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紅亭
正文
泣紅亭
[清] 尹湛納希 著
作者
尹湛納希是蒙古族小說家。乳名哈斯朝魯,漢名寶衡山﹐字潤亭。內蒙古卓索圖盟土默特右旗人,成吉思汗第28代孫。其父是一位愛國將領和古籍收藏家﹑歷史學者。
目錄
第20回 簪金歸裏團聚會芳園 頑玉驚夢終結泣紅亭
泣紅亭 第一回 尊聖旨賁侯進京城 理家務金公歸故里
第一回尊聖旨賁侯進京城理家務金公歸故里
落日餘輝暗疏林,熒熒燈火映窗欞。
長夜閒暇無別事,聊續斷絃彈舊琴。
話說《一層樓》一書言道:忠信侯賁侯之子璞玉與一代女子沉緬情慾,進而喜變愁,愛成恨,年華虛度,一事無成。其所以落得煙消雲散的下場,皆因在天國時候曾起淫心的報應。雖謂如此,明珠白玉尚未落水而粉碎,紅脂青黛豈忍湮沒於草萊。故此看官無不慨嘆憐惜,同病者悲長空彩虹之易逝,好事者續一部奇書於人間。
書中說道:自從璞玉原配去世以後,曾經遣人探聽盛粹芳、琴紫榭、盧香菲三人的消息,無奈三人皆似風吹雲散了。從此,璞玉就象洗心革面遁入空門之人,但胸中的一塊石頭又不知扔到哪裏!
正值春和日麗,璞玉獨自徜徉,來到會芳園,桃李依然爭豔,亭榭仍舊清幽:但昔日朝夕相伴的人們卻一個也沒有了。近日小妹熙清出閣,寂寥更甚,撫昔慮今,感慨重重。獨自吟詠一段白雲紅葉的歌詞以後,不覺睏倦異常,便在綠波亭內涼蓆上枕着圓枕躺臥,不久進入了夢鄉。
氣爽喜逢佳運至,眠多聊解寂寥情。
且說璞玉在夢中恍恍惚惚登上一座山,環視四周,大海蒼茫,無邊無際,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到這裏來的。但見珊瑚花、翡翠草滿山遍野。奇鳥珍禽在林中啼鳴。山中杳無人跡,沿着一條清溪走到山上,山上有一座方亭,亭子綠磚黃瓦,四周圍繞着硃紅欄杆,卻沒有人行的進出口。璞玉好生奇怪,即跳越進入亭內。一看,灑掃得一塵不染,非常清淨。亭上匾額題着“泣紅亭”三個字。亭中有一塊大石碑,依稀閃光發亮。上前細看,上邊鐫刻着各種圖畫,旁側各有文字。第一個圖是一隻翠雀在樹枝上跳躍,旁側寫的非詩非歌:
莫斷雙緣抑愁情,一番春訊一番新。
三千里外客中客,十二年前身外身。
還有一張琴,也很奇怪,琴上並無一根弦,旁邊寫道:
崖上松濤催短景,水底玉魄幻龍珠。
應恨綵球將人誤,鐵石前盟一旦無。
又有一尊香爐,盛滿白灰,可不見插一炷香。旁邊寫道:
茅店野舍寒,霜夜馬蹄輕。
昏鴉啼古樹,危樓擲球心。
璞玉將三首詩文依次讀完,因詩義深奧難解,不禁意味索然,不想讀下去了。接着看些圖畫,有掛鐘、有雕弓、有葉桃、有冕旒,或有鳳、或有凰。璞玉自忖:越走越遠了,還會出現青獅白象也末可知,便揹着手過來觀看石碑的背面。畫的是一個大頑石,石上有幾個字,有璞玉能認的,也有不認識的:他正將不能認的字抄在手上,忽見空中有—個功曹神大聲喝道:“這畜生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璞玉大喫一驚,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是父親賁侯,臉如重棗,須如銀絲,正在俯視璞玉。原來賁侯也信步來到綠波亭上,瞧見璞玉一個人睡在那裏。他早看出近幾天璞玉神色頹唐,無精打彩,甚覺不安,便叫醒了璞玉。常言父母憐子心切,惟恐有病,誰知竟至這般田地?待曰:
撫育恩深重如天,檢點行止正心田。
且說璞玉連忙起身跟着賁侯出園,來到逸安堂。那時賁太夫人早已歸西天,二十七個月的忌期已滿,賁侯仍穿緇衣。金夫人迎上坐定後,丫鬟玉清呈上一封公函。
賁侯問到:“什麼公函?”金夫人道:“纔剛龔高從外頭傳進,說是機要文書,趕緊呈老爺過目。”賁侯接過來一看,函封上註明:“該府面交忠信侯賁璽,此件事幹聖諭,不可怠慢”幾個字。
賁侯看了“事幹聖諭”二字不敢延誤,當即拆封命璞玉恭讀。
原來浙江省杭州雖說是禮樂古都,且有魚鹽之利,但無守備兵力,東海沿岸的石果、鳳尾等洲上,麇集一股盜賊,先將鄰近的兆寶、交門等島嶼劫掠一空,聲勢日盛,縱橫海疆,肆意掠奪。那時高麗不能平定,鎮守交戰敗潰。大軍扼守,不教盜賊東侵。賊衆又犯東南,劫掠日本、琉球等地。於時各自堅守海峽。賊料無利可得,繼而西出別子門,劫掠餘姚、富陽等地。與時,閩浙總督一面招民從軍,協助官軍蕩平賊寇,一面修書遣人上京奏稟。是時聖人在位,日理萬機,人壽年豐,四海昇平。聖上念賊等皆因生活無路才挺而走險,龍顏不悅,摺尾硃批雲:轉飭兵部大臣,從德隆望重、文武兼備之公侯伯子男中擢拔武官統鎮兵三千駐紮杭州。又因賊窩海上,並命高麗、日本、琉球務須出兵剿滅賊寇,不準互相推諉貽誤。
於是兵部大臣們決定召喚世受皇上重恩的四名功臣來京師覲見。該奏摺已獲聖上照準。故吏部頒發文書,星夜示諭四臣。那四臣即:孝悌公南山秀、忠信侯賁璽,節烈侯董福、義都子卜祿。
且說賁侯聽了函意捋着鬍子不作聲。金夫人起身道喜,賁侯長嘆了一聲道:“唉!我們祖祖輩輩享受國家厚祿,竭誠報答皇上恩澤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可是我年逾花甲,與其在三千里外負總兵之職,不如在原籍享用千戶侯了。假若老太太還在,這事就更難了!”
當下到外邊與管家張裕、龔高等商量,籌備車馬行裝,命龔高帶家奴十餘人作扈從,將留守衙門的任務交給了張裕。又命璞玉也跟隨入京,好學習帝京禮儀。璞玉“喳”地答應一聲入內收拾什物。福壽聽了半喜半憂,喜的是趁璞玉這次出差的機會如能得到風雲際會,也可謂沒有辱沒家教:憂的是金夫人春秋已高,上邊又沒有別人,我一個人伏侍上邊又支使下邊,唯恐難以勝任。但責無旁卸,只得處處用心,事事謹慎罷了,思忖半刻,便叫宋璞玉的侍童瑤琴、寶劍,將璞玉的寒暑行裝雜物—一交點齊備。到了啓程那天,賁侯向金夫人道:“此去若不錄用則已,錄用則必定當即趕任,沒有回來看家的時間了。那時候我派人來接夫人,夫人從這裏賃船帶上家裏老少直接南下。我在汶上停舟等候就是。”說完拜過祠堂,鳴炮三響,帶着璞玉坐車起程。
金夫人到二門送別,關掩大門不提。
詩曰:
三千里外請長纓,智勇一臣躍龍門。
且說賁侯乘車,璞玉騎馬跟隨後面,一行十餘車騎直向京城進發。當下四月天氣,楊柳低垂,花開遍野,水流鳥鳴,極爲清香。賁侯將璞玉叫到車前道:“這次南下不知幾年,你從這兒分道先到你舅父家告別,再去看望你姐姐,告訴我南行之事,再速速趕來。”這幾句話恰好投合了璞玉的心思。他—一敬諾,帶上自己的僕從,分道向西,沒走七八十里路就來到金公衙門前邊。
璞玉原想這次親自拜訪能知道琴紫榭、盧香菲的下落也末可知,若有良緣還能見着面。他想到這裏,不禁心潮滾滾,不知是喜還是悲,看到金府衙門更是感慨萬千了。誰知到大門前一看,兩扇大門緊閉着,一片寂靜,昔日的繁華早已煙消雲散了。街口的商販看見這些人馬,甚以爲奇,都來觀望。
那時璞玉不禁暗暗喫驚,教僕從敲門,半晌卻鴉雀無聲,不見人出來開門。瑤琴、寶劍齊聲高喊,多時方聽見有叱吒聲,好久纔打開角門,一個醉漢一瘸一拐地出來。璞玉勒住馬繮到近前一問,這老漢耳聾且正在氣頭上,問了幾句話都是所答非所問。馬柱在他耳旁大聲問話,老漢更是生氣,只說了一句:“真討厭,我不知道!”說罷將門哐啷聲關上了。
璞玉見此情景又氣又笑,正在躊躇時,旁邊有人問道:“你們問他什麼事?他正賭錢賭輸了沒處撒氣呢。”馬柱向那人施禮問起金公的事。那人道:“金公在兩年前就攜帶全家老少,護送老太大的靈柩回浙江去了。這是他的看家奴才。”
璞玉聽了那些話,猶如頭上澆了一盆涼水,滿腹的喜悅頓時消散,低頭無語,別的事兒也不便再問那個人,無奈策馬去往金紹家。馬柱催馬先去金紹家報信。
金紹家離此不遠,渡水越嶺不久就到了。金紹聞訊趕緊到大門前迎接。郎舅見面握手言歡。繞過大堂,只見那個賢惠的姐姐德清領着子女笑容滿面地迎了出來。璞玉連忙下跪施禮,德清攙起璞玉,骨肉深情,潸淚廝見。二人謙讓着進到屋裏坐定後,璞玉看這三間堂屋沒有隔斷,堂屋上手是炕和窗,西間是臥室,東間是書房,門上掛着竹簾,牆上掛着仿歐陽詢字體寫的《隱士錄》中堂:
智者賢達明興衰之理,知成敗之數,識安危之兆,曉進退之方,故隱居以待時機。一旦風雲際會,則可位極人臣以安社稷。時運不濟,亦足以明哲保身。洞察此理,脩名可遠及於後世也。
又見兩旁的對聯雲:
只緣才疏生事少,不通俗韻見客稀。
璞玉對那些文字讚歎不己。又往下看,在花梨木桌上有鎮尺、牙籤、書、琴,但沒有金玉的飾件,更顯得清雅大方。璞玉正在出神觀賞,金紹笑道:“該轉過臉來了,人已經等久了。”璞玉連忙掉過頭來。德清帶着他的兒女們向北跪下,敬請父母安好。璞玉連忙側身而立,向他們轉告父母安康之後,才上炕分東西坐下。
德清道:“自從那年過門到此地之後,尚未回家省親,不知老爺、太太添了多少白髮和皺紋了。聽說老太太也歸了西天,都是我沒有造化,正好趕上坐月子,不能前去弔孝。回想起來老太太慈愛,就算朝夕燒香磕頭也報答不完。熙清妹妹好嗎?還象過去那樣淘氣嗎?妙鸞、秀鳳、福壽、錦屏、玉清這些人也都還在府裏嗎?我還役見過弟媳,沒想到她已經去世了。會芳園的花草樹木或恐也懷念我這個知己吧?”雖在含笑說話,但淚水已是盈眶了。檳紅端茶來,璞玉一面喝茶,面答覆德清道:“老太太歸西的前一年,老爺、太太在京值年班,熙清妹妹也跟隨到京,沒成想那年揚州知府的公子沒有成親,在京物色兒媳,老爺的夙友曹大人做媒將熙清妹妹許配他的公子了。那妹夫叫蘇令安,人材特別俊秀。過了年蘇知府帶着兒子、媳婦回揚州去了。這一離別也不知到那一年才能見面。在京時正趕上年末,百事繁忙,嫁妝也沒有怎麼辦齊就忙着成親了。錦屏姑娘去年死了。在家的舊人只剩下玉清、福壽二人,綿長有病回家了。”
德清聽了這些話,爲熙清傷心落淚道:“再也不容易見着了。”璞玉爲了安慰她轉過話茬兒問道:“牆上掛的字是姐夫的手筆?”
金紹笑道:“是你姐姐寫的,大概想着對我有教益罷。那幅對聯倒是我寫的。”璞玉道:“姐姐什麼時候練的這歐字體?寫得真秀氣!”
德清道:“我出嫁時你還小呢,我在家時就寫這歐字體,可是到這兒就生兒育女,瑣事纏身,手指頭都木僵了,哪裏還談得上書法。我臨出來時寫在憑花閣牆上的字你可見着了?”璞玉笑道:“想起那些事兒可真叫人發笑。”他訴說那年熙清獨自面對牆壁吟哦哭泣的事兒,德清不禁喟然嘆道:“他吟哦了什麼?”璞玉道:“一多半我都忘了,只記得什麼‘棲桐雙雀齊長成’什麼‘失伴孤雀只一隻,長夜悲啼無人識’等詩句了。”
德清長嘆道:“時過人去,舊時伴侶都天各一方了。”正說着話,丫頭們拾進飯桌酒席。金紹讓璞玉坐在炕中間,夫妻二人分坐兩旁,骨肉三人飲酒談心,另在外廂款待侍從不提。
璞玉見跟隨德清的丫頭少了一人,因而問道:“爲什麼不見丁香姐姐?”德清嘆道:“我剛纔聽你說錦屏死了,心裏難受,我們丁香在今年春天因難產死了。”三人嘆息了一陣。璞玉又將老爺進京途中命他探望德清的事情說了一遍。德清道:“世事真難預料,原說熙清妹妹出嫁的地方最遠,我嫁的地方比她近。今天若南下,以前說遠的卻近了,說近的反而遠了。”
璞玉趁着話題問起舅父金公的家事來,德清道:“前幾年他們全家南下去浙江的事你到如今還沒聽說?”璞玉道:“雖說聽了一鱗半爪,還是含糊不清,況且兩年前南下爲的是護送靈柩,也該回來了。再說爲那事頂多派一兩個能信得過的人也就是了,誰想到他闔家都去呢?福晉、姨娘也以爲該回來了,誰知連姑娘們也塊帶走呢?”
德清道:“應該說你是個薄情人。原先我們一輩姐妹是何等親熱,尤其紫榭、香菲你們三個人,和睦相處誰能比得上?你成了親以後,就不提舊事兒了。她二人竟遭受了多少個艱難苦楚呢?”
璞玉大驚追問,德清道:“這些話我怎麼如實地告訴你也是枉然。那年將紫榭許配山陽來家以後,紫榭不從,顧氏奶奶也不依,後來來家催促不放,金公舅舅沒讓顧氏奶奶作主,一口答應收了彩禮。於是琴姑娘得了病幾乎死去。那年南下時琴姑娘也同行,說是到浙江再過門,想來早已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唯獨那盧姑娘最可憐了。女婿是吳亭人氏,極爲富有,年近半百膝下尚無子女,託一官員爲媒……”不等說完璞玉便蹙眉道:“這金公舅舅不知怎的了?爲什麼竟與商人攀起親來了呢?”
金紹道:“說起商人也有緣故,他也是個世代仕宦人家,但傳到這朱英一代就不願意做官,在家經營享福。這個家資財百萬,錢那裏用得完,就聯絡洋商專門經營海外生意,自身還有個監生的功名。”
璞玉道:“雖說是個大富商,香菲姐姐那能願意呢?”德清道:“不僅盧姑娘不願意,舅舅也不願意,唯獨娜氏奶奶看姑娘二十多歲了,而且病病殃殃的。沒個見好,這才下了狠心把她許配出去,這樣才促成了那件事兒。”
德清連忙問道:“你老是問這聽那,啊啊的,酒也不喝,菜也不夾,這是怎麼回事兒。”
璞玉連忙幹了一杯酒,夾了一筷子萊,又“啊!”一聲,德清笑道:“那朱商人的彩禮最重,什麼王公大人也不能和他相比。此地不象咱們家鄉,不用馬牛駱駝羊,都是注重實物。彩禮中有:漢玉吉祥如意二付、珍珠手鐲二雙、寶石寬簪一付、自鳴鐘四座、洋金錶一隻、赤金耳罩子一付、二尺五寸珊瑚樹一架,還有蟒緞貂皮襖,各種手飾不計其數。成婚禮:金盃八個、足銀一千兩等等。”
璞玉道:“姐姐記得怎麼這樣清楚?”德清道:“送彩禮的宴席上我親眼見的,怎麼不詳細?”
璞玉問道:“那你當然看見女婿了。”德清道:“我沒有看見。聽說女婿拜娜氏奶奶時檳紅看見的。”璞玉忙問檳紅:“你看那老漢怎樣?”檳紅笑道:“臉長的象核桃皮,一指頭深的皺紋,上面還帶着麻子,一隻藍玉石眼睛象嵌歪了的珠子,齉鼻子,絡腮鬍子從耳朵連着脖子,歪嘴還噴着臭味兒。別說盧姑娘那樣水晶寶石似的人兒,就是我們丫頭見了也犯惡心。”
璞玉、德清聽了都忍不住笑了。金紹道:“這丫頭說得太誇張了,你怎麼知道他的嘴臭?”檳紅擰着眉頭道:“我估摸是那樣,不說別的,他身上雖然裹的是蟒緞,還不象包個木頭疙疸麼?”三人都笑了。
璞玉還接着往下問,德清道:“盧姑娘聽說要嫁人以後,茶飯不進,一連哭了幾天。知道過門的日子近了,幾次摸刀尋剪子要死,都讓娜氏奶奶和丫頭們阻止了。畫眉看着姑娘不依,吵着要娜氏奶奶退婚,捱了顧氏奶奶兩次打。畫眉、盧姑娘二人眼看就要走上絕路,忽然一夜之間失蹤了。”
璞玉大驚失色問道:“怎麼了?”德清道:“不知是怎的,在盧姑娘跟前睡覺的幾個丫頭,翠玉、老媽子們都一點也沒有察覺。那時金公舅舅也不在家裏,全家沸沸揚揚地折騰起來了。顧氏奶奶還真有主心骨,她教家人‘不要聲張,想來是暫且躲躲罷了。’她立即差人連夜尋覓就近的兒個地方,說來也真有點蹺蹊,牆外竟毫無痕跡。金公舅舅回家以後無奈要退婚。那洋商人那肯善罷甘休!大吵大鬧要告狀打官司。你想舅舅是什麼樣的人家,哪能喫得起洋人的官司?況且更不敢提小姐失蹤,因此困窘萬分,一夜之間鬚髮都急白了。後來忽然想起漢朝皇帝用假公主矇騙單于的計策,將翠玉冒充盧姑娘嫁給了朱商人。那翠玉本來也長得不錯,用珍珠蟒緞妝扮起來也真象個名門閨秀。這也是翠玉的造化,陪送了盧姑娘的全套嫁妝和四個丫鬟。聽說夫妻倒還和睦,朱商人眼裏把翠玉看成楊貴妃了。”
璞玉道:“盧姑娘到底怎麼了?”那時飯萊已上齊,德清只顧喫飯也不說話。璞玉又問檳紅道:“盧姑娘真的逃走了不成?”檳紅道:“往哪兒跑呀,看來是跳井了!”璞玉一聽這句活,剛剛嚥下的飯菜猛衝上來堵住喉嚨,兩手一張,仍下碗筷,兩眼翻白,身子猛地一仰,倒了下去。
欲知璞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二回 秉丹心疆臣奏忠言 結金蘭義友訴知音
第二回秉丹心疆臣奏忠言結金蘭義友訴知音
傳神好文章,有如風雲湧。
不能動人心,巧筆有何用!
話說德清、金紹等大喫一驚,連忙急救璞玉。折騰了好半天,璞玉才吐出飯菜,並夾雜着混濁的血水。德清教丫頭端水讓璞玉漱口。檳紅因惹下了大禍,怕的了不得,連忙上炕給璞玉捶背揉胸。璞玉睜開眼睛,也不管屋內人們是否嫌惡,便放聲痛哭起來。
德清責怪檳紅道:“死奴才!不明真相信口胡唚,盧姑娘跳井的事兒你親眼看見了嗎?光是一隻靴子掉在井欄旁邊,你就能斷定她跳井嗎?”金紹道:“何況哪有她同畫眉二人同時跳井的道理呢?”他扶起璞玉不住地勸解,可是璞玉更是大聲哭號,如怨如訴,活象和尚唪經唱偈一樣。德清對金紹道:“別勸他了!教他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就自然會停的。”說罷收拾飯桌,掃擦吐物。
璞玉哭得嗓子發乾,檳紅端來一杯茶水道:“少爺醒一醒吧!我把話說錯了,盧姑娘並沒有死,可能暫時去那個朱商人家了。”金紹、德清聽了這種沒有用的話都笑了,又安慰璞玉喫飯,璞玉說喫不下去。德清料他睡不着覺,叫他喝醉了酒,搬進書房睡下。
璞玉因趕路勞頓又加上傷心,藉助幾杯酒力睡到半夜,忽然醒了過來。這時窗外雨聲淅瀝,書房索寞,旁邊睡的只有瑤琴、寶劍兩個侍童。想起香菲對他的癡情,不料竟落到這種地步,好似萬箭穿心,確實難以忍受。璞玉捶枕摸牀,悲痛萬狀。剛剛又要入睡,忽而聽到耳邊有人哭喊:“璞玉!璞玉!你好狠心!”璞玉忙睜開眼睛一看,一個女人身穿粉色綾衫,將頭髮草草地盤繞着,渾身上下溼透了,還淌着水滴。哭得眼腫臉脹。璞玉縱身坐起來端詳半晌才醒悟,這不是那個多情厚誼的盧香菲姐姐還能是誰?璞玉大聲哭泣,拉着香菲的手說:“姐姐,我實在沒有對不住你的事兒。”香菲也哭道:“不論你說什麼好聽的,你也是對不起我,我要是不爲你哪能到這個地步!”二人擁抱着放聲痛哭,正在難分難捨之時,只聽外有人摔門簾,畫眉披頭散髮走了進來,直愣着眼睛使勁推操璞玉,又拉住香菲的手道:“姑娘該走了,跟那個無情無義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唰的一聲把香菲拉了出去,香菲放聲大哭。璞玉着急地喊到:“等一等!”這樣一驚,才醒了過來,但還好象聽見隱隱約約的哭聲,側耳傾聽,原來是雞叫了,天已放亮,趕緊起身。璞玉的臉上、枕頭上已是溼漉漉的了。
早飯後,璞玉與德清一家敘別,又想經過金府憑弔香菲跳的那口井。金紹攔阻道:“不行!不行!那口井在金府的西院,砌成八角形,有。丈多寬,從前用三十二個水斗打水灌池子。因爲下邊有活泉,水深不見底,前些年也跳井死過幾個人。自從盧姑娘出事以後,每天晚上西院都有鬼哭聲。金公命壅士填死了這口井,但是院子裏還不斷出不吉利的事兒,這才搬的家。當下院門用石頭堵嚴,大白天也有點口人,誰也不敢進去。”
璞玉道:“神鬼本自心生,哪有真事兒!”德清道:“不管有鬼沒鬼,你也別去了,況且今天還下着雨。弟弟這會子去了,不知何時再能見面,再住一宿好了。”說着德清流下淚來。
璞玉道:“弟弟我也那樣想,但老爺還在途中等我,不能違命,雨中趕路也很清爽。”德清知道挽留不住,從屋內拿出昨晚寫好的信交與璞玉道:“弟弟將這封信呈給父親,老爺春秋已高,赴任幾千裏外,確實不易。弟弟也不小了,應該有衣冠男子的志氣纔是,再也不能象小孩子樣兒!老爺、太太的一切事兒都託靠你了。”璞玉一一應諾,揮淚而別,帶領隨從騎馬往西北方向出發。
一路上涼風習習,細雨濛濛,悲涼悽楚。璞玉哀痛香菲之死,用雨水淚水洗臉,真不下於唐明皇細雨過劍閣的情景。
一日,璞玉趕上了賁侯車仗的住處。原來賁侯怕璞玉追趕不上,天又下雨,這天有意早些住下等候。璞玉將金公全家赴浙江後直沒有回家,因家裏發生種種不幸,無意回來的事一一稟告。賁侯嘆道:“繼承祖業而不以積德爲要者,岌岌乎危哉!”又詢問德清夫婦的情況。璞玉稟告一切,即將書信呈上。賁侯拆封看閱,信中大意勸父不要南下,並盼保重。賁侯捋須嘆道:“姑娘不知,這也不是爲父的本意!”
且說賁侯走了幾天,到京師從朝陽門進城。
璞玉騎馬觀看京城人情風俗,居民眉清目秀,衣冠齊楚,真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那時龔高等人已先進城,在正陽門東城根臺基廠準備住處。次日清晨賁侯前往吏部報到。
原來詔令調來的還有:孝悌公南山秀、節烈侯董福、義都子卜祿,他們都依次簽到。吏部尚書蔣士美老爺記名呈上,聖上硃批:“四臣覲見,各自呈一份安邊策表。”各部慣例,常備一木製圓牌,巡迴六部衙門。圓牌到哪一部,哪一部即派人引見,朝奏有關事宜。四臣回邸各自潔身等候覲見。
賁侯因重任在身,不能出訪在京親友。唯孝悌公等的住處在昭忠寺,離這不遠,互相通風報信。在京親友們早已聽到消息,都派人前來問候。賁侯只派璞玉回拜,說明事畢之後親自回訪。
且說賁侯因有奏表一事,不敢怠慢,洗手焚香,安心定志,寫出奏章一份:
蓋聞靖邊之策須審勢察變。因力有強弱,過強不止則折,過弱不剛則曲。故權變其間,不使其折與曲者威與恩也。施威佈德貴乎得當,適中者安,失當者危。強猶施威,威盛而民不畏;柔猶施恩,恩枉而人不服。故弱宜施威,強宜施恩。施恩於忠以寬仁爲大:施威於警以制怒爲先。否則縱掌生殺之權,於事何益!故貴在審情準衡,宜威則施威,宜恩則施恩。而後敷仁以治教化,興義而促善行,懲貪官,鏟污吏,節儉用度,愛撫黎民,教謹慎之守,傳忠信之方,則盜賊邊夷,必懼然而歸焉。久之萬衆同我一心,萬民同我一腹,萬物同我一黨,則教化宣揚,此天下永寧之計也。
璞玉侍立旁側,研墨驅蚊,對父親的宏謨高論,膽識過人,出語不凡,言直無畏,從內心肅然起敬。
賁侯問:“你可瞭解其意?”璞玉答道:“略知大意。”賁侯喜笑將文辭修正幾處,把“忠信”二字改爲“宣教”,即恭楷繕書齊畢。
翌日,禮部堂官員來賁侯住處通報:“明日適值我部奏事,你丑時起身,寅初至景運門等候,由部員引進。”
原來外臣初次朝見必先至禮部習禮三天,這四大臣皆多次朝見過聖上,嫺熟禮節,故免去了習禮一節。
彼時聖主在上治理天下,每日起居皆有定時。寅初即起,寅中早朝,卯時批閱奏表,進早膳。若有外省巡按或兵部尚書有事啓奏則召進賜見,沒有則召見外臣後百官退朝。辰中皇帝蒞內書房批閱疑難奏章。午時進御膳,白末安寢。嬪妃雖侍側,戌中由太監引出,每日如此,已成常規。噫!古之堯舜治國修身,身體力行之懿範亦無過此矣。
次日四公侯皆丑時起身,穿官服,戴禮冠,乘坐車馬,自昭忠寺出發,由長安街向西,北拐,進門,過橋,在東華門外下了車馬,趨步入內。此時早朝的王公、駙馬、九卿、四中堂魚貫而行。老臣坐轎,武將騎馬,輝耀如繁星。吏部員外郎迎上四公侯,在前引路,繞過文淵閣,入景運門至保和殿之後聚集。朝臣都集合在那裏,個個蟒袍玉帶,顯赫異常:
詩云:
羣臣五更初待漏,天子方進袞龍裘。
九重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臨容光煥,香菸欲薰蟒豸浮。
朝罷須裁五色詔,功名業績垂千秋。
手捧黃緞奏表的官員恭立在乾清門階下等候,從門內出來一員大臣將奏表一一端了進去。稍候,太監們捧出描金獻盒。奏章象雪片似的傳將下來。唯有督察院、大理寺的二份奏章留內尚未傳下。孝悌公的奏摺覲見時方呈御覽,故末敢拿出。忽見一太監急步出來站在玉階上高聲傳諭:“宣清桂、蔣士美二臣上殿。”羣臣中二臣應聲而出。衆人一看:一位是身材清癯,舉止敏捷,目如晨星,鬚髮似雪,眉宇之間鎖着社稷要事,兩肩之上擔挑江河重任,頭戴紅寶石頂戴涼帽絲穗,雙眼孔雀花翎,身穿紫色九蟒緞袍,上罩麒麟圓福補緞馬褂,足登粉底皁靴。他是經筵大臣兼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師建威將軍、兵部尚書清桂。另一位是:長方臉,稍胖,眉清目朗,鼻高須長,胸懷錦繡,語吐珠璣。頭戴珊瑚頂戴涼帽,身穿仙鶴圓福補緞馬褂,腰束金星寶石方金帶,足登方頭翹鼻靴,他是太師太傅兼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內閣協辦大臣蔣士美。二臣聽命忙整衣冠,斂起朝珠衣裾登上乾清門玉階,謹慎小心,誠恐誠惶,快步趨前。
那時璞玉也跟隨賁侯進朝,正在讚賞宮殿和皇朝官儀,忽有一人問道:“你是何人?官居何職?”璞玉連忙回頭一看那人:白淨臉龐,燕尾黑鬚,細瘦身材,秀俏的溜肩膀,水晶頂戴,白鷳圓福補緞朝服,胯上佩帶金絲雙荷包,俊美異常,這是吏部員外郎桂口桂二爺。璞玉連忙施禮,回答了自己的情況。那人復禮道:“從這兒再不準往裏走。”璞玉看那人手裏捧着橢圓形盤上的綠頭象牙籤上寫着四臣的姓名年齡,將牙籤的下段用二指寬的黃綾裹着。璞玉詢問原因,桂二爺道:“上奏之用。”這才知道那黃綾於是皇上手指掐拿的地方。
璞玉正在和那人攀談時,蔣中堂出來打手勢招呼,四公侯收起奏摺隨他引路進去。賁侯等跟隨蔣中堂經月華門又向西拐彎進了右抱廈龐,燕尾黑鬚,細瘦身材,秀俏的溜肩膀,水晶頂戴,白鷳圓福補緞朝服,胯上佩帶金絲雙荷包,俊美異常,這是吏部員外郎桂口桂二爺。璞玉連忙施禮,回答了自己的情況。那人復禮道:“從這兒再不準往裏走。”璞玉看那人手裏捧着橢圓形盤上的綠頭象牙籤上寫着四臣的姓名年齡,將牙籤的下段用二指寬的黃綾裹着。璞玉詢問原因,桂二爺道:“上奏之用。”這才知道那黃綾於是皇上手指掐拿的地方。
璞玉正在和那人攀談時,蔣中堂出來打手勢招呼,四公侯收起奏摺隨他引路進去。賁侯等跟隨蔣中堂經月華門又向西拐彎進了右抱廈諭:問忠信侯賁璽,年逾六十有幾個兒子?現居何職?“賁侯連忙下跪奏道:”只有一子,名喚璞玉,現年一十九歲,隨臣到此,尚無職位。“璞玉也跟着下跪。那太監凝視片刻方纔進去。不久兵部尚書清桂出來宣稱:”四公侯聽旨!“四公侯向北跪下。清桂傳旨:”聖旨:忠信侯賁璽年邁謹慎,雖屬軍爵,而其奏策深謀遠慮,可謂社稷之臣,着原爵赴任,任杭州五記功三增勳,賜鑄虎頭印。公途攜子必有爲國效忠之意,特賜璞玉二等侍衛銜,賞戴孔雀花翎。孝悌公南山秀奏章,以國之重任,德撫遠疆,亦頗有可取,着任浙江兵備道,原爵赴任,其餘仍就本職。“
四公侯謝過聖恩。那桂二爺當即給璞玉二等侍衛頂戴朝服,璞玉亦向宮廷謝恩。賁侯見璞玉換了衣冠,滿面含笑。璞玉頓時容光煥發,跟着賁侯走出。賁侯的親友、同僚都來拱手道賀。
那時,紅日已出,百官散朝,各自順着近便宮門外出。賁候父子欣喜萬分,出東華門以後,家人已得喜報,又見璞玉榮獲爵位,大家驅車走馬歡躍不已。這次喜事有詩爲證:
蒼龍教子入青雲,攫取雙珠鼎足分。
非借權謀躍孔雀,雨露福澤潤善門。
且說賁侯來到館舍,龔高、馬柱帶家人慶賀叩拜,賁侯行賞之後,親自前往答謝上司和親友。不料衆親友不等賁侯到家,爭先前來慶賀。此時,璞玉也去蔣、清二位大人和父親夙友刑部尚書宋大人、戶部侍郎曹永家拜賀,在館舍迎送應酬只有龔高一人了。這幾天臺基廠大街車水馬龍,絡繹不絕,龔高來回奔跑應接不暇。賁侯父子亦到各處應酬答謝。—連幾天繁忙異常,真是人疲馬乏,熱鬧盛況一時也說不完。
璞玉抽了個空兒去桂主事家道謝關照之情,並還回他的朝帶服冠。原來這桂二爺名口,家住東安門迤東甜水井。伯父就是兵部尚書清桂,也是高門望族。那時柱口剛剛下朝回家,正在換衣服。聽說賁公子來了,忙出來迎接,握手言歡,請進書房敘話。
璞玉道:“前日承蒙提攜,拜受爵位,真是感恩不盡。”桂口道:“這也是三生之緣,幾句話情意相投,些許小助何足掛齒!”
璞玉道:“鄙人有緣才承明公高教。自從見了仁兄以後,總是牽心掛肺,時刻不願離開。”桂口道:“賢弟高門望族,愚兄是蓬蒿之戶,豈敢承擔謬獎!”
璞玉欠身道:“您怎麼這樣說?兄長是國家棟梁,鐘鳴鼎食之家,哪能跟我同日而語呢?”二人相互謙讓,言語融洽,如同結拜金蘭。
璞玉將要離去,桂菜握手不放,備下酒席,對蚪談心。璞玉環顧室內,雖然不太寬敞,擺設矮凳小椅,古鼎方盆,怪石奇器,極爲雅緻。壁上掛着管仲鮑叔牙分金圖,兩側對聯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達練即文章。
二人談古論今,氣味相投,即想結拜義友,在紅紙上寫了年齡生辰,互換庚帖。桂口二十八歲,比璞玉年長九歲爲兄,璞玉舉杯盡了弟弟之禮,二人效仿古人俞伯牙、錘子期,成了金石般的知音。
璞玉回來時桂口親自相送,拜了賁侯纔回去。賁侯見諸事己畢,稍稍清閒,修書遣人返回原籍,告訴金夫人擇日租船南下,自己等候鑄印,領了文書即行南下,並告之父子二人雙喜之事。
一日產部侍郎曹永派人稟報賁侯,“內閣學士戴中堂有一女,那天看中了貴府令郎璞玉,有結親之意。倘若兄長應諾,我願作媒人成全這樁美事。”這曹侍郎就是前年給熙清說媒嫁給揚州知府少爺的那個人。璞玉因前幾個人音訊不明,低頭不語。賁侯發怒喝退璞玉,叫進那個人說:“此子業已定親,恕不敢領情。”打發那人去了。但錯過這次良機,將不知引起多少煩惱,這是後事,暫且不提。
且說過了幾天,賁侯從吏部領取印信文書,並從戶部領收敕建海防使衙門費用二萬兩銀子:次日早晨將欲啓程,馬柱稟報:刑部尚書宋大人前來送行。
不知出了什麼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三回 百折不撓妙鸞心 一春再新芳草色
第三回百折不撓妙鸞心一春再新芳草色
花園深處夏景濃,潺潺清泉湧罅中。
風吹花絮隨流水,少女撩襟惜殘紅。
卻說賁侯方欲離京啓程,又有宋大人來相送。宋大人名介忱,進士出身,生得方臉矮身,眼亮如星,心明如日,忠義上報君主,恩德下達黎民,是賁侯的知己摯人。二人敘禮就座。
賁侯道:“當下我奉旨遠去,千里赴任,大人有何見教?”宋尚書道:“我也正爲此事而來。一則歡送賢侯,再則奉贈幾句良言。聖上恩深,邊防任重,仁兄性情嚴急。古人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賢侯博古通今,應以後漢任尚接替班超爲西域都護,不聽班超告戒,以致西域反亂,以罪被徵一事借鑑爲要。“賁侯欠身謝道:”仁兄金玉良言永當銘刻心懷!“又飲茶敘談了一會兒,宋尚書方纔告辭。
這就是常言說的忠臣將國事當家事一樣。宋公的幾句話看起來是些老生常談,但裨益無涯。上則報皇恩之忠貞,平則盡朋友之厚義,下則爲民遠慮之良謀,都在這幾句話裏了。所以說大丈夫一舉一動都包涵着深義。
宋大人去後,桂主事又來送行。那時賁侯已經啓程,從崇文門出內城,往南走,
向東拐,順着廣渠門出外城,朝通州大道進發。
璞玉幾次請桂主事留步,他總是不依,執意要送四十里路,直到了通州運糧湖才敬了相別酒。
那時龔高先去租了兩艘大船等在那裏,桂主事眼看賁侯上了船,敲鑼搖槳後,方纔上馬。賁侯從船頭說了一聲“賢公請便!”船己離岸幾丈遠。璞玉因匆匆離別義友,回首惜別不盡。
詩曰:
粉黛麗佳人,博學戀知己:何須辨雌雄,思慕心肝裏。
當下賁侯父子乘船南下不提。
且說賁侯報喜人一天到了原籍,在衙門前下馬一看,牆上已經貼了大紅喜報。原來馳報人早就報喜領了賞。那時張裕、黃明正在等候京城來人,看見來人大喜,一面打問消息,一面到裏面傳達。
金夫人聽到璞玉受了皇恩好不喜悅,知道南下之事已定,一面收拾細軟,一面安排隨行人員,加緊籌備。沒想到自從喜報傳來以後,親戚姑舅,男男女女,整日來道喜祝賀,真是門庭若市,車水馬龍,迎送酬答,又耽擱了不少事兒。
那天傳報京師來人了,說是老伊敏。金夫人叫他進來。伊敏在窗戶玻璃外面請安,將京師的事兒稟告,呈上了賁侯的書信。金夫人看了書信才知道跟前些日子聽到的消息沒多大出入,隨叫高珍、黃明準備船隻,擬定後天起身。這時舒二孃稟報,妙鸞姑娘來了。
玉清忙出去迎接,只見:妙鸞黑髮如雲高高地盤着,鬢角插着一對白芍藥,身穿粉緋色綾綢單衫,上罩黑色披肩,姍姍而來。蜂腰削肩,鴨蛋臉兒,玉琢似的高鼻樑,還象原先那樣玉人般的美麗,只是略見清瘦了一點。
玉清笑着說:“貴人來了,多日不見了。”
妙鸞也說別後有一陣子沒有見面了,握手問候才進屋。
那時金夫人正在三間正房的炕上坐着,地下襬了不少器皿衣物,正讓丫頭婆子們收拾包裝。妙鸞進來向金夫人跪下請安。金夫人問:“姑娘這時候來,有什麼事兒?”妙鸞再跪下叫聲“太太!”就嗚咽地說不出話來了。
原來老太太歸西,打發妙鸞、秀鳳回家以後,賁寅仍不死心,叫來妙鸞的哥哥,給了不少釵鐲、綢緞等東西,告訴他把妹妹挑個好日子送過門來。哥哥高高興興地回了家,給妙鸞看了那些東西,說了緣由。這時妙鸞的母親業已去世,沒有人護着她,妙鸞將那些東西斂起來扔了一地,哭着說不願意當賁寅的小老婆。她那嫂子因爲那年捱過妙鸞的罵,心裏記仇,就攛掇他男人說:“對這個丫頭不動厲害的不行!”妙鸞的哥哥是個半瓶醋,聽了老婆的話申斥妙鸞道:“女人之道,父在從父,父死從兄,你不願意當現成的福晉,還想找王孫公子不成?別說沒有那麼一個人,即便有,也沒人要你這開過了的花兒!你要是願意,還給你臉,車馬送門,你要是不願意,就用五尺麻繩捆起來送去,看你願意不願意!”
妙鸞一見哥哥犯渾,一言不發。她已下了決心尋死。一天她用一條絹帶懸樑自盡。他哥雖說是個半瓶醋,但被驚醒,聽出屋裏有動靜,連忙過來搶救。正是天數不盡人不易死,妙鸞尋死末成,就放聲號啕痛哭。半瓶醋從此嚇破了膽再也不敢輕易逼婚了。
賁寅派人去問妙鸞哥哥,他藉口說老太太二十七個月的忌期還沒有滿,我妹妹要給老太太守孝,想等過了忌期再說。賁寅無計奈何,只好覯着臉等着。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不覺又過了二年,兄嫂糾纏不休,妙鸞也不勝其擾。她忽而聽說賁夫人要租船南下,真是喜出望外,禱告天地神靈保佑,這會子算是逃出命來了,就連忙跑進了忠信府。
妙鸞將緣由一五一十地說了以後,央求道:“老太太雖然歸西了,太太您給作主。奴才誓死也不入那個火坑,情願跟隨太太南下,求求太太救命!”金夫人爲難地說:“要是別的事兒我能想方設法救你,可這個事兒是二老爺親口提的頭兒,再說他和我們老爺總是手足之情,這個事兒你叫我怎麼着?”
妙鸞抽泣着哀求道:“太太真的撥不開面子,暫時借我去還不行嗎?太太要是真的不可憐我,我只有死路一條了。”妙鸞央求得叫人聽了實在心酸,但是金夫人有賁侯將衙門交與賁寅關照的囑咐,堅持不答應。妙鸞見事不成,擦擦眼淚,走了出去。王清、福壽這些跟她關係近密的姐妹們,實在看不下去,剛想大家一塊兒去求情,舒二孃傳達:“二太太來了!”妙鸞急忙出去,走到當院兒,正好迎面碰上德氏和她女兒宮熙。妙鸞一點也不在意,只當是不認識的一樣,走了過去。出了垂花門,福壽、玉清二人趕了出來執着她的手說:“姐姐慢走!幹嘛這麼忙?”
妙鸞不禁落下淚來,說:“我是要死的人了,和姐妹們再說上幾句話,日後別叫你們傷心。”說着用袖子擋住臉抽抽搭搭地痛哭不止。二人也大聲哭道:“雖說那樣,姐姐也應當想的寬一點兒,死活可不是般的事情。”
妙鸞道:“頭可以斷,志不能移,兩個妹妹留步,若有善緣,來世再見。”撒手就走。嚇得菲棠直往後退。妙鸞頭也不回,照直往前去了。
福壽、玉清難受地跺着腳說:“咳!這個人真倒黴,何苦把她逼成這樣!”二人不住地哭泣。正是:
世事哀愁常八九,紅粉佳人幽怨多。
金夫人啓程之日親戚姑舅都來送行。賁寅夫妻,瑤玉夫妻都先到江邊等候。金夫人拜過祠堂,家中。切交付老管家張裕、伊敏,帶着家人乘車來到江邊,辭別賁寅、德氏、宮熙、瑤玉、可人等,傷心地落下淚來,將家事再三拜託賁寅夫婦方纔上船。高珍、黃明早已準備五隻大船。行李物品昨日已經裝船,家僕二三十名一齊動手,炮聲轟鳴,五隻大船同時起錨。賁二爺夫妻滿懷喜悅而歸。
且說金夫人從利津上船,走了幾天,一日來到濟陽。過去曾聽說賁夫人的家離濟陽不遠,喚來家僕一問,高珍道:“姑太太家從這兒往西,當地人稱西河,起旱從北邊走,就在吳亭府南面,當地人稱南河。我們過去都是起早,離這兒究竟多遠不知道。”他們上岸一問,離這兒不過二十里路。金夫人一聽不太遠,當即租了車轎,帶上福壽、玉清和家僕十幾入朝西河出發。
卻說賁夫人母女二人那年從忠信府回家後還好,祁府差人來放訂禮,將盛粹芳跟祁璞玉的哥哥祁懷玉訂了親。賁夫人盤算把粹芳嫁到自己孃家的願望已經落空,所以與丈夫孟太守商量答應了這門親事。
不料粹芳過門時,祁懷玉迎親道上在馬背上犯了病,沒能合巹拜堂。公婆沒法子,讓新媳婦住在別院,本想等兒子病癒後再成大禮。祁太太來給粹芳作伴兒睡覺。隨粹芳送親來的是她的弟弟盂瑞和本家兩位叔叔大爺。那時孟瑞才九歲,本家叔叔大爺也不能主事,都匆匆地回家了。
那祁懷玉不知是辦喜事興奮過度還是什麼原因,病勢一天比一天嚴重,以至湯水不進。可憐那孟粹芳每日獨居深院,舉目無親。因爲是剛過門的新媳婦也不能多走動一步。
那祁璞玉相貌身材雖說與自己的賁璞玉略有相似,但性情舉止總覺得鄙俗。祁璞玉看哥哥的病加重,對父母說:“爲了侍候哥哥的病才娶了這個嫂子,她來了好象是個客人,另外住別的屋子,很不應該,應在哥哥跟前護理纔是。”父親聽信了這些話,叫粹芳搬過來侍候祁懷玉。
粹芳不去則已,這一去就要了祁懷玉的命。祁懷玉看了這個如花似玉的妻子,恨不得馬上做成夫妻,拉着粹芳的手,一句話也不能說,就是哭。臥病多日的人,雖說還有三分人形,卻有七分鬼態,尤其他身上那股臭味,簡直讓人難以近前。那時粹芳好象蹲在地獄裏,只是忍氣吞聲低聲敷衍而已。祁太太怕兒子過分傷心,就寬慰道:“孩子別煩惱,你的病會好的。媳婦朝夕侍候你,也算是盡了夫妻之禮了。”說着將他拉住的手放開,那祁懷玉必是興奮過勁兒,臉皮一皺,雙眼一翻,兩腿一蹬,早已魂歸極樂淨上了。
一家喪事,不必詳說。盛粹芳無奈,依禮戴孝守靈,出殯入土以後,纔算完事。
盛粹芳生在深閨,白玉無瑕,鮮花無垢,不料竟到這般地步,無端掛上寡婦的虛名,沾上洗不清的屈枉!這也是前世因緣由天定吧!
賁夫人聽了這事,爲姑娘傷心,親至祁府,她明知道姑娘沒有合巹成親,好生商量,退了彩禮,連梨香、蜂蜜兩個陪嫁的丫鬟一齊要了回來。
那祁太太看在賁夫人是親近骨肉的情面上,並且兒子已死,不能讓媳婦受苦一輩子,將粹芳的嫁妝如數退還給了賁夫人。
粹芳跨進祁家門檻將近一年,祁夫人始終象親女兒對待,闔家上下無不尊敬,以禮相待。她與祁懷玉雖是一時的空頭夫妻,但他死時的可憐情景也令人傷心。現在忽然離去,心裏很是不安,粹芳跪下抱着祁夫人的腿哭道:“太太愛憐我,媳婦理應守寡,孝敬公婆,但家母年邁,小弟年幼,不能撇下他們不管,雖然那樣,我情願爲你的兒子穿孝三年,以報答公婆愛撫我的恩情。”祁夫人老兩口拄棍相送,連連說:“孝順熄婦!”依依不捨。那祁璞玉幾次催促嫂子同賁夫人快上車,這才匆匆離去。
這就是盛如在天上時譏笑詆譭的一次報應。正是:
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
原來賁夫人的丈夫孟袞太守居官清正廉潔,不曾搜刮民財,只是自食其力。祿薄家貧,以致生前債臺高築。孟袞的喪葬費用也花銷不少。粹芳聘禮過門將衣着器物典當殆盡。太守衙門也須騰出,因新太守己到。想回蘇州舊居,川資不濟,只得租賃民房暫且住下。
唉!先前是那等富貴人家,如今竟至衣食不濟了。幸虧賁夫人有點兒體己,母女二人只能勉強度日。老爺在世時的一個管家姓杜名敬忠,人極忠厚,爲人精幹,
一家大事全靠他人操持。
一日,眼看是五月端陽節快要到了,該是清理債款的時刻,恰好又趕來了幾個債主。一個是綢緞店的老魏,一個是燒鍋鋪的武連丁,一個是錢莊王老西兒。三人進家坐下。杜麻子見他們來了,點轍也沒有。那王老西兒站起來拍拍杜麻子的肩膀說:“望杜二爺替我們通報一下。”杜麻子說:“稍等會,我們小主人還沒放學。”王老西兒出去站了一會兒,又進來拉着杜麻子的手說:“好二爺!我們路遠,明天就過節,請進去回太太一聲吧!”杜麻子氣忿地說:“回也那樣,不回也那樣,等着我們就行了,老是來回蹦口什麼!”那王老西兒不讓,大聲嚷嚷道:“早晨來,說來的太早,你能不還這筆帳嗎?俺們山西人說實話,還我的錢就行了,別跟我擺那個臭管家脾氣!”杜麻子申斥道:“我們這個衙門不是你老西兒搗亂的地方,快滾出去!”王老西兒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叉着腰,撥浪着腦袋,翹起大拇指說:“我這老西兒誰都不怕,滾出去是什麼話?滾出去給誰看?我們豁出命來把你這奴才揪到總督衙門告狀看看。什麼衙門衙門,官在是衙門,官走了還叫什麼衙門!我們只知道要債,縱使官在又怎麼的!你試試叫我滾!”
