,罰了兩杯。佩鑲瞅了一眼道:“我和你說快些。”蘭生笑道:“我已喫了,下回再做。一回謄好交秋鶴評定了送來。”衆人看時,只見上寫各人做的,上面寫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個字,秋鶴道:“你們誰做的我不知道,各人自己去認,誰做的在下邊注一個字罷。”於是十個人紛紛注了,寫的是:中文古作盤旋勢,庚丁字新開盪漾波。介侯一桁暮雨滕王閣,九轉詩腸屈子潭。
蘇蘭詩豔雲添錦,丁湘竹紋疏日射珠。文玉翡翠鉤懸迎燕睇,辛璇璣錦織固鴛盟。
深閨倒織想思句,靜室垂留耐久香。珊寶舊院棗花新月影,丙曲欄梅字古雷文。蘭秀湘妃淚染珍珠幔,己蘇女文成織錦圖。紫貽依稀鴻影芳心隔,甲曲折雕欄細步通。湘君鸚鵡籠開光映碧,璇璣錦織句題紅。
雕欄曲折題心字,乙珠箔玲瓏漾眼波。韻蘭斑竹紋成懸一珩,戊君蘭織句絡千絲。友梅步遍空廊剛九折,隔將綺戶恍重山。
江流曲似輪腸轉,日皎鉤懸素魄迎。
湘君考了第一,大家恭賀一杯,其餘不取的各飲一大杯。
佩鑲因不取,心中怏怏,說再不取,我不做了,拚得每回兩大杯的。於是又翻了一字年字,重點子香做起來。不一回大家交卷,取出來,合填名字,這回取了十卷,彼此傳觀題目,是一年兩字衆人句雲:獨抱文章天下式,乙漫搜甲於紀元編。
花簪唐殿笛初唱,莢紀堯階歲已周。韻蘭奇探玉府思夔足,庚笑向花叢紀鳳齡。伯琴問馬流光漸長齒,甲佔鰲名第溯從頭。佩鑲倦我日長遲漏滴,丙驚人語好待珠穿。秀蘭鳥馭行遲剛轉歲,己犧爻畫始紀開天。
吹律應時餘合閏,舉杯邀月影成三。
登壇西漢知名士,丁假我東山學易心。湘君義畫開天文教闢,戊堯階定閏歲功成。燕卿我輩抱才天下式,癸個臣無技子孫基。珊寶芳齡豆蔻從頭數,壬新月簾攏比甲痕。萱宜相思望月同今夜,辛離別花開又復時。
春宵刻比千金價,秋士華悲七月時。
道士未判陰陽始,豐卜應同古昔時。蓮因佩鑲考了第一,心中自喜。秋鶴道:“珊寶雖取,卻無年字,惟刻畫一字尚好。”蘭生又是落第,同文玉、介侯、友梅、紫貽,各飲一大杯。再翻題目,是鴛字夜字。佩鑲說要嵌字了,因隨意取了一撮瓜子說數清楚除七算零幾粒,即嵌在第幾字,一數卻是零一六粒,佩鑲道:“鶴膝格,嵌在第六個字裏,只要嵌,不詠物了。”遂把香重點起來,大家怕罰,離了坐,苦心孤詣的走來走去。韻蘭走到祭臺後,看自己的像,珊寶倚在欄杆上呆呆的,佩鑲出去坐在菊花臺,韻蘭坐的寶座裏,想一回想了二句,又不好,把腹稿細細改了,便去交卷。介侯、伯琴去看璧上掛的十六條泥金大壽屏,絕好的柳字,燕卿走到東南牆角去,呆呆立着,秀蘭就伏在桌子上想。萱宜走到廊下踱來踱去。佩鑲喚道:“萱姑娘不要到那裏。”文玉接口道:“可是到秋鶴那裏去通關節麼?”友梅就坐在本位,仰着臉閉着目的思索。蓮因脫了帽,光着頭,立在友梅背後,一回把喫下的瓜子殼兒放在友梅臉上。友梅倒嚇了一跳,衆人看見都笑起來。
只有蘭生禿着頭,急得頭上汗膩膩的,佩鑲笑道:“不好了!
香完了,快交卷罷。”蘭生更急一回,走到佩鑲捏像前看了又看,把手去摸摸腳。佩鑲走過來笑道:“你做什麼,還想開心摸這個,香不到半寸了。”蘭生皺眉道:“多喝了三杯酒心思散了,實在沒得好句子,好姊姊你教給我。”佩鑲搖頭笑道:“低些說,他們聽得呢!”說着,便走了開來,去寫了二句,拈個紙團兒,又潛地走過去,離開五六尺,只一擲,蘭生便拾起來,去照寫了。佩鑲擲紙拈兒將手一揚之時,偏被韻蘭見了,暗暗點頭,卻不說破。伯琴也看見佩鑲揚手,忙走過來尋,卻已被蘭生拾去。伯琴卻不知道,找了一回,不得又不見。蘭生在那裏,心中也疑惑,因向佩鑲笑嘻嘻看着,說道:“你剛纔一擲做什麼?傳遞搶替都要重罰呢!”佩鑲的臉紅了一紅說道:“你又看見什麼了?我們姑娘的像,在那裏是要替姑娘的神像代倩。”韻蘭冷笑道:“姑娘不要你代做的,你愛誰就和誰做罷。”
一句話說中了佩鑲的心,愈加不好意思。衆人又鬨堂笑了一笑。
佩鑲只得避開,要想到廊下去看舜華、紉芳,又恐衆人說通關節,於是到西院見鶼兒同凌霄的侍兒青雁正在五的對的豁拳,見佩鑲來了,都立起來,說:“好極了,佩鑲妹子快來打個通關,我們酒喫得多了。”佩鑲見玉憐、補衲、鶼兒、秋香、金姐、小碧臉上,都紅紅的,因坐下問道:“你們怎樣豁呢?”
玉憐道:“今日都是青雁贏的,你酒量好,打他十杯。”佩鑲笑道:“也好,我們用大杯豁。”鶼兒已豁定了,喫了四杯,青雁喫一杯。聽佩鑲說要和他豁十大杯,便笑道:“你是有人受吐的,我喫醉了,自己喫虧。”佩鑲把他啐了一口,便豁起來,卻輸了七杯。佩鑲不信,再要豁十拳,又輸了八杯,只得喫了。
方欲再豁,聽得伯琴一疊連聲走來喚,佩鑲方走出來,覺得有些酒意。伯琴便執着佩鑲手,走到殿上來,一面說道:“卷子都評定了,蘭生考了第一,問甲字句,沒人答應,問了三遍,蘭生方答應了去。我們叫他背,他又背不連貫。明明是你的代倩,要罰你呢。現在第八辛字,沒人認,怕是你的。賀第一的酒,因也沒喫。”說着,已到殿上,燕卿已斟了三大杯,笑說:“罰槍手的,你的賀酒,就免了罷,橫豎自己賀自己。”佩鑲也不理論,勉強喝了,先去看評定的,只見秋鶴、凌霄、小蘭、月紅都來了,舜華等也在那裏。知道燕卿的意思,就此收令了。
佩鑲看寫的是:
丙深巷寒聲驚夜析,丙高樓冷思澀鴛針。
三更霜冷侵鴛瓦,一片風悽惱夜鍾。湘君丙湛露沫恩歌夜飲,戊下風祝壽頌鴛鴦。文玉辛百年伉儷新鴛偶,辛一曲淒涼子夜歌。
丁涼斯秋水文鴛夢,丁靜聽寒閨子夜歌。
簡策聚螢勤夜讀,
畢羅大雅詠鴛飛。秀蘭
庚芳名豔說雙鴛記,庚旅思寒驚半夜鍾。燕卿甲霜寒桂窟凝鴛瓦,甲月落楓橋驚夜鍾。蘭生乙秋思誰家星夜月,乙春情得意紙鴛風。韻蘭己瑤圃月明香夜合,己綺窗人靜繡鴛鴦。
海市大觀升夜□,天廷首簡度鴛針。珊寶癸同心願築雙鴛冢,癸驚夢如聞五夜鍾。介侯壬池塘殘月文鴛夢,壬燈火元宵不夜城。友梅深巷鬥刁驚夜客,畫樓煙雨靄鴛湖。
佩鑲迷迷糊糊,遂於百年伉儷一聯底下,去注了佩鑲兩字。
伯琴笑着,還要把佩鑲打趣,又找他豁拳,畢竟紫貽好,說收令罷。一面便催喫夜飯漱口畢。紫貽、伯琴、介侯、燕卿先去,友梅要和蘭生同走,蘭生道:“我還有話和佩姊說,你先去罷。”
友梅知道他兩人交情,只得先走了。此時東西院也都散席,韻蘭、湘君、月紅到東院去看美姑娘等講話。蓮因、萱宜、凌霄到西院去,秀蘭、文玉、舜華、紉芳在裏面桌子上,點了一盞大保險燈看詩鐘,說這聯好比第一強,這聯這個字不妥。蘭生在臺階上向佩鑲招手,佩鑲走出去,執着蘭生的手,呆呆的微笑,又想什麼的,卻說不出來。蘭生道:“什麼話,快說罷,這裏沒人聽得的。”佩鑲一手把金簪剔着齒,停了一回,低低的笑道:“我等了你一年,聞得你雙瓊姑娘不在,我倒着急,現在你心上究竟想什麼?”蘭生道:“我有許多話要和你商量呢。”佩鑲笑道:“我同你到我屋子裏去,趁現在他們都在這裏。”
蘭生點頭,遂一同去了。這裏老媽子等抹桌掃地,秋鶴監督着吹息燈火。珊寶先同秋鶴講了一回話,因多喝了兩杯酒,覺得身子有些告乏,便喚了玉憐,一同回去。走過韻蘭的房子,見幽貞館後面佩鑲房裏燈火甚亮,玉憐道:“奇了,韻姑娘還在祠裏,難道佩丫頭先回來了?珊寶笑道:“恐怕未必。”玉憐低低說道:“姑娘你聽裏頭還有聲音呢,我去看看。”珊寶道:“去看什麼走罷。”玉憐不聽,遂走過去,隔着竹籬賬,竹籬裏面,多是蔦蘿遮着,卻看不清楚,因立着靜靜的聽,好似兩個人在房裏說話,喁喁切切的甚低,辨了一回,只有一句大約說的是:“從今日起,我的身體交給你了。”其餘都聽不清,這句話也是玉憐意會的,便捂着嘴兒要笑出來。珊寶性情仁厚,恐怕有什麼故事兒,便催玉憐回去。玉憐笑着一同走了。珊寶埋怨道:“有什麼笑呢?就是佩鑲回到屋裏,也不過和姊妹們說說話兒,你又當新聞了。明兒不許和人多說,拌了口舌出來,你仔細。”玉憐答應,遂一同回延秋榭來,不題。
次日小蘭的夫家打發人來,接了小蘭回去。韻蘭也坐了轎子到各處謝壽。忙了三天,已是下元令節。湘君將要動身,忙着部署,屋中物件,卻並不帶去,都交給韻蘭收着,惟帶着兩個箱,一個籃。所有老媽子丫頭遣回的遣回,自去的自去,補衲則贈給珊寶。湘君只帶了舜華同走,蓮因公餘之暇,便替湘君部署一切。無人之時,便談論修道的話。湘君叫他不必故意矜奇,外面照舊,不必檢束。珊寶、韻蘭也常來相見。韻蘭問幾時回來,湘君搖頭道:“不可預定。”又向珊寶笑道:“你的大喜,我不能賀了。我現在看起來,園裏頭的姊妹韻丫頭是不必說了,豈知你倒是個大福人,但後來也須仔細。”珊寶紅着臉微笑不答。到了十四,伯琴等來送湘君,熱鬧了數天,十九日天赦吉期,湘君動身。合園姊妹,及燕卿均送到船上。湘君換了一身女道士妝束水田衣,頹雲髻,手執拂塵。韻蘭離情無限,珠淚瑩瑩。湘君道:“你莫哭,我們好姊妹還有相見之期。
現在臨別,我有一個偈語,你可記着,將來好再和你相會,須知人生百歲,皆屬虛浮,一剎那間都成陳跡,即如我們,此番離別,到了明日,又是陳跡了。愛惜光陰,宜及時修省爲死後地步,所有一切因果,前晚我已約略告訴你了。但是我們姊妹相聚一場,大家要好,我和你雖後會有期,然臨別之時,不可無所持贈。我有一偈,你可記着。”因說道:富貴莫溺,堅持國香。一夕跨鶴,火宅清涼。
韻蘭道:“第三句怎麼解?”湘君道:“到時自有應驗。”
珊寶因也問終身,湘君笑道:“你現在已是三品夫人,何須問得,但官兒雖好,不宜戀戀高升,切須記好。”秀蘭道:“官宜高升。”湘君道:“高升有高升的不好。”燕卿道,“我呢?”湘君道:“姊姊是百折不回的人,閱歷已多,自有懸崖勒馬的主意。將來老成碩果,魯國靈光,倒是勁氣耐寒後?z的松柏呢。”
範文玉、陳秀蘭、向凌霄、白萱宜、史月紅也要問什麼,湘君道:“月紅自有好處,你們四個人,我也有四句詩,但也是我胡謅,並無什麼意思,我也解不出來,你們各人自己去解。”
因念道:
伯樂相逢便寄身,綠珠高佔万山春。麒麟入夢花開罷,羨煞文君第一人。
又道:“這是我的胡言,諸姊妹的歸結,倒是佩鑲姑娘,目前要保重些。”佩鑲急問道:“好姑娘,我有什麼奇禍?替我說了,我也防着。”湘君道:“我哄你,你莫急。”佩鑲道:“姑娘這話,必有意思,請說明了罷。”湘君笑道:“你不求上達,早早收場便好了。叫我說什麼呢?”佩鑲一定要請教,湘君道:“你只有十二個字,兩句詩還好,這首詩,共有四句,是現成的,他收的兩句最好,頗切你,我已把珠筆圈好了,改了兩字,你去問你自己姑娘。”韻蘭道:“你沒有和我說過,我那裏知道呢?”韻蘭心裏雖如此說,卻想着了,原來本年春間,湘君有一部自己批點的《紅樓夢》,送給韻蘭,賈寶玉神遊太虛一回中,有指襲人的兩句,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湘君把優伶兩字,改了鄉人兩字,兩句把珠筆來密密圈了。韻蘭看了不解,因問湘君說:“你也是個胡鬧,鄉人兩字改得很不通。”
湘君笑道:“雖然不切襲人,卻是切你佩鑲。”韻蘭當他故意尋開心,遂一笑置之。至此方想起來,又不便說出,湘君道:“佛家不打誑語,你不記得麼?”佩鑲因問韻蘭什麼兩句,韻蘭哄佩鑲道:“很吉利,回去我和你說。”佩鑲遂不再問。後來回去,韻蘭造了兩句告訴他。佩鑲半信半疑,也探問不出,只得罷了。
且說衆人送行已畢,將要開船,韻蘭等快快登岸。湘君送出艙中,立在?^首,看見秋鶴替衆人執了竹篙,以當扶手,心中也是難過。湘君笑道:“你莫愁,我和你不久先要看見,你記着叮囑秦成西北方去不得,古廟裏住不得,見機便回。”秋鶴不知道他說的什麼,方欲問個明白,舟人已把竹篙挑板抽去,鳴金開船。看官問我說湘君此次到峨嵋,應坐長江輪船,何以鳴金開船呢?原來湘君與碧霄有約在天台,相約乞贈丹藥,所以湘君只說要先到杭州燒香,再赴峨嵋,其實並不得四川去。湘君因怕衆人盼望,所以說得遠些,倘多耽擱了日子,大家想湘君的念頭可以淡了。此番湘君此去,道滿成仙,依然復位。舜華在太華山望月跌下,脫了凡胎,也成正果。後來湘君來度韻蘭,在綺香園作散花大會,這且不題。
衆人送行回來均有不豫之色。韻蘭、珊寶、秀蘭他三人和湘君是結義姊妹,最爲知己,這回子感念園中姊妹星散,風景淒涼,四人相聚而泣。佩鑲已陪着下淚,後來美姑娘來了,大家方纔止哭。湘君動身,玉成因病未送,到廿三日玉成病癒,廿五這天,韻蘭請玉成搬到漱藥?Q去,要想賀賀,替他起玻豈知蘇州信來,十一月初一日要來迎娶珊寶,因把起病之事權且擱起。原來珊寶的丈夫是劉四公子,號玉山,兩榜進士,保升道員,年僅二十七歲,新近斷絃,向系珊寶熟客。此次續絃,便娶珊寶是大家心中合意的。珊寶本是有錢,不須身價,反帶去萬餘金。二公子與秋鶴向來相識,此次恐場面不甚好看,故命珊寶拜許夫人爲母,與蘭生結拜兄妹。出嫁這日,便借蘭生家裏場面闊大,韻蘭、佩鑲、秀蘭、文玉大家又忙起來,得暇與珊寶娓娓絮別,黯然銷魂。秋鶴與珊寶曾有交情,更爲難捨,吉期隔夜,大家送珊寶到顧府。許夫人收拾珩堅的房間給珊寶祝韻蘭、秀蘭住在顧母老房裏,凌霄、萱宜、文玉、玉成回去,佩鑲、李明珠陪着珊寶。原來李明珠就是雙瓊的丫頭,雙瓊死後,明珠到顧府來哭訴雙瓊的苦處,說都是爲了蘭哥兒要娶白秀芬,她便立志死了。因把以前雙瓊與蘭生如何留表記,如何訂嫁娶,各節涕泣告訴了一遍。許夫人如夢方醒,埋怨蘭生怪他不早說,又念雙瓊慘死,明珠此來,必有深意。豈知蘭生因雙瓊死了萬種傷心,便發了癡病,言語無倫,一心要到美國去。許夫人急透了,連忙寄信士貞,把這事詳述一遍。士貞更急覆信回來,說明珠是雙姑娘親信侍兒,你們且去哄這孽障,說等你好了,便收明珠爲妾。做了親,即便成房。又令明珠陪着伏侍,譬解他聽,家中得了此信,如法泡製,蘭生方漸漸病好。也不及成房,便做了紅娘伴宿,豈知霞裳喫起醋來,想我和蘭生形影不離,尚不敢苟且。現在倒後來居上起來,於是與明珠尋釁。明珠雖不怕霞裳,但因李代桃僵播揚起來,大家笑話,於是密稟許夫人。許夫人無可如何,只得兩全其美。許了霞裳,說須等蘭生做了親再收,霞裳遂也罷了。是明珠到顧府的來歷,此時佩鑲和明珠陪着珊寶,夜間談起這件事來。佩鑲在韻蘭生辰這日在自己房裏與蘭生密談,蘭生雖有無限心事,只恐佩鑲多心不敢說,只是呆呆的想,心猿意馬,手足驚顫,佩鑲疑他年紀尚輕,含羞畏縮。因着實的溫存,說你做子親,只要求一求太太,和我姑娘說一聲兒,我又是不要身價的,便成功了,蘭生只得答應。佩鑲看神色有異,說:“你莫非嫌我不貞麼?”蘭生聽了這話,知佩鑲誤會意思,起子疑,因道:“姊姊如此待我,人非草木,安敢貳心?我若疑心姊姊,天誅地滅。”說着便哭了,佩鑲便掩他的嘴笑道:“莫嚷,人家聽得了笑話,我是玩的呢。”豈知蘭生別有對不起的意思,說不出口來,佩鑲那裏知道呢,此次李明珠把霞裳喫醋這件事談起來,珊寶也聽住了,探他口氣。恰值許夫人來了,遂把雙瓊、明珠、霞裳的事,渾講一遍。珊寶便替佩鑲憂心。佩鑲聽得明明白白,左右一想,覺得蘭生負心,深悔廿八這夜,孟浪時,便覺得百體四肢,酸痿起來,直到心頭,鑽入腦門,從鼻子眼角里出來,哇的一聲,衝出一口熱血,接着又是幾口,兩眼一瞪,倒在牀上便死。許夫人、珊寶、玉憐、明珠都嚇慌了,連忙掐人中,噴涼水,喚的喚,救的救。韻蘭、秀蘭、玉成、文玉、凌霄得了信,都趕過來,也嚇得心中亂跳,嚷了一回,把佩鑲救轉來。
紉芳和佩鑲極好,忙去絞了涼水手巾,趕着替他擦臉,口喚妹妹。佩鑲還氣,一聲哭出來又吐一口血,大家說好了,心中放定。老媽子和他收拾血,掃地,紉芳幫他換衣服。珊寶便問怎麼?佩鑲哀哭一回,涕不能答。珊寶只管問,佩鑲哭聲住了,仍舊淌淚,說不出的苦。只搖搖頭,面色閃得雪白。韻蘭來了,摸不出頭惱,心裏又憂又急,看見一屋子的人救他,自己插不下手,反閃在旁邊,叫人快喚。既而聽得珊寶說好了,佩鑲又有了哭聲,韻蘭便念上天保佑,挨進來看了一看,冷笑道:“癡丫頭,真把人家嚇死。”見紉芳、補衲、伴馨、風環、月佩大家忙着伏侍,韻蘭看玉憐立在那裏不動,便退了出來,扯着玉憐問他。玉憐把方纔的情形,密密告訴了,又道:“姑娘大誕的晚上,我和我們姑娘走過姑娘的房外,看他的房裏有火,聽得二人說話。好似蘭生也在那裏,但也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只聽得佩姑娘說要把身體交託。”韻蘭默然停一回,嘆道:“男女之好本來大家有的,他兩個人,我也早知道了。但是蘭生太懦,佩鑲太癡,我上年祭花神的前兩日,也到這裏來請顧太太,見旁邊沒人,我隱隱把這事向太太提起。太太便跟緊了問我,只好直說了,但不敢說先前受吐的一節。豈知太太聽了,面有怒容,說這個孽障,還了得,倘然老子知道了,必定活活打死,”玉憐新與佩鑲不合,因道:“姑娘既然說起,我也膽大說了,我先前聽得珩姑娘說過,太太聞得佩姑娘來歷,不甚喜歡。”
韻蘭點頭說:“我的話你也莫告訴人。”說着,只聽裏頭喚韻蘭姑娘,韻蘭便走進去,當佩鑲死去時節,衆人都來看,獨不見了蘭生,霞裳便各處去找,那裏有什麼影蹤?便回來。許夫人也找不到。大家說恐怕到場上去,秋鶴一個人在園裏,恐怕到那裏去,就是到介侯、伯琴、仲蔚、友梅處也未可知。霞裳道:“伯琴、黽士、仲蔚今天住在這裏,現在還在書房裏。”許夫人道:“如此說來,不在秋鶴處,即在友梅、介侯處。”就差他三位去尋一尋,霞裳道:“他往日出去,必找松風或是梅雪,現在獨自一人出去,也不告訴一聲,真也糊塗。”許夫人道:“孽障真要我命了。”遂叫松風、梅雪、柳煙去請莊老爺、洪老爺煩他們替我去尋,你們就跟了他去。松風等去了。韻蘭、佩馨又要送佩鑲回去,這晚的忙到比正日子更忙。許夫人等到四更天,方見柳煙一個人回來,因急問怎樣?柳煙道:“許多地方都找到,都說沒有來過。韓老爺、秦成也替我們在外邊找,故我先回來告訴太太莫急。明天總要尋回來,今晚大家都睡了,不好開門打戶的。”許夫人心中雖急,也是沒法。次早韻蘭等仍舊到園裏來,惟月紅因陪佩鑲不來。許夫人已命柳煙、顧壽、顧福、徐起到上海尋去。秋鶴、介侯、友梅等也來送珊寶,安慰了許夫人一回,只見男家娶親的來了,是把船停在吳淞江裏,執事人排了儀仗來娶的。許多銜牌,寫着賞換花翎、三晶頂戴遇缺題奏道、戊子科舉人、乙丑科同進士出身,即補府正堂儀仗十分齊整。三聲炮響,鼓樂喧天,彩輿停在大廳上。新姑爺先進來行禮,伯琴替了蘭生循着俗禮,把珊寶濃妝大服,打扮得天仙一般,攙了出來。新婿禮畢,方纔動身。許夫人又急,蘭生又要行禮,奔來奔去,心也急碎了。內裏幸虧各位姑娘,外面幸虧秋鶴等相幫着,還是井井有條。珊寶自然先行辭祖,然後上轎,只聽轟轟的三聲大炮,金鑼十數下,嗩吶喇叭裏頭,許多執事,或提燈,或掌傘,或執扇,或捧鳳冠霞??,把彩輿擁了出去。許夫人因不見蘭生,藉着送珊寶,哀哭一常外邊掩了門,韻蘭等把許夫人勸住了,大家進來道喜,許夫人那裏再有心腸快樂。飯也不要喫了,盼着松風等還不回來,真個急得要死。到裏頭外邊散席,豈知禍不單行,又接到胡順堂從橫濱寄來電報,說士貞於十月廿八半夜去世。許夫人聞訃大嚎一聲,登時倒地,奄奄死了。韻蘭等趕緊呼救,良久方舒,遂扶到房中,百端安慰,松風回來,說:“蘭哥尋不着。秋鶴跌足,還是仲蔚有計,說兩重着急,恐有意外之變,須哄他一鬨,過了目前,再想別法。”黽士道:“計將安出?”仲蔚附耳說道:“如此如此。”黽士大喜告訴了衆人。又暗暗通知秀蘭、韻蘭、文玉。蓮因隔夜未來,今日也約了燕卿同來,聽了這計甚好。
介侯因叫松風進來,和他說明了。又叫他停一回尋蘭生的人回來,你也去暗暗知照便是,閤府的人都要瞞着。松風答應着,便去用計。許夫人在牀上,已剩得一絲氣兒。文玉、燕卿、韻蘭、秀蘭、蓮因、玉成、明珠、霞裳、月佩、侍紅、金兒、百吉,上下大小丫頭圍着,松風急奔進去,直到許夫人牀前,假做喘着,說:“蘭哥尋着!蘭哥尋着!”許夫人心裏一清,消停片刻,松風又說蘭哥尋着了。許夫人命人扶着,慢慢坐起半身,問在何處?松風道:“他因珊姑娘出嫁,要送到蘇州,恐怕太太不肯放,所以瞞着人藏在妝奩船中。昨日已經開到蘇州去了。
現在莊二少老爺知道了,要叫他回來成服,打諒明日趕迫到蘇州去。”明珠、霞裳等皆不知是計,心中一快,許夫人亦覺少安。罵了一聲孽障,命霞裳收拾鋪蓋行李棉被衣服交給莊二少爺帶去。許夫人因蘭生有了信息,心裏稍寬,專辦喪事。此時徐起已升了總管,便叫他上來,安排成服。韻蘭記着佩鑲先行回來,秀蘭等到夜深方散。秋鶴感念子虛恩義,向韻蘭告了五天假,願在顧府幫忙,等候靈柩回來。此時伯琴已電致順唐,旋得覆電,說外國例當日殯殮,初一二料理店務,初三動身,初五可到,蘭生不必前來。時伯琴一班人,都在顧府裏辦迎殯,大家懷着鬼胎,蘭生一事,將來不知如何結局。到了次日,仲蔚只得把許夫人託帶蘭生的行李,命松風押運上海,暫放店內,自己去別許夫人。許夫人、明珠、霞裳諄諄相托,說:“叫他早早回來,老爺的凶信等他回來了說不要提起,恐在客邊急壞了身體。”仲蔚諾諾領命而出。不覺失笑出來,便與介侯商議,一面登報一面再去認真尋覓。許夫人向伯琴催問,伯琴託辭支吾。初二這日,介侯、仲蔚等又尋了半天,友梅、介侯別去,連佩壤都無暇去看他,回到靜安寺尚坐未定,龍吉氣急敗壞的進來,說:“不好了,韓老爺,姑娘死了。”秋鶴大驚,問姑娘何以了?不知龍吉說些什麼,再看下回。
第五十六回
愛婢殉情韻蘭捨己巧妻伴拙大寶還陽
卻說秋鶴急問龍吉,龍吉道:“佩鑲姑娘死了一夜,姑娘請韓老爺立刻回去。”秋鶴、伯琴、黽士均喫一驚,急立起來,問佩鑲怎麼死了?龍吉道:“前夜姑娘送佩姑娘回來了,他整整哭了一夜,一粒米都沒有下口。昨早姑娘同白姑娘、餘奶奶許多人用盡方法,哄他喫了半碗稀飯。再三問他爲什麼,他咬牙切齒的,又痛又恨,並不說恨誰。後來姑娘等來喫喜酒,他乘間喫了一盒生鴉片煙,一個人都不知道。直等晚上姑娘回來,看見他面色改變,問他只是哭,反勸姑娘許多話,說富貴家男人,多不是好人,我看韓秋鶴也未必可託。我伏侍姑娘將三年了,蒙姑娘待我親姊妹一般,這個恩典只好來世報答了。我死之後把棺材替我浮厝在月仙姑娘墳上一個月,棺橫頭空一小洞,我這冤魂,還要出世尋人呢。這都是佩姑娘的話,姑娘也疑不到他喫鴉片煙。一過半夜,佩姑娘非惟不喫粥飯,連說話也低了,忽然又喊起冤枉來亂滾亂爬,姑娘等一夜不睡,到天明竟剩一口氣了。姑娘急請曹醫生來,方知道喫的生鴉片煙,連忙請洋人來救,說早已不能救了,遂不救而去。姑娘大哭起來,不多一回便死。姑娘叫我來請韓老爺回去的。喬老爺、舒老爺都在那裏。”秋鶴聽了便急喚車,回到綺香園,只聽華?N仙舍裏一片哭聲。介侯、友梅、仲蔚也在那裏試淚,月紅更哭得慘傷。秋鶴禁不得淚珠如線,見了韻蘭便說棺材呢?韻蘭滿面淚痕,說道:“已託介侯差人辦理去了,他幫了我兩年多,我的事無大無小,都是他替我關心辦理得妥妥當當,真是我一個得用的人。現在抱怨慘死,我已沒有報他,你只去替我一切喪事從厚,衣衾棺木須不惜工本,弦現在端整一萬兩銀子,都要在喪葬事裏用完。依了他遺囑,暫厝在月仙墳上,過一月再葬到蘇州七子山去。你也替我盡些心,不要給人剋扣了。這些話,我都已吩咐他們了。”說着,又哭。秋鶴勸了一回,說:“你身體也要保重,外邊的事,我來替你辦妥。”言畢出來到賬房裏,卻是第二進新造的大廂房。遂與介侯、仲蔚、友梅議論喪事。秀蘭也來說道:“他雖曾失身於前,也是萬難之勢,卻能懷貞於後。譬如聖人亦有過失,但能痛悔改去則佳,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只好按着姑娘的禮殯殮,我現在擬了一片細賬,你們看着商議商議。”介侯辦事最精,把賬一看,說:“諸色妥當,只有七星珠,大的恐怕難辦。”仲蔚道:“伯琴鋪裏,昨日來了一個珠客,帶了一包珠子,有十四粒極圓極大,據客人說照精本要三千五百銀子,買他七粒,只要二千銀子,你們要,我便去取來。”友梅道:“好極,橫豎衣服棺木都要到你們鋪子裏辦的。”仲蔚去了,這裏介侯又商量要一個孝女纔好,秀蘭道:“就叫月紅扮孝女。佩鑲死後,月紅最苦。
說阿姊姊夫死了,佩姊姊處處把我帶來帶去,我的命苦,帶我的人又死了,我本活得不快樂,同佩姐姐一起死了,去見姊夫阿姊罷。幸虧我們的紉芳處處護着勸他,他還哭得要死。”秋鶴道:“妙極,他本來有姊姊的孝服也不要緊。”一時扎孝採的都來了。華?N仙舍及外邊會客廳,都紮起青白兩色細彩來。是晚,秋鶴不能回到靜安寺,便與仲蔚談起蘭生說。“誆雖一時誆過,從今你只算在蘇州不能出場了,將來究竟如何呢?不要蘭生真個有意外之變,失足落水。”介侯道:“若果落水,三四天就知道的,且再等幾天,老世伯靈柩回來後,再行斟酌。”
秋鶴、友梅點頭,一宿無話。不過二十四個老尼,蓮因領着,又有四十九個僧人在外面會客廳唸經,延秋榭亦結燈綵,專待女客。原來珊寶嫁後範文玉搬了過來,住在珊寶房間,棠眠小築空閒在那裏。到了次日,請燕卿來做銀錢賬房。過了午刻,一具獨木香楠抬了來,秋鶴問價,仲蔚道:“我和佩鑲在燕卿那裏遇見之後,後來一向要好,我就孝敬了他罷,但是不好說送的。不過工匠費事,你們就把一向寄棧的租價同公價,送他一百金罷!”介侯道:“你這樣做人情,韻蘭的一萬金用不了呢!”
