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獄

清 · 李伯元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4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刁代書情讓十倍潤 趙稿案計賺兩家錢
  • 第二回  買牌票猾役鬥詞鋒 押班房豪奴墮騙局
  • 第三回  入地獄家丁嘗苦境 泄春光書辦破奸謀
  • 第四回  分等級班房講價錢 苦歐打犯人索規例
  • 第五回  王佃戶貪眠受惡打 苟門政見色起邪心
  • 第六回  貞姬苦肉拒奸徒 媒婆甜言騙犯?
  • 第七回  遭訟累姑媳含冤 嗾反噬員外被?
  • 第八回  銷舊案錢可通神 接新官才長折?
  • 第九回  遇酷吏簡缺變煩難 受嚴刑良民負冤?
  • 第十回  血飛肉薄民不聊生 威逼刑驅官真有味
  • 第十一回  施辣手毒比蠍蛇 造奇刑酷逾炮?
  • 第十二回  盼佳期巧錫嘉名 輕民命迭施峻?
  • 第十三回  見公差雞犬受虛驚 送使費虎狼飽欲?
  • 第十四回  講行情四人落飯店 做圈套一夜押班?
  • 第十五回  挑淑女劣役竟坍臺 探親兄貞姬重入?
  • 第十六回  見孽冤推情施小惠 做圈套同氣起陰?
  • 第十七回  咬耳朵藉儆淫徒 借屍身誣成冤?
  • 第十八回  受官刑悔爲纏足婦 和重案全賴孔方?
  • 第十九回  懲謊告空填一條命 出心裁新造兩般?
  • 第二十回  童子無辜因疑成獄 老翁何幸垂死慶?
  • 第二十一回  開壽筵撒手太無情 贈錢母有心惡取?
  • 第二十二回  施詭計輕離亳州境 發毒疽慘死姑蘇?
  • 第二十三回  偷眼鏡浪子習下流 染臂肉捕頭教祕?
  • 第二十四回  喫麪條上板凳觸目堪傷 頂賊案扳窩家良心休?
  • 第二十五回  逼孝敬徐老八喫苦 誣窩藏周子玉被?
  • 第二十六回  錢可通神供詞全假 災生無妄狡計難?
  • 第二十七回  遊園拖磨切口須知 發路安家非錢不?
  • 第二十八回  讀批詞上控總成空 入教會平反應有?
  • 第二十九回  爭繼嗣族弟放流言 許酬金訟師授祕?
  • 第三十回  剪羽翼故友遠嫌 攻腹心老嫗生?
  • 第三十一回  算辜負三條妙計 急打點一紙呈?
  • 第三十二回  有理無錢貪官枉斷 山窮水盡故夥輸?
  • 第三十三回  鬧除夕烈焰沖天 入地獄奇寒徹?
  • 第三十四回  少年賭錢深入圈套 無賴服毒大起波?
  • 第三十五回  大令養癰幕友緘口 匪徒雪恨鄉董毀?
  • 第三十六回  排單五百里驀地通風 私橐九千金居然了?
  • 第三十七回  辦招搖藉端明宿案 懲頂撞判定坐長?
  • 第三十八回  強盜爲官審劫案 捕頭受杖逼誣?
  • 第三十九回  追贓款冤囚定罪 認窩家店主逃?
  • 第四十回  製出新刑鄉紳助虐 飛來橫禍捕役栽?
  • 第四十一回  巧言動聽誤入彀中 毒手頻施冤沉獄?
  • 第四十二回  用心思黑獄盡驚魂 動手腳黃泉難瞑?
  • 第四十三回  生僻壤鯤鵬縛翅 入圜扉蟣蝨鑽?
  • 正文

    活地獄

    李伯元 著

    《活地獄》簡介

    章回小說。李伯元著。43回。這是一部暴露官僚貪污,衙門積弊,監獄黑暗的譴責小說。書中寫十五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涉及全國大部地區,所發生的事件複雜、殘酷,令人髮指。其間有縣官、知事、縣吏無所不用的逼供,想入非非的酷刑;胥吏對訟家兩面挑撥,敲詐欺騙的伎倆;衙役去鄉間打秋風、強姦婦女不成,便陷人入獄的行徑,而所謂的清官其實是個專制造刑具的虐待狂。由於官吏酷,訟師右惡,政府糊塗,致使無辜人家有飛來之禍,黨獄橫生。社會公害也趁機出籠。發生了泰安知縣置匪不問,致匪徒入城,害民二十九條事;天長縣捕頭與盜匪串通搶劫、坐地分贓;碭山縣大盜用錢買得官做,手下匪徒一應高升事。凡此種種,搞得風聲鶴唳,民不聊生。是書借用章回寫短篇故事,是中國描寫監獄黑暗,慘毒酷刑的第一部書。被稱爲中國的監獄史。同時,因其廣泛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又是一部重要的社會史料參考書,價值頗高。光緒二十九年至三十一年(1903-1906)連載於《繡像小說》半月刊。後作者病卒,第四十至四十二回由吳趼人續作。第四十三回由歐陽鉅源續作。分載於是1906年《繡像小說》半月刊。未完。

    摘自於平著《明清小說敘錄之三》

    楔  子

    我爲什麼要做這一部書呢?只因我們中國國民,第一件喫苦的事,也不是水火,也不是刀兵,倘要考究到他的利害,實在比水火刀兵還要加上幾倍。列位看官,你道是那一件?我不說破料想你們是猜不着的,現對列位說了罷,不是別的就是那一座小小的州縣衙門。一個衙門一個官,在朝廷本意,原是叫他們替百姓判斷曲直,調處是非,有了事情,別人所不能了的,找到他就可以了。有了冤枉,別人所不能伸的。找到他就可以伸。據此說來,這個官竟是世界上一件濟世利民的好東西,怎麼會有苦頭給百姓喫呢?孰知大謬不然,我不敢說天下沒有好官,我敢斷定天下沒有好衙門,何以見得?說是天下沒有好官,從古到今那些循吏傳①裏的人物,是那裏來的?說是天下有好衙門,除掉本官不要說,試問那些書辦衙役②,叫他們靠什麼呢?雖說做官有做官的俸銀,書差有書差的工食,立法未嘗不善。但是到得後來,做官的俸銀,不夠上司節敬③,書差的工食,都入本官私囊。到了這個份上,要做他們毀家紓難④,枵腹⑤從公,恐怕走遍天涯,如此好人也找不出一個。列位看官,設身處地替他們想想,衙門裏的人,一個個是餓虎飢鷹,不叫他們敲詐百姓,敲詐那個咧?俗語說的好:“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子。”原是一肩到一肩的。又說是“千里爲官只爲財”。官不爲財,誰肯拿成萬銀子,捐那大八成的花樣呢?然而做官的還有錢糧好收,糟米好收,一年到頭,也賺得夠了,稍些知足的人,還不肯要那桌子底下的骯髒錢,至於這些書辦衙役,他們有個口號叫做:“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經了他們的手,沒有一個放過的。唉!朝廷爲着百姓,立了座衙門,誰知倒開了他們生財的捷徑,你道可恨不可恨呢?

    而且還有一句俗語是你們大家知道的,俗語說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誰是閻王,坐在堂上能打得人,枷得人,那個官兒就是閻王。你看他把驚堂木一拍,好不驚人,不要等到開口,人已被他嚇昏了。誰是小鬼,一個衙門裏頭,小鬼卻多得很。頭一個原差是無常鬼,票子一到,鏈條一套,拉了就走,拖了就跑,未曾提審,先往待質所裏一送;有錢的只要花上幾文,家裏的人就準進去探望,商量着替他打點;無錢的只好坐着呆等。所以這待質所,有個外號叫望鄉臺。一座衙門裏,又有一座公生明牌坊,提審的犯人都要打那底下走過。到了這個時候,什麼公生明,明明是不公不明,拉人到枉死城罷咧。大堂之中公案之上,本官是閻羅天子,書吏是催命判官,衙役三班好比牛頭馬面,板子夾棍猶如劍樹刀山,不要等到押下班房,禁在牢獄,這苦頭已經夠喫的了。唉!上有天堂,下有地獄。陰曹的地獄雖沒有看見,若論陽世的地獄,只怕沒有一處沒有呢!所以我說他的厲害,竟比水火刀兵,還要加上幾倍。

    正是這個緣故,因此我要做這一部書,把這裏頭的現象一一都替他描寫出來。雖說普天之下二十多省,各處風俗未必相同,但是論到衙門裏要錢,與那訛詐百姓的手段,雖然大同小異,卻好比一塊印版印成,斷乎不會十二分走樣的。世上做官的人,倘能把我這本小說瀏覽兩遍,稍盡爲民父母之心,就使要錢也不至於如此厲害。或者能想個法子,把這害民之事,革除一二端,不要說百姓感激他,就是積點陰德也是好的。俗語又說:“公門裏好修行。”有眼前地獄,何妨就做些眼前功德,留個大記念與百姓呢。正是:

    世界昏昏成黑暗,未知何日放光明;

    書生一掬傷時淚,誓灑大千救衆生。

    做書的本意已經言明,且喜鎮日清閒,樂得把我平時所聞所見的事情,一樁樁的寫了出來,說與大衆聽者。

    ①循吏傳———舊稱遵理守法的官吏叫循吏。“循吏傳”出自《史記?太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②書辦———即書吏。清制,內外各官署之吏員皆稱書吏。爲僱員性質,承辦例行公事,故亦稱書辦。

    ③節敬———出於禮節,對上司的敬奉,即對上司進奉禮物。

    ④紓難———解除困境之意。

    ⑤枵(xiāo)腹———即空腹。

    第一回  刁代書情讓十倍潤 趙稿案計賺兩家錢

    話說山西大同所轄,有一個陽高縣,在府東北一百三十餘里,山西地方,連年荒旱,其實內地裏該錢①的人着實不少。就以陽高而論,雖說是個小小縣城,城廂內外,卻很有幾家富戶。不過那裏風俗一向是儉樸慣的,有了錢沒處使用,所以越積越多,這也不在話下。

    有一年,東門裏有個富戶,姓黃名唐,身上捐了一個員外,卻不去做,人家都稱他爲黃員外,他家廣有田地。一日佃戶來報,他們家的牛,被南村裏巫家②的佃戶牽了去,向他去討,他非但不肯還牛,而且還把這邊的人打了一頓,總要大爺懲治懲治他們,纔好出這一口氣。當下黃員外聽了此言,不禁三尸神③暴躁,七竅內生煙,連說這還了得,忙問是那個巫家,佃戶回答說是西門外巫家。

    原來這巫家也是一個大財主,現在當家的名喚其仁,身上亦捐了一個同知④前程,也是在家納福⑤。黃巫二姓本是世仇,兩不相下,就是沒有事,兩邊的人還要尋點事出來,大家爭吵兩句,那裏禁得佃戶如此一說,早把黃員外氣得按捺不住,連忙把總管黃升喚到,叫他把縣前素來做刀筆的刁佔桂刁先生請了來家,同他商議。黃升奉命去不多時,便已同了一個人來,瘦黃面孔,滿臉煙氣,嘴上兩撇鬍須,一對招風耳朵,鼻架老光眼鏡,頭戴瓜皮小帽,身穿一件油晃晃的藍布棉袍,上罩一件天青舊呢馬褂,不等通報,早已跟了進來。

    原來這刁佔桂本是個訟棍出身,現在又蒙本縣大老爺考取得一名代書,專在縣衙前替人家包攬論事,兼寫狀詞,平時這黃府有事,都是他一人經手,今蒙呼喚,便知是買賣上門,焉有不來之理。當下走進書房,黃員外正在那裏老等,一見他到立即起身相迎,分賓坐下。未及寒暄,黃員外先說了不得,了不得,刁佔桂忙問何事?黃員外便按照佃戶的話,又添上些枝葉說了一遍,請他做個狀詞,叫家人抱告,去告巫家。刁佔桂問道:“這邊的人,可曾打傷了沒有?”黃員外未及聞言,佃戶搶着回答:“沒有打傷。”刁佔桂道:“他們打你們,是誰瞧見的呢?”佃戶說:“也沒有人瞧見,是俺兄弟放的牛,被他們牽了去,俺兄弟去問他討,他不還,又把俺兄弟打了一頓。俺兄弟趕回來告訴了俺,俺就來告訴大爺的。”刁佔桂道:“你們的牛,怎麼就知道是他家牽去的呢?”佃戶道:“這也是俺兄弟說的,先生不信,問俺兄弟便知。”

    當下黃員外便把他兄弟也叫了上來,他兄弟回說:“我叫王小三,今兒早上,我在田裏放牛,一轉眼牛就不見了,問問孩子們,都說跟着人家的牛跑到前村裏去了。”刁佔桂道:“誰家的孩子?”小三回:“是俺家的孩子。”刁佔桂道:“你到他家討牛,到底看見你的牛在他家沒有?”小三道:“沒有瞧見。”刁佔桂道:“你又來,你這件事情一沒有證見,二沒有受傷,怎麼好告人家呢?”黃員外道:“你別管,胡亂做張呈子罷了。從來說小兒嘴裏出真言,難道算不得證見麼?”刁佔桂道:“我的大爺,別的事可以亂來,這告狀是不好當玩的。”黃員外道:“難道我的人,就被他們白打了一頓不成?好歹你替我想個法子。刁佔桂道:“論理呢,這件事是告不得的,告一回駁一回,就告上十回,也不會準的。但是府上的事不比別家,可以爲力的地方,做晚的沒有不爲力的。冤枉他們,也要告他一狀,等他喫點苦頭,消一消我們大先生的氣。”黃員外道:“這是全仗大力的了。”

    刁佔桂閉了眼睛,坐在那裏出了一會神,又顛頭搖腦,自言自語了一會,又躺下呼呼的一連抽了七八筒的鴉片煙,起來要了碗茶漱一漱口,桌上有現成的筆硯,拿起來一揮而就。寫完之後,遞在黃員外手裏,嘴裏說:“這張狀子倘在別人,一定要名世之數,大先生是自家人,格外克己,叨光你兩隻元寶罷了。”黃員外一心要看那狀子,他後來的話也未嘗聽清。等到狀子看完,刁佔桂一手接過,就往身上馬褂裏一放,說:“舍下這兩天正在那裏打饑荒,沒有錢買米,剛要向你大先生通融通融,偏偏遇着此事,恰好一當兩便,就請叨光⑥現惠了罷。”黃員外道:“你能保這狀子一定打贏官司嗎?”刁佔桂道:“堂上問過之後,贏不贏在你,那要看你的神通;一張狀子進去,準不準卻在我。不是做晚的誇口,我自從十八歲上到如今,在衙門口一連混了這四十多年,這樣事情也不知經過多少,包你批准就是了。照我們同行規矩,原是先潤後墨,大先生這裏爲的是自家人,所以先墨後潤。”黃員外道:“一張狀子那裏要得許多。”刁佔桂道:“看什麼事情,要誣告人家,我們擔罪名的,大先生應得多破費兩個,也好叫我們沾點光。”黃員外被他纏不過,知道不給銀子,他那張狀子是斷不肯拿出來的,只得送他一隻元寶才換了出來。他嘴裏還在那裏賣情說:“這是大先生份上,換了別人要五百兩,一絲一毫不能少我的。”跟手從懷裏掏出戳記⑦來打好,又吩咐抱告家人黃升多少話,叫佃戶兄弟小三裝了受傷的樣子,睡在一扇板門上,叫兩個人抬着。又囑咐小三到了堂上,只管哼哼不要說話,無論問你什麼,都不可答應。小三說:“記得。”他才同了黃升,拿着狀子,一齊到衙門前來。

    齊巧這日是放告⑧日期,那位大老爺因爲一心想做好官,生怕書差作弊,一早就身穿補服,升坐大堂,自己出來收呈子⑨。黃升得空,便手捧狀紙當堂跪下。就有一個書辦走來接過送上公案。老爺一看,知道他是黃升,便問了一聲:“你叫黃升?”黃升答應聲:“是。”又回一句:“小的黃升。”老爺又把狀子看了一遍,知道原告是候選員外黃唐,告的是分省同知巫其仁家佃戶,兩個俱是本縣著名財主,不覺心上畢剝一跳,便問受傷的王小三在那裏?黃升稟道:“已經抬在外面,求大老爺驗傷,好提人伸冤。”老爺也不理他,便叫王小三上來。堂下的差人,一迭連聲的叫王小三,只見兩個人把小三抬了上來,把扇板門放在地下,小三睡在上面不能動彈,只是閉眼睛,嘴裏哼哼叫痛。老爺以爲受傷過重,先叫仵作⑩去驗,仵作問他傷在那裏?他只是哼哼不開口。後來仵作急了,只好動手剝開他的衣裳,渾身驗了一遍,一點傷也沒有,回報了老爺。老爺不信,又親自離座下來看了一遍,也是無傷,喝問黃升,黃升急的跪下回說:“他的傷在肚裏。”老爺道:“胡說!只有外面受傷,那有肚裏受傷的,就是筋骨受傷,外面發青發紫,也總要泛出來的。況且這件事情,既沒有受傷,又無證見,不是明明誣告嗎?”說着,提筆在手就要批駁不準,便有一個書辦,走到值堂的稿案⑾趙門上的身後,拉了他的袖子一把,稿案會意,便使了一個眼色與本官。這老爺原是聰明不過的,忙縮住了手,不批下去,喝退黃升,叫他下去候批。

    等到退堂之後,老爺便問稿案:“剛纔不叫我批駁那張狀子,是什麼意思?”稿案道:“這話小的不敢說,也不敢不說。小的跟了老爺這許多年,爲的是要掏個忠心伺候老爺,況且老爺辛辛苦苦,好容易撈到這個缺,爲的是那樁?這張狀子,兩面都拿得出幾文的,這一批駁,便沒得生髮了。”老爺一想不錯,便說:“依你的意思,怎麼樣呢?”稿案道:“小的替老爺想,小的是最恨他們,這些人頂歡喜打官司,樂得罰他們幾文,依小的意思,先叫人去同姓黃的說,本來這狀子老爺是不準的,還要辦他誣告的罪,現在要準他狀子,先叫他報效數千兩銀子,說是做開學堂的經費。小的想,這姓黃的巴不得老爺準他的狀子,這銀子一定肯出的。姓黃的銀子到手,然後出票子到姓巫的家裏拿人,人一拿到,先押起來,再叫人向姓巫的說,本來老爺要重辦的,叫他也報效幾千兩銀子的學堂經費,就免他的罪名。小的想,姓巫的到了此時,一心只怕輸官司丟臉,這幾千銀子一定也是肯出的。然後老爺坐堂,當着姓黃的面,隨意把姓巫的申飭⑿兩句。姓黃的得了臉,再由老爺作主,勸他們一番,叫他們息訟不要打官司,一傢俱一張結,完案下去。這兩家的銀子白白到手,老爺又得了好名聲,豈不是一舉兩得呢?”老爺聽了他話,笑嘻嘻的捻着鬍子,想了一會子說:“辦是依你辦,但是一件,學堂經費是要造冊子報銷,不能上腰的,不如說是善堂經費,可以沒有查考,似乎穩當些。”稿案道:“學堂也好,善堂也好,隨老爺的便罷咧,這是無關出入的。”當時又回了兩樁別的公事,然後退了下來,按照所說的話去辦。

    究竟兩家銀子曾否全能到手,且聽下回分解。

    ①該錢———有錢。

    ②巫家———裝神弄鬼替人祈禱爲職業的人。

    ③三尸神———道家謂人身有“三尸神”,在腦中、用堂中、腹胃中。《西遊記十五》:“猴王拿着棍,趕上前來,撥草尋蛇,哪裏得些影響,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竅煙生。”

    ④同知———官名。明清時爲知府、知州的佐官。清代州的同知,則稱州同。同知與通判爲地方政權中廳一級的長官。

    ⑤納福———原是“享福”之意,有時用作應酬語。

    ⑥叨光———即叨貼。沾光、得益之意。

    ⑦戳記———即戳子,木刻的印章。

    ⑧放告———指舊時地方官受理訴訟的日子。

    ⑨呈子———舊時公文的一種,下對上用。

    ⑩仵(wǔ)作———舊時官署檢驗死傷的人員。

    ⑾稿案———清代地方官署中管理收發公文的低級官員。

    ⑿申飭———告戒。舊有“嚴加申傷”之說。

    第二回  買牌票猾役鬥詞鋒 押班房豪奴墮騙局

    話說趙稿案在縣官跟前,獻了一條計,要弄兩家的錢,他見老爺應允,便像走過明路①一般,退了出來,越發膽壯,立刻叫人去找他素來相信的一個快班總頭,名字叫史湘泉的。這史湘泉正在家裏喫飯,聽說趙大爺呼喚,馬上放下飯碗,走進衙門。到了門房裏,趙稿案好不客氣,見了他竟站起來讓座。起初史湘泉還不肯坐,趙稿案道:“你我自家人,那裏有許多客氣,坐了好說話。”史湘泉方纔告坐坐下。

    趙稿案便把剛纔同本官說的話,如此這般,向他講了一遍。又說:“現在也不想他多,一家敲他八千銀子,我想這事除掉你,沒有第二個人辦得來。史夥計,這樁事少不得要借重你一人了,況且這錢是上頭得的,你出點力,上頭自會知道的。”史湘泉道:“上頭的事情,咱應得報效,但是這錢不信全是上頭得的。”趙稿案道:“真是上頭得的。上頭已經要了許多,咱還好開口嗎?”史湘泉道:“不是這麼說,你老辛辛苦苦,一年忙到頭,爲的是那一項呢?依咱的意思,爽性要他一家一萬,他兩家又不是拿不出,八千上頭得大爺少賺些,賺個二八扣罷。”趙稿案道:“還有你呢?”史湘泉道:“咱不想別的,只要辦得好,將來有什麼好事情,有你大爺在裏頭,照應咱的地方多着呢!”說到這裏,史湘泉突然想起一樁事來,趁勢求趙稿案道:“趙大爺,你別嫌咱羅嗦,眼跟前就有一樁事情,求你老幫個忙,照應小人喫碗飯。”趙稿案聽見史湘泉有事求他,馬上把臉一沉道:“什麼事情?”史湘泉道:“就是今天早上收下來的呈子,有縣前大街上王家,告的是北門外吊橋永發盛酒店裏的掌櫃的,也姓王,名字叫王長年。這王長年欠了王家裏一百五十吊錢,討了多次,約好日子到期去取,總是不付。咱知道王長年這東西,手裏很有兩文,只是不肯還人家,好歹這張呈子,大爺替咱求求上頭,把他批准,這張票派了咱,弄得好,總得補報你大爺的。”趙稿案道:“這個事情雖小,倒也不好辦,你倒要說個數,我好替你到上頭去回。”史湘泉道:“這張票子算不得好買賣,大爺這裏,好歹不會落空,那裏還能夠孝敬上頭。”趙稿案道:“你不要弄錯,這錢並不是我使的,上頭的章程你難道還不知道嗎?還有我們這些夥計,一個個窮光蛋似的,見了錢就要眼紅,恨不得一口吞在肚裏纔好。你這錢,一來點綴點綴上頭,二來貼補貼補他們,你幾時見過我要人家的錢來?況且這幾個錢也不在我眼裏。”史湘泉一聽這話不對,連忙改口道:“大爺快別動氣,咱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不會說話,誰敢說大爺要錢,大爺是個清廉不過的,剛纔說的話,也不過咱的一點孝心罷了。”趙稿案道:“誰要這幾個臭錢。”史湘泉心上盤算:你的嘴倒還硬,你會放刁,咱比你更刁,看誰弄過誰。於是坐在那裏,一聲也不言語,停了一會子,趙稿案還不理他,他便站了起來,賠着笑臉說道:“大爺坐着罷,咱今天還有差使下鄉,過天再來請大爺的安罷。”趙稿案不提防他有此一手,心上也愣了一愣,說:這人算得調脾②,但是一件,我今天不答應他的事小,不要他先到姓黃的姓巫的那裏做了手腳,那事情就難辦了,不如答應了他,仍舊與他商量爲是。一面想,一面留心觀看。等他一隻腳踏到門外,然後起身趕上去拉住他,說:“回來,我說句玩話,你就當起真來了。從來說靠山喫山,靠水喫水,你們的苦處,你我天天在一塊兒,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只要這件事,你吩咐個數,我交代得過,豈不結了嗎?”史湘泉道:“大爺,這張票子出去,你瞧能夠弄得幾文,不用咱開口,你老吩咐罷。”趙稿案又想了一會道:“我看這件事,裏裏外外總得一百吊才鋪得好。”史湘泉道:“咱的大爺,人家告他欠帳,纔不過一百五十吊,他肯拿一百吊,他爲什麼不再加上五十吊,還清了這一注帳,免得打官司呢?”趙稿案道:“那裏能夠由他的便,他肯拿錢他爲什麼不早拿,既然這事情到了我們手裏,就得揭他一層皮。”史湘泉道:“不是這樣講,俗語說得好,打蛇打到七寸裏,總得到那個分寸,叫人家拿得出方好,人家拿不出,就是問他多要也是枉然,徒然連累大爺的名氣。”趙稿案道:“你說到底怎麼樣?”史湘泉道:“這件事依咱說,二十吊錢還要做起來看。”趙稿案道:“無論如何,二十吊錢總不夠派,至少六七十吊。”後來兩個人好說歹說,說成功三十五吊,趙稿案應許替他回上頭,這張票子一準差他去。史湘泉道:“說不定這件事我要喫賠帳,現在在你老人家跟前,答應了三十五吊,不定弄得出弄不出。”趙稿案道:“我不管,我只問你收三十五吊就是了。”史湘泉道:“這個自然,應承了你老,還有什麼不算數的,這件事白當差,以後別件,大爺你總得好好照應點咱。”趙稿案道:“你也太嘮叨了,這也何消說得。但是剛纔告訴你的,黃家搭着巫家的事情,你要當點心,不好忘記。”史湘泉道:“你老也太瞧不起人了,這是上頭的差使,咱當的誰的差,還要你大爺吩咐嗎?咱若誤了上頭的事,那可好了。”趙稿案道:“你曉得就好,但是這件事你也總要留點神,他們鄉紳人家有財有勢,不是好弄的。”史湘泉道:“他一個員外能有多大,不瞞大爺說,這樣事情辦的多了,大爺你瞧着罷,咱只要小小出條主意,不怕他不來上鉤。”說罷,起身退去,出得衙門,找到一爿③茶飯館裏,跑上樓靠窗口坐下,跑堂的泡上一盅茶。史湘泉心上想要找他夥計趙三,四下一望,不見蹤影,就叫堂倌到隔壁煙館裏去找。

    堂倌去不多時,果然把趙三喚到。那趙三一手拎着紅帽子,一手拿着一根旱菸袋,身上的衣服,自從小衫起,以及棉襖、棉袍、馬褂,通統沒有鈕鈕釦,外面一條黑布扎腰,攏總打了一個結,就此跑上樓來,一旁坐下。史湘泉問他道:“現在黃家的抱告,還在這裏沒有?”趙三道:“他見老爺不准他狀子,同着那個受傷的已經走了回去了。”史湘泉道:“那受傷的不是抬來的嗎?”趙三道:“來是抬來的,回去卻是走回去的。”史湘泉道:“怎麼樣,來的時候咱就說他是假的,等到老爺驗過,果然沒有傷,現在可是自己走回去的。既然他會走回去,還得叫他走回來,拿住個真憑實據,好叫他死而無怨。”趙三道:“再要叫他來,恐怕不容易。”史湘泉道:“我想好一個法子,包管你去一叫就來。”便如此這般的,附着趙三的耳朵說了幾句。趙三聽到一半,嘴裏連喊:“好好,我就去,包管他跟了我來。”史湘泉道:“我在這裏等你。”趙三答應了一聲:“曉得。”拿起腳來就走,不提。

    且說這天在堂上拉趙稿案袖子的那個書辦,原是本縣承發房裏的一個經承④,卯名叫做招進財。他拉過趙稿案袖子以後,隨手見他使了個眼色,本官就此不會批駁那張狀子,他滿心歡喜,知道這裏頭有了生髮⑤,便可於中取利,伺候到本官退堂,趙稿案跟了進去說話,他便獨自一人鑽進門房,等了老半天,未見出來,正在那裏等的心煩,齊巧他夥計爲了一宗什麼案件,進來找他,只好跟着就走。等到出去之後,趙搞案方纔出來,偏偏忘記了他,竟把這事交與吏湘泉去辦。史湘泉去後,他的事已完,仍舊奔到門房,想與趙稿案商量此事。趙稿案一聲啊喲,說我這事已經交代史湘泉了,反怪他爲什麼不早來。招書辦無可說得,只好說些別的話,搭訕⑥着出來。走出門房,一路走一路想。心想:此事是我起的頭,如今倒撇了我叫他人經手,好比一碗現成飯,被人家奪了去。這心下多麼煩惱。轉念一想,他說已經交代了史湘泉,好在史湘泉也是熟人,他有什麼公事,總不出吾手掌之中,目下不妨先去找他,同他說明原故,料想他也不好意思瞞我。想定主意,便問了把門的一聲:“史夥計出去幾時了?”把門的說:“去得不多一會,大約還在老地方喫茶。”招書辦是知道的,便一直跑上茶樓,果見他獨自一人,還在那裏未去。一見他來,連忙讓坐。史湘泉總拿些閒話與他談論,絕不提到公事。列位看官,可曉得天下最壞不過的,是喫衙門飯的這般差役。他們這班人,本事很大,最能鑑貌辨色,人家未曾開口,他已十分中猜着八九。然而要曉得做書辦⑦的讀得幾年書,認得幾個字,肚裏有了學問,想出來的主意,比起那班當衙役的,還要狠毒十倍。閒話休提。

    且說這天招書辦找到史湘泉,說了幾句話,見他絕不提起此事,便估量他有心相瞞,心下思量,他既瞞我,我今偏要說破,看他如何回覆。逐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剛纔稿案上交代你的那樁事情,現在辦的怎麼樣了?”史湘泉聽了這話,便知道他存了分肥的念頭,欲待瞞他,他已曉得是稿案上的囑託,他既盡知底裏,須知瞞他不得,欲待盡情告訴了他,倘若他要分起肥來,無非是我名下的剝下來的。譬如一個錢,一個人獨得,與兩個人平分,這裏頭卻是天遠地隔呢。轉念一想,倒不如暫且瞞他,省得在此嚕嗦。打定主意,便假作不知,回他道:“你說的什麼事情,咱想了好半天,竟想不出是那一件事?我們天天堂事過後,稿案上總有幾樁事情吩咐,但不知招先生所指的是那一樁?”招書辦聽了這話,便知他有心欺瞞,心上一惱一羞,就是要說破,也不肯說破了。坐在那裏,愣了一會,才說得兩句:“我也曉得你的事多,不過問問你,有什麼要緊的事沒有?”史湘泉道:“有要緊事情,瞞得過你招先生嗎?”招書辦見他不說,喫過一開茶,便搭訕着走去。史湘泉同他是熟人,也不起身相送。招書辦下樓之後,心中想叫他認得我呢。不知不覺,回到家中,立刻叫他徒弟趕到茶樓,裝作茶客模樣窺探動靜,不在話下。且說史湘泉等招書辦去後,一心以爲我這事可把他瞞住了,於是一面喫茶,一面靜等。那招書辦的徒弟,一向各事都是他師父出面,所以史湘泉與他並不相識,這裏史湘泉又等了一會子,果見趙三帶了黃家的抱告黃升,還有受傷的王小三,一同來到茶樓。史湘泉接着,明明知道是他二人,並不同他二人說話,先問趙三道:“這是黃府上的爺們嗎?”趙三道:“是。”史湘泉埋怨他道:“老爺叫你拿人,你就果真把他們帶了來嗎?這黃府上下不同別的人家,他家大員外是我認得的,而且平日待我們也很好,現在把他的人弄了來,這事情怎麼辦呢?老三,你這人不是我說,真不會辦事。”趙三並不言語。史湘泉又回頭對着黃升說道:“我叫他一趟去黃府,交代過排場,就說人走了就此完事,不料他不會辦事,帶累爺們受委屈,都是我的不是。不過大爺你要原諒,他是奉公差遣,上頭實在追得很,也叫做沒得法兒。”原來史湘泉叫趙三到黃家裏,找到黃升,便告訴他老爺已經把狀子批准,叫他同了王小三前去對質。黃升一聽這話,不及細察早晨在堂上的情形,便一心一意以爲狀子果然批准,立刻回明瞭黃員外。黃員外也是個心粗氣浮的人,亦信以爲真,便立刻叫他同了王小三到衙門裏聽審。等到上得茶樓,忽聽史湘泉一番議論,黃升甚覺蹊蹺,逐問史湘泉道:“不是說的老爺批准了狀子,叫我們來對質嗎?”史湘泉道:“狀子是批准一張,不過是巫家告你家員外的,說你家員外誣告他家佃戶,老爺看了動氣,就批准了他的狀子,叫咱來提你們的。現在既然來了,少不得委屈一會兒,咱這裏立刻叫人送信給你家員外,叫他今天晚上先保你二人出去。諒來今天天色已晚,老爺未必肯爲這事坐堂,等到明天再來聽審不遲,等到保出去之後,卸了咱們的干係,方可方便你們二位的地方,咱又何樂而不爲呢?”黃升還要與他辯論,史湘泉不去睬他,回頭向趙三說道:“這裏耳目太多,被人家瞧見不便,說不得他二位喫點苦,夥計你過來,替他二位把那撈什子上起來,省得巫家裏的人瞧見,又該說咱們幫黃家了。”趙三果在身邊掏出兩根鏈子,替他二人戴上,一手牽着,就想帶回班房。史湘泉道:“慢着,黃大爺喫飯沒有?”肚子餓了,喫點點心再去。”此時,直把黃升氣的話都說不出,歇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不餓。王小三直嚇得在那裏索索的發抖。史湘泉始終又讓他二人坐下,喫了一開茶,着實安慰他二人一番,說:“停刻你家員外一到,就可以保出來的。”說完之後,方纔帶了二人同到班房裏來。

    究竟他二人是晚曾否保出,與那招書辦派人窺破之後,作何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① 過明路———事情經過公開。《紅樓夢》八十:“薛蟠自以爲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

    ② 調脾———即調皮,狡猾之意。

    ③ 經承———清代官署中一般書吏的通稱。如堂吏、門吏、都吏等等,亦名承差。

    ④ 爿(pán)———計數單位,如一爿店。

    ⑤ 生髮———這裏是“生利”的意思。

    ⑥ 搭訕———隨口敷衍之意。

    ⑦ 書辦———管辦文書的屬吏,專屬於大小部曹及地方衙署的掌案胥吏。胥吏者,小吏也。

    第三回  入地獄家丁嘗苦境 泄春光書辦破奸謀

    說話史湘泉的夥計趙三,把黃員外的家人黃升,同佃戶王小三帶進班房。這班房就在衙門大門裏頭,大堂底下,三間平屋,坐西朝東。進得門來,原是兩間打通,由南至北,做起一層柵欄,外面一條小小弄堂,只容得一人走路,柵欄裏面地方雖大,鬧哄哄卻有四五十人在內,聚在一處,一時也數不精楚。穿的衣服也有上下完全的,也有藍縷不堪的,也有頭髮很長的,也有用布包着頭的,也有面目兇惡的,也有相貌慈善的,也有在那裏哭的,也有在那裏唱的,也有在那裏罵的,也有在那裏嘆氣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坐有立,有醒有睡,睡的不過睡在地下,也只好倚牆而坐,那有容你長躺四腳的睡,坐也只好坐在地下,有誰掇①張凳子給你。雖說這時候才交二月,天氣着實寒冷,然而那一種髒骯的氣味,未曾進得柵欄已使人撐不住了,黃升、王小三被趙三帶在這裏,另外有他們夥計,是管班房的一個副役,名字叫莫是仁,過來接收。一手接着他二人的鏈條,一面同趙三咕咕唧唧了半天。只聽得趙三說:“莫夥計,這是黃府上的爺們,你好生接待他,別叫人家受委屈。”說完自不去提。

    這裏莫是仁暫時還不將他二人收入柵欄之內,先牽到南頭窗下,將鏈條在柵欄木頭上繞了幾繞,嘴裏說:“黃府上的大爺,今兒怎麼也光降到這裏來了。”黃升聽了這話,明明是奚落他的意思,也不籤腔,看他怎的。莫是仁又說道:“這裏頭的人多,地方髒骯得很,所以請你老暫且蹲在外面,停刻有人來保,就好出去,如果沒有人保,等到晚上睡的時候,再送你進去不遲。這兩句話又像有點照應他的意思,黃升摸不着頭腦,也不答腔。莫是仁說完了話,自去掇了一條板凳,自往門前把守。這裏黃升同王小三站了好半天,也不見有別的人來,兩腿站的着實有點痠痛,意思想要蹲在地下坐坐,誰知一根鏈子,一頭套在脖子裏,一頭繞在柵欄上,其中所剩有限,被他吊着,一時縮不下身子,意思想叫莫是仁替他放長點,又想他們未必肯行此方便,只得熬住腿痠權時忍耐。但是一樣,進來的時候,鼻子觀裏,只聞得一陣一陣的臊氣,起初不知什麼緣故,後來聽得聲響,才知道柵欄後面,緊靠着他二人站的地方,放着一個尿缸,所有的犯人都到這裏小便。起初還可忍耐,到得後來,看看天晚,肚子裏有點餓了,那才漸漸不能忍受,時時刻刻的打噁心,王小三更是叫苦連天。一霎時天已黑了,莫是仁進來點了一盞壁燈,柵欄裏的犯人,也有家裏送飯來喫的,也有自己身上有錢,由莫是仁把賣喫物的人帶了進來,隨他們自己買着喫的,也有莫是仁叫人弄了東西送給他們喫的,也有在那裏捱餓沒有喫的。獨柵欄靠北一頭,有一個小門,這半天一直是開着的,到了喫飯的時候,居然有人送進一個提盒,裏頭放着四樣菜,一桶的飯,跟手又有人端了一大碗麪進去,都是熱騰騰的,少停,空盤空碗,並喫剩的菜,都端了出來,究不知裏面是個什麼所在,住的是什麼樣人,都被黃升看在眼裏,心下好不疑惑?王小三看見人家喫飯,自己捱餓,急的眼睛裏出火,嘴裏嚥唾沫。又歇了半天,餓的實在難熬,正在哭不得,笑不得。黃升想要招呼莫是仁到跟前同他商量,忽聽房門響處,走進一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史湘泉。史湘泉進門之後,先問了莫是仁兩句話,又同他鬼鬼祟祟的說了好半天,才滿臉堆着笑過來,對黃升說道:“今兒倒叫大爺在這裏受委屈了。我把大爺送在這裏,不過暫時遮人耳目。你二位進來之後,我就立刻送信給你東家,原想等他一來,只要具張保狀,今晚將你二位保去,等到明天再來聽審。誰知我一片好心,你東家全然不睬,到如今一個回信也沒有,這事叫我怎麼辦呢?這裏頭髒骯得很,怎麼好委屈你二位。但是再停一刻,一交三鼓,他再不來料理,上頭新派的這位查班房的苟大爺,最是鐵面無私的,翻轉臉就不認人,那可怎麼好呢?”黃升心上也甚是着急,躊躇了半晌道:“我們東家他最是要面子的人,曉得我們在這裏受罪,他沒有不來保的。只怕送信的人不妥當,拜託你再打發一個妥當的人去招呼一聲,等到出去,明天一塊兒總謝。”史湘泉諾諾連聲,還說他們這些人真的靠不住,總得我自己去走一趟。黃升愈加感激。史湘泉又問他喫飯沒有?倘若肚子餓了,要喫什麼,只要招呼我們這莫夥計就是了,說完揚長而去。

    原來黃升等二人被伊等騙來,押進班房之後,史湘泉便去找到刁佔桂,託他到黃員外家去送信。他們本是串通一氣的,而且這黃家又是刁佔桂熟門熟路,樂得送信,叫他來保,又做得好人,又可於中取利,滿口答應,拔起腳來就走。到了黃家不等通報,大家都是認得的,便一直讓他到書房坐下,少停,黃員外出來,還以爲縣官果然準了他的狀子,把他的家人傳去質對,一心以爲一定打贏官司的了,滿心歡喜,而且還着實感激刁佔桂,說全虧他做的好狀子,替我出這一口氣,他這來一定有什麼好消息,立刻出來相見,連說:“費心拖步②,本官審的如何,想必有什麼好消息,所以爲尊駕親自來的。”刁佔桂一聽這話不對,知道他尚在夢中,主意打定,現在暫不同他說穿,且把他也哄到衙門裏去,那時甕中捉鱉③,任憑你有多少看他敢不拿出來!轉念一想,這話也不可說得十二分斬釘截鐵,停刻到了衙門,對穿是非,顯見得是我一人騙他,那時候冤仇都結在我一人身上,以後不好見面,不如仍舊還他一個糊里糊塗,將來便不能怪我一個。計議已定,便對黃員外道:“我想我的那張狀子,原是十拿九穩的,任憑老爺如何精明,在堂上的時候,他不便馬上批准,少不得要批駁兩句,爲的是府上有錢,他做官的人,不能不掩飾掩飾大衆的耳目,等到退堂之後,再拿我們狀子一看,找不出一點破綻,就是要批駁也無從批駁。所以到得後來,只好批准。剛纔我亦從家裏出來,聽見說已經傳府上的人前去對質,看來這官司贏的面子居多。衙門前幾個夥計,都說停會老爺坐堂,管家上去回說,倒是一件要緊的事情,一個回的不好,恐於大事有礙,現在一齊還在茶店裏候着。頂好你大先生自己去交代他們幾句,免得上堂之後,被巫家的人駁倒,反爲不好。”黃員外一聽他話,甚是有理,便說:“你的話不錯,他們既還在茶店裏,我們此刻就去。”刁佔桂又說道:“這件事,你可曉得是爭氣不爭財的。衙門前幾個朋友,爲的你大先生慷慨,誰不巴望你贏官司。”黃員外道:“只要官司贏,花兩個錢算什麼?”說着,又同刁佔桂商量這一趟去,須得帶兩個做費用。刁佔桂道:“這個自然,真正大先生是個明白人。”黃員外又問他約莫要多少?刁佔桂道:“大先生,你這一去誰不認得,誰不奉承?如若要依他們的心願,就是你傾家蕩產送給他們,他們亦決計不會嫌多。但是有我在裏頭,有些冤枉錢,也不能叫你大先生去花費,料想他們也無甚說得。現在依我之見,大先生先帶千把吊去,叫他們喫碗茶,等到官司斷定下來,果然贏了,再打總的酬謝。”黃員外之意,似乎嫌多。刁佔桂說:“你大先生不比別人,你一出門騾馬成羣,誰不知道財神下降,少了能夠出手嗎?”黃員外道:“你在這裏抽袋煙,等我進去換件衣服,出來一同去。”刁佔桂道:“遲了怕誤事,我們須快去方好。”黃員外道:“曉得。”連忙進去更換衣裳不提。

    且說招進財自從叫徒弟在茶樓窺探消息去後,自己也不出門,便在家中候信。不到兩個時辰,徒弟回來,把史湘泉叫他夥計趙三,如何設計,把黃家抱告家人同着佃戶王小三騙到衙前,如何私押在班房,如何找到刁佔桂,叫他到黃家報信,再把黃員外騙到,一同關押,便好佈置他們,叫他們拿錢的話,前前後後,詳細情形述了一遍。招書辦聽完把舌頭一伸,心下想道:“真好厲害!你們如此做事,竟把我瞞得鐵桶一般。哼哼!你們暫且不要開心,等我去送個信給黃家,揭破你們詭計,包你一天大事,瓦解冰消,看你還有什麼法子好想。主意打定,悄然出門徑到黃家,找着門上人,先問大先生在家不在?門上人道:“剛正在書房裏同一個人說話哩!”招書辦道:“是那一個?”門上人不知就裏,便告訴他道:“是衙門前一個代書的,姓刁的。”招書辦一聽是他,便悄悄的騙門上人道:“我也是衙門裏來的,是你大爺叫人來請我的,然他既在這裏,我不好同他見面。你領我到別的屋裏去坐,快快告訴你家大爺,叫他出來見我,不要被那姓刁的知道。”門上人一聽是主人請來的客,又是從衙門裏來的,便也不敢怠慢,一面領到花廳裏間坐下,急急進內報與主人。

    其時黃員外正在上房更換衣服,不在書房,門上人又奔到上房,說明原故。黃員外聽了甚是疑訝,盤問了門上人一回,也摸不着頭腦,家裏的人齊說道:“人家特地奔來,諒必有什麼要緊事情,你出去會他,自知分曉。”黃員外無奈,只好換了衣裳,走到花廳裏來。一梟④門簾,招書辦卻認得他是黃員外,便深深的一揖,也叫了一聲:“大先生!”連接又說:“晚生久慕大名,無緣得來拜見。”黃員外不認得他是誰,便問:“尊姓臺甫⑤?”招書辦一一的告訴了他,接着說便把他徒弟探聽來的話,述了一遍,又說:“現在姓刁的來此,是騙大駕到了衙門,以爲敲詐地步,這是他們商量好的計策,先生萬萬不可落入他們圈套。晚生因慕大先生一片好意,愛交朋友,是我們陽高縣第一個好人,所以特特前來關照。”黃員外一聽這話,不禁怒髮衝冠,大罵刁佔桂不是東西,立刻要去問他,卻被招書辦一把拉住,叫他不可造次③。黃員外無奈,只得按下心頭之火,與他計議。

    欲知怎樣發付刁佔桂,並當晚黃升等曾否出得衙門,且聽下回分解。

    ①掇(duō)———用雙手拿(椅子、凳子)、用手搬取的意思。

    ②拖步———“勞駕”之意,謝人奔走的話。

    ③甕中捉鱉———比喻所欲得者已在掌握之中。

    ④梟(xiāo)———格開。

    ⑤臺甫———猶言尊字,大號。舊時用初次見面,向對方請問表字的敬辭。

    ⑥造(cāo)次———“輕率”“輕易”之意。《水滸》五十六:“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

    第四回  分等級班房講價錢 苦歐打犯人索規例

    話說黃員外聽了招書辦一番言語,不禁怒從心上起,火向耳邊生,拔起腳來就想去問刁佔桂,虧得招書辦再三相勸,說凡事從長計議,不可造次,黃員外方停住了腳,問他這事怎麼辦法?招書辦道:“現在的事,倘若是底下作弊,上頭不知道,這事還容易辦。你自己不便出面,或者託別位紳士,同老爺要好的前去拜會老爺,說破此事,放出府上管家也就完了。但是老爺曉得了底下作弊,一定不依,倘若責罰他們一頓,那你這個仇家不免越結越深,以後沒事便罷,如若有事,落在他們手裏,那時公報私仇,他們這些人是什麼好纏的麼?”黃員外道:“告訴本官曉得他們作弊,不要責罰他們,只要放出我們的人就是了。”招書辦道:“說的好容易,可惜這個官不是你我做的。大凡一個官,內裏子不要聲名,外面子沒有不願的。你如今說破了他,他曉得他手下人作弊,面子上擱不下,他肯就此撒手嗎?”黃員外道:“說又不好,不說又不好,真正叫我沒得法兒。”招書辦道:“這一層且慢着,剛纔我的話並沒有說完,倘若這裏頭老爺是知道的,準他們如此做品,故意要弄倒你,你有什麼法子?”黃員外道:“是呀,這層也不可不慮。”招書辦道:“據我看來,這事情十成裏頭,倒有九成是這麼樣。”黃員外道:“依你的話,老爺是知情的了。”招書辦道:“他知情不知情,我也不去管他。你且到那邊去,不要放姓刁的回去,他不回去,你們管家還不會喫苦,等我替你去探聽探聽再來。”黃員外道:“如此請你費心去走一趟,快去快來,我這裏按住姓刁的,專候你的信。”招書辦答應着,連忙起身去了。

    且說刁佔桂坐在書房裏,讓黃員外入內換衣服拿銀子,原說拿了銀子出來,一同到衙門前打點,趁便連他亦扣起來,可以訛詐他一大注錢。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心上好生疑訝,問問左右的人,有的說上房有事,有的說在花廳上會客,會的客也是衙門裏來的。刁佔桂不聽則已,聽了之時,賽如頂門上打了一個悶雷一般,不知如何是好。後來把他等的急了,想要自己跑過來看,到底會的是那一個?剛剛出得書房,齊巧黃員外送過招書辦進來,連說:“對不住,適才是舍親爲了一樁要事來找我,同他說了半天話兒,連累尊駕好等。”刁佔桂一聽他話,便知道有心相瞞,且看他怎樣發付我,再作道理。便拉着招書辦的袖子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可以去了,免得他們在那裏等得心焦。”黃員外聽了招書辦的話,一心想攔住他,便說:“你來了半天,肚皮想已餓了,我們喫了飯再去。況且我今天還沒有過癮。”一面說,一面反拉了刁佔桂,請他到屋裏去坐。刁佔桂何等刁鑽,豈來上他的當?剛纔聽了旁人的話,這會子又見黃員外這副情形,知道事情出了岔子,一定有人前來送信,叫他不要去。但一時猜不出是那一個,心下好悶。又想這事情既已被他曉得,我縱留在此也是無益,不如我回去,先給他們個信。好在有他兩個人做押頭①,不怕他不來料理,就是曉得我們作弄他,這事情是通過天②的,不怕他去上控。況且到底是他先誣告人家,我就是個見證。想好主意,仍舊不說破他,依然賠着笑臉說:“大先生,你既然還沒有過癮,我卻肚子不餓,讓我先走一走,先去告訴他們,說你就來,好叫他們放心。”說完起身要走,黃員外還想攔他,那裏攔得住,只得由他去了。

    刁佔桂出得黃家,一路上越想越氣,說一個魚兒已經上鉤,又被他逃走,真正晦氣。一頭走,一頭想,不知不覺,回到衙前。史湘泉接着,忙問:“怎麼樣了,叫我等了這半天?送了信去,那姓黃的是怎麼說?”刁佔桂道:“不要說起,是我倒黴,已經被我說好了,連姓黃的一塊騙了來,把他主僕三個一齊關在這裏,不怕他家裏不拿銀子來贖。不曉得是我們這裏那個雜種,去通了風,送了信,姓黃的倒說不來了。而且姓黃的被我說的信以爲真,自己先帶些現銀子來,如今弄了這一場空,你說我氣不氣。”史湘泉道:“是那個多嘴前去通風?我在這裏兩眼巴巴的望你,現在出了這個岔子,是我再想不到的,如今這事怎麼辦呢?”刁佔桂道:“好在他家有兩個在這裏做押頭,不怕他不來料理,我們這裏是通過天的,還怕什麼?”史湘泉道:“他不來,我們不好捉他來,算他運氣好,不來上鉤。事到此間也叫沒法,那兩個既然來了,少不得叫他們喫點苦,是他們自作自受,怨不得我來害他。他主人早來料理一天,就讓他們早出去一天,他主人一天不來料理,就叫他們多受一天罪。這些東西,不到黃河心不死。刁先生,我這話可是不是?”刁佔桂道:“不叫他們喫點苦,難道讓他們來享福不成?”說完,史湘泉仍舊走到班房,對着黃升說:“我是好意去找你們主人,叫他保你二位出去,省得在這裏喫苦。不曉得你們主人,聽了什麼人的閒話,罵我們不是好東西,騙了你二位來,又去騙他。他說我的底下人,叫他們喫一夜苦,沒有什麼要緊,等明天告訴本官,不怕不拿我的人乖乖的送還與我,還要重重的辦我們。我的大爺,你可是知道的,你來了這半天,如若不是我照應早已進了這籠子,同他們一塊兒受罪,還叫你二位在這外頭嗎?不是我說句過分的話,你主人太瞧人不起,拿我們當作壞人。你們誣告人家,現在被人家反告下來,老爺準了狀子,來拿你們,你主人還在家裏說大話,什麼明天拜本官,辦我們。你說我聽了這話氣不氣呢?依我說,你們主人,明天快勸他別來,就是來了,恐怕要鬧個沒臉。今天晚上,若是悄悄的來把你二位保出去,明天託個人來,向本官求個情,倒是神不知鬼不覺。現在既然拿我們當作壞人,這可是他自己上當。

    黃升聽了他話,將信將疑,就說:“我爲主人多受一夜苦也是應該的。究竟是什麼人送的信,給他上這個當?”史湘泉道:“他不肯說,我知道是誰?”黃升道:“這便是怎麼好?總得拜求你周全周全,少不得明天出去,一總謝你。”史湘泉道:“今天如此,明天曉得怎樣?若說要周全,我何嘗不周全,把你放在籠子外頭半天,少停查班房的苟大爺來看見,我就要擔不是的。你想舒服卻也容易,裏邊屋裏,有高鋪有桌子,要喫什麼有什麼,你不信,我領你去看。”說着,便把黃升鏈子解了下來,拿到手裏,同着他向北首那個小門來。推門進去,只見裏面另是一大間,兩面擺着十幾張鋪,也有睡覺的,也有躺着喫煙的。黃升到此,方明白剛纔端飯端菜進來,原來就是這些人喫的。看了一會,便對史湘泉說:“這屋裏也好。”史湘泉道:“進這屋有一定價錢,先花五十吊,方許進這屋。再花三十吊,去掉鏈子。再花二十吊,可以地下打鋪。要高鋪又得三十吊。倘若喫鴉片煙,你自己帶來也好,我們代辦也好,開一回燈,五吊。如果天天開,拿一百吊包掉也好。其餘喫菜喫飯,都有價錢,長包也好,喫一頓算一頓也好。”黃升聽了,把舌頭一伸道:“要這些嗎?”史湘泉道:“這是通行大例,在你面上不算多要。你瞧那邊地下蹲着的那一個,他一共出了三百吊,我還不給他打鋪哩。”黃升道:“咱們是好弟兄,你總得照應我。”史湘泉道:“這錢不是我要的,須得我們苟大爺來了,我來替你同他講,他肯答應,是你的運氣,他不答應,你雖怨我,這事情我是不能做主的。”黃升還要說別的,只見前頭看守班房的那個莫是仁跑進來說:“苟大爺來查班房了。”史湘泉仍舊拿他牽到王小三一處拴好,自己趕出來迎接姓苟的,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歇了一會子,才見一個三小子,打着燈籠,史湘泉、莫是仁走在頭前領路,苟大爺跟在後面,黑蒼蒼的面孔,一臉橫生肉,藍洋縐皮袍,黑洋縐馬褂,喫得醉醺醺的。走進班房,先推北面小門進去,查了一回出來,三小子拿燈籠,向柵欄裏照了一照,隨後照到南頭,看見黃升、王小三兩個。此時黃升、王小三正嚇得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一見他走到跟前,猶如小鬼見了閻王一般,面色登時改變。苟大爺便問這兩個是什麼人?史湘泉賠着笑說:“這是黃府裏爺們,今天因爲誣告人家一樁事情,剛纔提到,還沒有審。”苟大爺罵史湘泉道:“既然提了來,爲什麼拴在外頭,不關到籠子裏去。”史湘泉道:“這黃府不比別家,大爺是知道的,總得你老人家高抬貴手。”苟大爺道:“放屁!胡說!他便是真正王府裏的人,到了我這裏,也得依我的管束,我不認得什麼黃府不黃府,快快替我關進去。史夥計,你不要鬧沒臉,等我回過老爺,看你喫得住喫不住。老爺叫你拿人,你倒會做人情!”史湘泉道:“總要求求你老人家開恩,今天權容③他在那邊屋子裏蹲一夜。”苟大爺道:“要住那邊屋子也容易,價錢同他講過沒有?他是有錢的主兒,不能比別人。”史湘泉道:“就是這個要同你大爺商量。”便放高了喉嚨對黃升道:“我們大爺的吩咐,你聽見了沒有。”黃升道:“要多少,請你同我家主人商量。”史湘泉冷笑道:“他不肯來,叫我同誰商量呢?”黃升道:“應得多少,我們替他受了罪,他能夠少你們的嗎?”史湘泉道:“不是這樣講,你相信他,他拿我當壞人,我不能相信他,你這裏可有做保的沒有?”黃升道:“我到這裏頭,那裏來的熟人,找他做保,除非出去找我主人。”史湘泉道:“這就難了,錢又沒有,保人又沒人,你主人又不肯來,這話叫我怎麼說呢?”

