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俠傳
正文
平江不肖生 《江湖奇俠傳》
原序 趙苕狂
我少時讀太史公之遊俠傳,末嘗不眉飛色舞,呼取大白相賞也。及長,又讀琴南翁所譯之髯刺客傳,又末嘗不眉飛色舞,呼大白而相賞也。自後,飢來驅我,行役四方,遂廢讀書之樂。
即偶有所讀,強半又爲風懷渺之詞、兒女綺麗之作,欲求能鼓盪我心、激勵我志,如彼遊俠傳、髯刺客傳二書者,迄末可得也。
茲者,傭書海上,世界書局主人沈君忽以不肖生所着之相示:則巨幹盤空,奇枝四茁,豪情俠態,躍躍紙上,固可與前之二書,鼎足而叄也。不禁色然而喜,躍然而興;而前日讀書之樂,不啻復一溫之目前矣。所可慨者。則前此我方在血氣末定之時,跳踉叫囂,竊欲取書中人以自況:今則中年哀樂,壯氣全消,不復有此豪情矣。
斯可哀耳!
至此書措詞之妙,運筆之奇,結構之情嚴,佈局之老當,固爲不肖生之能事。凡愛讀不肖生文字者,類能言之。且每章之末。復有施子濟羣爲之加評;朗若列眉,固不待餘之詞費矣。
是爲序。
民國十二年暮春苕狂書於海上之憶鳳樓
目 錄
第一回裝乞丐童子尋師起寶塔深山遇俠
從長沙小吳門出城,向東走去,一過了苦竹坳,便遠遠的望見一座高山,直聳雲表。山巔上一棵白果樹,十二個人牽手包圍,還差二尺來寬不能相接;粗枝密葉,樹下可擺二十桌酒席,席上的人,不至有一個被太陽曬。因爲這樹的位置,在山巔最高處;所以在五六十里以外的人,都能看見它和傘扒一般,遮蔽了那山頂。那山橫跨長沙、湘陰兩縣,長只六十餘裏,高倒有叄十餘裏。從湘陰那方面上山,雖遠幾里路,然山勢稍緩,走的不大喫力;從長沙這方面上去,就是巖峻削,不是精力極壯的人,決沒有能上去的!長沙、湘陰兩縣的人,都呼那山爲隱居山。故老相傳說:那山在清初,很有幾個明朝遺老隱居在裏面;遂稱爲隱居山。
這隱居山底下,有一個姓柳名大成的,原是個讀書人。只因讀過了四十多歲。尚不曾撈得一個秀才;家裏又有不少的租遺產業,父母都亡故了,便懶得再去那矮屋裏受罪。他夫人陳氏,容貌既端莊,性情又賢淑,因此伉儷極爲相得。中年才得一子,就取名一個遲字。
那柳遲生長到四歲,無日不在病中,好幾次已是死過去了!柳大成延醫配藥,陳夫人拜佛求神,好容易才保留了這條小性命!然性命雖保留了;直病得枯瘦如柴,五歲還不能單獨行走!
加以柳遲的相貌,生得十二分醜怪:兩眉濃厚如掃帚,眉心相接,望去竟像個一字;兩眼深陷,睫毛上下相交,每早起牀的時候,被眼中排泄出來的污垢膠了,睜不開來;非經陳夫人親手蘸水,替他洗滌乾淨,無論到甚麼時候,也不能開眼見人;兩額比常人特別的高,顴骨從兩眼角,插上太陽穴;口大脣薄張開和鱖魚相似;臉色黃中透青:他又喜歡號哭,哭時張開那鱖魚般的嘴,誰也見害怕。
柳大成夫婦,有時帶他去親戚朋友家,人家全不相信這般一對漂亮的夫婦,會生出這麼奇醜的兒子!只是柳大成夫婦,因中年才生這個兒子,自後並不曾生育;夫婦兩個痛愛柳遲的心,並不因他生得奇醜,減少毫髮!
柳遲到了十歲,柳大成便拿了一本論語,親教柳遲讀書。柳大成夫婦的意思:多久就慮及兒子不能讀書,不過打算略試一試;若真是不能讀,便不枉費心血!誰知只教一遍,即能背誦出來;柳大成逐頁的教,柳遲竟能逐頁的背;並且教過一遍的,隔了十天半月問他,仍然背的一字不差!這才把柳大成夫婦,喜歡得不知如何纔好!但是柳遲雖有過目成誦的天才,卻是極不願意讀書。不願讀書,本是小孩子的通病;只是普通不願意讀書的小孩,必是貪玩耍;那怕玩耍的極無意識,集合無數小孩叄個成羣,四個結黨,鬧得個烏煙障氣!這類頑皮生活,總是尋常小孩,免不了要經過的階級!
這柳遲很是作怪:他從來不曾和左鄰右舍的小孩,在一塊兒鬧過一次;也不學那些小孩玩要的舉動,他不讀書的時候,不是坐在位上6抬起頭呆呆的望樓板;便是站在丹墀裏,發了呆似的,望半空中飛走的烏雲、白雲。有時數牆上的磚,有時數屋上的瓦;見人家廳堂上懸了屏條,屏條上寫的是大字便罷,若是小字他必得從頭至尾,數蚌清楚;柳大成夫婦也禁止他不了!
這麼過了兩年,他卻練成了一種極奇特的本領:凡是多數在一塊兒的物件,一落他的眼,即能說出一個數目來,不多不少!他的性質,雖不歡喜和小孩做一塊;只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子,他倒歡喜去親近。那地方上年老的人,也都喜和他東扯西拉的說筆事。
是這麼和許多老頭兒,混丁一年,柳遲的性情改變了:見了尋常混做一塊的老頭兒,他都不大答理了;卻看上了一班叫化子。凡是來他家討錢、討飯的乞丐,他在裏面,一聽得這聲音,便和甚麼最親愛的人到了一般,來不及的跑出來;給了錢又給飯,又給衣服,還得問那叫化的姓名、住址。
有時高興,約齊了無數的叫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聚做一塊兒;他自己也裝成一叫化模樣,或在橋洞底下,或在破廟裏面,大家說也有笑也有。若是天色晚了,便不歸家,揀一個和自己說得來的叫化,在一條稿薦裏面睡覺。柳大成夫婦雖痛愛兒於,但見兒於這般不長進,也實在有些氣忿不過,將柳遲叫到跟前,訓飭了好幾次:無奈柳遲聽了,只當耳邊風,一轉眼,又是右手拿棍、左手提籃,跟老叫化走了!
湖南的叫化,內部很有些組織,階級分的極嚴;不是在內部混過的人,絕看不出這叫化的階級來!他們顯然的表示,就在背上馱的討米袋;最高的階級,可有九個袋;以下低一級,減一個袋。柳遲和許多叫化混了叄年,背上已有馱七個袋的資格了。
一日,他討了一袋米,走一個村莊經過。見曬稻子的場裏,有十來只雞,在青草裏尋蟲蟻喫;其中有一隻老母雞,大約有四五斤重。柳遲從袋中掏出一抓米來,把老母雞引到跟前:順手搶雞項脖,左手往雞肚皮下一託,那隻老母雞,就到了柳遲的手;只翼膀略撲了兩撲,連叫都沒叫出一聲。他們同伴偷雞的手法,都是如此。
最難偷的,是大雄雞;雄雞會跳躍,不肯伏在地下不動。老母雞的性質,見人向他伸手,十九伏在地下;不過去攫的時候,總得叫一兩聲;所以下手就得搶雞項脖,使它叫不出聲,左手託箸雞肚皮,雞自然不會叫了。
柳遲既得了那隻老母雞,即走到河邊拾了一片碎磁,把雞殺死;並不拔毛,只破開肚皮,去了腸雜,放下些椒鹽、五香、醬油、白醋之類的東西,在雞肚皮裏面;拿線紮了起來,調和許多黃泥,將雞連毛包糊了。再從身上抽出一條大布手中來,把討來的米,倒在手巾裏,就河水淘洗乾淨;用繩將手巾紮好,也用溼黃泥包糊。然後走到山中,尋了些枯枝幹葉,揀土松的地方,堀一個尺來大尺來深的洞;先把黃泥糊的母雞,放在洞裏;將枯枝幹葉,納滿了一洞;取火點燃了,接連不斷的添柴。
是這麼燒過了一個時辰,黃泥已燒得透心紅了;柳遲才把雞取了出來。趁那洞里正燒得通紅的時候,把黃泥包的米放卜去,只略略加了些柴在上面,那生米便能煨成熟飯。
柳遲才添好了柴火,心裏忽然尋思道:“有這麼好的下酒物,沒有酒,豈不辜負了這雞嗎?好在身邊還有幾文錢,何不且去買點兒酒來,再剝雞子呢?”主意已定,就拿了一隻碗,到近處酒店裏買了酒。回到山上,一看火洞的柴枝上面,豎了一片尖角瓦;心裏登時喫了一驚!暗想:這深山窮谷之中,那有本領很大的人,來尋我的開心呢?
原來叫化子伴裏,有這種極大的規矩:不是階級很高的叫化,不能是這麼弄飯菜喫。在這種場合,若是有同道的經過,在火洞上豎起一片尖角瓦,謂之“起寶塔”;在火洞旁邊豎一根柴枝,謂之“豎旗杆”:不是在叫化於伴裏最有本領的,階級最高的,決不敢玩這種花頭!燒飯的叫化,遇了這種表示,必得停了飯不喫,在山前山後尋找這起寶塔或豎旗杆的人:尋了彼此攀談幾句江湖話,果是本領不錯,就請來同喫。
柳遲這日既發現了寶塔,便放下手中的酒,四處張望,卻不見一個人影;在山底下都尋遍了,也是沒有!回身走上半山,只見一個老道人,身穿一件破布道袍,背上馱一個黃布包袱;坐在一塊石頭上打盹。身旁放一口六七寸寬、尺多長的紅漆木箱;木箱兩旁的銅環上,繫了一條籃布帶;大約是行走時,將藍布帶絆在肩上的。
柳遲心中忽然一動,覺得:這名道人不是尋常道人:隨即雙膝跪在地上,磕頭說道:“弟子求師叄年,今日才遇見師傅了!望師傅開恩,收我做個徒弟!”說罷,又連連磕頭。
那老道合雙眼,不瞧不睬,好像是睡箸沒有醒來。柳遲磕過了十多個頭,膝行移近了兩步,又磕頭如前說了一遍。老道醒來,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柳遲幾下;口裏喝了一聲道:“我也和你一樣,在外面討飯餬口的,那裏有錢打發你,你不看我身上穿的衣服,像是有錢打發叫化子的人麼?”
柳遲聽了,一點兒不猶疑的答道:“師傅可憐弟子一片誠心,求師求了叄年,今日才見了師傅!師傅慈悲,收了我罷!”
老道哈哈笑道:“原來你想改業,不做叫化,要做道士。也好!我討飯正愁沒人替我馱包袱,提藥箱:你要跟我做徒弟,就得替我拿這兩件東西!但怕你年紀太輕提不起,馱不動,那便怎好呢!”
柳遲至誠不二的說道:“弟子提不起也提,馱不動也馱,師傅只交給弟於便了!”
老道立起身來笑道:“你就提這藥箱走罷!”說話時,好像聞了甚麼氣味似的,連用鼻嗅了幾嗅道:“不知是那一家的午飯香了,我們就尋這飯香!去討一頓喫罷!”柳遲也立起來,伸手提起那藥箱,說道:“這飯香氣,是弟子預備孝敬師傅的;就在前面,請師傅去喫罷!”
老道又哈哈大笑道:“我倒得拜你爲師纔好!你能弄得喫,還有多餘的請我,不比我這專喫人家的強多了嗎?”
柳遲引老道到火洞跟前,把討米袋摺疊起來,給老道做坐墊。老道自己打開藥箱,取出一個竹兜雕成的碗來。柳遲剝去雞上黃泥,雞毛不用手捋,都跟黃泥掉下來了。老道全不客氣,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撕了雞肉,住口裏塞;不住的點頭咂舌說:“雞子煨得不錯,只可惜這鄉村之中,買不好酒。”柳遲道:“好酒弟子家中有,且等弟子去取了來何如呢?”
老道搖頭道:“已用不了!好酒來了,沒有這麼好的下酒菜,也是枉然!你家的好酒,留等你下次,又煨了這麼好的雞的時候,再請我來喫不遲!”柳遲忙應是。沒一會,酒已喝得點滴不剩,雞也只剩下些骨子了。老道舉起竹兜碗,同柳遲道:“拿飯來,做一陣喫了罷。”
柳遲取出飯包,刨去了面上黃泥,解開扎口的線;估料飯多碗小,承貯不下,打算從自己袋裏,拿一個碗來,和老道分了喫。老道指飯包說道:“快倒下來給我喫,不要冷了,走了香味!”柳遲不好意思不住竹兜碗裏倒,誰知一大包飯倒下去,恰好一碗,一顆飯也沒有多餘;更不好意思再從竹碗裏分出來,只好雙手捧箸,遞給老道。
老道接過來,就用手抓,住口裏喫;一邊喫,一邊說道:“這是百家米,喫了是可以消災化難的!不過這裏面,有一大半太粗糙,喫下去哽得喉嚨生痛:你下次討了這種粗糙米的時候,我教你一個法子,可以使粗糙的,立刻都變成上等熟米。你這袋裏,不是有竹筒嗎?把討來的粗糙米,都放在竹筒裏,抓一把竹筷於,慢慢一下一下的舂,舂到一千下開外,簸去筒裏的糠屑,不都變成上等熟米了嗎?”
柳遲聽了,暗想:師傅也是我們這圈於裏的老手;我難道真是討飯的人,拜了師,還學這玩意!當下也不敢說甚麼,只是點頭應是。老道大把的抓喫,一會子就喫了蚌一乾二淨;柳遲忍餓,立在旁邊。
老道仍將竹兜碗,納入藥箱:立起來伸了個懶腰。雙手摸箸大肚皮笑道:“這頓飯擾了你,算喫了個半飽:我就住在清虛觀,你下次煨了這麼肥的雞子,再給我一個信,我不和你們小孩子講客氣。聖人說過的:有酒食,先生饌。你一有信給我,我就來叨擾,決不教你白跑!”
柳遲道:“清虛觀在甚麼所在?弟子實不知道,得求師傅指示?”
老道打量了柳遲兩眼笑道:“你既不知清虛觀的所在,便說給你聽,你也找尋不。罷罷,你提了藥箱,跟我一道兒去罷?”柳遲歡喜得又爬在地下磕頭。先背好了自己的討米袋,一手挽藥箱,跟定老道,走了二十多里路。
天色已漸漸向晚了,柳遲肚中實在飢餓不堪,兩腿又走得乏極了;忍不住問道:“師傅的清虛觀,在甚麼地方?此去還有多遠的路呢?”老道隨便點點頭,有聲沒氣的應道:“大概不遠了!你力乏了,走不動麼?就坐在這裏歇歇也使得!但是我肚中,又覺得有些犯飢了;那裏再有一隻那麼好的煨雞,給我喫一頓纔好!”
柳遲道:“這時天色不早了,人家的雞,都進了塒;如何弄得到手呢?並且就有雞,一時也難煨熟;弟子袋裏的米,也沒有了。師傅既是肚中犯飢,請在這裏坐坐,弟於就去討一碗熱飯來;此刻正是人家晚飯時候,討來必是熱的。”
老道又點了點頭道:“這便生受你了!我坐在這裏等,好孩子就去罷,我肚中飢得難過了!。”
柳遲即將藥箱,放在老道身邊:背了討米袋,急急忙忙,往屋上有炊煙的人家走。
虧他年紀輕,人家瞧他可憐,都肯給他飯;連討了叄五家,聚了一竹筒熟飯;恐怕冷了,師傅不好喫;拿幾個袋,將竹筒包裹起來;饒自己的飢火中燒,饞涎欲滴,也不敢先喫一點!
跑回原處一看,那裏有個老道呢?柳遲心裏急,口裏連聲呼:“師傅在那裏?”呼了幾聲不見有人答應。再低頭一看,那紅漆藥箱,仍放在一塊石頭旁邊。心想師傅罷確是坐在這塊石頭上,這箱是我放下的,並不曾移動;師傅若是走了,怎麼不把藥箱帶去哩?我又不知道清虛觀,在甚麼地方?這夜間教我去那裏尋找呢?莫不是師傅到僻靜地方自大解去了,恐怕我回頭,認作他走了,所以特留下藥箱,使我好在這裏等候?不然,就是因我討飯去久了,他等得不耐煩,自去各村莊找我,仍是怕我回頭錯過留下這箱子,免得我跑開!沒法,得坐在這裏等!
柳遲想罷,便挨藥箱坐下來。天色一陣黑暗似一陣,看看已對面不見人了,還不聽得一些兒聲息。又不知道這塊叫甚麼地名,因乎日不曾來過,並不知道是那一縣境所屬。禁不住心中慌急,倒把肚中飢餓忘了;足等候了兩個時辰,沒有動靜,得把討來的飯喫了。提了藥箱,走到地勢略高的所在,向四面張望,若何處有燈光,即到何處投宿。四周都看了一遍全沒一點兒光亮:心想:今夜怕要在樹林中歇宿了:但是得揀一處青草深厚的所在,上面有樹枝蓋,纔不至受涼!遂帶走帶尋覓可歇宿的地方。
轉過一隻山嘴,忽見一盞很明亮的燈光,從樹林中透了出來;柳遲登時把一顆心放下了,隨向有燈光處走去。走到臨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很莊嚴的廟宇:廟門大開,神殿土點一盞大琉璃燈。柳遲立在門外,朝廟裏張看,神殿上不見一人;靜悄悄的,覺得有一股陰森之氣襲來;身上的毛髮,都不由得直豎起來:偶抬頭見大門牌樓上,懸箸一方金字大匾;借箸星月之光看去,分明是清虛觀叄個大字。不覺失聲說道:“好了!清虛觀在這裏了!”膽氣立時壯起來,大踏步上了神殿。
一個小道童,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聽得腳聲響,拔地跳起身來,對柳遲大喝道:“那裏來的窮叫化?怎麼討喫討到我廟裏來了呢?還不快給我滾出去!幸虧我不曾睡,你打算來偷這口銅磬麼?”
柳遲也大喝一聲道:“胡說!誰教你這東西偷懶,坐在這裏打盹,大門也不關上呢?”
小道童一眼看見了柳遲提的那藥箱,即轉了笑容,問道:“你是送藥箱來給我師暗的麼?我多久就坐在這裏等你,生的撐支不住了,才伏案上打盹。”柳遲也忙轉笑臉道:“很對不住!勞師兄久等!不知師傅可曾吩咐了甚麼話?”小道童答道:“師暗只吩咐等你一到就帶你去見他。”
柳遲喜不自勝的,卸下背上的討米袋,雙手捧了藥箱,隨小道童引進一間潔淨無塵的房內。
只見老道盤膝坐在一張牀上;垂眉閤眼,像是睡了。柳遲偷眼看老道的衣服,燦然奪目,那裏是白天看見的邢件破道袍呢?牀的兩邊,燒兩枝臂兒粗的大蜡燭,牀前放一個蒲團。老道身後的壁上,懸掛一把叄尺來長的寶劍和一個朱漆葫盧。柳遲不敢慢忽,雙膝跪下蒲團,將藥箱頂在頭上,說道:“弟於送藥箱來了!”
老道兩眼一睜,即有兩道光芒射將出來,和閃電一樣。柳遲不禁嚇了一跳!
不知老道是何許人?傳了柳遲甚麼本領?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回述住事雙清賣解聽壁角柳遲受驚
柳遲喫了一驚,忙低頭不敢仰視。老道教小道童將藥箱接過去;微笑點頭說道:“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且去安歇了,明早再來見我。”說時,隨向小道童道:“你將來須他幫扶的時候不少。他此刻年紀比你輕,又系新拜在我門下,凡事你得提引他。你要知道:我得收他做徒弟,是我的緣法;你得交他爲師兄弟,也是你的緣法。他的夙根,深過你百倍;道心又誠,其成就不可限量!你須記取我的言語!”小道童垂手靜聽。老道說畢,仍合上兩眼。
小道童引柳遲到外面,低聲問柳遲的姓、名、住址。柳遲一一說了,回問小道童的法號。
小道童道:“師傅替我取的名字,叫雙清。”柳遲道:“師兄跟隨師傅幾年了?”
雙清掐指頭算了算道:“已是五年了。我本姓陳,乳名叫能官;山東曹川人。九歲的時候,被賈解的人拐在河南,逼我練把式,苦練了叄年。從河南經湖北,一路賣解到湖南。掙的錢,實不少,這回在長沙教場坪,用繩牽了一個大圈子,預備儘量賣叄日,便去湘潭。第一日,我把所有的技藝,全使了出來;看的人盈千累萬,沒一個不叫好;丟進圈子的錢很多!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玩到將近收場的時候,失腳從軟繩索上掉了下來;但我仍是雙足地,並不曾跌到;便是看的人,也沒一個看出我是失腳來。”
“誰知拐我的那周保義,混名五殿閻王;見我第一日就失腳掉下來,竟勃然大怒。當衆人,沒說甚麼,只向我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不好!收場後,落到飯店裏,我見飯店門首,有一個賣藥的道人,攤放許多紙包在地下;口裏高聲說道:“不論肺癆氣膨、年老隔食,以及一切疑難雜症,只要百文錢,買一包藥,無不藥到病除,並可當面見效!”道人是這麼一說,登時圍了一大堆的人,看熱鬧的看熱鬧,買藥的買藥。是我不該也鑽進人叢中去看!道人看見我就問道:“你不是害了相思病麼?我這裏有藥可治!”
“那些看熱鬧和買藥的人見道人和我說話,一個個都望我;聽說我害相思病,大家哄起來笑我。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不提防從後面一個耳光打來,打得我兩眼出火。我回頭一看,只嚇得心膽俱裂!原來打我的,就是周保義!打過我一下耳光,一把抓住我的頂心發,拖進飯店;當時也沒再打我。”
“直到深夜飯店裏的人,都睡了,周保義關上房門,將我捆起,毒打了一頓!他照例是半夜打我,不許我叫喊,只要叫喊了一聲就得打個半死,叄五日不能起牀!然而盡避我不能起牀,次日天氣不好,或大風,或大雨便罷,由我睡在牀上;不過睡幾日,幾日沒飯給我喫。若是次日天氣晴明,那怕我動彈不得,也得逼我,勉強掙扎,同去賣解;並且在外面,還不許露出捱了打不能動彈的樣子!我捱打挨的多了,便打死了!也不敢開口叫喊!”
“這夜在飯店裏,毒打了一頓;虧得周保義,怕我第二日不能賣解,沒打傷我的筋骨。
次日仍到教場坪,昨日看的人,四處一傳說好看,這日來的更多了。我一上軟索,即瞧見昨日賣藥的道人,也在人叢中,睜眼望我;我也不在意。才走到軟索中間,忽見眼前一亮腳底下一軟,撲的跌下地來;那索成了兩段,和快刀截脫的一般。這一交跌得我心頭冒火,彷佛覺得是那個人有意作弄我似的;不由周保義吩咐,趁看客鬨鬧的時候跳起來,從兵器架上搶了一把刀,拚命的來追那道人。眼見那道人在前面走,只是追趕不上,越追越氣忿,腳底下跑的越急。”
“我在河南練跑,很練了有工夫;一氣追出城,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一座山裏,道人立住腳,回頭笑道:“你的相思病,是得我醫治;你的罪也受夠了!還不快把刀放下,跟我來,更待何時?”我這時心裏,和做夢才醒相似,立時把刀丟了;就跟到了這裏。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師傅!”
雙清說到這裏,猛聽得檐邊一聲風響,接紅光一閃。柳遲驚得立起來問:“怎麼?”雙清笑道:“你跟我去安歇罷。”旋說旋換了柳遲的手,到西院中一間房裏。
柳遲看這房,沒甚陳設,僅有一張白木牀。牀上鋪一條蘆蓆,一沒有蚊帳,二沒有被褥。
房中連桌椅都沒有,一盞半明不減的油燈,釘在壁上。
雙清伸手將燈光剔亮了些兒,向柳遲說道:“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牀睡了罷。看師傅明日怎樣吩咐?再替老弟安置牀鋪。不過我這牀,不太好睡,怕老弟睡不慣!”
柳遲道:“我山行野宿了叄年,爲的就是準備好睡這般的牀!”
雙清並不脫卸衣服,也學者道的模樣,盤膝坐在東邊。柳遲心裏總放不下那檐前風響和那一閃紅光,遂問雙清道:“剛那神殿前檐的風響和那閃電般的紅光,畢竟是甚麼緣故呢?”
雙清已合上了兩眼,聽了柳遲的話,即時張開眼,露出驚慌的樣子;停了一會,才說道:“老弟在這裏,凡是可以說給老弟聽的事,自然會說,不待老弟問。我不說的,便是不可問的事:老弟記取:這地方不是當耍的!老弟初來,也難怪不知道。還有一層,老弟得千萬留意:若是夜深聽了甚麼響動,切不可認作是偷兒來了,起來窺探;一有差錯,就禍事不小!”柳遲連忙點頭應是,不敢再問。
一宿已過,次日早起,柳遲向老道請安。老道笑問道:“你討飯很能過度,爲甚麼定要拜我爲師?你心裏想學習些甚麼呢?”
柳遲叩頭說道:“弟子的家貲,粗堪溫飽。只因覺得:人生有如朝露,消滅即在轉瞬之間;所以甚愛惜這有用的精神,不肯拿去學那些無關於身心性命的學術!思量:人間果有仙佛聖賢,必不肯混跡富貴場中,拿膏粱錦繡,來戕賊自己!壺公、黃石都是化身老人,或者於野老之中能見至道。弟子因此凡與年老的人相遇,莫不秉誠體察:無奈物色經年,絕無所遇!又思量:古來仙佛度人,多有不辭污穢,雜身乞丐中的;欲求至道,不是自己置身乞丐裏面,必仍是遇不。所以竟忍心拋棄父母,終年在外行乞,雖飽受風霜苦痛,都只當是份內:還沒想到有這麼迅速的,就遇見了師傅!望師傅慈悲,超拔弟於,脫離苦海!”
老道仰天大笑道:“難得難得!不過你的志願太大,夙根太深。譬如卞和的璞,交給一個不會雕琢的匠人,豈不可惜?我的道行,深愧淺薄,不能作你的師資!只是你我相遇,總算有緣,不可教你空手而返!我於今且傳你靜坐吐納的方法。這是人道的門徑,不論是誰都不能不經由這條道路!”柳遲欣然接受。
老道將方法傳授完了,說道:“看你精進的力量如何?有了甚麼功夫,我自然知道按層次教你。”柳遲心領神會了所傳方法,就在清虛觀朝夕用功。
流光如駛,不覺已是半年。這夜,柳遲正獨自在房中靜坐。忽聽得屋瓦聲響,初聽還疑是貓兒;仔細聽去,覺得貓的腳步,若是在瓦上跑得這麼快,便沒這麼輕。柳遲的視覺和聽覺,本來都比尋常人靈捷:這種又輕又快的腳聲,在尋常人耳裏,必一些兒聽不出;柳遲又正在靜坐的時候,所以能聽出是人的腳步。再側耳聽去,那聲音直奔向自己師傅的院中去了。心裏偶然一動,便想探聽這腳聲的下落。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見有燈光從窗格里,透將出來;裏面好像有許多人呼吸的聲音。
柳遲用一隻眼睛,從窗縫裏,向室中張看。只見自己師傅,依然盤膝坐在牀上。兩邊椅上,排列坐十二個人,都是玄色衣服,青巾纏頭,背上斜插一把長劍,腰間懸箸一個革囊,一般無二的裝束;若不是容貌有美惡,身體有高矮,怕連他們自己,地分不出誰是誰來!雙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雄赳赳的坐在那裏,全不是乎日溫和的神氣。
只見坐在第一把椅上,一個二十來歲有書生氣概的少年,立起身來說道:“貫曉鍾在南州,劫節婦王李氏的養老銀六十兩,送與白衣庵淫尼青蓮;在長嶺殺死孤單客商,劫得散碎銀十七兩;逼奸行路婦人,幸得有人經過末得成奸。弟子曾叄次向他背誦師傅的戒條,並細細的規勸他。他背了弟子,故態又作!弟子在通城遇見紅姑,得把貫曉鐘的種種背叛戒條行爲,陳述了一遍。”
“紅姑娘的意思,還似乎不大相信;弟於不敢再說。及到了臨湘,遇見宋滿兒,才知道貫曉鍾,早已在紅姑跟前訴說了弟子多少壞話;並把他自己乾的事,都推在弟子身上:還逼要宋滿兒作證。宋滿兒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所以紅姑聽了弟子的話,面於上很露出不以爲然的神氣。弟子原打算將貫曉鍾找來,同見師傅。因聽得宋滿兒說,他已奉了紅姑的命,去常德烏鴉山,見朱叄師伯去了。弟子恐怕耽誤了會期,得趕回來,稟明師傅。請師傅發落!”
少年說完坐下。
老道點了點頭,將左手的拂塵,指右邊第六把椅上一個瘦削如柴的漢於,說道:“宋滿兒,你說說貫曉鐘的行爲,你所知道的,是不是和你大師兄楊天池剛所說的相同?你和貫曉鍾是在甚麼所在遇見紅姑?紅姑曾怎生吩咐?”只見第六把椅於上的漢子,驀地立起來,發聲如雷的應了一聲是。
柳遲沒提防像這麼小身體的人,會有這麼宏大的聲音:相隔又很近,只震得耳鼓亂鳴,倒喫了老大的一個驚嚇。
按聽得宋滿兒說道:“弟子奉命去北荊橋,探瘤於的舉動;半夜,伏在瘤子的臥房上,瓦楞裏面,正聽得瘤子的聲音,和一個河南口音的男子說話,說的正是與師傅爭水路碼頭的事。忽然有人捉住弟子的腿,將弟子倒提起來;幾起幾落,就到了一片青草場中。弟子因沒有準備,既已頭朝下,腳朝上,手腳都施展不來!及到了草場中,那人將弟於摜下;弟子一看,原來是貫曉鍾!”
“弟子便責備他道:『這是甚麼所在?怎好是這麼和我開玩笑?幸虧我已料是自己人,若魯莽些兒認你作賊黨,動起手來,豈不誤了大事?』貫曉鍾反笑嘻嘻的說道:『幸虧我把你提跑。你既知道這裏,不是開玩笑的所在,卻爲何敢公然伏在人家臥房上?我若來遲一步,怕你此刻,已被賊人的飛劍斬了呢!』”“弟子聽了這話,問他:怎麼知道?如何也到這裏來了?他說師傅差他去南州送信。回頭在路上遇見一個河南的珠寶商人,小小的包袱裏面足有十萬銀子的珠寶:這一票買賣做了,足夠二、叄年的揮霍!因此就跟了下來。本打算夜間和那商人,同落了店,方去動手的。誰知商人並不落店,逕投這裏來;我一打聽,才知道就是瘤子的家裏!思量這票買賣,十九難成;沒得打草驚蛇,使瘤子有了準備,反妨礙爭碼頭的事!但是這珠寶客商。怎的會投宿在瘤子家裏?這事很有些可疑,倒不可不去探聽探聽,喜得我不曾冒昧動手!”
“誰知這珠寶商人,就是瘤子的師叔,江湖上人人知道的楊贊廷,綽號叫做四海龍王的!我仗箸紅姑給我的那張六丁六甲的符,到急難時,可以借遁;便大膽進了瘤子的內室,伏在天花板裏面。才伏下,就聽得有人在瓦上響動;心裏疑是賊黨,到瘤子家裏來的,打屋上經過。再聽下去,見也是伏不動,並且伏的地方,就在我上面;才知道必是自家人,來探聽瘤子的舉動的。聽得瘤子在下面,對楊贊廷說和師傅爭水陸碼頭的事。”
“說不到幾句,屋上的瓦,被壓得裂了一片。那聲音傳下去,二人便突然截斷了話頭。
接聽得瘤子的聲音,很低微的笑道:『還是飛劍快,老叔甩不起身!』我一聽這話,知道不好,急忙借遁出來;也來不及向你說話,只好提住你的腳就跑!你倒怪我不該和你開玩笑!”
宋滿兒說到這裏,老道點頭笑向坐第一把椅的楊天池說道:“貫曉鐘的品行,我早知其不端!我所以這麼優容他,一則,因他父親貫行健,和我係叄十年至交,他得這一個兒子;二則,我門下叄十六個徒弟,論本領,他還不及你;若論機警精明,你們叄十五人都不及他;便是紅姑那麼賞識他,也是因他能做事,所以賞給他丁甲符。”楊天池忙立起身應是。
老道掉過臉向宋滿兒道:“後來怎樣呢?”
宋滿兒道:“弟於問他要上那裏去?他說信已送過了,橫豎離會期尚早,想順路去看看紅姑。他又:『說楊師兄可惡,倚是大師兄,遇事幹涉我;他也一般的欺孤虐毖、強姦女人,他的行爲,我都知道!我看有楊贊延在這裏,你一個人,也不見得能探出甚麼舉動來,並且還怕失腳!罷若非我見機得早,怕不是白光一亮,喳的一聲,你宋滿兒的頭,就滾下瓦楞去了嗎?不如同我去看紅姑。或者紅姑曾聽了瘤於甚麼消息,說給你聽,倒比你在這裏打聽的,還要實在些。』”“當下弟子依了他的話,從北荊橋動身往臨湘。才走到魚磯遇見解清揚,說紅姑不在臨湘,現在喻洞歐陽靜明師伯的家中。弟子聽了,不願意跑這麼遠:貫曉鐘不依,非拉弟子同去不可!弟子得和他一陣,到了喻洞,在歐陽師伯家住了一夜。”
“貫曉鐘不服大師兄遇事幹涉他,他對紅姑說,大師兄如何在通州劫寡婦王李氏的養老銀,如何與白衣庵的淫尼青蓮通姦,並一一將他自己乾的壞事,完全推在大師兄身上;要弟子證實他的話。弟子因實在不曾聽說大師兄有這些違戒的事,也不知道這些事是他自己乾的,不好怎麼說:紅姑卻也沒問弟子。”
“紅姑吩咐弟子道:『北荊橋用不再去了!我此刻有要緊的事,須往通城。你替我去臨湘,傳個信給桂武夫婦;只說:我暫時不得回臨湘,教他夫婦在這一個月以內不可走動,我有用他們的時候,得隨時聽候調遣。』”“貫嘵鍾想跟弟子同去臨湘,說:長遠不見桂武夫婦了。紅姑道:『這時那有給你閒行的工夫:我這裏有封緊要的信,限你七日來回,送到烏鴉山,朱叄師伯家裏。』貫曉鍾接了信,與弟子分手。弟子到臨湘的第二日,大師兄也到桂武家來了。”
柳遲躲在窗外,正偷聽得出了神;陡覺得一陣涼風過去,兩眼被紅光射映,彷佛房中失了火一般:正自驚異不過:即聽得房中齊聲說:紅姑來了:再看自己師傅,已下了牀;兩旁坐箸的十二個人,都垂手直立起來。一個遍身穿紅的女子站在房中間。
那女子的裝束,非常奇怪:自頂至踵火炭一般的統紅;也不知是甚麼材料製成的衣服,紅的照得人眼睛發花!頭瞼都蒙紅的,僅露出兩眼和鼻子口來;滿身紅飄帶,長長短短,足有二叄百條;衣袖裙邊,都拖在地下,看不見她的手足;賽過石榴花的瞼上,兩點黑漆般的眼珠,就如兩顆明星,閃閃搖動;櫻桃般的嘴脣聞處,微微露出碎玉般的牙齒來。
柳遲正要聽這紅姑說些甚麼,誰知一開口,幾乎把柳遲的魂都嚇掉了!
只聽得紅姑說道:“你們這些人,那裏如此大意。難道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聽嗎?”
柳遲一聞這話,就想提腳跑回自己房裏。接聽得自己師傅哈哈大笑道:“自家徒弟,有甚麼聽不得?”紅姑也笑說道:“我若不知道是你自家徒弟,就肯饒恕了他麼?”師傅放高了聲音,同窗外呼道:“柳遲!到這裏來!”柳遲估料不至受責罰,遂脫口應是,自己定了定神,緩步走了進去;先向紅姑衍了禮,才向自己師傅叩頭,自承偷聽的罪。老道命柳遲坐在雙清下首,讓紅姑牀上坐,自己坐在旁邊。
大家都就了坐,老道才向柳遲說道:“你列我門下,才得半年;道心雖堅,只是日子太淺,還說不到應用的本領。我因你將來可望大成,不肯教你小就,所以傳你的道家正軌;一切用世的方術,都不給你知道,爲的是怕分了你的道心!不然,此時的會,正不妨教你叄預!你還沒到窗下,我就知道你因聽得屋上瓦響,悄悄從西院跟來;我因想趁此教你認識你的這些師兄,所以聽憑你在外偷看。你這些師兄的面貌,此刻你都已識得了:還有二十叄個,今晚都得齊集此處;等他們到齊了,我一一將姓名說給你聽;你好生記取不要忘了!”
柳遲剛起身應是,猛聽得半空中,笑聲大作。笑聲裏面,還夾箸一個很蒼老的聲音說道:“勞老弟與紅姑候久了!勿罪勿罪!”語聲才畢,秋風飄落葉似的,一連飄進二十五個人來;老道、紅姑和房中坐的人,都一齊起立。
首先地的,是一個儒衣儒冠、鬢髮皓然的老者;老者後面,跟一個頭似雪、發加霜的老太婆。
柳遲猜想這老太婆的年紀必已在八十開外;然手中所拿的一條杖,是水磨純鋼的;枝頭一隻金色燦然的鳳,那鳳的身體比茶杯遠大;鳳尾聚起來;恰恰一手把握得下:彎彎曲曲的叄尺多長,便成了一條杖;估計這杖的重量,至少也得五六十斤;那老太婆提在手中,和尋常的老人,拿一條極輕巧的竹杖相似。
老太婆的後面,也是一個白鬍須老頭;頂上光滑滑的,沒一根頭髮;兩條白眉毛,卻向兩隻眼角邊垂下,足有二寸長;鬍鬚疏而短,兩眼笑眯眯的,活像是畫中的壽星!
隻手中少了一條杖,卻握一串念珠。跟在這老頭兒後面的,便是些俊醜不等,肥瘦不一的漢子;年紀只在二十以上,四十以下,也都與房中諸人,一般的裝束。
老道先向老太婆行禮說道:“勞嫂嫂遠途跋涉,心實不安:但是這回的事,確非借重嫂嫂不可!”老太婆不待老道說完,即答禮笑道:“自家人,何須如此客氣!”說罷,掉過臉向紅姑道:“你家離這裏近,畢竟比我快些。”
紅姑一面點頭,一面笑對兩個老頭兒道:“兩位一個是南極星,一個是北極星,倒怎的做一道兒來了呢?”後面像壽星的老頭兒笑道:“南極星和北極星,本來常是在一塊兒的;你沒見過百壽圖嗎?”老道也笑說道:“話雖如此說,只是兩位不前不後的同到,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嗎?”
老太婆就牀上坐下來說道:“那有這麼湊巧,能在途中相遇!我們會合在一處的緣故,說起來話長呢!只好慢慢兒說罷!”老道讓兩個老頭兒坐下。立在兩旁的十二蚌漢子,齊上前請安。
柳遲心想自己的身體小,若混在裏面上去,必沒人瞧見;便立等候十二人退下來,才上前向叄人叩拜。叄人齊問:“這小子是那裏來的?”
不知柳遲怎生說法?叄人畢竟是誰?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回紅東瓜教孝發莊言金羅漢養鷹充衛士
柳遲獨自上前,向叄人磕頭行禮。叄人都像很注意的樣子,指着柳遲問老道:這小子那裏來的?老道笑嘻嘻的答道:“這是我未尾的小徒。”隨着略述了一遍柳遲的來歷。
首先進房的那白鬍須老頭,端詳了柳遲兩眼,點頭笑道:“這個孩子的骨格氣宇,都好到十分,向道的心,又能如堅誠如此!將來的成就,怕不在你我之上嗎?”那老頭旋說旋掉過臉向拿鳳頭杖的老太太笑道:“清虛門下,真可謂英才濟濟,於今恰應了叄十六天罡的數了!老太太點頭答道:“這個小孩的根基極厚,叄十五人之中,沒一個能趕得他上!不過我嫌他學道太早,血氣未定;深思太過,將來於他自己的身體,不無妨礙!”
老道忙接着答道:“我本也是如此想。因恐他年紀太輕,見道不篤。操守不堅;若再和那些無知乞丐,混上叄年五載;身體上受苦痛過多,又一無所獲,漸漸的變了初心;那時方去糾正他,就來不及了!”
那容貌像壽星的老頭,坐在旁邊,是嘻嘻的笑,一聲不作。紅姑笑向那老頭叫了一聲紅東瓜,道:“你是這麼笑,又不說出甚麼來,畢竟搗甚麼鬼呢?”那老頭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打了一個哈哈道:“我本像煞一個紅東瓜,我看你倒像煞一隻落湯蝦子呢!”說得各人都大笑起來了。有叄十五個徒弟和柳遲不敢笑出聲來,也都低着頭,掩箸嘴。紅姑被笑得不好意思,兩臉越顯緋紅了。老道忙止了笑,指着首先進房的白鬍須老頭,同柳遲說道:“這位是常德烏鴉山的朱叄師伯,名諱鎮嶽,是雪門祖師爺大弟子。劍術在南七省首屈一指,無人及得,你雖在我門下,但凡事能求得他老人家指教,必能得着很多的好處!”柳遲忙應了聲是,重新向朱鎮嶽叩頭。
朱鎮嶽抬起身來笑道:“我怎能及得你師父的本領?不過我是一個最喜歡獎掖後進的人;方纔聽你師父述你的來歷,我心裏就高與的了不得,我們當劍客的,最難得就是可傳衣鉢的弟子,十個得道的劍客當中,不過兩叄個有緣的,能有人接受衣鉢;其餘七八個,雖一般的收有徒弟,甚至徒弟多到百數人;究其實,一個也不能望他大成!所以我們這一道,一代衰微似一代!我瞧你的氣宇,十年之內,必能使清虛門下大放光明;怕我的年紀已老,沒緣法,看不見你成功得名的盛事!”柳遲不知應如何回答,惟有拜謝。
老道又指着那個拿鳳頭柺杖的老太太,同柳遲說道:“這位是朱師伯母,和朱叄師伯,本是同門;因惡相打,變成好相識。此事在四十年前,江湖上傳爲美談,你生的太晚,此時和你說,也不懂得,總之朱師伯母的本領,恰是你朱叄師伯的對手;你也是得殷勤求教的{v柳遲聽了這些話,也真莫名其妙,得恭恭敬敬的,向朱老太太叩頭。朱老太太笑對柳遲道:“你師父原是當叫化子出身,他的資格卻比你老;在四十年前,已是一個有名氣的叫化子了。”柳遲不敢答應。
紅姑笑着搖手說道:“罷了罷了,時間已不早了,還得商量正事,這位是喻洞的歐陽淨明師伯,我給你這小子引見了罷。他方纔望箸你,是笑着不做聲,你倒得問他:是個甚麼道理?”柳遲也一般的叩了頭。
歐陽淨明也抬了抬身問道:“柳大成是你甚麼人?”柳遲見他忽然提出自己父親的姓名來,心裏不由得一驚;口裏忙答:“是家父。”歐陽淨明點頭又問道:“你有多少兄弟?多少姊妹?”柳遲應道:“就小侄一人,並無兄弟姊妹!”又問道:“你離家幾年了?”答道:“叄年了。”又問道:“你父母知道你在這裏麼?”答道:“小侄心戀道術,叄年不曾歸家,父母不知小侄在此。”
紅姑在旁聽了,顯出不耐煩的樣子;反問歐陽淨明道:“你盤問他這些玩意幹甚麼?學道的人,從來都是拋妾撇子,在外數十年不歸;他這叄年不歸家,也算不了甚麼稀罕的事{v歐陽淨明正色答道:“聽說學道的人,有拋妾撇子的,不曾聽說有拋父撇母的。父母都可以拋撇,這道便學成了,又有何用處?並且世間決也沒有教不孝的道術!我再問你:你父母不知道你在這裏,你可知道父母在那裏麼?”
柳遲被歐陽淨明這幾句話,嚇得汗流浹背,心中愧悔的不得了!忽聽得問自己知道父母在那裏的話,更茫然不知應如何回答,心裏又恐慌自己父母,出了甚麼變故。
歐陽淨明見柳遲躊躇不答,又接着問道:“你知道心戀道術,不知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苦麼?”
柳遲才答道:“小侄的家,祖居在隱居山底下,將近二百年不曾遷徙;舍間的家貨,又粗足溫飽。家父母的年齡,尚不算高,精神並未衰老;小侄不孝!實以爲家父母此刻仍是安居舊處,所以能安心在此,追隨師父學道。師伯既是這般見問,必是家案母此刻已離了故里;但不知現在那裏,是如何的情狀,還要求師伯明白指示小侄,好晝夜趕去,慰家父母的懸望!”
衆人聽了柳遲的話,都屏聲絕息的,望着歐陽淨明,老道更是注意。
歐陽淨明從從容容的,同老道說道:“我前月在南嶽進香,回頭在路上,遇見夫熬兩個,也是朝山回頭。那婦人旋走旋哭,男子安慰一會,自己也飲泣一會。我同走了一日,猜不透這兩夫婦,爲甚麼這麼傷感,夜間同宿在一家火裏,見那婦人實在哭得可憐,我忍不住,便向那男子問是甚麼緣故。”那男子說道:“我是長沙東鄉隱居山底下的人,姓柳名大成。夫婦兩個,中年後才得一子,取名柳遲。因鍾愛過甚,懈怠了管束,在叄年前,跟着一羣叫化子跑了!至今杳無音信,也不知是生是死,我夫熬老年無靠,而柳家的宗嗣,也要從此斬斷了,我夫婦沒法,得來求南嶽聖帝:我兒子死了,怪我夫婦命該乏嗣,若是還不曾死,就得求菩薩顯靈,使我兒子轉回家來。”我當時問明瞭柳遲的身材、容貌,本想幫着他夫婦到處物色。奈歸到家中,接二連叄的事,把我羈絆住了,並沒想到柳遲就在你這裏{v柳遲聽了歐陽淨明的話,已掩面痛哭起來。老道止住他說道:“用不着哭泣,你就此歸家去,你學道的年齡,本也太早,我此時便派你大師兄楊天池送你歸家。不過你在家中,不要荒廢了吐納的功夫,你功夫到甚麼時候,我自然到你家來指點你,毋庸你來找我。”
柳遲又是歡喜,又是依依不捨;得拜辭了一干人,同楊天池作揖說道:“勞大師兄的步,心實不安!不知大師兄認識寒舍麼?”
楊天池笑道:“我昨日便道過隱居山,還在那白果樹底下,尋了兩株草樂呢!老弟府上,雖不曾去過,大概沒有尋覓不着的!”
柳遲這夜,就由楊天池送歸家中。柳大成夫婦見了,真是如獲至寶!
從此柳遲便在家中,專心一志的學習吐納的功夫。毫不間斷的用了兩年苦功,也不見師父前來指點。心想再去清虛觀,求高深的道術,無奈四處打聽,終探不出清虛臂在甚麼地方!初次去清虛觀的時候,所經由的路已記認不清;楊天池送他回家,因在深夜,又被楊天池提着臂膊,御風一般的飛跑,更不知道走了些甚麼地方!既是探問不出,也就罷了。
一日,柳遲的姑母生日。柳大成夫婦教柳遲去拜壽。柳遲的姑母家,在湘陰白鶴洞。從柳遲家到白鶴洞,有四十來里路;中間隔着一座大山,名叫黑茅峯。那黑茅峯雖不及隱居山那般寬廣;然險峭遠在隱居山之上。隱居山上有廟宇,有種山的人家,山中不斷的有人行走;那黑茅峯不然,和筆管兒相似的,一峯直立,半山中略有些樹木;離平地二叄公里以上,全是頑石疊成;石上長着兩叄寸深的黑苔,光滑無比,不是睛明天氣,那山峯總是雲遮霧隱,看不出峯頭是甚麼模樣;莫說人不能上去,便是鳥雀也不容易飛上那峯頭!從柳遲家去白鶴洞,若沒有這黑茅峯擋路,直徑走過去,有十四五里遠近;因爲得從黑茅峯底下繞一個大彎子,所以有四十來裏。
柳遲這日,奉了他父母的命,在家中喫過了早飯,即提了送壽的禮物,獨自向白鶴走。
走到黑茅峯底下,心想若從峯頭翻過去,豈不省卻了一大半的道路?他因做了兩年多的吐納功夫,又是個大有夙根的人,不知不覺的,已是身輕如無。在旁人看了那黑茅峯,覺得比登天還難;而在柳遲此時的眼中看了,竟和走平坦大路無異,絕不費力的登上了山峯,見一塊大石頭,尖角朝天;豎起來有叄丈多高、五丈多闊,立在峯頭上,和一座屏風相似。
石下立着兩隻大鷹,都把翅膀亮開來,在那塊大石上摩擦;一邊翅膀,足有五尺多長。
見柳遲上來,並不畏懼,仍不住的摩擦。柳遲覺得很希奇,就立住腳看,鷹膀磨擦的地方,那麼粗糙的磨石,都被磨得光可鑑人;兩鷹越磨越快,聽得喳喳聲響!
磨了好一會,兩鷹同時並舉,猛然沖天飛去;柳遲倒喫了一嚇。忙抬頭看飛向甚麼地方去了。原來並不曾飛開,在半空中,打了兩個盤旋;忽將雙翅一斂,身體收縮得緊緊的,頭朝下,尾朝上,比流星還快,向山頭直射下來;才一着地,兩翅一展,又到了半空。
柳遲的眼快,已看見兩鷹的四隻鐵鉤一般的爪內,抓了四塊斗大的石頭;抓至半空,用嘴在石上連啄幾下,啄聲然,如石匠用鋼鑽打石;那石頭禁不起幾啄,石肩紛紛向山頭落下。
柳遲見了,覺得是曠古未有的奇觀,心想:若不是我冒險登這山峯,怎能見得這般奇事?心裏一面這麼想,兩眼仍睜睜的望着兩隻鷹,一翻一覆的,各張開兩片翅膀對搏。
兩鷹正搏的得勁,柳遲也正看得出神,猛聽得大石屏風背後,劃然長嘯一聲,兩鷹頓時翅而下,並立在大石的尖角上。
柳遲聽得那長嘯的聲音,不覺驚疑道:“這黑茅峯,不是終古沒有人跡的山峯嗎?怎麼我纔上來,竟有人在我之前上來了呢?”正打算跳上石尖去看。猛抬頭,見一蚌白髮飄蕭的老叟,巍然立在石尖上面,支開兩條臂膊;兩鷹一邊一隻,分立在兩條臂膊上;爭着向老叟顯出親的樣子。柳遲一見老叟那種岸然道貌,不由得心坎中發出極欽敬的意思來;就在石屏風下,放下一籃送壽的禮物,朝着老叟跪下說道:“弟子柳遲,向道心切,千萬求老師父,傅弟子的道。”
說罷,搗蒜一般的叩頭。
老叟見了,發笑一聲,響澈雲霄;柳遲的耳鼓,都被笑聲震得嗚嗚的叫、老叟笑畢,問道:“你這小孩,跪在這裏幹甚麼?”柳遲重申前說道:“求老師父,傳弟子的道!”老叟道:“這山中那裏有稻,你要求稻,得向田中去!”
柳遲道:“弟子要求的,是道德之道,不是稻粱之稻,老師父千萬可憐弟子,幾年苦心,得不着道的門徑。”
老叟點頭笑道:“原來你這小小的孩子,也知學道:是道有千端,你想學的是甚麼道?”
柳遲道:“弟子未曾入門,但知要學道:不知要學甚麼道,聽憑師父指教,弟子都願學!”
老叟道:“可以,我傳你的道。不過你得拜師!”
柳遲喜道:“自應拜師,弟子就在此叩拜了。”說時,又叩頭下去。
老叟連連揚手止住道:“拜師不是這般拜法!”
柳遲忙停住,問道:“應當怎生拜法,仍得求師父指教。”
老叟道:“你拜着須記着數,應叩二百個頭,叩完了,我才收你作徒弟,傳你的道!”
柳遲道:“遵師父的命!”就一個一個的叩下去,心裏記着數,叩了大半日,已叩到二百九十八個頭了。心想有兩個頭,隨便叩兩下就完了。
柳遲心裏纔是這們一想,老叟又連連揚手說道:“不行,不行!像你這麼不誠心的叩頭,可去拜那泥塑木雕的菩薩,拜我是不能作數的!你要學道,得重新拜過!”柳遲伏在地下,惶恐說道:“弟子該死,求師父恕罪,重新誠心拜過!”
老叟點頭道:“你拜罷!”柳遲這回就打點一片至誠心,一二叄四五的數着叩拜,拜到二百九十八個,老叟忽然生氣說道:“罷了罷了!你那裏是在這裏拜師,簡直是和我開玩笑!非再重新拜過,你這個徒弟,我不能收。”
柳遲心想:不錯,我剛纔因一顆石子,墊得膝蓋有些兒痛,身體略側了些兒,所以師父怪我不誠意!此後便痛得要斷氣了,我也不顧,一心一意的叩拜,如是又叩了二百個頭。
他正待繼續叩下去,老叟已將身體一起,跳下地來,彎腰將柳遲拉起說道:“用不着再拜了,我不曾見有向道心堅誠像你的,你回去罷,我收你做徒弟便了。”
柳遲道:“弟子得跟着師父走,不願回家!”
老叟道:“還不曾到傳道的時候,你跟着我也無用處!”
柳遲不依道:“弟子無論如何,得跟着師父走!”
老叟道:“你定要跟我走也使得,是得事事聽我的話!”
柳遲歡喜答道:“自然事事聽師父的命今!”
老叟笑道:“那麼,你就在前面走罷,我走你後面。”
柳遲心想:那有師父在後面走,弟子反在前面走的道理?並且我腦後不曾長着眼睛,師父若丟下我,獨自跑了,教我去那裏尋找呢?便向老叟說道:“還是請師父在前面走,弟子在後面跟着。”
老叟不樂道:“你方纔不是說了,事事聽我的話嗎?怎麼就不聽我的話了呢?”柳遲沒得話說,得問道:“師父教弟子往那方走咧?”老叟用手指着白鶴洞那邊道:“向這條路上走去。”
柳遲好仍將送壽的禮物提起來,走過了石屏風,回頭一望,師父已不見了。連忙轉身跳上石尖,四處一望,全不見一些蹤影,思量:“師父是道德之士,決不至無緣無故的哄騙我這年幼的小孩。我記得朱師伯母見我的時候,曾道慊我年紀太輕,學道餅早,將來於我自己的身體不無妨礙。方纔師父也是說還不曾到傳道的時候,必是和朱師伯母同一般意思。”
我問師父向那方走,師父指着白鶴洞,這分明是教我管去姑母家拜壽。橫豎師父已走,我也追尋不着,不如且去姑母家拜了壽,仍歸家做我的吐納功夫。師父是得了道的人,沒有不知道我在家舉動的;到了可傳授我道術的時節,料想師父自然會找到我家來。”
柳遲主意打定,即轉身下了黑茅峯。不須一會,使到了白鶴洞;在他姑母家,喫了壽酒;午後辭別姑母回家。
次日早起,還坐在牀上做功夫,不曾出房,即聽得自己家裏僱的長工,在大門口處高聲說道:“化緣那得這麼早,等歇再來罷!我的東家,這時還睡着不曾起來;我是在這裏做長工的,比你更窮,那有錢米化給你?”柳遲心中偶然一動,暗想:從來少有來我家化緣的,就是化緣,也沒有這般早的道理,我何不出去看看?或者是師父找我來了,也未可知!
柳遲跳下牀,跑到大門口一看,並非昨日拜的師父,卻是清虛觀的老道:長工正用手將老道向門外推,老道是笑嘻嘻的,立着不動;長工用盡了平生氣力,直是蜻蜓撼石柱,那裏動得老道分毫呢?
柳遲一見,連忙將長工喝住;緊走幾步,上前叩頭說道:“弟子該死!不知是師案的大駕到了,跪接來遲!長工敢向師父無狀,更增加弟子的罪戾,求師父懲處。”
老道伸手將柳遲拉起,兩眼在柳遲臉上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聲道:“你在甚麼地方,另拜過師了呢?很好,很好,這是你的緣分,我並不怪你!”
柳遲聽了這話,如聞青天霹靂,心裏着驚,面上便露出慚愧的樣子!偷眼看老道的神氣,像是很失意的!得重複跪下說道:“弟子四處探問清虛觀,想去跟師父請安,並求師父傳授弟子的道術;無奈找不着,好在家,遵師父的示,做吐納功夫;二年來並未間斷。昨日因家父母,命弟子去白鶴,與家姑母拜壽:在黑茅峯遇見一個調鷹的老叟,弟子一時差了念頭,以爲黑茅峯無人跡,那老叟白髮飄簫,年齡自是不小;那麼峻削的山峯,豈是尋常年老的人所能上去?並且那麼大約兩隻鷹,不是有道行的人,也不能調養,因此又觸動了弟子學道之念,即時跪下來,同老叟求道。”老叟命弟子拜了八百拜,已承諾收受弟子了。但是不教弟子同走,一轉眼間,老叟就不見了!弟子此時尚是懷疑,不知老叟是何如人?住在甚樣所在?這是弟子昨日拜師的實情確意,出於一時的向道心急,並非敢背了師父,又去拜他人爲師。”
老道又將柳遲拉起,哈哈大笑道:“既是調鷹的老叟,更不是外人。我不但不怪你,並且替你歡喜;不是你的緣法好,也遇不着他!”
柳遲正要問是甚麼道理?老叟畢竟是甚麼人?柳大成在裏面,聽得大門口有人說話,也走出來探看。見兒子和一個老道人說話,即走了過來。
老道好像認識是柳遲的父親似的,同柳大成稽首說道:“貧道和公子有緣,今日便道經過寶莊,特地前來望望!驚擾了施主,甚是不安。”柳遲連忙對自己父親說明,老道就是二年前拜的師父。
柳大成見是兒子的師父,又見老道風神瀟,不是尋常道人的模樣;忙答禮讓進客廳,陪坐着說了些申謝的話。即起身進裏面,教人預備齋飯去了。
柳遲向老道問道:“師父說那調鷹老叟,不是外人,師父認識他麼?”
老道點頭笑道:“豈僅認識,且是我的前輩。他老人家的外號,江湖上都稱金羅漢;姓呂諱宣良。江湖上人人知道金羅漢呂宣良,卻沒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年齡籍貫,更沒有人知道他的歷史。你前年在清虛觀見着的歐陽淨明,今年八十八歲了;十六歲上,就拜金羅漢爲師學道。那時金羅漢,就是於今這般模樣!從學了幾十年,不曾見過他老人家有一個確定不移的住處,終年是山行野宿,到那裏便是那裏。也不曾見他和旁人同走過,隨便甚麼時候,總是獨來獨往。並且不但沒人知道他的年齡,便是那兩隻鷹,也不知有多。大歲數了;他在山中行走遇有虎豹,或旁的兇惡鳥獸,兩隻鷹沒有降服不了的!那怕二叄百斤的猛虎,那鷹能張爪抓住虎的頭皮,提到半空中,揀亂石堆上摜下來,把猛虎跌得筋斷骨折,不知在金羅漢手中,調養了多久;金羅漢說話,兩鷹能完全懂得。金羅漢遊遍天下名山,野宿的時候,兩隻鷹輪流守衛,蛇、猛獸不能相近,他可算得我們劍客中的第一個奇人!你能得着這麼一個師父,我如何不替你歡喜呢?”
柳遲聽出了神,至此才問道:“他老人家既沒一定的住處,又不肯和旁人同走;然則歐陽師伯,如何能相從學道,至二十年之久?”
老道搖頭笑道:“那卻沒有甚麼稀罕!我等同道中,從師幾十年,不知道師父真姓名的尚多;住處是更不待說了,古禮本是聞來學,不聞往教;惟我們劍客收徒弟,多有是往教的。”
柳遲又問道:“師父既說呂祖師,是劍客中的第一個奇人,道術也能算是劍客中的第一個麼?”
不知老道如何回答?柳遲畢竟從何人學道?且待下回再說。
施評
冰廬主人評曰:此回上半回承接下文,下半回另起波。呂宣良亦爲全書重要人物,武術諸俠之冠。作者欲寫諸俠小傳,各有專長,弗使雷同;已須幾副筆墨,而於此領袖羣英之人遂難着筆,因在二鷹身上加以描寫,更在笑道人口中略略渲染。金羅漢之技藝已覺有聲有色,此即畫家烘雲托月法也。
紅冬瓜教孝一段,近世非孝末俗痛下鍼砭,世間決沒有教人不孝的道術云云。作者慨乎言之,發人深省。
柳遲虛心學道,能隨處留意,訪見良師,已屬難得;且耐心極好,叩二百個頭,已至二百九十八個矣!老叟忽而揚手止住,說不作數,須重新拜過,是猶可忍也。至再至二百九十八個,忽又曰:“不作數。”此真所謂有意挑剔矣浮躁者必且勃然而怒,決然捨去,安肯再作第叄次之叩拜哉?惟柳遲則不以爲忤,依然續拜,語曰:“精誠所至,金石爲開。”柳遲有如是強毅之精神,宜其他日學藝冠儕輩也。
第四回董祿堂喻洞比劍金羅漢柳宅傳經
話說老道聽了柳遲的話,正色說道:“道術自有高下,但不能由同道的口中分別。況分屬前輩,豈可任情評鑑?並且他老人家的本領,莫說同道的無從測其高深;便是歐腸淨明,相從他老人家七十年,也不能知道詳細。據歐陽淨明說:從來不曾見他老人家親自和人動過手。山西董祿堂,是崆峒派的名宿;橫行河南北,將近六十年,沒逢過對手。聞得金羅漢的名,探訪了半年,走遍了兩湖兩粵四省,在喻洞歐陽淨明家中,與金羅漢相遇;對談了一夜,見金羅漢所談,沒一句驚人的話;有些瞧不起金羅漢,定要與金羅漢比試比試。金羅漢不肯,董祿堂更疑金羅漢膽怯,接二連叄的,催着要放對。金羅漢是笑着搖頭。董祿堂自以爲佔了上風,說話帶着譏諷。那時歐陽淨明的本領,已不在一般劍客之下;聽了董祿堂譏諷的話,忍不住要動手和董祿堂較量一番。金羅漢連忙止住,望着董祿堂笑道:“老弟跋涉數千裏,時又廢事的前來找我,爲的是要和我見個高低。我待不和老弟比罷,很辜負了老弟一片盛情。但是若真蚌和老弟動起手來,天下的英雄必要笑我欺負後輩。這事實在使我處於兩難的地位!依我的愚見:還是以不動手傷和氣的爲好!”
“董祿堂那時的年紀,已是八十六歲了;如何肯服金羅漢叫他老弟,稱他做後輩呢?登時怒不可遏,兩顆金丸,脫手飛出,即發出兩團盤籃大小的金光,一上一下的,如流星一般,直向金羅漢刺去。這是崆峒派練形的劍術,與我們練氣的不同。”金羅漢被包圍在金光裏面,神色自若的,從容笑向董祿堂道:“老弟活到這般歲數成功得名,都不容易;便有天大本領也犯不若和我這於人無忤、於物無爭的老頭子較量!我曾受過了多年磨折,火性全無,無論老弟對我如何舉動,我都不放在心上;是我這兩個小徒,野性未除;若是弄發了他的脾氣,或者有對老弟不起的時候,老弟又何苦自尋煩惱咧?”
“董祿堂聽了這些話,心想金羅漢就這一個小徒弟,立在旁邊;乳臭尚不曾除掉,料想沒有甚麼了不得的道術!並且董祿堂,連金羅漢都不放在心眼中,那裏還懼怯金羅漢的徒弟呢?也不答話,將兩手的食指,對兩顆金丸幾繞;兩顆金丸便疾如電、如雷,直起直落的對準金羅漢咽喉、胸脯射將過去。金羅漢此時不言不動,金丸射近身,如被甚麼軟東西格住了一般,又直退了回來;一連好幾次,都沒射進去。董祿堂這時,才知道不是對手;正想收回金丸逃走,見金羅漢陡然大喝一聲。兩邊肩頭上的兩隻大鷹,聽了金羅漢這一喝,同時並起,真個比箭還快。一鷹用兩爪,抓住兩顆金丸;一鷹直奔董祿堂。不容有招架的工夫。已將董祿堂的左眼豚瞎,虧得金羅漢第二聲吆喝得快,那鷹纔不敢再啄了,銜了董祿堂的那隻眼珠,飛回吐在金羅漢手中;那鷹抓住的兩顆金丸,也交給金羅漢。董祿堂血流滿面。仍想逃走。”
“金羅漢挽住他說道:“老弟丟了雙劍,不妨再練;但丟了這隻眼珠,是無法彌補的!我替老弟治好罷!”董祿堂慚愧的不得了!因想金羅漢替他治眼,勉強在歐淨明家中住了兩日。”
“那眼居然被金羅漢治好,一些兒不曾損害光明。惟有歐陽淨明的眉毛、頭髮,在董祿堂用食指,繞得金丸亂射的時候,被削去了許多,當時並未覺着,次日照鏡子才知道。歐陽淨明心想:幸虧金羅漢止住了自己,不曾和董祿堂放對,自己實在不是董祿堂的對手!不必問金羅漢的道術高下,即此一事,巳可概見其餘了!”
柳遲聽得出了神,至此已歡喜得搔耳扒腮的問道:“他老人家,本來有多少徒弟呢?”
老道搖頭道:“那有多少徒弟!除歐陽淨明外,就一個河南人,姓劉名鴻。聽說劉鴻的品行,不大端方,學了金羅漢的道術,不肯向正途上走。這話我是聽得歐陽淨明說的;究竟如阿,我不知道。據歐陽淨明說:金羅漢很不容易收人做徒弟;你的緣分,真是了不得!所以我很替你歡喜。”
說話時,柳大成已備好了齋供出來,請老道飲食。老道也不謙讓,就上面坐了。柳大成父子,相陪坐着。才動手飲食,沒一會,天井裏的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梧恫樹,忽然飄下幾片葉子來。老道容說道:“呂老師來了!”說罷,離開座位,拱手而立。
梧桐葉落下來,柳遲原沒留意。見老道如此,柳遲眼快,已看見金羅漢的那兩隻大鷹,立在梧桐枝上,卻不見金羅漢進來。纔打算問老道是何緣故,即聽得外面一聲炳哈大笑,接着便見呂宣良大踏步進來。遠遠的望着老道笑道:“我已料定你在這裏!”
老道緊走了幾步上前行禮。呂宣良一把將老道挽起說道:“對不起你,奪了你的徒弟!”
柳遲也上前叩頭。老道鞠躬答道:“這是小孩子有,得你老人家玉成他!”柳大成也知道這老頭,不是尋常人物;忙走過來作揖。呂宣良拱手答禮,笑道:“老朽很喜歡令郎,願意收他做個徒弟。今日特地前來,和先生說明一聲。”柳大成唯唯應是。
老道讓呂宣良上坐。呂宣良也不客氣,就上面坐了,對者道說道:“不是我好意思和你爭徒弟。因我有一樁事,將來非這小孩,沒人能替我辦到,那時,你自然知道,此時地無須詳說。今日趁你在此,所以趕來向你說說:不然,倒顯得我沒有道理,”老道連忙立起身,說了幾句謙遜的話。
呂宣良手捻着長過肚臍的白鬍子,笑嘻嘻的向柳大成道:“老朽知道賢夫婦都忠厚一生,理應食這兒子的好報,不過你這兒子,生成不是富貴中人物;像此刻這麼能潛心學道,將來在方外,倒可成一個不世出的英雄,老朽今日特來和賢夫婦說明的,就是:從今日以後,你兒子成了老朽的徒弟,凡他一切的舉動,或出門去甚麼地方,賢夫婦都用不着過問,用不着擔心。老朽的徒弟,從來不會受人欺負;賢夫妻儘可放心!”
柳大成是個極忠厚的人,也不知要怎生回答,但有點頭應是的分兒。呂宜良說完,從袖中抽出一本舊書來,對柳遲說道:“你二年半吐納功夫。足抵旁人一生的修;雖說是你的夙根深厚,道念堅誠;然而笑道人的蒙以養正之功,不能磨滅!你於今雖拜在我門下;笑道人的恩施,你終身是不可忘記的!”
柳遲到此時,才知道老道叫笑道人。心想:怪道他開口便笑,前年在清虛觀的時候,每日總聽得他打幾次哈哈;原來是這般一個名字,可算得是名副其實了。
聽得呂宣良指着那本舊書,繼續說道:“這是一部周易,傳給你本來太早了些;因你已有了這個樣子的內功,道念又堅誠可喜,不妨提早些傳給你。但是這部周易,你不可輕視!這是我師父的手寫本;傳給我,精研了幾十年。我師父原有許多批註在上面;我幾十年的心得,又如了不少的批註。歐陽淨明相從我二十年他的道念也十分誠切,心術又是正當;我所以不傳給他這部周易,就爲他資質不高,沒有過人的天份;怕他白費心思,得不着多大的益處。”河南劉鴻,資質穎悟,不在你之下;因他英華太露,不似你誠;我當時尚慮他不是壽相,卻沒見到他的心術,會有變更!此時傳傍你,在學道的同輩中,也算得是難逢的異數了,你潛心在這裏面鑽研,自能得着不可思議的好處!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時,你到嶽麓山頂上雲麓宮的大門口坐着;我有用你之處。切記,切記!不可忘了,”說着,將周易遞給柳遲。
柳遲慌忙跪下,雙手舉到頂上,捧受了周易;拜了拜,說道:“弟子謹遵師令,不敢忘記!”
呂宣良含笑點頭,向笑道人說道:“歐陽淨明告訴我,說是你和甘瘤子,爭水陸碼頭,你很得了採!事情畢竟怎樣?”
笑道人立時現出很慚愧,又很恐慌的樣子,勉強陪着笑臉說道:“小侄無狀。氣量未能深宏,喜和人爭這些閒氣,說起來真是愧煞!”
呂宜良大笑道:“不妨,不妨!這又何關於氣量?這種閒氣,我就爭得最多!”
笑道人道:“這回的事,很虧了歐陽師兄,替小侄幫場;否則,有甚麼可得!楊贊廷很是一把辣手,非歐陽師兄與他一場惡鬥,將他逼走;勝負之數,正未可知呢!”
呂宣良道:“你們較量的所在,不就是在趙家坪嗎?那麼好的戰場,在北方平陽之地,都不容易找着;何況南幾省,全是山嶺重疊,除了那趙家坪,再到何處能找一蚌穿心四五十里、一半如鏡的地方來?也無怪平、瀏兩邑的人相爭不了。戰場是好戰場!地方也真是好地方!”
笑道人說道:“地方雖好,卻是於小侄無關。”
呂宜良長嘆了一聲,立起身來說道:“世人所爭的,何嘗都是於自己有關的事?所以謂之爭閒氣。我還有事去,先走了。”隨向柳大成點頭作辭。
梧桐樹上的兩鷹,如通了靈的一般,見呂宣艮作辭,都插翅飛了起來,在天井中打了兩個盤旋,像是很高與的樣子,望着呂宣良唧唧的叫。呂宜良抬頭笑道:“席上全是齋供,等歇去屠坊要肉給你們喫。”柳遲忙說道:“要肉弟子家有;但不知要生的,要熱的?”
呂宜良搖手笑道:“不要,不要!這兩隻東西的食量太大了,喫飽了又懶惰得很,並且不能慣了他;他若今日在這裏,喫了個十分飽;便時常想到這裏來。雲麓宮的梅花道人;就被這兩隻東西,拖累得不淺!獵戶送梅花道人的兩條臘鹿腿,被這兩隻東西偷喫了;一隻臘麂子。幾副臘豬腸肚,也陸續被兩隻東西偷喫了;若不是看出爪印來,還疑心是雲麓宮的火工道人偷喫了呢!”
笑道人問道:“他們揹着你老人家,私去雲麓宮偷喫的嗎?”
呂宜良搖頭說道:“那卻還沒有這麼大的膽量!如果敢揹着我,私去那裏偷盜,還了得嗎?那我早已重辦他們了,幾次都是我教他去雲麓宮送信,梅花道人不着犒賞他們,它們便幹出這種沒行止的事來!但是也怪梅花道人,初次不該慣了他們!因我初次到梅花道人那裏,梅花道人拿了些薰臘東西,給他們喫了,就喫甜了嘴!從那回起,凡是經過薰臘店門首。這兩隻東西,便在我肩上唧唧的叫;必得我要些臘味。給他們喫了,才高興不叫了。得了派他們去雲麓宮的差使,直歡喜得亂蹦亂舞起來;誰知他們早存心想去雲麓宮討薰臘喫!”
說得柳大成父子和笑道人,都大笑起來。
兩鷹好像聽得出呂宜良的話,越發叫得厲害。柳大成連忙跑到廚房裏。端了一大盤切好了的臘肉來。呂宜良道謝接了,用手抓了十多片向空中撒去;兩鷹真是練就了的本領,迎着肉片,嘴銜爪接,迅速異常,一片也不曾掉下地來;那需片刻工夫,即將一大盤臘肉,喫得皮骨無存;飛集在呂宣良肩上。笑道人也同時作辭,二人飄然去了。
且慢,第一、第二兩回書中,沒頭沒腦的,敘了那們一大段爭水陸碼頭的事;這回從呂宣良口中,又提了一提;到底是樁甚麼事?不曾寫明出來,看官們心裏,必是納悶得很!此時正好將這事表明一番,方能騰出筆來,寫以下許多奇俠的正傳。
卻說平江、瀏陽兩縣交界的地方,有一塊大平原,十字穿心,都有四十多里,地名叫做趙家坪。這個趙家坪,在平、瀏兩縣的縣誌上都載了;平江人說是屬平江縣境的,瀏陽人說是屬瀏陽縣境的,便幾百年爭不清楚。這坪在作山種地的人手裏,用處極大。春、夏兩季,坪中青草長起來,是一處天然無上的畜牧場;秋、冬兩季,曬一切的農產品,堆放柴草;兩縣鄰近這坪的農人,都是少不了這坪的。
因沒有一個確定的界限,兩縣的人,各不讓步;又都存着是一縣獨有的心,不肯劈半分開來。於是每年中,不是因畜牧,便是因曬農產品,得大斗一場!斗的時候,兩方都和行軍打仗一般;一邊聚集千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就在趙家坪內,少壯的在前,老弱的在後;婦人小孩,便擔任後方勤務。兩方所使用的武器,扁擔、鐵鋤爲主;木棍、竹竿,臨時取辦來接濟的也不少。
每大斗一次,死傷狼藉,打得一方面沒有繼續抵抗的餘力了才罷!也不議和,也不告官,打死了的,自家人抬去掩埋;怨死的人命短,不與爭鬥相干;受了傷的,更是自認晦氣,自去醫治,沒有旁的話說!打輸了的這一方面,這一年中便放棄趙家坪的主權,聽憑打贏了的這一方面在坪裏畜牧也好,曬農產品也好,堆柴放草也好,全不來過問。一到第二年,休養生息得恢復了原狀,又開始爭起來,鬥起來。
歷載相傅,在這坪裏,也不知爭鬥過多少次?死傷過多少人?那時做官的人,都是存着吏不舉、官不究的心思,要打輸了的不告發,便是殺死整千整萬的人,兩縣的縣知事,也不肯破例出頭過問,所以平、瀏兩縣的人,年年爭趙家坪,年年打趙家坪;惟恐趙家坪不屬本縣的縣境。兩處縣知事的心理,卻是相反的,幾乎將趙家坪,看作不是中國的國土;將一干爭趙家坪,在趙家坪相打的農人,也幾乎看作化外!所以年年爭打得沒有解決的時候!
趙家坪的地位,本來完全是陸地,並不靠水。然爭趙家坪的,都不說是爭趙家坪。卻都改口,稱爲平水陸碼頭。這種稱呼,也有一個緣故在內:因清朝初年,寶慶人和瀏陽人,爭長沙小西門外的水陸碼頭,曾聚衆大打了好幾次。那時出頭動手的,兩邊都揀選了會拳棍的好手,在南門外金盤嶺,刀槍相對的爭殺起來;接連鬥了叄日。兩邊都原有二百多人;叄日鬥下來,死的死,傷的傷,一邊都剩一個人了。瀏陽的一蚌,姓戴,名漢屏,年已七十叄歲了;寶慶的一個,姓常,名保元,年齡也和戴漢屏差不多。兩人的本領,功力悉敵;起初都用單刀相殺,不分勝負;都掉換兵器,又不分勝負;叄日之內,所有的兵器,通掉換盡了,仍是分不出勝負,兩人又鬥了一會拳腳,見同伴的,都傷亡了一個乾淨,兩個老頭子才議和,結成生死兄弟。
從這次大爭鬥以後,凡是兩個團體,爭佔甚麼東西,無論是田地,是房屋,或是墳墓,都順口叫做爭水陸碼頭;這爭水陸碼頭幾個字,成了兩方相爭的代名詞。於今爭水陸碼頭的意義說明了。是乎、瀏兩縣農人的事,和笑道人、甘瘤子一般劍客,有甚麼相干呢?這裏面的緣故,就應了做小說的一句套話,所謂說來話長了,待在下一一從頭敘來。
離趙家坪五里路,有一條小河,春季漲水時候,也不過兩丈來寬,七八尺深;若在秋、冬兩季,僅有二尺來深的水。並不要渡船,作山種地的,將褲腳捋起,便可在水中,走過河去。
載糧食的小船,春天連下了幾日大雨,發了山水,方能駕進這小河裏來;平時這條河裏,是沒有船走的。惟有靠河岸居住的一些農人,每家都有一兩隻小划子;農閒的時候,便將小劃推到河裏,就在河裏網魚。這網魚的生涯算是這條小河附近農人的氨業,每年也有不少的出息。
這些農人中間,有一家姓萬的,就夫婦兩個,沒有兒女。姓萬的人極渾厚,排行第二,地方士都叫他萬二呆子。但他爲人雖像個呆子,種地網魚的成績,卻都在一般自命不呆的農人之上。他的老婆,也是沒一些精明的樣子,混混沌沌的,終日幫着萬二呆子苦做。夫妻兩口,食用不多,很有了些兒積蓄。
這日是正月十叄,萬二呆子向他老婆說道:“快要到元宵節了。今日得網一天的魚,明日好賣給人家過節。”他老婆自然說好。他平日網魚,照例是他老婆駕着划子;他立在船頭上撒網。這日也是如此。因這日在小河裏網魚的太多,萬二呆子網了半日,沒網着幾條拿得上手的魚。他老婆慫恿着,去大河裏試試;這條小河,通大河也不過幾里路。萬二呆子便鼓了鼓呆氣,放下手中的網,提了一片槳,幫着老婆就一陣搖到了大河。
這日的北風不小,河裏走上水的船,都只扯箸半截縫,便如離弦的勁弩,直往上駛。萬二呆子在小河裏的時候,還不覺風大;一到了大河,料想這麼大的風,撒網是不相宜的;和老婆商量,打算退回小河裏來。他老婆還不曾回答,忽然睜開兩眼,望着河裏,好像發現了甚麼。
萬二呆子忙隨着老婆望的所在望去不覺失聲叫了一個哎呀!
不知萬二呆子夫婦發現了甚麼東西?且待下回再說。
第五回萬二呆打魚收義子鍾廣泰貪利賣嬌兒
話說萬二呆子見自己老婆,睜眼望河心,好像發見了甚麼東西似的;也連忙掉過頭,向河心一望,不覺大喫一驚!
原來水面上,浮一件紅紅綠綠的東西,像是富貴家小兒穿的衣服;隨流水,朝魚劃跟前,一起一伏的淌來。看看流攏來,相離不過幾尺遠近;萬二呆子失聲叫道:“哎呀!從那裏淌來的這個小兒!可憐!可憐!我們把他撈上來,去山裏掩埋了罷。給大魚吞喫了,就更可慘了!”他老婆一面口中答應,兩手的槳,便用力朝那小兒搖去。不須叄四槳,小兒已靠近了船邊;萬二呆子伏下身子,一伸手即將小兒撈起。
夫妻兩個同看那小兒,雪白肥胖,不過一週歲的光景:遍身綾錦,真如粉妝玉琢;只因身上穿的衣服過厚,掉在水中,不容易沉底。萬二呆子夫妻,都是水邊生長的人;很識得水性,更知道些急救淹斃人的方法。當下,見那小兒背上衣服,還不曾溼透;料想是才落水不久的。
兩夫妻慌忙施救,一會兒竟救活轉來。兩口子高興到了極處,都向天祝謝神明,說是神明可憐他夫妻兩個,年過五十,沒有兒女;特地送這麼好的一個兒子給他。
萬二呆子從自己身上,脫下一件棉襖;去了小兒的溼衣,將棉襖包裹了。那裏還有心思網魚呢?急忙掉轉船頭,搖回家中。左右鄰近的農人,都知道萬二呆子,在小河裏拾了個兒子;便也有許多人,來萬家道喜的。萬二呆子因這小兒,還在喫乳的時候;自己老婆不曾生育過,發不出乳水來;手中既是積蓄了些兒財物,就專爲這小兒,請了一個奶媽。
這小兒有一處和旁的小兒不同的地方,就是:兩邊的頭角高起,角上的頭髮,都成一個螺旋紋。尋常人的頭髮,當中一個旋紋的多。據一般星相家說看小兒頭上旋紋的前後左右位置,可以定出生產的時刻來;頭上有兩個旋紋的極少,便有也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一邊頭角上一個的,整萬的小兒中間,怕也不容易選出二叄個來。這蚌小兒,才只有週歲,自是不能說話,無從知道他姓甚麼,是甚麼所在的人。不過就他身上的衣服看來,可以斷定他: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如何落在水中的緣故,也無從知道。
萬二呆子替他取了個名字,叫做義拾兒。
養到了十歲,萬二呆子見義拾兒天份很高,全不是一般農人家的小孩氣概;只是不願意跟萬二呆子,下田做農人的生活。普通農家,有了十來歲的小孩,便得擔負許多耕作上的事項;牧牛羊、割草扒柴,自然是農家小孩份內的事。若是這小孩的身體,發育得快,有了十來歲,簡直可以幫同父兄,做一個大人的事。義拾兒的身體,發育並不算遲;然稟賦不厚,到底不是農家種子。萬二呆子見他對於一切農人的事項,都做不來;心裏憐愛他,也捨不得逼他做。
敖近有一個教蒙童館的先生。略略殷實些的農家,想自家小孩也認識幾個字;都在叄五串錢一年,將小孩送進蒙童館裏讀書。萬二呆子遂也把義拾兒,送進了那個蒙陛。
煞是作怪!義拾兒一見書本,便和見了甚麼親人一般,歡喜得很!只須蒙館先生教一遍,他就能讀的上口。
蒙館先生教書,照例不知道講解,僅依字昔念唱一回;訛了句讀,乖了音義的地方,不待說是很多很多。館中所有的蒙童,跟先生念唱,正如翻刻的書,錯誤越發多了!惟有義拾兒,不但跟念唱,沒有錯誤;並且常用他的小手,指點書句,要先生講解。
先生每每被逼得講解不出,便忿忿的對義拾兒說道:“教蒙館是教蒙館的價錢,照例都不講解;要講解,得加一倍的學錢。你家裏能加送我的錢,我就給作講解!”
義拾兒認作實話,歸家向萬二呆子道:“要多送先生的錢。”
萬二呆子辛罟積蓄的錢,如何舍待多迭?並且萬二呆子是個純粹的農人,只知道讀書就讀書,那裏知道還要甚麼講解,得另外加錢?聽憑義拾兒怎生說法,他只是不肯擔負這筆額外的款項。義拾兒見說不準,也就罷了;次日仍照常到蒙館去了。
平日去蒙館,總是用竹籃提午飯,在蒙館裏喫:讀到下午,日陷西山的時候回家。這日義拾兒照常去後,直到天色已晚,尚不見回家。萬二呆子夫婦,都覺得詫異:萬二呆子自己提了一個燈籠,親去蒙童館探問。
蒙館先生道:“我正在疑心,今日義拾兒怎的不來讀書?莫是病了麼?上午已從家中出來了嗎?”
萬二呆子一聽這話,真若巨雷轟頂!錯愕了半晌,纔回問道:“今日真個不曾到陛裏來嗎?他從來不是歡喜逃學的孩子,又從來不貪玩,更沒有旁的地方可走,不到陛裏來,卻到那裏去了呢?”
蒙館先生生氣答道:“不是真個不曾來,難道我隱瞞了你的義拾兒不成?你不相信,去問這些學生,就知道了!我教了十多個學生,今日統來了;就只義拾兒沒到。”
萬二呆子料想先生的話不假,心裏更急得無法可想。歸根究柢,就恨先生不該要加甚麼講解錢!和這先生吵鬧了一會,也吵鬧不出義拾兒來!得歸到家中,對自己老婆說了。義拾兒雖不是他夫妻親生的兒子,然終日帶在跟前,養到這麼大;又生得十分可人意,一日丟失了,如何能不心痛呢?夫妻兩個足哭了一夜。
次日天光一亮,夫妻即分頭四處尋找;又拜託了幾個鄰人,出外打聽。一連尋了數日,杳無蹤影!左近知道這事的人,莫不替萬二呆子夫妻嘆息。都說:萬二呆子,前生欠了義拾兒的孽債:這是特來討債的!所以來不知從那裏來,去不知往那裏去。
話雖如此,但是義拾兒,難道真是一個討債鬼嗎?確是從那裏來的?確是往那裏去了呢?
於今且將他的來路表明出來,再說他的去路。
便西楊晉谷,是一個很有學問的孝廉;只因會試不第,乘那時開了捐例,花了些錢,捐一個道銜;在湖南候補,很乾了幾次優差,便將家眷,接到了湖南。他有個兒子叫楊祖植,來湖南的時候,已有十叄四歲了;在廣西不曾定得親事,到湖南過了叄四年,就娶了乎江大紳士葉素吾的小姐做媳婦。過門之後,伉儷之情極篤,一年就生了一個男孩子。
楊晉谷把這小孩子,鍾愛得達於極點。但是葉素吾夫妻,也極愛這個女兒;雖則出了嫁,生了孩子,仍是要接回家來久住。楊祖植離不開老婆,也跟同住在岳母家。兩小夫妻從家裏動身去岳母家的時候,生下來的小孩,才得叄個月。在岳家住了半年,楊晉谷就打發人來接。
葉素吾夫妻捨不得女兒走,只是留不放;二月間去的,直住到年底。楊晉谷派人接了叄五次,葉素吾夫妻定要留過年。
楊晉谷想看孫子的心切,只等過了年,就改派了兩個長隨,同了個老媽子,教老媽子對葉家說:“如果要留少爺少奶奶住,不要緊;只要把孫少爺帶回去,少爺少奶奶便再住十年八載,也不妨事!”葉素吾夫妻見是這麼說,不好意思再留了,正月十二日,就叫了一艘大紅船,送楊祖植夫妻回去。
這時楊晉谷在衡州。正月裏北風多,紅船又穩又快,計算十五日可以趕到。誰知行到第二日,奶媽抱了這週歲的小孩,在船頭上玩耍。這個小孩本來生得肥胖有力,亂跳亂動的,在奶媽手中不肯安靜。奶媽年輕,一個不留神,小孩便脫手掉下河裏去了!奶媽順手一撈,僅撈了一頂風帽在手;水流風急,頃刻已流得不知去向!
奶媽嚇慌了,亂喊救命,楊祖植夫妻跑出去看時,連水花都沒看見一個!楊祖植急得抓住奶媽就打。奶媽情知不了,也要同河裏跳下。依得楊祖植的性子,覺得這奶媽死有餘辜;巴不得他跳下河去,陪葬自己的週歲小兒!虧得楊祖植的妻子機警,一把將奶媽拉住道:“小兒已是掉下河去了!你陪死,也無用處!且快把船頭掉過,趕緊追下去撈救。”
紅船本來就是救生船,駕船的都是救生老手,不問有多大的風浪,紅船是從來不會翻掉的。
當時聽得小鮑子落了水,不待楊祖植吩咐,已連忙下了半截風篷,掉轉船來。船上原備有撈人的長竿撓釣;七手八腳的。旋撈旋趕。無奈那船行駛半帆風,比滿帆的包快;那怕你落了篷,疾行的餘力,還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在河心行駛,又不能撐篙,將船抵住不動。加以水流甚急,等得掉過頭來,相離落水的地力,已不知有多遠了。
大家心裏都存小孩不會泅水的念頭,估料落水就沉了底;既是不能確定落水在甚麼所在,雖是用撓釣撈挽,也都不過奉行故事而已。楊祖植夫妻望河裏,痛哭了一會。
楊祖植道:“我們年紀輕,不愁不會生育;這孩子該當不是你我的兒子,便不掉下何去,要病死也沒設法!只是老太爺這般鍾愛他,叄回五次的派人來接,也完全爲的是他;我們於今空手回去,卻是怎生交代呢?老太爺、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得了這個慘消息,不要急死,也要傷心死?這可怎麼得了呢?”
他妻子說道:“這消息不但不可給老太爺、老太太知道,連外公、外婆都知道不得!惟有連夜趕到省城,多叫幾個媒婆來,多許他們些銀子,教他們去打聽,看那家有月份相當的小孩,便在幾千銀子也說不得,買一個來作替身:好在出來的時候,得叄個月;於今離隔了差不多一年,老太爺、老太太,不見得便認得出!”
楊祖植搖頭道:“不好!到那裏去找這頭上有雙旋,又正正在兩邊頭角上的?”
他妻子道:“那是不容易找,然只要頭上有兩個旋的!即是找不出,也還有一個法子:叫個剃頭匠來,把頭髮剃個乾淨回家!一時不留神,也看不出!並且兩個老人家,無緣無故的,大約也不至十分注意到這旋上去。”
楊祖植聽了,也得說好。隨即叮囑了一干下人,不許到家透露風聲。這些下人身上,都擔些干係;巴不得不給老太爺、老太太知道,免得捱打捱罵。紅船連夜趕到了長沙。打發下人上岸,找尋了六七個媒婆。楊祖植對媒婆,將要買週歲男孩的話說了;如能找頭上有雙旋的,更可多出價錢。媒婆也不知道有甚麼緣筆,只理會得:這是一筆好買賣:做成了功,可以一生喫不盡!他們做媒婆的,乾的是這類事業:豈有不極力兜搭的?天下事,只要有錢,真是沒有辦不到的!幾個媒婆,跑滿了一個省城,到十五日,就居然找了一個,頭上也是兩個旋紋;只略大了幾個月,有一歲半了,是一個做裁縫的兒子。
裁縫姓鍾,名叫廣泰;有六個兒子,四個女兒。因家境不好,食口大多,時常抱怨妻子,不該生這麼多兒女。久有意送給沒兒女的養,一則苦於沒有相當的人家,二則他妻子,畢竟是自己身上生下來的,不忍心胡亂丟掉!每次生一個兒女下來,得忍受丈夫無窮的埋怨!這回媒婆來說:有富貴人家,要買了作兒子;料知買過去,不但沒有苦喫,還有得享受,並且又有銀子可得。鍾廣泰自是高興,就是他妻子也願意了。說妥了一千兩銀子的身價,四百兩銀子的媒費;一時交割清楚,這歲半的小孩,使到楊祖植夫妻手裏了。
也合該這小孩,是義拾兒的替身!雖則大了幾個月,只因裁縫老婆,生育得過多,缺乏了奶水;小兒身體,不大發達,和義拾兒落水的時候,長短大小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相彷佛。就只頭上雙旋,不及義拾兒那般齊整;但是儘可以敷衍過去,仍舊教義拾兒的奶媽帶了。
尋常有了歲多的小孩,多是不肯喫旁人的奶:這孩子因平日虧了奶水,肚中飢餓得很,奶媽給奶他喫,一點兒不號哭。回到衡州,楊晉谷兩老夫妻,竟毫不疑慮的,認作自己的嫡孫子;替他取的名字,叫做楊繼新。後來這楊繼新大了,也是這部書中的緊要人物。暫時放下,後文自有交代。這樣說來,義拾兒的來路,算是已經表明了。
卻說義拾兒這日,提了飯籃、書包,去蒙童館讀書。心裏因萬二呆子,不肯答應他加送學錢,有些悶悶不樂;低頭,一步懶似一步的,往前行走。萬家離蒙童館,不上叄里路;走了好一會,仍沒有走到。停了步抬頭一看,原來走錯了路,在叄岔路口上應拐彎的;因心中不樂,忘記了拐彎,就走進一座山裏來了。小孩子心性,見走錯了這麼遠,恐怕到遲了,先生責罵偷懶,不免有些慌急起來。慌忙回頭,匆匆向來路上走。方要轉過山嘴,不提防一條碩大無朋的牯牛,迎面衝了過來;那裏避讓得及!
那牯牛用角一挑,把義拾兒挑得滾下一個山澗中去了!農人牧牛,照例是清早和黃昏兩個時期。這時正是早起牽出來,喫飽了水草,要牽回家去了。黃牛、牯牛都有一種劣性;不惹發它這劣性就好,馴服得很,叄五歲的小孩,都能牽去喫草;若是它的劣性發了,無論甚麼人,也制地不住!
每次發劣性的時候,總是乘牽它的不防備,猛然掉頭就跑;牽牛的十九是小孩,手上沒有多大的氣力,那裏牽得住呢?有時還將小孩一頭撞倒才跑。跑起來,逢山過山,逢水過水,隨便甚麼東西,都擋它不住,遇人就鬥。必待它跑得四蹄無力了,又見了好青草,才止住不跑了!
這種事,在冬季最多;因爲冬季是農人休息的時候;牛也養得肥肥的,全身是力,無可用處,動不動就發了劣性!義拾兒這回被難,也正在冬季。
那山澗有丈多深;澗中盡是亂石。牧牛的小孩,跟在牯牛背後追趕;因相離很遠,又被山嘴遮了,不曾看見義拾兒,走澗上經過:想不到有人被牛挑下澗裏去了。竟不作理會的,追了過去。
義拾兒跌得昏死了,也不知經了多少時刻,才漸漸的有了知覺。睜眼一看,見是一間很精雅的房子;自身躺在一張軟榻上,只是不見有人。心裏疑惑,一時也忘記了被牛斗的事。
想坐起來,看是甚麼所在;才一抬頭,登時覺得頭頂上,如刀劈一般的疼痛;身體略移動了一下,肩背腰腿,無一處不更痛得厲害。
有這一痛,就記起被牛鬥時候的情形來了,即聽得有人在軟榻那頭說道:“醒了麼?快不要亂動!”義拾兒心裏喫了一驚,怕痛不敢再抬頭去看。
那人已走過這頭來,原來是個花白鬍須的道人。將頭伏近,口裏呼義拾兒叄字,說道:“我已熬好了些小米粥在這裏,給你喫些兒再睡。你的傷勢太重,非再有十天半月,不能全好!你已在此睡了叄日、叄夜,知道麼?”說罷,哈哈大笑。
義拾兒聽得叫他喝粥,即時覺得肚中飢餓不堪。道人端了一碗稀粥進來,一口一口的,餵給義拾兒喫了;道人教他仍然安睡。一連半個月,每日敷藥喂粥,以及大小解,全是那道人照拂。
半月以後,傷處方完全治好。義拾兒聰敏,知道向道人拜謝,並問道:“這是甚麼地方?你老人家怎知道小子叫做義拾兒呢?小子記得被一條牯牛,挑下了山澗,就昏死過去了。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那道人笑道:“這裏是萬載縣境,雞冠山清虛觀。我就叫清虛道人。同道中人,見我常是開口笑的日子多,都呼我爲笑道人。我一年之中,有十個月閒遊,順便替人治病。你被牯牛挑下的那條山澗裏面,長几味不容易得的草藥;我那日從那裏經過,便下去尋尋草藥。也是你合該有救,又與我有緣。下澗就見你倒在亂石堆上,腦蓋已破;幸喜腦漿不曾流出,只淌了一大灘的紫血。肩腰背脊和兩條大腿,都現了極重的傷痕。”
“看那石上的血色,已乾了許多;推想你跌下,必不止一日半日了。四肢不消說,全是冰冷;虧得心臟不曾損壞,還可以望救:我當下就用澗中泉水調了些萬死一生丹,敷滿了你的頭腦;又灌了些回輪湯,給你吞了。那亂石堆上,不好用推拿的工夫;並且你的傷,也不是叄五日能治好,只好將你馱到這裏來。”
“我初見你遍身的重傷,還只道你是被惡人謀害了,摜在那山澗裏面;及至馱到這裏,仔細一看,纔看出是被牛角挑傷了。牛角挑的地位,在腰脅之間;頭腦是倒栽在亂石上;肩背兩腿,是從澗石上滾碰傷的。你姓甚麼,家住在那裏,我都不知道。只因見你身邊,有一個竹飯籃,飯菜都傾散在澗裏;又見有一個書包,裏面幾本書上,都寫了義拾兒叄個字,料想就是你的名字。你怎的取這麼一個名字?是教你書的先生替你取的嗎?”
義拾兄道:“我本姓甚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名字是我義父給我取的,義父不曾對我說出來歷。只時常聽得同館讀書的人,笑我是十年前的正月十叄日,在河裏拾的。我拿這話問義父,義父只叫我莫信那些胡說,然而也不說出我親生父母的姓名住處來。怕真是在大河裏拾的!終不成我是沒有父母的嗎?不過我心想同學的話,也實在有些像是胡說!”
“我今年才得十一歲,十年前我不是還不曾上一歲嗎?沒上一歲的小兒,終日在母親手裏抱;如何會跑到大河裏去呢?難道不上一歲的小兒,就會浮水?既落到了水裏,又怎的不會沉底,能給我義父拾呢?並且他們說是正月十叄日拾的,更是不近情理:正月間天氣,何等寒冷;便是大人掉在水中,也要凍死!何況是小兒?何況是不上一歲的小兒呢!”
笑道人光開兩眼,望義拾兒,滔滔不斷的說了一大段,微微的點了一下頭。問道:“你義父住在那裏?姓甚麼?叫甚麼名字呢?”
義拾兄道:“我義父姓萬;甚麼名字,我卻不知道。我只聽得人家當我義父的面,都叫萬二爺,或是萬二爹:背後全是叫什麼萬二呆子。家住在離趙家坪不遠,金家河旁邊。義父本是種田的人;得閒就駕魚劃,同義母去金家河打魚;我也同去過好幾次。不過義父、義母,都不大願意帶我同去,我問是甚麼道理,不教我同去?義母說:是算八字的先生說我犯水厄,不到河裏去的穩當些!照這些情形看來,又似乎是在大河裏拾的。”
笑道人一面聽義拾兒說話一面捻箸花白鬍須,偏頭如思量甚麼;聽到末了,忽然拔地跳起身來,跑到義拾兒跟前,雙手將義拾兒的頭一捧;嚇得義拾兒不知爲的甚麼?
畢竟是爲的甚麼?且待下回再說。
第六回述前情追話湘江岸訪衣父大鬧趙家坪
話說笑道人忽然跑到義拾兒跟前,雙手將義拾兒的頭捧了。此時頭上傷處的瘢痕,已經脫落了;只是還不曾長出頭髮來,然兩邊頭角上的旋紋,仍彷佛能看得清楚。笑道人仔細端詳了幾眼,拍義拾兒的肩頭笑道:“你不用急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我能使你一家團圓;不過一時不能辦到!。”
義拾兒喜問道:“你老人家怎生能知道我的親生父母呢?我實在是我義父於正月十叄日,在大河裏拾的嗎?”
笑道人道:“如何拾的,我雖不能斷定,然是十年前的正月十叄日,落到你義父手裏,是一些不錯的。至於你問我怎生知道你的親生父母,這事也真是湊巧!十年前的元宵,我恰好在長沙。長沙省城裏叄教九流的人物,我認識的極多。”
“有人告訴我說,小西門河裏,到了一號大紅船;船上載的是官眷。不知爲的甚麼,要買一個週歲的男孩子;不怕價錢大,只要是頭上有兩個螺旋紋的。於今城裏頭的媒婆,都想張羅這筆買賣,滿城尋找合適的孩子。有一班無賴子,聽了這個消息,也想趁此發一注橫財。到處打聽有周歲男孩子的人家,打算買通人家底下人,或老媽子,用調虎離山之計,將男孩弄到手,去賣給那紅船上。那些有男孩的人家,也聽了這不好的消息,多是幾個人圍守自家的孩子,怕被人偷了去。”
我當時知道了這事,很覺得奇異;探訪了好幾日,不曾探出原因來。只知道那船上是官眷,是廣西人,在湖南候補的楊晉谷的少爺、少奶奶。少奶奶是平江大紳士葉素吾的小姐;這回是從孃家回婆家。那船上的人,異口同聲的,不肯說出買孩子的緣筆來。
後來也只知道花了一千多兩銀子,買了一個裁縫的兒子,帶到衡州去了。我也沒再打聽。”
“過了五年,聽說楊晉谷因事掛誤了去了前程,又因年紀也老了,就全家回了廣西原籍。但不知他是廣西那府那縣的人!罷聽你所說,觸發了我十年前很覺得奇異的事;心想:買人家小孩,作自己兒子的有;然從來沒聽說要限定是週歲,而頭上又要有兩個螺旋紋的!說是自己原有這麼一個小孩去了,要買一個同樣的補缺。”
“你說同學的揶揄你,是十年前正月十叄日,在大河裏拾的;和我所見的年月日都對。
而那時的你,恰好又只週歲;我心裏已有八成,可斷定那船上要買的,就是爲補你的缺;但須看你頭上,果是有兩個螺旋紋沒有?你於今頭上,雖然脫落瘢痕,不曾長出頭髮;然髮根的紋路,是看得出來的。不是很顯明的一邊頭角上一個螺旋紋嗎?由此一點看來,你是楊晉谷的孫子,是毫無疑義的了。你的親生父,叫湯祖植。但不知你因何才得週歲,就會掉在河裏?十九是因領你的奶媽不小心!這事除了你當日同船的人而外,沒有旁人知道:所以打聽不出。”
義拾兒聽了,流淚說道:“我果然還有親生父母在世,卻爲何也不到金家河一帶,來找尋我呢?可憐我父母,當我那落水的時候,不知道哀痛到了甚麼地步?我怎的出世才週歲,就有這麼不孝?於今既承你老人家指點,我親生父母現在廣西;我豈可再逗留在外,不作速歸家,慰我父母的懸望?”
笑道人連連點頭道:“你這十來歲的孩子知道盡孝,很是難得!我既救活了你的性命,應得成全你這一刀孝心!不過你的年紀,畢竟太輕,不知道世事;此地離廣西叄千多里,山川險阻,盜匪出沒無常,若在江湖的人,尚且不容易行走”你一個末成年的小孩,既在我這裏,我豈肯教你如此涉險?況且你父母是廣西那府那縣的人,還不知道。
便西一省,那麼大的地方,你一個小孩子,貿然到那裏尋找?”
義拾兒哭道:“我不問尋找得與尋找不,總得去尋找!莫說還知道我的父母是在便西;便是不知道,只要明白我的親生父母確實尚在人間;那怕連姓名都不曉得,我也得尋遍天下!上天可憐我,總有尋若的一日!”
笑道人見義拾兒小小的年紀,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心裏不由得愈加喜愛。拉了義拾兒的手,坐在牀沿上;一邊撫摸他的頭,安慰他說道:“好孩子!不用急!你有這一刀孝心,自有你父母重逢之日!我剛不是說了,能使你一家團圓的話嗎?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可託人去廣西打聽。你的父是很有聲望的人,大概打聽還不難。等打聽得有了落,我就親身送你去。你父母此時的年紀,不過叄十多歲;便再過叄年五載,也不愁沒有見面的日子:我因很喜歡你的資質好,想收你做個徒弟,傳你的道術;像你這般天份,加以猛進之功,叄五年就可橫行天下。那時你自己,也不難獨自去廣西,尋找父母!”
義拾兒也是一個大有慧眼的人:合該成爲清朝一代的大劍俠!所以鬼使神差的,從週歲掉在河裏,落到萬二呆子手中;纔有迷路被牛挑下山澗的事。若在楊祖柏家中,帶回到廣西去了,又如何能從笑道人學道呢?義拾兒當時聽了笑道人的話,有夙慧的人,自然聞道心喜;即刻立起身來,爬在地下,朝笑道人猛叩了四個頭。
笑道人打照例的哈哈,彎腰將義拾兒扶起說道:“你這義拾兒的名字,是你義父傍你取的乳名;人家聽了不雅。你本姓楊,我給你一個名字,叫楊天池。你就住在這清虛觀,朝夕用功修練;我不帶你出外,你獨自不許出外!”楊天他連聲應是。
從此楊天池便在清虛觀,跟笑道人修煉劍術。
清虛觀在萬載雞冠山窮谷之中,終年不見人跡,不聞雞犬之聲,絲毫沒有妨礙修練的東西。
只練了五年,楊天他的劍術,已是成功了!起初笑道人不許楊天池獨自出外。兩年過後,才放楊天池出來。就在雞冠山上,追逐飛禽走獸,輔助外功。叄年後,便教他去各省的深山大澤中,尋覓草藥。
這採藥一門,是修道的舟楫;目的並不是給人治病,原是用以輔佐自己內外功的一種工具。
劍術不過是修道的,在深山窮谷之中,一種自衛的東西;到各處尋覓藥草,時常與毒蛇猛獸相遇,劍術也是不可少的。只是楊天池從笑道人所學的,重在劍術;五年後,劍術成功了。
楊天池向笑道人說道:“弟子從師父五年之久,雖朝夕專心修煉,然每一念及親生父母,心中總是難過!於今弟子仗師父傳授的劍術,不論甚麼險惡的地方,弟子也耙獨來獨去。求師父許弟子去廣西,尋覓家父母;等家父母終了天年,再來此待奉師案!”
笑道人欣然答應了。楊天池遂一人到了廣西。整整的在廣西,探訪了四年;廣西的六道八十州縣郡訪遍了,不曾訪出他父母的住處來。料知已不住在廣西了;得仍田清虛觀,想慢慢的探訪。笑道人在這四年之中,又收了許多徒弟。論年紀,多有比楊天池大幾歲的:論次序,只楊天池居長,所以楊天池做了笑道人的大徒弟。
一日,楊天池因事走趙家坪經過,遠遠的即聽得喊救之聲,儼然和打仗一般。湯天他心想:“於今是承平世界,決沒有造反打仗的!我彷佛記得小時候在義父家中,曾屢次聽得說:平江、瀏陽兩縣的人,因爭甚麼水陸碼頭,在趙家坪聚衆打架;每年不是春季,便是秋季,總得大打一次。此時正是二月:這喊殺之聲,一定又是平、瀏兩縣的人,在這裏爭水陸碼頭了。”
“我自從離了我義父家,忽忽十年了!。前五年因在清虛觀一心修道,不能任意出外;後五年遠在廣西,尋我的親生父母;所以不曾到義父家去探視過一次。義父母養育我的恩典,豈可就是這麼忘恩不報!他們爭水陸碼頭的舊例,只要是行走得動的,不論老少男婦,都得從場去打;不過老弱婦孺在後面,燒飯、挑水、搬石子、運竹巴、木棍;不願從場的,須出錢一串,津貼從場的老弱。我那時年輕,義父母鐘愛我,不教我從場,每年得貼一串錢。義父母雖然年老,是每次要去的。我於今練成了這一身本領,恰好又到了這裏,何不助義父母一臂之力,趁此報答二人養育之恩?”
楊天池計算已定,即繞到平江人這方面。舉眼看去,一邊足有千多人,都是一字兒排開;近的拳棍相交;遠的用藤條纏鵝卵石子,同對面打得如下雨一般。老弱婦孺,各離陣地裏多路,吶喊助威。雙方正在酣戰,還沒分出勝負。楊天池估料義父母,必在老弱隊中,遂向老弱隊中尋找。
這時萬二呆子,已是六十多歲了;他老婆患病在家,不能上陣。萬二呆子不捨得出兩串錢,獨留老婆在家,自己還是勉強掙扎,跟大家上陣,在後方擔任燒飯。楊天他尋找了好一會,才尋了。少年人的眼力和記憶力,都比老年人強些;湯天池一落眼,便認出是自己義父來。
萬二呆子的老眼昏花,楊天他又完全長變了模樣,如何能認得出呢?楊天池走過去,雙膝跪下,叫了一聲義父;倒把萬二呆子嚇得錯愕起來。旁邊有個眼睛快的老頭,一見就向萬二呆子喊道:“哎呀呀!你的義拾兄回來了!”
萬二呆子這才從恍然裏面鑽出一個大悟來!立時歡喜得兩淚交流,顫巍巍的雙手抱住楊天池,哭不出,笑不出,話也說不出;只張開口,一疊連聲“啊”個不了。旁邊的人互相告語,都替萬二呆子歡喜。
楊天他立起身來問道:“義母現在何處?孩兒且去見了他老人家再說!”
萬二呆子看楊天池文士裝束,生得客儀俊偉,氣度雍容:立在衆人叢中,正如鶴立雞羣;不由得心裏更加喜悅!見他問義母在何處,忙答道:“你義母麼?她病了好多日子了:自從不見了你之後,心裏一急,又上了幾歲年紀,就時常是病痛糾纏不清,近來更厲害得不能下牀了!等我告了假,帶你回家去罷!”
萬二呆子正待轉身,找爲首的去告假;猛然見前面戰鬥的壯士,都紛紛敗退下來,後面的老弱婦孺,也登時大亂;呼號喊叫的,各自私竄逃生。萬二呆子一手扯了楊天池要跑道:“快逃,快逃!我們這邊打輸了!瀏陽蠻子就要追下來,落在他們手裏,便不能活!”說話時,神色慌張到了極點。
再看這一排的老弱婦孺,已逃跑了大半。因是一坦平陽之地,看得分明:瀏陽人那邊追下來的約有五六百人,異常奮勇!平江人隊裏,只望後退,已沒有反抗的能力。
楊天池心想:我要幫助義父,此刻已是時候了!便立住不動,同他義父說道:“一逃跑,就輸給瀏陽人了!孩兒可助殺一陣!你老人家且在此等,孩兒殺上前去!”萬二呆子聽了大驚,待喊住不放,楊天池已一躍去了十多丈。
楊天池本想施出練成的飛劍來,忽然心裏一動,顧念:這些上陣的瀏陽人,全是作山種地的蠻漢;其中雖也有些練過一會拳腳的,然終是血肉之軀,那有甚麼內功?如何經得起我的飛劍!刈草一般的,把他們全體刈了,未免太傷天地好生之德:不如用梅花針,只將他們一個一個的戳傷,不能追趕那邊的人,也就罷了!思量已畢,看看追趕的到了跟前:忙揭起長袍,從腰間百寶囊裏掏出一大把梅花針來。
這種梅花針,是用鋼屑煉就的,厲害無比!和頭髮一般粗細,每枝長不過叄分。使用的時候,全仗內功到家,可以打到百步開外,無微不人!那怕你穿極厚的衣,一粘身就鑽進皮肉裏面去了!在心術狠毒的人,修煉這種梅花針,多用極毒的藥水煮過;見血即不能醫治!這也是暗器中的一種。
笆肅、陝四一帶的練氣士,發明這種暗器,爲的是好殺狼羣。在幾百年以前,甘肅、陝西的狼,動輒是千百成羣;沒有這種可以多殺的暗器,不容易制服狼羣!流傳下來,便成了練劍的一種附屬武器。
當時楊天池掏出梅花針,朝追趕的瀏陽人撒去;只聽得數百人,同時叫一聲哎呀!有中了要害的,即倒地掙扎爬不起!不曾中要害的,也疼痛得住了腳,不能追趕!
一時呼痛號哭的聲音,驚天震地!那些逃跑的乎江人,忽見追趕的紛紛倒地,不倒地的也伏身子呼痛:還疑心是瀏陽人用詐。有膽大的,回頭殺傷了幾個,不見瀏陽人反抗;才大家折轉身來,復奮勇向瀏陽人殺去。楊天他一看,不好!使瀏陽人是這般駢首就戮,不是和用劍術殺他們的一樣嗎?我師父是個仁德君子;聽了我這舉動,必然責備我殘忍。我得從速將他們止住纔好!只是上陣的人多,一字兒排開的陣線,長有數里;楊天池又不是平江隊裏的頭目,如何能夠止住他們呢?
他一時急中生智,見一面紅旗底下有一個人在那裏擂鼓催進;鼓聲越急,反攻的人越奮勇;掌紅旗的,雙手舉旗,一起一伏的搖動。離紅旗十來丈遠近,有一面綠旗;旗下也是一個人,提一面大鑼;舉旗的立不動。楊天池心想,這鑼聲,必是令退的;我惟有急將鑼搶過來,用力敲打一會,看是如何?再作計較!真是小說上面所說的:說時遲,那時快!天他身手,何等疾捷!只將兩腳一墊,已經到了綠旗之下;隨手搶過鑼來,也來不及搶鑼槌,就握箸拳頭,敲得那鑼震天價響。
反攻的人,一聞鑼聲,同時止了腳步:然瀏陽隊裏被殺死的、被打傷的,已有十之五人。
楊天池見大衆停了手腳,即大聲喊道:“窮寇勿追!這回且饒恕了他們的性命罷!”衆人得轉敗爲勝,也不知道原故;見瀏陽人都瞑目待死,一些兒也不抵抗,正是殺得高興;忽然聽得鑼聲,雖則齊把手腳停了,但是心裏都疑惑,怎麼會金鼓齊鳴呢?一個個迴轉頭來看,聽了楊天池的喊聲,卻沒一個認識楊天池。
平江隊裏爲首的人,姓羅名傳賢,是一個在農人中很有貲資產的人。當洪秀全、楊秀清經過湖南的時候,羅傳賢還只二十多歲,就充當團練軍的小頭目,略略知道些臨陣的方法。
拳棒工夫,也可以打得開十來個蠻漢。此時已有五十多歲了,只因他家世代業農,薄薄約有些祖業,所以不願認真投身行伍。不然,那時由行伍中發跡的,十分容易;有了他這種資格,早已是提鎮的地位了!如何能得他在這裏,當這種全無名義的首領呢?
這時羅傳賢,見自己的隊伍,敗退下來;正無法阻止,得也跟往後退。陡然見一蚌文人裝束的少年,從老弱隊中,一躍十多丈,到了陣前:將長袍一揭,隨左臂一揚,便見無數火星相似的東西,撒開來向瀏陽人身上射去。
瀏陽人正奮勇追趕,一遇邪些火星,頓時一個個受了重傷。羅傅賢心中好生詫異!
才招呼自己人,回身殺去。又見那少年,搶鑼打,心裏更是驚訝:楊天他高聲喊了幾句話。羅傳賢忙跑過來,對楊天他拱手,問道:“足下是那裏來的?爲何不乘勝追殺,反敲鑼停止進攻呢?”
楊天池放下銅鑼,也拱手答道:“敵人已死傷得不少。上天有好生之德,君子不欲多傷人!豈可盡情殺戮?小子便是十年前的義拾兒:今日路過此地,特來相助我義案一臂之刀,並非有仇於瀏陽人!死傷過多,仇恨更深;循環報復,更無了時!老先生此時,即可將大衆遣散。小子就此告別了。”
楊天池復拱了拱手,折身見自己義父,就立在後面。
原來萬二呆子,急義拾兒像個文弱書生,如何能和別人打架:自己不曾拉住,很放心不下!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見多遠:楊天他施放悔花針、瀏陽人受傷,以及平江人反攻上去的種種動作,萬二呆子眼裏,都不曾看得清楚。只聽得旁邊的人,忽然加倍的吶喊;又聽得大家歡呼之聲。問同伴的,才知道義拾兒在綠旗底下,和羅傳賢說話;瀏陽人已是大敗虧輸。
方將一顆老糊塗心放下,急忙走到綠旗跟前來。他原是一蚌極忠厚的人,見自己的首領在這裏,還不敢上去,就立在背後等。
楊天池攙扶箸他的胳膊說道:“扶你老人家回家,看義母病得怎樣了?”萬二呆子點了點頭,說道:“好可是好!但是我還得向羅先生告假,才能帶你回去。這是有辨則的!不然,就算是臨陣脫逃,得罰我五串錢!”
楊天池道:“甚麼羅先生?他在那裏呢?孩兒去替你老人家告假,你老人家隻立在這裏不動。”
萬二呆子搖頭道:“這是便不得的!不論是誰,都不能託人告假;我是要親去的!罷和你說話的,便是羅先生。”
羅傳賢還沒走開,萬二呆子的話,聽得明白。即過來說道:“萬二爺!只管回去罷!我遣散了大衆,還要到你家來,和他談話呢。”說時,用手指楊天池。萬二呆子聽了,歡喜不盡。
在萬二呆子的心目中,以爲羅傳賢是個大有身分的人;能得他來家一趟,真是蓬蓽主輝!
慌忙鞠躬致敬的,連稱不敢當!暢天他懶得多說,攙扶了萬二呆子就走。回到萬家楊天池與他義母,自有一番安慰,萬二呆子自有一番問長問短,這都不必敘他。
且說瀏陽人方面,有五六百人都受了楊天池的梅花針;被平江人殺死的也有一百多名;打傷者有二叄百。只被梅花針刺了,沒被打被殺的,倒容易恢復了原狀。原來,楊天他的梅花針上面,沒有毒藥;受刺的不至有性命之!往常兩方打架,照例是打輸了的,就即時各散五方;這年認了輸,且待次年再打;然從來死傷到一百人的時候很少!
這回瀏陽人木已打勝了,卻來了楊大池助陣;反將勝的打得一敗塗地,死傷如此之多!
瀏陽隊中首領姓陸,名鳳陽,是瀏陽一縣中,財力最雄厚的農人。雖是不曾讀書,爲人卻甚是精明幹練;爭了趙家坪,於他家農務上的益處極大。所以瀏陽人奉他爲爭趙家坪的首領。
這回因是打勝了,陸鳳陽領大衆,爭先追殺。不提防他受了楊天他一梅花針,又被平江人在他肩頭上,打了一鐵鋤頭:還虧了一鋤就打得昏死過去了,平江人以爲是已經死了,纔沒打第二下。平江人退後,方慚慚轉過氣來。
陸家住在一個小市鎮上。陸鳳陽的跟人,將陸鳳陽擡回家醫治;剛抬到那市鎮上,一個跛腳叫化,正低頭,迎面一偏一點的走來。抬陸鳳陽的人,因走得太快,跛腳叫化避讓不及,竹竿尾子正巧在跛腳叫化的額角上撞了一下。叫化城了一聲哎呀!雙手將竹竿扭住,罵道:“你們瞎了眼嗎?充軍到煙瘴地方去嗎?怎麼是這般亂衝亂撞的?”
陸鳳陽的跟人,在那時有甚好氣!朝邪叫化臉上,啐了一口凝唾沫,也回罵道:“你不是瞎了眼,如何不早些讓開?你真是個不睜眼的東西!也不去打聽打聽,看我們抬的是誰?”
那叫化被這一回罵,倒軟下來了!反笑晃了晃腦袋,說道:“我確是個不睜眼的!不知道是誰!倒要看看你們抬的,可是一個叄頭六臂的人物?”
陸鳳陽肩上雖受了重傷,心裏卻還明白。起初聽得自己跟人在和人拌嘴,以爲無意的撞人一下,算不了甚麼事!便懶得張眼去看。及聽這叫化說出來的話,既不是本地的口音,又不像尋常叫化的口氣;見說要看看可是叄頭六臂的人物,即張眼一看,不由得心裏大爲詫異!
不知陸鳳陽爲甚麼詫異?那跛腳叫化是誰?且待下回再說。
第七回陸小青煙館逞才情常德慶長街施勇力
話說陸鳳陽張眼見那跛腳叫化,身材矮小,望去像是一個末成年的小孩;一頭亂髮,披在肩背上,和一窩茅草相似;臉上皮膚漆黑,緊貼在幾根骨朵上,通身怕沒有四兩肉:背上被一片稿薦,胸膛四肢,都顯露在外;兩個鼻孔朝天,塗了墨一般的嘴肩,上下翻開,儼然一個喇叭;兩隻圓而小的眼睛,卻是一開一闔的,閃爍如電;發聲自丹田出來,宏亮如虎吼。
那時正在二月間天氣,北風削骨,富貴人重裘還嫌不暖!這叫化僅披一月稿薦,立在北風頭上,全沒一些縮瑟的樣子!陸鳳陽的心思,也很細密;一見這叫化,就暗自尋思道:“這人必不是尋常的乞丐,多半是一個大強盜裝成的”我倒不可把他得罪了,免得再生煩惱!”心裏這般思量,便忍肩上的痛,勉強抬了抬身,陪笑臉說道:“他們是粗野的人,不留神撞傷了老哥甚麼地方,望老哥看我的薄面,饒恕了他們!我身上帶了重傷,不能下來,給老哥陪罪;也要求老哥原恕!”
那叫化見陸鳳陽陪不是,即將扭竹扛的手鬆了鬆,點了點頭,笑道:“這倒像幾句人話!好,我真個看你的面子!”說完,提起那跛腳,又一偏一點的往前走。
陸鳳陽的跟人,心裏十分怪自己主人太軟弱,無端的向一個乞丐,是那般服低就下,是口裏不敢說出甚麼來。氣忿忿的抬到家中,邀了幾個幫陸鳳腸種田的長年工人,瞞着陸鳳陽,各人帶了一條檀木扁擔,追出來,想毒打那叫化一頓。
這種事,在瀏陽地方是常有的。瀏陽的民性,本來極強悍,風俗又野蠻。過路的人,常有一言不合即就動手打起來的。本地人打贏了便罷,若是被過路的打輸了,一霎時能邀集數十百人,包圍了這過路的毒打;打死了,當時揀一塊荒地,掘一個窟窿,將首掩埋起來;便是有死者家屬尋到了,也找不着實在的兇手!
陸家出來追叫化的,共有八個人。才追出了那市鎮,即見那叫化,緩緩的在前面走。追的一聲喊嚷,各舉扁擔,從兩邊包圍上去。那叫化像是聾了耳的一般,全不知覺,仍向前一偏一點的走。先追着的一扁擔沒頭沒腦的砍下,正砍在那叫化的後腦上。
可是作怪,扁擔砍在上面,就和砍在一個棉花包上相似!砍的人還道是叫化頭上的亂髮堆的太厚,砍在頭髮上,所以這般柔軟!接着第二個趕到了,掃腿一扁擔砍去,砍在那跛腳上;聽得拍的一聲,將扁擔碰了轉來,震得這人的虎口出血!
跛腳叫化望着剛纔抬陸鳳陽的兩個跟人問道:“你們爲甚麼打我呢?”兩人不曾回答,接二連叄的扁擔,斬肉丸似的斬將下來;下下實打實落,並沒一扁擔落了空。倒打得那叫化大笑起來,說道:“原來你們有打單身叫化的本領!怎麼和平江人打起來,便那般不濟咧?打夠了麼?我都記好了數目,回頭去找你的東家算帳!”
這一來,反把這八個人驚的目瞪口呆,幾個膽小的,掉轉身,撒腿就跑;這幾個見他們跑,也跟着溜之大吉,大家都存了一個如果叫化找來,咬定牙關不承認打了他的心思。
一行人才奔進大門,就聽得那叫化,緊跟在背後喊道:“我送上門來給你們打,你們不打一個十足,我是不肯走的!”
大家回頭一看,更驚得恨無地縫可入,誰也想不到他一個跛腳,會追趕得這麼快!料想他這麼大的嗓音,必然會嚷得被自己東家聽見,跑是跑不了,躲地無處躲,得都回身向叫化求饒道:“我們都是些無知無識的蠢人,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要與我們一般見識。
我們在這裏陪禮了!”各人都倚了扁擔,一齊向叫化叩了個頭。
叫化嗄了一聲道:“有這麼便宜的事麼?你們瀏陽人,被人打死了,都沒要緊;打傷了,更是應該的,我不是瀏陽人,沒這般好說話,快把你東家叫出來,跟我算帳!”
兩個跟人以爲他是一個叫化的;我們向他叩頭,便叩一百個,他也沒有用處,所以說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必是想要錢要米,多偷些米給他就完了;免得給東家知道了麻煩。忙拿大碗,承了一滿碗米給他道:“對不起你老人家,我們都是幫人家的人,手邊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將就點兒收了這碗米罷一這碗米,差不多有一升呢!”
那叫化朝着碗,一聲呸,碗裏的米,像被甚麼東西打着了似的,都直跳起來。散了一地,碗中一粒也不剩;連端碗的那隻手都被呸得麻了!嚇的這人,倒退了幾步。叫化接着罵道:“好不開眼的東西,老子向你討米嗎?你夠的上有米開叫化?我不是賊頭目,怎的收你這偷來的米,還不快把你的東家叫出來嗎?”
這如雷的聲音一呼喚,陸鳳陽睡在裏面,已被驚醒了。忙教自己的兒子陸小青出外,看是什麼人吵鬧。
陸小青這時才得十二歲,卻是聰明絕頂,言談舉上,雖成人不能及他。陸鳳陽因鍾愛他,又自恨世代業農,不着讀得詩書,不能和詩禮之家往來結親;立意想把陸小青讀書。五歲上就延聘了一個本地秀才,在家裏教讀。兩年工夫,便讀完了五經。遠近的人,都稱陸小青爲神童。
八歲的時候,陸鳳陽帶着他到長沙省城,看他姨母的病;他姨母住在南門鳳凰臺。那時湖南的鴉片煙盛行,省城裏的街頭巷尾,都遍設了煙館;土、中、下二等社會的人,連館裏皆可容留得下。煙館當中,最大最好的,推難公坡的壽祥第一。陸鳳陽這日,請一個姓趙的秀才,到壽祥吸鴉片,陸小青也跟着去了。在煙館裏,趙秀才又遇着一個朋友;於是叄人共一個煙榻吸菸,陸小青就立在旁邊看。
趙秀才見陸小青生得紅齒白,目秀眉清;很歡喜的摸着陸小有的腦袋問道:“你曾讀書麼?”陸小青說:“略讀過幾本。”趙秀才又問:“曾開筆做文章麼?”陸小青說:“不曾,每日做一首詩,對兩個對子。”趙秀才說:“你會對對子嗎?我出一蚌給你對,你歡喜對麼?”陸小青說:“請出給我試試看。”
趙秀才原是隨口說的一句話,心裏何曾有甚麼可出的對子呢?聽陸小青這麼一說,倒不好意思不出了;隨即躺下來,拈着煙籤燒煙。一盒煙叄個人吸,早已吸光了;趙秀才還不曾過癮,遂笑向陸小青說道:“有了,我說給你對罷。盒煙難過叄人癮。你有得對麼?”
