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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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淚珠緣  〔清〕 天虛我生 著

據《西諦書目》、《中國通俗小說總目提要》、《中國通俗小說書目》,晚清著名小說家天虛我生著的《淚珠緣》僅存十六回本、三十二回本、六十四回本。現校點出版的九十六回本,系民國十年上海中華圖書館再版本。各家書目均未著錄,頗珍貴。

《淚珠緣》是一部寫兒女情的新著。文筆細膩,溫柔纏綿,情緣摻着情愁,摹仿《紅樓夢》 而情趣又不同於《紅樓夢》;淚償相思,癡情迷離,恩與愛雜糅在閨怨之中,類似《林蘭香》而又不同於《林蘭香》。賞心悅目,是一部很令人注目而又被忽視了多年的寫情小說。

目  錄

第 一 回 石書生夢入碧欄杆 金公子說明玉蝴蝶

滿江紅

離合悲歡,逃不出,牢籠圈套。天付與心猿意馬,名繮利鎖。鏡裏紅顏容易老,鬢邊華髮催來早。算從前拋卻淚珠兒,知多少!撇不下,愁和惱。忘不了,顰和笑。把人間甘苦,般般嚐到。兒女恩情身上債,英雄事業波中泡。猛思量兜底上心來,聽儂道。

卻說這部書,出在什麼年間?看官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說是一位姓石的,不知從哪裏得來這部書,這書就叫做《淚珠緣》。

這姓石的是浙江的一位名士,叫做石時,他家本是石崇之後,現在雖不富饒,卻也尚稱素封。他父親石嶔,曾爲翰林院侍講,娶妻金氏。生得一女,取名漱芳。次年又生一子,便是這個石時。不到十年,石嶔便自去世,家內也就漸漸清貧了。他母親金氏,本來是個世家小姐,於文墨中卻很通些,況當石嶔在時,伉儷甚篤,筆墨事也常互相討論,故石嶔故後,這金氏便自己教子讀書。

石時也很聰明,十三歲上便進了學,十六歲又舉了孝廉。他母親金氏雖覺喜歡,只是目下家計艱難,兒大未婚,女大未嫁。石時雖得了個舉子,又因沒錢上去會試,便會上了,也不能當錢用,往後想想,着實焦慮。

前兒,他大哥金有聲來,他便託他代兒子覓了館地,也可掙些錢來幫助他自己的膏火。這金有聲原是世家子弟,爲人極慷慨,好結納,又深通歧黃之術,所以於鄉宦場中都很要好。這金氏託他,他便一口應承了去,這且慢表。

且說石時,素性幽嫺,大有女兒心性,平時也不出門,只在他母親膝下讀書,有時與他姊姊漱芳吟詩唱和爲樂。這漱芳也生得聰敏,臉龐又長的可人,性情且不必說。年已十八,卻尚未嫁。在家無事的時候,不是做些針線,便是學習文墨。這日因做了一首小詞令兒,要與石時看看,便叫了丫頭翠兒去書房請他弟弟進來。

哪知,石時因這日天氣困人,書窗無事,覺得身子很倦,便在書案上枕着手兒睡睡,不知不覺便睡熟了。恍惚耳邊有人叫,他忙睜眼看時,卻並不在書房裏,好像不是自己家裏,四面一看,卻在一座院子裏面。這院倒很好,四面俱是穿山走廊,都掛着一帶的簾子,天井外面種着些海棠、桃杏,都已開了,石荀邊又有幾株芭蕉,綠的可愛。再看自己,卻立在迴廊裏面,模模糊糊的想道:“ 這是哪家的院子,怎麼悄悄的沒有一人?” 想着,便慢慢的依着迴廊走去,轉個彎兒,已是院子的正面,一邊是卍字欄杆,一邊是一帶的碧紗和合窗,嵌着紅玻璃,甚是精緻。只中間支起一扇,其餘八扇卻都關着,窗裏又半捲起一幅粉紅繡花的幃子,有些香菸嫋嫋,從窗隙裏浮出。石時料想裏面有人,便躡着腳步向窗隙望去,卻是閨閣的光景。靠裏鋪着一座紅木嵌大理石的葵花牀,垂着海紅紗帳。左首列着一帶兒椅,鋪着大紅半舊的繡披。右首擺着一座極精緻的妝臺,地下列着一扇大着衣鏡,卻用錦袱罩着。靠窗是一座書案,左角上堆着幾套錦匣的書,中間擺着一個睡鴨爐兒,噴出些香菸,又擺着一座小紅木帖架,架上鋪着帖子。

石時因立在正中,近處被帖遮住,隱約見背後有人坐着,卻看不清是什麼樣人,便換個窗隙望去,不想是一個絕色的美人,便暗暗喫了一驚。再細看,是一張小圓臉兒,下龐略瘦小些,小小的嘴辱點着些淡紅,直直的鼻子,一雙似笑非笑的含情眼,兩道似蹙非蹙的籠煙眉,額上覆着一批短而又細的檻發。真覺另有一種風韻,滿面的嬌嫩玉光,似紅又白,真是吹彈得破的。眼波盈盈,喘息微微。一雙手握着一管牙乾兒筆,在那裏臨帖,鋪着一張玉版箋,用一個玉貓兒鎮着,一手按在紙上,比紙還白些,顏色與玉貓兒差不多瑩白,卻還嫩些。石時暗忖道:“ 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好女子,只恐這裏是神仙住宅,不然那真有天仙化人在世界上的呢?”又想道:“且看他寫些什麼。”想着,再看,原來寫的是《洛神賦》,已寫了三行多些,卻寫得極娟秀婀娜。石時暗暗讚歎,只是目不轉晴的看那女子。

正看得出神,猛裏面鐺的一聲,那女子便握着筆迴轉頭去。石時也望裏面看去,只見海紅紗帳已捲起一邊,有一個美少年坐起,尚擁着一條文錦被兒,只露出半截身子,生得面如滿月,白而且瑩,眉如墨畫,眼似秋波,如笑不笑,似愁非愁的一種神韻。望着那女子妍然的一笑道:“好個瘦人天氣。”那女子也破顰一笑道:“怎麼便起來了?我還寫不到幾個字呢。”那少年笑了一笑,將袖兒整整眉心,慢慢的穿上了薄底靴兒,走下地來。

石時看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光景,只穿一件湖色緞繡花的小夾襖,下面露出半截松花色的袴兒,項間戴着一個鎖圈,墜着一雙玉蝴蝶兒,越覺好看。見他慢慢的整整衣襟,走到書案前來,那女子便回過頭來,那少年卻站在女子身邊看他寫的字。那女子便將握着的筆點着道:“那字寫壞了,這字也寫壞了。” 那少年便一手靠在桌上看道:“那字也好,不過比這兩個字差些,總比我好多了。” 那女子便側轉臉兒對那少年笑道:“ 誰讓你討好兒。” 那少年也便一笑,又道:“讓我也來寫幾個兒。” 那女子便放下了筆,站起來。石時看他卻與那少年差不多,總不過同年伴歲的樣兒。見那少年坐下了,拈起筆來舐了些墨,照那女子寫的字,並行照樣的寫了十幾個。那女子一面替他磨墨,一面看他寫。

忽左邊簾鉤一響,走進一個丫頭來,也生得眉目如畫,對那女子道:“二小姐起來怎早?太太着來請三爺的,剛到三爺屋子裏去,嫋煙姐姐說一早便過小姐這邊來了,這會子太太請小姐和爺進去呢!” 那少年便擱下筆道:“你可見嫋煙在屋子裏麼?”那丫頭道:“在那裏呢。” 少年道:“ 你問他,將我書架上的《 石頭記》 撿出來,送太太上房裏去,太太昨兒講過要看呢!你先去,咱們便來了。” 那丫頭道:“太太候着呢?”少年便向那女子道:“那麼着,姐姐就同去走一趟兒。”那女子點點頭兒,整整衣裳,便和少年同着丫頭出來。

石時看無處可避,便往欄杆上想爬到簾外去,卻從來不曾爬過,一失腳便跌下來。聽有人叫“ 二爺”,急睜眼看時,卻是翠兒在那裏推他。石時嗔道:“ 我好好的做夢兒,你推我醒來做什麼?” 翠兒道:“這裏有風,睡着了不當耍的,小姐請看詩去呢?”

石時便站起來,呵個欠,走出房來,心裏卻很想那夢裏的光景,實在豔慕的很。一面想着,已到了漱芳的院子,翠兒便先走一步,石時跟了進去。見漱芳正在那裏寫字,心裏想道:“剛纔夢裏的那個人真比我姊姊強十倍呢。” 那漱芳見石時進來,便站起來道:“你怎麼這時候纔來?” 翠花代答道:“ 爺睡着呢。” 石時道:“ 說姊姊有詩在這裏要我看呢。”漱芳道:“ 只一首愁倚欄杆的小令兒,也沒什麼好。”說着便向鏡臺抽屜裏拿出一張紙箋,遞與石時。

石時接過,看寫道:

簾影重,篆煙微,漏雨遲,小院春深,人靜燕雙棲。一帶碧紗窗掩,流蘇銀蒜輕重。偏是一縷爐香關不住,出幽閨。

石時看畢,暗想這寫的好似我夢中所見的光景,便笑道:“這真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了。” 漱芳笑笑,卻不理會,忽金氏身邊的萬兒進來道:“ 太太請三爺過去,舅老爺來了,有話講呢,說小姐不必過去。”

石時便向漱芳說了聲:“我去去便來。” 說着便同了萬兒到上房裏見他母舅金有聲。舅正和他母親講話,便上前請過安,靠着他母親身邊坐下,便與金有聲寒暄幾句。金氏因對石時道:“你可曉得你舅舅的來意麼?他此來,一則爲你姊姊的親事,二則已與你找得個館地,講起來倒也很好。”石時便向金有聲道:“不知舅舅講的是哪一家?” 金有聲道:“便是越國公秦府裏。”石時道:“原來他家,這是很好的。”金有聲道:“ 你也知道他家麼?” 石時道:“ 不過聽說是大家,究竟也不知道底細。”

金有聲道:“ 說來這親事卻很當,他家原是安徽省人,因先皇賜第在這邊,所以也算是本地世家了。越國公是他的曾祖,他祖父是秦文勝公,由探花出身,放江蘇巡撫,歷任雲貴總督,升禮部尚書,官至協辦大學士。娶的是陸殿撰之妹,生下三子二女,長子名敏,次子名政,三子名文,女適姑蘇花殿撰佔春先生。這文勝公已去世二十餘年了,陸太夫人亦已去世。大房秦敏公死於國難,諡封文節公,並無子嗣,只有遠房過繼的一位少爺,名喚秦珍,襲了一等輕車都尉,年已三十,娶的便是都門沈左襄先生的女公子,名喚藕香的那位大小姐。” 金氏道:“原來便是沈左襄的小姐,在京的時候到見過的,長的很出衆。他還有兩個妹妹,也是絕好的,我平日也常想起他們。聽說這大小姐已經過門了多年,可曾生得一位公子沒有?”金有聲道:“只有一位小姐,已經十二歲了,名喚賽兒。這秦珍因沒有公子,便將這位小姐扮做男孩,我倒見過一面,相貌倒很好的。”

石時道:“舅舅講的郎官兒是哪一房的。” 金有聲笑道:“你不要急,我細細的講與你聽便明白了。他三房的文老爺,現已五十多歲,由內閣學士升禮部右侍郎,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現告病歸省。娶的便是袁太史的妹子,已生得一子四女,長子名瓊,現年十九歲,長女名喚美雲,現已十七,次女麗雲,年已十四,三女綺雲,年十二,幼女才八歲,叫做茜雲,都長得很好。”

金氏道:“你講的可是瓊哥兒嗎?”金有聲道:“這瓊哥兒長得雖好,總不及二房裏的雲哥兒,長得真是美人兒一般,我也講不出他的好處來,就叫我比比,也沒什麼樣可比,想古來的子都也不過這樣便了。這也不去講他,單講他才十四歲的孩子,便博古通今,琴棋書畫、詩詞歌曲,真真沒有一件兒不會,沒有一件不精,便是彈絲吹竹、金石圖書,也都會得,醫理藥性,也徹底通明。我常說他這個心,定是鏡子做的,見一樣便會一樣。只是他有個脾氣,放着一個世襲他不稀罕,說是祖宗餘蔭算不得,定要自己考試出來。果然十二歲上了庠,竟奪了一府的批首。姊姊,你想不是難得的麼?” 金氏笑道:“只怕咱們漱芳年紀大了,又沒那樣體面,他家不要呢?”

金有聲尚未開口,石時早插問道:“ 可便是秦珊枝。”金有聲道:“正是呢,你見過麼?” 石時道:“ 卻不曾見過,他有一部《 一粟園詩集》,我卻見過。他才十三四歲的人,那詩集倒有三十六捲了,哪一個不拜倒他。便是性情面貌,人都說他是個女孩的樣子。舅舅也這樣 說,定 是 好 絕 的了。”金有聲道:“我素來不肯誇獎人,這位哥兒,實在是真好,所以我纔講呢。”

金氏道:“他房裏政老爺尚在麼?”金有聲道:“他爺已去世五年,在日極蒙聖眷,御賜的物件,一天也背不了,拜了體仁閣大學士,派了軍略,又贈了一等伯爵的封典。這政老爺的原配,系俞太史的令妹,並無所出,早已謝世。繼室柳氏是詹事府正詹柳殿翔的小姐,單生下這位哥兒,便叫秦雲,號珊枝,他家裏人都喚他的小名,叫他寶珠。他太太生養他的時候,說夢見一雙蝴蝶飛入懷裏,細看卻是玉的,他太太用手捉住時,轉眼化作一顆頂大的圓珠兒,醒來便生下這位哥兒。他生的時候又有一朵紅雲覆在屋上,人多說這哥兒將來一定有造化。他太太所以喚他做寶珠,名雲。因曾看見玉蝴蝶兒,便畫出樣來,叫人去喊玉鋪子裏照式的做一個來,不道卻有個現成的,他太太看時,卻與夢裏見的一式無二,便歡喜的了不得,與寶珠做了項圈墜兒。”

石時聽到這裏,便截住道:“ 這人可是一張粉團臉兒,眉兒濃濃的,鼻樑統統的,似笑似惱的帶些女孩兒氣的?”金有聲拍手道:“是了是了,一點不錯。這樣講來,你是見過他的了。”金氏也歡喜,問是哪裏見過的。石時只說記不清了,又道:“好像聽說已經娶了親了,那位姑娘的相貌也真真沒得說的,我也好像見過的。” 金有聲不禁笑道:“ 這又胡說,他多早晚定下親了,你倒說他已經娶了,又說見過的,真是講夢話呢!你見什麼樣的人來?”

石時也自好笑道:“我見那人與寶珠差不多年紀,長得真是天仙一般,兩彎眉兒,好像帶些煙霧的光景,一雙眼睛真好像含着兩泓秋水,又似含着千萬情緒的光景,此外,我就形容不出來了。”金有聲笑道:“是了,這是寶珠的表姊,你怎麼能見他,我前兒看病的時候才略見了一面,果然是這種風韻。”金氏卻呆呆的聽着。石時便喜得坐不住了,立起來道:“他表姊是誰?”金有聲道:“便是我方纔說的姑蘇花殿撰的小姐,他母親便是政老爺的妹子,現在都已去世,只生得這位小姐,名喚婉香,今年十五歲,很通些文墨,在姑蘇卻有才女之名。其父母過後,又無兄弟,依他叔嬸度日。他叔子、嬸子不比他母親,件件總欺他些,只因小姐確實懂些世故,不作一聲。前兒花朝,他來秦府裏探他舅母,柳夫人問起,知道他的苦處,便不肯放他回去,留在府裏住了。他嬸子也不來接他,所以柳夫人很有意思,將來要討做媳婦的。這只不過旁人猜着,卻也並沒成見。他文老爺還是託人替寶珠提親,我所以來講這親事,你怎麼說他娶了呢?”

石時不禁好笑,便將夢中所見的光景說了。金有聲和他母親多覺好笑。金氏又道:“ 我總不信這位哥有這許多好處。”金有聲道:“這也不難一見,我講外甥的館地便是他家。那教讀是早請下了的,便是丙戍科的翰林陸蓮史。若說帳房,是外甥幹不了的,現在講的是記室,這原是筆墨事情,不荒廢了自己的學問,一月也有三五十兩銀子的薪水,強如在家閒着。日後果然主賓相得,便長好往來,況他家柳太太是極好的。姊姊可常去得,也便好看看那位哥兒。如果是合意的,不妨慢慢講這親事,豈不一舉兩得。”

金氏聽了甚是歡喜。金有聲又坐了會兒,也便去了,不知這親事成與不成,落後自要表明。正是:

好夢有緣先識面,良材隨處得知音。

第 二 回 小書生秦府作西賓 大花園石生謁東生

卻說金有聲去後,過了幾天,秦府家人便送關書過來。這日正是二月杪,石時告知金氏治裝,明日三月朔便進府去。金氏應允了。石時便自去收拾書箱,金氏替他撿些衣服被鋪,一切齊備。到了次日下午,秦府裏已備了官輿、請帖過來。石時便向母親說知,又與他姊姊作別,少不得一番叮囑,流淚上轎,帶了管家許升,出門徑往學士街秦府裏來。

不一時到秦府門首,見是一座宗宮牆門,懸着直矗綠地金字匾,上 書“ 大 學 士 第”,對 面 開 着 方 井,已 歇 滿 轎、馬,站着些挺胸凸肚的管家,氣象甚是巍峨。轎子便一直進門去,接着一道甬道,兩旁擺着些執事,像是有大員在裏面的光景,儀門內擁着許多親兵差役。

石時看那號衣,知是中丞在裏面。那些人見轎子進來,便多站開。轎伕便如飛的進了儀門,直到大廳上歇下。早有幾個當差的上來接待。石時出轎,那當差的便上來請安。許升遞上名帖,那當差的接了,一溜煙往裏跑去。不一時,見大廳中門大開,又跑出一個體面的管家來,擎着帖子說請。

石時便隨管家進了中門,又繞過一帶抄手遊廊,纔到一座院子。那管家卻不進院子去,往東首遊廊上的牆門內進去,見一座落地大理石屏風擋着。轉過屏後,卻是花廳的左廊,一派鳥語花香,很覺幽雅。廊上半卷着一帶的簾子,簾子外便有一堆假山石擋住。從石孔望去,見隱約有些亭臺花木,轉過走廊,已看見欄杆外景緻,卻真華麗。

石時剛看外面的景緻,見對面右首走廊裏從簾子影內走出幾個管家來,看見石時,便搶上幾步,說老爺在西花廳會客,請爺在這稍坐會兒。石時含笑道:“ 是。” 那管家已打起中間軟簾,讓石時進去。石時走進,看是一所五開間的花廳,上面匾額是雨香草堂,中間掛着一幅刻絲的山水,兩旁鑲着一幅泥金對聯,寫的是:

花鳥與人若相識

富貴於我如浮雲

下署“金湖退叟”的單款,想是秦文自己寫的。

石時便在下首椅上坐了,看那一排几凳上,多鋪着嶄新大紅繡金團龍被,中間地上鋪滿錦毯,上面設着大炕,也是大紅團龍繡圍,炕几上擺着玩器,兩邊落着一對落地鏡屏,把天井裏的景緻多映在裏面,越覺好看。石時剛看那鏡子,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有人說老爺來了。石時連忙站起,見幾個家人七手八腳的打起簾子,走進一位官長來。穿着大衣,十分威重,兩道濃眉,一雙笑眼,卻不露一點威相,項下一部斑白長鬚,身幹長長的。石時一見,打量便是秦文,趕忙趨前行禮。秦文帶着笑,連道不敢,還了一個半禮。早有管家送上茶來,便讓石時登炕,石時連說不敢。秦文便呵呵的笑道:“足下這樣拘泥,日後是常要請教的,那便反生疏了。”石時無可推委,只得登炕,欠身坐了。

秦文開談道:“前兒,令親金有翁講起足下,兄弟實在企慕的很,今兒得就雅教,真相見恨晚了。” 石時只連稱不敢,也說些客套的話。秦文道:“當尊大人在日,兄弟與尊大人卻常會面,那時兄弟也年輕的很,不道只幾年工夫,尊夫人已作故了。”因拈拈鬍鬚道:“兄弟也老了。”說着哈哈的笑起來,道:“人生如白駒過隙,卻是真話呢。像足下這樣才幹,又在年輕的時候,正大有作爲,到兄弟這裏就館,可不大材小就了。”

石時連說:“哪裏、哪裏,晚生得叨庇廕,已是受益不淺。”秦文笑笑,因向管家道:“師爺可帶家人來?” 那管家道:“在外面伺候着。” 秦文道:“喊他進來。” 那管家答應出去。秦文便向石時道:“盛紀可不必打發回去,兄弟這裏雖然有人服侍,總未必合適,就留在這裏,當值足下的事罷。”

石時連忙欠身道謝。話未畢,只見那管家已領着許升進來。許升便搶上前請個安,站起來,挺腰兒垂於侍立。秦文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便道:“你喚什麼名字。” 許升又請個安,稟明瞭。秦文道:“那你在這裏當值東書房的事,專伺候你爺,若要什麼,只問帳房裏葛師爺要去便了。” 許升答應着,便退了下去。

秦文笑向石時拱茶。茶畢,秦文站起來說:“請書房裏坐,回來再請教罷。” 石時便站起來,告辭出廳。秦文送至花廳門首,便站住說:“ 請。” 石時也便站住說:“ 老伯先請。”秦文略一推讓,說聲回來再見,便自己轉去了。

石時出了花廳門,許升便上前說:“爺可去見見各位師爺,及府上少爺嗎?”石時點頭道:“自然要去拜的。”

秦府家人便插口問道:“陸師爺和葛師爺都出去了,大爺在園子裏,師爺要去,也好逛逛園子。” 說着便上前引導。走出正廳前面,向西轉彎,卻是一條花牆夾道,約有三五十步,地下鋪着碎紋石子,一邊有一條雨廊,直接到園門口。這園門口是月洞式的,上面鐫着“ 一粟園” 三字,有四扇大冰蘭格子嵌着。進門便有幾個小廝立起來,那跟着的管家問:“珍大爺還在裏面嗎?”

那小廝道:“ 剛和瓊二爺向東府去了,三爺還在裏面呢。”管家又道:“小姐們不在麼?”那小廝道:“今兒沒來,說太太有事呢。”管家點點頭,說:“請師爺進來。”

石時走進園裏一看,見迎面一座假山,在欄杆外擋住,左手遊廊,是漸高漸遠的,一望不盡。那管家卻向右首靠山遊廊走去,轉過山腳,便顯出一座石洞。那管家道:“走這裏近些,若走正廳又遠了,要繞過七八個院子呢。師爺還是愛逛逛呢?還是走近些?”石時笑道:“走這邊也好。” 於是便走出遊廊,徑往石洞裏來。石時看那假山,宛然同真的一般,形象百出。進洞迎面一方碑石,鐫着:“別有天地” 四字。一路轉轉曲曲的石徑,兩邊常有透亮的石孔,隱約見些亭臺樓閣。依石徑走不過三四十步,便出了山洞,一看,真換了一番眼界。山坡接着一座九曲紅欄的石橋,壓在水面;兩岸桃花楊柳,正是茂盛的時候,半遮半掩的藏些樓閣。那一池的春水,又綠的可憐,微波鱗鱗;人在橋上行走,那人影也在橋下晃動。石時暗暗讚歎。管家領着,已走過幾曲橋欄,一路看兩邊池畔的樓臺,或臨水開窗的,或有花牆遮着的,或有假山花木擋着的,層檐飛棟,或隱或現,真正目不遐接。石時只當逛西湖一般,又轉過了一個彎,過了一乘橋亭,池心裏早顯出一座六角亭子來,周圍俱是白石欄杆環着。這亭子是六面開窗的,窗子俱一色絳紗,嵌着藍玻璃,窗楹也雕得極玲瓏精緻。看看已到面前,門卻關着,榜着“洗翠亭”三字。楹聯是泥金北魏書法:

渡水簫聲催月上

隔湖人語採蓮歸

下署着“ 秦雲” 的款。石時暗暗點頭。轉過亭後,仍接着紅欄石橋,彎彎曲曲,過一乘橋亭,又是八九曲,才走完了。迎面柳蔭裏便有座青粉花牆,也開着月洞門,上面標着“綠雲深處”。管家便道:“請爺進這院子裏去坐坐,我去北面春笑軒、吟秋榭那邊找三爺看,省得回來再跑這裏。” 說着便自跑去。

石時便同着許升信步走進月洞門內,見左右兩帶沿牆的曲曲迴廊,中間是石子砌成的甬道,兩邊多種竹子,別無雜樹。石時便向左首遊廊上走去,一邊透空的花牆,裏面還有院子藏着。一邊是坐盤欄杆,欄杆外面有一帶清泉,潺潺作響,向外流去,都灌往池子裏去的。沿着遊廊走不多步,迎面見一色碧紗”字窗子,窗前又有一帶硃紅欄杆襯着,越覺幽雅。便沿着窗外走去,見中間一帶落地風窗開着,卻是三明兩暗的一所院子。進內一看,見列着的桌椅,是湘妃竹打成的,也不用披墊,兩邊分間格子,也是碧紗“字的,嵌着刻絲書畫塊子,上面列着紫竹藤心的大炕,前面裝着葫蘆藤的落地罩,正中懸着一面大鏡,鏡上榜着“ 清可軒” 三字,楹聯是集句的:

麝腦半銷金鼎火

蟲聲新透綠窗紗

也署着寶珠的款。

石時略坐一會,那管家已自外來,說那幾處沒有,光景定在“惜紅軒。”石時便跟着出外,出了月洞門,轉北便又是假山石擋住,卻有走廊向石洞下穿過,便覺漸行漸高。原來這走廊是依山鑿成石級,五六步一級,約有二十餘級。右手牆上都嵌些碑磧,左手俱是一帶坐欄,依山而上,隨處皆可小坐,從欄杆外望那些亭閣,只露些飛檐挑角。不一時走盡遊廊,不知不覺已在假山上面。往下一望,這滿園的樓閣,也不止數十處,多被些花木高低掩映的遮着。惟“ 洗翠亭”因地面寬闊尚看得見。再見立的所在,卻與平地一般,也種滿花木,堆着假山,矗着石荀。左首一所花窗的樓屋,榜着“聽秋聲館”。右首一座青石的月臺,列着石桌石凳,對面一個秋葉式門。進門又是一座假山石砌的平臺,約有五六級,走上石級,四面俱是碧瓦做成的欄杆圍成。往上面是一座高樓,卻是西洋式,飛出一椽,便做了下面的遊廊,窗楹都是紅木嵌黃楊的葵花格子,鑲着白磨花玻璃,中間榜着“紫玲瓏閣”。上檐口榜着“ 夕陽紅半樓”,窗楹卻是紅玻璃的。石時剛要看楹聯,那管家道:“ 師爺怕乏了,進這邊去便是。”說着,便向東首垂花門進去。又是一座院落,榜着“ 醉花仙館” 四字。仰面一看,卻是三層樓飛檐高棟,直接雲際,上面檐鐸,叮叮噹噹的響個不住,隱隱認得榜着“ 天風樓” 三字,隸書的泥金匾額,映着日光,閃閃熠熠,耀人眼光。

石時見那管家已向前面走去,便跟着又進了一重花格子的圓洞門,卻又換了一種景象,一帶碧瓦欄杆環着一所小小的三楹精舍,欄杆外種着幾株海棠,又有些櫻桃花,開得正是嫵媚,芭蕉也正綠的可愛,也有幾株石筍。靠欄杆列着一帶的盆景,各式花草俱備。那窗楹卻別樣精緻,純用五色雜玻璃打成冰蘭塊子,用格子湊成一片的,光怪陸離,耀人眉睫。正中榜着一方泥金匾額,題着“ 惜紅軒” 三字,下署“小桃花館主人婉香女史”的款,越覺華麗異常。門口掛着一扇西地錦的軟簾。

忽遊廊上的鸚哥叫道:“誰來了?” 裏面便有個十二三歲小丫頭揭着軟簾出來,道:“ 誰呀?” 那管家便站住腳,道:“ 石師爺請見三爺來。” 那丫頭搖搖頭道:“ 三爺下去了。”說着便放下軟簾進去。那管家知道里面有人,便向石時道:“師爺請醉花仙館坐會兒,三爺下去了,光景給師爺請安去的。”

石時因不知行李安頓好沒,便道:“ 即如此,不坐了,咱們就轉去罷。” 說着便要回步。那管家道:“ 天將晚了,那裏洗翠亭怕不好走,平坦點兒走這邊罷。” 說着便引了石時向惜紅軒廊下越過,又穿出一重圓洞門,見一座大院子,榜着“留餘春山房” 字樣,又過了幾所院落,才漸漸的走下山來。石時已經倦極,便無心賞玩,出了園門,徑向東書廳來。不知寶珠見與不見,且看下文。正是:

繞遍迴廊人不見,夕陽閒煞好樓臺。

第 三 回 西花廳赴席無壎篪 南正院演書供色笑

卻說石時出了一慄園,其時天色將晚,那管家便引着仍向二廳廊下走過。走出大廳,向東首遊廊上,進一座牆門,便是一座小小的三間院落,三面走廊下,已點滿了琉璃燈,照見天井裏,也有些花木竹石,卻看不清楚。中間門首,也掛着一扇軟簾,裏面射出一片保險燈光,有如月色。

石時便進了院子中間,兩邊用書畫圍屏分作三間的,一邊是書房,一邊是臥室。石時便先進了臥室,看見安頓齊備,便換了便衣,走過左首書房裏來坐下。見幾案擺設都是現成的,便喊許升打開書箱,將要用的書撿出,一部一部的集齊了,擱在書架上。一時有人來請,說老爺在西花廳請師爺用酒,說不用公服,就是便服很好。石時答應着,卻仍換上大衣出來。又一個管家來催請。石時便隨那管家出了東書房,仍穿大廳廊下,向對面一座朝東的牆門進去。見滿廊下都點着幾十盞花式檐燈,照的通明。廊口一帶簾子已都捲起,天井很寬,有些高大樹木,像有花開着,很香的。幾株石筍立着,隱約像人似的,對面又有一座半角亭子,欄杆外都點着五色檐燈,映着窗欞,越顯華麗。廳前一株大玉蘭花,開得雪山一般,映着朦朧月色,越覺好看。燈光下望去,寫的字卻看不明白。沒幾步已到花廳正面,看這廳是一統七間的廣廳,外面一座卷篷,氣局比東花廳宏曠許多。廊下立着幾個管家,見石時來了,便高聲報道:“石師爺到!”石時便略立一立,聽裏面說:“請。”早有人打起軟簾。

石時進廳一看,見居中一排掛着七盞二十四副的水法塔燈,照得滿廳雪亮,上面擺一張大炕。下首坐着個秦文,穿着蜜黃開氣袍,罩着天青織金團龍短褂,薄底靴子,戴着拉虎帽子,綴着一顆大紅絨珠的結子,神氣很足。旁邊站着一個六品軍功的老管家。上首坐着一人,卻是五品營裝的,剛和秦文講話,見石時進來,便連忙站下地來。秦文也便慢慢的走下炕來,向石時一攔手,說:“請升炕。”

石時哪裏肯坐,推讓半晌,又和那五品服色的那人各問姓名,才知是府上的文案夏作王圭。便向他推讓一會兒,秦文定要他坐,又說今兒初次是客。石時只得欠身略坐着一點兒。秦文便對石時道:“ 足下也太拘了,兄弟早着人過去回,不要穿大衣,足下卻定要穿着公服纔來,咱們從此要除去這些俗套纔好。” 說着,便回頭向管家道:“喊人把師爺的短褂子拿來。”外面許升早答應着去了。

秦文又道:“剛纔兄弟到東書房去了,說足下到園子裏去了。”石時連忙站起來說:“失迎、失迎。”秦文略一欠身道:“請坐、請坐,剛說過,不要這樣拘禮纔好。” 石時陪笑稱是,便道:“剛纔瞻仰名園,真是一丘一壑都是文章,勝讀十年書呢。” 秦文笑道:“也沒什麼好處,不過聊可賞心悅目罷了。兄弟雖起了這所園子,卻也沒得空兒去逛,倒是兒輩常在那裏躲懶呢。足下可見着這幾個孩子們,真不成器皿,日後總要足下教導些纔是。”石時忙說:“不敢。” 又道:“ 剛纔到園子裏,原給三位爺請安去,不道多不在那裏,未能領教。”秦文笑道:“ 這些孩子,真也胡鬧,論理早該過去給師安請安,哪有反勞足下的。” 說着便向管家們道:“去南書廳請陸師爺過來,把瓊兒、寶珠帶了來,再去裏面喚聲珍大爺。”幾個管家一片聲答應個是,卻只去了兩個。一會子遠遠聽見有人高喊:“花農!” 便聽見遠遠有許多人答應。又聽道:“快去上房裏,請三爺出來。” 便像有人答應去了。

石時忖量,必是寶珠不在館裏。看秦文像聽不見似的,自己吸水煙。好一會子,還不見來,便向裝煙的管家道:“你找找去。”那管家去了會兒,窗外便有許多腳步聲走來,有人報道:“陸師爺來了。” 石時等便站起來。見前面兩個管家掌着羊角風燈,寫着“ 南書廳” 的紅字。後面又有一羣人,掌着“ 西正院” 的燈,到簾外便都站住,只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來,生得十分清瘦,石時料想是陸蓮史。見他一進來,便搶前幾步,與秦文道候,轉身便和石時招呼,各道姓名。石時便讓他登炕,陸蓮史笑道:“ 足下初到這裏,哪還有謙讓的理。” 說着仍讓石時上座,自己便向夏作王圭對面一排椅上坐下。

秦文歸座道:“孩子們來了麼?” 陸蓮史尚未回答,簾外早一片聲答應道:“伺候着呢。” 一聲未了,早走進兩個人來,一個身幹短短的,白淨臉兒,年約三十內外,一個卻不過十五六歲光景,濃眉方臉,相貌比那個好些,都穿着大衣。石時暗想,這兩個人定是秦珍和秦瓊了。剛想着,秦文已命兩人向石時請安。石時忙回了禮,講幾句話。見秦文問兩人道:“寶珠呢?”兩人剛要回,簾外有人應道:“三爺早來了,伺候着呢。” 秦文因道: “ 進來。” 管家傳了一聲,說:“請三爺。” 外面簾子一動,早見兩個極俊俏的小廝擁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寶珠進來。

石時看他不過十三四歲,穿一件粉紅百蝶衣,罩着一件緯金堆花的箭袖,下面結着湖色排圍須兒,彷彿和霞佩一般,足下登着薄底粉靴,小的很覺好看,頭上戴着束髮紫金冠,嵌一顆極大的明珠,顫巍巍的一個絨球,頸上繫着玉蝴蝶兒的項圈,越顯得脣紅齒白,目媚眉顰,雖是正色,卻帶笑容,覺得比夢中所見更美幾倍,石時不禁呆了。寶珠早緊步上前,先給石時請過安,又向秦文請安,垂手立着。

秦文卻放下臉,露出一種威相,看了寶珠一眼。寶珠便低下頭去,臉兒飛紅了,一言不言語。秦文看那小廝道:“誰教你爺不穿公服出來。”那小廝有個叫花農的卻很靈變,忙回道:“爺剛進館,聽老爺喊,怕來遲了,所以不及再進去更衣。”秦文哼了一聲,便不言語。石時見寶珠那種苦惱樣兒,心裏着實過不去,便和寶珠搭訕幾句,不過講些一向企慕的話頭。

寶珠隨口答了幾句,一時見管家上來擺席,看是五個座兒,知道自己沒事,便走近秦瓊身邊站着,看着秦文的臉色,秦文又看了寶珠一眼,才道聲去罷。寶珠暗將秦瓊的衣角一扯,秦瓊便同寶珠向各人告辭出來,到簾外,剛小廝掌起風燈想走,忽裏面秦文喊道:“瓊兒轉來。” 秦瓊忙應了聲,便仍轉去。寶珠知道喚秦文是自己不陪席了,恐怕出來撞見,反爲不美,便一溜煙跑出廳門,趁着一路的燈光,跑進二廳,走到柳夫人住的南正院來。剛跨進門,迎面撞着柳夫人身邊的丫頭可兒走來,看見寶珠便站住笑道:“ 我的爺,到這會子纔回,把太太急死了呢,說爺出去遲了,三老爺是不管有人沒人會放下臉來的,怕爺回來丟了臉,教我着小廝來請爺去的。” 寶珠笑道:“還好,沒惹罵。二姐姐可還等着我嗎?”可兒道:“ 早回屋子裏去了。” 寶珠一呆道:“怎麼他不等我一會兒?”可兒笑道:“爺不要又站住了,太太盼着呢。”

寶珠便繞過遊廊,到畫錦堂下,揭着軟簾進去,見他母親柳夫人正坐在炕上聽他侄女賽兒講書。那賽兒只穿着件湖色花繡的袍子,束着玉帶,也戴着紫金冠,綴着一顆大珠,背面垂着短髮,屈着一膝,反露出一個三寸多大的小靴底兒,一手託着腮靠在炕桌上,念《 石頭記》。聽見寶珠聲音,便迴轉頭來笑道:“寶叔叔你回來了,好,好,來替我講書呢。”柳夫人也笑問道:“可惹罵來沒有?”寶珠笑着搖搖首兒,說沒有,便挨着賽兒來坐。賽兒靠進去些讓他,寶珠也便屈一膝兒,伏在炕桌上看那《石頭記》。

賽兒道:“你怎麼不把褂子脫了,可不熱嗎?” 寶珠一笑道:“是呢,我忘了,嫋煙來替我脫去。” 那寶珠的丫頭嫋煙便走上來替寶珠松去腰帶,給他脫了,又將項圈正了正,壓在衣領外面。寶珠便心裏活撓撓的想走。柳夫人道:“忙什麼,一會就擺飯了,給我安安穩穩坐着歇罷。”

寶珠便不好走,仍挨着賽兒坐下,道:“你來多少會兒了,你奶奶怎麼不來?”賽兒道:“我一個兒來找婉乾孃的,他回屋子裏去了,太太便不放我走,要我念這牢什子呢。”寶珠笑笑,見他紫金冠上的紅絨珠兒歪着,便順手替他整好,隨口道:“你念到哪一段了?”賽兒嫣然一笑道:“我剛念那個劉姥姥的笑話呢?”寶珠笑道:“這也有趣兒。” 說着便一手搭在賽兒肩上,一手去翻那書。柳夫人道:“ 好孩子,你念給我聽罷。”

寶珠笑道:“我不要看得,我做那劉姥姥的樣兒給太太瞧。”說着便做那劉姥姥對鏡子叫親家的樣兒,口裏又做出那老婆子的聲音,引得柳夫人大笑起來。賽兒看着寶珠的臉,只是憨笑。寶珠笑着,只顧做那好笑的形景,連地下站的丫頭們都看的好笑。賽兒早笑的胸口痛了,便央着寶珠叫:“不講罷。” 寶珠卻一法的逗他笑。賽兒笑着來掩他的嘴,寶珠才笑着罷了。

剛亂着,見婉香身邊的丫頭笑春進來,要知他來幹什麼,且看下文敘明。

正是:

上客好留連夜飲,佳兒能博閤家歡。

第 四 回 花婉香擁衾春臥病 秦寶珠燒燭夜談心

卻說婉香身邊的笑春進來,便笑道:“太太這裏好熱鬧呀,三爺回來了麼?” 寶珠見是笑春,因道:“ 你小姐怎麼不也來聽笑話呢?” 柳夫人也笑道:“咱們這邊熱鬧呢,你請你小姐來這邊用飯。”笑春道:“咱小姐呀,又不舒服了,這會兒子悶得很,着來瞧瞧三爺,請去談談呢。”

寶珠忙道:“怎麼,姐姐又怎麼了?”笑春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事,剛打太太這邊轉去,好好的看書,不知道怎麼一下子又哭了一會,這時說心疼,帶點嗽着,燒發的很旺呢。”柳夫人道:“那可喫點什麼沒有?”

笑春未答,賽兒先道:“怎麼不問我奶奶要香蘇飲去。”笑春道:“ 珍大奶奶送來的藥塊子正是這個名兒,說好得很,此刻春妍在那裏煎呢。” 柳夫人道:“ 那也還可喫得。寶珠你瞧瞧去,看是怎麼了,倘有什麼,可也不必回我,徑喊當差的去請那金有聲來,打個方子,前兒不也是他的劑藥便好了嗎。”

寶珠巴不得一聲兒,連連答應着,便丟下了賽兒,也不等笑春,徑走過左手遊廊,向西首牆門走進,向南轉個彎兒,便是婉香住的小桃花館。一進中門,便一手揭起軟簾,一眼見春妍蹲着煽爐子,見寶珠進來,便站起來。寶珠不待他開口,問道:“ 姐姐怎麼了?” 春妍指道:“ 在房裏睡着呢。”寶珠低聲道:“睡熟了沒有?” 春妍道:“ 一會子沒聽聲響,多管睡熟了。”

裏面婉香卻早聽見,因咳嗽了聲道:“ 春妍,藥好了嗎?”春妍隔着圍屏回道:“快當呢,三爺來了。” 婉香卻不則聲。寶珠便自己揭着門簾,走進房去。見妝臺上洋燈卻旋得幽幽的,牀上帳子垂着,外面又放一重海紅帳幔。寶珠尚未走到牀前,先喚聲:“姊姊,你怎麼了?” 婉香便自伸手來揭開帳子,向寶珠道:“沒什麼,不過不適意點兒。你怎早家來,敢不念夜書麼?” 寶珠笑點頭兒,便在牀沿上坐下,替婉香鉤起一邊帳子。婉香便要坐起來。寶珠忙坐近些,止住道:“不要起來,仔細點風。” 婉香也便不想起來了。寶珠伸手向他額上熨熨。婉香欲躲不躲的。寶珠縮轉手道:“ 了不得,燒得火燙呢,你還要起來,可是不當要的呢。”婉香笑嫌道:“ 我不起來罷了,你給我好好的坐着,不要大驚小怪的駭人。” 寶珠一笑,因又道:“你心疼可好些麼?太太叫我請金有聲去。” 婉香聽說,便起來道:“ 我沒什麼,誰告訴太太去來。”

寶珠見他已經坐起,忙拿件玫瑰紫襖兒,想給他披上。婉香卻已伸手來接,自己披了,接着道:“ 你回太太去的麼?”寶珠看他兩頰紅紅的,嬌豔得和海棠花兒似的,正發燒着,便口裏答是笑春講的,一手卻去放那帳子。婉香嗔道:“怎麼,你放它下來什麼?” 寶珠怕他發惱,忙仍替鉤上道:“我怕你冒了風。” 婉香笑道:“誰要你獻殷勤兒。”遂又嗔道:“笑春也竟胡鬧,這一點算什麼病,又到上房裏回去,你快去,說我原好好的,沒什麼,不要請大夫。” 寶珠扭頸兒道:“我不去。”婉香道:“隨你罷,不過太太記掛着呢。你不去也罷,我睡我的。”說着便和衣躺下。

寶珠只是訕笑不語,見他睡下,便與他鋪蓋好了,卻仍不走。婉香轉向裏牀道:“你到外面坐,我要睡了。” 寶珠笑道:“何苦來呢,又和我慪氣了。” 婉香聽說,便迴轉頭來笑道:“誰與你慪氣,我愛睡一會兒,怕又得罪了你麼?”寶珠也便一笑道:“ 好、好,你睡你睡,我不擾你。” 說着便站起來替他放下帳子。婉香隔帳兒道:“ 幔子不要放下,怪悶的。”

寶珠依他,便只將羅帳垂下,卻把幔子卷得高高的。便慢慢的走到妝臺邊去,見燈不亮,因道:“姊姊,這燈怪討厭的,旋亮些好麼?” 婉香含糊應道:“ 隨你,你愛那樣便那樣,你不要喚我,我要睡熟呢。”

寶珠便不做聲,就靠妝臺坐下,見鴨爐裏香已燼了,便隨手將鴨爐蓋子揭開,用香印兒慢慢的印了個雙迴文的心字,看看不甚清楚,傾去又重印了一個,看還明白,便用煤紙燃着,仍將蓋子蓋好,移近鏡邊。見鏡袱尚未套上,暗暗埋怨道:“這些丫頭們,這樣不經心,姊姊睡着連鏡套也不套,回頭夢鬼了,可不苦了姊姊。” 因便將一個粉紅平金套子遮上了。坐一會,卻沒得事做,隨手把鏡臺抽屜抽開,見粉盒沒有蓋上,前年送他的那個長指甲,還在做粉梢兒。順手拿出來看,見染的鳳仙花露,尚有些紅跡,便自己伸出左手將小指上的指甲比看,卻比剪下的長了一半,便將手上的指甲在粉匣裏捎了些粉,仍又傾在粉匣裏。

忽簾鉤一響,春妍捧着一個小銀盤兒,裏面盛着一雙翡翠小蓋碗兒進來,見寶珠在那裏弄粉,因低低的笑道:“爺想搽粉嗎?”寶珠回過臉來,見是春妍,便將指甲一彈道:“你來,我替你搽點兒。”春妍笑道:“我沒得這樣福分兒。”寶珠笑笑,因向盤裏看道:“可是姐姐給我喫的茶嗎?” 春妍道:“ 不錯,我忘了爺的茶,也不送上來。” 寶珠忙道:“不要、不要,我講着玩的。這是姊姊的藥麼,姊姊睡着呢,這會兒不要喊他去。” 春妍點頭道:“ 我還去擱着罷。”說着便要轉身。寶珠喚住道:“ 且慢,我嚐嚐,瞧什麼味兒,倘苦了,姊姊可不要喫的呢?” 春妍嗤的一笑道:“ 藥有什麼好喫的,我嘗過了,很甜的。”

婉香此時剛醒,聽見兩人說着,因在帳裏道:“可是藥好了嗎?端來我喫。” 春妍尚未答應,寶珠早應着過去,揭開帳子道:“ 姊姊你沒睡熟嗎?藥端來了,這會子喫麼?”婉香在枕上點點頭兒,便慢慢坐起身來,仍披上襖子,卻用衣襟在眉間搵了搵道:“將來我喫。” 春妍應着,便端到牀前來。寶珠伸手向盤裏拿了藥碗,揭開蓋子,看顏色濃濃的,便嚐了嚐,覺尚有些燙嘴,便捧着吹了吹,一會又嚐了嚐,果然有些甜,便道:“ 好了,喫了便好。” 說着便將藥送到婉香嘴邊。婉香便在他手裏喝了一口,隨即自己接了過來,一口一口的喝着。

寶珠笑央道:“好姊姊,不要喝完了,也給我一口喝喝呢。”婉香笑了笑道: “ 這又是什麼可口兒的哪,你喫去罷。”

寶珠接了便一氣喝淨,還說好喫,春妍不覺在旁好笑。婉香似笑非笑的道:“今兒藥是甜的,想來不要漱口水了。”春妍一想,果然忘了端漱口水,便要去拿。卻見小丫頭愛兒已端了一杯來,春妍忙用盤子去接過來。寶珠便拿與婉香漱口,自己也將婉香漱剩的一半漱了漱口,仍擺在春妍手裏的盤子內,春妍端了出去。

笑春進來道:“晚膳送來了,小姐這會想喫麼?” 婉香搖搖頭說:“我不要。” 問寶珠道:“ 你可喫點兒麼?” 寶珠剛要搖頭,見笑春遞個眼色,便道:“姊姊你也喫點兒,我陪你喫好麼?” 婉香道:“你喫你的罷,我真不想喫這些東西。”寶珠便笑着央告道:“好姊姊,你好歹喫點兒。回頭餓瘦了,太太又派我的不是,說我不勸你喫呢。” 婉香笑笑,笑春知是肯了,便喊道:“劉媽媽,你把匣子端了來。”外面答應着。寶珠忙道:“不要,不要他們拿,你拿去罷。”笑春剛答應着,春妍已託着個楠木匣子進來,問擺在哪裏。寶珠道:“牀裏擺張桌兒很好,省得姊姊又要起來。” 說着,看看婉香,見他不語,笑春便端過一張湘妃竹小炕桌兒擺在被上,將兩邊帳子捲起,又拿過一盞玻璃罩燈,擺在桌上。春妍便將匣子放在中央,海棠早擺上兩副杯筷,放在兩對面。婉香道:“我不喫酒。” 說着便伸手將對面的杯筷移在橫頭。愛兒早端過一個錦礅兒,放在牀沿外地上。寶珠便歪着身子坐下,拿着壺兒,替婉香斟了半杯酒,自己也斟了半杯。婉香看是白玫瑰露,便喫了一口。看看匣子裏擺着幾樣菜,倒還清口的,便拿筷子夾了一片春筍與寶珠,自己也喫了一片道:“怪沒味兒的,怎麼今兒便做的這樣?” 寶珠道:“本來沒什麼好喫,你又不適意着,不喫這個罷。” 婉香點點首,喝了口酒,看看還有好些,便倒在寶珠杯裏,道:“你替我喫了罷,我喫不了。” 寶珠慢慢的喝完,笑春盛上飯來。婉香便稍些喫了點兒,寶珠也隨便喫完。春妍上來,撤去盤盞,愛兒絞上臉布,婉香抹抹臉兒,又漱了漱口,喝了茶,便道:“什麼時候了?” 寶珠看牀裏擱几上的鐘已經十下。便說:“還早呢。”

婉香看看房裏沒人,便低聲向寶珠道:“ 今兒太太說,昨兒金有聲來和老爺講什麼親事,你可知道嗎?” 寶珠道:“給誰提親呢?”

