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宮廷豔史

· 徐哲身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121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授龍種天意興劉斬蛇身先機兆漢
  • 第二回  煉劍術姣姵請遲婚醫刑傷娥姁甘墮志
  • 第三回  爭城奪地愛妾任軍師送暖噓寒嬌通食客
  • 第四回  意欲摧花慧姬逃世外勢如破竹真主入關中
  • 第五回  粉膩花馨華筵迷豔魅香溫玉軟御榻惑才妃
  • 第六回  約法三章愚民入彀諛辭一席上將開顏
  • 第七回  宴鴻門張良保駕毀龍窟項羽焚宮
  • 第八回  私燒棧道計聽言從暗渡陳倉出奇制勝
  • 第九回  亂人倫陳平盜嫂遵父命戚女爲姬
  • 第十回  同命鴛鴦營中充質品銷魂蝴蝶帳下擅專房
  • 第十一回  逆子乞分羹思嘗父肉姦夫勞賜爵酬伴妻身
  • 第十二回  白水盟心虞姬自刎烏江絕命項氏雲亡
  • 第十三回  即帝位侮辱人臣分王封栽培子弟
  • 第十四回  隔牆有耳面斥戚夫人竊枕無聲魂飛安綵女
  • 第十五回  長樂官諸侯觀禮匈奴國閼氏受愚
  • 第十六回  記舊恨戲詰尊翁蒙奇冤難爲令坦
  • 第十七回  口吃人爭儲驚異寵心狠婦戮將示雌威
  • 第十八回  討淮南捨身平反寇回沛下紀德築高臺
  • 第十九回  無可奈何撩愁借楚舞似曾相識被誘說胡廷
  • 第二十回  挾微嫌家臣害主囑後事高祖升遐
  • 第二十一回  老尼姑瓶中攝酒少皇子被內遭鴆
  • 第二十二回  異想天開將人作彘奇談海外奠妹爲娘
  • 第二十三回  塞外遞情書戲調蕩後獄中憶舊事求救良朋
  • 第二十四回  夫妻易位少帝弄玄虛甥舅聯婚嗣君消豔福
  • 第二十五回  酒壯胭脂膽祕洞尋狐昏迷翠翡心重帷匿兔
  • 第二十六回  一人得志雞犬皆仙兩婦進讒豺狼當道
  • 第二十七回  室有賢媛劉章篤伉儷途逢蒼狗呂雉竟嗚呼
  • 第二十八回  滿面差慚裸受桃花板存心仁厚恩加柳葉刀
  • 第二十九回  立東宮骨肉又相逢服南越蠻夷鹹入貢
  • 第三十回  半夜深更洪姬引鬼回心轉意慎氏知人
  • 第三十一回  遇椎舉命數本難逃謀叛戕生咎由自取
  • 第三十二回  習經書才媛口授贖刑罰孝女名傳
  • 第三十三回  擲棋盤太子行兇退奏摺相公嘔血
  • 第三十四回  銅山不富餓死黃頭郎翠戒爲媒強姦赤足婦
  • 第三十五回  萬劫仙姑宥赦左道再醮民婦正位中宮
  • 第三十六回  能言樹慄氏慘投環解語花芸姝怕著褲
  • 第三十七回  學壞樣意羨餘桃作良媒情殷報李
  • 第三十八回  紗帳映芳容水中撈月荷池冀裸戲鏡裏看花
  • 第三十九回  竇太主愛情推心腹董庖人私惠浹骨髓
  • 第四十回  翻戲黨彈琴挑嫠女可憐蟲獻賦感昏君
  • 第四十一回  假含羞蛺蝶頭貼地真搶物蜻蜓背朝天
  • 第四十二回  朱買臣訛傳潑水東方朔力闢偷桃
  • 第四十三回  馬上結同心姻緣特別池中成密約體統何存
  • 第四十四回  大將軍性似迂儒小太后形同木偶
  • 第四十五回  驛館作陽臺死貪寫意宮廷易監獄活不耐煩
  • 第四十六回  柳葉成文龍飛九五 楊枝託夢鳳折重三
  • 第四十七回  掀風作浪黑瞞不多時搔首弄姿白伴能幾日
  • 第四十八回  阮良娣心如蛇蠍馮婕妤身擋人熊
  • 第四十九回  去漢邦淒涼出塞從胡俗苟且偷生
  • 第五十回  大嫖院東宮成北里小上墳南苑劫西施
  • 第五十一回  拍馬屁幸列前茅吹牛皮幾興巨禍
  • 第五十二回  論貞淫感化妖精拼性命保全犯婦
  • 第五十三回  牛衣對泣不納良言象服加身頻誇怪夢
  • 第五十四回  真放肆欺君逾製假正經懼姊捻酸
  • 第五十五回  求子息淫狐蓄男妾應童謠飛燕啄皇孫
  • 第五十六回  錢可通神嗣君繼立病偏遇鬼廢后歸陰
  • 第五十七回  爭坐位藩妾遭譏露行藏皇兒恕過
  • 第五十八回  施奇刑油餅堪憐發怪響鼓妖示警
  • 第五十九回  恩承斷袖遺臭萬年死拒穿衣流芳千古
  • 第六十回  竊神器安漢公篡位擲御璽老寡婦覆宗
  • 第六十一回  春色撩人茜窗驚豔影秋波流慧白屋動相思
  • 第六十二回  妝閣重來留情一笑幽齋數語默證三生
  • 第六十三回  協力同心誓扶漢室翻雲覆雨初入柔鄉
  • 第六十四回  芍藥茵中明兒行暖昧荼蘼架下賊子竊風流
  • 第六十五回  觸目煙塵鴉飛雀亂驚心聲鼓鰈散鶼離
  • 第六十六回  捕影捉風深閨驚噩耗焚香對月弱質感沉痾
  • 第六十七回  慰嬌娃老嫗烹野雉見仙婆醫士想天鵝
  • 第六十八回  癩犬登門屠戶喫糞癡貓守窟小子受笞
  • 第六十九回  出奇制勝智勇冠三軍觸景生情纏綿書一紙
  • 第七十回  寶馬香車麗華出閣長矛大纛文叔興師
  • 第七十一回  驍騎將軍權充蛺蝶媒聖明天子喜結鴛鴦偶
  • 第七十二回  纖手解紅羅柔情似水禿頭膏白刃軍法如山
  • 第七十三回  玉殞香消殺妻投古井頭飛血濺背母突重圍
  • 第七十四回   招展花枝嬌娃臨大敵掃除草寇虎將立奇功
  • 第七十五回  帳中一度阿父喜封侯壇下三呼蕭王初即位
  • 第七十六回  公主多情隔屏選婿大夫守義當宴拒婚
  • 第七十七回  倒鳳顛鸞喁喁私語立妃廢后赫赫天威
  • 第七十八回  煮茗挑燈高賢陳妙策弒夫媚敵蠻婦動癡情
  • 第七十九回  除蕩婦血染芙蓉帳掃蠻囚煙迷翡翠峯
  • 第八十回  繪遺容劉莊承大統驚異夢蔡諳詣靈山
  • 第八十一回  悲月影空房來怪婦奮神威廢院殲花妖
  • 第八十二回  崆峒山雙雄擒惡獸嶙峋洞一丐捉妖蛇
  • 第八十三回  軟語訴樽前柔情款款驪歌聞道上行色匆匆
  • 第八十四回  慰鰥魚佛婆行好事揮利刃俠士警淫心
  • 第八十五回  留客殷勤頭巾飛去可人邂逅手帕傳來
  • 第八十六回  逞雌威數語解郎圍顯絕技單身入虎穴
  • 第八十七回  過名山狹途逢勁敵宿古寺隔院聽奇聲
  • 第八十八回  漏泄春光淫髡授首望穿秋水淑女懷人
  • 第八十九回  金蓮瓣瓣佛座作陽臺玉筍纖纖魚書與楚獄
  • 第九十回  借劍殺人宮中施毒計含沙射影枕上進讒言
  • 第九十一回  乍解羅褥小禿驢得趣鬧翻繡闥大司馬捉姦
  • 第九十二回  園丁得寵薔薇花下廚役銷魂翡翠衾中
  • 第九十三回  留風院中借花獻佛濯龍園裏召將飛符
  • 第九十四回  露春色總監吞聲逞淫威詩郎受辱
  • 第九十五回  妖態逼人難爲長舌婦忠言逆耳斷送老頭皮
  • 第九十六回  佔地施威不分黑白瞞天巧計顛倒陰陽
  • 第九十七回  易釵而弁蕩婦迷人浪哭淫啼昏君中毒
  • 第九十八回  赴幽會女郎逢厲鬼搜宮闈男妾變妖魔
  • 第九十九回  賣草兔壯士遇知音捉山貓英雄逢豔侶
  • 第一百回  妙手侍茶湯落花有意冰心明禮義流水無情
  • 第一百一回  人面獸心竟爲竊玉容忠肝義膽甘作護花人
  • 第一百二回  扉上指聲芳心惕惕窗前足影醋火熊熊
  • 第一百三回  女自多情郎何薄倖客來不速形實迷離
  • 第一百四回  施詭計羽士藏春雲雨室慕芳容村兒拜倒石榴裙
  • 第一百五回  麥壟中雲迷巫峽茅亭內雨潤高原
  • 第一百六回  釵墮玉樓將軍下馬嬌藏金屋佞賊銷魂
  • 第一百七回  獅吼河東懦夫屈膝雞鳴閫內美妾傷顏
  • 第一百八回  移花接木刺客成擒換日偷天佞臣滅族
  • 第一百九回  兩粒明珠疑雲興起一雙繡履橫禍飛來
  • 第一百十回  墮勾欄佳人嗟命薄當縣尉豪傑嘆途窮
  • 第一百十一回  王司徒樽前收義女呂奉先馬上拜幹爺
  • 第一百十二回  舌妙吳歌似曾相識腰輕楚舞於意云何
  • 第一百十三回  虎牢關威風佔八面鳳儀事軟語訂三生
  • 第一百十四回  好事難諧遷鶯上喬木密謀暗定調虎出深山
  • 第一百十五回  矢橛有情帳中偎寡鵠風雲變色塞外失良駒
  • 第一百十六回  弄假成真將軍得嬌婿轉禍爲福帝子續新弦
  • 第一百十七回  出虎穴雌威能解厄奪美人壯士起爭端
  • 第一百十八回 不倫不類阿侄戀姑姑無法無天胞兄奸妹妹
  • 第一百十九回  禁內鬧瘟神佞臣得計幃邊來俠女淫婦伏誅
  • 第一百二十回  漢祚告終一王死孝暢談風月結束全書
  • 正文

    漢代宮廷豔史

    (民國) 徐哲身 著

    第一回  授龍種天意興劉斬蛇身先機兆漢

    史筆惟將國賊誅,宮中事蹟半含糊,雖然爲惡牝雞唱,因噎真成廢食乎。

    男女平權已一途,坤儀糾正屬吾徒,閒來戲弄疏狂筆,寫出漢宮人物圖。

    這兩首詩便是不佞作這部《漢宮》的宗旨。史家只載軍國政治,對於宮幃事蹟無暇詳記,一概從略。這書既用《漢宮》標題,只寫宮幃事蹟。對於軍國政治,無暇兼述,也就一概從略。雖說是僅供文人消遣,無關正經的小說,猶恐以辭害意,誤了一知半解的青年。所以立意宜正,考據宜詳,不敢向壁虛造,致蹈“齊東野語”之嫌。讀者諸子,都是詞壇健將,學館名流。翻閱這書便知人生處世,無論是什麼元兇巨惡,也只能遮瞞於一時,莫能逃過於後世,即如本書的那位王莽而論,當時何嘗不謙恭下士。世人一時爲其所蒙,幾以伊周目之。不久假面揭破,虛僞畢露,依然白費心機。古之人“蓋棺論定”那句說話,確有至理!至於歷朝宮幃中的事蹟,可以流芳千古的,不過十之二三;遺臭萬年的,倒有十之七八。

    從前的人,往往狃於重男輕女的習慣,都存着夫爲妻綱的心理。以爲一切重大責任,自然要男子負着,未免原諒她們幾分。因此釀成她們種種的罪惡,尾大不掉,莫可收拾。她們呢,反認爲堂堂正史,都未詳細宣佈她們的罪狀,縱有什麼惡行,必可邀準摘釋。哪兒防到數千百年以後,竟有不佞這個多管閒事之人,握着一枝禿筆,一件件地寫了出來。她們死而有知,定在那兒嬌聲浪氣地咒罵不佞要下拔舌地獄。但是此例一開,安知數千百年以後,沒有第二位像不佞這樣的人物,又將現代女界中的行爲,宛如拍照一般,盡情描寫出來的呢?前車可鑑,知有警惕,因此一變而爲淑眷賢媛,留名萬世。照不佞揣度,未必無人。這樣一來,纔不負不佞做此書的一番苦心。話既表明,現在先從那位漢高祖劉邦誕生之初,漢未成漢,宮未成宮,他的一座草野家庭之中敘起。

    秦始皇造萬里長城,想做他世世代代的皇帝,豈知那時江南沛縣豐鄉陽裏村的地方,早已應運而生,無端地出了一位真命天子,這位天子,自然就是劉邦。他的父親,名叫執嘉。母親王氏,名叫含始。執嘉生性長厚,里人就尊稱他一聲太公。

    又看太公面上,也稱王氏一聲劉媼。她因不肯辜負太公白養活着她,巴巴結結的就替太公養下兩孩子。長男名伯,次男名仲。

    養下之後,還不敢認爲已盡責任,每日的仍去田間工作。

    有一天,她帶領兩子來到田間。那時正是隆科天氣,因已三月未雨,田裏所種的菜蔬,必須灌溉。她因兩子年稚,只得親勞玉手。一連挑了幾桶溝水,便覺身子有些疲乏,一面命兩子且去放牛,自己先行回家休息。路經一處大澤,水聲淙淙,水色溶溶,一見之下,懶神頓時降臨,更覺滿身發酸,寸步難行起來。鄉村婦女原沒什麼規矩,她就在堤邊一株大樹底下,坐着打個盹兒,一時入夢。正在朦朧之間,陡見從空降下一位金甲神祗,滿面春風地向她言道:“本神因你們劉氏世代積德,又與你三生石上有緣,頗想授你一個龍種。”言罷,似有親受之意。劉媼見這位神祗,出言費解,舉止無度,自然嚇得手足無措。正想逃跑的當口,不料那位神祗,早又搖身一變,已經化爲一條既長且粗的赤龍,同時又聽得一個青天霹靂,立時雲雨交作起來。可笑劉媼,就在這場雲雨之中,昏昏沉沉地不知人事。此時太公在家,見他兩子一同牽牛回來,未見乃母偕至,忙問:“你們的娘呢?”兩子答稱:“母親先已獨自回來。”

    太公聽了,不甚放心,拔腳就走,沿路迎了上去。走近堤邊,早見他的妻子一個人斜倚樹根,緊閉雙眼,卻在那酣眠。急走近他妻子的身旁,將她喚醒轉來道:“你怎的在此地睡着?離家不遠,何不到家再睡也不爲遲!”只見他妻子先伸了一個懶腰,方始睜開惺忪睡眼,朝她自己身上的地上看了一看,跟着就現出萬分驚臉色問他道:“方纔雷大雨,我的衣裳和地上怎麼幹得這般快法?”太公聽了,竟被她引得好笑起來,道:“怎麼你青天白日的還在講夢話?今年一冬沒有點滴雨水,果有大雷大雨,這是要謝天謝地的了!”劉媼一聽並未下過雨,始知自己做了一場怪夢,連稱奇怪不止。太公問她何故稱奇道怪?劉媼見問,回憶夢境,歷歷在目,不禁把她的雙頰臊得緋紅起來道:“這夢真是廳突,此處過路人多,回去對你講罷。”

    太公聽了,便同劉媼回到家裏。兩子一視他娘回來,歡喜得兼縱帶跳的,來至他娘面前。一個拉着袖子,一個拖着衣襟,一齊問娘往何處閒遊,爲何不帶他們同去?劉媼不便將做夢的事情知兩子,只得哄開他們,方將夢中之事悄悄地告知太公。講完之後,還問太公,這夢主何吉凶?太公聽了道:“幻夢無憑,何必根究!我們務農人家,只要上不欠皇糧,下不缺私債,吉也吉不到哪裏去,兇也兇不到哪裏去。今天的這個怪夢,無非是因你疲倦而起。這幾天你可在家休息,田裏的生活,讓我一個人去做便了。”等得晚飯喫畢,劉媼先把兩子照料睡下,又與太公談起夢事道:“夢中那位金甲神祗,他說授我龍種,我曾經聽見老輩講過,只要真龍種,將來就是真命天子。難道我們劉氏門中,真會出個皇帝子孫不成?”說着,她的臉上又露出一種似樂非樂,說不出的神情。太公聽了,嚇得慌忙去止住她道:“快莫亂說,此話若被外人聽去,就有滅族之禍。我和你兩個,只望平平安安的,把兩子管教成人,娶媳抱孫,已是天大的福氣。”

    劉媼聽了,雖然不敢再提夢事,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所謂的龍種,真個懷在她的腹中去了。次年果然養下一個男胎,卻與頭兩胎大不相同。此子一下地來,聲音宏亮,已像三五歲的啼聲;又生得長頸高鼻,左股有七十二粒黑痣。太公偶然記起龍種之語,知是英物,取名爲邦。他這個命名的意義,有無別的奢望且不管他。單講他又因這個兒子,排行最小,就以季字爲號。不過劉媼對於此子,更比伯促二子還更加憐愛。或者她的夢中尚有什麼真憑實據,不肯告人,也未可知。好在她未宣佈,不佞反可省些筆墨。劉家既是世代業農,承前啓後,無非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那些事情。伯仲二人隨父種作倒也安逸。

    獨有這位劉邦年漸長大,不事耕稼,專愛鬥雞走狗,狂嫖濫賭,以及代人打抱不平等事。太公屢戒勿悛,只好聽之。後來伯仲兩個娶了妻子。伯妻素性慳吝,因見她這位三叔,身長七尺八寸,食量如牛,每餐鬥米甕酒,尚難果腹,如此坐耗家產,漸有煩言。太公劉媼既有所聞,索性分析產業,命伯仲二人挈眷異居。邦尚未娶,仍隨兩老度日。

    光陰易過,劉邦已是弱冠年華,他卻不改舊性,終日遊蕩。

    自己一個人已經花費很大,還要呼朋引類,以小孟嘗自居。他娘雖是盡力供給,無奈私蓄有限,貼個精光。太公起初念他是個龍種,未免勢利一點,另眼看待也是有之。後來見他年長無成,並沒巴望,自然只得大生厭惡起來了。有一天,劉邦被他父親訓斥幾句,不願回家,便到他兩個老兄家中棲身。長嫂雖然瞧他不起,困爲丈夫相待小叔甚厚,未便過於嘰咕。誰知沒有幾時,長兄一病歸天,這位長嫂,更恨他入門不利,忙去說動二嬸,聯盟驅逐小叔。劉邦見沒靠山,方始發出傲氣,一怒而去,不得已又鑽到近鄰兩家酒肆之中,強作逆旅。這兩家酒肆的主人,都是寡婦,一名王媼,一叫武負,二婦雖屬女流,倒還慷慨。一則因劉邦是她們毗鄰少年,要看太公的面上;二則因他在此居住,他的朋友前來和他賭博,多添酒客,比較平時反而熱鬧。以此之故,每日除供給酒飯外,還送些零錢給他去用。他本是一個隨處爲家的人物,有了這般的一個極妙地方,自然不肯鶯遷的了。

    一天晚上,他的朋友又來尋他賭博。聽說他喝得爛醉,蒙被而臥,將被一揭,並無劉邦其人,只見一條金龍,似乎睡熟在那兒,嚇得倒退幾步,再將牀上仔細一看,那條金龍忽又不見,仍是劉邦一個人,鼻息齁齁然地躺在牀上。這位朋友,此時已知劉邦大有來頭,哪裏還敢去驚動他老人家,趕忙退了出去,把這事告知大衆。就由這位朋友爲首,私下湊集一筆銀子,替劉邦運動了一個泗水亭長的職務。劉邦知道此事是大衆抬舉他的,謝過衆人,便去上任。

    古代亭長之職,比較現在的地保,大得有限。不過那時劉邦寄食酒肆,究屬不雅,一旦有了此職,真比得了什麼還要高興。每天辦幾件里人小小的訟案,大的公事,自然詳報縣裏。

    因便認得幾個喫衙門飯的人員:一個是沛縣功曹蕭何,一個是捕役樊噲,一個是書吏曹參,一個是劊子手夏侯嬰,其餘的無名小卒也不細述。不過這四個人與劉邦年齡相若,性情相同,不久即成肺腑之交。每過泗上,必與劉邦開懷痛飲,脫略形述。

    有一次,劉邦奉了縣委,西赴咸陽公幹。一班莫逆朋友,因他出差,各送贐儀,都是當百錢三枚。惟有蕭何,獨饋五枚。劉邦暗喜,他說數雖不多,足證交情有別,因此更與蕭何知己。

    及入咸陽辦畢公事,一個人來至宮外閒逛。是時始皇尚未逝世,這天正帶了無數的後宮嬪妃,在御園之中,九霄樓上,飲酒取樂。一時宮樂奏起,樂聲飄飄的隨風吹到劉邦的耳內。他忙跟着樂聲抬頭一望,方知這派樂聲就從此樓而出,心知必是始皇在此取樂。同時又見那座御樓高聳雲際,內中粉白黛綠的塞滿了一樓,他見了萬分妒羨。因思大丈夫原當如是,當下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只得意興索然地回縣銷差,仍去做他的泗上亭長。

    這般的一混又是好幾年了。他因手頭已經不似往日的窘迫,只是尚無妻室,皇帝倒沒有想得到手,孤家寡人的味兒卻已受得難熬。於是四處地物色女子,東一個,西一個的,被他也勾搭了不少。這天正是中秋佳節,他便在一個姓曹的女子房中喝酒,忽見蕭何連夜來訪,相見之下,一面添座同飲,一面問他有無公事。蕭何道:“前幾天,單父縣裏來了一呂公,單名一個父字,號叔平,與我們縣尊有舊,據說避仇來縣,帶了妻房子女一大羣人物,要託縣尊隨時照應。縣尊顧全交誼,令在城中居住,凡爲縣吏,都該出資往賀。”劉邦聽畢,初則若有所思,繼而又點首微笑。蕭何不知其意,復問他道:“我是好意通知,你去不去也該復我一聲!”劉邦方連連答道:“去,去,去!他既有寶眷同來,我要瞻仰瞻仰,如何可以不去?”

    蕭何聽了,也不在意,喫了幾杯,辭別而去。

    次日劉邦踐約到縣,訪得呂公寓所,昂然徑入。其時他的一班熟友,全在廳上幫同呂家收受賀禮。見他到來,便戲弄他道:“同人公議,賀禮不滿千錢者,須坐廊下。”劉邦聽了,並不答話,就取出名刺,寫上“賀儀萬錢”四字因即遞進。呂公見他賀儀獨豐,驚喜出迎,延之上坐,寒喧幾句,又將他端詳了好一會兒,擺出酒筵,竟請他坐了第一位。酒過三巡,衆人各呈賀禮,他此時身無分文,依然面不改色地大嚼特嚼,喝得醺醺大醉,方對呂公言道:“萬錢不便隨身攜帶,明日當飭僕送上。”呂公笑謝。席罷客散,呂公獨邀他至內室,對他笑道:“老夫略知相術,見君是位大貴之相,將來自知。長女雉,小字娥姁,生時有異兆,願奉箕帚,幸勿推卻!”劉邦聽了樂得心花怒放,慌忙行過子婿之禮,呂公含笑扶起。送走之後,笑對呂媼道:“我們女兒,得配劉郎,真好福命也!”呂媼自然大喜。沒有幾時,已是花燭之期。交拜天地,送入洞房。劉邦見呂雉,千般嬌豔,萬種風騷,非常合他胃口。太公劉媼見了新人,不過平平而已。過了兩年,呂雉生下一女,便是將來的魯元公主。又過數年,覆育一子,就是將來的惠帝盈。劉邦生性好色,在未娶呂雉以前,已與曹姓女子,生下一子;娶了呂雉之後,始將曹女列爲外室。此事不瞞朋輩,僅瞞呂雉一人罷了。劉邦此時雖已成家有子,不過福運未至,一時無法發跡。

    閒居沒事,便自制了一頂竹皮冠,高七寸,廣七寸,上平社板,式樣奇異,自稱爲劉氏冠。後來得了天下,垂爲定製,必爵登公乘,方準戴得此冠,後人稱爲“鵲尾冠”。有人說劉邦早有帝志,此冠便是證據,此言不爲無因。

    這年秦廷頒詔,令各郡縣遣派犯人西至驪山,幫築始皇陵暮。沛縣各犯,便命劉邦押解。誰知他沿途因酒誤事,所有犯人,逃脫大半。劉邦一想,既已闖禍,索性統統放走,完全做個好人。等得放走各犯之後,他當時就想逃至深山避禍。後來一想,我的父母可以丟了不顧,我的妻妾,哪好不管。她們二人,一般的花容月貌,我妻的性情,尤其不甘獨宿。我劉邦事事肯爲,惟烏龜頭衙,不願承受。弦何不連夜回至家中,將我妻妾挈同而逃。他想罷,即向陽裏村而來。及至行近那條大澤,忽聽得前面譁聲大作,又見有十幾個村人奔逃而至。劉邦問他們何故如此,那班人答道:“澤邊有一條大白蛇傷人,你也不可前去!”劉邦此時酒尚未醒,膽子不免大了起來,越過村人,幾個箭步奔至澤邊。果見一條數丈長的白蛇,橫架澤中,儼如一座橋樑。他便冒了一個大險,只想僥倖,拔出佩劍,竄至那蛇身旁,攔腰一劍,幸將蛇身剁作兩截,他方呵呵大笑。不料酒氣上湧,一跤跌倒在地,竟會睡熟。及聽有人喚他,醒來一看,認得是位同村人氏。那人道:“劉亭長,你的膽子真大,你放走犯人,一個人還敢回來,縣官已把你的尊夫人捉去,現出賞格派人捉你呢!”劉邦一聽他的妻子已經被捉,此時自己要保性命,話也不答,拔腳便想逃走。那人一把將他拖住,劉邦更加着急道:“你將我捉住,難道想領那個賞格不成!”那人搖首道:“我何至於如此不義,你莫嚇,此刻深夜無人,我和你談談再走未遲。”劉邦沒法,只得與他席地談天。那人道:“澤邊一條大蛇,不知被何人所斬,已是奇事。我方纔走過那兒,又見一位老嫗,抱蛇大哭。問她何故,她說她是那蛇之母,那蛇又是什麼白帝子,被一位什麼赤帝子所斬。我還想問她,忽然失其所在,你道此事奇也不奇?”劉邦聽了,心裏甚是暗喜,嘴上卻不與他明言。談了一刻,天已微明。劉邦別了那人,便向原路而去。一壁走,一壁暗忖道:我是龍種,我娘曾和我提過。我那位賭友,他又見我牀上有過金龍。此嫗所言,雖覺荒誕,既會忽爾不見,必非無因。縣裏既是出了賞格拿我,我且逃出這個龍潭虎穴。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慢慢地召集天下英雄做番大舉,有何不可?想畢,一看已經離鄉甚遠,他就一個人來到芒、碭二山之間。正想覓個安身之處,不防身後一陣腥風,跳出一隻猛虎。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身子已被那虎銜祝正是:醉中幸把蛇身斬,醒後翻從虎口投。