    原來兩人商量的話,都被姓苟的聽的明明白白,見是這樣,便嚷着對史湘泉說:“史夥計,你別同他講了,我沒有這麼大工夫等他,他這又沒有,那又沒有,還同他說什麼,早點把他弄進去,省得我們的干係。要曉得我們這兩個錢也不是好賺的。”黃升還要說別的,姓苟的裝作不聽見,吩咐莫是仁把他兩個關進去。莫是仁一聲得令,不由分說,把他倆的鏈子牽在手裏,走到這面,將柵欄門開了,推他二人進去。黃升到此無法,只得聽其所爲。姓苟的又照例吩咐了兩句話,是叫莫是仁晚上當心。莫是仁答應着,仍舊由三小子照着燈籠而去,史湘泉也跟了出去。

    剛剛出得班房,不多幾步,忽聽得柵欄裏面沸反盈天吵鬧起來。史湘泉回來看時,原來柵欄裏的犯人,凡有新犯人進來,他們是有規矩的,定要新犯人孝敬,若有孝敬便罷,倘是沒有,這頓下馬威卻是不受的,而且以後還不時凌虐,總得再有了新犯人進來,才能饒過這前頭的,當下黃升、王小三那裏懂得這個規矩,先是有兩個頂老的犯人,向他二人伸手,他二人不理,老犯人破口罵了他二人幾句,隨後大家一齊動手,直打得他兩個遍體鱗傷急聲叫喊。史湘泉起先也懂得他們這個規矩,裝做不聽見,後來怕打的不成樣子,連忙將臉靠在柵欄外邊,喝阻他們,叫他們住手。衆人見是他來,方纔一個個走開,再看黃升、王小三兩個人,早被他們打得蹲在地下了。史湘泉還在外面做好人,說有話同我說,你們怎好亂打人。衆人都不做聲,黃升二人也未聽見。

    究竟史湘泉有什法子,能免黃升喫苦,與那招書辦探聽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押頭———人質。

    ②通過天———指一件事連最高當局也知道。《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七十九回:“末後自己引了一個失察之罪,這件事不是已經通了天的麼?”

    ③權容———姑且容許之意。權,當姑且、權且講。《文選?左思〈魏都賦〉》:“權假日以餘榮。”李善注:權,猶苟且也。”

    第五回  王佃戶貪眠受惡打 苟門政見色起邪心

    話說黃升同王小三鎖進班房柵欄之後,與衆犯人同住在一處,衆犯人爲他不懂規矩,不拿錢孝敬他們,以致一齊動手,將他二人歐打一頓。起先他二人還不服氣,說到這裏頭的人,誰大誰小,誰貴誰賤,算來都是一樣,誰能管誰?說了這兩句,衆犯人打的更兇,直把他二人打的急了,扯長了嗓子只是喊救命。後來被史湘泉聽見,怕打出人命來,在柵欄外頭吆喝了兩句,衆人方纔住手。猶是你一句,我一句,罵個不了。二人到此,方纔不敢回嘴,怕的是再喫苦頭。不多一會,史湘泉已去,仍囑咐他夥計莫是仁小心看管。莫是仁答應着進來,各處照看了一回,便自攤鋪睡覺,另自有人打更巡查,不在話下。

    且說黃升、王小三二人,被衆人罵了半天,不敢回嘴,衆人也就罷了,有的就在地下躺下睡覺,有的還在那裏閒談。他兩個見衆人不去睬他,便想將就躺在地下,權息一宵,誰知剛纔坐下,就有一個犯人走上前來,朝着兩人一個一腳,把兩人直踢的啊喲皇天①的亂叫。那犯人道:“高聲,再打。”王小三道:“不敢,不敢。”那犯人道:“到這時候,咱老子還沒有睡覺,你倒先想歇息起來。一夜不睡,就要死嗎?你們要舒服,爲什麼爲在家裏,到這裏來做什麼?既然來了,又不懂得規矩,倒先搶着睡覺。”一頭說,一頭又伸手打了王小三一個嘴巴,說:“還不替我站起來。”兩人無奈,只得仍舊站起。那犯人口裏嘰哩咕嚕的又罵了半天,方纔住口。約莫又歇了一個更頭②,外面已打四鼓。黃升站在那裏,還撐得住,王小三到底是個粗人,一心只想睡覺,止不住的把頭亂顛,起初黃升還扯扯他,叫他別睡,後來說他不聽,只好由他。一霎時,衆犯人漸入睡鄉,鼾聲大作,他二人依舊站在地中,不提防王小三睏倦極了。撲通一聲,倒在一個犯人腿上。那犯人一骨碌爬起,喝問:“是那一個同老子開心?”其時燈光欲明不滅,隱約間,見黃升立在面前不響,便喝問:“你是誰?”黃升又不響。那犯人定睛一看,認得他是新近來的,一腔火氣,按捺不住,一連就是三拳。黃升也不敢回手,那犯人低頭一看,曉得剛纔跌在他身上的,就是王小三,便道:“你這小雜種,來開你老子的胃,叫你試試你老子的手段。”一面說,一面那斗大拳頭,已如雨點一般,不分上下,照着王小三打了下來,打得王小三如殺豬一般的叫,登時把衆犯人一齊驚醒,齊問:“何事?”那犯人把剛纔王小三打盹,跌在他身上的事說了,衆人登時又一齊爬起,揪住王小三打罵一頓,又有人出主意,拿王小三一隻手的大拇指頭,一隻腳的大拇趾頭,用繩拴好,高高吊起,在底下用拳亂打。還有人點着一個蠟燭頭,在那裏燒他的肉。王小三受苦不過,高呼救命,又把莫是仁驚醒,見衆人如此行爲,忙問:“何事?”有人把剛纔的話說了。莫是仁明曉得是爲二人初進班房,沒得孝敬,所以衆人將其如此作賤③,然而究竟怕打出人命,亦只得竭力喝阻衆人,將王小三放下,不準動手,一面又把黃升叫到柵欄前,問他,身上可曾帶得銅錢沒有。黃升道:“我的媽,錢是有,早知道要到這裏來,我就帶了來了。”莫是仁又指着王小三道:“他帶沒有?”黃升道:“他有什麼?”莫是仁道:“既然沒有錢,說不得這個苦是要喫的了。”說罷,又吩咐衆人不準亂打人,他自己依舊去睡覺,不提。

    這裏黃升、王小三二人,便自提心吊膽,打起精神,眼望衆人躺下睡覺,他二人只是不敢睡覺,但是渾身上下,被他們打的隱隱作痛,好生難過,好容易五更打過,捱到天明,衆犯人絡續睡醒起來,衆人不理他,他也不敢理人。約莫又捱到巳牌時分④,外面紛紛傳說:“老爺要升堂了!”少停,又遠遠的聽見裏面傳伺候,又見史湘泉走到班房幾次,後來又把紅纓帽子頂在頭上,取出鑰匙,開了柵欄門,喊着名字,叫出幾個犯人。也有套上一根鏈子的,也有不套鏈子的,通通帶出班房,其餘的依舊押在柵欄之內。黃升、王小三二人一夜沒睡,還捱了好幾頓打,身上一塊青一塊紫,碰到那裏就是痛疼難禁,止不住嘴裏哎喲之聲。看看半天又過,肚子裏餓得難受,始終並無一人前來問信。看看時候已經過午。外面傳言老爺堂事⑤完畢,衆人下來,前頭帶出去的幾個犯人依舊帶回。只有一個說是當堂開釋⑥,沒有回來。其中還帶進一個新犯人來,這人看來很懂規矩,只見莫是仁等同他很露殷勤,又見那人未曾進得柵欄,先拿出兩貫錢,託莫是仁買面與大衆喫,嘴裏還說:“我才進來,須得諸位照應。”衆犯人中也有懂得道理的,回道:“好說。”黃升一一都看在眼中,心想這裏原有這麼一個規矩,早知如此,昨日我何不多帶幾吊錢來,也省得昨夜喫苦。看看日已向西,尚無一人前來問信,腹內飢腸輾轉,不禁頭暈眼花,把他急得無法,只好央求莫是仁,替他送個信到黃家去,說他在這裏喫苦,沒有錢用,求他主人快送錢來,莫是仁聽說是黃家的,咬牙切齒執定不去,說你家員外的爲人,小器不過,一個錢看的如磨盤這麼大,免得叫我白跑,倒是你的家在那裏,我送個信到你家裏,叫你的妻兒老小來一兩個,替你招呼招呼,黃升聽說,感激不盡,連忙告知住址。莫是仁果然派人替他找到。不多一時,只見女人孩子哭哭啼啼,來了一大羣。

    原來黃升一直在黃宅當總管,平時有事,常常不回家居住,所以昨天一夜未回,他家裏並不在意。直到莫是仁派人送信到來,方纔曉得已經拿進衙門,尚不知所犯何事。黃升家中尚有老母,一聽此言,急得死去活來,他女人周氏痛惜丈夫,到此也顧不得臉面,連忙帶了幾吊錢,攜帶兒女前來探望。這原是莫是仁的聰明,因爲家不肯拿錢,他便想在這女人身上生髮。當下走到衙前,莫是仁接着,先告訴了他一番說話,說你男人在此受罪,你主人不來顧問,我看他受苦不過,所以特地找你大嫂子,好替他料理料理。周氏道:“多謝費心。但他來到此間,身上並沒有帶得銅錢,我也不曉得這裏頭費用該得多少?現在有幾吊錢的錢票在此,交給你老,應該如何替他料理,總求你老費心罷了。”說罷,又哭個不了。莫是仁接錢在手,道:“大嫂子且慢哭,且去看看你男人再說,咱爲好爲到底,這兩個錢是不夠的,等你會過你男人出來再講。”當下把他引到班房裏面,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悲傷。衆犯人嫌他二人哭哭泣泣,鬧的不耐煩,又不住絮絮叨叨罵個不了。正鬧着,幸虧莫是仁進來,拿了一吊錢分給衆人,說是姓黃的請衆人喫麪的,因爲昨天身邊沒有帶錢,所以今天叫他家裏送來的。衆人聽了,方纔無話。

    黃升的婦人,從申初⑦來此,一直等到太陽將要落山,他還沒走。合當⑧有事,齊巧那個專管班房的二爺姓苟的,閒暇無事,走到大堂底下玩耍,不知不覺,走順了腳,在班房門前走過,忽聽門內有婦人聲音,心想:這裏那裏來的女人,一定是那個押犯的家小,前來探望,此亦常有之事,不足不奇,他不提防裏面腳步響動,恰恰那婦人從班房走出,同他撞了一個滿懷。姓苟的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神魂飛揚,你道爲何?原來那黃升的妻子,雖系小戶人家,卻有幾分姿色,身上穿的雖是幾件粗布衣裳,卻還潔俏⑨得很。姓苟的看了。呆呆無語,那兩隻腳猶如釘牢的一般,要走亦走不動了。只見那黃升的妻子,走了一段路,卻不時頻頻回顧,後來又站下不走,你道爲何?只爲他此來,原是替丈夫打點,免得喫苦,今從班房裏出來,急想找到莫是仁商量講價錢,不料莫是仁適因有事絆腳,未曾跟得出來,所以他就站下老等。姓苟的不知道,還道這女人有心於他,此時越發喜得心癢難搔,但是衙前的耳目衆多,不便前去招惹,兩眼定睛望了半天,忽聽得耳旁裏有人叫了一聲:“苟大爺!在此做甚?”他無意中聽得有人叫他,不覺嚇得一跳,定神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莫是仁。姓苟的便說:“什麼事大呼小叫?”可知最壞不過的是這般差人,姓苟的這番情形,早已被他看得明明白白了,他便有心獻好,便說:“剛纔來的這個女人,大爺可曾看得清楚?”姓苟的驟聽此言,究竟自己心虛,還當莫是仁有心嘲笑他,不禁面上一紅,撲嗤的一笑,一句話也說不出。莫是仁明白,便道:“這就是昨天押進來的那個姓黃的妻子。”姓苟的道:“那個姓黃的?”莫是仁道:“黃家的抱告。”姓苟的道:“不要說了,我曉得了。”莫是仁道:“大爺看這女人長得可好?”姓苟的但是笑,並不答話。莫是仁道:“他來是替他丈夫料理的,大爺倘若看得中意,咱們就弄他來,這點勞還可效得。”姓苟的道:“這女人模樣長的是好,但不知你有什麼法子,可以弄他進來?”

    列位看官不知,自來州縣衙門最是暗無天日,往往有押在官媒⑩處的婦女,也有已經定罪的,也有未經定罪的,衙門裏頭這幾個有權柄⑾的門政大爺、什麼稿案、簽押、查班房的,都有勢力要如何便是如何,有的便在官媒家住宿,有的還弄了出來恣意取樂。官媒婆奉命如神,敢道得一個不字?況是判押⑿的女人,大半有罪的多,更有淫蕩不堪的,得了這個有何不願?凡經各位大爺賞識過的人,就是官媒也另眼看待,不但不叫他們喫苦,就是該要十個錢的,也只要得五個錢了。但是其中也有一二真正節烈,不肯失身之人,觸動了諸位大爺之怒,那官媒便將他十分凌虐,容在下慢慢的敘述。

    且說當下姓苟的聽了莫是仁的話,心下一定要弄這女人到手,便問:“有何法子?”這些無法無天的事,在他本是做慣的,所以不覺爲奇,可以公然直問。”莫是仁道:“這個容易,他此番帶來的錢,不夠上下打點,他想不叫他男人喫苦,還得回家拿錢。現在他帶了孩子同來,而且天色未黑,不便行事,我今便同他說,他回去多少再湊幾個,僅今天二更後,悄悄一人獨自送交我手,我便引他同到班房。大爺此時須早到班房侍候好,等他來時,當作不知,只說三更半夜,班房之內容留婦女,其中必有緣故,明日須稟明老爺審問,一面將我斥罵幾句,一面把女人交給官媒看官,到了官媒那裏,大爺愛如何便如何,大爺你說此計可好不好?”姓苟的道:“他肯跟我就是一個錢不拿,不叫他男人喫苦,也可使得。你這會不要放走了他,等到三更半夜,他若不來,此事豈不落空?”莫是仁道:“怕他不來,既然大爺看得中意,我又不是真問他要錢,不過藉此爲名,可以叫他一定再來一趟。大爺,任是他一等聰明的人,總不能逃得出我的手掌。”莫是仁說完,便趕上一步。對黃升的女人周氏說:“大嫂子,你帶來這幾個錢,要做你當家的使費,卻是實實在在不夠。你看,剛纔我同他說話的這位爺們,這裏頭的事全是他一人做主。起初他一口咬定先要一百吊,準放你當家的到裏面一間去住,後來我替你再三求情,說你家道怎麼貧寒,怎麼可憐,把他說動了心,一跌就跌掉五十吊。”黃升的女人周氏道:“這五十吊今兒晚上,那裏會湊得齊?”莫是仁道:“你不要發急,我的話還沒說完,你且聽我說。後來我又再三的替你說,這位爺們也就心軟下來,現在只要你三十吊了。大嫂子,你無論怎樣,回家去湊,湊到這個數你就送來,就是湊不到,有多少湊多少,沒有錢拿點東西來做押頭也好,下餘的不夠,我替你補上,你將來還我。但是今天二更後前三更以前,必須你自己親身來此,千萬不可託別人經手,爲的是你的錢不多,他肯成全你,你須得當面謝他一聲。他這人是歡喜戴高帽子的,只要他歡喜,你男人就不會喫苦,而且以後還好商量。你倘若不來,他心一惱,怕有變卦。大嫂子,你是千萬要來的,不可當作兒戲。”周氏聞言,滿口答應,千恩萬謝,拖男帶女而去。

    且說這黃升的女人周氏,回得家中,將情稟知婆婆。他婆婆道:“咱家裏一時那裏湊得出這許多錢,你丈夫此番喫苦,是他主人害他的,此錢應得主人代出,我同你到黃家去,問大員外要幾十吊錢,好去料理。而且你已有身孕三月,也不必你親自送去,就託黃府裏的別位管家替你送去,本是他們的事,他們也應該出些力的。”周氏道:“你老人家話原不錯,但是衙門裏今天的事已經十分留情,原說明僅今夜三更以前送去,由我家到黃家,足足有五六里,一來一回,再跑到衙門裏,恐怕誤了時候,反爲不美。好在錢數不多,咱家裏還湊得出,不如今天晚上先替他送去,等到明天再問黃家去要。至於這事,原是差上人親自同我說的,一定要我自己再去走一趟,別人去了,恐怕隔手⒀,又生枝節。”他婆婆道:“你話不錯,不過叫你太喫苦了。”當下婆媳兩個湊來湊去,只湊得十幾吊錢,周氏又從自己耳朵上取下金環一副,一同包好。喫過了飯,點了一盞燈籠,獨自擎着直奔衙前而來。其時大門已閉,從西首側門進出。莫是仁早已候好,接着說道:“大嫂子來了?”周氏道:“來了。”一面說,一面將錢包交與他手。莫是仁道:“爲時尚早,且在這裏略站一回,等那位爺們下來,我好帶你進去。”周氏只得戰戰兢兢的等着,止不住心上小鹿兒亂撞。等不多刻,只見有個人來向莫是仁打招呼,說苟大爺下來了。莫是仁便招招手,叫周氏跟他同走。未曾進得班房,已聽得苟大爺在裏面呼吆喝六的罵人,周氏無奈,只得硬着頭皮進去。進門之後,苟大爺還裝做未曾瞧見,在那裏查三考四,後來忽然看見周氏,便喝問道:“這是那裏來的女人?”周氏陡喫一嚇。莫是仁忙賠着笑臉回道:“這是姓黃的家小,探望他男人來的。”苟大爺喝道:“要探望,白天不好探望,半夜三更來此做什麼?”莫是仁低頭無言。苟大爺道:“哼哼!你們好大膽,半夜三更,女人都會弄了進來,別的事情更不用說了。這干係我卻擔不起,把女人先交給官媒看管,明天稟過老爺,再來問你們。”當下官媒本是預備好的,一聲呼喚,立即進來。黃升的女人,一見知事不妙,立刻跪在地下央告道:“這是莫頭兒叫咱來的,他說蒙大爺的恩典,不要咱多花錢,可以叫咱男人不喫苦,所以他叫咱進來叩謝大爺的。”苟大爺道:“放屁!胡說!誰用你的錢,誰要你謝,一定還有別的緣故,等老爺明天打着問你,我沒有這多大閒工夫同你講話。”說完這句話,便喝令官媒帶出去。官媒便把黃升的女人周氏拖了就走。

    要知黃升的女人押在官媒處如何佈置,是否順從姓苟的,且聽下回分解。

    ①皇天———即天。舊時常與“后土”並且,合稱天地。《左傳?僖公十五年》:“君履后土而戴皇天,丘天后土,實聞君之言。”

    ②更頭———舊時夜間計時單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約兩小時。

    ③作賤———即糟蹋。

    ④巳牌時分———指九時至十一時時分,巳,十二時辰之一。

    ⑤堂事———舊時官員判事均在堂上,此處當指堂上判事。

    ⑥開釋———釋放。《書?多方》:“開釋無辜”。

    ⑦申初———剛到申時,申,十二時辰之一,十五時至十七時。

    ⑧合當———應該,應當。關漢卿《謝天香》第四折:“飲酒合當飲叵甌。”

    ⑨潔俏———形容人整潔俊俏的意思。

    ⑩官媒———舊時官衙中的女役,承辦女犯發堂擇配及看管解送諸役。《清會典?刑部》:“秋審時重犯婦女解勘,經過地方派撥官媒伴送。”

    ⑾權柄———權力。《漢書?劉向傳》:“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爲害者也。”

    ⑿判押———在文書上簽字畫押。

    ⒀隔手———隔着一道手,不直接辦的意思。

    第六回  貞姬苦肉拒奸徒 媒婆甜言騙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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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黃升的妻子周氏,被查班房的苟二爺吆喝了兩句,叫官媒婆領去關押,此時周氏恨不能插翅飛去,又懊悔不應該不聽婆婆的話,獨自一人身入重地,現在被押在官媒家,一定凶多吉少,思到此間,止不住嗚嗚的掩面悲泣。官媒婆道:“事到此間,哭也無益,你且跟了我來,老身一生持齋唸佛,有可以方便你處,沒有不方便你的。”周氏無奈,只得跟了他去。不上兩個轉彎,便至一處另外一個小小院落,裏面是三間草房,當中一間,上面點着一盞油燈,有兩個年老婦人,在那裏看守。東面一間,寂靜無人,西面一間,微聞有人鼾睡之聲。因爲時已晚,各女犯俱已睡倒。官媒婆把周氏領了進來,便叫服役的老婦人到東面一間把燈點上,領周氏到裏面來坐。周氏進內一看,屋中雖無陳設,牀鋪倒也清潔。服役的老婦人,又倒了一杯茶與他解渴。此時官媒婆卻親自點了一個亮,走到西面一間之內,查點各女犯。因爲各女犯貪睡,未曾起來迎接他,他趁勢便發虎威,拿到一根竹笤帚,不問三七二十一,把滿屋裏的女人胡亂的打了一頓,又罵他們一班狐狸妖精,到得這裏就得服我的管,不要說是幾個爛婊子,就是命婦太太,見了我也只好低頭。衆女犯受他打罵,一個也不敢則聲。打罵之時,周氏聽見不免駭得索索的亂抖,惟恐輪到自己。不多一刻,只見官媒婆從西間走了過來,嘴裏還在那裏臭婊子、死賤人,罵個不了。周氏一見他來,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相迎。誰知這婆子卻同他十分謙和,你道爲何?

    原來這周氏未曾管押之先,苟大爺及莫是仁早把緣故同他說明,託他做個媒人,先用好話同周氏講,倘若講得明白,自然一說便成不用費事。倘若不願,那時候再放出些手段來,不怕他不從。倘若執定不依,再叫他喫一些苦楚,以出心頭之氣也不爲晚。這婆子有名的叫做賽王婆,一張嘴能言慣道,說出來的話比蜜還甜,若論他的心卻比蛇蠍還要毒。自從他太婆婆在日,就當了這個差使,到他手裏已經第三代了。當下那婆子聽了苟大爺同莫頭吩咐,連忙拍胸脯說道:“這一點點小事情,我還效勞得起。不瞞大爺講,世界上的婦人,無論他是那一種,到了咱手裏,不怕他逃到那裏去。等到三更過後,你老來聽信罷了。”苟大爺不勝之喜。

    等到這婆子把周氏帶到屋裏,幾個轉身,已經二更多天了。當下婆子走了過來,先把周氏渾身上下估量了一回,一言不發,心上轉念頭想道:看這女人,面貌倒還忠厚,不是那種潑辣的一路,然而女人有女人的脾氣,等到他牛性一發,回報了不願意,以後便難想法,縱然打罵於他,亦是枉然。現在不如且拿別人做個榜樣,慢慢打動於他,免得勞而無功。主意打定,便對服役的婦人說道:“那個爛婊子,已經進來三天了,我算得一片好心待他,竭力的苦口相勸,無奈他執定不從,這是他自己不識抬舉。今天卻要叫他喫點苦楚,可就怪我不得了。”那服役的兩個婦人,本與這婆子通同一氣的,明知這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不去提人,先回身同周氏講道:“你想世界上,有這種不知好歹的人,凡到我們這裏的,都是犯了罪的,你只好怪你自己不是,無論你大官大員家太太奶奶小姐姑娘,進得此門,就得服我們的管。什麼叫做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是這個緣故。既然服我們的管,就得聽我們的調度,任你是太太奶奶小姐姑娘,有多大的傢俬,有多大的勢力,都與平民百姓一樣,都要叫你喫點苦,受點罪。皇帝家王法如此,誰叫你犯他的法呢?然而這當中也有幾等幾樣,真正犯罪的人,我們就是想超度①他,也不過住的地方好些,喫的東西好些,若要放他出去,卻是萬萬不能。至於像你這樣的人,究竟不曾犯什麼罪,只要苟大爺來了肯抬貴手,要叫你們出去,那卻容易得很。”周氏忽然問道:“苟大爺是做什麼的?”那婦人道:“他是專管男女犯人的。只要他肯照顧你,同你有緣,你今天晚上就好出去。”周氏道:“怎麼能夠叫他老人家照顧呢?可嘆我丈夫押在衙門裏,已經兩天,我家裏還有婆婆,已是上了歲數的人了,還有孩子一大羣,我不回去這個人家怎麼了呢?”說罷又哭,又給官媒婆磕了一個頭,求他在苟大爺前善言兩聲,好早早求他開恩,官媒婆聽了,也不則聲,半天才回得一句道:“這事情我是作不得主的,要憑你自己去幹。”周氏道:“叫我自己去幹什麼?”官媒婆道:“這事情說也罪過,但是到這裏來的人,也講不得什麼貞節二字了。”周氏雖生在小戶人家,卻也懂得大道理,不是那粘花惹草一流,一聽此言,只覺面上一陣紅,漸漸低下頭去,半天默默無語,好個賽王婆早已看出苗頭,也不同他再說別的,便催服役的兩個婦人,快去問那爛婊子,問他可能轉心回意?倘無迴心,我已經等了他兩天,可是沒有這樣好耐心了。婦人答應着去後,不多一刻,從西間屋裏,領到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過來,蓬首垢面,掩面悲啼。燈光之下雖看不出姿色如何,但覺得身材苗條,穿的衣服也還乾淨,周氏看了先自心驚,畢拍畢拍跳個不住,忽聽得賽王婆大喝一聲道:“你到了這時候,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嗎?”說着,伸手就打了這個女子三四個巴掌,把這個女子打跪在地,苦苦哀求。賽王婆道:“你們這些東西,是不配抬舉的,我也沒有什麼話同你講,且叫你今天快活一夜再說。”說完,便叫那兩個婦人,從樑上放下一根又長又粗的麻繩下來,把這女人掀倒在地,將他手腳同捆豬的一般,一齊捆好,再把大麻繩一頭穿在他的手腳之中,穿好之後,打了一個死結,一個寒王婆,兩個婦人,一齊動手,將麻繩那一頭用力的拉,霎時間,便把這女子高高吊起。賽王婆一面罵個不了,一面找到一根毛竹片,要親自去打這不中抬舉的賤貨。那女子被這一吊,早已頭昏眼花,嘴裏不住的哼哼亂叫。周氏躲在東面房裏,直嚇得抖作一團。

    賽王婆找到竹片,正要動手的時候,忽聽門外鐵環當琅琅兩響,原來他們打門有暗號的,仔細一聽,曉得是苟大爺前來敲門,賽王婆急急放下了竹片,前去開門。一見是他,連說:“你老來的太早了,那事情還沒有說好呢。”苟大爺道:“我在這門外,等了好半天了,現在聽見你打人,生怕事情弄僵,所以特地關照你一聲的。”賽王婆道:“大爺說得我真正老糊塗了,我就是糊塗,也不敢折磨大爺心愛的人。我打的這一個,是那不中抬舉的東西,並不是剛纔來的那一個。”苟大爺道:“今天來的一個在那裏?”賽王婆道:“在東間屋裏。”苟大爺裝做沒事的。進來看了一遍。賽王婆道:“大爺你先請出去,等老身媒人做到了,再來請你。”苟大爺道:“別胡說!我是上頭派了下來查犯人的。”說着自去。這裏仍舊把門關上,寒王婆提起竹片,不容分說,竟把吊的那個女子,無上無下,足足打了幾百下子,還不住手,打的那女子亂哭亂叫。賽王婆一頭打,一頭數說:“你這不中抬舉的賤貨,你進來的時候,老孃是何樣的看待,你喫的睡的,拿你當作貴人供養,始終換不出你的良心來。像你這樣的爛婊子,既然想樹貞節牌坊,就應該不去犯法;既然犯法,到了這裏,還要充什麼貞節。”一頭罵,一連又打了幾十板子,打的那女子渾身一條一條的血跡,只是號啕痛哭,不作一言。地下的兩個婦人一齊勸他道:“你快快的應允了罷,不但免你的罪,而且還有銀錢與你。”那女子只是不響。賽王婆道:“你們不用勸他了,這種賤貨料他沒有這種福氣,沒了他,我們還有別人呢!”說完此話,便進來同周氏說道:“你看天底下竟有這種不知好歹的人,他這人因爲丈夫死了,公婆爲他年紀輕,要把他賣到外路去。誰知剛纔成交,不到兩天,他便逃了回來,被人家告了。所以老爺出票把他提了來,先發在我這裏看管。齊巧被我們爲位查押犯的苟大爺瞧見了,一眼就看上他,託老身替他作媒。誰知這娼婦至死不從,我想凡有發到我這裏的女人,那一個不是犯法的?已經犯法,還充什麼節婦!橫豎一個人,只有一個頭。一罪是犯法,兩罪也不過同是犯法,皇帝家沒有砍兩個頭的罪名。況且我們這裏的事情,上上下下,全是這位苟大爺一把抓。俗語道:‘不怕官,只怕管。’他說的話怎麼好去駁他。但是同他相與②的人,除掉死犯之外,其餘無論他有多大的罪名,託了這位苟大爺在老爺跟前說上兩聲,譬如應該押幾個月的,相與了他,馬上就放出來。就是不放在我這裏,也不至於叫他喫苦。我看你這女人,諒來也沒有犯什麼大罪,停會苟大爺來的時候,你只要依了他,保你今天出去也容易,明天出去也容易。老身說條路給你,你不要將來得了好處,忘記老身就是了。”周氏聽了此言,一陣臉熱,一陣心跳,正不知拿何言回答於他方好。正是愣在那裏的時候,又聽得外面有人打門聲響,賽王婆親自開門去看,周氏更嚇得容身無地。

    要知進來的人,又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①超度———佛教、道教用語。人死後,僧、道誦經拜懺,說是能救度亡者超越苦難。

    ②相與———結交之意。

    第七回  遭訟累姑媳含冤 嗾反噬員外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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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黃升的妻子周氏,聽了賽王婆一派哄騙之言,心上也曉得他不是好人,怎奈此身已落陷阱,一時無從與之強辯,只好心上自打主意。正是愣在那裏的時候,又聽得外面打門聲急,賽王婆親自開門一看,誰知不是別人,仍是苟大爺來探消息的。賽王婆道:“大爺的性子也太急了,老身正在這裏替你說合,再等一會兒,包可成功。”苟大爺道:“你不要騙我了,咱是急性子的人,沒有這閒工夫去等,他願意一句話,不願意一句話。從二更等到半夜,半夜等到四更,再過一會,就要天明。咱明天還有公事,此刻要去打過盹兒,這種沒造化①的東西,託你替我拿他看守好了,等明天晚上。我自有法子來擺佈他,現在也不消你費心了。”說罷,甩手而去。賽王婆討了沒趣,兩隻眼睛直巴巴看他走遠,連個影兒都沒有了方纔進來關門,一天怒氣不覺全結在周氏身上,想要拿他發作,又恐怕他將來倘或回心轉意起來,在苟大爺面前栽上②我幾句,那卻擔不了,因此隱忍③未發,不過不去理他罷了。

    這周氏足足的坐了一夜,一直頂到天亮,也不曾閤眼。忽而想到丈夫無辜被累,身坐班房,忽而想到婆婆年老龍鍾,子媳不見,忽而又想到一班兒女一朝失母,一定啼哭吵鬧不休,未免就要累及婆婆。婆婆是年高有病之人,倘若病倒,業已無人侍奉,兒女輩更有何人可靠?想到這裏,猶如萬箭穿心,眼昏耳熱。一回又想到剛纔賽王婆的言語,以及那位大爺的情形,全是存心不良,要我失身敗節,我倘若依他,我非但對不住我婆婆丈夫、而且對不住兒女,我這一世怎樣爲人?倘若不如他們的心願,剛纔他們吊打的那個女人便是我的榜樣。想到這裏,又不禁一陣心驚肉跳,坐立不安。但是已入他們陷阱之中,不由自主,看守的人又絲毫不肯放鬆,叫我有翅也難飛去。思前想後,萬慮千愁。起初進來的時候,因昨夜未曾喫得夜飯,不禁飢火中燒,及到此時,早已憤懣填胸,也不曉得餓了。惟念事已至此,只好死心塌地,看他們如何發付④於我,再作道理。橫豎拼着一死,沒有大不了的事。按下週氏心上之言不表。

    且說他婆婆自從兒媳婦回家湊齊錢文,親自送到縣衙,上下打點,好免兒子喫苦,略略把心放下。但是媳婦年輕面嫩,深夜獨行,總不免捏着一把汗。誰知去了半晌不見回來,心上好生委決⑤不下。他老人家不敢睡覺,一等等到半夜,依然不見回程,不免慌張起來。是日媳婦一夜未歸,他便一夜未曾閤眼。一來怕他爲時已晚,衙門裏碰不見人,又叫兒子多受一夜苦,再則三更半夜,怕他路上遇見歹人,因此一忐一忑,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幸虧一班孩子,都已哄騙睡熟,不來找娘。此時靜悄悄,萬籟⑥無聲,他婆婆獨坐燈下,一回想到兒子,一回痛惜媳婦,又一回怨恨自己的苦命。小人家院狹屋淺,緊靠街上,有時聽見路上有人行走聲,或風吹門響聲,都疑心是媳婦回來。及至開門一望,卻都不是。又在門口足足立了一個時辰,依舊不見迴轉。其時已有五更天了,這一夜好生難過,直巴巴兩隻眼,望到天亮,媳婦一直未歸,知道事情不妙。他雖年老有病,此時虛火上升,不知那裏來的精神,也不及喚醒衆小孫子孫女兒,便走到隔壁人家碰門,說明緣故,他自己說是要到黃府裏去,找黃家員外,就託隔壁媽媽過來代爲照看門戶並一班小孩。隔壁媽媽聽了,也代爲詫異,立刻應允代爲照管。黃升的母親也不及坐車,獨自一人,一手拄了柺杖,一手擦着眼淚,嘴裏念着阿彌陀佛,不問南北,不辨高低,一路行來。起先還走的不錯,後來一個不用心,又走錯了一條街,越走越不是,自己也忘其所以,不知走到那裏去了。忽然走到一處,人聲嘈雜,擁擠不開,定睛一看,才知是錯走到城隍廟前,把他又氣又急,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說道:“真正我老糊塗了。”於是在階沿石上坐了一回,定了一定神,又歇了歇腳力,然後辨明路途方向,重趕向黃府中來。

    其時已有巳時時分,剛纔走進大門,只見衆人面色驚慌,有些人卻在那裏簇簇⑦的私議。黃升娘年邁耳聾,也不知他們說的什麼,但覺得甚爲奇異。衆人見了他,認得他是府裏大總管黃升的母親,所以不加阻攔,反都上前慰問。又有兩個同黃升要好的,走在前頭引路,一直把他領進上房,一向這黃員外家中,甚是熱鬧,此番雖圍了許多人,卻是靜悄悄無聲。只見黃員外的娘子,同他幾個姬妾,一個個蓬着頭,臉亦不洗,在那裏相顧垂淚。黃升的母親一見大駭,問及究竟,才知是大員外今天尚未起身,已被公差從被窩裏拖了去了。黃升的母親,正因兒子無辜被累,又見媳婦一夜未回,前來求員外設法,那知員外亦遭大禍,舉家悲泣,不覺觸動了心事,也隨着大衆垂淚,按下慢表。

    且說刁佔桂因哄騙黃員外將要到手,被招書辦泄漏風聲,以致功敗垂成,心中好生憤悶,回來便同史湘泉再三商議。一連幾次,好容易想出一條計策,可以面面俱到,仍由刁佔桂出馬,立刻到西門外巫家設法。及至走出西門,已有上燈時分,因他是打了史湘泉的旗號來的,恐怕巫家的人見了詫異,設計不成,便先找到地保⑧,將情說明。刁佔桂在衙前一向很有點小名氣,地保倒也曉得,而且又與史湘泉史頭兒一氣,作地保的人,不免總有仰仗他們的地方,所以見了他,竟其非常恭敬。當下留茶留飯,又親自陪着出去到煙館裏開了一盞燈。地保的意思想差人去把巫家的人叫了來,同他說話。刁佔桂道:“不可,這巫家雖然是個土財主,現在也捐了幾個頂子在家裏,我們都是公門中人,同他無瓜無葛,縱然是幫着他,替他出主意,叫他打贏官司,他們不知來意,總當是我們哄騙他。爲今之計,你有什麼熟人,同這巫家最要好的,等他出來,替我們做事。事成之後,就是分兩個給他,也不打緊。”地保一聽此話不錯,想了半天想出一個人來,你道是誰?原來是這巫家當家的一個叔子。這巫家當家的,今年只得二十三歲,人家見他有錢,都稱他爲巫大官人。年紀雖輕,卻是膽子甚小,而且不管外事,一應家務都是他叔子掌管。他叔子名喚巫來,其爲人卻是使酒任性,無論青皮光棍,他都同他相與,卻又與地保交情最厚。地保慕他的財,他借地保的勢,二人不免互有倚重之處,所以交情非常之厚。

    當下地保一想到他,便得了主意,立時立刻叫人去找了他來。其時巫來正從外邊喫酒回家。稍有酒意,忽聽是本地保叫人來找,便曉得一定有事,於是趔趔趄趄,跟了來人同到煙館。當由地保介紹,巫來與刁佔桂相見,彼此說了幾句客氣話,無庸細贅⑨。慢慢言歸正傳,地保便將刁佔桂來意,說個明白。巫來道:“黃家的牛,跑到我們巫家裏來,誰人看見?無憑無證,硬賴我們牽了他的牛,又說我們打傷他的人。我聽了此話,好生氣憤,就想來告他誣告的,是我們侄兒膽子小,不叫我多事。後來又打聽是老爺沒有準他家的狀子,所以我才罷手。現在既承刁先生的美意,衙門上下都替我們打通,我就準照來命,請請刁先生替我補張呈子,有什麼事,我巫老二自己來當,我侄兒是小孩子家,不必去理他。”刁佔桂聽了非常之喜,連說:“倒是巫二先生性情慷爽,是個擔當大事的人,況且這件事情,上頭老爺肯幫忙,我們裏裏外外,沒有一個不願意這奔桂聽了非常之喜,連說:“倒是巫二先生性情慷爽,是個擔當大事的人,況且這件事情,上頭老爺肯幫忙,我們裏裏外外,沒有一個不願意這邊府上打贏官司的,斷不會叫黃家那小子得了志去。”二人言來語去甚是投機。地保插嘴道:“出場是你二先生替他出場,銀錢使費,總得你令侄拿出來。”巫來道:“這個自然。我嫂子既然把家務一概交代了我,自然由得我用。衙門裏幾個朋友靠的什麼我是知道的,還要諸位費心嗎?”刁佔桂道:“到底二先生是爽快人,就是沒有錢,我們替你出把力幫個忙,亦都願意。”說着,刁佔桂挖腰包,自己會了煙賬,地保搶着要會,已經來不及了,覺着甚不安穩。刁佔桂道:“我同你還要分彼此嗎?”巫來道:“我是老實人,向來不會同人家客氣的。你們要錢用只管同我說,也不要客氣纔好。”刁佔桂連忙答應,又說了幾句話,彼此分手而別。

    刁佔桂回到衙前,史湘泉因爲此事,還在班房裏坐着候信,一見他來,忙問事情怎麼樣了?刁佔桂把巫來應允告狀的話說了一遍。史湘泉便催刁佔桂趕緊替他起稿子。寫好之後,拿上去回稿案,趙門上又去回了本官,上下本是串通好的,巴不得巫家來告,連夜出票子拿人,仍舊派了原差史湘泉。

    次日一早,史湘泉只派了一個夥計,不到三刻工夫就把黃員外從被窩裏提了來了。提到之後,究竟因他是個體面人,又是有錢的,史湘泉見面之下,先說了多少抱歉的話,又怪夥計怎麼不等大員外睡醒了再拿票子給他看,這清早就把他老人家請了過來,倒驚動了,真正對不住。一時又向黃員外埋怨道:“我幾次三番叫人到府上送信,大員外總不見信,還疑心我們是歹人,早些聽了我的話,把管家保了出去,再託人到原告那裏安置安置,怎麼會被姓巫的反咬一口呢?上頭老爺,昨天看見巫家的呈子很不喜歡,說大員外是體面人,怎麼好誣告人家?又說此風斷不可長,定要整頓整頓,所以準了巫家的呈子。昨兒晚上,就有票子出來叫我拿人;是我叫他們今天早上來的。大員外今天起的早,一定沒有喫點心,我們已經替大員外預備下了一間屋子,先請過去坐一坐,我就叫人買點心去。”可憐黃員外嬌生慣養,何嘗喫過這種苦頭,被衆人簇擁而來,他早已似醉如癡,究竟史湘泉說的話,他尚有一大半未曾聽見。後來被衆人領他到一間屋去,當堂跪下。原差一旁回了兩句話,但聽本官說了聲:“且把他押候原告到案,再行質訊。”兩邊衙役,又答應了一聲,把他帶下。

    但不知如何將他管押,且聽下回分解。

    ①造化———即運道、運氣、福分。《紅樓夢》第十九回:“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

    ②栽上———不懷好意地安上罪名。

    ③隱忍———勉力含忍,不露真情。

    ④發付———即發落,處置。

    ⑤委決———決斷之意。《警世通言》十一回:“徐繼祖委決不下,分付鄭氏。”

    ⑥萬籟———自然界的各種聲響。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詩:“萬籟此俱寂,但餘鐘磬音。”

    ⑦簇簇(cù)———聚集、簇擁之貌。

    ⑧地保———當地管公事的人,相當於保長。

    ⑨無庸細贅———無,“不”,也,庸,“用、須”也。“贅”原爲病名,此處引申爲“多餘的、無用的”意思。

    第八回  銷舊案錢可通神 接新官才長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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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黃員外被衙門裏提了進去,雖然審過一堂,也不過問問他的名字姓什麼,叫什麼,因爲原告未告,堂上吩咐下來,押候再訊,兩旁似狼如虎的公差,一齊答應了一聲,把他拉着辮子,拉了下來,仍舊送到先前的那間屋裏。他這進來,不比黃升,家裏有的是錢,早由管賬先生,約會着族裏幾個有體面的人,帶了銀錢,找到史湘泉,在一爿茶館裏同他講盤子①,保黃員外出去。史湘泉只往本官身上推說,不管他事做不得主。後首說來說去,只湘泉假託進去託二爺上去求情,去了老半天,方見他皺着眉頭出來。這裏的人趕上前問:“人情怎麼樣了?”史湘泉只是搖頭。衆人問之再三,他方說道:“獅子大開口,不要說你們不能依,就是咱在衙門前做了這多少年,要錢的老爺也伺候過,從來沒有像這位老爺的。他不管事情大小,一開口就是八千一萬,就是保一個人,我們幾十年的夫妻,三百二百也有。頂多五百,至少十塊二十塊,看事情去,亦要看這個人有錢沒錢,拿得出拿不出,向來沒有要人家上千的,真正少有出見了。”衆人道:“到底多少?”史湘泉道:“你能依不能依?老爺要五千,把你家員外同你們二爺,還有二爺的娘子、佃戶,一齊取保出去。如要了事,還不在內。索性我今天一齊說給你們。我們這位老爺,喫心②向來大的,倘若了事,總得動萬。交割③之後,以後巫家再來告狀,包你批駁不準。還有一句話,要叮囑你們的,你們若不早來打點,昨天姓巫的那一面,已經託過人來說過,先送多少銀子,老爺已經要答應他,是我替你們硬抗下來的。現在先聽你們這一邊的信,我們總是老相好,不要說我姓史的不顧朋友交情,你們想想看怎麼說,老爺在裏頭等回信,是與不是,僅今天我得去稟覆。”黃家賬房說道:“如果數目少呢,我只要告訴我們內東④一聲,我就替他作個主,也不妨事,但是要的大了,我一個人擔不了這個肩,總得商量商量。”史湘泉道:“同誰商量?”賬房道:“同我們敝東商量。”史湘泉一想,他東家現已落在我手掌之中,他去同他商量,諒來總有幾分把握,樂得做個好人,讓他去看他東家,便說道:“老爺吩咐過,管押的人是無論什麼人,不準進去看的。現在是我容個情,讓你進去同他商量,你須趕緊出來,不要被人撞見,我是要擔不是的。”賬房道:“曉得。”史湘泉便另外派了一個副役,領了他去會他東家,嘴裏還說道:“這是你黃府的事情,大家有來有往,倘落在別人身上,就是拿着整大捧的銀子來找我,我睬還不睬呢!”衆人道:“史頭兒,誰不知道你是頂公正,頂義氣,愛朋友,一個錢都不要的。”史湘泉把臉一紅,道:“得啦,你少恭維兩句罷,我不要錢,我一家子喝西北風過日子,老婆孩子都要餓死哩。不過取之有道罷了。”衆人道:“能夠取之有道,這就不容易了。現在公門中的人,像你史頭兒,能有幾個呢。”一頭說道,史湘泉煙癮上來,想要開燈,衆人就陪了他去開燈,不在話下。

    單說黃家賬房先生,由史湘泉派的副役,把他帶到班房黃員外頓的一間屋子裏,只見這屋裏已經鋪設齊全,有牀、有桌、有凳子、有茶壺、茶碗,這原是史湘泉使的刁,曉得黃員外有錢的人,用不着惡做,終究拿出來的,所以一堂審了下來,這屋裏的情形,便與前大不相同,而且有人伺候,時時刻刻來問要長要短,喫點心,抽大煙,樣樣都有。等到賬房進來,黃員外已橫到牀上,一見了他,賽如自己至親骨肉來了一般,忙從牀上一骨碌爬起,問他怎麼來的?賬房便說道:“家裏自從東翁⑤進來之後,一家害怕,內東叫我帶了銀錢,一來替你打點,免致喫虧,二來同他們商量,想個法子保你出去。”黃員外道:“這事情從那兒說起,連我自己也想不出。第一把我的身子困在裏頭,有多少事情不能去做,就是要上控,我不在外頭,你們這些人誰幹得了?”賬房道:“正是如此。”黃員外道:“現在講的怎麼樣了?”賬房便把五千保人,一萬了事的話說了一遍。黃員外聽了暴躁道:“豈有此理,真正沒有天理了,要錢亦得有個分寸,沒有什麼一萬五千亂敲的,我寧可不出去,頓在裏頭,總有一天看見官的面,我到堂上同他當面講。”賬房道:“東翁,這個錢原是官要的,他們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串通一氣,只要你東翁拿錢。”黃員外道:“他們既看中我,就叫他來喫了我,要我的錢可沒有。”賬房道:“他們既然串通一氣,我們總不會沾到便宜的,我勸東翁權時忍耐,總算自己晦氣,年底下賭錢,少輸兩吊,也有在裏頭了。現在我去同他講,先把人保出去,他的話又不是聖旨,叫他讓我們點,我們再看破點,先把東翁及我們的人統通保了出去,空出身體,再同姓巫的打官司。”黃員外聽他說得有理,又想自己無端被累,若不料理,永無釋放之期;而且他是有錢享福之人,也受不起這班房裏的苦楚。想了一會,方說道:“事情你們去辦,銀子多了我可不出。”賬房是曉得他脾氣的,凡事總得回過他,就是多用些,也無話說,但不可自作主張。如今得了主意,立刻辭別東家,出來仍找着史湘泉,同他磋磨價錢。從下午談起,一直談到上火⑥,史湘泉又裏頭外頭跑了好幾趟。上頭講明一千,門口五百,單是苟大爺一個,捨不得黃升的妻子,另外要黃家送他二百,方肯答應一齊取保出去,史湘泉自己又添了八百,一共是二千五百,兩面言明,衆從就託史湘泉寫保狀,賬房回去取銀子。

    這時候,黃家一家門的人,連着黃升的母親,一齊眼淚未乾,坐在家裏候信。等到賬房回來,說知細底,大家方纔把心放下,催着賬房去取銀子,趁天未黑,把他主僕四個,一齊保了出來。賬房領命,立刻到錢鋪打了銀票,趕到衙門前一一交納清楚。史湘泉一面,保狀亦已寫好。黃員外是有錢的人,不怕沒人作保,登時把他四人釋放歸家。家人相見猶如夢裏重逢,不用細表,以後黃員外逐與巫家結成了不了之仇,心下雖然恨他,然而仔細思量,這件事情,畢竟是自己理短,就是上控⑦也是無話可以說得。後來又禁不住家裏的人,拿他再三相勸,又叫賬房找了史湘泉來家,同他再四商量。又出了三千銀子,史湘泉一力擔承,替他在衙門上下打點,包他無事。至於巫家那一邊,史湘泉託刁佔桂經手,雖然從巫來手裏,敲着幾個,後來巫家見黃員外已經提到,這口氣已出,再叫他拿銀子便有點不大爽快。史湘泉一看苗頭不對,樂得這邊送個順水人情,等黃家保了出去,巫家再來遞呈子催審,並且自己投到。史湘泉見了他,反怪他爲什麼不早來,如今等你們不來,所以大老爺準其取保,你如今要提他們到案質訊,人是現成的,但是提人有提人的規矩,前頭票子早已繳銷,如今再去提,又要老爺出票子。用印要錢,過⑧要錢,房裏寫票子要錢,我們那個夥計去,還要先付他發路錢。一面說,一面開了一篇賬,足足又是好幾百銀子。巫家的人,見了吐舌頭,想想無益,只好聽其自然。因而這場官司,就從此瓦解水消。

    且說這位縣官大老爺,自從到任以來,任上的錢,也着實弄的不少了。就以黃家、巫家一樁小小事情而論,他已經弄得好兩千到手,則其餘可知。畢竟如此貪贓,有壞聲名,上司耳目甚長,終究也會曉得,因此上頭就掛了一扇牌,撤他回省,另外委了一個新官,前來接印。新官一到,舊官交卸,自有一番忙碌,不必細述。

    單說這位新任大老爺,姓姚單諱一個明字,雖是個兩榜出身,然而做官極其風厲⑨。自得榜下知縣,領憑到省,就得發審局差使。有些外省解來的重大案件,還有人家審不明白的盜犯,一到他手,不上三天,無供的立時有供,有供的永遠不翻。上頭都說他能幹,所以到省未及一年,居然就委他署事⑩。他這個缺,本是從審案審得來的,現在感激上頭的栽培,越發竭力圖報,就是無事,也要想出兩件事來做做,以爲見好地步。列位看官,要曉得做官的人存了這個念頭,可就要民不聊生了。

    以上說的巫黃二姓之事,只可算得這部書的一個起頭,許多事情還在後面,諸公不嫌煩碎,欲悉其詳,且聽下回分解。

    ①盤子———舊指市場買賣的價格。如開盤、收盤。

    ②喫心———即貪心。

    ③交割———商業用語。指買賣雙方履行契約,進行銀貨接受的行爲。通過交割之後,交易即告結束。此處藉以指骯髒違法的銀貨接受勾當。

    ④內東———指東家的夫人。

    ⑤東翁———對老主人的敬稱。

    ⑥上火———點燈的時候。

    ⑦上控———向上控告。

    ⑧過———此處指朱墨、硃筆簽字。

    ⑨風厲———快速酷厲。

    ⑩署事———舊時指代理、暫任或試充官職。

    第九回  遇酷吏簡缺變煩難 受嚴刑良民負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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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新任陽高縣知縣姚明姚太爺,在省之時,上司因見他聽斷精明,案無留牘①,所以到省未及一年,就委他署理斯篆。他到任之後,一來要報答上憲②的栽培,二來想賣弄自己的本領,自從接印的那一天起,就終日穿了靴帽,高坐堂皇,一切民詞,都是本官親自接收,隨收隨理,從無閣壓。而且不經書役③的手,更不準書役得一分錢。他自己卻亦實在不要一個錢,真正是一清如水。若以前任比起來,大有天淵之隔。他本是年輕力壯,又仗着精神比人家好,而且生性又喜多事,不肯空閒一刻的。接印之後,不到三天,就把地方官新到任應辦之事都要辦完,回到衙門又要清理詞訟④,所有書役人等,已被他鬧的人仰馬翻,而且各樣大小事情,件件皆是本官親自經手,他們一無沾染。頭兩天,因爲本官新上任尚不敢懶怠,以爲將來他自己總有心煩的一天。誰知過了兩天,依然如此,書役們便有些懶惰起來。新官的章程,大小詞訟,有些少不得狀子的,只准代書要二百文一張,不準多索;也有可以不必寫狀子的,只要原告到本縣堂上,一五一十訴說一番,本官就隨便派一名差,跟了原告,立時把被告提到,應打應罰,頓時發落。本官坐在公堂之上,等候審問,如提不到,原差就有責罰,亦有被告爲原告扭了來的,尤不難一問明白,無須再行籤差。起先發落完畢,受打受罰的人,說有押五個月的,亦有押三個月的,亦有押半年一年的,老爺不時要親自去查班房。天天夜裏親到點名。因之各差役,不得有私自賄放之事,班房犯人都是一律,亦無高下之別。後來班房裏面,犯人愈聚愈衆,漸漸的容不下了。嗣後審案,他便於發落完畢立時開釋。譬如應打三百的,他便打他五百,多打二百免其羈押⑤。往往被告與原告同時回家。在原告無論有多大冤枉,碰在這位青天老爺手裏,立時提訊立時發落,這口氣總算已經出的了。然而因此被告與原告的仇恨,越發結得更深。彼此住的地方,非城非鄉,住城裏的,不是前街就是后街,住鄉下的,不是前村定是後村,隨時見面朝夕相逢,防不勝防避不勝避。有些被告經本官責罰之後,曉得自己不是的,因而愧見原告,以及仍與原告說和的,固屬所在皆有。說有因此仇恨更深時想報復,或者陽示⑥和好暗施奸刁的,亦在所難免。而且本官愛管閒事,打官司的,不要花錢,若是小事,連代書的錢亦可蠲免⑦,只要到堂上訴說兩句,立刻就有下落。從前的原告,登時變爲被告,從前打輸官司的,登時變爲贏官司,人又何樂而不爲呢?雖以陽高這個政清刑簡的地方,向來沒有什麼詞訟的,到了這位老爺手裏,居然招徠⑧有術,以致班房裏面大有人滿之患,這便是精明過分,愛管閒事的壞處。不在話下。

    單說這位老爺到任之後,就有告示遍貼城鄉,叫所屬百姓,遇有冤枉立刻前來申訴,不要花錢。百姓們見了這個,都以爲新官到任大概如此,不以爲意。到得第三天,他剛從閱城回來,並不進去寬衣,隨手在大堂上一坐,一面吩咐當差的進去傳飯,把飯拿到堂上來喫,一面又叫差役前去照壁⑨左右,傳諭⑩居民,告訴他們此刻老爺升堂理事,如有冤枉快來申訴。差役們奉命去後,老爺就在公案上獨自喫飯。飯完,抹臉喫茶,歇了半天,才見有兩個人扭了進來,同到大堂跪下。兩個人你說一句,我說一句,各有各的情理,問了半天,也分不出個誰是原告誰是被告。後來老爺急了,把驚堂木一拍,喝道:“你二人再不放手,老爺就要生氣,每人打一頓,辦你們一個吵鬧公堂。”兩個人見老爺動氣,方纔住手,分跪左右一一稟訴。在左邊的訴道:“小的姓張,叫張進財,他姓劉,諢名⑾叫劉二瘸子。去年八月,他死了家小,問小的借過三吊錢,當時言明今年二月歸還。自從今年二月到如今,問他討過幾十遍,非但一個沒有,而且還罵小的又打小的,所以俺倆就打在一塊兒了。”老爺道:“三吊錢數目雖小,當初借錢的時候,總得有箇中人,這中人是那個做的?”張進財道:“從前借錢的時候,爲着數目小,所以未曾要他寫紙,也沒有中人。”老爺道:“這便是你錯了。”劉二瘸子一見老爺不幫張進財,便得了主意,得意洋洋的說道:“回青天大老爺的話,姓張的這個雜種最會訛人,頂不是個好的,老爺得重重的辦他一下子纔好。”老爺罵道:“要你多嘴!老爺眼睛比鏡子還亮,要你插嘴做什麼?”幾句話罵的劉二瘸子不敢做聲,然而心上甚是高興。老爺回頭對張進財道:“你無憑無據的事,可以打得官司的嗎?既無憑據,你可曉得你就有誣告的罪嗎?”張進財道:“小的不過同他吵吵嘴,本來不要打官司的。”老爺道:“你不要打官司,是誰叫你來的?”張進財滿堂周圍望了一遍,指着一個衙役說道:“是他叫我來的,他說老爺坐了堂,等着要審官司,所以就招呼小的來的。劉二瘸子不肯來,是小的把他硬拉了來的。”老爺道:“放屁!我老爺在這裏,就不准你們吵嘴,吵嘴就要辦的。”張進財道:“小的何敢吵嘴?他欠小的錢,不還小的,怎麼能叫小的不問他討呢?”老爺道:“你又來,有中人有憑據,準你去要,你如今一無中二無據,既同人家吵鬧,又要誣告人家,本縣看你就不是個好東西,這種刁風⑿斷不可長。”喊一聲拉下去,左右衙役轟的答應一聲,立刻把張進財拉下按倒。老爺又喊一聲打,便劈劈拍拍一五一十的小板子打了下來。從來州縣衙門,掌刑的皁隸⒀,這小板子打人,都是要預先操練熟的,有些雖然打得皮破血流,而骨肉不傷,亦有些下死的打,但見皮膚紅腫,而內裏卻受傷甚重。有人說凡爲皁隸的,預先操練這打人的法子,是用一塊豆腐擺在地下,拿小板子打上去,只准有響聲,不準打破。等到打完,裏頭的豆腐都爛了,外面依舊是整整方方的一塊,絲毫無動,這方是第一把能手。凡是犯罪的人,曉得自己理屈,今日難免責打,必須預先花錢給這個掌刑的,託他留情些,這板子下去,是有分寸的,只要打得響,縱然皮破血流,決無妨事,過兩天就會好的。若是不花錢,這板子打下來,記記是死的,大腿上不免就要受傷。此是天下當皁隸的通病。除非廢去小板子不用,如若留着小板子,他們這個權柄是有的,老爺縱然明知道,也無可奈何他的。閒話休提。