婉香眼圈一紅,剛要說,忽外面海棠報道:“太太派菊秋來望小姐呢。”婉香應道:“ 請這裏邊坐呢。” 一語未了,見秋菊同着東府裏袁夫人身邊的玉梅進來。看見婉香坐在牀裏,竹几上擺着一盞風燈,映的臉龐兒嬌滴滴越顯紅白,便都上前含笑道:“姐好些麼?太太很想着呢。” 婉香笑說道:“又勞你們兩位姐姐了,坐着講罷。” 說着,愛兒早端過兩張低杌子來,擺在地下。菊秋等便坐下笑道:“ 咱們丫頭們,真越發不成體統了,哥兒、姐兒都在這裏,便放肆的坐下了。”寶珠笑道:“誰講究這些來。” 又對玉梅道:“ 老爺進來了,可講些什麼沒有?” 玉梅道:“ 早進來了,外面的席是珍大爺和瓊二爺陪的,倒也沒講什麼,單說哥兒不在館裏。”

婉香笑道:“可是又惹罵了。” 玉梅笑笑不語,寶珠也笑了。菊秋道:“太太說姐兒喫了香蘇飲,覺怎麼樣?” 婉香說:“好些。”菊秋又道:“太太說,倘然喫的對,太太那裏上好的有着,明兒叫人去拿便了。” 婉香應着,說:“ 你回太太去,我沒什麼,不過稍微發點兒燒,不算什麼,千萬不要去請大夫,外頭打的方子,總苦唏唏的怪難喫的,就這香蘇飲喫喫很好。” 菊秋答應着,便向寶珠道:“ 哥兒多坐一會兒,時候早呢。”說着便和玉梅同站起來,向婉香說些保重的話。婉香又囑兩人轉去道謝,兩人便退了出去。

寶珠見他們去了,便問婉香道:“你剛說金有聲給誰提親?”婉香道:“你想誰?”寶珠聽了,便自納悶。倒是婉香笑道:“ 你又癡了,這愁什麼?” 寶珠便點頭道:“ 我知道了,你放心。” 婉香紅了臉,知道寶珠會錯了意,心想不說,怕寶珠從此便亂講起來,便沉下臉道:“我不過給你個喜信兒,怎麼倒教我放心起來?我問你,教我放什麼心,我有什麼心放不下?”講到這裏便縮住了嘴,心想自己又講錯了,便一聲不言語。

寶珠卻聽得滿心舒服,也只點頭不語,一時嫋煙來請寶珠轉去安寢。寶珠便向婉香道:“姊姊你該睡了,咱們明兒見罷。”婉香卻一點不露笑影,但點點頭兒說:“ 你去罷。”寶珠還想再坐會兒,禁不得嫋煙已拿着風燈等着,便不得已同回自己院子裏去。欲知後事,且看下文。正是:

美人不礙長多病,公子無端也善愁。

第 五 回 鏡裏相看深情綺麗 閨中調笑微露嬌嗔

卻說寶珠和嫋煙回來,到婉香對面自己的院子裏來。嫋煙服侍寶珠睡下,便歸自去。寶珠因婉香那句話,思量了一會,便睡不着,因叫嫋煙沖茶,嫋煙捧茶進來。寶珠一面喝着,一面想道:“這事不如問他,總該明白究竟說的是哪家子的小姐。” 想着便問嫋煙道:“你可聽見說,昨兒金有聲來做什麼?是給誰提親的?”

嫋煙笑道:“說也可笑,他也不估量自己,便給爺來提親了。”寶珠道:“是哪家的小姐?” 嫋煙道:“ 便是今兒新來的石師爺家的小姐,據他說,這位小姐是有一無二的了。三老爺聽了高興,便來和咱們太太商量。你想,太太是早已存着個主見的。” 寶珠連問道: “ 什麼主見,我卻不明白呢?”嫋煙抿嘴笑,不說。寶珠連連逼問,又再三軟語央告。嫋煙笑道:“太太說,爺年紀還輕着呢,早娶了,怕分了你用功的心,要等你中個舉兒,點了元兒,纔給你娶個好的媳婦呢。爺快還不要天天上學去麼。” 寶 珠 啐 了 一 口,道:“正經問你,你總拿我開脾胃兒。”嫋煙笑道:“誰不講正經呢。”

寶珠扯他向牀沿坐下道:“我正經問你,太太怎樣對三老爺講呢?”嫋煙坐下道:“太太先只推辭。三老爺說:“這樣的小姐還不定下,將來不要懊悔,我是探聽得仔仔細細的了,只要小 姐 好,那 家 底 差 些 怕 什 麼?’ 太 太 卻 說 得 好,說:‘既這麼看,我倒替瓊兒做個媒,就把這頭親事說給瓊兒不好嗎?”寶珠拍手笑道:“ 那三老爺怎樣呢?” 嫋煙道:“三老爺也便不再講了,今兒沒提起,都管把這話擱起了。”

寶珠聽畢,便很高興。嫋煙站起來道:“ 沒什麼講了麼,時分遲了,爺請安置罷。” 寶珠還要問,嫋煙卻早出去了。寶珠此時已將心事放下,向裏牀一睡便睡熟了。

次日一醒,便爬起來了,嫋煙聽見,便也起來道:“爺這麼早起來,可是聽了昨兒的話,要上學去嗎?” 寶珠笑道:“不是,我睡不穩,不如早點起來。你們仍睡你們的好了。”嫋煙笑道:“爺起來了,誰還有睡着的福分呢。” 說着便喚道:“春柳打臉水來,爺起來了。” 外面答應着。寶珠便向窗口坐下,笑向嫋煙道:“今兒二小姐可好些麼?” 嫋煙笑道:“ 昨兒我同爺一起回來的,今兒也同是睡着纔起來,哪裏知道呢?”寶珠自覺問的可笑,便嗤的笑了。春柳已送進洗臉水來,寶珠隨便擦了擦臉,又漱了口,站起來要走。嫋煙道:“爺沒有梳辮呢?”寶珠道:“回來再梳罷,我瞧瞧二姊姊去。” 嫋煙又道:“二小姐還不曾起來呢?爺喫點點心再去罷。”

寶珠道:“我到二姊姊那邊去喫,總是一樣。” 說着已走出院子去。嫋煙跟着出來,喚住道:“ 爺早些轉來上學呢。”寶珠一面答應着,一面走過抄手遊廊,向對面小桃花館來。見腰門尚關着,輕輕的叩了幾下,裏面仇老媽子出來開門,見是寶珠便笑道:“爺這麼早呀。” 寶珠不理,進了八角門,便向遊廊上走去。見一帶的簾子尚未放下,院子是朝西的,那東面的花牆上,早被日光照上滿窗的桃花影子,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人聲。剛轉過欄杆,走到卷蓬底下,忽有人叫他道:“寶珠你來了麼?” 抬頭看時,卻是那雙白鸚鵡叫着玩的。寶珠笑了笑道:“你怎麼也叫我的小名兒了。”

剛走着,聽中間的風窗門“ 呀” 的一聲開了,見愛兒走將出來,還沒梳頭。寶珠笑嗔道:“懶丫頭,到這時候兒纔起來麼?”愛兒笑道:“你姊姊還睡着呢。”

寶珠走近,拍拍他的肩道:“可兒,好利嘴,難怪你小姐疼你呢。姊姊們呢?”愛兒指道:“在院子後面梳洗呢。”

寶珠見婉香前面的房門尚關着,便走中間進去。到後軒,見左首春妍的房門已開着,便想進去,剛揭起門簾,見春妍只穿一件粉紅色小緊身兒,坐在牀沿上,手裏拿着白綾條兒,正在那裏裹腳,見寶珠進來,忙放下一邊帳子遮了道:“請爺那邊坐,笑春早起來了。”

寶珠笑了笑,便不進去,轉身到對面笑春房裏來。揭起軟簾進去,見笑春也只穿一件荷花色品月鑲袖的緊身襖兒,罩着一件元色四鑲的長背心,在窗口梳妝檯上梳頭。海棠站在旁邊看他。寶珠進來,海棠先看見道:“ 爺進來了。” 笑春回頭看見,便放下梳子,一手握着頭髮,站起來道:“爺擦過臉嗎?” 寶珠點點頭,說:“擦過了,你只顧梳頭罷。”說着便在妝臺橫頭坐下。笑春也便坐下,對着鏡子梳着頭,笑說道:“爺這早起,就上學去嗎?” 說着轉過眼波來向寶珠一笑。寶珠也對他一笑,便道:“ 今兒我不想上學去。”笑春笑道:“今兒初二,是課期,只怕不能躲懶呢!”

寶珠道:“那道不怕什麼,昨兒姊姊什麼時候睡的?可好些嗎?”笑春道:“昨兒聽他睡了又起來,又睡的,光景該好些了。”寶珠點點頭兒,便站起來說:“ 我瞧瞧他去。”笑春道:“他睡着呢,你輕些兒。”

寶珠道:“我曉得。” 說着仍到春妍房裏。春妍已起來洗臉,看見寶珠進來,便對寶珠笑了一笑。寶珠便立住,也對他一笑,輕輕的道:“ 剛纔做出那模樣兒,慌得什麼似的,怕什麼呢。”春妍笑笑不語。寶珠指指裏面道:“ 醒了嗎?”春妍搖頭兒。寶珠便躡着腳想走。春妍將衫袖一拽,寶珠忙回過頭來,見是春妍對他搖頭,寶珠也搖搖頭兒,笑着,放輕了腳步。走過春妍牀後,揭着軟簾進去,便是婉香的房。見妝臺上尚點着一盞長頸燈臺,半明不滅的。窗子關着,窗幃尚遮着。牀上垂着海紅帳幃,微露些湖色裏帳,微微的有股幽香,靜悄悄的沒得聲音。寶珠輕輕的將幃兒、帳兒一併揭開,見蜀錦的被子上鋪着一件湖色白繡的小襖子,和合枕上睡着個婉香,合着眼兒,顰着眉兒睡着,鼻間微微的有些芳息,一手墊在腮下替着枕兒,腮邊尚覺有些紅紅的。寶珠想是熱尚未退,便伸手去輕輕的向他腮邊一摸,又輕輕的向他額上一摸,又轉手向自己額上也摸了一摸,覺差不多兒,便輕輕將被兒整整,又將蓋着的小襖子與他蓋上些,又細看看他,便輕輕地退出,將帳子放好,又將幃兒放好,把那半明不滅的燈吹熄了,仍放輕腳步,慢慢揭着軟簾出來。

春妍回過頭來,看見笑道:“ 怎麼鬼%%的沒些聲響兒,在那裏做什麼來?”寶珠笑道:“做賊呢。”說着便靠在春妍的椅背上,向鏡裏看他。春妍已梳起頭,剛對鏡撲粉兒,見寶珠的影在鏡裏看他,他便也在鏡裏看寶珠,卻忘放了手裏的粉撲兒。忽寶珠嗤的一笑,春妍便回過臉兒來道:“笑什麼?”寶珠低低的笑道:“我看你和小姐差不多。” 春妍嗤的一笑道:“做了個爺,還這樣輕嘴薄舌的,我看你們嫋煙倒比我們小姐還強呢。” 寶珠笑道:“何苦來,嫋煙也不來惹你,你取笑他什麼呢。” 春妍一扭頭道:“ 要你這樣維護他嗎!”

寶珠嗤嗤的笑着,便挨着春妍坐下。春妍忙讓出了座兒,低聲道:“爺,這是什麼樣兒,我不是嫋煙呢。” 寶珠便一手拽住他的手道:“你還講這些話嗎?你愛做嫋煙,我明兒就回過太太,也叫你做嫋煙罷,你說好麼?” 春妍笑道:“ 我不配喚這個名兒,快放手,被人瞧見,像什麼樣兒。”寶珠涎臉笑道:“ 好樣兒呢。” 春妍帶笑帶嗔的奪去手,道:“爺們的體面也沒得回來,總講我們丫頭沒規矩。”寶珠笑道:“誰講你來?”春妍笑向裏面一指道:“你姊姊醒了。”寶珠不信。春妍道:“聽呢?”寶珠便住了笑,聽裏面果然有些瑟瑟縮縮的聲響,像是醒了。春妍低笑道:“可不是嗎,快去快去。”

寶珠對他一笑,便丟下春妍,到前面婉香房裏來。隔着帳子,輕輕的道:“姊姊醒了麼?” 婉香不應。寶珠便揭開帳子,見婉香已轉過裏牀睡了,卻沒有醒,一隻手壓在錦被外面,只穿着一件白湖綢的小衣,袖子卻未拽直,露出半彎玉臂,兩隻金釧兒卻尚戴着,想是昨夜忘記卸下的。手背上隱隱的有些枕痕,寶珠暗想道:“一夜沒枕枕兒,這臂一定有點酸了,這手兒也定有點痛了。” 想着,便撫撫他的手,又替他將衫袖兒拽了拽。真不想婉香驚醒了,回過臉兒問道:“誰呀?” 寶珠看他尚一味的睡態,眼兒似開不開的問了一聲,便輕輕的答道:“姊姊是我。”

婉香睜開眼來,朦朦朧朧的看是寶珠,便起身來,將衣襟揩揩眼睛,向寶珠看看,嫣然的一笑道:“ 我當是春妍呢,你多會便來了?”寶珠一手替他披上夾襖子,一面隨口答道:“我來了一會兒,頭裏來看姊姊還睡着呢,姊姊今兒好了麼?”婉香笑道:“ 我倒忘了。” 說着便自己摸摸額角,又摸摸寶珠的,便低下頭道:“ 你試瞧,可是不發燒了。”寶珠用手摸了摸道:“好了,不熱了。” 婉香點點頭,擁着被兒出了會神,便道:“我起來罷。”寶珠道:“早着呢,再將養會兒罷。”婉香點頭兒就不想起來。寶珠順手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一手撫着道:“可酸麼?” 婉香點頭兒道:“怪酸的。”寶珠道:“可是自己討苦呢,今兒不要寫字了。”說着又替他捏捏手腕,又替他將兩隻金釧兒卸下,便套在自己手上。婉香忽笑道:“怎麼,我昨兒忘記卸了,難怪隱約痛呢。”說着便自己去卸那手上的鐲子,卻沒得了,因笑道:“我說我昨兒記得卸了的,不想只卸了一邊。” 寶珠笑笑。婉香便伸個懶腰道:“起來罷,你到外面去,不要再纏不清了。”寶珠對他一笑,慢慢地走出帳子,到窗口書案邊坐下。

婉香喚春妍進來,服侍起牀。寶珠卻不回頭去看,見案上擺着部《洛神賦》帖,便信手揭開,見夾着一張文金箋,上面寫着:“ 春日睡起,天氣困人,偶拈一解,調系感皇成。”另行寫道:

寒食不多時,牡丹初買,過了花朝春有態。昨霄風雨,今日餘寒猶在,羅幃慵未卷,渾無賴。

寶珠看了道:“這隻有半闋,怎麼便擱起了。” 說着,回頭見婉香已立在背後道:“這好多日子了,我接不下去,你替我續圓了。”寶珠點頭兒,便拿起筆來續道:

小睡才醒,宿酲微帶,不惜羅襟!眉黛。日高不起,簾外鸚哥偷怪,傷春心裏事,東風解。

寫畢,就放下筆道:“如何?”婉香笑道:“你真是毫不構思的了。”

寶珠站起笑道:“姊姊,你好熟的《西廂》 呀,你怎麼學紅娘的話兒,你分明是個小姐呀。” 婉 香 便 沉 下 臉 道:“你講什麼?”寶珠着急道:“怎麼,我不過講句玩話兒,姊姊你又生氣了,這就是我該死。” 婉香忙 掩 住 他 的 嘴 道:“大清早起,你又講這些話了,你拿我比作鶯鶯,你不是分明欺我麼。”寶珠笑央道:“好姊姊,我不是有心講的,不知怎麼,便順口淌了出來。”

婉香似笑不笑的道:“ 你幾回了,動不動就拿鶯鶯比我,我問你,誰是張生呢?” 寶珠忍不住嗤的一笑道:“ 你又問我了,我不敢講。” 婉香便拽住手,追問道:“ 你講,你講。”

寶珠只是笑,不作一聲。婉香怔了半晌,眼圈一紅道:“原來你是這樣的心思!” 說着已撲簌簌的淚下,便甩開手到妝臺邊坐下,嗚咽起來。

寶珠急的沒法,自悔不該亂說,便走到妝臺邊,拽拽婉香的袖兒道:“姊姊不要這樣多心。”

婉香抬起頭來,早哭得淚人一般,道:“什麼多心,我多什麼心。”

寶珠沒得說,便將衫袖替他拭淚,婉香一手擱開,卻自己用帕兒去揩。寶珠要想分辯幾句,卻一句也說不出,剛想一句要說,笑春送臉水進來,看見道:“怎麼好好的,又慪氣了,三爺總這樣,定要慪得姐哭了才舒服。” 寶珠連道:“只是該派我的不是,以後我再不敢講玩話便了。” 說着,春妍也進來,看見道:“姐兒犯不着爲他生氣,他怎麼欺負了姐兒,回頭告訴舅太太,也叫他捱罵幾句。” 寶珠不禁嗤的一笑道:“你叫他告訴我什麼來?”

春妍頓住了口,婉香也不禁破顰一展,似嗔似笑的指着寶珠道:“我今兒不去告訴,明兒有事犯在我手裏,我也叫你罵一會,哭個半死,才消我這一口子氣呢!” 寶珠笑道:“果然姊姊要我死,我便全個兒死了,斷不留這半個。”

婉香聽了不禁好笑。春妍道:“ 究竟他講些什麼來?”婉香道: “ 你還問呢,他總不是拿我比黛玉,就拿我比……”說到這裏,又縮住嘴,眼圈一紅,便向寶珠轉了一眼,對笑春道:“拿臉水來。” 笑春便端過臉盆,擺在妝臺上。春妍揭去鏡套,婉香便坐正了,寶珠也便在橫頭坐下,婉香卻一眼也不去看他。

忽窗外的小丫頭道:“ 請三爺呢。” 不知何事?且看下文,正是:

不揩眼淚情還假,肯露嬌嗔愛始真。

第 六 回 柳夫人挈眷賀生辰 花小姐傷春吟豔曲

卻說寶珠剛看婉香梳洗,聽窗外小丫頭報道:“請三爺呢。”春妍便問道:“誰請三爺?” 愛兒進來說:“ 嫋煙姐姐派春柳來請,說上房派人來請三爺,請三爺就去。” 寶珠聽了,便站起來,去開了前面房門。婉香道:“ 你去了麼?”寶珠道:“我問聲什麼事兒?” 婉香不語。寶珠便開門出去,問了聲,說是太太喊,不知什麼事,便隔着窗子道:“ 姊姊,太太喊我呢,我去去就來。”

婉香忙喚道:“你轉來。” 寶珠便進來,婉香看看他道:“你便這樣去了麼?” 寶珠不語。婉香道:“ 你梳過頭麼?”寶珠笑道:“我想姊姊惱了我了,還有誰給我梳呢?” 婉香一笑道:“你還講這些尖酸話兒,那便隨你去罷。”

寶珠見婉香已不惱他,便走近身邊央告道:“ 好姊姊,你與我梳支辮兒罷,我再不講這些了。” 婉香初只不理,有一會兒才道:“這是我前世欠下你的,也沒得說了,春妍你與他打散了,我梳罷。” 寶珠便央春妍替他打散,走到婉香身邊,背過臉去,口裏不住地討好兒。婉香便拿了象牙梳子,輕輕向他頸上擊了一下,道:“ 你真是我的太爺呢。”寶珠嗤的一笑,婉香便慢慢與他梳通,將金線紮了根,然後分作三股,打了幾轉,便將一幅粉紅傘線添上,打過髮梢,又將傘線翻轉,打了蓮蓬綹兒,便放下道:“好了。”

寶珠甩過來看看長短,仍甩轉去,連連作揖道謝。婉香又道:“喫過點心沒有。”寶珠笑道:“我這半天兒不餓,倒忘了。”婉香便叫春妍去將燕窩粥端來,春妍便去端了兩碗進來。婉香同寶珠一同喫了。寶珠還坐着不走。婉香道:“好一會子了,你該先去,我一會便來給太太請安。”

寶珠便自出了小桃花館,走備弄出來,順道先到西正院,給秦珍夫婦請安,卻不道秦珍已到東書房和石時談天去了。藕香和賽兒也早往東正院給袁夫人請安去了。寶珠便不坐,徑往南正院來。進門,便見遊廊上站滿了一班執事的婆子、老媽,像有什麼事的。那班人見寶珠進來,一疊聲叫聲:“三爺。”算是請安的意思。寶珠點點頭兒,問:“什麼事?”那太太的陪房,張壽家的先回道:“太太出門呢。”

寶珠聽說,便繞過遊廊,見卷篷下站着七、八個大丫頭,一個是東府里美雲身邊的湘蓮,那兩個又是美雲的瑞蘭、碧桃和秋蘋。那幾個是麗雲的小桃、小珠、小紅、小翠,那幾個是綺雲同茜雲的四兒、佩兒、情兒、喜兒。見寶珠進來,都向他陪笑請安。寶珠笑應了聲,便走進中堂,見他姊姊俱在,先向柳夫人請安,再向美雲等四人問好。

柳夫人道:“到這會兒纔來,忙什麼着?” 寶珠笑笑便道:“太太哪裏去?我也去呢。”柳夫人道:“好孩子,你今兒不能去,要做課藝呢。” 寶珠道:“ 那且不問他,太太往哪裏去,說我聽聽,若不是好去處兒,我就不去了。” 柳夫人道:“今兒是葉冰山的老太太生日,我本來不去,你大姐姐要去望望姐姐妹妹,我才同他去呢。”

寶珠便笑向美雲,看了看道:“怪不得裝得美人似的。”美雲笑道:“ 你也不用氣不服,我便不去,讓你去好嗎?”寶珠道:“你去,你去,我本來也不願去,你只替我望望軟姐姐和蕊妹妹便了。” 美雲笑道: “ 誰替你講這些假人情兒。”麗雲在旁笑道:“偏我不去,倘我去,便寶哥哥不講,我也要替他一個一個的連姨娘都望到呢。” 美雲嗤的一笑。寶珠道:“你這種寬心話兒,我不愛聽,你想我在太太面前講個情兒,也帶你去,可不是這個主意麼?”

柳夫人剛在那裏用點心,聽說笑道:“ 隨你們怎樣放刁,我總單隻帶美兒去。” 美雲笑向寶珠點點頭兒。寶珠因走到柳夫人面前:“太太瞧着,大姐姐誇能呢。” 柳夫人道:“我沒瞧見,你不要看二妹妹的樣兒,我回來賞給你好東西。”寶珠道:“什麼好東西呢?” 柳夫人道:“ 我拿個頂大的佛手回來給你。” 寶珠歡喜道:“那便要給我一對,也不要過大 了,我 手 裏 拿 不 起。” 柳 夫 人 笑 應 了。麗 雲 笑 道:“寶哥哥要兩個,大概有我一個了。” 寶珠笑道:“ 那你想呢。”麗雲剛要說,忽外面報道: “ 珍大奶奶和賽兒姐來了。”一聲未了,早見沈藕香帶着賽兒進來,寶珠等都站起互相問好。藕香又和賽兒請了柳夫人的安。柳夫人笑向藕香道:“你今兒不去嗎?”藕香道:“是。”又說:“珍爺已過去道喜了。”

柳夫人點點頭兒,又喚賽兒過來,賽兒便走到柳夫人面前。柳夫人看他穿着一雙品月小云頭鑲鞋,穿件粉紅繡花夾衫,不戴紫金冠兒,黑油油的一頭好發,梳根大辮兒,耳上墜着兩個小金環兒,笑盈盈的臉色越覺好看,便道:“你娘竟把你扮得和寶叔叔一個模樣了。”

賽兒道:“寶叔叔沒有這個耳環子,我明兒也除了它。”寶珠道:“ 你有這個好看,不要除了,我明兒倒要穿上兩個,不好看嗎?”藕香笑道:“寶兄弟,我就這會子替你穿上,只是你不要哭。” 賽兒笑道:“寶叔叔不要穿這個,痛得很呢,我奶奶哄你的呢。”美雲等聽了都笑。

柳夫人又道:“你可要同我逛逛去。”賽兒道:“今兒是逢二,我爺叫我做詩呢,改日再跟太太逛逛。” 柳夫人撫他道:“好孩子,這樣纔是。” 又向寶珠道:“ 你做了個叔叔,還不如他呢。”

剛說着,簾外報道:“ 花二小姐來了。” 寶珠看時,見婉香穿着一件品藍滿身繡珠蝴蝶兒的夾襖子,下面露出白繡褲腳,一點兒寶藍綴珠的鞋尖,再看頭上卻不包帽子,黑亮的一頭好發兒,剪着一字兒的覆額欄,髮鬢影裏露出兩個小小的金環兒,越顯得臉龐端整,眉眼含情,走一步也都可人心意的。見他一進來,便向藕香笑道:“ 大嫂子多早便來了?”藕香笑道:“纔來。”婉香已向柳夫人請安,又向美雲等問好。賽兒便也向婉香請安。

柳夫人道:“ 婉兒,你怎麼也來了,今兒可好些麼?”婉香笑道:“本來沒什麼,昨晚大嫂子給我些香蘇飲,喫了便好了。”說着,因向藕香道謝。藕香笑道:“ 那算什麼,我還恐妹妹嫌苦了,不要喫,所以加上些甘草,叫和着煎的。”寶珠插說道:“難怪,甜甜的。”婉香忙遞個眼色,寶珠便縮住不說。

柳夫人剛吸着煙,外面走進幾個丫頭回道:“外面伺候齊了,請太太更衣。”柳夫人身邊的大丫頭殿春、賞春早送上衣服。柳夫人便站起來,藕香已向殿春手裏接過一件鵝黃繡金龍團的大衣來,抖一抖,替柳夫人披上,彎腰兒繫好了帶兒,向背面拽一拽衣角。見頭上的珠翹兒插歪了,因道:“太太今兒是誰替插戴的?翹兒也插歪了。” 說着,請柳夫人坐下,重替插過,又將滿頭撳一撳,笑道:“今兒這個頭真梳得不見好。”柳夫人問道:“今兒是誰給我梳的?” 這些丫頭們沒個敢答應。柳夫人也不問了,便喝口茶,站起身來。滿屋子人也都站起,外面婆子們飛也似的跑出去喊伺候。柳夫人慢慢的走出正院,婉香、寶珠等都隨着出來,打二廳起,大廳穿堂等處,中門洞開,直至大門,兩旁管家人等都兩字兒排開,約有百餘人。

寶珠道:“請太太和大姐姐就這裏上轎罷。大廳上嘈雜的很。”柳夫人點頭。早見從大廳上抬進兩乘官轎來,到二廳中堂歇下。早有幾個管家趕忙揭去轎簾,柳夫人便自上轎,美雲也便登輿。轎班抬着,八九個軍裝的老管家扶着轎扛出去。那丫頭、婆子們便跟着走出,一直出了大廳,到穿堂上。那些丫頭、婆子等便也上轎。到甬道上,管家一齊上馬,擁擁擠擠的出大門去了。

這裏寶珠回到裏面,婉香等已都不在,問了聲丫頭們,才知道婉香到袁夫人那邊道謝去了。便獨自走到小桃花館,和海棠說了聲,便自上學去了。匆匆忙忙的將一篇課藝做完,時已過午,便繳了文字。進來到小桃花館,見婉香獨自個坐在窗下寫字,便走近笑道:“姐姐也在這裏做文字麼?”

婉香回過頭來笑道:“ 你回來怎早,散學了麼?” 寶珠道:“ 瓊二哥還在那裏抽腸子呢,我繳了,便自進來了。”婉香道:“什麼題兒?”寶珠道:“是‘春省耕而補不足’ 的‘春’字。”婉香想一想道:“ 也還好做。瓊大哥的呢?” 寶珠道:“是‘詠而歸’ 的‘詠’ 字。” 婉香笑道:“ 那更容易,他還沒 繳 麼?我 替 他 做 一 篇 兒 你 拿 去。” 寶 珠 笑 道:“你又何苦來抽這腸子,你愛做,下課替我做罷。”

婉香笑了笑道:“ 也罷,我剛做了一篇《 春曉曲》,你瞧過得去嗎?”說着便將那《洛神賦》帖翻開,撿出一張箋子,遞與寶珠。寶珠便伏在案旁看着,念道:

東風吹入湘簾縫,一桁波紋蕩春夢。

曉鶯啼破碧城春,花外回身顫麼鳳。

釧聲隔霧敲東丁,背掃雙蛾愁更青。

春雲羅羅剪秋綠,煙痕逗入芙蓉屏。

瑣窗無人落花舞,春魂如煙鏡中語。

傷春倚遍曲欄杆,淚蘸胭脂作紅雨。

寶珠念畢,便笑道:“你這筆致,真比溫飛鄉還綺麗些,我真一個字也贊不出來。” 婉香笑笑。寶珠便在旁邊坐下,又拿來婉婉轉轉的讀着,便手舞足蹈的起來。

婉香撇手奪去,道:“你又瘋了,回頭叫人聽見,不又是笑話麼。”說着春妍送茶進來,婉香便接了一鍾喝着。寶珠也拿了鍾喝了口,道:“怎麼這茶不好喫。”婉香道:“也沒什麼不好。”寶珠道:“你這個給我喝口兒瞧。”便在婉香杯裏喝了口,道:“果然你這個好些,又香些。” 便回頭向春妍道:“你好,我和你小姐的茶都要分出個等次來。” 春妍笑道:“啊呀,這話從哪裏講起呀!茶是沒什麼兩樣的,只怕爺心裏愛那盞兒,就那盞的好了,不 香 的 也 說 是 香了。”婉香忍不住笑道:“ 春妍,你這張嘴,越尖利了,你看東府裏二小姐的樣兒,也拿我開心麼。回頭我回過太太,撕你的嘴,那時你可不要哭呢。” 春妍笑道:“我丫頭哪裏敢拿小姐開心兒呢,不怕被太太攆出去麼,三爺是這樣的脾氣兒,我又沒撒謊呀。” 寶珠笑道:“ 我不這樣,你哪裏來的罵呢。”春妍笑向婉香道:“ 姐兒不聽見嗎。” 婉香一笑,站起來道:“我不管你們,你伺候爺們不周到,就請三爺打你幾下,也不算什麼罪過。”說着,便走向牀上睡去。

寶珠也站起來,春妍嗤的一笑,低聲道:“ 去呀。” 寶珠便不好意思過去,笑拽住春妍的手道:“ 姐姐教我打你,可真要我打麼?” 春妍道:“只怕閃了爺的手,又派我的不是呢。”寶珠笑道:“我也不捨得打你。”說着便放了手。春妍收了茶盞子出來。

婉香便坐起喚寶珠道:“ 你來,我問你。” 寶珠走近,婉香笑拿指尖兒向他的臉上一抹道:“好不愛臉的爺們,我問你,丫頭們有什麼捨得捨不得打的?” 寶珠笑道:“ 怪可憐的,便真有氣,我也斷斷打不下手。” 婉香一笑,正好笑春進來,寶珠便問道:“笑春,你可是打上房裏來麼?你可聽說太太什麼時候回來?” 笑春道:“張壽回來,回過珍大奶奶了,說太太要住幾天呢,明兒叫三爺和賽姐兒去。” 寶珠道:“可真麼?怕是你哄我呢。”笑春道:“爺不信,問珍大奶奶去。”

寶珠歡喜起來,向婉香道:“姊姊,你看,我還是去不去?”婉香笑道:“隨你,去也好逃兩天學,讓我又好清靜幾天。”寶珠道:“誰要逃學來,我不過替姐姐去邀軟姊姊和蕊妹妹來和你玩幾天兒,不很好嗎?” 婉香道:“ 怕他們不肯來。”

寶珠道:“我和你賭個東西。” 婉香道:“誰和你賭來,你輸了總要賴,賭它什麼!” 寶珠道:“ 我不賴,我和你打個掌兒,我 若 賴 了 就 叫 我 變 個 蝴 蝶 兒,被 孩 子 們 撲 死。……”說着便拖了婉香的手,掌對掌拍了一下,忽寶珠袖裏鐺的一聲。婉香道:“什麼?” 寶珠也覺古怪,拽起袖子一看,原來早間戴的兩隻鐲子忘卸下了。婉香笑道:“我的爺,險呀,倘老爺見了,還得了嗎!” 寶珠笑道:“ 幸而我沒碰見老爺。”又道:“便老爺見了,我說太太賞給我戴的,也便沒事了。” 婉香道:“那倒沒什麼,教人家見了算什麼意思,第一個麗妹妹便又要當笑柄兒了,還 不 給 我 卸 下來!”寶珠笑道:“這會子天晚了,我不出去,便戴着也不妨事。”婉香道:“不穩當,不要回頭又忘了。”說着便替寶珠卸下,套在自己手上。

寶珠回頭見笑春還立着,便笑道:“癡丫頭,還立在這裏幹什麼?天晚了不去點火。”笑春笑道:“我怕點上了火,爺又要上學去呢。” 寶珠笑道:“ 你放心,我不去。” 笑春道:“只怕不能呢,我聽見老爺用了晚飯,要和陸師爺談心去,回來不 是 又 說 爺 躲 賴 了。” 寶 珠 便 怔 了 怔。婉 香 道:“正經呢?還是玩笑話?”笑春道:“正經,花農來通知的。”寶珠道:“ 那麼你怎麼不早講?” 笑春道:“ 我看爺正開心着,所以不講,這會兒天晚了,爺也該去了。”

寶珠便垂頭喪氣的立起來,喊照燈,愛兒連忙點起風燈來照。寶珠便懊惱嘆苦的出去了。

不知笑春這話是真是假,且看下文,這便是:

懶向雞窗勤夜讀,愛從鴛侶逐春遊。

第 七 回 譜新聲藕香講音律 驚讖語婉姐吊殘紅

卻說寶珠去後,婉香因昨夜病後疲倦,便自睡了一會兒。醒來用了晚膳,還不見寶珠回來,因喚愛兒去看。一會愛兒回來,說三老爺正在那裏高談闊論,和陸師爺講究時事,三爺和二爺都站着聽講,光景還早得很呢。” 婉香聽說,便道:“那就不等他罷,叫仇老媽把腰門上了鎖,我睡了。”愛兒答應出去。婉香便自睡下。及至寶珠進來,時已二更,見腰門已經上鎖,知道婉香已睡,便也自睡去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寶珠起來,便同了婉香到西正院秦珍處來。秦珍已早出去。藕香見寶、婉二人進來,便迎出來,道:“婉妹妹怎早起來,穿這點衣服,不冷嗎?”婉香道:“我裏面穿着小緊身兒,所以不冷,賽兒起來了麼?今兒不是要出門去嗎?”藕香道:“可不是,他還睡着不肯起來呢。” 說着看看寶珠道:“寶兄弟,你倒梳洗好了。”

寶珠笑笑,便同走進院子裏面,賽兒已早聽見,隔着圍屏問道:“可是寶叔叔來了麼?” 寶珠笑道:“ 你還不起來,我一個兒去了呢。” 賽兒裏面喚道:“ 好叔叔,等我會兒,我起來了。”

寶珠應着,便和婉香同到藕香外房坐下。秦珍收過的丫頭銀雁,便送上茶來。藕香親自送了一盞與婉香,婉香接着喝了口,放下道:“ 大嫂子近來做些什麼事兒?” 藕香道:“也沒什麼消遣,前兒沒事,把趙秋&的《葬花曲》兒編了套工尺,在這裏和珍爺商量,想把它全本子編出譜來,倒好玩呢。妹妹空了,好來替我正正拍。” 婉香笑道:“ 這音律的工夫,我那及得上大嫂子一半,大嫂子打定了,自然字字合拍。”寶珠早聽得高興,便向藕香索看,藕香笑道:“ 我不給你看,你前兒譜了套《 長恨歌》 的工尺,便奇貨可居的,你要我的工尺,你只把《長恨歌》的譜兒和我掉。” 婉香道:“大嫂也犯不着問他要,你要那個兒,我比他的譜兒還準呢。”寶珠笑道:“你真是逢蒙殺羿了,我教了你,你倒說比我準,不講別的,你吹那‘ 忽聞海上有仙山’ 那句,你便飛不起,你只有‘ 天旋地轉’ 的那一段兒,比我吹得悽楚些罷了。”藕香笑道:“住了,你給我少吹點兒罷,你道我沒有你的譜兒,我吹不來麼,我吹你聽。” 說着便向壁上卸下一枝笛兒來。寶珠奪住道:“大清早起,不吹罷,回頭傷了中氣,不當耍的。我知道嫂子的譜兒比我好,所以我不敢拿給嫂子看的。” 藕香笑了笑,便將笛子放下道:“ 偏你有這些講究,什麼中氣不中氣。”婉香道:“這倒是正經,大嫂子以後要少吹纔是。既便愛聽,只不妨教丫頭們吹着,自己拍拍曲子倒很好。” 說着,賽兒已跑進來,接口笑道:“拍曲子,請我來呢。”

寶珠見他只穿一件大紅白繡的緊身短襖,下面穿着松花綠的小腳#子,一雙小小的鑲鞋,手裏拿着塊元色白繡帕兒,笑嘻嘻的站在面前。寶珠道:“你不要凍了呢,快穿件襖去。”賽兒搖搖頭道:“不冷,我去洗了臉兒再來。” 說着便又出去。婉香道:“大嫂子你瞧,他們兩個,倒像一對兄弟呢。”寶珠笑道:“人家也都這麼講,不曉得的,哪裏瞧得出他是位姐兒扮的。” 藕香笑道:“不是前兒婉妹妹來的時候,也還只說你也是女孩兒扮的呢?” 婉香聽了自覺好笑。寶珠也笑道:“ 可不是,姐姐不信,還看我的耳墜呢,見沒穿過眼兒,纔信我是真男孩兒呢。” 婉 香 紅 了 臉 道:“你又嚼呢。” 藕香笑笑。寶珠知道婉香不好意思,便拿別的話搭訕過去。

一時賽兒已梳洗完了進來,穿着件與寶珠一樣的粉紅繡百蝶的箭袖,頭上戴着束髮紫金冠,腳下穿着小小的靴兒,笑嘻嘻的向藕香道:“ 奶奶看,就這樣好麼?” 藕香笑道:“你看見你寶叔叔,今兒戴紫金冠,你也眼熱了。” 賽兒笑道:“這是媽媽給我裝扮的,說要和寶叔叔一個樣兒,才叫人看着不單疼寶叔叔呢。” 婉香笑道:“可是他奶媽給他裝扮的麼。”藕香道:“正是呢,那老婆子比我還疼他呢。” 賽兒笑道:“我說媽媽也沒什麼疼我,便是爺和奶奶、太太也不真疼我呢。”藕香笑罵道:“反了,你說誰疼你來!” 賽兒笑指道:“最疼我的只算寶叔叔和婉乾孃。”藕香笑道:“那麼着,你以後便跟着寶叔叔和婉乾孃去,好歹不問我罷。”賽兒一頭撲向藕香懷裏,嗤嗤的笑。藕香道:“ 痴兒又瘋了,你瞧,這紫金冠兒攪壞了。” 賽兒便站起來道:“ 奶奶替我修好了。”

藕香便將楊梅球兒整了整,道:“ 好了,喫過點心沒有?”賽兒點點頭道:“喫過了。寶叔叔喫過沒有?” 寶珠說喫過了,賽兒便說要去。寶珠站起身來道:“ 咱們是該去了。”說着,便牽了賽兒的手,同藕香、婉香走出院來。老媽子早傳伺候出去。藕香同到院子門口,便和婉香站住道:“你去替我請葉老太太的安,今兒想來總回不來了,賽兒交給你罷。”寶珠滿口答應,便帶着賽兒和賽兒奶媽及丫頭玉簪、翠翹出了院門,到二廳上見已歇着一乘官輿,小廝花農、鋤藥,家人來貴、許旺、張壽、沈順等都已齊集。便和賽兒同坐一轎,轎班抬着,出了大門,一行人徑往葉府去了。

卻說這葉府,乃是此地有名的富家,這葉大人便是葉冰山,年不過四十多歲,他父親早已謝世,老太太尚在,今年六十歲了。他大夫人便是袁太史的妹子,與秦文是個連襟。二夫人姓羅,名四姐。三夫人姓蘇,名畹蘭。四夫人姓陸,名姐姐。五夫人姓朱,名賽花。六姨娘姓楊,名小環。七姨娘姓尤,名月香。八姨娘姓吳,名閬仙。大夫人生下三子,長名用,次名赦,三名魁。三夫人生的小姐,便是軟玉。五夫人生的小姐,便是蕊珠。

這葉冰山是極愛熱鬧的,一年到頭,不是給這位夫人做生日,便是給那位姨娘慶生辰。三位公子是生就的紈絝心性,從不曉得念一句什麼書,不是打馬吊,便是挾妓飲酒。那葉冰山也不管他,打算到長成了,花那麼幾兩銀子給他捐個大大的官兒出去便了。這幾位夫人卻都生得極好,內中楊小環和尤月香爲最,次之朱賽花和蘇畹蘭,所以分外得寵。兩位小姐又生得千嬌百媚,是老太太最憐惜的。

這日老太太生日,那葉冰山便大開筵席,滿城官府齊來慶賀,一連忙亂了幾天,到第五日,纔是親戚慶賀。所以柳夫人和美雲便在第五日上過去,那寶珠去的這日已是第六日了,便覺清靜好些,只幾家子至親,尚住在府裏。這軟玉、蕊珠兩人是素來和寶珠好的,見寶珠來了,少不得留住幾天,一番熱鬧,自不必說,這且按下。

且說婉香自寶珠去後,連日少興,又聽說葉家因柳夫人愛看戲,連日叫自家府裏班子,唱演新戲。軟玉姊妹又將寶珠留住不放,知道沒十日八日,定轉不過來。自己也樂得清靜幾天,便不是找藕香拍曲,便是和麗雲下棋。綺雲、茜雲也天天見面,倒不覺冷靜。這日早起,見窗外的桃花都已殘謝,堆得滿地都是花片,看兩個蝴蝶兒款款在地上飛着,滿院子靜悄悄的沒些人聲。那日光照在窗上,覺得暖烘烘的,人又似昏昏沉沉的,沒些聊賴,便獨自靠在欄杆上,看着兩隻蝴蝶兒飛來飛去。出了會神,不知不覺心裏有所悵觸。

忽架上鸚哥叫道:“寶珠你來了嗎?” 婉香忙向迴廊上一看,並沒個人,心裏忽然的跳了一下,便慢慢的到房裏窗口書桌上坐下。

見銀雁手裏拿着一件物什,笑嘻嘻的進來道:“姐兒怎獨自在此,兩位春姐姐哪裏去了。” 婉香便站起來道:“ 他們見沒事,便逛去了。你奶奶好嗎?爺在家麼?” 銀雁道:“爺回來了,陸師爺送了十枝筆,十盒紋金箋,奶奶看了歡喜,叫我拿來轉送姐兒的。” 婉香笑道:“那麼你們奶奶怎麼不留着自己用,我也用不了這些。” 說着,便接了過來,看是十枝湘妃管的兔毫小楷,十匣淺色金花箋子,便擱在案上。向銀雁道:“你替我謝謝奶奶,倘奶奶閒着就請過來。”銀雁答應着去了。

婉香便拿出張箋子,鋪在桌上,又將新筆撿了一枝,便移過硯臺,一手磨着墨,一面看着箋子花紋,見畫的是林黛玉葬花圖,便呆呆的看着。

忽外面一陣笑聲,抬頭看是麗雲和綺雲兩人,牽着手,站在右首遊廊上,向地下不知看什麼。婉香站起來向窗外看時,見茜雲蹲在地上,一手撳着一個貓,地下襬着個蝴蝶兒,欲死不死的,茜雲在那裏叫貓喫。婉香忙走出來道:“四妹妹,你不怕罪過嗎?”麗雲回過頭來,看見笑道:“這蝴蝶的救命王來了。” 茜雲對着貓兒道:“快喫呀,再遲一會兒喫不成了。”抬頭見婉香已到面前,連忙捧着貓向外逃去。猛的藕香進來,剛剛撞個滿懷,險些撞倒。茜雲一看是藕香,便笑道:“ 大嫂子,快幫我呢,婉香姐姐要打我的貓。”藕香笑說不怕,我在這裏,你把貓交與我。茜雲不肯。猛聽見後面婉香的笑聲,便捧緊了貓,丟下藕香往備弄裏逃去。

藕香喚道:“茜妹妹慢慢的走罷,婉姐姐不來呢。” 茜雲卻聽不見,一直的跑出去了。

藕香見他去遠,便走近遊廊,見婉香手裏擎着個蝴蝶兒,低着頸子在那裏對蝴蝶吹氣兒。麗雲在一邊笑他,綺雲也站在身邊嗤嗤的笑。藕香走近笑道:“ 這蝴蝶哪裏撲來的?”婉香回頭看見,笑道:“誰撲它呢?你只看麗妹妹手裏拿的什麼?” 藕香見麗雲手裏拿着把 川 金 扇 兒,便 道:“今兒拿扇子也太早了,光景這蝴蝶兒命該如此。” 麗雲笑道:“哪裏是我用扇子撲的,它自己飛到綺妹妹身邊去,他拿帕子撲了一下,它便跌在地上,飛不起來。茜妹妹剛捧着個貓來,便搶了去要飼貓喫,卻好那貓也知趣的,死也不肯喫,便引出這救駕的來。你瞧這個樣兒,還能活嗎。” 婉香笑道:“哪,這翅膀兒不是動了嗎?”麗雲撇手一抹道:“這有什麼攪不清的。” 婉香喫了一驚,正好這一抹,那蝴蝶兒便趁勢飛在綺雲頭上。婉香用手去拿,那蝴蝶兒便翩翩的飛了去了。婉香不禁失笑。麗雲便一手牽了婉香,一手牽了藕香道:“咱們站了好會了,也不請我坐坐去。”

婉香笑道,便也拽着綺雲一起走進中間,到了房裏,見桌上擺着紙筆。麗雲笑道:“你又做詩嗎?”婉香笑道:“哪裏,我剛想寫幾句兒,被你們打斷了。” 麗雲笑道:“ 那我便去好嗎?”藕香一把扯住道:“可又來,你給我好好坐着,這樣的好天氣,咱們不尋點兒事情做做,也太覺辜負了。”說着,便各坐下。婉香便喊茶來,只有愛兒應着。

麗雲道:“怎麼寶哥哥不在,這屋裏便冷清清了,春妍和笑春呢?” 婉香道:“他們見太太不在,便逛園子的逛園子,望姐妹的望姐妹去了。” 麗雲笑道:“ 這些丫頭們,太沒規矩兒,倒比咱們寫意呢。今兒這麼好天氣,咱們也該尋點玩意兒樂樂纔是。” 藕香道:“我也這麼講,咱們不如聯幾句詩倒也很有味兒。” 婉香道:“聯名沒什麼意思,倒不如各人做一首,吊這落花兒,可不有趣。”

藕香、麗雲都說很好。婉香便又拿出幾張箋紙,分與三人,各人便自思索起來。一時愛兒送上茶來,婉香接了,喝了一口,便拿起筆來寫了。麗雲見他動筆,走過來看,見寫道:

豈是尋芳到已遲,都應花自負花期。

麗雲便道:“ 好一個起句,這樣寫來,纔不落人的窠臼。”藕香、綺雲聽見,便也走過來看他,接着寫道:

空澆一夜招魂酒,難乞三春續命絲。

好月已無含笑影,東風猶妒可憐枝。

藉香看看,說:“ 好,這真纔是吊落花,不是詠落花呢。”見又寫道:

從來好事多磨折,造化機緘即此知。

藕香不禁嘆了一聲,見他又寫道:

韓虢妝殘寵亦稀,嬌魂不悟此生非。

東風有願來何急,流水無情逝不歸。

麗雲看到這句,不禁嗤的一笑。婉香回頭道:“怎麼,不好嗎?”麗雲搖頭兒道:“不是說詩不好,我問你這流水一句,是指誰的?” 婉香道:“我總只吊這落花,那裏有什麼比興呢!”麗雲笑道:“ 好好,你寫下去。” 婉香便不理會,寫道:

搖動美人千日思,破除嬌鳥一羣飛。

可憐釀得春如許,彈指輕銷一寸暉。

綺雲看看,只是點頭說好,藕香也不住讚歎。婉香想了想,又寫道:

樓臺十二總悽清,雨雨風風不肯晴。

初見已鍾今日恨,重逢難訴隔年情。

麗雲看了這兩句,不禁叫好。婉香又寫道:

高枝黃蝶銷魂去,野草青蛙得意鳴。

憐爾爲花猶命薄,況儂更是可憐生。

婉香寫着,不禁眼圈一紅,便疾筆寫道:

三千世界鏡中天,愁浣紅香又一年。

無冢不驚埋豔質,有金何計贖春妍。

須知妒女才銷恨,卻使家童也見憐。

拈向靈山歸一笑,好從迦葉問前緣。

年年錯用一春心,花落花開感不禁。

莫賀疏林能結子,只愁芳樹易成蔭。

春從杜宇聲中盡,愁向黃梅雨後深。

二十四番風信裏,一宵何只值千金。

此日漂離悟劫因,春婆夢醒黯傷神。

芳容自分無三日,薄命生成只一春。

綺雲看到這兩句,不覺失聲道:“呀!二姐姐,你怎麼做出這樣的句子來!”

藕香也道:“詩句果然好極,只是說得忒衰頹些,妹妹年紀正輕着,雖則吊落花的詩,果然要悲切些,才合這吊字的題面,但也不可過於這樣,以後妹妹用意總要開豁些纔是。”婉香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寫寫便寫出許多傷心來。” 麗雲道:“這也難怪姊姊傷心,總之這些話,那不曾傷心過的人,再也講不出一字來,叫我們便做不到這樣悲切。姊姊是沒了爺媽的,所以不拘什麼事情,總覺得自己苦惱,便起了自己憐自己的心,說說便又自己想自己,不知道日後要那樣的好。”

婉香聽了這話,卻句句打在自己心裏,不知不覺便滴下淚來,滿紙上都溼透了。綺雲道:“都是姊姊,說說又說起婉姊姊的苦惱來了。你瞧,這紙上都溼透了,叫他怎麼樣寫呢。”藕香道:“不做罷,咱們原想尋開心的,婉妹妹又傷起心來,咱們不如談談罷。” 婉香收了淚道:“我也沒心做了,擱着罷。”麗雲笑道:“本來原說一家一首,你偏要奪第一,把所有的話頭都講盡了,叫人家不好做的意思,這也是天不容你,叫你自己傷心起來,做不出,便也只得歇了。好好,讓我來續下去罷。”說着便拈起筆來寫了一句:

細雨獨滋金谷草。

婉香揩了淚,撇手奪過筆來道:“ 誰要你這狗尾續上去。”說着早接上一句道:

暖風不醉玉樓人。

麗雲笑道:“我也是這一句,可見所見略同的,你說我的是狗尾,你怎麼又不出我的意見,那你這付心腸便是狗心腸了。”婉香聽得好笑,便道:“這會子隨你放刁去,回頭我問你誰是狗呢!”麗雲道:“你有本領,你換一句別的,纔算你是大才呢。”婉香笑道:“這有什麼難處。”說着便要下筆。麗雲道:“且慢,你這句我料得到,讓我先和大嫂子說了,你再寫。你能不被我料着,我才服你。” 說着便向藕香耳語道:“你瞧他寫什麼,你便講我早說是這個。” 藕香嗤的一笑,點點頭兒。麗雲便靠在桌上,含着笑道:“我和大嫂子講了,你快寫,我瞧。”

婉香剛要寫,麗雲嗤的一笑,婉香心裏想道:“我若寫了,又是他 心 裏 想 到 的,可 不 是 被 他 笑 話 麼,倒 不 如 不寫。”便向藕香道:“我認輸罷,他講的是什麼一句。” 麗雲道:“嫂子別告訴他,讓他自己想去。”

婉香笑道:“我知道了,你全掛子用的詐術,只‘暖風不醉玉樓人’ 一句,哪裏是你想到的,你不過見我寫了,故意這樣講講,便再改一句,你也總說是你想到的。我費着心思來給你笑話麼!你這種狡猾法子,少到我這裏來使罷,你果然有了句子,我便認輸,你寫出來,我瞧。” 說着,麗雲忍不住笑了。

藕香也笑道:“好嗎,麗妹妹,我講你猜不到他,他倒能猜到你呢。”婉香笑道:“可不是嗎,還強嘴呢,這會子我又要寫了,你又好說是你想到的了。” 麗雲笑着來看,見婉香寫道:

可憐同此漂零況,生世無非暫寄身。

深巷無聲雨一樓,

麗雲道:“ 這起句出色,這真正是我想不到的。” 綺雲道:“這一句卻與細雨暖風兩句一樣深刻。” 藕香點點頭。見婉香又寫道:

光陰如水去悠悠,塵緣盡處原無我。

藕香道:“ 這句頗像禪語,真正越做越出神了,對句倒難呢。”婉香想了想,便寫道:

世事看來只有愁。

寫了這句,便向麗雲道:“怎樣?”麗雲笑道:“我看來也有些偏見,不是至言,你看世事都只有一個愁,我倒看來只有個情哩。”婉香笑道:“你總不肯說一個好字,罷罷,我不做了。”麗雲笑道:“我倒有兩句在這裏:

怪底繡囊容易盡,憐他彩筆等閒休。”

婉香聽了便笑道:“ 你講我做不出了麼?我再做十首給你瞧,這種句子也算得到落花詩上去麼?” 麗雲笑道:“ 怎麼算不得,我拿兩個花字旁襯,難道丟了題面不成!”