仲蔚道:“不要說用不了,你看這篇衣服珠飾賬,還有將來葬事。”秋鶴把賬一看,連七星珠共開了五千八百三十七元。介侯向仲蔚笑道:“可打個八扣,我們喪房裏也可到手千二。”燕卿笑道:“我還是內賬房,一人要到六百呢!”說着只見侍紅過來,叫秋鶴去一回。秋鶴回來,燕卿問他何事,秋鶴道:“兩隻漢玉生肖碗裏,韻蘭說要放珍珠粉在裏頭,問我賬上可曾預備,我說早已預備好了。可惜我身上爲這個老東西,欠了許多債。韻姊姊若肯把我青眼一看,我便出頭子。”介侯道:“你還不知道麼?”燕卿道:“你又聽了什麼新聞了?”介侯道:“我不是打謊,是秋鶴和我說的,韻蘭想照應你呢!”秋鶴道:“就是佩鑲和我說的,那天韻蘭聽得你母女相爭,便說園裏的姊妹,日少一日了。別人來了,就是住家,恐怕不合意。明年春間,想重新要請燕姑娘住到園裏,欠的一千也不要還了,開銷日用都是我來。還給一二千金添補些衣服,這是韻蘭親口說的,還叫佩鑲且不要和人說。現在佩鑲雖死了,沒對證,大約這話不是虛的。”燕卿聽了,眼圈兒一紅,友梅連忙把別的話岔開。
這一天別無所事,不過有幾處舊時姊妹探喪的人來。霞裳奉了許夫人之命,也來探喪。將午衆客中來了一個生客探喪,禮單上寫着任金和拜四個字,去問韻蘭,大家不知什麼交情。秋鶴看他年紀約二十歲,倒也齒白脣紅,衣裳楚楚,因和他攀談,方知是佩鑲舊日的鄰居。言語雖不甚雅,人卻玲瓏循謹。問他貴業,卻吶然說不出來,他喫了飯便去了。次日殯殮,任金和一早就來,居然哀哀哭泣。入殮後,志志誠誠,磕了四個頭。
還跟送到墳上去磕頭,大家稱異,疑是佩鑲失身的人。姑且不表。
是日士貞的靈柩也到,秋鶴更加忙起來。坐了馬車往來兩邊先去接了士貞的棺,送到顧府,再到綺香園送殮。送殮已畢,又到顧府安排停,又回園送殯。佩鑲棺後,果然空了錢大的小洞。是日送殯的約有一百餘人。月紅扮了孝女,哀哭步行。兩邊看的人不可數計,也有少年遊手輕薄尋春的,都說綺香園一個婢女,如此排場,棺材裏個東西,一個人得着,已是算富翁了。此回送殯婦女最多,且園裏的人,大都絕色。韻蘭等坐在轎中,都穿了白衣,真是一身縞素衣裳,越顯得粉裝玉裹。前面也是旗鑼喪牌開道,樂工鼓手,道士僧尼,所有路上已預先請了照會。又以重價招了二十四個水手護送。大吹大擂,奏着西樂,一路到了南門。墳上早已預備八隻大缸,顛倒合着。三聲炮響,鼓樂哭聲大作。便把靈柩停妥了,方纔墓祭。秋鶴先吩咐墳丁妥爲看守,便重到顧府來,已是上燈。忽見知三也在那裏,遂相見了。問幾時來的,知三道:“到此已兩三點鐘了。
這個月裏本應接印,我想暗暗的玩幾天,所以告了半個月病假。
若玩得有趣,再去續假。”秋鶴笑道:“聞老父臺的官聲甚好,現在一路福星又要照此地,可喜可幸!”知三等皆笑了。因又談起蘭生及士貞的事,知三搖頭道:“剛纔黽士和我說了,我也看見報上,但是你們瞞天謊,作何了局?”秋鶴嘆氣不言。
伯琴道:“剛纔知三在此下淚,說和蘭生最是知己。豈知特意來申,不能相見。士貞老伯真個死的已是可慘,所以知三哭了一回。今日姻伯母,又來追問我,說仲蔚尚無回信,明日只得叫仲蔚寫封假信,說到天平山去看楓葉呢。不知看完了楓葉,再看什麼?”介侯道:“可再到元墓去看梅花,橫豎要明年春裏回來了。若再展期,索性說荷包村看荷花罷!”衆人聽了,都笑起來。黽士道:“人家難過,你們說笑話。”介侯道:“楚囚相對,笑笑也是好的。”秋鶴因向知三笑道:“你貴相好在那裏等你,今日也做的賬房,你明兒便去看他。”知三道:“伯琴也都和我說了,我不過做了一年官,綺香園裏惟看韻蘭的光景,好似要幾千年的興旺爭着下去。豈知暗中消敗,這些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出去的出去,現在佩鑲又是不得善終。人事滄桑,一年一變。想着前時的熱鬧,看看現在的淒涼,心裏頭不知怎樣說不出的難過。明兒你和我去看燕卿,我留着些百姓的脂膏,要去送給燕卿。”秋鶴笑道:“不如你自己的脂膏,送他更好。”
伯琴等又笑了一回。這晚伯琴、黽士、友梅、介侯皆回去,秋鶴與知三對榻而睡,娓娓談心。講到天亮,大家方睡去。十點多鐘起身,伯琴又來了,持了仲蔚的假信,去搪塞許夫人,說恐怕要二十邊纔回。許夫人無可如何,只得罷了,天天守着靈前哀哭。
且說三人到燕卿那裏來,燕卿接着自是歡喜。彼此談了一番離別後的話,燕卿脈脈淌淚,伯琴笑道:“人家特來看你,你請他飲酒呢,還是飲淚,請他聽歌呢,還是聽哭。”燕卿道:“不與你相干,你不要聽,你去!”伯琴笑道:“你逐了客,想要做什麼?”燕卿道:“你莫管。”於是點菜請客,仍是仲蔚、黽士、友梅、介侯原班好友聚飲,都是帶的清倌入局。秋鶴記着韻蘭,思念佩鑲,未曾終席,先回去了。到了幽貞館,見韻蘭坐在小醉翁椅上,無精打采的淌淚,文玉、秀蘭在那裏勸,見秋鶴來了便道:“解神星來了,你來解勸解勸罷,我們勸了好一回呢,要去了。”說着便一同走了。韻蘭只說常來逛,口雖說,並不立起來送,秋鶴反點了燈送他出來。二人略問問蘭生的事,秋鶴又把知三來的話,告訴一遍,二人遂去。秋鶴進來,伴馨接着說:“姑娘到春影樓去了,叫你上去。”秋鶴看錦香齋門前西廂房裏,設着一個佩鑲的靈座,一個位,一個銅磬,一盞長命燈,錫臺上點着兩枝綠蠟,掛着一軸喜神,覺得靜悄悄的悽慘萬狀。另招一個更夫同兩個老媽子守着,就臥在那邊,停一回擊磬一下。秋鶴因問月紅,伴馨道:“不多一回在這裏哭,仍要和佩鑲姊姊一同睡。姑娘看了更加難過,因紉芳姊姊也歡喜,他叫侍紅送到寒碧莊去了。”秋鶴道:“齊月呢?”伴馨把嘴向後面努着,輕輕說道:“挺屍。”秋鶴道:“賬目清楚了麼?”伴馨道:“文玉姑娘方纔算結清楚了去的,姑娘自己還校對一回。”說着,只聽樓上喚,秋鶴遂走上去,韻蘭坐着道:“什麼和伴馨說不了的話?”秋鶴道:“我問問月紅同賬目。”
韻蘭道:“顧家事完了,幾時了?”秋鶴道:“完了好久了。”
韻蘭道:“可有僧道?”秋鶴道:“士貞遺命,不許僧道的。”
韻蘭道:“我們不要管他,我要十二個和尚,在會客廳上拜懺,拜到十三回煞。以後,每逢七期,拜一天經去,定好了佩鑲死了,真個折了我一隻臂,現在什麼事,色色都要我費心。想起從前無論什麼事,我不說不交代,他已先替我做法。當時我受福不知,現在方曉得以前的受用。但是我已經怕費心慣了,這幾個丫頭裏頭,一個休想能及佩鑲。剛剛徐家母來,說有一個叫阿行姐,也是一筆寫算,領了來,我試試他的字。連侍紅都不及,我也沒法打發他去。要想把侍紅升起來,只是侍紅的壞處在驕傲,我和你商量,你看如何?”秋鶴搖頭道,“用是未嘗用不得,但是不好給他大權,我看上年停歇的珠圓還好。”
韻蘭雙目一瞪喝道:“我不要他,你要你用去。”嚇得秋鶴不敢作聲。韻蘭又紛紛墜淚,口中叫佩鑲妹妹,秋鶴慌了,只得告罪,說我不檢點,現在想起來,珠圓因傾軋佩鑲出去的,果然不能用。”韻蘭慢慢的收了淚,說:“你既然知道,還提起他幹什麼?慪我氣。”秋鶴長揖道:“是我差了。”韻蘭道:“我想現在且教侍紅學學,夜裏替我辦私事,日裏到學堂裏辦公事。不到處你教給他,你下半天同夜裏有公事,上半天沒事,你到我這裏來伺侯着,有什麼差遣,或是賬項,或是買辦,或是寫算,不過你太煩勞些,所以我想出一個計較來,叫你夜裏住在伴馨房裏,叫伴馨搬下去,我倘然想着隔夜有什麼事,隔夜便和你說,你上半天,便替我辦了,到館如其無事,你也在這裏喫了飯到館,倘意外有事,不在你功課時候,我便差人來喚你,你願不願?”秋鶴點首便下樓回去,韻蘭遠遠喚道:“明日起搬來。”秋鶴笑應着去了。次日果然搬了過來。知三也到園裏各處逛逛,又在秋鶴館中坐了一回,便要和秋鶴去看燕卿。秋鶴道:“現在館裏新章,除禮拜日終日無事,禮拜六下半天外,我的功課,下半天一點到二點鐘,我看字,五點鐘到六點鐘,我講書,夜頭七點鐘到九點鐘,我教書。所有詩文策論,隨便上半天或九點以後改,你要玩不如到禮拜六下午,我來做個東,請你到坐晚亭看楓葉,好不好?”知三道:“坐晚亭幾時造的在那裏?”秋鶴道:“今年秋裏造的,就在彩虹樓下面,半山之腰。”知三道:“甚好,後天便是禮拜六,我替你去,請伯琴等來樂半天。”秋鶴道:“你把燕卿也帶子來。”知三答應去了,到了後天,秋鶴告訴韻蘭備了精緻餚菜三席,排在坐晚亭。午後知三、燕卿、伯琴、仲蔚、友梅、介侯、黽士次第偕來,園裏是韻蘭、秋鶴、秀蘭、文玉、凌霄、萱宜、蓮因、玉成、月紅共十六人。又有大丫頭侍紅、紉芳、秋香、青雁、琴娘、鶼兒等,月紅現在是不用人了。客已到齊,推知三坐了首席,男客一席,是秋鶴陪,女客一席燕卿爲首,韻蘭陪。西首一席,月紅爲首,侍紅陪。知三看坐上的人,凋零殆盡,想起上年文酒風流,不勝今昔之感。燕卿想着自己飄零憔悴,又想起韻蘭要照應他,不勝知己之悲。席中知三、燕卿,兩人本來最會說笑,今兩人各自傷懷。其餘是更不消說了。月紅還是眼睛腫腫的,所以這個一席酒,覺無限寂寞。亭子下面的秋色,如雞冠老少年萬壽菊美人蕉紫薇,一經霜冷,大半凋殘。幾株芭蕉,也是迷離破碎,敗綠殘青。惟仰首一望,覺山腰百餘株楓樹,正出落得異樣精神。地上鋪着一層落葉,但愁人看了這些樹,覺得秋影悽迷,斜陽黯淡,枝頭紅慘,徑曲黃愁,真是不堪回首。秋鶴怕韻蘭過傷,遂極意的逢迎,行雅令,做詩鐘,仍舊無佳趣。
既而上一道炸黃花魚,秋鶴道:“這樣菜,韻蘭姑娘最愛。”
韻蘭道:“要炸透纔好。”於是試了一試,便道:“還算好。”知三便湊趣說道:“你們知道魚品麼?”侍紅笑道:“我們不知道,倒要請教。”知三道:“把幾種魚來比幾種女人,頗得貼切,說自己的妻房,比鹹魚家常便飯,雖鹹雖臭,卻是省錢。”衆人大家笑起來了,知三又道:“小老婆比鯿魚,睡了便大。”衆人又笑了,知三又道:“青樓倌人比鰣魚,味雖鮮肥,可惜價大,芒刺骨多;野雞比河豚肥雖肥,怕有毒;偷情好比龍肝,果然極好喫,只是捉不着。”衆人笑道:“龍本來不容易捉呢,你也比得匪夷所思。”知三又道:“尼姑寡婦比鯉魚、鱔魚,喫了罪過。”萱宜、秋鶴只看着蓮因笑。知三道:“自己的媳婦女兒比金魚,能看不能喫。”衆人大家笑起來,說:“這比喻更爲切當。”
說着只見伯琴出席,衆問:“何往?”說道:“出恭。”說着遂去。燕卿笑道:“說起出恭,我也有一個笑話,你們大家乾一杯,我說。”衆人幹了,燕卿道:“有三個詩人,一個是學老杜的,一個是學寢饋晚唐,一個是做應制試帖體,大家一起出恭,要做詩了,學試帖的先做,說七條嚴婦律,四品蔭妻封。”韻蘭道:“出色,把出字恭字刻畫得精切。”“學晚唐的詩,是板闊尿流急,坑深糞落遲,學杜的更好了,說大風吹屁股,冷氣入膀胱。”衆人聽了便又大笑,知三笑道:“煉字的體,我也有兩句,說牆高貓跳撲,籬窄犬鑽汪。你看貓在高牆上跳下來,必定撲的一響,狗鑽在籬芭裏,不能出來便汪汪的叫起來了。”
衆人又大笑一陣,文玉道:“幸虧他來,我們大家快活些。”時月紅也不哭了,喜聽笑話,便要請知三再說一個,說:“韻姊姊現在悶,你多說一個解解他悶。”知三笑道:“有是有一個,要得罪你們,你們現在雖不做倌人了,燕卿還在應客,況且不甚雅,不好說得。”燕卿道:“你又編派我什麼?”知三笑道:“我卻說的我自己。”燕卿道:“不干我們事,便容你說。”月紅道:“燕姐夫就說罷。”知三道:“這個笑話,好聽發鬆,你們要先喝三杯呢。”韻蘭、秀蘭道:“我只好一杯。”衆人也大家飲了。知三也先飲了一杯,說道:“一個妓女。”燕卿便說道:“我又知道你編派我們了。”文玉笑道:“燕姊姊,總是這樣打斷他,待他說,橫豎不與你相干,我當就是了。”知三又說:“一個妓女死了,閻王怪他狐媚惑人,都是下邊的東西不好。
命判官雕挖下來貯庫,妓女放到地獄裏。”衆人聽了都笑起來,韻蘭、秀蘭也喫喫喫的笑,指知三說:“只張貧嘴,也要割去!”
知三笑道:“我本說的自己,又有一個說話的人死了,閻王怪他嘴口輕薄,也命判官把嘴割下來,放在妓女東西一處。後來二人苦苦哀求,便放他回陽,命判官仍舊把東西同嘴,替他裝好。豈知判官粗心顛心顛倒換差把東西裝到頭上當了嘴,把嘴裝到胯下當了東西。後來被巡察神知道,諮照閻王更正,閻王大怒,重責判官,叫他速去更換。判官嚇慌,走到陽間,見這個妓女正和客人在那裏相交,污了滿嘴的積濁。”衆人大家笑起來,燕卿笑道:“他還沒說完,聽他講。”知三又道:“判官知道已經被污不能換了,又走去找看這個說笑話的,他正張開了屄嘴,說笑話給人聽。”說得三席的人大笑起來,說:“這人不要臉什麼都說得出,現在你自己喫虧了。”知三笑道:“我不說你們,都悶着,現在笑一場,喫的東西,都容易消化。”萱宜笑道:“往常席面,總離不了佩鑲姊姊,所以格外熱鬧。現在知三伯伯來了,也抵得過了。”蓮因瞅着萱宜道:“你又要提起了。”友梅道:“我們再飲兩杯散席罷。”於是各飲幾杯,韻蘭早命於亭口欄杆外面,放一隻醉妃活腳西洋軟榻,自己歪着,衆人完了也就散坐。有到山上的,有到梅雪塢的,有從山麓轉過去的。介侯一個人,揹着手,由花神祠後面,東望北小徑走至山麓,忽見一隻灰色兔子在草中躍起,向山上東北角拚命而逃。介侯倒嚇了一跳,方欲趕去,只見凌霄另換緊身裝束,手執雕弓,腰插寶劍,帶了一壺箭,從山之北首,向南轉過,繞過來,其走如飛,箭上貫了一雁,見了介侯即把這雁擲過來,說:“你把這雁,替我取去,可曾見一個灰兔?”介侯向山上指着說:“那裏去了。”凌霄遂急急迫去,介侯帶雁回來,看見秋鶴用的丁兒,遂把雁交付了。忽又見萱宜、月紅在假山洞裏草地裏蹲着,一手裏拿個筒一手拿一根竹枝,琴娘立在洞外,手捧着兩隻青磚盆,介侯因問:“這個時候,還捉蟋蟀麼?”
說着,已走到跟前。琴娘搖頭說:“不是,剛纔在盆裏走失的。”
只聽月紅說道:“在這裏了。”萱宜道:“我來捉。”
話未說完,月紅已捉在手裏,乃輕輕放在琴孃的盆中,紉芳也來了,手中也捧着兩個盆,遂招二人一同到梅雪塢東首茅亭上。友梅也在那裏,遂看開冊,鬥了一回蟋蟀。友梅又與介侯講起今春梅雪塢賞雪這件事,忽一個園丁過來,向介侯、紉芳等道:“爺們姑娘們快去聽新聞佩鑲姑娘又重活了!”介侯笑道:“有這件事?”園丁道:“是前日活轉來的,住在西門做外國裁縫任金和家裏,他們送了信來,把我們主子姑娘喜得眼淚出來了,現在都在幽貞館。”友梅、介侯、紉芳、萱宜聽了,便趕過來,月紅連蟋蟀都不要了,由他逃去,盆也打破。衆人到幽貞館,只見老媽子在那裏拆去佩鑲的靈臺,一個人正在西首憩軒裏,立在當地,告訴韻蘭:“這憩軒即是西式房間,地方甚大,所以皆擠得下。”韻蘭坐在榻上,滿面笑容,聽他講,因笑道:“只要他重活就給他做妻房也好,叫他搬到我園裏來,包管他一世不愁衣食,不用去做別事了。”那人道:“姑娘肯栽培,阿和就升到天堂裏了。”韻蘭因命他先回,一面傳秦成伺侯馬車,恐怕不夠,外邊去招幾輛,秦成便去安排了。友梅等還不知其細,去問秋鶴,遂詳述一遍。馬車到了,大家出去,急急登車而去。到了西門斜橋後面任家宅,此時地方官長知道了,差人來問,幸虧介侯回覆他去。此時韻蘭首先進去,見了佩鑲便哭出來。衆人見佩鑲外面穿了一件藍竹布衫,罩上一件淡藍竹布背心,頭髮蓬鬆,並無簪珥。一見韻蘭,便跪下抱着韻蘭的下身,哀哀痛哭。有一位後生出來仔細一看,乃是當日弔孝送殯的,但不知兩人相合的緣故。介侯拉了金和祥問一回,方知底細。金和送茶送煙請坐,又有一個老嫗出來,金和說;“這是我母親周氏。”均與衆人相見於,又向韻蘭告謝。韻蘭坐了,攬着佩鑲的手,細問根由。佩鑲亦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說到蘭生,佩鑲怨恨之極,韻蘭道:“你也是再世的人了,現在你已願跟任金和,乃是天做的媒人,以前的事不必論了。
但是你住在此處不便,我更少不得你。你死了我沒有一事可以稱心,我仍要你到園裏,索性連阿和母子,一同搬進去。橫豎房子多,隨你要揀那裏,你明日收拾起來。”因問秋鶴幾時有遷移吉日,秋鶴便叫人借黃曆來一看說:“十五或廿四。”韻蘭道:“廿四太遲,就是月半罷,你要住在那裏?我命人和你收拾去。”佩鑲道:“我想月仙姑娘住過的萱花園極好,離姑娘地方也近。”韻蘭點頭,此時月紅又黏着佩鑲倒在懷中淌淚,佩鑲摸着他脖項,也是難過。停了一回,勉強笑道:“我死了,你和誰睡?”月紅又哭了,侍紅道:“這幾天我們爲你的事也忙,他因阿姐死了,服了你,你一死,他好像飄飄蕩蕩的沒了根。到靈座前便哭姑娘,更加傷心。我就送給和紉芳睡。”伯琴道:“這個孩子有良心的。”秋鶴說:“你死了,月紅也要想一同死。”佩鑲心中傷感,強笑道:“癡丫頭,你太胡鬧了。”
秀蘭、文玉遂把願做孝女,伴靈各節,說了一遍,又把韻蘭哀痛厚殮各節說一遍。佩鑲推開月紅,含了雙淚,又向韻蘭叩頭,說:“姑娘恩典,是我重生的父母了。”韻蘭連忙攙他起來,月紅仍舊挨着佩鑲,韻蘭向月紅道:“姊姊方纔重生,身體虛,你不要累他。”佩鑲道:“多謝姑娘,身子現在倒毫無所苦,比以前反似好些。仙人的藥,可見真是寶貝。”說着,一眼望見了知三,因問:“你幾時來的?”知三道:“不過四五天,因聞得表姑丈死了,蘭生表弟又走失,所以告了半個月病假來看,剛遇你這個事,我也氣得要死。”佩鑲不懂,秋鶴遂把士貞故世,蘭生不知何往的事,現在誑他的話,都告訴了。佩鑲聽得蘭生走失的事,疑心他們哄人,因鼻裏哼了一聲,不言語。因見韻蘭髻上帶了孝,便驚問帶的什麼孝,月紅道:“帶你的孝,要緊到這裏沒換呢!”佩鑲感激萬分死心塌地,因與各人都問答一回。韻蘭便要回去,月紅道:“我今夜和佩姊姊睡。”紉芳道:“他是新活起來的人,現在你姊夫又不比小香,此地醃?H,你還是回去同我睡。等佩姊姊進了園,他住在姑娘那裏,你再同他睡。”月紅想了一想,只得一同回去。秋鶴在伴馨房裏又住了兩夜,仍舊搬到花神祠。韻蘭要想他兩邊住住,照應,所以仍在西樓設了一榻。到十五日,佩鑲搬進園來,韻蘭命他在伴馨房裏,也設一榻,就算月紅的房。佩鑲有時回萱花圃有時住在韻蘭屋裏便和月紅同睡。佩鑲甫入園,園中各執事,均來拜見。任金和母子,先謝了韻蘭,再去拜謝各人。韻蘭便把一副殮具,賞給金和,又派他花神祠守門,幫助秦成。自此佩鑲夫婦,都在園中歡喜度日,外面卻把這事當一件新聞談起來。
原來佩鑲重活,與任金和成親,另有一個緣故。
請看司香舊尉慢慢表來。按佩鑲死後,但覺黃沙黯黯,到了一座高山,忽然風清日麗仔細一認,卻是到過的。遠望樹林之外仍是一片汪洋,心裏想倘然再有海怪追來,作何了結?時候已晚,尋着一個山洞,遂鑽進去宿了一夜。次日出洞,踉蹌而行,正在驚駭,怪風又起來了,一件東西滿身是手,佩鑲見了,急走轉過一岡,怪物漸近,佩鑲更嚇。忽萬道紅光,來了一位仙姬細看卻是倚紅,便叫:“雲姊姊救我!”倚紅拔出雙劍,追那怪去了。少頃回來,彼此相見,佩鑲道:“姊姊向在何處?”