    單說這被打的張進財,他坐在家裏,因爲問人家討三吊錢的賬,人家不給他,彼此吵鬧了幾句,不料被縣衙差役聽見,便上去兜攬他⒁,說老爺如何精明,如何不要錢,勸他去打官司,是他自己一時不合⒂,也不想想爲着三吊錢,事情很小,而且沒憑沒據又無中人,只因聽了差役的慫恿,便爾⒃將劉二瘸子扭進,以爲碰着這樣的清官,一定可能打贏官司的了。豈知大謬不然,老爺問了幾句話,扳住一個理性⒄,叫他開口不得,登時竟拿他打起來,這可是夢想不到的事。他一來未曾預備打官司,二來就是打官司,頂多老爺不替他追錢罷了,也決計不曾料到自己捱打,所以這些掌刑的皁隸跟前,竟絲毫未曾關照。加以新官厲害,不準要錢,而且他們這些當差役的,這日自從早晨伺候本官出門,一直未曾停步,回來又要站堂,老爺是喫過飯的,他們卻餓着肚皮,分立兩邊,若是溜了出去,又恐老爺呼喚,倘若不到一定又加責罰,爲此亦是滿肚皮的沒好氣,也要藉此發泄,所以這張進財的一頓打,竟其非常喫苦。縣太爺在省城發審局⒅裏問案,打人是打慣了的,而且自己還能夠造出多少刑具治辦強盜,任你有多大本領也禁受不了。熬了半年,才博得這個長於聽斷的名聲,所以他不打人則已,一打總是一千起碼。這番張進財總算晦氣,平空的捱了一千板子。怩股上早打了兩個窟窿,打完之後,由兩個人攙着上來跪下,又被老爺吆喝了兩句,吩咐:“押三個月,期滿釋放。劉二瘸子無干斥釋。”原被二人叩頭下去。老爺見沒了事情,方纔退堂。

    不知以後尚有何等案件,可以顯得他的才能,且聽下回分解。

    ①留牘———耽擱,未辦的公文。

    ②憲———舊指朝庭委駐各行省的高級官吏。清代稱撫、藩、臬三司爲三大憲。

    ③書役———承辦例行公事的書吏,僱員。

    ④詞訟———即訴訟。

    ⑤羈押———依法把未決犯關押在看守所或別的規定場所,限制其人身自由的一種強制措施。

    ⑥陽示———明示。

    ⑦蠲(juān)免———免除。

    ⑧招徠(lài)———招之便來。《漢書?公孫弘傳》:“招徠四方之士。”

    ⑨照壁———照顧,關照。

    ⑩傳諭———即傳告。諭,舊時上告下的通稱。

    ⑾諢名———外號。

    ⑿刁風———狡詐的風氣。

    ⒀皁隸———古代賤役,後專以稱衙門裏的差役。

    ⒁兜攬———招攬。《紅樓夢》第六十一回:“但寶玉爲人,不管青紅皁白,愛兜攬事情。”

    ⒂不合———不會划算,合不來的意思。

    ⒃便爾———便就,只得的意思。

    ⒄理性———這裏是道理、理由的意思。

    ⒅發審局———清代後期,各省重要訴訟案件爲州、縣官所不能處理的,由督、撫委派後補官擔任審訊,此種非正式的審訊機關稱爲發審局。

    第十回  血飛肉薄民不聊生 威逼刑驅官真有味

    卻說姚明姚大老爺,自從到任以來,一以苛刻爲能,博自己的名譽,雖說案無留牘,卻弄得民不柳生。只因他立法太嚴,大街小巷都佈滿了耳目,倘若百姓們有敢道得本官一個不好的,他的耳目一定把這人做了記認,回去告訴了本官,出他的花樣,十個當中沒有一兩個可以逃得過的,因此辦掉了幾十個。百姓們都相戒,不敢多說一句話,偶然說到本官,都是滿口讚道:“好官,好官。”不敢道得一個不字。因此做了半年,官聲大著,連着上司都知道他是個好官,便把他的名字記在心上。

    過了些時,齊巧本省巡撫①調任廣東,他因感激大憲②的栽培,得信之下,送即親自上省叩送。巡撫見了他的面,着實拿他灌米湯,又說:“山西通省的官,莫好過於老兄的了,兄弟此番調任廣東,意思想調老兄同往,以資臂助。”姚明聽說,立刻請安謝過,起來說道:“山西是小地方,有多少事情,卑職想要辦都不能辦。現在大人榮任廣東,卑職情願丟掉這個缺,跟着大人一塊兒去。一來藉供奔走,二來得送瞻依③,三則廣東民情強悍,卑職跟大人到那裏,也可以增長閱歷,出點力報效國家。巡院④道:“如此甚好。”當下就吩咐司裏,陽高縣姚令調赴粵東當差,所有該縣篆務⑤另委別人署理。姚明是初到省的人,得此一番際遇,心中非凡高興。就是陽高百姓們差役們,一旦去了這個瘟官,以後可少受許多苦,一個個齊念:“阿彌陀佛!”又說什麼:“皇天有眼,如今把他弄走了,我們百姓們,從今可有了活命了。”一人如此想,人人亦是如此想,虧他大肚能容毫不介意。等到交卸之後,臨動身的那一天,百姓們非但不感德,而且都買了紙錢,到轎子跟前燒送。他此時不禁咬牙切齒,恨在任上時不把此輩多辦掉幾個,至今悔之不及。交卸回省不到幾日,便跟着巡撫起身。巡撫先期奉請陛見⑥,故由旱路直入京師。等到請訓⑦出都,然後取道天津,坐了火輪船到得上海,又等了兩天,再換船赴粵履任。

    巡撫陛見的時候,就蒙朝廷吩咐,說:“廣東盜風素熾⑧,你到任之後,第一要加意整頓;自來除暴乃能安良,因爲前任過於姑息,所以特地調你前去。”巡撫碰頭下來,就同隨員們商議。姚明道:“治亂世用重典⑨,古人的話是一點兒不錯的。方今天下擾亂,盜賊繁興,治盜之法,宜猛不宜寬。卑職有幾條條陳,回來寫好,就可呈請大人教訓。”巡撫道:“如此很好,你趕緊寫了出來,大家斟酌斟酌,我們到那裏,總得好好的辦掉幾個,也叫朝廷看着我們不是庸碌之輩。”姚明道:“廣東的強盜是有名的,至少辦掉幾千個起碼。”巡撫道:“辦越多越好。”自此以後,巡撫果然把姚明格外看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統隨員當中,沒有一個蓋過他的招的。

    且說他跟着巡撫,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廣州,巡撫接印,一時無處安置,先派他在發審局當差。廣東的盜案本多,有些都是就地正法,從沒有解到省的,其在當地的強盜,也不知被他打死多少。他說竹板子不中用,特地在鐵匠鋪裏打了兩根鐵板子,等到打人的時候,選幾個有氣力的人掌刑。鐵板子不比竹板子,大腿上只要打上兩下就要開花,打上十幾板子,大腿上的肉都會一片片的飛起來,連肉帶血飛的滿處都是,等到打至十幾下,肉已飛完,便露出骨頭。他此時便吩咐掌刑的,不要拿板子平打,卻用板子橫在大腿上亂敲,砍的骨頭殼殼的響,有的還將骨頭打開,骨髓標出來好幾尺遠。起先捱打的強盜,橫在地下,如同鬼叫一般亂嚎,等到後來聲音漸細,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這時候要看大老爺的高興,如在高興頭上,還要這人受些刑法,就拿冷水把這人噴醒,拖下去押起來,過天再打。倘若不高興,已經把這人打的半死了,他嫌打的氣悶,索性吩咐掌刑的,拿板子照着強盜腦袋上打,不上兩三下子,腦漿迸出,也就嗚呼哀哉了。照這樣子,一天總得打死十幾個,或二三十個不等。他老坐堂總在夜裏,等到喫過晚飯,再過足了癮,也有二更多天,然後出來審案。點着兩個手照燈,陰慘慘的如同鬼世界一般,打人的地方,就在廊檐底下,上頭掛着一盞羊角燈,天天打人打多了,人的血飛起來,濺了上去,把一盞羊角燈都糊滿了,點了蠟燭,賽如沒有點。到第二天一看兩面柱子上、扇⑩上,亦都是一滴一滴的血,至於地下更不用說了。凡挨鐵板了打的人,都是些審問明白的人,或江洋大盜,或殺人兇犯,請王命殺不了許多,所以由他打着玩,橫豎早晚總是死。若是沒有審問明白口供的人,或是強盜已經招認,重複翻供,他想出來的刑法,更爲難熬。

    有天,外縣解上來一個盜首,說是有過口供的了,只須過一堂,順一順供,就好請王命拿他正法,或者立斃杖下,雖是不能預定,總而言之,死罪決不能夠的。這盜首名喚梁亞梗,是本省人氏。廣東人性氣最是剛強,殺人不眨眼,倘被捉拿到案,十人之中,就有十個直認不諱。他說殺了頭,算不了什麼,過上二十年又是個小夥子了。能夠如此,人人都認他是好漢,所以上起堂來,從不作與用刑法的。承審的官碰見這種強盜,須得好好的待他,等到省城釘封文書一到,然後請他歸西。也有些與省城案件另有牽涉,必須解⑾省復勘,地方管須得好好的把他送到省城,方算了事。誰知遇見這個梁亞梗,刁展不過,在縣裏的時候,已不知受了多少刑法,總算有了口供,後來因爲牽連着省城裏一起盜案,不能不解省復訊。他到得堂上,一味逞刁,把縣裏的口供全然改換,問問這個,說是冤枉,問問那個,他不知道,儼然他是一個無辜良民,被地方官屈打成招的一樣。一連審了三天,換了三位發審老爺,刑法也上過好幾樣,都奈何他不得。大家都去請教姚大老爺。姚大老爺道:“我正造了多少刑具沒有用過,今天可要試試新了,任是你銅澆鐵鑄,保管你磨骨揚灰。”其時正喫着飯,便說提來我問。衆同寅⑿齊說喫過飯再問,姚大老爺道:“一頭喫,一頭問,省得耽誤了工夫”於是他在房裏靠門一張椅子上坐了喫飯,叫人把梁亞梗帶到外間跪下。他喫一口飯,問一句。起先問的,不過是姓名籍貫,照例的幾句話,後來問他打劫人家的事情,梁亞梗不肯說了,口稱:“青天大老爺,小的冤枉,小的好好的在家種田,被差人憑空的捉了來,硬栽小的是強資。縣太爺不問情由,一味的擺佈小的,小的受刑不過,只得招承。青天大老爺可憐小的,小的哪裏曉得什麼盜案,不過照着縣太爺的話,他叫我怎麼說,我就依他怎麼說就是了。”姚大老爺道:“如此說來,你是好百姓,你本縣大老爺拿你屈打成招的了?”梁亞梗道:“正是。”姚大老爺道:“你的話我也很相信,但是我這裏有一套新鮮傢伙,要你一齊嘗過,熬得過就算你是冤枉,熬不過是你自己的壽限,你卻不要怪我。”說話間,姚大老爺又添了一碗飯,回頭吩咐值堂的說道:“先把架子架起來。”堂下一聲吆喝,立刻把梁亞梗上了天平架。這天平架就同十字架一樣,兩根臂膊用根木頭棍子撐着,一條辮子拴在杆子上,直挺挺的跪在地當中。誰知這梁亞梗本事高強,最能熬刑,等姚大老爺喫完了飯,擦過臉,漱過口,踱到外間炕上坐下,當差的又裝了十幾個煙,足足有三刻鐘工夫,梁亞梗哼都沒有哼一聲。姚大老爺便曉得他是個好些兒的,看着他笑道:“這個算不了什麼,料想你瞧着同家常便飯一樣,你們替他再把鏈子添上兩根。”說完便兩個差人上來,拿梁亞梗的褲腳捲起,就他跪的地方,盤了兩根又粗又大的鏈條,叫他兩條腿就跪在這鏈子上。跪了半天,還是毫無動靜。姚大老爺道:“看他不出,着實有能耐。”便吩咐燒火香,又道:“這些刑法雖說是扶脾健胃,總得叫你樣樣都嚐到。這個不行,再給你別的,這個也叫做由淺入深。”說話間,差役們便又取了兩根指頭粗的香點着了,拿來綁在梁亞梗的臂膊上,還不時拿嘴吹那香的灰,恐怕有灰燒着不疼。

    但不知梁亞梗受這許多刑法,能否招認,且聽下回分解。

    ①巡撫———官名。古代偶有派官員到各地巡撫之舉,但非專設之官。明置巡撫,後遂與總督同爲地方最高長官。清代正式以巡撫爲省級地方政府長官,地位略次於總督。

    ②大憲———憲,舊指朝廷委駐各行省的高級官吏。大憲,是對這類官吏的敬稱。

    ③瞻依———泛指所瞻仰依恃之人。《詩?小雅?小弁》:“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④巡院———清制巡撫例兼院右副都御史銜,故名。

    ⑤篆務———官印多用篆文,故以爲官印之代稱。篆務,即官署的事務。

    ⑥陛見———臣下進見皇帝。

    ⑦請訓———謁見上司,請垂訓示的意思。

    ⑧素熾———歷來勢盛。

    ⑨重典———法治從嚴的意思。

    ⑩扇———房內的隔板。

    ⑾解———押解、押送。

    ⑿同寅———同在一處做官共事的人。寅,恭敬和善的意思。張《送趙季言知撫州》詩:“同寅心契每難忘。”

    第十一回  施辣手毒比蠍蛇 造奇刑酷逾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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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梁亞梗因無口供,被姚大老爺把他上了天平架不算,又跪了鐵鏈,還不算,又燒了臂香,他始終一句口供都沒有。兩隻膀子上,火香燒了頭二寸,燒得皮已發焦,臭味難聞。他跪在地下,只是昂着頭,咬着牙,閉着眼睛,一聲也不響。熬到後來,聲雖不響,畢竟有點熬不住,頭上的汗珠子有黃豆大,直往下掛,面色亦漸漸發黃。姚大老爺便曉得時候到了,恐怕他熬不住要暈過去,吩咐差人將他暫行釋放,把他帶過一旁,等定一定神再行提審。差人遵命把梁亞梗帶下。

    姚大老爺跟手又問別案,問的是一起謀殺新夫的案件。這個姦婦年紀約有三十,生了兩道濃眉毛,一對三角眼、鷹爪鼻、厚嘴脣、一個大肚皮,看上去又黑又胖。再看姦夫只有二十上下,倒是一個俊後生,因爲在縣裏的時候,已經審有口供,自認謀殺不諱,這番提到省城,在司裏審過一堂,就好定罪,臬憲①大人公事煩心,不能親自提審,歷來都是委發審局老爺代問的。這時候姚明姚大老爺看了兩人的相貌,甚不相類,不覺好笑。及至看了卷由,曉得這個姦婦名喚張王氏,姦夫名叫陸亞託。張王氏十九歲分上,嫁夫張亞比,打鐵爲生,不幸未及三載,一病身亡。他便改嫁一個盧亞美,是在衙門前當頭役的。又不到五年,盧亞美身犯重案病死監牢。這女人無依無靠,只得又嫁一個姓張的名喚大甫,就是被他謀死的人了。嫁了張大甫未及二年,大甫忽得一病,身子日見瘦弱下來,但一時尚不至死。陸亞託乃是張大甫的要好朋友,時常同出同進,穿房入戶,這張王氏一直同他叔嫂稱呼不相迴避。張王氏因見男人有病,知他不能久於人世,早存擇木之思,便與陸亞託眉來眼去,成其好事。小戶人家房子淺窄,鼻子眼睛湊在一處,究不免有所顧忌。後來又被張大甫撞見幾次,他二人戀姦情熱,頓時起了謀殺之心,以爲拔去眼中釘肉中刺,之後他方能長久。天下婦人的心最狠毒。列位看官,可曉得張大甫是怎樣被他謀死的?大甫雖然有病,雖然瘦弱,他有嘴能開,有腿能走,這一對狗男女怕弄他不住,女人先出主意,必須先將大甫弄成有病,等他一息奄奄好下手,如此則不至招人疑忌。主意打定,於是先於飲食當中下了些致病的東西,等他喫了先不受用一連瀉了幾次。次日請大夫看脈,開了方子,女人私下又替他換了兩種,以致服了下去病勢更見沉重。男人病重的時候,這陸亞託又不時前來續舊,女人曉得丈夫病不能興,越發明目張膽,任所欲爲。

    齊巧這夜丈夫一覺睡醒,病勢雖重尚非毫無知覺,見了這樣,不禁大喊一聲。男女二人被他一嚇,於是又怨又恨頓起殺機。立即起身,將大甫蒙在被中,搬了幾塊石頭,從三更壓到天明,活活將他壓死。張大甫是久病之人,一旦身故所以無人疑心。到了次日起喪入殮,衆鄉鄰親友到來,亦未曾看出破綻。等到張大甫棺木出殯之後,這女人因爲上無公婆,下無兒女,鄉下人規矩,作興坐產招夫,招的是那一個?齊巧就是這陸亞託。以前雖都曉得他二人通姦之事,此番偏又是他二人成親,當時就有人背後談論,然而未曾拿到破綻,不能起他訛頭。不料這話慢慢的傳在張大甫一個嫡堂兄弟耳朵裏,從此就存了心,常常走到他家察看動靜。

    合該有事。有天,這張王氏不知因了何事,陸亞託同他拌了兩句嘴,他忽然怨起命來,嗚嗚咽咽個不了。一頭哭,一頭訴。這個哭訴的裏頭,不知不覺說出了多少懊悔的話,恨陸亞託不念情義,悔自己從前不該同張大甫下此絕情。一席話雖說的不明不白,卻都被大甫的兄弟聽在肚裏,便湊一個空上來盤問嫂子。嫂子既做了虛心之事,說話之間,總覺神色不對,大甫的堂兄弟便到縣裏告了一狀。起先縣裏還不准他的狀子,把他趕了出來。他回到鄉間,又受了嫂子的辱罵,他氣忿不過,便將嫂子同陸亞託先奸後娶情跡可疑的情形,一齊寫到狀子上去。縣大老爺看過,方纔批准。提起一干人審問,姦夫姦婦因究私情,熬刑不過,把如何通姦,如何謀殺,通統供出,開棺檢驗,果然不錯,逐按律問擬,疊成案卷,隨同人犯到司過堂。這起案件,齊巧發在這姚大老爺手裏。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且說姚大老爺把卷由看過明白,提到男女二犯,問過姓名,遂吩咐把張王氏提開,先問陸亞託。陸亞託人還老實,一字不敢隱瞞,照着縣裏的供順了一遍。官命帶下,復提女犯,誰知這女犯狡猾不過,每每聽得人說,凡屬罪犯,無論擬定是斬是絞,只要臨刑呼冤,便不能將他正法,一定還要發回原縣審問,倘若熬刑得過,依然可得性命。她如今存了這個念頭,在本縣的所受刑傷,早已平復,心想將來罪名縱然不能開脫,或者得以遷延時日,能夠運氣好,遇見皇恩大赦,依然可慶復生。這都是婦人家的癡念頭,殊不知十惡不赦,謀殺親夫一條亦在其內,不用細述。

    單說這張王氏到堂之後,姚大老爺叫他順供,無奈他只認姦情不認謀殺。問他何以縣裏承招,他說熬刑不過,現在碰着青天大人,不能不求伸冤。姚大老爺冷笑道:“這些話,本縣耳朵裏聽的不要聽了,解到我這裏的犯人,十個當中倒有九個如此說法。你自以爲有冤要伸。據我看起來,實在是你的苦頭沒有喫足,等到苦頭喫足,你的冤枉也自然沒有了。”張王氏還要強辯,姚大老爺道:“扶脾健胃的小刑法,我也不來請你嘗試,現在我造了一件新鮮東西,只怕你們廣東一省的人,都還沒有喫過,今天請你試個新罷。”說着,便吩咐當差的從炕牀底下取出一件東西來,似熨斗而非熨斗卻與熨斗一樣,不過前頭盛火的鐵鬥底下有十幾個奶子頭,是用熟鐵鑄成的。當差的取了出來,姚大老爺便向左右書差人等,問他們認識不認識?衆人面面相覷,其實是沒一個人認得。姚大老爺便命:“燒炭來!”當差的立刻到廚下,燒了飛紅的炭,拿到堂上。姚大老爺吩咐將炭放入熨斗之內,又叫當差的拿扇子扇了一回,約莫到了時候了,喝問張王氏肯招不招?張王氏依然啞口無言。姚大老老喝令剝去她的衣服,叫一個提着她的頭髮,兩個架住她的膀子,同上天平架的一樣,一人手執熨斗站在面前。姚大老爺又喝問一聲:“招不招?”張王氏既到此時,也不免有些怕懼,方說得一聲冤枉,姚大老爺道:“不招!替我先拿他的兩個膀子熨起來。”拿熨斗的人,只輕輕將熨斗底下的鐵奶頭,在這張王氏的左膀子上擱了一擱,已經痛得他殺豬一般的叫。及至提起熨斗一看,原來被燙的地方,一個個有指頭點大,都發了黑了。姚大老爺又命他將右邊膀子上照樣亦燙了一下,頓時兩邊都起了黑點。張王氏雖然哼哼叫苦,然而依舊沒有口供。姚大老爺道:“我現在沒有拿這熨斗燒紅,還是便宜你的,要招快招,倘若不招,我把熨斗燒紅,那時你可喫不住了。”張王氏只是哭着求恩,自認有姦情,不認謀殺。姚大老爺道:“有姦情沒有姦情,我今不要你認,不到黃河心不死,我卻沒有這好耐性了。”說着,面孔一板,吩咐手下人快燒一大盆炭火來。差人不敢違拗,立刻燒了一盆通紅炭火擺在地中。姚大老爺就叫把熨斗放在炭火上僅性的燒,旁邊有現成的風箱,有人抽着呼呼的風,那火更燒得旺,霎時間一個熨斗被火燒的通紅,底下的鐵奶頭都已通明透亮。姚大老爺叫人拿着給張王氏看,問他怕不怕?張王氏舉目之下,早已嚇得魂飛天外了。

    要知他受此嚴刑,是否肯招出實情,且聽下回分解。

    ①   臭(niè)憲———即臬司,按察使,亦稱臬臺。

    第十二回  盼佳期巧錫嘉名 輕民命迭施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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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姚明大老爺因爲姦婦張王氏不肯招認,便叫手下人把自己新造的刑法鐵熨斗燒紅之後,拿上堂來,問他招與不招?倘若不招,就要拿這燒紅的鐵熨斗燙他身上。張王氏肚裏尋思,莫說我嫩皮膚禁不起燙,任你銅澆鐵鑄也是當他不起,因想大切八塊不過一死,現在零碎受些刑法也是一死,與其零碎受罪,終究不能逃得一死,何如招了出來,免受眼前之苦。想到這裏,便道:“大老爺開恩,小婦人情願招認。姚大老爺見他肯招,便吩咐把鐵熨斗擱在一旁,聽他招認,女人到此,只得一五一十,自始至終,招了一遍。姚大老爺見與本縣解上來的供詞相符,自無他說,等到畫供之後,即命帶上女監收禁。這件姦情重案,不消費事便已審明。可見人身是皮肉做,任是英雄好漢沒有不怕刑法的,莫說一個嬌弱女子了,前事揭過,另談別事。

    卻說江南徐州府屬下有個桃源縣,這位知縣大老爺乃是個吏員出身,自從選缺到省,如今也做了七八任,前後二十多年了。徐州地方,同山東曹州府、安徽潁州府本是昆連,民風習於強悍,太平時候盜賊尚且橫行,設遇天旱水災,收成歉薄乃就更不用說了。閒話休提。

    單話這位桃源縣縣大老爺,姓魏號伯貔,後來人家念順了嘴,都叫他魏剝皮。說也奇怪,這位大老爺自從捧檄復新爲民父母以來,一年三百六十日,每日總得坐堂理事,每坐堂定要打人,一天不打人他便覺着不快活。就是大年初一沒有訟事,無論茶房、把門的、廚子、跟班、三小子,他也要找個岔兒,打罵一個兩個方能過癮,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

    且說他自從到任之後,因見盜賊充斥,來縣報案的,每日必有數起或十數起不等。這桃源縣的百姓又素來健訟①,害得他退了堂,又坐堂,一天到晚忙個不了。他雖然是席不暇 ,然而他的心上卻很高興。他的心雖愛打人愛夾人,然又沒有好耐心同犯人去辯駁。有日,碰着一般強盜,熬刑的本事極其高妙,審了三日三夜,一句口供都沒有,把他恨的了不得,各色刑具都用過了,強盜的供既沒有,他的心如何肯死?不曉得從那裏得來的法子,畫了圖樣,叫鐵匠照樣替他打了一個鐵箍,賽如西遊記上齊天大聖孫悟空戴的腦箍一樣。孫大聖戴的腦箍,只要唐三藏一念緊箍咒,他這腦箍自然會收攏來,孫悟空雖有七十二般變化,一個鬥處能走十萬八千里,到了此時,也不由他不頭昏眼花滿地打滾。這魏剝皮的鐵箍,卻用不着唸咒,只要套在人的頭上,兩邊自有皮條,用兩個有力的差役,一邊一個,拿住兩頭,用力一抽,這鐵箍自然會收緊的,不上四三抽,能叫這人頭痛腦脹,兩個眼睛爆了出來。這副形狀比起法場上絞死的還要難看。魏剝皮這日因爲幾個強盜沒有口供,便自出心裁,造出這件刑具。打好之後,套上皮條試了一試,果然甚爲靈便,直把他喜的了不得,立刻拿到堂上,從監裏提出那幾個沒有口供的強盜,先揀一個瘦弱的提了上來,拿鐵箍指給他看,問他認識不認識。魏大老爺便命將他如法泡製。誰知抽不上三抽,這人早已昏暈過去,滿頭滿身汗珠子有黃豆大小。魏剝皮吩咐放鬆,自己離座摸了摸這人心上,尚有熱氣,知道不至於死,乃命抬在一旁察看動靜。約莫歇了一個半鐘頭,方見這人兩個眼珠,慢慢的收攏轉來,喉嚨中間也漸漸有了出進的氣,因此大衆齊曉得這人已有還醒的意思了。魏大老爺於是又拿鐵箍再去收拾別人。凡經過鐵箍箍過的人,兩隻眼睛沒有不突出來的。因此就有人送這鐵箍一個美號,叫做盼佳期。並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說是佳期已近,那知大限臨頭;

    眼睛突出血交流,嚇得旁人亂抖。

    豈止頭昏腦脹,直教性命全休;

    皮條猶是兩邊抽,虧你具茲辣手。

    那些強盜經到這種刑法,招亦死不招亦死,曉得將來總是一死,便犯不着再來喫這種苦了。當下經過鐵箍之人,陸續把口供一一招認,畫押收監。魏剝皮低頭一想,這些強盜本事極高,雖然打下監牢,只要看守的人稍些鬆懈點,就難保不乘空逃走,逃走重犯,本官例有處分的,必須想得法兒,叫他們行走不得,方纔妥當。他在堂上審了半天的強盜,其時已有午牌,須得退堂喫飯過癮,下半天再出來發落,便命將諸盜帶過一旁,暫派差役看守,自己退轉簽押房喫飯。一時飯罷,躺在炕上抽菸,又命人請了刑名老夫子來同他商量。刑名老夫了便在他對面躺下。言談之間,魏剝皮請教老夫子,要想個法兒,免得他們逃走。這位老夫子也是個老刑幕,見多識廣,正打算回答東家,不提防外面走進一個老婆子來,拿手指頭指着魏剝皮的臉,正待數說,卻是一口痰在喉嚨口,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這老婆子進來的時候,身上衣服穿的甚是樸素,魏剝皮拿眼瞧了一瞧,認得是他母親,他卻是隻顧抽菸沒有站起。刑名老夫子見東家高臥不動,還當是衙門裏使用的女僕一流,也就躺在這邊,昂不爲禮。後來魏剝皮抽完了這一口煙,方慢慢的坐起,問老太太出來,有事何務”誰知老太太早氣的不能言語了。刑名老夫子到此,方知是居停主人②之母,只得起身以禮相迎。魏剝皮此時也不暇問老太太出來是何命意,連忙罵跟班的,爲何容老太太跑進簽押房來。一面鬧着,上房亦就得信,丫環僕婦出來了好幾個,才把老太太架了進去。

    列位要曉得,這魏剝皮秉性雖然很鷙③,他老太太爲人卻是慈善不過。今日因兒子私造匪刑,拷問強盜,他便動了矜恤之念,意思想趁兒子退堂之時訓誡他一番,教訓他以後不可如此。豈料看了兒子的倨傲的樣子,竟是氣的痰壅氣閉。等到好容易回醒過來,外面書差早已伺候多時,魏剝皮又要出來審事了。刑名老夫子接着,問過了老太太的安,站着同魏剝皮談了兩句,是教魏剝皮拿鐵釘錘打犯人的腳孤拐,任你英雄好漢,只要把這塊骨頭打碎,自然一步不能行走。魏剝皮連稱領教,遂出升堂,重新提到一干人如此泡製。強盜在地下呼冤,說:“小人們已經招認口供,大老爺爲何又施這等嚴刑?”魏剝皮只是不言。但見差役們按照點單前後,先提上一個人來,把這人按倒在地,一人撳住他的上身,一人撳住地一條腿,再用一個人把他褲腳捲起,除去襪子,卻拿一隻手扳牢他的腳,把腳孤拐露在外面。那個拿釘錘的人,就照準孤拐上一塊骨頭,一五一十打個不了。諸公可知,這塊骨頭是經不起打的,始而痛,繼而麻,到得後來,只有痛無麻,一下下都痛到心裏去。一隻打完,再打那一隻,每隻打不上二三百不但皮破血流,骨頭亦已碎了。骨頭打碎,襪子再穿不上,赤了一雙腳,就在堂前躺下。此時正是隆冬天氣,被寒風吹着冷颼颼的,更不覺鑽心的疼痛。尋常的人挨不到幾十下就喫不住。真正大盜,捱到二三百,也同廢人一樣了。此時魏剝皮還怕不妥,手銬之外仍舊加了一副腳鐐。這鐐銬都是生鐵做的,兩邊起了棱角,其鋒利同刀一樣,人的皮膚磨在上頭,不消兩三磨俱已擦破。這個打過腳孤拐的人,早已骨碎血流,不能行走,那裏還禁得住這鐵傢伙,在皮膚上擦磨起來。正是:

    任你銅澆兼鐵鑄,管教磨骨與揚灰。

    要知還有何樣刑法,且聽下回分解。

    ①健訟———愛打和善於打官司。

    ②居停主人———東家主人。居停,寄居的處所。這裏是指魏剝皮。

    ③鷙(zhì)———本爲兇猛的鳥,這裏指魏剝皮秉性兇暴。

    第十三回  見公差雞犬受虛驚 送使費虎狼飽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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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位看官只曉得官的刑法難受,可曉得差的刑法格外難受麼?做官的人,千百之中,真正肯下得辣手的,也不過一二。而且這般酷吏,若非遇見真正強盜,也用不着他那種辣手。鄉愚無知,偶然犯了國法,到得堂上斷無不賴之理,只要隨常的刑法,或是鞭背,或是掌面,不消費事,他熬刑不過,不怕他不招。至於真正強盜,練就的厚皮厚骨,尋常刑法他受了毫不介意,於是只得加重些,或是掛竿子,或是跪鏈子,或是燒火香,或是打藤條,一日不招,便一日受罪。等磨到後來,那受刑的人不免意懶心灰,亦就漸漸的供認了。總之做官的人,苟能平心和氣,亦斷乎沒有問不明白的案件。從古到今大奸大惡的人何代沒有?何地沒有?倘若必須有了嚴刑峻法,地方上方能治理,則何以愷悌①慈祥之君子,百姓一定要尊他爲民之父母,又是什麼緣故呢?從前人有句話,說刑法所以濟道德之窮,這纔是探源立論理。如今我把做官的人丟開不講,且把當差役的兇惡敘述一番。只因做官的有好有歹,有酷吏就有循吏,循吏固佔少數,然而酷吏亦不佔多數。至於差役則到處從同,兇惡的多,慈善的少。只因這裏頭亦有一個緣故,照例差役的公食都是皇上家發的,本來的數目已少,再加一道道的經手剝削下來,發到縣裏,更爲有限。而地方官也明曉得這幾個錢,就是如數發出亦不能養活他們,他們還是要到外頭藉端生髮的,因此也樂得將這錢喫起,任憑他們胡作胡爲,只要事情不穿,官亦不來過問。倘或被人告發,此時官在堂上,要光自己的面孔,卻不能不秉公訊辦。好在差役們平時受過官的恩惠,亦斷不肯將這吞沒公食的原因當堂說出,使官置身無地的,任憑捱打捱罵,可辯者辯上兩句,不好辯者甘心忍受,這總是上下相蒙,心心相印呢。

    閒話少敘,我今想起一件事,還是前三年頭裏,有年十二月中旬,同朋友下鄉有事。這鄉間有個小戶人家,我這朋友同他相熟的。這家姓劉,夫婦兩個,有個兄弟,還未成親,老大有三個兒女,都在十一二歲七八九歲不等,鄉下人蓋的幾間草房,多收幾擔米穀,便是很好過的日子。他家又養了一口豬,十幾只母雞,下了蛋亦可以到城裏賣錢。鄉下人的屋沒有院子,門前一片空場便當了院子,空場南面一派竹林春天生出筍來也是絕好一宗利息。苟遇太平無事,國課②早完,雖非履厚席豐③,倒也暖衣飽食。如此者一年年的過去,倒也自樂其樂。卻不料這鄉里的地保最壞不過,看見這個人家日子稍爲好過點,他便無中生有想出法子起他的花頭,而且不時還來借貸。鄉下人能夠自給已經很不容易的了,那裏有許多積蓄供他無厭之求?況且借了去,亦從來沒有還過。頭兩次,這姓劉的總還應酬他,後來這地保竟其拿他當作戶頭了。不時的前來商量,久而生厭,必然之理。實在姓劉的亦沒有這許多出借,於是回覆他一兩次,這地保便記恨在心,不說他是沒有,只說他是不肯,鄉下人完錢量,有幾個自己拿了錢上城的。無非交到地保那裏,由地保代爲交納,掣④了印串回來,一一的分給他們以爲憑證。地保是一鄉之望,錢糧又國課所關,鄉下人無論有力無力,總不能少繳分文。有力的,好幾個月裏,已被地保收了去,無力的,捱到應完的時候,就是沒有,亦得賣牛賣馬具以償此款,否則過了日期,就要加倍,真正比各項債主還要兇得十倍呢。

    日下單說這姓劉的,他這年應完下忙錢糧,是早已繳清的了,只因印串尚在地保手中,未曾拿到,乃是歷來如此,倒也並不在意。不料地保因爲借錢不遂,有心起他花頭,便於進城之時,先與收錢糧的書辦串通,然後再具了一個稟帖,投到本縣大老爺案前。那稟帖說的是小的所轄各圖,應徵下忙⑤錢糧,各業戶都已將次繳清,獨有劉老大分文不繳,實屬玩視,應請提案嚴追。一年兩季,串票⑥有好幾萬張,大老爺那能張張自己過目,無非憑書辦之話爲憑。接到稟帖,看過之後,便道:“不完國課,便是目無朝廷,這還了得?倘若任其延宕,相率效尤,不但於國帑⑦有關,就是於本縣的好處,什麼火耗⑧秤餘,亦大有關礙。公義私情,二者都不可廢。”立刻提筆將稟詞批准,另出一張火票,籤差一名王升,協同本圖地保,前往該鄉拿人。這姓劉的在鄉下雖不算大富,但有安逸日子好過,人家的眼睛裏,已經望着他出火。差頭王升奉到火票,一來是奉公差遣,二來也是自己衣拿飯碗所關,便不肯片刻遲延,立時同了地保帶了夥計前去。這一場大禍,真正是劉老人睡在家中,夢想不到之事。

    且說劉老大這日正值閒暇無事,一個人拖了一條板登,橫在當門,坐在上頭曬太陽。他兄弟到鎮上做點小買賣,尚未歸家。他老婆獨在房後面紡棉花。劉老大曬了半天太陽,不知不覺朦朧睡去。忽然覺得有件東西冰冷的在他脖子上一擱,把他一嚇,頓時驚醒。舉目一看,只見有一個公差似的人,拿了鐵鏈子前來鎖他呢。再看門外頭,便是本區的地保,又同了一個差役在那裏牽他的豬捉他的雞。這一嚇可把他嚇昏了,歇了半天,才問得一句:“我又沒有犯什麼法,爲什麼要拿我?”差人也不答言,便從懷裏掏出火票給他看,道:“有老爺的票子,叫我們來拿你。你看票子總不是假的。”劉老大近年在鄉下替人家做做中人,西瓜大的字也着實認得幾個擱在肚裏,便想伸手去接票子細看。那差人趕忙一把拿票子搶回,仍向懷裏一塞,道:“你不打聽打聽規矩,就要看票子嗎?”說完牽了就走。地保道:“二位大早的下來,至今還沒有喫飯,我們且到前莊飯館裏去,一來修修五臟廟,二來等他家裏來個人,我們先開導他一條路,聽不聽由他,也好叫他死而無怨。”差人道:“有理。”於是一干人牽了劉老大,趕着豬抱着雞,一路高談闊論嘻嘻哈哈同往前村而去。

    此時劉老大的老婆,見丈夫被衙門裏出票拿了去,橫天大禍,直嚇得魂不附體,不由不號啕痛哭了一頓。幸虧這劉老大有個丈母,是同住在一起的,年紀大些的人,畢竟有點見識。便說:“現在姑爺已被差上拉了去,看來一時還不會進城,他們到前莊喫飯喫煙,總有好半天耽擱。你姑且先去打聽打聽,到底所犯的是那一樁,我們也好有個預備。況且姑爺這一進城,衙門上下總要有些開銷,身邊分文未帶,如何使得?”劉老大的家小道:“衙門裏要錢使喚,到底要多少,也得有個數,我們家裏糧食雖有,那裏有什麼現錢呢?”他媽道:“你別愁,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我這裏還有攢下來的二十塊錢,是預備做棺材本的,如今你們先拿了去使用,以後等姑爺有了再還我。”起先他女兒還不肯,後來他娘拿他再三開導,又實在家裏沒有現錢,只得拿了這個先去應急。當時也不及扎扮,便一手拿了洋錢,一手擦着眼淚,步行到前莊裏來。問了問街上熟人,果然一干人在一爿小飯館裏喝酒哩。可憐他丈夫被一條鏈子,一頭套着他的脖子,卻一頭扣在桌子腿上。一個地保、兩個差人,正在那裏狼吞虎嚥,偏他丈夫沒得喫,獨自一人掩面掉淚哩。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愷悌(kǎitì)———和易近人。

    ②國課———按國家規定的數額徵收賦稅。

    ③履厚席豐———履,通祿,《詩?周南?賬木》:“福履綏之。”席,酒筵,《西遊記》第十九回:“高老兒擺了宴席,請三藏上坐。”

    ④掣(chè)———抽取。

    ⑤下忙———清規定地丁錢糧上期在農曆二月開徵,五月截止,名上忙;下期八月接徵,十一月截止,名下忙。

    ⑥串票———亦名“截票”、“糧串”。舊時政府徵收回賦的繳款憑證。始於清,同票上開列實徵地丁錢糧數目,分爲兩半,一留官府,一留納稅戶。後又改爲三聯,故名。

    ⑦國帑(tǎng)———國庫或國庫所藏金帛。

    ⑧火耗———明清政府藉口彌補所徵賦稅銀兩熔鑄折耗加徵的稅回額。

    第十四回  講行情四人落飯店 做圈套一夜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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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劉老大被差役地保拉了就走,拉到鎮上,到了人煙熱鬧之處,一個差人便開口道:“咱自從早上奉了公事之後,水米沒有沾牙,把這肚子難爲一天了,喫點什麼再走罷。”那人差人也就隨聲附和。一路說,一路走,看見一爿小飯店,門口掛的幌子被風吹得搖搖擺擺,三人進來,把豬和雞放下,隨手又把劉老大拴在桌腿上。地保還來做好人說道:“到了我們手裏,就不怕他跑了。”兩個差人說:“腳生在他身上,你能夠保得住嗎?”地保諾諾連聲。差人一面又拿筷子,把桌子敲得乒乒乓乓的亂響。店小二慌忙走過來道:“三位要什麼?”差人翻着眼道:“咱們來了大半天了,你只顧照前邊買賣,咱們是不出錢的嗎?”店小二賠着笑臉,等他發作過了,然後請問要什麼酒,要什麼菜?差人道:“只要好喫,搬來就是。”店小二答應着去了。霎時酒菜搬了上來。兩上差人一個地保,便狼吞虎嚥起來。可憐劉老大,不要說是見官見府,就是竈王爺,十二月念四才和他會一會呢!此時身體不住篩糠的亂抖,急得兩淚交流,一個差人別轉頭來,看見他這個樣子,鼻子裏嗤的一聲,冷笑道:“殺了頭也不過碗來大的疤,這點事便做出這般嘴臉。”那個差人道:“你別望他,他是裝腔。”劉老大正在有口難分,遠遠的看見他妻子跑得汗雨淋漓似的趕將上來,口中只說得一聲:“怎麼樣了?”那眼淚直淌下來。劉老大一陣心酸,也不禁嗚咽流涕。兩個差人一齊發作道:“這是什麼事,你們哭一陣子就完了麼?”地保聽了會意,離了座走在劉老大耳旁,和他說了好一回。劉老大隻是搖頭,他妻子更加着急。

    原來劉老大視錢如命,今番聽見差人要他的腳步錢,他所以在那裏搖頭,他心裏早打定了主意,要他的心頭血,拿尖刀刺,要他的天靈蓋,拿悶棍敲,要錢可是斷斷不行。地保見想法他不動,過來把他妻子拉在一旁坐下,低低的說道:“大嫂子,現在的事已犯了,哭也無益,你總要打定主意纔好。”他妻子說道:“我家上不欠皇糧,下不欠私債,真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我們男人到底犯了什麼事,你須告訴我。”地保臉上一紅道:“到了縣裏自然曉得。”他女人更着急道:“你如何也說起這樣不明不白的話來了?”地保正要開口,兩個差人又發話道:“你們在那裏鬼鬼祟祟的,做些什麼?回來給老爺知道了,你不怕挨板子麼?”地保又拉了他女人一把,道:“如今什麼都不用說了,你給他帶了幾個錢來沒有?”他女人道:“錢是有幾個,還是我媽的棺材本,如今說不得了,只求幾位方便他罷。”地保聽了,登時遞了一個眼色給那兩個差人。一個差人便放下酒盅,慢慢的走下座來,對着他女人道:“他這案犯得很不輕呢,你們別當作兒戲。”當下差人把地保又拉在一邊,唧唧噥噥講了半天,地保過來對他女人道:“他們說這一趟辛辛苦苦跑下鄉來,你們愛理不理的,現在曉得案犯得大了,去央求他們,他們拿喬①,非有五十塊不可。”他女人驚道:“把我的家裏翻過來,也不值五十塊錢。方纔告稟過了,身上帶的這點點,還是我媽的棺材本,如今叫我那裏去湊呢?”一面說,一面又跪下來給地保磕了幾個響頭。地保故作躊躇道:“這便如何呢?”又過去和兩個差人唧唧噥噥的半天,走過來輕輕的問道:“你到底帶來多少呢?”他女人便在腰裏掏了出來。兩個差人眼睜睜的看着,地保一五一十一數,見是二十塊錢,便拿過來遞與差人。差人還嫌不夠。地保又做好做歹,兩個差人當面平分了,揣在懷裏。

    且說劉老大看見他女人把洋錢給兩個差人,心上又是急又是氣,到頭來卻也無可如何。兩個差人洋錢到手,便換了一副嬉皮笑臉,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就是了,有什麼事都在咱們兩人身上。”劉老大到底是個鄉愚,此刻見他這般行徑,便像寒谷回春一樣,登時放開苦臉舒起愁眉。他妻子又過來叮嚀囑咐,劉老大點點頭答應。兩個差人喝是喝醉了,喫是喫飽了,一齊站起身來,一個差人伸了一伸懶腰,打了一個呵欠,那個差人道:“咱們剛纔來的時候,不是在那嘴角兒上那爿小煙館裏過的癮嗎?地方雖不乾淨,賣的倒真正蘇膏,咱們還是上那兒去躺躺罷,等劉大哥也可以歇息歇息。”一個差人道:“好。”走過來便把劉老大的鏈子去了。劉老大覺得異常鬆快,他的妻子相送出了店門,店小二前來算帳,他妻子又趕着招呼道:“我明天給你罷。”劉老大在這鄉下也大大有名,鎮上的人自是認得他的了。店小二見有他妻子招呼着,更無別話。劉老大才出飯店,一眼瞧見他的雞和豬,不覺又傷心起來。兩個差人覺得,便吆喝着地保先趕回家去,存放一個所在,明天送進城來。地保聽了,遵命去辦。劉老大的妻子只得含悲忍淚,迴轉家中。

    兩個差人帶着劉老大同到煙館前,見是一扇小小的風門,推門進去,裏面用蘆蓆隔成板壁,地上支着幾張鋪,都是很骯髒的,吸菸的都是些面目黧黑形容枯槁的。劉老大到此地步,只有垂頭喪氣而已。煙館夥計認得是縣中大叔,趕忙出空了一張鋪,讓兩個差人躺下抽菸。足足抽了一個時辰,他們方纔過癮。剛過完癮,地保也來了。兩個差人道:“咱們可以進城交代公事了罷。”地保又過來囑咐劉老大道:“你見官府不要害怕,官府問你什麼,你只管響響朗朗的答應,否則官府是要當你畏罪情虛的。”地保一面說,一面又摸出錢來,替兩個差人會鈔。兩個差人回頭看見,笑道:“今天怎麼倒來擾你呢?”地保道:“笑話笑話,劉大哥平日照看我多少回了,這回犯了事,我連這點都不能盡個敬意兒,那還成個人嗎?”說罷,也露牙咧嘴的笑了。當下四人出得煙館,直奔城裏而來。劉老大一路疑心:我到底犯了什麼事呢?剛纔問那差人要牌票看,他們又不肯,現在是花了錢了,他們看錢面上,總得給我瞧一瞧,否則我要糊塗死了。主意已定,便問差人提及此事,差人是受過地保囑託的,便道:“你不要忙,到了縣裏自然會知道的。”劉老大更加納悶,卻不曉得就是方纔在煙館裏,說劉大哥平日不知照看我多少回的那個人弄的鬼,列公想想,險不險呢!閒話休提。

    等到四人走到城中已在黃昏時候。兩個差人叫地保看住了劉老大,守在縣前一爿小茶館裏,兩個差人先進去打探一探消息。不多時刻,回到小茶館裏,說:“老爺晚堂已經退了,只好明天再審了,這人暫押班房罷。”說罷,便將劉老大帶進了班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拿喬———刁滑,裝模做樣。

    第十五回  挑淑女劣役竟坍臺 探親兄貞姬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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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劉老大被差人吆喝着,就是奉本縣老爺之命,將他押進班房,於是衆差役拿他帶到一個所在。劉老大是鄉下人,城裏的路,東西南北一概不知,況且此時早已嚇昏,只得任人擺佈。原來押他的所在,並不是什麼班房,乃是一個皁①頭的家裏。其時皁頭尚未回家,由皁頭家小開門接了進去。劉老大舉目觀看,從大門進來,卻也有小小兩進房子,當時衆人就將劉老大關在後進一間空屋裏面。這房並無燈火,劉老大進得房來,已先有一個人蹲在地下一聲不響。衆人把劉老大推了進去,就辭別皁頭的家小,一徑出門。這裏皁頭的家小,關了門回來又拿了個火到各處照了一回,看見蹲在地下的那個人,便嘆口氣說道:“你自己做的事情,終究賴不脫的,昨兒受的苦還不夠,停刻我們當家的回來,你不說,他就肯饒你嗎?”那個人道:“像這樣無影無蹤的事,真正冤枉死人,叫我說些什麼呢?”皁頭的家小道:“你不說,我亦隨你,如今女的好在也弄來了,等他招了,也是一樣的。”那人道:“什麼女人?面長面短,胖子瘦子,我見都沒有見過,如今硬派要我招,豈不真正的坑死人呢!”一面說着一面又哼哼起來,大約是昨夜受的傷,還沒有平復哩。皁頭的家小道:“阿彌陀佛,這是你自作自受,我是個喫齋唸佛的人,一向心是慈悲的,勸你好話你不聽,叫我也沒有法子想了。”那人只是哼哼,也不理他。劉老大看了,又是傷心又是害怕。那女人正想還說別的,只聽外面一陣打門聲,急急忙忙趕出去開門。

    原來是那皁班頭兒回來了。這皁頭名喚邢興,年紀也有五十多歲,一個老伴,就是看家的這個女人。那邢興自小就喫衙門飯,至今已當過三十多年差事,但是他利心既重,色心也還未退。有年奉公遣派下鄉,走到一個村裏,這村叫做朱家村,有家人家只有老少婦女二人,守着幾畝薄田,光景勉強過得。這少年媳婦的丈夫,名喚朱禮榮,乃是前母所生,一向經商在外。媳女朱胡氏侍奉婆婆在家度日。婆婆雖說是個繼母,幸喜他自己無出,所以待這媳婦還好。媳婦孃家也在近鎮,相去不過十二三里,孃家哥子胡勝標,曾進過一名武秀才,藉着在鄉下替人家管些閒事,以爲營生之計。偶然有點缺乏,不免常要到妹子家借貸,妹子念他手足之情,亦曾借給他幾次,後來借得回數多了,妹子也覺難於應酬,因此他哥子亦就含怒在心,非止一日。按下不表。

    且說邢興這天奉派下鄉,偶然打從朱家門口走過,陡然看見這朱禮榮的妻子,雖然是鄉下人打扮,不施脂粉,身上亦只穿得一套布草衣服,但見他生得瘦伶伶的臉兒,苗條條的身兒,黑烏烏的發兒,淚汪汪的眼兒,白淨淨的手兒,尖削削的腳兒,正坐在門口一張板凳上做鞋子。那邢興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魂飛天外,自言自語道:“我生平玩的女人也不少了,卻沒有看見這樣的俊俏女人。”當時就在門外站定了腳,看了一個飽。那曉得朱胡氏卻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便站起身來,拿着鞋子到屋裏去了。邢興一場沒趣,心上雖不滿意,然而無從發作,只好搭訕着走開。也是合當有事,邢興一頭走一頭想,不知不覺繞到朱家的後門,正值那女人開了後門望野景,彼此不覺又打了一個照面。朱胡氏一看,仍是前門的那個人,便疑心這人有心調戲他,嘴裏低低的罵了兩句,縮身進去,將後門索性關上,邢興無法,只好去幹他的正事,然而心上賽如被什麼纏住了,舍不脫這個女人。事完之後,會見地保,打聽這家名姓,又誇獎他家那個小媳婦長得如何標緻。他是縣裏的頭兒,誰不巴結。地保有心討好,便道:“尊駕如果實在舍他不得,小弟情願效勞。”邢興聽了深深一揖。因爲此事,特地在鄉下耽擱了一日。

    朱家底細,地保本來曉得的,急於要替邢興作合此事,便也不假思索,一直徑到他家。他婆媳二人接着,認得他是地保,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此來一定有事,便也不敢怠慢,立刻溫出茶來,請他喝着地保一面喝茶,一面先將閒話說起,慢慢歸到正文。一面說一面又誇說這邢頭兒如何聲勢,如今是我一人獨來,眼前並無外人,大嫂子如同他來往,不但喫着不愁,並且一鄉之中,永遠沒人敢來欺負。依着他以下還有許多話說。不料這朱胡氏聽了,大不爲然,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着地保大罵一頓,並且要立刻趕他出去。地保自討了一場沒趣,曉得此事難成,只得抱頭鼠竄而回。回來見了邢頭,少不得添了許多枝葉,說他婆媳如何不好,早晚抓他一個錯,給他點苦頭嚐嚐纔好。邢興見事不遂,也只好悵悵而回。過了些時,倒也置之九霄雲外。只有這地保銜恨在心,總想設法報復,以雪前恥。幸喜這朱胡氏自從地保前來挑逗之後,知他決不肯死心塌地,一計未成,將來一定另生他計。便與婆婆商量,心想搬到他孃家居住,離開此地,免得惹是招非。他婆婆亦以爲然。朱胡氏此時爹孃早已去世,家中只有哥嫂二人,他哥因借錢不遂,本來是恨這個妹子的,如今見他來家借住,除算還房子飯錢之外,餘下總可沾光些好處,立刻滿口答應,從新又同妹子親熱起來。誰知後來又因他貪得無厭,妹子又回絕過幾次,從此又惱了他。但是妹子在家,尚有房飯錢可以貼補,因此未下遂客之令。過了些時,這胡勝標爲了人家一樁案件,把他輕輕帶上一筆,說他漁肉鄉愚,武斷鄉曲②,本縣太爺有票提他,恰巧這張票又落在邢興手裏,邢興是正身,一切提人事件,都是副役去的。把胡勝標提到之後,就先寄頓在邢興家中,邢興曉得他是秀才老官,鄉下秀才不比城裏,有肉的居多,故爾邢興心上想借此敲他兩個,雖把他軟禁在家,卻也未曾難爲他一點。齊巧這個當口,本官新舊交替,當差役的便於此等時候做弄手腳,胡勝標就在他家一住住了二十來天,本官還沒有傳審。

    且說他娘子在家,自見丈夫遭了訟事被官捉去,便日夜的哭泣。他妹子道:“現在第一要打聽他犯的什麼事情,要緊不要緊,人提了去頓在那裏,喫苦不喫苦,如果喫苦,我們須得替他打點打點,斷無瞧着他受罪的道理。”他娘子聽了,雖甚以姑娘之言爲然,但是兩手空空,做不得事,少不得仍舊是朱胡氏拿出錢來。到了這日,起了一個早,姑嫂二人一同進城打聽。本來城裏有一家親戚,可以暫時棲身,他姑嫂二人便投奔這家親戚,又把外面的事統通託了這個親戚,不到兩天,居然打聽得清清楚楚。親戚回來告訴了他二人,說是住在一個皁班頭役邢興家裏,沒有喫苦,如今並且同他講好,每趟兩塊洋錢,準他親人進去探望。二人聽了,馬上帶了洋錢就去。

    原來邢興此時並不曉得這朱胡氏是胡勝標的嫡親妹子,不料事有湊巧,偏偏他姑嫂二人前來探望,偏偏這邢興閒在家裏沒有出門,冤家相遇分外眼明,不但邢興看了心想這個標緻婦人,我在那裏曾經見過。事隔兩載,一時記不上來,不知不覺徵在那裏;就是這朱胡氏見了邢興,亦覺得心內詫異說:“這人賊頭賊腦,亦覺面善得很。”畢竟女人心細,先想起來。再看邢興,還在那裏癡癡的呆望,當下朱胡氏不由得心上一急,登時羞得紅過耳根,心上小鹿兒兀自亂撞不住,一面急急低下頭去,縮到嫂子背後。無奈他嫂子又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此時左右一看,寂無一人,少不得啓口動問,便叫了一聲:“大叔,請問有個胡勝標,前頭因爲官司事情,至今還在府上,我們是他親人,好容易找到這裏,務望大叔行個方便,容我二人進去見他一面。所以照例的規矩,亦已帶來。”說着就把兩塊洋錢遞了過去。此時邢興貪看女人,早已看得昏在一旁,究竟朱胡氏說的什麼,他也沒有聽見,後來給他洋錢,也忘記來接,反把朱胡氏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便把洋錢往他身上一塞,一甩手領了嫂子直往裏走。可笑一個邢興,怔怔的站在跟前,還未曉得。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皁———這裏是衙門差役的稱謂。