    不知劉邦性命如可,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煉劍術姣姵請遲婚醫刑傷娥姁甘墮志

    卻說劉邦一被那隻猛虎銜住身體,這一嚇,還當了得!他雖然明知山中沒有人跡,但是要想活命,自然只好破口大喊救命。誰知真命天子,果有百神護衛。忽然半空之中,橫的飛下一個垂髫女子,奔至虎前,用手急向虎頭之上拍了一下道:“你這逆畜,一眼不見你就出來闖禍,還不速將貴人放下!”那虎聽了,彷彿懂得人事的模樣,就輕輕地將劉邦身體由口內吐了出來,徑自上山去了。此時劉邦的苦膽幾乎嚇破,早已昏昏沉沉地暈在地下。後經那個女子將他救醒,他忙一面坐了起來,一面便向那個女子口稱恩人,倒身便拜,又說:“恩人怎有這般武藝?真個令人欽佩!”只見那個女子,一邊將他扶起,一邊嫣然微笑着對他說道:“將軍既具大志,我以爲必有非常氣概,誰料也與常人無甚區別,未免使人失望。”劉邦聽了不解道:“小姑娘所說之話,究是指的什麼而言?”那個女子又含笑道:“大丈夫膝下有黃金,異常名貴,今將軍見人亂拜,似失身份!”劉邦聽了,方始明白她的意思。此時且不答話,先把自己衣服上的灰塵拍去之後,方對那個女子辯說道:“大丈夫自應恩怨分明,我劉邦受了小姑娘救命之恩,怎好龐然自大,不向小姑娘拜謝?”那個女子聽了道:“那麼譬如現在的秦帝,他偶然出宮行獵,一時不慎,被虎所銜,當時由他的衛士,也將他從虎口之中奪了下來,難道秦帝也要向那個衛士下跪,謝他救命之恩不成?”劉邦聽了道:“這是不必的,賜金封爵已足補報的了。”那個女子道:“既然如此,將軍的大志,無非想做秦帝第二罷了?目下雖是避難此山,尚未發跡。但是一個人的骨子,總在那兒的。”劉邦這人,本是一位尖刻之徒,平時與人交涉,不問有理無理,一定急得自己不錯。此時的向人謝恩,毫無錯處,反被一個小女子,駁了又駁,真從哪裏說起?因思她是救命恩人,何必與她多辯,便笑着認錯。那個女子,方始不提此事。

    劉邦又問那個女子道:“小姑娘的滿身武藝究是何人傳授?小小年齡,何故住在此山,又何以知我具有大志,可能見告否?”那個女子聽了,便指着一座最高的山峯道:“寒舍就在那兒,將軍且同小女子到了寒舍,自當細細奉告。”劉邦聽了,便跟了她來至最高峯頂,果見那裏有數椽茅屋。籬邊野菊,牆下寒花,門前一溪流水,屋上半角斜陽,一派幽景,陡覺胸襟爲之一爽。劉邦正在邊走邊看景緻的當口,忽見起先的那隻猛虎,偏偏蹲在路旁,只將他嚇得閃在那個女子的身邊道:“小姑娘,此虎莫非是尊府所養的麼?”那個女子微笑答道:“是的。此虎乃是家母的坐騎。家母今春仙去,我便留它在舍伴個熱鬧。”說着,恐怕劉邦害怕,不敢走過那虎面前,便對那虎喝道:“逆畜不準無禮,貴客在此!”那虎聽了,真有靈性,就慢慢地站了起來,踱近劉邦的身邊,用鼻子盡着嗅他的衣襟,表示親暱的樣子。劉邦此時因有女子在側,並不懼怕。一時進了茅門,那個女子一腳就將他導入自己臥室。劉邦一看室內,布衾紗帷,竹椅板棹,甚是雅靜。心裏以爲一個女子,雖有武藝,不必至於孤身居此荒山,且等她說明之後,自然知曉。

    那個女子,一邊請劉邦隨意坐下,一邊舀了一杯涼水遞與了他,方始坐下說道:小女子原籍冀州,姓袁,小字姣姵。先君子在日,曾任御史大夫之職。只因秦帝無道,屢諫不納,後見他喜污大臣的妻女,已屬氣憤難平。豈知有一日,秦帝大宴羣臣,兼及命婦,是日先君子攜了家母上殿,男席設在偏殿,女席設在後宮,家母自然隨着大衆入內。先君子正待宴罷之後,趁着秦帝高興的時候,預備再諫,望他變爲一位有道明君長保江山。誰料酒過三巡,秦帝入內更衣,良久不出。先君子尚以爲或有各路諸侯的奏報,秦帝必須親自批札,並不疑慮。及至席散,猶未見秦帝出來。等得歸家之後,始見家母業已先回。

    問明原因,才知家母正在後宮觥觴交錯的當口,忽見秦帝攜了一位美貌妃子,來至席間,向衆位夫人說道:“朕本懷與民同樂之志。衆位夫人,今天一齊入宮,也是亙古未有的創舉,朕似各敬一杯!”秦帝此言一出,竟將衆位夫人,大嚇一跳,累得一個個的慌忙離席辭謝,不敢謹領聖恩。秦帝別懷深意,他的敬酒,便想藉此調戲衆位夫人。後見衆位夫人不敢領情,方命妃子代敬。妃子敬過之後,託故入內而去。

    那時秦帝宛同穿花蝴蝶一般,東邊席上談談,西邊席上說說。那些夫人,都是他的臣下,個個弄得十分靦腆,侷促不安。

    但又不敢和他去講說話,只是腑首正襟危坐。那場酒誕,何嘗有點滴入口。過了一會兒,秦帝偏偏看上家母,笑着走過來對家母說道:“袁夫人,朕聞你深嫺劍術,朕擬勞夫人當朕面前,施展奇術一番,毋卻朕命。”家母因是君命,未敢有違。只得脫去外衣,口吐煉就的那柄神劍,飛在空中,上下盤旋,左右翔舞。復將一柄神劍,倏忽化爲十柄,由十柄變爲百柄、千柄、萬柄,後來滿宮全是神劍,萬道光瓦,不可逼視,竟至人與劍合而爲一。良久,始將神劍吸回口內,面不改色,發未飛蓬。

    秦帝見了,萬分誇獎。等得席散,忽奉聖旨,着袁夫人暫緩出宮,尚有問話。家母聽了,未便違旨,只得等候後命。又過一會兒,就有一個小內監來將家母引至一座祕宮。那時秦帝已經先在那兒。豈知秦帝真是一個禽獸,殺無可赦,竟來調戲家母,並說:“如不依從,便有滅族之禍。”說完,將要來解家母衣襟的樣兒。那時家母羞雲滿面,忍無可忍,一想若要傷那秦帝性命,原是不費吹灰之力,不過後世未免難逃一個殺字。想到此地,便借更衣爲名,悄悄地飛身上屋,逃至家中。

    家母既將此事告知先君子,先君子聽了恨不得立時奔進宮去,手刃那個無道昏君。還是家母勸住,她說:“人君譬諸父母,雖有錯事,斷不可以傷他的性命。好在妾身尚未失身於他,何不掛冠隱避,免得兩有不便。”先君子甚以爲是,正想收拾行李,連夜離開咸陽的時候,忽接聖旨,命先君子到邊郡親去催糧。先君子既已爲內監所見,自然不好不奉君命,一時沒法,只得悄悄地令家母俟他走後,速即攜同小女子來到此山隱避。

    先君子一時催糧公畢,不去面君,趁人不防,溜到此間來會我們。不料家母與小女子在此山一候三月,未見先君子前來,後由家母親去探聽……”姣姵聽了點首道:“小女子也是此意。

    後來家母不談世事,只練她的劍術。到得今年春上,家母術成仙去。臨行的時候,叮囑我道:‘秋末冬初,必有一位貴人名叫劉邦的來此避禍。此人具有大志,你的亡父之仇,他能代報。

    汝是紅塵中人,沒有仙緣,隨他做個小星。’”姣姵講到這句,頓時紅霞罩靨萬分忸怩,便低了她的頭,用手拈弄衣帶,默默含情的一句無言。劉邦原屬色中餓鬼,今見姣姵如此嬌羞,益形嫵媚,又知她身懷絕技,大可助他一臂之力。一時喜得心癢難搔,忙裝出多情樣兒,對姣姵笑道:“令堂之命,我劉邦怎敢不遵。無奈已娶呂氏,今將小姑娘屈作小星,未免說不過去。

    但望異日果能發跡,總要使小姑娘享受人間富貴,於心方安。”

    姣姵聽了,始漸漸地抬起頭來答道:“富貴二字,倒還不在小女子的心上,惟有父仇未報,未免耿耿於心耳。”劉邦道:“目今朝廷無道,兵戈四起,我本擬召集天下英雄,乘機起事,否則我也不敢將那些人犯放走了。”姣姵又問他的家事,劉邦倒也不瞞,全行告知了他這位新寵。姣姵聽畢道:“如此說來,劉郎只好在此屈居幾時,慢慢地見勢行事。”劉邦道:“我本是來此避禍,自然權且安身。今有小姑娘伴我寂寞,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惟此山高凌霄漢,居處雖有,酒食又從何地沽買呢??姣姵道:“此處離開東山,僅有數里。那裏有個小小村落,都是打獵謀生的人家。尋常食物,那裏都有,郎的飲食起居,我會經理。”劉邦聽了,更是高興。

    及至天黑,劉邦要與姣姵共枕,姣姵道:“我與郎同牀各被如何?”劉邦聽了,甚不以爲然道:“我與娘子,既遵岳母的留言,已有名義,你又何必這般拘謹呢?”姣姵聽了,便紅了臉道:“我現在方練劍術,將要工程圓滿的時期,況且年未及笄,不知人事,燕爾之好,請俟異日,我郎幸勿見逼!”劉邦哪裏肯聽,便自恃尚有幾斤蠻力,悄悄地趁姣姵一個不防,忽地撲上前去抱她。誰知只被姣姵用手輕微地一推,早已跌至牀下,幸有被褥相襯,不致受傷。此時姣姵忙又趕到將他扶起,含笑道:“我的薄技,去到深宮報仇雪恨,似尚不足,與郎爲戲,卻是有餘。奉勸我郎暫忍一時,且待我將劍術練成之後,那時身已長成,正式抱衾,奉侍我郎便了。”劉邦知非其敵,只得依她。

    過了幾時,有一日,姣姵已往後山打鳥,備作劉邦下酒之餚。劉邦一個人正在家中閒着無事,忽見門外匆匆地走進一位妖滴滴的少婦,身邊還攜着兩個孩子,定睛看時,不覺大驚。

    諸君,你們且猜一猜此婦是誰?原來正是異日身爲漢室第一代后妃的呂娥姁便是。此時劉邦一見他妻攜子女二人尋來,嚇得變色問她道:“賢妻單身,怎麼能夠尋到此山來的?快快與我言知,使我放心。”娥姁聽了,先命子婦見過父母,方始坐近劉邦的身邊說道:“妾雖無能,已經代君身入囹圄,受盡刑法。

    但是君身躲於何處,我只要按圖索驥,一望便知。”劉邦聽了,似信不信地道:“賢妻莫非能知過去未來的算術不成?”娥姁聽了搖首道:“算術雖然不會,我幼時曾習望氣之術,凡是天子氣,結於空中,現出氤氳五顏之色,其下必有天子居在那裏。

    所以無論君在何地,我自會一尋便着。”劉邦欣然道:“有這等事來麼!我聞始皇常言東南有天子氣,所以連番出巡,意欲厭勝。難道始皇已死,王氣猶存,我劉邦獨能當此麼?”娥姁道:“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君生有異相,安知必無此事的呢?不過爲今尚是苦未盡,甘未來的時候。君闖下大禍,反而安居此地,妾身的苦頭,真是喫得夠了。”劉邦道:“你的那位蕭何叔叔,他在縣裏難道就袖手旁觀,讓你喫苦麼?”娥姁道:“蕭叔叔起先赴咸陽公幹,今始回來。此次我能夠出來尋你,正是他的力量。”劉邦道:“罪不及拿,今古一例。況且你是替夫代押,又非本身犯了奸案,縣裏怎好不分皁白地動刑起來?”娥姁聽了,陡然一陣傷心,一邊淌着淚,一邊將她所受之苦,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了出來。

    “我那天正在家中幫同婆婆料理中饋,那時並未知道你已放走人犯。忽見來了一班差役,穿房入戶地口稱前來拿你。我也以爲一身做事一身當,故而並未躲避。那班差役,一見你不在家中,不能銷差,便把我捉去。”劉邦聽到此地插嘴道:“我知闖了大禍,深恐累及於你,我就馬上回來接你同逃。後遇一個村人,他對我說,你們都已避往他處,所以我只得逃到此間。”娥姁不信道:“你這話便是敷衍我的說話,我們何嘗避開,真的避開,又何至於被捉?你果回來,無論誰人說什麼話,我也得回家看看真實的情形呀!我還在次,家中還有你的二老呢。”劉邦道:“你不信,我也不申辯,日後自知。你可知那條大白蛇,又是誰把它剁成兩斷的呢?”娥姁失驚道:“我在獄中的時候,倒是聽人說過此事。我那時想想,一則你既沒有回來過,這種必是謠傳;二則你的武藝有限,怎會斬了這條大蛇?照這樣說來,真的回來過了。”劉邦聽了,便將他所做的事情,反先講與娥姁聽了。娥姁聽到白帝子、赤帝子的說話,倒也歡喜。及聽到他的丈夫,已納此間這個姣姵姑娘作妾,不禁又起醋意。於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怨恨他的丈夫無情。

    劉邦忙又將自己與姣姵雖有名義,並未成婚的說話,細細地告知了她。她聽得姣姵既能全貞,又有武藝,始將醋氣稍平。忽又想起她自己獄中所作之事,未免有些對她丈夫不起,良心一現,始對劉邦道:“此女既不當夕,尚知大體,我又看她是位孝女,只好姑且承認她了。”劉邦道:“我的事情,已經全部告知你了。現你既然承認了她,且等她打鳥回來,我便命她與你行禮。你此刻快先把見官的事情,告訴我聽。”娥姁聽了,忽又將她的嫩臉一紅道:“我呂娥姁做了你的妻子,真是冤枉。

    我那時一到衙門,一則以爲有蕭家叔叔照應,二則無非將我這人作押罷了。豈知那個瘟官,不講情理,一見將我拿到,逼着要我供出你的藏身之所,我當時真的不知你在何處,自然沒有口供。那個瘟官,便喝令差役,褪去我的下裳,將我赤身露體的,撳在地下就笞。我這人雖非出自名門,倒也嬌生慣養,真正是顆掌珠,怎能受得住那種無情的竹板。當時的悽慘情狀,也只有流紅有血,挨痛無聲二語可以包括。笞畢之後,押入女監。”劉邦聽到此地,只氣得雙足亂跺地道:“糟了糟了!我劉邦也是一位現任亭長,你總算是位夫人,竟被那個狗官,當堂裸責,試問我劉邦將來拿什麼臉去見人?”娥姁一見劉邦對她如此重視,想起獄中失身之事,若爲丈夫知道,必傷無妻的感情,忙在腹中編排一番說話,方又接下去說道:“我入了女監之後,身上刑傷痛夢,惟有伏枕呻吟。那時身邊又沒銀錢鋪排監中的費用,萬般虐待,一言難荊過了幾天,忽有一個男監役,串通女役,私來調戲於我。”劉邦不待她說完,急攔着她的話頭問她道:“那個男役,怎麼調戲於你?難道你你你……”娥姁也不待劉邦問完,忙說道:“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班無恥的婦女,那時自然破口將他們大罵一頓。我既已存着拼死無大難的決心,他們雖狡,卻也無法奈何於我。不料世上也有好人,又來一個書吏,叫做什麼吳其仁的,憐我刑傷厲害,替我延醫醫治。醫愈之後,此人絕跡不來。”劉邦道:“這姓吳的是誰呢?我似乎知道縣裏沒有這人。”娥姁道:“此人是我恩人,我將來必要報答他的。你真的想不起此人麼?”劉邦復仔細地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此人。

    說也好笑,此人真是並無其人,乃是娥姁胡謅出來騙劉邦的。其實呢,娥姁入監之後,便有那些男役前來調戲她,她當時真也不從。後因種種虐待威迫,喫苦不過,只得失身。失身以後,那班情人,愛她多情美貌,真的替她延醫醫治。傷愈之後,自然不再喫苦。她的初意,原想老實告知劉邦。嗣見劉邦對於她的受笞,已說沒臉見人,逼奸之舉,那還了得,所以謅出胡言。劉邦從前不是說過烏龜頭銜,不敢承擔那句話的麼?

    他居然也像孔老夫子說的,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起來。皇帝的口風,如此毒法,倒也奇事。再說劉邦一時想不起那人,只得罷休。又因他妻子說得如此貞節,自然相信。就在這時,忽見姣姵笑眯眯地一個人空手回來。劉邦此時也來不及問她何以空手而回,所笑又爲何事,只叫她快快參見嫡妻。姣姵奉了母命,本願作妾,所以也就極恭順地以妾禮拜見娥姁見她年未及笄,又很識理,倒也甚是投機,並將自己種種的事情,全行告知姣姵。姣姵聽畢之後,方纔對他們夫妻笑着說出一件極奇突的事情來,正是:室有賢姬無足喜,溪生怪物實堪驚。

    不知姣姵究竟講的一件什麼怪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爭城奪地愛妾任軍師送暖噓寒嬌通食客

    雙峯對峙,上有小小一片平地,林木幽鬱,香味撲人。林外亂石橫疊,如人如獸,位置井然。其間有一塊巨石上,流泉滴滴,年月久遠,水漬經過之處,已成微微的凹形。距此處約二三十步,有一小溪,約深數尺,水色清澄,光可鑑發,終年不涸。每當夕陽西下之時,映水成赤,溪邊雜樹環繞,設有人坐樹下持竿垂約,洵是一幅天然圖畫。這是什麼地方?就是姣姵常至那裏打鳥的後山。當時尚無一定名稱,後人因此處爲劉邦作過居處,便稱作皇藏峪。

    這天清晨,姣姵因爲劉邦有酒無餚,便與劉邦說明,背了一枝鳥銃,一個人來到林中打鳥。誰知此時那些雀兒,均已飛至別處啄食,林中寂靜,既沒鳥影,亦無鳥聲。她等了半天,並無只鳥飛回。她等得不耐煩起來,便走到溪邊,倚樹小坐,混過時光。又過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疲倦,她便閉目養神。剛剛閉住眼睛,忽然聽得水澎湃之聲,似乎像向岸上衝來的樣子,慌忙睜開眼睛一看。不看猶可,這一看,真也把她大大地嚇了一跳!那麼她究屬看見的是什麼東西呢?原來那條溪中,陡有一條數丈長的白蟒,掀天翻地地在那兒水裏洗澡。她不怕所養的那隻猛虎,因爲那本是她孃的坐騎,幼小看見慣的。此時的一條大蟒蛇,真是眼似銅鈴,口似血盆,那種張牙舞爪的神氣,似乎一口可把幾個人吞下。她自出孃胎以來,兩隻尊眼之中,像這般的巨蛇,真是頭一次看見,她的害怕自在情理之內。她既嚇得手足無措,幸而已有練就的功夫,忙將她那個既便捷而又玲瓏的小身材,癡如飛鳥的一般,早已幾個箭步,躥至那座林內。還不放心,又爬到其中最大最高的那株古樹頂上。看看離地下已有七八丈遠,那條巨蛇,只要不像龍的般會飛,可便不怕它。

    她身居樹頂之上,向溪中的那蛇一望,因爲她所處的地方很高,看見那條蛇身,只不過三五尺長了。看去既已不大,害怕的心理,當然減去十之七八。她的武功,雖已不錯,但她的劍術,尚未至登峯造極、隨意收放的程度。幸有手中的那枝鳥銃,本已裝好,她又再裝上那些毒藥,用銃瞄準那條大蛇的眼珠,砰砰地一連兩銃,居然也有穿楊之箭的絕技,竟把那蛇一對像燈籠般的眼球,早已打瞎。當下只見那條大蛇,受了毒藥,似乎痛得無法可施的樣子。頃刻之間,天崩地裂一聲,死在溪內。她又等得那蛇不會動彈有好半天了,知道它準已死定,方纔爬下樹來。走至溪邊,定眼一看,忽又稱起奇來。你道爲何?原來那條死蛇,不知怎的一來,忽又變爲銀的。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情,看去分明是一條像銀子打成的大蛇,及至仔細一看,卻是一隻一隻元寶鑲合而成的。此時的姣姵,便知天意是興劉,此銀就是助他們起事的軍餉。她這一喜,非同小可,鳥也顧不得再去打了,趕忙奔回家中,想報喜信。她笑眯眯地正要向劉邦開口,劉邦自然不知此事,一見她來,就叫她拜見娥姁。娥姁接着又將自己此番喫苦的事情,告知了她。她一時沒有工夫可說此事,等得娥姁說完,她始將白蟒化銀的奇事,告知他們夫妻兩個。劉邦聽畢,先第一個開口對姣姵說道:“我前回在我們那個陽裏村前,那條大澤之上,所斬的白蛇,當時有一人聽見有個老嫗說過,那蛇是白帝子。我此刻想起前事,他既是白帝子,難免沒靈性。我此刻倒防它前來,以利誘我,或者要想報仇,也未可知。”姣姵道:“此話近於因果,似難決斷。但是我親眼見它已化爲無數的元寶。照你對我所說的種種祥兆揣測起來,我以爲有吉無兇。”說着,又問着娥姁道:“夫人又爲我言如何?”娥姁這人,端應不足,機警有餘,便毅然決然地對劉邦道:“袁妹之言,甚有見解。你本是一個龍種,現在無端地得了一注銀子,安知不是老天要亡秦室,助我們起義的餉糈呢?”劉邦被她們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得相信起來,便對她們二人笑道:“你們二位,意見相同,三不佔,則從二人之言,我們且去看了情形再說。”說完,他們三人,便向後山而來。

    及至走到那條溪邊,只見雪白的元寶,真的堆滿了一溪。

    連姣姵起先所見的蛇形,也化爲烏有了。他們夫妻三人,當然高興得已達極點。劉邦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問姣姵道:“你住在此山已久,這個後山,可有樵夫前來砍柴?”姣姵聽了,連連地搖首道:“此處本已人跡罕到,加之自從我們母女二人來此以後,家母養着那隻老虎,哪個還敢到這裏來呀。”劉邦道:“既沒人來,我便放心了。”娥姁道:“始皇雖死,二世也是我們袁妹的仇人。我們沛縣的那個瘟官,又是我們的冤家。

    袁妹既知劍術,我們何不就此前去攻打城池。文的有蕭何、曹參等人,武的有樊噲、夏侯嬰等人,現在既有餉銀,招兵買馬,還愁何事不成?”劉邦道:“我因逃走押送的犯人,故將未逃的那一班人,也統統放走,其中本有深意。放走的那班人之中,果有十餘名壯士,情願隨我身邊,以備驅策。他們所有的地址,我已記下。現在既擬大動干戈,讓我寫信叫他們來此聚會就是。”他們三人商量已妥,便?到家裏。劉邦寫書去招那班壯士。姣姵年齡雖小,人極玲瓏,她見娥姁貌雖美麗,暗具蕩態,對於牀第之事,必定注意。自己雖是奉了母命,願入劉氏門中爲姬,乃是以報父仇爲宗旨,閨房情好,本來不在她的心上,便將自己的意思,向娥姁徹底澄清地表明。娥姁聽了,因此便不嫉她。一心只想做她的皇后,專候那班壯士到來,便好起事。

    那時天下已經大亂,陳勝起兵蘄州,傳檄四方,東南各郡縣,紛紛戕官據地響應。沛縣與蘄州相近,縣令恐怕不逞之徒乘機作亂,於己不利,便思獻城歸附陳勝,以保爵祿。蕭何、曹參獻議道:“君爲秦廷官吏,奈何附賊?且恐因此激變人心,禍在眼前,不若招集逋亡,以爲己用。如此一辦,自可安如泰山了。”縣令甚以爲然,蕭何就保舉劉邦,請縣官赦罪錄用。

    縣官本知劉邦平時結交天下英雄,只要他肯真心助己,真是一個干城之選,一口應允,便命樊噲去召劉邦回縣。此時樊噲已娶呂公的次女呂嬃爲妻,與劉邦乃是聯襟親戚關係。果然知道劉邦的所在,來至芒碭山中,與劉邦說明來意。劉邦忙將此事,取決於他妻妾。姣姵道:“縣官既以笞刑加諸夫人之身,那好去事仇人?這不是個人的私仇,我郎既有大志,今去屈於一縣令之下,試問還有發跡的日子麼?我有一計,須與樊某串通,令他回報縣官,假說我們已經答應助他。一俟召集人員齊全,隨後即到,先行羈住縣民,不使他起疑心。再請樊某和蕭何、曹參、夏侯嬰諸人預爲內應,等得我們一到,出那縣官不意,當場將他殺死,據了城池,然後向外發展。從前文王以百里,湯以七十里,後來都有天下。我郎相貌既已奇異,又有種種徵兆,我看斷秦而起的,舍你莫屬。”娥姁也忙接口道:“樊噲是我妹倩,我們大事若成,他便是開國元勳,我看他一定贊成此計。”劉邦便對娥姁道:“此事我不便與樊噲直說,還是你去和他說知。他若應允,自然大妙,他若不允,你們女流的說話,無非等於放屁。”娥姁聽了,且不答話,只向劉邦傻笑。

    劉邦問她何故發笑,娥姁方始指着劉邦的鼻子說道:“你這人,真是一個壞蛋,如此大事,你叫我去對樊噲說,成則你做皇帝,敗則我去砍頭,你不是太便宜了麼?”劉邦也笑着央求她道:“你就是不看將來在皇帝面上,也須看將來的皇后面上。你可知道皇后是天下之母,本來不是容易做的。你若坐享其成,你不是也太便宜了麼?”娥姁聽了始笑着去與樊噲商酌去了。劉邦等得娥姁去後,又對姣姵說道:“大事如成,你的父仇既報,你便是一位皇妃。不過目下尚在未定之天,倘然失敗,就有滅族之禍。你的武藝,我已略知大概,你須盡力助我,我後來決不忘記你就是。”姣姵聽了答道:“你是我的夫主,哪有不盡心之理?不過天下的英雄豪傑甚多,我的劍術尚未成就,螳臂擋車,何濟於事?除我以外,你須趕緊留心人材,尤其是度量要大,行爲要正纔好。”他們二人,尚未講畢,娥姁早已滿面春風地走進來。劉邦一見娥姁那個得意的樣兒,便知樊噲定已同意,不禁大喜,忙問娥姁所說如何,娥姁道:“照計行事,樊噲回縣去了,叫我轉告於你。”劉邦道:“那麼壯士一到,我們立即舉行便了。”

    過了幾天,非但那班壯士都已到齊,而且還跟來不少的遊民。於是劉邦自己做了主將,姣姵做了軍師,一班壯士,各有名目;一班遊民,編作隊伍。因爲娥姁未嫺武事,不必同去。

    一面放走那虎,一面叫她帶領子女,在山管理餉銀,且俟佔據城池之後,再來接她。佈置已妥,便浩浩蕩蕩地直向沛縣進發。

    那時蕭何等人,已由樊噲與之說明,大家極願扶助劉邦成事,已在縣署兩旁,設備妥當,專等劉邦到來,聽候行事。誰知內中有了一個奸細,乃是縣令的私人,早將他們的祕密,報知縣官。縣官聽了,自然大怒。便不動聲色,也假說商量公事,把蕭何等人召至衙內,不費吹灰之力,竟把這班想害他的人物,一個個地刑訊之後,押入監內,連毫不知情的那位劉太公,也被捉到。那位縣官,又知本縣兵力不夠,便一面詳報請兵,一面關閉四城,以備不虞。

    這天劉邦的頭站,先抵城下。一見城門四閉,便知縣中有備,慌忙奔回原路,迎了上去,稟知劉邦。劉邦聽了,便一邊下令圍城,一邊繕就無數的文告縛在箭上,紛紛地向城內射進。

    城內的老百姓拾起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天下苦秦久矣!