倚虹道:“我向在情天,妹子你爲什麼到這裏來?”佩鑲因把蘭生負心的事,告訴一遍,倚虹道:“他本來不是你的姻緣,你陽壽未終,靈妃謫向人間,你尚須伺候他數年,再行復位。”
佩鑲道:“靈妃何人?”倚紅道:“萬花總主不是麼?他爲你死了,悲慘異常,你須作速回去,那邊有愛你的人等着,就是你的姻緣。”佩鑲道:“等我的是誰?”倚紅道:“就是你從前的鄰居任姓,他爲你擔了血海的干係,休負辜他。你活了,便順從他,後來自有好處。”佩鑲問:“此地何處?”倚虹道:“你來的地方,名恨海,這裏就是情天。碧霄姊姊爲了你二人,奔馳數萬裏,特到先天一氣山,覓了仙草,合成丹藥救你。”佩鑲道:“我肚又飢,腿又酸,你有什麼地方,讓我歇息歇息。”
倚虹點頭道:“這也容易。”遂引到一處,是極高的城垣,上有太古情天四字。佩鑲道:“再要進城,實在來不得了,就在這亭子上坐坐罷。”遂同到亭子上來,佩鑲就坐在一張石牀上,倚虹道:“你坐着,不要走開,這裏九子魔最多,你定子心,他便不敢犯你。”說着去了,佩鑲等到日暮,不來,心中膽怯。
既而天黑星明,松風謖謖。忽見鬼燈閃爍,那個千手怪物又來,佩鑲雖極嚇,見四面陡峻,勢不能逃,只得遵了倚紅所囑,定志凝神,那九子魔果然去了。驚神甫定,要想進城,忽聽一陣腳步之聲,倚虹與碧霄來了。門前兩對神燈,異光炯炯。相見之後,佩鑲埋怨倚虹失信,倚虹道:“妹妹毒藥在胸,腸胃已潰,非先天固結丹,不可入口。我所以尋了他來,你倒不感激。”
佩鑲自知冒失,連忙謝罪。碧霄問問園裏姊姊妹妹,佩鑲因問:“向在何處?”碧霄笑道:“地角天涯,忙得狠呢,你陽祿未盡,尚有數載塵緣。刻下有人來救你,你便須從他,自有好處。”
說着,取出一粒仙丹,給他喫了。佩鑲便把蘭生一段情緣告訴他,忽然碧霄變了面色,便掣起雙劍,說道:“我暫斷你的情緣。”佩鑲一驚醒來,卻臥在棺中,四肢癱痿,頭旁邊嘔得通溼,都是些煙毒,因隨意取殮衣揩擦,而身體不能轉側,幸有洞通風,不甚氣悶。支持了一回,聽得有人走來,好像推了幾推,棺蓋已揭開了。佩鑲疑是暴客,鹿撞心頭。忽聽那人喊佩鑲妹妹,卻就是碧霄的聲音,再有一人,卻是男子,遂把佩鑲扶了起身,碧霄又取一粒仙丹,放在佩鑲口中,說:“不要說話,等這藥自己化盡,這個男子就是你的良人,你須聽我的話,從他。再與靈妃相見,我尚要去會湘君,此地非說話之所,再會罷。”說着一道金光,忽然不見。那男子望空叩謝,便低叫道:大寶姑娘,我馱,你到我家裏去。路上不要響,恐人知道。”
佩鑲雖辨不清他面龐聲音卻很熟,因問:“你是誰?”那人道:“我和姑娘在德仁裏,做過三個月鄉鄰,就是西隔璧的任阿和。”一面說一面把蓋仍舊蓋好了,佩鑲聽了阿和之言,恍然大悟,也沒奈何,只得伏他背上徑到斜橋後面任家宅家中。阿和的娘周氏,早已聽了阿和之言,要想人財兩得,這回見阿和果然馱了一個活人進來,又嚇又喜,只得相幫他料理煮薑湯舀臉水伺候。佩鑲換了自己鄉下的衣服,那阿和又去把棺材裏的殮具,悉數取回。佩鑲已是吐了一陣,臥在被中。也不多響,身體乏極,竟睡了一回。醒來腹中亂響,瀉了一陣,身體不能起來,這是仙家丹藥的作用,把阿和母親一牀被,都瀉得污積難聞,阿和不畏醃?H,把自己新做的一牀棉被,展在另外一張榻上,用熱手巾替佩鑲全身揩拭。正要乾淨,佩鑲又瀉一陣,把阿和的衣服都污了,遂又換了衣服,再去收拾清潔,方換到自己榻上。佩鑲又羞又感,任其所爲。自瀉了兩陣,神氣漸清,要想喫稀飯,周氏早已端整,給他喫了半碗,於是精神又復了許多。那邊污被,自有周氏收拾。所有珠翠金玉並在一箱。佩鑲見阿和不畏污褻,如此伏侍,遂把愛蘭生之心,移到阿和身上。向來阿和愛我,不過因我眼界太高,看他不起。現在我是再世的人了,若無他同碧霄來救,安能復活?於是一味的愛起阿和來,遂問阿和:“你何以知道救我?”阿和道:“自姑娘進子綺香園,我一天也不能忘記。後來我入了外國人的紅衣幫,兩年以來,還積得一二百千,我便自己開了西洋裁縫店。那一天見姑娘坐了馬車,到靜安寺,越發生得福相了。我總是不能親近,直到那一天說,姑娘爲了一個人喫了生鴉片煙死了,我也急得要死。想姑娘一個人,骯髒了豈不可惜?遂到園裏來說是姑娘的舊鄰,吊個孝,不覺替姑娘傷心。等送殯過後,我又到姑娘墳上看了幾回,又去燒個香,求姑娘死了不要喫苦,早投人生。今日黃昏頭,忽然來了一位體面姑娘,卻是異樣打扮,說叫馮碧霄,與姑娘是好姊妹說可以救他,又說姑娘與我有緣。
我就說那裏有福消受得起?我這人給姑娘做小使,姑娘還怕我。又想碧姑娘是拎過強盜的,必有救的法兒,遂和娘商量。
我娘要想發財,便許了我。因同他來,豈知他把棺材一拍就開,姑娘真正活了。後來他一閃不見了,想真個是仙人了。”佩鑲道:“他本來是仙人,但我們的事太奇,你明日或後日一面去知照園裏,一面告官,恐防地方上人多事。”金和點頭,到了次日佩鑲竟沉睡一天,金和怕他別有意外,不敢離,只喚母親去請母舅來。又到次日,方到園中給信。給信這人,就是金和的母舅。佩鑲睡了一天醒來,身體復原,毫無苦處,竟喫了一碗飯。燈下與金和談起昔日情景,彼此傷感。這便是佩鑲重生的緣起。
卻說蘭生不見,匆匆半月,許夫人如何不急,逼着伯琴寄電信到蘇,限三日回來。若再不回,自己要和伯琴同去。伯琴喫緊,與仲蔚、知三商議說:“蓮因會請乩,我們去求他好不好?”知三點頭,同到綺香園。先到幽貞館,說明了纔要到花神祠去,只見秦總管領着松風進來說:“爺回來了,請各位快去,我要到莊二老爺店裏,取衣服呢。”仲蔚等大喜,也不再問,起身便走到靜安寺來。一路上車龍馬水,也不暇留心了。
租界到靜安寺,不過六七里程途,少時便到。門上人接着,開了柵欄,請馬車入內。知三、伯琴等下子車,進內堂見蘭生已換了孝服坐在老太太房裏。明珠、霞裳的眼睛,哭得紅紅的。
許夫人坐在窗口,一面把巾子拭淚,一面說起。蘭生也淚眼盈盈,待著不語。許夫人見了伯琴、仲蔚,也不立起,也不教坐,埋怨不敢誑他。倘蘭生果然死了,我何以對得起祖宗?你們親戚朋友?應該與他分憂,倒反哄我起來。伯琴、仲蔚當時因許夫人兩件失意的事,並在一時,恐他禁不起,這種悲苦,所以行了這計。現在受他教訓,真是怨屈不明,又不好分辨的。正說着,只聽月佩進來說:“雪貞姑娘來了。”知三、伯琴、仲蔚見了,伯琴因問雪貞從那裏來,到過家裏麼?雪貞道:“沒有,我從蘇州珊寶姊姊那裏喫喜酒,聽得孃舅去世,所以先同蘭生哥趕到這裏來,明天再回來呢。”說着,行李已一件件送進來。
許夫人看見雪貞心中一喜,忽又感動他是個貞女守寡,遂攬在懷,心肝肉的哭起來。知三也都下淚。霞裳把行李替他收拾進去,月佩開發舟力,雪貞的丫頭抱玉,點了行李,令舟子回去。
知三看雪貞滿身縞素,不御鉛華,插着黃楊木簪,面容憔悴,不堪比從前換了一個人了。看許夫人只摟着雪貞哭,無從插嘴。
遂與伯琴、仲蔚丟個眼色,同到錦齋來,蘭生不便跟出去。知三便去叫了松風問:“他爺的究竟爲何,真個在珊姑娘那裏,又是同雪姑娘來呢!”松風道:“他方纔告訴太太,我不在那裏,爺須去問風環。”伯琴果真去叫風環來,風環遂把蘭生告訴許夫人的話,述了一遍。又把麗寶夫婦,給許夫人的信取來給三人看了一遍,方纔知道。原來蘭生當日見佩鑲嘔血死去,心裏一驚,便去尋一個小丫頭,問他爲什麼起的。小丫頭說:“他聽了明珠姐姐說你收房的事,他便不自在了。”蘭生情知這件事發覺,無限感傷,心裏想我就避了他們,一個都不要罷,若收二人不收佩鑲,總對不起佩鑲。這麼一想,覺得萬種悲傷,心裏便糊塗起來。一個人惘惘出門,不知從何處去。忽聞有人呼小官官,不知彼是何人,待下章細表。
第五十七回
覓夫婿義士渺長途結盜魁惡奴戕故主
卻說蘭生方走,忽聞有呼小官的人。向前一看,原來是一個和尚,蹣跚而來。既近見頭上瘡癩盈堆,油光流溢。見了蘭生,和尚便立着,向他傻笑。蘭生模模糊糊問道:“你叫我什麼,笑我什麼?”和尚指着後面:“我剛纔遇着一個姑娘,年紀不過十七八,我問他名字,他說姓陽,字叫雙瓊的。爲因有一個姓顧的欺他,叫我去找姓顧的,他在前面等着,要與姓顧的講句話兒。”蘭生道:“我便是姓顧,你快快領我去。”和尚笑道:“原來即是你,倒也生得俊俏,可惜是銀樣蠟槍頭,但姑娘所在尚遠呢!我有一個縮地法兒,送你去。”蘭生不懂,和尚道:“你閉着眼我來作起法來。”蘭生到了此時,更覺不能自主,遂閉着兩眼,被和尚在面上吹了一口氣便覺得天旋地轉,不省人事。片刻醒來,已在一處地方,細審卻是宮殿模樣,有許多宮女聚攏,向他笑,有一人道:“負心郎去看他什麼?”
一人道:“你來了五六天,牡丹仙子那裏,應該去一躺了。”蘭生一想又恍惚果到了幾天了,因向仙女道:“花神祠裏碑上牡丹花是陽雙瓊,我本要見他。”宮女道:“你總是糊塗人,這不是百花宮麼?”蘭生喜道:“原來在綺香園裏,爲什麼姐姐們都不認得?”一個宮女笑道:“不知這綺香不綺香,誰是你的姊姊,快隨我進去罷。”進了三重門,通名進去,裏邊揭簾請見。見雙瓊改了仙妝,坐在窗口修機器呢。蘭生滿面淚痕走過叫一聲妹妹,要想執手。雙瓊初起還笑嘻嘻的,見蘭生動手,便變了臉,把手一揚,竟將蘭生推跌,口裏說道:“我怕你心不死,容你見見,你到做了急色兒,到這裏來,叫我妹妹無禮已極,嗔宮女替我趕出去。”說着仍舊做機器,蘭生怕雙瓊認差了,因一面起見,報了姓名,訴說從前的事。雙瓊不理,蘭生又娓娓不休,雙瓊嗔道:“你這人也太可惡,我給你害死了,又尋到這裏。自在頭陀,也太多事。”因叱宮女:“你把他監到香粉獄裏去,過十二萬年放他。”蘭生喫了一驚,想雙瓊何以如此無情,變了一個人了。遂把雙瓊贈的小照給他看。雙瓊看也不看,說:“這些事,我都不管了。”又罵宮女:“還不押他去。”於是走來七八個人不由分說,或推或挽竟將蘭生驅到一處,便反閉了門,聽得宮女在門外埋怨,說:“我知道此事不妥,你一定要他去見。現在苦了他。”又聽一人道:“他有親戚在此,不如去送個信請他講個情,放他回去罷。”說着細步瑣碎而去,蘭生想此處不知什麼地方,我除了雙瓊,那裏來的親戚。又見監禁的地方,不過兩間。只有一個地鋪,一桌一椅,室中一瓜濃香,都是脂粉氣。還有花露香水的味兒,地下四周都有小溝流水汪然,從上邊滴瀝而下。香味都從水裏來的。蘭生雖覺香味可親,然沉悶不可稍耐,想十二萬年真欲悶死,且人也斷無如此長壽,如是者不知若干日。忽一女開門而入,入視之喜珍也。心中大快,因告所苦。喜珍嘆道:“一念多情,幾成久錮,所以情緣未合,雖妄想亦不成功。你來了多天,慈母之心碎矣。我仍請自在頭陀,送你回去。”蘭生要問佩鑲,喜珍只是搖頭,說都是孽緣,緣盡便散。世上夫妻,雖伉儷極篤,也是如此。我還有別事,不得多留。遂命一個宮女,說:“你領去交給頭陀,送到蘇州自有荷仙姑接引。”說畢去了。
宮女遂領蘭生到宮門口。前日這個和尚,已等在那裏。向蘭生笑,蘭生方欲說話,和尚又吹氣一口,覺心裏朦朧,不知人事了。醒轉來時,卻在一處城樓上,牆壁坍倒,緲無一人,躑躅而下,到大街一問,卻是蘇州。知珊寶在桃花塢,便問到桃花塢。珊寶家中,雪貞恰在那裏,一同相見。彼此告訴了,珊寶夫婦連得上海尋人之信。知許夫人着急,不便多留,次日遂專僱小快船一艘,催蘭生與雪貞同走。既抵靜安寺,蘭生先行登岸。雪貞收拾了一回,等肩與來了,方來顧府。此是蘭生走失的緣故,及到家中受了許夫人幾番埋怨,後來知道佩鑲死而復生,重嫁任金和一事,心中無限悲傷。癡癡的呆了長久,方漸復原。佩鑲聞得蘭生,果然爲己出門,且顧府受了許多驚恐,總是自己的情魔。現在身已嫁人,勢難別計,亦付之無可如何。
兩人相見之後,寸心脈脈,反說不出什麼來。雪貞在顧府住了三天,方回伯琴家中。
伯琴斷絃之後,鸞鏡塵封,空房寂寞,雖柳妾夫人賢慧,終覺難慰寂寥。雪貞想着從前喜珍待他的好處,十分悲傷,力勸老兄續絃。伯琴道:“初時我也有此想,現在漸漸慣了。況且我的家事也煩,非心細才大,也不容易管。閨閣中的小姐,嬌慣的多。他面貌可以探聽,性情才具,是不能知道的。”雪貞道:“二哥替我說過陳秀蘭姑娘,現在擇他的性情脾氣,是你知道的,我想到也極配。只是門戶中出入,恐怕不合。”伯琴道:“也不在這上頭,他只要能替我管家就是,這人我也想過,不過他好習靜,不肯當我這家。和他開口,他未免拒謝起來,我倒不好意思,所以不作這個癡想了。”雪貞道:“他肯也說不定,我明天要到綺香園去多住幾天。我叫韻蘭探他口氣。”
伯琴想了一想道:“也好,要說得蘊藉,不要討沒臉。”雪貞點頭。次日便到綺香園來。韻蘭、佩鑲接着大喜,說:“我們知道姑娘來了數日,打諒要來接到園裏遊遊,怕姑娘還有要事,總算是母家兄妹相逢,談談家務,那裏可以就來,所以也沒來接。”叫佩鑲送一些東西來,雪貞便接口道:“還沒謝呢,多謝姊姊送的紅燒野鴨倒極好,我一年沒喫了,不知怎樣煮的。姊姊送了來,大家要喫這個,一回就完了。現在再想喫這個,恐怕費事。”韻蘭笑道:“我叫佩鑲煮的,明兒去買得新鮮野鴨,再叫他煮。”雪貞笑道:“佩姊姊手段真好,韻姊姊也少不了他,現在身子倒還好麼?”佩鑲笑道:“多謝託福!”雪貞嘆道:“現在姊姊是第二世人了,福氣大死了再能活轉來,倒是夫婦團圓安安樂樂。他人死了,就不能再生。”說着眼圈兒紅了,韻蘭看他想着心事連忙把話岔開一面,說:“去請各位姑娘來,雪貞姑娘在這裏。”丫頭等便分頭去請了。佩鑲問雪貞道:“姑娘現在來了,好似熱鬧些,請多住幾天,但不知願住在那裏?”
雪貞道:“我要住秀蘭姑娘那裏。”韻蘭、佩鑲道:“你向來喜住天香深處,秀姑娘從未住過,何作此言?”雪貞遂把與伯琴商量的話告訴一遍。佩鑲自去料理雪貞的房榻,韻蘭向雪貞道:“這話且莫和別人說明,後天我去探他口氣來,回覆你。”說着只見文玉、秀蘭、月紅、凌霄、秀蘭、萱宜、蓮因、玉成次第都到,彼此相見,請坐,寒暄一回。文玉道:“雪妹妹比從前清減了好多子。”萱宜道:“雪妹妹怎麼苦命,未過門,姑娘爺便死,虧姊姊過去熬。”說着自己眼圈也紅起來。雪貞把手巾擦淚,連因道:“姊妹久不相見,你也應該和他談談別後之言,不許提各人的心事。”因說:“妹妹去了以後,園中又添了許多景緻,彩虹樓、側首山腰添種了楓樹,造了一個坐晚亭。
韻丫頭這裏也添改了許多屋。後面的九畹亭,你是知道的了。
九畹亭西首又添了萱花圃。現在佩鑲住的,回來我們一同去遊。”雪貞道:“現在姊妹的住處還是照舊麼?”秀蘭道:“通通都改了,就是韻丫頭和我不改。凌丫頭也還住在桐華院。珊丫頭去後,文丫頭住到了延秋榭。玉成姊姊初住漱藥?Q,又同蓮姊姊搬到花神祠西院。湘丫頭走了,他又搬到漱藥?Q。萱宜妹子住在綠芭蕉館。鬧紅榭、棠眠小築、韻香館都空着,彩虹樓他姊妹兩人去了,現在也空着。雪妹妹倘然不回去,常常住在這裏罷,空的屋要揀那裏便是那裏。”雪貞道:“我在家裏也想着,這裏好玩,姊妹又多,但在家還不到三年。我打諒守了三年的孝,再稟明堂上常住這裏,來削了發,跟蓮因姊妹做一個女弟子。混過了這一輩子,修修來世,不要這等苦命子。”
說着便又嗚咽。韻蘭、文玉又把雪貞勸了一回,說都是前生註定的,要強也強不來。就是佩鑲和蘭生兩人,他們何等要好。
況且佩鑲死了,再活仍舊兩個人分開了。現在提起,還是傷痛。
凌霄道:“蘭生與雙姑娘,這等穩穩的因緣,依然鏡花水月。”
玉成道:“蘭生去的地方也奇,恐怕沒有這個所在。”蓮因正色道:“你那裏知道?並不是幻境呢!”萱宜道:“爲什麼和尚送得到這地方呢?這和尚又是誰?”雪貞道:“蘭生不是說自在頭陀麼!大約因顧葉無緣,所以天神着他來,把蘭生攝去的。”
萱宜道:“我真糊塗死了,這地方在天上,還在地上,可去遊遊麼。”蓮因道:“天上把這個斷腸碑移送到花園裏來,這就是破天荒的奇事,從來也沒聽得。可見我們都有來歷。韻蘭妹妹是總花神,我們是散花神,所以現在我們都在他屬下。這個地方就是我們棲真的地方。雙姑娘死了,自然復位呢。”文玉道:“爲什麼雙姑娘不理蘭生呢?”蓮因道:“人生相聚相愛,不過是緣,緣盡即止。所以有心的人,不願多會,會也不願十分知己,留些餘緣,以待異日可以多見一面。譬如有一斗米,今日若一起喫盡,或暴殄狼藉了,到明日只好枵腹。若喫得省儉些,便三四天可以喫下去。人的緣亦然,留些有餘不盡,後來還可以敘敘親暱了。則發泄已盡,以後必無多餘。試看世上小人之交,其始酒食徵逐,真若可以刎頸同心,豈知陰雨穀風凶終隙末,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這個意思。”韻蘭笑道:“你發這個大議論,實在透闢。”萱宜、凌霄都說道:“這也罷了,但這個監禁的地方,也別緻。”月紅道:“這個香味兒,可就是花香。”秀蘭笑道:“你也是花神,將來也必定有花香。”
月紅把嘴一扭頭一搖道:“我不信?韻蘭姊姊,是總花神,他的香更香了。”說得衆人都笑起來。韻蘭笑道:“癡丫頭,你去叫佩鑲來。”月紅笑着走開,尋佩鑲。去了一回,同佩鑲過來,玉成、蓮因、萱宜等都已散去。惟秀蘭、文玉、凌霄在那裏喫飯。喫畢也就分散。佩鑲一面喫飯一面告訴雪貞,寒碧莊的房間多已收拾妥當。現在我要到公塾裏幹些公事。三點鐘請同月紅妹子,領了先到公塾裏望望秋鶴。蓮因、玉成三位,走過綠芭蕉館,順便去看一趟白姑娘,我再和你到各處去玩。雪貞點頭。佩鑲去了雪貞又與韻蘭談了一回伯琴、秀蘭的親事。到了三點鐘,便與月紅去了。走到綠芭蕉館,想着從前和金幼青在此地彈琴和韻靜坐納涼,而今物是人非,幼青在洞庭湖溺死,曾不幾時,人天路隔,不覺欷?[起來。走進裏面萱宜含笑出接坐定。琴娘送了茶,雪貞問問近來園裏情形。看萱宜的神氣有些幽怨纏綿說不出嫁杏愆期的苦惱。談了一回,月紅催着同赴花神祠,在三處敷愆了一回,再同佩鑲到坐晚亭去看落葉。徘徊良久,回想碧霄等在園時看荷賞雪的熱鬧,現在覺得時遷境過。風景全非,大有化鶴歸來之感。感嘆良久,仲冬天氣轉瞬已晚,漱藥?Q桐華院,不及去了,便回到華?N仙舍喫了夜飯,又到延秋榭去看文玉,不免又想着珊寶,感嘆一回,方回寒碧莊安睡。次日起身,午後方到漱藥?Q、桐華院去了一回,凌霄新得松江四腮鱸,便留雪貞夜飯。去請韻蘭、秀蘭、文玉、萱宜、佩鑲等,惟萱宜、文玉、佩鑲來了,帶着月紅。雪貞想着柔仙,無限心事。佩鑲、文玉談起詩社來說:“現在人數萬不能齊了,趁姑娘在此要想去請了燕姑娘就是這幾位,再開一社。”雪貞道:“言爲心聲,我這個景況,那裏還能想得出一字,連琴也從未彈過。況且我住了三四天便要去的。要續興詩社,將來等我長住在園裏再和你們做。”佩鑲聽他的話,也不相強。
凌霄興致尚好,乘着酒興舞了一回劍比以前越發精了。初更時後,衆人方纔別了凌霄,各自回去。雪貞等四人回來,佩鑲、月紅到幽貞館,文玉到延秋榭,雪貞自回寒碧莊來。到了雅素堂,見韻蘭正與秀蘭談什麼呢?秀蘭垂了頭,頰上微微春色,見雪貞過來,韻蘭便不談了。因問道:“夜飯喫了麼?”雪貞道:“喫過了。同文姑娘、佩姑娘、月紅妹子一同回來的,他到你屋裏去叮”秀蘭道:“今兒韻丫頭說到我這裏喫夜飯。我做了炸黃魚、蟹羹,想請你,後來知道你有鱸膾喫,遂不好留你。鱸味如何?”雪貞笑道:“還好。”韻蘭道:“這個時候,怎麼還有鱸魚?”雪貞道:“大約養着在那裏的。”秀蘭笑道:“你不要說門外話,鱸魚不能養的,網起來了,活活的用穀殼拌着,卷在白布袱裏,寄到別處去。”韻蘭道:“大約也是偶然得的。”說着只見伴馨走來,請佩?Q回去了。原來是秋鶴要添補寒衣,開了細賬,所添有限不過,韻蘭批准了。次日,雪貞又到韻蘭屋裏,見韻蘭在幽貞館,據案執筆,批點什麼。見了雪貞,便叫請坐。雪貞笑道:“你只管治正,我來監督着。”因問批的什麼東西,說着大家坐下。韻蘭笑道:“秋鶴要刻駢文,這是他從前寄給我的信。文體雖不甚可高,然不可不刻。我便替他搜出來,圈點圈點。”雪貞看時只見上寫着:蘭栽別畹,偷瞞出谷之香,燕改新巢穩護棲梁之侶,輕負冬郎之約,箋不裁鸞,頻牽秋客之魂。書空盼雁,茲者蓮房墜粉,楓寺鋪丹,怯舊夢於房櫳,警新涼於刀尺,讀永叔明河之賦,最惱寒蛩。憶放翁團扇之詞,難傳靈鵲。竊惟主人玉清仙骨,瓊海愁身,撩綺思於人間,種情根於天上。固宜鶴林跨座,鳳藻司書裝成七寶樓臺。香王供養,寵貫六宮粉黛,仙侍追隨,而乃孽海啼珠。塵天委璧,鬥濃姿於金屋,嫮態空留,寫韻事於瑤華,芳情漸歇,娉婷芍藥。紅絹少女之春,憔悴芭蕉。綠慘小鬟之影,緒如絲亂。心費珠圓,誰憐倦鳥。無依終苦,春蠶自縛。縱使絳雲護久,女木能貞。可堪明月,緣多神仙將老,而況汪倫情重,蘇蕙才豐。花蕊宮中,璞猶待價。茜紗窗下,琴少知音,徒教秋色,迷離娟娟獨立。最是春風狼藉,處處相思,琵琶貽老大之愁,鈿?Q負長生之約,沈珊有海種玉何田。
此則滿地萍根,感美人兮遲暮。一天絮影,念才子而蕭條者矣,廢祖帳鴻忙,離亭燕倦,每作揚州之夢,難忘海上之盟,乞留鴛牒三千。枉想迎來桃葉,浪費龍頭十萬。終難聘到梅花,然而印皓月於腸根。望彩霞於眼角,癡暮自笑麼鳳猶牽,每將螺黛三升偷描蛺蝶。安得蠻箋十幅,遍畫鴛鴦所期。孔雀樓高,牽牛星炯,雕盤紅豆永發。年年油壁,香車爭迎,小小寄珍重。
三生之字休教,階藥風翻,借通明幾日之陰,要護海棠夢穩。
雪貞笑道:“宋元之筆,然一往情深。看他的意思,終想要你,枉想迎來桃葉,豈不是念念不忘麼?又說終難聘到梅花,他這一種求之不得的光景,也明知你不肯做夫子妾,所以他說這些話。”韻蘭微微一笑,雪貞道:“你莫笑,我雖無離婁之明、飾曠之聰,秋鶴的意思我還不難猜呢!”因又嘆道:“你們身子未定,倒還好,如我這人,真是不可救藥了。”說着眼圈又紅起來。韻蘭道:“何必提起心境呢?”雪貞道:“我是爲你想,年紀又到了,秋鶴這個人還信得過你,再要等也等不出好的來了。最多同珊姑娘一樣去做太太。但是也少遇呢!我看你心裏頭不過不肯做如夫人,但你現在光景充充暢暢,你肯招秋鶴,他必然待你勝過大夫人。況且你有這個場面,仍舊你自己做主,要怎樣便怎樣。人家大夫人那裏能及得你。”韻蘭笑道:“罷罷!