婉香笑道:“ 隨怕什麼,便狀元卷子抄來的,我也不用。”說着,便把他兩句勾了,另寫道:

夢醒繁林能解脫,魂依芳草悟浮休。

天涯相遇多相識,一樣漂離悵旅遊。

婉香寫到此處,覺得詩思似潮湧的一般,便不住筆一直寫下道:

年年淪落悵迷津,已隔菩提第幾塵。

廿四風前如昨日,三千雨後不成春。

六朝金粉空中色,一代繁華夢裏身。

夜夜子規啼血盡,總爲花果話前因。

麗雲看一句叫一句好,只見婉香又寫道:

天不由人信有之,等閒何必媚封姨。

人生搖落都如是,夢醒姻緣獨有誰。

藕香看着不禁點頭嘆息,走開來高聲吟這兩句,又走近來看婉香接着寫道:

富貴也終歸此局,文章空自說今時。

風流回首都無覓,值得騷人幾句詩。

婉香寫畢,便放下筆道:“可憐可憐,我這心酸了,做不得了。”麗雲便移過箋子,同藕香、綺雲從頭吟了一遍,都說極好。婉香自家也看了一遍。

剛在議論,見春妍和笑春進來道:“大奶奶和兩位姐兒都在這裏,三爺回來了,剛往東正院裏請安去來。” 藕香道:“太太回來了麼?”笑春道:“太太還未呢,賽姐兒卻跟三爺回來了。”麗雲聽說,便和綺雲先回東府去了。這裏藕香略坐一會,也便去了。這正是:

閒中未必身無事,忙裏拈來筆有神。

第 八 回 問病牀前嫋煙誓死 依人籬下婉香傷心

卻說寶珠在葉家逛了數天回來,便和賽兒向東府袁夫人處請安。卻只有茜雲在屋裏,便略坐會出來。剛到南正院走廊上,見麗雲、綺雲二人走來,寶珠便和賽兒站住,互相問好。

麗雲道:“寶哥哥,你怎麼去了只許多天,咱們都冷清清的,大姐姐怎麼又不同回家?”寶珠道:“明兒總來家了,太太說和姐姐同走。” 麗雲又道: “ 軟姊姊和蕊姊姊可來麼?”寶珠道: “ 我邀他,他一口說來,光景遲早些總來的。”說着,便將着賽兒要走。麗雲因笑道:“ 婉姐姐盼得你眼睛都酸了,快些去,不要和我們講話了,回頭耽了你的工夫。”賽兒聽說,便嗤的一笑。寶珠卻迴轉來扯住麗雲道:“ 你總講這些話兒,你不叫我走,叫我還講什麼呢?”麗雲一甩手道:“去去,我知道你和我們沒多話講的,我也不要聽你的話,我回頭不好問大姊姊!” 說着歸自己去了。綺雲走着回頭道:“寶哥哥,回頭你來,我告訴你一件事兒呢。”

寶珠應着,便攜着賽兒到西正院,見了藕香,又和秦珍講一會話兒,便把賽兒交出。自己到小桃花館來,一進門,便見幾樹桃花都已零落,不禁失聲道:“呀,怎麼我去了幾天,這花兒便都落盡了,可惜可惜。” 剛說着,那架上的鸚鵡忽念道:“芳容自分無三月,薄命生成只一春。” 寶珠聽着,喫了一驚道:“呀,怎麼你講出這話來。” 那鸚鵡哥又唸了一遍。寶珠便忽然的感觸起來,心裏不知不覺像有千萬種懊惱的光景,其實也講不出所以然,便呆呆的立在遊廊上,看着地下的落花出神。

忽有人向他肩上一拍,回頭一看,卻是婉香,便呆呆的叫了聲姊姊,一手便去拽他的手。婉香連忙甩脫手,自己埋怨不該拍他的肩。寶珠被他一甩手,才覺如夢方醒,連忙道:“姐姐這幾天好麼?” 婉香還當他發呆,便似笑似惱的起來,卻不作聲。寶珠慌了道:“怎麼不理我了,爲什麼又惱了我了?” 婉香因笑道:“ 誰惱你來,你一個兒在這裏,站着半天做什麼?” 寶珠道:“我看這落花呢,我懊惱這花兒,前兒開的正好時候,我不曾着意的賞玩它,無緣無故的出去逛了幾天,我得着什麼好處來,這花卻不等我,便自落了,豈不可惜。”說着跌足稱恨。婉香因道:“ 那是你負了這花兒,花卻沒有負你,你恨它什麼呢。” 說着一笑。寶珠聽了這話,便正色道:“ 呀,姐姐,我是沒負你呢。” 婉香聽了,喫了一驚,臉上便一陣一陣的紅將起來,暗想:“我這話是無心講的,不道他聽的卻有心了。我若不拿話蓋過他,他回頭又講出些什麼來,被人聽見豈不駭異!” 想着,便放下臉問道:“ 這話怎講,什麼負不負,我問你什麼樣負?什麼樣不負?”

寶珠頓住了口,自悔失言,便不敢作聲。婉香卻自己慢慢的走進屋子去了。寶珠便跟着進來,婉香卻頭也不回的走進房裏去。寶珠暗想:“ 我若跟了進去,他必定有些做作,我不好再講別的,勢必反倒逼僵了;不如我回屋子去,坐一會兒,再來和他說笑,他也便忘了這話了。” 心裏想定,便轉身走出遊廊,到自己屋裏來。

一進門,見春柳兒和晴煙坐在中間花窗下撿玫瑰花朵兒,見寶珠進來,便都站起來道:“爺回來了,逛了這許多天,不辛苦嗎?”寶珠點頭兒道:“很倦的,昨兒又瞧這一晚上戲,沒睡。” 又道: “ 你們撿這花幹什麼?” 晴煙道:“這是花農送來的,說爺愛喫紅茶葉兒,拿這個和着很好。”寶珠笑道:“好雖好,只可惜委屈了這花兒。你瞧,這顏色嬌嫩得這個樣兒,很該戴在美人頭上,這會子給我泡了茶,回頭便倒掉了,可不可惜。” 說着拈了一朵道:“ 晴煙,我給你戴一朵兒。” 晴煙笑道:“爺又來,爺剛說美人兒才配戴這個,我們丫頭哪配呢。”

寶珠道:“ 也配,快來,我給你戴上。” 晴煙不肯,寶珠硬摟着給他戴了。晴煙早羞的滿臉通紅,站起來,仍自摘下,道:“正經點,爺不要這樣胡纏,大白晝裏,回頭給人撞見,又說我們和爺怎麼樣呢。”

春柳兒看着,只是抿嘴笑。寶珠回頭看見,因笑道:“你笑什麼?”春柳笑道:“我笑晴煙姐,不受抬舉,爺拿這樣的好花兒給他戴,他還不要,換我,我便想要一朵兒,爺還不肯給我呢。”晴煙道:“你要戴,你便多拿去,戴這麼一個滿頭,倒也好看。” 寶珠笑道:“ 正經給我分一半兒,送婉姐姐去。”晴煙答應着。寶珠又問:“ 你姐姐嫋煙呢?”晴煙道:“他病着,睡在裏面呢。”寶珠驚異道:“怎麼好好的又病了?”春柳兒笑道:“誰教爺出去了,老不回來,他自然要害病了。” 寶珠啐了一聲,便自走進到嫋煙房裏來。嫋煙早聽見寶珠聲音,已勾起帳子等着,見寶珠進來,便要掙紮起來。寶珠連忙止住,問道:“ 你怎麼好好的病了?”嫋煙被他一問,便撲朔朔的掉下淚來。寶珠不解,連問道:“什麼事?什麼事?誰委屈你了?” 嫋煙搖頭不語。寶珠又問,嫋煙便抽抽噎噎的哭起來。寶珠慌得手足無措,便將自己的帕子替他拭淚道:“什麼事?你告訴我,我替你作主。”嫋煙嗚咽半晌,嘆口氣道:“ 還什麼說,總是我的命苦罷了。”又道:“爺回頭想想瞧,我來了這幾個年頭,可曾幹着什麼錯兒?又可曾有什麼壞事?人都說着,爺給我引誘壞了。我的爺,這從哪裏講起呀。”說着便又哭了。

寶珠聽着,卻摸不着頭腦,便問道:“ 誰講你來?” 嫋煙道:“ 人家講我,那值得什麼!不道三太太都這樣講起來,還當面叫我去,說:‘太太出門了幾天,你便無法無天了。’又說:‘你前兒一徑乾的事,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太太卻被你矇混得過,仔細給我講出來,攆你呢!’ 爺替我想想,我什麼事值得喫人家指駁,自家的太太還沒講什麼,東府裏倒要攆我,我做丫頭的雖賤,也賤不到這個地步。”

寶珠聽了,也着實生氣,便道:“那你也不用氣得,橫豎也管不到咱們這邊事,只要太太疼你就是了。” 嫋煙道:“爺講的松爽,只怕忌我的人也多了,妒我的人也多了,到頭來總沒得什麼好結果呢。”

寶珠聽着,也不禁滴下淚珠,因道:“你放心,你不要這樣苦惱,回來把自己身子糟蹋了,倒不當耍的!況且你又不是東府里人,三太太認真能攆你麼!便三太太要攆你,太太也不見得肯,我也要回護的。” 嫋煙道:“我也不是怕攆出去,只是我在這裏好像就是一個釘兒,人人眼裏都看我不得,只有爺疼我,此外,只有珍大奶奶和太太。除了這三位,便我講句話都聽着不舒服,這是爺都知道的。爺看,不但東府裏的人,便這咱們自己府裏,自己屋子裏,也都這樣的。以先,人還不敢欺我,前兒三太太講了這些話,兩府裏哪一個不知道,哪一個不講我的壞話,我還能在這裏過日子嗎!要說攆我出去的話,我再也不奇,等到那個地步,我只有一個死。”剛說到這裏,寶珠忙掩他的嘴。嫋煙早已淚如雨下。

寶珠也沒別好講,只得安慰幾句,勸他睡下。便自走了出來,一肚子悶氣,便到自己牀裏躺下,躊躇了一會。晴煙進來問道:“爺用飯嗎?” 寶珠道:“ 我不要喫。” 晴煙道:“爺呀,要自己保重些,不要又攪出病來。” 寶珠見他說得委婉,便起來,坐在牀沿上招手道:“ 你來,我問問你。”晴煙便走過來,見寶珠含着兩包眼淚,垂頭喪氣的樣兒,知道爲着嫋煙,便道:“爺何苦來,這些事也值得這樣苦惱!”寶珠道:“你和你姊姊最講得來的,你總知道這事,怎麼樣便讓三太太知道了。” 晴煙道:“爺有些地方也太覺過分了些,和我們玩笑,不顧有人沒人的,這些事也不用講了。前兒不是綺小姐和茜小姐還說,爺待她們還不如待我們丫頭的好,麗小姐又說嫋煙的排場架子比小姐們還大,這都是招人怪的事情。一則爺待他也忒好些,二則嫋煙也忒使性兒,爺不看別的,只看花二小姐那麼一個也還招人妒忌呢,何況他丫頭呢!麗小姐還說,嫋煙比花二小姐還高傲呢!爺想想瞧,這些名頭,嫋煙可耽得起麼!況且東府裏那些丫頭們,哪一個不氣不服他?小桃、小紅又格外狠些,都跟着主子跑。主子不知道的,他還去告訴,主子不作聲的,他還去挑剔,有這許多怨招在那裏,莫說是嫋煙,便是爺,也抵擋不住。前兒晚上,三太太不知怎麼講起丫頭們,麗小姐便說,現在府裏的丫頭們多不像樣兒了,二太太年紀大了,也管不了這些,任他們行去,前兒二太太出了門,那些丫頭們沒一個安安穩穩蹲在屋子裏的,不是逛園子,就和小廝們兜搭去,實是不成體統。又說春妍和嫋煙兩個,又出衆些。太太聽了,便不高興,說春妍是婉小姐帶來的,不好說他,那嫋煙是咱們家的,不能聽他胡鬧,回來必得請二太太着實講他幾句纔好。可巧嫋煙這日沒事,想給爺繡個枕頭兒,因短了些金線,問珍大奶奶去要,卻又沒得,便向綺小姐要去。綺小姐卻在三太太身邊,團兒便替嫋煙明言正氣的到太太身邊,問綺小姐要去。三太太知道是給爺做枕頭兒的,便一法不舒服起來,立刻叫嫋煙過去,說了一頓。爺知道嫋煙的性兒,哪比我們,他自然要氣得個半死,回來便把做好的一面,拿剪子鉸個粉碎,哭個半死。昨兒早起,就病倒了。爺又不在家,誰給他調護呢!”

寶珠聽了這番話,又氣又惱,心裏難過起來,便一聲不言語,自己躺下。晴煙講話的時候,早已淚下,此時見寶珠這樣,又不敢走開,便站一會兒問道:“ 爺到底用些飯纔是。”寶珠道:“我喫不得了,你們喫去罷。” 說着,便轉身睡去。晴煙道:“爺不要這樣,料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昨兒既 然 沒 睡,就 該 將 養 會 兒,爺 請 睡 好 了。” 寶 珠 道:“我便這樣和衣睡睡罷。” 晴煙點頭,一手拭去眼淚,一手替他蓋上條夾被兒,放下帳子,自己去了。

寶珠在牀裏哭了會兒,又七上八落的想了會兒,便睡着了。等醒來已是初更時分,便覺肚子有些空空的。晴煙已端了飯來,也就喫了一口,問家人,都已睡了。料想沒去處走,因來和嫋煙談心,不知不覺竟天明瞭。因這日是十二,又是課期,便不再睡,竟上學去了。下午出來,很覺磕睡,因和衣躺一會兒,醒來已是傍晚。

春柳兒進來,說太太回來了,爺快接去。寶珠聽說,便走下牀來,見房裏外已點上燈了,便道:“ 什麼時候了?”春柳道:“才上燈呢,爺沒用點心,不餓嗎?”寶珠道:“不餓。”春柳便去絞了臉布進來,遞與寶珠,揩了臉,晴煙又送進一碗蓮子湯來,寶珠喫了道:“ 可還有麼?” 晴煙道:“有着呢。”寶珠道:“你拿一碗給你姊姊喫去。” 晴煙答應着出去。

寶珠便站起來,春柳早點上風燈,引着寶珠到南正院來。見兩廊下的檐燈都已點齊,站着許多丫頭、婆子們。寶珠走到卷篷底下,春柳兒報了一聲,寶珠便揭着簾子進去,見柳夫人、美雲、藕香、賽兒及麗雲姊妹俱在,獨不見婉香,便上前給柳夫人、美雲請安,道:“太太怎麼這時候才轉來,我還當今兒又不轉來了。”

柳夫人道:“可不是嗎,險些又走不脫了,他們今兒還唱戲呢。”寶珠笑道:“他們也真會鬧,唱來唱去,總是這幾段戲,也看得厭了,還唱什麼呢。” 美雲道:“ 說今兒唱的是什麼《桃花夢》,才眼前的一位名士,叫什麼盛蘧仙打的崑曲,說好的很,我本來想瞧瞧,太太叫回來了。” 柳夫人道:“想來也不過這樣,你愛瞧,明兒借他們的班子來唱幾天,給你們瞧便了。” 又問寶珠道:“ 你姐姐怎麼不來,又病了?”寶珠道:“我剛睡着醒來,沒瞧見,想來沒什麼嗎。”便回頭道:“春柳兒你瞧瞧去。”春柳應着去了。麗雲道:“太太出門幾天,家裏怪冷清的,今兒太太回來了,這屋子裏便像熱鬧些似的。” 柳夫人道:“你們這幾天幹些什麼玩意兒?”藕香道:“也沒什麼,纔是昨兒,婉妹妹做得幾首詩呢。”寶珠便問什麼詩,藕香說了,寶珠便要藕香背給他聽,藕香說記不清了,寶珠便問麗雲。麗雲道:“什麼事急得這樣,回頭二姐姐少不得會給 你 看 的。” 寶 珠 道:“好妹妹,你記性好,你背給我聽。”麗雲笑着不理。

忽門簾一動,婉香進來了。麗雲笑道:“ 好好,他來了,你問他去。”婉香不懂,怔了一怔。寶珠嗤的一笑,婉香一發不解。麗雲道:“寶哥哥要請教你那個‘豈是尋芳到已遲’呢?” 婉 香 當 有 什 麼 意 思 在 裏 面,便 臉 上 一 紅 道:“我不曉得。”柳夫人道:“婉兒,你這幾天好嗎?聽說你做個好詩,背給我聽聽瞧。” 婉香笑道:“ 全是胡謅的,算不得詩,哪好背給太太聽呢。” 麗雲笑道:“他要寶哥哥叫他背,他才肯背呢。” 婉香笑道:“ 二妹妹這話又講的奇了,他又不是我的什麼。” 麗雲嗤的一笑道:“ 你這話更奇了,他是誰?誰是他?什麼叫什麼呢?” 婉香頓住了嘴道:“ 我不和你鬥口兒。” 麗雲笑道:“我知道你的口兒是要和他斗的。”婉香急得臉兒通紅,欲說卻又咽住,反笑道:“ 二妹妹總拿我開心,我打今兒這時候起,再不和二小姐講話了便了。”柳夫人笑道:“婉兒,你不要理他,我和你講話兒呢,蕊珠和軟玉都說候候你,還說請你去逛園子呢。” 婉香道:“軟姊姊和蕊妹妹都好嗎?太太怎麼不請他們來玩玩?” 柳夫人道:“我也這麼講,他太太說,明兒便着他姊妹過來謝步。”寶珠插說道:“可不是,我倒忘了,二姐姐前兒和你賭的東道兒,你可輸了嗎?” 婉香尚未開口,麗雲便扯着寶珠的手道:“好哥哥,你們賭下什麼東道兒,我可能鑲點兒邊麼?”寶珠道:“我講我輸了,給我變一隻蝴蝶兒,讓孩子們撲了去。”麗雲道:“他呢?”寶珠道:“他卻沒有講。”麗雲笑道:“這麼說,你們不是賭的東道,竟是賭的咒了。”寶珠一笑。綺雲道:“寶哥哥,你下遭八賭不得咒,險些兒應了。”寶珠不解,綺雲便將昨兒茜雲撲蝴蝶兒飼貓的話講了。麗雲笑道:“怪不得,我說一個蝴蝶兒,二姐姐要這樣的保護它,原來你們賭下咒來,怕真是你變的,所以這樣發急。”茜雲道:“早知道是這樣,該搶了來給貓喫了,叫二姐姐急個半死。” 婉香笑道:“你們也太會無中生有了,哪有人會變蝴蝶兒的!我不過怕罪過,叫你們放了,也好積些福,多活幾歲的意思。” 麗雲道:“你存這樣的好心,包管你活一百歲。只是寶哥哥沒有積些福,活不到一百歲。二姊姊已在,他九十九歲上死了,便怎樣?” 寶珠笑道:“ 那我便活九十九歲了。”說着大家都笑起來。

婉香站起來笑道:“ 我講不過你們,我告個迴避罷。”柳夫人道:“婉兒,你便在這裏喫飯呢。”婉香因笑道:“我熱了,去換件衣服來。” 柳夫人道:“ 你穿着什麼?” 婉香道:“ 我穿的夾襖子,這會子覺得暖烘烘的,我換件去。”柳夫人道:“這天氣夾的還可以穿,不要回頭又凍了。” 婉香笑說不妨,便去了。

麗雲推寶珠道:“你快去呢。” 寶珠啐了一聲,便不好走。隨便搭訕了幾句,又坐了一會,見擺上飯來,美雲、麗雲四姊妹便回東府裏去了。寶珠陪柳夫人、藕香和賽兒喫了飯,便跑到小桃花館來,春柳兒便自轉去。

寶珠踏進門,見婉香在窗下洗臉,便道:“姐姐用過飯麼?”婉香道:“剛喫過了呢,你可喫了沒有?”寶珠說也喫了。婉香一面洗手,又將指甲在水裏浸了會兒,拿面布揩着;一面問寶珠:“你昨兒跑哪裏去了?”寶珠笑道:“我當姐姐惱了我,我沒興的很,睡了一會兒醒來,已遲了,今兒又上學去來。”婉香笑了笑,便將手裏的臉布遞與寶珠,寶珠接了,便抹了抹臉,也將左手的長指甲在水裏浸了浸,向婉香道:“這指甲,昨兒險些斷了呢,軟姐姐忘了我有指甲的,他扯我 的 手 猛 了 些,幾 乎 帶 斷,我 明 兒 要 戴 套 子 纔好。”婉香因道:“我這個也太長了,覺得險零零的。” 寶珠走近身邊看了看道:“你也要戴套子才穩當。”婉香道:“套子我倒有着,還是前兒在家裏的時候,我太太給我,叫人去定做來的,長長短短,共有十副,那頂長的,卻有一尺。”寶珠道:“那太長了。”婉香道:“短的也有,只不知道用得用不得。讓我找找看,若好用,你便拿一副去。”

說着便讓春妍進來,向首飾箱裏找去。寶珠便伸手與婉香比比,覺得婉香的略長點。寶珠道:“怎麼前兒姐姐來的時候,和我 一 樣 長 的,什 麼 便 比 我 長 得 快 些。” 婉 香 道:“這倒我也不懂,想來我們女兒家血脈旺些,所以長得快些,也未可知。” 寶珠又道: “ 你養了幾年了?” 婉香道:“我前兒不是講過了?”寶珠道:“我忘記了,我這個還是十歲的時候養的,卻只有老爺沒的時候,斷了一個,所以這個略短些,這個便長些。”

婉香道:“ 說也古怪,我前兒老爺沒的時候斷了一個,前年太太沒的時候又斷了這個,可見這個指甲兒,也有預兆的。”寶珠道: “ 如今,兩個一樣長了,安知不也是預兆呢。”婉香一笑。春妍已拿了兩副出來,向婉香道:“ 這一副是五寸的,這一副是六寸的,看用得麼?” 寶珠接了,看是兩個錦盒裏盛着兩個玳瑁指甲。便揭開匣子,拿出來看時,一副約有五寸多長,套了套,卻還嫌短。便將那副長的套上,正好,指寸也不長不小,便戴上了。向春妍道:“可有再長點兒的。” 春妍道: “ 有着,只怕太長,約有八寸呢。”婉香道:“那太長,我不用這個,不比你在外面,與人扯手扯腳的,我一輩子不戴套子,也沒兜斷過。” 寶珠便不再說。春妍笑道:“小姐好把這短的賞給我了。” 婉香道:“你要,你拿去。”春妍便接過來道謝。寶珠笑道:“你也嫌長呢,何不換一副再短些的。” 春妍道:“ 明兒長了,省得再換,就這個罷。”說着就出去。

婉香道:“軟姊姊和蕊妹妹究竟可來?”寶珠道:“軟姊姊和我說是一準來的。” 婉香笑道:“那便你有得忙呢,也不用上學去了。” 寶珠笑道:“ 誰說,我不過想他們來了,咱們這吟社,便又好興起來了。” 婉香也笑道:“ 是呀,我也想呢,我在家裏的時候,我太太每逢着節兒,總教我做詩。我自從太太故後,便也沒興了,便做做,也總是窮愁極苦的話頭。”說着眼圈一紅,不知不覺已撲籟簌的淚下。

寶珠勸道:“ 我講講又講起姊姊的心事,快不要傷心,回頭太太看出,又道我和你惱呢?” 婉香忍住淚,半晌不語,寶珠一味的甜言蜜語勸他,忽婉香又嗚噎起來。寶珠便着急道:“姊姊你好好的,怎麼又這樣了,難道我又講錯了什麼了?我講錯了什麼,我便自己掌嘴好麼?你瞧,你眼圈兒都紅了,快不要這樣呢。”

婉香嗚噎道:“你想我怎麼不傷心,我太太在日,我在家裏也和你們姊姊妹妹一樣的,今兒你不瞧你姊姊妹妹那光景麼!”說着,已哭出聲來道:“你姊姊妹妹都拿我當丫頭看呢。”寶珠聽說,不禁也陪着哭了,卻也不曉得這付眼淚從哪裏來的。寶珠想要勸他幾句,卻說不出什麼來,只握着婉香的手兒,對面哭。婉香知道寶珠是爲自己傷心,便左思右想,倒覺格外傷心起來。

外面春妍聽見,進來看他兩人卻對面的哭着,不知爲着什麼,便隨便的勸了一番,見寶珠含着眼淚,將衫袖兒替婉香去拭淚,婉香卻不避開,便慢慢的住了哭。寶珠替他揩乾眼淚,便自己也揩乾了,卻好與婉香同聲一嘆。春妍在旁看着,真正茫無頭緒,不知兩人爲着什麼哭的,勸又不好,說又不好,弄得沒了手勢,便倒碗茶送與婉香面前,說:“小姐不要這樣,喫口兒茶,談談心罷。” 婉香便含着淚,慢慢揭開茶碗,出了一會神,便喝了口,隨手遞與寶珠道:“你喫罷。”寶珠便接在手裏,看着婉香,慢慢的隨口喝着。

春妍看着這光景,是不像鬧翻的樣兒,便勸道:“小姐剛好好的,何苦又傷心了,不知道三爺又怎樣的惹起小姐的心事來。”

婉香剛要說。忽笑聲進來道:“太太請三爺呢,說有要緊話兒問呢!” 寶珠喫了一驚,心裏想是嫋煙的禍水發了,便道:“誰來叫的?” 笑春道:“賞春姐姐來叫的。” 寶珠便喚道:“賞春。”賞春聽見,連忙進來。寶珠問道:“太太這會子講些什麼?還是喜,還是惱。” 賞春笑道:“ 太太正高興着,叫爺去談談呢,還有什麼話問爺。” 寶珠便點點頭,賞春退了出去。

寶珠便站起來,慢慢的走出房門。回頭見婉香還對着茶碗出神,寶珠便暗向春妍一招手兒。春妍眼快,便慢慢的出來。寶珠附耳道:“姊姊又傷心呢。因剛纔東府裏小姐拿他開心。他這會兒講起才傷起心來,你替我勸勸他。” 春妍點點頭兒,寶珠便出去了。正是:

花因得意風常妒,人到多情淚不幹。

第 九 回 因喜成悲三更驚夢 疑真恐假一味癡情

卻說寶珠去後,春妍便仍出來,見婉香還坐着出神。春妍便站在身邊,不敢作聲。婉香回過頭來道:“你怎麼還站在這裏?”春妍道:“小姐睡一會兒,養養罷。”婉香見是春妍,便臉上一紅道:“我不要睡,你去罷。” 春妍隻立着不走,慢慢的道:“小姐何苦來生什麼氣呢?咱們又不是一輩子老在這裏的。”婉香聽說,便向春妍看了一眼,早又簌簌淚下。春妍忙縮住口,暗暗想道:“ 怎麼這句話又傷心起來?”及細想一想,才知道自己無心講的,他聽的卻有心了,便也不敢再找話講。見婉香已拭着淚立起來道:“我睡罷。”春妍忙去疊被,伺候婉香睡下。

婉香在枕上哭了一會,便朦朧睡去,見寶珠笑嘻嘻的進來道:“姐姐恭喜了!”婉香也便拭了眼淚,勉強笑道:“什麼事兒?可是太太準你收嫋煙麼?” 寶珠笑道:“ 那算什麼事?這個喜纔是真真的喜呢!姐姐你試猜瞧?” 婉香便想一想道:“可是三老爺高升了?” 寶珠搖搖首道:“ 不是。” 婉香又道:“ 可是你軟姐姐和蕊妹妹來了?” 寶珠又搖首道:“不是。”婉香笑道:“那便我猜不到了。你快講明白罷,不要澀澀泥泥的,叫人難過。” 寶珠只是嗤嗤的笑。一手來曳着婉香的手,只是對他憨笑。婉香半喜半嗔的道:“ 什麼事?你怎麼又不講了?” 寶珠笑道:“ 我講了,怕你不和我好。”婉香着急道:“什麼事,你講了,我總和你好。不講,我便惱了。” 寶珠欲說不說的道:“你和我好了,我才和你講。”婉香笑道:“ 這樣難到不算好麼?” 寶珠嗤嗤的笑道:“這樣總算不得好。”婉香便漲紅了臉,啐道:“你不講,隨你。我睡我的便了。” 寶珠卻不放手,因道:“ 我和你講,我太太……”說到這裏又嗤嗤的笑着不說了。婉香連問道:“太太怎麼講?” 寶珠道:“ 太太說,今兒葉老太太給我提親。”婉香道:“怎麼?” 寶珠笑道:“葉老太太給我提親聘你呢!”婉香惱道:“這是什麼話?你莫非醉了麼?” 寶珠正色道:“這是真的,誰謊你來。”婉香甩手道:“我不愛聽這瘋話兒。”說着仍走到牀裏去睡。寶珠卻一直跟到牀前,仍曳住手道:“姊姊你不願嗎?”婉香不語。寶珠又道:“姊姊你真不願嗎?你日後不要悔呢。” 婉香正色道:“ 悔什麼,依你便怎樣?”寶珠道:“也沒有什麼樣,你願就是,你果然不願,我只白費了心血罷了。”婉香道:“有什麼願不願?你想有什麼願不願?” 寶珠聽說,便狂喜道:“這纔是我的好姊姊。”說着一手靠到婉香肩上來。婉香紅了臉,順手一推,寶珠便仆地倒下,一看已經死了。婉香急叫道:“ 寶珠,寶珠!”

春妍聽見忙進來,見婉香夢魘,忙撲着被兒道:“小姐醒醒!小姐醒來!”婉香睜眼一看,便拗起來,曳住春妍的手哭道:“你怎麼便這樣了?” 春妍見婉香還是囈語,便輕輕撲着他的肩兒道:“小姐,小姐,我在這裏呢。” 婉香聽見,便忍住哭,定一定神,細細一看道:“你是春妍麼?寶珠呢?”春妍道:“寶珠沒有呢。”不道婉香驚魂未定,聽春妍說寶珠沒有了,便心裏一急,一翻眼直倒下去。

春妍聽他打個倒噎氣,便沒聲息了。忙叫道:“ 小姐!小姐!”聽婉香不應,忙上起帳子一看,見婉香面色急白,眼已翻上,便急急的叫了幾聲。婉香不應,春妍便哭出聲來,掐着脣中亂喚。

外面笑春、愛兒、海棠聽見,都忙跑進來。一見這個樣兒都着忙了,淘淘大哭起來。婆子、老媽們聽見,都落亂跑進來,卻只有亂喊小姐的力量,也沒個主見。還是春妍道:“你們只管亂着什麼?快去回上房裏請大夫來診診脈看。”說着伸手去向婉香胸口一摸,尚是溫熱,便止住聲道:“你們不要慌,小姐剛飯後,傷了會子心,這會子又夢魘了,心迷了魂了,不妨事的。”

剛說着,外面院子裏已落亂的腳步聲進來,頭一個便是寶珠。春妍看見了忙去攔住他,不教他看。寶珠哪裏肯聽,死命的甩脫春妍,一氣跑到牀前。見婉香這個樣兒,便喊了兩聲姊姊,見不應他,便伸手去鼻邊一探,已沒得氣了,便放聲大哭道:“我再不想我姊姊竟……” 說到這裏,早已嘔出一口血來,撲地往後倒了。春妍、笑春忙丟下婉香去看寶珠,見寶珠臉兒也急白了,嘴脣兒也青了,只打着倒噎氣,沒有一口轉氣,連眼珠兒也掉上了,春妍便急得手足無措。

剛滿屋子亂着,柳夫人已急急趕來,瞥眼見衆人圍着一人,在地下亂着,便忙趕一看,卻是寶珠,已經這個樣兒,便放聲哭道:“ 我的兒,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也這樣了?”春妍也放聲大哭了。

笑春見婉香面前沒得一人,便走到婉香面前去喊婉香,婉香仍是不應,像已死了,便大哭起來。又想,婉香已到了這個地步,大家還只圍着寶珠,不來看婉香,想到這裏,一法哭的兇了。柳夫人聽見笑春哭得兇,才記得自己原爲婉香來的,便到婉香的牀前一看,連忙搖手道:“不要亂!不要亂!不妨事的!婉兒的嘴脣兒還不青呢。” 笑春聽柳夫人分出彼此來,便一肚子氣,不管好歹的回道:“氣也絕了,還說嘴脣不青呢。”說着大哭起來。柳夫人也不計較,再三止住哭聲,滿屋子靜了靜。

忽寶珠哭出聲來。春妍道:“阿彌陀佛!好了!好了!”柳夫人便趕過來看寶珠,已哭得淚人兒一般道:“姊姊真舍了我麼?”柳夫人忍着淚道:“ 寶珠,寶珠,你醒來。你姊姊在這裏呢。”寶珠隱隱聽見,便醒過來。睜眼一看,見柳夫人拿着燭火照他,便急急忍住哭,定一定神,看看滿屋子的人,又忍不住哭道:“ 姊姊呢?” 柳夫人也簌簌淚下道:“我的兒,你心清清,你姊姊在那裏呢。” 寶珠便走到婉香牀前,柳夫人也跟着過來。寶珠曳着婉香的手,哭着喊了幾聲,婉香仍不答應,便向他耳邊哭喚道:“姊姊你當真的這樣了麼?”說着淚珠兒早滴滿了婉香一臉。

婉香忽然心裏一清,便睜開眼來一看,見是寶珠哭他,便挨近臉兒認道:“寶珠!你不是寶珠嗎?” 寶珠哭着應道:“姊姊!姊姊!我在這裏。” 婉香便拗起身來,卻拗不起,便在枕上哭道:“ 寶珠,你急死我了!” 寶珠也哭道:“ 姊姊,你真真急死我呢!” 柳夫人見婉香開了口,便唸了幾聲急佛道:“婉兒,我的兒,你怎麼了?” 婉香聽見柳夫人聲音,定睛一看,正是柳夫人站在面前。寶珠卻伏在自己睡的枕上,臉對臉的哭,便喫了一驚,連連拗起身來。柳夫人道:“婉兒你怎麼了?這會子心裏覺得怎樣?” 婉香口裏說沒什麼,眼裏早長一行短一行的淌下淚來。

春妍倒了兩碗蔘湯進來,遞與婉香,又遞一杯給寶珠喝了。寶珠眼睜睜的四下看了會子,心裏也清了好些。見柳夫人坐在牀沿上,便站開些。柳夫人看見道:“寶珠,你就這裏坐會兒,給你姐姐瞧瞧。” 婉香此時心也清了,聽說,便漲紅了臉。暗想:“ 這個光景,這夢像是真的了。” 又想:“幸而寶珠尚在,倘若真被我一推跌死了,那便怎麼……”想到這裏,又要哭了。又看寶珠,原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邊,又覺好笑。寶珠見他有些笑影兒,便問道:“姊姊,你夢見什麼來,便到這個樣兒?” 婉香想一想道:“ 我夢見失手將你一推,你便跌倒在地死了。” 剛說到死了兩字,忙要縮住,卻已來不及了。便接着說道:“我想這便怎麼?我喚你,你不應。我隱約記得春妍進來,我問他寶珠呢?他說寶珠沒有了。我當是說死了的沒有了,不由得一急,便昏過去。又看見你果然倒在地下,臉兒也變色了,嘴脣也青了,眼兒也閉了,還是笑春和春妍幫我扶你起來,我才慢慢的喚你醒來。見你醒了,我才放心,卻不知道怎麼我也醒了。你這會子原好好着,這不是夢魘嗎?” 說着又露了個笑影。柳夫人道:“我的兒,這到不是夢魘。你弟弟分明爲你急死,纔回過呢。” 寶珠忙掩過說: “ 沒有,沒有。太太講着玩的。”柳夫人便也不講。婉香便看了寶珠一眼,低下頭去。

外面報道:“金爺來了。” 寶珠便要去接,柳夫人一把扯住道:“你又不顧自己了。” 寶珠便站住,替婉香放下帳子。笑春早端張幾兒,安在帳門前,擺下個手枕兒,柳夫人便叫請金爺進來。

外面答應着,門簾動處,金有聲進來,先向柳夫人請安。寶珠也勉強與金有聲請安道勞。柳夫人道:“這早晚還要勞駕,真是熟不知禮了。” 金有聲也謙讓了幾句。愛兒、海棠已站在帳前,說請金爺診脈。有聲便低着頭,走近帳前。婉香向帳外伸出手腕來,海棠拿塊帕子遮蓋上。金有聲隻立着診脈,不敢坐下。柳夫人道:“ 請坐了細細的診。”金有聲應着,便略坐一點兒。頭低着,向外面屏聲斂息的診了一會,便換了手,又診一會,放下手,退下來向柳夫人道:“小姐的貴恙不妨事的。不過魂魄不安,受了些驚嚇氣惱,以致如此。”柳夫人道:“那便請金爺打個方子,回來再給寶珠瞧瞧。” 金有聲答應着,寶珠便扶着愛兒陪出房去。到中間坐下,看有聲打起方子來道:

左寸浮散,肝膽脈沈細而緊,兩尺細弱,心包邪熱炎甚,法宜清滋。琥珀粉、青花龍骨、遠志肉、茯神、焦山、大生地、茯苓、四制香附、陳皮、燈芯。

寫畢,註明重量,遞與寶珠。寶珠看了,便也請金有聲診看。有聲診畢道:“今兒敢是失血過麼?” 寶珠道:“不曾。”愛兒在旁點首道:“曾嘔出一口兒紅的。”金有聲道:“可不是嗎?這不當耍的,爺千萬保重纔是呢。” 寶珠聽說,自覺心痛,不禁倒下淚來。金有聲道:“不妨事,喫兩劑藥調養會兒,便好了。”便拿了紙寫了方子,又審定一會,送與寶珠。說喫這麼一劑安安神,不要走動費心,明兒再過來請安,便好下補劑了。說着告辭去了。

寶珠扶着愛兒進來,見笑春、春妍、海棠都站着。婉香牀裏擺了張湘妃竹几兒。婉香一手靠在几上,託着腮和柳夫人講話,臉龐兒早清減了好些。柳夫人見寶珠進來,便道:“方子拿出去打了麼?” 寶珠點點頭說打去了。說着看看婉香道:“姊姊這會覺得怎樣?”婉香道:“也沒什麼。不過心裏空空洞洞的,人覺得輕了許多,頭裏這身子兒便不像是我的了。任他們喊着、推着,我也不知道。春妍把我的脣中兒也掐破,我此刻才覺痛呢。” 寶珠看他脣中上,果然兩個深深的血指印兒,心裏着實疼他。想替他揉揉,當不得柳夫人在面前不好動手。便看了他一眼,暗暗心痛。柳夫人道:“你也該轉去躲一會養養。頭裏哭得什麼似的,難道一會子便好了麼?正經傷神的呢。” 寶珠坐在牀沿上搖首道:“ 我沒什麼。這樣坐坐談談就好。勝似一個兒睡在牀裏悶呢。”柳夫人便也由他。因笑道:“頭裏真急得沒腳兒走呢。這邊一個,那邊也是一個,叫我管哪一個好呢。” 婉香微微一笑,笑春也一笑。婉香聽笑春也笑,便向笑春看了一眼,像是冷笑的光景,婉香便猜着八九分,暗暗點首。

忽門外老婆子們報道:“東府裏太太和珍大奶奶、兩位小姐來了。”婉香便反睡了。寶珠將幾兒拿出放在地下,自己便走了開去。柳夫人便也站起來,見袁夫人同着藕香、美雲、麗雲進來。袁夫人便走向牀前道:“ 姐兒怎麼樣的?”婉香便在枕上側一側,像要拗起來的光景。袁夫人連忙止住道:“你躺着罷,不要這樣拘禮。” 婉香便在枕上告罪。袁夫人向牀沿上坐下。春妍已將兩邊帳幔一齊捲起。婉香道:“這會兒好了。要太太受驚,真是大動經界了。” 袁夫人謙了幾句,又道:“大夫來過了麼?” 寶珠便只說是受了些邪熱,所以夢魘住了。袁夫人又向婉香道:“ 你本來是單弱的,經不起什麼風浪。你在這裏離太太那邊又遠,又沒得人照顧你,樣式總要自己珍攝纔是。” 婉香便在牀沿上道謝。袁夫人又向寶珠道:“ 聽說你也昏過去了,可有這事麼?”寶珠連說沒有。柳夫人笑道:“他見他姊姊這樣了,他便也急壞了。” 袁夫人笑道:“倒是這孩子心熱,難怪他姊姊們都和他好。”柳夫人道:“這也是兩個要好,所以痛癢相關。不然便病得再兇些,也不到這個地步。” 婉香聽柳夫人這話,心裏着實受用。又因這個好字,想到夢裏寶珠講的那好字,不禁又紅了臉。袁夫人卻不理會,早走開和柳夫人講話去。

藕香趁空兒便同美雲、麗雲走近來問好。婉香在牀上點首兒道:“ 我真正過不去了,又驚動大嫂子和姐姐,妹妹呢。”藕香道:“這是講哪裏話來?我聽說妹妹病的兇,我慌得什麼似的,走也走不快了。到這會子見了面,才把我這心放下。” 婉香笑笑,便問美雲道:“大姊姊這時候還不睡嗎?”美雲道:“我剛在那裏看丫頭們疊箱子,聽見外面亂着,說花二小姐……”說到這裏一頓口道:“病了。我連忙回過太太,同着過來,都急什麼似的,幸而好了。這真是祖宗保佑呢!” 婉香笑道:“我的祖宗還在蘇州,怕沒有人替我打電報去通知,管不到呢。” 麗雲笑道:“你到了我們這裏,我們祖宗便也肯管你了。” 婉香聽了這話像是雙關,便有些高興起來,向美雲道:“明兒軟姐姐和蕊妹妹可真的來麼?”不知美雲怎麼說,且住。這便是:

柔魂一縷輕於絮,熱淚雙行貴似珠。

第 十 回 癡公子癡情調美婢 軟小姐軟語謔嬌鬟

卻說婉香剛問美雲道:“ 軟姐姐和蕊妹妹明兒可真來麼?”美雲道:“他正念你呢,問了我好些話兒。太太接他來住幾天,他便歡喜得很,說明兒回了太太便來。” 婉香道:“ 這纔有趣兒,我這幾天不知怎麼,悶不過,他們來了,我便有個伴兒,倒不會得病了。” 麗雲笑道:“ 你快好罷,明兒好同到園子裏逛逛去。” 婉香笑道:“我也這麼望着呢。”說着,見袁夫人已站起身來,麗雲知道要走了,便和婉香說些保重的話。袁夫人也和藕香過來講了幾句,婉香道謝,一干人便自去了。

柳夫人見沒什麼,便向寶珠道:“你回去麼?” 寶珠道:“我走不動呢。”柳夫人道:“ 那便叫笑春扶你過去好麼?”寶珠想了想便道:“這會子還早,太太先請罷。” 柳夫人道:“時候也有三更了,你要坐一會兒,便坐會兒,可不要談到什麼時候不睡。” 寶珠道:“ 我一會兒便去。” 柳夫人點點頭,又向婉香講了幾句閒話,便自去了。

寶珠見柳夫人已去,便也沒得病了,跑到婉香牀前,曳着婉香的手道:“ 姊姊,你到底夢見什麼?” 婉香甩脫手,嗔道:“ 你又這麼樣了,我講過的了。” 寶珠笑道:“ 好姊姊,你剛纔沒講完呢。” 婉香道:“沒什麼了。你不要這樣纏不清,怪討人厭的。”寶珠不敢再問。

半晌,忽婉香道:“頭裏太太喊你去講些什麼?” 寶珠道:“沒什麼,因爲珍大哥要往京裏去,太太問可要什麼,教開個單子。我替你開上兩件平金的襖子,並些枷楠香末子,又開上十副的平金褲腳。”婉香笑道:“我要這些什麼?你倒不替我開上個平金的帳沿兒和那個堆花的椅墊兒。” 寶珠道:“那堆花的椅墊兒,太太開上五堂了。帳沿兒我要了一個來,便送給你罷。” 婉香點點首兒。忽牀裏畫几上擺鐘當的敲了一下,寶珠道:“怎麼便一下鍾了?婉香道:“ 你該睡去了。”寶珠一扭頭道:“我走不動,睡在這裏罷。” 婉香詫異道:“你講什麼?”寶珠不敢則聲。春妍在旁道:“當真夜深了。爺又病着,外面不好走,我今兒便和笑春睡去,爺在後房睡罷。” 寶珠聽着,看看婉香,見婉香也沒什麼,便向春妍道:“你替我叫愛兒去我屋子裏說聲,教嫋煙等睡罷。”春妍答應,去了。

婉香道:“嫋煙病着,你忘了麼?”寶珠笑道:“他好些了。我這會兒因姊姊這樣,我也顧不得他了。” 婉香冷笑一聲。寶珠笑問道:“你敢是笑我沒情麼?你知道嫋煙的病,不過懊悔出來的,喫我解說了一番,他便好了。姊姊這病是爲我急出來的,我便用不着解說,只有陪着姊姊,給姊姊瞧着我分明沒死……” 講到這裏,婉香截住道:“ 你不講罷,我不愛聽這話兒。”說着便向裏牀睡了。寶珠便一手靠在被上笑道:“姊姊你不愛聽,我便不講罷了。你不要這樣,你回過臉兒來,我找那個你愛聽的講你 聽 呢。” 婉 香 笑 道:“我不要聽了,你睡去罷,明兒再講。” 剛說着,春妍進來,寶珠便笑着起來道:“姊姊,我給你鋪蓋好了罷。” 婉香道:“不用你,讓春妍來罷。” 寶珠便讓春妍給他蓋好被兒,放下帳子。婉香在帳裏道:“ 你也該睡去了,明兒早點起來,不要又玩到什麼時候才睡。”寶珠應着。

春妍已將房門關好,窗幃兒遮了,換上長頸燈臺,將洋燈熄暗,便後面房裏去了。寶珠也跟着進來,見春妍在牀沿上,彎着腰兒替他疊被,寶珠便去曳他的手,向牀沿上坐下。春妍搖手兒,寶珠順手一拽,春妍站不住,便也向牀沿上坐下。寶珠笑嘻嘻的附耳說了兩句。春妍卻說響了道:“什麼疊被?什麼鋪牀?我不懂。” 寶珠忙去掩他的嘴,又輕輕的道:“你聽不清麼?我說,我若與你多情小姐……”春妍聽着不禁噴聲笑了道:“ 罷了,不用講。前兒惱翻了,你忘了麼?”說着自己拿帕兒掩掩嘴。寶珠見他嘴脣兒紅紅的,便偎近臉兒道:“好姐姐,你把這點胭脂兒給我喫罷。”春妍嗤的一笑道:“ 我明兒叫你姊姊多搽點兒,看你喫不喫?”寶珠道:“ 那我便真真要垂涎死了。” 春妍輕輕的道:“講話留神些,不要把我當做嫋煙呢。” 寶珠聽了這話,便一頭倒在他懷裏,伸手向他兩肋下亂撓。春妍笑得忍不住了,幾乎出聲。寶珠道:“ 我問你,你可還講這些酸話兒麼?”春妍笑着搖首兒說:“不敢了。好哥兒,饒我罷。” 寶珠才住了手,道:“你與我嘴喫,我才饒你。” 春妍強不過,便與他喫了一個,道:“ 好了,該放我去了。回來他們聽見,當是我們在這裏什麼了。” 寶珠便笑嘻嘻的曳住手道:“什麼叫什麼了?” 春妍紅了臉,甩脫手道:“ 我不曉得。”寶珠便笑着放了手。春妍站起來整整衣裳,理理鬢髮,站得遠遠的道:“爺可睡了麼?” 寶珠笑笑不理,還在那裏招手兒。春妍便笑了笑,將房門帶攏,自往笑春房裏睡去。

這裏寶珠見春妍去後,便自解衣上牀。隔着板壁向裏牀叫了聲姐姐,聽婉香不應,便放心睡下。心裏忽然想起嫋煙病着,又必知道我也病了,這會子我不轉去,他必定念着我還沒睡熟呢。又想道:“我今兒睡在這裏有什麼好處?倒反一個兒冷清清的。姐姐雖睡在間壁,又不好和他講話,卻教嫋煙在家裏怪我。” 想着,便要坐起來穿衣服轉去。忽間壁婉香牀裏的鐘,噹噹的打了兩下。又轉念道:“ 這時候了,不轉去罷,好歹挨這一夜便了。” 想着便仍睡下。忽隔壁婉香咳嗽一聲,寶珠也便輕輕的咳了一聲,聽婉香沒得聲響,知道睡着了,便也睡熟。

次日醒來,已是下午。聽前面婉香房裏有許多笑聲,連忙拗起來,問道:“可是軟姐姐來了麼?” 外面軟玉聽見道:“誰呀?是寶弟弟麼?”寶珠聽是軟玉聲音,便應道:“是我呢。”一面應着,已披了衣服起來。剛走下牀,見軟玉已走進來,笑道:“你怎麼睡在這裏?” 寶珠笑回着。一面自己紐衣服,一面看着軟玉,穿一件玫瑰紫緞子白鑲的單襖子,袴子也是一色玫瑰紫白鑲的,身材越覺嬌小。一張瓜子臉兒,彎彎的眉毛,生得滿面的秀氣,好像比前兒在他家裏看見還格外好些。眼睛裏打量着他,口裏卻把昨日病了沒回去的話說了。軟玉道:“怪道你臉兒比前兒清減了些,這會子可好了沒有?”寶珠道:“ 早已好了。” 說着已將衣服紐好。軟玉見他面前有幾根兒短髮披下,便替他來挑上去。寶珠低下頭,見軟玉頸上有一線的紅影兒,便伸手撫了撫道:“這是什麼?”軟玉笑道:“可不是前兒你和我掉了根兜肚鏈兒。你的比我粗些,我戴着睡,今兒起來便印了一條痕子,還痛呢。”寶珠道:“那我仍和你掉轉來罷。” 軟玉道:“ 那既和我掉了,有什麼再掉轉的道理。只不要明兒又拿我的和人家掉去。”寶珠道:“你的我戴着呢,我給你瞧。”說着便把領口紐子解了一顆。軟玉笑道:“ 一晚子工夫自然不會給人的,你戴着就是。”說着便替他將領口紐子扣好。

寶珠剛要說,忽牀橫頭有人笑道:“好呀!怪道不出來了?”軟玉急紅了臉,回頭一看卻是麗雲,便笑道:“ 我說還有誰?你哥哥起來了,不來請安兒,還取笑人呢。” 麗雲笑着,便也進來,向寶珠問好。寶珠便一手攜了麗雲,一手將了軟玉,同向牀後婉香房裏來。瞥見蕊珠穿着一件湖色素緞白鑲條的單襖兒,袴子也是一色的鑲條,上綴着些小小的圓鏡,閃閃爍爍,射人眼目。梳得絹光的兩個小圓頭,戴着一朵白薔薇花兒,面前覆着檻發,越顯出眉目娟好,一種嬌小可人的光景。手裏拿着一塊白絹手帕兒,抿着小嘴兒,笑着聽美雲和婉香坐在美人榻上講話。一眼見寶珠將着他姐姐和麗雲出來,便站起來道:“寶哥哥起來了。聽說你回來不適意着,可好了麼?” 寶珠便放了軟玉的手,將着蕊珠道:“早已沒事了。你們鬧這幾天,不辛苦嗎?今兒怎麼還來的恁早?”蕊珠笑道:“你睡到這時候纔起來,還說早呢?咱們來了好多會子,飯也喫了。” 寶珠不信。回頭問婉香道:“姐姐,可真喫過飯了麼?”婉香點首兒道:“喫過了。你不餓嗎?”寶珠搖首兒道:“不餓。” 美雲道:“ 寶弟弟你昨兒沒回屋子裏去麼?”寶珠道:“是。” 蕊珠道:“ 我剛和大姊姊到你屋子裏,嫋煙病着,說你昨兒睡在這裏。只不知道哪有你睡的處兒?”寶珠隨口答道:“我睡在春妍牀裏。” 蕊珠因笑道:“ 阿唷!我倒沒知道,照講來我還該給春妍道喜呢。春妍姐快來,快來。” 軟玉也笑道:“ 可不是,我也失禮了。春妍呢?”