陸小青應聲說道:“杯酒能消萬古愁,使得麼?”
趙秀才喫了一驚,望着陸鳳陽笑道:“想不到令郎這一點點年紀,就有這般捷才,真是難得、將來的造就,實在不可限量!”陸鳳陽聽了,自是高興。
正在謙遜,忽聽得煙館裏的雄難叫。趙秀才拍着巴掌笑道:“我又有了一個好的。你再對一對看,這裏地名難公坡;方纔恰好難公叫,就是難公坡內雞公叫。你對罷!”
陸小青略不思索的答道:“鳳凰臺上鳳鳳遊。”
趙秀才長嘆了一聲道:“這種天才,這種吐屬,還了得嗎?你將來一定是鳳凰臺上的人物!”從這回起,陸小青的才名,震驚遐邇。他又肯在學問裏面用功,陸鳳陽把他看得比寶貝還重,輕易不教他出外。這日自己被平江人打傷了。兒子在牀跟前伺候;聽得外面吵鬧,自己不能掙紮起來,纔打發他出外查問。
陸小青來到廳堂上,見一個跛腳叫化,坐在大門裏面吆喝。這時八個打叫化的人,都沒法擺佈;又怕東家出來責備,一個個抽身進裏面躲了。叫化也不再追趕,一屁鄙坐在地下張開喇叭口,朝裏面亂罵。陸小青走近前問道:“你是討喫的麼?卻爲何坐在這裏罵人呢?”
那叫化舉眼一見陸小青,即時換了一副笑容,答道:“許你家的人打我,不許我罵你家的人嗎?”
陸小青問道:“我家有誰打了你?怕是你認錯了人吧,我的父親已被人打傷了;還不曾請得醫生來洽,如何會有人來打你咧?”
那叫化哈哈大笑道:“原來你父親被旁人打傷了,卻教長工追趕着打我,這也算是報復之道,好在我的皮肉堅牢,沒被你家長工打傷:你不相信,把剛纔抬你父親回家的那個人叫來問,他們是不是打了我?這地下撒的米;也就是他偷了給我,想敷衍我的!”
陸小青早已看見撒了一地的米,聽這叫化的談吐,絕不像是一個下等人;估料他說的,必不是假話,心裏很覺得有些對不住。即時將兩個跟人叫出來,問甚麼事追趕着人打。跟人知道隱瞞不住,得把追趕時情形,述了一遍。
陸小青是個頭腦很明晰的小孩;一聽跟人的話,就暗自尋思道:“這一個小小身材的叫化,身上又沒穿着衣服,抖顫赤腳的,怎生能受得了八個壯健漢子用檀木扁擔劈,一些兒不受傷損呢?這不是一個很奇怪的叫化嗎?我父親這回和平江人,因爭水陸碼頭打架;若是有這叫化同去,平江人不見得能打傷我父親?我何不將這事,進去版我父親知道,看他如何說法?”
陸小青思量着,教跟人立着不動,自己轉身到裏面,將叫化的情形以及跟人的話,照樣向陸鳳陽說了。陸鳳陽不待說完,一蹶股爬了起來,全忘了肩上的傷痛;倒把陸小青嚇得後退。
陸鳳陽下了牀,招陸小青攏來說道:“快扶我出去見他。”陸鳳陽的老婆在旁說道:“你肩上受了這麼重傷,一個叫化子,也去見他做什麼?”陸鳳陽道:“你們女子知道甚麼?說不定替我報仇雪恨,就在這個叫化子身上呢!”
陸鳳陽一面說,一面扶着陸小青的肩頭,來到外面;向那叫化一躬到地說道:“我等山野之夫,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家人們無禮,更是罪該萬死!望海量包涵,恕我要帶重傷,不能叩頭陪禮,這裏不是談話之所;請去裏面就坐。”
那叫化並不客氣,隨即立起身,笑道:“不嫌我齷齪嗎?”跟人還立在那裏,見叫化不提說捱打的事,就放下了心;聽了叫化說不嫌我齷齪的話,忍不住掉轉臉笑。
陸鳳陽忙叱了一聲罵道:“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東西!還了得嗎?等歇我間了,再和你們說話!”罵得兩個跟人都不敢笑了。
陸鳳陽父子引叫化到客堂裏,納之上坐;自己在下面坐着相陪,開口說道:“我本是一個村俗的人,生長在這鄉里,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沒一些兒見識;然而一見你老兄的面,就能斷定是一個非常的人,因我肩上被人打傷了,一時疼痛難忍,不能延接老兄進來。方纔聽見小兒說家人們對老兄無禮的情形,心裏又有氣忿,又是欽佩。氣忿的是;家人們敢揹着我,這般無法無天;欽佩的是:老兄的本領。所以身上的痛苦都不覺着了,來不及的掙扎着出來,向老兄陪罪,並要求老兄不棄,在寒舍多盤桓幾日。”
那叫化微微的點了點頭,含笑說道:“不愧做瀏陽人的首領,果是精明幹練,名下無虛!但不知貴體是怎生受傷的?”
陸鳳陽說道:“老兄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被平江人打傷的嗎?”叫化道:“我曾遇着一個從趙家坪逃回的人,說是這邊本已打勝了,正奮勇追趕,忽然追趕的人,一個一個的,往地下倒;卻又不是被平江人打了的。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呢?”
陸鳳陽拍着大腿,唉聲說道:“正是這般的情形,我至今還不明白是甚麼道理,這回我瀏陽人裏面,死傷的怕有一大半,真是可慘可恨,往年的陳例:每年決一次勝昂,但是這回我瀏陽人喫的苦,實在太大!寧肯拚着一死,這仇恨斷忍不了到明年再報,我知道老兄是英雄,千萬得功我雪恨!”
陸鳳陽說至此忽然啊呀一聲道:“我顧說話,連老兄的尊姓大名,都忘記請教了!”
那叫化偏着頭,像是思索甚麼的樣子;陸鳳陽的話,似乎不曾聽得。好一會,才抬頭問道:“追趕的時候,你這邊的人,一個一個的往下倒;是不是呢?”陸鳳陽口裏應是,心裏暗自好笑,這話原是他自己聽得人說的,我已答應了正是這般情形;怎麼還巴巴的拿這話來問是不是呢?見叫化又接着問道:“你跟着上前追趕沒有呢?”
陸鳳陽道:“我若不是跟着上前追趕也不至被人打傷了!”叫化又把頭點了兩下,問道:“你也跟着往地下倒沒有呢?”
陸鳳陽暗笑這人,怎的專問這些廢話?我若不跟着往地下倒,難道見大家都倒了,我還不急速退回,立在那裏,等平江人來打嗎?是陸鳳陽心裏,盡避這般暗笑,口裏仍是好好的答應:“我也跟着往地下倒了。”叫化道:“你爲甚麼也跟着倒呢?真蚌不是被平江人打倒的嗎?”
陸鳳陽聽了這兩句話,卻被問住了,遲疑了一會,才說道:“那時平江人敵不住我們了,都沒命的轉身飛跑;我們已追趕了半里路,並沒有一個平江人敢回頭;實在是沒人打我們。我其所以往地下倒的原因,是爲:我的右腿上,忽然像是有人拿一枝很鋒利的錐子,用力錐了一下,立時痛澈心肝,兩腿不由得一軟,就撐支不住,倒在地下了。然我回家後,捋出右腿來看,又不見有傷痕。我正白疑惑,即算我平日兩腿本有轉筋的毛病,這幾百人,怎麼都會一齊倒下的咧?”
叫化起身走到陸鳳陽跟前,教再把右腿捋出來看;即露出很喫驚的神色,仔細端詳了幾眼。
才用那色如漆黑,瘦如雞爪的手指,點着膝蓋以上一個帶紅色的汗毛孔道:“平江人打了你的傷痕就有在這裏了!”
陸鳳陽看了不信道:“這是蚤蝨咬了的印子,我身上常有的;如何說是平江人打的傷痕?”
叫化大笑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就還你一個憑據罷!”說時,揭開他自己腰間的稿薦,現出一隻討米袋來;仲進手去,摸了一會,摸出一顆棋子大的黑東西,像是有些分兩的;估料不是鐵,便是石。叫化將那顆黑東西,放在紅色的汗毛孔上;不一刻就拿起來指給陸鳳陽看道:“這是蚤蝨咬的麼?”
陸鳳陽看黑東西上面,黏着半段絕細的繡花針,針上還有血;不禁驚異問道:“這不是一口斷了的繡花針嗎?怎麼會跑到我大腿裏面去了呢?”
叫化嘆了一聲氣道:“這事只怕得費些周折,老實說給你聽罷:這不是斷了的繡花針,是修道人用的梅花針;因形式彷佛梅花裏面的花須。我本來不合多管這些不關己的事;但使用這針的人,既存修道,何必幫着人爭水陸碼頭,並下這種毒手?於情於理未免大說不過去!不落到我眼裏,我儘可不必過問;於今既看在眼裏,聽在耳裏,記在心裏;待說不過間,天下英雄也要笑我,不能存天地間正氣,”我姓常,名德慶,江西撫川人。因平生愛打不平,十七歲上,替人報仇,殺了人一家數口:就逃亡在外,不能迴轉家園。流落江湖上二十年,本性仍不能。曾遇人傳授我治傷的藥方,不問跌傷打傷,那怕斷了手足,要在叄日之內,我都有樂醫治。今日也是你我有緣;又合該二叄百農人,不應死在梅花針下,湊巧我行乞到此!”
常德慶說時,又伸手在那討米袋裏,掏出一個小紅漆葫來;傾出來些樂粉,用水調了,先數了陸鳳陽肩上的鋤傷。然後將葫中藥粉,盡數傾出,用紙包了,交給陸鳳陽道:“凡是從場打傷了的人,須將這藥略敷上些兒,包管就好,你拿去給他們敷上罷!我還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擱,回頭再見!”
陸鳳陽肩上的傷,原疼痛得厲害;雖勉強延接常德慶,陪着談話,然仍不免苦楚。自從這藥粉敷上,但覺傷處微癢,頃刻即不似前時那般疼痛了:心裏正高與,要和常德慶商量復仇之計;聽常德慶說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擱的話,那裏肯放他走呢?雙手扭住常德慶的手腕不放聲哀求道:“我這一肚皮怨恨,非老兄……”
常德慶不俟陸鳳陽說完,連連的點頭答道:“用不着多說,我統知道了!仇也不能就坐在你家裏報呢!”陸鳳陽仍扭着不放。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難,彷佛有千軍萬馬般來的聲響。
驚得陸鳳陽連問:“怎麼?”
不知外面嘈雜的是誰?這仇怨究竟怎生報法?且待下回再說。
施評
冰盧主人評曰:古之成大事、立偉業者,往往禮賢下士,處懷若谷。未聞有徒恃匹夫之勇,而能垂不世之業者。西楚霸王,勇士也。然徒恃其拔山蓋世之雄,目一呼,辟易萬人;卒至楚歌四繞,無面以見江東父老。法拿破崙,怪傑也。縱有統一全球之志,蹂躪亞歐,稱霸一時;然而滑鐵盧一戰遭擒,難免被流荒島。以此證之,謙德亦爲人生要素,良足信也。
陸鳳陽聞常德慶之勇,即瞿然忘痛苦,不以乞丐爲鄙,低首禮之。真不愧爲瀏陽人之首領矣,故吾姑置他日勝負於不論,就目前言,陸鳳陽亦非常人也。
第八回陸鳳陽決心雪公憤常德慶解餉報私恩
話說陸鳳陽正扭着常德慶不放,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陸鳳陽是在趙家坪,受了驚嚇的人;驚魂才定,又聽得有如千軍萬馬殺來的聲響,如何能不驚得連問怎麼呢,陸小青早已跑出客堂,朝大門口一望,見一大羣的人,爭着向門裏擠進來。陸小青眼快,認得在前面的幾個人,都是附近的大農戶,平日常和自己父親來往的;料知沒甚凶事,才放了心;急轉身告知陸鳳陽。
常德慶笑道:“你家有客來了,更用不着我在這裏。我這髒樣子,或者人家還要討厭呢!”
說着,脫開了陸鳳陽的手,往外便走。陸鳳陽肩上的傷,此時已全不覺痛了;見了常德慶執意要走,得立起身送出來;一面看許多農戶,來幹甚麼。
見大門以內,擠得滿滿的人,足有八九十個;一個個面帶怒容。見陸鳳陽送一個叫化出來,都現出詫異的樣子;立在前面的幾個人,迎着陸鳳陽,略轉了些笑臉問道:“陸大哥不是受了重傷嗎?怎麼就好了呢?原來傷得不重麼?”
陸鳳陽向說話的人,指了指常德魔道:“等我送了客回頭,再和諸位詳說。”陸鳳陽直送到大門外,拉了常德慶的手,兩眼像要下淚的樣子,說道:“到舍間來的這許多人,不問可知是找我商量報復的事。我若不能報這回的仇,死在九泉之下的衆兄弟,也不能饒恕我!你老兄若不能幫我,我這仇就到死也報不了!”
常德慶摔開手,不悅道:“太羅唆了!教人不耐煩!我既說了,要報仇也不能坐在你家中報。不是已經答應了你嗎?”陸鳳陽暗笑作揖道:“我委實是氣糊塗了,老兄雖不耐煩,但我仍得請問一句:老兄此去,何時再來?萬一有緊急的事,教我去那裏尋找老兄?”
常德慶一面往前走着,一面答道:“這也用不着問!你有緊急的事,我自然會來!我便說給你的地方,你也找尋我不着。”陸鳳陽不敢再說,望着他一偏一點的走得遠了,纔回身進屋。
此時陸小青已教家下人,搬出許多椅凳放在大廳上,給衆農戶坐了。剛纔間陸鳳陽話的幾個人見陸鳳陽進來,先起身說道:“我等聽得大哥受了重傷,都放心不下!所以約齊了,來瞧大哥。”衆人也都立起身來。
陸鳳陽讓坐申謝了幾句,說道:“我的傷,已承剛纔送出門的那位常大哥,給我治好了;並留下許多靈丹在這裏,教分給受傷的衆兄弟。”說時,取出那紙包藥粉,交給一個年老的人道:“往年的舊例,打勝了,得治酒大家痛飲一番;打敗了,各自遍家休養。死了的,歸家屬領埋;傷了的,歸自家醫治。惟今年不能依照往年的舊例;因平江人得了外來的人助陣,才能轉敗爲勝,並不是我們鬥平江人不過,從來爭水陸碼頭,沒有外來人幫場的;況且他們這幫場的,不是尋常人。我們衆兄弟,都死傷在那人的梅花針底下,情形實在太慘!我這回拚着不要命了,總得設法報這番的仇恨!”
衆人都流下淚來,爭着說道:“我等到這裏來,一則爲瞧大哥的傷勢;一則爲要商量報前番的仇。我等多是目擊當時情形的人;不是逃跑得快,也和衆兄弟一樣,死的死,傷的傷了,也不知平江人,從那裏請來的那個妖人?用的甚麼邪法?將手往兩邊一撒,我們這邊的人,就紛紛往地下栽倒;他們都回身,打跛腳老虎似的,一下一蚌。可憐死傷的衆兄弟。那一個能明白,是如何死傷的呢?這仇不報,要我等活在這裏的何用,陸大哥尚肯拚着性命不要,我等中若有一個畏死貪生的,已死衆兄弟的英靈,決不讓他活着!”衆人說時,有放聲大哭的。
陸鳳陽揚手止住道:“大丈夫做事,要做就拚着性命去做;哭是不中用的,徒然減了自己的威風,他們能請得着外來的幫場;我們也請得着,剛纔我送出門的常大哥,就是一個英雄豪傑之士十我已拜求了他,承他答應了,替我們報仇雪恨。諸位且回去,拿這藥粉將衆兄弟的傷治好了;等常大哥一來,商量了報復的方法,我即傳知諸位。”
衆人中有問常大哥,是那裏人?怎生到這裏來的?陸鳳腸將轎撞了常德慶,及自己跟人卻糾合長工去打的話,說了一遍。衆人都轉憂爲喜,一個個眉飛色舞的,辭了陸鳳陽,帶着常德慶給的傷樂,醫衆人的傷去了。
且慢,在下寫到這裏,料定看官們心裏,必然有些納悶:不知常德慶,畢竟是個甚麼人,如何來得這般湊巧?這其間的原委,也正是說來話長;而且說出來,在現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了,說不定要罵在下所說的,全是向壁虛造,鬼話連篇,以爲:於今的湖南,並不曾搬到外國去;何嘗聽人說過這些奇奇怪怪的事蹟,又何嘗見過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不都是些憑空捏造的鬼話嗎?
其實不然,於今的湖南,實在不是四五十年前的湖南;要是年在六十以上的湖南人,聽了在下這些話,大概都得含笑點頭,不罵在下搗鬼。至於平瀏人爭趙家坪的事,直到民國紀元前叄四年,才革除了這種爭水陸碼頭的惡習慣。洞庭湖的大俠大盜,素以南荊橋、北荊橋、魚磯、羅山幾處淵藪;遜清光緒年間,還猖獗得了不得!這回常德慶出頭,正是光緒初年的事。
趁這時將常德慶的來歷,交代一番;方好騰出筆來,寫以下爭水陸碼頭的正傳。
常德慶原是江西撫川人。他父親常保和,是一個做木排生意的人。湖南人稱做木排生意的,謂之排客。照例當排客的,不是有絕高的武藝,使得有絕高的法術。湖南辰川地方,本來產木料;風習又最迷信神權,會符咒治命的極多;所以辰州府,是全柄有名的。辰川的排客,沒有一個不是有極靈驗極高強法術的。
因爲湖南人迷信,相傳說:洞庭湖的龍王,最是氣度仄狹;手下的蝦兵、蟹將,包是最喜與風作浪的危害行船。不論來往的船隻,預備過湖的前一日,總得齋戒沐浴,鳴鑼放炮,跪拜船頭,求龍王爺保佑。在經過湖心的時候,船中老幼男女t都得寂靜無譁;不但不敢在湖中有猥褻的行爲,便是略近不敬不謹的話,也不敢說出半句。說是要有一言半語,觸犯了龍王爺,或蝦兵蟹將,立時風波大起,那船就或翻或沉;那排就或散或停在湖心打盤旋。和被人牽住了一般,再也行走不動,法術好的排客,到了這種時候,就要有本領和龍王爺抵抗。排客駕着木排,到湖北銷售了,得了現金,須帆船回家;在洞庭湖經過的時候,就得防備大盜。會武藝的排客,在這種關頭,便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財產。
常保和雖是江西人,卻很會辰川的法術;武藝更是好到絕頂。常德慶才得十歲的時候,常保和就將他帶在跟前,教他的武藝。因常保和所會的武藝,是陰勁功夫;常德慶的身材,又天賦的瘦小;練到一十五歲,形像便活是一隻猿猴,身子土猿猴還快。十八歲上,常保和死了。
他不願意繼續做那木排生意,在湖南藩司衙門裏,謀了一份口糧。
那時的藩臺,獨具慧眼,能看出常德慶是個好身手的漢子來;格外提拔他,當了一名貼身的護衛。每大有重要的差遣,總是教常德慶去;從來不曾失過事!那時解赴都門的丁漕銀兩,若沒有水陸兩路的英雄保護着,出了湖南界,就不得過湖北界;過了湖北界,又不得過河南界;要能過了河南界,便可望平安無事的,解進北京了。
湖南專保解丁漕銀兩的,姓羅,名有才;獨身保了五十年,水陸兩道的強人從不耙過問。
這時羅有才的年紀,已有八十多歲了;他兒子羅春霖,不忍八十多歲的父親,再去飽受風霜。
飽擔驚恐;力勸羅有才遞辭呈,乞休養。羅有才每年一次的力辭,辭到第叄年,病了下來,實在不能奉命了;藩臺得準了,因此才極力的物色人才。兩叄年提拔常德慶在跟前,隨時留心觀察,知道是個可靠的人。羅有才即是病了;藩臺便叫常德慶到簽押房裏,問他能不能保解丁漕銀兩。
此時常德慶的年紀,二十二歲;少年人練了一身本領,目空一切,那知道江湖上的厲害?
當下便隨口答道:“小的承大人格外栽培,雖教小人赴湯蹈大,小的也得奉命,何況於今是太平盛世,不過要小的在沿途照顧照顧。那裏真有目無王法的賊子,敢冒死來盜竊?羅有才保解了五十年,何嘗有一天是曾有賊子敢出來侵犯過?小的情願保解,以報大人格外栽培之恩。”
藩臺聽了,異常歡喜!即交了叄十萬兩丁漕銀給常德慶;點了叄十名精壯兵士,隨船照顧,送出湖南地界。常德慶結束停當,帶了應用兵器,押着一號大官船的銀兩,從長沙動身,往湖北進發。下水船行迅速,兩日就過了洞庭湖;大日又安然無事的經過了魚磯。魚磯以下二一十里,便是羅山;隨船的叄十名兵士,待過了羅山,即回長沙銷差。
這夜船泊在羅山底下。常德慶在童年的時候,就隨着他父親常保和,往來兩湖之間;湘江沿岸的強人俠士,雖見識得不多;然甚麼所在是強人出沒的地方,耳裏時常聽得常保和說,腦筋裏是能記憶的。羅山本是湘江岸強人的第一個巢穴。裏面好本領之人極多。常德慶也就不敢怠慢,教衆兵上,不要解裝休息;真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護,但是都坐在船艙裏面,船棚仍遮蓋得嚴密。
常德慶背上插了一把叄尺長的單刀;這單刀還是常保和給他的,雖有吹毛斷玉的那般犀利,然在場保和手裏用了幾十年,江湖上沒有不知道這單刀厲害的,稍微輕弱些兒的兵器,一近這刀,莫不登時兩段,乃重有九斤半,尋常無人能使得它動;常德慶自幼使用慣了,舞動起來,刀光如鏡,耀得兩眼發花。
這時他插了這把刀,吩咐衆兵土,不要高聲言語;若聽得外面有呼般的聲音,須同時立起來,一齊動手將船艙揭開,各人守住鎊人的地位不可亂動;強人到了跟前,方可動手。船上不比陸地,人多一走動,船身就搖晃,立腳不住;凡事有他擔當,不要害怕,衆兵士聽了常德慶的話,雖救他們不害怕,其實他們是承平時候的兵,不曾見過陣;這時又在夜間,又在不好施展、不能逃跑的船上,如何真能不害怕呢?口裏不敢說甚麼,心裏卻都存了個若果強人來了,就大家跪在船板上求饒約念頭。
常德慶吩咐好了,猿猴一般的,爬上桅顛上生了;用眼向四面張望。此時並無月色,千丈以外,便看不出人影。坐等二更以後,忽聽得遠遠的有犬吠之聲;近處人家的大,也立時接聲吠起來。
常德慶定睛向犬吠的地方望去,窮極目力,看不出一些兒人影來。正待飛身上岸,用耳貼地去聽一聽有無腳步的聲音,並聲音的輕重多少。忽覺叄四丈以內,有一條黑影一晃,向自己船上射箭一般的奔來;船身登時往下一沉,竟似有千斤重量,是一些兒響聲沒有。常德慶即知道來者不是等閒的人物,趁着那人上船,立足未定的時候,從桅頂上一個“鷂子翻身”,頭朝下、腳朝上對準那人頭上,直砍下來。
那人閃讓不及,舉手中鐵尺來擋,怎當得常德慶從上殺下來勢兇猛?鐵尺碰在單刀上,截去了半段;順勢收束不住,將那人右膀連肩削去了一半,常德慶才踏着船板,那人也不喊痛,一面用左手的鐵尺來招架,一面口中打了一聲呼哨。
常德慶恐來多了,地方仄狹,抵敵不過:正把手中的刀,緊了一緊,想先將來的殺倒。
可是作怪:船身猛然向水中直沉下去了艙裏的兵士,都慌張大叫進水了。
常德慶來不及拔步,水已淹了大腿;虧得他小時是在河江里長大的,很識得水性。然身上擔着這多銀兩的干係,心中怎免得了驚慌?一個不留神,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身體才一偏,右腿上又受了一暗器,覺得這兩下都很有些斤兩,那敢留戀,連忙泅水向上流逃生、耳裏還聽得衆兵士哀號的聲音,和強人哈哈大笑的聲音,嚇得頭都不敢回,直泅了十多里水程。
見魚磯這邊河岸,隱隱有幾點火星;料想不是人家,便是停泊的船隻,且去借宿了,再作計較。常德慶便泅過江,近有火星的地方一看,似的小房子;漁人坐在裏面,旁邊掛着一盞油燈。
這種漁棚,相離十來丈遠近一個。常德慶在水中逃生的時候,肩腿上的傷,都不覺得疼痛;此時一爬上岸,便痛得不能忍受了,走到一個漁棚跟前,見裏面坐着一個五十來歲的漁人,正合着雙眼打盹。
常德慶喂了一聲,說道:“借光,借光,我是被難逃生的人,身上受了重傷,要借你這漁棚休息一夜;明日算錢給你!”口中說着,身體已不由自主的走進漁棚倒了下來。
那漁人張眼望了一望微笑着問道:“你是幹甚麼事的?在那裏被難,卻逃生到這裏來?”
常德慶痛得哼聲不上,那有精神回答,閉着眼不睬。
漁人連問了幾聲,常德慶心裏煩躁道:“你管我這些做甚?我借了你約滿棚,說了明早算錢給你,要你多甚麼閒事,尋根究柢的來問?”漁人聽了,倒不生氣;反打了一個哈哈道:“怪道你被難逃生,身上受了重傷!你年紀輕輕的人,對年老的人說話,竟敢這般不遜;你身上的重傷,就愛的不顧了。可惜沒把性命送了,你是好漢,痛起來,就不要這麼蒼蠅似的哼!”
這幾句話不打緊,卻把個少年氣盛的常德慶。幾乎氣死過去了!也顧不了身上的痛苦,翻身跳了起來,指着漁人罵道:“你罵我不是好漢!你是好漢,敢過來,和我見個高下,我身上便再多傷幾處,也不怕,你敢來麼!”
漁人坐着不動,仍笑嘻嘻的望着常德慶點頭道:“你好漢是好漢;可惜要充好漢的心太急了,自己斷送了一條右腿,你若再要充好漢,但怕連性命都得充掉!”漁人說時,管望着常德慶右腿上的傷處。
常德慶是個初出來的人,如何知道自己腿上受的暗器會是有毒的?聽了漁人的話,覺得不是無因,又見漁人的言詞舉動,不似尋常的粗人。並且此時腿上的傷處,人也似的燒得痛;筋肉都像是要短縮的樣子,一抽一拍的,痛得支持不住。來不及鑽進漁棚,就倒在水裏的沙灘上。
見漁人長嘆了一聲,起身提了油燈,出了漁棚,照着兩處傷痕,說道:“你知道你腿上,是受了人家的藥箭麼?再遲叄個時辰,你這條小命就沒有了,虧你還在這裏耀武揚威!”常德慶心裏明白,口裏卻負氣不做聲。
漁人一手託着常德慶的肩頭,教他坐起來。常德慶肩上的傷,被託得很痛,脫口喊出一聲哎呀,漁人用照着肩上,見了那把單刀的皮鞘,喫驚似的問道:“這刀鞘是你的嗎,刀在那裏呢?”
常德慶覺漁人問得詫異,隨口答道:“這刀是先父傳給我的;剛纔泅水,掉在河邊去了。”
漁人間道:“你姓甚麼?”常德慶說了姓名。漁人叫着啊呀,笑道:“你原來就是常保和的兒子。這卻不是外人!我於今且治好了你的傷,再問你的話。”說着,放下手中的燈;從腰間掏出一包藥來,敷了兩處傷痕。說道:“你剛纔不跳起來,使這一會勁就好了;於今縮短了一寸筋肉,成了一個跛子,這也是你合該如此,要救了牲命,就算是萬幸了!”
常德慶思量:這漁人想必是自己父親的朋友,所以認得這把單刀。想起自己無禮的情形,心中十分慚愧,傷處敷上了藥,不一會就減輕了痛苦。連忙爬在地下,向漁人叩頭說道:“謝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你老人家認識這刀鞘,必認識先父;小侄方纔種種無禮,還得求你老人家恕罪,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也得求指示?”
漁人點頭,笑道:“豈但認識你父親,本來連你也都是認識的;因我有七八年不見你了,你的相貌長變了;又在夜間,沒留意看不出來。你問我的姓名麼?你瞧瞧我這裏,看你還記得麼?認得出麼?”
常德慶看漁人用手指着他左邊耳朵,見那左耳根背後。長着一個茶杯大的贅疣;心裏忽然記憶起來,還口而出的呼道:“哦!你老人家是甘叔叔麼?小侄真該死!你老人家還是八年前的樣子,一些兒沒有改變;怎麼見面竟不認識呢?”說時,又要叩頭。
漁人拉了常德慶的手,笑道:“不必多禮,傷處才敷了藥,尤不可勞動,且在這棚裏,睡到天明;明日再到我家下去。”當下拉了常德慶,到漁棚裏睡下。從容問常德慶,因甚麼事被人打傷了?常德慶說明了始未原因。
那漁人大驚失色道:“你真好大的膽量,初出來的人,就敢保這麼重的鏢,往北道上去,還悻是在湖南界內失的事;要人不曾去了性命,丟失的銀兩,是還有法可設的。若是出了界,你這回的性命,就送定了,便算你能幹,逃脫了性命,不死在劫鏢的手裏,試問你憑甚麼能討得鏢回?討不回鏢,這叄十萬皇家的納銀,你有甚麼力量遍還?這可是當要的事麼?你此時在此睡着,不要走動;我得趕緊去,設法討回鏢跟。遲了恐怕又出岔事!”
常德慶正待問:將怎生去討?漁人已出了漁棚,走幾步又回頭向常德慶說道:“你安心等着便了,我今夜不回,明早定要回來的!”常德慶應着是。想坐起來相送,看棚外,已是不見人影了;一些兒不曾聽得腳步聲響,心裏不由得暗暗佩服,前輩的本領是不可及!仍舊納頭睡下來。
身體疲乏了的人,傷處又減輕了痛苦,自然容易睡着。正在酣夢蒙朧中,忽聽得沙灘上有多人腳步之聲。常德慶驚醒轉來,睜眼看棚口,那漁人正鑽了進來。
不知討得鏢銀回來了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第九回失鏢銀因禍享聲名贅盜窟圖逃遇羅漢
話說常德慶睡在漁棚裏,被沙灘上一陣腳步聲驚醒了;睜眼一看,只見去討鏢的那漁人,鑽進棚來。常德慶慌忙坐起,心裏惟恐不曾將鏢討回,不敢先開口問;只用那失望的眼光,仰面瞧漁人。
漁人笑道:“這回雖則失事,卻喜你倒得了些名頭!彭四叫雞竟被你斷了他一條臂膀:他是湘河裏有名的大膽先鋒;許多老江湖,一個不提防,就壞在他手裏!他素來是歡喜說大話,兩眼瞧不起人的;所以江湖上替他取蚌綽號,名爲彭四叫雞。這回倒很恭維你!他說,就憑你那一刀,願將鏢銀全數送回!這也是你初出世的好兆頭。”
常德慶聽了,心中高興,來不及的立起身來,問道:“叄十萬兩都全數討回了嗎?他雖是這般說,然若不是老叔的面子,那有這麼容易!但不知叄十名兵士,有幾名留性命的?”
漁人用手指棚外道:“你自去點數,便知端底了。”
常德慶鑽出棚來。此時天光已亮,曉風習習,曉霧濛濛;回頭看江岸上,一排立幾十名兵士,並堆一大攤的銀箱。暗想:怪道剛一陣腳步聲,把我驚醒了;原來就是這些兵士,和搬運這些銀兩的人。隨走到一個兵士跟前,問道:“你們統統回來了麼?昨夜船沉了以後的情形,是怎麼的呢?”
兵士答道:“我們叄十個人,一個也不曾損傷!當船沉下去的時候,我們已將船棚掀開,都待浮水逃命。即聽得岸上有人喊道:『不干你等的事!你們不逃倒沒事,逃就任送了性命!你們看:四周都有人把守,能逃上那裏去?一齊上岸來罷,決不難爲你們!』我們聽了這些話,那裏肯信呢?沒一個敢近岸,都拚命泅水,向上流逃。岸上的人,也不再喊了。
不知是何緣故?”
“我們逃不上半里,忽被一根粗索,在水中截住去路;我們的水性,都不大熟習;一遇那根粗索絆住,便再也浮不過去。轉眼之間,那粗索移動起來,我們的身體,被那索欄的只向後退;和打圍網相似,將我們當作魚,圍到沉船的所在,一個一個的跋上岸。原來是四個人牽那根粗索。我們若是水性好,也不至是這麼被他圍住:無奈我們都是陸營,能夠勉強在水中浮起,不沉下去,也要算是我們的能耐了。”
常德慶點頭,催說道:“將你們趕上岸怎麼呢?”
兵士道:“就在離河岸不遠,有一所茅房;八個水衣靠,手拿鋼叉的人押我們到那茅房裏。地下鋪了許多稻草;壁上釘了一碗油燈,以外甚麼物件也沒有。八個人將門關上,就監守我們。一會兒,外面有人敲門,隔門向裏傳話道:『焦大哥教提一個殺胚上去問話。』”“我當時還不知道,殺胚是甚麼。只見監守的八個人,齊聲應是。在我們叄十人中,挑精選肥的,剛剛選中了我。兩個人過來,一人執我一條臂膀,說聲走,值價些!我才知道殺胚,就是指我們。我也不開口,便隨二人,出了茅屋,向東北方走了五六里路。見前面有一堆燈火,走到臨近,卻是一個山岩;約莫有四五十人,各執燈籠火把,立在巖下。當中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的人;正和一個滿身是血,沒有右膀的人說話。押我的兩人,猛然將我往前一推,喝道:跪下!我得朝上巖跪了。”
“那鬍子掉過臉來,用很柔和的聲音,向我說道:『你不用害怕!我這裏的刀,不至殺到你們額上來!我只問你:你們憑甚麼本領,敢押解這一舶的餉銀,到北京去?說來我聽!』我就答道:『我們是奉上官差遣,身不由己,本領是一些沒有!並且我們只送到湖北界,就回頭銷差!』那鬍子點頭,笑道:『我也知道你們是身不由己!但是你們只送到湖北界,以下歸誰押送呢!』我說:『有常德慶太爺押送。』”“那鬍子露出躊躇的樣子,說道:『常德慶麼?是那裏來的這麼一個名字?啐!我問你:這常德慶有多大年紀了?於今在那裏?』我說:『年紀不知道,像是很年輕,大約不過二十多歲。沉船的時候。不知他往那裏去了。』鬍子大笑道:『怪道我不曾聽說餅這麼一個名字,原來只二十多歲的人。真是人小膽不小了!』那鬍子說笑時,又望那沒有右膀的人,說道:『四弟這回,可說是陰溝裏翻船了!』”沒右膀的人,聽了不服似的,大聲說道:『這常德慶雖是沒有名頭,本領卻要算他一等!我栽在他手裏,一些兒不委屈。我並想結識他,只可惜他赴水跑了!』一面說,一面望我,也喊了一聲殺坯道:『你聽,我放你們回去,你見常德慶,得給我傳一句話;你只說羅山的彭壽山拜上他;這回很領教了他的本領!看他這種本領,誰也不能說夠不上保鏢!只是江湖上,第一重的是仁義如天;第二還是筆舌兩兼;第叄纔是武勇向先。他初出世,沒有交遊,本領便再高十倍,也不能將這麼重的鏢,保到北京!這是我想結識他的好話。你能照樣去說,不忘記麼?』我說:『不會忘記!』那鬍子教押我去的兩人,仍押我回茅房。”
“我到茅房,不到半個時辰,又聽得外面敲門的說道:『有甘瘤子來說情,要將叄十萬餉銀,全數討回去。焦大哥說:看甘瘤子的情面,交還他一半。彭四哥說:憑他這一刀的本領完全退還他,於今已將銀兩全數搬到對面河岸去了,甘瘤子還要把這叄十個殺坯,一併帶回去。現在前面等,趕緊將這一羣殺胚送去罷。算是我們倒楣,白累了一個通夜!』”八個監守的人都忿忿的說道:『我們在水裏,浸了這大半夜;落得個空勞心神。真是沒得倒楣了!』即聽得門外的人,催說道:『罷了,罷了!快點兒送去吧!倒了楣,不要再討沒趣!這個瘸子,最是歡喜多管閒事的!』八人都堵嘴。板臉,連叱帶罵的,將我們引到沉船的地方。在山岩下問話的那鬍子,同那沒右膀的人,正立在河岸上,和方領我們到此地來的這位老者,做一塊兒說笑。這老者見我們到了,就向兩人作辭,說了句承情,便帶我們到此地來了。這些銀箱,也不知是何人搬運到這裏來的。”
常德慶聽了這些話,心中害怕,不敢再押銀兩,往前走了;就在魚磯,另僱了一艘民船,仍將叄十萬丁漕銀,解回長沙;向那藩臺稟明瞭失事情形,謹辭恪辭的,卸了委任。獨自跑到魚磯來,拜甘瘤子爲師,練了一身驚人的劍術。
這甘瘤子是兩湖的大劍俠。他師傅楊贊化,是崆峒派劍術中的有名人物。在喻洞和金羅漢呂宣良較量的董碌堂,是楊贊化的大徒弟、甘瘤子的師兄。甘瘤子因董祿堂敗在呂宣良手裏,對於呂宣良這一系的人,都存了個仇視的心思:只待一有機會,就圖報復。
南荊橋、北荊橋兩處,都是甘瘤子的巢穴。甘瘤子的家,在北荊橋。他還有一個九十多歲的老母。他這老母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叫做甘二嬡姆。少時跟他父親,喫鏢行飯,練就一身硬功夫;舞得動八十斤的大刀。嫁甘瘤子的父親,就改業做獨腳強盜。
怎麼謂之獨腳強盜妮?凡是綠林中的強盜,沒有不成羣結黨的。和常人一般,住在家裏,每年出外,做一兩趟買賣。也不收徒弟,也不結黨羽,便謂之獨腳強盜。這種獨腳強盜,最是難做,不是有絕大本領的人不行!笆瘤子的父親,住在北荊橋,做了二十年的獨腳強盜;左右的鄰人,不但無人知道他是個強盜,並且沒一人不感激他賙濟貧人的好處。
笆瘸子十四歲上,他父親就死了;甘二嬡姆每年仍照常出外,做一兩趟買賣:連笆瘤子和家下人,都不知道。直到後來,拜了楊贊化爲師,成了一名大劍俠,自能撐持家政了;甘二嬡姆方坐在家中安享。但是甘瘤子的行動,仍是繼承祖業,也做這項不要本錢的買賣。在下寫到這裏,卻又要將甘瘸子家庭的組織,並和呂宣良一派人作對的前事,敘述一番了。
笆瘤子有兩個老婆,這兩個老婆,也都有些兒來歷。大老婆姓蔡,是河南的一個賣解女子;容貌奇醜,武藝倒是絕高,不是尋常賣解女子一般的花拳繡腿,名字叫做蔡花香。每次賣解,每次當衆宣言:如有打得過它的男子,不問貧富,只要年齡相當,家中不曾娶過妻的,便嫁給他。打遍了北五省,沒遇一個打得過他的相當男子。甘瘤子偶然高興,和她交手;只幾個回合便把蔡花香倒提在手中。這時甘瘤子,確是不曾娶過妻;就娶了這蔡花香做老婆。
二老婆是甘二嬡姆的侄女,也是個喫鏢行飯,有本領的女子。因甘瘤子的父親行二,還有一個大伯,在中年死了,沒有後人;遂將甘瘸子祧繼,所以娶兩房妻室。
大老婆生了一女,名叫聯珠;二老婆生了一子,名甘勝。詩書世家的子弟,必習詩書:他們這種武藝世家的子弟,自然也都會些武藝。就是甘勝娶的妻,也是會武藝的女子;甘聯珠的本領,更是不待說了。
蔡花香的容貌,雖先得十分醜陋;但她生下來的女兒,卻是端莊流麗,絕不像蔡花香的模樣。蔡花香只生了這一個女兒,看得比甚麼寶貝還重!有許多鏢行裏的子弟,託人向她家求婚;蔡花香只是嫌人物不漂亮。甘聯珠的芳齡,看看十七歲了;蔡花香時常抱怨甘瘤子:不肯留砷替女兒擇婿。
笆瘸子一日走華容關帝廟門口經過,見廟裏圍了一大堆的人,好像有甚麼熱鬧似的。一時動了好奇的念頭,信步走進廟門,擠人人叢中一看。原來是一個少年壯士,在那裏耍一條齊眉鐵棍;估料那棍的重量,至少也有四五十斤;少年拿在手中,和使一條極輕的木棍彷佛,絲毫沒有喫力的樣子。
笆瘸子見了,心裏已是驚異!那少年使完了一路棍,猛然將兩手往背後一反,鐵擯就靠脊樑,朝地上插下。只聽得喳的一聲,那棍插入土中有尺七八十深;少年隨即聳身一躍,一隻腳尖,隻立在鐵棍顛上,身體晃都不晃動一下!笆瘤子不由得脫口而出的,大叫了一聲好。
當時許多人叫好,少年全不在意:惟甘瘤子這聲好一叫出口,少年就好像知道是蚌內行。
連忙跳下地來,對大衆打了一個圓拱手;末了,向甘瘸子道:“獻醜,獻醜!小子藉此求些盤纏,也是出於無奈!”
笆瘤子看這少年,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生得容顏韶秀,舉動安詳,儼然一個貴家子弟的氣概。若不是親眼看見他的武藝,專就他的身材行止觀察,不相信他是能使動這般兵器的人。見他向自己拱手,說出這幾句話,即觸動了擇婿的心。便也拱了拱手,笑答道:“佩服,佩服!像老哥這般武藝,我平生還不曾見過呢!老兄既是缺少了些盤纏,這是很容易的事!只看老兄用得多少,我立刻可以如數奉送!但是此地不好說話;老兄可否去寒舍坐坐?”
少年欣然說道:“應得去府上請安!”說時,一手提起放在地下的一個包裹,一手將鐵棍抽了出來。看熱鬧的人,見沒了把戲看,都一鬨而散了。
笆瘸子帶少年歸到家中,問少年的姓名籍貫,因何在關帝廟賣藝?
少年說道:“我姓桂名武,原籍是江西南康人。我先父諱繩祖,曾做過大名知府。幾十年宦囊所積,也有不少的產業。先父去世,我得十歲。只因生性歡喜武藝,所以取名一個武字。先母鐘愛我,不忍拂我的意思,聽憑我招集些會把式的人,終日在家,使槍弄棒,一些兒不加禁止。十五歲的時候,因一樁盜案牽連,我被收在監裏。”
“虧得先父在日,交遊寬廣,不曾把家抄了:然而費耗產業十之七八,才保全了性命。
審訊明確,與我無干,釋放我出來。先毋就爲這事,連急帶氣,我歸家不上半年,便棄養了。我又不善經營家計,式微之家,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我自己見家業凋零,也不肯害人家閨女;幾年因循下來,不曾娶得妻室;因此更支持不下了。我有一個姑母,據在臨湘。得到湖南來,想尋姑母,謀一個安身之所。不料到臨湘,訪求了兩個月,沒得姑母的住處;手邊的盤纏已罄。沒奈何,賣藝餬口,今日初到華容,就遇上了老丈。”
笆瘤子聽桂武所述,正合了自己擇婿的希望;和蔡花香商量。蔡花香見了桂武這般人物,豈有不合意的?在桂武窮途無所依靠,又見甘家是個大戶人家的樣子,自也沒有不願意的道理!
於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贅婿;和甘聯珠伉儷之情,極爲濃篤。
別武在甘家住了兩年,漸漸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動了;猜想必不是做正經買賣的人:時常在枕邊,用言語套間甘聯珠。甘聯珠只是含糊答應,隨用些不相干的話打岔。桂武心裏有幾成明白,因少時爲盜案牽連,弄得身陷囹圄、母親氣死,家業傾蕩個乾淨;每一想念到這上面,就不寒而悚力!於今反做了這種形跡可疑人家的贅婿,如何能不害怕呢?
這日桂武因坐在家中煩悶,獨自到外面閒逛,揀近處高大些兒的山嶺,登臨上去。
想使心胸開朗,正立在山頂上。背操手遠眺。忽有人從背後,在肩上拍了兩下;因全沒聽得腳聲,倒嚇了一跳!忙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神采驚人的白髮老者,一邊肩上立一隻大鷹;笑容滿面的,立在後面。
別武也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自能一見就知道這老者是個異人。慌忙掉轉身行禮道:“老丈從何而來?拍小子的肩頭,有何見教?”這個肩雙鷹的老者,不待在下說,看官們也都知道,就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呂宣良望桂武笑道:“你歡喜做強盜麼?”
別我心裏不悅道:“小子雖是貧無立錐,然生詩禮之家,辱沒祖宗的事,怎敢去做?老丈何以如此見教?”
呂宣良又笑道:“你既不歡喜做強盜,卻怎的人住在強盜窩裏?”
別武不由得心裏驚跳起來,雙膝向地下一跪,叩了一個頭道:“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小子丈人的本領,遠在小子之上;小子既窺破了他的行止,料定決不肯放小子夫婦走開。”
呂宣良揮手教桂武起來道:“呆子!你不好去和你妻子商量的嗎?”
別武略低頭思索,忽覺眼前一晃,抬頭就不見人了。急向四面探望,那有些兒蹤影呢?知道功夫高深的劍俠,多有這種借遁的本領;深悔不曾請問得姓名,得下山,心裏計算如何說與甘聯珠的話。才走了十來步,見自己丈人,迎面走了上來;心裏又是一跳,疑心被自己丈人聽見了,嚇得立住腳不敢動。只見甘瘤子和顏悅色的問從那裏來。
不是曾認破了的神氣。才放下這顆心,從容回答了,歸到家中。
等夜深人都睡了,桂武輕輕將自己曾被盜累,及害怕的心思,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初聽時,驚得變了顏色。停了好一會,才問道:“你既害怕,打算怎樣呢?”桂武道:“你能和我同逃麼?”
笆聯珠連忙掩住別式的口道:“快不要作這夢想!你我的本領,想逃得出這房子麼?依我說,你儘可不必害怕,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時候!然而你既有了這個存心,勉強留你在這裏,你心裏總是不安的;你心裏一不安,我家裏就更不得安了;自然以走開的爲好!我嫁了你,還有甚麼話說?俗語說得好:嫁雞隨雞,據狗隨狗:不用說,你走我也得跟走!不過逃是萬分逃不了的:無論逃到甚麼地方,也安不了身!”
“我父親和哥哥,明日須動身出門,得十天半月,才能回來。等他兩人走了,你就去對祖母說:『我的年紀。瞬眼就叄十歲了;不能成家立業,終年依靠丈人家度日;雖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不曾將我作外人看待;然我終年坐喫,心裏終覺難安!並且追念先父母棄世的時候,遺傳給我的產業,何等豐厚;在我手裏,不上幾年,弄得貧無立錐:若再因循下去,不發奮成家立業,如何能對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因此決意來拜辭祖母,和兩位丈母,出外另尋事業!』你是這般向袒母說,若袒母怎生答白,我們再來商議。”桂武聽了,很以爲然。
次日一早,甘瘤子果帶甘勝出門去了。桂武趁這時機,進裏面拜見了甘二嬡姆。
即將甘聯珠昨夜說的話,照樣說了。說時,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兩眼竟流下淚來。
廿叄嬡姆絕不躊躇的,點頭答道:“男兒能立志,是很可嘉尚的!你要去,你妻子自應同去,免得你在外面,牽掛這裏,不能一心一意的謀幹功名:只看你打算何時動身,我親來替你餞行便了!”
別武心裏高興,隨口答道:“不敢當!打算就在明天動身。”甘二嬡姆笑說好。
別武退出來,將說話時情形,一一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一聽,就大驚失色道:“這事怎麼了?”桂武道:“祖母不是已經許可了嗎?還有甚麼不了呢?”
笆聯珠嘆道:“你那裏知道我家的家法!你去向袒母說的時候,袒母若是怒容滿面,大罵你滾出去,倒沒有事!於今他老人家說要餞行,並說要親來餞行;你以爲這餞行是好話嗎?在我們的規矩:要這人的性命,便說替這人餞行!這是我們同輩的黑話,你如何知道?”說,就掩面哭起來。
別武道:“袒母既不放我們走,何妨直說出來,教我們不走便了!爲甚麼就要我們的性命呢?”
笆聯珠止了哭泣道:“我父親招你來家作女婿原是愛慕你的武藝又喜你年輕,想拉你作一個得力的幫手。奈兩年來,聽你說話,皆不投機;知道你是被強盜拖累了,心恨強盜的人;所以不敢貿然拉你幫助。然兩年下來,我家的底蘊,你知道的不少;你一日一說要走,誰能看得見你的心地?相投的必不走,走的必不相投:我全家的性命,不都操在你這一走的手裏嗎?安得不先下手,替你餞行呢?”
別武這才嚇壞了!口裏也連說:“這事怎麼了?”
不知廿二嬡姆,畢竟如何替桂武夫婦餞行?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回木槍頭親孃餞別鐵杖嬡姆無情
話說桂武聽了甘聯珠的話,口裏也連說:“這事怎麼了?”甘聯珠躊躇了一會,勉強安慰桂武說道:“事已至此,翻悔是翻悔不了,惟有竭力做去!走得脫,走不脫,只好聽之天命;逃是不能逃的:好在父親和哥哥出門去了;若他二人在家,我等就一輩子也莫想能出這房門!”
別武走了定心神,問道:“父親的本領,我知道是無人及得;哥哥的本領,大約也是了不得;我自信不是他們的對手!但是他二人既經出門去了,家中留的,全是些女眷;我就憑這一條鐵棍,不見得有誰能抵得我住?你說得這般鄭重,畢竟還有甚麼可怕的人物在此,我不曾知道麼?”
笆聯珠道:“那有你不曾知道的人物!不過你剛不是說,租母曾說要親自替你我餞行嗎?除了父親哥子,就只袒母最可怕的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別武喫驚道:“祖母這麼大的年紀,我只道她走路還得要人攙扶,誰也沒想到她有甚可怕的本領。”
笆聯珠笑道:“豈但祖母,連我家的丫頭都沒有弱的;外人想要憑本領,打出這幾重門戶;可說是誰也做不到!你莫自以爲你這條鐵棍,有多大的能耐!”桂武紅了臉,心中只是有些不服,但是也不敢爭辯。
笆聯珠接說道:“你既向祖母說了,明日動身;明日把守我這重房門的,必是我嫂嫂。
我嫂嫂的本領,雖也了得;我們不怕她:她曾在我跟前輸過半手;便沒你相幫,也不難過去!把守二重的,估料是我的生母;她老人家念母女之情,必不忍認真難爲我;衝卻過去,也還容易。卻是你萬不可動手,你只看我的舉動,照樣行事!叄重門是我的庶母;她老人家素來不大願意我,一條槍又裨出鬼沒,哥哥的本領,就是她傳出來的;我父親有時尚且怕她。喜得她近來在右膀膊上,害了一個酒杯大的瘡;疼痛得厲害,拈槍有些不便當;我二人拚命的招架,一兩下是招架得了的;久了她手痛,便不妨事了。”
“最可怕就是把守頭門的祖母;她老人家那條杖,想起來都寒心!能衝得過去,是我二人的福氣;不然,也得認命,沒有旁的法設!你今夜早些安歇,養足精力;默禱九泉下的父母保佑,桂氏一脈的存亡,就在此一舉。”
別武聽了,驚得目瞪口呆。暗想:我在此住了這麼久,不僅不知道這一家眷屬,都有如此驚人的本領;連自己妻子,也是個有本領的人,尚一些兒不知道:可見得我自己的本領不濟,並且過於粗心!敝道那個肩有兩隻鷹的老頭,教我和妻子商量:照此看來,我桂氏一脈應該不絕,纔有這種異人,前來指點。
這夜甘聯珠催桂武早些安歇,桂武那裏睡得?假寐在牀上,看甘聯珠的舉動。
只見甘聯珠將箱篋打開,檢出許多珠寶,做一大包袱捆了;又檢了許多,捆成一蚌小包袱;才從箱底下,抽出兩把雪亮也似的刀來,壓在兩個包袱上面。一會兒收拾完了,方解衣就寢,也不驚動桂武。
別武等甘聯珠睡了,悄悄的下牀,剔亮了燈光,伸手去提那刀來看,一下沒提動,不禁暗暗詫異道:“我的力不算小,竟提這一把刀不動,還能使得動兩把嗎?”
他運足兩膀氣力,將那刀雙手拿起來,就燈光看了一看,即覺得兩臂疼脹:心裏實在納罕:“像聯珠這樣纖弱的女子,兩指拈一根繡花針都似乎有些喫力的模樣;居然能使得動這麼粗重的兩把刀麼?我自負一身本領,在江湖上目中無人,幸得不曾遇這一類的人。遇了就不知要喫多少的苦頭!”
他一時想將手中的刀,照原樣擱在包袱上,那裏能行呢?兩膀一酸脹,便驚顫得不能自主,那刀沉重得只往下墜,兩手不由得跟那刀落下去;刀尖截在地下,連牆壁都震動了:甘聯珠一翻身坐起來,笑問道:“不曾閃了腰肢麼?”桂武心裏慚愧得很,口裏連說沒有。
笆聯珠拉桂武上牀,笑道:“我教你好生安息一夜。你爲甚麼要半夜叄更,爬將起去看刀呢?你聽,不是已經雞叫了嗎?”桂武搭訕上牀胡亂睡了一覺,已是天光大亮。
二人起牀結束。甘聯珠提了那個小包袱給桂武道:“你把這包袱,馱在背上十胸前的結,須打得牢實;免得動起手來,它礙手礙腳:這裏面的東西,夠我二人半生的喫了!”桂武接在手中,覺得也甚沉重;依甘聯珠的話,結縛停當;一手提了帶來的鐵棍。
只見甘聯珠馱了那個大包袱,一手拈了一把刀,竟是絕不費事;回頭向桂武說道:“你牢記:只照我的樣行事,我不動手,你萬不可先動手!”
別武此時已十分相信自己的本領不濟。那裏還敢存心妄動?忙點頭答應理會得。笆聯珠將右手的刀,並在左手提了;騰出右手來,一下抽開了房門的閂,隨倒退了半步;呀的一聲,房門開了。
別武留神看門外,只見甘勝的妻子,青巾裹頭,短衣窄袖,兩手舉一對八棱銅錘,堵門立;滿面的殺氣,使人瞧害怕。全不是平日溫柔和順的神氣!倒豎起兩道柳葉眉,用左手的銅錘,指甘聯珠,罵道:“賤丫頭戀漢子,就喫裏扒外,好不識羞恥!有本領的:不須懼怯,來領受你奶奶一錘!”
笆聯珠並不生氣,雙手抱刀,拱手答道:“求嫂嫂恕妹子年輕無狀,放一條生路,妹子報德有日!”
笆勝的妻子那裏肯聽,更厲聲喝道:“有了你,便沒有我!毋庸嘵舌,快來領死!”
笆聯珠仍不生氣,說道:“人生何地不相逢?望嫂嫂恕妹子出於無奈!”桂武在旁,只氣得緊握那條鐵棍,恨不得一下將甘勝的妻子打死。只因甘聯珠有言吩咐在先,不敢妄動!
笆勝的妻子經甘聯珠兩番退讓,氣已漸漸的以了些;錘頭剛低了一下,也是說時遲,那時快!笆聯珠已一躍上前,雙刀如疾雷閃電般劈下;甘勝妻子方悟到甘聯珠是有意乘她不備,自己錘頭了一刀背,被甘聯珠搶了上風。勉強應敵了幾下,料知不能取勝;閃身向後一退,氣忿忿的罵道:“賤丫頭詭謀取勝,算不了本領!暫且饒你,走罷!”
笆聯珠也不答白,見讓出了一條去路,即衝了出來。桂武緊跟在後面,回頭看甘勝的妻子,已香汗淋漓的走了。
二人走到二重門,果是甘聯珠的生母,挺槍當門而立;面上也帶怒容。甘聯珠離開一丈遠近,就雙膝跪在地下,叩頭哀求道:“母親就不可憐你女兒的終身嗎?”她母親怒道:“你就不念你母親養育之恩嗎?”桂武見甘聯珠跪下,也跪在後面。甘聯珠卻跪不起。
她母親撒手一槍,朝甘聯珠前胸刺來;只聽得叮噹叮噹一陣響。甘聯珠隨手將槍頭一接,原來是一條銀漆的木槍頭;槍頭上懸一串金銀珠寶;被甘聯珠一手將槍頭折斷,那串金銀珠寶,跟到了手中。她母親閃開一條去路,二人皆從斷槍底下,躥了出來。
笆聯珠收了槍頭和金錢珠寶,直奔第叄重門。她庶母倒提一條筆管點鋼槍,全副精神,等待殺的樣子。甘聯珠不敢走近,遠遠的跪下,說道:“媽媽素來是最喜成全人家的;女兒今日與女婿出去,將來倘有寸進,決不敢忘媽媽的恩德!求媽媽成全了女兒這次!”
她庶母將槍尖一起,指定甘聯珠,罵道:“家門不幸,養了你這種無恥賤人!今日我是成全了你;怕明日我甘家就要滅門絕戶了:我知道你的翅膀一齊,就要高飛;但是你也得問過老孃手中這個夥伴,它肯了,方能許你高飛遠走呢!”
笆聯珠又叩了一個頭,說道:“女兒便有天大的膽量,又不曾失心瘋,怎敢與媽媽動手?只求你老人家開恩,高抬貴手,女兒就終身感德!”甘聯珠一面哀告,一面將手中雙刀,緊了一緊。桂武跪在傍邊見了,也緊了緊手中棍,準備殺。
只見她庶母一抖手,槍尖起了一個碗大的花;連聲喝道:“來,來!我不是你親生母,不能聽你的花言巧語!”旋罵旋用槍直刺過來。
笆聯珠一躍避開四五尺,雙手一抱,說道:“那就恕女兒、女婿無禮了!”兩把刀翻飛上下,風隨刀發,滿地塵埃激起,如狂風驟雨,如萬馬奔騰,連房屋都搖動起來!
別武也帶發了性子,使動手中鐵棍,爭先殺上。一來欺她庶母是個女子;二來聽得甘聯珠說,她右膀害瘡;所以自己的膽壯起來。一鐵棍劈去,卻碰了槍尖,就彷佛碰在一塊大頑石上一般;鐵棍反了轉來,險些兒碰到自己的額頭上;虎口震出了血,兩條臂膊都麻了。暗地叫了聲:哎呀!好厲害的傢伙!忙閃身到甘聯珠背後。
笆聯珠一連兩刀,架住了筆管槍,向桂武呼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桂武聞言,那敢怠慢!一伏身,從刀槍底下,躥出第叄重門外。
只聽得他庶母罵道:“好丫頭!你欺你老孃手痛,如此偷逃!看你父親哥子回家,可能饒你,許你們活!”
笆聯珠沒回答,撇了他庶母,也躥到外面;揩乾了頭上香汗。甘聯珠說道:“我們須在此休息片刻,纔好去求祖母開恩!她老人家那裏,就真不是當耍的!”
別武剛碰了那一槍尖出來。自看手中鐵棍。已碰了一個寸來長、五分多深的大缺口;棍頭也彎轉來了,不覺伸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暗想:聯珠說他袒母的本領包可怕;虧得我在她庶母手裏,試了一下;不然,若在她祖母跟前出手,真要送了性命,還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呢!
別武正在思量,甘聯珠來了。聽得說要休息月刻,纔好去求祖母開恩的話,慌忙問道:“萬一她老人家不許,將怎麼辦咧?”
笆聯珠知道他已成驚弓之鳥了;心裏若再加害怕,必然慌的連路不知道走!得安慰他道:“我要休息片刻,就是爲的怕他老人家不許!論我的本領:抵敵她老人家,原是差得甚遠,不過但求得脫身。只要你知道見機,有隙就走,不要和剛一般,百到我喊你走,你才提腳!你出了頭門,我一個人是不妨事的!”
別武心神略爲安定了些兒,說道:“你若也和剛一樣,能將祖母的杖架住;我準能很迅速的逃出去!已經歷過一次,第二遭便知道見機了!”甘聯珠點頭,只是面上很帶容。
其實甘聯珠知道自己的本領,萬分不是甘二嬡姆的對手!兩把刀的許多路數,一到甘二嬡姆的杖跟前,從來是一下也施展不來!但是甘聯珠何以主張桂武去向甘二嬡姆作辭,敢跟來冒這種大險呢?這其間有一個大緣故:因爲甘瘤子的獨腳強盜,原是繼承祖業;他們這種生涯,比較綠林中成羣結黨的強盜,還要危險十倍!綠林強盜,是明目張膽的;盡避官廳和百姓,都知道他們是強盜。他們仗人多,依山憑險,官兵奈何他不得!即使有時巢穴被官兵搗毀了,他們另莧一處險阻的地方,嘯聚起來;舊業不難立時恢復!
至於甘瘤子這種獨腳強盜就不然:他們分明是個極兇狠的強盜;表面上卻對人裝出紳耆樣子,和一般平民住在一塊,有田畝,有房屋,也一般的完糧納稅,並和官紳往來;凡是綠林強盜的防禦工程,一些兒也沒有設備。他們的防禦,就全在祕密,絲毫不能露出形跡,給外人知道:若外面一有了風聲,他們便沒命了!所以甘瘤子一家人,全是一個系統的。
笆瘸子招桂武作贅婿,因見桂武年紀輕,父母都死了,沒有礙;本領雖不見得十分高強,然年輕人,精研容易。原打算贅作女婿後,漸漸探問桂式的口氣:若肯上自己這一條門路,就告知自己的行爲給他聽,再傳給他些本領,好替甘家作個貼己的幫手。
當時以爲:桂武年輕沒把握,又爲憐愛嬌妻,斷沒有不肯上自己這條門路之理:誰知幾次用言語探問,桂武不明就裏,總是說到強盜,便表示恨入骨髓的樣子;後來別武漸漸看出了些甘家父子的舉動,雖不大當人表示恨強盜了;然而表同情的意思,卻始終不曾露過一言半句。甘家父子料知是不能用作自己的幫手,絕口不再來探問了!
笆聯珠見丈夫立志不做強盜;她也是一個有志趣的女子,怎麼肯勸丈夫失節呢?丈夫既是不做強盜,獨腳強盜家裏,勢不能容非同道的人,人住在家裏礙眼!別武若只知道迷戀女色,貪圖溫飽;甘聯珠知道就在甘家住一輩子,自己父兄也不會有旁的念頭!
無奈桂武硬說出心中害怕,決計要離開這裏的話來;所以甘聯珠不由得躊躇了好一會,才主張等父兄出了門,即去向祖母作辭。
笆聯珠躊躇的是,就勉強將桂武留住,他是一個公子哥兄出身,不知道厲害:心裏又恨的是強盜,萬一父兄有了旁的念頭,更是危險待沒有方法解免!此時光明正大的,作辭出去,危險自是危險,然尚可望僥倖脫身。這也是古人說的“女生外嚮”!大凡女子一嫁了丈夫,一顆心就只顧婆家,不顧孃家了!
當下甘聯珠同桂武休息了片刻,不敢遲緩;急忙緊了緊包袱的結頭,綽手中刀,直奔頭門而來。桂武不敢再作抵抗之想。只見甘二嬡姆,欄門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左手支一條茶杯粗細的杖,黑黝黝的,也不知是鋼是鐵,有多少斤重量;右手拈一根旱菸管,在那裏掀撅魚般闊嘴吸菸;那旱菸管,也足有酒杯粗細;迷離兩眼,似乎被煙薰得睜不開來的樣子。
笆聯珠跪下去叩頭,就像沒有看見。桂武也得跟跪下。甘聯珠才待開口哀求,甘二嬡姆已將旱菸管一豎,問道:“你們來了嗎?你們要成家立業,很是一件好事:你們要知道,我這一份家業,也不是容易成立起來的;我活到九十多歲,你們還想我跌一跤去死:這事可是辦不到!”
笆聯珠哭說道:“孫女和孫女婿,受了祖母父母養育大恩,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怎敢如此全無心肝,去做那天也不容的事!”
笆二嬡姆用杖一指,喝道:“住嘴!你祖母父母一生做的,盡是天也不容的事;你們既不存心教我跌一跤去死,我於今已九十多歲了,能再活上幾年?你們爲甚麼不耐住幾年,等我好好的死在家裏了,纔去成家立業呢?不見得此時就有一個家業,比我這裏還現成的,在外面等你們去成立?你們既存心和我過不去,自是欺我老了無用。也好!倒要試試你們少年人的手段看看!”說時,已立起身來。
只嚇得桂武渾身發抖,叄十六顆牙齒,打的咯咯的響。甘聯珠仍跪不動的哭道:“祖母要取孫女的性命,易於踏死一個螞蟻!”甘二嬡姆那許甘聯珠說下去?舉杖如泰山壓頂般的朝甘聯珠頭上打下來。甘聯珠得用一個“鯉魚打挺”身法,就地一側身,咬緊牙關,雙手舉刀,拚命往杖一架。
笆聯珠的心理,以爲桂武見已將杖架住,會趁這當兒逃走。誰知桂武被嚇得只在那裏發抖,不敢冒死從杖下甘聯珠刀背一杖,兩臂那禁受得那般沉重!只壓得兩眼發花,兩耳嗚嗚的叫!口裏不覺喊了一聲:“不好!”兩腳隨一軟。身體便往後頓將下來:招架是招架不了;躲閃又躲閃不開。明知這一杖壓將下來,萬無生理;只好將刀護住頭頂,雙睛緊閉,等她打下。
就在這閉了眼睛的一剎那之間,只覺一陣涼風過去,即聽得哎呀一聲!笆聯珠只道是甘二嬡姆不忍下手打自己的孫女,卻將孫女婿打死了。心中不由得一痛!連忙睜眼。
低見桂武不但沒被祖母打死,並且情神陡振,一手拉了自己,往外便躥。一時也沒看清自己祖母,爲何不動手阻擋?加在夢中的,急躥了兩裏多路。甘聯珠才把神定了,立住腳問桂武道:“畢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難道是死了,和你在陰曹奔走麼?”
不知桂武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一回呂宣良差鷹救桂武沈棲霞卻盜收紅姑
話說甘聯珠如夢如癡的,被桂武拉手,躥出頭門,不停步的跑了二里路。甘聯珠才定了定神,問桂武:“是怎麼一回事?何以祖母的杖打來,我正閉目待死,你卻能把我救出來?”
別武笑道:“我那有這般本領,能將你救出來!這事真也有些奇怪。你當時架不起祖母的杖,身子往後頓將下來;我眼睜睜的望,真是急得走投無路!明知自己的本領不濟。鐵棍又壞了,那敢動手來幫你呢?心裏正在又急又痛,猛然見一隻大鷹,比閃電還快,從頭門外撲進來;一爪就將那要打下來的杖抓住,脫離了祖母的手;再翅膀一拂,大約是拂在祖母的臉上;只聽得祖母哎呀一聲,連旱菸管都丟了e雙手把臉捧住。我一見這情形,心中好不痛快!不敢停留,更來不及說甚麼,所以拉了你就走。”
笆聯珠喫驚似的問道:“你看明白了,是一隻鷹麼?”
別武道:“青天白日,怎的看不明白呢?確是一隻極大的黑鷹!”
笆聯珠嘆道:“不好了!我家的仇敵金羅漢到了。除了他有兩隻神鷹,甚麼人也沒有!”
別武問道:“金羅漢是個甚麼樣的人?如何和你家是仇敵?”
笆聯珠道:“我常聽得我父親說江湖上有個呂宣良,綽號金羅漢;專與崆峒派的人作對。養了兩隻神鷹,許多有本領的人,都敗在那兩隻鷹的爪裏。我師伯董祿堂,險些兒連性命都丟了!所以金羅漢是我家的仇敵,不知他今日怎的到這裏來了,卻救了你我的性命?”
別武問道:“他是不是一個白鬚老頭兒呢?”甘聯珠點頭道:“我雖不曾見過,但聽說他的年紀很大了。你問怎的?”桂武便將前日在山頂閒眺,遇見金羅漢的話說了。
笆聯珠笑道:“幸得你前夜,不曾將這話向我說。若說給我聽了,我心疑是金羅漢,有意離間我家裏人,特來刁唆你的!我有了這疑心,不但不肯和你同走,說不定還要疑你是來我家臥底的;那麼,事情就遭透了!”
別武道:“我所以不將遇見他的話說出來:一則,因不知道他是甚麼人,若將當時那種神出鬼沒的情形說出來,怕你疑慮;二則,想離開你家,原是我的本意;久已有了這個念頭,並不是遇見他才發生的,甩不把他說出來。”
笆聯珠點頭應是。又道:“此地離家太近,我們不可久留!看你打算往甚麼地方走,就此走罷。這是乘我父親哥哥都不在家,我們只要出了頭門,在此停留這麼一會,還不要緊。
若是父兄在家的時候,不能立時逃出叄十里以外,怕你我的頭,此刻早被飛劍取去了呢!”
別武道:“我到湖南來,原是爲尋我姑母,想投托他,替我覓一安身立命之所。無奈探訪了多少日子,探訪不;於今只好再去臨湘,從容探訪。我想我姑母此時的年紀,尚不過四十來歲;必不曾去世。只因他出嫁得早,那時我才四歲。我父親在世時,他同姑父陳友蘭,在我家住餅好些日子。後來父親一死,路遠了,兩家便不大來往。”
“父親死了的第二年,接了姑母專人送來的訃告:我才知道姑父也死了。姑母守一個兩歲的表弟,聽說搬到臨湘鄉下住了。自後便絕無消息。這也只怪我那時,太不長進,專和許多狐羣狗黨一塊;家中大小的事,一點也不過問!我姑父去世既久,姑母又不在縣城,我初來人地生疏,因此探訪不。此時也沒有旁的道路可走,仍舊往臨湘去罷!”
二人遂到臨湘。甘聯珠拿出些珠寶,變賣了錢,置備田產房屋;也不向人說明自己的來歷。
臨湘人見他夫婦,都生得那麼漂亮,舉動又很豪華;也沒人疑心他們是強盜窩裏出來的人。桂武逢人打聽他姑母的消息,又是一年多沒得些兒蹤影。桂武揣想他姑母,不是已經去世,就是搬到別州府縣去了,不在臨湘。已漸漸把探訪的心,懈怠下來了!
一日,桂武正和甘聯珠在家閒談。忽見一個十來歲的的小孩,生得骨秀神清,英氣奕奕;立在門外,同裏面大聲問道:“這裏可有一位姓桂的公子麼?”桂武聽了,心中一動。
一面迎出來,一面留神看那小孩的眉目竟和自己的眉目一般無二;若在一道兒回走,不問誰人見了,必說是同胞兄弟。旋想旋走到切近,且不答應自己就是桂鮑子,先問那小孩道:“你是那裏來的?姓甚麼?問桂公子做甚?”
那小孩見桂武出來,兩眼也不住的向桂武臉上打量:不待桂武說出姓氏,小孩已拜倒在地,說道:“家母今日才知表哥在此,特命小弟來請表哥到寒舍去。”
別武聽了表哥的稱呼,一時方想到是自己姑母,打發表弟來請的;連忙也拜下去,將表弟扶起。心中歡喜,自不待言。一手拉了表弟的手,同進裏面;與甘聯珠也見了禮,桂武子問他表弟的名字。
表弟答道:“我名叫繼志。家母吩咐:在路上不要耽擱,見表哥,就請同去,免得家母盼望。”
別武喜問道:“姑母怎知道我住在此地?可笑我專爲探訪姑母,纔來臨湘;在這裏前後住了叄年,竟沒探姑母的住處。今日倒是他老人家知道了,勞老弟的步來找我。”
陳繼志答道:“家母怎知道表哥在此,卻不曾向我說:表哥去見了家母,自會知道。家母並吩咐了:表嫂也請一起同去。”
別武回顧甘聯珠笑道:“怪呀!他老人家連你在這兒都知道了。”
笆聯珠也笑道:“既知道你在這裏,自然連我也知道。我本應同去請安,只是他老人家住在那裏?此去有多少的路程?得問問小弟弟。”
別武道:“他這般小小的年紀能來,沒多遠的路,是不問可知。”陳繼志也點頭說道:沒多遠的路!”
笆聯珠走進自己臥房,更換衣服。桂式教陳繼志坐,也跟甘聯珠進房。只見甘聯珠正坐在牀上裹足,將鐵尖鞋套在裏面。桂武驚問道:“又不去和人家動手,你穿上這東西幹甚麼呢?”
笆聯珠笑道:“定要和人家動手,才能穿這東西嗎?”
別武道:“我看去見姑毋,用不穿上這東西。”
笆聯珠將桂武拉到跟前,低聲說道:“你並不認識你這位表弟,今日突如其來,教我二人同去。我想你前後在此,尋訪了叄年;就住在這屋子裏,也有一年多了;姑母既是住的離這裏沒多遠的路,怎的你是有心尋訪的,倒尋不;他想不到你在這裏的,卻打聽出來了。這情理不是很說不過去嗎?並且我們住在這裏,從來不曾和人往來餅,也沒向人說過自己的姓名來歷;他從何知道我們住處的呢?你剛問你這表弟,看是怎生知道的;他不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教你去問姑母,自會知道的嗎?我想這事有些蹊蹺:不去也不好,又怕是真的;要去就不能不防備二小心一點兒纔好。”
別武聽了甘聯珠的話,心中也有些疑慮。只是看陳繼志的相貌,酷似自己:又相信是自己姑母的兒子。因知道自己的面貌,從小我很像姑母;母子面龐相似的,極是尋常!然也覺得甘聯珠顧慮的不錯,自己衣底便也暗藏了防身兵器。
笆聯珠妝飾已畢,同出來與陳繼志動身。陳繼志在前面走,桂武夫婦跟在後面。走了半里多路,陳繼志的腳步卻越走越快。桂武向甘聯珠說道:“看不出他這小小的年紀,倒這麼會跑路。我們的腳步,也放快些吧,不要趕不上他,給他笑話!”甘聯珠微做點頭不做聲。
二人真個把腳步放快了。又走了半里,佳武忍不住問道:“老弟不是說沒多遠的路嗎?還有多遠呢?”陳繼志回頭笑道:“那有多遠,一會兒就到了!”陳繼忘口裏說,腳底下更加快了。
別武已跟跑出汗來,甘聯珠還不太覺累。不一會,一座很高的石出,擋住去路。陳繼志立住腳,正要和桂武說話;桂武已相差有四五丈遠近,甘聯珠卻相離不過幾尺。桂武面上,有些慚愧;走近陳繼志說道:“多久不走路了,走不動,見笑得很!還有多遠呢?”
陳繼志笑道:“本來表哥是公子爺出身,自是不會走路。就是表嫂,也是千金小姐;怎能比我這鄉下看牛羊的小孩,終日翻山越嶺的走慣了?此時得翻過這一座山,卻怎麼辦呢?哥哥、嫂嫂能爬上去麼?”
別武看那山,盡是房子大一塊的頑石堆成的;石上都是青苔;莫說樹木,連草也沒長一根;更沒有上去的路徑,陡峭的和壁一般。心想憑自己一身本領,上是能上去:但是石上,須不長青苔纔好!腳踏在青苔上面,是滑的;萬一躥到半山之間,一腳不曾踏牢,滑將下來;豈不要跌個骨斷筋折?又想表弟這麼小的年紀,他末必就能爬得上去;他如果真有這種能耐,能不怕滑跌下來;我們就照他腳踏的地方踏去,便也不怕滑了!當下對陳繼志說道:“去老弟家裏,必得從這山爬過去嗎?若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我們也只好跟老弟走了!”
陳繼志道:“第二條路是有,不過須回頭,繞一個大彎子。我恐怕母親盼望,所以引表哥表嫂到這裏來;我在前慢慢的上去,二位照樣上來就是。這山是我叄四歲的時候,便爬慣了的;不算一回事!”說,舉步如行平地,絕不費事的,轉眼就上到半山。
笆聯珠也跟飛身而上。桂武得抖擻精裨,連躥帶躍的往上趕;好容易用盡乎生之力,趕到半山一看,陳繼志已神閒氣靜的,立在山頂;甘聯珠雖也上去了,卻是臉上變了顏色,立在那裏喘息不已。
別武這時約兩條腿,疲軟的不能動了!上半截的山勢,更來得陡峭;實在沒力量能上去了!
也不好意思說甚麼,低頭就揀一塊平整點兒的石頭,坐下來歇息。心想:“我小時候在家鄉,雖說是家中富有,有下人伺候,不要我自己勞動;然我生性歡喜武事,何嘗不是終日在外翻山越嶺?但是像這麼陡峭的山,休說我不曾上過,又幾曾見有人能上呢?甘聯珠是練就了魁尖的上高本領,尚且累得喘氣不勻;可見我這表弟的本領,必還在她之上!不過我小時候,並不曾聽得我父母說,我姑母也會武藝;計算我表弟的年齡,此時不過十一歲;又沒有父親,難道是天生成這般便捷身體?甘聯珠疑心這事,怕有些蹊蹺;她疑慮的,怕不錯!”
別武正低頭躊躇,忽覺頭頂上,有甚麼東西顫動!忙抬頭一看,原來是一根極粗的葛藤,從山頂懸下來;陳繼志捏一端,在上面說道:“表哥身體疲倦了,只雙手緊緊握住這藤,我拉表哥上來!”
別武又想:他這一點兒大的身體,如何能拉得起我?這不是笑話?不要連他自己都拉下山來了,不是當耍的!遂仰面朝上說道:“用不拉!我再歇息一會,就能上來了!”
陳繼志在上面說道:“我母親在家等的苦!還有幾里路,不要耽擱罷!”
別武也實在是疲乏不堪了,姑且握住梆藤試試。若上面拉不動,也不要緊!並且有甘聯珠在上面,也可幫拉拉。便兩手牢字的將葛藤握住,即時身不由自主,兩腳騰空,彷佛登雲駕霧一般,只往上升。桂式的身軀很重,拉得那葛藤喳喳的響!別武心裏慌,惟恐葛藤從中斷了;必然跌得骨斷筋折!還好陳繼志手快,在吊井裏提水似的,只須幾把,就將桂武吊上了山頂!
別武立穩了腳,滿臉通紅的問道:“老弟會上山,可說是從小翻山越嶺慣了。兩膀這麼大的氣力,難道也是吊人吊慣了嗎?老弟得向我說個明白,我方敢隨老弟到姑母那裏去;若不說明,我總不免有些疑慮!我與其擱在心上懷疑,不如請你說個明白:姑母究竟是怎麼知道我的住處?”
陳繼志笑嘻嘻的答道:“表哥要問我兩膀怎生有這麼大的氣力麼?我母親還時常罵我生得太脆弱,練不出氣力呢!表哥懷疑些甚麼?下山不遠,就是我家;見我母親,我母親都會說給表哥聽的!這根葛藤,是我叄四歲的時候,我母親給我做幫手的;起初沒有這葛藤,這山不能上下;於今上下慣了,這葛藤就沒有用處,擱在這山頂上,好幾年了。”
陳繼志才說到這裏,忽住了嘴,偏耳往山下聽。隨向甘、桂二人說道:“我母親在下面呼喚了!請快走下去吧!”甘、桂二人也聽得有女子的聲音,在山下呼喚。陳繼志匆忙將葛藤,塞入石巖裏面,引二人下山。
下山的路,卻不似上山那般陡峭;叄人走到山下,陳繼志指前面一個道裝女子,同桂武說道:“表哥請看,我母親不是在前面等候嗎?”桂武沒回答,心想:我姑母怎麼成了一個女道士?漸漸的走近了,仔細一看,還約略認得出容貌來,不是自己的泵母是誰呢?
別武小時的乳名清官,他姑母已迎呼他的乳名;笑道:“十年不見,見面幾乎不認識了!我知道你找尋得我很苦,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呢!”桂武此時,疑雲盡散;忙緊走幾步,爬下地叩頭,口稱姑母,甘聯珠自也跟跪拜。
他姑母笑向甘聯珠問道:“你就是北荊橋甘家的小姐麼?也真難得,有你這麼明白大義!我聽得說,心裏就喜歡的了不得!”甘、桂二人都猜不透他姑母是怎生知道的:當下在外面,也不便開口去問。
一同到了他姑母家裏談論起來,原來他姑母就是前幾回書中所寫的紅姑。只因他泵父陳友蘭死後,紅姑的年紀,還不到叄十歲;守一個兩歲的孩兒,取名繼志。陳友蘭遺留下不少的財產,當時陳家的族人,都不免有些眼紅:想將紅姑排擠得改了嫁。族人欺繼志年小,好把遺產朋分。以爲紅姑年輕貌美,必容易誘惑。
那知紅姑的節操極堅,族人用了多少的方法,都不曾將紅姑誘惑得。紅姑的性情異常亢爽,不肯拘泥小節。平常沒了丈夫的婦人,在家守節,都是遍身縞素,到死不肯穿紅綠;凡是年輕婦女所享受的一切繁華,皆得檳除淨盡。而紅姑生性愛紅,又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丈夫在世所穿的衣服,不肯完全廢掉;安葬了陳友蘭之後,仍照常穿起來。
族人便抓了這一層做憑據,在臨湘縣告紅姑不貞節。虧得那縣官廉明,將族人申斥了一頓。
紅姑就搬到臨湘鄉下住了。族人告紅姑不曾如願,反被縣官申斥了一頓,紅姑佔盡了上風,心中不服。見紅姑獨自搬到鄉下去住,便集合許多無賴,去紅姑家裏行劫。
這時紅姑只僱了一個乳母、一個粗作老媽。住在自家的田莊上。這日黃昏過後,忽來了一個化緣的道姑,年紀約有六十多歲,要在紅姑家借宿。陳友蘭在日,對於這些叄姑六婆,本極厭惡,從來不許上門。於今陳友蘭死了;紅姑見這道姑年紀已老,天色又已黑將下來,若不許這道姑歇宿,心裏覺得有些過不去上得教他和老媽子同睡。
誰知到了半夜,族人行劫的來了,共有二十多個壯健漢子,一個個都用鍋煙塗黑了面孔,把唱戲的假鬍鬚掛了;劈門人室,將紅姑和乳母、老媽子都捆起來,堆在一蚌牀上;反鎖了房門,各自搶東西去了。
紅姑見乳母也被捆,卻不見自己的兒子。便問乳母:“繼志在那裏?”乳母回答不知道,說被捆醒來,已不見了公子。老媽子就說,那借宿的老道姑,也不知去向;他必是強盜一夥的,特來這裏作內應。
紅姑守節所希望的,就在這個小孩;一旦被強盜劫得不知去向,如何能不心痛:只恨手足被捆了,不能動彈;不然,也一頭撞死了:正在那裏傷心痛哭,忽然房門開了,有人拿了個火把過來。紅始料是強盜,將兩眼閉了不看。
只聽得乳母呼道:“奶奶!看麼?公子果是在這道姑手中抱!”紅姑這纔打開眼,只見那道姑,笑容滿面的,左手抱繼志:右手握一條竹纜子火把,照紅姑說道:“奶奶不用害怕!強徒都被貧道拿住了,公子也一些沒有損傷。”說,將繼志放在牀上;只用手在叄人身上一摸,捆縛手足的麻繩,登時如被刀割斷了。
紅姑坐了起來,一把抱了繼志:才向道姑道謝,問:“怎主將強徒拿住的?”道泵笑道:“請奶奶同去外面一看,便知端底””紅姑嚇虛了心,仍有些膽怯,不敢去看。
道姑拉了紅姑的手道:“有貧道在此,怕甚麼呢?一個也不曾跑掉!只看奶奶要怎生髮落?”紅姑彷佛加在夢中的,跟了道姑出來。見堂屋角上,擠滿了一角高高矮矮的人;臉上都塗抹得那可怕的樣子;一無繩索捆綁,二無牆壁遮攔,卻都呆呆的正,動也不動。各人的眼睛,又都是睜的;不過不能活動的看人。
紅姑向那道姑問道:“師傅用甚麼法子,能使他們這樣擠在一塊兒不動呢?”
道姑笑道:“這法子容易得很!奶奶若是想學,貧道可以傳授給你!在山野之間居住,這類法子,也不可不知道些兒!貧道數十年出行野宿,就全仗這些方法,保護性命。這些強徒,若奶奶要怎生處置?只須說一句,都交給貧道辦理就是!據貧道看:這些強徒,必非是尋常強賊;奶奶兩歲的公子,與強徒有何仇恨?他們竟想置之死地:若不是貧道在旁邊,將公子救了,怕公子此刻的身體,已是四分五裂了!貧道因見他們如此狠毒,才存心一個也不教他跑掉!”
紅姑一聽道姑的話,已知道這些強徒,盡是同族的無賴子;只要自己沒受甚麼損害,便不想再結深怨。當下請道姑教衆強徒醒來。紅姑親自訓斥了一番,一個一個的放了,並不追究。
紅姑的天份本高,從此就拜那道姑爲師。D那道姑姓沈,道號棲霞;也是有清一代的女劍俠,和金羅漢呂宣良,最是投契。終年借化緣,遊行各地,專一救濟貧苦,誅鋤強暴。他也和金羅漢一般,沒有一定的庵寺。因見紅姑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子,很願意的收做徒弟。
五年之後,紅姑已練了一身了不得的本領。
江湖上人因她歡喜穿紅,都呼她爲紅姑。紅姑一面從沈棲霞學道,一面督陳繼志練武藝。
陳繼志才二歲,剛學會了走路,就教他揀不好走的山嶺去爬。五歲,就教他練氣,並道家一切的基礎寶夫。紅姑的本領成功;陳繼志的本領,便也不在人下了。
這日,紅姑在清虛觀中遇見金羅漢;金羅漢問紅姑,已見桂武沒有?紅姑見問,還摸不頭腦。金羅漢遂將桂武來臨湘投紅姑不,在華容賣藝,贅入甘瘤子家中,圖逃無計;及自己如何指引桂武,如何差鷹去救了甘聯珠的話,說了一遍。又道:“我前日在一家新造的房子門前經過,還見甘瘤子的女兒,在那房子裏面。我料知就是桂武夫婦住在那裏,只道你早已見了;尚不知道麼?”
紅姑這才問明瞭那房子的所在,歸家就教陳繼志去請。所以說起來,知道得這般詳細。
紅姑將前後的事,說給甘、桂二人聽了;甘聯珠因想跟紅姑學習劍術,就認紅泵做了義母。
從此兩家往來,十分親密。
卻說甘瘤子父子歸家,聽說自己女兒和桂武走了,倒不甚在意。聽到末尾,來了一隻黑鷹,將自己母親的杖抓去,並翅膀拂傷了母親的左眼;知道是金羅漢差鷹來救的。便氣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抓金羅漢拚命!只因知道自己的本領,不是金羅漢的對手;現放師兄董祿堂是榜樣,只好勉強按捺住人性。
笆二嬡姆年老的人,受了這次大驚嚇,心裏加上一氣,不到半月,便嗚呼哀我死了!笆瘸子既和尋常人一樣住家,不能不發喪守制,就把這仇恨,延擱下來。有一夭,他師叔四海龍王楊贊廷來了。甘瘤子將金羅漢呂宣良,屢次如何欺負崆峒派人,添枝帶葉的說了;有意激怒楊贊廷。果然把楊贊廷激得要去找呂宣良,替崆峒派出氣。
不知找了沒有?出了氣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二回跛叫化積怨找仇人小童生一怒打知府
話說甘瘤子因怕自己敵不過呂宣良,有意激怒他師叔楊贊廷。楊贊廷果不服氣,向甘瘤子說道:“呂宣良現專和我崆峒派人作對;我等要圖報復,也不必定要處置呂宣良。只要是他們練氣派的人,不問男女老幼;我等遇了,就得收拾他,就算是報復了。呂宣良那個老鬼,實在難惹;從來也不曾聽說有人討了那老鬼的便宜:他又沒一定的住處;找尋他極不容易!但是他的徒弟雖少,黨羽卻是很多;我等能將它的黨羽,多做翻幾個,使那老鬼聽了,氣也得氣個半死!”
笆瘤子道:“小侄原也是這般打算!就因爲他們的黨羽太多,恐怕敵不過他們人多勢衆,弄巧成拙!老叔也是沒一定的住處;臨時想求老叔,相助一臂,也是沒處找尋。”
楊贊廷道:“你有爲難的時候,不待你來相求,我自然會來給你助場!”
笆瘤子知道楊贊廷的本領,在崆峒派中,無人及得;雖遠隔數千裏,他能朝發夕至;並且精通易數,千里以外的吉凶禍幅,一捏指便知端底。相信他說了來助場,臨時是不會失約的!
楊贊廷去後,甘瘸子便隨時隨地,存心和練氣派人作對;只苦沒有適當的機會。
他自從收了常德慶這個徒弟,心中十分得意!常德慶也肯下苦工研練;不消十年,已盡得了甘瘤子的本領。終日裝作叫化,到各處硒盤子,做眼線,探實了有夠得上下手的富戶,夜間就去劫取。
不過甘瘸子這種強盜,比較綠林中的強盜,本領自是高得多;就是舉動,也比較扁明,雖一般的劫取人家財寶,卻有許多禁忌,不似綠林強盜的見錢就要。正正當當的商人,拿出血本做買賣,便賺了十萬八萬,他們做獨腳強盜的,連望也不去望;讀書行善的,和務農安本份的人家,不問如何富足,他們也是不去劫取的。有時不曾探聽明白,冒昧動手劫了來;事後知道劫錯了,仍然將原物退回去。平日所劫來的財物,總有一半,用在賙濟貧乏上頭;所以江湖上稱他們這種強盜,也加上一個俠義的名目。
那時兩湖的綠林,沒一個不知道甘瘤子,也沒一個不敬服甘瘤子。所以羅山的大水盜,大家呼爲焦大哥的焦啓義,和彭四叫雞,劫了常德慶的鏢銀;甘瘤子一去討鏢,立刻便全數退回。
至於彭四叫雞對護船兵士說的那派話,不過是自己要顧面子,有意把常德慶的本領提高,才顯得自己被斷掉一條臂膊,不是敗在沒本領的人手裏;後來甘瘤子去說,包知道既有甘瘤子出頭,鏢銀不全數退回,是不行的;只反說看那刀的分上,退還一半;看甘瘤子的情面,退還一半。
這是他們江湖上做順水人情,結交有本領人的一種手段!丙然,常德慶就這回的事,對於焦啓義、彭四叫雞一干人,很發生一種好感,成了不同道的至交。
於今且說常德慶這日,治好了陸鳳陽之後,作辭出來,心中甚是高興。暗想:“這番練氣派人的錯處,給我拿了!炳哈!你們練氣派人,常自誇義俠,能救困扶危,不侵害良善;卻用梅花針打死傷這麼多農民!平、瀏兩縣人相爭水陸碼頭,與你們當劍客的,有何關係?無知農民,又豈是你們當劍客的對手?一霎時,教無辜農民竟死傷幾百,問心如何能安?道理如何能說得過去?但不知這事,是那一個沒天良人幹出來的?我且把這人查明出來,再由師父出頭,邀請江湖上豪傑,評評這個道理。”
常德慶走到金家河,裝作叫化的,挨家窺探。只聽得家家戶戶談論的,都是說萬二呆子,倒有一個這麼英雄的義子,能替我們平江人爭氣。我們這回,本來已是輸的不可救藥了;虧得這義拾兒來找萬二呆子,不知他使的甚麼裨通,只見他將衣一擄,兩手一揚,那些瀏陽蠻子,自會一個一個的紛紛倒地。聽說羅隊長已親到萬二呆子家,看這義拾兒去了。
常德慶聽一般人的言語,大都如此。正想去萬二呆子家,看這義拾兒究是怎麼一蚌人物?
忽見迎面來了一大羣的人,走前面的,是幾個壯健的農民;中間一個體格魁梧,氣象英武的漢子,年紀約在五十以外;右手挽一個丰采韶秀,態度雍容的美少年;旋走旋說笑,很露出得意的神氣。後面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也是農民模樣,相貌慈祥和藹,一望就知道是個很老實的人;笑容滿面的,和最後幾個壯健農民說話。
常德慶做個全不在意的,立在旁邊;心裏已料定那五十多歲的漢子,必定是一般人口裏說的甚麼羅隊長;美少年必就是使用梅花針的人:這老頭不待說,是萬二呆子了。
立在旁邊,等一羣人走過,即回身緩緩的跟;不一會,跟到一所莊院,一羣人都進莊院去了。
常德慶看那莊院的形勢不小,約莫有七八十間房屋;四周樹木叢密,團團圍住,和一座木城相似。進莊門的一條道路。用小石子鋪;兩旁並排栽數十棵傘扒一般的檜樹,倒很是一個富厚人家的氣派。
常德慶心想:“這麼一個書生模樣的美少年,倒看不出他有這麼狠毒的心腸!看他的氣度顏色,不必打聽就可斷定是崑崙練氣派的弟子!不過,我曾聽得師傅說:呂宣良乎生只有兩個徒弟,年紀都有六七十歲了;呂宣良並不許他的徒弟再收徒弟:這小子決不是他這一派的弟子。我何不趁此去試試這小子的本領,看是怎樣?”想罷,即一偏一點的,向莊門走去。
才挨進莊門,便見義拾兒在前,羅隊長在後,滿面堆歡的迎了出來。義拾兒朝常德慶拱拱手,開口說道:“小弟雖是肉眼,卻能認出老哥是個非常人物!請不必再以假面目相向二小弟今日借花獻佛,敬邀老哥進裏面,痛飲叄杯!”
常德慶見義拾兒這般舉動,心中老大喫了一驚!正待再裝出不承認的樣子,那羅隊長也走過來一揖到地的說道:“我本是一個俗子,不識英雄!承楊公子指示。才得拜識山斗!倘蒙不嫌簡陋,請進去胡亂飲幾杯薄酒。”
常德慶知道再隱瞞不住,不進去,倒顯得膽怯!得也拱了拱手道:“知道兩位在趙家坪,替平江人建了大功,將瀏陽的小百姓,殺了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瀏陽那些該死的小百姓,不知迴避,應得受這般慘劫,死的不齒!我特地前來賀喜,也正想討一杯喜酒喝喝!”說完,進了莊門。
楊、羅二人讓常德慶踱進廳堂,堂上已一字擺好了兩桌筵席。羅傳賢推常德慶首座。
常德慶指楊天池哈哈笑道:“他纔是應當首座的!我有何德何能,敢當這般敬意?剛聽老兄稱呼他楊公子,他尊姓楊,我是知道了;還沒請教臺南,是怎生個稱呼?”
楊天池聽了常德慶這種輕慢的話音,和見了這種疏狂的態度,心裏很有些納悶,不知常德慶是種甚麼來意?在路上遇見常德慶的時候,雖曾看出是一個有本領人喬裝的樣子;卻想不到是和崑崙練氣派有宿怨,特來尋仇的。
只因楊天池在清虛觀,年數雖不算少;但從不曾聽自己師父,說過與崆峒派有嫌怨的話。
並且崆峒派的董碌堂,敗於呂宣良之手;在崆峒派人,以爲是莫大之恥辱;而在崑崙派中人,並不當作一回事。呂宣良救桂武夫婦出來,鷹翅拂傷了廿二挨馳;甘瘤子更以爲是有意來欺侮崆峒派人;在崑崙派人,也沒人將這事放在心上。所以楊天池絕末想到常德慶,是存心來和自己作對的!既是沒想到這一層,便以爲常德慶的輕慢疏狂,是其本性;江湖上有本領的人,性情古怪的很多,不足爲奇。
當下仍是很客氣的,直說了自己的姓名,和這番助陣的原由;並表明自己因沒有殺人的心思,才用梅花針。原只打算使瀏陽隊裏,略略受點兒輕微的傷;不料自己這邊的人,得勝就反攻起來,一些兒不肯放鬆;及至自己去搶鑼來打,已是死傷的不少了!
常德慶聽了,又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這隻能怪瀏陽人,人不中用!楊公子一時高興,和他們開開玩笑;他們就承當不起!而且死傷的數百人,至今還沒一個知道是受了公子爺的恩惠呢!”
楊天池一聽常德慶這般言語,估料足想來替瀏陽人打不平的;登時臉上氣變了顏色,答道:“你是那裏來的?怎追般不識抬舉!你公子爺便殺死幾百人,與你何干?由得你當面搶白我!你姓甚麼?你有本領,替瀏陽人打不乎,盡避使出來;你公子爺懼怯你,也不算好漢!”
常德慶並不生氣,仍是笑嘻嘻的,把頭點了兩點說道:“了不得?好大的口氣!鮑子爺心裏想殺人,莫說幾百個,便是幾千幾萬,也只怪那些人命短!鮑子爺又不曾殺我,自然與我無干!我是一個當乞丐的人,怎敢說替瀏陽人打不乎,在公子爺面前使本領?公子莫怪!乞丐那有姓名?更如何識得公子爺的抬舉?”
羅傳賢見二人說翻了瞼,心裏也有些恨這叫化,竟像有意欺侮楊天池,專說些挖苦譏嘲的話。雖曾聽楊天池說這叫化,是有本領人喬裝的;但看了這形容枯槁,肢體不完的樣子,並不大相信楊天池沒看走眼。以故同楊天池出來迎接的時候,直說出自己不認識,因楊公子是這麼說,才肯出來迎接的意思來。此時見楊天池發怒,也正色向常德慶道:“彼此都是初會,大家不嫌棄,客客氣氣的,也算是朋友結交一場。”
常德慶不待羅傳賢說下去,已雙手抱拳,打了一拱道:“領教,領教!澳日再見!”說時一轉眼,便不見這叫化的影子了。
羅傳賢喫了一驚,忙回頭向楊天池問:怎麼?只見楊天池橫眉怒目的,同堂下大喝一聲道:“賊丐休得無禮!且睜眼看清我楊某是何等人,再來搗鬼!我和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甩不認真較量!你若真要替瀏陽人打不乎,須得光明正大的,同上趙家坪去!”
楊天池喝聲才畢,就聽得那叫化的聲音答道:“好的?我也明人不做暗事,叄日之內,我邀集江湖豪傑,約期和你說話!我姓常,名德慶。”說到這裏,音響寂然。把個羅傳賢,驚得呆了半晌,才問楊天他道:“這叫化不是個鬼怪麼?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他的影子,卻又聽得他的聲音說話呢?”
楊天池道:“並不是鬼怪。他想用隱身法,瞞過我的眼睛;出我不意,飛劍殺我。既被我識破,得把話說明。此時是確已走了。我這回本待在我義父家裏,多盤桓兩日;剛這常德慶,既說明叄日之內,要邀集江湖上豪傑,向我說話;這事來得太希奇,我不能不作準備。
承先生的情,下次再來叨擾,我此刻不能在此耽延了!”
羅、楊二人出外迎接常德慶的時候,萬二呆子避在旁邊屋裏,此時纔出來;聽了義拾兒說要走,心裏捨不得,楊天他低得用言語安慰了一番;別了羅傳賢;送萬二呆子回家;方急匆匆回到清虛觀。
這時候的柳遲,還不曾進清虛觀。清虛道人正收了向樂山做徒弟,才帶回觀中。清虛道人收向樂山的一回故事,凡是年紀在七十以上的平江人,千有八九能知道這事的。
在下且趁這當兒,交代一番,再寫以下爭水陸碼頭的事,方有落。
向樂山是平江人。兄弟叄個,他最小。他大哥向閔賢,是羅慎齋的學生。學問極其淵博,二十二歲就中了進土。羅慎齋極得意他,看待得和自己兒子一般。二哥向曾賢,年紀比樂山大兩歲,就山同閔賢教二人讀書。
這時曾賢十歲,樂山八歲,八股文章都成了篇,並做得很好。向閔賢便帶兩個兄弟,去考幼童。縣考的時候,曾賢、樂山都取了前十名。在平江縣應過縣考,就在嶽州府應府考。
那時嶽州府的知府是一個貪婪無厭、見錢眼開的捐班官兒;投考的童生們,不送錢給他,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莫想能取前十名!
這知府在嶽川任上,照例是富厚之家的子弟,按財產的多少,定這前十名的次第。巴、平、臨、華四縣有才無財,受了委屈的童生們,曾起鬨鬧過一次。無奈知府的神通廣大,一些兒不曾鬧出結果來。
向樂山家裏貧寒,兄弟們又都仗有一肚皮的學問,一則無錢可迭,二則不屑拿錢去買這前十名。所以發出榜來,前十名仍舊是一班闊人的子弟佔了!在曾賢、樂山兩蚌,年紀輕,名心淡,就沒取得前十名,也不覺得怎麼難過!惟有一般懷才不遇的,一個個牢騷滿腹的;和向閔賢有交情的,都跑到向閔賢寓所來,爭發出生不乎的議論。其中有一兩個性情激烈的,酒酣耳熱,就狂呼像這種知府,應該大家去將他打死,方能替我四縣有才的童生出氣!
這幾句醉後狂言,說出來不打緊!向樂山在旁聽了,小孩子的頭腦簡單,就以爲這種知府,是不妨打死的!當下也不和他大哥說,只將他二哥向曾賢,拉到外面,悄悄的問道:“剛他們那些人說的話,二哥聽了麼?”
向曾賢道:“他們不是罵知府嗎?怎麼沒聽得呢?”
向樂山道:“他們都說這種知府,應該打死。我們兩個何不就去打死他,又可以替四縣人出氣,又可以顯得我們兄弟比別人家強!”
向會賢的性格,和向樂山差不多,都是膽量極大,一些兒不知道畏懼。便點頭答道:“去打他不要緊!但是他住在衙門裏面,門房不教我們進去,如何能打得他呢?”
向樂山道:“我們進去打他嗎?那怎麼使得?我們站在衙門外面等他,他出來打我們面前經過,我們就好動手了!”
向曾賢搖頭道:“不行,不行!他出來,總是坐轎子,四個人抬:前前後後,還有好多人同走。我們只兩個人,又沒有兵器;那裏打的過他們人多?不是白迭給他們拿住嗎?”
向樂山笑道:“二哥怎麼這般老實?他生轎子,又沒有門關,轎子兩邊,都是玻璃,一打就破。他們若知道我們站在那裏,是去打知府的;有了防備,我們就打不,得白給他們拿住!出其不意的去打他;他坐在轎裏,不能避讓,一石頭就打個正!我最會打石頭,又打的遠,又打的中,我兩人手裏,一人拿一塊石頭;只等知府的轎子一出來,對準轎子裏,兩塊石頭,一齊打去;打在他臉上,就不死也得受傷!”
向曾賢連連點頭道:“這法子倒也使得!我們去和大哥說,要大哥也去,他的力比我兩人大些!”
向樂山慌忙止住道:“便不得!大哥知道了,決不肯教我兩人去!二哥還想他也同去嗎?這事只我兩人去做,甚麼人也不能給他知道!萬一傳出了風聲,事還沒做,知府已有了防備,不是遭透了嗎?”
向曾賢道:“不給外人知道可以!連大哥都不給知道,怕有些不妥,事後我柏大扮罵我!算了罷,我們不要去打了!”
向樂山不高興道:“你膽小害怕,不敢去,就不要同去,我一個人去,也不愁打不知府!不過你不去,不要對大哥說,只算是你不知道,大哥決不會罵你!”
向曾賢道:“你要去,我爲甚麼不去?好!就同去罷!”向樂山這才歡喜了。
鎊人尋了一塊稱手的磚頭,同到知府衙門的對面,站等候;街上來往的人,也沒一個注意到他二人身上;因二人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玩石塊,是件極尋常的事,誰來注意呢?二人等了半日,不見知府出來,悶悶的回家。
餅了一夜,次日喫了早飯,又同到昨日等候的地方站。向閔賢以爲:兩個兄弟,到街上玩耍去了。小學生乎日受先生拘管的極嚴,一到了考試的時候,照例都得放鬆生兒,謂之暢文機。因恐拘管嚴了,進場文思不暢。所以曾賢兄弟出外,閔賢井不過問。
這日也可說是合當有事!曾賢、樂山沒等到一刻工夫,那個倒黴的知府,果然乘藍呢大轎,鳴鑼喝道的出來了。向樂山用膀膊,捱了挨他二哥,救他準備的意思。轉眼之間轎子到了跟前;向樂山舉起那塊半截火磚,隔玻璃,對準知府的頭打去。
只聽得嗶喇喇一聲響,玻璃破裂。那半截磚頭,從玻璃窟窿裏,直鑽進去,落在知府的臉上;連鼻樑上架的一副墨晶眼鏡,都打碎了;臉上也擦破了一塊油皮。虧得那知府的眼皮雖薄,臉皮卻厚!。這一點點浮傷,不關重要。只是這一驚,卻非同小可!
口裏不由得大呼了一聲哎呀!按用兩腳在轎底上幾蹬,一疊連聲喊:“拿刺客!”
向樂山見只自己的一塊磚頭打去,曾賢的磚頭,還握在手裏不敢打;急得望曾賢跺腳道:“快打,快打!”向曾賢畢竟膽量小些,不敢動手!向樂山氣不過,手一奪那塊磚頭,正待再補打一下。
那知府前後隨從的人,先聽得玻璃響,又聽得喊拿刺客,那敢怠慢!立時將街上行路的人,順手抓了幾個,卻沒一個疑心向樂山兄弟。還是那知府眼快,見向樂山從向曾賢手裏奪磚頭,舉起來要打;這時轎子已經放下,連忙鑽了出來,欺向樂山是個小孩子,就自跑過來拿。
向樂山也不打算逃走,不慌不忙的,對準那知府的頭,又是一磚頭打去,正打在知府的肩頭上。隨從的人,至此方看出刺客就是這兩個小孩,都跑過來拿。
向樂山大喊道:“兩塊磚頭,都是我一個人打的;與我二哥無干:你們不要拿他!”
向曾賢雙手把向樂山抱住,說道:“我弟弟年紀輕,他沒動手,是我打的!你們把我拿去就是。”
知府一面揉肩頭,一面怒說道:“兩個都給我拿住!看還有同黨的沒有?”當時走這條街經過的人,共拿了十多個。知府不敢再坐轎子了,也不再往別處,隨即步行回衙,親自提訊這兩個小刺客。
向樂山不待知府開口,即高聲說道:“我是考幼童的向樂山,因恨你貪財,將府前十名都賣給有錢的人;無錢的人,便做得極好的文章,也取不前十名,投考的人人怨恨!我忍不住,特來打你!我二哥不教我來,我不聽,二哥不放心,就跟我同來;他並沒動手,你快把他放了!”
知府見向樂山說出這樣的話,疑心有主使的人。一點兒不動氣,反和顏悅色的說道:“你打的,他打的,都不要緊!你只說:我貪財,把府前十名全賣給有錢的人;這話你是聽了甚麼人說的?你說出來,連你也一同放出去!”
向樂山道:“投考的童生,人人是這麼說,我兩個耳朵,聽得不要聽了!也不記得說的人姓甚麼,叫甚麼名字!”
知府是一個捍猾透頂的人;見向樂山說話這般伶俐,料知騙不出主使的人來;得暫時將二人收押。
那時正在太平世界,知府的尊嚴那還了得!居然有人敢去行刺,而行刺的又是兩蚌小孩!
這事情一出,不到半個時辰,即鬨動了滿城!向閔賢在寓所,不見兩個兄弟回來喫午飯,心裏正是有些慌。一聽了這消息,慌忙託人去府衙探聽;兩個小刺客,果是自己的兩個小兄弟。
只把個向閔賢,急得走投無路!
四縣受了委屈的童生們,就無一個不拍掌稱快!反找向閔賢恭喜,說道:“向家有這麼兩個有膽氣的兄弟,不但替平江人爭光不少,連巴陵、臨湘、華容叄縣的正氣,都仗這兩塊半截磚頭,扶持起來了!”向閔賢聽了這些恭維話,嚇得搖手不迭!
不知是何緣故?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三回羅慎齋八行書救小門生向樂山一條辮打山東老
話說向閔賢見一般受了委屈的童生們,反來說恭維兩個小兄弟的話,來不及的揚手,止住大家的話頭,說道:“依諸君的話說來,我等竟成了主使的人,竟是謀反叛逆的人了。這還了得!我乎日率弟不嚴,以致他二人,做出這種犯上作亂的事;我已是罪不容於死!諸君不以大義見責,反來縱惡長傲;我家這番滅門之禍,就是諸君這些話玉成的!”
衆童生見向閔賢的臉上,如堆了一層濃霜;又說出這些詞嚴義正的話,在那君主時代中,這些話極有力量,極有分兩,那裏敢回說半字!一個一個面上無光的走了。
向閔賢見那些童生走後,忙提筆做了一紙呈詞,自認教督無方,以致兩個小兄弟,敢做出這種犯上作亂的事!求知府念兩個小兄弟的年紀小,將應施行的處份,移到他自己身上,以爲天下後世督率子弟不嚴的鑑戒!這紙呈詞遞進去,也沒批駁,也沒準行。
向閔賢自縛到知府衙門請收押,想抵出兩個小兄弟來;知府竟推病不出,也不收押向閔賢。
向家兩小兄弟被收在監裏,十多日不曾審訊第二次。向閔賢見請代不許,得去求他老師羅慎齋。
那時羅慎齋,正掌教嶽麓書院。向閔賢去訴了情由,問羅慎齋:能否設法救出兩蚌小兄弟?
羅慎齋生成的古怪脾氣,生平第一厭惡的,就是貪官污吏。嶽州府知府的不法行爲。羅慎齋久已知道了個詳盡:怕自己沒能力叄奏他!聽了向會賢兄弟的舉動,口裏不便說稱讚恭維的話,心裏實是痛快到了極處!莫說向閔賢還是自己的得意門生,義不容辭的,應設法去救二小刺客出獄;便是絕不相關的人,只要是像這麼小小的年紀,能有這大的魄力,幹出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羅慎齋但有一分力量可盡,也決不忍袖手旁觀!當下也不對向閔賢說甚麼,只教向閔賢放心,包管那知府,不僅不敢傷損你兩個兄弟的一毫一髮,並且連小考的場期,都不致於耽誤!
羅慎齋說這話,有甚麼把握,能如此負責任呢?原來:這一任的學差,也是羅慎齋的門生。
羅慎齋等學差一到,就寫了一封詳細的信,教人送去。學差接了老師的信,心裏也恨那知府不過。
闢場中的習慣:科甲出身的官,最是瞧捐班出身的官不起!那怕捐班出身的名位,在科甲出身的以上,捐班官每每受科甲出身的奚落;若是捐班官名位低微的,更是沒有討好的希望!
那學差讀過羅慎齋的信,也懶得和知府說甚麼。直到入場唱名的時候,唱到向曾賢,沒人答應。
學差忽教唱的停住,問:怎麼向曾賢不到?知府見問,連忙出席陳說事故。
學差故意沉吟了一會道:“考試是國家大典,且放向曾賢兄弟出來,考試過了,再治他們的罪不遲!”學差說了,隨呼向曾賢兄弟的領保,問兩兄弟的年齡。領保照實說了。學差哈哈笑道:“黃口小兒。那裏就知道作刺客!快放他們出來,到這裏當面考試;若文理不清,更得重辦!”
知府不敢違抗,得將向曾賢、向樂山,都提到學差跟前來。學差見二人,都生得清雋可愛;然心裏有些不相信,這一點兒大的小孩子,就通了文墨。
從來考幼童,都是提堂號考試,爲的是怕人搶替。這回學差更是注意:把向曾賢兄弟,坐在自己公案旁邊,另外出題考試。沒想到向曾賢兄弟,都是提筆就寫,和謄錄舊文一般;向樂山交頭卷,向曾賢接交第二卷。學差已是喫了一驚!及看二人的卷子,寫作俱佳。向樂山更是才氣縱橫,字也是秀骨天成。不禁擊節歎賞!暗想:怪不得沒取得前十名,心裏不服,氣得打起知府來了。
二人交卷了好一會,纔有第叄人交卷土來。照例交了卷,就可出場;學差卻將二人留在裏面。等大家出了場,學差打發人,將向閔賢請來;備辦了一桌酒席,邀了捱打的知府,教向曾賢、向樂山兄弟,對知府叩頭賠禮。
學差笑向知府道:“從此他兩兄弟,是貴府的門生了!本院替他們講情,既往的事,望貴府大度包容了罷!他兩兄弟,前途遠大,將來受貴府栽培的日子,固是很長;而報答貴府的日子,也很有在後面。”向閔賢也連忙對知府叩頭。
知府知道向閔賢是個花衣進士,又是羅慎齋的得意門生,更和這任學差同年;早已料到這回的侮辱,沒有雪忿的希望。學差既肯這般說情,向閔賢又叩頭陪了禮,也算是給面子的了;若不見風轉舵,恐怕連這樣的便宜,都討不。當下連忙答了向閔賢的禮,又謝了學差;反高高興興的,在酒席上對向曾賢兄弟,問長問短;一樁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就是這麼杯酒合歡,談笑了事!向曾賢、向樂山都是這回入了學。
只是向樂山人學之後,心中十分忿恨自己的兩手太沒有氣力;以致兩磚頭,不曾將知府打死!因此想練習武藝。
平江人本來尚武,不知道拳棍的人家很少。越是大家庭,牆壁上懸掛的木棍越多。
向家因是世代讀書,不重武藝:所以向閔賢兄弟,皆不曾練習。於今向樂山既是想練習拳棍,向閔賢便聘請了一個有名的拳教師,來家教兩個兄弟。
但向曾賢的體質,比向樂山生得孱弱;性情又不與武藝相近,練了幾日,身體上受不了這痛苦,就不肯練了!向樂山卻是朝夕不輟的,越練越覺有趣味!如此苦練了一年,真是生成的美質,每和教師打起對子來,教師略不留神,就被向樂山掀翻在地。再練習了半年,教師簡直打不過樂山,自願辭館不數了。
向閔賢託人四處訪求名師,陸續請來好幾個,沒一個打進場不跌的。於是向樂山,就沒有請得好師傅,得獨自在家研練。這時他的年紀,已有一十叄歲了;辮髮也有了尺多長。他忽然想到這辮髮,垂在背後,將來結長了;和有本領的人,動起手來,很不方便:並且有時跑起來,辮尾若是掛在甚麼東西上面,更是討厭!
拳術裏而,有一種名叫順手牽羊的手法,就是利用人家的辮子,順手牽住,往懷中一帶;被牽的,十九牽得頭昏眼花!他原打算把辮子割了,又因有“愛之父母,不可毀傷”之戒,不敢割下來。想來想去,就想出一個練辮子的方法來。
他懸一根粗麻繩在屋樑上,辮尾就結在麻繩上;硬脖子,將身體向前後左右,一下一下的倒過去。初練的時候,麻繩懸的高,便倒的不重;後來麻繩越放越長,身體便越倒越重;是這般不顧性命的,蠻練了兩年,那怕合抱的樹,只須把辮尾在樹上一綰,同樂山一點頭。
那樹即連根拔了出來。辮尾結一大綹絲線;有時和人動手,同樂山將絲線握在手中,朝敵人頸上摜去;一繞就將頭一偏,敵人身不由己的,一個跟頭栽過了這邊。
向樂山自從這本領練成後,更沒人敢和他較量!他因爲遇不對手,在家悶氣不過!心想平江的地方太小,當然有本領的人不多;我何不去外州府縣,遊行一番?必然有本領高似我的人物!計算已定,即對向閔賢說明了出外尋師訪友的意思。向閔賢自免不了有一番叮嚀囑咐。
向樂山知道瀏陽人的性質,也和平江人一般的歡喜武藝。從家中出來,即向瀏陽進發。
平、瀏木是連界的;行不到幾十裏,已進了瀏陽縣境。向樂山因抱尋師訪友的目的,不能和趕路一般的快走,裝作遊學的寒士,到處盤桓。
一日,走到一處極大的莊院,若那莊院的規模,知道是一個很富厚的人家。只見東西兩個八字大牆門,中間隔一塊青草坪;兩個大門外面,都有上馬的石墩,拴馬的木樁;大門雖開,卻不見有人出人。
向樂山走進東邊大門,見右首一間房的門框上,掛一塊“門房”兩字的木牌子。
暗想:鄉村中的莊院,一不是衙門,二不是公館,如何用得甚麼門房妮?這不待說是一個歡喜搭架子的鄉紳!這種肉麻的鄉紳人家,料不會有了不得的人物在內,同樂山心裏這麼一想。便不打算進去了。正折轉身,待退出大門;門房裏忽跳出一隻大黑狗來,對向樂山狂吠。接一個二十多歲的健漢,也從門房裏伸出頭來,大聲喝問道:“喂!你來這裏找誰的?”
向樂山見有人問,得停住腳答道:“我不找誰,我是來這裏遊學的。”
那漢子欺向樂山年紀小,不像個遊學的,也和那黑狗一樣。跳了出來;問道:“你遊甚麼學?遊的是文學呢?還是武學?怎麼進大門就走?”
向樂山笑道:“我文學也遊,武學也遊,進了大門,才知道走錯了人家;所以不停留的就走。”
那漢子跑過來,一手將向樂山拉住道:“你且慢走,等我搜搜你身上看:我剛在房裏打盹,不知你從甚麼時候進來的?怕你這東西,已進了裏面,見沒有人,偷了甚麼,揣在身上!”說,想動手來搜。
向樂山也不動氣,只攔住那漢子說道:“你何以見得我進了裏面,偷了甚麼?你若搜不出甚麼來,該怎麼辦?”
那漢子道:“搜不出甚麼,就放你走,有甚麼怎麼辦!你既是遊學的,到這裏來,如何謂之走錯了人家?我們家的老爺、少爺,從來不輕慢遊學的;文有文先生,武有武教習;來這裏遊學的,多則住一月半月,少也要住叄五日;你到這裏就走,不是趁裏面沒人,偷了甚麼,怎的肯走這麼快?看你偷了甚麼,趁早退出來,免我動手!嗄!嗄!倒看你不出,這小小的年紀,居然敢假充遊學的!”
向樂山一聽那漢子的話,心裏倒歡喜起來,反陪笑臉,問道:“這裏也有武教習嗎?我是一個遊武學的;你就帶我去看看武教習好麼?”
那漢子搖頭道:“你不要瞎扯淡!你打算乘我不防備,好抽身逃跑麼?不行,不行!你且給我搜了身上再說!我是在這裏替守門的守門,擔不起干係!”
向樂山看那漢子,本也不像個門房;心裏急於想進去,見這家的武教習,便懶得和人爭論,耽擱了時刻。隨將兩手分開,挺出胸脯,給那漢子遍身搜索了一會;沒搜出甚麼。那漢子道:“這下子,你走罷!”
向樂山道:“就這麼放我走麼?沒這般容易!快說武教習在那裏,你叫我去見了面,便沒你的事!不然,我好端端的一個人,你如何硬說我是賊,將我遍身都搜了?你不把我這賊名洗清,看我可能饒你!”
那漢子見向樂山說出這些無賴的話,也有些害怕,給東家知道,得說道:“你要見這裏的武教習做甚麼,這裏的武教習,是由山東聘請來,事教我家少爺拳棍的;外面的徒弟,一個也不收,你找他也沒用處!並且他輕易不肯見人;我就引你進去,他不見得肯出來會你這小孩子。”
向樂山笑道:“我是身體生得矮小,年紀土你大的多;你怎麼倒說我是一個小孩子呢?你只叫我進去,見得見不,你不要管!”那漢子又打量了向樂山幾眼,只是搖頭。向樂山道:“你不叫我進去,也不要緊,我自會進去,你只說那教習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我好去會他。”
那漢子道:“那卻使得!我們這邊的教習,姓周,名敦五。……”
向樂山道:“那邊還有一個教習嗎?”
那漢子望向樂山出神道:“找聽你說話的口音,並不是外路人,怎麼連我們這裏的大老爺和二老爺爭勝的事,都不知道咧?”
向樂山覺得很希奇的問道:“大老爺甚麼事,和二老爺爭勝?你可以說給我聽麼?”
那漢子道:“這話一言難盡!你既不知道,不問也罷了!不過我看你是個借遊學討喫的人,也可憐!若不知道我們這裏的情形,進去說錯了話,必不討好:我大概說點兒給你聽了,並教你幾句話,進裏面去說:包你能混幾天飲食到口!若你的運氣好,還說不定可得幾百文盤纏!”
向樂山暗自好笑,連忙點頭應道:“老弟真是個慈心的好人,肯如此幫扶我,請你快說罷!”
那漢子見向樂山呼他老弟,以爲果是比自己的年紀大。當下欣然說道:“我老爺姓陶,名守儀;二老爺名守信。老太爺做過一任知府,纔去世沒幾年,大老爺和二老爺就分了家。
雖在這一個莊院,卻隔離了是兩戶人家;一家都有兩個少爺,都聘請了一個文先生,一個武教習。兄弟都存心要爭強奪勝。你進去只說二老爺那邊,如何鄙吝,如何待人不好,怪不得外人都傳說大老爺,是個疏財仗義的豪傑;果是名不虛傳!大老爺聽了你這種說法,必然歡喜。你知道是這麼說麼?”
向樂山點頭道:“說是不難說。但是我並不留去過那邊,怎麼能知道那邊的壞處呢?”
那漢子晃腦袋笑道:“大老爺又不會盤問你,何必定要去過那邊呢?”
向樂山笑道:“那就是了!”別了那漢子,直往裏面走。
向樂山想見周敦五,若從山東聘來的教師是怎樣一個人物?走到裏面大廳上,故意高聲咳嗽了一下。即有一個十六七歲小夥子,走了出來,問向樂山找誰。向樂山看邢小夥子的裝束,像一個當差的模樣,遂答道:“來看周教師的。”
小夥子裝腔作勢的,翻起一對白眼,望了向樂山一望;待理不理的道:“帶手本來沒有?”
說時,遂高聲朝下面門房罵道:“怎麼呢?門房裏的人死了嗎?不問是人是鬼,也不阻擋,也不上來通報一聲,聽憑他直撞進來。這還成個甚麼體統?”
向樂山看了小夥計那般嘴臉,心中已是老大的不快!見問自己要手本,更要開口罵了;聽了這一派話,那裏還忍耐得住呢?也懶得說甚麼,提辮絲線,對小夥子肩上摜過去;跟把頭一偏。小夥子哎喲都不曾叫喊得出,騰空一個跟斗摜下來,百挺挺的倒在丹墀裏;只聽得拍達一聲,竟跌得昏死過去了!
向樂山不由得喫了一驚:心想:這小子,怎這般禁不起跌?若就是這麼死了;我豈不是遭了人命官司嗎?這種東西,也教我替他償命,未免太不值得!好在還沒人出來,他們又不認識我,不趁此逃走,更待何時?那敢怠慢!拔步往外就跑。
他跑近大門,裏面已有四五個漢子,大呼追了出來,一刀聲喊:“拿住!不要放走了兇手!”
向樂山跑到青草坪中,忽然轉念一想:打死了人,像這麼逃跑是不對的!夜間沒人看見,他們追不上,不愁逃不了!此時正在白天,我在前面跑,他們跟在後面追;我逃到那裏,他們追到那裏,造如何能逃得了,且就這一片好草坪,將追的打發了;方能從容逃走“當即回身立住。看追來的四個壯健漢子在前,年紀都是叄十上下,一蚌年約五十來歲,身體高大的在後。看那人眉目間帶幾分殺氣,精神份外充足;行路的腳步,甚是穩重;估量就是教師周敦五。走前面的四人,趕到切近,彷佛有些疑惑:兇手不是向樂山。都用眼向各處張望了一轉,纔對向樂山喝問道:“就是你這東西,打死了人麼?”
向樂山還沒回答,後面的那人已大聲說道:“就是這小子,快上去給我拿住!”向樂山聽那人說話,果是北方口音:斷定是周敦五了。
四人一齊搶過來,伸手拿向樂山;都以爲:這一點兒大的小孩,捉拿有何費事?並且各人皆知道些拳腳,那裏把向樂山放在眼裏?不提防向樂山等他們來到切近,將身子往下一蹲,撲地一個掃堂腿,四人同時跌了一丈開外。一個個爬了幾下,才爬起來;望向樂山發怔,不敢再過來。
向樂山指周敦五道:“你就是這裏的拳教師麼?我正要領教領教!”向樂山本是朝大門立,說話時,見那跌昏了的小夥子,跟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花白鬍子同走了出來。心裏不由得大喜,不曾打死人,就用不圖逃了。
只見周敦五兩腳一跺,使出一個鷂子鑽天的架勢,凌空足有文多高,直撲下來;腳還不曾地,就變了一個餓虎擒羊的身法。向樂山知道這人不弱!急將身軀一偏,使一個鯉魚打挺,讓開周敦五雙手;跟使一個葉底偷桃,去撈周敦五的下陰。周敦五的身法,也真矯捷!一個乳燕辭巢,就穿到了向樂山背後;見向樂山的辮絲線,一大綹垂在背上:心中高興不過!以爲:這一個順手牽羊,不愁不把向樂山牽倒:誰知才一手撩住辮尾;也和那小夥子一般的,騰空一個跟斗,栽了一丈多遠!
原來周敦五也知道向樂山是個勁敵:思量非用全力,就牽住了辮尾,也怕牽向樂山不倒!