不要談了。我和你說,到是令兄的姻事可以成功了。”雪貞道:“他怎麼說?”韻蘭道:“昨晚你來以前,我一向在那裏同他說,他也沒得別的話,一去便做大夫人,很願。他只是捨不得我,說許雖許了,須過了今年,到明春再談。”雪貞道:“什麼緣故呢?”韻蘭道:“他的意思要等我肖了人再走。”雪貞大喜道:“很好,我勸你早早就招了秋鶴罷。”韻蘭笑道:“你不要混說,但回去之後就和令兄說罷,說秀丫頭允了。但到春間再議。萬不要和別人說起。”雪貞點頭。恰值佩鑲、月紅回來喫飯。原來是日是月紅上學。韻蘭因其孤苦無依,有心要月紅讀書,月紅也就聽他調度,自此以後佩鑲到館,月紅也就跟去讀書,午刻、晚上與佩鑲一起回來喫飯睡宿。此時雪貞與佩鑲、月紅、韻蘭、侍紅一同喫了飯,等他們去了,遂同去各處遊遊。
韻蘭過了中秋,午後便不睡了,所以兩人一同走到棠眠小築外面看五六個園丁在那裏種菜。菜圃四周編了短竹芭,文玉正在那裏監督呢!雪貞向來最是孩子氣,此時心境不佳,只叉着手和韻蘭、文玉閒話許多。園丁初見韻蘭來了,大家爭叫姑娘,頭目便來請安。韻蘭命他只管辦公事。三人談了良久,天時極短轉瞬夜了,便一同回來。見紉芳等着在幽貞館,見了雪貞便說:“我們姑娘請莊姑娘到我們那裏去喫晚飯,不要東家喫飯西家宿了,我所以等着。”韻蘭笑推雪貞道:“你去罷,你來了好比驪龍滾珠的樣,你也要我也要,不要我留着你,他怪我。”
雪貞便同紉芳到寒碧莊來。秀蘭正在廚下捎拳捋臂自己煮菜,小碧在那裏幫着。雪貞走過去深抱不安,因見別無外人,遂笑道:“嫂嫂現在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再如此客氣?”秀蘭莊容道:“你現成這樣心境,勸你少輕狂些罷,你到我書房裏去,看我寫的白摺子好不好?”雪貞也自知冒失便走了,到書房看了一回字。秀蘭也來了。雪貞着實贊寫的好字,遂搬上菜來,一碗是蔥汁野鴨脯,一碗是鎮江米醋蟹黃羹,一碗是水糖金銀肉,一碗是湯羊肚,一碗雞絲如意湯,共是五樣。還有幾個碟子。紉芳、小碧同席。秀蘭向來不甚喫酒,這回要勸雪貞,倒也飲了數杯,喫畢漱口,便一同到雪貞房裏,命紉芳、小碧等:“均不必伺候,你們去開了一壺茶來,各自去罷,我今兒和莊姑娘睡。”小碧遂去送了茶來,秀蘭便閉上房門,與雪貞談心。
先怪雪貞方纔的話,雪貞先行告罪。秀蘭道:“並非我埋怨你,這園裏人多口雜,一個繡花針形容出去,比腳膀還粗,你不留心,人家就算笑話了。所以我凡事不肯多話。人說我怕事,其實我是懼禍。你看白姑娘便是榜樣。”雪貞道:“我也恍惚聽得,到底可有這件事?我想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未必肯幹這件事。怕是人家造的蜚語罷?”秀蘭道:“這話也是玉憐說出來的,我們那裏知道?萱丫頭自己也不好,爲什麼招這等人守夜呢?我也勸過他,他不聽我也算了。”雪貞道:“秋鶴知道麼?”
秀蘭道:“佩鑲吩咐人瞞着他,那裏知道呢?”雪貞道:“我不應自己說,我這個命也沒法論理,姑娘到了年紀,本應該早早出嫁,剛纔韻姊姊我也和他說,倘立定主意,就定了別的計罷,橫勢不過頂一個名。”秀蘭道:“你那裏知道,他的心不過他手頭寬裕,將來不患沒得好日子。如今珊丫頭又去了,我看倒是文玉最難,他雖和我說也要等韻丫頭有了依託才肯分離嫁人,我想那裏有湊巧的事。”雪貞道:“你還不知麼?我二阿哥說要娶他呢?不過沒和人說過。”秀蘭忻然道:“幾時說起?爲何我一些不知道?”雪貞道:“說起不多幾天,文姑娘已知道了。
因叫他瞞人,所以大家不說起。現在大哥已替二哥寄信去到嬸孃那裏去請示了,等回信來了,便要定見。”秀蘭道:“哎呀!
我真正一些不知道。”雪貞道:“也是我三嫂子先說起,說我身子不好,恐不能再生育了。文玉是我見過的,人也文靜,相貌宜男,你便去娶了來罷,我情願讓他幾分。省得你成日成夜的玩了,你去娶了來!從此也可以收心了。”秀蘭道:“原來有這件事?你不說我也不知道。但是韻丫頭更要寂寞了。”雪貞道:“也不要緊,橫豎都是後來的事。但你且放在心裏,不要和人說起,我倒想凌霄姑娘不知如何結局。”秀蘭道:“他是一隻洗過的雌雞,不近男色的。他說再等兩三年,把碧霄教他的劍術練好了,要獨自一個人到深山裏去修道呢!我們都和他說過,他笑我們是情蟲,不能脫男女的範圍,所以我們不勸了。也還說韻丫頭這等纏綿死了要到枉死城呢?”雪貞駭然道:“倒也難得,我聽了也悟了好多了。”二人足足談了一夜,次日午刻方纔起身。雪貞便告辭了園中各人,乘轎回家。把上項的事告訴了伯琴,伯琴大喜,自去辦理。雪貞旋即回到夫家不題。寒冬草草轉瞬歲闌,女塾中考了課,於廿二日解館。秋鶴因一年多未曾歸省,要回去一趟,和韻蘭婉商。韻蘭心中雖要留他伴歲,但他天倫之樂久未承顏。若不放回,未免不合情理,只得勉強應了。動身前一日韻蘭叫他住在西樓,和他講了半夜,命他元宵以前到申,遲要替我安排花神祠試燈事務。老太爺、老太太、太太、少爺如有工夫可以請他來遊遊。韻蘭又想起雪貞的話來,密告秋鶴說:“我目下境遇雖順,然獨不會太長,賈家究無確信,我又沒看得上的人,若一輩子混去,終是不了之局。你明年來了,過了元宵,我要想差你同秦成一起到北省去,細細打聽一回。倘前途尚在,便一同回來。不能守他一輩子,吾也只好變通從權。那時你回來,自有好處。”秋鶴聽了,如奉綸音,當場唯唯答應。次日乘坐小輪船,滿載而歸。是歲韻蘭祭祖敬天,異常寂寞,幸虧各姊妹喫年夜飯各擇一天。擁來擁去,廿四在寒碧莊;廿五在漱藥?Q素齋,廿六在花神祠東院,又是素齋;廿七在綠芭蕉館;廿八在桐華院;廿九韻蘭自己在延秋榭;三十這晚大家守歲。韻蘭到了四更方回。佩鑲還在那裏寫字,等待韻蘭道:“你還沒去麼?今年不比往年,你夫婦未了一夜也須團圓守歲。我這裏有侍紅一班,你回去罷。”佩鑲笑道:“姑娘不來,我那裏能就走,還有許多事要交代呢。”
因說明日大初一了,姑娘應換的衣服襯裏衫褲鞋襪都在這個包裏,簪環首飾在屜子裏,賞封在小官箱裏,我已同侍紅、霽月妹子說過,賬也交給他了,橫豎我明兒來得早。香水我替姑娘來噴罷,地也叫他們掃好了。果盤共裝了四個。橫豎用完了再好裝的,明日姑娘拈香同拜年坐的轎子,我叫他預備藍呢紅腳的那一乘,黑腳轎不好看,所有香燭紙錢也都備好,交給伴馨了。轎車也預備一乘,要坐便坐,珊寶姑娘的歲朝盤,今日沒船了,不好寄,我特僱了人走送的。韻蘭道:“知道了。你去罷。”佩鑲笑着自去。韻蘭見霽月、伴馨點着守歲燭,在那裏忙忙的揩杯桌椅掃地鋪設塾子地毯。又有小使放閉門鞭炮,置掩門蔥、歡喜炭一切俗禮。韻蘭命伴馨另置紅燭拜辭天主,磕了頭方到房中。擁着薰被身上熱起來,把隨身兩件大毛衣服脫了,掛在衣架,看新做的白狐妃色縐紗鑲金洋花邊一口鐘斗篷,佩鑲卻早已取出來,便重放好,韻蘭試穿在身上恰稱。遂又在薰籠旁邊靜坐一回,覺得輾轉心頭萬愁交集,下了一回淚。已打四更,命衆人去睡,自己也只得睡了。一覺起身,已是九點。
佩鑲來了,先替主人拜年,任金和也來叩頭,侍紅等一班自己的丫頭老媽子都來叩喜。韻蘭蓬了頭受禮,先行放賞,便趕緊梳頭換衣服,便有閣閨的姊妹上上下下次第來賀新,韻蘭也去答禮。走了一趟,回來喫了中飯,方上轎出門拈香,到各處拜年。便穿了白狐斗篷,伴馨坐小轎跟去,所有家中女客自有佩鑲應酬。到晚韻蘭方回。次日又出去應酬一天,接着請年酒接天主又忙起來,直到初八日,方纔清楚。初十日園中請客,做了一天戲,十一日秋鶴來了,韻蘭一喜,命他同佩鑲、蓮因預備元宵燈會,又接得珊寶的信,說女婿新接京電,放了直隸水定府,三月中旬挈眷進京,要想到上海與各姊妹娶會幾天再行告別。韻蘭又喜又愁,遂請了凌霄,命侍紅跟着連青雁三人,到蘇州去迎接珊寶。花誕日又要祭獻花神,也忙了三日。又因要差秋鶴同秦成出門探賈倚玉消息,適燕卿之張媽已死,因又請燕卿進園代理公塾事務,所有燕卿的債韻蘭一人料理。燕卿倒也十分感激。且說凌霄、侍紅、青雁到了蘇州,到二月初七回申,秋鶴、秦成已走了。大家正在鬧着,萱宜不知跟了誰逃走去了,尋了七八天,杳無消息。韻蘭接見了珊寶,彼此間好。
丫頭等都來見於。此番珊寶居然三品夫人氣度,不比以前了,說起夫婦尚是和睦。珊寶因問萱宜何故逃走,韻蘭道:“你也知道的,這件事從去年發始,他住到綠芭蕉館,嫌太寂寞,他自己到外面去找幾個人守夜。內中有一個是馬達夫,不知道怎麼看上了。”珊寶說道:“原來是他。”玉憐道:“我早已看見了,大家叫我莫說,我就不敢鬧出來。”韻蘭道:“他心計極好,把存款都取了去。屋裏的東西不知怎麼運去的。”珊寶道:“登過報麼”韻蘭道:“這些事怎麼好告訴人呢?現在差人在外邊打聽,我看也是無益的,等秋鶴回來再說罷。”珊寶不勝嘆息,轉瞬已屆花朝,大家又安排祭好神,直鬧到廿五日。珊寶方僱船回蘇,跟劉四公子帶了補衲上任去了。珊寶去後韻蘭又少了一位同心姊妹,前者雖在蘇州,相見尚易。此時北去,通達一信須一月方能往還。這日是四月初三,仲蔚要娶文玉回去,請雪貞來與韻蘭商量,並說伯琴也要娶秀蘭回杭州去。韻蘭道:“罷了,秀丫頭還要伴我一年呢。”雪貞笑道:“你要秀蘭何用?”韻蘭道:“你且看。”說着小丫頭,差人來說康教習要告假半月,回去省親。韻蘭準了批,給預領薪水一個月。因向雪貞說道:“你且請令兄擇一吉期,我先和文丫頭商議去。”雪貞去後韻蘭便請文玉到幽貞館,說起這事。文玉嘆道:“我等皆去,姊姊如何,豈不更覺冷靜麼?”韻蘭默然,當日遂與文玉談妥聘禮數目,嫁到杭州後,住在西湖新造別墅。文玉積蓄五六千金,連衣飾器用三千餘金,共約萬金均帶去迎娶均用燈轎。
計議定了,便送信雪貞。隔了五六日,雪貞來綺香園,說三哥皆已應允,定於十九日來迎娶。此日是四月十二,文玉便忙起來。幸嫁衣嫁裝不用再辦,又有秀蘭爲之幫着,安排得整整齊齊。轉瞬已至十八日,韻蘭命在延秋榭,結綵張燈。僱定子一班樂工,蘭生、知三、黽士、介侯、紫貽、晉康等均有贈妝物件,蓮因、凌霄、韻蘭、佩鑲、燕卿等無不厚贈。十九早晨,韻蘭起身之後,呆坐牀前,侍紅來服侍梳洗。看見韻蘭光景,知爲文玉出嫁之故,因問:“今日範姑娘大喜,姑娘不可如是。”
韻蘭嘆道:“你看兩年以來,園中姑娘死的死,嫁的嫁,人生相聚之緣,只有此區區之數,能不令人悲傷?我看秀姑娘不久亦必動身。你想天下的事除了白首夫妻,還有長的聚合麼?”
侍紅道:“姑娘你看蘭生與霞裳也算要好了,顧太太收明珠這日已許霞裳,後來給與蘭生,豈知天下的事,什麼都料不到,這回又不能如意了。”韻蘭道:“到底如何,昨天蘭生不來,我問知三何故?知三說家中有事,是否即爲霞裳?”侍紅道:“我也不知詳細,說着只見佩鑲進來,說請姑娘早去延秋榭幫忙,邀客錄已命龍吉取,叫他從南市起,城中租界靜安寺都去邀着。
今秀姑娘同月紅在賬房裏等姑娘去。”韻蘭遂急急梳洗喫點心,方到秋延榭來,徑至房中,文玉正在那裏換衣服呢。韻蘭查看櫥箱封皮號數皆與冊上相合,與文玉講臨別之言,說滿月之後,須來園中張望一次,秀蘭姊姊等也要記掛你。文玉欷?[道:“我少則一月,多則至七月,秋涼必到上海來,姊姊請自保重。”
是日,擇未時結親,故十一下鍾彩輿已到,數聲炮響鼓樂相催。
雖無公相長親,免不得辭房別祖。此時男女客紛紛齊集,龍吉到賬房銷邀客之差,說靜安寺顧爺不來。知三也說蘭生不能來了。佩鑲遂命退出去回姑娘。龍吉遂去找韻蘭告知。韻蘭想了一想道:“你在採蓮船後門口等着我,有話問你。”此時文玉正在房中喫飯,女客均已坐席,介侯、紫貽一班男人,在賬房另擺一席。知三到園最晚,迎娶者催請登輿,韻蘭撥冗尋了龍吉,問顧府何事?龍吉道:“也不知其詳,但聽得鄉下人將顧府一個姑娘贖身,鬧了兩天,要想涉訟。初次顧府不肯,今已放贖了。”韻蘭問贖去的是誰?龍吉道:“不知。”說着,侍紅來催韻蘭去。文姑娘將上轎了,韻蘭便去。到得房中,文玉扮得齊齊整整,妝奩箱具均已送去,但聽嬪禮引着樂手第三次前來請新。文玉不忍,姊妹多情也未免啜泣,於是三聲炮震,喜娘侍婢扶着文玉出房,緩緩登轎。但聽一片雜聲,笑啼並作。文玉徑去,衆姊姊送至延秋榭屏後而歸。韻蘭見知三同着介侯一班人正在鬧酒,乃命伴馨去請。到文玉房中,問顧氏的事。知三嘆道:“便是秋霞裳這個丫頭,他與蘭生好像襲人和寶玉一樣,料得必定成就,誰知他的爺孃新賣脫了田產,頗得重價要將女兒贖回。顧氏本來不肯,後來霞裳的爺孃聽得蘭生欲將霞裳爲妾,益不甘心,遂請了外國律師,欲在公堂涉訟。顧夫人不欲多事,遂放霞裳回來。不意霞裳心中不顧那爺孃,用了幾許人方得拉回,後來不知如何。此是昨日午後之事。”方說着,黽士高呼知三,知三遂去。韻蘭回至內客堂陪客。是日擾亂終日。
韻蘭因恐文玉去了,過於寂寞,因僱女伶一班在延秋榭做戲更深始散。月紅初跟紉芳,今紉芳又去,命仍跟佩鑲住着,把延秋榭關閉,命二個老婆子二個更夫看宿不題。卻說珊寶隨劉四公子赴任到天津登岸,借居客寓。次早便去謁見上司住了三天,挈眷同赴保定稟見藩臺。第二日,便奉飭知赴任。藩臺裏司事轉薦了一個家人高楨來。即是北直隸人,初不得不收,因楨字犯着祖諱,替他改了升字,以取吉利。因要動身派高升爲頭站,高升進內,見於珊寶。恭而有禮,珊寶騫然想起一事,卻已模糊了。那高升本混混一流與胡賊皆多熟悉,因將圖大舉,混入官場,意在結納。見劉公子系大員之後,家道殷實,行李頗豐,遂竭力巴結東家做出忠厚玲瓏表式。劉四公子和珊寶大加信任,除頭站差使之外,兼管上房。高升大喜,遂將上房之箱一律編齊號碼,另招妥當腳伕扛抬,一路皆系陸行。走了四天,到紅葉莊地方住宿。高升稟知:“居停此地向來不甚太平,上房行李須合在一幫,以便照顧。”珊寶亦以爲然。高升又稟知:“今日興處即宿,次日再行。”劉公子點首。遂在遏流溝興宿客家,草屋七八間同院各座,時正未刻,把行李歸入上房。那西房三間客已有數人,先在彼處。劉公子也不甚經心,到了未甲之交,高升出去,與隨帶衆僕伕照料一切。忽西房一客虯髯長眉,到東首房外來窺探。珊寶的丫頭玉憐見了,命僕人阿四驅逐,其人?_目不言,蹣跚而去。到了黃昏,高升回來巡察一回,嚴飭同人,大家驚醒些寧可無事最好。珊寶更爲安慰,與劉四公子講說家常私話,直至二鼓方寢。外面巡更的柝聲不絕,睡到三鼓餘,微醒。窗外月明如水,隱聞院外切切人聲,既而足聲入院,忽聞一人大聲說,“我們是新任大老爺,爾等不可造次。”似高升口聲,此時即有一人奔上臺階,劉四公子和珊寶驚起,呼上房外間僕役開門,即見高升氣急驚張,飛奔入內說:“老爺子不好了,強盜來了。”說着奪了一支門叉又飛奔出去。但聞門院內有格鬥聲,聞高升大呼“阿呀”,聽得衆人道:“擒他回山。”即有數人塗面持械徑入上房,珊寶等嚇得面無人色,劉四公子便取六門洋槍,方欲轟擊,一盜大刀疾下,竟劈作兩人。珊寶、玉憐驚呼救命。有二三人跳入也一併殺了。
上房外婢僕數人皆被殺死,乃將行李傾筐倒篋掠盡無遺。然後將屋焚燒,衆盜一鬨而散。原來此地本系盜巢,草屋數間,客人有資斧者,便下毒手。珊寶等皆死於此,均不能知。直至數日後,方爲官長所知,前來查勘。有隨任廚役一人受傷將死,尚能略告情由。始知系現任知府一家慘死,遂詳請上司,行文通飭。此事傳至綺香園把韻蘭痛得肝腸寸裂,衆姊妹聞知消息,無不揮淚傷心。到次日伯琴等也聽得了,與介侯、黽士、紫貽、晉康皆到園慰問,惟知三回裏不來。家人見韻蘭傷心百般,譬解,此時已七月十二,因建議替珊寶、柔仙、素雯、雙瓊、素秋、喜珍、幼青、倚虹舉招魂於花神祠。十四日起至十六日,大建水陸道場,超度地獄之苦。其中惟介侯不信,謂異端,僧道非獨無功,更且有罪,不如代求造物大王,或可減苦惱於靈魂。韻蘭此時也明真教之理,說這些人並未領洗,不能通功。
我之所爲不過盡心罷了。說着閽人請侍紅交來書信一封,系秋鶴所寄。韻蘭心中忐忑,啓而視之略雲:廢與秦成於三月初九,到黑龍江省,身體粗安。將軍阿公在交南大營,曾有一面之議。虛名受契,實是如歸。因託遍查軍冊之中,於己醜仲冬,果有賈倚玉配到。庚寅四月,因循同犯謀刺臺事。覺轉配新疆,廢託心知,當爲始終其事。因與秦成熟計,乞得將軍書信,值解送軍裝之便,共赴新疆,無論賈倚玉或存或亡,有無信息,在年內必當束裝回申。幸勿顧慮。
五月十三日
韻蘭得信又感激又憂愁。回信難通,暫且恝直。惟與介侯、伯琴等計較,亦苦鞭長莫及。秋鶴附有家信一封,代爲寄去,並送家用五百金,也只得暫行擱起。時交十月,知三已領憑到任,帶伯琴寄信前來,要娶秀蘭回去。此時雪貞已返杭州。也有信來請韻蘭與秀蘭商酌,能在年內娶去更佳。並言文玉本要到申,八月曾有信來未知收到否,因坐喜已有六月,身弱多病難以遠行。俟明年分娩之後,方可前來云云。韻蘭遂躊躇不訣,與介侯、佩鑲、蓮因、燕卿商量,說秀蘭今年命犯傷官,須明年可以出嫁。請伯琴稍待半年。信去之後,伯琴倒也罷了,惟文玉懷孕,日益不舒。韻蘭十分記念,遂欲命佩鑲到西湖去探訪一回。佩鑲本欲遊覽西湖,欣然願往。韻蘭大喜,命侍紅整備行裝,恰值大東公司新置小橋船,遂定十月廿七日,帶着佩鑲新用的小丫頭巧兒動身。要知後事,須看下章。
第五十八回
影相傳真幸逢國手飛函寄遠竟害名流
卻說韻蘭,慾望範文玉產前之病,又因不忍陳秀蘭今年出嫁,故命佩鑲帶着巧兒,前赴杭州,一同商議秀蘭親事。又探問文玉之病,佩鑲領命動身。韻蘭命龍吉一同伴送,侍紅、伴馨送佩鑲登船,方纔回去。開船之後,一路並無阻擱,次早已至嘉興,徑往鴛鴦湖,此時已是仲冬,湖邊數百株垂楊,木葉盡脫,當中高聳一樓,舟過匆匆,不及細玩,傍晚已到杭州。
仲蔚在西湖別墅邊,新開照相鋪,專爲印照西湖名勝而設,並非專事牟利。龍吉先去通報,仲尉大喜,親來迎接。並帶僕役四五人,中轎一乘,將佩鑲接入別墅。文玉的隨嫁婢秋香、金姐接出門外,佩鑲下輿。與二人已不見半年,相見後,各問起居,十分親熱。佩鑲走過外廳,隨着秋香、金姐、巧兒,攜了一隻緊要枕箱,在後隨着,歷數重門。文玉因病,只在外房門客堂口迎接,佩鑲見文玉清癯消瘦,上前相見,叫一聲“姑娘”,文玉叫“佩鑲妹妹”,不覺默然,眼圈兒紅了。巧兒、龍吉上去向文玉打一扦兒,只得叫聲“姑奶奶”。原來仲蔚前夫人謝氏故,又續絃娶文玉,專爲生子起見,雖名兩邊。大皆系正室,然恐大夫人顧氏,或有妒意,故文玉居於別墅。文玉之病,系顧夫人見禮時抗受兩禮,明系側室相待,故心中不歡,幸仲蔚多情,十分譬解。說生得一子之後,必將後來居上。未幾天癸果停蚌胎受孕,仲蔚萬分保養,醫藥不離,顧夫人也望其生果,反有時親來視疾。此時佩鑲見了,各到內房坐下,談論家常。
文玉命金姐去安排臥房,照顧搬抬行李,命秋香備點心。夜晚佩鑲命龍吉將箱籠包裏籃筐禮物,須檢點清楚。仲蔚已命家人同金姐在文玉對面收拾一間,爲佩鑲臥室,巧兒住在廂房。佩鑲正在說着,仲蔚忽領着一男子進來,仲蔚說是醫生,便進來請他坐了。醫生把文玉之脈,細診一回,便道:“外書房去罷!”