春妍剛替寶珠送臉水進來,聽軟玉喚他,便趕忙應着進來。蕊珠笑着忙替他接了臉盆子,放在棹上,襝着衽,真個朝他道起喜來。春妍連忙避開道:“ 怎麼姊兒敢是拜門神麼?”說得滿屋子通笑起來。蕊珠笑道:“我拜嫂子呢。” 春妍不懂。軟玉一手把春妍將着過來笑道:“你不懂嗎?我問你,昨兒三爺睡在哪裏的?” 春妍方纔明白,便漲紅了臉道:“姊兒總拿我們開心。”婉香剛笑着,因道:“哎唷!怎麼今兒便稱起我們來?” 蕊珠、軟玉都笑道:“ 可不是,你小姊也這樣講了。” 春妍一發紅了臉道:“我是講我們丫頭呢。小姊也 湊 趣 兒,捉 我 的 字 眼 子。” 麗 雲 忍 不 住 笑 道:“二姊姊,你也曉得這我們兩個字是不好講的。你且慢點兒笑他,你自己想想瞧?” 婉香也紅了臉,笑向春妍道:“ 你快還不謝謝二小姐去,他幫得你多緊呢。” 春妍笑道:“ 那倒也不是幫我,二小姐自己在那裏講公平話兒。” 婉香笑向軟玉道:“反了!反了!我們春妍投降到高麗國去了。” 美雲、寶珠等通笑起來。寶珠道:“二姐姐你是什麼國王呢?”軟玉道:“他是洛陽國的花王。” 寶珠剛洗着臉,聽見笑道:“也配。那我是什麼王呢?”麗雲接口笑道:“你是牛魔王。”寶珠聽說,便蘸了一手的水,向麗雲兜臉的灑過去道:“你倒是個螞蝗呢。”麗雲不提防,猛被他灑了一臉的水,便捧着臉兒要婉香替他揩乾來。婉香笑道:“ 這個幹我什麼事?誰弄你的,叫誰揩乾去。” 麗雲笑罵道:“我倒不曉得是誰弄你的。”寶珠笑着,便擰了把臉布過來,替他揩了。麗雲又笑又氣,又不好再說,只聽他揩乾了,還要他賠一臉粉兒。寶珠件件依他,便向婉香妝臺捎了些粉,勻在自己掌上,替麗雲輕輕的敷上。麗雲拿鏡子照了照,見敷得很勻,纔沒得講了。春妍便將臉盆拿去倒了,端了漱口水並蓮子進來。

寶珠漱了口,喫了蓮子,隨手兜了一瓢送到軟玉嘴邊。軟玉喫了,忽然道:“寶弟弟你的項圈兒呢?” 美雲等一看,果然沒有了。婉香急問道:“怎麼昨兒我也沒有留神,你丟到哪去了?” 寶珠便自己也記不得,細想一想道:“ 是了,在春妍牀裏。” 婉香道:“你往常不卸下睡的,怎麼昨日便卸下了。”寶珠道:“戴着睡怪討厭的。昨兒偷卸下的,不要對太太講。” 說着春妍已去拿來。軟玉接着便替寶珠戴上,又拈着那個蝴蝶兒看了一會。寶珠對他一笑,軟玉看見道:“你笑什麼?我瞧瞧可碰壞了沒有。” 麗雲在旁嗤的一笑,寶珠倒不好意思起來。麗雲、軟玉又望着春妍一笑,春妍臉兒上便紅一陣,白一陣的要哭了。婉香看見笑道:“癡丫頭,誰不知道你和笑春睡去。不過拿你開胃兒,怎麼便急得要哭的了?” 春妍道:“回來吹到太太耳邊去,只當是真的我們丫頭們引壞了爺了。” 麗雲笑拍拍肩道:“ 好姐兒,不要哭,誰講去呢?” 春妍向麗雲一目真一笑,欲說不說的。麗雲知道春妍是個利口,怕丟了臉,便只做不見,拿別話和寶珠搭訕去。

美雲剛和寶珠講話,聽麗雲向寶珠道:“今兒珍大哥進京去了,你可知道?” 寶珠尚未答應,美雲接口問道:“ 當真你叫珍大哥帶的平金挽袖兒是給誰的?珍大嫂子笑你呢。”寶珠道:“我是帶來孝敬太太的。” 美雲笑道:“ 那也罷了。我只當預備將來給二妹妹用的呢?” 婉香紅了臉道:“怎麼你們動不動便不拘什麼多拉到我身上來,回來大姐姐嫁了姐夫,不要姐夫的什麼事兒也拉到我身上來。” 美雲頓了頓嘴。麗雲笑道:“二姊姊,你這話又失便宜了,怎麼姐夫的什麼事兒,便好拉到你身上來?” 婉香笑道:“ 我不過這樣講,橫豎大姊姊還沒得姊夫,便有,你也湊不攏班子去,幹你甚麼事?一個姑娘家,虧你想到這個上去。” 麗雲聽了,便一聲兒不言語,趕過來笑罵道:“婉兒你會翻嘴兒麼,我把你這齷齪嘴撕掉了,看你還能講也不?” 婉香連忙避開,躲到寶珠背後道:“好弟弟,幫我呢。” 不知寶珠怎樣,且看下文。這是:

閨中說笑原無忌,局外猜疑似有情。

第 十 一 回 病嫋煙虛心怕鬼 情寶珠慧眼識人

卻說麗雲因婉香取笑他,便趕過來。婉香連忙躲到寶珠背後,笑央道:“好弟弟,你幫我呢。” 麗雲已笑着走到寶珠面前。寶珠便攔住道:“ 好妹妹,饒他罷。” 麗雲嗔道:“不要你幫他,我撕他的嘴呢。”婉香在寶珠背後央道:“好妹妹,我不敢再講了。隨你們想這個,不想這個,我不問罷。”麗雲笑點點首兒道:“你還敢這樣說麼?”說着已向寶珠肋下伸手過來。寶珠忙挾住道:“看我的面兒,饒他罷。”麗雲道:“婉兒,你不告饒,我決不饒你。” 婉香連連笑央道:“好妹妹,我不敢了。饒我這遭兒罷,看你們親親哥哥的面上。”麗雲笑罵一聲道:“你好,憑你怎樣的利嘴,我回來收捉你罷。”美雲、軟玉、蕊珠三人只看着。笑着。

婉香笑嗔美雲道:“大姊姊也不幫我一點兒,只站着冷眼見,回來我告訴太太去,說二妹妹欺我,大姐姐還幫着笑呢。”美雲道:“妹妹又不叫我幫,有寶弟弟迴護着,還要我什麼?你不看寶弟弟裹的你死緊的。我來幫了,回來還說我打你們的木義兒呢。” 麗雲也笑道:“你告訴頂好,太太問你,說你妹妹爲什麼要撕你的嘴。那時你不說,我也要直講的,看你羞也不羞。這些話可是女孩子家講得的?” 婉香笑道:“那也沒什麼,你回頭想,瞧今兒這些話誰講的多。況且我的話也不傷什麼脾胃兒,你自己不知道怎麼想去了呢?”大家聽着都笑起來。

此時天色已晚,太太身邊的殿春過來請用晚膳。寶珠道:“ 怎麼夜飯恁早?我纔起來不多會兒,頭還沒梳呢。”美雲道:“這時候也不早了。天晚了橫豎你不出去,梳什麼頭。”寶珠便也不說,見婉香已讓軟玉、蕊珠等出去,便和麗雲站起來同着出來。

走到廊下,見小丫頭都拿着老虎凳子,站着點燈。笑春也在那裏看丫頭們上檐燈。寶珠見他仰着臉兒,便道:“看仔細蠟燭油兒滴在臉上。” 笑春聽見道:“顧着呢。爺們敢是往南正院去麼?回來我來接。” 寶珠點點首兒,走出腰門。見仇老媽站起來請安,寶珠略一點首。軟玉笑道:“老媽,你今兒便宜了,爺的早安、晚安並一塊兒請了。” 仇老媽笑道:“可不是,昨兒還沒請晚安呢。昨兒三更天,我還等着腰門。四更天,嫋煙姐還着春柳來喊門,我沒聽見,今兒一早起便聽了頓罵,可也沒得便宜了。” 蕊珠聽他說得羅哆好笑。寶珠卻被他一句話兜在心裏,便向婉香問道:“姐姐你先走一步,我往屋子裏轉一轉來。” 婉香知道寶珠爲着嫋煙,便點點首兒,自己同着軟玉、蕊珠、美雲、麗雲轉彎出去。

這裏寶珠講了幾句話之後,便一徑跑向自己屋子裏來。一進門,見黑日敫日敫的迴廊上燈也不點一盞,中間屋子裏射出一片燈光也不甚光亮,走進中間只聞得一股藥香,四下裏靜悄悄沒些人聲。向左邊房裏一望,見點着一盞洋燈,旋得烏熄熄的,並沒個人。向左邊自己房裏一看,並且連火也沒得。剛要轉步,忽裏面縮縮的一響,便有些膽寒,硬着膽喊道:“誰在房裏?” 聽沒得聲息,便喊道:“ 晴煙。” 聽不答應,又喊道:“春柳兒。” 也不答應。後面嫋煙卻聽見,答應道:“可是爺回來了麼?” 寶珠應了一聲,便要進去。忽回頭見自己房裏一個人影兒,一晃往外面去了。心裏喫了一大驚,便突突的跳個不住。後面嫋煙又道:“ 爺怎麼不進來?”

寶珠聽嫋煙說話,便大了膽走到後軒。見燈也黑%%的,壯着膽走進嫋煙房裏,見嫋煙掀着帳子等着。寶珠便走近問道:“你今兒可好些?” 嫋煙勉強道:“ 好些了。” 寶珠又道:“怎麼單剩你一個兒在這裏?他們哪裏去了?” 嫋煙嘆口氣道:“爺不在屋裏,誰敢禁止他們不走哩?況我病着又惹他們的厭。” 寶珠聽着心裏着實生氣,又道:“ 你一個兒睡在這裏,怎麼連老婆子們也不來陪陪你?你妹妹又怎麼這樣看得過?你冷冷清清的,可不怕麼?” 嫋煙道:“ 可不是,我往常倒還膽大,不知怎麼這幾天便膽怯怯的。前面房裏又常有響動,我喊喊又沒個人答應。” 寶珠聽着,便打個寒噤,道:“可是我睡的房裏麼?我剛來也聽見些響動,還看見個……”說到這裏忙改口道:“還看見個貓,想來是耗子打架呢。”嘴裏說着,心裏着實狐疑,要想去看個明白,又沒個人陪去。

剛想着,忽門簾一動,走進個人來。寶珠和嫋煙一齊嚇了一跳,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春柳兒。寶珠便發恨道:“你敢是鬼麼?怎麼走路也沒得聲響,你存心要嚇死誰?” 春柳紅了臉,一聲兒也不言語。寶珠又道:“ 晴煙呢?” 春柳兒道:“我哪裏知道他的去處?爺也問得好笑。” 寶珠也不再問,半晌道:“ 你們忙些什麼?連檐燈也不點了,黑%%的,打量我這會子不轉來嗎?你們好玩,難道連老婆子們也好玩起來,不幹事了?尤媽呢?” 春柳見寶珠動氣,不敢多說,便走出去,向後院子喊道:“ 你們這些婆婆媽媽可有着,請幾個出來,爺喊呢,不要老躲着過太平日子。” 裏面老婆子們聽見,便走了四五個出來。春柳兒引着徑到嫋煙房裏來。

寶珠看了看,哼了一聲,心裏想道:“怎麼我幾天沒有回來住,便多變了樣子,春柳兒也好似有氣的樣兒,難道我這屋子裏真出了鬼不成?” 想着,便喊春柳打燈,春柳兒應着便把羊角風燈點起。寶珠站起來,揹着手踱出房來,見燈烏烏的,便叫旋旺些。那些婆婆子們見寶珠生氣,多不敢則聲,七手八腳爬上去把燈旋旺了。寶珠便叫春柳兒走在前面,走到自己睡的房裏來。寶珠見地下遺着塊帕子,剛要走近去拾,忽然風燈吹熄了。寶珠冷笑了一聲,便喊春柳兒去點來,自己卻站着不動。及至春柳兒點火進來,那地上的帕子卻沒有了。寶珠此時卻放大了膽往四下一看,卻沒些影響,再往牀上一看,見枕頭卻歪着了,心裏便滿猜是春柳兒幹些什麼事來,很想發作,卻又不好造次,便藏在肚裏,索性連臉色也放和軟了,便走出來。

春柳兒和老婆子們也同着出來。寶珠笑道:“剛纔嫋煙疑心說這裏有響動,我說好好的屋子,有什麼着?這會子你們不瞧見,可不是一點也沒什麼嗎?” 說着看看春柳兒。見春柳兒道:“我也這麼講,只是響動卻有點兒,也不過是耗子和貓打架呢。”寶珠點點首笑了一笑。見春柳兒忽然低下頭去,臉紅了。寶珠便大明白,因道:“ 總之我不在家幾天,你們膽小的膽小,胡鬧的胡鬧,所以才這樣提心吊膽的。只是我倒被你們弄的膽小起來呢。” 說着笑了笑,春柳兒也笑道:“那爺怕什麼,回來我和晴煙陪爺睡罷。” 寶珠點點首。

忽外面有人拿着風燈進來道:“怎麼今兒咱們家連檐燈也不點了?”寶珠聽是晴煙的聲音,見他進來道:“ 咦,爺還在這裏,太太叫賞春姐去喊你呢。” 寶珠笑道:“ 你在太太那裏麼?我剛纔講你呢。咱們正商量着,今兒晚上央你和春柳兒陪我睡。”晴煙笑道:“ 怎麼忽然要人陪着睡起來?”寶珠笑道:“他們都講我屋子裏出鬼了,我被他們講的慌,所以不敢一個兒睡。” 晴煙冷笑道:“爺出去了七八天,這屋子裏果然有些鬼鬼祟祟樣兒出來。別的倒不怕什麼,只怕明兒弄得滿屋子人都顛顛倒倒起來,分不出誰是鬼誰是人呢。”寶珠聽他說得有因,再看春柳兒只是冷笑着不作一聲,寶珠便又狐疑起來。忽然想了個主意,便站起來笑道:“隨他鬼打架,我且喫我的酒去。” 說着寶珠便同着春柳兒到南正院來。

見裏外燈火點的像火樹一般,四廊下立滿了婆子、丫頭們,院子裏面一片笑聲。寶珠進去,見柳夫人和藕香、賽兒、美雲、麗雲、軟玉、蕊珠、婉香團團圓圓的坐了一桌。只美雲肩下卻留着一個空座兒。

一淘人正說着、笑着,見寶珠進來,賽兒便先立起,走出座來給寶珠請安。寶珠也向柳夫人、藕香請了安,便向空位上坐下。賽兒也仍入席。柳夫人問寶珠道:“你昨兒沒轉去睡,聽說你屋子裏嫋煙病的兇呢,可知道爲什麼病來?”寶珠笑道:“ 我去瞧過了,沒什麼,不過受點兒寒,發燒罷。”柳夫人道:“那麼人還說他是女兒癆呢,說病了好久了。”寶珠笑道:“這真真從哪裏講起,他才前兒起的。可知人多嘴多,一家子的話還傳不清呢。” 柳夫人也笑了笑,便也不問。因向婉香道:“ 你再喫杯子酒,咱們不要猜枚了。我老了,耍你們不過,便算了罷。這會人齊了,你想個令出來,公公平平的行一回兒。”

寶珠笑道:“太太高興,那便請太太出個令兒。” 柳夫人道:“ 我想出來的,總嫌太老些。好孩子,你替我想個罷。”寶珠道:“我想也要容易點兒的,那麼茜妹妹還好夾著來。”婉香道:“我也這樣說。我想了個在這裏,倒也容易,咱們說兩句《 四書》,要藏着個《 紅樓夢》 人名在裏面。頭家飲了門杯,說兩句出來,數幾個字,一順兒數去,到誰是最末一個字,便該誰說兩句。貫串的各賀一杯,不聯絡的罰一杯,說不來的罰三杯,下家接着說。你們瞧怎麼樣?”大家都說好得很。柳夫人道:“那便考倒了我這個老童生了。這一部《 四書》 我已經四五十年沒打過照面,叫我哪裏想起呢?也罷,我拚着罰酒便了,婉兒起令罷。” 婉香便飲了門杯,道:“我說兩個《紅樓夢》 人名。” 只不知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正是:

人因怯膽常防鬼,飲到開懷便是仙。

第 十 二 回 集書句巧拈紅樓令 奪酒盞笑涴碧羅襟

卻說婉香飲了門杯,便說道:“ 寶珠,寶玉,諸侯之寶,三寶珠玉。”

大家都說很好,便順着字兒數去。諸字藕香,侯字美雲,之字麗雲,寶字寶珠,三字賽兒,寶字柳夫人,珠字軟玉,玉字蕊珠。蕊珠便飲了門杯道:“劉老老昔者公劉,上老老而民興孝。”大家都說好,數一數卻該賽兒說。賽兒飲了門杯,想了想道:“ 寶琴,惟善,以爲寶,如鼓瑟琴。”柳夫人贊好,便道:“ 我賀一杯。” 說着喝了一’。數去,卻仍該賽兒說。賽兒便笑道:“這便窘了。” 因慢慢的喝着門杯,大家都看着他,賽兒一發想不出來,便抓把瓜子嗑着想着,忽笑道:“有了:賈政我待,賈者也,子奚不爲政。”大家絕口贊好,合席各賀了一杯。數了數,卻好又該柳夫人說。柳夫人便道:“熙鳳於戚,熙敬止,鳳鳥不至。” 大家都道:“好極。”婉香道:“那何不把‘穆穆文王’說上,更加好呢?”柳夫人笑道: “ 我怕三句用不着呢。” 婉香道:“加一個姓的帽子也沒什麼。” 說着便替柳夫人數了數,計九字,卻好仍要柳夫人自己說。柳夫人笑道:“ 這了不得,那第二個我再講不出了,我罰酒罷。” 寶珠道:“ 太太不要罰酒,只依二姐姐說的把那‘ 穆穆之王’ 加上數去,便該大嫂子說了。” 藕香便答應着,飲了門杯道:“我早想得個在此。”便道:“賈璉,王孫賈問曰,瑚璉也。” 婉香笑道:“這該罰酒了,這兩句怎麼連得攏來?” 藕香自己想想,也說不過去,便飲了一杯。蕊珠見又輪到自己,便道:“ 迎春,以迎王師,春服既成。” 數去該柳夫人說。柳夫人笑道:“這會子到想了個起來了:“探春,如探湯,春省耕而補不足。”婉香聽了笑道:“仍要太太再說一個。”大家數了數,果然仍該柳夫人說,便合席都笑起來。寶珠道:“我替太太說一個罷。” 柳夫人笑道:“ 難道我真個便想不出了,要你來討好?你有了,你藏着,回來輪到你,不要又講不出了。”寶珠笑道:“我早把全部《紅樓夢》 想過了,我已經想了十五個在這裏,便人家想着了,也逃不出我的範圍。”麗雲笑道:“我也想過了,卻只有九個好說的,你倒說有這許多,難到連襲人、黛玉、李紈都好講麼?我只不信你,且說來我聽,我情願罰十杯。” 寶珠道:“ 要便我講一個,合席賀三杯,我講十五個,合席共四十五杯。我少講一個便也罰三杯。”柳夫人道:“誰和你賭東道兒。我倒想着了:“賈母、王孫賈問曰,父母其順矣乎。” 說畢,連問道:“ 這個比藕官的瑚璉也如何?” 大家都說好絕。麗雲笑道:“ 這個我卻沒有想到。” 寶珠道:“可不是,快喫酒罷。” 麗雲道:“怎麼該派我喫?”寶珠笑道:“賀杯難到不喫嗎?” 於是大家賀了一杯。軟玉見輪到自己,便飲了門杯說道:“ 玉愛,事之以珠玉,愛之而不欲其死。” 寶珠拍案叫道:“ 這個連我也沒有想到。真好!真好!” 便舉起杯來,滿滿的飲了一杯。麗雲也絕口贊好道:“軟姐姐我賀你三杯。” 說着便飲。寶珠道:“ 我也該賀三杯。” 說着隨手把賽兒的一杯喝了,又喝美雲的一杯。婉香見該自己說,便道:

智能,智、仁、勇三者,欲罷不能。

合席齊聲贊好。數去,該是蕊珠,蕊珠便想了想道:

可卿,可使爲政,卿祿三大夫。

軟玉見又輪到,便飲了門杯說道:

來旺,來朝走馬,以齊王由反手也。

麗雲笑道:“這‘王’ 字算不得‘ 旺’ 字。” 軟玉道:“ 總一樣講法的,果然不好,我飲一杯便了。”

蕊珠見又要輪己說了,便道:“ 怎麼單隻我們幾個說了?大姐姐和麗雲姐姐還一個沒講呢。” 麗雲笑道:“ 你快講個五個字的,讓我好講。” 蕊珠想了想道:“經書可講得麼?若可講得,我便講一句五個字的。

元春,元年春。

婉香道:“那不能算得。照這樣,今兒一晚子還行不完呢。”蕊珠又 想 了 一 會,又 暗 數 了 一 轉,便 笑 向 麗 雲 道:“這會子要你說了,你可把那九個一齊講出來。” 麗雲笑道:“難道真有五個字的輪到我麼?我不信。你快些講來。” 蕊珠笑道:“字去不止五個,你數着。”便念道:

雪雁,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顧鴻雁、麋鹿。

說着,大家拍案叫絕。麗雲數着,卻正好第二轉正輪到自己,便飲了杯道:

入畫,入公門,今女畫。

寶珠笑道:“我早想過了,這畫字不是畫字呢。” 麗雲笑道:“ 四書裏怕沒有正讀畫字的。” 寶珠道:“ 你賀我一杯,我替你說。”麗雲便笑着喫了一杯,忽笑道:

毀瓦畫墁。

寶珠點首說是。婉香笑向寶珠道:“ 剛好好的該蕊妹妹說,這會子你添了個字又弄到我身上來了。” 寶珠連連作揖。婉香笑道:“ 說幾個令倒不值什麼,我這杯子酒實在有點怕他,你給我代了罷。”

寶珠點首道:“狠該我喫。” 說着伸手來拿婉香的杯子。婉香撇手的打了一下道:“你自己沒杯子麼?” 寶珠不提防被他打了一下,竟把蕊珠的杯子一帶,那杯子一骨碌碌的倒在蕊珠懷裏。蕊珠忙立起來,那杯竟跌到地上去。好是鋪着地毯卻沒打碎。丫頭們拾了起來。見蕊珠已滿身倒的是酒,大家都笑個不了。

寶珠只是作揖打供的陪罪。蕊珠笑罵道:“你們兩家子尋開心倒帶累我遭殃,快還不替我脫下來?” 寶珠笑應着,便替他解開釦子脫下來,裏面只穿着一件大絲白綾牡丹花圖兒的小緊身子。麗雲笑道:“你們快看新娘子呢。” 大家都趁着取笑。蕊珠紅了臉啐道:“你們還拿我開心麼!我不叫你們大家都脫下襖子來,我也不叫蕊珠。” 說着便拿了個酒壺向滿桌上灑來。婉香等連忙躲開,卻不道那酒壺是空的。柳夫人笑的話也講不出了。蕊珠笑罵道:“這尿鱉子也欺我來。丫頭們替我拍罈子酒來,看我鬧一個水漫金山,才消我的氣呢。”柳夫人笑道:“ 好,好蕊兒,你看我面上,饒他們罷。回來你做了水漫金山,我是要做黎山老母的。” 滿屋子人連地下站的丫頭、婆子們都笑起來。賽兒早躲在柳夫人懷裏,這會更笑的了不得。

亂了一會,才各坐下。蕊珠已換了一件紫色滿身平金的襖子穿上,便仍入席道:“姐姐,這多是你鬧的亂子。如今也沒得說,只叫你罰十杯便算了。” 婉香道:“ 這可不能,要仍就請寶弟弟代喫。” 蕊珠不肯。柳夫人和美雲等大家討了情。便叫婉香自己飲了一杯,便仍接令道:

小紅,小子鳴鼓而攻之,紅紫不以爲褻服。

蕊珠笑道:“婉兒我饒了你,還敢罵我麼!仔細我撕你這張嘴。”婉香笑着不理。寶珠見該自己說了,便飲了酒道:

侍書,侍妾數百人,何必讀書。

婉香說好。柳夫人笑道:“這孩子終究是個不長進的東西,還不給我掌嘴呢。” 寶珠笑道:“ 太太總駁我的面兒,論理我該自己掌嘴,但我身上、臉上的肉哪一塊兒不是太太的,回來我掌了嘴,太太又肉痛的。便看太太面上,不打也罷。”柳夫人笑道:“不愛臉的猴兒,誰疼你呢?” 寶珠道:“那我另外講一個好麼?若太太又說不好,我便再講一個。”軟玉笑道:“是呢,曉得你想了十五個在肚子裏,這會子又賣弄了。也罷,你給我講十五個出來,我便喫十五杯酒。”寶珠笑道:“可又來打量我這會子講了幾個出來,沒得十五個了,你可知道我是普天下有名的才子,這一點兒哪裏難得倒我。”

剛說的得意,卻被麗雲用一個指頭向他臉上一抹道:“我問你這張臉可要不要?你是個才子,我問你纔在哪裏?子在哪裏?”寶珠笑道:“ 柴在竈肚裏,指便指在我臉上。”大家都笑起來。寶珠卻忍着笑道:“ 你們不要亂,聽我道來。”說着便抓了一把瓜子,一粒一粒的數着。念道:侍書。

剛唸了兩字,軟玉笑道:“講過了,怎麼又來頂充了?”寶珠道:“太太講不好,我另講一個,難道又錯了麼?” 麗雲笑道:“你們不知道,如今的才子通行抄老墨卷呢。” 寶珠道:“誰講來?我只不雷同便了。”說着便念道: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不如無書。

說着便向盤子裏擺了一粒瓜子道:“喫酒。” 軟玉便喫了一杯。寶珠又道:

秦穆公用之而霸,萬鍾於我何加焉,秦鍾。

兩個了,喫酒。”軟玉又喫了。寶珠連說了三個,道:

王曰善夫,保民而王,王善保。程子曰,又日新,一國興仁,程日興。堂堂乎張也,子華使於齊,張華。

五個了,喫酒三杯。” 軟玉一聲不響,喫了三杯。寶珠又道:

籩豆之事,百官牛羊倉廩備,豆官。

大家說好,公賀一杯。婉香道:“ 這個真一氣貫串的了。”寶珠又道:

林放問禮之本,己顰蹙曰,夫子加齊之卿相,林顰卿。

合席齊聲稱好道:“難得竟把一位美人也擡出來了。” 軟玉又道:“別的不奇,但只一個顰字,虧他滿腸子搜出來的。”說着便甘甘心心的喫了一杯。惟蕊珠笑着不響,寶珠指着他道:

王笑而不言,稱之曰夫人,王夫人。

大家都笑起來。蕊珠笑道:“狗嘴裏總沒得象牙。” 寶珠又道:

商賈,敏於事而慎於言,賈敏。

軟玉道:“這個又杜撰了,《紅樓夢》哪有這個名字兒?” 寶珠道:“虧你,天生你兩雙眼睛滴溜溜的,幹什麼用?林妹妹的太太可不叫賈敏麼?” 軟玉方纔記起來,是冷子興口裏講的。麗雲先笑道:“怎麼喚起林妹妹來了?可不要笑死了人。”婉香等也都笑得和花枝兒似的顫動。寶珠道:“ 不要笑了,軟姐姐喫酒,不要帶錯帶賴的渾過了。” 軟玉笑着喫了一杯道:“幾個了?” 寶珠道:“ 我記着呢,九個了。” 軟玉笑道:“可不要趁空兒添兩顆瓜子上去,報虛帳呢。” 寶珠笑道:“你不信,我背給你聽。”賽兒道:“寶叔叔沒添上去,我管着呢。” 寶珠笑道:“ 哎唷,我幸而正大光明的,不然喫你們看破了,還得了。好侄兒,我添一顆罷,你不要叫出來。”賽兒笑着把盤兒搶了去道: “ 不要,讓我來記數。”寶珠笑道:“你可不要倒拿兩顆出的呢。”賽兒笑說我不。寶珠念道:

民之所賴以生也,大哉孔子,賴大。

麗雲笑道:“ 阿呀,了不得!這個賴字竟被他想出來了。我早就想過,只說四書裏沒得這個字的。” 寶珠笑道:“還講什麼?我早說是才子呢。” 說着逼着軟玉喫了一杯。軟玉已經臉通紅了。柳夫人道:“軟兒算了罷,你喫不得了呢,仔細回來醉了難過。” 軟玉哪裏肯依。蕊珠道:“ 姐姐我替你喫罷,還有五個,總要他講完的。” 軟玉道:“ 不要代。”向寶珠道:“講來,講來。”寶珠笑着說道:

北面而朝,而後能靜,王顧左右而言他,北靜王。

軟玉喝了一杯,聽寶珠接着說道:

求善賈而沽諸,敬鬼神而遠之,賈敬。晉人有馮婦者,惡紫之奪朱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馮紫英。

軟玉剛喫了一杯,聽了第二個道:“這該罰三杯了。我念你聽,三句連得攏麼?”寶珠說:“該罰、該罰。” 便喫了三杯。又道:

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鳳兮、鳳兮,喜鳳。秋陽以暴之,拱把之桐梓,秋桐。

說到第二個,大家齊聲贊好。說這個名字真虧你想到的。軟玉便連喫了兩杯,已經當不住了,便道:“可齊了沒有?”賽兒道:“ 還少一個呢。” 寶珠道:“ 這個倒想不出呢。”軟玉道:“想不出罰十五杯。” 寶珠笑道:“ 你倒是這麼想呢。讓我想想看,難道多的也有了,倒爲着這個兒坍臺麼?”軟玉連道:“快、快。”說着便拿兩雙筷子向盤子邊上擂着道:“我在這裏擊鉢呢,快講來。” 寶珠想了一想,忽然跳起來道:“有了!”大家連問什麼,寶珠道:

靜而後能動,實若虛,靜虛。

衆人都道:“只又是誰的名字?”寶珠道:“鐵楹寺的老姑子,不叫靜虛麼?” 衆人都說:“這倒沒曉得,敢是你問了他來?” 寶珠道:“你們又和我強呢。春柳兒你把那王熙鳳弄權鐵楹寺的那回翻來,給他們瞧。” 婉香笑道:“ 好,好,算了罷。”寶珠道:“ 怎麼算了罷?我翻給你們瞧。你們輸了,我只罰你們的酒便了。” 軟玉笑道:“ 好,好,我喫酒便了。”賽兒道:“我記得了,果然是的。”軟玉已喫了一杯。

柳夫人道:“今兒鬧的夠了,咱們喫飯罷。” 於是大家喫飯,只軟玉不要喫。柳夫人喫着飯道:“今晚軟姐兒酒喫多了,可難過嗎?”軟玉搖搖頭說:“ 也不過二三十杯,還禁得起,這會子再叫我喫十杯,還能夠呢。” 大家都說滿席子人除了寶珠,要算軟玉的了。軟玉向美雲道:“大姐姐酒量也不差,今兒怎麼也不喫一杯兒?” 美雲笑道:“ 你們都不肯飛個到我身上來,我想了一個賈敬,被寶弟弟講去了,還有兩個是:

賈赦,我待賈者也,赦小過。元春,曾元養曾子,春服既成。

還有翠縷的‘翠’字沒有,只有個‘ 縷’ 字,是‘ 麻縷絲絮輕重同’還有個是:

張道士,子張問士,先王之道,士何事。”

大家都說甚好。

一時飲畢,藕香、賽兒、麗雲、美雲便先散去。柳夫人因問婉香道:“軟兒和蕊兒說多到你屋子裏睡去,你可安頓好了沒有?”婉香道:“ 我已叫春妍把對過房裏收拾好了,軟姐姐和蕊妹妹同睡可好?” 柳夫人說:“ 好。” 又閒談一會,軟玉因有了酒,坐不住,便要先走,蕊珠,婉香也便告辭。這正是:

縱無珠履三千客,已勝金陵十二釵。

第 十 三 回 好弟弟嬌倩醉扶歸 軟姐姐密報好消息

卻說婉香見軟玉已醉,便和蕊珠一齊向柳夫人告辭出來。軟玉剛走出門,便頭昏起來,他的兩個丫頭墨香和書芬連忙攙住了。寶珠親自打了風燈,走在前面。婉香將着蕊珠剛走出走廊,寶珠快了一步,軟玉便嗔道:“你什麼事要走得這樣快?我瞧不見路呢。” 寶珠笑應着,便立在門首等他。軟玉走到跟前,一手便放了墨香,搭在寶珠肩上道:“好弟弟,你扶我家去罷。” 寶珠便偎近點兒,扶着他走。後面婉香笑道:“阿呀,好樣兒呀!蕊妹妹你瞧,這可不是戲裏扮出來的醉楊妃麼?” 寶珠聽見便嗤的一笑。軟玉道:“仔細燈吹烏了,收墨香拿着罷。” 寶珠不肯,仍一手拿着燈,一手挽着軟玉,慢慢的走進夾道。

忽然東首牆門內,藕香屋子裏吹出一片笛子、鼓板聲來。軟玉便立住問道:“什麼?”寶珠笑道:“大嫂子和賽兒拍曲子呢。”婉香也站住道:“大嫂子真會尋樂呢。纔回來,便又攪這些東西。” 軟玉聽得好聽,便要寶珠同進去聽。蕊珠也要進去,寶珠便攙着軟玉進西偏院來。這日正是三月十三夜。月色大好,照得滿廊都是花影,那些點着的檐燈倒不覺明瞭。軟玉便和寶珠悄悄地走去,聽裏面唱道:

花壓欄杆漸黃昏,柳梢月上瑣雲屏。金鴨香殘晚風多,珠簾卷,麝蘭飄散,薄羅衫,不耐春寒,守着個窗兒,兀坐到晚。

唱到這句略歇了歇,又聽唱道:

鎮日的刺繡太無聊,拈針還又懶,小桃花下晚妝殘。我獨自兒想想算,只憔悴經年。傷春幾度,銷魂一晌。

寶珠暗暗點首道:“ 這兩疊是‘ 粉蝶兒’ 和‘ 醉春風’。”想着,裏面又唱道:

淚珠兒背地偷彈,俏影兒燈底羞看,對春風沒個商量,算只有寶鏡兒知儂心向。

寶珠聽了這疊道:“這是什麼牌子?”婉香悄悄的道:“這是‘脫布衫’,後面便是‘ 小梁州’ 兩疊了。” 寶珠點首兒道:“敢是你做的嗎?”婉香笑笑。又聽唱道:

我待訴衷情下筆難,說不透心事千般,晚來明月剔團圓,抬頭望,淚眼不曾幹。

寶珠暗暗點首道:“好哀豔的曲子呀!”聽又唱道:

近來把骨髓都相思透,放不開眼角眉端,魂已銷,腸將斷,一種春愁春恨,壓折小眉彎。

軟玉悄悄的笑向寶珠道:“你聽見了麼?” 寶珠笑笑,點點首兒。又聽裏面拍慢一板,唱尾聲道:

我多愁多病由來慣,只一寸的心灰死復燃,可奈這挽不斷的情絲,還比我心兒軟。

唱到“軟” 字便慢聲拖長,那檀板嗒的響了一下,便寂然無聲。

聽藕香笑道:“今兒的板卻準些了,怎麼銀雁兒的笛子便飛不起來?我幾乎唱不下去。” 聽銀雁兒笑道:“ 奶奶把‘小梁州’的後闋改了一句,我便渾了。” 聽賽兒道:“ 不是,本來頭一句是‘ 相思早已心兒透’,奶奶改了近來什麼,我也當是換了牌子了。” 聽藕香笑道:“ 癡丫頭,板總一樣的,你管他什麼呢?” 說着聽賽兒喚道:“ 小可憐,倒口兒茶來。” 寶珠聽見便和軟玉道:“咱們去罷。回來他們見了,又走不散呢。”婉香道:“是呢,咱們去罷。” 說着便將着蕊珠,蕊珠將着寶珠,寶珠仍攙着軟玉,一串兒出來。

到小桃花館,見婉香對面房裏已鋪設得花團錦簇的,四個人便走將進去。軟玉見上面牀上已鋪好被褥,便一倒頭躺在牀裏道:“哎唷!我難過死了!”寶珠道:“可不是。快不要這樣睡,你起來,我給你鋪好了,好好的睡罷。” 軟玉聽說便又站起來,卻站不住,便一手兒靠在寶珠肩上,寶珠便替他將襖子脫下,又替他卸下耳環,交與婉香,便扶他睡下。軟玉在枕兒上,模模糊糊的唱道:“ 那挽不斷的情絲,還比我心兒軟。”婉香聽了笑道:“我倒說那挽不斷的情絲,還比你身兒軟呢。” 軟玉笑道:“真呢!我這身子兒不知道怎麼,好像沒有了骨頭似的?” 婉香笑道:“ 骨頭總有的,不過輕了些兒。”軟玉嗤的笑了道:“ 好!好!你罵我。我這會子要睡了,不來和你算賬,回來我問你,誰的骨頭輕呢?”說着便朝裏牀睡了。

閉着眼,安了一會神。忽覺得有人伏在被上,睜眼看時,卻是寶珠。剛要開口,卻被寶珠捧着臉兒,嘴對嘴的度過一顆東西來。軟玉吮了吮,卻是豆蔻,便笑了笑道:“他們呢?”寶珠輕輕的道:“蕊妹妹嫌你有酒氣,和婉姐姐睡去了。”軟玉道:“ 什麼時候去的?怎麼我沒聽見?” 寶珠道:“你睡熟了,他們剛過去呢。”軟玉又道:“你怎麼不回屋子睡去?” 寶珠笑道:“ 我屋子裏出了鬼了,我怕去睡,今兒仍就睡在這裏。”軟玉道:“睡在哪裏?” 寶珠道:“ 你想我還有哪裏睡得?” 軟玉笑了笑道:“既這樣,春妍想必和笑春睡去,墨香和書芬呢?” 寶珠笑道:“不知道睡在哪裏。蕊妹妹的筆花、硯香往我屋子裏睡去了。”

軟玉點點首兒,見寶珠還伏在被上,因道:“伏着不喫力嗎?你便這邊躺躺,我和你講話兒。” 寶珠笑了笑,便順勢兒在被外面和軟玉一個枕兒靠了。軟玉道:“我告訴你一句話兒,你怎麼謝謝我?” 寶珠道:“ 什麼事這樣鄭重?你講了我便謝你好東西。” 軟玉道:“你可不要告訴人。我告訴你,你前兒下晚子便回來了,我家老太太和你太太給你說親呢。”寶珠聽了這句話,便不高興道:“又是誰家的女兒,又來打叉了?”軟玉笑道:“你不要急,聽我講呢。咱們老太太說蕊妹妹年紀長了,外頭又沒得好 哥 兒 們,想 給 你呢。”寶珠笑道:“我們太太怎麼說呢?” 軟玉道:“ 太太說蕊兒果然長的可人。我也想呢。只是咱們家婉兒,卻苦惱的很,又沒得爹媽,他叔叔嬸嬸又不疼他,現在在咱們家裏,還沒得什麼病痛,前兒咱們家三太太做媒,說把婉兒給了寶兒,我也很有這個意思,只寶兒現在不肯長進,我又不好和他嬸子提親去,所以擱着。我們老太太聽了這話,便道:我也早經想過,婉兒總是你家的人,不過沒聽見你們講起,我當是有什麼緣故在裏面呢。若說寶珠兒不長進。這句也太過分些。我眼睛裏見的哥兒們也多了,要照寶哥兒那模樣人品,那模樣才貌,我卻一輩子沒見過第二個,所以才把我們蕊兒提親。照這樣,何不竟把婉兒定下了,再講我們的蕊兒。”寶珠聽了,便興高采烈的道:“那麼太太怎講呢?” 軟玉道:“你太太卻也不好講了。倒是我們老太太還纏七纏八的,說要替婉姊姊作伐呢。” 寶珠點着頭,心裏美滿的了不得。忽向軟玉道:“你老太太怎麼不先給你提親,倒給蕊妹妹說呢?”軟玉道:“ 我也不曉得,我正要問你呢。” 寶珠道:“怎麼問我?”軟玉冷笑道:“我不問你問誰?你回頭想想瞧,去年我在惜紅軒住的時候,你怎麼講的?現在有了婉姊姊,便多了我們。可知道我起先也是現在的婉姐姐呢。”寶珠自覺慚愧起來,便道:“我的心總只有一個。但是我這個心便向鏡子一般,不拘什麼事,什麼人,總明明白白的嵌在裏面。再不昧了一點,也沒有什麼彼此分出來。” 軟玉道:“可不是呢,你自己拿心比鏡子,正比得很是。誰在你面前,你便照誰在裏面,回來又換了個人,你這裏面又換了個影兒,前頭照的那個影兒,便無影無蹤的了,再也不留點規模兒在裏面。要除非那人再來到面前,才又顯出來呢。所以那些呆子自然猜不透你,只道我得了這面鏡子,便有個我的影嵌在裏面。今兒照照果然在裏面,明兒照照也果然在裏面,哪裏知道他轉過背兒,你又把別人照裏面去了。” 寶珠被他說的沒得說了,便道:“你不信也罷,你拿把刀兒與我剖出來給你瞧,只怕凡是我的姊姊妹妹,沒一個不嵌得深深的在裏面呢。” 軟玉道:“你的心又不是個橄欖核兒,便好雕人兒的,你要剖,你剖給你的親姊姊瞧去。” 寶珠聽了這話,便一骨碌向被裏鑽進去道:“ 你不是我的親姐姐麼?”軟玉一手推他,一邊向裏牀躲去。寶珠卻笑着摟的死緊的道:“你說,你可是我的親姐姐?” 軟玉怕癢,早笑得一團兒似的,應道:“好弟弟,親弟弟,你憑說罷,你不要這樣窘我。”寶珠才笑着放手。

忽間壁婉香喚道:“寶弟弟,你怎麼還不睡呀?夜深了呢。”寶珠笑着應了一聲,便舍了軟玉,走下牀來。軟玉道:“慢點兒去。你瞧把我的被攪得這樣,給我蓋好了去。”寶珠便替他蓋好,又在被上撲了撲道:“ 我去了,明兒會罷。”軟玉點點首兒,寶珠纔回到婉香後房睡去。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起來,婉香和軟玉等都尚未醒。因葉家的丫頭們都在屋裏,不便進去,便走出到自己屋裏來。見春柳兒還蓬着頭,在天井裏掃落下的薔薇花片兒。見寶珠進來,因道:“爺怎早回來了?”寶珠點點首兒道:“嫋煙可好些麼?”春柳兒道:“今兒起來梳洗,光景好些了。” 寶珠聽了,便走進屋子,到嫋煙房裏,見晴煙正替嫋煙梳頭。見寶珠來了,便都站起來請安。寶珠向牀沿上坐下,問嫋煙的病,見好些了,便很放心坐了會兒。

忽想起昨晚的事來,便喚春柳兒進來,同到自己房裏。向書廂裏撿了幾卷新做的詩稿兒,叫春柳兒送東書房石時看去。春柳兒接了,便到自己房裏掠掠頭,捧着去了。寶珠便仍到嫋煙房裏來,把老婆子們差遣開去,向晴煙問道:“這幾天我沒回來住,我知道春柳兒鬧的不成樣兒,你們總知道底細,講與我聽聽瞧。” 嫋煙不懂道:“ 什麼?我倒沒知道呢。”寶珠道:“你病着,自然管不到這些。晴煙總知道。”晴煙一面替嫋煙挽着頭,一面冷笑道:“ 爺怎麼不問他自己,倒問我呢?” 寶珠道:“ 你不知道,我若兜頭問了他,他未必一口招承。回來這事弄大了,倒帶累你們多不好看。昨兒我回來,分明見一個人影出去,像是小廝的樣兒,不過不知道是誰。後來我到房裏,又看見地下有一塊帕子遺着,我剛看見,春柳兒早把燈吹熄了,等他點了燈進來,帕子便沒得了,這可不是他弄鬼麼?我牀裏的枕頭歪在一邊,你想還有什麼好事?你不替他瞞罷,你告訴我,我也不難爲他,只把他賞了那個小廝便沒事了。” 嫋煙聽了氣道:“ 好呀!怪道人家說我和小廝們兜搭呢,原來是這個小娼婦坯子幹出來的。這會子明白了,爺替我作個主兒,給滿屋子人洗洗身子。”寶珠一面勸着嫋煙,一面問着晴煙。晴煙道:“ 要說是哪一個小廝,我也不知道。但是爺的小廝,只花農和鋤藥兩個進出。前兒爺出了門,鋤藥是跟了去,跟了回的。只有花農,那日爺還沒有回來,他便送玫瑰花兒來,想來他早回來了。但這事幾時起的,我也不知道。總之爺出了門,這屋子裏便有響動。” 寶珠笑道:“這便是花農乾的事。怎麼他們幹到我牀裏去,也太胡鬧了。” 嫋煙笑道:“那些鬼精靈的東西,他哪一着兒不想到。他想別處玩去,總要被人撞到的。只爺房裏,爺不在家是沒人敢進去的。要只有早晨進去灑掃,也是他自己的職份。便有時別人替他收拾去,也不過一刻兒便出來了。”

寶珠點點首兒道:“ 也罷,我自有主意。” 說着便站起來。嫋煙問哪裏去,寶珠道:“我往園子裏去去便來。春柳轉來,叫他到洗翠亭來便了,我問他呢。” 嫋煙應着,寶珠便出去了。正是:

人情到底原非石,孽網相纏絕似絲。

第 十 四 回 情公子撮合小鴛鴦 婉姐兒邀賞大富貴

卻說寶珠和嫋煙說了出來,徑到穿堂上喊了花農,同到園裏來。花農並不知道什麼,一路的湊趣兒說好聽話,寶珠隨口應着,徑由石橋走到洗翠亭。叫花農開了門,便進去向炕上坐下,半晌不語。花農弄得不懂起來。忽寶珠放下臉道:“狗才!還不給我跪下!” 花農見寶珠生氣,都管是沒什麼好意思的,便連忙跪下道:“奴才沒幹錯了事兒,爺怎麼生氣了?” 寶珠哼了聲道:“你還強嘴呢?給我打二十個嘴巴子再講。”花農不敢違拗,便自己打着,數着,分兩面打齊了。寶珠道:“我問你,昨晚子在我屋子裏幹些什麼?”花農詫異道:“呀!小的沒有到爺屋子裏去來。” 寶珠冷笑道:“你還賴麼?你可知道春柳兒尋了死呢。” 花農聽了這話,便把臉急白了。心裏一痛,眼淚兒不知不覺的吊將下來,便一字兒也說不出了。寶珠見他這樣,便也心軟了,嘆口氣道:“這會子太太要拿你呢,你怎麼處?” 花農滿心一想,這事料想春柳兒已經招承了,如今他爲我死了,我也只有一個死。橫豎回來被太太拿了去,總是一個打死的分兒,不如告訴了爺,便投了池水,做個有名有實的鬼,倒也爽快。想定了主意,便道:“爺既知道了,也不必問了。春柳姐既然死了,小的也不願活着,只求爺這會子便把小的打死,省得自盡。”寶珠聽了這話,倒被他嘔笑了,忙又忍住道:“倒講的容易呢。” 花農見寶珠露了個笑影,便放下了心。知道春柳兒沒死,便連連的磕頭道:“ 總求爺作個主兒。”寶珠剛要說,瞥眼見春柳兒遠遠的來了,便截住道:“住了。你給我在這裏跪着,我去去來。” 花農連連的磕了幾個響頭。寶珠不理,便走將出來,向石橋上迎向春柳兒面前去。