那知道向樂山的辮子,越是牽的力大,越摜的遠,越跌的重!周敦五這一交跌去,頭朝下,腳朝上,跌了一個倒栽惹:那裏掙扎得起來呢?
向樂山哈哈笑道:“牛角不尖不過界!幾千裏跑到這裏來當拳師,原來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領教了!”說,對大衆拱了拱手,提起腳要走。
那個花白鬍子,連忙搶行了幾步,走到向樂山跟前,作了一個揖,暗笑說道:“師傅的本領,實在是了不得!佩服,佩服!求師傅不棄,請進寒舍盤桓盤桓!”向樂山見陶守儀說話,甚是;便不推辭。陶守儀側身體,引向樂山到裏面一間陳設十分精緻的書齋裏。恭恭敬敬的請問了姓名,帶了剛那兩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過來,雙雙拜了下去。向樂山慌忙答禮不迭。
陶守儀納向樂山坐了,說道:“寒舍聘睛教師,佣金不問多少,誰打的過原有的教師,就請誰在寒舍,教這兩個小兒!今日師傅打勝了,小兒自應拜認師傅!”
向樂山笑問道:“那位周教師怎麼樣呢?”
陶守儀道:“他既沒有大本領,被師傅打輸了;兄弟惟有多送他幾兩程儀,請他自回山東去!”
向樂山連連搖頭道:“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快把他請到這裏來,我有話說。”
陶守儀道:“他既被師傅打得這般狼狽不堪,如何好意思來見師傅咧!”
向樂山道:“這有何要緊?二人相打,不勝就敗!平心講,周教師的本領,實在不錯!我不是能坐在尊方教拳腳的;尊府除了周教師,想再請一個比周教師本領高的,決不容易!”
陶守儀見向樂山這麼說,也來不及回話,一折身就往外跑。
不知陶守儀跑到外面做甚麼?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四回大鄉坤挽留周教師小俠客氣煞洪矮牯
話說周敦五被向樂山,打得一敗塗地,掙紮起來,見自己東家已陪??向樂山進裏面去了。
面子上更覺得羞慚無地!那四個健漢,原是陶家請了本地方几個略懂得些拳腳的粗人,在家中一面做做零星瑣事,一面看管家財的;閒時跟周敦五學習幾年,也算是周敦五的徒弟。畢竟有點兒師徒的感情,都連忙跑過來,問:跌傷了那裏沒有?
這一問,益發把周敦五問紅了臉:溜回自己的臥室,捲起包袱,並不打算向陶守儀作辭,背??包袱就走。已走出了大門,忽轉念想道:我在北道上,整整稱了二十年的好漢:今一旦敗在這個小孩於手裏,此仇安可不圖報復!只是這小孩于姓甚名誰,我不知道:將來我便練成了報仇的本領,不知道仇人的姓名,將怎生報復呢?沒法!低得老??
臉,再進去一趟,當面請教他一聲!料他不至畏懼我,隱瞞不說!
周敦五想罷,正待回身。陶守儀已忽忽跑了出來,一把將周敦五拉住道:“我料知師傅是要走的,所以追了出來。快請進去。剛??和師傅動手的,並不是當把勢的人;且極稱道師傅的本領。我兩個小兒,仍得求師傅在寒舍指教。”
周敦五聽了,暗自尋思道:“陶守儀方??歡迎那小子到裏面去的時候,我正跌在草地上,掙扎不起來;他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只勤勤懇懇的,作捐打拱,把那小子迎接進去:我回房捲包袱,他也不來理我;此時卻如此????的,跑來留我!多半是耶小子,自己不能在此教徒弟,不曾指摘我的短處;因此陶守儀便不肯放我走了。也罷!那小子的本領,實在不錯:找若能趁此結識他一場,也是好的。如果見面瞧不起我,我請教了他的姓名就走!”周敦五遂跟??陶守儀,復進裏面來。
向樂山起身迎箸,拱手笑道:“老兄偶然失手,算不了甚麼!任憑有多大本領的人,像老兄這般失手的時候,總是不能免的!老兄千萬不要介意!”
周敦互見向樂山的身材相貌,雖是一個小孩;說話卻很像一個老於江湖的。一肚皮忿恨想報復的心思,被這幾句話一說,不由得登時冰釋了!也拱了拱手笑答道:“兄弟在北道混了二十多年,南七省也遊行了一轉,和人較量的次數,在二十以上,今日算是第一次遇見先生這般本領:先生可謂周身毛髮,都有二十分的力量:但不知令師尊是那位?”
向樂山笑道:“我的武藝,可以說沒有師承!從前師傅所傳授的,至今一手也用不??,全是自出心裁,苦練得來的!”周敦五初聽,不大相信。後來談論起來,才知道向樂山得力的本領,沒一手是普通拳腳中所有的。
陶守信聽說哥哥家來了這麼一個人物,地想迎接到自己家裏夾住幾日,教教自己的兒子。
自己家裏請來的一個江西拳教師,姓洪名起鵬的,卻不服氣;在陶守信跟前,極力說向樂山不過略知道些武藝:只怪周教師太不中用,又欺向樂山是個小孩,才輕敵致敗!偶然趕人家失手,打勝了一次,算不得甚麼了不得的本領!就拿了向樂山安慰周敦五的話,證明向樂山這回的勝利,確是偶然得的。
這個洪起鵬教師,也是江西有名的好手。陶守信因陶守儀聘來了周敦五,才託人到處物色。
聘請洪起鵬的時候,陶守信還曾親去江西,到洪起鵬家裏,送了二百安家銀兩,方接??一同到陶家來。洪起鵬的身體矮胖,生成一雙火眼;人家都呼他爲紅眼鼓。又因他姓洪,生得矮,身體和牯牛一般壯實;喊變了音,也有喊他爲“洪矮牯”的。到陶家來的時候,年紀不過四十多歲;在江西的聲名,已是很大,也是享了十多年盛名,不曾逢過對手。
初和周敦五見面,倒想較量一番。後來見周敦五的縱跳功夫,在南方可算得一等;又能打得出六兩八錢重的鏢,恐怕佔不了上風,壞了多年的名譽;並且在陶家也立腳不住。像陶家這樣的東家,凡是當拳教師的人,沒一個不羨慕,沒一個不想奪這一席位置。這個飯碗若自行打破了,未免可惜二就是周敦五的心理,也和洪起鵬差不多。
洪起鵬初到想顯本領,用十根茶杯粗細、叄尺來長的木樁,釘人極堅實的士內,上面露出五寸來;隔叄尺遠釘下一根。洪起鵬赤箸雙腳,一路用腳躓過去,能將十根木樁都拔出來,又能一腳立在木樁上,挑選八個健漢,各拿一條麻繩,聽便繫住洪鵬起的手腳,或肩或腰,立在遠遠的,用力拉扯;就和生鐵鑄成的一般,再也拉他不下來!
陶守儀辦了一桌接風酒,請洪起鵬喫飯。陶守信叮嚀囑咐洪起鵬:要他故意多顯些本領,給周敦五看。洪起鵬答應了,一到陶守儀這邊,只一屁股,就坐破了一把靠椅。
陶守儀還沒看出是故意顯本領。以爲本是靠椅不牢;連忙教人更換了一把又新又牢實的。洪起鵬坐下去。也是咯喳一聲,連椅腳都折斷了兩條。
陶守儀大喫一驚,知道是有意炫技;也不說甚麼。親自端了一把紫檀木的古式太師椅,送到洪起鵬跟前:說道:“寒舍的器具,多是陳年腐朽了;所以禁不起師傅一坐!這把椅子,是紫檀木的;或者比方??生的兩把結實生兒!請師傅輕輕的坐一下看!”
洪起鵬笑道:“只怪我的賤體太重,我家裏貧寒,坐麻石慣了;木椅子多是趕不上麻石那般堅結的!抱愧的很!”說完坐下去,仍是絕不費事的,一粘屁股,就破裂得不能生了。
大家看了,都驚得吐舌!洪起鵬見大廳左右,一邊安??一個石鼓;走過去,端椅子似的,端到客位生了。笑道:“我坐這東西就相宜!”周敦五在旁見了,自也免不了暗暗納罕。
次日,陶守信還師,請周敦五。正在飲酒的時候,一隻耗子在樑上跑過,爬下許多灰塵來,撒在酒菜上面;大家都抬頭罵這耗於可惡。周敦五笑道:“這耗子果是討人厭!等我抓來,重重冶他的罪!”從容放下酒杯,一聳身到了樑上;左手叄個指頭,把梁揮住;右手伸進壁孔,掏出一隻四五寸長的耗子來。左手一鬆,已飄然墜地,賽過風吹落葉,一些兒聲息沒有!洪起鵬也很是佩服,因此兩人都不敢交手。
這回洪起鵬聽見周敦五被向樂山打敗了;自己東家想把向樂山迎接到家裏來,洪起鵬心裏老大的不服氣,特意找??那四個和向樂山交手的漢於,盤問:向樂山如何打跌周敦五的?
四人都說並不見向樂山動手,只彷佛見周教師,使出一個乳燕辭巢的身法,穿到向樂山身後;向樂山卻沒掉轉身軀,我等正歡喜周教師已搶了上風,向樂山必然跌倒。那知道一轉眼的工夫,就聽得向樂山口喊了一聲:“去罷!”周教師已從向樂山頭頂上,一個跟斗栽了一丈多遠。
洪起鵬道:“你們見向樂山動腳麼?”四人都說不曾見。洪起鵬道:“那一定是遭了向樂山的臀鋒;所以並不掉轉身,而周教師又從向樂山頭頂上,栽了過來!本來周教師的下盤欠穩,這也是專練縱跳的緣故,兩腳??地太輕,用乳燕辭巢的手段,原是避開他來撈下陰;但既穿到了他背後,就應趕急變順手牽羊,便不愁向樂山不跌!那有已穿到他背後,還被他用臀鋒,打得栽過前面來的道理?這不是向樂山的本領斑,只怪周教師太輕敵!我若不給點兒厲害給向樂山看,他頁要目中無人了。”
四人都被向樂山打跌過,巴不得洪起鵬出來,收拾向樂山,好出那口輸氣,一力的在旁攛掇。也是洪起鵬合當丟臉!四人都沒看出周敦五就是用順手牽羊,被向樂山辮尾打跌的架勢來。
若當時洪起鵬親眼看見了,也就會心悅誠服的認輸,不敢再出頭了。
陶守信聽了洪起鵬的話,信以爲實:即對洪起鵬道:“師傅何不替周教師出口氣,也顯顯我的眼力不差呢?”
洪起鵬道:“我正打算去找他!只因他在大老爺家,即是大老爺家裏的客;我似乎不好登門去打!我打輸了,固不待說,面子上下不來;便是打贏了,也有些對不起大老爺!最好是打發人去約向樂山,也在大門外草坪裏,彼此兒個高下。”陶守信道:“要去約他容易,並用不??差別人,由我親自去約他。他若膽怯不來,將怎麼辦呢?”
洪起鵬道:“他不來時,我再親自去!無論如何,總不由他在這裏,打個落花流水,不肯和人打復架!”陶守信點頭應是,真個跑到陶守儀這邊。
這時陶守儀、周敦五兩人,正陪??向樂山喝酒。陶守信見向樂山的衣服破舊,身材瘦小,十足的窮小子氣派;來時原打算見面一揖的,及到見了面,瞧不起的念頭一發生,連那準備好了的一個揖,都作不下去了。
陶守儀、周敦五都立起身來,想給向樂山介紹;向樂山也慌忙站起。陶守信不待叄人開口,即對向樂山努了努嘴。問陶守儀道:“這人就是姓向的平江人,說也會拳腳的麼?”陶守儀聽了自己兄弟這種輕侮口吻,心裏大不自在!
向樂山已搶??答道:“豈敢,豈敢!”陶守儀忙指??周敦五,對陶守信說道:“周師傅都五體投地的佩服,你說是會不會拳腳?”
陶守信道:“既是會拳腳,我家洪教師,要跟他兒個高下。看他敢去不敢去?”
周敦互連連揚手道:“我們都是自家人,向先生又不是個把勢,請洪師傅快不要存這個心!我這番打輸了,輸的心服口服!洪師傅若是想替我出氣,儘可不必!我是餅來人!”
陶守儀因自己請的教師打輸了,巴不得兄弟請的教師,也照樣跌個跟斗;聽陶守信說洪教師要見個高下,正如了自己心願!不料周敦五說出這些話來!遂不待周敦五說完,也搶??說道:“周教師尚且打輸了!你去對那洪矮牯說:快不要妄想!”周敦五是個山東人,生性苴爽,以爲洪起鵬是想替自己出氣,是一番好意;明知道打向樂山不過,所以不願洪起鵬再跌一交。
陶守信是個公於脾氣,一則想顯顯自己家裏教師的能爲;二則不服陶守儀教洪矮牯不要妄想的話;立時望??向樂山,說道:“你若是個有實在本領的人,就大膽去外面青草坪裏等??!我家的洪教師,即來和你較量!”
向樂山笑??點頭道:“我看老先生的年紀,總在四十歲開外了;怎麼說出來的話,全不像是喫過四十多年飯的?難道尊府這麼富厚,老先生竟是喫了一輩子的屎嗎?不然,怎的和顛狗一般的亂吠呢?我又沒到你家去,你家有教師,既想跟我見個高下,他就應該到這裏來,當面領教!他自己沒實本領,不敢來和我較量,卻打發你這喫屎的,來望??我亂吠!我若不看主人翁和周教師的面於,早已給你下不去了!”說??,氣忿忿的坐下,也不睬陶守信了。
陶守信生乎不曾受過這麼惡烈的教訓,只氣得渾身打抖二一面紅??臉往外走,一面口裏罵道:“好小子!罵得我好!看我可肯饒了你這條狗命?”
周敦五仍是不願洪起鵬丟臉,想追上去將陶守信拉住。陶守儀已從背後牽住周敦五的衣袖道:“人不到黃河心不死!洪矮牯自以爲本領了得!師傅勸阻他,反討不了好!素性給他跌一交,倒可熄滅他的氣焰!”這時陶守信已衝出大門去了。周敦五料也挽留不住,??得長嘆了一聲坐下。
向樂山立起身,對陶、週二人拱手道:“我年輕火氣末退,一點兒也受不了人家不好的臉嘴;我對你家二先生客氣,他倒欺負起我來了;我一時火性上來,開罪了他!他那個姓洪的教師,必定立刻前來,和我較量!我坐在這裏不安,暫且與二位告別;後會有期。”
陶守儀忙起身挽留道:“那洪矮牯的本領+並不在周師傅之上;先生請安心坐??。他如敢來,先生盡避給他兩下厲害的!先生的本領,難道還懼怯他不成?”
向樂山搖頭道:“我原是爲尋師訪友出門,姓洪的本領,果比我高強;我拜他爲師便了,懼怯怎的?不過此地非動手的所在;改日再來和二位多談。”旋說,旋離席往外走。
周敦五還疑心向樂山,實有些膽怯。和陶守儀一同相送出來。剛走出大門,劈面見洪起鵬來了;陶守信也跟在後面。洪起鵬望了向樂山一眼,忙退一步,立了一個門戶。
陶守信怒容滿面的喝問道:“你這小子想溜跑麼?看你能跑上那裏去?洪師傅還不快給我痛打這小子!”
洪起鵬也不說話,也不上前,只等向樂山動手。因見向樂山的身體瘦小,必然矯捷;自己是個矮胖子,若和向樂山遊鬥,料是鬥不過的!仗??自己的下盤穩實,兩膀有叄四百斤實力,準備以逸待勞的將向樂山打敗!
向樂山一見洪起鵬立的門戶,已瞧出了他的用意。立得遠遠的,笑??說道:“我只道是甚麼叄頭六臂的洪教師,原來是這般一個模樣!這倒像煞一個馬桶,又矮又圓!你們看他兩隻手,是這麼舉??,不活像馬桶上提手的東西嗎?”說得陶守儀大笑起來。
周敦五望??洪起鵬的架勢,想起那馬桶的模樣來,也不覺好笑。連立在那邊氣忿頃胸的陶守信,也禁不住噗哧的笑了。
洪起鵬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起來,心裏益發恨向樂山,不過??得改變了一個架勢,對向樂山道:“你有本領就過來!我若被你打輸了,自願將徒弟讓給你教!”向樂山知道洪起鵬的功夫很老辣;就這麼過去,和他硬對,決對不過他“自己年齡輕,身體小,氣力畢竟有限;絕技就在一條辮子上!周敦五已上了這辮子的大當;恐怕洪起鵬已聽得說,留心提防??辮子,便不容易取勝了!所以存心要激怒洪起鵬。凡是較量拳棍的時候,越是忿怒,越是慌亂!草坪寬廣,利於遊鬥;向樂山不肯坐在裏面,就是這個道理!當下見洪起鵬換了架勢,說出讓徒弟的話來,更仰面大笑道:“周教師教過的徒弟,我尚且不願意教;教你這馬桶的徒弟嗎?你得了這麼一個飯碗,算是你這馬桶修到了;我看你無端打破了,有些可惜!我又沒找你,你何苦自尋煩惱呢?你若敗在我手裏,馱??一個牛心包袱歸江西,垂頭喪氣的到家,必是妻埋子怨,說不定還要氣得尋短見;這是何苦咧!我家裏有飯喫,甩不??出外教徒弟,也不和你爭奪飯碗,實在不忍幹這種喪德的事!我是要少陪你了!”說時,回頭對周敦五、、陶守儀點點頭,掉頭逕走。
不知洪起鵬放向樂山走了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五回小俠客夜行丟褲老英雄捉盜贈銀
話說洪起鵬受了向樂山一陣奚落。只氣得要將向樂山吞喫了才甘心!見向樂山提起腳就走,竟不來和自己交手,這一氣更把肝都氣炸了!也顧不得緊守門戶,以逸待勞了;拔步趕將上去。
洪起鵬練的是一種硬門功夫,不會縱跳,腳底下追人很慢。向樂山從小就喜操練溜步,能一溜兩丈遠近;洪起鵬如何追趕的上?但向樂山並不往大路上跑,只在青草坪裏,一溜到東邊,一溜到西邊;見洪起鵬追的喫力,便立住腳,望??洪起鵬嘻嘻的笑。洪起鵬舉??一條鐵也似的臂膊,一上一下的,對向樂山劈去。
向樂山溜了幾次,卻不溜了;見洪起鵬一上一下的逼攏來,即一步一步的往後退,背後相離不過叄五尺遠,就是一睹高牆擋住。洪起鵬心裏高興,暗想:看你返到那裏去?沒地方給你躲閃,還怕打不過你嗎?
周敦五見向樂山露出驚慌的樣子,洪起鵬就精神陡長;很替向樂山??急十分!。想喊一句:“背後有牆!”又恐怕開罪了洪起鵬;並且洪起鵬和向樂山動手,是藉口給自己出氣,不便再幫向樂山的忙!
叄五尺遠,不夠退兩叄步,便抵靠??不能退了!向樂山已露出手慌腳亂的樣子來:洪起鵬大喝一聲,直搶過去。向樂山故意大叫一聲:“不好!”將身體往左邊一轉,辮尾和一條馬鞭相似,同洪起鵬臉上拂過來。洪起鵬提防拂??自己的眼睛,順手將辮尾撈在手裏,綰了一綰;正待用力往懷中一帶。想不到那辮竟像有千百斤重,一下沒帶動;自己的身體,卻似上了釣鉤,被那辮子牽??,兩腳離了草地。
向樂山往前直跑,洪起鵬懸在辮尾上。就如大風吹起一面旗於,凌空飄蕩;向樂山越跑的緊,洪起鵬便越飄得起!向樂山有意往山岩上跑,洪起鵬那敢鬆手呢?低得哀求道:“好漢饒了我這瞎了眼的人罷!我佩服好漢的本領了!”
向樂山旋跑旋答道:“我仍舊迭你回草坪裏去。在這裏放下你,你準得跌死!你從此還敢目空一切麼?”洪起鵬道:“不敢了,不敢了!”向樂山一口氣跑回草坪。
陶守儀兄弟正和周敦五在草坪中議論,讚歎向樂山的本領。向樂山已拖??洪起鵬,飛奔回來。洪起鵬打算:一??地,就揀向樂山的要害處猛一下毒手,出出胸中羞憤之氣!以爲向樂山腦後不曾長??眼睛,又在跑得筋疲力竭的時候,不提防下此毒手;不愁他能躲閃的了!主意打定,只等向樂山停腳。
誰知向樂山更是乖覺,腳還沒停,便將頭往前一點,洪起鵬己身不由己的,摜到了向樂山前面;拍的一聲響,仰面朝天的躺在草地上;兩手握住辮尾,仍不肯放。向樂山提起腳尖,對準洪起鵬的頭頂道:“再不放手,真要找死嗎?”說了一遍,不見答應,兩手還是不放。
原來洪起鵬氣忿得太厲害。被剛??這一摜,摜得昏過去,不省人事了!向樂山一看他的臉色不對,料知是旨厥過去了!忙撥開握辮尾的兩手,在周身穴道上,按摩了一會;洪起鵬哇的一聲,咳出一口凝痰來;口中叫了個:“哎呀!”已悠悠的活轉餅來了。
向樂山知道沒有性命之??了,即對陶守儀、周敦五二人拱手告別。二人定要挽留。
向樂山道:“洪矮牯眼有兇光,便被人打死也是不服輸的!我離了這裏便罷,在這裏一日,他一日要想方設計的來圖報復!並非我怕了他,我單身出門,原爲尋師訪友:這裏既沒有本領高似我的人,本已用不??逗留;何況在這裏得懸心吊膽呢!”陶守儀再想強留。向樂山已抱拳說道:“後會有期!”
向樂山離了陶家,在瀏陽尋訪了半月,連趕得上洪、週二人那般本領的,都不曾遇見。
聽說萬載有個姓羅名新冀的,年紀已有了六十七八歲;練了一身驚人的本領。乎生沒收一個徒弟;也沒人敢和他交手。家中很是富有,江湖中人去拜望他的,他一百八十的送盤川;若做功夫給他看,求他指點,他倒不客氣,說出怎麼怎麼的毛病來。受他指點的,沒一個不是心悅誠服的;說他好眼力,說他是苦口婆心。
不過他有一種古怪脾氣:想去見他的人,須將名刺交給他的下人,或把姓名籍貫,同他下人說了;下人進裏面通報,經過一時半刻,他說可見,下人就出來引人進去;他若說不見,任憑如何要求,也是不能見的!問他討些盤川倒使得。
向樂山既訪得是這麼一個人物,如何能不去求見呢?只是這羅新冀的家,住在萬山層巒之中;行走極不容易。這時又正是七月間天氣,白晝炎熱非常,坐在家中不動,都得汗出如雨了在樹林中行,那崎嶇的山路,縱有二十分的勇氣,地敬不過那般炎熱。
向樂山求師的心切,??得趁夜間涼爽的時候行走,白天就在火鋪裏睡覺。行到第二夜,樹林中蓄了白天的熱氣,因夜間沒有風,仍是熱的難受。向樂山走出了一身大汗,嫌溼衣黏在身上不舒服,即將衣脫下來,挑在傘把土十赤箸膊走,倒也覺得爽快了許多。又走了一會,還嫌溼褲穿在腿上,又難過,又不好走。心想:這深山沒有人跡,又在夜間,何妨連褲都脫了,赤條條一絲不掛,豈不更加爽快?遂絕不躊躇的褪下褲來,和衣一同掛在傘把上,用肩挑??走。
衍了四十多里,不但不曾遇??行人,連獸類都不曾見過。
天光漸漸要亮了,曉風吹來,頗有涼意,向樂山揀一月石頭坐下休息,打算拿衣褲穿上,不多幾里路,就要到羅家了。從肩上放下傘來,就迷濛的星光一看:只有一件罩衣,掛在傘把土;那條褲,已是不知去向了!還想不起是何時掉落的?不由得心裏慌急起來!暗想:天光快完了;下身不穿褲子,成個甚麼模樣呢?偏巧把褲子掉落了;沒有上衣,倒還不大要緊,這卻如何是好了呢!心裏正自??急,忽聽得山後有雞叫的聲音。
遂立起身壅吾道:“既有了人家,就有法可設了!暫時做一回偷兒應應急,也說不得了!”
當下將上衣穿了,跟??雞聲尋去。轉過山坡,果見一所茅屋。看那茅屋的形式,料如是一個種地的小小農戶。又有些不忍進去,偷這樣窮人的衣服。想下去敲門,同他家借一條褲子穿穿;等到了羅家,問羅新冀借了褲,再來還給他。只因自己光??兩條腿,實在不好意思下去敲門,立在茅屋的後山上,遲疑不決。
夭光亮起來極快,聽得茅屋裏面,已有人說話的聲音了。冉看那茅檐底下,一根丈來長的竹篙,穿了一條褲、一件衣,靠牆晾??。向樂山即時下了一個決心道:“我這種模樣,他們如何借衣服給我?於今既有這麼湊巧,恰好涼了一條褲在房檐下;再不動手,更待何時?”喜得出坳不高,憑空一躍,已到了房檐下;兩腳才一落地,就見一條黑狗,從牆根跳起,箭也似的躥過來。
向樂山一提腳,便把那狗踢去丈多遠,撞在山坳石上,滾下來汪汪的叫。向樂山那敢怠慢!
慌忙從竹篙上,捋下那條褲來,幸是乾的,往身上一套。即聽得房裏有男子的聲音問道:“甚麼人打我的狗呢?”接??又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喊道:“不好了!竹篙響;我涼了一套衣褲,在後檐下;??怕是偷衣的賊來了:你們還不快去看看?”
向樂山本不會縱跳,從山坳上往下跳容易,往上跳就難了!那條褲於穿在腿上,又嫌太短了些:不好作勢,??得靠山坳往前跑。跑不上幾箭路,後面已有叄四個男子,追趕上來。
向樂山心裏好笑,怎麼這一點大的茅屋,倒有叄四個男子?難道是安排了與我爲難的嗎?
一面向前跑,一面回頭看追的,又加了叄四個;越追越緊了,口裏都大聲喊捉賊。
向樂山思量:這條褲子,偷的不妙!他們一時那來的這麼多人?這不是奇了嗎?此時天光已是大亮,我在前面跑,他們在後面追,我路道又不熟,何能跑的了?不如立在這裏,等他們來;料想也沒有大本領的人在內,隨即掉轉身來站住,對那些追來的人問道:“你們追趕甚麼?”
追來的共有七個,都是壯健漢子。內中有叄個年約二十多歲的,每人手中提一條扁擔;圍上前來答道:“你還裝佯嗎?就是追這偷小夜的賊!”旋說旋舉扁擔打來。向樂山見來的都像是安分的農夫;看他們拿扁擔的手法,就知道沒一個是會把勢的人。若動手將他們打傷了,也太覺可憐,並且這偷褲子的事,算是自己無禮;怎好偷了人家的東西,再把人打傷咧?見叄人的扁擔打來,連忙讓開說道:“你們看錯了人麼?我何時偷了你們甚麼小夜?這做賊的事,不好是這麼胡亂賴人的!你們知道麼?”
後面四個也圍攏來,爭??說道:“你還要賴”我們親眼見你偷的;你再想賴到那裏去?“向樂山袒開兩手道:“我僅有一把傘在手裏;偷了你們的小衣,擱在甚麼地方呢?我就只有一身衣褲在身上;難道我光??腿,來偷你家的小衣不成?如果你們在我身上,搜得出兩條小衣,就算是我偷了你們的!”
一個人指??向樂山的褲腳道:“我家失的是女小衣。你自己低頭看看,釘了這麼寬的闌干,你還要賴嗎?”向樂山低頭一看果是反穿了一條女褲,七個人不由分說,一擁上前,將向樂山拿住。
向樂山若肯動手打他們,莫說這七個人,便是七十個,也莫想能將向樂山拿住,七人拿??向樂山,並不帶回那茅屋。有一個年老些兒的說道:“這個小賊,不是本地方口音,是一個外路賊。須送到公所裏,請衆紳士來辦。”
向樂山問道:“你們這裏,有些甚麼大紳士?”
那年老些兒的人道:“你問這做甚麼?你又想去偷他們的東西嗎?”向樂山笑了一笑,也不往下問了。
叄個年輕人,一人牽住向樂山的辮絲線道:“你們看這小賊,倒有一綹這麼講究的辮線!”
分捉了手膀的二人道:“知道是偷誰的呢?做小賊的人,那裏買得起這般講究的辮線?”後面的四人催??走道:“不要說閒話了!快送到公所裏,交給保正。我們好回來打禾,爲他一個小賊,耽擱我們的正工夫,人不合算!”七人遂擁??向樂山急走。
不一會,走到一所小小的房屋門口。向樂山看那門上掛了一塊木牌,士寫??“五都叄甲公所”六個大字。進門一個石砌丹墀,階基百接一個大廳;兩旁分排??許多椅榜,大概是鄉紳們,有事開會時生的。塘基上兩根磽柱,有水桶粗細。亡人將向樂山的辮子,用麻繩穿了,拴在磽柱土;兩手也反縛??。
向樂山聽憑他們處置,只是笑嘻咭的。見已捆縛停當了,方向七人說道:“看你們這地方,有些甚麼大紳士?要叫來的,就快生去叫來!我還有事去,不能在這裏久等。”七人聽了這些話,個個都鼻孔裏冷笑,也沒人回答。留叄個年輕的看守;那四人說是去告知保正,一同出大門去了。
向樂山問叄人道:“這裏有??羅新冀,你們知道麼?”
罷??牽辮子的那人笑道:“你也想轉羅老爺家裏的念頭麼?做你孃的清秋大夢呢!我說給你聽罷:我們都是羅老爺家裏的佃戶;像你這樣的小夥於,也想去偷他老人家的東西,算是活得不耐煩了,想去找死!”
向樂山故意問道:“這是甚麼道理呢?他家的東西就沒人敢去偷嗎?”
那人又把鼻孔哼了一聲道:“你只叄隻手、一顆腦袋,差得遠!要偷他老人家的東西,非有叄顆頭、六條臂膊;沒有長??叄頭六臂的,休要去送死。”
向樂山笑道:“羅新冀不是已有六十七八歲了嗎?快要死的人,還能拿得住賊麼?”
那人把臉一揚,做出不願意答白的神氣,這一個指??向樂山的臉道:“莫說你這一個拳頭般大的小賊,不在他老人家眼裏;那年他老人家才搬到這裏來住家的時候,因臺來了幾十鞘銀兩,轟動了鵝絨寨一班大盜,四五十人打齊夥,明火執仗的來劫。他老人家只拈??一根鐵旱菸管,全不費事的,將四五十個大盜全都打倒在地,沒一個能逃跑的!苴待天明。
把遠近多少大紳士,都請了來;他老人家仍拿??旱菸管,在那些大盜腿彎裏,一個敲一下,就像是服了解毒藥似的,一個個清醒轉來。”
“他老人家拿出幾百兩銀子來。當??衆紳士,對那些大盜說道:『你們見我有這些銀兩,就想來搶劫;你們可知道我這些銀兩,是甚麼東西對得來的?你們以爲我是做官,來得容易嗎?我是個鏢行出身;這些銀兩,是數十年血汗和性命換得來的!笆心給你們一夜工夫劫去嗎?姑念你們幾十裏跑到我這裏來,有一半也是逼於無奈!每人送給十兩銀子。你們若肯悔改,從此不做這沒本錢的買賣,有了這十兩銀子,也被做個小生意!不願悔改,也只由得你們自己,我也不管!不過下次不要再撞在我手裏,那時就莫怪我的旱菸管,人不留情了!』那些大盜都爬在地下,向他老人家叩頭;每人領??十兩銀子去了。自後連扒手也不敢到這方來;何況你這樣小小的賊!“牽辮子的那人忽然指??門外道:“保正老爺來了!啊呀呀!還來了好幾位紳士呢!”
這兩人聽說,都探頭朝門外望。向樂山也掉過臉,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鬍子,長條身體,穿??一件白夏布長衫;手中拿??一根二尺多長的竹節旱菸管,用作??杖撐箸,走了進來。面上很露出不耐煩的樣於。進門望了向樂山一眼,即嘆了一聲氣,走上了大廳。後面跟??進來了十七八個人,也有穿長衫的。也有穿短衣的,年齡鄱在叄十以上。進門都望望向樂山,也有嘻笑的,也有面帶怒容的,也有裝做看不上眼的,也有現出揶揄的裨色的。
那四個去告知保正的農人,走在最後。大家都到了廳上,分兩邊坐下來。
向樂山早轉身軀,朝上立??。先進門的那鬍子,坐在當中一把椅上,翹??腿子;一手摸箸鬍鬚,一手拿旱菸管指??向樂山,先嘆了一聲氣,才說道:“我看你這小小的年紀,爲甚麼不務正業,是這麼偷東摸西?你可知道我是誰,這是甚麼所在?拿住賊,照例是甚麼辦法嗎?”
向樂山笑道:“我知道的!你們照例拿住了你老婆、你媳婦的野男人,是將辮子邦掉……”
這一句話才說出口,廳上坐的人,都鬨然大笑起來。
原來向樂山隨口說這麼一句罵那保正的話,纔沒有絲毫根據的;誰知倒說??了那保正的陰事:那保正的媳婦,就是偷了本地一個秀才;旁人代爲不平,替保正的兒子出氣,在他媳婦房中,把那秀才捉住。那地方當時的風俗習慣,拿住了野男人,除痛打一頓之外,胱將野男人的辮子割了。前清時,這人沒了辮子,便不能出外;出外就給人指笑。向樂山一句無心的話,道??了保正的陰事;旁人忍不住笑,保正就忍不住,氣得發抖了“站起身罵道:“這還了得!你這賊骨頭,竟敢侮辱紳士!我若不把你淹死,也不做這保正了。”
向樂山哈哈笑道:“你不做保正,就做忘八也夠了!”
兩排坐的紳士,見向樂山這種嘻笑怒罵的樣子,齊聲對向樂山喝道:“你這小賊鼻頭,真想死嗎?你是外來的賊,不知道我們這裏的團規:我老實說給你聽罷:我們這裏拿住了賊,只要問明瞭口供,有正經紳士來保便罷,若沒有正紳來保,立時綁上一塊大石,往河裏一摜,第二天才撈屍安理;你這東西,死在臨頭,還敢這麼胡說亂道!”
向樂山仍是笑??問道:“你們這裏,曾淹死過幾個賊?在甚麼河裏淹的?”
坐近的那一個穿長衣的紳士答道:“每年得淹死幾個,也沒人計數:這對面就有一條河;你的一雙賊眼,還不曾看見麼?”
向樂山道:“既是每年得淹死幾個,怎麼你們這些賊骨頭,都還活在這裏,不曾送到對面河裏去淹死妮?”
這幾句話,更把滿廳的人,都氣得跳起來了:那保正舉箸旱菸管,跑過來要打向樂山。
向樂山大吼一聲,將腦袋一偏,屋檐上的瓦,譁喇喇的落下來;連牆壁都牽得搖動起來“只嚇得廳上的人,慌了手腳;怕房子坍塌下來,爭??往門外跑。向樂山炳哈大笑道:“你們原來都是些沒膽量的賊骨頭!這地方有了你們這些東西,豈不辱沒了羅老英雄!”
不知向樂山如何脫身?如何見??羅新冀?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六回湘江岸越貨劫書箱嶽麓山尋仇遇奇俠
上回書中說到向樂山一偏腦袋,牽扯得那水桶粗細的屋柱,喳喳的響;房檐上的瓦,也嗶喇喇的一陣,掉了許多在丹墀裏;連牆壁都震動起來!那些鄉紳保正,和捉拿向樂山的七個農人,都嚇得爭先往公所大門外飛跑。
向樂山哈哈大笑道:“原來你們都只有嚇人的本領,卻禁不起人家一嚇!這地方有了你們這些膿包貨,可不辱沒了羅老英雄嗎?”大衆跑到門外,回頭見向樂山住了頭不扯了,方停了步;聽得向樂山說,可不辱沒了羅老英雄這句話。
其中有一個劉全泰,是羅新冀家裏管莊子的,聽了這話,即對那保正說道:“我看這人的氣概,不像是個做小偷的!他既有這種本領,剛??地說話,又是這種口氣;必定是來拜我們東家的!且等我進去,好好的問他一聲,看是怎樣?”
那保正到了這時,也知道做小偷的,決不會有這般氣概,和這般本領!連忙點頭,答道:“不錯,不錯!這事是怪我們魯莽了!得罪了羅老爺的客,不是當要的!就請你老翁一面去問,一面替我們謝罪!”
劉仝泰應??是。走到向樂山跟前,先作了一個揖,才暗笑開口道:“你是個好漢,不要和我們一般見識!我們都是生成肉眼,不認得英雄!請問好漢:是不是要見敝東羅新冀老爹嗎?”
向樂山的一雙手,被反縛了;不能答捐。只好把頭點了兩點。他這頭點兩點沒要緊,房檐上的瓦,又紛紛的掉下來!嚇得劉全泰雙手抱住頭,又要往門外跑。向樂夭笑??
止住道:“因你對我作揖,我的手不能回禮,所以向你點頭。這也只怪你們管地方公事的人,太把公款背上腰包了,纔有這驚嚇到你們頭上來!”
劉全泰見屋瓦不掉了,半晌方敢放下手,說道:“我們這一保內,自從羅老爹搬來後,管地方公事的人,那一個敢把公款背上腰包的工不知好漢的話,從何說起?”
向樂山笑道:“既是沒人敢吞公款,爲甚麼公所的房屋,造得這麼不牢實,房柱上連一個小偷,都捆縛不了咧?”劉全泰也笑了,湊過來解向樂山手上的繩索。
向樂山連連搖頭道:“不要解,不要解!話末說完,瓦又掉下來好幾月。劉全泰連忙縮手問:怎麼?向樂山道:“你們在地方上當紳士的人,連『捉賊容易放賊難』的這句話,都不懂得麼?那有這麼糊里糊塗開釋的道理?”
劉全泰??得問道:“依好漢要怎生開釋呢?”
向樂山笑道:“是賊應該辦賊!不是賊應辦誣告!怎麼就這麼開釋呢?”
劉全泰心裏好笑,暗想:你分明反穿??一條女褲在身上,難道還可說不是個賊?不過你仗??有本領,教人如何能把你做賊辦?於今馬馬虎虎的開釋你,你倒放起刁來,硬要人說你不是賊!也罷!你一來仗??自己有本領,我們奈何你不了!二來仗??是來看羅老爹的;我們也不敢得罪!好,好,算是你厲害!
劉全泰想罷,復暗笑說道:“我早已說了,我們都是肉眼,不識英雄!於今誰還耙說你是賊咧”這誣告的罪,不待你說,做東知道了,必然重辦!“劉全泰正在這裏說??,忽聽得外面一陣歡呼之聲,都喊:“好了,羅老爹來了!”劉全泰即撇了向樂山,慌忙往門外跑。
向樂山回頭一看,只見那些鄉紳,簇擁箸一個身材矮小得和十來歲小孩一般的老頭兒進來。
鬢髮都漆黑,若不是皮膚露出蒼老的樣子來,誰也得說道人不過四十歲。穿??一身金黃色的葛布衫褲;左手提一根二尺多長黑中透亮的旱菸管,有大拇指粗細;估量那旱菸管,必是純鋼打就,加上了一層退光漆,提在手中,似覺有些兒分兩!右手握??一把極大的蒲扇,像他這麼小小的身材,足夠當一把雨傘用!
向樂山一見羅新冀進門,即仰天大呼道:“我久聞羅老英雄大名,不憚千里前來拜訪!那知道羅老英雄的莊客們欺負外路人的本領真大,竟將我繩捆索綁在這裏!這難道就是羅老英雄待客之道嗎?”
羅新冀聽了,哈哈大笑。走過來,伸手往屋柱上一抹,辮絲線和綁手的麻索,登時如被快刀割斷!
向樂山大喫一驚!不由得兩膝一屈,拜了下去道:“弟子今日才求??師傅了!”搗蒜似的一連叩了四個頭。
羅新冀忙雙手攙住,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請快起來,同去寒舍,此地真不是待客之所!”向樂山立起身。同到羅新冀家裏。羅新冀拿褲給向樂山穿了;將偷來的女褲,還了羅新冀的莊客。
原來衆鄉紳和保正,見劉全泰對向樂山作揖,同樂山又將屋瓦牽掉了許多,恐怕真個把房屋牽倒了!急忙派人飛報羅新冀。羅新冀只道是有意來炫本領的;所以也使出本領來,赤手劈斷了繩索!
向樂山所以喫驚的緣故,就因他自己頭上結的那綹絲辮線,是野蠶絲結成的;比較尋常絲線,不知要堅牢多少倍!便是用快刀去割,也不容易割斷。爲的是仗??這條辮線打人,若不是特別堅牢,有力的一扭即斷,又如何能當兵器使呢?羅新冀居然能絕不費事的,隨手抹斷!有這種本領,如果動起手來,還經當得起嗎?怎能教向樂山不五體投地的拜服呢?
向樂山在羅新冀家,住了半年,得了羅新冀不少的本領!
遍到家中,同閔賢有些不願意向樂山拿??絕頂的天份,去了書不讀,專練這好勇鬥狠的武錘,教他和向曾賢,同去衡陽書院讀書。因那時衡陽書院的老師,是當代經學大家王闈運;向閔賢也是他的私淑弟子。因此教兩個兄弟,趕到衡陽書院去讀書。
向樂山??得重整書帙,跟隨向曾賢同去衡陽。在衡陽讀了兩年多書,學問長進到甚麼地步,是摸不??看不見的。但是這兩年中,他們兄弟在衡陽,收賣的舊版書,卻是不少。
向曾賢自己會刻圖章:凡是他的書,每本上面,都蓋了一個“樂知山房藏書”的章於;每人有二十六箱,那時衡陽出產的大牛皮衣箱,又堅牢耐用,價值又便宜;向樂山兄弟,遂每人買了二十隻裝書。
二年之後,王闈運走了;換了一個沒多大學問的老師。他兄弟便不願意商住衡陽書院了。
因書箱??贅,就僱了兩條民船,裝載書箱,包運到平江悟口上岸。兄弟二人,每人坐守一條。
當那搬運書箱上船的時候,兩名腳伕臺一口皮箱,只壓得汗流氣喘!腳伕因爭論要增加力錢,說:箱裏裝的不是衣服,衣服沒有這麼重;必是金銀珠寶。碼頭上的習邊:搬運金銀的力錢,每挑每臺,比搬運穀米什物須貴二成。
向樂山懶得和那些腳伕多說,就依照搬運金銀的力錢給了;也沒說明箱裏全是書籍的話。
誰知船戶認真當作是二十大箱金銀,就陡起了殺人越貨的念頭:見樂山兄弟,都是文弱的書生,年紀又輕,更沒有僕從。
這念頭一起,招待他們兄弟,便份外的????;每日好酒好肉的,辦結二人喫!他們初次坐這長途的民船,又在洪楊亂平之後,那知道江湖上的利害?各睡在各人的船上,喫喝飽了,就拿??書看。停船啓碇,以及經過甚麼碼頭,全不顧問。船衍了四日,船戶只因沒有好下手的地方,遂商量這夜並不停泊,在江心動手。
這夜的月色很好。向樂山生的這條船在前,向曾賢的船在後,相離有半里河面。向樂山生性本來喜酒。尋常的民船,照例黃曾時就停泊不走了;有時恐怕趕不上第二蚌埠頭,下午叄四點鐘的時候就停了;從來不曾坐過在月夜行走的船。這夜倒覺得很斑興,獨自拿了一壺酒,坐在船頭上,旋喝旋觀玩夜景。
正在喝得有八成醉意,忽聽得身後腳步響;他以爲是船戶撐腰篙,懶得回頭去看。
手裏端箸酒杯,剛待往嘴邊送,陡覺有人一把將自己的辮髮揪住,同樂山醉意闌珊中,也不問揪辮髮的是誰,只將頭向前一點;就聽得拍的一聲,把那人一個跟斗,栽到前面船板上;觸眼即見那人手中,握??一把明晃晃的鋼刀。
這一來,卻將酒意驚退了!忽地跳起來,一腳點住那人胸膛。回頭看艙裏,又躥出一個拿刀的人來;見向樂山腳點住了一個,他也不識進退,亮刀直劈過來。向樂山那有心思和他動手?
一晃腦袋,辮尾流星一般的,一繞就繞??了那拿刀的手腕,順勢一帶。洪矮牯、周敦五那麼有本領的人,尚且受不了一辮尾!船戶能有多大的本領?被這一帶,如何能立腳得牢?撲面一跤,也跌倒在船板上!
向樂山拾起一把刀,指??二人問道:“快說!後面那條船,和你們夥通了沒有?如何相離得這麼遠?”
船戶道:“夥通是已夥通了;不過他們已經動手沒有,就不得而知!”
向樂山聽了,心裏登時慌急起來!想放起這兩個船戶,教掉轉船頭迎上去,又怕船戶知道事情敗露了,沒有好結果;一放起來,就赴水逃命!自己又是一個不會水的!待將船戶捆縛起來罷?自己一個人,如何能駕的這麼重載的船?眼珠一轉,想出了一個計策來:去了手中的刀,就船頭上的鐵煉捆好了一個,由他躺在船板上。纔將腳點的這個提起來,也用鐵煉。鎖住了他的雙腳;一端結牢在梔柱上。提了一片嚕給他,拿刀在他臉上,晃了一晃道:“你若敢不盡力的搖嚕,只這一刀就要了你的狗命!你想逃是逃不了的,只要能趕的上那隻船,我決饒了你的性命!”
船戶到了這時,那裏還敢違抗!自然是盡力的搖嚕。
向樂山安置了那個,纔將這個躺??的鐵煉解了;一手拿刀,一手拖??船戶到後梢,喝教他掌舵,將船掉頭。向樂山知道自己哥子文弱,這回十九是死!只急得加熱鍋上螞蟻,一疊連聲的催??快搖,自己手扭住掌舵篷的辮於,探身船篙上,向前頭江面上望。
百追趕到天明,不見那條船的蹤影!??得又拿刀逼??船戶說,若他們原約了在甚麼時候動手的?船戶說:並不曾約定時候,誰先得手誰先走!大概那條船動手得早些,所以先回頭跑了!
向樂山料想自己的哥子是死走了!不見得能追趕??。不如就近且將這兩個強盜,送交地方官,訊實了口供,得了那夥強盜的巢穴所在,再去緝捕!倘我自己一個不小心,連這兩個也逃了,就要費手腳了!當下就問船戶:追到了甚麼地方?船戶說是湘潭。向樂山教把船泊住;用繩索牽了兩個船戶,連同那兩把刀,親自送到湘潭縣。
那縣官聽說是盜案,立時坐堂提問。問出那條船上同夥的,也是兩個人。一個姓林冬桂馥,原籍是廣西人。十幾歲的時候,被洪秀全的軍隊,據在營中餵馬。隨營造湖南,在衡川一個山上,照管數十匹馬喫草。忽然有一匹馬,失腳從山岩上跌下,跌斷了一條腳。林桂馥怕回營受責罰,就逃到衡陽,在一個船戶家當腰篙,後來自己買了一條船。
還有一個,是林桂馥僱的夥計,姓張;因是個癩痢頭,同伴都呼他張癩於;不知是湖南那一縣的人。縣官又問明瞭林桂馥在衡陽的住處,行文去衡陽縣緝拿。
向樂山自請同去,縣官自然許可。到衡陽訪拿了半月,不僅林桂馥不曾回衡陽,連那隻船都沒人看見在衡陽一帶露過眼。向樂山??得痛哭回家,將遇難情形,告知向閔賢。即日又馱了個包袱出門,誓必尋??林桂馥替兄報仇。
因林桂馥是個船戶,在江河裏的日子多,在陸地上的日子少;遂也投進衡陽的船幫,充當船夥,終日在江河裏明查暗訪,足足查訪了叄年。凡是湘河裏的船隻,只要船梔一入向樂山的眼,就能認識這船是誰人的;單單不見有林桂馥那條船。問一般船戶,也都說:近叄年來,林桂馥的船,不知怎的,不在湘江河裏行走了。
向樂山見訪查沒有下落,出門的時候,原發誓:此去不能替遇難的老兄報仇雪恨,決不迴轉家鄉!於今荏苒叄年。兄仇末報,那有心情,那有顏面回家見人呢?仇人即不在湘江河裏,船夥也周不??再充當了!辭別了職務。既不能歸家,復無心謀幹甚麼差事,東飄西蕩的,竟像是一個流落江湖的人!有時喝醉了酒,就獨自跑到高山頂上,放聲大哭;哭疲了,便倒在岩石上睡覺。無論甚麼人和他談話,他總是搖頭不答!
他這日忽走進嶽麓書院,每間齋舍,他都去揭開門簾看看。住齋舍的人,也沒注意。其中有一間書齋,陳設得十分整潔,牀帳都極其華麗;是新寧縣一個豪華公子住的。
這位公子,因有事回新寧縣去了:書齋空??沒人住,也沒託朋友照管。向樂山本來與這位公子熟識,便扭斷了房門上的鎖,在書齋裏住??。
這夜睡到半夜醒來,見腳頭有一人睡??,鼾聲農地。向樂山疑心是室主人回來了;連忙坐起來招呼。只見那人翻轉身又睡??了!向樂山看那人,腳上穿??一雙草鞋;知道不是室主人。
臺頭看了看門窗,仍是嚴封末動。暗想:這人必有些來歷。若是尋常穿草鞋的人,不但不能進來,並不會有這種舉動,我倒得推醒他,問他一個明白,看他如何進來的?
隨手在這人腿上搖了幾下;只聽得這人口裏含含糊糊的罵道:“半夜叄更的,不好生睡覺,要這麼大驚小敝的鬧些甚麼!”罵完鼾聲又起了。
向樂山越覺得不是尋常人的舉動,便也不再搖他了。打算等到天明瞭,再和他談話。不料自己再睡了一覺醒來,已不見那人的蹤跡了!忙起來檢點門窗,仍舊一些兒不曾啓動!不覺連連跺腳道:“可惜,可惜!有這般異人同睡一夜,竟一無所獲的放他走了!”獨自嘆惜了一會,地無計可尋,悶悶的過了一日,以爲再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第二夜纔要人睡,即覺得牀帳微微的一動。
向樂山驚得睜眼一看。昨夜同睡的那人又睡在腳頭打呼了!也不知道從何時睡下來的?這番那肯怠慢!翻身跳了起來,顧不得那人生氣,連推帶搖的說道:“你是那裏來的?也不問這房裏的主人是誰,就敢睡一夜,又睡一夜!”
那人慢騰騰的生了起來,迷離??兩眼,望了向樂山一望,笑道:“你若是這房裏的主人,我也應該對你講一個禮節!一般的偷住人家的房間,管甚麼睡一夜兩夜?”
向樂山見那人是一個遊力道士的裝束;頷下一部花白鬍須,年齡約在五十歲以上;說話聲音宏爽,滿臉帶??笑容。遂點了點頭說道:“話雖如此,但也應份個先來後到;不過我此時也不問這些了。道人適從何來?怎麼來去全無聲息?”
道人哈哈笑道:“你都不用問我!今夜月色大佳,我的瞌睡,既被你鬧醒,且帶你去雲麓宮玩玩!”向樂山道:“月色雖好,但此時已過了半夜,等我們走上雲麓宮時,月已銜山了,還有甚麼可以玩賞咧?”
道人又是一個哈哈道:“沒有月就賞日,又有何不可?人家說讀書人固執不通!丙然,果然!”
向樂山從來不曾被人罵過固執,??得也笑道:“既如此,就走罷!”說??,待伸手開門。
道人一手換了向樂山的手道:“但閉上眼,不要害怕!”向樂山知道道人非凡二即依吉將雙目緊閉,只覺得兩腳一軟,身體就飄飄的往上升騰;心裏還害怕頭頂茗夭花板,誰知竟是一無阻擋二正在詫異,兩腳忽踏了實地。道人更高聲打??哈哈道:“你看,這是甚麼所在?”
向樂山將兩眼一開,只見一座巍峨的雲麓宮,被清明的月色籠罩箸,彷佛如水晶爆殿一般。
低頭看湘河裏的水,光明澄澈,映??皎潔月光,曲曲彎彎,宛如一條白銀帶。臺頭遠望長沙城,但見萬家煙霧,沈寂無聲,幾點零落斷續的漁火和寒星雜亂,辨不分明。
不覺失聲叫道:“妙啊!像這般的夜景,人生能得幾回領略!”
他口裏一面叫吵,心裏一面轉念道:“這道人若不是神仙,同能有此道?衝我數年在外尋師,於今得遇這樣的人物,頁算是叄生有幸了!豈可錯過?”隨即雙膝往地下一跪,朝??道人叩頭道:“師傅兩夜來和弟子同睡,必是憐念弟子兄仇末報,特來指引弟子一條道路的;弟於只要報了先兄的仇恨,此後有生之年,願終身侍奉師傅!”說罷,想起自己哥子遇難之慘。又放聲痛哭,連連叩頭不止。
道人扶起向樂山說道:“容易,容易!自有你報仇雪恨的一日!”向樂山聽說容易,才轉悲爲喜,立起身問道:“弟子的仇人在那裏?求師傅指示!”道人搖頭道:“等歇再說罷!”
向樂山料想拜了有這般道術的師傅,兄仇是不愁不能報的了!心裏頭頓時高興起來。見湘河裏的水,光平如鏡。他自從行刺嶽川知府不??之後,恨自己不會投石於,時常練習打石子,它的石子打的最遠,又有準頭。這時心裏一高興,就從地下拾起一個石子來,望江心中打去。
在嶽麓山頂上望湘河,覺得就在眼底,其實距雛有二十來裏。任憑向樂山如何會打石子,那裏能打到二十來裏遠呢?自然石子打去,江心中毫無動靜,落在半山中草地上,連一些聲息也沒有!道人在旁看了,反操??手大笑。
笑得向樂山紅了瞼,對道人說道:“從此地到江心有二十里,師傅能打得到江心麼?”
道人笑道:“打到江心算甚麼?我還要打破這個月光呢!你瞧??罷!”隨手拾了一個碗大的石頭,對準江心拋去。
那石頭破空的聲音,比響箭還大;按??就是那鏡面也似的江水,正在月影當中,忽起了一個盤籃大的濺花,一剎時牽動了滿江的波紋;好一會,那噗通的聲浪,才隱隱的傳入耳鼓來;月影在水中,只是搖搖不定。
這時向樂山心裏又驚又喜的情狀,頁是形容不出!連忙向道人說道:“師傅務必將這本領,傳給弟子!弟子將來與仇人相遇的時候,有了這種本領,那怕相隔二十里,只要看得見,便不愁他跑得了!豈不痛快嗎?”道人點頭笑道:“容易,容易!你此時腹中,有些肌餓了麼?”
向樂山正苦飢餓,便答道:“飢是飢了;但如此夜深,有甚方法弄得箸喫的呢?”
道人照來時的模樣,一手換了向樂山的手,喝聲閉目。
這番又覺與剛??來時的情形不同:來時是步步往上騰高,耳中並不聽得甚麼聲息:這番雖一般的兩腳一軟,身體凌空,但耳中聽得呼呼的風響,身體卻一步一步的往下降。兩腳末踏實地之先,耳裏已聽得有更鑼之聲,隨即??地,睜眼一看,只喜得向樂山跳起來了不知二人飛到了甚麼所在?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七回指迷路大喫八角亭拜師墳痛哭萬載縣
話說向樂山腳踏實地後,睜眼一看,認得是長沙城裏的八角亭。兩邊所有的鋪戶,都關門深入睡鄉了;除大家門口懸了幾盞檐燈外,沒有一些兒燈火。道人向前走着道:“跟隨我來!”向樂山跟着走了一箭之地,道人停步指着一家小鋪戶,說道:“你看這家準備了點心,等你我去喫!”向樂山看裏面尚有燈火,門也是虛掩着;是心裏不相信會真個準備了點心在那裏等,不敢過去推門。
道人笑推向樂山道:“怕甚麼,如何不推門進去呢?”向樂山得上前把門一推。
原來是一家小小的點心子,房中懸了一盞滿堂紅的油燈。竈上蒸籠,蒸得熱氣騰騰的;一個腰繫圍裙的小夥計,靠牆壁坐着打盹;幾張破舊的小方桌,也靠牆壁放着。房中沒第二個人。
道人走過去,將那小夥計的肩膊一推道:“快把蒸好了的點心拿過來!”那小夥計被推驚醒起來,揉了揉眼睛,望了道人一望,也不說甚麼,好像是約會了的;走到竈跟前,從鍋裏將蒸籠端起來,拿了一個大磁盤,檢了一盤熱烘烘的鰻頭,擱在桌上。
道人先就上首坐下來,指着鰻頭對向樂山道:“你儘量喫罷,蒸籠裏還有的是呢!”向樂山不知師傅是甚麼神通,這時候真個有人準備了點心在這裏等。腹中既是飢餓了,也就不客氣,拿起來就喫。向樂山的食量本大,片刻如風捲殘雲,一頓把大盤鰻頭喫了。
道人問:“再能喫得下麼?”向樂山喫了這一大盤鰻頭,已是很飽;回說:“不能喫了。”
道人叫小夥計過來,說道:“下的饅頭,都給你去喫;你領我們上樓去睡罷。”小夥計應着是,點了一個紙搓,在前揚着引道。
道人挽着向樂山,跟在後面。一把小扶梯,搭在一個灰塵積滿了的樓口;小夥計一面向後揚燃紙搓,一面用左手扶着梯於上去。
道人復推着向樂山道:“你先上去,我出外小解了就來。”向樂山更是莫名其妙,怎麼忽然跑到這裏來睡呢?這裏分明是一個小小的點心店於,又不是飯店,怎麼能留客人歇宿咧?這不是奇怪嗎?心裏旋揣想着,旋舉步跟着爬上扶梯。
小夥計吹燃了手中紙搓,就壁間一碗油燈點着,撥了撥燈芯,自反身下樓去了。
向樂山看這樓上,無一處不是灰塵堆積。兩條單凳,擱着幾條木板,架成一個僅被睡一人的牀;也懸掛着一條烏陶陶的破夏布帳子。樓上並沒有可坐的椅凳,牀檔上放着一個極大極粗劣的木樹。櫥門已破爛了一扇,沒了鬥筍,不能安上去;就一頭擱在樓板上,一頭靠着木樹,把櫥遮掩了,不知櫥裏有甚麼東西沒有?
他才喫了那一大盤饅頭,不想便睡;又見師傅小解去了,不曾上來,也得等等。閒着無事,就輕輕將這扇破了的櫥門搬開來,靠壁放了;看那櫥裏,竟是塞滿了一欄的舊書。心裏更覺詫異:怎的這樣點心店裏,卻有這麼一大櫥的書籍?隨手拿起一本來,就油燈下,拍去了灰塵一看。這也應着小說上的套話,所謂:不看猶可!這一看,驚得兩手抖個不住!
原來這本書面上,明明蓋着一顆樂知山房藏書的圖章。他急忙換一本看,也是一樣。連看了幾本,知道用不着再看了。禁不住兩眼的痛淚,紛紛掉了下來!放下手中的書,打算等師傅上來,定計捉拿兇手。但是等了好一會,那有師傅上來?心裏才恍然悟道:“原來是他老人家,指引我到這裏拿兇手的!不待說,兇手必就是這店裏的主人!好在那林桂馥的模樣,見了面,大約還可認識!事不宜遲!趁他們這時睡着了,拿了困綁起來,等天明送到長沙縣去!”
想罷,向樂山轉身走到樓口,恐怕扶梯響動,驚了兇手;就樓口往下一躍,賽過秋風飄落葉,着地全無聲息。
尋那小夥計,已不在這房裏了。那盞滿堂紅,原有四個燈頭;此時已吹熄了叄個。向樂山搬了張椅子墊腳,將燈取了下來,端着照進左邊一間房裏。
向樂山從那回遇難之後,即花童價買了一把鋒利的小匕首,連柄才得九寸叄分長,拇指粗細的鐵釘,要將匕首輕輕一按,登時兩段;並且截下去,沒有聲響。終日帶在身邊,不曾片刻離過。此時從腰間抽了出來,去了皮鞘。看那房裏,也是開了一張單凳架的牀,掛着藍布帳子;帳門放下了。地下有兩雙破鞋。
向樂山放下那燈,撩開帳門看了一看,一頭睡着一個男子;認得睡在外邊的這個,就是那小夥計;裏面的像是很有些年紀,不是林桂馥的模樣,也不像那條船上的船夥。但也不管他是誰,且困綁起來再說。是身邊沒有繩索,一時卻怔住了!舉眼向房中四處一望,見房角上放着一個吊桶;桶口盤了一大卷棕索。
原來這時長沙城裏的居民,飲的是河水;每條街上,或是巷子裏面,都有吊井;鎊家自備吊桶,打水就帶去,打完了。又帶回來;所以這房角上,放着這個吊桶。向樂山立時將桶索解下來,本想就這麼將二人困綁做一塊。因見這兩人,是兩個笨貨,被人困醒了,必然閉着眼亂喊;就拿匕首去嚇他們,他們閉着眼,也不看見:不如將他們推醒,再拿刀嚇他;他知道怕死,就不敢聲張了。
丙然把二人喊醒明白了,拿匕首往他臉上一亮,低聲喝道:“敢做聲就是一刀!”二人即嚇得篩縷一般的抖,連哼也不敢哼一聲!顛倒着困綁起來。割了兩片帳門市,揉成兩個麻核桃;塞了一個在那年老的口裏。
向樂山留着這個小夥計,問道:“你這裏的老闆,姓甚麼名字?是那裏人?快說出來,一些兒不干你事!”
小夥計戰戰兢兢的答道:“我我我這裏的老闆姓張,沒沒沒有名字,就是這城裏的人。”
向樂山知道就是這條船上的船夥張鬍子。按着問道:“他睡在那間房裏:“小夥計道:“他和老闆娘同睡。”向樂山氣得在小夥計身上踢了一下,罵道:“我問你是他睡在那間房裏?管他和誰同睡!”
小夥計痛得彈了彈,說道:“老闆娘就睡在這間房的後面房裏。”
向樂山忙看這房的木板壁上,有一個單扇的門;隨將手中的麻核桃,塞入小夥計口中;走到那房門口,試推了一下,推不開!拿匕首截斷了一門邊鬥筍,啞的一聲開了。
這時的天色已亮,房中看得分明。張鬍子已醒來,先聽得隔房說話,以爲是小夥計和燒飯的起來了;及聽得房門響聲又不尋常。他是個犯罪心虛的人,那有不驚慌的!一翻身爬了起來,大聲問道:“誰呢?”
向樂山一縱步,已到了牀跟前;隨口應道:“是我!”張鬍子把帳門一撩,伸出那個癩痢頭來。
向樂山是何等的眼明手快?一見那癩痢頭,就看出是那個船夥。
那船夥卻也看出是向樂山了,苦於帳後沒有可逃的路,只能挺身出來,打算和向樂山拚命打。他還不曾知道那夜前條船上劫搶的情形,一向總以爲是一般得手後,遠走高飛了。這時見了向樂山,心裏雖然疑惑,是還沒想到向樂山有多大的本領。又欺向樂山一個人,手中僅拿着幾寸長的兵器,所以並不懼怯!他也略懂得幾手拳腳,握着拳頭,向向樂山撲來。
向樂山到了這時,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張鬍子這點兒拳腳,那有他施展的分兒?
一辮尾掃過去,就把他拖翻在地;用腳踏住了胸脯,回頭見帳勾上掛着一條絲腰帶,順手取下來,困了張鬍子的手腳。
張鬍子的老婆,是新討來的;不知就裏,道是強盜來劫搶,躲在被窩裏,張開喉嚨,大喊救命。向樂山因他是婦女,又睡在被裏,不肯動手去困她,也不阻止她喊叫;自將張鬍子提到外面。
忽聽得大門外,有人門,並高聲問裏面甚麼事。向樂山跑到大門跟前,開了大門,見門外立着幾個做生意的人;打量了向樂山兩眼,正要開口問話,向樂山已對他們卑了拱手道:“請諸位街鄰進來,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奉告!”
那幾個街鄰,見向樂山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又聽了喊救命的聲音,都以爲必出了殺人的案子,一個個嚇得不敢進來!立在後面些兒的,一低頭就溜跑了;立在前面的幾個,回頭見同來的溜了地想溜開!
向樂山笑道:“我又不是強盜,又不是兇犯,好好的請諸位進來談話。這也怕甚麼呢?但請放心,決不是連累諸位的事!”幾個街鄰聽得這麼說,才放大了膽量,跟箸向樂山進房。見張鬍子被困在地;左邊房裏,又顛倒困着兩個夥計。一個個望着向樂山發怔。
向樂山收了匕首,從容對街鄰述了一遍叄年前兄弟遇難,及自己出門尋仇的情形,接着說道:“今日才捉箸了這個張鬍子,所以驚動了諸位街鄰。”
那些街鄰聽了向樂山的話,沒一個不佩服向樂山是個豪傑,也沒一個不罵張鬍子是個沒天良的惡賊!
向樂山就託街鄰代僱了幾名腳伕,抬了樓上那些書籍;向樂山親手牽了張鬍子,和那兩個夥計一同到長沙縣衙裏。
縣官見是盜案,自然立刻升堂審問。張鬍子無可抵賴,得招承了和林桂馥同謀。並說:“當時是二人同動手,把向曾賢從牀上拖下來;殺死後,截成無數小塊,裝入一個大子裏,投下江底。當夜停泊在一個小河汊裏。打開皮箱一看,誰知盡是書籍,如是,當下悔也無及。林桂馥分了十二箱書,說是要回廣西,自駕着船走了。”我得了八箱書,也沒用處。
我也沒有兄弟,父母是早年亡過了;有個姑母住在易家灣。
和林桂馥拆夥後,就寄住在姑母家裏。因要生活,瞞着姑母作了一次賊,偷了幾件衣服,一百五十兩銀子,就到八角亭開點心店。劫來的八日皮箱也賣了;剩了這些沒用的書,零零碎碎的,也不知已燒掉了好多;留下來的,不過十分之一了。
“這也怪新討來的這個老婆,她說:這些晝留了有用處,問她甚麼用處,她說可以留給將來生下了兒子長大了的時候好讀。因此,就做一個破木櫥裝了,擱在樓上。那樓上是給小夥計睡的;從來沒別人上去,不知怎麼會發覺的?”
縣官教招房錄了供。就問那小夥計:怎的會把向樂山引到樓上去?
小夥計供說:“我這日早起,因烘老面,隨手從櫥裏帶了一本欄書下來,撕了好引火。
沒燒完的,就丟在門角落裏。我在這裏,當了一年多的夥計,常是用爛書引火。近來討了老闆娘,雖不教我再用,然間常燒幾本,老闆娘就見了,也不說甚麼。我貪圖爛書容易燒着,每次烘老面,就拿一本。”這日我正將燒剩下來的,丟向門角落裏,忽有一個道人,打門首走過;見我燒書,連忙說:罪過,罪過!彎腰拾起我丟下的書,看了一看:問道:“你燒書不怕罪過,難道你東家也由你嗎?”
“我說:“是東家教我燒的;有甚麼罪過?”
“道人又問:“你東家有多少書教你燒?怎麼有書要燒掉?”
“我說:“有好幾箱,特爲收買了燒的。”
“道人笑着點頭問:“書都擱在那裏?”
“我說:“都擱在我睡的樓上。”道人還待問,我因有事走開了,道人也走了。
“過了兩個月,直到前日,道人復來店裏喫點心,喫了兩個饅頭;鴨走給我一吊大錢。
說我是個好人,窮得可憐!多給我些錢,好買件衣穿。我謝了道人收了。”昨日黃昏時候,道人又來店門首,把我招到外面說道:“我今夜要請一個朋友,到你這店裏喫點心。我此時給你二兩銀子。你做好一籠饅頭,叄更後蒸着等候。你能等到那麼遲久麼?”我看有二兩銀子,昨日那道人又給了一吊;有甚麼不能等呢?即一口答應道:“無論要等甚麼時候都使得!我橫豎拚着一夜不睡就得了!”
“道人見我肯了,又拿出一兩銀子道:“再給你一兩銀子。我請的那朋友沒地方睡覺,在這裏喫過點心,就借你的牀睡一覺。你若怕你東家罵,便不要對你東家說:睡一覺就走。
你真能拚着一夜就行了!”
“我兒道人的銀錢,這般鬆動:心想我是一個光身漢子,那裏怕人粘颳了我甚麼去?末帳都是老闆的,也值不了幾文錢!不怕人偷了去;並且我把牀讓給人睡,我自己仍可同燒飯的睡,更不必坐一夜。樂得多得一兩銀子,便也一口答應了。誰知道人引來的朋友就是這人!”說時指着向樂山。
縣官問向樂山:那道人是誰,向樂山將前昨兩夜,在嶽麓書院遇見道人時的情形說了。
縣官連連點頭嘆道:“誠能通神!至誠所感,仙佛自來相助!”
向樂山等到定了案,將張鬍子處決了,才歸家報知向閔賢。向閔賢幾年來,因二弟慘死。
叄弟出外尋仇,不知下落;心中終日悲痛。又加以連年荒歉,書生本來不善營運,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越發憂思成疾!等到向樂山報了仇回家,同閔賢已是病在垂危了;聽說仇已報了,即含笑而逝。向樂山遭此情形,哀痛自不待說!料理了喪葬。幸得向曾賢娶妻得早,已生了一個兒子,這時已有五歲了,向閔賢的子,也有十來歲了。
向樂山因喜武藝,不肯娶妻;頻年在外飄流慣了,在家安身不住。惜在嶽麓山上,不曾問明師傅的住處,不好去那裏尋訪。忽然想起萬載的師傅羅新冀,已有幾年不見了;何不去探望探望?於是由家裏動身,到得羅新冀家裏,才知道羅新冀也已死去半年了!
向樂山跑到羅新冀墳上,痛哭了一場!也不再去羅家了。
獨自悽悽惶惶的,並無一定的方向行走。滿心想去廣西,尋找林桂馥;因不知道林桂馥是廣西那一道的人,又不是有名頭的人物;躊躇不好向那條路上去找。正打算且去廣西,仍裝作遊學的,到處行走;或者機緣湊巧,也有狹路相逢的一日!卻因近來憂傷過度,酒也喝得大多了些;不料在萬載一家火裏,生起病來!
像向樂山這樣年輕練武藝的人,不容易生病;一生病就不是輕微症候,人裏的主人,怕他死了麻煩,逼着要向樂山挨出門外去死。向樂山又是傷心,又是忿恨,也無法反抗,得勉強挨出火門;行不到兩箭路,就昏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知向樂山的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再說。
施評
冰盧主人評曰:作者寫向樂山傳,洋洋數萬言,敘述不厭細詳,蓋向樂山亦崑崙派之重要人物也。下回人解清揚傳,將敘智遠仙蹟之前,先以笑道人事一引,則下文愈覺奇特。或病其誕,餘謂不如此,即不足當奇俠之稱也。
向樂山所遇道人,言語惝恍,行從詭祕,嶽麓山頭,夷猶杳渺,飄飄乎有遺世獨立之意。
作者雖未指明爲誰,而讀者早知其爲笑道人矣!嗚呼!世果有笑道人其人歟?餘爲之執鞭,所忻慕焉。
平江不肖生 《江湖奇俠傳》 18-35回
第十八回小俠客病試千斤閘老和尚靈通八百魚
話說向樂山勉強挨出火大門,行不到兩箭路,就昏倒在地。這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曠野寒風,已是侵肌削骨。幸虧向樂山得的是火症;在草地上睡了一夜,次日倒醒了。覺得肚中餓難捱!想想回到火裏去,買些飯喫,又苦身邊一文不剩!料想這個沒有天良的火,不給他錢,決不會有飯給人喫!遂竭力掙紮起來,打算找一個大戶人家,去討些飲食。
行了半里多路,忽見前面山坡下,有兩條極雄壯的牯牛,在那裏拚命相鬥。兩條牯牛的角,都有兩尺多長;兩個牧牛的小孩,各自牽着牛,用力往兩邊拉扯;但是兩牛鬥紅了眼,那裏拉扯得動呢?二人都急得哭着叫喊起來:向樂山滿想上前,將兩條牛分開;奈自己大病之後,恐怕敵不過兩牛的力量;沒得反被牛鬥傷了,給人笑話!是兩牛正擋住自己的去路,山坡下的道路又窄;兩牛既鬥紅了眼,打那跟前經過,也得提防被那長角挑箸!
正在旋走旋計算應如何纔好過去,見從山坡裏,走出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穿着得十分華麗,相貌也生得十分清俊。左手把箸一張朱漆雕金雙弦小彈弓;右脅下懸着一個繡花彈襄。
笑盈盈的走了下來,開口問兩個牧童道:“你們哭叫些甚麼呢?牯牛鬥架,不是很平常的事嗎?”即聽得兩個牧童答道:“解少爺那裏知道?像這般的鬥架,輕則把角折斷;重則兩牛都得鬥死,折斷了角,也是成了廢牛了!”
那童子笑道:“你們有在手裏,也拉扯不動嗎?”
牧童道:“我們實在不能再用力了,若一下扯缺了牛的鼻間,就更沒有法子了。”
童子笑着向牛跟前走,牧童連忙止住道:“解少爺快不要上前去!兩條畜牲都紅了眼,把你挑傷了,我們更該死了!”
那童子也不答話,一伸右手,握住一條牛尾:回頭教牧童讓開。牧童忙往旁邊一讓,那童子拉住牛尾,向後便退,將那條牯牛,拖退了丈多遠!牯牛被拖得嗚嗚的叫!但是拖退了那條,這條卻趕上去鬥,讓路的牧童便連聲叫苦道:“解少爺專拉我的牛,我的牛太喫虧了!”
童子聽了,即停住腳。用手在那牛屁股上,向前一推;這條牛抵不住,也往後退、嚇得這牧童避讓不迭,也連聲嚷道:“解少爺幫着他的牛,鬥我的牛;我的牛不太喫苦了嗎?”
向樂山立在一旁看了,不由得暗暗納罕!心想:這個孩子的力量真不小!看他的衣服氣度,可知是一個富厚人家的少爺,我今日窮途落魄,能在他跟前,顯點兒本領,倒不愁得不着一頓飲食,恨我這時,偏在大病之後,又瘦無力,這便如何是好呢?心中一急,忽生出一個計較來!思量:羅新冀老師傳授的千斤閘,還不曾有機會使用餅:這時正需用得着!
何不試他一試!主意已定,便不遲疑;趁那童子把那兩牛推走的時候,幾步走到兩牛當中,一手接住一個牛頭,口中笑道:“你們用不着爭論,等我來替兩牛講和羆!”
話沒說完,兩牛被按得都跪下了前蹄,不能再鬥了,向樂山隨手一帶,兩牛都睡倒了,口流白沫,兩眼翻白!
原來這種千斤閘,又名重拳法;並非實在功夫,乃是一種魔術。不過極不容易練成,練了和實在功夫一樣,隨時隨地都能應用,那怕是籃盤大的麻石,運用千斤閘一掌劈去,能立刻劈成粉碎,不問有多麼壯健的牛馬,一遇千金閘,就壓得伏地,動彈不得!本人坐在船上,可用千斤閘將船壓沉。會使千斤閘的人,使起法來,任憑多少人,也拖扯不動;就動手和人較量武藝的時候,卻用不着!
向樂山這時用千斤閘,將兩牛制服!那童子果然驚異的了不得!慌忙走過來,請問向樂山約姓名。向樂山將姓名說了,也回問他。他說,姓解,名清揚;定要請向樂山到他家裏。
向樂山巴不得有此一請,隨點頭應好。
正要舉步跟着解清揚走,兩個牧童忽同時放聲哭道:“你這人把我們的牛打死了,就想這樣走嗎?”向樂山回頭笑道:“我何嘗打死你們的牛!這兩條牛,不都好好的活在這裏嗎?”
牧童不依道:“既是活着的,如何一動不動呢?”
向樂山道:“要他動很容易,我一走他就會動了!”牧童那裏相信,四隻手將向樂山的衣角拉住不放。
解清揚見兩牛躺在地下,是喘氣,也道是要死了!便教牧童鬆手道:“打死了牛沒要緊,算是我打死的便了!”牧童見解清揚這麼說,才把手鬆了。
向樂山道:“兩牛因鬥疲了,又被我一按,所以躺在地下不能動彈;過一會就要起來的!”
向樂山跟着解清揚轉過山坡,走到一所樹林茂密的莊院。解清揚道:“這就是寒舍了!”
向樂山看那莊院的規模,比陶守儀家,還要宏大;一望就知道是一個資產雄厚的紳耆家。
解清揚引向樂山進了大門,見幾個青衣小帽的人,從門房裏出來,垂手侍立的迎着。
解清揚把頭略點了點,問道:“老太爺已起牀了麼?”中有一人搶着答道:“已起牀好一會了。剛纔還傳話出來,請少爺回來的時候,趕快上去呢!”解清揚也不答話,側着身體,讓向樂山到裏面一間書室就座。隨告罪說道:“且等小弟進去稟明家祖,再出來奉陪。”向樂山連說請便。
解清揚進去不一會,即攜扶着一個白鬚老者出來。向樂山忙立起身。解清場對向樂山介紹道:“這是小弟的家祖。”向樂山搶前一步行了個禮。
解太公也忙答禮笑道:“方纔聽得小孫稱讚老哥的本領了得!老朽不由得十分欽佩,老哥貴處那裏?何時到敝鄉來的?看老哥的氣色,敢莫是病了纔好麼?”
向樂山見解太公說話的聲音宏亮,精神充足,全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料想也是一個有本領的人物,便將自己的身世來歷略述了一遍。
解太公笑道:“原來是羅老英雄的高足,怪不得有驚人的武藝!羅老英雄和老朽最要好。可惜我和他相見得遲,他去世得太快,本來打算將小孫拜給他做徒弟的。一則因羅老英雄存心客氣,說自己的本領,不夠做小孫的師傅;一則因玄妙觀的智遠憚師,歡喜小孫,定要收小孫做個徒弟;老朽知道智遠禪師的本領,原不弱似羅老英雄;既是歡喜小孫,便算與小孫有緣!當下就依了師的。是禪師的本領好,無如小孫的資性頑梗,何嘗能得着他師傅的好處啊?若承老哥不棄,得便指教指教,老朽真是感激不淺了。”
向樂山慌忙拱手答道:“敝老師尚且自知本領不夠!小子有何才識,敢當指教的話?”
解太公回頭對解清揚道:“向大哥大病新痊,昨夜又露宿一宵,此時必已很疲了;還不去催廚房裏,快生開飯上來!”解清揚應着是去了。
向樂山正苦不好開口要飯喫,聽了這話,恰如心願。頃刻開上飯來。解太公起身笑道:“恕老朽不能奉陪!寒舍房屋寬大,如不嫌沒好款待,望多住些時,小孫必能得不少的益處!”
說完,又叮囑瞭解清揚幾句好生陪款,挽留多住的話,自支着柺杖進去了。
解清揚陪向樂山喫過了飯,同立在丹墀邊談話。向樂山見丹墀當中,安放着一口絕大的金魚缸,缸裏飼養着數十尾鼓眼暴睛的金魚;其中有兩尾最大的,都足有一尺長。向樂山指着笑道:“像這麼大的金魚,我還不曾見過呢!大概在這缸裏,已養得不少的日子了!”
解清揚搖頭笑道:“前日才弄到這缸裏來。這種金魚缸,那能養成這麼大的金魚?這兩尾魚,怕再養不上幾日,仍舊得退還原處去呢!”
向樂山問道:“這話怎麼講呢?難道這麼大的缸,還養不下這兩尾魚嗎?”
解清揚道:“不是養不下。這魚是我師傅的,我偷了來,養在這裏。師傅不知道便罷,若知道了,不是仍得退還原處去嗎?”
向樂山看了解清揚那種天真爛漫的樣子,不覺好笑,問道:“不就智遠憚師嗎?他養了多少金魚?你怎麼偷了來的?”
解清揚笑着點頭道:“我師傅前日向我們大家說,他老人家要去西安看個道友,約莫有叄四日盤桓,教我們不要到觀裏去。他老人家親手掘了一個魚池,養了一池子的金魚,也不知道有多少,都是這麼大的一尾。他老人家每日在池邊走來走去,魚都養親了。他老人家立在池子東邊,魚也集聚在東邊,伸出頭來,望着師傅;他老人家一到西邊,魚也立時跟了過去。”他老人家臨走的時候,對我們大家說:池裏的魚全是有數目的,少了一尾都知道,誰也不許動他一動!他老人家走過之後,我們商量:這一池子魚,師傅那有數目?一定是怕我們偷,故意是這麼說了嚇我們的,不見得偷去一兩尾,他老人家回來會真個知道,大家都說:偷了沒有地方養,要我偷到家裏來。我因此就偷了這兩尾。”
向樂山道:“從這裏到西安,數千裏的途程,怎麼說有叄四日的盤桓呢!”
解清揚道:“我聽得他老人家是這麼說,也不知道西安在那裏。今日已是叄日了;明日他老人家就要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我帶大哥去觀裏玩玩。”
向樂山以爲是解清揚聽錯了,決不是陝西的西安!次日同解清揚走到玄妙觀。一進觀門,就看見有十多個小孩,年齡都與解清揚彷佛;分兩邊在大殿上練拳腳。一個魁梧奇偉的和尚,反操着兩手,笑嘻嘻的立在旁邊看。
解清揚對向樂山道:“師傅果然回來了!立在殿上看的就是!”向樂山看那和尚的年紀,不過四五十歲的光景;一回頭看見解清揚,即大笑說道:“好!偷魚的賊來了!”解清揚臉上一紅,緊走幾步,上前請安。
智遠禪師一面扶起解清揚,一面很注意的望着向樂山。向樂山也上前行禮,說道:“久仰老師傅的清德,今日特來叩謁,望賜指教!”
解清揚對智遠說了向樂山的姓名來歷。智遠聽了,兩眼管把向樂山端詳;好半晌,才連連點頭笑道:“居士已有勝過我十倍的名師,得見交爲幸!指教的話,大客氣,太不敢當!”
說着,讓向樂山進方丈裏坐。向樂山因貪看衆小孩練拳腳,立着不動。
智遠笑道:“所謂兒戲即這類把戲,合教他們小孩玩玩,那看得上眼!”
向樂山看了那些小孩練的拳腳,一個個都老練異常,穩重的時候,比泰山還穩重;輕捷的時候,比飛鳥還輕捷!覺得自己苦練了這麼多年,若專論拳腳工夫,怕不見得能比他們高強多少!口裏不好說甚麼,心想拳腳功夫練到了這樣,還說是兒戲;這和尚的本領,就不問可知了!
智遠見向樂山看了出神,便望着解清揚道:“既是向居士歡喜看這類把戲;你也使出些兒來給他看看!你使出來的,或者比他們中看一點!”解清揚有些躊躇不肯卸衣。
向樂山聽得說比他們中看一點的話,遂向解清揚拱手道:“何妨使我開開眼界呢!”解清揚道:“大哥這麼高的本領,卻來打趣我!也罷,橫豎免不了要現醜的!”隨脫了身上長袍,笑問智遠道:“師傅教徒弟在那裏使呢?”
智遠用眼四周望了一望,指着殿前豎的兩根桅柱道:“到那上面去便罷!當心點兒,不要給向居士看了,笑話你不成材!”解清揚對向樂山拱手道:“我便遵命現醜了,請大哥把眼光放低些,瞧不上眼,不要見笑!”
向樂山正也拱手答禮;見解清揚一蹲身,但覺影兒一閃,便不見了!跋緊回頭看那桅柱,解清揚已使出金難獨立的架勢:一隻腳立在桅顛上;一隻腳倒豎朝天,貼着耳根。向樂山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好。呼聲才畢,解清揚直挺着身體,往前一撲;貼耳根的那腳,仍貼着不動。
那一撲,儼然將要撲下地來似的,嚇得向樂山心裏一跳!思量那桅顛難地,足有五丈多高;地下的麻石,若是撲跌下來,便是銅打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必跌個粉碎!
誰知解清揚立在桅顛上的那腳。竟和釘住了的一般;身體撲下來,就倒掛在上面,用雙手抱住桅,翻身到了鬥內。那鬥有見方一丈大小;解清揚就在鬥上面,便出許多架勢。一瞬眼間,已如飛鳥一般的落到殿上。
向樂山口裏不住的叫了不得。解清揚復拱了拱手道:“大哥不要見笑!”向樂山心想:世間有本領的人真不少,怪我的眼界太小!我今日既到了這裏,遇了這種名師益友,豈可再和在嶽麓山一樣,當面錯過,還不拜這和尚爲師,更待何時呢?心中計算已定,正待回身向智遠下拜。
智遠已伸手挽住向樂山的手,笑道:“請進方丈裏談話。”說時,同衆小孩道:“你們道我失了兩尾魚,是不會知道的,我池裏共有八百尾魚;於今有七百九十八尾。你們不信,且跟我來,數給你們看!偷魚的賊,是解清揚。我也有憑據給你們看!”一面說,一面挽了向樂山的手往裏走。解清揚已穿好了長袍,和衆小孩一同跟在後面。
走進一個小小的花園,智遠復對向樂山笑道:“我也玩個把戲給居士看!”遂指着園中一個魚他道:“這池是我手鑿的,很費了我不少的精力!”向樂山看那魚池有兩丈多長,一丈六七尺寬;滿池的清水,透明見底,不過五六尺深淺;許多的金魚,在碧綠的水草中,穿來走去,煞是好看!
十幾個小孩。都立在池邊。那些金魚見慣了人的,一些兒不畏懼!見智遠拿了一謗丈多長的竹篙,在池裏趕魚如趕牛羊似的,口裏喂呀喂呀的,餵了幾聲。那些魚真像通了靈氣,一尾都不敢亂竄,銜頭接尾的,都聚集在一個池角落裏。智遠將竹篙浮在水上,旋做着手勢,旋一二叄四的數。智遠口裏報一個數,便見一尾魚從竹篙那邊,躍過竹篙這邊來;數箸躍着,一尾也不錯,數到七百九十八尾,再往下數,就不見有魚躍過來了!
智遠望箸解清揚笑道:“你還想賴麼?你瞧瞧這些魚,那一尾不是睜開眼瞧着你的?他們是怪你,不應該將他們的同偷去呢!”
向樂山仔細看那些魚,果然沒一尾不是臺着頭,睜箸眼,望着解清揚的!心裏越是詫異,越覺得智遠是個神人,是不解如何能教化這些魚,都有這般靈性?智遠彎腰拾起竹篙來,教衆小孩散學各歸家去;獨引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到方丈裏。解清揚叩頭謝了偷魚的罪。
智遠哈哈笑道:“我這魚不是你能養的!我尚且能暫時養着!”
向樂山聽了,不懂智遠這話怎麼講,也不便問。等解清揚立起來,即上前跪下說道:“弟子終年在外尋師,今幸遇着師傅,千萬求師傅不棄頑劣,弟子願侍奉師傅一生!”
智遠雙手拉了向樂山起來,笑道:“我已說過了,居士已有勝過我十倍的名師,那裏還用得着我呢?”
向樂山道:“弟子的恩師羅公新冀,已去世好幾月了;實不曾更有師傅!”
智遠搖頭道:“居士何用隱瞞?”隨用手指着解清揚道:“居士將來必和他同出一人門下。”
向樂山笑道:“若不蒙師傅收容弟子,弟子怎能和他同出一人門下呢?”
智遠笑道:“解清揚在我這裏,猶之居士在羅老英雄那裏,一般的是師傅,一般的能學些粗淺的工夫,得道自然還有得道的師傅在那裏!難道居士就把嶽麓山拜的那位師傅,忘掉了嗎?”
向樂山一聽這話,心裏又驚又喜!連忙答道:“年來實未敢一日忘懷!不過弟子當時過於疏忽,不曾拜問他老人家姓名居處無從訪求!此時老師傅既提醒弟子,必然知道他老人家的所在!”
智遠笑道:“居士且暫在此地多住些時;自有師徒會合的時候。此時說也無用!”
解清揚在旁聽了,忽然朝着智遠跪下來道:“聽師傅的語氣,弟子將來不能長遠的跟隨師傅。弟子不願意再拜別人爲師,願侍奉師傅到老!總求師傅不要半途把弟子丟了!”
智遠扶起解清揚,大笑道:“你卻爲甚麼要做賊,要偷我的魚呢?”
解清揚畢竟是個小孩,嚇得連聲哀告道:“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智遠道:“這時還早,且到那時再說!”
向樂山和解清揚在玄妙觀住了十多日。智遠每日早晨,在大殿上看衆小孩練拳腳;衆小孩去了,便去池邊看魚。向樂山雖不曾拜智遠爲師,卻跟箸解清揚,也得了不少的益處。
這日,智遠帶着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在池邊看魚。忽見池裏的水,如蒸熱了一般,滿水面的熱氣,往上冒;八百尾金魚,在水裏亂穿亂竄,彷佛被熱水燙的難受似的!二人都覺得很奇怪。見智遠也像很着慌的樣子,急忙跑到裏面,託了一個鉢盂出來。鉢盂內盛着白米:智遠抓去米,往池裏撒下。撒一把米,熱氣便減低幾寸;八百尾魚的穿竄力量,也減少了些。
停一刻不撒米,熱氣又蒸騰土來了!智遠一面撒米,頭額上的汗珠,一面直流下來,不知畢竟是何事故?且待下回再說。
施評
冰廬主人評曰:作者寫解清揚與智遠憚師,又有一副筆墨,與以前諸俠截然不同;一則童憨可受,一則仙機透逸,宜乎向樂山之悠然神往也。此書事奇、人奇、文奇!筆吾謂作者亦奇人也。
第十九回坐木龕智遠入定打和尚來順受傷
話說向樂山見智遠急得汗珠直流,也嚇得不知是甚麼緣故。仔細向那熱氣蒸騰的池裏一看,原來八百尾金魚,都張開??闊嘴朝天噓氣;水面上蒸騰的氣,就是那八百尾金魚口中噓出來的!
智遠手中的米,擻下一把,金魚的嘴便合攏一下。起初噓出來的,每尾口中尚只一線;撒下幾把米之後,略停了一停,一會兒沒將米撒下,那噓出來的氣,就漸漸的粗了!智遠一把一把的抓??米,越撤越急!鉢盂裏的米,看看撒完了,智遠翻身復往裏跑。
解清揚問向樂山道:“大哥知道師傅幹甚麼嗎?”向樂山不及答白,就見池中的蒸氣,越熱越高:霎時間,彤雲密佈,白日無光,將一個小小的花園,迷濛得如在黑夜!
頃刻檐端風起,閃電如走金蛇。向樂山忙挽住解清揚的手道:“不好了!快進裏面去罷!就要傾盆的大雨了。”
解清揚道:“再看看沒要緊!你瞧,師傅不是又端了一鉢盂米來了嗎?他老人家還更換了法衣呢?”
向樂山回頭一看,果見智遠披??大紅袈裟,雙手捧??鉢盂,飛也似的向池邊跑來。
跑到離池邊七八尺遠近,猛然電光一閃,一個巨霆跟茗劈下來。那巨霆的聲音,就像靠緊耳門劈下似的!向樂山、解清揚二人,同時被那巨霆,震得昏撲在池邊,沒了知覺!
在昏迷中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刻,同樂山首先清醒轉來。張眼一看,只見在嶽麓書院遇的那個道人,笑容可掬的正立在旁邊。心中不由得一喜!被雷震胄了的人,不比害過病的,一清醒便和平時一樣。身體上本不感受何等痛苦,加以心中歡喜,一蹶劣就爬了起來。隨即雙膝跪下,朝道人叩拜。口稱:“師傅呀!可把弟子想死了!”道人連忙挽扶起來,笑道:“你五臟都受了些震損,不用多禮,且坐下來再說話!”
向樂山起來看房中的陳設,認得出是智遠和尚平日打坐的禪房,自己躺??的,就在禪牀上。
解清揚還躺在禪牀那頭,面色蒼白,兩眼半開半合,黑眼珠全藏在眼胞裏,露出來盡是白眼;上顎的牙齒,緊咬??下嘴嚼;嘴層也和瞼色一般資白。形像竟是個已經死去的人,非常可怕w再看天氣晴明,並無風南:只是天色已將近黃昏了。自己心裏明明記??
,是被一個大霹靂,和解清揚同時震倒在金魚池旁邊;也不知道這位師傅,何時把我二人救進這房裏來了?乎日智遠師傅在這房裏的時很多;這時怎的倒不見他了呢?
向樂山心裏這麼疑惑,正想開口問道人。只見道人一面指??禪牀,教他自己坐下;一面俯??身子,仔絀端詳解清揚的瞼。向樂山看了解清揚這種裨氣,只道已經死了:不覺慘然問道:“怎麼弟子醒了這麼一會,解賢弟還躺??不能動呢?”
道人點頭道:“快要醒了!”向樂山也跟??仔細定睛看解清揚的臉。沒一會,就見兩個眼珠兒,在眼炮內微微的轉動了;慚轉漸快,忽然睜開了;和熟睡剛醒的人一樣,兩眼似覺有些畏懼陽光。向樂山忍不住,湊近前喊道:“賢弟醒了麼?”解清場這才明白了,一翻身抱住向樂山的頸道:“嚇煞我了!”
向樂山忙安慰他道:“不用害怕!有師傅在這裏。”解清揚放開手,同四面張看道:“師傅呢?”說??,就坐了起來。
道人笑道:“你想見你師傅麼?等歇我就引你去見!”才說??,即聽得隔壁房中,一聲磬響。道人對解清場笑道:“此時可引你去見你師傅了!”
解清場道:“我師傅在那裏?他老人家乎日不是常在這房裏的嗎?”道人也不回答,一手拉??向樂山,一手拉??解清場,走進一個院落。
這院落旁邊一個小殿原是供??一尊彌勒佛像,靠??彌勒佛,有一個大木龕;龕上安??兩月格門。格門從來開??,裏面並無神像,龕前也沒香案。解清揚乎日常來這小殿上玩耍,小孩兒家,也沒注意:怎的這麼大的一個神龕,卻沒有神像?這時被道人拉到這殿上,只見一個少年和尚,低頭跪在那大木龕前面,口中唸經一般的,只管唸誦,聽不出唸誦的甚麼。冉看木龕裏面,自己師傅盤膝端坐在內:雙手拈??一串念珠,與乎日一樣的慈祥眉目。木龕的格門上,懸箸一塊粉牌;牌上寫??一蚌大“閒”字。
解清揚見了這模樣,以爲自己師傅圓寂了!他天性生來篤厚;智遠和尚又本來待他甚好。
那時不由得兩淚直流!也向地下一跪。正要哭出聲來。智遠已開口呼??解清揚的乳名清官,說道:“你不須煩惱!我因自己的工夫。須及時努力,所以不能兼顧你們的工夫。你從今後,只當我已圓寂了!這位清虛道友,纔是你和向居士的真師傅。你們好生侍奉他,他自有安身立命的道,傳授給你的!他的道,高出我十倍!你要學道:第一當用慧力,斬斷情絲;那有學道的人,現出你此時這般嘴臉的?”
“在叄年以內,你隨時可到這裏來見我;只看我這龕門上的粉牌。像此時寫??『閒』字,你心中有話,盡避向我陳說:若見牌上寫??”觀『字。那便是我入定的時刻,你不得擾我!我念你年紀太輕,天性甚厚,恐你一時的道念不堅,慧力不足;爲念我分心,不能沉潛學道,特爲你多此一條相見之路,你知道了麼?“解清揚聽得自己師傅。尚能說話,心裏就高興了。連忙應道:“弟子知道了!”智遠道:“既知道了還不拜師,更待何時?”解清揚這才爬起來,同清虛道人拜了四拜。
智遠在龕中,也向清虛道人合掌道:“此兒骨秀神清,仗??道兄道力,將來成就,必不可量!老衲今日敢以私情重累道兄了!”
清虛道人稽首答道:“同本度人之旨,師兄只自努力,後會有期!貧道就此告別了。”隨即引解清場、向樂山二人走出殿外,回頭看那少年和尚,還跪在那裏,口中又按??唸誦。甚是納悶:不知道少年和尚是誰?唸誦的是甚麼?
他回到禪房裏,正忍不住要拿這話問清虛道人。解清場已呼??師傅。問道:“弟子心地糊塗,實在不明白怎麼金魚池裏,無端會冒出氣來?又怎麼在晴天白日裏,忽然會劈下那麼大的雷來?師傅更爲甚麼,會跑到那龕子裏面,坐??不動?你老人家可以說個明白,給弟子聽麼?”
清虛道人點頭笑道:“自有給你明白的時候。不過此時說給你聽,你也不能理會!總之,智遠師傅的功行,快要圓滿了;所以八百羅漢,先期白日飛昇。你今後能潛心向道,則此中因果,不難澈悟;不是於今向你口說的事!”
向樂山在旁問道:“那跪在殿上唸誦的少年和尚是誰?口裏唸誦的是甚麼?師傅可能說明給弟子聽麼?”
清虛道人聽了,忽然正色說道:“不可說,不可說!”正說到這裏,後面腳步響,同樂山掉頭一看,那跪在殿上的少年和尚,走了進去;又朝??道人跪下叩頭,口裏說出來的話,同樂山聽了也不懂得。
低見道人將他扶起,說道:“叄教同源,本毋須拘泥行跡!不過你的大事既了,返俗儘可聽你自便!”道人說時,指??向樂山、解清場二人,對那和尚道:“這是你兩個師弟。
你們此時都見見,免得日後相見,誤作途人!”隨說了二人姓名。即對二人說道:“這是你們的師兄,姓朱,單名一個復字。他是生長在廣東潮州的人,只說得來潮州話;南幾省的語吉雖聽得懂,只不能多說。”叄人互見了禮,都面對面的望??,不通言語。
向樂山見朱復的年齡,不過二十五六:生得高顴深目,隆準寬額,滿臉英雄之氣,帶??儒雅,使人一望就能知道必是一個善文能式的少年英傑。心想:有這般雍容華貴的氣概,決不是寒素人家的千第;卻爲何少年就出家當了和尚呢?心裏十分願意和他要好,就因言語不通,僅能於裨氣之間,表示很願親交的好意。
迸語說得好:惟英雄能識英雄!向樂山既表示願親交的好意:朱復也覺得向樂山是個非常的人物,當下也竭力的表示出好意來。所以後來清虛道人門下叄十五小俠中,只他二人做的事業最多,造詣最深;只因二人情感既好,出處不離。這就是:“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的道理。
然這是後話,後集書中,自然一一的交代。於今且趁這個當兒,將朱復的歷史,表明一番;方好接敘爭趙家坪的正文。智遠和尚的來歷,也就因此可使看官們明白幾成了。
朱復的父親名繼訓,據說是朱元璋的十六世孫。土十即懷抱大志,到二十歲,文名冠潮州府。只是不肯應試,專喜結納江湖豪俠之士。兩廣素爲多盜的省分;綠林中人物,朱綬訓結識的,也很不少。他存心謀復明室,所以生下兒子來,就取名朱復。朱復之下生了一個女兒,便取名朱惡紫。
朱繼訓的祖遺產業,原來很吉田,不愁無貲結納人物。朱復年才十歲的時候,朱繼訓親自帶在跟前教讀。那時候朱復生來的體質最弱,枯瘦如柴;朱復的母親,恐怕兒子養不大,時常去一個神廟裏拜求藥籤;膏丹九散,都照??藥籤,弄給朱復喫。那知越喫越壞!本來不過是體質弱,並沒甚麼病的;每日把求來的神藥一喫,倒喫出許多的痛來了!朱繼訓見兒子病了,才知道是神藥喫病的;於是按醫生來診治。奈潮川地方沒有好醫生,朱繼訓自己又不懂醫道,糊里糊塗的幾服藥灌下去,已把個朱復編得奄奄一息了!朱繼訓夫婦都以爲自己兒子沒有醫治的希望了,連小弊材和裝殮的衣服,都已備辦好了;只等朱復斷氣!
忽然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腰繫葫蘆,手託一個紫金鉢盂,立在朱家大門口,向朱家的下人,要募化財物。朱家人正都忙??準備辦小少爺的後事,那有工夫去睬募化的和尚呢?那和尚見堂中停??一口小弊材,棺蓋擱在一邊,問朱家的下人道:“你家裏新喪了小人嗎?我最會念倒頭經。你家能夠多募化生財物給我,我可替你家新要的小人,念一藏倒頭經。”
朱家的下人罵道:“放屁!人還不曾斷氣,謔要你這禿驢來,念甚麼倒頭經咧!”
那和尚笑道:“既是還沒有斷氣,就把這喫人的東西,停在堂上做甚麼呢?你家也不忌諱嗎?”朱家下人也懶得回答,雙手把和尚向外推道:我家最忌諱的是和尚;不忌諱棺材。
你快往別家去罷,不要立在這大門口,礙手礙腳!“那和尚只是嘻嘻的笑,下人推了幾把,也沒推動,氣起來,指??和尚罵道:“你這禿驢!怎這般不識時務!多少好施僭佈道人家你不去,卻來這裏糾纏!”
和尚一些兒也不生氣的笑道:“行叄不如坐一!我是爲化緣來的,不曾化??;如何就往別家去?”
下人恐怕耽擱自己的事,即從身邊摸出幾文錢來,向紫金銖盂裏一擲道:“好好!你走罷!像你這麼討厭的和尚,來世投生還得做和尚!”
和尚笑道:“只要來世不當(享單)手,也就罷了!”
那時一般人背地裏呼當下人的,都呼爲當(享單)手的;因下人立在主人跟前,總得把兩手(享單)下。
朱家下人見和尚罵他當(享單)手,那氣頭就更大了!舉起拳頭朝??和尚的光頭便打。和尚也不避讓,只口裏說道:“巴不得你打!你只記清數目,好一總和你家主人算帳!。”
下人的拳頭,打在那光頭上,就和觸在鐵樁上一般;纔打了叄五下,拳頭已痛得打不下去了“縮轉來一看,嚇了一跳!拳頭漸漸的腫起來了,手指放不開來,越腫越大,一眨眼連手臂都腫得拐不過彎了!和尚只涎皮涎臉的望??笑。那下人知道不好,連忙改變態度,向和尚陪不是道:“大師傅不要和我當下人的認真!請發慈悲,治我這手罷!”
和尚搖頭道:“我沒有工夫,我要往好施僧佈道的人家去,不能在這裏,討你的厭了。
多謝你這幾文錢!”說完,掉轉身就走。下人的手,痛澈心脾;一時也忍受不住,兩眼也痛得流下淚來。明知是打和尚打痛的,非和尚不能醫治!見和尚搭架子要走,只得忍住氣,上前拉住哀求道:“大師傅不可憐我,我不成了個廢人嗎?我家有老母,有妻子,望我一個人掙衣食!”
下人才說到這裏,聽得裏面連聲呼來順。下人一面口裏答應:來了!一面拉住和尚不放道:“大師傅不瞧我這手嗎?弄成了這個模樣,如何是好呢?”和尚只是笑。裏面又接連喊起來了。
來順沒法,??得鬆了手,左手把右手捧??,愁眉苦臉的跑到裏面去。
這時朱復已??氣了。朱繼訓的夫人。只哭得死去活來。朱繼訓也是傷心痛哭,??得叫來順幫??裝殮;叫了兩遍,才叫了進來。朱繼訓淚眼婆娑的,見來順右手的拳頭,腫得出飯碗遠大;向前直伸??臂膊,像是握??拳頭,要打人的樣子;左手在下面託??。他不禁喫了一嚇,問道:“怎的把手弄成了這個模樣?”來順不敢隱瞞,將打和尚的事,說了一遍。
朱繼訓聽了,也自納罕!只是自己心愛的兒子才死,無心和人周旋。若在乎日聽得有這麼一個和尚來了;必來不及的出去,與和尚尚有意這麼懲處你的!你還不快去求他診治?他若走了,你這手就廢掉了!“來順應了聲是,慌忙轉身跑到門外。一看和尚不知去向了:急得問左右鄰居的人,問了好幾個,纔有一個人指前面說道:“那和尚好像是向這條路上走去的。他行走得不快,還追趕得上,也不一定!”來順一抹頭就追。
身上受了傷的人,行走都痛得厲害:這麼一跑,傷處受了震動,只痛得加油煎火燙!來順咬緊牙關,追過了數十戶人家,只見和尚立在一家酒店門首,和酒店裏的夥計拌嘴;說酒店裏夥計,做生意太不規矩;叄文錢的酒,還沒一鉢盂,定要店主人化一鉢盂酒給他:店主人添了幾杓,只是添不滿一盂。正在說這銖盂太大,來順追到了,朝和尚跪下來,哀求冶手。
和尚哈哈笑道:“我不找你,你到找起我來了!也好:我去和你家主人算帳!你主人若不能依我話,募化給我;我是不能白給你醫治的!”說??,一手託箸銖盂就走。來順跟在後面;一會到了朱家門首,和尚直走人廳堂,回頭對來順說道:“快去把你家主人請出來。”來順道:“我家少爺才嚥了氣,主人正在傷心痛哭,何能出來陪大師傅呢?我得罪了你老人家,再向你老人家陪罪!”說時,又要叩頭下去。
和尚連連搖手道:“非得你主人出來不行!誰稀罕你叩頭陪罪!”
來順的手,實在痛得不能挨忍了二隻好哭喪??臉,到裏面向朱繼訓說了和尚的要求。
朱繼訓雖沒好氣,然自己兒於死了,正在須人做事的時候;把個當差的傷了,不能動作,也很不方便上??得揩乾眼淚,走出廳堂來。一見和尚那種魁悟奇偉的模樣,心裏已估量這和尚,必有些兒來歷,不是尋常的遊方和尚可比!即拱了拱手,說道:“下人們沒有知識,開罪了老和尚,我來替他向老和尚陪禮!求饒恕了他,給他把手冶好。寨舍今日有事,不能沒人幫做。老和尚發個慈悲罷!”
和尚打量了朱繼訓兩眼,合掌笑道:“治傷容易!但老僭要向施主化一個大緣,施主應了老朱繼訓道:“和尚想化我甚麼?只要是我有的,皆可化給和尚+。”
和尚道:“施主沒有的,老僭也不來募化了!老僭要把公子化去,做一個小徒弟。”
朱繼訓聽了,指??旁邊停的小弊材流淚道:“小兒才嚥了氣!若是活??的,就化給和尚做徒弟,也沒甚麼不可!”
和尚點頭道:“老憎原是知道公子嚥了氣,纔來向施主募化;不然,也不開口了。”
朱繼訓覺得很詫異的問道:“和尚把死了的小兒化去,有甚麼用處呢?”
和尚道:“施主不用問老僧的用處。肯化給老僧,便不會死了!”
朱繼訓聽了,知道是一個有道行的和尚。連忙施禮說道:“和尚能冶的活小兒,準化給和尚做徒弟,聽憑和尚帶去那裏!”
和尚道:“那話能作數麼?沒有更改麼?”
朱繼訓道:“大丈夫說話,那有不作數的?那有更改的?不過小兒已??氣有好一會了,手腳都已僵冷,??怕和尚縱有回夭的木領也治不活了!”
和尚笑道:“公子若不曾??氣,施主就肯化給老僧了嗎?公於現在那裏?請即領老僧去。”
朱繼訓見說能將自己已死的兒子治活,歡喜得把來順手上的傷都忘了!急忙引和尚到朱復死的房間裏來。
不知那和尚是誰?畢竟如何將朱復治活?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回化公子和尚顯神通救夫人尼姑施智計
話說朱繼訓見和尚能醫治自己已死的兒子,那裏環顧得來順手上的傷呢?當下即把和尚引到朱復死的那房裏。朱復的母親,正撫着朱復的屍痛哭。心裏已不免有些恨外面不識時務的和尚,在這時候來化緣;打傷了人家當差的,還要人家主人,親自出去陪話!這時見自己丈夫,更把和尚引了進來。
平日朱繼訓治家,非常嚴肅,內外之防,絲毫不苟!和尚尼姑這類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人,尤不喜接近!朱繼訓一生的嗜好:就只不能聽說有特別能爲的人;不怕千里迢遙,不問娼優皁隸,但他聽得說果有能耐,他總得去結識結識!然而從來不曾把和尚引到內室來過。
朱夫人心中狐疑着,不覺把哭聲停了。待立起身躲避,和尚已將鉢盂放下,合掌當胸,對朱夫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朱繼訓即將和尚要化自己兒子作徒弟的話,同朱夫人說了。朱夫人這時只要有人能將已死的兒子醫活,甚麼事都願答應。
只見和尚用雙手在朱復周身摸遍,也不用藥石針砭,口對着朱復的口,度了一會氣。教朱繼訓拿出一個酒杯來,和尚用針刺破他自己的左手中指,滴出小半杯白漿;白漿裏的熱氣,只往上騰;撥開朱復的牙齒,將小半杯白漿全傾入口內;復口對口的,連度了幾口氣。
沒月刻工夫,朱復的肚內,軌咕嚕咕嚕的響起來;即時雙眸轉動,口裏隨着長吁了一聲,已是活轉來了!把個朱夫人喜得忘了形!也不管和尚立在旁邊,走過去抱着朱復,口叫着孩兒,連聲問道:“你清醒了麼?不覺怎麼難過了麼?這位大師暗,救了我孩兒的性命,還不快起來謝謝!”
朱繼訓只喜得哈哈笑道:“那裏是起來謝謝,可以了事的嗎?從此以後,算是大師傅的徒弟,不算是我們的兒子了!大師傅是救活了他自己的徒弟,不是救活了我們的兒子。這時剛醒轉來,總還得安睡一會,方熊動彈!”朱夫人聽了這話,翻着兩眼,望了朱繼訓;剛纔哭兒子的時候,眼中流不盡的痛淚,又流了出來。
朱綬訓知道朱夫人的心理,見兒於已經醫活,就捨不得化給和尚了!朱繼訓自己的心理,也自有些捨不得將這一個單傳的兒子,化給和尚!但話已說出了口,大丈夫說話,不能出爾反爾“並且自己的兒於,已經嚥了氣,若不是這和尚,萬無復生之理了便是捨不得,也只得忍痛割捨了!此時見自己的夫人,望着自己流淚,便安慰她道:“你我的兒子,本已死了二連棺材和裝殮的衣服,都已備辦齊全!倘若大師傅遲來一時半刻,此時不已裝進了棺材嗎?死了是永遠不能見面!於今化給大師傅做徒弟,盡有見面的時候,還有甚麼不捨得呢?”
朱夫人見丈夫是這麼說,和尚又立在旁邊看着,不能說出不捨的話。只得問道:“是那個廟裏的?離這裏有多遠的路呢?”和尚答道:“老僧雲遊天下,本沒有一定的廟宇:到此地暫時掛單在千壽寺裏。我僧家最戒誑語,公子化給老僧之後,施主想時常見面,是辦不到的事!到了能團圓的時候,老僧自然送他回來。”
朱復自服下和尚的白漿,陡覺精神大振;身上的痛苦竟完全沒有了,反土不曾病的時候,強健得多。一翻身爬了起來,望着朱夫人叫肚中餓了。朱夫人想起這可愛的兒於就要化給和尚,得跟着和尚同去;一時只顧得抱着朱復痛哭。和尚端起鉢盂笑道:“老僧還有事去,回頭再來化公子去。”
朱繼訓心裏正自慘痛,聽了和尚的話,急忙問道:“師傅去甚麼地方?何時方來呢?”和尚旋向外走旋答道:“說去就去,不拘地方!說來就來,不拘時刻!”
朱綬訓送到廳上,忽想起還不曾問和尚的名字;隨即問道:“師傅的法諱,是那兩字?我一時心慌意亂,尚不曾請問得”“和尚還沒回答,來順已走至跟前來笑道:“我的手,不治也好了!”朱綬訓一看,果已回覆了乎時的模樣。
和尚點頭笑道:“這番是不治也好了。下次若再要無禮的動手打和尚,只怕治也不好呢!”
和尚說着,逕出大門去了。
朱繼訓因來順走過來,把話頭打斷了;和尚已走,仍是不知道和尚叫甚麼名字。當時急欲回房看兒子,也無心趕上去追問。回到房裏,朱復已在地下行走。朱夫人也止了啼哭,見丈夫進房,忙問:“和尚如何就這麼去了?”
朱繼訓道:“和尚說了有事去,回頭再來。他去那裏?甚麼時候再來?他又不肯說。大約等一會,就要來的!”
朱夫人道:“等歇和尚來了,我自願多送金銀給他:請他去別處,花錢買一個徒弟,把我的兒子留下來。他有了銀錢,還怕買不着徒弟嗎?可憐我四十七歲了,就只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要我把他活生生的,施捨給一個遊方沒有一定廟宇的和尚,終日跟他在外面,受雨打風吹;不是出割掉我的心,還要痛嗎?”說話時,丫鬟光明端了碗粥進來,給朱復喫。
這丫鬟年才十歲,生得伶俐異常。五歲時,被他自己的父母賣到朱家來。朱繼訓夫婦,甚。
是愛憐他。替他取蚌名字叫光明。也含蓄着光復明社意思在內。他年齡比朱惡紫大,朱繼訓夫妻,就教他陪伴小姐玩耍。朱惡紫也很歡喜他在一道兒玩,名份上雖有主僕的分別,實際是和親姊妹一般。
這時他端粥進來,聽了朱夫人說的話,他小小的心腸就有了個主意,只不敢對朱夫人說。
悄悄把朱惡紫拉到一旁,說道:“夫人既不肯將公子施給和尚,何不趁這時和尚不曾來,將公子藏起來?和尚來時,不見公子,再給他些銀錢,他便不能不要了!”朱惡紫更是小孩心理,以爲此計甚妙!慌忙跑到他母親跟前,照樣說了。
朱夫人心裏高興,即問朱繼訓,有甚麼地方,好給朱復藏躲?
朱繼訓搖頭說道:“和尚並沒有強奪我們的兒子,我們自己答應了化給他。剛纔他若要帶去,我們也只好隨他帶去。他見你哭得可憐,好意等回頭再來。我們若是把孩兒藏躲起來,道理如何能說得過去?並且我看這和尚的道行,人得不可思量!他既能知道我的孩兒死了,難道就不能知道藏躲起來了嗎?他有起死回生的本領,難道就沒有把孩兒攝取去的本領嗎?依我想:孩兒能得他這麼一個師傅,可說是很有緣法!你不必悲痛罷!”
朱夫人不樂道:“孩兒是我生的,我心痛,我實在不捨得活生生的施給人家!不是你肚皮裏生出來的,你自然不心痛!是你在外面答應化給他,我是沒有說化給他的話!他有道行是他的,我的孩兒用不着他那麼大的道行!你沒地方給孩兒藏躲,我自有地方:你若怕和尚來了,道理說不過去,你也躲着莫見和尚的面,我有話回覆他!那怕把家業都施給他,也沒要緊!”
朱復這時雖只十歲,資性卻是極高:聽得和尚要收他去做徒弟,要別離親生的父母了,也知道傷心,也扭着朱夫人哭,說不能跟和尚去。這一哭,吏哭得朱夫人決心要將朱復收藏了。
朱繼訓說也無益!
就在這夜,朱夫人親自迭朱復到外祖母家,整日的關在內室裏,不教朱復出外。不斷的打發人到家來探信,若和尚來過了沒有?打算等和尚來過了,把話說明白了,和尚答應了,不要化朱復做徒弟;方帶朱復回家。
可是作怪!朱夫人帶着朱復,在外祖母家,足住了叄個月;和尚並不會到朱家來。
打發人到千壽寺探聽,也從沒有這麼一個和尚來掛單。朱繼訓也猜度不出是甚麼緣故。
朱夫人防範的心,也就漸漸的懈鬆了?恐怕朱復耽擱了讀書的光陰,逆料和尚已不會來了,遂仍將朱復帶回家來。朱綬訓照常帶在跟前教讀。
朱繼訓是個存心恢復明朝帝業的人;表面上雖坐在家裏,教兒子讀書,像一個極閒散不問世事的;骨子裏,卻是一刻也不曾停止進行。兩廣的綠林頭目,和一般會武藝的江湖人物,也都拿赤心去結納;挾其中有能耐、有知識,而又心地光明的,朱綬訓便把自己的志向說出來,大家商議發難的計劃。
這時洪秀仝、楊秀清還不曾在金日發動。二百年承平之世,全國的文武官吏,都只知道歌舞升乎。軍隊僅存了個模樣,當兵是有名的喫孤老糧,各省都只養生老弱的廢物,敷衍門面;做武官的,纔好藉着吞喫糧餉。這時要發難,才極容易!朱綬訓只因發難的地點,躊躇不定。
這日朱覆在門口玩耍,忽然不見了:朱綬訓夫婦,急得着人四處尋找都沒有;料知就是耶和尚化去了,尋找無益!
餅了幾日,又來了一個化緣的老尼姑,定要進去見朱夫人。也是來順在門口攔住說:“我家夫人,索來不接見叄姑六婆的。他老人家常說,‘叄姑六婆’到這人家,這人家就得倒楣!你若不是尼姑,倒可進去!我家的家法如此。我當下人的,擔當不起!你要化錢,我給你幾文錢;你要化米,我給你幾合米。我家才把少爺去了,夫人正時刻不了的哭泣;你識時務些,化點兒錢米走罷!”
尼姑笑道:“丟一個少爺算不了甚麼事!只怕連老爺也去了,才真是倒楣呢:我專來向你家夫人化緣的,誰希罕你的錢米?”
來順是一個實心護主的下人,聽了連老爺都去了的話,不由得氣又撞了土來!若不因是一個尼姑,又已年紀老了,怕不又要動手打起來:隨擒着一口凝痰,對準老尼姑的臉,下死勁的悴去。打算悴了這一口痰,再忿罵他一頓,好罵得老尼姑走離這裏。
誰知悴出口的凝痰,還不曾噴到老尼姑臉上;老尼姑已回啐一口,也悴出一團凝痰來。
恰巧碰在啐來的凝痰上,一碰就激了轉來;不偏不倚的,正打在來順的鼻樑上;比受了一石於,還要痛得厲害!哎呀了一聲,倒退了幾步,幾乎栽倒在地!若是換一個心裏機警些兒的人,上次受了和尚的創+。這回就不應再輕量方外人:並且自己啐出去的凝痰,在半途中,被尼姑也用凝痰啐轉回來,打在鼻樑上,有這麼疼痛:這尼泵不待說,必是個有本領的人!自己冒昧,受了這一下,也應該悟到是不好惹的了!
但是來順生成是一個笨拙沒有心眼的人:鼻樑上這一下,不但沒有把他打明白,反打得他的無名業火,直高叄丈二登時揉了揉鼻子,把兩袖一捋,握箸兩個拳頭,翻車也似的,朝尼姑打去。他存心欺尼姑年老,料想打得過。叵耐尼姑只是背朝着裏面退讓,井不回手。來順越覺得鼻樑痛,越一步緊一步的追打;老尼姑退了好幾步,已退到了廳上,口裏就大喊:救命!
朱繼訓正坐在內室勸慰朱夫人。忽聽得外面大喊救命,嚇了一跳!連忙跑出來,見來順發了狂一般的追趕着一個尼姑打。即大聲喝住。來順見朱綬訓出來,才嚇得不敢追打了:停了手,跑到朱綬訓跟前,氣喘氣促的,指着自己的鼻樑,訴道:“這妖尼姑把小的鼻樑打傷了!小的一下也沒打着他,他倒喊起救命來!得老爺作主,把他捆起來,給小的毒打一頓;小的才得出氣!”
朱綬訓看來順的鼻樑紅腫了;再看老尼姑的鬢髮全自,龍鍾不堪的模樣,不像是能打人的;而且臉色非常慈祥和善。更不像是會動手打人的!朱繼訓知道來順素來喜和人打架。遂開口罵道:“休得胡說!你這東西,動輒向人無禮!你不動手打人,人家就無緣無故的,打傷你的鼻樑嗎?”來順再想申訴,奈鼻樑撞得連瞼都和瓜瓢一樣;一霎時兩眼腫沒了縫;開口就滿頭滿臉,牽扯得痛不可當!
老尼姑聽得朱繼訓責罵來順的話,便走過來,同朱繼訓一面合掌行禮。朱綬訓一面拱手還禮,一面端詳這老尼姑:眇了一隻左眼,右眼卻份外的光明;易量雖極矮小,立在廳堂之上,彷如奇松古木,另有一種瀟灑出塵的風度。不由得從心坎中,生出敬仰之念“當即叱退來順,讓老尼姑就廳堂坐下,開口問道:“師傅法諱甚麼?寶剎在那裏?”
老尼姑道:“貧僧受人之託,特來救施主的性命!此時大禍已在眉睫,沒有閒談姓名住址的工夫!請施主快隨貧僧逃走!再遲一步,就有迴天的本領,也來不及了!”說着,便立起身來,不住的回頭,用那一隻有光的眼,同門外張看,好像怕有人追來似的。朱繼訓是個最有膽量,臨事不苟的人;乎白無故的,怎肯聽了一個素昧生乎人的話,就倉皇出走妮?當下仍是神閒氣靜的笑道:“鄙人家居,力貧食苦,無端有何大禍?逃避得了,堝必不大!師傅但請安生!鄙人爲此間土著;即果有意外之渦,亦不患不得昭白!”
老尼姑神色很露出驚慌,又一連向門外張看了幾眼,對朱繼訓長嘆一聲道:“天數果難逃!不然,貧僧在路上,也不至有那些耽擱了!既是施主安命,貧僧救夫人小姐去罷!”說罷便向內室走去。
朱繼訓見老尼姑這般舉動,疑心是個失心瘋的尼姑;忍不住立起身來喝道:“內室不能去!”邊喝邊待上前去拉。猛聽得背後一陣腳步的聲音,回頭一看,只嚇得魂飛天外“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潮州府的衙役;蜂擁一般的,進來了十多個;一蚌個手中拿着刀叉,橫眉怒目的,如臨大敵。朱綬訓明知不妙!然到了這時分,只得勉強鎮定着。回身,大聲問道:“諸位來寒舍,有何貴幹?”
衆衙役且不答白,料出鐵煉來,七手八腳的,將朱繼訓鎖上。來順跑出來看,也鎖上了。
有幾個衙役,往內室跑;見中門關着,就舉刀背,在門上就砍;口中亂喊開門。喊了一會,裏面沒有動靜。衆衙役從門縫裏,同裏面罵道:“關着門就可以了事嗎?”
捉拿朱繼訓的衛役,同那些打門的衙役喊道:“怎不劈門進去?還有甚麼道理可講呢?謀反叛逆的案於,豈同小可!”
朱繼訓一聽這話,心裏就是一驚:只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將一干衙役打倒:又悔沒聽得老尼姑的話,趁早逃走,知道自己此時已沒有逃走的希望!覺得自己兒子,被那不知名姓的和尚,化去做徒弟,不至一同遭難,將來或者還能繼續自己的志願。心裏只着急關在內室的夫人小姐,不知能否聽信老尼姑的話,作速逃生?
朱繼訓心裏這般想着,兩眼望着那些劈中門的衙役。只見他們一齊動手,劈拍劈拍的,砍了好一會:奈中門甚是堅厚,衙役手中的刀叉,又輕又小,又不鋒利;僅將那門砍得一條一條的缺口,那裏砍得開來呢?