仲蔚因領着去了,佩鑲方問:“文玉究竟何病?”文玉微笑道:“也不知什麼,但心頭沉悶,渴不思食,服了兩三個月藥,也不甚見效。”佩鑲又問顧夫人,文玉鼻子裏哼一聲,嘆氣不語。
忽見龍吉進來說:“行李多點齊了,孫大老爺及三老爺本宅之禮,皆已送去。這地方之禮,亦呈去了。”佩鑲點頭,巧兒忽進來,稟三老爺留姑娘住在此地,行李多放好了。佩鑲尚未答,仲蔚已走了進來,道謝說:“蒙送厚儀,一概赧顏登受。這五斤燕窩,現在文玉恰用得着,我家號裏的東西,無此名貴。”
文玉接說道:“你家姑娘也大費了,向來好姊妹何必如此客氣。”
仲蔚把禮單送給文玉看,但見寫着:
安胎丸五十服,益母膏五十兩,老山參四兩,上上燕窩五斤;桂圓五千斤,碧螺春八瓶,醬鴨四隻,純交子八盒;牛奶餅四瓶,廣酥二十匣,冬瓜糖兩瓶,蓮子糖兩瓶,雪茄煙兩箱,絨圍巾手套各半打。
文玉笑謝道:“韻丫頭如此厚禮,也不像自己姊妹。”因問仲蔚他們的禮如何,仲蔚笑道:“各人十四色。”佩鑲笑道:“野人獻芹,輕漫之極。尚勞掛齒,益覺赧顏。”仲蔚笑道:“不見數月,佩鑲益覺通文,今後倒要領教了。”佩鑲赧然,文玉笑斥道:“遠客前來點心備到否?”仲蔚道:“已備。”言未已,老媽子送上八色便點心,即置設於內房圓桌。文玉乃請用點,佩鑲並不客氣,仲蔚早已去了,喫畢用茶,與文玉談心。撤去之點,巧兒、龍吉大家用,佩鑲因言:“綺香園風景大不如前了,自馮姑娘一去,玉因姑娘、幼青姑娘、素雯姑娘、柔仙姑娘、珊寶姑娘、湘君姑娘、月仙姑娘、秀芬姑娘,嫁者嫁,死者死,好似風捲殘雲,一敗塗地。目下馬姑娘又將回去,我們姑娘因姑奶奶來此,已覺難堪。豈知令伯又欲立娶秀姑娘,所以我家姑娘命我前來,可否緩至明年三四月?俟韓爺回來之後,再請新迎,免得綺香園寂寞。”文玉道:“我也這應說,秀丫頭到此係是大夫人了。”韻丫頭園內,只有秀丫頭就近往來,既欲娶歸,不必學急色兒行徑。伯琴怕後來得韻丫頭之信,也就依了。
正說時仲蔚領着伯琴驀地進來,笑說:“遠客未迎,不安之至,且蒙厚禮,益覺赧顏。”佩鑲立起問好,謙語連番,並請坐下,伯琴笑道:“前得貴姑娘之信,知親事已緩,至來春固也不妨,但有一節,到了四月,無論秋鶴歸不歸,此地不能再待,請姑娘回去,切實回明。倘不肯俯從,某當另有計較。”
佩鑲重坐笑道:“我家姑娘本不肯作秀姑娘之主,但目上實在要人倍伴,故特來乞情。”仲蔚笑道:“此事也不必說了,準明年四月定迎娶罷。”佩鑲點首,伯琴笑道:“蘇州人到我們杭州來,當一盡地主之禮。前時我們要好也不必說起,現在客氣了許多,也但不必過拘形。”因指文玉道:“我家賢弟婦,這等病容,自然不能陪客。幸而我們向來莫逆,倘可賞臉,明日命我家三弟婦,來請一遊西湖何如?”佩鑲道:“天氣已寒,有何勝景?”仲蔚道:“此地長山楓葉甚佳,女學士到此不可不一開眼界。”佩鑲道:“且行斟酌。”時已上燈時候,伯琴道:“仲蔚在綺香園時,與佩鑲本來慣熟,但此刻佩鑲已到,適呆數天。
即園中姊妹之交,局勢與前大異,良家殘品,遭際不同。故伯仲二人,不便十分親暱。”遂即別去,佩鑲惟與文玉敘話。既而金姐請用夜飯,文玉因喫藥只隨意相陪,佩鑲必定令金姐、秋香一席同喫,巧兒也隨便用了。龍吉是有僕人邀去。是晚,文玉頗覺舒暢,食亦較多。佩鑲住在西房一宿,次日梳洗已畢,用點之後,即乘輿往顧夫人處,及伯琴老宅拜客。顧夫人頗譽佩鑲總慧柔嘉,殷勤留宿,並陪往長山觀楓,又在各名勝陪遊五六日。佩鑲頗念韻蘭,向顧夫人辭別。顧夫人不依,必欲再留三日。佩鑲勉強留住,又住一日。方回到西湖別墅來。文玉之病,稍有起色,佩鑲欲回上海。文玉道:“你在那邊遊玩,我從未陪你一遊。幸目下我身子覺得大康,素慕放鶴亭之勝,留你再住兩日同往一觀。你不肯是不近人情了。”佩鑲不得不從,遂行,定於十月二十三日,必須返滬。此日是十月二十一日,文玉命仲蔚約了伯琴,在放鶴亭開筵伺候,共盡終日之歡。
文玉遂與佩鑲挈婢同行,既至孤山下輿入內,(按該處系宋林逋遺蹟亭,在孤山之陰,遙對葛嶺,林嘗放鶴於此,故名山多梅花,爲林手植,元至元間,郡人陳子安建鶴亭。國朝康熙三十八年,聖祖巡書放鶴二字,此際小春天,暖向陽。)梅樹已有開者,佩鑲折得一枝,頗爲奇異。文玉因在轎中顛簸,疲備不能從,帷伯琴、仲蔚二人,仍是興高彩烈,日暮而返。返時仲蔚代佩鑲拍得小照一張,是日佩鑲居住別處。
次日得十月二十二日,伯琴、顧夫人、文玉皆答送禮物,計共金腿十六肘、家香肉二百斤、杭扇六柄杭煙四包、湖色綾緞各數匹、龍井茶葉六瓶以及路菜點心等物,不計其數。所拍的小照也曬好了,佩鑲久欲考究印相之法,奈不得師傅。這日並不出門,適仲蔚已赴印相樓中,佩鑲固約文玉前往,意在訪問。幸在隔壁,數步即到。既到,見門前橫匾,書二帷樓三字。
仲蔚正在那裏化銀粉呢,見佩鑲來,含笑立起迎接,佩鑲連忙按住仲蔚笑說道:“我等爲求教而來,請專治正事,不必拘禮。
一時學生送上茶來,各自坐定。仲蔚叫聲:“有慢!”方向佩鑲笑道:“照相須學自造銀水,否則客地無從買處。倘銀水用完,何從措手。”文玉笑道:“我聽得照相須用金銀水,究竟如何製法呢?”仲蔚道:“制銀粉用十足紋銀五兩,打成薄片放蓋碗內,先倒氣水少許浸沒銀面,後加硝強水一個半安士杯,用蓋蓋好,再用長腳大鐵圈釘在牆上,這個同鄉試場裏,放炭爐圈樣色,然後把蓋碗坐在圈內,下用火油燈燒之,燒滾,其後銀漸化,倘不肯化,因藥水未足的緣故。須再添氣水一二錢,硝強水半安士重焙,以銀盡化爲度。用玻璃條挑着,凝結不凝結,凝結者則取下,候冷碗麪必結粉衣一層,如水一般。倘下面仍未凝結,則當重煎,而已結者,當先取出。如是數次,可以取完,苟見碗底有黑色顆粒。這是銀內所含金質,可另取放好,以後積聚既多可作金粉之用。銀粉製成,另取玻璃瓶,內用銀粉三兩合蒸氣水十五安士,入潔淨瓶內待粉化盡,倒二三安士在長玻璃瓶內用銀水錶量看,如在五六十度內,即可含用。如有八九十度,宜再添蒸氣水。看錶上須五十至六十度,方合。
倘在三四十度,須添銀粉若干。若二三十度之銀粉水,但可照畫片山水,照人則嫌力薄也。銀水配好,須用磁漏斗,加隔水紙一層。瀝過二三次,但銀水用久,每隔數日,須連瓶在日光中曝曬,使渣塵並紙面吐下之蛋白沈底。文玉道:“銀水是不能見光的東西,曝曬豈不變色?”仲蔚笑道:“可見你不知化學,說這些外道話來。從前觀瓊妹妹想這得新法,頗費心思。
你可知銀水在紙上及玻璃片上,乃是定質,故怕見光。若系流質不妨見光。。”說着,只見秋香攜着巧兒,也笑嘻嘻進來口中嚷道:“姑娘在這裏,害得我們好尋。”佩鑲笑道:“我們拜莊姑爺門下造水銀的方法兒呢!你們要學照相,須來請教。”
二人含笑道:“銀水最要潔淨,油污磨水不可沾入。即所用之漏斗,及隔水磁紙瓶玻璃條,亦宜潔淨。若硝水太重,或器具不淨必變紅色。須用高林土二三錢加入,搖動良久再瀝方好。
若用小梳打以救,銀水發紅則以後曬印,工夫必慢矣。至造金水之法,可用純金打成薄片,或赤金葉一二分,撕破放磁蓋碗內,先倒硝強水少許,硝去金上油污,後加鹽強水一錢,將碗蓋好,照制銀粉的方法,俟金消化,強水將盡,發紅黑色時,取下候冷。看金若干,配氣水若干,大約每金七釐,配氣水十安士,其藥房中所買之玻璃管中金粉,每五六釐,入化氣水八安士亦可合用。”佩鑲笑道:“你把照相法兒,都教會我們罷?”
仲蔚笑道:“那裏說得盡許多,須親自做過,經歷一番,方知利弊,具器又須辦全方好。”巧兒道:“要多少器具呢?”仲蔚道:“你看抽屜子裏的一篇賬,便知道了。”佩鑲遂在抽屜中翻出,只見上寫着:黑蓋頭布一塊四尺見方黑布篷一牀長七尺寬八尺相照時檔在本人背後容易清楚黑斜紋避光布帳一牀方寬如桌面高五尺許雙層爲黑房用紅燈一盞或用雙層紅紙糊一高帽式罩在煙燈上亦可二尺深淺磁盆各一個一染銀水用一裝磨水用衝相方木盆大小數個四角用夏布合生漆內外膠過銀水筒表各一副安士杯一個量藥小天平秤一件磁漏斗兩個照相架一個修相底盒一個曬相盒大小數個洗相大木盆數個厚玻璃磚大小數方裁紙小刀一把裱相滾輪一個顯影方磁盤大小數個”佩鑲笑道:“看了也不懂用法,你說了罷。”此時仲蔚所煮銀粉已好,遂取了一個玻璃瓶,一面收拾揩擦裝入,一面說道:“照相一道照人難,照山水易,人之背後須用黑布篷,或用白布畫成園景,掛在背後。如在花園之中,倘通天光處,頂光太重,則帽子頭髮必帶白色,宜坐在檐下。人的面上,不宜照着日光。因有日光,必多黑色。其人或坐或立宜,帶平日自然之態。手足宜不過向前後,照相的人取蓋頭布搭好,細看毛玻璃片上所現之形,是否合式,光準不準,其形皆是顛倒。要影相大,可將鏡架移前;要影相小,可將鏡架向後。面上不可光重光輕,最宜略帶側坐。如要照十足正相,須用一大幅白洋布,掛於光輕之處。若光太大,則毛玻璃片上所現人物可不明,則可將定光圈,形狀如者,插入收小鏡筒口。有太陽,亦有不明之弊,須用傘遮住鏡口,收拾定妥,然後進黑房。此房,不可一線微光進。黑房後點着紅燈。開乾片盒,取乾片一方,放在暗盒。光面向上,有藥料的暗面向下。隨將乾片盒蓋好,以防見光,然後用黑布包了暗盒,出來再看毛玻璃片上人物。如已妥當,方將鏡蓋好,抽出毛玻璃片,將暗盒放在毛玻璃片槽內,用黑布搭在上面,輕輕抽開暗盒前面的蓋板,方將鏡蓋揭開。
口中默唸一二三四數字,念畢,即將盒即急蓋好。假如人面相只照四五字或光大又遇向面,身穿淺色衣服,只須照三字,念一二三足矣。倘人面又穿黑衣,遇光大須照五六字,天暗時須照七八字,至九十字,此平常照鏡也。若快片,則隨揭隨開,尚嫌其遲。照好後方進黑房,用顯影藥水沖洗。”佩鑲道:“顯影藥水如何製造,如何用法呢?”仲蔚道:“乾片照後,未用藥水沖洗,以前尚是白色玻璃一塊,一經沖洗,即現出所照各影。藥房中皆可購辦,其製造之方甚多。最簡便者,用薄羅賣波打士配雨水或蒸氣水二十安士爲一瓶,臨時用之,先將半路加力粉,即五倍子霜,入安士杯內。然後倒前配之藥水三安士,每安士約華秤七錢五分,可衝五寸相片。一張衝六寸,八寸相,可用四五安士藥水。倒好,方將暗盒內所照乾片,取出放在衝相盆藥面上,向光用清水潤透,即將餘水傾去。然後將安士杯之藥水,迅速衝上,務使滿片不先不後一時間皆被藥水,更須兩手不停,將盆播動。約二三十個字,漸現形影。約二分鐘工夫,均不可見白光。取出用清水淋洗,放入定影水內。”佩鑲道:“我前見雙姑娘照相,在水面初時現出之影,不甚顯。再停一回,相片全黑,或在顯影水內,久不見出。或相片衝出後,曬在紙上人面多黑,這是什麼緣故?”仲蔚道:“相片全黑,因照時光大,或阿摩尼水太重,遇此不可多洗。若形影久不現出,因照時過速,或藥力不足,寒天往往有之。所以黑房內,鬚生一火盆,上蒸熱水,將藥水連瓶浸入,略暖。如真不現出,另用阿摩尼阿水,加入清水二安士,由衝相盆角加入者,方可救之。至人面易黑,亦有治法,炎天衝相,須乘夜涼,寒天衝相黑房生火,則此病可略免矣。至於各種之弊,不一而足。若相片膠皮脫落,則定影水內,須加明礬少許。若相片帶本藍色,則阿摩尼阿太重。若現花紋長條,則因沖洗時藥水先到後到之故。相片黃或太厚,則用貝加力太多。其相片既入定影水中浸透取出,須將定影水迭換清水漂淨,否則常常膠黏,或起粉點。
印曬時,紙上銀水必與相面膠連,一徑顯影水現出,入用薄羅賣波打士,加清水二安士合好。預先貯之,至此取出少許,由衝相盒角加入,俾其緩現,方免光暗不明之弊。”佩鑲道:“顯影水自己能制否?”仲蔚道:“薄羅賣波打士,及阿摩尼阿,即顯影水也。近來又有新方,用海得奴計尼,及梳化梳打,即鈉養硫養,與薄羅賣波打士三樣,合蒸水,或雨水二十安士爲顯影。慢性藥水,又用可司裏梳打,即鈉養條合蒸水,或雨水二十安士,爲顯影。快性藥水,如衝六寸相,用半安士已極多子,且用過可以倒回另瓶,以後再衝。其外又有顯影,甲水乙水,甲水者,用貝路加力硝強水,面樣合蒸水,二十安士,乙水者用結晶炭酸梳打,及鈉養硫養,二與薄羅賣波打士三樣,合蒸水二十安士。照相太快,用乙水救之;太重,用甲水救之。”
佩鑲道:“什麼是定影水?”仲蔚道:“即是中國人所說的白礬,西名海波梳打,又名大梳打味鹹。合清清水二十安士,即爲此水,可一二分時候,看玻璃背後向跡去盡,方能取出見光,然後用清水淋洗,須多浸時候,或要急好,可在火酒內浸過,點火烘之。若相片太薄,可用汞綠,西名墨忌利,研細末入清水二十安士,倒平底磁瓶內,先用清水將照出之片溼透,然後浸入此水,不住播動,取出用清水漂之,則即爲加厚之法。如片上有水泡,宜即挑破,再入阿摩尼阿水,合清水二十安士,浸透漂淨,放在照相架上,候幹。其外又有名護影水者,用白緣水,面上挖利士,系火合松香同制者。先將相片向日微曬,或稍烘便其微暖,然後用左手二指、中指託在片下,大指捏在上面,左角,右手倒此水在片之中間,使其左水右迴環,角角皆到,將片連連搖動。須要手腳活動。”佩鑲笑道:“如何曬在紙上呢?”仲蔚道:“將染好之銀水紙避光裁好,將相片放在曬相盒內,藥面向上即用銀水紙,蓋在上面,令藥面對藥面。其上又蓋毛邊紙數層,方將盒蓋掩上。盒面用銅簧壓緊,放在有光處曬之。少時,則其相底人物已曬移紙上,但曬時不可正向日光,以背陰處爲佳。否則用有焦黑之弊。曬好後,可浸在清水中,上全水定影水漂洗,紙片,須先用破玻璃在避光處壓好、切齊,方免多費金水。”佩鑲道:“何必要用金水呢?”仲蔚道:“不先用金水定影水,則見光仍變顏色。”佩鑲道:“金水如何上法?”仲蔚道:“用大木盆一排三個,滿貯清水。將許多相紙浸入第一盆,遂將相洗,則紙上必吐乳白之銀水,若不吐出,可在水內略加食鹽少許,停歇片時下第一盆洗過,放置,放第二三盆內,換次洗過。務使水無白色爲度。方傾金水一錢入安士杯,復加小梳打少許,再加溫熱水二三安士,可洗六寸相二十四張。”文玉指着仲蔚笑道:“我們前月同一個朋友處照相,據說他照相極好,豈知仍然變色。”仲蔚笑道:“這張相片因遇了大光。”文玉笑道:“一須也不差,他照相之後,我次日等他的照片,此時正在日中,他一曬後,便草草給我,以致如此。”
仲蔚笑道:“他定影水還未洗妥,故有此等弊玻欲免此弊,可用海波梳打三兩,加清水二十安士,臨時可連洗多次。待水面內浮出銀光一層,並黃黑色,則此水不能再用。但配水時,須用指嘗味以不鹹不淡爲度。鹹則添水,淡則加海波梳打,用法將上過的相紙上金水盆取出,逐張分浸此礬水之內,不可重疊。且須將盆蕩動,或逐張移動,至一刻鐘工夫取出一張,向有光處照看,見黑白分明,內外通透,方可取浸清水盆內。屢次換水,洗漂再浸五六點鐘時候,或一夜苟礬水不盡,恐致退色,相紙漂久,逐張鋪在毛邊紙上,或玻璃上曬乾。或以白布壓幹,然後將相裱在紙上,方爲畢事。”佩鑲笑道:“原來如此容易。我今日再要求你照二張極大之相,不知肯否?”此時仲蔚銀粉早已裝畢,坐下喫茶,聽佩鑲之說,因笑道:“不知姐要幾寸的相?”佩鑲笑道:“我們姑娘有一張相片,大約三尺多長,我亦要照此一張。”仲蔚道:“這是於相別有一樣法子;須將乾片藥料,上在寬大紙上,夜間用放大燈光,如影戲燈一般者。又用內鏡外鏡,即照相小鏡頭。又用大煙燈點火,或有用氫養氣及電火的,放在屋中桌上,離桌七八步,置放,可以移動的,屏門以大張白紙貼上,方將燈點着火。頭使先小後大,待火光大後,即將放相屋中燈火吹息,於是揭去外鏡之蓋,忽見屏上現有大圓光,即取相紙倒插在內鏡前面夾縫之內,帷底面最大,只許四寸。最大則就不能用矣!此時藥面向外,而相影即現屏上,若要相大,可將屏門移遠,或屏上面目不清,可捻外鏡筒的上面,齒輪伸進伸出,毫不模糊,方將外鏡蓋蓋上,點起紅燈。此時不能再見白光,再開放大紙筒,取出放大,照樣鋪在屏風所在的地位。藥面向燈四角釘緊,使平方開鏡蓋,約十分鐘至二十分,即掩。方將相紙取出,下卷藏入避光筒,然後用顯影水沖洗。”佩鑲道:“這是顯影水,便是照相所用的麼?”仲蔚道:“這是兩樣的。他的藥水也有甲乙丙種:甲方用阿克司力,波打士,即鉀養草酸,及薄羅阿賣摩,阿尼阿,兩種,入溫水六十四安士。乙方用綠礬及硝強水,入溫水四十八安士,影相放好以後,苟紙上無影,亦如干片,須用前配的藥水衝上。用時先倒水十八安士,乙水三安士,然後點了紅燈,吹息衝相處燈光,此時室中燈月星光,一切不許滲漏入內。仍將筒內相紙先浸,以水放在盆內,迅速沖洗。而將木盆蕩動,使藥水一時皆遍。看相已現出,即棄去藥水,用清水漂滌二次。
然後放在酸醋水內,此水亦須用三十安士水配之,方可浸洗。
看其顏色合宜,又用清水漂洗一二次,方入定影水內。此水用海波梳打,入清水五十安士。每配一料,最多可用二次。在水內浸十五分鐘時候,取出清水漂洗數次,再浸三四個時候,方用針釘在板上曝曬,至月光放大之法,即用藥紙,然須用全無光亮的大黑房一間,在南邊或北邊,牆上挖一尺許寬八寸之長方洞,洞口外嵌磨沙毛玻璃。洞中放一高一尺寬八寸深一尺二寸,如鏡箱式的長方木套箱,而內箱小於外箱,俾箱口對合,可以移動出入,箱面開一小圓孔,以置照相鏡子,其鏡須大三四寸者。外箱後面正中開一方孔,將照底嵌入,連外箱並置洞內。緊靠毛玻璃處。然後套進內箱,外爲外箱,內爲內箱。外箱一端爲嵌底片處,內箱一端名放照鏡處。屋中立一屏開牆外洞口毛玻璃下,斜掛穿衣小鏡,以便由燈光入玻璃片內影至。
必直照鏡外屏風之上,其較準之法,悉照燈光,但須於上午七八下點鐘照之耳。”文玉笑道:“他說了半天,我們一些也不能記得麼?”仲蔚笑道:“此之謂誨爾諄諄;聽我藐藐矣!”佩鑲笑道:“真個說了一長篇,前後皆不記得。先時雙瓊姑娘在園裏時,我也有時去看看,問這個說,那個究竟學非所願事,後全忘。今遇了良師,不可失之交臂。”仲蔚道:“我也是雙瓊妹妹的門生了,你若送門生帖子給我,便是雙妹妹的小門生了。”
佩鑲道:“你們雖系私傳,必有底本可給我一看。”仲蔚道:“你明兒去的時候,我再給你。今晚命人抄出來,如何?”佩鑲道:“也好。”文玉道:“你們只管長談,我要失陪了。”佩鑲道:“我也同你去。”說着,只見金姐來說大夫來了,請爺去陪客。
文玉知醫生已來,急急同佩鑲回去。因數日來心中一快,遊玩數處,未免過於勞神,此時覺得身子不大舒服。不一回,大夫進來診脈,低頭凝想,說道:“脈息粗數,精神疲倦,此是數日來勞乏變症。”且微有寒熱,舌苔黃膩,恐防變崩血小產,切須保重。”說着,起身,仲蔚領了出去,到書房坐定,家人送茶上來,並煙筒一支。大夫一面喫茶吸菸,一面細細思索,坐定良久,遂展紙開方。約共開了八九味,又在每味下注明份兩。開畢將方交與仲蔚,請正。仲蔚道謝費心,大夫遂去。
這晚文玉果然寒熱大作,語言狂悖。仲蔚等嚇死了,顧夫人也來看視,鬧了一夜。佩鑲也未安眠。次早大夫即來審脈,搖頭嘆氣說:“我知道必要變症,今果然。。”遂又開一方,說:“看喫了此服,今夜再驗何如。若有驚厥,到着實要防防。”
仲蔚點頭,便命人到自己鋪中配藥。因入內向佩鑲長揖道:“本欲送姑娘回去,奈文玉貼心的人少,索性再屈留一二日,何如?”顧夫人也再三留住,佩鑲情不可卻,只得暫留。一面寄信告知韻蘭。是晚文玉服了藥,非特並無效驗,且寒熱不肯退涼,迷迷糊糊不言不語。腹中微微震動,仲蔚着了急,與伯琴相商,伯琴道:“此病到宜十分留心,恐這位孫大夫的藥,不中要竅,何不另請他人複診?”仲蔚道:“誰人高明呢?”伯琴道:“此地有候補知府徐漁衫,醫道高明,曾在太醫院供職,聽得在京時聲名鵲起,手到回春,因求診者太煩,遂避到杭州來遊玩,現下住在清和坊,但恐邀請不到,若肯來時,別有些意思。”仲蔚道:“請阿兄轉託別人去說如何?”伯琴去了。仲蔚又入內看文玉之病,其故依然,自是納悶。
卻說伯琴出去託人邀請徐漁衫,果然決絕不來。只得放手回至家。方欲去回覆仲蔚,只見有一個和尚進來,系靈隱寺知客師了惟,想讓伯琴兄弟保舉爲韜光庵方丈,爲伯琴方外交要求伯琴爲兄弟列。伯琴說:“舍弟婦第二房範氏從上海綺香園娶來的,身懷六甲,近日不知何病,一家顛倒不安,今朝欲求徐漁衫不肯相顧,因此焦勞。尊處之事俟稍暇,當與衆紳公議,了惟道:“是京中太醫院來的徐漁衫麼?”伯琴點首,了惟笑道:“卻有一個機會在此,前三日有太守到敝寺來遊玩,小僧陪遊半日,果然卓傑不凡。他曾說小僧要訪熟悉照相之入學習照相之法,今令弟熟悉此藝,小僧去薦了必定成功。”伯琴大喜,說:“請和尚速去辦事,方丈一事後來當得效勞。”了惟遂去了。次日了惟遣人送信,說徐大醫院說今日午前遊了三潭印月,與某等一同來仲蔚照相。他本來不肯給人看病,這回因聞賢崑玉皆高雅之儒。他本重綺香園人物,二太太又爲園中有名之人,故於照相之餘,順道診視,請爲預備。伯琴大喜,仲蔚預備一切,到三鐘下,了惟同徐漁衫來了,徑赴別墅,莊氏昆季接着各道契慕之忱。漁衫道:“秋鶴是二十年好弟兄,別後一向不見,他與賢崑玉要好,必定賢崑玉人品不凡,昨日了惟說起一位範夫人胎中抱恙,要小弟審脈,自顧疏庸,前在京之時已極厭了,今日知己相會應聲氣求與世俗之交不可比例,自當一效棉薄,且請教印相之法代印劣像一張。”仲蔚笑道:“伯仲虛名,妄承青眷,今秋鶴已出門公幹去了。幸會有道,我們即在此照相罷。”漁衫道:“不如先診尊嫂,然後請教如何?”
