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顛大師醉菩提全傳
正文
濟顛大師醉菩提全傳天花藏主人 編次
第一回 靜中動羅漢投胎 來處去高僧辭世
詩曰:愛網無關愛不纏,金田有種種金丹,
禪心要在塵中淨,功行終須世上全。
煩惱脫於煩惱際,死生超出死生間,
不能火裏生枝葉,安得花開火裏蓮。
這八句詩,是說那釋教門中的羅漢,雖然上登極樂,無滅無生,但不在人世翻筋斗,弄把戲,則佛法何以闡明?神通難以顯示,那能
點醒這塵世一般的愚庸?如今且說一位羅漢,因一念慈悲,在那西湖上留下五十年聖蹟,後來萬代瞻仰,莫不稱奇道異,你道是誰?
話說大宋高宗南遷建都在浙江臨安府(即今杭州),這浙中有一座天台山最爲靈秀,乃是個活佛住的處所。這高宗建都在旁,遂改爲
台州府。這府中有座國清寺,寺中的長老法名一本,道號性空,僧臘已是六十八歲,也是累劫中修來的一尊羅漢,他往往默示禪機,絕不
輕易露出本相。
這年,正值殘冬,北風凜洌,彤雲密佈,雨雪飛揚。晚齋後,長老在方丈室中禪椅上,端然獨坐。衆弟子羣侍兩旁,佛前香菸靄靄,
玻璃燈影幢幢。師弟們相對多時,有一弟子會悟於心,跪在長老面前道:‘弟子蒙師慈悲點示靜理,今弟子細細參悟,已知靜中滋味,有
如此之美矣。’長老微笑道:‘你雖會得靜中滋味固妙。然有靜必有動,亦不可因靜中有滋味,而遂謂動中全無滋味也。’弟子驚訝道:
‘蒙師慈悲點示靜理,今復雲動,豈動中又別有滋味耶?’長老道:‘動中若無滋味,則處靜者不思動矣。’正說著,只聽得豁喇喇一聲
響亮,猶如霹靂,衆弟子盡喫一驚。長老道:‘你等不必喫驚,此正所謂靜中之動也。可細細看來,聲從何起?’
衆弟子領了法旨,遂一同移燈出了方丈室,行至法堂轉上大殿,並無聲影,再走入羅漢堂去,只見一尊紫磨金色的羅漢,連一張彩畫
的木椅,都跌倒在地,衆僧才明白,原來聲出於此,遂回方丈室報知長老。長老也不做聲,閉目垂眉竟入殿去了。去不多時,忽回來說道
:‘適來一聲震動,跌倒在地上者,乃紫腳羅漢靜極而動,已投胎人世矣!幸去不遠,異日爾等自有知者。待彌月時,老僧當親往一看,
並與之訣別也。’衆僧聽了,俱各驚異不提。正是:
已知來定來,早辨去時去;
來去兩分明,方是菩提路。
話說台州府天台縣,有一位宰官,姓李名茂春,又名贊善,爲人純謹厚重,不貪榮利,做了幾年官,就棄職歸隱於家。夫人王氏,十
分好善,但是年過三十並無子嗣,贊善又篤於夫妻之好,不肯娶妾,夫妻兩個日夜求佛賜子。忽一夜,王夫人夢見一尊羅漢,將一朵五色
蓮花相贈,夫人接來,一口吞下,自此之後,遂身懷六甲。到了十月滿足,一更時分,生下一男,面如滿月,眉目清奇。臨生之時,紅光
滿室,瑞氣盈門,贊善夫妻兩人歡喜異常,贊善忙燒香點燭,拜謝天地,一時親友盡來稱賀。
到了滿月,正在開筵宴客,忽門公來報:‘國清寺性空長老,在外求見贊善。’贊善暗想:這性空和尚,乃當世高僧,等閒不輕出寺
,爲何今日到此?連忙接入堂中,施禮相見。便道:‘下官塵俗中,蒙老師法駕光臨,必有事故。’長老道:‘並無別事,聞得公子彌月
,特來祝賀。但此子與老衲有些來處因緣,欲求一見,與他說個明白。’贊善滿心歡喜,忙進內與夫人說知,叫丫環抱著,自己跟出來送
與長老觀看。長老雙手接在懷中,將手摸著他的頭道:‘你好快腳,怎冷了,不怕這等大雪,竟走了來。但聖凡相隔天淵,來便來了,切
不可走差了路頭。’那孩子就像知道的一般,微微而笑。長老又拍他兩拍,高聲讚道:
‘莫要笑!莫要笑!你的事兒我知道。見我靜修沒痛癢,你要動中活虎跳。跳便跳,不可迷了靜中竅。色會燒身,氣會改道,錢財只
合幫修造。若憂凍死須菩提,滾熱黃湯真實妙。你來我去兩分明,慎勿大家胡廝靠。
長老贊罷,遂將孩子抱還丫環叫她抱了進去。又問贊善道:‘公子曾命名否?’贊善道:‘連日因慶賀煩冗,尚未得佳名。’長老道
:‘既未有名,老僧不揣冒昧,妄定一名,叫做修元,顧名思義叫他恆修本命元辰,不知大人以爲如何?’贊善大喜道:‘元爲四德之首
,修乃一身之本,謹領大師臺教,感謝不盡。’長老遂起身作別。贊善道:‘蒙老師遠臨,本當素齋,少申款敬。奈今設席宴賓,庖人烹
宰,廚竈不潔,以致怠慢,容他日親詣寶剎叩謝。’長老道:‘說謝是不敢當,但老僧不日即將西歸,大人如不見棄,屈至小庵一送,叨
寵實多。’贊善道:‘吾師僧臘尚未過高,正宜安享清福,爲何忽發此言?’長老道:‘有來有去,乃循環之理,老僧豈敢有違。’遂別
了贊善,回至寺中靜坐。
過了數日,時值上元,長老方出法堂升座。命侍者撞鐘擂鼓,聚集衆人,次第頂禮畢,兩班排立。長老道:‘老朽不日西歸,有幾句
辭世偈言,念與大衆聽著:
正月半,放花燈,大衆年年樂太平,老僧隨衆已見慣,歸去來兮話一聲。
既歸去,復何疑,自家心事自家知,若使旁人知得此,定被旁人說是非。
故不說,癡成呆,生死之間難用乖,山僧二九西歸去,特報諸山次第來。
生死來,休驚怖,今古人人有此路,黃泉白骨久已非,唯有青山還似故。
水有聲,山有色,閻羅老子無情客,奉勸大衆早修行,先後同登極樂國。
長老念罷,大衆聽得西歸之語,盡皆惶惶,一齊跪下懇求道:‘弟子們根器頑鈍,正賴師慈,指示法教,幸再留數十載,以明慧燈之
不滅!’長老道:‘慧燈如何得滅?因被靈光,致老僧隱焰。死生定數,豈可稽留?可抄錄法語,速報諸山,令十八日早來送我。’吩咐
畢,遂下法堂,衆僧只得一面置龕,一面傳報。
到了十八日,諸山人等,盡來觀送;李贊善與衆官員亦陸續來到。性空長老沐浴更衣,到安樂堂禪椅上坐下,諸山和尚,並一寺人等
,俱簇擁侍立。長老呼其親信五個弟子至前,將衣鉢之類盡行付與,吩咐道:‘凡體雖空,靈光不隔,機緣若到,自有感通。你五人謹守
法戒,毋得放縱!’五弟子不勝悲慟,叩領法旨。長老又略定片時,忽開口道:‘時已至矣!快焚香點燭,禮佛唸經。’衆僧依言,不一
時,禮誦完畢。長老令取紙筆,大書一偈道:“耳順年踰又九,事事性空無醜;今朝撒手西歸,極樂國中閒走。”
長老寫畢,即閉目垂眉,即時圓寂。衆各舉哀,請法身入龕畢,各自散去。
到了二月初九日,已是三七,又請大衆舉殯。這一日,天朗氣清,遠近畢至,大衆舉龕而行,只見幢幡前引,經聲隨後。直至焚化亭
,方停下龕子,在松林深處,五弟子請寒石巖長老下火,長老手執火把道:大衆聽著!
火光焰焰號無明,若坐龕中驚不驚?回首自知非是錯,瞭然何必問他人。
恭惟圓寂紫霞堂下,性空大和尚,本公覺靈,原是南昌儒裔,皈依東土禪宗,脫離凡塵,俗性皆空,真是佛家之種。無喜無嗔,和氣
有方,從容名山獨佔,樂在其中,六十九年一夢。
咦!不隨流水入天台,趁此火光歸淨土。
寒石巖長老念罷,遂起火燒著龕子,一剎時烈焰騰空,一刻燒畢,忽見火光叢中現出一位和尚,隨火光而起,下視衆人道:‘多謝了
汝等。’又叫贊善道:‘李大人!汝子修元,乃佛家根器,非宰官骨相,但可爲僧,不宜出仕,切勿差了,使他錯了路頭。倘若出家,可
投印別峯,或遠瞎堂爲師,須牢牢記取,不可忘懷。’贊善合掌向性空道:‘蒙老佛慈悲指示,敢不遵命。’再欲問時,那和尚法相,已
漸漸地向青雲內去了。那贊善因聽了長老在雲衢囑咐的話,遂緊記在心,不敢暫忘。後來修元果然在靈隱寺出了家,做出許多奇事。正是
﹁動靜玄機凝妙道,來去蹤跡顯神通。’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茅屋兩言明佛性
靈光一點逗禪機
話說李贊善曉得兒子修元,有些根器,遂加意撫養。到了八歲,請了個老師,同妻舅王安世的兒子王全,兩個同在家中讀書。那修元
讀得高興,便聲也不住,從早晨直讀到晚;有時懶讀便口也不開,終日只得默坐瞪著眼睛只管想,想得快活,仰面向天哈哈大笑。有人問
他,卻是遮遮掩掩的不說。到了十二歲,無書不讀,文理精通,吟詩作賦,無般不會矣。
這一日,時值清明,老師應例該休假回家。贊善設席款待,又備了一些禮物,命修元與表兄王全,帶了從人,送老師回家。二人送了
老師到家後,轉身回來,打從一個寺前經過,修元問從人道:‘這是何寺?’從人回道:‘這是台州府有名的祗園寺。’王全聽了便道:
‘祗園寺原來就在此處,聞名已久,今日無心遇著,我與賢弟何不進去一遊?’修元道:‘表兄所言正合我意。’ 二人遂攜手而入,
先到大殿上瞻仰了佛像,隨即遍繞回廊觀玩景緻,信步走到方丈室來。早有兩個老僧攔住道:‘有官長在內,二位客人若是閒遊,別處走
走罷!’修元道:‘方丈室乃僧家客坐,人人可到,就算有長官在內,我二人進去相見又有何妨?’遂昂昂然地走將進去,只見左邊坐著
一位官長,右邊坐著本寺的道清長老,兩邊排列著幾十個行童,各執紙筆在那裏想。 修元走近前把手一拱道:‘請問大人與長老,這
許多行童,各執紙筆在此何爲?’那官長未及開言,這長老先看見他兩個衣貌楚楚,知道是貴家子弟,不敢怠慢,遂立起身來答應道:‘
此位大人因有事下海舟,至黑水洋;驀然波浪狂起,幾至覆沒,因許了一個度僧之願,方得平安還家。今感謝佛天,舍財一千貫,請了一
道度牒,要披剃一僧,故集諸行童在此檢選。因諸行童各有所取,一時檢選不定,便做了一首詞兒,寓意要衆行童續起兩句,以包括之,
若包括得有些意思,便剃他爲僧,故衆行童各執紙筆,在此用心。’
修元道:‘原來如此,乞賜此位大人的原詞一觀,未識可否?’那位官長見修元語言不凡,遂叫左右將原詞付與修元道:‘小客要看
,莫非能續否?’修元接來一看,卻是一首【滿江紅】詞兒:
世事徒勞,常想到,山中卜築,共嘯嗷。明月清風,蒼松翠竹,靜坐洗開名利眼,困眠常飽詩書腹。任粗衣淡飯度平生,無拘束!奈
世事,如棋局;恨人情同車軸。身到處,俱是雨翻雲覆,欲向人間求自在,不知何處無榮辱?穿鐵鞋踏遍了紅塵,徒碌碌。 修元看畢
,微微一笑,遂在案上提筆,續頭二句道: ‘淨眼看來三界,總是一椽茅屋。’
那官人與道清長老看了修元續題之語,大有機鋒,不勝驚駭,遂讓二人坐下,命行童奉茶。長老道:‘請問二位客人尊姓大名?’修
元指著王全答道:‘此即吾家表兄,乃王安世之子王全也,小生乃李贊善之子,賤字修元便是。’長老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就是李公
子,難怪下筆如此靈警,真是帶來的宿慧。’那官長見長老說話有因,問其緣故?長老道:‘大人不知,十餘年前國清寺性空長老歸天之
日,曾諄諄對李贊善道:“小公子是聖人轉世,根器不凡,只可出家,不宜出仕。”據李公子所續之語看來,那性空之言,豈非是真。’
那官長聽了大喜道:‘若能剃度得此位小客人爲僧,則勝於諸行童多矣。’修元聽得二人商量要剃度他,遂辭謝道:‘剃度固是善果,但
家父只生小生一人,豈有出家之理!’長老道:‘貧僧揣情度理,以爲相宜,然事體重大,自當往貴宅見令尊大人禮請,今日豈敢造次。
但難得二位公子到此,欲屈在敝寺暫宿一宵,未知意思何如?’修元道:‘小生二人有父母在堂,從不敢浪遊,今因送業師之便,偶過貴
剎偷閒半晌,焉敢稽留。’遂起身辭出,長老只得送出山門外,珍重而別。
那兄弟兩人回家,贊善因問道:‘汝二人爲何歸來如此晚?’修元道:‘爲因老師留下喫飯,又路過祗園寺,進去一遊,因此耽擱了
多時。’贊善道:‘入寺不過遊玩,有何事耽擱?’修元遂將官人有願,要剃度一僧,及衆行童爭功續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那長老
道是孩兒續的句字拔萃,要孩兒出家,被孩兒唐突了兩句,彼尚未死心,只怕明日還要來懇求父母。’贊善聽了,沉吟半晌。修元不知其
意,便道:‘他明日來時,不必懇辭,孩兒自有答應。’贊善道:‘那道清長老乃當今尊宿,汝不可輕視了他,出言唐突。’修元道:‘
孩兒怎好唐突他,只恐他道力不深,自取唐突耳。’父子二人商量停當。
但到了次日,才喫了早膳,早有門公來報道:‘祗園寺道清長老在外求見老爺。’贊善知道他的來意,忙出堂相見畢,坐定了,贊善
便問道:‘老師法駕光臨,不知有何事故?’長老道:‘貧僧無故也不敢輕造貴府,只爲佛門中有一段大事因緣,忽然到了,特來報知,
要大人成就。’贊善道:‘是何因緣?敢求見教。’長老道:‘昨有一位貴客,發願剃度一僧,以造功德,一時不得其人,因做了一首詞
兒,叫衆行童續題二語,總括其意,以觀智慧;不過衆行童並無一人能續題二語,適值令公子入寺閒遊,看見了,信筆偶題二語,恰合機
鋒;貧僧問知是令公子,方思起昔日性空禪師雲衢囑咐大人之言;實是菩提有種,特來報知大人,此乃佛門中因緣大事,萬萬不可錯過。
須及早將令公子披剃爲僧,方可完了一樁公案。’贊善道:‘性空禪師昔日所囑之言,焉敢有負,即今日上人成全盛意,感佩不勝。但恨
下官獨此一子,若令其出家,則宗嗣無繼,所以難於奉命。’長老道:‘語云:“一子出家,九族昇天”,九族既已昇天,又何必留皮遺
骨在於塵世。’
贊善尚未回答,修元忽從屏後走了出來,向道清施禮道:‘感蒙老師指示前因,恐其墮落,苦勸學生出家,誠乃佛菩薩度世心腸,但
學生竊自揣度,尚有三事未曾了當,有負老師一番來意。’長老道:‘公子差了,出家最忌牽纏,進道必須猛勇,不知公子尚有那三件未
曾了當?’
修元道:‘竊思古今無鈍頑之高僧,學生年未及冠,讀書未多,焉敢妄參上乘之精微,此其一也。天下豈有不孝之佛菩薩,學生父母
在堂,上無兄以勸養,下無弟以代養,焉敢削髮披緇,棄父母而逃禪,此其二也。其三尤爲要緊,因燈燈相續,必有真傳,學生見眼前叢
林雖則衆多,然上無摩頂之高僧,次少傳心之尊宿,其下即導引指迷之善知識尚不可得見,學生安敢失身於盲瞎者乎?’長老聽了哈哈大
笑道:‘若說別事,貧僧或者不知,若說此三事,則公子俱巳當矣,又何須過慮?公子慮年幼無知,無論前因宿慧,應是不凡,即昨日所
續二語,已露一斑,豈是鈍頑之輩!若說出家失孝,古人出身事君,且忠孝不能兩全,何況出家成佛作祖後,父母生死俱享九天之大樂,
豈在晨昏定省之小孝?至於從師得能如五祖六祖之傳固好,倘六祖之後無傳,不幾慧燈絕滅乎?貧僧爲衲已久,事佛多年,禪機頗諳一二
,豈不能爲汝之師而慮無傳耶?’
修元微笑道:‘人之患在好爲人師,老師既諳禪機,學生倒有一言動問,老師此身住世幾何年矣?’此時長老見修元出言輕薄,微有
怒色,答道:‘老僧住在世上已六十二年矣。’修元道:‘身既住在此世六十二年,而身內這一點靈光,卻在何處?’長老突然被問,不
曾打點,一時間答應不出來,默默半晌無語。修元道:‘只此一語,尚未醒悟,焉能爲我師乎?’將衣袖一拂,竟走了進去。長老不勝慚
愧,急得置身無地,贊善再三週旋,只得上前陪罪道:‘小兒年幼,狂妄唐突,望老師恕罪。’長老因乏趣無顏久坐,自辭還寺。
回去之後,一病三日不能起牀,衆弟子俱惶惶無策,早有觀音寺內的道淨長老,聞知前來探問。道清命行童邀入相見,道淨問道:‘
聞知師兄清體欠安,不知是寒是熱,因何而起?故特來拜候!’道清愁著眉頭道:‘不是受寒,也非傷熱,並不是無因而起。’道淨道:
‘究竟爲著何事而起,何不與我說個明白?好請醫生來下藥。’只見道清長老,對道淨長老說出幾句話來,道:‘高才出世,驚倒了高僧
古佛;機緣觸動,方識得宿定靈根。’畢竟道清長老害的是何症候,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近戀親守身盡孝 遠從師落髮歸宗
話說道清長老被修元禪機難倒,抱著慚愧回來,臥牀不起。道淨長老認爲生病,特來探問其緣故。道清長老隱瞞不過,遂將要披剃修
元之事,被他突然問我靈光何處?我一時對答不來,羞慚回來,所以不好見人之事相告。道淨道:‘此不過口頭禪耳,何足爲奇?待我去
見他,也難他一難,看是如何?’道清道:‘此子不獨才學過人,實是再世宿慧,賢弟卻不可輕視了他。’
正說未了,忽報李贊善同公子在外求見長老,長老只得勉強同道淨出來,迎接進去,相見禮畢,一面獻茶。贊善道:‘前日小兒狂妄
,上犯尊師,多有得罪,故下官今日特來賠罪,望老師釋怒爲愛!’道清道:‘此乃貧僧道力淺薄,自取其愧,與公子何罪?’道淨目視
修元,接著問道:‘此位莫非就是問靈光之李公子麼?’修元道:‘學生正是。’道淨笑道:‘問易答難,貧僧亦有一語相問,未識公子
能答否?’修元道:‘理明性慧,則問答同科,安有難易,老師既有妙語,不妨見教。’道淨道:‘欲問公子尊字?’修元道:‘賤字修
元。’道淨道: 字號修元,只恐元辰修未易。
修元聽了便道:‘欲請問老師法諱?’道淨道:‘貧僧道淨。’修元應聲道:
名爲道淨,未歸淨土道難成。
道淨見修元出言敏捷,機鋒警策,不禁肅然起敬道:‘原來公子果是不凡,我二人實不能爲他師,須另求尊宿,切不可誤了因緣。’
贊善道:‘當日性空禪師歸西之時,曾吩咐若要爲僧,須投印別峯、遠瞎堂二人爲弟子,但一時亦不能知道二僧在於何處?’道淨道:‘
佛師既有此言,必有此人,留心訪問可也。’大家說得投機,道清又設齋款待,珍重而別。
那修元回家,每日在書館中只以吟詠爲事,雖然拒絕了道清長老,然出家一個種子,未免放在心頭,把功名之事,全不關心。時光易
過,倏忽已是十八歲,父母正待與他議婚,不料王夫人忽染一病,臥牀不起,再三服藥,全無效驗,不幾日竟奄然而逝。修元盡心祭葬成
禮,不幸母服才終,父親相繼而亡。修元不勝哀痛,又服喪三年,以盡其孝。自此之後無掛無礙,得以自由。母舅王安世屢次與他議婚,
他俱決辭推卻。
閒來無事,只在天台諸寺中訪問印別峯和遠瞎堂兩位長老的信息。訪了年餘,方有人傳說:‘印別峯和尚在臨安經山寺做住持;遠瞎
堂長老曾在蘇州虎丘山做住持,今又聞知被靈隱寺請去了。’修元訪得明白,便稟知母舅,要離家出去尋訪。王安世道:‘據理看來,出
家實非美事,但看你歷來動靜,似與佛門有些因緣。但汝尚有許多產業,並無兄弟,卻叫誰人管理?’修元道:‘外甥此行,身且不許,
何況產業?總託表兄料理可也。’遂擇定了二月十二日吉時起身。王安世無奈,只得與他整治了許多衣服食物,同小兒王全相送了修元一
程。修元攜了兩個從人,帶了些寶鈔,拜別王安世與王全兩個親戚,飄然出行,離了天台竟往錢塘而走。
不數日,過了錢塘江,登岸入城,到了新宮橋下一個客店裏歇下了。次日喫了早飯,帶了從人往各處玩。但見人煙湊集,果然好個勝
地,但是這些風光景物毫未洽心。遊至晚上回來,問著客店主人道:‘聞有一靈隱寺,卻在何處?’主人道:‘這靈隱寺正在西山飛來峯
對面,乃是有名的古寺。’修元道:‘同是佛寺,爲何這靈隱寺出名?’主人道:‘相公有所不知,只因唐朝有個名士,叫做宋之問,曾
題靈隱寺一首詩,內有“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之句。這詩出了名,故連寺都成了古蹟。’修元道:‘要到此寺,從何路而往?’主
人道:‘出了錢塘門便是西湖,過了保叔塔,沿著北山向西去便是岳墳,由岳墳再向南走,便是靈隱寺了。這靈隱寺前有石佛洞、冷泉亭
、呼猿洞,山明水秀,佳景無窮,相公明日去遊方知其妙。’修元道:‘賢主人所說乃是山水,但可知寺中有甚高僧麼?’主人道:‘寺
中雖有三五百衆和尚,卻是不聽得有甚高僧。上年住持死了,近日在姑蘇虎丘山請了一位長老來,叫做遠瞎堂,聞得這個和尚能知過去未
來之事,只怕算得是個高僧吧!’修元問得明白,暗暗歡喜,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起來,仍是秀士打扮,帶了從人,竟出錢塘門來。此時正是三月天氣,風和日暖,看那湖上的山光水色,果然景緻不凡。
修元對從人道:‘久聞人傳說西湖上許多景緻,吾今日方纔知道。’就在西湖北岸上走入昭慶寺來,看見大殿上供奉著一尊千手千眼觀世
音。心中有感,口占一頌道:
一手動時千手動,一眼觀時千眼觀;
既是名爲觀自在,何須拈弄許多般。
又向著北山而行,到了大佛寺前,入寺一看,見一尊大佛,只得半截身子。又作一頌道:
背倚寒巖,面如滿月;盡天地人,只得半截。
頌畢,又往西行走到了岳墳。又題一首道:
風波亭一夕,千古嶽王墳;前人豈戀此,要使後人聞?
又見了生鐵鑄成秦檜、王氏,跪在墳前,任人鞭打。又題一首道:
誅惡恨不盡,生鐵鑄奸臣;痛打亦不痛,人情藉此伸!