    今沛縣父老,雖爲沛令守城,然諸侯並起,必且屠沛。爲諸父老計,不若共誅沛令,議擇子弟可立者以應諸侯,則家室可完。

    不然,父子俱屠,無益也!”那班百姓將這文告看畢,個個都說此言有理。縣令又非好官,我們大家何必爲他一人效忠,誤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便將此意商諸大衆。大衆都知劉邦是位英雄,不致欺騙他們,頓時聚集數千人衆,攻入縣署,立把縣官殺斃。然後大開城門,迎接劉邦入城。劉邦進城之後,先將監中的太公,送回家去,始把其餘人犯,統統釋放。又請蕭何等人出監,商議大事。

    蕭何等人本與劉邦有約,自然宣告大衆,公推劉邦暫任沛令,背秦自立,大衆自然贊成。劉邦偏對大衆辭讓道:“現今天下大亂,羣雄四起,沛令一席,自應選擇全縣有聲望之人,令其負此重任。我非自惜羽毛,實因德薄能鮮,誤己事小,倘然誤了全縣父老,那就百死莫贖,還是快快另舉賢能,以圖大事。”大衆一見劉邦出言謙遜,更加悅服。於是衆口紛紜地求着劉邦擔任沛令。劉邦仍是再三推讓不就,蕭何等苦勸亦不從。

    但衆人因劉季生有異相,久爲衆人所知。今既謙辭,我們只有將全縣有聲望之人,擇出九人,連同劉季共合十人,把各人的姓名書於圖中,謹告天地,拈出何人,何人便作沛令。由天作主,不得推辭。蕭何聽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忙對大衆道:“諸位各個辦法,取決於天最是公道,這點微勞,須讓不才來荊”大衆聽了都道:“蕭功曹在縣內辦事多年,作事精細,這件事情,理該請你辦理。”蕭何聽了,忙去照辦。頃刻辦妥,設了香案,將這十個紙鬮放在一隻盤內,又對大衆說道:“劉季最爲父老信仰,拈鬮之事,須要請他擔任,以昭鄭重。”大衆都然其說。劉邦只得對天行禮之後,拈出一鬮,當衆展開一看,內的姓名,正是他自己。正想推辭,再去拈過,蕭何忙走上去,一把將其餘的紙鬮搶在手內,嚼在口中,高聲對大衆道:“天意所歸,還有何說?”大衆聽了,一時歡聲雷動,高叫劉縣主、劉縣主不絕於口。劉邦沒法,只得承認下來。後來知道蕭何所定的十個紙鬮都是他的名姓,自然一拈就是他的名字。

    既知蕭何弄的玄虛,私心感激,毋須明言。劉邦便一面做起沛令,一面派人到芒碭後山,搬取銀子。又將娥姁連同子女接來,仍令安居故鄉,侍奉公婆。

    此時劉邦有的是錢,家中自然需人照料。他有一位小朋友,名字喚做審食其的,人既清秀,又有肆應之才,便把此人派在家中,照應門戶。娥姁一見審食其這人,也是他們前世有緣,一時相見恨晚,便把家中之事,全盤交其經理。其時,太公因爲坐了幾天牢獄,更加怕事,只在房裏靜守。劉媼又因連次受驚,臥病在牀,所有家事全付娥姁。這樣一來,劉氏的家庭之中,中剩這一對青年男女。有一天,審食其因與娥姁閒談,問起她前時在縣裏受刑之事。娥姁此時,早已心存不良,大有挑逗審食其的意思。當時一聽審食其提到此事,不禁將她的那一張粉臉,微微地紅了起來,道:“此事不必提起,那個瘟官,如此無禮,如今雖是死於非命,我還恨不得生食其肉。”審食其道:“嫂嫂這般嬌嫩身子,怎能受得如此非刑?那天縣官坐堂問案的時候,我也在那裏看審,實因愛莫能助,真是沒法。

    後來聽說嫂嫂押在女監裏面,又被人家欺侮,這等事情未知季兄知道否?”娥姁道:“此事我也略略告知你們季兄,誰知他一聽見我被那個瘟官如此凌辱,他已羞愧得無地自容,其餘之事,我反不便盡情宣佈了。”審食其聽了微微笑道:“其餘尚有何事,何以不便告知我們季兄?嫂嫂雖然不說,我已略知一二。”娥姁聽他話內有因,正中下懷,頓時裝出萬種嬌羞的態度,眼淚汪汪地說道:“身爲女子,處處喫虧。那時刑傷甚劇,生死難卜。他們無端相逼,我那時也是不得已耳。”娥姁自從這天和審食其談過監喫苦之事以後,更覺審食其是一位憐香惜玉,多情多義的人物,因此每天對於審食其的起居飲食,無不體貼入微。就是劉邦和她做了這幾年的夫婦,倒還沒有嘗着那樣溫柔鄉的風味。因爲劉邦雖然好色,人極魯莽,閨房之內,無非一宿三餐,並無他事,怎能及得上審食其對娘兒們,知道溫存體貼,娥姁此時,自知已非貞婦,做一次賊,與做一百次賊,同是一樣的賊名。又料到劉邦現在正在戎馬倥傯的時候,哪有閒工夫闖回家來。於是每晚上孤衾獨宿,情緒無聊起來。

    有一日,適至審食其的房裏,擬取浣洗的衣服。一進房門,只見審食其不在房內,忽有一位婦人,握了她又黑又亮,數丈長的青絲,正在那兒對鏡梳妝。娥姁從門外進去,只見她的後影,不能看見她的正面,心裏忙暗忖道:“這位美婦是誰?我們村中,似乎沒有這般苗條身材的人物。”想罷之後,便悄悄地走至那位美婦的身後。忽見鏡子裏面,現出一個粉裝玉琢的臉蛋,不是她心心掛念的那位審食其叔叔是誰呢?她一時情不自禁起來,便輕輕地讚了一聲道:“好一位美男子!真個壓倒裙釵了。”那時審食其正在對鏡理髮,冷不防聽得背後有人說話,因爲手裏握了極長的頭髮,一時不易轉過身子,就向鏡子裏面看去。只見映出一個眉鎖春山,眼含秋水的美貌佳人,並且是含情脈脈,面帶笑容,他就索性不迴轉頭去,便朝鏡子還她一笑。正是:萬般旖旎圖難寫,無限風情畫不如。

    不知娥姁見了審食其這般有情的一笑,她的心中作何感想,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意欲摧花慧姬逃世外勢如破竹真主入關中

    卻說娥姁那時正站在審食其的背後,一見審食其在鏡子裏朝她微笑,那還了得,一時意馬心猿,無法自制。當時她與審食其調情的舉動,不佞也不願意細寫。不久,她便與審食其兩個,如魚得水,以漆投膠,露水姻緣,情同伉儷。審食其雖然有負劉邦,但是出於被動,尚非主動,責他不能守身如玉,竟受娥姁引誘,自然罪不可赦。不過看他日後受封闢陽侯之後,尚怕物議,不敢常進宮去。後經呂后再三宣召,臨之以威,他因錯在從前,亦難拒絕於後。每常進宮,也不敢助紂爲虐。就是對於外邊臣子,又知排難解紛,所以一有危險,就遇救星。

    倘竟早死數年,或可倖免那位淮南王的一椎之苦。當時那班薄負虛名的人,也去與他交遊,他若真是元惡巨兇,諸呂被殺的時候,早也一網打在其內的了。不佞本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物,何至袒護這位淫棍?因其確是被動,不佞故不苟刻責人。一個人讀史,當用自己的眼光,不必以爲那部《史記》,便是信史。

    所以這部《漢宮》雖說是小說體裁,與正史有別,然而書中所有的材料,倒非杜撰。閱者若因正史所無,就認爲空中樓閣,那就未免腹儉了。

    現在再說娥姁自從與審食其有了暖昧以後,他們二人,真是形影不離,寢食難分,只不過避去太公、劉媼的兩雙眼睛。

    太公到底是她的公公,自然不會監督到她的私房之內去的,獨有她的婆婆,有病在牀的時候,毋須說起,有時病癒,自然要到媳婦房中走走。虧得審食其這人,年紀雖輕,世情極熟,他與娥姁有情以後,平時一舉一動,無不十分留心。不要說他們二人此時的姦情決不會被劉媼察破,就是將來入了楚營,身爲抵押之品,依然同寢共食,也未稍露破綻。觀他細心,倒是一位偷香的妙手。誰知劉媼爲人,真是一位好人。她恐怕她的那位好媳婦,因爲有她在世,終究礙手礙腳,未免有些不甚方便,情願犧牲自己皇太后的位分,一病長逝,躲到陰曹地府裏邊去了。娥姁一見她的婆婆歸天,面子上不得不披麻戴孝,心裏呢,少了一個管頭,真是萬分愜意。

    這時候劉邦內有姣姵替他運籌帷幄,外有樊噲、夏侯嬰等人替他陷陣衝鋒,一時聲威大震,已與項羽齊名。這天正攻下胡陵、方與兩邑,方待乘勝向外發展的時候,忽得劉媼逝世的凶信。算他尚知孝道,便令樊噲、夏侯嬰二人,分守胡陵、方與兩城,自己帶了姣姵回家治喪。此時娥姁一見姣姵回來,心裏不大高興。她不是在芒碭山中曾經表示過不妒嫉姣姵的嘛,此刻何以忽又中變起來呢?她這人,雖是一位女流,卻是歷代皇后中的佼佼人物,不要小覷了她。她因姣姵這人十分伶俐,她與審食其的私事,恐怕被她看破。若去告知劉邦,她與審食其二人,便有性命之憂。她於是想出一條毒計,悄悄地去問審食其道:“你看袁姣姵的臉兒生得如何?”審食其便據以對道:“非常美麗。”娥姁道:“比我如何?”審食其道:“尹、刑難分,她是嬌中含有英武之氣,你是美中帶着溫柔之風。我們這位季兄,真是豔福無雙也。”娥姁聽了,便微微地笑着,咬了他的耳朵道:“你莫豔羨你們季兄,我想不准你們季兄獨樂,他所享受的豔福,統統分半給你如何?”審食其聽了一嚇道:“使不得,使不得!嫂嫂爲人何等精明,我方敢冒險而爲,你卻不可動氣,你就是一位才足以濟奸的人物。那位姣姵嫂嫂呢,我看她英武雖然有餘,精細未免不足。日後泄露機關,我們便是劉季刀下之鬼,這還是她情情願願入夥的說話,已有如此危險;她若不肯入夥,那時我們的祕事,盡爲所知,一經聲曉,其禍立至。嫂嫂呀!我審食其是從此替你守貞的了,這種盛情,委實不敢領受!”

    世間婦女的心理,對於姦夫,自然更比自己的丈夫捻酸喫醋,還要加二厲害。姦夫若是瞞了姦婦,另有情人,這位姦婦,寧可犧牲一切,必定願與姦夫拼死。若是偶因別種關係,她要將其他的一個婦女,介紹姦夫,要他破壞此人的貞節,好與自己同流合污,以防她的正式夫婿。姦夫若是推讓,她必定以爲姦夫愛她,不肯二色,心中一個感激,對於醋心,便淡了下去,對於憐愛姦夫的心理,反而濃厚。姦夫偏是不要,她卻偏要給他。這是普通的習慣。此時娥姁一聽見審食其聲明替她守貞,她自然把他愛得胡帝胡天起來。她當時便報了他很滿意的一個笑眼,自去行事。

    一天晚上,姣姵方與娥姵閒談,娥姁談到後來,忽然對姣姵笑道:“妹妹此番在外,聽說很替他建了幾件功勞,依據酬庸之典,我想擇日叫他將你收房。不然,妹妹還要疑心我在暗中作梗呢!”姣姵聽了,只羞得臉暈紅潮地答道:“夫人這番恩惠,姣姵心感不荊不過我已聲明在前,只因練習劍術的關係,萬難破身。況且夫主既有孝服,又與項羽等輩,逐鹿中原,似乎不可將兒女私事去分其心,只要得了天下,那時再辦我的事情也不爲遲。”娥姁聽了又笑道:“你的說話,本也有理。

    我正因爲你出身官家,懂得道理,不肯辜負你的賢淑。”說着,忙朝外面看了一看,見沒人來,她又對姣姵說道:“我有一句心腹之話,想對你講,又恐爲好成仇,大不值得。”姣姵道:“夫人有話,只管請講。我既是劉郎的妾媵,心裏自然只尊重夫人一個人。若有歹意,天實鑑之!”娥姁見她如此真心對待自己,便去和她咬了幾句耳朵。姣姵聽畢,便不似起先的那般和順了,就把雙眉一豎說道:“夫人此言差矣!婦女以名節爲重,性命爲輕。審食其這人,本要稱他一聲叔叔,此等獸行,夫人究視我爲何等樣人?”娥姁見她忽然變臉,也嚇得遍身顫起來。只得央求她道:“我是好心,你既不願,你卻不可聲張,害我性命!”姣姵道:“姣姵可以替夫人守祕,夫人也須顧及劉氏門中的顏面。天下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的呢!”娥姁道:“我不過剛有此想,其實我與審食其叔嫂稱呼,本來乾乾淨淨,你卻不可多疑。”姣姵道:“夫人放心,彼此莫提此事便了!”

    這天晚上,姣姵回到自己房內,左思右想,沒有善全的法子。就是劉郎將來打得天下,宮中有了這位皇后,在她手下,怎樣弄得清白?況且她的短處,已爲人和,她也不肯甘休。我還是快快遁入空門,練習我的劍術,倘能成就,便好去找我的親孃。好在秦家江山,總不能保全的了。父仇既已可報,塵世之上,便沒有我的事情。也籌劃了一宵,趁天未明,倏忽不知去向。後來劉邦得了天下,有人謂至峨嵋山上,遇見一位中年尼僧,問及劉邦,便託那人帶了一個口信給劉邦,叫他對於天下大事,倒可以放心,惟有宮中之事,千萬力宜整頓。那人哪敢將此事奏知漢帝?直等呂后終世,此話方始漸漸地傳了出來。

    有人疑心此尼,就是袁姣姵,當時事無考證,不敢判斷。及至唐時,有無名氏作了一部《俠女傳》,袁姣姵之名,也在其中。

    不佞既作這部《漢宮》,不敢遺澉此人。又服姣姵有先見之明,毅然潔身以去,否則人彘第二,戚夫人便有人奉陪了。此處敘過,後不再提。單講當時劉家忽然不見了姣姵,劉邦百思不得其故。起初的時候,一旦失去這位女軍師,心裏自然不捨,後經娥姁萬般譬解,也就漸漸地將她忘了。

    又過了幾時,蕭何、曹參、樊噲、夏侯嬰諸人,催劉邦墨絰從戎的書信,宛如雪片飛來。又說若不親來主持軍事,人心一散,大事即去。劉邦回家葬親,本來是假仁假義,做給人看,何嘗願意回家守孝?今見蕭何等人催他出去,便將家事重託審食其照應,別了太公與娥姁二人,忙向沛縣而來。蕭何等人見他到了,一個個異口同聲地對他說道:“將軍在家守制,原屬孝思。但是事有緩急輕重,我們內部之事,已是蛇無頭兒不行。

    外面呢,項家叔侄二人,聲勢非常浩大,現在天下英雄四起,誰不想繼秦而有天下。此時正是千鈞一髮之際,稍縱即逝。一旦真的被捷足者先得,我們豈非白費心思!況且衆弟兄拼命沙場,也無非是巴望將軍得了天下,大家博個分茅裂土。況且項梁將攻此地,將軍如何辦理呢?”劉邦聽至此處忙問:“項家叔侄現在究竟握有幾許兵力,你們快快告訴我聽,我好籌劃對付。”曹參道:“項梁本下相縣人,即楚將項燕子,燕爲秦將王翦所圍,兵敗自刎,楚亦隨亡。梁既遭國難,復念父仇,每思起兵報復,只懼秦方強盛,自恨手無寸鐵,不能如願。有侄名籍,表字羽,少年喪父,依梁爲生。梁令籍讀書,年久無成。

    改令學劍,仍復無成。梁怒不其不肯用功,呵叱交加。籍答道:‘讀書有何大用?僅不過爲人傭書而已。學劍雖足保身,也只能敵得一人。一人敵何如萬人敵,我願學萬人敵。’籍大喜,願受教。學了幾時,僅知兵法大意,不肯窮極底蘊,梁只得聽之。及梁爲仇家所誣,株連成獄,被系櫟陽縣中,幸與蘄縣獄掾曹無咎相識,作書求救,始得出獄,後將仇家殺死,帶了項籍,避居吳中。又見四方英雄並起,正待起事,適逢會稽郡守殷通,前來召他叔侄,欣然應命。誰知殷通也想乘機起事,請他們叔侄相助。項梁頓時心懷異志,便命項籍將殷通殺害,自爲將軍,兼會稽郡守,籍爲偏將。又把本地一班豪士,任作校尉,或爲侯司馬等職,聲勢頓壯。旋又率領部衆,殺奔彭城。

    泰嘉非其敵手,非但兵敗身亡,連所立的那位楚王景駒,孤立無援,出奔梁地,一死了事。聽說項梁現想發兵來奪我們這個胡陵,如何是好?”劉邦聽了道:“可惜我的女軍師姣姵不知何往,她若在此,何愁沒有妙策?”蕭何道:“我們兵力不及他們的三分之一,不如將此地讓與他們,我們以此處沛地作根本之所,另圖別舉。”劉邦聽了,尚在遲疑,忽據探報說道:“秦泗川監來攻豐鄉,事已危急。”劉邦調兵與戰,得破秦兵,泗川監遁走。劉邦便命里人雍齒,居守豐鄉,自己分兵往攻泗川。

    泗川監平,及泗川守北,出戰敗績,逃往薛地,覆被劉邦追擊,轉走戚縣。劉邦部下左司馬曹無傷,從後趕去,殺死泗川守,泗川監落荒逃去,不知下落。劉邦既得報怨,乃駐軍亢父。不意魏相周市,遣人密至豐鄉,招誘雍齒,給以封侯。雍齒本與劉邦不協,於是背了劉邦,舉豐降魏。劉邦聞報,急引兵去攻雍齒。雍齒築壘堅守,屢攻不下。劉邦一想頓兵非計,只有去借大兵,再圖決戰,便撤兵北向。道出下邳,巧與張良相遇。劉邦見他面如冠玉,應對如流,大爲歎賞,乃向蕭何等人說道:“我失一袁姬,今得一子房,兩相經較是以羊易虎也。

    ”言已大笑,立時授張良爲廄將。張良獻計道:“項梁既然欲得胡陵,將軍何不舉以贈之,何可向其借兵五千,還攻豐鄉,似是上策。”劉邦大喜,即造項梁營門,說明來意,梁允其請。

    劉邦便急回豐鄉,再攻雍齒。雍齒保守不住,出投魏國去了。

    劉邦既復故里,乃改豐鄉爲邑。又知家中平安,曹女無恙,心中甚喜,心向項梁處告捷申謝。梁復書道駕,並約劉邦前去,商議另立楚王之事。劉邦欣然應命。

    及至,適值項羽戰勝班師,因得相會,一見如故,聯成爲萍水之交。次日,項梁升帳,顧大衆道:“我聞陳王,確已身死,楚國不可無主,應立何人爲是?”衆將竟請項梁自爲楚王。

    項梁方擬承認,忽報居剿人范增求見。梁令請見,卻是一位老者。梁命旁坐,便以欲立楚王相詢。范增答道:“老朽本爲此事而來。陳勝本非望族,又乏大才,驟欲據地稱王,談何容易!此次敗亡,原不足惜。自從暴秦併吞六國,楚最無罪,懷王入秦不返,楚人哀思至今。僕聞楚隱士南公,通曉術數,曾謂楚雖三戶,亡秦者必楚。據此看來,三戶尚足亡秦。陳勝首先起事,不思求立楚後,妄欲自尊,焉得不敗!焉得不亡!將軍起自江東,渡江前來,故楚豪傑,爭相趨附,無非因將軍世爲楚將,必立楚後,所以竭誠求救,同復楚國。將軍若能扶植楚裔,天下聞風慕義,投集麾下,關中何難一舉而得?”項梁心知陳勝是他前輩,便打斷自立之意,忙笑答道:“尊論甚是,我當從之。”言已,並留范增在營,任作參謀,遂派人四出,訪求楚裔。不久,就有人報稱:“民間有一牧童,查知此人確是楚懷王孫,單名叫做心。”項梁聽了,便遣人往迎,誰知相見之下,小小一個牧童,極知禮節,卻也可怪。接到之後,擁心高坐,就號爲楚懷王,自率衆將謁賀,並指定盱眙爲國都。

    命陳嬰爲上柱國,奉着懷王,同往盱眙,梁自稱武信君。又因英布有功,封他爲當陽軍。張良趁此機會,請復韓國,梁允之,乃命張良爲韓司徒,奉了韓公子成,西略韓地去作韓王。劉邦暫任沛公,有功再封。此時山東六國並皆規復,暴秦號令,已不能夠出國門一步了。

    後來楚懷王又遷都彭城,此時項梁已死。劉邦、項羽同心夾輔,氣象一新。懷王因思滅秦,便問衆將誰人敢當此任?衆將瞠目結舌,無一應命。懷王復朗聲道:“無論何人,首先入關,便當立爲幫王。”言未已,即有一人應道:“末將願往!”

    此人的姓字,剛剛吐出,復有一人厲聲道:“我亦願往!”“須要讓我先去!”懷王瞧着,第一個應聲的沛公;第二個厲聲的就是項羽。兩人都要爭着西行,反弄得懷王左右爲難,俯首沉吟。茂羽又進說道:“叔父梁戰死定陶,仇尚未報,末將誼關叔侄,怎肯罷休!即使劉季要往,末將也須同行。”懷王聽了,方徐聲道:“兩位將軍,同心滅秦,尚有何說!且去各人部署人馬,擇日起程。”沛公先發。懷王覆命項羽,先攻了章邯,再行會師關中。便令宋義爲上將,項羽爲次,范增又次之,率兵數萬,前往救趙。

    此事從略,單說沛公,向西進發,攻城得地,勢如破竹。

    一日,攻入武關,便寫書給趙高,叫他出降。趙高無法,忙命閻樂弒了二世。可憐二世,只做了三年的皇帝,亡時年僅二十有三,便在他的手內亡秦。趙高既弒二世,立即奔入宮中,搶得玉璽,初想自立,斷恐人心不服,且將公子嬰抬舉出來,想舉楚軍議和之後,再作後圖。後來沛公用了張良之計,攻入城中。其時趙高已死,子嬰不得不捧了玉璽向沛公屈膝請降。沛公接過玉璽命子嬰一同偕入咸陽,衆將請殺子嬰,免滋後患。

    沛公道:“懷王遣我進關,原因我寬容大度,現在人已降我,何必殺他。況他爲王僅有四十六日,也沒什麼歹政。”沛公言已,便把子嬰飭人看管,自己走入宮內,先將金銀珍寶,封鎖起來。衆將乘亂飽掠,沛公也無法禁止,獨知蕭何自往丞相府中,只將秦朝圖籍,一併收藏,以備日後檢查,笑謂左右道:“此人是異才,也不枉我提拔他一場!”

    此時沛公閒暇無事,因爲妻妾不在身邊,一時心動,忙暗忖道:“秦宮佳麗天下聞名,我久思一睹。現在我已入關,懷王本有先入關者爲王之命。數年軍旅,筋骨疲勞,何不前去樂它一樂?”想罷之後,一個人便向後宮而來,跨進宮門,可巧就見一位嬌滴滴的美人,正向一口井中在跳。他因愛她萬分美貌,一時不忍,趕忙一個箭步,躥至那位美人身邊,一把將她抱祝正是:連年喫得苦中苦,今日方爲人上人。

    不知這位美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粉膩花馨華筵迷豔魅香溫玉軟御榻惑才妃

    卻說沛公當時可巧見有一位美人,正在投井,急忙奔上前去,一把將她的身子搶着抱住,順便摟入懷內,就向井欄上一坐,邊溫存着,邊問她道:“你這位美人,何故輕生?你看看,這般的花容月貌,一跳下井去,豈不是頃刻就玉隕香銷了麼?”