伯琴道:“也好。”遂令仲蔚領進內房。自己出去命人安排照相一切。仲蔚領進,金姐揭開帳子,請漁衫細審了脈,看下面色舌苔,漁衫道:“病原甚正,現下脈氣極雜,容色亦復不調,必定誤服了藥。請將前方用藥給小弟看看。”仲蔚命秋姐將近一月來方子給漁衫細看。漁衫略過一目,拍案道:“了不得,這等混賬人也在世上行醫,真是誤人性命!他當初溫補見不能下,又是清補,今又用調經補血之劑,真是隨意亂投。今病人雖是無妨,然一受涼風,或稍煩勞,之後必定不支,據鄙人看起來此病已九分了。且開一方以盡人力,早診一月必然不至於如此,我們到外邊去開方罷。”遂去身向外。仲蔚端端跟出到得書房,便開一方,伯琴、仲蔚看時:受胎九月身中伏暑,病虐食減,喜酸,平日氣體怯弱,又受風寒,身熱神昏,舌苔黃膩,恐防驚厥血崩,須萬分謹慎,稍忽便不能治,擬方請高明酌之。
帶葉蘇梗二錢
砂仁米一錢
條參芩一錢
碧玉散荷包三錢
藿香梗三錢
白池菊二錢
篇豆衣三錢
姜竹茹三錢
制厚朴五分
酒炒丹皮三錢
加益母草一錢
遂將方交給仲蔚道:“本來要用知母轉胎飲,因尚有伏暑,故不可飲。但益母草本來不敢用者居多,須知胎已七月小孩俱全,因加此味。若五個月內,則不用矣。”仲蔚揖謝,足見高明,漁衫道,“此番欲來請教照相之法,今見府上如此,未免心緒不安,我們但去照相罷。”了惟接口道:“方纔伯琴施主已將手抄照相略法,交給我了。”因即呈上,漁衫接着略望一回道:“甚好,我回去細細揣摩。”說着即將抄紙在身邊藏好,並問辦一副器具該價若干,仲蔚道:“連放大之器一切在時,大約二千餘元。”漁衫道:“好好,將來還要費心代辦。今日去照相罷。”遂與了惟仲蔚一同至照相房處。伯琴正在指點安排,漁衫笑道:“伯兄太勞了。”伯琴笑道:“仰賴費心,如今這般排設可否位置尊容?”漁衫略看一回笑道:“我非雅人,長劍短褐足矣。”遂脫了外衣,向從人索了帶來之劍,又請了惟並立,仲蔚親自照相,照畢,仲蔚欲留晚宴。漁衫笑道:“你請封不給,欲一飯以抵千金,未免太工算計,因向了性道:“我們走罷。”照相好了,請他來取,待範夫人病癒來擾莊老爺喜酒。”言畢一揖而去。伯琴、仲蔚送客後命人收抬排場,伯琴進來與佩鑲長談一回,辭別歸去,仲蔚料理家事。上燈以後,正在晚膳,忽龍吉送了一封上海信來,並藥料一包。仲蔚聽得從東屋進來笑道:“王鳳姐兒的鑰匙來了。”佩鑲一面喫,且自夜飲,一面說道:“你拆開看罷。”須臾喫畢,巧兒送上手巾、漱口杯,佩鑲洗漱方畢,只見仲蔚將右足在地閣上亂跳,口中說“阿呀,可惜可惜,韻蘭抱恨終天了。”佩鑲倒喫一驚快問什麼信,仲蔚給佩鑲,道:“你看。”佩鑲也覺驚慌,因將信展看,上寫着:佩妹知悉刻接手書,知秀蘭妹姻事已緩,文妹病劇憂慮難名,恨不得飛身到浙,乃昨晚得湘君妹信息,早已功滿朝真,不復再來人世。豈知秋鶴兄與秦成從東面去,途中遇義和拳被刮行李一空,主僕中分,秋鶴逃至正爲匪聚之巢,竟遭慘害。
賈氏早填溝壑,以愚娣之故墨,用世之奇才,天不從人。攢心慘怛,並聞白萱宜雖爲馬達夫所賺,實因年幼無知,乃到泰安,椎心飲悔,竟於東嶽獄墜崖而死。不如意事,層出不窮。使即達觀亦不能付之流水。今定於初五日招魂設祭,一面安慰錢家,並寄三千金以報其妻子。園中事還望吾妹速即回申。伯仲處乞代爲寄聲,恕不另達。附上安胎丸一包,請轉交文玉妹。又請十分保重。伯仲兩位代爲請安。
專此函催,請速返滬,不盡依依。愚娣瑗宇佩鑲看畢,心緒如麻,立刻要想回去。時文玉方纔喫藥,又不敢驚張,因欲仲蔚速速催船,仲蔚那裏肯依。因佩鑲必欲次日一早回申,始命人僱小火輪一隻,先下行李,龍吉看宿舟中。文玉服了徐漁衫之藥,稍覺氣緩神閒,合眸久睡。次早佩鑲不敢驚動,匆匆坐轎登舟,惟仲蔚、秋香早起,乘輿送至碼頭。致意在韻蘭前代候,佩鑲主婢,登船鼓帆開駛,仲蔚、秋香方回家裏去了。以後如何消息,再續下章。
第五十九回
師東主美婢學填詞鬧西湖靈妃傷破室
卻說佩鑲挈同巧兒回到申江,徑進綺香園拜見韻蘭。已十一月二十九,見韻蘭面容已憔悴了許多,垢面蓬頭,淚痕清溢。
秀蘭、凌霄、蓮因也在那裏,佩鑲略叫了一聲。姑娘已念秋鶴同事已久,也不覺傷心。龍吉、巧兒代爲收拾行李,送上杭州。
所送之禮韻蘭略看一看命撂在那裏,因嘆道:“我等幾許人僅剩這裏幾個了,明年秀姑娘嫁後,蓮姐姐倘朝貞去了,只剩下妹妹一個。”說着,不覺欷?[,蓮因道:“好景無常,在世本無可戀,請不必憂傷。”凌霄方欲開言,忽燕卿來了,佩鑲接見燕卿,看了一看笑道:“遠客初歸風塵辛苦,何事楚囚對泣?”
因歷問杭州之事,秀蘭不妨意思姍姍避去,燕卿又向韻蘭道:“採蓮船陳設,均已妥當。請去看看。”韻蘭點頭。佩鑲因初歸,回到萱花圃內。月紅方聽得佩鑲回來走來相晤,中途接着叫一聲姐姐,佩鑲歡喜,握着月紅的手,且行且問。月紅道:“韻姐姐知道秋鶴死了,哭了兩天,幸虧衆人再三相勸,今番姐姐回來,須好好勸他。”佩鑲笑道:“你爲何不勸?”月紅道:“我雖勸也不理,現下在招魂設位放採蓮船。承元少爺也在這裏,要請韻姐姐把秋鶴的棺木取回。韻姐姐說珊姐姐信中,並沒說秦成已死,要將等半年再作計較。初三日本請衆僧在採蓮船做道場,因知秋鶴不信僧道;故請新閘教堂行追思禮。”說着,已進了萱堂圃,任金和聽得佩鑲回滬從女塾回來,叫聲妹妹,佩鑲因問塾中書務,金和道:“這幾天妹妹去了,燕卿姑娘管着,今年十六便要解館了,初十去考書。”佩鑲固命將行李打開,同巧兒去安置放好了,再到塾中去。原來金和派在塾中管理衣服及買辦菜餚事宜。佩鑲雖住萱花圃,金和每月回來,不過一二夜。故名雖夫婦,卻相敬如賓。今番歸自西湖,因月紅陪伴韻蘭,歸住採蓮船故又居留住宿。是晚,佩鑲到採蓮船見位中供着秋鶴木主,結着白藍兩色綾彩,秋鶴的公子承元年十五歲,清秀異常,滿身衰經。韻蘭方細問杭州之事,並商議送承元回裏,另覓妥當家人,西去迎訪秦成。佩鑲搖頭道:“此事恐不妥當,茫茫塵海何處相逢,不如且緩再作計較。”韻蘭道:“介侯已同顧家的僕人楊泰尋去了。”佩鑲道:“恐怕白走一遭兒,須去着實料理。”佩鑲點頭。見別無別事,遂辭別回去。韻蘭同承元月紅在採蓮船伴靈,共伴到了五七,直到明年正月初,方送承元回去。是年解館過年,雖不異往年而心事萬千。卻是毫無興致,連新年也不去拜賀。只秀蘭、蓮因、燕卿、凌霄、月紅彼此往來而已。光陰荏苒,已屆元宵,韻蘭在祠中祭過花神之後,命在延秋榭張燈,略略應個時景。此時延秋榭爲凌霄所居,秀蘭仍住寒碧莊,燕卿仍住桃花榭,月紅與佩鑲住寒花圃。張燈之夕,韻蘭排設兩席於延秋榭。燕卿、佩鑲、月紅、秀蘭爲一席,凌霄、蓮因、月成、韻蘭爲一席,命侍紅爲監酒。數杯之後,意興闌姍,蓮因知韻蘭心緒不歡,命龍吉等燃放流星花炮。月紅挈着佩鑲的手出至廊下仰着頭說:“這個是什麼?”佩鑲也不敢多說,但道:“你看是什麼?”燕卿道:“柳條月。”韻蘭左右一看,寥寥數人勉強出來。看了一回,便到採蓮船去,對着秋鶴靈位揮淚。席上皆不喜歡。凌霄也覺得無趣,同蓮因強拉韻蘭過來終席便命撤去。韻蘭萬分難過,回到春影樓睡了。各人也即散歸。延秋榭自有人收拾打掃,一宿不表。
次日秀蘭得朱叔獻京信,說麥亨現頗得時,軍機處已擬定旨意,放海關司。不日當有明文,綺香園須着實留意,固麥子嘉近在慕府,彼受綺香園之侮,須格外留心。秀蘭得信來告韻蘭,議論一番而別。二十日爲女塾開館,以關差之期,循例請紳董太太夫人到園開筵啓塾不表。
不一日果然麥亨請訓到任,子嘉總管雜務,信任不疑。遂弄起權來,想當年綺香園曾受陳秀蘭之侮,此時若不報復,更待何時。又念女學亦若輩所開,逞圖家舊黨用事之時,可即從此人手。因示意紳董說圖家功令,凡培植學術恐教法紛歧,尚由地方管監督。此處學塾體制不宜,應當裁撤。紳董趙沈等向韻蘭說了,韻蘭殊不爲然,謂此塾系自籌款項,並不經官當道,何得干預。遂轉去請蘭生、紫貽、黽士、晉康到園商酌,適值晉康之父仁園封公,爲感冒所攏犯此吐血之症,不克前來。遂命其弟鳳標孝廉到園共議,公稟上憲,麥亨知這個義塾,系陽前任力助贊成。陽今出去使外邦,勢力頗盛,不能妄與爲難,何如子嘉浸潤多方,說得綺香有藏垢納污之地,蘇韻蘭爲導經釀禍之魁,遂心中搖動,飭上前往察訪,如果屬實,再作商量。
豈知訪查之後,館中並無劣跡。迨蘭生等前來與縣中相見。百般開導,縣中亦許張羅,凡此時秀蘭已不敢出首了。鳳標亦頗有俠腸,極口辨析。子嘉恐致決裂,且作姑容。見韻蘭物議紛紛,欲將該塾停閉,衆人皆說不可,月紅道:“趁此時尚未開館,不如意作罷休。”蘭生、黽士、鳳標竭力阻止,當日散後,韻蘭於晚間復聚,以停止爲不然。蓮因等一班在幽貞館公議,韻蘭意動,仍舊開館。凌霄也搬住女學中。餘玉成總理大成,凌霄、佩鑲副之。命格外留心,仍請黃姑娘及何谷二先生爲教習。佩鑲公顧之暇,依着韻蘭學填詞之法,韻蘭亦有時教導,以慰寂聊。
這日是二月花朝,得杭州信說文玉病重,遂找佩鑲來議覆一信。午睡之後,天氣困人。獨往花月圃看佩鑲,見坐在窗下,伏案敏想。韻蘭笑道:“又在此用功了。”說着只見案上有鷓鴣天,佩鑲道:“上回姑娘教我填詞,我填不上來,改了三次,這會子好了,究竟像不像,請姑娘看看。”韻蘭笑道:“你寫出來。”佩鑲方纔做丁鷓鴣天,韻蘭細細一看,中有“落日寒鴉暮點愁”一句,因笑道:“你這樣做是詩句,並非是詞句。詞句須纖而練,麗而峭,便是豪橫之作也另有一種景像,且又與曲文不同,如此‘無可奈何落花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奩詩,‘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
佩鑲笑道:“究竟從何處入手呢?”韻蘭道詞:“有三法、章法、句法、字法,凡寫迷離之況,只須述景,如‘小窗斜日到芭蕉,半牀斜月疏鍾後’,不說愁自然愁絕。倘言境則‘咸陽古道,汴水長流,’言事則赤壁周郎、江州司馬皆有倜儻。寫景緻有一種,如‘曉風殘月草平沙’;言情則‘紅雨飛愁,黃花比瘦。’總之旨取溫柔,意歸忠愛,有了意思,神與古化方可下筆。”
佩鑲道:“那一家最好呢?”韻蘭道:“隨各人性所喜而取,各家之同貫通之,李氏、晏氏父老、耆卿、野美、成少遊、易安正宗也,上也,溫韋豔而促黃,九精而刻,長公麗而壯,幼安辨而寄,變體也次也,大約不過婉約豪放二體。秦少游多婉約,蘇子瞻多豪放,律中又有宮調方可付之歌唱。”佩鑲道:“如何是宮調呢?”韻蘭道:“黃鐘宮、仙呂宮、無射宮、中呂宮、仙宮、正宮;調指高平調、大石調、小石調、正平調。”說着,只見透蘭進來揭簾笑道:“還有二簧調,山西調、九腔、十八調。”韻蘭連忙讓座笑道:“你也教他做詞,他又來鬧我了。你來了最好,你同他去鬧罷。”說畢去取了菸袋吸水煙,秀蘭道:“到底講什麼?”佩鑲笑道:“說詞律當中的宮調呢。”秀蘭說:“唐朝的填詞,一日宮調,詞有同名,而所入之宮調有異,如北劇黃鐘仙水子與雙調水仙子不同,南劇越調過曲。小排紅與正宮過曲,小桃紅不同,雖然曲中的法律,就是調中的法律;二曰襯字文義不聯,用兩兩個字襯托。現在不行了;三曰體制唐人長短句,都是小令。後來分爲中調長調,但小令內也有長調,或加個犯字,或加一個近字,或加一慢字,以爲分別。如南北名劇名犯名賺名破之類,又有名數少同宮調不同名字,因此不同的,如玉樓春與木蘭花一樣。倘用木蘭花的工尺歌唱,便入大石調了。又有名異字數,多少同的,如蝶戀一名鳳棲梧,鵲橋枝、念奴嬌,一名百字令之類,正在長談,韻蘭去看種蘭去了。忽紉芳來將秀蘭請去,說月紅姑娘請。秀蘭起身向佩鑲道:“明日你來,我細細教你。”說畢遂去。佩鑲笑道:“太好了。”方到幽貞館來,只見韻蘭手中持着一封信進來呈交,說杭州要信,明日原局等回信呢。韻蘭接着見信左燒焦一角,知有緊要,心中鹿撞不止。將信拆開一看,卻是文玉於十九日難產而亡,小兒死在腹中,二十六日大殮。韻蘭這麼一氣,真是七竅郎當,四肢委頓,立命伴馨走訃,蓮因、玉成、凌霄、秀蘭、燕卿、佩鑲、月紅共到幽貞館議事。見韻蘭淚痕滿面,大家無不感傷,說我們青年姊姊,一個一個的凋零,這事從何說起。韻蘭欲請二十四位僧尼,在花神祠招魂設祭超度三日。並將倚虹、碧霄、姍山、柔仙、喜珍、素秋、雙瓊、素雲、幼青、俊官一同配祭。另設一堂以祭秋鶴、冶秋、小香、倚玉三人,請蓮因、玉成襄辦一切。此時正月已盡,追悼完大家無所事務,或相聚看牌或論詩聯句。雖心中不甚自在,不得不強作達觀,蓮因在漱藥?Q一味修持。常勸韻蘭看破世情,說妹妹今年已是二十餘歲的人了,即活百年,也不過三萬六千日中,幼時三萬六千日中也不用說了,稍有知識便須讀書學繡纏足種種,受人管束,到了成人之後嫁了人即須當家井臼煩勞,米鹽(王肖)屑,若生有子女,則撫養保抱,更覺事事攪心,有了年紀又是夕陽在山了。你想人生在世僅有幾許光陰,而病疾之相纏、學問之刻責、悲歡離合之紛擾能有幾許可以趁心的時候,若修道的人,即使死了後來亨天堂永遠快樂,看破世人虛花,果然向道誠心便有把握。臨死的時候,便安樂了。韻蘭只管點頭,嘆道:“湘丫頭在園時何嘗不是這樣勸我,但念天生我在世上不做成一件有益世人之事未免虛生。今僅開一個女學堂是人言藉藉,你今日只番公議,我想透了倒是心平氣和,此後當隨遇而安,我做我的事我盡我的心,這便是修道入手的第一層工夫。”
蓮因道:“本來如此,但還有一層,既己爲人,更當爲己收斂心志,刻苦修持參透三尸坎離交濟也是不可少的。每晚你到我那邊來,我來交給你吐故納新之法,並嘗歷苦鞭苦帶的滋味,日久自然有效了。”韻蘭唯唯,自此韻蘭每晚與蓮因談起道來,不止數日,心志堅牢。頗覺津津有味,韻蘭本是絕等聰明,且夙根甚厚,一經溫習,漸有把持,日間或與衆姊妹消閒,或稽查塾中功課,晚間到漱藥?Q與蓮因參道,必到十二鍾後回來。
瞬屆花朝照例祭祀,此時姊妹甚少,蘭生因丁憂,知三出門,黽士在杭,只紫貽,鳳標,晉康前來行禮,興教均不甚高。二月十四接到杭州訃帖,文玉定二十八日五七領帖。喪事過後,再談秀蘭姻事。韻蘭欲親往一吊,並與伯琴商議聘嫁秀蘭,因與佩鑲、蓮因商議,蓮因道:“妹妹去了,幽貞館無人,雖有上夜男人,究屬不可大意,可將莊折契卷細軟珍玩暫寄玉成妹處,回來後再向取回,好在凌霄妹子,也在該處,採蓮船已撤靈了,即叫凌霄妹子,在女塾幽貞兩處往來看管。”韻蘭道:“我此去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即當回來,何必箱籠扛抬費事。”
蓮因道:“事有難料,寧可小心些,現今園中人少,學堂那裏畢竟人多,還是寄去的好。”韻蘭方纔允肯。一宿不表。
次日正逢禮拜塾中無事,蓮因邀了韻蘭檢點箱奩寄去。折契鐵箱兩隻,皮箱十四隻,書畫箱四隻,珍玩箱兩隻,蓮因格外收拾蓮被帳毯墊門簾,揀上等的也打了油布包好送去,惟平常所用仍放幽貞館內。春影樓十七日各姊妹爲韻蘭餞行。十八日帶了伴馨、侍紅、龍吉到杭州去了。華鬟小築惟玉潤、霽月同幾個小丫頭老媽子居住,外邊更夫廝役四五人,看守。佩鑲、月紅仍住萱花圃。卻說韻蘭在吳淞江戴生昌碼頭登船,徑赴杭州。途中輪船機器壞了,修理一日。二十一日早始到碼頭,在家走時已先達電報至杭,說蘇姑娘十八日午後起行。故伯琴、仲蔚、黽士於二十日便到碼頭迎接。黽士的夫人孫氏、仲蔚的夫人顧氏,也一同前來。卻未見韻蘭到埠,因又電詢上海。答言實已前來,佩鑲便覺驚疑不定。至二十一日早上韻蘭到碼頭,卻無迎接之人,因命龍吉先行通報。中途遇見黽士,備細告訴了。黽士立刻同回給信,仲蔚方欲遣顧夫人往迎韻蘭,已僱輿到了,因皆聚集別墅。客堂迎接,韻蘭見顧夫人短短身材,彬彬禮貌,既而孫夫人也到了,彼此見禮。伯琴、仲蔚、黽士皆見慣的,亦來坐談寒暄。一面安置房間,命人收拾行李。伯琴道:“多時不到申江,卻出了許多事務。秋鶴這人遭遇橫禍,可見天下之事難以逆料呢?”韻蘭嘆道:“不可料的事正多,即是文玉妹子,以爲極爲收場,那裏料到。。”如此說着眼圈兒紅了,仲蔚也不覺淚下,黽士道:“姍寶如此慘死,誰也料不到。”說着,侍紅、伴馨、龍吉已將行李押送過來,命人安放房內。見了伯琴,顧夫人等請了安,又回韻蘭道:“程儀禮物統已交給舍姐,姊姊請姑娘示下。”韻蘭道:“你照單上分送是了。”說着金姐、秋香來見了禮。仲蔚笑道:“還要姑娘來費鈔。”韻蘭道:“區區土儀,不足掛齒。”顧夫人道,“風塵辛苦,我們同到裏頭請姑娘靜靜罷。”韻蘭蹙然道:“到文妹妹停靈地方去看看如何?”孫夫人道:“已安葬了,在孤山之東,回來遊西湖同姑娘去。”韻蘭道:“靈座設在那裏,待我去看看。”
顧夫人遂與孫夫人、韻蘭到後堂客廂房靈位前,只見掛着許多輓聯,白幕垂座上供着長命燈。也不暇細看,那眼淚已如雨珠。
遂跪下叩四個頭,卻並無人還拜。但顧夫人還福一福,拜畢,侍紅、伴馨也向上叩頭。顧夫人便請韻蘭到上房,此時分送各人之禮,龍吉已隨着金姐分送清楚。孫顧二夫人聽得金姐說明收到幾種禮物,因向韻蘭謝了。時已及午,即命預備便飯。晚間爲姑娘洗塵,少頃送來四盆六餚便飯,向來伯琴、仲蔚、黽士在綺香園時,本與韻蘭同席飛觴,此次男女士賓,卻不能援照曩例。故三人自在書居用飯,韻蘭卻與孫顧兩夫人同桌喫罷漱洗,收去殘席,並坐談心。顧孫兩夫人道:“姑娘園裏景緻極佳,久欲前來瞻仰,奈爲俗事所拘未遂心願。”韻蘭道:“小小地方,雖略有山水亭臺之勝,然不足以供瞻觀。現今春信方酣,花鳥略堪玩賞,俟喪吊畢後同二位赴申作十日遊何如?”
顧夫人道:“此地以西湖著名,今去開弔之期尚有七八日,當同姑娘去略見一斑。”韻蘭點首孫夫人道:“姑娘園中有一位姑姑,法名蓮因的前數年曾在海印庵住持卻見過兩次,品貌才學卻是西湖上數一數二的,此番何不同來?”韻蘭道:“他現今一意修行,也想不到再來此地。”顧夫人道:“還有一位姓白的姑娘,我家老爺說收場當不甚好。”韻蘭嘆道:“不容說起,說着令人煩惱。”三人正在談心,只見金姐進來向顧夫人稟說,蘇姑娘房間已收拾了,請奶奶同去看看。顧夫人遂請韻蘭等起身到西首一間,見簾幔牀帳一色新鮮器用無不備全,韻蘭帶來的錦被卻鋪在上面,旁邊另有外房,外房外隔一小間爲兩婢居祝原來顧夫人與仲蔚本極敦和,因己無所生,請仲蔚另娶文玉,又恐同處別有意見,故令在別墅居之。今文玉夭亡,仲蔚悲慘,故顧人來此暫管一切,俟喪務完畢,再返舊居。韻蘭所住之上房系七開間一進。文玉之房在極東首,兩間現正空着,顧夫人之房在極西首兩間。顧夫人房之對面北首另有上房一進,韻蘭臥房,卻與顧夫人相對。僅隔着一小小庭心,韻蘭見了臥房,雖不及春影樓,然軒敞寬宏,淨幾明窗,尚能適意。
孫夫人別去,韻蘭遂住其中,因問仲蔚,說起先一日接不到曾傳電詢問,故是晚燈下詳寫一信,以釋佩鑲之疑。到了二十一日早起梳洗,孫夫人已請仲蔚在西湖預備一舟,已與韻蘭梳洗去遊玩了,孫夫人來各用早點,帶着大丫頭海春、愛珠乘輿先赴昭慶寺坐定,忽肩輿一乘如飛而至,抬至庭心,一位姑娘素服出轎,視之乃伯琴堂妹雪貞也。韻蘭等見了大喜,上前問好,知己姊妹久別相見,格外激動。原來雪貞在諸家守寡已屆四年,今因文玉之喪故從金陵而至。方到家內知韻蘭也來住在別墅,遂帶着丫頭抱琴坐轎出湧金門。既到別墅知韻蘭等已動身到昭慶寺去了,雪貞又急急僱着輿夫趕到昭慶寺來,方得相遇。和尚送上茶點,雪貞乃長篇大段的講說家事。真有一回涕淚一回頻申之慨,幸孫顧二夫人將長談岔住,方在各處略略隨喜,在斷橋登舟至平湖秋月,已是午正,舟中已預備中飯,喫畢到孤山見梅花已開,遍地瓊瑤,遊畢登舟到聖因寺,已是夕陽擱嶺,顧夫人預備作三日之遊,故被鋪無不預備。是夜移舟至湖心亭停泊,恨無月色不能暢懷,次早起身開船梳洗畢後,已過西冷橋,早膳完了,登岸。乘輿繞楓林寺,謁嶽王墳回至湖山,遊曲皖河,顧夫人道:“蘇姑娘若要遊林雲韜光,恐怕爲時匆促,蘇堤恐不能暢遊也。”雪貞道:“若要暢遊西湖,一個月也恐不能游到。”韻蘭道:“我們是遊了韜光,其餘等開弔之後,再來未遲。”雪貞道:“你伸後腳,難爲地主人了。”韻蘭笑道:“你也是此處地主,只回費了令兄令嫂,後來擾你如何。”說後衆人皆笑了。當時顧夫人命備輿,自雲林羅漢堂而西,路深徑曲,夾道松篁。行數里,抵庵中,上有石庵方丈,正對錢塘江人家,方欲往遊金蓮池,忽方丈了惟前來迎接,引至法安堂內禪房坐定。閤中請安,請教韻蘭姓氏。原來了惟自薦醫之後伯琴即代爲住持,聯紳士之名向當道保舉,得爲韜光方丈,兼主雲林寺。
此時見了顧夫人,豈有不竭力奉承之理,因道:“二少太太到底死了,可慘之極。”顧夫人道:“只是天命,人力不可挽回的。”
雪貞笑道:“我們此刻要擾你香積廚了。”了惟道:“請姑奶奶放心,老衲已命人安排去了。此時尚早,請各位去隨喜隨喜。”
雪貞道:“好。”便隨着了惟到各處閒遊。了惟一一指引,到了晚上,在講堂之偏備了素齋,請韻蘭等晚膳。此地本來屏除葷酒家,志也不在飲。用過晚膳,了惟已另潔內房一所,恭請安居。到得內房,然後別出。衆人見淨幾明窗,衾被清潔,因此地常有遊人眷屬在此歇宿,故預備各物周到異常。是夜韻蘭、顧夫人、雪貞等聯榻談心,不能成寐,推枕復起,開窗一望,夜色沉沉,隱隱有江聲入耳。雪貞道:“今夕若有月色,則此景是自不凡。”顧夫人道:“北風太冷,莫癡望了。”韻蘭道:“前二三年雪姑娘在我們園中時興致最好,動不動吟詩聯句,這會子興致大減!可見多一時閱歷即多一事。”說着但聽音樂之聲,侍紅指着東北角中空道:“姑娘你看一人駕着祥雲來了。”
韻蘭一看,果然如一個女人裝束,金光護體,駕了祥雲,鬚眉畢現,自遠而來,瞬息已近到了門前,卻即停止。但聽開言道:“靈犯小仙參見。”伴馨眼快一望,卻是碧霄。顧夫人卻不認識。雪貞道:“碧姊姊快來。”韻蘭喜極不住的招手,請他步下雲頭。碧霄道:“我今日奉太君之命,往度桂花仙,特來一會,也不便長談,我們要好一場,寄語靈妃,善自堅持莫忘本性。
世事浮雲,過眼名利皆虛,近日之受侮傾家即爲試心之藥,勿介懷也。”言畢冉冉升空向西南方而去。家人無不驚異,閉窗復枕被長談,議論此事,雪貞道:“他叫靈妃,不知誰是靈犯?”