捉拿朱繼訓的衛役,就向朱綬訓道:“你若是一個好漢,就得值價些兒!你犯了這樣的彌天大罪,你自己尚逃不了!你的老婆兒女,還想能躲掉嗎?把這門關了,便能沒事嗎?你要知道拒捕的罪,更加一等:快親去把門叫開,免得我們勞神!我們也是奉官所差,出於不得已,並不和你的老婆女兒有仇!快去快去!”遂押着朱繼訓,到中門跟前,逼着朱繼訓叫門。
朱繼訓只得用手在門上拍箸,口叫光明開門。又拍叫了好一會,裏面仍是沒有動靜。衆衙役都冷笑道:“看他們這些該死的東西,能在裏面藏躲得了?後門早已有多人把守了,也不怕他們逃到那裏去上我們且臺一塊大石頭來,那怕他鐵鑄的門,也要撞開他”“於是有幾個壯健的衙役,跑到丹墀裏,在階基邊,挖出一條四尺多長、尺多寬、五六十厚的大石來;四個人用手抬着打油榨似的,向中門上抵撞。果然不到十來下,便把門閂撞斷了。兩個氣力大的,用力把門一堆,跨足進去。不提防兩扇石磨,從上面打了下來;一扇打在這個的頭頂心上,登時腦漿迸裂,倒地死了!一扇打在那個的肩頭上,哎呀一聲,也昏倒在地!嚇得立在後面的衛役,連忙倒退,以爲是有人從裏打出來的!再一看,裏面並不見一人!才大膽進內,各房都是空洞洞的,沒一個人影:箱篋都打開着,堆在地方,衣服器皿,散滿了各地。
衆衙役都驚詫道:“居然逃走了嗎?把守的人,都到那裏去了呢?”捉拿朱繼訓的幾個人,見滿地都是衣服,便起了不良的念頭;教將把守後門的人叫進來,商議先處份這些物事再說。
隨將朱繼訓捆綁在房柱上;大家動手拾衣服。
把守後門的衙役,走進來說道:“後門始終關着不曾開,並不見有人從那裏出來。”這些衙役,只要捉拿了朱繼訓;旁人如何脫逃,因都存心要爭奪衣物,也就不再加研究了!鎊人把貴重的衣物,都分配妥當了;抄了那些不值錢的東西,算是朱繼訓的家業。查抄已畢,也奉行故事的加了封條。方押朱綬訓主僕,並扛抬着一死一傷的衙役去了。
原來:有一個綠林頭目,姓周,名數祥,和朱綬訓最相得。朱繼訓誤認他當個豪傑,曾和他商議發難的計劃。不料周致祥犯了旁的案件,在惠川被捉。他原是一個膿包貨:禁不起叄推五問,就把朱繼訓的計劃,和盤托出的供了:在惠川的朱繼訓同志,因此也十九被捉。
兩廣的綠林,有一種特性:這案件不是他做的,打死他也不認!如確是他做的;問官一提起,他就立刻承認,無須乎動刑。狡賴的便不算漢子!大家都得罵他不值價!連於孫都在綠林中說不起話,做不起人!那些和朱繼訓要好的綠林,不曾與聞發難計劃的便罷,與聞過的,也都和盤托出的供了。於是惠川就慎重將事的,移文到潮州,把朱繼訓做謀反叛逆的要犯拿了。
朱繼訓自知狡賴不了,百供不諱!拿去沒兩個月,竟在廣州被難了!死後沒人敢來收屍。
第叄日纔來了一個眇了一隻眼睛的老尼姑;說從前受過朱繼訓的施捨,不曾報答得,要求官府施恩,許他領屍安葬。官府允許了。老尼姑就買了一口棺材,將屍首裝殮停當,搬上了一條民船,不知運往何處去了。
要知朱夫人和惡紫小姐、光明丫鬟的下落,以及和尚、尼姑的來歷,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一回逢拐騙更被火燒得安居又生波折
上回寫到朱繼訓在廣州被難,屍首爲一眇目老尼運去爲止。至於老尼是誰?屍首運往何處?以及朱大人、朱惡紫小姐、光明丫頭,究竟老尼如何保護脫險?都沒工夫交代。就是那個要化朱復做徒弟的和尚,畢竟是誰?朱復忽然失蹤,是否就是那和尚偷偷的化了去?也因正在一意寫朱繼訓的正傳,不能騰出筆來交代。逆料看官們心裏,必然急欲知道以上諸人的下落。當朱復忽然失蹤的時候,朱繼訓夫婦,都以爲就是那和尚化去了。那和尚既沒留下法號,更不知道他的廟宇在那裏。和尚親口所說的千壽寺,朱家早已派人打聽過了,寺裏從來沒有這們一個和尚來掛單。朱家因此認爲無處追尋,只得忍痛割捨!在下揣想一般看官們的心理,必也和朱家差不多;以爲朱復足跟著那和尚修道去了!其實不然!朱復得做那和尚的徒弟,中間還經了無數的波折,幾次險些兒送了性命,才落到那和尚之手。那和尚自然就是第十九回書中,坐木翕的智遠了。這回書是朱復的正傳;正好將他失蹤後的情節,交代交代。且說朱復自智遠僧救活之後,跟著他母親藏躲了幾日。在藏躲的時期中,一行一動,都由他母親親自監視,不能單獨玩耍。及至幾月不見和尚再來,朱繼訓著慮兒子荒廢了學業,教朱復回來,照常讀書。又過了幾時,一家人防範的念頭,一日一日的懈鬆下來了。這日黃氏曰時分,朱復因功課已經完了;便走出門,到街上玩耍。七八歲的小孩,正在頑皮的時候,又藏躲了幾個月,才得恢復自由;自然覺得街上,比平常更好耍了!信步走過了十幾家店面,忽然迎面來了一個穿短衣的人;向朱復打量了兩眼,又看了看左右前後,不見有跟隨的人;便近前湊近朱復的耳根說道:“前面有把戲,正玩得熱鬧!我帶你去瞧瞧好麼?”朱復望了望那人不認識,便搖頭答道:“我家快要喫飯了,沒工夫去瞧!”那人道:“你家的晚飯還早呢!我剛從你家來,你媽要我帶你去瞧把戲。並拿了一個餅給我,要我送給你喫;你且喫了這餅,再同我去瞧把戲罷!”邊說邊從懷中摸出一個酒杯大小的餅來,還給朱復。七八歲的小孩,那有判斷真假的識力?見有可喫的餅到手,自是張口便咬!誰知道餅一入喉,立時就迷失了本性,如癡如猷的,聽憑那人擺佈。那人姓曹,名喜仔,素以拐販人口爲業的,在廣東保府縣,做了無數的拐案,只因手段高妙。不曾被破過案。凡拐帶人口,全憑迷藥。曹喜仔的迷藥,異常歷害,並有種種的方法,使人著迷,這種人在江湖人,原也有個組織,雖同屬拐販人口的拐帶,然他們內部裏,卻有種種極嚴厲的分別,第一是碼頭:水旱兩路之外,還有府縣的界線,一點兒不能差錯,錯了即成仇敵,一處碼頭有一個頭目,這頭目就謂之看碼頭的。他們所謂碼頭和普通一般人所謂碼頭不同:普通人以舟車交通,停泊的所在爲碼頭,他們卻以有團體組織的地方爲碼頭。譬如:這口岸,沒有這種款帶的團體組織,便不算是碼頭。
無論何處的拐帶,都可以在這口岸上坡下水;若原有組織的,就只限於碼頭團體以內的人活動,別碼頭的人決不能到這碼頭做事;就是在別處帶了貨,走這碼頭經過也須有許多手續。
次之便是施行拐騙的手腕,也有許多分別:同一用迷藥:有用餅的;有用豆的;有用未藥散在茶飯,與其他合物裏面的。還有一種,名叫捉飛天麻雀的:也是用途藥;不過那迷藥的力量極大,只須佔少許在小孩的頭上或頸上,即時就能使他迷失本性,和喫到肚裏的迷藥一般!又有用迷魂香的;各人所用的不同,便各有各的派別,各有各的黨徒,絲毫不能錯用!幾種之中,以捉飛天麻雀的勢力最大:雲、貴、兩廣四省,到處有他們的碼頭。用迷魂香的,只有湖南、四川兩省最多。江、浙一帶多用豆;他們碼頭雖分得嚴,一些兒不能侵越權限;只是看碼頭的人,彼此平日都有聯絡的。別碼頭的人,不能到這碼頭辦貨,卻能到這碼頭出貨。不但能出貨,且可得這碼頭同業的幫助。不過幫助得盡力與否,就得看這出貨人的情面和手段!情面大、手段高的,出脫固然比較容易;便是一時不易出脫,而這碼頭的同業,肯幫同安頓,不至漏風走水,也就恍較安全得多了!曹喜仔的手段高妙,即是能得許多出貨碼頭的助力。至於施行拐帶的手段,大概都是差不多的。閒話說。且說曹喜仔當時迷翻了朱復,抱起來就走。這日曹喜仔已拐一個七歲的女孩;就在這夜,連同朱復運往揭揚。這個七歲的女孩,也是有些來歷的人;將來也得成就一個女俠,且與朱復有連帶的關係。不能不趁這當兒,將她的歷史,宣述一番。這女孩姓胡,名舜華。他父親胡惠霖,做珠寶生意發財,很積了幾十萬財產。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成雄,二兒子成保,都已長大;能繼父業,終年往來各大通商口岸做買賣。胡舜華最幼,又生得極慧美;胡惠霖,真是愛如掌上明珠!若照胡舜華的身分,和所居的地位看來,任憑曹喜仔有通天徹地的手段,也不容易將他拐走!這大約也是她命中註定,將來要成就一個女俠,此時便不能不和朱復,同受這番磨難!恰好這幾日,胡舜華跟著他母親,回到外婆家來。他外婆家姓林,在潮州城隍廟隔壁,開設林義泰靴帽店。胡舜華也是在家關閉久了的人;一到他外婆這種小商戶人家,出入就比在家時簡便多了!加以林家的小孩,平日在隔壁城隍廟裏,玩耍慣了!小孩會了伴,自然如霧合了煙;大人想無端禁止他們的行動,是辦不到的!那城隍廟的香火本來很盛;做種種小買賣的,玩種種把戲的,廟中終日不斷;都是投小孩所好的。林家的小孩,便帶箸胡舜華,終日在廟裏玩耍。拐帶小孩的,把這種廟宇便當他作活動的中心。曹喜仔在這廟裏見過胡舜華,便認定是一件奇貨!哄騙了幾日,纔將胡舜華編離了林家小孩;當拐帶的手腳,何等敏捷!只要林家小孩一霎眼,就把胡舜華拐走了!胡舜華既被曹喜仔連朱復一同拐到了揭揚;曹喜仔原意要立時賣給大戶人家,爲奴爲婢的。無奈一時莧不到好主顧,曹喜仔又不願把造般上等貨色,便宜出脫!就帶領二人,住在一個小客棧裏。因爲揭揚不是碼頭,沒有同業的人幫助。其所以不將二人帶到碼頭上去,就因曹喜仔將二人當作奇貨,不肯給同業分肥的緣故。這也是曹喜仔的惡貫滿盈,纔有這般奢望!曹喜仔到揭揚的第三日,這夜喝了不少的酒;帶著朱復、胡舜華做一牀睡了。睡到三更時候,貼鄰忽然起了火,一剎時就燒過這邊來。朱復、胡舜華從夢中驚醒,已是濃煙滿室,火尾只向房中射來,嚇得二人亂哭亂喊!幸虧隔壁住了一個做拷綢生意的人,貨物已經出脫了沒有多少行李。聽得隔壁有小孩哭喊的聲音,知道是不能出來,望人去救的。這時同棧的客人,聞警都各自搶了包裏逃走。只有這個做拷綢生意的人,聽了不忍!他的氣力不小,一腳踢破了房門,從煙火中將朱復、胡舜華搶出。曹喜仔平生作惡多端,理應葬身火窟!等他從醉夢中醒來時,牀帳都已著火了;大醉之後的人,在煙飛火舞的當中,那裏找得出逃跑的路徑?東衝西突,來回二三次,便倒地只有手足動彈的分兒,掙扎不起來了!湊巧那夜的北風很大,轉眼之間,連燒了十多戶;這家小客棧,簡直燒得片瓦不存!曹喜仔燒成了一個黑炭,也沒人認領,由地保用席蘆包了掩埋!這便是曹喜仔當拐帶的結果!再說那個做拷綢生意的人,姓方,名濟盛,原籍香山縣人;已有五十多歲。殷勤誠實的,做了二十幾年拷綢生意,也積聚了幾千兩銀子的資產。他老婆、兒子、媳婦,一家人很舒服的度日。方濟盛少時也曾練過此一時拳腳,所以五十多歲,還很壯健,能從煙火中,把兩個小孩救出來。當下盤問朱復、胡舜華的姓名、籍貫,兩個小孩都茫然不知所答。因爲他們拐帶用的迷藥,甚是厲害;小孩的腦力不充足,被迷之後,兩三個月不能回覆原狀!拐帶就利用小孩的腦筋不清晰,可以任意處置!朱復、胡舜華被迷才得幾日,如何能記憶自己的姓名、籍貫呢?
方濟盛盤問了一會兒,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尋覓小客棧的老闆,在那紛亂的時候,也尋覓不著!方濟盛是個很誠實的人;不肯把兩個小孩,胡亂交給不相干的人!自己的貨物已經出脫,寄居的地方又被火燒了,不能爲兩個小孩,在揭揚再停留下去;只得帶回香山,打算慢慢的問出兩孩的履歷來,再作計較。於是朱復、胡舜華,便相隨到了香山。方濟盛的老婆、媳婦,見朱、胡二孩,生得十分俊秀可愛;就只不大能說話,說時有些結巴。都以爲是:客棧裏失火的時候,嚇掉了魂;所以和傻子一樣:七八歲的人了,連自己的姓名、籍貫,以及如何到小客棧裏住著?同來被燒死的是甚麼人?都說不出!看面貌眉目,決不是蠢笨的人!逆料靜養幾個月,必能漸漸的聰明。因此方家一家人,都只覺得二孩可憐,絕不因他癡呆,便欺負他,不加意調護!方家揣擬是兄妹兩個,隨著父親從甚麼地方來,或往甚麼地方去,家中必尚有親人。方濟盛打算將他們調養得回覆了聰明之後,問明瞭履歷,就送二孩歸家。
但是老天有意捉弄他們!所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兩個可憐的小孩,被一陣大火,燒得幾乎送了性命!幸有方濟盛打救,得以轉禍爲福,脫離了曹喜仔的毒手,又落到這般一個慈善的人家。若能照方家的打算:將來問了來歷,各送回各的家庭,豈不朱、胡兩家都很滿意,都很感激方濟盛嗎?誰知,世間的事,總不由人計算!朱、胡兩孩在方家,才安然住了半月。這日忽來了兩乘小轎,中坐一男一女;直到方家門口下轎。男的在前,女的在後。男的進門,即高聲問道:“方濟盛老闆是這裏麼?”方儕盛在裏面聽得,忙迎出來一面答應,一面看來的男子,年的四十多歲。衣服華美,氣概軒昂。立在男子旁邊的女子,年紀也在四十左右,衣服首飾,也顯得很豪富;雖上了幾歲年紀,沒有美人風態,然就現在的模樣看去,可以斷定她少時,必是極有姿色的女子。男女二人的眉目間,都帶著幾分憂愁的意味。男子向方濟盛點點頭,問道:“你就是方老闆雩.在揭楊某某客棧裏住過的,是麼?”方濟盛連連答是。讓二人就坐,自己陪坐了。
請問男子姓名。男子且不回答方濟盛的問話,急急的說道:“我的姓名來歷,自然有得對你說的時候。只請你快把你在揭揚客棧裏搭救的兩個小孩,帶出來見見我;和他們的母親見了面,我自對你詳細說明!”方濟盛是個老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做事極是小心謹慎!當救得朱、胡二孩回家的時候。
心裏早打定了主意:非查得確確實實,有憑有據,決不隨便還給人家。當下聽了男子的話,心裏也並不疑惑。不過義行謹慎的人,總得多問幾句才得放心!便隨口向男子問道:“先生怎生知道我在揭揚客棧裏,搭救了兩個小孩呢?”男子立時現出焦急不耐煩的樣子答道:“你搭救的,是我的兒子、女兒;我們官宦之家,失了兒子女兒,就不追尋嗎?休說還在廣東,便是九洲外國的人救了去,我也得追尋回來呢!你這話才問得希奇!我於今父子母女團圓的心思,比火燒還急!承你的情搭救了,請你快教他們出來;我們見了面,自有重重的謝你!”女子兩眼流淚,幫聲說道:“你是我們兒女的救命恩人,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可憐我夫婦都差不多半百世紀的人,膝下就只這一兒一女,這回若不是恩人搭救,……”說到這裏,以下嗚咽得不能成聲了。男子立起身來催促道:“快去帶他們出來罷!”方濟盛本來沒有疑心;因見二人這麼急切,到感覺得有些可疑了!更不肯不問個明白,就帶小孩出來!儘管女子哭泣,男子催促,只是從容不迫的說道:“請坐下來談。二位既到了舍間,還愁見不著面嗎?二位這回從那裏來的?少爺小姐有多大的歲數了?怎生會到那小客棧裏去住的?同住的是……”誰字還不曾說出口,男子已急得跳起來,狠狠的指著方濟盛,厲聲說道:“你好毒的心肝!你可知道,人家骨肉分離,是不是極傷痛的事?還有心和你閒談嗎?”女子連忙止住男子道:“你也不要心急,不能怪他!我們要見兒女的心切是不錯;不過他是搭救我們兒女的人;不問個明白,怎能放心呢?你何妨且把話說明了,再求他帶秋官桂香來見面呢?難道承他的好意搭救了,他會把我們的兒女隱藏起來嗎?”方濟盛笑道:“對呀!”男子仍是氣忿忿的坐下來,望著女子說道:“你去和他說罷!我心裏簡直刀割也似的痛,甚麼話也沒精神說了!”女子即拿手帕,揩乾了眼淚,勉強陪著笑瞼,對方儕盛說道:“你老人家不要見怪!外子從來性急,又是中年過後,才得這一兒一女!兒子因是甲子年八月生的,取名秋官;女兒是乙丑年八月生的;生的時候,外子恰在場屋裏,因取吉利的意思,名做桂香。今年一個八歲;一個七歲了。“這一對兒女,不但我夫婦鍾愛,就是他姨母姨父,也鍾愛的了不得!前月他姨母生日,我自己病了,不能去慶籌;就打發這對兒女,派人送去。在他姨母家,住了幾日,姨父親自送他們回家來。他姨父是生性鄙吝的人;要落在那小客棧裏歇宿,想不到出了這大的亂子!可慘他姨父,竟活活的燒死了,連屍體都無處尋覓!我夫婦因等了幾日,不見兒子回來;正要派人去姨母家迎接,姨母也正因不見姨父回來,派人到舍間來問。“我夫婦一聽已經送回來了的話,就料知事情不好!從姨母家到舍間,只有半日旱路;照例是這日動身,到揭揚寄宿一宵,次日早措船,午飯復便到了舍間。我們起初還以爲是壞了船。及至打聽近半月以來,這條河裏,不曾壞過一條船;就疑心是在揭揚出了亂子!我夫婦遂親到揭揚,好容易才打聽出來!因爲那夜被燒死了的姨父,僅剩了一團黑炭,認不出面目;小客棧裏又不知道客人姓名,爲的簿據都已燒了。幸虧找著了兩個那夜同住那客棧的人;他說曾親眼看見,做拷綢生意的方濟盛老闆,搭救了兩個小孩,但不知安頓在甚麼地方。“我夫婦得了這消息,心裏略放寬了些!仔細問那兩個客人:那夜親眼見的小孩,是怎生模樣?客人說出來的情形很對!我們就知道承方老闆搭救的,必是小兒秋官小女桂香無疑了!所以兼程趕到府上來。我夫婦自從得到不見了小兒女的消息起,到今日已半個多月,白天沒安然喫一頓飯,夜間沒安然睡過一覺,整日整夜的,拿眼淚洗臉!外子生來性急,更是不堪,已幾次要尋短見了!望老闆不要見怪他言語衝撞,實在是情急,口不擇言!”方濟盛見女子口若懸河,說得源源本本,有根有蒂;不由得不信以爲實!慌忙立起身來,反向那男子拱手陪笑道:“先生也休得見怪!我便去叫令郎、令媛出來。”男子這才現出笑容,也起身拱手說勞駕。方濟盛走到裏面,對朱復、舜華笑道:“你們的爹媽都來了。快隨我去見!”兩個孩子聽了,似懂非懂的,也不說甚麼;只笑嘻嘻的,都牽住方濟盛的衣,一同到外面來。那男子見面,幾步跑上前,搶著朱復抱了;一面偎著臉哭,一面心肝呀兒呀的亂叫!女子也將胡舜華緊緊的摟抱了,和男子一般的傷心哭喊!朱復、胡舜華也都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一時慘哭之聲,震動屋瓦!方濟盛的心很慈善;聞了這哭聲見了這慘狀,鼻子發得難過,兩眼內的無名痛淚,禁不住奪眶而出!及至仔細看四人哭做一團的情形,不覺心中又發生疑惑。原來:兩小孩雖放聲號哭,卻不是至親骨肉,久別重逢,中心傷感的哭法;竟和見了面生的人害怕得哭起來的一般!旋抬起頭號哭,旋極力撐拒!就是那一男一女,雖哭得淚流滿面,也有幾點可疑之處!不知方濟盛覺得怎麼可疑?且待第二十二回再說。施評冰盧主人評曰:拐匪離人骨肉,甚至戕害兒童性命,爲人類之蝥賊。曹喜仔葬身火窟,可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方濟盛家突如其來之一男一女,男子舉動殊有可疑;女子一席話,委婉曲折,絕無破綻。
非善詞令老不辦!然朱胡二人復入厄運中矣。
第二十二回香山城夫妻行巧騙村學究神課得先機
話說方濟盛見那一男一女,抱著兩孩悲哭的情形,很覺有些可疑,兩小孩一面抬起頭哭,一面用手極力撐拒,完全是平常小孩子不肯給面生人抱的樣子。小孩撐拒得越厲害,那一男一女便抱持得越緊,並都用背朝著方濟盛,似乎怕人看出破綻來。方濟盛暗想:這事蹊蹺!雖說這兩個小孩,有些癡迷心竅的樣子,然親生父母,不比他人,那有這般不相認的道理?便是這一男一女的哭聲,也像是假裝的!這其間恐有別情!我既覺得形跡可疑,這兩個孩子,就萬萬不可隨便給他帶走!方濟盛正待教二人坐下談談。那男子已揩著眼淚,向女子說道:“甚麼緣故,秋官桂香竟不認識你我了?莫不是在揭揚嚇掉了魂麼?可憐,可憐!”女子硬著嗓音答道:“我也是這般思想啊!啊唷!我的兒呀!你就不認得你的親孃了嗎?”男子連連用嘴親著朱復的臉道:“我的心肝寶貝呀!你連你老子都不認得了嗎?”隨抬頭對方濟盛道:“承老闆的情,救了小兒、小女的性命!我夫妻不是沒人心的人,總有報答老闆的時候!小兒女多半是在揚揚嚇掉了魂;本來是一對活跳跳的聰明小孩,想不到竟變成這個模樣,連自己的親生父母,見面都不認識了!只好帶回家去,請醫生診治,慢慢的調養!等到精神復了原,我夫妻再帶來叩謝老闆;那時再重重的酬謝!這裏略備一點兒薄敬,聊表我夫妻感激的意思!望老闆不嫌輕微,賞瞼笑納了!”旋說旋從懷中摸出一個紅紙包兒來,很像有些分兩似的,約莫包中,至少也有二、三十兩銀子,走過來遞給方濟盛。方濟盛見二人這們說法,不由得就把疑惑的心思退了,因自己也很相信這兩小孩,是在揭揚嚇掉了魂,自來方家十多日,總是如呆如癡的,說話既齒音不清楚,覆沒有次序;這時不認得親生父母,也是意中事!不能說因小孩不認,便不給二人帶去!不過自己是個有些積蓄的人,這種事是不肯受人錢財酬謝的!遂對那男子拱手笑道:“快不要如此客氣!舍下託先生的福,還不愁穿喫!這豈是受人財禮的事?我只望令郎,令嬡,得骨肉團圓,便於願己足了!”那男子道:“這如何使得?小兒女在這裏打擾了這麼久,就專講伙食,老闆收受了這點兒薄意,也不爲過!不要推辭罷了!我這時急著要延醫生,善小兒女診治!”女子也幫著勸方濟盛收受。方濟盛究竟是這做生意的人;雖爲人誠機,不受橫財,但是不義之財就不要;像這樣搭救了人家的兒女,又帶到家中住了這們久,便收受人家些酬報,問心也沒有甚麼過不去。當下見二人殷勤勸說,就伸手接過來收了。女子抱著胡舜華,往外便走。男子又向方濟盛道了聲謝,也要跟定女子走。方濟盛纔想起還不曾問二人的姓名住處,即趕上前道:“先生的尊姓、大名,貴處那裏,尚不曾請問得?”男子連連哦了兩聲道:“我也忘了!我姓趙,名敬亭。到潮安城裏問趙敬亭,少有不知道的!”說著,匆匆的上轎。方濟盛眼看著抬起走了,回身打開紙包來看,果是三十兩散碎銀子。自覺取不傷廉,取之無愧!高高興興的收藏起來。以爲搭救的兩個孩子,真是骨肉團圓了!自後也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是在當時的方濟盛,聽了趙敬亭雲面的話,又自己相信朱復、胡舜華是嚇掉了魂的人,自然不知道其中有詐!而立於旁觀地位的看官們,此時當已明明白白是一個騙局了!不過騙局自然是騙局,趙敬亭卻不是和曹喜仔一般的拐帶,是一個比拐帶還兇惡十倍的教書先生!教書先生爲甚麼比拐帶還兇惡十倍呢?這其中又牽扯了一段駭人聽聞的故事!且待在下從頭交代出來。這趟敬亭並不是這人的真名實字。定人姓萬,名清和。他本是個讀書人。相傳二十多歲的時候,誤入茅山;茅山末底祖師見了他說,說他有些根氣,收他做了徒弟,傳了他許多法術。後因他犯了未底祖師的戒,被驅下山。他原籍是順德人,茅山被驅後,仍回順德。他的父母,早已死過了,只有一個妻子王氏,並無兒女。因萬家素無產業,萬清和便在順德村中,招集些鄉下蒙童教學。夫妻兩口也還可以勉強度日。地方有人知道他曾在茅山學法的;每遇有疑難的病症,多來請他畫符咒水診治,遇有疑難不得解決的事情,以及被竊了財物,也多來請他占卦指教。都有十分靈驗,卻並不向人索錢!一鄉人對於萬清和的感情,甚爲融洽;恭送他一個綽號,叫“賽管輅”。這日,萬清和早起,自己佔了一個卦。很高興的對他妻子王氏說道:“今夜有上客自西方來,於我的命宮有利!準備些酒會,等候他們!”王氏是一個極能幹的人,相信丈夫的神課最靈,依話備辦了些酒食。夫妻二人,入夜便坐著等候。直到三更以後,忽然大雨傾盆而下。王氏笑向萬清和道:“你這回的課,只怕是不曾誠心,沒了靈驗!”萬清和道:“你何以見得不靈呢?”王氏道:“於今已到這時分了,又於這麼大的雨,還有誰到我們家來咧?”
萬清和正要回答,猛聽得有人敲著大門響。萬清和一面起身答應,一面向王氏笑道:“何如呢?不是那話兒來了嗎?”說著連忙出來開門。只見門外立了一大堆的人,約莫也有十多個,馱包裏的,挑擔的,二人共扛的,都被雨淋得落湯雞一般!立在靠大門近些的一個漢子,對萬清和說道:“我們是有急事,要趕路的;因雨太大,不曾帶得雨具,想暫借尊府,躲避些時,住雨就走。求先生方便方便!”萬清和笑道:“只要不嫌舍間窄小,請進來坐就是!”一行人遂蜂擁進來。王氏早將坐位安排好了,並搬出許多柴草來,燒給大衆供衣。衆人烘乾了衣。萬清和夫婦將準備的酒食搬出來。衆人見了都歡喜,說正用得著。惟有最初和萬清和說話的那漢子,不住的用眼睛向萬清和打量。萬清和只作沒看見,提箸壺只顧勸衆人飲酒。那漢子扦地立起身來,揚手指住同夥道:“這酒且慢喝,得問一個明白!”隨望著萬清和道:“先生怎知道我們會來這裏避雨;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候?先生不把這話說明,我們卻不敢領情!”萬清和見漢子說話的語意很和緩,聲色卻甚是嚴厲,已知道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恐怕誤遭毒手!卻不慌不忙的笑答道:“你們到我這裏避雨,也不打聽打聽我是甚麼人嗎?”那漢子立時變了顏色,說道:“你是甚麼人?我們不過是順路借這裏避雨,半夜三更去那裏打聽?只是不問你是甚麼人,我們也不怕!”衆人聽了漢子的話,都跳起身,準備廝殺的樣子!萬清和哈哈笑道:“諸位放心坐下來飲酒罷!我是有名的賽管輅,雖不敢說知道過去未來,眼面前事,誰也瞞不過我萬清和!我今早佔了一課,就知道今夜有上客降臨,並知道你們是從西方來的,所以準備了些酒食等候。
你們不用疑慮!我若有惡意,也不是這們做作了。”那漢子這才幾步走到萬清和跟前,一揖到地笑道:“原來先生就是賽管輅萬清和嗎?我久聞先生道法高深,只恨無緣拜見!想不到今夜在這裏遇著,虧了這場大雨,真可算得良緣天賜!”萬清和看這漢子,雖是短衣窄袖,和衆人一般的麻鞋套足,青絹裹頭,卻另有一種英爽之氣,舉動談吐,都不似尋常人!當下便也回了一揖,說道:“不敢,不敢!我還不曾請教老兄的貴姓大名?”原來這漢子,便是廣東有名的大盜李有順。練就了一身高去高來的本領。會射一十八枝連珠袖箭,能使一十八個人,同時受傷倒地;上山下嶺,更是矯捷如飛,同夥中都稱他爲爬山虎,江湖上就呼他爲李飛虎。那時兩廣的婦人、孺子,聞了李飛虎的名,都沒有不害怕的!官廳懸了上萬的花紅捉拿他,那裏能望見他的影子!萬清和神課的聲名,知道的本也不少。李有順這時見了面,並不隱瞞,即將其姓名說了。萬清和見是李有順,也就喜出望外!當下大家開懷暢飲。酒至半酬,李有順笑問萬清和道:“先生的神課,果是名不虛傳!可否請先生替我們佔一課?我們打算明夜去東南方,做番生意,看去得去不得?”萬清和旋點著頭,旋捏指算了一算,慌忙的說道:“東南方萬分去不得!去了必有性命之憂,不是當耍的!”李有順聽了,喫驚問道:“不去東南方,就不妨事麼?”萬清和道:“不去東南方,自然無事,還是西北方最利!”李有順道:“謝先生的指教,我看先生這般大才學,實在不應該居這般簫條的家境!我很有些替先生不平!我是個一點兒才學沒有的人,就憑著這一副身手,在兩廣地面,橫行了十年;恩怨分明,無不如願!我看人生如一場春夢,遲早都有個歸結的時候;樂得在生快活快活,何必刻苦過先生這般清涼日月!先生若不嫌局面狹小,我們願奉先生爲大哥,一切聽先生的號令!不知尊意如何?”萬清和道:“老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覺得老兄們這種生活,畢竟是苦多樂少!一旦筋力衰頹,便要受制於人了!”李有順不待萬清和說完,即仰天大笑道:“先生真是計深慮遠!我說爲人在世,都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在甚麼時候,說甚麼時候的話。只要壯年時候努力,還愁筋力衰頹了,沒得享受嗎?”萬清和連連搖頭道:“我的話,不是這般說法!我是說你們這種做法,大勞苦,又大風險!爲人能拚著勞苦,何時何地不能換得些享受?何況擔著無窮的風險,更可算是拚著性命,去求享受。人果能拚性命來換些享受,又豈愁沒得享受嗎?何必要做這世人都不歡喜的強盜呢?所以我並不是不願意做強盜,只不願意像你們這般做法!”李有順道:“我原說了,一切聽先生的號令!先生既不願意像我們這般做法,何不把先生的做法說出來,教我們兄弟大家遵守呢?我們何嘗不覺得現在的做法,又勞苦,又風險!只是從來當強盜的,除了我們現在這種做法而外,不曾留下又安逸又穩妥的做法;我們因此不能不是這麼笨拙的做著!先生真個有又安逸又穩妥的法子,休說我們兄弟,願聽先生的號令;少打算點兒,我可包管兩廣的綠林中兄弟們,沒一個不願聽先生號令的!”萬清和喜笑著問道:“你果能包管兩廣的綠林中兄弟,都聽我的號令麼?”李有順拍著胸脯道:“儘管惟我是問!不過先生須把那好法子說出來,我才能號召得動!”
萬清和點頭道:“你明晚獨自到我這裏來,我慢慢說給你聽。你只牢牢記著東南方去不得!此刻天色已快要亮了,我這裏地方太小,天亮後學生一來,看了你們,多有不便!”隨起身向衆人拱手道:“自家人不客套!雨已不下了,我不留你們久坐誤事!”大家都起身道謝。李有順揀了一個包裏,雙手捧給萬清和道:“我們兄弟一點兒薄意!先生不嫌不乾淨,就賞臉收下來!”萬清和毫不推辭的接了。李有順率領著一行大盜,出了萬清和家,趁著天光未亮,急急的趕回巢穴。他的巢穴,在順德東南一座叢山之中,山中有幾十戶人家,盡是李有順的部下。平時各人有各人的職業,和普通鄉村中農民一般的生活。由李有順派人往四處踏盤子,打聽確實了,有動手的價價,才臨時發出召集的命令。李有順或親自率領,或不親自率領,由踏盤子的夥計引導去動手。搶劫後歸來攤派贓物,也是由李有順主持,衆人不敢說半個不字!像這樣的巢穴,李有順共統轄了十多處。只是這十多處巢穴,並不是由李有順組織而成的,也不是和李有順有關係的人組織的。當李有順未成名之前,各處原是現成的巢穴,原是不斷的打家劫舍,不過首領不是李有順罷了。他們各處的首領,都是大家承認,共同推舉出來的,不必是本團體的人,只要是聲名大、本領高的同類,都有推舉爲首領的資格。首領所享的權利,第一是分贓,分贓以外的事,首領固有相當的權限,然不必有首領在跟前,也一般的可以有舉動。但得了採,就非等公推的首領來,無論甚麼人,不能處分!有人勉強處分了,大家也不服!若是由公推首領攤分的,那怕十分不均勻,也絕對沒人敢爭多論少!只是當首領的,總得保持這公正人的資格,必按照各人出力的多少,仔細攤派!李有順就是因爲分贓公道,所以十多個村寨,都奉他爲首領。這番李有順率領衆盜,回到順德東南方這個巢穴,還不曾將贓物攤派。猛聽得山背後一聲炮響,接連一陣喊殺的聲音,震得滿山響應。原來是官軍來圍剿這山中強盜,湊巧這時候纔到!李有順等剛得了採回來,絲毫沒有準備,一聞炮聲,都嚇慌了手腳,爭先恐後的往山下逃跑。李有順料知不能抵敵,忙教衆人不要分散逃走,須聚做一塊,到山頂上看那方官軍稀薄,即合力向那方衝下去!衆人因是事前沒有準備,一知道有官軍圍山,便一個個如腳底下揩了油的一般!等到李有順發出號令來,早已逃散十之七八了。在李有順左右的,不過三四人,並都是沒多大本領的!李有順流淚跺腳道:“天數難逃!我們衆兄弟,合當有這大劫!賽管報萬先生分明說了:東南方去不得!我們以爲只是不能去東南方做生意,誰知道我們正住在東南方,回來就遇了這場大禍!偏偏衆兄弟不待我的號令,各人先自逃了,於今只剩了我們這幾個人,想要衝下山去逃命,就得有神明保佑。便是已經逃了的各位兄弟,也不見得能衝出重圍!爲今之計:我們惟有各自努力,各安天命!我憑著這身本領,在前拚命殺開一條血路;你們有力量跟上來,是你們命不該絕!萬一你們的氣力趕不上,我就勸你們值價點兒!橫豎十八年後,我們又是一條好漢!”說罷,一聲大吼,手舞單刀,往山下撞將去。三人也各舞手中兵器,如衝發了四條大蟲,一會兒便進了官軍隊裏。李有順那把單刀,真是使得出神入化!一剎時官軍隊裏,被殺了二三十個人,只好紛紛的往左右閃避!李有順衝出了重圍,回頭看後面三人時,一個也不曾跟上!原來李有順的步下太快,有名的爬山虎,三人如何能跟蹤得上呢?李有順這時也就沒有回身殺進去,救那三個兄弟出來的勇氣了。恐怕官軍追來,急急的逃到別一處村寨躲了。夜間仍到萬清和家。他一見萬清和,就忍不住流淚說道:“悔不聽先生的神課!昨夜在這裏打擾的兄弟們,只怕一個也沒了性命!”接著將歸寨來沒一會,就被官軍圍山攻勒,衆兄弟如何敵逃,自己如何保拚命衝出的話,說了一遍。萬清和聽了,神色自若的答笑道:“數皆前定,豈是一人之力所能挽救?你又何用悲哀呢?”李有順心想:這人本領雖高,卻沒有仁愛之心!他昨夜明知道我衆兄弟會有這場大禍,也不向我們說明一聲,僅說東南方上去不得。我那時是問去東南方做生意利與不利?並不是問村寨歸得歸不得?教我們怎生想得到,不去東南方做生意,也有性命之憂呢?於今他聽得我衆兄弟都送了性命,連嘆息都沒有一聲,可見得這人的心,比我們做強盜的心,還要狠了!
但是當時李有順只得含淚答道:“先生的話是不錯!不過我和衆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情同骨肉!今一旦眼見他們都死於非命,僅剩下我一個人,心裏雖想不悲哀,卻如何做得到啊!”說著,兩眼又撲簌簌的掉下淚來。萬清和悠然長嘆了一聲道:“這本是可傷的事!不怪你止不住悲痛!”李有順一聞萬清和的嘆息聲,更哽咽的哭出聲來了!萬清和忽哇了聲道:“你且不要哭!我有句話問你:你那此”一兄弟,都是如何把性命送掉的?”李有順扶乾眼淚,說道:“我不是曾說了:衆兄弟因爲事前沒有準備,臨時各自偷逃的話嗎?山上的官軍,圍裏得鐵桶也似的緊密;衆兄弟多沒有大能爲,若能大家聚在一塊,齊心合力的衝出來,或者還有一半,可以逃出;既是一個一個的單逃,除了我有誰逃得出?因此我逆料一個也沒有了。”萬清和笑道:“命裏該死的,就聚在一塊,也不難死在一塊,命裏不該死的,一個人也能逃出來,你不就是一個人逃出來的嗎?”李有順聽了這話,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呆呆的望了萬清和一會,說道:“衆兄弟實在不能比我!我這一點點本領,雖算不了甚麼?然百十官軍,休想將我困住!衆兄弟中,能趕得上我三五成的也沒有,如何能拿我一個人逃出來的事,和他們比譬呢?”萬清和笑道:“照你這樣說來:有本領的人,簡直在許多該死的人當中,也不該死了!就是命理該死,有本領也不會死了麼?”這兩句話,說得李有順沒得回答。半晌才說道:“那麼我就是命不該死了!”萬清和點頭道:“你的命是不該死!便是你衆兄弟的命,尤不該死!若是該死的,我昨夜也說明了!”李有順道:“衆兄弟既是命不該死,爲甚麼又都死了呢?這話就教我更不明白了!”萬清和仍是笑道:“你要明白很容易!”說時隨掉頭向裏面連餵了幾聲道:“你們還不出來,更待何時?”李有順是個十分機警的人,見了萬清和這情形,心裏猛然疑惑有人暗算,驚得跳了起來!
不知萬清和喂呀喂的,叫出些甚麼人來?且待第二十三回再說。施評冰廬主人評曰:萬清和以神課靈應,煽惑人心,結合李有順圖謀不軌,與施耐庵寫吳學究議取生辰綱一段頗相合。惟吳用只待智計,而萬清和兼有道法,合智多星入雲龍而一之,宜乎陰險奸狠,較吳學究爲尤甚也。
第二十三回練飛刀慘擄童男女憂嗣續力救小夫妻
話說李有順見萬清和向裏面高聲說:“你們還不出來,更待何時?”頓時疑心有人暗算,慌忙跳起來,退後了幾步。隨即朝裏面一看,只見擁出一大羣人來。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官軍圍剿時散逃下山的衆兄弟,共有二三十個人,連與自己同路下山,不曾趕上,以爲被官軍所害的三個人,都在其內。不由得把李有順怔住了。衆兄弟搶上前,爭著問:“李大哥怎麼纔來?害得我們好生盼望!”李有順定了定神,答道:“我在這裏做夢麼?你們怎的倒都先到了這裏?實在教我不得明白!”衆人指著萬清和道:“我們若不是有先生相救,早已都做了刀頭之鬼呢!我們到這裏大半日了,就只不見大哥,正急得甚麼似的!幾番公請先生前去搭救。先生說是昨夜與大哥約了,今夜到這裏來的,並說大哥是個有信義的人,決不會失約!”李有順幾步搶到萬清和麪前,指著自己的膝蓋說道:“我這膝除拜師外,不曾向人屈過!此時不由我不向先生磕頭!”說著,雙膝跪了下去,搗蒜也似的磕頭。說道:“一則替衆兄弟叩謝救命之恩!二則拜先生爲大哥!以後我等不拘甚麼事,都得聽大哥的號令!”萬清和連忙將李有順扶起。衆兄弟聽了李有順的話,也齊向萬清和叩頭。大家紛亂了好一會才定。
萬清和復搬出酒菜來,大家喫喝。李有順終不明白萬清和怎生救出衆兄弟的?向萬清和細問當時搭救的情形。萬清和笑道:“那一點點官軍,在我眼睛裏看了,直是一羣螻蟻相似!只須略施小技,教他們向東,他們便不能向西;教他們死,他們便也不能活!搭救幾個人的性命,算得甚麼?”衆兄弟道:“我們雖承萬大哥救了性命,只是我等心裏,至今還不明白!我們在山上的時候,分明看見無數的官軍,把住山口,我們的腿都嚇軟了,原打算逃回頭,不敢下山的!不知怎的,忽然一陣大風過去,只聽得滿山喊殺,卻不見一個官軍?我們以爲:官軍是從山背後上來的,此時轉到了山前去了;我們正好趁這時向山後逃走。於是都跑到後山,果然一個官軍沒有。但是喊殺的聲音,又好像就在我們跟前;並不是前山喊殺的聲,後山能聽得著。
“我們當時只要能避開官軍的眼,那裏還敢停留觀看呢!一路頭也不回的逃出後山。陸續等齊了伴,萬大哥就來了。說李大哥已逃出來了!何以我們起初有看見那們多的官軍,後來一個也不見了?從來官軍圍攻山寨,沒有留出一方不圍的,並且我們都聽得喊殺的聲音,就在身邊,何以連一個人影子也沒看見呢?”跟著李有順衝下山的那三人,搶著說道:“你們是這樣就不得明白嗎?我們三個人,才真正不得明白咧!我們跟著李大哥,因見你們都各顧各的走了,官軍又一步一步的圍攻上來,急得沒法子,只好拚著這條命不要,李大哥在前,我們三人緊跟在後,直朝著官軍陣裏,衝殺下去!李大哥的腳步,你們是知道的,我三人如何能趕得上?越趕越相離得遠!我們纔到半山,已遠遠的看見李大哥,衝進官軍隊中去了。“官軍好似波浪一般,時而分開,時而合攏;未了官軍齊向兩邊飛跑,一霎時就不知跑向那裏去了?眼前也是不見一個官軍!我們心想:這時還不逃下去,再等甚麼時候?我們就此安然跑下山來,甚麼人都沒遇見一個!只看見山腳下有些紅豆子,和紙剪的人馬,料想是住在山腳下的小孩,在官軍未來之前,在那地方玩耍留下來的。這不是更奇怪嗎?”李有順跳起來說道:“照你們這般說來,這番的官軍,豈不是專爲剿一個人來的嗎?萬大哥既能顯神通,救出一干兄弟,何不併我一同搭救出來,定要害得我受急擔累,險些兒把性命丟在官軍隊裏呢?”萬清和笑道:“你也要我搭救,卻要本領做甚麼呢?你若是沒本領衝出來,我自然一般的救你!”李有順和衆強盜,因這回事,都心悅誠服的,擁戴萬清和爲大哥。各處山寨村寨的強徒,得了這個消息,也都爭著前來依附,聲勢一日大似一日了!萬清和自己並不出外打劫,仍是教著一些學童讀書。夜間就吩咐某部份人,去某方多少裏地方去劫掠。凡是經萬清和吩咐的,打劫無不順利!復來萬清和的名聲,比李有順還大的多了。官廳一次一次的增加懸賞,由三千加到三萬,他纔不敢再如前從容教讀了!佔領了一座形勢險惡的山寨,聚集了七八百強徒,官軍幾番進動,都打了敗仗,竟是奈何他們不得!兩廣的綠林,數百年來,總是遍地旨是!做縣官的,只要不搶到縣衙裏來,多是開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能根究,也不敢根究!萬清和一日對李有順道:“我要練一件東西,練成了,不但可以永遠保這山寨,不至被官軍擊破;我的道術,從此也要高超幾倍!不過那東西,很不容易練成!最重要的,是要兩個有根基的童男女,取了血來祭奠!你可傳知衆兄弟:從此出外,大家留神,若遇著了相貌生得清秀、兩眼神光滿足的童男童女,或買或擄,務必多弄幾個上山來;我好挑選了應用!”李有順答應了,隨即通知了七八名強徒。萬清和這個號令傳出來不打緊,只可憐那附近數十里以內人家的小兒女,幾日之間,也不知被擄去了多少!但是擄搶上山的童男、童女,萬清和一看了,說:“沒一個有根基的,通用不著,仍打發下山去罷!”衆強徒誰肯麻煩,送回各人家去?帶在自己跟前聽小差的也有;暫時充小丫頭,預備將就做壓塞夫人的也有。相貌生得太醜,性質太魯鈍的;不肯留在山中,耗費了糧食!就提起來往陡巖峻削的山坑裏摜下去,摜成一團肉餅,去喂豺狼野獸!萬清和見擄來的童男童女,概不中用,知道自己兄弟們的眼光,看不出有根基與沒根基來。他要練的東西,據說就是妖魔左道所用的“陰陽童子劍”。那劍並不是鋼鐵鑄成的,系用桃木削成劍形。練的時候,每日子午二時,蘸著童男童女的血,在劍上畫符一道,咀喂一番,經過百日之後,功行圓滿,這木劍便能隨心所欲,飛行殺人於數十里之外;比劍俠所練的劍,效力更大!不過所用的童男童女,必須有根基、有夙慧的,練成之後,方能隨心所欲。
童男女笨滯不靈敏的,將來練成的劍,也笨滯不靈敏!(這種說法,本是無稽之談;只因全部奇俠傳中,比這樣更無稽的很多,這裏也就不能因他無稽不寫了。)萬清和既是要練這種劍,便不能不親自下山,物色合用的童男女。他當下山的時候,佔了一課。課中所指,在香山一帶,但是課中,很透著幾分兇象!他心想:我有這麼高的道術,官廳莫說懸三萬銀子的賞格,無奈我何!就是懸到三十萬,也沒人能把我拿住!並不是世間沒有道術比我高強的人;道術比我高強的人,與我無冤無仇,必不肯平白和我爲難,去貪圖官廳的賞銀。只要我自己處處謹慎些行事不冒昧,自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萬清和已決心下山。當將山中事務,交李有順經管,獨自化裝往香山來。在街頭巷尾行走了幾日,所見的童男女,委實不少;那有一個用得著的呢?暗想是這麼物色,便在香山城裏,行走一輩子,也看不出一箇中用的小孩來!人家伶俐可愛的兒女,如何肯放出來,在街上玩耍咧?必得設法進人家屋裏去纔行!他暗自思索了一會道:“有了!我何不將香山縣所有算命的人,都邀了來?看他們近來所算童男女的命,有根基極好的沒有?如有,看在誰家。若還不曾算過,就託他們留神。他們算命的人,好八字一落耳,便永遠不會忘記;童男女根基穩固的八字,更是他們取錢的好門路,決不肯輕易放過去的!我身邊有的是錢,能多給他們幾文,還愁他們不替我盡力嗎?”主意想定,即實行照辦起來。一個斗大的香山城,本地的,外路的,總共不過幾十個算命的人;有錢豈不容易召集?萬清和把幾十個算命的,都召集在一處。先說了幾句江湖中客氣話,才說道:“兄弟無事不敢勞動諸位的大駕!只因兄弟平生,只有一兒一女;看待得稍微寶貝點兒,病痛就異常之多;到處尋找名醫診視,銀錢也不知花掉了多少,仍是絲毫不見效驗!日前內人得一奇夢,夢見有神人指示:須找一對根基極好的童男女,和小兒女拮拜爲兄弟妹妹;自然易長成人!“內人在夢中問神人:何處有根基極好的童男女?神人指示在香山縣。因此,兄弟特地到這裏,尋覓了好幾日,無奈尋覓不著!因想到:諸位在這裏算命,人家小兒女出世,無論根基如何,總得請諸位算算八字;根基好壞,自逃不過諸位的計算!望諸位靜心記憶一番,具有根基穩固的童男女八字,縱然相隔三五年,必尚能記憶得出,看在甚麼地方?甚麼人家?果能詳細告知兄弟,一個八字,兄弟可贈二十兩花銀。記憶不出的,每位也奉贈一兩!”幾十個算命的,聽了萬清和的話,都覺得這事很是新鮮!誰不愛銀子?一個個都偏著頭,冥思苦索。有思索出來的,將八字報告給萬清和。萬清和聽了,只用指頭輪算一番,便搖頭說:這八字,僅有六分根基,或七分根基。接連算了十來個,連一個有九分根基的都沒有!
最後一個光眼瞎子說道:“我就在前日,揣骨相了一對童男女,我當時覺得很奇怪!這裏某條街上,有個做拷綢生意的方濟盛,前幾日從揭揚回來,帶回一對童男女。說是在揭揚客棧裏,遇了火燭,把帶領兩個小孩的大人燒死了。方濟盛聽得小孩喊救命的聲音,拚命上前救了出來;在揭揚沒人認領,只好帶回來。小孩有了八九歲,面貌都生得十分清秀,衣服也像富貴人家的;只是都和失了魂的一般,問他們的話,不大曉得答應;終日癡不癡、傻不傻的,說話結裏結巴。方濟盛也沒問出他們的姓名籍貫來。“萬濟盛的兒媳婦,是我鄰居的女兒,曾請我揣骨一次。我斷定他的話,都靈驗了,很相信我的相法,前日特找了我去,要我給兩個孩子揣揣說,道兩個孩子可憐!也不知是因失火嚇成了這個樣子呢?還是因不見了父母,急成這個樣子?相金是沒有的;倒要相得仔細些纔好,意將來有骨肉團圓的日子沒有?我那時左右閒著無事,又因是熟人,就給兩個孩子,揣相了一番。“真奇怪!那一對童男女的骨相,若不是神仙轉劫,就必是精靈化身,尋常小兒女,決沒有這般骨相!我當時就說:可惜這兩個孩子,沒父母在跟前!不然,這樣的骨相,我取二十兩銀子一個,任憑誰說也不算多!方濟盛的兒媳婦笑道:“你們走江湖的,照例喜歡瞎恭維人,好問人要錢!你這瞎子,今日算是白恭維了!若真有這麼好的骨相,何至落到於今這步田地?”我恍時也懶得和他們女人家爭論,就出來了。我此刻想起來,還是可以寫包承字:包管這一個男孩子,將來必成大器;這一個女孩子,將來必做一品夫人!不過八個甚麼字,就不得而知!”萬清和聽了,心中很是高興,口裏卻說:“沒有八字,不見得靠得住!”於是每人送了一兩銀子。打發一般算命的去後,又虔心佔了一課。課文極佳,但是爻中仍透幾分兇象。遂不敢孟浪從事!在方家左右鄰居,打聽了幾日,把朱復、胡舜華二人到萬家後的情形,打聽得明明白白。
原打算使邪術,將二人攝取出來;因見兩次課中,都透過幾分兇象;恐怕做不穩當!纔想出前回書中,假裝父母的方法來,逆料方濟盛既不知道兩孩的來歷,而兩孩又失了魂,要騙出來很容易!不過這事,不能不有女人同做!因急急的回到山寨,教王氏一同來香山,實行騙術。果然馬到成功,竟將朱復、胡舜華,騙到山寨中。萬清和看了朱復、胡舜華,心中好生快活!以爲:有了這樣一對好根基的童男女,陰陽童子劍,就不愁練不成功了!帶入山寨後,仔細觀察二人癡傻的情形,不像是嚇掉了魂的,也不像是急成的,更不是生成的。研究了好幾日,才研究出是受了迷藥。既知道是受了迷藥,就容易解救了。不費多少氣力,便將二人所受迷藥的毒性,完全解除了!二人的性靈既復,都向萬清和哭著要父母。萬清和那裏肯作理會!忙著安壇設祭,沐浴薰香。把朱復、胡舜華,也洗刷乾淨;選擇了庚申日,開壇祭練,刺血書符。可憐兩個渾琿噩噩的小孩,那裏知道殺身之禍,就在眉睫!因王氏還歡喜二人生得伶俐,拿了零星食物給二人喫,二人就在王氏跟前親熱。王氏的年紀,已四十開外了;膝下一無兒,二無女。大凡年紀到了三十以上的婦人,沒有不想望女兒的!朱、胡二人,既生得極可人意;滿山都是窮兇極惡的強盜,小孩見了就害怕!王氏是個女人,又是從香山把二人帶回的,二人自然最喜親熱王氏!王氏的心思不由得漸漸的變更了:想撫育作自己的兒女,捨不得給丈夫殺血練劍!卻又有些慮及朱、胡二人,已有了這麼大的歲數;知道不是他們的親生母。或者養到成人,他自落葉歸根,悄悄逃去,尋覓他們自己的親生父母,那就自己白費了一番心血。而丈夫最要緊的陰陽童子劍,又不曾練成;那時就後悔也來不及了!婦人心裏,總恍男子陰柔,沒有決斷,王氏雖想到了這層,只是仍有些不捨!想故意探聽二人的口氣試試。便將二人領到跟前,先問朱複道:“你的親生父母,早已死過了。你知道麼?”
朱複流著眼淚,半晌搖頭道:“不知道。”王氏道:“你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麼?”朱復也搖頭說不知道。王氏道:“你讀過書麼?認識字麼?知道強盜是甚麼東西麼?”朱復點頭道:“已讀過了三年書,字都認識。知道強盜是搶劫人家東西的。”王氏笑道:“專搶劫人家東西,不殺人放火,還算不了強盜!強盜是殺人的!這山上的人,都是殺人的強盜!你怕麼?”朱復搖頭道:“不怕!”王氏道:“你不怕強盜殺你嗎?”朱複道:“媽不是強盜,我在媽跟前,不怕!”王氏聽了這話,喜得心花都開了!連忙將朱復抱在懷中親嘴道:“你做我的兒子好麼?你將來孝順我麼?”朱復也將瞼偎著王氏道:“好!將來孝媽!”王氏歡喜得甚麼似的,連親了幾個嘴。才放下朱復,拉了胡舜華的手,也試探了一遍。這也是朱、胡二人,合該不受那刺血的魔難!有鬼使神差似的,二人都答應得正如王氏的心願!王氏遂決心救出二人,作爲自己的兒女。當下教了二人許多對付萬清和的言語、做作。等到萬清和夜間進房,朱、胡二人都過來叫爹。萬清和嗔著兩眼,望了二人一望,鼻孔裏哼一聲道:“誰是你們的爹?你們的爹在陰間,不久就打發你們去見面!”二人嚇得退了兩步,低著頭不敢做聲。王氏忙迎著萬清和,陪笑說道:“我看這兩個小東西,很解人意!你我兩人的年紀,合起來差不多百歲了,膝下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也沒有,將來都免不了要做餓鬼!我的意思:打算就認這兩個東西做兒女,好生撫育成人,豈不也可以慰我二人的晚景嗎?”萬清和板著臉,只當沒聽見。王氏向朱、胡二人使了個眼色。二人慌忙爬在地下,朝著萬清和叩頭,口裏又叫著爹。
萬清和現出極冷酷的面孔,不瞧不睬。王氏又說道:“你瞧這兩個孩子,也怪可憐的!”旋說旋對朱、胡二人道:“你爹不答應,你們就跪著不要起來!”二人真跪著,一遞一聲的叫爹。
萬清和沒好氣的向王氏說道:“兒女可以保得你我的性命麼?官軍來圍山寨,你能教這可愛的東西,下山抵敵麼?你怕將來死了做餓鬼,我怕現在就要做砍頭鬼!”王氏也生氣道:“虧你還是個讀書人,在茅山學過道,時常自誇道術高強!原來連做強盜的本領都不夠!好,好!你只願做終身的強盜,不怕絕子滅孫,你一個人去做很好!我父親當初把我嫁給你,是想我到你家做一品夫人的,不是想我做壓寨夫人的;於今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這兩個小東西,是我從香山帶來的,我要他接萬家的後代!將來我死到九泉之下,也可以見得死去的翁姑!”一面說,一面號啕大哭起來。朱、胡二人也跪在地下痛哭。不知哭得萬清和怎生髮落?且待第二十四回再說。施評冰盧主人評日:萬清和因欲鞏固強盜事業,而祭煉陰陽童子劍,因祭煉陰陽童子劍,而殺死無數童男女。嗚呼!赤子何辜?乃遭浩劫。萬清和罪惡之大,可謂極矣!
第二十四回遷興寧再練童子劍走南嶽驚逢智遠師
話說王氏和朱、胡二人,一陣痛哭。萬清和的心腸,畢竟不是生鐵鑄成的!看了這種悽慘情形,也不由得一時軟下來了。長嘆了一聲,向王氏說道:“罷罷!用不著號哭了!不見得除了這兩個,便沒有中用的童男女!”王氏這才轉悲爲喜,朱復、胡舜華好像知道自己是死囚遇赦倒的,也止了啼哭,又連連的向萬清和叩頭。萬清和勉強回頭看了一眼,說聲:“起來!”朱、胡二人起來,挨緊王氏站著。萬清和也不理會。心中已決定:如遷延時日,竟找不著合用的童男女時,寧肯夫妻反目,非拿朱、胡二人練成陰陽童子劍不可!又過了此一時,果然尋不著合用的童男女。只得把心一橫,正言厲色對王氏說道:“你可知道周勝魁受了招安,當了統領,於今專一和我們綠林中人作對,已剿散好幾處山寨了麼?”王氏看了萬清和的神色,又聽了這般言語,心裏早明白了他的用意!只得搖頭答道:“外面的事,你不來和我說,我怎生知道?周勝魁是甚麼人?我都沒聽你說過!”萬清和道:“你是個婦人,不知道外面的事,自是正理。周勝魁是和我此刻一樣的人,不過他能受招安,我不能受招安!我既不能受招安,你不知道這山裏上千的人,性命都靠誰保護?”
王氏道:“不待說是全仗有你的!”萬清和嘎了一聲道:“你也知道全仗我麼?老實對你講,我的陰陽童子劍不練成,休說一山人的性命難保,連你我的性命,也保不了!你不要我做丈夫,只由得你!我勞神費力才弄到手的童男女,不能由你要留下來,便留下來,更不能爲你一個人的婦人之仁,斷送滿山兄弟們的性命!我於今已選擇了明日庚申日開壇。你休得再發糊塗,耽擱我的大事!”王氏見丈夫如此神色,知道無可挽回了!只得一聲不做,倒在牀上,掩著面哭。萬清和也不瞧睬,自將朱復、胡舜華拉到神壇裏來。二人這時的年齡,雖只得八九歲,然都是聰明絕頂,具有夙慧的人。又早已聽得王氏說過擄他們上山的用處。此刻被拉到神壇裏,自然明白是死到臨頭了!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萬清和冷笑道:“哭甚麼!只怪你們自己的命,生得好,因此不得好死!你們也不要怨我!”說著,親自動手,將二人的上衣卸了。神壇左右,安好了兩條木凳;先把朱復捆在左邊凳上。朱復越加號哭得厲害。萬清和用食指,在朱復額頭上點了一點,惡狠狠的說道:“你想死得快就哭!不哭倒可以活一百天!”兩句話,真嚇得朱復不敢哭了!捆好了朱復,將胡舜華也照樣捆在右邊凳上。準備就在這夜子時,刺出血來,開壇祭練飛劍。這裏便恰好用得著平常小說書說的,無巧不成書的那句成語了!萬清和才把練劍的種種設備,忙得有個頭緒。忽得著派在外面跑盤子的兄弟回來報告,說:周勝魁帶領了二千人馬,並有無數的大炮,不分晝夜的,前來攻打山寨,已到了離這裏不過三四十里路了!萬清和聽了這消息,雖並不慌張著急,然不能不從事於籌防署。練劍的閒情,是沒有了!只得仍將朱、胡二人解下來,交給王氏看管。王氏不待說是喜出望外!萬清和知道周勝魁,不過一勇之夫,沒有多大能耐。所慮的,就是周營有許多大炮,朝山寨攻打起來,不容易抵敵!遂思量一個搶炮的方法:挑選了二百名壯健兄弟,各人只帶長矛短棍,埋伏在離山寨十來裏,險要的山峽兩邊;等官軍經過的時候,猛然殺出,專一搶奪大炮。果然周勝魁不普防備,被搶去了幾尊大炮,並殺死了數十名官軍。官軍的銳氣大挫,那裏是萬清和這般強徒的對手?差不多被打得全軍覆沒!有這麼一來,這山塞強盜的聲勢,就更鬧大了。不到幾日,竟又調來五千多官軍,只把暄座山寨圍了,並不進攻。山中並沒有出產,官軍打算圍到山中的食糧一盡,便不能支持!山中的強徒,見官軍密密包圍,也不免有些著慮,一個個都盼望萬清和用道術解圍!萬清和卻先將滿山的兄弟,聚在一處說道:“官軍來攻打我們,並不算一回事!這般不中用的官軍,那怕他再加上幾倍,也不在我心上!要打發他們回去,我立刻可打發他們回去!不過我剛纔佔了一課,不久便有招安的消息來!我初上山的時候,原沒有受招安的心思,所以教你們下山尋找合用的童男女,若當時容易找著,則此刻我的法寶,已經練成,法寶既經練成,不但這山寨,能使官軍不敢正眼相向,便是兩廣的綠林兄弟們,我和李大哥早已商議了,都要邀集做一塊兒大幹一番!“無奈事不湊巧!合用的童男女,遷延幾月復才找箸;卻又爲陰人阻隔,直到前幾日,方待從事祭練,而周勝魁忽來相擾,於是復延擱下來。我再四思量:我們這番若不受招安,必是接連不斷的,有官軍前來麻煩,我的法寶終沒有祭練成功的時候!不如暫時由李大哥出面,受了招安。我好趁這當兒,另擇僻靜所在,將法寶練成,那時再圖大舉!不知諸位兄弟的意思如何?”
衆強徒和李有順,忽然聽得要受招安的話,都覺得出乎意料之外!一時都沒話回答。萬清和接著說道:“請諸位兄弟仔細思量:我和李大哥初次在村學裏見面的時候,我說:做強盜太勞苦,太風險!我當時雖不曾說出我的做法來,其實就在使我們的聲勢張大,好受招安,招安後,得了一官半職,則一切皆可不勞而獲了!不過我的心願,此次尚不易相償;所以正好趁這當兒,把自己的腳跟站穩!”萬清和雖是這麼說,衆強徒仍是莫名其妙。次日果由官軍裏,派人上山招安,許李有順當管帶。李有順見周勝魁受招安獲,做了官,心中早已羨慕!此時見萬清和也主張招安,自然很容易就範!於今,且擱下衆強徒受招安的事。卻說萬清和不待招安事了,即帶了王氏和朱復、胡舜華,到興寧縣境一座叢山裏,自結一所茅屋住著。打算在這清靜所在,好祭練陰陽童子劍。
無奈朱、胡二人在王氏跟前,一日親熱一日,王氏簡直看待得比自己兒女還要寶貝,死也不肯給萬清和練劍。大凡練習邪魔妹術的人,對於家庭的感情,必是很稀薄的,萬清和見王氏幾次阻撓,料知有王氏在側,陰陽童子劍決練不成功!只得索性將老婆不要,乘王氏不在意,帶了朱復、胡舜華,從興寧到南嶽衡山。他打算在叢山中,結一所茅屋,好安心祭練。萬清和只聞得衡山的名,並不曾到過衡山。他這回帶著朱、胡二人到衡山的時候,正是八月中旬。衡山居五嶽之下,每年八月間,南嶽廟的香火極盛。無論富貴貧賤,男女老幼,常有從數百里數千裏以外,步行到南嶽進香的;更有許了朝拜香,從各人家中出來,就三步一拜,五步一跪,直跪到南嶽山頂上。萬清和正在香期當中到南嶽。南嶽山中,處處是人山人海,不容易能找著一處僻靜地方,給他祭練飛劍!萬清和見朝山的如此之多,正躊躇不得計較。忽見從人叢中,走來一個高大的和尚,身被一件破爛袈裟,袒出左邊臂膀來,又粗又黑,筋肉突起;汗毛疏疏落落,也粗黑得和鬚髮一般,託著一個鉢益,比五斗栲栳還大,濃眉巨眼,很透著幾分兇惡像。萬清和看了,心想:這和尚的形狀看來,決不是一個安分守戒律的東西,心裏是這麼想著,那和尚已走近了身邊。萬清和一手牽著朱復,一手牽著胡舜華,連忙向旁邊讓開。因見和尚已喝得爛醉,手中鉢盂裏,還有半鉢孟的酒;恐怕惹得他發酒顛!說也作怪!那和尚已挨身走過去了;走不到三五步,忽回過頭來,兩眼圓溜溜的望著朱復!萬清和心虛,怕和尚看出破綻,難得羅嗦!急拉著二人,背轉身去。那和尚也急回過身來,朝朱復叫了一聲朱公子,那聲音就和天空響了一個霹靂相似!朱復聽得,望著和尚發怔,彷彿是認識的!和尚大笑著走過來,伸起巨靈般的右掌,在萬清和肩上一拍道:“夥計,夥計!你也來了嗎?害我找得好苦!這裏人多,不是說話的所在!快跟我走罷,我和你有得帳算呢!”萬清和不由得老大着了一驚!但是住著自己的道法,又不知道和尚是何等人。卻不甚懼怯!放下臉對和尚呸了一口道:“誰和你這賊禿是夥計?是識時務的!快滾開些!”說時,緊緊的把朱、胡二人的手握了。和尚也正色說道:“你這東西,纔是不識時務呢!也不打聽明白,這朱公子是我的甚麼人?他是我的徒弟,你知道麼?”萬清和一看左右前復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不好施展手段!即點頭對和尚道:“看你這賊禿,要到甚麼地方,和我算甚麼帳!你就走罷,怕你的也不是人了!”和尚連連道好,分開衆人,側著身體往前走。萬清和拉著二人跟在後面。走到一處山林裏,萬清和估量:這和尚必也有些本領,不如先下手爲強!遂乘和尚不覺,騰出左手來,朝和尚脊樑當中,譁喇喇一個掌心雷打去。以爲:打死了便沒事!誰知雷纔出掌,和尚已不見了,那雷不偏不倚的,劈在一株松樹上,將松樹劈得枝幹紛披,倒拆下來,幾乎壓在自己頭上,嚇得倒退了幾步!和尚已在萬清和背後,一把抓住萬清和的頂心發,哈哈大笑道:“你真是在龍王爺面前賣水,這一點點兒毛法,也拿出來賣弄,你還有本領麼?儘量使出來罷!”萬清和不提防,被和尚抓住了頂心發,想借隱身法逃走,也來不及了!只得發哀聲求饒道:“我肉眼不識聖賢!求師傅饒恕了我這遭!”和尚道:“你求我饒恕你,卻爲甚麼還拉住我的徒弟不放呢?”萬清和沒法,只好把兩手鬆了!和尚將萬清和提離了地,說道:“你也是個學道之士,本與我無仇無怨。不過你這東西的心地太壞,不知斷送了多少無辜的童男女!我受了未底祖師的拜託,特地來這裏等候你,一則救我自己的徒弟;二則替人世除一大毒,幸虧未底祖師,見機得早,不待你的道術成功,就驅你下山。像你這種無良心的東西,假使你能盡得了未底祖師的道術,凡事有預知的本領,還了得嗎?僅傳了你一點皮毛法,你就拿著無惡不作起來,竟敢剪紙爲馬,撒豆成兵,假裝官軍,將強盜逼得擁你爲首!你仗著妖術做強盜,尚嫌不足,還要祭練陰陽童子劍!一個略有天艮的老婆,你都視同仇敵!你這種東西,留在世間,有何用處?”萬清和只急得渾身發抖!苦苦的哀求道:“師傅殺死小子,直如踏死一個螞蟻!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聖賢許人以改過!小子從此一步也不敢妄行,只求師傅饒了小子的性命!”
和尚偏著頭想了一想道:“也罷,我本也犯不著名你這東西,破我多年不開的殺戒!至於你改過不改過,妄行不妄行,那怕你躲在天涯海角,也瞞不過未底祖師的耳目!那時恐怕你的陰陽童子劍尚不曾練成,你的頭早已被你師傅的飛劍斬了呢!去罷!”隨將手一鬆,萬清和跌倒在數步以外,爬了起來,向和尚叩頭問道:“師傅的法諱,能否告知小子?小子向後也好感念!”和尚道:“智遠禪師就是我!”萬清和心裏記得:在茅山學道的時候,曾聽得同學的說:未底祖師和智遠禪師最好。智遠禪師的道行極高,能乘龍出入滄海,本是豢龍使者降生只因自己在茅山不久被邀,所以不曾見過智遠禪師的面。此時一聽說便是智遠,那裏還敢支吾!即時回興寧去了。萬清和這番到南嶽來,竟像是知道智遠禪師在南嶽,特地親送來朱、胡二人來交割的一般。其實是智遠禪師,當在潮州救活朱復性命的時候,就已知道朱家有滅們之禍,一家人都得流離顛沛!朱維訓更是死在臨頭,無法挽回劫運!所以朱夫人不肯將朱復給他帶走,他也不甚勉強!光陰易逝,又過了幾月。智遠並不曾離開廣東,仍在千壽寺中住著。不過他住在千壽寺,並不是和尋常僧人掛單一樣,正式謁見住持,呈驗度牒,撥住僧寮。他日間到處遊行,入夜纔到千壽寺來,就在廊檐下,拳做一團睡了,也不念經,也不打坐。所以朱家派人打聽,回說並沒有這般的和尚。他白天來住的地方,就在五華山中水月庵。水月庵的住持,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尼姑,法諱了因。少時和智遠,原是同門姊弟,遊行且在智遠之上。只爲練丹走火,燒瞎了一隻左眼,遂發憤在五華深山之中,終年人跡不到的所在,親手誅茅闢草,復募化十方,建築這座水月庵,一心一意的在庵中修練。智遠因朱復的魔劫未除,不能離開廣東;歡喜水月庵不近塵俗,好供自己修持,復得與了因同證道果,所以每日到水月庵來。這日智遠忽來向了因稽首道:“今有一件功德,非得師兄親去,不能完成!”因將自己要度脫朱復爲徒的情形,述了一遍道:“於今朱繼訓的案子已快破了!這案一破,朱家便有滅門之禍!但是他夫人、小姐,都不應該在這劫數之內,而我雖有力,也不便救援!師兄若不伸手援引他們,則我必至前功盡棄!”了因躊躇了一會道:“惡紫和光明丫頭,也合當與我有緣,這事我願任勞。不過你的徒弟,你應當去救,不合累我!”智遠笑道:“我的徒弟,早已不在朱家了。他的磨難更多,此時救他尚早。”了因於是動身到潮州來,沿途仍裝作募化的尼姑。這日黃昏時候,了因走一座很陡峭的山壁下經過。忽聽得山上有腳步聲,跑的很急。隨立住腳,臺頭向山上一看。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壯士,揹負長劍,左脅下懸革囊,短衣其履,英氣盎然,不要命的向山下逃跑。背復相離二三十丈遠近,有個身體魁偉、形狀兇惡的漢子,緊緊的追趕。不覺喫驚!暗道:“這事既落到我眼裏,我若袖手旁觀,如何能對得住道友?”不知山上逃的,追的是誰?了因怎生對付?且待第二十五回再說。
第二十五回小劍客採藥受驚新進士踏青被騙
話說了因看了山上一逃一追的情形,認得在前面逃的,是清處觀笑道人的徒弟魏時清,後面追的,不認識是甚麼人。暗想:“不問追的是誰?爲的甚事?我既親眼過著笑道人的徒弟,被人逼迫,論情理總不能不援救他一番!且看:那追的追著了,怎生處置?”正想著,魏時清已逃近巖邊,將聳身下巖。第一眼看見了了因,就和危舟見了岸的一般,不覺哎呀一聲喊道:“了因師太!快救小侄的性命!”話纔出口,了因已見那個追的,伸右手朝魏時清背上一指,一道金光隨著,比箭還急的射將來。這裏也恰用得著說時遲,那時快的套話了!了因見那道金光出手,也急將右手一抬,脅下即時射出一道白光來,宛如摩空之龍,一掣就把金光繞住。金光短,白光長,金光看看抵敵不住了!那漢子索性把金光收回,正色向了因說道:“我看師傅不是沒道德的人!爲甚麼這般助惡,也不問個情由?是他們倚仗人多勢大,來欺負我,盜我的丹藥!師傅是有道德的人,難道能說我不應該向他們討回嗎?”了因也早已將劍光收回,飛身上了石巖,向魏時清說道:“賢侄因何在此,與這人動手?同來的還有誰呢?”魏時清道:“師太不要聽這廝的話!何嘗是小侄等爭奪他的丹藥!”魏時清才說了這兩句話,忽從山岩側邊,跑出三個和魏時清一般兒裝束的人來。了因一看,也都認識是清處觀笑道人的徒弟,在前面身長瘦削的,姓簫,名挺玉,走中間的是展大雄;走背後的是貫曉鍾。三人自然認識了因,走過來向了因請了安,齊聲說道:“求師太與小侄們做主!”了因合掌念聲阿彌陀佛道:“你們都是令師尊打發來的嗎?”貫曉鐘上前一步,躬身答道:“不是師等差使,小侄等怎敢無端跑到這裏來?只因師等於前月交下一紙丹方,命小侄等五人,限三個月內往三山五嶽探齊。這山上有一莧絕大的過山龍,苗牽十多里,小娃等尋覓了四晝夜,方將根株尋著。五人同時動手,又掏掘了一晝夜,好容易才掘了出來。誰知剛掘出來,這廝就跑來強奪,硬說這過山龍是他祖師從海外得來的異種,在這山上培植了三個甲子,才長了這麼大。這廝並說:他在這山上,已看守了好幾年。
像這樣騙小孩的話,誰肯相信他呢?他便倚強動起手來,小侄等四人一面抵敵,一面教師兄張炳武先拿了過山龍,免得落到這廝手裏!”了因點點頭,合掌向那漢子說道:“你剛纔說他們盜你的丹藥,是不是就是這過山龍呢?”
那漢子道:“是的!過山龍是我祖師劉全盛手栽的,到於今已是三甲子了。我專爲看守這過山龍,才住在這山岩裏,已有好幾年了。如何能給他們盜去?”了因道:“你是劉全盛的徒孫嗎?楊贊化,你稱呼甚麼?”那漢子見了因問這話,面上露出喜色來,忙答道:“是我師伯。我師傅是四海龍王楊贊廷;師太想必是認識的。”了因也點頭笑道:“怎麼不認識?你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漢子道:“我姓龐,名福基。師太既和我師傅認識,就得求師太看我師傅的面子,替我作主,勒令他們把過山龍交出來!”了因笑向貫曉鍾道:“我看一株過山龍,也值不了甚麼!他既這麼說,賢侄就還了他罷!”貫曉鐘不服道:“這座山不是劉家的,不是楊家的,也不是他龐家的。怎麼好說山上的過山龍,是誰栽種的呢?”了因笑著望了龐福基。龐福基急忙分辯道:“確實是祖師栽種的!不然,我也不在這山上看守了。”貫曉鍾向龐福基道:“不錯!你既在這山上看守,我們一行五個人,在山上尋覓了四晝夜,掏掘掉一晝夜;這五晝夜,你往那裏去了?怎的不見你出頭攔阻?直待我們勞神費力的,掘到了手,你纔出來說是你的呢?好不要臉!”龐福基沒得回答,只求了因做主。了因笑道:“我是巴不得他們給你!不過他們的話,說得近情些;我於今若幫著你,問他討回,他們心裏也不服!我也對不起他們的師傅!即算這株過山龍,是你祖師栽種的,你看守不力,也不能怪人!何況就據你說:這株過山龍,經歷了三個甲子,而你在這山裏看守,不過幾年,若他們在幾年前來掘,你卻向誰去追討咧?我勸你放馬虎一點兒罷,不值得爲這些小事,傷了同道的和氣!”龐福基橫眉怒目的,望著貫曉鍾四人,欲待不服,又鬥不過了因,只得忿忿的向貫曉鍾恨了一聲道:“我已認得你們這五隻仗人勢的賤狗了!你們能一輩子不落到我手裏,就算是你們的造化!”說罷,掉頭不顧的去了。就因這一番糾葛,已於無意中,爲將來爭趙家坪時,增加好幾個勁敵!這是後話,後文自有交代。於今,且說了因見龐福基走後,向貫曉鍾等嘆息道:“我何嘗不知道他是詐騙!只是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劉全盛是崆峒派的老前輩,徒子徒系不少,並很有幾個了得的人物。
崆峒和我們崑崙派,自雍正初年以來,直到現在,總是如冰炭之不相容的!我因不願意爲這點兒小事,加添兩派的嫌隙,所以才勸你們把過山龍還他!其實明知不是他的,那裏說得上還咧!不過你們費了幾晝夜的心力,平白的教你們讓給人家,本也不近情理!這雖是一點兒小事,其中也有定數!”說話時,天色已經晚了。貫曉鍾等謝了了因救命之恩,正待告別。了因忽然喫驚道:“不好了!你們快看:那西南方兩道劍光,一起一落的鬥著,想必是龐福基那廝,趁張炳武獨自下山,追蹤搶奪過山龍去了!”貫曉鍾等隨了因手指的方向一看,約莫在十里遠近,果有一道金光,一道白光,在那裏奮鬥。貫曉鍾著急道:“師太!這怎麼好?張師兄不是那廝的對手!我們就趕去幫助,也來不及了!”了因笑道:“你們儘管趕去,有我在此不妨事。快去罷!回清處觀時,代我向你們師尊問好!”貫曉鍾等那敢忌慢!答應著,向劍光起處,飛奔去了。趕了十來里路,只聽得張炳武在樹林中喊道:“來的可是諸位兄弟麼?”四人連忙答應。竄進樹林看時,張炳武正懷抱過山龍坐箸,對四人說道:“僥倖僥倖!險些竟沒性命和你們見面了!那廝大約是鬥你們四人不過,就追來和我爲難,我一個人,卻不是他的對手!看看敵他不住了;虧得從斜剌裏飛來一道劍光,把那廝嚇退了!我心裏又是歡喜,又是疑惑!歡喜是那道劍光,救了我的性命;疑惑是猜不出那劍光從那裏來的?我們同輩中,沒有這麼高的本領!”貫曉鍾道:“那廝那裏是鬥不過我們四人!我們自你走後,同心合力的,和那廝鬥了半個時辰,我們敵不住,恐怕白送了性命!喜得紅姑曾給我一道丁甲符,急難的時候,可以借遁!但是我只兩隻手,不能挈帶三個人。不湊巧魏賢弟離我遠些,不得不把他留下;我們三人借遁先走,卻又不忍遠離。命不該絕的,終當有救!魏賢弟奔到巖邊,恰好了因師太,走巖下經過;遂救了魏賢弟性命!方纔救師兄的,也是了因師太。”張炳武聽得,慌忙立起來,將過山龍交給貫曉鍾拿了,恭恭敬敬的,朝著東北方,叩了四個頭,算是拜謝了因救命之恩!五人自住他山採藥不提。且說了因爲這事耽擱了些時間,所以次日到朱繼訓家,略遲了點兒,幾乎到潮州府差役之後。這日了因直入朱家內室,朱繼訓在背後追呼,了因只當沒有聽見。才一跨進房門,回頭看時,衆衙役已擁進大門了!恰好光明丫頭聽得外面人聲,出來探看。了因就自作主張,翻身將中門關上,看門後有一條木槓,順手拖過來,牢牢的把門縫頂住。再看旁運故著一扇很大的石磨,大的也是平日拿來靠門的。了因心想:“這門也還結實,有木槓項了已夠?他們若是粗重東西撞碰,便把這石磨靠著,也無濟於事!我何不將這石磨移上去擱在門框上?像這些喫人不吐骨子的衙差,就壓死他幾個,也不委屈!”旋想旋提起石磨二聳身就擱在門框上面了。光明不知道爲甚麼,嚇得跑進去,向朱夫人指手畫腳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朱夫人也聽得外面喧擾之聲,正要起身到中門口看看。了因已走了進來,朝著朱夫人合掌道:“尊府大禍已到眉端,貧僧是特來救夫人全家的!奈朱施主不聽貧僧言語,以致此刻被潮州衙役,拘鎖在前廳;即時就要進來,捉拿夫人和小姐!”話才說到這裏,中門又被敲打得一片聲響。
了因接著說道:“夫人不要慌急!貧僧已將中門關好了,一時打不進來!只看夫人有甚麼要緊的東西,早些檢點出來,有貧僧在此,包管沒事,儘可從容打後門出去!”任憑朱夫人平日如何能幹,到了這種時候,又聽說自己丈夫被衙投拘鎖了,接連又聽得敲的中門震天價響;那裏還有主意,連話都不知道應怎生說了?只管痛淚交流,望著了因泣道:“師傅是那裏來的?可知道外子爲甚麼事,潮州府要派人來拘他?”了因道:“犯的不是滅門之禍,也用不著貧僧來救了!請快點兒收拾走罷!”朱夫人忽側耳聽外面道:“哎呀!老爺在外面叫光明呢!”了因連連揚手道:“不管叫誰,門是不能開的!一開門,就全傢俱滅了!”惡紫這時嚇得拉著朱夫人的衣,只是發抖!光明也抖做一團!了因見了這大小三口兒的情形,就只索自己動手;將箱籠都抱下來,扭斷了上面的鎖,把衣服都傾出來。了因的意思,並不是尋覓細軟貴重物品,爲的是恐怕朱維訓有甚麼造反的憑據和名冊,落到衙役手裏,必至拖累多人!但是傾翻了幾口衣箱,盡是衣服以及金銀首飾,並沒別的物事。了因正在翻箱倒產的時候,衆衙役已抬著石塊,在外面撞中門。了因料想中門木雖結實,也經不得幾撞,等他們進來再走,便不能不開殺戒了!後門大約是有人把守的;且趁此時,借遁光離開了這是非場,再作區處!了因才一手握住朱夫人的手,一手將光明、惡紫兩隻小手,合做一塊兒握了,喝聲:“閉了眼!”瞬息已遁出了潮卅城。路上自無可留連,直將三人領到水月庵住著。朱繼訓殉難後,了因將屍首也是運到了水月庵。朱夫人爲兒子已急成了病,這番家中更遭此慘變,又把丈夫死了,真如火上添油!那須幾日工夫,朱夫人也就在水月庵身殉朱繼訓了!臨死時候,握著了因的手泣道:“師傅是活菩薩!只恨我沒福,雖有活菩薩,也挽不回我的薄命!不過寒舍既遭此慘劫,我就留了這條命在世間,也實在太沒有趣味!我如今丈夫遭難,兒子不知存亡下落,我死了豈不乾淨,所不能瞑目的:就只覺得丟下這個又小又弱的女兒,無依無靠!承師傅的恩意,說與小女有緣,願收作徒弟!“師傅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豈有不願意之理?只因我以爲年輕人出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不曾令小女拜師。並且小女當週歲的時候,她父親抱在外面,遇著一個遊方和尚見了,曾摸著小女的頭頂說道:‘可惜是個女兒!若是男子,將來長大,真貴不可言!便是女子,也很不凡!好生培養,不可躇蹋了!’因先夫不信僧道,不願跟那和尚攀談,卻抱了進來。“那和尚的話,雖不見得有憑準,但我總存心想爲小女,擇一個稱心如意的兒婿,如今是已成爲虛願了!惟有將小女交給師傅,一切終身大事,都聽憑師傅作主!光明丫頭,雖不是我家的骨血;然自從她到我家,我不曾將她作丫頭看,她的命運,也和小女此刻一般的苦;就和小女一同交給師傅,由師傅作主就是了!”朱夫人付託了這番話,才瞑目而逝。葬事自是了因辦理。從此惡紫、光明二女就在水月庵做了因的徒弟,原不曾落髮。智遠和尚在衡山救了朱復和胡舜華,也是帶到這水月庵來將胡舜華交給了因,智遠自帶箸朱復到別處教練本領去了。朱復和朱惡紫,在患難中由散而忽採,聚而復散,自有一番悲喜情狀。只因無關緊要,用不著破工夫去寫他。光陰迅速,轉眼過了十年。但是在下寫到這裏,卻要另從一方面寫來了。看官們不要性急!且說廣西桂林有一個姓唐的文士,名叫採九。家中有十多萬的產業。唐採九少年科第,二十六歲就成了進士,人品也生得飄逸出羣。廣西、廣東大戶人家有女兒不曾字人的,都爭著託人到唐家說合。唐採九的父母,因兒子的年齡已大,又已成了名,不便干涉兒子的婚姻。
唐採九存心非得才貌俱絕世,又曾親眼看見的,否則寧肯一輩子不娶妻!因此因循到二十六歲,尚沒成親。這時正是清明佳節,唐採九獨自間步到郊外踏青。芳春永晝,花草撩人,微風舞蝶,弱柳穿鶯。唐採九是抱著滿腔情思,無處使用的人,對著這惹人春色,心中總不免發些遐想。
信步行來,不覺已走到離桂林城十里以外,兩腿漸漸有些力乏了!正待回頭向歸途上走,只因脆弱文人,一氣走了十來里路,不能不揀個地方,坐著休息休息。透在路旁一塊青石上坐下來。剛坐了沒一會,忽有一個五十來歲,下人裝束的人,匆匆走來,向唐採九突然問道:“先生可是姓唐麼?”唐採九點頭問道:“你是那裏來的?問姓唐的幹甚麼?”那人聽得喜孜孜的請了個安,立起來垂手說道:“幸虧小的走得快,不曾錯過!敝東人就在前面!特地打發小的來,迎接先生去,面談兩句要緊的話!”唐採九覺得很詫異!暗想:我並不認識這人,他東人是誰,我更不知道,莫不是他認錯了人麼?隨向那人說道:“姓唐的人很多。貴東人要你迎接的,必不是我這姓唐的。我今日出來閒遊,並不曾和人約會,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走到這裏來!貴東人從何知道,打發你來此迎接?”
那人搖頭道:“不錯,不錯,一點兒不錯!敝東人在前面恭候。先生一見面,自然就知道不錯了!”唐採九轉念:今日是清明節,同學、同年到郊外間遊的多。或者是他們故意布這疑陣,和我開玩笑,也未可知!不妨姑且跟著那人前去,看看究竟是誰?豈知走了半里多路,依然沒到。因即立住腳,問道:“你說就在前面,怎麼走了這許久還沒到呢?我的腿早已走得痠痛了!你說出來罷:你東家是誰?他要會我,何不到我家去?”那人也停了腳道:“原來先生的腿走不動了!小的倒會醫治。”說著,彎腰在唐採九的腿上,摸了幾摸;在他自己腿上,也摸了幾摸,提起腳就走。作怪!那人一提腳向前走,唐採九也身不由己的,提起腳跟著走,那人走得急,唐採九也不能緩,正如水滸傳上所寫李逵被戴宗捉弄的一般!唐採九心裏明明白白,只是不能自由自主的停著不走。這一來就不由得慌急起來了!不知唐採九跟著那人,跑到甚麼地方?且待第二十六回再說。施評冰廬主人評曰:此回入唐採九傳。開首便說非得才貌絕世,又曾親眼看見的女子,寧肯一輩子不娶妻云云。以下文章,均從此數語寫去。讀者幸弗被作者瞞過。
第二十六回古廟荒山唐採九受困桃僵李代朱光明適人
話說唐採九身不由己的,跟著那人飛跑,心裏又是害怕,又是著急,不住的向前面那人喊道:“請你停一停!你教我怎麼,我便怎麼!”那人不但不答白,連頭也下回的,越走越急。唐採九氣得在後面亂罵,這人也只作沒聽見。唐採九明知此去,凶多吉少,翻悔不該閒遊到這麼遠!但是他心裏儘管這麼悔恨,兩腳仍是下停留的,向前奔波!一會兒奔進一座大山,那山樹木青蔥,岩石陡峭。那人穿入樹林,躥巖躍行,如履平地。
唐採九看了,嚇得心膽俱碎:惟恐失腳從岩石上跌下來,必至粉身碎骨!一邊跟著跑,一邊心中打算,看準前面一株大點兒的樹,即張開兩手,準備那樹挨身擦過的時候,拚命一把將樹抱住!無奈心裏雖這麼打算,剛一轉眼,那樹已飛也似的過去了!有幾次不曾抱著,也就知道是抱不住的了!上到半山之中,就見有許多參天古木,擁抱著一所石砌的廟。遠望那廟的氣派,倒是不小!石牆上藤蘿曼衍,看不出屋檐牆角;估量那廟的年代,必已久遠。唐採九到了此時,也無心玩景!那人離廟不遠,才放鬆了腳步。唐採九也不由己的跟著鬆了。那人仍用很敬謹的詞色,回身對唐採九說道:“敝東人就在這廟裏,恭候先生!請先生隨小的來!”那人說畢,仍用手在唐採九腳上,撫摸兩下:登時覺得兩腿,和尋常一般了!唐採九自料不得脫身,只得硬著頭皮,跟那人進廟。看廟中殿宇,甚是荒涼,好像是無人住的!那人引唐採九穿過幾重房屋,到一所小小的房間。那房間卻打掃得精潔,雖沒甚富麗的陳設,然牀下的被帳,全是綾錦;非富貴人家眷屬,斷不能有這種鋪蓋!那人進房,讓唐採九坐下,說道:“先生辛苦了,請將息一番,小的再去稟報敝東!”
唐採九道:“我無須乎將息!看貴東有何事見教,快請他出來罷!此刻天色已將向晚,我還得趁早回城裏去!”那人諾諾連聲的應是。退出房去了。不一會,仍是一個人轉來說道:“實在對不起先生!敝東人適才因事下山去了:大約不久便要回來的!只好請先生寬坐一會兒!若先生身體乏了,不妨在這牀上躺躺!”唐採九不覺生氣,說道:“貴東人究竟是誰?我與他素昧生平,是這麼把我弄到山上來,究竟爲的甚麼?並且既把我弄到這裏來,他就應該在這裏等,爲甚麼剛巧在這時候,又下山去呢?我那有工夫,久在這裏等他?他知道我,必知道我的家;有甚麼話跟我說?請他隨時到我家來罷!”說著起身要走。那人笑著攔住道:“先生可快將要回家的念頭打斷!小的奉敝東的命,將先生請到這裏來,非再有敝東的命,決不敢私放先生回去!”唐採九道:“豈有此理!誰犯了你家的法,要聽憑你家看管!你知道我姓唐的是甚麼人?敢對我無禮!你心目中還有王法嗎?”那人由著唐採九發怒,只是笑嘻嘻的說道:“先生不要拿王法嚇人!小的從來只知道遵奉敝東的話,敝東曾吩咐了:不許和先生多說話。小的在這裏和先生多說,已是不應該了!一那人說完,幾步退出房,隨手將門帶上,聽得外面反鎖了。唐採九這時就更著急起來,追到房門口,伸手拉門,那裏拉得開來呢?槌打著,叫喊著,只是沒人理會!只得仍回身到牀沿上坐箬,思量如何始得脫身。看房中只一個小小的窗戶。
窗格異常牢實,不是無力文人,可能推攀得動!除門窗外,三方都是石牆,無論如何,也不能鑿壞而遁!悶悶的坐了一刻,天色已黑暗了。唐採九覺得腹中有些飢餓。正打算叫喊那人來,問:究竟將我關在這裏,有何用處?即聽得房外腳步聲響,隨著從窗格里,透進燈光來:呀的一聲門開了。那人雙手託著一個方木盤,盤中有一盞油燈,幾個大小的碗,約莫碗裏是喫的東西。那人就窗前几上,將盤裏的東西搬出來,果是很精潔的飯菜。那人恭恭敬敬的說道:“敝東不知因甚事,在山下耽擱了,此刻還不曾回來。這種飯菜,實不成個敬意!只因荒山之中,取辦不出可口的東西!先生請胡亂用點兒,充充飢罷!”說完,提起木盤要走。唐採九連忙拖住木盤,說道:“我有話問你:你東家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把我關在這裏,有甚麼用處?你若不說出來。這來歷不明的飲食,我餓死了,也不能喫!”那人道:“敝東不曾教小的對先生說,小的死也不能說出來!敝東回來和先生見了面,先生自然知道了!”唐採九還待問話,那人已奪回木盤,兩步退出房,拍的一聲響,把門關了。唐採九氣忿不過!欲待不喫這飯菜,肚中實在餓的挨不住!料想飯菜中,毒藥是沒有的,沒奈何只得喫了,倒覺得十分適口。夜間不再見那人進來,疲乏到不堪的時候,也只得在牀上睡了。第二日早,那人送洗漱的水進來。唐採九問話,仍不肯答。這日送進來三頓飯菜,都很精美,菜中有許多野獸的肉,唐採九平生不曾喫過的。唐採九喫得心裏非常納悶!一連是這麼監禁了四晝夜,喫了便睡,睡醒又喫。送飯菜的那人,起初兩日,雖不大肯說話,然總是滿面帶笑,露出很高興的樣子。第三、四日的臉色,就變得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了,彷彿心中有甚麼不了的事。不過對唐採九敬謹的態度,仍一些兒沒有改變!唐採九住了幾日,不見有甚麼危險,畏懼的心思,漸漸的淡了!明知問那人的話,是問不出來的:也就懶得再問。第五日,唐採九起來了大半日,不見那人送洗漱水來。肚中餓了,飯菜也沒送來。高聲向窗外呼喚了一會,沒人答應。唐採九到這時,就不由得更加著急起來:禍福即能置之度外;眼前的肚中飢餓,是不能挨忍的!側著耳朵向窗外,看聽得著甚麼聲息沒有?聽了半晌,總是靜悄悄的,萬籟俱寂,絕不像是有人跡的地方!直聽到天色黃昏了,才陡然聽得有一陣很細碎的腳聲,朝這房裏,越走越近:門開處,跨進房的,果是一個妙齡絕色女子,也是用雙手捧箸一個朱漆盤,進房將盤安置在几上,即頭也不抬的,退出去了。唐採九平生第一次,遇見這樣絕色女子,又在患難之中,出其不意;正應了西廂記上的“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天”的那兩句話!呆呆的望著那女子退出房,把門關上了,才翻悔自己:怎麼也不問她一問?這夜唐採九的心裏,只是胡思亂想,思量:像這般的荒山破廟中,怎麼竟有絕世隹人在這裏?並且看這女子的年齡,至多不過二十歲,裝束又好像是婢女。既有婢女,自然就有眷屬在這裏,這裏分明是一所古廟,豈有富貴人家眷屬,寄居在這種荒山古廟中的道理?難道我所遇的,是山魈狐鬼那種害人的東西嗎?越想越覺可疑,越疑心,越害伯!次日早,又是那女子送洗漱水來,進門並對唐採九微微的笑了一笑。唐採九疑懼一夜的結果,原抱定正心誠意的宗旨,不管那女子,是狐是鬼,總以不睬理爲妙!及至那女子送洗漱水進來,不能閉著眼睛不看,見了那種傾城傾國的笑容,不能禁住這顆心,使他不動!這顆心一動,就自己轉念道:“從來聽說狐鬼迷人,多在黑夜;沒有光天化日之下,狐鬼敢公然露形的!這女子體態幽嫺,沒一些兒妖邪之氣,若真有這麼好的狐鬼,我就被她迷害了,也心甘情願!一唐採九因有此一轉念,多年懷抱著無處宣泄的春情,至此已如六馬奔騰,那裏羈勒得住!見這女子放下洗漱水,便待退出,遂連忙起身,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袖。那女子驚得將衣袖一拂,正色說道:“自重些!這是甚麼所在?敢無禮!”唐採九不提防受此斥責,那衣袖拂在手腕上,又痛得如被刀割,只嚇得目瞪口呆,連動也不敢動!望著那女子退出房,把門關了,纔看自己的手腕,竟紅腫了一大塊,痛澈心睥,洗臉都覺不方便!也想不出何以被衣袖拂一下,就有這麼腫痛的理由!只得坐在牀上,用左手捧著呻吟。
又一會,那女子送飯菜進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放在桌上道:“先生可將這包裏的藥粉,用水調了,敷在痛的地方。以後須自重些,胡亂把性命丟了,不值得呢!”唐採九聽了這幾句話,心裏忽然一動,隨將雙膝往地下一跪,兩眼流淚,說道:“我唐採九無端被拘禁在這裏,已有好幾日了,終日是這麼不生不死的,實在難堪!而家父母在家懸望,尚不知我的下落!千萬求姑娘垂憐,放我一條生路!我唐採九倘得一日好處,決不敢忘記姑娘大德!”那女子慌忙避過身去,答道:“先生請起!且等我家公子回來,自然送先生回去。求我有何用處?”女子剛說到這裏,彷彿聽得裏面有人呼喚的聲音。女子立時現出著驚的顏色,急匆匆的退去,反關著門去了。唐採九心裏更覺納悶!暗想:“這畢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這女子說等他公子回來,自然送我回去。無緣無故的,把我騙來,關這幾日做甚麼呢?不是令人索解不得的事嗎?方纔在裏面呼喚的聲音,也是年輕的女子,世間斷沒有如此莊嚴的山魈狐鬼!要說她是人罷?卻又有幾件可疑的地方。“第一,我這日出城踏青,是信步走出來的,莫說家裏人,不知道我會游到十里以外,便是我自己,也原沒打算跑這麼遠的。坐在路旁歇憩,更是偶然!何以他們就會知道,特地打發人來騙我呢?第二,那人帶我到這裏來的時候,只在我腿上撫摸兩下,他自己也撫摸兩下,行走起來,便如乘雲駕霧,兩腿不由自主!及到了廟門口,他又用手在我腿上,撫摸兩下:我兩腿纔回復了知覺!第三,剛纔這女子,只用衣袖在我手腕上,輕輕一拂,我手腕就腫痛起來!並且它還說:胡亂把性命丟了,不值得!這幾種可疑的地方,實在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唐採九是這麼七顛八倒的思想,始終想不出一點兒道理來。手腕痛得厲害,就把那紙包藥粉,用水調和敷了,見效神速,不到一頓飯工夫,已紅退腫消,如不曾受傷一樣!心裏很盼望那女子再來。唐採九受了這大創,又聽了丟性命的話,對於那女子,並不敢存非分之想。不過因乎生不曾見過這麼絕色的女子,覺得多見一次,多飽一次眼福!在這身被監禁寂寞無聊的時候,能得這麼一個女子,時來周旋,心裏自安慰得多!但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多!那女子自從被呼喚而去之後,整整的一日,不見她倩影再來,飯菜也沒人送給唐採九喫了。唐採九知道叫喚也無用處,只好背著肚皮忍餓。入夜覆沒人送燈來。餓乏了的人,掙扎不起,惟有埋頭睡覺。正在睡得迷糊的時候,忽覺有人推醒自己,睜眼一看,房中燈光明亮,騙自己上山的那男子,立在牀跟前說道:“唐先生快起來!送先生回去!”唐採九聽得這話,翻身坐起來,問道:“貴上人回來了嗎?”那人道:“先生不用問,就請動身罷!小的送先生一程!”唐採九這時雖則歡喜,然心裏總有些惦記那女子,卻苦於說不出口。遂跟著那人,走到一間大廳上。只見燈燭輝煌,如白晝一般,廳下兩匹極雄壯的白馬,馬上馱了兩個包裹。一個少年和尚,英氣勃勃的,立在曉中,對唐採九合掌,發聲如洪鐘的說道:“委屈了先生!貧僧在此謝罪!使女光明,與先生有緣,特教他侍奉先生回府!想先生不至怪貧僧唐突!荒山之中,無從備辦妝奩,這馬上兩個包裹,就是貧僧一點兒薄意!素仰先生曠達,料不以使女微賤見輕!”和尚說到這裏,廳內忽聽得女子哭泣之聲。和尚即向裏面喝道:“此時哭,何如當時下笑!快出來,侍奉唐先生去罷!”這喝聲一出,裏面哭聲,即時停止了。接著就見那女子,低頭走出來,仍一面用汗巾拭淚。走到和尚跟前跪下去叩頭泣道:“粉身碎骨,不能報答公子!”和尚不許她往下說,連連的跺腳止住道:“好生侍奉唐先生,就算是報答我了!快去!”那女子立起身來。唐採九一時覺得事出意外,竟不知應如何說法纔好!和尚催著上馬,那男子也走過來攙扶。唐採九是個完全的文人,沒有騎過馬,虧得那男子攙扶,才得上去。那男子挽住轡頭,引著馬行走。唐採九回頭看那和尚,已不在廳上了。
女子倒像全不費力的,一聳身便上了馬背。唐採九心裏糊糊塗塗的,坐在馬背上,聽憑那男子牽著馬走。黑夜之中,也不辨東西南北,但覺馬背一顛一簸的,好幾次險些兒栽下馬來!約莫顛簸了半個時辰,才漸漸的平穩了。唐採九忽然覺悟了:料知馬背顛簸的時候,必是從山上下來,山勢原極陡峭,因此顛簸得厲害,此時上了道路,所以平穩了。唐採九在馬上,也沒和那男子說話,直走到天光明亮了,唐採九覺得馬前並沒有那男子的影兒。仔細一看,果然前後都沒有,也不知在何時,不別而去了。喜得那女子,尚騎著馬跟在馬後。借著曙色看周圍地勢,認識這地方,離桂林城,還有三十鄉里。而這一夜鞍馬勞頓,唐採九到這時,已坐不穩雕鞍了!恰好見路旁有家火鋪。唐採九便勒馬回頭向光明道:“我已不勝鞍馬之苦了!可否請姑娘下馬,在此歇息再走呢?此處離城,還有三十鄉里道路。說起來慚愧,我竟趕不上姑娘!”
光明也不答話,翻身跳下馬來,將手中繮繩,往判官頭上一掛,那馬自然站住不動了。
隨走近唐採九馬前,攏住轡頭,說道:“請先生下馬歇息!”唐採九下馬,問道:“那人何時回山去了,怎的也沒向我說一聲?我也好託他致謝!”
光明笑道:“那人並不曾同來,只送出廟門就轉去了。”唐採九滿腹的疑雲,甚想趁這時未到家以前,向光明問個明白,回家方好稟明父母。而昨日一晝夜又不曾飲食,正要在這火鋪裏,買點兒東西充飢。這時火鋪已經開了大門,唐採九遂和光明同進裏面。有店夥上前招呼。唐採九道:“我們是趕路的人,只喫些兒點心,便要上路,但要揀一處僻靜點兒,清潔點兒的座頭。”店夥答應著,引二人到裏面一間很清潔的上房。唐採九吩咐了店夥安排飯菜,即對光明說道:“我這幾日,彷彿如在雲端霧裏!要說是做夢罷,情景卻十分逼真,要說是真的罷,而幾日來所經歷的事,又沒一樁不是令我索解不得的!此刻已將近到家了,便是做夢,也快要醒了!昨夜既承貴公子的情,以姑娘下配於我!我有父母在堂,雖說仁慈寬厚,不至爲我婚姻梗阻,然爲人子的,禮宜先請命父母!像這幾日的情形,我自己尚疑竇叢生,我父母聽了,必然更加恐懼,安能放心許我們成婚呢?所以我不能不在這裏,請姑娘說個明白!倘其中有不能稟明父母的事,也只得隱瞞不說纔好。”
光明聽了,低頭思索了一會,才說道:“事情顛末,連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我只知道我公子和小姐姓朱。公子單名一個復字,就是先生昨夜在廳中會見的那個和尚。小姐名惡紫,年紀比我小一歲半,今年十八歲了。我五歲時,被親生父母,買到朱家,就陪伴小姐讀書玩耍。十歲上,隨小姐在五華水月庵出家,了因師傅傳我和小姐的道術。胡舜華小姐,和我家公子有姻緣之分的,也拜在了因師傅門下。我三人一同學道,直到去年臘月,我師傅圓寂了,智遠師傅帶著公子到水月庵來,說:我們都得下山,將各人的俗緣了盡。我們就搬到這山裏來。“這山本是我家公子從智遠師傅修道之所。廟址建自明朝,爲洪真人廟。這回請先生上山,原是智遠師傅在今年正月,交給公子一個錦囊,囑咐公子在清明日開看。那個下山請先生的男子,名叫來順:十年前就在朱家當差。我和小姐到水月庵出家的時候,不知怎麼不見了!直到今年二月間,公子忽然帶了他上山。說來順在長街行乞,背上插著來順尋覓小主人朱復的標子,已行乞好幾年了。公子聽得某某地方,有義僕來順乞食尋主的話,有意到處打聽,這日遇著了,即帶回山來。“清明日公子打開智遠師傅給他的錦囊一看,即教來順帶了兩道甲馬符來迎接先生。本來智遠師傅的諭旨,說:以小姐許配先生的。來順下山不久,公子忽接了同道自雲南寄來的信,要公子立刻動身雲南去。爲的是公子有個下共戴天的大仇人,公子幾番去報仇,都不能得手!“這回幾緣很巧,仇人到了雲南,下手容易!公子不肯因婚姻小事,失了大仇,所以不待先生上山,只吩咐舜華小姐和我等先生來了,好生款待。留在山上,他回山再行議親。公子動身時,約了遲則三日,快則兩日便回的。及至去了三日,不見回來。舜華小姐和我家小姐,都放心不下!因來順帶有智遠師傅給的甲馬符就要他去探聽淌息。來順走後,沒人送飯菜給先生,舜華小姐只得教我來送。沒想到先生使出輕薄樣子來,伸手拉我的衣袖!我當時回說:自重些!這是甚麼所在?敢無禮!後來我又送藥粉給先生敷手腕,先生跪在我跟前說話。誰知都被我家小姐知道了!“舜華小姐立時叫我進去,責我:怎的這麼沒規矩?我說:不敢有沒規矩的行爲!舜華小姐怒道:‘面生男子伸手拉你的衣袖,你怎的回答這是甚麼所在的話?照你這話說來,幸虧這所在,有我和小姐,纔不敢無禮!若不是這所在,你不公然敢行無禮嗎?你衣袖拂傷人手腕,如何不稟知你小姐和我,竟敢私給藥粉?你還想狡賴,不是沒規矩嗎?”“當下責罵得我沒話回答,不由得又羞又忿,就睡在牀上哭了一整日。昨夜公子帶來順回山。舜華小姐把這事和公子說了。公子與我家小姐商量,小姐矢志修練終身,不肯嫁人。
並說:唐某既歡喜光明,即是與光明有緣,就在今夜,打發光明輿唐某下山去,成就他二人的終身事!公子素來是不敢違揹我家小姐言語的,所以立時送先生上路。”光明正說到這裏,陡聽得外面一陣喧譁,許多人爭著叫:“哎呀!不得了!打死人了啊!”唐採九文人瞻小,嚇得立起身,露出張皇失措的樣子!光明連說:“不要緊!”不知外面喧譁的甚麼事?甚麼人打死了甚麼人?且待第二十七回再說。施評冰廬主人評曰:此回寫唐採九因遊春而被騙,受困深山之中。忽而見一女子,忽而來一和尚,疑鬼疑神,不特唐採九迷離惝恍,閱者至此,又安能知其即爲朱復光明耶?天外奇峯,突然插入,非具有大智慧大筆力不能辦此。光明雖爲使女,而夙根甚深,固非路柳牆花可比。言語失檢,傷臂送藥,皆偶然間事耳。
不謂卻因此成就好姻緣,便宜了唐採九矣。
第二十七回光明婢夜走桂林道智遠僧小飲岳陽樓
話說光明揚手止住唐採九道:“不要緊!外面吵鬧的夾著馬叫的聲音,必是有無賴之徒,見馬背上馱著兩包珠寶,馬的繮索,不曾繫好,又沒人看管,以爲是可以牽得走的!他們那裏知道這兩匹馬,是公子花了重價買來的?親自教了三、四年,能解人意,登山渡水,如走平地。”光明說話時,店夥已走來說道:“客人還不快去外面瞧瞧!客人的兩匹白馬,在門口逢人便踢,已踢倒了兩個,躺在地下不省人事了!”唐採九沒開口,光明已向店夥揮手道:“用不著去瞧,我們的牲口不比尋常,不會胡亂踢人的!你去對那被踢的兩人說,肯照實供出來,如何才被馬踢倒的,我這裏有藥,能立刻救他兩人起來!若想隱瞞,以爲牲口不會說話?我就不管他們的事了。”店夥聽了光明的話,兀自不明白是甚麼意思?翻起兩眼,望著光明!唐採九道:“馬背上既馱著重要的東西,我們何妨去外面瞧瞧呢?”光明點頭道:“既是先生想去瞧瞧,也使得!”於是二人跟著店夥出來。只見門口擁著一大堆的人,兩個衣服襤褸,青皮模樣的人,倒在地下,都雙手按住肚皮,哎呀哎呀的叫喚。
兩匹白馬,仍並排站在原處沒動,許多看熱鬧的人,都遠遠的立著不敢近前。兩馬各睜著著銅鈴般的眼睛,向看熱鬧的人瞪著,兩對削竹也似的耳朵,或上或下,或前或後的,彷彿張聽甚麼。看熱鬧的人,固是異口同聲的說奇道怪。便是唐採九,初聽光明的話,心裏還不免有些疑惑;這時見了這種精幹解事的樣子,也不由得心中納罕!光明走近被馬踢倒的兩人跟前,低頭啐了一聲,問道:“你這個囚徒!膽量也真不小!公然想偷我馬上的包袱嗎?於今被我馬踢倒了,有何話說?你這兩個囚徒,平日若不是兩個積賊,在這青天白日之中,稠人廣衆之地,斷不敢動手偷人馬背上的東西!非把你們送到衙門裏去治罪不可!”兩個人看了光明一眼,同時帶怒說道:“你這女人!休得胡說!我二人去某家做工,打這裏經過,你這兩匹孽畜,無端把我兩人踢倒在地。你倒誣我們做賊麼?你得拿出我們做賊的憑據來!”光明指著兩人道:“你們到這時還想狡賴嗎?我的馬,倘沒有這點兒靈性,價值數十萬的珠寶,就敢安放在兩個畜牲背上,一不把人看守,二不繫牢繮索麼?這馬上兩個包袱,就是你們做賊的憑據,你們不動手解包袱,我這兩個牲口,決不至用蹄踢你!“我且問你,你們如果是打馬跟前經過,卻爲甚麼兩個都是被馬的前蹄踢傷?可見得你們見財起意。以爲:牲畜沒有知覺,直走近馬鞍旁邊,兩人同時動手解包袱,馬來不及掉轉身軀,所以都用前蹄踢你們一下!你們還想狡賴麼?你們肯依實供出來,我這裏有藥,能將你們受的傷,立刻醫好!若是還要狡賴,我惟有把你們捆送到縣衙裏去拷供!”兩人聽光明說的,如親眼看見的一般,只得承認道:“我二人不過走近包袱前看看,並不曾動手去解,就挨這畜牲踢了這麼一下!”光明笑道:“卻又來,你們不想解包袱,走到馬前去看甚麼?你們既承認了:我也懶得追究!”當下拿出些藥來,教店夥給兩人敷上。唐採九要將包袱解下來。光明笑道:“有了這兩個人做榜樣,誰還敢上前來偷這包袱呢?”這時裏面已開好了飯菜。唐採九與光明回到上房。唐採九問道:“你剛纔不是說,必是無賴之徒,想將馬牽走的嗎?怎的卻知道兩人是上前解包袱呢?”光明道:“這不很容易看出來嗎?繮繩掛在判官頭上,一些兒不曾移動,兩個包袱都歪在一邊,自然一見就能知道!”唐採九聽了,心裏更是佩服光明的心思細密,將來治家,必是一個好內助!二人在火鋪中進了些飲食,歸家自成佳耦。這都無須細說。於今且說朱復,原是奉了他師傅智遠禪師之命,打算將朱惡紫嫁給唐採九。乃事情中變,倒替了丫頭光明,擇了個乘龍快婿。他也只得把惡紫的親事擱起。朱復是個要繼承父志、光復祖物的人,因恐行動礙眼,又爲是智遠的徒弟,所以削髮做和尚。但是他表面上雖是個和尚,飲酒食肉,卻與乎常人無異。智遠禪師也是一般的下茹齋喫素。師徒二人常借著募化,遊行各省,暗中結納江湖豪傑,方外異人!這日師徒二人,遊行到了嶽州。智遠禪師指著岳陽樓,向朱復笑道:“純陽祖師朗吟飛過洞庭湖,就是在這樓上,喝得大醉,飛到對過君山上睡了。後人便在祖師那日醉眠的地方,建了一所廟宇,就取名叫做朗吟亭。於今朗吟亭,還好好的在君山上面,我們難得到這裏來,也上去喝幾杯,領略領略這八百里洞庭湖的風景。”朱復聽了高興,遂一同走上岳陽樓。這岳陽樓三個字的聲名,真可說是千古名勝!不曾到過這樓上的人,聞了這樓的聲名,必無人不以爲是一座了不得的大樓!其實這樓平常得很,就只地勢在嶽州南門城樓上,比別處高些,在樓上可以憑欄遠眺,八百里壯闊波瀾,盡在眼底,此外便一無可取了!加以中國人的性質,對於古蹟名勝,素來不知道保存顧惜的!住在岳陽樓底下的人,十九都是窮苦的小販;養豬的,養雞的,簡直把樓下當作一個畜牧場!嶽州出魚,樓下又開設了幾家魚行:一年四季,都是魚腥味,把岳陽樓籠罩了!本地方的人,輕易不肯上樓遊玩!樓旁雖有兩家茶、酒館,然因遊人稀少,生意非常冷靜:茶館還有些做買賣的人,在裏面借著喝酒,講成交易;酒館是連這類主顧,都不大上門的!這日智遠禪師帶著朱復,走上岳陽樓,先在幾層樓上游覽了一會,才找酒館。朱複眼快,已看見一家酒館的招牌,寫著春色滿江樓酒館七個大字;連忙指給智遠看。智遠點頭笑道:“你瞧那個掌櫃的,坐在帳臺裏面打盹,可見得喝酒的人少!我們倒不妨在這裏多盤桓一會!”二人跨進酒館,一看幾十個座頭,果都空著,沒一個喝酒的客。堂倌起初聽得樓梯聲響,以爲有好主顧來了!連忙到樓口迎接。及見是兩個遊方的和尚,就把興頭打退了半截!勉強陪著笑瞼,引二人到臨湖一個座頭坐下。智遠要了些酒和下酒的菜,二人一面喫喝,一面看湖中往來的船隻。剛喝了幾杯,只見有三個喝酒的客,走上樓來,年紀都在三十左右。走在前面的一個,衣服華美,舉動大方,雖是一個公子模樣,卻精神奕奕,兩眼顧盼有神。絕不是尋常富貴公子滿臉私慾之氣、渾身惡俗之骨,全仗綾羅錦繡裝飾外表的可比!走後面的兩個,衣服一般的華美,年紀一般的壯盛,氣概就有珠玉泥砂之別了!朱復看了不覺怎麼,仍回頭向湖心眺望。智遠就目不轉睛的,打量那人。那人上樓時,還邊走邊和同來的兩人談話,一眼看見智遠,便不知不覺的,停口不說了,也不住的拿那一對閃電也似的眼睛,注視智遠。智遠故作不理會,端起酒只顧暍。那人和同來的兩人,就在智遠旁邊一張桌子坐下。只聽得那人笑向兩人說道:“我這東道主,是不容易做的!你們不用客氣,想喫些什麼,只管說出來!錯過了今日,就休想我再有這麼高興了!”兩人同聲笑答道:“我兩個只要少爺領我們到這裏來了,就如願已足!嶽州原沒有甚麼可喫的東西,這樣冷淡的酒館,一定更弄不出好菜!”那人道:“話雖如此,然總不能不喫點兒!終不成帶著你們,白跑這麼一趟?並且這種酒館,不來則已,來了好歹得喫他一點,纔對得起這裏的堂倌!”那人說著,隨向堂倌問有甚麼好菜。堂倌滿面堆歡的,說了幾樣菜。那人揮手教堂倌去揀好的辦來,並要了些酒。智遠在這邊坐著,靜聽那邊桌上的談論。一人忽向那人問道:“少爺剛纔使的法術,就是費長房的縮地之法麼?”那人笑道:“你們要我帶到岳陽樓,只要到了岳陽樓就得了!何必問這些做甚麼?”問的人道:“假若我們要少爺帶到北京佔玩玩,但是這麼閉著眼,一刻兒就能到了麼?”
那人道:“這種玩意,可一不可再!我下能帶你們去北京,你們也不可以問!”問的人連碰了這兩個釘子,使喝著酒不再問了。這人即接著問道:“大家都說駕木排的人,法力很大,是不是實在的呢?”那人道:“法力大概部有點兒,很大不大,就不得而知。”這人立起身指著湖裏說道:“爺請看那副排有多大?順水流的有多快?想必駕這麼大排人,法力比駕尋常小排的,總得大些兒!少爺何不使點法力,逗著那排客玩玩呢?”那少爺也起身望了一望,隨坐下搖頭道:“無緣無故的,作弄人家做甚麼?我們喝酒喫菜罷,免得無事討麻煩!”先發問的那人,頓時現出高興的樣子,向那少爺說道:“此刻少爺在這裏,左右問著沒事,我們求少爺帶到這裏來,本是想尋開心的!就逗著那排客玩玩,又有甚麼要緊?難道少爺的法力,怕鬥不過一個排客嗎?”這人也在旁竭力慫恿。那少爺有些活動的意思了。看那排正流到岳陽樓下面,兩人不住的催促。只見那少爺笑嘻嘻的說道:“也好!你們瞧著罷,我把排吊在這樓底下,使他不能行動!不過你們得聽我一句話!”兩人齊聲問道:“甚麼話?少爺只管吩咐,沒有不聽的!”少爺道:“等歇若有人到這裏來向我們求情,你們不可露出是我作弄的意思來!”兩人答應了。那少爺拿起一根竹筷,插在飯桶裏面。說也奇怪!這裏竹筷才向飯桶裏一插,湖中流行正急的那副大木排,便立時停住了,只在湖中盤旋,一寸也不向下水流動!排停住沒一會,從蘆蓆棚裏,鑽出一個二十幾歲的後生來,帶著四個壯健水手,一齊動手,將排頭的篾纜,吆喝著絞動起來,越絞動得急,越盤旋得快,就如釘住了的一般,那裏放得下去呢?那後生見絞不動,即揚手教四水手停絞,拿出香燭來點著焚燒了些黃表紙,後生立在排頭,向湖裏作揖,口裏好像在那唸誦甚麼。是這個鬼混了一會,教四人又絞蔑纜,仍是隻打盤旋!後生將排頭上兩枝蠟燭拿起來,一手拈了一枝,回頭向四水手示意,撲通跳下湖去,四水手也跟著都跳下去。好一會,後生先跳了上來,兩手的蠟燭,還在燃燒。四水手接著上來,一個個都愁眉苦臉。五人一同走進蘆蓆棚,隨即走出一個白鬚老頭,也是兩手拈著兩枝蠟燭,從容走下水去。
燭光入水,照得湖水通紅,木排底下的魚蝦水族,都看得分明。老頭從西邊下去,走東邊上來,復將兩燭插在排頭,作了三個揖,抬起頭來,向四方張望。眼光望到岳陽樓上,凝眸注視了一會。彎腰拾起一個斗大的木榔椎來,雙手舉著對準排頭將軍柱上,一椎打下去。岳陽樓上的這少爺,打著哈哈說道:“好大的膽!居然動手打起我來了!好好!倒要瞧瞧你的本領!”說著,從頭上取下帽子來,往側邊椅上一擱。芒頭鎚一榔椎,帽子跳一下,一連槌了十來下,槌得這少爺大怒起來。揪下幾根頭髮,纏繞在飯桶裏的竹筷子上。再看那老頭,也露出驚慌的樣子,朝著岳陽樓跪下叩頭。兩人對這少爺說道:“那芒頭的年紀不小,本領卻只得這麼大!我們瞧了他這叩頭求饒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可憐!少爺放了他罷!”這少爺正色答道:“我原不肯多事,你們嬲著我幹!此刻倒替他求起情來了!你們可知道,這不是當耍的事麼?好便好,不好就有性命之憂呢!”兩人聽了,不敢再說。才一轉眼,忽見那老頭走上酒樓來,先朝智遠跪下,哀求道:“小人下曾有事,得罪過師傅!求師傅高抬貴手,放小人過去!小人生死感激!”智遠立起身,合掌當胸,念聲阿彌陀佛,說道:“老施主何事如此多禮?請快起來,有話好坐著細說!貧僧出家人,最喜與人方便!”老頭起來說道:“小人一望就知道師傅是得道的聖僧!小人的排,必是師傅開玩笑吊住了,不能行走!小人只得求師傅慈悲!”智遠笑道:“這話從那裏說起?貧僧師徒遊方到這裏,還不到一日,想去上林寺塔,都沒有去。因要看這岳陽樓的古蹟,遊得腹中有些飢餓,就到這裏來喝幾杯酒,何嘗見你甚麼排來?” 老頭現出躊躇的神氣,兩眼搜山狗似的,向各座頭,彷彿尋覓甚麼。忽一眼看見那飯桶裏的竹筷子,連忙走過那邊,朝著三人跪下。說道:“小人有眼無珠,不識是那一位作耍!千萬求開恩放小人過去!這副排只要遲到漢口一日,小人就得受很大的處分!”那兩人因受了這少爺的吩咐,不作一聲,都掉轉臉望著湖裏。這少爺也只顧喝酒不睬理。
老頭連叩了好幾個頭。朱覆在旁看了,心中好生下忍!正要斥責這少爺無禮。智遠忙示意止住。朱復只得忍氣坐著。這少爺已開口向老頭說道:“你的排既不能遲到漢口,卻爲甚麼不早上這裏來?你在我頭上,打了十幾榔椎,這帳你說將怎生算法?”老頭只是叩頭如搗蒜的說該死。這少爺躊躇了一會,才伸手從飯桶裏,拔出那枝竹筷子來。這裏竹筷子一拔,停在湖中打盤旋的木排,立時下流如奔騰之馬,瞬息不不見了。老頭爬起來,伸出左手,在這少爺背上,拍了一下道:“好本領,好道法!佩服,佩服!”說著,回身揚長去了。這少爺見老頭已去,伏在桌上痛哭起來。兩人慌忙站起來,問甚麼事。這少爺頓足泣道:“就上了你們的當!我原是不肯多事的!於今我背上受了那老頭的七星針,七日外準死,沒有救藥!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教我不得不哭!”兩人聽了這少爺的話,也都慌急起來,唉聲嘆氣的,不知要如何纔好!這少爺哭泣了一會,拭乾眼淚,拿錢清了酒菜帳,愁眉苦瞼的,帶著二人出酒樓去了。朱復見了,莫名其妙!呼著師傅問道:“這畢竟是怎麼一回事?”智遠正色說道:“你年輕的人,須記著這回所見的事!這便是好多事的報應!古語說得好: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剛纔這個少爺,若不是無緣無故的逞能,將人家剋期到漢口的木排吊住,何至有這場大禍?這事不落在我眼裏便罷,既親眼見那老頭下此毒手,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實不能坐視不理!少年人喜無端作弄人,固是可惡;但罪不至死!老頭的舉動,未免過於毒辣些!我得小小的懲治他一番!”朱復問道:“師傅將如何懲治他呢?”智遠起身說道:“往後你自知道,此時沒工夫細說。我們算了帳走罷。”於今且不說智遠師徒去向何方。須趁此把剛纔那個少爺的來歷,夾敘一番,方不使看官們納悶。那位少爺姓周,名敦秉,湖南湘潭縣人。兄弟排行,第二,人都稱他週二少爺。因他曾入學,也有許多人稱他週二相公。他父親周尚綱,是一個榜下即用知縣,在湖北一省,轉輾調任了十多次知縣。未了在嘉魚縣任上,拿了一名大盜叫孫全福;依律應處死罪。但是論那孫全福的本領,像嘉魚縣那種不牢實的監獄,要越獄圖逃,直是易如反掌的事!不過他一進牢監,就向同牢的囚犯,及牢頭禁卒宣言道:“我犯的本是死罪!惟我此時尚不願死,也不屑衝監逃走,然不衝監逃走,便沒法能免一死!假若有人能救我從正牢門出去,我自願將我平生的道法本領,完全傳授給他。他不能開正牢門放我,我是不出去的!”這時周敦秉正隨任讀書,年已二十歲了。生性極是不羈,雖是在縣衙裏讀書,卻終日歡喜與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周尚綱初因溺戀,不加禁阻;後來禁阻不住了!孫全福宣言的這派話,傳到了周敦秉耳裏,立時到孫全福耳裏,試探孫全福有些甚麼道法?甚麼本領?兩人見面談論之下,異常投合。周敦秉甘願冒大不韙,偷偷的打開正牢門,把孫全福放出來,自己跟著逃走。等到看管監獄的報知周尚綱,派人追緝時,早已逃得無影無形,不知去向了!周尚綱就因這案,把前程誤了!此時周尚綱已有六十歲,丟官倒不放在心上。就爲自己心愛的兒子,竟跟著強盜逃走了,不由得憂忿成疾!下任沒多時,便嗚呼死了!周敦秉一去六年,毫無消息!他母親終日憂煎哭泣,兩眼已哭瞎了,加以老病不能起牀,家裏人都以爲老太太去死不遠了,忙著準備後事。
周敦秉忽然走了回來。不知周敦秉怎生醫治他老母?且待第二十八回再說。施評冰廬主人評曰:朱復能繼承父志,以光復祖物爲懷,繼訓之身雖死,繼訓之志末泯。魂魄有知,亦當含笑九泉矣。和尚飲酒食肉,確犯五戒。然吾見近世茹素禮佛之南和子,表面雖循循然謹守佛訓,其實作奸犯科,或有甚於飲酒食肉之和尚者焉?則和尚之真假,豈在食肉輿不食肉而分哉!周敦秉以一時好弄,開罪排客,迨至身受七星釘,無法解救,方纔大哭。然哭已晚矣!智遠正色對朱復說,你年輕人,須記這回所見的事,便是好多事的報應。吾謂讀“江湖奇俠傳”之年輕人,亦應記著,方不負作者一番苦心也。周敦秉喜與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周尚綱初因溺愛不加禁阻,後來便禁阻不住。是乃不善教子者之通病。世家子弟淪入下流,亦爲初因溺愛,不加禁阻而致。爲家長者當三復斯言。
第二十八回剪紙枷救人鎖鬼抽蘆蓆替夫報仇
話說周敦秉正在他老母病在危急的時候,忽然走回家來。家裏人驚喜,自不待言!他老母的病,原是因兒子急成的,危急的時候,忽見兒子回來,心裏一歡喜,精神不覺陡長起來,病魔也就嚇退了好遠!周敦秉到牀前,安慰了他母親幾句,便從懷中摸出些藥來,給他母親喫了,極容易的就將他母親的病治好。他母親自從服下那藥,精神上覆增加了愉快,不但病患若失,反較下病的時候,強健了許多!周敦秉自此便在家奉養老母,全不與聞外事,他也不曾向人說過,在外幾年的情形。他有一個姑母,住在湘潭鄉下。這時他特地跑到鄉里,去看他的姑母。一進他姑母的門,便聽得裏面哭聲震地,十分悽慘!不覺喫了—驚,以爲他姑母死了。連忙走進去,只見廳堂上,圍著一大堆的人,哭的哭,叫的叫,忙亂做一團!他姑母也在人叢之內,哭的更厲害!