杜麻子氣得拿起鞭子要打,他罵道:“這王八羔子說誰是奴才!不象你們這雜種尿包,誰有錢就是誰的奴才!沒王法了,掉了毛的臭王八蛋!”正罵得起勁兒。武連丁,魏胖子起先還給拉架,將二人攔起來勸架,後來。昕杜麻子把他們也卷着罵了,就撒開手也參加了罵陣。孟瑞從裏面出來看到那種情景急得要哭。孟府家人也氣得連聲喊叫“打!抓!”雙方對陣正在十分熱鬧的時候,剛要動手,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都是纓穗涼帽,箭袖彎襟兒藍紗衫,撒袋馬褂,青緞靴子,帶着火鐮短刀、扇墜子、檳榔荷包,派頭兒顯赫非常。原來賁府的高珍等趕來報告金夫人的消息。杜麻子去過賁府幾次,彼此都很熟悉,趕忙握手請安。三位債主一看來了貴人,就一溜煙地跑了。
賁夫人正在萬般困窘的時刻,忽聽孃家客人來了,金夫人馬上要到,真是晴天
個霹靂,就象玉皇大帝賞了珍珠元寶似的,忙叫盂瑞同一個人騎馬迎接。正在灑掃堂屋,金夫人的車仗已經來到,高珍壓轅進了大門,金夫人在二門前下了車。賁夫人、孟粹芳施禮相迎,皆大歡喜。金夫人看他的門庭衰落到了這個地步,不禁傷心落淚。一手拉着盂瑞的手,一手握住盛如的手,強顏談笑,進屋坐下。對金夫人來說是姑舅親戚,對賁夫人而言是久旱逢甘霖,二人相對暢快地哭了一陣。金夫人見孟粹芳身穿重孝,暗暗喫驚,沒等發話就悟到了緣故,才問近況。
賁夫人將一切經過敘說了一遍,金夫人嘆道:“世道越來越不好,每家的遭遇也都出乎意料了。”她把自家的事兒,諸如熙清出閣,老太太歸西,當下老爺奉敕赴杭州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老太太歸西的消息,賁夫人雖說早已聽到,但未能奔喪,現在聽了很是傷感。金夫人仔細打量粹芳:紫玉似的臉龐更加容光煥發,紅朱脣宛如櫻桃,新月彎眉更加俊俏,微細的眼睛象盈盈的一波秋水。雖然開了臉,眉毛一點也不蓬起,臉皮沒有變薄。紅香白臉仍然照舊,燕雛鳩黃未曾變樣。古諺語說:“水果生熟看在皮。”金夫人仔細瞧了半晌,更覺得內裏有名堂。一問緣由,賁夫人如實告訴。金夫人嘆道:“可憐我這姑娘,空擔了寡婦的虛名,她的命也真苦咽!”粹芳淚水盈眶,藉故進了裏屋。杜麻子在外邊收攏所有,典當東西,準備了一桌酒席。飲酒時,賁夫人問道:“聽說璞玉媳婦早已去世,現在續絃了沒有?”金夫人答:“孩子大了,也知道輕重了,他父親叫他自己挑,直到如今還沒有提親事。”
賁夫人嘆道:“唉!這兩個孩子的命都這麼奇怪,璞玉雖說結了親,可是媳婦夭折;這個閨女連親都沒有結就離開了,難道這兩個孩子都非走這步厄運不成?”
金夫人自忖:“姑太太的心還沒死,想來原先我想定的孃家兩個姑娘都已經有主了。何況老太太、賁老爺的心意也都看中了這個。這個丫頭性情沉穩,見識深遠,雖說有個出閣的虛名,可還是黃花閨女。我何不趁此良機成全這一美事?一則告慰老太太在天之靈,二則合乎老爺的心思,三則消除我兒子的怨恨,四則自己風燭殘年也能得個依靠。”想定之後,叫粹芳看皇曆,真是事情有緣,明天正是“宜婚嫁”的良辰吉日。賁夫人已料到嫂子的心思,心中暗喜,夜談家務而過。
翌日清早,金夫人出去叫來高珍授意,讓他與杜敬忠商量彩禮的事情,回來從玉清那裏要一條大幅哈達,恭恭敬敬地獻給了賁夫人,並說了求粹芳定親的事兒。
那時粹芳站在金夫人跟前聽她們說話,一聽她倆正說自己的事兒,一下子從臉紅到脖子,紅得象火,連忙躲開了。賁夫人接過哈達笑道:“老妹子我不是不願意,只是醜丫頭不管她真假,也過了一次門。做你家的媳婦,不知合不合我哥哥的心。”
金夫人也笑道:“兩個命薄的人合在一起,好在誰也不喫虧,老爺的意願也在這兒,沒有不合的道理。”二人大喜,齊聲大笑。
丫鬟來賁夫人的耳旁說:“管家在耳房報事。”賁夫人忙出去。高珍將在外面與杜麻子商量好彩禮的事稟告金夫人:“奴才等商量:牲畜和酒肉數跟德姑娘的彩禮相同,折算起來爲數並不多。但姑太太這兒生計拮据,奴才們的意思,就算接濟也罷,將一切計算起來成宗訂納五百兩銀子。婚禮前沒有別的事兒,這樣兩便。”並將昨天剛到時債主要帳幾乎要打起來的事兒和準備宿的飯菜極爲困難的情形告訴一番說:“今天最好回船。”金夫人點頭,從福壽那裏取了鑰匙交給高珍,說:“快去船上從吳姨娘那裏領五百兩銀子來。”
賁夫人來請喫飯,金夫人進來坐下,同賁夫人母女喫飯,問她同船回蘇州怎樣?賁夫人道:“有現成船,本想一同走,但債務纏身,一時不能離開。並且須將老爺的靈柩運走,最快也得到秋季。”說着喫完了飯,喝茶談心。這時高珍稟告,銀兩已繳給了杜敬忠,車仗也收拾好了,馬上啓程。
雖然賁夫人再三苦留,金夫人絕口不允,訂好會面日期,告辭上轎,賁夫人在二門上揮淚相別。金夫人看見杜麻子滿面春風,捧着放着十個元寶的木盒子進去了。孟氏一家手頭寬裕不提。
金夫人上船走了幾天,繞過山東濟南府西北,到汶上匯合處,在雲水茫茫中,幾隻船帆象幾把白摺扇漸漸遠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四回 雀傳言璞公子情誼長 花笑人盧小姐見識短
第四回雀傳言璞公子情誼長花笑人盧小姐見識短
衣冠本宜適名賢,歌舞還應去鄙俗。
鵲佔枝頭傳佳兆,鳩噪惡聲芳訊無。
話說在山東汶上縣二水匯流。一支從利津縣往西南沿黃河上行,經濟陽之南,歷城之北,至東平府。一支從天津往西南經文安縣、河間府匯合在汶上。
那時水手們遙指迷霧中隱約可見的船隻,正在說:“那一定是賁太爺的船。慚漸靠近就看到了桅杆木板上寫着的文字,連忙搖櫓到了跟前。高珍看木板上的文字,寫的是”奉敕赴浙江等地緝查鹽稅防禦海岸五記功三增勳賁“高珍將要停船,那個船上的馬柱早已認出,大聲說:”高二哥怎麼來得這麼晚?我們等久了。“
原來賁侯的船在這兒已等了幾天。高珍忙跳上大船,與馬柱欠身施禮,來到前船。賁侯正憑艙窗看望,叫住高珍問話。高珍忙下跪,將經由濟陽,在西河耽擱一天和因風不順帆船不能快駛等情況回稟。賁侯道:“你到那邊船上告訴太太不要過來,我自己去問話。”高珍“喳”地應了一聲退出。
那時璞玉正在汶上憫慈前寺遊賞,龔高忙遣人去叫。半晌,賁侯才從容不迫地跨過跳板來到這邊的艙裏。
金夫人、吳姨娘等出艙迎迓施禮,賁侯進艙坐下。夫妻敘談離別後的家常瑣事。這時璞玉飛也似的來到自己艙裏,換了禮服頂戴,跳到這邊艙來,掀簾進去。
金夫人只見他:頭戴寶頂孔雀翎帽,身穿虎補緞長袍,項帶朝珠,神彩奕奕,容光煥發。璞玉下跪叩拜,母子是天倫之情,金夫人、吳姨娘無不感恩掉淚道:“老太太要是還在該多高興啊!”因提到去世的老太太,賁侯也悲傷流淚。
喫罷晚飯,金夫人將孟氏家裏敗落的情景和自己做主與粹芳定親的事兒,如實述說了遍。賁侯爲妹妹嘆息道:“那個事兒你們母子倆自己商量好了。”賁侯喫完飯去那邊艙裏。璞玉進了後艙,福壽笑臉道喜,並說了粹芳的情況。璞玉笑道:“世事每每不遂心,想要成的成不了,不想成的反而那麼容易就成了。”又說:“她雖效仿卓文君再嫁,比翼雙飛,但我哪裏有司馬相如那樣的愛慕之情呢!”他們說罷睡了,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五更,鑼聲一響,諸船依次向東南方的邳縣開來。那時正值五月夏天,酷暑炎熱,紋風不動。船隻順流而下,如同脫繮的駿馬,一天到清河、淮陰,到了大江,前面就是靖江。金夫人曾聽說侄女琴紫榭和這個地方來知縣的兒子宋濤訂了親,便把璞玉叫來,備下四色禮品,叫他上岸去瞧瞧。到浙江以後,好去告訴顧氏奶奶。
那時快到大暑氣節,巴掌大的雲朵也能下起大雨來。忽然狂風大作,傾盆大雨驟然而下。借宋朝詩人蘇東坡的《望湖樓醉書》一詩來記這場大雨吧: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雨驟風狂,大江捲起幾丈高的波浪,船隻象一片樹葉子一樣顛簸起來。水手們失聲變色,忙撥船移入河汊。賁侯問故,水手道:“大江的風浪不能與小河相比,常常有翻船的危險。”那個當兒璞玉、馬柱等租小轎,朝着靖江城西門而來。
馬柱到縣衙一問,說正是這兒,將禮物交了,有人進去通報。璞玉到來,門子迎進,請到東邊書房。那間屋子骯髒鄙俗不堪。對門的桌上供奉着關老爺,東牆上橫貼《八仙過海》,西邊有水墨丹青的鐘馗,兩邊是萬年紅紙上寫的對聯:
財源似水滾滾到,寶貝如山垛垛堆。
真是吉祥極了。屋裏散發着種難以描述的怪味臭氣,聞了使人噁心要吐,也不知是什麼仙氣寶香。這時馬柱從春凳底下用細棍挑出麼仙氣寶香。這時馬柱從春凳底下用細棍挑出雙破棉襪子,扔進裏屋去了。璞玉看了這般情景不禁暗想,這樣的屋子紫榭來了也真沒法兒住!正在地板上踱步,那位宋衙內出來了。
衆人一看:身材極矮,駝背,跛足,招風大耳,兔脣豁嘴,行走不便,一瘸一拐地蹣跚而來。舊詩有一首《駝背詠》雲:
人生殘疾前世緣,脣長覆胸耳蒙肩。
恰似負重不見日,翻身轉側始望天。
橫臥便成麻字辮,蹲下活象弓卸弦。
可憐數盡歸西日,最宜犁轅做木棺。
兩人施禮就坐,宋衙內道:“不不不知賢賢賢弟來,原原原諒,失失失迎……”璞玉才知道他是結巴,便道:“路過貴城,特來看望表姐,以盡姻親之誼,不揣冒昧,來到尊府,望祈恕罪。”
宋衙內努勁哼叫着:“你你你姐不不不知怎怎怎麼,只只只說是不不不見。我我我說說了多多少次才才成成成了。”
璞玉道:“假如姐姐身體欠安,就不必驚動了,我以後再來看望。”說罷忙起身告辭。那宋衙內着忙勸阻:“等等等,她她要要見見呢,我我進去,催催催……”又是努勁哼哼着,蹣跚地走出去。
瑤琴、寶劍全都笑了,璞玉蹙着眉頭制止他們嘆息不止。一會兒,宋衙內來到院門口揮手喊到:“七七七請請請!”璞玉無奈,強捺住悲情入內,到了紫榭的住房門口不禁“哎喲”失口叫了一聲。
宋衙內行走緩慢,他讓璞玉走在前頭。璞玉一掀門簾就見紫榭跪迎。璞玉驚愕回禮跪下,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羊肚子臉,鏟子下頦,扁鼻子的憑霄。璞玉“哎呀”一聲,憑霄擺擺手掉下眼淚。宋衙內努勁哼哼,剛要登上臺階,忽聽有一人喊“知縣叫!”無奈回身又蹣跚而去。璞玉問憑霄:“琴默姐姐在哪兒?”憑霄更加抽泣道:“大爺問我們姑娘做什麼?您好生坐下,我將琴默姑娘的事兒從頭告訴您。”
看官!說起金府的事兒話很長,等憑霄說,還不如讓我從頭說起。
正如:
奇文流傳沉珠玉,說盡實情鐵石銷。
將話回到二年前說起:建邑營的金公嫂子娜氏,那年從賁府回來,盧梅姑娘的病又犯了。金公去湯泉療養時應允把她許給吳亭府洋商朱英。後來雖然香菲不樂意,娜氏見女婿的家是百萬富戶,才下了決心收下訂禮,定親宴上看過女婿的人無不掩口失笑。娜氏雖知女婿配不上姑娘,但因“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料也無法挽回,只得以“男才女貌”來寬慰自己。
一日時值陽春,風和日麗,花蔭寂靜,鳥鳴柳垂,使人煩惱。香菲手拿針黹不勝春困,隨手拿起一本書一看是《薄命圖》,更是使人添煩,放下書,想找紫榭下棋解悶兒。到門前看,瑞紅正在房檐下小碟子裏研磨顏料。她瞧見香菲囅然而笑,揭起紅氈門簾。香菲不解她的笑意,進屋一看,紫榭正在外間窗旁牆上掛一張紙在繪畫。
香菲笑道:“姐姐的畫已有功夫,但不過是璞玉的徒弟,那還談到有點什麼長進!”紫榭聽到香菲的聲音,回頭一看,放筆,大笑不停。香菲湊近一餚,畫的是一個人發須蓬亂,
隻眼睛碧藍色,嘴脣斜歪,滿臉是點點梅花瓣兒的鬼怪相。
香菲笑道:“姐姐要畫爲什麼不畫聖賢,要畫這個十不全?”紫榭正壓不住笑,憑霄從後門端茶進來,瞅見香菲瞧那張畫兒,對琴姑娘瞟了一眼,二人訕笑不止。憑霄將杯子裏的茶搖幌地灑了一半兒。
紫榭更是摁着肚子大笑,笑得說不出話來。香菲大惑不懈,乾坐在邊兒,知道她們笑裏有點蹺蹊,但她還是笑着問什麼原因。這時畫眉找姑娘正好進來,聽見她們笑,又看牆上掛着的那張姑爺朱洋商的尊容,香菲卻坐在旁邊愣問是誰。瑞紅她們看見畫眉又大笑起來。憑霄把茶杯遞向畫眉,使個眼色,讓她向那畫兒敬茶。紫榭笑得仰面一躺,不能動彈了。畫眉看見她們如此譏笑香菲姑娘,實在壓不住一時的性子,心頭冒火,眉角生煙,衝過去將畫揭下,用兩手揉成團兒摔在憑宵的臉上。罵道:“你們找不上漢子就供奉他的像,早晚燒香磕頭也行,在我們面前這麼耍笑給誰看!”憑霄也發火變臉道:“畫眉你少逞強!你護着你們姑爺好了,幹嘛撕我們姑娘的畫兒?”畫眉更是火上加油。氣洶洶地說:“誰的姑爺?是你的姑太爺!”
香菲原來想責怪畫眉過於冒失,後來一聽他們的話茬兒也知道了八九成,雖是怨氣沖天,也還不出嘴,喝住畫眉道:“幹嘛生這份閒氣?她們要畫就畫,跟你有什麼相干!”一邊說,一邊把畫眉拉走了。
紫榭怪自己一時淘氣,沒想到惹出這麼一樁事兒,忙壓住笑,喝住憑霄。香菲回家後,畫眉不等香菲說,就將她們的欺負恥笑哭訴一遍。香菲言不發,往後一仰,連聲痛哭。
畫眉道:“她自以爲和宋家兒子年齡相仿,哪知也是一個醜八怪!”香菲哭道:“不要再說各人遭的孽了!”香菲自此水米不進,幾次要自盡尋死。後來料到自己逃不出火坑,想要去死,畫眉勸他說,可以再想活路。一天值班婆子傳達:“畫眉的父親在外廂,要見畫眉姑娘。”
原來畫眉姓羅,賣給金府當了丫頭。父名羅挺,年近古稀。少年仗義疏財,將家產蕩盡,以至後來將獨生女兒也賣了。中年以後販馬幽燕之地。現在雖然年邁,仍是英姿勃勁,膂力過人。當下到江南賣馬,順便看望姑娘,就爲姑娘告了假,在別人家見了面,父女多年不見,悲喜不提。羅挺看姑娘長大了,但見兩眼紅腫得象對桃子,細問其詳。正好那時畫眉被顧氏打過幾次,又替香菲懊喪,滿腹委屈無處可說,現經父親一問,就一一訴說,說到主婢二人沒有活路可走,就投在父親懷裏大聲痛哭。
羅挺聽了這些冤屈,白髮衝冠,銀鬚怒豎,星眼圓睜,內心進發出濟弱扶傾的正義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寬慰姑娘道:“好閨女!別發愁,我有一計!”在畫眉耳旁如此如此,教誨…番。畫眉想來,這個着兒雖高,香菲那樣莊重的人,絕對不會依從,又想起了一個脅迫之計,與父親將所需用具和日期暗暗商議定妥。羅挺想來此地不宜久留,打發姑娘回衙門,自己去籌劃用具。
畫眉回家後,香菲道:“你說要找別的活路,找到了嗎?”畫眉道:“雖有活路恐怕姑娘不會依從。”過了幾天羅挺又來,從外頭遞給畫眉姑娘一個包袱,縫得很縝密。夜間畫眉拿到無人處打開,香菲偷偷跟去一看,是男裝二件,靴子兩雙,書生方巾一頂,侍童帽頂。香菲生疑,問這些東西是哪來的。畫眉笑道:“我父親將家裏存的東西給我帶來了。”只是笑着沒有說別的。
一個月的時光如梭而過,眼下到了三月下旬,吳亭府來人說明婚期訂在四月初。娜氏時常來讓畫眉收拾姑娘的細軟。香菲已經料定,與母親再訴肺腑也無濟於事,實在爲難,就同畫眉商量怎樣死法。畫眉道:“上吊雖能保個全屍,但姑娘前幾次都被發現了。現在嬤嬤、媽媽們早晚提防看守比防賊還嚴。我的主意,死在屋裏必定讓他們發現,不如等他們睡了以後,去跳衙門西院的八角井。”
香菲點頭,約定二十日的夜間去死。又過兩天,香菲將嬤嬤、媽媽們用酒灌得酩酊大醉,也硬叫翠玉喝了幾杯。等大家全睡熟以後,悄悄起牀到外間。畫眉這時已經女扮男裝。身着青布箭袖襖,頭戴滾邊兒白氈帽,真叫俊俏,手裏還拎了一個包袱。
香菲大驚,悄悄問:“你爲什麼這樣打扮?”畫眉道:“這是我阿爸拿來的東西,不管好賴,跟着姑娘死時穿在身上,一則表表我孝順父親的心,二則象徵來世不當女的,投生爲男人。”香菲聽她說得這般淒涼,不禁淚水如雨。披散的頭髮也顧不上梳理,二人偷愉兒開了西院小角門,進了那荒蕪口人的西院。
那時正是三月下旬,院裏黢黑,到處影影綽綽的,十分嚇人。原來那裏曾死過幾個人,都嫌忌諱,長時期沒有住人。可憐香菲這位千斤小姐,平時連從這屋到那屋也是丫鬟不離身,在夜光皎潔的夜間點上幾個燈籠,還說害怕的人,今天遇着這個不遂心的事兒,決定要死。哎!真是淚如綿綿秋夜雨,恨似南山不斷雲。那時陰暗處忽聽打哨聲,畫眉大驚喊道:“哎喲!姑娘,鬼叫!”香菲毫不理睬,鎖着彎眉,咬緊牙關,撩起衣裾,朝向八角井飛也似地跑去。
原來畫眉父女約定,下旬沒有月亮,羅挺以打口哨爲信號,畫眉會意,擊掌接應,尾追香菲問道:“姑娘真的想死?”“不死你叫我入那個活地獄?”畫眉下跪道:“姑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聽古人云: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姑娘這死是重,還是輕?”香菲眯着眼睛道:“我到如今沒工夫想那些,你不叫我死於輕,還想幹什麼?”畫眉說了真心話:“我的意思是姑娘和我出北牆,和我同樣女扮男裝,騎上我父親牽來的那匹馬,不如暫且找個活路,再作打算。”
香菲翻臉道:“畫眉你要我辱沒祖宗,玷污門第,做出一生也洗不清的醜事,你這可是安的好心腸!我與其逃跑躲起來,哪如死了乾淨!”說罷甩開畫眉要走。畫眉早就料到她會說這麼幾句話,磕了個頭說:“姑娘一定要死,也要聽聽丫頭我說一句話。原來叫我活着侍候姑娘,沒有叫我死了也跟着您。人各有命,姑娘現在要死,我還得找個活路,讓我親眼看着姑娘去死,心裏還真不落忍。”說着就站起身來。
香菲聽了那話,也不便生氣,就說:“我是要死的人了,連親骨肉都不要了,還要你做什麼,你去就去吧!”畫眉拉着香菲的手道:“雖說那樣,一時的主奴情深,等我去後姑娘再死!”說着將香菲拉到北牆豁口。香菲看牆外有個老漢牽着兩匹馬站在那兒。那人身高肩闊,額寬耳大,一手持棍,挎着佩刀,相貌不凡。畫眉拉着香菲的手鬆開,越過短牆,騎上了馬。香菲眼看丫鬟要去,自覺雖說生在富貴之家,但幼年喪父,還不如畫眉,仰天哭號,將要返回。畫眉大叫:“姑娘覺得這麼死乾淨嗎?依我看,不但不乾淨,還有三不可:一則我們奶奶沒有別的子女,後事全託靠你了,你現在這麼死,對上不孝:二則姑娘跳井,雖說冰清玉潔。但別人說你有見不得人的毛病,怕人揭短才尋死,對己不智:三則姑娘死了,那些婆子、丫頭,從翠玉開始都逃不了株連,多少人要受刑訊問致死,你這樣死,對下不仁。這個不孝、不智、不仁的短見,將金石潔白之身背上千古洗不清的惡名,所爲何來呢?眼下上策是與婢女暫避鋒芒,等那事了結之後再回來也不晚。”
香菲聞聽此言,暫避鋒芒爲上策,尋死果真是毫無價值,心裏一口悶氣堵住,喊聲:“哎喲!”昏厥俯臥倒地。
正是:
智言驚我夢中客,重拳擊醒醉中人。
且說畫眉見姑娘的心已經軟了,忙跳下馬跨進牆內,趁姑娘昏厥,打開包袱,給香菲換上男子衣服,脫下她腳上的兩隻靴子,一隻扔在井旁,一隻扔在井裏,將香菲扶出牆外。羅挺心裏着急,連忙扶她上馬。那時月高三丈,照得道路清清楚楚,畫眉也騎上馬,羅挺撩起衣襟,提着棍子,在馬前引路,大踏步地奔向前方。
軟香嫩玉《一層樓》之後,不料竟引出浩然正氣的英雄聚傑,豈非怪事!
翌日,翠玉早起看香菲睡處只剩下被褥,不見了姑娘,還以爲一時走出屋外,忙披衣出門。腳底下“叮哨”一響,忙揀起一看,是姑娘帶的寬簪子,大驚“哎喲!”一聲,衆婆子接連醒來,趕緊到處尋覓,可是無影無蹤。大夥都嚇傻了,亂亂轟轟地一窩蜂跑到娜氏奶奶屋裏。
娜氏正在睡覺,一聽姑娘失蹤了,料定已死,“哎喲!一聲,不省人事。
看官先莫着急,聽我慢慢道來!
泣紅亭 第五回 八角亭賦詩悲往事 金山寺投江識所歸
第五回八角亭賦詩悲往事金山寺投江識所歸
赤日炎炎夏晝長,輕羅小扇深殿涼。
漱罷冷泉吟新句,墨雲急雨透紗窗。
且說衆人匆忙扶起娜氏。顧氏也聽到了消息,以爲香菲暫且躲避在附近村莊也末可知,忙派人去找。忽然翠玉象淚人似的哭着進來道:“不必找了,姑娘投井了!”娜氏驚問:“跳的哪口井?”翠玉說:“西院井。”娜氏喊:“完了!完了!”忙起身往西院跑去。後邊跟着顧氏,紫榭等也隨着而來。翠玉指着拾到靴子的地方說:“在這兒找到的。”
娜氏從井臺上往下一看,原來這口井特別寬闊,從井底用大塊條石砌成八角形上來的。因爲年長歲久,石縫裏長出的灌木鬱郁蔥蘢,畫眉扔的靴子正好掛在灌木枝上了。娜氏瞅着那隻靴子,想來跳了這口井不可能僥倖活着,就象萬刀剮心,大聲哭道:“你把我這無依無靠的扔下走了,我這老糊塗的留着這條命幹什麼!可憐我的心肝肉!我逼死了你,你稍等等我,我跟着你去呀!”哭着撩起衣襟,朝井沿兒跳過去,衆婆子急忙抱住。
紫榭勸道:“奶奶先別哭,我看盧梅並沒有死,人跳井爲什麼還脫了靴子?這是畫眉佈下的迷魂陣,妹妹年歲小,上了壞人的圈套了。我看在她沒有走遠之前,不如派人去找。”
娜氏奶奶聽到畫眉的名字,又想起這姑娘爲人忠誠,爲了擴着盧姑娘受委屈捱打兩次的事兒,更是傷心,捶胸頓足,大聲慟哭:“我的姑娘呀!你爲什麼不想想我這老弱病殘?爲什麼不想想我這孤苦老人?今後誰來埋葬我這把老骨頭?今後我還依靠誰?”哭來哭去,如醉如夢。衆婆子丫頭想起平日盧姑娘的好處無不落淚。四處尋覓的人陸續回來,都說無影無蹤。
後來金公回家,親自來到西院勘察痕跡,在牆豁口找列香菲的一隻耳環,又看到豁口外面的青草有踩扁了的,溼土上有兩匹馬蹄的印跡,跺着腳說:“誰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家竟出了這種醜事!”從此死了心,再也不尋找香菲了。
一日,紫榭聽說娜氏病重,前來探望,聽了幾句不順耳的話,回來之後,想起這件事兒都是從自己淘氣開玩笑引起的,愈想愈感到不安。加上最近父親又收了山陽宋家的彩禮,心裏難受不己,來到西院八角井上痛哭。又想自己這一輩姐妹手足,當下盧梅離家不知死活,今後自己的遭遇也不知怎樣。儘管我自己的機遇比她強,爲什麼在一家子裏不稱心的事兒都輪到女的!盧妹妹事到頭來,乾脆死了算了,爲什麼要私奔,留下惡名?想來想去,口占一詩,教瑞紅拿過筆硯來。八角井上原先有座破亭子,三面敞開,北邊有牆,就在那石灰牆上題道:
殘燈短香前生燼,紅顏命苦竟如君。
私奔醜名誰能辨,何如投井葬香魂。
題畢坐在殘垣斷壁上吟哦流淚。
那時想娶香菲的朱英堅持不退婚,金公巧使移花接木之計,讓翠玉冒充香菲出嫁過門,此時正在婚宴,此院無人極爲寂靜。瑞紅過那邊兒倒茶,憑霄告假去看熱鬧,紫榭跟前沒有一個人。天色漸晚,太陽落山,到了黃昏時候,紫榭方纔起身,忽而從暗林深處聽見有人低聲嗚嗚哭泣。紫榭大驚,忙走下亭子臺階,急步走去,那東西“嗖”的一聲從後面追了過來。紫榭嚇得魂不附體,也不顧靴高底厚,苔滑路窄,拼命地跑。從旁邊又來了一個高個子穿白衣裳的無頭人,振臂欲飛似的往南跑了過去。紫榭一連碰上兩次驚愕,嚇得渾身冒出冷汗。剛跑到小角門,瑞紅、憑霄二人嘻嘻哈哈地出來,正好到紫榭的後面喊一聲“去!”。
原來跟着紫榭後面的是一條大狗。紫榭才壓住氣喘站住腳道:“剛剛還有一個大白東西往南走過去了,你們倆去看一看!”兩人毛骨悚然,無奈過去一看,在老松樹下邊遠遠張望,見有一個五六尺高的穿白衣的東西正在那兒站着。二人大驚,同聲呼喊着跑回來。這時正好有一個鎖門的婆子提着燈籠前來,聽見她們的喊聲,笑道:“真有鬼了?”她拿了一根木棒,領着她們近前一看,原來是香菲平常餵養的只大白鶴。香菲去了以後,失掉了主人。前些日子翠玉惦記小姐還喂喂它,誰知這兩天被抓了起來,要替盧姑娘出嫁,她哭着藏都沒處藏,那還有工夫餵它!那隻白鶴餓急了到院子裏找食喫,誤將紫榭當成了主人香菲,而紫榭誤把它當成鬼了。哎!鳥也可憐!昨夜棲巢白羽鶴,何處能覓飼鶴人。
紫榭一連幾次的憤懣和虛驚,自覺周身無力,不思飲食,以至臥病不起。顧氏奶奶朝夕煎藥誦經,百般調理不提。那邊娜氏也臥病不起,幾次尋死覓活,放聲大哭。西院自從香菲投井以後,院子裏的人說聽見魂哭鬼號,草木皆妖,上下也病禍不斷。家僕幾個人都死於疫癘。金公煩惱不已,決心南下回浙江原籍,安頓家務。初秋,全家從寧津縣吳橋鎮乘幾隻大船順流南下了。
這時金風驅暑,玉露迎涼,兩岸疏柳婆娑,秋蟬鳴噪煩人。幸喜啓碇以來眼耳清新,胸懷寬闊,也許還是離開凶宅的緣故,娜氏、紫榭的病逐漸痊癒了。
金公心裏鬆寬起來,自己帶着家眷佔前面大船,顧氏和婆子丫頭們在中船。娜氏、紫榭和丫頭們坐在後船,家僕男女老少又坐兩隻小船,繞過夏津進了大運河。
水路平安,不覺走了十幾天,一日遇着順風,諸船正在揚帆飛駛,一隻小船迎面射了過來。一個人站在船頭高聲喊道:“來者莫非輔國公金老爺?”這個船上的水手們答應“是!”那船橫在船前,那人跳到這條船上。
原來遇上順風,船走得很快,這時已經到了山陽附近。金公派浙江修繕房屋打前站的船,上月到了靖江城。宋知縣得了信兒,算了日期,估摸金公要到來,派兒子宋濤拜見岳父母,先來的是報信船。按理說宋知縣知道兒子的長相,應當讓他迴避,怎麼反而派他來,不是太愚蠢了嗎?不是。那宋知縣也是科舉出身,本着“醜女婿免不了見岳父母”的道理叫兒子來見面的。
那個人稟明來意,金公道:“你回去告訴:姑爺暫不要來,晚上在停船碼頭見面吧!我們不是也要去嘛。”那人“喳”地答應聲,跳上船走了。原來紫榭的船在最後,這些事兒她並不知道。晚上快到停泊水埠,紫榭推開艙窗,書桌上放了
瓶桂花,眺望天光水色,鼻聞馥郁襲人的花香,心裏怡然自得。那時紅日將下山頭,幾朵彩霞飄浮在天邊,半邊大的紅影投在江面,景色真是宜人。紫榭臥病剛起,想賦詩一首記這個賞心樂事,叫瑞紅用小筒汲水,忽見旁側停泊了一隻船。
憑霄從紫榭背後驚笑道:“姑娘請看那個怪物!”紫榭抬頭一看,一隻大船頭上一個人穿官服戴禮冠跪在那裏。形狀非木非石,說他是鬼,比鬼還醜,說他是魅,比魅還陋。紫榭看了雖然沒笑,在憑霄、瑞紅二人的挑逗下也忍不住掩嘴笑了,點頭嘆道:“唉!天上本是聖潔的地方,爲什麼要叫這樣一個鬼魅投胎人世引入發笑呢!”
瑞紅道:“這裏又出來了盧姑娘姑爺的配對兒了,把他倆合在一處真可說舉世無雙。”憑霄高聲大笑道:“這一個莫非是那一個兒子!”三人同談論那個醜鬼的嘴臉,縱聲笑了一陣子。
那時娜氏去到中船不在這兒。金公坐在頭船,看了女婿的面容不禁大爲驚訝,後悔收了彩禮,默默地一言不發,船就過去了。宋濤一直跪着,眼睜睜地看着三艘大船從旁側駛過。
金公氣急敗壞,他想:如果見面說話,還不知會露出什麼難以容忍的醜惡本色,便派人去說:“傳老爺的話,按理要請姑爺見面,但大船裏有老太夫人的靈柩,不便舉行喜慶。姑爺尊容已經見了,暫且回去,到家後代向老親家請安。”可憐宋衙內,敬跪良久,還沒有得見上一面。家人扶他,駝背又抽了筋,努勁掙扎着進了船艙。隨從家人抬了三桌席送到這邊船上,金公無奈照原樣還席,行賞隨從。
到了晚飯時間,娜氏回到自己船艙,紫榭等三人正在笑。婆子抬進酒席,憑霄問道:“旁邊停的是什麼船?上邊跪的那個醜八怪是什麼人?”衆人當中有一個快嘴的笑道:“你們別笑了!那怪物正是你們天作之合的姑老爺。”紫榭正舉起筷子夾萊,聽了這話,連心帶肺一齊湧上來,假裝不知道也不行了,兩手發抖,面色如土,差點將碗筷扔了下去。
正是:
活人嘗膽汁,甘苦只自知。
譏笑他人者,自有被譏時。
從此紫榭不進飲食,無人時就低聲哭泣。
瑞紅、憑霄也無精打彩,先前那些笑聲又變成哭聲了。
紫榭料定活着不能逃脫這場滅頂巨災,並且幾年前的良緣已成畫餅,抱怨自己當時錯把璞玉的深情厚誼當做少恩薄情。回想往事,柔腸百轉,又無可挽回。父母既然將自己交給了閻王,空留此身又有何用?不如死了之。一則可以擺脫進那活地獄。二則也可以報答知己的深情。但又想棄父母而去亦似不孝,躊躇半晌。又想到古諺雲:“猶豫義難成,果斷名易留”。父母狠心把我活着交給閻羅,那我死了去地獄又有什麼牽掛!雖說如此,母親慈愛,昊天罔極。我留下自己畫像,好在她懷念我時拿出來看看,可能得到一些安慰,拿定主意,就準備顏料。先前譏笑他人的彩筆將給自己描繪美容了。
卻說宋衙內自覺無味,翌日五更時分早起回靖江城。金公船隻也起錨南下。
話說琴小姐想畫個自畫像,從抽屜裏取出各色顏料碟子放在船艙窗前桌上,又找出幾張二尺長的雪浪宣展在桌上,拿玉尺壓住邊兒,打開水晶寶鏡照着正面,坐在沉香椅上。瑞紅點上清水,研磨赭石白粉。紫榭手持彩筆,先往鏡內端詳自己,水晶鏡裏格外標緻,雲鬢金釵增添美妙,彎眉鳳眼更加俊俏,玉琢長鼻宛如懸膽,櫻桃嫩脣紅似珊瑚,斜倚削肩披霞帔,粉袖稍蓋白磁手。
紫榭看了如此神色,心碎膽裂,自思:古人云紅顏薄命,確乎不錯。自己這般柔嫩姿色怎能不經風浪!雖然留下畫像安慰父母的憂愁,但只恐憂愁比現在更增加罷了。執筆描繪,很快畫出粉面朱顏,兩旁繪出一對春山,輕筆淡墨點出了一雙秋水明目,抹完朱脣鬢髮後,叫憑霄抬起看看。有幾分相像。瑞紅道:“畫得儘管好,總不如姑娘本人。描繪絕代佳人的面貌也真難了!”
紫榭問:“那個地方不象?”瑞紅道:“兩頰紅粉過濃,眉尖不高。”紫榭往鏡裏再比較端詳果然那樣,就將畫了半截的像揉成一團扔到水裏去了。瑞紅叫苦道:“不合適,姑娘再畫就是了,爲什麼扔了呢?”紫榭道:“再畫就是了。那有什麼呢!慢說是一張紙,就是我這個人也不在話下呢!”說完,目不旁視,心無雜念,鄭重其事地再畫了一張,果然栩栩如生。
照鏡一筆一揮淚,幾度嘆息復悵然。
畫完後,用兩根針把畫釘在鏡旁的橫檔上,又與自身比較衡量,確與自己毫無差別。回身又問瑞紅、憑霄,二人同聲說:“這個畫像現在真象姑娘了。”紫榭道:“畫得太美了吧!我真的這樣?”憑霄笑道:“紙上姑娘的神情怎能比得上真姑娘!”紫榭把畫像摘下來鋪在桌子上,越看心裏越傷心,想留幾個字表示意思,想了一會兒,得韻一首,蘸筆寫在像旁,題名《贊花》:
妝罷對畫立婷婷,白玉無瑕誰認清。
倩影正臨秋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寫完不禁鼻裏發酸,兩眼淚水如同雨水流淌,畫像上已經沾上斑斑淚痕。瑞紅忙將畫收起,幸虧只滴在下半截的紙上,沒有漶漫了臉上的粉黛。紫榭靠在椅子上,往後一仰,嘩嘩的眼淚如湧泉。唉!賢慧良緣今己絕,似此柔情有誰知。船到瓜洲,金公傳令,諸船拋錨。
原來金公老家離這裏不遠,老太爺的靈柩就停放在江西岸的揚州平山堂,想與太夫人的靈柩合葬,先遣家人明日在金山寺爲老太太之靈請三十六名僧人誦經做佛事。晚上在江邊放盂蘭盆河燈。
翌日,因太夫人的靈柩還放在船上,金公不能離開,叫顧氏等到金山寺禱告燒香。管家們將老爺的大船同小船留在這兒,其餘四隻船皆鳴鑼移至西南方。那時微雨綿綿,秋風習習,金山寺掩隱在煙霧蒼茫的金山頂上。顧氏的船在中,娜氏、紫榭的船在西,家人的船在東,並駛在江中,將要到達時忽然狂風大作,波濤洶湧。
娜氏、紫榭二人坐在窗邊一看,江水滔滔,江中往返的船隻時近時遠,那巍峨的金山忽上忽下,忽沉忽浮。水手們忙把船連鎖起來,拋錨穩定。娜氏兩掌合十道:“我們一直都在大宅深院裏住着,哪裏見過這般風浪!”
紫榭料想不久到了浙江,就尋找自盡的時機,道:“如若看破紅塵,眼前的些許危難何足掛齒,投身狂瀾大波,也就與登了蓮花淨上一樣!”娜氏傷心道:“真是這樣,但你的盧妹妹卻不知在哪個世界了。我和你去中船告訴二太太,在金山寺給老太太做佛事,也給她念念經,回來後讓你寫一首長詩,描寫大江景色怎樣?”紫榭道:“我知道大太大有了待興,寫了一首訣別長詩,回來給您看。”娜氏以爲她必是寫與盧梅的訣別詩,不禁熱淚盈眶。二人同來中船,娜氏對顧氏把想給香菲做佛事祈福的事說了。顧氏那時正爲家事心裏惱火,聽了這幾句話,想起這兩天紫榭茶飯不進,繃着臉,常常偷着哭,正思謀好好訓斥幾句,趁這機會發揮道:“女孩子應在從小不懂事的時候,早早許配人家,就算了事。等稍大一點兒懂了事兒,就挑呀選呀,噘嘴甩手,越發不懂規矩,拿死活嚇人,一點也不顧父母的臉面。古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說的是知書識字,曉古通今,可是就不知道眼前的什麼叫‘三從’,什麼叫‘四德’!只有大太太纔給那個不成器的丫頭唸經祈福,要是我的丫頭那樣,不用說唸經,連紙都不燒!”
聽了這些話,娜氏老是直銜着眼睛看紫榭,紫榭反而毫不理會,仍舊說笑,坐了一會子出去。娜氏看她出去也起身說:“等一等,我也走。”剛出艙門,紫榭早已上了跳板,飛也似的走過去。船上的一個婆子喊道:“姑娘慢點兒,跳板不寬。”紫榭嘴裏使勁說了聲:“這有什麼!”忽聽得“撲騰”一聲,全船人同聲喊叫:“不好了!”
正是:
玉骨與秋水同白,芳顏隨寒風永去。
那時幾個船上的男女老少和水手都嚇得丟了魂兒,大喊:“快撈人呀!”娜氏兩手攤開,張開大嘴只喊:“看!怎麼樣?”顧夫人慌忙出艙,渾身顫抖,叫道:“快救人!不惜重賞!”管家們防止姑娘進入大船底下,忙將三隻船挪動開。從瑞紅、憑霄到諸婆子同聲放開喉嚨大哭。顧夫人嚇得眼睛泛白,一滴淚也流不出,只是大聲叫嚷,叫多少個水手跳下江去尋找。
欲知琴默小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六回 望長江顧夫人哭閨女 吊陷肪璞公子得石匣
第六回望長江顧夫人哭閨女吊陷肪璞公子得石匣
明月昇天際,江上清風吹。
文章味雋永,知者竟是誰?
話說顧夫人要救姑娘,亂嚷亂鬨了半天,叫好多水手下水打撈了很長時間,還是無影無蹤。眼看太陽下山,雲霧瀰漫,分不清東南西北。船隻彙集一起,水手們都來向管家稟報:“這個地方正是金山龍潭,急流險湍遠近有名,失足落水萬無生還,應稟報太太:明早派一二人順流下去尋找屍體,或許能夠找到。眼下萬人下江也是徒勞。”管家們只好將那些話回明太太道,“請太太寬心,這也是大姑娘的劫數罷了”。“顧夫人聽了那話,不禁放聲號哭。從娜氏到丫頭、婆子無不哀泣。全家傷心,上下悲悽,連晚飯也沒顧上喫,徹夜不安。尤其憑霄痛不欲生,幾次要投江自盡,幸虧瑞紅等苦苦勸阻纔算停下來。顧氏聽了更加悲愴,把憑霄叫去教誨道:”你的主人不幸失足落江,這也是前世註定的劫數,生死有命。把你先放在大太太跟前,明日到家後我一定給你找個終身依靠,不必如此顢顢頇頇的毀掉自己。“憑霄哭道:”婢女受姑娘恩遇,情同母女,現在情願跟琴姑娘同去九泉,伏侍姑娘!“說完在地下打滾兒號哭。娜氏道:”你要遵循二太太之命,不要焦躁,等找到姑娘的屍體埋葬以後,你再死也不晚。況且看小姐的相貌,不是短命的人,將來可能救活也末可知。“衆婆子拭淚,照着這幾句話又勸了二太太一番。
顧氏哭着對憑霄道:“你起來,我到金山寺燒香後再往四處派人尋找,沒有找不着的道理。”正在悲愁之時,管家從艙外稟報:“金山寺長老率領衆和尚出來迎接太太,說:‘燒香早些上來。’廟裏又備了幾頂轎子等候在江邊。”顧夫人道:“有勞長老,先請回寺,我隨後即來。”叫他們先回去了。連忙梳洗整衣,衆婆子喫了些東西后一齊登岸。又叫來一個管家道:“你快坐小船先到老爺跟前稟明小姐的事兒,從那裏多找些水手沿江尋找姑娘屍體。”說了又哭道:“船上的如若找到了姑娘的屍首,好好爲我們埋葬。我們在寺裏爲老太太誦經後也增資爲兩個姑娘祈福。”那管家“喳”一聲答應,租一隻舢板飛也似的駛去。顧氏和娜氏將隨行人員一一半留在船裏,領着羣丫頭婆子上了岸。坐轎不久,到半山腰的大廟山門。廟上衆僧知道來了施主,撞鐘敲鼓舉行法會。
顧夫人轎子抬進山門到天王殿前下轎,長老向前合十施禮,從甬路上引路直登大殿。正中供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佛尊,佛案上的斗大晶鉢燃着長明燈,祭案上都是寶香和淨瓶,滿殿的五百僧侶同聲高唪《大陀羅尼普度經》,燈火輝煌,香菸繚繞,實在引人起超度紅塵,遁入空門的遐想。
顧夫人先敬供三炷香合十祈禱:“敬託祭祀之福,願六輪衆生普渡苦海。獻第一炷香恭祝我們歸西的老太太得生在極樂淨上:獻第二炷香祈求讓我們夭折的姑娘們迅速轉生:獻第三炷香祝願我們老倆口和全家男女無病無災,太平安康!”祈禱完畢,對衆婆子道:“這是我們江南地方的頭等禪林,蓬萊仙島也無過於此了。”
娜氏帶衆婆子依次燃燈燒香,默禱了自己的心願。憑霄忽然“天啊!”一聲悲啼,哭得涕淚滂沱,力竭聲嘶,昏厥過去。
顧氏、娜氏等都忍不住同聲哀泣。衆婆子勸憑霄道:“你別哭了!何苦叫太太們傷心。”瑞紅也哭着將憑霄拉走了。
主持僧邀太太到方丈客室獻茶。顧氏率衆來到方丈客室一看,疏竹曲池,古木靜齋,格外深邃雅潔。顧氏問:“原訂爲三十六僧,現在爲何請了這麼多位?”長老笑嘿嘿道:“佛法無邊,多多益善哉!”顧氏想爲姑娘們唪經超度也是一樣,命管家們按僧散發佈施。喝完茶回去,長老送出山門,橫持拂塵辭別道:“夜間放盂蘭盆河燈,再唪經一次不是更好嗎?”末等顧氏開腔,一個管家接過來道:“索性放。百天的燈怎麼樣?你們這些長老的大慈大悲,太過勁兒了吧?”長老聽了呵呵一笑。
顧氏等叫那個管家留在這兒晚上放燈,坐上轎子下山。剛上船時,家人傳達:“老爺從瓜洲渡口找到了姑娘的遺體,想同老太太的靈柩一起在平山堂埋葬。”顧夫人急着去看,叫船快點走,她俯瞰那波濤洶湧的長江,實在憋不住放聲號哭。娜氏也是個愛哭的人,忙從旁邊助威。幾個船上的丫頭、婆子們齊聲大哭。聲音隨風飄揚,有高有低,有粗有細,從遠處聽來還甚悅耳動聽。
原來金公在瓜洲停船,那天早上去金山寺進香時,正是安葬太大人靈柩的日子,將要起錨,顧夫人派的人來到這裏報告了小姐掉到江裏的事兒。金公大驚,頓足叫苦,痛哭了一陣子,忙叫水手們尋找。因爲安葬太夫人靈柩的事兒也不能誤,忙往江邊走去。一個家人飛跑前來稟告:“在江口沙灘上找到了小姐的屍首。頭髮散開,臉上身上沾滿了泥沙,兩手帶着金鐲子、明珠耳墜,夥伴們都說是咱們大小姐,請老爺去看。”金公聽了這話,心肝都碎了,皺着眉頭道:“是就是吧!我還看那個薄命的姑娘做什麼?你們快去買棺木,僱人抬到平山堂,我將她葬在老太太跟前就是了。”那人領命,“喳”一聲走了。
金公船靠岸,僱人抬太夫人的靈柩,自己步行,不久到了平山堂舊墳塋地。家人前天來掘了墓穴,準備停當,金公哭拜了父靈,與母親靈柩合葬,添土成墳。剛舉哀完畢,一羣人抬來了紫榭的棺木。金公看了淚下如雨,在太公太夫人墓旁挖個坑草草埋葬,立了個石碑,記上了名字。
那時日已偏西,起了風,剛要回去,家人傳話:“太太來了。”從山麓兩頂小轎飛跑上來。金公哭着迎上前去。顧、娜二夫人下了轎,先哭拜了太公太夫人墓,來到紫榭墓前,顧夫人高聲哭喊,喉噎氣憋,昏厥倒地。金公忙扶起,老倆口手拉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正是:
人生萬事皆無味,白髮反送黑髮人。
金公一看丫鬟憑霄手裏捧着一個紫檀木小匣,跪在墓前哭。詢問緣故,瑞紅道:“這裏面是姑娘平時寫的詩畫和用的針線,都是她最喜愛的東西。留下來反而引起太太的悲傷,想。一齊埋下,不料沒有趕上才哭。”金公點頭,不勝悲痛。因近處有石工,拿來一個石匣,裝在裏頭埋在墓前。
家人稟報:“日將落山,到船上還有二里路。少爺也快來迎接了。”金公念子心切,催衆人坐轎上車向江邊而來。
原來金公有一子,名喚金鐘,年方十八歲,比紫榭小三歲。在浙江的從弟金星漢無子,才收養的。現在星漢去世,金公子聽說父親要來,與老管家劉功修繕舊居庭院,諸事繁忙,耽擱了不少時間,今天剛到瓜州渡口迎接,恰好老爺太太不在船上。剛剛登岸,金公騎馬先到。金鐘忙跪在馬前迎接,金公看兒子長高了,由悲轉喜,進船艙裏坐下。隨着顧、娜二夫人到來,看兒子器宇不凡,知書習字,心裏略感寬慰。
次日早晨,起錨之前,金鐘上平山堂叩拜祖父母和姐姐的墓回來,隨同父母回浙江。日偏西前到了江南岸,金公家人備了車轎馬匹等候迎接,至友親朋也都來了,親戚見面悲喜不提。不久都進城,到衙門前一看,家院修得如同新建一般,金公大喜,與親戚宴樂三天。
從此秋盡冬過,又到初春,不料山陽宋知縣爲給兒子娶媳婦,託本城大都縣知縣,與兒子宋濤同來。按理金公將姑娘落水一事說明,以退婚爲宜,卻怕家醜外揚,與夫人商量。顧氏早有把憑霄嫁給的意思,按着以翠玉替香菲出閣的先例,將憑霄代紫榭出嫁了。
這事對顧氏來說,將憑霄當小姐嫁給官宦子弟是無比的恩典,但對憑霄來說哪裏談得上恩典,只是無限的痛苦罷了。金公雖是官高望重,胸懷寬廣,畢竟沒有讀過書纔出了這般紕繆。不想那宋濤雖然長得醜陋不堪,卻有君子善心,將憑霄看成水月觀音菩薩,尤其他還有一個迎合女人心理的本事,不到一年就生了一個小男孩兒,孩子不象父親,五官面貌很象母親。宋知縣看了知道宋家有後,放心舒懷,將孫子看如至寶。憑霄知道大局已定,在枕蓆之間說明真相,那宋衙內毫不在意,摟抱着憑霄說:“既使是琴默小姐,哪能比得上你?”因此,只是瞞着宋知縣罷了。
賁侯進京前的二年間有這麼多事兒。這是《一層樓》之後,《泣紅亭》之前的故事,憑霄講的那有我說的詳細!