韻蘭明知爲己,因道:“他說去拯桂花仙,不知誰是桂花仙子?”
顧夫人道:“這位仙姑到也體面,蘇姑娘等如何認識?”雪貞遂歷告碧霄來歷。顧夫人道:“阿呀!原來他也是個姊妹,爲何做了仙人呢?”雪貞道:“他的道行深呢,他先前到園的時候一條池子也飛過了。”顧夫人道:“他後來說幾句殊爲不詳,恐也是警告的意思。”韻蘭嘆道:“隨遇而安,也不管是福是禍。”
說着,但聽窗外漸漸瀝瀝,忽然下雨起來。侍紅道:“今後好了,明日不能動身,這怎什麼。”韻蘭笑道:“索性多住一天,但文妹妹吊期該怎辦?”顧夫人笑道:“住在和尚庵中一天不夠,再住一天,倒也笑話。”說着,忽聞遠嶂雞鳴。雪貞道:“不好了,快些睡罷,我們明日早些起身,還要遊一遊別處呢。”
於是大家安睡。韻蘭初時轉輾不睡,不一會倒睡去了。紅日已升,方由伴馨叫起。顧夫人、雪貞梳洗已畢,笑道:“這等貪眠,我們打算撤了姑娘先回,待和尚留着去。”只見了惟進來請安。雪貞笑道:“如何?和尚來留你了。”了惟笑道:“太太姑娘這麼起早。”顧夫人、雪貞、侍紅等皆喫喫暗笑。此時了惟指揮香夥,送進早點。衆人用畢,伴馨笑道:“幸虧天晴了,若此時尚不停,真個不能走子。”顧夫人立起,命打轎動身。
了惟也不便強留。遂各坐轎起身,共到船中。並不繞道蘇堤,卻一徑出行春橋。韻蘭欲在三潭印月一遊,乃命舟子繞向北邊。
即在船中午膳既到,卻於石桂三外有埂堤,名放生池。上構一亭,有御書匾額,韻蘭等登岸,略遊一遍覺澄心濯魄,眼界一空。韻蘭欲就近至海印庵一訪蓮因舊錫,遂下船渡至清波門,命舟子問路領往曲折至庵。見三進五間園位於茂林深樹中,入內有老尼應門迎入。見禮之後,談起之時,方知老尼澄修。蓮因、萱宜去後,至澄修已換三人。已不悉蓮因祥細,隨喜至佛殿後座,旁邊有破席蒲團,一見澄修道:“這是蓮師太焚修,時常坐的,去後頗見靈。大凡有疾病的誠心在蒲團坐了一回,便可霍然。但心有不誠或平日別有大過,往往因此速死。故貧尼不敢教他人坐了。”韻蘭、雪貞聞之,不禁失笑。因道:“蓮師太近在上海綺香園,已是仙人了。我們本是姊妹,這個蒲團你也無用,我們給你香金,你把這個給我帶回去罷,”澄修大喜道:“本來我要他無用,奶奶們帶去到極好。但是蓮師太已是仙人,怎麼還在世上呢?”顧夫人道:“我們不哄你的,你將來到他們園裏頭,便知道了。”此刻斜陽西下,舟人幾次相催。韻蘭因助香金二十兩,命將破蒲團攜下舟中。匆匆與澄修相別。此刻莊家別墅,已是燈火齊明,因到路近只數十步,不必坐轎。但見衆人因預備開喪忙碌不堪。外客堂賓客飲酒,尚未散席,仲蔚正忙,只伯琴前來接見笑道:“你們也算好了,和尚倒不留你們。”時顧夫人尚在後面指揮,片刻亦到,三人一同入內。衆媽丫頭均出恭迎。共到內室歇息片時,外邊賬房客人皆散去了,仲蔚方入內詢問遊蹤,伯琴亦來講說。因韻蘭等用晚飲,二人方出去了。伯琴亦即回去。次日請知賓酒,黽士也來了。黽士之夫人,至二十八日方與韻蘭見面,自然投契。
這日爲領帖之期,親戚交遊,往來絡繹,一切禮節等也不細表。
惟送靈至墓,韻蘭、雪貞卻跟至葬處,痛哭一常預領人制了花園,掛墓前石柱之上,此是西洋風俗,表過不題。到了二十九日衆家人收拾殘場,又忙了一日。韻蘭意欲作西湖後遊,與雪貞計議,雪貞道:“春光明媚,行樂及時。我三嫂子家務尚多,不必邀他同去。不如邀洪嫂子去罷。”韻蘭道:“你去遊。。”雪貞道:“今日且不用說,明日再談。”原來洪黽士的續娶夫人孫氏,人雖美貌卻有內才,最喜吟詠。此次見了韻蘭,知爲不櫛進士,頗思結交。因會面之初,不便和盤托出。到了三十日,雪貞與他說了,便應承並邀顧夫人同往。於是顧夫人不能再推卻,也只得允了。遂定初三日續遊。僱定大船一隻,重遊蘇堤。
到了初三日,即在別墅前登舟徑去,不用陪行。龍吉因爲仲蔚所留未去,韻蘭遂一徑至蘇堤。但覺春意澄空,水天一色,舟過望山橋,南高墓挺峙可接。此時三月天氣,柳條曳綠,桃李多春,遊船絡繹不絕,雪貞心志舒暢。與孫夫人商議聯句,顧夫人於此事並不精明。因道:“你們都是雅人,我算了罷。”孫夫人道:“我也一知半解,況有蘇姑娘大匠在前,也只好算了。”
雪貞道:“我有一個打算,請三嫂子替我們寫着,我們只顧做詩。”韻蘭笑道:“雪姑娘還是這麼高興。”雪貞也不理,抱琴丫頭同愛珠安排文房四寶。一面命船上開席,隨意飲酒。韻蘭等竟不能多飲,略喫兩杯便催飯喫了。收拾撤席,漱洗已畢,孫夫人商議題目,顧夫人道:“我雖不能吟詩,卻能命題。今日也不用另求別個題目,只照現在的光景做做就是了。”韻蘭道:“也好,就此景罷。”雪貞因請顧夫人將題目寫了,繫上巳日西湖即景聯句九個字,又道:“七言還是五言?”孫夫人道:“我卻有五言起句,便五言罷。”顧夫人道:“好,你且說來。”
孫夫人道:“冉冉流光速,鶯花又晚春。”顧夫人道:“也好,我來寫。”便照他寫着兩句雲:冉冉光陰速,西冷又晚春。
韻蘭道:“十一真韻,倒也寬敞。”因吟道:鶯花三月暮。
雪貞便接口道:
風景六橋新,(木翟)放清波路。
韻蘭道:
杯流上巳辰,夭桃千樹秀。
孫夫人道:
官柳一堤勻。
雪貞道:“好,官柳一堤壓倒韻丫頭了。”孫夫人道:“未必。”又吟道:天地襟懷曠。
雪貞道:
閨蟾意氣真,勝遊尋舊跡。
韻蘭笑道:“我有一句,卻對得過你。”便吟道:殘局寄愁身,孫夫人道:“姑娘爲何作這等瑟句?”韻蘭方纔覺悟,知道琢句雖好,未免不堪。便道:“言爲心聲,不能自己,回來罰我。”便道:“我還有出句,念給列位聽。”因又吟道:聚散隨緣影。
雪貞道:
窮通付劫塵,詩腸流浩蕩。
韻蘭道:
世味異酸辛,死生懷名士。
雪貞道:
遭逢感美人,苦吟非昔抱。
孫夫人道:“你們卻想着心事,做這等頹喪句子,也是關係平生福澤,難道做詩的定要想到苦處,方有好意麼?況詩意也應轉正了。”因吟道:良晤亦全因,脂粉仙家玉。
雪貞道:“好。”便接吟道:
珠璣內府珍,休識周室笑。
韻蘭道:“用褒似典故也附會得,好極!”也吟道:肯學楚宮顰,妙語蘭同馥。
雪貞道:
澄懷月許親,纏綿能解脫。
孫夫人道:“如此方好。”方欲接吟,韻蘭便道:曠達自精神,古竺曾修禊。
雪貞道:
平湖合問津。
孫夫人道:“好收句了,我來結了罷。”便吟道:及時行樂慣,漫怨綠窗貧。
顧夫人道:“恰好,十六韻前後句子也相配。”大家重新看了一遍,方在稱讚,忽聞船稍上侍紅高聲呼喚說:“在這裏。”
伴馨也在那裏叫。顧夫人便問何故,侍紅道:“龍吉駕了小船前來,遠遠在那裏招手,不知何故。”韻蘭在船艙中看時,那小船已近向遊船傍攏,韻蘭便問何故,見龍吉已跳上船來,面上失色,一見韻蘭便哭道:“姑娘不好了,剛纔莊三老爺得燕姑娘的電報說,綺香園被麥關差大人查抄封閉。帷留着女塾不敢封,秀蘭姑娘同月紅姑娘被劫去。”雪貞問倒底什麼,龍吉道:“我們姑娘的綺香園,被關差大人封了。”孫顧二夫人着實喫驚道:“有這件事?天也反了!”龍吉便將一張電報給韻蘭看,顧夫人一面放船回去,一面同着韻蘭,手中的電報,卻已由黽士去翻出。此時雪貞也驚得呆子,侍紅、伴馨道:“我的東西未知封去不封去?”侍紅道:“自然也在其內,便是我的東西,亦同歸於淨了。”伴馨道:“我們姑娘的產業,值錢呢,我和你的算什麼!”侍紅道:“若姑娘的不失去,還可望償給我們,這回子莫想了。”伴馨道:“他們勝我們幾千倍呢,尚遭劫數,何況我們且得過再過罷!”兩婢在此私語,韻蘭等一面開船,一面把這電報閱看。龍吉即坐着大船同回,那小船自行回去。但電報之語何如,可看第六十回便能明瞭。
第六十回
沾花奇澤肉體昇天感謝皇恩血心報國
卻說家人聽了龍吉之報,無不驚慌。韻蘭更加手足無措,且把電報細看,只見上面翻出之文,是杭州西湖妙肖樓莊,交蘇妹鑑:初一晚忽來盜黨數十人,專劫寒碧莊。月紅與秀蘭,均被劫去。次日報官,麥子嘉聳其族叔,差數十人至言,綺香園藏垢納污,花神祠妖妄導謠,大傷風化,理合查抄入官,將原祠發封。佩鑲、凌霄與之爭,悉被拘禁不釋。紫貽、蘭生出場不濟。幸女塾未封,蓮姑娘昨日出去探信,今尚未回,請速回。燕卿、韻蘭氣忿填胸,不覺暈絕,衆人急急解救,良久漸醒。船已到岸,伯琴、仲蔚、黽士已候於別墅,命以肩輿接入內,時已上燈。見面之下,慰問殷勤。韻蘭搖頭嘆氣,滿面淚痕。伯琴道:“榮辱得失,本是無常。昔有外國聖人名若伯,平生造物大主,他家貲數萬,丈夫子五人,一日天意欲試他,將房屋物用,悉數被焚,五子盡死,若伯滿身瘡潰,臭惡不可近人。一旦貧病交攻,若伯不肯稍悔悟,於是乃益加勉勵。未幾瘡果結痂,復生五子,壽至百餘歲。家貲之多,比從前數十倍。可見天意欲試人心,但敬謹守之,必有善報。”黽士道:“小辱之後,必有大昌。世上榮枯,何足介意。”仲蔚道:“我們已經議定了,我有葬事,不能奉陪。不論家兄與黽士,當同姑娘到申,與蘭生相商,寄信陽子虛老伯,定能謀幹揭封。”
韻蘭拭淚道:“這般意外之變,不如一死了罷!”侍紅向雪貞道:“姑娘,蓮姑娘好像未卜先知,把我姑娘的要緊東西,恐防盜劫,均寄在女塾裏頭。”雪貞道:“這也甚好,幸虧有此一節,既然女塾未封,我料所寄的東西,必然不散。”顧夫人道:“原來有這等事,蘇姑娘的寄物,必然仍藏在那裏。況他已修到未卜先知的道行,先前既能保護,可見得必定無妨。”孫夫人道:“前數日我們住在韜光庵時候,不是有什麼仙姑娘來的,他說是受侮傾家,即爲試心之藥。這麼看起來,一定是上天試蘇姑娘了,看你認得認不得,捨得捨不得。”雪貞道:“不差,蘇姑娘前回說萬事都看破了,這回何必介介呢?”韻蘭給家人譬解,心中稍覺和平。黽士道,“今日也不及了,我想上海還是伯琴兄去罷。他也要娶秀姑娘,這回劫了去,應該去打聽,救他回來。”仲蔚道:“甚好,今日一同走罷。”說着僕婦搬上便飯,伯琴等自去外書房用膳,韻蘭等在外客堂草草用畢,煮茗長談,毫無見策。一宿無話,到了次日,韻蘭主婢皆有心事,絕早起身,收拾行李,梳洗已畢,伯琴已差人前來知照,代檢行裝,即搬入船內。韻蘭、侍紅、伴馨、韻吉略略用些早點,龍吉先到船中,顧孫二夫人送禮送行也殊草率,韻蘭遂別了二位夫人及雪貞,坐轎到船。夫人送至船上,叮嚀珍重,雪貞更覺依依。
正是:
珍重萬千情不盡,大家相對各吞聲。
韻蘭下船,伯琴早到,命發碇啓行,顧孫二夫人同雪貞回去不表。韻蘭在船上與伯琴商議長策,伯琴道:“且到申江再電報子虛伯,求其轉圜。一面電請知三設法,舍此別無良圖。”
韻蘭道:“我們綺香園姊妹,連奶奶們前數年來也算極盛了,豈知死的死,嫁的嫁,寡的寡,仙的仙,到如此地步,我們的女塾,打諒蓮因姑娘可以久管了,誰知也變起倉皇。”伯琴道:“都是從前結的冤家,若留得和平,何至如此!聖人說得好,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而後須切記此言。”韻蘭嘆道:“我年未三十,不知經了許多辛苦。
今番前功盡棄,也算得末後一遭了。”侍紅道:“蓮姑娘倒有先見之明,將姑娘們東西,寄藏餘姑娘女塾。”韻蘭道:“且莫安心,恐怕也被抄去了。”伯琴道:“原來有此一節,公學既爲此物斷無失去之理。”伴馨道:“蓮姑既料到這件事,何不預先說明?”伯琴道:“自古神仙不肯將天機泄漏,蓮因有了根行,自然不敢多言。”韻蘭道:“電報說蓮因探信未歸不知所探何事?到何處去呢?我看他自湘姑娘去後,一個人落落寞寞,好像俯視一切,這回恐怕他借這個緣故仙去麼?”韻蘭搖頭道:“他們都去,我們在世上做什麼?到不如隨他們去。”伯琴道:“未經修道的肉身如何可去?”伴馨道:“佩姑娘同月紅姑娘拘去不知如何?”伯琴道:“且到時再作計較。”衆人在船中談心,以破岑寂。是夜過硤石鎮,斜月已沉,天黑如漆,才得將船停歇,安排夜飯喫了。忽聞外邊人聲嘈雜,此時正值衢州匪亂之後,盜黨橫行,疑於匪人行劫,伯琴急出船艙張看,見雲中大放光明,有仙鶴一隻,大可丈許,自西而東,飛過之處,光華朗澈,過後天又黑暗了。鶴後隨着一位女仙,手執拂塵駕行隨着,其行如飛,所以該處之人,船上的、岸上的,均在那裏仰望。那仙女把拂塵一拂,但聽鄰船撲通一聲,說不好了,客人掉下水裏去了。韻蘭不覺失驚,高喊快救,那鄰舟急急打撈,說撈不着。伯琴忙命自己舟子,照了火,幫同援救,方將這人撈起,送過鄰船,卻已飽咽清波,衣履盡溼。鄰舟的舟子問他有無替換衣服,那掉水的人道:“匆匆僱船,不曾帶得。”
舟子道:“也罷,你且溼的衣服脫去,臥在被窩裏,我來把火烘着。我這裏只有破布襖一件,以給你穿,卻沒得褲子。”韻蘭聽聲音頗熟,從艙旁一張,見似一老者,因問伯琴道:“你去問掉水的是誰?你有衣服給他一件也好事。”此時仙鶴仙女已去,大家也顧不得了。伯琴遂問鄰舟道:“溺水的是誰?”
舟子道:“我也不問是誰,他說是僱我船,到杭州去阻擋一個人的。”伯琴道:“我有衫褲綿袍鞋襪在此,你過來取去,給他換了罷。”舟子大喜,便過來取了,再三稱謝而去。不一回,那人換了衣服,過這船來叩謝。伯琴一看,大驚道:“非別人,卻是同秋鶴去尋賈倚玉的秦成!”家人無不奇怪,秦成更覺出於意外,向伯琴、韻蘭叩頭,與侍紅、伴馨見了禮,垂手立着說:“老奴料不到此時遇見主人,也巧極了。”伯琴道:“你坐了說,客邊不比家中,又是船裏,講不得規矩。”秦成方告了坐。那鄰舟的人已知遇了熟人。韻蘭想着,先問:“秦成是尋我們麼?”秦成道:“是。”韻蘭道:“這麼着,你也不用再到杭州了。”因命龍吉:“你去把秦總管的行李,通搬到這船上來,開發了船錢,叫他去罷,說這位客人不到杭州了。”秦成道:“待老奴自去開發。”伯琴道:“你也在這裏講給我們聽,待龍吉去料理。”秦成道:“既這麼着,船貨講定送到杭州五千六百文,酒錢一千。”龍吉聽了自去,豈知那邊舟子,要索喜錢說:“方纔我們驚慌了,況且現在同他烘衣服,又給他布襖。”龍吉又來回復,韻蘭道:“你把溼衣也取了過來,叫我們船上烘。
這件破衣服也不必換給他了,你再加他一千錢罷。”龍吉奉命安排,鄰舟方去,泊他處去了。這裏秦成坐了,微覺寒冷,因奉道:“求姑娘老爺賞賜一杯熱酒,給老奴喝。”韻蘭道:“本來你老年人,如何受得?”因吩咐侍紅道:“燙幾兩火酒,把這喫剩的暖鍋,再加幾塊火炭在裏頭,給他喫罷。”秦成道:“也不用這麼!”伯琴道:“也便極。”此時龍吉與秦成代烘衣,一面被鋪攤在頭艙。侍紅去命舟子燒炭安排一切,秦成先喝了一杯熱茶,遂道:“昨日早老奴到園,不料有如此大變。園門封了,堂門均封鎖了。惟學堂後門開着,就是從前陽大人公館的門,可以出進。園裏彩紅樓、天香深處、華?N仙舍、延秋榭、萱花圃、桃花榭、棠服小築、桐花院、漱藥?Q、採蓮船、荷花廳、綠芭蕉館、聽鸝館、寒聖莊、梅雪塢,處處有差人看守。
老奴方到,已聽得這件事,說查抄綺香園,佩姑娘捉去,嚇成瘋癇。月姑娘捉去,當時便審,發當擇配。老奴不敢一徑進園,費了幾許心思,賄進園門,遇見餘姑娘、燕姑娘,方纔知道大略。此時女塾也停了,放假三日。所有園中的事,或託顧府,或託華府,真一無頭緒。幸虧湖州任光泰的老班,單名一個義字,到來轉輾託人,攜力調處。一面託人攜了鉅款到上司處呈送公稟,恐怕十日內,便有批示了。”伯琴道:“可不是幼青的客人,贈送柔仙五百元的任俠麼?”韻蘭道:“便是他。”因又問道:“公稟有幾個人?”秦成道:“共有十幾個人,也不記得他的姓名,大約這裏莊洪二位老爺的均列其內,還有華紫貽、顧蘭生、徐鳳標諸位爺們。那麥亨聽得家人上控也就心卻,有入托他已通稟上司去了。”侍紅道:“我們姑娘寄存餘姑娘處的東西,不妨事的麼?”秦成道:“我匆匆到申,匆匆即走,此事卻不知道,也不知姑娘寄物事的。但聽得餘姑娘處,也被查抄,東西有給還的,有不給還的。”韻蘭頓足道:“東西休矣!”
秦成道:“姑娘莫急,老奴聽得燕姑娘向餘姑娘說,幸虧蓮姑娘把要緊的東西,送到喬府,好像也有先見之明。這麼看來,不失也未可知。”韻蘭急問道:“喬老爺去尋秋鶴,今回來了麼?”秦成道:“此事卻不知道,其餘容老奴容稟。當事起後,燕姑娘有電報來,請姑娘速回。後來聽得到裏頭,尚要拿捉姑娘,要訊審花神祠塑像的緣故。恐防姑娘回去真個被他拿去了,喫眼前虧,所以命老奴立刻前來阻止,且莫回去。等所上的公稟省中批迴了,再行斟酌。此時最要緊的,請姑娘作主,或在此暫且耽擱,或再作別圖。老奴看來,不回去的是。”伯琴道:“你也不差,不如我同秦成去探聽消息,倘大事無妨,向姑娘被拘去之後,隨即出來把麥亨的侄子殺了,也不知逃到何處?
因是公事更爲緊急,姑娘再回上海,萬一冒撞回去,遇了意外反不值得。雖不至喫苦,也犯不着丟臉。”韻蘭大爲躊躇,因哭道:“天意絕我,想我世上之塵緣已絕了。恨早不同湘丫頭同去朝貞。”秦成道:“勸主子不必如此,且待老奴同莊大老爺回申,再作道理。”韻蘭道:“有何道理?不如死了倒也罷休。”
伯琴道:“何不重回杭州,住在我家也好,住在西湖也好。”韻蘭道:“兩處都好,但對不住耳。”伯琴道:“三弟那裏或不妨,便何不住在我家城中。”韻蘭道:“想重貞姑娘現住仲蔚家中,不時暫去盤桓,再作計較。”伯琴道:“雪妹也住在城中老宅呢。”
韻蘭道:“請他出來同居。”伯琴道:“也好。”當夜議定。
明日伯琴同龍吉另僱一船到申,秦成陪韻蘭、侍紅、伴馨重到仲蔚別墅,俟定妥之後,秦成再返申江,韻蘭即在西湖待信。此時已交半夜,岸上人跡散去,客船也各安眠,人語漸稀,韻蘭方問起秋鶴客死他鄉故事。秦成淚流滿面道:“說起來,真是傷心。”韻蘭不覺嗚咽,伯琴道:“且莫悲傷。”聽秦成講說道:“老奴同韓老爺出門路上的辛苦,也不必說了。三月初二老奴這日同韓老爺先到黑龍江,本來可以早到,因韓老爺喜遊玩的人,一路訪水尋山,名勝必去,所以稍覺遲延。那黑龍江在中國俄羅斯交界,壹員旅人瑞徵,系徵交南時保舉出身,與韓老爺皆爲喬經略舊部。一到之後,相待極優。韓老爺告明來意,他便查取冊子,並無賈姓其人。到第二日,通諮各處查問,韓老爺只得在臺居住等信,至到五月初三方有公事復到,說杭州發配到吉林伯都納有人犯了事,轉配到新疆鄂蘭呼都光臺。韓老爺遂向瑞老爺討了護照,從伯都納向西啓行。七月初二方到察漢託羅壽,在張家口的西北。此處到鄂蘭呼都光臺,共九百五十里,經過十五臺站,一路查去。幸虧上天福庇,主僕兩人病痛全無。韓老爺雖涉跋艱難,卻也浪遊自在,七月二十一日到鄂蘭呼都克臺,豈知賈姑爺已在烏蘭呼都克臺身故了。”韻蘭聽了不禁慘然,因嘆道:“自作之孽,卻怪誰來?”
不覺垂淚。伯琴道:“後來呢?”秦成道:“探聽屍骨不知拋於何處,韓老爺此時川資已竭,無可奈何,打諒乞食回家。豈知天相吉人,上一臺名布魯圖,這臺員額和布是個有才幹的人,同冶秋老爺是生死之交。曾在營中同事,向來知道韓老爺大名。
這臺去烏蘭呼克,但有五十里,我們主僕回到此臺,韓老爺只得以討乞食,進見額老爺。相見之餘,不處舊識,遂留到臺署居祝被他留了十六天,這日是八月十一,韓老爺必欲動身,額老爺合了幾封書函,送了程儀三百金,珍重而別。十日到布用巴圖魯,即在這地方不好了。”伯琴道:“你們先在這地方來,今還到這地方如何不好呢?”秦成道:“此處系大市集,逢一五相聚,臺員衙門在東北首,我們到這地方,已上燈時候了,要訪到衙門恐多不便,遂覓一礦工的家中借宿,他家是妙極林,但有夫妻子女四人。韓老爺喫了晚飯,因月紅如水,獨自出院閒行。老奴等到天明,不到。十四日等了一日,仍不回來,老奴慌了出去訪問,有人說北山皇亭外死了一人,老奴同家人往觀,卻是韓老爺。老奴此時也少了主意。”韻蘭不覺傷心,因道:“我傷得了不得,他再必定要去,竟送了性命,怎麼對起?”
伯琴道:“以後如何呢?”秦成道:“老奴也並無主意,只得拿額老爺的信去見臺員。這臺員伊墨布是額老爺的親戚,大家商議把屍身火化了,方能攜帶還南。老奴也無可奈何,任他做主。
他們把韓老爺焦骨裝一木匣,付給老奴,又給了許多川資,通行公牘節節照應。將到察漠紀羅臺,這日行路失期,老奴在曠野中無處止宿,方在驚慌,忽看見樹林中燈光隱隱,遂走去細認,卻是一廟。叩門入內,豈知湘君姑娘卻在裏頭,還有一位掛劍的姑娘,並不認識。老奴見了喜從天降,叩見之後,湘姑娘先說:‘你這番辛苦,我都知道了。’又指那一位掛劍的姑娘道:‘這位是馮仙姑,與你主人極好。你們義氣深重,都有根基的人。你回去替我們向姑娘問好,你去說韓老爺的死,系羽化登仙。當日雖在山上墜崖而斃,他本是萬花總主的座主,鶴仙今因孽滿歸真。你迴向你主子說,不必記念他,但修心靜待,我們當來超度昇天,切記切記。’老奴問湘姑娘訪道朝真,今日爲何在此?不如同老奴回去,那位馮姑娘笑道:‘湘姑娘已經脫卻凡塵了,你回去同你主子說他當引鶴他來度你呢!’老奴方要再問,外邊來了無數姑娘,湘姑娘遂命老奴用膳,領去住在一廂屋裏面,老奴也倦極了,和衣臥到明朝,醒來那裏有什麼房屋,老奴方知湘姑娘真是仙人了。因攜了行李,同韓老爺的骨匣,一路回南。幸虧韓老爺遺下川資,到今年正月十三,方到保定。”伯琴道:“爲什麼走了這些時候?”秦成道:“上年十一月初九日,到山海關,有土匪洋兵阻隔。等了一月又病了,所以正月十三到保定,此時洋兵尚在直隸省中,不知費了幾許心思,另從小路到津,海河卻未開凍。等到二十七日開了凍,因得坐船而回,不料姑娘園中出了這件奇禍。初次老奴不敢進園,後來進去了,晤見餘林兩位姑娘,另差兩人將骨匣送回韓老爺家內。燕姑娘命老奴立刻來杭阻止不行去,餘姑娘命老奴向姑娘稟請,何不住在海印庵中,再聽消息,老奴所以急急趕來。方纔見天上雲開,老奴到船頭上仰望,失足墜水,卻反遇了姑娘,也是上天之意。如今請姑娘依了莊老爺的計較,暫回西湖再作計較罷!”韻蘭向伯琴道:“方纔所擬住令弟處雖好,但餘姑娘勸我暫住海印庵,這庵他同蓮因住過的,想也好。
現在我的意思,住海印庵也可以使得。”伯琴道:“任憑專意。”
當時議定一準回海印庵。
次日爲三月初七,伯琴同龍吉另僱快船,徑至上海。韻蘭同侍紅、伴馨、秦成且至西湖到海印庵。澄修接着大喜說:“昨晚蓮姑子來說姑娘,今日必來。”韻蘭道:“他現在這裏麼?”