    ②鄉曲———鄉里,亦指窮鄉僻壤。舊時還用以形容見識寡陋。

    第十六回  見孽冤推情施小惠 做圈套同氣起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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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胡勝標的妻妹,到邢興家探看他兄長,邢興因見她妹子生得標緻,看得發呆,同他說話也不曉得,直至他姑嫂進去了一大截路,那邢興這才覺得,一手捏着洋錢,一面忙問找那個?他倆又說了一聲:“胡勝標。”只見邢興賠着笑臉說道:原來是找胡先生的,在這裏,你跟我來。”於是把他二人一領,領到第二進廂房裏,先叫了一聲:“胡先生,有你家裏人來看你。”果見胡勝標從房內出來,骨肉相見,自有一番悲慼,一番說話,不必細表。但是胡勝標看見已出嫁的妹妹,肯花了錢老遠的進城看他,自然心上分外感激。閒話少敘。

    單說他二人雖然花了錢進來,他們差役們的規矩,也有一定時候,不能任你久留,此番邢興卻沒有來催,只見走進一個老女人來,怒容滿面,噘起着嘴一聲不響,當門一坐,少停,嘴角就咕嚕起來,說什麼:“進來的時候也不少了,既然有話講,爲什麼不打聽打聽再來。一個來了不走,兩個來了不走,我這裏並不是開客店,實在有點容不得了。”他二人聽此話言,曉得一定指的是他倆,此時無法,也只得出去,胡勝標的家小,見了自己的親丈夫,自然更有一種難分難捨的情形,老婆子看得不耐煩,幾乎發作起來。幸虧胡勝標見機,連忙告訴他二人說:“這位就是這裏頭兒的娘子。”姑嫂二人少不得過來同他敷衍。老女人道:“二位想是還要出城的,天色也不早了,應該早些回去。要來明天再來,一直登在我們這裏是不便的。”至此二人只好出來,由老女人跟了他二人,一直到門口。胡勝標卻是未敢跟出。兩人出得大門,同老女人又客氣了一句。老女人也不睬他,正待回步,偏偏那邢興又在門外候好了,他卻異常謙恭,說了無數的客氣話,說:“二位只管放心,胡先生在我們這裏,是萬萬喫不了苦的。二位不相信,只管天天到這裏來。”兩人只好答應着自去,邢興直待他二人去遠,連影子都不見了,方纔沒精打采而回。回家之後,先找胡勝標談天,套問他妹子嫁在那裏,丈夫是誰,家住那裏,家裏的日子可還好過?胡勝標一見邢興來問,少不得一五一十說妹子嫁與朱姓,丈夫出門,他家裏原住某處某年某月,因爲有個人看上了他,託了本鎮地保到他家裏做媒,被他罵了一頓,因此就同了他婆婆一同到了我家居住。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統通告訴了他一遍。

    原來邢興等他姑嫂從裏面出來,第二次見面,已經有點恍惚憶及前情,不過生平所遇見的女人,並無其數,不能指定是誰,所以還有一點恍惚。今聽胡勝標一說,竟把前事全然勾起,愈覺放他不下,當夜心上盤算,他哥的事情,現今在我手掌之中,我只不放他哥出去,他二人少不得總要來此探望。我只索將此事託了他哥,叫他包我事成之後,放他回家。又想此事務要斟酌好了方可辦得。一來這女人倒有點剛腸烈性,是很不容易打發的,須得他哥回去婉言相勸,或能有用,如若動蠻,一定要弄得沒趣。二則我家裏現擺着一隻胭脂虎,被他曉得了須得同我吵鬧,更不可輕舉妄動。現在我只有同他哥哥先把話講好,他哥想自己脫累,少不得總要答應我的。想來想去,只有如此辦法。

    到了次日午後回家,獨自一人走到胡勝標那間房中,和顏悅色的叫一聲:“胡先生!”胡勝標答應着迎了出來。邢興便接着說道:“胡先生,你來了這些時候,也委屈你了。現在裏頭的事情,都是我替你抗着,大約一時問不到你。我想我們那裏不行個方便,可以搭救人的地方,總得替人家想法子的。我想你來這許多時候,你一家大小都靠着你喫靠着你養活,你不回去,你一個人事情有限,豈不連累你一家大小,都在那裏喫苦頭呢?所以我今天在堂上,拼着自己一頓打,替你求了下來,老爺準你暫時取保出去,以後隨審隨到。你若不到,老爺是要問我要人的。你出去之後,千萬不可遠走,須得在家裏候我的信,你萬萬不可害我的。”胡勝標聽到此言,自然是感激涕零,立刻發誓說道:“我蒙你如此相待,我正要好好的補報補報你,纔是正理。倘若是逃了,累你喫官司,我這人將來還有好死嗎?”邢興道:“你曉得就好,我也不望你怎樣報我的好處,只要一樁事,你能幫我一個忙,莫說你感激我,我還要感激你呢!”胡勝標忙問:“甚事?”又說:“莫說是一樁,就是十樁一百樁,你要我做,我好推頭不做嗎?”邢興只是說不出。胡勝標又問他到底什麼事?邢興又笑了笑,說道:“事成了,我們還是親戚呢!”這句話胡勝標更摸不着頭腦。邢興便拉他到牆角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並把前情提起,一字不瞞,又說令妹脾氣我是知道的,少不得全仗大力合作的了。胡勝標聽了他這番說話,半天無語。一想妹子是有丈夫的,我是親哥哥,怎麼強他來幹此事。二來妹子脾氣並不好惹的,我親哥哥的話,也未必肯聽。一個人正在躊躇,邢興見他這副情形,便道:“既然你親哥哥如此爲難,這話也不必講他了。”說罷竟要走去。胡勝標一想事情不妙,不答應他,他今天一定不放我出去,而且以後的事情更難辦。我不如權且答應了他,等到出去之後,再同妹子軟商。能夠成功固屬甚妙,倘若不允,只得另作計較。相罷,便走上把邢興拉了一把,把他拉回來,同他說道:“非我爲難,我是在這裏想做他的圈套,你不要多生疑心,錯怪了我。”邢興忙問:“用何圈套?”這胡勝標本是壞主意極多的人,便附在邢興耳朵上,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邢興也不覺拍掌稱妙。當下果把他領出大門,又再三叮嚀而別。

    且說胡勝標自從出得邢興的大門,一時心上又是喜又是急,也不辨路徑高低,信步所之。走了一半,方纔記得昨兒妹子家小來看我,是說明白住在某處親戚家的,於是定了一定神,方順着路奔去。卻早走了一段冤枉路了。到了親戚家,家小妹子彼此見面,更有一番悲喜交集的情形。當下三人也不願在城中久擾人家,便一齊辭謝了親戚,同往鄉間而去。及至家中,胡勝標雖是個無賴,亦總有天良發現之時,此時想到自己在城喫官司,妹子何等關切,如今一回來就同他說這話,心上着實有點不忍,於是逡巡①了七八日,一直未曾開口。不料城裏的邢興,卻是急不可待,一等三天沒回信,又打聽胡勝標同了妻妹早自回鄉,一連又是四五日還沒有迴音,這一氣非同小可。

    齊巧前番那個地保上城,邢興先託他帶信,又派了自己一個夥計一同下鄉,專候回信,如無回信,便叫姓胡的來見我。地保回家之後,少不得找了胡勝標,告其所以,又把那個副差役領到他家。此時直把個胡勝標急得搔耳抓腮,明知此事不妥,立刻就飛禍臨門,此時懼禍心重,也顧不得什麼天理良心了,只得軟求他們再等我一天,必有回報。地保同副差役都催他快快回去商量,明兒一早前來候信。胡勝標少不得辭別回家,想了想一無他法,只得把那天同邢興說的好法子先來試用試用。便叫妻子端整了兩樣菜,自己又出去打了一壺好酒,等到天黑,專候他太親母睡覺之後辦事。好在他妹子的婆婆本是睡得早的。當下胡勝標便把妹子招呼了出來,自己手拿酒壺,特地上前斟了一杯酒。妹子再三遜謝,連稱不敢當。斟完之後,彼此歸坐。自然是妹子上座,他自己對面,渾家在下打橫。一時酒過三巡,他妹子又再三同他客氣。他道:“愚兄時運不齊,被人拖累,在城裏喫了這兩個多月的苦。若不是妹子前來瞧我,我那裏就會出來。這杯薄酒算不得什麼,不過聊盡吾心罷了。”他妹子道:“這個想來人家一定查明白你的冤枉,所以拿你開釋的,不然,我們又沒有花一文錢,你怎麼便會出來呢?”他哥道:“說到完結,這事全仗妹妹,若非妹妹,那裏還有我這個人家?所以我總是感激妹妹。”他妹子道:“我好容易把你訪到,不過纔去得一趟,怎麼好算是我的功勞呢?”他哥道:“的的確確是妹妹的功勞。”他妹子聽了不懂,頂住問他,他哥哥裝做吞吞吐吐的情形,一句話尚未出口又縮回去了。他妹子急了,便道:“到底怎麼個講究,再不說,這酒我就不喫了。”胡勝標到此,好生進退兩難,畢竟畏禍情切,到此也不顧什麼手足之情,趁着酒蓋了臉,便起身走近妹子身旁兩步,撲落托一聲,雙膝直跪下來。他妹子見了大駭,忙着要拉他哥起來,也拉不動,只見他哥跪在地下說道:“一樁事情,總望妹子救我,妹子若答應了,我方起來,否則我寧可跪死在妹子跟前,也不起來的了。”他妹子還當他是要借錢了官司,又疑心或者是他盜賣了我家的田地,所以今天跪着求我,除此之外,料想不至再有他事。便道:“你有事同我商量,只要我有在手頭,自己手足之間,豈有坐視不救之理?有話只管請起來講。”他哥道:“妹子疑心我要借錢麼?我這場官司,不過多押幾天,等到出來,實實在在沒有花一個錢,所以不消向妹子借貸。”他妹子道:“這也奇了。”前後一想,便亦猜到邢興那一面,便道:“有什麼話,請你直說了罷。”他哥道:“妹子既容我說這事不說亦不成功。”於是遂把邢興因爲妹子所以才肯放我,他當時如何託我替他周旋此事,是我一時糊塗,一心只巴着出來,所以才允承他的。等到出來之後,自己想來想去,於良心上才說不過去,所以一直悶着不響。等到今天,他又派人下來,頂住了我追問此事。倘若不成,仍要把我帶回城裏關押。現在我話已盡此,我也不敢叫你一定答應,好歹只求你妹子開恩罷了。說罷,仍是直挺挺跪在地當中,直是不起。他妹子聽了跌足,道:“我自從那天進城望你,走到他家碰見了那禽獸,後來又見你出來得如此容易,便一直心事擔到如今,他果然還不肯饒我,這是我命裏註定的磨難,我也並不怪你哥哥。”他哥在地下,聽了妹子如此一番言語,以爲意思已經活動,便道:“這事除我們幾人之外,沒有一個曉得的。”妹子聽他忽作此言,直氣得在肚皮裏暗罵禽獸,坐在席上,一聲不響。約莫愣在那裏有十分鐘上下,眉頭一皺,講上心來,忙走上前將他哥一把拉起,他哥見他如此,以爲一定答應的了,頓時高興起來,一面歸坐喫酒,一面又拿妹子着實敷衍。妹子只是不理他,只見他急忙忙把飯喫完,淨了淨手,立刻出去到地保、副差跟前報信去了。大家見事已妥,俱各高興,連夜副差回去報給邢興,叫他明天一早下來。

    城鄉相距,不過二三十里路程,天未正午,邢興已到了村上了。胡勝標接着,自然另有一副神氣。當下邢興把預備下的禮物,什麼尺頭②等類送了些到胡家,又給了胡勝標一百塊錢,叫他置辦一切。胡勝標拿了,自然是千恩萬謝,馬上拿了回來,在妹子面前擺弄。妹子只是不睬他,依邢興的意思,當時就要到胡家去的,倒是地保勸他,說他上頭還有婆婆,你白天去了不便。邢興無奈,只得等到夜間。

    且說胡勝標自從昨夜說了那話之後,他妹子卻一直是喫飯睡覺,諸事照舊,所以他甚是放心,雖然不說話,還疑心他是害臊,決不疑到別的上頭。不過這一天,胡勝標兩面奔波,少說也跑了一百多趟,好容易等到晚上,瞧見他婆婆睡下,胡勝標便飛奔似的又到邢興那邊裏報信。不到一刻,居然一個在前引路,一個就跟了進來。進了大門,胡勝標拿手向妹子所住的那間後房一指,自己停住了腳步。邢興會意。此時朱胡氏正在牀上睡着,好個邢興頓時色膽包天,也不管青紅皁白,竟邁步走了進去。說時遲那時快,這朱胡氏的哥哥胡勝標,還在簾子外頭未曾走動,陡聽得裏間邢興忽然啊唷的一聲,這一嚇真非同小可。

    要知道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逡巡———有所顧慮而徘徊或退卻。

    ②尺頭———衣料。

    第十七回  咬耳朵藉儆淫徒 借屍身誣成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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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邢興跟了胡勝標到得朱胡氏房中,胡勝標不便進去,站在門外尚未走動,陡然聽見屋裏啊唷一聲,明明是邢興的口音,接着就見邢興,拿兩手護着右邊的耳朵,奪門而出,衣裳上面血淋淋的,早已染了一大片。胡勝標忙問:“怎的?”邢興也不答腔,三腳兩步走到門外。胡勝標亦趕出來,問他那兒去?邢興說:“回去。”胡勝標只得仍跟他到地保家裏。地保接着,忙問“怎的?”邢興道:“不要說起。”拿手指着胡勝標說道:“都是他們串通好了害我的,要不是走的快,早被他們謀害了。”說着便把一個耳朵給大衆看。

    原來被朱胡氏咬下來半個,當時疼痛難禁。地保忙找了些傷藥給他敷上,方纔好些。這一夜邢興也沒有閤眼,直把他兄妹恨入骨髓,口稱:“有朝一日犯在我的手裏,哼哼!那時候才叫他曉得我的厲害哩。”胡勝標起先還不敢回去,因爲地保要關門,才把他趕了出門。邢興尋思了一夜,想出一條主意來,便同地保商量,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地保心上雖知不妥,因爲要巴結頭兒。少不得應允了,按着他的計策辦事。邢興見他應允,自然歡喜,當時半個耳朵痛的也好些了。第二天起身進城,臨走的時候,又向地保再三叮囑。地保回他十天之內,自見分曉。邢頭大喜而去。到城之後,縣官大老爺問他耳朵怎的會少掉半個,他說半夜裏捉賊,被賊咬了一口咬掉的。老爺還着實拿他誇獎一番,不在話下。

    且說胡勝標回去,曉得此事是自己做錯,對不住妹子,有好幾天沒有敢見妹子的面。究竟窮人家屋少,那有個碰不見的,見面時說不得被妹子數說一番,胡勝標也只得自己認錯,並沒有別的可說。約莫過了七八天光景,有天晚上。這朱胡氏剛纔睡着,忽聽窗外一片人聲,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朱胡氏這一嚇非同小可,一骨碌從牀上坐起,這個當口,外面的人早已打破了門撞進來了,一起擁到朱胡氏房內,齊說姦婦有了,不容分辯就從牀上把朱胡氏捉了下來,拿繩子捆了兩隻手,牽着就走。一路牽到地保家裏,只見已有許多人,捆綁了一個男人,橫在地下,不知道是誰?只地保是認得的,此時冤家碰到對頭,朱胡氏也不便動問,只得死心塌地由他們擺佈。只見地保說道:“你倆做的好事情,我也不同你們說別的,且等老爺驗過死屍,帶你們上城去問。夥計們,索性拿他倆捆在一塊兒,不要眼不見被他逃走了,倒是我們的干係。”衆人答應一聲,立刻又上來幾個人,不由分說,橫七豎八,拿朱胡氏又加了幾根繩子,索性連兩隻腳也捆在一處,睡在地下,一動不能動,足足捆了一天兩夜光景,不但沒有飯喫,並且連水也沒有呷一口。那個捆在一處的男人,看看又是個有病的樣子,只管在地下哼哼,又不便問他什麼,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便有人來拖他倆,說老爺已經下來了,帶了姦夫姦婦一同到河邊上去驗屍。

    及至拖到那裏,朱胡氏一眼看見他婆婆,蹲在河邊上一個死屍旁邊。那死屍早被水泡的發了脹了,一個腦袋足足有巴斗大小,也認不出是什麼人。只見他婆婆拿手指着她說道:“你做得好事情,現在我也不同你說話,停會自有老爺問你。”朱胡氏聽了婆婆的說話更覺茫然,正在思想的時候,一陣吆喝,老爺已到了屍場了,先問了地保兩句話,就傳原告。只見他婆婆跪上去訴說道:“小婦人只有這一個兒子,雖說是前頭養的,卻同自己的一樣。前年出去做生意,兩年多沒有回來,想不到媳婦不成材,相與了前村裏的無賴黑三。有天兒子從外頭回來,還沒有到家,黑三本是認得他的,就把他推到河裏淹死了。求大老爺伸冤。”官問:“這話是誰告訴你的呢?”老婆子道:“是俺媳婦的親哥哥胡勝標說的。”官說:“帶胡勝標!”胡勝標上來跪下,自稱武生,就只這一個妹妹,嫁給朱禮榮爲妻子,朱禮榮出外做買賣,有兩年多不回來了。大前兒晚上,地保來叫武生,說是你妹夫被黑三推在河裏淹死了,又說你妹妹同黑三有姦情,所以他倆商議好了拿他謀死的。官又問地保:“他倆有姦情,你怎麼會曉得?黑三拿死者推在河裏,又是誰瞧見的呢?死者在外頭作買賣,兩年多沒回來,現在回來了,在半路上還沒有到家,就被黑三謀害身死,究竟這死者還是一個人單身回來的呢,還是有別人?他還有行李沒有?”地保道:“現有他近鄰周老大做見證,都是他說的。”官又叫帶周老大。周老大說:“這朱胡氏同黑三相與也不止一天了,小的種的田就在胡家的前面,常見黑三到他家去,天明瞭從他家出來。朱胡氏的男人,小的本是認得的,從前還借過兩吊錢給小的做本錢,所以小的認得他。七八天前頭,離村約莫有頭二里路,湊巧小的亦到村外有事,撞見了他,把小的喜的了不得,還同他說:‘現在朱先生你是發了財回來了。’他說:‘不要說起,路上碰見了強盜,東西都打劫了去,只剩得一個單身人回來。’小的問他怎麼碰見的強盜?他大略說了兩句。小的還同他說:‘財去身安樂,保得人太太平平就是運氣了。’說完了兩人分手。到了大前兒早上,外面有人嚷說河裏有死人,小的趕上去一認,誰知就是他。人是泡的不像樣子了,幸虧他辮子上的辮繩同他的一隻套褲,小的是記得的,所以曉得是他被害。後來想到黑三同他女人有姦情,所以猜定是他二人做的。那時候鬧了許多人在河邊看死屍,地保也來了,大家都認不出是誰,後來我說了這個緣故,地保叫我不要響,恐怕兇手逃走。等到晚上齊了多少人,先在茶館裏把黑三拿住,然後又到胡家把他女人亦捉了來,總算沒有逃走一個。”官聽完了,吩咐把一干人帶過,先叫仵作驗屍。仵作喝報的確是淹死的,不過面目模糊,不能辨認。官親自下堂看了一遍,又傳屍親便是他娘上來,問他認得不認得?可是他兒子不是?老媽子亦模模糊糊的,見了官早嚇昏了,連應了幾聲是。官又吩咐把朱胡氏的繩子松去,也叫他上來認。他不敢說是,亦不敢說不是,但是口口聲聲呼冤,說他並不認得什麼黑三,都是人家害他的。官又叫胡勝標去認,胡勝標卻一口咬定是他姦夫。官便喝令將屍盛殮,屍棺標封,把姦夫、淫婦一齊鎖起,帶同屍親、鄰證、地保回衙審問。

    等到到得衙門裏已經有一更天了,依着官的意思,喫過了飯就想出來過堂的,是稿案二爺說:“現在兇手已拿到了,老爺已經下鄉辛苦了一天,先把他們押起來,等得明天再審亦不遲。”老爺一想不錯,便依了他明天再審。稿案二爺下來便叫了邢興上去,說這兩個人乃是謀殺親夫的重犯,是放鬆不得一點的,所以我回明老爺,把他倆交代給你看管,當心啊!當着衆人面前,邢興少不得諾諾連聲,答應下去。等到邢興回家,夥計們早把那黑三關在家裏一間屋子裏去了。據邢興的夥計們說,這黑三從前做過賊,衙門裏有過案,一到邢興家裏,他們夥計們問他要進門規短,黑三一味哭着哀求,早被他們打了一大頓,關在一間屋裏。第十五回書內說的,差人把劉老大送到邢興家中,關在一間空屋裏,劉老大進得房來,已先有個人蹲在地下,一聲不響,就是這個黑三了。黑三在邢興家裏關了一夜,第二天本來要解堂審問的,齊巧本官接差去了,邢興亦跟着出去,很要耽擱兩天,所以邪興也弄得沒有工夫來問這件事。至於那朱胡氏,雖然亦交代了邢興,照例是官媒婆的責任,不過有了稿案二爺的吩咐,他們底下又是通的,要怎麼凌虐他,還怕做不到?所以前十五回書內,邢興的家小朝着黑三說道:“你不說,我亦亦隨你,如今女的好在也弄來了,等他招了,亦是一樣的。”所說女的,便是朱胡氏了。一言表過不提。要知朱胡氏怎樣被他們逼打成招,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受官刑悔爲纏足婦 和重案全賴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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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朱胡氏被押在官媒婆家,因爲他是謀殺親夫的要犯,老爺不日就要問供的,怎樣拿他凌虐,卻還不敢,不過防守的格外嚴些罷了。甚至要說一句話,要走一步路,都不能夠,本官三天沒有提審,官媒婆就足足看守了三天。不說別的,但是夜裏拴在板門上,白天拴在馬桶旁邊,這些苦處也僅夠他受用的了。到了第四天,差使過去,本官的事情已完,便想到這樁案件,吩咐開點單,稿案門上早抽一個空,回本官道:“聽說這女人很不守婦道,前村後村都曉得,看上去這件事倒不會假。”本官聽了稿案的話,心上早存了一個底子,認定這朱胡氏一定是個淫賤女人,相與男人一定真的,所以前村後村才總會一齊說他不好。一面想,一面踱了出來坐堂,先傳屍親,屍親因病未到,又傳胡勝標上去,胡勝標仍照着那天在屍場上的話,供了一遍。官問他:“你這妹子平時到底安分不安分?相與的男人有幾個?”胡勝標道:“這個話武生不好說。”官道:“現在人命關天,事情有無,就出在你們旁邊證見人嘴裏,怎麼說不好說呢?”胡勝標道:“他是武生的親妹妹,武生不敢造他的謠言。外頭的閒話實在是有的,但是武生卻沒有親自拿到真憑實據。”官道:“事到如今,你還想替他遮瞞嗎?”說罷,喝令帶姦夫黑三。黑三上去跪下,低着頭。官把驚堂木一拍道:“你是黑三?”黑三抬頭回道:“小的黑三。”官見黑三鬼頭鬼腦,又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便罵道:“我看你這個樣子,就曉得不是個好東西。”黑三道:“青天大老爺,小的實在是好人,不敢做這壞事情。”說到此,原差跪下稟道:“這黑三從前做過賊,前任大老爺手裏,打過板子,押過半年,從前的名字叫老三,就是他。”官又連下去罵道:“黑三,我一見面就曉得你不是好東西,倘若是個安分的,也不曾做這些事了。”於是又問他通姦謀殺的事情。黑三咬定牙齒,不但謀殺毫無知情,就是通姦亦是冤枉的。官道:“料你這賊骨頭,不打是不肯招的。”當下喝令先叫他跪鏈子。就有兩個差人,把又粗又長的一根鐵鏈子,咣啷往地下一扔。黑三雖然害怕,始終沒有口供。官又喝令叫他跪下,便有兩個差役,上前把他的褲腳撩起,將鐵鏈子盤在他的褲襠裏,問他招不招?黑三隻是喊冤枉。官又一聲呼喝,登時差人就把他跪在鏈子上。跪了一會,還沒有口供,官又叫差役,拿了一根又粗又長的木頭槓子,壓在他的腿彎子上,一邊一個差役,用足全身氣力撳在上面。這一壓,可把黑三壓的沒有命,只得喊:“情願招。”官說:“你若肯早招的時候,也不至於喫這回苦了。”於是把他放下。黑三隻得依着官問的話,混供了幾句,自認同朱胡氏通姦是有的,至於把他男人推死在河裏,實不知情。官又問:“你倆通姦幾時起的,還是你把他引誘的呢?還是他來找你的,其中可有什麼牽線的沒有?”黑三又混供道:“是小的在田裏做活,那女人打田裏走過,就約小的晚上到他家裏。這句話還是上年十月裏。”官還要駁下去,稿案二爺說道:“姦夫的通姦已認了,這謀死的事,多半是女人的主意。”官一想不錯,吩咐把黑三帶過,等問過女人再問他,不怕他不認。於是差人把黑三帶下,黑三的兩隻腿,已被槓子壓的不能動了,只好由差役揹他下去。

    這裏朱胡氏上來,官問過名姓以及婆家孃家還有什麼人?朱胡氏一一說了,這才問到姦情,朱胡氏極口呼冤,不能招認。官笑了笑說道:“不上刑法,料想你決不肯直接痛快說的。”也不曉得這位老爺,是在那裏學來的法子,便道:“你是女人,有些苦頭料你也喫不來,我現在只要你替我站半天,倘若站得起,就算你沒有這回事。”說罷,便叫差役到堂下,撿兩塊齊整的磚頭,側過來擺在公案前面地下,叫官媒把這女人的鞋同裹腳一齊脫掉,先脫一隻腳。這女人是纏過腳的,不穿鞋已經是不能站立,何況是去掉裹腳,還要他站起來呢!官見這女人脫卸完了,便吩咐官媒同了一個差役,把他勉強扶起,由兩個人架着,站在磚頭上面。此時官亦不問話,只靜悄悄的看他站。誰知站了一會,這女人可是來不得了,只見他兩隻腿只是打哆嗦,那官媒又是個喫鴉片煙的,跟着他站了半天,連他自己亦撐不住了,不住的打呵欠流眼淚,被本官罵了兩句,換了兩個年輕力壯的差役,兩面扶好。朱胡氏起先才站上去,不但旁邊看的人,大家心上奇怪,說這是什麼刑法,就是朱胡氏亦自己看得稀鬆,況且兩面又有人扶着,不要說是半天,就是一天亦不打緊。那知站上去不到半點鐘,朱胡氏覺得自己身子好像重得很,那隻腳就有點支撐不住,又停一刻,只覺得身子有幾百斤重,再過一刻,竟像有千斤之重,試問他那隻纏過的腳,如何承受得起呢?先不過兩腿發酸發抖,後來竟其大抖起來,身子亦就有點歪斜,無奈兩旁人架住,不能由己。再站半天,只見他臉色改變。冷汗直流,下面的尿早從褲腳管裏直淌下來。官知道是時候了,便問他招不招?朱胡氏還是喊冤枉。官又喝令官媒,將他那隻腳亦脫卸乾淨。官媒正打算上前動手,只見朱胡氏兩眼一翻,有點昏過去的意思。官媒不敢動手,上來稟明。官才吩咐先行帶下看守,然後再審。兩個差役方把朱胡氏放了下來。朱胡氏已經同癱子一樣癱在地下,不能行走了,等他歇了一回,重新把腳纏好,方纔由官媒扯了下去。等到飯後,官又問過一堂,此番沒有站磚,只用了些零碎刑法,朱胡氏仍舊沒有口供,仍舊帶下看守候審。

    一連三日,本官又爲別事耽擱,沒有提問此事。等到第四日,人已帶齊,本堂正打算出來升堂,忽聽得大堂上一陣鼓聲甚急,忙由值日差出來問明,帶進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朱胡氏的嫡親丈夫朱禮榮。原來朱禮榮出外做生意,齊巧前一日回家,先趕到自己家裏一看,已是另外賃給別人住了,問知底細,方知他婆媳二人,一同搬到自己妻子孃家居住。遂又急急奔到胡家,推門一望,只見他娘一個。他娘見了他,大嚇一跳,還當是活鬼出現,後來談了幾句,方曉得前事是假的。朱禮榮見他母親這番驚疑的樣子,問知底細,他娘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朱禮榮到此,方曉得自己家小被人家誣告姦情,拿到縣裏受罪,又問他舅子胡勝標,他娘說勝標亦跟在城裏打官司,他女人亦趕到城時去替他打點去了。所以家裏只剩得爲孃的一個。朱禮榮此時急得心內如火,急急把行李放下,帶了幾兩銀子飛奔進城。

    他到縣衙的時候,正值縣大老爺將要提問此事,他一時情急無奈,只好擊鼓鳴冤。等到值日差將他帶進內堂,一眼望見自己的妻子,早已蓬首垢面不像個人樣了。夫妻相見,放聲大哭,一班差役官媒們還來吆喝他二人,不準在一塊兒說話,後來還虧邢興那狗頭聽見風聲,曉得本夫已回,這事一定不妙,幸虧尚未畫供,沒有通詳上去,事情還不難了,便一面自做好人,先走上去安慰了他夫妻幾句,然後自己又進去同稿案說,把罪名一齊推在證見身上,說他不應挾嫌誣告。稿案道:“姦夫那裏來的呢?”邢興道:“這小子是做慣賊的,大約人家見他進去,不曉得他是偷東西,便疑心到姦情上頭去了。”稿案又道:“屍首又那裏來的呢?”邢興道:“一定是無名浮屍,不要說別的,這事情已經出了靠十天了,並不聽見有人來認屍,這還怕出別的岔子嗎?總而言之,現在本夫回來,並沒有死,冤枉人家通姦謀殺,連大老爺都幹未便的。”稿案聽了這番言語,愣了一回,方纔進去同本官說明。本官的意思,還想一口交定本夫是冒認,靠不住,把這事辦到底,後來刑名師爺不肯,方纔叫稿案傳話出去,叫他去同邢興商量着辦,先把朱禮榮夫婦二人按住了,第一不可叫他上控,寧可多出些銀子給他不妨。黑三橫豎是個賊,開除他的姦情案件,只當他賊辦,打他幾百板子,押上幾個月,是不妨事的。胡勝標無干開釋,浮屍招人主領,無人承受,官爲掩埋。地保稟報不實,同着證見一併押候嚴辦。一天大事,頓時瓦解冰消。目前只愁朱禮榮夫婦二人不易開脫。邢興是朱胡氏的仇人,冤家相見,分外眼明,是萬萬不可出頭的,只得託了他一個副役,姓田名密,大家都叫他甜蜜蜜的,託他出來,向朱禮榮夫婦排解。

    甜蜜蜜果有本事,當下把他二人從衙門裏招呼了出來,此時朱胡氏已不用人看守了,當下一同到了一片茶館裏。甜蜜蜜先拿他二人敷衍一番,後來提到受冤的事,他夫妻倆一定不肯干休,只稱如果大老爺不替伸冤,一定要上控。甜蜜蜜見他倆說出上控的話,曉得沒有銀子,事情不會了,連忙一口應許了一百吊錢,說是送大嫂子做養傷費。他夫妻還不答應,一直添到二百吊,方纔把這樁誣告謀殺親夫的重案銷去,後來這二百吊錢,的確是本官發下來的,被稿案喫了去,稿案卻勒令邢興替出了二百吊,邢興沒法,也只好應承,卻只拿出來一百六十吊,說衙門裏規矩,幾道經手扣了下來,只有這個數。甜蜜蜜又當面要人家酬謝,分去了二十吊。朱禮榮夫妻到手,實實不過一百四十吊,因爲再少他夫妻不肯回家,否則向例衙門裏發錢,能有一半到底下,是從來沒有的。於是這事總算敷衍過去。

    欲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懲謊告空填一條命 出心裁新造兩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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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安徽亳州地方,原是個最野蠻不過的去處,凡是百姓們,平常身上都帶着一把小攘子,無論什麼至親好友,一句話說翻了,便就動起刀子來。民風最喜爭鬥。往往兩家不對,或是兩上市鎮有了嫌隙①,便各自聚起幾百人,約明某日在某處打架。約明瞭,便沒有不到的,要是不到,便從此沒人看起他,竟可以不齒於人類。被約的人,雖然於自己無干,但既是受了人的約,便也奮不顧身。到了約定的日期,等兩邊的人到齊了,便動起手來,雖然沒有抬槍火炮,單刀錨子等等都是有的,再接再厲,如臨大敵。要是打死了人,自然有出來抵命的。倘或東村死了五個,西村也死了五個,便作爲扯平,大家無事,倘若西村死的多了,或東村死的多了,死少了的村子裏,便公舉出幾個人抵還了數。這被公舉的,也是鐵錚錚的,毫無推託,並不皺眉。所以往往械鬥狠的,動輒就是幾十條人命。做這裏的官是最難不過,要想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是萬萬沒得指望的,所以漸漸的把地方官都逼成武健嚴酷的一路。有些調皮的人,只要到任後,下一點點毒手,喫服了他們,他們非但不說官狠,反倒感激說是好官。要是忠厚點的,反倒不好了,地方上命案也多了,盜案也多了,甚而至於城廂裏,也可以出幾起一家數命的大案了。有這些緣故,上司每逢這個地方出缺,便要在候補人員裏,着實的揀選揀選,挑個把北路人,又要他不大純正的,再加上他又本來會鑽,又會去找封把大帽子的信來說項,幾下一湊,才叫他去署事。這一次出缺,卻剛剛的揀了一位河南人,姓單名贊高,是一位拔貢②出身,到省卻還不到一年,因爲到省的時候,就帶了一位軍機大人的信來,又有幾個當局差的候補道府替他吹噓,說他在發審局裏,最能摘奸發伏心手老辣,藩臺③聽了甚喜,便回了撫臺,掛了單太爺署毫州的牌。單太爺家裏本無多人,就是一位太太,兒女俱無,仍舊把太太住在省裏,卻自己輕騎減從,由陸路前去赴任。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早已到了毫州地界,便有書差衙役出來迎接,先進了公館,擇日接印,一切瑣事不在話下。

    到了放告的日子,單太爺自己坐在堂上收呈子,分別準駁,忽聽得門外大聲呼冤,單太爺便吩咐喚進來,問了名姓,乃是張大告劉牛兒在街上搶了他一吊錢的事。據張大說是家裏有一位遠客到了,所以提了一吊錢,上街去買點喫食回去待客,剛走到街口,就被劉牛兒劈手搶去,因此兩個人扭住了打起架來。不料劉牛兒倒先喊了冤,求大老爺作主。單太爺聽了微微一笑,又問劉牛兒。劉牛兒說是小的從家裏背出來去還徐五的,剛走到街口,張大到來伸手就搶,說是他的,因此吵嚷。這張大想的是窮花了眼了,實是可惡,求大老爺作主。單太爺道:“你這錢那裏來的?”劉牛兒道:“是昨天賣米得了一塊錢,現打聚豐錢店裏換的。”單太爺又問張大道:“你的錢是那裏來的?”張大道:“我家裏開了一個油果子餑餑店,生意很好,這錢是天天賣下來的。”單太爺道:“賣的零醉錢,這一吊錢,想是你自己串的了。”張大道:“是自己串的。”單太爺道:“既是自己串的,是通統足百的呢,還是有底子呢?”張大不防有此一問,早已張口結舌,半天方道:“是足百的。”單太爺叫人把錢打散,散了一遍,內中止有第五百、六百兩段是九六,其餘都是足百。單太爺便招呼茶房,拿了一塊錢,到聚豐莊去換了錢來,當時也不言語,另外發放別的事件。不多一刻,換錢的回來了,單太爺也叫打開,數了一數,同先前那一吊錢是一個樣子,也是八百足串,二百九六。單太爺便翻了臉,先叫齊牛兒拿了這一串下去,又拍着桌子罵張大道:“你這個黑良心的東西。你搶了人家的,反敢在本縣這裏喊冤,情理實在難容。雖然你的罪名不至於死,但是這樣刁民,也是法無可貸的,況且本縣纔到任,你便來誣告,明明是來試探試探本縣的手段,既然你來試探,本縣也就給你一個榜樣看看。”說着,便問值堂的道:“前天吩咐做的站籠,做好沒有?”值堂的道:“已送了一架來了。”單太爺道:“很好。”便叫值日的差人,把張大送到站籠裏去。張大聽了大驚,哭着哀求道:“小的一時糊塗,以後再不敢了,求大老爺開恩。小的家裏,還有妻兒老小一大羣呢,小的死了,一家也要餓死了。總求大老爺格外開恩,但願大老爺公侯萬代。”一頭說,一頭哭,不住的把頭碰的地皮上砰砰的響。單太爺只同沒有聽見一樣,當時標了一張硃筆封皮,便催着站進去。張大還在那裏哭求,兩邊的差人便來扯他。單太爺道:“好麻煩,不拘怎樣拖進去就是了。”差役看本官不肯放鬆,也只得一齊下手,不由分說,橫拖倒拽,填進站籠裏去,先墊了五塊磚,分五起抽了。張大不到兩個時辰,便已死了。

    單太爺退過堂,在簽押房裏呆呆的坐了一回,又盤算了一回,便取了一張紙過來,畫了又改,改了又畫,並且還有小字註解,弄完了又看了一回,哈哈大笑,便招呼去傳鐵匠、木匠來署聽用。等到木匠、鐵匠來了,單太爺早把畫好的圖樣發出來,木匠並無別樣可做,只要厚大板門兩扇,彷彿中人身材長短,鐵匠是五個大釘,四個一樣長短粗細,一個格外加長加粗,一把大鐵錘子,又有三根棍子,一長兩短,短的也有四尺長,都同雞蛋粗,又派了一個家丁監着他們趕緊製造。大家看了,不曉得是作什麼用的,也不敢問,只有趕緊去做。不到三日,均已齊備。單太爺看過了大喜,吩咐擺在大堂底下,一面冠戴升堂,先把監裏的盜犯提了兩個出來。原來亳州①地方離省太遠,尋常盜犯均是外結,上司也並不過問,要是照着皖南州縣一一招解,那地方官既沒有這些錢賠,況且一路擔心,還怕有劫囚的事。所以皖北州縣,沒有一個沒有站籠的。當時提出兩個盜犯,乃是前任拿到未辦,就交卸了的,當時點過了名,單太爺更不多問,便叫扯一個下去,把他迎面放在門板上,先用四個鐵釘,釘住他的手腳。盜犯大聲呼號,繼以惡罵,單太爺也不去理他。手足俱已釘完,強盜雖然疼痛難當,卻仍是罵不絕口。單太爺又吩咐把這個大釘子,去釘他的心。這些差人護勇,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下手。單太爺大怒,罵道:“沒用的東西,你們都家去攘飯去罷。”又命貼身的兩個家丁上去下手。有一個先上去,將釘尖對準心窩,還未舉錘早已抖了起來,那一個看見,便趕過去接了過來,不知不覺也就抖起來了。單太爺看見,不由得心頭火起,即刻離了公座,跳了下來,把這兩個家丁一巴掌一個,打倒地下,不能動轉。自己就地下拾起鐵錘鐵釘,對準了強盜的心口,噹噹的釘了下去,剛打了兩下,那一股熱血早已撲了出來,撲了單太爺一臉,竟變成一個紅臉大漢了。那盜犯的臉,早已如同白紙,眼耳鼻舌各處都噴出血來,死了。單太爺釘完了,又復升了公座,也不洗臉,還是帶着滿臉的血,又吩咐把這一個扯下去,也是仰面朝天,用兩根短鐵棍,一根壓在胸膛上,一根壓在大腿上,兩面的氣不得流通,均已聚在肚子上。不多一刻,肚子已經鼓的極其圓大。單太爺道:“是時候了,料想你們這般東西,也不會做,還等本縣做個樣子給你們看。”仍復離座,撿起那根長的鐵棍,舉起來,對準盜犯的肚子打了下去。一聲響亮,早已肝花五臟,隨着棍子頭撲了出來,撲了滿地都是。單太爺把兩件事都辦完了,又吩咐差役護勇道:“你們公舉幾個人去操練手法,要是下次再不精熟,便照樣打發你到媽媽家去。”說完退堂。兩旁觀看的至少也有二三百人,一個個咬牙搖頭道:“好辣手,好辣手,我們這裏好幾百年,從沒見這樣的官。”也有嗟嘆的,也有怨恨的,都各紛紛而散。倒是這般差人護勇,沒有法子,還要公舉出人,來去操練這用刑的手法。好容易挑選了一個姓史的應了這個差使,纔算交代過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嫌隙———因猜疑或不滿而產生的仇怨。

    ②拔貢———科舉制度中由貢入國子監的生員的一種。經過朝考合格,可以充任京官,知縣或教職,是爲清代制度。

    ③藩臺———明清時布政使的別稱。清代爲督、撫屬官,專管財武和人事。

    ④亳(bó)州———古代州名。治所在譙縣(今亳縣)。清時亳州不轄縣。

    第二十回  童子無辜因疑成獄 老翁何幸垂死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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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單太爺自從把這兩個盜犯處治之後,百姓俱是不寒而慄。單太爺又替這兩種刑法取了兩個名字,打肚皮的名叫三仙進洞,釘釘子的名叫五子登科。這五子登科的刑法,卻專爲懲治盜賊,那三仙進洞,卻就沒有準了。頭一次辦的是兩個盜犯,沒有苦主的,僅着單太爺怎樣發落。就是別的案子,冤枉了別人,好在毫州離省又遠,更沒有花上盤纏,到省城裏去告上狀的。至於道里府裏,都受過單太爺三節兩壽及別樣的應酬,更沒有不照應的。遇到上控的,不是不準,就是批縣。這苦主再到了縣裏,更是沒有命了。所以任憑單太爺怎樣辦理,倒也安然無事,只不過難爲百姓,連個蟲豸也不如了。單太爺生性又是個好動不好靜的,看見沒有多少事辦,便又清閒的難受,往往等到下午,或是清晨一早,改換了衣裳,帶着一個貼身的家丁,各處去亂闖。碰到了打架的,吵嘴的,便不論曲直,一概捉進衙門裏,輕則站籠,重則三仙進洞。又不時包了幾個包袱,滿街上去丟,自己躲在一旁看着,要是有人拾了去,也就拿上去站籠,如此一番懲治,果然不到兩個月,竟是行人讓路,路不拾遺了。單太爺又因爲亳州的強盜多,又定了六班帶捕的章程。並諭令要是半個月,拿不住一二起盜犯,也把捕役上站籠,辦他個得錢賣放的罪名。因此這些捕役,只得多派夥計,到四鄉里去亂捕,直是吵得雞犬不寧。

    有一個新充捕役的胡作,在裕豐錢莊門口,看見一個年輕的人在櫃上換錢,身上穿的衣服極其華美,手裏捧着一包銀子,攤在櫃上,揀了兩塊換錢。店家問他多少?他說你秤多少就是多少。捕役看了他一會,又不像個賊,又看他形色慌忙張張的甚是可怪,便走上去拍了一下道:“夥計,一向發財。”那回頭看了一看,面孔早已漲得飛紅,嘴裏也不曉得吱吱了一句什麼東西。捕役愈覺生疑,便用手指着銀包道:“你這包銀子一共是多少兩?”那人聽了這話,越發呆了,半天回答不出來。捕役看他情形越發不對,便一把拉住了他,說到下處去坐坐。那人道:“我還有事呢!”捕役道:“有事也要去坐坐,無事也要去坐坐。”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那人更是嚇呆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轉過彎來,卻正遇着單太爺私訪出來,早已看見捕役揪着一個人,便喊:“帶過來。”捕役便連忙上去,把他的可疑情形說了一遍。單太爺便吩吩帶進衙門裏去,隨即回來坐堂,先把驚堂木拍了一下,厲聲問道:“你是那一路的頭目,你好大膽,你竟敢到這裏來送死。”那人嚇的抖起來,顫顫的聲音說道:“我是河南沈邱縣人,姓於,孃舅家姓王,住在這裏北門外朱家莊。我先在書房裏唸書,因爲先生放了學,是我媽叫我到孃舅家去。這錢是俺媽送給我舅母的,並且囑咐我,路過城裏買點喫食去送孃舅,所以我纔在店裏換錢。”單太爺道:“銀子是一共多少錠?重多少兩?你媽媽給你孃舅舅母的信在那裏?”姓於的說道:“我媽媽說,叫我當面說一聲罷,不寫信了。銀子是我媽媽親手包的,並不曾告訴我多少。”單太爺道:“鬼話,看你小小年紀,倒是一個老作家,好滑嘴!你媽既是帶給我孃舅舅母的銀子,就算不寫信,也斷無沒個數目的道理。就算是未曾告訴你數目,既有大包銀子寄到孃家,豈不會另外揀一兩塊,給你帶着買東西,轉叫你就在包裏取出來用,這可是天下斷沒有的理。我看你這個樣子,卻也並不像個賊,大約是個坐地分贓的主兒,不就是窩家的子侄輩,總歸不是個好東西。罷了,你也不打聽打聽,本州摘奸發伏賽如神明,竟到這裏來,這可是潑天大膽了。本州叫你有來的路,沒去的路。看你年紀輕,留你一個全屍罷。”說着,把站籠的簿子翻了一翻道:“十九號的現空着,把他站進去示衆,過兩日再給他死。”姓於的聽見,大哭道:“我實在是好人家的兒子,並不是強盜賊,老爺要不相信,只管先留了我的命,橫豎我也跑不了了,僅管打發個人到沈邱縣於家莊去問一聲,要是沒有這個事。情願加倍重辦。再不然,就打發人到我孃舅家去問一聲,要是沒有這個親,也就聽憑老爺當強盜辦。”單太爺道:“好羅嗦,哪裏有許多廢話。”說着,早提起筆標了一張封皮,吩咐值日的扯了出去,去吩咐把銀子入庫,捕役記大功一次。姓於的還要哀告,單太爺已退了堂了。

    卻說聽差的把姓於的扯出來,姓於的哭哭啼啼極聲呼冤,並央求大衆可憐他。差役道:“是上頭大老爺吩咐的,我們也沒有什麼法子。”姓於的道:“求你們諸位發一個慈悲,派上一個人到俺家去,告知我的爹孃叫他們趕緊來認。我家也還有點傢俬,只要你們頭兒們有肯去的,斷斷不會辜負了你們的一片好意,你們又積了陰功。”當時有一個散役,叫白老四想了一想,話也說得不錯,不如我替他去一趟,倘若是真的,怕不有大塊銀子送我,就算是假的,也不過白跑一趟,不值什麼。便過來問了地名,大門的方向,他老子的名字,一徑揚長而去了。這邊也開了站籠的門,把姓於的送了進去,因爲本官叫站他兩天,所以也就不去抽他的磚。

    姓於的住處,計算相離不過四十里,一天可以來回,果要是他站兩天,家裏的人原可以趕到的,不料到了當天晚上,忽然裏面傳出話來,叫管站籠的趕緊治死他。大家聽了,不知道什麼緣故,只落得替他叫苦。因是本官吩咐,沒人敢違,只得如法停當了他。那曉得不到二更天的光景,果然看見一個老頭子,同着白老四跑的滿頭是汗,飛奔了來。聽差的早知是姓於的老爹來了,只見於老頭子跑到站籠門口一看,見他兒子已是吊死,不由得放聲大哭道:“我來晚了,我聽見白頭說,要明天才會死,怎麼這時候就死了呢?”大家告訴他,是裏頭吩咐出來的,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於老頭子又是痛,又是急,又是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就跑到大門口,揀了一根木棍,去把頭門口的那個什麼申冤的鼓敲的震天價響。差役攔他不住,只得傳了進去。裏面早已聽見鼓響了。

    原來單太爺本來打算把姓於的站上兩天,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退堂以後,正值刑名師爺孫似蘭來替他說情,單太爺滿口答應,等到師爺剛出了門,便一迭連聲叫:“治死他。”大概單太爺是這樣脾氣,最不喜歡有人管他的閒事,要是有人問他的信,他便總要反過來做,明明是的,他一定說他不是,明明不是,他一定說他是,故此,姓於的倒被邢名師一句話送了終,當日聽見外面擊鼓,即刻出來坐堂。只見一個老頭子,號啕大哭走了上來,口裏喊道:“我的兒子犯了什麼罪,被你治死了,你須要還我的兒子,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我同你拼了罷。”單太爺早已知道是姓於的爹來了,便叫他不許鬧,聽本州吩咐,你的兒子已是死了,他的銀子還在這裏,你領了去收殮他罷了。於老頭聽了,格外暴跳如雷,破口大罵。單太爺冷笑了一聲,叫差人把他鎖起來,又叫人去查看那一號站籠空的,把他站進去就完了。立刻提筆判了一張封皮,寫的是目無官長,咆哮公堂,重犯一名站斃示衆。當時差人上來連拖帶扯,拿老頭子扶了出去。單太爺便退了堂回到簽押房裏。邢名師孫似蘭已在那裏了,賓東寒暄了幾句,孫師爺便問:“外面什麼人擊鼓?”單太爺告訴了他,並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給他一個斷了根的辦法。孫師爺聽了,只氣得毛髮倒豎,心中划算了一回,卻把手在桌子上畫了幾個圈,嘖嘖的讚道:“好好,真是好主意,我也不能不佩服了。”單太爺覺得很詫異道:“老夫子何事賞識?”孫師爺道:“東翁現在這個地方,離省甚遠,不論怎樣的嚴刑峻法,上司是不曉得的。這個老於若不治死他,他出去一定上控,那時節於東翁前程有大大妨礙,所以現在要保全自己功名,除治死老於,別無二法。我已早爲打算過了。不料東翁所見亦是如此,可以算做英雄所見略同了。從前東翁辦的事,我都不曉得是什麼用意,惟此一事,我可以揣測到了。”一面說,還用手在桌子上畫圈。單太爺看了,暗道:“你這個蠢才,你說猜到了我的用意,我偏偏不叫你猜到。”當時又談了些閒話,孫師爺回書房去了。早有稿案上來請站斃老於的時刻。單太爺道:“把儲庫的銀子給他,把他放了罷。”稿案門上聽了詫異得很,不敢多說,怕說反了,只得連忙答應下來,吩咐照辦,從站籠裏把老於放了出來。又有人解勸了他一回。稿案門上把儲庫的銀子取來交給了他,老於亦是沒法,只得揀了一塊,謝了白老四,又買了一口薄皮棺材,又花錢央人扛着,暫且停放在一個破廟裏,自己回家去另打主意。

    要知後事如此,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開壽筵撒手太無情 贈錢母有心惡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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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單太爺自從經過了這事,心裏稍爲懈怠了幾天,他的太太,早已由水路上來了。進了衙門,敘了些別後的話,太太提起一路上,聽見這裏威行令止的話,單太爺得意得很。轉眼又是幾個月,其中又辦了好些案子,都是按照舊法,尋常的小板子、嘴掌子、天平架子、皮鞭子都用不着了。

    一日,正值單太爺的四旬正壽,衙門裏鬧熱了一天,太太又另外預備了一桌體己①菜,請老爺在後堂飲酒。太太說起膝下空虛的話,便乘勢勸他積德修行。單太爺聽了,大不高興,紅着臉道:“怎樣就算積德,怎樣就算修行?”太太道:“這有什麼,難道還去唸經喫素麼?譬如你一出去坐堂,就是幾條人命,要是真正該死的,也依着皇上家法度或斬或絞,他也死而無怨。像你自造的這般刑法,也就上幹天和②得很。”單太爺道:“據你說,我坐堂也是作孽了。”太太道:“坐堂那裏就算作孽,不過我們諸事從寬一步,人家就享用不盡了。自從你到任不及半年,聽說站死了將近二千人,難道二千人裏,連一個冤枉的也沒有?況且三仙進洞、五子登科這些名目,聽的人尚且酸鼻,何況身受的。他們五官百體,也同我們一樣,不過我們遭際好些,便把他們作踐的連個蟲蟻不如,未免問心也覺有些不妥。”單太爺點點頭道:“太太說的很是,我甚爲佩服。”太太也曉得老爺的脾氣,不好十分說得過火,也就忙把別的話岔開了。

    等到家宴過後,單太爺到了撿押房裏,先吊了監犯、押犯的簿子,看了一看,共總還有三十一個人,就招呼傳站堂的,並吊這一干人聽審。不多一刻,都已齊備。單太爺就便服坐了二堂,先把那些犯人點了名,跪在一邊,又吩咐取面大鑼,在大門外打起來,說是老爺坐堂,有人願意看的儘管進去看,毫不攔阻。一會工夫,堂下也站了幾十個人,單太爺便發話道:“你們這些罪犯,也並沒犯什麼死罪,其中小毛賊居多,本州本不想辦你們,因爲本州的太太,勸本州積些陰德,修個把兒女,所以本州倒不能不問了。”那班囚犯聽見這句話,還當是要開釋他們,都磕頭道:“求大老爺開恩。”單太爺道:“現在也沒有什麼說,都打發你們到老家去罷,也省得你們零碎受罪,這就是本州格外體恤③了。”一班囚犯聽了大驚,一齊磕着響頭求告。單太爺也不再說,便吩咐把二十四個人去上站籠④,其餘七個都把肚子打開罷。兩邊站堂的轟然答應了一聲,囚犯也曉得是沒有救星的,爽性破口大罵。一時間差人拖扯聲、吆喝聲、囚犯號哭聲、辱罵聲,並鐵棍子打破肚皮的聲,亂成一堂。單太爺只是眼睛如同不見,耳朵如同不聞,不到兩刻工夫,都已停當。單太爺大笑道:“暢快!暢快!”退堂進去,太太已經曉得了,便自怨自艾道:“倒是我害了他們。”越想越難受,整整的哭了一夜。單太爺還是嬉皮笑臉,如同無事,只當不知的樣子。

    自從這回發落之後,便是囹圄空虛,後來打官司的也少了,漸漸的到了牌期⑤,只收張把呈子,或是一張呈子也沒有。單太爺又清靜的難過,反倒叫些人去興風作浪,騷擾閭閻,真是民不聊生了。這些風聲,早就傳省城裏去,撫藩臬都誇讚這單牧的幹練,至於那些濫邢斃命的話,只當是亳州百姓,應該如此的死法一樣,又兼本府的本道被他銀子指使得說話,上司倒有叫他久於其任的意思。但是他這位太太,終日裏提心吊膽委決不下,便趁空對單太爺說:家鄉填墓年久失修,要回去祭掃修理的話。單太爺也明曉得他的意思,也就答應了。並說還要替太太送行。太太也只以爲是一頓菜飯罷哩,那知這一送行,險些兒鬧出大事來呢。

    當晚二更天氣,單太爺便換了一身衣掌,扎縛停當,跨了一口腰刀。手裏又拿了一杆六響洋槍,先叫幾個貼身的親隨護勇,在後牆外老等,他卻翻牆出去會齊了。單太爺是河南人,雖是正途出身,卻有幾下拳腳,此次舉動,是爲的不叫門口人知道的意思。當時連單太爺一共是九個人,便沿着大街一路去混走。剛走不多幾條街,便看見一家大門開着,門口人出人進甚是熱鬧。單太爺便領着人進去。轉過彎是個大廳,朝西三間,當中燈燭輝煌,左邊有一張桌子,坐着四個人在那裏看牌,右邊一張桌子,圍着有十幾個人在那裏推牌九,廳下還有幾個侍候的人,也有扇爐子的,也有打磕的。單太爺帶着人一直走到廳上,廳下的人正來查問,單太爺便喝一聲道:“都鎖起來,不許走脫一個。”跟的人亦就鬨然答應一聲。那些人看見這樣裝束,腰裏又是刀,手裏又是洋錢,只當是強盜來了,一齊站了起來,也有打後頭溜走的,也有走不脫被捉住的,都抖抖索索的叫道:“大王爺饒命!”單太爺道:“胡說!誰是大王爺!本州屢次禁賭,雷厲風行,你們卻公然開着大門聚賭,這等目無法紀還了得。”正說着,有一個白髮老者走了出來,朝着單太爺請了一個安道:“老父臺⑥息怒,今日是治下的正壽,承諸親友在此暢敘一天,晚上無事,弄點小玩意,並不敢開賭,老父臺僅管查訪。”單太爺冷笑道:“好油嘴,不要理他,一概帶回衙門裏發落。”早已上來兩個護勇,想來揪他,老翁道:“且慢,我跟去就是了,何必揪扭!我也不是沒有功名的任聽你們作賤麼?”單太爺看了一眼,就吩咐不要揪他。