正是:
說盡實情鐵石熔,奇文流傳沉珠玉。
卻說憑霄將紫榭死去的事兒從頭到尾粗略地敘說之後,璞玉聽了五臟碎裂,實實難忍,忙辭別憑霄出去。將上轎時,那宋衙內掙扎着出來喊道:“飯飯飯也不不不喫……我我我……還沒完,失失失……迎。”璞玉沒等他說完,拱手說一聲:
“再見!”就坐上轎,催轎伕快走。出了城門,放聲大哭,說了聲:“哎喲!我的姐姐!”就涕淚滂沱,泣不成聲,嚎哭起來。兩個轎伕嚇得魂不附體,飛也似的奔跑。瑤琴、寶劍追不上,氣喘吁吁的,還連聲哈哈大笑。馬柱勒住馬喝道:“大爺哭,你們不趕快跟上,笑些什麼?”瑤琴笑道:“那宋衙內邁一步放一個屁,真薰得受不了。”寶劍說:“那不算什麼,他掙扎一次放一個屁,你準沒聽着。”馬柱也被逗笑了,催促小子們快走。從山陽城門到河邊有五六里路,璞玉連聲啼哭,看見大船方纔停止,擦了臉,斂了聲。兩個轎伕抬到河邊,璞玉下轎。轎伕從馬柱手裏接過轎錢,離開了哭鼻子大爺就走了。
璞玉進艙,向金夫人哭着詳說了那些事兒,金夫人爲兩個姑娘傷心,也哭了一場。
翌日清晨,風住雨霽,大船鳴鑼南下。那時正值六月天氣,南風徐拂,遙送兩岸荷風,香氣連綿幾百裏,漸漸進入江南了。
正是:
天涯浮雲鄉關遠,滿江繁花漣漪香。
一日經過高郵湖,到了江都附近。江都即揚州。五記功三增勳與節度使官職相等,從揚州以南都屬管轄之內,地方州官縣官得報,到江邊迎接。
那時賁侯業已差遣龔高去杭州籌辦衙門事務。揚州蘇知府的兒子蘇令安是熙清的姑爺,也備了禮品來迎接岳父。那時碼頭上船隻麇集,岸上車馬無數。衆船中有一艘大船桅杆的旌旗很整齊,大纛在風裏飄揚,時卷時展,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有“奉敕”二字看得清楚,想來是賁大人的船了。先派人稟報,蘇令安上了大船,跟着高珍進艙一看,多少官員坐在那裏。賁侯見了女婿心裏喜歡,蘇令安向前雙腿下跪請安,還替父親蘇知府單腿下跪請安。賁侯站起握手問:“老親家好!”蘇令安又向衆官員施禮見面。賁大人笑道:“這是賤婿,請諸公賜教。”衆官員欠身微笑說:“不敢當!”蘇令安生得俊俏潔白,舉止文雅,衆官道:“衙內真不愧是大人之佳婿。”
賁侯對璞玉說:“將妹夫引至後船與你母親見面。”璞玉“喳”一聲帶蘇令安出去。
衆官見賁侯有事,不宜久坐,起身要走,賁大人送到船艙門口,衆官頻頻說,
“請留步。”等衆官出出,進艙已是燈火輝煌、滿船通明瞭。
蘇令安將熙清眼下不能來,到杭州後再來請安的事兒說了以後,到前艙與賁侯談到深夜方歇。
翌日,衆官遣人持手本宴請賁大人、蘇少爺去平山堂赴宴,賁侯允諾。早飯後帶領公子和東牀,回拜衆官來到虹橋渡口,衆官早在那裏備了畫舫等候。賁侯下轎,見了衆官,坐上畫舫溯流而上。滿江水光瀲灩,荷花習習,兩岸的畫欄飛檐,松亭竹樓,環山沿水,相與掩映。還有垂柳連綿,蟬聲鼓譟,畫舫爭流。那些青山白塔,飛鳥在斷雲裏翱翔,眼前美景真是絕妙的一幅工筆畫。不久到了平山堂下,衆官先登岸等候。畫舫在水榭旁邊停泊,賁侯登竹橋上岸,與衆官遊覽一會兒,又憑弔了歐陽修的遺蹟,坐在正廳飲茶,一個戲班子來彩排戲劇。那蘇衙內專愛清靜,不好熱鬧。戲一開演就是《豐年鬼弄》等熱鬧戲,蘇令安起身離席說:“乘一會兒涼。”走了出去。璞玉也跟了出來,一同到水邊欄杆上看了一會兒釣魚,又登竹樓納涼,蘇衙內就躺在竹椅上睡着了。
璞玉下樓,觀賞清幽景色。走去時,僕從問道:“少爺上哪兒散步?”璞玉笑道:“散步就是信步走走,隨意閒溜口才叫散步。如若事先定了去處那就不叫散步了。雖有好山清水,還有什麼興味!”大家低聲笑答“對!對!”
璞玉倒揹着手,信步閒逛,順着平山堂正面小路走去。
那時正值三伏天氣,晴空萬里,烈日當頭,象在火爐裏一樣。侍從都汗流浹背,又渴又熱,扇着扇子,氣悶喘籲。走了不到二三里,到了一箇舊墳塋地,滿地雜草叢生,有二尺多深,那些墳堆兒不少已經坍塌了。璞玉看了又嘆息。永柱熱得忍不住道:“少爺回去吧!這草叢裏的熱氣薰着不是好玩的。花廳陰涼的地方不坐,太熱天在舊墳地裏有什麼可看的?”璞玉道:“你們要是熱得受不了,坐在那邊松樹底下休息一會兒!我在這兒轉轉,倒挺痛快,不覺得熱。”又轉到一個大墓前,這墓不甚坍塌,只是墓碑稍稍偏斜了一點兒。上面寫的是:“輔國公封贈三品通議大夫金如山夫妻之墓”,璞玉驚愕自忖:常聽說舅老爺名諱如山。但不知爲何在這兒?又看前面的石桌,有一半纏繞了許多山竹、藤蘿之類的野花野草。璞玉對這位長眠九泉的尊長,總覺得有點崇敬之情,便叫僕從們去取香燭果酒,說要祭奠墳墓。馬柱笑道:“大爺真會耍笑,咱們爲什麼無故給別人的墳上供?況且買香燭果酒必得進城,這裏荒郊野外上哪兒去買?”元凱道:“大爺真想磕頭,我壘起一曰土放在石桌上,大爺磕上幾個,盡一份心好了。”說完就用佩刀刈草,將一溼土壘在石桌上。伯林又折了根粗草插在上包上笑道:“這叫草香。”璞玉撩起衣襟跪在墓前磕頭,衆人站在他後面沒有不笑的。小侍童奇書也笑道:“那邊還有一個小姐墳,大爺索性拜遍這塊墳地,我們也算把他們的墳墓都祭掃了一次。”璞玉真的跟着奇書去看,右邊有一小土墓,已經坍毀不堪。前邊有小碑,寫的是:“金氏舍女琴默之墓”。璞玉沒見這幾個字還不打緊,現在親眼目睹,就是鐵石心腸也淚零,幾步向前邁去,跪在那短碑的前邊高聲大哭。
這一哭真似節婦孟姜女哭塌了萬里長城,義臣成紀叫苦喚散了敵兵。先笑的那些人聽了這哭聲也無不傷心。衆人勸阻扶起璞玉,見那墳墓塌陷不已,璞玉用自己的衣襟搬土。衆人知道他的意思,各自用刀挖土。瑤琴、寶劍、奇書、古畫四人搬土時滿臉汗水,泥污滿面,眼睫毛上也沾了上。永柱、馬柱、元凱、伯林、福海等人更不用說,兩手、衣襟沾滿了上,睫毛、眉毛、鬍鬚上也都是泥。真是人人怪樣,面面相覷,哈哈大笑。元凱問伯林道:“你們跟了老爺十年,嘗過這個滋味嗎?”馬柱道:“你們今後記住,跟着大爺遊玩時必須帶好銑、鏟、筐和扁擔。”元凱對福海笑道:“你媽死了就請大爺去,少不了添土幫忙的人。”說笑之間墓堆已高,挖上的坑深了不少。璞玉看墳已堆成,教侍童們在四處山坡上採來各色各樣的草花野果,擺在墓前,躬身道:“姐姐集玉骨冰容、賢慧明哲於一身,而蹉跎一世。紅顏無緣結知己,青山有情葬佳人。桂容檀質,雖化煙塵,在天仙靈,定能知曉。弟獻心香一瓣,望姐來饗!”末等說完,左腿陷在上裏,踩蹋了個土坑。衆人忙將鬆土掀開,一看,坑裏有一個石匣。璞玉忙道:“別亂動,怕是琴默小姐的遺骨。”衆人道:“不是。”打開石匣蓋兒裏面裝的是一個紫檀香木小匣。
璞玉從匣裏得到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七回 懷古述今平山堂 仗義施恩孟嘗店
第七回懷古述今平山堂仗義施恩孟嘗店
晴空無雲冷清晨,湖濱落葉漾樺紋。
靜聽鳥語聲悄悄,小婢呢母誦奇文。
且說璞玉站在取土的坑窪裏行禮,忽然鬆土塌陷露出石匣,打開石蓋,得了一個紫檀木小匣,抬起來很輕,不象裝的金銀寶石,想來是紙絹之類。上面用小銅鎖鎖着。璞玉交給瑤琴抱着,將石匣放回原處,培土掩埋。恭恭敬敬地又施禮道:“姐姐留給我的東西業已敬收,璞玉回家後,當裹以錦緞,飾以金玉,朝夕用名香甘茶相祭,以報知己。望祈姐姐芳魂蒞臨以饗!”說完依照原路歸來。永柱道:“阿彌陀佛!這該歇會兒了。”伯林道:“先別唸佛,這路上舊墳很多,你不如趁早準備鍬和筐,以便添土。”說笑着來到竹樓近處。賁侯家人來請姑爺喫飯,蘇令安才下樓,抄揹着雙手看竹子。於是偕同璞玉赴宴。僕從們在水邊洗手、擦臉,給璞玉撣掃衣裳上的泥土。璞玉陪着蘇令安在東桌下首喫飯。賁侯給戲班子行賞。宴會敵後,衆官喝茶,賁侯起身,領着公子和女婿向衆官道謝,說:“老夫不才,何以報答各位明公這般厚誼!”衆官裏青州王太守忙拱手道:“大人爲國干城,朝廷棟樑,屬官理應聆聽教誨。”互相謙讓,來到水濱。家僕已喫完飯,在虹橋備了遊艇,賁侯說聲“打攪!”上了遊艇。衆官在水濱列隊施禮。賁大人忙在船上還禮,順流而下。衆官坐了各自的車轎,各歸任所不提。
賁侯剛到大船上,高珍稟報:“浙江舅公爺派劉功來給老爺太太請安。”賁侯叫他進來。劉功跪見後,將金公派他來請安的事兒說了,還說因從城邊路過,請姑太爺賞光。
賁侯道:“你回去代我請舅老爺安,傳明我的意思,不用說從城邊路過,就是從遠路而來,多年不見,也應前去看望。但我到任日期已近,路上逆風誤期,現在應該日夜兼程趕路。你到後船問太太,她願意去就去,我帶璞玉先走。”劉功領命到了後船,在艙簾外面請安。
金夫人一見孃家來人,悲喜交集,叫劉功坐在艙外,對金公一家近來的事兒和現在的景況一一探問,一直到了掌燈,才叫劉功回船。
次日金夫人與賁侯商議決定路過孃家探親,讓劉功先走。大船往南進發,過了瓜洲,到了揚子江南岸。金公從浙江派兒子金鐘帶着車轎前來迎接。金夫人離開大船進了城。賁侯從丹陽分道,朝太湖方向前進。
這時璞玉才得了工夫回到自己的艙裏,拿出那個紫檀木匣,配了鑰匙,將小銅鎖打開,裏面噴出股幽香,馥郁滿艙。這股香氣襲入心肺,穿透骨髓。上邊放的是一個錦繡包,外邊裹了一個扁絛帶。那包裏都是零星的紙張,有的有字,有的沒字,上邊的一張紙上寫的是:
金風冷颼颼,芳草解心憂。
題詩與紅葉,思君斷腸愁。
且說璞玉看了那首詩,牽腸掛肚,坐臥不寧,猛然而起,捶案嘆息。暫不看詩,將錦繡包打開一看,幽香更濃。上邊還有沒有做完的扇墜子和雙蝶飛舞的靴腋子各一件,刺繡異常精緻。下邊還有一塊洋綢的條巾,角上用藍絲線繡了兩行詩。璞玉用手提起一看是:
紅心巧透針尖繡,心隨花線意纏綿。
那時璞玉的心肝真如針穿線引一般。自忖:這些東西琴默姐姐不是想給我,還給誰呢?這是她心思深沉,莊重韜晦,不露真情,不形於色的緣故。我竟沒有領會,枉負了她一片金玉之心,越想越懊悔。將針線、字紙在原處放好,又翻出了些文稿。有寫完的,有沒有寫完的,還有塗抹過的。其中有一首《楚江清》詞,從頭到尾一看是:
困睡鬢雲亂,懶把妝鏡窺。
讀罷悵然道:“玉人寂寞,苦竟至此。”
又往下看時:
任東風自把春情吹,任東風自伴春思飛。
讀至此,不住掉淚道:“這話的意思是怨我,又愛我。那時我畢竟年幼,愚鈍無知,對這樣一顆火熱的心,都不曾理會,只當作平常的小詞。多麼委屈了人!”又看了最後—一段寫的是:
戊辰九月,序屬三秋,雁陣哀唳於長空,叢菊放香於遍地。促織悲秋,寒蟬露泣。餘病方愈,於賁府海棠園內與璞君酬唱。其時雅興暢懷,知音在目,秋陽映窗,柔腸百轉,良辰美景,不可再逢矣。遙想會芳園葉已黃,來山軒山色改。葉再發,
山再青,焉能再來?新填小詞,書之於後,聊記往事云爾。建邑琴紫榭識。
璞玉看了,心情如何,是不言而喻了。那時船在江中行駛,雪浪銀濤有如滔滔鼎沸。璞玉眼望江流嘆息道:“大江浩渺,知音幾何?海枯石爛,此心不移。”說完又拿出下邊的一張紙,一看,是那年紫榭寫的《七巧圖賦》,又讚歎了一番。
掏到匣底,又找到了一個絹包兒。打開一看,有一卷川連紙,上邊沒有字跡。璞玉納悶,這是何物?往下一放,只有一卷素紙,沒有別物。自思:這捲紙想是姐姐心愛之物,不然爲什麼用絹裹住?往上舉起透亮一照也沒有什麼暗藏筆跡。正在悒悒不樂,枯坐在那裏。古畫進來斟茶。璞玉叫他將這捲紙包起來。古畫將紙從一頭兒捲起,剛要卷完,從裏面掉出來一個紙卷兒。古畫忙揀起一看,是一幅美人圖。他笑道:“原來是幅美人圖。”璞玉忙接過來看,是一幅半身的美人像,畫筆極爲工細,定睛一看:長方臉比玉還要白,細修眉比春山還要青,均稱的鼻樑比玉雕還秀麗,櫻桃朱脣比畫的還要美。臉色潔嫩、發光黑潤。活象那個火熱的、純潔的、親愛的琴默姐姐。璞玉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忙叫來奇書、古畫兩個小書童。叫二人揪着兩頭兒,自己深深地鞠了躬道:“虧心的小弟璞玉敬見。香魂不遠,請您看看愚弟!”行禮完畢,端端正正供在桌上,叫寶劍汲取太湖水,煮了龍井茶,將畫舉高,用針別在艙壁上,敬獻了一杯茶放在前邊。再細端詳,衣摺雖用筆勾起,墨末漶漫,手裏拿着一本書,斜立旁觀,兩個眼角微微抬起,神定氣足,和活人一哦模一樣。一側有細筆小字雲:
妝罷對畫立婷婷,白玉無瑕誰認清。
璞王點頭嘆道:“真的!真的!你的片誠心除了我還有誰能知道?”往下:
倩影正臨秋水照,
讀到這裏,鼻子眼兒裏發酸,道:“唉!唉!可惜!如此仙姿竟無人愛慕,也只有自己憐惜自己了。”接着往下看:
卿須憐我我憐卿。
讀罷,泣不成聲,忍不住兩道淚水交流,伏在桌上抽泣不已。
這太湖一名具區,一名震澤,因范蠡由此泛舟,又名蠡湖,周圍三萬六千丈,外圍有三洲,是江南第一太湖。沿岸有七十二個石峯,象桅竽一樣,聳入雲天。湖內蛟龍奔騰,日月浮動。那天諸船沿着太湖東岸南下,敞開艙窗,以備遠眺高峯。這湖面極爲寬廣。湖上陣清風吹進船艙,不料將那幅畫像颳起,順着窗戶飛出去了。那時璞玉正哭得如呆如癡,一看這陣風颳走畫像,驚慌萬狀,高聲喊道:“喂!快去把琴默小姐從水裏救出來,如果淹了她,我也要投水了!”一面說着就順窗戶跳出來踩着跳板。衆人嚇得魂不附體,忙將璞玉抱住道:“大爺別踩那個跳板,先進船艙,我們去找。”幾個人坐上舢板去四處尋找。璞玉怕老爺聽見才停了腳步。舢板上的人們說:“剛纔我們看見從艙窗裏飛出去一張紙,估摸着沒有刮出多遠,恐怕還在大船裏。”衆人說着到處尋覓,忽然馬柱喊道:“在這兒!在這兒!元凱快來拿!”馬柱一邊走,一邊喊,一邊遞,笑道:“琴默姑娘藏在船尾板子下邊
璞玉忙接過來一看,沒有沾污泥上,角邊兒也沒有撕壞。璞玉面色轉爲正常,對畫像道:“姑娘受驚了!這都怪我璞玉疏忽大意。”再要展開畫像,伯林迫:“風力很急,大爺暫且收起,將來回衙後在書房裏慢慢細看吧!那兒沒有風浪,也讓姑娘安生一會兒。剛纔大爺隨便翻翻,差點讓琴默小姐唱了一出《錢玉蓮投江》的戲。”璞玉笑道:“我在畫上題詩首,報答琴默小姐交給我的心吧!”
那時蘇令安早已離去。賁侯獨自看書,聽到人聲噪雜,派舒謙來問,元凱道:“少爺的《蘭亭帖》被風颳走,差點掉到水裏。”
璞玉尋思半晌寫道:
空明如水月臨窗,淒厲霜風末損妝。
遙祝玉人應無恙,輕羅淡飾燃瓣香。
寫完,吟了一遍,照舊用空白紙包上,外面用絹包上。又將匣裏的東西一一整頓好,合上蓋兒鎖住,兩手捧起放在枕邊,嘆息道:“琴默姐姐真是深閨香軀,千金重誼,雖已玉殞,仍愛我爲知己,將手跡留給我了。若對別人,哪有這般厚贈!”正在沉吟不已。
正是:
恩仇兩事從何辨,千年萬載有根源。
卻說金夫人入了浙江城,見了娜氏嫂子和金公等,住了一宿。因要趕路,不能久留,乘輕舟追趕大船。不幾天,在嘉興西邊,吳江水汊上趕上了賁侯。
那時,先去杭州準備衙門事務的龔高,迎上前來稟報:“杭州城內居民稠密,沒有蓋衙門的空地,若買幾處商址民宅,價格昂貴,商民也不願意。與杭州知府梅老爺磋商,在他衙門的西街,城西門內有位布政司趙老爺今年夏天升調京城,衙門鎖着無人。趙布政司進京時囑咐家人說:在京供職不知幾年,宅院應該租出去,以免失修。我找到他的管家薛老二面談,他們衙門的房舍有百多間,每年租金一百兩銀子。衙門西邊還有一座新修的花園。亭、臺、樓、閣、水榭全都有,這裏還有八十來間房子,全部租用也是一百兩銀子。奴才同他去。看,房子不算太舊,一共七進的院落一直從樓臺到衙門前全是整磚漫地。花園規模比我們的會芳園還要大一方里多,佔了城西北角的小一半地。奴才想,老爺在公餘之暇應有個散步休息的地方。我還價兩院一共租金一百兩,薛老二不讓。幸虧梅老爺幫忙,賞了我們二人一頓飯,他自願做中人共同磋商,立了合同。在那兒住一年以後,再找地皮修衙門也不遲。”
賁候道:“一年二百兩並不算貴,我們在這個地方多則五年,少則三年。修不修衙門一樣,修建費用向下任官按原價算罷了。”派龔高先去打掃衙門,並且代向城裏官員問候。
次日賁侯剛到西門,杭州城閩浙總督派副參將遊擊錢伯松等二三十名以及從都統到什長近百名職官帶車轎,舉手本前來接拜,十分熱鬧。到了城北江邊,杭州知府梅欣及稅務督察等都來迎接,從江邊到城北門聚滿了兵馬和看熱鬧的平民,真是圍得水泄不通。賁侯向平級官員道謝,又握着梅知府的手,謝他幫助籌備衙門之情,並說到城裏後再一一回拜。衆官等欠身謙讓先去。唯有下屬軍吏留下,前擁後衛,扶賁侯上轎,進城時鳴炮三聲,震撼全城。四街掛起紅燈,新設的賁侯衙門前早已張燈結綵了。
賁侯在江邊會見衆官的時候,璞玉護送金夫人和家眷的車仗已經來到,龔高等在衙門前等候。鹽稅屬官等也舉大紅手本,站在路旁。高珍揹着新鑄的官印騎馬走在前面,進了大門,賁大人的轎也到大門外面。衆官員、筆帖式等一齊跪下舉手本迎接,又是鳴炮三聲。那時盛況一時也說不完。
正是:
雙喜臨門前,五福降庭中。
從此賁侯每日無暇,或訪問同級官吏道謝應酬,或整飭下屬官吏和筆帖式,或選拔壯丁加以訓練,或衆官設宴招待,或回請答謝。這些事足足忙了一個月。最可喜的是:聖旨萬里下達,賁候來到之前,琉球、日本、高麗遵旨出兵,西關、豐澤等地的小股匪賊俱以掃清,沿海地方業已太平了。雖然那樣,仍需常備不懈。賁侯常常親臨校場練兵。因梅知府衙門派人進京之便,賁侯修書託天津史登雲先生轉達,將詩文舊友李憲章、司田人請到這裏來。
璞玉跟隨父親,不得空閒,心裏雖想去看看西湖佳景,暫且也不能去。
俗話說:花發幾枝,枝枝爭榮。我的一隻禿筆怎樣同時寫出幾樁事來!當下將璞玉父子至杭州暫且放下。再從月明星稀之夜的前事續談起來。
話說那薄命多難的盧香菲,那天夜間被畫眉質問的“三不可”難住,女扮男裝,騎馬往北走了一夜。天亮時辰到了一座大山腳下。羅挺勒住馬,叫兩個姑娘下馬,從懷裏掏出剪刀,鉸去她們前額的頭髮,兩人互相編髮辮,梳成男發,摘下耳環,面面相覷,相對好笑。
且說她倆再上了馬往前走去,香菲嘆道:“咱們盲目瞎撞到什麼地方纔能落腳?”羅挺道:“小姐放心!從此到京城不遠,畫眉的舅舅住在順承門外、暫且先到那裏再說。”香菲早已聽說,母親娜氏的弟弟也在京城任國子監祭酒。去畫眉舅舅家的時候,也可以拜望自己的舅父。因這話正中下懷,揚鞭前去。
那日正是暮春時節,梧桐綠葉正茂,杜鵑展翅傷春,路上極爲清靜。一日來到了武清縣地面,不料畫眉從盧姑娘要嫁朱家起,日夜操勞,又一連幾次忍受冤氣,悶結在胸。現在又有幾天馬背勞頓。心中和香菲一樣煩惱,朝夕下馬以後還要服侍主人。並且看老父步行心中難過,鞴馬,馱行李,操勞過度,以致釀成一場大病。
原來畫眉是個剛強性子,怕主人和父親焦急,咬牙忍受,逐漸病情加重,勉強到了住店,頭暈眼花,趴在炕上起不來了。盧香菲摸畫眉渾身火熱,心裏極爲焦急,仰天長嘆,淚下如雨。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盧香菲無奈解下畫眉的衣帶,整好包袱,鋪上店房的氈褥,讓畫眉慢慢躺下,又給她脫了靴子,將要下炕,畫眉忽然翻身大喊:“渴死了,想喝涼水!”香菲也不等店小二,自己拿碗到院裏井旁,從擔水人的桶裏舀了一人碗涼水,抬起畫眉的頭,叫她喝。畫眉卻閉上眼睛說胡話。香菲急壞了,搖幌枕頭,叫她喝水。畫眉抬起頭閉着眼,把一碗水喝了個乾淨,心裏稍見亮堂,睜開眼睛看見香菲在枕邊端着碗侍候,面如白紙,憔悴不堪。畫眉見此情景,在枕頭上連連點頭,伸出手來拉住香菲的手,只說了聲“姑娘!”別的什麼也說不下去了,只是哽咽抽泣。香菲也對着她哭。羅挺剛剛卸下馱帶,看到小姐這般心善,心想:難怪我的閨女這麼真誠地愛着姑娘。
那夜香菲沒喫飯,也睡不着,守在畫眉跟前。畫眉通宵末眠,只說夢活,忽而發熱,身燙得象烈火,衣服全扒掉,被子全蹬開:忽而說冷,連連打哆嗦,香菲給她又是蓋,又是苫,毫不覺得累,急得渾身是汗。
原來畫眉是侍候香菲的人,如今香菲卻成了服侍畫眉的人了。次日下起了大雨,畫眉的病更加沉重,只得在店裏又住了一天。
羅挺不愧是江湖俠客,在客店前屋打牌沒有進來。那雨越下越大,房檐水溜聯珠一般。四月的天長如年,畫眉臥牀呻吟不止。香菲一會兒也不得安生,坐也坐不住,只好站起身來,下炕踱步,又回頭摸摸畫眉的頭,問她喫飯喝茶。唉!香菲之苦,可得而知。勉強熬到黃昏,雨才稍停,雲卷山頭,風吹雨絲,落葉飄飄撲打窗紙。滿院落花,零落成塵,雛燕銜泥,穿梭門前。
羅挺散了牌局,喫了晚飯,掌燈後,香菲胡亂吞了幾口飯,掀開被子一看,哎喲!畫眉面色變青,咬緊牙關,已經氣息如絲了。香菲知道病情嚴重,扔下碗筷摟住畫眉大聲問話,可是毫無反映,真象萬箭扎心,忍不住高聲痛哭。
正是:
嚴霜專欺獨根草,災禍偏找薄命人。
古諺雲:“福至禍去,苦盡甜來。”香菲之苦可謂盡矣。她悲切的哭聲不料打動了一位義士的心,祝福她從此遇上救星,步步高昇。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八回 康員外客店收義子 程夫人船艙抱螟蛉
第八回康員外客店收義子程夫人船艙抱螟蛉
珠璣耀文采,交輝雲與虹。
醉臥聞花氣,恍悟墨香濃。
這店名叫“孟嘗旅社”,店東家不是別人,就是璞玉小時的蒙師生經濟,人稱登雲先生。原來璞玉不讀書時他回到原籍,此地離天津不甚遠,常來照料店業。店房主人姓康名信仁,號阮山,年逾花甲,家有十萬之富。方圓十里,人稱康員外。夫人孫氏也是六十開外,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名喚彩金。彩金也不是康員外親生之女,是前妻錢氏死後,續絃孫氏時帶過來的。雖說這樣,康員外愛的比親閨女還親。招贅的女婿名叫張郎,算是管家兼兒子。這都是無後的人沒有辦法的辦法。康員外盼兒子又娶了兩個小妾。一個喚瑞娘,一個叫德姐,都也是二十歲左右。那天因張郎放肆胡鬧,踢蹬家業,康員外生了不少悶氣,騎上馬領着家童來到孟嘗店裏解悶兒。正好碰上登雲先生也來這裏,知音見面,分外喜歡。那天下雨,打了一天牌,與登雲先生剪燭聽雨,談心消閒。忽然聽見哭聲,到了當院順聲來到窗前。往裏一看是個小後生,生得非常俊俏,頭戴小黑帽,身穿箭袖青衫,面如白玉,眉似春山。正抱着炕上躺的一個人哭。康信仁心想:這個男孩爲何長得比畫的還好看,別說在冠帶羣中少見,就是在裙釵隊裏也難尋!他抱着那個人哭必有緣由,我進去問問,若能幫他一把,也是積德之事,有何不可?這樣想就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門。羅挺開門,康信仁拱手問道:“這位年輕相公爲什麼哭得這樣悲慟?”盧梅抬頭一看,是一位年過六十的老人,頭戴小黑帽頭,身穿便服,眉長鬚白,目涵智慧,面帶慈容,真是一個江湖俠義、通明世事的老人。盧梅忙起身施禮道:“病人是從小跟我的書童,正要同赴京城,不料路上染病,現在看來已是性命難保了。誤了功名事小,途中死別同伴,痛苦難當。”說着又掉下淚來。
康信仁站起身撫摸病人,還有一絲微息,喉中有痰,憋悶的厲害,看他的臉色,還有治癒的希望,忙道:“事到如今,相公何不早說,我們店裏就住着現成的大夫,你哭也沒有用,還不快請大夫診治!”說完就出去,通過登雲先生,請了他的老朋友劉大夫來診視病人。
看官還認得這位劉大夫嗎?此人就是前些年在賁府給璞玉、香菲二人治過病的福建人劉兼讓。他行醫走遍天下,今天又巡診到了這裏。這就叫不是無緣不聚頭。劉大夫診了脈,向羅挺道:“不要緊。這是時瘟小病。只是當時沒有及時治療,熱毒內蘊,沒有表散,這才氣鬱憋懣。今夜一服藥,管保平安。”盧梅道謝。羅挺忙拿來筆硯,大夫揮筆開了藥方出去。劉大夫問康信仁道:“這小相公有點奇怪,我在什麼地方好象見過似的。”想了半晌忽然問登雲道:“那年我在賁府看過病的那位小姐不知是賁府的什麼親戚?我越想越覺得與那人一模一樣。”史登雲笑道:
“天下同名同貌的人不少。這個相公要是同那位小姐的兄弟相像也就超乎流俗了。”他們兩人的話康信仁記在心裏。
那夜羅挺照方抓藥,讓閨女服下一帖。這藥配伍可真好,到五更前畫眉覺得有點憋氣,出了身透汗,不久,眼明心寬,頭也不疼了。
盧梅看藥力見效,禱告上蒼。只是對那劉大夫在診脈時頻頻看自己,有些懷疑。現在想起,這人就是那年在賁府給她看過病的劉大夫,不覺驚慌失聲。羅挺忙問道:“畫眉病好了,你應該高興,爲何反而驚慌起來?”香菲說了劉大夫仔細端詳她,怕劉大夫認出來的事兒。羅挺道:“這有可能,如果他真的來問,我們就如此這般地搪塞過去。”兩人商量定了。
這時畫眉感到輕爽無比,起來喊着要喫飯。羅挺大喜,給她喝了熱粥。盧梅也有了笑臉,洗漱編辮,喫些東西,剛收拾碗筷,昨天的康老漢領着劉大夫掀簾進屋。盧梅忙起身讓座。劉大夫再診了脈,道喜說:“病毒已消,現在應該注意保養纔是。”說罷向盧梅施禮。
盧梅拿不出脈禮,看了羅挺一眼,羅挺也很難爲情,勉強說道:“我們相公家境貧寒,趕路多日,川資已盡,不知如何是好?”康信仁道:“老夫情願相助,不要說大夫的脈禮,就是相公進京的盤纏也擔在老夫的身上。”說完從隨身囊袋裏取出兩錠銀子共十兩,謝了大夫。劉大夫謙讓不收,說:“員外積此善德,我這走方之人不能分擔一點嗎?”推讓了半晌,收了一半。
登雲先生來請劉大夫,說有人找他看病,劉兼讓告辭出去。盧梅站起身,對康信仁資助銀兩表示感謝。康信仁問道:“請問相公尊姓大名,何地人氏,此去北京,有何貴幹?”
盧梅從容不迫地回答道:“賤姓盧,名叫君英,吳亭府遙嶺人氏。二老雙亡多年,靠老管家羅公度日。家父在世時曾任縣官,學生自幼讀了家父遺書,今年已十九歲。母親孃家在京城國子監,想找舅父尋求出仕之路,不想在貴店裏侍童患病。”康信仁看他出言清朗,聲叩金石,舉止文雅,相貌俊美,愈瞧越喜,點頭稱道:“原來是貴家公子!老朽有句不知高低的話,不知公子意下如何?京城乃是紛爭之地,公子攜帶一老一病去投奔素不相識的親戚,也不容易。如蒙不棄,我比貴府羅管家還硬朗一些,做伴同去更好。我想與公子結爲盟兄弟,而年齡懸殊。我今年六十四,至今無子,只有一女。心想要點功名榮耀門第,而贅婿俗魯,不學無識。現在看了貴公子的豐貌,實在欽慕,竊念義結金蘭則馬齒己增,想義結父子則不自量力,是以發愁。當下貴侍尚須調養,如與老朽同去寒舍,身體康復後同往京城,費用全由我負擔。如果功名有成,榮耀門庭則一生夙願已償。如果有辱公子則恕老朽失言,罪甚!”
那時盧梅的川資已盡,又遭災難,困窘已極。看了羅挺一眼,他也頻頻示意點頭。盧梅忙起身道:“老丈仁慈之言出削市腑,學生感恩不盡,何必太謙。現在就叩拜父親。”說完施禮,康信仁欣喜若狂,連忙扶起道:“已是這樣,人重信義,在於內心,不在虛表。”以禮相還。到了外面,備下幾桌酒席,一面又派人叫來車轎。
全店上下和史經濟、劉兼讓都因老員外收了義子,大家前來賀喜。店內外張燈結綵,吹管奏樂,熱鬧起來。
不久車轎來到,康阮山又讓大家喫飯,父子二人同桌喫飯。畫眉有病坐轎,盧君英坐車,羅挺騎馬,同康信仁來到他家。
康員外住的安樂村距離客店不到十里,沒有一個時辰就到了。他們下車下轎入內。員外家財委實富有,院套家宅不亞於侯門。員外向夫人孫氏告訴收了義子的喜事兒,將盧君英喚進內宅。孫氏見盧君英器宇不凡,心下喜歡。女兒彩金看了,故作害羞,迴避躲開。瑞娘、德姐頻頻杏眼投情,笑臉邀歡。全家上下無不欣喜,唯有女婿張郎一人不樂,見面後只欠了欠身子就躲出去了。康員外收拾書房讓盧君英同侍童住下,閤家上下設宴慶賀。
盧君英派羅挺進京,打聽舅父的消息,畫眉的名字改爲華如錦,在安樂村養病不提。
正是:
青林飛鳥理翠羽,去舟絲絃唱新聲。
卻說本書第。回說過,想給璞玉作媒的戶部侍郎曹永說的是內閣大學士戴中堂的小姐。戴中堂名新民,號之善,原籍在杭州城外西湖邊上,進士出身,曾任兩廣總督。晚年在蘇州又任了一職,以清明才智著稱,聖上垂恩,傳旨即升京師。
卻說戴中堂與夫人程氏老年無子,只生一女,名喚龍玉,從小聰慧過人,十三歲時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戴新民夫婦待如掌上明珠。那年進京時,龍玉芳年十九,想趁此機會選個女婿,同船趕路。七月十四日到了瓜州遇上狂風。戴新民租的是多年失修的舊船,大風中桅杆喫不住勁兒折斷下來。這也是天數,龍玉長在深閨,沒有見過風浪,正和一羣丫鬟站在大船邊上看雪浪似的波濤。那折斷下來的桅杆正好倒了下來,把龍玉掃進江底去了。
那時戴中堂夫婦從艙裏看見大船在江心如同簸箕般的顛簸,連聲呼喚請小姐進艙。忽聽崩雷巨響,大船幾乎要翻,男女老少齊聲叫苦。戴新民大喫一驚,連忙出去問出了什麼事兒,龍宮已將他的明珠龍玉奪去了。他仰天大哭起來。程夫人一聽也昏倒過去。俗話說:“彩雲容易散,寶物難久留。”爲桅杆擊中的唯獨掌上明珠莫非就是這個道理!
吹斷桅仟,掃落龍玉小姐的那股大風,正好是顧氏等人去金山寺燒香時山腳下遇到的那股大風。琴紫榭投江也正是那一天,同在一個時辰。兩船相距四五十里的地方接連兩個姑娘掉進水裏。一個怨天,一個因人。也就是俗話說的:“事有因,話有緣”吧!
且說衆婆子扶起程夫人,戴新民僱了水手下水打撈姑娘,衆水手果真將姑娘找到了。只是披頭散髮,渾身泥水。黑夜間看不太清了,全船上下大喜,都說姑娘找到了,忙抬進後艙。
戴新民聽說姑娘找到了,稍放寬心,忙問性命如何,衆婆子回話:“雖然嘴裏鼻子裏塞滿了泥土,但心口上是熱烘烘,心也在跳,不久可以救活。”戴新民向天祈禱,重賞水手。因奉敕進京日期緊迫,要連夜趕路,就鳴鑼起錨。
程夫人知道姑娘已淹成那樣,不忍目睹,交給一二名有本事的嬤嬤、媽媽,趕快揉肚子空水。自己在中船裏唸佛祝福。
衆婆子齊動手,將姑娘來回翻動,脫下沾了泥上的溼衣裳,將頭朝下空水,忙到了五更天以後,小姐“哎喲”了一聲。衆婆子大喜,忙給老爺太太報喜:“小姐救活了!”程夫人聽了兩手合十,高聲唸佛,合上雙眼,凝神入定。大家忙給小姐喂喫的,往鼻孔裏薰藥,還給她喫了琥珀抱龍丸,用鹽水搓洗了身子。小姐才又睡着了。
天明之後,一二個隨身丫頭來看小姐。一端詳,容貌變了,鼻子稍長,臉龐稍寬,眉目相仿,只是耳朵下頦不大一樣,大家又驚呆了。
這個姐哪裏是龍玉!就是那個命不該絕,死而復活的琴紫榭。她跳進江裏,兩眼緊閉,耳內如聞雷霆萬鈞之聲,兩股水柱象兩枚箭鏃似的射進鼻孔,直通腦後。她咬緊嘴脣,呼吸堵塞,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神智業已不清,不知飄流到那裏去。時浮時沉,不知飄流了多少裏……。忽然鼻孔裏發癢,連着打了幾個噴嚏,忽而呻吟着睜開眼睛,一看,身子又在船艙裏,滿眼都是陌生人,不少婆子和丫鬟圍站在她的周圍。心裏依稀想到大概死後來到閻羅殿了。看牆上有陰影,撩起衣袖一瞧,針腳清清楚楚。她自忖:聽說死人的靈魂沒有影子,手捺在上上沒有痕跡。船艙沒有土,沒法識辨。站起身往回走,一個婆子忙拉住道:“小姐上哪兒去!您的相貌怎麼一下子變了?”
紫榭道:“誰是你們的小姐?我是投江的女魂,你們不要認錯了人。”那婆子道:“不是死人的靈魂,這分明是在陽間。剛纔我們小姐掉到江裏,打撈救活的是你,你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投江?”