澄修道:“他來了便去,我再三留他,他一定要去。又給我一粒丸藥,說蘇姑娘早晚將來,你把這丸藥給他喫了,請他常坐在舊蒲團之上,細細省察從前過錯,痛悔萬非,我當同衆位花仙,前來度他。貧尼說蒲團已經取去了,他說必要帶回呢。說着他竟飄然去了。姑娘你辛苦了,且歇息歇息,我吩咐他們備飯去。”此時秦成、侍紅等見於澄修,澄修各命安排把行李搬好,收拾房間,自去命小尼素齊相款。自此韻蘭住在海印庵,細想平生痛悔過失。經此一番苦楚,以前積蓄盡付東流。初時愁恨相牽,續思人世榮華皆同虛幻。不如懺淨,洗滌靈田。這麼一想,反覺萬慮皆空了。轉瞬三月十二又是花朝,澄修到施主家誦經去了。隔日雪貞卻來海印庵探望韻蘭,韻蘭便留他住下。雪貞給他伯琴從上海寄來之信,略說上海之事,尚是嚴緊。
所有寄存之箱籠、衣物,姑娘要用,請寄信到上海,當照信寄來。省中之稟,尚未批迴。女塾雖已重開,而學生散去大半,倘上司不肯幫助,恐也難以敷衍。韻蘭得此信息,愈覺灰心。
晚飯之後,禱告上天,見星月交輝,纖塵不染,自己與雪貞談了一回,坐在蓮因的蒲團上勸雪貞先睡,雪貞先自回房,方欲安眠,忽聽得鸞鳴鶴唳之聲,驚視窗前,但見光明一片,心念不知何故,於是開了前窗一看,見半空中祥雲繚繞,羽蓋紛披,隱隱有許多仙姑,駕雲遠蒞。忽金光一瞬,有兩仙女降到庭中,細看何人,乃是陳秀蘭、顧珩堅也。雪貞大驚,方欲開言,只聽秀蘭道:“辛夷仙姑候旨。”雪貞不知何故,因道:“兩位姊姊,你爲何到此?”秀蘭道:“我乃菊花仙子降謫人間,今罪罰已完,禁在蘇州獄中,被梅花仙姑馮碧霄救出妹子,今奉上帝之旨,約同桂花仙子等來邀萬花總主歸真,賢妹須一同陪駕。
如今他們都在外殿了,請速去接旨。”雪貞不知何故,忙道:“二位姊姊且慢,誰是萬花總主?”珩堅道:“你莫遲疑,隨我出去。”雪貞不知不覺跟着二人出來,只見外殿皎潔光輝,非燈非月,有數十羽衣翠葆,仙女站立庭中,殿中排立諸人,小半認識,首立者爲謝湘君,其餘範文玉、金幼青、白秀芬、玉田生、金素雯、史月仙、月紅、吳善珍、馮碧霄、陽雙瓊、謝珊寶、冷柔仙、史月紅、馬利根、雲倚虹、洪素秋、施俊官、向凌霄等,一見雪貞,都來問候。其餘不識者,十六七,雪貞一一請安。只見韻蘭坐在蒲團之上,瞑目不言,若不知衆人熱鬧的光景。碧霄同着倚虹守候其旁,不一回又見一朵祥雲,冉冉而至。但遙聞半空說道:“玉勅已到,請妙上花王接旨。”說着,便見一仙姑降臨,雪貞看時,乃蓮因也。手中捧看上主的丹詔,立到殿中,向南而立。此時衆仙已擁了韻蘭,一同跪在當地。原來韻蘭初時入定,忽忽若迷,這回出定之時,得神聖降臨,明心見性。遂同一班仙姑,跪在殿中,接旨,但聽蓮因宣詔道:全能全智,無始無始,無終至上元等詔曰:朕維罰滿則榮,天上執至公之理。功成者退,人間垂不易之經。茲爾萬花總主汪瑗,以一念之慈悲,墜重輪之苦惱。青樓歷劫,肯留乾淨之身。紅粉培才,不蹈虛浮之習。洵葆貞之德,望開花之功臣,篤志堪嘉。前因不昧,着仍復位爲管領羣芳總主,妙上花王。
並加封畹香宮香王聖母,肉體昇天。嗚呼,修到情天宇宙有?n綸之妙,享將豔福,神仙徵化幻之奇。欽哉謝恩,勿負朕眷。
宣詔已畢,衆仙同韻蘭伏地謝恩。湘君道:“花主在人間,本來有曹姓一段孽緣,倘果成全,尚有三生墜落。自幸自知解脫,以早列仙魁,可喜可賀。”言畢將手向空中一指道:“鶴仙速到,叩拜主人。”只見空中來了極大白鶴一頭,飛向韻蘭身下,韻蘭方纔知道,前劫因由,大澈大悟。立起身來,蓮因便將蒲團駕在鶴背,湘君、碧霄扶着韻蘭,跨坐鶴背。一聲呼起,那仙鶴冉冉而升。倚虹攜着雪貞的手,向空中一指,有一朵祥雲,生於足底,便笑道:“我們同走罷!”說着,衆仙皆駕起仙雲,護着韻蘭,騰空而起,紅光飛射,仙樂悠揚一路,向離恨天而去。那海印庵有小尼姑同道婆等,與侍紅當時因此神異,無不起身。見此情形,那裏敢上前正視。及見韻蘭等升舉,更覺目眩神呆。此時惟伴馨睡着,全然不知。秦成也早已睡了,事過之後,方敢張揚。到了次日,地方都知道,顧夫人同仲蔚不勝驚張,急急趕到庵中。雪貞同韻蘭卻蹤跡全無。但臥房中異香滿室,仲蔚萬分詫異道:“我向來不信此等謬說,這回子不能不信了。”侍紅道:“我姑娘難道真個是仙人麼?”伴馨哭得兩眼通紅,恨不得和姑娘同去。仲蔚道:“事已如此,且叫秦成來,你們一同住到我們家裏去,再作道理。”佛婆因到秦成房中叩門不應,忽見澄修來了,便將這件事細問。仲蔚出來接着,於是同去叩秦成之房,仍不答應。澄修命將房門掀起,掇門一看,秦成卻端坐在牀圓寂,玉筋雙垂。大家一嚇,叫了數聲,並不答應。仲蔚更加詫異,澄修頗覺心慌,仲蔚道:“慌也無益,有我在此,總是不妨。”於是一面報知黽士,請他速來。一面函致申江,請伯琴料理綺香園及女塾事務。大旨說蘇姑娘已昇天,聞他所遺銀錢物產,不如變價,充作七子山祠中祭費罷。一面又寄信金陵諸家,說雪貞仙去的緣故。又聽侍紅說,曾見珩仙,料得珩仙也仙去了。但不知陽芝山如何,因也寄信一封。迨黽士來到庵中,便商議把秦成安葬。庵中忙了兩日,方同侍紅、伴馨回到伯琴家中,將韻蘭所遺分給二人,收了。令其各自回家。二人因主人去了,無依,也只得隨人打發。
伴馨回去揚州,侍紅則到顧蘭生家中,仍歸舊主。到了十九日,上海伯琴回信寄來,上寫道:三弟如晤。刻得來信,兄在日報上已悉緣由,似此駭人聽聞,實出意料。公稟一節,刻已批迴。飭毀花神祠,只留女學。
綺香園充作女學經費。有曹姓與韻蘭有舊,今聞遐舉,頗思攘竊。所遺燕卿,以房中什物相貽,彼竟安然收去。佩鑲拘去之後,凌霄當夜即出手辦子嘉,故捕逮凌霄,仍爲嚴緊,不知何往。秀蘭月紅,聞系金姓劫去。餘玉成頗難安插,幸韻蘭尚有積蓄,寄在本號。兄已分二千金交彼收貯,令重來海印庵中,有此巨財,不虞凍餒。尚多二萬一千餘金,以一半寄送秋鶴家中,另提五千爲七子山永遠祭費,三千金給燕卿日用。尚餘二千七百金,以葬秦成,並津貼佩鑲家用,已成癡癇,業已保出,由任姓領回。但病勢非輕,似難久活。燕卿於前日出園,卜居壽裏。明日當令玉成來杭,務須先向澄修關照秦成,爲蘇氏世僕,死後無歸,可飭妥當之人,送至七子山附葬,此與顧蘭生、徐晉康、鳳標兄弟、朱叔獻、華於貽五人,一再商量。其女塾一節,任當道爲之,我輩不復干預。至綺香婢僕,均分遣四去,至侍紅、伴馨二人,據蘭生之意,令侍紅仍回顧府,伴馨有意,亦即同來。望速與二人計議。專此即頌。日佳不一,阿兄覆。
仲蔚得信,便與黽士、侍紅、伴馨商議。伴馨不願回揚,願往七子山祠中,代守墳墓,永遠守貞。侍紅則願回顧府,仲蔚也不勉強,次第起行。即命得力家人,同伴馨運秦成之柩,到蘇。並給伴馨七百金,料理葬務。餘人由伴馨收回。另外又給伴馨五十金。伴馨乃同莊府家丁,運柩自去。侍紅則徑返申江,重投顧府。適值秋霞裳身故,侍紅即補其缺。自綺香園風流雲散,這一具斷腸碑,雖在花祠神中。那麥姓差即毀衆位花神,豈知這碑,每夜必發奇光,有時竟聞碑嘯。迨差役前來毀像,見一仙女仗劍立在檐端,怒目下視。那麥亨被韻蘭命黃巾力士拘去審訊,痛責數百下,嚴諭道:“此是主宰之意,爾何得任意逆天,本應送人豔穢獄中,因爾系誤信人言,並非己意,故放汝回陽。侄公報私仇,已命天神拘來受罰了。”諭畢,命仙吏送去。麥亨醒來,言猶在耳,忽聽子嘉暴斃,麥亨懍然,遂命將花神祠綺香園揭封,重開女塾,訪察舊管之人,惟林燕卿尚在。因令重爲主持,招考聰明女子。燕卿不敢違諭,要請葉佩鑲時,卻已瘋癡而死。燕卿只得獨自管理,又薦餘玉成,已到河南祭墓去了。從此燕卿總管女學堂,處心悔過,浮雲世事,一切不聞。
又過了八九年,冶秋之子英毓年紀漸長,聽得父親死於疆場,向有報仇之意。這時在水師學堂讀書,等到學業已成,卻十六歲了。他性質聰穎,遂挑選北洋兵船,充當二副。平日無事,常演習駛駕之能。明年升爲大副。一日船在大連灣相近,忽遇大風,船主急急收輪,已擱在無名礁上。船身四裂,水湧而來,全船之人,不及一刻鐘,均葬魚腹。英毓也同數人,隨水浮沉,奄然向荊久之又久,昏不能知。忽聞耳畔有人道:“我兒速醒。”英毓啓眸一看,卻在山谷之中,見上邊端坐一人,玉貌仙容,英英露爽。旁立一佩劍仙女,英毓向端坐之人道:“你是何人?此爲何處?”佩劍者笑雲:“自己母親,也不認識?”那石上坐的這人,似有淚痕,向英毓道:“英兒不認我麼?”英毓卻聞爲親母馮碧霄產後即救父親仙去,留下照影,時刻珍藏,如何不識?遂涕淚盈胸,跪伏不能仰視,口中連叫親孃,旁立之雲倚虹,也不覺酸鼻。碧霄將英毓攬在懷中,笑道:“你已經長大了,在世界中學得什麼?”英毓一一告稟,碧霄道:“你父親屍骨未歸,在南臺十二埕山前第四大石之下,我兒不久當立功彼處,須切記此言。今汝雖知實學,尚不知反炮相攻,今天遣來前,當教汝此法。凡臨陣時敵人軍火雖利,可以還攻,但我兒已枵腹久了。”因命一仙女,領至廚中,逞情一飽。自此英毓在仙山學習技藝,卻有憑空變幻之能。一日碧霄將英毓遣回江蘇,且道:“你回去之後,不久聖上當有溫旨前來,你不可推辭當效力報效,爲父親報仇,爲國家雪恥。”
英毓一一俯首受命,因道:“母親慈訓,安敢不遵?但孩兒有老大猜疑,此處何但見母親?不見嚴父乎?”碧霄道:“你父親並未認識,上主今已地獄深埋,此爲福德天堂,教外何能仰望?我兒回去之後,須盡人事以契天心。”說着,命倚虹贈以寶劍一函,智囊一具,英毓俯首謹受,痛哭失聲。碧霄即以一朵仙雲,度英毓歸國,恰值南北洋水軍,盡爲敵人所殺。此時秋鶴的兒子,改名已由科弟保舉監察御史。英毓去見建忠,建忠方知英毓,當日未死,於是治筵相款,情意殷拳。席未終,建忠之兄最忠,也回來了。原來最忠熟悉英法德俄文字,在北洋水師中當總翻譯人員,說起北寇失和,風聲極緊。現有水師鐵甲船十一艘,駕到北洋遊弋,窺測炮臺,不日即當開戰。朝廷念爭鋒海上實乏軍旅之才,意欲降心訂約。建忠道:“我今日退值之後,也有所聞,幸天遣英弟前來,明單銜奏保。”最忠道:“老弟此舉極好。”英毓道:“弟有何能?不可造次。”建忠道:“兄有血染之仇,況尊大人效命疆場,吾兄須當幹蠱,君可謝,天意不可回也。”是晚,建忠手擬薦章,到次早上朝呈奏,皇上閱畢,知爲忠臣之後,又爲武備奇才,因問建忠如用此人,果能卻敵否。建忠道:“臣願以一家性命相保!國家大局關係,萬不敢輕率薦才,願陛下不疑,自能有效。用人破格,在此時矣!”建忠退後,將此事告訴英毓。到了午後,奉到綸音。略雲:“據監察御史韓建忠,力保前北洋靖北兵船統帶把總吳英毓,纔可大用一折。吳英毓,着授北洋水師守備,賞加都司銜,統率第二隊兵船四艘,前往北洋相機辦理。欽此。”
英毓得旨,即與建忠商議謝恩,建忠道:“此係聖上破格用人,從來守備一官,無統帶四船權柄,吾弟其勉力爲之。”
英毓道:“聖上之恩,與吾兄之力,弟雖不毓,願一死以報。”
次日謝恩之後,略略佈置行裝,便往接授第二隊水軍事務,所統之船,系柔遠威遠策遠平遠四艘,又有魚雷船八艘,滅雷船二艘,英毓一一點驗。見兵勇水手,武略茫然,因電請舊日同盟,得十二人,星夜到北。每船分派三人,令其趕緊教導,遂開赴北洋,抵敵北寇去了。
卻說陽芝仙在任,自珩堅夫人身故,遂無志功名。又以父親差滿回京,欲前往省問,遂告假省親。赴北道出申江萍蹤小住,此時,舒知三已兩任知縣,俸滿保升府班,入都引見,也到申江,巧與芝仙相遇。?H?H滿面,同是天涯,黽士、伯琴、紫貽、晉康相繼凋謝去,韻蘭升舉時,已十有一年。綺香園及女塾,早已雲散風流,改爲皇華使館。園中之人,惟燕卿尚在,嫁一個談姓文員,也早身故。燕卿擁財頗巨,住在西門外錢家巷裏,到也安然,惟垂老秋娘已星白髮,知三訪了許久,始得相逢。舊事重提,悲喜交集。燕卿遂在巷中,設素宴爲芝仙、知三洗塵,並邀徐鳳標陪客。是日爲十月十三,徐家巷西首一帶土岡,有楓葉五六株,對着西軒,一色煊紅,雲蒸霞蔚。是時斜陽西墜,鴉隊爭林,三人坐席之後,燕卿姍姍而來。向三人執壺敬客。知三道:“十餘年不見,我們坐了談談心罷。”燕卿道:“待我到後殿誦經完畢,再來與你長談。”說着,向後邊去了。芝仙道:“他爲何也信這樣?”鳳標道:“他本來不信的,因餘玉成寄信他說,男人已經死了。人生一世,爲日無多,不如懺悔懺悔,免墜地獄,他竟信了。”知三道:“餘玉成現在何處?”鳳標道:“仍住西湖海印庵,聽說仲蔚的顧夫人也出了家了。”知三嘆道:“昨日到靜安寺顧舍親家太太,年紀雖衰,精神還好。惟有蘭生表弟,癡呆瘋傻,竟像木雞,想來也是廢人了。”說畢燕卿已禱畢前來,也不避忌,衆人在鳳標側首坐下。芝仙笑道:“十餘年不見,姑娘卻改了面龐。”燕卿道:“金剛有不壞之身,我輩平常,安能學步?”知三笑道:“姑娘本是四大金剛第一名,這回子也改了,可見佛法平常。”芝仙笑道:“我記得桃花榭會飲,這日一輩姑娘,均是觀音再世,無論金剛。”燕卿道:“日月如梭,歲不我與。可見十年前,在綺香園賞看楓葉,知三說了許多笑話,這回楓葉雖換了地面,而顏色依然可見得,人不如葉。我今年四十二歲,覺得前日光陰,歷歷在目。綺香園的姊妹,大都收場不好。韻蘭雖肉身高舉,但人天相隔,音信全無。不知道我的收場若何?”鳳標道:“此時便是姑娘收場,卻立定腳跟,聽天由命。”知三道:“此時喫酒不用牢騷,我們難得相逢,不許重談舊事。”風標道:“我們五個人,行一個酒令罷。”知三道:“我最喜做詩鐘,何不各做詩鐘一聯?”知三道:“我喜拇戰。”燕卿道:“不要詩鐘,說便是三字對課,也不能奉教。”知三笑道:“說起對課,我卻有一個笑話。有同學表兄妹二人,彼此多情,皆能對課。一日表兄與表妹館餘無事,先生恰喜出門了,表兄因向表妹道:‘我有肚臍眼三字,表妹能對否?’表妹笑道:‘這對何難?可對頭頂心。’表兄笑道:‘平仄雖工,卻不切。’表妹笑道:‘不好算不對。’表兄道:‘再有什麼對?’表妹道:‘肺官頭,胸脯頭,背脊筋,腸角頭。”表兄道:‘通通不對。’表妹道:‘你有什麼對得好?倒要請教。依我的愚見,肚臍眼不如仍對於肚臍眼的好。”鳳標笑道:“妙極!”燕卿指着笑道:“還是這麼貧嘴?”
芝仙笑道:“也不是下酒的東西。”知三笑道:“貧嘴可以下酒,想肚臍眼更可以下酒?”彼此開笑一陣,知三必欲拇戰,遂擺二十杯內通莊,大家打完了,方傳飯撤撤席。芝仙、知三皆有俗事,大家散了。次日,見日報上英毓與北番連勝數次,朝廷由遊擊忝將賞。加鎮軍銜,贈碩勇已圖魯。捷報一傳,人心踊躍。燕卿因念英毓,系韻蘭出力撫養,此日飛黃騰達,綺香園當有恢復之時,但韻蘭人已昇天,即使泉石重新,也不能見了。
這麼一想,又不覺灰心。
卻說韻蘭復位情天,與屬下羣仙,共襄花政。一日有萱花仙子入宮奏道:“啓奏靈妃,據刻亞細亞遊神來稟有下方人司香舊尉,因見棄於靈妃,現在將我們在世界時,閱歷所經編成斷腸碑一書,又名塵天影。據說目下已將了結,不知編造的什麼,不要成了笑話,貽笑後人,何不下界去點化點化?”韻蘭驚道:“有這等事?”遂命自在頭陀,將司香舊尉的靈魂召來,在畹香宮引見。自在頭陀去後,靈妃即傳齊同時謫降羣仙排班伺侯,一時衆芳畢集,花氣氤氳,不一回,已將司香舊尉的靈引到,卻是一個偃蹇窮儒,蹙緊愁眉俯伏在地,因問道:“你編造的什麼書?”舊尉道:“斷腸碑。”靈妃道:“爲何名斷腸碑?”舊尉道:“一爲我之斷腸,一爲彼之斷腸,一爲人之斷腸。”靈妃道:“爲何有此三說?”舊尉道:“書中所述的蘇韻蘭他與我十分要好,因爲是個多情才女,卻想與他作一個林下齊眉,不料他竟厭棄冬烘,等到我金屋裝成,他竟嫁一個做《紅樓夢》的去了。後來我將代徵的幽貞館寫韻圖題詞數十幅寄去,並無回信一封,便是結一個閨閣朋友,文字姻緣,也未必再生妄想,他竟絕不見憐。斷腸一也。他平一雅負盛名,直將奴婢施牢籠,庾鮑曾說我芳齡再輕十年,必當構一園林,豔懺高張,務使王昌顛倒,因其心計工巧,蓄積頗多。豈知回首繁華,英年凋謝,如茲妙品,仍作勝姬。二斷腸也。世俗恆情,皆思久聚,況金釵十二粉黛,三千春園羅綺之最,豔選園林之妙,文思竊窕,名株之笑語都媼寶,相圓和才子之詩歌亦麗,乃墜歡易歇,良會難長,飄萍梗之仙蹤,感桃花之人面,劉郎前度,再會何年。三斷腸也。”靈妃道:“這也罷了。但是你編造小說,未免妄美雌黃,恐你意中人齒冷。”舊尉道:“還算好呢,書中極意輔張,皆說他的好處。若後來仍不能見面,表表我的癡情,再要編一部異樣的新書呢。”靈妃道:“你今這部斷腸碑,已經收結麼?”舊尉道:“尚未。”靈妃道:“你將如何收結?”舊尉道:“我也想過,曾擬得七絕詩一首。”靈妃道:“詩句如何?”
舊尉道:“詩也平常,不過鏡花水月的意思,待我來唸給衆位聽聽。”因念道:竟把歡場作戲場,風流雲散付黃粱。
玉簫再世成辜負,不是癡情也斷腸。
附寄幽貞館信:
幽貞館主人侍下:自到湘省幕,凡十一月,先後共上六函。
蒙寄小影及靈鶼閣詩題,又和小華生小影詩,均收到。鄙人抵申,已不及與主人話別。自後共寄三函,一空候,一呈斷腸碑稿,並幽貞館題詞,及所送各件。此爲第三封,與主人交際往來記念中,爲末後一信。另有兩信,一登蘇報,一登大公報。
其送物之信,由阿錢之弟尋覓前媼協同送來。某於乙未九月晦到申,在同寶泰酒家知主人已遷移清河坊二弄,及入室,則房中爲王月仙。問知主人已於八月十六嫁曹子萬。及究問所嫁何人?前媼以主人諄囑之言,不肯實說。但據主人言,留着根由,後日必當萌孽,不如忍心一割,掃盡浮雲,庶免橫生枝節,此乃守正從良之道。然侯門一入,陌路蕭郎,崔護重來,真是不堪設想。主人囑靈鶼手鐫小印,計翠玉白玉各一方,牙章一方,壽山石四方,蜜蠟石兩方,雞血紅一方。白玉壽山爲靈鶼所送,餘系鄙人芹獻外,奉樟木書箱一具,書籍一箱,另呈書目。再楠木文具箱一隻,楠木一擔挑百拼書桌一張,沉香香珠兩掛,茄楠香珠一掛,中翠玉珍子三個,桃花晶小掛兩串,永州新式點銅錫暖椀一席。外有樟木箱一隻,點銅梳妝小盒一隻,漢口白銅手爐一隻,磁茶壺兩把,磁杯十隻,皆鐫主人別款者。以上各物,在主人已事他人,本可不送,然留之適以取懊惱,故均託送妝樓。乃送物者回來,只還我手稿一本,寄語代謝,並無一紙作覆,遠嫌如此,想見鐵石心腸。十月中旬天仙子翁華交我手書,系主人將嫁時交渠代寄者。尾結處有相見無時乎此留別之語,實足以斷我回腸。前媼謂主人嘗向伊言,嫁後有一嚴某及鄙人,必當爲幽貞下淚,然料之而終,遠之何也!前媼既忠於主人,不言所適何姓,所居何處,鄙人則隨處諮訪,或雲萬姓,或雲曹姓,居處乃雲金屋,在英大馬路。又有云在新閘,曾夢見主人乘肩輿,往某處。輿後有大名片乃蘇瑗兩字。
往迫問之,其行如飛抵一家,主人停輿徑入。始得追及,以問輿夫,謂來此賀喜。又問輿中人家住何處?答以白虹溪。未幾,爆竹聲催,蘧然而醒。想見驚疑盼望之癡,離別相思之苦。斷腸脾本名塵天影,爲主人而作也。到幕之後,兀坐凝神,專志塵天影一編。自早以至夜深,往往天已啓明,猶擁燈構想。凡十閱月始成五十六回,滿志躊躇,似以善滿良緣作結,欣然持稿而返,欲就正於主人,乃燕子樓空,玉人已遠,遂更名爲斷腸碑。不復能諱芳名,負我負卿,不知是誰之過?當客居九疑,託人在滬西購別業,以代金屋之營。致頻年積蓄一空,無力爲量珠之計。迨聘銀已備,則桃花人面,空感春風,因名所置屋曰憶蘭別墅。杜牧重來之感,玉簫再世之緣,本是讕言,何關實際?每誦白香山天長地久兩句,輒喚奈何!平康中人,率多俗豔,可以供娛樂,不足以性情。自主人從良,鄙人即草芥一切,遂絕跡北里,不復求可意兒。惟觸境興懷,每回首前遊,悵恨不能自己。偶遇同鄉徐琴仙,索贈聯句,漫應之雲。蘭香嫁去,難遇知音,何期叩叩琴心。又見錢塘蘇小,桃葉迎來,已成變局。枉抱姍姍仙骨,終成天鑲王郎。又作酒家聯雲:潦倒酒中,狂記當年小閣疏燈,曾受蘭言箴抑戒;纏綿花下,恨想此際賞心樂,應從菊序買新豐,感從中來,懷抱可見。鬚眉巾幗之交,在性情不在形跡。然既無形跡,何有性情?今主人已得所,即使萬一相逢,斷不敢稍有他心,致受冥罰。然青天永在,人壽幾何?萍海茫茫,長恨何極?留得此信,俾天下同具此癡情者,同聲一哭而已。司香舊尉上書。
此函成後,倩人寄去。數日後仍舊退回,謂主人已徙他方,無從問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故特附志簡端,以留鴻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