原來是周敦秉的表兄弟,失腳跌在塘裏,被水淹死了!等到他姑母家知道,叫人從水中撈起來,已是斷了氣!這時正在盡盡人事,用鐵鍋覆在廳堂上,鍋底頂住死者的肚皮,想將肚裏的水擠出來,施救了好一會無效!他姑母痛子心切,自是哭的厲害!而沾親帶故的人,看了這慘死情形,也都免不了同聲一哭!周敦秉看了,喊道:“不用哭!水淹死了沒要緊,我能立刻將表弟救活!”他姑母見是自己侄兒來了,雖不知道周敦秉真有起死回生的本領,然聽了能將表弟救活的話,自是歡喜!當下便停了哭聲,問周敦秉:應該怎生救法?周敦秉道:“只要淹死的人,屍體不曾朽壞,我都有方法,能救治得活!何況表弟才從水裏撈出來?容易容易!快拿一張白紙、一把剪刀來!”他姑母家裏人,即依話拿了給他。他接在手中剪成一片紙枷,又剪了一副繚銬,用食指在紙枷鐐銬上,都畫了一道符;教他姑母家裏的人,引他到那落水的塘裏去。他一到那塘坳邊,即將紙枷、紙鐐銬,往水中一拋,口裏唸唸有詞。說也奇怪!紙枷紙鐐銬,落在水裏,並不浮起,見水竟沉下去了。周敦秉在塘坳上唸了一會咒語,忽回頭笑向同去的人道:“你們見過落水鬼沒有?”同去的人搖頭道:“只聽人說過有落水鬼,卻不曾見過!”周敦秉道:“你們想見識見識麼?”同去的人笑道:“青天白日,怎麼能見得著落水鬼呢?”周敦秉隨用手向對面柳樹下一指說:“怎麼見不著?那披枷帶鎖的黑東西,下就是落水鬼嗎?”好幾個人跟著他手指的地方一看,都分明看見一隻渾身漆黑的東西,彷彿三四歲小孩一般大,頭頂上四五寸長的黑毛亂叢叢的蓬鬆著:兩隻圓小有光的眼睛,滴溜溜的看人,頸上披著一面枷,腳鐐手銬,都不像是紙剪的,蹲在柳樹底下,露出很懊喪,很惶恐的樣子。同去的人看了,都覺得很詫異!只回頭問周敦秉一兩句話,再看那東西就不見了!這裏纔將落水鬼鎖上岸,那邊經多方救治不活的表兄弟,已悠悠的回過氣來了,自行吐出肚中的水,即如末落水一般!周敦秉自從這回顯手段,救活了自己表弟。這消息不須多日,即傳遍了湘潭一縣。這一縣中,凡是落水淹死了的人,幾十裏,幾百裏來求他去救的,弄得他忙的不可開交!湖南人的性格,本來是十分迷信神怪,平生不曾見過鬼怪模樣的人,尚且異口同聲,說鬼怪是有的,於今周敦秉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將鬼枷鎖給一般人看,這迷信的程度,增加的還了得嗎?因此不僅落水淹死了的人家,請他去懲治落水鬼,就是患了稍微奇異些兒的病症,沒能耐的醫生診治不好的,也以爲是鬼怪纏了,哀求苦告的請周敦秉去,降鬼捉怪。周敦秉少年好事,也不覺得厭煩,終日奔波與鬼怪作對。這夜周敦秉替人治病回家,才合上眼睡著,就夢見他師傅走來向他說道:“我傳授你的道術,是爲你自己修持,作防身之用的,不是給你拿了在外面招搖的!你可知道,你歸家後,種種行爲,已上幹天怒麼?你從今後,若不痛自改悔,閉門修練,再拿著我傳的道術,隨處逞能;等到大禍臨頭,只怕追悔也來不及了呢!”周敦秉醒來,心中很有些畏懼,從此不敢再替人治鬼了!他年少風流,雖是修道之士,仍免不了涉足花柳場中。也有人說他是做採補功夫的。湘潭有名的娼妓,他十九要好。有個名叫花如玉的姑娘,和他更是親密。這日花如玉忽對周敦秉笑道:“湘潭無人不知道你會捉鬼,你並且時常捉了鬼給人看,你在我這裏,來往了這麼久,我很想看看鬼是甚麼樣子?你能捉幾個來,給我瞧瞧麼?”周敦秉笑道:“鬼有甚麼好看?你沒聽得罵人生得不好的,總是罵醜得和鬼一樣的話嗎?若是鬼好看,我早已送給你看了!”花如玉道:“不管鬼好看不好看,我不曾見過的,總得見見纔好!你就捉幾個來,給我看罷!”周敦秉搖頭道:“不行!你的膽小,見了一定害怕,還是不看的好!”花如玉那裏肯依呢?倒在周敦秉懷裏,撒嬌撒癡的要鬼看。周敦秉拗不過,只得應道:“捉給你看使得!但是你想看甚麼鬼呢?”花如玉道:“隨便甚麼鬼,只要是鬼就行了。”周敦秉笑道:“你是女子,只能看男鬼,看了女鬼便得發寒熱!”花如玉問道:“這是甚麼道理呢?”閻敦秉笑道:“男鬼好女色,女鬼好男色。你是個女子,男鬼看了你高興,不忍害你!女鬼見你生得這麼漂亮,就不由得要妒嫉你,要作弄你了!”花如玉問道:“難道女子死後變了鬼,還妒嫉人作弄人嗎?”周敦秉道:“男子變了鬼還好色,女子自然變了鬼還妒嫉!”花如玉低頭想了一會道:“那麼你就捉男鬼來,給我看罷!只是得捉幾個年紀輕些兒的!”周敦秉笑問道:“你要看年紀輕些兒的,打算和色鬼做恩相好麼。”花如玉急得伸手揪周敦秉道:“你胡說!我因恐老鬼的樣子怕人,難道你這個還不曾變我的色鬼,也妒嫉起來了嗎?”二人笑謔了一會,周敦秉約了明日送鬼給花如玉看。花如玉次日坐在家中等鬼來,等了一上午,連鬼影也不見一個上門!等到午飯過後,忽有一個彎腰曲背的老頭,提著一個大魚籃,走來對花如玉說道:“週二少爺教我送團魚到這裏來。他等歇來這裏喫晚飯。”花如玉教人將團魚用水養著,不要乾死了不好喫。老頭子去了一刻,又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粗人,也是提著一個大魚籃,走來說道:“週二爺買了我的鯽魚,教我送到花姑娘這裏來,要花姑娘親手將鯽魚養在水缸裏。”花如玉心想:奇怪!我約了他今日送鬼給我看:他不送來,卻買這些團魚、鯽魚來幹甚麼呢?但是他既要我親手將魚養在水缸裏,我只得照他說的做!隨即將鯽魚倒入水缸裏:魚籃退還那粗人去了。又過了一刻,又有兩個小孩,抬著一個大魚籃走來,說道:“週二爺今夜要在這裏請客,買了我們的鰍魚,要我們送到花姑娘家裏。這裏有姓花的姑娘麼?”花如玉聽了,心想:這小孩說週二少爺,今夜在這裏請客;必不是請客,請客要辦酒席,那裏用得著這些魚?一定是安排今夜請鬼給我看。當下花如玉出來對小孩說道:“我就姓花。
週二少爺此刻在那裏?你們知道麼?”小孩答道:“週二少爺此刻在城隍廟,他說一會就到這裏來。”花如玉喜孜孜的收了鰍魚。小孩才提了魚籃出去。周敦秉已笑嘻嘻的來了。花如玉迎著問道:“你打算請甚麼客,用得著買這些魚呢?”周敦秉正色道:“你不是約我今日送鬼給你看的嗎?”花如玉點頭問道,“看鬼要買這些團魚、鯽魚做甚麼呢?鬼歡喜喫魚嗎?”周敦秉大笑道:“你吵著要看鬼。當面看了鬼,又不認識!”花如玉詫異道:“那些團魚、鰍魚,就是些鬼嗎?你昨夜又不向我說明,我怎麼會認識呢?”周敦秉搖頭道:“團魚、鰍魚那裏是鬼?那送魚來的,纔是鬼呢!四個鬼和你談了話,你還沒看清麼?”花如玉不相信道:“送魚來的,我看的明白,分明是四個人,如何硬派他們做鬼?”周敦秉打著哈哈道:“於今的人、鬼,本也難得分明!不過你纏著要看鬼,我就只有這種像人的鬼給你看,再要看卻沒有了!”花如玉似信不信的問道:“那麼些魚,怎麼弄了喫呢?”周敦秉道:“你說怎麼好,就怎麼弄,但是要你親自動手!”花如玉走到養團魚的水缸跟前一看,不覺大喫一驚!水缸裏何曾有一隻團魚呢?只有七八片梧桐樹葉,浮在水面上,撥開梧桐葉看水裏,清澈見底,一無所有!花如玉很是疑惑,連忙跑到養鯽魚的所在一看,浮滿了一缸的竹葉,不見有一條鯽魚!再看鰍魚缸,竟是一缸水藻!對著缸裏怔了一怔,回身出來問周敦秉道:“你搗甚麼鬼?分明許多團魚、鯽魚,我親手倒在水缸裏的。怎麼一會兒都變成竹葉、樹葉呢?”周敦秉笑道:“你看錯了!”花如玉連忙搖頭道:“不錯,不錯!魚都不認得嗎?”閣敦秉點頭道:“分明是鬼,你看了偏要說分明是人,分明是竹葉、樹葉,你看了偏要說分明是魚,我如何爭得過你呢?”像這樣拿鬼當玩意兒的事,周敦秉時常在班子裏,做給一般妓女看。有時妓女偶然閒談到食品上,說某某地方的甚麼東西好喫,可惜這裏沒有買處!周敦秉一高興,只到門外轉一轉,立時提許多妓女所謂好喫的東西進來,並有某某地方、某某店家的招牌紙爲憑。如饅頭餛飩之類,還是熱氣騰騰的!弄得湘潭一縣的人,個個都知道周敦秉是個奇才,不過他自從受過他師傅在夢中警告之後,絕對不肯和鬼怪作對了!他當歸家不久的時候,不曾向人顯過甚麼本領。這日他母舅從湘潭縣到他家來,看他的母親,進門已是黃昏時分了。一見周敦秉的面,就跺腳說道:“壞了,壞了!我今日動身倉卒,忘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在縣裏!此時便派人騎快馬去取,也來不及進城了!”周敦秉問道:“你老人家忘了甚麼東西?放在甚麼地方?”他母舅道:“我這回到縣裏,是因一樁田上案子和人打官司。費了無窮之力,才找著一條到縣爺跟前進水的門路,送了縣裏五百兩銀子。於今把那封引進人的信,和一個手摺的底稿,遺忘在我住的那個客棧裏了!“我因爲昨日才知道那客棧的老闆,就是和我打官司的人有戚誼,所以下再住那裏了,誰知卻把這般緊要的東西,遺留在那客棧的西邊廂房裏。萬一客棧裏的夥計們看見了,落到那老闆手裏,我這場官司,一定糟透了!從這裏到縣裏整整的有七十鄉里路,在這時分誰還趕得進城呢!”周敦秉聽了,問道:“那東西放在在西邊廂房裏甚麼所在?”他母舅說是放在桌子抽屜裏。周敦秉當時也不說甚麼。沒一刻工夫,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巾包兒,交給他母舅道:“請你老人家打開瞧瞧,遺忘在縣裏的,是不是這東西?”他母舅一看,驚呆了!不是一封信和手摺底稿,是甚麼呢?他母舅問他:怎生得來的?他只笑著不肯說。直待救活了他表兄弟,知道他本領的人多了,他母舅才釋了這回的疑團。
湘潭好事的少年,沒有不願意與周敦秉結交的,一般的心理,都差下鄉拿周敦秉當玩希奇把戲的人!這回在岳陽樓與排客鬥法,也就是新結交的兩個典當店裏的小東家,知道周敦秉有本領,能在頃刻之間,拜會數千裏以外的朋友,定要周敦秉帶他兩人,到岳陽樓玩耍一趟。周敦秉既不能真個閉戶,靜心修鏈,愛向一般俗人廝混,自卻不過要求的情面!推知因釘排遇了對頭,背上受了那老頭的七星針,當下帶著兩人狼狽遁回湘潭。周敦秉到家,即跪在他老母前哭道:“孩兒不孝!今日在外被人打傷了,不出七日必死,無可救藥!母親養孩兒一場,不但不但沒盡得絲毫孝道,反爲孩兒擔著憂急;孩兒此時就後悔也來不及了!”他老母聽了周敦秉這兒話,正如萬箭鑽心,止不住放聲痛哭。周敦秉背上毒針發作,躺在牀上,不能轉動。流著眼淚對自己妻子說道:“我對不起你,半途把你拋棄!只是你得替我報仇,我死了才得瞑目!”他妻子也哭著問道:“我是一個沒一點兒能爲的女子,心裏雖想拚死替你報仇,但是怎麼報的了呢?”周敦秉道:“我豈不知道你是個沒能爲的女子?我既說要你替我報仇,自是你能報的了才說!”他妻子泣道:“只要我能報的了,那怕立刻教我去死,我也甘心!”周敦秉就枕上點頭道:“傷我的是一個辰州排客,那木排限期要到漢口。你趕緊拿一片蘆蓆,披頭散髮,到河邊跪著,將蘆蓆鋪在水上。哭一聲夫,叩一個頭,將蘆蓆抽散一根,抽下來的,往上流頭拋去。你這裏蘆蓆抽完,他那木排也散完了!切記:抽下來的,不下要往下流拋去,他的木條,便一根也流不到漢口了!”他妻子聽了這話,急忙挾了一張蘆蓆,哭哭啼啼的直走到河邊,跪下來披頭散髮,一面哭夫,一面叩頭抽蘆蓆。才抽了幾把,忽聽得背後有如雷一般的聲音,念著阿彌陀佛。周敦秉妻子一心要替丈夫報仇,不肯回顧。就聽得背後那念阿彌陀佛的聲音說道:“女菩薩且止啼哭,貧僧有話奉告!”周奶奶滿肚皮不願意的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濃眉大眼、魁梧奇偉的和尚,滿面慈祥之氣,合掌當陶的立著,後面還立著一個很年輕、很壯實的和尚,昂頭不語。不由得生氣說道:“男女有別!何況你是出家人,和我有什麼話說?”氣忿忿的說畢,仍朝著河裏叩下頭去。
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和尚,不待在下交代,看官們必早已知道是智遠和尚師徒了!當下朱復見了周敦秉妻子的情形,也不由得生氣!待要發作幾句。智遠已高聲打著哈哈說道:“女菩薩只知道要替丈夫報仇,就不知道要救丈夫的性命麼?”周奶奶只當沒聽得,不住的夫呀夫呀的號哭。朱復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師傅!這婆娘顛倒不識好人,不理他也罷!”智遠不答話,長嘆了一聲道:“女菩薩的丈夫有救不救,不是和謀死親夫一樣的罪嗎?”
周敦秉妻子聽了與謀死親夫一樣的罪,這一氣就非同小可了!一折身站了起來,指著智遠,說道:“你出家人,怎麼無端干預我家事!我丈夫不幸,我也拚著一死!你如何說我和謀死親夫一樣?我倒得問你,怎生知道我丈夫有救?”智遠正色答道:“貧僧若不知道,也不來這裏與女菩薩說話了呢!女菩薩且帶貧僧去見著尊夫,自有救他的法子!“閣敦秉妻子聽了智遠和尚的話,暗想:”我丈夫今日在岳陽樓受的傷,岳陽建離此地,有五六百里遠近,這裏有誰知道我丈夫受傷的事呢?我丈夫教我報仇,來這裏抽蘆蓆,這事除我夫妻以外,更無人知道!這和尚說我只知道替丈夫報仇的話,又從那裏看出來的呢?可見這和尚必有些來歷!我丈夫橫豎是受了傷,快要死的人,和尚既說能救,何妨就帶他去見我丈夫的面!若真能將我丈夫的傷醫好,豈不是萬幸嗎?”周敦秉妻子想到這裏,即時改換了詞色,對智遠說道:“師傅果能救得我丈夫性命,我情願建築一座廟宇,給師傅居住!”說著,引智遠來到周家。周敦秉正睡在牀上,呻吟不斷。他妻子先到牀前,將遇智遠的情形,報知周敦秉。周敦秉喜形於色,說道:“必就是岳陽樓遇見的那兩位師傅!快去請到這裏來,求他恕我不能起牀迎接!”他妻子請智遠進屋。周敦秉勉強抬身,向智遠拱手道:“弟子早知師傅是聖人,只因孽由自主,不敢冒昧懇求!於今辱承法駕光臨,必能使弟子超脫鬼道!”智遠合掌答道:“居士此後如能確遵令師夢中的訓示,三思修持,貧僧願助一臂之力!若眨眼就把那訓示忘了,這番即算保得住性命,然以後隨時隨地,皆難免不再有七星針飛到居士背上來!”周敦秉一聽確遵令師夢中訓示的話,不由得心裏驚服到了極點!暗想:我那回做的夢,連我母親、妻子都不知道,這和尚若不通神,如何能曉得呢?當下絕不躊躇的便道:“弟子知道悔改了!”智遠點頭道:“七星針原是排教中最厲害的道法,排教中有這種能爲的,只有掌教的一人!要救冶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排教所恃以護教,而能與師教抗衡的,就在這一針,比師教的五雷天心正法,還來得厲害!這針本是苗峒裏傳出來的,漢人沒有治法!貧僧於今仗著佛力,替居士將背上的針拔出來,不過須準備幾樣應用的東西,借筆墨給貧僧開寫出來。”
周敦秉妻子連忙拿出紙筆。智遠開出單來,周敦秉接過來看了,問道:“師傅要做很多人喫的飯菜嗎?怎麼用得著這麼大的鍋竈和蒸籠呢?”智遠道:“說起來,居士不要害怕!這七星針非同小可!受傷的人,非坐在蒸籠裏,不斷火的蒸七晝夜,不能拔出來!”周敦秉變色說道:“弟子那有這法力,能在蒸籠裏坐七晝夜呢?”不知智遠怎生回答?畢竟如何救得周敦秉的性命?且待第二十九回再說。施評冰盧主人評曰:此回入周敦秉傳,用補敘法,與寫以前諸奇俠不同。當週敦秉學道歸來之日,正老母病牀危急之時。卒能一藥而瘳,重敘天倫之樂。在周敦秉始雖獲罪於乃父,對於老母,可謂能稍儘子職矣。使果能從此靜處養親,屏絕外事,猶不失爲一純正道者。而乃以好嬉故,致身受七星針之慘禍,重貽家人之憂。不獨無以對老母,抑且有負乃師矣。天下之以奇技淫巧賈禍者,夥矣。觀乎周敦秉之枷鎖水鬼、遠致食物、役使鬼類,可謂極奇巧之能事。而後日之受創幾死,亦即以此。然則世人又何事競尚奇巧哉?著者於此,寄意深矣。
第二十九回土地廟了道酬師義冢山學法看鬼
話說智遠聽了周敦秉的話,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居士果有這種能爲,還用得着貧僧來多事嗎?不過貧僧也得去找一個幫手來纔行。居士且將應用的東西備辦停當,貧僧去一會便來。”
周敦秉欲待問幫手去哪裏找,智遠已轉身出來,引朱復往外就走。
朱復跟着出了周家,問道:“師傅已給這人治好了麼?”
智遠笑道:“這般容易治好,也不是七星針了呢。我還得去找一個人來做幫手,可因此了卻一重公案。”
朱復詫異道:“師傅一人的力量還嫌不足嗎?”
智遠道:“不是我一個人力量不足的意思。你可知道學道的人,有法,財、侶、地四件東西麼?這四件東西,缺一不能成道。”
朱復聽了不解,智遠道:“沒有法,不能衛道;沒有財,不能行道;沒有侶,不能了道;沒有地,不能得道。所以,缺一不能成道。”
朱複道:“學道怎麼還要財呢?”
智遠道:“你此時離道還遠得很,那裏便能領悟到這一步?有修煉幾百年尚不曾成功的,就因爲這四件東西,不是有大緣分的人,不能一時都備。張三丰因得不着個財字,直等到沈萬山出世,他才成正果。你將來若肯努力上進,緣分又好,這四件東西,就容易給你遇着。我於今要找的這個幫手,姓劉名景福。因得不着一個侶字,遲了五十年,還不得了道。我今日去做他的侶了他,他將來可爲我得地以成我。此中因緣,很是玄妙。”
朱復聽了這些話,全不懂得。知道問也無用,只低頭跟着行走。
約莫走子半里多路。忽見前面一座小山腳下,有兩株合抱不交的大樟樹,杖連幹接,如向天撐開兩把大傘。兩樹當中,夾着一座小小的石砌土地廟。智遠走到廟跟前,那廟的木柵門即時喳喇一聲開了。智遠合掌當胸,走進廟去,朱復也跟在後面。只見這廟就只一間房屋,當中設了一座石刻的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案香爐,都是粗石鑿成的,上面堆積的灰塵,有寸來厚,這廟香火之冷淡,可一望而知。
供案旁邊地下,仰面躺着一個衣不被體,瘦如枯柴的老人。蓬頭垢面,手腳挺直,像是早經斷了氣的。智遠朝着那人拜倒下去,口中說道:“弟子智遠,特來恭送師尊一程。”
也怪,智遠的話纔出口,那人已翻身盤膝坐起來,點頭應道:“很好,很好。周敦秉自作之孽,死本應該,只因他存心尚不惡,且屢次救人於厄,立了些微功德,我可以幫你救他不死。不過李金鰲爲排教之首,平生功德極多。你須告知周敦秉,萬不可存報復之念。”
劉景福說罷,端坐瞑目。智遠也跌坐合掌,閉目唸經。
朱覆在旁看劉景福的神情,已是死了。一會兒工夫,智遠立起身來,對朱複道:“去罷。此間的事,已經完了。”
朱復即跟着智遠,走出土地廟,再回頭看廟裏時,劉景福已端坐在石供案上面,不由得心中詫異。暗想剛纔的神氣,不是和死了一般嗎?怎的一轉背,又坐在供案上了呢?忍不住問智遠。智遠遂將劉景福的履歷說出。
原來劉景福是武岡州的人,他父親劉東平,在貴州做了好多年的武官。屢次因徵苗族有功,升到了參將。劉景福那時只得十二三歲,跟在他父親任上讀書。有一次劉東平帶兵和苗族開戰,苗族裏面有個會妖法的苗子,苗峒裏稱這苗子爲濟法師。濟法師使妖法,將劉東平打敗數次。後來劉東平用雞狗血及污穢之水把濟法師的妖法破了,並將濟法師活捉過來。照律本應處斬的,但是劉東平很愛惜濟法師,想暗中留在跟前,以備他日徵苗之用。
劉東平主意既定,便在私室提出濟法師來問道:“你的法術很好,我想用你將來征服諸叛苗,你願意爲我盡力麼?你願意,我便設法保全你的性命。”
濟法師叩頭說願意。劉東平又問道:“你經過此番污穢之後,法術還能靈驗嗎?”
濟法師道:“只須用清水沐浴一次,即無妨礙。”
劉東平就將濟法師留在跟前,而以當場格斃,具報清廷。濟法師感激劉東平活命之恩,終日在劉東平跟前,如僕役一般,並把姓名更改了。劉東平自從留了濟法師之後,在參將任上幾年,絕沒有苗族叛變的事發生。
濟法師遂也無所事事,只每日等公子劉景福放了學,陪着玩耍,時常玩些新奇把戲給劉景福看。或是用分身法,現出無數的濟法師來,把劉景福圍住,或是用替換法,隨手指一張方桌,說是一隻牯牛,那方桌便立時成了牯牛。劉景福看了,自然高興。並糾纏着濟法師要學。
濟法師總是推諉道:“這些玩意兒,公子學了沒有用處。公子只認真讀書,將來入學中舉,點翰林,做大官,等到做了大官,會玩這些把戲的人,看公子要多少,便能有多少來伺候公子,豈不比自己學了去伺候別人的強多了嗎?”
濟法師雖是這般勸說,然劉景福想學的心思,仍是毫不減少。而糾纏了幾年,劉東平升了江西的總鎮,快要起程了,仍想帶濟法師同走。
濟法師道:“小人受了活命大恩,本宜隨侍終身,圖報萬一。奈小人除了懂得些微法術而外,全無可用的本領。並且大人此去江西,逆料沒有使用小人的事,等來生再圖報答高厚罷。”
劉東平不便勉強,只得由他告別。
濟法師向劉東平作辭之後,對劉景福說道:“公子屢次想從小人學法,小人因公子不是能學這些玩意的人,不肯傳授公子。於今小人將與公子分別了,倒想傳授公子一點兒法術。但不知公子想學甚麼?”
劉景福聽了,異常欣喜。連忙問道:“我想學甚麼,你便傳我甚麼嗎?”
濟法師點頭應道:“公子思量停當了再說,說出口便不能更改的。”
劉景福少年心性,暗想有許多希奇法術,他都做給我看過,都不過是玩意兒,學了無味。人最難看見的是鬼,我何不要他傳授我看鬼的方法呢?想罷,就對濟法師說要學看鬼。
濟法師道:“好,學看鬼容易。不過公子想要看鬼,便不能害怕。公子今夜不要睡,小人傳公子的法。”
劉景福這夜二更時分,由濟法師帶到一座義冢山上。濟法師用手在地下畫了一個大圓圈,教劉景福盤膝坐在當中,自己陪坐在旁邊。問劉景福道:“公子坐在這裏,心中有些害怕麼?”
劉景福道:“有你在我跟前,我不害怕。”
濟法師笑道:“我不能隨時在公子跟前。公子害怕,卻如何能學法看鬼呢?”
劉景福道:“我學會了法,自然不會害怕。”
濟法師指着地下道:“我剛纔畫的這道圓圈便是法,坐在這圈裏的人,只要不動,不叫喚,無論甚麼鬼,也不敢近前。心裏儘管害怕,不跑出這圈子,是不妨事的。公子能忍耐着不跑出圈子,不叫喚麼?”
劉景福道:“能!”
劉景福這能字才說出口,一轉眼已不見濟法師的蹤影了。心裏就喫了一個老大的驚嚇。滿想呼喚兩聲,只因濟法師吩咐了,不能叫喚的,只得坐着不做聲。
這時正是九月間天氣,寒風振木,冷露沾衣,一輪清如水明如鏡的月光,照得樹陰草影,在地下成種種奇形怪狀。加以微風撼動,儼然是山魈野魅,在那裏搖頭擺腦,將要撲近身來的樣子。劉景福見了這種情景,已害怕得周身毛髮都竦然直豎起來。
而三百六十種的蟲類,一到秋天,都感各自的壽命不能長久了,徹夜飲泣。有房屋居住,心中毫無所畏懼的人,聽了這種秋蟲唧唧的聲音,尚且無端要生出許多淒涼之感,何況劉景福在這恐怖橫生的時候,那裏還辨得出是蟲聲呢?簡直以爲是滿山的鬼哭神號。因此不但害怕得毛髮直豎,竟嚇得十萬八千個毛孔裏,孔孔淌出冷汗來,四肢百骸,沒一處能禁止得住發抖。抖得三十六顆牙齒,閣閣閣的響起來。
待欲遵守濟法師的吩咐,不叫喚,不跑出圈子,無奈害怕得太厲害,心思若再不把濟法師叫出來,也會就這麼嚇死。於是張開口要叫喚。只是嚇極了的人,喉嚨裏彷彿塞了甚麼,再也叫喚不出。沒奈何,只得要跑了,然叫都叫不出,又那能跑的動呢?劉景福到了這時,真是心膽俱裂了。不過儘管心膽俱裂,濟法師仍是不見。既不能叫喚,又不能跑動,仍得坐在圈子裏面,接連出了幾陣汗,汗也出得沒有了,卻總彙到兩隻眼裏,變出眼淚直流。
正在急得哭了的時候,忽聽得耳邊有人輕輕的喚了一聲公子。劉景福聽得出是濟法師的聲音,回頭一看,濟法師仍坐在身旁,好象並不曾走動的樣子。不由得心裏又是喜,又是氣。
指着濟法師說道:“你倒是一個好人,也不怕把我嚇死了。”
濟法師笑道:“公子已看見了鬼麼?”
劉景福舉眼向四周望了一望,樹陰草影,還在地下襬擺,蟲聲也還在耳邊號哭,實在不曾見着可指認爲鬼的東西。只得搖頭說:“沒看見。”
濟法師道:“公子既沒看見鬼,被甚麼東西嚇得要死呢?”
劉景福不服道:“這半夜三更,把我一個人坐在這叢葬山中,你連說也不說一聲便跑了,教我如何不嚇得要死?”
濟法師笑問道:“公子今夜已嚇到了極處麼!已害怕到了極處麼?”
劉景福道:“不能再嚇再怕了,實已到了極處。”
濟法師點頭道:“可見嚇到極處,害怕到極處,也不過如此。公子要知道,如果有甚麼險事,害怕也是不中用的。公子既想學看鬼的法術,尤其不能害怕,一害怕便得受累不淺。公子經過了這番的大害怕,此後當不至有比剛纔更害怕的境遇,公子放心便了。”
劉景福道:“方纔我不曾見鬼,尚且害怕到這樣,若果真見了鬼,不要把命都嚇掉嗎?” 濟法師搖頭道:“這是沒有的事,包管公子見了鬼,絲毫不至發生害怕的念頭。請公子將兩眼合上。”
劉景福道:“這回你不走麼?”
濟法師笑道:“我走到哪裏去?”
劉景福見濟法師答應不走,遂將兩眼合上,並暗中用手拉住濟法師的衣角。
沒一會工夫,彷彿身坐一處街市之中。來往的行人很多,各人所穿衣服的種類,也不一致。有穿現時衣服的,有穿演戲衣服的。閒遊的多,做事的極少。自肩以上,頭部都模糊辨認不清,仔細看時,手足不完全的,奇形異狀的,肩上無頭,用雙手捧着頭行走的,頸上掛一條繩索,吐舌出口外數寸的,劉景福看了這些怪模樣的人,心中才頓然覺悟道:濟法師教我看鬼,難道這些東西,就是鬼麼?是了,若是人,我坐在這街道中,怎麼這些東西全不覺我礙路呢?
正在這般想念着,忽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推着一大車箱籠,迎面直衝而來。驚得劉景福待起身避讓,那裏來得及,隻眼一瞬,那大漢已推着車從身上輘轢而去。然身上並不感覺有甚麼東西接觸。劉景福起初只能看見前面的鬼物,漸久漸能同時看見左右兩旁的鬼物了。更坐一會,連從後面來的鬼物,也和在眼前一樣,看得纖悉靡遺了。
劉景福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雖看了這們多鬼物,也不覺得可怕。只覺種種模樣,看了都有些討厭,不耐久看。並且看了這們久,也看夠了。心想濟法師原對我說了不走開的,此時卻不知道他走到那裏去了?
心裏才一動念,就覺有人在肩上推了一把,接着聽得說道:“公子不願意看了,請轉去罷。”
劉景福驚醒過來,張眼一看,濟法師仍坐在身旁,四周情景,與未閤眼前無異。回想剛纔所見,彷彿如做了一場春夢。
濟法師道:“公子的根基,異常深固。大概由於公子的祖宗積累甚厚,食報在公子身上。左右後面的鬼物,公子能同時看見,這便是天眼通的根基。將來成就,未可限量。小人這一點兒法術,公子哪裏用得着學?”
劉景福道:“不學便不能修煉,不修煉,有甚麼成就呢?”
濟法師道:“生而知之者,上也。這句話,公子不曾讀過麼?要學要修煉才得成功的天眼通,便不謂之報通了。”
劉景福當時聽了,也莫明其妙,就此一同回家。
劉東平辦好了交代,即帶了家眷到江西上任。濟法師自回苗峒去了。
劉景福跟在總鎮任上,照常讀書。然自跟着濟法師,在義冢山上,看了那次鬼之後,每夜睡着,必見許多和那夜情形相同的鬼物。如此不間斷的看了一個多月,心中一則有些害怕,二則有些生厭起來,忍不住將每夜見鬼的情形,並在貴州與濟法師看鬼的事,說給劉東平聽。
劉東平只得這一個兒子,鍾愛得厲害。忽聽得有這種奇怪的症候,深恐因此壞了性命,請了許多有名的法師,來家給劉景福治鬼。治來治去,果然似乎有些效驗,夜間睡着不見鬼了。但是白天倒不能閤眼,一閤眼就和夜間睡着一樣,甚麼鬼都看見。
劉東平只得又請些法師來治。治過之後,白日合上眼,倒不見鬼了,然張開眼又看見。弄得劉東平沒了辦法,不能不聽之任之。而劉景福看鬼的程度,就因此日有進步了。初時只能見鬼,半年之後,便能見神,然只能見位卑職小的神。又過了半年,大羅金仙也能看見了。
劉景福說:“大羅金仙的陽氣太盛,僅能遠瞻,不能逼視。經自然的進步,五年後才能與大羅金仙相近。數千裏以外的事物,自然能通曉,和目擊的一般。所不能知道的,就只佛法無邊,報通的資格太低,不足以測其高深。”
劉景福既自然成功了天眼通,能省悟一切因果,便不願再墮塵劫。等到他父親劉東平一死,即將劉東平一生宦囊所積的財產盡數拿出來,廣行功德。
但是劉景福的天眼通,雖然成了功,只因他是無師承的,不曾用功修煉的,便不能收徒弟。不能收徒弟,則法、財、侶、地四件之中,侶字就得不着。他爲得不着這侶字,遲延了三十多年,不能了道。不過他的神通,已能知道智遠禪師,因得不着一個地字,到處訪求,並知道智遠的道行,也不能前知,但所知的有限,沒有通天徹地的本領。有了智遠這樣徒弟,足能了自己的道果,而智遠名雖是徒弟,實則並無須從師傅學習甚麼,只須代智遠覓一個成道的地便了。
劉景福通盤計算之後,纔到那離周敦秉不遠的土地廟裏睡着。智遠一來,劉景福便成了正果。
這段故事,凡是湘潭縣年老的土著,十九能源源本本的說出來。那座土地廟從這時起,即改名爲劉真人廟。劉真人的肉身,直到民國六年,還巍然高坐在那石供案的上面。廟宇也加大了好幾倍,香火極盛。
近年來湘潭屢遭兵亂,就不知道怎樣的了?只是這些話,都是題外之文,不用多絮。
且說智遠在路上將劉景福的來歷,略略的告知了朱復一番,已到了周敦秉家。
據故老傳說:當日智遠和尚真個將周敦秉放入大甑之中,架起劈柴火,蒸了七日七夜。智遠親自設壇,在大甑旁邊朝夕作法,竟把周敦秉背上的七星針,蒸的拔了出來,周敦秉便回覆了原狀。
這種事實,雖是不近事理,然這部奇俠傳中的事蹟,十有八九是這樣理之所無、事或有之的情節,因此不能以其跡近荒誕,丟了不寫。
閒話少說,再說智遠禪師救活了周敦秉,即吩咐朱複道:“你快去江寧救你的姊姊和胡舜華兩人。我這裏有一封信,你好生帶在身上,到江寧即送呈參將慶瑞。救了你姊姊和胡舜華之後,回頭到萬載玄妙觀來見我。”說着,取出封信來,交給朱復。
朱復陡聽了這話,不知道自己姊姊和胡舜華怎生到了江寧,又有了甚麼患難?心裏不由得着急,想問個明白再去。
智遠已揮手道:“快去罷,到了江寧,自然知道。”
朱復不敢多說,只得藏好了信,即刻動身向江寧進發。
智遠便去江西萬載,在玄妙觀修真養性。
不知朱復怎生搭救朱惡紫和胡舜華?且待第三十回再說。
第三十回小豪傑矢志報親仇勇軍門深心全孝道
話說朱復奉了他師傅的命,即時動身往江寧。到江寧的這日,即聽得滿城傳說:參將衙門裏,捉拿了兩個女刺客,年齡都在二十上下,都生得如花似玉。一個是道姑打扮。不知爲甚麼事,要行刺蔘將慶大人?
朱復一聽這種傳言,料知那兩個被捉的女刺客,必是自己的姊姊和胡舜華無疑。只猜不透自己姊姊爲甚麼會來這裏行刺?並且朱復暗想:自己姊姊的本領很不爲弱,又有胡舜華同行,參將雖說是武官,不過會些武藝罷了,如何竟能把兩個有道法會劍術的人拿住呢?這不是奇事嗎?他兩個尚且被捉,我若憑本領去搭救,是決做不到的。師傅有信在這裏,我且將信送進參將衙門,看是怎樣?
著書的寫到這裏,卻要另起爐竈,從別一方面着筆寫來。
且說醴陵淥口地方,有一家鉅富,複姓歐陽。兄弟二人,長名繼祖,次名繼武。兄弟分析①了多年。繼武捐了一個小小的前程,在南京候補,家眷也都住在南京。
繼祖少年時候,也曾在外省幹過些撈錢的差事,只因他爲人過於柔懦,凡事沒有決斷,以致無論甚麼好差事,總是以掛誤下場。
繼祖四十二歲,才得了一個兒子,取名後成。古語說得好:有子萬事足。歐陽繼祖的家業本來很厚,加以自己撈來的錢,總共也有十多萬,預計不但是足夠自己一生的衣食,連子孫也夠混了。遂起了個林泉休養的念頭。全家回到淥口,過度安閒日月。
歐陽後成的母親雖是繼配,然此時的年紀已有三十多歲了,歐陽繼祖覺得沒有風趣。飽暖思淫慾,於是就在醴陵縣城裏,花錢買了一個姓毛的小家女兒做姨太太。
這時毛氏只有一十八歲,在孃家已和一個姓潘名道興的道士通姦。潘道興略懂得些邪術,並會幾手拳腳,性情兇悍異常。時常在賭場裏,喝得大醉,與同賭的相打,誰也不敢惹他。毛氏本來生得有幾分姿色,十四五歲的時候,已惹得一般浮薄少年起鬨。醴陵的淫風素盛,湖南那時六十三州縣,沒一縣有醴陵那們淫亂無恥的風俗。
小戶人家的女兒,偷人養漢,照例算不了甚麼事。因此,毛氏也無法獨善其身。一般和毛氏有染的,爲喫醋相打的事,不知鬧過多少次。直到姘識了潘道興,那些浮薄少年都自料不是潘道興的對手,才一個個銷聲匿跡,不敢再上毛氏的門。
歐陽繼祖這回因有事到縣城,就住在毛氏隔壁,隻眼裏看見了毛氏姿色之美,耳裏卻沒聽得毛氏聲名之壞,所以花錢討了回來。毛氏初到歐陽家的時候,還安分做姨太太。過了幾月,就漸漸的嫌歐陽繼祖柔懦無用了,心裏念念不能忘情於潘道興。潘道興也丟不開毛氏,悄悄的到淥口來住着,一有機會,便與毛氏幽會。
這種姦情事,兩方越混越情熱,便越熱越膽大。兩人都欺歐陽繼祖年老懦弱,起初尚躲在外面相會,後來潘道興簡直偷進歐陽家裏來。一次,卻被後成的母親撞見了,氣忿不過,將撞見時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知歐陽繼祖,以爲繼祖聽了,必然大發雷霆,把毛氏驅逐不要。誰知繼祖不但不生氣,並疑心是後成的母親喫醋,有意栽誣。一面將後成的母親責罵了一頓,一面把這些話轉告給毛氏聽。毛氏自然指天誓日,措嬌措癡的哭鬧,繼祖倒百般的安慰毛氏。
毛氏從這番哭鬧之後,恨後成的母親入骨。暗地和潘道興商議,要將後成的母親害死。潘道興會苗族詛咒的邪法,只須得着仇人的生庚八字,設壇詛咒四十九日,仇人便無病而死。潘道興被毛氏糾纏不過,自己也願意除去這個跟中釘,好與毛氏暢所欲爲,真個施出那種邪法來。也是後成的母親壽數有限,丈夫納妾,他心裏已是抑鬱不樂,加以因撞見毛氏和潘祖興通姦的事,反受了丈夫的責罵,一肚皮怨恨無處發泄。女子的心性窄狹,處了這樣的境遇,便沒人用邪法詛咒他,也兔不了一死。而潘道興正在施行詛咒法的時候,這消息又被一個忠於後成母親的老媽子知道了,不知輕重的對後成母親一說,登時氣上加氣,便斷了氣死了。
這時,後成已有了七歲。他母親在將要斷氣的時分,緊握了他的小手哭道:“好孩子,你母親是被人害死的,你應永遠牢記在心上。將來長成了人,替你母親報仇雪恨。”後成的年齡雖小,心地卻極明白。當下跪着痛哭,發誓必替母親報仇。他母親聽了這話,即瞑目而逝。後成伏在他母親屍旁邊,直哭得死去活來,幾日飲食不進口。毛氏看了後成這種情形,非常忿恨。借事刁唆繼祖,將後成毒打。
說也奇怪,後成的母親死了好幾日,家中平安無事,並沒發生甚麼怪異。自毛氏刁唆繼祖毒打後成一頓之後,這夜毛氏和繼祖睡着,就夢見後成的母親披散着頭髮,怒容滿面的走來,指着毛氏罵道:“你這淫婦,害死了我還不足意,七歲的無知小孩與你有甚麼仇怨?要刁唆他父親將他這們毒打。”一邊罵着,一邊伸手來揪毛氏。毛氏嚇得大叫一聲,驚醒轉來。
繼祖也從夢中驚覺,忙問毛氏爲甚麼大叫?毛氏醒來半晌,一顆心尚兀自跳個不住,不敢直說夢中情景,拿別的言語,胡亂敷衍了一會。自此每夜必夢見後成母親前來斥罵,甚至將房裏的器皿打得一片聲響。毛氏不由得害怕起來,又與潘道興商量。
潘道興道:“他既做了鬼,尚不安分。我救生不救死,只得再下一番毒手了。”
於是由毛氏拿出錢來,僱了幾個工人,半夜將後成母親的墳墓掘開,搬出棺木來,翻屍倒骨的弄了一會,用符水炒熱許多鐵菱角和川豆子,蓋在屍骨上面,仍舊埋好。妖法果然靈驗,經潘道興這們做作一番之後,毛氏再也不夢見後成母親了,房中器皿也沒聲響了。
據潘道興說,已將後成母親的鬼魂禁錮起來。非待六十年後,不能投生爲人。毛氏這時心中的快活,自是形容不出,而忌惡後成的念頭,也就隨着這快活繼長增高。
後成長到九歲的時候,歐陽繼祖見兒子生得聰明,九歲正是發矇讀書的時候,就延②了本地一個姓朱的秀才到家專教後成讀書。
這姓朱的雖是個落魄的秀才,爲人倒還正直。因是本地方的人,知道歐陽家的事故,很有心想把後成扶植出來。及至後成母親被毛氏詛咒死了,朱秀才知道底細,心裏很爲不平。暗地勖勉③後成認真讀書,不要悲哭,惹得毛氏忌恨。
無奈後成的天性極厚,日裏當着人不哭,夜裏總是躲在沒人的地方哭到夜深才睡。朱秀才料知後成這種情形,決不能見容於毛氏。潘道興是個無惡不作的人,在醴陵一縣,早已沒人不知道,沒人不畏懼。既能用邪法害死後成母親,就不能連後成一同害死嗎?後成年紀太輕,不知道厲害。我和後成,既有師生之誼,憑天良不能眼睜睜的望着他給人害死。但是我一個落魄秀才,自己謀一身衣食的力量尚嫌不足,還有甚麼力量能搭救後成呢?明知繼祖是個沒用的昏憤糊塗蟲,若拿這類話去和繼祖商量,不但沒有益處,反而促成毛氏謀害後成的決心。朱秀才思量了好幾日,卻被他想出一條門路來了。
這日藉故向繼祖支了半年束脩④,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的將後成叫到跟前,問道:“你知道你死去的母親是怎生死的麼?”
後成流淚說道:“我母親是仇人謀害死的。”
朱秀才一面拿手帕替後成拭乾眼淚,一面問道:“你母親的仇人是誰呢?”
後成掩面不做聲。朱秀才又問道:“你母親的仇人是不是你的仇人呢?”
後成點頭應是。
朱秀才道:“你母親的仇人能把你母親謀害死,難道你不怕你的仇人也把你謀害死嗎?” 後成聽了這話,抬頭望着朱秀才,只管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朱秀才看了後成那可憐的情形,也不禁流淚道:“好孩子,不用害怕,也不用着急,這地方,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你父親懦弱無能,又被毛氏迷昏了,心目中除了毛氏,沒有第二個人。不論誰人說的話,你父親也不會聽。毛氏既能和潘道興將你母親害死,留下你在這裏,他們心裏必不安貼。他們若起念要連你一同謀害,並不是一件難事。你年輕固然不知道防範,只是他們用的是邪法,任憑甚麼人,本也防範不了。我想你叔父現在南京,他爲人比你父親精明幹練,我少時也和他有點兒交情,不如將你送到他那裏去?他是個識大體的人,料不至漠視你,你願意去麼?”
後成道:“願意是願意去,不過我記得我媽在日,曾對我說:叔叔的家離這裏遠得很,怎麼能去呢?”
朱秀才不覺破涕爲笑道:“儘管再遠些,哪有不能去的道理?路費我都已安排好了,你既願意去,我們此刻就走罷。明日你父親不見了你,是要着急派人尋找的,但是毛氏必巴不得你走開,或者還阻止你父親不許尋找。好在我獨自一個人,沒有家室,你父親雖明知是我帶着你走了,他也沒法能奈何我。”
後成見有自己先生同走,膽量就大了。當夜遂胡亂揀了幾件隨身要穿的衣服,做一個小包袱捆了,朱秀才也只帶幾件衣服,並那半年束脩。師徒二人,偷着從後門走出來,到江邊上了行走長沙的早班民船,不待天明便離開了淥口。由長沙一路水程到南京,途中有朱秀才照應,不到半月,已安然到了南京。
這時,歐陽繼武在兩江總督衙門裏當差,公館在參將衙門隔壁。歐陽家的花園和參將衙門的花園,只隔一堵短牆。那時參將是旗人慶瑞。慶瑞雖是鑲黃旗的人,學問人品在漢人的武員中,都很難得。歐陽繼武歡喜賦詩,和慶瑞極要好。彼此往來,無間朝夕。慶瑞因走大門出入,彼此都有不甚方便,特地將花園短牆打通,安一扇便門,名做好順門。慶瑞不到歐陽家來,繼武便過慶瑞那邊去。歐陽繼武看慶瑞在南京最要好來往最親密的朋友,除了自己而外,就只一個姓方名振藻的。
方振藻不知是哪一省的人?年紀四十來歲,生得兇眉惡眼,滿臉橫肉,一沒有一定的職業,二沒有一定的居處。時常喝得大醉,跑到參將衙裏來,同慶瑞要銀子去做賭本。慶瑞總是殷勤招待,方振藻要多少銀兩,慶瑞便如數拿給他。歐陽繼武見過無數次。慶瑞有一次拿銀子遲了三點兒,方振藻乘着酒興,竟拍桌大罵慶瑞。慶瑞只是笑嘻嘻的陪不是,方振藻還是忿忿不平的拿着銀子去了。
歐陽繼武看了,心裏實在代慶瑞不平,問慶瑞道:“軍門該欠了方君的銀子嗎?”
慶瑞笑道:“你看他是能有銀子借給我的人麼?”
歐陽繼武道:“然則方君憑甚麼屢次向軍門要銀子呢?”
慶瑞搖頭道:“他並不曾向我強要,是我願意送給他用的。”
歐陽繼武聽了不明白,接着問道:“方君和軍門是有親麼?”
慶瑞說:“不是,是很要好的朋友。”
歐陽繼武心想:慶瑞雖是武職,卻是個文人,並且是世襲的武職,非寒素起家的可比,怎麼會有這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呢?因問慶瑞道:“我聽說方君在外面的行爲很不免有些失檢的地方,軍門也微有所聞麼?”
慶瑞道:“不知你所謂失檢的地方,是指那一類而言?”
歐陽繼武道:“酗酒行兇,賭博相打,固是方君每日必有的尋常事,好象我還聽得人說:他在這南京城裏,行強霸佔有夫之婦,並將人丈夫打傷的事,已做了好幾次了。一般受他欺凌的人,就因他是軍門要好的朋友,不能奈何他。軍門耳裏也曾聽人說過這些事麼?”
慶瑞點頭嘆道:“何嘗沒聽人說過。我就因爲他是我要好的朋友,不能將他怎樣。”
歐陽繼武道:“不能勸他改過麼?”
慶瑞道:“他肯聽我勸倒好了。”
歐陽繼武不好再往下說,然心裏很不以慶瑞這般對待方振藻爲然。疑心慶瑞有甚麼不可告人的陰私,被方振藻抓住了,因此不敢與方振藻反臉,歐陽繼武一有了這種疑心,對慶瑞也就漸漸的冷淡了。慶瑞到歐陽家三四次,歐陽繼武才肯去回看一次,慶瑞倒一點兒不覺着的樣子。
這日,朱秀才帶着歐陽後成來了。歐陽繼武一聽朱秀才說出來投奔的緣由,也很覺得悽慘,並十分感謝朱秀才護送後成的盛意。當下收拾了兩間近花園的房間,給朱秀才和後成住。歐陽繼武的子女,年紀都只得三四歲,繼武把後成作自己兒子看待。繼武的夫人,也很賢淑。後成住着,倒比在家適意。
繼武見朱秀才這般仗義,甚是欽佩。就留在家中,仍教後成的書。後成雖則住在這裏比在家適意,然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母親慘死,自己不知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報仇雪恨,不由得又傷心起來。卻又不敢出聲,怕叔父、嬸母聽了難過。總是躲在花園角上一株老梨花樹下,嚶嚶的啜泣。那梨花樹距離歐陽家內室遠,距離慶瑞的書房很近。
慶瑞這夜因在書房裏有事,直到三更時分還不曾安歇。忽聽得花園裏有哭泣的聲音,很喫了驚。連忙走到花園裏細聽,哭聲從短牆那邊梨花樹底下傳來。慶瑞身體矯健,一聳身就到了梨樹旁邊。這時後成只顧拿膀靠着梨樹,頭伏在手膀上抽咽不止,並不知道有人從牆頭上飛過來了。
慶瑞有幾日不曾過歐陽家來,不知後成師徒來投奔的事。一時忽見這們一個小孩,獨自在這人跡輕易不到的地方傷心痛哭,自不能忍住不問。遂輕輕在後成頭上拍了一下,問道:“你這孩子是那裏來的?在這裏哭些甚麼?”
後成不提防有人來,倒着實嚇了一跳。忙止了哭聲,抬頭一看,藉着星月之光,見是一個儀表魁偉的人,慈眉善目的望着自己,好像很希望自己快些回答他的模樣。後成看了,覺得詫異。暗想叔叔家裏,並沒有這們一個人,這人是那裏來的呢?並且他走到我跟前來,怎的一沒聽得門響,二沒聽得腳聲呢?後成心裏既有這種疑慮,便不先回答,反問慶瑞道:“你老人家貴姓?是怎樣進這花園來的?”
慶瑞一聽後成的口音,和歐陽繼武相似,又見出言從容有禮,已料知必是繼武的同鄉或親戚,遂笑答道:“我是隔壁慶家的。(旗人本無族姓,漢人每以其名字之第一字爲姓。例如:呼榮祿爲榮中堂,呼端方爲端撫臺。)你是歐陽家甚麼人?有甚麼事受了委屈?儘管向我說出來,我能替你作主。”
慶瑞這替後成作主的話,不過是哄騙後成,想後成說出所受委屈來的。在慶瑞這時心裏,以爲小孩便受委屈,也不過是要喫甚麼沒喫着,要穿甚麼沒穿着,或者因頑皮被大人責罵了,一時難過就哭了出來。而後成是個有根基的小孩,初到歐陽繼武家的這日,就聽得他嬸孃對他說過隔壁是參將衙門,參將慶瑞和他叔叔很要好的話。一聽慶瑞的言語,心裏也料知這人必就是慶參將,遂對慶瑞說道:“你老人家就是慶老伯麼?我叫歐陽後成,才從醴陵到我叔叔這裏來的。”
慶瑞既和歐陽繼武深交,繼武有兄有侄在醴陵居住,是知道的。當下點了點頭道:“不錯,令叔曾對我說過他有個哥子住在醴陵,他侄兒已將十歲了。你甚麼事這時分一個人在這裏哭呢?你叔叔打了你麼?”
後成連忙搖頭道:“叔叔很喜歡我,不會打我。”
慶瑞笑道:“然你嬸孃打了你麼?”
後成也搖頭道:“嬸孃更不會打我。”
慶瑞道:“你這孩子真奇怪,既是沒人打你,你半夜三更的,獨自躲在這裏哭些甚麼呢?也不怕你叔叔嬸孃聽了不快活。”
後成道:“我就爲的是怕叔叔嬸孃聽了不快活,才獨自躲在這裏哭,沒想倒驚動了老伯,下次再不敢到這裏來哭了。”說罷,轉身要走的樣子。
慶瑞聽了後成這幾句話,又看了後成的舉動,覺得不是尋常小孩,鬧穿鬧喫和受了責罵的哭法。不問個明白,似乎有些放心不下,遂伸手攔住後成,隨握了後成的小手,說道:“你同我到那邊去玩玩好麼?”
後成仍低頭用手揩着眼淚,說道:“今夜已深了,明日當隨叔叔到老伯那邊請安。”
慶瑞不依道:“夜深不要緊,來罷。”說時,拉着後成便走。開了好順門,把後成引到書房裏。就燈光看後成生得貌秀神清,姍姍如有仙骨,心裏不禁欣喜道:“你爲甚麼事哭?說給我聽,我總有力量替你做主。”
後成見慶瑞盤問,不能隱瞞不說,只得將家裏的情形和盤托出的說了一遍。說完了,又掩面抽咽起來。
慶瑞聽了,陡然站起身,咦了一聲道:“有這種事嗎?”仰面望着天花板,出了半晌神,才向後成道:“只管哭些甚麼,專哭就算報了仇嗎?我問你;你想報仇不想報仇?”
後成道:“除卻我短命死了,就不報仇。”
慶瑞點頭問道:“你打算怎生報法?”
後成道:“先生曾對我說過,要我發奮讀書,將來進學中舉點翰林,做了官,這仇便能報了。”
慶瑞道:“若是你命裏沒有官做,不是一輩子也不能報仇嗎?並且你也得打算打算,你此時還只十來歲,也不曾讀幾年書,好容易由你的心願,要進學便進學,能中舉便中舉,想點翰林做官就點翰林做官嗎?即算件件都如了你的心願,毛氏和潘道興兩個東西,能長久留着性命在醴陵,等你發達了去報仇麼?”
後成道:“我也就爲這個,不知道何時才能報這大仇,所以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就哭了。”
慶瑞重複握了後成的手,嘆道:“精誠所至,金石爲開。這也是你的純孝感動神明,才得在這時遇了我。你只要肯聽我的言語,我包管你在數年之內,如願相償。”
後成即忙跪了下去,說道:“老伯使我能在數年之內報仇,老伯就教我去死,也心甘情願。”
慶瑞拉了後成起來道:“你今夜且回那邊去睡了,有話明日再說。不可再和剛纔一樣,獨自躲着哭了。”
後成答應着,自回這邊安歇了。
次日上午,慶瑞來會歐陽繼武,見面便笑着問道:“令侄從醴陵來好幾日,你怎麼也不帶他到我那邊來玩玩呢?是你的侄兒,就不算是我的侄兒嗎?”
繼武也笑道:“鄉村裏初出來的小孩,一點兒禮節也不懂得,沒得見笑,因此不曾帶過來給軍門請安。”
慶瑞道:“這話不象你我至好兄弟說的。聽說還有一位西席⑤同來的,何不請他出來見見呢?”
歐陽繼武即教人把朱秀才和後成請出來。見禮後,只閒談了幾句,慶瑞便向繼武說道:“我看令侄的氣宇,將來必成大器。我心裏不知怎的,非常愛他。”
繼武笑道:“這就是舍侄的福氣。”
慶瑞道:“你打算就請朱先生在這裏教他讀書麼?”
繼武點頭應是。
慶瑞道:“我的大小兒,今年也有八歲了。去年就打算延先生到衙門裏教讀,只苦一時得不着相當的人,難得朱先生到了這裏。我想和你商量,屈朱先生到我那邊去住,令侄也一同過去。我以爲你們叔侄生親了,督率恐不免有難嚴密的地方,不如我替你代勞的好些。你的意思以爲怎麼樣?”
繼武聽了,那有不願意的道理呢?即忙立起身拱手笑道:“得軍門這們格外栽培舍侄,這小子的造化真是不小。便是朱先生,也和我是總角之好,我素知他的性格。今得託庇軍門宇下,必十分相宜。”
慶瑞異常高興。次日就親自送了聘朱秀才的關書⑥,並贄⑦敬銀兩過來。朱秀才遂帶後成到參將衙裏教書。慶瑞因心愛後成,白天教後成跟着朱秀才唸書,夜間帶着到上房裏睡覺。朱秀才和歐陽繼武,自是都巴不得後成能得慶瑞的歡喜。
後成在慶瑞上面房裏睡了幾夜,這夜慶瑞對後成道:“你想由讀書發展了再報仇,既是來不及,就只有於讀書之外,另學一點兒報仇的本領。我這裏有個人,本領極好,就是人品壞些。你專學他的本領,不學他的人品,是不妨事的。你願意,我就求這人收你做徒弟。”
後成道:“老伯教我怎樣,我便怎樣,只求老伯作主便了。”
慶瑞即點頭起身出去。一會兒同一個彪形大漢走了進來。後成偷眼瞧那大漢,醉態迷糊,斜披着一件衣服在肩上,敞開胸膛,露出漆黑的一片汗毛來,行動時昂頭天外,好像惟我獨尊,不把世間一切人物放在眼裏的樣子。進房就踞坐在上面一張椅上。
慶瑞很誠敬的將後成來歷,略向這人說了一道,這人鼻孔裏哼了一聲。慶瑞招手教後成過去拜師,後成低頭過去,恭恭敬敬朝這人拜了四拜。
這人雷也似的吼了一聲道:“錯了,錯了。”
拔地跳起身,往旁一閃。嚇得後成幾乎抖起來,不知自己甚麼事錯了。便是慶瑞也驚得呆了,望着這人發怔。
這人仰面朝天,好像默祝甚麼。一會兒走到後成跟前,拉起後成來問道:“你認識我麼?”
後成心裏好笑,暗想我從來不曾見過面,怎麼會認識呢?然心裏雖是這們想,口裏卻答道:“認識。”
這人大笑道:“我也知道你必認識我。”
慶瑞覺得後成的話答得奇怪。這孩子纔到南京來,怎麼會認識的咧?遂向後成問道:“你怎麼會認識呢?”
後成還沒回答,這人已大聲說道:“認識,認識。不是冤家是對頭。”
遂望着後成指了他自己的鼻尖道:“方振藻便是我。成全你的孝道,是一件好事,但是除了這房裏,你我三個人而外,是不能給第四個人知道的。你從此白天仍照常讀書,夜間我來傳你的本領。你本領到手的這一天,就是我成全你的日子。但是我成全了你,你也肯成全我麼?”
後成見方振藻酒醉得舌頭都大了,說出些話來,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心想他成全我是不錯,但是怎麼倒問我肯不肯成全他呢?我既受了他的成全,就只怕我沒有力量,我若有力量能成全他,而他又恰好有事須我成全,我豈有不竭力成全他的道理?
後成正在這們思索,方振藻已現出很惶恐的樣子,很失意的眼神望着後成催促道:“你怎麼不好好的回答我呢?”
後成只得答道:“師傅若有須弟子成全的時候,弟子有一分力量,盡一分力量。”
方振藻聽了,長嘆一聲,也不說甚麼,提步往外便走了。
慶瑞和後成都送出門來。方振藻頭也不回的去了。
後成摸不着頭腦,跟在慶瑞後面,回房到上房。慶瑞問後成道:“你師傅問你認識他不認識他,你回答認識。你畢竟認識他麼?”
不知後成怎生回答?且待第三十一回再說。
第三十一回入深山童子學道窺石穴祖師現身
話說後成見慶瑞問他,畢竟認識方振藻麼?即答道:“老伯教我拜過師之後,師傅問我認識他老人家麼?我本來是不認識的,不過,我想既已拜過了師,師傅問我認識不認識,我若回答不認識,不成了弟子不肯認師傅的罪嗎?因此只得回答認識。其實我認識的,僅認識是我的師傅。未拜師以前,師傅若問我認識不認識的話,我必回答不認識。”
慶瑞點頭嘆道:“凡事皆由前定,非人力所能勉強。”
後成心裏着慌道:“師傅怪我回答錯了,不肯收我做徒弟了麼?”
慶瑞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這話此時不能對你明說,你去安歇罷。你師傅吩咐你不許給第四個人知道的話,你須牢記在心,不可忘了。明晚,你師傅必來傳你的本領。”
後成聽了,才把心放下,忙答應不敢忘記。這夜後成安歇了,次日早起,仍照常從朱秀才讀書。
到初更時分,後成在慶瑞跟前坐着。一會兒,方振藻來了,這夜卻不似昨夜那們爛醉糊塗的樣子。後成慌忙起身,上前給方振藻請安。
方振藻笑嘻嘻的握了後成的手問道:“學本領有三不得,你知道麼?”
後成這番便不敢亂答了,回說不知道。
方振藻伸左手倒着指頭計數道:“學本領的人,膽小不得,偷懶不得,亂動不得。這屋子裏面,不是學本領的地方,學本領得到城外山上去。你若膽小害怕,便學不着本領。你害怕不害怕呢?”
後成心想:既說害怕便學不着本領,我如何能說害怕?我學了本領,替母親報仇,我母親必然暗中保佑我,我還害怕甚麼呢?遂向方振藻答道:“不膽小,不害怕。”
方振藻點頭道:“只要你不膽小害怕,不偷懶,不亂動兩件,就不應說了。好,我們就去罷。”
慶瑞起身對方振藻拱手道:“恭喜,恭喜。”
方振藻也答禮道:“託福,託福。”
後成看方振藻答禮時的神色,很露出不快的樣子,也猜不透是甚麼意思?當下方振藻帶領後成出來,在黑暗地方行走。沒一會,後成的兩眼神光滿足,仔細向四處一望,覺得所走的並不是街道,已像到了野外的光景,隨即走上了一座高山。
方振藻忽停步回頭說道:“這所在最好。你就這塊方石上坐下來,我傳授你的口訣。”
後成即在所指的石上坐下。方振藻將入道的口訣,細細的傳授了。等後成心領神會了,說道:“修道的人,在修煉的時分,不能有外物分心。你只顧坐在此地,依我傳授的勇猛做去,就有山魈野魅前來侵擾,你都不要去理會他。我有符咒在你所坐的石上,你不離開這塊石,不論甚麼東西前來,你都不用害怕。離開了這石,我便不能保你了。所以說亂動不得。”
後成一一答應了,轉眼便不見了方振藻。
十來歲的小孩,教他一個人在半夜三更的時候獨自坐在深山窮谷之中,雖然師傅教他不害怕,其實何能免得了心中的恇怯①。還虧了是歐陽後成:替他母親報仇的心急,每害怕到了極處的時候,一轉念他母親慘死時的遺囑,若害怕便不能報仇,膽氣就登時壯了。
這夜照着方振藻傳授的口訣,做到聞得遠處雞叫的聲音了,方振藻忽從身後走出來,說道:“天光快亮了。第一次修煉,早點兒回去休息罷。等工夫略有進境,再慢慢的把時刻加多。”
後成見是師傅來了,連忙起身應是。
方振藻挽了後成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下山來。後成留神細看所經過地方的情景,剛行到山腰下,覺得兩腳軟了一軟,以爲踩着了甚麼軟東西。低頭看時並不見有甚麼,再抬頭看兩邊,只見兩面都是房屋,原來已在街上行走,忙回頭看後面的山,卻已一點兒山影都不見了。心裏自是很疑惑,然不敢開口問方振藻。
從那山腳下走起,不到一百步遠近,便已是參將衙門了。方振藻引後成從後門進去,直送到後成睡的牀上,教後成安心睡覺纔去。從此方振藻每夜必來,引後成去那山裏修煉,雞一叫就送後成回來睡覺。如此不間斷的修煉了半年。
方振藻對後成道:“於今你可再增加修煉的時刻了。”當下又傳授了些道術。每夜直修煉到紅日東昇,方振藻才送他回來。
後成因夜間不能休息,只得趁上午睡一兩個時辰,朱秀才教慶瑞兒子讀書的時候,後成仍須趕着同時受課,因此朱秀才並不知道後成有學道的事。
後成這夜正坐在那山中石上修持的時分,忽一陣風吹來,直吹得四圍樹木亂搖亂擺。隨聽得一聲大吼,山谷響應的聲音半晌不絕。
後成只是十來歲童子,半夜獨自在無人的山中,猛不防遇了這種現象,雖說他已經從方振藻修煉了半年,然實用驅邪辟怪的法術,尚不曾學得,一時怎能夠不驚慌失措。
遂舉眼向四處張望,只見一隻水牛般大的斑毛大蟲,已山崩也似的迎面撲將下來,嚇得後成仰天便倒。但是他身體雖被嚇倒了,心裏卻還明白,打算翻身滾下石來好跑。
陡然間暗自轉念道:“跑不得,師傅不是曾吩咐我,只要不離開這塊石頭,不論甚麼東西也不能近身的嗎?”
他心裏既有此轉念,便仰面躺着不動。一會兒沒聽得甚麼聲息,逆料那大蟲早已走了,仍掙紮起來坐着。哎呀!大蟲那裏肯走呢?支起前腳,坐下後腳,踞在後成前面。兩隻賽過燈籠的眼睛睜開望着後成,瞬也不瞬一下。更從鼻孔裏,發出一種驚天動地的哼聲來。
後成這次的膽量便大了些兒,知道這大蟲坐着不敢上前,確是因石頭上有師傅的符籙②。自己只一離開這石頭,便成虎口裏的肉食了。
那大蟲守到雞聲高唱,才立起身來,將前兩爪抓地,墊下腰子,把身體伸長,抬頭張口打了一個呵欠,再豎起那條旗杆也似的尾巴,朝天嫋③了幾嫋,上半截身體往前一縱,兩條後腳也和前爪一般的,在地下用力一抓,然後發一聲狂吼,吼聲未止,大風已隨着吹得滿山樹木嘩嘩的響,那大蟲便跟着那陣風,只一躍,即竄入樹林中去了。
後成暗道:“好險。虧得我今夜尚不曾離開這石頭,若和前昨幾夜一樣,坐久了支持不住的時候,每在樹林中游走一會,在那時遇了這孽畜,我還有命嗎?師傅的法雖大,只是沒有前知的本領,一時不在跟前,也不能救我。我若早知道這山裏有虎,無論如何也不敢獨自坐在這裏修道了。”
後成一個人思前想後,要想出一條安全的方法,看看想到天光大亮了,卻不曾把安全方法想出來。
這時一輪紅日,剛剛冒出地面,後成因身在高山之上,受日光最早。方振藻所傳授他的功課當中,原有一種應迎着初出地的日輪做的,然後成這時,一則因驚嚇過甚,二則因思慮過多,竟不能和平日一般的做得順利。
後成只得停了不做,想借着這時師傅沒來,仔細看看四周山勢。他在這山上修了大半年的道,只因每次都是深夜來絕早去,全沒有給他細看山勢的餘閒與機會。這時後成就立在那塊石頭上。回身朝上面望去,只見一片青翠欲滴的樹林,頂着滿枝滿葉的露珠兒,好像在那裏與初出的陽光爭輝鬥麗。陽光漸漸的上升,直射入樹林裏面。後成隨着陽光的射線,看一片樹林過去,有一個石巖,石巖裏黑洞洞的,也看不出有多深,並巖裏有甚麼東西。因那石巖的縫口不過尺多高,人非匍匐不能進去,所以看不清裏面。
後成正想走近那巖跟前去看個停當,湊巧那輪紅日一步一步的升上。恰在這時候,陽光與巖口成一平行線,陽光遂射進縫口去了,頓時照得巖裏通面澈透。後成趁着陽光朝裏看時,只見一張四方的石桌上,端坐着一具骷髏白骨,渾身沒一些兒皮肉。
後成不覺喫了一驚,再舉眼看時,日輪又移上了些兒,只看得見石桌,石桌上的骷髏,便已看不見了。一瞬眼間,連石桌都不能見了,裏面仍是黑洞洞的,回覆了沒有陽光以前原狀。
後成方在驚疑的時候,忽聽得後面有人笑問道:“瞧見了甚麼,立在這裏發癡?”
後成轉身看時,原來是師傅來了。遂將所見情形,說給方振藻聽。問石巖中骷髏是甚麼人?
方振藻笑道:“你要問這骷髏麼?這骷髏便是你祖師的法身。你是不能褻瀆他的,快跟我回去罷。我今天有事,要五百兩銀子應急,我又不願到慶家去拿。我知道你叔叔很有錢,你去給我借五百兩銀子來罷。”
後成一聽這話,比昨夜遇見大蟲時還要嚇得厲害。暗想我叔叔儘管有錢,我一個小孩子,喫他的穿他的,無緣無故要這們多銀子幹甚麼呢?叔叔只要問我一句,我便沒有話回答。後成心裏這們思量,口裏卻不敢拒絕。
方振藻不待後成回答,彷彿覺得後成不能不答應他似的。遂挽着後成的手,送回參將衙門?後成因有這件大事橫梗在胸中,連飯也喫不下。加以昨夜受了大蟲的驚,竟倒在牀上不能起來。
慶瑞親到牀前問病,後成將遇大蟲和看見祖師法身的事,說給慶瑞聽,並說當時被大蟲嚇倒的情形。
慶瑞問道:“你遇大蟲的話,曾對你師傅說過麼?”
後成說:“不曾。”
慶瑞道:“你爲何不說呢?”
後成道:“不是不說,因爲師傅來的時候,我正在看見祖師的法身,急於要問師傅是甚麼人的骷髏,師傅告我是祖師,接着就說他今天有事,要五百兩銀子應急,教我去叔叔那邊去借來給他。我昕了心中一着急,便將遇大蟲的事忘了。”
慶瑞點點頭道:“原來是這們一個緣由。”
慶瑞一面說,一面低着頭,好象思索甚麼。一會兒,仍望着後成說道:“我就拿五百兩銀子給你,你去送給你師傅。你不用爲難不好向你叔叔開口。”
後成正要說這如何使得,慶瑞已轉身出房去了。不一刻,捧了五個很沉重的紙封,走來擱在後成牀上,說道:“等歇你師傅來了,你就交給他便了。”
後成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只光着兩眼問道:“師傅若問銀子是那裏來的,我說是老伯給的好麼?”
慶瑞搖頭躊躇道:“說是我給的,也不大妥當。”
後成道:“我斷不敢無故向叔叔要這多銀子,只好向師傅直說。我在老伯這裏日子已不少了,師傅向老伯要銀子的事,也不知見過了多少次。今天大約是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所以教我去叔叔家要。論師傅成全我的恩德,休說五百兩,便是五千兩,只要我能拿得出,也應送給他老人家用,無奈我做不到。實在恐怕他老人家,見我這次在叔叔家能拿得出,下次手邊沒了錢,又向我開口,師傅已是累了老伯,我不也跟着使老伯受累嗎?因此不敢不向師傅直說。”
慶瑞仍是搖頭道:“不妥,不妥。你師傅的性格,我深知道。他只要有銀子到手,便拿着去揮霍,並沒有問這銀子來歷的工夫。他既不問你,你又何必說出來呢?你若開口就向他說這銀子是慶老伯拿來的,他一定倒要對你發脾氣,說你不聽他的話。你等他來時,只這們說就得了:師傅吩咐辦五百兩銀子,已遵命辦好在這裏了,請帶去使用罷。”
慶瑞說到這裏,忽停了不說。即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方振藻已喝了個八成醉意,一路歪斜的走進房來。進門就要問話的神氣,一見慶瑞坐在牀邊,便不說甚麼了。
後成遵照着慶瑞的話,對方振藻說了一遍,方振藻果然不問銀子來歷,歡天喜地的將銀封揣入懷中,邊揣邊笑着說道:“正等着要這銀子使用。我也不坐了,回頭再見。”一掣身又往外走了。
慶瑞見方振藻去得遠了,才說道:“學道的人,每夜獨自在深山之中修煉,大蟲自然是可怕,就是旁的野獸,猛然間遇見也討厭。我於今借給你—件防身的好東西,不要給你師傅看見,不問甚麼猛獸,禁當不起一兩下。”
旋從袖中抽出—件黑黝黝的東西,約有四五寸長,遞給後成手中,說道:“這是從外國買來的手槍,這東西厲害得很,一連打得六下,幾十丈遠近打去,人畜立時倒地。你帶了這東西在身邊,便三五隻大蟲來,也可一一的打死。”
後成連忙雙手接着。
慶瑞詳細告知了打法,教後成好好的藏在身邊。後成收藏起來。從此每夜帶着入山修煉,膽氣粗壯了許多。
如此每夜勤修苦煉,又整整的過了一年。只因沒有機會給後成試驗,雖苦煉將近兩年,然究竟不知道自己的道法煉到了甚麼程度?但是後成也不着急,方振藻傳授他甚麼,他便修煉甚麼,不過夜間因修煉的時間太多,上午須睡一會兒,下午方能讀書。
朱秀才不知道後成拜方振藻爲師的事,總怪後成偷懶,屢屢責備後成道:“你母親臨終的遺囑,你都忘了麼?此時不發奮讀書,將來有你報仇雪忿的分兒嗎?”
後成每聽朱秀才提到他母親遺囑的話,觸動了傷痛之心,只是嗚咽的哭泣。因方振藻曾吩咐不許告人,也就不敢把夜間修煉道法的話,對朱秀才表明自己不是偷懶。
這日下午,後成將讀書的功課做完了。朱秀才對後成說道:“時常來這裏纏着軍門要錢的那個痞棍似的人,你知道他於今撞下了大禍麼?”
後成知道所說的便是自己師傅,不由得喫驚問道:“撞下了甚麼大禍呢?”
朱秀才道:“就在離這衙門不遠,有一家姓屈的,夫妻兩個,和一個七十六歲的老孃,一個五歲的小孩,全家四口人,昨夜都死在這痞棍方振藻手裏。你看慘也不慘,是不是一樁大禍?”
後成連忙問道:“那一家四個人,爲甚麼都會死在他一個人手裏咧?又怎麼知道是他咧?”
朱秀才道:“說起來連我都恨不得要喫他的肉,但是他於今已不知逃到那裏去了。滿城的人動了公忿,要捉拿他。沒把他拿住。原來這姓屈的妻子,雖有三十多歲的年紀,聽說風度卻還不惡。在我們沒到這裏以前,不知方振藻用甚麼法子,將姓屈的妻子強姦了。強姦之後,便霸佔起來。那妻子不待說不是一個有貞操的女子,然姓屈的,不是個全無廉恥的人,見自己妻子被全城都知道的第一個窮兇極惡的痞棍佔住了,而自顧力量,又奈何方振藻不得,只好忍氣吞聲的走開了。走到了甚麼地方,並沒人知道。
“方振藻巴不得姓屈的走開,公然毫不避忌的將屈家當他的外室。左鄰右舍的人看了這種事,都早已替姓屈的不平。而屈家婆媳因家計艱難,貪圖方振藻的手頭散漫,倒不計較,竟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年。近來方振藻不知又強佔了一個甚麼女子,將屈家的生活不顧了。前幾天,姓屈的忽然回來了。左右鄰居以爲方振藻已多日不到屈家來了,姓屈的便回家,也不至有亂子鬧出來。誰知姓屈的這天才回家,第二日鄰居就聽得方振藻在屈家大聲罵人。
“昨夜有人見方振藻喝得大醉,走路一偏一倒的走進屈家去了,一夜並沒人聽得屈家有甚麼聲息!今日上午,大家都差不多要喫午飯了,還不見屈家有人開大門。鄰居疑惑起來,就約了好幾個人,去敲屈家的門。敲了一會,不見裏面答應。只得撬開門進去,一看全家老幼四口,都死在牀上,但是四人身上,經仵作驗了,全沒一點兒傷痕,也不像是中毒死的。”
後成聽到這裏,問道:“既沒有傷痕,又不象中毒,卻何以知道是死在姓方的手裏呢?” 朱秀才道:“就爲的死得這們奇怪,大家才能斷定是方振藻害死的。因爲南京城裏有多少人知道方振藻會邪法,要殺死幾個人,不算一回事。聽說曾有人和他同賭,三言兩語不合,吵起嘴來,方振藻只指着那人罵一句:‘我若不教你明天不能喫早飯,你也不知道我方振藻的厲害。’那人回家,次日早,果然沒一點病就死了。”
後成口裏不說甚麼,心裏很不以爲自己師傅的行爲爲然。不過又着急自己的道法不曾煉成,師傅卻犯了人命案件逃了,以後修煉,不得指教的人。悶悶的回到上房,看慶瑞的神情,好像並不知道有這回事似的,後成也不敢提起。
這夜等到平時入山修煉的時候,方振藻仍照常來引後成入山,後成見師傅並不曾逃走,也就不把屈家的事放在心上了。
又修煉了三個月。這日方振藻神色驚慌的跑到參將衙門裏來。一見慶瑞的面,即對慶瑞雙膝一跪,說道:“你今日得救我一救。”
後成在旁看了這情形,很覺得詫異。暗想:我從來沒見過師傅有這種驚慌的樣子,不知方振藻畢竟爲甚麼事,求慶瑞救他?且待第三十二回再說。
第三十二回驚變卦孝子急親仇污佛地淫徒受重創
話說慶瑞見方振藻跪下求救,先舉眼看了看後成,才忙伸雙手將方振藻扶起,說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禮,請安心坐下來罷。”
方振藻起來就旁邊椅上坐下。
後成看他的神氣異常頹喪,全不似平日那般趾高氣揚的樣子,心裏很有些覺得詫異。暗想:我師傅平日無惡不作,好象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今日怎的忽然現出這般神氣來呢,並且他是一個法力無邊的人,便有不了的事,慶老伯卻有甚麼力量能救他呢?
後成正在這般思量,即聽得慶瑞向方振藻說道:“你若是疲乏了,不妨去後成牀上歇息歇息。此時辰光還早,正好趁此休養一番。”
慶瑞說到這裏,回頭對後成道:“扶你師傅到牀上去睡罷。”
後成一面應是,一面走上前來扶方振藻。
方振藻望着後成,露出一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又象害怕、又象歡喜的臉色,說道:“你倒已修煉到了這一步,便沒有我,自己也能尋得着門路了。不過你能修到這一步,可知是誰的力量?”
後成忙垂手答道:“師傅玉成之德,老伯培植之恩,弟子沒齒不敢忘記。”
方振藻忽改變態度,哈哈笑道:“你哪裏知道。”
慶瑞不待方振藻往下說,即連連擺手止住道:“此時不用說這些閒話吧。”
方振藻便不做聲了,也不要後成扶掖,立起身就走。後成看他起身和提腳的時候,象是很喫力,勉強撐持的樣子。又像身上有甚麼痛苦,又像是奔走了許多里路,身體走疲乏了。後成看了這情形,又不由得暗忖道:“怪道慶老伯教我扶師傅去睡,師傅平日喝得爛醉如泥的時候,走路一偏一跛的,快要跌倒的樣子,尚且不要人攙扶着走,今日一些兒醉意沒有,倒教我扶着去睡,原來他身上不知出了甚麼毛病。”
後成一面思量着,一面跟着方振藻到自己牀跟前。只見方振藻一納頭橫躺在牀上,悠然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你敢追我到這裏來,就算你有真本領。哈哈,只怕你不敢啊。”旋說旋①合上兩眼,沉沉的睡了。
後成在旁邊看了,兀自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後成心裏着慮的,只愁師傅若是病了,夜間去山中修煉沒人指教。遂坐在牀邊伺侯着。
方振藻睡了一會,忽張開眼來,望着後成笑道:“好小子,你坐在這裏,是伺候着我麼?”
後成忙起身應是。方振藻向牀邊指了一指,說道:“坐下來,我有話和你說。”
後成隨即坐下。
方振蘊問道:“你可知道我爲甚麼弄到這個樣子麼?”
後成搖頭道:“弟子不知道。”
方振藻道:“你想知道麼?”
後成停了一停,答道:“有益於弟子的事,弟子很想知道。但是若與弟子修道之念有礙的事,……”
方振藻不待後成說下去,即伸手將後成的手握住,笑道:“快不可如此稱呼。我那有這們大的福分,能做你的師傅?”
後成一聽這幾句不倫不類的話,不由得喫了一驚。忙立起身,垂手說道:“弟子承師傅玉成之德,正不知應如何酬報。師傅怎的忽然是這們說起來,弟子如有甚麼錯處,總求師傅俯念年幼無知,從嚴教調。”
方振藻翻身坐起,使出平日輕浮的態度,哈哈大笑了一陣。說道:“酬報倒可不必,只要不替人報仇就得咧。”
後成看了方振藻這般舉動,聽了這般不可思議的言語,更是如墮五里霧中,不知應如何回答。心想我若不爲母親報仇,又何必萬水千山的來這裏學道?並且我爲母親報仇,也不能說是替人報仇。難道我師傅得了心瘋病麼?若不然,怎的今日專一說這些沒有道理的話?後成心裏是這們思量,方振藻也不說甚麼,站起身逕自去了。
後成因恐自己修煉的法術半途拋棄,只得到慶瑞跟前問道:“師傅今日的言談舉動,大異平日,並有不認我做徒弟的意思。不知我曾有甚麼差錯,使他如此生氣?”
慶瑞笑道:“沒有的事,你修煉得非常精進,他決不會無端不認你做徒弟。”
後成道:“師傅的道法高深,向來俯視一切,常說當今之世,沒有能與他爲難的人,今日卻爲甚麼現出很爲難的樣子來呢?”
慶瑞半晌不回答。後成料是自己不應該這們說,急忙解釋:“小侄實在是因離家三年,大仇未報,惟恐師傅中道厭棄小侄,道法練不成功,更不知何日才能報仇雪恨。”
慶瑞看了後成發急的樣子,也伸手拉住後成的手道:“你師傅素來是這們荒乎其唐的,你應該知道。你儘管專心一志的練你的道法,成功就在目前了。修煉以外的事,你可以不必過問。應當你知道的,到了那時候,你不問也會知道,若是不應當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分你修道的心。我不回答你,並不是怪你不該這們問,只因你還不曾到知道這事的時候。”
後成這時心裏所希望的,但求不妨礙自己修煉的功課,功課以外不相干的事,他原不想過問,當下便不說甚麼了。
這夜仍照常入山修煉。煉到三更過後,於萬籟沉寂之中,猛聽得山岩裏一聲虎嘯,登時四山響應,林穀風生。後成是曾經在這山裏受過一番驚嚇的人,一聞這聲音,就想到那夜遇虎的情景,又不禁有些害怕起來。
忽轉念想道:“那次遇虎之後,慶老伯不是給了我一杆槍防身的嗎?一向平安,不曾用過,此刻還揣在懷裏,何不取出來,等那孽畜近身,便賞他兩下呢?”
隨想隨②探手入懷,拔出那杆連發六響的手槍來。準備停當,藉着星月之光,竭盡目力,向四方森林中仔細探看。卻是奇怪,那虎只嘯了那一聲,便沒絲毫聲息了。後成等了好一會,見沒動靜,只得依舊揣藏了手槍,再做功課。
沒一刻工夫,方振藻來了。後成照例立起身來問候,方振藻揚手止住道:“坐着不必動罷,我有話和你說。大家坐下來,好慢慢的談。”
後成雖聽師傅這們說,然已立起身來了,不能不讓師傅先坐下才敢就坐。
方振藻又改變了白日的態度,兩手執住後成兩條胳膊,緩緩的往下按着,笑道:“我若是你的師傅,你自然不能先行坐下。於今你我不是師徒了,還拘甚麼形跡呢?我此刻得意極了,你聽我說得意的事罷。”
後成被按着只好坐下,十分想問何以於今不是師徒的話,但是方振藻不容他有問這話的空隙。一同坐下來,緊急着說道:“我在南京混了十多年,南京的三歲小孩都知道我的三種嗜好。你我在一塊兒也差不多三年了,你知道我是那三種嗜好麼?”
後成說:“弟子只知道師傅的道法高深,實不知道有那三種嗜好。”
方振藻大笑道:“你還在這裏甚麼師傅弟子,好,也罷,這時和你說,你只當我是胡亂說了好耍子的,待一會兒再說罷。
“我的三種嗜好,你何嘗不知道?不過存客氣,不肯直說出來罷了。我老實說你聽:我第一種嗜好,就是貪花。只要有生得漂亮的雌兒,落到我眼裏,我便和掉了魂的人一般,不弄到手快活快活,再也放他不下。不問他有丈夫沒丈夫,是貞節女子,是淫蕩婦人,我總有本領使他依從我。”
方振藻說到這裏,又打了個哈哈。接着自己解釋道:“有了我這般道法,世間有甚麼女子能保得了貞節呢?第二種嗜好,和第一種的色字,從來是相連的,就是愛酒。我一喝了幾杯酒,貪花的膽量就不因不由的大起來了。所以要貪花,便非有酒不可。第三種嗜好,卻和第一第二兩種不相連。然而是一般的痛快。你猜得出是甚麼?”
後成見方振藻說出這些不成材的話,心裏已存着幾分不快,只是不敢表示反對罷了。略略的搖着頭答道:“猜不出是甚麼。”
方振藻笑道:“賭博,你也不知道嗎?我賭博輸贏,只憑運氣,不用法術,一用法術,便贏了也沒趣味。你要知道我此刻極得意的事,並不是賭博贏了錢,也不是酒喝的痛快,也不是得了生得漂亮的女子,我料你絕猜不着我爲甚麼事得意。你我不久就要分離了,我不能不把得意的事說給你聽。”
後成忍不住插嘴問道:“好端端的爲何就要分離呢?”
方振藻忽然長嘆一聲道:“數由前定,誰也不知道爲着怎的。前次我向你要五百兩銀子的事,你不曾忘記麼?”
後成道:“還記得是曾有這們一回事,不過日子久了,沒人把這事放在心上,師傅不提起,弟子是差不多忘懷了。”
方振藻點頭笑道:“我平日拿旁人的錢使用,也記不清一個數目,從來也沒想到償還,惟有你那五百兩銀子,便到臨死也不會忘記。”
後成道:“那算得甚麼,何必這們擱在心上。”
方振藻道:“那卻有個緣故,銀子雖只五百兩,用處倒很大。六塘口如是庵的住持尼淨緣,早五年前本來就和我要好。我嫌他年紀大了些,有三十六七歲了,不願意時常到如是庵裏去。淨緣恐怕我把他拋棄,想出些方法來牢籠我,他有幾個年紀很輕的徒弟,他都一個一個的用藥酒灌醉了,陪着我睡,我只是不大稱心如意。
“離如是庵四五里路遠近,有一家姓陶的紳士,是有名的富戶。陶家有個在浙江做鎮臺③的,死在任上,留下一個新討進來的姨太太,年紀才十七歲,生得着實漂亮,並是良家的女子,陶鎮臺設計討進來的。陶鎮臺一死,陶夫人的醋心不退,逼着這十七歲的姨太太在陶家守節。姨太太不敢違拗,就隨着陶鎮臺的靈柩一同歸到陶家來。
“湊巧搬運靈柩的那日,我在半路上遇着了。像那姨太太那般嬌麗的女子,我怕在世間鬼混了幾十年,兩隻無福的烏珠,實在不曾瞧見過一次。這時雖是在半路上偶然遇見,但我的三魂七魄,簡直完全被他勾着去了。
“我知道陶家是個有錢有勢的人家,那陶夫人治家又十二分的嚴謹,誰也不能到他家做出姦情事來。我尋思無法,只好求淨緣替我出主意。淨緣倒肯出力,專爲這事在陶家走動了好幾個月,勸說得姨太太情願落髮出家,終身皈依三寶,就要拜淨緣爲師。
“叵耐陶夫人不答應,說是落髮出家可以,但不許在如是庵出家。自己拿出錢來建了一個小小的尼庵,就在陶家的住宅背後。不知從甚麼地方招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尼姑,陪伴那姨太大。姨太太便真個落髮修行起來,只苦了我和淨緣,用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氣力,到底不曾如着我的心願。
“幸虧淨緣能幹,漸漸的和那老尼姑弄熱了,知道老尼姑也不是個六根清淨的人,生性極是貪財。淨緣費了許多脣舌,他才答應了能送他五百兩銀子,他方肯耽這驚恐。因此我那日向你要五百兩銀子,就在那夜,老尼姑將淨緣給他的藥酒哄騙得姨太太喝了,迷迷糊糊的與我成了好事。次早醒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翻悔也無益了,索性要嫁給我做老婆。
“若論他的模樣性格,本來做我的老婆也夠得上。不過,我是一個天空海闊來去沒有掛礙的漢子,多添一房妻小,便多添一層掛礙。並且他已經落了頭髮,娶回家來也不吉利。只是我心裏雖然這們着想,口裏仍敷衍他,教他安心等待,等到頂上的頭髮復了原,即娶他回家。
“他怨我沒有娶他的真心,幾番對我說,你既不能娶我回家,這裏是佛門清淨之地,你從此就不要到我這裏來了罷。免得風聲傳到夫人耳裏,我的性命便活不了。”
後成聽到這裏,不覺慘然說道:“可憐,可憐。”
方振藻道:“這有甚麼可憐?我花了五百銀子,用了許多心計,才把他弄到手,沒快活得幾日。我不是呆子,怎麼能隨意丟開呢?並且我花錢費事,受怕耽驚,爲的就是他一個人。我對他這們有情,論理他對我也應該如此,而他竟忍心教我不要再去,我如何能甘心咧?好在我不比尋常人容易被人識破,每夜等大家睡淨了纔去,天未明就出來,一晌除了淨緣和老尼姑之外,絕無人知道。
“前夜也是合當有事。二更時候,我到他那裏,他還坐在牀上等候,不曾睡下。一見我窗眼躥進去,即跳下牀對我揚手,教我不要高聲。我問爲甚麼?他指着對面房間,就我耳邊低聲說道:‘今夜有兩個年輕的尼姑,到夫人那裏化緣,夫人見天色晚了,就留兩個尼姑歇宿,親自送到這裏來,此刻在對面房間裏睡了。我恐怕你不知就裏,進房和我隨便談話,給他們聽見了,不是耍處,所以坐在牀上等候。’
“我當下聽了這些話,也不把放在心上,打算上牀睡覺。無奈他的膽小,定不肯我在那裏睡,逼着我離開那房。我心裏不免疑惑起來,暗想:若真是兩個年輕的尼姑來這裏化緣,出家人斷不肯多管閒事,怕到這個樣子幹甚麼呢?看他這樣慌張的情形,對面房間裏睡的多半不是尼姑。
“我既生了疑心,益發不肯走了,蠻將他抱上牀同睡。平日我本來不待天明就走,前夜卻有意睡到日高三丈,還假裝睡着不起來。任憑他推—會揉一會,在耳邊低喚一會,掩面飲泣一會,我只作睡着了不做聲。他急得無法,穿衣下牀出房去了。我在牀上聽得他走出房門,隨手將門帶關,在外面鎖了。我才睜眼一看窗戶,只見窗紙上照着一個黑影。從窗紙小窟窿裏,現出一隻黑白分明的俊俏眼睛來,那眼光正射在我身上。
“我心想:不好。他昨夜所說的,並非假話,據這眼光和黑影看來,不是一個年輕尼姑是甚麼呢?立時打算踢破窗門逃走。忽聽得窗外發出嬌滴滴的聲音向我叱道:‘那裏來的惡賊,敢污穢佛門清淨之地。’我這時見已有人叫破,也就用不着急急的圖逃了。這尼姑的容貌生得怎樣,雖隔了一層紙,不曾看出,然那隻勾魂的眼睛,是已見過的,覺得比陶家姨太太的還要動人幾分。我何不瞧他一個仔細,如果有十分姿色,兩個年輕的尼姑,又在外面化緣,料沒弄不到手的道理。
“這主意打好,已走近了窗戶跟前,即聽得外面又有一個很嬌嫩的聲音問道:‘妹妹怎的還不動手呢?若給惡賊跑了,豈不可恨嗎?’我當下聽了這話,只是好笑。若不是想看他們的心急,原以爲可以不作理會的,那曉得我這條性命,就險些兒送掉在那房間裏。虧得我急於要看他們,一舉手衝破了窗門,躥出窗外,誰知我的腳還不曾點地,迎頭就是一劍飛來。我才大驚,不敢怠慢。一面招架,一面偷眼看兩尼姑的容貌體態,真是一對嫦娥仙子。我一落眼,渾身骨節都不由得酥軟了。
“因那兩口劍非同小可,緊緊的揀我要害刺來,性命只在呼吸的關頭,不容我再有旁的念頭。使盡平生本領想將兩人制服,無奈兩人不肯放鬆半點。一折身,我屁股上早着了一下。我立腳不牢,便借遁光跑了。我逆料那兩個丫頭既有那們大的本領,遇了我必不肯輕輕放過,我昨夜安排好了,專等他們趕來。果不出我所料,昨夜二更以後,他們自投羅網,逕到參將衙來找我,兩個都披我活捉生拿了。你想:這們兩個天仙也似的人兒,既落到了我手裏,還愁他不給我快活麼?你看我如何不得意?”
後成聽了這番事蹟,止不住心頭髮火,若不因方振藻是自己學道的師傅,早已拔出手槍來打了。這時只得極力按納住火性,問道:“師傅拿了他們,此刻關在甚麼地方呢?”
方振藻笑道:“此刻還在參將衙裏。只等我將你的事辦妥了,我便要把他們帶到一個安樂地方去。有了這們兩個人給我享受半世,就是神仙我也不想做了。”
後成問道:“我有甚麼事要辦妥呢?”
方振藻向東方望了一望,說道:“快了,快了,太陽一出就行。”
後成不懂是甚麼意思,呆呆的望着方振藻發怔。
方振藻不住的搖頭晃腦,現出極得意的神氣。
不多一會,東方一輪紅日漸漸的升將上來,登時照得滿山蒼翠的樹木,都和喝醉了酒的一般紅豔。後成猛然想起背後山岩裏的祖師來,即回頭隨着陽光射線,向那岩石裏面望去。覺得陽光還低了些兒,裏面仍是漆黑的,看不分明。
方振藻一手挽起後成,笑道:“帶你見祖師去,今日是你成功的時候了。”
後成跟着從樹林裏穿到巖前,方振藻指着巖口一片青石道:“快叩見祖師。”
後成連忙跪下叩頭。一抬眼,便見一具很高大的骷髏,端正趺坐④在一個四方石桌上。
方振藻在旁呼着歐陽後成,說道:“仔細端詳。祖師的法身,就在這裏。你的師傅,也就在這裏。我不是你的師傅,我是你第三個師兄。你要知道,拜師的時候,便是得道的時候。你此刻拜師,須拜受師傅的戒律,發誓遵守。”
方振藻旋說旋從懷中摸出一張字紙來,展開朗念道:“第一戒妄殺,第二戒竊盜,第三戒邪淫,第四戒酗酒,……”接着念第五戒甚麼,第六戒甚麼。方振藻念一戒,歐陽後成伏在青石上答應一句。方振藻唸完了,說道:“當着祖師發誓,要賭本身咒,不許推諉到來生。”
歐陽後成虔心發了誓,立起來,忽覺得心裏一動,眼看了方振藻,便遏不住心頭忿怒,隨即厲聲向方振藻問道:“師兄也是祖師的徒弟麼?”
方振藻道:“怎麼不是?”
後成道:“師兄拜師的時候,也曾受過戒麼?”
方振藻道:“怎麼不受?”
後成道:“也曾發過誓麼?”
方振藻道:“怎麼不發?”
後成道:“發的也是本身咒麼?”
方振藻道:“怎麼不是?”
後成道:“發了誓不遵守,不要緊麼?”
方振藻道:“怎麼不要緊,犯了咒是要靈驗的?”
後成道:“師兄屢次犯了,怎麼卻不靈驗呢?”
方振藻哈哈大笑道:“我發的本身咒,是一輩子也不會靈驗的。因爲我當日發的誓,是倘若犯了戒,就得死在一個未成年的小孩手裏。我的道法,休說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制死我,我敢說,當今之世,沒有能死我的人。我怕甚麼?”
不知歐陽後成聽了怎生說法?且待第三十三回再說。
第三十三回述姦情氣壞小豪傑宣戒律槍殺三師兄
話說歐陽後成見方振藻說當今之世沒有能使他死的人,即隨口問道:“只要沒人能死你,便可隨意犯戒,不要緊嗎?”
方振藻搖頭晃腦的說道:“我生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沒有法力的時候,還有些兒顧忌王法。於今王法既奈何我不了,我還管他甚麼戒不戒,高興怎麼便怎麼。”
歐陽後成氣忿說道:“然則祖師收了你這種徒弟,不是罪過嗎?王法能容你,但怕祖師不能容你。”
方振藻仰天大笑道:“祖師多年不問我的事了,並且祖師若不容我,他自己就得先破殺戒。他自己既能破戒,又何能不容我這破戒的徒弟呢?”
後成聽了這強詞奪理的話,更加生氣道:“祖師就能容你,我也不能容你。你若再不懺悔,我必替祖師除了你這敗類。”
方振藻翻起白眼,望着後成冷笑了一聲道:“你配麼?你這點微末道行,那裏夠得上說這話。”
後成道:“好,你果真怙惡不悛,我自有夠得上的這一日。”
方振藻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等你一百年罷。怕了你,還是方振藻嗎?”
後成剛待回答,陡覺得耳裏有人呼着自己的名字,說道:“你懷中預備殺虎的東西,不能拿出來殺人麼?”
後成恍然明白了。從懷中拔出那手槍來,槍口才露出,就轟然一聲響。只見方振藻哎呀了一聲,兩手一張,向後便倒,後成倒喫了一驚,暗想,慶老伯教我要開放的時候,須用食指鉤動槍機,怎樣我才拔出來便響了呢?並且慶老伯曾教我開放時,應如何瞄準,方能打着要打的東西。剛纔我並沒瞄準,怎麼一響便真個把他打死了呢?
心裏一面疑惑,兩眼一面看方振藻仰倒在地下,胸口吐出鮮血來。睜開兩隻火也似的紅眼,望着自己。兩手在地下亂抓,好象痛苦得忍耐不住似的,兩腳只管一伸一縮,把山土擦了兩條坑。
後成本來絲毫沒有殺方振藻的心思,平日爲人也沒有這日這們容易生氣,糊里糊塗的,竟做出這種非常的事,彷彿如做了—場惡夢。
這時,一看方振藻的慘酷情形,不由得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悔恨孟浪①。渾身不由自主的,抖得手槍都掉在地下。見方振藻兩眼活動,尚不曾死,不禁走過去雙膝跪下,失聲痛哭道:“我該萬死,我自己實在不知道,何以忽然這們的糊塗?”
方振藻悠然長嘆了一聲,說道:“你也用不着哭,數由前定,並不是你忽然糊塗。我自作自受,與你無干。不過我和你雖不是師生,也有一番指導的情誼。我今日如此結果,我身後未了的事,你應該替我辦了,你能答應麼?”
後成拭着眼淚說道:“師兄未了的事,我自應代辦,請師兄吩咐罷。”
方振藻就地下微微的點頭道:“我在南京強佔人家的妻子雖有好幾個,然我自從誘姦了陶家姨太太之後,那些地方我都斷絕了不曾去,各人的丈夫也都團聚如初了。惟有明媒正娶的三房家室,分做三處住了。我平日有的錢,到手就用,沒一些兒積蓄。這三房家室,我死之後,毫無依靠,年紀雖都不甚大,又無生育,本不難另嫁,只是與我夫妻一場,三人都不曾有差錯,我臨死不能不給他們幾兩銀子,或守或嫁,聽憑他們自便。我打算每人給五百兩銀子,你得代替我籌措一千五百兩,在三日之內,分送給三人,你能答應我麼?”
後成聽了,很覺得爲難。暗想我自己還是寄人籬下,衣食都仰給於慶老伯,教我從那裏去籌措這們多銀兩呢?上次要我籌五百兩,由慶老伯如數拿出來,我心裏已很覺不安,於今更多了兩倍,難道還好意思向慶老伯開口嗎?
方振藻見後成躊躇不能答白,即忿然說道:“你不能答應,也得你答應,來生再見。”說罷,兩腳一伸,兩眼往上一翻,竟嚥氣死了。
後成呆呆的望着屍體流淚,一時不知要怎麼纔好。
就在這爲難的當兒,忽聽得石巖裏有人咳嗽一聲,後成不由得喫驚。回頭看時,只見一個風神飄逸的少年,寬袍緩帶,從石巖裏從容走了出來。面上帶着笑容,向後成說道:“好孩子,能替我誅鋤兇暴,也不枉我成全你一番。”
後成這時已看見巖中石桌上的骷髏沒有了,心裏已明白這少年便是祖師。連忙掉過身,仍舊跪下叩頭道:“弟子一時糊塗,做夢也似的幹出這樁逆倫的事,千萬求祖師慈悲,救活師兄的性命。”
少年正色說道:“你師兄的行爲,你曾知道麼?”
後成伏地答道:“曾聽師兄自己說過。”
少年道:“你聽了覺得怎樣?”
後成道:“覺得師兄不應該那們犯戒。”
少年道:“犯戒便得犯咒,你知道麼?”
後成道:“知道。”
少年笑道:“你既知道,爲甚麼又求我救活他的性命呢?”
後成道:“師兄犯戒,是應得犯咒,然弟子受了師兄的好處,論人情物理,似乎不應該死在弟子之手,因此求祖師慈悲。”
少年大笑道:“你至今還以爲你師兄是死在你手裏麼?你起來搜你師兄身上,看可有甚麼東西?”
後成立起身來,挨近方振藻屍旁,彎腰在方振藻身上摸索了一會,從衣袋裏摸出一封信來。一看信面上寫着遺囑兩個字,心裏不禁又是一驚,兩手嚇得抖個不住,不敢抽出信封裏面的東西來。
少年在旁喊道:“遺囑是給你的,怎麼不開封瞧呢?”
後成只得戰兢兢的開了封,抽出一張字紙來,只見上面寫道:後成吾弟:吾於三年前已知有今日之罰,只以造孽過深,不容懺悔,後事須吾弟代了。二十年後,當俟吾弟於天津。祖師垂戒極嚴,甚不可忽。今日之事,即是後來者之榜樣。慎之,慎之。
紙尾署“方振藻手書”五字。後成看完,已是汗流浹背。
少年指着方振藻的屍道:“裝殮掩埋是你的事,你須永遠將這情形放在心上。”
後成正想問遺囑上怎麼有二十年後俟我於天津的話,還不曾說出,一轉眼就見紅光一閃,照得岩石裏面通紅,少年已不知去向。再看巖中石桌上,仍然端坐一具骷髏骨。
後成恭恭敬敬的在巖口朝裏面拜了四拜,心想這裝殮掩埋的事,惟有回去求慶老伯,就是那一千五百的銀子,暫時也只好向慶老伯借用,將來由我賺了錢,如數奉還。
想罷,收了遺囑、戒條,拾起手槍揣好,對着方振藻的屍哭道:“師兄請耐心在這裏等一會,我就來送你入土。”說畢下山。
還沒走到山腳,即見前面有八個人抬一具棺木,後面跟着一個騎馬的,五六個步行的。
後成初以爲是來這山上進葬的,仔細看時,那騎在馬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慶瑞。心裏疑惑道:“我昨夜起更時候,才從慶老伯家來此修煉,並不曾聽說衙裏死了人。這棺木裏面裝的是誰呢?哎呀!這棺木的蓋,還不曾封好,是空棺木麼?難道慶老伯已知道我師兄被手槍打死了嗎?”
後成一面心裏猜度,兩腳往山下迎上去。行到切近,後成正待向慶瑞訴說方振藻的事,慶瑞已因上山不便騎馬,跳下了馬來,說道:“不用說,事情我已知道。特備了棺木前來裝殮的。”
後成更加疑惑,問道:“事情纔出只有這一刻兒工夫,這山上又沒有旁人能去老伯那邊送信,老伯怎得知道得這們迅速呢?”
慶瑞邊攜了後成的手上山,邊笑着說道:“豈待此刻才能知道。在三年前,你在我那裏拜師的時候,早已知道有今日的事了,當日拜師的情形,你就忘了嗎?你那時答應成全他,今日果然在你手裏成全了。”
後成聽了,不覺悚然說道:“小侄那時正覺得師兄的舉動很奇怪,師兄本來一次也不曾和我見過面,卻忽然會問我認識他不認識他的話,那時尚以爲他有些失心瘋的模樣,後來老伯追問小侄,老伯也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我若早知有今日這一劫,早就應該避匿不和師兄見面了。”
慶瑞笑道:“老伯小侄的稱呼,從今日起應當收起,另換一種稱呼纔是。你知道我是你甚麼人麼?”
後成愕然了半晌,說道:“我知道是家叔至好的朋友。”
慶瑞搖頭道:“稱呼是以比較親厚些的爲準。我和令叔固然是要好的朋友,須知我和你,更是同門的兄弟。你此後見面,應呼我爲二師兄。今日應了咒神死在這山上的,是你的三師兄。你三師兄的本領,雖沒有甚麼了不得,然以你此刻的本領拿來和他比拼,十個你也敵他不了。只因祖師不肯輕開殺戒,就爲今日的事,才收你做徒弟。你不遇這種機緣,好容易列入祖師門牆嗎?”說着話,已到了方振藻屍旁。
慶瑞朝着屍體作了三個揖,揮淚說道:“三弟英靈不遠,身後的事,有我在,儘可放心。二十年後,仍是今日成全你的人,來成全你。安心去罷。”
後成看方振藻的兩隻紅眼,自中槍倒地後,兩眼向上翻起,直待慶瑞到來不曾合攏。慶瑞剛揮淚說完這幾句話,兩眼登時合下來了。
慶瑞指揮跟隨的人,將帶來的衣服替方振藻裝殮,並教扛抬棺木的人就在石巖旁邊,擁一個深坑,裝殮停當,即時掩埋起來。不多一會工夫,已七手八腳的做了一個墳堆。慶瑞見已葬好,才帶了後成和衆人回衙。
後成偶然想起,方振藻今早曾說拿住了兩個小尼姑,監在衙裏,遂向慶瑞說道:“三師兄說昨夜拿住了兩個女刺客,於今三師兄已經去世,二師兄打算怎生髮落呢?”
慶瑞停了一停,笑問道:“他已將詳情對你說過了麼?”
後成點頭應是。
慶瑞道:“這事依你打算,怎生髮落纔好呢?”
後成道:“這事實是三師兄的罪惡。我今早聽得他述這事的時候,即很不以他這種舉動爲然。比時我就自恨沒有能耐,不能禁阻他。假使我在旁邊遇着這般的事,必定不顧性命,把誘姦良家女子的人除掉。便是自己本領不濟,反死在惡徒手裏,也心甘情願。何況這兩個女刺客和陶家的女人,同是佛門弟子。親眼看見這種污穢行爲,出自佛門清淨之地,自己又沒有力量,如何能袖手旁觀呢?依我的意思,二師兄可替三師兄減輕罪惡,趕緊將二人釋放。
“並且據三師兄說,二人的本領不小。以三師兄的本領,初次交手,尚且受了傷,可見二人必也有些來歷,不是尋常之輩,二師兄正好藉此做個人情。”
慶瑞搖頭道:“若就事論事,你這意思自是不錯。不過,你三師兄只對你撩頭去尾的說了他自己這段事故。其實這裏面的情由,還很長很長。你此刻既已和我是同門兄弟,便不可不知道,我們這派現在的仇敵極多。這兩個女子,也是我們的仇敵。就沒有你三師兄這種污穢的舉動,他們既到了南京,也是要和我們爲難的。”
後成詫異得很的樣子問道:“修道的人,與人無忤,與物無爭,怎麼會有很多的仇敵呢?”
慶瑞正色道:“談何容易。與人無忤,與物無爭!旁的不說,我且問你:你不是爲要替你母親報仇,才專心學道的嗎?此時你報仇的機會已快到了,你能做到與人無忤,與物無爭八個字麼?萬一潘道興的法力比你高強,你一人不能報仇,能不拉幾個好本領的幫手同去麼?即算你比潘道興厲害,如願將你母親的仇報了,你能保潘道興沒有同門兄弟與徒子徒孫,又出來替潘道興報仇麼?似此冤冤相報,仇敵安得不多?
“你要知道,我們奉的崆峒派。崆峒派與崑崙派,素來是不相合的。崑崙派全是漢人。崆峒派原是從蒙古發源的,蒙古人居多,回子、苗子都有,從來漢人極少,也輕易不肯收漢人做徒弟。自從祖師在七十年前由蒙古入中原傳道,才收入董祿堂和楊贊化、楊贊庭兄弟,楊贊化又傳龐福基,楊贊庭又傳甘瘤子,甘瘤子、龐福基更傳了不少的徒弟,都是漢人。
“崑崙派的人,因此更仇視我派了。這兩個小尼坫,是眇師傅的徒弟。一個是朱繼訓的女兒,一個是朱繼訓的兒媳。朱繼訓在潮州謀叛,已正了國法。全家因有眇師傅搭救,才留了性命。這番二人到南京來,一則因祖師在這裏,想來顯顯自己的能爲。二則因我和你三師兄都是旗人,在他們更覺有深仇積怨。我於今縱能大度包容,將他釋放,他不見得知道感激,從此不與我爲難。”
後成聽得裏面有種種關礙,便不敢有所主張。又因慶瑞剛纔提到替母親報仇的話,觸動了幾年來蘊蓄於衷的心事,只坐在一旁低頭落淚。
慶瑞看出了後成的心事,即向後成說道:“你還悲苦些甚麼?我剛纔不是說,此時你報仇的機會已快到了嗎?你的根基很厚,白日飛昇,在你並非難事。不過你的年事太淺,閱歷不深。因閱歷不深,操持便不易堅定。我等須以道爲體,以法爲用。祖師因見你的根基尚好,修煉較平常人容易百倍,所以想將你作育出來。惟恐你爲急於報仇一念,分了向道之心,才命你三師兄專一傳授你的法術。你要知道,法術沒有邪正。有道則法是正法,無道則法是邪法。你此刻的法術,足夠修道之用,只是若從此不在道上用功,則你這些法術,都是自殺的東西。你三師兄今日如此下場,即是無體有用之結果。祖師假手於你以殺他,實具有深意,千萬不可忽略。”
後成覺得領悟了,說道:“二師兄說我此刻的法術,足夠修道之用,我實不懂得。我從三師兄苦煉了三年,三師兄常說我很有進境,但是我至今還覺得一種法術都施用不來,這是甚麼道理呢?”
慶瑞笑道:“你不到施用的時候,如何能施用得來?”
後成問道:“怎麼謂之施用的時候呢?定要與仇人見面,纔是施用的時候嗎?”
慶瑞說:“不然,你三師兄還不曾將開門的鑰匙給你,鑰匙就是口訣,我傳給你罷。”
當下慶瑞傳授了後成的口訣。
次日,後成正在慶瑞跟前聽慶瑞談道,忽見一個親隨送了封信進來。慶瑞拆開封皮看了一遍,隨手揣入懷中,連忙起身出去了,好一會才蹙着眉頭進房。後成不知是那裏來的信,不敢過問。看慶瑞面上,很露出憂容。
後成是個生性很忠實的人,親眼看見於自己有大恩的人有爲難的事,實在忍不住不顧問。卻是轉念一想,二師兄這們高的道行,這們強的法力,尚且爲難憂慮,我就問,不也是白問嗎?
後成心裏這般思想,慶瑞象是已經知道,長嘆一聲,對後成道:“你三師兄真累人不淺。他欺眇師傅已死,求我幫同設計,將這兩個小尼姑拿住。也不打聽清楚,朱繼訓的兒子是智遠禪師的徒弟。方纔的信,就是智遠禪師打發他徒弟朱復送來的。我看了信,不由得要着驚,雖立時將兩個尼姑放了,然我從此又多幾個勁敵。我要專心煉道,就得解組②入山。這小小的前程,在我本不值一顧。無奈我是廕襲的職分,又是旗籍,其中有種種滯礙,使我不得如願。終年坐在這個參將衙門裏,哪是修道的地方?你三師兄撞下大禍走了,卻教我一個人擔當,你看我怎麼能不憂慮。
“我思量你的親仇未報,必不能安心在這裏久留。好在你家中並沒離不開的人,你叔叔、嬸母已在此地落了業。你回家鄉報復了仇恨,仍回我這裏來。一則你們叔侄兄弟可以團聚,二則我有你做個幫手,凡事都放心一點兒。不知你的意思怎樣?”
後成不假思索的答道:“二師兄便不吩咐我仍回這裏來,我報仇之後,也沒地方可走,自免不了仍依家叔生活。只是我報仇的事,二師兄打算教我何時前去呢?”
慶瑞捏指算了一算道:“哎呀,此刻就得動身,在路上還不能耽擱,趕到醴陵,方不遲誤。若稍有耽擱,只怕不能完全如你的心願。”
後成聽了這話,那敢怠慢,慌忙立起身說道:“二師兄既這們說,我就只得即時動身了。”
慶瑞點頭道:“令叔和先生兩處,我自會告知他們,不用你去說。”
後成匆匆拾奪③了一個包裹,慶瑞拿了一包散碎銀兩給他做盤川④,後成遂動身向醴陵報仇去了。
不知這仇怎生報法?且待第三十四回再說。
第三十四回動念誅仇自驚神驗無錢買渡人發殺機
話說歐陽後成馱着包袱從參將衙門出來。那時沒有輪船、火車,只好搭民船到漢口,再由漢口直接搭船到淥口。估計程途,只要遇着順風,沿途沒有耽擱,不過半月或二十日工夫可到。無奈天氣絕少半月二十日不變的,從南京去醴陵,又是上水,應有北風纔好。偏巧後成動身在三月暮春時候,哪有連刮半月二十日北風的?在江河中,整整行了一個半月,纔到淥口。既到了淥口,便容易到家了。
後成這日到了家鄉,不敢歸家。到附近鄰居一打聽,才知道自己父親已死了兩年八個月,計算在自己逃出門三個月之後便已去世了。甚麼病症死的,鄰居都不知道。就是庶母,也在二十日前死了。至此才知道慶瑞教自己不要在路上耽擱的道理。然事已如此,只得尋那主使教唆的潘道興雪恨。
一打聽潘道興這時住在鄉下,遂尋到潘道興家。原打算逕找潘道興,當面數出他的罪惡,然後下手懲治他的。轉念一想,不妥。聽說潘道興也很會些法術,自己雖曾修煉了這們久,然太沒有經驗,恐怕弄不過他,露了面,反爲不好。只好躲在潘家對面山上的樹林裏面,等潘道興出來,相機下手。等不到半日,潘道興果然從家裏出來。潘道興的形象,後成本來認識的,這時雖隔了三年不見,然容貌身體,並沒有變更的地方。只覺得精神萎頓,不似幾年前強悍兇狠的樣子了。俗語說得好: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潘道興一落到後成眼裏,後成立時就觸動了自己母親慘死時的情形。心裏一痛恨潘道興,不由得便遠遠的指着潘道興切齒道:“我今日定要取你這惡賊的性命。”這話才說出口,手還不曾縮回,再看潘道興,已仰面朝天倒在地下。手腳略略的動了幾動,即直挺挺的竟象是死了。後成暗自喫驚道:“怎麼死得這們巧,我的法術,還不曾默唸口訣,這惡賊倒已死了。可惜,可惜。不過他早不死,遲不死,剛巧在我見面的時候死,我的仇總可算是報了。但是他死得這們奇怪,我不能不上前瞧個仔細,恐怕他已知道有我在此暗算,故意在我眼前裝死,我誤認他是真死,不再下手他,那就上他的當了。”
心裏想着,即上前行走。才走了幾步,忽又轉念道:“他不是有意裝死,想騙我到他跟前,好下手我麼?只是我也不怕,小心一點兒就是了。”遂徑走到潘道興跟前一看,只見七孔流出鮮血來,便是三歲小孩,也能一望而知,確是死了。複用手指着潘道興的屍,說道:“你也有今日麼?你此刻做了鬼,可知道無惡不作的人,決沒有好結果的麼。你三年前咒死我母親,我今日是特地前來報仇的。我原意也是想教你七孔流血而死,你卻不待我施行法術,就照我心裏所想的自行死了。可見得你已惡貫滿盈,我便不來報仇,你也免不了這般結果。”後成很滿意的數責了潘道興幾句,即到自己母親墳上哭祭了一番。醴陵雖還有些親戚故舊和族人,然都與後成沒有親密的關係,無酬應周旋之必要。想起動身時慶瑞吩咐的話,不敢在醴陵停留,隨即回頭向南京進發。仍打算在淥口搭乘民船。
纔行到離淥口十來裏地方,有一條小河。這河有兩艘渡船,來回渡人過河,照例每人要三文渡河錢。後成在三年前跟朱秀才從家中逃出來的時候,走到這河邊叫渡船過河。駕渡船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那時見朱秀才是個文人,後成是個小孩,又在黑夜,很露出急迫的樣產,駕渡船的這存心要敲朱秀才的竹槓。等二人上了船,一篙撐到河心,硬逼着朱秀才要一串錢。這時朱秀才惟恐被後成的父親追來,不敢耽擱,忍氣拿出一串錢給駕渡船的。後成年紀雖小,當時也很覺得氣忿。後來日久漸忘,也就沒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這回重返南京,走到這河邊那艘渡船恰停泊在這邊河岸。後成上船一看,認得就是那夜逼錢的漢子。一時想起那夜的情形,連睄①了那漢子幾眼。那漢子卻不曾理會。接連岸上來了七八個渡河的,都上了這艘渡船那漢子見船已坐滿,即向岸上一篙點開了船。渡河的照例在河心各人拿出三文錢來,交給駕渡船的。駕船的見錢數不差,方肯將船攏岸,少一文便是囉唣。
後成知道這規例,先拿出三文錢來,因懶得交給那漢子手中,順手搭在艙板上,向那漢子招呼道:“我的渡錢在這裏呢。”那漢子愛理不理的,也睄了後成一眼。衆人各從衣袋裏摸出錢來。只有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道人,身上穿着一件破舊不堪的單道袍,很有幾處露出肉來,赤着雙足,趿兩隻不同的破鞋,好像是從灰屑堆中拾起來的,沾滿了泥垢灰塵,手裏提一隻尺多長的小木箱,雖看不出箱中裝了些甚麼東西,然任憑是誰人看了照這道人身上的情形推測,誰也能斷定箱中央無貴重物什。但道人卻把那木箱看得十分珍重的樣子,自己靠船舷坐着,將木箱擱在膝蓋上,雙手牢牢的捧着,彷彿怕被同船人奪了去似的。同船人也都很希奇的望着他,他卻不回看一眼,只是笑容滿面的望着後成。見後成與同船的人都拿出錢來,交給那漢子,才做出詫異的樣子,問那漢子道:“坐渡船也要錢的嗎?”那漢子兩眼往上一翻,冷冷的答道:“我喫了飯,愁沒事幹,駕着渡船耍子?你要錢麼?我還有錢給你呢。”道人笑道:“你說的當真麼?我家鄉地方的河都有義渡,給人錢的事,也是有的。我今日過了大半天,還沒討得一些兒東西進口,正餓得支持不住了。你果肯做好事,給我這幾十文錢,那才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漢子猛不防朝着道人的臉啐了一口唾沫,接着厲聲呸了一句道:“你做你想的清秋夢啊。你裝糊塗,想賴渡河錢麼?不行!值價②點,趕緊拿出錢來,不要拖累他們。”道人聽了,很着急似的說道:“哎呀!你原來是和我開玩笑的麼?我還只道真給我錢呢。你於今既後悔不肯給我,也就罷了。何必這們罵我,更啐我一臉唾沫幹甚麼咧?”那漢子圓睜着兩眼,將手中竹篙從後梢往河中一插,釘住了渡船。怒氣沖天的躥進船來,待伸手去揪道人的衣服。
後成看了不過意,連忙立起身遮着道人向漢子說道:“你用不着難爲他,我代替他給你渡河錢便了。”漢子隨手把後成往旁邊一推,罵道:“你背上還有搖籃草,口裏還做奶子臭,要你多管甚麼閒事?……嘎嘎,你這牛鼻子,上子老子的船,敢打算賴渡河錢麼?”口裏這們罵着,兩手已將道人的破舊道袍揪住,用力揉擦了幾下,問道:“敢不拿出錢來麼?”道人被揉擦得苦着臉道:“我身邊實在一文錢也沒有,教我把甚麼拿出來呢?”漢子大聲喝道:“你身上既一文錢沒有,爲甚麼敢跳上老子的渡船?”道人雙手緊緊的抱住木箱道:“有人代我出錢你爲甚麼不要?”漢子晃了晃腦袋道:“沒有這們便宜的事,你這東西沒有錢,也居然敢跳上渡船,若不重重的懲治你一番,以後我這渡船也不能駕了。”說着,舉起右手來,將要向道人頭上打下。一看道人兩手緊護着木箱,象是十分重要,即住了手不打下,卻來奪取木箱。道人見漢子要奪木箱,兩手更抱得緊了,二人竟扭做一團。同船的人,都像有些畏懼漢子的兇惡不但沒人敢動手幫助道人,並沒人敢開口說一句公道話。
後成看了實在不過意,即從身邊摸出一塊約摸三兩來重的銀子,送到漢子眼前說道:“你不過向他要渡河錢,他沒有,我代他出,你又不依。於今我替他給你這塊銀子,你難道還不依嗎?”漢子看了這大一塊銀子,不由得就鬆手放開道人,將銀子接過手來,掂了幾掂,復仔細瞧了瞧成色,才一面點頭揣入懷中,一面拿眼不住的打量後成,後成掉過頭不作理會。漢子回到船梢去,走後成身邊擦過,故意踏得艙板一翻,趁勢將身體向後成一偏,一手觸在後成的包袱上。包袱中還有幾十兩銀子,着手自覺有些分兩。連忙換了一副笑臉,對後成陪話道:“對不起你,沒碰傷那裏麼?”後成已知道他這一碰不懷好意,也笑着搖頭道:“只要不把我這包袱碰下河去,碰在我身上不要緊。”漢子到船梢抽起篙來,將船撐走,逗着後成說道:“聽你說話是本地口音,小小的年紀,獨自馱着包袱,待上那裏去呢?”後成隨口答道:“我要去的地方遠呢。”漢子笑道:“不邀幾個同伴的,一個人出遠門,也不怕嗎?”後成懶得答白,見快要攏岸了,即立起身緊了緊包袱的結頭。
漢子現出躊躇的樣子,向左邊一篙點去,把船點得回過頭來。船上的人齊聲喊到:“怎麼不攏岸,反向左邊下篙呢?”漢子惡狠狠的答道:“老子駕了一輩子的渡船,怕不知道攏岸,要你們多事嗎?”說着,用力將船梢抵着河岸,雙手持篙,鉤住岸上的木樁,回頭喝向乘船的人道:“船頭壞了,不能靠岸,你們快打船梢下去。”船梢是朝天蹺起的,有四五尺高下,又靠在一面斜坡底下,離岸更覺得高了。乘船的人都存着畏懼的心,不敢不依漢子的話只得一個一個走船梢跳下去。也有跳跌了,半晌爬不起來的。
這河雖小,河流卻很急,輪到後成往下跳的時候,那漢子搶住後成的包袱,往上一提,後成身體往下墜,包袱便從頸上脫出來,到了漢子手裏。跟着將鉤在樁上的竹篙一鬆,那渡船便被河流推着,朝下水如奔而去。後成心裏氣不過,指着那漢子罵道:“象你這種沒天良的惡賊,真應倒在這河裏淹死。”說也奇怪,後成這話一出口,那漢子便是奉了軍令也沒這們服從,隨着後成所指,真個向河心裏一個跟斗,連包袱掉入水中。水面上只冒出兩個泡,就淹死了。同船渡河的人都立在岸上看了,詫異道:“這漢子的水性極熟,怎麼自己會鑽下水淹死呢?”後成心裏更是驚疑,暗想我並不曾施用我的法術,如何一動念頭,不用口訣,也和用了口訣一般呢?遂又指着河心說道:“我的包袱你既無福受用,就應該還我,免得我在路上沒錢使用。”說來更怪,後成說這幾句話時,兩眼望着河心,只見一個大浪捲過來,包袱竟隨着大浪捲到了岸上。後成趕緊拾了起來,不覺怔了半晌。暗自尋思道:這種法術的厲害還了得嗎?潘道興七孔流血而死,我還只道是偶然和我心裏思想的相合,照這樣看來,只要一動念,就如斯響應。那麼潘道興的確也是被我用法術殺死,不是偶然的事了。這種法術又靈驗又厲害,真是再好沒有的了。怪道二師兄說有了我這般的法術,已足夠報仇。原來一些兒用不着施展,只一起念頭,就隨心所欲,無不如意,使仇人沒有反抗的餘地。不過好雖是好到無以復加,險也就險到極處了。
我除了潘道興是我的仇人而外,再沒有仇人,即如這個駕渡船的漢子,行爲自是可惡,然他是一個無知無識的人,生成了這種兇悍的性質,只知道要錢,不知道有禮義,遇了有力量的人,看見他這種行爲,也只能責罵他一頓,教訓他下次不可如此欺人,充其量也只能將他痛打一番,勒令他改途向善。除了地方官有懲處他的權柄,旁人斷不能將他處死。
我今日因一動念,送了他的性命,論情是他罪有應得,論理則我犯的法,比他奪我的包袱還重。我的年紀,此刻還只十三歲,後來的日子長,少年人氣性大,將來怎能免得有與人口角相爭,或意見不對的事。倘若我和這人平日並無絲毫嫌怨,就只爲一言兩語不合,兩下動起氣來,我在氣頭上,心裏巴不得他立刻就死,而僅僅這一動念,他竟不由分說,立時便如我的心願真個死了,像這樣任意殺人,即算國法無奈我何,天理也就不能容我。我原是爲要替母親報仇,才刻苦修煉法術,如今母親的仇已報,這種法術再修煉了有甚麼用處?後成正思量到這裏猛覺得有人在肩頭上拍了一下,隨即唗③一聲說道:“好小子,敢用邪法,將駕渡船的淹死,這還了得。”後成大驚,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剛纔同渡河的窮道人。口裏只得賴道:“他自己不小心,掉下河去了。我站在這裏,誰有甚麼邪法淹死他?”那道人哈哈笑道:“你想賴麼?你用邪法淹死了他,還說他是罪有應得。他爲甚麼是罪有應得?”後成見道人居然能說出自己心裏所想的話,料知他的本領必不尋常,想再不承認是不行的,遂指着包袱說道:“他搶劫我的包袱,你就沒瞧見嗎?”道人搖頭道:“包袱現在你手中,他甚麼時候搶了你的?”後成忿然說道:“你既說他沒搶我的包袱,那麼,他掉在水裏淹死,就更不與我相干。他在船上,逼着你要渡河錢,你就忘了麼?我不爲替你出渡河錢,他也不至想搶我的包袱。”道人又打了一個哈哈道:“一個駕渡船的人,搶奪了你的包袱,你便要他的性命。有異種人搶奪了你的祖宗產業,你倒象沒有這回事的一樣。一個道士殺了你的母親,你拚死拚活的跟人學法回家鄉報仇。有異種人慘殺了你無數的祖宗,你倒也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原來你只會欺侮比你弱的人,勢力比你強大的,你不但不敢去惹他,反而想去巴結他。哈哈,有人告我說歐陽後成是個神童,誰知乃是一個這們沒志氣的小子。”
後成一聽道人的話,雖一時不懂得異種人搶奪產業和慘殺祖宗的話是甚麼意思,然自己在南京學法與這次回家報仇的事,除了慶瑞而外,再沒人知道。這道人竟絕不含糊的說了出來,更知道必有些來歷。心裏又暗自思量道:“我於今父母雙亡,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了。在南京幸遇了二師兄,得了學道的門徑,並一再說我的根基好,今日又遇見了這道人,必是我命裏應該學道,這道人無端對我說這一派話,自有用意。我何不向他問個明白?”想罷,遂急換了一副笑臉,向道人拱手說道:“我的年紀太小,只知道潘道興咒死我母親的事,是我母親臨終時吩咐報仇的。實在不知道有異種人慘殺我祖宗搶奪我祖宗產業的事。還要求你說個明白。”不知道人怎生回答?且待第三十五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偷路費試探紫峯山拜觀音巧遇黃葉道
話說那道人聽了後成的話,仍是笑嘻嘻的答道:“你想知道慘殺你祖宗搶奪你產業的人麼?我知道的很詳細。不過不能就這們說給你聽。”後成問道:“要如何才能說給我聽呢?”道人忽然正色回問道:“你真想知道呢,還是隨口問着玩呢?”後成遂也正色答道:“我實在是因父母去世太早,這種大事,沒人肯向我這未成年的小孩子說,所以不知道還有這般大仇恨。於今既承你老人家肯指點我,豈有不是真想知道的道理。”道人點了點頭道:“你既是真想知道,且同我來,此地不是談話之所。”
後成遂馱上包袱,跟着道人行走。才走了十來步,後成在後面留神看道人兩腳,行動時好象不甚方便的樣子。左腳略略有些偏跛,皮色也和右腳不同,右腳杆上有汗毛,左腳杆上光溜溜的,一根汗毛也沒有。仔細看時,原來是一隻銅鑄的假腳,只是行走的比尋常人還要迅速。在路上不只一日,將後成帶到貴州境內一座山裏。
那山十九是岩石堆成,最大的岩石,佔四五畝地沒有裂縫。山高不過五六里,卻陡峻異常。岩石上長滿了青苔,腳踏在上面一溜一滑,並沒有上下的道路,也沒有樹林藤葛可以攀扯。若是尋常人,斷不能從岩石上向山頂行走。歐陽後成做了三年服氣的工夫,又是童身,早已身輕似燕,能在薄冰上游行。跟着道人行走,因此纔不大喫力。看那道人兩腳,在岩石上和打鼓相似,左腳觸在岩石上,更鏗鏘有聲。
一會兒便到了山頂。後成看這山頂的形式,甚是奇特。最高處有一飯桶形的圓石,足有一畝地大小,七八丈高下,當中一條裂縫從上至下,如彈了墨線鋸開的,不偏不倚將圓石分做兩個半月形。裂縫約有七八尺寬。中間搭着一條石粱。石樑方正平直,有一丈多長,二尺多寬,尺來厚。可由東半圓石,走過西半圓石。看這石粱的重量,和圓石四周的形勢,決不是人力所能造成這種奇蹟的。
道人指着圓石向後成道:“這山叫飯甑山,就因這石形似飯甑。你不要小覷了這石樑,順治初年,黃葉道人在這山裏修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這石樑架成的。”後成問道:“費九牛二虎之力架成這粱,有何用處?”道人笑道:“沒用處,便不足奇了。這山與陝西終南山相通,黃葉道人在此山修煉《中黃寶笈》,常有山精海怪前來劫搶,黃葉道人修煉不曾成功,沒力量抵禦,竟被山妖將《中黃寶笈》奪去了。後來虧了終南山昭慶寺碧雲禪師,施展無邊佛法,取回《中黃寶笈》,交還黃葉道人。黃葉道人就架了這條石粱,與昭慶寺的銅鐘相應。一遇意外的事,只須拿鐵如意三叩石樑,昭慶寺的銅鐘,便應聲而響,黃葉道人就賴這石粱,將《中黃寶笈》煉就。你能小覷他嗎?”