琴紫榭想,要是說出真實姓名有損於父母的聲譽,就信口胡謅了一個理由。那婆子去向程夫人回明瞭這些情形。程夫人聽說不是自己的姑娘,睜開眼睛又是念佛,又是哭。戴新民聽了這個情況,到後艙來看紫榭,雖然不是自己的親女兒,濡溼的粉面如同帶露芙蓉,俊俏的長眉好似朝霞青煙中的柳枝,不是碧波龍宮女,定是蒼穹雲裏仙。問話敘談之後,來到夫人住處說:“哭也沒用,幸而老天賜給咱們一個女兒,晶貌才智不亞於我們姑娘。如果收爲義女,也可歡度殘年。”便叫來一個婆子,教了幾句話,派到後艙去了。
那婆子來對紫榭道:“我們老爺太太春秋己高,只生了一個小姐別無子女。昨天小姐落水,打撈搭救中找到了你,不能不說前世有緣。老爺對你非常喜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趁此良機想收你爲義女,不僅你從此得了富貴,我們老爺太太也又重得了小姐,這真是兩全其美。這是我們替您想的,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
紫榭自忖:身雖末死,說起活路也沒有比這再好的了,無奈道:“這些話是你的意思還是老爺太太的吩咐?如果是老爺太太的意思,我是個災難深重的人,正盼望這樣,還有什麼不行?”那婆子高興地去了,不久回來,衆婆子丫頭七手八腳的給紫榭梳妝打扮,換上新衣,攙扶着來到中船,與老爺太太以義女之禮參拜。程夫人一見紫榭,也真有緣分,心裏十分喜愛,握着紫榭的手問這問那,就象親女兒一般。只是剛剛受驚遭殃,心裏悲愁不盡。當問起琴紫榭姓名時,戴新民搶先道:“我看這姑娘舉止端雅,談吐不凡,絕不是平常人家的閨女。我們丟了姑娘,又得了姑娘,就如同得了自己的姑娘,名字應該還叫龍玉。”紫榭施禮道謝。從此琴默就成爲龍玉了。
那時,金公家人將龍玉的遺體卻當作紫榭的遺屍,金公親手葬在平山堂:這和琴默當了戴新民的義女,同是一天發生的事情。正如:
孔雀巢中棲綵鳳,碧桃柔枝接李苗。
且說戴新民夫婦到京城一年多,龍玉小姐將戴新民夫婦視同親生爹孃,老兩口更加喜愛龍玉。龍玉這時已到出閣年齡。戴新民放眼滿朝各位公卿的兒子,想找個與龍玉姑娘般配的才貌雙全的女婿。可是大凡貴家子弟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是驕奢淫逸,行屍走肉。有的在人前雖然裝得象個良家子弟,但背地裏卻是偷雞摸狗之徒,沒有一個看得上的。他在疆臣子弟中看中了璞玉,曾託同僚問過口信兒,
以後又託戶部侍郎曹永去問過賁侯。璞玉不知內情,錯過了良緣。這就叫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又快過了半年。龍玉跟隨程夫人出過一兩次門,對她的出衆才貌,衆口交譽,名聲在外,一連三次高門貴府前來說親。這些都是貴人達官,又與戴新民交情深厚,不知許配給誰家。他忽然想起古人綵樓投球選擇女婿的方法,決定照此辦理。這個消息傳出之後,有些才貌的青年哪個不想競爭一番!誰不希望讓綵球投中自己!尤其那年還是大比之年,開科選士,各省英傑進京趕考的有好幾萬人。戴新民早起登樓,焚香祭拜天地,命龍玉登樓拋擲綵球。
龍玉俯瞰樓下,萬頭攢動猶如佛經中描繪的大幹世界,萬佛來朝。她又羞又愁,象輕吟低詠似的哭了。
那時恰好康信仁帶義子盧君英進京,從正陽門入城,看戴中堂府前大街上人山人海。盧君英不知出了甚麼事兒,帶着華如錦向前走,羅挺在前面分開衆人,也到了樓下。
戴新民從清晨等到午時,小姐就是不扔綵球,連人也不看一眼,於是請夫人上樓催促。程夫人登樓一看,小姐雙手抱着綵球,低低抽泣不止。程夫人道:“我的閨女!這到什麼時候了你還哭。天曉得!”說完,用手使勁推小姐的手,那個綵球脫手而出,飛到樓檐上,再飛落下來。
衆人歡呼聲浪如同大海狂瀾。說來也是奇間,那綵球從空中掉下來,不落在千萬人的頭上,恰好打中了盧香非,把她的帽子打歪了。管事的見綵球擊中了一人,登時管絃奏樂,絲竹齊鳴,國老衙門的人向前衝了過去,拉住盧君英的馬繮繩,就往府門裏走。
畫眉一見大聲高喊:“要幹什麼?”衆人喧譁呼叫,象軍隊爆發了戰爭。羅挺還沒有鬧清楚怎麼回事,怎麼這個衙門大白天搶姑娘,不禁怒髮衝冠,虎眼圓睜,銀鬚飄動,舉起梢子棍,劈頭蓋臉地向衙門打了進去。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九回 假姻緣喜極變憂 真姐娣乍合又離
第九回假姻緣喜極變憂真姐娣乍合又離
春去人間芳菲盡,秋來嫩柳色更青。
家國煙雲多變幻,綿綿不斷唯有情。
話說盧君英住在安樂村的幾個月裏,上下和睦,內外融洽。華如錦的病早已痊癒,她聰明過人,和衆姨娘沒有合不來的,尤其與張郎的女人彩金特別好。那彩金原來是個不正派的女人。她先看中了盧君英才貌出衆,早已有了垂涎之心。起初她假裝躲閃,但是暗送秋波,時時挑逗。盧香菲是一個清白敦厚的小姐,不理解她的那些舉動,總以手足之情理喻,以正色謹慎避開。彩金大爲掃興,把風情轉到華如錦身上了。畫眉已經知道彩金的心轉到自己身上,只是暗中發笑,故意順風迎月,
以暖還熱。彩金看到那種情景,全身酥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早晚呼喚華如錦,總是問這問那,說不盡溫存。盧君英也不好阻攔,只怕華如錦被發現露了餡兒,諄諄告誡了幾回。
不料盧君英剛剛應付了彩金的花釣,又被瑞娘、德姐佈下的香網套住了。要想打破這個溫柔陣仗,還真不那麼容易。
一日初春天氣,康員外出門收租要帳,家裏特別閒靜。盧君英身穿玫瑰面兒羔皮袍,上面套着草霜色的馬褂,頭戴小圓帽,邁着方步進去給孫氏請安。華如錦從後面看着笑道:“現在學的走路樣子真不亞於五陵貴公子了。”
康阮山的正房五間,西頭的兩間是通間,從窗戶前面到西牆是一盤大炕。那時正是二月,白天短,夜間長,孫媽媽早飯後沒事兒,自己在炕沿上朝北坐着,叫女兒彩金朝東坐着,地下放着兩張椅子,兩個小姨娘瑞娘、德姐坐在椅子上,四個人玩紙牌。當中地上放着…大盆通紅的炭火,屋裏亮亮堂堂,暖暖和和。盧君英進來向孫媽媽作揖並深深地請了個大安,問聲:“媽好!”孫媽媽摘下眼鏡看了一眼笑道:“大相公不要多禮,快來給我看牌。”彩金、瑞娘、德姐等站起來笑道:“大相公請坐!”彩金伸手攪住君英的肩膀,說:“我這兒寬綽。”叫他坐在炕沿上,歪着身子,瞟着媚眼道:“大相公冬天還帶麝香?真好聞!”盧君英笑道:
“是皮袍裏的樟腦味兒吧!”彩金大笑道:“潮腦吧!什麼樟腦?如果說”張惱“有味兒,應該在我身上。”二位姨娘想起她的丈夫叫張郎,都笑了。彩金又讓盧君英靠裏坐,說來說去自己索性把胳膊肘兒都紮在盧君英的懷裏,問着,說着:“扔這個!”,“留那個!”假裝問牌,說個沒完。盧君英知道她喫早飯時酒喝多了,滿臉漲紅,手直哆嗉。抬眼一看德姐老是盯着看他,粉面泛紅抿着嘴笑,君英怕叫別人瞧見不大雅觀,慢慢往後捎着挪地方。彩金看盧君英直往後捎,非常掃興,抬頭一看華如錦正站在門口,蹙着眉頭,臉上顯出不高興的樣子,看了一眼彩金就出去了。彩金以爲他遞了眼色,坐也坐不住,忽然說:“請大相公替我打牌吧!我輸得太慘了,換一下手氣再來。”將牌交給了盧君英,出門去了。趁孫媽媽往下分牌的時候,德姐往彩金的背影使了個眼色,捂着嘴朝着盧君英笑。盧君英看着這兩個人拿他取笑,只顧打牌。瑞娘又對盧君英瞟了一眼,從桌子底下用她的三寸金蓮,悄悄踩在盧君英的腳上。唉!治國齊家者不能不引起警惕。規誡有言:
嬉戲酒色,萬惡之源。
男女混雜,百弊叢生。
上下不分,胡亂摸索,漫說貞潔,規矩何在?切忌切戒,家訓當嚴。
且說盧君英正沒有脫身之計,聽見屋外有人高聲打嗝,一撩門簾,張郎進來了。他身穿灰色洋綢面兒羔皮袍,馬褂釦子也沒系,敞開對襟,頭戴白氈帽,腳上趿拉着雙梁棉鞋,嘴裏叼着短杆粗菸袋,大模大樣地站在門口大聲道:“阿彌陀佛!這麼早就幹起來了?”望見盧君英坐在那兒,不樂意地背上雙手,站在瑞孃的背後。盧君英看他那種俗不可奈的神氣,將手裏的牌扣在桌上道:“這本來是彩姑娘的牌,她說要歇一歇,出去這麼半天也不回來。現在請姑爺給看一下,我去看看。”張郎很高興地坐在炕沿上。他那嘴裏的蔥、蒜、酒、煙混雜的氣味一併噴了出來。
德姐在盧君英後頭喊道:“大相公!叫大小姐快點回來!”盧君英答聲“是!”就來到書房前,一聽,屋內傳出低笑聲。盧君英大驚,停步一聽是畫眉的聲音,更是喫驚,暗想:不知這個奴才跟誰發生了無恥的勾當?從窗戶縫往裏一瞧,華如錦坐在椅子上,那彩金卻坐在華如錦的懷裏,轉過身去用雙手託着華如錦的臉,將前額頂在他的前額上,真有難捨難分的勁頭兒。畫眉雙手摟抱住彩金,就是笑。彩金齉着鼻子撒嬌,哼道:“看你是個棒小夥子,怎麼這麼無能?”畫眉笑道:“我不是無能,就是膽小。”盧君英看到這般情景,心下焦急,叫人發覺了不知會出什麼事兒。忙退了幾步,跺腳,咳嗽,急步向前,叫了一聲華如錦,剛要進門,彩金紅着臉,理理頭髮擦着盧君英的肩膀走了出去。
盧君英掀開門簾進去,華如錦貓腰大笑。
盧君英將剛纔的事兒責備了幾句,道:“我們是萬不得已才這樣冒險,你跟那無恥的女人動手動腳怎麼能行!假若旦露了真相,你要不要我的命!”正在埋怨,畫眉笑道:“相公放心,我有一個哄她的絕招兒。”盧君英看她既不害羞,又不慌不忙的樣子,不禁噗嗤一笑,“呸!”地啐了她一口,告誡她今後萬萬不可這樣。
正是:
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且說過了幾天羅挺從京城回來說:“盧君英的舅父前些年調到外地當官去了,不在京城。”不久康員外也回來,閤家歡樂。康阮山督促盧君英讀書,這是大比之年秋闈將到,說他親自要帶着盧君英進京趕考。盧君英無法,只得跟着進京。
那天京城真是熱鬧,盧君英騎着馬,帶着羅挺和華如錦,進了正陽門,誰想到被那個惹事的綵球打中了。康阮山坐車在後面照顧行李,還不知道出了這麼檔子事兒。
那時國老府家人不問分由,拽住盧君英的馬繮,就硬往府里拉。聚集在樓下的三公之子和諸生以及看熱鬧的人都知與自己無緣,各自散去。
華如錦急得大聲嚷嚷。羅挺畢竟是個粗人,。看他們不講道理,怒氣沖天,掄起梢子棍,將守門人打倒了,就照直往裏闖。到了二門,府總管們大怒道:“從哪兒來的粗野老漢如此無理!快抓起來,打!”一聲佈置,家人同時動手打了起來。羅挺氣急了,喊聲如雷,撂倒了兒個人,奮勇向前,已打到大廳前面。總管們着了急,集合了四五十人,手執攔門棍,黑蟒鞭,從四面如同雨點似地抽打起來。古語說:“雙拳不敵四手”,他的梢子棍被一根攔門棍打斷成兩截兒。羅挺已是赤手空拳,雖然寡不敵衆,仍手拿斷棍,勢如猛虎,左右開弓。正在酣戰,忽然皮鞭抽在他的雙眼上,眼睛裏直冒金星,栽倒在地,棍子棒棰一齊打下來,衆人將他按倒綁上了。
羅挺仍是喊聲如雷,不肯屈服。那時,國老府家人拉着盧君英推推搡搡進了垂花門,關在內書房裏,兩人把門,不叫出去。華如錦被關在大門之外,急得要哭。這時正好康阮山的車輛到來。華如錦忙將這事哭訴了一遍。康阮山畢竟是個見過大世面的富商,心裏很寬,知道其中必有緣故,下車到中堂府報事房詢問。總管們看康阮山穿戴不俗,舉止端雅,不敢怠慢,教他坐在客座上問了姓名。康信仁說明了來意,問訊爲何捉拿我的兒子和隨從。那總管說了選姑爺的事兒,還說羅挺不講理,到府裏亂打亂鬧、不得已才暫時把他抓了。
康信仁道:“那麼我現在到了貴府,爲什麼還不放人?”那總管忙着去放,羅挺不讓,高聲嚷道:“要綁我,別放我。這兒從皇上到三公九卿六部都在,送哪兒就送哪兒,我要去問問我犯了什麼法!”叫嚷不歇。康信仁只好自己去說了好多好話才放了。
羅挺鬆綁後,還不認輸,吹鬍子瞪眼,還想找人分個雌雄。總管們忙進去將康信仁的事稟報戴新民。戴新民早已聽說盧君英的翩翩丰度,心中大喜,到外面書房請康員外敘談。侍者出去說:“有請康員外!”華如錦忙跟着康信仁進去。總管們準備好酒席,款待隨從和車伕。戴新民給羅挺親手敬酒賠禮,幸而羅挺的傷勢不重,才息怒飲酒。
且說戴新民雖是大官,並不自恃官高爵顯,見康阮山進來,站起身來施了半禮。康信仁先發話,將送義子到京城求功名的事說了一遍。戴新民謙虛地慢慢笑道:“古話說‘無緣不相逢’。我們二人名氣相似,年齡相仿,說你無女,我也少兒,我養了一個義女,你也收了一個義子。很多人向我的姑娘爭着求婚。老夫難以抉擇,這才用投綵球來選女婿,正好扔給了你的兒子。這也真是天作之合,千里良緣一線牽。按老夫之意,必須結親,莫負天意,不知員外意下如何?”康信仁道:“此乃天作良緣,大人垂青,只是山林老朽不敢高攀。如若大人真有此意,小民萬幸,但因末見犬子,還不知他的意思。”
戴新民忙傳命,從內書房請新額駙。家人跑去將盧君英請來。盧君英瞧見兩位老人對面坐着,沒有辦法,只得依次施禮,躬身下拜。
戴新民看見新姑爺面如美玉,頓時喜形於色。康信仁當面將剛說的話對兒子一五一十地說了,並且說自己已經應允。盧君英聽了大驚,華如錦他倆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束手無策。
康信仁說完話施禮,並命盧君英向前叩拜。戴新民忙還禮,起身接受盧君英的叩拜。康信仁問下定禮和合巹日期。戴新民道:“事不宜遲,明日就舉行婚禮。”
康阮山不勝歡喜,從行李車中取金銀錦緞等呈納彩禮。戴新民大喜,一看好事已成,叫現成的樂師奏樂,讓盧君英入內,換穿蟒袍新衣拜見程夫人,闔家上下見新姑爺英俊無不歡喜。
那日宴畢,戴新民不讓新姑爺和姻親住往別處,當即打掃本府東側一座宅院,請康信仁父子在那裏住下。康家的人見此美事都喜得手舞足蹈。唯有盧君英、華如錦、羅挺三人如坐鍼氈,一刻也不得安生。俗話說“啞吧喫黃連,有苦說不出”。晚上,盧君英對華如錦皺着眉頭道:“這事都是你惹的,現在看怎麼辦?”華如錦笑道:“現在怎麼辦,我知道嗎?這叫娶老婆嘛。”
盧君英又急又笑道:“你這短毛禿丫頭!總是開玩笑,我不知道這是娶老婆?但娶了……”往下不能說了,只是跺着腳發愁。華如錦又大笑道:“你問娶了怎麼辦?只有‘頂’唄。”盧君英很着急,快要變臉時,華如錦纔在她耳旁低聲道:
“到那時,這麼這麼,就沒事兒。”盧君英思來想去也沒有別的辦法,到時候再說。人愁犯困,和衣睡了。
次日喫過早飯,那邊院子裏管絃齊鳴。國老府家人來請新姑爺,給盧君英換了衣服,請到大堂上。說賀詞的贊禮穿着紅衣,頭戴簪花出來,將新女婿引入正堂。堂上懸燈結彩,地鋪紅毯。司儀唱禮,新婿叩拜岳父岳母。後堂奏起細樂,衆丫頭將小姐用紅緞矇頭攙了出來。
那時滿堂錦緞輝映,香菸繚繞,喜氣盈盈。司儀讓新郎、新娘並肩站立,向父母叩拜,相互禮拜後,奏樂送進洞房。
原來在小姐繡房前邊東側修了排月樓,作爲洞房。盧君英進來坐在東席,婆子們扶小姐坐在西席。停樂以後,衆人退出。喜娘揭去新娘頭上的大紅蒙緞,新郎新娘面面相覷,二人同時都嚇得一怔。
盧君英自忖:“這明明是琴紫榭姐姐,但不知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天下有相貌相同的,但怎麼這般相像?聽說古時孔子貌似陽貨,真的這樣?”如此揣測,看了幾次。龍玉小姐因新女婿頻頻觀察自己,也偷眼看去。只見那相公頭戴綃呢鑲邊大翻沿紅纓春帽,身穿石青長褂,足蹬粉底烏緞靴。柔嫩白臉如琢玉,苗條身段畫中人。真是眉藏三江之秀,眼含二泉水清。如若世上真有這樣的美男子,璞玉還往哪兒站!只是舉止之間流露似曾相識之舊情,心裏更是忐忑不安。不久花燭雙點,喜宴呈獻。兩位新人同是含羞,合巹大禮,草率收兵,只是象徵性的喫了晚飯。丫鬟端來兩杯茶,關門退出。
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卻說盧君英起身坐在椅子上,手裏端着茶杯,燈下環視屋內,陳設擺飾之華麗精緻如同天上人間的殿堂。綠紗窗前紅燭輝煌,透明的芙蓉帷幔,影影綽綽,玉人半倚在象牙牀上。那種明朗可愛的姿態,真是難以言傳。心上發愁:今宵洞房花燭夜的良緣,這樣的紅顏女子不知應該怎樣對付。她如果是位賢慧的女子,還可以借光湊合一夜。如果是個強悍女將,盧君英的花槍必然敗下陣來。思來想去,愁鎖彎眉,放下茶杯,倚着椅子,靠了一會兒。
那時外面打過二更,案上的花燭結了二寸長的燈花。龍玉小姐看到這個情景,無奈用鸚哥兒似的嗓子叫丫鬟剪燈花。外間裏的丫頭齊聲應“喳”進來了。喜娘進來剪了燈花,催促新姑爺早點安歇。盧君英笑着,叫她們先去。華如錦從窗外看着這樣兒不是事兒,在房檐下清了清嗓子,將盧君英喚了出來,說悄悄話:“相公爲什麼這樣羞怯,別露出馬腳,假裝着點兒,應該有個憐香惜玉的派頭兒。”正在導演訓練,龍玉小姐聽見外面咳嗽的聲音,又見盧相公走出去,就悄悄起身,來到窗前,透過玻璃一看,月明如晝,在外面的兩個人雖然喬裝打扮總象女人,從面容神氣越看越象似曾相識,張來望去,恍然醒悟。蜣!這不是畫眉嗎?心裏就有了主意。
盧君英、畫眉二人見深夜無人,從容不迫地商量難言之隱,不覺忘了僞裝,不知她倆的女人形象已經被人察覺了。商量了好半天,盧君英才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大搖大擺地進去。喜娘催促盧君英早些就寢。盧君英摘帽脫衣,婆子們脫下小姐的外衣扶進帳內。盧君英叫大夥退出洞房,關上門,手持紅燭進入羅帳。再三端詳,就是琴紫榭,不是別人,更加疑惑。幾次想開口問問,又自忖:“如若是紫榭姐姐,沒有不認識我的道理。我如冒昧開口,反而露出假相,可不是鬧着玩兒的。”窘得紅着臉微笑,將蠟燭放在小桌上,挽起袖子,輕輕地握住小姐的手,低聲問道:“小姐乏不!”龍玉大羞,站起身,用圓袖遮住臉,再次打量了新女婿的臉,忽然放下袖子道:“我看相公的口齒語調絕不是南方人,並且你沒有男人的模樣,你是何地女子?爲何這般打扮?快說!不然我告訴父母,把你送到衙門審問。”小姐鳳眼一動不動地盯着盧君英。盧君英真害怕了,臉漲得通紅,勉強壓住心跳,強作笑顏,用手壓住小姐肩頭道:“夫人何出此言?我分明是個鬚眉男子,頂天立地的兒郎。你若懷疑我無能,待會兒讓你知道真的!”就用雙手扶起龍玉。龍玉早已看出破綻,握住盧君英的手道:“如果你是須眉男子,耳朵上爲什麼紮了六個耳朵眼兒?我替你說明白吧!你就是建邑的盧香菲。你喬裝打扮來這兒騙誰?”
盧君英更是喫驚,若不是紫榭,她怎麼知道我這麼清楚具體!我現在若不說明反而被她壓住,就沉下臉道:“小姐你以爲我不認識你是琴紫榭——琴默嗎?但不知你怎麼到了這兒?”琴默知道了盧君英就是盧香菲,笑臉變愁容,雙手抓住盧香菲的手,“哎喲!好妹妹!你從那兒來?”說罷淚如泉湧。盧香菲知道龍玉就是紫榭,歷盡苦難之身又遇到親骨肉,不禁悲痛,抱住琴默的腰,姐妹二人在戴中堂府內大哭一場。
正是:
二朵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且說兩位小姐的眼淚真心實意地流着,哭聲也越來越按捺不住。喜娘和婆子們不知道爲了什麼,新郎、新娘都大哭起來,非常驚異,卸下窗戶,安慰二人,問是什麼原因。程夫人聽信兒也趕來了。盧香菲知道不能隱瞞,就把實情哭訴一遍,只是沒說父母的真實姓名。程夫人聽了那些話,憋悶得喘不過氣來。衆人都說新姑爺變成女人了,戴新民沉下臉捉住華如錦從外面進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回 山遙水隔無阻義友 真情既清誣陷難當
第十回山遙水隔無阻義友真情既清誣陷難當
紅桃暮春發,黃菊初秋開。
既是同根物,遲早待時來。
且說衆婆子哄嚷着,新姑爺忽然變成女的了,咱們姑娘急得直哭。戴新民大驚,抓住華如錦詢問。盧香菲不等她說,忙將剛纔對程夫人說的話,照樣說了一遍。說華如錦也是女子,讓畫眉脫去外罩的長袍,現出一個俊秀的女郎。
那時,羅挺料到今天晚上必定要出事,在東院客房向康阮山把實情原原本本他說了。康阮山起初大驚,繼而大急,最後大懼,對羅挺吵嚷了一通。事不宜遲,忙到中堂府去請罪。
戴新民畢竟是個有度量之人,喝退侍者,寬慰康阮山道:“老員外因無後所迫,
一時疏忽,這個事情還是從老夫選婿引起的。雖這麼說,你的假義子還是我女兒的真妹子,也算是緣分吧!我的女婿是假的,你的兒子也不是真的,這都是我們二人晚年遇到的不幸罷了。夜深了,請先回館舍,明日再敘。”
康員外心上的一塊兒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再三感恩謝德,賠情施禮,方纔回去。
當夜盧香菲向琴紫榭說起別後的各種事情,又聽了紫榭的種種遭遇,從此姐妹二人消除猜疑,比在家時更加親熱。盧香菲又訴說義父母的深情厚恩,詢問如何報答。早上琴紫榭去求戴新民。戴新民尋找門路,想給康阮山找個誥選州同。康阮山說年老了,堅持不願當官,最後將這官銜給了張郎,他十分滿足,向戴中堂道了謝。
起程時,盧香菲不願離開姐姐,紫榭也不肯放她走,她將康信仁請到內書房辭別道:“深思大德無以報答,但願二老壽比松柏,德姐、瑞娘盛如芝蘭!”給孫媽媽、彩金和兩個小姨娘送了珠寶重禮。
康阮山垂淚辭別,帶着羅挺出了京城。康阮山是江湖俠義、通明世事的老人,雖然被閨閣小姐所瞞,引起誤會,鬧個笑話,但這次的誤會卻遂了他畢生的夙願,給女婿找到了官銜。以後兩個小妾又生了兩個兒子,都讀書成名。這就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康員外回家設宴慶賀,唱戲請客,闔家歡樂。張郎穿戴了禮冠朝服,謁見州縣長官,榮華體面不提。康員外派羅挺宴請登雲先生——史經濟,店裏的人說他前些日子接到書信,收拾行裝,帶着兩個夥伴去杭州了。
原來杭州梅知府派往北京的人,持賁侯信函找到了史經濟。經濟看了信,一則與賁侯是舊友,二則多年思慕江南山水,見信正中下懷,等候司田人到了,二人一同租船南下。
京城戴新民居官多年,年邁多病,又想爲女選婿,決心得便在聖上面前告老還鄉。不知戴新民尋求安閒,“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的釣鉤”的心願能否實現,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史經濟、司田人乘舟南下,一路平安,正如唐朝李太白詩云: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一路無阻到了杭州賁侯衙門。門吏都認識史、司二位先生,忙請到外書房敲雲板稟報。璞玉聽說老師到了,連忙出來拜見。
那時李憲章早已來到,也在那裏,相見大喜。這外書房在二門以外東側。它的對面是官員早晨聚會的地方。舒謙出來道:“老爺在花園香玉齋與知府梅老爺下圍棋。稟報先生們來到,老爺說直接請進無妨。”
史經濟道:“若有外賓,我們進去不便,稍候何妨!”說罷飲茶。璞玉再三催促說:“梅老爺也是尊賢敬才的入,老師即應進去。”於是在前引路。正要進二門,司田人見二門外停着知府的轎車。院裏站滿公差,想是知府快要出來了。進內
一看,大堂兩側的房屋約有五十來間。廳堂高大,院套寬敞。西房的後院有幾間抱廈小廳,是賁侯會客的客廳。廂房牆角的方形綠門是花園的東南門。匾額上寫的是“逸園”二字。園內景色匯聚山林佳景,山彎水曲,頗具田野之風。對門西邊的一列飛檐畫閣、明窗迴廊、是文人墨客盤桓的地方。牆之隔的幾間華麗房舍裏住着李憲章。
璞玉引客至西北方,走甬路通過“竹筠書屋”,走過“逸芳草亭”的東邊,渡過“綠野平橋”,繞過老隕石的西邊,穿過竹林,再往上走,到“曉宓山堂”前面
一看,賁侯與梅知府二人帶領一大幫人打着陽傘,從北邊友竹山房的山路出來。史、司二位先生忙前去施禮。賁侯也忙上前還了半禮道:“賢友風塵僕僕遠道而來,辛苦了。”梅知府也站住腳說了幾句話,向賁侯笑道:“這叫做德不孤,賢有朋。遠客乍來,不能象前幾日清閒無事,請侯爺留步。”賁候不讓,一定要送過平橋,梅知府再三謙讓,才令人將知府的馬牽來,從花園的便門出去。等梅知府上馬後,又叫璞玉護送。這才與史經濟等人握手。到橋附近的“曉宓山堂”坐下,飲茶敘話,說別後思慕的心情。
司田人抬頭看室內,是用革絲、繭綢裱的隔扇,半間隔斷的三間通屋,牆壁上掛滿韓、柳、歐、蘇等名賢的字跡和詩文。地上放了張大鐵梨木八仙桌子,上邊放着文房四寶和法帖、圖書。外面檐下種滿花樹,一塵不染。賁侯身穿靠紗長衫,腰繫白玉寬帶,坐在北窗下的細牀上。過午陽光映照臉上,更顯得紅光滿面,神彩奕奕。小童站在旁側,用白羽扇扇風,銀鬚飄拂,真是“福養頤,德養體”的大臣。
賁侯向司田人笑道:“與賢友一別多時不見,見先生丰采朗潤。正象古人所說:‘龍馬之神,海鶴之顏’了。”司田人忙欠身道:“山野草民豈敢,明公過獎!唯恐屈辱大人芝蘭之馨,松柏之節。”賁侯道:“老夫蒙聖主恩賞,任重才疏,朝夕所慮唯恐有負聖上重任。今承賢友不棄,望祈指教。”史經濟、司田人忙站起躬身道:“草芥之人,才疏學淺,但承明公重託,怎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賓主言順心合,設宴飛觴,不覺紅日落山。
從此賁侯待登雲先生爲諮詢客賓,留司田人掌管印信和文書,李憲章輔導璞玉讀書,各司專業。李憲章與璞玉更是情投意合。璞玉的書房在花園西南角上,就在李憲章書房的南面,二人朝夕相處,詩歌唱和,促膝談心。
一日適逢春暖,璞玉早起,到正房給父母請安。賁侯、金夫人正坐在裏間飛羅帳邊商量家務。璞玉進去跪拜請安後,站在一旁。金夫人道:“我去年經由濟陽路過西河,看望姑奶奶。她的姑娘盛粹芳因女婿夭亡,從婆家回門,她跟璞玉一樣命苦。那時我做主給璞玉訂了親,叫高珍拿五百兩銀子當作彩禮。這事兒曾稟告老爺。但因以後事情多,再也沒有提起。姑奶奶說去年秋天回蘇州,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派人去看望。兒子也快到成年了,最好即時商妥,以今秋完婚爲宜。老爺我們倆老了,盼着早點兒抱孫子,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賁侯道:“我也是這樣想。前些時候在京城,曹侍郎來找我,說戴學士的女兒想給璞玉,我隨口答應他了。沒想到你兒子不願意。從此公務纏身,一點也沒有閒空兒顧家事。今天你這樣說也很好。婚事成了也可以告慰老太太在天之靈。當下就差高珍、福海二人去蘇州,一則問候妹妹,再則談妥此事,擇吉日完婚。”
金夫人大喜,早飯後叫來玉清包裝送去的東西。賁侯也喫了飯,到衙門去辦公。璞玉跟着出去,到了大廳後,回到自己的西廂房,福壽忙打簾子。
這時,璞玉心想剛纔的事兒,一代之美琴紫榭飲泣黃泉,盧香菲生死不明。現在想起粹芳的事兒,有的多麼幸運,有的多麼冤屈……他不理會別的,只是靠倚着被褥,兩手叉在後腦勺上,躺在那裏一言不發。福壽問:“端飯?”璞玉搖搖頭,打開書桌上的小紫檁木匣,拿出琴紫榭的那幅畫像,掛在對面牆上,不出聲地暗暗掉淚。
福壽看了這個情形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勸道:“老爺太太心思一樣,派人去蘇州了,喜事就在眼前。無緣無故的,大爺傷什麼心呢?”璞玉抬頭一看,福壽身穿紅洋綢面棉袍,上罩粉色線綢坎肩,脖子上圍着白川綢汗巾,梳了兩根抓抓辮,鬢角插着白銀四瓣水仙簪,鬢邊插着並蒂芙蓉,烏黑的頭髮綠辮繩,白臉青眉,容光照人。
璞玉笑道:“你今天哪來的興致這麼打扮?”福壽笑道:“今天早上聽說大爺大喜,特地換上新衣裳,給您道喜。”璞玉繃起臉說:“什麼喜事?無非舊怨變新愁而已。”福壽問:“這新愁又從哪兒來呢?”璞玉不禁站起身來說:“你坐下聽我說,我們四個人從小的情誼,要說別人不知道也罷,你還不知道原原本本?現在兩個死了,活着的又是出過門的,許配我這個孤獨的人究竟有多大意思?況且她的意志不堅,我倆成婚以後,她雖想舉案齊眉,我沒有心思張敞畫眉!這樣又有什麼臉面見九泉之下的她倆?”福壽道:“那麼這事兒你想怎麼辦?”璞玉道:
“以我之見,我已經娶過一次了,再娶不娶,不那麼要緊。屋裏有你個人代勞也足以了。省得盛粹芳姐姐和我以後眼牙不合,也不辜負那兩位死去貞節的姐姐。”
福壽正了臉道:“大爺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不管怎麼好,也是丫頭,有點兒小心勤謹,也都是本份的事兒,又有什麼功勞。你們家的名望不小,日後生兒育女,延續香菸更是大事。總得門當戶對,明媒正娶。”
璞玉認爲這些言詞不堪入耳,聽不進去,胡亂喫了些飯。從垂花門出去。繞過大堂,走西廂房的前邊,進了逸園門,又經書吏辦事處,順着長廊從明窗軒前邊過去,進了大圓形的月亮門,走入學仁館。
原來這個書房在逸園西南角假山前邊。三間通房,前出廊,後抱廈。東北山前還有三間小房,內設屏風,是午睡的地方。學仁館西牆根,面對園門向東伸出兩間小樓。從樓上南牆小窗俯瞰,城西大街集市正在眼下。樓上是藏書,樓下住着璞玉的侍童。璞玉進來時瑤琴正站在檐下喂口口,寶劍掃地,奇書在屋子裏擦桌子,古畫在東邊梧桐樹下扇爐烹茶。璞玉進屋後坐在東窗的書桌旁,想起剛纔的事,更覺索然無味。又想自己一生沒有知己,幸虧在深閨裏遇見—二知音,可是知己夭折,何以自己如此無緣!粹芳姐姐雖說是溫良恭儉,但論起文墨,又怎能與紫榭、香菲二人相比呢?曾聽人說蘇杭二州是出人材的地方,可是自己來到杭州將近一年,遇到的望族高門子弟也不少,爲什麼就連幾個能談得來的也沒有呢?想了又想,滿腹的抑鬱頓時化爲詩句,拾起現成的筆硯,揮毫而就:
知音知心何以少,衷腸熱忱誰能曉?好古每爲世俗譏,薄今卻被他人惱。
失羣孤雁繞青山,志誠精衛尋海淼。
漫道筆硯能抒情,不如瀟湘焚詩稿。
寫完剛放下筆,李憲章從外邊進來,坐在對面椅子上,看了詩大笑道:“公子不要目無天下賢士,我來時和一個年青友人同租一船。那人貌若聖賢,眉宇之間英氣射人。揮筆成章,易加撣塵,經過核試,他的才華不在公子之下,只是人特傲慢,常白眼看人。”
璞玉喜道:“有這樣才子何不早說,是否戲言?”
李憲章道:“真有其人,他姓施名凌雲,字自持,因兄弟排行老三,人們都稱他施三爺。他家境貧寒,又因與總試官對抗,連個秀才也沒考中,靠舅父度日。他的舅舅傅教授是一個趨炎附勢的人。他雖依靠舅舅生活,卻住在離城十里的西湖孤山。他也以爲杭州沒有文章對手,整天獨自遊山玩水,賦詩作歌,聊以自慰。他雖貧居鬧市,將王侯高門、金玉富貴視同草芥糞土。”
璞玉道:“我與學兄交往多日,老學長知道我求賢心切,有這樣的奇賢,何不早日帶來見我一面?”
李憲章道:“富貴之家無才子。他若知道了公子的情況,怎肯輕易來!”璞玉笑道:“他的看法也是偏見。古時周公爲武王之弟而才學堪稱聖人:曹子建爲魏王之子,吟詩七步成章。這些聞名於世的人都不是貧寒之家出身吧!老學長明日轉告我的話,想必他能欣然而來。”
李憲章道:“公子有這樣的決心,不妨我今天去一趟。”二人說着喝了茶。李憲章信步出了城,順着西湖湖濱,直奔孤山而來。西湖四面環山,山勢高低迴曲正是遊人散步的地方。屏障西湖南北的是嶺,嶺側有兩個高峯,長堤將湖水分成裏外,連着長堤有六橋。處處是奇景,時時有鮮花。
文人歌女,畫樓綵船,歌臺酒樓的歡樂一言難盡。前賢詩詞有幾首:
花開紅樹亂鶯啼,草長平湖白鷺飛:風日晴和人意好,夕陽蕭鼓幾船歸。
——徐元傑:《湖上》
又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楊萬里:《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
又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當汴州。
——林升:《題臨安邸》
又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
李憲章緩步慢行,欣賞湖光山色,到了孤山一看,環山疊翠,畫堤如置几案,一湖如鏡,清漣如漾晶盤,四周豁亮寬敞。考其山支水叉,非近而遠,路盡而橋接,似淺而深。正在欣賞施自持徜徉留連的地方,拐過山角,路盡見村,來到柴門前。施凌雲聽見犬吠,開門出來,見李憲章握手言歡,進了茅舍坐下。李憲章抬頭一看,三間屋子都打了間斷,西間是臥室,東屋是竈間,堂屋是客房。對門桌子兩旁有兩把椅子,北牆掛了一軸畫,上面題字是:
寒氈鐵硯禿案雲梯明月香桂黃卷青燈玉堂夜雨金馬春風
下邊畫的是五柳先生放鸛圖。兩側對聯是:
先爲稻粱書文字只緣蠹祿填麗詞
除此之外,屋內空空蕩蕩,一無長物,家徒四壁。李憲章正在觀看,施凌雲笑道:“老兄莫怪我說大話,我看這杭州城雖大,城裏城外詩人墨客成百上千,可是真正能論詩的沒有一個。”
李憲章道:“自持兄的眼光未免太高。莫怪小弟冒昧,天下之大,非無才人,只是你見聞有限,沒有遇上而已。”
施凌雲道:“我確實孤陋寡聞,可是仁兄遇到的才子究有幾人?”李憲章道:
“我到過的地方也有限,不能妄自揣度天下的才子。只論眼前,賁海防使的公子賁璞玉就是才華少年。”
施凌雲問道:“仁兄何以得知他是才子?”
李憲章即從璞玉少年時寫的《白雲》詩談起,又誦讀了他的些時藝文章,一直談到今天早晨寫的感懷詩。施凌雲聽他這樣說,不覺喜形於色,道:“杭州城真有這樣的才子,我怎麼沒聽說過。”
李憲章道:“自持兄乃飽學之士,何不與他以文會友,一試其才?日前本省應總試看了他的詩文讚道可惜生在世襲之家,不是科舉正途出身,這才得了個‘恩蔭’。”
施凌雲道:“若說起恩蔭,也就太不體面了。你看,富貴之家出身的有才之人,誰不願意正途出身去爭頭名狀元?”憲章道:“雖說那樣,有真才實學的畢竟與完全靠祖上恩蔭的不同,你不信我的話,什麼時候同我去一趟就知道真假了。”
施凌雲道:“小弟平素最不願出入於權勢之門。”憲章道:“璞公子尊賢重才,你不要誤解。”施凌雲道:“真若如此,可否相約見面?”李憲章道:“文人詩酒無約,可乘興即去。”談笑歡洽又喝了幾杯,住了宿。次日早晨李憲章帶着施凌雲,二人緩步慢行,攜手攀談,沿路傍花隨柳,朝城門而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一回 凌雲詩驕遇蠢客 憲章酒傲激狂生
第十一回凌雲詩驕遇蠢客憲章酒傲激狂生
詩曰:
沐浴虔誦光明經,卻下珠簾縋檀清。
嬌嗔小鬟遲飼鳥,惱人鶯語太叮嚀。
卻說李憲章用幾句話激動了施凌雲,二人同出門,沿着西湖湖濱走去。這時迎面過來個人。此人頭戴綃呢大檐新式春帽,身穿青貢綢棉袍,上套灰天鵝絨馬褂,腳登白粉厚底半高鞘夾靴,胯上佩荷包,渾身是最時行的打扮,口裏嚼着檳榔。快步走來,把帽檐上起楞兒的紅槓扣在後腦勺上。此人面容消瘦蒼白,燕尾黑鬚。他姓於名和,杭州城裏的閒人,整日奔走在繁華場所,出入於歌女羣中和闊佬宴上,他善於揣度人心,曲意逢迎。看見施凌雲便道:“三爺上哪去?您舅舅傅老爺今天在蘇堤請客,等你去作陪,快去吧!”
施凌雲沒法,向李憲章蹙眉道:“仁兄先走一步,今天小弟不能遵命了。”說完和那人要走。那人向李憲章躬身陪笑。李憲章還禮,簡略地應酬幾句,施禮相別。當下暫不提施凌雲陪於和往蘇堤走去。
李憲章獨自回來,見了璞玉道:“我見着施凌雲了,用幾句話激他同意來見公子。不料在半路上碰見了他舅舅派人來叫他,這才分道走了。公子何時有雅興,我再去。”
璞玉道:“小弟我求賢若渴,那施公子若有真才,很想立刻見面,有勞學兄,最好近日再去一次。寒舍雖然巖穴僻遠,但願效仿趙國的平原君大宴十日。”李憲章道:“那我就改天再去一趟。”
正是:
世俗結朋逐名利,高賢交友求真知。
且說又過了幾天,李憲章又到孤山,見施凌雲道:“今日天朗氣晴,自持兄真該找璞玉一談,”施凌雲欣然允諾,叫老僕看家,就和李憲章徒步走了出來。施凌雲問道:“仁兄來了幾次,璞玉公子是否知道?”李憲章道:“怎麼不知,都是他一再催我來的。今早我出來時他說:”施兄若有真才實學,我願給他牽馬執鞭。若是不學無術,那就不如不來。鄙陋遮不住,拙劣難久藏,如若徒有虛名,敗在我的筆下,就太不知趣了。‘我回他說:’自持兄是鳥中鳳凰,文中龍虎,焉能敗於你手‘!“施凌雲冷笑道:”李兄過獎,一見便知。“二人說着來到城西門,看見一個怪人。
那人生得臉平,頭偏,小耳朵,塌鼻樑,亂眉毛,金魚眼,背稍駝,身極胖,鬍鬚稀疏,聲音沙啞。此人姓甄,因他家房後有八棵楓樹故號八楓名光。爲人極其狡詐,今秋會試得了恩貢副榜。他的父親也有些名望,住在城內。甄八楓平日忤逆不孝,不守本分,時時向他父母尋釁生事。父母將他趕了出來,分居另住在城西門外。老婆娘家有錢,所以他仗財欺人,結交惡友坑害良民。
那日他正倒背手閒站。見李憲章、施凌雲二人走來,向前攔住問道:“李先生從哪兒來?路過我的門口兒,怎麼也不進去喝杯茶?”李憲章以前跟他有點認識,無可奈何地笑道:“我去諸施三爺同過來,不料巧遇甄兄。太陽老高了,我們進城辦點要緊的事兒,不能到府上拜訪,有罪!有罪!”
甄光問道:“施三爺豈非傅教授的令甥自持兄乎?”施凌雲道:“正是,仁兄何以知之?”甄光笑道:“文章一道,自然一氣貫通,爲何不知?二位仁兄可是去城內賁公子家?他是軍門之子,富貴之家,兄等當然要去拜見,小弟會試名列前茅,只因沒有權勢,才受人冷落,否則爲何過家門而不入乎?二位仁兄遠道而來,必定腳乏,可否光臨茅舍喝杯茶?”
那時李憲章從清早來回緊趕,又乏又渴,笑道:“自持兄久仰大名,無緣進謁,今日幸遇,禮當趨府拜見。”甄光立即讓路。施凌雲見了他的人品,聽了他的話,躊躇不想進去道:“凌雲素昧平生,豈敢叨擾?”李憲章道:“既是斯文同道,有何叨擾可言!”便拉着施凌雲的手進了堂屋施禮坐下。甄光斟了茶,隨後就擺上酒席。
要問甄光爲何這麼殷勤?原來甄八楓在此地是個徒有虛名的才子,有人還給他捧場。不料想從北方來了一個賁公子,雖是武職門第,但是確有才華。他的名氣逐漸傳揚出去,尤其是總試官應大人在衆人面前極力稱讚璞玉,以致全城衆口交譽。甄光又是嫉妒,又是氣忿,就想找一個才子當自己的幫手把賁公子壓下去。有一天,他跟傅教授說了這個意思。傅教授說:“要找這樣的才子,只有我的外甥施凌雲,但他的性情孤傲,很難擬交。”今天無意巧遇,正對甄光的心思,所以格外尊敬,剛端上茶就斟上酒。
施凌雲看甄光並無書生風度,舉止粗魯,酒擺上來也不推辭,談笑風生,喝了起來。李憲章又從旁頻頻誇獎甄光,說他和璞玉相比不分上下。施凌雲信以爲真,喝至酒酣耳熱,詩興大發,向甄光道:“小弟愧承仁兄謬獎,飲酒豈能無詩?”甄光以爲他有了詩意,想要賦詩,當然樂意道:“知己相聚,如不賦詩,何以記事?”便教書童拿來文房四寶道:“方寸之紙,尺幅之絹,不能盡意,就在牆上寫吧!”施凌雲道:“題壁也好,但你我與其分寫,還不如聯句,更有興致。若羈延時間,或不合韻律則罰以金谷酒數如何?”
甄光一聽,叫他聯句,大爲驚慌,但也無法拒絕,只得勉強應道:“如此甚佳,但詩隨情生,望自持兄先起句,小弟到時候看看光景,有了興致就不難了。”
施凌雲道:“那麼恕小弟佔先了。”於是蘸筆寫上題目:《春日入城訪友忽逢八楓兄邀飲唱和》,開始寫道:
鴻雁聲聲鴝雁跟,
寫完將筆遞給甄光道:“這回該輪到老兄的班兒了。”甄光道:“我倒不是推辭,寫詩貴在一氣呵成,若是換了口氣,詩句就會拗口,到頷聯時小弟再接。”施凌雲說:“也行。”又拿起筆在牆上連寫了兩句:
入城訪友到郊村。
士遇英豪當知拙,寫完又將筆扔給甄光道:“現在該老兄聯句了。”甄光接過筆,抓耳撓腮思索沉吟,施凌雲催促說:“太慢了!該罰!”甄光一聽要罰,趕緊辯解道:“若是花鳥山水,聯句也還容易,這聯句有‘大’、‘小’等涵義,就太難了,小弟甘願受罰一杯。”
施凌雲道:“該罰三杯!”甄光道:“三杯也行,我想看看老兄如何聯法。”施凌雲接過筆寫了兩行:
酒逢雅量難卻樽。
爛漫飛花邀客興,
甄光不等施凌雲開口,讚道:“聯得好!我想了半晌也沒想到。奇才!奇才!”施凌雲微微一笑道:“急就之章,何足掛齒。剛纔老兄說,花鳥之句易聯,這聯己出了花,現在該你接着聯了。”
甄光道:“花是花,但因有‘客興’二字是寫由花引起的,那就更難了。還不如讓我再喝三杯,施仁兄索性一人完篇好了。”施凌雲道:“叫我一人寫完,那麼李兄應喝三杯。”憲章道:“爲何罰我?”施凌雲道:“罰你三杯還算你的運氣,快喝!如果詩寫完之前你喝不完,還要再罰。”李憲章無奈喝酒。施凌雲又拿起筆,
一直寫完了最後三句:
寂靜鳥雀睡昏沉。
唱和本宜相對句,詩人妄語獨自蚪。
寫完把筆一扔,哈哈大笑,說聲:“打攪了!”就往外走。甄光阻攔道:“天色還早,主人的詩才少,酒還多,何不再坐一會兒?”施凌雲道:“主人不是杜陵詩客,我何敢充當高陽酒徒!”
李憲章道:“主人盛情難卻,如何就走?”
施凌雲道:“歸心急切,失陪了。”說完甩袖而去。
甄光很難爲情,追隨李憲章趕到大門,施凌雲已經走遠了。
李憲章看甄八楓羞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替他忍不住道:“施老三雖然有點才學,喝了酒也太過於傲慢了,可惡!”甄光惱羞成怒道:“不識抬舉的畜生!把自己當成什麼東西!這都是你招來的禍,你瞎了眼不成!爲什麼將這頭畜生領到我的門口?”
李憲章連忙陪罪道:“是!是!都是我和他一道走的罪過。”甄光大怒,大聲嚷道:“這光棍敢耍笑我!我說了你和他一道走有罪嗎?你平素也自以爲是讀書人,爲什麼這樣無賴!”說着發起酒瘋,象是用頭寫字,撥浪着腦袋,挽起袖子,象要打李憲章。正在困窘萬狀,這時從裏面跑出一個書童,說聲:“娘子叫你快回去!”甄光馬上銷聲匿跡、俯首貼耳地跑去了。
李憲章這才脫離了這場飛來之禍,急步進了城門。覺得心頭還在驚跳,不禁發笑。到了逸園,進了柵欄門。這時璞玉已經等了好久,不大耐煩,將要進去,一看李憲章面色如上地進來,迎上前去問道:“那位姓施的客人還沒有來?”憲章擺擺手道:“說來話長。”進屋稍微休息,將路上的遭遇,從頭到尾地說了陣子。璞玉聽了笑個不停,細細盤問,頻頻發笑。憲章把施凌雲剛寫的詩,從頭到尾唸了一遍。璞玉逐句細聽,覺得新奇,大喜道:“如若這樣,那施兄確實有才,名不虛傳,我豈能失之交臂。望學兄再去一趟,必須將他請來,叫我見上一面。”
李憲章閉目搖頭道:“此人性情與衆不同。他一連遇到兩次波折,再也不會輕易來了。前兩次要來,聽說登富貴之門,很不樂意。況且我誇獎甄八楓時,說他與公子不分上下,現在又去,他對上等的已經領教,對下等的恐怕不敢再領教了。”
璞玉道:“既是那樣,我怎能錯過這樣的高人,不然我親自去拜訪。”
李憲章道:“你親自去找也是枉然,他定然避而不見。”
璞玉道:“我聽了他寫的壁上題詩,實在仰慕之至。學兄無論如何,請他來此會晤。”李憲章皺眉想了半響道:“現在此人只能感之以博學敏思,而不可誇之於金玉富貴。公子要想攏絡此人,我倒有一計,只有如此這般,不愁他不來。”說罷在璞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璞玉微笑點頭,叫來馬柱、永柱等人,照計而行。
正是:
漫天布羅網,專等癡人來。
且說施凌雲離開甄八楓家門,回來冷笑道:“李憲章爲何如此愚蠢!今天我差點兒上了他的當。今後絕不輕易跨進富貴人家的門檻。生寧可無知己,如若尋求富貴,與這些草包爲伍,還不如文章掃地。心裏這樣想,從此在家閉門讀書,再不輕易出門。
一日,春已過,晝已長,暖風拂面,施凌雲偶而推窗,忽有一人來訪。
施凌雲一看是於和,二人施禮相坐閒談。
於和問道:“前日來的李君又來看望仁兄沒有?”施凌雲笑道:“前日來過,說起來也真熱鬧。”於和問道:“有什麼熱鬧?”施凌雲把李憲章騙他到甄光的家裏,甄光連一句詩也不會做的事兒說了一遍。又笑道:“可嘆李憲章也真孤陋寡聞,看一個甄光就把他當做才子,認識一個賁公子,又說他是才子。他見識的才子何其多,他的目光又何其小也。”
於和道:“原來如此。那些無恥之徒專會在富貴人家諂媚,我剛纔來時路上見他和一個才子在萬柳堂看柳聽鶯,飲酒賦詩,想效法五柳先生陶淵明之遊,還不知如何附庸風雅,欺世盜名。”
施凌雲早想去萬柳堂前聞鶯遊賞,今天聽說那裏遊人甚多,問道:“萬柳堂離這兒有幾里路?”於和道:“從此往東北走不過三四里路。老兄若有清興,我們一同前去如何?一則聽聽黃鶯鳴囀:二則看他怎樣幫襯那個冒名才子作勢騙人。真有假冒,我們公開指出,揭穿他們附庸風雅的假象,作爲樁笑料如何?”施凌雲點頭要去,二人同出門。沿堤跨橋,說說笑笑走了一陣子,果然有一帶柳林,朝霧瀰漫,鬱鬱蔥蔥。這一帶柳林長約裏,疏密相間,有的俯臥水面,有的斜傍山岩,有的靠奇峯,有的覆小橋。翠柳濃蔭的地方有一個亭子,北邊有牆擋住,四周環着的紅欄杆上面可以坐人。每年暮春,風和日麗,鶯歌如織,遊人若市。那天遊客有在地上鋪紅氈白毯的,也有在樹下襬起高桌子的。侍童扇火烹茶,少女彈琴奏曲,十分熱鬧。於和、施凌雲二人順着人少的地方遊逛,來到亭旁一看,果真那個姓李的老兄在亭內大擺宴席,和一個少年對飲。東邊還有兩個空位,象是等待沒來的客人。桌前敬酒的都是非常漂亮的歌女,還有四五個歌童奏着細樂,十分高興。施凌雲站在一棵大柳樹後面細細端詳那二人的舉止。李憲章一再勸那個少年喝酒,只喝得酒意醺醺,詩意盎然,教家僕備來筆硯,站起身來在亭子屏風上題詩。寫的字有手指頭那麼大。施凌雲看詩:
線線金絲垂碧空,澄藍翠綠簇春濃。
好風有情能識路,時吹鶯曲過亨東。
施凌雲不禁驚喜,此詩筆墨俊秀,堪稱行家。正在暗想……一個標緻的歌女拿着一方白綾,求那少年題詩。那少年毫不推託,蘸筆構思,將那個女郎看了兩眼,
一揮而就,微笑着投了筆,又和李憲章喝酒。那女郎道了謝,拿了綾子到亭側一張條案上晾墨,早有一些閒人圍上來看。
施凌雲趁機擠入人堆兒裏去看綾子上的字,寫的是五言律詩:
絕代無雙色,暖人心自憐。
春山秀眉黛,新月當玉簪。
娉婷梨花白,婆娑倩柳彎。
輕歌復曼舞,欲語怯羞言。
施凌雲看了不禁失聲讚道:“好詩!好詩!真才子也!”李憲章和那少年佯作不知,搳拳飲酒。於和忙把施凌雲叫過來責怪道:“老兄叫嚷什麼?老李聽見了還不笑話你?”