春柳兒見了道:“爺怎麼大清早起,便跑到這裏來?可不要冒了風呢。”又道:“爺喊我來什麼?” 寶珠笑道:“ 我給你瞧件兒好東西。” 說着便攜了春柳兒的手,走進洗翠亭來。春柳兒眼快,見花農跪着,便喫了一驚。寶珠指着花農問春柳兒道:“ 這是誰?” 春柳兒知道事破了,便紅了臉,一聲兒不言語。寶珠卻把花農扯將起來,把手交與春柳兒道:“你們兩口子自己商量着,這事該怎麼處?” 兩人多紅了臉,低下頭去。寶珠笑道:“還害什麼羞呢?你們自己講來,打算怎麼樣個了局?終不然一輩子到 我 房 裏 玩 去 不成。”花農便跪下道:“總求爺開恩,作個主兒。” 春柳兒也跟着跪下了。寶珠笑道:“起來罷。我便給你們當個和合馬兒罷了!花農,你回去對你爹講明白了,我就把春柳兒賞給你罷。只是春柳兒年紀小着,我不能對太太講,說把他配人。回來府 裏 的 人,又 千 百 口 子 的 議 論 我,不 成 個 主 子了。”說着便向春柳兒道:“我只有派你個不善伺候,和我拌嘴的錯兒,攆你出去的呢。” 春柳兒含着一包眼淚謝了寶珠。寶珠又道:“回來嫋煙他們說你幾句,只有嚥下去的,本來是你錯了,可不要又拌嘴。鬧出去,連我也丟了臉。”春柳兒應着,便磕個頭站起來。花農卻還跪着。寶珠道:“還爲些什麼不起來?” 花農磕頭道:“ 小的實在沒有錢娶親。”寶珠笑道:“我給你們斷攏了,倒還問我要錢,只怕真個打到官司,你還要花錢呢,哪裏有倒貼錢的道理。也罷,你去帳房裏向葛師爺領一百兩銀子 去,出 我 的 帳 便了。”花農便磕了個響頭,才站起來。寶珠便歸自己去了。

這裏春柳兒也便要走,花農扯住笑道:“好妹妹,慢點兒去,這會子你是我的人了。你講幾句真心話兒,我聽你還是愛跟着我,還是愛伴着爺。你若愛伴着爺,我便忍耐幾年,你只伴 爺 去,橫 豎 爺 總 肯 給 我 的。” 春 柳 兒 笑 罵 道:“猴兒,跪這半天不哭去,還開心呢。幸而是這位爺,他知道自己也和你差不多,所以才這樣周全的。” 花農伸伸舌,道:“頭裏的勢子兇呢,後來爺見了你,不知道怎麼便一點兒氣也沒得了,可見妹妹真是好人,真是消炎障菩薩。但是我總有點疑心,爺爲什麼待你這樣好,其中必有點緣故。如今你是我的人了,我今兒這一夜,卻有些放心不過,不要回來給我把綠頂帽子捐戴上了,可不是話柄麼?” 春柳兒笑道:“那你有了這些銀子,拿去捐一個官兒,便沒人敢笑話你了。可知道現在做官的,大半是當奴才做烏龜的呢!” 花農聽了這話,便捧過他臉兒來道:“我喫了你這尖酸嘴兒。”春柳兒笑着,向他臉上輕輕的打了一下,道:“你慢點兒開心,我不知道回來怎樣呢。你好出去了,我走惜紅軒進去罷。”說着,便分開手。花農先出園子去了。

春柳兒一路走着,一路想着:“這會子叫我怎樣回去見嫋煙。倘或他們說起來,我把這臉兒放到哪裏去呢?” 又轉念道:“ 罷、罷。也講不得了,且捱過這天再講……” 想着,已走到山上,便打從惜紅軒後面走廊下,轉到寶珠住屋樓上。定一定氣色,向壁鏡上照了照,便走下樓去。見嫋煙正看晴煙給寶珠挑三針頭茉莉花的帕兒,見自己進來,也沒什麼說。春柳兒終覺不好意思,便往自己房裏坐去。

才坐定,忽外面婆子們喚道:“ 春柳兒呢?” 春柳兒應了一聲,便走出來。看是張壽家的,便道:“ 什麼事?” 張壽家的道:“太太叫我喚你呢。” 春柳兒便跟着張壽家的到南正院來。一路暗暗地捻一把汗,走到南正院,張壽家的帶着進去。見柳夫人放下臉着,寶珠也在旁邊。春柳兒便給柳夫人請安。柳夫人道:“ 你成日家幹些什麼事?嫋煙病着,你便躲懶 去 了。昨 兒 連 燈 也 不 上 了,爺 講 你,你 還 強 嘴麼!”春柳兒連忙跪下道:“丫頭哪裏敢和爺強嘴呢。爺既這麼講,丫 頭 也 不 敢 辯,求 太 太 責 罰 便 了。” 柳 夫 人 道:“我府裏的丫頭,一個個的多要我責罰起來,我還有空兒麼?我早知道你不是個東西,便嫋煙和晴煙,我也多有耳風兒刮到。今 兒 也 沒 別 的 說,只 教 你 家 裏 人,領 了 轉 去 便了。”說着便向張壽家的道:“ 他媽是誰?” 張壽家的回道:“他媽是珍大奶奶的陪房,沈元家的。”柳夫人道:“那便叫他領去,不準再頂名進來。” 張壽家的聽說,便替沈元家的代求一回,婉婉轉轉說了一番。柳夫人到有些轉意了,寶珠卻一口要攆他出去。春柳兒自己也假求了一番,寶珠只是不肯。張壽家的無奈,只得交與沈元家的領了出去。寶珠見春柳兒去了,心裏未免不捨,悄悄的與沈元家的說明了,又賞了些物件。沈元家的感謝萬分,便仰體寶珠的意思,把春柳兒給了花農。自此花農伺候寶珠,便披肝瀝血的了。這且不表。

且說葉軟玉和蕊珠在秦府住了幾天,便回去了。這裏寶珠因熱鬧了幾天,忽然冷靜,便沒得趣味。上了幾天學,聊以塞責,不覺已過了三月。這日正是四月初二,寶珠在館裏做完文字,進來已是飯後。到小桃花館一看,卻沒有婉香,便找春妍,也不在屋裏。問了海棠,才知道往園裏惜紅軒去了,便回到自己屋裏。因天色暖,換了件單衫兒,便打從樓上往惜紅軒後面走廊上走來。

剛轉到前面,見婉香靠在欄杆上,穿着湖色繡花的小襖兒,手裏拿着一塊帕子揩手,看春妍和笑春在欄杆外面種牡丹花兒。寶珠近前一看,見那牡丹卻全是白的,開的朵頭多有盎子樣大,便笑道:“這樣的好花,姐姐從哪裏移來的?”婉香笑道:“移來的?你瞧瞧,你家有這樣好種子嗎?這種子叫素團(,是出在蘇州的。” 寶珠道:“可是姐姐家裏送來的麼?” 婉香道:“ 我家裏的牡丹卻不少,便這個種子,沒開得這麼大。這是我換譜的妹妹,顧眉仙送來的。” 寶珠聽了詫異道:“ 你幾時有個換譜的妹妹,怎麼我不知道?”婉香笑道:“那你不知道的事多的很呢,哪裏該派要件件都告訴你過的。”寶珠笑着,看花兒道:“ 這朵花兒更好。你瞧,可不像粉團花麼?我真真愛死了!” 又道:“ 姐姐,我不信。怎麼他有這樣的花兒,不自己留着賞玩,倒送與你呢?”婉香笑道:“人多和你一般的見識,還好嗎?他和我從小兒要好的很,莫說這幾朵花兒,他便把自己這個人送給我,多還肯呢。”寶珠笑道:“那麼還是我和姊姊好呢?他和姊姊好?”婉香搖首兒道:“我不知道。”寶珠笑笑,便蹲在地下幫春妍種去。忽向婉香道:“姊姊,你把這一本兒給我罷。”婉香道:“ 你拿去,不是糟蹋了?橫豎擺在這裏,你也瞧得見的。” 寶珠道:“不是我要,我想送一本兒給軟姊姊去。” 婉香道:“這可不能依着你呢。要便邀他們來看看,倒可依得。若送了去,他家那個骯髒地方,也不配供這清清白白的花兒。況且他們在家裏,哪一件兒由他自己做得主。你把這花兒送了去,料想他自己也沒得到手。依我說,不如去請他們來賞玩幾天,你想好麼?”

寶珠聽了,也覺不錯,便去洗了手,來叫婉香寫信去請。婉香見怪道:“怎麼叫我寫信?我的字敢是由他家的什麼人拿去傳觀麼?” 寶珠笑道:“這又是多慮。他家的那三個磊塊,連一個‘ 爺’ 字也識不得,還敢看信麼?便他老爺,也不過識得了個銅錢的‘ 錢’ 字罷了。” 婉香聽了這話,不禁嗤的笑了道:“我也不懂,他家裏便惡陋得這個樣兒,又偏偏把兩個好好的姊兒生在他家裏,可不埋沒了。我往常聽他講,他在家裏,還比我苦惱呢。雖有個老太太喜歡,當不得他家裏人多,又加是姨太太養的,身份兒便低了。他兩個哥子是不必講了,向來說不把他姊妹放在眼角上的。便那些姨娘,也多瞧不起他兩個。丫頭、婆子們自然奉承有勢頭的,你想他們可不苦惱?在家裏上上下下幾百個人都欺負他,你想這樣的日子,怎麼過得去!所以他到了這裏來,便不想回去。要想不回去,又怕他太太發話,我實在替他苦惱,只是也想不出個主意來。” 寶珠嘆口氣道:“ 他們家裏也真真攪得不成個樣兒,前兒我住了幾天,真把我看的醜死了。那‘家教天倫’四個字也說不得了。”婉香點點首兒道:“我望光景,照這樣窮奢絕欲的下去,也沒得好收場呢。只軟姐姐和蕊妹妹我到替他往後想想,實在可慮呢。”說着便呆呆的坐下。

寶珠笑道:“你又要替杞人憂天呢。人家的事,管我們什麼?且開我們的心再說。軟姊姊和蕊妹妹的事,包在我身上,替他們找個好好的結局便了。今兒且去請他來,咱們賞賞牡丹,談談心,好給他們樂一樂,勝似在家裏苦惱。”

說着,便到房裏拿了箋子寫去。婉香也就跟着進來,看他寫好,因道:“明兒是立夏,怕他們不來,你索性約他後日來罷。”寶珠想想不錯,便依着婉香寫了,親自送給柳夫人看過,便立刻差人送去。不知後日軟玉來與不來,且看下文。正是:

好將花朵比顏色,預釀葡萄款美人。

第 十 五 回 結芳鄰可園生色 良宴會山館留春

卻說寶珠差人去後,到了第三日早起,果然來報,說軟玉和蕊珠來了。寶珠到小桃花館兜了婉香,同到柳夫人處來,見兩邊走廊下都站滿丫頭們。那葉家跟來的墨香、書芬、筆花、硯芳等,見寶珠和婉香進來,便都迎上來請安。寶、婉二人還問了好,便同着進去。見袁夫人和美雲、麗雲、綺雲、茜雲都在裏面,正和軟玉、蕊珠問些家常閒話。寶珠便趕上前給柳夫人和袁夫人請安,回來便和軟玉、蕊珠問好。

婉香也見過衆人,因道:“軟姐姐剛來嗎?怎麼今兒便帶着許多丫頭們來?” 軟玉道:“我在家裏悶的慌。因回了老太太,到這邊府裏來住幾天兒,想過了夏才家去呢。” 寶珠笑道:“這纔是呢。我本來也早講過,怕你老太太不準。既這麼着,就好極了。咱們園子正空的很,回來我們也搬幾個進去住,可不有趣!” 柳夫人道:“ 我剛纔也這樣說,所以請三太太過來商量,想教美兒、麗兒、綺兒都搬進去住呢。”寶珠喜道:“這就很好,索性茜妹妹也搬了進去。” 袁夫人道:“ 他小呢。搬到園裏住,我又照顧不到。有美兒、麗兒、綺兒去了,也夠熱鬧了。” 寶珠連連道:“ 是。” 又道:“大嫂子怎麼不來?太太怎麼不叫大嫂子和賽兒也搬去住,不好嗎?據我的意思,頂好太太也搬了進去。這邊院子也沒得一株花兒、柳兒,有什麼好處?不如那邊園子裏好多呢。”柳夫人道:“ 偏遇到你,不拘什麼事,便會得亂些。你瞧這一所院子,只容得你一個兒指手畫腳了,還不給我安安穩穩的坐着!” 寶珠剛要坐去,聽到外面報道:“ 珍大奶奶來了。” 寶珠便道:“ 大嫂子,太太叫你往園子裏去住,你去不去?” 藕香笑道:“你哥哥不在家裏,太太斷不會叫我住到那裏去的。敢又是當面掉謊呢。” 柳夫人和袁夫人都笑道:“ 可不是,你這個一廂情願的事,你只好自己講去的。”說着因向藕香說明軟玉等要往園裏住去,叫他派丫頭們進去收拾,並檢點動用什物進去。藕香應了。軟玉道:“這也不值什麼。” 因又問了些軟玉的家事,和蕊珠也談了幾句。銀雁來請藕香值事去,藕香便帶賽兒告辭出去,理家事去了。原來秦府的內務事情本來歸秦珍管的,近日因秦珍進京去了,所以一切事務都問藕香的了。這會子藕香去後,袁夫人和軟玉、蕊珠談了會兒,便叫四雲陪着,自己因秦文要拜客去,便先回東府去了。

這裏麗雲見他母親去後,便又高談闊論起來。因向婉香道:“婉姐姐你好,你得了幾種好牡丹花兒,也不送一本兒給我,還怕我看見,索性藏到山上去了。前兒去邀軟姐姐,又不與我知道,今兒見了面又不邀我去看,太太在這裏,看可有這個理沒有?” 柳夫人笑道:“婉兒也大覺小氣,前兒打蘇州送來,我還只道是他家送來與我的,我還高興的了不得。哪裏知道,說是什麼他的乾妹妹送他的。我還呆想着,他知道我眼熱的很,必定送我一本兒湊湊趣,哪裏知道他竟不客氣,教春妍來盡數兒搬去了。婉兒你自己想瞧,可也太不盡人情了。” 婉香笑道:“那我倒是好意,知道太太愛這個花兒,倘孝敬了太太,太太必定要起早落夜的對着他瞧,回來把太太的老眼看花了,可又報怨我這花兒送壞了呢。太太果然要這個,我回來就送一對兒過 來。” 柳 夫 人 笑 道:“這會子你便盡數兒搬來給我,我也不要了。你可聽見茜兒常說的,討出來的有煙火臭呢?” 婉香等聽說,都笑起來。一會子春妍來請,說惜紅軒酒擺好了,請太太和小姐們過去。

柳夫人笑道:“今兒是婉香的東麼,我謝謝罷。回來我在那裏,你們又拘了,玩不像意。你們先去,我倘高興,隨後來便了。”婉香便笑着答應說是。讓軟玉、蕊珠先走,寶珠、美雲、麗雲便都同着出來。只茜雲隨在後面喚道:“姊姊,你們先去,我去帶着貓兒來。” 美雲道:“ 不要去弄他來討厭。”茜雲不聽,竟歸自己往東府裏抱貓去了。

美雲等便不等他,一干人出了南正院,竟往寶珠屋裏來。軟玉道:“惜紅軒不是在園裏嗎?”寶珠道:“我這樓上本來和惜紅軒貼着壁的,現在開了一重 門 出 來,走 的 通了。”蕊珠道:“怪道我聽說你們長在惜紅軒裏,我還說走前面的山坡兒不喫力嗎?哪知道便往樓上過去的。” 軟玉道:“ 這個我又不懂了,難道那園裏的山只和這樓一樣高嗎?怎麼這園子裏的山坡兒便只樣多呢?” 婉香道:“ 你又糊塗了。那山坡兒是坦的,走幾步兒才高一級,不比這樓梯,是連接連步步高的。” 軟玉點點首兒道:“ 不錯,我明白了。”說着已走上樓梯去,卻是寶珠住的前樓廂,便上正面走馬樓廊上走去,便望見對面婉香住的樓窗,卻好似面對面的。中間只隔着一座花牆兒,隱約露出泥金橫匾,寫着“海棠春睡樓”五字。再回看寶珠樓檐上榜的,也是泥金匾額,寫着“ 小紅樓” 三字。映着日光,兩對面的玻璃金壁輝煌,光彩互相激射,真是好看的。向欄杆上望下去,那些花木都露出些稍杪,與樓上的欄干子相齊。軟玉看了笑道:“這裏逛逛到很有趣兒。寶弟弟怎麼不住在這裏,到蹲到下底去?”寶珠笑道:“我不常蹲在屋子裏,還是地下房走走便當些。”軟玉點首兒。說着,婉香已領着一干人走過正面樓廊,向左首廂廊上走去。

寶珠因道:“怎麼走這邊?走我這邊後樓廊去,不是近好些麼?”婉香走着道:“我怕不知道?走這邊去,往留餘春山房轉去,讓軟姊姊他們也好逛逛。” 寶珠道:“ 也好。”說着已走到月臺上。蕊珠看時,一直去,便通婉香前樓,對面是剛走上樓來的亭角。這月臺上卻尚寬闊,三面青石欄杆,正中擺着一張月桌,四個花鼓墩,靠壁嵌着一扇落地大圓鏡。見婉香把那圓鏡一推,卻隨手轉了過去,現出一個兩對半的大月洞來。裏面花木繁盛,更像月宮似的。軟玉、蕊珠都不禁贊奇。仔細看時,原來這圓鏡是活動的,居中上下做了筍頭,推過去這圓鏡便橫豎轉來,只中間隔着一線,兩邊多好走人的。軟玉看着,便跟了婉香,攜着蕊珠和寶珠等進了這門。寶珠便順手把這寶鏡推轉,依然是一面圓鏡。蕊珠回頭道:“怎麼這鏡子兩面好照人的?”寶珠道:“本來是兩面鏡子合擺來的。” 蕊珠點點首,再看這立的所在,也是一個月臺樣子,欄杆圍着,像個半圓的樣兒,兩邊俱通走廊,天井裏種些花木、石筍,桂花居多。此時綠葉繁盛也看不出有多少桂花樹。因想這裏樓上如何能種花木?便問寶珠。寶珠笑道:“你還當是樓上嗎?這裏已是山上留餘春山房的後面了。” 蕊珠方纔明白。因笑道:“這地與那邊樓上一樣高 的,所 以 我 便 糊 塗 了。” 剛 說 着,聽 前 面 婉 香 道:“咱們便在這前面坐罷。隔壁便是惜紅軒,牡丹花兒便種在那邊。這會子給你們看見了,回來賞宴,你們倒把花兒看的不在意了。不如在這邊坐一會子,等那邊酒擺下了,再走過去看着、喫着,纔有味兒。” 大家都說甚好,只麗雲笑道:“偏二姊姊不居什麼,總奇貨可居的。幾朵牡丹花兒,也比人家值錢些,你不瞧那邊春笑軒裏多 着 呢。” 婉 香 笑 道:“誰請你瞧來,你不耐煩,請往春笑軒一個兒賞牡丹去。”麗雲笑笑。說着,已向東邊後廊上,走到留餘春山房後面。

見是一所五開間大院子,四面俱是卷篷走廊。後面一式六角大塊紅玻璃和合窗。中間落地風窗,也是六角紅玻璃的,卻俱關着的。向窗內望去,裏面是五開間分作三間的,兩邊用紅木大月洞式格子分開。居中腰堂門上,繫着六塊楠木拼成一塊的大橫披,刻着金山水,畫的便是一粟閣全圖。鋪設大炕、木椅,俱是紅木大理石仿古式打成的。再看月洞門內分間,卻也寬敞,進深約有五六椽的光景,看着已向左手遊廊下轉去。一邊是掛落欄杆,一邊便是院子的靠牆,開着花窗壁洞兒,轉前面遊廊纔是留餘春山房正面。正中是青石露臺,上面蓋着青磚雨棚,卷篷下繫着玻璃燈綵,窗檻一式整塊白淨大玻璃,中間落地風窗開着。進門見正中堂門上繫着楠木刻字《一粟園記》,兩旁用大玻璃十景書櫥分間。書櫥上面,又掛着粵東古銅花藍燈四盞。左右兩間,遙對設大炕兩張。窗口各設書案一座,後軒便是剛從窗外望見的所在。原來這所院子,本來是五開間十椽的鴛鴦廳,前後各分五椽,頂作雙卷篷式,所以一所院子便似兩所的樣兒。居中三間,一間用堂門,邊兩間用落地罩,便覺分外宏敞。兩邊分間裏面,兩間居中,也用落地罩分前後間,便五花八門,別樣精緻。現在姑蘇閶門外留園裏的冠雲山房,便照這個留餘春山房樣造的,這且不表。

卻說婉香、寶珠、美雲、麗雲、綺雲、軟玉、蕊珠一行人,進了這留餘山房,便分頭坐下。軟玉卻不坐,去向那書架上去開玻璃門取書看去。婉香看見了笑道:“這會子用什麼功呢?咱們閒不着,不如先把園子裏的地方各人選一個所在,好吩咐丫頭們去收拾出來,明後兒便好去住。” 軟玉聽了這話,便將書仍舊放好,道:“我便住在這裏,也不用再選別的所在了。” 美雲道:“你瞧這裏兩邊雖分間,卻沒得門,便後面月洞門,也沒得關閉的,怎麼能做房呢?” 軟玉道:“橫豎天要熱了,沒的門倒涼快些呢。”麗雲道:“好雖好,只是這裏面中間又沒得分間門,直通通的,也不成個房間,要除非 拿 圍 屏 隔 斷 了,才 好 鋪 牀。” 軟 玉 想 了 想 道:“隔斷了倒不好。我看有個極好主意,前兒我看見我家六姨娘房裏有一間鐵牀,是西洋式的。他那個帳子前後開門,我照那樣子去買一張來,鋪在中間,前面算房也可,後面算房也可,豈不好嗎?”寶珠聽了這話便拍手道:“ 好極,我前兒也睡過這牀,起先是在後房睡的,他後房是個睡房,鋪設梳妝檯,後來我一惚睡醒來,忘了哪一邊是帳門。見前面點的燈亮些,我便掀起前面的帳門,走下來一看,不是起先睡的所在,卻是一間書房,我便疑惑起來。後來問了他,才知道牀是前後開門的。軟姐姐便照這樣買一隻來,鋪在這裏,倒還比他那邊好呢。”

軟玉還未答話,麗雲笑問道:“ 寶哥哥你說這許多他,他究竟是誰呢?敢是他家楊姨娘的牀,你也睡過嗎?” 寶珠紅了臉,啐了一聲。軟玉、蕊珠也都紅了臉。婉香等都看着寶珠的臉色。寶珠見軟玉不好意思,因笑道:“麗妹妹總這樣不管輕重的取笑。” 麗雲也自悔唐突,因搭訕道:“ 正經蕊妹妹住那房裏?”蕊珠道:“我也這裏罷。” 寶珠道:“ 這裏讓軟姊姊一住,蕊妹妹不如住惜紅軒間壁的天風樓底下那間,我便住惜紅軒。” 婉香笑道:“那不能,惜紅軒向來是我的。你要住便住到夕陽紅半樓去。” 寶珠道:“那太遠了,我便住天風樓,蕊妹妹住夕陽紅半樓罷。” 蕊珠笑道:“ 我也不爭這些,聽你們分派罷。” 美雲道:“ 那麼着,山上只剩下聽秋聲館了,咱們三個住那去。” 麗雲笑道:“ 我早檢下了,這裏山上的屋子都朝北的,有什麼好處?回來天熱了總住不住。我不如住那間清可軒,有幾竿竹子,倒很幽靜的。”綺雲接說道: “ 那我便住一房山罷,和二姊姊一塊兒。”麗雲道:“那我的丫頭們住哪裏去呢?清可軒又沒得後軒,間壁那間一房山,我要給丫頭們住的了。” 於是綺雲定了春笑軒,美雲定了海棠香夢軒。軟玉因問:“海棠香夢軒在哪裏?” 寶珠笑道:“ 你前兒去逛過的,怎麼便忘了?那清可軒走廊接着的便是春笑軒,春笑軒隔壁便是海棠香夢軒。”軟玉想了想道:“我記得春笑軒是轉東的,打春笑軒走廊上過去,便是朝南臨水的吟秋榭。吟秋榭間壁,便是有露臺的水流雲在堂。再走過去,是得月樓臺了,那裏有什麼海棠香夢軒呢?” 寶珠道:“不錯,你講的吟秋榭那一排屋子,是朝南的前一排,這春笑軒是朝東的。右手走廊是通吟秋榭的。左手走廊便與海棠香夢軒是並排的,只隔了一帶花牆兒。這海棠香夢軒和春笑軒也是並排的,一樣朝東的三開間。那香夢軒前面左廊通聽雨草堂前面,右廊通聽雨草堂後面。聽雨草堂間壁便是有竹子的碧琅軒館,兩處卻都是坐北朝南的。打碧琅軒館卷篷下一直走去,便接着有戲臺春聲館左手轉廊。那春聲館是朝西三開間的。那右手轉廊便通碧琅軒館後面的卷篷,打卷篷下一直過所雨草堂後面,便仍是海棠香夢軒的左手走廊了。”

軟玉聽着仔細一想,方知那邊屋子是前後兩排的,共八所院子,四向俱齊,所以記不清了。因道:“不錯,我記得了。那碧琅軒館前面,便是水流雲在堂。聽雨堂前面便是吟秋榭。得月樓臺後面便是春聲館的天井。春聲館左壁外便是南書廳後面的帳房了,可是不是?” 寶珠拍手道:“ 是呀,你這會子才明白了。” 蕊珠因笑道:“我一時還摸不清,明兒總要打他一個地圖來,我再一處一首詩標詠出來,給你園子裏勒着碑,請寶哥哥馱着纔有趣。” 說着,大家都笑了。見丫頭們已來請,說間壁惜紅軒已擺下席了。於是婉香便邀一行人,同走出留餘春山房,向卷篷下走去,徑到惜紅軒來。正是:

仙人樓閣珠爲欄,女兒香閨玉作房。

第 十 六 回 嗜餘桃小妹笑哥哥 分兼金大方推嫂嫂

卻說婉香和寶珠等到了惜紅軒,軟玉、蕊珠和美雲姊妹都到欄杆外去看那牡丹,見開的真比衆不同。婉香於昨日,又從春笑軒移了幾種粉紅淺紫的來,襯着這白牡丹愈覺可愛,大家都絕口贊好。

婉香見席面已擺整齊,便邀衆人入座。首座讓了軟玉,次蕊珠,次美雲、寶珠,次綺雲、茜雲,婉香自己坐了末座,因道:“茜妹妹怎麼到了這會兒還不來?”春妍道:“剛來過了,見小姐們不在這裏,他採了朵花,抱了貓又跑去了。說把花兒去送了太太再來。” 綺雲笑道:“咱們到了這許多會兒,還才見到這花兒,他倒先採了朵跑了。二姐姐明個要把花兒數數清楚,共是幾朵兒,可不要回來喫人偷光了呢。”婉香笑了笑,因道:“春妍你去請聲四小姐,再請聲大奶奶和賽兒。這裏橫豎是圓桌兒,也坐得下。再太太那裏也須得去請一聲兒,回來不要又說今兒是我的東,便舍了他們。”春妍應着,叫小丫頭們去了。

這裏丫頭們篩上酒來,大家飲了一口。軟玉見滿地站的丫頭裏面,卻沒有嫋煙和春柳兒,便向晴煙道:“你姊姊和你妹妹呢?” 晴煙道:“嫋煙病着纔好,今兒在屋子裏給爺做活呢。春柳兒前兒給人了。” 軟玉道:“怎麼春柳兒這一點兒年紀,便給人了?這孩子很可人意兒的,太太怎麼捨得?是給與誰的?”寶珠笑道:“你太太那裏可不要這樣講,是我給了花農了。太太那裏我只回是攆出去的。” 軟玉會意,因笑道:“你這位爺存這樣的好心思,明兒天總有好意思報你呢。”寶珠笑笑。

麗雲道:“今兒這樣好天氣,咱們一味子寡喫,有什麼味兒?”綺雲笑道:“罷,罷,你安靜了會兒,又想出法兒來了。我今兒先說上前,若要做詩行令,願不擾這一頓兒,先出席罷。”軟玉、蕊珠都道:“ 咱們也和綺妹妹一個樣。”麗雲笑道:“我還沒有出口,你們便忙的什麼樣兒。你們不做詩,就我一個兒做這麼幾十首,也不值什麼。” 婉香笑道:“這會子又賣弄你有才學。你要賣弄,需到那個不知道你來歷的所在賣弄去,那人家才被你嚇嚇倒了。這會子咱們又不應試,任你有倚馬萬言的本事,也沒有用處。你若說你一口能喝得一罈子酒,回來人家多沒得喫了,或者倒還被你嚇倒呢。”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寶珠因道:“咱們今兒這一席原是爲賞牡丹起見,這會子只顧喫着,喝着,那花兒也要氣不過的。咱們要怎樣的樂法,且等一會兒再作計較。做詩也沒什麼味兒,不如大家先用一杯酒,先獻了這位花神姐姐,然後我們再想法子尋樂。” 婉香等多說不錯,於是各人將自己喫的杯子篩滿了酒,都去澆在花兒根上。見那花兒多搖搖顫顫的,越覺好看,紅的、紫的、白的,各有豔處。大家都說這花兒越精神了,光景有花神呢,因都福了一福,笑着進來重複入席。

美雲道:“這會子咱們該樂了,寶弟講該怎樣個樂法?”寶珠道:“我想好不過聽戲,只可惜咱們家沒得班子,前兒京裏沈左襄送一付班子來,老爺又辭掉了,豈不可惜呢。外面又沒得好班子,不如打個條子去軟姐姐家裏借一班來,盡我們玩一兩個月,再還他家去。”軟玉道:“那也不值什麼,咱家的女班子,現在老太太也不愛看,一徑閒着,沒一點用處。”美雲因道:“你們那付女班子也很好,這裏城圈子裏,只怕也尋不出第二付來,怎麼老太太還不愛看?” 軟玉道:“本來看看倒也過的去,自前兒三王爺送一付小孩子唱的班子來,便把自己家的女班子逼下了。其實我瞧那些小孩子唱的京腔梆子,倒不如伶兒們唱的崑曲好。今兒既寶弟弟愛聽,便去喊他們來罷。” 蕊珠因道:“昨日不是聽說小春兒病了,只怕 少 一 個 唱 小 生 的,攏 不 來 班 子 呢。” 麗 雲 道:“那麼着也不打緊,就屈寶哥哥湊個腳色罷。” 寶珠笑道:“那也沒什麼。只不知道那唱旦的什麼樣兒,倘然和前兒瞧見的那個小喜兒一個樣兒,那我不但唱 不 出 口,還 要 嘔呢。”蕊珠笑道:“那小喜兒本來是唱花旦的,那唱小旦的是嫩兒,前兒因老太太講,他唱戲不規矩,他便推病不肯上臺,所以你沒瞧見。他的模樣兒長的真好,眉眼兒和二姐姐差不多,只他那個上臺的形景,真叫人看着心癢癢的,不比二姐姐那種莊重樣兒了。” 寶珠聽着便高興起來,立刻寫了條子叫人去葉家傳來。

這裏麗雲便望瞧戲,也無心鬧酒了,便催着叫飯。婉香笑道:“ 你總只顧自己,你瞧剛去請大嫂子的人,還沒轉來,你便要 散 了,設 或 大 嫂 子 和 四 妹 妹 來 了,算 什 麼 意思。”麗雲笑道:“我望光景大嫂子斷斷不來。” 剛說着,忽窗外卷篷下有人接道:“呀!我倒不知道,原來你們是虛邀的,早知道我便不來了。” 大家回頭看,見正是藕香攜着賽兒,茜雲抱着貓一同進來。大家便都站起來,笑道:“大嫂子居然來了,難得。怎麼來了不進來,卻在門背後聽冷話呢?”藕香笑道:“剛湊得巧,我來了先瞧瞧花兒,誰知道你們正說我的背呢。” 茜雲笑依着婉香道:“二姐姐,你可知道,你屋子裏少了什麼沒有?” 婉香笑道:“ 可不是,我正要罰你呢。怎麼把我好好的花兒,偷了去做人情兒,孝敬太太去。太太可給你什麼東西,快拿出來分一半給我呢。”茜雲笑說沒有。賽兒笑向婉香道:“聽他呢,試搜搜他瞧。”婉香便裝作要搜的樣兒。茜雲笑道:“ 好姊姊,不搜我罷,我拿出來送你。”說着便向袖子裏取出一件事物,卻是圓圓的用帕兒包着。賽兒撇手搶去,茜雲急道:“ 啊呀!好姐姐,不要攪髒了我的帕兒!” 賽兒笑揹着打開來看時,卻是一個頂大的水蜜桃子,卻被這一搶搶腐了,惹得滿帕子都是鮮紅的。茜雲便笑着要賠帕子。賽兒把桃子還了他,又把自己的手帕兒賠了他,才挨着婉香肩下坐定。茜雲卻把那桃子剝去了皮,送婉香嘴邊。婉香笑着喫了一口,因皺眉道:“怪甜的,我不要喫,你自己喫罷。” 茜雲不肯,定要婉香喫下去。婉香強不過,只得再喫了一口,道:“妹妹,我真不要喫,你給丫頭們喫了罷。” 茜雲笑點點首兒,走下地來,卻去送到寶珠嘴邊道:“好哥哥,我這半個孝敬你罷。”寶珠剛和藕香說話,便回頭來看了看,笑道:“這桃子怎麼紅的這麼可愛,你瞧可不像胭脂嗎?” 茜雲笑笑道:“ 你不管他,你喫了罷。”寶珠道:“誰喫過了半邊?怪髒的。” 婉香聽說紅了臉,寶珠卻沒有看見。茜雲道:“ 你想誰喫過的,敢拿請你喫呢?” 寶珠聽說,看了婉香一眼,婉香丟個眼色,寶珠因道:“不問誰喫過的,我總不愛喫人家喫剩的東西。”茜雲笑道:“又掉謊呢,怕我不知道麼?二姐姐喫剩的藥,你還要喫呢,這會二姊姊喫剩的桃子,倒說髒了,你不瞧這紅紅的,還是二姊姊嘴上的胭脂呢。你不要喫,我請我的貓喫罷。” 說着,真要拿去喂貓。寶珠恐婉香生氣,忙道:“快不要,拿來我喫罷。”婉香道:“四妹妹還拿來我喫。”茜雲哪裏肯給婉香,定要寶珠喫了,才笑着,跳着說寶珠不愛臉。

軟玉剛飲着酒,暗想這東府里人,都有這些刻薄。茜雲這一點年紀,也看着麗雲的樣兒行事,便暗暗替婉香生氣。婉香卻不把這些事放在肚裏,知道日後便做這裏媳婦,也受不著東府裏的姑娘家欺負。況且現在凡事都在他們眼裏過,設或得罪了他們,被他們在背後講兩句讒言,反爲不美。所以凡事總忍耐些,這也是婉香的見得到,現且不表。

且說藉香等人入席後,與諸姊妹飲了幾杯,知道晚間有戲,須開發賞犒的,便悄悄吩咐銀雁準備去了,不叫婉香破費。這邊便和軟玉、美雲等說了些閒話,便把賽兒交給寶珠,自己卻先出席。走回院子裏來,卻值大丫頭翠鶯在那裏攤着銀子封兒算帳,見藕香進來,便站起來。藕香問:“算什麼?”翠鶯道:“剛纔書芬和硯香送一百兩銀子進來,說是軟姊兒和蕊姊兒賞下人的封兒,請奶奶散給去。我剛算了,單是咱們太太身邊的人,連陪房就有三十四個,每人給他一兩,就去了三十四兩。再東府裏太太身邊也有二十九個人,再廚房裏打雜的老媽子也有二十一個人,一總已經去了八十四兩,還有東府裏小姐身邊共是三十二個丫頭,再加十六個老媽子,再咱們這邊府裏外打雜的老媽們,再花小姊和自己奶奶及三爺、二爺身邊的婆子、丫頭,一總裏裏外外,總得三百人光景,這幾兩銀子夠什麼開銷,請奶奶斟酌見瞧。”藕香坐下道:“ 這個你不能連管家、爺們算在裏面,我知道葉府上早已拿過來二百兩銀子,交在外面總管房裏,我算來只好開銷門口和各房的管家、廚子、竈上了,丫頭婆子們是分不到的了。這筆一百兩的光景,還是兩位小姐自己拿來的,我也知道,他們在家裏是用不到錢的,便前兒來這裏玩幾天,那些賞封他太太也不問。這會子來這裏打算住長的,所以纔有那二百兩交來,否則,也不見得只是倒把這二百兩拿來的壞了。不然,這些婆子、丫頭們也不想錢,這會子外場倒有了賞,難道里面倒可少得?若說叫兩位姐兒再補出來,他那裏來錢?我看連這一百兩的封子,也不要去動他,回來你給我送去,說我的意思,叫他留着自己使用,在這裏府裏住了,要用錢的地方正多着,不要回來短了什麼用處,又不好教人轉去拿,叫他盡留着使用,倘短了什麼,只管來問我要就是了。現在這裏丫頭們的賞封說我早已經替他開發了,也不用說得數。” 翠鶯答應着,便把那封銀子撩在抽屜裏。打開櫃子,另取三百兩出來,叫小丫頭們稱着,封着,每一兩一包的稱夠了三百個,用盤子盛着,核了名數,一房一房的分頭送去。藕香再叫銀雁封了四兩一封的十封,準備着賞給戲子。又去外帳房提了四十串錢,做賞掛的。這兩筆便出了寶珠的帳,那三百兩便自賠了。

剛理值明白,陪房沈元家的進來,見藕香剛在值事,便站着伺候。見事完了,因陪笑道:“奶奶這幾天兒正忙呢?”藉香笑道:“也還好,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因道:“你有什麼事兒?”沈元家的便向四下一瞧,見沒外人,才輕輕的道:“今兒爺打發沈元轉來了。”藕香道:“怎麼?沈元不是跟爺進京去的,怎麼這幾天兒,便轉來了?” 沈元家的道:“可不是,小的也這樣講。沈元說,爺沒進京去。” 藕香道:“怎麼不進京去了?敢又往那兒逛去了。”沈元家的道:“可不是呢,說是爺到了上海,便有許多官兒替爺接風,又有些請爺去。不是小的說,爺也太沒得主見,把正經的公事也忘了。玩了這幾天兒,便去掉了三千兩銀子,這會子要進京去,沒得盤川了,又不能不去,怕耽誤了日子,回來老爺知道,是了不得。這會子向上海萬康莊上挪了三千銀子,趕先帶了沈順和王喜、蘇處進京去了。這裏打發沈元轉來,問奶奶領了銀子去,還那莊上。說千萬遲誤不得,恐怕端節那邊分帳來,喫老爺知道。” 藕香聽着,呆了半晌道:“ 咳!這位爺怎麼好年年這樣,不出去便罷,一出去便攪出這些把戲。也不想想家裏擱着多少銀子?便這樣海五海六的花。照這樣花法,便一家把銀子搬攏來,也不經花的呢!” 沈元家的道:“奶奶總這樣多慮。目下莫說爺用了幾千銀子,便是幾十萬,奶奶也不爭這些。不過爺出門的人,也要有點把握,幸而路近,倘然路遠些,短了銀子,便怎樣呢?” 藕香道:“那這會子也沒得說了。你喊沈元來,拿我的摺子,去萬豐銀號裏拿三千兩,趕緊送去便了。” 沈元家的答應出去。藕香又喚轉來道:“ 回來,我還有事情,怕沒得空兒,我便把摺子交你拿去,晚頭交進來。” 沈元家的道:“ 那小的自然知道。”藕香便叫銀雁去開了箱子,拿摺子出來,交與沈元家的。那沈元家的便興抖抖的拿出去了。因這一番有教:

主子未承丹詔下,家奴先着紫袍來。

第 十 七 回 鬧戲園葛亮甫遭打 代帳桌夏作珪弄權

卻說沈元家的,拿着銀號摺子,興抖抖的出來。剛走出穿堂找沈元去,不期秦瓊剛從南書廳出來,不及站住,卻被秦瓊喝住道:“你鬼頭鬼腦的,忙些什麼?” 沈元家的便連忙站住掉謊道:“奶奶着我去問爺爺們,向葉府上去借的班子可來了沒有。”秦瓊道:“什麼班子?” 沈元家的道:“ 剛三爺去借的戲班子。” 秦瓊道:“今兒沒有什麼事嗎,傳戲班子什麼。” 沈元家的道:“ 也沒什麼正經,三爺愛聽戲,回了太太傳去的。” 秦瓊點點首兒,便放沈元家的出去。心裏便不高興,想寶珠也和我一般的人,他便這等快樂。他要什麼,他太太總依他。偏自己不拘乾點什麼事,總喫老爺訶罵。想着便滿肚子的懊悶,因順步走到文案府房夏作珪那裏來。

原來秦瓊這人是最有脾氣的,所以姊妹們都和他講不來。便美雲等嫡親姊妹也不和他一塊兒玩。好便罷,有點兒不是,便要幹鬧。所以倒成了個庸庸碌碌的一種人品。外面結交些朋友,也沒什麼好人。只本府裏兩位師爺和他要好些。這夏作珪是絕會逢迎的,所以秦瓊對他。這會子秦瓊到了文案房裏,那夏作珪剛在那裏寫家信。見秦瓊來,連忙收起紙筆,站起來道:“ 哎嚇!爺怎麼好久不來我這裏談談,我險些兒悶死。昨晚子綴了一夜燈花,今早子噪了半天的喜鵲。我當是什麼大喜,原來是爺來了,好極,好極。” 說着,忙喊管家倒茶。自己點了個煤子裝一袋煙遞與秦瓊。秦瓊坐下笑道:“這幾天師爺沒什麼事嗎?”夏作珪道:“也沒什麼大事,今兒早起替老爺打了個奏辦營務處的摺子。剛謄了,請爺瞧瞧看,可用得用不得。” 說着忙向文具箱內取出,雙手遞與秦瓊。秦瓊略看了看道:“寫的很好。只是咱們老爺也太不怕勞,年紀有了,朝廷家的事,也幹不了這些。現在雖外面有事,我瞧也不打緊。只奏辦營務處果然是個好事,只怕現在國儲也不十分充裕,未見得準呢。” 夏作珪道:“爺見得極是,我也早這樣說,照老爺這樣年紀,也不犯着再辛苦。不過上了這個本子,準不準未必,但老爺因此竟自助了十萬兩的軍餉,也足見老爺愛國的忠心了。” 秦瓊道:“是。”夏作珪因問:“老爺可在府裏?”秦瓊道:“剛纔說往中丞處商議事情去的。” 夏作珪道:“陸蓮翁可也出去了麼?” 秦瓊道:“飯後便出去了,說今兒不來家也未可必。咱們趁今兒閒着,何不出去逛逛。” 夏作珪道:“很好!很好!我也悶的慌,咱們不如去邀了石時 和 葛 亮 甫 同 出去。”秦瓊道:“石時那人討厭,不是我講他,他眼裏只有一個寶珠,以外都不放在眼裏。還是葛亮甫,邀他同去走走。”夏作珪道:“是。”便換了身斬新單湖縐衫兒,拿了把扇兒,將眼鏡子用手帕子裹了,整整衣服,便讓秦瓊出來,一同出了文案房。繞過了穿堂,到對面帳房裏來。卻好葛亮甫正在那裏着衣服想出去,見夏作珪也換了衣服過來,便道:“二爺敢是和作翁出去麼?” 夏作珪剛要說,忽一陣鑼鼓聲打將起來,便側耳朵駭異道:“什麼?敢是今兒府裏唱戲麼?” 秦瓊道:“可不是。今兒寶珠躲了學,卻傳了班子,在園子裏唱戲呢。”夏作珪道:“園子裏唱戲,怎麼這裏便聽得見?” 葛亮甫道:“ 那有戲臺的春聲館,便在這壁牆外。那邊唱一句兒,笑一聲兒都聽的見。這會子正唱的熱鬧,那鑼鼓聲兒一陣響似一陣,打的人心癢癢的。我所以坐不住,要想去外面瞧瞧戲去。” 夏作珪因道: “ 哪裏瞧去,敢是會館裏有戲麼?”葛亮甫笑道:“你不知道嗎?前兒小獅子巷開了一個戲園子,班子才京裏新到的,我已去瞧過了一本,果然唱的好。”秦瓊道:“那咱們便瞧戲去。”夏作珪道:“二爺又來,自己家裏唱戲倒不看,也和我們一樣見識,往外頭瞧去。”秦瓊道:“誰愛去討人厭呢。頭裏他們又不來請我,便叫我去看了,他們另是一淘兒作樂,都和我沒得話講,我一個兒坐着,有什麼味兒。倒不如外面瞧去的有趣。” 葛亮甫道:“好,咱們便一淘兒去罷。” 說着便讓秦瓊先行,一同到穿堂,喊胡升、邵二、小喜子、來順兒等七八個人,跟了出門。

因怕秦文知道,三人都不乘轎,一齊步行到小獅子巷。其時已經傍晚,戲園裏日班已經停唱;晚間班子被人傳去,說不唱了。秦瓊便一肚子火冒,定要園裏開唱。那戲館裏見勢頭來得,也不敢多講,便請三人進去坐了。去叫老班來回話。這裏胡升一干人,都跟着主子進來。見這戲園是五開間廠廳,臺上空宕宕的,臺下滿堂掛的玻璃水法塔燈。鋪說的桌椅也是紅木大理的。兩邊包廂,又鋪設些着衣鏡、玻璃罩花擺設等件,工本也不區小。秦瓊等看着,便各隨意坐下,一時送上茶來。

那管班來了,先將三人上下打量一番,便陪笑道:“爺們,今兒對不起了!咱們家班子,今兒被盛府裏傳去了。明兒只怕還留着唱,爺們愛瞧,過天再請過來罷。” 秦瓊道:“什麼話,你家開了戲館子,哪兒能缺了班子。我今兒特來瞧你家的戲,你能回我走嗎。小喜子,你吩咐他,今兒我愛瞧戲,喊他去傳齊人來。該幾多開銷你給他就是了。倘再敢講一個不字,你給我封起他的館子來。” 那些管家都一迭聲答應個是。小喜子便一手扯那個管班過來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不通禮,咱們爺喊你家開唱,難道不給你錢!你死也不講一個字兒,你敢是要討打麼!” 那管班恨道:“ 怎麼你老有這樣不通禮,咱們也不希罕這幾兩銀子。” 剛說到這兩句,小喜子早兩個嘴巴子打過去了。那管班本是武生,這會子便動了真氣,和小喜子打將起來。小喜子早跌了幾個斛鬥,胡升等便多一鬨動手,打將起來。那些戲園子裏的人,見勢不對。便早吶聲喊,一齊擁將出來廝打,約有二三十人。這裏胡升等,總只有七八個,早被那班子裏打得亂跳亂叫。葛亮甫還插着去勸,也被打在裏面。

這夏作珪看不濟事,便扯着秦瓊的手道:“咱們走罷。”秦瓊此時也膽怯了,便跟着夏作珪急急的出來,卻不道大門已經反鎖了。幸而沒人把門,秦瓊略有點手力,忙扭斷了鎖,逃出門去,趕緊親自到縣裏報知。那縣官立刻帶領差役,乘轎到小獅子巷來。一到戲園門首,見門裏外都擁塞着閒人,那些差役用藤竿子打開條路進去。見滿園子打得雪片似的,那些人還在廝打。哪知縣喝令差役進去,只撿那不戴紅纓帽子的拿,休誤拿了秦府家人。那些差役一片聲答應,都磨拳擦掌的進去。見那些扭着廝打的,多沒有帽子。有幾頂兒多丟在地下,便暗暗認定穿馬靴的多是秦府家人。並不問好歹,只將那些不穿馬靴的拿住。除逃散的,還有十三個人,便一齊上了練子。那些人都趕着分辯,哪裏管他。都一起拿住了,帶回衙裏。不問好歹,每人打了二百板子。十三面大架,一串兒架了出來。

這裏秦府家人,卻打壞了小喜子和胡升兩個。葛亮甫本來沒用,已早被這些人打得半死睡在地下,動彈不得,滿口裏只是哼着。邵二看不是路,連忙趕回府裏喊當差的用一張棕棚子去抬了回來。那胡升、小喜子也走不來,便一概叫人擡回。剛到府門,可巧秦文拜客回來,門口擠滿了人。邵二便不敢抬進去,歇在門口,等秦文進去了,才把葛亮甫抬到帳房裏歇下。

夏作珪知道,忙走過來看時,見葛亮甫的衣服也扯的七零八落。兩隻眼睛似開不開的望着夏作珪哼。夏作珪看了,着實過意不去。因皺着眉頭問道:“ 可覺得哪一處兒打壞了?”葛亮甫只是哼着說不出話來。夏作珪慌了,忙請秦瓊出來商議說:“亮甫既這個樣子,帳房裏又一刻少不得人,這怎麼處。” 秦瓊想了想道:“光景不過受了點傷,也不妨事,請金有聲來瞧瞧,看怎麼說。大約總有幾天兒才得復原,這帳房裏的事情,須得請一個人代理幾天纔好。” 夏作珪道:“代理見,倒也不值什麼。只是你我做不得主,叫誰代?依我的意思,不如回了老爺。給亮甫請幾天假,聽老爺派人代理便了。不要回來又被人說我舞弊。” 秦瓊點點頭道:“也說得是,那便我替他請假去。你趕緊叫人去請金有聲要緊。”夏作珪點點首。

秦瓊便喊小喜子,夏作珪連忙止住道:“不要喊他,他和胡升兩個也打壞了。” 秦瓊聽了滿肚子好氣,因道:“ 還了得,這個眼前虧喫的不小。回來我不把這個園子拆毀掉,我也不算人。” 夏作珪道:“ 我的爺,這會子也講不得了,快去回了老爺是正經。你瞧,這時候將要晚飯了,回來各房來領帳,誰去理值呢。”秦瓊聽說,便耐着氣往東正院來。