題畢,又向南而行。不多時,早到飛來峯下,冷泉亭上,見亭上風景清幽,動人逸興,便坐了半響。
未及入寺,正流覽間,忽見許多和尚,隨著一位長老,從從容容的入寺去。修元忙上前向著一個落後的僧人施禮道:‘請問上人,適
才進去的這位長老是何法號?’那僧人回禮答道:‘此是本寺新住持遠瞎堂長老,相公問他有何事故?’修元道:‘學生久仰長老大名,
欲求一見,不知上人能代爲引進否?’那僧人道:‘這位長老,心空眼闊,於人無所不容,相公果真要見,便可同行。’修元大喜,就隨
了僧人,步入殿內,到了方丈室。那僧人先進去說了,早有侍者將修元邀請進去。修元見了長老,便倒身下拜。長老問道:‘秀才姓甚名
誰,來此何干?’修元道:‘弟子自天台山不遠千里而來,姓李名修元,不幸父母雙亡,不願入仕,一意出家。久欲從師,不知飛錫何方
,故久淹塵俗。近聞我師住持此山,是以洗心滌慮,特來投拜,望我師鑑此微誠,慨垂青眼。’長老道:‘秀才不知“出家”二字,豈可
輕談?豈不聞古云“出家容易坐禪難”,不可不思前慮後也。’修元道:‘一心無二,則有何難易?’長老道:‘你既是從天台山而來,
那天台山中三百餘寺,何處不可爲僧,反舍近而求遠?’修元道:‘弟子蒙國清寺性空佛師西歸之時,現身雲衢,諄諄囑咐先人,當令修
元訪求老師爲弟子,故弟子念玆在玆,特來遠投法座下,蓋遵性空佛師之遺言也。’長老道:‘既是如此,汝且暫退。’命侍者焚香點燭
,危坐禪牀,入定而去了。
半晌出定說道:‘善哉!善哉!此種因緣,卻在於斯。’此時長老雖叫修元暫退,他卻未曾退去,尚立在旁邊。長老開目看見問道:
‘汝身後侍立者何人?’修元道:‘是弟子家中帶來的僕從。’長老道:‘你既要出家,僕從卻不能代你爲僧,可急急遣歸。’修元領命
,遂吩咐從人,將帶來寶鈔取出納付長老常住,以爲設齋請度牒之用。餘的付與從者作歸家路費,從人道:‘公子在家,口食精肥,身穿
綾錦,童僕林立。今日到此,只我二人盤纏有限,已自冷落淡薄,今若將我二人遣歸去,公子獨自一人,身無半文,怎生過得?還望公子
留我二人在此服侍。’修元道:‘這個使不得,從來爲僧俱是孤雲野鶴,豈容有伴。你二人只合速回,報知母舅,說我已在杭州靈隱寺爲
僧,佛天廣大,料能容我,不必掛念。’二僕再三苦勸,修元只是不聽。二人無可奈何,只得泣別回去不提。
卻說遠瞎堂長老入定之後,知道修元是羅漢投胎,到世間來遊戲。故不推辭,叫人替他請了一道度牒來,擇個吉日修備齋供,點起香
花燈燭,鳴鐘擊鼓,聚集大衆。在法堂命修元長跪於法座之下,問道:‘汝要出家,果是善緣,但出家容易還俗難,汝知之乎?’修元道
:‘弟子出家乃性之所安,心之所悅,並非勉強,豈有還俗之理?求我師慈悲披剃。’長老道:‘既是如此,可將他鬢髮分開,縮成五個
髻兒。’指說道:‘這五髻前是天堂,後是地獄,左爲父,右爲母,中爲本命元辰,今日與你一齊剃去,你須理會。’修元道:‘蒙師慈
悲指示,弟子已理會得了。’長老聽了,方纔把金刀細細與他披剃。剃畢,又手摩其頂,爲他授記道:
佛法雖空,不無實地;一滴爲功,片言是利;
但得真修,何妨遊戲?法門之重,善根智慧;
僧家之戒,酒色財氣。多事固愚,無爲亦廢;
莫廢莫愚,賜名道濟。
長老披剃畢,又吩咐道濟道:‘你從今以後,是佛門弟子了,須守佛門規矩。’道濟道:‘不知從何守起?’長老道:‘且去坐禪。
’道濟道:‘弟子聞佛法無邊,豈如斯而已乎?’長老道:‘如斯不已,方不如斯!’(注:不僅是這樣而已,但望你能先懂這樣。)遂
命監寺送道濟到雲堂內來,道濟不敢再言,只得隨了監寺到雲堂內。而修元此番出家,卻令:‘三千法界,翻爲酒肉之場。道濟何難?受
盡懊惱之氣。’畢竟不知道濟坐禪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坐不通勞心苦惱
悟得徹露相佯狂
卻說道濟隨著監寺到雲堂中來,只見滿堂上下左右,俱鋪列著禪牀,多有人坐在裏面。監寺指著一個空處,道:‘道濟!此處無人,
你可坐罷!’道濟就要爬上禪牀去,卻又不知該橫該豎,因向監寺道:‘我初入法門,尚不知怎麼樣坐的,乞師兄教我。’監寺道,你既
不知,我且說與你聽著:
‘也不立,也不眠。腰直於後,膝屈於前。壁豎正中,不靠兩邊。下其眉而垂其目,交其手而接其拳。神清而爽,心靜是安,口中之
氣入而不出,鼻內之息斷而又連。一塵不染,萬念盡捐。休生怠惰,以免招愆。不背此義,謂之坐禪!’
道濟聽了這一番言詞,心甚恍惚,然已到此,無可奈何,只得勉強爬上禪牀,照監寺所說規矩去坐。初時尚有精神支撐住了,無奈坐
到三更之後,精神疲倦。忽然一個昏沉,早從禪牀上跌了下來,止不住連聲叫起苦來。監寺聽見,慌忙進來說:‘坐禪乃入道初功,怎不
留心,卻貪著睡,以致跌下來。論起禪規,本該痛責,姑念初犯,且恕你這一次!若再如此,定然不饒。’監寺說完自去。
道濟將手去頭上一摸,已跌起一個大疙瘩來了,無可奈何,只得掙起來又坐,坐到後來,一發睡思昏昏,不知不覺,又跌了下來。監
寺聽見又進來斥說了一番,不期道濟越坐越掙挫不來,一連又跌了兩跤,跌得頭上七塊八塊的青腫。監寺大怒道:‘你連犯禪規,若再饒
你,越發怠惰了!’遂提起竹板道:‘新剃光頭,正好試試!’便向頭打一下,打得道濟抱著頭亂叫道:‘頭上已跌了許多疙瘩,又加這
一竹板,疙瘩上又加疙瘩,叫我如何當得起?我去告訴師父!’監寺道:‘你跌了三四次,我只得打你一下,你倒還要告訴師父,我且再
打幾下,免得師父說我賣法!’提起竹板又要打來,道濟方纔慌了道:‘阿哥,是我不是,饒了我罷!’監寺方冷笑著去了。
漸漸天明,道濟走起來,頭上一摸,七八塊的無數疙瘩,連聲道:‘苦惱!苦惱!才坐得一夜,早已滿頭疙瘩,若坐上幾夜,這顆頭
上那安放得這許多疙瘩,真是苦惱!’只是入了禪門又不好退悔,且再熬下去,又熬了兩月,只覺禪門中苦惱萬千,趣味一毫也沒有。因
想道:‘我來此實指望明心見性,有些會悟。今坐在聾聽瞎視中,與土木何異?昔日在家時,醇醲美酒,香脆佳餚,盡我受用。到此地來
,黃菜淡飯,要多喫半碗也不能,如何過得日子。不如辭過了長老,還俗去罷,免得在此受苦。’立定了念頭,急急地跳下禪牀,往外就
走。走到雲堂門首,早有監寺攔住道:‘你才小解過,爲何又要出去?’道濟道:‘牢裏罪人,也要放他水火,這是個禪堂,怎管得這樣
的緊?’監寺沒法,便道:‘你出去,須要速來。’道濟也不答應,出了雲堂,一直的走到方丈室來。那遠長老正在入定,伽藍神早巳告
知其故,所以連忙出殿,見道濟已立在面前。遂問道濟:‘你不去坐禪,來此做甚麼?’道濟道:‘上告吾師,弟子實在不慣坐禪,求我
師放我還俗去罷。’長老道:‘我前日原曾說過,出家容易還俗難。汝既已出家,豈有還俗之理?況坐禪乃僧家第一義,你爲何不慣?’
道濟道:‘老師但說坐禪之功,豈不知坐禪之苦?’待弟子細說與老師聽:
坐禪原爲明心,這多時茫茫漠漠,心愈不明。靜功指望見性,那幾日昏昏沉沉,性愈難見。睡時不許睡,強掙得背折腰駝;立時不容
立,硬豎得筋疲力倦。向晚來,膝骨伸不開;到夜深,眼皮睜不起。不偏不側,項頂戴無木之枷;難轉難移,身體坐不牢之獄。跌下來,
臉腫頭青;爬起時,手忙腳亂。苦已難熬,監寺又加竹板幾下;佛恩洪大,老師救我性命一條!
長老笑道:‘你怎將坐禪說得這般苦。此非坐禪不妙,皆因你不識坐禪之妙,快去再坐,坐到妙方知其妙。自今以後,就是坐不得法
,我且去叫監寺不要打你,你心下如何?’道濟道:‘就打幾下還好挨,只是酒肉不見面,實難忍熬。弟子想佛法最寬,豈一一與人計較
。今杜撰了兩句佛語,聊以解嘲,乞我師垂鑑。’長老道:‘甚麼佛語,可念與我聽?’道濟道:‘弟子不是貪口,只以爲一塊兩塊,佛
也不怪。一腥兩腥,佛也不嗔。一碗兩碗,佛也不管,不知是也不是?’長老道:‘佛也不怪不嗔任你,豈不自家慚愧?皮囊有限,性命
無窮,決不可差了念頭!’道濟不敢再言。正說話間,聽得齋堂敲雲板,侍者奉上飯來,長老就叫道濟同喫,道濟一面喫,一面看長老碗
中,只有些粗糙麪筋,黃酸韭菜,並無美食受用,不勝感激,遂口占四句道:
小黃碗內幾星麩,半是酸韭半是瓠;
誓不出生違佛教,出生之後碗中無。
長老聽了道:‘善哉!善哉!汝既曉得此種道理,又何生他想?’道濟言:‘不瞞吾師說,曉是曉得,只是熬不過。’長老道,你來
了幾時?坐了幾時?參悟了幾時?便如此著急,豈不聞:
月白風清良夜何?靜中思動意差訛;
雪山巢頂蘆穿膝,鐵杵成針石上磨。
道濟聽了道:‘弟子工夫尚淺,願力未深,怎敢便生厭倦,不習勤勞。但弟子自拜師之後,並未曾蒙我師指教一話頭,半句偈語,實
使弟子日坐在糊塗桶中,豈不悶殺!’長老道:‘此雖是汝進道猛勇,但覺得太性急了些。也罷!也罷!可近前來。’道濟只道有甚話頭
吩咐,忙忙地走到面前,不防長老兜臉的一掌,打了一跌道:‘自家來處尚不醒悟,倒向老僧尋去路,且打你個沒記性!’那道濟在地下
,將眼睜了兩睜,把頭點了兩點。忽然爬將起來,並不開口,緊照著長老胸前一頭撞去,竟將長老撞翻,跌下禪椅來,逕自向外飛奔去了
。長老高叫有賊、有賊。衆僧聽見長老叫喊,慌忙一齊走來問道:‘賊在那裏?不知偷了些甚麼東西?’長老道:‘並非是銀錢,也不是
物件偷去的,是那禪門大寶!’衆僧道:‘偷去甚麼大寶?是誰見了?’長老道:‘是老僧親眼看見,不是別人,就是道濟。’衆僧道:
‘既是道濟,有何難處,待我等捉來,與長老取討!’長老道:‘今日且休,待我明日自問他取討罷。’衆僧不知是何義理,大家恍恍惚
惚的散去了。
卻說這道濟被長老一棒一喝,點醒了前因,不覺心地灑然,脫去下根,頓超上乘。自走出方丈室,便直入雲堂中,叫道:‘妙妙妙!
坐禪原來倒好耍子!’遂爬上禪牀,向著上首的和尚一頭撞去,道:‘這樣坐禪妙不妙?’那知和尚慌了道:‘這是甚麼規矩?’道濟道
:‘坐得不耐煩,耍耍何妨?’又看著次首的和尚也是一頭撞去,道:‘這樣坐禪妙不妙?’這個和尚急起來道:‘這是甚麼道理?’道
濟道:‘坐得厭煩了,玩玩何礙?’滿堂中衆和尚看見道濟這般模樣,都說:‘道濟你莫非瘋了?’道濟笑道:‘我不是瘋,只怕你們倒
是瘋了。’那道濟在禪牀上口不住、手不住,就鬧了一夜,監寺那裏禁得住他,到次日衆僧三三五五都來向長老說。長老暗想道:‘我看
道濟來見我,何等苦惱,被我點化幾句,忽然如此快活,自是參悟出前因,故以遊戲吐靈機。若不然,怎能夠一旦活潑如此,我且去考證
他一番,便知一切。’遂令侍者去撞鐘擂鼓,聚集僧衆。長老升坐法堂,先令大衆宣唸了一遍【淨土咒】,見長老方宣佈道:我有一偈,
大衆聽著:
昨夜三更月甚明,有人曉得點頭燈;
驀然想起當年事,大道方把一坦平。
長老念罷,道:‘人生既有今世,自然有前世與後世。後世未來,不知作何境界,姑且勿論。前世乃過去風光,已曾經歷,何可不知
?汝大衆雖然根器不同,卻沒有一個不從前世而來,不知汝大衆中亦有靈光不昧,還記得當時之本來面目者否?’大衆默然,無一人能答
。
此時道濟正在浴堂中洗浴,聽得鐘鼓響,連忙繫了浴褲,穿上袈裟,奔入法堂。正值長老發問,並無一個人回答,道濟隨即上前長跪
道:‘我師不必多疑,弟子睡在夢中,蒙師慈喚醒,已記得當時之事了。’長老道:‘你既記得,何不當人衆之前,將底裏發露了。’道
濟道:‘發露不難,只是老師不要嫌我粗魯。’那道濟就在法座前,頭著地,腳向天,突然一個觔斗,正露出了當前的東西來。大衆無不
掩口而笑,長老反是歡歡喜喜的道:‘此真是佛家之種也。’竟下了法座回方丈室而去。
這些大衆曉得甚麼,看見道濟顛顛癡癡,作此醜態,長老不加懲治,反羨歎不已,盡皆不平。那監寺和職事諸僧到方丈室來稟長老道
:‘寺內設立清規,命大衆持守。今道濟佛前無禮,在師座前發狂,已犯佛門正法。今番若恕了他,後來何以懲治他人?望我師萬勿姑息
!’長老道:‘既如此,單子何在?’首座忙呈上單子,要長老批示。長老接了單子,對衆僧道:‘法律之設,原爲常人,豈可一概而施
!’遂在單子後面批下十個字道:
‘禪門廣大,豈不容一顛僧。’
長老批完,付與首座,首座接了,與衆僧同看了,皆默默退去,沒一個不私相埋怨。自此以後,竟稱‘道濟’做‘濟顛’了。正是:
葫蘆不易分真假,遊戲應難辨是非。
畢竟不知濟顛自此之後,做出許多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有感通唱歌度世 無執著拂棋西歸
話說道濟自翻筋斗,證出本來,那些大衆不叫他道濟,卻都叫他做濟顛了。這濟顛竟將一個‘顛’字,認做本來面目,自此以後穿衣
喫飯撒尿,都帶著三分顛意。大家見他攪擾禪堂,都來稟告長老,長老只是安慰大衆,絕不懲治。濟顛越發任意,瘋瘋癡癡,無所不爲。
有時到冷泉亭上,引著一班孩子撥跌戲耍;有時到呼猿洞裏呼出猿來,同在對翻筋斗;有時合著幾個酒鬼,去上酒店唱山歌胡鬧,再無一
日安眠靜坐。
忽一日,大衆正在大殿獻香花燈燭,替施主誦經,道濟卻喫得醉醺醺,手裏託著一盤肉,走到佛面前,踏地坐下,口中唱一回山歌,
又喫一回肉。監寺不勝憤怒喝道:‘這是佛殿莊嚴之地,況有施主在此齋供,您怎敢在此裝瘋攪擾,成何規矩?還不快快走開。’濟顛嚷
道:‘放屁!我喫肉唱歌,比施主齋供你們這班和尚,所念的經還利益許多,怎不逐他們倒來逐我?’監寺見逐他不動,欲稟長老,又因
長老屢屢護短,諒來不聽,無可奈何,只得轉邀了施主,同找長老,對濟顛攪亂佛堂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長老道:‘既是這樣,待我喚
他來訓示一番。’遂命侍者將濟顛喚至方丈室,說道:‘今日乃是此位施主,祈保母病平安的大道場,你爲何不發慈悲,反打斷衆僧的功
課,是何道理?’濟顛道:‘這些和尚只會喫齋討施主的錢,曉得什麼做功德修道?弟子因見了施主誠心,故來唱一個山歌兒,代他祈福
消災,奈何那班和尚,反來逐我。’長老道:‘你唱的什麼山歌,怎能祈安植福?’濟顛道:‘弟子唱的是:“你若肯向我吐真心,包管
你舊病兒一時好。”’長老聽了點點頭兒,衆僧正要再上前說話,不道那施主的家裏人,慌慌張張的來報道:‘老太太的病已好,坐起在
牀,叫人快請官人回去哩!’施主聽了又驚又喜。家人道:‘老太太睡夢中聞得一陣肉香味,不覺精神陡長,卻似無病一般,竟坐了起來
。’施主聽了,看著濟顛道:‘這等想起來,老師正是活佛,待我拜謝!’說還未了,濟顛早一路筋斗溜出方丈室,不知那裏去了。正是
:
漫道真人不露蹤,顯然無奈是神通;
因愁耳目昭彰去,裝瞎看人又作聾。
濟顛經此一番,早有人將他的行事,傳到十六廳朝官耳朵裏去,那衆官及太尉(官名)聞他的名兒,都與他往來。然而,他瘋瘋顛顛
的行爲,終日在頑蠢羣中打遊戲,這些俗眼人,又都被他瞞過了。
忽一日,長老在方丈室閒坐,那濟顛手拿著一盞金燈,引著許多小孩子,敲著小鑼,打著小鼓,亂哄哄地跟著濟顛。濟顛口裏唱著山
歌兒,一同舞進方丈室來。長老道:‘濟顛!你怎麼這等沒正經,吵鬧此清靜禪堂,惹得大衆說長道短,連累老僧受氣。’濟顛道:‘我
師不可聽信這般和尚胡言亂語說夢話,禪堂原是清淨的,弟子何曾吵鬧,今日是正月半元宵佳節,難逢難遇的,弟子恐辜負了好時光,故
作樂耍戲,此乃人天一條大路,可來可去,與這班和尚有甚相干?卻只管來尋事吵鬧,望我師作主。’長老道:‘你們是是非非,我也不
耐煩管。今日既是正月半,不可無一言虛度。’遂令侍者撞鐘擂鼓,聚集衆僧,都到法堂上焚香點燭,長老升座念道:大衆聽著!
正月半,是誰判?忽送一輪到銀漢。鬧處摸人頭,靜處著眼看。從來虛空沒邊岸,相呼相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
長老念罷,正要下法堂,濟顛忙上前道:‘我師且少待,弟子有數言續於後:
正月半,莫要算!一算便要立公案。兩年爲甚一年期,一般何作兩般岸?
今年尚是好風光,只恐明年是彼岸?
長老遂令侍者將語錄抄了,報告諸山,才下法座。大衆不知其意,都擁著濟顛來問,濟顛一個筋斗,又溜出山門去了。
卻說這遠長老原是個大智慧的高僧,見濟顛舉動盡合禪機,自己的衣鉢有傳,故放下了心頭,隨緣度去。時光迅速,不覺過了一年,
又值正月半,忽臨安縣知府來拜,長老忙請入方丈室相見畢。長老道:‘相公今日垂顧,不知爲著何事?’知府道:‘並無別事,只因政
務清閒,特來領禪師大教。’長老道:‘既是相公有此閒情,請同到冷泉亭上去下盤棋子何如?’知府道:‘知己忘言,手談更妙!’二
人遂攜手同到冷泉亭上來。排下棋局,分開黑白,欣然下棋,一局尚未終,只見衆侍者紛紛來報說:‘諸山各剎方丈中的長老都到了。’
說未了,又有侍者來報道:‘佛殿上十六廳的朝官都來了。’長老驚問道:‘爲何今日大衆都來?’侍者道:‘想是去年正月半升法座時
,曾有“相呼相喚去來休,看取明年正月半”語錄,抄報諸山,故衆人認真起來,盡來相送。’長老笑道:‘我又不死,來做甚麼?’侍
者道:‘我師既尚欲慈悲度世,何不作一頌,打發大衆回去?’長老想了一想道:‘既是衆人都來了,怎好叫他回去!’就對知府道:‘
相公請回吧!老僧不得奉陪了。’遂立起身來,將棋子拂了一地,口中念道:
一回殘棋猶未了,又被彼岸請涅槃。
長老遂回方丈室洗了浴,換了潔淨衣服,走到安樂堂禪椅坐下。此時諸山和尚,及一班人衆,皆來擁著長老。長老叫人去尋濟顛來,
衆人去尋了半晌,那裏見濟顛影兒。長老道:‘既尋他不見,也罷了。只是貧僧衣鉢無人可傳,必須他來方好!’衆僧道:‘我師法旨留
與濟顛,誰敢不遵?’長老道:‘還有一事,下火亦必要濟顛,不可違了。’說罷,遂閤眼垂眉,坐化而去了。衆僧正在悲痛,忽見長老
養在冷泉亭後的那隻金絲猿,急急忙忙地跑來,看著長老靈座,繞了三匝,哀鳴數聲,立地而化,衆僧盡皆驚異,方知這位長老道行不凡
。但不見濟顛回來,多議論紛紛,盡說長老待他甚厚,濟顛卻將長老待得甚薄,不知是甚緣故。只得合龕子,將長老盛在裏面了。
守候了五七日,並不見濟顛回來,大家等不得,將要抬龕子出殯,只見濟顛一隻腳穿著一隻蒲鞋,一隻手提著草鞋,口裏囉 哩囉 哩
地唱著,不知唱些什麼?從冷泉亭走入寺來。衆僧迎上前說道:‘你師父何等待你,今日圓寂了,虧你忍心,竟不來料理。大衆等你不得
,今日與師父出殯,專望你來下火,你千萬不要又走了別處去。’濟顛笑道:‘師父圓寂,有所不免,有什麼料理用著我?若要我哭,我
又不會,今日下火,那師父之命,我自然來的,何消你們空著急!’說得衆人沒能開口,那時衆僧鐘鼓喧天,經聲動地,簇擁著龕子,抬
到佛圓化局松柏亭下,解下扛索,請濟顛下火,濟顛乃手執火把道:大衆聽著:
師是我祖,我是師孫,著衣喫飯,盡感師恩。
臨行一別,恩斷義絕,火把在手,王法無親。
咦!與君燒卻臭皮囊,換取金剛不壞身。
念罷,舉火燒著龕子,烈火騰騰,燒得舍利如雨。火光中忽現出遠瞎堂長老,看著濟顛道:‘濟顛!濟顛!顛雖由你,只不要顛倒了
佛門的堂奧!’又對衆人道:‘大衆各宜保重。’說完化陣清風而去。衆人看得分明,無不驚異。事畢,各各散去。
衆人齊對濟顛道:‘如今師父死了,禪門無主,你是師父傳法的徒弟,須要正經些,替師父爭口氣。’濟顛道:‘你見我那些兒不正
經,要你們這般胡說?’衆僧道:‘你是一個和尚,囉 哩囉 哩的唱山歌是正經麼?’濟顛道:‘水聲鳥語,皆有妙音,何況山歌。難道
不唱山歌,念念經兒就算正經?’衆僧道:‘你是個佛家弟子,與猴犬同羣,小兒作隊,也是正經麼?’濟顛道:‘小兒全天機,狗子有
佛性,不同他遊戲,難道伴你們這班袈裟和尚胡混麼?’衆僧見他說的都是瘋話,便都不開口。單是首座道:‘閒話都休說了,但是師父
遺命,叫將衣鉢交付與你,你須收去。’濟顛道:‘師父衣鉢,我久已收了,這些身外物件,要他何用?’首座道:‘這是師父嚴命,如
何違得?你縱不要,也須作個著落。’濟顛道:‘既是這等說,且抬將出來看。’首座遂叫侍者將盛衣鉢的箱子龕子,都抬到面前放下。
濟顛道:‘既是老師父之物,凡在寺中的和尚都有分,須齊集了一同開看,方見公道。’首座道:‘這是師父遺命傳與你的,你便收去罷
了,何必又炫人耳目?’濟顛道:‘你不要管,且叫衆人同看明白,再作道理。’首座只得叫人撞鐘擂鼓,將全寺大衆聚將攏來,濟顛遂
將箱龕一齊打開,叫衆僧同看,只見黃的是金,白的是銀,放光的是珊瑚,吐彩的是美玉,豔麗的是袈裟,溫軟的是衲頭,經兒典兒,是
物皆存。鍾兒磐兒,無般不有。衆僧見了一個個眼中都放出火來,只礙著是老師父傳與濟顛的,不好開口來爭,大家都瞪著眼睛看,那首
座便對濟顛道:‘濟師兄,我有句話兒替你說,你且聽著。’不知首座怎的說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掃得開突然便去 放不下依
舊再來
卻說那首座對濟顛說道:‘濟顛兄!這些衣鉢,原是老師父傳與你的,你若收去,就不必說,若是不要,是存在常住(住持)裏公用
,還是派勻了,分與衆僧?’濟顛道:‘我卻要他何用?常住自有,何消又存。既要送予衆僧,誰耐煩去分他?不如盡他們搶了去,倒還
爽快些。’那些衆僧人聽說一個‘搶’字,便一齊動手,你搶金子,我搶銀子,打成一團。我拿袈裟,你拿衲頭,攪成一塊。不管誰是師
父,誰是徒弟,直搶得爬起跌倒,爭奪個不成體統。濟顛哈哈大笑,只見搶得多的和尚,頭頂上互相碰出一個個爆慄。那些和尚一時無心
理會,只是亂搶,一剎時,搶得精光。濟顛道:‘快活!快活!省得遺留在此,作師父的話柄。’又瘋瘋顛顛到處玩耍去了。
話說臨安各寺有個例頭,凡住持死了,過了數日,首座便要請諸山的僧衆來‘會湯’(聚餐),互爲商議另請長老住持之事。那一日
靈隱首座請了各山僧衆照例‘會湯’。提起濟顛行事,那首座道:‘這濟顛乃是遠長老得意弟子,任他瘋瘋顛顛,再也不管。今不幸長老
西歸,這濟顛心無忌憚,益發惛 得不成樣子,倘請了新長老來,豈不連合寺的體面都壞了?敢求列位老師勸戒他一番,也是佛門中好事
。’衆僧道:‘這個使得,快叫人請了他來。’監寺叫人分頭去尋,直尋到飛來峯牌樓下,方見他領許多小兒,在溪中摸鵝卵石頭耍子。
侍者叫道:‘今日首座請諸山僧衆會湯,到處尋不到你。’濟顛道:‘既是會湯,定然是請我喫酒,快去快去。’便別了衆小兒,同侍者
一徑走入方丈室來,只見衆僧團團空座著,並無酒肉。濟顛哈哈大笑道:‘我看你這和尚是泥塑木雕般坐著,這方丈室竟弄成個子孫堂。
’
衆僧正要開口勸他,不道他瘋瘋顛顛的,開口便唐突人,反不好說得。還是首座道:‘你且莫瘋,師父死了,你須與師父爭口氣纔是
。’濟顛道:‘若要我與師父爭氣,把你這些不爭氣的和尚都趕了出去方好。’首座道:‘衆僧奉佛法,日夕焚修,有何不好,你要趕逐
?’濟顛道:‘且莫說別事,只你們方纔會湯喫酒,怎就不叫我一聲,難道我不是有分的子孫?’首座道:‘非是不叫你,今日是寺中的
正事,尋了你來,未免發瘋攪亂,豈不誤了我們的正經。’濟顛道:‘看你這一般和尚,只會弄虛文,裝假體面,做得甚麼正事。長老才
死得幾日,就有許多話說,總是與你們冰炭不同爐,我去吧!讓這座叢林,憑你們敗落了罷。’遂走到雲堂中,收拾了包袱,拿了禪杖,
與諸山和尚拱一拱手道:‘暫別!暫別!’又走到師父骨塔邊,拜了幾拜,道:‘弟子且去再來!’拜罷,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靈隱
寺。次早,來到西湖上,過了六安橋,見天色已晚,就投淨慈寺,借宿了一宵。