    當下單太爺連帶來的一共是九個人,這家人家,連客和主人一共是八個人,其餘都趁空跑走了。單太爺又叫把桌上的紙牌、骨牌都收了去,也就不到別處去,一直迴轉衙門裏來。也不進上房,就立刻坐了堂,先把有須的老翁帶上來,問他是什麼功名,什麼名字?老翁道:“我姓殷名灝,表字子程,是山西的都司⑦,從前跟隨僧王打仗到這裏來,後來就落戶在這邊,平時極是奉公守法。今日因爲是自己六旬正壽,接衆親友來鬧熱一天,晚上打個小牌消遣消遣,並不犯法,不知何事觸怒老父臺?”單太爺冷笑道:“現在人贓並獲,你還要強賴!你既是個都司,也算不了什麼功名,本州執法如山,你只在一旁候着便了。”又把那些人看了一看,道:“這些賭犯,本州也沒有閒工夫同他羅嗦,看看站籠,有空的沒有?”值站籠的早已跪下,回報道:“站籠都是滿的,並沒有一個架空着。”單太爺爲難了一會道:“如此,就造化了他們罷,叫值堂的去燒一盆炭火,取十個大銅錢來。”霎時取到,命將銅錢放在火裏燒紅,用火箝夾出,每人手裏給他放上一個罷。那班人聽了大驚,不住的磕頭求告。單太爺只是不理。早已兩個伏詞一個,去夾火錢燙他們的手,一時哀求之聲慘不忍聞,另外還有一種焦臭之氣,有的疼的滿地打滾。單太爺便令:“一一攆了出去,本州是因爲你們愛錢,所以每人送你一個錢母,但願你們攥住,永遠不放就好了。”又叫把殷灝帶過來,道:“你的功名,真的假的,我也無從查考,現在他們都已攥着銅錢走了,你既是主人,就應該格外的多些,本州送你兩上,一手給你一個罷。”殷灝聽了大怒道:“我已是偌大年紀,聽憑你怎樣把我治死便了,你不把我治死,我也是斷不同你干休。”單太爺聽了,正要發作,早見值堂的跑進來,在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話。單太爺頓時呆了一呆,連殷灝說的話,也沒有聽見。

    要知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體己———自家、私自、私下。

    ②天和———指自然的和氣。《莊子?知北遊》:“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③體恤———設身處地爲別人着想而加以照顧,一般指上對下或長對幼而言。

    ④站籠———即“立枷”。

    ⑤牌期———牌,清代一種下行公文的名稱,如行牌,牌文。牌期即下行公文的日期。

    ⑥父臺———臺,古代官署名。父臺,舊時用爲對高級官吏的尊稱。

    ⑦都司———官名。唐宋明清均設此官。清代爲綠營軍官,職位次於遊擊,分領營兵。

    第二十二回  施詭計輕離亳州境 發毒疽慘死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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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單太爺坐在堂上,正要同殷老頭子答話,忽見值堂的走近身旁,附着耳朵說了兩句話。只見單太爺呆了一呆,停了一回方纔回過頭來,對殷老頭子說道:“既然你這樣說,只要你能改過,我便從寬不來追究,你去罷。”說完,站起來退堂進去了。兩邊站堂的人也還不曉得什麼緣故。只見衙門口人頭簇簇的,約有百十多人,這個殷灝還是指手畫腳的大罵了一頓,才同那一堆人去的。

    原來殷灝本是山西人,從前隨着僧忠親王打長毛到安徽來的。從前辦軍務的時候,長毛就是官兵,官兵就是長毛,長毛勢大了,官兵都跟了過去做了長毛,官兵勢大了,長毛就投降過來做了官兵,儘可以朝爲官兵,夕爲長毛,朝爲長毛,夕爲官兵的,殷灝也就是這般胡攪。後來忠親王殉了難,大營潰散,殷灝便另外去做了一種生意,那時無法無天的家財,也很攢了幾個。還有兩個兒子,都是好身手,也當過幾年團長。皖北的團長,實是勢大如天,地方官也拿他沒法,反倒要去敷衍他的。這幾年已是不做了。從前手下的人也還有五六百個,或做小生意,或在鄉下種田,但只殷家有事,一聲號召立刻就可以聚集的。這日單太爺來他家拿人的時候,他兩個兒子就曉得大事不妙,立刻打後面溜了出去,登時聚起一百多人,各拿單刀、七節棍,各項的器具,一齊擠到衙門口來看。如果單太爺不難爲殷灝便也罷了,倘若一律嚴邢峻法,早就抵派了一個殺官劫庫的主意。這個當裏,把門的看了不對,先進來告訴了值堂的,值堂的便走單太爺耳朵邊說了幾句。依着單太爺主意,還打算硬做,繼而轉一念道:好漢不喫眼前虧,我且放寬一步,不怕他飛上天去。當時就和顏悅色的開發了殷灝,先把這眼前大禍消弭過去。回到簽押房,細細的想了一回,就打了個一網打盡的主意,暫時擱在一邊,也同如無事一樣。到了第一天,便發了一個五百里排單的公事,是訪聞惡弁①謀叛,擇期豎旗,請兵剿捕的事。這起公事,卻是內稿,外間沒有一個人知道。單太爺發過公事之後,卻暗地裏派人去打聽這些人的名字住處,以便做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辦法。那裏知道殷灝也曉得單太爺決不肯同他好好甘休的,早已全家搬往別處去了。單太爺倒覺的沒趣,只得又發了一個通稟,說是連夜掩捕,首犯脫逃,協從解散,地主安堵如常,也就趕着五百里的排單發了出去。

    卻說省城裏各大憲,頭一天接到單太爺的公事,連忙傳知練軍營,預備星夜馳往剿捕。正打點開差動身,卻又接到第二次的排單,說是②境肅清的話,上司大喜,着實的誇讚他幾句,說他能弭患於無形想逼真是通省第一干員。不在話下。

    卻說單太爺討了這場掃興,心裏不大喜歡,雖然上憲,的寵眷日深,卻是瞞不過衆人的耳目,越想越覺沒趣。單太爺在亳州署任,是期滿之後又接署一年,亳州的缺分本來不壞,單太爺是雖嚴刑酷法,似乎不能幹以一毫私事的。誰知到了那銀錢上,卻也是精明得很,決不肯一文放過,縱不至格外搜刮,要是前任有的錢,無論官的私的,及一切陋規,卻是一個都不能少。人家曉得他刑法厲害,亦沒一個敢少他的。這兩年裏,很積聚了幾個錢,忽然就起了一個升官的念頭。這年正是秦晉荒年,赤地千里,朝廷大開捐官之例,格外減價招徠,單太爺就匯了一筆銀子出去,捐升了知府,分發到江蘇去。等到部照到手,便上了一個稟帖請交卸。卻值撫臺已換了人,早就聽見單太爺非刑酷虐的話,當時見了稟帖,立刻批准了,另由藩臺揀員接署。單太爺便把交代辦清了,約定五月十四日由水路進省。先三天僱了一隻大船,在船上掛起一面江蘇候補府前署亳州正堂的桅旗。那時百姓受過他害的,早已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約會了千把人,在城外離城二十餘里的地方等候着他。那曉得單太爺更是鬼祟,他僱了船掛了旗,原是遮掩這些愚人的耳目,自己卻於五月十一日,騎着馬趁天色未明的時候,早已帶了幾個親隨,一直往河南去了。隨身的行李有限,其餘的都寄在後任那裏,所餘的官囊,亦早由錢莊上託了周家口的匯票莊匯了回去。家眷並無多人,就是一位太太,亦是久已回去的了。

    如今單說這班等他的人,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等了兩天,並未看見船來,大家覺得奇怪,難道是又改了期了?就打發幾個人回來探望。船還挽在那裏,桅旗已經下了。連忙就去打聽船家,才知道單太爺已於五月十一日,由旱路回河南去了。探聽明白,趕緊知會了大衆,計算日子,約莫已出去五百里地,攆也攆不上了。大家沒法,不過死命咒罵一番,隨即罷了。

    如今單說單太爺用了小小的計策,出了亳州,到了河南,耽擱了幾天,方纔取道到了湖北,從武昌搭了火輪船,到了安徽,銷了差。稟知交代清楚的話,又請了諮文,往江蘇省去候補。這一路舟車勞頓,身上覺得十分不快。到了省城,又有一班知交故舊,飲食徵逐。鬧了幾天,格外覺得疲乏,漸漸的發起燒來,日重一日,整夜不能安睡,只覺得背上一塊沸滾發燙,身體沉重動彈不得,就請了省城裏一位高明醫生柯春喬診視,喫了幾天藥。柯春喬是個拘泥仲景傷寒的主兒,見他發熱,便當他傷寒醫治。越治越覺不對,漸漸不能起牀,背上早已攻起了一塊。單太爺發急了,只得又請了一位醫生看治,才說他是生的發背,便連忙配了藥,洗了敷上,又喫了幾劑清裏的藥,方慢慢的有點轉機。那時藩臺的諮文,久已發了下來,只得勉強撐着出來,到各衙門裏去稟辭了。擇日搭了輪船,到鎮江上了岸,換了民船,取道往蘇州進發。單太爺的病並不曾好透,連日勞乏,早又發作起來,終日呻吟萬分痛楚,漸漸的頸上又起了一個大疽,破了頭,淌出許多黃水。那黃水淌到那裏便爛到那裏。等到了蘇州,已是遍身同個爛西瓜一樣了,忙忙的叫人找了房子搬進去,先把諮文繳了,又各處請人醫治。蘇州地方雖然不少名醫,卻都不認識是什以症候,服下的藥,如同石沉大海,毫無效驗。更加單太爺心虛膽怯,終日叫人陪着,他牀前頭是一刻不許斷人的,一斷了人,便神號鬼哭的鬧起來。此次到蘇州,太太是不曾同來,所跟來的就是三個長隨③,還有在亳州得用的兩個護勇,見了這個情形,也覺得光景不好。俗話說的好,久病無孝子,況且又是這班做長隨的人,那裏還有十分有良心的?看見大勢不妙,早已這個裝病,那個告假,陸續的走了。新找了來的,更是漠不關心。單太爺纔到蘇州,又是兩眼漆黑舉目無親,更覺得十分狼狽。單太爺身上雖是潰爛,心裏卻很明白,曉得這病有點棘手,便一面打電報去給他太太,一面找人替他備辦後事。等到太太來了,單太爺兩隻手膀,已是爛的只剩下幾個骨頭,身上竟無一塊完全的地方了。太太明曉得是單太爺作孽之報,就替他東廟裏許願,西廟裏求神,也是毫無用處。如是一直捱到第二年四月裏方纔斷了氣。渾身只有骨頭,已是不能着手,只有連被帶褥捲了起來,放進棺材裏去。這便是單太爺的下場頭。據他那些侍疾的人說:單太爺臨死的時候,滿屋裏鬼聲啾啾,單太爺還大呼打鬼。這些話都是虛無縹緲,不足憑信。但是單太爺到了亳州兩年,慘斃多命,他這種殘酷好殺也大違上帝好生之心,做書的人,也並不是學那班守舊的人,勸人去燒香唸佛,不過是像單太爺這樣做法,要仍舊是富貴壽考④兒孫滿堂,也就未免是勸人爲惡了。閒言表過不敘。

    要知以後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弁(biàn)———舊時稱低級武官。

    ②(hè)———合、總共之意。同闔。

    ③長隨———地位卑下,做隨從的宦官,亦泛指隨從官更聽候使喚的僕役。

    ④壽考———高壽。朱熹集傳:“父王九十七乃終,故言壽考。”

    第二十三回  偷眼鏡浪子習下流 染臂肉捕頭教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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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安徽天長縣西鄉里有一個鳴鳳村,村裏也有五百餘家,是一個極大的鎮市。其中居民大半以捕魚爲業。有一個姓褚的,名叫褚忠,年方二十一歲。先前父母在日,家裏也還有口飯喫,褚忠也念過幾年書,雖未深通文墨,那尋常的紙條兒及不相干的閒書,也還看的下去。自從父母亡後,就剩下自己一個人,無拘無束,閒着身子,終日裏東遊西蕩。因爲他沒有職業,所以也沒人家同他提親,每日起來,身上帶着百十個錢,滿街上去瞎闖,遇着酒便喝,遇着飯便喫,正應了古人坐喫山空的這一句話。不上兩年,早已是日見衰敗了,漸漸的支持不住。後來倒是他的遠房一位本家,住在城裏,有點店業的生意,把他叫到城裏去,在櫃上幫幫忙。無奈褚忠是好喫懶做慣的,他這位本家反倒受了他許多歹纏,弄得沒有法子,送了他十吊錢打發了他。他把十吊錢又託人替他找事,找到了事,又不當事做,東邊站個把月,西邊站十幾天,卻是沒一處立得久的。

    一日無事,又到街上去閒逛。這日剛是城隍廟裏有人還願演戲,褚忠也就擠在人叢裏去看。他前面站了一個老翁,身上穿的極其華麗,先是太陽正中,正射到各人的眼睛上,也有戴着草帽子的,也有拿張紙折了折,用辮子盤起來夾在前面的。惟這老翁,戴了一副茶晶眼鏡,也就不怕這陽光了。不多一刻,太陽斜過去,老翁因爲戴着眼鏡看不清楚,便取下來,放在大衫子口袋裏去。褚忠看在眼裏。接着臺上唱八蜡廟極其熱鬧,武小生的刀舞的極好,大家看呆了。又有新到的看戲人往裏擠,正是這一推一拉的時候,褚忠早已輕輕的從這老翁袋裏把眼鏡摸了去了,心裏好不歡喜,便也無心看戲,死命的擠出去。

    剛擠到外邊人空的地方,把眼鏡往眼上一戴,早覺得背上有人拍了他一下,道:“夥計,生意好。”連忙回頭一看,是一條大漢,滿臉的橫肉,兩眼露着兇光,卻不認識。當時褚忠待著,問道:“你貴姓?我們在那裏見過的,我一時想不起來。”那人道:“好好,你連我都不認得了,前面小茶店裏,我們去喝碗茶,可以藉着談談心。”褚忠道:“素不相識,怎好叨擾?”那人道:“我們喝過茶,你就曉得我是什麼人了。”褚忠又問他尊姓大名?那人道:“少刻自知。”褚忠就跟着那人同到茶店裏,已是擠滿沒得坐兒。那人道:“這裏不能隨便說話,我同你一處去。”說着,拉了褚忠便走。

    轉彎抹角,到了城牆底下,一個犄角的地方,有幾間草篷子。褚忠看了一看,卻是四無居鄰,褚忠心中有點着慌。那人讓到裏面坐下,便坐在對面,把褚忠仔細端詳了一回,又對着笑了一回。褚忠摸不到頭腦。更是臉上紅一塊青一塊。停了一刻,那人道:“我看你也還是新上跳板的呢!”褚忠不懂,呆呆的看着那人。那人道:“你不要裝憨,你的事破了。”褚忠駭然道:“我做的什麼事,又是什麼破了,你又是什麼人?”那人冷笑道:“你做的事,你自己明白。別的且不說,你身上的這副眼鏡是哪裏來的?”褚忠一聽,暗道:不好,這人一準是個捕快①,但是既已如此,不能不硬掙些兒了。連忙站起來道:“眼鏡是我自己的,又幹你什麼事,我還當你邀我做什麼,原來是這副眼鏡。眼鏡是我祖父傳留的,難道我戴副把眼鏡,還要來對你掛號麼”這不真正可笑。”說着,就想往外邁步,那人道:“好好,好一個自己的,現在沒有別的,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道怕懼。至於你想走,只怕你插翅也飛不出去。”趕到門口,一把把褚忠提了回來,又胡哨了一聲,早已從別房裏過來兩三個人,都是奇形怪狀,豎眉瞪眼的。那人道:“今兒才拍到一個新上跳板的,你們去教訓教訓他,也不要十二分難爲他,但是他口齒太硬,不給他規矩,他是不知怕懼的。你們就在這裏辦罷,問問他家世,我還有事去哩,晚上回來聽信。”那兩人答應了:“是。”那人徑自去了。這兩個走進房裏,看了褚忠一看,褚忠也站起來招呼他們,他們也不理他,一個就上來一把辮子揪住,一個便去取了一根繩子來,那人相幫着,把褚忠捺倒在地,用力將這繩子捆他的手腕子,一直捆到轉彎的肘子上頭。那隻手臂已是壁直,不能轉動,又用一根繩子拴了他的腿在柱子上。一邊捆的時候,褚忠不由的大聲喊救命,但是這個地方離人家很遠,沒人聽見,就是有人聽見,也曉得捕快收拾賊,沒人來多管閒事,任你喊破了嗓子也是枉然。褚忠喊了一會,兩隻手臂已是痠麻疼痛不堪,覺得竟成了冰冷的,全不是自己的一樣。那兩個人又去取了幾個竹筷子來,一根一根的往繩子靠肉的地方去塞,越塞越緊,筷子都嵌到肉裏去。一會一根,不多一刻,已是塞了七八根。褚忠便同殺豬的叫起來,眼裏金星亂拼,哭着哀告,他倆只是不理。褚忠沒得法子,只得說道:“我是渾人,你們要怎樣就怎樣,說明白了,我好依着辦。”那兩人聽了這話,方纔問了他名姓,知道他家裏沒人,甚是喜歡,又告訴了他,這是做賊的進門見面禮。褚忠道:“我不會做賊。”那兩人道:“你不做也來不及了,那個叫你偷人家眼鏡呢?”褚忠道:“這是我一時貪小。”那兩人道:“是了,從今以後你儘管去做,一切詳細的規矩,我們還要慢慢的教導你呢。”

    正說着,先去的那一個人回來了,看了一看,笑道:“也很夠他受的了,放下他來,替他掛號罷。”那兩個就替他把繩子解去,那些竹筷,已是一根一根都夾在肉裏,剔了出來,那肉都紅紫帶黑,四周盡是血膿。一個便到屋子裏,捧出一個盆子。裏面放的是些靛青,替他濃濃的塗在爛肉的地方,過了一回已是深入肌裏,等到結了疤便是洗濯不去了。等到收拾完了,把他帶過來,跪着聽教訓。褚忠只得由他們擺佈,挨着痛跪在一邊。那人道:“我告訴你,我就是捕快頭吳良,你既是新上跳板的,就應該來拜見我,你怎麼就私自瞎撞起來。現在我就收你做個徒弟,你儘管去做生意,可是做徒弟的規矩,是個三七分紅,你做了買賣,我是扣一個七成,那三成你自己去受用。要是瞞了我,查出來,我就是處你個死。還有一層,真是苦主厲害,人家防備的嚴,或是官一定要破案,鬧得緊了,不論什麼,也要你們這些徒弟去頂一頂名字。不說爲頭,只說爲徒,或是把風,那亦不過捱上一頓板子。這個板子是個人情帳兒,這掌刑的都是我們朋友,曉得是我們徒弟,大家都有招呼的,亦決不會打重,是遮遮人眼睛的。等到打過了,依舊發到我這裏來。還有一樣,你去偷東西,總要把人家的門向房屋記清了,碰到嵌兒上,也可以攀他一攀,等到明白了,他的錢已是我們的了。這件事是大家都有好處的。也只可以是做生意的,或是暴發戶,至於那些紳士家或是在學的,這些人那可不許你亂說。還有縣考的時候,那些童天王不許你去惹他,怕的是鬧出事來,他仗着人多,官也要幫他的。至於平時偷人家,也有幾句訣竅,是‘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這是什麼講究?遇着大風的時候,人家的門窗戶,總是有點響聲,人家也不疑心,就可以藉着這點風聲,慢慢的挨進去。要是大月亮底下,照見人影,那可就不便了。下雨的時候,也是同有風一樣,要是下雪可又不成。因爲是萬一驚動了人,被人追下來,那雪地下有腳跡印的,人家可以跟蹤追了。至於夏天連日大熱,忽然暴涼,人家貪睡,或是那家有什麼婚喪喜事,忙了一兩天,這些都是絕好機會。碰着一人去做事,怕的是被人家來追趕,沒有進去,先辨走的路。所有轉彎的門,及天井裏,都要多放下些什麼椅子凳子,爲的是追的人不曉得,失了腳跌他一個筋斗,等他起來,揉揉腿的工夫,就可以拉長了走的工夫了。要是這家人家門窗緊閉,一件都偷不到,這是最不吉利的事。自古道:‘賊無空過。’不拘什麼,總要拿他點,如是一樣拿不到,就要在他院子裏,撒一堆糞,這都是一定的訣竅。那挖壁洞的傢伙都現成,你沒事去演習演習,要是挖到了木頭,可須要再換一處。因爲你是新上跳板的,所以我才細細的教導你一番,你別說我因爲你做賊,捉了你來,倒反叫你去做賊。同你說句老實話,捕快就是賊。你想老爺一個大錢不給,就讓是喝西風,也還有沒有風的時候,不過大家鬼混罷了。好在你家裏也沒有人,你又不像是會做生意的,還是走這條路穩當些。你要是到了堂,見了官,說是我逼着你乾的,你若有這個膽子,你只管去說,那時候你不在堂上,咱們再算帳。”褚忠聽了一席話,心下猶豫了一會,從來說的:“人怕落套,鐵怕落燈。”況且手上已是染了憑據,就是百口也分辯不清的了,倒不如聽着他辯,也落得個飽食暖衣,遂即一口應承了,吳良大喜,便喊那兩個人道:“從今以後,你們就是師兄弟了,可要大家照應點。”又替他二人通了名姓,一個是史丹,一個是蓋四。當下大家行過了禮,褚忠便一心一意的做賊,報效捕快了。吳良又仔細教導了他一回。纔回頭同史丹道:“那兩個崽子怎麼樣了?”史丹道:“他說是做賊屬實,這裏還是頭一天到,並不會犯案,叫他認的那一案,他也不肯認。”吳良道,“上頭催的兇,他既不認,就給他點法度試試罷了。”又指着褚忠道:“他纔來,心還未定,同他去看看,就讓那兩個崽子是銅澆鐵鑄的,也叫他伏服在地,你趕緊去辦罷。”史丹便邀了褚忠,同着蓋老四一同出來,到了西邊一個房裏去,直把一個褚忠,嚇得心上畢拍畢拍亂跳不止。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捕快———即捕役。《老殘遊記》第三回:“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的人。”

    第二十四回  喫麪條上板凳觸目堪傷 頂賊案扳窩家良心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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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褚忠雖是答應了吳良做賊,心上卻是還同十五六個吊桶似的,七上八下亂打主意。一會想想,千不該萬不該摸那個人的眼鏡,如今弄到這個樣子。但是手上已是有了憑據,如何是好?不如等我到堂的時候,把這大概情由對官說了,難道官也勒令我去做賊不成?況且我祖上也還有點名氣,要是做了賊,有什麼臉去見人?至於這手上的憑據,我只當堂說明了,難道還分辯不清麼?正在那裏滿肚狐疑的時候,已看見蓋四領了一個人來,讓他坐下,又道:“我們老師真是胡鬧,既是你沒有在這裏犯事,何必要硬派你去認那一案,你倒無緣無故餓了一天。我是最仁慈不過的,現在瞞着他,端了兩碗麪來,不過是粗造些,你暫且飽一飽肚子罷。”那人聽了感激得很。蓋四便去端了兩大碗麪來。那麪條子倒是小指頭粗,是兩碗開水煮麪,半生不熟的。那人餓了一天,也顧不得了,早謝了一聲,端起來呼咿呼咿的喫了一碗又一碗,一轉眼,兩碗麪俱都喫完了。蓋四等他喫過了面,便不是前番的樣子,正顏厲色道:“停會我老師問起來,那件事怎樣說法?”那人道:“我實實是頭一天到了這裏,就被你那老師拍了來,其實並不曾做這案子,我是一句虛話沒有,要說一句虛言,嘴上害個大疔瘡。”蓋老四笑道:“罰咒也當不得事,告訴你實話,現在我老師被上邊逼得緊,要破這東門外餘家這一案,沒法子,只好拿你去搪塞一下,你認便認,你一定不認,你也是門裏的人,難道還不曉得規矩麼?既如此說,那又要得罪你了。”說着,便招呼史丹過來看看,自己去取了一條席子兩根繩子來。把席子放在地下,兩個人把那人揪翻了,平放在席上,把席子捲過來,捆上繩子,捆了個壁直,然後扛着他,把他顛倒豎在門後邊。

    看官,要曉得這就是捕快的非刑,叫做二龍吐須。不到一會工夫,那人被控的眼睛發昏,百脈顛倒,一齊側重到腦門子上來,剛纔喫的那兩碗粗麪,早一根一根從眼耳鼻口淌出來。那人弄的天旋地轉,那一陣難受,真是比凌遲碎剮還要加幾倍呢!他們是把這兩個鼻孔算是二龍,淌出來的面算是吐須。那人被他倒控的,真有求死不得的情形,任什麼都喊了出來,後來聽他聲音也微微的細了,話也有點含糊了,才把他放下來。等他平服了一回,方纔問他怎樣?那人道:“我的天,罷了,罷了,我就認罷。”史、蓋二人聽了,歡喜道:“你這不是多事,早要答應了,何至要受這回苦呢?”

    褚忠在旁看見了,早已是膽裂魂飛,暗想道:“像這樣的嚴酷真是難捱,他又不叫你死,倒是即刻死了倒好受。看光景要是我到堂上照直說了。這就是個榜樣了。正遲疑間,蓋、史二人又揪了一個出來,也是叫他去認什麼一案,那人不肯,看他的情形亦已是狼狽不堪的了。蓋、史二人也不多說,便一齊動手,把他拉到一條板凳上,也是把他平放在上,用繩子兩根,一根在心口上邊,一根在小腿上,都紮在板凳上,又把他兩隻手也拉到後面去拴好了。嘴裏還是咕嚕咕嚕的罵,罵了一回,便去撿了一塊磚,塞在他腰底下去,也不管他塞得下塞不下,只是硬塞。一會又加了一塊,那肚子自然是往上挺,兩頭自然是格外往下緊了。那個人腰脊上疼痛的十分難受,初時還勉強捱得過,塞到兩塊以上,便殺豬似的叫起來。等到添到四塊,那個人便連珠的答應他,只要饒命,無論叫他認什麼,都不敢強。蓋、史二人聽見全情願了,方纔慢騰騰的放他下來。那人已是不能動了,歇息了半天,才站得起來。褚忠看了,格外害怕。蓋、史二人又對褚忠道:“這是老虎板凳,是我們進門頭一樣規矩,這你都看見了。我們老師不曉得怎樣同你有緣,也不曾請你嚐嚐,總而言之,你們要麼不進來,進來了任是鐵漢也躲不過,他兩個早點像你似的,不就少喫點苦麼。誰知道他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弄到這樣他是決定不肯,可知是賤骨頭。實告訴你說罷,官的刑法頂重的不過跪鏈子、上夾棍罷了,卻也輕易不用,有些硬漢也還挺得過。至於我們這裏的私刑,不怕你不害怕,就是生鐵打成的,也要把他擠出水來呢!”褚忠聽了,更是心驚膽戰,這才真正死心塌地順從了他們,不打別的念頭了。蓋、史二人又去取了點粗米飯來,給他們喫了,只好算是點點心,也都沒有喫飽。那個二龍吐須的,五臟還不曾復原,也不曾再喫,就大家橫七豎八的睡在地下,睡了一夜。

    次日一早,吳良來了。姓蓋的去說了幾句話,吳良點點頭,先叫那個上老虎板凳的,去認東門外周家的一案,是本年四月初一撬門進去的,偷的是十二件皮衣一包首飾,首飾是一副包金鐲子、兩對耳環、兩根包金簪子、一個銀項圈,還有四個小銅佛,衣裳是一件天青緞外褂,一件黑湖縐馬褂,一件對面襟藍寧綢馬褂,都是羊皮的,還有皮坎肩等零碎,共是九件。你只說一共是兩個人,是一個趙老四爲頭,你是在外把風接賊的,當時趙老四包了一包出來,我跟了去,他分給我一件皮馬褂、兩對耳環、一副鐲子,餘外都是他拿了去。因爲是他進去偷的,所以他要多分些。官要問你衣裳那裏去了?你說是賣給一個不認得的人,得了兩塊錢,隨手賭輸了。問你首飾?你說是賣給一個過路的官眷船上,只得了兩塊錢,也喫掉了。問你此後做什麼案子?你再頂上一起徐五的牛,鄭義和的布。這兩起案子,問你贓在那裏?你總說是賣給不認得的人。問你錢?你總算是用了。問完了,不過打你幾百下板子,你只要熬過了這一關,以後任你怎樣,也就不至於喫大虧了。你須要一一記準,要是錯了,漏出馬腳來,被官駁住了,下來,咱可是算不清的帳。又喚過那一個人來,也是叫他去什麼頂什麼案子,囑咐的話,同先前大同小異,又怕他們忘了,叫蓋、史二人同他二人操練了一回。褚忠心裏暗想道:這真是有天沒日頭的事情。從前我只聽見說是被了賊,只要報捕快,捕快就會去辦人,不然,官就要不依他。那裏曉得是這樣無法無天,弄着好人逼着他去認,這樣說起來,沒有捕役,賊還可以少點。照他這樣舉動,以後像俺三個人,除了做賊,還有什麼事可做?不是他養的盡是賊麼?我已是落了圈套,現在也沒有法子,先同他鬼混幾天,等他一個不防備,我給他個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但是我手上有了憑據,如何是好?”且消停了,同我本家去商議去。不說褚忠滿心打算,只聽見吳良問道:“記準了沒有?”那兩人搶着說道:“記準了。”吳良又親自問答了一回,居然不錯,也無話說,又叫他們喫了點飯,說有下午了,官好起來哩,隨帶了兩個人報案去。

    等到晚上,吳良回來,隨後有人牽着這兩人,還有一個年輕的也戴着鏈子,一同跟了進來。吳良叫先把他帶在旁邊,等候問話,便來同褚忠談天,說起西門外有一個姓陳的富戶,是個舉人出身,也還有點勢力,官也極力敷衍他,因爲是地方上要是有點捐款,都是看他的舉動,還有老爺的德政匾,萬民旗傘,都是他去承頭,人家就樂得一文不出了。歷任的官,卻也沒有一個敢得罪他的,同本官相處的也好。不料前月底,忽然失了一票物件,是兩個衣箱,裏面有些皮貨,還有兩大錠元寶,是一共一百兩有零,又是什麼五十塊本洋,另外還有一張失單。官看見是他家裏的事,就格外的出心,一定要破案,先限的是半個月,現在又限三天,我想這件事要你去頂一頂。褚忠道:“我聽說賊贓滿了貫,也是不得了的。這一認我還有命麼?”吳良道:“沒事,這裏有個商量,你過一天,我同你到案,你說是一共是四個人,約會了進去,因爲我是個外行,怕鬧出事來,只叫我在門外接贓,所以陳家的房屋,裏面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要問你那三個人姓名?你就隨口編上幾個,可是第一次編的要記準了,不可第二次弄錯脫了枝節。問你分到多少贓?你說只有四塊洋錢。官一定不相信,你說是因爲我是初次入夥的,照例是不能多給,這是江湖上的規矩。問那些人現在那裏去了?你說不曉得,當初是同到南鄉里周家莊上聚會,這莊上有一個周子玉,開着一爿大雜貨店,後在住家,店門朝南。偷了東西的這一晚,大家一直到了他家,周子玉接了進去,自己揀了幾件衣裳,又留下一錠元寶,下餘的就分給我們。我因爲我分的太少,我心上有點不願意,周子玉還罵了我一頓,並且說明第二次你是照分了。要問你店屋什麼樣子?你說是店面半新半舊,和合櫃檯,店裏有四個夥計,進去便是一重二門,二門之後有三間房子,另外還有兩間披屋。我們去都是在披屋裏坐的。後面還有一個大園子,西首是一個竈,再下首是一個茅廁,東首有一棵榆樹,榆樹邊有一個小屋是個觀音堂,裏面還有一個佛龕,我親眼看見周子玉把這些東西放在龕子頂上。他家裏還有一位奶奶,還有一個小孩子,奶奶不過四十歲的年紀,小孩子也有八九歲的光景。周子玉已是留了鬍子,臉上微微有幾點麻子,頭髮不多,已是禿了頂了。他奶奶耳朵上還有一個大疤。至於他櫃上的,都不相干,也記不清楚。以上這些話,你要一口咬定,斷斷不可放鬆,別的事是我早已安排好了,要帶你去起贓,你儘管答應。這件事你辦好了,我以後自然是另眼看顧你。”褚忠聽一句應一句,議論好了又沉吟了一回,突然的問道:“這樣一辦,那周子玉一家不毀了麼?”吳良笑道:“你別管他。”褚忠道:“不是別的,我是怕作孽。”吳良聽見了,大不高興,便待著臉問道:“作孽便怎樣?”褚忠看光景不對,連忙改口道:“這樣說罷咧。管他作孽不作孽!”吳良把桌子一拍道:“好呀,你算是明白了,你且別睡,看我開發一件事。”褚忠只好答應着。

    要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逼孝敬徐老八喫苦 誣窩藏周子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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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吳良叫褚忠不要睡覺,看他發落一件事情,褚忠只好答應着。吳良便招呼把剛纔帶在旁邊的人帶過來。蓋老四便去揪了來,喝令跪下,吳良道:“這是馮老三拍到的罷。”蓋老四道:“不錯,今天過堂,打了一百板子,叫押他三個月再開釋他。”吳良便朝下問道:“你犯的什麼事?叫什麼名字?”那人道:“我叫徐老八,是桐城縣人。因爲家裏不能度日,偷了人家一件曬在太陽地下的一條破布褲子,就被頭兒們揪了來了。”吳良道:“你做過幾回了?”徐老八道:“這還是第一次呢!”吳良道:“我看你是個老手,怎說是第一次?你的招牌已是多年的樣子,你想瞞我可瞞不了,我可不比今天問你的那位老爺,由你嘴裏混話。你要對我說實話纔是,不然,有情的皮肉,無情的刑法,諒你也曉得的,不用我多說。”徐老八一聽這話,曉得瞞不過他,只得把從前做過的案件,略略的說了幾件。吳良聽得不是本地的事,也不在意,便板了臉問他道:“我原說你是個老手,到底不錯。但是你既來了,怎樣說法?”徐老八道:“我也不曉得怎樣說法?”吳良冷笑道:“好,你就這樣,兩個肩膀扛着一張嘴,淨等喫就是了。”徐老八道:“你老賞飯喫,我也是感激的。”吳良道:“放你媽的屁,我又不開飯店,就讓是開飯店,也要花了錢纔有得喫呢,你別裝沒事人,我看你是個極刁不過的東西。從來說的:‘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又道是:‘只有魚喫水,沒有水喫魚。’我們鎮日忙忙碌碌的,混了錢來,養你不成?”徐老八道:“你老別生氣,我明白了,我要是有錢,難道我還去做賊不成?我是實在糊不過嘴來,才逼到這條路上來的,總要你老開開恩,看遠點,將來我出去了,我大大的孝敬你老一筆就是了。”吳良道:“好,我現鐘不撞,倒去撞賒的,你倒想得開心,你有錢也罷,無錢也罷,看這光景,你是安心想白擾我了。這且不提,只是我們進門的規矩,你曉得不曉得?”徐老八道:“我是沒法,又是異鄉人,至於這進門規矩,該當怎樣,我自然是照着辦,我還敢說什麼?”吳良憤然道:“是了是了,倒看你不出來。蓋老四過來,你帶他去上規矩去罷,進門三套,一套不許遺下,我明天來看他。”說着,便走了出去。蓋老四就喊了史丹來說了,史丹道:“這真是個硬掙的,倒看不出他來。”蓋老四道:“他那裏是不知道,簡直是一味裝憨。你快別當他外行,咱們先開導開導他,要不成,咱再來做,雖然是他受苦,咱也是怪費力的。”蓋老四便對徐老八道:“朋友,你也是門裏的人,另假裝糊塗,你知道你是精明,人家也不是昏蛋,你既來了,有呢,就拿出來,大家朋友們打口酒,會會面,樂一樂,這日子長着哩。難道是應該咱師傅供給你的麼?要是你當真沒有,你也得想個法子,去生髮生髮,難道自己兄弟們,咱們還不幫你的忙麼?你要是一定歹纏,做這樣空口說白話,這可不比大老爺的堂上那小板子好受,你快不要打錯了主意。”徐老八道:“我的爺,我喫的在肚裏,穿的在身上,離家又遠,舉目無親,總是公門裏好修行,大家可憐着就好了。”羔老四道:“你看這小子,咱同他說正經話,他也不曉得,是放着什麼心?咱們也沒有這些閒空同你商量,你即是自己同自己過不去,也怪不得我們了。”說完,便走了上來,把他放倒。史丹過來相幫着,把手足再綁了一個結實,又打從總扣那裏拴了一根粗繩子,頭打樑上丟過去,才兩個人併力一拉,早把徐老八憑空的屁股朝上,肚皮朝下,吊了起來。身了往下一墜,那手腳上的繩子,就越扣越緊了,先前也還可以支持,不多一刻,便已是疼的直喊。更兼他這個頭,是四面無所依靠,早墜在那裏,脖子上有骨頭,便如要斷的一樣。徐老八哭叫了一會,約莫是時候了,才把他放了下來。

    剛剛吳良收拾了一個包袱進來,坐了一坐,又同褚忠道:“我去辦一件事,我們斟酌的事,你記準了,不要忘記。我們明天再見。”又對蓋老四道:“徐老八是交給你了。”蓋老四答應道:“你老放心。”吳良便提着包袱走了。徐老八放了下來,約莫有兩個時辰光景。血脈剛剛有點活動,蓋、史二人又過來把他捆在一張凳上,卻與上次不同,是頭朝下的,又去點了一根紙炊來,對準了他的鼻子薰。褚忠疑心道:這是什麼玩意,難道這個也會難受?那知不到一刻,徐老八早已受不住了,起先還是哀求,後來也顧不得哀求,竟是祖宗十八代也喊了出來。蓋、史二人只當不聽見。褚忠實在看着寒心,反替他說了幾句好話。蓋老四便問徐老八道:“怎麼說?”徐老八道:“你放下我來,等我說罷。”蓋老四道:“怪費事的,一會拴,一會解,沒有這樣工夫,你說便說,不說,俺只管薰便了。”史丹道:“怕也飛了不成?等他下來透透氣也好,倘是他還是那樣,咱也不同他玩這個,就請他上麻皮烤便了。”蓋老四方纔答應了。褚忠也過來相幫着解下。徐老八老大的喘息了一會,方定了神,哭着說道:“我並不是自己裝憨,我可實在是沒有錢,就是你們治死了我,我也是這樣。要是你們有什麼法子,替我出個主意,任是水裏火裏,我總去幹就是了。”史丹道:“你既這樣說,我心最慈悲不過的,我同你想個法子罷,等到師傅來了,你說是你有幾匹綢子,存在大街上永順和綢緞店裏,我再幫你兩三句,師傅一定同你去取。到了那裏,你可別改口,就是師傅打你罵你,你也別餒,那都是假的。這就是指引你的一條活路。”徐老八聽了,盤算了一回,就依允了。

    到了次日下午,吳良已是空手回來。蓋老四就去說徐老八實是無錢,只有四匹綢子,存在永順和綢緞店裏,倒可以取了來。大家都是心心相照的,都明白了,也不多說。次日便帶了褚忠去投案。等到官坐了堂,褚忠上去,便一五一十依着吳良教的話說了。縣官聽說是有了窩家,正打算派人去捉,只見吳良上來,跪下說道:“小的出去辦案,屢次聽見人說,這周家莊上有一處窩家,卻也訪不出人來,既據褚忠說明白了,就求大老爺迅速派差籤提,怕的是知道風聲跑了。”縣官聽他說完,點了點頭,當時就派了四個親兵,四個差役,跟隨捕廳下去起贓拿人。褚忠着押同提到窩家,再行審訊。好在離城不遠,捕廳便起了一個大早,帶了親兵護勇並褚忠吳良,到了周家莊,會同了地保,一直到周家店門口,發一聲喊,打了進去。這班人是一進大門,見什麼拿什麼。周子玉聽見吵嚷出來,早被吳良看見,一把揪住,捕廳便吩咐鎖了。又到觀音堂的龕子格板上去看,果然有一個包袱,裏面包了一件衣裳,五十塊本洋。他店裏的方向房間,同褚忠說的一點不錯,當時畫了一張圖。又把地保鎖了起來。依着捕廳的意思,想要把夥計都攆出去,封了門,後來幸虧一個監生出來,說這店是他有分的,這才免封,單把住房封了。周子玉的女人也鎖起來,帶着一齊進城。惟他那個九歲的小孩子已是走開,也沒人問起他,還是周子玉的遠房叔叔,同了他家去。這一番吵鬧,周子玉家裏不特細軟的東西一件不存,就是粗重的布草衣裳,已都是不翼而飛。連養的兩口豬、十隻雞,也不知道那裏去了。周子玉哭哭啼啼,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罪,只得帶着鏈子,跟隨大衆進城。

    到得城裏,捕廳見了堂翁,銷了差使。縣官的意思本要立刻過堂,是稿案①門上上去,說是等傳了失主來,認了贓再過堂罷。縣官本來最懶不過,聽見他這樣說也就俯如所請了。稿案下來,把吳良喊了進去道:“這事是你的正管名下,我聽見說,周子玉的傢俬也還可以,你是個明白人,別隻管了自己。”吳良連忙道:“是是,大爺吩咐,我們自然是格外盡心,就是大爺不吩咐,我們也沒有這樣大膽,大爺放心罷。”稿案道:“好好,你去罷。”隨即喊了房科,叫他送稿傳失主領贓。吳良下來,便把周子玉帶在一間單身房裏,周子玉的女人,自有官媒婆領了去管押,不表。且說周子玉到了單身房裏,坐了一會,吳良假意殷勤,先同他說了幾句不關疼癢的話,後來周子玉問到底是犯了什麼事?吳良道:“不曉得。你要是要打聽的時候,我也可以去打聽,不過現在的事,是無錢不行的,衙門裏行當,你是也有點曉得,並不是我說泡話。”周子玉曉得他想錢,因爲來的時候,已託了他的舅子孫友德來替他張羅這件事,可也不知甚麼時候好到,一時性急,就脫了身上的一件馬褂子送給吳良,求他打聽到底犯的什麼事?吳良看了一看,這馬褂雖是新的,卻也值錢有限,心上有點不耐煩道:“你這回犯了事,難道沒託人來替你打點打點,只憑着這件馬褂子的神通麼?”周子玉連忙賠笑道:“頭兒別多心,我已託人,大約晚上纔可以趕到。但是我是急急的要曉得我犯了什麼事,這是點小意思,頭兒肯賞收呢,我也是要補情,頭兒若不肯賞收,我舅子來了,也要來求見你老人家的,這算不了什麼事。”吳良道:“這事我不知道,等你親戚來了再想法罷。”吳良知道,周子玉一定是有人來講差房費的,也不便先難爲他,隨即站起來,走出門來,卻一眼看見一個人,衣裳倒也周整,手裏提着一罐子飯,飯上還擺了碗菜,正打算進來,同吳良撲個瞞懷。吳良早順手一個巴掌,打的那人哎喲了一聲,吳良接着喝道:“做什麼的?”那人道:“周先生在裏邊,我自來送飯的。”吳良冷笑道:“周子玉犯了賊情重案,這是個關防的地方,容得你們混衝直撞的麼?你快快的滾開。”那人哀告道:“周先生打清早到如今還沒喫飯,請你老抬抬手罷。”吳良道:“瞎眼的東西,還不快些滾開,再羅唣,把你拴起來,回了老爺,打斷你的腿。”那人聽了害怕,只得閃在一旁,也不走。吳良大怒,走上去一腿,早把飯罐子踢破了,弄了滿地都是菜飯,剛剛一條餓狗過來,喫了一個乾淨。那人看了,敢怒而不敢言,沒法子,只得訕訕的走開去。吳良正打算返身進去,交代夥計什麼話,早看見飛雲閣茶店裏一個堂倌來找他,喊道:“吳頭,有人請你,你們夥計朱頭、牛頭、馬頭都到了。”吳良曉得是周子玉的親戚來了,忙答應了一聲:“我就來。”隨即跟了堂倌,同到茶店而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稿案———清代地方官署中管理收發公文的低級人員。

    第二十六回  錢可通神供詞全假 災生無妄狡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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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吳良跟了堂倌同到茶店,剛跨進門,早有他們夥計看見,過來招呼他。又看見一個人,不長不短的身體,眉眼平正,穿了一件藍竹布的大衫子,起來讓坐,又親自斟了一碗茶,擺在他臉前。吳良便問他夥計道:“這一位的貴姓?”夥計道:“是孫友德,乃周子玉的親戚。”吳良道:“久仰,久仰。”孫友德先說了幾句寒暄,再轉到正文上,又打聽是到底犯了什麼事?吳良便一一的對他說了,並且說是要等苦主①一到,就要過堂的。孫友德道:“這一案實在冤枉極了。”吳良道:“那是我們不曉得的,等到過了堂,官問過了,便知是非曲直了。”孫友德忙賠笑道:“不相干,我因爲他家裏沒人,我是上來替他張羅這起差房費的。本來晴天霹靂,還不知道影響,今聽頭兒們說起才知大概,如今也不說這冤枉不冤枉,但是諸位忙碌了一番,又要明日過堂,這些費用是不能少的。我是個鄉下人,不懂事,我妹夫家裏也不寬裕,能夠諸位頭兒看鬆些,不算是我妹夫的造化,總算是諸位頭兒照應我的,我是感激不盡的了。如今先求諸位頭兒們,賞一個數目罷,也好等我去打算打算。”吳良道:“這個事卻不是一處,第一是這位稿案門上二大爺,現在是大張獅口,你既說到這裏,足見你是個明白人懂事的,我們也不肯叫你奔遠路,瞎繞彎子,我索性給你一句爽快話:請教請教你,你們還是留錢呢?留人呢?”孫友德聽了,呆瞪瞪一會道:“這話怎講?”吳良道:“要想留錢呢,我勸你直接不必問信,早點回去料理自己的事,要是留人呢,難道你這位令親,還不值個七八千塊錢麼?我因爲二大爺招呼過的,他說的厲害,要是你肯潑出八千塊錢來,包你一點事沒有,安安穩穩的回家。我還替你說了幾句,說是周子玉是個鄉農人家,那裏拿得出這許多錢呢?二大爺道是打聽明白的,周家有房子,有店,有地,難道還是個十窮的主兒麼?後來說了半天,他讓了一千,再不能少一個。我又求了一回,二大爺動了氣,把我罵了一頓,我也就不敢說了。至於此外一切費用,也落不下一千塊錢來。你是知道,我們各班裏夥計多,鎮日裏瞎跑,連飯都混不上嘴,難道是碰着這件事,不叫他沾光幾文?況且一人也分了有限得很,我是極想同你們拉個交情,可惜我做不到,所以我才說出這個留錢不留人的話來。至於我們押裏,倒有限的,隨便你摸上幾個錢,賞賞他們就結了。我也是在外邊混的人,難道我不曉得這個數目實在不少呢?”

    孫友德聽見,只落得閉口無言,抱着個水菸袋咕嚕個不了。歇了老大一會,方纔說道:“這個數,拜託頭兒再幫一幫忙,我替頭兒磕頭。”隨即一面跪下,一面又道:“委實是舍親出不起。”吳良連忙拉他起來道:“你也算是盡心的了,我勸你還是不必問罷。”孫友德道:“那如何能呢?我是一力擔肩來的,只求頭兒們擔待點罷。”吳良搖頭道:“做不到,做不到。”孫友德捱了一回道:“論理,錢是人賺的,只要有了人,還怕賺不出錢來麼?只要有人,錢是不要緊的。但是他的家業,我是曉得的,那裏混得出呢?這怎麼好,怎麼好?”吳良道:“我看你極是個老成人,並不曾同你說一句謊話,你辦的到就辦,辦不到就算了。據我看,也只好丟手不問的爲是,不必替他瞎操心,日後還要受他的埋怨。”孫友德道:“埋怨也說不得,我是他切實叮囑的,怎麼能夠丟開手呢?”說着,搔頭摸耳,不得主意。地保便來湊趣道:“我們一早就來了,現在也夠晌午了,我們也該修理五臟廟②去。”吳良道:“看光景,總是要擾這位孫老哥的了。到不如我們喫着飯,慢慢的說罷。”就一同站起身來。孫友德說不得會了茶錢,同了衆人,一直到個近水軒的館子裏來,要了四斤酒,雞魚肉鴨擺了一大張桌子,大家放量的喫了個酒醉飯飽。有幾個還要上煙館子去吸菸,孫友德也只得跟了同去。

    就這個當兒,吳良是一回擒,一回縱,弄得孫友德真是急了,頭上的汗珠子也滾下來了,就差了不曾哭出來。旁邊人擠眉弄眼,做了半天的鬼臉,吳良才拉着孫友德到旁邊一張桌子上去道:“我同你說句老實話,你到底能出多少?”孫友德道:“我上來的時候,本也曉得,少了是不成功的,只打算了七八百吊錢,現在是差的過遠了。”吳良道:“這樣罷,你抵莊三千塊錢,一力我去包辦。”孫友德一聽讓了許多,就有點想頭了,又兩下里嘀咕了一會,才說明二千四百塊錢,其中一千塊錢是送二大爺的,五百塊錢是堂費,五百塊錢是大衆的辛苦錢,二百塊錢是折酒飯錢,二百塊錢是給伺候人並打掃夫,還有同押人的喜錢,當時說明了。孫友德可是沒有現錢,只有聯單契紙,但是一時沒有主顧,推不出去。就有一個散役,說是大街上鄭鄉紳家要買田,孫友德央他同去,又許了他腳步錢,果然孫友德跟了散役前往,三面議明瞭二千六百塊錢,先付一半,下餘看了地再交。孫友德便把這一半先來開銷了許多,下餘的打了期票。吳良就叫他去同到周子玉那裏畫了押。這事一回轉間,周子玉已是餓了兩天一夜了。講明白了,送飯的才得送進飯去,周子玉才曉得大概的情形,心裏又是氣,又是恨,又痛他的錢,又不知道他奶奶是弄個什麼樣子?卻是幸得孫友德同媒婆子是個乾女兒的親家,且又是曉得周子玉家有錢,必定要來安排的,又兼他的奶奶年紀也大了,也不是什麼年輕美貌的,因此倒不十分受罪。後爲孫友德還給了他一百塊錢。諸事停當,卻好苦主也已報到,吳良便去告訴褚忠,說是明天當堂,要是苦主不認這贓。官問你打你,把你話要放活動些,只說是一時害怕混供的,你也並不認得周子玉,是你的夥計對你說的,說他家房子是什麼樣子,家裏是什麼人,並後園子裏觀音堂,堂裏一個觀音龕,你們夥計因爲偷了東西沒處放,所以放在他那裏的。他家裏是點糧食,幾件布糙衣裳,也沒得值錢的東西,所以並不曾偷他。至於這個洋錢及這些衣裳,是不是這一案的,卻也不甚清楚。這苦主家的東西洋錢,實在不是我偷的。至於夥計怎樣,委實不知。說完了一味求恩,看來也不過打你二三百板子,你要咬緊牙齒推過去,纔是真正好些兒的呢。褚忠一一允了,卻也不敢不依。

    果然又過了一堂,沒甚大事,褚忠只打了五百板子還押,周子玉無辜釋放。褚忠雖是打了五百板子,吳良的照應,不過有個二三十下到身上的。周子玉雖是冤情得白,卻也弄得家業蕩然,只剩下幾間住的房子,門口一個店面也支持不下去。鄉里的店鋪,一時不易出脫①,就讓給地保盤了過去。地保又想他的住宅,便故意不許他在前門裏走。周子玉沒法,只得在後面開了一個便門出進。苦苦地過日子罷了。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吳良得了一大筆錢,心裏極是快樂,過不到幾天,便領了徐老八到了永利順的店門口站住,喊道:“掌櫃的可認得他麼?”店裏管事的聽得有人喊他,便也踱了出來,卻認得吳良是個捕快,心下老大喫驚,連忙問道:“吳頭兒什麼事?”吳良指着徐老八道:“這個人可認得?”管事的看了他幾眼道:“從來不曾會過。”徐老八大聲喊道:“老闆,你真是沒有人心的了,認得不認得也不必談他,我存給你十二匹綢子,你要呢就給我二百塊錢,你不要呢就還了我,我現在正是等錢用哩。”管事的道:“這裏那裏的話,我又何曾認得你,你又幾時存了十二匹綢子在這裏,你交給那個的?”徐老八道:“前月底下午的時候,我是親手交給你的,你說過幾天你來付錢。我是因爲犯了案沒有來,好好,你老闆倒想吞喫我的了,這真是黑良心了。我看老闆,你的心比炭還黑呢!不可惜我,還要撳②我,這是什麼理?”管事的聽了氣極了,喊了櫃上夥計齊來質證。徐老八道:“他們都是你的夥計,那一個不幫你說話?”吳良便插嘴道:“你兩下都記記清。”指着徐老八道:“你不要認錯了店門。”又朝着管事的道:“老闆,你也別事多鬧糊塗了。”管事道:“這真正可笑,連影兒都沒得的事。”徐老八道:“我是一點不錯,他安心要我罷了。”吳良道:“老闆,我說句公平話,也是迴護你的。要是有這個事呢,你就還他綢子,不就給他錢,他現在是在官人犯了,一切開銷也是不得少的。要真是玩急了,當堂去這一說,老闆不是我說句放肆的話,你就是滿身是牙,也分辯不清。”管事的看這情形,也明白了好些,曉得是做通了來的,便讓吳良到裏面坐,把徐老八坐在門口一張長板凳上。

    吳良到了裏邊,管事的倒茶遞水菸袋,應酬了一回又恭維了幾句,才說到本題上。吳良道:“我是因爲大家認得,不好不關照,要是第二個人手裏,早把他帶了堂上去,對官說了。就讓是假的,老闆也很要破費破費呢。不過咱當公門裏人的苦處,老闆能夠體諒些就好了。”管事的連忙說了些承情感激的話,又說現在怎樣明白這件事?吳良道:“看這光景,是實在沒這件事了。”管事的便指天畫地,賭神發咒的申辯起來。吳良閉着眼睛呆了一會道:“我曉得了,這一定是他在監裏,有人向他要錢,他沒有法子,也不曉得那一個替他出的主意,才鬧出這一手來。可是一樣,他既然存了這個心,就不能憑空消弭,況且必是有同你老闆做對的,所以不到別家,單到貴號裏來。俗話說的:‘無鹽不解淡。’不是我幫着他,看來老闆是多少要破費兩個了,只當是行個好,看顧他便了。”管事道:“他這樣大張獅口,怎麼會拉得攏呢?既是吳頭兒這樣說,我就依遵,但究竟應該給他多少,請你老人家大略斷一個數目罷。”吳良道:“這是老闆的一點意思。我怎麼好替他說數,我看老闆也是個本分人,既是這樣說,我就大膽撕羅⑤一下子,你瞧着辦吧。這件事少也怕不成,多也犯不着,直接給他個對半攔腰截罷。”管事的道:“他說值兩百塊錢,這對半攔腰截,也得個五十塊,這真是個無妄之災了。”吳良道:“不是這句話,從來說:‘賊咬一口,爛見骨頭。’要是你出的數按不下他去,恐怕他真的到堂混說,那不是越發難爲情了麼?”管事的道:“既是這樣,我也不敢駁吳頭兒你的話。可是這個風聲出去,人家一定說是無私有弊,況且以後你們頭兒們捉到了人,都來照顧小店裏、小店還能開得下去麼?”吳良道:“那你倒放心,有我哩!今天是這樣,你把這錢交給我,我回去再給他,不要當面給他,惹得人家疑心。我出去只咒他一頓,牽了他走,外面也就沒人曉得了。以後的事,老闆你放心,開你的店,凡百件事,有我一力包辦,斷斷不會再有差錯。不是我說句大話,我們夥計也都還看得起我,難道我的朋友他們不肯圓通點麼?”管事的道:“好好,費心得很。”連忙招呼錢房裏封了五十塊錢,點交了吳良。吳良把來包在手巾包裏,卻仍是不肯動身,時而東時而西說個不了。一會說他親戚在盱眙縣要娶兒媳婦,前月來信叫我替他買四套袍褂,又是什麼六匹紅湖縐,六匹綠湖縐,昨兒又打發人寄錢來,我想這也有限的東西,我打算就在寶號裏辦齊了,交他的人帶回去。今天已是不得閒,明天下午,請你老闆打發個夥計,揀幾種頂好的,送到大街上義興客店裏。我也在那裏,同他來的人一個姓紀的,一同看貨。看定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是價錢要公道些。管事的聽見他另外有人在義興客店裏看貨,錢貨兩交,便也一時大意,連忙答應了。吳良又叮囑不可誤期的話,這才站起來,袖子裏塞了洋錢,走到門口牽了徐老八的鏈子道:“走罷。”徐老八道:“錢呢?”吳良罵道:“你真是窮花了眼了,我查了他們的流水帳,並沒這回事,你想訛人家嗎?你們做了賊,真是沒有一個有人心的。”徐老八道:“怎麼你老人家,也幫起他來了。”吳良大怒,上去打了兩個嘴巴,罵道:“難道我也幫着你訛人?”一邊罵,一邊對櫃上說了句:“明天會。”便牽着徐老八的鏈子去了。