    這位美人被他摟住,雖然未敢掙扎,只是不肯開口,用袖掩着面,嚶嚶地哭泣不已。沛公見她不響,又笑着問她道:“你怎的盡哭?你莫嚇,我有權力保護你。”那位美人聽他這樣一說,方想下地叩謝活命之恩,沛公忙止住她道:“不必!不必!你是何人?可將姓氏告知我聽。”那位美人,便一邊以她的翠袖拭乾眼淚,一邊低聲答道:“奴是亡帝秦二世的妃子,名叫趙吹鸞的便是。亡帝被弒之後,那個奸賊趙高,只知另立新主,那裏顧得打發我們。奴今晨忽然得着沛公已經入城的消息,恐怕他來清宮,與其做他刀下之鬼,何如清流畢命,到地下隨侍亡帝。今被將軍相救,自然感恩非淺。不過沛公若要處治我等的時候,還要求將軍,引那罪不及孥之例,郝宥我等。”沛公聽了,便大笑起來道:“你這位美人,怎的這般懼怕沛公,你可猜猜,我到底是何人呢?”那位美人聞說,慌忙朝他臉上仔細地看了一看,頓時現出失驚的樣子道:“陛下莫非就是沛公不成?如此說來,奴已冒凟聖顏,罪該萬死!”說完,急思掙下身去。沛公仍舊緊緊地將她摟祝正要說話的當口,忽覺自己的手,偶觸所抱這位趙吹鸞的肌膚柔軟如綿,滑膩似酥,不禁心內一蕩,跟着他的鼻孔之中,又聞着她鬃上所插的殘花之香,一時不能忍耐,便命她站了起來,一同來至後宮。

    誰知重門疊戶,不知往哪裏進去爲是。這位趙吹鸞妃子,真是不愧爲秦宮人物,已知其意,便朝他嫣然一笑道:“陛下,還是讓奴來引路罷。”說着,便把沛公導入一座寢宮裏面。先請沛公坐在一張金鑲玉嵌的臥椅之上,她始花枝招展,深深地拜了下去。沛公忙將她扶起,趙吹鸞一邊起來,一邊奏道:“陛下且請寬坐一刻,容奴出去召集全宮的妃嬪,前來朝見陛下。

    ”沛公剛要止住,只見趙吹鸞早已輕移蓮步,嬝嬝婷婷地走出去了。沛公俟她走後,方把這座寢宮打量一番,甫經抬頭便累他大大地稱奇起來。你道爲何?原來這座寢宮,正是秦二世生時行樂之所。二世荒淫無道,更甚其父。行樂之時,必設種種的玩具,以助興致。單是四面的宮牆之上,都繪着春風蝴蝶圖。

    圖中形容畢肖,栩栩如生,嬌情蕩態不可逼視。沛公本是一位貧寒起家的人物,從前雖也惹草拈花,可是都是那些民間的俗物。一旦身入萬分奢麗的秦宮,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他的初間,見了這般非常奇突的裝飾,也怪二世無道,不應如此。

    誰知一經觸目,早把怪二世的心理,束諸高閣,忙一個人望着四壁,細細地領略起來。

    正在賞鑑未已的時候,忽聽得一羣鶯聲燕語,早由那個趙吹鸞爲首,率領無數的美人兒進來朝見,於是粉白黛綠的塞滿了一屋子。他從前不是曾經因公來過咸陽,偶見始皇在九霄樓上飲酒取樂?那一種旖旎風光的盛舉,他當時十分癆饞,不是說過:“大丈夫應當如是”那句話麼?有志者事竟成,真個也是他的福分。當下他一面吩咐免禮,一面將諸妃輪眼一看。只見:有的是蛾眉半蹙,平添西子之愁;有的是蝤領低垂,不掩神女之美;有的是粉靨微紅,容光奪目;有的是雲鬟嚲翠,香氣撩人;有的是帶雨梨花,盈盈墮多情之淚;有的是迎風楊柳,嫋嫋舞有意之腰。真是各有各的神情,各有各的態度。此時的這位沛公,也會學他的那個末代子孫,樂不思蜀起來。他正在暗想,此時有了名花,必須美酒前來助興。他的念頭尚未轉完,早見一班宮娥綵女,頓時擺上一桌盛筵。他這一喜,便心花怒放,走去自向上首一坐,那班妃嬪,就蜂擁着前來輪流把盞,擠不上來的呢,爭來圍着他的身後,宛如一座肉屏風一般,繞得水泄不通。他也知道此刻尚難馬上就做皇帝,自然不好提那正事。只得揀那些無關緊要的話說,先問那位趙吹鸞道:“你們在一聞城破的當口,究是什麼心理?何妨一一照直說與我聽。

    ”當下趙吹鸞首先答道:“那時奴輩的思想,尚未知陛下是何等樣人,若是照直說了出來,恐攖聖怒,其罪非輕。”沛公道:“我不見罪你們,放心大膽地說出就是。”趙吹鸞聽了,方纔微笑奏道:“奴當城破之時,尚臥在牀,心裏默唸,亡帝荒淫無道,又有那個姓趙的奸臣,只知助紂爲虐,逢君之惡,對於天下諸侯,自然十分苛待,因此惹起干戈。一旦亡國,那班殺人不眨眼的將士,走入宮來,奴等必死亂刀之下。如此慘苦,豈不可怕!當時心理,未免怪着亡帝,早能行些仁政,便可長保江山。那時我們也好長在宮中伴駕,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方不辜負天生麗質,得享富貴榮華。那料陛下如此仁厚,如此多情。在此刻是隻望陛下大事定後,奴等得以長侍宮幃,便無他望的了。”

    沛公聽了,便以手中之箸,擊着桌子微笑道:“婦人心理,大都如是。恨二世不能長保江山,恨得有理。此是老實說話,我卻相信。”說完,便把面前酒杯,遞到她的口內道:“賜君一杯,獎君直道。”趙吹鸞此時以爲這位皇帝,既已垂憐,將來妃子一席,必定有分,心中一喜,忙將那杯酒接着,跪在地下,向她口中,嘓嘓嘓地嚥了下去。喝完之後,又站身起來,忙用翠袖把那杯子揩試乾淨,新斟上滿滿的一杯,走至沛公面前,重又跪下,高高地擎在手內,對沛公說道:“陛下請飲一杯,萬年基業,已兆於此矣。”沛公就在她的手內,俯身一飲而盡,命她起來,坐在身旁。再去問一個著絳色宮裝的美人道:“你呢?何妨也說說看。”只見那位美人,慌忙起立,話未開口,見將她的粉頰,微微地紅了一紅。沛公一見這般媚態,真是平生未曾經過。不禁樂得手舞足蹈,忙自己幹了一杯,復把他的眼睛望着那位美人的一張媚臉,靜聽她的言語。又見她卻與趙吹鸞不同,換了一副態度,朗聲說道:“陛下乃是有道明君,不然,哪會攻破咸陽,身入此宮來的呢?奴當時一聞城破,必以爲定受亡帝的帶累。陛下一進宮來,一定把奴輩殺的殺,剮的剮,可憐奴尚在青年,雖然身居此宮,享了幾年的豔福。大凡一個人,在享福的當口,只嫌日子過得太短,在受苦的當口,只嫌日子過得太長,這是普通心理。奴蒙亡帝不棄,倒也十分寵幸。當日何嘗防到秦室的天下,亡得這般快法。天下本無主,有德者居之,此事毋庸說它。不過古代的天子,亡國的時候,都把一切壞事,盡去推在她們一班后妃身上,以爲這班女子,個個都是妖精鬼怪,將帝皇迷惑得不顧國事,因此亡國殺身。其實國家大事,卻與女流何干?女流就算最是不好,也不過在深宮承歡一樁事情罷了。那班聖帝明君,宮中何嘗沒有女眷?大舜皇帝而且一娶便是兩個,娥皇、女英,究竟有何德能,附助大舜,以安天下。那班妲己、妹喜之流,無非在於後宮,奢華一點,浪費半些而已。奴的意思,最是不服女色能夠亡國的那句言語。所以一聞城破國亡,真是又急又懼,怨恨必是仁君,惑能赦宥我們這班無知女流,打發出宮。不圖聖上一派慈祥盛德,不嫌奴等是敗柳殘花,準其承恩在側。奴輩有生之年,皆陛下所賜。”說着,靨上忽然紅噴噴起來,眼中忽然水汪汪起來,一派含情脈脈的春意,早向沛公面上遞送過來。

    此刻沛公,聽她的一番議論,並非強詞奪理的說話,已經喜她腹有經綸,非但是個美人,而且是個才女。又見她盡把萬種風流的態度,直向自己送來,他本是一個馬上將軍,何曾享過這般豔福!於是也不問是青天白日,便命諸人暫且迴避,只將這個絳衣妃子,暨趙吹鸞二人留下,又對她們二人微微示意。他們三人,不久便學壁間所繪的春風蝴蝶一樣,聯翩地飛入那張御榻之中去了。直至日斜,方始一同出幃,仍命諸妃入內,略談一會,一時燈燭輝煌起來,耀同白日。那班宮娥,只知道他是新主,自然也來拼命奉承。頃刻之間,酒筵又復擺上。沛公邊喝邊聽她們繼續再說各人的心理。聽了之後,無非一派獻媚之辭,便已有些生厭,忙命諸人停祝這一席,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罷宴。沛公雖惡文人,對於才女倒也喜歡,這夜便令絳衣妃子一人侍寢。上牀之後,這位絳衣妃子,要賣弄她的才學,想固異日之寵,盡把她的腹中所有,隨便講與這位新主去聽。復又吟詩一首道:宮門黯黯月初斜,枕畔慈雲覆落霞。

    自問殘枝無雨露,不圖春色到梅花。

    沛公本不知詩是何物,隨便誇讚幾句,就顧其他,一進入夢。忽見始皇與二世二人,惡狠狠地各仗一劍,奔至榻前,對他喝道:“這廝無禮,竟敢眠我御牀,污我妃子。公仇可赦,私恨難饒。”邊罵邊把手上的寶劍,向他頭上砍來。他此時手無寸鐵,自知不能抵敵,深悔不應大事未定,就進宮來作此非禮之事。正在拼死的當口,忽見天上一輪紅日,不偏不斜地卻向他的頭上壓來。他這一急,不禁大喊道:“我命休矣!”那時那位絳衣妃子,只想巴結這位新主,不敢睡熟。一聽這位新主,在夢中大喊,趕忙去叫醒他道:“陛下勿驚!莫非夢魔了麼?”沛公被她喚醒,方知是夢,及至醒轉還嚇出一身冷汗。

    但也怕這個絳衣妃子笑他膽小,便對她說道:“我平生膽子最大,獨有夢寐之中,常要驚醒。這是我的慣常,無關緊要。”

    這位絳衣妃子,防他腹餓,早已備了食物。此刻見他醒來,慌忙一樣一樣地遞到他的口內。或遇生冷東西,還用她那張櫻桃小口,把東西含熱之後,方從她的嘴內哺了過去。沛公邊在喫,邊又暗忖道:“我妻娥姁,對於我的飲食起居不甚留意。

    那個曹女,她伺候我的地方,已是勝過我妻。我往常因她能夠盡心服伺,因此更加憐愛。豈知在芒碭山中,無端地遇着袁氏姣姵,她的年齡雖小,對於我的身上,可謂無微不至。我原想大事一定,總要使她享受幾年福氣,也不枉她隨我一常誰料她不別而行,臨走的時候,又不給我片紙隻字。現在我已發跡,雖然尚有懷王、項羽活在世上,是我對頭,也不過再動幾場干戈,便可如我之願。即以現時地位而論,懷王本說先入關者,當王關中,就是皇帝不做成,我的王位總到手的了。姣姵此時若在我的身邊,王妃位置,舍她其誰?如此說來,一個人的福分是生成的,若沒福氣,斷難勉強。現在這人,伺候我更是體貼入微。像這樣舉世難求,又溫柔,又美麗的姬妾,哪好不弄幾個在我身邊。我若能就此不用出宮,那就不必說她。若是因有別種關係,必須出宮,這幾個妃嬪,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他一邊在喫東西,一邊肚內這般在想。及至喫畢,又見這位絳衣妃子,忙將她那隻雪白如藉的玉臂送將過來,代作枕頭。沛公樂得享受,便把他的腦袋,枕在她的臂上,問她道:“你叫什麼名字?”她趕忙答道:“奴姓冷,小字梅枝。既蒙陛下垂問,要求陛下將奴名字記於胸中。因爲這宮中人多,陛下將來哪裏記得清楚。”沛公聽了道:“你放心,就算他人會忘記,你總不致於忘記的了。”梅枝聽了此言,真是喜得心花怒放。

    便對沛公笑道:“陛下左股有這許多黑痣,究竟幾粒,陛下可曾知道其數?”沛公道:“七十二粒。”梅枝道:“七十二的數目,適成地煞之數。陛下生有異相,難怪要得天下,未知陛下何日即位?皇后、妃子、太子等人,是否隨同前來?奴今夕即蒙幸過,明日當去叩見娘娘。”沛公道:“你既問及此事,我也本來想對你講了。我此次奉了楚懷王的號令,前來滅秦。

    同時又有一位將官,名叫項羽的,他也要同來。懷王便說先入關者爲王,我雖是已得爲王,尚非皇帝,能否長住宮中,還沒一定。至於眷屬,自然還在家中。”梅枝道:“陛下此言,奴不甚解。陛下既是先入關中,自然爲王。既是爲王,自然便可長住此宮。”沛公不待她說畢,又對她道:“項羽這人,頗有威名。懷王本是他叔項梁所立,哪裏在他眼中。懷王的號令他既不服,當然要與我見過高下,亦未可知。”梅枝忙答道:“陛下既已入宮,萬萬不能再讓那個姓項的。依奴愚見,等他來時,陛下可以酒席筵前不動聲色取他首級,易如反掌。這般一來,連那位懷王,也不必睬他。因爲懷王,乃是項氏私人所立,陛下本可毋須承認。那時陛下一面即天子位,一面曉諭天下,真是得來全不費力。若不採擇奴之計策,將來或致後悔,伏望陛下三思。”沛公聽了,雖然見她有才,因是女流之言,並不放在心上。其實此計,正與鴻門宴的一計,暗相符合。沛公那時若聽她言,倒也省去幾許戰爭。幸而項羽也不在鴻門宴上害了沛公,否則了不聽梅枝之計,反去自投羅網,豈不冤枉。

    第二天,日已過午,沛公還擁抱着梅枝尚在做他的好夢。

    累得其餘的一班妃嬪,只在簾外候着。趙吹鸞一時等得不耐煩起來,因爲自恃業已親承雨露,此時又無後妃之分,早上候至此刻,倒是仰體沛公連日疲勞,不敢早來驚動他的意思。此刻時已過午,喚醒他們二人,也不算早了。她便悄悄地走至他們牀前,揭起帳幕一看,只見沛公的腦袋,枕在梅枝的那隻玉臂之上,他的一條大腿,也壓在梅枝的腰間,正在那兒好睡。再看梅枝呢,雖然有條羅衾覆在她的身上,一隻玉臂,已爲沛公做了枕頭,還有一隻玉臂正勾住沛公的項頸。兩隻衣袖,不知怎的,都已褪到肩胛之上,胸前衣鈕也未扣齊,頭上青絲全散在枕上。這些樣兒,倒還罷了,最羞人答答的事情,是她的那條繡裳褲腰已露出腳下的被外。想起這夜風雨,落花自然滿地地散亂了。吹鸞看罷,也羞得一臉緋紅起來。於是先將沛公喚醒,然後再叫梅枝。二人下牀梳洗,自有宮娥服伺。一時午飯擺上,沛公只命冷、趙二人同食。梅枝又將夜間的一首詩,背給吹鸞聽了,吹鸞也絕口稱讚,又說她頌揚得體。飯罷,沛公便令她們輪流歌舞。他在上面,且飲且聽。聽到出色的地方,親賜三杯,作爲獎賞。內中還有一位王美人,擅長舞劍。舞到妙極的時候,人與寶劍,已合爲一,除了劍影釵光之處,宛似一個白球。及至舞畢,沛公將她細細一看,面不改色,聲不喘氣,他也不免叫聲慚愧道:“我劉邦哪有這個劍法。”歌舞了一會兒,沛公又問道:“此地到九霄樓,如何走法?”諸妃嬪道:“由御花園的腰門進去,也不甚遠,陛下可要前去遊玩?”

    沛公便點點頭。大家於是簇擁着他,向那座御花園而去。正是:深宵已作皇宮夢,白日猶思御苑遊。

    不知沛公帶同那班妃嬪,進得園去有何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約法三章愚民入彀諛辭一席上將開顏

    斜陽淡淡,紅分上苑之花,流水潺潺,綠映御園之柳。風光明媚,鳥弄清音,天氣晴和,人添逸興。那座九霄樓中,靜悄悄的毫無聲息。湘簾寂寂,錦慕沉沉。一派金碧輝煌之色,不愧高樓,十分繁華雄健之形,允稱上眩沛公率了諸妃,上得樓來,便向那張寶座一坐,問諸妃道:“現在那班樂工,已逃散否?”諸妃答道:“他們頗爲膽小,嚇得紛紛躲避。陛下若需娛樂,何妨召集來此呢?”沛公道:“如此,速去召來!”

    當下自有宮娥,奉命前去召集。頃刻之間,酒筵又已陳上。沒有多時,那班樂工,已在樓邊奏了起來。一時仙樂飄飄,非常悅耳。沛公回想當時,一望而不可得。今日是凡秦宮所有的,已經親自享受。我劉邦究竟不是凡侶,得有此日。他一個人愈想愈樂。那班美人,一見新主這般喜悅,誰不上來爭妍獻媚。

    沛公正在樂不可支的時候,忽然聽得樓梯上,有很急促的腳步聲響,便吩咐宮娥前去看來。話尚未完,只見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將士,趨至他的席前,厲聲道:“沛公欲有天下呢?

    還是做個富家翁,便算滿志了?”沛公一見是樊噲,默然不答,但呆呆地坐着。樊噲又進說道:“沛公一入秦宮,難道就受了迷惑不成?我想秦宮既是如此奢麗,秦帝何以不在此地享受,又往哪兒去了呢?沛公當知此物,不是祥兆,請速還軍霸上,毋留宮中!”沛公聽了,仍然不動,只徐徐答道:“我連日精疲骨痛,很覺有些困憊,擬在此處再宿數宵。”樊噲聽了,早已怒髮衝冠起來。但又恐出言唐突,使他惱羞成怒,也是不妙。

    只得拔腳下樓,去尋幫手。你道他的幫手,又是何人?乃是那位智多星張良。可巧,張良也來尋找沛公。樊噲一見了他,只氣得講不上話來。張良微笑道:“將軍勿急,你找沛公,我已知道其事,你同我去見他去。”說着,便同樊噲兩個,來至九霄樓上。張良對沛公說道:“秦爲無道,我公故得至此,公爲天下除殘去暴而來,首宜反秦敝政。今甫入秦都,便想居此爲樂,恐昨日秦亡,明日公亡。何苦爲了貪一時安逸,自半功敗垂成。古人有‘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的教訓,果能長此安居此中,倒也未爲不可。只怕虎視眈眈者,已躡公後,不可不防。若不幡然自悟,悔之不及。願公快聽我們樊將軍之言,勿自取禍。他日事成,公要如何,便如何可耳。目下乃是生死關頭,尚祈明察。”沛公聽了張良之言,知道他是一位智士,必有遠見。居然一時醒悟,硬着心腸,跟了張良,就此下樓。可憐那班妃嬪,弄得丈八金身,摸不着頭腦。趙、冷二妃,白白陪了他一宵尤其怨命。然又無可如何,只索一場高興,墳諸流水罷了。沛公趨出之後,當下就有一班將士,來把府庫嚴封,宮室全閉。又將那一班粉白黛綠的妖精,統統驅散。

    不去姦污她們,不去殺害她們,已經算是一件幸事。

    沛公來至霸上,召集父老豪傑,殷勤語之道:“父老苦秦苛法,不爲不久,偶語須棄市,誹謗受族誅,使諸父老飲痛至今,如何可居民上?今我奉懷王命令,伐暴救民。懷王曾有約語,先入秦關,便爲秦王。今我已入關中,自然應爲秦王。現與諸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處死,傷人及盜抵罪外,凡有亡秦苛法,一概廢除。一班官民,均可安枕,不必驚慌。我還軍霸上,無非等候別軍到來,共定約束,餘無別意。”那班父老豪傑聽畢,自然悅服,拜謝而去。沛公又聽張良之言,下令三軍,不準騷擾民間,違令立斬。復派親信之人,會同秦吏,安撫郡縣。

    於是秦民感戴沛公,紛紛私議,惟恐他不爲秦王。沛公因見已得民心,便安心駐軍霸上,靜候項羽消息。項羽自從沛公出發之後,便把章邯收服。由東入西,行至新安,忽聞降兵有內變的消息,又惹起了他的一片殺機。

    原來秦朝盛時,各處吏卒,徵調入都,往往爲秦兵所虐待,因此聯絡項羽。戰勝得志,那班秦兵,反做降虜,難免不受凌辱。秦兵遂私相告語道:“章將軍無端投楚,叫我們一同歸降。

    我等受他哄騙,自入羅網,充作異軍的奴隸。如楚軍乘勝入關,我等猶得一見骨肉,死也甘心。楚軍若敗,各處吏卒將我等擄掠東歸,秦帝那面,必命殺戮我等父母妻子,以泄其憤。如此一來,怎麼得了!大家有無安身之計,快快想來。”這種議論,漸漸傳到各軍耳中,各軍將領便去告知項羽。項羽爲人,最不細心,就向各軍將領獰笑一聲道:“我自有計,諸君靜候可也。

    ”項羽說罷,即召英布、蒲將軍入帳,祕密吩咐道:“降兵人數極衆,聞他們已在私相議論,甚不可靠。倘我軍到了秦關,降兵一時不能號令起來,猝然生變,作爲內應,我軍那時業已深入重地,經此一變,尚想生還麼?只有先行下手爲強,夤夜圍擊,把他們一併送命,只留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一同入秦方保無虞。”英布、蒲將軍受了命令,自去準備。待至夜半,已是月色無光的時候,引兵出營,去襲降兵。降兵那時都在新安城南,靠山立寨,沉沉夜睡,好夢正濃。英布指揮部衆,將他們三面圍祝單留後面山路,故意縱他們逃走。又分兵與蒲將軍,令他上山埋仗,一待降兵入山,即用矢石齊下,不準生留一人。蒲將軍分頭自去。英布與兵士等,休息片時,大約計算蒲將軍之兵,已經上山,乃驅動他的兵士,一聲吆喝,破營直入。此時那班降兵,冷不防地陡聽一片殺聲,只疑敵兵驟至,一時慌亂,哪裏還能抵敵。可憐連那位司馬欣等,也不知這條祕計,只得大家迷糊着各人的睡眼,一齊奔出營來,兜頭遇見英布。英布急對他們說道:“君等爲全軍統將,所司何事?君營業已譁變,虧得我軍偵破他們詭謀,前來剿殺。君等快快可到項上將營中,自去請罪,免得連坐。”司馬欣等,中了英布之計,當下各躍上一馬,飛鞭徑去。英布放走司馬欣等之後,頓時將營門堵住,降兵逃出一個殺一個,逃出一雙殺一雙。那時其餘的降兵,知道前面有人截殺,紛紛的都向後面逃生。後面都是山谷,七高八低。就是日間行走,也防失足。夜間天色又黑,心中又急,哪裏還顧別的,只向後山逃命。說時遲,那時快,蒲將軍之兵,候在山上,一見亂兵蜂擁着向山下逃過,立時矢石齊下,不到半刻,那二十萬降卒,早已一個不存地都赴鬼門關去了。

    英布、蒲將軍坑盡降兵,來報項羽。其時項羽早已接見司馬欣等,好言安慰,留置本營,及見二將覆命,心中暗暗歡喜道:“此計雖毒,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可以高枕無憂了。

    ”豈知他自以爲高枕無憂,何嘗可以高枕呢?因此反而便宜了那位沛公。兩相一比,就顯出沛公來得仁厚。無論軍民人等,誰不願仁厚的人物,做他們的主人?此是劉項得失的一個大大關鍵。項羽既坑降卒,拔營西指,中途已沒秦壘,真是入了無人之境,一口氣便跑至函谷關前。一見關門緊閉,關上守卒,皆是楚軍,一片隨風盪漾的旗幟,上面都寫着一個極大的劉字。

    項羽在路上,似已聞沛公入了秦關的消息,至此見着劉字旗幟,心裏不禁着忙。忙仰呼關上守卒道:“爾等是替何人守關?”

    守卒答道:“是奉沛公命令,在此守關。”項羽又問道:“沛公已入咸陽否?”守卒又答道:“沛公早破咸陽,現在駐軍霸上。”項羽急說道:“我奉懷王命令,統率大兵來此。爾等快快開關,讓我去與沛公相會。”守卒道:“沛公有令,無論何軍,不準放入。我等不見沛公命令,未敢開關。”項羽聽了大怒道:“劉季無禮,竟敢拒我,是何用意?”便令英布上前攻關,自回後面監軍,退者立斬。英布本是一員猛將,關上守卒不過數千,一時不能抵禦,沒有半日,已被英布首先躍登關上,殺散守卒,開門迎下項羽,一直進至戲地。時已天暮,就在戲地西首,鴻門地方札下營盤。項羽此時很露驕氣,便在營中設宴,大饗士卒,且與將佐商議對付沛公之策。當下也有主張馬上決裂,下手爲強的;也有主張暫且從緩,以觀風色的。衆口紛紜,莫衷一是,弄得項羽沒有主意。正在狐疑莫決的時候,忽由小卒報進,營門外面來了一位使者,說是奉沛公帳下左司馬曹無傷命,有機密事前來面陳,項羽便命傳入。使者跪在帳前稟道:“沛公已入咸陽,欲王關中,用秦子嬰爲相,秦宮所有的妃嬪珍寶,一概據爲己有了。”項羽聽了,不禁躍起,拍案大罵道:“劉季如此可惡,目無他人,我不殺他,便非好漢!”范增在旁進言道:“沛公昔在豐鄉,貪財好色,本是一個無賴小人。今聞他聽了張良之計,封庫閉宮,假行仁義,必有大志,不可小覷。且增夜來遙觀彼營,上有龍虎形,疊成五彩之色,將他們全營罩住,這個便是天子氣。此刻若不從速除他,後患莫及!”項羽悍然道:“我破一劉季,如摧枯朽,有何難處!今夜大家正在暢敘,且讓他再活一宵,明晨進擊便了。”

    說罷便令使者還報曹無傷,明日我軍來攻,請作內應,忽誤。

    來使叩頭自去。項羽如此誇口,原來他有兵四十萬,號稱百萬。

    沛公僅有兵十萬,比較項羽的兵力,四成之中,要少三成,自然被他薄視。並且鴻門、霸上相距程途不過四十里。沿路又沒什麼險要可守,項兵一發即至,眼見得一強一弱,一衆一寡,沛公的危險就在彈指之間了。

    誰知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沛公既是龍種,天意屬劉,自然就有救星出現。你道這個救星是誰?卻是項羽的叔父。既是叔侄關係,何以反而要去幫助他人呢?就事而論,只好歸之於天的了。他的叔父,單名一個伯字,現爲楚左尹。他從前在秦朝時候,誤殺一人,逃至下邳,幸遇張良收留,方得藉此避禍。

    後雖分別,每念前恩,常欲圖報。此時他正在項營,一聞范增助羽攻劉,不免替張良害怕起來。他想沛公與我無涉,惟有張良,現下也在沛公身旁,池魚之殃,我怎好不去相救?他想罷,便悄悄地溜出項營,騎了一匹快馬,奔至劉寨,求見張良。張良一聽項伯深夜而來,慌忙將他請入。此時項伯也來不及再道契闊,即與張良耳語道:“快走快走!明天便要來不及了!”