施凌雲道:“那少年是誰?詩寫得清新雅緻,我怎能不叫好!”於和道:“你的眼光向來很高,怎麼看了這兩首詩,就不由自主地說瘋話?”施凌雲道:“我從來不會裝假,好就說好,壞就說壞。這兩首詩寫得真好,你別怪我。”
於和道:“你知道這兩首詩是真是假?是新是舊?”施凌雲道:“這兩詩都是應景抒情,那能是假的或舊作呢?”於和道:“也許如此,我還要試試。”施凌雲道:“怎麼試?”
於和說:“我有辦法。”他從歌女中叫了自己認識的一個叫青鳳的道:“我看那少年文思捷敏,這兒有一把扇子,你拿去請他能否給寫首詩。”青鳳笑道:“於二爺請他寫,快拿來扇子。”於和從扇落子裏取出一把白素扇子,向施凌雲道:“出一題目纔好。”施凌雲道:“即以歌童作題吧!”青鳳早已會意,收下扇子,上了亭子,向那少年道:“敬請大爺在我這鄙陋的小扇上題一首詩。”那少年問道:“你還想要詩?寫什麼詩好?”青鳳笑道:“我們以歌舞餬口度日,請大爺最好寫一首詠歌的詩。”說罷將扇子展開放在桌上。
那少年點點頭說可以,蘸了蘸筆,青鳳在一旁研墨觀看,一會兒就寫完了,他自己看了一遍說:“拿去吧!”遞給她了。青鳳接過又道了謝,拿着扇子下了臺階,來到於和麪前交了扇子道:“於二爺看,寫得好嗎?”施凌雲一把搶了拿過來一看,是一首七律,這樣寫道:低音短促高音長,宮調噎抑羽調昂。字分清濁貝齒冷,詞吐馥郁櫻舌香。春柳柔枝流宛囀,秋楓丹葉湧曲江。
泠泠山泉入新調,鳩燕停雲鬥巧腔。
施凌雲看完,不禁大聲叫好。向於和道:“真是才子!我剛纔不是說他是才子嗎?怎麼樣!不能錯過眼前機會,務必前去見面。”於和道:“素不相識怎能冒昧!”施凌雲道:“這並不難,我把老李叫來,說明來意,讓他先去通報一聲好了。”說完徑直去到亭子前面,高聲叫道:“李兄好!李兄好嗎?”李憲章裝聾,毫不答理他,只是和那少年談古論今,評論得失,談得很是投機。施凌雲以爲他真的沒聽見,就再靠前走了幾步大聲道:“李憲章兄!難道你不認識小弟施凌雲了?”
李憲章那時斟了一大杯酒放在桌上,伸着脖子嘬飲,差點把腦袋泡在酒裏頭,那裏聽得見有人叫他!施凌雲聲音愈大,他就喝得愈猛,以後索性閉上眼睛,枕着杯子睡了。
施凌雲大聲喊叫,於和覺得不大象話,把他拉過去道:“前些日子你說人家,今天你怎麼了?這樣豈非有傷大雅?”施凌雲焦急道:“見到了真才子,一刻也不能耽誤。”說罷甩開於和的手,跨着大步,直奔亭子而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二回 柳絲鶯歌織春色 黃花紅葉疊秋光
第十二回柳絲鶯歌織春色黃花紅葉疊秋光
試筆畫新竹,吹笛懷良朋。
山回窘無路,展卷海雲騰。
且說施凌雲慕才心切,旁若無人,直上亭子拱手道:“給您請安!我是博陵施凌雲,專誠拜見。”那少年看也不看,頭也不抬,翻着白眼道:“你是幹什麼的?杭州城裏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有個姓施的。”施凌雲道:“我是個讀書人,李老兄認得我。”
那少年道:“看你這樣子是想喝酒。”施凌雲道:“不是,我自幼恃才做傲物,至今還沒遇上過對於。看了仁兄筆底生花,才氣縱橫,想引以爲友,抒發胸中之塊壘,豈爲貪酒而來!”少年笑道:“聽你說的想是能寫上幾句詩,但是我說的所謂詩,不是那些田野牧歌,粗言俚語,必定要象古代七步成章的曹子建,醉中作歌的李青蓮那樣,才能稱爲才子。看你這模樣,是個窮書生,既使能謅聯上幾句,諒必信口開河,雜亂無章,怎麼是我的對手!”
施凌雲聽了這話,坐在左手的空位上冷笑道:“空談無益,不如賽上一次,誰優誰劣,便知分曉。”少年道:“你有賽詩的膽量很好,但是你我初次見面,彼此不知深淺,詩太拙劣必須依照酒法懲罰。現在李先生已經醉臥不醒,請誰來監酒仲裁。”施凌雲道:“這兒有我的一個朋友是杭州閒人,請他來做仲裁如何?”話音末落,於和進亭子施禮道:“二位明公若想賽詩,鄙人甘願擊鼓搖旗。”
那少年道:“既要賽詩先喝上幾杯,雖說你不是爲酒而來,也應濡潤枯腸。”說完擺了一下手,叫於和坐下,侍童斟酒。
施凌雲喝了兩三杯,詩興油然而起。他說:“快出題,慢了我的十指都要化成龍鳳,飛舞空中了。”那少年道:“我若是隻考你一人,你一定會說我恃才慢客:若和你分韻,各寫各的又難辨優劣:還不如二人互相聯句,我們一段一段地聯,美人捧杯斟酒,歌童唱曲佐興,歌罷,酒盡,詩成。若不能聯句,立即罰他喝三碗涼水。若有佳句,每人陪飲一杯酒應和。若出口的詩粗俗鄙陋,不合韻律,就以黑墨塗臉,叫人攆出去。那時望恕我粗魯,不徇情面,請貴客端詳定奪爲宜。”
施凌雲大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從來沒有讓人塗過臉,今天承蒙塗抹卻也有情趣。請慎重考慮,貴主人的尊容不宜塗墨,就用銀口吧!怎能料道鍾馗的筆到底拿在誰的手裏!請快出題吧!“
那少年道:“何以爲題,以今日萬柳堂前聞鶯爲題就很好嘛!”說罷叫人拿來一張長幅花箋平展在桌上,美人研墨,自己站起身來先寫上題目:《春日柳林聞鶯》,寫了起句:
陽氣融融暖,
寫完放下筆。美人捧觴,樂童拿起絲竹奏起樂曲,施凌雲提筆接道:
柳林鶯鵃孳。
和風理毳羽,
那少年看了點點頭,說,“還可以。”叫美人斟酒,樂童唱歌,自己起身,蘸筆接聯道:
春雨舒細肢。
幾日添新綠,
施凌雲看了,喜形於色,忙聯道:
林野遍黃雀。
往返穿青雲,
那少年不等施凌雲放下筆,讚道:“寫得真美!這句‘往返穿青雲!’。”施凌雲也笑道:“貴主人若能聯此句,我佩服你是才子。”說完喝酒唱歌,那少年從從容容提筆聯道:
轉側飛白雪。
隨風掛錦幄,
施凌雲看了點頭道:“聯得好,‘白雪’對‘青雲’的對仗妙極。美人快給我們每人斟三杯酒,我們一同喝。”
於和道:“我想‘穿青雲’是否從綠柳黃雀的句子裏引申出來的,但是‘飛白雪’不知出自何典?”施凌雲道:“什麼典不典的,眼前不是正在飛嗎?”用手指着亭外飛舞的雪白柳絮。又聯道:
搖枝度金梭。
鳴囀朝至暮,
那少年道:“不用這麼起來坐下的,索性寫完了喝酒。”施凌雲道:“我也希望這樣。”那少年提筆接着聯道:
斜掠影婆娑。
美人飾簪口,
施凌雲提筆聯道:
君子樂雅音。
那少年拍掌叫好道:“奇才,奇才!”施凌雲接聯道:
駿馬立踟躕,
那少年提筆聯道:
聞者寬衣襟。
鶯舌韻何巧,
施凌雲又聯道:
春山綻花明。
拭目觀枝顫,
那少年不斷稱讚,又聯道:
聾者聽鸝鳴。
形去音似絕,
施凌雲看了大笑道:“意境新穎,構思絕妙。起初實寫星就是星,鳥就是鳥,二者相隔。現在柳即鳥,鳥即柳了。如影隨形,情景交融,除了我施自持,誰還能聯得出。”說完就接着聯道:
翩連聲如瀉。
相慕邀相見,
那少年即結句道:
暢飲旨酒冽。
寫畢,二人大笑,整衣深深躬身施禮,重新就坐。那少年笑道:“久仰仁兄大名,確實名不虛傳!”施凌雲道:“今日結爲文友,敢問貴人尊姓大名。”少年笑道:“先別問姓。”施凌雲道:“知己相逢,豈有不通姓名之理?”那少年又笑道:“說出姓名恐又遭仁兄輕蔑了。”施凌雲道:“貴人如此才華,漫說是富貴之家,即是貧寒之門誰敢輕慢?”
那少年道:“仁兄既己允諾不加輕蔑,小弟就說真話了。小弟不是別人,就是李憲章兄說的賁侯之子璞玉。”施凌雲聽了這句活大笑道:“原來是公子,久仰!久仰!”又躬身施禮。璞玉剛要還禮,忽然李憲章大打呵欠,睜眼起來,看施凌雲在這兒,大聲道:“施三爺爲何這麼沒有骨氣!那天你不是說富貴之家沒有才子,不願與這些人爲伍。我邀請你,你擺譜兒,中途藉故走了。今天沒人請你,卻自己來了,跟我一樣巴結權勢。”
施凌雲大笑道:“甄光引起我的誤會,我錯把公子認爲是他那種人,失禮了。其實我的失禮是從李老兄你這兒引起的。”李憲章更是大聲嚷道:“怎麼又成了我的錯了?”施凌雲道:“如果你不把我引到甄光那裏,我早就見到賁公子了。”
李憲章大笑道:“那天你沒有替我解圍就走了,畢竟不算才子。那天你那樣說,今天又這樣說,真乃‘巧言如簧,顏之厚矣’!”於和道:“老天爺不叫你死,才讓你擺脫了甄光的陣勢。”衆人大笑。
璞玉道:“閒話少談,大家都請坐。”說罷將殘餚撤下,又往東邊桌上讓客。施凌雲起身告辭道:“今天認識了,改日我必到尊府衙門拜謁,現在恕我告辭了。”
璞玉忙拉住他的手道:“我們見面不易,尚未略表薄意,爲何便要離去?”施凌雲道:“不是我任意離席,見公子在這裏擺設如此豐盛的酒宴,諒有貴客。小弟無心巧遇,恐有不便。”
璞玉笑道:“仁兄猜測今天的貴客是誰?”
施凌雲道:“足下的友人都是公子王孫,我哪能猜到!”
李憲章笑道:“我替你解謎吧!所謂貴客就是你施自持老兄。”施凌雲道:“李兄別說笑話,真的是誰?”璞玉道:“真的是老兄。”施凌雲驚道:“公子的華宴早已準備在此,鄙人偶然巧遇,怎麼是要請我呢?”
璞玉笑道:“小弟直說了罷。自從李兄向我說了老兄之才,小弟夢寐以求,殊不能忘,以期早日見面,但料知仁兄嫌小弟無才,一定不來。我和李公商量,他說仁兄遠避富貴,真是疾惡如仇,愛才如命。所以在這兒備了薄酒,求於公以‘桃花引漁翁’之計,作了幾首歪詩,以啓仁兄之詩興,不料卻蒙青睞。剛纔李公佯醉臥睡和小弟假裝不識仁兄都是戲謔罷了。現將我這一片真誠都包涵在這杯酒裏了。貴客不是施自持兄還有誰呢?”施凌雲聽了這些,恍然大悟,便大笑道:“賢弟慕才心切,古人也不可多得。賢弟求賢之舉遠在古人之上矣。李兄體會公子之意玉成此事,亦不可多得也。”
李憲章笑道:“怎能說是不可多得,這就叫尊重不如激將罷了。”施凌雲又向於和道:“公子既有此心,不對我直說,爲什麼這樣轉彎抹角?”於和道:“我若直說,老兄又是持重不來了。”衆人拊掌大笑,重擺杯箸,讓坐就位後,絲竹齊鳴,且唱且飲。
璞玉在言談之間打量施凌雲的面貌,真是:身軀如須彌山,眉宇似橫山,氣清脈通,猶如池秋水。骨正音和,恰似十里清風。二人才氣相投,心意融洽,交爲摯友。
這裏說的萬柳堂即西湖十景中的柳浪聞鶯。前人張際亮詩:“藏聲鶯飛鵃鳥飼,三春雨逗柳花開”。就是這個地方。四人談笑飲酒,直到日已偏西,酒罄語盡,才依依惜別。
良朋益友話不盡,典衣沽酒敘心歡。
璞玉從西湖回城,已是日落黃昏,忙到老爺屋裏請晚安。自此璞玉有了一一個知己,一個月就有二十天不是施凌雲來璞玉這兒,就是璞玉去訪他。詩文之樂有過於閨閣粉黛,前幾日思香菲,想紫榭的憂愁逐漸消散了。一日派往蘇州的高珍、福海回來說:“賁姑太太去年冬天沒能回蘇州,這裏的家宅院落都已破舊,大部分已經坍塌。今年春天才派杜麻子去維修。杜敬忠在奴才們到的前幾天——二月三十日纔回來。他說:我們太太命我到家,先去杭州請舅太爺安,呈報書信。你們可能見着了,宅院大都塌毀。看家老漢也已去世,他的老婆孩子都是一問三不知。滿院子都是租賃房子的住戶,一時也不能全搬出去,大多數說向看家老漢交過一年的房租。我們太太的吩咐很要緊,儘量能在今年八月搬去。修繕這些宅院一小部分也得花不少錢。此地百物昂貴,我哪兒也指望不上,眼下不能去杭州。兩位兄弟來得正好,先將這書信、禮品呈上舅太爺。我將這兒的事理出個頭緒之後,五六月間必定親自去見面。我們在那兒住了兩宿,看來一切都困難,就回來了。”
那天賁侯出城帶領部屬官員去海邊巡視。
金夫人叫他們到內宅回話,把事情問明之後,又問姑太太究竟何時搬來。高珍道:“奴才我看來土木工程四月中旬以後才能開始。那宅院眼前只修正房,今年能不能完工還不一定。姑太太肯定要來,恐怕要到入冬以後了。”說完將信件和禮品呈上。
金夫人叫璞玉讀信封:
小妹賁珠垂袖躬身敬請
兄嫂大安
呈上
金夫人打開信封,讀信,信上這麼寫的:
同胞骨肉,相違多年,山川遠阻,魚雁隔絕。引領長空,浮雲蔽日,縮地無方,何以解憂?
自辭別老太太尊前,妹家運多舛,飽嘗艱辛。邇來,老母仙逝,兄又遠遷,妹未能往,時切縈思,鼻酸淚潸矣!
去春,大嫂親臨,熱心商定小女婚事。妹日夜企望南方,以踐秋約。無奈家貧運乖,遲遲誤期矣。
今失遣杜敬忠敬請兄嫂大安,井修繕舊居,唯不知力能從心否?請兄多加照拂。俟家園修竣,杜敬忠回,即踐良約。
薄命小妹百拜
謹呈
兄嫂臺前
小女粹芳、小兒孟瑞跪稟、恭叩舅父母大人萬福金安
不等璞玉讀完,金夫人早已傷心落淚。這時忽聽敲雲板,賁侯回來。那時高珍等早已退出內院。見了老爺,璞玉忙迎出門外。賁侯進屋更衣,喝茶之後,金夫人將書信和禮品交
賁侯看了書信,捋着鬍子嘆息,說了幾句話,走出書房,叫高珍等問事。
金夫人打開禮包一看,是盛粹芳母女捎來的針黹等物,還有各種小玩藝兒,看上面的標誌分給大家。璞玉回到自己房中,福壽坐在外間窗下織紗。一見璞玉回來,忙起身斟茶。一個小姑娘跑進來從窗外問道:“福姐姐在家嗎?”福壽答道:“在家。什麼事?”那小姑娘從竹簾子旁邊遞給他一個小包道:“給你!新太太給你捎來的東西。”福壽問道:“這個丫頭盡這樣兒傻淘氣。說的那個新太太?你不能進來。”說着接過來,那小姑娘不等把話問完,嗵嗵地跑了。
璞玉道:“你拿這兒來我看,一定是粹芳姐姐捎來的東西吧!這小野丫頭特別愛新奇的事兒。”福壽笑着打開包一看,是紅紙包着的一隻青金石戒指。福壽笑道:“盛粹芳姑娘還把我記在心裏。我想那年夏天琴默姑娘從家裏來,從手帕裏拿出四隻戒指,給妙鸞姐姐一隻翡翠的,秀鳳姐姐一隻松綠石的,錦屏姑娘一隻瑪瑙的,剩下的一隻嗞兒(鸚哥綠)玉的捨不得給人,自己留下了。那時憑花閣裏滿屋子是人,何等的歡樂。但是從新夫人去世以後,這麼多人離的離,散的散,嫁的嫁,死的死,真象水流雲散,何等的快呀!到現在卻是當時最不起眼的玉清姑娘我們倆剩下來,又爬山涉水到了這兒。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哇!”說到這時,璞玉撫今懷昔,心下悲愴,差點落淚,勉強說笑道:“那時你很想要那隻嗞兒玉戒指,眼饞的不行吧?”福壽笑道:“我那時沒有算在人數里,眼饞也沒有用。除了盧姑娘,別的還有誰把我看在眼裏!比我強十倍的人求着要還沒給呢!”璞玉道:“你這是笑話我,那時我知道沒有你的份兒,想求過來給你來着。”福壽摁着面頰笑道:“大大地謝您!那時您雖然想求過來給我,可是我這沒份兒的人,有啥臉要!”正在閒談,小丫頭傳話:“老爺在花園友竹山房叫。”璞玉忙來到逸園。賁侯坐在友竹山房檐下,對龔高他們說派人去蘇州修姑太太的房子和捎給用品的事兒。看見璞玉,說道:“你給姑太太寫回信,說:這裏派人帶銀子去趕緊修房子,告訴姑太太務必今年夏末啓程前來。這兒的房子大概在七月十五以前能裱糊完。將這些事寫好。”璞玉領命“喳”一聲,忙進曉宓山堂,將信寫好呈上。
賁侯看了一遍,按上小印封上,交給龔高等人,讓他們告訴杜麻子,不必前來,把工程完成,將物品託可靠的人,快速捎來。又叫璞玉告訴太太,送給姑太太的江南上產包好交給管家帶走。
不幾天,一切東西俱已齊備,龔高帶着幾個可靠的人,包好銀兩,租船往蘇州進發,不提。時光一晃而過,盛夏已去,西風起,黃葉飛,匆匆過了中秋。一日門子傳話,寶劍手裏拿着紅紙請帖進來。
璞玉一看,上邊寫着:“幾日西風蕭瑟,思慕賢弟心切,明日是重陽,想依舊俗在南屏山略備薄酒相邀,若不惜步,望偕李兄光臨。後學貧生施凌雲叩拜。”
璞玉笑道:“一個請柬也與衆不同,原來明日是九月初九了。聽說西湖南屏山秋色很美。明日我同李先生去就好,但告訴施兄切莫糜費太甚。”寶劍“喳”一聲出去,將那老漢打發走了。
次日璞玉早飯之後,換上便服,同李憲章信步出城。果真西風颯颯,天高雲淡,黃草紅葉,遍佈郊野。古人說:“霸上英豪聽《大風》而懷故里,茂陵才子望晴空而思美人”確是真話。
那南屏山是西湖南面的屏障,山裏有一寺,名喚“龍井寺”。此地山高林深,危峯崢嶸,滿山遍坡都是閒花幽草,雀聲樵歌,響徹峽谷。
施凌雲昨日來此,借用僧舍,現正與於和在山樑上眺望,見璞玉、李憲章領着幾個侍童,信步前來。施、於二人忙上前去笑道:“路不近,爲何不騎馬?”璞玉迎上笑道:“我總不願騎馬,以徒步爲樂,施兄早來了?爲什麼如此費心!”
施凌雲躬身道:“爲等公子,昨日來略備薄酒。”說着來到寺前,讓路時,璞玉抬頭一看,門上的對聯是:
興至臨水吟月相誦畢倚峯聞寺鈴
璞玉看了此聯,知道寺內有高僧。進到方丈坐下。因寺主高超禪師正在坐禪,不會賓客,只有住持和尚出面迎接。那房間打掃整潔,極爲清雅。隔子、隔扇雖末精雕細刻,擺設卻素雅大方。牆上有一圖畫的是一個判官,頭戴綸巾,身穿黑蟒袍,兩手倒背在背後,信步閒踱。後面有一裸體瘦鬼,手持破鉢、破傘,跟在後面。筆墨之間涵有一種特別高雅的意境,勾勒剛健明快,絕非鄙俗商販的作品。璞玉讚道:“這張畫是從哪兒得到的?”住持道:“是附近一個人畫的。”璞玉問道:“此人住在哪裏?姓氏名誰?何許人也?”
住持道:“也是我們空門中人,年紀尚輕,住在靈隱寺。”正在說話之間,衆人道:“怎麼不進家坐,老是站着幹什麼?”侍童端上茶來,璞玉才向衆人躬身施禮,圍着八仙桌,分賓主坐定,上菜斟酒。於和道:“世俗今日登高插茱萸,喝雄黃酒,這是何意?”李憲章道:“《古事須知》記載:汝南人桓景爲費長房弟子。長房謂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當有災。令家人各做絳囊盛茱萸以係臂,登高飲雄黃酒,此禍可除。’桓景依言避禍,歸來雞犬皆死,後人效之。”
璞玉笑道:“我們又不是費長房的徒弟,效仿他做什麼?”施凌雲道:“我們今天聚會不是仿他。一則清晨登高,納天地之清氣,得重陽之節氣。再則《詩選》上有:”開到荼縻花事了“,從這節日以後,登山就沒意思,趁此談笑回罷了,絕無避災之意。”於和道:“我家不用說狗、雞,連貓也沒有,卻有幾隻老鼠,死就死吧!”衆人都笑了。
施凌雲道:“我們這樣無聲無息的喝酒,沒有意思,行個酒令好不好?”璞玉笑道:“今日既承仁兄雅意,不論何令,定當奉陪。”施凌雲道:“酒令宜新奇,李兄年高識廣,博古通今,宜推舉他爲令主。”李憲章道:“今日主客是賁公子,還是請公子出令。”
璞玉只看牆上的圖畫,向住持問了幾次那位畫僧的姓名。住持道:“此人年紀雖輕,世間功名,不屑一問,性情開朗,人稱月江。”
李憲章又催促璞玉出酒令,璞玉謙讓幾次,以後還是由李憲章承擔下來。他讓大家清了門前酒道:“你們聽我說。”
欲知李憲章的酒令,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三回 妙鸞遁身入白雲 綠野噴香化黃丘
第十三回妙鸞遁身入白雲綠野噴香化黃丘
獨坐衫薄寒透袖,紅欄暖閣着輕裘。
臥聽道觀鐘聲清,掀簾北山積雪厚。
話說李憲章,聽別人讓他行酒令,就對衆人說:“諸位讓我行酒令,且聽我說:此令先翻骨牌,出一副兒叫出名稱後,從唐詩中找出相應其意的一句詩,還得故意說錯一個字,人問爲什麼要錯這個字,還得從唐詩中找出一句相應的詩來解答,這算完成酒令。如若不能相應其意,則應罰酒三杯。”
於和皺着眉頭道:“這個酒令太羅唆了,誰能記得那麼多的唐詩!”施凌雲道:“酒令要難的纔好,容易的還能難得住誰?”
璞玉道:“那麼還得請位翻牌的人。”
正在說時,高超禪師聽說來了稀客,托住持僧將自己珍藏多年的一瓶紹興酒送給客人和檀越,衆人即請住持翻牌。住持也不推讓,坐在邊,扣了盒骨牌,一個一個兒翻着,撿出兩個大二、一個二四,笑道:“出了副兒,名叫‘十月小陽春’。”李憲章應聯道:
但願今春喜事添,春城無處不飛綿。
住持問道:“本是花,爲何讀成綿?”李憲章又聯道:
門外花謝無人問。
喝了門前酒,輪過了他的班兒。
衆人說:“聯得很好!”住持又揀出個大五、一個幺五、一個大幺道:“又出一副兒,叫‘雪融春訊來’。”向右轉,正好輪到璞玉的班兒,他無奈喝了門前酒聯道:
東風陣陣拂水碧,各人自除門前雪。
住持問道:“本是掃,爲何讀成除?”璞玉應聯道:
幾度呼童掃不開。
他喝了門前酒,完了輪值。住持又翻出兩個長三、一個三四道:“又出了一副兒,名叫‘竹林七賢’。”施凌雲聯道:
因過竹院逢僧話。
住持問:“該錯什麼字呢?”施凌雲道:
賢臣歸去轎如飛。
住持問:“本是馬,爲何說成轎?”施凌雲又應聯道:
雪擁蘭關馬不前。
喝了一杯,輪完了他的班兒。住持又翻出兩個長五、一個幺五,笑道:“又出了一副兒,名叫‘梅梢月上’。”於和知道已經輪到自己,只得喝了門前酒,安之若素,不理這回事兒。住持幾次催促,於和佯作不知,眨巴眼睛道:“花上升起月亮就升它的,叫我怎麼着?”衆人忍俊不禁道:“不是叫你怎麼着,讀句唐詩應聯就行了。”於和道:“我不是早就說了,什麼唐詩嘛文的我都不懂。”李憲章道:“你既然入了我們的席,若是犯規,必得受罰,不管怎的,讀一句自己記得的詩就能過關了。”住持道:“不能信口瞎念,必須符合骨牌名。”於和着急道:“我應了聯,師傅不要生氣:
月上游僧敲人門,
衆人知道他信口胡謅,鬨堂大笑。住持也起身,斟滿一大杯酒,揪住於和的耳朵,要往他嘴裏灌。於和笑着央求道:“師傅饒了我吧!我實在不是有意諷刺你。古時有一個野老騎驢入城,他正構思詩句,誤撞了韓文公的車駕,文公叫差役抓住他。文公回衙門問原因,野老說:‘我在驢背上得了佳句’鳥宿池邊樹‘,想找個對偶句,’僧推月下門‘,又想起’推‘不如’敲‘,正在驢背上用手比劃’推‘、’敲‘的動作,不慎撞了相公的車駕。韓文公大喜,引爲詩友。我念的就是這句詩。”
住持道:“那句詩原來是五言,你爲何隨意改成七言,添了兩個字?你應當喝這杯酒。”於和無奈求施凌雲替自己聯句。施凌雲道:“我雖替你聯了,你也該先喝三杯罰酒,而後我才替你聯。”於和聽了,真的喝了三杯。施凌雲替他聯道:
花香月更明。
住持叫於和繼續聯句。於和想了半晌笑道:
雲淡風輕近冬天。
衆人大笑道:“該罰。這和前頭的花梢月上更不切題,改字讀的又是文不沾邊兒。”於和叫嚷道:“你們隨便讀一句就沒有不合的,我索盡枯腸改了一句,怎麼又說是錯了呢!”憲章道:“雲淡風輕,說的是春日的和煦天氣,如何能接上近冬天的字?”於和無奈喝了三大杯酒,又求施凌雲應聯,凌雲道:
勸君更進一杯茶。
於和忽然嚷道:“你們聽!你的這句與花月有什麼相干?”施凌雲擺手道:“你別說,且聽下旬!”住持問道:“本是酒,爲何說是茶?”施凌雲又聯道:
寒夜客來茶當酒。
衆人同聲拍掌大笑,說:“妙極!妙極!‘夜’字恰好與上聯的‘月上’一詞貼切,將上幾聯詩句的脈絡氣韻都弄活了。雖然是古人現成的詩句,配搭得非常恰當,施三爺真是才子!”衆人讚歎不已。於和挽起袖子與衆人划拳,喝五吆六,只喝得酩酊大醉。這時賁府家丁來叫璞玉,說去蘇州城修房子的龔高等人回來了。璞玉怕老爺有什麼話要說,催衆人喫了飯,在高超禪師的門前,行禮道謝,又和施凌雲、於和辭別。爲了圖快,同李憲章一同乘船回來。
那時於和大醉,兩腿踉蹌,搖搖晃晃地同施凌雲回孤山不提。
原來龔高等人在夏初曾奉賁侯之命到蘇州,以後將信函和禮品寄往北地,協同杜敬忠,將土木工程夜以繼日地趕作,截至仲秋下旬已翻新復舊完畢。十多天以後,賁夫人母女纔回來,在家裏住了幾天,即派杜敬忠同龔高前來,一則答謝兄嫂修繕房舍的恩情,再則稟告自家老少已經平安到達。賁夫人從西河出來,行程最慢初秋時節也該到了,爲何這時纔到,乃因又逢段奇遇。
筆者末談縈思念,說出明公驚奇聞。
原來賁夫人家境貧寒,賁侯信函到後,方纔料理一切。七月末從西河啓程,將孟太守的靈柩載在別船,子女和家僕十五六人分坐三隻船南下。趕路時正好是三秋季節,西風順吹,風力大,最宜行船。不料遇着逆風。天氣乾旱,雖說在河上行駛,卻比旱路還要熱,就象在蒸籠裏一樣。盛粹芳叫梨香打開箱子拿出已經放好的絹扇。賁夫人道:“近幾天奇熱,想來可能變天,你們該早點兒拿出夾衣纔是,爲什麼還拿出扇子?”孟瑞笑着從艙窗裏指着江流道:“太太看!那遠方岸下漁船上的幾個漁民不是都光着膀子,有的找蝨子,有的收拾魚,尤其那船篷下喝酒的漁民當中的一個小夥子不是拿帽子當扇子扇着呢。”正說笑着,賁夫人心中雖然因運氣不好,滿腹憂愁,但膝下一雙子女,能朝夕解悶兒,心裏也覺十分清爽。
一日午後,船到瓜洲邊兒上,忽然從西北天邊湧起墨黑的雲朵,雷轟電閃,江上忽起狂風,耳聽萬馬奔騰之聲。瞬間波濤洶湧,江天一色,黑雲漫江,狂風呼嘯,不分東西南北了。
賁夫人的船在銀濤雪浪裏隨風顛簸,但見兩旁水柱高湧如山,將這些船隻夾在中間,勢如飄飛。賁夫人同子女擁集在一起,閉目合十,只是唸佛禱告。這時船隻忽然閃轉進了江汊。
孟老爺的靈船在狂風駭浪的大江裏旋轉得象車輪似的,忽沉忽浮,情勢危急。水手們一個個喪魂落魄,齊聲驚呼,力撐篙竽。時因風力太大,支撐不住。忽然“啪嚓”一聲巨響,撐篙斷了,船頭碰撞河岸,裂成兩塊。幸虧船尾早已轉過,入了小河汊,末成大禍。忽而雷鳴電閃,下了傾盆大雨,後來風稍住了。
賁夫人在船上受了驚,又知道靈船船頭撞壞,內心煩躁,頭暈眼花,噁心嘔吐,那隻船還是顛簸不停。丫鬟元宵大驚,問婆子們道:“附近岸上有什麼村莊?是不是讓太太安歇一下?”船伕們正想修船,連忙答道:“此地名叫平安鄉,岸上有座道姑廟,叫‘白雲庵’,太太可到那裏暫時安歇。”
那時已是雨過天晴,婆子們抬頭一看,果然離岸不遠的一片樹林子中有一處竹籬茅舍,隱約看見其中還有幾間瓦房和小紅門,進去稟報。
元宵道:“太太身子不舒服,何不去那裏安歇一會兒,等水手們把船修好以後再上船也不遲。”賁夫人只得應允,教元宵攙扶着,領着子女,先看了孟老爺靈船毀壞的情況,酹酒祭奠慰靈,和丫頭婆子們上岸。那時家僕們忙着修靈船,並派人到白雲庵去聯繫。
盂瑞因監修船隻沒有去。這時雨霽風停,在江岸的片平沙上步行,細沙發出格扎格扎的聲音,很有意思。賁夫人上岸走了幾步,心裏寧靜下來。抬頭四望,青山疏林,木橋茅舍,真象一幅山水圖畫。穿過樹林,橫越田地,不到半里路已經來到了白雲庵前面。山門兩側松柏參天,庵後是片竹林。庵主領着兩個徒弟出來合十施禮迎迓。
賁夫人端詳那位女道人:鶴髮童顏,身穿鶴氅,臉上的皺紋都透着對人的關心。賁夫人笑臉相見,進了小山門,先拜了普陀觀音。從右側繞進,到了大殿前面。石階兩側有四株古柏,滿院種着各種芬芳的菊花,如同錦繡鋪地。看東西廂房和迴廊,俱是清素淡雅。大殿正門上有《白雲芳裏》四字匾額。兩旁楹聯是:
殘月寒風晨鐘暮鼓芳草淨花心香慧燈
賁夫人看罷,不住點頭讚歎。在三清道尊像前燒香禮拜後,女道人敲鐘,家僕佈施香錢,女道人請賁夫人到雲房裏坐下。
女觀主叫聲“菲棠”,出來一個小徒弟,頭髮剛長,面目清秀。觀主道:“你去取你師傅的細瓷茶杯來,給這位太太敬茶。”小女徒應聲去了。賁夫人問道:“此庵除道尊以外還有師傅?”觀主笑道:“雖說是她的師傅,也是我的徒弟。去年纔來此庵,年紀很輕,容貌秀麗,心靈手巧。只是她的來歷不明。問她,只說是避難的,問她避的什麼難,她只是哭,也不說清楚。我料她不是大家閨秀,就是千金小姐。貧道至今也沒有一個可靠的徒弟,就叫她住在雲房,掌管小庵的倉務。那人也真怪,平時無事就不到這院裏來,要是聽說來了一兩位老施主更是閉門不出。只是揚州城裏大官人家的夫人小姐們來燒香,我才叫她出來作陪。”正在說時,菲棠取了兩個汝窯茶杯放在盤子裏端了出來,隨着出來一個女道士站在雲房臺階上,賁夫人看了大喫一驚。盛粹芳在椅子上看那個女道士,只見黑髮梳髻,髮根束戴着妙常道冠,兩條飄帶垂在背後。身穿秋香色竹布廣袖夾袍,上罩藍白兩色坎肩。生得白玉無瑕,鴨蛋臉,玉雕金刻的俊美高鼻樑,雙眉細疏,明日皓齒如西施,削肩蜂腰似昭君。手持拂塵,側着身子,孤單單地站在那裏,鼓起櫻桃紅脣看人,楚楚可人,好象是相識的熟人。粹芳正一時想不起來,元宵失聲道:“哎喲!這不是賁府的妙鸞姐姐嗎?怎麼到這兒的?”這時那個女道士滿面喜色,快步走了過來。正是“看花思瓶”,賁夫人從老太太的貼身丫鬟,想起母親,不禁落淚。妙鸞也跪下抱着賁夫人的腿抽泣起來。
盛粹芳連忙起身,拉住妙鸞的手,臉對臉地哭了一陣子,方纔點菸安慰。賁夫人問道:“姑娘在什麼時候,爲什麼到了這個地方?”妙鸞道:“說起來話長,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屈姑太太大駕,請到我的雲房裏坐。”賁夫人欣然起身,妙鸞引路,從大殿東邊進了花牆的方門。小院裏花木扶疏,白石路上佈滿綠苔,遍地是秋草。東邊山石上有幾株蒼勁古老的梅花樹。右邊是小湖,在瘦峭的石峯旁桂花正在盛開。賁夫人、粹芳進了雲房一看,外屋兩間,滿牆掛的字畫,桌上陳設的香、小木槌等誦經用具,都非常精細雅緻。粹芳看了一陣子笑道:“這屋子真不愧‘雲房’二字。”妙鸞將賁夫人請到正面的座上。女觀主見她們那麼親近,格外尊敬,出去備飯。
賁夫人給妙鸞個座兒,叫她在繡墩上坐下,再問詳情。妙鸞末說先哭,抽泣着說道:“我差一點遭了大難,可能姑太太也知道個大概。那年二老爺忽然動情,要把婢女要去當小老婆。我哭着不從,當時因爲上邊有老太太作主,這事兒纔沒成。等老太太歸西以後,我們老爺發了善心,將婢女打發回家。那年二老爺又教唆我那傻兄嫂逼着要我。我哥哥知道我不去,以服滿老太太二十七個月的喪期,以後再說爲理由,拖延下來。沒想到去年春天喪期滿了,我們老爺又要南遷,婢女準知道逃不出二老爺的手心,所以我求太太在南下時準我跟着,但是太太爲了避本家的嫌疑,拒絕帶我。那時我除了死,沒有別的活路。所以趁我哥哥因公出差的空兒,我收拾細軟裝了兩個箱子,租船跟隨太太到了這兒。沒想到老太太健在時看我效了勞,賞給我的丫頭菲棠卻病倒了。幸而遇見這位女觀主發了慈悲,將我收留在這兒。恩重情深,我拜她爲師,當了徒弟。古話說‘受恩之地即安身之所’。我是沒有出過門子的人,從小承受老太太的雨露重恩,說句不知高低的話,雖是大家小姐也不見得有我喫穿的好。現在我年近三十,也不求什麼才子佳人的緣分,只在這青燈古仙之前,以晨鐘暮鼓了卻我這一輩子罷了。”說着鼻酸掉淚。盛粹芳聽着也禁不住流下淚來。
賁夫人道:“姑娘也太乖僻了,你只要隨了二老爺的心,在他跟前還能缺你的喫穿?”妙鸞一聽,知道賁夫人向着她孃家哥哥。長嘆着只說了一句:“我怎麼能往火坑裏跳!”以後,問起賁夫人的事兒和盛粹芳穿孝的緣故,賁夫人又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
俗話說:“仇人相見如芒刺背,恩者相逢錦上添緞”。盛粹芳、妙鸞二人原來就要好,今朝又遇故知,比平日更親熱十分。不久,觀主讓道人端來素膳,賁夫人也不推讓,母女二人和觀主、妙鸞四人同桌用飯。
飯後閒談,妙鸞提起舊事,感慨地說:“我們賁府,自從大爺成親有了夫人以後,衆美星移雲散,接着下一輩小姐和我們這些姐妹們也如同風吹雨打,天各一方了。回想盛、琴、盧三位小姐同在我們府裏時,和我們兩位小姐是何等的歡樂。到如今轉眼之間,這些人也不知到哪兒了。今年春起我到平山堂看看,新墳裏有金府琴姑娘的石碑。從這兒可以說,世上的事情真沒法料定。誰知道琴姑娘這樣下世了!”盛粹芳、賁夫人二人聽了這話,同聲大驚道:“這事兒是真的!琴姑娘是怎麼死的?我們怎麼不知道?”
妙鸞道:“我也不知道怎麼死的,只是在石碑上寫得明白。平山堂離這兒不遠,姑太太不信,可以去親眼看看。”賁夫人唸佛嘆息。盛粹芳不禁流淚。問起平山堂有多遠時,家僕帶着孟瑞來稟報:“老爺的靈船壞得很厲害,一兩天修不起來。奴才們想租別的船,船主不依,說要全價。別的船主也不願搶別人的行,不給租船。我們沒辦法,仍舊商定修理那隻船,即便日夜趕修也得六天。因此稟報太太。”賁夫人無可奈何。女道人爲着多得點銀子,頻頻苦留,賁夫人也就允諾,派人將孟老爺靈柩抬進庵堂,燒紙酹酒。
晚上粹芳又提起舊時姐妹們。妙鸞用手指着說:“那牆上掛的山水畫是那年盧姑娘從綠竹齋臨走時送給我的。我特別喜愛這幅畫兒,不捨得離身才帶出來了。上面有盧姑娘親筆題的詩。”粹芳挨近一看,是米襄陽的《煙雨圖》水墨畫,樹上,竹子上都是雨景,畫的空處有盧香菲的題詩:
夢裏依稀度幾秋,重陽歲歲風雨愁:但怪今宵傷繾綣,更多悲愴碎心頭。
盛粹芳嘆道:“盧姑娘早年寫這首詩,不知掉了多少眼淚。”妙鸞笑道:“盧姑娘的眼淚掉沒掉不太清楚,只是我們璞玉看了這首詩流的淚水恐怕洗碗刷鍋也足夠了。”
盛粹芳道:“真的,有沒有你們大爺寫的詩?爲什麼在這上頭不寫?”妙鸞道:“沒有看到我們大爺寫的詩。他畫的幅山水畫和琴姑娘畫的花和蝴蝶兩幅團扇面都留給了我。我託人叫司丹青裱過。”
粹芳道:“現在在哪兒?讓我看看怎麼樣?”妙鸞道:“現在掛在裏間牆上。”
粹芳就進了裏間。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四回 聽雨聲明提舊事 看梅花消透新香
第十四回聽雨聲明提舊事看梅花消透新香
旨酒令人醉,花落撣我衣,送客向東牧,黃雀倦遊歸。
且說梨香忙掀門簾,蜂蜜提燈,粹芳進了裏間看,滿屋香菸繚繞,開了紗窗,放下羅帳。北面是炕,窗前擺了經案,東牆上掛着琴默、璞玉二人的書畫。
粹芳提燈看時,上面貼着琴默畫的團扇面,下邊是璞玉的畫,畫面是方形。團扇面上畫的是幾枝芙蓉花迎風搖擺,花瓣上的露珠在滾動着,一雙白蝴蝶在翩躚起舞,畫得栩栩如生。下邊方形畫是水鄉平淡的風景,雖上了些顏料,只是藤黃、廣花、赭石等,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上面記的是:“乙丑春日,潤翰公子畫於憑花閣西廡南窗”。
粹芳不由喟然嘆道:“還是琴姑娘的筆墨秀氣,別出心裁。那知道這人就這麼死!這幅畫兒也成了她的紀念了。”說着淚水盈眶。
妙鸞道:“姑娘這麼傷心,何不在這畫上留幾個字,也算紀念舊日的同伴吧!”
粹芳點頭道:“不僅在畫上留念,平山堂離這兒不遠,想明天我親自去燒燒紙,也算儘儘我們這一輩姊妹的情分。”
妙鸞見粹芳已經有了詩興,忙叫菲棠上了琴桌,把那軸畫兒摘下來,展在案上,親自拿來筆墨,研墨道:“這畫兒再添了姑娘的字,我雖然再也見不着三位姑娘,每天跟三位姑娘的書畫相伴,也就如同見着你們的芳顏,聽着你們高明的議論。”
那時女道人將賁夫人請到雲房,給她講解《黃庭經》,所以不在這兒。盛粹芳揣摩畫的意境,提筆在團扇面上題道:
江村林木晚蕭蕭,遙望迷離水迢迢。
南飛孤雁天邊唳,煙月朦朧映板橋。
緊接下款寫道:庚辰仲秋下浣餘回蘇州,路經白雲庵,偶逢故友,並觀舊畫。人去琴留,憂愁何似,聊書數字,略志其事。盛粹芳識。
妙鸞雖然不大懂得詩意,聽了粹芳吟讀,笑着問道:“姑娘寫的字是上邊團扇面上的,可是賦的詩爲什麼卻是下邊畫裏的事兒?原來愛見的還是這個斗方畫。”粹芳微笑着還沒開口,旁邊梨香笑道:“妙姑娘剛纔談論書畫,其實這屋裏有我們姑娘、琴、盧二位姑娘和你們璞大爺的手跡,可你只提三位小姐的舊事,對璞大爺的往事你字不提。可見你愛的也不在說的,而在沒有說的上了!”衆人大笑。粹芳斜瞟着眼睛說:“夜深了,你去雲房請太太早點兒睡吧!明天到琴姑娘的墳上看看。”梨香去了。不久,賁夫人叫丫頭打着燈籠也回來了。那夜賁夫人帶着丫頭睡在外間。粹芳、妙鸞二人在裏間敘談着小時候的事兒,午夜之後,方纔入睡。
次日清晨,盥漱梳妝,喫了早飯,派家僕租了兩頂轎子,粹芳、妙鸞二人坐轎,其餘婆子丫頭們步行去往平山堂。賁夫人覺得身子不大舒服,沒有去。
原來平山堂離這兒不遠,過了木橋,繞過山腳,穿過竹林,沒走六里路就到了“)青松前面。孟氏家僕一二人已經先到,找到了那個假琴小姐的青肪,早已擺了一桌祭菜、香、酒之類。粹芳、妙鸞二人到了近前,下了轎,一羣人趟着穿過草叢,沙沙瑟瑟來到高高低低的土墳叢中。粹芳耳裏聽着蕭瑟的松濤,眼裏看着紅葉黃草,想起琴紫榭生在榮華富貴之家,長於蟒緞錦繡之中,曾幾何時,卻淹沒在荒野雜草一黃土之中。想起早年的親戚,兩眼淚水順着袖子流下來。
妙鸞走到前邊指着說:“姑娘看,這碑上不是明明寫着:‘金氏舍女琴默之墓’幾個字?”粹芳更是泣不成聲。蜂蜜忙鋪厚氈,梨香捧觴,妙鸞點香。粹芳先鞠躬,跪下酹酒,用沾滿淚水的手頻頻拍着墳前的溼土說:“琴妹妹!你的仙魂已經歸了極樂淨土,你的香軀埋在泥沙裏。咱們小時候窗前學針黹,圍爐賦詩的事兒,也只有在夢裏相見吧!我今天要回蘇州,酹酒一杯,從此雲林山河,天各一方,願你的仙魂來饗!”末等禱告完,妙鸞已放聲大哭。丫頭婆子們化紙。梨香、蜂蜜一齊向前扶起粹芳。正如:
美人淚悲蒿草偃,荒郊風勁紙錢飛。
衆人哭了一陣子,只得仍順着原路回來。
不料昨天已經住了風雨,晚上又陰雲密佈,半夜之後,雨聲淅瀝,淫雨連綿,天是一時難晴了。雨一連下了幾天。賁夫人聽講解《黃庭經》已經入迷,和女道人日夜做伴。粹芳、妙鸞二人在雲房裏剪燈閒談。雨點拍打着老梅樹,“滴嗒”作響,庵堂檐角的鐵馬在風中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二人談着又說起琴姑娘的事兒。妙鸞道:“琴姑娘可惜是女的,要是男的便成了中原的魁首。”粹芳問:“據你看盧妹妹她倆誰能勝誰?”妙鸞道:“各自都有高人的地方,要說見識的敏銳,心眼的靈快,誰也比不上盧姑娘。坦蕩遠慮,卻數琴姑娘了。”粹芳笑道:“我們這一輩姐妹,美麗福氣雙全的,正象你說的誰能趕上琴姑娘!
妙鸞一聽話岔兒,知道這是那年她在老太太跟前沒人處說的話,粹芳至今還耿耿於懷,急忙笑道:“世事難料呀!那時斷定的,有的沒想到早就落空了。現在看來,姑娘您的福氣可真比誰都全了。”粹芳聽了這話,不禁臉上飛紅,忙找話岔開道:“哎喲!庵堂的鐘響了,跟樹葉上的雨聲攙和一塊兒,可真好聽!”