次早,到浙江亭上,乘了江船,取路回臺州。一逕到母舅王安世家來。王家見了外甥,閤家道喜。濟顛先拜見了母舅,又與王全哥嫂
都相見了,方纔坐下。王安世問道:‘你在靈隱寺做了和尚,怎麼身上弄得這般模樣了!’濟顛道:‘出家人隨緣度日,要好做甚?’母
舅道:‘不知你在寺中,怎麼過日子?’濟顛道:‘也不看經唸佛,只是信口做幾句歪詩,騙幾碗酒喫,過得一日,便是一日。’母舅道
:‘你既要喫酒,何不住在家中。’濟顛道:‘家中酒雖好喫,只覺沒禪味。’那母舅見他身上破碎,隔日就叫人做了幾件新衣與他,濟
顛那裏肯穿,只說舊衣裳穿得自在。惟有叫他喫酒,再不推辭。閒來便到天台諸寺去遊賞,得意時隨口就做些詩賦玩玩。
光陰易過,不覺已過一年,忽一日對母舅道:‘我在此耽擱已久,想著杭州風景,放他不下,我還是去看看。’母舅道:‘你說與那
些寺僧不合,不如住在家裏罷!’濟顛道:‘這個使不得!’遂即吟四句道:
出家又在家,不如不開花;
一截做兩截,是差是不差。
母舅、舅母曉得留他不住,只得收拾些盤纏,付與濟顛。濟顛笑道:‘出家人隨緣過日子,要錢銀何用?’遂別了母舅、舅母,並王
全兄嫂,依舊是一個包裹,一條禪杖,乘了江船,行到浙江亭,上了岸,心裏想道:‘我本是靈隱寺出身,若投別寺去,便不像模樣。莫
若仍回靈隱去,看這夥和尚如何待我?’算計定了,一徑走到飛來峯,望著山門走入寺來。早有首座看見,叫道:‘濟顛,你來了麼?如
今寺中請了昌長老住持甚是利害!不比你舊時的師父,需要小心。’濟顛道:‘利害些好,便不怕你們欺侮我。’首座道:‘你不犯規,
誰欺侮你!’遂同濟顛到方丈室來拜見長老。
首座稟道:‘此僧乃先住持的徒弟----濟顛,因遊天台去了,今日纔回。’昌長老道:‘莫不就是喫酒肉的濟顛麼?’濟顛應道:‘
正是弟子,昔日果然好喫幾杯兒,如今酒肉都戒了。’昌長老道:‘既往不咎,如果戒了,可掛名字,收了度牒,去習功課。’濟顛答應
了。遂朝夕坐禪唸經,有兩個多月,並不出門。
不期時值殘冬,下起一天大雪來,身上寒冷,走到廚房下來烤火,露出一雙光腿。那負責火工心上看不過,說道:‘你師父留下許多
衣裳與你,你倒叫衆人搶去。如今這般大雪,還赤著兩隻光腿,卻有誰來照顧你?’濟顛道:‘冷倒不怕,只是熬了多時不喫酒,真個苦
惱了。’火工見他說得傷心,便道:‘你若想喫酒,我倒有一瓶在此,請你喫也不打緊,但是恐怕長老曉得要責罰。’濟顛道:‘難得阿
哥好意,我躲在竈下暗喫一碗,長老如何得知。’火工見他真個可憐,遂取出酒來倒了與他一碗,濟顛接上手,三兩口便喫完了。讚道:
‘好酒!好酒!賽過菩提甘露,怎的要再得一碗更好!’火工見他喉急,只得又倒了一碗與他,他擦擦嘴又乾了,只嫌少。火工沒法,只
得又倒了一碗,濟顛一連喫了三碗,還想要喫,火工忙將酒瓶藏過說道:‘這酒是久窖的,不能多喫,這三碗只怕你要醉了。如今雪停了
,你倒不如瞞著長老,寺外去走走吧!’濟顛道:‘說得有理。’遂悄悄走出寺來,剛離得山門幾步,恰撞見飛來峯牌樓下的張公,迎著
問道:‘聞你巳回寺,緣何好久不見?’濟顛跺腳道:‘阿公!說不盡的苦!你知道我是散怠慣的,自台州回來,被長老管得一步也不許
出門。今日天寒,感得火工好意,請我喫三碗酒,這是不夠,故私自出來,尋個主人。’張公道:‘不如且到我家去喫三杯,再去尋別的
,如何?’濟顛道:‘阿公若肯請我,便是主人了,何必再尋?’大家說得笑了一回。走到飛來峯下,那張婆正在門前閒著,看見張公領
了濟顛來到,千萬歡喜的道:‘和尚如何一向不見?請裏面去坐!’張公道:‘閒話慢說,且快去收拾些酒來喫要緊。’張婆道:‘有有
有!’忙到廚下去燒了兩碗豆腐湯,暖出一壺酒,擺在桌上,叫兒孫倒酒與濟顛張公兩個對酌。濟顛道:‘難得你一家都是好心,如何消
受?’張婆道:‘菜實不堪,酒是自家做的,和尚只管來喫不妨。’濟顛謝了,你一碗,我一碗,大家喫了十五六碗,濟顛曉得有些醉意
,叫聲謝了,便要起身。張婆道:‘現今長老不許你喫酒,如今這般醉醺醺的回去,倘被長老責罰,連我們也不好看,倒不如在此過夜,
待酒醒了再回去罷。’濟顛道:‘阿婆說得是!’是夜就在張公家,同他兒子過了一夜。
次早起來,見天色晴了,想一想道:‘我回去一毫無事,多時不曾進城,許多朋友都生疏了,今日走去各家望望也好。’遂別了張公
,一路往岳墳方向去,忽撞見王太尉要到天竺去,濟顛就走到路心,攔住轎子道:‘太尉何往?’太尉看見是濟顛,吩咐停轎,走下來相
見了問道:‘下官甚是念你!爲何多日不見?’濟顛遂將回天台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太尉道:‘今日下官有事要往天竺去,不得同你回
去,你明日可來我府中走一趟,下官准備在家候你。’濟顛道:‘多謝!多謝!’太尉依舊乘轎而去。濟顛遂進了錢塘門,一逕往巖橋河
下沈提點家來,到了沈家,早有看門的出來,看見是濟顛忙道:‘裏面請坐!我家官人甚想念你,不期他昨日出門,今日尚未回來,請師
父坐坐,待我去尋他同來。’濟顛道:‘你去尋他,不如我去尋他。’正要轉身,不期長空又飄下幾點雪來,一時詩興發作,遂討筆硯在
壁上,題了一首【臨江仙】的詞兒:
凜冽彤雲生遠浦,長空碎玉珊珊,梨花滿月泛波瀾,水深鰲背冷,方丈老僧寒。度口行人嗟此境,金山變作銀山。瓊樓玉殿水晶盤。
王維稱善畫,下筆也應難。
題完了又想道,這等寒天大雪,他昨夜不歸家,定然在漆器橋,小腳兒王鴇頭家裏歇宿,等我去尋他來。(按:王鴇頭即沈提點之女
友)遂離了沈家門口竟往漆器橋來,正是‘俯仰人天心不愧,任他酒色又何妨。’畢竟濟顛到王鴇頭家去,又做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
解。
第七回 色不迷情心愈定 酒難醉性道偏醒
卻說濟顛一直走到小腳兒王鴇頭家來,見一娘子正站在門口,濟顛問道:‘娘子,沈提點在你家裏麼?’娘子道:‘沈相公昨夜來的
,方纔起來,去洗浴了。你要會他,可到裏面去坐一會兒等他。’濟顛道:‘既是有來,我便進去等他一等。’遂一直的上了樓,到王鴇
頭房裏一看,靜悄悄的,王鴇頭尚未起牀,濟顛走到牀前,輕輕地揭開了暖帳,見那王鴇頭仰睡著,正昏昏沉沉的夢魘。濟顛在地板上,
取起一雙小繡鞋兒來,揭開了棉被,輕輕放在她陰部之上,遂折轉身走下樓來,卻正好碰著沈提點洗浴回來,便叫:‘濟公!久不見你,
甚是想念,今日卻緣何到此?’濟顛道:‘我自天台回來,特到你家問候,說你昨夜不曾回家,我猜定在這裏,故此特來尋你。’沈提點
道:‘來得好,且上樓共喫早飯。’
此時王鴇頭巳經醒了,見陰部下放著一隻繡鞋,正在那裏究問娘子,見誰上來過?娘子道:‘無別人,必是這濟顛和尚!’忽見沈提
點同濟顛走進來,王鴇頭看著濟顛笑道:‘好一個出家人,怎嫌疑也不避,這等無禮。’濟顛道:‘並非僧家無禮,卻有一段姻緣。’王
鴇頭道:‘明是胡說,有甚姻緣?’濟顛道:‘你在夢中,曾見些甚麼?’王鴇頭道:‘我夢見一班惡少年,將我圍住不放。’濟顛道:
‘後來怎麼了?’王鴇頭道:‘我偶將眼一開,就不見了。’濟顛道:‘這豈不是一段姻緣?’遂握紙筆寫出一首,【臨江仙】的詞兒來
道:
蝶戀花枝應已倦,睡來春夢昏昏。衣衫卸下不隨身,嬌姿生柳祟,唐突任花神。故把繡鞋遮洞口,莫教覺後生嗔。非乾和尚假溫存,
斷出生死路,了卻是非門。
沈提點聽了大笑:‘原來是這段姻緣,點醒了你一場春夢,還不快將酒來酬謝濟顛美意。’正說間,娘子託了三碗點凍酒來,每人一
碗,濟顛喫了道:‘酒倒好,只是一碗不濟事。’王鴇頭道:‘這一碗我不喫,索性你喫了罷。’濟顛拿起來又喫了。娘子又搬上飯來,
三個人同喫了,濟顛叫一聲:‘多謝!多謝!’就要別去,沈提點道:‘有空時,千萬要到我家來走走,我有好酒請你。’說罷互別。
濟顛想著王太尉約我今日去,且去走一遭。就一逕從清河坊走來,行到昇陽館酒褸前,忽見對面一個豆腐酒店,喫酒的人,甚是熱鬧
。又見天上將飄雪花下來。因想道:‘我方纔只喫得兩碗酒,當得甚事,不如在這店中,買幾碗喫了再去。’遂走進店中,撿一個座頭坐
下。酒保來問道:‘師父喫多少?’濟顛道:‘隨便拿來,我且胡亂喫些。’酒保擺上四碟小菜,一盤豆腐,一壺酒,一副碗筷。濟顛也
不問好歹,倒起來便喫。須臾之間,喫完了一壺。覺得又香又甜,酒保再拿一壺來,又喫完了,再叫去拿。酒保道:‘我家的酒味道雖好
,酒性甚濃,憑你好量,也只可喫兩壺,再多就要醉了。’濟顛道:‘喫酒不圖醉,喫他做甚?不要管它,快去取來。’酒保拗他不過,
只得一瓶一瓶,又送了兩壺進來,濟顛盡興喫完,立起身要回去,怎奈身邊實無半文,一隻眼睛只望著門前,等個施主,等了半日,並沒
個相識的走過,酒保又來催會鈔,濟顛沒法,只得說道:‘我不曾帶錢來,容我暫賒再送來罷。’酒保道:‘這和尚好沒道理,喫酒時一
瓶不罷,兩瓶不休,遲了些就發言語,要會起鈔來,就放出賒的屁來!’濟顛道:‘我是靈隱寺的僧人,認得我的人多,略等一等,少不
得有人來代我還你。你再不放心,便隨我去取錢何如?’酒保道:‘我店中生意忙,那有許多工夫?倒不如爽直些,脫下這破長袍來當了
,省些口舌。’濟顛道:‘我是落湯餛飩,只有這片皮包著,如何脫得下來?’兩人正在門口拖扯,不期對門昇陽館樓上,早有一個官人
看見,便叫跟隨的道:‘你去看那酒保扯住的和尚,好似濟公,可請了他來。’那跟隨的忙到對門一看,果是濟顛,忙道:‘官人請你。
’濟顛見有人請,才定了心對酒保道:‘如何?我說認得我的人多,自有人來替我還錢,快隨我來。’酒保無奈,同到對門樓上來,一看
不是別人,卻是沈提點的兄弟----沈五官同著沈提點兩個。濟顛道:‘你們在此喫得快活,我卻被酒保逼得好苦。若再遲些,我這片黃皮
,已被他剝去了。’兩個聽了,都大笑起來。沈五官吩咐家人,付錢打發了酒保。濟顛道:‘多謝哥哥,替我解了這個結。’沈五官道:
‘雪天無事,到此賞玩,正苦沒人陪喫,你來得恰好,可放出量來痛飲一回。’濟顛道:‘酒倒要喫,只因被他拖扯這一番,覺得沒興趣
,我且做詩解嘲。’遂信口吟道:
見酒垂涎便去吞,何曾想到沒分文;
若非撞見龐居士,扯來拖去怎脫身?
二人聽了大笑道:‘解嘲得甚妙,但不知此時,還想酒喫麼?’濟顛道:‘這樣天寒,怎不想喫。’又朗吟四句道:
非餘苦苦好黃湯,無奈篩來觸鼻香;
若不百川作鯨吸,如何潤得此枯腸?
沈五官道:‘你說鯨吞百川,皆是大話;及到喫酒時,也只平常。’濟顛道:‘這是古人限定的,貧僧如何敢多飲?’又朗吟四句道
:
曾聞昔日李青蓮,斗酒完時詩百篇;
貧僧方吟兩三首,如何敢在酒家眠?
兩人聽了又大笑道:‘這等算起酒來,量倒被做詩拘束小了。我們如今不要你做詩,只是喫酒,不知你還喫得多少?’濟顛道:‘喫
酒有甚麼底止!’又吟四句道:
從來酒量無人管,好似窮坑填不滿;
若同畢桌臥缸邊,一碗一碗復一碗。
沈五官見濟顛有些醉意,私下同沈提點算計道:‘這和尚酒是性命了,不知他色上如何?今日我們也試他一試看。’便叫值班的,去
喚了三個姑娘來陪酒,每人身邊坐一個。沈五官道:‘濟公!我見你雖喫酒,又做詩,總是孤身冷靜。今特請這位小娘子來陪你,你道好
麼?’濟顛連道:‘好好好!’遂又朗吟四句道:
不是貪杯並宿娼,風流和尚豈尋常;
袈裟本是梅檀氣,今日新沾蘭麝香。
沈五官見濟顛同妓坐著,全無厭惡之心。因戲對濟顛道:‘這裏是酒樓,不比人家。濟顛便同這位娘子,房裏去樂一樂也無妨。’沈
提點又慫恿道:‘濟公既勇於詩酒,又何怯於此?’濟顛笑一笑說道:‘我是肯了,只怕還有不肯的在。’又朗吟四句道:
燕語鶯聲非不妍,柳腰花貌實堪憐;
幾回欲逐偷香蝶,怎耐我心似鐵堅。
沈五官道:‘好佳作!濟師雖是如此,陰陽交媾,是人生不免的,出家人也該嘗一嘗滋味。’濟顛也不復辯,又朗吟四句道:
昔我爹孃作此態,生我這個臭皮袋;
我心不比父母心,除卻黃湯總不愛。
濟顛吟罷,大家歡笑,叫人重燙熱酒,說說笑笑,直喫到天晚,方纔起身。沈提點先回去。沈五官打發陪酒的,對濟顛道:‘今日晚
了,你回寺不及,我同你到一個好處宿罷。’此時濟顛醉了,糊塗答應。沈五官叫從人扶著他,一逕到新街上,劉鴇頭家來。虔婆婆見著
沈五官,十分歡喜,又問道:‘官人如何帶著醉和尚來?’沈五官道:‘晚了回寺不及,故同來借宿,你若不嫌他是和尚,便叫別人陪他
好了。’虔婆婆笑道:‘這個何妨。’便喚出兩個姑娘來相見,並安排酒餚。沈五官道:‘我們已醉,不消得了。’虔婆吩咐大姐同濟顛
去睡,二姐陪五官去睡不提。
卻說大姐見濟顛醉了,閉目閤眼,坐在堂中椅子上不動。只得上前笑嘻嘻的叫道:‘醉和尚!快到房中去睡了罷!’濟顛只是糊糊塗
塗的,大姐叫了半晌不動,只得用手去攙扶起來,慢慢的扶入房中去,濟顛仍然不醒,大姐設法,只得又將他扶到牀上去。濟顛也坐不定
,竟連衣睡倒,大姐見他醉倒不堪,遂扯他起來,替他解帶子、脫衣裳,推來扯去,不一時早把濟顛的酒弄醒了,睜開眼來,見是一個妓
女在身邊,替他脫衣服,叫一聲:‘哎唷!這是那裏?’大姐笑道:‘這是我的臥房,是沈五官送你來的,你醉了叫我費這許多力氣,快
快脫了,好同睡!’濟顛著了急道:‘罪過!罪過!’慌慌地立起身來,開了房門,往外就走,大姐討了個沒趣,只得自去睡了。那濟顛
走出房門聽一聽,外面纔打二更,欲要開門走出,恐被巡更的誤爲小偷而被捉住,忽看見春臺旁邊,有個大火箱,伸手摸一摸,餘火未燼
,還有些暖氣,便爬了上去,放倒頭睡了。到了五更後,聽見朝天門鐘響,忙爬起來,推窗一看,月落星稀,東方早已發白;想起夜來之
事,不禁大笑,看見桌上有現成的紙筆,遂題一絕道:
牀上風流牀上緣,爲何苦得口頭禪;
昨宵戲就君圈套,白給虔婆五貫錢。
題畢,舉眼看見桌上還放著昨夜取進來未曾喫的一壺酒,就移到面前,聞一聞,馨香觸鼻,早打動了他的酒興,也不怕冷,竟對著壺
嘴,一吸一吸的喫個乾淨,自覺好笑,又題一絕道:
從來諸事不相關,獨有香醪真個貪;
清早若無三碗酒,怎禁門外朔風寒。
濟顛題畢,遂拽開大門,一逕去了。虔婆聽得門響,急得忙起來,到內堂一看,只見臺上一壺酒,只剩了空壺,惟留下一幅字紙,不
知何故。走到房裏去看,和尚也不見,大姐獨自個睡著,尚不曾醒,虔婆叫醒了,問她夜來之事,大姐道:‘那和尚醉得不堪,故我將錯
就錯,替他脫衣裳,勾引他上牀,誰想他醒了,竟跑出房去,倒叫我羞答答的不好開口,不知他後來便怎混過這一夜。’話正說完,沈五
官也起身,同了二姐來看濟顛,問知這些緣故,又看了所題二首,嘖嘖的讚道:‘德行好!此方不枉做了出家人,怪不得十六廳朝官,多
敬重他,真個是:“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沈五官亦辭別出門,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施綾絹乞兒受恩 化
鹽菜濟公被逐
卻說濟顛在劉鴇頭家住了一夜,不像模樣,故起個早,踏著凍,走出了清波門。思量身上又寒,肚裏又飢,不若到王太尉家去,討頓
早飯喫了再算計。遂一逕往著萬松嶺一路走來。打從陳太尉府前走過,那門公見了,就邀住了,說:‘師父那裏去了?我家老爺甚是想你
,且進來坐坐!’慌忙進去通報了。太尉走出廳上,請濟顛相見,濟顛忙上前問訊。太尉道:‘如何久不相見?’濟顛道:‘自從遠先師
西歸,受不過衆和尚的氣,迴天臺去了年餘。回來就想來探望太尉,又被新長老拘束得緊。三日前,承火工的好意,私下與我喫了三碗酒
,喫得興動,故此瞞了長老,私自出來了兩日,今日就來看看太尉。’太尉道:‘你空心出來,必定肚餓了,叫取湯來。’濟顛道:‘貧
僧湯倒不喫。’太尉笑道:‘不要喫湯,想是要喫酒了。’遂叫值班的準備了許多酒餚端出來。
濟顛也不客氣,遂大口大嚼,一連喫了十五六碗酒,道:‘夠了,夠了!且別太尉,我要回寺去。’太尉道:‘你腹中雖然飽了,我
看你身上穿的這件長袍,又赤條條的露著兩隻光腿,豈不怕冷?’濟顛道:‘泠是泠,但這個臭皮袋,沒甚要緊,且自由他。’太尉道:
‘你雖然如此說,我倒替你看不過,我今送你一疋綾子,一個官絹,一兩銀子,做裁縫錢,你去做件衣服穿穿。’濟顛道:‘一個窮和尚
穿著綾絹衣服,甚不相宜,但太尉的一番好意,不好退,只得領受了。’太尉叫人取出來,付與濟顛。濟顛道:‘貧僧受了太尉這等厚愛
,何以報答?也罷!府上明年上冬,有一場大災,我替你消了罷!’並向太尉討出一個香盒並紙筆來,在紙上不知寫些甚麼,放入盒內,
封蓋好了,親自付與太尉道:‘可將此盒供在佛座之前,倘明年有災時,可開來看,照字而行,包管平安。’此時太尉也還似信不信,不
期到了明年上冬,太尉忽染一個癰背,大如茶甌,痛不可忍,百醫不效,忽想起濟顛封的香盒來,忙取出開看,卻正是一個醫背藥方。那
太尉如法醫治,便立見功效,方知濟顛是個神僧,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濟顛得了綾絹銀兩,拜別了太尉,出門正要回寺,才走下萬松嶺,看見五六個乞兒,凍倒在那裏,號寒泣冷,濟顛甚是不忍,道
:‘苦惱了!苦惱了!人都怕我身上寒冷,誰知又有寒冷過我的?可憐!可憐!’遂走近前問道:‘你們凍倒在此,可要人賙濟麼?’衆
乞兒聽見‘賙濟’二字,都拼命爬起來,看時,卻是個窮和尚,身上襤襤褸褸,也同我們差不多的人兒,嘆了一口氣,又都睡倒。濟顛道
:‘我問你們要賙濟不要,怎的看我一看,不吭一聲,又睡倒了?’衆乞兒道:‘我們飢寒如此,怎不望人賙濟?我看你這和尚,窮得與
我們也差不多,說甚麼大話!’濟顛道:‘難怪你們凍得這般樣兒,原來一味的欺人。我雖是個窮和尚,卻有那財主的貨物在此。’遂向
懷中,取出綾子官絹,袖子裏摸出一兩銀子,拿在手中道:‘這不是嗎?’衆乞兒見了,眼睛都亮了起來,便都不怕寒冷,一夥爬起了,
圍著濟顛道:‘老師父!你身上單薄薄的,難道不留些自己做衣穿,都舍與我們嗎?’濟顛道:‘我若自要做衣穿,又叫你們做甚麼?但
是這綾絹,你們不合用,可拿到城裏市上去換些布匹,分勻了做衣裳方好。’說罷,將綾絹銀兩,一齊付與衆乞兒,自己逕回靈隱寺去了
。衆乞兒歡歡喜喜,俱道是活佛出現,救度衆生,急忙入城去換布不提。
卻說那濟顛回寺,剛進得山門,就看見了首座問道:‘你連日不見,長老甚是查問,你卻在何處?’濟顛道:‘我被長老拘束得苦了
,熬不過,故走出寺去遊玩。不瞞你說,我連日在昇陽館喫酒,新街裏宿娼。’首座大怒道:‘罷了!罷了!一個和尚,喫酒已是犯戒,
怎麼又去宿娼?快到方丈室去,與長老說個明白,省得後來連累我!’就一把把濟顛拖進方丈室來,稟上長老道:‘濟顛不守禪規,私自
逃出寺去,飲酒宿娼,理當責懲!’長老問濟顛道:‘你果有此事麼?’濟顛道:‘不過一時遊戲,怎的沒有?’長老道:‘別事可遊戲
,宿娼如何也遊戲得!’即命侍者打他二十板,侍者領命,將濟顛拖翻在地,脫去長袍,不期濟顛未穿褲子,將身子一扭,早露出前面那
個東西來,引得衆僧掩口而笑。長老看見,遂即問首座道:‘這廝出家弟子,怎如此無禮,一些規矩也不知?’首座道:‘這都是遠先師
護短,道他瘋顛,縱容慣了,因此一味放肆。’長老道:‘他既瘋顛,打他亦無益,且放他起來,饒他去罷!’濟顛得放,跳起身來,走
出方丈室,哈哈大笑道:‘你們這般惡和尚,拖我去見長老,指望長老打我。長老有情,卻是不打我,只覺拖得沒趣!你若是個好漢,須
替我跌三跤。’衆僧道:‘你是個瘋子,誰來保你!’濟顛道:‘你這般和尚,只會說亂嘴,今卻又怕我!’自此益發瘋瘋顛顛,在寺攪
亂。
衆寺僧都紛紛來與長老算計,要逐他出寺。長老道:‘他雖瘋顛,卻是先師傳鉢的徒弟,怎好無端逐他。’監寺道:‘我有一計,使
他自己安身不得,如何?’長老問:‘甚麼計策?’監寺道:‘先年寺中原有個鹽菜化主,每日化緣來供給公用,因這個職事,最難料理
,無人能承當,故此廢了。長老何不委他做一個化主,叫他日日去化緣,他若化不來,自然怕羞,沒嘴臉回寺了。’長老道:‘此計甚妙
,只恐他不肯承當。’監寺道:‘這個不難,他最貪酒,只消請他喫個快恬,再無不承當之理。’長老遂請衆僧備酒,一面叫侍者尋了道
濟來,濟顛走入方丈室,見了長老。長老道:‘衆僧買酒在此請你。’濟顛道:‘衆僧與我都是冤家,今日爲何肯發此菩提心請我?必有
緣故,求長老說明其因,我纔好喫。’長老道:‘我初到此住持,不曉得前邊的事體,衆僧俱說先年寺中原有個鹽菜化主,化緣來供給,
近來無人,故此常住淡薄。今欲仍舊立一化主,十方去化緣,要你寫一疏文,因此買酒請你。’濟顛道:‘這個不難,樂得喫的,喫得快
活,文章做得快當!’長老道:‘既是請你,自然盡你喫!’遂令行童取出酒食,擺在他面前,放下一隻大碗,濟顛大笑道:‘每日瞞著
長老,只覺得不暢,今日長老請我,才喫得快活!’拿起碗來,一上手喫了二三十碗,還不肯住手。長老道:‘酒雖喫,疏文也要做,休
得醉了誤事。’濟顛道:‘不難!不難!快取筆硯來,待我做了再喫罷!’侍者即擺上文房四寶,推開冊子,濃濃磨起墨來,濟顛也不思
索,提起筆來寫道:
‘伏以世人所急,最是飢寒;性命相關,無非衣食。有一絲掛體,尚可經年;無數粒充腸,難捱半日。若無施主慈悲,五臟廟便東塌
西倒。倘乏檀越慷慨,方寸地必吞飢忍餓。持齋淡薄,但求些鹹味嚐嚐;唸佛飢腸,只望些酸菜喫喫。欲休難忍,要買無錢。用是敬持短
疏,遍叩高門;不求施捨衣糧,但只化些鹹菜。若肯隨緣,雖黃葉亦是菩提;倘能喜舍,縱苦水莫非甘露。莫道有限籬蔬,不成善果;要
知無邊海水,盡是福田。倘念和尚苦惱子,早發宰官歡喜心。總算一日三十貫財,供入常住;遠看去,終須有無量福,遍滿十方。非是妄
言,須當著力!謹疏。’
濟顛寫完呈上,長老看了,喝釆道:‘妙文!妙文!’叫行童再取酒來倒,濟顛心下快活,又喫了十來碗。
正在高興當兒,長老道:‘你這疏文,實是做得有些奧妙。今一客不煩二主,更請你做個化主罷!’濟顛道:‘我是瘋子,如何做得
化主?’監寺接口道:‘濟師兄,長老託你,你卻休要推辭,你認得十六廳朝官,十八行財主,莫說一日八貫,便是八十貫,也化得出來
。’濟顛道:‘我認得朝官財主,原只好騙他些酒喫喫,如何化得動銀錢?’長老道:‘你且胡亂化半年三個月,我再找人代你罷!’濟
顛此時已喫得醺醺然,便道:‘我喫了你們的酒,料推不過,就做個化主罷!’長老大喜,便叫起點香花燈燭,鋪下紅毯,請濟顛受長老
三拜。濟顛取了【化緣冊】,走出方丈室來,暗暗道:‘此番舉動,明明是做成圈套,想逐我出寺,不如取了度牒,往別處去罷!’遂回
方丈室,稟上長老道:‘既做化主,不免要各處去化,若無度牒,人只道我是個野和尚,誰肯施捨?’長老道:‘這也想得是。’即令監
寺取出度牒來,交與濟顛收了,濟顛見天色已晚,遂到禪堂裏去睡了一夜。正是:
朝夕焚修求佛度,佛在當面識不破;
非是禪心荊棘多,總爲貪嗔生嫉妒。
畢竟不知濟顛明日出寺,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不甘欺侮入淨慈 喜發慈悲造藏殿
卻說濟顛過了一夜,到了次日,走出山門,一路里尋思道:‘這夥和尚合成圈套,逐我出寺門,我想勉強住在這裏,也無甚風光。那
淨慈寺德輝長老,平素與我契合,若去投他,必然留我。’打定了主意,遂一逕往淨慈寺來。入見長老問訊,長老便問:‘濟公何來?’