後成聽了這派虛無縹緲不可究詰的故事,也不知畢竟是怎麼一回事,便懶得尋根覓蒂的追問。心裏忽然想起道人所說異種人慘殺自己祖宗及搶奪產業的話,忍不住問道:“你老人家說慘殺我祖宗搶奪我產業的,究竟是甚麼人?此時可以說給我聽了麼?”道人道:“於今還沒到向你說的時候。你的年紀太輕,工夫太淺,你這仇人的地位太高,本領太大,你不能去報仇雪恨,便說給你聽也沒用處,徒然分了你向道之念。我這木箱中,便是黃葉道人傳下來的《中黃寶笈》。我和你有緣,可傳給你,就在此山中修煉。”說罷,聳身上了石樑,開了手中木箱,拿出一本八寸多長,五寸來寬,一寸來厚的書來。
後成此時忽然福至心靈,忙跪在石樑下面,朝着道人叩了四個頭。道人笑嘻嘻的招手叫後成上了石樑,傳授了《中黃寶笈》,將後成引到山陰一個小廟裏。廟中有兩個小道童,供道人驅使,做砍柴燒飯種種粗事,終年也不下山。道人傳授後成的工夫,與方振藻所傳的,完全不同。道人說後成在南京所學的,不過是一種很厲害的邪法,這種邪法,將來定要禍國殃民的。道人此時所說,只是一句推測的話,誰知後來庚子年的義和團拳匪,所崇奉的就是這種類似白蓮教的邪法。此是後話,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後成在飯甑山重新修煉《中黃寶笈》,朝夕不輟的,不覺三易寒暑,年齡已是一十六歲了。這日,道人忽然拿出一柄劍來,指給後成看道:“這劍不弱似莫邪干將,也是雌雄兩柄。這是一柄雄的,我傳給你,並傳你一路劍法。你用心練習,將來可憑着他做些事業。”後成得了這劍,依着所傳的劍法,又練習了六個月。道人道:“劍術已經成功了。你此時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我再指引你上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你的大仇,也就可望報復。”後成問道:“怎麼謂之成立家室?”道人笑道:“男願爲之有室,女願爲之有家,女嫁男婚,便謂之成立家室。”後成苦着臉說道:“弟子願終身修道,保守這點元陽,不願成立家室。”道人搖頭道:“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修道成功與否,並不在乎童陽。你將來的事業,不是你一個人所能成功,非先成立家室不可。”
後成見逼着教他下山成婚,只急的哭起來,哀求道人將他留在身邊修煉。道人沉吟了一會,說道:“修道原不是要獨善其身的,你一點兒功德有,就跟着我修煉三五百年,也不見得有成功之望。你真是一心向道,也得下山做些功德,到了那時分,我自然引你重上山來。”後成見是這們說,纔不說甚麼了。
道人寫了一封信,交給後成道:“這封信,本來要教你直送到蒙自茨通壩掌寨楊鉞胡那裏去的。只因此去茨通壩路途太遠,不多給你些盤纏不能去。而我在這山裏,一時拿不出多的錢只好教你藏好這信,先到安順府一個富人家取些盤纏,再由安順動身去蒙自。
“安順城南二十多里有一座山,叫紫蜂山。那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很華美的房屋。屋內主人,只有母女兩個,以外都是奴僕。那人家姓楊,在三十年前和我有些嫌隙。我多久就想報復他,只因沒有閒工夫前去,又因不是深仇大恨,所以遲到於今,不曾去得。那人家富有資財,但是母女都非常鄙吝,好好的去向他們借盤纏,是決不肯破費一文的。
“你此去到了安順之後,先在城裏落了客店。趁白天出城到紫峯山下,將路徑探看明白,等黑夜初更以後,才帶了雄劍防身,前去盜取盤纏。我並不是教你做賊,是教你去替我報仇。不過你須仔細,楊家母女兩個,也都有點兒本領,只不大高強。你前去盜他家的銀兩,他母女說不定會當時察覺,出來與你交手,你卻萬不可殺傷他們。若將他們殺傷了,便是我的罪過。仔細仔細。”
後成接了信,答道:“他們是女子,弟子只要銀兩到了手,可以不交手,便不與他們交手。”道人點頭說:“很好。仇恨不深,偷盜他些銀兩,使他母文心痛心痛,也就算是報復了。”後成領了道人的命,揣了書信,背了雄劍下山。在路曉行夜宿,不幾日到了安順府。依着師傅的吩咐,先在安順城裏落了客棧。即日到紫峯山下,果然有一所極壯麗的房屋。向附近鄰居打聽,果是姓楊,家中母女兩個,倒有十多個僕婢,後成立在紫峯山上,將出入的路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到夜間初更以後,帶了雄劍,悄悄的翻出了安順城,直奔紫峯山下。二十多里路,不須多大的工夫便到了。在屋上聽屋裏的人已睡得人聲寂靜了,只有靠後院一帶房屋隱隱有些燈光。估料那燈光的所在,必是楊家母女所居的房間。心想:師傅既說他們鄙吝,鄙吝人的銀錢十九是安放在自己住的房間裏,我且去窗外偷看他們睡了投有。想罷,隨即到了後院。
看這房間的形式,是一連五開間,東西兩間,都是很大的玻璃窗,朝着後院。院中栽了些花木,陳列了許多盆景。後成躡足潛蹤的,走到東首窗前。從窗簾遮掩不密的縫中,朝裏面探看,只見房中點着一盞大琉璃宮燈,照耀得人鬚眉畢現。靠牆根堆了一大疊的皮箱,箱上都用紅紙條寫明瞭第某號。皮箱對面,一張朱漆衣櫥,櫥門上掛了一把白銅鎖,櫥盡頭安放一張金漆輝煌的大牀。牀上帳門垂着,好像已有人睡在牀上。牀前踏板上,躺着一個十多歲的蓬頭丫鬟,看情形已是深入睡鄉了。後成思量,銀錢不在箱裏,便在櫥裏。我不進裏面去。怎得銀錢到手?遂抽劍撥開了窗門,鑽身到了房中。喜得一些兒聲息沒有,踏板上丫鬟鼾聲不斷的打着,知不曾驚醒。心想皮箱太多,不知銀錢在第幾號箱裏。不如且先打開衣櫥看看。伸手扭那白銅鎖,只喳喇一聲就脫落下來,剛用雙手去拉兩扇櫥門的銅環,猛然見琉璃燈影一動。急回頭看時,一箇中年婦人,正從牀上躍下來,叱一聲:“好大膽的鼠賊!也不打聽打聽,公然敢進老孃房裏來行竊,邊罵邊舉起雙拳,雨點一般的打下來。後成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見女人沒拿兵器,也就用空手對搏。只走了幾個照面,女人不敵後成矯捷,被後一腿蹋翻在地。口裏大喊:”宜兒還不快來拿賊!“後成沒偷着銀兩,着急沒盤纏到蒙自去,不肯便放手走開。一腿將女人踢翻之後,也不顧他喊叫,折身仍伸手去拉櫥門。
那女人喊聲才了,就聽得窗外有又嬌嫩又鬆脆的聲音應道:“來了!”好快,應聲未歇,已從窗眼裏閃進一個垂髫小女子來。兩腳不曾着地,一縷白光,早迎着後成頭頂劈下。後成這才喫了一驚,忙閃身放出雄劍來,想將來劍抵住。可是作怪,雄劍才放出來,一縷青光早與白光纏繞做一團。後成正覺驚疑,便見那女人高聲喊道:“住手!問明瞭再打,休得傷了自家人。”小女子聞言,即收了劍光。
那女人向後成問道:“你姓甚麼?從那裏來的?手中使的是甚麼劍?快說出來!”後成見小女子提的那劍,形式長短,和自己的雄劍一般無二,心裏正覺得詫異。又見女人問話有因,便隨口答道:“我叫歐陽後成,從飯甑山來的。你問了有何話說?”那女人道:“從飯甑山來的麼?嘎,你這小子真好大的膽量。你如何敢把銅腳道人的雄劍,偷到這裏來使用。”後成聽說偷了銅腳道人的雄劍,不覺怒道:“胡說,銅腳道人是我的師傅,他賜給我這劍,怎麼說我是偷的?”那女人望着後成怔了怔,說道:“你是銅腳道人的徒弟嗎?卻爲甚麼夤夜跑到我這裏來行竊呢?你可知道,我是銅腳道人的甚麼人?”後成鼻孔裏冷笑了一聲道:“我若不知道,也不夤夜到這裏來行竊了。你是銅腳道人的仇人,你打算我不知道。”後成自以爲說的不錯只說得小女子掩面而笑起來。那女人更現出錯愕的樣子,問道:“誰對你說我是銅腳道人的仇人?”後成道:“你定要問來歷麼?老實說給你聽,就是我師傅銅腳道人他親口向我說的。我師傅本教我送信到茨通壩去的,因怕我帶少了盤纏,說他有個仇人在這裏,教我順便來偷些銀兩當盤纏。”那女人仍是驚疑的神氣問道:“送信到茨通壩,是送給楊鉞胡麼?”後成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送給楊鉞胡?”那女人哈哈笑道:“這就越說越奇怪了,你可知道你師傅教你送信去楊鉞胡那裏幹甚麼嗎?”後成道:“我師傅教我跟着楊鉞胡,將來好做些事業。”小女子見後成說話時,不住的拿眼睛瞟他,瞟的有些不好意思,提着那劍低頭轉到牀後去了。那女人笑道:“你上了你師傅的當,你還敢罵我胡說,我也老實說給你聽罷,楊鉞胡是你師傅的兒子,是我的丈夫,你想想看,我是不是你師傅的仇人?你師傅應不應該教你來偷盤纏?”後成聽了,也覺得非常古怪,說道:“師傅確是這們對我說的,確是這們教我做的。師傅又不是失心瘋的人,無緣無故,說自己兒媳婦是仇人,教自己徒弟偷自己兒媳婦的銀子做甚麼呢?”那女人偏着頭想了一想。問道:“你師傅給你這柄劍的時候,曾向你說了些甚麼話?你此時還想得起來麼?”後成道:“當時不曾說旁的話,只說這劍不弱似莫邪干將,也是雌雄兩柄,練習好了,將來可憑這劍做些事業。就是這幾句話,沒有旁的話。”那女人又想了一想,問道:“給這劍的時候,沒說旁的話,教你下山的時候,曾說甚麼話不曾呢?”後成道:“下山的時候,師傅說我的劍術已經成功了。此時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再指引我上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那女人道:“你當時怎麼說呢?”後成道:“我因不肯傷損元陽,要跟着師傅修煉一生,不要家室。後來我急得哭起來了,師傅才說寫信給我,送到茨通壩掌寨楊鉞胡那裏並教我先來這裏偷盤纏。”後成說到這裏,女人已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不用說了。你師傅因你不肯成立家室,就用這方法,騙你到這裏來,使你親眼見見他的孫女兒,並使雌雄劍會一會面,好成就這一段姻緣。”
且慢,著書的敘述這段故事,專從歐陽後成這方面寫來,看官們必覺得甚麼銅腳道人這方面的事,件件是毫無根據,突如其來,看了如在五里霧中,使人不快得很。於今歐陽後成這方面的事,已單獨敘述到不能再繼續下去的地步了。只得掉轉筆尖,敘述銅腳道人這方面的故事。
銅腳道人姓楊,名建章,貴西安順府人。少時讀書,聰穎絕倫。不到二十歲,文名已震驚遐邇。當時貴西的民俗粗野,休說真有學問的文人不多,便是文氣略爲清順的讀書人,每年考試,也僅能滿額。以貴西當時的文化情形而論,像楊建章這般學問的人,真可以誇口說,視科名如拾芥①。只是人生一飲一啄,皆由前定。孔夫子尚且說富貴在天的話,楊建章命裏不該從科名中討生活,任憑他滿腹詩書,錦心繡口②,每到考試,總平白無故的發生意外的事故。不是在場屋裏害病不能提筆,便是弄壞了卷子。有一次忘記寫題目,有一次的詩只有草稿,忘記謄正。一年一度,十九因犯規,以致名落孫山之外。楊建章考了十多次,越考越覺得自己沒有科名的分。考到三十幾歲,便賭氣不赴考了。他家祖遺的產業足夠溫飽,便終日在家栽花種竹飲酒讀書。他夫人王氏,甚爲賢德,伉儷之情極好,只苦沒有生育。他家屋後紫峯山上,有一座觀音廟,王夫人盼於心切,每月朔望③,必親去觀音廟祈禱,虔誠求嗣。事有湊巧,是這們朔望祈禱,不上一年,王夫人居然有孕了。楊建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平日自然不信這類神怪的事,但是見自己夫人居然祈禱得有了效驗,心裏也就有些活動了。婦人心理,自己信奉神明,多是巴不得丈夫也跟着信奉。王夫人見楊建章對於觀音大士的信仰心有些萌芽了,就一力慫恿楊建章就去觀音廟叩謝神恩。
楊建章心愛夫人,不忍過拂夫人的意思。六月十九爲觀音大士的生日,楊建章遂在這日,齋戒沐浴,上紫峯山觀音廟去。楊建章雖是住在紫峯山底下,然讀書人腳力不健,又因這山並非名勝之境,所以在山底下住了半世,一次也不曾到山頂上游覽過。這日楊建章到觀音廟拜過神像之後,興致甚佳。心想從山底下到觀音廟,這山已上了大半,何不乘興上山頂遠眺一番呢?遂將敬神的祭品交給跟隨的人先帶下山去,獨自鼓動起興致,冒暑往山頂上行走。
這山的形勢,是貴西多山之地,雖不甚高峻,然丘壑極多,玲瓏秀逸,很有足資騷人遊覽的所在,楊建章一丘一壑的慢慢領略,也不覺得疲勞,也不覺得暑熱。興之所至,信步走了十多里。心中甚悔生長在這山底下,不知早來遊賞,直到中年以後,精力漸就衰頹的時候,不因敬神,還不能發見這紫峯山的好處。
他心中一面懊悔,一面轉過一個山坡,正立在一塊大岩石上,向對面山峯仰望。猛聽得背後撼樹搖山的一聲虎吼,驚得急回頭看時,只見一隻斑斕猛虎,相隔不過二三丈遠近,憑空一躍,撲將過來。楊建章不覺哎呀一聲,不及提步,兩腳一軟,就倒下石巖去了。幸虧立腳的岩石,只有七八尺高下,倒下去只將左腳拗斷了,肩背上略受了些浮傷。當那嚇倒下去的時候,心裏明白,惟恐猛虎跟着撲下來。忍痛翻過身,睜開兩眼,向巖上望着。即聽得有人叱道:“孽畜!敢傷好人,還不快快滾回去。”
楊建章聽了,好生詫異。暗想這虎難道是人家豢養的麼?想到這裏,就見一個老道人,身穿黃色葛布道袍,撐着一條三尺多長的鐵如意當柺杖,腰間絲絛上繫着一個六七寸長的黃色葫蘆,鬚眉髮髻也都透着黃色,面目十分慈善。立在岩石上,朝楊建章看看,口裏連說:“罪過,罪過。”踊身飄然而下,彎腰向楊建章問道:“居士傷着了哪裏沒有?”
楊建章當那怕猛虎追趕下來的時候,並不覺得身體如何痛苦。這時已逆料猛虎不至來傷人了,渾身立時痛不可當,左腿更是徹心肝的痛。只是心裏仍明白,知道這道人必有來歷。見問傷着了哪裏的話,即點頭指着左腿,道人放下鐵如意,揭開楊建章的下衣一看,蹙着眉搖頭道:“居士合該成個廢疾的人,這腿斷的部位不好,便用藥力接續起來,也是不能行走,自後並難保不時愈時發。長痛不如短痛,索性割掉這一段倒不妨事。”楊建章此時已痛得昏過去了。道人馱着他送回家中。王夫人看了,不待說是急的痛哭,道人在楊家替楊建章割斷了傷腿,治好了創口,又替楊建章配了只木腳。楊建章自是感激道人。
道人住在楊家歡喜替人寫字,字體非顏非柳,筆走龍蛇,下款只是寫黃葉兩字,從不肯向人說姓名。不久,王夫人臨盆,生了一個兒子。道人在三朝日④,替小兒取了個名字叫鉞胡。從楊鉞胡出世後,道人與楊建章的交情益發親密了,每夜必細談到夜深才睡。楊鉞胡週歲的這一日,許多親友都來道賀。楊建章當着親友說了些請託關照的話,衆親友聽了,雖覺楊建章說的不倫不類,然也沒人詰問他爲甚麼無端說這些類似遺囑的話。楊建章說過這些囑託的話之後,沒一會就失蹤了。便是那個黃葉道人,也同時不知去向。王夫人和衆親友,當即派人四處尋找,如大海撈針,那裏找得着一些兒蹤影呢?一連找尋了幾日,找不着,也就只得罷了。楊建章沒失蹤以前,家中的事務,原是王夫人經理,此時楊建章雖卒然出家,於家務並無絲毫影響。
王夫人撫養着楊鉞胡到十幾歲的時候,生性歡喜武藝,對於詩云子曰,就格格不能相入。楊鉞胡既是生性好武,就自然會找着一般會武藝的人,終日使槍弄棒。王夫人因只得這個兒子惟恐他體質不佳,壽命短促,練習武藝,能使體質強壯,也就不加禁止。光陰易逝,楊鉞胡不覺到了二十二歲。王夫人抱孫情切,要給兒子娶媳婦。楊鉞胡自己說,不娶沒武藝的媳婦,要定婚,須得先交手見過高下,兩相情願才定,門戶身家,概不計較,這消息傳出去,也有些拳教師的女兒,略懂得些拳腳,羨慕楊家富厚,想和楊鉞胡定婚的。只是與楊鉞胡交手,都全不費事的被楊鉞胡打敗了。連打敗了幾個,此外就有本領略高些兒的,也害怕不敢前來丟人了。王夫人見東不成西不就,非常着急。託親友勸楊鉞胡降格相從,楊鉞胡以母命難違,也就把選擇的格式放鬆了些,只要有勉強相安的,便打算將就些定下。
這日,忽有一個六十多歲鄉下人裝束的老頭,帶着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到楊家來要見楊鉞胡。楊鉞胡看這女子,身上雖穿着破舊的衣服,容貌卻是天然的美質,舉動甚是大方,全沒一點小家女兒見人羞瑟的醜態。兩隻天然足,和男子的一般大小,楊鉞胡見面就覺得很合意。老頭問道:“我聽說貴府娶媳婦,要挑選會武藝的姑娘,是不是確有這話?”楊鉞胡道:“就是我要娶媳婦,能和我走到五十個回合,武藝就合式了。”老頭道:“就只選武藝嗎?這是我的義女,他父母都沒有。十八年前,我在某處山底下經過,聽得山上有小兒的哭聲,上山看時只見一隻小篾籃,盛了個才生下來的女兒,掛在樹枝上。我一時心裏不忍,提回家餵養,直養到於今,略教了他幾手武藝,尋常三五十人,也近他不得。我是一個光身的窮人,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而平常人家,沒多大出息的男子,我又捨不得胡亂將他嫁去。聽得貴府有這種條件,所以特地送他到這裏來。他是在我手裏養大的,一點兒女工不知道,也沒教他裹腳,你若不嫌他的出身不好,我便教他和你交手。明人不做暗事,我不慣說假話欺哄人。”楊鉞胡絕不躊躇的答道:“很好,很好。我一點兒不嫌。”
當下這一對未曾定妥的夫婦,就各顯所長,動起手來。直鬥了八九十個同合,不分勝負。楊鉞胡托地跳出圈子來,喊道:“行了,行了。”楊鉞胡就此娶了這個不知父母姓名的女子做妻室。夫妻的感情,倒異常濃厚。楊鉞胡成親的第二年,王夫人便去世了。又過了一年,楊鉞胡的妻子生了個女兒,取名叫宜男。
宜男長到五歲的時候,楊建章忽然回來了。改了道人裝束,年紀只象是五十來歲的人,斷了的左腳,改配了一隻銅腳。楊鉞胡夫婦都不認識。還虧了一個老當差的,當日在楊建章跟前當書僮,此時還能記認。有這當差的證明了,楊鉞胡夫婦纔敢拜見父親,並引着宜男,拜見祖父。楊建章撫摸着宜男的頭道:“我特爲你纔回家一趟,你跟我到山裏玩耍去罷。”宜男只有五歲,聽了這話,莫明其妙,只翻起兩隻明星也似的眼珠望着。楊鉞胡夫婦以爲是騙小兒玩的話,並不在意。楊鉞胡因自己父親出家了二三十年纔回家,自己不曾盡過一點兒孝道,心裏也想問問父親,二三十年來在外面的行蹤生活。
這夜,就陪着楊建章談話。談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楊建章忽問楊鉞胡道:“你長了三十歲,可知道你名字叫鉞胡兩個字的意義麼?”楊鉞胡說:“不知道。”楊建章道:“鉞便是殺,替你取這名字,就是教你將來努力殺胡人的意思。於今大明的江山,被胡奴佔據了二百多年,我們應該努力設法,將胡奴殺盡,死後纔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三十年前引我出家的黃葉道人,便是洪武大帝的十一世嫡孫。他的道法玄妙,本來可以幫助洪秀全在金陵成帝業,無奈洪秀全因他是洪武嫡系,恐怕妨礙他自己的地位,不肯容納,以致功敗垂成。黃葉道人至今說起來,還是嘆息不止。此時胡奴正是大業中興的時候,氣焰方張,中原各地,暫時無可圖謀。惟有云南各屬土司,地僻民強,你可以去那裏從容佈置,等候時機。宜男孫女的資性極好,我將他帶到山裏,傳他的本領,學成即送他回家,準備日後好幫同殺滅胡奴。”
楊鉞胡至此,才知道父親果然要把宜男帶到山裏去。只急得連忙說,宜男年齒太稚,女孩子不像男孩子方便,要求不要帶去的話。楊建章也不爭論。楊鉞胡夫婦次日早起看宜男時,已是影子也沒有了,再看楊建章,也不知何時從甚麼地方走了。重重的門戶窗葉,都仍是嚴關不動。可憐楊鉞胡夫婦,只得這一個比明珠還貴重的女兒,一旦失去,教他夫婦如何不着急?如何不心痛?楊鉞胡明知尋找無益,夫妻兩個,隻日日盼望早些送回家來。好容易的盼了六年,宜男已將十二歲了,這日獨自走了回來。楊鉞胡夫婦見着,自是如獲至寶。不知楊宜男怎生在楊建章跟前過了六年,學了些甚麼本領?且待第三個六回再說。
平江不肖生 《江湖奇俠傳》 36-50回
第三十六回誅旱魃連響霹靂聲取天書合用雌雄劍
話說楊宜男被他祖父楊建章帶去六年,才放回家來。楊鉞胡夫婦見了,真是喜從天降。楊鉞胡妻子將宜男摟在懷中,問長問短,楊宜男卻甚是淡漠,不肯將六年來在外的情形細說。只拿出一封書信來,交給楊鉞胡道:“祖父教父親不要忘記了黃葉道人命名之意。”楊鉞胡看信中言語,是教自己多帶些財物,去雲南各屬土司,運動聯絡,爲異日革命發動的準備。信尾說宜男的劍術已成,將來必有建立功業的機會。宜男所使的劍是一柄雌劍,他日若遇了使雄劍的兒郎,便是姻緣所在,不可錯過。楊鉞胡看了,問宜男道:“你的雌劍在那裏,可拿出來給我瞧瞧麼?”
宜男舉手一拍後腦,即見有一線白光,從後腦飛出來,繚繞空際,如金蛇閃電一般。頓時空中寒氣侵人,肌膚起慄,宜男舉手向庭前棗樹上一指,白光便繞樹旋飛,枝葉紛紛下墜,與被狂風摧折無異。宜男再一舉手,仍從後腦收斂得沒有蹤影了。楊鉞胡問道:“雄劍和雌劍有甚麼分別呢?不怕當面錯過嗎?”宜男搖頭道:“辨別甚容易,雌劍是白光,雄劍是青光。與旁人的劍光相遇,是分而不合的,雌雄劍相遇,是合而不分的。此劍的妙處在有質有神,能伸能縮,隨使用的心意。我於今藏在後腦,放出來是白光一道,這是使用這劍的神,非劍術成功後不能如此運用。這劍的實質,原是雙股劍的一柄,通靈變化,全看練的工夫如何。若僅使用他的實質,充其量也不過能取人於十步之內,與頑鐵何異?”說時,復從後腦取出一柄寸多長的小劍來,迎風一閃,便是一柄三尺多長的寶劍。楊鉞胡見自己女兒有這般本領,心裏自是高興。即日遵着楊建章的吩咐,束裝往雲南去了。半年後有信回來,說已做了茨通壩掌寨。各土司、各掌寨和千把總,已聯絡了不少,這且按下。
再說安順府這年大旱,從四月到六月,不曾落過一滴雨水。安順一府的農民,只急得求神拜佛,哭地號天。安順府知府張天爵,由兩榜出身,爲官甚是清廉正直,平日愛民如子。今見這般大旱,若再有十天半月不下雨,不但田裏的禾苗將全行枯槁,顆粒無收,便是河干井涸,人民沒得水喝,也得渴死。張天爵只得自己齋戒沐浴,虔誠祈禱。祈禱了兩日無效,張天爵真急得無可如何了。就親自做了一道表章,在山頂上立了一個壇,自己穿戴了朝衣朝冠,將表章當天焚化了,直挺挺的跪在烈日當中。表章上說,一日不下雨,一日不起來。兩日不下雨,兩日不起來。寧肯自己死在烈日之中,代小民受罰,不忍眼見一府的百姓,相將就斃。但是張天爵雖則是這們跪了兩日,天空一點兒雲翳都沒有,日光更火炭一般的,連山中樹木都炙焦了。依張天爵自己,硬要曬死在烈日之中,無奈左右的人苦勸,又有個紳士來對張天爵說:“終南山昭慶寺的碧雲禪師,於今遊方到了安順彌勒院。他的道法高深,已享壽二百多歲了,陝西人稱他爲活神仙。難得他恰好到了安順,若得他來求雨,當有靈驗。”
張天爵到了這種時候,只要有人能求得下雨,無論要自己如何委屈都可以。當下聽了這紳士的話,即刻步行到彌勒院,當面求碧雲禪師慈悲,救一府百姓的性命。碧雲禪師合掌苦着眉頭道:“老僧已到安順一月有餘了,非不知道安順大旱,若老僧有力量求得雨下來,早已自己設壇,求雨救一府的百姓了。”張天爵不禁流淚,向碧雲禪師下跪道:“老師傅的道法高深,無論求得下雨,求不下雨,務必請老師傅誠求一番,或者上天見憐,賜些雨水,也未可知。”碧雲禪師扶了張天爵起來,嘆道:“賢太守如此愛民,老僧只好冒險做一番試試看。做得到,是太守和一府百姓的福氣。做不到,是大家的劫數,老僧也免不了要斷送二百四十年的功行。大守須知此番的大旱,並非曦陽肆虐,上天降災,只因安順府境內,今年出了一個旱魃。此時這東西的氣焰,正在盛不可當,沒有能剋制他的人。論老僧的道法,只能將他幽囚起來,不能制他的死命。而這東西,越幽囚越肆惡得厲害。世界沒有不畏旱災的地方,幽囚了也沒地方安置。並且老僧三世童陽之體,若見早魃的面,以火遇火,老僧自身先受其害。所以老僧眼見這般景象,不敢出頭替百姓除害,替太守分憂。今見太守如此愛民,老僧尋思再四,喜得安順境內還有一件純陰之寶,太守能將那寶請來,這事便有八成可做了。”張天爵連忙問:“寶在那裏?應如何去請?”碧雲禪師道:“就在離城二十多里的紫峯山下,有個姓楊名宜男的小姐,今年才得一十三歲。太守只要請得他來,老僧就有幾成把握了。”張天爵喜道:“既是本府轄境之內,本府親去請他。他雖是一個小姐,可以推卻不來,但本府一片至誠之心,無論如何,總得將他請到。不過這小姐年才一十三歲,他如何倒有本領,能剋制旱魃呢?”碧雲祥師道:“將他請來了,到那時太守自然知道。”張天爵聽了這話,即時動身到楊家來。
楊鉞胡的妻子,見安順府知府忽然到家裏來了,心裏着實喫了—驚,以爲是自己丈夫在雲南事機不密,被人告發了,犯了叛逆之罪,須連坐家小,已打算帶了楊宜男從後山逃走。幸虧楊宜男有點見識,說:“若是要連坐家小的案子,豈有知府親自到來之理?且等見而問明瞭原由,如果有不測之禍,要圖逃也是很容易的事。”楊鉞胡妻子心想不錯。楊家是紫峯山下的土著,非到萬不得已,不能棄家逃走。遂硬着頭皮,出來迎見張天爵。張天爵殷勤說了來意,楊鉞胡妻子轉告宜男。宜男道:“我並不知道旱魃是甚麼東西?更不知道如何能制早魃的死命?不過碧雲禪師是個聖僧,我曾聽祖父說過。既是他老人家教我去,必有些道理。我果能爲安順一府除了這大旱,也是一件功德。”楊鉞胡妻子是聽憑楊宜男自主不加干涉的。楊宜男隨即同張天爵到城裏來。張天爵直引到彌勒院見碧雲禪師。碧雲禪師教張天爵在北城外高山頂上,設一個壇。壇上一切器具,全用黑色。正面側面,各安放一把交椅。張天爵依言辦理停當了。
次日正午時候,碧雲禪師帶了楊宜男上壇。自己披着大紅袈裟,當中坐下,教楊宜男坐在側面交椅上。從彌勒院挑選了一個又聰明又壯健的小和尚,也立在壇旁邊。此時的太陽,如高張一把火傘,鳥雀都藏置得無影無蹤,不敢在天空中飛行。無論體魄怎麼強健的農人,一到那熱烈的陽光底下做工夫,不到兩個時辰,就得渴死。張天爵帶了一般屬員衙役,拱立在壇下靜候,一個個都曬得火燒肉痛,走又不敢走,躲也無處躲。惟有碧雲禪師端坐在壇上,神閒氣靜的,只當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從容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仰面朝天噴,噴起一片霧來,約有一畝地大小,遮住了陽光。張天爵和一般拱立在壇下的人,立時如到了清涼世界。碧雲禪師教小和尚伸出兩隻手掌來,提硃筆畫了兩道符在掌心裏,並口授了幾句咒詞,教小和尚牢牢的記着,去兩里路以外,一座沒一株樹木的山底下,朝山上唸誦這兒句咒詞,唸到有一隻遍身烈焰的怪物出來,就停口不念了,回頭便向原路快跑。那怪物必然追趕。等他追到切近,先將左手掌的符朝他一照。照後仍向前跑,再追到切近,再將右掌符照去。一跑到了壇前,便安穩無礙了。小和尚答應着去了。碧雲撣師纔對楊宜男道:“老僧要借重小姐的雌劍,等歇老憎喊小姐下手的時候,小姐不可遲疑。”楊宜男還是個小孩子脾氣,不知旱魃是種甚麼怪物,很想見識見識。聽了碧雲禪師吩咐的話,只磨拳擦掌的等候。
且說小和尚雙手捏了那兩道符,一口氣跑到那座山底下,只將咒詞唸了兩遍,就聽得山上一聲狂叫,接着便是一陣呼呼的響聲,與房屋失火被風颳着火嘯的聲音相似。小和尚朝山上一望,只見一個丈多高的紅人,渾身射出二三尺長的火焰,兩目如電光閃鑠,血盆大口裏伸出寸多長的四個撩牙,好象能將整個的人囫圇吞下去的樣子。
小和尚看了,不由得不害怕,掉轉身軀便跑。並不知道這怪物追來沒有,那敢回頭望一眼呢。才跑了半里多路,耳裏已經聽得那呼呼的響聲,跟在後面來了。默唸兩手只有兩道符,若照早了,跑不到壇跟前,豈不誤事。又跑了十來丈遠近,呼聲更響的大了,漸漸的覺得背上彷彿有火燒得肉痛,再也忍耐不住了。舉左手往後一照,不提防脫手就是一個霹靂。小和尚驚得回頭一看,只見那怪物被霹靂震得倒地打滾,身上的火焰,也減退了尺多。小和尚趁他沒立起來,掉頭又跑,又跑了半里來路,聽得那怪物在背後哇哇的亂叫,叫出來的聲音,非常尖銳。那聲音無論在甚麼人聽了,必知道是因很着急才那麼叫喚。
小和尚仗着右掌中還有一道靈符,膽量比先時大了些。旋跑旋迴頭看那怪物身上的火焰,又高到二三尺了,行走不象人的腳步,周身骨節彷彿木像,不能轉動,兩腿硬綁綁的,只能聳着肩頭,一上一下的向前蹦躥。頭頂上亂叢叢的紅髮,分披在肩窩上,兩隻耳根上似乎懸掛了一些紙錠,紙錠上也有火焰射出,卻沒有把紙錠化去。相差還有五六丈遠,那怪物就朝前伸着兩手,準備捉人的樣子,兩爪尖銳與鷹爪相似。小和尚原打算等他追到切近,才放霹靂的,無奈火氣太盛,隔四五丈遠,就炙的痛不可當。勉強向前再跑了百十步,將右手霹靂放出,跟着一陣傾盆大雨。只見那怪物倒地打了一滾,雨點打在他身上,就如火上加油,火焰更射出七八尺高下,轉眼就住了雨,地下沒留一點水跡。不過那怪物有些現出累乏了的樣子。小和尚不敢停留,剛跑到離壇十來丈遠近,那怪物從口裏噴出火來,火尾向小和尚背上直射。小和尚跑到壇前霧蓋之下,實在支撐不住了,撲地便倒。怪物趕上前,正待伸手捉小和尚。碧雲禪師舉手向怪物一指,怪物登時打了個寒噤,抬頭看見碧雲禪師,便舍了小和尚,待撲上壇來。
碧雲禪師一拍戒尺,驀地響了一個炸雷。怪物正要騰空而上,被炸雷打了下來,一落地就吐出十丈長的火焰,向碧雲禪師燒來。碧雲禪師對楊宜男喝聲:“動手!”就見那白光朝怪物迎頭劈下,火焰頓消。壇前霧蓋,登時如春雲舒展,轉眼佈滿了天空。再看那怪物時,已連頭劈做兩半個,原來就是一個絕大的殭屍。
旱魃既除,甘雨自瀟瀟而下。張天爵不待說是非常感謝碧雲祥師和楊宜男二人爲民陳害,而安順滿城的百姓,聽說楊宜男是一個十三歲的閨女,又生得貌美如花,又有這種驚人的本領,於感謝之餘,更都存着欽敬愛慕之意。有許多富紳病了人,要迎接碧雲禪師到家治病的。就有許多富紳家的太太、小姐,想瞻仰楊宜男,定要迎接到款待的,更有不自量的王孫公子,想娶楊宜男做老婆,或妄想納做小星①的。楊宜男被這些太太,小姐纏繞得不耐煩了,待辭了碧雲禪師歸家。
碧雲禪師對楊宜男道:“這番借你純陰之體,和純陰之劍,誅了這旱魃,救了一府人性命,這功德已是不小。不過這旱魃爲害,只害了一府百姓,爲禍還小。於今還有一個大怪物,就在老僧駐錫②的終南山上,若他一旦成功,天下人都得遭他的荼毒。你牢記在心,將來那怪物也是要你驅除的。”楊宜男問道:“那怪物的本領,比旱魃何如?”碧雲禪師道:“早魃有何本領?不能與那怪物相提並論。你只記在心頭便了,將來老僧尚能助你一臂之力。”楊宜男問道:“將在甚麼時候呢?”碧雲禪師搖頭道:“不可說,不可說。”楊宜男遂不敢再問。歸家住了兩年,並不曾聽得人說終南山有甚麼妖怪,也就漸漸的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
楊鉞胡的妻子,因楊建章信中曾說宜男的姻緣,在使雄劍的兒郎身上,有許多富貴人家來求婚的,都用婉言謝絕了。但是光陰迅速,楊宜男已是十五歲了。那時安順、畢節一帶的風俗,普通人家的女兒,多是十三四歲出嫁,越是富貴人家,越訂婚得早。於今楊宜男已是十五歲了,尚不知使雄劍的兒郎在甚麼地方。做母親的心裏,總不免有些着急,惟恐婚姻愆期③,辜負了青春年少。
這夜歐陽後成來偷盤纏,他見後成放出來的劍是青光,又與自己女兒的劍纏繞做一團,沒有對敵擊刺的意味。更見後成年輕貌美,心裏即時觸動了那信中的言語。因此連喊住手,休得傷了自家人。及盤問後成的來歷,便悟到楊建章是有意騙後成與楊宜男會面。當下楊鉞胡妻子向後成道:“姻緣前定,不能由你不願。你師傅是活神仙,他老人家的主張,不會差錯。他的孫女兒,你此刻已見着面了,並兩下都已交過手了,你還有甚麼話說?”後成原沒有娶妻的意思,但此時當面看了楊宜男這般比花還嬌豔的姿色,又有這般的本領,不知不覺的已將不願娶妻的心理改變了。只是口裏說不出承諾的話來。低着頭不說甚麼,面上卻表示欣喜的樣子。楊鉞胡妻子知道後成年輕害羞,不便當面答應,心裏已是千肯萬肯了。不過躊躇自己丈夫不在家,婚事不知應該怎生辦理,應該定在甚麼時候。忽然想起,楊建章寫給楊鉞胡的信來。即問後成道:“你師傅給你送到茨通壩的信帶在身上麼?”後成忙從懷中取出來看時,那裏是一封寫給楊鉞胡的信呢?上面分明寫着:“後成拆閱”四字。心中暗自詫異道:封面上寫的是這四個字,怎麼師傅交給我的時候,我竟沒看出來呢?幸虧我在這裏發覺了,若如願相償的偷了些盤纏,我一定徑向雲南進發,決不會在半途拿出這信來看,到茨通壩拿出這信來呈遞,豈不成了大笑話?這裏既寫了教我拆閱,我且拆開來,看裏面寫的是甚麼?
後成拆開看了一遍,不禁變色道:“這事怎麼了?我師兄慶瑞在陝西有難。我三年前受了他成全之德,論情理我不能不去救。只是此去陝西山遙路遠,師傅教宜男師妹和我同去,師妹卻如何去得呢?”楊鉞胡妻子問道:“這信不是你師傅教你進到茨通壩去的嗎?如何寫的卻是這種事。”後成將信遞給楊鉞胡妻子道:“我也正覺得詫異,師傅交這信給我的時候,分明說送給雲南茨通壩掌寨那裏,不知怎的,此時一看,封面上卻寫了教我拆看。”楊鉞胡妻子接過一看,上面寫道:
“深喜汝能了吾心願。完娶之期,俟吾後命可也。慶瑞於汝有私恩,不可以不報。渠④在陝西終南山有難,非汝與宜男同去救援,將不得免。亟去勿怠。”
楊鉞胡妻子看了,說道:“信上如此吩咐,不同去是不行的。只看你師妹的意思怎樣?”楊宜男在牀後已聽得明白,當即想起碧雲禪師在二年前叮囑的話。心想:我祖父教我同去,必就是爲那怪物。歐陽後成與楊宜男都是天真未鑿的人,也不知道未曾完娶的夫妻,應當避嫌的俗套。楊宜男當下就從牀後轉了出來,說道:“去終南山可以會見碧雲禪師,我願意同去。”後成聽了這話,也想起當日在飯甑山頂上,受《中黃寶笈》的時候,自己師傅所說石樑來歷的話來,遂問楊宜男道:“不是昭慶寺的碧雲禪師麼?”楊宜男喜道:“怎麼不是?你也認識他,就更好了。”後成道:“我並不認識。因曾聽得師傅說過,所以是這們問問。師妹想必是認識的了。”楊宜男即將在安順府誅旱魃的事,和碧雲叮囑的話,述給後成聽。後成聽了,也歡喜道:“我正着急就到了終南山,也不知道我師兄在那裏被難。並且我師兄的本領很不平常,他既有難,我本領不及他的,如何能救得了。於今有碧雲禪師在那裏,便不愁找不着,也不怕本領不濟了。”次日,這一對未婚的小夫婦,就動身向終南山前進。
途中不止一日,這日到了終南山山底下。剛待上山,只見前面來了兩個和尚,朝着歐陽後成合掌笑道:“候駕多時了,祖師爺正在寺中等着二位呢。”後成連忙拱手相還道:“豈敢,豈敢。兩位師傅,可是昭慶寺的麼?”兩和尚點頭不說甚麼,後成夫婦跟着和尚上山。不一會,到了昭慶寺。和尚引進裏面見碧雲禪師。二人叩頭行了禮。後成正要說明前來的原因。碧雲禪師搖手止住道:“不用說,老僧已知道了。你們長途勞頓,且去休息一會兒再說。”
兩個和尚即將二人引到一間小小的房裏。直等到黃昏向後,碧雲禪師才走了進來,隨手將房門關了。從袖中拿出一疊黃紙符來,交給後成道:“你將這符遍貼這房的四周上下。”後成依言貼好了。碧雲禪師才笑着說道:“此時我們可以開口說話了。你們今日正來得湊巧,若再遲十日到此,便有迴天的力量,也無濟於事了。我們在此地一言一動,假使不在這貼了符的房裏,那怪物能一一捏算出來,他一有了防備,就大費周折了。”後成心想:我是爲救師兄來的,碧雲禪師卻向我說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後成正這們着想。只聽得楊宜男問道:“畢竟是個甚麼怪物,有些甚麼害人的舉動呢?”
碧雲禪師道:“這怪物也是一個人,已潛心苦練了六十多年。只因洪武元年,七陽真人在此山飛昇的時候,將一部《玄玄經》藏在對面石山之中,當時曾對《玄玄經》祝道:‘留待有緣人,得此無上道。’二三百年來,沒有能將這經取出來的。這怪物爲想得這部經,特地在這山裏尋了一處風水極佳的地基,建了一個小小的道院。專心致志的,在院中練習取經的道法,已練了二十多年。此時道法已經被他練成了,且等今夜亥子之交⑤,就要將這經取出來。這經一落他的手,不須十日工夫,他的本領就通天徹地了,誰也不能奈何他。他此時的神通,已經上應天象。
“北京欽天監兩次密奏西后,說終南山妖氣上通於天,須遣道法高深的人,及早前去剪除,免成大患。西后問何人能當此任,欽天監保奏新升總鎮慶瑞。西后便下了一道密旨,命慶瑞前去終南山剪除妖孽。奈慶瑞的道術與這怪物一般的不是正道,不過慶瑞爲人,心地還光明,所以不至在怪物手中喪生。”
後成問道:“慶瑞已經與怪物較量過了麼?”碧雲禪師道:“若已較量過,就早已沒有命了。慶瑞也定了在今夜亥子之交下手,待一會兒,你就能見着的。”後成這才把心放下。
到亥初時分,碧雲禪師領二人出來向山頂上行走。這時天空一輪明月,如掛冰盤,二三里內看得分明。碧雲禪師走到一處,停步走到一片幽林說道:“那樹林之中,便是那怪物修煉之所。院後有一座筆管形的山峯高聳,你們到那山峯上去,只凝神注目,在院前的石塔頂上。等怪物取經到手的時候,你們就可下手誅他。到了危急的當兒,自有老僧前來相救,不用害怕。”後成問道:“慶瑞此時在那裏呢?”碧雲禪師道:“那時你自見着,不用問老僧。”後成不敢多說,和楊宜男同時飛上了那山峯。低頭看那樹林中寺院時,只見溶溶月色之中,有一團濃霧,將樹材籠罩着,僅隱隱約約的,看見有一所房屋在裏面,寂靜靜的沒一些兒聲息。定睛看寺院前方,一座白石的寶塔,塔尖直聳雲表,寶塔對面一座石山,不甚高大,形勢與一個饅頭相似。
二人正在觀察四周情形,忽聽得有聲如裂帛,在濃霧中響亮。急向發聲處看時,只見一顆紅星,從屋頂直伸而上,射到塔尖,便停住了。塔尖上登時現出一個人影來。那人影足有一丈二三尺高下,寬袍大袖的道家裝束,紅星在頭頂的髮結裏面。後成低聲向宜男道:“你看這怪物有這們高大的身體,真可算是一個大怪物了。這怪物既苦練了六十年,你我除了兩柄雌雄劍外,一點兒法寶沒有,若是敵他不過,將怎麼了呢?”宜男目不轉睛的望着塔尖,答道:“此時才思量怎麼了,已是遲了。還不快看,他在那裏做手勢了。”後成看那怪物在塔尖上,手足舞蹈了一會,忽從口中吐出一道白色的光芒來,朝着月光射去,射到半空,復收回來,接連又射了上去,比前次射的更高。繼續射到第四次,直與銀盆也似的月光相啣⑥接。籠罩樹林的濃霧,被幾次白光衝得沒有了。天空明淨無塵,月色清明,直與白晝無異。
二人從來不曾見過有這們明亮的月光,十里以外,能辨別人男女老少。這時仔細看對面那山,竟是一塊整石,沒絲毫罅隙。心想碧雲禪師說,七陽真人的《玄玄經》藏在那石山裏面,沒一點兒斧鑿的痕跡,怎生藏得進去呢?可見得七陽真人道法之高深了。於今這怪物,居然修煉得有從這無縫石山中取經的本領,我二人真不知拿甚麼本領敵得過他。後成正這們虛怯怯的想着,只見那怪物收回了與月啣接的白光,猛然舉手向對面石山上一指,口裏喝一聲敕,這敕字才脫口,便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二人立腳的山峯,就如遇了風浪的帆船,震盪得幾乎立不住腳。再看對面石山時,逢⑦中炸裂了一條大口,足有丈來寬,裂縫中彷彿有火焰噴出來,怪物舉手再向裂縫中指了一下,即見一件紅光四射的東西,從裂縫中出來,直飛到怪物身邊。怪物將袍袖一展,那東西便鑽進了袖口,怪物登時現出的那種高興得意的樣子,直是形容不出。二人知道那紅光四射的東西,必就是七陽真人的《玄玄經》。後成道:“是時候了。”
話才說出,猛聽得半空中,譁喇喇一個霹靂,狂風頓起,大雨驟下。霎眼之間,將清明如晝的月色,變成黑越越的,伸手不見五指。但見無數金蛇電閃,圍繞着那怪物亂射,左一個霹靂,右一個霹靂,只是在半空中打不下來。怪物直挺挺的立在塔尖,從腦袋裏面,發出一種洪鐘之音,雷聲漸漸的遠了,電閃也漸漸的稀了。後成連忙將雄劍放出道:“不好,我師兄鬥不過這怪物了。”說時遲,那時快,後成這一道劍光,直向怪物頭面刺去。可是作怪,那劍光還離怪物二三尺遠,仍退了回來。楊宜男不敢怠慢,趕緊也將雌劍放出。雌雄劍的力量真大,兩劍如夾剪一般的,分左右向怪物橫剪過去。眼見怪物左手向後一揮才揮了一個半圓,就被兩劍攔腰斬做兩截,翻下塔去了。
正在怪物翻身倒下去的時候,後成、宜男都被人提住胳膊,比鷹隼還快的飛下了山峯。尚在空中不曾着地,又聽得背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砂石紛紛如雨點打下。二人着地看時,原來被碧雲禪師一手提了一個。碧雲禪師放下二人,吐舌搖頭道:“好險,好險。”後成心想:怪物已被我二人腰斬了,還有甚麼好險好險呢?
碧雲禪師對楊宜男道:“你的劍只要再遲放些兒,此時你們已變成肉泥了。就是有老僧在此,也惟有嘆息無可爲力。你二人是童男女,又是雌雄劍,所以能剋制他。只一道雄劍,奈何他不得。只一道雌劍,也奈何他不得。你雌劍將放出去的時候,他已用移山倒海之法,將對面石山揮動,向你們當頭壓下,老僧不挈⑧你們從石山底下逃出來,此時不已壓成肉泥了麼?大害雖然除了,卻斷送了你們兩個,豈不可傷可惜?”
碧雲禪師復引二人到方纔立腳的山峯觀看,只見一個數畝地大小的石山頂,和戴帽子相似的。戴在山峯頂上,將原有的山峯,壓低了數尺。二人看了,不由得驚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同聲說了一句:“好厲害!”碧雲禪師忽然失聲喊道:“不好了,快下去。”這一聲喊,又將二人嚇了一大跳。不知碧雲禪師爲甚麼這們大驚小怪?且待第三十七回再說。
第三十七回未先生卜居柳仙村沈道姑募建藥王廟
話說歐陽後成夫婦,忽聽得碧雲禪師失聲叫道:“不好了,快下去罷。”
二人的驚魂甫定,一聽這話,不禁又大喫一驚,不知又出了甚麼禍事,都愕然望着碧雲禪師。碧雲禪師仍挈二人的胳膊,如鷹隼搏兔,疾飛而下,一瞬就到了那白石寶塔下面。
後成立住了腳,看天空月色,仍如初上山時一般明朗。風雷雨電,早已隨着那怪物翻下塔來的時候消滅了。再看塔底下的怪物屍體,只見連道袍斬做了兩半段。細看頭上的兩耳,不知被何人割去了。
碧雲禪師彎腰在兩個袍袖裏摸索了一下,笑道:“好大膽的孽障,果然趕現成的,想得這部天書。”
後成連忙問道:“誰把《玄玄經》拿去了嗎?我願意去追討回來。”
碧雲禪師點頭道:“就是這怪物的徒弟藍辛如拿去了,於今你師兄慶瑞已跟蹤追去。只是你師兄的本領,敵不過藍辛如,此刻正在山陰拚命相鬥。你師兄賴有皇命在身,(黃葉道人爲朱明宗室。碧雲禪師與道人爲一流人物。‘賴有皇命在身’一語,似不應出之碧雲之口。然有清入主中原,國祚至二百六十餘年之久,豈爲偶然?談道者喜談孽,禽魚木石皆各有其孽。孽不足以相抵,人力無如之何。孽之爲物,與星相家之所謂命運相類。有清享二百六十餘年之國祚,祚未盡,孽亦未盡。且其孽之大,當然非藍辛如之孽所能抵。而慶瑞之孽,又不足以抵藍辛如,所以不能不有賴於皇命耳。在清二百六十餘年中,有志恢復明社者,何時何地無之?而直至辛亥一役,始得推翻之者。辛亥以前之從事革命者,其孽皆不足以抵之也。銅腳黃葉之外,猶不可勝數。)或可不死。你二人趕緊去助他一臂之力,將天書奪回。”
後成夫婦聽了,那敢怠慢。急匆匆追過終南山之陰,只見一個山坡之內,一團黑煙,有四五丈寬廣,二三丈高下,團圓如一個大黑桶。黑煙裏面有甚麼東西,在外面看不清晰。圍繞着黑煙的,也是雷電交作,與那怪物在塔頂上無異。
後成向楊宜男道:“藍辛如必在黑煙之內,這雷電必是我師兄的天心五雷正法。”
楊宜男舉眼向四處一望,忽指着前面一帶山岡,說道:“你看那個立在山岡之上,散着頭髮的是誰?”
後成隨着宜男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覺逞口而出,叫了聲哎呀道:“那就是我師兄慶瑞。他鬥不過藍辛如,已急得手慌腳亂了。我們怎生幫他呢?”
楊宜男道:“立在山岡上的是你師兄,藍辛如必在黑煙裏面。”楊宜男口裏說着,飛劍已從後腦朝黑煙射去。後成也忙將雄劍放出。
說也奇怪,疾雷閃電,只繞着黑煙盤旋,不能衝破到黑煙裏面去。歐陽後成和楊宜男二人的雌雄劍一到天空,便如兩道長虹,發聲如裂帛的直射進黑煙,黑煙登時四散。
此時東方已經發亮,後成藉着反射的陽光,看黑煙散處,一個穿藍色道袍的道人,已身首異處,倒在山坡之下死了。
慶瑞正從山岡上一面向死道人跟前走,一面招手叫着後成老弟。後成遂同楊宜男湊上前去,慶瑞已從死道人身上,將《玄玄經》取在手中,說道:“老弟兩番救了我的性命。感謝感謝。只三年不見,想不到老弟的造化,便到如此地步。可喜,可賀。”
後成搶前幾步,叩頭行禮道:“往日不得師兄玉成,安有今日?爲地方爲人民除害,是我輩分內應做的事。值得師兄道謝嗎?”
慶瑞來不及跪倒答禮。與楊宜男相見了,也謝了援助之德。纔將《玄玄經》雙手遞給後成道:“我本來應親去叩謝碧雲老祖,無奈有皇命在身,諸多不便。這部天書,原應帶着回朝復旨。只是這番非碧雲老祖的佛法無邊,不能剪除大害。這書不恭送老祖,不足以報答高厚。就請老弟轉呈罷。我須即刻回朝復旨,不敢耽延。”
後成接了《玄玄經》,還想和慶瑞談談別後情狀。慶瑞只顧從腰間拔出刀來,將藍辛如的兩耳割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手巾包來,打開將兩耳包裹。
後成看那包中,已包有兩隻很大的耳朵在內,心想原來那怪物的兩耳,就是師兄割下來了。
慶瑞裹好了四隻耳朵,便急匆匆的走了。
後成捧了《玄玄經》和楊宜男同回到白石塔下面。碧雲禪師已運用廣大神通,將石塔移動,鎮壓着那怪物的屍體。
據迷信神怪的人說:幸賴有此一着,庚子年的拳匪,才容易消滅了,沒將東南半壁鬧糟。這被鎮壓的怪物,就是徐鴻儒的徒弟。這本來都是一派無稽之談,不過中國數千年來,聖人以神道設教,其中從來不曾有人能推翻過,不能因其非事理之常,便斥爲虛妄。並且在下這一部奇俠傳,其間所寫的人物,其才能都是出乎尋常情理之外的,也不僅終南山誅怪,安順府誅旱魃,這種不經的故事。
閒話少說,再說後成將《玄玄經》呈上碧雲禪師,並陳述慶瑞與藍辛如鬥法,自己夫婦相助的情形,及慶瑞託轉呈《玄玄經》的言語。
碧雲禪師歡天喜地的收了《玄玄經》,道:“你兩人此時不用回紫峯山去。我這裏有一封書信,煩你二人送到湖北襄陽府柳仙村藥王廟裏,交給朱復、朱惡紫兄妹。你只說他師傅智遠禪師,日前來西安,曾與老僧會晤。老僧因他幾年來恓恓惶惶①的,得不着勝地,不能了道,已轉求黃葉道人,將萬載的玄妙觀暫時化給他,使他好成正果。他此時正在玄妙觀,可教朱復速去見他。”
碧雲禪師說畢,交了一封信給後成。後成只默記了這番言語,也不知道所以然。收好了書信,即時和宜男拜別碧雲禪師,登程向襄陽柳仙村進發。這且按下。
於今再說朱復。自從奉了他師傅智遠禪師的書信,到江寧救出朱惡紫、胡舜華之後,他兄妹和胡舜華,表面上雖都是已曾出了家的人,然實際尚不是真個已了絕塵緣的。並且三人都沒有可以落腳的庵堂寺院。此時從參將衙門裏出來,不能不商量一個去處。
朱惡紫道:“我師傅在日,最相投契的道侶,惟有沈棲霞師傅。我記得有一次,棲霞師傅和我師傅說:他在湖北襄陽府柳仙村,收了兩個男徒弟,新建了一所藥王廟,在柳仙村裏。那柳仙村的風水極好,能作自己將來了道之所。於今我與舜華妹既得不着好安身之所,依我的意思,不如且到柳仙村,依託棲霞師傅那裏去。”
朱復聽了,自然沒有不贊成的。於是三人遂向襄陽柳仙村來。
在下寫到這裏,卻又得掉轉筆頭,先將柳仙村一段故事寫出來。
這柳仙村是個甚麼所在呢?何以取這們一個村名呢?卻也有一點兒荒唐來歷,柳仙村在離襄陽府六十多里的一個鄉僻地方,村裏不過二三十戶居民。村口有個小小的市鎮,叫黃花鎮。因爲村裏有個柳仙祠,所以叫做柳仙村。
那地方的故老相傳說:當日呂洞賓在洞庭湖收服了柳樹精,在岳陽樓喝得大醉。所謂:“朗吟飛過洞庭湖。”就是從岳陽樓飛到了衡山回雁峯。只是呂洞賓醉後,飛到回雁峯去了,這個初被收復的柳樹精,一看呂洞賓的葫蘆忘記帶去,就把葫蘆裏面的酒偷喝了。柳樹精能有多大的酒量,喝下去便醉失了本性。把被呂洞賓收服的事忘了,跑到襄陽府黃花鎮上,興妖作怪。等呂洞賓在回雁峯酒醒轉來,再回到洞庭湖一看,不好了!柳樹精已逃的無影無蹤了。只得追到黃花鎮,又用法力將柳樹精收服。黃花鎮的人因被柳樹精鬧怕了,大家拿出些錢來,建一個柳仙祠,香花供養,想敬奉得柳樹精不再來興妖作怪。於是這柳仙村的地名,也就跟着這柳仙祠同時出現了。
柳仙村裏面的二三十戶居民,都是安分務農的善良百姓,也沒有富家大族在內,更沒一個讀書能識字的人。
一日,忽然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帶領兩個六七歲的小孩。並許多行囊車輛,來到黃花鎮上。自稱姓未,南京人。因來襄陽投親不遇,不願再回南京,想在柳仙村出錢買點兒田地,就在這裏居住。
黃花鎮的人,見這姓未的老人爲人很是謙虛和藹,都願意與他接近。大家呼他爲未老先生。未老先生向人說,那兩個小孩是他自己的孫子。他在柳仙村買了些田地之後,建造了一所小小的房屋,親自教兩個孫子讀書。
未老先生歡喜種桃樹。初時只將自己住宅的周圍種了無數的桃樹。數年之後,漸漸的將範圍推廣,住宅四周的山上,都種滿了。種植的方法,像是很有研究的。尋常人家種的桃樹,至快也得十來年纔可望開花結實,而初結的桃子,都是不甜的。這未老先生種的,與尋常人家種的大不相同,只須三年就能結實了,並且結出來的桃子又大又甜。成熟之後,運到襄陽府發賣,嘗着這桃子滋味的人,沒一個不咂口咂舌的說好喫,都稱這種桃子爲未家桃。每年不到成熟的時候,就有許多販戶爭着交錢定購。
未老先生初到柳仙村的時候,本來已很富裕,三年後加了這筆未家桃的出息,更是富足極了。只是他富足儘管富足,他自己和兩個孫子的衣服,仍是十分樸質,家中一切食用都極節省。情願拿着大把的錢,賙濟貧乏。附近數十里以內的貧苦人,沒有不曾受過未老先生賙濟的。因爲曾受他賙濟的人多,未家豪富的聲名,也就跟着傳播得很遠。
柳仙村裏雖都是安分的農人,而柳仙村以外的人,在勢固不能個個安分。當時就有一班惡賊,被未家豪富的聲名打動了。嘯聚②了十幾個強徒,黑夜擁入未家。
未老先生已是風燭殘年,兩個孫子還只十四五歲,那裏有反抗的能力。家裏雖僱用了幾個僕役,也都不是強徒的對手,因此毫不費事的,將未家所有的財物,盡數劫去了。
當衆強徒擁進去行劫的時候,疑心未家富名甚大,所有的銀錢,不僅已被搜出來這們多,必然還有貴重物品及金銀珠寶,藏匿在甚麼祕密地方。將未老先生的兩個孫子用刀背砍打,逼着他供出藏匿金銀的所在來。可憐這兩個小孩,被打得昏死過去,哪有甚麼地方可供呢?
衆強徒去後,未老先生看兩個孫子被打得體無完膚,一個打斷了一條胳膊,一個打斷了一條大腿。把個未老先生急得甚麼似的。鄉村中又請不着有本領的外科醫生,只得守着兩個受傷的孫子痛哭流涕。便有人獻計,教未老先生多寫幾張招請好外科醫生的招貼,到襄陽府張貼起來,治得好,謝多少錢。未老先生依計而行。
次日,果有一個白髮毿毿③的老道姑,走到未家來,對未老先生說道:“貧道善能醫治一切跌打損傷,並能限日治好,與不曾受傷時一樣,毫無痕跡。治的時候,更一些兒不覺痛楚。不知老施主肯教貧道治麼?”
未老先生急忙應道:“我正苦沒人能治,四處張貼招紙,延請醫生,那有不肯教師傅治的道理呢?”
道姑點頭道:“但是治好了,將怎生謝貧道呢?”
未老先生道:“只要師傅能將兩個小孫完全治好,聽憑師傅要我怎生謝,我便怎生謝。凡是我力量做得到的,無不從命。”
道姑道:“那就是了,且等貧道把兩位令孫治好了再說。”這道姑隨即動手,將兩個小孩的傷處敷藥包紮。手術真妙,不須幾日工夫,果然兩小孩的傷處都好了。
未老先生便問道姑要怎生相謝?道姑指着對面種桃樹的山丘問道:“那山是老施主的產業麼?”
未老先生點頭應是。
道姑道:“貧道只要在那桃林裏面化一塊方丈大的地基,再由貧道募化十方,募些錢來,建一個藥王廟。不知老施主肯將那山裏的地基,施捨給貧道也不?”
未老先生笑道:“師傅也太客氣了。休說師傅於小孫有再造之恩,便是尋常方外人,要向我化一塊地基建築廟宇,這是一件有德事,我也沒有不肯的道理。師傅也不須再去十方募化錢文,只看師傅的意思,藥王廟將怎生建法,應建多大的規模,儘可畫出一個圖形來交給我辦便了。師傅就請住在寒舍,指示一切。”
道姑聽了,也不客氣,欣然說道:“貧道終是向人募化。老施主能獨力做此功德,豈不更好?至於廟宇的規模,不妨極小。貧道久已將圖形畫好,帶在身邊。”
說着,從身上取出一卷紙,展開遞給未老先生道:“依這圖形建造,工料儘可簡省。貧道但求能避風雨,不求能壯觀瞻,可以支持三十年便夠了。在這藥王廟未造成以前,貧道仍得去各勝地雲遊,遊罷歸來,便不再出去了。”
未老先生看那田形,連神殿只有五間房屋,和尋常極小的廟宇一樣。當時陪同道姑到對山桃林裏,擇了一方地基,由道姑指定了方向。
道姑合掌向未老先生道:“廟宇地基,都是由老施主舍的,貧道只坐享其成。此時貧道尚須往別處去,俟④廟宇落成後再來。”
未老先生在柳仙村住了好幾年,平日素不見他與方外人接近。大約他的性質,是一個不歡喜方外人的。這回因道姑治好了他兩個重傷待死的孫子,所以不能不建造一所廟宇酬報道姑。然在未老先生心裏,只要施捨一方地基,依照圖形,建造了一所廟宇,自問便算對得起道姑了。至於這道姑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定要在桃林裏面建造這小小的一座廟宇做甚麼,何以建造的,偏是不多有的藥王廟?未老先生都不曾向道姑顧問。並且連那道姑姓甚麼,叫甚麼名字,也便不曾向道姑請教一聲。道姑作辭要去,就由他去了。
那道姑去了之後,未老先生即派人採辦磚瓦木料,招請土木工人,開始建造起來。五間房屋的工程不大,有錢人辦事更分外的容易。只兩三個月的工夫,一所小結構的藥王廟,便已依照道姑所畫的圖樣,建築成功了。
未老先生的心裏,以爲道姑臨去時說俟廟宇落成後再來,此時廟宇已經造成,道姑不久必然會來的。誰知落成後,又過了幾月,並不見那道姑到來。當道姑來柳仙村治病的時候,未老先生既不曾盤問道姑的來歷和姓名,也無從向人打聽道姑的下落。只得將一所新建的藥王廟,封鎖起來,等道姑來了再開。
光陰易過,藥王廟落成,轉瞬經年了。
距離柳仙村三十多里遠近地方,有一個土霸,姓曹,名上達,是戶部侍郎曹迪的兒子。曹家幾代都是顯宦,聚斂盤剝到曹上達手裏,已有數十萬的財產。民國時代的顯宦,動輒是數百萬數千萬,若只有數十萬的財產,要算是兩袖清風,誰也不放在眼裏。然在前清時代,富至數十萬,在社會上一般人的眼光看了,確是了不得的鉅富。
曹上達既有這們富足的產業,他家幾代顯宦,門生故吏又佈滿朝野,因此在襄陽府的勢力,尋常沒人能趕得他上。凡是到襄陽一府來上任的官兒,沒一個不先來巴結曹上達的。只要觸怒了曹上達,無論這人如何振作精神做官,也決做不長久。
這曹上達平日在鄉里的行爲,就和平常小說上所寫土豪惡霸的一般無二。如侵佔人家田產,強姦良家女兒,以及窩藏匪類,魚肉鄉民種種惡事,皆無所不爲。他出門也是有無數兇眉惡眼的漢子,前護後擁。若是在路上遇了有些兒姿色的女子,那是先由曹上達親自上前調戲,那女子相從便罷,若不相從,就嗾使跟從的惡漢動手搶回家。稍爲軟弱些兒的女子,少有不被他姦污的,強硬的就十九送了性命。事後雖明知是死在曹上達手裏,然天高皇帝遠,襄陽一府的官員都巴結曹上達,還愁巴結不了,誰敢收受—紙告曹上達的狀子。曹上達的膽量,因此越弄越大。
有人在曹上達跟前,稱讚柳仙村的未家桃,如何好喫,每年的出息如何大,把曹上達的心說動了。打發兩個篾片⑤到未家來,要收買未家的桃林,看未老先生要多少價錢,毫不短少。 未老先生說:“我這桃林是我一家養命之源,無論出多少錢,也不能賣給人。”
篾片明知道未家是不肯賣的,不過假意是這們問問。見未老先生這們回答,便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知道要收買你桃林的人是誰麼?你知道襄陽曹公子要買人的產業,是從來沒人敢回半個不字的麼?你爽氣一點賣給他,倒落得一個人情,並可得些銀兩。要想把持不肯,就轉錯了念頭了。”
未老先生已在柳仙村住了這幾年,曹上達平日兇橫不法的行爲,耳裏也實在聽得不少了。只恨自己沒有力量,能替受害的打抱不平。於今這種兇橫不法的行爲,竟輪到自己頭上來了,教他如何能不氣忿?但是估量自己的能力,萬分不能與曹上達抵抗,若真個一口咬定不肯,這兩個篾片,當然回去在曹上達面前慫恿,曹上達有甚麼事幹不出呢?甚至連自己的老命都不能保全。白白的把一條命送了,桃林仍得落到曹上達手裏去。
未老先生—再思量,除了應允,沒有安全的方法。當下只好忍住氣,對篾片說道:“我也知道曹公子不是好惹的人,不過我—家的性命,就靠這桃林養活,所以不願賣掉。於今既是曹公子定要我這桃林,我就只得另尋生路了。價錢我不敢爭多論少,只對面桃林裏有一所新建的藥王廟,不是我未家的產業,早已施捨給一個老道姑了,不能由我賣給曹公子。”
篾片見未老先生居然應允了,自是喜出望外。問未老先生要多少業價,未老先生酌量說了個價目。
篾片回去報告曹上達,曹上達怒道:“幾顆桃樹,值甚麼銀子。照他買進來的業價,給還他一半,趕緊滾出柳仙村。我這裏立刻派人去接收桃林,接收了便是我的產業。藥王廟要施捨給誰,只由得我,誰管他甚麼道姑道婆。”
兩個蔑片聽了,自然隨聲附和,也主張是這們辦理。
再說未老先生見兩個篾片走後,知道不久就有曹家的人前來接收產業。心想一時將家搬到甚麼地方去住呢?藥王廟雖是特地建築了施給那老道姑的,然道姑經年不來,也不知道他的行蹤所在。那道姑的年紀,已有六七十歲的模樣了,這一年來沒有消息,說不定已是死了。我何不暫時搬進廟裏去住?道姑來了,臨時讓給他也不遲。不來,我就住下去。
未老先生計算已定,即時帶了一個工人,拿了掃帚,到藥王廟去打掃房屋。走到廟門口,未老先生正從懷中取出鑰匙來,打算開發廟門上的鎖。一看門上,不覺喫了一嚇,那鎖已不知去向了。廟門只虛掩着,像是曾有人進去了的。
回頭問同來的工人道:“有誰進廟裏去了嗎?”
工人道:“只怕是曹家打發人來看,旁人是不會擅自將鎖打開的。”工人說着推開廟門。
未老先生走進廟去,看神殿上已打掃得十分清潔,神龕上原來只有神像,沒有帳幔的,此時已懸掛了顏色很鮮明的綢帳。龕前神案上,陳設了香爐、燭臺、木魚、銅磬,都很精美。案前的拜墊,都已鋪好了,只不見有人。
未老先生不由得非常詫異。放開嗓音,咳了一聲嗽。就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瘌痢頭小和尚,從神殿後面轉出來,從容不迫的向未老先生合掌道:“小僧奉了師傅的命,剛到這裏來,因恐怕驚動施主,又得派人來幫同打掃,所以還不曾到府上來。果然施主一聽得說,就帶人攜着掃帚來了。”
未老先生聽了這些話,一時竟摸不着頭腦。暗想我平生沒結交過和尚,這小和尚的師傅是誰?如何能打發徒弟來,強佔旁人的廟宇呢?難道出家人,也能像曹上達那們橫蠻不講理麼?曹上達仗着有錢有勢,人家不敢惹他。這小和尚的師傅有甚麼勢力,來強佔這廟宇?並且真是有勢力的和尚,強佔了這個小小的藥王廟,有甚麼用處?
未老先生一時想不出這道理,就對小和尚說道:“這廟已施給了一個老道姑,他經年未曾來住。於今我自己的產業,已屬了旁人,只得暫時到這廟裏住住。所以帶了掃帚來打掃,並不是來幫你打掃的。你師傅只怕是弄錯了,這廟原是建築了施給道姑的,不曾施給和尚。”
小和尚似乎喫驚的樣子,問道:“我師傅說,施主甚是富足。怎麼只一年下來,產業就已屬了旁人呢?莫不是因建築這藥王廟,花的錢太多麼?”
未老先生搖頭嘆氣道:“這都毋須說了。總之,這藥王廟已不能再拿了施給和尚。請你回去,照樣對你師傅說罷。”
小和尚笑道:“施主弄錯了,我師傅並不是和尚,就是去年在這裏替兩位令孫治傷的道姑。施主特地建築了施給他的,我師傅因爲還有些事不曾了,不能就到這廟裏來,又恐怕施主盼望,所以教小僧先來,以便朝夕伺候香火。”
未老先生禁不住笑道:“你這話說的太離了經,你是個和尚,怎麼能認道姑做師傅?這就未免太希奇了。”
小和尚也笑道:“一點兒不希奇,將來施主自能知道和尚認道姑做師傅的道理。施主若此刻不相信小僧是那道姑打發來的徒弟,小僧這裏還有一件可做憑證的東西。”
說着到神殿後,拿了一卷紙出來,展開遞給未老先生看道:“這廟宇的圖形,是一正一副,小僧師傅交給施主的,是正圖,副圖在小僧這裏。施主可以相信了麼?並且師傅不久就要來的,小僧豈能支吾過去?”
未老先生看這圖形,和前次的圖形,絲毫無二。又見小和尚雖是個瘌痢頭,滿身滿臉的污垢,然言談舉動,不像是個作惡害人的人,心裏已知道不是假冒的了。只是心想怎麼來得這們不湊巧?他既來了,卻教我一家一時搬到那裏去呢?
未老先生是這們躊躇着,不得計較。
小和尚問道:“施主畢竟是怎麼一回事,輕容易的就把產業屬了旁人,難道施主府上,又遭了甚麼意外的事嗎?何妨說給小僧聽聽呢?小僧師徒託施主的庇廕,應該能替施主分憂纔是。”
未老先生無端遭此橫逆,心裏自不免有些抑鬱,想向人伸訴之處。今見這小和尚雖年小醃髒,說話卻像很懂情理的,當下忍不住長嘆了一聲,將曹上達平日的行爲,及這番逼買桃林的舉動,說了一遍。道:“於今是沒有黑白的世界,我風燭殘年,原是想多活幾春。打聽得這柳仙村裏居住的,多是些安分務農的良民,才搬到這裏來,以爲可以安穩度此餘生了。誰知盜劫之後,又有這種不操戈矛的大盜,逼得我不能在此立腳。唉,天地雖大,還有一塊乾淨土嗎?”說罷,竟放聲大哭起來。
小和尚聽了,不但一些兒不替未老先生悲傷,反仰天打着哈哈,說道:“老施主也太不曠達了,世上沒有千年世守的業,堂皇天子的錦繡江山,拱手讓給旁人的事,歷朝以來不皆是如此嗎?這一片桃林,算得了甚麼?老施主破點兒工夫,栽培種植,不到十年,又是一般的產業,那值得這許多老淚?”
未老先生聽小和尚這們勸慰,更傷心得哭不可抑。同來打掃的工人在旁用許多不倫不類的話勸解,倒把未老先生勸住了,攙扶着工人回家。只好打算婉求曹家,稍寬假幾日,另覓遷移之所。
次日,等曹家人前來兌價接收產業,等了大半日,不見人來。下午就聽得黃花鎮上和柳仙村裏的人紛紛傳說,曹上達昨夜正和他第六個姨太太睡了,不知被甚麼人腰斬在牀上。那姨太太直到今早醒來才知道,還不知是甚麼時候死的。
曹上達夜間在姨太太房裏睡覺,房外照例有十來個把勢⑥輪流守候。房裏還有幾個丫鬟,也是輪流聽候使喚。昨夜房外的把勢,房裏的丫鬟都眼睜睜的,並不曾偷閒睡着,窗門也都關得嚴密,不曾打開。今早同睡的姨太太,忽然在牀上叫起來,丫鬟纔敢揭開帳門,只見曹上達已攔腰斬做了兩半段,死在被裏,好像是連被窩都不曾揭開的。
曹家的人報了縣官。縣官來驗看了,疑是同睡的姨太太謀殺,卻找不着—點兒證據,只怕是和房裏的丫鬟夥通謀殺的。於今已將那同睡的姨太太和房裏所有的丫鬟,連房外的把勢,都帶到縣衙裏去了。殺了這樣一個大惡物,襄陽一府的人,無一個不稱快。
未老先生聽了這種傳說,也疑心是同睡的姨太太謀殺。不過依情理推測,在半夜裏腰斬一個人,怎能沒一些兒聲息,不使房外的把勢聽得?並且當姨太太的要謀殺老爺,既能夥通丫鬟,也不愁沒有乾淨避嫌的方法。何至謀殺在自己牀上?又何至用這種又難又笨的腰斬呢?
未老先生如此推測,縣官自然也是如此推測,不能將那姨太太及一干人定罪。爲這一條大命案,參了幾個官,畢竟不曾辦出來。而未老先生的桃林,就幸賴曹上達被殺得湊巧,得以保全下來了。
又過了幾個月,還不見那道姑到來。末老先生很有些疑心。
和尚來得古怪,終日不見他出外,也不見有人和他往來;他一個人住在廟裏,自炊白喫,從沒人見他在外購買食物,而廟裏柴、米、油、鹽、醬、醋、茶,件件都不缺少。
每日除弄飲食喫喝之外,就在神前唸經,唸的不知是甚麼經?拜的也不知是甚麼神像?廟門一日只有巳、午、未三個時辰打開,這三個時辰以外,總是關着的。他在神殿上唸經的時候,連他自己住的耳房,都關閉起來,好像房裏有極貴重的東西,怕有人來強搶了去似的。
神殿上打掃得沒一些塵垢,所有的陳設及應用器具,也沒一件不磨洗得潔淨無塵。惟有他自己的頭臉,及身上衣服醃髒得不堪,一立近身,就有一股令人不耐的氣味。
未老先生很覺得這些地方古怪,心想:小和尚說和尚認道姑做師傅的道理,將來我自然會知道。於今他已來這裏好幾個月了,我實在還不知道是甚麼道理。今日無事,我倒要去藥王廟問問他,看他師傅怎的還不來。
未老先生想罷,便獨自走到藥王廟裏。
不知未老先生問出了小和尚甚麼來歷?且待第三十八回再說。
第三十八回藥王廟小和尚變尼姑柳仙村沈道姑收徒弟
話說未老先生獨自走到藥王廟,想問明小和尚的來歷。走到廟門口,只見廟門緊閉,從裏面閂了。
未老先生心想:此時纔到申刻,天色這們早,如何就把廟門關了呢?廟裏有甚麼金珠寶貝,怕人劫奪,用得着是這們防強盜似的,青天白日把廟門關閉。我敲開門進去,也要問他一個白晝關門的道理。
遂舉起手中柺杖,向廟門上敲去。連敲了幾下,不見裏面的小和尚答應。暗想:難道睡着了嗎?又重重的敲了一會,裏面仍是寂然無聲。
這廟有一張後門,離耳房很近。未老先生見敲着沒人答應,遂轉到後門口,伸手推門,但是從裏面閂得很緊,推去絲毫不動。只得又舉起柺杖亂打,邊打邊喊小師傅開門。
任憑未老先生高高喊,重重敲,裏面哪有一些動靜呢。不由得驚異道:“便是真個青天白日的關了門睡覺,也沒有睡得這們叫喚不醒的人。可惡這廟宇沒一個朝外面的窗戶,不能窺探裏面的情形。莫不是小和尚獨自躲在裏面,有甚麼不可告人的行爲麼?我已好些日子不到這廟裏來了,也不知這廟門關了多久。今日曾打開過沒有,我也沒有見。這小和尚的身體很瘦弱,又是一個癩痢頭,臉上沒一些兒血色,好像有病的樣子。或者是病倒在裏面,無人照顧他,又病又飢餓,以致不能起牀。就聽得我在外面敲門叫喚,因沒氣力高聲答應,也未可知。
我是這廟的施主,今日沒來這裏便罷,既到這裏來了,不能因叫不開門,就不作理會。他若是到外面去了,不在廟中,廟門應該在外面上鎖,斷不能前後門都從裏面鎖着。好在這後門的木料,並不十分堅牢。因爲那老道姑說了,只要能庇風雨,可以支持三十年,所以建造的材料都沒在堅牢上着想。且回去叫個工人,帶個鐵鑿來,將門斗撬開進去看看。”
未老先生絕不躊躇的回到家中。卻是不湊巧,一個長工因他自己有事出去了,只有兩個孫子在家。此時這兩個孫子,也都有十八九歲了。未老先生即將叫不開藥王廟的門,並自己想撬開後門進去的話,對兩個孫子說了。
兩個孫子喜道:“那後門一撬就開了,我兩人包能撬開。”
未老先生說好。當下就帶着兩孫,攜了一把鐵鍬。到藥王廟後門口。
當小孩的人,遇了這類時候,沒有不鼓動好奇之念的。有自家長輩開了口,教他撬這叫喚不開的門,就和撬開了有許多把戲可看,許多利益可得似的。推的推、撬的撬,果然不須幾鐵鍬,早將這不牢實的後門板,撬的一片一片散開了。
未老先生支着柺杖,當先走了進去。口裏仍不住的叫着:“小師傅在那裏?”
五間房都走遍了,這才把未老先生嚇了一大跳,哪裏尋得出那個癩痢頭小和尚的影子呢?
未老先生坐在小和尚睡的耳房裏,對兩個孫子說道:“這個小和尚很蹊蹺,舉動實在太古怪了。這廟僅有一張前門,一張後門,連對外的窗戶,都沒一個。於今前門還是鎖得牢牢的,後門也是裏面上了鎖,且用木槓橫閂了,不是在裏面,不能這們關鎖。然而他在裏面,把前後門都關鎖了,卻從哪裏出去呢?回來又叫誰開門呢?這廟宇是我親自監着建造的,除了這五間現面的房子而外,沒有可以給他藏躲的地方。這五間房裏沒有,是已出外無疑的了。這種舉動,不更是古怪嗎?”
兩個孫子道:“我兩人,有幾次跟着你老人家到這裏來,見小和尚跪在神殿上唪①經。我記得這耳房的門,幾次都是從外面反鎖着的,一次也沒看見這房裏是甚麼模樣。我多久就疑心這房裏必有甚麼貴重東西,怕被歹人白天裏看破了,黑夜前來偷去。難得這回小和尚不在廟裏,這房門又沒上鎖,何不趁此時搜搜看,有甚麼貴重東西沒有?”
未老先生道:“那卻使不得,越是小和尚不在廟裏,我們越不可動他的東西。我若早知他不在廟裏,也不教你們撬開門進來了。於今沒有法子,只好坐在這裏,等他回來,將緣因說明白了再去。君子不示人以可疑。何況對於這個未成年的方外人?”
兩個孫子聽得這們說,便不敢亂動了。
祖孫三人坐等到天色已經昏暗了,還不見小和尚回來,只得相率歸家。不說未老先生這兩個孫子,生性都異常精細,當跟着未老先生同進小和尚所住耳房的時候,已經見了一件可疑的東西,因未老先生不許搜查,故不敢拿出來研究。
是一件甚麼可疑的東西呢?原來是一隻白大布的襪子,壓在墊被底下,只露出一隻襪底來。就那襪底的長短形式,一望可知道是女子穿的,男子除了五六歲的小孩,決沒有那們瘦小的腳。
兩人當時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跟着老先生歸家之後,二人便悄悄的到僻靜地方商議。
年紀大些兒的說道:“那墊被底下露出來的襪底,斷不是小和尚的。怪道這小禿驢,終日將那耳房門鎖着,不教我們進去,原來他把尼姑藏在裏面。那樣的襪子,不是尼姑穿的,是甚麼人穿的呢?”
年紀小些兒的點頭道:“那次替我們治傷的老道姑,我記得他腳上所穿的,就是這一類的襪子。不過那道姑的腳不小,襪子比這只露出來的,彷彿要長大寸多些。這小禿驢所偷的尼姑,一定是個年紀很輕,身材很小的。才能在那間耳房裏,藏躲得許多日子。我們今日進耳房的時候,這尼姑多半是躲在禪牀底下,那時若爺爺許我們搜檢,只一撩開牀褥,包管就搜出來了。這小禿驢有一個尼姑在廟裏,怪道他出去,能將前後門都從裏面鎖着,回來時也不愁沒人開門。這東西太可惡了,一所新建造乾乾淨淨的廟宇,被他是這們弄得污穢不堪了。我們萬不可輕恕了他。他夜裏必然要回來的。我們趁此時到廟裏去,揀個好地方躲起來,準能撞破他們的姦情。姦情既被我們拿着了,怕他們不謝罪,不滾向別處去嗎?”
二人商議停當了,就瞞着未老先生,悄悄的到藥王廟來。
這時已是初更時分了,廟裏仍不見有小和尚的蹤影。二人藏身在神龕裏面,從帳幔縫中朝外望,小和尚一入耳房,就得看見,而立在神殿上,決看不見神龕裏有人。
此時正是上旬天氣,初更過後,月色正明。從天井裏射進月光,照得神殿上通明透徹,靜悄悄的萬籟皆寂。
二人約莫等了一個更次,年紀大些兒的屈身躲在裏面,身體屈曲得發酸了。對年紀小些兒的說道:“等了這們久,還沒一些兒動靜,難道這禿驢通夜不回來麼?我已彎腰曲背的蹲得遍體發酸了,待出去伸一伸腰纔好。”
年紀小些兒的答道:“不要出去。已等了這們久,還是忍耐些好。這耳房裏一點兒動靜沒有,莫不是尼姑已經不在裏面了麼?”
大些兒的剛待回答,瞥眼見神殿上月光中,有黑影一晃,風飄落葉似的從天井裏飛下一個人來,逕走入耳房去了。二人都看得分明,是一個身材瘦小的尼姑,只看不出面貌妍媸。就那妖嬌體態推察,年齡至多不過二十來歲。
二人腦筋中不知道世間有能飛得起的人,突然看見了這個從天上飛來的尼姑,並落地沒一些兒聲響,不約而同的疑是妖怪。只嚇得渾身亂抖。心裏都想趁妖怪進耳房去了,趕緊逃回家去。無奈沒經過事的公子哥兒們,既嚇得渾身發抖,兩條腿也就痠軟得不由自主了。只想竭力的鎮靜,不把神龕抖得亂響,都做不到。
正在又嚇又急,無可奈何的時候,只見從耳房裏走出一個人來,以爲必就是那妖怪了。仔細看時,原來竟是癩痢頭小和尚。小和尚一出來,二人的膽量,便登時壯了許多。
只見小和尚立在耳房門口,朝着神龕叱道:“那來的小賊,敢藏在裏面,想偷廟裏的東西麼?”
二人見已被小和尚看破,料知再藏匿不住了,只得硬着頭皮衝出來。年紀大些兒的指着小和尚說道:“我們倒不是想來偷東西的小賊。卻要問你:你是一個和尚,爲甚麼瞞着人,把小尼姑藏在房裏,你知道你自己犯的甚麼罪?”旋說旋跳下神龕來。
小和尚聽了,反笑嘻嘻的合掌道:“原來是兩位施主,小僧失禮了。不知兩位憑甚麼,說小僧瞞着人,藏匿了小尼姑在房裏。畢竟藏在那間房裏,倒得請兩位施主拿出憑據來。”
二人冷笑道:“我們親眼看見的,你還想抵賴麼?我們若拿不出憑據,也不躲在這裏,拿你的奸了。小尼姑現在耳房裏,你還賴些甚麼?”
小和尚笑道:“耳房裏有甚麼小尼姑,請兩位叫出來,給小僧看看。若真有小尼姑,小僧自然伏罪。”
二人道:“敢請我們搜麼?”
小和尚立過一邊,讓出耳房門來說道:“不敢讓兩位搜,便是真個藏有小尼姑了。請快進房去搜搜。但不知搜不出,該當怎樣?我師傅不在這裏,這藏小尼姑的聲名,小僧承當不起。”
二人攘②背說道:“分明看見一個小尼姑進房去了,那有搜不出的道理?你讓我搜罷。”
小和尚卻又當門立着說道:“搜是自然讓兩位搜,只是搜不出小尼姑時,該當怎樣的話,得事先說個明白,這不是當耍的事。”
二人急得跺腳道:“你這分明是攔住我們,好讓小尼姑逃走。等他已經逃出了房,再讓我們進房裏去搜。”
小和尚一聽這話,連忙跳過一旁說道:“豈有此理,快來搜罷。”
二人跑進耳房,藉着殿上反射的月光,房內看得分明,何嘗有個小尼姑的魂靈呢?看那朝着天井的窗戶,仍是和白天一樣,關得很嚴密的。二人在牀下桌下,都用手摸索了一遍,空洞洞的一無所有。二人這纔有些慌了。
小和尚立在門外,一疊連聲的催促道:“小尼姑呢?怎麼還不拿出來?”
年紀大些兒的道:“那小尼姑本是一個飛得起的怪物,我二人親眼看見他從天井裏飛下來的。此時不知道他躲到那裏去了。這房裏沒燈火,不甚明亮,一些找尋不出來。然你藏匿小尼姑的事,是確切不移的,是百口難分的。”說着,想往外走。
小和尚攔門站住,不放二人出來。說道:“小尼姑就小尼姑,又是甚麼飛得起的怪物。既是飛得起的怪物,便不應說是小尼姑。並且既是飛得起的怪物,我又如何能瞞着人,將他藏匿在房裏?只有這們大小一間房,月亮照得通明,如何能推諉說不甚明亮?到底是不是藏匿了小尼姑,須說個明白再走。”
二人被小和尚這一逼,逼得忽然想起那墊被底下的小襪底來,也不回答,折轉身從牀上一摸,就將那襪子摸在手裏。走到門口,揚給小和尚看到:“你還想賴麼?你不藏匿小尼姑,你是個和尚,牀上如何有尼姑的襪子?快說,快說,這是不是憑據?”
小和尚一看,這才嚇變了臉色。伸手想奪那襪子,二人怎麼肯給她奪去呢?年紀大些兒的將襪子舉得高高的,年紀小些兒的,就亮開胳膊攔住。二人同聲問道:“還想賴麼?”
恰在這難分難解的當兒,猛聽得未老先生的聲音從後門喊着進來道:“你兩人畢竟在這裏淘氣,吵些甚麼呢。”
二人一聽是自己祖父來了,立時更覺得理直氣壯。牢牢的將襪子握住,推開小和尚,跑到神殿上,迎着未老先生一五一十的,指手劃腳,訴說剛纔的情形,硬說小和尚偷藏了小尼姑。
未老先生聽罷,叱道:“站開些,不許你們亂說!我自有道理。”
二人被叱得諾諾連聲的立在一旁。
未老先生從容對小和尚說道:“小師傅,何不將燈點起來,我多久就有意要和小師傅談談,只苦機緣不湊巧。方纔小孫多有開罪小師傅之處,望小師傅不要介懷。”
小和尚應聲說道:“老施主有何見教,這皎皎明月之下,盡好暢談,何須再用燈火。”
未老先生遂向兩個孫子揮手道:“你們回家去罷,方纔的事,不許對人胡說亂道。”
二人走了之後,未老先生說道:“我久己疑心,尊師是個道姑,何以會收和尚做徒弟?這個疑團直到於今,才得解釋。原來小師傅恐怕獨自住這廟裏,有許多不便之處,所以將本來面目藏過。我初見小師傅的時候,見小師傅的身體瘦弱,行動遲緩,就覺得不像年紀的男子。後來更看了小師傅種種舉動,都有可疑之處。最使我生疑的,就是小師傅明明是一個極愛清潔的人,廟中打掃得一點兒灰塵沒有,一切陳設的東西及應用的器具,也都是刮垢磨光,雅潔無比,獨小師傅身上,醃髒得不能近人。就是頭頂上的瘌痢疤痕,我每次見小師傅,總是新敷上許多藥膏,不曾有一次像是敷了幾日的。瘌痢非瘡癤可比,哪裏用得着每日敷些藥膏呢?這些地方,都使我放心不下。
“因此今日特地到這裏來,想向小師傅問個明白。便是尊師這們多日子不來,我也要向小師傅探聽他的行蹤。誰知走到這裏,廟門從裏面關得緊緊的,敲了一回,不見小師傅答應。後門也是一般。當時實在怕小師傅獨自住在廟裏,發生了甚麼病痛,不能起牀。只得回家叫小孫同來,撬開後門,進裏面探看。尋遍了五間房屋,卻不見小師傅的蹤影。因爲劈門入室,恐怕小師傅回來驚訝,坐等到黃昏向後,才帶着小孫回家。沒知道小孫因白天在小師傅房裏,看見了小師傅的襪底,疑心小師傅有違犯戒律的行爲,瞞着我到這裏來偷看。湊巧看見了小師傅的本來面目,自以爲是拿着了把柄。他們小孩子心粗,那裏知道小師傅就是從天上飛來的尼姑。
我在家因不見了小孫,料知必是到這裏來了,恐怕小師傅仍不曾回來,他們膽敢到小師傅房裏胡鬧,只得追來,打算叫他們回去。沒想到他們正在小師傅跟前無禮,千萬求小師傅原諒。
“照小師傅的舉動看來,尊師必非尋常之人。我雖癡長了七八十歲,只是有眼無珠。尊師在寒舍住了好幾日,竟是當面錯過了,我至今還不曾請教尊師的法諱和履歷。便是小師傅道號甚麼,我也疏慢極了,不曾請教。這都望小師傅恕罪,詳細告我,我還有奉求小師傅的事。”
未老先生說話的時候,小和尚很安閒的聽了,至此才點頭答道:“老施主既已識破了我的行藏,我也毋須隱瞞。我師傅因知道老施主是正人君子,才投托宇下。我師傅姓沈,諱棲霞。江湖中人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很少。他老人家和金羅漢呂宣良同輩至交,生平行跡,也和金羅漢一樣,沒一定的庵堂道觀,山行野宿的時候極多。近年因外丹己成,內丹非有適宜的所在潛修不能成就,募化老施主這所廟宇,就是爲他日成道之地。打發我先到這裏來,並不曾教我藏道露尾,欺騙老施主。
“只因初到襄陽,還不曾來這廟以前兩日,偶然在路上遇着一羣兇徒。其中有二個爲首的,生得兇眉惡眼,滿臉橫肉。衣服卻華美絕倫,騎着一匹白馬。一羣兇徒簇惜③着,與我迎面相遇。我見他們來的人多,便立在道旁,讓他們過去。誰知那個騎在馬上的東西,走到我面前忽然勒住馬,不走了。問我是那個庵裏的尼姑,我說是路過襄陽,不是在此地出家的。那東西便起了禽獸之念,要我跟着他去。我說我是出家人,無故不能腳踏俗家門。那東西就跳下馬來,伸手想來拉我。我本待順手打他一頓,奈師傅臨行吩咐了不許輕易與人動手。只得折轉身就走。那東西追了幾步沒追上,遂揮手教那羣兇徒追捉。我在轉拐的地方,乘他們不看見,溜進了樹林之中,沒被他們追上。
“我隨即向地方上人打聽,才知道那個騎馬的東西,就是襄陽一府有名的惡霸,姓曹名上達。平日無法無天,只差落草,便是一夥大強盜。年輕女子,不落到他眼裏便罷,一落到他眼裏,除死終逃不出他掌握。我心想既是如此,這番雖僥倖不曾被他們追上,將來在藥王廟,終免不了要拖累施主。不如從此改裝這個模樣,一則可以避曹上達的眼,二則獨自住在藥王廟裏出入行動,都方便些。因此就把裝改了,纔到廟裏來。
“誰知道曹上達竟要強奪老施主的產業。我初聽了老施主的話,還以爲曹上達因知道我改裝到這廟裏來了,纔來和老施主爲難。心想老施主慷慨建造這所藥王廟給我師傅,豈可因我使老施主受無妄之災?此時就是師傅在這裏,也決不能不爲老施主分憂,爲地方除害。因此這夜我便到曹家,乘曹上達睡着了的時候,將他腰斬了。”
未老先生聽到這裏,即朝着這尼姑化裝的小和尚作了一揖道:“原來是小師傅爲襄陽府除卻了這個大害。我那日聽外面的人,傳說曹上達被殺的情形,我就心想不是聶隱娘、妙手空空那一類的人物,斷不能刺人於不覺,像這們奇特的,我癡長到七八十歲,今日何幸得遇着小師傅,更何幸得做小師傅的地主?”
化裝的小和尚只略略的謙遜了兩句,即接着說道:“我師傅曾說老施主是當今的有心人,眼力確實高人一等。”
未老先生嘆道:“衰朽殘年,去死只爭時日了。然而生當現在這種時候,早就該死。何況活到了七八十歲,還說死不過嗎?只是使我放不下的,就是剛纔開罪小師傅的那兩個頑童。於今既承小師傅沒拿我當不可說話的人,我也只得將履歷表明給小師傅聽。還得望尊師和小師傅垂念老朽,格外成全他們兩個。
“我一晌對人都說他兩個是我的孫兒,其實他二人,並不是我的孫兒,且不同姓。那個年紀大些兒,剛纔拿着小師傅襪子在手裏的,姓羅,單名一個續字。他父親羅宏志,是忠王李秀成部下一名勇將。年紀略小些兒的,姓趙,名承規。他父親趙煥綸,是個博學多聞的名士,在忠王部下經管文卷。忠王甚是器重他。趙煥綸與羅宏志爲生死至交,兩家同處一個屋子,聘了我教羅續、趙承規的書。南京城破之日,趙煥綸、羅宏志都以身殉難。全家眷屬,也死的死、散的散了。只我帶着這兩個學生,得藏匿在親友的家中。亂事稍定,才逃了出來。先在襄陽府住了些時。
“我本姓朱,名光啓,在南京薄有文名。恐怕襄陽有人挑眼,連累兩個學生,若改尋常的姓氏,又恐怕有同藉同姓的人,來和我攀談族誼,對答不來,反露馬腳。因改了姓未。兩個學生的年齡,與我相差的太遠,只好將他們的姓名藏過,假託是我的孫兒。這柳仙村裏的人,盡是安分務農的,不但沒有在外面爲官作宰的人,連讀書識字的人也沒有。卜居在這裏面。不愁有明眼人,瞧出我的破綻。所以從襄陽府搬到這裏來。於今兩個學生的書,都已讀得有樣子了。只因他兩個的先人,只是轟轟烈烈的豪傑,我不能教學生違反其先人的志趣,去腆顏事仇,所以不令他們赴考。不然,憑他們胸中本領,也不難混個一官半職到手。
“我給他兩人取名字,就含了個繼承先人之志的意思在內。不過以太平天國那們好的基業,尚且弄到如此結果。此時要繼承先人之志,頗不是一件容易的勾當。甚想逢我未死之前,爲他兩人謀一託身之所,使他們有盡人事以聽天命的機緣。無奈亂離之後,各方的音問阻隔,竟不知何處可以託身。近來正在爲難,想不到有尊師和小師傅降臨此處。這真是趙、羅兩小子的造化,千載難逢的。我剛纔曾說有奉求小師傅之事,就是爲他們兩個。要求小師傅不嫌頑劣,不以是男子爲嫌,慷然收他兩個做徒弟,傳授他們一些本領,好爲異日繼承先志之用。他二人身受成全之德的,自是啣感④終身。就是我和他們在九泉之下的先人,也感激無地。”
說着,又向化裝的和尚躬身一揖。
小和尚連忙合掌答禮,說道:“我此刻還是做徒弟的時候,哪裏就敢收徒弟?好在我師傅不久就要來了,老施主向他老人家說,沒有不行的。”
曾化名未老先生的朱光啓聽了,覺得有理,便不強求了。沒過些時,沈棲霞道姑來了,朱光啓將羅續、趙承規拜給沈棲霞做了徒弟,朝夕研練道法。這且不提。
再說朱復帶着朱惡紫、胡舜華,從南京到襄陽來找沈棲霞。這日到了襄陽府,只見六街、三巷的店鋪門口,以及各住家的公館門口,都陳設一張方桌,桌上排列香燭、果餅之類的祭品。幾乎家家如此,沒一家沒有。
朱復見了,心裏好生詫異,想打聽出一個理由來。
不知曾打聽出甚麼理由?且待第三十九回再說。
第三十九回陸偉威折桂遇奇人徐書元化裝指明路
話說朱復走近一家鋪戶門口,想打聽家家門外陳設香案的理由。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年人,坐在櫃房裏面,便合掌說道:“貧僧初到貴地來,不知道貴地的風俗。請問老施主,此地家家戶戶的大門外,都陳設這香案,是何用意?”
老年人打量了朱復兩眼,見朱復雖是個行腳僧的打扮,卻是氣概不凡,即陪着笑臉,抬身答道:“師傅是遠方來的,原來不知道。今日是玄妙觀迎接御賜全部道藏真經的日子。襄陽府的陸知府大老爺,三日前就傳諭滿城百姓,要虔誠齋戒,焚香頂禮的迎接。所以家家戶戶,都在大門外擺設香案。”
朱復問道:“玄妙觀在那裏?因甚麼事御賜全部道藏真經給他呢?”
老年人答道:“玄妙觀就在這城裏。觀裏的老道爺,今年拿出很多的穀米來,救了襄陽府一府的饑荒,所以御賜他全部道藏真經。這是襄陽府從來沒有的盛典。師傅既是從遠方到這裏來,何妨去玄妙觀瞧個熱鬧呢?”
朱復聽了這話,也不在意,更不願意去瞧這種巴結皇室的盛典。當即謝了那老年人,帶着朱惡紫、胡舜華兩人,投奔藥王廟,暫時就寄住在藥王廟中。這且按下。
於今須另說一位奇俠的故事了。常德有個姓陸名文良的,曾中了一榜。因家財甚是富裕,陸文良爲人又天性純孝,中過一榜之後,就在家侍奉老母。
陸文良有個兒子,名叫偉成,生成絕頂的天資。讀書過目成誦,六七歲就能信口唸出詩來,吐屬非常名貴。雖是博學的人卒然聽了,都得疑是讀熟了的古詩。陸家和陶文毅公家有些瓜葛。陸偉成十八歲的時候,見着陶文毅公,很得陶文毅公的賞識,想帶在跟前讀書。這時陶文毅公正做兩江總督,陸文良自無不願意之理。於是陸偉成就在兩江總督衙門裏讀書。
陸偉成的天資固是高到了絕頂,頑皮卻也到絕頂。只在文毅公面前就循規蹈矩,一言—動,都不肯輕率苟且。一背了文毅公的眼,便和沒有籠頭的馬一樣,誰也羈絆他不住。白天不肯用功讀書,盡做些頑皮生活,夜間等一衙門的人都睡着了,陸偉成才認真做起功課來。文毅公只要他功課做得好,對於這些舉動,全不顧問。
總督衙門後面,有個花園,花園裏有幾株丹桂。
過年秋天,丹桂開的極盛。陸偉成讀書的房子靠近花園。夜深讀書一陣陣的桂花香風撲入鼻孔,陸偉成忍不住想折幾枝作案頭供養。然在黑夜,不敢獨去花園裏折取,只得坐等到天光將近發亮了,能勉強辨得出途徑,即獨自出了書房,走到園裏。一看幾株桂花樹都很高,花枝離地太遠,自己身體太矮小了,攀折不着。但他素來是頑皮得能爬上無皮樹的,立在地下既攀折不着,他就把桂花樹抱着,慢慢的爬了上去。用眼四處張望,看那一枝的花最好。
偶然一眼,看見了一件驚心動魄的事。原來花園圍牆之外,緊靠着一戶人家的後院。這時正有一個約摸是中年的男子,立在後院裏,披散着頭髮,用木梳梳理。最使陸偉成見了驚心動魄的,就是這人頭髮裏面,有無數火球,跟着木梳滾下來,越梳越多。
這人好像並不覺着的樣子。此時還是曉色朦朧,陸偉成爬在桂樹上,和這人相隔又遠了一點,看不清這人的面貌。只是既發見了這種奇怪的事,陸偉成是個頑皮好事的小孩,不探着一個究竟,是不肯罷休的。當下也不做聲,也不折桂花了,就伏在桂樹丫上,屏聲息氣的靜看。
只見這人先朝後面梳了一會,即將頭髮覆在前面,彎腰低頭,一把一把的朝前梳着,只梳得大小的火球,滿頭亂滾。天光漸漸的大亮,火球也漸漸的消滅。這人停了梳,將頭髮披向背後,抬起頭來。陸偉成定睛一看,認得這人就是在總督衙門裏當廚子的徐書元。平日陸偉成常在小廚房裏看見他辦菜給文毅公喫的,此時見是熟識的人,那裏再忍得住不做聲呢,遂高聲喊着徐書元道:“你頭上有火,你頭上有火。”
徐書元聽了,朝桂樹上一看,見是陸偉成,登時露出驚慌的樣子,雙手對陸偉成揭着道:“陸少爺還不快下來,萬一跌着那裏,看怎麼了。”
說話時,匆匆將辮髮結起,從角門轉到花園裏來,問道:“陸少爺這時候獨自爬在桂樹上做甚麼呢?”
陸偉成已折了兩枝桂花下來,說道:“我本是要折桂花,卻於無意中看見你在那邊梳頭。你頭上怎麼有那們些火球亂滾,你得把道理說給我聽?”
徐書元故意裝作不懂得的樣子,反問道:“甚麼火球亂滾?都滾在甚麼地方去了?”
陸偉成的年紀雖輕,精明卻是到了極點。當在桂樹上喊着徐書元,連說你頭上有火的時候,就已看出徐書元驚慌的神氣。此時見徐書元反問甚麼火球,即正色說道:“你不要裝做不知道。我親眼看見的,並且看了好大一會工夫,你想還瞞得住麼?”
徐書元笑道:“那是少爺的眼睛放花,何嘗是我頭上真有火球呢?”
陸偉成搖頭道:“不是、不是。我的眼睛,從來看遠處都看得很的當,無緣無故的放甚麼花?你真要再裝假麼?你此時不向我說,等一會我自有法子問你,看你始終隱瞞得了。”
徐書元一聽這話,臉上不覺變了顏色,好象很有些害怕的樣子。
陸偉成更得意的說道:“你這人鬼鬼祟祟的,在這花園裏對我說,有甚麼要緊?”
徐書元起初以爲陸偉成是個小孩,容易哄騙,及聽他說出話來,甚是扼要,便知道無可狡賴了。然仍不肯輕易說出來,隨口答道:“如果頭上真有火球亂滾,豈有不將頭髮燒落的道理?”
陸偉成一手握着桂花,一手掩着耳朵就走。邊走口裏邊說道:“你對我是不說的,你能始終不說,算是你的能耐。”
徐書元笑着從後面將陸偉成的衣拉住道:“少爺真會放刁。好,我說給少爺聽罷。”
陸偉成回身笑道:“我親眼看見的,你還想抗賴,怎說我會放刁?畢竟那火球是那裏來的,快說罷。”
徐書元道:“少爺能不將剛纔所看見的情形,對第二個人說麼?”
陸偉成道:“你能說給我聽,並教給我梳頭的法子,我就不對人說。無論甚麼人,我也不說。你若仍是隱瞞着,不把法子教給我,我是要逢人遍告的。”
徐書元道:“怎麼謂之教給你梳頭的法子?我不懂得。”
陸偉成道:“你又裝假了。你用甚麼法子,才梳得頭上有火球亂滾,你得將梳的法子教給我。”
徐書元道:“這東西少爺學了有甚麼用處呢?”
陸偉成道:“只看你自己有甚麼用處,我學了便也有甚麼用處。”
徐書元笑道:“錯是不錯,但是少爺把學的話看得太容易了些。世間也沒有這們便宜的事。既這麼,少爺要對人說,儘管去對人說罷,我並不怕甚麼。”
陸偉成以爲徐書元是有意說得不要緊,好拒絕自己要求的。暗想他若真個不怕我對人去說,他又何必做出驚慌的樣子?更何必拉我回頭呢?我逼着要他教我,除了拿着要去對人說的話嚇他,沒有旁的法子。想罷,鼻孔裏哼了一聲道:“你說既沒有這們便宜的事,我也不勉強你。”
說完,提了桂花就走,以爲徐書元必然再趕上來拉住的。誰知走了十幾步,並不見徐書元趕來,不肯回頭,又走了幾步,仍沒聽得後面腳步聲響,忍不住回頭看時,只見徐書元已轉身從角門出花園去了。
陸偉成才懊悔自己不該太硬,反把事情弄僵了。一時再想不出轉圜的方法,只得沒精打采的回到書房,呆呆的坐着思索。
他究竟是個天分很高的人,一回想徐書元所說世間沒有這們便宜的事這一句,心裏立時有一種覺悟。思量徐書元所謂沒有這們便宜的事,若不是說我不曾送他的師傅錢,便是怪我要學梳心思太不堅誠。他這頭髮裏面梳出無數火球的事,本來很不尋常,他一個人在後院中。可見得不是有意使用幻術。若真個這們就教給我,那也未免太不足貴重了。他的意思,想我不對外人說,我若對人說了,他必然怪我,益發不肯教我了。他早起立在那個後院裏梳頭,他家必就是住在那個屋子裏面。我既想跟他學這東西,何不到他家裏去找他呢?陸偉成自覺想的不錯。
次日,不等到天明,就到花園裏,爬上那株桂樹等侯。以爲徐書元到昨日梳頭的時候,必然再出來梳頭,打算趁那時過那邊去。只是等到天光已亮了,仍不見徐書元出來。這時因是清晨,四面寂靜無聲。陸偉成蹲在桂樹枝上,隱隱聽得有人哭泣,哭聲並不甚遠,好像就在衙門裏發出來的。暗想這時候衙門裏怎敢有人哭泣?細細聽去,能辨得出那哭聲是女子,哭的甚是傷心。又順着耳朵靜聽了一會,不由得更加詫異起來。
原來那哭聲並不是從衙門裏發出來的,發哭聲的所在,正是徐書元家中。越聽越確切,陸偉成不暇思索,隨即溜下樹來,也從角門走到徐書元后院,就分明聽得是婦人哭丈夫的聲音了。
陸偉成也不管那婦人哭的丈夫是誰,提高嗓音喊了兩聲徐書元。不見有人答應,哭聲卻被喊得停止了。陸偉成又振着喊了兩聲。即見一個蓬頭粗服的中年婦人,淚眼婆娑的從裏面走到後院來,望了望陸偉成,就掩面哭起來,說道:“陸少爺來叫徐書元,可憐他已害急病死了。此刻還停在牀上,沒衣服裝殮。陸少爺不信,請進去瞧瞧就知道了。”
陸偉成驚問道:“甚麼病,死得這們快。昨日不還是好好的嗎?”
邊說,邊往房裏走。
婦人跟在後面,答道:“豈但昨日是好好的,天光沒亮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呢。只一陣肚裏痛,連醫生都來不及去請,就已死過去了。”
陸偉成走到房裏一看,只見徐書元直挺挺的在牀上躺着。死像甚是可怕,陸偉成畢竟年輕膽小,不敢細看,急忙退了出來。徐書元的妻子又撫屍痛哭起來,陸偉成聽了這種悽慘的哭聲,心裏難過。匆勿走出了徐家,仍從角門穿過花園,回到書房裏。
心想徐書元不像是個體弱有病的人,怎的這一陣肚裏痛就死了?我看他家裏的情形,很是窮苦,他妻子說因沒有衣服,還不曾裝殮,可見他窮的不堪了。我從家裏帶來的銀子,還有幾十兩不曾用了。好在我此刻也用不着多少銀子,何不拿來送給他妻子,好買衣衾棺槨裝殮呢?
小孩子的腦筋簡單,如何想便如何做。陸偉成當下就拿了幾十兩銀子,親自送給徐書元的妻子。衙門裏的廚子火夫,都來徐家幫同辦理喪事。
徐書元原籍是湖南武岡州的人,他妻子扶柩回籍。合衙門的同鄉人,都湊送了盤纏。
陸偉成見徐書元已死,頭髮內梳出火的事,也就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了,仍舊專心讀書。直到十五歲的時候,書已讀的很博雅了,纔回常德來。
這日在常德城隍廟裏,無意中看見一個蓬首垢面的叫化,雖是衣服破舊,容額憔悴,形貌舉動,卻還能認識就是徐書元。
陸偉成心中十分驚訝。思量人的像貌,雖有相同的,然何至象到這樣一般無二?我記得徐書元鼻端上有顆川豆大的紅痣,這叫化鼻端上也有一顆。我若非親眼看見徐書元死了,裝殮在棺木內,封了棺蓋,必將這叫化當作徐書元。世間沒有死了多久又活轉來的人,教我怎麼敢認他是徐書元呢?
陸偉成看了這叫化一會,這叫化也象不覺着有人注意他的樣子。陸偉成竟不敢認,只得撇了叫化走出廟來。才走了十來步,忽聽得背後有人喊陸少爺。
一聽那喊的聲音,不是徐書元還有誰呢?陸偉成忙立住腳回頭看時,那叫化已跟在背後來了。對陸偉成作揖說道:“陸少爺便不認識徐書元了嗎?”
陸偉成道:“怎麼不認識?不過實在想不到你還在這裏。所以只看了你一會,見你也不像認識我的,故不敢冒昧。你怎的在此地,成了這個模樣呢?”
徐書元笑道:“並不怎的,只因這模樣很舒服。我動身回湖南的時候,承陸少爺送了我數十兩銀子,我心裏至今感激。因此特地來常德謝謝陸少爺。”
陸偉成見徐書元說話的神情與當年無異,忍不住問道:“你動身回湖南的時候,不是曾得過急病嗎?後來在甚麼時候好了呢?”
徐書元笑道:“不瞞少爺說,當日急病死了,是一樁假事。因怕少爺年紀小,不知道輕重,將那早在桂樹上看見的情形,胡亂向外人說,外面知道的人一多,說不定還得鬧出大亂子來。那時除了裝死,沒有旁的方法。”
陸偉成此時的知識,比較當年充足,聽了徐書元的話,料知必是白蓮教一流的人,登時又動了要從徐書元學法的念頭。便仍和徐書元回到廟裏,揀了個僻靜的所在坐下來,說道:“你當日不肯將那梳頭的法子傳給我,是怕我年紀小亂說。於今我可發誓,斷不向人提出半個字,你可能放心傳我些法術麼?”
徐書元笑道:“少爺富貴中人,要學這些邪術有甚麼用處?”
陸偉成道:“法術有甚麼邪正?用得邪便邪,用得正便正。”
徐書元聽了,很喫驚似的說道:“少爺是有根基的人,見地畢竟不凡。不過少爺現放着光明正大的高人在這裏不去拜師,我很覺得可惜。”
陸偉成連忙問道:“誰是光明正大的高人?現在那裏?我若知道,安有不去拜求之理?”
徐書元道:“少爺將來的造詣不可限量。我因感激少爺周急之義,不能不來指引少爺一條明路。從此西去二十多里,有座山名叫烏鴉山。那烏鴉山底下,有家姓朱的,聚族而居,老少男女,共有二三百口人。公推朱鎮嶽爲族長。這朱鎮嶽在常德一府,都只知道他是個極正大的紳士,卻少有人知道他夫妻兩個都是當代的大劍俠。少爺若能拜在他門下,學成了劍術,將來超神入聖的根基,就在此番穩固了。
陸偉成問道:“不就是一般人都稱爲朱三公子的麼?”
徐書元連連點頭道:“正是朱三公子,不過他此時已是五十多歲了。他原籍是常德人,但是他父親在陝西做官,他是西安生長的,二十歲纔回常德來。他單獨一個人,押解二十萬銀子,從龍駒寨起運,徑回常德。一路之上,驚動了多少綠林豪傑。也有轉這二十萬銀子念頭的;也有聞得朱三公子的名,不服這口氣,要和他見個高下的。只是哪有一個是他的對手呢?惟有他的夫人田廣勝的小姐,那時正避難在黔陽山中,聞了他的聲名不服,和他較量了半夜,將他的腿刺傷了,然而田小姐自己也免不得受了重傷。那時朱三公子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以說得無人不知道。”
陸偉成聽了這些話,覺得很希奇好聽,插口問道:“甚麼夫妻倒相打起來了呢?”
徐書元笑道:“不打不成相識,這是一句老話。他們若不相打,也不得成夫妻。這事說來話長,少爺能拜在他門下學劍,詳情自然會知道的,此時不必說他。我爲報答少爺一點周急的好意,特地到此地來指引少爺一條明路。於今話已說明,我還有事去,不能在此久留了。”
陸偉成正待問去哪裏?有甚麼事?只一轉眼間,就不見徐書元的蹤跡了。不覺嚇了一跳。忙起身四處張望。
只見廟門口擁進十多個衙差來,各人手持單刀鐵尺。一進廟門,就留了四個人,將廟門把守。餘人衝到廟裏,各自睜着銅鈐般的兩眼,向各處搜索,有兩個將陸偉成渾身打量。
陸偉成不睬,提腳往廟外走。這兩個衙役都張開手把去路攔住,喝問道:“你是甚麼人?你既在這廟裏,應該看見那個叫化。你只說出他此刻躲在甚麼地方,便不干你的事。”
陸偉成道:“不錯,剛纔還見有個叫化坐在這廊下。不知怎的,你們一進廟門,那叫化就不知去向了?那叫化犯了甚麼罪,你們象是來拿他的樣子?”
不知衙差怎生回答?且待第四十回再說。
第四十回朱公子運銀回故里假叫化乞食探英雄
話說陸偉成見十多個衙差擁進城隍廟來,要捉拿徐書元,便問衙差道:“那叫化犯了甚麼罪,你們來捉拿他?”