妙鸞道:“這個地方,這個聲音不在蘇州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之下。”粹芳道:“那年春天在你們府的綠竹齋,纔剛說過的這些姐妹設宴送我,喝酒時,也遇過這樣的風雨。那時東寺的鐵馬聲夾着雨聲,哪象今天晚上這麼淒涼。時過人亡,那時候的人還有幾個呢!”正在閒談,雨聲愈來愈緊了,有時急,有時緩地下着,漸漸晴了。
時間就這麼耽擱着,雨後才修完船,七、八天之後,一切準備停當,將孟老爺的靈柩抬上了船。
賁夫人、粹芳捨不得妙鸞,讓她一同去蘇州,她死也不肯。無奈重謝了女道人,坐上了船。妙鸞等送到水邊,揮淚相別。雨後起風,萬里清澄,一路無阻地到了蘇州城。杜敬忠、龔高等迎出,闔家住上了新宅。於是一則謝恩,二則請安,叫杜敬忠同龔高去了杭州。龔高先見賁侯回事,叫杜敬忠見面。杜敬忠呈上自己太太的書信和禮品,稟報諸事。賁侯問起完婚的日期。
杜敬忠忙打喳回話:“我們格格先嫁祁家,因姑爺病重,末等合婚,姑爺故去。因公婆恩重,我們格格答應情願居喪三年,予以報答。算起來從前年夏天到今年夏天已滿二年,來年夏天滿期。我們太太教我稟告舅太爺:明年八月是我們格格的吉月,可以完婚。我們本想提前辦了喜事,我們格格不依,派奴才稟告。”
賁侯道:“雖說是明年八月也不甚遠。只恐我任期滿了,新官來接任,就要回原籍,怕的是事情都湊在一起。如果真的那樣,到時候再說也不晚。你回去告訴姑太太,我這裏就照你說的辦,外甥女的嫁妝,不用從你們那兒費事,我們這兒不是有份現成的嘛。”杜敬忠“喳喳”連聲答應。等到賁侯沒有什麼別的吩咐,才退了下去。
金夫人接過那邊送來的東西不提,叫杜敬忠回去。
卻說璞玉知道婚事又延期了,如同魯國人看秦國人的胖瘦——無從談起。在外則和李憲章、施凌雲飲酒作詩,在內則同福壽用紫榭的字畫散心解悶。早晨在賁侯處做些小差事,晚間則到西湖遊山玩水。不久又過了寒冬,賀了新年,又是一個春天了。
這天,天氣特別清朗和暖。璞玉在家裏閒得沒事兒,想起那年秋天在南屏山看的那幅畫的作者,想去西湖尋訪他。帶着瑤琴、寶劍兩個童子,從城西門出去,氣候宜人,使人心情格外舒暢。一路上梅花盛開,梅林迤邐地接連起來,成了一片香雪海。璞玉信步走了十多里路,忽然到了處,山窮水盡,疑是無路。問水邊船伕,他們笑道:“哪裏是路斷了!進了山口,風景可美了。”璞玉進了山口看,林木疏朗而深秀,真是別有洞天,特別高興,忘了疲勞。越往裏走,風景更是美不勝收,不覺又走了二里多路。眼福雖尚未飽,腳力卻感不支,到了一個大花園跟前,坐在太湖石上歇腳,觀看這個花園:
周遭是彎彎曲曲的流水,裏面是稀疏修長的翠竹,飛檐重樓。牆那邊紅欄綠窗,樹那邊更爲標緻。秀雀在枝頭上鳴囀翻飛,新花在園裏含苞待放。絕俗美景富貴第,定是高官顯爵園。
璞玉看那庭院,落落大方,修造不凡,想來必是大官人家,不敢冒昧進入。休息甚久,不見人,自己想到:雖說是公侯之家,荒郊野外,必是無人看管,進去看一會兒又有何妨!想罷,叫瑤琴、寶劍在門外等候,自己順着門縫兒側身入內,往裏又走,在山彎峯影裏走着。一看,院落敞闊,曲徑通幽。璞玉向前走幾步,停一步,順着回檐,到了一座小樓前。繞着臺階下的幾株梅花,聞聞香氣,抬頭看花。忽然樓上有動靜,往裏拉開一扇窗戶,現出了一個半身美人來。
璞玉瞧見了這人,真象《西廂記》裏“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風流業冤。”似的嚇了一大跳。
那個姑娘生得眼眉細長,鼻脣秀麗,真象個仙女。她無意中開窗看梅花,忽然和璞玉照了個對面兒,二人同時大驚。那美人忙將身子隱去,用一隻手掩了窗戶,稍又看了幾眼,又隱去了。
璞玉爲什麼如此喫驚?原來那個美人長方的白玉嫩臉,細俊的春山彎眉,精琢細雕的鼻樑,櫻桃嘴,活靈活現地象那琴紫榭,所以才大驚惶惑,深疑是碰上了仙魂。那美人象是看見了熟人,半掩着臉看了一陣子。璞玉詳細瞧了一會兒,正想高聲招呼,又怕錯叫了人家的小姐。不打招呼呢,因爲是五百年前的情緣,又怕錯過了機會。正在進退兩難,躊躇不決。這時跑出一個小子高聲喊道:“你是什麼人?膽敢闖進我們的院子裏?”璞玉忙道:“我是遠遊的書生,沿途觀賞梅花,不覺誤進此院。”那小子申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敢擅自進來!你馬上出去!要是慢走一步,我叫人來抓你!”說着照直胞上前來。璞玉知道自己有短兒,不敢說話,忙退出。心裏琢磨:如若她是琴紫榭,說她死了,爲什麼還活着?要說沒死,平山堂的上墳、石碑又從何而來?若說那是另外一個人,世上能有這樣長相、身材都完全相同的人?心裏確實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璞玉戀戀不肯立刻離開,站在門外眼睛直銜銜地看着。稍過一會兒又登上牆根下的山崖,從遠處凝視那座樓。雖然小窗戶還在敞着,但寂靜的不見一人。他正在發愣,瑤琴催促道:“太陽已經偏西了,回去的道兒還遠。要是再不走,就進不了城了。”璞玉無奈,皺着眉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兒。問道:“帶來筆硯了麼?”寶劍道:“在扁匣裏,帶來了。”璞玉讓拿出筆硯,在石上流的泉水裏泡了筆,在門前石灰白牆上寫了琴默以前在扇上題的《燕哭青竹》詩。這樣寫道:
青竹!青竹!似是有緣卻無福。
竹燕情真逢甘露,豈知間阻將人誤。
進退盤旋戀誰舞?遠近遮蔽羣擁蔟。
築巢棲遲我不能,哺食反累君遭鮅。
西風蕭蕭促我歸,君悲黃葉飄難住。
相合無緣淚莫彈,他年相逢知何處!
寫完了正想註上姓名,從山谷茅草房裏出來兩個女人,來到花園門口,看見璞玉在寫字,大聲喝斥道:“哪兒來的瘋子!我們府上不是廟,不是遊人隨便亂寫的。我要去告訴管家。”說完跑進院裏,哐啷一聲把門關了。
瑤琴、寶劍嚇壞了,怕有人來抓他們,竭力催促快走。璞玉無奈,收起筆硯,領着兩個書童,沿着原路出了山口。
那時日己偏西,遊人如蟻。璞玉一則身疲腿乏,二則腹中飢餓,半步也邁不動了。幸好元凱、福海二人牽馬趕來迎接,在斷橋碰上璞玉,璞玉騎馬回去。正是:
有意種花花不發。
無心植柳柳成蔭。
你說那樓上的美人是誰?原來,內閣大學士戴新民想選女娟,又得了個小姐。以後他將年邁多病不能居官的緣由奏了一本,聖上恩准戴新民官歸故里。他隨即帶着一妻二女回到杭州西湖梅峪原籍。這梅峪在孤山西邊,蘇堤北邊,山秀水明,清靜幽雅。戴新民是世襲望族,豪門鉅富,辭官回鄉時,杭州城裏文武官員理當出迎。但戴新民早已厭倦榮華富貴,一心隱居山林,沒有告知城內百官,悄悄回家了,所以沒有人知道。琴、盧二人當時雖然不願意南來,可是身不由己,更說不出什麼理由,無可奈何才遷徙到了此地。她們除了早晚在父母尊前請安之外,只能以觀賞新居的山水風景解悶兒。花園裏面有兩座樓,琴紫榭、盧香菲二人常到這兒散步。路遠山重,雖無會芳園的景況,但花草山水卻別有佳趣,還可消遣。
一日琴、盧二人同坐窗前做針黹,春困乏力,放下針線,二人想去花園,信步出了院門。
香菲指着遠山上的一個亭子道:“姐姐!你看,那個亭子真象賁府花園中的來山軒。”紫榭道:“我倒沒有理會那個。我看那兩棵大梧桐樹卻象我們西院裏的八角亭旁側的那兩棵大樹呢。”說了又長嘆道:“我們小時候,剛梳着抓髻,在自己的院裏盡情地玩,多麼好咽!現在遠離親生骨肉,不但見不着面,連音訊也隔絕了,真象又投了一次胎。”盧香菲聽了那句話,早已眼淚盈眶。畫眉在湖邊倚着山子石站着,叫盧香菲道:“姑娘!來看看這個,這幾天冰消了,魚兒游水了。”盧香菲離開琴紫榭來到湖邊。
紫榭的個丫鬟笑道:“畫眉姐姐那麼傻,春梅花早就開了,還有冰不消的!”紫榭問道:“哪兒的梅花開了?”那女孩子道:“北牆根下接連回檐的小樓外邊,梅花開得可盛哪!”紫榭和那個女孩兒上樓開窗看花,沒想到看見了璞玉,大喫一驚,連忙迴避,越看越象認識,遮了半邊臉再看,更象是璞玉。於是猜想:他怎麼到這兒來了?我在做夢不成?捏了捏手和腳,覺出痛來。再端詳那人的臉被樹葉擋住影影綽綽的看不太清楚。看臉形真象,看臉色是梅花映照的呢,還是春天太陽曬的呢,紅了不少。身材也太象了,但比以前胖了點兒,粗壯了一些。紫榭又想:早先聽說過,鳳鳴州的祁璞玉很象賁璞玉,或許是他到這兒來了?要是他能來這兒,賁璞玉也可能來。但不知兩個璞玉爲何到了天涯海角!又想,北地若有象璞玉那樣的人,難道說南方不會有一個象璞玉的人。這或許是另一個人吧!千萬個疑團一時一同出現,正在不知所措。小丫頭忽然看見那邊有人,忙叫花園裏的花童,把他快攆出去,那人也真的走了。
紫榭看這人的動作步態,越看越是璞玉,一時又喜又羞,早已忘記了什麼猶豫、忸怩,叫來丫頭讓她快請二小姐。
那個丫頭到院子裏找,程夫人叫盧香菲去給她念段書聽,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紫榭正想下樓,正好碰上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嘴裏嘟囔着罵一個人。他往下走過去,叫來一問,那個婆子道:“我剛出北門叫我嫂子去,不想回來時碰上一個瘋瘋癲癲的光棍兒,在石灰牆上不知道亂畫什麼。我們說話,他假裝沒聽見。我想到前院去告訴管家抓住他,抽幾鞭子。”
紫榭道:“別理那個粗野的人,叫花童去看看,那個人要是走了,我去看看他寫了些什麼。”那婆子叫花童去了。花童回來說:“那個人早走了。我們已經嚇唬他了,他還不走,想捱打!”琴紫榭起身,領着婆子們來北門外,一看,牆上有幾行字,寫的是琴紫榭的舊作《燕哭青竹》。他看了大驚,又細看字體,正是璞玉的字。琴紫榭真是欣喜若狂,暗告天地道:“天公公!地娘娘!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此身今後有立身之地了。在天涯海角,能結此良緣,豈非天意乎!但是我沒有認出他來,他怎麼認出了我呢?他既然認出來了也應吭個聲兒,不吭聲留下字,是想試試真假呀!哎喲!璞玉公!你的心思可也忒細緻周到了!”想着想着熱淚灑地,正在徘徊猶豫,忽然背後出來一個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五回 佛堂奇逢啼笑姻緣 花園巧遇驚懼相會
第十五回佛堂奇逢啼笑姻緣花園巧遇驚懼相會
吉辰祝壽頻舉觴,良宵紅彩映銀缸。
兒女嬉戲老親樂,剪字貼金慶高堂。
且說琴紫榭整個心思都沉浸在該牆上的詩句,不捨得離開。忽然背後有腳步聲,急忙回頭一看,是太太跟前的小丫頭來道:“太太請大小姐。”紫榭說:“你先回去,我就來。”打發丫頭先回去了。自己暗思忖:若想試探他,非得也有個明確的標誌不可。聽說他最喜歡見蘇節度使時寫的《白雲》詩,就寫上那首詩。但是兩首詩並列,讓人看了不大合適。忽然想了一個法子,叫花童取水來,把璞玉的詩刷掉,就在這兒寫了《白雲》詩。自己又看了一遍,覺得挺滿意。他若再來看了這首詩,又認得我的筆跡,不愁他不來找我。想罷收起筆硯,忙去前院,來到程夫人身旁。
原來二月十五日是天竺寺的“盂蘭盆會”。戴中堂回到故里以後舊病復發,纏綿不愈。程夫人想親自燒香拜佛,爲丈夫祈禱,所以和兩個小姐商議。
天竺寺是有關西湖十景的名勝。西湖十景是:“蘇堤春曉”、“麴院風荷”、
“平湖秋月”、“斷橋殘雪”、“雙峯插雲”、“三潭印月”、“雷峯夕照”、
“南屏晚鐘”、“柳浪聞鶯”、“花港觀魚”。天竺寺雖然不在十景之內,在“雙峯插雲”的高山上,西湖全景如在門檻之下,歷歷在目。寺裏僧舍和俗人居家很多,是個首屈一指的名勝地方,所以說來可稱還在十景之上。寺內正殿供奉觀世音菩薩。寺主慈雲長老原是西方黃衣高僧,十全功德。餘杭百姓崇信佛法,善男信女都稱慈雲禪師爲活佛。
每年二月十五聽經趕廟的人多了。尤其是大宅官眷臣屬男女更多。到了那天,程夫人想帶領兩位小姐前去。琴紫榭想到:一則等着璞玉來看詩,不能錯過:二則從那天起心情鬱悶,身上也不大舒服,沒有跟着前去。只是香菲想再看一次西湖的風光,跟着程夫人。這時天竺寺真是特別熱鬧,大家的夫人小姐,王子公孫,文人書生多得數不過來。
沒想到那天賁府的金夫人帶着福壽、玉清等人去天竺寺爲老太太忌辰唸經燒香。在女眷之中見到盧香菲,大喫一驚。玉清不禁失聲對福壽說:“姐姐你看!從山門進來的一羣女眷,跟在位老太太后邊的,那不是咱們的盧姑娘?”
福壽笑道:“這地方哪兒來的盧姑娘!”剛說完,回頭一看,那羣人快來到甬路上。在前頭走的老夫人年約六十,身瘦發白,頭髮稀疏,鬢角上簪着兩朵金花。身穿深灰色長袍,上罩雪青緞長褂。舉止端莊,氣度清朗。跟在後邊的那位小姐白淨娟秀,瓜子臉,臉色就象海棠含春,細長的兩彎秀眉,清澈透明的一雙純潔的眼睛,婷婷嫋娜的勻稱身材,上寬下窄對拃一掐的細腰,頭插鮮亮的新花,身穿粉紅綾子衣裳,往臺階上姍姍而來。這不是建邑盧香菲,還是誰!福壽看了,幾年前的情誼一時湧上心頭,恰似夢中邂逅、死者復甦。就想奔向前去相見,金夫人搖頭低聲制止道:“稍等等,世上相貌相同的多了。盧梅是生在深閨的嬌小柔嫩的女子,怎能千里迢迢來到這裏。我先見了那位老夫人,就會明白。”正在說話,程夫人已經來到佛殿前面,侍從婆子們鋪上厚墊子,下跪拜怫。盧香菲真是出身名門,不論到什麼地方總是端莊嫺靜,大家風度,從不四下張望。她跟着程夫人進了大殿,禮佛、燃燈、燒香。
金夫人從旁側仔細端詳,愈看愈象。就在舒二孃耳旁如此這般說了幾句,叫她前去辦理。舒二孃遵命進到裏面,找了管家婆子,問了程夫人的姓名原籍,婆子們如實告訴,又問爲什麼打聽這些。舒二孃躬身道:“我是城裏賁侯家人。我們夫人來到這兒燒香。剛纔看見老夫人福壽雙全,甚是敬慕,想請到方丈恭候謁拜。”那婆子將金夫人的意思稟報程夫人。程夫人聽說是節度夫人,點頭應允。舒二孃回來傳話,金夫人大喜,先來禪房等候。廟裏住持聽說官家夫人們要在這兒會面,迴避了所有的閒人,燒香撩簾之後退去。不久,程夫人做完了佛事之後,來到方丈。金夫人出房施禮迎迓,進房坐下。
盧香菲忽然看見了金夫人,雖約摸認識,但是一則金夫人這幾年喫了不少苦,顏面很見老,頭髮雪白了,時不易辨認:二則那時福壽、玉清們出去燒茶或求佛經包袱去了,都不在跟前,三則金夫人故意繃着臉,假裝不認識。香菲做夢也想不到她們會到了這兒。所以心裏雖然着急,也不敢去認,暫且站在一邊。
金夫人施禮道:“暫借僧舍,冒昧相請,承蒙賞臉,不勝感激。”程夫人回禮道:“未曾拜會太大人,先受恩惠,罪甚!”
金夫人道:“老夫人高壽幾何?”程夫人道:“一輪甲子初度。”金夫人笑道:“不象這歲數,看您有多硬朗。”程夫人道:“老了,不行了。不知太夫人您的歲數呢?尊前有幾位公子?”金夫人道:“顢顢頇頇地過了六十,獨生了一個兒子,眼下跟着我們來在衙門裏。想聽聽老夫人有幾位阿哥。”程夫人感慨道:“少子缺女。抱養的姑娘有兩個。”叫香菲拜見金夫人。
金夫人聽到“抱養”一詞兒,更是驚喜。
盧香菲上前拜見,金夫人忙忙嗦嗦地拉住她的手,拉她起來,忍不住掉淚。盧香菲不知怎麼回事,心裏頭顫顫悠悠的,只是想哭。
程夫人覺得很奇怪,問道:“太夫人本來不認識我的閨女,怎麼才見面就掉淚?請說說,讓我聽聽行嗎?”金夫人更是忍不住道:“老夫人!我心裏太難受了。”
一句話沒等說完就抽嗒起來。她心想:“雖說有的人相貌相象,怎麼這麼象!哎喲!我的姑娘!你怎麼短命死了?如果活着,也可以起相聚了。”這時盧香菲心裏想:“這位夫人的音容笑貌,跟我姑母一模樣,還有她的愁容眼淚又怎麼這樣現成!若確是我的姑媽,這般煙江雲山是怎麼渡過來的!”想了又想,盈眶的淚珠早已噙不住,滾滾而流,滴滴嗒嗒溼滿了衣襟。
程夫人又問道:“太夫人有話,不妨明說。您在什麼地方見過我閨女?爲什麼你們倆人同時傷心?請您將緣由照實說吧!”
金夫人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說也沒用了。突然的遭遇就象作夢,所以才傷心。我看小姐的玉色花容,活象我早已……”說到此處又將話收起來。
程夫人大惑不解,又再三問道:“太夫人爲何這麼見外?怎麼剛說出話頭,又收起話尾了?”金夫人擦淚道:“雖有一言,說出傷人,不便啓齒。”
程夫人道:“請照直說,絕不怪您。”金夫人道:“如此那我先陪個罪再說。我看小姐的相貌和我多年前死去的孃家侄女一模一樣。”程夫人問道:“令侄女年前故去,她和我的閨女相象,跟您今天的哭有何相干?”
金夫人道:“不知道。只想我的侄女是因爲守着我賞簪之情而死的。”程夫人又問道:“您孃家姓什麼?家在何地?”金夫人道:“我孃家姓金,世襲輔國公,原籍北地建邑。”
程夫人又問道:“您孃家侄女叫什麼名字?因爲什麼賞簪,又爲何堅守信義,怎麼死的?”金夫人長嘆道:“我侄女小名叫盧梅,字香菲。”說到這裏,盧香菲知道這是金夫人確定無疑。忽然五臟懼裂,一瞬間來不及再想別的,奔向前去抱住金夫人的腿跪下道:“哎喲!仁慈的姑媽!您苦命的侄女我沒死,我就是盧梅。”說完放聲大哭。金夫人聽了那話,不禁驚喜,摟住盧香菲的脖子大哭起來。
那時候玉清、福壽等人都已經回來,知道確實就是盧香菲,也都哭個不停。程夫人看了她們的情景,起初大驚,後來知道是姑媽和侄女見了面,忽然想起自己死去的親閨女再也不能見面了,也跟着哭。盧香菲的哭是苦,金夫人的哭是辣,福壽的哭是酸,程夫人的哭是澀。寺裏供奉的主佛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也象奉陪這些人流淚似的。將極高極旱的天竺寺差點兒飄浮在淚海之中了。
哭鼻子法會收場以後,婆子們才斟上茶來。金夫人拉住盧香菲的手問起:“聽說你死了,怎麼還活着?又是怎麼到這兒來的?”盧香菲把她將要跳井的時候,畫眉說了不能尋死的三項理由,讓她暫時避開。自己又女扮男裝,成了康員外的義子:以後進京被琴紫榭的綵球擊中,又當了新姑爺的事兒說了一遍。金夫人聽說琴默也沒死,並且也成了程夫人的幹閨女,驚喜交集,大聲歡笑。福壽笑道:“琴姑娘投江是多麼苦!拋綵球又多麼帶勁!招了假女婿又多麼精彩!”衆人大笑。金夫人喜笑着向程夫人問起怎麼收琴默當閨女的事兒。程夫人又說起自己的龍玉怎樣意外地出了事故。水手們打撈時又怎麼得了琴默。黑夜裏婆子們怎麼誤認的。到京城又如何求曹侍郎想許配給賁府忠信侯的兒子等,敘說了一遍。金夫人更是格外喜歡,笑個不停。向盧香菲問道:“那麼你的媳婦兒爲什麼不跟你一塊來?”
盧香菲笑道:“說身子不舒服,留下畫眉服侍她,所以沒一起來。”福壽笑着對金夫人道:“說有點不舒服,必是有喜了!”聽了這話,逗得滿屋子人鬨堂大笑。
那時日已過午,跟隨金夫人的管家們在餐樓上備好筵席進來請。程夫人知道已經是一家人,卻之不恭,願意坐在一起,觥籌交錯,十分熱鬧。福壽拉着盧香菲的手,說起分別以來的想念,沒完沒了。
程夫人舉杯探問琴、盧兩個小姐的事由,究竟從何引起,金夫人也知道有了求她的事兒,乘機—一答覆。盧香菲覺得坐在那兒不太合適,拉着玉清、福壽的手,進到裏間談笑不停。兩位夫人特別投合喜悅,舒二孃等婆子們也會迎合形勢,滿堂喜笑之聲經久不息。這些人剛剛奉陪觀世音菩薩痛哭流涕,現在又效法大肚子彌勒佛樂得閉不上嘴了。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話說璞玉心裏頭一會兒也沒忘記那樓上的美人。二月十五日跟隨金夫人去天竺寺,出城到了斷橋,就和金夫人分道,帶着瑤琴、寶劍,朝着梅峪而去。心裏想:“我若再進她的院子可能要出事兒,先從院子外面探詢消息料也無妨。那天在牆上題詩,有倆個粗野的婆子看見了。今天我換了衣服,她們見到我還可能認識。真的認出了我,正好打聽琴紫榭的確實消息。”在馬背上打定主意,直奔南方而來。上次是傍花隨柳,信步而行,並不覺得路遠。今天心裏有事,真想一步兼程,立刻就到,反而象越走越遠似的。心裏焦急了一陣子,知道急也沒用,再將心絃放鬆,才覺心裏寬起來了。又想:“若說那天巧遇有點奇怪,她看見了我,忙忙叨叨地躲開了。還有我寫的詩,不知她看了沒有。如果她沒有下樓,沒有出過院子,那我寫的不就枉費心機了。儘管這樣,我應先去打問她的姓名,一切就都有底了。”這麼胡思亂想地進了山口,早已望見那個花園的牆。
璞玉在一棵大樹下下了馬,沿着山腳到了北牆角上,從遠處曰望,門旁的粉牆黑字隱約可見。璞玉心想:“我說不是!空寫一番,白費心機!美人在哪兒!誰來理睬!這就是明亮的珍珠投暗洞,冒充的白土子素珠瞎姑容。還是讓我自己看看。”他近前再一一看,忽然驚訝地想:“我那天寫的是七言詩,怎麼忽然變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心裏更覺奇怪,字體也變了。那天我寫的草書,今天變成非常秀麗的楷書了。我是在作夢吧!把兩隻眼睛擦了擦,再仔細端詳,寫的是一首五言律詩:
白雲出遠山,藹靄傍青天。
舒捲隨形幻,離合任自然。
光輝朝日麗,宇靖待風旋。
一旦逢龍會,甘霖潤物安。
璞玉讀了一遍,又驚又喜,禱告天地道:“真是絕妙!真叫走運!我的這首詩,別人不知道。這個字跡確確實實是琴紫榭的手筆。這首詩是仙鬼替她寫的嗎?想必是琴姐姐在這兒,認出了我的手筆,爲了叫我知道她在這兒,所以親筆寫了我的詩。我寫的詩歌,是不是她也怕並排寫着讓人看了不合適,纔將那首詩歌塗抹了。就從這點來看,定是琴紫榭無疑了。”他又讚許道:“紫榭!紫榭!我只知道你的容貌美麗,還不知道你的學問也這麼漂亮,尤其心眼兒這麼細,真令人望塵莫及也。我老在這兒站着也沒用,上那邊兒山坡好好看看小樓。老天爺保佑,讓我再見一面也末可知。”想完撩起衣襟,上了山坡,伸頭探腦地向小樓頻頻窺視。哎呀!真怪!那小樓的畫窗盡開着,有個穿着一身大紅衣裳的美人靠在窗臺旁邊正往外瞧。因離得太遠,眉眼看得不太清楚。只看見圓圓的臉龐,厚厚的方正的肩膀。更加肯定就是紫榭。璞玉兩隻眼睛的瞳仁一動不動地盯着看,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到那裏去說幾句話。
璞玉將此情景填了一闋《點繹脣》詞:
獨立空山,人靜日移林影慢。
小樓舒晴,倚欄人頻嘆。
園邃犬吠,喜鵲高枝喚。
風竹顫。
原來琴紫榭那天等程夫人、盧香菲走了以後,稍微躺了一會兒,心裏有事兒不能入睡。帶着個小丫頭來到梅樓。想起日前在樓頭看見模樣長得跟璞玉一樣的人,打開窗戶往下看。站在背後的小丫頭用手指道:“格格您看!山秀湖明,風帆沙洲,多象一幅畫的畫兒了”說完忽然又失聲道:“嘔!那個山嘴上怎麼站着個人?”琴紫榭抬頭一看,牆外山嘴上真的有一個人呆呆地站着楞神兒。他頭戴圓紗帽,身穿紫紅色的便服,身材和那天看見的一模一樣。琴紫榭特別高興,越看越是璞玉,尤其是他迎風揹着手站着的樣子肯定就是璞玉。忽然鼻子酸,兩行淚水不住流淌。癡癡地楞了半晌,心裏想到:“璞玉這次來,看了我寫的詩,必定知道我在這兒。知道我在這兒,必定在這兒徘徊不肯離去。要是這樣,引入懷疑不僅於事無益,而且有損名聲。我先派一個小丫頭到北門去問清情況,如果真的是璞玉,我就給他寫信,給他出個主意。”想罷,一時感到寬慰,剛要回頭叫小丫頭芍藥,忽而聽到木底靴踩在樓梯上格登格登的腳步聲,原來是畫眉來了。畫眉笑道:“大姑娘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嘔!這時候就打開了樓窗戶,想是要拋綵球了?”聽這話,琴默以爲揭自己的短兒,登時變了臉,怒容滿面。芍藥不瞭解情況,向畫眉笑道:“姐姐你看!那一個人早就朝着我們樓的窗戶站着看,象釘子釘住了一樣,紋絲不動。”畫眉一看琴紫榭對她變了臉,也動了火兒,正沒地方出氣。從窗戶往下一看,牆外邊有一個穿紫紅袍的青年,站在那裏朝這兒看。也沒細看,將兩扇窗戶哐啷一聲就關上了。嘴裏嘟嚷着:“燒香去,身子不舒服:看人,病就好了!”出了樓外看見看園子的老漢正在澆花,畫眉大聲嚷道:“王園頭!牆外來賊了。正偷看咱們宅院的動靜,你快去抓!”那老頭問在那兒?抬頭望見有人站在山上,往牆裏伸頭探腦地窺探,氣得七竅生煙,扔下水桶,掄起扁擔,大聲喝道:“哪兒來的野漢子,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看我們的院子。上這兒找你的親媽來啦!?”說着神氣十足地走過去要揍璞玉。
璞玉正望着樓窗出神,嘴裏雖然沒說話,兩個人的靈魂已經暗地裏悄悄地透過去合在一起,正在細細地品咂滋味,忽然美人轉身關了樓窗,突然從院裏邊傳出罵人的聲音。接着看見一個倔巴老漢掄起扁擔走了過來,不知怎麼變了卦。下山時還擺着大模大樣的譜兒,剛轉到了牆後,就急忙跑到馬跟前。那老漢一看,這賊還有馬,更是大聲叫嚷,掄着扁擔鉤子,飛也似的追了過來。
璞玉一看不是事兒,騙腿上馬,帶着瑤琴、寶劍落荒逃去。
那時紫榭雖然對畫眉這種無禮舉動非常生氣,可是誰叫自己辦了這種事兒,也沒法吭聲。無奈忍氣吞聲下了樓。
嗚呼!爲人上人者一舉一動可不慎哉!如琴紫榭之穩健,因一時之拋綵球,貽人話柄,以至不能指責頑民。可不畏乎!
且說璞玉策馬出了梅峪,後面追趕的人業已不見,方纔松繮緩行。瑤琴、寶劍趕上來問道:“大爺平日膽子挺大,今天怎麼這麼膽小?”
璞玉嘆道:“你們不知道,我是個大丈夫,哪能怕一個奴才!況且遊山到人家別墅去看,本來有所冒犯。古書說:‘能容則德大,能忍則進益’。有容人之心,則事可成,無客人之意,則事必敗。我的老師常言道:‘容則恕人之過,忍則成事之益。因小過而動盛怒,乃克己之不力也’。故大人能容他人之所不能,而能容小人之辱則更難矣。古之英雄賢士成大事者,皆能通達此理也。我想辱罵之來,靜觀來自何人,是非自有分曉,焉用動怒。《孟子》上講:”養心,制怒‘。這些小人不值得我一談,更犯不上跟他爭吵。故我之怕者,蓋有理也。“說着來到西冷橋邊,迎面過來一隊車馬轎子。走在前面的轎子裏坐着一位老夫人。身材清癯瘦朗,氣派清如仙鶴,年紀約有六十,肯定不是小戶人家的夫人。璞玉在橋旁側立。看見大隊車仗過後,隨着又過來輛小香車。這車的製造別緻精細,雖是兩輪小車,不用騾馬駕轅,車轅內一個大漢在後面推着走。車四面的帷幔異常精緻。車內坐着一位小姐,穿戴華麗,璞玉在馬背上一眼看見,不覺失聲地”哎喲“一聲,臉色一下子全變了。
原來這是盧香菲,同程夫人在天竺寺喫了飯,和金夫人約定了不久見面的日子,回往梅峪正好碰上璞玉向去天竺寺的這條路上回來。
這時盧香菲正是滿懷喜悅地坐着香車,沿着湖堤,看那一派湖光山色,荷香柳柔。走過來時,忽然迎面過來一個少年郎君,身穿紫紅長袍,騎着白馬,金鞍銀轡,十分顯耀。剛轉過目光,聽見璞玉的聲音,打了個照面,認出是璞玉,差一點兒出了聲。
欲知後事如問,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六回 期功名爲國忘家 摒富貴保身養性
第十六回期功名爲國忘家摒富貴保身養性
柳絮飄難住,恆河沙易遷:往事憑誰定,清風明月天。
卻說璞玉忽然看見盧香菲象仙女一般的花顏玉貌,非常驚異,想到:“真怪!真妙呀!剛纔看見的不是魂靈,是真的盧梅。那麼紫榭也真的到這兒來了?人世間竟有這麼美麗的兩個人和她倆一模一樣麼?”想定要確確實實地認下,於是策馬在車的左右緊跟,再三仔細地觀察。盧香菲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馬在車的東邊,她的眼睛就轉到東邊盯着看:馬轉到西邊,她的眼睛就轉到西邊盯着瞧。只因在衆目睽睽之下,難以交談。璞玉實在忍不住了,正想開口問話,香菲怕叫別人看見了不合適,忙撩下香雲紗的車簾,催車飛也似的跑去。
璞玉扯住繮繩站住,愣愣地出神。足有半個時辰,才折回往天竺寺來。一邊看,一邊胡思亂想,如醉如癡。來到天竺寺,廟會已完,衆僧散去,善男信女,進香衆人,也都如同浮雲樣的湧散了。金夫人的車轎早已在山門前準備停當,正在等着璞玉。永柱、黃明等見璞玉來到,同聲說:“少爺怎麼纔來?可讓太太等得功夫長了。”璞玉聲不吭,下了馬,進了山門,在人羣裏又看見一個人。
那人正從大殿的東側往外走。這人生得身材端雅,器宇軒昂,面如霽月,性似清風。真是崑崙山上的整塊美玉,桂樹林裏的獨秀一枝。若非仙人降凡世,定是星宿落人間。只可惜,剃髮出家,致使儒林失色:更衣披裟,遂教官衙無人。
璞玉看了,覺得驚奇,暗自想道:“除京師的桂菜,孤山的自持以外,此地還有這樣的個人!只看外表,就不是庸材!”正在端詳,那人沒回頭向後看,一直朝前去了。
璞玉叫瑤琴跟着這個人,看他是在什麼地方,做什麼的人,家住哪裏,與誰交遊,好好將底細打聽清楚。璞玉來到禪房前面,金夫人等到太陽快要落了,還不見璞玉,自己走出來看看,見到璞玉,臉上顯出不高興的樣子。璞玉怕得不敢出聲,在前面引路。只見玉清、福壽等人個個都面帶喜色,也不知究竟是什麼原因,於是攙着金夫人坐上轎。廟上的長老和尚帶着衆徒弟們,走到山門以外,對金夫人進香佈施,施禮道謝。衆婆子、丫鬟紛紛坐上車,璞玉騎馬。家僕們見天色已晚,一行車馬疾走飛奔地往城裏來了。
到了府前,燈籠火光照滿門庭。璞玉從早飯以後,辛苦勞累足溜溜一天,並且還受了驚嚇,又累又餓。一進屋就喊着要喫飯,也顧不上說話了,口氣喫完了飯,福壽向他舉手道喜。
璞玉問道:“無緣無故的哪兒來的喜呢?是喫飽飯的喜?”福壽搖頭笑道:
“不是。有一個新奇的雙喜。”
璞玉道:“今天真怪,遇上了幾件怪事兒。我疑心見了鬼。你說有什麼喜?”
福壽笑道:“我剛從大廳裏來。太太正在跟太爺說喜事。你去聽聽就知道了。”璞玉感到奇怪,連忙下炕,來到大廳,金夫人正和老爺閒談。
璞玉不敢進去,站在隔扇後面偷聽。賁侯問:“你們是怎麼相認的?”
金夫人道:“我看她的相貌和香菲一模一。
樣,在方丈裏見了面,攀談起來才知道了實情。“
賁侯道:“那麼很久以來傳說她已經死了是怎麼回事兒?”金夫人把不但盧梅沒有死,琴默也沒有死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璞玉聽了這些話,如大夢方醒,不禁喜氣直衝向三千丈高的雲霄。
賁侯道:“那麼這事該怎麼辦?”
金夫人道:“求老爺的恩典,將這兩個爲守信義而受了苦的姑娘都許給璞玉吧。”
賁侯皺着眉頭道:“那麼你將外甥女又擱在那兒呢?”金夫人知道事情難辦,起身跪在地下央求道:“我原想將孃家的一個姑娘許配給璞玉,親上加親。這事兒跟老爺說過幾次。現在老天爺把兩個姑娘都送到這兒來了。她們經歷了多少風浪和災難,纔得到安寧,這不是天配的良緣?求老爺念在我從小伺候老爺,從來沒敢違背您的意見,如今已經白髮蒼蒼,您就答應我的請求吧。俗話說‘好男養十家’,看來璞玉就是有個四五房也管得住。”
賁侯道:“大戶人家三房四妾的也多得是,璞玉到如今還沒有子女,娶上兩房媳婦也不算多。可是他年紀還輕,家裏人多了,怕背拗修身務家之道。我身負杜稷重任,近來盜賣私鹽的小民和軍人勾結盜賊,下屬官吏互相攻訐等事非常複雜。我處置公務還忙不過來,哪有工夫顧這些事兒!”說完向隔扇暗處大聲喝叱道:“璞玉!你還不快出來!站在牆旮旯兒裏鬼鬼祟祟地聽什麼?還不快扶起你媽!”璞玉大驚失色,知道老爺早已看見了他,又羞又怕,趕緊上前扶起金夫人。
金夫人大喜,道謝說:“那就明天往浙江派人告訴娜氏嫂子和金公弟弟。”
賁侯道:“既是定了親,還派人報什麼信?多此一舉做什麼?合巹以後去信也不晚。”金夫人一想老爺說的也對,派人去浙江的事兒就推遲下來。
璞玉站在一旁,知道大事己成,回到自己屋裏。福壽也笑着回來道:“往浙江派人的事,差一點把事兒弄砸了。”
璞玉問道:“怎麼會壞事兒?”福壽笑道:“金公老爺聽了,事情稍微推延幾天倒也不要緊:要是朱英、宋濤聽了要唱《羅鍋子搶親》這出戏,帶兵前來,那可怎麼好!”璞玉也不禁大笑起來。
過了幾天,金夫人正想去程夫人那裏看望兩個侄女,舒二孃手持紅帖子進來稟報:“西湖戴國老家的老夫人派人來稟請太太。”說完獻了拜匣。
金夫人打開一看,裏面有三份兒梅紅紙的請帖。金夫人納悶兒,讓玉清看,上面的一份兒是給金夫人的請柬,寫的是“妹程氏拜請”。玉清看了下邊兩份兒笑道:“福壽姑娘也算可以,象我們這些婢女還稱得上姑娘?”福壽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裏間出來。看一份帖子上寫的是:“琴紫榭謹呈,恭請玉姑娘”,還有一份:“飄零之葉——盧梅再拜,謹呈神通方士福姐姐”。
福壽笑道:“盧姑娘經歷了這麼多的風霜,小時候的淘氣勁兒還沒改,寫一張請帖也有這麼多的滑稽玩笑。”都念給太太聽了。
金夫人問:“哪天?”玉清道:“就是明天中午。”金夫人向舒二孃說道:“你傳話告訴來人,明天是吉日,我本來就想去給老夫人請安。現在接到了帖子,叫他先去替我請安答謝。我明天一早就去。”玉清要退還紫榭的帖子道:“把這份請帖退回去吧!我哪能接受格格寫的恭請信?明天一定跟着太太去,請轉告我的拜謝!”說完了向福壽問道:“你的帖子怎麼着?”
福壽笑道:“咱倆有點區別。哪兒來的那麼多羅唆。她說我是神通方士,就算我是神通方士。我明天去了倒要問問,我給她通了什麼神?”衆人大笑。舒二孃也笑着將拜匣拿出去了。
璞玉聽了那些話大喜,將車轎、侍從準備停當。
次日早飯後,金夫人稟報了賁俟,帶着玉清、福壽、五福、三妥、靈玉等丫頭、婆子坐轎乘車,一行人出了城西門,向西湖梅峪而來。高珍策馬揚鞭前去報信,元凱在前邊引路。從六橋中路分道。來到梅峪,國老府已經敞開大門。家人迎出,將金夫人的轎子一直抬進東邊夾道,放在內院旁側的紅大門前。這時從裏面出來羣女眷,攙扶金夫人下了轎。
玉清、福壽攙着金夫人到了大廳後邊,一羣花團錦簇的姑娘迎了出來。走在前邊的兩個人,一個是琴紫榭,頭上插滿珠寶,身穿大紅羽縐綠葉大瓣牡丹的薄棉袍,銀面花顏,沒有改變原來的樣子。一個是盧香菲,頭戴朵朵紅芙蓉的暖絨帽,往後梳着上寬下窄的兩把頭,兩鬢相間地插着新時的桃梨花。身穿蘋果綠絨綢大瓣帶蔓韃子西番蓮夾袍。胭脂似的面頰,瓜子形的臉上,增添了喜悅與歡快。紫榭等看金夫人走到近前,一齊跪下請安。
金夫人看見琴默,熱淚盈眶。眼淚差點要掉下來的紫榭抽泣起來,因爲在別人家裏,沒有哭出聲。金夫人心裏的話一句也沒能說出來,用兩手拉着兩個姑娘的手。剛進垂花門的中門,程夫人領着姑娘們走下了大廳臺階。她頭戴珍珠帽,身穿一品蟒緞袍,上罩古繡團蟒補子石青朝服。她迎出時看金夫人是:珍珠滾邊兒蟒緞長袍,海水波濤補子朝服,項掛珊瑚串綠松石念珠,扶着兩個侄女進來,顯出派端莊、敦厚、福態的神情。兩夫人在院中握手施禮相見。
程夫人道:“我沒有緣分,沒能更早地見到您明朗的容顏,今天蒙您賞臉光臨,滿足了我多時的渴望。”
金夫人笑道:“自從拜謁您清朗的容顏,幾天來一直想念。正得不到來府拜見的機會,幸蒙召喚,再見明顏,心裏真覺得豁亮。”兩位夫人一邊說着寒暄客套,進了大廳。丫頭們高高地掀起猩紅的門簾。
金夫人是客,先走進去,一看屋裏,擺設得清朗明淨。從西間窗戶開始順牆的大聽字炕上鋪着綠色貴妃栽絨毯,上邊又鋪着厚厚的墊子。
程夫人道:“我們原先睡張小木牀,沒有睡過上炕。我們在北京住了一兩年以後,覺得睡牀有點兒冷,現在反而離不開熱炕了。這都是從北京學來的習慣。”說着請金夫人就座。獻了茶。進來兩個鮮豔水零的人,近前跪下請安。
金夫人細看,一個:長圓臉,細挑身材,頭上齊齊地簪着嵌翠的銀花,身穿月白緞古繡滿花長袍,上罩石青緞片金邊兒的長坎肩。個短方臉,長的黑黑的睫眉,高綰着頭髮,身穿桃紅緞淺藍線繡花袍,上罩洱藍寧綢,漢瓦當文福字短坎肩。
金夫人笑道:“這一個是畫眉,我認識。
這個穿月白衣裳的是誰?我怎麼不認得?“
琴紫榭笑道:“姑媽當然不認識,那天她沒有跟着太太去天竺寺,常在父親跟前伺候,名叫芙蓉。”金夫人看她與衆不同,知道是程夫人愛近的人,因此笑臉問話。芙蓉一一回答之後才說:“我們老爺叫婢女給太太請安。老爺久病,不能下炕,不能親自向尊敬的您問好。承蒙夫人賞光,駕臨寒舍,感謝不盡。待日後病癒,親到尊府謝罪。”
金夫人見這個姑娘聲音清晰,口齒伶俐,即起身一一傾聽。隨即叫玉清、五福回拜請安。
玉清等跟着芙蓉從大廳西廂房直入西院,又進了一個垂花門,一看是朝南的三間帶抱廈的正房,在檐下有幾個小書童在澆花。窗戶滿是玻璃,看到一個濃鬍子的老翁側身躺在炕上。她們掀開堂屋門簾進去,卻看不見了。
芙蓉在前頭引路,繞過一間藏書的大屋子,進了東間。四壁上掛滿了古人的箴言,北牆上有白底藍字匾,上寫《自在天》三個字。屋裏當中紫檀木的案上,放着三尺高的玻璃魚缸裏養着一拃長的紅金魚。在窗前的炕上那個戴國老頭戴金絲雲頭圖案黑緞小帽,身穿荔枝紅富貴不斷頭凸紋絲絨便服,上罩寶石藍洋綢棉外套,趴在前邊的花梨木炕桌上。後邊有一個剛剛蓄髮的小女跪在那裏用兩隻手給他捶背。那位國老眉長,眼細,鼻高,耳大,面容瘦削,顴骨高突。玉清向前施禮,將金夫人讓他代爲請安的事說了之後,國老在手肘上點頭道:“老身不能全整冠帶,很是失禮。在這兒敬謝太夫人光臨。日後定要差人向侯爺請安,我身體康復後,必定親到府上謝罪。”說完就咳嗽起來。
玉清不等他咳嗽完,連聲“喳喳”地答應退身出來。回到正房,看見福壽、畫眉、盧香菲、琴紫榭等正在談笑風生,盡情歡樂,都在中間屋的中間扎堆兒站着。
福壽笑道:“我那天在天竺寺,玉姑娘跟我說了,我就不信,後來等盧格格走近了,纔有點認出來。如果畫眉在那兒,我一眼就能確實地看出來了,不會猜那麼半天。”
畫眉笑道:“別說了!這時你又有權,又有福,兩樣兒都齊全了。喫着太爺太太的賞賜,眼睛裏都長滿了脂油,那還想到我們這些倒黴的老朋友呢!那天在天竺寺見着我們格格,你早藏得連影都找不到了。等到認出太太以後,你沒法子纔出來,現在說這些花言巧語想騙誰?”
玉清從旁着急道:“哎喲!看你把福姐姐說的,真冤枉死了。不用說福姐姐,
自從那年分手以後,我們府上的哪個人一天不念叨幾次?就連那小靈玉也說琴姑娘這樣仁慈,盧姑娘那樣好,說個沒完呢!”
福壽笑道:“玉清姑娘不用理她的那片毒嘴!這閨女這些年在外頭串游,她那嘴已經象屁股那麼臭了。要是再過兩年,屁股跟什麼…樣,還不知道。我怎麼不認識你呀!不用說你的長相,就連你那左胯上的一顆紅痦子我也記得。你們大家不信,扒了她的衣服看看,就清楚了。”紫榭、芙蓉等人都大笑起來。
畫眉忍不住笑指着福壽說:“我胯上的紅痦子脫下衣服可以看,可是你大腿當中的黑痦子怎麼看?你心裏頭的痦子就是璞玉,你自己知道,別人都不知道!那年夏天我乘你睡覺的閒空,把你那個上邊的毛剪下來,直到現在還在荷包裏頭藏着呢。”說完逗得滿屋子的人鬨堂大笑。
福壽又急又笑,衝着畫眉過來。畫眉想跑進西間,太太們正在那裏:忙又跑進東間,福壽緊追不放,衝了進去,把畫眉按在炕上,使勁兒胳肢她的胳肢窩。畫眉翻滾着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來,高聲喊叫:“格格們!快來救救我!我快要死了!”盧梅、芙蓉二人笑着進來,拉開了福壽的雙手。大家聚在一塊兒,不停地笑。
正是:
鳥當孟夏諧趣逗,人逢喜慶快樂多。
不大一會兒,衆婆子抬來酒席飯菜,金、程二位夫人同琴、盧兩個小姐四人坐了一桌,芙蓉將玉清、福壽、畫眉三人讓到自己住的西耳房坐了—一桌。兩位夫人都把各自孃家的事兒,自己家裏的生活閒事以及幾年來跑南闖北的事兒十分親熱地絮談起來。一邊聊天,一邊喝酒,喝到酒酣耳熱,金夫人斟滿了一杯酒,雙手敬給程夫人道:“我有一句話,本來今天不該說,可是今天是黃道吉日,並且咱們姐倆見面不容易,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盧香菲是個機靈人,。昕就聽出了話頭,叫了兩聲畫眉,就下炕出去。琴默道:“你上哪去?等會兒我!”二人同去耳房找福壽等人。
程夫人忙接過話茬兒道:“太夫人有什麼話請當面說,願意領教。”金夫人才將自己原來想從孃家姑娘中挑兒媳婦,中間發生波折,給璞玉娶了別的媳婦,又中途夭折了。這兩個閨女幾經苦難,現在在這兒重逢,也是天作良緣。把求婚的意思敘說了一遍。
程夫人笑着說:“我夫妻二人年過半百,沒有子女。只有一個獨生女又落水死了。幸虧龍王爺賞了我們大姑娘,我們想給她選個女婿,也算有個半子之勞,這才叫大姑娘扔綵球,老天爺又賞給了我們二姑娘。現在無意遇上太夫人,她倆原本是太夫人的侄女,您要想認領回去,我們老夫婦沒話可說,就是不願意,也得交給您。要按規矩說,許給公子的事兒,還應當賞臉容我們老夫婦好好商量一下。”
金夫人笑道:“小妹這話是將拙見先告訴太夫人,不是一時就要訂親。我們老爺必定另請大媒,跟您們老太爺商量過大禮的事兒。我們萬萬不能硬要你們的姑娘,讓你們兩位老人傷心。況且這兩個姑娘的親生父母都在,就是他們來找,玉皇、龍王的恩典誰能奪得了呢!”兩位夫人一齊大笑。說着說着,日己偏西,這才叫來兩個姑娘,同桌喫飯。
那院的福壽等收拾起飯桌,同玉清、五福、三妥等一同過來請安。太太、小姐閒坐着喝茶。玉清把帶來的賞品包放在金夫人面前。金夫人教福壽打開包袱,拿出賞品。給芙蓉深藍色實地紗一件,繡花巾一塊,香袋一雙,珊瑚簪子一對兒。畫眉跟着姑娘特別義氣,給了蓼蘆綠的軟煙羅兩身,銀鐲子一對,手帕一匣。其餘婆子、丫頭和內院僕人、廚師、茶房也依次行賞。程夫人笑着向金夫人道謝。
芙蓉、畫眉領着衆婆子、丫頭滿滿當當地跪了一地,磕頭謝賞。
金夫人笑着說:“你們行這麼多的禮幹嘛!給你們的這點兒東西,沒有甚麼值得可謝的,也就算個見面禮吧!”舒二孃進來稟報,車轎已經備好。程夫人忙叫芙蓉給玉請清、福壽以及侍從婆子、丫頭和車伕、馬弁都行了重賞。
福壽等人磕頭謝賞。金夫人告別時,程夫人再三挽留,讓再多坐一會子。看實在挽留不住,也只好拉着手,送到大廳的後邊。琴默、盧香菲二人和金夫人是近親,又分別了多年,今天剛見面,不到半天就要分別,雖然忍住傷感,還不禁要掉淚。金夫人也傷心地依依惜別。程夫人看了這種情景,便笑道:“你們倆現在別難分難離啦!沒幾天就當媳婦兒了,一輩子也分不開,好好伺候吧!”二人害羞才鬆了拽住金夫人的手。衆人笑着告別,金夫人坐轎,衆婆子、丫頭都上了車。
轎天車馬快行如飛。福壽坐的是輪子安在後邊的“後擋車”,跑起來“轟隆隆”地跑得最快。
程夫人把客人送走以後,領着兩個姑娘眉開眼笑地進了家。
且說金夫人進城之後,來到自己的府前,璞玉帶着家僕等候在大門外。轎子順着進西邊花園的門抬進內院。到角門下轎,衆婆子、丫頭攙扶着金夫人進了大廳,吳姨娘迎了出來。
沒多一會兒,賁侯從外面進來。金夫人將去戴府的事兒逐項照實說了。又說了戴國老生病的情況。賁侯笑道:“他真的病得那麼厲害嗎?”