濟顛道:‘弟子的苦一時說不盡,那靈隱寺衆和尚,與弟子不合,都想要逐我出來,昨日將我灌醉了,要我做鹽菜化主。弟子一時失口應
承,我今日無面目再回寺去,只得來投長老,望長老慈悲留我。’長老道:‘留是怎不留你,但你是靈隱寺的子孫,未曾講明,昌長老面
上恐不好看,待我明日寫一柬去勸他,他若有甚意見,那時留你,便兩家都沒話說了。’濟顛道:‘我師見解極是!’當晚濟顛就留在方
丈室中暫時歇下。次早寫了一封書,差一個傳使送到靈隱寺,面見昌長老呈上。昌長老拆開一看,只見上寫道:
南屏山淨慈寺住持弟比丘德輝稽首,師兄昌公法座前:
即今新篁漸長,綠樹成蔭,恭惟道體安亨,禪規倍增清福,不勝慶幸!
茲啓者:散僧道濟,昨到敝寺,言蒙師慈差作鹽菜化主,醉時應允,醒卻難行,避於側室,無面回還,特奉簡板,伏望慈念,此僧素
多酒症,時發顛狂,收回前命,責其後修,倘覷薄面,恕其愚蒙,明日自當送上。
昌長老大怒道:‘道濟既自無能,怎敢受我三拜?這等無禮,我寺裏決不用他!’就在簡板後批著八個字道:
‘似此顛僧,無勞送至。’
遂將原書付與傳使帶回,稟知長老,長老大怒道:‘這昌長老可惡!我又不屬你管,怎這等無禮,他既如此拒絕,我當收你在此。只
要與我爭氣,就升你做個書記僧,一切榜文、疏文均要你做。’濟顛一一應允,謝了長老。長老自去選佛場坐禪唸經,相安無事。
過了月餘,濟顛忽一日步出山門,信腳走到長橋底下,只見賣面果的王公,在門前擂豆,抬頭看見了濟顛,叫聲:‘濟公,爲何多時
不見?’濟顛道:‘說來話長,如今卻喜得被靈隱寺趕到淨慈寺來,與你是鄰舍了。’王公道:‘門前卻好,我此時買賣,做也沒甚事,
同你下盤棋耍耍何如?’濟顛道:‘使得使得,贏了你將一盤面果兒請我,我輸了,我光頭上讓你鑿一個慄果何如?’王公大笑道:‘好
!好!’就托出條凳子來,放在門前,取出棋子,一連下了五六盤,濟顛卻輸了一盤。王公道:‘出家人怎好鑿你的爆慄,只替我寫一面
招牌罷!’濟顛道:‘不是詐你,我無酒喫,寫得不好。’王公道:‘要喫酒不打緊!’就叫對門家酒店裏,燙將酒來,濟顛一動手,便
是十五六碗,才問道:‘你要寫甚招牌?’王公拿出一副紙來道:‘就是賣面果兒的。’濟顛提起筆來,寫下十個大字道:
王家清油細,豆大面果兒。
王公自貼了這個招牌,生意日興一日,後事不提。卻說濟顛別了王公,趁著酒興,一逕走到萬松嶺來望毛太尉,毛太尉接見問道:‘
爲何許久不來?’濟顛道:‘一言難盡,被靈隱寺逐出,今在淨慈寺做了書記,終日忙碌,故不得工夫來看太尉。’太尉道:‘今日天色
熱,閒是無聊,你來恰好,且同你到竹園中乘涼喫酒去。’濟顛道:‘蒙太尉盛情,濟顛也不敢推辭。’毛太尉聽了笑將起來。兩人到了
竹園,風景稱心,你一杯,我一杯,直喫到日暮方罷。毛太尉就留濟顛在府中住了,一連盤桓了六七日,濟顛方辭了毛太尉,又去望陳太
尉。太尉接了進去相見道:‘聞你在毛太尉家,正怪你不來,今既來了,也要留你五七日,才放你去。’濟顛笑道:‘只要有酒喫,便住
一年又何妨?’太尉道:‘別的還少,酒是隻怕你喫不盡。’二人說說笑笑,早巳排上酒來二人對喫,直到醉了方歇,醒了又喫,略纏纏
就是三四日。濟顛猛想起道:‘長老把我當個人看待,我私自出來了這十餘日,他心上豈不嗔怪!’遂苦苦辭了陳太尉,急急回寺。
剛剛到長橋邊,早遇著寺裏的火工來尋,埋怨道:‘你那裏去了這半月?把長老十分苦惱,累我們那裏都找不到,快去見長老,省得
他心焦!’濟顛聽了,急急走入方丈室,跪在長老面前道:‘弟子放蕩幾日了,誠然有罪,望我師慈悲饒恕。’長老道:‘我怎樣囑付你
,你爲何一些兒也不改前非?且說你這幾日在於何處,莫非又涉邪淫?’濟顛道:‘弟子怎敢復墮前愆,只因多時不曾出門,把相識多疏
了。故到萬松嶺,蒙毛太尉好情,留住了六七日,又承陳太尉美意,又留住四五日,故此耽擱了。’長老道:‘胡說,他們是朝廷顯官,
你怎能與他往來,既這般敬重你,前日檀板頭叫你做鹽菜化主,你何又辭他做不得?’濟顛道:‘鹽菜化主有甚做不得?只是不服氣化來
與這夥和尚喫!若像長老這等相愛,休說鹽菜,一日便要十個豬,也化得到!’長老道:‘你且休要誇口,我這寺中原有個壽山福海藏殿
,如今倒壞了。若得三千貫錢,便能起造,你能化麼?’濟顛道:‘不是弟子誇口說,若三千貫,只消三日便完,但是須要請我一醉!’
長老大笑道:‘你既有本事三日內化出三千貫錢,理該請你!’即命監寺去備辦酒食,長老親陪濟顛喫酒,這濟顛一碗不罷,二碗不休,
直喫得大醉。長老道:‘今日該開緣簿,但你醉了,明日寫罷!’濟顛道:‘師父不知弟子與李太白一般,酒越多文越好。’遂叫行童取
過筆硯,並【化緣簿】來,磨得墨濃,提起筆來,一揮而就:
伏以佛日永輝,法輪常轉。惟永輝雖中天者,有時而暫息;賴常轉故,依地者,無舊不重新。
竊見南屏山淨慈寺,承東土之禪宗,稟西湖之靈秀,從來殿閣軒昂,增巍峨氣象,況是門牆高峻,啓輪奐風光。近因藏殿傾頹,無處
存壽山福海,是以空門寥落,全不見財主貴人。
因思法輪不轉,食輪怎得流通?倘能佛日生輝,僧日自然好度。弘茲願力,仰伏慈悲。施恩須是大聖人,計工必得三千貫。捨得歡喜
,人天踊躍;成之容易,今古仰瞻。有靈在上,感必通能;無漏隨身,施還自受。莫道非誠,此心可信;休言是誑,我佛證盟。募緣化主
書記僧--道濟謹疏。
濟顛寫完,長老見句句皆有禪機,不勝大喜,又叫侍者倒酒與他喫,濟顛喫得大醉,方去睡了。
次早起來,就到方丈室中來見長老道:‘弟子今日出門去化緣,包管三日內化完,我師須要寬心,不可聽旁人的閒話。’長老道:‘
此乃佛門的善事,只要你誠心去化緣,便寬限幾日也不妨。’濟顛道:‘不妨!不妨!只要三日!’竟拿了緣簿走出了寺門,一逕投萬松
嶺毛太尉府中來。毛太尉道:‘濟公爲何來得這麼早?’濟顛道:‘因有一心事睡不著,故起早來求太尉。’太尉道:‘你有甚事求我,
卻起得這樣早來?’濟顛道:‘敝寺向來原有一壽山福海的藏殿,不意年久傾頹,今長老發心重造,委我募化三千貫錢,想我是個瘋顛和
尚,那裏去化?故特來求太尉。’遂將緣簿呈上,太尉道:‘我雖是個朝官,那裏有三千貫閒錢做佈施,你既來化,我只好隨多少助你幾
十貫罷!’濟顛道:‘幾十貫成不得事,望太尉一力完成!’太尉道:‘既你如此說,且稍緩一兩個月,待下官湊集。’濟顛道:‘長老
限我三日內便要,怎緩得一兩個月的話?’太尉見逼緊了,就笑將起來道:‘你真是個瘋子,三千貫錢如何一時便有?’濟顛道:‘怎說
沒有?太尉只收了緣簿,包你就有。’遂將緣簿丟在桌上,翻身便走。太尉忙叫人趕上,將緣簿交還他,濟顛接了,又丟在廳上地下道:
‘又不要你的,怎這等慳吝?’說完,竟一直出走去了。太尉拾起緣簿,再叫人追趕,已不知去向矣。太尉吩咐門上,今後休放濟顛瘋子
進來,省得纏擾。不知濟顛怎化得三千貫錢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顯神通太后施錢 轉輪迴蛤蟆下火
話說濟顛將【化緣簿】丟與毛太尉,竟自回寺,首座問道:‘你出去了半晌,化得些什麼?’濟顛道:‘多已化了,後日皆可完帳。
’首座道:‘今日一文也無,後日那能盡有?’濟顛道:‘我自去化,不要你憂。’說罷,竟往禪堂裏去了。首座說與長老聽,長老也半
信不信。到了次日,衆僧又來說道:‘濟顛自立了三日限,今日第二日了,也不去化緣,一定是說謊騙酒喫。’長老道:‘濟顛雖瘋顛,
論理也不好騙我,且到明日再看。’
不期到了第三日,毛太尉入朝見駕,見一個內侍尋著他道:‘娘娘召你!’毛太尉忙跟了內侍到正宮來叩見太后。太后道:‘昨夜三
更時分,夢見一位金身羅漢,對我說起西湖淨慈寺有一座壽山福海藏殿,近來崩塌,要來化我三千貫錢修造,他說化緣簿現在毛卿處,我
醒來,甚是奇異;故召汝來問,不知果有此事否?’太尉聽了驚倒在地,暗想濟公原來不是凡人,遂奏道:‘兩日前果有淨慈寺書記僧道
濟,拿一【化緣簿】,要臣子替他化三千貫錢,臣子一時拿不出,故回了他,不道他顯神通來向娘娘化緣。’太后問道:‘這和尚平日可
有甚好處?’太尉道:‘平日並不見有甚好處,但只是瘋瘋顛顛要喫酒。’太后道:‘真人不露相,這定然是個高僧,他既來化緣,我寶
庫中有脂粉錢三千貫,可舍與他去修造,但此金身羅漢,不可當面錯過,你可傳旨備駕,待我親至淨慈寺行香,去認他一認。’太尉領了
懿旨,一面在寶庫中支出三千貫錢來,叫人押著,一面點齊嬪妃綵女,請娘娘上了鸞駕,自騎馬跟在後面,竟往淨慈寺來。
這日濟顛卻坐在竈前捉蝨,首座看此光景不像,因來問道:‘你化的施主如何了?’濟顛道:‘即刻就到。’首座笑著去了。又過了
半晌,早有門公飛跑的進來報道:‘外面有黃門使來,說太后娘娘到寺來行香,鸞駕已在半路了!’衆僧慌了手腳,長老急急披上袈裟,
帶上毗盧帽,領著合寺僧人,出了殿門跪接,恰好鳳輦已到了,迎入大殿。太后先拈了香,然後坐下。長老引衆僧恭見畢,太后開口道:
‘我昨夜三更時分,夢見一位金身羅漢,要化三幹貫修造藏殿,我夢中也親口許了,今日特送來,命住持僧點收了。’長老忙同衆僧一齊
叩謝佈施。太后道:‘我此來,雖爲佈施,實欲認認這尊羅漢。’長老又跪奏道:‘貧僧合寺雖有五百僧衆,卻盡是凡夫披剃,不敢妄稱
羅漢,炫惑娘娘。’太后道:‘羅漢臨凡,安肯露相?你可將五百衆僧聚集來與我看,我自認得。’
長老領旨,命衆僧執著香爐,繞殿唸佛,一個個都要從太后面前走過,此時濟顛亦夾在衆僧內,剛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早已看見,指
著說道:‘夢見的羅漢,正是此位,但夢中紫磨金色,甚是莊嚴,今日爲何作此瘋相?’濟顛道:‘貧僧是個瘋顛的窮和尚,並非羅漢,
娘娘不要錯認了。’太后道:‘你在塵世混俗和光,自然不肯承認,這也罷了。但你化了我三千貫錢,卻將何以報我?’濟顛道:‘貧僧
是一個窮和尚,只會打筋斗,別無甚麼報答娘娘,只望娘娘也學貧僧打一個筋斗轉轉罷!’一面說,一面就頭向地,雙腳朝天,一個筋斗
翻轉來,因未穿褲子,竟將前面的東西都露出來,衆嬪妃宮女見了,盡皆掩口而笑,近侍內臣見他無禮,都趕出佛殿來,要將他捉住。不
料他一路筋斗,早已不知打到那裏去了。長老與衆僧,膽都嚇破了,忙跪下奏道:‘此僧素有瘋顛之疾,今病發無禮,罪該萬死!望乞娘
娘恩赦!’太后道:‘此僧何曾瘋顛?真是羅漢,他這番舉動,乃是許我來世轉女成男之意,實是禪機,不是無禮。本請他來拜謝,但他
既避去,必不肯來,只得罷了。’說罷,遂上輦還宮,長老引衆僧送太后去了,方纔放下了一塊石頭。因叫侍者去尋濟顛,那裏見個影兒
。長老因對衆僧道:‘濟顛要藏殿完成,故顯此神通,感動太后,今太后口稱羅漢,故又作此瘋顛掩人耳目,你們不要將他輕慢!’衆僧
聽了,方纔信服。
卻說濟顛出了寺門,先同衆小兒在西湖採了一回蓮藕,又到石巖橋,望石陽裏走去。到了教場橋,只見許多人在那裏圍著看,他也擠
上去一看,原來是一隻癩蛤蟆,落在尿缸裹,浸得膨脹死了。濟顛嘆道:‘苦惱了,苦惱了,只也是輪迴一轉,叫人取個火來,尋些亂竹
,我與你下火。’遂作頌道:
這個蛤蟆,浸得膨脹,在生猖狂,死後倔強。既已瞑目張牙,何不跏趺合掌。佛有大身小身,物得人相我相,一念悟淨離諸衆障。咦
!
青草池邊尋不見,分明夜月梨花上。
燒完了,只見半空中現出一個青衣童子來叫道:‘多謝師父慈悲,已得超生矣!’衆人看得分明,盡皆喝釆。濟顛正待轉身,忽背後
一個和尚拖住道:‘小僧是祟真寺裏僧人砧基,這裏的西溪安樂山永興寺長老,屢欲見師父,苦無機緣,今日相遇,且到敝寺盤桓幾日!
’濟顛就隨著砧基到永興寺來。永興寺長老大喜,忙請入方丈室,一面獻茶,一面令侍者整治酒餚出來,三人共飲,濟顛遇了酒,就十分
得意,喫了一夜。次日又叫人到清溪道院請徐提點到來相陪,那徐提點又是喫酒道士,大家喫得十分有興。過了兩日,又同砧基到崇真寺
裏玩了幾天,喫酒做詩。
不知不覺,在永興、祟真二寺,與清溪道院幾處,就盤桓了四個月,早巳是初冬天氣,身上寒冷,想道:我出來已久,也該回去看看
長老。遂別了砧基同徐提點二人,竟向石人嶺來。剛走到嶺上,又撞見上天竺的懺首。濟顛問道:‘師兄那裏來?’懺首道:‘不要說了
!我庵裏講主,昨夜被賊偷得精光,今著我在西溪街上鄭先生家問卜。’濟顛道:‘既是講主失盜,我也該去看他一看。’二人遂同下了
石人嶺,逕至棘寧寺。那講主正在納悶,見了濟顛,忙施禮道:‘爲何久不來相會?’濟顛道:‘今日也還不來,因知你失物煩惱,故特
來安慰。’講主道:‘老僧掙了一世,一旦皆空,怎叫我不煩惱!’濟顛道:‘出家人要財物何用?待他偷去,倒省得記掛,我今作詩一
首,替你發一笑,以解煩惱如何?’講主道:‘你既有此美意,請念來與我聽。’濟顛隨念道:
啞喫黃蓮苦自知,將絲就緒落人機;
低田缺水遭天旱,古墓安身著鬼迷。
賊去關門無物了,病深服藥請醫遲;
竹筒種火空長炭,夜半神龍面向西。
講主聽了笑道:‘雙關二意,說得倒有趣,我如今心中十分愁悶,你須在此暫住一、二月,替我解悶方好。’濟顛道:‘若有酒喫,
便住一兩年也不妨。’講主道:‘別的都被偷去,惟酒尚在,只怕你喫不了。’兩人又大笑,不知濟顛住下作何行狀?且聽下回分解。第
十一回 解僧饞貴人施筍 觸鐵牛太守伐松
話說濟顛在棘寧寺,不知不覺過了兩月,看看臘盡,講主捨不得他回去,對濟顛道:‘你待到過了年纔回去吧!’濟顛道:‘這卻使
不得!長老豈不嗔怪!’遂別了講主,逕回淨慈寺來,走進方丈室中,見了長老拜道:‘弟子回來了。’長老道:‘你怎不與老僧說知,
竟出去了這半年,來去自專,旁人豈不笑我?’濟顛道:‘弟子知罪,今後再不敢了!’自此在寺過了年,每日只在禪堂中跟著衆人誦誦
經念念佛,混過兩三個月。
倏忽暮春,天氣睛朗。濟顛忽又想動,來稟長老道:‘弟子久不出門,許多朋友恐怕生疏了。今日出去望望,特來稟知,放弟子出去
走走。’長老道:‘放便放你去,但只好兩三日便要回來!’濟顛應承了,遂一逕投萬松嶺毛太尉府中來,毛太尉接進去相見,太尉道:
‘自從太后娘娘到你寺中,不覺又是半年了。那日你弄禪機,打筋斗,我甚爲你耽憂愁,恐怕有禍,不期太后娘娘心靈性慧,倒打破了你
盤中之謎,反再三的讚歎。’濟顛道:‘那是我一時瘋發了,有甚麼禪機,感謝佛天保佑,免了這場大禍,又完成了藏殿的功德,故今日
特來謝謝太尉。’太尉道:‘你來得正好,今日園丁在竹園中掘得些新筍芽兒進來,我見是初出之物,將一半進上朝廷,還留一半在此,
待我命庖人煮來,與你嚐嚐新鮮口味可好麼?’濟顛道:‘好是好,但做和尚的,此時喫它,未免過分!’太尉道:‘筍乃素物,又非葷
餚,有何過分?’濟顛道:‘太尉不知,俗語說得好:“一寸二寸官員有分,一尺二尺百姓得喫,若是和尚要喫,直待織壁。”我做和尚
的此時喫他,豈不過份?’說得太尉笑將起來,不一時庖人煮了筍,又煮了兩壺酒來排上。濟顛一到口,便喫了大半碗,又是幾碗酒,喫
得快活,便說道:‘我虧太尉高情,得以嘗新筍,我家長老坐在寺中,夢也還不曾夢見,我且剩幾塊帶回去,與他嚐嚐,也顯得太尉人情
。’太尉道:‘只是殘剩的,怎好帶去?’遂叫庖人又取了一碗來,用荷葉包好,付與濟顛,濟顛作謝而回。
剛到山門,首座問道:‘你手裏包兒,莫非狗肉?’濟顛道:‘雖不是狗肉,卻比狗肉更美。’因將包兒往他鼻上一塞,道:‘你且
聞一聞看!’首座僧認做耍他,忙把鼻子掩著躲開,濟顛遂一逕到方丈室來見長老。長老問道:‘你爲何今日纔去便回來?’濟顛道:‘
因毛太尉留我喫新筍,我見滋味鮮美,因此討了一包來請長老嘗新,故此不曾耽擱。’遂向侍者討了一個盤來,將荷葉包打開,把筍兒傾
在盤內,託上來獻給長老。長老道:‘物雖微,卻難得一片好心。’遂舉筷喫了好些,讚道:‘果然好滋味!’剩下的就叫方丈室中幾個
侍者分喫了。不一時,衆僧得知,都來討筍喫。長老道:‘這筍乃道濟帶歸來請我嘗的,只有一節,如何分散衆人?’衆僧道:‘這不幹
長老之事,多是濟顛不是,佛法平等,你既自喫了新筍,又帶來請了長老,難道就不該化些來請請大衆?’濟顛道:‘你們只輕易說個化
字,殊不知化人東酉,有好些瑣難,我在太尉府中,不知說了多少禪機,方纔有得到口,你們坐在家裏,白白就夢想喫,也罷!就將這新
筍爲題,你們衆人做得一首詩出,我喫苦不妨,去化兩擔來請你們罷!’衆僧聽說做詩,俱默然不語。長老道:‘他們如何理會得來,待
老僧代他們做一首吧!’遂信口七言一絕道:
竹筍初生牛犢角,蕨芽初長小兒籩;
旋挑野菜炊香飯,便是江南二月天。
濟顛道:‘好詩好詩!但他們要喫筍,怎麼倒要師父做詩?今我師既代他們做了,我也推辭不得。’因而屈著指推算道:‘今日諒不
能有,明日料也還無,捱到後日,還你們兩擔罷!’長老道:‘新生物多寡有些就罷,如何論得擔?’濟顛道:‘包有!包有!’說罷又
自顛耍去了。
到次日,又到毛太尉府中。太尉問道:‘你今日又來,莫非昨日的酒喫得不盡興麼?’濟顛道:‘倒不爲要酒喫,只因昨日承太尉的
筍,回去與長老喫了。衆僧看見,都饞哩哩要喫,再三求我來化,我看不過他們咽涎,就一時答應化兩擔與他們,故又來打攪太尉。’太
尉笑道:‘你這和尚真不曉事,一個纔出土的新筍,只能掘些嚐嚐新,怎麼論起擔來?’濟顛道:‘只要肯舍,包管園中廣有。太尉若不
信,可叫園丁來問便知。’太尉遂叫園丁來問道:‘竹園裏可曾有發些新筍出來?’園丁稟道:‘好叫太尉得知,昨日掘過一寸也不留,
今日看時,滿園中遍地密雜雜都攢出頭來,大是怪事。’太尉又驚又喜,便對濟顛道:‘今日方透芽,掘起必少,莫若養他一夜,明日還
可多得些,也許是因你來爲衆僧化緣一場。’濟顛道:‘多謝太尉,如此更好。’太尉遂命備酒與他同飲,到晚就留在府中歇了。次早起
身,太尉同濟顛步入竹園,看那園丁將新長出來的筍,盡數掘起,共有五擔,太尉吩咐叫五個值班的挑了,跟濟公送到寺裏去。濟顛謝了
太尉,領著這五擔筍回寺來,衆僧在山門前望見,盡皆歡喜,忙來報知長老,長老讚歎道:‘道濟作用果是不凡!’不一時濟顛同筍到了
,長老叫人收了筍,取出五百文錢,酬勞了送筍的五個人,一面即命煮筍,與合寺僧人同喫了,衆僧俱各歡喜散去不提。
過了幾日,濟顛在寺,忽想起靈隱寺昌長老已死,不曾去送喪,又聞得是印鐵牛做了長老,不知規矩如何?遂定了主意,要去望望,
遂一逕走到靈隱寺,煩侍者通報了。長老想道:‘他是個瘋子,一向被昌長老逐出外地,今日又來做甚麼?莫非想著舊事,要來纏擾?只
不睬他便了。’遂吩咐侍者回報不在,侍者回復了濟顛,濟顛冷笑了一聲,又走到西堂來見小西堂,那小西堂也回說不在;濟顛遂向行童
,借了筆硯,去冷泉亭下作詩一首,罵長老道:
幾百年來靈隱寺,如何卻被鐵牛閒;
蹄中有漏難耕種,鼻上無穴不受穿。
道眼豈如驢眼瞎,寺門常似獄門關;
冷泉有水無鵷鷺,空自留名在世間。
又做一絕,譏誚西堂道:
小小庵兒小小窗,小小房兒小小牀;
出入小童並小行,小心服侍小西堂。
題完將二詩付與行童,逕自回寺,這行童不敢隱瞞,將詩呈與長老,長老大怒道:‘這濟顛自恃做得兩首詩,認得幾個朝官,怎敢就
如此無禮,將我輕薄,難道我就罷了不成!’恨恨的想了一會,想出一計,那臨安府趙知府是我最相好的,待我寫書去,求他將淨慈寺門
外兩傍松樹,俱行砍去,破了他寺裏的風水,他長老曉得是濟顛起的禍根,必然驅逐,方泄得我這口惡氣。算計定了,遂寫書去求趙太守
不提。
且說德輝長老這一日正與濟顛同坐,說些閒話,忽門公來報道:‘不好了!寺中禍事到了,臨安府趙太爺,親自帶了百十餘人,要砍
去寺門兩旁松樹!’長老著忙道:‘這些松樹,乃一寺風水所關,若砍去,又眼見得這寺就要敗了,如何是好?’濟顛道:‘長老休慌,
待弟子去見他。’長老道:‘我聞得官人十分利害,你須要小心,切不可觸他之怒,否則,便無法解救了。’濟顛道:‘我師寬心,萬萬
無妨。’遂從從容容走出山門,向著趙太守施禮道:‘淨慈寺書記僧道濟參見相公。’太守道:‘你就是濟顛麼?’濟顛道:‘正是!’