    管事的看見這事已完,心裏才把這塊石頭放下去。到得次日,只得配了些貨物,送到義興客店裏。果然吳良已在那裏了,當時撿好了東西,叫夥計開了一張帳單,吳良同那個人看過,便對夥計說:“明晚上燈後來討錢,不就到我的家裏去付。”夥計自把餘貨包好送回店裏,復到義興店來付錢,那人已不在店裏了。店裏的司務說:“不是吳頭兒交代的,到他家去付麼?”夥計趕到吳良家裏,吳良不在家,家裏人說是不曉得。夥計只得說了大概,並約定明日來取,次日下午,又到吳良家來,只聽見吳良在裏面罵:“這樣不開眼的東西,那天的事要不是我,他現在這個店裏的東西,只怕都改了姓了,他當時我是喫他的飯麼,真是昏蛋!他的夥計來了,你們對他說罷,這點點子東西,是我吳老太爺賞收了,他要錢,叫他到堂上去要去。來的人若是多說話,你們儘管刷他的嘴巴子。”夥計聽得明明白白,趕忙退了出來,溜回店去,對管事的說了。管事的只氣得發昏,然亦無可如何,又怕他勾起前段的事來,只好認自己晦氣,算是如無其事罷了。就這樣一攪,這個店裏是憑空破費了四百多塊,這都是捕快誣良栽贓的種種憑據。

    要曉得,周子玉當日不是孫友德替他花一注大錢,只要褚忠第二天一口咬定,周子玉終究是要喫虧的。至於苦主認贓,更是絕不要緊的事。譬如苦主看了不是,捕快是早已求過他的,叫他暫且認了去,便可跟追別的。或是說你要不認這案,以後更無的指望了。否則用苦肉計,說是官逼得很,大家喫不住,求他認了去,暫是緩大家一口氣。那苦主若是心軟了,聽了他們的話,這周子玉的罪名,更是鐵案如山了。至於永順和這邊,還是吳良的柔軟辦法,要是管事的不達時務,便又有新鮮的花頭。總之哄嚇騙詐是他們的訣竅,越是老手越做得乾淨。凡是天下的差役捕快都是如此,並不是安徽天長縣一處如此。

    要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苦主———舊時案件中被害人的家屬。《元史?刑法志四》:“諸殺人者死。仍於家屬徵燒埋銀五十兩,給苦主。”

    ②修理五臟廟———指喫飯。

    ③出脫———貨品賣出成交。秦簡夫《東堂老》第一折:“出脫了些珍奇異寶,花費了些金銀響鈔。”

    ④撳(qìn)———用手按。

    ⑤撕羅———料理、解決。

    第二十七回  遊園拖磨切口須知 發路安家非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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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城裏羊壩頭,有一個飽學①的秀才,姓魏名煥號有文,年紀二十多歲。天分本來極其聰慧,又極肯用功,竟是通今博古,下筆千言。看見國勢日益衰弱,不免的時常發些感慨,卻是秉性深沉,外面一些不露。時常咄咄書空②,有一種無可如何之意。就有一班同學約他同到東洋去走走。魏有文道:“這卻是極好的事。但是我生長杭州城裏,一步未曾走開,如今要到外洋去,先須把內地這二十二行省走他一次,先考察各處的風俗人情,形勢塞③,再到外洋去走走,方能有益。”自從打了這個主意,便無意於再去看書寫字。好在家裏本是有家,父母俱已下世,新娶的一位梅氏,幽嫺貞靜極善持家。有文更是放心得下,可無內顧之尤。遂揀了一個吉日動身,先到上海,從上海上了火輪到天津,由天津進京,再從京城到河南山東,轉到煙臺。復從煙臺上了火輪,折回上海。又乘了江輪到漢口,從漢口起旱到陝西。各處的古蹟,任意賞鑑。又帶了幾本簿子,將一路上所見所聞,一齊登載在簿子上。在陝西省城鼓樓前一個三義客棧,住了有十幾天的光景。他住的這間房是一排三間,他住了上首一間,帶了一個傭人,就在旁邊打了一張鋪。對過一間住了一個本地的人。魏有文時常看他鎖了門出去,一會又回來了,一會又出去了。再看他臉上,卻是神色悽沮,像有什麼大不得了事的一樣。有文年輕,喜管閒事,便時常留意他的行徑。

    這日晚上,忽然打外面進來了一個人,穿着藍褡褳布的袍子,罩了一件羽毛馬褂,手裏提了一個燈籠,上面寫的是“正堂公務”四個字。只聽見那人站在外間喊道:“林二哥在家麼?”對面那間房裏的人,早已答應了出來,叫了他一聲:“大叔,久違了,裏面坐。”就見他把那人讓了進去,不知道喊嘁喳喳說了些什麼,只聽見姓林的說道:“那怎麼了?那怎麼了?”以後的話又低下去,也聽不出。停了一會,又聽見那來的人大聲說道:“二哥沒的話,就只八個字是:‘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卻又不聽見姓林的說話。又歇了老大一會工夫,姓林的才把那個人送出去,嘴裏還是承情費心後報的一番話。有文看了,詫異得很。須臾姓林的回來,只聽見他在房裏有些響動,是用繩子捆東西的聲音。有文本已是明天要動身的,便搭訕着走過來,在門口望了一望。那姓林的就是一個竹箱,一隻籃子,此外就是鋪蓋捲了。姓林的看了他一眼,也沒招呼。有文忍不住便問道:“貴姓是林?”姓林的極爲詫異,忙應道:“正是。”有文又問他的大號,乃是“瞻啓”兩個字,便跟着自己也通了姓名,就問他是往那裏去?姓林的道:“我是往潼關去。”有文道:“很好,我們倒是同路。”當時把自己來歷說了一遍。林瞻啓便連忙讓坐道:“有翁,真是好福氣。”兩個人談了一會,很是投機,便約明日一早一同起身,路上也可以不十分寂寞。

    林瞻啓也答應了。

    次日一早,各人僱的車來了,開發了店錢酒錢,上了車。車伕把鞭子一揚,已是風馳電掣的,不多一刻出了城,打了中尖,晚上住的韓家寨。兩人喫過飯,又談了一會,更是合適,都有相見恨晚的意思。有文便問他此次來省,是爲什麼事?林瞻啓嘆了一口氣道:“說起來話長,也實實的傷心。我本是保安縣的人,我們保安是個苦地方,我弟兄兩個,我是居長。我也進過學,有四年了。我兄弟比我小八歲,今年已是十七歲。我是在叔子手裏長大的,叔子侍我弟兄很好。我的兄弟自小定下了衛家的一位姑娘,生的相貌很好,本來打算明年要娶,不料我們那裏有一個土霸,叫做蔣明允,本是個武官出身,不曉得怎樣發的財。他只一個兒子,叫做蔣亦良,現在也有十六歲了。因爲他下鄉來收租,不曉得是那個對他說的,衛家的姑娘生得好,他就託人去說親。衛家說是有了人家了,他叫他去退。衛家怕他的勢力,託人來說,被我叔子罵了一頓。衛家沒法,直言的回覆了蔣明允。蔣明允恨極了,時常想同我們做對,但是從沒有交涉的事。又是一個居鄉,一個居城,風馬牛不相及的,也沒有新鮮法子。我叔子也是防備着他,不肯輕易到城裏去,恐怕是無意中惹出是非。那曉得蔣明允的心思很毒,他僱了幾個人,到鄉下來捉兔子,蹂躪我們的田地。我叔子出去同他吵鬧了一陣,他們齊大夥上前,把我叔子打了一個半死。我正在離村上三里多路一個人家教蒙館④,聽見回來,人是散了,叔子也已不能動了。據地保說起那一班人就是蔣家的,並且說臨走的時候,還交代好好的把衛家這頭親退了就沒事,不然,一定要捶死他。我雖到家,也沒有主意,便央人用門板把叔子抬了到城裏喊冤。驗了傷,等了三天,以爲是大老爺可以出票子傳人的了,那裏知道是一點影子沒有。我還有個親戚在城裏,託他去找了書辦,問他爲什麼還不出差的話,這才曉得裏面的細微曲折,說是要官出差,須先把請差費送了進去。我也沒法,我們保安縣都用的砂皮子錢,一兩銀子可以換個四吊多錢,他們也定要我付銀子,接着又是書辦來,說是起稿的費。我想我們弟兄都是叔子撫養大的,怎能不替他出這口氣,便也通統答應了,爲的是隻要叔子伸冤。這倒果然快,銀子交清了,差也下來了。一個叫藍能,一個叫柯貴。他兩個拿了牌票,又要什麼發路錢、安家費,又是動身的時候喫神福。這個當裏,我帶的錢已是完了,幸而我這位親戚慷慨,替我墊了。這前後已是用了三十三兩多銀子,差人還沒出大門呢!”魏有文道:“這官司可見是不好打的。”

    林瞻啓又道:“等到第二天動身,我在一個茶館裏等他們,打從天明等起,一直等到小晌午,他兩個纔來。隨即喫了茶就動身。到了十里鋪,他們又說餓了走不動。我說沒多路了,到了那裏,我請你們罷。他們就登時變了臉,就是叫他們枵腹從公。我看情形不對,只得找了我的一個相知店裏落了座。這鄉里那裏有好東西喫呢?他們說開店的瞎眼,看不起他,就罵起來。我解勸也不聽,又逼着老闆去買了一隻雞、二斤肉,就整治起來。他們就到隔壁煙館子抽大煙,等到癮過足了,纔過來喫飯。喫飽了,站起來就走。老闆問他要錢,又被他刷了一個嘴巴,說他是昏蛋。這有一定的規矩,這意思明明是叫我會帳了。我身上已是一文都沒有,幸而是個熟人,這才把菜飯並煙錢統記在我的名下。跟了他們又走,到了我們鎮上,他們又是折了二兩銀子去,說是什麼客寓錢、飯錢的話。我前面已是花了一大注,那裏爲這零頭好不給他呢?當時送過了他們,又進去看看我的叔子。誰知倒嚇了我一大跳。”有文忙問所以。林瞻啓擦了擦眼淚,又嘆了一口氣,方纔說出話來。

    要知他叔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飽學———即博學,學識淵博的意思。

    ②書空———用手指在空中虛劃字形。李賀《唐兒歌》:“東家妖娘求對值,濃笑書空作唐字。”

    ③(è)塞———險要之地。,通“隘”。

    ④蒙館———也叫蒙學。舊時對兒童進行啓蒙教育的學校。主要是學《蒙術》、《千字文》、《三字經》、《百家姓》、《四書》。要求能識字、寫字等。

    第二十八回  讀批詞上控總成空 入教會平反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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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魏有文急忙要問林瞻啓的叔子怎樣?林瞻啓擦了一擦眼淚,又嘆了一口氣說道:“誰知我進去看我叔子,他老人家還是昏沉沉的,不省人事。我更是發急。明天一日,一點音信沒有。捱到第三天,遇見藍能,說是蔣明允派了一個佃戶叫施四德,跟我進城去打官司,明天一早走。就問我是一處走兩處走?我實在怕他們羅唆,就說我本來要到城內去買藥,只可先走一步罷。藍能亦沒說什麼。次日一早,我便急急的進了城,又帶了幾件衣裳到城裏去當,爲的是做盤纏,還要還我親戚的錢,並飯館、煙館的帳。那知道到了城裏,再碰不到他們。一連就是三天,我可急了。幸而住在親戚家裏,房飯錢是不要,究竟我心上不安頓得很。到得第四天下午,才聽見說是他們來了。以爲就可以過堂了,那裏曉得正接着遊起花園來了。”

    魏有文道:“是那個請你遊花園?”林瞻啓笑道:“那裏是有人請我遊花園,這是他們差人們的切口①。案齊了不審,這些人在城裏無事,東走西蕩就叫做作‘遊花園’。這一下子,足足有半個月,我又不敢回家,又不能再住下去,心裏還是記掛着叔子。後來一急。倒急了一個主意出來。我去找了我們學裏老師,老師先說不管,後來我答應送他一斗稻子,老師才肯答應去見縣官,等到老師回來,才曉得縣裏大老爺年紀大了,早上的事過午就忘,昨天的事今天更不容提了。這件事還是前月裏的,老爺早丟在九霄雲外了。老師提起來,老爺才傳了稿案去,問明白了,隨即吩咐明日一早坐堂。老師又替我託了稿案。果然次日午飯後,老爺坐出堂來,先問了我幾句話,我也不很懂得,又見他問蔣家的佃戶,佃戶是奉了他主人的話,一味的胡賴。兩下里攪了有個把時辰,官也煩了,就吩咐都下去,明天再問。到了明天,亦就並不再問,我又去打聽行家,這又是什麼故事?就有人說是叫做‘拖磨和’,也是差人的切口,就是審而不結的意思。這件事就一拖拖了兩個月,我叔子已經死了,算起來,也還在保辜②限內。我只得又去遞呈子催,總歸是沒有一句爽利的話。我催到第二張呈子,倒捱了一頓罵,說是什麼實屬刁健③。你想我家裏人是死了,錢是花了,不能夠求老爺伸冤,反倒落了一個實在刁健,這不真正氣死人麼?我等我叔子的後事辦妥了,只得帶了錢進府去上控,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被他們逼出來的。那知呈子進去,等了多日批出來,是什麼‘仰該縣提集兩造人證迅速斷結,該生迅即回縣投質可也。’我以謂這一下子官是一定要喫緊的了,趕緊回到縣裏投審。可笑縣裏又玩起花頭來了,說是人證未齊,又出了差去傳衛家的人。不相干的人鬧了一大堆,無奈這縣官總是不肯過堂。又聽說是明允花了一大筆錢,縣官也不肯十分追究,想把大家拖了一個昏天黑地,自然就不了而了的。我看這個情形是沒有法子想,想到我叔子待我弟兄的好處,就傷感起來;想到我叔子死的苦,就憤恨起來;想到蔣家的勢力,縣官的糊塗,就焦躁起來;要是就這麼算了,不但死後對不住叔子,並且對不住兄弟。幾下裏一湊,就打定主意再去上控。是這年九月到了道里,遞了一張呈子。好笑得很,他的批語竟同府裏一樣。我想想是一不做二不休,爽性同他玩一玩罷。這才趕到省城裏,告了臬臺④的狀子,以謂總有一個下落的了。真是奇談,批出來仍是仰府飭縣⑤,其餘的話,也同那道里府裏的一樣。我氣極了,只得續上一張呈子請他親提,不但不準,又捱了一頓罵。批的是:‘此案前已批仰該府轉飭該縣提集人證迅速斷結,該生理應回籍到縣候質,乃復率請提訊,意存嘗試,實屬刁狡健訟。仰即凜遵前次批示,聽候該縣集訊,倘再砌詞混瀆,定予押發。’等語,這真是氣破我肚子了。我到了這步田地,以爲這案子是沒有翻身的了,剛剛我又接到我兄弟的信,又寄來一筆錢,叫我如果告不準,一層一層的儘管告上去。我想莫如到藩臺那裏告罷。藩臺這個衙門,進張呈子可不容易,總得四兩銀子。我已是到了這個地步,說不得了,只得依着辦罷。那曉得這個批又真不容易,足足的候了兩個月才批了出來。說是什麼‘理應遵奉臬憲批示,回縣候質。’這些話。這就是我動身前三天的事。事到如今,除掉告撫狀是沒有別法了。那裏知道我在這裏告狀,我那縣裏都知道的。就這個當裏,縣裏的稟帖也上來了,是求着上頭把我發到首縣,由首縣派差把我押解回去,歸案審辦。又有一件什麼公事,是詳革衣頂,以爲恃符刁訟者戒的話,上頭都已批准了。昨天來的人,是我的師兄弟。他在承發房裏做寫字的,他見了這批,所以連忙來告訴了我,又叫我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但是走是走了,這一案終究沒個水清見底的日子了。這就是以往從前的事。承你不棄,我是盡情告訴了你,你看這事怎樣辦法?”

    魏有文聽他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直氣得七竅生煙,拍桌子大罵。林瞻啓反倒解勸了一回。魏有文道:“老兄,你家有這樣沉冤,竟反不過來,現在倒是人財兩失。我看你就是告到部狀,也不過如此。我倒有一個頂好的法子,但是不應該出在我的口裏,現在也顧不盡許多了。你的功名是考了來的,況且又不過一個秀才,也算不了受國厚恩,現在已是詳革了衣頂,更沒有什麼顧忌。我看你要是能把這件事反過來,除非你老弟去投了什麼外國的教,做了教民,方能不怕。蔣明允勢力如何大,他總要輸給你的了。”林瞻啓聽他慷慨激昂的說了這句話出來,自己尋思了一會,不覺恍然大悟,連連的作了幾個揖道:“承教承教,既是這樣辦法,我也不必往潼關去了。我原是怕上頭拿我,所以我想到潼關一個朋友家去避難,現在我是不怕的了。”當下林瞻啓高興得很,同魏有文促膝暢談了一夜,到了天亮各自上車分路。魏有文由潼關轉赴山西一帶,林瞻啓自回保安縣去料理投教。復去打這糊塗官司。究竟投教後如何情形,做書的也不忍再往下說了。

    要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切口———這裏指差役行業用的隱語。結合行文說,指“遊花園”;遊花園是東走西蕩的隱語。

    ②保辜———古刑律規定,凡打人致傷,官府立限,責令被告爲傷者治療。如傷者在期限內因傷致死,以死罪論;不死,以傷人論曰“保辜”。

    ③刁健———猶狡悍,刁悍。《儒林外史》第四十四回:“沈大年又補了一張呈子。知縣大怒,說他是個刁健訟棍,一張批,兩個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④臬(niè)臺———明清按察使的別稱。

    ⑤仰府飭(chì)縣———仰,內時公文用語,祈、請之意;飭,通“敕”,命令、告誡、訓示之意。

    第二十九回  爭繼嗣族弟放流言 許酬金訟師授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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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湖南長沙縣,離城五十里有一座史家村,村裏姓史的最多,也還有別姓在內。其中有一位富翁,姓閔叫做閔叔純,一向在各省販賣珠寶,時來運轉,發了幾萬貫的傢俬。他本是住在城裏,怕人家同他羅唣,所以避到鄉里來住。正是田連阡陌牛馬成羣,說不盡的豪華富貴。又有一個遠房兄弟叫閔中,是出了五服的,先前也在這村上教蒙館。後來也就住下來了。閔叔純雖是享福,卻只少了一點點的缺陷,是年輕的時候在外邊東遊西蕩,結識了些牆花路柳,把身子淘空了,一直也沒有生育過,所以現在膝下是兒女俱無。閔中光景雖然不好,卻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做伯壎,小的叫做仲篪,都是極其聰明。閔叔純甚是喜歡仲篪,頗有想過繼他的意思,只是尚未開口,閔中也有點看出來,更是格外的巴結個不了。只有叔純的女人臧氏,總覺得不是親生的,心裏不十分願意,看見叔純不做生意,在家裏身子很好,就要替他娶妾。叔純自將年紀大了,就是納妾也是沒用的話回覆。無如臧氏是一定要辦。

    後來到底揀了一個二婚頭女了孫氏,因爲他出嫁不到四年,早已生過三個孩子,且都是兒子,臧氏說他一定是宜男的。又卻巧孫氏新寡,孫氏的婆婆尤劉氏支持不住,臧氏就給了尤劉氏一百多塊錢,把孫氏接了過來。是這年四月裏的事。果然這年六月裏就有了孕,臧氏極其歡喜。等到十月滿足,居然生下一個兒子。叔純高興極了,少不得請客開賀,鬧了好幾天。就是叔純的親知朋友,沒一個不替叔純高興的。只有閔中心裏老大有點不自在,從前是十拿十穩,這份家當是在自己的荷包裏了,如今倒變了可望而不可接。就從此存了心,一會想弄死這個孩子,一會仍想把仲篪送過支承嗣,終日裏如熱鍋上螞蟻一般,時常對人說:“男子八八六十四而天癸①絕,若是斷喪過度,有七七而絕者。我們這位老大哥,年輕的時候糟蹋的太過,是不到七七就要絕的。像他現在望六的人,已是不能人道,那裏還會生兒子,這是瞞人的話罷了,卻如何也來騙起我來。況且這個孩子也不像他,看那副賊頭賊腦的樣子,也不曉得是什麼人生的。倒不曉得我們世代書香,倒玩起異姓亂宗的話來了。將來我們這位老大哥百年之後,我卻斷斷不肯認。得罪了阿哥的罪名小,得罪了祖宗的罪名才大哩。”自此逢人輒道。大家也聽得絮煩了,也有勸他的,也有挑撥他的,總歸世上各樣人都有,並不都是好的,也並不都是歹的。這且慢表。

    卻說閔叔純替他兒子取名啓後,愛護備至。到得六歲又請了一個教書先生教他識字。光陰荏苒,倏已九個年頭,閔叔純染了時疫死了,少不得發喪開弔,報給親友知道。閔中聽得叔純已死,便連夜收拾了一肩行李,也不來探喪,徑自匆匆的趕進城去,四下裏託人替他謀個館地。後來好容易找到了幾個學生,每人天地元黃,念上一年,給洋錢一塊。幸而是輪流供飯,纔算是糊住了口。苦苦的捱了一年零三個月,閔叔純的女人臧氏也死了,閔中雖是住在城裏,卻很留心叔純家裏的事,時常叫他兒子伯壎帶信上來,但是有人問起,只說出了遠門,不說明躲在城裏。人家也有知道的,都是事不幹己,誰來多管閒事。這日正在書房裏替學生背書,卻接了伯壎來的信,拆開一看,不禁大喜,用力把桌子一拍道:“好好,我真算等着了。”這學堂裏共總有十七八個學生,一齊大驚失色,不曉得是什麼事。閔中便對各學生道:“今天放學,你們明天也不必來了,我要回家去。所有前月的束②已收過了,這月裏三天算我送了罷,也不要了。我明日一早要動身的,我還要收拾東西,你們也就此散罷。”學生鬨然應了一聲,已是一人夾了一個書包,紛紛如鳥獸散了。

    閔中本沒有多少行李,打了一個鋪蓋卷,搭了一隻便船,次日一早開行,剛剛飯後已是到了史家村。上了岸回到家裏,伯壎、仲篪接着,中便問了些家常的事,便帶了仲篪一徑到叔純家來。一進門,看見了靈臺,就假哭了一陣。接着就是孫氏領着啓後出來磕頭。中佯爲不識,對着幫忙的人道:“這是什麼人?”幫忙的人說道:“二爺纔出去了一年,怎這樣好忘性,這就是啓後,你的侄子,難道別人也好來披麻戴孝麼?”中聽了,立刻就把臉放下來道:“啊喲!這是那裏說起,我哥哥在日,你們玩罷咧。現在是大事在堂,難道你們還要玩麼?”大家聽了發愣,中道:“哥哥早就對我說了,說是他到了百年之後,叫仲篪來承他嗣。因爲膝下沒個男女,你們大夥兒鬼混着,弄個野雞孩子騙騙他,我哥哥死的時候偏我又出了門,不曉得大家存了個什麼心,並不去找仲篪來成服。現在是把我嫂子也弄死了,剛剛我卻回家來了,這件事別的也不必說,只依着我哥哥的話辦了。”便喊仲篪過來道:“我從前因爲你伯父無子,久已把你過繼給伯父這邊。現在伯母也死了,沒有別的,你就在靈前成服,一則是他生前求我,我答應過,難道好現在不算?一則我閔家世代書香,也並不是低微,怎麼憑空鬧起雜種來了呢?”仲篪聽見,趕忙把外間一件大衫脫去,裏面露出麻衣,已是穿好了來的,袖子裏扯出一個麻帽子戴在頭上,便搶到靈前磕了個頭,鑽進孝幃裏去了。中忍不住笑了出來,忙又收了回去,大聲道:“孝子已是成了服。這個孩子叫他家裏人領了去罷。”這個時候,孫氏雖是沒有主意,那些幫忙的卻頗有幾個是叔純的至交,還有兩個受過叔純的遺囑,叫他照應啓後的,便大家不平起來,一個個上來同中辯駁。這是動了公憤,一個賽過一個,早把中說了一個張口結舌,頗有口衆我寡之勢。暗道:“這事不好,然既已至此,亦斷沒有作罷的道理。便向大衆作了一個揖道:“這是我閔家的家事,不關諸公分毫,諸公就是再讓上幾擔理,我也只當是耳旁風。我只要把這個小雜種攆出去,不要敗壞我的清淨家風。”這個時候,裏裏外外嚷成一片,進來看熱鬧的也擠了一院子。就有些歡喜多事的,你一句我一句,在那裏混罵。中看光景,恐怕他們要動手打,我這是一定要喫眼前虧的,眉頭一皺,纔打算一個主意在心,站起來往外就走。擠出了人堆才發話道:“我們當官去講理罷。”說罷一徑去了。孫氏看這個情形,心裏十分難受,領着啓後對着大衆磕了一個頭道:“我們大先生在日,同諸位交情也都不錯。現在家裏鬧成這個樣,只求諸位看一看死人的情分上,始終說句公道話,我母子就感恩不盡了。”說罷大哭。大家也有勸的,也有罵中的,忙亂了一回。孫氏同了啓後進去,仲篪卻是坐在孝幃裏不動,這也是中教了來的。

    卻說叔純的知交裏面,有幾個有體面的,一位是伍鼎新,開着米坊麪坊,兒子已娶過佾生③的了,所以人都稱他伍老太爺,一位是陸士鳳,是十年前進的學,現在就鄉下一個書院裏主講。一位是戚亦揚,是屢次縣考沒有一回不終覆的。家裏開了一個蒙學館,跟他念書的也不少。且是說句話都在理上,人人都敬服的。年紀雖大,倒有一種齒德俱尊的神氣。還有啓後的丈人家高有禮,也是一位開藥店的老闆。這些人都幫着孫氏說話的,大家曉得中是決計不肯就此歇手,大家議論了一會,也就各自散去。卻叮囑閔家的人,要是中來胡鬧的時候,趕緊過來通知。便從此拔長了耳朵打聽。不表。

    卻說中氣憤憤的回到家裏,一夜未曾睡好。次日起一個大早,走到了離鎮上十五里外的一個大集鎮上,找到一個有名的訟師④王伯丹。這王伯丹是專門替人家出歹主意的,做的呈子又能挾制官府,只要有錢給他,他的主意是層出不窮。他出的主意,卻是看着出錢的多少爲準,錢越多主意越辣,因此沒有一個不怕他的。中帶了四樣禮先送給王伯丹。王伯丹拿眼瞟了一瞟,早有人來收了進去。王伯丹把閔中讓到小客房裏坐,他自己卻在一間耳房裏抽鴉片煙,足足抽了有兩個鐘頭,纔出來陪中。中先說了些仰慕的話,繼而又說到他這件事,又說到要請他出主意的話。王伯丹抱着水菸袋,點着一個紙炊子,盡着出神。停了老大一會,方纔慢慢的說道:“這是件大事要是反了過來,老哥便從此是個富翁。但是古人有句話:‘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我也是偌大的年紀,又何必無緣無故,來造這個孽呢?”中聽出他口氣,是想錢的話了,遂立刻答道:“老人家你也太多心了,難道我還敢白費你心麼?不過我現在光景是拿不出來,等到大事告成,自然是木本水源,不忘所自,一定是重重的酬勞。你伯翁向來曉得我的,我也斷不敢過河拆橋。況且我的爲人也不是那樣,當真伯翁還信不過麼?”王伯丹道:“不是這話。講起錢的事,兄弟已是數見不鮮,縱讓是老哥送我五六千銀子,這也是個棘手的事,也還得仔細商量。”中聽他口氣太大,心上有點發毛,臉上就有點火辣辣的,當時定了定心想道:“那邊的家當,總在十幾萬,果真成了,三四千銀子也有限,不過是九牛身上拔一根毛。就譬如老大晚死一二年罷。主意已定,忙賠笑說道:“只要伯翁有什麼妙計,能得事成,兄弟亦斷不肯忘恩負義,情願送雪花銀三千兩,以後還可以遇事盡情,決不含糊。”伯丹聽了大喜道:“老哥真是朋友,不枉我們平日相好一場。既是如此見愛,老哥的事就是兄弟的事,兄弟定當出個死力,以仰副老哥的雅意。但是這事有三件辦法,我先說給你聽聽,再大家斟酌。或是老哥一樣一樣的去做,我想任是他們神通,也不能逃出我的手掌。”中道:“很好,倒要請教。”伯丹聽了他話,歇了半天,才慢慢的說出三條主意來。

    要知是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①天癸———中醫學名。指促進生殖功能的一種物質。

    ②束———亦作“束脩”。原指古代諸侯大夫相饋贈的禮物,此處指學生向老師致送的學費。

    ③佾生———亦稱佾舞生、樂佾生。清代孔廟擔任祭祀樂舞的人員。通常由學政在不錄取入學的童生中選充。

    ④訟師———論,原指訴訟或爲人辯冤、爭論是非的人。這裏指幫助寫呈子、出主意的人。

    第三十回  剪羽翼故友遠嫌 攻腹心老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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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王伯丹口許閔中有三條主意,喜得閔中眉開眼笑,急於要問。伯丹慢慢的說道:“第一件,是把伍、陸、戚三個人,許他幾個錢,不圖他們別的,只要他們不來問這件事。本來閔家的事與他們是不相干的,他們見了錢,自然是避開去。要是三個都上了套,是再好不過的。萬一有個把倔強的一定要憑公調處。他已是獨木不能成林,你還可以在外散佈謠言,簡直說他同孫氏有奸,他聽見這個信,自然避之不及,還敢來多管閒事麼?這叫做先剪去他的羽翼,等到羽翼剪去,這事也就好辦了。這是第一條最要緊的。第二,你把孫氏的前夫的娘找了來,聽說還活着,也大大的給他幾個錢,叫他到那邊去認孫子,說是媳婦賣了,孫子是不曾賣的,要領去歸宗。如有人不依的時候,教這老婆子打滾撒潑,拚命尋死,只教他一口咬定,說是你哥哥當年不會生育,纔打他家裏把一個不到週歲的孩子抱過來哄人,現在因爲自己膝下無人,這纔來領這孫子回去。更教他一口咬定是十二歲,這十一歲是假的。你卻一旁去勸解,代做好人。這叫做攻其腹心,就是孫氏一人強辯,當不住這個老婆子一口咬定,誰人還信孫氏的話。至於小孩子,更是不知自己的來歷了。這是第二條最要辦的事。第三,就得你去找個人,重重的許他一筆錢,叫他乘人不備,躲到孫氏房裏,藏在牀底下。等到佈置好了,你卻多帶些人去對孫氏說,外邊有人說你養着姦夫,我是不相信,但是人言可畏,必定也要明明心,就是你不怕什麼,難道我們老大死了,還當王八麼?如今不如到房裏搜搜更是妥當。孫氏於心無愧,自然一說就答應。你便帶了人進去,假意先在各處一搜,然後翻到牀底下,把人託了出來。先就囑咐了那個人,叫他咬定是姦夫,你便裝着生氣,把姦夫捆着,立刻去請些公親來,就藉着敗壞門風的話,當時把孫氏驅逐。要是孫氏不服,就同他到堂見官。姦夫是和姦,沒甚罪名,叫他不要改口。萬一有點不妥當,不過花上幾個錢,官司就贏了。孫氏自然是斷回孃家,孫氏一走,那啓後小孩還會活着麼?這是第三件主意。此外雖還有些法子,諒來也可用不着了,你先去照我說的話,挨一挨二的去辦。”中聽了這一席話,喜得心花大開,連忙作揖道:“老先生真是賽諸葛,我可要五體投地了。”兩個人又斟酌了一會,中方纔起身告辭回去。

    卻說這位陸士鳳是叔純的好友,平日詩酒往還,極是契合。叔純看得士鳳爲人做事,都還光明磊落,臨死的時候,把他同伍、戚兩位請到牀前,重重的拜託了他們三個人,叫他時常看顧點啓後。陸士鳳是言規行矩的,既然答應,早已如同受了先帝爺白帝城託孤的顧命一般。伍、戚兩位雖同時一齊答應,卻也不大很在心上。從來說的:“人在人情在。”叔純已死,他們不來想啓後的法子就算是好人了。士鳳看了中的情形,心中大爲憤憤,又因爲是外姓客,竟疏不間親,不能十分認真。回到家去,悶悶不樂。過了兩天,忽然有個人來請他去喫茶,士鳳問他名姓,來人亦不明說,只道:“到了自然知道,有人等你,有要事相商。”士鳳只得跟了去。到了茶店,見面之後,卻不認識。一看旁邊桌上,伍、戚兩位已都在那裏,心裏不大明白,就連忙請教請他喫茶的人尊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馬,字亦渤。”說罷歸座。堂倌泡上茶來,喫了一兩開,馬亦渤打袖子裏取出三個封子來,放在桌上,就取了兩封,走到伍、戚二位面前,打了一躬道:“些許不成意思,先請笑納,隨後加十倍奉繳。”伍、戚兩人笑逐顏開的接了過去,嘴裏還說請你先轉致道謝。馬亦渤又說了一聲:“豈敢。”方纔回到自己桌上,對陸士鳳道:“兄弟是閔中的妻舅,因爲閔家的事,中要同他分個水落石出。素來曉得諸位是常在他家的,所以特特的約會了諸位來,叫小弟當面拜託,也不想諸位怎樣出力,只要以後那邊的事,諸位不必預聞,舍親是萬分感激。這點些許薄禮,一樣三分,先請士翁笑納。只不過不成意思,隨後等到事情大定,還要加十倍奉上呢!”陸士鳳聽了大驚,做聲不得。伍、戚兩人早走了過來道:“士鳳哥,這沒有什麼,我們只好謹遵臺命①就是了。”陸士鳳看見伍、戚兩位已是被錢迷住,自己卻是一團怒氣,厲聲道:“論起來老大在日,同我們是莫逆之交,現在他孤兒寡婦,家難大作,我們稍有人心,當惟力是視極意照應,方是正理。二爺不要我們問信,這句話是怎講?至於說他這個兒子一定不是老大生的,人家問我,我是自然直說。不要問信,是不是不許我直說麼?”馬亦渤道:“這是預先的一點點敬意,等到事成之後,自然還有大把奉送士翁,你儘管放心。”陸士鳳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們爲這點銀子,就把個死朋友賣了麼?銀子無論整千整萬,是有完的時候,人生頂多不過百歲,到了百歲之後,也得要死,今天糊里糊塗做了這樣虧心事,將來死過去,拿什麼臉去見老大呢?這個斷斷不敢從命,請亦翁迴轉告二先生說罷。他家過斷的事,他本有兒子的,二先生一定要把兒子推過去過繼,反說人家兒子是假的,只要理上說得過去,二先生儘管做,又與我什麼相干?至於要我隨同二先生喪良心,說啓後不是他生的,難道我活了這樣大年紀,還是這般見錢眼開,昧盡天良麼?不要說是送我若干銀子,就是把家當一齊給我,我也享用不了。至於伍先生、戚先生,我們從前是在大先生牀前說的什麼來,如今就都被錢朦了心,我不知道你們死去,見了老大拿什麼臉去對付他呢?”

    陸士鳳年紀本大,越說越氣,竟渾身亂抖起來。馬亦渤看見他發了大氣,倒不得主意,先前只當是他嫌少,後來見他斬釘截鐵,亦不敢再說,卻呆瞪瞪的望着伍、戚兩個人。伍、戚兩個人也一句話沒有。只見陸士鳳氣憤憤地站起來,顫着聲道:“我還有我的事,改日再會罷。”說完,竟揚長去了。馬亦渤氣了一個發昏。伍、戚兩個也很覺得沒趣,卻是已經得了兩封銀錢,也不捨得拿出來,只得幫着埋怨士鳳不知輕重。馬亦渤呆了一會道:“他是做定了忠臣,你們二位呢?”伍、戚兩個同聲答道:“這點小事,莫說二先生還盡個情分,就是空口說白話,交代我們,我們還有別的議論麼?我們藉此交結二先生,難道二先生還會虧負了我們?至於二先生的厚賜,本不敢領,不過現在老陸這樣一攪,我們也就避回,反顯出我們也是不受抬舉了,只可權時收下,隨後再慢慢圖報罷。”馬亦渤道:“好好,這也是一句話。”伍、戚二人又道:“亦翁回去,替我們多多致意,異日登門再謝。”馬亦渤把這封未收的銀子折起來,塞在懷裏,起身作別各散。

    卻說陸士鳳回家仔細一想,這件事終究不妥當,便歇了一會,一直踱到閔家來,喊了啓後,去請了孫氏出來,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並囑咐他諸事留心,不可大意。還有叔純的一個老夥計,從前在外面很喫過辛苦,姓鄒名必大,是個萬金可靠,一錢不苟的人。陸士鳳又告訴了他這回事,也叫他諸事留心。大家領會,士鳳自回家去。第二天杳無動靜。第三天陸士鳳在街上閒遊,遇着了一位同學季恩灝,閒談了一會。季恩灝就拉了陸士鳳到他家去坐坐,說起前天那一番話。季恩灝道:“現在這件事很不妥當,我昨晚在閔老二那裏閒坐,閔老二對我說,孫奶奶不正經。還有一句可笑的話,你可別氣,說是同你有奸。我當時就駁回他,說你這樣大年紀,那裏會有這事,這句話是那裏來的?他也說不出來。”陸士鳳不等到說完,氣得眼珠子裏火星亂爆,罵道:“這個人真是豬狗,如何這樣含血噴人。”季恩灝道:“假的真不來,也沒人相信,由他去嚼舌根子去。老二的爲人,那個不知道?只不過以後你要少到啓後家去爲是。並不是怕他,省得傳了出去,孫奶奶那邊倒難爲情。”當時陸士鳳氣極了,一定要即刻去找閔中拚命,幸得季恩灝婉轉勸導方纔罷休。從此士鳳卻當真不大過去,只不過每天派個人去問問罷了。

    等到臧氏五七這一天,僱了一班和尚在堂前唸經,啓後在靈前磕頭,仲篪也在那裏磕頭。忽然打外邊走進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婆子,扶了柺杖,一步一跌,直奔到靈前來,一把便把啓後拉住,喊道:“孫子,你做什麼事,家去罷。”啓後出其不意,嚇得哭了起來。伺候靈臺的,早已去告知鄒必大,鄒必大趕緊過來,孫氏亦走了出來。孫氏一看,不是別人,乃是他前夫的娘,是自己的婆婆,孫氏便連忙去拉開,讓他坐下。那個老婆子還是喘吁吁的,一口一聲孫子回去。鄒必大也有點認得,忙上來問道:“做什麼事?”老婆子道:“他是我孫兒,我家裏現在沒死人,爲什麼叫他在這戴孝?”鄒必大道:“這位小官官是孫奶奶到這邊生的,怎說是你的孫子?你既然把媳婦價賣,便與你恩義絕了,怎樣又是你的孫子?”老婆子道:“你不曉得,從前我們家裏窮極了,又因爲媳婦年輕,怕不能守,才把他說合到這邊來。他來的那一天,他說是這邊娶他爲生兒子,但是你們主人年紀大了,不能生育,如今要把這件事想個法子。到後來也是他自己出的主意,把他生下來的這個孩子,那時候不過三個月大,說是等他到了這邊,就裝起假肚子來,等到十月滿足,卻暗暗的把我個小孫子抱過來,算是他生下的。我看他可憐,也就答應他照辦。幸而大奶奶不曾生育過,所以不曉得生孩子的事。不是那時候還說是小孩十分壯大麼?這不過是騙騙死鬼的辦法。我本不敢多說,如今我已老了,眼前又沒一個人,想起兒子雖是死了,還有孫子,所以今天特地過來領我孫子回去。可憐我那孫子,不知替那個披麻戴孝呢?”一面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呵個不了。又忽地跳起來去扯啓後道:“孩子家去罷,咱家裏也有粥喝,不煩着在這裏替人家戴孝。乖孩子,乖孩子,你連你祖奶奶也不認得了。”孫氏這一驚非同小可,也明曉得是中的主意,只沒有法子。倒是鄒必大道:“你真是瞎說!從前大先生在日,我是寸步不離。生這個孩子做滿月,我還抱出來看過,那裏有什麼一年多大的孩子。滿了月,因爲奶不夠喫,還是我去找了一個徐嫂子來貼奶,這是瞞得過我麼?你是窮花了眼,油朦了心,不就是那個給你錢,央你出來瞎鬧的。”老婆子不料被他一句話說着了心病,臉紅過耳,登時威勢就挫了三寸。大家以爲這婆子的嘴,可被鄒先生堵住,沒有別的說了。

    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算辜負三條妙計 急打點一紙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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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孫氏的婆婆被鄒必大堵住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停了一會,忽又硬掙掙的嚷道:“我不曉得你說的什麼話,這是我的孫子,無緣無故來給你們穿孝,我看着怪難受的,今天是一定要同他去。”孫氏這時候也回過味來了,便接腔道:“是你的孫子,俺也不要,是這邊的兒子,難道也算你孫子不成?至於你說我抱過來的,可是我自己到你家去抱的,還是你抱了送過來的?”老婆子道:“什麼話,真是有天沒日頭了,明明是我的孫子,怎說是這邊的兒子,真不怕天打雷轟的東西。”鄒必大道:“且慢着,既是你的孫子,爲什麼這些年你不說呢?”老婆子道:“我年紀大了,我忘了,今日還是這裏二先生打發人對我說的,我纔想起來,所以纔過來認他。難道他自己家裏的人,也會錯麼?”鄒必大已是曉得了底細,便把老婆子拉在一邊。同他細細的說了一會,騙一會嚇一會,又暗暗的許了他多少錢,老婆子也就軟了下來。鄒必大告訴了孫氏,孫氏道:“這不是買他的口麼?他以後再要說蠻話,我們可沒得說了。”鄒必大道:“這事叫他對大衆訴說一遍,我再打發人去找了他的大孫子來。這個人我認得,是最直爽的,現在離這裏十五里路,一個柳樹店做剃頭生意。平時也得我點好處,叫他來證信就是了。”孫氏想了一想也就依他。鄒必大立刻差了一個人到柳樹店去,並交代一定陪了同來。孫氏又去陪着老婆子喫茶喫飯說閒話。

    到了上燈時候,老婆子的大孫子也來了,鄒必大同了進來。這個人名叫尤誠,在門口已同鄒必大問了備細,一到裏面,看見了老婆子道:“老奶奶,你到這裏來做什麼?”老婆子不提防他大孫了來。呆了一呆,便嘻着嘴道:“我是來同你兄弟回去,你來了很好,你幫着我同你兄弟回去罷。”尤誠道:“老奶奶,你真是糊塗,我又那裏有兄弟,你又聽了什麼人的調唆來混攪。天不早了,我同你回去罷。”便回頭對着大衆道:“是昨天這裏的二先生,送了十兩銀子給我們老奶奶,叫他來認孫子,還說是事成了,再給他一口上等棺材。我本來不曉得,纔剛回家不見了老奶奶,問起來,才知道是這回事。”又回頭對老婆子道:“奶奶,我可是不願意,你老奶奶自己睡了一口棺材去了,領了人家的孩子回去,也要給他喫,也要給他穿,以後都是我的事,我可承當不起。奶奶你想想罷。”老婆子不料他這句話把他的隱情和盤托出,老大喫驚,還爭着罵道:“混帳小崽子,別胡嚼舌頭罷。”鄒必大便接着問道:“二先生的事,你如何曉得這樣清楚?”尤誠道:“我是昨天才到柳樹店去的。我在家的時候,二先生同了一個姓馬的來說了兩三回,都被我擋住了。不知道怎的,我一走就鬧起來,我可是一句瞎話沒有。老奶奶,你也別過於相信那邊,現在是十兩銀子不過是一張紙片,一口棺材也不曾到手,大冷的天,你老奶奶倒這樣的胡鬧,要是出點岔兒,我剃頭的生意也就結了。”鄒必大又道:“二先生怎樣說的?”尤誠道:“二先生說是要謀他大先生的家當,只多一了個小孩子,要是你肯認了回來,少不得這份家當就是他的了。”又如何出主意,如何一定不好軟這一口氣,說了個一字不遺。鄒必大哈哈大笑,對着靈前並門裏門外的人說道:“你們諸位可聽見了。老奶奶,你怎麼說?”老婆子又是氣又是愧,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鄒必大一面做好,一面做歹,才敷衍了尤誠,扶了老奶奶回去。大家無不痛罵中不提。

    卻說中聽見事又決裂,只得仍舊來見王伯丹。王伯丹問了備細,搖搖頭道:“這是你自己不會,以致壞了。可惜可惜!既然弄了這些脫節的事,無可奈何,只可做這第三條主意了。可是一句話,你要選個妥當人,別再鬧壞了,那可別怪我。可惜我不是你家的人,要是你家的人,這事易如反掌。”中沉思了一回,猛然想起一個人來,便起身告辭,一徑跑到街盡頭一個皮匠店裏,問道:“金老二在家麼?”只聽見耳房裏有人答應,中回頭一看,正是金老二,連忙道:“久違,二哥一向可好?”金老二也寒暄了兩句,中便拉去喫酒,就便同他斟酌王伯丹的第三個主意。金老二見錢眼開,早已一口應承,訂定明晚去做。因爲第二天是臧氏的斷七,出進的人多,可以混得進去。兩下商議一定,各自回家。到得次日,中帶了家裏的兩個人,又去僱了七八個種田的粗人,磨拳擦掌,一徑到叔純家裏來。鄒必大隻得出來迎接,中也不理他,一直往後就走。走到靈前,喊了孫氏出來道:“我在外邊聽見多少閒話,都說你在家不端,房裏藏着姦夫。我雖不相信,奈是大家都這樣說,我也不敢必定說有,也不敢必定說沒有,我看你也要自己明明心跡。”此時孫氏早已氣的兩眼發直,兩手冰冷,正想說話,中也不等他說,便一口氣往下直說道:“所以我如今帶了十幾個人來,等我搜一搜,一來可以杜絕外人的閒話,二來也可以表明你的一片守貞的心。雖然是冒失,卻也是爲了你,你跟我進來罷。”一面說着,一面同了十二個人就進了孫氏的房,先打帳子後頭搜起,搜了一回,影響全無,便罵道:“不曉得這班混帳東西,嚼的什麼舌頭。”便假意要同了他們出來,忽而立住道:“牀底下可曾搜過?”跟人道:“不曾。”中道:“也看一看。”跟來的人便去掀牀圍子。中以爲是一定拉了出來了,便在那裏拍桌大罵道:“好淫婦,做的好事!”正想往下再罵,只見跟人道:“也沒有。”中大驚,孫氏卻早上來,一把揪住了中,問道:“可曾搜出來?”中道:“不曾,不曾。”孫氏道:“既是不曾,我又怎樣算是淫婦,又做的什麼好事,請說明白了再出去。”中看見孫氏翻了臉,倒沒得法想,只得改口道:“是一個女人家對我說的。我是罵他,你不要誤會了。”一面說着,便從人叢裏擠了出來,也不管跟來的人,便自己一溜煙去了。孫氏便披頭散髮的哭罵了一回。中跟來的人也覺掃興,便搭訕着都溜走了。

    卻說中出了大門,心上大爲詫異,金老二已是說明白了,爲何臨時不來呢?這是什麼緣故?便一直來找金老二。那知金老二自從早上起來,便覺得有點頭暈,因爲答應了中,不能回覆,便硬掙着往閔家來。走到半路上,一時眼花腹痛,兩腿發抖,剛剛有個古廟,便進去歇息一回。不料身上一陣一陣的冷個不了,原來是發了虐疾。心裏想家去,卻又兩腿走不動,只得坐在神前哼個不住。就這當裏,中已是帶人往閔家去了。等到虐疾發過,已是半夜。一步一上的捱到閔家門口,只見門口站了許多人,都在那裏辱罵中呢。金老二問了情由,知道已是不及,只得挨回家去。剛剛到家,卻看見中坐在那裏,一眼看見金老二進來,直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跳出來戟着手大罵道:“這個喪良心的東西,你是安着什麼心,你哄我!”金老二見中罵他,不由得氣往上撞,卻又按捺住了,把自己如何發病,如何在廟裏不能動身的話,說了一遍。中卻不肯信,仍然是破口大罵。金老二也氣極了,便跳了出來,對着過往的人,把前後情節,一五一十的數說一遍。中想攔他,已是攔不住了。那些過往的人都聽得明白,頃刻之間,一傳十十傳百,閔家也就曉得了。中急了,只得老着臉,急急的奔回家裏去躲着。

    自從此次大鬧之後,卻很安靜了一個多月。臧氏的出殯日期,已是看定了。中沒法,只得又去找王伯丹。伯丹道:“蠢材蠢材!三條好計都被你斷送了,現在也沒有別法,只有告他一狀看罷。”中一聽,倒也不錯,急忙問道:“這衙門裏可有門路沒有?”王伯丹道:“有有,只要你肯出大錢,管包你再不會輸。”中道:“我光景是不好,要我出錢,只要拗過這口氣來,把老大的傢俬歸了我,我自然是大把錢往外送。現在叫我拿什麼給人家呢?”王伯丹道:“那倒不難,你有什麼契據,或是寫上幾張借票,都可以算得的,難道還怕你賴了不成?”中大喜道:“既是如此就容易了。”當時便商議怎樣做手腳。伯丹道:“現在這位刑名師爺是餘千選,同我最好,我去找他,再沒不妥,不過口辣些。總而言之,你這件事要是全色全收,沒有五千銀子是不成的。”中道:“事成就依你五千,不成可是一文沒有。”王伯丹道:“自然自然,只是不要改口。”中道:“你不相信,我寫張筆據①給你,再取點東西押給你。”王伯丹道:“押給我不成,衙門裏那些開銷,雖不能盡是現錢,也要有一半現錢纔好,人家看了雪花的銀子才肯說話。要是空口白話,孫氏那邊難道不會塞狗洞麼?要你不論什麼去處盡用借票,這官司直接不必打,是一定輸的了。”中道:“如何是好?你要替我想想法子,事成了,我只當你親哥哥看待。”伯丹道:“算了罷,叔純不是你哥哥麼,你看待得好!”中道:“別提這話,總要替我打算。”伯丹道:“你家裏田地房產衣服等等,一共也值幾個錢,拿出來變賣了,先去上下使用,等到將來再行置辦,亦未嘗不可。”中抓耳撓腮了一回,看來只好這樣辦,但是一時不得受主,如何是好?伯丹道:“你那五里拐的二十畝地,也能抵個八九百吊錢,你交給我,我包你八百吊就是了。”中大喜,一口氣跑回家去,撿了田契,包做一包,又寫了賣據,一併交給王伯丹,王伯丹就開了一筆帳,是衙門裏用度,除每項付一成或二成外,共開支七百二十吊錢,下餘八十吊錢交給中,說是做進城打官司的伙食罷。

    過了一日,王伯丹同着中進城,找下處住下,寫了呈子投了進去。果然錢可通神,衙門裏公事向來是積壓慣的,此次卻是準了狀子,籤稿並送。到了晚上,票子②已是出來,派的差人無非是張千、李萬,中先請他們吸菸喫酒,又重重的託了他,原差會意答應,便一直往史家村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筆據———字據。“立字爲據”的意思。

    ②票子———這裏指縣衙的傳票,傳當事人到衙門聽審。

    第三十二回  有理無錢貪官枉斷 山窮水盡故夥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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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鄒必大自從中第三次滋鬧以後,便曉得這事不妙,與孫氏商議妥當,把些現錢慢慢的運到陸士鳳家去安放,又把自己同叔純開的店鋪,造了些假合同、假帳簿,並歸併據,作爲與閔姓不相干了。就算是剩了四百畝地沒有動。忙碌了好幾天,剛剛有點頭緒,忽聽得打門聲音。鄒必大睡在牀上,叫人去開門,自己亦就跟了出來,一看,認得是公差,便認去客房裏坐,又忙着備飯送下程。差人曉得他家有錢,並不滋擾。鄒必大又每人送了十兩銀子,請過牌票看了,央他耽擱一天起身,差人也答應了。必大便去同孫氏說了,一面預備起來,又僱了兩部車子,載着孫氏母子,又把家事託了幾個靠得住的人管着,自己騎了一匹驢子跟着進城。又隨身帶了兩包銀子。到得城裏,找飯店住下,差人便去投到,定於明日早堂聽審。

    當晚有更把天的天氣,只聽見門口有人問道:“史家村上來的一位姓鄒的在家麼?”鄒必大連忙走出來,卻不認得。那人進來四面一望,便坐下了。鄒必大便連忙讓茶,又請問名姓?那人道:“我姓彭,只叫我老彭罷了。鄒先生一向是在閔府上得意①。”必大道:“我們是老夥計,我也成了家,相距不遠,現在也因爲他家沒人,時常去走走。”老彭道:“很好,難得。到底他們二先生說的話,可有點影響麼?”必大道:“這真是含血噴人,那裏有點道理。”老彭道:“不瞞你說,我是衙門裏師爺的夥計。現在這件事,二先生已是佈下了天羅地網,不由得人不相信。明天孫氏母子怕要喫虧。”必大道:“天下事,抬不過個理去,難道大老爺不問情由,只聽他一面之詞麼?”老彭道:“你老哥還是三代以上的人,不曉得這裏頭的奧妙。自古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你們這起這司,明明是個破財的事,譬如二先生拼着花上一千,你們拼着花上二千,就是你們贏了。我是個閒人,出來瞎說說,要是用到我,我也可以替你們效力。”鄒必大曉得這事不對,中反正拿着不肉痛的錢,譬如沒有的一樣,胡鑽亂塞。當時沉吟了一會,竟回答不出來。老彭道:“老哥,我還有一句話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明日一早就要過堂,一經官斷,那些傢俬可就沒有孫氏母子的了。我看起來,這件事就是多花幾個,也很值得的。”鄒必大那裏肯聽,只覺得官斷是公平,萬不得偏袒,況且這衙門口的人,最會哄嚇詐騙。又因爲閔家的產業,是他同閔老大日積月累,死力經營,不容易聚得起,看着自然是格外重些。便不把老彭的話當真,瞎周旋了一陣,只答應了三四百塊錢。老彭看得話不投機,也就坐不住了。