不幾天,戴國老真的差人來送禮品,給賁侯請安。賁侯也回了答禮,讓元凱、伯林設了一天宴席招待。請梅知府當大媒到戴國老府上求婚。梅知府看兩家門當戶對,是件好事,欣然應允,找個公餘閒空,選個好日子前去提親。
卻說璞玉聽說琴默、盧梅二人都在那裏,喜得都不知道怎麼好了。向福壽頻頻地探問她們的近況。一天福壽道:“說是喜,卻變成了憂。”
璞玉連忙問道:“怎麼成了憂?”
福壽道:“程夫人說,把琴姑娘早已許配給北京什麼公侯的公子,已經應允,沒法挽回了。”
璞玉低了頭,一會又說:“她是那樣了。
盧姑娘現在總算沒事吧?“
福壽道:“雖說沒事兒,娶過來還有什麼意思?”
璞玉驚詫地問:“又怎麼了?”
福壽道:“盧姑娘的容貌跟原先可沒法比了。
璞玉笑道:“人注重的是人品,講的是義氣。現在就是盧姑娘變得頭髮白了,牙掉了,腰駝了,嘴結巴了,她那顆如金似玉的心也變不了。”
福壽說:“掉牙的時候還沒到,可是她那秋水般的一隻眼睛早就瞎了。”
璞玉大驚問道:“什麼原因成了這樣?”
福壽道:“我問過,她說在避難時,黑夜騎馬,被人家牆上的一根木頭戳瞎了。不然,她去天竺寺,我們這麼熟的人見了怎麼不認識?”
璞玉聽了這話道:“盧姑娘完全是爲我才失去了眼睛,怎麼這麼苦咽!”說着淚如雨下。剛要放聲大哭,小書童瑤琴進來說:在天竺寺遇見的那個人的下落已經打聽到了,特來回稟。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
泣紅亭 第十七回 友伴有緣能相會 兄弟偶遇不相識
第十七回友伴有緣能相會兄弟偶遇不相識
朝霞如虹二月天,習習春風拂窗簾。
書桌明亮閒無事,續寫評書未了緣。
話說福壽說笑話蒙璞玉,說香菲一隻眼瞎了。璞玉聽了起初非常難受,幾乎要哭,後來忽然想起來又笑着說:“你騙我!那天我親眼看見盧姑娘,她比以先還要漂亮。五官都那麼好看,幹嘛你背地裏咒人!”
福壽笑道:“你那天在哪兒看見的?”
璞玉將在西冷橋邊遇見盧香菲,自己喫驚沒敢說話的事兒說了一遍。福壽遮蓋掩飾道:“那個人不是盧姑娘,是跟着程夫人的芙蓉。她和盧姑娘長得一模一樣。盧姑娘隻眼瞎了藏在芙蓉的後面。”說完大笑。璞玉不信,正在刨根問底。書童進來說:“瑤琴回來了,就在外書房。”
瑤琴見面,將找人的事稟報說:“奴才領命跟着那個和尚的後面,問熟人知道他就是在南屏山畫畫兒的月江和尚。第二天到靈隱寺打聽,總是找不到。後來又問了一個熟人,原來這個人雖然在靈隱寺出家,現在卻不住在靈隱寺。他住在那天我們去過的天竺寺的下院——下天竺。奴才我又到那兒,知道了他的住處以後,纔回來。”
璞玉聽了欣喜道:“你好好記住,我抽個空兒自己去訪問。”
原來下天竺後院有一塊大頑石。傳說至誠的良友和有善緣的在這三生石上有緣。這塊頑石在這兒也不知道有多少年的歷史。爲什麼叫它三生石:唐朝時西湖忽然來了一個有道行的高僧,名叫園澤。他到這天竺以後,沒人聽過他念經,沒人看過他拜佛。他的行動奇異,白天則正襟危坐,靜觀自得。有時似觀心,有時似觀世。廟僧對他的行跡不理解。他也不同別人作伴兒,成天徘徊在廟後,常倚着那塊大頑石頭靜思冥想。有時候摸石頭,有時坐在石頭上面,或者躺臥片刻。象這樣,一天天,一年年,總是如此。廟上的人都說他是一塵不染,聲色不移,唯獨被這頑石吸引住了,或者這石頭裏面有什麼奇蹟。有人或說他要煉石補天,或說他要叫頑石點頭,或說他要磨石成金,或說他要磋石變羊。衆僧怎樣譏笑,他也毫不理睬,仍然站在大石頭的旁邊,終日盤桓。
正是:
志潔無人比,殊懷有誰知。
知音尚未遇,曲高只自知。
卻說唐朝中葉,國勢日衰,天寶年間安祿山叛亂,守衛東京的大將軍李凱戰死。李凱之子李源看父親爲國捐軀,成立義軍,輔佐郭子儀、李光弼收復東京。安祿山死,父仇已報,改名換姓,棄官匿跡,遠遁凡塵,想做個逍遙散淡的人。聽說西湖山水甲天下,就來到了杭州。一看湖上畫舫簫管仍是喧囂,就想找個靜謐的所在。穿過九里松,來到了下天竺,谷回山轉,極爲清靜,才合了自己的心意,在這寺裏住了下來。
李源無事靜思,常憶父親戰死之事,滿懷心緒,無處訴說,常常幽思冥思,閉門獨處,又沒有知己可以談心,如同園澤獨遊獨憩一樣。園澤還有塊頑石可以做伴,朝夕共處,慰藉心靈。李源真是煢煢孓立,形影相弔。廟僧常對人說:“我們寺裏來了兩尊木雕泥塑的活佛。”
一日,李源散步走到廟後,蓮花峯下修長亭亭的翠竹千竽,從罅縫裏穿射出來。崢嶸的山峯重重疊疊環抱着廟後,廟後有塊頑石,光潔陸離,獨秀可愛。石上有一僧盤腿打坐,面目清秀,器宇不凡。李源一見肅然起敬。那園澤睜眼看見李源,兩人話沒出口就已心心相印,猶如前生所識。當即施禮相坐,每句話說起來都很相投。原來這塊石頭上只有一個園澤,現在成了兩個園澤,這塊石頭也好象有了兩個知己,更加增添了光彩。
那天二人遁世超俗,相互交談,成爲知己,就在這塊頑石前結了三生石緣。從此以後,形影不離,風雨天也是面對面坐臥。春日摘花,夏日乘風,秋日詠月,冬日賞雪,大都坐在這塊石頭上。是以二人同這一塊大石頭結爲生死與共的三友。因此,後世將這塊石頭稱爲“三生石”。後來李源從書中引動雲遊之興,要同園澤遊覽巴蜀名山聖境。園澤無奈,說要繞道走長安,李源執意不去長安這個污濁垢辱之地,要走荊州、巫峽這條路。園澤嘆息點頭道:“大數難逃,信哉!”說完勉強同意。經湖廣來至安浦,看見一個汲水的婦人,園澤忽然流淚,向李源辭別道:“那婦人就是我託生的母親,此地此時即了卻我今生之日。我本來不願意走運條路,想要繞道長安,而老兄的情誼難卻,本想先陪你去看峨眉山的積雪,再來此地。但今日大數難脫,無奈相別。君若不忘友情,今後十三年中秋八月十五日夜在荷紅川岸邊來訪,我在月下與君見一次面,完成三生之約,結束石上之緣。”說完嚥了氣,閉了眼。
李源尋訪那個汲水的婦人,果然生了一個男孩,只是哭個不停。李源看了說:“我能讓這孩子不哭。”進屋一看,那個嬰兒生得頭圓臉方,胖乎乎的,只是閉着眼睛大哭。李源抱起說:“尊貴的朋友!李源來了。”那個嬰兒忽然睜開眼睛,看看李源,不哭,笑了。以後真的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到西湖荷紅川那個地方與李源相見。這就是三生石傳說的始末。這纔是賢者交友之道,這纔是益友良朋。市井小人朝識夕棄,口是心非,爾虞我詐,逐利忘命者,焉能與之同日而語。故交友之道以“三生石”爲貴。
詩曰:
交友本摯真,貴在淺入深。
可以託性命,丰采出羣倫。
且說璞玉想抽個閒空,去一趟天竺寺。忽然一天,梅知府親自來了。給賁侯回話道:“傳戴國老的話:求婚之事可以接受。只是兩個閨女許配給一個人不太相宜。許給一個,留下一個。我把古代堯將二女嫁給舜的故事作爲借鑑說了以後,他又這麼說道:一聽說兩個閨女的親生父母都在浙江,應當通個消息。如果他們放了話,我也同意。‘”
賁侯當即與金夫人商議,只說戴國老應允了兩個姑娘的婚事,派龔高去浙江。
龔高領命,租船去浙江,找到金公府上,到了傳事房,金府家人聽說姑太太派人來了,不敢怠慢,忙進去告訴管家劉功。劉功原來和龔高有交情,連忙出來接到自己房裏。喝完茶,龔高問了這邊的安,知道一切平安,將賁侯、金夫人的書信和禮品一一交付並將來意仔細敘說一遍。劉功聽了這些事兒,大奇特驚,吐出舌頭,半晌都收不進去。一面告訴伙房,一面收下書信和禮品。整飾了衣冠,知道金公在裏院打牌,不便進去,敲起雲板,入內報事。
那時正是四月上旬,窗戶都開着,顧氏正與娜氏一起閒待著,聽臺階下邊一個說書的瞎子在說書。那瞎子正彈着絲絃說《西唐書》,諸神都打不贏一個金北鋒。孫臏着了急,去花果山請孫悟空。正說在熱鬧的地方,忽然聽敲雲板,知道有事兒,忙讓鬆了琴絃,暫時休息。顧氏看到劉功手裏拿着哈達站着,問有什麼事兒。劉功報喜,將龔高說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兩位夫人聽了如此這般,驚得目瞪口呆。娜氏起初只是合掌唸佛,後來聽到盧香菲被綵球打中的事兒,又開始抹眼淚笑了。顧氏哭了一會子,笑着問個不停。金公散了牌局,從外面進來。劉功忙將賁侯的書函呈給金公。金公先奇怪全家坤眷都有喜色,又看夫人的那個情景,大惑不解。剛剛坐下,婆子們放好飯桌,擺上酒餚。金公一面飲酒,一面拆封,知道了事情的概況,又問劉功。顧氏將剛纔聽到的事情從頭到尾地敘說一遍。
金公聽了這些事兒,既不喜歡也沒生氣,手裏拿着個小鑷子閉上眼睛慢慢薅下巴頦的鬍鬚,半晌以後,憋着勁兒哼了幾聲,對劉功道:“你去好好招待來人,今天晚了,我不想見。明天見面,再交給他回信吧!”劉功領命出去。顧、娜二位夫人一看金公很不高興,也不敢多說,怏怏不樂地散了。
次日,金公出來坐在三門耳房,叫龔高來見,問了那邊情況以後,交給他回信道:“你回去後,好好回稟姐夫和姐姐,我家門不幸,連走背運。我以前以爲那兩個姑娘都死了,原來她們沒死,還都活着,這是她們的運氣。她們救命的父母,就是她們再生的父母。我們兩個姑娘就象死了又投胎,切事兒我全不管。她們的再生父母同意把她們給一個人,我也高興。一切事兒,我跟着走。”龔高說:“舅太爺這些吩咐,全都在理。雖這麼說,這件事我們老爺說必須向舅太爺稟告清楚。還有一件事,要定妥,想訂在仲秋八月的好日子辦喜事兒,也向舅太爺稟報。”
金公點頭道:“正好,你們的福晉是我們的姐姐,我的姑娘跟她的姑娘一樣。姑娘的大事,姑媽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沒有甚麼更多的話可說。”
龔高高高興興地道了謝。又請顧、娜二位夫人去喝喜酒。事情辦完,和金府家人辭行。即日從浙江出發,坐船到蘇州,向賁夫人稟報八月訂下大喜的好日子。
卻說顧、娜兩位夫人聽了那消息以後,不分白天黑夜,止不住地高興。每天掰着手指頭數着到八月的天數。又想起在八月以前不派個人去看看姑娘實在不合適。
一天,正一塊兒坐着商議,顧氏想派兒子金鐘去看兩個姐姐,在丫頭們中間忽然出來個丫頭跪在顧氏面前說:“小丫鬟我承姑娘的厚恩,以後不幸沒能跟着姑娘去死。一代姐妹替姑娘出閣的出閣了,都盡了力。唯有無能的我寸恩末報,飯也喫不下,覺也睡不着。現在姑娘靠老天保佑,沒有死在江裏,還活着。婢女上天涯海角,也得找到她,以盡犬馬之勞。”說着就掉眼淚。顧氏一看,原來是跟琴紫榭的大丫頭瑞紅。娜氏奶奶看她有這般義氣,先流下眼淚。顧氏也在傷心。金公從外邊進來,問怎麼回事兒。二位夫人異口同聲地把瑞紅剛纔說過的話,又將想派金鐘看望姑娘的意思訴說了一遍。金公點頭道:“這丫頭有這個心意也算難得。鍾兒唸書耽誤幾天就耽誤幾天,依你們的意思派他去一次杭州吧!我總疑心琴姑娘還能活着。盧姑娘沒有掉井裏能說得過去,琴姑娘的!”首已經打撈上來,我親眼看着埋在平山堂,現在怎麼又活了呢?若說琴姑娘真的活着,那平山堂埋的又是誰?或許象《牡丹亭》裏的杜麗娘復活了不成!這樁疑案必須查清。“說完從學房裏將兒子金鐘叫回來道:”改日同劉功帶書童去杭州西湖,看看兩個姐姐,答謝戴國老,同時將瑞紅送去,再進賁府看望姑母。“
金鐘年紀還小,又特別淘氣,聽了這話,高興得跳了起來。兩位夫人又忙活着,將送給姑娘的衣服什物交給瑞紅收好。叫管家婆子來媽媽護送,又千叮嚀萬囑咐地說了一番。
次日金公又給劉功交待了好些話,備下兩隻小船,夫妻二人送金鐘等坐船往杭州而來。那金鐘象出籠的小鳥,和侍童吉祥、如意一起在船上說山道水,笑着鬧着。
日到了杭州附近,金鐘心想去梅峪之前,先去西湖遊玩一次。就問本地人道:“你們這西湖最熱鬧的地方是哪兒?”那人道:“我們西湖山水寺廟可多了。還有六橋、雙峯,什麼樣的好風景這兒沒有呢?不知道你說的好看是山水的好看,還是聲色的好看?”又對金鐘道:“離這不遠,蘇堤旁邊的望湖亭的前面是太湖,後邊是商店、歌樓、酒肆、秦樓楚館都有,是西湖頭等繁華地方。”金公子大喜,向奶媽、劉功再三要求,必須去看趟。劉功沒辦法,將兩隻船交給家人,告訴來媽媽和瑞紅好好看管,自己和金公子帶着兩個侍童,四人徒步,順着堤,朝望湖亭而來。
那時正是立夏剛過,西湖的春光已逝,天氣漸熱,荷花都長骨朵了。遊人有的拿着扇子扇涼。四人邊說邊笑邊走,不久走到了一個大巷子,往南穿過去,過了竹橋看,在半島上果然有一個大亭子。匾上寫的《望湖亭》三個大字。前邊太湖是碧波青青,遊舫如蟻。金公子看了非常高興。湖邊茶肆酒店的紅旗綠幌連綿不斷,亭上擺着幾個茶桌,客人有猜拳飲酒的,交談喝茶的,個個穿的綾羅綢緞,富貴豪華。
劉功和公子也找了一個潔淨的雅座,正想喝茶,跑堂趕快倒茶,又端來四碟果子。金公子正在喝茶喫果子,忽然聽見曲琵琶彈奏的聲音。金公子側耳傾聽,不覺入迷。劉功笑道:“公子怎麼着!聽了這聲音就要往那兒搬嗎?”
金公子笑道:“這倒不是。我以前讀白樂天的《琵琶行》,恨不能到潯陽江上看看。今日來到這兒,就象到了那個地方聽到這麼幽雅的琵琶聲。”正在說着,悠揚的歌聲,順風入耳,吐字清晰。歌詞是:
小耗子,上燈臺,偷油喫,不下來。
風臺呀!艇等郎郎臺。
香徑香渺吳家臺。
夢赴陽臺。
—種清爽可愛的聲音,真使人心動神搖。
金公子的侍童吉祥、如意聽了相對歡笑。正不知道那歌聲是從哪兒來的。一個小跑堂在一個盤子裏放了一碗清燉整鴨,高高舉起,繞過屏風進去。金公子就從屏風的縫裏往裏看,北邊還有三間正房,裏面又出來一個小跑堂的將那個跑堂手裏的燉鴨盤子接過進去。那跑堂退出來時,金公子問他道:“那邊兒的屋子也是你們的?”跑堂說:“這屋原先是整個的一套,今天我們借這邊賣茶。那後院纔是我們自己的,準備請客用的。今天我們這兒的於老爺在正堂設宴請客。”金公子又問道:
“剛纔彈琵琶的是在這屋嗎?”那跑堂的點了點頭。金公子又問道:“是什麼人彈的?”那跑堂笑道:“我看您這老爺也有二十歲了。可是怎麼這麼傻?彈琵琶的除了女人還有什麼人!”
劉功笑道:“你不要笑話他不懂。他是大家公子,從來沒見過歌女是什麼。”跑堂的笑道:“那老爺們爲什麼不叫一兩個歌女來看看?正堂後三間備有現成的一桌果子,屋子也挺乾淨明亮。從前邊柳蔭下的船裏叫一兩個歌女聽聽小曲兒也用不了多少錢。”
劉功道:“後面要有閒屋子,我們到那邊去坐坐也好,這兒太吵得慌。”說罷跑堂的引路,金公子繞過屏風一看,院子裏有些車轎。上首三間正房的兩邊還有六間廂房。正屋旁邊的牆上有個月亮門,跑堂領他們進了月亮門,繞過正房,果然有三間敞屋,裏面極爲清靜幽雅。二人找個中間的桌子坐下,叫跑堂的端來細果子和熱酒慢慢地喝着。
原來那屋是前屋的正北面,離北窗很近。
忽聽彈絃聲停了,幾個人笑着稱讚。有一人笑道:“少爺願聽什麼歌兒,您賞着點吧,不然盡不了我的心!”又一個人道:“我本來對這些小曲的好壞不太門兒清,只對崑曲的詞兒知道一點,但她們又不會唱,我還能點什麼。”先前的那人大笑道:“那麼李師爺替少爺點個怎麼樣?”又一個人笑道:“那麼我替少爺點吧。剛纔平兒唱的《小耗子》就確實好,現在要聽月兒唱一個。”忽有一女人優美悅耳的聲音問道:“老爺們想聽什麼詞兒?”又有一人笑道:“你們最拿手的還是郎郎調,就唱這個調吧!”說罷,就聽見轉軸撥絃,那個女郎用黃鶯似的聲音唱道:
惜只惜的今宵夜,愁只愁的明日離別。
離別後,鴛鴦流水梅花謝。
猛聽得,鼓打三更剛半夜。
剎時窗外月影西斜。
恨不能,金釵別住天邊月。
恨老天,閏年閏月不閏夜。
唱完之後,衆人齊聲笑着喝彩。
金公子坐不住,悄悄走到窗前,用手指捅破窗戶紙,往裏瞧:上首坐着個青年,衣冠楚楚,儀表堂堂。旁側坐着一個書生,年過五十。兩邊又坐兩個人,左邊坐着的顯得清高,雅緻,容俊,聲和,大約三十歲。右首的主人瘦臉,黃鬚,身高,眼細。兩個歌女對着正坐,衣裙鮮豔,容貌秀麗。左首穿紫紅衣的那個客人吻着剛剛唱歌女郎的臉蛋說她美。那女郎舉杯勸那人喝酒,那人又抱住女郎,不喝酒。坐在右首的主人說:“月兒!你三爺親你,你怎麼不用皮杯敬酒呢?”那月兒笑着不動。穿紫紅衣的人笑道:“算啦!你要害羞,我給你一杯皮酒。”用嘴嘬了一杯酒,抱着坐在自己懷裏的月兒,抬起她的頭,對上嘴,喂她喝。月兒吸着喝了。滿屋子的人大聲叫好。
金公子看那些怪樣子,忍不住在窗外哈哈大笑。衆人大驚,開窗看申斥道:“什麼地方的娃娃敢上這兒來笑?快出去揍他!”幾個人跑了出來,挽起袖子要打金公子。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泣紅亭 第十八回 紅心友志題紅葉句 多餘人論證多餘時
第十八回紅心友志題紅葉句多餘人論證多餘時
林深落葉聚蓬鬆,信步猶疑步煙濛。
枯竹怯凍鴻雁落,冷雲釀雪漫長空。
原來,斷橋的於和在這裏設宴請璞玉等人。坐北朝南的是璞玉、憲章二人,左邊穿紫紅衣服的是施凌雲,右邊穿灰衣裳的是於和。那時他們都喝得酒酣耳熱,一時發怒要打笑話他們的人,底下人不分青紅皁白的就要大打出手。
劉功看了這個情形,連忙大喝道:“瞎了眼的奴才!快住手!”那些底下人嚇得都順窗戶溜跑了。
璞玉的侍從們有的過去跟着金夫人去過浙江,認得金公子,定睛一看叫道:“大爺不能打,那是浙江的金公子!”這時劉功也認出璞玉來,忙過來請安。
那時,金公子還貓着腰笑着說:“今天我算開眼了。”劉功叫他快見璞玉。二人不禁大喜,喜笑不盡。於和忙收拾桌上的酒席,再上了菜,衆人也都進屋坐下。
璞玉給了賞錢,施凌雲把歌女們打發走了。
那天璞玉、金鐘二人各說各家的事兒。璞玉邀金鐘一道進城。金鐘推辭說:“小弟先將瑞姑娘送到梅峪,叫她去見兩位姐姐,等那兒的事完了以後,再去拜見姑父姑母,絕不誤事。”璞玉知道他有事兒,無奈放他走了。
施凌雲心裏佩服他們不愧爲公侯之後,真叫親熱。他向璞玉辭別,要求憲章同他一塊兒去。施凌雲求璞玉請李憲章到他家裏講幾天書,璞玉依了。只有於和留在這裏算酒賬,衆人道謝辭去。
金鐘、劉功一行去梅峪,憲章、凌雲一行去孤山,暫且不提。
只說璞玉辭別衆人,把車輛先打發走了,自己騎馬,帶領一個侍童,沿着堤下一條柳蔭路,觀看湖上的畫舫水榭。在青山綠水中,聽鶯歌,看荷花。過了西冷橋,到了葛嶺山口,看見對面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身穿葛布僧袍,騎着白馬。瑤琴忙道:“這就是天竺寺的月江和尚。”那人已到近前,二人還沒說話就象三生石前的二人重見了面似的。眉宇之間透着有緣的和氣,下馬施禮相見。
璞玉大喜道:“久聞尊名,無緣見面,今日幸會,真是天賜之緣,不知到何處
一敘傾慕?”
那月江和尚早已聽說璞玉之名,今日見了他,從相貌也就認出來了,忙笑道:“這也是緣分,但野外不便久談,如何是好?”
璞玉笑道:“枉駕寒舍一敘如何?”
月江道:“貧僧不入侯門久矣。貴公子如蒙不棄,光臨寒寺茅舍,當烹茶以待。”說了一陣子便分道揚鑣。
臨別時璞玉問道:“法師今日去往何處?”
月江用馬鞭指着那邊雲霧朦朧的青山道:“閒暇無事,今天想去南屏山拜望高禪師。”說完便策馬而去了。
璞玉縱馬急馳,今天無意中遇見了兩個稀客,心裏特別高興。進了城,來到府門前,一看滿是車馬。一問,說是嫁到揚州的二姑娘和姑爺“一起來探親。璞玉更加高興,忙下馬照直進入內院。
原來,熙清跟她丈夫蘇令安商議:因她公公知府的任職快要期滿,正想在回北京之前到杭州探親。
璞玉來到堂屋,賁侯、金夫人在大炕上對面坐着,熙清坐在當中間兒,正在說笑。蘇令安在地下椅子上打斜兒坐着。地下站滿了花團錦簇的婦女和姑娘。
熙清看璞玉進來,忙起身要下炕。璞玉忙上前在炕邊上拉住手,施個半禮,又回身同蘇令安握手拜會。
賁侯問道:“你整天不在書房,老是出去上哪兒去了?”
璞玉忙回話:“有一個朋友約我到湖上看荷花,不便推辭,同李師兄去的。”賁侯沉下臉,只是當着新來的客人的面,沒有過多地責備。瞪了他一會兒道:“此地是容易鬧亂子的地方,年青人不懂事,容易敗壞家教。今後無論有什麼要緊的事兒,不報告我不準出去。”璞玉忙跪下遵命。
賁侯又和蘇令安說他父親的事。金夫人看姑娘熙清肉都耷拉下來了,比以前胖了不少,又看她談笑風生,知道她沒有喫苦,心裏很高興。熙清的侍女鶯歌、子規也過來給璞玉請安。賁侯又轉過身子問話,熙清把揚州的人情風俗、土產,—一告訴。蘇令安起身回館舍,璞玉陪同出來。
次日,龔高從蘇州回來,見賁侯稟報:“浙江的舅太爺,對咱們說的事都應允了。蘇州的姑太太看了八月初八日是上好的吉日,很高興。奴才認爲,這裏還有接親的事,並且在八月份內還沒有這樣上等的吉日。把連接帶娶的兩樁事合併在一齊辦也有困難。因此我和杜敬忠商量,七月末從這兒派人去,將姑太太娘倆兒先請到這兒,住在別院。到大喜的日子,三個新人同時拜堂,不僅對事有利,對誰也方便。杜敬忠稟告了姑太太,姑太太起初有點爲難,經奴才再三央求,才同意了。姑太太說,到那時候將一切準備妥當,只等這兒去人接。”
賁侯欣然點頭,將衙門東側的另一個跨院——桂香院打掃乾淨,準備接待蘇州姻親。將逸園的友竹山房修繕一新,準備作璞玉的新房。
不到兩天,金鐘在戴新民家見過了兩個姐姐,安頓了瑞紅,切事情辦好以後,來到杭州城裏見姑母。金夫人見了孃家侄子非常高興,暫且不提。
且說高珍、馬柱等領來各種工匠,將桂香院、友竹山房二處的房屋、院落,根據情況修繕一新。從此賁璞玉在內同熙清、福壽等說笑玩耍,在外陪同金公子、蘇令安等,或者射箭,或者行酒令,熱鬧非常。府內各處擠滿了工匠,院內各處爲今秋喜事準備各種東西,更加熱鬧起來。
幾天以後,金公子要回原籍。金夫人再三叮囑:八月辦喜事必定來,金公子“喳喳”地滿口答應,同劉功返回浙江。
蘇令安要同熙清回去。賁侯留住熙清說,等喜事辦完了之後從這裏送去。蘇令安無奈辭別,迴轉揚州不提。
忙活的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之間炎夏將過,涼秋就到了。
一天璞玉閒着沒事兒,正坐在曉宓山堂看古書,忽見牆上的《三生圖》,想起月江禪師,正想去拜訪。古畫手裏拿着一張紙進來呈上。璞玉接過來問道:“這是誰給的?”古畫道:“有個公差去西湖,路過天竺寺,看見一個認識的和尚,他說:‘這裏天竺寺和尚月江給賁公子的,麻煩你給帶去。’公差知道是閒事兒,就帶來了。”
璞玉高興地拆開一看,不是稟報,也不是信,原來是一首五絕。其詩云:
碧空明秋色,當亦感知音。
曉風吹枯葉,孤僧獨坐聽。
這首詩觸動了璞玉的詩興。那時施凌雲回原籍應試,璞玉正在愁悶,那天賁侯也去總督衙門辦理公務,趁此機會領了兩個書童,也沒有換衣服,徒步走出花園。到了門口—看,管家們召集了不少公差,備了不少轎子,看情況是到江邊接人。
原來黃明等奉賁侯之命,到蘇州去接賁夫人母女,這兩天就要來了,所以管家提前準備,等來了消息就去迎接。
璞玉知道,賁夫人這次來爲的是送姑娘,自己去迎接和見面都不方便,並且也不知道她們究竟什麼時候到,於是照直出了西門,奔西湖堤上走來。
那年是閏七月,很早就立了秋,城裏頭感覺不太明顯,湖堤的草色卻早有變化了。
正是:
疏林葉間聆秋訊,煙雨樓上傳笛聲。
璞玉傍花隨柳,走了一段路程,到了下天竺附近,叫瑤琴在前面引路,過了幾個人家,到了一家門前,瑤琴說就是這兒。
兩扇不起眼的門關着,裏面靜悄悄的沒有動靜。書童把門輕輕地敲了幾下,忽聽見哈巴狗吠聲,出來一個小童開門,看了璞玉,好象有點兒面熟,笑臉相讓。又進了“一個小門,朝南的三間茅舍,兩旁的竹籬上種了不少花草。小童掀起竹簾,進屋是兩明一暗,西間是佛堂,屋內雖是竹椅紙屏,瓷鼎砂壺,但格外素雅清淨,比世俗的金玉器皿高雅十倍。北牆上的芙蓉圖兩旁寫的是:
慧鏡雖圓情印正,智棋稱巧法規嚴。
西牆上掛着用小塊烏金墨玉似的滑石縷刻套成的正楷,寫的是仙人隱士的四段韻文。兩邊掛着唐一褚遂良寫的一副對聯:
貫奇通妙量慧智,摒文返樸寄箏心。
璞玉正沉湎於欣賞房舍的明淨幽雅,月江快步迎出,二人握手相見。因三生石的前緣,相互敬重,暫且不提。
璞玉見他慧心清雅,風度如春風和氣,心裏更加敬佩。飲茶閒談,越談越融洽,真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
二人談說,心悅誠服,又喝了幾杯茶。飯後一同外出散步,順着西湖雙峯山樑遠眺,霜林紅染,象是絕美的紅霞,迤邐鋪散開來。月江指着霜林道:“光陰茬苒,景物變異,世俗之人視而不見。久聞貴公擅長詩歌。今日知己相逢,何不以良辰美景爲題,賦詩一首?”璞玉道:“豈敢藏拙,只恐有辱尊聽。”
正在說着,書童取來文具等物,璞玉鋪紙構思,月江笑道:
“聽說貴公小時作《白雲》詩,揮筆成章,現在寫《紅葉》詩,何以遲遲不落筆?”璞玉笑道:“這並不完全因爲文章有長短,大概小時候猶如旭日東昇,光芒四射。人近中年,則明鏡上落了塵埃,比起以先就有些渾濁不清了。”說完又細緻地推敲—番,寫出一首。月江拿過來一看是:
秋風報寒訊,長林雨落紅。
月江道:“‘雨’字雖可雪雨同用,但這詩寫的是葉,似不如改爲‘雪’字更確。”說完往下看:
何當四月景,盡綻三秋濃。
梳妝顫花貌,抹脂悅誰容?飽經風霜苦,粉頰愁幾重。
月江連連點頭稱讚,二人從此結了金石之交。
那日飲茶談心,心情暢快,依依惜別。
次日果然傳來賁夫人即將來到的消息,杜敬忠先到住所鋪設毯褥。賁侯叫璞玉親自去迎接,並說:“到了大喜的日子須去梅峪接親,不能兩處迎親,今天去迎接就完成了親迎之禮。”璞玉領命,換了衣服,領了隨從,騎馬出門到了江邊。這時賁夫人已經下船坐上了轎子。
璞玉下馬跪拜,賁夫人見璞玉親迎,非常高興。璞玉回答了賁夫人的問話,騎馬走在前頭,因今天這個日子,不便去後車見盛粹芳。這時一羣車馬直向杭州北門而來。
賁府門上雖然張燈結綵,只因今天不是正日子,沒有奏樂。龔高、杜敬忠等迎出門來,招呼着將賁夫人的轎子抬進二門之內,盛粹芳的轎子則照直抬進桂香齋。
賁夫人見着兄嫂悲喜交集。熙清也上前拜見,賁夫人拉住她的手喜笑言歡。賁侯兄妹在處喫飯,敘談小時候的往事。賁侯忽然問道:“外甥孟瑞怎麼沒有領來?”賁夫人道:“正在學房讀書,恐怕耽誤了功課,再說他年紀還小,領來也沒事幹。”正在說話,金夫人已將桂香齋的行裝物件兒整理安頓妥當,走了進來。
賁夫人起身禮讓。金夫人忙笑道:“姑太太怎麼越老越多禮了,過去可不是這樣兒。”
賁夫人笑道:“過去我當妹妹的有點對不住嫂子,也不大要緊。現在成了親家,把閨女交到您的手裏了,不勤拍着點怎麼行呀?”這時不僅衆人大笑,連賁侯也笑了。
宴席散了,晚上賁夫人去桂香齋住宿。從此離大喜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到了八月初,賁府的管家們忙得不亦樂乎,有的叫工匠糊房子,有的寫喜聯,有的準備宴席,有的編寫劇本,一樁樁,一件件該忙活的事兒,全府上下都在忙着。
裏院的婆子們、姑娘們各人忙着各人的針線活兒,各自準備各自穿戴的東西。有的通宵達旦,廢寢忘食。金夫人的丫頭三妥一看,五福準備的是紅貢綢碎花夾襖,上翠綠緞繡花坎肩,紅綠相配,特別顯眼漂亮。想起自己穿的蓮花紫薇緞蘋果綠長袍,雖說是嶄新的,但上邊沒有罩的坎肩。猛地想起福壽姑娘有一件古繡大紅綃呢短坎肩。那年在熙姑娘婚禮宴會上只穿過一次,以後再也沒看她穿過,想來定是簇新的。要是把它借過來穿上幾天,自己的綠旗袍可就顯眼漂亮了,跟五福在一塊兒也不致於讓人比下去。因平素和福壽挺親近,好說話,就到西廂房去找她。正好福壽不在家,只有璞玉一人在裏屋揹着臉兒站着,整理他那年從舊墳裏頭找到的琴默的畫像和詩義。璞玉看見三妥,問她有什麼事兒?三妥說沒什麼事兒。到了外間,小丫頭靈玉抬了抬下頦,暗示她福壽到那邊去了。三妥又忙來到東耳房裏,熙清、福壽、玉清三個人正在那兒坐着說笑。三妥一見玉清沒敢出聲。玉清轉過身來問道:“你不在太太跟前,到這裏幹嘛?”三妥沒辦法,說了實話。玉清啐着說:“呸!看你這小狗崽子!針線活你不學,學打扮你可想得全。不用動福姑娘的,我有個紅坎肩,到那時候給你穿。你快上太太跟前去。沒準兒叫人了。”三妥高興地跑了。
福壽道:“大喜的日子愈來愈近了。近些日子我們還沒去看盛粹芳姑娘呢。住在一個院裏,那麼親近的姑娘,還得等到新婚那天才見面不成?”
玉清笑道:“我聽婆子們說她開了臉以後,比以先更漂亮了,這兩天之內她怎麼能來這兒?”
熙清笑道:“她不能來,咱們還不能去看看?她要是怕羞忸捏,我可以挑嫂子的禮兒,說幾句笑話臊她。”說完三人一起帶着鶯歌、子規從東耳房出來,進了角門往東拐,繞過裏廚房的後面,進了夾道往南走,從桂香齋院子的後門進去。
原來這桂香齋是三間正房,一明兩暗,熙清等進了中間堂屋,東間撩下了竹簾,賁夫人正睡午覺。西間屋掛着軟煙羅的簾子,盛粹芳正在那兒坐着。
鶯歌從西間屋出來看見熙清她們,忙笑着打簾子。看來盛粹芳沒擦胭脂粉,將頭髮綰在一邊,上面插着桂花,身穿紗衫,手裏拿着長煙袋竽,臉上帶着怕羞難爲情的樣子,坐在那兒。
看見熙清進來,忙忙索索地起身行禮,一見面以後,都讓了坐兒。
熙清笑道:“自從姐姐來了以後,好幾次想過來看看。家裏忙着辦娶新媳婦的事兒,忙得抽不出空兒。”
福壽道:“跟姑娘分手好幾年了,沒料想在這兒見面了,這誰想得到呀!”
玉清道:“姑娘的全面玉體,這些年來更俊俏了。我們太太看了多高興。”粹芳雖然大方,但畢竟臉皮有點薄,聽了這些話只是微笑點頭,一句話也沒說。
熙清笑道:“姐姐往常是健談善論的好口才,今天姐妹們才見面,怎麼連一句話也不說呢?”
盛粹芳也笑着說:“這叫相逢俱在不言中吧。”
福壽道:“今年天涼得早,往年不是這樣,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玉清道:“大概是閏月的關係吧。”
熙清道:“不知道爲什麼有的年有閏月?很奇怪,我到現在還鬧不清。小時候和琴姐姐在一起,幾次想要問,都忘了。”
福壽道:“這位外甥小姐的學問不次於琴姑娘,今天正好請教。”
正在說話,子規給每人倒了一杯茶。
熙清一再地問,粹芳笑道:“我小時候,聽我父親說,日月之餘數積累而成閏月。《書經》曰: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每三百六十五天零三個時辰,太陽轉天—一週爲一年。二十九天零五個時辰,日月運行相合而成一個月。一個月內有二合六度。三十天之外有五個時辰零二刻。一個月前半部稱合,合不超過望,後半部稱分,分不超過晦。過望和晦則成爲閏月。大約十二個月內六個大月,六個小月,共三百五十四日。這是轉周天之度。餘出的十一日積成三十二日,共餘出二十九日,所以就多出個月來。這樣五年又餘出一個月。十九年出七個閏月。每月之餘日積而成閏月,以閏月定時成歲就是這個意思。如此運轉,四季之序就調和配合了。”
熙清點頭笑道:“今年有閏月,喜事往後推遲了不少天。嫂子定是看着大喜日子太慢了,心裏又愁又急,思來想去纔對閏月的事兒研究得這麼深刻、清楚。”說得福壽、玉清都笑了。
盛粹芳臉羞得通紅,往後捎着坐下笑道:“熙清姑娘小時可是個好人。嫁到揚州以後,可能是水土的關係吧,變成一個說怪話的能手了。”正在開玩笑,金夫人那裏五福來了說:叫二格格。衆人才辭別了粹芳出去。
且說戴新民對兩個收養的閨女沒有辦法,只好都給了璞玉。正在準備嫁妝。程夫人道:“跟小閨女來的有畫眉,這還好說,跟大閨女陪嫁的就是後來的瑞紅?”
戴新民嘆了口氣道:“先來的,後到的,都是他的人了。無緣不相逢,從我們這兒添幾個小丫頭跟過去,也算我們作父母的心意吧!”程夫人高興地照這話辦了。
次日,浙江的金公子、劉功跟着娜、顧兩位夫人一同來到。兩位夫人進入賁府住下。
金公子來到梅峪。戴新民自己不能親送,請全布政司和金公子一同送親。
初八日早晨辰時二刻,璞玉穿戴禮服,向父母跪拜行禮,帶着花轎、樂班去梅峪。國老府前張燈懸彩,家人都穿了喜慶衣服出來迎接。
璞玉下馬進入府內,向戴新民夫婦磕頭行禮。那老夫婦二位都穿戴着官銜品級的禮服和佩飾。兩個姑娘讓人扶着出來,同璞玉並立拜天地。
那時因兩個新人的頭上都有紅蓋頭,璞玉不能看到她們的臉,只見瑞紅、畫眉兩個各自攙扶着自己的小姐,不禁喜形於色。畫眉還是咬着嘴脣,目光滑溜地掃看着璞玉。盧香菲想起戴新民夫婦的恩情,止不住地落淚。上轎以後,琴默才哭出聲來。樂聲齊奏,璞玉騎馬在前面走,後面跟着兩頂花轎。程夫人、全佈政、金公子等人的車馬,在後面絡繹不絕地擺出有一里多地。進城門時,車馬擁擠着,大街上看熱鬧的男女老少成千上萬,一堆堆的人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到賁府大門前,迎接的鑼鼓喧天,細樂齊奏。璞玉到了二門下了馬,大廳之上早已坐滿了賀喜的客人。梅知府、蘇令安等人帶頭向前迎接,全佈政、金公子等進入大廳就坐。
喜事說不盡,且看。
泣紅亭 第十九回 完夙緣喜娶三美眷 賽才學巧吟六竽詩
第十九回完夙緣喜娶三美眷賽才學巧吟六竽詩
細雨寒食浥柳青,春女長歌曉夢驚。
園裏紅芳芽初綻,草茵繡蝶舞風輕。
話說璞玉把琴紫榭、盧香菲二人親迎過門,剛到大廳,從東院桂香齋的方門裏傳出奏樂的聲音。在前面提着四對紗燈的家僕引路,後面有浥羣婦女簇擁着盛粹芳出來,與從外面進來的琴、盧二人合併在一處,成了一條長龍大隊,進了垂花門。
璞玉一看三間正廳的當中,隔扇全部卸下,掛紅燈、燃古香,賁侯、金夫人身穿朝服,坐在正中。娜氏、顧氏二位夫人也全是按品級穿戴官服坐在右首。地上鋪了紅毯,滿院花團錦簇,站滿了衣着華麗的婦人、姑娘。
娜、顧二位夫人見兩個姑娘,果然活着回來,情不自禁地飄飄然,在悠揚的樂聲裏不知是悲,還是喜得過了勁兒,直往下掉眼淚。
三個新人進屋,朝北站立,賁侯傳令:盛粹芳爲首,琴默第二,盧梅第三,按順序排列。
璞玉向前並立,贊禮司儀,四人同跪拜父母,真是花顫燈轉。
金夫人見琴默、盧梅排在粹芳下邊,斜眼看娜、顧二位夫人的臉色表情。兩位奶奶那時候只顧看自己姑娘的喜事,就等什麼時候摘下紅蓋頭,親眼看看她們的臉,覈實無誤,才真正放心,哪有功夫爭那個級別的大小呢!
四個人叩拜完畢,璞玉站在左邊,將三個新人領到右邊,相對施禮。賁侯下令將兒子、媳婦領進新房。仍是奏樂。璞玉在前頭領着三個人,從內門進了逸園的友竹山房。
金夫人高興得笑着起身請娜氏、顧氏二位夫人進裏間坐。舒二孃忙進來說:“親家太太到!”金夫人忙領着婆子、丫頭們迎了出來。到了垂花門,程夫人扶着芙蓉進來。
兩位夫人握手言歡,娜、顧二位夫人也走下臺階相見。俗話說:恩人相見格外親,歡笑尊重敘不盡。
那時,賁侯已去大廳款待宴請衆親友。金夫人叫熙清、福壽去請賁夫人。不久賁夫人領着元宵來到,金夫人忙迎出,給程夫人引見,認識之後,正在喝茶,舒二孃進來說:“梅知府夫人到!”