趙太守道:‘聞你善作詩詞,譏誚罵人,我今來伐你寺前的松樹,你也敢作詩譏誚罵我麼?’濟顛道:‘水腐蟲生,人有可譏誚處方可譏
誚之,相公乃一郡福星,百姓受惠,小僧頌德不遑,焉敢譏誚?相公此來若果是伐木,小僧不揣,吟詩一首,敢爲草木乞其餘生,望相公
垂鑑。’趙太守道:‘你且念來我聽。’濟顛遂信口吟道:
亭亭百尺接天高,曾與山僧作故交;
滿眼枝柯千載茂,可憐刀斧一齊拋。
窗前不見龍蛇影,屋畔無聞風雨潮;
最苦早間飛去鶴,晚回難覓舊時巢。
趙太守聽了濟顛之詩,沉吟了半晌道:‘你卻是個有學問的高僧!本府誤聽人言,幾乎造下一重罪孽。’遂命伐樹人盡皆散去,復與
濟顛作禮道:‘果是好詩,字字動人,此地山環翡翠,屋隱煙霞,大有禪林風味,意欲再求一首佳章,與小官參悟,萬勿吝教!’濟顛聽
了,遂信口長吟一律道:
白石嶙嶙接翠嵐,翠嵐深處結茅庵;
煮茶迎客月當戶,採藥出門雲滿藍。
花被鳥拈疑佛笑,琴爲風拂宛禪談;
今朝偶識東坡老,四大皆空不用參。
太守聽了,歎賞不巳,道:‘吾師語含宿慧,道現真修,下官有一律奉贈,以博一哂!’亦長吟一律道:
不作人間骨肉僧,朗同明月淨同冰;
閒思吐作詩壇瑞,變相留爲法界徵。
從性入禪誰問法?明心是性不傳燈;
下根久墮貪嗔夢,今日方欣識上乘。
濟顛聽了,再三感謝,遂邀太守入寺獻齋,太守欣然齋罷,方纔別去。
長老見太守去了,方對衆僧道:‘今日若非濟顛,這些松樹危矣!快叫人請他來謝。’
誰知這濟顛誠恐驚動,早已自脫身去閒走,剛走到長橋,忽看見賣面果的王公門上貼著訃書,喫了一驚,忙走入去,只見王婆正坐在
棺材邊哭,看見了濟顛,方說道:‘阿公平日與你相好,後日出殯,請你下火,說兩句禪機,令他往生西方,也見你的情分。’濟顛道:
‘既要我下火,到後日準說罷,便走去長橋上閒坐,只見賣蘿蔔的沈一,挑著空擔走來,看見濟顛坐在橋上,便道:‘多時要請師父喫一
壺,苦無機會,今日有緣,倒撞著師父閒坐,我又無事,同去酒店裏喫一碗如何?’濟顛道:‘甚好!’二人遂走入酒店坐定,沈一忙叫
店家取酒來倒,濟顛一連喫了幾碗,喫得爽快,看了沈一道:‘難得你一片好心請我,我自有話對你說,不知你肯聽否?’沈一道:‘師
父定是好話,且請說來,小人焉有不聽的理?’不知那濟顛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佛力顛中收萬法 禪心醉裏指無
明
卻說濟顛對沈一道:‘人生在世,只爲這具臭皮袋要喫,我看你又無老小,終日忙忙碌碌何時得了?倒不如隨我到寺裏去做個和尚,
喫碗安頓飯罷!’沈一道:‘我久懷此意,但恐爲人愚蠢,一竅不通,做不得和尚,若師父肯帶我去,今日就拜了師父,跟師父到寺裏去
。’濟顛道:‘直截痛快,做得和尚!’方喫完酒,就領了沈一入寺來參見長老道:‘弟子尋得一個徒弟在此,望長老容留。’長老道:
‘也好也好。’遂命侍者燒香點燭,叫沈一跪在佛前,替他摩頂受記,改名沈萬法,正是:
偶然拜師父,便成親子孫;
何須親骨肉,寬大是禪門。
次日,濟顛無事閒坐,吩咐沈萬法到竈下去扒些火來,萬法道:‘師父要火做甚麼?’濟顛道:‘我身上被這些餓蝨子叮得癢不過,
今日要尋他的無常,因此要火。’沈萬法聽了就去弄了一盆火來,放在面前,濟顛就脫下僧袍來,在火上一烘,早鑽出許多蝨子來,內中
有兩個結在一塊不放的,濟顛笑道:‘原來蝨子也有夫妻,我欲咬死他,又怕污了口,欲要掐死他,又怕污了手,不如做個功德,請你一
齊下火罷!’遂將僧袍一抖,許多蝨子都抖入火中,濟顛口中作頌道:
蝨子聽我言,汝今當記取。
既受血氣成,當與皮肉處。
清淨不去修,藏污我衲裏。
大僅一芝麻,亦有夫和婦。
靠我如泰山,咂我如甘露。
我身自非久,你豈能堅固。
向此一爐火,切莫生驚怖。
拋卻蠕動軀,另覓人天路。
咦!烈火光中爆一聲,剎剎塵塵無覓處!
濟顛覆將僧袍穿上道:‘他不動,我便靜。快快活活!’一面說,一面往外走,一逕走到王公家裏,恰好開始辦喪事,濟顛對王婆道
:‘你又不曾請得別人,我便替你指路罷!’遂高聲念道:
面果兒王公,秉性最從容;
擂豆擂了千百擔,蒸餅蒸了千餘籠。
用了多少香油,燒了千萬柴頭,今日盡皆丟去。
平日主顧難留,靈棺到此,何處相投?
咦!一陣東風吹不去,鳥啼花落水空流!
衆人把棺材直抬至方家峪(地名,即山谷),略歇下,請濟顛下火,濟顛手執火把道,大衆聽著:
王婆與我喫粉湯,要會王公往西方;
西方十萬八千里,不如權且住餘杭。
濟顛念罷舉火,親戚中有暗笑的道:‘這師父倒好笑,西方路遠,還沒稽查,怎麼便一口許定了住餘杭?’正說不了,忽見一人走到
王婆面前作揖道:‘恭喜婆婆,餘杭昨夜令愛五更生了一位令郎,令婿特使我來報個喜信。’原來,王公有個女兒,嫁在餘杭,因是有孕
,故未來送喪,今聽說產了兒子,滿心歡喜,忙問道:‘這兒子生得好麼?’那人道:‘不但生好,還有一樁奇事,左胸下有面果王公四
個朱字,人人疑是公公的後身。’衆親友聽了,方大驚駭,知道濟顛不是凡人,卻都來圍著他問因果,濟顛見衆人圍得緊,便跳在桌子上
,一個筋斗,露出前頭的東酉,衆人都大笑,濟顛乘人喧笑,便一逕走了。
離了方家峪,進了清波門,一直到了新官橋下,沈平齋的藥鋪中來。沈平齋卻不在家,那沈媽媽往時最敬重濟顛,忙請進堂中奉茶,
親備酒請他;濟顛見了酒,不管好歹,一上手便喫了十餘碗,已有些醉意,沈媽媽又托出一碗辣汁魚來,濟顛也不推辭,喫一碗酒,又喝
些魚湯,不知不覺喫得十分酩酊,方纔作謝起身。沈媽媽見他醉了,囑咐道:‘你往十里松回去,那裏路靜,你醉了須要小心些。’濟顛
糊糊塗塗的應道:‘我和尚一個空身體,有甚小心?今夜四更時,你們後門倒要小心。’竟跌跌撞撞的去了。沈媽媽聽見濟顛說話蹊蹺,
到了四更天不放心,叫人悄悄到後門去看,不期果有個賊在那裏挖壁洞,那時喊將起來,方逃走了。自此益發敬重濟顛,就如‘活佛’。
且說濟顛剛走出清波門,身體醉軟了,掙不住腳,一滑,早一跤跌倒在地,爬不起來,竟閉著眼要睡。把門軍及過往行人,俱圍攏來
看,有的認得說:‘這和尚是淨慈寺的濟書記!’有的說:‘他吟得好詩,做得好文,那個朝官不與他相好。’有的說:‘這和尚沒正經
,一味貪酒!’內中有一個道:‘我要到赤山,經過淨慈寺,卻是順路,我扶了他回去罷!’衆人道:‘好!好!也是好事。’那個人將
濟顛扶起來攙著走,濟顛走一步,掙一掙,攙他好不喫力,慢慢的攙到十里松,濟顛立腳不住,又跌倒了,那裏再扶得起,那人無法,只
得撇了他,自走到淨慈寺報信。沈萬法急急的趕到十里松,只見濟顛醉昏昏,酒氣直衝的,睡在地下,沈萬法叫道:‘師父醒來!我扶你
回寺去。’濟顛看見是沈萬法,便罵道:‘賊牛!你豈不知師父醉軟了,卻叫我自家站起來!’沈萬法無奈,只得將他扶起來站著,自己
彎下身子去,叫他伏在背上,然後背起,走不上數十步,不道那濟顛酒湧上來,泛泛的要吐。沈萬法道:‘師父忍著些,待我揹你到寺了
再吐罷!’濟顛也不言語,又被背著走,不上三五十步,濟顛忽一陣噁心,那些穢物直湧上喉嚨來,那裏還忍得住,早一聲響,吐了沈萬
法一頭一面,沈萬法欲要放下來收拾,卻恐再背費些力氣,幸還有些蠻力,只得耐著穢臭,一逕背入寺中,到廚房內眠牀上,方纔放下,
打發他睡了;然後去洗乾淨了頭面,再來看師父,只見濟顛睡得熟熟的,就坐在旁邊伺候。
等不多時,忽見濟顛一轂轆子跳將起來,高聲喊道:‘無明發呀!無明發呀!’衆僧雖多聽見,只認做濟顛酒狂,誰來理他?沈萬法
也糊糊塗塗,又打發濟顛睡下,睡不多時,又見他跳起來高叫道:‘無明發呀!無明發呀!’此時已是更餘時分,衆僧俱已睡了。濟顛叫
了許久,見無人理他,遂走出來,繞著兩廊,高叫:‘無明發呀!無明發呀!’又叫了半晌,著了急,遂敲著各處的房門,大叫道:‘無
明發呀!無明發呀!’直叫到三更時分,忽羅漢堂琉璃燈燒著了旛 腳,火燒起來了,及至衆僧驚覺,爬起來時,早猛風隨火,烈焰騰騰
,已延燒到佛殿與兩廊各僧房了,衆僧方纔慌張,忙來救火搶物,已是遲了,只急得亂跑,濟顛罵道:‘我叫了這半夜,都塞著耳朵不聽
,如今燒得這般,只可惜長老匆匆歸去,不曾見得一面送他,可憐!可憐!’此時衆僧苦作一團,那裏還有心來聽他的話,直燒到天明,
早有許多官兵入寺來查失火的首犯,已把兩個監寺捉將去了。衆僧一時燒苦了,捶胸跌腳,都恨恨的道:‘我們晨鐘夕梵,終日修道,難
道許多菩薩,就沒有一點靈感,救護救護?’濟顛聽了大笑道:‘你們這般呆和尚,如何得知成毀乃世人之事,與佛菩薩何干?’因口唸
四句道:
無明一點起逡巡,大廈千間故作塵;
我佛有靈還有感,自然樓閣一番新。
可惜偌大一個淨慈寺,失了火,從前半夜燒起,直燒到次日午時方住,一殿兩廊盡皆燒燬,惟有山門不壞,大家立在山門下查點,僧
衆雖多焦頭爛額,卻人人都在,只不見了長老,有的說,想是在方丈中熟睡,被火燒死了,有的說,定是見火緊,逃往寺外去了,衆僧分
頭向各處找尋,未知長老果在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松長老欣錫禪杖 濟師父怒打酒罈
卻說這淨慈寺因失火,不見了長老,衆僧往各處找尋,並無蹤跡。濟顛見了笑道:「你們這般和尚,真個都是呆子,我已說過,長老
原從天台來,今日已歸天台去了,怎麼還尋得着他呢!」衆僧俱不信,都道:「那有此事,就是燒死了,少不得有些骸骨。」就叫煮飯的
火工在方丈室瓦礫中去扒看,扒了多時,忽扒出了一塊磨平的方磚來,上有字跡,衆僧爭看,卻是八句辭世偈言:
一生無利又無名,圓領方袍自在行;
道念只從心上起,禪機卻是舌根生。
百千萬劫假非假,六十三年真不真;
今向無明叢內去,不留一物在南屏。
衆僧看得分明,方知長老是個高僧,藉此遁去,方識濟顛有些來歷,不是亂言!然到此田地,無可奈何,只得與濟顛商計,要將燒不
盡的木頭,搭起幾間茅屋,大家草草安身,濟顛道:「好!」忽走下廚去,看見屋雖燒去,卻剩下一大鍋熱湯,濟顛叫道:「他事且慢商
計,此間有好熱湯,且落得來洗洗面。看你們不要惱壞了,我有支曲兒,且唱與你們聽聽,解解悶如何?」遂唱道:
淨慈寺蓋造是錢王,一剎時燒得精光;大殿兩廊都不見,只剩下四個泥土的金剛。
佛地與天堂,平空似教場;
卻有些兒不折本,一鍋冷水換鍋湯。
衆僧聞聽了都大笑起來:「如今這般苦惱,怎你還耍瘋顛,我們的苦,且擱開再說。但是兩個監寺,被官府捉去,枷在長橋上,你須
去救他一救方好。」濟顛道:「這個容易。」遂一逕走到長橋,果見兩個監寺枷在那裏,因笑道:「你兩個板裏鑽出頭來,好象架子上安
着燈泡。」兩個監寺道:「好阿哥!我們在此好不苦惱,你不來救我,反來笑我?」濟顛笑道:「你且耐心捱一會,自然救你!」
說罷,竟往毛太尉府中來,毛太尉接着說道:「聞你寺中遭了回祿,真是苦了。」濟顛道:「和尚家空着身子,白喫白住,有甚苦處
?只苦了檀越施主,又要累他重造。如今兩個監寺枷在長橋上,這卻是眼前剝膚的真苦,須求太尉慈悲,去救他一救。」太尉道:「不打
緊,特我寫書與趙太守,包管就放,你且安心在此喫兩杯,解解悶。」當即叫人安排出酒來,與他對喫,濟顛喫到半酣道:「多感太尉高
情,留我喫酒。但我記掛這些和尚,在火場上悽悽惶惶的沒個理會,且回去看看。」遂別了太尉出來。
行至寺前,只見兩個監寺已放了回來,向濟顛謝道:「虧了濟師父。」濟顛道:「謝倒不必謝,但蛇無頭不能行,這寺裏僧徒又衆,
亂哄哄的沒有個好長老料理,卻怎生過活?」首座道:「我們正在此商量,不知你請那個長老,方住持得這寺?」濟顛道:「我想別人來
不得,還是蒲州報本寺松少林長老,方有些作用。」監寺道:「這個長老果然是好,但恐他年歲高大,未必肯來。」濟顛道:「要他來也
不難,只要多買些酒來喫得我快活。」監寺道:「此係大家之事,況今粥飯尚且不能周全,那有閒錢去買酒請你,你若不肯寫書,只得大
衆寫一公書去請。」濟顛道:「倘若公書請不來時,卻要被我笑話,寺裏既無酒喫,我只得別尋主顧。」遂一逕去了。
淨辭寺合寺僧人,同修了一封公書,叫個傳使,竟到蒲州報本寺來,見了松少林長老,呈上請書,長老看了,道:「承衆人美意,本
該承命而往,但老僧年邁,如何去得?」傳使又再三懇請,長老只是苦辭不允,傳使無奈,只得回寺,報知長老不來之事,衆僧沉吟不悅
道:「他不肯來,如何是好?」首座道:「除非買酒請濟顛,叫他寫書去,方有指望。」衆僧無法,只得設法銀子,買了一罈酒來,叫人
四下去將濟顛尋來,請他喫。濟顛見了酒,不問好歹,一上口,便喫了十數碗,喫得有些光景,方問道:「你們這般和尚,平日最是慳吝
,今日爲何肯破鈔請我?想必是請不動松長老,又要我寫書去請了。」衆僧聽了俱笑起來道:「果是空走一遭,只得又來求你。」濟顛道
:「喫了你們酒,定然推不得。」叫取筆硯來,寫了一封書付與傳使,然後又喫,直到爛醉方歇。且說這傳使連夜趕到蒲州,直到報本寺
來見長老,長老道:「老僧已辭你去了,如何又來?」傳使道:「本寺濟書記有簡板呈上。」松長老接來拆開一看,上寫道:
伏以焚修度日,終是凡情;開創補天,方稱聖手。雖世事有成必毀,但天道無往不還。痛淨慈不幸,淨掃三千;悲德輝長辭,忽空四
大。遂致菩提樹下,法象凋零;般若聲中,宗風冷落。僧歸月冷,往往來來,如驚棲之鳥;人去山空,零零落落,如吹斷之雲。
鼓布已失,何以增我佛之輝?衣食漸難,大要出如來之醜!欲再成莊嚴勝地,需仰仗本邑高人。
恭惟少林大和尚,行高六祖,德庇十方;施佛教之鈴錘,展僧人之鼻孔。是以不辭千里,通其大衆之誠,致敬一函,求作禪林之主。
若蒙允諾,瓦礫吐金碧之輝;倘發慈悲,荊棘現叢林之色。大小皆麪皮,休負諸山之望;近遠悉舟楫,毋辭一水之勞。慧日峯前,識
破 崖之句;南屏山畔,願全靈隱之光。佇望現身,無勞牽鼻。
長老看了大喜道:「濟書記這等鄭重,只得要去走一遭。」吩咐傳使走回報知濟書記:「叫他休得出去,在寺候我,老僧只在月內準
到!」傳使謝了,先回報知,衆僧大喜,對濟顛道:「你千萬不要出門,恐松長老到時沒處尋你。」濟顛道:「若不出門,那得酒喫?」
也不睬衆僧,竟一逕去了。
監寺與僧商議道:「若留他在家,每日那有這麼多錢買酒!不留他,又恐長老來不見了他,不歡喜。」首座道:「我有一法,且暫時
哄着他,拿個大空壇,盛了湖水,泥了壇口,只說是賒來的好酒,待長老來了,方開來請你。等得長老來時,開出水來,也不過一笑。」
監寺道:「妙!妙!妙!」忙叫人尋了濟顛回來,對他說道:「一向要買酒請你,卻奈無錢,今在一個相熟人家,賒得一罈好酒在此,卻
先講明,直待長老到了,方開請你,你心下如何?」濟顛道:「既是如此,也要擡出來,我看一番才放心。」首座就叫兩個煮飯火工,把
罈子抬到面前,濟顛道:「既是扛來,便打開來,多少取些嚐嚐也不妨!」首座道:「這是新封泥的,開了就要走氣,明日便無味了。」
濟顛道:「也說得是,這一罈也儘夠我一喫了。」仍叫火工扛到草屋裏放着,每日去看上兩三遍。
過了數日,報說長老到了,衆僧忙忙出寺去,遠遠迎接進寺,長老先到草殿上,禮了佛,然後衆僧請長老坐下,各執事一一參見過,
長老就要與濟顛講話。濟顛辭道:「有話慢講,且完了正事!」急忙忙走去,叫火工將酒快扛了出來,取一塊磚頭,對泥頭敲去,急低下
頭來去聞,卻不見酒香,再將碗去打出半碗來嚐嚐,竟是一罈清水,心中大怒,遂拾起磚頭來,將罈子打得粉碎,流了一地的水,衆僧在
旁邊都掩着口笑。濟顛看見,益發急了,亂罵道:「這一夥和尚怎敢戲我?」松長老聽了,不知就理,問侍者道:「這是爲何?」侍者道
:「濟師父要酒喫作鬧!」長老道:「濟公要酒喫,何不買兩瓶請他?」濟顛聽見長老叫買酒請他,方上前分辯道:「這班和尚不肯買,
還說是無錢,情猶可恕,怎將水充作酒來作弄我,這樣無禮,該罵不該罵!」
長老聽說將水充酒耍他,禁不住也起來道:「該罵該罵,但你不要與他們一般見識,我自買酒請你。」濟顛道:「長老遠來,我尚未
曾與長老接風,甚麼道理反要長老破鈔!」長老道:「我與你同是一家,那裏論得你我!」不一會兒已叫人買酒來,濟顛因開壇時,已是
垂涎了半晌,喉嚨裏已略略有聲,今酒到了面前,那裏還忍得住?也不顧長老在前,一連就是七八碗,喫得快活,想起前事,也自笑將起
來,對着長老道:「弟子被這班和尚耍了,如今想起來,又好惱又好笑。因做了兩首詞兒,聊自解嘲,且博長老一笑。」遂叫取紙筆,寫
出呈上,長老展看,卻是兩首點絳脣:
殘液滿喉,只道一罈都是酒。
指望三甌,止住涎流口。
不意糟糕,盡爲西湖有。
唯而否?這班和尚,說也真正醜!
虧殺阿難,一碗才幹又一碗。
甘露雖甘,那得如斯滿。
不是饕貪,全仗神靈感。
冷與暖,自家打點,更有誰來管?