進門,見滿屋子燈火照的通明。靠西秦文房裏,有些安息香的氣息,又有人在窗裏面唸書。立腳聽時,卻是茜雲在那裏背唐詩,心便打了個格頓,想到,這會子進去,老爺必定又拿他來比我,說我不用功。剛想到裏面,秦文見窗外有個人影兒晃着,便喝問道:“誰在那裏探頭探腦?” 秦瓊嚇了一跳,聽茜雲的書聲也嚇斷了。便搶步進去請了安說:“因老爺在這裏有事,不敢進來回話。” 秦文因擱下書道:“什麼事,要你來回?”秦瓊道:“剛纔帳房裏葛師爺來,叫我過去,哪裏知道,葛師爺日間出去,喫人打壞了。要求老爺賞幾天假,並求老爺替他作主。” 秦文詫異道:“ 怎麼喫人打壞了?可知道爲什麼事兒?” 秦瓊道:“ 也不甚仔細,聽夏師爺說,因咱們府裏往常開銷的帳目略枯渴了些,所以外人都恨了葛師爺。” 秦文聽了,哼了一聲道:“ 這話再沒別人講,要便是夏師爺的意思。那也不管他,只問你是誰打的?”秦瓊道:“說是小獅子巷戲園裏人打的。因前兒老爺請中丞瞧戲,是傳的他家班子。葛師爺把二百兩銀子扣下了四十兩,喫他們知道了。這會子撞到便擁着打了一頓,葛師爺連話也不會講了。” 秦文因道:“是了,前兒扣下四十兩正價原是我的意思,這與他什麼相干。況且又是他老班貪圖生意,自己情願讓四十兩出來,給爺們管家的。這會子因這個鬧事,也太胡鬧了。你去喊當差的,傳他們老班來,很很的辦一辦,才叫這些混帳東西知道規矩。” 秦瓊因道:“ 本來也太不成事了,連跟出去的小喜子和胡升也打的彈動不得。老爺要辦,也不犯着當面麼喝他,只請個片子交縣裏辦去便了。只是今兒帳房裏缺了人,請爺派人代理纔是。” 秦文想了想道:“那便叫夏師爺代理一晚子,明兒一早去請金有聲來代理便了。” 秦瓊應着,見沒事,剛要退去。又喊住道:“瓊兒!” 秦瓊連忙站住。要知秦文講甚話來,請看下回。這正是:

一任豪家身手很,可憐已喫眼前虧。

第 十 八 回 秦寶珠病欹紅玉枕 沈藕香親送繡金衣

卻說秦瓊剛要退出,秦文又喊轉來道:“頭裏陸師爺講起,說他的家眷來了,還耽擱在船裏,沒得下處。我想咱們園子裏盡空,沒得人住,也要荒蕪了。現在美兒和葉府上的小姐都打算住裏面去,倒也很好。倘師爺想咱們這裏住,就請他們太太和小姐們,住園子裏去,也沒什麼要緊。只問愛哪樣便哪樣罷,咱們府裏也不爭這一點兒用度。” 秦瓊答應 着。又站了會兒,見沒事了,便退出來。先將這話告訴了夏作珪。夏作珪便又高興又不高興的道:“這一晚子叫我代什麼,橫豎明 兒 金 有 聲 來 了,今 兒 的 帳 叫 留 着,明 兒 算 罷了。”秦瓊再三央他。夏作珪一忖道:“ 管他娘,今晚子帳上弄他幾十兩銀子用用也好。只盡把大筆頭的開銷清了,也好拿一個九扣的除頭,多少可百兩銀子總有。” 想着便道:“既二爺這麼說,我便代理一會子罷了。” 說着便叫邵二掌燈,到帳房去了。

秦瓊便到南書廳,將秦文的話對陸蓮史講了。蓮史很合己意,便說:“等你師母和師姐到來,再作計較罷了。” 秦瓊應諾,到放館出來,回了秦文不提。

且說這日寶珠等在春聲館看戲,那歡笑熱鬧是不必說。直唱到五更,方纔歇鑼。這些人也多看的倦了,柳夫人頭一個禁不起,早先睡去。軟玉姊妹,便仍就睡在婉香對房。寶珠看大家睡了,纔回到自己屋裏睡去。到次日傍晚才醒過來。卻因天色下雨,陰沉沉不辨時候。及至梳洗完了,那天便真個黑將下來,雨聲是越發大了。寶珠覺得心裏煩燥起來,又因昨夜不睡。今日又起來遲了,身子很倦,便仍躺到牀上去。嫋煙點燈進來看見道:“爺又怎麼了?” 寶珠見嫋煙問他,因略笑道:“沒什麼,因我覺悶的慌。姐姐他們可起來了麼?” 嫋煙道:“婉小姐和蕊小姐、軟小姐都早起來了。這會子東府裏大小姐邀去鬥葉子戲去了。因爺睡着,沒請爺去。”寶珠聽了,心裏便活撓撓起來,想也到東府裏玩去。又轉念怕秦文知道惹罵,便又收轉念頭。因道:“他們怎麼不在咱們府裏玩,倒跑那邊去。” 嫋煙道:“ 是三太太的主意,說天下雨怪沒味兒。所以連太太 也 請 過 去 喫 酒呢。”寶珠點點首兒。嫋煙又道:“早間金爺拿帖子進來請爺的安。因爺睡着,我不來回,拿爺的片子回拜去了。” 寶珠因道:“怎麼他忽然來拜起我來,敢有什麼事兒。” 嫋煙道:“光景沒什麼事,聽說金爺是來府裏代理帳席的。” 寶珠道:“怎麼要代理帳席,葛師爺哪兒去了?” 嫋煙便將昨日葛亮甫被人家打壞的事講了一遍,寶珠聽了好笑。因道:“昨晚子倒造化了夏師爺。”嫋煙笑道:“可不是。外頭多說昨兒夏師爺弄了好幾個錢,今兒早起喫館子去呢。” 寶珠笑了笑,因問道:“昨兒軟小姊叫買的洋牀,帳房裏可辦進來了沒有?” 嫋煙道:“才今兒珍大奶奶開帳出去,還有添做門簾窗幃和繡花墊子那些物件。光景明後兒才辦進來呢。”寶珠點首。嫋煙又道:“今兒太太說,小姊們現在不能搬進園子裏去住。因什物還未齊備,廚子也沒有派定,須得園子裏開個廚房才便。現在檢定本月二十八日才搬進去住呢。”寶珠算算日子,覺得老遠的,心裏好不耐煩。

剛納着悶,晴煙進來說:“三太太叫玉梅來請三爺喝酒去。”寶珠想了想便點點首兒。走下地來,忽身上打了一個寒噤,因道:“ 怎麼發起熱來了。” 嫋煙忙過來握他的手,覺得手心兒焦灼灼的,再向額上一摸也滾燙的,失色道:“怎麼好端端的發起燒來?” 你肚子裏可怎麼來?” 寶珠道:“倒也不覺什麼,不過氣悶的很。”嫋煙道:“既這麼着,東府裏不要去了。外邊雨也大的很,風又尖魆魆兒的,不如睡一會兒罷。”寶珠自覺支撐不住,便叫晴煙去回了。又叫不要說起病,怕婉香知道發急。晴煙答應去了。寶珠便自睡下,嫋煙陪着。到晚膳時候,寶珠也不喫飯。聽那窗外的雨一陣大似一陣,忽滿窗子一亮,一個閃電過處跟着一個霹靂,“坑磕磕”的震得玻璃窗兒都響。寶珠早躲在梟煙懷裏不敢言語。那雷還旋磨似的響個不了,那雨小了些,滴滴瀝瀝響着。心裏覺得悽愴起來,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納悶半晌,因想睡熟。卻好婉香和軟玉、蕊珠來了,知道寶珠病了,心裏多很不受用。便恩恩切切的和寶珠談了一會,又勸寶珠喫了口稀飯,看他睡熟了纔去。藕香知道,也過來望了望,又送了些香蘇飲來與寶珠喫。

到了次日,病越重了。寶珠因發燒太重抵擋不住,便睡着走不起來。柳夫人發急了,請金有聲進來診脈。說不妨事,才放了心。不期寶珠打這日起,一日重似一日,連米湯也喫不下。婉香、藕香等終日伴着他,他總是昏沉沉的好睡,也沒什麼話講。把平日的一種溫存樣兒,卻一造收拾起了,到月底邊還起不得牀。大家因寶珠病着,都沒得興趣。二十八那日便也不搬往園子裏去了。

到了五月初上,寶珠纔好起來。足足的病了一月不打緊,倒是婉香等一干人被他急死了,現在才各放心。寶珠也能起坐和姊妹們談談說說,倒也有趣。有時自己照着鏡子,覺得清減了許多。兩彎眉兒卻顰的和婉香差不多,有一種可憐樣兒。自己也覺憐惜,便分外保重。不是和婉香下棋,便自己拿着筆做做詩。又捱過六七日才霍然痊癒了,便慫恿婉香等搬進園子去。婉香見他已經大好,便大家商議着,從五月初十日搬進園去。卻好這日是蕊珠和綺雲、賽兒三個的小生日,大家便又鬧起戲來,熱鬧了一天。那園子裏,自從諸人搬了進去,便覺得花柳有情,山水生色。寶珠住在裏面,就像一個穿花蝴蝶兒一般,樂的了不得。那些吟詩飲酒的事是不必說,也記不得這許多。

到了六月初二日,秦珍打京裏回來了。藕香接着歡喜的很,把帶來的物件,逐樣檢點明白,送往各房去。卻把寶珠和婉香的物件,親自送到園裏惜紅軒來。卻值寶珠和婉香、軟玉、蕊珠一塊兒坐着挖西瓜殼兒做燈。藕香進來看見道:“你們到會玩意兒呢,這個西瓜殼兒還要挖出這許多花紋來,明兒便壞了。可是喫着沒事做嗎?” 婉香因笑道:“ 大嫂子你瞧,看誰的鏤得細。” 藕香看時,婉香鏤的是細迴文卐字,夾着四個圖兒,鏤出“ 月圓人壽” 四個雙鉤篆字,覺得精緻的很,便滿口贊好。再看寶珠鏤的,是鴛鴦戲荷的散花。軟玉是四塊合景書畫的。蕊珠是繡球紋夾着兩個獅子的。因笑道:“多好心思,講細緻還是婉妹妹頂好。”

寶珠笑道:“大嫂子總存着一個偏見,我這個還沒鏤好呢。鏤好了你瞧着,眼睛多要花呢。” 說着放下刀子回過頭來,見銀雁捧着一個緞盒,因道:“大嫂子,這是什麼玩意兒?”藕香道:“你哥哥回來,這便是你要的東西。” 寶珠便跳起來道:“好哥哥,好嫂子,我正想着呢。” 說着便叫軟玉和蕊珠的西瓜燈拿開,又一迭聲叫春妍抹桌子。藕香等都看着他好笑,春妍過來抹了臺子。銀雁便將緞匣放在桌上,大家都圍着來看。寶珠先打開袱子,看是一件金醬女襖料兒,滿身平金錢的大牡丹花。略一展看,便覺光彩奪目。寶珠喜的頓足道:“好!”又忙問道:“這是送誰的?” 藕香道:“你哥哥因要公道,照這個樣兒,一色的定了十件。東府裏送了五件去。”寶珠道:“ 東府裏四件彀了,怎麼要五件?”藕香道:“你不知道嗎,前兒金有聲在這裏給瓊哥說下了親事了。便是石師爺的令妹,轉眼就要行聘了。” 寶珠恍然道:“ 不錯,前兒我病着也聽見講起。我因這些事兒不經心,便忘了。足見大嫂子心細。” 又道:“ 那麼這一件兒送婉姐姐,還有四件留着幹什麼?” 藕香笑道:“你不要替我耽憂,難道我自己不該要一件兒嗎。這兩個袱兒裏,便是兩件,送軟妹妹和蕊妹妹的。還有一件是要送陸師爺的小姊去。”寶珠聽說,因忙問道:“我正要問大嫂子呢,頭裏四月間聽說老爺邀陸太太和小姊來園子裏住,師爺答應了。怎麼隔這兩個月還不提起這話,難道還在船裏嗎?可不要熱壞了那位小姐。”藕香笑道:“便熱壞了,也不干你事。前兒原說要來住的,此後不知怎麼陸師爺又說不便來,回了老爺。在外面租公館住了,說改日總要來給太太請安的。” 寶珠又道:“大嫂子可知道這位小姐喚什麼名字兒?” 藕香道:“這個我倒不知道。只聽說年紀卻長了,長的倒很好,還會得做文章呢。” 寶珠道:“你那還不仔細,我到知道他叫做瑣琴呢。” 婉香笑道:“偏你會打聽這些,橫豎你心裏有了個他,他心裏還不知道有你這個人呢。” 寶珠笑道:“ 那我也不希罕要他知道。” 剛說着,見藕香身邊的小鵲進來道:“爺請奶奶轉去,有事情呢。” 藕香應了聲,便把緞盒裏三件襖料撿出。又打開一包,是十副平金褲腳,又打開一包看是十副挽袖。軟玉看見駭異道:“ 婉姐姐,你要這個什麼用?”婉香笑道:“那裏是我要的,這是寶珠帶來孝敬太太去的。”軟玉笑道:“我當是你要穿披風兒了。”說着大家都笑起來。

藕香又打開一包,是一副平金的帳沿和牀幃子,八副堆花的椅墊套兒,又兩大匣子的枷楠香末和些阿膠桃杏等脯,都叫春妍替婉香收了進去。婉香和軟玉等多道了謝。藕香略坐一會,便告辭出來。正是:

草索不妨公子病,花衣卻稱美人身。

第 十 九 回 賺鉅款奴才捐官 赦小過主人積德

卻說藕香帶着銀雁、小鵲,打惜紅軒後面經寶珠樓上繞過下來,見只有晴煙一個穿着白紗衫兒,低着頸兒在那裏穿茉莉花翹兒。見藕香打樓上下來,因站起來道:“大奶奶好忙呢。大爺回來了,不辛苦嗎?” 藕香笑道:“ 也沒什麼。三爺搬園裏去了,你到不冷靜麼?” 晴煙道:“這屋子裏到比往常熱鬧的多呢。往園子裏去的上上下下一干人,多貪着路近打這樓上上去。這屋子裏就像穿堂似的,樓梯上一天也響不了。晚頭,樓上下一路又點了燈,到比茶館子還熱鬧呢。”藕香笑笑,因道:“我剛打月臺上來,見那月洞上的鏡子門推的鬆了,怕明兒脫了筍。打將下來不打緊,倒是這樣大的鏡磚沒處配去。你明兒索性叫人把他卸下來。倘嫌晚間沒得關閉,你叫小廝們把那個冰蘭格子裝了上去就是。”晴煙答應着,藕香便走出迴廊上來。因看看天井道:“這大熱的天,怎麼還不搭涼棚子?” 晴煙道:“ 可不是麼。咱們這位爺,因前兒到葉府裏去來,見他家的涼棚都是機器做的,說靈便的很。用鐵桿子搭起來,上面用綢子做了篷。可不用扯得,只要把那杆子上的螺螄旋兒一旋,那篷子飛風似的打開了。再倒旋一旋,那篷子便也飛風似的卷做一卷兒了。爺愛這個,所以連對面的小桃花館的舊篷子也不叫搭。說已叫葉府上的什麼洋匠做去,明後兒就送來了。” 藕香笑道:“ 好便好,怕沒得百十兩銀子辦不下來。回來開上帳去,又喫三老爺罵呢。” 晴煙道:“是呢,說八十兩銀子一座呢。連太太院子裏共是三座,光景也得三五百塊錢。不過太太準了,光景這錢是太太出的大面了。” 藕香點點首。忽一陣風吹來,很熱烘烘的。藕香道:“熱的很,這天要下陣雨纔好呢!照這樣熱,我真一點兒事也幹不了。” 說着,便帶銀雁、小鵲出來到自己屋裏。

秦珍卻又被秦文喊去問話去了。因走到房裏換了件茜紗衫兒,叫翠鳳打着扇,自己便拿張箋子開了個單子,叫銀雁拿出去。喊帳房裏辦扇子去,賞給婆子丫頭們的。又問小鵲道:“去年咱們府裏辦四十架洋風扇兒,秋天卸下來擱在那裏。天熱了,早 晚 各 房 裏 便 要 來 領。你 去 問 聲 沈 元 家 的瞧。”

小鵲應了聲出來,便找沈元家的去。卻好剛撞着沈順家的進來。小鵲因道:“ 媽媽來的正好,奶奶喊沈元媽媽呢。可在外面麼?”沈順家的詫異道:“怎麼,奶奶喊沈元家的?敢是喊我你聽錯了。” 小鵲笑道:“媽媽又取笑來,這一點兒事我哪會聽差呢。” 沈順家的道:“那麼着奶奶忘了,前兒四月間,不是奶奶打發沈元家的往上海去了,到今兒還沒回來呢。”小鵲道:“那光景是奶奶忘了。” 又道:“ 只是我一晌沒聽講起這事。” 沈順家的道:“ 這事你自然不知道。奶奶怕老爺知道,瞞得鐵桶似的。我還是沈元家的私地告我的。這會子什麼事,我去幹去便了。” 小鵲便把要洋風扇子的話講了,沈順家的道:“ 這個去年是我收下的。我去找,回來送進來便了。” 說着回了出去。小鵲進來回了藕香。卻把沈元家的事,隱着不提。怕戳穿了藕香生氣,所以不敢提及。

到晚後,秦珍進來,便一味子嚷熱。藕香替他脫了長衫子,又叫小鵲與他打扇,銀雁替他抹個身子。靜坐了一會兒,秦珍才舒服些。因道:“ 你可知道,這裏本縣老爺壞了。剛今晚子差官來摘了印去。” 藕香笑道:“我哪裏管這些事,自己府裏還管不周到呢。” 秦珍道你自然不明白,可知道是爲着咱們府裏的事壞的。今兒葛師爺也回覆了,連瓊弟也被老爺捶了幾下。” 藕香詫異,問是爲什麼?秦珍便嘆口氣道:“本來也太胡鬧了,四月間瓊弟和葛師爺出去打戲館子,回來叫縣裏枷了戲園子的人。還把戲箱封了去變賣充公。這都是瓊弟藉着老爺的名頭叫那官兒乾的事。哪裏知道,這戲園子老闆是京城三王爺得意的人。他便趕進京去哭訴了三王爺,連咱們府裏也告在裏面。說怎樣的倚勢欺人,指使地方官壓詐小民。因此我在京的時候,王爺還講我幾句不是呢。照這樣鬧法,咱們府裏也不穩便。剛老爺喊我出去,就爲這個事兒。” 藕香聽了不語。秦珍又道:“ 還有節兒事情。昨兒吏部裏信來,問新捐大八成,在部候選的縣丞沈培元,在那裏求缺。說是咱們府裏的門生,問究竟是否這事。老爺問我,我也不知道。及至查了冊子,才知道咱們房裏的陪房,沈元的原名。這也奇事,沈元是幾時告假出去的?”藕香喫了一驚道:“嚇!這怎麼講,沈元原不曾告假出去。前兒跟爺進京,他四月初回來說爺在上海花空了。乏了盤費,在什麼莊上挪了三千兩銀子進京去,特地打發他轉來把這筆錢匯去銷帳。照這樣說,敢是他謊了銀子去捐官的麼。”

秦珍跳起來道:“ 不必說了,一定是這奴才謊了去的。我那有這件事兒。我到上海的時候,他拿了封信來,說他家的病重,所以告假回來的。罷,罷。這還了得,好大的膽子。小鵲你去傳沈元家的進來。” 小鵲聽着也失了色,因道:“剛日間,奶奶叫去傳沈元家的。沈順家的回說,沈元家的還是四月間奶奶差往上海去的,還沒回來。我怕是奶奶忘了,又聽 說 是 瞞 着 老 爺 的,所 以 不 敢 問 得。” 藕 香 道:“啊嚇!反 了,這 從 哪 裏 講 起,這 些 奴 才 坯 子 幹 的 好 事。嚇,快給我喊沈順家的來,我問他呢。” 小鵲應着,忙出去傳沈順家的進來。

沈順家的知道這事,也道:“這這了得,咱們還洗得清嗎。”說着,便連忙叫人去把沈元家的女兒春柳兒帶了進來。春柳兒早嚇的哭了。沈順家的也不問別的什麼,只扭着春柳兒到西正院來。秦珍早氣的話也講不出了,見沈順家的和春柳兒進來。便拍着桌子喊道:“我出去了幾天,你們一班兒舞這樣的弊,還不給我掌嘴巴子。” 藕香止住道:“ 不忙,讓我問他呢。” 因向沈順家的道:“你知道沈元家的逃去,你怎麼眼睜睜的不來回我一聲?” 沈順家的連忙跪下道:“ 奶奶,這,這不幹小的事。前兒四月初四,沈元回來,小的們只知道來替爺匯銀子的。次日沈元家的把鋪蓋箱籠搬出去,小的問他,他說爺在上海……” 說到這裏便不說了。藕香道:“你只管講,不干你事。” 沈順家的戰兢兢道:“他說爺在上海娶了位姨太太,爺寫信回來,請奶奶打發人去接。說奶奶因他兩口子穩當,所以着他去的。還說不許聲張出來,怕老爺知道的話。小的當時並不知道這黑心的奴才種子幹這些的事。請奶奶只問春柳兒總知道的。” 說着,春柳兒跪着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道:“小的也不知媽幹下這事,求奶奶開恩,不幹小的事。小的爹和媽總在京裏,聽恁爺和奶奶怎麼樣發落,小的總不敢求一個字兒。” 藕香氣了半晌道:“我明白不干你們事,總之我自己大意了些。你們退去罷,外面不許給我多講。” 沈順家的和春柳兒磕了兩個頭出去了。

藉香因叫銀雁把萬豐的摺子拿出來,叫人驗去,可不要換了假的與我。銀雁答應着拿了出去,一會子進來說:“不錯的,摺子原是真的。”秦珍接來一看,見寫着“ 四月初四日付規元銀三千兩。” 因道:“奴才,打諒捐了這功名,我便不能奈何他麼。小鵲你拿筆硯來!” 小鵲便送了過來。秦珍即便帶草的寫了個電報底子,叫小鵲拿出去。藕香遞了個眼色與小鵲,小鵲會意。便拿着出去揣在懷裏,往別處閒逛去了。

藕香見秦珍盛氣已過,因道:“ 這事總怪我不是。” 秦珍道:“ 哪能怪你,便我也要上這個圈套子。” 藕香因道:“難道一個即選縣丞,三千兩銀子就能捐足嗎?” 秦珍道:“也不夠點兒。照他的這個花樣,總得五千兩銀子,照例四十八日就能得缺了。所以我趕早打電報去,關照吏部裏去拿問他。”藕香道:“ 他不是白用了銀子壞了功名嗎?” 秦珍道:“這個自然。不這樣,哪裏知道利害。”藕香道:“論理也該這樣辦法,只是也造點孽。他兩口子當一輩子的奴才,纔不過掙下二三千兩銀子。這會子雖謊了我的去,他也添補着二千兩光景。果然壞了他的功名,可不要悔死了。便不悔死,也一輩子出不得頭了。依我,不如咱們認了晦氣,只算丟了三千兩的個摺子,成了他的功名,也算積點子陰德。他有點子良心,總不敢忘了咱們爺。再出個諭單給他,瞧着他深自悔過,倒也是件好事呢。” 秦珍聽了這番話,暗暗讚歎藕香賢德。因道:“ 終不然叫你平白地丟這一大宗銀子。”藕香道:“倒不值得什麼。在咱們手裏也只算丟了幾百個錢似的,誰疼這一點兒來。只你也不犯着爲這些事氣得這樣。你瞧,你衫兒都汗透了,何苦來呢。” 說着便把自己扇子替給他扇。秦珍便一點兒氣也沒得了。因笑道:“那麼我已打電報去了,終不然再追一個電報去,成什麼事兒。” 藕香笑道:“我早打算着,電報在小鵲身邊沒去打呢。” 秦珍便付之一笑,也就罷了。

因見壁上掛着笛子,便隨手卸下來,*了*蘆衣子吹了一句《彩雲開》。忽道:“賽兒呢?” 藕香道:“他往園子裏看西瓜燈去了。敢是喊他拍曲子麼?” 秦珍笑一笑,便又吹“月明如水浸樓臺” 一句。藕香笑道:“ 這個大熱天還弄這些東西,你愛聽我來吹個應景兒的《 賞荷》,你唱罷。” 秦珍說:“好。”便把笛子遞與藕香吹着,自己唱道:

閒庭槐蔭轉,深院荷香滿,簾垂清晝永,怎消遣?十二欄杆,無事閒憑遍。悶來把湘簟展,方夢到家山,又被翠竹暖風驚斷。

唱了這一拍,便一迭聲嚷熱,叫拿荷蘭水來喫。藕香笑道:“我到沒聽見蔡邕喫過荷蘭水。” 說着大家都笑起來。銀雁早開了兩瓶進來,倒在兩隻水晶杯子裏,兩人都喝乾。

忽外面說賽姐兒回來了,且住。這叫做:

小虧在我原無損,大德於人卻有功。

第 二 十 回 送鮮花石時助宴 拾睡鞋嫋煙擔憂

卻說秦珍和藕香喝完荷蘭水,卻好報說賽兒回來了。秦珍因喊道:“ 賽兒!” 賽兒聽見,隔窗子應了一聲。進來,藕香見他手裏提着一盞西瓜燈,裏面點着蠟燭,因要來看時,卻是蕊珠鏤的那個兩隻獅子,竟像活的一般。因笑道:“這是蕊乾孃給你的麼?”賽兒道:“是呢。今兒園子裏纔有趣呢。咱們大家都在洗翠亭喝酒,四面窗子開了,涼快的很。檐口掛了這四盞西瓜燈。美乾孃和麗乾孃又紮了十幾盞荷花燈,點了蠟燭,放在池子裏氽來氽去。引得那些魚都潑剌剌的跳着響,那真的荷花也開了好些。他們說後兒是寶叔叔的生日,就照今兒這個樣子玩一天呢。”

藕香聽了道:“不是你說,我倒忘了,後是初四,是寶弟弟的小生日呢。你瞧,怎樣給他做做。” 秦珍道:“ 也不用怎樣大舉動,近來老爺又怪要省錢。依我,不如封一百兩銀子過去,聽他自己辦去。愛哪樣玩,便哪樣罷了。” 藕香說:“是。” 因向賽兒道:“你爺剛找你拍曲子呢。” 賽兒聽了高興道:“好!好!我剛在洗翠亭拍一隻《賞荷》 來,大家都說好聽,才把這盞燈給我呢。小鵲,你把這盞燈掛好了。你吹笛子,我來唱呢。” 小鵲答應着,便把那燈掛在保險燈下面。拿個矮凳子坐了吹笛子,秦珍擊着桌子當板。賽兒開口唱道:

強對南燻奏虞弦,

剛唱到弦字,那聲音便住了。因咳嗽一聲又唱道:

只覺指下餘音不似前。那些個流水共高山,

唱到兩句,那喉嚨真正提不起了。藕香笑道:“ 何苦來,現什麼世。”賽兒笑了笑,定要唱下去道:

只見滿眼風波惡,似離別當年懷水仙。

小鵲吹着笛,聽見他啞了,不禁嗤的一笑,便脫了板。賽兒跳起來道:“這個死喉嚨偏不爭氣。罷,罷,不唱罷。我來吹笛子,奶奶唱。”藕香笑道:“今兒不利市,我也沒得嗓子。你爺剛唱了板一枝花,就像老貓聲似的。” 秦珍聽着笑了道:“不唱罷,咱們呷杯酒睡罷。” 銀雁聽見,忙去把日間秦珍帶回來的白玫瑰,開了一瓶進來。又裝了兩盆鮮荔枝和藕瓜蓮子等類。三人便坐下,一塊兒喫了。賽兒便自睡去,秦珍和藕香兩個用花露水洗了個澡,覺得遍體松爽,也便安寢。

次日已是初三,藕香派人去園子裏把洗翠亭鋪設起來。又把外面西花廳結了綵綢子,預備明日給寶珠請男客的。又封了些賞封,是二兩一個的。再把昨日秦珍吩咐的一百兩銀子,撿了兩個元寶,用盤子盛了,蓋着紅綢子,叫翠鶯送往天風樓寶珠處去。忙了半日,才空了一會兒。各房丫頭都來領洋扇子,藕香便叫大丫頭金雀和翠鳳,逐架的檢點發出去了。

忽沈順家的進來回說:“葉府裏送女班子來伺候,遞手本來請安。”藕香點首說:“叫留在春聲館便了。”沈順家的答應着,又送上一個禮單。藕香接來看時,是葉冰山送的:平金百壽圖的大紅緞子闈屏一堂、玉如意一架、翠松扎的鶴鹿一對、兩個琉璃缸的文魚、一件刻絲紗的花衣、兩柄麼月雕扇、兩柄紈扇、四樽子酒。藕香看畢,便問:“可全收下了麼?”沈順家的道;“這不是來單,這是三爺把收下的物件,開這個單兒來,請奶奶開發的。” 藕香約了約,也值得百十兩銀子的禮物。便叫銀雁封的二十兩的使力,又二兩一個榮封交沈順家的拿出去了。一會兒又來回說:“石師爺送四盆茉莉花來,給爺賞玩的。問奶奶可要抬進來。” 藕香道:“便收進來,擺在廊下罷。” 沈順家的答應出來,見大廳上歇滿了花擔子。許升和花農兩個在那裏忙着分派,見沈順家的出來,便道:“媽媽,大奶奶可叫抬進去麼?” 沈順家的道:“奶奶收了,叫送上去。” 花農便指了四盆,叫小廝們抬往西正院去。又指了八盆,叫送東府裏去。沈順家的笑道:“石師爺倒好癖呢,買這許多來幹什麼。” 許升笑道:“還分不了呢。東府裏去了八盆;南正院太太那裏去了四盆;大奶奶那裏四盆;三爺那裏也是四盆,這裏有了十六盆,還有四盆沒抬來呢。” 沈順家的笑道:“ 照這樣,咱們府裏倒好開花圃子呢。” 剛說着,裏面喊沈順家的,沈順家的便應着進去了。

這裏花圃子裏又抬了四盆來,花農便叫小廝們抬着,領進園子來。因問管園的道:“咱們爺可在洗翠亭麼?” 那管園的道:“光景總在那裏玩。” 花農因領着八個小廝,抬着花盆子,往假山洞裏穿過。剛走到石橋上,忽一陣風來,從天上吹下一派的鼓樂聲和些笑聲。抬頭看時,原來那山上的天風樓高出雲際,陽光照着那泥金匾額閃閃熠熠的看不明白。見四面都開了窗子,簾子下隱隱有些人影兒。便打諒寶珠在天風樓,和那剛送來的女班子吹唱。因笑道:“ 你們瞧,咱們爺倒樂得和神仙似的,這會子都管不在洗翠亭了。你們把這盆子歇下來,在這裏等,讓我去問要擺在哪塊兒的。省得回 來 又 像 螞 蟻 搬 鯗 頭 似 的,扛 來 扛 去,扛 個 不了。”那些小廝們,便都歇下了擔子,坐在橋欄上等着。

花農便迎着風一溜煙的跑過橋去,到洗翠亭一張,見滿亭子擺的珠蘭茉莉。亭裏面打掃的乾乾淨淨,卻沒用一點兒紅色披墊。卻是光禿禿的磁墩子和雲石的桌椅。炕上面,兩邊擺着兩個紅木高架子,架着一對滾圓的玻璃球兒。裏面養着金魚兒,多有五六寸長,一上一下的遊着好玩。花農見四下沒人便伸手去捉了一個,想藏在懷裏又怕死了,便忍着心痛仍放在缸裏,卻不道因天色熱手心火燙的,那魚放在水裏便不沉下去。那肚子朝着天一動也不會動了。

花農急了,想撈起來甩到池子裏去。猛回頭見一個人打後面來了,便一留煙跑出亭子,往綠雲深處繞過向天風樓來。剛走到山坡,見嫋煙迎面走來。花農便站住陪笑道:“姐姐往哪兒去?爺敢是在天風樓麼?” 嫋煙道:“ 剛下來,在這邊夕陽紅半樓蕊小姐那裏。你有什麼事兒回?” 花農便說了。嫋煙道:“那你站着,我去問來。此地現在到處都是小姐們做了住屋,你還照先那模樣亂闖着,回來可不要喫了嘴巴子,還沒處哭去呢。” 花農道:“ 是。姐姐講的是,足見姐姐疼我。我這會子站着伺候,回來我拿茉莉花朵兒孝敬你。”嫋煙笑了笑,也不多說,便倒轉去了。花農在循山遊廊上坐了會兒,見嫋煙來了,忙站起來,笑迎上去道:“姐姐,爺怎麼說?” 嫋煙道:“爺叫送太太那裏去。” 花農道:“太太那裏有的送去了。”嫋煙道:“那麼着,你擺在洗翠亭廊下便了。爺說喊你去謝石師爺。”

花農應諾,便一氣走下山來。到洗翠亭廊下先看了地窩,再跑去喊小廝們抬了過來,一字兒的擺下。剛排好,見那邊橋上,嫋煙和春妍兩個將着手兒,飄飄逸逸的說笑着走來。到亭子廊下,見花農已將花盆子擺好了,便同着過來看。春妍因道:“這茉莉花兒,倒開的比那些旺呢。” 花農笑道:“我送進來的東西,哪有壞的呢。你瞧這幾盆花兒擺在這裏,連這個亭子也換了樣兒了。你們瞧,不像個水晶宮嗎?”嫋煙嗤的一笑道:“是呢,前兒聽說這水晶宮裏還爬着一個龜將軍呢,喫爺打了一頓。” 花農紅了臉道:“ 這兒不是爺明兒要做生日的嗎,我回來告訴了爺,怕不擰你這紅紅的小嘴兒。”嫋煙聽了,便拿帕子來豁他的臉,花農忙笑着逃去了。

嫋煙也不追趕,便同春妍進亭子來。偶然見玻璃缸裏的魚氽起了一個,肚子朝着天。春妍忙喚嫋煙看道:“這個魚怎麼了?”嫋煙把扇柄兒撥了一撥,那魚翻了個身仍舊朝天了。因罵道:“ 這魚定是花農攪死的。回來咱們那一個見了,又要跳斷了腿條子呢。” 春妍笑道: “ 你們那一個是誰?”嫋煙紅了臉道:“啐!你還問我呢,我往常不問你也便罷了。”

剛說着,見海棠和愛兒捧了一包子披墊進來。嫋煙道:“你們在哪裏逛,到這會子纔來。”海棠道:“多是爺嚇,頭裏檢了一堂平金大紅的單披兒,又說嫌俗很了。再叫換洋紅堆花的,去換了來又說不好。這會子又換了這個湖色刻絲的來纔對哪!說叫你們好好的套上了,不要攪髒了。” 嫋煙接了,便和春妍兩個,把一應椅子、磁礅子都套了套子。春妍一面套着,一面道:“這位爺也太多事,這大熱的天,涼冰冰的磁石墩子不要坐,還要罩這套子 上 去。” 嫋 煙 也 道:“可不是呢,你瞧着明兒略坐一坐,又要教人去了他呢。”海棠笑道:“爺說,這冰冷的椅子,只能像我這樣,坐坐還不打緊,姊姊們是坐不得的,所以要用這個套子。” 說着大家都覺好笑。一時套齊了。四個人便一串兒手將手的往石橋上走回來。

忽嫋煙放了手道:“哎嚇,險些兒忘了。你們先走,我去轉一轉來。”春妍問:“什麼事?” 嫋煙道:“ 那個魚也剛纔忘記丟了他,我去丟了池子裏來。” 說着,便獨自迴轉來到亭子裏。把那個魚撈在手裏,忙拋在池子裏,看他還氽着不沉下去。嫋煙一面看着魚,一面用帕子揩手,揩乾了便拿帕子去抹臉。猛覺得一股腥羶氣,燻得要嘔了。再聞一聞連手上都有了,原來這金魚是最腥氣的。嫋煙暗暗好恨,便把那帕子也撂在池子裏。再到池邊去淨了手,向衣角上揩乾。剛要走,忽荷花叢裏飛出一隻白鷺,把那個死魚一口擒着,拍拍的飛向水流雲在堂那邊去了。

嫋煙便站起來,信步走石橋上去。剛到綠雲深處門首,覺得腳底下踹着一件軟軟的東西。低下頭去看時,卻是一個手帕子裹着不知什麼。因拾起來看那帕子,已踹的都是泥了。便提着指尖兒抖開來看裏面,卻裹着一隻小小的軟底紅睡鞋兒。心裏跳了一下,見四下沒人,再細看腳寸卻還不到三寸,是扯弓頭的,那鞋底兒竟不過二寸光景。因滿肚想轉道:“咱們府裏除了婉小姐再沒有這樣的小腳寸兒。光景定是咱們這位爺和婉小姐玩,故意藏過他一隻,卻不道掉在這裏。幸而是我拾了,倘然被小廝們拾了去,成什麼話!” 想着便暗暗埋怨,忽又轉念便滿臉飛紅起來。將那鞋兒仍將帕子裹了揣在懷裏,慢慢的走回天風樓來。

寶珠卻出去和石時談天去了,便一個兒坐着納悶。又把那鞋兒拿出看了一看,藏在自己枕頭底下。心裏又七上八落狐疑着,當是寶珠和婉香有了什麼事情。不知這鞋兒究竟是誰的,且看下回有分教。正是:

分明鸚鵡多防到,不是鴛鴦暗贈來。

第二十一回 暗猜疑秦公子受屈 明譏諷葉大人貽羞

卻說這日寶珠和石時,一直談到起更才進來。見嫋煙揹着燈坐着,一聲兒不言語。因陪笑問道:“姊姊你又怎麼一個兒在這裏納悶。”嫋煙笑道:“誰講來,好好的悶什麼來。爺什麼時候出去的?” 寶珠道:“ 我傍晚纔出去的。怎麼,敢有什麼事兒?” 嫋煙道:“也沒什麼。爺今兒可曾往綠雲深處去來?” 寶珠道:“我今兒沒去。剛日間是打留餘春山房下去的。” 嫋煙又道:“剛婉小姐房裏少了件東西,叫人來問爺可拿不拿?” 寶珠詫異道:“什麼?我沒拿他一點兒東西。他失了什麼了?” 嫋煙低聲道:“ 說失一隻睡鞋兒,敢是爺藏着。” 寶珠正色道:“這是什麼話,我哪裏敢拿他這樣的東西!這個失了還了得,敢丫頭們偷去了。不過,丫頭們要這一隻什麼用,這個古怪。” 嫋煙見他正顏厲色的,心裏詫異道:“這個不是爺掉下的,還有誰做這種事情?這便奇死了人。” 因向寶珠道:“爺不要這樣大驚小怪,教人聽見成什麼話。你既不拿,我給你瞧一件兒東西。” 說着便把枕頭下底的鞋兒取出來遞與寶珠道:“這可不是婉小姐的嗎?”寶珠接來看時,宛然是婉香的腳寸。因道:“ 怎麼你藏他的東西?” 嫋煙哼了聲道:“我藏他的,我只問爺是誰藏他的。”寶珠急了道:“哎嚇!這個怎麼能冤我來。你不信,我賭個咒你聽。” 因道:“倘是我藏這個東西來,立刻叫我……”嫋煙忙掩住口道:“可又來,這也不犯着急得這樣。”寶珠看着鞋兒,忽道:“這不是婉姊姊的。你瞧這幫兒是大紅的,婉姊姊一輩子不愛穿大紅的。你瞧他自從到咱府裏來了,你幾時見他穿大紅鞋兒。況且鞋兒是扯弓頭的,不很尖,小雖小,底兒也這樣闊。這個定不是婉姊姊的。你老實告訴我是誰的,不要嘔我了。” 嫋煙被他一說,仔細看時,鞋樣果然不像婉香的。往常見婉香的鞋底兒纖瘦得很,不是這樣粗蠢。因道:“這更奇了,是誰的呢?我是從綠雲深處門口拾來的。我當是你遺下的,所以怪了你半天,照這樣說,難道又出怪了。” 寶珠道:“你也太不明白,便是我的,我也斷不肯帶在身邊大白晝裏逛去。設我被姊姊妹妹搜了出來算什麼意思。既是綠雲深處拾的,喊那邊的丫頭來問一問,便有影兒可捉了。”

嫋煙一面聽着,一面看那鞋兒,忽道:“是了,定不是婉小姐的。你瞧這花是初學手兒做的,攙罩的針腳兒又不齊,絨線又不光絹。光景是哪一個丫頭拿這個打算送小廝去的呢。”剛說着,猛然省悟道:“我忘了,昨兒聽麗小姊在那裏和小翠玩,說小翠要學針黹總再也學不好。小翠說:‘這個不知怎麼一個講究。’麗小姊說:‘你前兒學生活的時候,可曾拜過坑山姑娘沒有?’ 小翠說:‘前兒我娘教我做生活的時候,也說有什麼坑山姑娘住在尿坑上。要做一隻鞋兒孝敬他穿了,才兒做生活呢。今兒小姐也這樣說,可見是真有這個講究的了。’ 麗小姐說:‘你只做了一隻麼?怪道你一輩子做不出好生活。’ 小翠因道:‘ 照小姐這樣講來,敢是要兩隻的麼?’ 麗小姐笑說:‘那自然。你見誰只穿一隻鞋兒的。你那坑山姑娘又不是個獨腳魈,你明兒快補一隻去孝敬他,便做得好生活了。’ 這原是麗小姐的玩話,我還聽着好笑。光景小翠當真的去做這隻來。” 寶珠聽了笑道:“他怎麼丟在門口呢?”嫋煙笑道:“光景因園子裏沒得男人到,亦沒有尿坑子。他見前兒爺在綠雲深處的牆角下溺過,他所以供所那裏去的。” 寶珠聽着笑的了不得,嫋煙也覺好笑。寶珠因笑道:“那你到做了坑山姑娘了。”又道:“我總有點疑心,你明兒還問聲小翠看,可是不是。不要又和春柳兒一樣的,鬧出把戲來。” 嫋煙應着,便把那鞋兒藏起。各自睡了,一宿無話。

次日,寶珠起來,便穿了公服,先到秦府宗祠裏拈了香,又給柳夫人和秦文、袁夫人道了喜。而往南書廳拜了陸蓮史,才進來換了公服。晴煙上來回說:“ 夏師爺和金師爺、陸師爺送禮進來,請爺瞧這單子。” 寶珠接來看了看,便點了幾樣叫收了。請大奶奶開發去。晴煙剛去了,又轉來說:“外面當差的和管家們,在二廳上候爺磕頭去。” 寶珠連連搖首道:“算罷,算罷,誰講究這些來。” 晴煙笑應着傳出去。

一會子花農來回說:“葉府裏大爺和二爺來了,請爺道喜去。”寶珠皺眉道:“這兩個磊塊,又來惹人厭了。你去請石師爺代陪一會兒,我便出來。” 花農答應着下來,出了園子徑到東書廳來,請石時。

石時應着,便換了公服,喊許升提着菸袋出來。一路想道:“聽說這兩位爺有些呆氣,我只沒有見過。今兒且和他談談瞧。想着已到西花廳門首,見站着許多紅纓帽子,挺胸凸肚的葉府管家,見石時進來也不理睬。石時走到卷篷下,鋤藥看見便扳了聲說:“石師爺來了。” 石時進去,見那葉用和葉赦迎上來,和石時行過禮。問了石時的姓名,石時講了。一面打量那葉用兄弟,都穿着刻絲花衣,戴着緯帽。葉用是三品服式;葉赦是五品服式。那葉用和葉赦見石時是金頂子,便不把石時放在眼裏。石時讓二人上坐,二人也不推讓,便大模大樣的坐下了。葉用因問石時道:“三爺可在府裏面?”石時道:“在府裏呢,這會子光景往宗祠裏拈香去。所以屈二位暫坐一會子。” 葉用又道:“師爺到這邊府裏幾年了?”石時回說:“才三月間進府裏來的。” 葉赦道:“ 葛亮翁可在府裏,怎麼不見?” 石時道:“葛亮翁還定前兒辭席出去了。”葉用忙道:“你倒沒知道,敢爲什麼事兒?” 石時說:“也沒什麼講究,光景葛亮翁另就上席去了。” 葉赦坐的與石時近些,因向石時要手裏的扇子看,石時便遞與他。葉赦看是李冠英寫的,上款稱是年兄。便吮嘴嚼舌的,臉上起了許多怪物遞與葉用看道:“ 這不是咱們先生寫的嗎?”葉用看了也覺怪異,因向石時道:“這位先生敢是去年的解元公麼?”石時道:“是。” 那葉赦道:“ 那麼足下敢也恭喜過麼?”石時道:“是去年僥倖的。” 葉用道:“ 想來總是高標的了。”石時道:“僥倖了,也講不得名次,兄弟已經低了,是第三。” 葉用兄弟聽了,連忙站起來說:“ 失敬!”石時暗暗好笑。

剛坐下,外面報說:“ 三爺來了。” 葉用等便都站起,見寶珠戴着紫金冠,穿着刻絲亮紗袍子進來。便互相請安道喜。寶珠讓三人坐下,又道了謝。管家送茶上來。寶珠坐定,因道:“今兒又勞兩位的駕,小弟委實不敢當。尊大人在府上麼?” 葉用道:“家大人還是前月進京去的,所以今兒太太着愚兄弟過來道賀!並說舍妹在府打攪,一切要三哥和府裏太太費心。” 寶珠謙了幾句。因見葉用換了頂珠兒,打量着花了幾個錢捐了官了,心裏暗暗陋他。卻故意道:“大哥是幾時恭喜高升的?光景即就有好消息嗎?” 葉用見問,便興高采烈起來,道:“兄弟這個功名,纔是前兒蒙會典館裏保的。三哥不知道,現在會典館裏保舉很優呢。像兄弟頭裏原是個即選知縣,去歲蒙令親沈左襄少師替保了個免選本班,以知府用。這會子總裁大人又替保這個免補知府本班,以道員用。兄弟本來滿擬明歲鄉試,中這麼一中,也不稀罕這點兒功名。那總裁大人定要給兄弟保這個,說照兄弟這樣才幹,仕途裏很有出息。明年說要開博學宏詞科,再給兄弟保上一本。那考了出來,不是賜同進士出身,便是授職翰林院,可不比外面鄉試快當呢。現在家大人進去,又替兄弟加一個二品頂戴去,光景再幾天就有部照轉來呢。” 說着得意的了不得。葉赦卻一聲兒不言語,像很氣不過的樣兒。

寶珠聽着,暗暗好笑,卻也不回他一句話。葉用又道:“像三哥這樣才幹,何不如此去攪攪,況且又有這個世爵,不較兄弟更快當呢。” 寶珠笑道:“現在講到出仕,那裏是爲國家民政起見,無非爲幾個錢。偏兄弟有一個毛病,莫說見了錢要嘔,便聽見個錢字,耳朵裏就像灌了什麼醃髒東西似的。若講那些官兒,兄弟見了只當他是一堆銅臭,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葉用聽了笑道:“ 三哥這話太過分了些。照這樣說,難道尊大人和三大人也是一堆銅臭麼!” 寶珠正色道:“大哥當是家老爺也和尊大人一樣嗎!家老爺在日,真把那鐵硯磨穿了。用了十年苦功,才爭得這個狀元回來。嗣後又向那千軍萬馬之中,血汗功量,博得個伯爵。便三老爺也是和先老爺一個樣兒。從一個舉子混起,才爭得一個學士,前年任了這個御史。咱們三老爺還不敢擔這重任,所以告假回來。要說乞憐昏夜,拿錢去鑽營出來的,咱們一家子累世沒得這樣的敗子孫。” 葉用聽了這話,把臉兒都氣青了,講不出話來。葉赦怕兩人口角起來,想倘在這裏用飯也沒什麼味兒,不如往妓院子裏逛去。想着便和寶珠、石時拱茶。葉用還想講幾句,外面管家早一迭聲喊送客。

葉氏兄弟告辭出來,寶珠只送到二廳上,便站住了。那張壽看見忙喊:“請轎子進來。” 外面答應着,便把兩乘官輿抬進來。

寶珠和石時送他上轎,仍回西花廳來,讓石時坐下。寶珠笑道:“你瞧這兩個東西,可不嘔死了人。今兒那老二還沒出醜,他往常和人講話,總嚼着文。之乎者也的,嚼個不了,那更惹人厭。倒是他那老三見了人索性一句話也講不來,倒覺乾淨。”石時因笑道:“爺也說的他太利害些,換了別個定氣死了。” 寶珠笑道:“他講話也不知輕重,我和他客氣什麼。” 剛說着,外面報說: “ 金師爺和夏師爺來了。”寶珠說:“請。”金有聲和夏作珪各向道喜畢,閒講一會。寶珠便吩咐擺席。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欲把姓名書鐵券,但求家世住銅山。

第二十二回 畫錦堂琴邊飛竹 笛洗翠亭月下放荷燈

卻說寶珠那日在西花廳擺席,請金有聲和夏作珪、石時。那陸蓮史知趣,怕煞他們的風景,午前便回家去了。這裏寶珠等酒畢,已是傍晚。

散席後,寶珠進來。到中門一望,見裏裏外外自頭門口起,一直到二廳上都點齊了紅紗燈,照的如同白晝。進南正院,見三面走廊上也點齊了燈,站滿了婆子、丫頭。天井裏機器涼篷早捲開了。搭了一座燈棚,一班女孩子坐在裏面唱曲子。院子裏面一派鬧哄哄的人聲。寶珠具不進去,走到燈棚下,看欄杆裏面坐着七八個女孩子,那唱的卻是賽兒。寶珠剛要開口,賽兒連連搖手。口裏唱着,手裏拿過一支笛子遞給寶珠。寶珠笑笑便挨着那唱小旦的嫩兒坐下。嫩兒在燈光下見是寶珠,便要站起來。寶珠按住他道:“ 不要這樣,快坐下了。”嫩兒笑了笑。寶珠一手*着蘆衣子,一面看他道:“你臉上紅紅的,敢喫多了酒。”嫩兒笑道:“沒有,光景是這燈光映着的。” 剛說着,那些女孩子打起出場片子來。寶珠聽唱的是《 琴挑》。剛賽兒唱的《 懶畫眉》 一拍,說白過了。這會該是陳妙常出場,唱前腔一拍。聽戲鑼打到第五下,便和細柳兒兩個吹起笛子,聽嫩兒唱道:

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花水殿風,抱琴彈嚮明月中。香嫋金猊動,人在蓬萊第幾宮?