衆衙役中有認識陸偉成的,走出來說道:“原來是陸少爺,怪不得不知道這叫化子的來歷。這東西哪裏是當叫化子的,他是白蓮教的餘黨,姓徐名樂和。因他鼻顛上有顆紅痣,大家都叫他徐疙疸。幾年前在寶慶、常德、武岡一帶,犯案如山。統湖南省繪影圖形的捉拿他,漢人能見着他的面。都只道他已經隱姓埋名藏躲在甚麼地方,不會再出來了。誰知他竟敢假裝一個叫化子,坐在這廊檐底下。湊巧我們這個夥計因有點事兒到這廟裏來,一落眼便看出是徐疙疸,連忙跑回衙門報信。幸虧我們不曾魯莽,知道徐疙疸有通天的本領,不容易捉拿,沒敢稟報本府大老爺,只悄悄的約了這幾個人前來碰各人的運氣。若是徐疙疸的惡貫滿盈,合該死在這裏,我們就拿個正着。拿着了之後,再去稟報不遲。他不該死,我們是無淪有多少人也拿他不着的,免得稟報了自討麻煩。”
陸偉成聽了,也不再追問,隨即出廟歸家。次日,向家中說明了,獨自騎了匹馬,到烏鴉山拜訪朱鎮嶽。
這朱鎮嶽的名字,在第二回書中,已經露過了面。只因沒工夫騰出筆墨來,細寫他的歷史。此刻寫到陸偉成學劍的事情上,本可趁勢將朱鎮嶽的履歷追述—番。只是要寫朱鎮嶽的履歷,從頭至尾至少也得二十萬字,方能說得清楚。因爲朱鎮嶽一生履歷,當中連帶的人物太多,若一一寫出,勢必喧賓奪主,反妨礙着奇俠傳中的人物。然而完全不寫,一則使看官們對於朱鎮嶽三個字納悶,二則初集書中既經露過面,如果模模糊糊的放過去,似乎是一個大漏洞,於今只好取一個折衷的辦法,僅根據第三回書中清虛道人對柳遲介紹朱鎮嶽夫婦的幾句話的來歷,追述一番,使看官們知道個大概罷了。至於與朱鎮嶽連帶的人物的事實及朱鎮嶽平生的事蹟,另有專書敘述,不再多說。
卻說朱鎮嶽原籍是常德烏鴉山的人。他父親名沛,字若霖。在陝西做了十多年知縣。朱鎮嶽是在陝西生長的。有兩個哥子都在襁褓中死了,因此朱若霖夫妻把朱鎮嶽看得十分珍重。朱若霖親自教他讀書,讀到十二歲,在陝西就很有點文名。
十三歲的這一年,因跟着他母親到東門報恩寺迎香。報恩寺的住持雪門和尚看見了,說朱鎮嶽的骨氣非凡,定要收在跟前做徒弟。朱若霖夫婦既把朱鎮嶽看得比甚麼寶貝還要珍貴,如何肯無端送給一個和尚做徒弟呢?虧得雪門和尚費了許多脣舌,居然把朱若霖夫婦說得願意了,教朱鎮嶽拜雪門和尚爲師。不過他這拜給雪門和尚做徒弟,並不是也落髮做和尚。因雪門和尚是咸豐年間畢派三大劍俠之一,要收朱鎮嶽做徒弟,是要傳授朱鎮嶽的劍術。
三大劍俠是誰呢?第一個是廣西人田廣勝,第二個是江蘇人周發廷,第三個就是報恩寺雪門和尚。怎麼叫做畢派呢?因這三個劍俠都是涼州畢南山的徒弟。朱鎮嶽從雪門和尚練了幾年劍術,稟賦足天分高的人,無論學習甚麼東西,成功是比尋常人迅速些。朱鎮嶽雖不能說盡得了雪門和尚的本領,然幾年苦練的工夫,已不等閒了。
朱鎮嶽當拜雪門和尚爲師的時候,朱若霖正升了西安府知府。朱若霖在陝西將近做了二十年的官,這二十年宦囊所積,也有二十多萬兩銀子。那時甘肅的捻匪正在猖撅,陝西也在搖動,朱若霖恐怕一旦變起倉卒,一生所積的二十多萬銀子太笨重了,不能運回家鄉。知道雪門和尚的本領了得,江湖上沒人不聞名畏懼,想要求雪門和尚押送這二十多萬銀子由水路運回常德。無奈雪門和尚是個方外人,不肯擔當這種差使,卻擔保朱鎮嶽能押送回籍,沿途萬無一失。朱若霖見雪門和尚這們說,雖不放心自己兒子能負這們重的責任,然當時雪門和尚既不肯去,除了自己兒子,委實找不出第二個比較妥當的人來,也只好聽天由命。買了十萬兩銀子的黃金和十萬兩白銀,由陸路運到龍駒寨,再由龍駒寨包了一艘大民船,把二十萬金銀裝上。朱鎮嶽這時午紀才得二十歲,這番又是初次單獨山門,就押運這們多金銀硬貨。凡是知道這回事的人,沒一個不代替朱鎮嶽耽憂。
朱鎮嶽卻行若無事的,上船即吩咐一般船戶水手道:“你們都知道這船上裝載的是二十萬金銀。這種草亂的時候,押着這種船在江湖河裏行走,確不是一件當耍的事,你們大家都得小心一點兒。但是我教你們大家小心,並不是要你們小心防強盜,如果有強盜前來打劫,教你們小心有甚麼用處?我說的小心,是教你們小心聽我的吩咐。水路全仗順風,此去常德府,誰也算不定須行多少日子。照行船的慣例,凡遇順風,總得行船,風色不順,就得停泊。有時一連颳了十天半月的倒風,船便得停泊十天半月不能開頭。我這回卻不然,不問風色如何,我說要開船,那怕颳着極大的倒風,也是要立刻開船的。我說這碼頭須停泊多少日子,那怕整天整夜的颳着順風,也是要停着不能動的。有時經過一個埠頭,看天色本可以停船了,我說不能停,就不能停。荒僻蘆葦之中,本不是停船的所在,然我說要停在這裏,就得停在這裏。總之,事事須聽我的吩咐。遵着我的吩咐,再出了意外,便有天大的亂子,也不與你們相干。”
一般船戶水手見朱鎮嶽這般吩咐,當然諾諾連聲的答應。開船之後,一切都請命而行。每到一處碼頭,朱鎮嶽必上岸拜訪這碼頭上的能人。一路上雖也經過幾次明搶暗劫,然沒有一個能上得朱鎮嶽的手。朱鎮嶽雖在少年,卻並不存心傷人,每次只顯出一點兒驚人的本領來,將搶劫的強徒打退便了。因此朱三公子的聲名,綠林好漢中無人不知道,也無人不佩服,更沒有記恨前來報復的。
船行了不少的日子。這日,已進了湖南的境界,船停泊在白魚磯。朱鎮嶽知道白魚磯一帶,並沒有大能爲的人,便懶得上岸去拜訪。這時,正是八月間天氣,夜裏月色清明如鏡。朱鎮嶽坐在船頭,對着波光月影,想起這一趟獨自押運着這一船金銀,行了幾個月水路,沿途遇了不少的強人,居然能平安無事的到了湖南境界。若再有幾日順風,就很容易的得到家鄉。二十歲的人,能擔當這們重大的任務,在江湖上行走的,只怕古今的英雄當中,也沒有幾個有這般能耐。想到此處,不覺得意起來。即叫跟隨的人取了壺酒來,獨自對着月光,淺斟漫酌。不知不覺的,已飲到了三更時分。
朱鎮嶽覺得涼露襲人,正待回艙睡覺。才立起身來,猛覺得船身往下略沉了一沉。朱鎮嶽是個生性機警的人,即知道是有大本領的人上了船。抬頭迎着月光一看,只見一個魁偉絕倫的漢子,一隻腳立在桅尖上,一隻腳向天翹起來。那漢子的身法真快,朱鎮嶽剛唗問了一聲是誰,已一閃落到了船頭,雙腳踏實的時候,正如風飄秋葉,絲毫不聞聲息。朱鎮嶽萬分想不到此地竟有這種能人,想問出姓名來再動手。誰知那漢子不等朱鎮嶽有問話的工夫,已放出劍光來,朝朱鎮嶽便刺。朱鎮嶽見如此魯莽,不由得發怒,也回劍對殺起來。二人周旋了好一會,那漢子畢竟不是朱鎮嶽的對手,身上受了好幾處傷,狼狽不堪的逃去了。
朱鎮嶽這番雖打勝了,然心裏非常納悶。暗想這白魚磯地方,不曾聽說有如此能人。並且這人的劍法,和我的劍法一般無二。他突如其來,也不答話,究竟是來劫銀子呢?還是有意來看我本領的呢?他既得這們高強的本領,就不應看了這點銀子便眼紅。若是有意來看我本領的,卻爲甚麼不肯和我答話呢?我師傅曾向我說過,同練畢派劍術的,連我師傅只得三個人:一個在廣西,一個在江蘇,湖南地方沒有。如果這人是和我同派的,就光明正大的來看我的本領也很容易,如何犯着是這們來呢?倘若我的手段毒辣些兒,是這們把一條性命誤送在我手裏,豈不後悔也來不及?他這番雖是打敗了,然當與我交手的時候,他半點也不肯放鬆,竟是用性命相撲的樣子,有意來看我的本領,也不應該逼得這們緊。朱鎮嶽是這們想來想去,畢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得放過一邊,等到有機會,再探訪這人的蹤跡。
又行了幾日,這日已到了白馬隘地方,離常德只有八九十里水程了。若明日風色好,只須一日工夫,便能達到目的地。朱鎮嶽因在白魚磯稍爲大意了些兒,就遇了一個有能爲的漢子,便不敢再大意了。那怕是一處很小的鄉鎮碼頭,都得上岸去探訪探訪。恐怕在大功告成的時候,出一個岔子,弄得前功盡棄。
這日船抵白馬隘的時候,天色還很早。朱鎮嶽將要上岸去,照例吩咐船戶道:“我上岸去了,你們看守着船頭船尾,不許閒雜人等上船來。”這幾句話,從龍駒寨開頭,朱鎮嶽凡是停船上岸,沒一次不是這們吩咐,船戶水手都聽得厭了。一路之上,也沒外人上過船,船戶水手心中,因也不把這些話當一回事,只大家齊聲應是便了。
朱鎮嶽上岸去沒一會,忽有一個蓬首垢而的叫化,彎腰曲背,慢慢的挨近船邊來,伸手向船戶要討點兒飯喫。船戶揮手喝道:“你向別處去討罷,我這裏是沒有打發的。”叫化停了一停,流着眼淚哀求道:“你教我向哪裏去討呢?我在這裏已討了大半日,還不曾討得一顆飯到口。可憐我已餓的不能動了,殘菜剩飯不拘多少,胡亂給我喫點兒吧。”船戶聽了這叫化說話帶些陝西口音,不覺動了同鄉之念。打量了叫化幾眼,問道:“你是哪裏人?我看你年紀很輕,大約還不過十六七歲模樣兒,也還生得不醜,怎麼會在這裏當叫化呢?”
這叫化聽子,更哭着說道:“我原是陝西人。因在七八歲的時候,跟隨着父親到常德做生意,家中也有不少的產業。只怪我自己不好,不肯認真讀書,也不肯規規矩矩的做生意。去年同我父親到這白馬隘來收帳,偶然看上了一個姑娘,一時捨不得離開。回常德後,就偷了我父親二百兩銀子,瞞着家裏人,仍到白馬隘來,和那姑娘相好。二百兩銀子用不了多久,銀子一用光,那姑娘便不肯留我了,將我趕了出來。我無顏回常德去,就流落在這裏。可憐我父親只得我這一個兒子,忽然間不見了我,也不知急到甚麼樣子。我於今實在苦的不能受了,滿心想回常德去。水路雖只八九十里,但是沒有船錢,身上又是這種模樣,誰也不肯把船載我去。早路有一百四五十里,我此刻害了一身的病,那裏能行走得這們遠。眼見得我不久就得死在這白馬隘,屍骨莫說回家鄉,就是要想回常德,等我父親瞧一眼,也是做不到的事。”說到這裏,竟掩面放聲痛哭起來。
這船戶是一個心腸很軟的人,聽了這些可慘的話,又看了這種可憐的情形,不因不由的躊躇了一會道:“我也是陝西人,難得在這裏遇着同鄉。這船正是要到常德去,若是風色好,只明日一天便到了。載你一個人回常德,原不是一件難事。不過這船不比尋常的船,這是西安府的朱三公子包定了的船。朱三公子曾吩咐了,不許閒雜人等上船。這干係非同小可,我不敢擔當。飯菜是沒要緊的東西,我倒可作主,給你飽喫一頓。我再可尋兩件衣服給你,雖說不得稱身合式,比你此刻身穿的略爲光彩一點就得咧,搭便船回常德也容易些。”船戶說罷,自去船梢裏端了一大碗飯菜出來,教叫化就河岸上喫。又轉身到艙裏,尋了兩件半舊的衣服,拿出來交給叫化。
叫化略喫了些飯菜,即退還船戶道:“餓極了,反喫不下。最好是慢慢的做幾次喫下去。承你老看顧同鄉的情分這們待我,我心裏實在感激了不得,我在這河邊討喫,已有幾個月了。給殘萊剩飯我喫的不是沒有,然像你老這般和顏悅色跟我談天的,實在一個也不曾遇見過。我今日能在這地方遇見鄉親,真是不容易的事。賞我的飯菜,又給我的衣服,我更不應該不知足,再說甚麼。只是你老雖把這衣服給我穿了,我想趁便船去常德,仍是做不到的事。我的體質又弱又多病,這衣服到我身上,不要幾個時辰,就得被幾個強梁的叫化剝了去,甚至身上還得挨他們打幾下。因此這衣服我也不敢穿,你老還是不給我的好。如果蒙你老可憐我,肯給我船梢一尺的地方,蹲幾個時辰,得到常德,你老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到死也感激你老的恩典。到常德之後,並得請你老到我家裏去款待。古語說得好:救人須救徹。不知你老肯慈悲慈悲麼?”說着,嗓音又硬了,眼睛又紅了。
船戶聽了這些話,看了這種情形,心腸不由得更軟了。慨然答道:“好,我就擔了這干係罷。你來蹲在船梢裏,不要聲響。只要到了常德,朱三公子便知道,也沒要緊了。”叫化連聲道謝。船戶遂將叫化引到船梢,揭開兩塊艙板,指着裏面,對叫化道:“朱三公子每次上岸回船,照例須滿船搜看一遍。你躲在這艙板底下,不要聲響。等公子回來,搜看一遍之後,我再放你出來坐着。”叫化向船戶作了個揖道:“我決不敢聲響,連累你老。”隨即鑽進船底,蹲伏做一團。船戶將木板蓋好,自以爲朱三公子不會察覺。
天色將近黃昏。朱鎮嶽回到船上,照例在船頭船尾巡視了一遍。回到艙裏,將船戶叫到跟前,喝問道:“你這東西,好大的膽量。怎敢不遵我的吩咐,引人到船梢躲着?”船戶一聽這話,臉上不由得驚變了顏色,口裏一時嚇得答不出話來。朱鎮嶽一疊連聲的催問道:“快說!引上來的甚麼人?”船戶心想,公子已經知道了,是隱瞞不過去的。只得說道:“請公子息怒,小的不敢引壞人上船。是一個年輕小叫化,他家也住在常德,因流落在此地,不得回鄉,來船上討喫,一再懇求便載他回常德。小的不合一時糊塗,存了個可憐他的念頭,將他引到船梢底下蹲伏。以爲只有一日,便到了常德,所以不敢報給公子聽。”朱鎮嶽停了一停,起身說道:“帶我去看看,是個甚麼模樣的小叫化。”船戶遂把朱鎮嶽引到船梢,將木板揭開,對叫化說道:“快出來叩見公子。公子已知道有人上了船,我不敢再隱瞞,怪不得我不救你。”那叫化戰戰兢兢的立了起來,低頭站着,十分害怕的樣子。
朱鎮嶽仔細端詳了兩眼,順手朝着船戶臉上,就是一個嘴巴打去。罵道:“你這種蠢東西,哪裏這們不知禮節?這般教人蹲伏着,豈是待客的道理?”罵畢,即轉身對叫化拱手陪笑道:“請好漢恕船戶是村野愚夫,肉眼不識英雄,小可又不在船上,多有得罪之處。請進前面艙裏去,坐着細談罷。”可是作怪,那叫化初見朱鎮嶽的時候,嚇得那們縮瑟不堪的樣子,及聽朱鎮嶽說了這番客氣話,便立時改變了態度,笑容滿面的也對朱鎮嶽拱了拱手,答道:“豈敢,豈敢。江湖上人都稱朱三公子了得,固是名不虛傳,敬佩,敬佩。我此刻還有事去,改日再來領教罷。”說完,要走。朱鎮嶽那裏肯放呢?連忙攔住說道:“瞧我不起的,不至親降玉趾。這船上比不得家中,並沒好的款待,只請喝一杯寡酒,請教請教姓名,略表我一點兒敬意。”叫化略沉吟了一下,即點頭應道:“也罷。與公子相會,也非偶然。”
朱鎮嶽欣然叫廚子安排酒萊,邀叫化進艙。朱鎮嶽取出自己的衣服來,雙手遞給叫化道:“請暫時更換了,好飲酒敘談。”叫化也不客氣。有當差的送過水來,叫化洗去了手臉污垢,換了衣服,頓時容光煥發,面如冠玉,衆船戶水手偷看了,都喫驚道怪。
須臾,酒菜擺好。朱鎮嶽推叫化上坐,自己主位相陪。酒過三巡,朱鎮嶽才舉杯說道:“兄弟這番奉家父母及師尊之命,冒昧押運二十萬金銀回常德。這二十—萬金銀,是家父一生宦囊所積,其中毫無不義之財。因此沿途多少豪傑,都承念及這點,不忍多與兄弟爲難,兄弟乃得平安到此。今承足下光顧,必是有緩急之處,務請明白指示一個數目。需用多少,如數奉上,決不敢稍存吝惜。不過尊姓大名,仍得請教。”說罷,斟了一杯酒送上。
叫比哈哈大笑道:“公子的眼力,確是不差。但是認我是爲緩急需錢使用,來此轉銀子念頭的,就未免擬於不倫了。我家雖非富有,然我並沒有需銀錢使用的事。公子這番好意,我不敢領情。”朱鎮嶽聽了,不覺面生慚愧,連忙起身陪罪道:“兄弟該死,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足下恕兄弟粗莽,請明白指示來意。”叫化反問道:“公子還記得在白魚磯遇的強盜麼?”朱鎮嶽驚道:“怎麼不記得,兄弟看那人並不是強盜,是怎麼一回事呢?”叫化很注意似的望着朱鎮嶽,問道:“公子怎的知道那人不是強盜呢?”朱鎮嶽笑道:“這何難知道。有那們本領的人,如何會做強盜?便是要做強盜,可下手的所在也很多,何必來轉同道的念頭?兄弟因此敢斷定他不是強盜。”叫化又問道:“他或者不知是公子,也未可定。”朱鎮嶽搖頭笑道:“他若不知是兄弟,來時的情形,便不是那們了。於今且請說那人怎麼樣,當時不肯道姓名,究竟是那個?兄弟正愁沒處打聽。”叫化笑道:“那人誠如公子所說,不是強盜。他本人既不肯向公子道姓名,我也不敢代他將姓名說出。那人因在公子手裏受了重傷,於今還在家調養。那人有朋友,有些代那人不服,要前來和公子見個高下,卻派了我先來探看一番。公子今夜小心點兒便了,多謝公子的厚意,我們後會有期。”說罷,起身作辭。
朱鎮嶽竭力挽留住,說道:“此刻不到初更時候,還早得很,何妨坐一會,兄弟還有話奉問。”叫化又坐下來,說道:“時候雖說尚早,不過我來的時候,曾和派我來的人約定,在二更以前,回報探看的情形,他等我回報了再來。若過了二更不見我回去,便認作我的形跡已被公子看破,本領敵不過公子,死在公了手裏了,他就前來替我報仇雪恨。那麼,和公子相見的時候,他既存着報仇的心,動起手來,就不免要毒辣些,依我的愚見,爲公子着想,還是早放我回去的好。免得仇人見面,以性命相撲。設有差錯,公子固是後悔不及,就是我也對不起公子這番款待我的盛意。”
朱鎮嶽聽完這番話,不覺怒形於色,勉強按納住火性的樣子說道:“足下這話,雖是一番好意,爲兄弟着想。但是未免太把兄弟看的不成材了,兄弟也不敢領情。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不存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敵得他過。他便存着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就怕了他。足下既這們說,兄弟本來不必執意挽留的,至此也不能不把足下留在這裏了,倒要看他報仇的本領怎樣。足下萬不可去回報,只在這裏多飲幾杯。”叫化當說完那些話之後,很留意看朱鎮嶽的神氣,見朱鎮嶽發怒,倒笑容可掬的舉着大指頭向朱鎮嶽道:“只就這點氣概上看來,已是一個好漢了。我遵命在此坐地便是。”
朱鎮嶽忽然問道:“足下不要見怪,等歇那人前來報仇,兄弟免不了和他動手,那時足下怎麼樣呢?”叫化笑道:“我只坐在這裏,動也不動。公子蓋世的豪傑,固用不着我幫助。那人若是要我幫助的,也不至來會公子了。我作壁上觀,誰勝誰負,我都不出來顧問。”朱鎮嶽點頭道:“這就是了。大丈夫言出如箭。兄弟有所佈置,足下也請不必顧問。”叫化連連應好。朱鎮嶽遂將衆船戶水手都叫到跟前說道:“你們把大鑼大鼓,準備在船桅底下,半夜時分,若覺得船身擺簸得厲害,彷彿遇着大風浪似的當兒,就大家將鑼鼓擂打起來。手裏一面擂打,口裏一面吆喝,不妨鬧得兇狠。船身不平定,不可停止。”衆人齊聲答應了。各自退出艙外準備,也沒人敢問是甚麼用意。朱鎮嶽吩咐了船戶去後,仍舊和叫化開懷暢飲,只不談叫化及白魚磯所遇那人的身世,知道叫化是決不肯說的。
二人飲到天交二鼓,朱鎮嶽從箱裏取出一副軟甲來,披在身上。全身扎束停當了,向叫化笑道:“請清坐一會,就來奉陪。”叫化忙起身斟了杯酒奉上道:“預祝公子制勝克敵,請飲這杯。”朱鎮嶽接過來放下道:“但願能托足下的鴻福,等回來再飲不遲。”
朱鎮嶽跨出艙門,心想白魚磯那漢子,來時先搶船桅,他朋友或者也是如此。我何不先在桅顛①上等候他來?遂聳身上了桅顛。這時隔白魚磯遇那漢子才得幾日,夜間的月色,仍甚分明。朱鎮嶽在桅顛上約等了一個更次,猛見雪白的沙洲上,一條黑影比箭還快的向桅顛上射來。朱鎮嶽不等他近身,即高聲喝了句:“來得好!”那黑影似乎喫了一驚的樣子,閃折了一下,就到了朱鎮嶽立腳的下面。白光一道,已向朱鎮嶽雙腳刺來。朱鎮嶽自不敢放鬆,也發出劍光來對殺。於是二人翻上覆下,都不肯離開桅杆,只繞桅身狠鬥。
朱鎮嶽藉着月色看來人的像貌,生得甚是兇惡,滿頭亂髮蓬鬆,散披在肩背上,滿臉絡腮鬍須,有二寸多長,張開和竹萸一樣。年齡老少雖看不出,然就這種像貌看起來,至少也應有四五十歲。身材卻不甚魁偉,舉動矯捷到了極處,本領遠在白魚磯那漢子之上。朱鎮嶽和這人鬥了十幾次翻覆,因覺得這人的劍法,又和自己的一般無二,心裏委實有些放不下。一面招架着,一面喝問道:“來的不是畢門弟子嗎?何不通出姓名再鬥。”這人只當沒聽見,劍法更來得兇毒。朱鎮嶽大怒,暗罵這東西好生無禮,也使出平生本領來抵敵。
二人鬥到這分際,桅底下鑼鼓,突然大響起來,兼着吆喝的聲音,震天動地。這人彷彿露出些驚慌的樣子,忽然改變劍法,朝朱鎮嶽下部襲來。朱鎮嶽認得這一下劍法,是畢派中最厲害的看家本領,只不容易施展得出來,若施展出來了,他派的人,無論有多大的本領,縱然不送性命,至少也得被斬斷一條腿。惟有畢派中練過這手工夫的,能避免得了。然不是本領比施展的高強得多的,仍得受點兒輕微的傷。朱鎮嶽的本領,恰好與這人不相伯仲。一見這看家的劍法施展出來,不禁暗叫了聲:“不好!”憑空往上一躍,超過桅顛一丈多高,覺得那劍在右腳後跟上,略沾了一下。也就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來,一劍刺到這人臉上,只聽得喳的一聲,這人一抹頭便向岸上逃去。朱鎮嶽也不追趕,躍下桅來,船身一平定,鑼鼓吆喝之聲,立時寂然了。
朱鎮嶽跑進艙來,叫化已迎着賀道:“恭喜,恭喜。好一場惡鬥。”朱鎮嶽笑道:“這東西真厲害,險些兒使我沒命回家鄉。”說時,卸了軟甲,取出藥來,敷了腳跟上的傷處。對叫化說道:“這人的本領,兄弟自是佩服。但像他這般本領的人,還不能說有一無二,惟有他那種像貌之兇惡,恐怕在人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於今已和我交過手了,足下可以將這人的姓名來歷,說給兄弟聽了麼?”叫化仍是搖頭笑道:“公子將來自有知道的一日,此時用不着我說。公子珍重,我去了。”只見他身子一晃,已在岸上長嘯一聲,不知去向了。
朱鎮嶽太息②了一會,暗想這幾個人的舉動,真教我摸不着頭腦。我此番算是初次出馬,從來不曾和人有過仇恨,況且曾和我交手的兩人,都是畢門的弟子,這個假裝叫化的,不待說也是同門了。彼此既是同門,平日又沒有宿嫌舊怨,何苦是這們一次、兩次的逼來呢?幸而我準備了鑼鼓,使他猛喫一驚,才能在他臉上還了一劍。不然,就不免要敗在他手裏了。只是這人不知曾練了一種甚麼工夫,麪皮那們堅實,劍刺去喳的一聲響亮。
朱鎮嶽正獨自坐在艙中揣想,只見船戶走進艙來,叩頭謝罪道:“小人今日不遵守公子的吩咐,幾乎弄出大亂於來。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叫化,竟是有意來船上臥底的。倘非公子有先見之明,知道有人上了船時,這般重大的干係,小人便粉身碎骨,也擔當不起。”朱鎮嶽叫船戶起來,說道:“我何嘗有甚麼先見之明,這叫化假裝的雖不錯,但是粗心了一點兒,他自己留出一個上船的記號給我看,我才一望分明。這船板都是光滑乾淨的,平日你們打從岸上回船,穿了鞋子的,必得在跳板上脫了鞋子才下船。若是赤腳,也得用洗帚洗滌乾淨才下船,沒有腳上帶着泥沙在船板上亂踩的。
“這叫化因怕回來撞見他,壞了他的計算,只要哄騙得你答應了,就匆匆上船蹲伏。便沒想到泥沾的腳,踏在光滑乾淨的船板上,一步一步的都留下了痕跡,他上船不久,我就回來。你因天色已將近黃昏了,不曾留神船板上有腳印。我看腳尖朝着船梢,只有上船的印,沒有下船的印。無論甚麼人看了,也都知道上船的人不曾下船去。”船戶聽了這般解釋,這才恍然大悟。
天光一亮,就從白馬隘開船向常德進發。一帆風順,只一日便安抵了常德。朱鎮嶽將金銀運回烏鴉山老宅。這時他家還有七十多歲的祖母,和叔伯堂兄弟人等,朱鎮嶽還是第一次歸家,骨肉團圓,自有一番天倫樂趣,這都不用說他。在家盤桓了好多日,因心裏懸念在西安的父母,復束裝動身,仍由水路回龍駒寨去。這回僅帶了隨身盤費,肩上沒有擔負何項責任,比較來時,自是舒服多了。
這日,船仍停泊白魚磯。朱鎮嶽想起那夜和那漢子交手的情形,心裏委實有些放心不下。思量我此刻身上也沒有什麼責任,何妨上岸去訪問訪問,看這一處有沒有畢門中弟子。主意已定,便與船戶說知,有事須在這裏耽擱些時,等事情辦妥了纔開船。船是他包定的,開頭停泊,當然由他主張。朱鎮嶽上岸訪問了三四口。這白魚磯本不是停船的碼頭,不過河面曲折,上下的船可以藉此避避風浪。岸上只有七零八落的幾戶人家,做點小買賣,並沒有大些兒的商店。不須幾日工夫,周近數十里以內都訪遍了。休說沒有畢門的弟子,流傳在這一帶連一個會些兒把式的人也沒有。朱鎮嶽訪得了這種情形,只得沒精打采的,打算次日開船前進。
這日天色已將晚了,朱鎮嶽在船上坐着,覺得無聊。獨自在岸堤上,反操着兩手,踱來踱去。偶然一眼看見靠堤有個小小的茅棚,棚裏坐着一個白鬚老人,在那裏彎腰低頭打草鞋。棚檐下懸掛着無數打成了的草鞋。朱鎮嶽看那老人的姿態精神,絕對不似尋常老年人的龍鍾樣子,不由得心中動了一動。暗想我何不如此這般的,去探看他一番。即算訪不着畢門弟子,能另外訪着一個奇人,豈不甚好?想罷,即匆匆回船。不知朱鎮嶽打算如何去探看老人?那老人畢竟是誰?且待第四十一回再說。
第四十一回賣草鞋喬裝尋快婿傳噩耗乘間訂婚姻
話說朱鎮嶽匆匆回到船上,叫船戶過來,借了一套粗布衣服,自己改裝出一個船戶來。上岸走近茅棚,向那老者問道:“草鞋幾文錢一雙?”
老者並不抬頭,只望了望朱鎮嶽的腳,即隨手拿了一雙,摜在朱鎮嶽跟前,答道:“我的草鞋,比旁人打的結實,一雙足抵兩雙。旁人的賣五文錢一雙,我的要賣八文。你穿過一雙,便知道比買旁人的合算。”
朱鎮嶽看老者身旁,有一把破了的小杌子,即拿過來坐着。藉着套草鞋耽延的時間(草鞋上的繩索,照例須買的人臨時結絆)問老者道:“看你老人家鬚髮全白了,精神倒是很好。不知尊庚已有幾旬了?”
老者見問,才抬頭望了朱鎮嶽一眼,仍低頭結着草鞋,答道:“老了,不中用了,今年癡長了七十八歲。”
朱鎮嶽道:“你老人家就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朱鎮嶽問這話的時候,已伸着赤腳踏進草鞋。
老者且不回答,很注意的向朱銷嶽腳後跟望了幾眼,連忙起身放下結着的草鞋,對朱鎮嶽拱了拱手,笑道:“原來是朱公子來了,輕慢,輕慢。若不是於無意中看出了尊足的傷痕,又幾乎錯過了。”
朱鎮嶽不由得喫驚問道:“老丈何以看了我腳上的傷痕,便知道我是朱某?”
老者哈哈笑道:“老朽特地在這裏等候公子,豈有不知道的道理?寒舍離此地不遠,就請公子屈駕一臨,如何?”
朱鎮嶽突然見老者這般舉動,實在有些摸不着頭腦。只得問道:“請問老丈尊姓大名?今日初次和老丈會面,老丈何以知道我會到這裏來,先在這裏等我?一月以前,在白馬隘地方,刺傷我這腳的,難道就是老丈麼?”
老者搖頭笑道:“老朽何至刺傷公子,公子如想見那夜在白馬隘和公子交手的人,此時正好隨老朽前去。老朽的姓名,到了寒舍,自然奉告。”
朱鎮嶽心想:這老人的神情舉止,使人一望便能知道非尋常的老人。在白魚磯和白馬隘所遇的三個人,十九就是這老人的徒弟。也不知他們和我有甚麼過不去的事,兩次來找我動手,鬥不過我,於今卻又改變方法,想引我到他們巢穴裏去。雖明知這番若是同去,是免不了又要動干戈的。但這老人既專在這裏等我,我就要推諉不去,他也不見得便肯放我過去。徒然示弱於人,於事無益。好在我的金銀已經運到了家,我單獨一個人沒有顧慮,不怕遭逢了何等意外。我就跟他去,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思量既定,當下便向老者說道:“自應同去拜府,請略等一等,我回船更換了衣服便來。”
老者笑道:“就這衣服何妨,我輩豈是世俗的眼睛,專看在人家的衣服上。就是老朽身上穿的,何嘗不與公子一般。就這樣最好,用不着去更換,耽擱時刻。”
朱鎮嶽見老者這們說,只得說道:“衣服即算遵命,用不着更換,但是得向船戶招呼一聲,也使他好安心等候我回船。”
老者搖手道:“這也可以不必。他們不見公子回船,自知道等候。船上又沒有值錢的細軟,值得如此費周折。”
朱鎮嶽被說得不好意思,只得毅然答應。這老者拍拍身就走,茅棚、草鞋都不顧了。
朱鎮嶽跟在後面,覺得老者的腳步甚快,振作起全副精神,才勉強跟上。沒行走一會,天色就昏暗了。幸有星月之光,辨得清道路。
朱鎮嶽初時以爲,老者既說寒舍離此地不遠,至多也不過幾十里路。及至跟着飛走了一夜,走到天光大明,還不見到。朱鎮嶽平生用赤腳草鞋,一夜奔馳這們遠的道路,這是第一次。工夫雖來得及,兩隻腳底卻走起了好幾個水泡,步步如踏在針氈上,痛徹肺腑。實在忍耐不住了,只好詰問老者道:“老丈說府上離此地不遠,於今已走了一整夜,雖不能計算已行了多少里路,然估量已走得不少了,何以還不見到呢?”
老者連連點頭道:“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不遠了。累苦了公子,可在火鋪①裏歇歇。”
老者引朱鎮嶽到路旁一家火鋪裏,陪朱鎮嶽同喫了些充飢的東西。教朱鎮嶽伸出兩隻腳來,老者含着一口冷水,向腳底噴噀②了幾口,用手在走起的幾個水泡上,揉擦了一會,帶笑說道:“尊師走路的本領極好,怎不傳給公子?老朽倒不曾留意,此後從容些走罷。”
朱鎮嶽心想:不錯,我師傅曾帶我往各處遊歷,他老人家行路不起灰塵,說是練氣的工夫有了火候,才能如此,我此刻哪裏夠得上說有這種本領。看這老者的本領,遠在我之上,我此去他若對我有惡意,我如何能對付得了呢?想到這上面不由得就有些害怕起來。忽又轉念一想道:“他若果是惡意,我和他同走了一夜,他何時不可動手做我,定要將我引到他家裏才下手。”有了這們一轉念,心裏又覺安了許多。
然朱鎮嶽是少年好勝的人,因爲好勝的一念所驅使,才肯冒險跟來。於今只走路—端,便賽不過七十八歲的老人,面上如何不覺得慚愧?好在老者行所無事的樣子,開發了飯食錢,又引朱鎮嶽上路。說也奇怪,朱鎮嶽兩腳本已痛得寸步難移了,經老者一噴水,一揉擦,此時已全不覺得痛苦了,和初上道的一般。老者行走也不似昨夜那般飛也似的快了。
又走了一日,直走到第三日午後,才走到一座巉巖陡削的山下。
老者指着山上,笑道:“這可真到了寒舍了。”
朱鎮嶽抬頭看這山,高聳入雲,危巖壁立,雖依稀認得出一條樵徑,然一望便能斷定,已經多年沒有樵夫行走,荊棘都長滿了。岩石上的青苔光溜溜的,可想像人的腳一踏在上面,必然滑倒下來。幸虧朱鎮嶽在陝西的時候,曾上過這般陡峻的山峯,這時施展出工夫來,還不甚覺喫力。老者引着彎彎曲曲的,走到半山中一處山坡裏,只見一所石屋,臨巖建築。石屋的牆根和屋頂,都佈滿了藤蘿,遠望好象是一個土阜,看不出是一所房子。石屋周圍,有無數的參天古木,幽靜到了極處,休說不聞人聲,連禽鳥飛鳴的聲音也沒有,靜悄悄的如禪林古院。
朱鎮嶽雖是個少年好動的人,然一到了這種清幽的地方,不由得塵襟③滌淨,心地頓覺通明,不禁長嘆了一聲道:“好一個清幽所在,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不是老丈這般清高的人,誰能享受這般清幽的勝境?便是我今日能追隨老丈到這裏來,也就是三生有幸也。”
老者笑道:“公子既歡喜這裏清幽,不妨在這裏多盤桓些時日。”說着,上前舉手敲門,即聽得呀的一聲門開了。
朱鎮嶽看那開門的是一個華服少年,儼然富貴家公子的模樣。不覺心裏詫異,暗想像這樣的嬌貴公子,如何能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居住?
再看那少年,含笑對自己拱手說道:“朱公子別來無恙?”才喫了一驚。
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在白馬隘從船梢木板底下拖出來的叫化。此時改變了這般華麗的裝束,任憑如何有眼力的人,一時也辨認不出來。
當下朱鎮嶽既看出就是那個叫化,便也連忙陪笑拱手。
老者讓朱鎮嶽進門,即回頭對這少年說道:“朱公子來了,怎不去叫你哥哥快出來迎接?”
少年應着是,走進隔壁一間房裏去了。
朱鎮嶽進門看這房子,和尋常三開間的客堂房相似,只是房中並沒有甚麼陳設,案凳都很粗笨,勉強能坐人而已。石壁上掛了幾件兵器,也都笨重不堪。老者親手端了一把凳子,給朱鎮嶽坐。
朱鎮嶽向老者行了禮,剛待展問④老者邦族⑤及此番見招的緣由。
只見少年從隔壁房裏出來,到老者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老者哈哈大笑道:“蠢才,蠢才。都是自家人,一時的輸贏,有甚麼要緊?值得這般做作,這們小的氣量,真是見笑朱公子。再去,教他儘管出來相見,‘不打不相識。’難道這句話,他也沒聽人說過嗎?”
朱鎮嶽聽了這兒句話,逆料不是白魚磯交手的,便是白馬隘交手的人。因鬥輸了,不肯出來相見。見這少年現出躊躇不肯再去的神氣,便起身笑問是怎麼一回事。
老者道:“小兒不懂事,前月瞞着老朽到白魚磯向公子無禮,卻被公子傷了。將息至今,才把傷痕治好,此刻他聽說公子來了,還不好意思出來相見。”
朱鎮嶽也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我得罪了大哥,我親去向他陪罪便了。”說着,對少年說道:“請足下引我去見他。”
少年笑着道好,遂把朱鎮嶽引進隔壁房裏。
朱鎮嶽看靠牆一張牀上,斜躺着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年紀若有三十來歲,生得濃眉巨眼,很有些英雄氣概。回想在白魚磯那夜所遇那漢子的情形,果和這人彷彿。此時這人臉上,現出盛怒難犯的樣子。
朱鎮嶽上前作了一揖,說道:“那夜委實不知是大哥,乞恕我無禮。”
這人不待朱鎮嶽再往下說,托地跳下地來,指着朱鎮嶽高聲說道:“你也欺我太甚了,你到我家來,我既不肯見你,也就算是低頭服輸到極處了。你還以爲不足,要來當面奚落我。”說罷,氣沖沖的回身一腳,將窗門踢破,一閃身就縱上了後山石巖,再一轉眼,便不知去向了。
朱鎮嶽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向人陪罪,反受人這般唾罵。一時竟被罵得怔住了,不知應如何對付才妥。
這漢子方從窗口逃去,即聽得老者在客堂裏罵道:“孽畜安敢對公子無禮。”隨即走進房來,對朱鎮嶽再三道歉。
朱鎮嶽倒不生氣,只覺得這漢子的脾氣古怪。當下仍和老者退到客堂,分賓主坐定。
老者從容說道:“公子雖不曾見過老朽的面,只是老朽的名字,公子必是曾聽得尊師說過的。老朽便是與尊師同門的田廣勝,公子心中可想得起這個名字麼?”
朱鎮嶽聽了,慌忙站起身說道:“原來就是田師伯,小侄安有不知道的道理。”
說着,重新拜下去,田廣勝忙伸手拉起來,指着少年給朱鎮嶽介紹說:“他姓魏,名壯猷。原是我的徒弟,於今又是我的女婿了。我本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名孝周,在廣西當協統⑥。三年前,陣亡在長毛手裏,屍首都無處尋覓。我只得將在我跟前的幾個徒弟,齊集在一塊兒,說道:‘他們大師兄陣亡,屍身無着,我固然是痛心極了。便是你們一則念與我師弟之情,二則念與你大師兄同門之親,手足之義,都應該各自盡點兒力量去尋覓回來,纔對得起你大師兄的英靈。此刻你兩個師妹,都還不曾許人,看是誰能將大師兄的屍身尋回來,我即招誰做女婿。’那時幾個徒弟,都竭力尋找,卻是魏壯猷找着了。魏壯猷那時纔有十五歲,正和我最小的女兒紅紅同年。我既有言在先,不能不踐,就招了他在家裏贅婿。大女兒娟娟,今年二十一歲了,尚不曾許人。這兩個女兒,是我繼配的女人生的。
“那年我大兒子既陣亡了,家鄉地方,被長毛亂得不能安身。此山在貴州境內,這屋子原來是畢祖師當年修煉之所。山中豺狼虎豹極多,祖師當日不肯傷害這些猛獸,爲的是不許尋常人能上這山裏來,特地留了這些猛獸,看守山坡,好使左近幾十里路以內的人,不但不敢上山,並不敢打山腳下經過。
“祖師去世的時候,我們同門三兄弟,都在這屋裏。祖師將身邊所有的東西,分給我們三人,這房子就分給我了,我固有家室在廣西原籍,用不着這房屋居住,空着好多年。及至這番被長毛亂得我不能在家鄉安身,只好搬到這裏來,暫避亂世。誰知到這裏不久,我繼配的女人就病死了。人人只知道中年喪偶,是人生最煩惱的事。不知道老年忽死去一個老伴侶,其煩惱更比中年厲害。
“自從拙妻死後,我只將他草草的安葬在這山裏,便終日在外遊覽山水。仗着老年的腳力還足,時常出門,三五月不歸來。前月我正在廬山,尋覓幾種難得的草藥。忽見小女紅紅找來,說他二哥義周,在白魚磯被朱三公子殺傷了,傷的甚是沉重,睡在家裏人事不省。我一聽這消息。還摸不着頭腦。問小女說的是那裏來的朱三公子。你二哥在家好好的,何故去跑到白魚磯去,被人殺傷?小女拿出一封信來,原來是尊師雪門師傅託人寄給我的。信中說公子是他近年所收的最得意的徒弟,這回由公子押運二十多萬金銀回常德原籍。公子的本領,小小的風浪,原可以擔當得起,所慮就是公子有些少年好勝的脾氣,誠恐惹出意外的風波。公子失了事,便是他失了面子。因此特地寄這封信給我,要我念昔日同門之情,大家照顧照顧。這封信寄到,湊巧我不在家,落到了我這個不懂世情的二兒子義周手裏。他見雪門師傅誇讚公子是近來所收最得意的徒弟,有擔當風浪的本領,便不服氣。和他大妹子娟娟商量,要把公子押運的金銀截留,使公子栽一個跟斗。
“娟娟知道是這們不妥,不敢和他同去。然知道義周這畜牲是生成的牛性,也不敢勸阻。義周便獨自出門,要和公子見個上下。僥天之倖,在白魚磯遇着公子,被公子殺得他大敗虧輸,回家便臥牀不起。他當時以爲是必死無疑的了,求自己兩個妹子一個妹婿替他報仇雪恨。大女兒不能推卻,只得答應。一面教他妹婿改裝到公子船上刺探虛實,一面教他妹子到廬山報信給我知道。
“我當時看了尊師的信,不由得大喫一驚。思量這一班孽障,膽敢如此胡鬧。他們自己傷也好,死也好,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尤人。只是萬一傷損了公子一毫一髮,這還了得。教我這副老臉,此後怎生見雪門師弟的面呢?連夜趕回家來,想阻止大女兒不許胡鬧。及至趕到家時,大女兒也已在公子手裏領教過,回家來了。大女兒盛稱公子的本領了得,他若非戴了面具,臉上必已被公子刺傷了。我聽得公子只腳上略受微傷,才放了這顆心。依我的氣忿,本待不替孽子治傷的。只因他兩個妹子,一個妹婿,都一再跪着懇求,我才配點兒藥,給孽子敷上。可惡的孽障,到今日還不悔悟自己無狀,倒懷恨在心,不肯與公子相見。這都只怪我平日教養無素,以致養成他這種乖張不馴良的性子,實是對不起公子。”
朱鎮嶽聽了這番話,才如夢初醒。暗想,怪道那夜在白馬隘交手的時候,那人再也不肯開口,原來是女子戴了面具,假裝男子,所以頭臉那們大,身材又那們瘦小。我末了一劍,刺在他面具上,怪不得喳的一聲響。那夜若不是我安排了鑼鼓助威,使他害怕驚動岸上的人,慌張走了。再鬥下去,不見得不喫他的虧。只可惜這娟娟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子,有這們好的本領,倒是我應當結交的好朋友。
朱鎮嶽心裏這們着想,偶然觸發了—句話,連忙起身向田廣勝說道:“田師伯太言重了,小侄開罪了義週二哥,他見了小侄生氣,是應該的。承師伯瞧得起小侄,不把小侄當外人,呼小侄的名字,小侄就很感激。叫小侄公子,小侄覺得比打罵還難受。”
田廣勝點頭笑道:“依賢侄的話便了。賢侄可知道我藉着賣草鞋,在白魚磯專等候賢侄,是甚麼用意?”
朱鎮嶽道:“小侄以爲這是承師伯不棄,想引小侄到這裏來的意思,但不知是與不是?”
田廣勝搖頭笑道:“我明知賢侄家住在常德烏鴉山底下,若只爲想引賢侄到這裏來,何不直到烏鴉山相邀,值得費如許周折。”
朱鎮嶽也覺得有理,只是猜不出是何用意。
田廣勝接着笑道:“我從廬山回來,不多幾日,又接了尊師從西安傳來的一封信。因爲有這封信,我纔是這們佈置。我今年已癡長到七十八歲了,正是風前之燭,瓦上之霜,在人世上延挨一日算一日。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於今既已活到七十八歲了,死了也不爲委屈。不過我有未了的心願,若不等待了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我有甚麼心願未了呢?就是我這大女兒娟娟,今年二十一歲了,還不曾許配人家。論到我這個女兒,容儀品性都不在人下。若不過事苛求,早已許給人家了。無奈我這女兒,固是我晚年得的,從小我就把他看得過於嬌貴,傳授給他的武藝,也比傳授旁的徒弟及兒子都認真些。他的武藝既高,眼界心性也就跟着高了。尋常的少年,沒有他看得上眼的。他發誓非有人品學問武藝都能使他心服的,寧肯一生不嫁。我年來到處留神物色,休說人品學問武藝都能使我女兒心服的男子不曾遇見過,就是降格相從,只要我看了說勉強還過得去的,也沒有遇着。這番天緣湊巧,得了賢侄這般一個齊全的人物。若是尊師託人帶信給我的時候,我在家接了信,我兒子便不致到白魚磯與賢侄爲難。我兒子不被賢侄殺傷,不求他妹子報仇,他妹子更何致與賢侄交手?固有這們—錯誤,我女兒才得心悅誠服的欽佩賢侄。
“我看這種姻緣,真是前定,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想就此將小女娟娟許配賢侄,只不知賢侄的意下如何?只要賢侄口裏答應了,至於成親的日期,此時儘可不必談及。賢侄如有甚麼意思,不妨直對我說,毋須客氣。我也原是不存客氣,才當面對賢侄說。其所以假裝賣草鞋的,親自將賢侄引來這裏,也就是要藉此看看賢侄的氣度和能耐。我見賢侄的時候,故意說寒舍就在離此地不遠,更不教賢侄回船換衣服,賢侄竟能同行三日,一點兒不曾現出忿怒的樣子,可見得氣度寬宏,不是尋常少年人所能及。而我那孽障對賢侄無狀,賢侄能犯而不較,尤爲難得。”
朱鎮嶽至此,才覺悟種種境遇,都是有意造設的。心想娟娟的本領,確是我的對手,又是田師伯的小姐,與我同門,許配給我,並不委屈了我。此刻田師伯當面問我,我心裏是情願,原可以當面答應他。不過我父母都在西安,這樣婚姻大事,雖明知由我親自定下來,我父母是決沒有不依的,然與爲人子的道理,究竟說不過去。
想到此處,即向田廣勝說道:“承師伯不嫌小侄不成材,小侄還有甚麼異議,本來就可以聽憑師伯作主的。只因小侄這番回常德,是奉了家父母的命,押船回來的,爲急於要回西安覆命,纔在家不敢耽擱,只住了一個多月,即動身回西安去。此時家父母在西安,見小侄還不曾回去,心裏必異常懸念。小侄打算即刻動身,兼程並進,到西安覆命之後,將師伯這番德意,稟過家父母。想家父母平時極鍾愛小侄,這事斷沒有不許的。那時再從西安到這裏來,一則好使家父母安心,二則既稟告了家父母,小侄的心也安了。還望師伯體念小侄這一點兒下情。”
田廣勝聽了,待開口說甚麼,忽又忍住。半晌,才說道:“這是賢侄的孝行,我本不應相強。但是據我的意思,婚姻大事,自應請命父母,然有時不得不從權。我於今並不要賢侄和小女成親,只要賢侄口裏答應一句就是了。”
朱鎮嶽道:“師伯的話說得明白。小侄其所以不敢答應,就是因這事體太大,一經口裏答應了,便至海枯石爛,也不能改移。於今小侄離開西安,已有大半年了,誠恐自小侄離開西安以後,有門戶相對,人物相當的女子,已由家父母作主聘定下來了,小侄並不知道,又在師伯跟前答應了,將來豈非事處兩難?”
田廣勝不住的點頭道:“賢侄所慮的,確是不錯。此刻我只問賢侄一句話:倘若賢侄此時能知道尊父母實在不曾在賢侄離開西安以後,替賢侄定婚,而尊父母又斷斷不會不許可賢侄在這裏定婚,那麼,賢侄可以答應我麼?”
朱鎮嶽道:“那是自然可答應的。不過此地離西安這們遠,從何可以知道呢?”
田廣勝道:“賢侄不知道,我倒早已知道了。賢侄大概能相信我七十八歲的人了,說話不至於信口開河。賢侄所慮的這一層,我能擔保沒有這回事,並能代賢侄擔保,尊父母萬不至於說話。但須賢侄答應下來,我立刻便拿我能擔保的證據給賢侄看。”
朱鎮嶽思量:這種擔保,不過是口頭上一句話,如何能有證據給我看呢?若果能證實我所慮的,沒有這回事,我就答應了也沒要緊。
遂對田廣勝道:“師伯既說能擔保,必沒有錯誤,何須要甚麼證據?只是不知道師伯所謂證據,究竟是甚麼?莫不是有新自西安來的人麼?”
田廣勝道:“賢侄且答應了我再說,並不是我要逼着賢侄答應,這其中的道理,等一會自然明白。”
朱鎮嶽道:“既這們說,小侄便權且答應了。將來只要家父母不說甚麼,小侄決無翻悔。”
田廣勝至此,才把所謂能擔保的證據拿了出來。
朱鎮嶽一看,只嚇得號啕痛哭。不知到底是甚麼證據?且待第四十二回再說。
第四十二回魏壯猷失銀生病劉晉卿熱腸救人
話說田廣勝將所謂擔保的證據拿出來,朱鎮嶽一看,原來是一封信。這信是雪門和尚寫給田廣勝的,信中的語意很簡單,只說某月某日捻軍破西安,府尹朱公夫婦同時殉難。現已由雪門和尚自己備棺盛殮,即日動身運回常德原籍。信尾託田廣勝設法勸阻朱鎮嶽,勿再去陝西。
朱鎮嶽只看了府尹朱公夫婦同時殉難這幾句,已呼天搶地的痛哭起來。沒哭一會,便倒地昏過去了。
田廣勝、魏壯猷都忙着灌救,半晌醒轉來,仍哭着責備田廣勝道:“師伯既得了這信,怎的不於見面的時候給我看?好教我奔喪前去。隱瞞三四日,倒忍心和我議婚事,使我成爲萬世的罪人,是甚麼道理?”
田廣勝連忙認罪道:“這是我對不起賢侄。不過雪門師傅的信上說了,即日動身運柩回常德原籍,怎好教賢侄去奔喪呢?在我瞞三四日不說,固是全因私情,沒有道理。只是在賢侄遲三四日知道,並不得謂之不孝。賢侄得原諒我,若在見面的時候將這信給賢侄看了,則三年之內,不能向賢侄提議婚的話。我剛纔已曾對賢侄說過了,我於今已是七十八歲的人了,正如風前之燭,瓦上之霜,得挨一日算一日。三年之後,只怕葬我的棺木都已朽了。因此情願擔着這點不是,逼着賢侄承諾我的話,以了我這樁惟一的心事。”
朱鎮嶽見田廣勝這們說,自覺方纔責備的話,說的太重,即翻身向田廣勝叩頭,泣道:“師傅信中雖說已動身運柩回籍,然小侄仍得迎上前去,以便扶着先父母的靈柩同行。”
田廣勝拉起朱鎮嶽說道:“賢侄用不着去,我已派人迎上去了。大約不出一二日,便能將靈柩運上這裏來。”
朱鎮嶽問道:“運到這裏來做甚麼呢?”
田廣勝道:“我估料長毛的氣焰,還得好幾年才能消滅,就是常德,也非安樂之土。賢侄這番又運回這些金銀,更是惹禍的東西。我看這山裏還好,已打發兩個小女去烏鴉山,迎接令祖母到這裏來,免得年老人擔驚受怕。尊大人的靈柩,暫時安厝①在這山裏,等到世局平靜了,再運回原籍。雪門師傅來了之後,我還要和他商量,盡我們的力量,下山去做幾樁事業。”
朱鎮嶽見田廣勝這們佈置,只得依從。
過不了幾日,果然朱沛然夫婦的靈柩,和朱鎮嶽的祖母都到了。大家在這山裏,整整的住了八年,清兵破了南京之後,朱鎮嶽夫婦纔回烏鴉山祖屋。朱鎮嶽的祖母和田廣勝,都死在這山上。
這八年當中,田廣勝、雪門和尚以及朱鎮嶽夫婦、魏壯猷夫婦,都曾下山做過許多救苦救難的事。因田廣勝和朱鎮嶽都挾了一種報仇的念頭,暗中替清軍出了不少的力。但是這些事,不在本書應寫之列,都不去寫他。不過寫到這裏來了,卻不能不連帶把魏壯猷的履歷,略爲交待一番,使看官們知道這部書中的重要人物清虛觀笑道人的來歷。
魏壯猷自從田廣勝死後,不久,他夫人紅紅也死了。他和紅紅伉儷的情分,本十分濃厚,紅紅一死,他悲痛到了極點。這時南京已破,清室中興,各省粉飾太平。人民在幾年前因兵荒離亂的,至此都漸漸的各回故土了。魏壯猷早已沒有父母,跟着田廣勝長大的,此時無家可歸。只得藉着遊山攬勝,消遣他胸中悼亡之痛。
田廣勝在日,手中積下來的資財很不少,約莫有二三十萬。他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因和朱鎮嶽負氣,出走得不知去向。臨死只有兩個女兒,兩個女婿在跟前。這多的遺產,當然分給朱鎮嶽、魏壯猷兩人。
魏狀猷得了這一部分財產,獨自一個人用度,手頭自然很闊。遊蹤所到之處,當地的縉紳先生以及富商大賈,無不傾誠結納。只是他對人從不肯露出自己的本像來,一般人見他生得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都以爲他是一個宦家公子,誰知道他是一個劍俠呢?
有一次,魏壯猷游到了四川重慶,住在重慶一個最大最有名的高升客棧裏。這客棧房屋的構造,是五開間三進。樓上地下,共有三四十間房子。有錢的旅客,到重慶多是在這客棧下榻。
魏壯猷到的時候,歡喜第三進房屋又寬敞又雅潔,只可惜已有三間被人佔住了,僅餘下一間廂房。中間客廳,是不能住人的。魏壯猷單身一個人,本來有一間廂房住着便得了。但是他因好交遊,無論到甚麼地方,總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這一間廂房,因此不夠居住。當下便和客棧帳房商量,要騰出這三間房子來,給他一人居住。房錢多少,決不計較。帳房看魏壯猷的行李很多,很透着豪富的氣概,以爲是極闊的候補官兒,來這裏運動差缺的。恐怕錯過了這個好主顧,連忙答應了魏壯猷,向那三個旅客要求移房。費了許多脣舌,纔將三間房子騰了出來,給魏壯猷一個人住了。
魏壯猷照例結交當地士紳,終日賓朋燕集,弄得五開間的房子都座無隙地。一時魏公子在重慶的聲名,幾於沒人不知道。他這回來四川遊歷,身邊帶了千多兩黃金,原不愁不夠使費。金銀在他這種有本領的人手裏,不問到甚麼地方,難道還有人能劫奪了去嗎?只是事竟出人意外,這日魏壯猷因須付一筆帳,開箱打算取一百兩黃金出來兌換。足足的一千兩黃金,哪裏還有一兩呢?只剩了一塊包裹的包袱,不曾失掉。
魏壯猷不由得大喫一驚。暗想,這事真奇怪,這一疊八口皮箱,金葉放在第六口皮箱之內,要開這箱,非將上面五口搬開不可,五口皮箱內盡是衣服,每口的分量很不輕,要搬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並且每口皮箱都上了鎖,貼了封條,鎖和封條絲毫未動,這金葉從哪裏取出去的呢?
這一進房屋,除了我沒旁人居住,我在家的時候,固然沒人敢動手偷我的東西,便是我每次出外,多在白天,門窗都從外面鎖了,鑰匙在我自己身上,若曾有人動過鎖,我回來開鎖的時候,豈有個不知道的?
魏壯猷心裏一面思量,一面將這七口皮箱次第開看,都一些兒沒有動過的痕跡。惟有第四口箱中的一塊一百五十兩重的金磚,也宣告失蹤了,不覺失聲叫着哎呀道:“這就是奇怪了。這塊金磚,因是紅紅留下來的紀念物,多久不曾開看,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不知放在哪口皮箱裏。方纔若不是看見這個裝金磚的盒兒,在衣服底下壓着,我說不定一時還想不起被人盜去了呢?如果盜這金子的人,是將八口皮箱都打開來,一口一口的搜索,則不但箱外的鎖和封條應該現些移動過的痕跡,便是箱內的衣服,也應該翻得七零八亂。若不是一口一口打開來搜索,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口箱裏的東西,外人能這們輕巧的盜去?”
魏壯猷反覆尋思,只覺得奇怪,再也想不出是如何失掉的道理來。不過懸揣②盜這金子的人的本領,可以斷定決不尋常。報官請緝,是徒然教盜金子的人暗中好笑,沒有弋獲③希望的。倒不如絕不聲張,由自己慢慢地尋訪。失掉金子的事小,這樣盜金子的能人,卻不捨得不尋訪着,好藉此結識這們一個人物。當時將皮箱仍舊堆疊起來。
在魏壯猷失掉這點兒金子,原不算甚麼。只是此時正在客中,又逼着須付帳給人,既拿不出金子來,就只得暫拿衣服典錢應付。心裏因急欲把盜金子的人探訪出來,也就懶得再和一般士紳作無謂的應酬了。
高升棧的帳房,見魏壯猷拿衣服典餞還帳,料知是窮得拿不出錢來了。登時改變了對待的態度,平時到了照例結帳的時期,只打發茶房將帳單送到魏壯猷房中桌上,一聲不響就退出去的。此時帳房便親自送到魏壯獻手中,擺出冷冷的面孔,立在旁邊等回話了。
魏壯猷卻毫不在意。隨即又拿衣服去當了錢,付給帳房。自己仍四處探訪這盜金子的人。
一連探訪了十多日,一點兒蹤影都不曾訪着。客棧裏的用度大,他又不知道省儉,衣服典當起來不值錢,出門的人更能有多少衣服?不須幾次,就當光了。新結交的一般士紳,忽然不見魏公子來邀請了,初時以爲是害了病,還有幾個人來客棧裏看看。幾日之後,都知道魏公子手邊的銀錢使光了,靠着典當度日。一個個都怕魏公子開口告貸,誰也不敢跨進高升棧的門。有時在路上遇着,來不及似的迴避。
魏壯猷心中有事,哪裏拿這些人放在眼裏?客棧裏的人,見魏壯猷終日愁眉不展,只道是窮得沒有路走了,才這們着急。
帳房恐怕再往下去還不起房飯錢,便走來對魏壯猷說道:“客人既手邊不寬展,不能和往日那般應酬了,還要這們多房間幹甚麼呢?下面有小些兒的房間,請客人騰出這一進房屋給我,好讓旁的客人來住。”
魏壯猷心裏正因訪不着盜金的人非常焦躁,聽了帳房的話,只氣得指着帳房火罵了一頓。帳房以爲魏壯猷窮了,是不敢生氣的,想不到還敢罵人。究竟摸不着魏壯猷的根底,不敢認真得罪,只好咕都着嘴,退了出來。
魏壯猷心裏一煩悶,便幾日不出門,貧與病相連,竟悶出一身病來了。練過工夫的壯年人,不生病則已,生病就十分沉重。
魏壯猷到各處遊歷,舉動極盡豪華,然從來不曾帶過當差的。在平時不生病,沒有當差的,不覺着不便,此時病得不能起牀了,偏巧沒有錢,又和帳房翻了臉,客棧裏的茶房都不聽呼喚起來,便分外感覺得痛苦了。連病了三日,水米不曾沾脣。客棧裏的人,都以爲魏壯猷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弟,不足憐惜。
這時卻激動了一個正直商人,慨然跑到魏壯猷房裏來探看,並替魏壯猷延醫診治。這個人是誰呢?是在成都做鹽生意的,姓劉名晉卿,這時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在成都開了三十年鹽號,近來因虧折了本錢,打算將鹽號盤頂給人。只因劉晉卿所開的鹽號規模太大,成都的商人多知道這鹽號的底細,不肯多出頂價。劉晉卿嘔氣不過,帶了些盤纏,特地到重慶來覓盤頂的主兒。
湊巧不先不後的與魏壯猷同這一日到高升棧。兩個月來,魏壯猷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裏。他自己是一個謹慎商人,心裏也不以魏壯猷的舉動爲然。不過見魏壯猷一旦貧病得沒人睬理了,覺得這種豪華公子不知道一些人情世故,拿銀錢看得泥沙不如的使用,一朝用光了,就立時病死也沒人來踩理,很是可憐。遂袖了二十兩銀子,走到魏壯猷房裏來,殷勤慰問病勢怎樣。
魏壯猷不曾害過大病,此時在這種境遇當中,病得不能起牀,使他一身全副本領一些兒不能施展,才真有些着急起來。幾次打算教茶房去延醫來診視,無奈茶房受了帳房的囑咐,聽憑魏壯猷叫破了喉嚨,也只當沒聽見。
魏壯猷正在急得無可如何的時候,恰好劉晉卿前來問病。魏壯猷看了劉晉卿這副慈善面目和殷勤的態度,心裏就舒暢了許多,就枕邊對劉晉卿點頭道謝。
劉晉卿拿出二十兩銀子,放在牀頭,說道:“我是出門人,沒有多大的力量,因見閣下現在手中好像窮迫的樣子,恐醫藥不便。我同在這裏作客,不忍坐視。閣下想必是席豐履厚慣了的人,不知道人情冷暖。我雖不知道閣下的家業,然看閣下兩月來的舉動,可知尊府必是很富厚的。我此時去替閣下請個好醫生來,閣下將病養好了,就趕緊回府去。世道崎嶇,家中富裕的人,犯不着出門受苦。”在劉晉卿說這番話,自以爲是老於世故的金石之言,魏壯猷只微微的笑着點頭。
劉晉卿一片熱誠,親去請了個醫生來,給魏壯猷診視了,開了藥方。也是劉晉卿親去買了藥來,煎給魏壯猷服了,外感的病,來得急,也去得快。服藥下去後,只過了一夜,魏壯猷便能起牀,如平時一般行走了。
因已有幾日不曾出外探訪偷金子的人,心裏實在放不下。這日覺得自己的病已經好了,正思量應如何方能訪得出偷金子的人來,忽然從窗眼裏飄進一片枯黃的樹葉來,落在魏壯猷面前。
魏壯猷原是一個心思極細密的人,一見這樹葉飄進房來,心裏不由得就是一驚。暗想;此時的天氣,正在春夏之交,那來的這種枯黃樹葉?並且微風不動,樹葉又如何能從天空飄到這房裏來?
隨手拾起這片樹葉看時,一望就可認得出是已乾枯了許久的,有巴掌大小,卻認不出是甚麼樹葉。又想這客棧四周都是房屋,自從發覺失了金子以後,我都勘察得仔細,百步以內,可斷定沒有高出屋頂的樹木。既沒有樹木,也就可以斷定這葉不是從樹枝上被風颳到這裏來的了。不是風颳來的,然則是誰送來的呢?
魏壯猷是這們一推求,更覺得這樹葉來得希奇。剛待叫一個茶房進來,教認這葉是甚麼樹上的?只見劉晉卿走來,問道:“貴恙已完全脫體了麼?”
魏壯猷連忙迎着答道:“多謝厚意,已完全好了。”旋說旋讓劉晉卿坐。
劉晉卿指着魏壯猷手中的枯葉,問道:“足下手中這片公孫樹葉,有甚麼用處?”
魏壯猷喜問道:“老先生認得這是公孫樹葉嗎?甚麼地方有這種樹呢?”
劉晉卿笑道:“怎麼不認識?這樹我在旁處不曾見過,只見瀘州玄帝觀裏面有兩株極大的。這葉上的露,能潤肺治咳嗽,但極不容易得着。我先母在日,得了個咳嗽的病,甚麼藥都喫遍了,只是治不好。後來有人傳了個祕方,說惟有公孫樹葉上的露,只須服十幾滴,便能包治斷根。我問甚麼所在有公孫樹,那人說出瀘州玄帝觀來。我做鹽生意,本來時常走瀘州經過的,這次便特地找到玄帝觀。公孫樹是見着了,但是葉上那有甚麼露呢?就是略有些兒,又怎麼能取得下來呢?在那兩棵樹下,徘徊了許久,實在想不出取露的法子來。虧了觀中的老道,念我出於一片孝心,拿出一個寸多高的磁瓶來,傾了五十滴露給我。這是他慢慢的一滴一滴取下來,貯藏着備用的。我謝老道銀子,他不肯收受。我帶了那五十滴露回家,先母服了,果然把咳嗽的病治好了。因此我一見這葉便認識。”
魏壯猷問道:“那玄帝觀的老道姓甚麼?叫什麼名字?老先生知道麼?”
劉晉卿點頭道:“我只知道一般人都叫那老道爲黃葉道人。姓甚麼?究竟叫甚麼名字?卻不知道。”
魏壯猷道:“那黃葉道人此刻大約有多少歲數了?”
劉晉卿笑道:“於今只怕已死了許多年了,我已有了二十多年不曾到那觀裏去。我去討露的時候,看那道人的頭髮鬍鬚都白的和雪一樣,年紀至少也應有了七八十歲。豈有活到此刻還不曾死的道理?”
魏壯猷道:“既是隻有瀘州玄帝觀內纔有這公孫樹,這片樹葉就更來得希奇了。”
劉晉卿問是怎麼一個來歷,魏壯猷將從天空飄下來的話說了。劉晉卿也覺得詫異。
劉晉卿去後,魏壯猷心想:這樹葉必不是無故飛來的。我於今既知道了公孫樹的所在,何不就去玄觀帝探訪一番呢?主意已定,遂即日動身向瀘州出發。
途中非止一日,這日到了瀘州,徑到玄帝觀察看情形。果見殿前丹墀④裏,有兩棵合抱不交的樹,枝葉穠密,如張開兩把大傘。葉的形式,與從窗眼裏飄進來的,一般無二。只這棵樹上的葉色青綠,沒有一片枯黃的。
魏壯猷把這觀的形勢都看了個明白,記在心裏,打算夜間再來觀裏窺探。正待舉步往觀外走,猛覺得頭頂上一陣風過去,樹葉紛紛落下來。驚得連忙抬頭看公孫樹上,只見一隻極大的蒼鷹,正收斂着兩片比門板還大的翅膀,落在樹顛上立着。那一對金色的眼睛,和兩顆桂圓相似。魏壯猷生平不曾見過這們大的飛鳥,很以爲奇怪。心想像這們高大這們雄俊的鷹,若好生調教出來,帶着上山打獵,確是再好沒有的了。只是他立在這樹顛上,要弄死他容易,要活捉下來餵養,倒是一件難事。眉頭一皺,忽然得了個計較。心中暗喜道:“我何不投他一個石子,驚動他飛起來,再用飛劍將他兩翅的翎毛削斷,怕他不掉下來,聽憑我捉活的嗎?”
魏壯猷自覺這主意不錯,隨即彎腰拾了個鵝卵石,順手朝那鷹打去。這石子從魏壯猷的手中打出來,其力量雖不及炮彈那般厲害,然比從弓弦上發出去的彈子,是要強硬些的。無淪甚麼兇惡的猛獸,着了這一石子,縱不立時殞命,也得重傷,不能逃走。誰知這一石子打上去,那鷹只將兩個翅膀一亮,石子碰在翅膀上倒激轉來,若不是魏壯猷眼快,將身子往旁邊閃開,那石子險些兒打在頭上。然石子挨着耳根擦過,已被擦得鮮血直流。
魏壯猷不由得又驚又氣,指着鷹罵道:“你這孽畜,竟敢和我開玩笑嗎?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口裏罵着,遂放出一道劍光來,長虹也似的,直向那鷹射去。哪知那鷹立在樹顛上,只當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劍光繞着樹顛,盤旋了幾轉,只是射不到鷹身上去。魏壯猷這才慌急起來。正在沒法擺佈的時候,那鷹兩翅一展,真比閃電還快,對準魏壯猷撲來。魏壯猷料知敵不過逃不了,失口叫了聲:“哎呀!”便緊閉雙睛等死。
少不得說時遲那時快的兩句套話,魏壯猷剛把雙睛一閉,耳裏就聽得殿上一聲呼叱,接着有很蒼老的聲音喊道:“休得魯莽。”那喊聲才歇,就覺得一個旋風,從臉上掠了過去。睜眼看時,那鷹已在這邊樹顛上立着,殿上站着一個白鬚過腹的老頭,左邊胳膊上也立着一隻和樹顛上一般大小毛色的鷹。
那老頭笑容滿面的,望着魏壯猷點頭。魏壯猷見鷹尚有這般厲害,這養鷹的老頭,本領之大,是不待思索的了。當下不因不由的,便存了個拜這老頭爲師的念頭,緊走幾步到殿上,對老頭拜了下去,說道:“若不是老丈相救,小子已喪生於鷹爪之下了。小子年來遊行各省,所遇的英雄豪傑不在少數,竟不曾遇見有這鷹這般能耐的。兩鷹是由老丈調教出來的,老丈有通天徹地的手段,可想而知了。小子一片至誠心思,想拜在老丈門牆之下,千萬求你老人家收納。”
老頭伸手將魏壯猷拉起來,笑道:“你的骨格清奇,將來的造詣不可限量。但是我不能收你做徒弟。來,我引你見一個人罷。”
魏壯猷隨着老頭,彎彎曲曲的走到裏面一個小廳上,不禁又喫了一嚇。原來這廳上,睡着一隻牯牛般大的斑斕猛虎,那虎聽得有腳步聲,一蹶劣跳了起來,待向魏壯猷撲來的樣子。魏壯猷才被鷹嚇了那們一大跳,驚魂還沒定,哪裏再有和猛虎抵抗的勇氣呢?嚇得只向老頭背後藏躲。虧得老頭對那虎叱了一聲,那虎才落了威,拖着鐵槍也似的尾巴,走過一邊去了。
魏壯猷心想:幸虧我在白天遇了這老丈,若在黑夜,冒昧到這裏來窺探,說不定我一條性命,要斷送在這兩樣禽獸的爪下。魏壯猷一面這們着想,一而跟着老頭轉到廳後一間陳設很古雅的房裏。
但見一個鬚髮皓然,身穿黃袍的老道,手中拿着拂塵,盤膝坐在雲牀之上。並不起身,只向老頭笑了一笑,說道:“來了麼?”
老道也笑着應道:“我正爲不仔細,誤收了個劉鴻採做徒弟,後悔已來不及。這小子又要拜在我門下做徒弟,道友看我如何能收他?不過我瞧這小子骨格很好,道友若能收他在門牆之下,將來的成就,倒不見得趕不上銅腳。”
老道微微的搖頭說道:“這小子此刻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黃金白銀,哪有些微向道之意?銅腳能敝屣妻孥,視黃金如糞壤,卻是難能可貴的。這小子未必能及得。”
魏壯猷聽了兩老問答的話,雖聽不出銅腳是甚麼人,然老道人瞧不起自己的語意,是顯然可知的。思量他說我心心念念所想的,是黃金白銀,可見得我失竊的事,與他有關連,他才知道我是爲探訪黃金下落來的,我豈真是爲探訪黃金?這卻看錯我了。心裏如此想着,即走近雲牀,跪下來叩頭說道:“小子年來遊蹤所至,極力結交各類人物,爲的就是想求一個先知先覺之輩,好作小子的師資。即如小子這次失卻了黃金,若是被尋常人盜了去,小子決不至四處探訪。只因料知盜黃金的人,能耐必高出小子萬倍,且其用意,必不在一點點黃金。小子若不探求一個水落石出,一則違反了小子年來結交各類人物的本意,二則既逆料那個盜黃金的人,用意不在黃金,便是有意借這事試探小子。若小子置之不理,也辜負了這人的盛意。小子果得列身門牆,妻財子祿,小子久已絕念。”說着,連叩了幾個頭。
老道人至此,才起身下了雲牀,點頭笑道:“你知道絕念妻財子祿,倒不失爲可造之才。你師傅田廣勝,曾與我有點兒交情。我因見你的資質不差,恐怕手中錢多了,在重慶流連忘返,特地將你所有的盡數取來。又見你得不着探訪的門道,只得給你一個暗記,那黃葉便是我的道號。”
魏壯猷聽了這老道就是黃葉道人,暗想劉晉卿在二十多年前看見他,說他已有了七八十歲,於今照他這般精神態度看來,尋常七八十歲的人,那有這般強健?我能得着這們一個有道行的師傅,此後的身心,便不愁沒有歸宿了。
當下魏壯猷便在玄帝觀,跟着黃葉道人一心學道。這個養鷹的老頭,看官們不待在下報告,大約也都知道,便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黃葉道人收魏壯猷做徒弟之後,即將從魏壯猷衣箱裏取來的金葉、金磚,仍交還魏壯猷。魏壯猷想起劉晉卿送銀及代延醫治病的盛意,覺得自己此刻既一心學道,留着許多金子在身邊,也沒有用處。劉晉卿因生意虧了本,不能撐持,纔到成都招人盤頂,若將這金子送給他,正是雪裏送炭,比留在身邊沒有用處的好多了。魏壯猷自覺主意不錯,隨即稟明瞭黃葉道人,帶了金子回成都。
劉晉卿這時正爲找不着盤頂的人,住在客棧裏異常焦急。客棧裏帳房見魏壯猷出門好幾日不回來,以爲是有意逃走的,因劉晉卿曾代魏壯猷延醫熬藥,硬栽在劉晉卿身上,說劉晉卿必知道魏壯猷的履歷。魏壯猷欠了客棧裏二三百串錢的房飯帳,要劉晉卿幫同追討。劉晉卿更覺得嘔氣,這日忽見魏壯猷回來,心裏才免了一半煩惱。
魏壯猷一回到客棧,就拿出幾十兩銀子來,叫了一桌上等酒席,專請劉晉卿一人喫喝。劉晉卿見魏壯猷仍是初來時那般舉動,心裏很不以爲然,推辭了幾遍,無奈魏壯猷執意要請。只得在席間委婉的規勸魏壯猷道:“我和足下雖是萍水相逢,不知道足下的身世。然看足下的豪華舉動,可知道是個席豐履厚的出身。於今世道崎嶇,人情澆薄⑤。只看足下初來的時候,結交何等寬廣,往來的人何等熱鬧,客棧裏帳房何等逢迎。只一時銀錢不應手,哪怕害了病,睡倒不能起牀,也沒人來探望足下一眼。客棧裏帳房更是混帳,竟疑心足下逃走了。因我曾代足下延醫,居然糾纏着我,要我幫同找足下討錢。看起來,銀錢這東西,是很艱難的。拿來胡花掉了,不但可惜,一旦因沒了錢,受人家的揶揄冷淡,更覺無味。足下是個精明人,想必不怪我說這話是多管閒事。”
魏壯猷哈哈笑道:“承情之至,兩月以來的舉動,我於今已失悔了。不過我在此一番舉動,能結識老先生這們一個古道熱腸的人,總算不虛此一番結納了。老先生的生意,也不必再招人盤頂,我此時還有幫助老先生的力量。”
說着,將所有的金子都搬到酒席上,雙手送到劉晉卿面前,直把個劉晉卿驚得呆了。半晌,才徐徐問道:“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魏壯猷笑道:“沒有甚麼,我的錢,願意送給老先生,老先生賞收了便完事。”
劉晉卿遲疑道:“足下前幾日不是因沒有錢,將衣服都典質盡了的嗎?怎的出門幾日工夫,便得了這們多黃金呢?但是足下不要多心,怪我盤查這黃金的來歷。我是做生意買賣的人,非分之財,一絲一粟也不敢收受。足下若不願將來歷告我,請將這金子收回去,我感激足下相助的盛意便了。”
魏壯猷斂神嘆道:“難得,難得。我這金子送得其人了。我的履歷,從不曾告人,老先生是長厚有德的人,故不妨見告。”隨將自己出生歷史及此番失金得金情形,略述了一遍。
劉晉卿因那日曾親眼看見那片公孫樹葉,又見魏壯猷的氣概確是不凡,不由得十分相信。便道謝收了金子,自歸家重整旗鼓,經營固有的生意。
劉晉卿店裏有一個姓戴名福成的徒弟,十二歲上,就在劉晉卿跟前學買賣。爲人甚是聰明伶俐,劉晉卿極歡喜他。三五年之後,戴福成對於鹽業的經驗很好,劉晉卿因信任他,漸漸給他些事權。誰知他年紀一到了二十幾歲,事權漸漸的大,膽量也就跟着漸漸的大了。時常瞞着劉晉卿,在外面嫖賭。
幫生意的人,一有了這種不正當的行爲,自然免不得銀錢虧累。因銀錢虧累,就更免不得要在東家的帳務上弄弊。這是必然的事勢,誰也逃不了的。戴福成掉劉晉卿的槍花⑥,也不止一次。久而久之,掩飾不住,被劉晉卿察覺了,遂將戴福成開除。
四川的鹽商,原有幫口的,幫口的規則很嚴。凡是經同行開除的人,同行中沒人敢收用。戴福成既出了劉家,在四川再也找不着一碗鹽行的飯喫,只得改業,跟着一般騾馬販子,往來雲南貴州道上販騾馬。
一日,跟着幾個馬販,趕了一羣騾馬,行到雲南境內一處市鎮上。那市鎮上有個都天廟,這日廟裏正在演戲酬神,戴福成因閒着無事,便去廟裏看戲。
這日看戲的人異常擁擠,戴福成仗着年輕力壯,在人叢之中,絲毫不肯放鬆的和衆人對擠。擠來擠去,擠到一塊空地,約有五尺見方,中間立着一個衣履不全的道人,昂頭操手,閒若無事的,朝戲臺上望着。
戴福成看了這道人,心中覺得奇怪。暗想他一般的立在人叢之中,左右前後,並沒有甚麼東西遮攔,爲何這許多人獨不擠上他跟前去呢?我不相信,倒要擠上去看看。想罷,即將身子向道人擠去。
不知戴福成擠上去的結果如何?且待第四十三回再說。
第四十三回巧機緣深山學道顯法術半路劫銀
話說戴福成向那道人擠去,眼裏明明看見並沒有甚麼東西阻擋,然而只是擠不上去,身體一用力,就不因不由的擠到了道人前面。回頭看道人,仍操手昂頭,獨自立在一塊空地上。心裏更覺得奇怪起來,掉轉身仍朝着道人擠去,一眨眼卻又到了道人左邊。
戴福成一連擠了四五遍,都是如此。口裏不禁喊了聲:“哎呀!”他這聲哎呀一喊出口,那道人就隨着望了他一眼。戴福成正想開口問這道人是甚麼方法獨不怕擠,那道人一彎腰,提起放在腳旁邊的一口小木箱,掉頭就混入人叢之中。
戴福成越發覺得詫異,連忙緊跟在道人背後。道人頭也不回的,徑走出都天廟,戴福成也緊跟着不放。約摸同走了十來丈遠近,戴福成幾步搶到道人前面,回身向道人作揖說道:“老道爺將上哪裏去?我心裏有一句話想請教,不知老道爺可肯賞光,同去前面那個小茶樓上略坐一會?”
道人在戴福成身上打量了幾眼,說道:“貧道還有事去,實在沒有工夫。有甚麼話,就請在此地說罷。”
戴福成向左右看了看,說道,“此地乃是市鎮之上,來往的人多,不便說話。千萬要求老道爺賞光,不要多久的時刻,不至耽擱老道爺的事。”
道人聽了,面上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問道:“你可知道我是哪裏人?”
戴福成搖着頭道,“不知道。”
道人忽仰天打着哈哈道:“是嗎?我也不知道你是哪裏人。我再問你,你從前在哪裏見過我麼?”
戴福成仍搖頭道:“好像不曾見過。”
道人又打個了哈哈道:“好嗎,我也好象不曾見過你。你我往日不曾聞名,近日不曾見面,憑空有甚麼話要問我?我沒有工夫,你去問別人罷。”
戴福成擋住去路,連連的作揖,說道:“我心裏要請教的話,非得向老道爺請教不可。若是往日聞過名,近日見過面,也用不着請教了。”
道人又打量了戴福成幾眼道:“也罷,我就同你去坐坐,看你要請教些甚麼。”
戴福成見道人答應了,欣然將道人引到這市鎮中一個小茶樓上,揀了一處僻靜的座頭,請道人在上面坐了。向堂倌要了一壺茶,將茶杯抹洗清潔,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雙手送到道人面前,隨即拜了下去,叩頭說道:“我知道你老人家是個有大道法的人,要求你老人家收我做個徒弟,傳我一些道法。”
道人嚇得連忙立起身來,一把拉起戴福成道:“笑話,笑話。我流落在這裏,連討飯都沒有路,你還拜我做甚麼師傅?快收起這些話,不要挖苦我了。”
戴福成道:“師傅不要隱瞞,弟子已看出師傅是個大有道法的人,誠心誠意的拜師。那怕師傅叫弟子赴湯蹈火,弟子斷不推辭。”
道人大笑道:“這話從那裏說起?我的道法,就只會替人家做道場,近來運氣不好,簡直沒人家請我。你和我今日才初次見面,從甚麼地方看出我是個大有道法的人來,我倒得向你請教請教。”
戴福成道:“剛纔凡是在都天廟看戲的人,沒一個不是被擠的連氣都不能吐,惟有師傅昂頭操手的立在衆人當中,左右前後就好像有欄杆,遮攔着似的,誰也擠不到師傅身上來。弟子在旁邊看得明白,這不是極大的道法是甚麼呢?”
道人做出躊躇的樣子說道:“有這種事嗎?只怕是你的眼花了,或是認錯了人吧。我正因爲看戲的人太多了,只擠得我一身生痛,才賭氣不看了,走了出來。你怎麼倒說人家擠不到我身上來呢?”
戴福成道:“弟子明明白白的看見,又不老了,如何會眼花?不是看一眼兩眼就走開了,更不至認錯人。師傅不要隱瞞了罷,弟子不是曾留神看得分明,也不跟着出廟來,要拜你老人家爲師了。”
道人只顧搖頭笑道:“即算你不是眼花,沒看錯,這旁人擠不過我,也不能說我有甚麼道法。或者是我的氣力,比他們一般看戲的人大些,這又算得甚麼呢?”
戴福成笑道:“如果師傅和一般看戲的人對擠,一般人擠不過師傅,弟子也知道算不了甚麼道法。弟子親身擠了四五遍,無論如何用力,總沾不着師傅的身,這不是師傅有極大的道法是甚麼?”
道人笑道:“這就奇了,剛纔在都天廟看戲的何止千人,偏巧你看得這們清楚。我也懶得和你多費精神爭辯了,我聽你說話的聲音是四川人,這回到雲南來幹甚麼呢?”
戴福成道:“弟子原是在四川做鹽行生意的,近來改了業,幫人做騾馬生意。這種生意,勞苦就勞苦極了,出息是一點兒沒有,僅能餬口不餓死。所以見了師傅這樣的道法,情願不做這苦生意了,學會了道法,自然不愁衣食。”
道人又問道:“你既在四川做鹽行生意,你可認識劉晉卿麼?”
戴福成聽道人提出劉晉卿三字,驚喜得連忙答道:“怎麼不認識,並且是弟子的老東家。弟子從十來歲就在劉家行裏學生意,十幾年不曾幫過第二家。”
道人道:“你既在劉家幫了十幾年,卻爲甚麼改業呢?”
戴福成不肯說出舞弊被斥革的話,隨口答道:“弟子本來沒打算改業的,只因劉家生意做虧了本,支持不下了,纔將弟子辭退。同時被辭退的,也不僅弟子一個人。”
道人偏着頭沉吟了一會,說道:“你既是在劉晉卿行裏幫了十幾年生意的人,也罷,我瞧劉晉卿的情面,收了你做徒弟罷。”
戴福成見道人已經答應了,很高興的重新拜了師。
這道人便是魏壯猷,自從拜黃葉道人爲師後,即改了道家打扮。他生性喜歡遊歷,所到之處,從不肯向人道姓名。遇人有急難的事,最喜出力救濟。黃葉道人每傳一個徒弟,必傳給一口小木箱,木箱中藏的是黃葉道人親手製煉的膏丹丸散。所以歐陽後成在渡船上遇着銅腳道人,手裏也是提着一口小木箱。這時黃葉道人在南七省,住持十多處有名的大道觀,自己住在滬州玄帝觀。其餘的道觀,都派遣他自己的徒弟住持。魏壯猷派在清虛觀,就叫清虛道人。又因歡喜仰天大笑,不知道他道號的,都隨口呼他笑道人。
笑道人這日在茶樓上收了戴福成做徒弟之後,便向戴福成說道:“你的悟性很高,不是尋常人所能及。心思更是靈敏,所以能在熱鬧混雜之中,看出我與旁人不同的地方來,並能追隨不捨,要學道法。這也是你的緣分好,方有這般遇合。只是你的骨氣,不但平常,且還有些壞處。我其所以不肯輕易答應你拜師,就因見你的骨氣不佳,恐怕你中途變卦的緣故。你既是劉晉卿的徒弟,又曾在劉家店裏幫了十多年生意。我知道劉晉卿是個正直不苟的人,因他就相信你或不至中途變卦。不過你是個從小時候便在生意場中混的人,甚麼東西叫做道,你都不懂得。一時的高興,便想跟着我學道,而我也容容易易的便肯收你做徒弟,千古以來,實在沒有這樣糊里糊塗的事。你此刻雖已拜過了師,但我仍得問你,學道的人,須受平常人萬不能受的困苦,永遠不能有退悔的念頭,你自問能受的了麼?”
戴福成絕不思索的答道:“不問甚麼困苦,哪怕就苦死了,爲學道而死,也死得瞑目。若將來倘有絲毫退悔的念頭,師傅儘管置我於死地,我決不怨恨。”
笑道人立起身,撫着戴福成的肩頭,笑道:“好!你能拚死學道,成道只在眼前。隨我來罷。”
戴福成給了茶錢,替笑道人提了小木箱,一同下了茶樓。戴福成順路到同夥住的飯店裏,向騾馬販行辭了職務。
笑道人將他帶到一個深山石穴之中,運了穿喫的東西上山,傳授了入道修煉之法。叮嚀戴福成道:“這山上毒蛇猛獸不少,你在這石穴中,穴外的一切毒物,都不能進來傷你。若一出穴口,就有性命之憂。這穴口所陳列的鵝卵石子,是我特地仿照諸葛武侯成法,布的八陣圖。雖不能說如銅牆鐵壁一般堅固,然不是道德高深之士,休想能從這裏面出入。你只專心一志的修煉,我自會不斷的來看你。”
笑道人將戴福成安置妥當,仍提着小木箱,往各地遊歷去了。
戴福成想修煉道法的心思急切,很能耐苦用功。雖時常看見穴口外面有豺狼虎豹之類的惡獸走過,只因仗着穴口有自己師傅的八陣圖保護,並不畏懼。那些野獸也果然不敢向穴口窺探。穴內喫喝的東西將要完了,笑道人準按時再運上來。笑道人見戴福成進步神速,自甚高興,加倍的傳授。在山上苦練了三四年,已很有些兒道法了。
笑道人這日來到石穴,對戴福成說道:“你這幾年修煉的成績,凡是學道人所應有的基礎道法,你都已完備了。此後用功的門徑,不與前幾年相同了,也用不着拘守在這石穴裏修煉,儘管去各地遊行。只是入我門下的戒律,你得一一遵守。”
隨將幾條戒律,說給戴福成聽了,無非戒盜、戒淫、戒殺幾件普通的條律。戴福成自然唯唯聽命。笑道人又叮囑了一番學道的人應該注意的行徑,戴福成也一一承諾。
笑道人去後,戴福成心想:我已離四川多年了,於今師傅教我去各地遊行,我何不且去家鄉地方走一遭。古語說得好:恩怨分明大丈夫。家鄉地方的人,平日待我有些好處的,我此去應該報答。平日和我有嫌隙的,也就在這回要使他們知道我的厲害。有一般見我歇了生意便瞧我不起,不肯與我來往的勢利小人,更要重重的處置他們一番。
戴福成這們一設想,心裏很覺得痛快。即時下山,施展着幾年來所學的法術,搬運了些衣服銀兩,將身上的衣服更換了,備辦了些行李,興高采烈的回到四川。
和戴福成認識的人,見戴福成出門好幾年沒有音信,今一旦回來,容顏煥發,衣飾鮮麗,加以舉動豪侈,都以爲在外省做生意發了財回來。普通人的眼皮,照例沒有多深,看了戴福成的情形,無不爭先恐後的巴結。
戴福成報答人好處,光明正大的送銀錢給人。對於有嫌隙的,就黑夜前去,或放一把無情火,將人家的房屋、器具,財帛,燒個一乾二淨。或使弄神通,將人家所積蓄的金銀珠寶,一古腦兒搬運來家,供他自己的揮霍。看往日仇怨的深淺,定這時報復手段的輕重。只要曾有些睚眥之怨,沒有不盡情報復的。
他是個有法術的人,存心要和尋常人爲難,尋常人那有招架的能力呢?不但沒有招架的能力,受了傾家蕩產,送命傷生的禍,都是連來由多不知道。只各自埋怨各自的命運不濟,才遭此飛來之禍。
戴福成了卻平生恩怨,心中不由得十二分的痛快。猛然想起幾年前在劉家鹽行裏的時候,就爲在班子裏戀愛着一個妓女,虧空了不少的銀錢,於今我既有了這樣的法術,銀錢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何妨先弄些錢來,把劉家的虧空填補了,就將那妓女討回家來?我在山中受了那們久的辛苦,此刻回到家鄉,也應揚眉吐氣,快樂快樂纔是。想罷,自覺主意不差。立時盜來了不少的銀兩,親自送到劉晉卿鹽行裏。
此刻劉晉卿因得了魏壯猷的幫助,生意比前更做得發達了。戴福成回來的時候,劉晉卿已聽得人傳說,發了不小的財,但是也沒想到會送銀錢來,填補以前的虧空。
這日見戴福成來了,劉晉卿原打算問他這幾年在外省如何情形的,及看了戴福成趾高氣揚的樣子,便不高興打聽了。
戴福成也不提起學道的話,只揚着脖子說道:“我那年因虧了寶號一點兒銀錢,你便不念我十年來幫生意的情分,將我斥革。同行因我是被斥革出來的,也都不肯用我。若不是我自己努力,怕不餓死在這地方嗎?我虧空了銀錢,既被你斥革了,本來可以不歸還的,不過這一點數目,有限得很。我犯不着留這一筆帳在寶號,將來子子孫孫說起都不好聽。所以我親自帶了銀子到這裏來,請你教帳房連本帶息算起來,看是多少,我如數奉還便了。”
劉晉卿想不到戴福成說出這番不中聽的言語,當下只氣得目瞪口呆,說話不出。欲待發作一番吧,又覺得這種不講情理的人,他既不以學徒自居了,若拿出從前當師傅的聲口,教訓他幾句,他不但不肯承受,必且反脣相激,說出更聽不入耳的話來。劉晉卿是個更事最多的老成人,只得竭力按納住心頭之火,勉強陪笑說道:“那是我對不起你的地方,虧點兒銀錢,原算不了一回事,只怪我那時氣魄太小。於今事已多年了,還說甚麼填補的話。”
戴福成不料劉晉卿竟這們客氣,一時想起在茶樓上拜師的時候,師傅所說看劉晉卿面子的話來,心裏不由得就有些翻悔自己魯莽起來。只因笑道人當日未曾向戴福成說出與劉晉卿是如何的關係來,便也立時改換了一副笑容,向劉晉卿說道:“師傅這們客氣,就更顯得我無禮了。我畢竟年輕,不懂事,師傅的大度包容,不要放在心上。虧空的款子,是無論如何要奉還的。我要向師傅打聽一個人,清虛道人和師傅的交情很深厚麼?”
劉晉卿愕然答道:“我平生沒有交過做道人的朋友。清虛道人是誰,連這名字我都沒聽得說過。”
戴福成疑心劉晉卿不肯說,笑了笑說道:“師傅何必隱瞞。清虛道人當面對我說,他和師傅的交情很深。”
劉晉卿正色答道:“道人不是不可結交的人,我如果真個和清虛道人有交情,無端隱瞞些甚麼?並且你在我這裏幫了十來年生意,幾時見我和道人往來過?”
戴福成看劉晉卿的神情,不象是不肯說的。心想我師傅當日原不曾說和劉晉卿有交情的話,劉晉卿是個生意境中的老實人,從來又不大出門,也沒有和我師傅交朋友的道理。必是我師傅曾聽人說過劉晉卿的行爲,知道是個正直人,所以對我說出看劉晉卿面子的話。劉晉卿既確實不認識我師傅,我也就用不着怕他在我師傅面前說我甚麼了。戴福成如此一想,剛纔翻悔自己魯莽的念頭便立時打消了。
償還了虧空的銀兩,出來就去班子裏找那個心愛的姑娘,居然被他找着了。班子裏姑娘只要嫖客有錢,是沒有嫖不到手的。並且戴福成嫖的這個姑娘,名字叫做葉如玉,是重慶有名的妓女,牢籠嫖客的手段極高。戴福成在雲南深山之中鰥居了這幾年,一旦破戒,比較尋常狂旦蕩子,更特別的來得熱烈。銀錢隨手花去,隨手又使神通弄了進來。幾多大商家、大銀號,窗不開門不破,失去了整千整百的銀兩,查無可查,究無可究。
葉如玉見戴福成用錢如泥沙,要多少有多少,以爲是個大富豪。又聽了戴福成說家中沒有妻小,遂傾心要嫁給戴福成。戴福成正在迷戀葉如玉的時候,當然是願意的。於是戴福成便成立起家庭來。
湊巧在這時候,四川起解三十多萬協餉銀兩去雲南。戴福成知道了這消息,心想我三百五百的,用法術去搬運商家的銀兩,一則麻煩費事,二則總覺不夠用。難得這協餉銀有三十多萬兩,劫到手來,還愁我夫妻兩個不夠一生溫飽麼?
戴福成自從回到四川,盜劫的勾當,也不知幹過了多少次,膽量越幹越大了。國家的法律,固然不在他意下。便是他師傅清虛道人的戒律,他也早已不拿着當一回事了。因屢次犯戒,並不見自己師傅前來施行懲處,更以爲自己師傅不在跟前,不妨爲所欲爲。
解餉銀雖有兵士擁護,但哪裏是戴福成的對手呢?還不曾解出四川的境地,這夜宿在火鋪裏,人不知鬼不覺的,三十多萬餉銀都被戴福成使神通搬走了。
那位解餉官,直到天明起牀才發覺,自然是驚得面無人色。當下雖一面飛報本地官廳協同緝捕劫犯,一面自行偵查下落。只是哪裏查得着一些兒蹤影呢?解餉官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便是回省自請處分,也決沒有好結果的。情急起來,便獨自跑到一處山林之中,解下腰帶來,打算尋個自盡,以一死卸責。
真是無巧不成書,解餉官才揀一個樹枝上,結了腰帶,伸進脖子去。不遲不早的,清虛道人走這山林中經過,將解餉官救了下來,解餉官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道人,把自己救了下來,只氣得跺腳道:“你這道人,真不知輕重,我不是萬不得已,何至自尋短見。要你把我解下來做甚麼?”
清虛道人哈哈笑道:“世間哪有甚麼萬不得了的事?只要求我道人幫幫你,無論甚麼不了的事,都可以了。”
解餉官聽了這話,看了看清虛道人這種窮相,更氣得說話不出。清虛道人接着問道:“你所謂萬不得已的,究竟是甚麼事?說給我聽,我或者真個能幫助幫助你,也說不定。”
這位解餉官,生成一雙勢利的眼睛,哪裏把這樣窮的道人看在眼裏。並且因這窮道人,使自己尋死不成,這失卻餉銀的困難問題沒方法解決,心裏反恨清虛道人多事。將臉揚過一邊,睬也不睬。
清虛道人哈哈笑道:“你這人真是沒有見識。世間人尋短見的,我眼裏看的多了。十個之中,有九個是爲少了幾個錢,窮逼無奈,只得尋死。我看你身上的衣服很整齊,大概虧空的錢不在少數。然而你若肯求我道人幫忙,不問多少錢,我都可以設法。”
解餉官不由得鼻孔裏哼上了一聲道:“你有錢,且把你自己身上的衣服弄整齊了,再來說這大話罷。”
清虛道人又打了個哈哈道:“你的眼力不錯,我自己確是沒有錢。但我有一個朋友,這幾日發了一注大橫財。聽說有三十多萬兩銀子,那橫財的來路,很不正當。我正打算去訛詐他幾萬兩來,建一所道觀。看你要多少,我就多詐索他些分給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在我並不費事。”
解餉官一聽這話,不覺徒然高興起來。連忙換過一副嘴臉,很殷勤的問道:“有這種好事嗎?請問你這朋友姓甚麼?叫甚麼名字?住在某處地方。”
清虛道人搖搖頭道:“你不必打聽這些,你只說要多少銀子才能了事,說這數目給我聽,我去詐索了銀子回來,照數送給你就是。”
解餉官心裏好笑,暗想這牛鼻子道人哪裏知道他朋友的三十多萬橫財,就是在我身上發的。我於今若向他說穿了,他必然立時逃跑,去告知他朋友。我不曾問出他朋友的姓名住處,仍是查拿不着,不如把這道人騙到我的寓所,先將他拿下來,不怕他不供出他朋友的姓名住處。除了這批協餉,哪裏還有三十多萬的橫財可發。
解餉官想罷,即向清虛道人作揖,說道,“雖承道長的好意,肯向別處弄了錢來給我,只是恐怕遠水難救近火。我現在就有幾個債主在我家裏坐索,我被逼得沒法,纔出來尋死。最好求道長先同我到我家裏,對債主說說。因爲那些債主,都已不相信我說話了。”
清虛道人道:“你這騙法果好。不過你知道我身上的衣服,還不及你整齊,你家的債主,未必肯相信我的話。”
解餉官正待再說。只見樹林外有幾個壯健漢子,在那裏探望,認得是自己護餉的兵士,心裏高興,連忙指着樹林外,高聲說道:“道長!你看罷,債主就從那邊來了,請你快去向他們說說情。”
清虛道人朝林外看了一看的笑道:“我平生被債主逼怕了的人,你那幾個債主的相貌兇惡,怪道逼得你尋死,還是你自己去說罷,我今夜送銀子到你家來便了。”邊說邊往林外走。
解餉官哪裏肯放清虛道人走呢?趕上前要拉住。無奈道人的腳步太快,只幾步已相離了丈多遠近。解餉官惟恐被道人走脫,一面拔步追趕,一面回頭招呼林外的兵士,快來拿劫餉的大盜。
林外兵士因不見了解餉官,特地來尋覓的,見解餉官這們招呼,大家發聲喊,一齊追出樹林。眼見道人在前面越跑越快,越離越遠。解餉官只追得兩腿痠軟,口吐白沫,倒在道旁,揮手向那些兵士道:“快追,務必拿住。就是劫餉的大盜。”
幾個兵士拚命追了一程,直追到連道人的背影都不看見了,才各自回頭報告解餉官。解餉官氣得大罵這些兵士無用,幾個氣壯力強的人,追一個瘦弱的道人,都追不上,這其中顯有縱逃的情弊。罵得這些兵士那敢置辯。只得扶着解餉官,垂頭喪氣的回去。
不知清虛道人怎生去追回三十萬餉銀?且待第四十四回再說。
第四十四回還銀子薄懲解餉官數罪惡驅逐劣徒弟
話說清虛道人跑離了追趕的兵士,即向戴福成家裏跑去。
戴福成這時正在志得意滿的,和葉如玉在家調情取樂,將大門牢牢的關閉,叮囑用人不問是誰來會,只說出外不曾回來,在戴福成的用意,並不是怕自己師傅找來,只因做了這種虧心事,自己不免有些疑神疑鬼的,恐怕被人看出破綻。以爲只要閉門謝客,等到外面的風聲平息了再露面,便沒人疑心到自己身上了。
誰知清虛道人並不打從大門進來,也不待用人通報,戴福成和葉如玉並肩疊股的坐在牀沿上,清虛道人卻從羅帳後面閃身出來,高聲打了個大哈哈。這哈哈一打出來,只把戴福成、葉如玉兩個人,嚇得目瞪口呆。
但是戴福成耳裏聽熟了清虛道人的笑聲,這時笑聲一落耳,便知道是清虛道人來了。料想不妙,打算從窗眼裏逃走。不知怎的,彷彿被那笑聲笑失了魂魄,在深山石穴中幾年修練的神通,一時竟不知應如何使用才能逃走。
正在非逃不可,欲逃不能,只急得目瞪口呆的時候,笑道人已走入房中,指着戴福成點了點頭笑道:“好好,你倒會弄錢,會尋快樂,難得難得。”
戴福成偷眼看笑道人的神色,雖則和平時一般的滿臉是笑,然此時的笑,覺得比平時來得可怕。只得就牀前跪下來,叩頭說道:“弟子該死。”
笑道人不待戴福成多說,連忙雙手拉了起來,說道:“不敢當,不敢當。貧道哪有這們大的福分,做你的師傅?你此刻的本領,不但比我強,比—般修道的老前輩都強呢。從來不論有多大道行的人,沒有敢劫餉銀的。你的本領,若不在一般修道的老前輩之上,怎麼敢幹這種驚天動地的勾當?我的眼睛瞎了,看錯了你。弄得祖師怪罪下來,幾使我沒有容身之地,只好到你這裏來。你的本領雖然大的很,敢打劫餉銀,無奈祖師和我的本領,膽量都太小了,擔當不起這們大的罪過。你有這種好所在可以藏躲,我和祖師都沒有好所在藏身。看你打算怎生辦法?”
說罷,仍是嘻嘻的笑,不過這笑容,就更覺得比發怒還來得難受。
戴福成只嚇得身不由己的亂抖,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
笑道人催促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既有這膽量,做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來,卻爲甚麼又做出這個沒有擔當的樣子呢?原來你還趕不上一個尋常的強盜。值價些,快說打算怎麼辦?”
戴福成只得又跪了下去叩頭道:“弟子該死!聽憑師尊懲辦。”
笑道人搖着頭說道:“太言重了。解餉官只差一點兒送了性命,我剛纔從繩索上救了他下來,約了他就去回信,沒奈何,你也去走一遭罷。”
戴福成流淚哀求道:“弟子犯了罪,聽憑師尊如何懲辦,都情甘領受。若見了解餉官,勢不能不受國法。弟子不足惜,於師傅的面子也不好。”
笑道人又仰天大笑道:“倒看你不出,你此刻還居然知道世間有甚麼國法,更還記得有個師尊,並且想得師尊也有面子,真正難得。走罷!”
說時,一手挽了戴福成的衣袖,喝一聲起,戴福成即覺得身體虛飄飄的,眼前的景物,登時變換了。
才一霎眼的工夫,已腳踏實地,定睛看時,原來到了自己藏匿餉銀的山谷中。只見笑道人取了一封銀兩,納入袍袖之中,但見天旋地轉一剎那,又到了當日劫取餉銀的所在。
一家火鋪門首,立了幾個壯健兵士。戴福成認得是押運餉銀的。那幾個兵士一見笑道人,即時都露出驚疑的樣子,用很低的聲音議論了幾句,便分做兩邊包圍過來。
笑道人雙手揚着笑道:“我是送銀子來的,你們快去把那個在山林中尋死的人叫出來,我已當面答應了他,替他幫忙。此刻已送銀子來了。”
笑道人雖是這們說,兵士仍圍着不放,只一個兵土跑進火鋪報信去了。沒一會,即見那解餉官領了七八個兵跑出來,對包圍的兵士喝道:“還不動手拿住,更待何時?”
衆兵士一擁上前,想把笑道人師徒拿住,只是分明看見道人立着沒動,卻好像隔了一層玻璃的樣子,可望而不可即。
笑道人拍着巴掌笑道:“你們真是不識好人,我救了你這人的性命,又來送銀子給你,你倒仗着人多勢大,要想欺負我。我也懶得和你們鬼混了,銀子在這裏,短少了六百兩,我原打算替你設法彌補的,就因看你對我的行爲,平日不待說是個倚仗官勢欺壓小民的壞蛋。這六百兩銀子,不得不罰你掏一掏腰包。”
即從袍袖中摸出那封銀子來,向那火鋪的門角落裏擲去,只聽得譁喇喇一陣響亮,彷彿倒塌了幾間房屋,驚得解餉官和衆兵士都張皇失措起來,看房屋並不曾倒塌,回頭再看笑道人和戴福成,都不見蹤影了。大家不由得又喫一驚,不知團團圍着,如何能在轉眼之間,便逃得不見蹤影的。
解餉官這時正立在火鋪門口,忽覺腳旁有一堆東西滾出來,低頭看時,只見一封一封的銀子,好像從地下湧出來,只往外滾。那銀封的形式印信,一望便能認得出就是被劫去的餉銀。這時又驚又喜的神情,自是形容不出,衆兵士也都看見了,大家看那滾出來的銀封時,原來是大門角落裏堆滿了。堆不下的,所以滾了出來。一點數目,只少了六封。解餉官這纔想起道人要罰他掏腰包的話來,只要大數目回來了,便是萬幸。這短少的六百兩銀子,自然心悅誠服的掏腰包賠墊,這事便不成問題了。
再說笑道人借遁法挈戴福成出了衆兵士的重圍,霎眼工夫就到了一處石穴之中。戴福成看那石穴,分明認得出是自己修煉道術之所。
石穴中已有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就在自己當日打坐的石臺上坐着,盤膝閉目,好像是正在做工夫。忽然睜開眼來,看見笑道人,連忙跪下叩頭。笑道人滿臉堆笑的扶起說道:“很好很好。你臉上已盎然有道氣,只是魔障仍不得退。此後務必在正心誠意上做工夫,克魔之功自有進境。”
童子唯唯應是。
戴福成看這童子,生得目如點漆,神光射人,兩道劍眉插鬢,鼻樑端正,兩顴高拱,任憑甚麼人一看,也能看出這童子是個極精明有機變幹才的人。耳裏聽了自己師傅稱讚童子的話,回想起自己下山後的行爲,臉上不禁十分慚愧。他心裏正在疑慮,不知道他師傅將他自己帶到這地方,將作何區處?
笑道人已回頭向他問道:“你知道這是甚麼所在麼?”
戴福成道:“知道,是師傅當日傳授弟子道術的所在。”
笑道人點了點頭,又問道:“道術是甚麼東西?我傳授給你做甚麼的?”
戴福成不敢答應。
笑道人接着問道:“甚麼東西叫做戒律,我曾說給你聽過麼?”
戴福成只得跪下來,說道:“師傅是說過的,弟子該死,不能遵守。求師傅責罰,以後再不敢犯了。”
笑道人笑道:“如何能怪你該死,只能怪我該死,當日在茶樓上,爲甚麼不查問個明白?就聽了你一句在劉晉卿家幫了十來年生意的話,以爲劉晉卿是光明正直的人,你若是不成材的,不能在他家十來年。因此一層,便慨然允許你列我門牆。誰知劉晉卿就是因你不成材,纔將你辭歇,你倒說是他生意虧了本,不能支持,你纔出來改業的。
“我那時又因你在都天廟許多看戲的人當中,能看破我的行徑,以爲你的悟性很好,是能學道的材料。遂遵祖師廣度有緣人入道的訓示,收你做徒弟,傳你的正道。像你這種遭際,千百個慕道堅誠的人當中,受盡千辛萬苦出外求師,尚且找不着一二個得師如此之容易,何況你是一個毫無根基,並不知甚麼叫做道的愚民呢?我以爲你憑空得有這般遭際,應該知道奮勉,從此將腳根立定,一意修持。並且看你那初入山的時候,尚能耐苦精進,因此纔將修道人應用的一切法術,都傳授給你。
“道家其所以需用法術,是爲救濟人,以成自己功德的。是爲自己修煉時,抵抗外來魔劫的。誰知你倒拿了這法術,下山專一打劫人的財物,造成自己種種罪過。你的罪過,不是責罰可了的,我也不須責罰你。我錯收了你這個徒弟,我應代你受祖師責罰。我於今惟有還你的本來面目,我門下容不了你這種徒弟。這裏有六十兩銀子,足夠你回四川的路費,免你流落異鄉,情急起來,又做害人的事。”
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來,往戴福成跟前一摜。隨即抬腿一腳向戴福成頭額上一踢,喝了一聲:“去罷!”
只踢得戴福成向後便倒,就此昏過去不省人事。
戴福成山不知在夢中經了多少時間,猛然清醒轉來。睜眼看自己睡倒在地上,覺得背上有石塊頂得生痛,身體好像才遭了一場大病初好似的,四肢百骸,都一點兒氣力沒有。打算翻身起來,只是沒氣力,翻轉不動。
心裏不由得暗自驚疑道:“我在未曾修道以前,身上的皮肉很容易覺得痛癢,多走幾里路便腳痛,多睡一會覺便周身都痛,若睡的地方不平,醒來更是痛的厲害。自從修道以後,身體不因不由的結實了,休說走路永不覺腳痛,那怕就睡在刀山上,周身也不會有一些兒痛苦。幾年來都是如此。怎麼此時睡在這平地,又會覺得背痛起來呢?我又沒害病,如何這般沒有氣力,連身體都不能轉動呢?我不是跪在這地下,聽師傅教訓,忽被師傅一腳,踢得昏倒的嗎?此時師傅到哪裏去呢?
“師傅教訓我的話,我還記得清楚。末了曾拿出六十兩銀子來,是說給我做回四川的路費。唉,師傅也真是糊塗了,特地傳授我的道法做甚麼?從雲南到四川這一點兒路,只一遁便到了,用得着甚麼路費。我那次下山回四川去,原是想一路風光些,才弄錢置辦行裝,好大模大樣的回家鄉,使人家知道我在外並不落寞。於今發了財回來,並不是我不能借遁,頃刻千里。師傅大約是誤會了,以爲若不拿這六十兩銀子給我,又怕我仍蹈故轍,用道法去搬運人家的銀錢。其實我剛纔受了師傅的教訓,以後總得斂跡一點。師傅雖說不要我做徒弟了,然我既相從師傅幾年,又學了師傅這們多法術,師傅又何能真個不要我做徒弟呢?
“我這回略施小技,劫了三十多萬餉銀,師傅就嚇得這個樣子,說得受祖師的責罰。若師傅真個不要我做徒弟,以後不管我了,我一旦沒有管束的人,豈不爲所欲爲,更要鬧出亂子來嗎?我無論到甚麼時候,鬧出了亂子,師傅終究脫不了干係。可見得師傅不要我做徒弟的話,不過故意是這們說了恐嚇我的。
“嗄,嗄,師傅拿這話來恐嚇我,那知道我的法術既已學成,便如願已走了。巴不得沒有師傅,倒少一個管束我的人。人生在世,能活多少年?辛辛苦苦的,修煉了法術幹甚麼?不趁這年紀不大,身體未衰的時候,仗着法術快樂快樂,豈不成了一個呆子?
“師傅說不論有多大道行的人,從來都不敢劫餉銀,大概因餉銀是皇家的,來頭太大,所以不敢動手。我此時只須拿定一個主意,凡事等打聽明白了,確實沒有大來頭,不會有後患的再做。我從下山起,到劫餉銀止,中間也不知用法術搬運了人家多少銀兩,放火燒了多少人家房屋,並不見師傅前來責罵我不該。可見得那些小事,是不甚要緊的。我千不該,萬不該想發大橫財,才弄出這亂子來。此後若再不知道謹慎,再累得師傅受責罰,也就太無味了。”
戴福成心裏如此胡思亂想,自以爲拿定的主意不錯,從此沒有管束的人,更好作惡了。心裏既這們着想,自然不覺高興起來。勉強掙扎了幾下,雖有些覺着喫力,然畢竟坐了起來。低頭看那包銀子,還在地下,隨伸手拾起,揣入懷中。猛然想起坐在石上的童子,忙回頭看時,只見那童子正垂眉合目,盤膝而坐,彷彿不知道有人在他面前的樣子。
此時戴福成正覺肚中有些飢餓了,暗自好笑道:“原來我是肚中餓了,怪道睡得背痛,四肢不得氣力。”遂立起身,向那童子說道:“沒請教師弟貴姓大名?”
童子只當沒聽得。戴福成也不怪,仍陪着笑說道:“對不起師弟,師弟正在用功的時陝,愚兄本不應該多言分你的神。不過此時又當別論,師尊在這裏教訓我的時候,師弟也在跟前。我於今實在覺得飢餓不能忍了,師弟這裏必有乾糧,千萬求師弟分給我一點兒充充飢,我還有話問師弟。”
童子聽了這話,才慢慢的睜開眼來,點了點頭說道:“這瓦罐裏有乾糧,請師兄隨便用些罷。”說畢,又將眼合上了。
戴福成取了些乾糧喫下去,頓時精神振作起來,不禁暗自安慰道:“果然是因餓得太厲害了,所以沒一些兒氣力。此刻喫了些乾糧,背上也不覺得痛了。這小孩有甚麼能耐?甚麼道行?師傅卻當着我稱讚道氣盎然。我看他是沒甚麼道氣,師傅必是有意嘔我的。他這一點點年紀,在這裏修煉了幾天,哪裏就看得出甚麼道氣?師傅既當我的面,如此稱讚他,我倒要尋他開個玩笑,看畢竟是誰有道氣?”
想畢,即向童子說道:“我請教師弟貴姓大名,如何不肯賜教?”
戴福成說這話的時候,帶着些兒發怒的聲調。果將童子驚得張開眼來,陪笑說道:“對不起師兄,我姓貫,名曉鍾。只因師傅曾吩咐過,在做工夫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能使身外的物,分了身內的心,入正道只在方寸之間,入魔障也只在方寸之間,就這一點,師傅再三吩咐我仔細。我所以不敢和師兄多說話。”
戴福成聽了,哈哈笑道:“原來老弟錯解了師傅的話。這話在幾年前,師傅也曾在這地方,再三吩咐過我的。我是此中過來人,確知道一點兒不錯。不過老弟須先將師傅這兩句話解釋明白。甚麼謂之身外之物?甚麼謂之身內之心?老弟此刻能解釋得明白麼?”
貫曉鍾道:“我想這兩句話,沒有難解釋的所在。心便是修道的心,是在身體之內的,身體以外的東西,不拘甚麼,都可以謂之身外之物。分了道心,便是魔障。”
戴福成搖頭笑道:“只怕師尊的意思,不是這般解法。”
貫曉鍾連忙問道:“不是這般解,怎麼解呢?”
戴福成道:“若依老弟這般解法,師尊是不是你身外之物呢?是不是分你身內之心的呢?”
貫曉鍾想了想,也笑道:“這是我錯了,師尊是傳道給我的,固然不至分我的道心。師兄先我得了師尊的傳授,也只於我有益,不至有損。我不應該怕師兄分了我的道心,理應求師兄指示纔是,望師兄恕我纔來這裏學道不久,不是經師兄提醒,我不懂這道理?請問師兄姓甚麼?已跟師尊多少年了?”
戴福成說了自己的姓名,道:“我在你此刻坐的這塊石上,整整的坐過三年。你已坐過多少日子了呢?”
貫曉鍾笑着搖頭道:“差得遠啊,我還不過三個多月呢。師兄既是在這裏坐過了三年,服氣的工夫,想必已是很好的了。”
戴福成點頭道:“那是不須說的,服氣的工夫,不做到那一步,不能成遁法。這是勉強不來的。你才做了三個多月的工夫,任憑你如何下苦工,也還夠不上說能服氣的話。我忝在先進,做了你的師兄,你休怪我託大。你要知道,服氣是我輩學道的基礎工夫,初學固然是從服氣下手做工夫,直到成道的一日,也還是在這上面,不能放鬆半點。所謂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不就是服氣有了那種火候的緣故嗎?”
貫曉鍾道:“我就因聽了師尊也是這們說,所以才請問師兄服氣的工夫,是不是已做得很好了?”
戴福成笑道:“這是不待問的,你只聽我說在這塊石上,整整坐了三年的話,便可想到我服氣的工夫,實在有個樣子了。若不然,我在修道的時候,莫說下山採辦食物,是很擾亂道心的勾當,就是現成的食物在這裏,每日要用火來煮兩三次充飢,也是分心的事。師尊只許半年火食,半年之後,便是乾糧。乾糧也只許一年半,第三年連乾糧也不許喫了,僅能略略喫些兒果實。服氣的工夫,不做得有個樣子,不要餓得不能動嗎?”
貫曉鍾問道:“要半年後才許喫乾糧嗎?”
戴福成道:“不是不許喫乾糧,服氣工夫不做到半年,喫乾糧一則免不了餓,二則工夫不到這一步,便勉強支持,喫下也要生出毛病來。”
貫曉鍾道:“我只在這裏喫了兩個半月的火食,何以師尊就要我喫乾糧?怎的已喫了一個月,卻不見生出毛病來呢?”
戴福成道:“你是小孩子,或者工夫容易些,我是整整的喫了六個月火食。”
貫曉鐘點頭道:“師兄服氣工夫,既做到很有個樣子了,剛纔卻說實在覺得飢餓不能忍了,倒要取乾糧喫,這是甚麼道理,師兄可以指教我麼?”
戴福成一聽這話,彷彿被提醒了似的,登時也不由得暗自驚疑起來。心想我只知道解釋背痛和四肢無力是因爲肚中飢餓了,便沒想到平時常十天半月不喫一點兒東西,從來不覺着飢餓。何以此時忽然餓得這般厲害,究竟又是甚麼道理?哦,只怕是了。遂問貫曉鍾道:“師尊已去多久了呢?”
貫曉鍾道:“剛去一會兒。”
戴福成又問道:“師傅教訓我的時候,用腳在我額上踢那們一下,我就睡倒了。你看見的麼?”
貫曉鍾道:“師兄就睡倒在我面前,怎麼沒看見?”
戴福成道:“你記得我睡了多少日子麼?”
貫曉鍾怔了一怔,反問道:“怎麼記得睡多少日子?師兄難道真個睡着了,不知道嗎?”
戴福成道:“豈但睡着了不知道,簡真和死了的一樣。也不知昏昏沉沉的經過了多久,才忽然清醒轉來。大概是魂靈已經出竅,在空中飄蕩了許久,忽然尋着了軀殼,所以又清醒轉來。就在你面前你都看不出,你學道真是差遠了。”
貫曉鍾道:“我眼裏看見的情形,和師兄說的不對。我只見師傅一腳將師兄踢倒,即時吩咐了我幾句話便走了。我跪送過師傅之後,剛坐好合上眼來,就聽得師兄翻身坐起來了。從師尊帶師兄到這裏來起,至現在總共還不到一刻兒工夫。卻問我記得睡了多少日子,教我聽了,如何能不發怔?”
戴福成聽了這們說,也不覺怔了半天。說道:“依你說來,這話就更希奇了,更使我不得明白了。你既以爲我並不曾睡着,自是爲時不久,然若真個沒睡多久的時間,我不僅不至於覺得肚中飢餓難忍,並何至只在地下略躺一會,便覺得背上被石子頂得生痛,四肢便懶洋洋的,沒一些兒氣力呢?”
貫曉鍾也很詫異的問道:“有這種事嗎?師傅常說修道的人,只要服氣工夫做到了五成,便能入水不寒,入火不熱,與銅筋鐵骨相似。所以夏天能着重裘,冬天能睡在冰雪之中。於今師兄服氣的工夫,何止做到五成。莫說才躺下沒一會,就是在這地下睡了幾晝夜,像這般平坦溫軟的所在,便略有幾顆小石子,也斷不能將師兄的背頂得生痛。我本是初學,夠不上說工夫的,然此刻若教我仰天睡着,儘管睡在尖角石塊上,已能不覺得有絲毫痛楚了。”
戴福成心中異常驚駭,面上不由得不有些慚愧。打算顯點兒道法給貫曉鍾看了,好遮一遮臉上的羞慚。即對貫曉鍾說道:“尋常人要顯出自己是真心竭力替人做事,都是說赴湯蹈火不辭的話,可見赴湯蹈火在尋常人看了,是一件極難的事,所以拿來做比譬。其實若在我輩修道的人看來,赴湯蹈火算得了甚麼。師傅所說,入水不寒,入火不熱的話,不就是赴湯蹈火的意思嗎?這個平常得很。我今日初次與你見面,你在這裏住了三個多月,我是過來人,知道你口裏必然清淡得十分難過。我可略施小技,請你飽喫一頓。只看你歡喜喫甚麼東西,凡是在一千里以內的,你心裏想甚麼就說甚麼,不問價錢貴賤,我能在一個時辰之內,照你說的,用五鬼搬運法搬來,一樣也不會錯。這就算是盡了我做師兄的一點兒情分。”
貫曉鍾畢竟是個小孩,聽了做這種玩意,心裏甚是高興。加以這幾個月來,在這石穴裏面也實在熬得真夠了李鐵牛的話,口裏淡出鳥來了。慌忙立起身來,笑道:“我倒叨擾師兄,如何使得?不過我此刻還沒有這等能耐,不能搬運酒菜來替師兄接風,就只好領師兄的情了。”
戴福成得意揚揚的說道:“用不着這們客氣,你我同門學道,就是親兄弟一般,橫豎不要我破鈔的事。你將來練成了我這般本領,也是一般的不問甚麼難得之物,都只要一道靈符,便能咄嗟立辦。我們修道的人,受盡了千辛萬苦,爲的就是有這種快樂的日子在後面。”
貫曉鍾道:“畫符不是要紙筆銀硃嗎?此地沒有這些東西,怎麼辦呢?”
戴福成搖頭笑道:“有這們些麻煩,還算得了甚麼道法?”說時,右手捏了個訣,裝腔做勢的說道:“你瞧着罷,就只用這們一個訣,是這們向空中畫符一道。哦,你想喫甚麼,快說出來。看是在哪一方,我好向哪一方畫符。橫豎是一般不費甚麼,樂得揀你心愛的搬來喫個痛快,免得搬運來,都是不歡喜喫的東西。”
貫曉鍾笑嘻嘻的說道:“能隨我的意思,想喫甚麼,便有甚麼嗎?”
戴福成搖頭晃腦的笑道:“不能是這們便當,我也不要你說了。不但想喫甚麼有甚麼,你儘管指明要甚麼地方,甚麼人家用祕法製造出來的食物,我都能運來給你喫。若不能這們辦,又如何顯得出道法的高妙來呢?江湖上賣幻術的,誰也能當衆搬運幾樣東西出來,給人驚訝驚訝,就是不能隨人指明要甚麼地方甚麼人家的東西。當日左慈在曹操跟前釣出松江的鱸魚來,便是我們這種道法。不是真有本領的人,萬萬做不到。你試說幾樣平日歡喜喫的東西。這是要當面見效的。”
貫曉鍾真個說了幾樣鄉味,入山修道以來所想望不得的。戴福成問明瞭地點方向,凝神靜氣的向空畫起符來。貫曉鍾立在旁邊,留神細看戴福成的舉動,以便後來自己學這道法的時候,胸中有了這模範,修煉容易些兒。
只見戴福成一面用手畫符,一面口中唸咒,畫唸了一會,兩腳在地下東踩到西,西踩到東,口裏越念越聲高,急猝象動怒的樣子。這們又鬧了一會,就見他將頭上的辮髮拆散,分一半披在兩肩上,一半披到前面來,用牙齒咬住髮尾,滿臉汗出如洗。
就在這時候,石穴外面陡起了一陣狂風,只颳得山中合抱不交的樹,都連根拔了起來。斗大的石塊,被風吹得在半空中飛舞,彷彿有千軍萬馬,狂呼殺敵的氣象。
在這狂風怒號的當中,貫曉鍾分明看見有五個身高二三丈的惡鬼,在石穴外面盤旋亂轉,再看戴福成已將身體縮做一團,篩糠也似的抖個不了,臉上全沒一些兒人色。突然一個霹靂從石穴門口打下來,煙火到處,五個惡鬼已燒得無影無形了。狂風也登時止息,仍回覆了清明的天氣。只戴福成被這霹靂震倒在地,半晌才甦醒,手腳都慢慢的伸縮起來。
貫曉鍾想不到有這種現象發生,一時驚得呆了。年輕初學道的人,見了這般險惡的情形,自不免心中害怕,以爲戴福成被雷劈死了。嚇得不敢上前。及見戴福成手腳都能伸縮了,才走過去,俯着身子問道:“師兄醒來了嗎?”