    次日清早,差人便來呼喚,說是官要坐堂。孫氏連忙收拾,帶了啓後到了衙門口,卻還是靜悄悄地,不敢走開,只是找了一塊階石上坐着。一直等到太陽直了,纔看見有出出進進的人。此時孫氏母子是又飢又渴。鄒必大隻得買了些喫食送來,給他們充飢。又等了兩三個鐘頭,太陽已經平西,才聽見裏面吆喝伺候。好容易巴得官坐了堂,先看見帶了一個人進去,是在左首小屋裏歇着的,背影一看,彷彿就是中。停了一刻,才聽見傳閔孫氏,孫氏只得同兒子上去跪下。偷眼一看,這位大老爺年紀已是不小,鬍子也花白了,幸而說話清白,還可懂得。只聽見劈口問道:“閔孫氏,你爲何把尤家的孩子來頂閔家的祀?”孫氏爬上一步說道:“小婦人從前本是尤家的寡居媳婦,因爲這邊大爺在日,沒有兒子,大奶奶想給他找一個人,不拘是二婚三婚,只要能生孩子。當時俺婆婆家裏窮,只得央人說合。是頭一年四月裏進門,六月裏有孕,第二年四月裏生的。那年大爺死了,就是他成服穿孝,現在大奶奶的事,自然也是他成服頂祀了。所有二爺說是尤家的孩子,這話實在是毫無憑據。而且二爺轉輾設法謀奪大爺的遺產,已經不是一次的事,求大老爺伸冤。”話未說完,中在一旁嚷道:“你自己心上明白就是了。總而言之,尤家的孩子怎麼能來頂閔家的祀?”兩邊一遞一句,抵抗了一會,官才把他喊住,不許吵嚷,便對着孫氏道:“這件事你也不用狡賴,據本縣看來,閔叔純一世不曾生過孩子,或是天閹也未可知,何以你進了門便會有孕,此可疑者一。年輕的時候,尚且不能生育,等到年紀大了,倒會生起兒子,已無這樣情理。又且不先不後,剛剛你進門第三個月就有了身子,此可疑者二。既說你會生孩子,何以此後不多生幾個,一直等到閔叔純死也不曾再添出一個來,此可疑者三。爲什麼不生個女兒卻生個兒子,此可疑者四。本縣是明鏡高懸,你不要疑心本縣幫了你們的二爺。你可曉得,這異姓亂宗是件大幹例禁的事,本縣斷斷不容含糊。從前既有閔仲篪承繼的話,自然是斷他爲嗣,你大爺留下的產業,也就應該給他。你這件事辦得不好,本應重辦,姑念婦孺無知,也不追究,你自己同了孩子另外過活去罷。”孫氏聽了這會堂斷,急得滿着是汗,連忙磕頭道:“大老爺說的話雖然不錯,但這孩子明明是大爺的,二爺說的話更無實在憑據,如何能夠服人?況且小婦人帶着這個孩子,到那裏去過活?”官道:“那不能過活的人多着呢,我焉能管得許多?況且既是尤家的種,你就歸尤家去。尤家不收留,你也要想法子過。本縣既經堂斷,是不得錯的,你如不服,你只管上控去罷。”說畢,已是退堂。

    孫氏弄得沒法,號哭而出。到了外邊,鄒必大是本在這裏聽審,已是曉得了,真覺得一腔憤懣,便是九幽十八獄無比黑暗。當時隨同他們回店,商議了一會,也沒法子。早已看見中搖了進來,喊了鄒必大,要同去交割東西產業。鄒必大一肚子的悶氣,無可發泄,卻又按住,慢慢地道:“這東西產業是飛不掉的,我城裏還有兩三天耽擱呢!”中看他神色不對,也不再說,一徑下鄉去。便帶了人闖到閔家,堵住了前後門,把東西契紙銀錢都點收了,又叫幾個人把棺材扛出去,到了老墳旁邊放下,蓋了一條席子,就算完了。他查點了一回帳簿,不足二萬塊錢,心裏老大疑心,暗道:“老大在日,何止這一點呢?難道他們是已經運開了?便對着這些看家的人問長問短。這些人雖然有點曉得,卻很可惡中,都回說不知道。中沒法,只得逐一清理,從此席豐履厚,算是長沙縣的一個富翁了。

    卻說鄒必大躊躇了一天,不得法子,只得寫信約了陸士鳳來,會同幾個朋友,上了一張公呈。剛遞進去,鄒必大託他看家的人已趕上城來,如此如彼說了一遍。孫氏一無法子,只有慟哭。鄒必大、陸士鳳更是氣得目瞪口呆。捱上三四天,縣裏已是掛了批,抄來一看,上邊寫的是:“案已訊結,毋庸多瀆。”八個字。大家皺着眉頭,沒得話說。陸士鳳道:“這事非得上控不可。”鄒必大道:“現在那母子還沒有安身的去處,總之,你我兩家都不便住,恐有餘波,怎樣好呢?”兩人斟酌一回,才把啓後的丈人找了來,說明白,另外騰出兩間房來住,用度自有先前運出來的陸續支付,只是外面不提起罷了。

    過不到半月,縣裏原差又下來了,爲的是中不滿所欲,又告了一張呈子②,說閔家的產業,都被鄒必大吞喫了。鄒必大現在捐了一個五品頂戴,年紀也夠了七十,當時聽得這回事,便依老賣老的扶着柺杖,戴了頂子,邀了各店裏的管事人,捧着那些造好的假帳簿、假合同,並假分收據,一直到案。這回鄒必大是曉得辣手的了,便不同上次一樣不肯花錢,等到各處佈置好了,過了一堂,又因爲中從前答應人家的錢,要打對摺,人家憤怒,所以中竟是輸了官司。鄒必大歡歡喜喜的回到家裏,等到諸事有點頭緒,便同陸士鳳等架着孫氏去府控。孫氏既已得所,也不想再爭這口氣。倒是鄒、陸幾個人不服,只得同了啓後一徑進府,花了錢,遞了呈子。等到掛出批來,鄒必大去看了一遍,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原來上面寫得是:“此案已經該縣堂訊斷結,兩造允服,何得復行砌詞混瀆,不準。”大家曉得照例規矩,只得又切切實實的進了一張呈子,還有陸士鳳諸親友的一張公呈③。不上幾日,又批了出來。批的是:“異姓亂宗,律有明禁,肆口污衊,法亦難寬。究竟有無枉斷,啓後是否閔叔純之子,仰該縣再行提集人證,秉公集訊。孫氏即率同啓後投縣聽候質訊可也。”又批鄒、陸的稟道:“閔孫氏控閔中謀奪家產一案,該生等既系證人,何以該縣集訊時並不明白稟報,輒以業經斷結之案,砌詞妄瀆,殊爲不合。現在已批該縣重行提訊,該生等迅即回縣投候質證可也。”大家看了,面面相覷,只得又替孫氏遞了一張稟求親提的呈子,奉批:“閔孫氏一再瀆控,具見刁狡,不準。並斥。”鄒、陸等到此也沒得法,算是死了心,無精打采的一同回到家去。

    必大因爲這件事是翻不過來,又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就找了啓後的丈人,當着陸士鳳,又請了幾位公證人,把前頭運出來的家資,一齊交還啓後。只說是從前合本爲商,此時不忍他子孫沒飯喫,貼補他的。大家號了字,畫了押,上了帳簿。又候着先後任交卸的時候,上了一張公呈存案,免得日後饒舌。又請了一位有名的先生,教啓後唸書。等到啓後重振家門,鄒必大、陸士鳳已是久歸道山的了。閔中雖是得了這些傢俬,無如地方上都不把他當人,當面譏諷背後辱罵。中實在站不住腳,便把產業變賣了,搬到外省去住。不知道是安富尊榮子孫鼎盛,還是飛災橫禍,瓦解冰消,但從此是沒有音訊了。

    欲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得意———指幹事情。這裏指在閔府工作。

    ②呈子———告狀的狀詞,相當於現在的“控告書”。

    ③公呈———這裏指打官司的“證詞”之類。

    第三十三回  鬧除夕烈焰沖天 入地獄奇寒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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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浙江湖州府底下有個泗安鎮①,雖比不上四大名鎮,卻也有一二千戶人家。那泗安鎮在萬山之中,出產卻甚富饒,就是煤、柴兩項,一年也有若干銀子。鎮上的百姓,大半是靠着這兩項營生的。那年大年三十,家家都在敬神,爆竹的聲音,徹於遠近。忽然半天裏紅光發現,就這紅光裏,夾着一片哭喊之聲,大家才知道走了水②。打聽來打聽去,說是城隍廟間壁一條弄堂裏有座小飯店,飯店裏夫妻兩口連着一個夥計,共是三個人,不知如何起的火?道言未了,那火更着得兇了,剛剛北風大作,火趁着風的勢呼呼價響。大家都說了不得,了不得,只怕要燒過街來。一霎時只見許多人掮着箱子,卷着鋪蓋,跌跌撞撞的直衝過來。還有些人敲着鑼,抬着水龍,挽着笆斗,趕過去救火。不多一會,一聲吆喝,兩個夜役,幾隊火把燈籠,後面帶着十來個撓鉤手。當中這位,一雙鼠目,八字燕須,戴着紅纓帽子,穿着馬褂和開氣袍子③,足下靴子,這人便是泗安鎮上的巡檢司大老爺。大家都說好了好了,官來了,帶着撓鉤手來了,這火便救得下了。巡檢司大老爺到得火燒場上,轟散了閒人,遠遠地擺下一張皮踏子,巡檢老爺坐下,吩咐救火。那些撓鉤手等不到吩咐,早已趕上前去,拆椽子的拆椽子,拆牆頭的拆牆頭,把火路隔斷了,火便漸漸的低下去。水龍止不住的澆水,澆的只是冒白煙。大家把心放下,說幸虧這麼一下子,不然還了得。

    巡檢司大老爺看救滅了火,便吩咐差役去查誰家起的火。差役奉命去了。霎時,鎖了一個人過來。一個把這人牽着,一個上前來回大老爺的話,說:“火是興隆飯店裏起的。老闆叫做王長勝,夫妻兩口子,火起後不知去向。這是夥計叫做朱四,請大老爺問他就是。”巡檢司大老爺點點頭,衆人便吆喝着朱四跪下。朱四生平沒有見過官面的,伏在地下篩糠般的抖。巡檢司大老爺問:“你是叫朱四麼?”朱四回答:“正是。”又問:“火可是你店裏起的?是怎樣起的火,快快的講來。”朱四哆嗦了半日,才說道:“小人不知道,小人不知道。”巡檢司大老爺便罵:“混帳!火在你店裏起,你有什麼不知道的,明明是狡賴,掌嘴!”才說得一句,早有一個差役拿出皮掌子,一手掀住了朱四的頭,一二三四五的打了五個嘴巴,早打得朱四殺豬價般的喊。差役們又催他快說,朱四道:“小人實實不知道。”巡檢司大老爺喝道:“再打!”衆人又吆喝了一聲,朱四聽見又要打了,忙喊:“小人說就是。小人說就是。因爲今天晚上,東家過年,過完了年,把豬頭三牲煮好了,喫年夜飯。小人多喝了幾杯酒,回到後披裏睡下。睡下了發了酒寒,身上不住的打戰,又爬起來走到窖下,搬了一捆稻柴,引着了火,烤了一烤。誰知道身上暖了,酒上來了,糊里糊塗一躺就睡着了,這披裏就起了火。等到小人被煙薰到鼻孔裏薰醒了,睜眼一看,火已上了椽子了。小的急得六神無主,夾着衣服就跑了出來了。這是實話,總要求大老爺開恩。”巡檢司大老爺聽了,哼的冷笑了一笑,吩咐帶回去。這邊差役過來把朱四牽猢猻一樣牽了就走。火場上火已熄了,看的人紛紛散去。

    巡檢司大老爺打道回衙,朱四被差人牽了跟在後面,一路上腳不點地的走。朱四此時就和上斷頭臺一樣,早已面無人色。那天晚上,北風又大,等到到巡檢司衙門裏,差不多都要凍僵了。及至進了衙門之後,朱四睜睛一望,上上下下,燈燭輝煌,巡檢司大老爺坐在堂上,吩咐把火頭朱四暫時看管起來。可憐朱四,喫了嚇,受了痛,於今還要把他關在柵欄裏,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兩個差人,一個叫張升的,把柵欄上的鎖鎖好了,嘴裏咕咕噥噥的罵道:“好好的放着年不過,是要犯賊上這裏來,連累咱忙了半夜,這是那裏的晦氣。”罵畢自去。朱四蹲在柵欄裏,聽聽外面喧譁不絕,裏面連油燈都沒一盞,摸摸地下冰涼挺硬的,坐又坐不下睡又睡不下,只好懸空吊在那裏。正在那裏愁嘆,忽然眼前一亮,一個差役叫王貴的,照了一盞燈籠,隔着柵欄問道:“朱四,你這死囚犯,你家裏有什麼人沒有?”朱四有聲無氣的回答道:“我就是一個身體,我的爺孃在紹興呢?”王貴道:“你難道朋友都沒有麼?”快快說給我聽,我去央告他們,叫他們鬥幾個錢,和你打點打點,把你保出去。”朱四道:“我雖有朋友,都是和我一樣窮的。況且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上,他們還帳都來不及,還來顧我嗎?大爺,你可憐見的行個好罷,替老爺說說放我出去。”王貴冷笑道:“好輕鬆的話,放你出去?你知道你身上犯着什麼罪名,就是要保出去,也得大大的費個幾十塊錢呢!”朱四大驚失色道:“我一年工錢不過八吊,我那裏來幾十塊錢呢?”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王貴道:“很好很好,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說着,便出去了。

    不多一會,天亮了。衙門裏放爆竹,開財門,大老爺起來拜喜神,方出行,又有許多鄉下紳衿前來拜年,把個巡檢司大爺忙了大半天,三十晚上爲着守歲沒有合過眼,早早的就睡了。朱四在柵欄裏耗了一天一夜,餓得肚子裏怪叫。到了初二,張升和王貴來了,開了鎖,問他打定主意沒有?朱四更是有聲沒氣,連話都說不出了。張升、王貴大怒道:“你還裝腔麼?好好好!”一面說,張升就跑了出去了。朱四一會覺得腳底同刀子剜的一樣痛,正在昏昏沉沉的時候,這一下子倒醒了。原來張升跑出去,撿頂厚的冰像方磚一樣的,撿了兩塊,把朱四的草鞋去掉了,拎了他的辮子,把他站在冰上。這一下子真難熬,古人說的“奇寒徹骨”就是這般光景。看官,你們試想一想,朱四受了一天一夜的餓,還禁得住這一下子麼?早已是兩眼一翻,死過去了。王貴慌了手腳,連忙把朱四扶着放倒在地下。張升埋怨他道:“你把他弄死了,你擔當得起麼?”王貴一聲不響,又跑了出去,拿進一碗薑湯來,撬開了朱四的牙齒,灌了半日,才把朱四灌醒過來。王貴這才放下了心。張升又做神做鬼的吆喝了朱四幾句,仍舊把柵欄門鎖好,走出去了。卻上去回巡檢司大老爺說:“帶回的火頭朱四,連一個親屬都沒有,休說別的了,請大老爺打他幾十板子,放他去罷。”巡檢道:“胡說!大年初二,怎樣動刑?既如此,你們出去招呼朱四鄉鄰人等,具個公稟,把他保出去罷。”他倆又回道:“火頭朱四把東家的房屋燒了,連累鄉鄰喫了驚嚇,於今恨他不過,還肯具公稟保他出去麼?”巡檢想了一想,便道:“叫他隨便找個保人罷。”他倆得得了這句話,照頭去辦。好容易找來找去,一個和朱四同過事的,現在在廣大煤鋪裏當夥計,平日和朱四還說得來,便由他具了一保張保狀,把朱四保出去。可憐朱四已是七死八活的了,放出來之後,找着東家,東家歇了他的生意,朱四無路可走,就投河死了。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低又遇打頭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泗安鎮———址在今浙江省長興縣西南四安溪北岸,當皖、浙交通要衝。

    ②走了水———避諱語。指失火。

    ③開氣袍子———是舊時當官的穿的正面開襟的官服。

    第三十四回  少年賭錢深入圈套 無賴服毒大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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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浙江杭州府仁和縣,有家富戶姓袁,上代也做過什麼官,到得子孫手裏,專以盤放①爲事,因此他家的錢一日多一日,一年多一年。老弟兄倆,哥子叫做袁龍賓,兄弟叫做袁鳳賓。袁龍賓沒有兒子,單生一個女孩子,嫁給清波門外一家土財主。這土財主姓王叫王芥孫。袁鳳賓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做袁紹芬,小的叫做袁紹芳。袁紹芬有十八九歲了尚未娶妻子。袁紹芳不過十一二歲罷了。袁家男丁四口,餘外的就是什麼管帳的、收租的,合着家人小子,有個十來口。袁家住的地段,遠遠近近沒有一個不知道他是富戶。袁龍賓、袁鳳賓哥兒倆,平時不捨得喫不捨得穿,謹小慎微的連一步路都不敢走錯一句話也不敢說錯,也就可以算得安分的好人。單是袁紹芬這個孽障②,靠着蔭下之福,飯來張口茶來伸手,而且不曉得好歹不識得高低。袁鳳賓想要教管他,無奈妻子護着。袁鳳賓又是個懦弱不過的,只好聽其自然。

    那年正月,袁紹芬帶着錢去逛城隍山一帶,十分熱鬧,袁紹芬兩隻眼睛不夠使,只聽見那邊照牆底下,有錚錚錚的骰子聲音,袁紹芬家裏是從祖上到如今,無論何時不準賭具入門的,這番袁紹芬看見人家在那裏抓骰子,喜得心癢難撓,擠上去看了一看,原來是個擺賭攤的,俗名叫做露天賭。那擺賭攤的叫做沈七,是最壞不過的,看見袁紹芬衣服齊整,料想身上總帶有銀錢,又見他呆登登的看,必酷喜此道,嘴裏便說:“下注碼啊,下注碼啊,不論多少,都可以賭得的。”袁紹芬耐不住了,伸手到腰裏去摸出一塊錢來,說押他一個九十三。沈七偏偏擲了一個十一點,照例彼此不輸,把錢拿回,連骰子也可不擲了,袁紹芬正在興頭上,那裏肯住,便叫道:“我來趕你這個十一點。”伸手抓起骰子,譁啷一響,擲出一個五元寶來。袁紹芬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便在身上摸出兩塊錢來打上。兩塊又輸了,再加上三塊,三塊又輸了,不到兩分鐘時候,把帶來八九塊洋錢輸得精光。袁紹芬發了急,便對沈七說:“你可相信我,可肯借給我?”沈七看定了他的路數,知道他是個雛兒,便說:“你住在什麼地方,叫什麼?”袁紹芬一一對他說了。沈七一聽是袁富戶的兒子,登時滿面堆下笑來,說:“可以可以,請賭就是。”一面說,一面拿過十塊錢過來,遞在袁紹芬手中。袁紹芬贏一下,輸兩下,不多時刻又輸光了。大凡一個人是越輸越急,越急越輸,何況袁紹芬這點點的小孩子?加以沈七存心想誑他一大票,儘管把錢借給他,後來借的多了,在賭檯底下取出筆硯,把帳簿撕了十幾頁,每一頁或是註上五塊,或是註上十塊,叫袁紹芬都號了押,就拿這撕下來的帳簿賭,不拿現洋錢賭了。直到日落西山時分,袁紹芬輸得和鬥敗的公雞一樣。沈七數了數,統共是二百七十三塊錢。沈七問袁紹芬賭不賭了?袁紹芬有氣無力的回道:“不賭了。”沈七道:“既然不賭,我就要算帳了。統共是二百七十三塊錢,怎麼樣,跟到府上去拿罷。”袁紹芬一想不好,倘然跟回去,一則驚動了父母,難免教訓一頓。二則家裏雖說有錢,看見年底一捧的銀子都放三分利,放給那些過不了年的人去了。雖說二百多塊還湊得出,然而爲數忒大,在大正月也就爲難。左想不是,右想不是,只得硬着頭皮道:“明天來拿罷。”沈七道:“也好,也好。”袁紹芬說完這句話,一步一撞的去了。

    沈七收拾過賭具,回到家裏。他家裏還有一個母親,一個老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沈七子午卯酉告訴了一遍,合家大小指着這個喫的,自是歡喜。等到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燒飯,喫飽了,一直奔到袁紹芬昨日所說的地方來。看看太早,就在袁家對門一座小茶館裏候着,兩眼不住的盯着看,恐防袁紹芬出去,跑了空。直候到太陽老高,沈七慢慢的走到袁家門上。袁家門上當是拜年的,回頭一看,沈七穿着短打,神氣不像,問他來意。沈七吞吞吐吐的說:“要找你們少爺問他討一筆錢。”門上說:“我們少爺從不到外面去賒帳的,你們是什麼店,我們少爺拿的什麼貨色,該給多少錢?你說明白了,我去問問少爺看。是有就給你,要是沒有,那就別怪我大正月裏罵你。”沈七聽見袁家的門上把話說的硬朗,便也換了面目,放出他平日那副無賴的行徑出來,把帽子望腦袋上一推,大聲道:“我也沒開店,他也沒拿我的貨色。我問他討的是筆賭錢。”袁家門上早啐了沈七一口,罵道:“好雜種,你原來是討這種錢來的,我們少爺那會輸錢給你,你分明訛人罷了。”沈七也嚷道:“說的好乾淨話兒,既有憑據在此,你們要是賴掉了半個,我這杭州城裏,簡直不要登了。”說罷,便將帶來一疊借紙,一張一張翻給袁家門上看,說:“這不是他親筆畫的押麼?”袁家門上如何肯信,一伸手給了沈七一個嘴巴。沈七也上去,把袁家門上揪住。裏面聽見沸反盈天的聲響,許多家人小子都趕將出來,看見一個穿短打的揪住門上,齊齊發了一聲喊,說:“那還了得!”便七手八腳將沈七掀在地下,飽打一頓。直打得沈七叫爺叫娘方纔放他起來,推搡出了大門,將門關上。沈七錢沒有討到半個,白白地飽一頓老拳。出得袁家門,心裏越想越氣,走到一座小煙鋪裏,掏出一百錢,挑了些鴉片煙,藏在懷裏。回家悄悄的把鴉片煙倒在碗裏,和了點燒酒,一口氣喝下去,便倒在牀上睡了。他妻子問他說話,他總是不答應,又聞見酒氣和鴉片煙氣,嘴裏說:“你別是服了毒罷!要死死到他家去,也好撈口棺材。死在家裏是蘆蓆都沒有一張的。”沈七一蹶身爬起往外飛跑,他母親哭着去趕,已經是來不及的了。

    再說袁家門上自從打了沈七之後,怕他再約了人來尋釁,把門關得緊緊的。好在大正月裏,老主人拜年去了,小主人又不知那裏去了,倘然鬧點事,自己擔當不起,所以只好給他一個閉門不納。誰想到得下午左近,門外一片喧譁,有人把門擂鼓似的差不多要破了。門上大着膽子,開出門來一看,階沿上躺着一個人,已是死了,就是方纔要賭帳喫打的那個沈七。門上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打發人去喚地方。地方來了,說這事外頭張揚開了,總得報縣。少時,死親也來了,一個白髮的老婆婆,一個黃瘦的女人,兩個拖一片掛一片的小孩子,哭哭啼啼的坐在袁家門口。還有許多看的人,夾着一般無賴之徒,大家喊道:“袁家仗着有錢有勢威逼人命,你們不打進去,等待何時?”這個當口,袁龍賓、袁鳳賓業已回來了,聽見了這樁事,急的搓手頓腳。正是: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盤放———放債。

    ②孽障———對沒出息的人或愛招災惹禍的人的鄙稱。

    第三十五回  大令養癰幕友緘口 匪徒雪恨鄉董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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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山東泰安府的首縣即泰安縣,是山東省第一個好缺①,又同幾省的通衢。地肥美民殷富,就是城裏城外的名勝亦就不少。至於民情卻是善惡不一,又是山東的大地方,各路的客籍亦甚多,所以九流三教上中下三等人無一不有。這個缺既算山東省有一無二的缺,凡在山東做官的,不論實缺候補,都是睜着眼在那裏望。不過想得這個缺的,非得京裏有大大的奧援②,是萬萬不能如願,否則仰仗着孔方兄③之力,也沒有什麼做不到。可是一樣,這個缺的實缺官卻難得到任。因爲上頭要剩出這個空來調劑屬員,不能叫他久於其任,不論如何,一年就得更換。硬腳力的,也有連署一年的,可再沒有再長的了。這個缺既是千人共指萬目共睹的,凡花得起大錢,搬得起大帽,無不以此爲目的。

    且說現在這位大老爺姓黃名恩厚,本是日照縣④知縣,官聲甚是不堪,撫藩都想年終填他大計⑤。他曉得了,他卻京裏並沒有奧援,他聽見信息,不曉得怎樣,鬼鬼祟祟的轉了幾個彎子,撫臺、藩臺不但不說他不好,並且還保舉他循良⑥。剛剛泰安縣病故,就把他調補了這個缺。同寅看了,甚是詫異,卻沒有尋到他實在憑據,亦只沸沸揚揚,敢怒而不敢言罷了。等到部復回來,卻就立刻飭赴新任。這位黃大老爺是感恩戴德,莫可言狀,對着人還自己誇讚他吏治好,上頭所以逾格⑦看待他,但自問年紀大了,無心戀棧⑧,不過憲恩高厚,未便辜負上游⑨這番栽培。這些話也是做官的老套頭,任你說得怎樣,人家也不過付之一笑罷咧。

    如今單說黃大老爺到任後,果然是令出維行。離城四十里地,有一個鳴鳳鄉,是一個極大的鎮市,卻不在大路上。鎮上有二位鄉董,一位姓鈕叫必達。一位姓範叫亦莊。年紀都有四十多歲,家裏也很可過得。山東這邊人,是有錢的最怕生事,大家都是奉公守法,再不敢胡作非爲。因只時候不好,正是裁撤綠營改練新式洋操的時候。被裁的那班人,窮無所歸,就做些燒香拜盟的事來。久之愈聚愈多,漸漸的氣勢不小。這鎮上有一個關帝廟香火最盛,空閒的屋也不少。這班會匪就藉此爲聚會之所。鈕必達、範亦莊是個鄉董⑩,凡事瞞不過他,只因怕他們勢大,奈何他們不得,卻時常捏着兩把汗。有一天,會里人來照呼他二人,約定下月初一小聚會一次,十五大聚會一次,便豎旗舉事。鈕、範二人一聽這話,直嚇得冷汗直淋,當時只得唯唯答應,等到那些人轉背之後,兩個人商議了一夜,便趕緊趁天明,一徑奔到城裏去報案。

    這天卻是二十五日,二人到得城裏,急急的喫了點飯,便一直到衙門口來。找到了聽差的,便叫他進去回說是有機密事面稟。這黃大老爺正得了撫臺的行知,是說得了明保,在那裏喫酒稱賀,一聽這話,雖不曉得什麼事,卻是大不耐煩,就吩咐傳話出去,叫他們補呈子堂見。鈕、範二人只得找了僻靜地方,寫了一個白稟。寫好了,捱到門口遞了進去,卻正碰着黃大老爺酒醉睡着。等到酒醒,已是上燈,看了這張呈子,不禁大怒罵道:“這班混帳東西,又來生風作浪了。”一面抽菸,一面招呼傳伺候坐堂。等到黃大老爺煙癮過足,已是十二點鐘了。黃大老爺坐了堂,鈕、範二人戴了大帽子上來。黃大老爺撇着京腔問道:“你們既是董事,就應該懂事,不在家安分守懷享這太平的福,卻要造言生事,到城裏來胡鬧。難道本縣也是你們戲弄的麼?”鈕、範二人連忙回道:“實是一件大事,不但職員的身家性命都有關係,就是皇上家的大局,也有不便,所以趕緊到城裏來上稟。”黃大老爺呵呵大笑道:“莫說現在天下太平,是萬萬不會有這樣事,就是本縣到任以後,政簡刑清,萬民向化,亦斷斷不會有這樣事。你姑且把如何情形細細的說與本縣聽聽,再定奪便了。”範亦莊道:“職員鎮上有個關帝廟,裏面大殿闊大,還有廂房,後邊也有幾間極大的院落,這班人時常聚會。職員查考起來,才曉得都是一班歹人,近來人越發多了,所商議的事亦越發沒得王法。職員雖是鄉董卻是居鄉,不敢去得罪他們。碰着機會常常的勸他們。無奈是勸不醒。昨天又有一個姓王的來照呼職員,說不日就要動手,旗幟等件均已預備好了,還有些土槍刀錨。他們說的,只要大衆齊心,便也不怕什麼。約明瞭下月初一聚會一次,十五再聚會一次,就便起事。職員恐被波累,所以飛奔進城上報,務請老父臺趕緊會營派人,於初一日前往掩捕,決不致於漏網。”黃大老爺笑道:“胡說!你們倒是什麼意思,還是做夢,還是發昏,還是挾嫌?這實在可惡得很,本縣暫且不辦你,然也不能放你出來,把你們押到捕廳裏去,等到本縣派人去查,是實免罪,是虛重辦。”鈕、範二人急急叩頭道:“老父臺是這樣罷,只管派人去捉人,要是假的,願甘重辦。但是事不宜遲,萬一他們到初一聚會,不見職員,打聽得職員進城,那是職員二人家裏大小人口,便一個不得活命。”黃大老爺道:“鬼話,鬼話!讓你說得活靈活現,本縣總不相信他們敢造反?既是你們如此說,我就派四個差役先去打聽,順便彈壓。”鈕必達道:“他們都是亡命之徒,四個差人恐怕無濟於事,非得大隊不能鎮壓得住。打草驚蛇,恐怕無益。”黃大老爺道:“放屁!難道本縣做了一世的官,連事情的輕重看不出來,反不如你們不成?我也不曉得你們究竟安着什麼心事來胡攪。”鈕、範二人見此情形,只急得哭道:“既是老父臺不相信,職員便回家去料理料理,把家口移到城裏來。”黃大老爺道:“那不能。要是查虛了,你們一跑,我還沒處捉你們呢!”鈕、範二人異口同聲道:“老父臺既說是虛,職員情願甘罪。不過職員家小都在鎮上,老大不便,況且職員也跑不到那裏去,又何必一定押在這裏呢?”黃大老爺道:“好便宜,我曉得你們誣陷良民,是你們當鄉董的慣技,我正想懲一儆百,難科你們自投網羅,本縣也不怪你們,要是毫無憑據,哼哼!你們是有來的路,沒去的路。”鈕、範二人口頭求了一會,黃大老爺只是不理,當時就吩咐值日的,送他們到捕廳裏去。又當堂標了一張籤,派了四個差役,徑到鳴鳳村去查覆,隨即退堂。鈕必達、範亦莊二個人跟了值差,一路自怨自艾,又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一同到了捕廳裏,少不得又要花上幾個錢。鈕、範二人又央求值日差,轉託下鄉的差人,早點下去,帶個口信,如果家眷來得及搬家,早點移到城裏來。如今且按下慢表。

    且說黃大老爺退了堂,接着老夫子過來談這回事,黃大老爺只不相信。老夫子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爲是。”黃大老爺道:“像這樣遇事張皇,上頭曉得了,還只當我黃老大沒一點才幹呢。”老夫子道:“雖是如此,這養癰成患⑾的罪名也不小,恐怕也擔不起。”黃大老爺道:“老夫子放心,有事自有教弟去擔。”老夫子看見話不投機,就站起來走了。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轉眼已是初一,差人也不會回來。到得午飯過後,黃大老爺已經吩咐書辦敘稿,詳革這二位鄉董的職銜,一面叫人傳諭捕廳⑿格外當心,不要被他走了,要等批示回來,把他兩個人釘鐐收禁,從嚴究辦。可以叫上司曉得他的才幹,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能耐。那曉得剛剛晚飯喫過,鳴鳳鄉的地保已趕到了,稿案門上問了個清楚,趕緊進來回老爺,黃大老爺才曉得,這天關帝廟果然來了三百多人,因爲找不到鈕、範地二人,打聽起來,知道他進了城報案。那班人恨極了,就大家議論一個辦法。剛剛這四個送死的差人過去訓斥,不料只說了兩句,已是說翻。當時上來七八個人,兩個伏伺一個,用小攘子搠了一個透明。大家又喫了一回酒,便一唱百和哄起來,擁到鈕、範兩家,見一個殺一個,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共二十九口,一個也不會留下。所有的物件一齊搶光。臨行還放了一把火,燒成一個平地,遂即呼哨而散,又找別處去聚會去了。黃大老爺一聽這話,大喫一驚道:“這還了得,難道這些人真不要腦袋麼?但這件事鬧得太大,又是二十九條人命,如何隱瞞得住。”躊躇不得主意,又因爲前番把老夫子譏誚了幾句,又不便去下氣求老夫子,然事到如今一無法想,只有老着臉過來找老夫子,求他出主意。老夫子也是抓耳撓腮做聲不得。黃大老爺只得吩咐先把鈕、範二人放了,也沒對他說什麼,二人也不知就裏。自打那天上來,被押在捕廳裏,受了一肚子悶氣,又被捕廳訛詐了幾十吊錢,互相埋怨了一陣。仍復急急趕回家來。非但是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並且是成了一片瓦礫場了。二人大驚,連忙找人去問,才知道一往的情由。範亦莊、鈕必達哭了一個死去活來,範亦莊只得尋死,鈕必達也是如醉如癡的一般。第二天便狠巴巴的進城來,同黃大老爺拚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好缺———缺,舊指待補的官位。好缺,指好發財的官職。

    ②奧援———得力的靠山。舊指暗中支持、幫助的力量,多用於官場。

    ③孔方兄———錢的別稱。舊時銅錢中有方孔,因而得名。往往含有取笑、鄙視的意思。

    ④日照縣———山東東南部,東臨黃海,南鄰江蘇。

    ⑤填他大計———指年終幫他謀到肥缺。

    ⑥循良———舊稱官吏中守法而有治績者。柳宗元《柳州謝上表》:“常以萬幫共理,必借於循良。”

    ⑦逾格———即破格,格外的意思。

    ⑧戀棧———比喻貪戀祿位。《晉書?宣帝紀》:“駑馬戀棧豆。”

    ⑨上游———此處比喻上司。

    ⑩鄉董———即鄉督。

    ⑾養癰成患———姑息而帶來災禍。癰,一種毒瘡。

    ⑿捕廳———清代州縣官暑中的佐雜官,例如典史,因有緝捕之責,一般稱爲捕廳。

    第三十六回  排單五百里驀地通風 私橐九千金居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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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範亦莊、鈕必達二人正在哭得發昏,大家問起緣由,無不把黃大老爺唾罵,又輪流着勸他二人一番。更有同他二人平日相好的,留他家裏住了一夜。二人一夜不曾閤眼,到得次日清晨,二人咬牙切齒的大罵:“昏官!我上去的時候,還是花團錦簇的人家,如今剩了一個孤家寡人。”但是不論怎樣咒罵,也當不了事。還是鈕必達有主意,發了一會恨,倒想出這上控的一條路來,告訴了範亦莊,範亦莊也自然照辦,只得向大衆借貸些盤費。大家本來可憐他,又因爲是平日人緣好,倒有許多人解囊相助,湊了幾十兩銀子。兩人向大衆道謝過,又自己發狠道:“我們已是如此了,只辦個到死方休罷。”說罷,就辭別了衆人一直進省。到得省裏,寫好狀子,剛剛過着臬臺上院,便攔輿①喊了冤。臬臺接了呈子,老大喫驚,暗道:黃令是撫臺的紅人,雖然狀子上是如此說法,其中情形也還要訪查。但是必要先在撫臺那裏回一句,看撫臺的意思如何方有把握。當時就吩咐鈕、範二人回下處候批。臬臺到了院上,先回了別樣公事,方纔提起這事。撫臺心上很爲躊躇,既不便因黃大老爺難爲了百姓,亦斷不能因爲百姓難爲了黃大老爺,倒弄得搖頭不語。又以這事關係重大,斷然鈕、範兩個沒有這樣大膽,敢來誣告,又曉得不會就這樣消弭。臬臺看見撫臺只是沉吟,便道:“這事本司想委個人去訪查一下,再行批示辦理。”撫臺道:“不必,我自招呼人去,喚他上來便了。”當時臬臺無話。送客後,撫臺便發一個五百里排單給黃大老爺,叫他連夜來省。

    黃大老爺正在那裏不得主意,報又不好,不報又不好,就這個當裏,忽然接了省裏公事,老大喫驚。又因爲鈕、範上控的話是本有風聞,曉得必是這事發作,那副手忙腳亂的情形,卻也可笑得很。趕緊請了老夫子商議辦法。老夫子只是搖頭,黃大老爺也急了,急到後來,倒急出一個主意來,把桌子一拍道:“什麼大不得了,不過二十九條人命罷咧,我拚着一年泰安縣交結他,沒有不了的事,難道還不夠麼?”打定了主意,就照呼傳了伕役,徑騎簡從,連夜往小城進發。不到兩天已到了省城。雖然有些知交的地方可以住,卻不去驚動他,揀了一個小小客店住了下來。又招呼店家外邊不許說起。到得晚飯過後,便到巡捕房裏說要稟見的話。巡捕平日是得過好處,又曉得是撫臺的紅人,自然是替他通報。卻果然撫臺立刻請見,就是在簽押房裏見的。當時請安歸座,撫臺便吩咐屏去從人,面對面的說話。巡捕在玻璃窗外遠遠的望過去,只見先前是撫臺皺着眉頭說的話,卻聽不見。只見黃大老爺是左請一個安,右請一個安,撫臺也不曾還禮。又見黃大老爺走到撫臺耳邊,想是說什麼話。一會又見撫臺笑逐顏開,黃大老爺也就歸座,隨後說話的聲音也就高了。巡捕並跟班曉得是要送客,便都伺候站好。又聽見撫臺吩咐道:“那麼,你趕緊去這樣辦罷。”黃大老爺答應了,站起來就便稟辭。出來之後,又稟見藩臺,沒甚話說。臬臺問起情由,黃大老爺把撫臺吩咐的話,密稟了一回。臬臺點頭無語。黃大老爺辭了出來,又打發人招呼了號房,叫他不要上轅門②抄,遂即連夜起身回縣。人不知鬼不曉,同寅裏都沒一個曉得。

    卻說鈕、範二人坐在店裏候批,過了三四天,批也不曾出來,二人甚是發急。忽然打外邊進來一個人問道:“有一位姓鈕的,一位姓範的,打泰安縣上來的,住在那裏?”鈕必達便站起來問道:“在下便姓鈕。”指着範亦莊道:“這位是姓範。”那人連忙作揖道:“久仰久仰!二位可就住在這間房裏?”鈕必達道:“正是。”那人就走了進來,先作了一個揖。鈕、範二人搶着問他姓名?那人道:“我姓鄭,號有資,是打泰安來的。”鈕、範二人看他衣裳,雖是闊綽,卻像個當長隨的人,只他說是叫做鄭有資,也不曉得他是真是假。只見鄭有資先說了些客氣話,方纔說到他們來上控的事,又道:“這件事本是黃大老爺太冒失,但是我替二位想想,就算是把他撤任,於你們雖出一口氣,卻也無益。至於說是別的事,就怕做不到了。你們曉得,他是撫臺頂紅的人,人家說他這個缺的進款,是同撫臺一家一半,這話雖不知真假,大約也有點因頭③。只是事不幹己,我們卻也捉不到他的過付,也就只好當作耳邊風了。倘若是一面緝兇,一面撤任,鬧上一個風流罪過,又調到別處的缺,我看二位又將如何呢?不過抵樁着去京控罷了。這裏到京上千的路,加上日用澆裹訟費,不是我小看二位,只怕也就出不起來。就算是出得起,萬一發了回來,這不是徒勞無功麼?”鈕必達一聽他話,心上明白,曉得他是來替黃大老爺來說法的,便搶着說道:“照你的話,我們就罷了不成?”鄭有資道:“不是這樣說,最好是等他替二位重新成起家來,你們二位重整家完,安居樂業,何等不美,不勝於負這樣窮氣嗎?”範亦莊道:“家資可以賠,人呢?”鄭有資道:“你們有了錢,重新整起家來,生兒育女,坐擁厚資。不是我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那些窮親戚本家,藉此刪除淨盡,未嘗不好。一來可以省了些喫喝,二來他們也本來沒福。”範亦莊道:“雖然如此,但不知怎樣貼補我們?”鄭有資道:“我聽見他說過,每人送你們二千兩銀子。”鈕必達搖頭道:“不成不成,我們兩家是二十九條人命,就值這幾個錢麼?”鄭有資道:“我是瞎說,也不曉得他那邊是怎樣?如果二位以爲可行,就請斟酌出一個數目來,我替二位去辦辦。我總歸是一團好意,決無一點私心。我是看你們二位遭了橫禍,不忍再叫你們二位去亂闖。”範亦莊沉吟了一會道:“據我看來,另外成家立業,非二萬兩銀子不可。”鄭有資道:“這就太遠了,不必再談。”說罷,站起來道:“改日再見。”便走到門口。忽地又站住,回過頭來道:“你們二位再划算划算,不是我小看你們二位,你們二位家裏東西,至多值上四五百吊錢。且鄉下的房子地基還有,可以重造,不過死了幾個人罷咧。但是這個事,你們二位也要明白頭緒,並不是老爺沒有出差連老爺的差也殺了,你們二位又是鄉董,這件事又不是一天兩天,上頭翻了臉,辦你們一個養癰成患的罪名,似乎也不算冤枉呢!老爺至多是個失察,撤了任,再重留緝,還會有別的餘波麼?況且做泰安縣的,你們也該有點耳風,不是上邊有點腳力亦做不到。他有萬把銀子去上下打點,怕有什麼處分,還要連升三級呢!到那時候,一定勒令你鄉董交人。交不出來,押在班房,五日一比④,十日一比,那纔是想落局也不能哩。所以這會的事,據我看來,二千是少點,再加添點,也就可以了事罷。一定像是拾到了有理的票子,一定要這樣,這不是雞子和石頭碰麼?自古道:‘拉弓不可拉滿,趕人不可趕上。’你們二位仔細想想看。”一面說,一面早已坐了下來。就這一席話,早說得範亦莊、鈕必達兩個人啞口無言。鄭有資見他們活動,又是連嚇帶騙鬧了半天,纔算是講定八千兩銀子。這裏的息呈⑤,等到錢劃了過來就遞。兩面言明,這一件潑天大事,算是消弭無形了。

    但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黃大老爺進省,也不曉得怎樣含糊回報的,要是有一說一,就算是上頭回護他,難道亦沒有一點過意不去的心腸麼?在黃大老爺這樣一做,算是快刀切豆腐,兩面光,上司也敷衍了,同寅也瞞過了,只要多做一年泰安縣,這算不了什麼事。難道這八千兩銀子,不會加倍回來麼?那知道不到幾天,上海有一家日報館,早已登了出來。黃大老爺看見,大喫一驚,便派人出去打聽,泰安城裏那一個是這家報館的訪事人。查了三天,並沒有查到,才曉得訪事的人,並不住在泰安。黃大老爺左思右想,這事實在不好,現在的報紙是風行天下,要是到了京城裏,被都老爺看見,參上一本,那亂子就大了。雖說不很要緊,但是又要難爲大錢了,這又何苦呢?現在沒有別法,只有花上幾個錢,叫這個訪事的自己去更正,但是報館裏說明是不受錢的,要是就這樣送去,更要坐實了。只得喚了一個親信家丁,帶了幾百兩銀子,趕到省城裏,找到這位報館的訪事人,疏通明白,就請他去登報更正,果然不多幾時,已是更正出來,黃大老爺這才放心。按下慢表。

    且說當日範、鈕二人得了八千銀子,回到家裏,把地基也折價賣了,此外無可收拾,便一直搬到濟南府去住,以避後禍。這事黃大老爺只爲當時要博這個鎮定的名聲,弄出這樣一件大事,總算是自己有主意,拚出一年泰安縣的官囊,才得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雖然僥倖的心也是有的,然亦足見他的才具,自是不凡。要換了第二個人,這件事也就很夠受的呢。範亦莊、鈕必達起先原也不要他錢,但一則無路上控,二則更怕黃大老爺翻臉問他要人,三還怕路上有點差錯。雖然說黃大老爺不至於派人行刺,然看黃大老爺的行爲,似乎也不見得不會做出來,所以收到了錢,也就不敢再住泰安縣了。至此後怎樣情形,及黃大老爺是否指日高升,做書的也不縷述。不過是這二十九條人命,白白的斷送在黃大老爺手裏,總要算是屈死冤魂,若要伸冤,無非要到真正地獄去打官司的了。

    欲知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①輿(yú)———本謂車廂,因即指車。

    ②轅門———舊指官署的外門。

    ③因頭———即原因、緣故。

    ④比———舊時官府緝拿人犯或徵收租賦、額派人役等,定期催逼,稱作“比”。

    ⑤息呈———平息事端的公文。息,平息。呈,向上呈報的公文。

    第三十七回  辦招搖藉端明宿案 懲頂撞判定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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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安徽省的太平府屬下,有一個蕪湖縣,瀕江通河,本是一個極大的市場。城外有一條十里長街,生意十分興旺,自從通商之後,更爲繁盛。招商太古怡和都有躉船①在江口,爲的是上下貨物起見。沿江上開客棧的,因爲上下水的搭客日多,所以客棧亦就一天多似一天。

    如今單說一個開客棧的,姓於叫做四海,這個人本是無爲州的人。先前在蕪湖江口做點零碎生意,爲人本不十分可靠,積下了幾個錢,便喫喝嫖賭隨手散盡。倒有一樣沾光,相貌生得頗爲乾淨,居然是脣紅齒白,因此與長街上一個女人軋了姘頭。從軋姘頭的那天起,就算有了家眷。於四海自從有過家眷之後,卻漸漸的收斂起來,掙了錢便交給女人,也不出去瞎闖。如是者又混了兩個年頭,女人見他甚是顧家,也就把自己的積蓄湊了出來,叫四海去做點生意。四海想來想去,只有這開下處②是最好的事,就同女人說明,定了主意。開張之後,生意也還不壞,一年結帳,很餘了幾個錢。四海便同女人商議,要開一爿大客棧。女人也欣然答應。就在江口賃了房子,擇日開張,牌號叫做公益。又請了許多夥計,專在輪船上接客,生意卻非常之好。因爲四海同人客氣得很,菜飯也好,所以大家也歡喜他。從此以後,於四海便安然做老闆,女人也安然做老闆奶奶了。

    這一天,忽然來了一位住棧的客人,說是姓趙行四,是打廬州府城內萬利錢莊過來收帳的。隨帶一個鋪蓋,一個竹箱,又一個網籃。於四海趕緊招呼,開了一個房間,打洗臉水,泡茶,鬧熱了一會。趙老四叫茶房把行李搬進屋去,自己略坐了一坐,便道:“我有事去去再來。”茶房忙就過來,把房門鎖好,把鑰匙交給趙老四,帶在身上出門去了。一直到了傍晚,趙老四纔回了棧,開了房門,茶房又去應酬了幾句話,泡上一壺開茶,又忙着去開晚飯。忽然趙老四在房裏怪叫起來。此時於四海正在門口,聽見趙老四怪叫,就連忙踱了進來,問是什麼事?趙老四早把竹絲箱裏幾件舊衣裳發了一牀,在那裏跳罵,看見於四海進來,便指着罵道:“我把你這開賊店的,這還了得!”於四海一聽不懂,連忙耐着氣道:“什麼事?請說了再罵。”趙老四道:“我是萬利錢莊的夥計,到宣城南陵等處去收帳,一共收了五百塊本洋,還有兩個折據,統統放在箱子裏頭。我不過出去了半天工夫,就不見了,這不是你們偷了去麼?好好的還我便罷,若是抵賴,咱們到保甲局裏去。”於四海道:“青天白日,你房間又在路口,是個人出人進的地方,那裏有人到你房裏去偷東西?又有那個曉得你箱子裏有五百塊錢呢?況且鑰匙是你親身帶着。要麼是你挑進來的時候,路上被人掏摸了去罷。”趙老四道:“放屁!如今我也不同你爭論,總之,我五百塊錢是在你店裏失落的,你得賠我,不賠不成。”於四海道:“我棧裏鎮年來的客人,上千上萬,別人不少,單隻你少,況且你說五百塊錢,你交給那個的,那個看見的?你不看看告白,銀錢貴重交明帳房,不交遺失,與棧無涉的話麼?”趙老四道:“我不曉得,你賠不賠?”於四海道:“理上該賠就賠,不該賠就不賠。”趙老四大怒道:“什麼叫不該賠?”於四海道:“像你這空口說白話就不該賠。”趙老四趕上來一把抓住辮子道:“我們到縣裏去。”於四海道:“這明明是訛詐,去就去。”本店的夥計及看的人都看不過,只得上來相勸,卻是勸不下來。兩人一徑扭着,跑到縣裏喊冤。

    縣大老爺是雲南人氏,姓章,當日聽見衙門外有人喊冤,正要查問,稿案已走了進來,回明瞭緣由。章大老爺吩咐下去,補呈子,晚堂帶審。候到二炮③過後,章大老爺坐了堂,問了情由,又把於四海看了一回,道:“你的行爲本縣也是知道,他這五百塊錢諒來不假,本縣斷你如數賠還。”於四海道:“青天大老爺,這是影響④全無的事。銀錢既沒有交代櫃上,鑰匙又是自己帶去的,要是下了門進去,門上豈無一點痕跡?且這間房在路口,房裏進去人開箱倒籠,外間豈沒一個人聽見?這明明是他想法子訛詐,求大老爺詳察。”章大老爺哈哈大笑道:“你們的主意錯了,你這些法套只好去騙小孩子,本縣是明鏡高懸,不拘什麼事都能曉得。你說鑰匙是他自己帶去,你棧裏豈無第二把鑰匙?我看你的主意,明明是把鑰匙交給他,再去偷他的東西,便顯出不干你事的意思。這句話可是你的心不是?於四海急的磕頭道:“冤枉冤屈!小的當粗人的,那裏有這些彎曲心思。”章大老爺道:“那我也不管,只是這五百塊錢一定要你賠他。”於四海道:“小的萬萬不能賠。”章大老爺發怒道:“本縣斷的案,從來不許人不遵,你敢頂撞?”於四海道:“小的不敢頂撞。但是這五百塊錢得知是真的假的?這位客住了半天,賠五百塊,那位客住一天,賠一千塊,小的老婆孩子一齊賣完也不夠。還求大老爺審情度理,另行判斷,公候萬代。”章大老爺大怒罵道:“混帳東西!你竟敢如此倔強,看你賊皮賊骨,非打不可。”立刻吩咐拉下去打。這個當兒,於四海雖是極口呼冤,當不住如鷹似虎的公差,早已拖翻下去,用兩根板子,一五一十打個不了。章大老爺吩咐叫不許住手,幾時他願賠,再行免打。於四海被打不過,只得答應願賠。章大老爺限了他十天限,又發了一張封皮去封棧房,又吩咐把於四海押到班房裏去。發放已畢,隨即退堂。於四海一腔冤氣,無可發泄,出了二堂,早有本棧的夥計過來問明情由,便飛奔回去找了老闆奶奶說明原委。大家算清工帳,也不管棧裏還有客人,便知鳥獸散,各自謀生去了。奶奶本來還有點傢俬,先前見於四海爲人歸正可靠,所以姘識了他;現在既犯了事,也說不得了,便把棧裏稍爲值錢的東西一齊運掉,又請住的客人早點搬開。自己也就避去,另外再去姘識別人。偌大一個公益客棧,不多一刻,弄成一個瓦解冰消。所以古人說的:“破家令尹⑤”是一點不錯的。

    如今單說這些夥計裏,有一個在廚房裏挑水打雜的,本來是窮無所歸的人,客棧關了,他也沒處去謀食,便激出他一番義氣來。他算了算身邊還有七八塊錢,便搭了小火輪船,一徑趕到廬州,找到萬利錢莊的管事,跪着求他。管事問起情由,大爲詫異,說是並不曾派人到江南去收帳。管事的又仔細問了趙老四的年貌,便大家商議道:“我們招牌要緊,名氣要緊,要是蕪湖錢莊曉得了,反說我們用人不當,回來不同我們來去,我們的生意就不用做了。看來這事是不能就這樣歇手的。”便先由管事去找了東家,東家就立刻去拜縣裏,立逼着縣裏出了一套移文,派了兩個公人,帶着這個打雜的,連夜到蕪湖投遞,要把趙老四提到合肥來,辦他個招搖撞騙。

    等到各樣弄好,動身到蕪湖來,再加上路上的耽擱,已是半個月了。於四海已經比過一次,等到第二個比期,合肥的公事已到,章大老爺詫異,又叫了萬利錢莊的夥計進去,問了一個清白,心上也有佔懊悔。第二天坐堂,便傳越老四到堂問話。那知差人各處找尋,早已不知所往,只得回來稟覆。章大老爺只得提了於四海出來,當堂開釋。偏偏於四海又不見機,先聽見夥計替他把事弄明白了,就抵樁鬧他一鬧,等到到堂,便發話道:“我一個好好人家,被大老爺弄得一無所有,我就不怪大老爺,大老爺也要把趙老四提了來,重重的辦他一辦。要就是這樣無緣無故的打了又押,押了又打,不說烏,不說白,又放了出去,那可不成。”章大老爺道:“不成便怎樣?”於四海道:“我不回去,我已是無家可歸。”章大老爺道:“你不要湖塗,好好回去另做生意罷。”於四海道:“不成!我一準不回去。”章大老爺道:“你打算怎樣?”於四海道:“大老爺不替我辦人,我要上控,好在安徽省裏還有好些大人,難道就只一個蕪湖縣麼?”章大老爺大怒罵道:“混帳王八蛋!你肆口頂撞,本縣再四優容,你不知道,還是這樣執迷。你要上控你就上控去!”當時滿面的怒容,卻冷笑了兩聲,就提起筆來,在點單後面寫了好幾行,不知是什麼東西。寫完,便吩咐把於四海釘鐐收禁。站堂的答應了一聲,便如法的辦理。在於四海以爲章大老爺斷錯了案子,落得發揮上幾句,可以平平自己的氣,或者章大老爺過意不去,再給他幾個錢,重新可以仍舊開他的棧房,卻不知章大老爺向來不肯認錯,此次被廬州萬利錢莊的擠住了,沒得轉彎,已覺得十分沒趣,又聽見於四海說要上控,正犯所忌,也就動了一個斬草不除根,逢春又發芽的意思。當時眼珠一轉,便想了一個惡毒主意。退堂後便囑託老夫子連夜疊成文卷,通稟出去,把於四海辦了一個積年地棍,業經訪明拿獲到案,請永遠監禁的話。後來上頭批稟回來,是準了監禁十年。從此於四海也就坐穿牢底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躉船———平底匣形的非自動船。最常見的是固大定在岸邊供船停靠的“浮碼頭”,可供裝卸貨物及旅客上下船之用。

    ②下處———歇宿的地方或客店。

    ③二炮———指通報衙門外的人第二次來告狀。

    ④影響———這裏是不真實、無根據的意思。如影響附會之談。計六奇《明季北路?鄭本末》:“事屬影響,言出謗忌。”

    ⑤破家令尹———令尹,官名。春秋戰國對楚國所設,爲楚國的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破家,這裏指毀人之家。明代敖英《東谷贅言》人有恆言:‘破家縣令,滅門刺史’。”這裏破家令尹是指毀人之家的章大老爺。

    第三十八回  強盜爲官審劫案 捕頭受杖逼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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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江蘇徐州府碭山縣,有一個坐地分贓的大盜,姓徐名大昭,外號活閻羅。手下有三百個不怕死的好漢,都是武藝精強,慣能出馬的,爲什麼服這徐大照呢?因他義重如山,智謀出衆,他說那家好劫,那樣的客人搶了他不破案,百發百中,同夥裏違背了他的指教,或是不聽調度,必然失風。不是受了傷回來,就是被官兵捉了去,喫個幾次苦頭,這才佩服大昭的神算,死心塌地爲他所用,立下重誓,寧綁上法場斬首,再不供出大昭。那四六分贓,是大昭定下來的規矩,三百個好漢都不敢欺他,照例提出來送到他府上。他還不要衣服首飾,須給他金銀洋錢纔沒話說。大昭歷年得了這些贓銀,漸漸的小康營運起來,居然大富,有十幾萬傢俬。娶妻嚴氏,也是同業中人的女兒,有些拳腳功夫,外號叫做飛天夜叉,兩口兒恩情很好。嚴氏勸丈夫道:“我們這個行業,原是沒錢時做的,你有了這樣傢俬,隨便改行都可以過得日子。要不趕緊洗手,將來或是被人咬了一口,只怕性命難保。”大昭道:“我何嘗不是這個念頭,只是對不起衆兄弟,我一朝撒手,他們肯饒了我麼?”嚴氏道:“你爲什麼不分給他們些錢,讓他們散去,你我把剩下的,運到別處去過日子。”這話倒提醒了大昭,就把從前收他們贓銀的簿子取出來,仔細覈算只有六萬多銀子,後來這七萬多金,都是自己營運賺下來的。難爲他竟捨得。次日,便齊集了三百個好漢道:“我要把贓銀交還你們。洗手不做了。”衆好漢道:“那可不成!你發了財要脫身,我們不服。”大昭道:“我不是背了你們去享福,我是要去捐官做的,做了官發了財,願和衆兄弟一同快話,我有什麼不是處呢?”內中一個能言的強盜,叫做朱百舌,插嘴道:“徐大哥的話實在不錯,如今做官的就是強盜,強盜爲什麼不好做官呢?我們這個行業,據我看來,也不是久計。仕官客商都說這條路走不得,繞道的繞道去了。我還聽說河南要開鐵路,這鐵路一開,更沒有人打這裏經過,將來買賣一天不如一天,不如做官的買賣好。我所以說徐大哥捐官的話,實在不錯。”內中又有一個多疑的強盜,叫做柏不穩,接口道:“朱二哥的話,也靠不住。徐大哥一人做官,那裏能養活我們這些人呢?”內中更有一個多謀的強盜叫做孔賽明,低頭想了半天道:“我倒有條好計在此。”大家疑了神,欲聽他的妙計。孔賽明揹負着手,在屋裏走了幾個迴旋,然後說道:“我知道的,做官是第一做知縣,這衙門裏,內而稿案以下,至於跟班打雜都好弄幾文錢,外而書吏差役,弄得錢更多。但是換官不換他們的。然而也有法兒制服他們,依我的主意,有的是銀子,我們索性多捐他幾個大八成知縣,選出缺來,每一個知縣帶他四五十位兄弟們去,把那縣裏百姓不心痛的錢,一古腦兒歸到我兄弟們手裏來,不好嗎?”從人聽了大喜,當下議定,選了朱百舌、孔賽明,還有四位都是精明強幹的人,各人拿了一萬銀子捐官去。徐大昭是自己的銀子捐官,不好和他羅唣,只派了十個強盜跟他去,隨他派執事。大昭大喜,就叫這十個兄弟,押着銀子,一路進京,首先上兌。