金夫人問是否已經到了,隨即出去,迎了進來,衆人施禮坐下。衆人寒暄,家僕抬來飯桌酒席。金夫人親手敬酒,讓程夫人坐在上座,其次是賁夫人,第三是梅夫人,第四、第五是娜氏、顧氏,第六纔是自己,坐下。
那梅夫人的年紀比誰都小,揚州人氏,姿容秀麗,風度瀟灑,待人親熱。一看自己排在第三位,怎麼能依,再三謙讓,推讓娜、顧夫人坐在上首,又將熙清拉過來浥同坐下。
不說這裏衆人談笑歡樂。外邊大廳裏,賁侯親自陪客,宴請全老爺、梅知府以及全城文武百官,飲酒作樂,暫也不提。
且說璞玉領着三個新人來到友竹山房。原來這排北房,一排五間,當中的三間:西頭是大炕,東頭是用隔扇間開的一間,北炕上掛了帷帳,擺着盛粹芳的衣服鋪蓋。中間的對門北邊是一扇小方窗,兩邊各有一門。從東邊門進去,經過盛粹芳住屋的北夾道進東間,窗前的炕上是琴紫榭的衣服鋪蓋。從西邊門進去,經過夾道進西間,擺着盧香菲的嫁妝、書畫。堂屋西頭的大炕是璞玉的住處。
這座房子的間量最寬,每間是一丈五見方。每個人的住房裏放着他們手頭用的細小什物。櫃櫥、衣箱等大件東西部分別在北邊七間樓房的一樓擺設停當。丫頭、婆子們分別住在西邊的廂房裏。
那時三個人的紅蓋頭都掀下來了,每人扶着證婚太太出來,坐在大炕上。璞玉鞠了個大躬笑道:“給三位好姐姐請安問好!”盛粹芳端着臉毫無反映。琴紫榭看了璞玉這個模樣,嫣然一笑,秀眼含着嬌媚頻瀕地傳着柔情,差點沒笑出聲來。盧香菲看了覺得鼻子發酸,眼角里面滿滿地噙着淚水,急忙朝下低了頭。
璞玉笑道:“你們三人分佔了怒、笑、悲,我現在怎麼辦?我甭吭聲了!”說完往炕北頭一坐。婆子們拾來酒席飯桌。
璞玉與三人完成了合巹之禮,正在喫飯,梨香、瑞紅、畫眉等人進來請安。
璞玉笑道:“我的老夥伴們都好!”底下丫頭、婆子都笑了。璞玉看三個新娘做着喫飯的樣子,喫了一丁點兒,知道她們害羞不敢喫,又怕老爺責問,說:“你們可要喫飽,夜長別餓着。”說完放下碗筷,忙到大廳去陪客。
璞玉一出去,三人都放下筷子不喫了。丫頭們拿來漱口水、洗手水。她們止在擦手,從外邊傳出一陣笑聲,熙清、福壽等人進來了。熙清笑道:“真不客氣的新媳婦兒!到現在還沒喫完呀!誥命,太太們早就喫完了,宴席早收拾完了,就等新娘子去行禮呢。再等一會,就又該開飯了。”
琴、盧二人忙起身,與熙清握手見面。福壽、瑞紅和畫眉催促姑娘們各自回屋梳妝打扮,重施脂粉,再描秀眉,戴上鳳冠,更換繡衣。三個新娘跟着熙清來到大院正廳。六位夫人依次坐下。梅夫人見了三個新娘忙起身迎接。三人一同向前給娜、顧二位夫人請安。琴、盧二人又對賁夫人屈膝請安。娜、顧二位夫人各自握住自己閨女的手,仔仔細細地看着她們的臉,問這問那,沒完沒了。琴、盧二人知道在程夫人面前不能透着過分的親熱,簡單地應付了幾句,放了手,來到程夫人面前。兩個奶奶又對程夫人大大地感謝了一番。
先前這三個人都是賁府當作貴賓接待的小姐,現在一下子都成了媳婦,沒有法子,低着頭,垂着手,並排站着。
金夫人對三個媳婦一個一個地仔細端詳,都是玉雕粉塑的美人,個賽一個。特別是琴、盧二人新近剛剛開了臉,更透着格外鮮亮水靈,心裏越發高興。
梅夫人見賁、顧二位看姑娘站的時間長了,心痛閨女,忙笑道:“新娘都站累了,請太太們賞臉,讓她們回去,咱們好喫飯。”
金夫人點頭,叫福壽道:“把她們領回去,對誰也應該學會怎麼當小媳婦兒。她們都在我們這兒呆過,對我們家的規矩不是不知道,當媳婦兒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福壽“喳喳回”地答應,把那三個新娘帶出去了。
程夫人笑道:“親家太太剛剛當了人家的婆婆就忙着下命令,教訓媳婦兒也得等我們孃家人回去吧!”賁、娜、顧三位夫人都笑了。
金夫人也笑道:“這就叫‘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嘛。”衆人全都高興地說笑,重新入席,就坐喝酒。梅夫人頻頻謙讓。又笑着低聲問璞玉道:“外邊的宴席還沒有喫完?”璞玉搖搖頭道:“早着哪!剛上點心。”
那天,外面賁侯讓全佈政、梅知府等開懷暢飲,直喝得酩酊大醉,纔算散席。璞玉也讓蘇令安、金公子全都喝得酒酣耳熱,略有醉意,才送回館舍。
席散以後,程夫人親自來到友竹山房,把兩個姑娘勸慰了一番,琴默、盧悔二人哭了,她也掉了眼淚,坐轎離去。隨後,娜、顧二位夫人也來到兩個姑娘的屋裏,探問別後的事情不提。
璞玉叫書院的文友客人全都喝得大醉。請賁侯入內睡下以後,來到友竹山房。娜、顧兩位奶奶叫丫頭提着燈籠來到桂香齋賁天才人的住處。
那時己將二更時分,璞玉進屋脫下外面罩的禮服,坐下後,婆子們擺上夜宵。福壽把三個新娘從各自的房裏請出來,依次就坐。她們那時都脫下禮服,穿了緊身的便服,都挽上發譬,插着晚香玉、鬱金香等花,那些花也象是爭芳鬥豔。
璞玉對盛粹芳嫁過人的事,本來就不樂意。今天父親又把粹芳排在首位,他沒辦法,只好順從。現在一看盛粹芳毫不客氣,得意洋洋地坐在上座,看了很不順眼,心裏很不痛快,就先斟滿了一杯酒,雙手捧着敬給琴紫榭,笑道:“姐姐爲了我喫苦受難志不移,捨生忘死心不變,真可說意志堅如鐵石,情懷明如皓月。愚弟無以爲報,僅以水酒一杯,表達敬重之心。”紫榭忙接了。
璞玉又斟一杯,給盧香菲道:“古語說‘歲寒而後知松柏之後凋,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姐姐自幼思想純潔如冰雪,品行高尚似金玉,以一片真誠,反蒙三更之禍,忍受曠野之苦,獨自藏身農村。受多大苦用眼淚洗臉,受多少罪也不染一塵。這事雖然別人不知道,我璞玉深深地記在心裏。這樣的事從古代貞節賢女中也難找尋。這就叫幽谷芝蘭而愈香。”聽了這番話,香菲的眼淚如同斷了串的珍珠。
正是:
知音何分男或女,癡頑難忍淫慾人。
盛粹芳看了璞玉的這般舉動和對琴、盧二人所說的話,知道分明是甩給她聽的,頓時臉紅了。洞房裏滿屋子的花燭,放着紅光,跟她的臉紅得一樣。她坐也坐不住,走也走不開,正在生肚子悶氣。福壽在旁邊看不過去,斟上一杯酒,給盛粹芳道:“別等着再誇您了,先喝上這一杯。”說罷衆人都笑了。
盛粹芳在那個當兒,也顧不上害羞了,微笑道:“就是福姑娘真正瞭解我。”
璞玉的這些舉動,丫頭們早已稟告了金夫人。金夫人一聽大驚失色,暗想:璞玉這些事辦壞了,按理說盛粹芳的歲數最大,何況這是我親自定下的媳婦。璞玉如果再這樣下去,不僅對姑太太的面子上不好看,更違背了老爺的意思。忙叫來孟嬤嬤道:“你去友竹山房,替我告訴婆子和福壽,在衆人面前如此這般地說!”孟嬤嬤領命,叫丫頭們提着燈籠來到友竹山房。一看,璞玉正在掏從墳裏找到的紫檀匣子,將字畫一個個地拿出來給盧香菲看,敘談自己如何從平山堂找到這些東西的事兒。
孟嬤嬤站在中間地下,把三個大丫鬟都找來,給福壽等大聲下命令,太太有令:“叫你們四個人知道,盛姑娘論歲數、知識比誰都大、都高,不僅是我親自說定的媳婦,老爺也是遵照老太太的意思定的。今天完成大禮。從明天起,琴、盧二位姑娘的禮依次完成。”四人一同說“喳。”
盛粹芳聽了話頭,就領會了意思,站起身來進了自己的房間。
璞玉聽了這些話,手裏還是拿着畫像和詩文,歪着頭還在繼續聽他們說什麼。琴默老早就看見他掏自己祕密,當着衆人的面臊得難受,瞅個機會,忽然一把從璞玉手裏搶了過來,在花燭上燒成了灰。
璞玉一驚,想把燒剩下的半張紙從琴默的手裏搶過來。琴默連灰帶紙握在手裏緊緊地攥住。璞玉就往琴默身上撲過來,笑道:“先前你擺姐姐的架子嚇唬我,現在我看你擺什麼架子?”琴默閉了眼,兩手緊緊握住殘稿不放。兩個人在炕上打滾兒,孟嬤嬤等早已出去。盧香菲也笑着進了自己的西間,怕璞玉過來搗亂,忙叫畫眉關上門。底下的婆子、丫頭們也自覺地躲出去。
璞玉看琴默死也不放,沉重地壓在她的身上,把兩手插在琴默的兩個胳肢窩裏,使勁兒地胳肢她。琴默笑得喘不過氣來,又動彈不了,才央告道:“你放了我!咱倆坐着好好看,有完整的就給你。”
璞玉信以爲真,把她扶起來。琴紫榭趁勢跑進東間。璞玉不放,緊跟着進去。紫榭一看沒人,才按住璞玉的手央求道:“你怎麼了!爲什麼今天當着衆人丟我的臉?你跟着我進來,這好象我不是躲着你,而是我勾引着你到這兒來的。明天你可怎麼讓我看人家的臉!人家早就不樂意了。我以前對你有什麼不好,要把頭等罪名扣在我頭上。你要還不去,你就不是真心想我。”說着就撒嬌,使性子,假裝惱了。璞玉聽她的話,句句在理,才放了手,笑道:“雖是那麼說,我不得不先盡點兒禮。”說完又廝攪混纏了陣子纔出去。盛粹芳的婚禮保護人——乾媽提着燈籠引導,福壽忙掀開裏間的門簾,請璞玉進去,忙把隔扇門反鎖了。叫婆子們鎖好院門,關了房門。看牆上的自鳴鐘已到亥時二刻,叫婆子和靈玉睡去,說今天夜裏我自己打更,點了一袋煙,燒了刻度香,悄悄吹了燈。這時裏間的紗窗上仍有燈光,知道他們還沒睡,心裏發笑,坐在隔扇邊的倚子上,不覺睡着了。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琴、盧二人起來梳妝完畢,穿戴打扮,想去正廳請安。出來時,裏間的門仍在關着。福壽早己洗漱完了,叫小丫頭掃地,抹桌子。看她倆出來,笑着向裏間點頭示意說:“還早!正睡得香呢。”二人必須等她,相互看了看,沒說話,又回到各自的屋裏。
梨香看了這個情況,怕別人說出什麼,沒法子只好敲門。進去一看,滿屋子香菸繚繞。稍微掀開一點兒繡花幔帳看,在蟒緞被裏二人正對着臉兒酣睡,互相枕手壓腿的睡得真甜。梨香點頭長出了一口氣,暗想:我們姑娘年過二十,半年虛擔了妻子的空名,三年委屈地守那份兒孝,今天才昭雪了。一邊想着,一邊慢慢地把幔帳掛在鉤上,俯身抬了一下睡在璞玉那邊的盛粹芳的頭。盛粹芳忽地醒了過來,睜眼一看,滿窗戶的陽光,不知天到什麼時候了。又看梨香。她已轉過臉出去,隨手把隔扇門輕輕關上,高聲喊道:“蜂蜜!快打洗臉水,姑娘起牀了。”
盛粹芳忙推璞玉的枕頭,璞玉閉着眼睛,翻過身去問道:“這麼早起來幹嘛?這兩天我們幾個人沒事,睡個夠吧。”盛粹芳又拉他的手叫他醒醒,指着窗戶讓他看。璞玉又翻了個身,大聲打哈欠,伸懶腰。那時盛粹芳早已穿好衣服,到外間洗漱完畢,跟琴、盧二人領着丫頭到金夫人的正廳去了。
璞玉慢騰騰地起牀,洗臉漱口。福壽進了裏間,叫丫頭疊起被褥,出來的時候,璞玉問福壽道:“你看見了?我差點兒冤枉她。如果不是你,他昨天夜裏說不出自己的委屈,差點兒出了人命。”
福壽道:“你自己先不想想,怎麼能瞎猜疑!太太的眼力絕錯不了。你昨天晚上的幾句話,除了盛姑娘,誰能受得了?”
璞玉道:“我知道委屈她了,慢慢安慰她吧。”說完戴上帽子到老爺外書房去請安。
粹芳等人從金夫人那裏出來,通過夾道又到桂香齋。見了賁、娜、顧三位夫人,坐了一會子,談談天兒,到早飯時,回友竹山房。
那天賁府仍是唱戲和宴會,和昨天一樣。
璞玉沒去入席,和三個夫人同桌喫飯,斟了一杯酒給粹芳,粹芳不要,問道:“哪兒來的無緣無故的酒?”
璞玉笑道:“昨天晚上的委屈酒。”一句話惹得紫榭、香菲、福壽都笑了。粹芳也刷地紅了臉,淚水盈眶,還是不要。璞玉起身,摁着粹芳的肩膀道:“不管你要不要,我的一切都在這一杯酒裏了!”說完給粹芳硬灌,衆人更是高聲歡笑。
且說,賁侯派人到梅峪邀請戴中堂來赴宴。戴新民病已好了,無奈坐轎來參加謝婚宴。賁侯親自帶領全城官吏出迎,見面以後,暢談聖上隆德,互相勖勉。賁侯親自作陪,只見滿堂顯爵纓冠,禮服相輝,觥籌交錯,熱鬧非常。在內宅,除了昨天的五位夫人外還有官員的女眷,淑人、恭人等客人又來了幾位。她們坐了四、五桌。這時,金夫人將款待宴請女眷的事全都交給了熙清。熙清和舒二孃兩人,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全都招呼,忙活得一點閒空也沒有。
午後熙清讓芙蓉、元宵等夫人身邊體面的大丫鬟,另外坐了桌席,自己放箸斟酒,說着笑着。
她拍着芙蓉的肩膀笑道:“好好喝!可別客氣,”
芙蓉笑道:“我們這些人還有什麼客氣的,謝謝小姐的恩典。”
熙清招呼完芙蓉轉身回來,順着遊廊走到東廂房的窗戶下邊。屋裏有兩個人低聲說笑。熙清停住腳,悄悄聽,一個是玉清的聲音,一個是福壽在笑。笑了一陣子以後,玉清問道:“他們倆究竟怎麼和好的?”福壽道:“開始我從隔扇的窟窿往裏看,我們那個人乾坐在椅子上不動彈,只聽見帳子裏傳出嘆氣的聲音。後來我們那人冷笑了幾聲,帳子裏傳出抽抽答答的哭聲。我們那人在帳外乾坐着,頭也不抬。我看得有點兒乏了,打個盹就睡着了。後來又怎麼進的帳子,我就不知道了。忽然醒了,聽見帳子裏頭哼哼卿卿的聲音,安慰的聲音、哭聲、笑聲摻和在一塊的聲音,被窩聲、動彈聲,各種各樣的、稀奇古怪的、烏七八糟的聲音都出來了。最後實在也沒法兒聽下去了。”
玉清笑道:“她還哼哼什麼?已經出過嫁,誰還不知道?肚子裏沒揣上種子就不賴了。與其假裝,還不如說實話呢!”
福壽笑道:“哎喲,佛爺!這麼說可真屈死人嘍。我原先也是這麼想的。今天早上疊摞被褥時,看見真象古詩裏說的‘新豔落紅分玉階’哩。”
玉清大笑道:“你看清楚了,也許是象王淇的詩‘塗抹新紅上海棠’吧!
福壽又笑道:“這高招兒也就是你想得出來,你儘想畫海棠了吧!
玉清更是大笑道:“褥子上沒有見濃綠?”
福壽奇怪地問道:“那兒來的綠?”
玉清哈哈大笑:“鮮豔的紅花兒沒有濃綠的葉兒,有什麼看頭?”聽了這句話,福壽忽然想起那年聽舒二孃說的畫匠女兒的笑話,忍不住高聲大笑。
熙清也笑了,假裝沒聽見,急忙快步走了過去。鶯歌留在後邊兒,看姑娘走遠了,到窗外對着玉清說:“姐姐要用顏色,跟我說,我們姑娘的顏色碟子裏各種顏色可全呢!”二人忙出來,看鶯歌在一邊貓着腰大笑。
不久宴席散了,福壽來到友竹山房。那夜璞玉往那邊依次成禮,不言而喻,不必多敘。
—連三天的盛大喜宴圓滿結束。娜、顧二位奶奶想要辭行,經過金夫人的苦苦挽留,同意和賁夫人一齊過箇中秋團圓節。
八月十五日夜晚,四位夫人同三個新媳婦在逸園祭月,那種喜悅和歡樂一時也說不完。
璞玉跟隨老爺在曉宓山堂,和文友們一起開始奏樂,賞月。宴會散了席,當天去天竺寺送瓜果的書童,手裏拿着一封答謝信。璞玉打開一看,除了答謝贈品,還說:昨夜陶醉竹下,目力昏花,見月光昏翳,誤認爲燭光不明,呼小童撥之。今日自思,撥月雖屬荒謬,似亦佔得題,謹呈尊前,尚望大展慧才,賜詩指教。並寄拙作一首:
舉觴覺酒暗,誦經字不清。
院內小童喚,持竿撥月明。
璞玉點頭微笑,來到友竹山房。這時盛、琴、盧三人與福壽、玉清等在院中放上桌子,正在飲茶斟酒。看見璞玉進來,全都起立讓坐。璞玉笑道:“你們在這兒是跟嫦娥比美吧!光是這麼幹坐着,還不如找個事兒來開開心。我給你們找個事兒。你們看好不好?”說完從袖筒裏掏出一張詩稿給她們。香菲笑道:“怎麼,還想寫詩?那年秋天咱們在會芳園賦詩,各種題材差不多都寫完了,現在還有什麼新題目?”
璞玉笑道:“這個題目特別新。你們看!剛纔個詩友贈給我的。”
三人都看了。粹芳先笑道:“這是一首醉漢寫的詩,怎麼還叫我們寫?”
璞玉道:“這沒關係,試試每個人的才學吧!”
紫榭道:“那年我們寫聽月詩,都有誰?”
香菲道:“有德清姐姐,還有二姑娘和我們幾個人都在。”
粹芳搖頭道:“詠菊時我在,別的題我不知道。”
福壽道:“我想起來了,那是西府宮熙姑娘。”衆人才想起來笑了。
香菲道:“盛姐姐不在,那當時的裁判是誰來着?”
玉清笑道:“不是秀鳳姐姐麼?”衆人回憶起那時的歡樂,又想起有些人不在了,不禁嘆息。
璞玉即叫丫鬟去請熙清。讓玉清、福壽也入席。鋪紙蘸筆,一齊構思寫詩。不一會兒,香菲的詩先寫好了,衆人一看:
瀟湘遺韻遙看月影忽問天,誰持長枝撥廣寒?書童卻答雁方過,一字橫斜影如竿。
隨着玉清的詩也寫成了,衆人一看是:
逸安使者誰持長竿撥?玉兔露半臉。
清光瀉雲隙,圓影滿酒碗。
琴默笑道:“我的詩也成了,但是杜撰的東西,不好。”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
泣紅亭 第二十回 簪金歸裏團聚會芳園 頑玉驚夢終結泣紅亭
第二十回簪金歸裏團聚會芳園頑玉驚夢終結泣紅亭
高衙君莫問,草廬隱西山。
花落猶再放,白髮凋朱顏。
且說衆人剛要看琴默的詩,粹芳也放下筆道:“我的寫得了,實在沒法撥,只得從花上撥了。”衆人將兩人的詩一同觀看。
琴默的詩是:
山水知音心隨廣寒身入夢,醒後方知坐案旁。
涼紗窗圓掛金水,侍女卻簾撥月光。
盛如的詩是:
孟氏粹芳寂靜深林繡金鑲,漢白玉階湧銀漿。
蓓蕾稍偏銜半影,手捏花枝撥月光。
熙清笑道:“這個醉漢出的題目我實在做不了。天空中的月亮用什麼東西去撥呀!看你們的詩也只是撥什麼‘過雁’、‘卻簾’、‘蓓蕾’而已。除了香菲姐姐的詩,只是撥了月光,並沒有撥上月亮。”正在說着香菲、玉清二人用單筒望遠鏡搶着看月亮裏的黑點到底是什麼東西。
熙清笑道:“我的詩是寫不成了,把你們那根又紅又長的東西給我看看。”一句話把粹芳逗笑了,看了紫榭一眼。紫榭噗哧聲笑道:“二姑娘話也不會說,這東西叫望遠鏡——千里眼。”
這時,玉清把望遠鏡遞給熙清,她拿着千里眼放在眼上對着月亮看,手哆哆嗦嗦總也對不準。好容易對準了,手一動又看不見了。她忽然想起詩句,把千里眼遞給別人道:“找不到月亮的功夫卻找到了詩句,我這總算是撥弄了月亮。”說完就寫了詩:
綠窗學友月中有何物?請教千里眼。
撥月東西轉,對不準焦點。
衆人看了說,這一首也算寫實之作。璞玉道:“文思枯窘,觸類旁通,看看我的。”這時福壽也說寫成了。衆人先看福壽的詩:
松月清碧院中坐乘涼,篆煙遮人目。
呼人撥月光,輕風驅薄霧。
接着看璞玉的詩:
賁郎君何以驅青蚊?徐徐羅扇輕。
往來風拂動,碧海撥月明。
衆人笑道:“這一首詩,寫得真是特別透闢了。”
熙清笑道:“哥哥得了我的構思。”
璞玉將所有的詩全看了一遍,分了等級,繕寫在大紙上,把玉清的詩放在最末。第二天,差古畫把這七首詩送到天竺寺求教。
又過了幾天,金公子想陪母親和伯母回家,金夫人和琴、盧二人再三苦留不住。二位夫人看兩個姑娘夫妻和睦,夫唱婦隨,心裏寬慰,欣喜不已。於是辭別衆人,和金鐘坐船回浙江。
賁府平安無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忽然北風凜冽,白雪霏霏,又到冬季了。
賁夫人來到杭州也有三四個月了,想家,想兒子,無奈和愛女揮淚相別。回蘇州時,賁侯爲了路上安全,叫高珍護送。
一日,賁侯接到從北京來的《京報》,打開看到上面有一道命令:忠信侯賁璽任蘇杭海防鹽運使,三年任期已滿,即令由三品工部侍郎桂棻接任。
賁侯看了心中欣喜,禱告天地。又聽說桂二爺是仲冬二十日左右到任視事。
預計交接印信手續可在年末完結。從此賁府上下都在收拾行裝,準備回原籍。賁府家人也都想家,無不高興。文客詩友史登雲、司田人、李憲章等聽了消息也想回原籍,賁侯給了重謝,贈了禮物,三人賃船先回去了。
蘇令安父子任期也滿了,年末回北京,將接任盧龍知府。盧龍府離鳳鳴州不甚遠,金夫人把熙清留下,告訴:到家後看方便送到你們新任駐地,叫蘇令安先回去。
不久到了年底。天桂菜到來,璞玉出城迎接。因是舊時相識,金蘭至友,親熱相歡,毋庸贅述。
次日,桂大人親自來見賁侯。賁侯將杭州地方的人情、風俗、物產、利弊一一據實詳告。選擇吉日交接印信和處置懸案等事宜。桂菜毫不刁難扯皮,一切事情都辦得順當利索。
賁侯親自選擇吉日,到年底沒有幾天,日子太緊,過完大年,正月初三正是出門遠行的吉日。於是提前向城裏有交情的官員辭行,又和桂大人家裏互相贈別,並帶璞玉同琴、盧二人去梅峪,向戴新民夫婦辭行。一切禮節俱已辦妥,也就到了大年初一。賁侯全家上下忙得不亦樂乎,連過年也沒有顧上。正月初三午時賁侯帶全家,乘坐十艘大船。全城官民都出來給賁侯送行,從城門一直到江邊,真是車水馬龍,水泄不通。一時繁華景象,難以形容。
敲鑼三聲,各船揚帆啓航。那天正是東南春風,順水推舟,不久離開了杭州城。
璞玉因回故鄉,當然高興,但與西湖佳景,藕斷絲連,詠詩傷別。琴、盧二位夫人不能忘卻戴新民夫婦的厚恩,時時吟哦緬懷。盛粹芳心裏沒有絲毫牽扯,閒暇時告訴璞玉那年南下時途中遇見妙鸞的事兒。璞玉聽了又驚又喜,正沒有到白雲庵看看的理由,恰好賁侯覺得行船太慢,恐怕誤了報到日期。就叫龔高道:“你們護着夫人的船,在後頭慢慢走,照直回老家。我先去北京,回命之後再回家。”說完自己坐上輕舟快船,帶上高珍、伯林先走了。
大船行至平山堂,璞玉說了妙鸞在白雲庵的事:琴紫榭也說了想憑弔龍玉小姐之墓。金夫人不便硬拗着兒子和媳婦的心意,說同意去白雲庵,先叫馬柱前去報信兒。
馬柱到了白雲庵,給老女道士錢進行籌備,將祭品、紙錢也都準備好了。那時,妙鸞手裏的黃金、白銀都已全部用盡,庵裏的人也就日益輕蔑她,有的人甚至造謠誣陷她貪污了廟倉的物品。她正在進退維谷時,聽說金夫人等要來看她,真是喜出望外,連忙打掃庭院,同老女道士出外迎接。不久,金夫人的轎子先到了,隨着又來了幾輛車。妙鸞忙上前攙扶金夫人下轎。
金夫人看,妙鸞的臉上起了不少皺紋,對人世滄桑,不無感慨。拜完仙尊,進入雲房坐下,老女道士施禮獻茶。
璞玉叫馬柱找幾個石匠,準備重建龍玉小姐的墓碑。
盛、琴、盧三人走進裏間,看了掛在牆上的三個人的手跡,回憶往事,評論一番。看了粹芳後添的詩,也是無限感觸。
妙鸞、紫榭原來感情深厚,二人握手談心,直到深夜,有多少話要說,沒完沒了。紫榭看妙鸞不願意在那兒再住下去,有心跟着一起回去,稟報過金夫人,叫她收拾行裝。這天晚上,紫榭在燈下撰寫龍玉小姐的祭文。第二天早飯以後,盛、琴、盧、妙四人帶着丫鬟、婆子們坐車,來到平山堂。璞玉早已同衆人將墓地打掃乾淨,備了祭案,在那兒等着。
那天盛、盧二人去那兒一表姐妹之情,陪琴默去的,不是當事人。主祭人是琴紫榭。她看了寫着自己名字的碑文,感慨萬分,又苦又笑,向衆人道:“還不把這塊碑換了,還等到什麼時候?”
璞玉笑道:“專等夫人親自看上一眼,錯立了這塊石碑,不僅我傷心,還不知道傷了多少人的心。”
粹芳笑道:“那年我不知道,也平白無故地流了多少眼淚!”妙鸞也笑道:“姑娘流眼淚倒沒有破費什麼,我攢的那點兒錢可全都花在這兒了。到如今我連飯都喫不上了,該怎麼着?”說罷指着墓周圍種植的將近百株的梅花樹道:“這些樹早先沒有,都是我自個兒思念琴姑娘栽的。”衆人環視周圍,那些梅花正好都長出骨朵兒,有的花綻開了一半,香氣襲人,半里多地都能聞到清香。紫榭含着眼淚,向妙鸞深深鞠躬道:“姐姐生死不渝的深情厚誼,永銘心中,終身不忘。”
這時底下人已將祭案抬來,燃香燒紙。紫榭親手酹酒三杯,燒紙之後,香菲從袖筒取出祭文,低聲誦道:
維年月日,叨光小妹琴默等謹以清茶名香致祭於尊姐在天之靈曰:蓋聞人生如逆旅,天壽總歸家。我姐身如珍寶,節若香檀,出身名門,早具夙慧。迥異凡俗,摒棄紅塵之苦,冰清玉潔,轉赴水晶之宮。若非九天之仙女,定是瑤池之神人,豈不信哉!今青眆獨留,恩澤永被。黃泉有路,祟戴厚德:碧落無門,招魂何處。你我雖二身而摯情如一,彼此隔霄壤而患難與共。重立貞石,長顯芳名。嗚呼尚饗!
沒等讀完,璞玉站在那裏號哭。衆人驚看,璞玉的兩眼一點眼淚也沒有。盧香菲笑道:“你哭什麼?從古到今還有你這麼舉哀的?”
璞玉道:“這叫對乾姐姐的乾哭。”衆人聽了這話也笑了。看了一陣子梅花,坐車回去。璞玉留下,把祭文鐫刻在新碑的碑陰,換了舊碑,來到白雲庵。
那天,金夫人讓人把妙鸞所有的東西都搬到船上。過了一夜,次日紫榭又替妙鸞贈送女觀主金銀、緞匹等物。衆人一齊上船,鑼聲一響,諸船齊發,直向北方。
正是:
千層浮雲歸故里,幾行飛雁剛北方。
路上無阻。一日行至利津。先行輕舟早把信兒報到家裏。張裕、伊敏早已來到岸邊迎接。一問闔家吉祥,金夫人寬心欣慰。登岸後近親德氏、瑤玉等來迎迓,握手言歡。問起賁寅,說他痼疾復發多日,不能見風。妙鸞暗喜。
德氏等見了盛、琴、盧三美人,驚歎不己,問了情況更加歡喜。
金夫人問起宮熙,知道她已出閣,又聽說她最近要回孃家,也很高興。到家一看,張裕等人己將門庭修繕一番,煥然—一新,比以前都好。留在院裏的婆子、丫頭也都迎出,金夫人坐在堂屋裏喝茶,德氏、可人等纔回去。
從此金夫人、熙清搬進介壽堂。璞玉獨自一人住逸安堂,將耳房命名“松月軒”,作讀書的地方,福壽、靈玉也住在那裏。
香菲願意還住綠竹齋,帶畫眉等去住。琴紫榭住進憑花閣。盛粹芳仍住海棠院。
先前在杭州,住的畢竟是別人的宅園,諸事不便。自己家園寬綽明敞,現在散住着也不覺狹窄。
璞玉象挨門串戶的化緣和尚,沒有固定的住處。三個夫人也都施展出各人的本領,將各自的住房修飾綺麗,比賽書畫。
賁府準備了幾天喜宴,宴請親戚姑舅。王姥姥,張媽媽等婆子,特別是白老寡婦——璞玉的奶媽,扶着媳婦前來道喜,更加紅火熱鬧。舒二孃從外邊又領進來兩個人。妙鸞一看不是別人,是秀鳳、綿長,滿屋子人都歡笑。二人笑着進來,給金夫人跪下施禮,又從熙清開始,依次和盛、琴、盧幾位見面。轉身向妙鸞、福壽等剛說幾句話,忽聽敲雲板報事,舒二孃忙跑進來高聲喊道:“德姑娘到!”
金夫人正想念大閨女,一聽那話,雙眼早就流下淚來。熙清跳下炕,剛要出去,盛、琴、盧三人都喜笑着說:“姑娘等等我們!”妙鸞、秀鳳、玉清、福壽、綿長等人都喜笑着走出垂花門迎接。粹芳等剛走到當院,那位才貌雙全,賢慧多才的德清小姐拉着璞玉的手,從外邊說笑着進來了。後面跟着自己的兩個小女孩,都是花紅柳綠的一團錦繡。熙清等四人向前施禮,德清連忙握手相見。
金夫人從窗戶看見,就坐不住了,出屋走到廊檐下,德清趕忙上了合階抱膝請安。金夫人看了兩個外孫女,顯出姥姥特別親暱外孫女的勁頭兒,一手拉着一個小女孩象珍寶一樣在掌心裏捧着、看着。
德清看母親頭髮白如銀絲,眼淚盈眶,忙轉身向香菲笑道:“我要是沒有聽到這兒去報喜的人說了琴、盧姑娘的消息,一進垂花門準得嚇一大跳。”又跟粹芳說話,姑娘們都簇擁過來,你一言,她一語,德清幾乎答不過來。
不久抬來飯桌,盛、琴、盧三人擺上酒杯、筷子。德清笑道:“太太您讓她們三個姑娘回去吧!現在雖說當媳婦了,原來我們是姐妹,她們站着,我怎麼坐着喫飯!”金夫人點點頭道:“你們也去喫飯!”三人才去逸安堂喫飯。在這兒的是金夫人、德、熙兩個姑娘、外孫女和璞玉一同喫飯。檳紅進來請安。璞玉看着她笑着說:“好你個撒謊的!”金夫人問怎麼回事兒,聽德清說了那年的情況,大笑。
晚上,德清帶着兩個女孩,同熙清一起睡在介壽堂的集錦閣子裏間。
第二天,在當院看戲,請德清點戲。德清爲了高興熱鬧,點了全套《臨潼會》八齣戲。戲一開始就唱了一出萬里封侯,接着是七國賽寶,伍員舉鼎,吳楚爭霸。唱得有聲有色,聽得高高興興。一連三天的大宴完了,賁府的管家們陪客,賀喜,已經是眼花繚亂,矇頭轉向。接着又是西府宮熙姑娘回孃家,來見金夫人。小時候的姐妹們又團聚在—處,盡情歡樂。這些情景一時也說不完。
璞玉看了《r臨潼會》這出戏以後,又犯了小時候的淘氣勁兒。他選了三月初四那一天,要請各位姐妹到會芳園的綠波亭上,比賽每個人這幾年得到的寶貝。衆人聽了覺得新鮮有趣,都很高興。她們提前幾天,把各自身邊的稀罕物件都準備好了。
金夫人聽了也覺得挺新鮮,正想看她們比賽寶貝,忽聽敲鑼,有人喊叫,管家龔高手裏拿着一張大紅紙上寫的喜報,連忙進來稟告:“太太!大喜!現在北京來了報子說:咱們老爺向皇上請安:當今皇上誇獎老爺公事完成得出色,晉階爲輔國公。就回原籍。咱們老爺在北京和親朋友好稍事停留,說是三月十日左右回家。”
金夫人聽了這些話,特別高興,急忙禱告天地,賞了報子回去。在祖先祠堂點燈燒香磕頭,滿院歡騰,內外賀喜。尤其德清、熙清、璞玉三人更是喜出望外。
賁府的客人這幾天剛剛少了一點,從這天開始賀喜的人又是擠滿了宅院。張裕、龔高等人又準備迎接賁侯的儀仗和賞賜的東西。
三月初四那一天,璞玉清晨來到綠波亭,鋪設地毯,安置桌椅。早飯後,各位姐妹三人一行,五人一夥來到會芳園。柳垂花開,鳥鳴水流。昔日繁華今猶是,玉堂富貴錦繡春。
衆人心悅眼明,到了綠波亭一看,地上放了一張大條桌,上面鋪着猩紅氈,準備陳列寶貝。衆人施禮坐下,德清笑道:“我們各人拿出自己的寶貝,說說它怎麼珍貴,再決定勝敗如何!”
璞玉道:“姐姐說的很對,誰帶個頭兒?”
衆人不住地互相推讓。
璞玉道:“你們可真有意思,這點事兒用不着推三諉四的。這是我發起的,我來帶頭!”說完從靈玉手裏拿出一塊烏黑的石頭道:“它的名字叫‘走運石’,宋朝米元章的遺物,真是絕代佳寶。”衆人過去看,那塊石頭長得崢嶸嶙峋,玲瓏透剔,真象一朵突兀的墨雲,還帶着遠古的溝紋。
璞玉又拿出一個象法器甘露瓶形狀的人蔘道:“這是藥草之王。就這兩件寶,足以戰勝你們。我這塊石頭,遇夏日陰雨天,從石上邊的溝隙裏冒出煙霧似的白雲。”
粹芳道:“你有米元章的石頭,我有王右軍的《蘭亭帖》真跡。”說完將字帖展開道:“這不是稀世之寶?”德清、秀鳳看了歎爲觀止。
粹芳又從梨香手裏拿過一個絹包,從包裏取出一個東西道:“這是同昌公主的‘神絲被’,上邊繡了三千鴛鴦。”說完叫丫頭們展開。衆人一看繡的奇花異草,光彩奪目。
熙清道:“我的‘桃絲羽’兜肚是用桃花養育的蠶絲織的,色如紅桃,輕軟極薄,能驅逐妖魔,是衣中之寶。這是張□的‘喳榴枕’,枕着它能聽到十里之外的音樂聲,還能驅散惡夢。”
宮熙道:“我有太平公主的‘驅寒簾’,還有石崇的‘錦步障’。”說完教丫頭們展開,色如晚霞,掛起來,在寒冷的時候,仍覺溫暖如春。衆人正在讚賞,可人道:“把你的公主們暫時先收起來,我這兒有趙飛燕的‘紫羅席’”。說完放在桌上。衆人一看,蔚藍光滑,上邊的百花燕蝶都是栩栩如生。
可人又取出小株活樹道:“這也是一件珍寶,它是長在唐明皇沉香亭前的‘連理枝’,楊貴妃最心愛的東西。”衆人一看,是一株沉香樹,從根到梢都是枝枝相連,根根相攀,合抱在一起分不開。
玉清笑道:“大奶奶收起您那倒下糾纏的東西風,看我這個寶!”衆人大笑。
一看,玉清從包裏取出件單衫道:“這是海外奇珍,是用雪黎絲織的,薄如蟬衣,軟似芭蕉葉。雖然是熱天,穿上也不出汗,涼爽無比,是從南方帶來的奇寶。”
妙鸞道:“我也有海外至寶。”說完從懷裏取出一尊一拃高的佛像道:“這是紫竹林觀世音菩薩,天上轉世,仙姿超凡。”
香菲大笑道:“妙姑娘的本相現出來了!”
紫榭等人拿來一看,是用整塊竹子雕刻成的觀音菩薩。不論臉面、眼眉、手足都帶着喜相,真象是活的,讓人看了必定肅然而起虔誠之心。
璞玉看了更是覺得稀罕,將佛像頂在頭上禮拜。
妙鸞笑着說:“還是本行。”將念珠從手腕上脫下來道:“此物生在南方極樂淨土的‘能歸瑪’峯上,名叫菩提子。每個珠上都有發亮的眼,色香都好。用這念珠誦經和帶在身上能使萬事如意。”
秀鳳笑道:“貴法師不必講經了。看我的,我沒有海外之物。這是蔡伯喈的柯亭竹笛。這件衣服是早年老太太賞的,穿了能避水火、器械、木石之害,冬暖夏涼。你們知道它的名字?”衆人攤開一看,輕如薄紗,色綠,真香,從遠處看如輕煙嵐氣。
德清道:“我知道它的名字,叫‘無絲衫’,小時候看過我們老太太穿,真是件無價之寶。”
福壽拿出管仲姬抱睡過的“竹夫人”。還有西方淨土的“九枝秀”香,燒起來濃香滿室,經久不散。
綿長拿出的是潘岳的金鐘花,懷素的蕉葉扇。
德清看衆人賽完了寶,叫檳紅笑道:“我並沒有什麼寶,只有這一件衣服。”說完叫解開蟒緞包袱,拿出一件衣服。衆人一看,閃閃發光,上邊的百鳥百草都象用孔雀尾羽粘貼的
一樣鮮豔綺麗,光彩奪目。衆人大爲珍奇,不認識這是什麼。德清說:“它叫‘鳥英裳’。原來這是我的高祖父,征伐日本時所得之寶。這是用南海百鳥羽毛織成,穿在身上輕得象沒有東西一樣。另外,還有一寶,能知道晴雨風雪。”說罷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囊道:“這個叫‘紫雲囊’,是真正的奇寶。在炎熱天氣將它夾在瓦內,埋在溼土地下,澆上活泉水,就有一股白雲透土冒出,能下雨。”
衆人看了非常奇怪說:“今天德姐姐的寶壓倒了別的,現在應請她當盟主了。”
香菲笑道:“‘紫雲囊’的能力無非是一塊電嘎石的勁吧!有什麼稀罕!看我的這個寶!”說着從腋下的黃色片錦包裏拿出紅緞子包着的一根木頭,放在桌上。衆人一看,木紋象沉香,顏色紫青,有深色的光澤。
香菲道:“這是東方朔從邊疆得的‘扶桑木’冬暖夏涼,更特別的是那木頭裏不停地發出丁丁當當的琴瑟聲。”
香菲又叫畫眉、靈玉二人舞劍,那根木頭裏忽然變成咚咚鏘鏘的鑼鼓聲了。衆人正在側耳傾聽。香菲又從畫眉手裏拿過紅錦緞包,拿出一件紅錦碧綃羽衣裳道:“這是織女見張仙時織的無縫天衣。你們仔細看,世人所說的‘天衣無縫’就是指的這個。王母娘娘在蟠桃會上才穿哪!平常也不輕易穿。”衆姐妹搶着看,找有沒有衣縫。紫榭笑着向香菲道:“我看拿出這根木頭,還以爲一定是你夜間騎馬逃跑時用的鞭子呢!”
香菲聽了這話臉紅了,低下頭。畫眉從旁邊聽了這帶刺兒的話,氣得把眉毛挑了起來。琴默沒有理會。叫來瑞紅取來一個囊袋,從裏邊拿出一張琴道:“這是嵇叔夜彈過《廣陵散》的梧桐木古琴,是琴中之寶。”說罷又拿出個八寶鑲金壺,開了蓋,從裏頭拿出一條黑馬尾似的東西,光亮異常,有紅頭繩那麼粗,卷得很緊。叫姑娘們拉,共八尺多長。衆人覺得稀罕。琴默道:“這是龍鬚,人怎能拉得斷!”她下了綠波亭的臺階,把那根龍鬚浸到湖水裏。也真奇怪,但見在水上浮起一縷青煙,升到三尺來高,就變成了雲,雲愈來愈大,帶着颼颼的涼風。人們都覺得冷,想進屋去。這時,水裏發出轟隆隆的響聲,聲音越來越大,出現風雷聲。琴默忙收起笑道:“這是我的義父中堂國老給龍玉姐姐的,以後又給我了。普通村裏的小商販哪開過這個眼!”這話又捎上了香菲的義父康信仁。氣得畫眉的火兒足有三丈高。
璞玉看畫眉不知道什麼緣由,笑道:“大家都有寶,畫姑娘有什麼還不拿出來賽一賽?”
這句話正合了畫眉的心思,忙摘下頭上戴的一個紅絨小球,冷笑道:“你們誰的寶也不如我的這個寶。我這個寶貝,沒有丈夫的它能給找丈夫,沒有兒女的它能給找兒女。北京城幾萬人裏頭,我們姑娘所以能喫得開,全仗它了!”姑娘們多少都知道那個扔綵球的故事,除了德清、妙鸞不懂以外,都鬨堂大笑。特別是璞玉,拍着巴掌,看着琴默大笑。香菲看紫榭臉上白一塊、青一塊的,忙止住笑,嗔了一聲畫眉。
粹芳正想給琴默消消氣,剛跟德清說了幾句話,忽然五福跑進來說:“太太叫大爺,老爺的前馬到!”衆人連忙出去,都來到介壽堂。
璞玉趕忙換了衣帽,騎上馬,飛也似的跑去。後面張裕、馬柱追着,幾個人來到九里松,迎面正好碰上高珍。他說:“老爺還遠呢。我分道先出來時,老爺剛到桃花浦,想請從鳳鳴州送出來知府、參將、司獄各位老爺回去。現在剛好從那兒起身。”
璞玉聽了心裏寬了一些,慢步到了興隆嶺上,纔看到賁侯的車駕從遠處過來。忙下馬跪在路旁迎接請安。
賁侯點點頭問了家裏的事兒,一起到府前,迎接的人絡繹不絕。賁侯一一回禮,鳴炮三聲,進了府門。
從此,整天來客,回拜,祭祠堂,修祖墳,唱戲,賀喜,熱鬧不斷,足足忙活了一個多月才稍稍安靜了。
賁公住在介壽堂。一天午後,璞玉閒着沒事兒,來到逸安堂。三個夫人把酒飯準備停當,正在等他。璞玉進來,和粹芳並排坐着,琴、盧坐在兩旁。瑞紅放箸,丁香斟酒。
粹芳笑道:“這些日子大爺陪客,可累得夠嗆。今天我們姐妹三個準備了點兒薄酒小菜,犒勞大爺。”
璞玉也笑道:“聰明的夫人費心了。”
香菲笑道:“如果領我們的情兒,就多喝幾杯!”
璞玉看紫榭從那天以來,耷拉着臉,不跟香菲說話,對璞玉也不那麼親近,想趁這機會給她倆調解一下,說道:“要叫我多喝幾杯,必須有個酒令。誰說不上來,罰他喝五杯。”
粹芳道:“行什麼酒令?”
璞玉道:“酒令還得主人出。這個酒令應該從你開始。”
粹芳也不推諉,說:“那你們三人全都得聽我的酒令。我這個令不用什麼典故、詩詞,就說普通話。第一句說,天上飛的一種鳥;第二句說,院子裏開的一種花;第三句說,桌上放的一本書:第四句說,家裏使喚的一個丫鬟的名字。每句字尾,都得合轍壓韻。如果不壓韻,就得罰他喝五杯。”
璞玉笑道:“那你就先說,我聽聽。”
粹芳笑道:“我出的酒令,我不帶頭兒不行吧!”說完喝了門前酒,清了清黃鶯似的嗓子說:
天上飛的是小鴉,院裏開的是鮮花,桌上放的是世家,家裏使的是齊瑪。
璞玉聽了,全都符合規定,點頭同意。
依次輪到琴紫榭,她稍微思索一下,喝了門前酒道:
天上飛的是海青,院裏開的是桃林,桌上放的是舊經,家裏使的是寶琳。
下面是香菲,喝了門前酒,一點也不加思索地說道:
天上飛的是鸚哥,院裏開的是香荷,桌上放的是新作,家裏使的是陶樂。
粹芳聽了香菲說的句尾都壓韻,點了點頭。
璞玉連氣兒地喝,已經差不多半醉了,並且盡聽別人說,自己一點兒也沒準備。忽然輪到自己,急得來不及想,喝了門前酒,大聲念道:
天上飛的大老鵰,院裏開的是石頭!
粹芳笑道:“錯了!原來說的是花名,你怎麼改成石頭?”說完斟了三杯酒。
璞玉道:“我的意思在後頭,不象你們只看字面。如果我的意思錯了,再罰我三杯,沒有不依的。”
香菲道:“那你就往下說吧!”
璞玉接着說:
桌上放的是火鍋,
粹芳道:“更不對了,記上十杯!”璞玉沒等她說完道:
家裏使的是鐵杵。
衆人大笑道:“簡直錯得不沾邊了。石頭不是花名,火鍋是什麼書?也沒有聽說過叫什麼鐵杵的人。這十五杯得加三倍,應當罰四十五杯,快拿酒喝吧!”
璞玉笑道:“你們聽我說,家裏怎麼就得專使喚女的?因爲你們是婦女,才使喚女的。我是男人,就不興使喚男的?小小子的名字講究結實,不用說鐵杵,鋼杵又怎麼的?”
粹芳笑得按住胸脯道:“那就算可以,可是石頭、火鍋總不行吧!”
璞玉笑道:“好文章必須講解,不講你們不懂。我這天上飛的大老鵰,把你們的小鴉、海青、鸚哥都能喫了。我院子裏的石頭,把你們的鮮花、桃林、香荷都能‘開’了。我桌上放的火鍋,把你們的《世家》、舊經、《新作》都能燒了。我家裏使的鐵杵,將你們的齊瑪、寶琳、陶樂都能……”說到這句,香菲急忙用手捂住了璞玉的嘴,大笑道:“從你嘴裏出不來好話。”
那時璞玉的酒早就過了量,把香菲從兩腋下抱起來,摁倒在炕上。
福壽見璞玉醉了,忙叫端飯。璞玉把香菲胳肢得一個勁的笑,笑得說不出話來。鬧了一陣子,才喫了她們準備下的榆錢湯,桃花粥。紫榭擺着冷冰冰的勁頭兒,璞玉想氣氣她,握着香菲的手,拍扶着她的肩膀笑道:“你當了國老府的女婿,失了禮,才讓人家看輕了。我今天是去憑花閣的日子,現下去綠竹齋,教給你怎麼當女婿!”又向紫榭笑道:“你甭作對!對你的錯誤,先收拾你漂亮的丈夫!”說完,用手扶着福壽踉蹌出去。
紫榭是婦女中有男子漢度量的人,聽了那些帶刺的話,就象沒聽見一樣,和粹芳笑着璞玉的醉態。兩人一同出了逸安堂。提燈籠的小丫鬟引路,粹芳回了海棠院,紫榭同妙鸞睡在憑花閣。
璞玉扶着香菲和福壽,到了綠竹齋葫蘆門,站住腳向福壽問道:“你看,竹梢子插了沒有?”福壽聽那話笑道:“管他插沒插,快進去吧!何必想那些!”
璞玉大笑,說我怕。畫眉忙掀開裏間的簾子。璞玉乘醉用兩個指頭在畫眉的臉蛋上擰了個飛吻。進了屋,向畫眉道:“你還不把我攆出去,掀簾子幹嘛?古時張珙說:‘若共他多情的小姐同鴛帳,怎捨得他疊被鋪牀。’今天我可不那樣,不僅叫你疊被鋪牀,還叫你脫靴子。”說完歪坐在椅子上,把香菲抱坐在腿上,翹起腳。畫眉笑着跪下給他脫了靴襪。
福壽端上一杯茶,璞玉接了,和香菲一塊兒一口一口地喝着,又指着北邊炕上的帳子,問香菲:“那一年,你睡午覺時,衝着我翻臉逗閒氣兒,現在你還翻臉不?”說着脫了衣服,同香菲一對兒進入羅帳裏頭去了。
畫眉移燈,點香,關上門,撩下簾子,準備熱茶水。福壽舉手向畫眉道喜,叫靈玉提燈籠,笑着回了逸安堂。畫眉出去,關了葫蘆門回來。
正是:
癡情重重難醒悟,夢幻縹緲入天台。
卻說璞玉近幾天疲憊不堪,並且酩酊大醉。在夢裏影影綽綽地來到一座深山,好象躺在一個大亭子的石頭臺階上。抬頭一看,亭子的匾額上寫的是“喜紅亭”三個字。璞玉驚奇地想:我記的是早年夢中也到過這個亭子,上面寫的是“泣紅亭”,現在怎麼變了?或者是另外的一個亭子不成?起身一看,亭子周圍的紅欄杆依然如故,自己的身子還在欄杆裏面。但不知從何處進來的。又看亭子的兩根柱子上有金字的一副對聯:
才子佳人結良緣,慧男怨女走好運。
亭子裏的石碑還是老樣子。璞玉想:上次來到這裏,稀里胡塗的連字畫也沒看,現在必得細看記住。到了碑下一看,不知道上次那些零星的字畫到哪兒去了:卻有斗大的四個字:“隨喜善緣”。話雖通俗,但寓意深刻。愈看,紅字放着金光,好象把璞玉的渾身照得通亮,五臟六腑也象照透了似的。正在賞心悅目,忽然天空樣雲燎繞,鸞鳳翔舞,叮叮噹噹,高音震耳。璞玉驚醒一看是桌上的自鳴鐘正在打點。
正是:
滿目花鳥春富貴,聲色豪華本是空。
光陰飛馳時鐘響,一層樓裏醒迷衷。
尾聲:
茫茫三年事,午夢荒唐語。
若考其中實,兔生犄角龜生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