    張良驚問原委,項伯將項營之事,盡情告知。張良聽了,沉吟道:“我不能立走!”項伯道:“你與姓劉的同死,有何益處呢?不如跟我去罷。”張良道:“沛公遇我厚,他有大難,我背了他私逃,就是不義。君且少坐,容我報知沛公,再定行止。

    ”說完,抽身急向裏面而去。項伯拉他不住,既已來此,又不便擅歸,只好候着。張良進去,一見沛公獨坐,執杯自飲。張良忙附耳對他說道:“大事不好,明日項羽即來攻營。”沛公愕然道:“我與項羽並無仇隙,如何就來攻營?”張良道:“何人勸公守函谷關的?”沛公道:“鯫生前來語我,謂當派兵守關,毋納諸侯,始能據秦稱王。我一時不及告你,便依其議。

    你今問此,難道錯了不成?”張良且不即答錯與不錯之言,反先問他道:“公自料兵力能敵項羽否?”沛公遲疑一會兒道:“恐怕未必。”張良又接口道:“我軍不過十萬,羽軍雖稱百萬,確實也有四十萬,我軍如何敵得過他?今幸故人項伯到此,邀我同去,我怎肯背公,不敢不報。”沛公聽了,嚇得變色道:“今且奈何?”張良道:“只有請懇項伯,請他轉告項羽,說公未嘗拒彼。不過守關防盜,萬勿誤會。項伯乃是羽叔,或可解了此圍。”沛公道:“你與項伯甚等交情?”張良便將往事,簡單地告知沛公。沛公聽畢,急忙起立道:“你快將項伯請來,我願以兄禮事之。”張良忙出來將項伯邀入,沛公整衣出迎。納項伯上坐,始將己意告知,甚至願與項伯結爲兒女親家。項伯情不可卻,只得就諾。張良在旁插嘴道:“事不宜遲,伯兄趕快請回。”項伯又堅囑沛公道:“公明晨宜來謁羽,以實我言。”沛公稱是。

    項伯出了劉寨,奔回己營。幸而項羽尚未安寢,因即進見。

    項羽問道:“叔父深夜進帳,有何見教?”項伯道:“我有一位故人張良,前曾救我性命,現投劉季麾下,我恐明日我們攻劉,他亦難保,特地奔去邀他來降。”項羽生情最急,一聽項伯之言,便張目問道:“張良已來了麼?”項伯道:“張良甚是佩服將軍,非不欲來降,只因沛公入關,未嘗有負將軍。今將軍反欲相攻,似乎未合情理,所以不敢輕投。”項羽聽了憤然道:“劉季守關拒我,怎得說是不負?”項伯道:“沛公若不先破關中,將軍亦未必便能驟入。今人有大功,反欲加擊,似乎不義。況且沛公守關,全爲防禦盜賊。他對於財物不敢取,婦女不敢幸,府庫宮室,一律封鎖,專待將軍入關,商同處置。

    就是降王子嬰,也未敢擅自發落。如此厚意,還要加擊,未免有些說不過去罷!”項羽遲了半晌,方答道:“聽叔父口氣,莫非不擊爲是?”項伯道:“明日沛公必來謝罪。不如好爲看待,藉結人心。”項羽點頭稱是。

    項伯退出,略睡片刻,已經天曉。營中將士,都已起來,專候項羽發令,往攻劉營。不料項羽尚未下令,沛公卻帶了張良、樊噲等人,乘車前來,已在營門報名求見。項羽聞報,即令請來相見。沛公等走入營門,見兩旁甲士環列,戈戟森嚴,顯出一團殺氣,不由心中忐忑不安。獨有張良,神色自若,引着沛公,徐步進去。直至已近帳前,始令沛公獨自前行,留樊噲候於帳外,自隨沛公趨入。此時項羽高坐帳中,左立項伯,右立範增。直待沛公走近座前,項羽始將他的身子微動一動,算是近客禮儀。沛公已入虎口,不敢不格外謙恭,竟向項羽下拜道:“邦未知將軍虎駕已經入關,致失遠迎,今特來請罪。”

    項羽忽然冷笑一聲道:“沛公也自知有罪麼?”沛公道:“邦與將軍同約攻秦,將軍戰河北,邦戰河南,雖是兵分兩地,邦幸遙仗將軍虎威,得先入關破秦。因念秦法苛酷,民不聊生,不得不立除敝政。但與民間約法三章,此外毫無更改,靜待將軍主持。將軍不先示明入關行期,邦如何得知?只好派兵守關,嚴防盜賊。今日幸見將軍,使邦得明心跡,於心稍安。不圖有小人進讒便將軍與邦有隙,真是出邦意外,尚乞將軍明察!”

    項羽本是一位直性人,此刻一聽沛公語語有理,反覺自己薄情。

    忽地一腳跳下座來,捏着沛公的手,直告道:“這些事情,都是沛公帳下的左司馬曹無傷,遣人前來密告。不然,籍亦何至如此?”沛公反而怡然答道:“這是邦的德薄,以致部下起了異心,那能及得將軍馭下有法,上下一氣,和睦萬分,以後尚求將軍指教,方不至被人藐視呢!”說罷大笑。項羽此時被沛公恭維得不禁大樂,胸中早將前事釋然。歡暱如舊,便請沛公坐了客位。張良也謁過項羽,侍立沛公身旁。項羽復顧侍從,命具盛筵相待,頃刻水陸畢陳,當下由項羽邀沛公入席。沛公北向,項羽、項伯東向,范增南向,張良西向侍坐。帳外奏起軍樂,大吹大打,侑觴助興。沛公平素酷愛杯中之物,不亞色字,那時卻也心驚膽戰,不敢多飲。項羽胸無成府,倒是盛情相勸,屢與沛公賭酒,你一杯,我一杯的,賓方正在興致勃勃的時候,誰烊有人又在暗中要害沛公。正是:明計未行暗計續,前波方靜後波催。

    不知欲害沛公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宴鴻門張良保駕毀龍窟項羽焚宮

    卻說要害沛公的那人,不是別個,正是老而不死的那個范增。他自從投入項羽帳下以來,從龍心切,不顧自己春秋已高,屢獻詭計,博得項羽心歡,大有姜子牙八十遇文王的氣概。他因項羽不納他發兵打劉營的計策,心中已是萬分不樂。又見項羽被沛公恭維得忘其所以,不禁又妒又恨。趕忙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那麼究竟是個什麼妙計呢?也不過等於婦人之見。學着秦宮裏那位冷梅枝妃子,勸沛公在席上害死項羽的那條計策,要請項羽在席間殺了沛公。又因賓主正在盡歡的時候,不便明言,便屢舉他身上所佩的玉玦,目視項羽。一連三次,項羽只是不去睬他,儘管與沛公狂飲。他一時忍耐不住起來,只得託詞出席,召過項羽的從弟項莊,私下與語道:“我主外似剛強,內實柔懦。如此大事,卻被沛公幾句巴結,便復當他好人。沛公心懷不良,早具大志,此刻自來送死,正是釜內之魚,甕中之鱉。取他狗命,真是天賜機會,奈何我主存了婦人之仁,不忍害他。我已三舉作佩玦,不見我主理會,此機一失,後悔無窮。汝可入內敬酒,藉着舞劍爲名,立刻刺死沛公,天下大事,方始安枕。”項莊聽了,也想建此奇功。遂撩衣大步闖至筵前,先與沛公斟酒一巡,然後進說道:“軍樂何足助興,莊願舞劍一回,聊增雅趣。”項羽此時早已醉眼矇矓,既不許可,也不阻止,只顧與沛公請呀請呀地喝酒。項莊便將腰間佩劍拔在手中,運動腕力往來盤旋,愈舞愈緊。

    張良忽見項莊所執劍鋒,盡向沛公面前飛來,着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慌忙目視項伯。項伯已知張良之意,也起座出席道:“舞劍須有對手。”說着,即拔劍出鞘,便與項莊並舞起來。

    此時是一個要害死沛公,一個要保護沛公。一個順手刺來,一個隨意擋祝項莊縱有壞意,因爲未奉項羽命令,也只好有意無意地刺來。加以有項伯邊舞邊攔,所以沛公尚得保全性命。

    張良在旁看得清楚,一想彼等既起殺意,儘管對舞,如何了局,就託故趨出。劈面遇見樊噲在帳外探望,忙將席間舞劍之險,告知了他。樊噲聽畢發急道:“如此說來,事已萬分危急了,待我入救,雖死不辭。”張良點首。樊噲左手持盾,右手執劍,盛氣地闖將進去。帳前衛士見了樊噲這般儼如天神下降的樣兒,自然上前阻止。此時樊噲已拼性命,加之本來力大如牛,不管如何攔阻,亂撞直前,早已格倒數人,躥至席上,怒髮衝冠,瞋目欲裂。項莊、項伯陡見一位壯士闖至,不由得不把手中之劍,暫行停祝項羽看見樊噲那般兇狀,也喫一驚,急問道:“汝是何人?”樊噲正待答言,張良已搶步上前,代答道:“這是沛公參乘樊噲。”項羽也不禁讚了一聲道:“好一位壯士!”說罷,又顧左右道:“可賜他巵酒彘肩。”左右聞命,忙取過好酒一斗,生豬蹄一隻,遞與樊噲。樊噲也不行禮,橫盾接酒,一口氣喝乾。複用手中之劍,撲的撲的,把那隻豬蹄砍爲數塊,抓入口內,頃刻而荊方向項羽橫手道謝。項羽復問道:“還能飲否?”樊噲朗聲答道:“臣死且不避,巵酒何足辭!”項羽又問道:“汝欲爲誰致死?”樊噲正色道:“秦爲無道,諸侯皆叛,懷王與諸將立約,先入秦關,便可爲王。

    今沛公首入咸陽,未稱王號,獨在霸上駐軍,風餐露宿,留待將軍。將軍不察,乃聽小人讒言,欲害功首,此與暴秦有何分別?臣實爲將軍惜之!惟臣未奉宣召,遽敢闖入,雖代沛公訴枉而來,究屬冒凟虎威,臣所以說死且不避,還望將軍赦宥!”

    項羽無言可答,只好默然。張良急用目示意沛公,沛公徐起,僞說如廁,且叱樊噲隨之出外,不得在此無禮。樊噲見沛公出帳,方始跟着走出,剛至外面,張良也急急地追了出來,勸沛公速回霸上,遲有大禍。沛公道:“我未辭別項羽,如何可以遽去?”張良道:“項羽已有醉意,不及顧慮。我主此時再不脫身,還待何時!良願留此,見機行事。惟公身邊所帶禮物,請取出數事,留作贈品便了。”沛公即取出白璧兩件、玉斗一雙交與張良。自己別乘一匹快馬,帶了樊噲等人,改從小道,馳回霸上。

    張良眼送他們走後,方始徐步入內,再見項羽。只見項羽閉目危坐,似有寢意。良久,方張目顧左右道:“沛公何在?

    何以許久不回?”張良故意不答,藉以延捱時間,好使沛公走遠,免致追及。項羽因命都尉陳平,出尋沛公。稍頃,陳平回報道:“沛公乘車尚在,惟沛公本人不見下落。”項羽始問張良,張良答道:“沛公不勝酒力,未能面辭,謹使良奉上白璧兩件,恭獻將軍。另有玉斗一雙,敬贈範將軍。”說着,即將白璧、玉斗,分獻二人。項羽瞧着那對白璧,光瑩奪目的是至寶,心中甚喜。又問張良道:“沛公現在何處?快快將他請來!盛會難得,再與暢飲。”張良方直說道:“沛公雖懼因醉失儀,知公大度,必不深責。惟恐公之帳下,似有加害之意,只得脫身先回,此時已可抵霸上了。”項羽急躁多疑,聽了張良說話,已經疑及范增。范增一時愧憤交集,即將那一雙玉斗,向地上摔得粉碎,且怒目而視項莊道:“咳!豎子不足與謀大事。將來奪項王天下的人,必是沛公,我等死無葬身之地了!”

    項羽一見范增動怒,也知他是一片忠心,便不與較,拂袖起身入內去了。范增怒氣未消,自回房去。此時席上,只剩得項伯、張良二人,相顧微笑。張良謝過項伯,復託他隨時留意,徑回霸上。一進營門,便見沛公已審訊曹無傷。曹無傷無語可說,沛公便命牽出斬首。張良見過沛公,又把沛公走後之事,詳細告知。沛公聽了,一面派人探聽項羽舉動,一面嚴守營盤,以防不虞。

    單說項羽那邊,因有項伯隨時替沛公好言,一時尚無害沛公之意。過了數日,便統大軍,進至咸陽。首將秦降王子嬰,及秦室宗族,全行殺害。再將城中百姓,屠個罄荊然後來到秦宮,將所有的珍寶,一件件地取出過目,看一樣,稱奇一樣,便大笑數聲。忙了一日,始將那些奇珍異寶看完,顧左右道:“帝皇之物,究非凡品。汝等速將這些珍寶,送至營中,交與虞姬收存。她自從事俺以來,小心翼翼,甚是賢淑,賜她製作妝飾,以獎其賢。”左右奉命遵辦。項羽又令搜查玉璽,左右尋了半日,只是尋不着那顆玉璽。項羽大怒道:“必是劉季那廝攜去了。”項伯道:“將軍不要錯怪好人,宮中奇珍異寶,乃始皇費數十年心血,始得聚此深宮,沛公一絲不取,何必單取那個玉璽。或是乘亂遺失,也未可知。”陳平此時,一則恨項羽居心殘忍,稍攖其怒,性命就要難保,此等主子,伴着很是危險;二則看沛公手下文是張良,武有樊噲,如此忠心事主,則沛公之待人厚道可知,已存暗中幫助之意;三則近與項伯引爲知己,項伯所言,無不附和。他見項羽因爲玉璽一事,似乎又要不利沛公,忙也來接口對項羽道:“玉璽可是可寶貴,惟天子可用。沛公連秦王之職尚未到手,要這玉璽何用?”項羽聽了,始不疑心沛公。便立時下令,有藏匿玉璽不獻者,誅三族。有呈出者,封萬戶侯。後來找尋許久,仍沒下落。誰知真的已爲沛公取去。沛公別的貴重東西,可以割愛,他居心想代秦而有無下,豈肯不將這樣東西拿去的呢?這是後話,此刻不必說。且說項羽當時一面尋找玉璽,一面復將沛公驅散的那班妃嬪宮女全行尋回。除已早經逃脫,或是自縊的外,所餘的命站東邊。原定由他親自一個個地挑選,揀出才貌雙全的擬留己和。

    嗣由范增獻策,說道:“那班嬪妃,都是曾經服伺始皇、二世、子嬰過的,內中難免沒有忠烈之婦。若是身懷利器,拼死代秦室報仇,一時忽略,竟被她們乘隙行弒,那還了得。最好是褪去衣裳,裸身揀挑,方爲穩妥。”項羽聽了大喜,真的如此辦理。當時選了十成之五,留入宮帳。其餘五成,方始分賞有功的將士。從前被沛公幸過的趙妃吹鸞、冷妃梅枝她們兩個,或爲項羽所留,或爲將士所得,或已逃亡,或已自縊,或爲沛公私下攜去,無從根究。惟日後漢宮嬪妃中,並無二人名字,未便冤枉沛公,只好作爲疑案。

    當日項羽辦過此事,就此回營,對於所留妃嬪,毋庸細述。

    獨有他部下的那班文武將吏,個個自命有功,雖然項羽也將己所勿欲,使於他人。那班將吏,可是上行下效,哪肯安穩過去。

    早在屠殺民間的當口,先揀美貌的婦女,各人留下不少。內中有一個名叫申侯的,他本是項羽的嬖臣,天生好色,無出其右。

    他一入咸陽,先帶了兵卒,按戶搜查,後來查到一位姓秦的都尉有中。這位都尉也是二世的嬖人,年才弱冠,貌似美婦。家中妻妾,竟達三四十人之衆,嫡妻趙姮,即趙高的侄女,貌似西施,淫如妲己。夫妻二人,都被二世幸過。這天躲在家中商議,正思揀些珍寶,孝敬項羽,還想做個楚臣。不料已被申侯查至,一見他夫妻二人,都是尤物,吩咐手下兵卒,先把他們二人看住,防他覓死。然後將他的府上所有珍寶,取個罄荊又見還有三四十個美麗的姬妾,便在當場污辱她們。內中無恥的,只想保全性命,也不管他們的丈夫嫡妻尚在面前,爭妍獻媚,無事不可依從。內中也有幾個貞烈的,不肯受污,當場破口大罵,頓時惹動那位申侯之氣,便把她們一個個地剝皮剖肚,送入陰曹。當時那位秦都尉眼見他的愛姬這般慘死,未免流下幾點傷心之淚。誰知更是惹動申侯火上加火,立命一班兵卒,把他們夫妻姬妾,由大衆污辱而死。臨走的時候,還放上一把野火,非但房屋化爲灰燼,連那些死體,也變作焦炭,慘無人道,算亙古未有之事。爲什麼這樣說他呢?因爲這位申侯,究是楚軍中的將士,堂堂節制之師,哪可比於盜賊,當時一班將吏,與申侯行爲類似的也不在少數,記不勝記,只好單寫申侯一人,以例其餘罷了。項羽手下有了這些人物,焉得不敗?若拿沛公部下的張良、蕭何、曹參、樊噲、夏侯嬰那一班人比較起來,沛公這人,真好算得馭下有方的主帥了。矮子裏面揀有長子,他得有天下,也不慚愧。項羽手下的人,如此兇狠,閱者聽了,未免要疑不佞在此亂嚼舌頭,形容過分。豈知項羽所做的事情,還要可怪呢!

    項羽那天回營之後,不知怎的,一時心血來潮,竟將咸陽宮室,統統統諸一炬。不管什麼信宮極廟,及三百餘里的阿房宮,說也太殘忍,全部做了一個火堆。今天燒這處,明天焚那處,煙焰蔽天,灰塵滿地。一直燒了三個月,方纔燒完,可憐把秦朝幾十年的經營,數萬人的構造,數千萬的費用,都成了水中泡影,夢裏空花。項羽還不甘休,又令二三十萬兵士奔至驪山,掘毀始皇的墳墓,收取坑內的寶珍,輸運入都,又足足地忙了一月,只留下一堆枯骨,聽他拋露。本來咸陽四近,是個富庶地方。迭經秦祖秦宗盡情蒐括,已是民不聊生。此次來了一位項羽,竟照顧到地底下去了。大好鹹陽,倏成墟落!項羽一時意氣,任性妄行,也弄得滿目淒涼,沒甚趣味起來。於是不願久居,即欲引衆東歸。忽有一個韓生進見,力勸項羽留都關中。他的主張是關中阻山帶河,四塞險要,地質肥饒,真是天府雄國,若就此定都,正好造成霸業。項羽聽了搖頭道:“富貴不歸故鄉,好似衣錦夜行,何人知道?我已決計東歸,毋庸申說!”韓生趨出,顧語他人道:“我聞諺雲,楚人沐猴而冠,今日果然有驗,始知此話不虛。”不料有人將此語報知項羽,項羽即命人將韓生拿到,把他洗剝乾淨,就向一隻油鍋裏“撲咚”地一聲,丟了下去,用了烹燔的方法,把韓生炙成燒烤。項羽獰笑一聲道:“教他認識沐猴而冠的人物。”

    他既烹了韓生,便想起程。轉思沛公尚在霸上,俺若一走,他必名正言順地做起秦王,如何使得。不如報知懷王,逼他毀約,方好把沛公調往他處,杜絕後患。立刻派人東往,密告懷王,速毀前約。誰知去人回報,懷王不肯食言,仍將如約二字作了回書。項羽接了此書,頓時怒髮衝冠地召集諸將與議道:“天下方亂,四方兵戈大起,俺項家世爲楚將,因此權立楚後。

    仗義伐秦,百戰經營,一出在俺叔侄二人之手以及諸將的勳勞。

    懷王不過一個牧牛小童,由俺叔父擁立,暫畀虛名。誰知他竟敢恩將仇報,擅自作主,妄封王侯。今俺不廢懷王,乃是俺全始全終的大量。諸君披堅執銳,勞苦功高,怎好不論功行賞,裂土分封?鄙意如此,諸君以爲如何?”諸將聽得有封侯之望,自然衆口一辭,各無異議。項羽又道:“懷王不過一王位,怎好封人家爲王呢?俺思尊他爲義帝,我等方可爲王爲侯。”衆將又鬨然稱是。項羽遂尊懷王爲義帝,另將有功將士,挨次加封。忽然想到沛公,難道真個封他爲秦王不成!沒有主意,只得仍請范增前來商議。范增自從鴻門一宴之後,負氣不發一言,本想他去,又捨不得幾年勞績。若真是走了,恐怕項羽一旦得志,豈不白白地效勞一場麼?連日正在躊躇,忽見項羽召他商議大事,自然欣然應命,也不敢再搭他的臭駕子了。當時見過項羽,項羽便與他密議道:“俺欲大封功臣,別人都有辦法,惟有劉季,實難安插,請君爲俺一決!”范增聽了,掀須微笑道:“將軍不聽增言,鴻門宴上不殺劉季,大是錯着。今日又要將他加封,真是後患。”項羽道:“劉季無罪,冒然殺他,天下必要說俺不義。況且懷王力主前約,俺有種種爲難,君應諒我!”范增一聽項羽說得如此委婉,自己已有面子,只得替他出了一個壞主意道:“既是如此,不如封劉季爲蜀王。蜀地甚險,易入難出。秦時罪人,往往遣發蜀中,封他在那裏,也好出出心頭惡氣。況且蜀中本是關中科地,也算不負懷王之約。

    ”項羽聽了,甚以爲是。范增又道:“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皆秦降將,最好是封他們三人分王關中,堵住劉季出來之路,三人定感我公,盡力與劉季作對,我們就是東歸,也好安心。”項羽大喜道:“此計更妙,應即照行。”項伯得了此信,忙派人密告沛公。沛公聽了大怒道:“項羽無理,真敢毀約麼,我必與之決一死戰!”樊噲、周勃、灌嬰等人,亦皆摩拳擦掌,想去廝殺。獨有蕭何進諫道:“如此一來,大事去矣!”沛公道:“其理何在?”蕭何道:“目下項羽兵多將衆,我非其敵,只有緩圖。蜀中天險,最合我們養精蓄銳,進可攻,退可守。

    何必着急,只圖目前泄憤呢!”沛公聽了,怒氣漸平,因問張良,張良亦以蕭何之言爲是。但請沛公厚賂項伯,使他轉達項羽,求得漢中地更妙。沛公依議,項伯既得厚賂,更加相助。

    項羽因項伯之言,果然將漢中地加給沛公,封爲漢王。以後書中,不稱沛公,直稱他爲漢王了。正是:國號他年稱漢字,王封今日亦關中。

    不知漢王受封之後,何時入漢,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私燒棧道計聽言從暗渡陳倉出奇制勝

    卻說項羽因見劉季自己請求漢中之地,既已如他之願,或者不至於再有野心。又有章邯等三人阻止他的出路,略覺放心。

    便自封自爲西楚霸王,決計還都彭城。據有梁楚九郡,再圖進取,乃遣將士,迫義帝遷往長沙,定都郴地。禁地僻近南嶺,哪及彭城來得繁庶。項羽既要都這繁庶之地,義帝的名號,本是他尊的,怎敢不遵,只得眼淚簌落落的,彷彿充軍一般,帶着臣下,自往那兒去了。項羽復將應封諸將的王號,以及地點,書列一表,交付義帝照辦。義帝接到此表一看,只見那表上是:劉邦封爲漢王,得漢中地,都南鄭。

    章邯封爲雍王,得咸陽以西地,都廢邱。

    司馬欣封爲塞王,得咸陽以東地,都櫟陽。

    董翳封爲翟王,得上郡地,都高奴。

    魏王豹徙封河東,改號西魏王,都平陽。

    趙王歇徙封代地,仍號趙王,都代郡。

    張耳封爲常山王,得趙故地,都襄國。

    司馬邛封爲殷王,得河內地,都朝歌。

    申陽封爲河南王,得河南地,都洛陽。

    英布封爲九江王,都六。

    共敖徙封臨江王,都江陵。

    燕王韓廣封爲遼東,改號遼東王,都無終。

    臧荼封爲燕王,得燕故地,都薊。

    吳苪封爲銜山王,都邾。

    齊王田布徙封膠東,改號膠東王,都即墨。

    田都封爲齊王,得齊故地,都臨淄。

    田安封爲濟北王,都博陽。

    韓王成封號如昔,仍都陽翟。

    義帝看畢,怎了道個不字,只得命左右繕就,發了出去。

    項羽又另撥三萬人馬,託辭護送漢王劉邦,西往就國。此外各國君臣,一律還鎮。漢王一日奉到義帝所頒的敕旨,就從霸上起程,因念張良功勞,賜他黃金百鎰,珍珠二斗。良拜受後,偏去轉贐項伯,並與項伯、陳平作別之後,親送漢王出關。就是各國將士,也慕漢王仁厚,竟有情願跟隨漢王西去,差不多有數萬人之衆。漢王並不拒絕,一同起程。及至到了關中,張良因欲歸韓,即向漢王說知,漢王無法挽留,只得厚贈遣令東歸。驪歌唱處,二人都是依依不捨。張良復請屏退左右,獻一條密計,漢王方有喜色。張良拜辭去後,漢王仍然西進。不料後隊人馬,忽然喧嚷起來。漢王便命查明報知,即有軍吏入報道:後路火起,聞說棧道都被燒斷。漢王假作驚疑,但令部衆速向前行,說道:“且到南鄭,再作計議。”部衆不解,只得遵令前進。旋聞棧道是被張良命人燒斷的,免不得一個個地咒罵張良,怪他絕歸路,使衆不得迴轉家鄉,此計未免太殘忍。

    誰知張良燒斷棧道,卻是寓着妙計,一是哄騙項羽,示不東歸,讓他放心,不作防備。二是備禦各國,杜絕他們覬覦之心,免得入犯。張良拜別漢王時的幾句密話,正是此條計策。漢王早知其事,當時不過防着部衆鼓譟,所以只令飛速前進。到了南鄭,衆將見漢王並無其它計議,方知受紿,但也無法。旋見漢王拜蕭何爲丞相,將佐各授要職,便也安心。內中有一韓故襄王庶子,單名一個信字,曾從漢王入武關,輾轉至南鄭,充漢屬將,因見人心思歸,自己惹動鄉情,便入見漢王道:“此次項王分封諸將,均畀近地,獨令大王西徙居南聞,這與遷謫何異?況所部又爲山東人居多,日夜思歸,大王何不乘鋒西向與爭天下,若再因循,海內一定,那就只好老死此地了。”漢王不甚睬他,隨便敷衍幾句,即令退出。

    過了幾天,忽有軍吏入報:“說是丞相蕭何,忽然一人走出,不知去向,已三天了。”漢王大驚道:“丞相何故逃去?