寶珠停了笛子,聽嫩兒說白道:

妙常連日冗於俗事,未曾整理冰弦。今夜明月如水,不免彈《瀟湘雲水》一曲,聊寄幽情則個。

嫩兒說到這句,那伶兒真個拿一張琴去,遞與賽兒。賽兒調了調絃,彈了幾個仙翁。真的彈出一套《 瀟湘雲水》 曲來。寶珠剛聽的入味,忽院子裏面有人喝起彩來。寶珠嚇了一跳,聽是秦珍的口氣,便笑了一笑。剛彈到尾聲,伶兒等又打起戲鑼,寶珠便又吹起前腔來。賽兒唱小生道:

步虛聲度許飛瓊,乍聽還擬別院風。悽悽楚楚那聲中,誰家明月琴三弄?細數離情曲未終。

接着說白道:

嚇!原來是妙常彈琴。門兒半掩在此,不免到彼細聽一番。

接着嫩兒唱前腔道:

朱弦聲杳恨溶溶,長嘆空隨幾陣風。

唱着,賽兒咳嗽了一聲。那戲鑼“ 鏜” 的敲了一下。賽兒白道:

仙姑彈得好嚇!

嫩兒作驚道:

仙郎何事入簾櫳?早教人驚恐。相公此來,莫不爲雲水聲寒一曲終。

賽兒剛要接白,忽廊下有人報道:“婉小姐來了,賽姐兒和三爺園子裏沒有呢?”寶珠聽見,忙應道:“在這裏呢。” 便放下笛子,向賽兒道:“不唱罷,咱們請了太太和姐姐們往洗翠亭去。這裏燈底下怪熱,何苦蒸着呢。” 因又向嫩兒道:“ 你們也涼涼去,回來園子裏玩去。” 嫩兒等笑應着,便歇了唱。

賽兒和寶珠將着手進來見婉香剛到,滿座子人都站起來和他說笑。寶珠再四下一看,擺着三桌葉子戲。中間一桌是柳夫人和袁夫人,秦珍、秦瓊。左首一桌是藕香、美雲、軟玉、麗雲。右首一桌是蕊珠、綺雲茜雲三個。還空着一個位兒,是太太身邊的大丫頭殿香湊着。一干人見寶珠和賽兒來了,都說:“你們兩個跑哪兒去了?咱們好找呢。” 寶珠笑道:“咱們原在這裏。我剛進來,見賽兒在那裏唱曲子,我便吹了會笛子。難道廊下這些丫頭們,都不瞧見嗎。” 柳夫人道:“這幹人也太糊塗很了,光景燈光下瞧不明白。剛纔那一套《瀟湘雲水》 曲還是你彈的嗎?” 寶珠笑指賽兒道:“是他彈的。”秦珍道:“怪道我說他們班子裏也有這付好身手。敢是寶弟弟起的小生,賽兒起的帖麼。可惜離得遠了,聽不清楚。”賽兒道:“是我起的小生,寶叔叔沒唱,是嫩兒起的陳妙常。” 藕香道:“嫩兒到唱的不錯呢。現在要照這樣的板性,外面也少的很。”婉香因道:“敢是唱琴挑麼?好曲子,可惜我來遲了。” 說着外面小丫頭回說:“ 西花廳擺下席面了,請大爺、二爺用酒去。” 柳夫人因道:“ 寶兒在裏面坐罷。珍兒和瓊兒替他陪陪去。” 秦珍應着便和秦瓊出去。柳夫人又喚住道:“ 外面總散得快,你們仍舊進來,到洗翠亭賞荷花去。不要又是生疏疏的回去睡了。” 秦珍和秦瓊都答應着:“是。”見沒別話,便喊掌燈出去。

這裏殿春便喊小丫頭們掌燈,外面一片聲答應。早見點起十二對羊角風燈,一字兒站在卷篷下等。寶珠便先出來,早有一對“ 天風樓” 的燈引着。後面便是蕊珠、茜雲、賽兒、綺雲等一干人,每人前面都有小丫頭掌着各院字號的風燈引路。一串兒出了畫錦堂,向西走廊,打夾道里越過西正院門首向寶珠舊屋裏來,進門見樓上下都點齊了五色琉璃燈,扶梯上都點的雪亮。一干人上了樓梯,到月臺上往下一望,見樓下四面走廊上的燈都累累掛着,甚是好看。進了冰蘭月洞門,那留餘春山房也點齊了燈。打山上望下去,見滿園的燈火,高高下下和螢火一般。那洗翠亭和兩座橋亭在水中央,就像燈船似的。看看便都走下山坡,穿過假山洞,打九曲石橋往洗翠亭來,早遠遠聞見一派的茉莉花和建蘭等香氣。一路上池面風來,又有些荷花香甚是清爽,大家都說有趣。走上亭子見早有許多丫頭們伺候着。六面迴廊上點滿了琉璃串子燈,簾子都捲起了,窗子也都打開。裏面中間圓桌上,早擺下了圍碟了,周圍設着十二個磁礅子。地上擺着兩架電氣風扇,像蝴蝶子一般轉着。柳夫人等進了亭子,便各散坐。一會丫頭們請上席,便一圈兒坐下。是柳夫人第一位,袁夫人第二位。軟玉次之,蕊珠又次之。下面便是婉香、藕香、美雲、寶珠、麗雲、綺雲、茜雲、賽兒。丫頭們斟上酒來,寶珠接了,先送上柳夫人一杯,又依座次各送一杯,大家喝了口。柳夫人四下看了看,因說道:“說你們鏤了四盞西瓜燈,怎麼不見?” 婉香笑道:“ 可不是,費了多少心力才前兒玩了一天,今兒便壞了。” 賽兒因道:“ 我那盞還好呢,今兒忘拿來送太太瞧。” 柳夫人道:“ 你們也會的玩,說還放荷花燈來。今兒這樣好天,咱們忘了,早該喊人做幾十盞來放。” 藕香笑道: “ 我知道太太高興,備下了。”因回頭向金雀道:“你瞧去,怎麼還不放過來。” 金雀應着出去。

大家又喝了一巡酒,忽隱隱的聽見笛子鼓板聲夾着荷花香氣吹將進來。袁夫人道:“誰家唱戲呢?”美雲聽道:“光景那些女孩子在春聲館唱着玩。” 寶珠、婉香也都側着耳朵細聽,像是兩管笛子在池子兩盡頭吹的樣兒。婉香因道:“這聲音,怎麼這邊也有那邊也有。”麗雲道:“想是那邊山石子繞轉來的應聲。” 大家再聽那笛聲,一左一右漸漸從遠近來。剛在詫異,偶見水流雲在堂那邊窗下,四五盞荷花燈從水裏氽來,漸漸的多起來。大家都靠到窗楹上來看那燈,一盞一盞的越多了。散的半池了,卻多遠遠的一堆兒擁着。剛看着,忽賽兒在那邊窗楹上指道:“你們瞧!這邊的荷花燈更多呢。”大家來看,見假山腳下多擁着燈。卻好南風起了,那燈都順水淌來,早有幾盞氽到亭子腳邊柳蔭下躲着隨波流動。也有幾盞一串兒的往橋洞裏氽往那邊的池子裏去了。再看那邊水流雲在堂的,卻高起了七八盞像龍頭似的。後面一串兒跟着無數的燈,從水面上走來,剛氽到亭子邊。忽池心裏打起一陣響鑼鼓來,大家嚇了一跳。定睛看時,那高起的幾盞原來不是水面上的荷燈,卻是一隻彩蓮艇子。四角跳出四串荷燈,裏面坐着四五個女孩子打鑼鼓。柳夫人笑說:“這個玩意兒有趣的很。”藕香笑道:“太太還不見那邊兒又是一隻燈船,拖着荷燈往那個橋洞裏出來了。” 話未畢,果然綠雲深處那邊橋洞裏也劃出一隻船,也打着響鑼鼓。卻好這邊的船進橋洞去,那邊的船出橋洞來,又漸漸的蕩圓來,剛剛接着這邊進橋去的船後拖的燈。那鑼鼓漸漸打的緊了,那船便劃快來,兩船首尾相接。那幾百盞荷燈便蕩成一個圈兒,把洗翠亭圍在中間。兩隻船穿着橋洞一進一出,穿梭似的比鬧龍船還好看的多。忽然鑼鼓聲兩船多齊斷了,吹起笛子和笙簫小鎖吶,又夾着琵琶絃索的聲音。那兩個船不知怎麼一來便頭對頭碰着並行,一會忽又分頭倒回轉去。那荷燈原是一線兒串英的,這會子都放散了。那燈便散滿了一池子變成滿天星的形勢。大家一齊贊好!卻不道那兩隻船自歸自劃出橋洞去,大家也不去留心他,只看着荷燈。那船早泊近石橋,兩班女孩子各上了岸,走着吹着望洗翠亭來。那船早把四角的掛燈也割斷了繩子放在池裏,悄悄的暗搖開去,躲向柳蔭裏去了。

柳夫人等剛看着池裏,猛回頭,見亭子前後兩帶,九曲橋上兩頭走來兩班女樂。衆人出其不意都笑說:“ 有趣的很!”便各入席喝了盅酒,聽那女班子在迴廊下唱了套小曲。再去看池裏的燈,卻早一盞也沒有了。水面上印着一鉤新月,波紋晃着就有幾百個小月子在那裏攢動。婉香便和蕊珠出來看月,寶珠也跟了出來。見滿池的月色,真是在水晶宮裏一般。忽欄杆邊柳蔭裏一個知了咋的叫了一聲,移到別枝上去。有許多宿鳥都驚了起來,唧唧咄咄的叫個不了。猛抬頭,見東南角上一片紅光,映的柳梢上和夕陽似的,人臉兒也紅了。寶珠當是什麼玩意兒,剛要請柳夫人來看。忽外面一片聲嚷將起來。人聲鼎沸似的,不知何事,且看下文。正是:

柳梢月上三更盡,天上霞飛一片來。

第二十三回 天風樓兩夫人看火 新花園諸名士標題

卻說寶珠和婉香、蕊珠在那裏看月,忽一片紅光照的滿天通紅。外面一片聲喧嚷起來,便似鼎沸似的。寶珠和婉香三人多嚇呆了。柳夫人聽見,忙教停下鼓樂,問是什麼。丫頭們都說:“光景外頭失了火了。” 柳夫人、袁夫人等聽了都喫驚不小,忙多到迴廊上來看。見東南角上透出火頭,那火星直冒上去。袁夫人失色道:“這光景不遠,你們丫頭們快往園門上問去。” 那些丫頭們,小的都嚇的應不出了,大的急得發顫。還是老婆子們有些見識,便去了七八個。一時飛跑上來回道:“園門上小廝說東府裏失了火了。這會子老爺吩咐把裏外的門都上了鎖,只放一班管家進去。以外的都打了出來,連這園門也鎖了去了。” 袁夫人等沒聽完便渾身發戰;婉香和蕊珠多急得要哭了;賽兒、茜雲早哇的哭了。一時間把個洗翠亭鬧的不成樣子。還是柳夫人再三把衆人寬了心,說:“小廝們的話也作不得準,既園門鎖了去,咱們不如到天風樓看看去,到底燒的是哪一個院子。” 袁夫人見說的是,便教玉梅和湘蓮夾扶了。柳夫人也叫殿春和賞春攙了。藕香卻有膽量,便將着銀雁的手,跟着出來。

這裏婉香等都嚇的一堆兒動彈不得,柳夫人叫寶珠陪着。自己便和袁夫人藕香三人出來,急急的上了山坡,早聽見“啪辣辣” 倒屋子的聲響。及走上天風樓第二層,已早是滿樓通紅,如同白晝一般。再上一層看那東南角上的火,卻似一盆子烈炭,濃煙烈焰的竄着。看地處是東正院後面,沿過東去,卻剛剛把東正院圍了,兩面燒着。側耳聽時,只有些澆水的聲音和倒屋子聲,那人聲卻一點也沒得了。遠遠見東正院瓦上站着許多人在那裏救。看看剛烏下去,忽那火星直撲上樓窗來。

殿春等忙關了窗子。又竄起一個火頭燒的更兇,那風颳刮的望南吹來。柳夫人和袁夫人多急的唸佛喚祖宗了,那腿條子多和彈棉花似的抖着。幾個丫頭扶住了,請兩位夫人坐下。柳夫人和袁夫人、藕香只面面廝窺,再也講不出一句話。足有兩個多時辰,那火頭才漸漸的矬下去。殿春等都道:“好了!好了!這會子不妨事了。太太好請下面坐坐去罷。”袁夫人還呆呆的看着那火,一會子聽見滿地裏嗚嗚的掌起號來,打起太平鑼來才放心。是救烏了,那天還是通紅的。柳夫人望那東正院,原好好的存在,因道:“咱們下去罷,不知道孩子們急得哪樣了呢。” 袁夫人怕美雲等急壞,便和柳夫人、藕香下來。到園門口,早有幾個小廝迎上來問安。報說:“是東正院牆外,民房裏起了火,把咱們東府裏大廚房沿燒了。這會子還在那裏運水澆呢。老爺傳話,說請兩位太太放心!府裏原沒損失了一點物件。此刻外面府道官兒都來問安,正亂着,請太太在園裏坐一會兒。這園門怕有雜人進來,仍鎖了。” 柳夫人等聽了,多放了心,臉兒也和轉了,便仍到洗翠亭來。見走廊上的燈多烏熄了好些,裏面靜悄悄的,照滿了一亭的月色。進亭看時,見丫頭們和些女戲子多擠在一堆兒。婉香早嚇個半死,這會子回過來,倒在那裏嗚嗚咽咽的哭。見柳夫人等進來,都道:“好了!太太回來了。” 袁夫人和藕香多忙着寬慰他們道:“ 不妨事,只燒了大廚房,這會子熄了。” 寶珠因道:“剛小廝們來回過了。別的不打緊,只是茜妹妹和婉姐姐嚇壞了,怎麼處。”

袁夫人忙去看茜雲,見茜雲倒在美雲懷裏,哭得淚人兒似的。袁夫人哄着他說:“哭不得,回來老爺要打呢。” 茜雲才漸漸的住了聲。這裏柳夫人也安慰着婉香。婉香只覺心裏搖搖的慌,連應的聲音也顫巍巍的。柳夫人便叫春研和笑春攙扶了回到惜紅軒睡去。寶珠知他心慌,便囑軟玉和蕊珠兩個陪他去。自己因柳夫人在,不敢走開。軟玉等便同着婉香去了。

這裏美雲等多說要回東府裏瞧瞧去,叫丫頭們去看,回來說園門還鎖着,連惜紅軒的便門也鎖着未開。美雲等無奈,只得再耐着。看看那天上的紅光也漸漸淡了,忽然遠遠的雞啼起來。柳夫人因詫異道:“怕天明瞭麼?” 看那月兒果然墜下西去,東面的天泛作魚肚白色。那池面上風來有些荷花香,卻很涼的。大家都覺得紗衫兒嫌薄了。剛寶珠說:“涼的很。”卻好春妍和海棠捧着兩緞匣衣服進來。是婉香打量着天涼了沒處拿衣服去,把自己夾紗襖兒檢了七件,又把寶珠的夾紗袍子檢了兩件,一件兒是給賽兒穿的。於是大家都添上了衣服。那天已是大亮,亭子裏的洋燈已沒得光了。丫頭們拿吹管子來吹熄了,覺得滿屋子多是煤氣。那地下兩架風扇還“刮扎扎” 的煽動,藕香便親自把機器弄停了。

大家肚子裏多空空的有些餓了,剛要着丫頭們向園裏小廚房要點心去。只見笑春和愛兒一手提着半明不滅的羊角風燈,一手託着一架攢匣進來。原來也是婉香送來的點心,大家便胡亂喫了些。春妍又送一盤子熱茶來,衆人喫了。卻好小丫頭跑來說:“園門開了,請太太和小姐們進去罷。” 大家聽了,便都拔起腳來走去。似候城門開了似的,一行人出了園門,早有許多婆子們問安。

柳夫人和袁夫人帶着寶珠等到東府裏來看,只見東正院西廊下和天井裏都潑的滿地是水,有些熱烘烘的氣息。秦文、秦珍、秦瓊都站在卷篷下講話。見柳夫人進來,秦文便問了驚。秦珍兄弟請安,寶珠等又請了秦文等安。秦文才道:“這場子火險呢!二太太受驚了麼。幸而女孩子們多不在這裏,不然還不知道亂的什麼樣,哪裏還幹得來事!” 袁夫人因問:“敢便這壁隔外麼?”秦文指道:“可不是,你們不瞧這牆也烘裂了。快不要老站在那邊,仔細倒下來。你們還是南正院坐去罷。孩子們倦了,要睡盡睡去。茜兒便也睡園子裏去,或是跟太太睡到南正院去。你那屋子裏也攪得不成樣兒了,不進去罷。寶珠也睡去,橫豎你也幹不了什麼正經。”大家便多應着回了出去。

這裏秦文問秦珍道:“ 你去踏看過了,到底燒了這一夜,壞了多少民房?” 秦珍道:“熱地上還有火煤着,看不仔細。剛地保回說共燒了三十四家民房,連這裏大廚房共有五十幾家門面。這火還是對街廣貨鋪上裏洋油燈上失的,因南風起了直撲過這壁來。兩對街夾燒着,所以勢頭兇的很,一時便救不下來。咱們這廚房,水師裏派了五架洋龍還保不住。這東正院還是洋人帶了藥龍上瓦去,才保住了。” 秦文道:“這洋人是誰派來的?”秦珍道:“是中丞請來的,中丞因是咱們府裏,也親到彈壓。後門是兩縣把守的。” 秦文點點首兒,因道:“這邊的牆是直裂還不打緊。這裏後面和茜兒院子後面的這一帶牆,你瞧,把水打矬了腰。怕馬上就要坍的,還撲向裏面,打下來還了得。你喊總管,快去喊幾個工匠來,拆 做 了 才 穩 當。” 秦 珍 應 着。秦 文 又 向 秦 瓊 道:“你去帳房裏督着,外面開銷各處義龍局的賞封。你也不用多嘴,只暗暗記下數兒。不要回來又開上一大筆沒一點兒查考。”秦瓊應着便同秦珍出去了。這裏秦文因各大憲多來過了,該得親自謝去,便換了公服也出去了不提。

且說這一場火不打緊,倒把婉香嚇壞了。次日醒來,便心驚膽戰的發寒發熱起來。寶珠本來也不受用了,卻因婉香病了便把自己忘卻,也不覺什麼了。只是日夜伴着婉香,遞茶送藥的,忙了半個多月。後來還是金有聲給他瞧好了。

已是嫩涼天氣,七月到了。這幾天裏面,秦府裏都忙個不了:修屋子、打牆頭、起廚房。秦文又將新燒卻的白地買了些回來,足有十五畝。用圍牆圈了,蓋起一所東花園來。興工動土的,足足忙了一年。好不容易纔竣了工,裏外一切油漆裝摺齊備。秦文看了甚是得意,覺得與西花園不同。別具一種瀟灑幽雅的景緻,不是起先那麼一味子講究富麗的樣兒。便想請幾位清客們來題額。因喚秦珍進來商議請哪幾位。秦珍便開了名單,並各人的履歷進來,一排兒寫着道:

白劍秋 年二十六歲 江蘇吳縣進士;

李冠英 年三十四歲 浙江仁和人,辛卯舉人;

何祝春 年二十二歲 浙江仁和人,附貢;

桑 春 年四十七歲 湖南衡陽人,附貢;

華夢庵 年二十三歲 浙江仁和學稟生;

薛筱梅 年五十歲  安徽歙縣人,附生;

林冠如 年十九歲  安徽定遠縣增生;

盛蘧仙 年十九歲  浙江錢塘人,優貢。

秦文看畢,因指道:“這李冠英和薛筱梅、桑春幾位,我倒見過。那白劍秋的詩集我也讀過,他還有位令妹喚什麼白素秋的,也有一部《 嫩碧山房》 的詩稿行世,都好的很。這何祝春敢便是別號駢枝生的麼?” 秦珍道:“是。他和華夢庵、盛蘧仙兩人最是莫逆。三人常合刻些詩詞曲稿,所以人都稱做‘三人家’ 的便是。” 秦文笑了笑,又道:“ 我倒沒見過這幾位的筆墨。” 秦珍因道:“老爺怎麼沒見來,前兒老爺在南書廳拿進來看的那部《 三野叢談》,便是他三人的。老爺還說很有些學問識見的話。” 秦文道:“ 哦,這個便是他三人的麼?” 因拈着須點點頭。便把單子交與秦珍道:“你寫帖子分頭請去,就明兒在新花園裏請他們標題罷了。”秦珍答應出去。不知那幾人來與不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入座但宴題字客,開門端候看花人。

第二十四回 一覽亭李冠英防電 大洋房盛蘧仙論風

卻說秦文因東府裏新蓋了座花園,請諸名士題額,命秦珍備帖子請去。到了次日傍午,先到李冠英、薛筱梅、桑春、白劍秋、林冠如五人。秦文請東花廳坐了,親自出來陪茶。講了些企慕的話,各人謙了幾句。秦文因問秦珍道:“何祝春和盛蘧仙、華夢庵三位怎麼不見來?” 秦珍回說:“昨兒着人請去。轉來說,今兒三人逛湖去了,下晚子準來。這裏請幾位先題了,說光景總一下子也題不了這些。一會子他們便來。”秦文點首,便讓諸人打東花廳右手走廊上走去。見新開了個大牆門,上面標着“ 栩園” 兩字,卻尚關着。小廝們忙趕先幾步,去開了。

衆人進去,看是一個朝東的半角亭子,天井裏種滿了竹子,望對面也是一個亭角,隱隱現出月洞門。四面接着抄手遊廊,左右可通。左手卻也有個半亭。秦文因回頭指那牆門圈上道:“這裏便該題兩個字,那左手亭角,也該題點兒。”李冠英道:“這裏是入門第一處,該用這個意思纔是。” 白劍秋道:“我想兩個字,不知可用得用不得?” 秦文忙喊拿筆硯伺候着,因問:“哪兩字?”劍秋說:“‘涉趣’二字如何?”大家說:“好!”秦文不說好歹,便叫小廝們記了。一干人都打左首遊廊上走來,到角亭上一看,見是半個六角式的靠後開着花牆。一望裏面露些亭臺花木深遠莫及。桑春道:“這裏先把園裏景緻略一透露,卻是可望不可即的。這法子好!絕了。”秦文笑指道:“那葫蘆頂的亭子,打這邊走去,還要 繞 過 十 幾 個 院 子,才 瞧 的 見 呢。” 大 家 都 說:“佈置好絕。” 李冠英因道: “ 這個便用‘ 顯微’ 二字如何?”秦文叫記了。忽林冠如道:“我想不如用‘一角花蔭’四字。”秦文點頭說:“好!”便也叫記了。

到月洞門口,向門裏望去,只見曲曲折折重重的多是迴廊。也看不清楚是那樣造的。桑春因道:“ 這裏便用‘ 通幽’兩字如何?”秦文點點首,便同衆人進去。走上游廊一看,見這走廊卻是四通八達的。打半中間分路,多曲曲折折打假山洞裏穿出去。一轉身便認不出哪條是來路,哪條是去路。月洞門早不知去向,只面多是些花木石筍和奇形怪狀的假山。秦文因笑道:“這裏很有趣兒,這中間應題個匾額。”因指道:“這向北去走廊,打假山背後繞轉來,仍通到這向東去的那條走廊。那向東的走廊,也是三面通的,向西便是這裏的去路,向南便仍通到這向南的走廊上來。這裏向南的走廊也是四面通的。向北走便是這裏,向西走繞個圈兒過來也是這裏。所以不知道路的在這遊廊上,便好撞這一天還迷住了,走不出來。”林冠如接口道:“ 那便榜這個‘ 迷廊曲曲’四字不好嗎?”大家都說:“很好!”便一齊向南那條走廊上走去。

穿過假山,仍是一帶遊廊,一面靠着花牆,一面對着假山。向西轉去到一個亭角上看時,那遊廊又分了三叉路。秦文指道:“這向西一直去,便通兄弟住的正東院。這向北,便通呢‘迷廊曲曲’的所在。這向南去,纔是正路呢。” 薛筱梅道:“ 這邊兩面環着山子,就用‘ 環翠’ 兩字好麼?”秦文叫小廝記了。便引衆人向南走去。

轉個彎兒,卻是一所朝東的三楹楠木花廳。外面一帶卷篷天井,裏矗着一二十株石筍。形狀百出,也有像松樹的,也有像人的,也有像立鶴的。種着兩株白皮松樹,又有幾株棕樹。廳裏面陳設些古器,絕沒一點兒火氣。窗楹也雕的甚是古媚,不與時俗相類。桌椅都是楠木嵌綠雲石的,衆人都走進來坐了。秦文因道:“ 這裏倒要好好的想幾個字才配呢。”大家思索了一會,李冠英說:“ 用‘ 太古山房’。” 秦文不甚愜意。白劍秋道:“‘太古’二字,不如改作‘勻碧’二字。”林冠如道:“ 那不如用‘ 石林仙館’ 了。” 秦文道:“這個‘石林仙館’ 好!便用這個。” 小廝們記了。因向秦珍道:“這裏掛字畫也不很配。你明天兒把那個前兒你老丈沈左襄送來的鐵畫屏掛在這裏,倒很好。” 薛筱梅道:“ 可便是那種鐵衣子鑄成的翎毛花卉屏麼?” 秦文道: “ 便是呢。”薛筱梅道:“這個鐵畫只一個人會鑄,他鑄的鳥獸蟲魚便和活的一般。現在這人作故了,便再沒有人鑄的來。所以外面便不多見。”大家都說:“明兒倒要請教細看看呢。”

說着,秦文又引衆人出來,打右首走廊上一直走去。過一個花瓶式門,便是一間小書室,也是朝東的。天井裏卻只有一個石臺,一棵兒花樹也沒有。打諒是明年春間種牡丹的。秦文因道:“這個所在,諸位看題個什麼名兒。” 李冠英道:“ 這個容易,用五字的匾額‘ 看到子孫軒’ 便很切貼。”秦文說:“好極!”便又引着衆人向南走去。又過一重花瓶式門,卻是一座朝南的水閣。蓋在一個魚池上面,那池約有半畝大,這一泓水碧青的像鏡子一般。伏到窗檻上看去,這些魚都浮上來吸人影兒。林冠如道:“ 這所在該題‘小凌波榭’四字。”衆人說好,秦文也很愜意,便記下了。大家再細看這水閣是三面開窗的。對面池邊種着一帶楊柳,柳蔭裏露些窗楹樓角。兩旁是花牆走廊,卻是彎彎曲曲的。秦文便引着衆人,向左首廊上走去。約四五步一彎,轉了兩三個彎子,卻有一座圓亭,蓋在水面上。秦文因道:“這裏我想用塊長匾,寫‘安知我不知魚之樂’的篆字如何?” 衆人說:“好!”秦珍道:“昨兒寶兄弟寫了一副對聯,教人做去了。說用在這裏的。” 大家問:“是什麼句子?” 秦珍道:“是‘游魚聚人影,唬鳥說花香’。”林冠如等一齊贊好,因道:“怎麼今兒不請三爺也來題幾處兒?”秦文笑道:“孩子們那裏乾的了這個!珍兒你去喊他,把下聯改作‘ 唬鳥奪花枝’罷。”秦珍因陪笑道:“寶兄弟本來是用‘唬鳥奪花枝’的。後來說因亭子是在水中央的,近處又沒得花木,所以改了這個。說較渾同些。”秦文便也不言語了。

出亭子,徑往對面那柳堤上走來,看是一所五開間大院子。天井甚大,上面蓋着青磚卷篷。臨池用紅欄杆子圍着,有七八株一排的柳樹,隱隱望見對面水閣。這院子卻還有樓,進廳看時,卻是五間一統的,容得十幾桌席面。窗楹都是整塊大玻璃的,甚覺寬敞。桑春因道:“這裏榜一個‘遠香堂’如何?”秦文道:“ 這裏有了。是陸蓮史老夫子題的‘鑑堂’兩字。這樓上因打算藏賜書的,就竟用‘ 賜書樓’三字的直矗匾額,可好?” 大家稱是。就跟着秦文向‘ 鑑堂’的出檐卷篷下走去。

靠此,開着一個月洞門。進去,卻是一所小小的三楹精舍。糊着碧紗窗子,天井種着幾株芭蕉。秦文道:“這上面請哪一位題幾個字兒。”白劍秋道:“‘綠夢庵’如何?秦文說:“好!” 便又引着衆人,向對面再進一個月洞門。見是朝南一所五開間的鴛鴦廳,前面種着幾株大梅樹,又堆些假山。兩邊走廊向山上曲折上去。山腳下滿擁着梅樹,約有五六十株。林冠如道:“那山上的亭子很有趣,便榜個‘仃琴待鶴’如何?”秦文道:“ 好也好,只是太俗些。昨兒寶珠說題個‘麝雲’二字,倒還用得。” 因指那鴛鴦廳道:“ 這裏須得前後面兩塊匾纔是。” 李冠英道:“我想好了,那剛來的那面榜‘ 暗香堂’ 三字;這面榜‘ 小羅浮仙館’ 如何?”大家說:“穩當的很。”

於是一行人多由迴廊上走上山去。見這廊上靠壁多嵌着許多字碑,也不仔細去看。上了山,到亭子上一看,見這對面“小羅浮仙館”打欄杆邊望下去卻是峭壁,那老梅枯乾剛擁着亭腳。再向那面看時,卻又是直上的峭壁,那峭壁上也嵌着碑石。左首又是一帶回廊沿上山去。大家走去,卻有五六十級高才到山亭一座亭子。再看“ 麝雲亭” 卻一直在下面樹蔭遮蔽着,只露一個頂尖幾以外便不見了。四面一望滿城子的房屋都在目前,前江後湖也都望的見。再看府裏的房屋,便只似腐乾子的一方地,露些牆頭瓦眷也瞧不見什麼房子。大家都說:“這裏正是‘江山一覽’了,可便用這四字作匾。”又道:“這亭子在這山上到底有多少高?” 秦文笑道:“光景也有二十丈。你瞧,那邊園裏的天風樓已有十四丈高,望去還這樣低呢。” 李冠英道:“ 別的不打緊,只怕打雷的時候,電氣擊着不穩當。” 秦文道:“ 那不妨事,這邊立了引電杆子了。” 大家出來看時,見亭後面立着一根杆子。還比亭子高几丈,頂上削尖的,卻沒一點東西。李冠英看了道:“有這個便好。那電氣便依着杆子鐵線上下來,走入土裏去了。”秦文點點首。

於是又引着衆人,望亭後面兩廊上繞下去。約低了十四五級,便是一片平陽。朝西起了一排的十二間平屋,卻是洋房樣子的。進去看時,裏面分間都不用門窗,都是磚牆挖的亮孔子嵌了玻璃。後面也開了窗洞,望去一落千丈,卻是一條大河。大家詫異道:“這河是哪裏的?”秦文笑道:“這河打下面走去總有五六里遠,便是叫桑池的那個所在。因這山高了又是直削下的峭壁,所以把近處的倒藏住了便望到那裏。”大家點首。再看屋裏面鋪設的全是西洋器皿。衆人笑道:“這個所在倒另換一番眼界呢,這是不好題額。” 秦文因道:“這裏既仿洋式,也不用匾額了。這裏來夏天搭個篷子,在這裏消夏倒很爽快。”

剛說着,見小廝趕來回說:“何爺和盛爺、華爺來了。”秦文便着秦珍去迎進來,一時見三人打一覽亭的循山遊廊上下來。秦文看三人是一色湖色實地紗衫,罩着元色鐵線紗的夾馬褂,手裏團扇也是一樣的。打先兩人差不多長,後面那年紀最小的略高些,都是極灑脫的樣兒。見那三人已到面前,便各招呼問好,又和衆人通了姓名。秦文便讓中間一間內坐下,小廝們送上茶來。那年紀最小的是盛蘧仙,開談道:“好一所園子,怎麼在這裏卻蓋起這個洋房來?” 秦文笑道:“也不是兄弟的本意,因這山太高了。這片地又是四面凌的,到冬天北風大的很。倘蓋咱們中國房屋哪裏喫得住,所以才蓋這個的。” 盛蘧仙笑道:“ 這個不礙事,剛打一覽亭下來,見這裏山勢是一氣打了下的。北面又沒得屏幛,此地又不種樹,回來北風大的時候,這邊一覽亭的峭壁又薄,穿腳算去,不過三丈地窩,怕不穩便呢。” 秦文聽這話很有經濟,便連連點首道:“這個兄弟到沒打算到,這會子講破了,倒有些險呢。請教該怎麼樣一個佈置纔是。” 不知盛蘧仙講出甚話來,且看後面。正是:

看竹問人來曲徑,掃苔題字到高山。

第二十五回 種松樹秦文伏見識 遊栩園蘧仙觸相思

卻說盛蘧仙因秦文又問他,他便邀秦文走出來看,衆人也都跟出來。盛蘧仙因指北首花牆道:“這牆外可還有餘地沒有?”秦文道:“那邊又低了五丈下去,也起了房屋。” 盛蘧仙點點首。因道:“這洋房,光景是丈四開間?” 秦文道:“正是。”盛蘧仙道:“那這片地橫闊便有十六丈八尺,不知可是見方的不是。” 秦珍道:“這直面略短些,只有十二丈五尺。”盛蘧仙剛要說,那華夢庵插問道:“我倒想不怎準呢,怎麼這假山上便有這樣闊一片平 陽。” 盛 蘧 仙 笑 道:“這光景不是用假山石子特地堆起來的。你只看打麝雲亭起到這裏,沒見一個深邃的山洞,可見這山是實心的了。” 秦文大笑道:“蘧兄真有眼孔,這個山子原是前兒火燒場上的土堆子。那五十幾家的瓦礫都堆起來便成這樣一個大堆。下腳便有二畝多寬,到頂尖就有十幾丈高。兄弟本來想要挑淨了,那人工、時日便不可算。所以四面就用假山石子圍起來,使他不得矬下去,又籠實了,所以這頂上便成了平陽。只那邊一覽亭的峭壁是全用石子砌成以外,多依山築屋不曾改動什麼。” 大家都說: “ 這法子是好極的,真是一得兩便。”盛蘧仙道:“依愚見,不如把這洋房拆了,況且殊不雅觀。這裏有這樣一塊好地,儘可種幾百株大松樹,到冬又不落葉。那風便多被這松樹喫住,打不到峭壁上去了。但這松樹須隨意種的,或稀或密,千萬不可作一字兒排。不然到像墳堆子了。” 大家笑着。盛蘧仙又道:“靠右首下山去的所在,可打垛兒花牆子,開個洞門,榜‘ 萬松深處’ 四字。這裏的松自然高過那牆,那牆便不喫風了。只是也高不得,這裏四面都造了低低的遊廊,不用窗隔自然也不喫風。居中造一所四面開窗的亭子,再揀松樹稀的所在也用彎彎折折的遊廊通到亭子上去。這亭子便榜‘巢雲’二字如何?” 秦文合着眼睛細細一想道:“好極了,好極了!明兒便改這個樣子。回來還請蘧兄替我打一個圖樣纔好。” 說着,管家上來問:“席面擺在哪裏了?”秦文便叫:“擺在百桌廳中間罷。”管家答應下去。

秦文又引衆人打洋房左首走下山來,卻也是靠山走廊,約低下五六十級。又轉向南去,卻接着一個滾圓的亭子,四面圍着修竹。秦文因請題額。林冠如等因三人來了,聽他們議論宏博,便不敢作聲。見何祝春道:“這裏榜‘來鳳’ 二字便很切貼。”秦文叫記下了,用小條子貼在柱上。又往南走進一座八角式門,見是一所朝東三間的院子,面着那洋房下的峭壁。天井裏種了十幾株梧桐,仰望上去卻隱隱見那洋房的屋脊。華夢庵因指道:“這個自不雅觀,照蘧仙那樣說這裏望上去便是一帶紅欄,自然好看多了。” 大家說是。華夢庵又道:“此地便榜個‘漏月軒’ 如何?” 薛筱梅等一齊贊好!秦文也很歡喜,忙喊記下了,貼了條子。

又引着向南,再進一重八角門,卻又是一所三間院子,卻是背面。打遊廊轉過正面看時,那院子是朝南的。天井甚長,種滿了桂花,約有三五十株,一望無盡。左右兩帶走廊,不知通到哪裏。林冠如道:“ 這裏榜‘ 聽霓裳館’ 如何?”盛蘧仙笑道:“這不如榜作‘冷露山房’,這樓上便用‘摘星樓’如何?”大家都說:“ 這個好,這個好!” 便也貼了條子。秦文又引衆人向迴廊上走去,走到盡頭顯出一座月洞,上面鐫着“ 映月” 二字。出月洞再 回 頭 看 那 榜 的 是“小廣寒”三字。卻又是一帶遊廊,盤沿下山去了,足有七八十級纔到平地。先到了一座小亭,這亭便臨着池子。那池雖不甚寬,水路頗長,彎彎曲曲的向北流去。亭對面便是剛下來的那座山。何祝春因道:“這裏榜‘皺碧’ 二字如何?”秦文說:“好!” 那亭又接着遊廊,向西轉去。又是一座三面山一面水的朝西湖亭,容得八九桌席面。見已榜着“ 屏山帶水”四字,便不進去。

繞過北面幾曲石橋,接着一座船式小廳,蓋在水面。衆人進內見分間格式俱照西湖船樣子,兩面開窗便宛然真的一般。已榜着“舫齋賴有小溪山”的長匾。何祝春道:“這七字不如竟用‘花爲四壁船爲家’了。”秦文笑點點首。衆人回了出來,那石橋彎向西去。接着一座三角式小亭三面臨着水,榜着“ 心如” 二字。再向西去便是一座花牆擋着,沿牆過此才見一個月洞大門。進去見一方極大的天井,種着幾十株挺高挺大的榆樹。中間一帶甬道,走甬道上去便有一座白石露臺。環着太湖石琢成的欄杆上面是朝南的九開間一所敞廳,軒宏莫比。裏面也不分間,擺着一百張方桌還寬綽的很。人在裏面講話,多有嗡嗡的應聲。中間已設下一席,有許多管家伺候着。

秦文便讓衆人入席,各依年齒坐下。秦珍坐了末位,秦文便坐在秦珍上首。管家上了一道大菜,衆人喫了。秦文喝口酒道:“這園裏碑石不多,改日還要屈諸位題詠幾處,勒在迴廊上才耐人尋味些。” 白劍秋道:“這個自不可少,咱們何不趁今兒,便即席上各題一點兒 如 何?” 秦 文 笑 道:“這個太辛苦,不如多用杯兒酒,改日請教罷。回來還有幾處兒,要費心題額呢。” 盛蘧仙卻早興致勃勃的,情見乎色。還是何祝春遞了個眼色,蘧仙才回過念來。想這些人橫豎也懂不得什麼,何苦搜這個腸子,因也不則聲了。喫了幾道菜便出席來,向石臺上望望,見兩面的牆卻是太湖石砌成的。再看卷篷上面,見那架樑楹條,卻是一木生成的。足有十二丈長,暗暗讚歎一回。又看正中榜着“ 晚春堂” 三字,便忽忽不適意起來。因想道:好好的,怎麼榜這三字,雖是桑榆晚景的意思,終究不是個吉兆。剛想着出神,忽有人把肩兒拍了一下。回頭見是何祝春,笑着問道:“你一個兒老站在這裏什麼?”蘧仙笑道:“沒甚事。” 祝春因道:“ 聽說他家三哥兒很不俗,怎麼連影兒也不 見 了。” 蘧 仙 笑 道:“光景也是紈#子弟,幹不了這些,所以躲去了。” 祝春笑了笑。忽裏面管家出來請用點心。祝春便將着蘧仙的手進來,入座用了點心。又閒談了一會兒,擺上飯來,隨衆人喫了,各自散坐談天。

祝春便和蘧仙、夢庵聚了一塊兒談心。管家遞上臉布,三人抹了臉,又漱了口。小廝送過茶來,夢庵喝了一口,向懷裏掬了枝雪茄煙出來擒在嘴裏,小廝送火過來。夢庵點着了火吸了一口,煙噴出了伏到坑桌上來,聽祝春和蘧仙講話。聽蘧仙道:“我不知怎麼,看了這園子裏景緻,便感觸起許多愁緒來,覺得處處是我傷心的所在。這會子又喫了點酒,便覺滿腸子都是眼淚,要哭似的,自己也講不出什麼緣故來。”祝春道: “ 這滄海桑田之感,凡是至情人總是有的。”蘧仙道:“我倒不爲這個。我因去歲子往姑蘇去了一趟,又逛了留園和怡園兩處,那兩處兒你知道是我的傷心所在。又兼遍桃花塢裏,訪不到媚香的消息。此刻見了這個所在,便又想起姑蘇來了。又聽說這裏有一位姑蘇的小姐住着,說也是桃花塢人。想這園子他定逛過了,他逛了這個園子,他又必定想起家鄉的園子。只不知道,他認不認得媚香。又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媚香究往揚州去不去,我總不能問他一聲兒。” 說着便止不住掉下淚來。夢庵嘆道:“ 蘧仙又狂了,人家的小姐,怎麼知道你這些事。便是知道,橫豎你又不能問他。” 祝春道:“你不要再嘔他了。這個據我看容易的很。”蘧仙忙拿帕子拭了淚,問他。祝春道:“ 你前兒打姑蘇回來,不是有許多感事詩嗎,你明兒把這個一總封了來,送給寶珠瞧去。寶珠看的好,定送給那位小姐瞧去。他們女兒家的心都是七孔通靈的,定然識的透,必和寶珠有一番議論。你次日再見寶珠去,寶珠定見你。再把這番苦衷告訴他,他自然會去道聽來。” 蘧仙聽了這話,便坐不住,立刻就要家去了。夢庵道:“可又來,咱們既來了,不成沒題點兒什麼便走了,可不要喫人笑話。” 蘧仙皺眉道:“ 我的哥,你想我還有什麼心思幹這些來。” 祝春也道:“ 我也沒了心緒,咱們一塊兒走罷。” 因便站起來,往那邊坑上來向秦文告辭。秦文苦留不住,三人都說:“有事未了,因不敢爽約,特來到一到的。” 秦文沒法,只得和秦珍送三人出來。

小廝們早去開了左首卷篷下的牆門,秦文讓着進去。夢庵看是一所三楹的精舍,窗楹精細的很。中間落地風窗開着,見裏面又有一干人走動。細看卻是三面的靠壁和頂板都是整塊的大鏡子鑲成的。連桌椅幾坑也都是紫檀嵌大塊鏡磚的。天井裏種着幾株桃花,左首一個小亭裏面鎖着兩隻孔雀。秦文因道:“這裏和那邊,還請三位留個題。” 夢庵接口道:“用‘鏡檻’ 二字。” 又轉過幾曲迴廊,又是一所朝南的精舍。裏面壁上掛滿了琴,桌子都是漢磚的琴桌,中心穿一個窟洞。天井裏立着一塊奇石,絕似人形,傴僂作聽琴的樣兒。蘧仙一看,又早眼圈兒紅了。秦文問:“用個什麼匾額?”蘧仙道:“便用‘石聽琴室’罷。”說着拿帕子偷拭了拭淚。秦珍一眼見蘧仙愁眉淚眼的,心裏怪異的很。想剛來好好的,怎麼一會子便這樣起來。他本來知道蘧仙那節兒事,打諒着不知那一處又觸着他心事了。因秦文同在,不好問他。便跟着又繞過幾曲迴廊,幾處亭院,纔到迷廊曲曲的所在。秦文卻一徑送出園門。到東府二廳,揖三人上轎,纔回轉去。

這裏三人自二廳上轎,各家管家跟了出大廳來。穿過穿堂,轉彎向西甬道出來。東府管家都站班伺候,那轎子一串兒出了東府頭門,轉彎向南府正中儀門上,飛也似的擡出秦府大門去了。不知蘧仙家去怎樣,且看下文。正是:

十三樓閣家家好,千萬花枝處處愁。

第二十六回 夢中夢翻舟驚惡兆 病中病支枕聽詩聲

卻說盛蘧仙打栩園回來,天已傍晚。便趁着晚涼天氣,把前兒做的蘇遊感事詩抄了幾首。天已晚了,等上了燈,便一起抄齊了,打算明日親自送寶珠看去。心裏早七上八落的想個不了,等不到晚膳便想睡下做夢去。及至用了晚膳睡下了,卻因使了心勁便再也睡不着。暗暗埋怨了一會,又嗟嘆了一會。聽外面打了三更還睡不穩,又輕輕祝着要媚香入夢來談一會兒。剛有點朦朧着,忽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那窗外的芭蕉和梧桐葉兒,早和炒豆兒似的沙沙喇喇的聒個不了。心裏着實悽楚,暗暗在枕上哭了會兒,也沒個人知道。他妻子冷氏還是前兒歸寧去了未來,他便一個兒冷落的了不得。足足捱到四更,才朦朧睡去。忽見他表姊顧媚香身邊的丫頭小春進來道:“ 爺怎麼大早睡了,咱們小姐找你呢。”蘧仙忙道:“ 怎麼你來了?你小姐在哪兒?” 小春笑道:“這也好笑,怎麼連小姐的住處也忘了。” 蘧仙想了想笑道:“ 哦!我糊塗了,是桃花塢。” 小春抿嘴兒一笑道:“走。”蘧仙道:“外面下雨我帶個斗篷去。”小春笑道:“這大的日頭,怎麼說下雨。” 蘧仙打四下一看,果然是絕好的睛天。左邊是山右邊是水,自己卻站在柳蔭樹下。上面還有幾個黃鶯兒啼着,天氣很暖的。便和小春手將手兒的走去。

過了一座小橋,見一片大湖。那水綠的可愛,風吹着起了許多皺紋。對岸開了許多桃花,濃香馥郁的膩人情致。小春笑指道:“那邊桃花影裏露出的一角紅窗子的樓臺,便是咱們家了。”蘧仙看果然有一角紅樓在桃花深處,不知不覺已到了樓下。見這樓三面擁着桃花,一面臨着湖。走廊下掛着一個鸚鵡,看是舊時媚香養的。那鸚鵡還認得蘧仙,喚了聲:“你來了麼。” 仰面見樓窗呀的一聲開了,見媚香穿着一件白湖縐單衫兒,靠到樓欄上望下來。見是蘧仙,便向蘧仙招手兒,卻把手裏的絹帕失手落將下來。可巧罩在蘧仙臉上,蘧仙忙拾在手裏。聽媚香在樓上嗤的一笑,蘧仙不知怎麼一來,已在樓上了。見媚香出落得比先豐滿了許多。兩道彎彎的顰眉越覺可愛,穿着白衫兒,越顯的臉色和紅玉似的。因握着手兒道:“姊姊,這一向乾點什麼來?你叔叔可和你嘔氣?” 媚香道:“我叔叔作故了,所以我着這個白衫兒。”蘧仙想一想,像果然聽人講的。因道:“ 說你揚州去了,可原來是人家哄我的。” 媚香嫣然一笑道:“ 你敢是醉了還是做夢,這裏不是揚州是哪裏?” 蘧仙道:“ 這裏是桃花塢嚇!” 媚香笑指道:“你瞧那不是二十四橋麼,怎麼還故意的向我纏來。”蘧仙剛要說是,門簾影裏走進一個老婆子,捧着茶盤子進來。見蘧仙便道:“ 這位便是姑爺麼?”媚香紅了臉低了首兒。那老婆子便把茶送到蘧仙面前說:“姑爺用茶。” 蘧仙倒不懂起來,再看媚香時卻原來不是媚香,便是他妻子冷素馨。蘧仙剛在疑惑,見冷素馨走過來,握他的手笑道:“怎麼不睡了,又站着出神。” 蘧仙定睛看時,桌上點着一盞長頸燈臺。四下靜悄悄的,聽牀上自鳴鐘鐺鐺的打了九下。卻不在別處,原在自己房裏,爐鴨內又燒着香。因暗暗回想剛纔景象分明尚在目前,早難道是夢不成?因呆呆的向冷素馨道:“我可曾睡來?” 見素馨顰眉一笑道:“ 你怎麼問我,敢是你還沒睡醒嗎?” 蘧仙想了想,自覺好笑起來,便不言語,解衣就寢。

忽見媚香如舊日住在他家光景,說姑蘇有人來接了。媚香要回去了,兩人廝對着哭了一會。一會兒又說船泊在門口了,蘧仙送他落船,眼睜睜看他揚帆遠去。忽然起了一陣大風,遠遠見媚香的船翻了沉下水去。蘧仙喫驚不小,忙急聲呼救,不道自己也失腳落水。忽有人推他,睜眼見一頭兒睡着的便是媚香。因睡眼朦朧的摟過他的粉頸來道:“姐姐驚了麼?”只覺那人拍着自己叫醒醒,定睛看時原來仍是冷素馨。暗暗自慶道:“ 幸喜是夢,幸喜是夢。” 剛說這兩句,忽耳邊一派的風濤洶湧聲。蘧仙叫聲:“啊嚇!” 才真醒過來,卻原是夢中之夢。早掙出一身冷汗心跳不止,側耳聽時哪裏是風濤聲,只窗外的雨攪着芭蕉梧桐聒的滿耳。桌上的燈光小如紅豆,隱隱的聽見打了五更,便再睡不着。回憶夢境忘了一半,只翻船呼救的事還記得明白,心裏着實不受用。再想那夢裏夢的情事件件都是前兒經過的,便把翻船也當個真事,竟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哭了一會,覺得帳縫裏鑽進風來尖%%的,身上打個寒噤,覺得頭很重的。伸手向額上一摸,早發的火燙的燒。安神一會,聽雨聲小了,紗窗上透着迷離曙色,檐聲還點點滴滴的滴個不了。再朦朧一會,聽中間那間裏有些聲音。蘧仙咳嗽了一聲,因問:“外面誰嚇?”聽應了聲:“是我呢。”是小丫頭珠兒的聲音。因道:“珠兒你來。”那珠兒見喚,他便開門進來。

蘧仙一手掀起帳子,見珠兒已梳好了,雙丫的小圓頭,楹發斬齊,眉目如畫。穿着一件湖色小羅衫兒,罩着四鑲的元色夾紗背心。蘧仙看了又想起小春來,便半晌不語。珠兒因道:“爺怎麼大早醒了?” 蘧仙道:“ 什麼時候了?” 珠兒道:“才八下鍾呢。”蘧仙因回頭看牀桌上的鐘已指在九下,再細聽時卻原來早停了擺了。因向珠兒道:“我書案上有一封書子,用鎮紙壓着的。你拿去喊文兒送越國公府去。回來再去冷府上接奶奶家來,說我病了呢。” 珠兒因問:“ 爺怎麼又不適意來,可請個大夫瞧瞧。” 蘧仙道:“ 這個不消。過一會兒去請你爺來替我打個方子,還是他知道我的病原。”珠兒答應着,又站了一會,見蘧仙嘆口氣朝裏牀睡了。便放下帳子,把桌上那一點殘燈吹熄了。向書案上拿了書子出來,把門簾子放下了,徑出院到中門口來。