長老看了笑個不停,又讚道:「濟公不但學問精微,即遊戲之才,亦古今無二。老僧初到,尚未細問,不知貴寺被焚之後,這募緣的
榜文,曾做出張掛麼?」濟顛道:「這夥和尚,只想各自立房頭做人家,誰肯來料理這正事,還求長老做主。」長老道:「既是未做,也
耽遲不得了,今日就要借你大筆一揮。」濟顛道:「長老有命,焉敢推辭?但是酒不醉,文思不佳,求長老叫監寺再買一壺酒喫了,方纔
有興!」長老道:「這個容易。」遂又叫人去買來,濟顛喫了,不知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榜文叩閽驚天子 酒令參禪
動宰官
話說松長老又買酒來請濟顛喫得醉了,十分快活,便提起筆來寫道:
伏以大千世界,不聞盡變於滄桑;無量佛田,到底尚存於天地。雖祝融不道,肆一時之惡;風伯無知,助三昧之威。掃法相,還太虛
;毀金碧,成焦土。遂令東土凡愚,不知西來微妙。斷絕皈依路,豈獨減湖上之十方?不開方便門,實乃缺域中之一教。
即人心有佛,不礙真修;恐俗眼無珠,必須見象。是以重思積累,造寶塔於九層;再想修爲,塑金身於丈六。幸遺基尚在,非比開創
之難;大衆猶存,不費招尋之力。倘邀天之幸,自不日而成。然工興土木,非佈施金錢不可;力在佈施,必如大檀越方成。
故今下求衆姓,益思感動人心;上叩九閽,直欲叫通天耳。希一人發心,冀萬民效力。財聚如恆河之沙,功成如法輪之轉。則鐘鼓復
震於虛空,香火重光於先帝。自此億萬千年,莊嚴不朽如金剛,天人神鬼,功德長銘於鐵塔。--謹榜。
長老看見濟顛做的榜文,精深微妙,大有感通,不勝之喜,答應作爲淨慈寺住持,並隨即叫人端端莊莊寫了募緣榜文,高掛于山門之
上,過往之人看了,無不讚美。
不多時,鬨動了合城的富貴人家,都來看榜,多有發心樂助,也有銀錢,也有米,也有布的,日日有人送來。長老歡喜道:‘人情如
此,大概本寺有可興之機矣!’濟顛道:‘這些小布施,只可熱鬧山門,幹得甚事?過兩日少不得有上千萬的大施主,方好動工。’長老
道:‘勸人佈施,只好聚少成多,怎說上千上萬的?’濟顛笑道:‘小施主的自然聚少成多,若遇著大施主,非上千上萬,他也自開不得
口,自出不得手,少不得有的來。’長老道:‘若能如此更好。’
又過兩日,濟顛忽走入方丈室,對長老道:‘可將山門前的榜文,叫人用上好的錦箋,端端楷楷的寫下一張來。’長老道:‘榜文掛
在山門前,人人看見,又抄寫它何用?’濟顛道:‘只怕有不肯親自出門之人,要來討看,快叫人去寫,遲了恐寫不及!’長老見濟顛說
話有因,只得叫人取出一幅錦箋去寫,剛纔寫完,只見管山門的香火,急忙忙的進來報道:‘山門外有一位李太尉,騎著馬要請長老出來
說話!’長老聽了,慌忙走出山門,躬身迎接道:‘不知大人降臨,有失遠迎,請到裏面用茶。’那太尉見了長老,方跳下馬來答禮道:
‘茶倒也不消用,但請問你山門前這榜文,是幾時掛起的?’長老道:‘是初三掛起,今已七日了。’太尉道:‘當今皇爺昨夜三更時分
,夢見身遊西湖之上,親眼見諸佛菩薩,俱露處於淨慈寺中,看見山門前一道榜文,字字放光,又見榜文內有上叩九閽之句,醒來記憶不
清,不知果是有無?故特差下官來看,不道山門前果有此榜文,果有此叩閽之句,大是奇事,下官空手不便迴音,煩長老可將榜文另錄一
道,以便歸呈聖覽。’長老隨命侍者,將預寫下的錦箋,雙手獻上道:‘貧僧已錄成在此伺候久矣!’太尉喜道:‘原來老師有前知之妙
,下官奏知皇爺,定有好音!’說罷就匆匆上馬而去。長老見內臣來抄榜文,說出天子夢中之事,知道濟顛不是凡人,正待進來謝他,不
知他瘋瘋顛顛,又往何處去了。
次日只見李太尉帶領多人,押著三萬貫到寺來說:‘皇爺看了榜文,卻是與夢中所見一樣,甚稱我佛靈感,又見有叫通天耳之句,十
分歡喜。故慨然佈施三萬貫,完成勝事,叫下官押送前來,你們可點明收了,我好回旨。’長老見了不勝大喜,因率合寺五百僧人,焚香
點燭,望闕謝了聖恩,查收了寶鈔。然後請李太尉獻齋,齋罷,李太尉自去覆旨,不提。
長老因有了三萬貫寶鈔,一時充足,遂擇了一個吉日,做了一罈佛事,一面叫人採買木料,一面叫人去買磚瓦,一面招聚各色匠人,
興起工來,寺裏自有了天子夢看榜,文賜鈔這番舉動,傳將開去,那各州府縣官貴財主,以及商賈庶人,無個不來,一時錢糧廣有;但只
恨臨安山中買不出爲梁爲棟的大木頭來。松長老甚是不快,與濟顛商量道:‘匠人說要此等大木,除非四川方有,四川去此甚遠,莫說無
人去買,就買了也難載來,卻如何是好?’濟顛道:‘既有心做事,天也叫通了,四川雖遠,不過只在地下,畢竟要用,苦我不著,讓我
去化些來就是了。但是路遠,要喫個大醉方好!’長老聽了,又驚又喜道:‘你莫非取笑麼?’濟顛道:‘別人面前好取笑,長老面前怎
敢取笑?’長老道:‘既是這等說,果是真了。’忙吩咐侍者去買上好的美酒,絕精的佳餚來,盡著濟顛受用,濟顛見美酒精餚,又是長
老請他,心下十分快活,一碗不罷,兩碗不休,一剎時就有二三十碗,直喫得眼都瞪了,身子都軟了,竟如死了一般,坐將下來,長老與
他說話,他都昏昏不知,因此吩咐侍者道:‘濟公今日醉得人事不知,料走不去,你們可扶他去睡罷!’侍者領命,一個也攙不起,兩個
也扶不動,沒奈何只得四個人連椅子了抬到後邊禪牀上,放他睡下,這一睡直睡了一日一夜,也不見起來。衆僧疑他醉死了,卻又渾身溫
暖,鼻息調和,及要叫他起來,卻又叫他不醒,監寺走來埋怨長老道:‘四川路遙,濟顛一人如何能夠走去化緣,他滿口應承,不過是要
騙酒喫。今長老信他胡言,醉得不死不活,睡了一日一夜,還不起來,若要他到四川去,恐怕不知何時!’長老道:‘濟公既應承了,必
有個主意,他怎好騙我,今睡不起,想是酒喫多了,且待他醒起來,再作道理。’監寺見長老迴護,不敢再言。
又過了一日,濟公只是酣酣熟睡,又不起來。監寺著了急,又同了首座來見長老道:‘濟顛一連睡兩日兩夜,叫又叫不醒,扶又扶不
起,莫非醉傷了肺腑,可要請個醫生來與他藥喫。’長老道:‘不消你著急,他自會起來。’監寺與首座被長老拂了幾句,因對衆僧說道
:‘長老明明被濟顛騙了,卻不認識,只叫等他醒來。醒起來時,也不能到四川去化大木,好笑!好笑!’
卻說濟顛睡到了第三日,忽然一轂轆子爬了起來,大叫道:‘大木來了!快吩咐匠人搭起鷹架來扯!’衆僧聽見都笑的笑,說的說道
:‘濟顛騙長老的酒喫,醉了三日尚然不醒,還說夢話,發瘋顛哩!’濟顛叫了半晌,見沒人理他,只得走進方丈室來見長老道:‘寺裏
這些和尚,盡是懶惰,弟子費了許多心機力氣,化得大木來,只叫他們吩咐匠工搭鷹架去扯,卻全然不理。’長老聽了,也似信不信的問
道:‘你這大木是那裏化的?’濟顛道:‘是四川山中的。’長老道:‘既化了卻從那裏來?’濟顛道:‘弟子想大木路遠,若從江湖來
,恐怕費力,故就便往海上來了。’
長老道:‘若從海里來,必從亹子門到錢塘江上岸,你怎麼用鷹架來扯?’濟顛道:‘許多大木,若從錢塘江搬來,須費多少人工,
弟子見大殿前的醒心井,與海相通;故將大木都運到井底下來了,所以要搭鷹架。’監寺稟上長老道:‘師父不要信他亂講,他喫醉了睡
了三日,又不曾出門,那裏得甚大木來,又要搭鷹架費人工?’長老喝道:‘叫你去搭便去了,怎有許多閒話!’監寺見長老發怒,方不
敢再言,只得退出,叫匠工在醒心井上搭起一座大鷹架,四面俱是轉輪,以收繩索。繩索上俱掛著勾子,準備扯木。衆匠工人搭完了鷹架
,走近井邊一看,只見滿滿的一井清水,那裏有個木頭?都笑將起來道:‘濟顛說癡話是慣了的,也罷了,怎麼長老也癡起來?’監寺連
忙走來稟長老道:‘鷹架俱已搭完,井中只有水,不知扯些甚麼?’長老問濟顛道:‘不知大木幾時方到?’濟顛道:‘也只在三五日中
,長老若是要緊,須再買一壹酒,我有酒喫,明日就到。’長老道:‘要喫酒何難!’即吩咐侍者買了兩瓶酒,請他受用。濟顛也不問長
短,喫得稀泥亂醉,又去睡了。長老到底有些見識,也還耐著,那些衆僧看見,便三個一攢,五個一簇,說個不停,笑個不休。
不期到了次日,天才微明,濟顛早爬起來,滿寺大叫道:‘大木來了!大木來了!快叫工匠來扯!’衆僧聽了,只道是濟顛發瘋,沒
個來理睬他,濟顛遂走入方丈室,報知長老道:‘大木已到井了,請長老去拜受!’長老大喜,連忙著了袈裟,親走到草殿上,與衆匠工
佛前禮拜了,然後喚監寺糾集衆匠工,到井邊來扯木。監寺也只付之一笑,但是長老吩咐,不敢不來。及到了井邊一看,那有個木頭的影
兒?監寺要取笑長老,也不說有無,但請長老自看;長老走到井邊低頭一看,只見井水中間果然露出一二尺長的一段木頭在水外。長老看
見滿心歡喜,又要了一張氈條,對著井拜了四拜,拜完,對著濟顛說道:‘濟公真是難爲你了!’濟顛道:‘佛家之事,怎說難爲?但只
可恨這班和尚,看看木頭,叫他請人工扯扯,爲何尚不肯動手?’長老叫監寺道:‘大木已到,爲何還不動手?’監寺慢慢地走到井邊,
再一看時,忽見一段木頭高出水面,方喫了一驚,暗裏想道:‘濟顛的神通,真不可思議矣!’忙命匠工系下去,將繩上的勾子,勾在木
上,然後命匠工在轉輪上扯將上來,扯起來的木頭,都有五六尺,圍圓七八丈長短,扯了一株,又是一株冒出頭來。長老向濟顛問道:‘
這大木有多少顆數?’濟顛道:‘長老不要問,只叫匠人來算一算,要用多少,只管取,若夠用了,就罷,也不可浪費。’長老因叫匠人
估計,那幾顆爲梁,那幾顆爲柱,到六七十顆,匠人道:‘已夠用了。’只說得一聲夠了,井中便沒得再冒起來了,合寺僧衆皆驚以爲神
。這淨慈寺自有了這些大木,不一二年間,殿宇樓臺,僧房方丈,已造就得齊齊整整,比從前更覺輝煌。
這一日,濟顛正在雷鋒塔下水雲間中,同常長老兩個喫酒,忽見寺裏的火工尋著來道:‘長老叫我尋你喫酒,快去快去。’濟顛聽是
長老尋他,遂別了常長老,忙忙回寺,來見長老道:‘火工說長老呼喚弟子,不知有何法旨?’長老道:‘我見寺院已次第將成,心下稍
安,故買酒請你,不道你已喫了酒來,不知你還喫得下否?’
濟顛笑道:‘我聞昔日孔聖人有言:“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我前日已爲佛家添了兩句道:“酒不厭多,喫不厭醉。”有便即請拿
來,怎麼喫不下?’長老聽了大喜道:‘酒尚未飲,早已參破真禪,妙妙妙!’叫侍者取出酒來,濟顛見了酒,就像未曾喫過的,拿上手
甜甜蜜蜜,又是十餘碗,一面喫,一面說道:‘寺中多虧請得長老來作主,叫我相幫,今已成個模樣,只有兩廊影壁,尚未曾畫,是個未
了,弟子放心不下。’長老道:‘你既放心不下,何不再化一個顯宦,成全了也好。’濟顛道:‘長老可叫個監寺取出緣簿來查查,看臨
安顯宦還有何人,不曾佈施?’監寺查來查去,只有新任王巡撫,未曾佈施。濟顛道:‘未曾佈施,等我去化他,必要他喜舍三千貫,爲
畫壁之用,方纔饒他。’長老聽說,皺著眉搖頭道:‘這官萬萬不可去纏他,不但不肯佈施,只怕還要惹出禍來。’濟顛問道:‘這是爲
何?’長老道:‘你還不知,我聞得此官,原是個窮秀才,未得第時,常到寺院裏投齋,每每被僧人躲避,不供齋飯,及戲侮他,他所以
大恨和尚,曾怒題寺壁道:“遇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這等懷恨,去化他何益?’濟顛道:‘不妨事,他偏懷嗔,我偏要去化他!’
衆僧勸不住,濟顛竟帶著酒興,瘋瘋顛顛,一逕走到巡撫府前,遠遠立在宣化橋上,探頭探腦的張望,卻值王巡撫坐在廳上,看見了
大怒道:‘我一個憲府,甚麼僧人竟敢這等大膽,在此探望?’遂吩咐衙役:‘捉他進來!’那三四個衙役領命,一齊走到橋上,將濟顛
一把捉住,到廳上跪下,巡撫拍案大罵道:‘你這和尚怎敢大膽,立在我府前外橋上探頭探腦的張望?’濟顛道:‘大人的衙門外,大家
可以站,爲何只有我不可在衙門外站一站?’巡撫拍桌罵道:‘大膽!’濟顛道:‘怎麼?我這一站就是大膽?’巡撫道:‘你還強辯!
別人稍站便走,而你這丐和尚不僅站了半天不走,還探頭向內張望,難道這不是大膽?’濟顛道:‘小僧因要求見相公,怕無人肯通報,
故不得已在此張望。’巡撫道:‘你有何事要來見我?’濟顛道:‘聞知相公惱和尚,故特來解釋!’巡撫道:‘你何由知我惱和尚,你
又有些甚麼解釋?’濟顛道:‘小僧也不敢解釋,只有一節因緣,說與相公,求相公自省。’巡撫道:‘你且說來,說得好,免你責罰,
說得不好,加倍用刑!’濟顛道:‘昔日蘇東坡與秦少游、黃魯直、佛印禪師,四人共飲,東坡行下了一令,要大家作對子助興,作對子
的重點:前面一句是要一件落地無聲之物,中間二句是要有兩個古人,最後要結詩二句,要說得有情有理,又要貫串,如不能者罰。’那
時旁邊看的人,都替濟顛耽憂。濟顛卻不慌不忙的,屈著指頭道,相公聽著:
‘蘇東坡說道:“筆毫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因何不種竹?鮑叔曰:只須兩三竿,清風自然足。”
秦少游說道:“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如何不養鵝?廉頗曰:白毛鋪綠水,紅掌戲清波。”
黃魯直說道:“蛀屑落地無聲,抬頭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
佛印禪師說道:“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僧行近如何?維摩曰:遇客頭如鱉,逢齋項似鵝。”’
王巡撫聽了,打動當年心事,忍不住大笑起來道:‘妙語參禪,大有可思!且問你是那寺僧人?叫甚名字?’濟顛道:‘小僧乃淨慈
寺書記,法名道濟的便是。’王巡撫大喜道:‘原來就是做榜文,叫通天耳的濟書記,果是名下無虛,快請起來相見!’重新相見過,就
邀入後廳,命人整酒相留,巡撫親陪,二人喫到投機處,濟顛方說道:‘敝寺因遭風火,今蒙聖主並宰官之力,重建一新,惟有兩廊影壁
未完,要求相公慨然樂助。’巡撫道:‘下官到任未久,恐不能多,既濟師來募,自然有助。’因天色已晚,就留濟顛宿了。到次早便整
辦俸鈔三千貫,叫人押著,送到淨慈寺來,濟顛方謝別巡撫,一同回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同分解。
第十五回 顯神通替古佛裝金
解冤結遇死人走路
話說王巡撫將三千貫鈔,差人同濟顛押送到寺,長老與衆僧,那一個不喝釆道:‘化得這位宰官的錢,真要算他的手段!’一面準備
齋點款待來人,打發了回去,一面就請畫師來,將兩廊與影壁作畫,不幾日俱已畫完。長老與濟顛商量道:‘如今諸事俱已齊備,只有上
面的三尊大佛,不曾裝金,雖也曾零星化些,卻換不得金子,幹不得正事,奈何?’濟顛道:‘這不打緊,長老若將零星佈施買酒來請我
,我包管你裝這三尊大佛的金子是了。’長老道:‘既是濟公肯擔當裝金的佈施,現在任你買喫可也。’
濟顛大喜道:‘既說明了,快快買來,待我喫得醉了,明日裝金,也好裝得厚些。’長老大喜,隨叫收貯僧,取出裝金的佈施來,買
酒請濟顛喫,濟顛喫得大醉,竟去睡了。到了明日,知裝金的佈施錢還有,又要來喫,收佈施的僧人,因是長老吩咐,便又買了請他,今
日也喫,明日也喫,喫到十數日,前面的佈施已喫完了,後面人聽見裝金的佈施,都是濟顛買酒肉喫完了,便不肯佈施。濟顛罵道:‘酒
已沒有了?’監寺因對濟顛說道:‘你喫裝金的佈施錢,原說裝金就包在你身上,今佈施已喫完了,不見你裝一片金兒;故人不信,必不
肯佈施。你既有手段裝金,何不先裝起一尊來,與人看看,人見了真是實事,便佈施下來,只愁你喫不完哩!’濟顛道:‘你也說得有理
,如今你可先墊出些銀子,買兩壺酒來,待我喫醉了,好裝金。’監寺聽見他說喫醉了就裝金,沒奈何,只得叫了人買了兩壺酒來與他喫
,濟顛喫得不醉,又要監寺去買,監寺買來,濟顛又喫完了,還不大醉又要買。監寺道:‘你喫了三壺,已醉得模模糊糊,怎只管要喫,
這酒我是挪移銀子買來的,那裏有得許多?你且裝起金來,再請你也不遲。’濟顛道:‘不是我苦苦要喫,但三尊佛的法身甚大,要許多
金子,若喫得不盡醉,裝起來,酒醒了,剩下些裝不完,便費力了。莫若再買一壺來,待我喫得爛醉,便裝個一了百了,豈不妙哉?’監
寺聽了,只認他說鬼話騙酒喫;因而硬回他一句道:‘現也沒錢得買了,你也喫得夠了,就裝不完,多少剩下些,再化人裝完,你且快裝
起來看看。’濟顛道:‘既是這樣說,今夜我到大殿上去睡。’
此時大殿新造得十分整齊,監寺怕他踐污,便道:‘大殿上如何睡得?’濟顛道:‘佛爺在大殿上我不去料理,卻怎麼裝金?’監寺
沒法,只得叫管理香火拿了鋪蓋,同他到大殿上去。濟顛叫管理香火的將當中供桌上的香爐燭臺,都收開了,把鋪蓋放在上面,又吩咐監
寺道:‘可將殿門閉上封好了,不許一人窺探,若容人窺探,裝不完時,卻休怪我。’吩咐畢,竟在供桌上打開鋪蓋,放倒頭酣酣的睡去
。監寺見他屢屢有些妙用,不敢拗他,只得將殿門閉上,凡是看得見裏面的竅洞,都用紙頭封好。
此時天已近晚,衆僧放心不下;俱在殿門外探聽消息。初時一毫影響也無,首座道:‘不見響動,定是睡熟了;似此貪眠,怎麼裝金
?’執事僧道:‘且莫說貪睡,看他光光一個身子,金在那裏?’有的道:‘都是長老沒主意,信他胡言!’你也說說,我也講講,將交
三更,忽聽得殿裏嘔吐之聲大作。監寺聽了,連連跌腳道:‘不好了!我叫他少喫些,只是不肯住手。如今在供桌上吐得骯骯髒髒,成甚
模樣!裝金之事,又是一場虛話了。’歇不多時,那嘔吐之聲忽然大作。衆僧道:‘罷了!罷了!休要裝甚麼金,快把門打開,早早請他
出來,還省些時收拾。’監寺道:‘既是吐污的,索性再耐他半個時辰,等他出來,羞他一場,使他沒得說,連長老的嘴也塞住了;倘開
早了,他未免又藉此胡賴。’衆僧道:‘也是!也是!’又捱了一會,又聽得殿中嘔吐之聲更響,衆僧俱各氣忿不過,忍耐不住,定要開
關。監寺禁約不住,只聽他們將殿門開了,不開猶可,及開了一看,只見三尊大佛,渾身上全照得耀眼爭光,十分精彩,那濟顛抱著西邊
的大佛,在那裏乾吐,供桌上下,那裏有一點污穢?濟顛早跳下來,埋怨監寺道:‘我說酒不夠,叫你再買一壺,喫足了便好成全大事。
誰知你十分鄙吝,苦苦的捨不得,如今右邊大佛右臂,還有尺餘沒有金子裝,你若聽信我言,再捱一刻開門,苦著我嘔腸空肚,或者裝完
也未可知。你又聽憑他們開了門進來,如今剩下這尺餘,怎麼辦?我須與長老說明,不要怪我辦事不周。’監寺見他如此神通,方連連認
罪道:‘是我不是了。’遂報知長老,長老大喜,忙忙起來,淨了手面,穿上袈裟,走到大殿上來,職事僧撞鐘擂鼓,將合寺僧衆集齊了
,一同瞻禮裝金的佛像。衆人看見金光奪目,比尋常的金,大不相同,無不讚嘆神異。看到右邊佛臂上,少了尺餘金子,問知是酒買少了
,兼開早了門之故。長老大怒道:‘罰那監寺賠出銀來買金裝完!’
監寺沒奈何,只得買了金子,叫匠人賠裝上去,卻是奇怪,任你十足的黃金,裝在上面,比著別處少覺得暗淡而無光,到了後來,惟
有此處脫落,餘俱不壞,方知佛法無邊,不可思議。正是:
不是聖人無聖蹟,若留聖蹟定非凡;
禪參幾句糊塗語,自認高僧豈不慚?
一日,濟顛到九里松去閒遊,適有一個財主家,蓋造三間廳房,正待上樑;看見濟顛走過,知他口靈,便邀住了,求他說兩句吉利的
佛語,討個好釆頭。濟顛道:‘佛語盡有,只要酒喫得快活,說來方纔靈驗。’那財主忙叫人搬出酒餚,盡他受用,濟顛一連喫了十三四
碗,有些醉意,便叫道:‘吉時已到,快些動手!’衆匠作聽了,忙忙將梁抬起安放停當,濟顛高聲念道:
今日上紅梁,願出千口喪;
妻在夫前死,子在父先亡。
濟顛唸完,也不作謝,竟一直去了。那財主好生不悅道:‘這和尚原來無賴,我好好將酒請他,要他說兩句吉利話兒,他卻是說喪說
亡的,這等可惡,方纔該扯住了罵他一場纔好!’那工匠中有一個老成的道:‘這和尚唸的句句是吉利之話,你怎反怪他?’屋財主怒道
:‘死亡怎說是吉利?’工匠道:‘你想想看,這三間廳屋裏,若出千口喪,快也過得幾百年了。妻死夫前,再無寡婦了。子在父亡,永
不絕嗣了。人家吉利莫過於此,還不快追他回來拜謝!’那屋主聽了,方纔大悟,急急叫人追去,已不知往那裏去了。
那濟顛走到一家餛飩店前,店主認得是濟顛,便邀入店中喫一碗茶,濟顛喫完了道,‘我承你請我一番好意!沒甚報答,你取筆硯來
,待我將“餛飩”爲題,做幾句寫在壁上,與人看看也好!’店主忙取筆硯來,濟顛提起筆來寫道:
外象能包,中存善受。杆出頑皮,捏成妙手。我爲生財,他貪適口。砧几上難免碎身,湯鑊中曾翻筋斗。捨身只可救飢,沒骨不堪下
酒。把得定,橫吞豎吞;把不定,東走西走。記得山僧嚼破時,他年滿地一時吼。
濟顛方纔寫完,忽一個後生,滿臉焦黃,剛走到店門前,一跤跌倒了,看看已是沒有了氣。店主驚得手腳無措,連連頓足道:‘這個
無頭人命,那裏去辦?’濟顛道:‘不要慌,待我叫他去了罷!’遂向死人作頌道:
死人你住是何方?爲何因病喪街坊?
我今指你一條路,向前靜處好安藏。
念罷,只見那死人一轂轆子爬將起來,竟像活的一般,又往前走,直奔到嶺腳下,又跌倒死了。店主並四鄰的人看見,喜之不勝,感
激不盡!正要作謝,濟顛乘空早一逕走了。
走到‘萬工池’前,見一夥人在那裏喫螺螄,將螺螄屁股夾斷,用一個刺針兒挑肉喫;濟顛見了念一聲:‘阿彌陀佛!’即說:‘有
甚滋味?害這許多性命,不若舍與貧僧放了生罷!’濟顛說畢,衆人笑道:‘老師父不要取笑,已夾去屁股的死螺螄,怎麼放生?’濟顛
道:‘你們若肯放,沒有屁股也可生得,若不肯放,便是死的,生死只在你們衆施主一轉念間。’衆人盡將喫的螺螄,都遞給濟顛,道:
‘既是這等說,我們願施捨了,請老師父放個活的與我們看看!’濟顛接在手中,一齊拋入池中,口中念道:
螺螄!螺螄!亦稟物資;命雖微賤,性豈無知!縱不幸遇饞人,而死於鼎鑊;豈無緣仗佛力,而生於清池。莫嫌無屁股,須知是便
宜。
咦!自今重赴清泉水,好伴魚龍一樣遊。
衆人臨池一看,只見那些死螺螄,依舊悠悠然然的活了,不勝驚訝,迴轉身來,要問濟顛緣故,那濟顛已不知那裏去了。故至今相傳
,萬工池中的螺螄是沒屁股的,傳爲古蹟,正是:
慘毒是生皆可死,慈悲無死不堪生;
總推一命中分別,莫盡誇他佛法靈。
忽一日,濟顛偶在寺門前,只見陰雨密佈,雷電交作,有一後生,奔至寺來躲雨。濟顛將法眼看去,見他頭上已插了該殛之旗,因問
道:‘你姓甚麼?做何生意?家中還有何人?’那後生道:‘我姓黃,在竹竿巷糶米,家中還有八十歲的老母。’濟顛道:‘你平日孝順
麼?’後生道:‘生身之母怎不孝順?’濟顛道:‘你既孝順,爲何該遭雷打?皆因前世,造假銀害了人命不少,也罷,我且救你!’遂
引後生進至方丈室,擺正一張桌子,叫後生躲在桌下,自己脫下所穿的衣服,替他四面圍著,卻赤身盤膝,坐在桌子上,候那天雷交加之
際,念頌道:
‘後生後生!忽犯天焚。前生惡業,今世隨身。上帝好生,許汝自新。我今救汝,歸奉母親,好修後來,以報前恩。諸惡莫作,衆善
奉行。’
頌訖,只見那雷電繞轟三次,無處示威,只空響一聲,把那階前的一株松樹,打得粉碎。後生躲在桌子下,魂都嚇散了,只等那風雨
止,雷聲息,才敢出來,叩謝濟公救命之恩而去。正是:
‘雖仗佛威,不使佛力,起死回生,雷神消跡。’
一日,濟顛正在打盹,忽有一個老兒,拿著一片香,來尋濟顛書記。有人指說在雲堂裏打瞌睡,那老兒竟入雲堂。濟顛聽見腳響,打
開眼一看時,只見老兒在胸前取出一片香來,向著濟顛下拜道:‘小人乃是老劍營街鴇頭藍月英的父親,不幸女兒月英身故,安排明日出
喪,到金牛寺門前焚化。求老師恕她罪孽深重,與她下一把火,超度超度。’濟顛允了。
次日,叫一條小船,渡到石巖橋口上岸,只見那送藍月英的親眷都來了,杷棺材抬到金牛寺前放下,藍老兒遂請濟公下火。濟顛道:
‘你要我下火,把幾串錢與我。’老兒道:‘已安排百串在此相謝。’濟顛道:‘不消百串,只用五串錢,買幾瓶酒來喫了,方好下手。
’藍老兒即刻去抬幾壇酒來,濟顛喫了,手執火把,高聲念道:
綠窗曾記畫娥眉,萬態千嬌誰不知?到此已消風月性,今朝剝下野狐皮。藍月英,藍月英,賦姿何妍,作事何醜?
鴛鴦枕上,夜夜生財;雲雨場中,朝朝配偶。只知嬌麗有常,不料繁華不久。
一日浪子覺悟,方知色即是空;忽然花貌凋零,始覺無來有去。山僧聊借無明,爲汝洗凡脫骨,此際全叨佛力,早須換面改頭。
咦!掃盡從前脂粉臭,自今以後得馨香!
濟顛念罷,把火一下,匆匆而去。藍老兒這夜夢見女兒對他說:‘多虧我爹爹,請得濟公羅漢下火化身,我今已投生於富貴人家矣!