    莫非他有大志麼?”說完,便命人四出追趕,仍無下落。漢王只急得如失左右手,坐立不安起來。正在着急之際,忽見一人踉蹌趨入,向他行禮,一看此人,正是連日失蹤的那位蕭丞相。

    一時心中又喜又怒,便佯罵道:“爾何故揹我逃走?故人如此,其他的人,尚可託付麼?”蕭何道:“臣何敢逃,乃是親去追還逃走的人。”漢王問:“所追爲誰?”蕭何道:“都尉韓信。

    ”漢王聽了復罵道:“爾何糊塗至此,我自關中出發,逃走不知凡幾,爾獨去追一個韓信,這明明是在此地欺我了。”蕭何道:“別人逃去一萬人,也不及韓信一個。韓信乃是國士,舉世無雙,怎好讓他逃去。大王若願久居漢中,原無用他之處,若還想這個天下,除他之外,真可說一個人沒有了。”漢王聽了失驚道:“韓信真有這樣大才麼?君既如此看重韓信,我準用他爲將。”蕭何搖首道:“未足留他。”漢王道:“那麼我便用他爲大將。”蕭何喜得鼓掌,一連地說了幾個好字。漢王道:“如此,君可將韓信召來,他曾來勸我舉兵西向,我因不知爲何如人,故未與議。”蕭何道:“那個是韓庶子信,並非我說的這位韓信。大王既想用這位韓信,豈可輕召,拜大將須要齋戒沐浴,築壇授印,敬謹從事。”漢王聽了大笑道:“我當依爾之言,爾去速辦。”

    不佞且趁蕭何築壇的時候,抽出空來先把這位韓信的歷史敘一敘。原來韓信是淮陰人氏,少年喪母,家貧失業。雖然具有大才,平時求充小吏,尚且不得,因此萬分拮据,往往就人寄食。家中一位老母,餓得愁病纏綿,旋即逝世。南昌亭長,常重視之,信因輒去打攪,致爲亭長妻見惡,晨炊蓐食,不給他知。待他來時,堅不具餐。他既知其意,從此絕跡不至,獨往淮陰城下,臨水釣魚。有時得魚,大嚼一頓,若不得魚,只索受餓。有一日,看見一位老嫗,獨在那兒瀕水漂絮。他便問那位老嫗,每日所得苦力之資,究有幾何。老嫗答道:“僅僅三五十錢。”他又說道:“汝得微資,尚可一飽,予雖以持竿爲生,然尚不及汝之所入穩當可靠。”那位老嫗,見其年少落魄,似甚憐憫,從此每將自己所攜冷飯分與他去果腹。一連多日,他感愧交加,向這位漂母申謝道:“信承老母如此厚待,異日若能發跡,必報母恩。”漂母聽了,竟含嗔相叱道:“大丈夫不能謀生,乃致坐困,我是看汝七尺鬚眉,好似一個王孫公子,所以不忍汝飢,給汝數餐,何嘗望報。汝出此言,可休矣!”說完,攜絮徑去。他碰了一鼻子灰,只是呆呆望着,益覺慚愧。他便暗忖道:“她雖然不望我報,我卻不可負她。”

    無奈神星未臨,命途多舛,仍是有一頓沒一頓地這樣過去。他家雖無長物,尚有一柄隨身寶劍。因是祖傳,天天掛在腰間。

    一日無事,躑躅街頭,碰着一個屠人子,見他走過,便揶揄他道:“韓信,汝平日出來,腰懸寶劍,究有何用?我想汝身體長大,膽量如何這般怯弱?”韓信絕口不答,市人在旁環視。

    屠人子又對衆嘲他道:“信能拼死,不妨刺我,否則只好鑽我胯下。”邊說邊把他的兩胯分開,作騎馬式,立在街上。韓信端詳一會,就將身子匍伏,向屠人子的胯下爬過。市人無不竊笑。韓信不以爲辱,起身自去。嗣聞項梁渡淮,他便仗劍過從,投入麾下。梁亦不甚重視,僅給微秩。至項梁敗死,又隸項羽。

    項羽使爲郎中,他也曾經獻策,項羽並不採納。復又棄楚歸漢,漢王亦淡漠相遇,給他一個尋常官職,叫作連敖。連敖系楚官名,大約與軍中司馬相類。韓信仍不得志,薄有牢騷,偶與同僚十三人,聚酒談心,酒後忘形,口出狂言,龐然自大。有人密報夏侯嬰,夏侯嬰又去告知漢王。漢王正在酒後,不問姓名,只命一併問斬。誰知將那十三人已經砍畢,正要再斬韓信,韓信始大喊道:“漢王想得天下,何爲妄殺壯士?”夏侯嬰奇之,力請漢王赦了韓信。他雖然被赦,心中仍是鬱鬱不樂。他一想在此也無出頭之日,於是逃去。幸得蕭何已知其才,一見他逃,自己親去追回。

    不佞敘至此地,蕭何所築之壇,大概已經告成,不佞便接着敘韓信登壇拜將的事情了。漢王這天見壇築就,擇了吉期,帶領文武官吏,來至壇前,徐步而上。只見壇前懸着大旗,迎風飄蕩,四面列着戈矛,肅靜無譁。天公更是做美,一輪紅日,光照全壇,萬覺得旌旗耀武,甲杖生威,心中分外高興。此時丞相蕭何已將符印斧鉞,呈與漢王。壇下一班金盔鐵甲的將官,都在翹首佇望,不知這顆斗大金印,究竟屬於何人。內中如樊噲、周勃、灌嬰諸將,身經百戰,功績最多,更是眼巴巴望着,想來總要輪到自身。忽見丞相蕭何代宣王命,高聲喊道:“謹請大將登壇行禮。”當下陡然閃出一人,從容步上將壇。大衆的目光,誰不注在此人身上。仔細一看,乃是淮陰人氏,治粟都尉姓韓名信的便是。不由得出人意外,一軍皆驚。韓信上登將壇,向北肅立。就在響過行雲一片悠揚受樂之中,只見執禮官朗聲宣儀:“第一次授印,第二次授符,第三次授斧鉞。”

    都由漢王親自交代,韓信一一拜受。漢王復面諭道:“閫外軍事,均歸將軍節制。將軍當善體我意,與士卒同甘苦,無胥戕,無胥虐,除暴安良,匡扶王業。如有違令者,准以軍法從事,先斬後奏。”說到末句,喉嚨更加提高,有意要使衆將聞知。

    衆聽見,果然失色。韓信當下拜謝道:“臣敢不竭盡努力仰報大王知遇之恩!”漢王聽了,忙問韓信,究以何策,可成大業?韓信道:“現今上策,只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使他們不備。”漢王一聽韓信所言,正與張良暗暗相合,自然大喜。乃擇定漢王元年八月吉日,出師東征。諸將此時已知韓信確有大將之才,也無異辭,大家情願隨着韓信,替漢王奪取天下。

    此時雍王章邯聞知漢王已拜韓信爲大將,親自同了韓信正在督修棧道,不日出兵。他便大笑道:“既想出兵,何以又燒棧道?現在修造,不知何年何月,方能修成。真笨賊也!”說完,又問韓信何人,左右忙將韓信的歷史對他說明。他復大笑道:“胯下庸夫,有何將才?”於是毫不防備。一日,忽有陳倉的敗兵,逃至廢邱。報稱漢王親率大軍奪了陳倉,殺死戍將,即日就要攻至此地來了。章邯至此,方始大大地着急起來。趕忙引兵迎戰,哪裏是漢兵的對手,一敗二敗,早已敗到廢邱,他的長子名平,本守好畦地方,也被漢兵擒去。章邯正待向翟塞二王處討救,漢兵已是蜂擁而至,無法抵敵,自刎而死,雍地盡歸漢有。漢王便乘勝移兵轉攻司馬欣、董翳二人。二人一聽章邯敗死,自知決非漢敵,只得投降。三秦地方,不到兩月都歸漢王。項王的第一着計策,已完全失敗了。趙相張耳,西行入關,正值漢兵平定三秦,也既投順漢王。漢王兵力,因此益強。項王前聞齊趙皆叛,已是忿恨。此時又知三秦失去,已成漢屬,不由得大肆咆哮,急欲西向擊漢。一面命故吳令鄭昌爲韓王牽制漢兵,一面使蕭公角,率兵數千,往攻彭越。彭越擊敗蕭公角,項王更爲大怒,自思彭越小丑何能爲力,必是仗着齊王。欲除彭越,不得不先除齊王。於是既欲攻漢,又欲攻齊。

    可巧張良給他一信,說的是漢王失職,但已收復三秦,仍是爲的前約,如約既止,決不東進。惟有齊梁蠢動,連同趙國,要想滅楚等語。這明明是幫助漢王,要使項王攻齊而不攻漢,好叫漢王乘隙東進的意思。誰知項王有勇無謀,竟被張良一激,真的先去攻齊。張良得信,忙親自去告知漢王,且爲漢王劃策東行。漢王乃使從前誤當他是蕭何所追回的韓信那個韓庶子信領兵圖韓,許他俟韓地平定後,即封他爲韓王。那個韓庶子信,奉命去訖。張良又欲從韓庶子信東去,漢王堅留不放,始居幕中,並受封爲成信侯。漢王復遣酈商等,往取上郡北地,俱皆得手。再使將軍薛敺王吸,引兵前往南陽,會同王陵徒衆,東入豐沛;迎取太公、呂雉全家之人入關。王陵亦是沛人,素與漢王相識,頗有膽略。漢王因他年紀較長,事以兄禮。及起兵西進,路過南陽,適值王陵亦集衆數千,在南陽獨樹一幟,漢王因遣人招請王陵。王陵當時尚不甘居漢王下,託辭不往。此次薛、王二將復奉命去約王陵,王陵聞漢王已得三秦,其勢非小,始決意歸漢。且有老母在沛,正好乘此迎接,脫離危機,於是合兵東行。到了陽夏,卻被楚兵攔住,不得前進,只得暫時停駐,派人報知漢王,那時已是漢王二年了。漢王得薛、王二將報告,本擬既日東略,又因項王兵威,尚未大挫,正是一個勁敵,未便輕舉妄動。所以正在廣爲號召,思俟兵力十分充足的時候,方敢啓行。

    那時項王一面攻齊,一面密令英布,照計行事,不得有違。

    英布接了這道密令,不禁大費躊躇。因爲依了項王之命辦理,必召惡名,不依項王之命辦理,又是違命。想了半天,與其仗義違令,立攖項王之怒,自己王位便要不保,寧受身後罵名,到底圖了眼前的安穩。這就是威力戰勝天理,世人大都如此,也不好單責英布。那麼究竟是一件什麼大事呢?不佞要將它說得如此鄭重,閱者細細看了下去,便知真的有些鄭重。原來義帝自從被項王逼出彭城,要他遷都長沙郴地。可憐他手無寸鐵,部無一兵,哪敢不依。無如手下的隨從,皆戀故鄉,不肯即行起程,捱了許久,方始乘舟前進。又因大家看他不起,今天行五里,明天行十里,走走停停,走了半年,剛剛起過九江。這個九江地方,乃是英布的封地。項王那時正在軍事不甚順手之際,復想弒了義帝,就此即這帝位。一聽義帝行至九江地方,他便密令英布,叫他命人假裝水盜,擁入帝舟將義帝戕害。諸君,你們想想這件事情,鄭重不鄭重呀?義帝既已被弒,於是放出謠言,說他死於水盜。豈知人口難瞞,當時的人,誰不知義帝死在一位目有重瞳,心無仁義的亂臣賊子手中。不過懼他威力,大家不敢聲張就是了。正是:拼死來過皇帝癮,謀生不及牧童多。

    不知項王既命英布弒了義帝之後,何人前來討他,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亂人倫陳平盜嫂遵父命戚女爲姬

    卻說漢王整兵秣馬,志在東略。只以道路迢遙,烽煙阻塞,對於項王命九江王英布謀弒義帝之事,一時無從遽知。僅聞項王攻齊,相持未決,正好乘間出師,遂與大將韓信出關至陝郡。

    關外父老,相率郊迎。漢王傳令慰扶,衆皆悅服。河南王申陽,望風輸誠,漢王復書許降,改置河南郡,仍令申陽鎮守。同時接到韓地捷音,卻是韓庶子信擊敗鄭昌,鄭昌窮蹙乞降。韓已大定,漢王乃授韓庶子信爲韓王,自己復引兵渡過黃河,直抵河內。殷王司馬邛率部迎戰不利,只得向項王告急。項王趕忙發兵援救,司馬邛已被樊噲活捉,解交漢王。漢王親自下坐,爲之解縛,慰諭數語,仍令自去鎮守原地。漢兵旋即出略修武。

    忽有一美男子前來投謁,軍吏問明來歷,始知是楚都尉陳平。

    自稱爲陽武縣人,與漢王部將魏無知相識。軍吏報知魏無知,無知出營迎入,班荊道故,相得益歡。無知問道:“聞足下已事項王,爲何見訪?”陳平聞言,連搖其首答道:“小弟險些兒不能見君,幸虧尚有小智,方得脫險來此。”無知驚問其故,陳平道:“小弟在項王帳下,尚爲其寵信。前因殷王司馬邛謀叛,項王遣我引兵往討,我因不欲勞兵,只與殷王說明利害,殷王謝罪了事,我去還報項王,項王曾賞我金二十鎰。近日漢王攻殷,項王覆命我率兵救援。誰知我行至中途,殷王已降漢,我還兵回見項王,項王怪我遲誤軍情,便要將我加罪。我只得力求其嬖人,代爲說情,連夜封金還印,舉身西走,是以到此。

    ”無知道:“漢王豁達大度,知人善任,遠近豪傑,踵接來歸。

    今足下棄暗投明,我當代爲舉薦。”陳平拱手相謝,無知便設席爲之接風。席間陳平又說道:“小弟此次走出,算已脫離虎穴,誰知半路之上,幾乎又入龍潭,真是禍不單行呢!”無知聽了,又忙問何事,陳平道:“我逃出楚營時,幸無人知。到了黃河,僱舟西渡,舟子五六人,都是粗蠻大漢,我那時急於渡河,自然催舟子速駛。舟子邊狂搖櫓,連又互相耳語。我悄悄察知,似在疑身懷珍寶,大有謀財害命之意。我那時身邊僅有一劍,並且素來不習武事,怎能敵得過他們數人?我忽情急智生,詭說他們搖得太慢,恐誤行程,索性脫去上下衣裳,即去幫他們搖船。他們見我空無一物,方始大失所望。”陳平說至此處,又問無知道:“君說此事,險也不險?”無知道:“怎麼不險!幸君有此奇智,真是令人欽佩!”等得宴罷,時已不早,無知便請陳平安歇一宵。

    次早,無知把陳平引見漢王,漢王適值酒醉,命將陳平送入客館。陳平急去進謁中涓石奮,謂有要事,面稟漢王。石奮允諾,代達漢王。漢王方令進見,問陳平道:“君有何??見教,如此急迫?”陳平道:“大王出關,無非想要討楚。何不趁項王伐齊時,迅速東行,搗其巢穴,若得入彭城,截斷歸路,那時楚軍心亂,容易潰散,項王雖勇,琿有何能?”漢王聽了大喜,復詢行軍方略。陳平詳說路徑,瞭如指掌,只把漢王樂得眉飛色舞,欣慰異常,便問陳平在楚,官受何職,陳平答言:“項王多疑,范增又嫉人材,平不敢獻策,僅任都尉。”漢王道:“我也任你爲都尉,兼掌護軍如何?”陳平拜謝而出。誰知帳下諸將,見陳平驟得貴官,不禁大譁。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都說陳平初至,心跡未明,如何這般任用,未免不辨賢愚!這種私議,一日傳入漢王耳中,漢王一笑置之,且待陳平益厚。

    一面整頓兵馬,指日東行。

    陳平既任護軍,急切籌備,限令甚嚴,從將一時佈置不及,竟有去向陳平行賄之人,乞稍寬限。陳平亦不峻拒,每見賄金,直受不辭。衆將得隙奸平,並推周勃、灌嬰出頭,進白漢王道:陳平雖然美如冠玉,恐怕徒有外表,未具真才。臣等聞他在家時,逆倫盜嫂,今掌護國,又喜受賄金。品行如此,大王不可不察,毋爲所惑!”漢王聽了,也免不得疑心起來,遂召入魏無知,當面詰責道:“汝薦陳平可用,我如今始知他前曾盜嫂,今又受金,汝爲何舉薦這個無行之人?”無知道:“臣薦陳平,但重其才具,大王責及其品行,實非今日行軍要務。今日楚漢相爭,全仗奇謀,以資佐助。就有信若尾生,賢如孝已的人出來,若無奇謀,也無補軍事於萬一。大王只問陳平所獻計策,能否合用,何必究其盜嫂受金等事。此乃急則治標之法,真是要圖。陳平果無才能,臣甘坐罪!”漢王聽畢,尚是半信半疑,俟無知退後,又召陳平責問。陳平直答道:“臣本爲楚吏,項王不能用臣,故棄而歸漢,封金還印,只剩得孑然一身,來投大王。若不稍稍受金,衣履難周,何暇劃策?至於臣的家庭細故,乞勿追提前事。如以臣策爲可用,不妨聽臣行事,或有一得之愚,以獻大王,否則原金具在,恩賜骸骨歸裏便了。”

    漢王聽畢,微笑道:“汝能助我以成大業,我亦必令汝衣錦榮歸。”說罷,更加厚賜,並且升爲護軍中尉,監護諸將,諸將從此再不敢多言了。

    陳平對於受金一事,既自認不諱,不必說它。惟盜嫂一節,也說家庭細故,乞漢王勿提前事,這是不打自招。且讓不會把他的家事,略敘一敘。陳平少喪父母,與其兄名叫伯的同居。

    其兄務農爲業,所有家事,悉聽其妻料理。陳平雖是出身農家,卻喜讀書,每日手不釋卷,咿咿唔唔。其兄惡其坐食山空,常將其所有書籍,卻而焚之。陳平以告其嫂,嫂喜道:“小郎能知讀書,這是陳氏門中之幸。將來出山,榮宗耀祖,誰不尊敬,即我也有光輝。”說完,即以私蓄相贈,令陳平自去買書。一日,其兄已往田間,陳平在家,方與其嫂共食麥餅。適有里人前來閒談,見陳平面色豐腴,便戲語道:“君家素不裕,君究食何物,這般白嫩?”陳平尚未答語,其嫂卻笑道:“我叔有何美食,無非喫些糠粞罷了。”陳平聽了,臊得滿面通紅,急以其目,示意其嫂令勿相謔,免被裏人聽去,反疑他們叔嫂不和。當時其嫂見她叔叔,似有怪她多說之意,自悔一時語不留口,頓時也羞得粉粉緋紅起來。里人見他們叔嫂二人如此情景,心中明白,小坐即去。陳平等得里人去後,方對其嫂說道:“嫂嫂,你怎麼不管有人沒人,就來戲謔?我平時出去,旁人問我,你家嫂嫂待你如何,我無不答道,萬分憐愛。所以嫂嫂外面的賢惠之名,就是由此而出。今時嫂嫂雖是戲謔,人家聽去,便要說我對他們所說的話不是實在了。”陳平說到此地,便去與他嫂嫂咬上幾句耳朵,他的嫂嫂未曾聽畢,又是紅霞罩臉起來。

    過了幾時,就有人來與陳平提親,其嫂私下對他說道:“這家姑娘我卻知道,她的品貌,生得粗枝大葉,在務農人家,要賴她做事,原也不錯。但是將她配你,綵鳳妻鴉,那就不對。

    ”陳平聽了,自然將來人婉謝而去。後來凡是替陳平提親的,總被他嫂打破,不是說這家女子的相貌不佳,便是說那家姑娘的行爲不正。過了許久許久,一樁親事也未成功。陳平有一天,也私下問他嫂嫂道:“嫂嫂,我今兒要問你一句說話,你卻不可多心。”他嫂嫂道:“你有話盡講,我怎好多你的心!”說着便微微地瞟了他一眼。陳平見了,也不理她,只自顧自地說道:“我的年民,也一天一天地大起來了,我想娶房親事也好代嫂嫂替替手腳,嫂嫂替我揀精揀肥,似乎總想要替我娶房天仙美女。不過這是鄉間,哪有出色女子,依我之見,隨便一點就是了。”他嫂嫂聽了,略抬其頭,又把他盯了一眼道:“我說你就這樣過過也罷了,何必再娶妻子,也不要因此弄了是非出來。”陳平道:“嫂嫂放心,我會理會。”

    陳平自從那天和他嫂嫂說明之後,自己便去留心親事。一日,偶與一個朋友說起,自己急於想娶一房妻校那個朋友,本來深知他們家中的事情的,當時聽了,便微笑道:“你想娶親,你曾否在你那令嫂面前說妥呢?”陳平道:“你不必管我們的事情。如有合適女子,請你放心,替我作伐就是!”那個朋友道:“有是有一個出色女子在此地,不過女命太硬一點,五次許字,五次喪夫。”陳平聽了,不待那個朋友辭畢,便說道:“你所說的,莫非就是張負的孫女麼?他家那般富有,怎肯配於我這個窮鬼?至於命硬,我倒不怕。”那個朋友道:“你真不怕,那就一定成功。他家本在背後稱讚你的才貌。”陳平聽了大喜,便拜託他速代玉成。那個朋友也滿口答應。就在那天的第二天,里人舉辦大喪,浼陳平前去襄理喪務,適值張負這天也來弔唁。一見陳平,便與他立談數語,句句都是誇獎陳平的說話。張負回去之後,召子仲與語道:“我欲將孫女許與陳平。”仲愕然道:“陳平是一個窮士,何以與他提親起來?”張負道:“世上豈有美秀如陳平,尚至長貧賤的麼?”仲尚不願,入問其女。其女雖然俯首無辭,看她一種情景,似乎倒也願意。可巧那個朋友,正來作伐,張負一口應允。又陰出財物,贈與陳平,便得諏吉成禮。陳平大喜過望,即日成婚。

    迎親這日,張負又叮囑孫女,叫她謹守婦道,不可倚富欺貧。

    孫女唯唯登輿,到了陳平家中,花燭洞房,萬分如意。新娘雖然如意,可是未免寂寞了那位嫂嫂了。那位嫂嫂,一見陳平娶了這位有錢有貌的嬸子來家,天天地卿卿我我,似漆投膠,不禁妒火中燒,未免口出怨言。暗怪陳平無情。陳平縱用好言相勸,這種事情斷非空口可以敷衍了事的。後來他的嫂嫂,鬧得更不成樣子。事爲其夫知道,惡她無恥,立刻將她休回母家了。

    陳平既娶張女,用度既裕,交遊自廣。就是里人,早已另眼相看。有一天,裏中社祭,大家便公推陳平爲社宰。陳平本有大才,社中分肉小事,自然不在他的心上。那班裏中父老,卻交口稱讚道:“好一個陳平孺子,不愧社宰!”陳平聞言嘆息道:“使我得宰天下,當如此肉一般。有才之人,總有發跡之日。

    ”不久,陳勝起兵,使部將周市徇魏,立魏咎爲魏王。陳平就近往謁,授爲太僕。嗣因有人中傷,乃走出投項羽,從項羽入關,受官都慰。他也是書中的要緊人物,他的事情,既已敘明。

    再說漢王傳集人馬,統率東征。渡過平陰津,進抵洛陽。

    途次遇一龍鍾老人,叩謁馬前。漢王詢其姓氏,乃是新城三老董公,時年已八十有二,當令起立,問有何言。董公道:“臣聞順德必昌,逆德必亡。師出無名,人必不服,敢問大王出兵,究討何人?”漢王道:“項王無道,因此討他。”董公又道:“古語有言,明其爲賊,敵乃可服。項羽不仁,本來無可諱飾。

    但其逆天害理之事,莫如陰弒義帝那樁最爲重大。大王前與項羽共立義帝,北面臣事,今義帝被弒江中,雖有江畔居民,撈屍藁葬,終究難慰陰靈。爲大王計,若欲討項,何不爲義帝發喪,全軍縞素,傳檄諸侯,使人人知項羽是個亂臣賊子,大王亦得義聲,豈不甚善!”漢王聽了,忙向董公拱手道:“公言甚是,我不遇公,哪得聞此正論。”當下重賞董公,董公不受而去。漢王乃爲義帝舉哀,令三軍素服三日,併發檄文,發賚各國,文中略謂: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弒義帝於江中,大逆無道,莫此爲甚。寡人謹爲義帝發喪,諸侯應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弒義帝者。

    這道檄文,傳報各國。魏王豹復書請從,漢王請他發兵相助,魏王豹如約而至。其餘的是塞、翟、韓、殷、趙、河南各路大兵,紛紛殺奔彭城。漢王又恐項羽乘虛襲秦,特令大將韓信,留駐河南。彭城本是虛空,不久即將彭城佔祝漢王攬轡徐入,查得項王后宮所有美人,半是秦宮妃嬪,不由得故態復萌,就在宮中住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更比從前入咸陽的時候格外膽大了。彭城潰卒,奔至咸陽,往報項羽。項羽一聞是信,氣得暴跳如雷,留下諸將攻齊,自己率領精兵十萬,由魯地出胡陵,徑抵蕭縣。蕭縣本有漢兵防守,奈非項王之敵,略略抗拒,早被楚兵殺散。項王長驅直入,即抵彭城。漢王日耽酒色,驕氣橫生,諸將亦上行下效,都在溫柔鄉中鏖兵,銷魂帳內打仗,哪裏還顧防守。忽聞楚兵已抵城下,全嚇得心驚膽戰,神色倉皇。當由漢王摩挲倦眼,出宮升帳,調集大兵,開城迎敵。遙見項王跨着馬騅,披着黑甲,當先開道,挾怒奔來。所有的楚兵楚將,因爲城中都有他們的父母妻小,對於漢兵本是前來拼命。因此戰一合,勝一合,戰十合,勝十合,漢兵此時早被殺散其半。項王又親自動手,一槍撥倒漢王的那一面大纛。大纛一倒,全軍自然慌亂。漢王此時也顧不得新搭上的楚宮美人,只得落荒而逃。