見小廝文兒剛在廳上,拿瓦灰帕子擦蘧仙的馬鞍轡上的銅器。珠兒便在中門口喚了聲,文兒聽見忙過來問:“什麼事。”珠兒便把蘧仙的話吩咐了,又將這書子與他。文兒看了看便揣在懷裏,一口答應着。見珠兒進去了,便忙去穿上雨靴,拿了把洋綢傘子,徑往學士街秦府裏來。向號房裏投下,那號房裏人道:“撂在這裏便了。”文兒陪笑道:“費爺們心,就送進去。回來領回書呢。” 那號房裏人道:“ 這個你不該投在這裏,咱們府裏規矩,投在外號房裏的文件,要到晚間才呈進去。既你是要緊文書,該投到宅門口號房裏去。”文兒便要還書子,拿到內號房來。並說是要緊文書,煩便呈進去。那內號房裏人,查了查號簿說:“三爺是前兒往葉府裏去沒回,書子便送進去,回書呢咱們府裏派人送來便了。”文兒沒奈何只得回去,回了蘧仙。

原來寶珠因軟玉、蕊珠回去了久許不來,便打初四那日望他們去,直至初七傍晚纔回。見府裏冷清清的,心裏詫異。到二廳上落轎,便喊總管張壽來問道:“今兒七夕是花二小姐生日,怎麼府裏沒一點兒舉動?” 張壽回道:“ 喜封打早間便發出來了。說因花小姐的病又加重了些,所以太太沒興,便不教開賀。禮物卻送來了好些,只收了這裏葉太太的和姑蘇顧府上的兩封。” 寶珠點首,心裏早自亂了。忙忙的到南正院柳夫人處講了幾句話,便到園裏惜紅軒來。一進門便問:“姊姊怎麼了?” 婉香卻坐起,在牀裏擺了張湘竹小桌兒,鋪着許多箋紙,不知在那裏看什麼。寶珠問他,也沒聽見。寶珠見他坐起着看書,知道沒什麼大事,便放下了心。因走近來道:“說姊姊病了,怎還不將息兒。看這個什麼?”婉香見問,笑道:“你瞧好詩呢!” 寶珠拈過一張來,看是一張玉版如意箋,寫着:“ 客冬之蘇紀遊詩,錄請粲正。”下面一排兒寫道:

近水生波遠水平,吳山旋繞越山行。

中間着個孤帆影,唱出竹枝三兩聲。

角聲淡淡月生棱,來往船多水不冰。

行過橋灣不知處,兩三燈火指嘉興。

寶珠纔看了這兩首,早跌足讚歎道:“這詩真選聲,字,一字一珠的了。姐姐你沒看仔細麼。”婉香笑道:“果然是好,我愛這詩。你婉婉的讀給我聽,還比服藥好呢。” 寶珠便慢聲吟下道:

曲水紆山四百程,□舲如鯽尾而行。

夜深就枕各無語,船底但聞呼吸聲。

因道:“這小火輪真寫得入神了。”又吟道:

荒雞啼煞月無光,林影山陰亂入艙。

三兩牌樓四五塔,榜人都說到平望。

寶珠因道:“ 這詩景寫的入畫。只不知平望是什麼地處?”婉香道:“平望在嘉興過去,和不測相近,往姑蘇去,是定要打這裏過的,那地處牌樓最多,那寶塔多四五個一叢,沿岸多是的。他這首便說得細到,畫也不過這個樣兒。那起二句還畫不出來。你合着眼睛細想想瞧,便似身入其境的樣兒。”又道:“ 你不許打叉,給我一順兒念下去。” 寶珠笑道:“有好的句子,不由得我不讚。”因又吟道:

平蕪一片遠連天,斗大孤城起晚煙。

一樣江南好山水,如何到此便纏綿。

婉香聽着道:“哎嚇!這人心細極了。”寶珠忙問:“怎樣?”婉香道:“他這首詩,是望見吳江的城子做的。浙江的越山到了杭州,雖然明秀的很,終究帶些崛強氣。一到吳江便是江蘇地界,那山便綿軟了。這不是尋常人道得出的。” 寶珠歎服,又吟道:五十三橋天下無,寶珠道:“ 這句不解。”又吟道:江南人物最姑蘇。寶珠拍手笑道:“ 是極,是極!我早這樣講。”又吟道:

郎心若比吳江水,斷不分流入太湖。

寶珠道:“嚇!這個有意思,有意思。”婉香笑道:“你懂得什麼,他那五十三橋是指寶帶橋的。那橋長的很,共有五十三個橋門子。郎心兩句,是本楊鐵崖姑蘇竹枝詞‘ 生憎寶帶橋邊水,半入吳江半太湖’ 兩句。他卻更翻進一層,藉以自況的。”寶珠極口讚賞。又吟道:

姑蘇城外舊荒邱,今日荒邱盡畫樓。

莫把滄桑驚一度,女兒生小不知愁。

婉香道:“這是指現在的青陽地了。”又聽寶珠吟道:

塢裏桃花冷夕陽,蕭疏楊柳斷人腸。

生憎訪到天台路,沒個人人飯阮郎。

婉香聽了道:“嚇!這是指桃花塢的,怎麼有這樣句子。且慢,我問你這人姓什麼,叫什麼號?” 寶珠笑道:“ 我讀了半天,還沒有知道是誰的詩。那箋尾光景總有的寫着。” 婉香便向桌上找着那最末一張,見寫着“ 惜紅生盛蘧仙呈草。”婉香道:“嚇!原來是他。” 寶珠道:“ 我卻不認得這人,敢是由姑蘇寄來的麼?” 不知婉香怎說,分入下文。正是:

舊恨未消留幻夢,好詩索解到深閨。

第二十七回 讀詩箋眉顰花婉姐 換繡枕情注顧眉仙

卻說婉香見箋尾署着惜紅生,因道:“ 原來是他。” 寶珠忙問:“是誰?”婉香道:“我本來也不知道他,今兒眉仙打姑蘇送來一集子,是媚香樓女史,顧影憐的箋稿。這顧影憐便是眉仙的族妹,我在眉仙家裏也曾 見 過,長 的 真 和《紅樓夢》上的林黛玉似的。他家也住在桃花塢,隔咱們家不遠,便常自來往的。大前年說往這裏來探親,我也不問是誰家。後來眉仙說是盛家。那盛家的太太和他太太是中表姐妹。因影憐的太太作故了,只一個叔子又不在家,所以便住在盛家去。前年子回來了,還來見我,他便換了一種愁眉淚眼的樣兒。問他說是叔子在揚州客死了,早晚便要奔喪去,別的也沒甚話。那時因三年不見,彼此生疏了,所以沒真心話對我講。及至他到揚州去了一會兒,忽然眉仙來託咱們叔叔去蘇州府裏存案。說影憐去的時候,帶了四個丫頭和五個老婆子,四個家丁,又他一個十二歲的小兄弟。僱了蘇州吳縣的民船,船戶叫什麼倪敬福,共是兩號大無錫快。前兒揚州信來,問影憐怎麼不去,他叔子要安葬了。覈算日子影憐已去了六十八日,這裏倪敬福船又不回來。有說在揚子江被風翻了船了;有的說倪敬福本來是個歹人。請縣裏行文查去,又沒一點兒消息,所以存這一案。今兒偶翻翻他的集子,見有許多寄惜紅生的詩詞,多是些幽怨纏綿的話頭。可見這首桃花塢的詩有根柢了。” 寶珠呆呆的聽完,跌足稱恨道:“偏是天生這些美人一個個教他紅顏薄命,不得個好了局,可不恨死了人。”婉香道:“你且念下去我聽。” 寶珠便又吟道:

二月鶯花冷虎邱,金閶門外水西流。

山塘水裏絲絲柳,不繫樓船系釣舟。

因道:“這詩感慨不少。”再吟道:

寒山煙水太模糊,月滿楓橋無酒沽。

不怪渡船小兒女,逢人故故問西湖。

婉香笑道:“這個有偏見,西湖哪及得寒山的風景。” 寶珠笑道:“你也是明知此地湖山好,偏要違心譽虎邱了。” 又吟道:

鈿車陌上走轔轔,樓上笙歌樓下聞。

冷眼吳門橋上望,華燈影裏雜青磷。

婉香道:“ 這又是指青陽地的,卻有一種感嘆令人不忍卒讀。”寶珠又吟道:

吳水吳山系夢思,重來崔護又誰知。

桃花久已無顏色,惟有斜陽似舊時。

婉香聽這兩句,不禁悽然動色,眼圈兒紅了。寶珠卻沒看見。又吟道:

道旁愁煞雨絲絲,苦苦逢人問所知。

一語傳聞頓驚絕,五湖煙水葬西施。

婉香聽到這裏,不禁掉下淚來。寶珠亦俯仰孤望久之。又吟道:

怡園樓閣背山開,記說香車日日來。

狼藉桃花紅似血,如何不築避風臺。

白石欄杆長綠苔,更無人處小徘徊。

亭前一樹森森柏,可有歸魂化鶴來?

寶珠道:“嚇!這正是悼亡詩了。寫得這樣沉痛,我讀不下了。”婉香要他念下去,寶珠又吟道:

媚香樓外更無人,顰翠嬌紅比不真。

袖出一編詩卷子,莫教錯認李香君。

寶珠道:“這便指那詩集子了。咳!寫的傷心。一個人凡心裏有了一個人,便西施、王嬙站在面前,也不入眼,何況現在普天下有幾個美人呢。”說着又念道:

乘騮橋上客乘騮,縞素衣衫雪滿頭。

一事思量差得意,女兒口裏說風流。

寶珠看了笑起來道:“果然是得意的事。”又念下去道:

欲別姑蘇無限愁,甘棠橋畔再勾留。

怪他溪水無知識,分作東西兩處流。

小船搖月出胥門,杯裏葡萄酒半溫。

行李不須親檢點,只防遺下一詩魂。

一路啼鵑莫浪催,篷窗處處把頭回。

山程水次須牢記,好倩西風吹夢來。

讀畢,兩人讚歎不已。見桌上還有一張箋紙,取來看時,見寫着怡園感事十六首。寶珠讀的得意,便朗吟起來:

西風無那惱人懷,一畝蒼苔綠半階。

盡說顧家園子好,不堪提起臥龍街。

入門風景太悽其,殘雪瀟瀟壓竹枝。

小小洞門圓似月,阿誰亭柱更題詩。

婉香因道:“這是他傷心的所在了。你瞧,只這兩首便成一片哀音了。”寶珠又念道:

奇石傴僂似老人,古苔斑駁困風塵。

坡仙已去焦桐死,還有何人解賞音。

波光塔影兩參差,南雪亭邊小立時。

燕子不歸春已半,夕陽閒煞好花枝。

石橋曲曲水彎彎,四面湖亭兩面山。

倚檻生憎一池水,歡容不照照愁顏。

梅花如雪繞吟廬,鐵笛吹來笑故吾。

若把寒梅比肥瘦,阿儂還不算清癯。

蒼松黃葉擁孤合,六扇文窗面水開。

十曲危欄憑不得,漫天飛雪撲人來。

松花亂落鳥無聲,傑閣登臨感慨生。

但說遠山眉嫵好,如何不見畫眉人。

兩間屋子小於舟,止水無波靜不流。

盡有溪山好風景,片帆何苦去揚州。

八月西風下井梧,翠毛麼鳳恨何如。

生憎牆角如鉤月,照上窗紗一半無。

舊時月色尚依然,敲斷金釵散綺筵。

不怪雲英無處覓,如今舉宅盡成仙。

鋒霞洞裏綠成蔭,語燕啼鶯沒處尋。

幸是繫鈴人去了,不然揉碎惜花心。

婆婆雲外小勾留,一點秋心合做愁。

巖桂高枝休折取,好花須插美人頭。

迴廊繞遍待如何,山水無情入嘯歌。

我愛桃花勝兒女,旁人不許更摹挲。

歲寒松柏見貞心,留得焦洞爨後音。

莫把平安問修竹,沉腰消瘦到於今。

山頂危亭四面開,層層石級凍莓苔。

叮嚀莫唱滄浪曲,我感滄桑一度來。

後面一行小字雲:“長箋苦短,握筆腸斷。孤憤填臆,淚綴眉睫。不復能伸紙直書矣,別有短章容續呈政。前詩如獲賞音,額望惰珠之報。此致珊枝閣下。” 寶珠因道:“ 這詩我不敢和,還是姐姐代我和他幾首。” 婉香道:“和詩倒不值什麼,只是又引起我一番愁緒。想影憐在日和我那樣講的來,照這詩看時,影憐定作故了,你想我哪不傷心!這會子我因他這詩,很想着家鄉風景。只怕其回去了,便不能再來,這也沒的說。明兒你替我備些禮物和這幾首兒詩,寄眉仙看去。” 寶珠因皺眉道:“送他的禮物倒不容易。備重了又嫌俗套,輕了呢又不是。” 婉香道:“ 那不用你費心,我早親手繡下了一堂羚毛花卉小屏和四個枕頂兒。只緊你去添些兒本地土產來,加上便得了。” 寶珠道:“敢便是前兒在小桃花館繡的,那五彩的有一對兒鴛鴦的?還有一幅有兩個蟋蟀像活的似的那堂子屏麼。” 婉香道:“ 是呢。” 寶珠道:“許了我了,怎麼又送他去。那枕頂兒多管便是繡蝴蝶兒的,也許我的了,這個我不肯。”婉香笑道:“你又小器了。你不知道,他手上的針黹還比我好多呢。我做這個送他,他自然也做些別的送我,我便把他的給你,你不要嗎?可知道我的東西你要容易,他嚇便你給他磕一百頭,他也不肯輕易給你呢。”寶珠聽了這話,便甘心情願,反快活的了不得。因道:“那我再送他點兒好東西。”婉香嗤的一笑:“你有什麼稀罕物件兒?” 寶珠道:“他沒到過杭州,自然沒逛過西湖。我拚幾天不玩,工工緻致的畫一百頁青綠的西湖圖,定要把西湖的景緻畫全了。再每張題一首詞兒,要和《 白香詞譜》一百首的原韻,你看怎麼。” 婉香道:“ 好果然好,只怕你沒這樣靜心。沒一個月畫不了呢。” 寶珠笑道:“ 我爲他也講不得了。只你可能請他來咱們家玩玩,和你作個伴兒。”婉香道:“論他來也難說,好在他又沒爹媽兄弟,又沒結親。一門兒住一所園子,只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家人管理家務,他也不問一星兒事。自己愛哪樣便哪樣,閒常也南京、北京的親戚家玩去。一月兩月一年兩年不家來也常事,他怕誤了什麼事。只不知道這裏府裏他肯不肯來。他生性高傲,不肯受人一點兒虧,也不肯沾人一點兒便宜。他和你家非親非眷,所以他沒說要來。不呵,他和我是從小兒形影不離的。在家總一年三百六十日和他一塊兒喫睡坐玩,他哪捨得離這一年兩載。這會子我寫信去請他,或者來也難說。不來,你可不能和我廝纏。” 寶珠連連作揖道:“好姐姐那麼就請發一個信去。” 婉香道:“我病着呢,怎麼能寫字。你不忙,遲早我總請他來便了。” 寶珠剛要說,忽晴煙進來道:“三老爺喊爺呢,有一會兒了。快去,快去。” 寶珠喫了一驚,心裏疑惑不知又是什麼禍水到了。便舍下婉香,急急的向東正院來。且住,這一回有分教。

男人身手終須好,羅列金釵自不難。

第二十八回 論宮商寶珠見實學 買文字顯宦盜虛名

卻說寶珠因秦文傳喚,便忙到東正院。時已上火,見臺階下設着供牛女的香案。美雲、麗雲、綺雲、茜雲都圍在一處兒穿針乞巧。見寶珠進來都笑道:“你來的好,可有什麼東西帶來和我們鬥巧嗎?” 茜雲道:“你瞧,這供着的球子香是我的,你可有這個?” 寶珠略笑一笑,低聲道:“ 老爺喊我什麼?”美雲說:“不知道甚事,老爺在房裏呢。” 寶珠便走上臺階,小丫頭扳了一聲。秦文便喊:“ 進來。” 寶珠進去,見房裏點着保險燈。只秦文一人,坐在太史椅上。寶珠進去請了安。看秦文臉色很和藹的,便大了膽子。秦文叫他坐下,因道:“你這幾天沒上學去麼?” 寶珠紅了臉不敢答應。秦文道:“你文字不知道荒疏得那麼樣兒了。可知道本月月課,你師爺看的卷子,把你丟出五名外去了。可不臊死了人!你二哥子倒考上第一。” 寶珠改容回道:“ 這會月課時候,適因太太有點兒不適意着。所以便草草的塞責了,進來伺候。像以先,侄兒雖常在太太身邊玩,卻也沒一刻兒敢忘了書本子。到做文字的時候,隨便怎麼熱鬧,只拿起筆就收住了心。再也不管別的閒事,所以也便不甚荒疏了什麼。別人講老爺或說是謊。這月課每期是老爺面試的,卻總把侄兒卷子取在上面。終不成老爺也肯賞臉兒嗎?” 說着,秦文倒被他嘔笑了道:“我知道你在正項文字絕不講究,不過臨時急幾句出來還看得過去罷了。人說你在雜作上很用點心思,敢自信得過嗎?” 寶珠道:“說自信得過,侄兒不敢講這話。在人,卻還稱許的多,詆譭的少。只詞曲上的音律兩字,侄兒卻自信考不下的。” 秦文道:“ 哦!這個怕也難說呢。我試問你瞧,律呂二字有分別麼?” 寶珠笑道:“ 這個講音律的總由此開端,陽者爲律,陰者爲呂。律聲清,呂聲濁。人但說十二律,不知道卻是六呂六律併爲十二的。如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爲六律屬陽;大呂、夾鍾、仲呂、林鐘、南呂、應鐘爲六呂屬陰。陰呂陽律必相間而成聲。黃鐘元間大呂,太簇二間夾鍾,姑洗三間仲呂,蕤賓四間林鐘,夷則五間南呂,無射六間應鐘,這便律呂合聲之說。”秦文又道:“九宮是哪九宮?” 寶珠道:“ 九宮只用七宮。即黃鐘宮、仙呂宮、正宮、高宮、南呂宮、中呂宮、道宮便是。”秦文因道:“五音宮商角徵羽,六律六呂各有所屬,是哪幾個?再變宮變徵是哪一宮所生?” 寶珠道:“這個需明白黃鐘大呂屬宮;太簇彝鍾屬商;姑洗仲呂屬角;培賓閏徵、林鐘夷則屬徵;南呂無射屬羽;應鐘屬閏宮。這便是律呂隔八相生之說。” 秦文點點頭,又道:“ 天干十數爲十母,五音各有所屬各有所生,是怎這解呢?” 寶珠道:“ 宮居中央屬士爲戊己,君之象爲信,徵所生其聲濁,生數五,成數十;商居西方屬金爲庚辛,臣之象爲義宮所生,生數四,成數九;角屬木居東方爲甲乙,民之象爲仁羽所生,其聲半清半濁,生數三,成數八;徵屬火居南方爲丙丁,事之象爲禮,角所生,其聲次清,生數二,成數七;羽屬水居北方爲壬癸,物之象爲智商所生,其聲最清,生數一,成數六,聲生於日,天干十數爲十母,便是這個解說。還有律生於辰,地支十二爲子,二十四候爲婦之說,則便是:黃鐘爲子,應十一月大雪至冬至節氣;大呂爲醜,十二月小寒至大寒,太簇爲寅,正月立春至雨水;夾斷爲卯,二月驚蟄至春分;姑息爲辰,三月清明至穀雨;仲呂爲巳,四月立夏至小滿;蕤賓爲午,五月芒種至夏至;林鐘爲未,六月小暑至大暑;夷則爲申,七月立秋至處暑;南呂爲酉,八月白露至秋分;無射無戍,九月寒露至霜降;應鐘爲亥,十月立冬至小雪。”秦文聽了甚是得意,想自己還論不到這地步。因又道:“律呂四犯,是怎麼樣一個犯法?” 寶珠笑了笑道:“四犯是四個名式,即正犯、側犯、偏犯、旁犯。其實不止四犯,還有歸宮,便是稱爲尾犯、倒犯的。” 秦文道:“ 我不問名式,你只把那樣一個犯法講來。” 寶珠道:“以宮犯宮爲正犯。” 秦文道:“ 怎麼宮能犯宮?” 寶珠道:“黃鐘犯大呂便是以宮犯宮,以宮犯商爲側犯;以宮犯羽爲偏犯;以宮犯角爲旁犯;以角犯宮爲歸宮,週而復始。” 秦文道:“ 那你還沒仔細,可知四犯是總名,一宮皆有四犯的。”寶珠連道:“正是呢。若把四犯細講起來,原十二宮各有所犯。以十二宮照前律呂相間排去,如黃鐘宮犯無射商爲宮犯商,無射商犯夾鍾羽爲商犯羽,夾鍾羽犯無射閏爲羽犯角;無射閏犯黃鐘宮爲歸宮。以此類推,只寫一紙出來,便明白了。”秦文道:“你便寫一紙出來我瞧。”說着便將筆硯移到桌角上來,令寶珠寫。寶珠欣欣得意的一氣寫了一張呈與秦文。看是:

律呂四犯表

宮犯商 商犯羽 羽犯角 角歸木宮

黃鐘宮 無射商 夾鍾角 無射閏

大呂宮 應鐘商 姑洗角 應鐘閏

太簇宮 黃鐘商 仲呂角 黃鐘閏

夾鍾宮 大呂商 蕤賓角 大呂閏

姑洗宮 太簇商 林鐘角 太簇閏

仲呂宮 夾鍾商 夷則角 夾鍾閏

蕤賓宮 姑洗商 南呂角 姑洗閏

林鐘宮 仲呂商 無射角 仲呂閏

夷則宮 蕤賓商 應鐘角 蕤賓閏

南呂宮 林鐘商 黃鐘角 林鐘閏

無射宮 夷則商 大呂角 夷則閏

應鐘宮 南呂商 太簇角 南呂閏

秦文看了點頭道:“這便是了。可知十二宮生八十四調,你也辨得清麼。” 寶珠道:“這個解得來。每宮以宮商角變徵羽閏七音生七調,變即變徵,閏即閏宮。宋譜多隻用一字,分別注拍。” 秦文道:“這個你既知道,可知每宮七調有幾調可用?” 寶珠道:“如黃鐘宮以七音生七調。一曰正黃鐘宮、二曰大石調、三曰正黃鐘宮角、四曰正黃鐘宮轉徵、五曰正黃鐘宮正徵、六曰般涉調、七曰大石角。卻只用正宮、大石、般涉三調,共八十四調,只用三十三調。” 秦文道:“你試寫出來瞧。”寶珠便拿筆寫道:

黃鐘七調:只用正宮、大石、般涉;

大呂七調:只用高宮、高大石、高般涉;

太簇七調:只用中管高宮、中管高大石;

夾鍾七調:只用中呂宮、中呂調、雙調;

姑洗七調:只用中管、中呂、中管雙調;

仲呂七調:只用道宮、小石調、正平調:

蕤賓七調:只用中管道宮、中管小石、中管正平;

林鐘七調:只用南呂調、高平調、歇指調;

夷則七調:只用仙呂宮、仙呂調、林鐘商;

南呂七調:只用中管仙呂宮、中管仙呂調、中管林中;

無射七調:只用黃鐘宮、羽調、越調;

應鐘七調:只用中管黃鐘、中管越調。

秦文看了說:“很不錯,這個你倒明白。你既講究音律,我給你瞧一件兒。” 說着便拿過筆來寫了幾字,遞與寶珠道:“這個什麼字?”寶珠看寫着的是:

ㄡ リ フ 人 ワ 一 マ △ ㄋ

因笑道:“這個認得。”秦文哼了一聲道:“這是姜白石詞稿中的注拍,宋代迄今無有識者,你認得。敢有鑿鑾可據的麼?”寶珠道:“這個哪敢在老爺面前謊來。這宋譜應指字法,原應着十二律。老爺這個還少兩字。” 秦文道:“ 我忘了,那你寫我瞧。”寶珠便接過筆來,並排寫了兩行:

黃大太夾姑仲蕤林夷南無應

△ㄡㄋマ㈠ㄣ乙人ㄋめリ秦文看道:“ 律呂果然被你譯出了,你可能辨聲出口麼。”寶珠道:“這個便與今時工尺無異,古爲管色,今爲指法。剛老爺寫的九字譯到今譜便是:六、凡、工、尺、上、乙、四、合、五。”秦文道:“怎麼便是這九字?” 寶珠道:“ 宋譜原與今譜無異。只看沈括的詞集,原本字旁註譜,原是草書工尺,並無ㄡ△等字樣。沈括與姜夔同時,可見陸鍾輝所藏汲古閣白石道人詞集,旁註△ㄡ等字是誤。老爺不看別的,只看白石集內琴曲所注指法,ワ誤作個,┕誤作⊥,上曲下冬誤作上曲下及,省誤作自。可知久字是草書六字之誤;△乃合字逸其半;フ乃工字缺一筆;マ乃草書四字失其筆意;ㄣ乃上字缺其點劃;ㄋ乃五字缺一劃;人乃尺字缺其頭;リ乃幾字缺其鉤;乙乃挑字作 ┕形寫。近本竟以久字寫作幺,ㄣ字寫作ㄣ字,更誤不可體認。凡有圈者即猶近世上字,高音加一人旁作仩,尺字高音作伬,工字高音作仜。” 秦文恍然大悟,拈鬚笑道:“這個很見心思。” 便別的也不再問了。因道:“ 你明兒好好的把這個細細編一集子出來,就名個《四聲五音九宮十二律呂考》。我給你發刻行世去。”

因又低聲道:“我喊你來,卻不爲這個。因今兒往中丞處去來,中丞自己說‘ 人因我不是個正途出身,那些士子們都瞧不起我,我回來想半天來,得一個法子。想也沒什麼幹不來。’我因問什麼主見。中丞說‘ 我想刻一集事詩,無奈我自己動不得筆。倘請外面人做去,似不穩便。’ 意思要請我做,我哪裏高興替他幹這些,便不回一話。中丞見我不語,他便移近座兒向我說:‘老兄有了年紀自不肯代我幹這些,聽說令侄的筆墨很不壞,此地個個都推許他,可否就勞他替兄弟幹這點兒事。兄弟替他保一個兒功名玩玩去,不很好嗎。’我知道你不愛這些功名的,便一口兒辭了。中丞又說‘既不要功名,兄弟便封五千兩的潤筆,送去便了。這詩也不必過好,過好了便不像兄弟做的,也不用多,只要這麼一二百首,有一卷子可訂便有了。’ 我因想你老不能掙一個錢,白白的拿這一大宗銀子回來,也好叫你太太歡喜。所以我答應下了。” 說着便向抽屜內取出一卷本子來道:“這是他來的題目,你拿去做去。可不要又丟在腦背後,不幹了。”寶珠打起臉兒不應。秦文放下臉道:“怎麼?” 寶珠勉強應了個是。接了本子在手,便想要走。秦文道:“今兒你姐妹們因鬥巧,辦下了些什麼可口兒的酒菜。本來要去喊你,你便在這裏喫罷。” 寶珠不敢違拗,便仍坐下。秦文因道:“今兒你論的音律很見些兒功夫,明兒你向帳房裏領十支大卷筆、十 錠 松 煙 去。明 年 鄉 試 近 了,可 不 要 誤 了 正經。”寶珠唯唯。

一會子擺上飯來,寶珠便和秦文、袁夫人及美雲姐妹一桌兒胡亂喫了些。見沒事,便回惜紅軒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正是:

書生莫笑無長物,一句新詩一寸金。

第二十九回 莽寶珠誤嗔好姐姐 苦媚香遺集惜惺惺

卻說寶珠自東正院回來,一肚子惡氣。跑到婉香房裏便打起臉兒向牀前坐下,一聲兒不言語。婉香當是惹了罵來,因緩緩的問道:“怎麼又生氣來,敢是三老爺說了你什麼?”寶珠道:“不是。今兒倒還賞我許多物件,只不該拿我的筆墨去賣錢。難道我的文字便臭到這樣,只要拿錢來便該替人做牛做馬的抽腸子。便五千萬銀子,我也 不 肯 拿 筆 墨 換去。”婉香不懂,因笑道:“這話我不解,誰拿你筆墨賣錢去?”寶珠道:“還有誰呢。”婉香道:“賣多少錢來?” 寶珠道:“五千兩銀子。我看着只是一堆牛糞塊子。” 婉香笑道:“什麼好文字,便賣到這些錢。” 寶珠恨道: “ 你也來了,好,好!明兒你們多睡到金銀子堆裏去罷。” 婉香紅了臉,氣起來道:“這奇了,怎麼和我嘔起氣來。”因想道:“只道他一向溫存的性兒,不道也這樣使性,我何苦趨奉他去!”想着眼圈兒紅了,便拿帕子拭眼淚。寶珠一眼見他哭了,知道自己太莽闖了些。便甜言蜜語的央告了一會,婉香纔回過念來,想也錯怪了他。因見寶珠挨着他口裏不住聲的叫好姐姐,身子兒和扭股兒糖似的,倒覺好笑起來。因道:“你怎麼受了人家的氣和我嘔來,到底你講這一篇子我也沒一點兒頭腦,究竟爲着什麼?誰賣了你什麼?去生誰的氣呢?”

寶珠因陪笑將前事說明了。又道:“ 我不是愛惜筆墨,只怪他拿錢來買我的,把我當做什麼 看 了。” 婉 香 笑 道:“那你也不犯着生氣。你不要錢你不拿罷了,請老爺收入總帳去。老爺還格外疼你些,說你好。可知道一家的主子總沒一個不愛錢的,況又是你的大人,你便順他一個意兒。這詩你不愛做,明兒我替你做罷了。” 寶珠聽了這話,也通氣了許多。便袖出一卷子來道:“你瞧,他還有題目呢。” 婉香接來看時,見寫些什麼《上菜相國》,又什麼《與某中堂同席得句》,又什麼《蒙恩賜壽字紀典》,又什麼《 某總裁囑閱闈卷》。因笑道:“笑死人了,這些我不做。叫春妍做幾首兒塞塞責罷。這《紫禁城待漏》 和這個日本星使紀遊的詩,你可做去。那些四季詠物即景等題,我代你做罷。” 寶珠道:“這個我不敢勞你,好好的筆墨替這些東西做,我還犯不着,況是你。明兒我拚把這支筆污了,一起我做去罷。今兒七夕又是你生日,我想做幾句應景兒的。你沒用飯,咱們作對兒,便在這牀裏喫杯酒。” 婉香啐了一口,又把臉飛紅了道:“ 你講話也留神點,再隨口亂汆可不要又說我惱你。”寶珠回頭一想,才知道說的沒意,他聽的有意了。因陪笑道:“姐姐可喝杯兒酒?” 婉香點點首兒。便喊着春妍把前兒秦珍送來的白玫瑰酒開了一瓶。

寶珠便盤腿兒坐在婉香對面喝酒。婉香見攢匣裏的果品都不可口,因向春妍要洋葡萄和波羅蜜喫。寶珠道:“那個怕你喫不得。” 婉香笑道:“我哪裏真病,因怕今兒是我生日太太又要忙個不了,我也怕熱鬧,所以只說復病了,其實我原好好的。不呵,我早睡了,哪裏還高興喝酒。” 說着,春妍把洋葡萄和波羅蜜送了兩盒上來。婉香先把波羅蜜吮了一口,便皺眉兒道:“甜。”又把葡萄喫了一顆,又說:“太酸!”寶珠剛剝着鮮荔枝想放嘴裏去,婉香道:“ 你那個給我喫。”寶珠便送到他嘴邊來,婉香就在他手裏喫了,又喝口酒。寶珠得意起來,又說要做詩。婉香笑道:“頭裏我也想做,偶然翻了翻媚香樓的詩集子,見一首七夕詞的七古,做得好極了!我便不敢下筆。你不信,你試做一首,我再拿那個你瞧。”寶珠點首,便向春妍要筆墨來,想一想寫道:

秋河篇

碧波界斷情天秋,織女欲渡河無舟。

佩環如煙泣秋雨,片雲飛墮仙魂幽。

愁絲恨縷三千尺,織就霓裳貯冤魄。

支機石爛不補天,填海孤禽早頭白。

寫畢遞與婉香。婉香吟了一遍驚道:“ 這聲口宛然是媚香的,你見過他集子麼?”寶珠笑道:“沒見過。我因你這話,所以想到他,便有這個幽怨話頭。照這樣說,他的詩定好絕了。快給我瞧!” 婉香便回身向枕邊取出一套子遞與寶珠。寶珠捧來看時,是一付楠木板夾着四卷裝訂極工緻的絹面詩卷。籤面題着“ 媚香樓籤稿,惜紅生書眉”,翻一卷看是詞。婉香因道:“不是這卷,在卷三那一本。”寶珠道:“我瞧瞧這個詞。”因隨手翻一張,見寫着“洞仙歌三迭答惜紅生原韻”:

春愁滿紙,把君詩細讀。花落東風冷金屋,算眉的誠翠,秋水愁青,腰肢瘦,掩過羅裙一幅。桃花門卷小,窈窕文窗,一帶紅樓抱溪曲。無語悄憑欄,對着蓮花,隱約想可人如玉。管簫雙吹一年來,算鴛帳鸞衾是儂無福。

寶珠道:“這詞筆纖穠極了!看這末句,蘧仙娶親他是知道的了。”婉香因伏到桌上,側着頸子來看,寶珠把本子移了點過歪擺着。看第二首是:

紅箋小字,倩流鶯相候。一寸春愁酒邊逗,帳夢魂蝶冷鏡彰鸞孤,只剩得血淚尚沾紅袖。

茜窗愁獨坐,傷別傷春,如此銷魂怎禁受?花底問雙禽,哪處樓臺可依舊。萬花如繡,記攜手迴廊囑叮嚀,說別後相思寄儂紅豆。

小樓西角,有幾株煙柳,三迭陽關笛中奏。記銀屏索酒寶扇題詩,總坐到小院悄無人後。

伊家何處是?夢也難尋。月夜花朝斷腸久。欲守十年貞不嫁,東風問爲甚又難開口。怕門外安排七香車,便斷近紅顏不堪回首。

寶珠道:“照這樣他已許了婿家了。”婉香道:“原是爲此纔回去的。你看那捲三的《懊儂曲》一篇便知道了。”寶珠便合下這卷,撿那捲三來看,卻好翻出《 湖樓曲》 一篇,看是七古:

柳絲搖夢湘簾尾,樓上橫波剪春水。

翠濤飛拍玉欄杆,倒吸春人入波底。

十幅柳蘇卷空綠,鴛鴦瓦冷春雲宿。

木蘭艇子搖過湖,愁聽一聲懊儂曲。

寶珠擊節贊好,又翻過一張便是《 七夕詞》 了。因細細看是:

羅雲十幅拖秋碧,一線銀河暗波滴。

悄倚花冠過鵲橋,露珠涼暈仙鬟溼。

玉宇無塵夜氣清,璇宮鴛抒乍仃聲。

含情慾訴相思苦,夢裏騃牛喚未醒。

女蟲啼遍梧桐樹,十二搖軿正飛度。

碧漢遙通瀲瀲波,紅牆不隔迢迢路。

月帳雲階次第開,涼螢小影墮瓊階。

誰傾萬斛銀潢水,洗淨仙家別淚來。

蟾魄流光逗苔縫,湘簾窣地波紋動。

菸絲吹落芙蓉屏,露泫庭花照幽夢。

河鼓驚傳到五更,銷魂帶水自盈盈。

金支翠羽三生約,碧海青天萬古情。

靈源一倒滄桑變,仙侶飄零幾相見。

紅淚流成無定河,香盟冷落長生殿。

誰家姊妹惜佳期,瓜果陳來祝有詞。

省識星辰猶昨夜,劇憐風露立多時。

阿儂不乞天孫巧,悔被聰明誤儂早。

天上人間一樣秋,娟嬋別恨知多少。

良宵小聚太忽忽,鏡檻燈涼鈿匣空。

莫笑雲房悲獨處,西風深鎖廣寒宮。

寶珠讀一句讚一句,讀畢又贊,贊畢又讀。讀了三遍還贊不已。婉香因移過書來,又翻一張出來給寶珠看道:“這首也好的很,我便再做不到這樣。” 寶珠看是《 懊儂曲》,便讀道:

茜窗環碧敲東丁,碧城晝掩桃花扃。

春魂如煙隔花語,芙蓉鏡裏搖空青。

寶珠道:“只起四句,直似長吉。”又念下道:

螺山寸碧春愁重,俏倚花冠身不動。

絳雪分飛鬢角鸞,綠雲壓折釵頭鳳。

寶珠連贊:“好工穩細緻的對仗,我讀着倒還比這鮮荔枝好喫。”又念道:

瘦盡垂楊一捻腰,春閨酒醒麝香銷。

珍珠寮中壓金線,年年錦字迴文挑。

儂採蓮花比人面,蓮花易見人難見。

淚滴紅珠溼翠衣,詩吟紫玉題紈扇。

雲房寂寞延孤嚬,蛟絲小罩凝脂塵。

凍壁霜華隱濃黛,金魚瑣斷璇閨春。

寶珠連道:“這詩筆膩極了,膩極了。” 說着喝了口酒,將燭花彈去了。又看着念道:

香肌冷襯錚錚佩,罡風吹墮青鸞背。

寶珠道:“這兩句又突起一筆了,看怎麼接轉來。” 因見下兩句是:

漫訝蓬山隔萬重,屏山更無蓬山外。

不禁拍案叫絕。婉香笑道:“這是牀裏呢,不禁你這樣狂法的呢。”寶珠笑了笑又朗吟道:

雲翹側□銀螭蟠,悽馨繡被啼痕幹。

簾波無聲剪秋綠,櫻桃一樹紅欄杆。

銷魂陌上青絲騎,金屋無人碧天醉。

鈿匣空勞郎定情,燭花常替儂垂淚。

寶珠讀到這兩句,又噓欷嘆息了一會。又看是:

箏堂夜靜燈影涼,銀蟾暗逗眉尖黃。

錦羽文麟斷消息,玉簫幽恨雲天長。

寶珠道:“講到這裏了,光景下面便收了呢。” 因翻轉一張看,果然只有四句了。念道:

閒愁不斷如春水,目送飛花三萬裏。

一寸相思久化煙,無端又逐東風起。

讀畢,覺餘音嫋嫋不斷。寶珠還要再看別的,早被婉香撇手奪去藏過了道:“你總不拘看什麼,便一口氣看完他。酒也不喫了,睡也不睡去。” 寶珠笑了笑忙喝了盅酒,又拿瓶子倒了一盅。嘴裏還念着“ 鈿匣空勞郎定情,燭花常替儂垂淚”兩句。忽向婉香道:“照這兩句看來,他兩個是定情過的了麼?”婉香笑道:“那我怎麼知道。” 寶珠又道:“ 怎麼他兩個便有這樣好,可不教我豔羨煞。” 不知寶珠說了這話,婉香可惱不惱。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苦拋眼淚吟詩句,留與旁人帶笑看。

第 三 十 回 送花果秦瓊締姻 舐紙窗小環出醜

卻說婉香看見寶珠說出這話,明知有意。想索性道破,也好絕了他的邪念。便道:“這有什麼豔羨處。他兩人的事情,設或有人知道替他編一部傳奇或是小說,可不要遺羞千載。始亂之終成之,那還不要管他。萬一不成,叫那一個怎麼做人。可知道得之易者失之易,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不看別的,只看古今書籍上也載的不少,有幾個能成就的。須知小說上記的,多是作書的人自己犯這一着,到頭成了個恨事。卻借著筆墨故意反說得美滿,聊以自慰,其實都是反面。譬如你見一部子奇書,你原想買家來的,卻先給你看了一遍,那便你買不買都不打緊了。便買了家來,也看得不貴重了,這是一說。若講得易失易的話,也有譬喻。不看別的,只看天孫和牽牛兩口子,一年只聚一夕。人生終日聚首一年便三百六十日,百年便三萬六千日,一日便有兩夕光景,不是七萬二千夕麼。那人生百年,天孫和牽牛便七萬二千年的緣分。可知道緣分是有定數的,有如這洋葡萄似的。假如這盆子洋葡萄有一百顆,你一口也便喫的了,一日喫一顆便有一百日好喫,你想這話可是。” 寶珠笑道:“ 那!我今兒先喫這麼一顆。” 婉香忽的正了顏色,寶珠便滿臉飛紅了。剛沒的搭訕,卻好海棠進來說:“嫋煙姐姐叫晴煙來接爺了,說三爺叫湘蓮送了一個書簡兒來,不知什麼,請爺家去看去。”寶珠便點點首兒走下地來,一聲兒不言語。婉香也不則聲,教春妍把酒盞收拾了便自睡下。

寶珠走回天風樓底下一間醉花仙館來,見嫋煙正在那裏燒安息香。寶珠走近來道:“三老爺有什麼簡兒送來?” 嫋煙便向文具內取了出來遞與寶珠。看是一個三寸長的小書簡兒,上面是秦文寫的:付寶珠收3。拆開一看卻不是諭單,是一扣萬源金號的摺子。裏面寫着“ 收存赤金一百十一兩四錢九釐五毫”,下面蓋着年號戳子。寶珠看了便仍套在封子裏。嫋煙問他,只約略說了緣故,就叫嫋煙收下了,便自睡下,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寶珠起來往婉香處轉了轉。婉香叫他做詩。他總聽他的話,便回來真個引紙握笑做起詩來。又趁此機會向秦文處請了十五天假。打這日起,便有時往惜紅軒、綠雲深處、春笑軒、海棠香夢軒等處和姐妹們玩玩。有時便回來做詩,到落得快活幾天。又兼秦文和柳夫人、袁夫人都道他好,寶珠纔信服婉香的話。

這十幾天內莫說不上學,連別的閒事也不問一星兒,那盛蘧仙的詩他早忘的影兒也沒有了。哪裏還去復他,卻把個盛蘧仙悶死了。望雲霓似的望了許多日子,沒見一封回書。自己又病的是熱瘧,沒一個月起不得牀,心裏哪裏耐煩得住。想叫冷素馨代寫個字兒去問,素馨卻不肯寫,蘧仙沒法又耐了幾天。這日略支撐得住,便自扶病寫了封書子着文兒送去。

文兒接了書子不敢怠慢,忙到秦府裏來。一路見些官員,開鑼喝道的來來往往絡繹不絕。進了學士街,見滿街擠住了旗鑼傘扇轎馬人役。到秦府門首,見方井裏搭了馬棚,拴着幾十匹高頭大馬。左右搭了兩座鼓亭。大門口兩邊圍牆都歇滿了執事,又許多親兵成淘結隊的站在那裏。看號衣也有撫院裏的,也有將軍裏的,也有提臺統領的。文兒打諒府裏有事,便不敢輕易進去,到街口茶肆裏來找熟人。一踏進門檻,見滿座都是戴紅纓帽子和戴歪帽子扎頭巾的兵丁、差役。好容易找着個東府裏兆貴的兒子來順兒,便和他講要見一見寶珠,有機密書子要親呈上去的。

來順兒本來和文兒是酒朋友,便一口答應了,和文兒走出茶肆來。文兒一路上問道:“ 今兒什麼事便這樣熱鬧?”來順兒道:“今兒八月初二,是南府裏二太太六十大壽;又是咱們老爺的五十八歲小慶;又是咱們瓊二爺和石府裏締姻,所以兩府裏都熱鬧得鼎沸似的。你要見三爺,我帶你裏面園子裏見去。外面有客着,不穩便。”

文兒應着和來順兒進了大門,見甬道兩面滴水檐下都歇滿了儀從、執事,擁擁擠擠的不知有多少人。二門上掛了紅彩,交椅上坐着幾個武弁在那裏彈壓閒人。進儀門便清爽多了,只有二三十乘空官輿歇着,好些當差的分兩排兒站班着。猛聽見裏面升炮,來順兒忙帶着文兒站到邊上去。見穿堂裏面飛也似的擡出兩乘紅拖呢的二四轎子出來,後面跟着七八個管家打從面前掠過,一轉眼出儀門去了。文兒私問:“是誰?”旁邊兩個當差的道:“是本府裏的金師爺和陸師爺兩位大冰領盒子去的。” 文兒便打迭起眼光,打算看盒子。猛聽見又升起炮來,卻伸着頸子半晌沒見一人出來。原來這炮是大門口送客的。一會子又放了三個炮,見穿堂裏面先跑出許多有品職的管家來,兆貴也在裏面。隨後一串兒扛出許多嶄新的抬箱來。文兒定晴看時,那抬箱裏都擺着緞盒盛了花果。五彩雜陳光耀眼目,一架一架的打面前過去。共是二十四架抬箱,內中陳設也看不仔細,總覺件件是好的罷了。那抬箱出了儀門,隨後又是兩乘官輿出來。打頭一乘前面走着四個親兵,看號衣知道是個統領。那後面一乘文兒認得是秦文送客出來的。見那頭一乘轎子出了儀門,聽外面升了三個炮,秦文的轎子便迴轉來。四五人插着轎槓飛風似的打面前擦過進穿堂去了。

這裏站班的便漸漸的散開了幾個。來順兒便引着文兒進穿堂過大廳,一路見掛滿了喜字壽字的大紅緞幛。到二廳,見臺階下坐着一班清音,天井上面搭了綵棚子。來順兒急急的引着文兒打西首遊廊上越過,進了一座牆門便是甬道,上面蓋着雨廊。又進一重門,抬頭見榜着“ 一粟園” 三字。到裏面走廊上,早有許多小廝在着,問來順兒什麼事。來順兒說明了,便叫文兒在這裏站着切莫亂走,自己回出去了。半晌小廝們說:“三爺來了。” 文兒一眼見來順兒跟着一人進來,年紀不過十三四歲,比自己還瘦小些。戴着束髮紫金冠,穿着4蟒的箭袖大衣。上面罩着西地文錦的背心,約有二三尺長,下面結着排穗須兒,剛和大衣一樣長。腰間繫着四塊玉的扣帶,裏面襯着白湖縐襯腰帕子。滿臉秀氣,眉目如畫。覺得便把自己的主人比下去了。那人進來,文兒趕先打個千請安說:“家爺本來要到府道喜,因病着不便,說抱歉的很!”寶珠笑說:“不敢。” 又道:“ 回去替我給你爺請安。我早想過去和你爺談談,總沒得一個空兒。你爺痊可些,盡請過來逛逛。只是屈駕的話,我又不敢說。” 文兒應着,又代主人謙了幾句,便呈上書子。寶珠拆開看了看道:“知道了。這事筆墨上也講不了這些。我明兒閒了便過去給你爺請安,帶講這事。” 文兒唯唯,見寶珠還要講話。忽外面走進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廝來說:“西正院請爺去。” 寶珠點首,便向文兒道:“ 我也不寫回字了,你家去便這樣講,請你爺保重些。”說畢便轉身出去了。

文兒便和來順兒出來,因問:“怎麼這幾處不見一位客來?”順兒笑道:“客多着呢,那邊西花廳和那邊東花廳新花園裏三處,幾所院子都擠滿了客。便剛纔那個園裏也擠滿了女客,只你看不見罷了。” 文兒點點首,暗暗讚歎。到儀門口,別了來順兒徑回府來。將這番情形和寶珠的話告知蘧仙,又贊寶珠那樣和靄那樣標緻,沒一點兒公子氣。

蘧仙聽了,那願見之私越發殷勤了。過了幾天仍不見寶珠的影兒,夢卻夢見了好幾次,總又沒一句咬實話。便怪寶珠終究是紈#子弟,不盡人情的,便也冷了心。

捱到八月十六那日,病好了些。身子略支撐得住,只還怕風。偶然想起寶珠,便要親自往秦府裏去。冷素馨勸他不住,只得依他,叫多添了件衣服出去。又叫把轎簾兒放下了,仍是文兒跟了去。卻不道到了秦府,門上人回說:“三爺剛被葉老太太請去過中秋去了。” 蘧仙大失所望,只得回去。過了幾天又去,又說:“ 還沒家來。” 蘧仙便氣起來,絕口不提寶珠兩字。

其實不是寶珠糊塗,因替中丞做詩,便告了十五天假,到期卻只有十二首詩。又請寬限了十日,又只有三首詩,總一味的忙些玩。秦文動了氣。等過了初二的喜日,便把寶珠鎖在新花園裏,限他五日交齊。過了五日去看,卻把滿園的景緻都題到了,倒有一百首絕句。卻又用些風花雪月的字面,用不到那集上去的。秦文看了好氣又好笑,便又把他關了幾日。到十五早晨,才把三百首雜體詩做齊了。卻是冠冕堂皇,純用臺閣體的。秦文歡喜的了不得,便賞假十天。一面把詩發刻去。

這寶珠放了出來,便如倦鳥出籠似的。十五夜和姐妹們賞了一夜的月,鬧熱自不必說。次日卻好葉老太太來喚他賞月去,他哪肯不去。所以把蘧仙這事倒做了個願心,這等檢日子去還的似的。打十六日到了葉府,自然又沒個空兒。又況冰山和袁夫人都進京去了,葉用又往江蘇候補去了,家裏只留些女眷。那葉魁自日日關在書房裏的,葉赦都沒年月的外面嫖去賭去。所以寶珠在那裏便和香人兒似的,那些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小姨娘都似蝴蝶兒一般粘住他。你想寶珠還有什麼心思替蘧仙擔憂去。

一日寶珠沒事,來看蕊珠的母親五姨娘朱賽花來,可巧不在屋子裏。因順步到六姨娘楊小環院子裏來,見靜悄悄的沒些人聲。那些丫頭們都不知哪裏去了,因想到房裏去。卻不道房門反閂着。寶珠只當他睡着,便悄悄的回了出來。到玻璃窗上來看,卻也被幃子遮着。因拿舌尖舐破了一個空眼子望進去,見上面洋牀上垂下亮紗帳兒。那帳門兒在那裏抖動,靜聽有些氣喘喘的聲音。心裏疑惑小環病了,因定晴看時,原來那牀是兩面凌空的。後面窗子照着日光映着亮紗帳子,見牀裏面迭起兩個人影兒在那裏顫動。便把臉飛紅了,心裏突突的跳了起來,便不再看。迴轉步來想走,忽那邊廊上走進一個人來。不知那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正是:

有意呼茶尋鸚鵡,無心閒步見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