’
正是:
‘轉移須佛力,解脫在人心;修到蓮花性,污泥自不侵。’
一日,濟顛要出寺去尋酒喫,沈萬法道:‘弟子偶得了一些幫襯錢在此,買瓶酒來與師父喫罷,省得又去東奔西走的閒撞。’濟顛道
:‘今日倒不是閒撞,因有一段宿孽,要指點他們。去償還,好了消一案,恐怕錯了期,便冤報不了。’說罷,一直走到飛來峯上的張公
家來,張公不在家,張婆見是濟顛,便請進去坐下。說道:‘濟師父,你是個好人兒喲!我阿公去年間生痢疾,險些死了,直到如今纔好
,你卻不記掛來看看!’濟顛道:‘因爲記掛,故今日特地來望,卻又不在家了。’張婆便整治些酒餚請他喫,濟顛喫完了道:‘我常來
打擾你們,殊覺沒情理,明日我也做個東道,請請你阿公,阿公歸來,叫他明日千萬到東花園前十字路口來尋我,我在那裏老等他。’張
婆道:‘怎麼好反給師父破鈔?’濟顛道:‘不費事的,千萬要等!’說罷,竟回寺去了。
張公回來,張婆將濟顛的話,細細說了。張公笑道:‘他和尚精著一個身子,空著一雙手,拿甚麼來請我?只怕是說醉話。’張婆道
:‘他說了又說,叫你千萬要去,並不是醉話。’張公道:‘東花園也不遠,便空走一遭,也不打緊。’到了次日,張公真個走到東花園
十字街口,四下張望,那裏有個濟顛的影兒?又耐煩等了半日,不覺肚裏飢將起來了,又向自己肚裏埋怨道:‘我老婆聽他的了醉話,真
是直恁的愚癡,且自到麪店裏,去買碗麪喫了再回去罷!’遂走到一個麪店裏,喫了一碗麪,不覺肚裏漸漸的疼痛起來了,忙忙尋著一個
毛廁,就去大解。剛剛走入毛廁,抬頭一看,不看猶可,這一看真是:‘前生孽債今生了,後世冤家今世消。’畢竟張公在毛廁上,見了
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不避嫌裸體治癆 恣無禮大言供狀
話說那張公走進毛廁裏去,抬頭一看,只見旁邊矮柱上,掛著一個兜袋,用手一捏,知道是硬東西,連大便也不解了,忙解開了繩子
,將袋束在腰間,忙忙走回家中。到家打開一看,卻是十錠白銀,兩口子好不歡喜。過了一夜,到次日早飯後,只見濟顛慢慢的走出來,
叫聲張公:‘你這時候還不出門,想是昨日得彩了?’張公道:‘你好個老實人,約定請我,卻浪費了一日功夫,走到東花園來,那裏見
你的影兒?耍得我肚內餓不過,只得自己買面喫。’濟顛笑道:‘我雖無親自來請你,你自家喫了,也算是我請你!’張公笑道:‘這是
如何算得?須是你拿出銀錢來,纔算是你請我。’濟顛道:‘兜袋裏的東西,不算我的,難道倒算你的?’張公張婆二人聽了,不禁大笑
起來,知道瞞他不過,便道:‘果然虧你指點,拾得些東西,就算你請的罷!’濟顛道:‘昨日算我請你,明日還有一段因果,須是你請
我。’張公道:‘明日我就請你,不要又失約不來!’濟顛道:‘我明日準等你。’說罷,就作別而去。
到了次日,張公果真的又走到東花園前,只見濟顛已先在那裏張望。張公笑道:‘好和尚!自己請人,便躲避不來,別人請你,便來
得這早。’濟顛聽了大笑起來二人攜著手,同到一個酒店裏坐下,叫酒保燙酒來喫,喫了半晌,濟顛道:‘不喫了,我們且出去看看!’
張公忙付了鈔,同他走出店來,早遠遠望見毛廁門上,擾擾嚷嚷,圍著許多人在那裏看,張公不知何故,忙忙走上前,分開衆人,擠去一
看,只見昨日掛兜袋的那根矮柱上,有個人把條汗巾縛了頸,吊在上邊打鞦千。張公喫這一驚不小!心頭突突的亂跳,忙走出來,悄悄地
對濟顛道:‘東西雖得了,但這個罪過,如何當得起?’濟顛道:‘只管放心,一些罪過也沒有。’張公道:‘他準是爲失銀子吊死,雖
然不是我偷他的,卻實是我拾的,怎不罪過?’濟顛道:‘你不知有一段因果,你前世是個販茶客人,這人是個腳伕,因欺你是個孤客,
害了你的性命,謀了你五千貫錢;故今世帶本利送來還你,這吊死是一命償一命。自此以後,與你兩無冤業,因此我昨日叫你來收這宗銀
子,以結前案,省得被他人拿去了,後日又冤纏不了。’張公聽了,才放下心,相別而回家去了。
那濟顛獨自一個走入城來,信著腳走到清和坊王家酒店門口,那店主人每當見了濟公,便歡歡喜喜地嘶叫,這一日全不睬著。濟公道
:‘我又不來賒你的酒喫,爲何裝出這樣嘴臉來?’店主人聽見有人訴說他,方定了神,看見是濟顛,連忙陪罪道:‘原來是濟師父,小
人因有些心事,出了神去,竟不曾看見,師父莫怪,且請裏面坐一坐。’濟顛道:‘你心下有甚事,這等出神?’店主人說:‘不瞞師父
說,小人有個女兒,今年十九歲,甚是孝順,不期害了一個怯症,已經半年,日輕夜重,弄得瘦成枯骨,醫生也不知請過多少了,總不見
效,恐怕是個死數。老妻又日夜啼哭,故小人無可奈何,心中惱恨,一時出了神去,不曾看見師父。’濟顛道:‘這個叫癆症(肺病),
你肯教女兒同我坐一夜,包管她就好。’店主人道:‘小人的女兒,已是個死人一般,師父又是一個高僧,這又何妨?’濟公道:‘你既
說不妨,我包管你醫好,但快將好酒來喫,喫得爽快,好得爽快!’
店主人久知濟公行事,多有靈感,連忙拿出酒來請他喫。那濟顛只顧一碗一碗的喫,直喫得十七八碗,見天色已晚,方吩咐店主人,
叫他將女兒臥房內,四圍的窗戶壁縫,都用紙糊得密密的,不許透一點風氣。將香湯替女兒身上洗得潔潔淨淨的候著。自家又是喫了三五
碗,喫得爛醉如泥,然後走入店主女兒的臥房內,將房門關得緊緊的,自己卻坐在牀上,脫去身上衣服,露出了個精脊背,叫那女兒也脫
了身上衣服,露出脊背來,與他背貼背,手勾手而坐,一面口裏又念道:
癆蟲癆蟲,身似蜜蜂,鑽入骨髓,食人血濃。
患者莫救,醫者難攻,運三昧火,逐去無蹤。
那女兒被濟顛勾著手,背貼背的坐著,初時不覺,及至坐久了,濟公的三昧真火發將起來,燒得那些癆蟲在女子脊背中鑽上鑽下,沒
處存身。女子被癆蟲鑽得又痛又癢,只想將脊背拆開,濟公將兩隻手反勾緊了,略不放鬆。直坐到五更,濟公的三昧真火愈旺,那些癆蟲
熬不過,只得從鼻子中飛了出來,那女子就一連幾個噴嚏,濟公已知是癆蟲飛出,連忙放了手,急急下牀來捉時,不意窗外有個人,將窗
紙舔破了偷看,癆蟲就乘隙處飛走了,又遺害別人。濟公十分怨恨,開了房門出來,對店主道:‘你女兒得了我三昧真火,助起元神,不
但癆蟲驅出,自此百病不生了。’店主人夫妻二人聽了,好不歡喜,伏在地下匍匐拜謝,又不及待的取了酒來,加兩樣蔬菜,濟公又喫了
十餘碗,作別出門。
回到寺中來,剛是陳太尉因日前濟公訪他,府中有事,不曾留得他,今日特意整治了一對鴿子,一罈美酒,差人送到寺中請他。誰想
那個差人,也是個好酒的,走到半路上,聞著這酒香,忍不過,就借人家一隻碗,倒了一碗酒,揭開了蓋,又偷下一隻鴿子翅膀來,一齊
喫在肚裏,喫得快活。暗想道:‘就是神仙,也不知道。’及走到寺中,恰遇濟公回來,遂將酒與鴿子交與濟公,道了太尉之意就要別去
。濟公道:‘你且略坐著,好讓我倒出,以便將空盒子帶回去。’就叫沈萬法去取出一隻碗,一雙筷子來,將碗兒盛酒,就用筷去夾那鴿
子肉來下酒,不一時,酒也喫完,鴿子肉也喫盡,那差人就要收了盒子酒罈回去。濟公道:‘你且慢著!偷了多少酒,入肚無贓,也就罷
了。只是那隻鴿子肉,少了一隻翅膀,卻是怎說的?’那差人見濟公將鴿子肉喫盡,那裏去查賬,便嘴硬道:‘酒是走急了,在路上撞潑
些,也未可知。這鴿子,是老師父全部喫下肚裏去,怎說這話來冤枉我?濟公道:‘你說冤你麼?還有個見證,你且帶回去!’遂走到階
前,仰面向天嘔道:‘鴿子鴿子出來罷!’只見喉嚨裏呱呱有聲,忽飛出兩隻鴿子來,一隻翅膀是全的,便飛在空中去了,一隻只有半邊
翅膀,飛不去,只在階前跳來跳去,濟公對著差人道:‘你見到嗎?如今還是冤你不成?’差人見濟公如此神通,嚇跪在地下,只是磕頭
道:‘小人該死了,只求老師父方便罷!’濟公笑一笑,向那鴿子作頌道:
兩翅雙飛,一翅單飛;
雖然喫力,強足濟飢。
頌罷,那鴿子將一隻翅膀振一振,突然飛去,正是:
不可思來不可議,玉手爲之宛遊戲;
始知菩薩一點心,俱要普爲萬物利。
又一日,濟顛出門閒走;遇見一個畫師,扯著他道:‘我昨日一時高興,偶畫了一幅喜神在此,你可細看看卻像那個?’濟公同他走
進去一看,大笑道:‘醜頭怪面,倒像我的嘴臉,我又無錢送你,爲何替我畫了出來?’畫師道:‘我感你做人好,故白替你畫了。但是
你須自家題幾句,在上面方好看。’濟顛道:‘這個容易。’遂討出筆硯來,磨得濃墨,提起筆來寫道:
面黃如臘,骨瘦如柴;
這般模樣,只好投齋,
也有些兒詫異,談禪不用安排。
濟顛題罷,謝了畫師,遂拿了軸子,一逕進城,到徐家裱畫鋪來央他裱畫。徐家原是淨慈寺的主顧,又與濟顛相好,千歡萬喜的,留
他喫酒,濟顛也不問長短,直喫到爛醉如泥,方纔出門。腳高步低,東一歪,西一撞,方走到清和坊,早一跤跌倒在地,爬不起來,竟閉
著眼睡著了。
恰值馮太尉的轎子經過,前導的衛士見了,忙吆喝他起來。濟公道:‘你自走你路,我自睡我覺,幹你甚事?’兩下正在爭嚷,太尉
的轎早到面前,喝罵道:‘你這和尚系是出家人,怎如此無禮!’濟公道:‘我多喫了一碗酒,一時走不動,在此暫睡睡,你問我怎的?
’太尉大怒道:‘你一個和尚,就敢頂撞我駕,且管你一番!’吩咐四、五個衛士,將濟顛扛到府中堂廳放下,喝道:‘你這和尚,既入
空門,須持五戒,卻貪酒顛狂,醉臥街坊,怎說無罪?’叫徒人將紙筆與他,問他是何處的僧人?有何道行?可實實供來!濟顛接了紙筆
寫供道:
南屏山淨慈寺書記僧道濟,幼生宦室,長入空門。宿慧神通三昧,辯才本於一心,理參無上妙用不窮。
雲居羅漢惟有點頭,秦州石佛自難誇口。賣響卜也喫得飯,打口鼓盡覓得錢。倔強賽過德州人,蹊蹺壓倒天下漢。
尼姑寺裏談禪機,人人都笑我顛倒;娼妓家中說因果,我卻自認瘋狂。唱小詞,聲聲般若;飲美酒,碗碗曹溪。坐不住禪牀上,醉翻
筋斗戒難持;鉢盂內供養脣兒,袈裟蕩子盧婦皆知。
好酒顛僧,禪規打倒;圓融佛道,風流和尚。醉昏昏,偏有清閒;忙碌碌,向無拘束。欲加之罪,和尚易欺;但不犯法,官威難逞。
請看佛面,稍動慈悲;拿出人心,從寬發落。今蒙取供,所供是實。
濟顛寫完呈上,馮太尉雖不深知其妙,但見他揮灑如風,暗自驚喜,及見他名字是道濟,方驚說道:‘原來你就是淨慈寺的濟書記,
但我同僚中,都說你是個有意思的高僧,爲何這等倒街臥巷?莫非是假的,我聞濟和尚做得好詩,你且做一首招供詩來我看,便知真假。
’濟公道:‘要做詩是越發容易。’遂提起筆來,題詩一律道:
削髮披緇已有年,惟同詩酒結因緣;
坐看彌勒空中戲,日向毗盧頂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讓三賢;
茫茫宇宙無人識,只道顛僧擾市廛。
題畢呈上,太尉大喜道:‘好詩!好詩!想真個是濟顛僧了。但今日有此一番,不便加罪。’遂叫左右:‘且放他去罷!’濟顛哈哈
大笑道:‘我和尚喫醉了,衝撞了太尉,蒙太尉高情放了,只怕太尉查不出“玉髓香”,朝廷未必肯輕易放你哩!’太尉聽得濟顛說出“
玉髓香”三字,驚得呆了半晌,連忙問道:‘這“玉髓香”濟師莫非知道些消息麼?’濟公又笑道:‘貧僧方纔供的,賣響卜也喫得飯,
這些小事,怎麼不知?’太尉聽見他說知道,滿心歡喜,連忙走下座來,將濟顛親自扶起來,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問道:‘濟公既知
,萬望對學生說明!’濟顛道:‘貧僧一肚皮的酒,都被太尉唬醒了,清醒白醒,說來恐怕不準!除非太尉佈施,還了貧僧的本來面目,
或者醉了,反曉得明白。’太尉沒奈何,只得吩咐當值的,整治酒餚出來與他喫。 正是:
‘禪機不便分明說,假作糊塗醉裏言。’
畢竟不知這‘玉髓香’有甚來歷?濟顛曉得馮太尉就這等著忙?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死夫妻訂盟後世 勇將軍轉蠢成靈
話說這‘玉髓香’,乃是三年前,外國進貢來的一種異香,朝廷取來燒過了,就吩咐馮太尉收好,太尉奉旨就收放在寶藏庫中第七口
櫃內。到了上年中秋夜,皇上聖體不安,皇太后取出來燒了一些祈求上天保佑,又隨手放在內庫的第三口櫃內,皇上不知。因今要燒這香
,原叫馮太尉去取,太尉走去取時,已不見了,心中慌忙,不敢回旨,故私自出來求籤問卜,恰遇著濟公,氣惱頭上,正要將他出氣,故
有此一番審問。
今見濟公說出他的心事,怎麼不驚?又聽見說他知道消息,怎麼不喜?只得備酒請他,求他說出。濟公直喫到爛醉如泥,方慢慢的說
道:‘這香是舊年中秋夜,皇太后娘娘因祈保聖安,取出來燒了,就順便放在內庫第三口櫃內,你爲何問也不去問一聲,卻瞎悶悶的亂尋
?’說罷竟辭別而去。那馮太尉半信半疑,即飛奔入朝去查,果在內庫第三口櫃內,連皇太后娘娘也忘記了,方信濟顛竟是未卜先知的一
尊活佛。
那濟公一日在湖上閒行,忽見許多人簇擁著兩口棺材,遠看又似一起,又像兩起,又見幾個少年好事的,三三兩兩的在那裏議論。濟
公聽一聽,原來前面一口棺材,是王員外的兒子王宣教,後頭又一口,乃是陶斯文的女兒陶秀玉,二人郎才女貌,私相愛慕,暗裏往來,
一個願娶,一個願嫁,誓不他適,後來兩家曉得了,說他們不端正,逼令別行嫁娶,二人拗不過父母,又不忍負盟,遂相約了逃出湧金門
,雙雙投湖而死。兩家悔恨不及,只得各自撈起,各自買棺盛殮,各叫人抬去燒化,衆人把這事當做新聞,在那裏說。濟公挨向前去說道
:‘若是這段因果,他二人心還未死,只怕燒他不著,除非我去方可燒化得著。’
衆人聽了,那裏肯信?可是王宣教的棺木,抬在興教寺;陶秀玉的棺木,抬到金牛寺,兩處舉火燒,果然盡皆燒不著,兩家父母各自
驚駭,不知何故。又有那個好事的,將濟公的話,傳到那兩家的父母耳裏,兩家只得央同衆人來請濟顛。濟顛道:‘要我下火也不難,但
酒是少不得的。’兩家父母道:‘有酒在此,聽憑師父去喫就是。’
濟公先同到興教寺,陶員外忙取出酒來請他,濟公一連喫了七八碗,方對衆人道:‘他二人前世原是一對好夫妻,只因口不好,破了
人家親事。故今生父母不遂其願,但二人此一死,雖說是情,卻有些氣節,後世必然仍做夫妻,你今將他兩處燒化,如何肯心死?待貧僧
移來合化,方可完前因後緣。’王陶兩家聽他說明因果,不敢違背;遂叫人將陶秀玉的棺木也抬到興教寺一處,濟顛手執火把,作頌道:
今生已死後生生,死死生生總是情;
既死水中全不怕,定然火裏也無驚。
移開兩處心留恨,相傍成灰骨也榮;
漫道赤繩牽不住,蓋棺而後忽親迎。
咦!憑此三昧火光,認取兩人面目。
念罷舉火,燒得烈焰騰空,只見兩副棺木中,各透出一道火光,合做一處,冉冉而去。衆人無不驚異,直待化完,王員外又要請濟公
喫酒,濟公已不知走向那裏去了。
那濟公一日同沈提點打從官巷口徐裱褙畫店門前走過,忽看見壁上裱著濟顛的畫像,沈提點近前一看,稱讚道:‘畫得十分像,但贊
得太少,不足盡你的妙處;況且上面空著許多白紙,何不再贊幾句?’濟公笑道:‘恐怕無可贊處了。’因叫徐裱褙畫取下來,又寫幾句
道:
遠看不是,近看不像,費盡許多功夫,畫出這般模樣。兩隻帚眉,但能掃愁;一張大口,只貪喫酒。
不怕冷,常常赤腳,未曾老漸漸白頭。有色無心,有染無著。睡眠不管江海波,渾身襤褸,顛倒任他塵俗氣。桃花柳葉無心戀,月白
風清笑與歌。有一日,倒騎驢子歸天嶺,釣月耕雲自琢磨。
濟顛題罷,沈提點道:‘如今才覺這畫像上有些精神!’遂邀了徐裱褙一齊到通津橋酒樓上去,三個人說說笑笑,直喫到傍晚方各散
去。此時是八月天氣,杭州風俗喜鬥蟋蟀,那些太尉內臣,尤爲酷好,往往賭大輸贏。
卻說東花園土地廟隔壁,一個賣青果王公的兒子,叫做王二,專靠著捉蟋蟀出賣,一日五更,出正陽門捉蟋蟀,剛走到苧麻邊時聽見
一個在裏面叫得好,分開了苧麻一看,只見一個蟋蟀兒,站在一條火赤練蛇頭上,喫了一驚,忙取塊石頭,照著蛇身上打去,蛇便走了。
那蟋蟀早已跳在地上,王二忙向腰間取出罩兒,趕著罩了,再細看時,卻生得十分好,不勝大喜,急急回家,叫老婆取乾淨水浴一浴,放
在盆內,將好食養過兩日,拿出來合人鬥,就一連贏了幾場,一時竟出了名。
一日王二正鬥贏了,打從望仙橋上過,正遇著張太尉喝道回家,王二手裏捧著盆兒,立在旁邊,讓他過去。可是張太尉最喜的是蟋蟀
兒,見王二捧著盆兒,便吩咐住了轎,叫王二近前討看,王二將蟋蟀呈上,太尉開盆一看,見生得比尋常不同,滿心歡喜對王二道:‘你
把這蟋蟀賣與我罷!’王二道:‘這個蟋蟀,乃是小人父親所愛的,相公要買,待小人回去與父親說了,然後送來。’太尉道:‘你若肯
賣,我與你三千貫錢,一副壽板。’王二謝了,忙回家與父親說知,王公道:‘太尉既肯出許多東酉,怎的不賣?須急急送去,不要錯過
了。’王二道:‘今日送去,太覺容易不值錢,明日送去罷。’遂將盆兒收進去放好,自卻出門去閒走。
卻說這張太尉見了這個蟋蟀,十分愛他,又不見王二送來,隨差一個幹辦,叫一個柵頭,同到王家討信,王公接著說道:‘鬥一場贏
一場,真實好個蟋蟀。’柵頭道:‘人人說好,我倒從不曾見。’王公道:‘待我取出來與你看看!’遂到裏面取出個盆兒來,放在桌上
,揭開蓋要叫柵頭來看,不防那蟋蟀一跳跳出盆去,直跳出門外去了,三個人連忙趕出來捉,早被鄰家一隻雞子走來,一口啄將去了。王
公看見氣得啞口無言,幹辦與柵頭說道:‘王公好沒造化!三千貫錢、一副壽板,白白的送掉了。’只得去回覆太尉不題。
不多時,王二回來,王公料是瞞不過,只得將幹辦柵頭要看,被雞喫了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王二急得暴跳,把桌子一翻,碗盞盆子
打得粉碎,又不可埋怨父親,心上又氣不過,只得走出來散悶。
才走到十字路口,忽撞見濟顛笑吟吟的從對面走來,向王二道:‘你不必氣,若肯請我喫一醉,包管與你鄰家這隻雞兒,討還你的蟋
蟀。’王二暗想道:‘他怎知我的蟋蟀被雞喫了?這話甚是蹊蹺。’便道:‘請你不難,聽憑老師父放量喫個大醉,但須要講明,若沒有
蟋蟀還我,那時脫褊衫,還酒錢,老師父莫要怪。’濟公道:‘貧僧從來不打誑語,你但請放心。’王二也是個好酒的,況是心上納悶,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同濟公到一個酒店裏去,你一碗,我一碗,直喫得稀泥爛醉,方纔起身。
王二醉則醉,事在心頭,臨出門還問濟公道:‘酒已請你了,蟋蟀幾時還我?’濟公道:‘明早五更頭,若沒有,只管來剝褊衫;若
有了,卻還要請我。’王二道:‘若果真有了,便再請你便了。’王二一逕回家裏,王公怕兒子嚕囌,躲在房內不出來,王二酒又醉,心
又氣,跌倒在牀上就睡著了。
直到五更才醒,又聽得唧唧的叫,又驚又喜,慌忙走下牀來,聽一聽,是蟋蟀在盆裏的聲音,推開窗子,放入月光來,將盆兒取到窗
前,揭開蓋一看,那個蟋蟀卻好端端的宿在裏面,原來日間雞喫的乃是三尾聒子,王二看得分明,滿心歡喜,忙叫父親道:‘阿父!你不
要著急了,日間雞喫的,乃是三尾聒子(蟲名),蟋蟀自在。’王公聽了道:‘好呀!好呀!’也起來了,王二又將濟公許還的話說了一
遍,父子二人好不歡喜,也不再睡,坐到天明,王二叫老婆收拾早飯喫了,取著盆兒,投張太尉府中來。門公報知張太尉,太尉叫王二進
去問道:‘昨日干辦的來說你這蟋蟀被雞喫了,甚是可惜,你今日莫非有個好的送來麼?’王二道:‘昨日父親不知,拿出來看被雞喫的
,乃是三尾聒子,這個好蟋蟀端然在此!’
太尉大喜,取了蟋蟀,就發了三千貫錢,一副壽板與他,王二拜謝了,叫人扛了回去,果真的去尋著濟公,又請他喫了一罈酒。那張
太尉得了這個蟋蟀,當日就拿去與石太尉鬥了一場,又贏了三千貫錢,一連鬥了三十餘場,場場皆勝。張太尉喜之不勝,因而替他起個乳
名,叫做王彥章,愛之如寶。不期養至秋深,大限已到,太尉真是可惜,打個銀棺材,盛了香花燈燭,供了三七二十一日,方與他出殯,
請了濟公來與他下火,棺至萬家路,濟顛乃手執火把,念道:
這妖魔本是微物,只窩在石巖泥穴,時當夜靜更深,叫徹清風明月;聒得天涯遊子傷心,叫得寡婦房中泣血。沒來由,只顧催人起貪
嗔,費盡自家閒氣力。
既非是爭田奪地,又何苦盡心抵敵?一見面怒尾張牙,再鬥時揚須鼓翼。贏者振翅高鳴,輸者走之不及。得利則寶鈔盈千,賞功只水
飯幾粒。縱有金玉雕籠,都是世情空色。倏忽天降嚴霜,任你彥章也熬不得。伏此無明烈火,及早認出本來面目。
咦!託生在功德池邊,相伴念阿彌陀佛。
濟公下火畢,忽一陣清風起,在空中現出一個青衣童子,合掌當胸向濟公道:‘感謝我師點化,弟子已得超升矣!’言訖不見。張太
尉看見,滿心歡喜,邀請濟公到府中喫酒,是夜就在太尉府中住了。
到了次日,別了太尉回寺,打從王錦衣府前過,忽聽得府裏鼓鈸與哭聲,甚是熱鬧。因向管門的堂候官問其原故?堂候官道:‘我家
老爺中年無子,後房有十來個小奶奶,前年才生得一位公子,愛惜如寶,不期昨夜死了,請僧人在此做佛事,所以哭泣。’濟公道:‘既
如此,可通知說我濟顛要見。’堂候官稟知錦衣,錦衣將濟公接進去相見道:‘你來得正好,我有一位小公子甚是聰明,不幸昨夜死了。
我實舍他不得,你可說幾句佛語,送他入土,使他另生好處。’濟公道:‘入土不如送他下火,他生在別處,不如還生在相公家裏。’錦
衣道:‘此時下官心緒已亂,但憑老師超度他。’濟公道:‘既是如此,可速擡出來,就當廳燒了罷!不要誤了時辰,又被他人佔去。’
王錦衣忙叫人扛出棺材,在廳前丹墀中放下,濟公手執火把道:
小公子,小公子,來何遲,去何速?