    好容易逃到靈璧縣界以東,回顧那一條大河,一時屍如山積,隨波漂散,睢水已爲之不流。漢王逃了一程,又被禁兵追及,宛如鐵桶般地圍了三匝。自顧隨身人馬,只有百餘騎,如何衝得出去,不禁仰天長嘆道:“唉!我大不該貪圖楚宮女色,疏於防備。可憐我今天死於此地的了!”嘆罷之後,頓時流出幾點英雄之淚。正在待斃的時候,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遍地黑暗,楚兵伸手不見五指,也恐或有埋伏,只得退回。漢王乘間脫圍,尋路再走。此時身只一騎,邊向前逃,邊又暗忖道:“此地若有楚將突出,我真的沒有命了呢!”言猶未已,陡見小路上,又閃出一支楚兵,當頭那員楚將,頗覺面善,只得高聲道:“兩賢何必相厄,不如放我逃生!”說罷,只見那員楚將,似有放他之意。他疾妖馬衝過,只向前奔。原來那員楚將,名叫丁公,因知漢王人稱賢人,樂得賣個人情,收兵回營。漢王逃出之後,因思距家不遠,不如就此回家,把老父嬌妻搬取出來,免遭楚兵毒手。當下弛至豐鄉,走近家門。但見雙扉緊閉,外加封鎖,不覺大喫一驚。再去看看鄰居,亦是如此。無從問詢,只好丟開再說,忙又縱轡前行。

    走了許久,離家約有數十里了,看看日色西沉。人困馬乏倒還在次,腹中飢餓實在難熬。只思尋個村落,便有法想。又走數里,忽見有幾家人家,已在前面。疾忙奔到那裏,敲開一家之門。見一老人,方在晚餐。他此時也顧不得漢王身份,只得靦顏求食。那位老人問他姓氏,他倒也不相瞞,老實說了出來。老人一聽他是漢王,倒身即拜。他一面扶起老人,一面又說腹中飢餓,快請賜食之後,再說別的。老人聽了,慌忙進去,稍頃,捧出幾樣酒菜出來道:“大王獨自請用,老朽入內尚有小事,辦畢之後,再來奉陪大王。”漢王答聲請便,他就獨酌起來。忽聽得裏面似乎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道:“爹爹所講,雖是有理,不過在女兒想來,母親去世,爹爹的年紀已大。若將女兒獻與這位漢王作妾,他現在正與楚兵相爭。兵乃凶事,若有三長兩短,女兒終身,又靠何人。女兒情願在膝下侍奉爹爹,這等無憑的富貴,女兒卻不貪圖。”又聽得方纔進去的那位老人道:“我兒此言差矣!爲人在世,自然要望富貴。現在漢王已是王位,縱不爲帝,你也是一位妃子呢。爲父要你嫁他,乃是爲的光耀門楣。我兒快快聽爲父之言,不可任性。”又聽得那個女子說道:“女兒的意思,仍是爲的爹爹。爹爹既是一定要女兒跟他,女兒怎敢不遵爹爹之命。不過人家……”那個女子說到這句,就把聲音低了下去。漢王聽到此地,便知那位老人要將他的閨女贈他作妾。他想鄉村人家,此女不知長得如何,要有姿色,寡人也可收她。正是:雖然家破人亡客,尚擇天姿國色姬。

    不知這位女子,究竟有無姿色,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同命鴛鴦營中充質品銷魂蝴蝶帳下擅專房

    一庭明月如晝,照着門窗戶壁,宛在水晶宮中模樣。茅堂之上,點着一對紅燭,中間爐煙嫋嫋,塞滿一堂氤氳之氣,香味芬芳。桌前垂着一幅紅布椅圍,地下燒了一盆炭火,烈焰四騰。座旁端坐着一位天姿國色,布服荊釵的二八女郎,含羞默默,低首無言。這是什麼地方?就是那個老人家中。老人思將他的愛女,贈與漢王爲姬,故有此等佈置。當下只聽得老人對漢王喜氣盈盈地說道:“老朽戚姓,系定陶縣人氏。前因秦項交兵,避難居此,妻子逝世。”說着,就指指座旁那位女郎道:“僅有此女,隨在膝下。幸她尚知孝順,腹中也有幾部詩書。

    某歲曾遇一位相士,他說小女頗有貴相,今日大王果然無間中辱臨敝舍,可見前緣註定,所以老朽方纔匆匆入內,已與小女說明,小女也願奉侍大王內櫛。因此不揣冒昧,草草設備,今夜便是大王花燭之期。老朽只有此女,大王后宮,必多佳麗,尚乞格外垂憐!”漢王聽了,微微笑道:“寡人逃難至此,得承授餐,已感盛情,怎好再屈令愛,做寡人的姬妾呢?”老人道:“只怕小女貌陋,不配選入後宮,大王請勿推卻!”

    漢王此時早見這位戚女,生得如花似玉,楚楚可憐。他本是好色,見一個愛一個的人,當下便欣然笑答道:“既承厚意,寡人只好領情了。”說完,解下身邊玉佩,交與老人,作爲聘物。老人乃命女兒,叩拜漢王。戚女聞言,陡將羊脂粉靨,紅添二月之桃,蛇樣纖腰,輕擺三春之柳,於是向這位漢王夫主,羞怯怯地拜了下去。漢王受了她一禮,始將她扶了起來,命她坐在身旁。戚女又去斟上一杯,雙手呈與漢王。漢王接來一飲而盡,也斟一杯還賜戚女。戚女未便固辭,慢慢兒地喝乾。這就算是合巹酒了。他們父女翁婿三個,暢飲一會兒,看看夜色已闌,漢王趁着酒興,挽了戚女的玉臂,一同進房安睡。戚女年已及笄,已解雲情雨意。且小家碧玉,一旦作了王妃,將來的富貴榮華,享受不盡,自然曲意順從,一任漢王替她寬衣解帶,擁入衾內。兩情繾綣,春風豆蔻。驪珠已探,一索得男,珠胎暗結,此子即是將來的如意。此時的戚女,真是萬分滿意,哪裏防到她異日要做人彘的呢?此是後話,且不提它。單說詰旦起牀,漢王即欲辭行。戚氏父女,苦留漢王再住數日。漢王道:“我軍潰散,將士想在尋我。我爲天下大事,未便久留。

    且俟收集人馬,再來迎迓老丈父女便了。”戚公不敢強留,只得依依送別。只有戚女,新婚燕爾,僅得一宵恩愛,便要兩地分離,怎得不眉鎖愁峯,眼含珠露。只說得一聲:“珍重!”

    可憐她的熱淚,早已盈盈地掉了下來了。漢王此時也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臨歧絮語,握着戚女的柔荑,戀戀難別。沒有法子,只得硬着心腸,情致纏綿地望了戚女一眼,匆匆出門上了馬,揚鞭徑去。

    走了多時,忽見前面塵頭起處,約有數百騎人馬,奔將過來。怕是楚兵,疾忙將身躲入樹林之內。偷眼窺看,方知並非楚兵,卻是自己部將夏侯嬰。那時夏侯嬰已受封滕公,兼職太僕。彭城一敗,突出重圍,正來尋找漢王。漢王大喜,慌忙出林與他相見,各述經過,漢王即改坐夏侯嬰所乘的車子同行。

    沿途見難民,攜老扶幼地紛紛奔走。內中有一對男女孩子,狼狽同行,屢顧車中。夏侯嬰見了,便與漢王說道:“難民中有兩個孩子,好像是大王的婦子。”漢王仔細一看,果是呂氏所生的子女。便命夏侯嬰把他們兩個,抱來同車。問起家事。女兒稍長,當下答道:“祖父母親,避亂出外。想來尋找父親,途次忽被亂兵衝散,不知下落。我們姊弟,幸虧此地遇見父親。

    ”說到親家,淚下不止。漢王聽了,也未免有些傷心。正在談話之際,陡聽得一陣人喊馬嘶,已經近了攏來。爲首一員大將,乃是楚軍中的季布,趕來捉拿漢王。漢王逃一程,季布便追一程。一逃一追,看看已將迫近,漢王恐怕車重難行,竟把兩孩推墜地上。夏侯嬰見了,忙去抱上車來,又往前進。沒有多時,漢王又將兩孩推落,夏侯嬰重去抱上。一連數次,惹得漢王怒起,顧叱夏侯嬰道:“我們自顧不遑。難道還管孩子,自喪性命不成!”夏侯嬰道:“大王親生骨肉,奈何棄去!”漢王更加惱怒,便拔出劍來,欲殺夏侯嬰。夏侯嬰閃過一旁,又見兩孩仍被漢王踢下,索性去把兩孩抱起,挾在兩腋,一躍上馬,保護着漢王再逃。覆在馬上問漢王道:“我們究竟逃往何處?”

    漢王道:“此去離碭縣以東的下邑不遠,寡人妻兄呂澤,帶兵駐紮下邑,且到那兒,再作計議。”成長侯嬰聽了,忙挈着兩孩,由間道直向下邑奔去。

    那時呂澤正派前來探望,見了漢王等人,一同迎入。漢王至此,方有一個安身之地。所有逃散各將,聞知漢王有了着落,陸續趨集,軍旅漸振。惟探聽各路諸侯消息,殷王司馬邛,已經陣亡;塞王、翟王,又復降楚;韓、趙、河南各路人馬,亦皆散去。這些隨合隨離的人馬,倒還在次,同時又得一個最是驚心的信息,乃是太公、呂氏二人,已被楚兵擄掠而去。漢王一想,我入彭城,曾犯項羽後宮的人物,現在我父被捉,當然性命不保。我妻尚在青年,項羽豈有不將她污辱,以報前仇之理?如此一來,我異日縱得天下,一位皇后,已蒙醜名,我拿什麼臉去見臣下呢?他雖這般想,然又無可如何。原來太公攜了家眷,避楚逃難,子婦孫兒孫女之外,還有舍人審食其相從。

    大家扮作難民模樣,雜在難民之中,只向前奔。頭一兩天,尚算平安。至第三日,正在行走的時候,忽遇一股楚兵。偏偏楚兵之中,有認識太公的,一鬨上來,竟把他們翁媳捉祝審食其因爲難捨呂氏,情願一同被拘。幸而漢王的子女,在楚兵衝來的當口,已經岔散。所以在半路上爲夏侯嬰看見,通知漢王。

    其時兩孩,尚不知他們祖父母被擄,見父親只說衝散。楚軍得了太公翁媳,如獲至寶,忙連同審食其這人,送至項王帳下。

    項王一聽是漢王的父親妻子,便想殺害太公,姦污呂氏,以泄漢王曾經住宿他的後宮之憤。呂氏畏死,早擬不惜此身,一任項王如何的了。誰知忽然遇着救星,項王非但不污呂氏,且給她好的一所房子,讓她們居祝不過門外有兵防守,不准她與太公逃走罷了。那麼這個救星,究竟是誰呢?仍是那位項伯。

    項伯一見太公、呂氏都被捉住,恐怕項王殺害太公,污辱呂氏,慌忙進見項王道:“太公、呂氏,不妨將他們嚴行看守,以作抵押之品。漢王知他的父親妻子,在我們軍中,投鼠忌器,自然要顧前顧後起來。這是以逸待勞之計。大王若將太公、呂氏,或殺或污,漢王那時無所顧忌,放膽也與大王作對,實於大王大大有害。”項王聽了,方命將太公、呂氏,交與項伯監守。項伯聽了,始把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及至出去,正要去安慰太公、呂氏,誰知僅見太公、審食其二人,呂氏卻不知去向。細細一查,始知呂氏已入項羽的後宮,忙又去問項羽道:“大王既然允不犯呂氏,何以又將她送入後宮?”項羽聽了,愕然道:“我何曾將呂氏取入後宮,不知誰人所爲;叔父且在此等候,讓我回家看來。”

    項王說完,匆匆地就向後宮而去。及至進去一看,內見他的一班妃嬪,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爲敵人的妻女,照例要作戰勝的口頭之肉,因想討好於他,早將呂氏索入後宮。

    有的勸呂氏既已羊落虎口,只有順從,否則難保性命;有的忙來替她塗脂抹粉,改換衣衫,把她打扮得像一個新娘一般。此時呂氏早拼不能全貞的了。正在含羞默默,一語都無的時候,忽見項王匆匆進來,顧那班妃嬪道:“誰是呂氏?”衆妃聽了,即將呂氏擁至,命她叩見項王。呂氏此時身不由己作主,只得口稱:“大王在上,受犯婦呂雉一拜。”邊說,邊已盈盈地拜了下去。項王因已答應項伯,倒也不肯食言,便命左右將呂氏送與項伯收管。項伯一見呂氏,忙一面安慰一番,一面將她送入已經收拾好的屋子。此時審食其忽見呂氏到來,自然大喜。

    項伯這樣一辦,反而成全了審食其與呂氏兩個。雖在監守之中,身爲抵押之品,仍不拆散他們兩個恩愛。可憐漢王,還在那裏愁他妻子一到項羽之手,便即喪廉失節,何嘗防到早與審食其兩個,做了一對的同命鴛鴦。雖然同是一頂綠頭巾,究竟一明一暗,保全顏面多了。

    現在不提他們在楚軍之事,再說漢王已把大將韓信,由河南調至。還有丞相蕭何,也遣發關中守卒,無論老弱,悉詣滎陽,於是人數較前益衆。漢王大喜,遂使韓信統兵留守,擋住楚軍,自引子女等人,徑還櫟陽。韓信究屬知兵,出與楚軍鏖兵,一連大勝三次。一次是在滎陽附近;二次是在南京地方,這個地京,即春秋時的鄭京,並非現在的江寧;三次是在索城境內。楚兵既是節節敗退,不能越過滎陽。韓信復令兵卒沿着河濱,築起甬道,運取殲倉儲粟,接濟軍糧,漸漸地兵精餉足,屹成重鎮。漢王自到櫟陽,連接韓信捷報,心裏一喜,遂立呂氏所生之子盈爲太子,大赦罪犯,命充兵戍。那時太子盈尚只五歲,漢王便使丞相蕭何爲輔,監守關中,並立宗廟,置社稷,所有大事,俱準蕭何便宜行事。漢王復至滎陽,指揮軍事。

    一日,魏王豹入白漢王,乞假歸視母疾,漢王許可。魏王豹一到平陽,遂將河口截斷設兵扼守,叛漢聯楚起來。漢王得信,尚冀魏豹悔悟,便命酈食其前去曉諭。酈食其領命,星夜弛至平陽,進見魏豹,說明來意。魏豹微笑道:“大丈夫誰不願南面稱王。漢王專喜侮人,待遇諸侯不啻奴隸,孤不願再與他見面的了。”酈食其返報漢王,漢王大怒,立命韓信爲左丞相,率同曹參、灌嬰二將,統兵討魏。漢王等得韓信出發,又召問酈食其道:“汝知魏豹命何人爲大將?”酈食其道:“聞他的大將,名叫柏直。”漢王欣髯大笑道:“柏直乳臭未乾,怎能當我韓信?”又問:“騎將爲誰?”酈食其又答道:“聞是馮敬。”漢王道:“馮敬即秦將馮無擇之子,頗負賢聲,惜少戰略,也未足當我灌嬰。還有步將爲誰呢?”酈食其接口道:“叫做項它。”漢王大喜道:“他也不是我曹參的對手。如此說來,我可無憂了,只候韓信捷報到來,汝等方知寡人料事不錯呢。”誰知果然被其料着。韓信等一到臨晉津,望見對岸全是魏兵,不敢徑渡,紮下營盤,察看地勢,恍然有得,即用“木罌渡河”之法,從上流夏陽地方偷渡。魏將柏直等人,只知扼住臨晉津,因知夏陽地方,無艦可渡,漢兵斷難徒涉,所以置諸度外。不料韓信用了木罌渡河,攻其不備。及至漢兵已抵東張,魏兵方始着慌,然已來不及了。灌嬰、曹參又非等閒之將,只殺得魏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未死的兵將,只得一齊投降。魏豹單身逃走,又被韓信活捉,並半他的全家婦女,一同解至滎陽。

    漢王一面又派韓信,會同張耳,前去擊趙。一面提入魏豹,拍案大罵,意欲將他梟首。嚇得魏豹匍匐座前,叩頭如搗蒜,乞貸一死。漢王忽然想着一事,便轉怒爲笑道:“汝這鼠子,量汝也沒本領。今日不妨權寄首級。惟須將你妻妾,全行押在此地作奴,代汝領罪。”魏豹此時只想活命,哪裏還敢道個不字,連連叩頭道:“遵命!遵命!聽命大王發落就是!”漢王放還魏豹之後,便顧左右道:“魏豹慈母年高,準其免役,餘者統統驅入織室作工。”原來漢王久聞魏豹有個姬妾,姓薄,小字蝴蝶,生得面不抹粉而白,脣不塗脂而紅,萬分美麗。萬分風流,還在其次。最奇怪的是,每逢出汗,偏會滿體奇香。

    一聞其氣,無不心醉。薄蝴蝶之母,本爲魏國宗女。魏爲秦滅,流落異鄉,與吳人私通,便麼蝴蝶。尚未及笄,已負美人之譽。

    後來魏豹得立爲王,首先將蝴蝶立爲妃子,異常寵愛。那時河內有一老嫗,具相人術,言無不中,時人呼爲許負。魏豹聞其名,召入命其遍相家屬。許負相至蝴蝶,不勝驚愕道:“這位妃子,將來必生龍種,當爲天子。”魏豹聽了,驚喜交集道:“可真的麼?能應爾言,我必富爾。試相我面,結果何如?”

    許負笑答道:“大王原是貴相,今已爲王,尚好說是未貴麼?”

    魏豹聽到此語,知道自己不過爲王而已。惟得子爲帝,勝於自爲,更是歡喜,厚賞許負使去。從此益寵蝴蝶,就是他的背漢,也因許負帝子的那句說話釀成。誰知癡願未償,反將寵妃蝴蝶,被漢王罰她作奴。蝴蝶也自傷薄命,身爲罪人,充作賤役,許負之言,成了囈語。

    哪知不到數日,夜得一夢,忽爲蒼龍所交,大驚而寤。醒後看看,織室寂靜,益覺悽楚。正在暗暗傷心的時候,忽見兩個宮娥,匆匆含笑趨入,向她口稱貴人。說是奉了漢王之命,前來宣召,令她入侍。她只得含羞問道:“漢王現在何處,何以忽然想及罪人?”宮娥答道:“大王方纔在帳內,批判軍營公牘已畢。僅命奴輩來此宣召,這是貴人的幸運到了。”蝴蝶聽畢,不得不略整殘妝,前去應命,便一面梳洗,一面暗忖道:“難道那位許負之言,應在漢王身上不成?即使空言不準,我今得侍漢王,已較此地爲奴,勝得多多了。”裝扮已畢,隨了宮娥進帳。見過漢王,在旁低頭侍立其側。漢王方在酣飲,一雙釀眼,朝她細細打量一番道:“汝知道寡人不斬魏豹之意麼?”蝴蝶答道:“未知。”漢王微笑道:“這是爲的是你呀!納人之婦,哪好不留人之命。”蝴蝶道:“大王仁厚待人,必延萬世基業。”她說到基業二字,陡然想許負之言,心中一喜,禁不住微微地嫣然一笑。漢王見她這一笑,真顯傾國傾城之貌,便順手把她拉到坐在膝上,也笑着問她道:“汝心中在想何事?何故笑得如此有味?”蝴蝶便呈出媚態,邊拂着漢王的美髯,邊答道:“織室罪奴,一旦忽蒙召侍,不禁竊喜,故有此笑。”漢王見她出言知趣,也就呵呵地一笑,即倚着她的肩頭,同入幃中去演高唐故事去了。蝴蝶此時身不由主,卻在恩承雨露的時候,始將她的夢兆,以及許負之言,告知漢王。

    漢王笑道:“此是貴徵,我此刻就玉成你罷!”說也奇怪,蝴蝶經此一番交歡,便已懷胎,後來十月滿足,果生一男,取名爲恆,就是將來的漢文帝。當時只晦氣了一個魏王豹,天天的在那兒大罵許負相術不靈。在不佞看起來,許負的相術,真正是大靈特靈。譬如許負當時不說蝴蝶要生帝子,魏豹也不敢獨立,竟去叛漢。若不叛漢,蝴蝶仍做魏豹的妃子,仍做魏豹的妃子,自然不會與漢王交歡。不與漢王交歡,試問這個龍種,又從何去求得呢?必要這樣一說,方能引動魏豹叛漢之心,蝴蝶因此方得做漢王的妃子。人生遇合,命數倒也不可不信。劉媼曾受龍種,而生漢高帝;蝴蝶亦受龍種,而生漢文帝。兩代相傳,都是龍種。雖是史家附會之說,未可深信。不過取作小說材料,憑空添了不少的熱鬧。

    再說那時爭天下的只有楚漢二國,其餘諸侯,不過類似堤邊楊柳,隨着風勢,東西亂倒罷了。項王一見各路諸侯,對於他叛了又降,降了又叛,無非爲的是漢王一個人。若能將漢王滅去,各路的諸侯,傳檄可定。他又因漢王手下有三個能人:劃策的是張良,籌餉的是蕭何,打仗的是韓信。漢王既有他們三人扶助,連年交戰,大小何止百次,與其和他死戰,不如招他投順,省得長動干戈。但是漢王如此軍威,如何肯來投順呢?項王躊躇了幾天,竟被他想出一個毒計。正是:思人服我談何易,對於烹親技亦窮。

    不知項王想出的什麼毒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逆子乞分羹思嘗父肉姦夫勞賜爵酬伴妻身

    卻說項王,想出對付漢王的毒計以後,一面吩咐左右,速去辦理,一面復向漢王索戰。漢王畏懼他的勢猛,只是不肯出戰。項王便命把漢王之父太公,洗剝乾淨,置諸俎上。推至澗側,自在後面押着,厲聲大喝道:“劉邦那廝聽着!爾若再不出降,我即烹食爾父之肉!”這兩句話的聲音,響震山谷。漢兵無不聽見,急向漢王報知。漢王也大驚失色道:“這樣如何是好?”張良在旁,慌忙進說道:“大王不必着急,項王因恨我軍不出,特設此計,來嚇大王。大王只要復辭決絕,他們的詭謀,便無用處。”漢王道:“倘使我父果然被烹,我將如何爲子?如何爲人?”張良接說道:“現在楚軍裏面,除了項王,就要算項伯最有權力了。項伯與大王已聯姻婭,定能諫阻,決計無妨。”漢王聽了,想了一想,果使人傳語道:“我與項羽同事義帝,約爲兄弟,我翁即是汝翁,必欲烹汝翁,請分我一杯羹!”項王聽到此語,頓時怒不可遏,立命左右,將太公移置俎下,要向鼎鍋裏就投。正在間不容髮之際,陡見項王身後,忽地閃出一人,高叫道:“且慢且慢!”說着,又朝項王說道:“天下事尚未可知,務請勿爲己甚。況且爲爭天下,往往不顧家族。今死一人父,於事無益,多惹他人仇恨罷了。”項王聞言,始命把太公牽回,照前軟禁。

    這位力救公主的楚人,就是項伯,果如張良所料。項王復遣使致語漢王道:“天下洶洶,連歲不寧,無非爲了我輩二人,相持不下。今願與漢王親戰數合,一決雌雄。我若不勝,卷甲即退。何苦長此戰爭,勞民喪財呢?”漢王笑謝來使道:“我願鬥智,不願鬥力。”楚使回報項王,項王一躍上馬,跑出營門,挑選壯士數十騎,令作前鋒,馳向澗邊挑戰。漢營中有一個下士樓煩,素善騎射,由漢王派他出壘,隔澗放箭。颼颼地響了數聲,射倒了好幾個壯士。陡見澗東來了一匹烏騅馬,乘着一位披甲持戟的大王,眼似銅鈴,須如鐵帚,那種兇悍形狀,令人一見,心膽俱碎。再加一聲叱吒,天搖地動,好似空中打了一個霹靂一般。只嚇得樓煩雙手俱顫,不能再射。兩腳也站立不住,倒退幾步,更是回頭便跑。走入營中,見了漢王,心中猶在亂跳,說話竟至無從辨聽。漢王飛派探子出去探視敵人如何兇惡。那探出去,見是項王守在澗側,專呼漢王打話。漢王聞報,雖然有些膽怯,但又不肯示弱,因也整隊趨出,與項王隔澗對談。項王又叱語道:“劉邦!汝敢親與我鬥三合麼?”