戴福成睜眼望着貫曉鐘不做聲。貫曉鍾伸手將戴福成拉起來,說道:“這樣的大風刮起來,師兄搬運的東西,只怕在半路上打落了。啊呀,師兄爲甚麼流淚哭起來了呢?弄不着喫的東西,有甚麼要緊?等不颳風的時候,再使法搬運些來,飽喫一頓便了。”
不知戴福成聽了這類小孩子口腔,回出甚麼話來?且待第四十五回再說。
第四十五回烏鴉山訪師遭白眼常德府無意遇奇人
話說戴福成心裏正在極難過的時候,聽了貫曉鍾那種小孩口腔的話,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舉手用衣袖揩了揩眼淚說道:“你哪裏知道我的苦處啊。我在這石穴裏三年的工夫,想不到就被師尊在我額頭上那一腳,踢得前功盡棄了。怪道我清醒轉來的時候,四肢也沒有力了,背也痛了,肚裏也餓了,全不像是曾做過道家工夫的人,我沒想到自己做的工夫,師尊也有法取了去,還想用五鬼搬運法搬東西來喫,險些兒倒連我自己的性命都被五鬼搬運去了。”說時,又流下淚來。接着說道:“我此刻的道法,反趕不上你初學的人。唉,就悔過也來不及了啊。”
貫曉鍾看了這情形,仍回身在石上坐下來,說道:“我曾聽師尊說過,能悔過便是豪傑,哪有悔過也來不及的道理。方纔師尊臨走的時候,曾留下幾句話,教我在響過霹靂之後向你說。於今霹靂已經響過了,你聽着罷,師尊說:我原念你三年面壁,道法得來不易,不忍一旦盡行剝奪。無奈你下愚不移,隨時隨地都生妄念,實在玷我門牆。若再姑容,我必因你獲罪。”貫曉鍾述罷,默坐不話,嘻笑的態度,一點兒沒有了。
戴福成這才知道被師傅認真驅逐了,連道法都被剝奪得乾淨,不禁傷心痛哭起來。哭了一會,打算和貫曉鍾商量,看還有挽救的方法沒有?誰知貫曉鐘不待他開口,已向外面揮手,說道:“你快去罷。不是我不念同門之情,只因這裏地位絕高,不到日落,就寒惡不可當。你的道法既被師尊剝奪盡了,身上又沒有禦寒的衣服,必受不住寒冷。”戴福成被這幾句話提醒了,果然登時覺得冷起來,篩糠也似的發抖。再看貫曉鍾板着冷酷的面孔,絕沒有商量餘地的神氣。想起自己是他的師兄,剛纔還對着他說了許多自居先進的話,此時實無顏再說告哀乞憐的話。便也不說甚麼了,垂頭喪氣的下山。還虧了懷中有那六十兩銀子,有盤纏能回四川。戴福成修道的事,就如此做了一場大夢,只略能記憶,不復有蹤影可尋了。笑道人自從誤收了戴福成這個不成材的徒弟,很受了黃葉道人幾番訓斥。以後收徒弟,便格外慎重了。這是後話,後文尚有交待。
於今,既因寫朱鎮嶽的身世,連帶將笑道人的來歷,說了個大概。這枝筆不能不回到陸偉成身上,再一個大彎子,繞到襄陽府的朱復身上去。
且說陸偉成自得了徐書元的指引,次日即獨自騎了一匹馬,到烏鴉山拜朱鎮嶽。這時候朱鎮嶽,年紀已有了六十多歲。他兒子朱寶誠,都已有二十多歲了,家務概由朱寶誠經理。朱鎮嶽夫妻兩個,對於一切外事都不過問,也不和世人來往。因此常德人只知道烏鴉山朱家是常德一府的世家大族,卻沒人知道朱鎮嶽夫婦,便是唐人小說中所稱述的劍仙一類人物。這日,陸偉成到了烏鴉山,由朱寶誠接見了。陸偉成說明了來意,要求見朱鎮嶽。朱寶誠見陸偉成是個貴家公子氣概,又來得很突兀,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氣,從來不肯傳授徒弟,而對於有富貴氣息的人,更不歡喜交談,逆料是決不肯接見陸偉成的。便對陸偉成說道:“家父年來精力衰竭,終日靜坐,尚惟恐家中人多紛擾,所以獨自住在一間樓上,多久就不能接見親友,不與聞外事。實在對不起,辜負了閣下一番跋涉。”陸偉成見朱寶誠這們說,把來求師的興頭掃了一個乾淨。只得說道:“我誠心前來拜師即不蒙收納,但求見一面也罷了。”朱寶誠也不知道陸偉成的來歷,以爲富家公子,不是真能有誠意拜師的人,若果是誠心前來拜師的,便不是這般口氣了。遂說道:“家父平生不曾收過徒弟,也本來沒有藝業可以傳人,閣下只怕是聽錯了。家父習靜已久,恕不能出來接待。”陸偉成只聽得徐書元說,究竟不知道朱鎮嶽是何等樣人,原沒有十分誠意。今見話不投機,只索作辭回家,很設有興致的坐在馬上,緩緩走進常德城。
常德城裏的街道不甚寬闊,這時的天色又快向晚了,行人本很擁擠。走到一條街上,只見前面擠滿了一街的人,都不走動,好像在那裏看甚麼熱鬧。陸偉成策馬近前一看,原來許多行人都擠在一家酒樓門首,一個個抬頭顛腳,朝酒樓裏面望着。陸偉成在馬上比人高些,看見酒樓底下的帳桌跟前,立着一個年約四五十歲的人,蓬首垢面,身上穿着一件破舊不堪的藍布袍,寬大無比,使人一望便知道他所穿的,不是他本人的衣服。下面露出一雙精光的腳杆,只一隻腳趿了一隻破鞋。亂叢叢的頭髮,披滿一頭,像是多年不曾剃過的。靠帳桌立着,現出滿臉頑皮相,望着外面許多看熱鬧的人。帳桌這邊立着的像是個管帳的人,怒容滿面的向看熱鬧的人訴說這人的罪狀。
只聽得說道:“我見他這模樣,早已料到他是打算來喫白食的。他上樓我就關照堂倌,他若只喫一碗麪或是幾樣點心,事情不大,由他白喫一頓也罷了。象是一個顛子,能敷衍他出門便沒事。誰知他並不瘋顛,說話倒有板有路。坐下來就對堂倌說,我知道你們管帳的先生看了我這種模樣,疑心我是來喫白食的人,又疑心我是個顛子,想拿一碗麪或幾樣點心敷衍我出大門。這是你們管帳的先生看走了眼色。你們都只認得衣服,不認得人。我若沒有錢,也不上這裏來了。要喫麪,不會到麪館裏去嗎?要喫點心,不會到點心店裏去嗎?特地跑到這裏酒樓上來,不待說是要喝好酒,要喫好下酒菜。我自己很識趣,喝酒要喝得快活,你們疑心我,防備我,不敢給我喫喝,我有甚麼興味呢?你們所慮的,不過怕我喫了不給錢。這很容易,我先交錢,後喫喝。有多少錢,喫多少錢,這樣行不行呢?堂倌只得說,我們管帳的先生並沒說這話,客人若怕銀錢放在身上遺失,就請暫時交給帳房保管也使得。喫完了,再還給客人。他說:”很好。‘隨即從身邊摸出一個大布手巾包,交給堂倌道:“這裏面有十三兩五錢銀子,你去教帳房盡這數目給酒菜我喫,揀上等的辦來,不怕價錢大。’”堂倌拿到我這裏,我用天平一秤,足有十七兩五錢。銀色雖低了些,因有十七兩五錢,無論要喫甚麼東西,一個人總夠喫的了。便招呼廚房辦給他喫。誰知他的食量大的駭人,從正午喫到剛纔,獨自喫了一桌上等翅席,一缸陳酒,結算應該八兩七錢六分銀子,我照算當找他八兩七錢四分,我拿出他交存的銀子來找還。他看了看銀子,說我換了他的,他存的是十三兩五錢紋銀,這裏十七兩多,是假銀子。不錯,堂倌拿這銀包來的時候,我是不曾仔細得看走了眼。這時仔細一看,原來他交存的,是一包假銀子。請衆位評一評這道理我們規規矩矩做生意的人,哪裏會有假銀子換他的真銀子?分明他拿這假銀子來訛詐人,喫了酒菜,還想訛詐幾兩銀子去,看世間有沒有這道理?“
管帳的這般說,衆看熱鬧的人當中也有說:看這人的棋樣,是象使用假銀子的,也有說:只能怪帳房太粗心,做生意的人,不應看不出銀子的真假。當時看出是假銀子,就應該退還這人的。也有說:帳房因貪圖便宜,以爲可以多得這人四兩銀子,利令智昏,便不仔細看銀色的。只是各人雖有各人的議論不同,然沒一個肯出頭判斷一個是非曲直。
這人見帳房向大衆說了那一段話,也高着嗓子說道:“不用我說甚麼,只就這管帳先生親口向衆位說的話,請衆位平心說句公道話。我只交存十三兩五錢銀子,若不是他們換了,如何會多出四兩來?如果我交存的是這們一包假銀子,他豈有看不出成色,並稱不出分量的道理?他不怕我喫了不給錢,便不會要我先拿出銀子來。別人交存的銀子,他還可以推說沒看得仔細。他既防備我沒有錢,我交出來的銀子,不待說比平常更要看得仔細些。象這樣一望而知的假銀子,能瞞得過他做管帳先生的眼睛麼?”當下有和這人表同情的,就隨聲附和道:“這銀子不是帳房換了,便是堂倌換了。上酒樓要先交出錢來,纔給人家喫喝的事,本來也沒有聽人說過。這是帳房沒有道理,太存心欺負沒好衣服穿的人了。”
帳房聽了這番話,只急得一副臉通紅,兩眼圓鼓鼓的對大衆說道:“這冤枉使我有口也難分辯。我說話不能不要天良,於今我自願喫虧,賠他的真銀子。不過我不是開設這酒樓的人,是在這酒樓管帳的,我一個月的薪俸,只有幾兩銀子。要我拿出四五個月的薪俸來賠他,我也沒有話說。但是要我賠銀子的事小,怪我拿假銀子換他的真銀子,這種聲名,我做生意的人擔不起。衆位街鄰在這裏,我拿出十三兩五錢銀子來,和他一同到城隍廟去,將銀子擱在城隍爺跟前香燭裏面,他只發一個誓,銀子就給他,我從此辭事,再也不給人管帳了。”
衆人還沒回答,這人已揚着雙手說道:“這話不對,這話不對。你不能拿着城隍爺來嚇我。我本來十三兩五錢紋銀交存在你這裏,爲甚麼要當神發過誓才能拿去?你以爲你從此不給人管帳了,我就害怕麼?你管帳不管帳,與我有甚麼相干?我花錢買酒菜喫,只知道喫了多少銀子,給多少銀子。”帳房聽了,也對外面揚着手喊道:“衆位街鄰聽罷,他交存的既不是假銀子,爲甚麼不能同去城隍廟發誓?我沒做虧心的事,儘管到神前斬雞瀝血求菩薩把使用假銀子的人顯出來。”常德又最是信神的,大家都說這事不到城隍廟去,誰也斷不出究竟是誰的不是來。
這人忽然哈哈大答道:“也罷,也罷。你做生意的人喫不起這樣大的虧,我也不要你找還銀子給我,你也不要問我討酒菜錢,就是這們脫開。衆位說我這話公道不公道?”帳房連忙指着這人說道:“可見你交來的是這包假銀子,此刻怕去神前發誓,才說出這話來了。你存的果是十三兩五錢真銀子,照算應找給你的,爲什麼不說找還?你存的是十七兩五錢假銀子,喫了八兩七錢六分銀子酒菜,爲甚麼不問你討酒菜錢?你做客人的得脫開,我管帳的收下這假銀子如何能脫開?”這人笑道:“你剛纔不是當衆一干說了,情願拿出四五個月薪俸來賠的嗎?怎麼一會兒就不作數了呢?”帳房更生氣道:“我賠是情願賭,但是要去神前發誓再賠。你不敢同去神前發誓,我豈僅沒有銀子賠,怕不把你進官,問你一個使用假銀子的罪嗎?”這人做出涎臉的樣子,說道:“好大的口氣。我一番體恤你的好意,你倒要搭起架子來了。老實說給你聽,我從來喫酒菜是不會帳的,越是怕我白喫,我越得多喫他些,今天還得算是喫得少的。”
看熱鬧的人一聽這話,都哄起來說:“這人真沒有道理。原來果是拿一包假銀子哄騙帳房。”帳房連忙接着說道:“這下子他自怕發誓,招出供來了。請衆位說,這樣沒天良的人,應該送官不應該送官?”有幾個嘴快的就說:“白喫的罪,還在其次,用假銀子就應重辦。”這話一說出來,便有堂倌模樣的人,走過這人跟前,一邊一個,將這人的胳膊拿住道:“這種東西不送官,我們還能做生意嗎?”
陸偉成看了這情形,覺得有些過不去。慌忙跳下馬來,分開衆人,走進酒樓門,向那帳房說道:“這事他原可以不招承的。他不招承,不發誓,論理也不愁你不找還他四兩多銀子。發誓無非表明心跡,你要表明心跡,應你發誓,他本可以不怕的。於今他既直說出來,可見他倒是一個有些良心的人,你反要拿住他送官,人情上未免說不過去。”帳房打量了陸偉成兩眼,料知是個有點兒來頭的人,不敢拿出對這人的輕悔態度對待。陪笑說道:“不是我定要拿他送官,只要他拿出八兩七錢六分銀子來,我就不說甚麼了。這假銀子由他拿去,我也不追究。白喫是不行的,他一個人哪裏能喫下這們多?分明是存心來白喫,故意將酒菜糟蹋。我剛纔說了,我不是開設這酒樓的人,是在這酒樓管帳的人,漂了帳是要擔責任的。他既是有良心的人,爲甚麼存心要害我賠這們多銀子?”這人雙手拍着鼓也似的肚皮說道:“你說我一個人喫不下這們多灑菜,我還覺得沒到半飽呢。你搭甚麼架子,要拿我送官,倒看你憑甚麼送我去。我只喝你四兩酒,四小碟下酒菜。你欺我是外省人,銀子到了你手裏,硬要訛詐我八兩七錢六分銀子。我正想去見官,看常德府的酒菜,如何這們昂貴?”
帳房見這人又變換了腔口,竟不承認喫了一桌上等翅席,一大壇陳酒的帳,不由得又冒火又着慌。爲甚麼着慌呢?這帳房並不是個糊塗人,逆料這事當了官,論情論理,都說不過這人。本來獨自一個人,決喫不下一桌上等翅席,一大壇陳紹酒,官府斷不肯相信有這種事情。弄得不好,反把自己問成一個見財起意,訛詐客人的罪名,所以不能不着慌。只是面上不肯露出着慌的樣子來,也不和這人辯論,只向陸偉成說道:“我們做生意的人,多是安分怕惹麻頗的。先生和衆位街鄰都在這裏看了的事,於今他連喫下肚裏去了的酒菜都不肯認帳了,看有沒有這個道理?這酒樓在常德城裏開設了二三十年,我也在這裏管了六七年帳,憑衆位街鄰說,何嘗有一次訛詐過客人?這簡直是存心來搗亂的,望衆位街鄰參一句公道。”陸偉成道:“有甚麼公道不公道?你既說怕惹麻煩他要就這們脫開,你便不應該不答應。好,大家都不用說了,你做帳房的賠不起帳,自是實在話。然看他身上這般衣服,就到縣衙裏去,姑無論這場官司問下來,誰曲誰直,即算能辦他使用假銀子的罪,判令他再拿出八兩多真銀子來還酒菜帳,你說他有真銀子拿出來麼?到底仍免不了是給他一場白喫。八兩多銀子,算不了甚麼大事,我身上還有點兒散碎銀子,雖不曾秤過,不知有多少,然大約相差也不多,我替他會了這筆帳罷。若相差在一兩上下,說不得要你做帳房的喫點兒虧。”
陸偉成邊說邊將懷中所帶的散碎銀兩盡數掏了出來,放在帳桌上,教帳房用天秤量量看有多少。帳房看了看都是十足紋銀,拿到天秤盤裏量起來,笑道:“這真巧極了,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恰好是八兩七錢六分,衆位看巧不巧。”這人指着天秤盤裏的銀子,說道:“不要又看走了眼呢。於今有人替我會了帳,你還有甚麼話說麼?”帳房笑道:“這位先生身上拿出來的銀子,那有假的道理。用假銀子是何等樣人呢?我這次不但看走了眼,簡直是瞎了眼。”說得衆人都笑起來。這人倒不覺得難爲情,向帳房要回假銀包,在手中掂了兩掂,笑道:“我有這包東西,到處有得酒菜喫,不一定要照顧你這裏。”說着,也不向陸偉成道謝,高一腳,低一腳,偏偏倒倒的往外走。衆人都說:這人真不是個好東西。有人替他會了帳,連姓名都不請教一聲,謝也不謝一句,就掉頭不顧的走了。陸偉成聽了,卻毫不在意。
等衆人散了,才待據鞍上馬,只見這人又走回頭來,走到陸偉成跟前,偏着頭在陸偉成渾身上下端詳了幾眼,問道:“剛纔替我會帳的就是你麼?”陸偉成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在兩江總督衙門裏的時候,便能看出徐書元是個異人來。這番若不是覺得這人有些奇異之處,也不至出頭多管閒事。在陸偉成心裏想,在酒樓裏當帳房的人,銀子的真假應該落眼便能分別。這帳房既存心防備這人白喫,而這人竟能交出這們多銀子來,豈有不仔細看清成色的道理?並且說是十三兩五錢,秤起來又多了四兩,尤應該仔細看看。假銀子居然瞞過了帳房,這一層已很奇怪。一桌上等翅席,縱辦的不豐盛,大盤小碗也有二三十樣,一個人便有牛大的食量,也喫不下這些。一罈陳紹酒,怕不有二十來斤,一個人要一頓喝下肚裏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層就更是奇怪了。這假銀子帳房既當時不曾看出來,已代收管了半日。這人若一口咬定是帳房換了,數目又不相符,誰能說是這人沒道理的話。便鬧到官衙裏去,這人也擔不了甚麼罪名。何苦自己招承出來,當着一干人丟自己的臉呢。城隍爺不是活神仙,這人豈真個不敢發誓,怕犯了咒神麼?這一層不也很奇怪嗎?
陸偉成因覺得有這幾種奇怪的地方,所以忍不住出頭多事。及至自己掏出來的銀數,恰好夠還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心裏更驚詫的了不得。本想就當面請教這人姓名的,只因一轉念這裏看熱鬧的人太多了,異人決不肯在這種地方露出真面目。打算等衆人散了,才騎馬趕上去。想不到這人卻已回頭來了。聽了這人問的話,即陪笑說道:“小事何足掛齒。請問長者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這人翻起兩眼,將陸偉成望了一會,也不回答,好像瘋了的人一般,忽然對陸偉成點了點頭,說道:“孺子可教。”說畢,又一偏一跛的走了。陸偉成此時雖覺得這人有些奇異之處,然自己畢竟是個讀書人,在父母師保跟前長大的,不明白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勾當,不知應如何對待纔好?隻眼睜睜的望着這人走得遠了,才上馬回家。
陸偉成家裏房屋很寬大,是常德城裏有名的巨第。陸偉成因圖讀書清淨,獨自住在靠花園的一間樓上。這夜因白天去烏鴉山拜師,來回騎了四五十里路的馬,身體覺得有些疲乏了。又因拜師遭了拒絕,心上甚不爽快,沒心情讀書,二更時分就上牀睡了。剛睡了一覺醒來,正待下牀小解,猛聽得花園裏風聲陡起,只颳得花枝樹葉瑟瑟作響。對園裏的窗門,原是關閉嚴密的,這一陣大風過去,接着就聽得喳喇一聲,兩扇窗門大開了。虧得房中的燈光是有琉璃罩籠着的,不曾被風颳息,只颳得一閃一閃,搖搖不定。
陸偉成的膽氣極壯,連忙翻身坐起來,打算下牀仍將窗門關好。才一伸手撩開帳門,舉眼向窗口一望,就見憑空飄進一個人來,直到牀前落下。陸偉成雖在這時候,心裏並不懼怯,只覺得很奇怪,也沒有防備這憑空飄進來的人,有加害自己的心思。目不轉睛的看飄進來的這人,衣服身段,和黃昏時在酒樓底下所見的一般無二。眼裏一看得明白,膽氣就更加壯了。慌忙跳下牀來,迎着這人一躬到地,說道:“我固知長者不是凡俗之輩,今果得法駕降臨,還求恕我不曾掃徑恭迎。”只見這人笑容滿面的說道:“有根氣的畢竟不同。徐黑子的眼力,果是不錯。”這人說時,彎腰取出一件黃燦燦的東西往桌上一擱,聽那擱下的響聲,很象有些分量。陸偉成就燈光看那東西時,不覺喫了一驚。不知是甚麼東西?且待第四十六回再說。
第四十六回銅腳道運米救饑民陸偉成酬庸清道藏
話說陸偉成見這人彎腰取出一件黃燦燦的東西擱在桌上,連忙就燈光看時,乃是一隻銅鑄的腳,形式大小和人腳一樣。正待問這人這銅腳有何用處?這人已指着銅腳說道:“你無須問我的姓名,只認明這個就得了。你是富貴中人,原不能甘寂寞耐勞苦,潛心學道。只因你在兩江總督衙門的時候,曾動過一點兒向道之念,我道家和佛家一般的以渡人爲主,我所以特地前來傳你道法。朱鎮嶽從來是個獨善其身的人,徐書元錯認了他,將你引上這條行不通的道路。”陸作成見銅腳道人說出來的話,和親目所見的一般,不由得不驚服。當下銅腳道人便傳陸偉成修養之道,隔幾日來指點一次,來時必在半夜。如是經過了一年多。
一夜,銅腳道人向陸偉成道:“我不能長久在此地教你,你也不能長久住在家中修道。我於今有事須往別處去,此後你我何時再會,就得看你修持的力量和緣法。”陸偉成聽銅腳道人這般說,不覺黯然問道:“師傅此去何方,不能將地址說給弟子聽嗎?”銅腳道人搖頭道:“說給你聽,你也不能知道。”陸偉成道:“弟子他日若想尋覓師傅,可向何方尋覓呢?”銅腳道人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尋覓是沒有用處的。”陸偉成道:“然則弟子這一年來,受了師傅成全之德,將如何報答呢?”銅腳道人道:“各結各的緣,各修各的道,無所謂成全報答。”陸偉成道:“話雖如此,然受恩的究不能忘報。”銅腳道人捏指輪算了一會,說道:“且等你到了襄陽再說。你此時還有甚麼心事要說的麼?”陸偉成一時竟想不出要說的話來。銅腳道人好象等待甚麼似的立了一會,見陸偉成沒話說,才嘆了一聲氣道:“緣盡於此矣。”話才說了,陸偉成再看銅腳道人時,已去的無蹤無影了,心裏很覺得奇怪。暗想:我原沒有要說的心事,何以師傅是這們問我呢?更何以忽然嘆氣說緣盡於此矣的話呢?
陸偉成正在疑惑,猛聽得花園裏有人發笑聲說道:“可惜,可惜。少爺爲甚麼學了一年的道,不提起拜師的話呢?”陸偉成大喫一驚,聽聲音知道是徐書元。才放大了膽說道:“徐先生請上這裏來,我正在非常想念你。”陸偉成說畢,不聽得回答,高聲叫了兩遍,也沒人應。急忙趕到園裏尋找,哪裏還找得着徐書元呢?料知是說了那兩句話就走了。
當下陸偉成也研究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失悔自己太不細心,叫了一年的師傅,竟不曾想起沒叩頭拜師,這師傅兩個字,從哪裏叫起?然而只心裏懊悔一陣,也就罷了。至於不叩頭拜師,何以就說緣盡於此的道理,陸偉成也不知道。
過了五六年之後,陸偉成得着陶文毅公的接引,由州縣次第升遷,這年升到襄陽府知府。陸偉成本是個能員,到任後愛民勤政,一府的百姓都很感念他。只是他上任的這一年,天時雨水極少,田禾都乾枯死了。入秋顆粒無收,災區並且極廣,把個陸作成急得甚麼似的。只得召集襄陽一府的官紳大賈,募捐賑濟。但是災區既廣,災民自多,富紳大賈捐助的有限,杯水車薪,濟甚麼事呢?陸偉成是個愛民的官,正急得無法可施。
這日,忽報玄妙觀的老道人求見。陸偉成到任的時候,就聽說玄妙觀的住持黃葉道人道行高妙,沒人知道這道人的年紀究有多少歲,每年必到襄陽玄妙觀住幾個月。襄陽七八十歲的老人,都說在做小孫子的時候,就看見這黃葉道人每年到襄陽玄妙觀住持幾個月,七八十年中沒有更變。道人的容顏神采,永遠如初見的時候,一些兒不覺得比前蒼老。道人每年到玄妙觀住持的時候,必做一罈水陸道場,賑濟一般孤魂野鬼,此外一事不做。玄妙觀的觀產極富,襄陽一府中,房屋田地最多的當首推玄妙觀。黃葉道人從來不肯結交官府,有許多貪婪的官垂涎觀產,藉故去拜黃葉道人的,都見道人不着。陸偉成知道黃葉道人不肯與官府往來,所以募捐不到玄妙觀去。
這日忽聽報黃葉道人來拜,不覺十分詫異。暗想黃葉道人是個歷來不與官府往來的人,我到任便聞他的名,就因爲前幾任的官府去拜都碰了釘子,恐怕他對我也一例拒絕不見。難得他今日竟肯來拜我,他來必有緣故。隨吩咐開中門迎接,自己也恭恭敬敬的降階恭候。不一會,只見一個鬚髮如銀的老道,身穿杏黃色道袍,瀟灑風神,望去如經霜之菊,全沒一些兒塵俗之氣。不問是甚麼人見了,都得肅然起敬。
陸偉成的夙根甚深,生成一雙慧眼,少小時便能看出徐書元的根底。從銅腳道人學道年餘之後,兩眼觀人的能耐,當然比少小時更加確定了。何況一到襄陽府任,就聞黃葉道人的聲名呢。當下忙緊走幾步迎上去,打躬說道:“想不到法駕降臨,未曾薰沐敬候,罪過罪過。”黃葉道人回禮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折煞貧道了。”陸偉成側着身子,將黃葉道人引進客廳中,推在上面坐了,自己坐在下面相陪。黃葉道人只略略謙遜了兩句,便說道:“貧道因今年旱荒,爲百十年來不經見的大災,災地之寬廣,也爲從來所未有,百十萬饑民,都奄奄垂斃。貧道有白米三十萬石,願捐供賑濟,已派小徒從各處陸續運來襄陽河下。所以親身前來,請求委員分途按戶施放。”陸偉成聽說白米有三十萬石之多,料知足夠賑濟這一府的饑民了,不由得又驚又喜,更五體投地的欽佩,從心坎中說出許多代饑民感謝的話。黃葉道人只說明了這話,即告辭起身。陸偉成恭送出大門。回頭打發兩個衙役,去河邊看米船來了沒有。
衙役去不多時,兩人都氣急敗壞的樣子,回來報道:“河邊停泊的大小船隻,比平時果然多了幾十倍,並且都是重載船。但是各船上一律用蘆棚遮蓋得嚴密,一個船戶也沒看見。小人叫問了幾遍,不見船裏有人答應。只得揀一隻靠岸近些兒的大船,跳上去查問來歷。只見一個乞丐似的跛腳,從蘆棚裏爬出來喝問:”是甚麼人?跑到我船上來幹甚麼事?‘小人回他是府衙裏打發來的,看你這船上裝的甚麼?叵耐那廝可惡,聽了小人說是府衙裏打發來的這句話,不但不趕緊迎接招待,反將兩個烏珠一瞪,對小人罵了許多無禮的話,小人不敢說出來。“陸偉成很驚異的問道:”罵了些甚麼無禮的話?儘管說出來,不與你們相干。“衙役才接着說道:”那廝瞪着兩個烏珠罵道:“我船上裝的甚麼,關你們府裏甚麼事?要你們來看些甚麼?’小人見那廝敢如此無禮,實在是目無王法,打算將他拿回來。誰知那廝形同反叛,竟敢不由分說的一手一個,將小人抓着摜到岸去。並聲稱:你們回去告知陸某,要看我船上裝的是甚麼,須他親自前來。打發你們來是不中用的。小人因那廝的形狀雖然猥瑣,氣力卻是很大,不敢再上船去拿他,只得回來稟報。”陸偉成一聽衙役的報告,也按不住冒火。但不便對衙役露沒度量沒涵養的樣子來,極力按納住問道:“沒船戶的大小船隻,共計約有多少艘?”衙役道:“一時也點數不清,大約至少也有幾百條。”陸偉成便傳諭親到河邊去。
那時的一個知府出門,前護後擁的好不炫赫。陸偉成因聽了衙役報告的話,心想如果是尋常馴良船戶,斷沒這大的膽量,敢將知府衙門裏的官差,胡亂抓着往岸上摜,並說出那些橫蠻無禮的話。便是黃葉道人派遣的運賑米的徒弟,就應該知道賑米當然得由府衙裏派人接收,然後分途施放。更不敢對我打發去的人,有那種荒謬言動。也沒有數百號米船上,不見一個船戶的道理。陸偉成心裏一有這種思想,便不能不預防有意外變動的心思,因此所帶隨從的人,比平時出門更加多了。
一路鳴鑼喝道,全副儀仗的擁到河干。陸偉成坐在大轎中,舉目向河邊一望,只見一字長蛇陣也似的排列着無數的船隻,牽連一二里路遠近。每隻船桅上,懸掛黃色長方旗一面,旗上分明寫着玄妙觀賑濟襄陽之米九個斗大的黑字。棚席都已除掉,露出一艙一艙的白米來。每船二三個、四五個船戶,都寂靜無嘩的在船頭立着。那一種整齊嚴肅的氣概,與衙役所稟報的絕對不相符合,正待將那兩個衙役傳來,問他謊報之罪。忽一眼看見一艘最大的船上,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斜靠着船艙打盹,一雙赤腳向前伸直,一隻是平常人肉腳,一隻黃光燦爛,一望就看得出是銅腳。陡然觸發了少年時學道的事,不由得喫了一驚。兩眼不轉睛的盯住那人,想看個仔細。只是那人低着頭打盹,面部又不清潔,認不出是否銅腳道人?陸偉成正在注意的時候,那兩個衙役已到轎前稟道:“小人剛纔來這裏探看的時分,這些船隻多不曾靠岸停泊,離岸有丈來遠。也沒有旗幟,也沒有船隻,全不是於今這種氣象。不知怎的變換得這們快?惟有抓着小人摜上岸的那廝,此刻還是在那條大船上,靠着船桅打盹的便是。”陸偉成點了點頭,吩咐停轎,自己走下轎來,向那大船走去。
那人忽伸着懶腰,打了一個呵欠,朝河岸立起身來。仔細看時,不是銅腳道人是誰呢?陸偉成一看出是銅腳道人,便不敢慢忽了。也顧不得自已是襄陽府的知府,河邊有多少人民注目。急忙走上那船,朝着銅腳道人雙膝跪下,叩頭說道:“想不到在這裏得拜見師傅。”銅腳道人忙伸手將陸偉成扶起來,笑道:“你還沒忘記嗎?只是於今已拜的太遲了些呢。我當日已說過了,你要報答我的話,且等你到了襄陽再說。這回我師傅要廣行功德,委我運來白米三十萬石,賑濟這一府饑民。只是從來辦理賑務,經手的人莫不希圖中飽,難民所受的實惠有限。你此番能認真辦理,使這三十萬石米,顆顆得到饑民肚中,就算是你報答了我。而你辦好了這回的事,你自己的功德也無量。”陸偉成至此,才知道銅腳道人還是黃葉道人的徒弟。
陸偉成本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賑濟饑民的事,原來辦得十分認真,便沒有銅腳道人一番囑託,也不至和尋常借賑災撈錢的樣,經手的只圖中飽,何況有番囑託?不待說一府的饑民,沒一個不實受其惠。賑務辦了之後,官廳對於捐錢出力的人,照例有一大批保奏。陸偉成因黃葉道人的功績太大,不能與尋常捐錢出力的人一例保奏。親自步行到玄妙觀,請示黃葉道人,看他心裏想得何種褒榮之典。黃葉道人從來不按見官府的,這回卻破例迎接陸偉成到靜室裏款待。陸偉成表明來意,黃葉道人表示不願意的神氣說道:“貧遭自行功德,別無他項念頭。無論何種褒榮之典,在貧道看來,都覺得不堪,不是小家修道的人所應當膺受的。”陸偉成那裏知道黃葉道人是朱明之後,正恨挽不同劫運,不能把清室推翻,光復他朱明的故物,怎麼反想得清室褒榮之典呢?以爲黃葉道人是客氣的推辭,很誠懇的說道:“你老人家雖是清高,不存這種念頭,然朝廷酬庸之典,是沒有偏私的。”黃葉道人見陸偉成說得極誠懇,遂點頭說道:“貧道個人實用不着何等褒榮,但我住持這玄妙觀的年數不少了,卻沒一些兒可以留作紀念傳之久遠的東西。你能爲玄妙觀奏請領下全部道藏,倒可以作鎮觀之寶。”陸偉成聽了,自是欣然應諾,轉奏上去。不料部裏竟批駁下來。陸偉成在官場中混的日子不多,又是個科甲出身,不大明白部裏需索銀錢的手段。見保奏上去,居然批駁了,只急得甚麼似的。黃葉道人倒知道部裏批駁的用意,親自進京,花了上萬的運動費,經過一年多的時日,纔將全部道藏請下來。這一路運回襄陽,沿途官府都焚香頂禮。陸偉成事先就滿城張貼了告示:道藏運到襄陽的這日,家家戶戶都得在門口陳設香案。襄陽一府的百姓,受了黃葉道人賑濟之德,異口同聲的稱黃葉道人爲萬家生佛,沒一個不想瞻仰丰采。
朱復姊弟和胡舜華,正在這日由金陵到了襄陽,看了這家家點燭戶戶焚香的情形,不知道爲的甚麼。向人打聽,才知道是迎接玄妙觀從清廷請下來的道藏。朱復也不明白道藏是甚麼東西,有何焚香頂禮迎接的必要。少年人好事,定要參觀一番。朱惡紫、胡舜華也願意看個究竟。三人便雜在瞧熱鬧的人叢中,等待道藏經過。耳裏就聽得瞧熱鬧的人議論黃葉道人如何高壽,如何富足,和陸知府如何要好,這一部道藏的價值是三十萬石白米。朱復一聽黃葉道人的名字,心裏就是一驚。正待和朱惡紫說話,忽前面鼓樂聲喧,兩旁鞭炮齊響,原來道藏已由這裏經過。只見十幾口木箱,每口用四人抬着,木箱上有繡金龍的黃緞子覆着。前面八人扛抬,抬着聖旨兩字。後面一個黃袍老道,也坐着八人大轎,還有許多官員的轎子,跟隨在後。
朱復看了聖旨兩字,便不由得氣忿,不高興再看。帶着惡紫、舜華,投到一座古廟裏。悄悄的向朱惡紫說道:“姊姊知道方纔坐八轎的老道是誰麼?”朱惡紫搖了搖頭道:“我和你一般的,今日初次到這裏,誰知道甚麼老道?是好東西,當不至有這番舉動。”朱複道:“這事很奇怪。據路旁人說,這個老道,便是黃葉道人。我師傅曾對我說過,他老人家平生最欽佩的,碧雲禪師之外,就只黃葉道人和金羅漢。並說過黃葉道人的胸襟行徑,教我將來行事,當推黃葉道人的馬首是瞻。只是照方纔的情形看起來,何嘗是和我們同道的人呢?”胡舜華道:“只怕不是師傅所欽佩的那個黃葉道人。師傅怎麼會欽佩這種勢利出家人呢?”朱複道:“沒有第二個。黃葉道人在南七省,出家人無不推祟,有誰能假?幾省玄妙觀的總住持,更不是別人假冒得來的。”朱惡紫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們到了藥王廟,會見棲霞師傅之後,就自然知道詳細了。”胡舜華道:“不錯,棲霞師傅與這裏相隔咫尺,斷無不知道詳情之理。”朱複道:“不然,這事用不着問棲霞師傅。並且道藏今日纔到,棲霞師傅也未必便知道詳盡。不如今夜我親往玄妙觀探看一遭,務必探個水落石出。”朱惡紫勸他不要去,朱復一定不肯。朱惡紫道:“也罷,就讓你去走一遭。惟對於老前輩千萬不可有無禮的舉動。這古廟不好停留。我二人可先去藥王廟,你探過玄妙觀便來。”朱復應是。朱惡紫遂同胡舜華去柳仙村藥王廟。朱復獨自等到夜深,在古廟中改了裝束,穿檐越棟,向玄妙觀奔來。不知他探得了甚麼情形?且待第四十七回再說。
萬不可有無禮的舉動。這古廟不好停留。我二人可先去藥王廟,你探過玄妙觀便來。”朱復應是。朱惡紫遂同胡舜華去柳仙村藥王廟。朱復獨自等到夜深,在古廟中改了裝束,穿檐越棟,向玄妙觀奔來。不知他探得了甚麼情形?且待第四十七回再說。
第四十七回探消息誤入八陣圖傳書札成就雙鴛侶
話說朱復從古廟中出來,穿檐越棟,不一會便到了玄妙觀。這玄如觀的規模極大,有五重大殿,壯闊異常。朱復不曾到過,不知道黃葉道人是住在那間房內。伏在瓦上靜聽了些時,下面寂寂無聲,連掉下一枚繡花針,都可以聽得出聲息。每間屋上都聽過了,直聽到第五重大殿旁邊一間房上,才聽得下面有人談笑的聲音,並聽得很清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沒緣分的,竟會如此當面錯過。”接着就聽得一個聲音也很蒼老的說道:“修持的事,成功遲早真難說。我就爲得不着一個有緣的徒弟,使我得遲六十年成功。……”話才說到這裏,忽截然停止了。仍是靜悄悄的,沒一點兒聲息。
朱復伏着聽了一會,不聽得再往下說了,只得飛身下到殿後院落裏,一看那房中燈燭輝煌,從窗格子裏透出來的燈光,都照徹得院落裏如同白晝。房門窗戶都關着,朱復便走近窗戶跟前,從紙縫中朝房裏窺探。只見房中陳設得和天宮一般,朱復雖生長在富厚之家,卻不曾見過這般富麗莊嚴的器具。對面一張金碧燦爛的大交椅,椅上端坐的就是白天所見那個坐八人大轎,身穿黃袍的黃葉道人。垂眉合目,靜坐養神的樣子。交椅前面,安放着一座四方八角的爐鼎,約有二尺多高,鼎內有一縷一縷的青煙嫋出來。鼎的兩旁,有兩張形式略小些兒的交椅,東邊椅上,危坐着一個也是道家裝束的老頭,滿身土頭土腦的氣概。一領黑色的佈道袍,破舊得不成個模樣,還有一把破雨傘,和一個黃不黃白不白的大布包袱,擱在交椅旁邊。這般裝束和行李,在這種富麗莊嚴的房間裏,一眼看去,不但有雅俗之分,簡直有仙凡之別。再看這老道人的臉色,雖則黃中透黑,卻有一種光輝,和坐在正中的黃葉道人一般神氣,也是閉着兩眼,不言不動。回頭再看西邊交椅上坐着的,也是一個年紀很大的人,身上的衣服,比這老道人更是破舊得難看,無淪是誰見着,都得認做在鄉下乞食的老頭,面龐枯瘦得像是已有多少日子,不曾喫着甚麼,餓成如此情形的模樣。兩個眼眶陷了進去,是閉着呢,還是睜着,也看不出來。
朱復邊看邊尋思道:“這老頭可怕的樣子,我眼裏不是曾在甚麼地方見過的嗎?”思索了一會,猛然想起來了。暗自詫異道:“這老頭分明就是我那次跟着師傅,在土地廟裏看見的劉景福,怎麼於今還活着到了這裏呢?那次—我見他已死了,後來走出土地廟的時候,雖看見他已端坐在石供案上面,然當時據師傅說,那便是坐化,軀殼已沒了知覺。怪道剛纔在房上,聽得說爲得不着一個有緣的徒弟,得遲六十年成功的話。不過師傅當日,只說遲五十年,這裏多說十年,略有點兒不對。
朱復心裏正在這們胡想,忽覺得頭頂上有一陣清風吹過,便見房中琉璃燈光,同時搖閃了幾下。朱復的眼光,也就跟着撩亂起來,彷彿被極強烈的閃電,閃得人眼花搖盪似的。朱復也不知道是甚麼原故。只連忙將兩眼閉着。凝了凝神,再看房中並無變態,只見又多了一個穿破舊藍布道袍的老道。朝着黃葉道人,雙膝跪在爐鼎前面,連叩了三個頭。起來的時候,隨手將放在旁邊地下的一個小紅漆木箱提起,閃在劉景福背後站着,笑容滿面回頭望着窗外。
朱復見這道人的眼光,正對着自己,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但是還疑心是偶然望到這方面來了。隔了一堵這們厚的磚牆,又相離這遠,未必就真個被他一眼就瞧出來了。也不畏懼,仍不轉睛的向裏面窺探。可是作怪,那道人居然向朱復笑嘻嘻的點頭。這一來,卻把朱復急壞了。心想:我雖不是盜賊,只是這地方非同小可。這黃葉道人的班輩,比我師傅還大。我師傅尚且非常欽仰他,可見他的尊嚴了。我深夜偷來此地窺探,自是無禮的舉動。見着面怎麼好支吾呢?不如趕緊逃走,免得當面受辱。朱復此時那敢遲慢,一抹頭便躥上了房檐,比飛鳥還快的向前狂逃,惟恐那望着他笑的道人出來追趕。一口氣約摸奔逃了二三十里,纔敢將腳步略慢些,留神聽背後有不有腳步聲響。聽了沒有,纔敢回頭朝背後望了望。
這夜月色清明,不見有追來的人影,纔敢坐下來吐一吐氣。暗想今夜真僥倖。那望着我笑的道人,我並不曾看見他從甚麼地方進房,只一霎眼,就見他跪在地下叩頭。窗戶房門都關着,不但沒見開動,並沒聽得有甚麼聲響。可見得他的本領,已是不小。他尚且朝着黃葉道人叩頭,黃葉道人的本領,不是更大嗎?他們必已知道我的來歷,沒有想將我拿住的心思,若打算將我拿住,只怕出逃不到這裏。我聽了姊姊的話,不來窺探倒好了。於今甚麼也沒被我探着,弄巧反拙,將來師傅還說不定要責備我荒唐無禮。朱復想到這裏,很覺懊悔。只是事已如此,懊悔也沒有用處。只得無精打彩的起身,想投奔柳仙村藥王廟來。舉眼向四面辨別地勢方向,只是從玄妙觀逃出來的時候,一時心慌意亂,見路便奔,沒閒心辨別東西南北,此時既決定要往柳仙村去,自不能不認明方向,但是舉眼向四面望了一會,只覺得四方都霧沉沉的,五丈以外,即模糊不能辨認。耳裏卻聽得遠近都有雄雞報曉的啼聲,並聽得有更鑼的聲音。心裏陡然喫驚道:“難道我逃了這們遠,還不曾逃出襄陽城嗎?怎麼會聽得更鑼的聲音,就在近處呢?我記得從玄妙觀逃出來的時分,明明白白的躥過了一道很高的城牆,照着一條白色的道路奔跑,直跑到這裏才坐下。這裏分明是一個荒村,即算附近村莊裏有雞叫,這更鑼從那裏來呢?”兀自思想不出道理,只好仍依着白色的道路走去。以爲在這曉霧迷離的當中,自是不能辨明方向。只待天光一亮,就容易辨認了。果然漸走漸覺得四面的霧都稀薄了,隱隱的看見前面有一片樹林。走到跟前,只見樹林底下,青草如鋪着一層綠褥,登時覺得身體異常疲乏,昏昏的想睡。遂走進樹林就青草上坐下來,將背倚靠着一株大些兒的樹打盹。
剛睡了一會兒,彷彿有人在背上推了—把道:“還不醒來,這裏豈是你鼾睡的地方嗎?”朱復驚醒轉來,睜眼看時,紅日當空,樹陰覆地,好象已到了正午。忙立起身來,一看樹林外面的情形,不由得一怔。原來一堵丈多高的白粉牆,矗立在樹林外面。跑出樹林看時,更驚得手足無措。這地方哪裏是甚麼荒村曠野呢?分明認得還是在玄妙觀的第五重大殿後院之中。昨夜因房裏進出來的燈光。照耀得院中如同白晝,院中景物都看得明白。窗門依舊,昨夜窺探的所在,就在眼前。只院中地下,用白粉畫棋盤似的,畫了許多界線,這是昨夜不曾看出來的。
朱復心想:這道人的神通真大。能使我在這一個小小的院落當中,奔逃一夜,一點兒不曾察覺。夜間尚且逃不了,此時是更毋庸動這要逃的念頭了。我本來到這裏,並不爲偷盜,有甚麼不能見人的事定要拚命的逃走?事到於今,倒不如索性進去說個明白,免得盜賊也似的怕人追趕。想罷,覺膽氣壯了許多。正待走上前推門,只見那門已呀的一聲開了。昨夜那個提紅漆木箱,望着他笑的道人,飄然走了出來,仍舊笑嘻嘻的向他點頭,招手說道:“辛苦了賢侄臺。請進裏面來,老祖有話和賢侄臺說。”朱復雖自覺沒有甚麼不能見人的事,只是一見這道人,想起昨夜望着自己笑嘻嘻點頭的情形,就和此刻所見的一樣,不知不覺的面紅耳赤起來,話更不好怎生回答。只得合掌行了個禮,低頭跟着道人進房。
這房裏的情形,昨夜已看得仔細。只偷眼看爐鼎兩旁的椅上,那土頭土腦的老道人和劉景福都不見了。爐鼎中嫋出的一縷青煙,仍不斷的如蠶吐絲。有一股香氣,衝入鼻觀,非蘭非麝。聞了這香氣之後,頓覺神志清爽,五體舒暢。看黃葉道人還端坐在正中交椅上,不敢怠慢,急就昨夜那道人跪拜的所在,叩頭下去。
只聽得黃葉道人帶笑說道:“你昨夜探得了我甚麼情形沒有?你真糊塗,全不懂得混俗和光的妙用。不過你的志向還不差,你於今切身的大仇已在雲南報過了,可算是你一個人的大事已了。你師傅智遠和尚,他有他的正事,你此後跟他得不着益處。你的孽緣甚重,你師傅爲掩人耳目,纔將你剃度,於今你師傅得劉景福的提攜,已在我萬載玄妙觀閉關修養。你此後可拜他爲師。”說時,伸手指着那引他進房的道人,接着說道:“他在清虛觀裏,他的門徒很多。你從他可得不少益處。”朱復起身,待向清虛道人叩拜。黃葉道人忙搖手止住道:“還不曾到拜師的時候。得等你去萬載玄妙觀,見過你前師智遠和尚之後,方能拜他。到了清虛門下,便可蓄髮返俗,了你自己的冤孽。你父親未了的志願,只能委之天數。你不能了,我也不能了,自有代你我來了的人。此時尚在襁褓之中,我將來還有緣可以見得着。
朱復聽了,很驚疑的問道:“其人姓甚麼?叫甚麼名字?現在那裏呢?”黃葉道人搖頭道:“這卻不知道。你也用不着打聽。”朱復不敢再問。黃葉道人繼續說道:“你此刻也毋須往別處去,且等你將來的同門師弟到了,再去萬載。你姊姊和胡舜華,藥王廟不是他二人歸宿之處。等你同門師弟到了,自有區處。”朱復心想,我跟了師傅這們多年,不曾見師傅說有第二個徒弟,哪有同門師弟到這裏來呢?正打算問個明白,見黃葉道人已將兩眼合上,像是入了睡鄉的樣子。清虛道人朝着他笑道:“你從昨夜到此刻,不曾喫着甚麼,腹中大概久已鬧饑荒了。跟我來,給點兒東西你充飢。”說着,往左首一個門裏走去。
朱復跟在後面,經過幾間很幽靜的房子,到一個大殿上。只見二三十個道人,都穿着花花綠綠的法衣,整齊嚴肅的在殿上做法事。香菸滿室,樂聲盈耳。昨日白天所看見的那幾口黃緞覆着的道藏箱,做兩行排列在殿上。朱復留心看這殿,是玄妙觀的第三層。清虛道人並不在殿上停留,直將朱復引到一間靜室裏。朱復看這房很小,房中也沒多的陳設,牀幾桌椅都不精緻。牆上嵌着一塊二尺多長,尺多寬的青石,石上彷彿刻了些行書字。一時也沒心細看。清虛道人教朱復坐下,便轉自出去。隨即有個火工道人,託了一盤飯菜進房。朱復正苦餓的難受,狼吞虎嚥的把飯菜喫了。心裏終覺得疑疑惑惑的,不明白黃葉道人的言語舉動,更猜不透清虛道人給他喫一頓飯,爲甚麼要引他到這房裏。
喫完了飯之後,火工道人又將盤碗收去了,仍不見清虛道人進來。坐着無聊,只好起身在房中踱來踱去。默想黃葉道人所說的話,記得自己師傅因在湘潭救周敦秉,見過劉景福之後,曾對自己說過:將來劉景福可幫助師傅得地。黃葉道人所說得劉景福提攜的話,必就是這點兒來歷。只是昨夜坐在劉景福對面椅上的那個土頭土腦的道人又是誰呢?胡思亂想了一陣,偶然一眼看見牆上的青石,上面粘了很厚的灰塵,看不明白字跡。隨彎腰脫了一隻草鞋,將灰塵拂去。看石上字道:收拾起大地河山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窮途,漠漠平林,磊磊高山,滾滾長江。似這般寒雲慘霧和愁織,訴不盡苦雨悽風帶怨長。雄城壯看江山無恙,誰識我一瓢一笠到襄陽。
朱復雖則是一個繼承父志、圖復明社的人,然少時讀書不多,失學太早,這詞的來歷,苦不能懂。不過看了這詞句中的口氣意思,料知必是一個前朝被難蒙塵的皇帝,也是假裝出家人,到了此地,感懷身世,便做了這一首詞,以抒憤慨。
朱復當下看了幾遍,心中也就有無限的感慨。覺得自身和朱惡紫、胡舜華三人,都還沒有歸宿之處。報仇的事業,能做到與不能做到,何以委之天數,人力不能勉強。至於自己安身之所,是不能委之天數的。又想到自己的姊姊朱惡紫,雖說願遁跡空門,終身修道,然他是個生長禮義之家的女子,父母俱已去世,嫁人的事,當然不便由本人說出口來。只一個如重生父母的了因師傅,都已固寂了。朱惡紫嫁人的事,非由自己做兄弟的作主,實沒有能代替作主的人。但是朱復知道朱惡紫的本領性格,要物色一個資格相當的人物,很不容易。
朱復正在思潮起伏不定的時候,清虛道人走進房來,笑道:“你不要在這裏胡思亂想。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豈必大事纔是天數,小事便不是天數嗎?何況安身立命,原是無大不大的事呢。你只須安心在此地住幾日,自有你安身之所,並代替你姊姊作主的人來。”朱復聽了,雖摸不着頭腦,然相信黃葉老祖和清虛道人所說的話,必不是誑人的。朱復自己也正苦不好去柳仙村藥王廟居住,就在玄妙觀住了些時。
原來歐陽後成在陝西奉碧雲禪師之命到襄陽來,那信中就是教朱復與胡舜華完婚,並替朱惡紫作伐,配給清虛道人大徒弟楊天池。朱復得了那信,即到萬載玄妙觀,稟明智遠禪師。第十九回書中所寫的少年和尚,跪在智遠禪師所坐木龕前面,口中唸經一般的唸誦,爲向樂山、解清揚二人所見的,就是朱復爲稟明這事。所以向智遠禪師稟明之後,出來便實行拜清虛道人爲師。從此朱復脫卻僧袍,蓄髮還俗,姊弟兩個一娶一嫁,都成立了家室。只是這些事,與本書無重要的關係,不過略述來歷,沒工夫去細細寫他。
於今,卻要另寫一人。這人的歷史,凡是看過第一集奇俠傳的看官們,腦筋裏大約都還有他的影子。這人姓楊,名繼新。看官們看了楊天池娶朱惡紫小姐爲妻的事,總應該想到楊天池的替身上去。這楊繼新便是楊天池的替身。這段奇情,在第一集第五回書中,已紀述得詳細,此時自毋庸重述了。
楊天池的年齡,比楊繼新實際上小幾個月。楊天池都已到成家立室的時候,楊繼新替楊天池的缺,在楊晉谷那種富貴人家長大,楊晉谷望曾孫的心切,不待說是特別的早婚。楊晉谷只在衡州做了三四年的官,就因掛誤了公事,把官丟了,帶着全家回廣西原籍。楊繼新從此便離開他父母之邦了,才長到十三歲,楊晉谷因自己已有六十多歲了,急想見着自己的曾孫,方死無遺憾。就吩咐楊祖植給楊繼新娶媳婦。富貴之家的子弟,不愁沒得門當戶對的女兒結親。很容易的,楊繼新便娶了妻。但是楊晉谷命裏不該見着曾孫,孫媳婦雖進門了三四年,只因身體孱弱,夫婦的年齡又都太輕,所以沒有生育。而楊晉谷卻已老態龍鍾竟等不到曾孫出世,就嗚呼死了。
楊祖植是一個完全當少爺出身的人,也沒有甚麼學問能力。楊晉谷死後,他也不想做官,也不打算經商。因楊晉谷做了大半世的官,積蓄的資財,足夠楊祖植一生溫飽而有餘。當慣了公子少爺的人,家產又很富足,喫觀成的飯,穿現成的衣,享安閒自在的福,何等逍遙快樂。哪裏還有上進的心呢?就在廣西思恩府原籍廣植田園,實行安享。
但是對於楊繼新,因不是自己親生的骨血,當楊晉谷在日,不便露出不鍾愛的樣子來,恐怕被楊晉谷看出破綻。及至楊晉谷死了,對楊繼新父子之情,便不免漸漸的淡薄了。只是仍不肯把楊繼新實是長沙鍾廣泰裁縫店的兒子的話說出來,也恐怕楊繼新知道了這段歷史,不把楊祖植當父親孝順。楊繼新只覺得自己父親,待自己很淡漠,並不知道何以忽然淡漠的原因。爲人子的,不得於其父,在家庭中便失了天倫的樂趣。
楊繼新既不得於其父,楊繼新的媳婦,也就跟着不得姑的歡心。這媳婦的身體,原不甚強壯,所以難於生育。就因沒有生育,不能如祖父的願,心中加以憂急,體質更形虧弱了。即令楊祖植夫婦歡喜他,替他醫治調養,尚怕不得永年,何況不拿他當自己兒媳看待呢?因此楊晉谷去世才三年,楊繼新的媳婦也就隨着夭折了。楊繼新已經不得父親的歡心,有一個知痛識癢的妻子在身邊,還可以得着些兒安慰。於今連這個惟一無二安慰自己靈魂的妻子都死了。這種拂逆人意的境遇,教這正在少年的楊繼新如何能安處呢?還虧了楊晉谷在日,雖把楊繼新看待得寶貝一般,但是不似普通不懂得教養的上人,一味糊里糊塗的溺愛。從楊繼新長到五六歲,便專聘了有學問道德的先生,在家中教讀。楊繼新投生在一個多兒多女的窮裁縫家,而後來居然能成就一個人物,當然不是一個根基薄弱的人。讀書長進得很迅速,讀到楊晉谷死的時候,楊繼新年紀雖只十八歲,學問文章,已很負些時望了。楊繼新幸有這一肚皮的學問,在家庭中不能安處,不怕出外沒有自謀生活的能力。遂決心出外謀事,不在家中過那沒生趣的日月。親自將這出外謀事的心思,對楊祖植夫婦陳明。楊祖植夫婦心裏既不愛他這個非親生的兒子,聽他要出門,自沒有不肯的。
誰知楊祖植夫婦,都是三十年前享爺福,三十年後享兒福的命。楊繼新一離家,家中就接連不斷的飛來橫禍,二三年之間,就把家業敗盡了。說起來,看官們必不相信,楊祖植因楊繼新單身出門去了,夫妻商量納妾,想再生育。在納娶的這日,來了許多賓客。楊祖植正在興高彩烈的時候,忽聽得大門外有人吵鬧,並夾雜着哭泣的聲音。楊祖植聽了這哭聲,覺得不吉利,異常忿怒,自己走到門口去看。原來有幾個乞丐,爲爭打發,和自家當差的口角起來。當差的仗主人勢力,伸手就抓着一頓打。乞丐中老實些兒的,被打得哭起採,強悍些兒的不服,也有回手反抗的,也有回口惡罵的。
楊祖植聽得有一個乞丐,被當差的打得一邊閃躲,一邊指着當差的罵道:“你狗仗人勢,兇甚麼?你也是喫着旁人的,只要你東家說一聲,叫你滾蛋,怕你不和我一樣嗎?休說你這樣狗仗人勢的東西,就是你東家,也說不定沒有像我一般討着喫的這一天呢。”楊祖植起初聽得哭泣之聲,心裏已十二分的忿怒。此時更聽得這們罵,以爲這乞丐有意來破他的禁忌,壞他的彩頭的。再也按納不住胸中三丈高的無名業火,幾步趕到乞丐跟前,揮退當差的,自己向乞丐問道:“你這畜牲,存心趁我的喜慶日子來破我的禁忌麼?爲甚麼要罵我有像你一般討喫的這一天呢?”
這乞丐被當差的打橫了心,也不知道忌諱了。見楊祖植趕過來問他這話,就翻起一雙白眼,望着楊祖植說道:“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你能保的住永遠沒像我的這一天嗎?老實說給你聽,我少年的時候,在家也有三妻四妾,出外也是前護後擁,哪一件趕不上你?你少兇點兒。”楊祖植被罵得氣破了胸脯,指着乞丐的臉,厲聲叱道:“你若不是一個不成材的東西,何至好好的家業會弄到討喫。你知道我有多大的家業?不和你一樣不成材,怎麼有弄到像你的這一天?”乞丐反湊近身來,對準楊祖植的臉,做出鄙視不屑的樣子,哼了一聲說道:“且慢誇口。三場人命兩次火,看你像我不像我。”楊祖植看了這情形,氣得說話不出,提起腳就是一下,不偏不倚,正正的踢在乞丐小腹當中。
這乞丐本來是癆病鬼模樣,也合該楊祖植家裏得遭橫禍,乞丐受了這一腳,登時倒在地下,只叫了一聲哎呀,打了幾個滾,兩眼往上一翻,兩腳往下一伸。楊祖植怒還不息,待趕上去再踢兩下時,乞丐已無福消受,被踢死了。楊祖植也不放在心上,拿了幾串錢給地保,叫地保領屍安埋。那知道這乞丐所說少年時候在家有三妻四妾,出外前護後擁的話,並不虛假。他確是一個官宦人家的子弟,就因不務正業,無所不爲,被家裏驅逐出來。他生成執拗的性質,既被家裏驅逐,寧肯在外乞食度日,不願再回家去。他家裏曾屢次派人來接他,他踩也不睬,情願討一頓喫一頓,終年挨飢忍凍。已如此經過好幾年了。於今被楊祖植一腳踢死,當時就有他同伴的乞丐,報信到他家裏。古人說的:人命關天。楊祖植在忿怒的時候,踢了這一腳不打緊,這一場人命官司遭下來,便非同小可了。耗費了家產的大半,結果才免了罪戾。
這場人命官司剛打完結,接着又鬧出了一場人命。這場人命,就是因楊祖植新納的妾不安於室。楊祖植爲這妾進門的這日,家中就遭了人命官司,覺得這妾的命運極壞。正在和乞丐家屬打官司的時候,退財嘔氣,對這妾當然說不到寵愛兩個字上去。當小老婆的人,如何能耐得住冷淡?偷偷摸摸的,便和那個打乞丐的當差的勾搭起來了。楊祖植直到打完了官司,心裏才略略的安逸了些兒,就發覺小老婆和當差的暖昧情事。這一氣,竟比受乞丐的惡罵還要厲害幾倍。公子少爺的性格,心平氣和的時候處事,尚且不知道思前慮後,何況失意之餘,又在氣忿填膺的時候呢?當時一發覺了這姦情,就將當差的毒打了一頓,並定要送官懲辦。幸虧了他夫人是平江大紳士葉素吾的小姐,很精明賢德,勸了又勸,楊祖植才只把當差的斥退了。
這小老婆見姦情敗露,姦夫捱了打還要送官,料知自己也免不了有一場大羞辱,一時情急起來,竟乘着楊祖植正在打當差的時候,悄悄的拿一盒宮粉①,往口裏一倒。待楊祖植走進小老婆房裏來時,已是不可救藥了。小老婆雖是花錢買來的,然不遭橫死則已,一遭了橫死,便是平日和小老婆絕不相干的流氓痞棍,遇了這種場合,立時都變成小老婆的親戚故舊了,成羣結隊的跑到楊家來鬧。這個問楊祖植:“爲甚麼將我的姑子逼死?”那個問楊祖植:“爲甚麼把我外孫女兒逼死?”說起來,沒一個不是小老婆的至親。楊祖植明知是一般痞棍想借事來訛詐銀錢的,自然恃強不理。然而有那個被毒打斥退的當差從中主使,竟告了官。
這一場人命官司雖不比打死乞丐那們大,但也耗費了不少的銀錢。這兩場人命官司下來,楊晉谷大半世宦囊所積蓄的,已所餘無幾了。田園產業,都已歸了別人。只略餘了一點兒衣服細軟,在楊祖植這種揮霍慣了的人手裏,區區之數,算不得是財產了。而那個被斥退的當差,還記恨在心,不肯善罷甘休,無時無地不暗中和楊祖植爲難。把楊祖植嚇得連樹上掉下一片枯葉,都疑心是大禍臨頭了。他夫人覺得思恩府萬不能住了,勸他趁這時還有點兒衣服細軟在手裏,可以當盤川,夫妻兩個動身到平江來,依賴岳父度日。好在葉素吾家業極富,葉素吾夫婦原來極痛愛女兒,巴不得女兒女婿長遠住在家裏。
楊祖植夫婦到平江來後,楊天池纔去廣西尋覓父母。楊天池並不知道他父親是廣西哪府哪縣的人,泛泛的訪問,偌大一個廣西省,又在楊祖植夫婦已離開了廣西之後,莫說費四年的時間訪不着,便是四十年,又如何訪得着呢?不過楊天池既是生成的天性篤厚,又練就了這一身的本領,越是訪不着,越覺得這身子沒有來歷,算不得英雄豪傑。經碧雲禪師作伐,與朱惡紫小姐結婚之後,成立了室家,更日夕不輟的,思念親生父母。
一日,向清虛道人說道:“我記得蒙師傅當日救活弟子的時候,曾說過能使弟子一家團圓的話。於今弟子已承師傅栽培,練就了這些本領,併成就了家室。師傅待弟子的恩重如山,弟子就粉身碎骨,也永遠報答不了。惟有盡今生今世的壽命,時刻在師傅左右伺候。只是生育我的父母,至今還在人世,弟子受了一場生育之恩,不但毫沒報答,即見一面,使兩老略得安慰的事都做不到,心裏實在過不去。弟子深知道師傅通天徹地的道法,看天下萬事萬物,直如掌上觀紋,斷沒有不知道弟子親生父母所在的道理?無論如何,得懇求慈悲,指引弟子前去。弟子只將父母親迎接到這裏來供養,仍頃刻不離師傅左右。”說時,兩淚直流下來。清虛道人微微的點頭道:“你骨肉團圓的時期,已在眼前了。但是你的骨肉固應團圓,須知因你而分離他人的骨肉,也應同時團圓,方可以見造物之巧,天道之公。天道不能偏厚偏薄於一人,我有何道法,敢逆天偏厚於你呢?”楊天池揩乾了眼淚,問道:“師傅所講因弟子而分離他人的骨肉,應如何才得同時團圓呢?”不知清虛道人怎生回答?且待第四十八回再說。
第四十八回遭人命三年敗豪富窺門隙千里結奇緣
話說清虛道人見楊天池問因他而分離他人的骨肉,應如何才得同時團圓的話,即捏了捏指頭,笑着說道:“這事倒很有趣。不但因你而分離的骨肉可以團圓,我們也因此可以多得兩個有能爲的女子,做爭趙家坪的幫手。”楊天池聽了,莫明其妙,因問道:“趙家坪的事,今年不是已過了收割之期,瀏陽人並沒出頭爭鬥的嗎?他們已被弟子一陣殺寒了心,今年情願認輸,完全讓給平江人了,還有甚麼爭鬥呢?”清虛道人大笑道:“你哪裏知道啊。瀏陽人今年爲甚麼不出頭爭鬥?”楊天池道:“這個弟子知道,自然是因師傅邀齊了紅姑和朱師伯、歐陽師伯一般老前輩,準備大斗一陣,他們知難而退,所以不敢出頭,情願退讓。”清虛道人笑着搖頭道:“你所說的他們,是瀏陽人嗎?”楊天池也搖頭道:“瀏陽人哪怕再加幾倍,有弟子一個人,已足夠應付了,哪裏用得着邀請那些老前輩?弟子所說,是甘瘤子師徒,楊贊廷兄弟。”清虛道人問道:“你至今尚以爲楊贊廷兄弟是畏懼我們的人嗎?他們今年不出頭,是情甘退讓嗎?”
楊天池道:“不是卻是爲甚麼呢?”清虛道人道:“若單論崆峒派,本不是我崑崙派的對手。說楊贊廷兄弟畏懼我們,也可以說得過去。只是這裏面牽涉的人多呢,差不多可說得普天之下,此刻都在和我崑崙派爲難。今年若不虧了到襄陽替你們郎舅送作伐信的那個歐陽後成時,早已不知在趙家坪打成一個甚麼結局了呢。”楊天池喫驚問道:“這話怎麼講?師傅能將原因教給弟子麼?”清虛道人停了一停,才嘆口氣正色說道:“你是我門下的大徒弟,我又知道你天性甚厚,遇事尚能慎重,不妨將大概情形略告你知道。不過你知道後,只能擱在心裏,無論在甚麼時候,對甚麼人,一句也不能出之於口,因爲不是當耍的事。”楊天池正襟危坐,諾諾連聲的答應了。
清虛道人才繼續說道:“於今的皇帝,不是我們漢族的人,這是你知道的,你的老祖,因修真的力量,至今已活了二百多歲。他老人家是大明福王的嫡孫,好容易才留得一條性命,遂他老人家修真的志願。這二百年當中,爲圖光復明社,也不知斷送了多少他老人家親身傳授的徒弟。無奈天命難違,任憑有多大的能耐,也拗不過來。他老人家修持的能耐越增加,越知道不能勉強。近年來對於大仇的氣運,已明如觀火,暫時惟有沉機觀變,教門下諸徒衆各人努力各本身的修養,並培植後進,爲將來有機可乘的準備。只是他老人家因是崑崙派的緣故,無端被牽扯的做了崆峒派的敵人。
“崆峒派屢次和崑崙派尋釁,都沒佔着上風,專依賴本派的力量,又不能報復。於是就一面聯絡普天下修真練氣之士以做幫手,一面指我們是謀叛的人,向滿、蒙兩族中有道法的人跟前揭發。修真練氣之士,安肯平白受他們的挑撥?因此已經被他們聯絡了,許幫他們的很少,即有也非了不得的人物。惟有滿、蒙兩族當中有道法的人,爲要穩固他同族的河山,已有好幾個很可怕的人,被他們引誘成功了。其中極厲害無比的,就是紅雲老祖。其他雖也有可怕之處,然我派中尚有能對付的人。
“紅雲老祖本已答應今年來趙家坪觀陣,只那個到襄陽送信的歐陽後成,原是紅雲老祖的徒弟。在四年前,我們老祖就算定了,不肯因一時意氣之爭,損傷自家的原氣。特地打發你師叔,趁歐陽後成歸家報仇的時候,設法把他收到崑崙派門下,藉着誅妖的機會,使他救了他師兄慶瑞的性命。慶瑞得了這一點好處,纔要求紅雲老祖暫時中止觀陣的舉動,以表他本身感念崑崙派相救的好意。紅雲老祖一答應了不來觀陣,於是道法遠在紅雲老祖之下的人,便有些氣餒,不肯告奮勇了。楊贊廷兄弟得了一場無結果,也只得暫時退讓。然崆峒派對崑崙派累世之仇,怎麼能因紅雲老祖不來,就不圖報復呢?至於趙家坪歸瀏陽人,或歸平江人,與崆峒、崑崙兩派都沒有干係。不過借趙家坪這塊兩縣不管的地方做戰場,又借兩縣農人照例的惡鬥,做隱身之具罷了。我們老祖所慮的,就只紅雲老祖一人,以外都毫不足慮。就是這番出三百萬谷,賑襄陽一郡之災,又親自進京運道藏回襄陽,也無非表示沒有大志。不是清朝的順民,不至肯拿出這們多谷來,替清朝的官府助賑的意思。”
楊天池道:“紅雲老祖的能耐既有那們可怕,難道他不知道我老祖這番用意嗎?”清虛道人道:“前知之道,談何容易。這裏面的區別極細微極繁複,專憑數理,也能前知。只是這種前知,算得甚麼。江湖術士,能的都很多。從修煉得來的前知,纔有足貴。然其中的區別,就和明鏡照人,清水觀物一樣。同是一種鏡子,有大有小。有極大,有極小。有明有昏,有極明,有極昏。大小之中,分數十百等。明昏之中,也分數十百等。極大極明的鏡子,如日月懸在天空,凡天以下的萬事萬物,無論極微極細,無不照徹。鏡漸小,照徹的地方也漸小,越昏越不能照徹細微。清水裏看東西,也是一樣。紅雲老祖的道力,確能前知,只是不及我老祖通徹。而我老祖的道法,卻又不及紅雲老祖厲害。這是各人所做的工夫不同,我們不能妄爲軒輊①。我老祖只要紅雲老祖不出頭,便無妨礙了。紅雲老祖也只要知道我老祖非有報復的大志,便決不至出頭。所以我老祖有進京請經的舉動,而一路回來,故意乘坐八人大轎,招搖過市,藏經到了玄妙觀,還得傳齊道衆,在大殿對着藏經,恭行法事,也就是要藉此表示尊敬御賜的意思。”
楊天池道:“弟子已明白了。師傅爲何說,不但因弟子分離的骨肉可以團圓,還因此可以得兩個女子,做爭趙家坪的幫手呢?”清虛道人搖頭道:“這話不能在此時說給你聽。你還記得你那次送回隱居山下的柳遲麼?”楊天池道:“這如何不記得。”清虛道人笑道:“你只須去他家一行,見着他就能如願了。”楊天池見師傅說的這般容易,喜不自勝的問道:“弟子甚麼時候可去呢?”清虛道人道“他們早已在那裏專等你去。你剛纔便不求我,我也要向你說了,立刻就去罷。”楊天池忽現出躊躇的樣子,問道:“弟子還不甚明白。弟子此去會着隱居山下的柳遲就可以一家骨肉團圓呢?還是使因弟子而分離的人的骨肉團圓呢?”清虛道人揮手道:“到了那裏,自然明白。”楊天池不敢再問,即刻動身向隱居山去,於今暫將楊天池這邊按下。
且說楊繼新稟明瞭父母,單獨出門。心中並沒有一定的目的地,但求脫離了那種不親愛的家庭,耳目所接觸的不是家庭中淒涼景物,就如願已足了。楊繼新出門的時候,楊家正富足。他雖不得楊祖植夫婦的歡心,但他已是成年的人,手中也還有些私財。帶出來的盤川,足敷幾個月的用度。因此暫時也沒有急謀生活的必要。聽說甚麼地方有好山好水,或有名勝古蹟,立刻就去遊覽。舟車便利的所在,僱用舟車代步。不便利的所在,就緩緩的步行。出門二三年之後,輾轉到了河南。一路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奇山異水,名園勝蹟,覺得胸懷開朗,在家時積蓄的憂鬱之氣,至此完全消除盡淨了。
這日到河南遂平縣。他所到之處,在城市繁華之地都不甚流連,只略住一二日,就打聽四郊野外,有甚麼可以觀覽的所在。便是這縣沒甚麼名勝,只要是風俗純樸,民性溫和之處,也歡喜多住幾日。這是由楊繼新的生性如此,並沒有絲毫用意。遂平不是繁華大縣,風俗極純樸,民性極溫和,山水也很有些明秀之處。楊繼新從思恩一路遊覽到遂平來,沿途有許多地方,因他是一個飄逸少年,胸中又有學問,談吐風雅,舉止大方,凡是詩禮大家,很有拿他當賓客看待的。臨行時,還有送他路費的。因此他遊蹤所至,遇到天色將近昏暗了,左近有飯店可以容身,就投飯店歇宿。若左近沒有飯店,便不問是誰家莊院,他都前去借宿。那時各處都粉飾太平,他又是一個文士,隨便到那家借宿,縱不蒙主人優禮款待,也從來沒遭過拒絕。所以他帶出來的盤川,雖只敷幾個月的用度,而遊歷二三年,並不感覺困苦。
他到遂平縣的時候,身邊由家中帶出來的盤川,早已分文沒有了。他以爲這地方的風俗既純樸,民性又溫和,必有肯送路費的人。誰知在四鄉浪遊了幾日,不但沒有送路費給他的,連正式給一頓茶飯他喫的人也沒有。他覺得詫異,在飯店裏住着,遇着年老喜談故事的人一打聽,才知道這遂平縣的風俗,素不重視讀書人,若是會些兒武藝的,到這地方來,倒到處能受人歡迎,路費也有得送。如果武藝真高強的,年齡不大,並可以希望在這裏娶一個極美的老婆,多少還能得些妻財。因爲這地方重武輕文,山川靈秀之氣,多鍾在女子身上,女子生得美麗,而會武藝的很多。
這地方的家庭制度,比別處不同,女子也有承襲一部分家產的權。女子嫁人,多以武藝爲標準,完全不會武藝的男子,儘管有錢,有文學,這地方女子是不中意的。楊繼新聽了這種奇特的習俗,覺得好笑。心想好在我沒有在這裏討老婆的心思,會武藝的女子便是美得和天仙一樣,一經練武,照理總免不了一股粗野之氣。他們就是願意嫁我,我這文弱書生,也沒有這大膽量敢娶他們。這裏既瞧不起文人,我在這裏也存身不住,不如遊往別縣去。於是打定主意,想往西平縣去。
才走出那飯店,還行不到半里路。只見劈面來了一個妙齡女子,生得修眉妙目,秀媚天成。那種驚人的姿態,一落到楊繼新眼,楊繼新並非輕薄之徒,心中又存了個鄙視這裏女子的心思,尚且不因不由的爲之神移魄奪,兩眼竟象是不由自主的一樣,自然會不轉睛的向那女子望着。那女子於有意無意之間,回看了楊繼新一眼,隨即把粉頸低垂,兩靨微紅,現出一種羞怯的態度。楊繼新看了這神情,更如中了迷藥,全忘記自己的身分,和平日守禮謹嚴,一點兒不敢逾越的行徑。喜得附近無人看見,直呆呆的看着那女子,挨身走了過去,還掉轉身來,細玩那翩若驚鴻,宛若游龍的姿態。那女子低頭走過去十來步後,也回過頭來,偷看楊繼新。不提防楊繼新的兩眼,還正在注視不曾移動,美盼回來恰好被楊繼新的眼波接住,只嚇得那女子羞慚無地。翻身如風舞垂楊,徑走過山嘴去了。
楊繼新恐怕那女子再回顧偷看自己,錯過了飽餐秀色的機會,不敢即時將眼光移向別處。直待那女子走過了山嘴半晌,不見再回頭,才暗自思量道:“世間竟有如此驚人的美女嗎,飯店裏那老年人說的話,只怕有些靠不住,他說這裏的女子都練武。難道這樣的美女,也是曾練過武的嗎?他說這裏的女子都不歡喜文人。剛纔這女子看見我的情形,絲毫沒有瞧不起的意思。若真是這裏的女子,普通都輕惡文人,我的神情裝束,任是甚麼人一見面就知道是文人。這女子就應該不現出羞怯的態度,更不應走過去,又回頭偷看。我自從喪偶以後,不是全沒有膠續②的心思,一則是因家庭間對於我身上的事很淡漠,父母都不曾提到續絃的事上面去,二則也因我眼中所見過的女子,實在絕沒有使我心許的。我前妻是由祖父主聘的,我那時年紀太輕,無可不可。就是前妻的姿色,也很可過得去。斷絃後所見的女子,不僅像這樣天仙一般的沒有,只求趕得上我前妻的,也不曾見過。我能得這般一個齊整婀娜的女子做繼室,這番出門,也就很值得了。”
楊繼新正在這們心猿意馬的胡思亂想,猛覺得背後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說道,“你站在這裏胡想些甚麼?少年人想老婆麼?”楊繼新喫了一嚇。連忙回身看時,只見一個鬚眉雪白的老頭,滿臉堆笑的對他點頭。楊繼新看這老頭的頂光滑滑的,沒一根頭髮,一臉紅光煥發,兩目雖在那兩道雪白的長眉之下,卻不似尋常老頭昏瞀③不明的樣子,顧盼仍有極充足的神光,頷下一部銀針電似的鬍鬚,飄然長過臍眼,身體不甚魁梧,但屹然立着,沒一點兒龍鍾老態。若不是有那雪白的鬚眉,表示他的年事已老,遠看他這壯健的神氣,誰也可以斷定他是個中年人物。
楊繼新初聽了那幾句調笑的話,心裏很不高興。以爲是過路的人,看了他爲那女子失魂喪魄的情形,有意這們輕侮他的。心裏已打算搶白幾句,及看了這老頭的神氣,打算搶白幾句的話,一句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了。反陪着笑臉,也點了點頭說道:“老丈休得取笑。”老頭正色說道:“誰與你取笑呢?你家裏若有老婆的,就不須說得。如果你還不曾娶妻,或已經娶後又亡故了,正好在此地娶一個如意的老婆回去。這裏美人多,包你易如反掌。”
楊繼新聽這話來得很希奇,又正說在他心坎上,不由得不注意。回問道:“請問老丈尊姓?爲甚麼無端問我這些話?”老頭說道:“我並不是討你的媒人做,你用不着問我姓甚麼。我因見你是一個誠實的書生,如癡如呆的站在這路上,向那個山嘴望着,很有些像在這裏想老婆的樣子。我老年人心地慈悲,所以拍着你的肩頭問問你。你既向我裝假正經,我也就懶得管你是不是想老婆了。”說着,提步要走。
楊繼新看這老頭的容貌,一團正氣,不是個喜和人開玩笑的輕薄人說出來的話,又很有意味,如何當面錯過,便放老頭走開去呢。遂也顧不得面上難爲情,攔在老頭面前陪話道:“不敢瞞老丈,我實在是斷了弦的人。剛纔偶然遇見一個女子,姿容絕世。我自束髮讀書,生長禮義之家,受父母師保督率教誨,從來不敢有越禮的舉動。惟有剛纔遇見這絕色女子的頃刻之間,確是情不自禁了,存了一點兒非分的念頭。老丈果能玉成我這頭親事,舍間還薄有財產,盡力答謝老丈,並感謝沒齒。”老頭仰火大笑道:“賣弄傢俬,想拿錢來買我了。只怕你一旦老婆到了手,就把我作合的功勞忘了呢。也罷,你有了老婆,就不忘記我,也沒有用處。不過我才走到這裏來,就只看見你一個人如癡如呆的站在這路上,並不曾看見甚麼女子。你看見的那女子,畢竟姓甚麼?住在那裏?你說給我聽,我方好替你玉成其事。”楊繼新忍不住又好笑又好氣,說道:“我已說了,是在這裏偶然遇見的,如何能知道他的姓氏住處呢?”老頭笑道,“你剛纔不是和我見面,就問我尊姓的嗎?我以爲你看了心愛的絕色女子,必然不放他走過去,得抓住他問明他的姓氏、住處。誰知你的臉皮竟有這們嫩,連姓氏都不問他。這又轉他甚麼念頭呢?你真要打算在這裏娶一個美如天仙的老婆,你的臉皮就一點兒嫩不得,越老越好。因爲這地方的美人,最不中意臉皮嫩的男子。”
楊繼新見老頭愈說愈離了本題,便截住問道:“然則老丈何以說包我易如反掌呢?不是我剛纔所看見的女子,就找着我做老婆,我也不要,不必煩老丈操心。”老頭做出思索甚麼的神氣,問道:“你說看見的,是姿容絕世的女子。我思量這地方,縱橫幾十裏以內的年輕美女,我沒一個不曾見過,也沒一個不和我家沾親帶故。你所見的,大約是上身穿着甚麼顏色,甚麼裁料的衣,下身繫着甚麼顏色,甚麼裁料的裙,怎麼樣的面龐,怎麼樣的身段,十七八歲的年齡,是不是這樣呢?”楊繼新連忙笑道:“不錯,不錯。正是和老丈所說的一般無二,老丈知道他姓甚麼?住在甚麼地方麼?也和老丈沾親帶故麼?”老頭連連點頭道:“只要是他,包管你這頭親事容易成就。你的眼力倒不差,這地方縱橫幾十裏以內,確實只有你看見的這個最美,並只有他家最豪富。他又沒有兄弟,沒有母親,僅有一個父親,一個胞姊。家裏有百多萬產業,現在正要招贅一個女婿,到他家經管財產。”楊繼新道:“他家既有這們大的產業,那小姐又有這般姿首,還怕沒有好兒郎到他家做女婿嗎?怎麼肯招我這個一面不相識的外省人呢?並且我知道這地方的風俗,是重武輕文的,一般人都瞧不起讀書人。要想在這地方娶妻,非有很高強的武藝不可。老丈雖說得極容易,我卻有自知之明,我手無縛雞之力,決難中選。”老頭怫然說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我是出於一片慈悲之心,向你說說,信不信在你。這女子若是想嫁會武藝的人,此刻還有你的分兒嗎?就因他立志要嫁讀書人,這地方縱橫數十里內,用燈籠火把照着尋找,也尋找不出一個讀書人來。所以他姊妹兩個,尚在閨中待嫁。依着這條道路,轉過前面山嘴,再朝西直走七八里路,右手邊一個大山坡之下,有一所極堂皇富麗的房屋,就是那女子的家。”
老頭剛說到這裏,楊繼新聽得路旁一座山上樹林中剎剎的風響,好像是砍伐了無數的大樹倒下來枝葉相碰的聲音,驚得忙回頭朝山上張望,只見兩隻碩大無朋的黑鳥,從樹林中沖天飛起。那兩鳥的形象,彷彿似鷹,卻比尋常的鷹大了十多倍。翅膀只兩展,就沒入雲中,僅現兩點黑影,一瞬眼間,連黑影也不見了。楊繼新生平不曾見過這們大的飛鳥,很覺得希罕。用盡目力朝黑影望着,也和望那女子一般,直望到沒絲毫影相了,才低下頭來。打算問老頭是甚麼鳥這般大。但是一回過頭來,老頭也不見了。不禁咦了一聲,轉身向四方都看了一看道:“怪呀,我青天白日遇了鬼麼?怎麼一霎眼工夫,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呢?這四面都沒有遮掩的東西可以藏身,難道這老頭會隱身法麼?”隨又轉念想道:“這老頭的言語舉動,也是有些奇氣,不像是個平常老頭的樣子。他來的時候,一點兒腳步聲息沒有,我轉身看那女子過山嘴,並沒多少時間,在未轉身之前,並不見有人跟在女子後面走,何以忽然就到了我背後呢?少年男子見了美麗的女子,多看幾眼極是尋常的事,這老頭與我素昧生平,何以就敢冒昧對我說那番話呢?將前後的情形,仔細參詳起來,這老頭實在奇異得不可思議。他既說要娶這女子易如反掌,又說這女子存心要嫁讀書人。或者天緣湊巧,竟能如我的願也未可知。好在我不急於去甚麼所在,何妨且照這老頭指引的地方,去探看一番。成功自是如天之福,便不成功,也於我沒有損害。”楊繼新當時存了這個或然之想,就轉過山嘴,朝西走去。
約摸走了七八里,果見有一所形似王侯巨第的房屋,依靠山坡建築。高高下下,隨地勢佈置樓臺亭閣,儼然如張掛了一幅漢宮春曉的圖畫,周圍繞着一道雪白粉牆。楊繼新立在對面,庭園景物,一望無餘。屋後山坡上,有一條鵝卵白石子砌成的道路,彎彎曲曲,直達山頂。粉牆近石路之處,安設了一張門戶,是關着的。牆以內的樹木,蒼翠欲滴。看那蒼翠樹林中,隱約有幾個花團錦簇的美眷,來回走動。但苦相離太遠,又被樓臺樹木遮掩了,看不分明。楊繼新此時的色膽甚豪,捫蘿攀葛的繞到山坡之上,看那粉牆上的門雖然關着,只是那門經多了雨打風吹,門片上裂了幾條鑲縫。從鑲縫中向園裏窺探,滿園春色,盡入眼簾。在對面隱約看見的如花美眷,此時已看得很親切。
只見一個淡妝幽雅的女郎,串領着四五個年齡都在十二三歲的丫鬟,各人手中提着一把澆花的水壺,往來汲水,澆灌花木。看這女郎的年齡,比在路上所看見的,略大一兩歲。天然秀麗,擯絕鉛華,玉骨冰肌,如寒梅一品,比較在路上所見的,更覺名貴。只是看這女郎的容色,黛眉斂怨,淥老凝愁,亭亭玉立在花叢之中,望着這些丫鬟奔走嘻笑,自己卻不言不動,好像心中有無限抑鬱憂傷的事,無可告語,只擱在自己心裏納悶似的。楊繼新看了這種憔悴的容顏,不知不覺把初來時一團熱烈的好色念頭冷退了大半。心想這女郎必是那老頭所說的,和在路上所見的是同胞姊妹。但是何以那個是那們不識憂,不識愁的樣子,而這個卻如此鬱鬱不樂呢?大概是因他的年齡大一兩歲,對着這黃鶯作對粉蝶成雙的景物,不免有秋月春風等閒度卻的感慨。
楊繼新正在心坎兒溫存,眼皮兒供養,忽聽得遠遠的有笑語的聲音,眼光便向那方望去。只見在路上遇的那個女子,分花拂柳的向澆花的所在走來,笑嘻嘻的呼着姊姊,說道:“我今日要你同去,你偏偷懶不肯去。你今日若是和我同去了多好。”這女子有意無意的應了聲道:“同去又有甚麼好呢?你得了好處在那裏?”那年齡小些兒的,已走過來,雙手一把將年齡大些兒的頭抱住,向耳根唧唧噥噥的說了一陣,放開手,又做了做手勢,好做是比譬看見了甚麼東西的形狀。說得這年齡大些兒的低頭不語,憂怨之容,益發使楊繼新看了心動。那年齡小些兒的拉住他姊姊的衣袖,並招呼這四五個灌花的丫鬟,緩緩的往園外走去。
楊繼新心裏急起來了,恨不得跳過粉牆去,追上前一手一個把這兩個初離碧霄的玉天仙摟住。只是哪有這們壯的勇氣呢?從這條鑲縫裏張看一會,看不完全。連忙又換過一條鑲縫張看,一行人越走越遠,使楊繼新越遠越看不分明。連換了幾條鑲縫,仍被許多花木,遮瞭望眼。只聽得拍的一聲,估料是出了花園,關得園門聲響。
再看園中景物,蝶戀花香,風移樹影,依然初見時模樣。只玉人兒去也,頓覺得園中花木,都減了顏色,也不免對景傷懷,惘然了許久。心想意中人既經去了,我便在這裏明蹲到夜,夜蹲到明,也沒有用處。不如且在附近略轉一轉,等到天色將近黃昏的時候,去他家借宿,看是如何情形,再作計較。正待立起身來,猛見身後立着一個人,急回頭看時,把他驚得呆了。不知他身後立着的是甚麼人?且待第四十九回再說。
第四十九回奇風俗重武輕文怪家庭獨男衆女
話說楊繼新回頭看身後立着的,也是一個鬚髮皓然的老叟,身量比在路上遇見的老頭高大,面貌便不似路上遇見的老頭慈善。臉上微帶些怒容,望着楊繼新唗了一聲,說道:“我看你也像是一個讀書人,難道不懂得非禮勿視,非禮勿動的道理?你在這裏窺人閨閣,有何道理可說?”
楊繼新在富貴人家長大,平日不曾有過非法無禮的舉動,麪皮甚是軟嫩。此時做了這心虛不可告人的事,老頭髮見了便不言語,他也要嚇得面紅耳赤,怪難爲情,何況這老頭嚴詞厲色的質問他呢?只問得他羞慚無地,恨不能學路上遇見那老頭的樣,一轉眼就隱藏得無影無蹤。然既對了面,不能因面上羞慚便不回答。只得定了定神,說道:“我是外省人,初從此地經過,因迷失了路徑,誤走到這山上來了。一時疲乏,藉此地蹲着歇息一會兒。偶然看見這園裏的景緻甚好,順便窺看了兩眼是實。並不見有甚麼閨閣,我也沒存着窺人閨閣的心。老丈不可錯怪我。”老頭聽了,略轉了點兒笑容,說道:“你還抵賴沒窺人閨閣,何不索性說人的閨閣窺你呢?我且問你:你是哪一省的人?來此地幹甚麼事?是不是實在的讀書人?”
楊繼新見老頭說話的聲音和緩了許多,心裏就安定了些兒,不甚害怕了。隨口答道:“我是廣西人,家中也還有些產業,從小就隨着先大父在任上讀書。只因近年來中途喪偶,在家抑鬱無聊,想借着出外遊覽名山勝蹟,散一散愁懷。離家已有了三年,才輾轉得到此地。我心思只在搜奇探勝,並不幹甚麼事。我不是狂且①浪子,偶然的過失,望老丈寬宥,不加罪責。”老頭打量了楊繼新幾眼,說道:“既是如此,你也可算得一個雅人。老夫平生最契重實在的讀書人,只苦於住在這種文人絕跡的地方,終身見不着一個讀書種子。很好,很好。你與我總算有緣,所以你會迷路走到這裏來。這下面便是寒舍,不嫌棄就請同去。我好稍盡東道之意,以表我契重讀書人的心。”楊繼新自是喜出望外,也不肯假意推辭。老頭一伸手,便將粉牆上的門推開了,先塞身進去,楊繼新緊跟在後。心想原來這門是虛掩着的,並沒門鎖。我若早知如此,剛纔見一對玉天仙走了,我情急忘形的時候,怕不推門追下去嗎?一面這們思想,一面跟着老頭走過了花園,剛纔聽得拍的一聲關上了的門,也經老頭一推,就啞然開了。
老頭將楊繼新引到一間精雅絕倫的書房,分賓主坐下,即有個十四五歲的標緻丫鬟,送茶進來。楊繼新偷眼看這丫鬟,不是在園中所見的,雖不及那兩個小姐如天仙化人的一般姿首,然妖豔之容,已是楊繼新平生所罕見的。心想:怎麼絕世姿容,都聚集在這一處呢?
老頭讓了茶,開口說道:“這地方的風俗習慣,從來是重武輕文的。無論甚麼人家的子女,都得延聘武教師,在家教習武藝。惟有我生成的脾氣,最恨是看力如牛的武夫,粗野不懂道理,動不動就揎拳捋袖②,嗔着兩眼看人,膽量小些兒的,一嚇一個半死。至於女孩家,長大嫁人,應該以溫柔和順爲主。練會了武藝,有甚麼用處?難道在孃家就教會把勢,好去婆家打翁姑丈夫麼?
“我的老妻亡過好幾年了,本有意想續娶一房,以慰我老景。無奈這地方的女子,沒有不是練得武藝高強的。他們果然不願意嫁我這個文弱的老頭,就是我也不敢娶他們那些壓寨夫人的繼室。我老妻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我情願絕滅後代,也不續絃,就是因這地方好武的緣故。我兩個小女也是因爲不曾練武的緣故,都已成年了,尚不曾有人前來說合。不過我既不歡喜練武的人,兩個小女也是和我一般的厭惡。即令有人來說合,除了遠處人,沒沾染這地方惡習,實在是讀書的兒郎,年齡相當,我才肯議親。若是本地方的,我情願將兩個小女養在家中一輩子,也不忍心送給那些粗野之夫手裏去受委屈。
“這地方上的人,因見我一家人不與他們同其好惡,都似乎不屑的樣子,不肯和我家往來。我正樂得眼前乾淨,巴不得那班野牛,永遠不上我的門。我不但不歡喜練過武藝的男子,即不曾練過武藝的,不讀書總不免鄙俗。我也看了心裏不快活。所以我家中伺候的人,盡是女子。生得醜陋的女子,行爲舉動討人厭,也和粗野的男子一樣,養在家中,恐怕小女沾染着惡俗之氣。因此舍間的丫鬟,雖未必都美好絕俗,然粗手笨腳,奇形不堪的也沒有。這些丫鬟,我都費了許多手腳,從外府外縣買到這裏來,本地方的,一個也用不着。”
老頭談論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很象得意。楊繼新不好怎生回答,惟有不住的點頭應是。老頭說了這一大段話,才問楊繼新姓名身世。楊繼新一一照實說了。老頭表示着十分高興的樣子,說道:“難得你是個外省的讀書人,年紀又輕,容貌又好,更難得又是膠弦待續的人。我想把第二個小女,贅你到我家做女婿。我也不備妝奩,就將我所有的產業,平分一半給我女兒。不知你的意思怎樣?”楊繼新聽了這話,彷彿覺得是做夢一股,心裏幾乎不相信真有這種好事。只是眼中所見種種類類的景物,都是真的,確不是做夢。只得慌忙立起身謝道:“承丈人不以草茅下士③見遺,惟有感激圖報於異日。”
老頭喜道:“如此,我可了卻一樁心願了。我方纔已向你說過:我家雖住在這地方,只因和地方上一般人的好惡不同,大家都不往來。像我們這種門第的人家,招贅婿到家裏來,無論如何節儉,也得選時擇日,懸燈結彩,遍請親戚六眷,鄰里鄉黨,備辦上等筵席,大家熱鬧熱鬧,纔可以對得起女兒、女婿,纔可以免得了世俗人的嘲笑。
“不過我這裏的情形不同,我的親戚六眷都居住在數百里以外,不容易通個消息。就是他們知道我家辦喜事,遙遙數百里山川阻隔,也不容易前來慶賀。而且我爲着小兒女的事,發動親戚六眷,遠道跋涉而來,我心裏也覺不安。親戚六眷既不能來,鄰里鄉黨又如方纔所說,素來不通慶弔,我便備辦無數的上等酒席,有誰來喫呢?張皇其事,反爲沒趣。好在你是一個雅人,沒有世俗之念,至於第二個小女,更是天真爛漫,絲毫沒有世俗姑娘們的齷齪心想。我活到六十多歲,從來不信甚麼年成月將。俗語說得好,選日不如撞日。撞着今日,就是今日最好。你們新夫婦,只須叩拜天地祖先,再交拜一會,便算是成了婚了。你的意思,不嫌這辦法太簡慢麼?”
楊繼新巴不得立刻就和意中人會面,摟抱如幃。所怕的就是要經過種種麻煩,荒時廢事。今見老頭這樣說法,直喜得心花怒發,那裏會嫌簡慢呢?連忙回答道:“聽憑丈人的尊意,小婿無不恪遵。”老頭即起身到裏面去了。楊繼新此時單獨坐在書房之中,心裏快活得不知應如何感謝天地神明纔好。橫亙在胸中打算的,便是成婚後,如何對新婦溫存體貼,此後享受的豔福如何美滿。
老頭去裏面約有一刻工夫,即帶領兩個年紀都有十六七歲的大丫鬟出來。一個雙手捧着金漆衣盒,一個雙手捧着靴帽。老頭堆着滿臉的笑,說道:“衣服靴帽都很粗劣,將就穿用一番,成婚後再隨意選制。”兩丫鬟將衣盒靴帽放下,過來替楊繼新解衣寬帶。老頭仍退了出去。楊繼新是在富貴人家長大,但自成年以後,不經過丫鬟動手解衣寬帶,只羞得兩臉通紅渾身都不得勁。兩丫鬟倒都似乎很有經驗的樣子,一件一件的替楊繼新脫下,沒一點兒羞怯的意味,連貼內的衣褲,都要替楊繼新脫下。楊繼新急得將身體背過去,說道:“裏衣不換也罷了麼?”丫鬟格格的笑着不做聲。楊繼新道:“改日再換也使得啊。”捧衣盒的丫鬟笑道:“新貴人說話,也太魯莽了。怎麼說改日再換也使得呢?難道改日再這們換一回嗎?不全行更換新衣,如何得叫做新貴人呢?請站過來,讓我們脫罷,不要耽擱了時刻。此刻的新娘只怕已經妝好了呢。”
楊繼新被這幾句話說得自悔不迭。心想:我和前妻成婚的那日,也是有些不吉利的兆頭,事後許多人說出來才知道。今日我怎的這般不留神呢?心裏有如此一追悔,就顧不得害羞了。恐怕再說出不吉利的話來,迴轉身聽憑丫鬟將貼肉的衣褲都解了,露出一身瑩潔如玉的肌肉來。兩個丫鬟看了,都忘了形,爭着用手到處撫摸,現出垂涎三尺的樣子。楊繼新怕老頭來看見,催促丫鬟,才從衣盒中提出衣服來穿上。竟如特地給楊繼新縫製的,長短大小,都極合身。楊繼新裝扮好了,又來了兩個遍身錦繡的小丫鬟,共捧着一大段硃紅綢子,走到楊繼新面前,請安道喜。
大丫鬟接過紅綢,向楊繼新頸上一掛,兩端垂下來,兩個小丫鬟,每人雙手握住一端,說:“請新貴人去神堂成禮。”楊繼新也不知道這是一種甚麼禮節,只得隨着小丫鬟,穿過了幾間房,到一間十分莊嚴的神堂裏。看堂中的紅綠燈綵,已陳設得非常華麗,儼然大戶人家辦喜事的模樣,萬不料咄嗟④之間,便辦得這們齊整。正中神座邊,兩排立着十多個粉白黛綠的丫鬟,一眼看去,年齡都不相上下,只在十四五歲之間,沒一個不是嬌姿麗質,楚楚動人,整齊嚴肅的分兩排立着,如衙門中站班伺候官府一般。神座前面地下,鋪了一張金花紅緞拜墊。小丫鬟引楊繼新到拜墊上左方立着,即見也是兩個遍身錦繡的小丫鬟,分左右夾扶着新娘出來。新娘有蓋頭遮蓋了面目,看不出容貌,然只看身段,已能認得出是在路上遇見的那個可意人兒。新娘到拜墊上右方立着,做儐相高聲贊禮的也是一個七八歲的丫鬟。一對新人拜過了天地祖先,對老頭也拜了,才被此交拜。一待拜畢,衆丫鬟爭着上前拜賀。新郎新婦同入洞房。
楊繼新看這洞房的陳設佈置,簡直沒一處使人看得出是倉卒辦成的。新娘去了蓋頭,楊繼新看他的容光,比在路上和園中兩次所見的更覺美不可狀。此時天色已漸向黃昏,就在洞房中,開來晚膳。也沒旁人陪伴,就只新夫婦兩人,共桌而食,楊繼新臉嫩,幾番想和新娘說話,因見有丫鬟在房,待說出口,面上不由得一紅,話又嚇得退回喉嚨裏而去了。新娘也是害羞的樣子,不肯開口。二人徒具形式的喫喝了些兒,丫鬟撤了出去。
楊繼新見丫鬟都不在房裏,歡喜無限。惟恐再有丫鬟進來,也顧不得害臊,連忙起身將房門關了。回身見新娘低頭坐在牀沿,即一躬到地,說道:“我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得有今日。我願終生侍奉妝臺,只望小姐不嫌我惡俗。”說罷,湊近牀沿坐下。便覺得一般異香觸鼻,不禁骨軟筋酥,心旌搖搖不定。只一把就將新娘抱住。新娘慌忙撐拒道:“怎麼這們粗魯!”楊繼新經這一撐拒,不知怎的,兩手自然放了。新娘正色道:“讀書人也是這們狂蕩麼?”嚇得楊繼新連忙站起身來作揖,口裏陪罪道:“望恕過我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魯莽了。”一揖作了,伸起腰來一看,牀上空空的,那有甚麼新娘呢?楊繼新這一驚非同小可。向房中四處尋了一會,連新娘的影子也沒尋着。聽外面寂靜無聲的,好像大家都入了睡鄉。想開門出外叫喚,又怕是躲在隔壁房裏去了,不敢再魯莽。一個人在房盤旋,不得計較。約摸經過了一個時辰,身體實在疲乏了想睡,卻又捨不得就這們單獨的睡。
正在無可如何的時候,忽聽得新娘的聲音在窗外帶笑說道:“明日再見,今夜我是不敢和你睡,你一個人睡一夜罷。”楊繼新聽了,連忙拉開旁門追出說道:“我再也不敢魯莽了,求小姐恕了我這一遭。”一面說,一面看窗下,並不見有新娘在那裏。舉眼望左右,都黑暗無光,看不出新娘躲在甚麼地方說話。估料必還不曾走開,只得向着黑處求情道:“小姐回房來,如果我敢有無禮魯莽的行動,小姐再撇下我走。我就單獨睡十夜,也不能埋怨你小姐,只能怨我自己太不知道溫存體貼。”楊繼新才說到這裏,忽聽得黑暗處有格格的笑聲,隱約聽得在那裏說道:“不無禮魯莽,卻求我回房幹甚麼?”說完這話,就聽得笑聲漸遠漸小,漸不聽得了。
楊繼新想用言語表白,無奈一時說不出動人的話。又聽得笑聲去了很遠,便說出甚麼話來,也不能達到新娘耳裏,只好不說了。如癡如呆的靠房門呆立了好一會,聽不到一點兒聲息,心想這小姐的性情舉動,也太奇怪了,難道他長到了十八歲,尚不解風情嗎?男婚女嫁,爲的是甚麼呢?我並沒向他行強用武,只將他摟抱在懷中,這算得甚麼魯莽咧?哦,是了。他必是害羞,見我不等到將燈吹滅,上牀蓋好了被,便動手去抱他,所以嗔怪我魯莽。他那裏知道我愛他的心,在初見面的時候,早已恨不得把他摟抱起來呢。我若早知道他如此嬌怯,也不這們急色了。天長地久的夫妻,何愁沒有我溫存親熱的時候,何用急在這一時半刻呢?這本來是我不對,他父女爲嫌武人魯莽,不解溫柔,才存心要招贅讀書人。今忽見我讀書人,也有如此魯莽,不待上牀,就動手動腳,難怪他不嚇的驚慌逃走。但是他如何逃走得這般快呢?我只彎腰作一個揖的工夫,立起身來,牀沿上就沒有他了。這窗戶離地有四五尺高,休說他這般柳弱花柔的小姐不能打窗戶鑽出去,便是教我這男子漢從這上面出入,也得有東西墊腳,才能緩緩的往外爬,誰也不能跑的這們迅速。房門是我親自動手關閉的,他逃走後,房門依舊關閉着,直到聽得他在窗外說話,我才拉開來。這房不是隻有這一張門嗎?窗戶既太高了,不能出去,門又關着沒動,他畢竟如何得到窗外去的呢?難道這牀後還有一張小門麼?楊繼新想到這裏,就擎起一枝蠟燭,走到牀頭,撩開帳幃一照。果見壁上有一張小小的門,只是也並不曾打開,雖是不曾打開,然在楊繼新心裏,已斷定新娘是從這小門逃出去的,便不再去研究。逆料新娘既說了今夜不敢來同眠,決不至再來。獨自坐着等到天明,也沒有用處。身體也很倦乏了,就獨自上牀睡覺。
楊繼新在外旅行三四年,平日山莊茅店,隨遇而安。有時就在亂草堆中,胡亂睡一夜,幾年來何嘗有過這種溫柔香膩的錦裀⑤繡褥,給他安眠一夜呢。因此這一覺睡下去,酣甜美適,也不自知睡過了多少時間。只覺在夢中被人輕推了兩下,耳裏彷彿聽得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說道:“睡到了這時分,還不捨得醒來嗎?”楊繼新被這話驚醒,睜眼一看,羞怯怯坐在牀沿上的不是新娘是誰啊?楊繼新翻身坐了起來,說道:“小姐真忍心,教我一個人睡在這裏。從此我再也不敢像昨夜那般魯莽了,只求小姐不可撇下我,就從後門逃走。”
此時新娘的神情,不似昨夜那般害羞的厲害。聽了楊繼新的話,臉上觀出很驚訝的樣子,說道:“我何時從甚麼後門逃走過?你這話我聽了不懂。”楊繼新指着新娘笑道:“小姐昨夜不是從這牀後的後門走出去的是從甚麼地方走出去的咧?”新娘就像不知道有這一回事似的說道:“我昨夜甚麼時候走出去了,你還在這裏做夢,不曾醒明白麼?”楊繼新這才急得跳下牀來,說道:“小姐這話,說的我又不懂了。小姐昨夜沒出去,卻在哪裏呢?”新娘道:“我不是在這房裏嗎。”楊繼新笑道:“小姐在這房裏嗎?坐在甚麼地方?睡在甚麼地方?”新娘指着牀沿道:“我就坐在這裏,睡也是睡在這裏。你自己魯莽發猴急,被我推開了,往後你就做出沒看見我的樣子,瞧也不瞧我,理也不理我,教我有甚麼法子。這時倒來怪我忍心,撇下你從後門逃走了。這牀後的後門,雖是安設了一張,但是因爲門外是一個靠近後山的大院落,我膽小害怕,不敢打開,從來是緊緊關閉着的,一次也沒開過。其所以將牀緊靠這門安設,也是廢卻這後門,不許出入的意。要開這後門,須得先將這牀移開。我昨夜移這牀麼?”
楊繼新聽得新娘這般一說,心裏更詫異到了極處。指着窗外向新娘問道:“小姐說昨夜不曾出去,我心裏也疑惑小姐是沒有逃走得那們迅速的道理。只是小姐既不曾出去,何以又在窗外對我說明日再見,今夜我是不敢和你睡,你—個人睡一夜罷的話呢?”新娘搖頭道:“我不曾向你說這些話,你當面見我說的麼?”楊繼新道:“我雖不是當面看見小姐說的,確是親耳聽得小姐是這們說的。我當時聽得這們說,即刻開了這房門追出去,只是已不見有小姐在窗外了,並還聽得一路格格的笑着去了。事情又不是隔了多少時日,難道我已記憶不清楚?”新娘道:“這就奇了,我在這房裏一整夜,至今一步也沒有跨出這房門,你居然會聽得我在窗外說這些話。這是從那裏說起?”
楊繼新至此已滿腹的疑雲,想不出解釋的道理。只得又向小姐問道:“即算我昨夜糊塗了,當面看不見小姐。小姐既是一整夜在這房裏,也看見我麼?”新娘帶笑說道:“爲甚麼不看見你呢,看見你呆頭呆腦的,被我推開之後,就像失掉了甚麼東西似的,這裏尋尋,那裏看看,又打開房門,朝外面東張西望一會,口裏唧唧噥噥一會,又擎起蠟燭,向牀後照一會只不來睬理我。看着你在房中踱來踱去,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有時也向我身上望望,最後就見你上牀睡了。從我身邊擦過,也不拉我同睡,也不問我睡不睡,竟像沒有我這個人在你眼裏,我自然不好說甚麼。見你已睡着了,有了鼾聲,我才躺在牀這頭,睡了一覺,衣也不曾脫。剛纔被丫鬟在外面說笑的聲音,驚醒轉來,看天色已不早了,看你還睡得鼾呼呼的。恐怕丫鬟進來看了不好,只得將你推醒,你醒來反對我說出那些無頭無腦的話。”兩人正在說着,外面忽有幾個丫鬟推門進來,都笑嘻嘻的向新娘、新郎叩頭道喜。不知楊繼新怎生應付?且待第五十回再說。
第五十回做新郎洞房受孤寂搶軟帽魚水得和諧
話說楊繼新正和新娘說着,衆丫鬟笑嘻嘻的推門進房,爭着向新郎新娘道喜。楊繼新也笑向衆丫鬟說道:“你們今日且慢道喜,留待明早再來罷。”新娘瞟了楊繼新一眼,楊繼新立刻自悔失言。幸虧來的都是些小丫鬟,聽得和不曾聽得一樣,胡亂敷衍了一會,衆丫鬟都退去了。新娘從此對楊繼新的情形,似乎親密了許多,不像昨夜那般羞澀了。一日三餐,都是極豐美的酒席,開到新房裏來,由新娘陪着同喫。
這日早起,楊繼新原要新娘帶他去給老頭請安。新娘說:“用不着,父親已於清晨出門去了,一時不得回來。”楊繼新見如此說,樂得終日在房中,與新娘廝守。楊繼新無淪說笑甚麼,新娘都陪着說笑,儼然是一對新結婚的恩愛夫妻。只楊繼新一動邪念,或緊相偎傍,或伸手去撫摸,新娘便立時站起來,或閃過一邊,或正色說不可輕薄。楊繼新恐怕又和昨夜一樣,弄成對面不相逢的局面,只得竭力的收勒住意馬心猿。心想:等他上了牀,我把燈火吹滅了,從暗中摸索,他沒有害羞的心思,便可以爲所欲爲了。
這日楊繼新盼望天黑的心,急切萬分。好容易盼到天已昏黑了,便催促新娘上牀。這新娘的性質很奇特,在白天裏和楊繼新有說有笑,姿態橫生,一點兒羞澀的神氣沒有。一到了夜間,房中高燒了兩枝兒臂粗的紅燭,在燭光之下,看新娘的神氣,就漸漸的改變了,好像有禍事將臨頭,急須設法避免的樣子。楊繼新見天光一黑,就精神陡長,興致勃然,七扯八拉的,尋些使新娘聽了開心的話來說。新娘聽了,都似不甚在意,並顯出時時刻刻防備楊繼新去動手輕薄他的神氣。楊繼新以爲,少女初經人手羞怯自是常情。尋出許多“男女居室,人之大倫”的腐話來譬慰,想借這些道理,壯一壯新娘的膽氣。誰知新娘聽了,又好象全不懂得有這們一回事似的。楊繼新催促新娘上牀,新娘半晌不說話,只坐着不動。楊繼新催了兩遍,新娘才說道:“你先上牀罷。”楊繼新既不敢接二連三的催,更不敢伸手去拉,只得遵命,先自解衣上牀。心裏計算,等新娘上了牀,再起來將燭光吹滅,重新上牀摟抱,便不愁不如願以償了。叵耐這新娘教楊繼新上牀,自己卻坐在牀沿上,低着頭彷彿思量甚麼,約摸坐了一個更次,還不表示睡意。
楊繼新獨自睡在那軟溫香膩的被中,就沒有這個玉天仙坐在旁邊,也不免要存些遐想。何況與這個玉天仙已廝混一晝夜,到這時候,如何再能忍耐得住呢?但是仍不敢過於魯莽。只在被中說道:“我遵老丈人之命,與小姐成爲夫婦,非是我無端的敢對小姐存邪念。昨夜小姐因怪我魯莽,以致我咫尺天涯,無由得親薌澤。今夜我實在未嘗魯莽,而小姐卻只坐在牀沿不動,神氣之間,似乎是厭棄我的一般。究竟小姐是如何存心呢?如果是厭棄我,不妨明說出來。我不是承老丈人恩遇,沒有今日。既不蒙小姐見愛,我何敢勉強咧?若不是厭棄我,此刻已不早了,滿屋的人都久已熟睡得寂靜無聲,小姐還不上牀,更待何時呢?”新娘初聽時,似不理會,及楊繼新說了,新娘忽然掉下淚來,忙用手帕揩拭。楊繼新一見新娘流淚,嚇的翻身坐起來,用極懇切的態度問道:“小姐有甚麼委屈的心事,請直說出來,我斷無不見諒的道理。”楊繼新其所以說這般幾句話,是以爲新娘不肯上牀同睡,被催急了就哭,是因自己已非紅花閨女,曾和人有過私情,怕被丈夫識破出來的緣故。這幾句才說出口,新娘已換了副笑臉,站起身來說道:“睡罷,睡罷。你勸我睡,怎麼自己反坐了起來呢?”楊繼新笑道:“小姐忽然哭起來,叫我怎麼睡着。索性下來吹滅燭光,好使小姐安心睡覺。”新娘也不做聲。
楊繼新跳下牀,把燭光吹滅了,回身一把抱住新娘,連推帶抱的上了牀,新娘驚得氣吁氣喘的說道:“你又是這們強暴嗎?”楊繼新此時情急到極點,也不顧新娘說甚麼。以爲緊緊抱住不放,不怕再有昨夜那種現象。儘管新娘撐拒,只顧緊壓在新娘身上,騰出一隻手來,替新娘解衣松帶。誰知才放鬆一隻手,就被新娘用雙手在胸前一推,楊繼新一隻手當然摟抱不住,被推得離開了新娘的身體。楊繼新想:已經行了強,不能由他推開我,便是這們罷休了。不如索性再強迫他一下。估料新娘沒起來這般快,隨將身體又壓了下去,想不到竟撲了個空,新娘已不知閃躲到甚麼地方去了。因房中漆黑,甚麼東西也看不見,只得一面懇求:“小姐恕我。”一面張開兩手,向牀上摸索。
但是說盡了懇求的話,不見新娘答應,滿牀都摸索遍了,除被褥帳幔之外,空無一物。牀上摸索不着,就張開兩手,在房中一來一去,和小孩們玩捉瞎子把戲的一般。滿房也都摸索了好幾遍,不僅沒新娘觸手,連躲閃的腳步聲,和鼻口呼吸的聲,也沒聽得一點。楊繼新急得無可奈何了,說道:“小姐既是厭棄我,不願意和我做夫婦,何不在未成婚的時候說出來,使我好遊歷別處去呢?我與小姐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苦是這般作弄我?”楊繼新雖則向空這們說,然心裏已疑惑是與昨夜一般的情形,昨夜房中有照徹如白晝的燭光,尚且一霎眼就見不着影子了,今夜房中漆黑,必更沒有希望了。
真是作怪!楊繼新說畢,以爲是沒有答覆的。卻聽得新娘柔脆的聲音,近在耳邊說道:“恐怕不能怨我作弄你,我已說了上牀睡覺,你爲甚麼把燭吹滅,向我行強呢?你枉做了個讀書人,舉動比武人還粗野可怕。我今夜斷不敢和你同睡,你一個人且再睡一夜。”楊繼新聽聲音靠近右耳根,冷不防對準發聲之處,一把抱過去。只聽得劈拍一聲響,額頭正碰在一張衣櫥上,只碰的眼中金花四迸,痛不可當。兩手腕撞在櫥角上,也撞的臂膊痠麻了,並不曾挨着新娘的衣服。這一碰,碰得楊繼新忍不住生氣了,連說:“可惡,可惡。”接着又聽得新娘在房外笑個不止,就和看見楊繼新碰痛了額頭,他在旁邊看了開心的一般。楊繼新正待責備新娘太殘忍,新娘已在窗外停了笑,說道:“誰教你把燭吹滅,還是這們強暴呢?你越是這們強暴,我越不敢近你,不使你孤苦兩夜,你的強暴舉動,大概也改變不了。”楊繼新趕緊說道:“我從此若對小姐再有半點象今昨兩夜的強暴舉動,就天誅地滅,立刻化身體爲灰塵。我於今已對小姐發過了誓,小姐可以回房了麼?小姐若嫌這誓發的還輕了,不問甚麼重誓願,我都可以發得。”
說罷,靜聽新娘的回答。好一回寂然沒有聲息。想把吹滅了的燭點燃,又苦尋不着火鐮。緩緩的摸到牀沿上坐了。思量這兩夜的情形,很覺得蹊蹺。自己盤問自己道,這地方的風俗,雖說離奇,一般人都重武輕文,因此有女想嫁個文人,甚不容易。但是這河南居中國之中區,四通八達之地,即算這縱橫數十里以內的地方文人稀少,數十里以外,哪裏就會少了文人呢?有這們大的家財,又有這們嬌麗的女子,竟因這一隅之地,沒有文人,便養在家中。胡亂遇見路上一個讀書人,就於立談之間可以招做女婿。這種情形,也很不近情理了。我一時色令智昏,不暇細想,居然答應他拜堂成禮,至今還沒有問他家的姓氏。這不怪我太荒唐了嗎?新娘這般嬌弱的身體,我是一個少年男子,竟摟抱他不住。他只把手一推,我就不因不由的離開了他的身體。這一點已很奇了。而我僅低頭作一個揖的工夫,伸起腰來看新娘便已不知去向,遍尋沒有。這不是奇而又奇嗎?
姑退一步說,這地方的風俗,是輕文重武。新娘住在這裏,也練會了一身武藝,能來去得極快,使我看不見。然據他今日早晨對我說,他並不曾走開,親眼看見我如何如何的舉動,我卻連影子也不見他。這又是甚麼道理呢?十七八歲的閨女,無論在如何守禮謹嚴的家中,斷沒有完全不懂人事的。並且看這新娘的神情言語,也不是不懂人事的模樣。何以這樣害怕呢?我雖是過於急色了點兒,但在將睡的時候,摟抱摟抱,也不能說是魯莽。分明是藉詞歸罪於我罷了。照這種種情形看起來,簡直是凶多吉少。我應如何才能逃得出這是非之場咧?“
楊繼新是這般思量了一遍,隨又轉了一個念頭道:我是一個光身的遊客。既沒有金銀珠寶,又沒有結怨於這家的人,謀害我有何用意?即令有誤害我的心,要謀害一個文弱書生,豈不易如反掌?爲甚麼要費這些周折,鬧這些玩意呢。古今筆記小說諸書上面,謀害過路行人的很多,然從來不見有毫無用意,又費這許多周折,以謀害人的。並且我昨日從飯店裏出來,在路上遇見這新娘之後,隨即有那個老頭出來,分明指引我這條道路,說包我可得一個老婆。那老頭滿面慈善之氣,又有那們高的年紀,何至無緣無故的陷害我呢?
照這方面的情形想來,又可以斷定沒有兇險。各人有各人的性情不同,舉動也就跟着有分別。新娘膽怯,怕我太魯莽了難堪,不敢與我交接,也在情理之中。我剛纔吹滅燭光,用強將他摟抱,按在牀上解衣的舉動,本來也太顯得強暴了。昨夜只抱了他一下,就嚇得他不敢同睡。今夜就應該凡事順着他纔是。比昨夜更變本加厲,怎能怪他閃躲呢?橫豎我已做了這裏的贅婿,一個光身人,也不怕損失我甚麼。今夜是已經無望了,明夜我只百依百隨,誠惶誠恐的伺候着他,他不開口叫我睡,我就坐到天明也不睡。睡了他不表示可以親暱,我就連睡十夜八夜,也只當他不在牀上。是這們順從他多少時候,靜待他的春情發動,料沒有妻子永遠畏避丈夫的。“楊繼新自以爲得計,心安神逸的上牀睡覺。
睡到次早醒來,看房中仍沒有新娘。時光像已不早了,只得起來,丫鬟送水來盥洗。楊繼新拖住丫鬟,問道:“二小姐現在哪裏?你知道麼?”丫鬟笑道:“姑少爺還問二小姐呢?”楊繼新聽了這語氣很奇特,緊跟着問道:“二小姐怎麼,我爲何問不得?”丫鬟抿着笑道:“我家二小姐,不是昨夜被姑少爺嚇壞了嗎?於今正發寒熱。睡在大小姐牀上,不能起來哩。”楊繼新急得跺腳道:“我真荒謬糊塗!他是個膽小嬌養慣了的人,房中有那們大的燭光,他尚且怕了我。我怎麼糊塗到這一步,反把燭光吹滅了,去對他動手動腳呢。我昨夜將他按倒在牀上的時候,聽得他氣吁氣喘的,就象是驚駭到了極點的樣子。我不憐惜他,已是荒謬糊塗了。倒趁他驚駭得心膽俱碎之際,騰出手來解他的衣裳。幸喜他力能把我推開,若再遲延一時半刻,怕不把他嚇的連命都送掉嗎?”楊繼新對着丫鬟是這們自怨自艾,丫鬟只是望着楊繼新笑。
楊繼新要丫鬟帶他去大小姐房裏探病,丫鬟搖頭笑道:“姨姊的房,姑少爺也好進去的麼?”楊繼新正色道:“凡事有早有權,若在平常,無端;跑進姨姊的房,果然非禮。但此時不能一概而論。”丫鬟只管搖頭道:“姑少爺再說得有道理些,我也不敢帶姑少爺去。”楊繼新道:“你爲甚麼不敢帶我去呢?”丫鬟道:“姑少爺不知道我家大小姐的脾氣,全不和二小姐一樣容易說話。有時不高興起來,連老太爺都讓他幾分。就是老太爺要帶姑少爺到他房裏去,也得先問過他,他答應了,才能帶姑少爺去。不先得他答應,誰也不敢冒昧。”楊繼新見這丫鬟說話,伶牙利齒,想將所思量種種可疑的情形在這丫鬟口中盤問一番。還不曾說出口,已有個丫鬟在外面叫換,這丫鬟慌忙掙脫手出去了。楊繼新好納悶。直到下午,還不見新娘進房來。獨自坐在房中,覺得太寂寞不堪。便走出房來,觀察前後房屋的形勢。
他曾在後山上,看過這所房子的結構,知道新房離花園不遠。也不叫丫鬟帶領,反操着兩手,慢慢向後花園踱去。一路踱進花園,不曾遇見一個人。這時的紅日已將西下,照映得園中花木分外生色。只是楊繼新的形式上雖是遊園,然實際哪裏有心情賞玩景物。走到前日從門縫裏窺見衆丫鬟灌花的所在,只見那些花枝花葉上面,都水淋淋的,地下也是溼漉漉的,像個才澆灌了不久。楊繼新暗悔來遲了一步,大姨姊已澆花進去了,不得飽餐秀色。即蹲下身來,望着枝葉上的水點,一滴一滴的遞落而下。心裏就思量前日所見的情形,是覺得這個大姨姊的神情,比新娘冷峻,像是一個胸有城府,不容易被人看破的樣子。心中正在這們想象,忽聽得近處有枝葉挨擦的響聲,象是有人從花叢中走過的。立起身朝響處一看,原來就是他心中正在想像的大姨姊。仍是淡雅的裝束,手中提着一把灌花的水壺,獨自分花拂柳的向園外走去,低着頭並不回望一眼。楊繼新越看越覺可愛可敬,躡足潛蹤的跟在後面偷看,並想趁這機會問問新娘昨夜嚇病了的情形。才追了十來步,相離只在五步以內了,他大姨姊好象已知道他在後面跟蹤偷看,驀地停步,回頭說道:“你爲輕薄的緣故,死在臨頭了。還敢來輕薄我嗎?追着偷看些甚麼?”
楊繼新一聽這話,不由得大驚。只急到雙膝望地下一跪,說道:“姊姊救我,我實在非敢在姊姊跟前輕薄。我追蹤上來,是想向姊姊打聽令妹的病狀。我經過這兩夜的情形,已覺得在這裏是凶多吉少。只因我是個沒見識沒閱歷的人,想不到有甚麼兇險。不蒙姊姊矜憐,便得不着姊姊這話。姊姊救了我,此後有生之年誓不敢忘記姊姊恩德。”說罷,叩頭流淚不止。大姨姊回頭向園外望了一望,略躊躇了一下,問道:“你真能不忘記我麼?”楊繼新連忙指天誓日。大姨姊走近了兩步,教楊繼新立起身來,說道:“你用不着求我救你,你只求你的夫人就行了。”楊繼新緊接着說道:“他不是被我嚇病了,睡在姊姊房裏,不能起牀了嗎?”大姨姊笑着點頭問道:“你這兩夜和他睡了,他對你曾說了些甚麼呢?”楊繼新急急的分辯道:“他何嘗和我同睡過一時半刻呢,兩夜都是一霎眼就不見他的蹤影了。”大姨姊道:“你等他今夜進房之後,冷不防將他頭上的帽子搶下來摜到窗外去,再上前摟抱他。他便不能走了。你和他成了夫婦以後,他自然會救你。不過你那時不可忘記了我。”楊繼新聽了,莫明其妙,正想問個仔細。大姨妹彷彿聽得甚麼聲響,怕有人來發覺似的朝四處望了一望,急匆匆的出園去了。楊繼新也思量不出是甚麼道理?但是相信大姨姊說的,決有妙用,不至無故作弄他。回到房中,坐待新娘進來。
天色已到黃昏時候,新娘才蓮步姍姍的來到屋裏。楊繼新看新娘的神色,確是有病的樣子,大不是前昨兩日那般說也有,笑也有的姿態了。進房一聲不做,直上牀沿坐下。楊繼新上前賠罪,說道:“我問丫鬟,知道小姐爲我病了。我聽了這話,心裏不知如何的難過,當下要丫鬟帶我去大小姐房裏看小姐。無奈丫鬟說大小姐的脾氣不同,不敢冒昧帶我去。我只得獨坐在這裏着急。昨夜小姐去後,我已對虛空過往神祗發過了大誓願,此後我若再敢在小姐跟前,有前昨兩夜一般的魯莽無禮舉動時,便天誅地滅,此身立刻化爲塵埃。只求小姐莫拿我當虎狼蛇蠍般看待,我生生世世,感激無涯。”新娘微露笑容,說道:“我自有我的病與你不相干。不過我這病久已不發,這兩夜因害怕你行強暴的緣故,將病引發了。我待你有甚麼好處,你何必對我這般癡情呢?”楊繼新兩眼又流出許多眼淚來,說道:“小姐許我伺候妝臺,這恩典已是天高地厚了。”新娘瞟了楊繼新一眼,隨即掉頭望着別處。半晌,才悠悠的嘆了一聲,也不說甚麼。楊繼新問道:“小姐心中有甚麼不如意的事,如何長嘆呢?”新娘搖頭笑道:“我沒有甚麼不如意的事,偶然抽一口氣罷了。”楊繼新便不再問了。
晚膳過後,楊繼新乘新娘對窗戶坐着的時候,一面尋些閒話,逗着新娘說笑,一面在新娘背後踱來踱去。踱到切近,猛然一伸手,便將新娘頭上的軟帽搶下來,隨手向窗外一撂。新娘驚起來搶奪時,已被楊繼新攔腰抱住了,不由分說的擁到牀上,脫衣解帶,新娘並不和前昨兩夜那般撐拒,只口裏說道:“冤孽,冤孽。必是大丫鬟向你說的。但是我雖長到一十八歲,並不曾經過這羞人的事,望你憐惜我一點兒。”楊繼新到此,才真個銷魂了。春風已度玉門關之後,新娘整衣理鬢起來。楊繼新拉住道:“不睡卻坐起來做甚麼,你難道又想走了嗎?”新娘回頭笑道:“你真不知道死活。我如今既弄假成真的與你成了夫婦,怎能望着你把性命斷送?快起來,不趕緊逃走,誠恐逃不了性命。”
楊繼新雖在花園中,曾聽過他大姨姊死在臨頭的話。然少年人一爲色慾所迷,無論如何切身的利害,都不暇慮了。以晉文公那們精明能幹的人,尚且爲貪戀一個女色,把復國的大事,置之腦後不管。何況精明能幹,遠不及晉文公的書呆子楊繼新呢?既與新娘遂了于飛之願,也早把大姨姊死在臨頭的話,連同新娘的軟帽,丟到窗戶外面去了。及聽得新娘重提這話,才現出驚慌樣子,拖住新娘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誰要害他的性命?新娘說道:“此時萬來不及訴說情由。你且坐在這裏不要動,我去取點兒東西來。”楊繼新叮囑道:“你不可同昨晚一樣,一去不回。”新娘也懶得回答,摔開楊繼新的手,急走出房去了。楊繼新呆呆的坐着。
不等到一刻工夫,只見新娘右手提了一隻大雄雞,左手挽了一段紅綢,走進房來。楊繼新認得那段紅綢,就是他做新貴人的時候,掛在頸上,兩個小丫鬟,每人手握一端的。也猜不透拿來這兩樣東西,有甚麼用處?新娘將紅綢和雄雞都放地下,端了一張小凳子,安在牀頭,墊腳立了上去,抽出一根懸掛帳幔的竹竿來。跳下地將雄雞捉在手中,用紅綢捆縛了,綁在竹竿顛上。楊繼新看新娘的舉動態度,異常矯捷,全不是前次溫柔旖旎,弱不勝衣的樣子。又看了這種種奇特不可思議的行徑,正在非常詫異。
新娘綁好雄雞,交給楊繼新道:“你將這竹竿挑在肩上,即時從後花園逃出去,徑向西方快跑。不問跑得如何疲乏,萬不能在路上休息。約摸跑了三十里,才能略略的走慢些,然仍是不能坐下來。在這慢走的時候,若忽然覺得背後有風聲響亮,其聲又來得十分尖銳,你切忌不可回頭反顧,只反顧一眼,就沒了性命。儘管不住的往前走,等到聽得這挑在肩上的竹竿,喳喇響了一聲,你就把竹竿向背後一丟,空手再快跑。跑到路旁有一棵大槐樹的所在,方可在樹下坐下來休息,性命便可無憂了。”楊繼新道:“這些做作。究竟是甚麼意思呢?你何妨說給我聽?”新娘着急道:“此刻若有工夫向你說明,何待你來問我?於今救性命要緊,你依我的話快去罷,實在不夠耽擱了。”楊繼新看了新娘慌急的神色,料知必是極兇險的事。只得把雄雞挑在肩上,向道:“你怎麼樣呢?就讓我一個人逃去嗎?”新娘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去了,我豈能留在這裏。你在槐樹下等着,我隨後就到了,斷不使你坐在那裏着急。”楊繼新道:“然則何不就在此刻,和我一同逃走呢?”新娘只急得跺腳道:“我能和你一同逃走,還待你說嗎?你且快走!我到槐樹下,自然會將詳細情由說給你聽。”楊繼新不敢怠慢,急匆匆出房。幸虧白天到過後花園,路徑熟悉,花園的後門,因初到的時候,在那裏蹲了許久,也不待尋覓,直走了出去。依照新娘的言語,向西狂奔。不知如何逃出了性命?且待第五十一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