與其求生,不如傍熟。
咦!大夢還從火裏醒,銀盆又向房中浴!
王錦衣在廳上看著濟公火化,早有侍妾來報道:‘恭喜老爺,第七房劉奶奶生下一位公子。’王錦衣大喜,因知濟公佛力無邊,忙命
備酒請他,濟公儘量喫了一醉,方辭別回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徐居士疏求度牒 張提點醉索題詩
話說濟公別了王錦衣,迴轉寺中,連日無事。那一日在廚房下脫下衣袍,來捉蝨子,忽見一個少年居士手拿着一封書,走進來向火工
問道:「我要來見濟書記,方纔在方丈室中問知客說在廚下,不知那一位是?」火工道:「那位捉蝨子的就是。」那位居士聽了,遂走到
面前施禮道:「小人乃講西堂之侄徐道成,雖已出家數年,卻未曾披剃;故師叔特致書,求老師父開一疏簿,求一人披剃,敢望師父慈悲
!」濟公接書看了道:「你既要我開疏,空口說也無用,須要買酒請我方妥。」徐居士道:「要請師父,只好酒肆中去飲三杯。」濟公道
:「只要有酒喫,就是酒肆中又何妨?」忙披上僧袍,逕出山門同到王家酒店坐下,原來徐居士身邊帶得錢少,盡數先交與店家,叫他取
酒來喫,濟公喫到七八碗,正還要喫,早已沒了,沒奈何只得借店家筆硯,叫徐居士取出疏簿來,信手寫道:
本是一居士,忽要作比丘;
度牒既沒有,袈裟又不周;
我勸徐居士,只合罷休休。
徐居士見了,心上大不歡喜,便問道:「我特來求師父開疏,要求施主剃度做和尚,怎的老師父反寫個罷休休?」濟公道:「酒不夠
,只合罷休,你若定要做和尚,只要請我喫個大醉,包管今日就有度牒。」徐居士無奈,只得脫下道袍來,當了兩貫錢,請濟公喫得酣然
。濟公方提起筆續上二句道:
出門撞見王居士,一笑回來光了頭。
濟公題完,竟自去了。徐居士無可奈何拿了疏頭,取路向六條橋來,將到岳墳,只因心下不爽快,身上又冷,只管沉吟,不曾抬頭,
忽王太尉過,竟衝了他的轎子,早被衛士捉住。王太尉喝問道:「你是什麼人?這等大膽,敢衝本府的轎子!」徐居士跪下稟道:「小的
叫做徐道成,久已願做和尚,因無度牒,故往淨慈寺求濟書記寫疏頭,募化施主披剃,不料他詐我的道袍當了,把酒喫醉了,疏頭又寫壞
了,心下惱悶,不曾抬頭,故衝了相公的旌節,非敢大膽。」太尉道:「且取疏頭來我看。」徐居士忙在袂中取出呈上,王太尉看了大笑
道:「你好造化,昨日太后娘娘發出一百道度牒,要披剃僧人,尚未舉動,你實在有緣遇着。」遂將徐居士帶到府中,取出一道與他,恰
恰是第一名,徐居士拜謝而出,方知濟公之妙,正是:
說時只道狂,驗後方知妙;
所以日月光,只在空中照。
一日,濟公忽然想起開生藥店的張提點,久不相見。遂至長橋乘船,到錢塘門上岸,往竹竿巷張家店中而來,見張提點的妻子在外邊
;遂上前施禮,叫聲:「孺人!張提點在家否?」原來這個婦人最惱和尚,看見濟公,便放下臉來道:「不在家!」濟公轉身往外就走。
那張提點忽從自屋裏鑽將出來,呵呵的笑道:「我回來了!久不相會,可請坐,喫幾杯酒。」一面就走出外邊來邀他。濟公道:「酒須要
喫的,我見你娘子實在有些怕她,喫不下。」張提點道:「既是這等,到市上去如何?」濟公道:「甚好!甚好!」二人就同走到昇陽館
酒店上坐定,酒保燙上酒來,濟公一上手,就喫了二十餘碗,喫得高興道:「你妻子怪我來同你喫酒,不知喫酒也有些好處。」我有個小
詞兒,唱與你聽着:
日日貪杯似醉泥,未嘗一日不昏迷;細君發怒將言罵,道是人間好酒兒。莫要管,且休癡,人生能有幾多時?
杜康會唱蓮花落,劉伶好舞竹枝詞,總不如淵明賞菊醉東籬,今日人何在?留得好名兒。
張提點連聲嘆道:「妙絕!妙絕!我偶然帶得四幅箋紙在此,趁你今日閒着,替我寫四幅,懸掛在家裏,待你百年之後,時常取出來
看看,也是相好中一念。」濟公口裏不說,心裏想道:「這話分明是催我死!」也遂答道:「也好!也好!」張提點在袖中摸出箋紙,鋪
在桌上,又向酒家借了筆硯,濟公順手寫出四幅字來:
(一)幾度西湖獨上船,篙師識我不論錢;
一聲啼鳥破幽寂,正是山溝落照邊。
(二)湖上春光曲又彎,湖邊畫棟接雕欄;
算來不用一錢貫,輸與山僧相往還。
(三)隔岸桃花紅不勝,夾堤楊柳綠偏增;
兩行白鷺忽飛過,衝破平湖一點清。
(四)五月西湖涼荻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濟公寫完道:「我今日沒興做詩,寫亦胡亂,只好拿去遮遮壁罷!」張提點道:「寫作俱佳,有勞大筆,可再喫幾杯活活心情。」濟
公道:「我今日沒心情喫酒,倒不如到處走走,散散心罷!」二人相攜着,信步走到望仙橋下,那橋墩下有個開茶坊的陳乾孃,看見濟公
走過,便叫聲:「濟師父那裏去,請裏面喫杯茶,歇歇腳吧!」濟公道:「好好好,正想喫茶!」遂同張提點進去坐下,陳乾孃忙衝了兩
盞香茶送來,濟公喫完了叫道:「陳乾孃,難得你盡心,時常來擾你的茶,無以爲報,我有一軸畫象,寄放在白馬廟前杜處士家,我寫個
帖兒與你去討來,好好放着,後來自有用處。」陳乾孃謝了,叫人去討了來,拿起一看,卻是病奄奄的和尚,心中不喜,說道:「這個東
西有甚用處?」便捲起來擱在旁邊。直到後來濟公歸空後,衆太尉要尋濟公的畫象,叫人到各處裱店尋問,都找不到。直到遇着杜處士,
方知陳乾孃茶坊裏有一軸,石太尉將三千貫錢與他買了,這是後話。
且說濟公同張提點出了茶坊門,走不多遠撞見一擔海螄。張提點道:「我聞蛾蝶皆可作頌,不知這海螄兒能作頌否?」濟公乃信口作
頌道:
此物生在東海西,又無鱗甲又無皮;
雖然不入紅羅帳,常與佳人親嘴兒。
張提點大笑道:「頌得妙!遊戲中大有禪意。」此時正是五月天氣,忽然一陣雨來,二人只得走入茶坊暫避。濟公見人拿了雨傘走過
,因信口題道:
一竿翠竹,獨立支撐;幾幅油皮,四圍遮蓋。磨破時條條有眼,聯絡處節節有絲。雖雲假合,不礙生成;莫道打開,有時放下。擔當
雲雨,饒他甕瀉盆傾;別造晴幹,藉此權爲不漏。
須臾雨住,二人又走到長橋,聽得鼓鈸之聲,卻是賣面果兒的王媽媽,爲王公做吉祥功德。張提點道:「怎這樣人家,也做功德齋僧
?」濟公道,怎做不得?豈不知有詩道得好:
唐家街裏閒遊慣,媽媽家中請和尚;
三百襯錢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張提點笑道:「花錢飲食事小,難道不要還他道場錢?」濟公道,又有一首爲證:
媽媽好善結良緣,齋僧不論聖和凡;
雖說冥中施捨去,少時暗裏送來還。
張提點笑了一回,二人又往前走,走到清波門,忽見一家門首,曬了一缸醬,濟公看一看,叫了兩聲「阿呀!阿呀!」已走過了,想
一想又縮轉來,解開褲子將屁股坐在醬缸沿上,就象上毛坑的一般,嗶歷嗶歷的就撒了半缸。那曬醬的人家,有個小僕人看見了,連聲叫
苦,急急趕出門來,要扯住他算帳,濟公已走遠了。小僕人忙去通知主人,主人亂嚷道:「甚麼和尚,敢如此無禮!我趕上扯他回來要他
賠!」旁邊一個鄰舍來勸道:「我認得這個和尚,就是淨慈寺裏的濟顛師,你就趕上他,也只好叫罵他兩句,打他兩下。他一個身子,有
甚麼賠你?倒不如認倒黴,快快的倒掉罷!」那主人聽說是濟顛,嘆了一口氣,叫小僕人進去,再叫兩個大漢來相幫,抬到溝裏去倒,自
己掩着鼻子,在旁邊看。不道這醬才倒到一半,那醬缸裏活潑潑的鑽出兩條茶碗樣粗的火赤練蛇來,望着抬缸的頭上亂竄,二人突然看見
,膽都嚇碎!叫了一聲:「阿呀!」放了手,將醬缸打得粉碎,那蛇就竄入溝裏去了,醬裏還有無數的小蛇,遊了一地,主人看見又驚又
喜道:「原來濟顛師故作此態,是救一家性命的,若不虧他,喫了這醬,豈不是死呢!」連忙同着幾個人急急趕上去謝他,已不知往那條
路上去了。
卻說那張提點一把拖了濟公,急急的走了一程,才說道:「你雖是遊戲,豈不壞了他一缸醬,倘被他們捉住,要你賠醬,何以處之?
」濟公道:「你卻不知,這醬內有毒蛇在內,受了毒氣,若喫了定要傷人,我藉此救他一家性命。」張提點半信半疑,一面說,一面走到
了一個古董店門口,二人站定看看,忽屏門開處,裏面走出一個婦人來;三十上下年紀,生得好個模樣兒,正打點在門口來做甚麼?看見
有人在外,就縮轉身走了進去,濟公猛抬頭一看,叫一聲阿呀!也不分內外,竟趕緊走進去,雙手將那婦人抱定,不知做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十九回 救人不徹因天數 悔予多事懶看山
卻說那濟公趕了進去,將那婦人抱定,把口向婦人的頸裏著實咬著,那婦人急得滿臉通紅,渾身汗下,高聲大叫道:‘罷了!罷了!
怎青天白日,和尚敢如此無禮!’裏邊爹孃僕人們聽見,都跑了出來,扯著濟公亂打亂罵。濟公任他打罵,只是抱著婦人的頸項咬,濟公
因當不得爹孃僕人在光頭上打得兇,將手略松得一鬆,那婦人掙脫身子,跑進去了。濟公見那婦人進去,跌著腳道:‘可惜!可惜!還有
一股未斷。’濟公站在堂前不走,幸喜這店主人不在家,見婦人脫身進去,也就跟了進去,一個小僕人奈何不得,只得喊鄰舍來相幫,張
提點乘空扯著濟公走,這時雖然走出幾個鄰舍來,認得是濟公,知他不是個歪和尚,落得做人情,也不來趕了。
張提點扯著濟公,走得遠了,才埋怨道:‘你縱顛也要顛得有些影子,怎一個出家人,沒因沒由,抱著婦人的頸子去取笑?’濟公嘆
了一口氣道:‘你不知道,這婦人頸項裏已現出縊死的麻索痕,我一時慈悲,要替他咬斷,只咬斷了兩股,苦被這些冤業不肯放,將我打
開,救人不能救到底,好不懊惱。’張提點也還不信。過了兩日,再來打探,這婦人因與丈夫爭氣,果然自縊,麻繩已斷了兩股,惟一股
不斷,竟縊死了,方嘆濟公的法力,果是不差。
且說當日濟公同張提點又往前走,走得熱了,又走進一個酒店裏來,二人又喫。濟公略略喫了幾杯,即停杯作頌道:
朝也喫,暮也喫,喫得喉嚨滑似漆,喫得肚皮壁立直,喫得眼睛瞪做白,喫得鼻頭糟成赤。
有時純陽三鬥,有時淳于一石;有時鯨吞;有時龍吸,有時效籬下之陶,有時學甕旁之畢。
喫得快,有如月趕流星;喫得久,有似川流不息;喫得乾,有如東海飛塵;喫得滿,有如黃河水溢。其色美,珍珠琥珀;其味醇,瓊
漿玉液。
問相知,麴糱最親;論朋友,糟邱莫逆。一上手,潤及五臟;未到口,涎流三尺。只思量他人請,解我之饞;並未曾我作主,還人之
席。倒於街,臥於巷,似失僧規;醉了醒,醒了醉,全虧佛力。
貴王侯要我超度生靈,莫不篩出來,任我口腹貪饕;大和尚要我開題緣簿,莫不提壺來,任我杯盤狼藉。醺醺然,酣酣然,果然醉了
一生;昏昏然,沈沈然,何嘗醒了半日?藉此通笑罵之禪,賴此混瘋顛之跡。想一想菩提心,總是徒勞;算一算觀音力,於人何益?在世
間只管胡纏,倒不如早些圓寂。雖說是死不如生,到底是動虛靜實。收拾起油嘴一張,放下了空拳兩隻。
花落鳥啼,若不自知機;酒闌客散,必遭人面叱。豔陽春色,漫說絕倫;蘭陵清膏,休誇無匹。縱美於打辣酥,即甜如波羅密。再若
嘗時,何異於曹溪一滴?
濟公頌罷,笑一笑,即放下杯子立起身,張提點見他懶飲,也不苦勸,還了酒錢走出來,便道:‘你既不喜喫酒,再同你到湖上看看
山水罷!’二人攜手來到湖上,倚著堤柳,看那兩峯二湖之勝,濟公會悟於心,又作一頌道:
山如骨,水如眼,自逞美人顏色;花如笑,鳥如歌,時展才子風流。雖有情牽絆人,而水綠山青,依然自在。即無意斷送我,如鳥啼
花落,去也難留。
閱歷過許多香車寶馬,消磨了無數公子王孫。畫舫笙歌,何異浮雲過眼;紅樓舞袖,無非是水上浮漚。他人久住,得趣已多;老僧暫
來,興復不淺。你既丟開,我又何戀?立在此,只道身閒;看將去,早已眼倦。
咳!非老僧愛山水,竟忘山水,蓋爲看於見,不如看於不見。
是時天氣甚熱,有一後生,挑了一擔辣酸菜湯來賣。濟公向張提點道:‘這辣酸菜湯甚好喫,要你做個主人請客。’張提點道:
‘這是小事,你但請喫,我付錢。’那後生盛了一碗來,濟公只兩三口便喫完,又叫盛來。張提點道:‘此物性冷,怕壞肚腹,不宜多喫
。’濟公道:‘喫得爽快,管那肚皮做甚!’一碗一碗喫下,連喫了半桶。張提點付了錢,見日已落山,正待送濟公回寺,恰好沈萬法來
尋濟顛,遂別了張提點,沿湖堤回寺,就一逕走入自己房中去睡。到了二更,只聽得肚裏碌碌的作響,因叫沈萬法道:‘我肚裏有些作怪
,可快些起來扶我到毛廁上去。’沈萬法慌忙起來,攙他下牀,剛走出房門,濟公叫聲:‘不好了!’早一陣一陣的瀉將出來。不期門外
正有個園頭,在那裏打地鋪,不曾提防,被濟公瀉了一頭一臉。園頭著了急,亂嚷道:‘就是瀉肚,也該忍著些,怎就劈頭劈臉的瀉來!
’濟公自覺理短,只得賠個小心道:‘阿哥休怪,是我一時急了,得罪!得罪!’園頭沒法,只得自去洗濯。誰想濟公這一日瀉個不停,
才睡下,又爬了起來,甚覺疲倦,到天明,飲食俱不要喫,松長老得知,忙自進來看道:‘濟公!你平日最健,爲何今日一病,即疲憊如
此?’濟公也不回言,但順口作頌道:
健健健,何足羨?只不過要在人前扯門面。吾聞水要流乾,山要崩陷。豈有血肉之軀支撐六十年而不變?棱棱的瘦骨幾根,癟癟的精
皮一片。既不能坐高堂享美祿,使他安閒;又何苦忍飢寒奔道路,將他作賤?見真不真假不假,世法難看;且酸的酸,鹹的鹹,人情已厭
。夢醒了,雖一刻也難留;看破了,縱百年亦有限!倒不如瞞著人,悄悄去,靜裏自尋歡;索強似活現,世哄哄的,動中討埋怨。急思歸
去,非大限之相催;欲返本來,實自家之情願。
咦!大雪來,烈日去;冷與暖,弟子已知。瓶乾矣,甕竭矣,醉與醒,請老師勿勸。
松長老聽了,因歎羨道:‘濟公來去如此分明,禪門又添一宗公案矣!不必強他,可扶他到安樂堂裏去靜養罷!’沈萬法聽見師父要
辭世,相守著只是哭。濟公道:‘你不用哭,我閒時賴你追隨,醉裏又得你照顧。今日病來,又要你收拾,你一味殷勤,並無懶惰,實是
難爲了你。且你拜我爲師一場,要傳你法,我平日只知顛狂喫酒,又無法可傳;欲即將顛狂喫酒傳你,又恐你不善喫酒,惹是招非,反誤
了終身,壞了佛門規矩。倒不如老老實實取張紙來,待我寫一字與你,問王太尉討張度牒來做個本分和尚,了你一生罷!’
沈萬法聽了,又哭道:‘師父休爲我費心,只願你病好了,再討度牒也不遲!’濟顛道:‘我要休矣,不能久待,可快取紙筆來!’
沈萬法見師父催促,只得走出來與衆僧商量。衆僧道:‘師父既許你討度牒,他做了一世高僧,豈無存下的衣鉢?雖沒有存在寺中,一定
寄放在相知的人家。趁他清醒,要求他寫個執照,明日死後,好去取討。’沈萬法搖著頭道:‘我師父平日來了便去,過而不留,如何有
得?’監寺道:‘你師父相處了十六廳朝官,二十四太尉,十八行財主,莫說有衣鉢寄頓,就是沒有,也要化些衣鉢與你,你若不好意思
講,可多取一張紙來,待我替你出面向濟公訴說。’
沈萬法信言,取了兩張紙來,放在濟公面前,濟公取一張,寫了與王太尉求度牒的疏,見桌上還有一張便問道:‘這一張是要寫什麼
的?’沈萬法含著眼淚,不做聲。監寺在旁代說道:‘沈萬法說他與你做了一場徒弟,當時初入門,未得什麼好處,指望師徒長久,慢慢
的掙住,不幸師父今日又生起病來,他獨自一身,恐後來難過,欲求師父將平日寄放在人家的衣鉢,寫個執照與他,叫他去討兩件來做個
紀念也好,萬望師父慈悲。’濟公聽了微笑道:‘他要衣鉢,有有有,待我寫個執照與他去討。’監寺暗喜道:‘此乃沈萬法造化也。’
只見濟公提起筆來便寫道:
來時無掛礙,去時無掛礙;
若要我衣鉢,兩個光卵袋。
濟公寫完,便擲筆不言。監寺好生無趣,沈萬法忙取二紙,到方丈中來與長老看,長老道:‘你師父看得四大皆空,只寄情詩酒,有
甚衣鉢?你莫如拿此字到王太尉府中去,取了度牒來,也是你出身之本。’沈萬法道:‘長老吩咐的是。’因急急去討了度牒來,回覆師
父。濟公又叫他報知各朝官太尉,說我於本年五月十六日圓寂歸西,特請大檀越(施主)一送。沈萬法報了回來,濟公已睡了。次早忽又
叫起無明發來,嚇得衆僧叫苦,想又是火發了,忙報知長老。長老同衆僧齊到安樂堂來看時,正是:
‘來去既明靈不昧,皮毛脫卻換金身。’
畢竟不知真個又火發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來去明一笑歸真 感應佛千秋顯聖
卻說長老同衆僧齊到安樂堂來看時,並無動靜。只見濟公盤膝而坐,對長老道:「弟子今日要歸去了,敢煩長老做主,喚個剃頭的,
來與我剃淨,省我毛茸茸的不便見佛。沈萬法既有了度牒,亦求長老與他披剃了,也可完我一樁心事。」長老一一依從,須臾剃完。忽報
說朝官太尉並相識朋友,次第來到。濟公忙叫沈萬法去燒湯沐浴,換了一身潔淨衣服。沈萬法因匆忙之際,不曾備得僧鞋,一時無措,長
老道:「不必着急,我有一雙借與你師父穿去罷!」忙取出來付與沈萬法,替濟公換了。濟公見諸事已畢,坐在禪椅上,叫取文房四寶,
寫下一首【辭世偈】言道:
六十年來狼籍,東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歸去,依然水連天碧。
寫完放下筆,遂下目垂眉圓寂去了。沈萬法痛哭一場,衆官遂拈香禮拜,各訴說濟公平日感應神通,不勝感嘆。
倏忽過了三日,衆僧拜請江心寺大同長老,來與濟公入龕。第四日松長老又啓建水陸道場,爲他助修功德,選定八月十六日出喪。
到了那日,衆人起龕,鼓樂喧天,送喪虎跑山,衆和尚又請了宣石橋長老,與濟公下火,宣石橋長老手執火把道:
濟顛濟顛,瀟灑多年,犯規破戒,不肯認偏;喝佛罵祖,還道是謙。童子隊裏,逆行順化;散聖門前,掘地討天。
臨回首,坐脫立化,已棄將盡之局;辭世偈,出凡入聖,自辨無上之虔。還他本色草料,方能滅盡狼煙。
咦!火光三昧連天碧,狼籍家風四海傳。
宣石橋長老念畢,舉火燒着,火光中舍利如雨,須臾化畢。沈萬法將骨灰送入塔中,安放好了,然後回去。剛回到淨慈寺山門,只見
有兩個行腳僧,迎着問道:「那一位是松少林長老?」長老忙出道:「二位師父何來,問貧僧有何見教?」二僧道:「小僧兩月前,在六
和塔會見上剎的濟書記師父,有書一封,鞋一雙,託小僧寄與長老,因在路耽延,故今日纔到。」遂在行囊內取出交與長老,長老一看大
驚道:「這雙鞋子乃濟公臨終時老僧親手取出與他穿去,明明燒化,爲何今日又將原物寄還?真不可思議矣!」且拆開書來,看內中有何
話說?
愚徒道濟稽首,上書於少林大和尚法座下:
竊以水流雲散,容易別離;路遠山遙,急難會面。嗟世事之無常,痛人生之莫定,然大地尚全,寸心不隔。目今桂子香濃,黃花色勝
,城中車馬平安,湖上風光無恙,我師忙裏擔當,閒中消受,無量無邊;常清常淨,拜致殷勤,伏惟保重。 道濟不慧,鑽開地孔,推
倒鐵門。針孔眼裏,走得出來;芥菜子中,尋條去路。幸我佛慈悲,不嗔不怪;煩老天寬大,容逋容逃。故折了禪杖,不怕上高下低;破
卻草鞋,管甚拖泥帶水。光着頭,風不吹,雨不灑,何須竹笠?赤了腳,寒不犯,暑不侵,要甚衣包?不募化,爲無飢渴;懶莊嚴,因乏
皮毛。
萬里尋聲救苦,當行則行;一時懶動雀巢,要住即住。塞旁門已非左道,由正路早到西天。一腳踢倒泰山,全無掛礙;雙手劈開金鎖
,殊覺逍遙。
便寄尺紙之書,少達再生之好。雖成新夢,猶是故人。長嘯三聲,萬山黃葉落;回頭一望,千派碧泉流。尚有欲言,不能違反。乞傳
與南北兩山,常叫花紅柳綠;爲報東西諸寺,急須鼓打鐘敲。情長難盡,紙短不宣。
又頌付沈萬法道:
看不着,錯認竹籬爲木杓,不料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斷黃金索。幼年曾到雁門關,老天重睜醉眼看。記得面門當一箭,至今猶自骨皮
寒。只因面目無人識,又在天台走一番。
松長老看完,不勝歎羨道:「濟公生前遊戲,死後神通,如非自己顯靈,人誰能識?」因將書、靴二物,傳示衆人,那兩個行腳僧,
方知濟公已死,驚得呆了。一時朝官太尉,以及相識朋友,曉得此事,無不稱奇,悔恨從前之失禮也。正是:
鐘不敲不鳴,鼓不打不響;
菩薩顯神通,人才知景仰。
又過了些時,錢塘縣一個走卒,來見長老道:「小人在臺州府公幹,偶過天台山,遇見上剎的濟師父,他原認得小人,有書一封,託
小人,寄與長老,故小人特地送來. 我還有些事,耽擱不得,先回去了。」長老接了拆開細看,是兩首七言絕句:
(一)片帆飛過浙江東,回首樓臺渺漠中;
傳與諸山詩酒客,休將有限恨無窮。
(二)腳絆緊繫恨無窮,竹杖挑雲入亂峯;
欲識老僧行屐處,天台南嶽舊家風。
長老看了又歎羨道:「濟公原從天台來,還從天台去,來去分明,真是羅漢轉世,故一靈不昧。」走卒聽了,方驚道:「小人只認是
活的,原來死了。」吐舌而去。
又過了一、二十年,淨慈寺的山門傾倒,長老寫了緣簿,叫人四方去化,只化得些零星磚瓦,細碎木頭,不得成功,長老正在煩惱,
忽有一範村客人,送了一排大木來,要找濟師父收管,長老不知緣故,因問道:「這木頭是那位善士發心舍的?」那客人道:「就是小客
施捨的。」長老道:「不知貴客爲甚發心舍這許多大木?」那客道:「這些大木,一向幹在山中,已經二、三十年不得出山,有一位濟師
父來化緣,果蒙佛天保佑,一夜山水大發,一山的大木都衝了出來;故此小客不昧善緣特送此一排來,可請濟師父出來收明白了,好勾緣
簿。」
長老聽了,忙叫人焚香點燭,拜謝濟公,然後留齋,對客人道:「濟公已作古成佛矣!」客人方知是顯聖,又驚又奇,齋罷而去,合
寺僧人無不感佩敬仰。沈萬法一味實修,升至監寺,年九十三歲而終。自蓋好山門之後,濟公累累顯靈於朝官太尉之家,書難盡載,有詩
爲證:
黃金百鍊費工夫,盡費功夫只當無;
若是此中留得種,任君世世去耕鋤。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