    果然不上半年,選了福建龍巖州寧洋縣一缺。大照大失所望,聚會了十家兄弟商議道:“這缺偏僻得極,料想不是好缺,我們賺不到若干銀子,這便怎處?”十家兄弟都說:“管他好不好,放出手段來弄錢就是了,苦缺也會弄成了個好缺的。”大昭略略安心,一般領憑到省,竭見了上司,飭赴新任。大昭訪請了一位弄錢好手的帳房,凡事和他商議而行,先把錢漕陋規①打聽明白,沒甚出息。那帳房的姓餘,表字有懷,獻策道:“東翁若要弄錢,除非案桌上放活動性,自然錢來了。”大昭會意,就把帶去的兄弟們挑一個做了稿案,其餘管錢漕的,管監獄的,齊都派定了。放告三天,打官司的也不甚多。半月後,一家紳戶報來一起盜案,請徐大老爺追贓。大昭接了這張呈子,一個字也不認得,只得拿去請教刑名老夫子,老夫子念給他聽,才知道這家姓柴,因強盜明火執杖撞進大門,劫去金子三十兩,金首飾十二件,銀酒杯、銀碟子、銀匙各十件,拷綢衣褲六身,紗衫四件,摹本緞袍褂兩套,寧綢女外褂一件,洋縐紅裙子一條,求你臺緝盜追贓一大篇話。大昭怔了半天道:“他失竊幹我甚事,難道我能保住這一縣沒有失竊的人家麼?”老夫子道:“東翁切莫這般說,這是定例,民間出了劫案,干係都在州縣官身上。緝獲不着,就要丟官的。”大昭這才着急道:“叫我那裏去捉強盜呢?”老夫子笑道:“用不着東翁自己去捉,只消嚴比捕快,自然就會破案了。”大昭得了主意,立刻坐堂,傳齊捕快,限他們一天內緝獲強盜。這個捕快頭瞿老滑退下堂來,埋怨道:“大老爺很糊塗,那有一天工夫捉得着強盜的理。”班裏的一干人都道:“這位大老爺不甚懂得做官,我們隨他勒限去,只不理他便了。”老滑大喜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原來劫柴紳戶的,正是他們朋友小七星子。這案老滑很沾了些油水,因小七星子是個著名大盜,一身好本領,不歸老滑統轄,爲朋友份上,才分給他十兩金子的。他豎起一個指頭,就夠老滑這幹人喫苦,明知道案是他做,卻不敢惹他。

    次日,徐大老爺又傳捕快到堂,拍案大喝道:“我限你們一天捉的強盜呢,爲什麼還不捉來?”瞿老滑只是磕頭道:“求大老爺寬限一天工夫,實在捉不到強盜。”徐大老爺大怒,喝叫打一千,只聽得劈拍的聲音極其響亮。那捕快頭伏地呼痛。一會兒打完,徐大老爺又叫打一千,打得瞿老滑哼哼唧唧的,這才罷了。只見他拉好了褲子,跪上來聽吩咐。徐大老爺又限他一天,務必要捉着強盜,若再捉不着,定然打斷他的腿筋。說罷退堂,告知了刑名師爺。刑名師爺道:“打是打得好,但他們一夥的人打,不肯用力打的,二千板子也不過抵到三五十下罷了。”大昭大怒道:“這還了得。”匆匆的別了老夫子又去坐堂,傳到捕班頭,喝道:“你們作弊我豈不知,如今不用你們打,我來打。”把公案一拍,摘下帽子,脫下袍子,走下座來,叫人把捕頭按下,舉起板子亂打亂砍。打到一百下,果然皮膚泛青,那捕頭一聲兒都不哼。旁邊閃過他一個跟班,就是他的兄弟們叫做吳福,稟道:“老爺歇歇兒氣力,讓小的來打罷。小的當過三年衙役,這事很內行的,亂打沒用,手底須有些軟硬功夫,才能叫他疼痛哩。”大昭深信不疑道:“很好很好,你去打。”吳福叫人把尿浸稻草預備好了,那捕快頭嚇得渾身亂抖,哀告道:“大老爺限小的三天,一準捉得住強盜。那時捉不住,再打小的罷。”徐大老爺道:“只准一天。”瞿捕頭不敢答應,只得由他打去。這吳福的板子果然極有功夫,打到五十下,那瞿捕頭已經極聲呼喚,到三百下,他就暈了過去。吳福叫人把尿浸的稻草鋪在他腿上。半晌醒過來,徐大老爺又叫再打。瞿捕頭道:“再打就沒命了,饒了小的,明天就去捉強盜罷。”徐大老爺道:“既如此,限你明天晚上把強盜捉來,捉不來時,照這樣打三千板子。”瞿捕頭叩頭下去,擔了一天心事,自己是不能轉動的了,只得叫他手下人等出去巡邏,遇有形跡可疑的主兒,捉他一個來頂替罷,頂過這頭陣兒以後再說。他手下捕役出去巡邏不提。

    再說龍巖出一種素心蘭,是到處馳名的。寧洋也出些蘭草,因土人很喜種蘭,出了好蘭草,便挑到城裏去賣。一家靠着虎符巖左近住家的,姓林名際涵,世代務農爲業,到這際涵手裏,勤儉積下來的傢俬也有千來吊錢,山田二百畝,很夠喫飯。際涵雖說有錢,他卻勤力慣的,一般也種蘭草,也挑到城裏去賣。這天賣蘭回來,路上撿着一隻銀酒杯,十分得意,想拿回去配個座子,做個水盅兒插蘭花。一路拿着盡看,覿面②撞見兩上捕快,一把扭住,拉到捕頭家裏。捕頭道:“你還是要死,還是要活?”際涵道:“我好好的一個安分良民,爲什麼要死?”捕頭道:“你還說安分麼,你手裏的杯子是那裏來的?”際涵道:“這是路上撿着的。”捕頭哼了一聲,吩咐拉到堂上去。寧洋百姓怕的是見官,見到官沒好處的份兒多些。際涵十分着急,再三哀告情願花錢。捕頭那裏答應,聽他一口土話,正好做弄他哩。便道:“你要指望活命,回來見了大老爺,須聽我的話,我叫你怎樣做手勢你便怎樣做。你的話,大老爺是不懂的,大老爺的話你也不懂,只我們懂得來。我總不叫你喫苦頭就是了。”一路吩咐他,已經走到縣衙前,瞿老滑就合書吏等這一干人打了招呼,這才投進去,說強盜捉到了。徐大老爺坐了大堂,瞿捕頭牽着林際涵上堂。徐大老爺問他道:“柴家的那起案子是你做的麼?”際涵果然不懂,瞿捕頭道:“大老爺問你姓的林麼?”際涵點點頭。徐大老爺知道這樁案子是他做的了,又問道:“你拿了他多少金子?”際涵又不懂,瞿捕頭道:“大老爺問你一頓喫幾碗飯?”際涵伸出三個指頭,意思是說喫三碗飯,徐大老爺卻以爲他說拿了三十兩金子,又問道:“還拿了幾件金首飾,幾件衣服呢?”瞿捕頭說:“大老爺問你鄉下到城裏有多少路呢?你做手勢罷。”際涵又把三個指頭一伸,又兩隻手合攏來伸了六個指頭。徐大老爺見他比的數兒,又合了柴家失單,就問道:“你劫的這些贓物還有沒有?”瞿捕頭呆了一呆道:“大老爺問你打劫過人家沒有?”際涵只是搖頭。徐大老爺道:“你這些贓物那裏去了,還有存下的麼?”瞿捕頭道:“大老爺問你打從那一頭來的?”際涵向東把手一指,意思說是打從東面兒來的。徐大老爺不懂,瞿捕頭和際涵咕嚕幾句道:“他說是賣給一個東面兒來的客商的。”瞿捕頭又向際涵討出那隻銀酒杯,呈給徐大老爺,破了案,再沒這般肯認的,到底寧洋人來得爽快。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錢漕陋規———錢漕,即錢糧。因稅米多漕運至京,故稱;陋規,陳規舊習。此處指錢糧收支運轉的舊有常規。

    ②覿(dí)面———相見之意。

    第三十九回  追贓款冤囚定罪 認窩家店主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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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寧洋縣徐大昭審明瞭打劫柴家一案,次日傳柴家的人來認贓,果然那銀酒杯是他家的,柴紳還求徐大老爺作主,替他追贓。大昭因柴紳很有點兒勢力,連撫臺都拜會過的,不敢違拗,就和老夫子商議。老夫子叫他把盜犯刑訊。大昭得了主意,當下坐堂,把林犯提了出來,問他劫柴家的贓物到底賣給那個的,賣了來的錢還在你家裏麼?林際涵目瞪口呆,一句也回答不出。這時瞿捕頭卻沒來,換了一個快班傳話,際涵那裏肯認,口稱冤枉。奈際涵雖在那裏稱冤,徐大老爺卻不知道,見他不肯招認,便叫用刑,上夾棍,跪鏈子,鬧了一陣,際涵昏暈過去幾次。快班叫他認了罷,免得眼前受苦。際涵無奈,只得認了。快班和他傳話,說是賣了七百塊錢。徐大老爺便叫差人領他回去起贓。

    再說際涵雖是小康之家卻還沒有娶妻,只一個老媽子替他煮飯,養着幾個種田的僱工。他的錢卻在一家糧食鋪裏,家裏是空空的。他又沒有靠得住的親眷,只有幾個族中兄弟,都是務農的土老兒,因此沒得一個人出來替他鳴冤。際涵初入監裏,還以爲不要緊,可以申冤,這次受了刑,沒法認了這樁案,那裏還有活命。來到家裏,又沒一人可以和他申說的,這慘慼滋味,大約世上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嘗過的了。他那一股悲情直從腦筋裏發出,走遍周身,歸入心坎裏,不覺叫着他祖宗父母,放聲大哭。他家是山村,四面鄰居寥寥無幾,只幾個粗蠢婦人,一班癡頑孩子,聽得哭聲,前來觀望,也不知道問他什麼來由。際涵哭了半天,聲虛氣弱倒了過去,他那老媽子在旁呆呆觀看,差人着急道:“你快燒點兒熱湯給他喝着罷。”老媽子去了半天,把湯燒來,際涵喝下去,才覺清醒些。差人叫老媽子熬幾碗粥來,自己喫了兩碗,際涵喫了一碗。原來際涵自到監裏直到如今,還沒進過一口湯一粒米哩。

    當晚差人叫他起贓,他家裏一錢沒有,那裏起得出?差人緊逼着,沒奈何,只得說道:“我有一千吊錢,放在鎮上一家糧食鋪裏,須我自己去拿。這時鋪子裏都關上門的了,明天早起去罷。”差人道:“胡說!你那裏見犯人好在家裏過夜的麼?”際涵被他逼着,一步一顛到得糧食鋪裏,問他討錢。這糧食鋪掌櫃的,姓陳名乃藻,也是個土老兒,沒有見過官差的。一開門見差人拖着林際涵,鋃鐺鎖鐐而來,早已嚇得神魂飛越,勉強請進裏面坐了。差人作勢道:“好好,你做他的窩家,快快把贓銀交出萬事全休。你要不放明白些,我們去回了大老爺,連你也難免一刀之苦。”陳掌櫃的嚇得渾身亂抖,半晌道:“我,我小店裏並沒存下贓銀,是,是他賣糧食的錢,一千吊,那,那是有的。”差人喝道:“放屁!這不是贓銀是什麼呢?只怕還不止這點兒,快些拿出來。”陳掌櫃的還欲辯時,裏面一個夥計知道事兒不妥,連忙出來招賠道:“頭兒休得動氣,林先生把這一千吊錢存放在小店取利息,小店也不知道他是贓銀不是,頭兒領了他來,三面證明倒也很好。小店是全靠頭兒包容,衙前的規矩小店是知道,只求頭兒吩咐出來,小店力量做得到,沒敢駁回的。”那差人聽他說話圓通,這才歡喜道:“像你這位夥計的話,倒還明白,既如此,贓銀是一千,我們的規矩打個對摺,算了五百罷。”陳掌櫃的嚇得舌頭拖了出來,縮不進去,半晌道:“小店是小本經紀,每年也不過千把塊錢出進,就是林際涵的錢,一時也拿不出,還要設法轉借哩!”差人聽了這話,牽着林際涵就走,那夥計和陳掌櫃的咕嚕幾句,陳掌櫃的急得沒法,連忙請他回來。那差人簡直不理,只顧望前走,陳掌櫃的拖住了他的衣服,跪在地下哀告道:“小店裏通共存下七百塊錢,頭兒不信,請進去搜,有多的洋錢儘管拿去。”差人被他拉拉扯扯的拉了轉來,喝道:“天已不早,大老爺立等着贓定罪哩!你要有就有,沒有就同我去回話,我那裏有工夫來搜你的錢,你快去設法罷。”陳掌櫃的沒了主意。

    可巧隔壁雜貨鋪裏掌櫃的,聽得這邊喧嚷,前來詢問,聽說情由,就拉陳掌櫃的到後面,勸他點綴點綴差人,把這事彌縫過去了罷。陳掌櫃的道:“實在沒錢,這便怎處?”雜貨鋪掌櫃的一時義氣道:“我借給你一百吊錢,打發他們去罷。”陳掌櫃的說不盡的感激,當下把錢票送來。陳掌櫃的對差人說了許多好話,勸他暫收了這一百吊。這差人還算好說話的,見有一百吊票錢,樂得藏腰,也就沒話說了。便向陳掌櫃的討出那七百塊錢來,僱了一部車子,拉着林際涵一同進城。

    次日,徐大老爺提訊交贓,把七百塊錢給柴紳領去,定了林際涵的罪,還要叫他供出同夥的人。林際涵受了捕頭的教,編造幾個名字,那都是緝捕不着的。林際涵回到監裏,知道自己是活不成的了,不覺痛哭,意思要尋自盡,卻又手足拘孿住了,動彈不得。哭了半天,旁邊兩個囚犯心煩起來,勸道:“你也用不着再哭了,對你說罷,你這冤枉固然厲害,我們的冤枉也不在小處。我是城裏有人殺了人,把我來頂替的。他是西門外有人放了火,把他來頂替的。都是斬立決的罪名,和你一樣。我們是安心等死,再也不哭的,哭就不算好漢。”際涵止住悲聲道:“原來二位和我的冤枉相同,爲什麼到堂不說呢?”那人嘆口氣道:“你又來了,你在堂上爲何不說?”際涵道:“我是說的,大老爺不懂得我的話。”那人道:“可不是,我們說的話,大老爺懂不懂卻還沒知道,只是他也不容我們說話,到了堂上不是上夾棍,就是跪鏈子。我們沒有練就這副骨頭,上去就坍臺了。他說我們殺了皇帝,我們也只得招認,何況是別人呢!”際涵忖道:“原來我們縣裏的犯人,沒有一個不是冤枉的,我區區一個人算不了什麼,由他去罷。自此際涵就在監裏候死,按下慢表。

    再說瞿捕頭這兩天因棒瘡潰爛,沒有能理會這樁事,叫班裏一個胡夥計來替代的。聽說大老爺已叫他領着林犯,起出七百塊錢的贓,那胡夥計自然很弄了一注錢。一候兩天,還沒見他把錢送到,怒道:“這還了得,他直頭不顧死活哩!”一迭連聲叫找胡夥計。一會兒,有要替他把胡夥計找來。瞿老滑問道:“你這差使好,你就忘了我麼?”胡夥計抖戰着道:“我那裏敢忘記了師父,實在這差使不好,上頭要的贓款又多些,窩家又是個苦腦兒的,我連一個茶錢都沒弄到,那裏敢瞞了師父弄錢呢?瞿老滑道:“噢!原來如此,我有十個燒紅的制錢兒請你嚐嚐。”說罷,叫人預備。胡夥計知道這燒紅的制錢兒厲害,一個都喫不消的,這十個如何受得住呢?只得流淚告道:“徒弟說實話了,求師父息怒。”瞿老滑道:“快說快說!”胡夥計道:“實不瞞師父說,那窩家出了三十吊錢,我取了,不該昧良心,沒獻上師父。如今被師父審出來了,已經用去五吊,還有二十五吊錢,待徒弟去拿來,一總孝敬了師父罷。”老滑冷笑道:“原來只三十吊錢,還說是窩家拿出來的,既然有窩家,你肯單拿他三十吊嗎?快說實話罷。”胡夥計說:“沒有別的,這是實話。”老滑吩咐快拿紅錢來給他嘗。只見一個人託着一個炭火爐,上面貼着一個個燒紅的銅錢,又一人走來,把胡夥計掀翻,綁在一張春凳上。那人用鐵鉗把紅錢鉗出,在他左腿上擺了一個,只聽得哧的一聲,胡夥計殺豬也似叫將起來。擺到三個,胡夥計已經昏暈過去。瞿老滑吩咐住手。一會兒,胡夥計醒過來,瞿老滑問他肯說實話麼?胡夥計道:“我說實話了,總共是一百吊錢。”瞿老滑道:“只怕還不止哩!”胡夥計道:“師父要不信時,就此同去問那陳掌櫃的便了。”瞿老滑叫把他解下來,胡夥計那裏還能走呢?

    養了三天傷,瞿老滑的棒傷也好了,不消說胡夥計的一百吊已經拿出,放在公中分贓。瞿老滑又逼着他,同到虎符巖鎮上,找着糧食店裏的陳掌櫃說話。果然找着了,瞿老滑道:“大老爺差我們下來的,知道林際涵贓銀二千兩,你就是窩家,快同我們進城去說話。”陳掌櫃的自從林際涵領差人來,弄了七百塊錢一百吊票子去後,以爲沒事的了,誰知原差又領一個人來,開口就是二千兩的贓銀,要同他進城去,直覺得禍從天降,幾乎哭了出來,道:“我千萬不該借林際涵一千吊錢辦糧食的,我那裏知道他是贓銀呢?如今拿了七百塊錢去,這位頭兒又拿了一百吊去,還存二百吊錢。我已經把糧食變賣了,本就要到城裏來找姓林的還他,怎麼越說越奇,索性說他有二千贓銀窩藏我家裏呢?”胡夥計對着瞿老滑道:“如何,我原說只拿他一百吊錢。”瞿老滑道:“也還靠不住。”胡夥計道:“這倒沒法的了。”瞿老滑道:“休得多言。”當下便和陳掌櫃的說道:“你那二百吊錢快交給我們拿去,大老爺追贓很急的。還有一千多銀子,快些設法措辦起來,我們替你去頂頂看,要是頂過去,或是大老爺寬限三天,也好等你慢慢設法,要是頂不過去,說不得我們明兒來,同你去見大老爺便了。我們爲了你,只怕還要挨一頓板子,將來結了案,你不要忘了我們好處。”陳掌櫃的言已出口,只得把那二百吊錢雙手交給他,又再三求他包容。瞿老滑道:“我儘管答應你,銀錢是硬貨,我們賠墊不來的。”陳堂櫃送他們去後,知道這事不妥,況且自己店裏本就很撐不下去,全虧林際涵這一千吊錢活動的,如今提去了,差人還要來和自己說話,只怕弄到家破人亡哩!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就把店裏的帳結一結清,把存的米穀等類,抵給隔壁雜貨鋪裏,算了一百吊錢,連夜收拾細軟,帶了家眷逃往他方去了。

    瞿捕頭憑空訛着二百吊錢,已覺快話。隔了幾日,又想着陳掌櫃的實在好說話,再去弄他幾個,誰知到得鄉下,陳家糧食店早已關門。忽見他隔壁雜貨鋪裏有糧食出賣,知道他們有些首尾,用話唬嚇,那掌櫃的更喫不起嚇,又被他訛去一百吊,這才罷了。林際涵行刑時,大家都說他冤枉,後來被上司知道了,把徐大昭參革①,大昭仍復回到碭山,做他的強盜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參革———參,彈劾;革,革除。彈劾,即國家對政府官吏違法或失職行爲的檢舉活動。

    第四十回  製出新刑鄉紳助虐 飛來橫禍捕役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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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陝西興安府石泉縣城內有一位鄉紳,姓祝名椿,字可大,家裏光景甚是寬裕。因爲曾在外邊做過幾任實缺府縣,因此在鄉里頗頗有點聲勢,非但是鄉里的人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就是地方官也要應酬他,不敢同他十分認真。有一天,他家裏失了竊,連粗帶細,統通約莫有一千多兩的東西,循例報了案。這位縣大老爺姓胡名圖丹,乃是一位兩榜進士出身,平日做得絕好的八股文,是酷摹汪鳴鑾一派的。到任之後,依然是手不釋卷,一切詞訟並不當心,以致諸事廢馳,偷竊的案件更是不曉得出了若干起。這日,卻卻的碰到祝鄉紳家的事,心裏方纔有點忐忑,當即傳齊捕快,自己帶了往祝鄉紳家踏勘。祝鄉紳正言厲色的責備了一番,胡圖丹連連道歉,不敢多說一句話。偏偏有一個不懂事捕快。前後仔細的踏勘了一回,便上來說道:“這個賊沒有來路,不像是外來的。”祝鄉紳聽了大怒,也不管胡圖丹下得去下不去,便隨手取了一根粗大煙杆,惡狠狠對着捕快打去。捕快躲不及,着了一下,頭已打破了一塊,血流如注。胡圖丹看見祝鄉紳動氣,連忙把捕快罵了一頓。捕快礙着本官,只得抱着頭自認晦氣,一邊去了。胡圖丹又敷衍了一會,方纔辭別回衙,立即坐堂,傳了通班捕役的頭子,每人打了五百板子,又叫趕緊去辦案,並給限三天。捕快不敢分辯,只得領打,退了下來。大家也商議不出個道理來。無非是在當典門口及小押當門口並賭場上去候候。光景轉眼三天,卻沒有一點影響。到了限,無非再挨幾百板子,轉上兩天限。好在這個板子是差人心心相照的,雖然是五百下板子,也不過抵了那些打官司不花錢的二三十下罷了。

    不料祝鄉紳時常派人來催,並且說如果破不了案,便要遣抱上控。胡圖丹聽見,格外發急,他卻沒有法子,無非用了些隨常的刑法,收拾收拾捕快罷了。又看見一連鬧上幾天,還是沒得影響,心焦得很。正在簽押房裏一人悶坐,卻祝鄉紳又來拜會。胡圖丹不敢不請,請到花廳裏,落座送茶,先道了效力不周的話,又把捕役不能破案的事說了一遍。祝鄉紳冷笑道:“這樣說起來,老父臺在這裏榮任,不是爲民除害倒是豢賊害民了。”胡圖丹嚇了一跳,連忙賠笑道:“兄弟在這裏天天比責他們,只不過打幾下板子,我看他們嘴裏雖然說得中聽,卻也稀鬆平常的,所以現在頗要想出兩種新鮮刑具來,叫他們害怕,方能望他們當心點,無奈一時愚蠢,總想不出法子來,老先生見多識廣,諒來總有點法子,還請酌示一二。”祝鄉紳道:“論理私造非刑,大幹例禁。不過捕快就是賊。賊就是捕快,從來無不通賊的捕快,即無不通捕快的賊。收拾他們的東西,只要可以立威,那有什麼不好。老父臺是讀書過於拘執,其實懲罰捕快,儘可以從嚴厲些,要是一味姑息以爲陰騭①,難道從來除莠安良的賢父母,都算作孽的麼?”胡圖丹道:“是極是極,但是兄弟秉性柔軟,實在想不出法子來,還要請教請教。”祝鄉紳道:“治弟倒有兩個法子,老父臺姑且去試試,如果照辦,管保用得一樣,就可以破案了。”胡圖丹大喜,連道:“請教。”祝鄉紳道:“第一件名叫紅繡鞋,是叫鐵匠打一雙鐵鞋,把他放在火裏燒紅,替他着在腳上,任是他鐵石人也經不起。不過這個人可也從此殘廢了。好在本是惡人,地方上惡人儘管殘廢幾個,有什麼要緊。不過當時那點焦臭之氣,有點難聞罷了。這是第一件。第二件名叫大紅袍,是用牛皮膠熬烊一大碗,把這人渾身塗滿,然後以麻皮按着貼上去。等到幹了,卻一片一片往下撕着問供。這一撕不打緊,這麻皮被膠黏住,撕的時候是連皮一齊下的。他身上的皮去了,自然是只剩下些血肉,那血也就掛了滿身都是,所以叫做大紅袍。這是第二件。第三件叫做過山龍,雖然平常,只要工夫一大也沒有人經得起。是叫錫匠打一個彎曲的管子,扯直了要夠二丈多長,把犯人赤剝了,用管子渾身上下盤了起來,除掉心口及下部兩處,錫管子上邊開一個大口,下邊開一個小口,用百沸的滾水,從這頭澆進去,周流滿身,從那頭淌出去。這個開水卻不可間斷。任你好漢,到了十壺也就很夠受了。這是第三件。治弟從前在外邊做過幾任知縣,都是用的這個法子,果然畏威懷德,路不拾遺。老父臺既是安心要做好官,何妨仿照治弟的法子去辦一辦,這是合邑蒙庥②的事。”胡圖丹一面聽一面贊,又仔仔細細問了一個透徹。等送過客,便傳話去,打鐵鞋錫管,限次日繳案。胡圖丹便把這三種東西擺列在堂上,把捕役喊上去,講給他聽,並限明日午刻,不能破案,便叫他們來試新刑。捕役聽見他吩咐過,一個個魂不附體,下來便聚攏在總捕頭家裏想法子。有的說是要跑的,有的說要自盡的,吵了一會。

    這裏面卻有一個老捕快,已是多年不辦案了,姓辛,他有一個外號,叫做辛大頭,本是一個極奸極刁極詐極惡的人。因爲自己有了年紀,沒有兒子,改行爲善,久已不作傷天害理的事。如今看見他們這些徒子徒孫十分苦惱,不免又動了他人所說的什麼義氣了。當時拍着胸脯道:“你們別忙,我倒有一個法子,你們且定定心罷。”大家聽見他有了法子,便鴉雀無聲的聽他調度。辛大頭道:“這是件害人的事,不過如今也說不得了。我看見他失單上有些首飾銀器衣服洋鐵等項,我無意中曾問了他報案的一句話,這銀器是那一家的,他說是天寶銀樓的,我想天寶樓的東西,我去年整頓小田的時候,也曾扣留了他一大包銀器,都是天寶樓的,我想不如把這件東西,栽在那個人身上,拿了他等官去問,我們便大家沒事了。”大衆想了一想道:“好可好,這事的筋節主意,還要你老人家料理。倒是這包東西栽在那個身上去呢?”辛大頭道:“你莫管,你們明早就把王老八帶了去,說是拿到了一個把風的王老八的話。我去交給起贓拿人的話,要回明本官,捱到上燈的時候方纔妥當,怕的是走漏風聲。這位老爺好騙,自然答應。至於這個倒運鬼,我想西門外魯老大傢俬還好,去年同我在老桑家賭錢,爲了七十個錢,我倆就打起來,他倚老賣老,還有人幫着他欺侮我,我這個仇一直想報,因爲年紀大才放下來,這件事倒不如作成了他罷。他家光景也不算壞,礱坊、油坊、米店,還有幾十畝地,家裏也頗頗有點積蓄,把他扳了來,不但可以敷衍公事,我們也可以沾光,補補從前勞傷。”大家聽了大喜,痛贊了一番,隨即各散。辛大頭又去吩咐了王老八。不在話下。

    卻說魯老大是個務農人家,持家勤慎,兒子也大了,通力合作,十幾年來,頗能有些積蓄。那些米店等雖然不是獨開,的確都有合股。尋常的時候,一個錢也不肯多用。每逢新年上,就不免各處去賭錢,也是個散散心的玩意。卻不知怎樣的得罪了辛大頭,弄成了一個滅門大禍。

    卻說這日一早,魯老大起來站在門口望望景緻,遠遠的看見一個人,頭戴着一頂破氈帽,手裏提着一個包袱,低了頭一步一步的走到跟前來。猛一抬頭,看見魯老大站在門口,就立住了,換了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對魯老大說道:“老先生,我有要緊事到鄉下去,要找個地方去喫飯,因爲這個包袱是最要緊的,不便帶着他上飯店,我想求你老人家,暫且在你老人家存一存,我去喫頓飯,喫了便來取。不知老先生肯方便不肯方便?”魯老大道:“你要暫存有何不可?不過你是什麼東西?”那人道:“有幾件銅首飾,也不值什麼錢,不過是朋友託的,怕的飯店裏人多手雜,有個一差二錯便了。”魯老大道:“既是如此,就請你老點一遍罷。”那人笑道:“老先生實在精細得很,我曉得你老先生,老先生儘管放心,難道我會訛你老先生麼?我對你說罷,有一對錫酒壺,一根銅元寶簪,此外沒有什麼東西。”魯老大接過包袱,覺得很重,便道:“我也不看你,你把包袱做個暗號罷。”那人笑着,果然去做了一個暗號,遞給魯老大便揚長而去。魯老大便招呼一個做工的提了進去,放在中間,自己又站了一會,卻不見那人來取。一直等到午飯後還不見來,魯老大有點疑心,卻一面喫了中飯,又囑咐了家裏的人,便去歇息。及至一覺睡醒,問問那人,仍不曾來,魯老大不過說了兩句:“奇怪?”剛剛到得上燈時候,忽聽見大門外頭一陣人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陰騭(zhì)———本爲默定之意。書洪範:“惟天陰騭下民。”傳:“騭,定也,天不言而默定下民。”後衍爲陰德之義。

    ②合邑蒙庥(xiǜ)———邑,歸時縣的別稱。合邑即全縣的意思。蒙,蒙受;承蒙。庥,蔭護。這裏的意思是全縣蒙受蔭護的好處。

    第四十一回  巧言動聽誤入彀中 毒手頻施冤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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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魯老大在家裏聽見打門的聲音,不覺大驚,正待出來看,早見一個戴着頂子的老爺走了進來,後邊跟了許多戴紅纓帽子的人,還有穿鑲邊馬褂子的人,也有手裏拿着刀的,也有打着火把的,一齊湧了進來。魯老大曉得是老爺來了,連忙上去跪着。老爺便問他名姓?就吩咐鎖起來,又把一個馬踏子放在大門裏頭坐着,又吩咐那些戴紅纓帽子穿鑲邊馬褂的去抄尋。是有辛大頭提了早間那人寄存的包袱來,當着老爺的面打開一看,一共是十九件銀器,下邊都嵌着天寶樓的字號。魯老大家裏的東西,還有存的百十兩銀子,早已從馬仰人翻的時候不翼而飛了。搜查已過,老爺就叫把魯老大的家眷攆出去,發下封條封了門,鎖着魯老大,上轎回衙,先把魯老大釘鐐收監。魯家的家裏人,自去張羅打點不提。

    原來這件事自從辛大頭出了主意之後,先叫徒弟去見官,說是拿到了一個把風的賊,據他說是另有大窩家,請老爺嚴密審問。胡圖丹立刻坐了花廳,把王老八帶了去,彷彿是曾經見過的一樣。胡圖丹到任已有兩年,王老八犯過三次案子,過了三次堂,胡圖丹記性就是再不好些,總也有點面熟。他卻也不管這些講究,便問他祝鄉紳家的一案。王老八是受了辛大頭的教導,自然是指東話西的混攪了一陣,等到捱了皮鞭子,要上他夾棍,他才裝出害怕的樣子,說是願招。便把辛大頭教導他的話說道:“小的本是白河縣人,是賣布到這邊來的。折了本,不得回家,又在客寓裏害了病,弄了當光賣盡。去年魯老大要找一個幫工的人,因爲田裏事忙,我去做了幾天,因此認識,後來時常去走走。本月初二那一天,魯老大同了一個黑麻大漢在酒店上喝酒,喝的甚是投機,嘁嘁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就在這天晚上,我出來出恭,那可有三更天的光景,看見魯老大同着那個黑大漢走了過去。我剛剛出完了恭,起來碰到了,我說老先生半夜三更到那裏去?魯老大把我叫在一旁,對我說他們要到祝鄉紳家做一件買賣,你反正也沒有事,不如幫一個忙,事後也分些東西給你,或是你在這裏做點事,或是做盤纏回去,你心下以爲怎樣?我當時有點不情願,後來想了一想也就答應了。三個人同到祝家的後門口,那黑大漢先跳牆進去了,隨後不多時候,一包一包從牆上扔了出來。我便同魯老大掮着,回到魯老大家裏。當時魯老大給了我十五塊錢,我就走了。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胡圖丹聽了供詞,立刻叫他畫供,仍舊釘鐐入監。胡圖丹便要立刻去提人,辛大頭又上去回說:“不如等到晚上去,給他一個措手不及的好。”胡圖丹也答應了。辛大頭這番話,是惟恐那個包袱還不曾栽過去,所以說兩句冠冕話,延挨點時刻。

    看官!你想魯老大站在門口,那人來寄包袱的時候,要是不答應他寄存,可也沒有這個事了。可是捕快的法子最多,不起念頭便罷,要是起了念頭,任你怎樣也逃不出他的範圍。一着不成再換一着,總歸叫你上了當方纔罷手。這便是以往從前的緣由。如今魯老大被押在監裏,幸而家裏人趕着來花錢,當晚也不會喫什麼苦,並打聽出被拿的緣故,還只當被賊誣扳①了,總以爲第二天過堂,一定有個水落石出。就有他的親戚朋友幾個人,具了一張公保的狀子,預備次日來投。

    等到次日,胡圖丹一早就坐了堂,帶了魯老大上去,便根究他那個黑麻大漢是誰?可惜魯老大影響都不知道。胡圖丹便說他刁狡,先就把各樣的刑法用了一套全的,魯老大隻是叫屈連天。將近中午方纔吩咐帶下去回押。就這個當裏,那紙保狀也進來了,狀上是說魯老大怎樣安分守己,斷沒有這樣的事。胡圖丹立刻批駁了,說了些人贓現獲,百喙難辭②的話。辛大頭的夥計聽得有人來公保魯老大,這一天卻是王小膽值日,連忙就來找辛大頭道:“那件事怕不妥當。”辛大頭問他聽見什麼?王小膽道:“有一班不三不四的人,遞了公稟保釋魯老大。魯老大今天到堂又一句沒認,只恐怕老爺回過味來,就不好辦了。”辛大頭道:“胡說!我說你膽小,果然膽小。現在魯老大就是再添上幾十個人來保他,無奈贓是在他家裏搜出來的,從來說的‘捉姦捉雙,拿賊拿贓。’既不做窩家,那裏來的贓?況且王老八一口咬定,更是洗刷不清。今天雖過了一堂,明天還要過堂,等我再去施上一點小計,不怕魯老大不誣服③。”王小膽道:“倒要請教。”辛大頭道:“老爺預備給我們的新刑具,難道不會給魯老大嚐嚐麼?照老爺那個說法,只怕他是銅澆鐵鑄的也支撐不住了。”王小膽點頭道:“不錯不錯,不過是誣良爲盜,這事於天理上說不下去。”辛大頭笑道:“我看你不但膽小,還有點迂腐習氣,你看我罷。”當下無話。

    次日,果然又是提審,辛大頭先就跪了上去,說道:“小的昨天開導魯老大,叫他說實話,無如再也說不醒他。小的告訴他,如不說實話,新刑法難受。他說刑法倒也平常,總要咬緊牙齒,能打這裏頭掙出來,纔算好漢子呢!小的想,大老爺新制的刑具,正可給他試試,他熬不住,自然就說了實話了。”胡圖丹一聽有理,便叫掌刑的趕緊預備,帶了魯老大上來,先問他黑大漢是姓什麼,叫什麼,那裏人?魯老大哭道:“我那裏見什麼黑大漢來?”胡圖丹便叫帶王老八上來,同他對質。王老八咬定了上次所說的話,魯老大一味的喊冤枉。質對了半天,胡圖丹便叫掌刑的先以預備過山龍給他試試,當時就把魯老大的衣服剝了一個乾淨,用這根又長又粗的錫管子,從大腿上週身彎彎曲曲的繞了過來。繞好了,剛剛這個大口朝上,便用百沸的滾水,一壺一壺的往裏頭灌。兩壺也還可以忍受,捱到十壺之後,魯老大渾身已是起了無數的燎泡,呼號之慘,耳不忍聞。胡圖丹只要他說了是窩家才肯放他。魯老大熬不住,只得認了是窩家。又問他黑大漢是那個?也只得隨口湊了一個名字。又問他偷的什麼東西?務農的人家,那裏曉得什麼古董珠寶,只可隨嘴亂說。說不對了,胡圖丹又說他狡供。磨了一個多時辰,魯老大說話漸漸的有些低了,頭上的汗珠子如雨點一般。胡圖丹曉得是時候了,就吩咐放下來還押,明日再問。當時由捕快架着出來,一路上哭哭啼啼回監去了。胡圖丹退了堂,便着跟班拿了一張名片,知會祝鄉紳,請他明天派人來領贓。

    祝鄉紳聽見拿到了窩家,正在那裏盼望,忽聽見說是縣裏來請他派人領贓,便派了一名得用家丁張桂去領。張桂領了主人之命,次日約莫小晌午的時候,一徑往縣衙門裏來。還不曾到,早有一個人趕上來,扯了他袖子一把,道:“張大爺。”張桂詫異,連忙回頭看了一看,卻不認得。只見那人笑嘻嘻的道:“請大爺到對面這個茶館裏坐一坐。”張桂道:“我有事要到衙門裏去。”那人道:“我知道,老爺起來還早,大爺只管去坐一會,也是與大爺有益的事。”張桂看見他這番模樣,也摸不清他什麼主意,只得跟了他到對面一個茶館裏來。那人又揀了一個極僻的地方,讓張桂坐下,泡過一開茶,那人方纔開口道:“在下姓張。”張桂道:“很好,我們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呢。到底有什麼事,敢請早點賜教,我實在有公事在身,不能耽誤。”那人道:“大爺是去領祝鄉紳家贓物麼?”張桂道:“不錯。”那人道:“我有一個朋友也在這捕班裏,是個有一無二的好手。但是祝鄉紳家的賊,早已離開此地了,無奈縣裏老爺一味的蠻幹,這個通班才發了急,捉個把毛賊子去抵一抵窩,此次抄出來東西,卻實實不是祝鄉紳家東西。但是大爺這回領了去的,要說不是,這又壞了,非但這個小毛賊子沒事,我們朋友不拘多少人都喫不住。並不是我們安心害他,實在要想在他身上追出那個賊的來路,等到追到了那個賊,祝鄉紳家的東西,自然是全數水落石出。所以這回領贓的事,總要求大爺高抬貴手。”一面說着,一面就在袖子裏塞一包硬崩崩的東西過來,接着又道:“些許不成意思,隨後再籌謝罷。”張桂在袖子裏接着,用指頭摸了摸,約莫有個三四十兩銀子之數,心中大喜,嘴裏便收攝不住,連珠的答應出來道:“你放心,你放心,凡事都由我包辦。”那人謝了,又講了幾句閒話,才還了茶錢出門,分東西而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百喙(huì)誣扳———“誣定”之意。

    ②難辭———喙,原指鳥獸的嘴,此處借指人的嘴,如:不容置喙。辭,申訴、辯解之意。

    ③誣服———即冤服。誣,加誅於無罪。

    第四十二回  用心思黑獄盡驚魂 動手腳黃泉難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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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張桂到了衙門裏,裏面發下一包銀器來,張桂拎了它一徑回到家裏。祝鄉紳打開一看,道:“不是,不是。”張桂道:“既不是,待家人送去還他罷了。”祝鄉伸道:“扣下來,等他拿是的來換。”張桂笑着道:“這件事捕快不知捱了多少打,受了多少刑罰,好容易才辦到了一個窩家。他家是多年不曾破案,好容易才被捕役幹了來,現在要在他身上追出賊來,現在領贓的也不少。老爺既說不是這裏的東西,自然是送了回去等別人來領。不過據家人的意思,橫豎失落的贓,也斷不會全數回來,現在也是有一點算一點。好在失落的東西還多,莫如老爺寫封信去,說此次的東西是了,但只還有別的東西,請他再追罷。”祝鄉紳聽了,沉吟不語。停了一會,道:“也好,就照你辦罷。”當時就寫一封信給胡圖丹,還催他追下餘的東西,可是有了這封信,魯老大的贓證更是坐實①了。

    卻說魯老大受了幾次刑法之後,本來有點年紀,又加着心中十分憤懣冤屈,正是喊天天不應,呼地地無門,又曉得胡圖丹是不容他置辯,早已存了一個但求速死的意思。無奈手足銬鐐,動轉不得,只有苦苦的挨。自從祝鄉紳領了贓去,又把他提出來,上了一回牛皮膠的法子,這個神氣就更是與鬼爲鄰了。辛大頭看見他供認的不對,就叫夥計去教導他道:“你要照着我的說,祝家的房子是怎樣格式,偷的是些什麼東西,那黑大漢久已在逃。”如何如何,教導了一遍。魯老大當時雖然聽得明白,無奈到了堂上又忘了若干,雖然是認作窩家,說的話可總是牛頭不對馬嘴,因此胡圖丹不疑心別的,只說是他狡展,一味的嚴刑以求,弄得渾身上下,無一塊可以上手的地方了。就在這個時候,辛大頭忽然又出了一個花頭,打了一個稟帖,請胡圖丹出票去提他兒子來問。胡圖丹看了這個稟,正中下懷,大喜,立刻出票拿人。

    這時候魯老大的房子久已發封入官,家裏只有一妻一子,因爲魯老大的冤獄不得明白,已經變賣了田地,一半留着供給魯老大的監用,一半就到府裏去打官司,上控去了。辛大頭沒有拿到人,只得回去稟覆。胡圖丹聽得上控二字,心裏有點發毛,便想趁早替他定了口供,就是上頭來提案子,也不怕他來。可是一樣,胡圖丹要魯老大定供,也沒有別的法子,只不過一味的刑求。但是魯老大自從上了大紅袍刑具之後,渾身潰爛,已無完全地方,奄奄一息的光景,已是十分不妥當。胡圖丹雖然發急,也無可如何。

    不多幾日,果然府裏有公事下來,並將控的呈底一併發下。胡圖丹看了一遍,其中已說明是捕役誣栽,縣官偏聽的話。胡圖丹看了大怒,立刻把捕快捉了來,要打他一個半死。等到上堂之後,辛大頭口似懸河,一席話說得胡圖丹啞口無言,只得招呼趕緊把魯老大醫治好了再問。辛大頭下來,邀齊同夥道:“今天老爺接了府裏的公事,說是我們誣扳②,現在又吩咐趕緊把魯老大調理好了再問。我們的事既已到了這步田地,難道還留着一條禍根麼?據我的意思,我們也不必替他醫病,他病到這個樣子,倒是絕好的機會,不如趕早打發他到媽媽家去罷。要就公事上說起來,賊憑贓證,我們須不是誣賴的。況且拿來的是個活跳的魯老大,弄他到七死八活是老爺的刑法。至於我們辦案憑眼線,憑贓證,是我們份內的事,不算過分,亦不會有餘罪。他自己問不出,幹我們什麼事呢?所以據我看起來,等魯老大病好了,或是上司再派下個精明的委員,一點點的追究起來,怕得我們不得乾淨。從來的閒話是:‘縛虎容易放虎難’呢。至於魯老大雖然得罪我,我報的仇也儘夠了,這會事是爲着我們大局起見,兄弟們有什麼好主意,不妨大家談談。頂要緊的是兩句話,不論怎樣,還是給他一個死無對證呢,還是留着他做我們的魔難呢?”說過一遍,又催着大家定主意。就有一個道:“話是一點都不錯,但其中還有點枝節。王老八是這一案的發起人,魯老大要是死了,少不得就要追王老八,要是王老八口頭不緊,漏了出來,依然是個不得了。魯老大的事,自然是照着大哥的話辦了,可還要想個法子安頓王老八呢?”辛大頭道:“你這句話也不錯,可是有一樣,王老八自認了接贓把風分到幾塊錢以後,還沒去再分,要按着贓數定罪,也有限得很。就算是上頭疑心要提他去,仔細拷問,他要自有義氣的,難道還會替咱們兄弟們若禍?要是真要是熬不住,總要鬆了刑他纔會說,就算是不松刑逼着他說,到那時候我自有伏伺③他的法子。可不是說句大話,絕不能叫他制倒了咱們。”又有一個說道:“萬一老爺一定要逼着我們拿賊,再同從前的辦法,我們怎樣呢?”辛大頭道:“這是糊塗話,祝鄉紳家失了竊,咱替他拿到人,要說不是,爲什麼祝家有認贓去?要說是的,可是大老爺自己把他折磨死的,要不打他,不給他什麼過山龍、大紅袍,他那裏會死?等他磨死了,又問咱們要,這等不通的辦法,我想他總不要開口。再不然,我們先下手去跪求祝鄉紳,說是拿到窩家,老爺並不細心盤詰,一味刑求,如今弄得死了,一無着落,老爺還要逼着咱們去誣良爲盜,外邊的人不說老爺的糊塗,反說祝鄉紳的刻薄。一篇的尖刻話,激動了祝鄉紳,等他們去鬧,咱們袖手的看笑話,不好麼?”說完,大家通盤划算了一會,都道:“好極,好極!就是這樣辦。”辛大頭道:“既是這樣好,魯老大的病一時雖不得好,卻一時也不得死,要等他自死,自然是頂好,怕等不及這事要出岔枝,要打發他早些,那就得幫他一幫。那位兄弟手腳利落乾淨,就請今夜晚上去辦。老規矩固然好,能夠做得一點痕跡沒有最好。我記得我們班裏有一個包見愁,他自己吹說他做的事,就是包老爺也看不出來,所以自己叫做包見愁,既然有這樣大話,諒來還好,請不拘那位兄弟去找找他罷。”當下議定各散。辛大頭就立刻補了一張稟帖進去,說是魯老大病重,胡圖丹不過是吩咐醫生當心調治,也沒有別的話。次日午後,胡圖丹在簽押房裏看公事,早有管獄的家人進來,說道:“魯老大病故了。”胡圖丹未免心裏有些喫驚,又想這件事還未定案,到底請鄰封④相驗好,還是不請鄰封相驗好?但是他家屬已經上控,斷斷不能不請相驗,私自裝殮。只得專人到鄰封去請驗,又補了本府一個稟帖⑤。等到鄰封的官來驗,一來一往已是五六天,屍身更是不堪寓目了,糊里糊塗填了屍格,做了一篇照例文章就算了事。果然胡圖丹因爲捕役並非不曾出力,是自己用刑把個窩家治死了,不得口供,便不十分來追究捕役,捕役算是逍遙自在了。至於祝鄉紳失落的東西,後來是否由胡圖丹賠他,還是祝鄉紳到上司身邊說歪話,撤他的任,當時自有交代,做書的也不贅敘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坐實———證實。坐,正,恰好的意思。

    ②誣扳(pān)———即誣攀。指招供的時候憑空牽扯別人。

    ③伏伺———隱伏窺伺。此處有伺機整治之意。

    ④鄰封———本爲相鄰的封地,這裏引申爲鄰縣、鄰地。唐代司空圖《太尉琅邪王公河中生祠碑》:“大寇既逃,鄰封共慶。”

    ⑤稟帖———下級呈官府的文書。

    第四十三回  生僻壤鯤鵬縛翅 入圜扉蟣蝨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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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北通州地方,有個秀才姓王名國重,飽有才學,從小就有些傲性,等到長大了,更變了一副古怪脾氣,和人說話要是一句話不對,便反插兩眼叫將起來。因此有些人等閒都不去親近他。及至進了學,做了秀才,天無箬帽①大了。北通州地方唸書人雖多,明白的卻少,都不過守着幾本高頭講章,做幾句試帖時文,了此一生。惟有這王秀才,外面雖固執,裏面卻開通,常常託人買些新書新報,閒下來便把他當消愁遣悶的東西看。越看越有滋味,先不過看看上海出的新書新報,後來竟看到日本出版的〔新民叢報〕,盧梭〔民約論〕,亞丹斯密〔原富〕那些書,方纔曉得中國所以積弱積貧之故。有時看到了痛快的地方,竟有拔劍斫②地把酒問天的光景。漸漸的對人說話,什麼自由平等,流露於口角之間。北通州人當他是瘋子,還有幾個稍爲明白點的,說他是革命黨。列公可曉得,這“革命黨”三字就是謀反叛逆的鐵板註腳麼?王秀才自從有了這個革命黨的名氣,有些親友都和他疏遠了,怕的是連累自己。從此以後,便一傳十,十傳百,有些刮入官府的耳朵裏去了。這些官府分什麼青紅皁白,人家說什麼,他便當什麼。況且王秀才的冤家也多,有些造他謠言的,一會說他是康有爲的弟子,一會說他是孫文的幹事員。官府因爲沒有憑據,不好拿他怎麼樣,暗暗的記住他的名字就是了。

    可巧那年天津火車站上出了刺客,丟了一個炸彈,要想謀害欽差大臣。那刺客事機不密,走漏了風聲,便是三十六着走爲上着,早已是逃之夭夭了。官府搜捕黨羽,雪片般的文書發到府裏縣裏來。府裏縣裏便派了差人爲馬快③,天天到茶坊酒肆裏去搜尋行刺的刺客及刺客的黨羽。碰着稍爲面生點的,不問情由拖了就走,等到審問明白,取保釋放,已是喫了幾天苦頭了。後來鬧到北通州地方,地方上的人便疑心到王秀才,說他總有點路道。剛剛火車出事的時節,王秀才不在家,到天津探親去了。火車事敗,刺客在逃,他也回來了,人家更加疑心他。北通州的州官聽了這個風聲,立刻發下一條火籤④,便把王秀才鷹抓燕雀擬的拿了去了。因爲是刺客一案,不敢怠慢,連夜點差解往天津。天津縣接到文書,驗明年貌,便吩咐釘銬收禁。

    王秀才到此田地,連分訴都分訴不來,他又是耿直性子,惟有混帳王八大罵而已。當時差人也不去理他,把他推推搡搡,推進了監門。王秀才忽然眼睛前一暗,覺得別有天地,仔細一看,黑洞洞的,地下潮溼得緊,黴氣薰人。再朝上邊看看,一帶高牆砌的十分堅固,連飛鳥都飛不出一個,別說是人了。柵欄門的木柱,有臂膊這樣粗,過了一重又是一重。裏面蹲着許多死犯,簡直不成人樣的了,頭髮都有寸把長,面孔上污穢不堪,身上披一片掛一爿,咽喉裏鎖着胡桃粗的鏈子,手上手銬,腳上腳鐐,上半段還有挺棍系在那裏,坐又坐不下,睡又睡不直。看他們的神氣都很自然,有的在那裏罵人的,有的在那裏唱歌的。王秀才猶如看吳道子⑤地獄變相圖一樣,前面一個禁子⑥,歪戴着困秋帽子,穿着藍布小襖,套着蒲鞋,把王秀才牽猢猻一樣,牽到一個所在,說:“小王,你就在這兒歇歇罷,咱們明天見罷,你可有什麼說話,我給你傳到家裏去,招呼弄幾個錢來。”王秀才大罵道:“別說我沒錢,就是我有錢,也不犯着賞給你們這些奴才。”那禁卒冷笑道:“好罵好罵,回來你瞧罷。”說完,便把王秀才項上的鏈子系在一扇柵欄門上,揚長走了。王秀才到此一無法想,只得也學那些同伴蹲了下來。他身旁有個老囚,頭髮都花白了,看見王秀才蹲了下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嘴裏便叫道:“小三兒呢?”那邊一個年輕的聽見叫喚,說:“在這兒呢!”老囚說:“你給我掙扎着過來。”小三兒便一步一寸的爬將過來。老囚又朝着小三兒對他努了努嘴,小三兒的頭和自己的頭靠一處了。小三兒滿頭都是蝨,聞着王秀才的肉香了,剛剛頭髮接頭髮,那些蝨一個一個的,從小三兒頭髮上爬到王秀才頭髮上,兩人頭髮猶如替蝨搭了一座浮橋一樣,咬的王秀才又是痛又是癢。後來也麻木了,糊里糊塗的,人也蹲不住了,兩腳一叉,卻待要跌,被鏈子繫住,跌不下去。王秀才的身子賽如懸了空了,就這樣的耗了一夜。

    明天一早,只見昨日那個禁子拿着一面牌,把王秀才拉了上去,說是聽審。王秀才到得堂上,天津縣審了一遍口供,王秀才縷述前情,天津縣究竟還明白些,覺得弄錯了,吩咐開了鐐銬,改押在班房裏。雖說是一堆稻草幾塊松板,較昨天在監裏的樣子,已是天懸地隔了,王秀才在班房裏押了多日,幸虧一位同窗的,在北洋武備學堂裏教習⑦,知道了這件事,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給天津縣,說王秀才不過是一個狂生,生平並無劣跡,不可偏聽一面之詞,陷人入罪名等話,天津縣才把他取保釋放了。王秀纔回到家裏,恨極了,剪了辮子改了裝,把家裏的東西變賣了個乾淨,把老婆送回孃家,他便出洋留學去了。臨行的時候說:“我要死也死在外國了,不情願再住這種有天無日頭的世界了。”這句雖是憤激之談,然而也是現在的實情。

    再說王秀才上了輪船,到得上海,打聽到日本的船是禮拜日開,先去買了票子,在三菱公司碼頭上候着。等到下午船便開了。這船名喚神戶丸,船上的搭客有個五六百人,倒是中國人居其大半。王秀才看看沿路的風景,倒不寂寞。有天在甲板上,銜着菸斗在那裏散步。一個也是改了裝的中國人,臉上很有一種嚴肅之氣站在那裏,一會望望海水,一會望望太陽,出了神了。王秀才走到他面前,皮鞋橐橐⑧方把他驚覺,回過臉來看見也是中國人新改裝,便點了點頭,招呼了一招呼。二人動問名姓,王秀才方曉得那人姓辛叫國明,是直隸人。二人敘起來,正是同鄉,不覺更加親熱了。王秀才問他往日本去幹什麼?他說:“我本是直隸警察局的局長,現在要到日本去調查警務。”辛國明也回問了王秀才幾句,王秀才一一告訴了他,說自己如何在家安分守己,如何被人誣告是革命黨,陷在監裏如何的苦楚,現在冤枉已明,因爲恨極了,所以破釜沉舟,到日本去留學。辛國明嘆息了一會,方說:“中國黑暗到了極點,外國監獄制度,他們是不曾夢見過的。”王秀才聽見辛國明說外國監獄制度,便要請教。辛國明慢慢地說出一番話來。

    ①箬(yuò)帽———箬竹葉用作的防雨帽。箬竹葉片甚大,質薄,長大45釐米以上,寬可逾10釐米,長江流域特產。

    ②斫———本義爲大鋤。引申爲砍、斬。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

    ③馬快———騎馬的捕快,舊時官署中的公差,協管緝捕盜賊。《稱謂錄》卷二十六:“馬快,步快,《賦役全書》各府縣均有此名目。”

    ④火籤———舊時官府交給差役拘捕犯人的憑證。

    ⑤吳道子———唐代畫家。其藝術風格、對後代影響很大。蘇軾曾言:“畫至吳道子,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

    ⑥禁子———看守犯人的獄卒。

    ⑦教習———學官名。明代選進士入翰林院學習,稱庶吉士,命學士一人(後改爲禮、吏兩部侍郎二人)任教,稱爲教習。清末興辦學堂,其教師亦沿稱教習。

    ⑧橐橐(tuó)———象聲詞。宋代朱熹集傳:“橐橐,杵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