    漢王道:“項羽休得逞強!汝身負十大罪,尚敢饒舌麼?汝背義帝舊約,遷我蜀漢,一罪也;擅殺卿子冠軍目無主上,二罪也;奉命救趙,不聞還報,強迫諸侯入關,三罪也;燒秦宮,發掘始皇墳墓,劫取財寶,四罪也;子嬰已降,將他殺害,五罪也;詐坑秦降卒二十萬,累屍新安,六罪也;部下愛將,私封美地,反將各國故主,或降或逐,七罪也;出逐義帝自都彭城,又把韓梁故地,多半佔據,八罪也;義帝嘗爲汝主,竟使人扮作水盜,行弒江中,九罪也;爲政不平,主約不信,神人共憤,天地不容,十罪也。我爲天下起義,連合諸侯,共誅殘賊,嘗使刑餘罪人擊汝,你不配與我打仗。”項王氣極,不及打話,只用手中的戟,向後一揮,便有無數弓弩手,弓弦響處,只見呼呼的箭鏃,飛過澗來。漢王一見箭如雨至,正想回馬,胸前早已中了一箭,頓時一陣奇痛,幾乎墜下馬來。幸虧衆將上前掩救,疾忙牽轉馬頭,馳回營中。漢王痛不可忍,跳下馬來,屈身趨進帳內,衆將都來問安。漢王卻佯用手捫足道:“賊箭中我足趾,或無妨礙。”左右擁至榻上安臥,即召醫官,取出箭鏃,敷上瘡藥。猶幸創處未深,不致有性命之虞,只是十分疼痛罷了。

    項王回營,專聽漢營動靜,只望漢王因傷身死,便好一戰而定。漢營裏面的張良,又知其意,匆匆入內帳看視漢王。漢王創處雖痛,猶能勉強支持。張良急勸漢王力疾起牀,巡視各營,藉鎮軍心。漢王只得掙紮起來,裹好前胸,由左右扶他上車,向各壘巡視一週。將士等正在疑慮,忽見漢王親來巡查,形容如故,大家方始放下愁懷。漢王巡行既畢,私下吩咐左右,不回原帳,竟馳至成皋,權時養病去了。項王得報,始知漢王未死,且在軍中親巡,又不禁大費躇躊。自思進不得進,退不敢退。長此遷延下去,恐怕糧盡兵疲,一時委決不下。陡地又傳到警耗,卻是大將龍且,戰敗身亡,首級已被韓信取去示衆。

    項王大驚道:“韓信小子,真有如此利害麼?他既傷了我的大將,勢必乘勝前來,與劉邦合兵攻我。韓信!韓信!我總與你勢不兩立的了。”韓信既殺龍且,又聞田橫因爲田廣已死,自爲齊王,出駐嬴下,截住灌嬰。灌嬰奮力還擊,殺得田橫大敗而逃,投奔彭城去了。韓信平定齊地,使人至漢王那兒告捷,且求封爲齊王。

    漢王前在成皋養疾,剛剛痊可,便至廣武。可巧韓信的使者也到廣武,遂將韓信書信呈上。漢王展閱未終,不禁大怒道:“寡人困守此地,日日望他率兵來助。他非但不來相助,還要想做齊王麼?”張良、陳平二人,適立其側,趕忙連連輕躡漢王足趾。漢王究屬心靈,一面停住罵聲,一面以原書持示他們二人。二人看罷那書,附耳語漢王道:“漢方不利,哪能禁止韓信稱王,不若如他之願。不然,恐有大變。”漢王因韓信書中,有暫請命臣爲假王,方期鎮定之語,復佯叱道:“大丈夫能夠平定諸侯,不妨就做真王,爲何要做假王呢?”即命來使回報,叫韓信守候冊封。來使去後,漢王便命張良賚印赴齊,立韓信爲齊王。韓信接印甚喜,厚待張良。張良又述漢王之意,望他發兵攻楚。韓信滿口應允,俟張良走後,一面擇吉稱王,一面收拾兵馬,預備攻楚。忽有楚使武涉,前來求見。韓信想道:“楚是我方仇敵,爲何遣使到此?想是來作說客,我自有主意,何妨準他進見。”遂令召入。武涉是盱眙人,饒有口才。

    一見韓信,肅然下拜稱賀。韓信起身答禮微笑道:“君來賀我作甚?無非替你項王來做說客?快快請說。”武涉聽了,又是一拱道:“天下苦秦已久,故楚漢戮力擊秦。今秦已亡,大家已經分土爲王,正應藉此休兵,以培原氣。明智如公路,當能體會。漢王爲人,最尚詐術。足下只知爲其效忠,我恐他日,必遭反噬,爲彼所傷。足下得有今日,實由項王尚存,漢王不敢不籠絡足下。足下眼前處境,正是進退裕如的時候,附漢則漢勝,附楚則楚勝。漢勝必危及足下,楚勝當不致自危。項王與足下本是故交,時時懷念,必不相負。若足下尚不肯深信,最好是與楚聯合,三分天下,鼎足爲王,楚漢兩國,誰也不敢不重視足下。這是爲目下萬全之策,足下乞三思之!”韓信笑答道:“我前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從,推食食我。我若負他,必至爲天所棄。我老實對君說,誓死從漢的了,請君爲我善復項王可也。”武涉見他志決難移,只得別去。韓信送走武涉,帳下謀士蒯徹,也來進言,苦苦勸他對於楚漢,兩不相助,三分鼎峙,靜待時機。韓信仍不肯聽,但又將人馬停住,再聽漢王消息。

    漢王固守廣武,又是數旬。日盼韓信發兵攻楚,終沒動靜,乃立英布爲淮南王,使他再赴九江,截楚歸路。一面復致書彭越,叫他侵入梁地,斷楚糧道。佈置稍定,尚恐項王糧盡欲歸,仍要害及太公。當夜便與張良、陳平商議救父之法。兩人齊聲道:“項王目下乏糧,不敢急歸者,懼我方擊其後耳。此時正好與他議和,救回太公、呂后,再觀風色。”漢王道:“項王性情暴戾,一語不合,便至喪身。若要遣使前往議和,其人委實難眩”言尚未畢,忽有一人應聲道:“微臣願往!”漢王瞧去,乃是洛陽人侯公。從軍多年,素長肆應,遂允所請,囑令小心。

    侯公馳赴楚營,來謁項王。項王正得武涉歸報,很覺愁悶,忽聞漢營遣使到來,乃仗劍高坐,傳令進見。侯公徐徐步入,見了項王,毫無懼色,從容行禮。項王瞋目與語道:“你來爲何?爾主既不進戰,又不退去,是何道理?”侯公正色道:“大王還是欲戰呢?還是欲退呢?”項王道:“我欲一戰。”侯公道:“戰是危機,勝負不可逆料。臣今爲罷戰而來,故敢進謁大王。”項王道:“聽汝之言,莫非要想講和麼?”侯公道:“漢王本不欲與大王言戰,大王如欲保全民命,舍戰爲和,敢不從命!”項王此時意氣稍平,便將手中之劍,插入鞘內。

    問及和議條款。侯公道:“使臣奉漢王命,卻有二議。一是楚漢二國,劃定疆界,各不相犯;二請釋還漢王父太公、妻呂氏,使他們骨肉團圓,也感盛德。”項王聽了,獰笑道:“汝主又來欺我麼?他無非想騙取家眷,命汝詭詞請和。”侯公也微笑道:“大王知漢王東出之意麼?無倫至重,誰肯拋棄?前者漢王潛入彭城,只是想取家眷,別無他意。嗣聞太公、呂氏已爲大王所擄,因此頻年與兵,各有不利。大王如不欲言和,那就不談。既言和議,大王何不慨然允臣所衣?漢王固感大王高誼,誓不東侵。天下諸侯,也欽大王仁厚,誰不悅服。大王既不殺人之父,又不污人之妻,孝義二字,已是分得如此清楚。今又放還,更見仁字。漢王如再相犯,這是曲在漢王。師直爲壯,大王直道而行。天下歸心,何懼一漢王哉?”項王最喜奉承,聽了侯公一番諛詞,深愜心懷,便令侯公與項伯劃分國界。項伯本是袒漢人物,當下就議定滎陽東南二十里外,有一鴻溝,以溝爲界,溝東屬楚,溝西屬漢。當由項王遣使同了侯公去見漢王,訂定約章,各無異言。所有迎還太公、呂后的重差,仍煩侯公熟手辦理。侯公又同楚使至楚,見了項王,請從前議。

    項王倒也直爽,並不遲疑。即放出太公、呂氏,以及審食其,令與侯公同歸。

    這天漢王計算他的慈父,他的愛妻,不久就要到了,便親自率領文臣武將,出營迎接。父子夫妻,相見之下,一時悲喜交集。六隻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萬語千言,反而無從說起。漢王急將父親、妻子導入內帳,暫令審食其候於外帳。

    又因侯公此次的功勞不小,即封爲平國君,以酬其勞。漢王始去跪在太公面前,扶着太公的膝蓋,垂淚道:“孩兒不孝,只因爲了天下,致使父親身入敵營作爲質品,屢受驚嚇。還望父親重治孩兒不孝之罪!”太公見了,一面也掉下幾點老淚。一面扶起他的兒子道:“爲父雖然喫苦,幸而邀天之福,汝已得了王位。望汝以後真能大業有成,也不枉爲父養你一常”漢王忙現出十分孝順的顏色,肅然答道:“父親春秋已高,不必管孩兒衝鋒陷陣。快顧自己的快樂,要穿的儘管穿,喜喫的儘管喫,優遊歲月,以娛暮景便了。”太公聽畢,一想兒子得有今日,當年龍種之話,已是應了。愁少樂多,倒也安心。獨有呂氏,一人孤立在旁,已是難耐。等她的丈夫和她公公一說完話,便走近的他丈夫身前,一面拉着他的手,一面又將自己的煩頰,倚在他的肩胛之上。尚未開言,早又淚下如雨。漢王趕忙用衣袖替她試淚道:“現在總算大難已過,夫婦重圓,快莫傷心!”呂氏聽了,方纔止淚道:“你這幾年在外封王封侯,你哪裏知道爲妻所喫的苦楚呢?”漢王道:“賢妻的苦況,我已盡知。但望我把天下馬上打定,也好使你享受榮華,以償所苦。”說着,便命後帳所有的妃嬪,出來先拜太公,後拜妻子。

    呂氏又提起她的子女,爲亂兵衝散,現在未知生死存亡。漢王告知其事,又說:“我已將盈兒立爲太子,現在同他姊姊,都在關中。且過幾時,我請父親同你也到那兒去就是了。”呂氏聽了,方始面有喜色。這天晚上,漢王便命在後帳大排誕宴,與父親、妻子壓驚。這席酒誕,倒也喫得非凡高興。等得宴罷,便與呂氏攜手入帳,重敘閨房之樂。

    呂氏始將別後之事,一一告知漢王。又說起她在家中的時候,全仗審食其鞠躬盡瘁,無微不至。逃難的時候,奮不顧身,拼命保護。在楚營時候,陪伴勸慰,解我煩惱。我害病時候,衣不解帶,侍奉湯水。像這種多情多義的人材,爲公爲私,你須要看爲妻之面,重用其人才好。漢王聽了道:“審食其這人,我僅知道他長於世故。所以託他料理家事。誰知他尚有這般忠心,洵屬可齲賢妻既是保他,我當畀他一個爵位,以酬伴你之勞就是。”次日,漢王便召入審食其獎勵他道:“我妻已將你的好處,告知於我。我就授爾爲闢陽侯,爾須謹慎從公,毋負寡人。”審食其聽了,自然喜出望外。以後對於呂氏,更是浹骨淪髓地報答知遇。這是漢四年九月間的事情。

    沒有幾日,漢王已聞項王果然拔營東歸。漢王亦欲西返,傳令將士整頓歸裝。忽有兩個人進來諫阻。這兩個人你道是誰?卻是張良、陳平。漢王道:“我與項王已立和約,他既東歸,我還在此作甚?”張良、陳平二人,齊聲答道:“臣等請大王議和,無非爲的是太公、呂后二人,留在楚營,防有危險。現在太公、呂后既已安然歸來,正好與他交戰。況且天下大局,我們已經得了三分之二,四方諸侯,又多歸附。項王兵疲食盡,衆叛親離,此是天意亡楚的時候。若聽東歸,不去追擊。豈非縱虎歸山,放蛇入壑,坐失良機,莫此爲甚!”漢王本是深信二人有謀,遂即變計,決擬進攻。惟因孟冬已屆,依了前秦舊制,已是新年了。乃就營中,備了盛筵,一面大饗三軍,一面自與呂后陪着太公,卻在內帳奉觴稱壽,暢飲盡樂。太公、呂后從沒經過這種盛舉,兼之父子完聚,夫妻團圓,白髮紅妝,共飲迎春之酒。金尊玉斝,同賡獻歲之歌。真是苦盡甘回,不勝其樂。這天正是元旦,已是漢王五年。漢王先向太公祝釐,然後身坐外帳,受了文武百官的謁賀。復與張良、陳平,商議軍情,決定分路遣使,往約齊王韓信及魏相彭越,發兵攻楚,中道會師。

    又過數日,派了一支人馬護送太公、呂后入關。漢王便率領大軍,向東進發。一直來至固陵,暫且紮營,等候韓、彭兩軍到來,一同進擊。誰知並無消息。項王那面,倒已知道,恨漢背約,便驅動兵馬,迴向漢軍殺來。漢王不是項王對手,早又殺得大敗,緊閉營門,不由得垂頭喪氣地悶坐帳中。復又問計於張良道:“韓、彭失約,我軍新挫,如何是好?”張良道:“楚雖勝,儘可毋慮。韓、彭不至,卻是可憂。臣料韓、彭二人,必因大王未與分地,所以觀望不前。”漢王道:“韓信封爲齊王,彭越拜爲魏相,怎麼好說沒有分地?”張良道:“韓信雖得受封,並非大王本意,想他自然不安。彭越曾經略定梁地,大王令他往佐魏豹。今魏豹已死,他必想望封王。大王尚未加封,不免缺望。今若取睢陽北境,直至轂城,封與彭城。

    再將陳以東,直至東海,封與韓信。韓信家在楚地,嘗想取得鄉士。大王今日慨允,他們二人,明日便來。”漢王只得依了張良之議,遣人飛報韓、彭,許加封地。二人滿望,果然即日起兵。更有淮南王英布,與漢將劉賈進兵九江,招降楚大司馬周殷,??得九江之地。這三路人馬,陸續趨集,漢王自然放膽行軍。正是:劉氏漸將臨曉日,楚軍早已近黃昏。

    不知漢王有了這三路大軍相助,那場鏖戰,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白水盟心虞姬自刎烏江絕命項氏雲亡

    卻說項王又聞漢兵大至,正思迎距,只見糧臺官報告,兵食已盡,僅有一日可喫了。項王聽了,方始着急起來。不得已連夜退兵,急向彭城回去。正防漢兵追擊,用了步步爲營的法子,依次退走。好容易到了垓下,遙聽得後面一帶,彭聲、馬聲、吶喊聲,一齊而起。獨自登高向西一望,只見漢兵已如排山而至,養不多與螞蟻相似,地上已無隙縫。不禁發狠跺腳道:“好多的漢兵!我悔前日不殺劉邦,養成他今日的氣焰!”

    項王雖然有此懊悔,還仗着自己的勇力,蓋世無雙,手下的兵將,也還有十多萬之衆,遂就垓下紮營,準備對敵。此時漢王早已會齊了三路兵馬,共計人數,不下三四十萬。複用韓信爲三軍統帥,主持軍事。韓信因知項王驍勇,無人可以對敵。特將各路軍馬分作十隊,各派大將帶領,分頭埋伏,迴環接應。

    韓信自引一軍,上前來引誘項王。項王全靠勇力,不重機謀。

    一聞韓信自來挑戰,一馬衝出營來,正與韓信打了一個照面。

    項王一見仇人,分外眼紅,飛起一戟,便向韓信當胸刺去。韓信本沒武藝,又是專來誘敵,頓時把身子一偏,回馬就走。項王哪裏肯放,大喝一聲道:“你這乳臭小兒,你往哪兒逃?你的老子前來取你性命來了!”說完,撥馬便追。追了幾里,已入漢兵的埋伏之中。韓信急放信炮,通知伏兵,陡然殺出兩路兵來,便與項王交戰。項王見了,冷笑一聲,哪在他的心上,愈殺愈覺起勁。正在向前殺去,韓信又命二次的伏兵,截住項王。項王全不懼怯,復向漢軍衝來,於是漢兵中的信炮迭響,伏兵迭起。項王殺了一重又是一重,直殺到第七八重的時候,看看的手下的兵士,雖是七零八落,他卻仍是有進無退,帶了殘軍,更是飛快地衝殺過去。哪知韓信的十面埋伏之兵,一齊聚集,只向項王一人的馬頭,圍裹攏來。項王隨帶的楚兵,已是紛紛四竄,惟靠項王的一枝畫戟,向敵人左來左擋,右來右擋。刺死一排,又來一排,殺散一羣,又來一羣。無奈一雙手,究竟難敵百般兵器。此時項王也悔不該自恃勇力,深入敵軍。

    急令鍾離昧、季布等人,拼死斷後,自己殺開一條血路,敗回垓下。項王自從起兵以來,像這樣的敗法,尚是破題兒第一遭呢!項王一看自己的人馬,十分之中,已少掉了八成,他老人家到了此時,也會憂懼起來。

    他有一位寵姬虞氏,秀外慧中,知書識字,與項王十分恩愛,形影不離。有時項王出去打仗,她也會着了蠻靴,披上繡甲,騎馬跟着,只因項王有萬夫不擋之勇,她在其後,毫沒危險。此次卻在營中,守候項王回來。項王入營,當下由虞姬迎入內帳,見他形容委頓,神色倉皇,不像從前得勝回來的氣概,也覺花容失色,娟臉生驚。等得項王坐定,喘息略平的時候,才問戰陣之中的情事。項王欷歔道:“大敗!大敗!”虞姬忙勸慰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大王蓋世英名,誰人不懼!偶然小挫,何必煩惱?”項王聽了搖頭道:“今日之敗,不比往常。

    連我也不曾遇此惡戰,難怪你們女流,罔知利害呢?”虞姬聽了,雖然是芳心亂跳,粉靨緋紅,可臉上還不敢現出驚慌之色,恐怕惹起項王的煩惱。幸而早已整備酒餚,忙命擺上,意欲藉此美釀,好替項王解悶消愁。項王此時已無心飲酒,因見他的這位愛姬,如此殷勤,一時難卻她的情意,只得坐到席間,使她旁坐相陪。剛飲了三四杯,就見帳下軍士報稱漢軍圍營。項王聽了,也無他法,僅把他手朝軍士一揮道:“去了罷,俺知道。”這個軍士尚未退出,又來一個軍士報道:“漢軍把本營圍得水泄不通,請示大王的號令,怎麼辦?”項王道:“可令各將士小心堅守,不準輕動。且待明日,俺與他們再決一場死戰罷!”此時虞姬在旁,一聽得項王說出一個不祥的死字,傷心得幾乎要將她的珠淚,從眼眶之中迸出來了。眼看那兩個軍士退出,因爲此時已經天黑,便命點起銀燭,將房內照得如同白日一般。復去情致纏綿地斟上兩杯,雙手呈與項王。項王接來一飲而荊飲畢,方對她說道:“孤今夜心緒不寧,愛卿可也陪孤同飲幾杯?”說完,即斟一杯,送與虞姬。虞姬接到手中,慢慢喝乾。此時,她心中只想掙出幾句話來勸慰項王,誰知腹內似有多少話,及到喉管之上,不知怎的,竟會一句說不出來。項王呢,平日是膽大包天,從無一件可懼的事情,此刻也會銳氣全消,愁眉不展起來。見了這般的酒綠燈紅,鬟青眉黛,彷彿有無限淒涼情景,含在其中。二人默默無言地喝了一會兒,項王越飲越愁,越愁越倦,不覺睡眼模糊,呵欠欲寐。

    虞姬本是一位十分聰明,十分伶俐,十分知情,十分識趣的美人。當下便將項王輕輕兒扶入錦帳,讓他安臥,自己哪敢再睡,就在榻邊坐守。誰知一寸芳心,只似小鹿兒在攪,萬分不得寧靜。同時耳邊,又聽得一陣陣的悽風颯颯,觱篥嗚嗚,俄而車弛馬叫,俄而鬼哭神號。種種聲音,益增煩悶。旋又陡起一片歌音,隨風吹着進來,其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忽爾一聲高,忽爾一聲低;忽爾一聲長,忽爾一聲短,彷彿九霄鶴唳,彷彿四野鴻哀,一齊入到耳內,一齊迸上心頭。虞姬原是一位解人,禁不住悲懷邑邑,淚眼盈盈。回顧項王,只是鼻息如雷,不知不聞,急得虞姬有口難言,悽其欲絕。這種引起淒涼、引起悲慘的歌聲,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乃是漢營中的張子房,費了幾天心思,編出一曲《楚歌》。教軍士們夜至楚營外面,四面唱和。真是無句不哀,無字不慘。激動一班楚兵,懷念鄉關,陸續偷偷散去。連那種鍾離昧、季布,隨從項王幾年,無戰不與,無役不隨,共死同生,永無異志的人,也會情不自禁變起卦來,背地走了。甚至項王季父項伯,亦悄悄地溜出楚營,往報張良,求庇終身而去。單剩得項王的子弟兵八百人,兀守營門,尚未離叛。正想入報,項王已自醒來,那時酒意已消,心中自是清爽。忽聞《楚歌》之聲,不禁驚疑起來。

    出帳細聽,那種歌聲,反是從漢營傳出,不覺詫異道:“難道漢已盡得楚地了麼?爲何漢營中有許多楚人呢?”正在思忖,已見軍士進來稟說道:“將士兵卒,全行逃散,只剩得隨身的八百人了。”項王大駭道:“變出非常,天亡我也!”疾忙返身入帳。突見虞姬直挺挺地癡立一旁,早變成一個淚人兒了。

    項王見了這種情景,也不由得迸出幾點英雄眼淚,長嘆一聲,寂無一語。及睹席上殘餚,尚水撤去,壺中未盡之酒猶存。一面合廚人燙熱,一面輕輕地一把拉過虞姬,再與對飲。飲盡數觥,便信口作歌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王生平所愛之物,第一是烏騅馬,第二是虞美人。此次被圍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他心中實不忍割捨美人駿馬,因此慷慨悲歌,欷歔嗚咽。虞姬在旁聽得,已知項王歌意,也即口占詩句一首道: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吟罷,泣不成聲。項王也免未陪了許多眼淚。就是未曾散去的親信侍臣,在旁見了,個個情不自禁,悲泣失聲。項王悽愴了一會兒,陡聽得營中更鼓,已敲五下,乃顧虞姬道:“天將明瞭,孤當冒死衝出重圍,卿將奈何!”虞姬泫然道:“妾與大王形影不離的已是數年,既然相隨而來,自當相隨而去。縱有危難,怎忍任大王單身而行,惟有生死相依。倘能邀天之幸,歸葬故土,死也瞑目!”項王搖首道:“如卿這般弱質,怎能衝出重圍。卿可自尋生路,孤與卿就此長別了。”說罷,以袖掩面,良久無聲。虞姬突然立起,豎起雙眉,喘聲對項王道:“賤妾生隨大王,死亦隨大王,願大王前途保重!”

    說到重字,陡從項王腰間,拔出佩劍,急向已項上一橫。說時遲,那時快,早已血濺珠喉,香銷殘壘了。項王急欲相救,已是不及,扶屍大哭一場,急命左右掘地成坑,就此埋香葬墳。

    至今安徽省遠縣南六十里,留有一座香冢,傳爲佳話。後來一班詩人,欽佩虞姬節烈可嘉,譜入詞曲,就以虞美人三字,作爲曲名,留芳千古。比較那位漢朝第一代皇后呂雉呂娥姁,一入楚營,便就失節,真正不可同日而語的了。

    那時項王眼看葬了他的那位節烈愛姬之後,勉強熬住傷心,大踏步出得帳去,躍上烏騅。趁着天色未明的時候,率領八百子弟兵,銜枚疾走,偷出楚營,向南逃去。及至漢兵得知,飛報韓信,已是雞聲報曉,天色黎明瞭。韓信一聞項王潰圍逃走,急令灌嬰率輕騎五千,往追項王。項王也防漢兵追來,匆匆逃至淮水之濱,覓舟東渡。所部八百人,又失散大半,僅剩得一二百騎了。行至陰陵,見路有兩歧,未識何路可往彭城,不免躊躇,適有鄉農已在田間,因問路徑。誰知鄉農卻認識他是項王,恨其平日暴虐,用手西指,可憐竟將這位叱吒風雲的西楚霸王,輕輕送入死地。也是項王命中該絕,天意興漢。便信以爲真,還向那個鄉農拱手一謝,策馬西奔。

    約行幾里,忽見前面一條大湖,攔住去路。至此方知受了那個鄉農欺騙,趕快折回原處,重向東行。因爲這番周折,竟被灌嬰追着,一陣衝擊,又喪失了百餘騎。還虧項王所騎烏騅,不是凡馬,首先逃脫,到了東城。項王回頭一看,緊緊相隨的僅有二十八騎,四面的人喊馬叫之聲,漸已逼近。項王自知難以脫逃,引騎至一山前,走上崗去,擺成陣圖,慨然謂兵士道:“俺自起兵以來,倏已八年,大小七十餘戰,所當必靡,所攻必破,未嘗一次敗北,因得稱霸至今。今日被困此間,想是天意亡俺,並非俺不能與天下戰也。俺已自決一死,願爲諸君再決一戰,定要三戰三勝,爲諸君突圍,斬將奪旗,使諸君知俺善戰,乃是老天所亡,與俺無涉,免得歸罪於俺。”剛剛說罷,漢兵早已四面圍了攏來,把這座山頭,圍得水泄不通。項王便分二十八騎,作爲四隊,與漢兵相向。東首有一員漢將,不知利害,貿然驅兵登崗,要想上來活捉項王,以去報功。項王語騎士道:“君等且看俺刺殺來將。”說着,縱轡欲走,又回頭復說道:“諸君可四面弛下,至東山之下取齊,再分三處駐札。”於是奮聲大呼,挺戟弛下,剛遇那員漢將,一戟戳去。

    漢將不及射閃,早已被他倒栽蔥地刺落馬下,跟頭軲轆地滾下山去了,立刻畢命。漢兵見了,皆趕忙退下。項王回馬上山。

    山下漢將,仗着人衆勢盛,團團圍繞,多至數匝,竟被項王殺散不少。漢騎將楊喜,覆上山來追趕。也被項王大聲一喝,人馬辟易,倒退了一兩裏。那時項王部下二十八騎,先與項王打過照面,然後三處分開。漢兵趕至,未知項王究在哪一隊內,也分兵三路,圍了攏來。誰知項王左手持戟,右手仗劍,來往馳驅,忽劈忽刺。一連斬了漢都尉十餘員,刺斃漢兵數百名,還能殺出重圍,救回兩處部騎,重聚一處,檢點人數,僅少了兩個騎兵,便笑問部騎道:“我打仗如何?”部騎皆拜伏道:“真如大王所言,大王實天神也。”統計項王自那山上殺下,一連九戰。漢兵每逢項王衝下一次,必死數百,並退散一次。

    所以至今人稱那山名爲九頭山,又號四潰山,都是這個出典。

    那時項王既得脫圍而出,走至烏江地方,卻值烏江亭長泊船岸旁,請項王渡江過去,並且進言道:“江東雖小,地方千里,亦足自王。臣有一船,願大王急渡。”項王聽了,笑對亭長說道:“天意亡我,方至敗剩孑然一身,俺又何必再渡?且俺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如今一無生還。即使江東父老,憐俺助俺,再願王俺,然俺還有什麼面目去見他們呢?”

    說着,後面塵頭大起,料知漢兵復又追到,亭長又數數催促。

    項王喟然道:“俺知公爲忠厚長者,厚情可感,無以爲報。惟座下烏騅馬,隨俺五年,日行千里,臨陣無敵。今俺不忍殺此馬,特把它賜公,後日見馬猶如見俺,也罷!”一面說,一面跳下馬來。正在令部卒將馬牽付亭長的時候,說也奇怪,那馬竟會掉下幾滴悲淚,低首長鳴起來。項王不忍心去看它,只命部騎皆下馬步行,各持短刀,轉身等候漢兵。那時漢兵已經一齊趕至,項王又鼓勇再戰,亂刺蠻劈,復斃漢營兵將數百十人,自身也受了十幾處傷創。陡見有數騎將弛至,識得一人是呂馬童,悽聲向他道:“爾非俺的舊友麼?”呂馬童一見項王在和他說話,不敢正視,既把身子縮退後面,旁顧僚將王翳道:“這位就是項王。”項王卻已聽得,復對呂馬童道:“俺聞漢王懸有賞金,得俺首級者,賜千金,封邑萬戶。俺今日就賞一個人情給爾罷!”就畢復朝了烏騅馬,把他的頭接連點了幾點之後,便用劍自刎。哀哉!年僅三十有了。

    項王既已自刎,所餘有二十六騎,亦皆逃散。漢營兵將,卻來奪項王屍體,竟至自相殘殺,死了無數。後來是王翳得了頭顱,呂馬童、楊喜、呂勝、楊武等四將,各得一體,持向漢王報功。漢王見了,命將項王五體湊合,果然相符,便封呂馬童爲中水侯,王翳爲杜衍侯,楊喜爲赤泉侯,楊武爲吳防侯,呂勝爲涅陽侯。附楚諸城一聽項王已歿,自然望風請降。獨有魯城堅守不下,漢王大怒,正想踏平魯城。不料到了城下,一片弦誦之聲,不絕於耳。復又轉念道:“魯爲知禮之邦,爲主守節,並不爲錯,何妨設法招降,藉服人心。”便將項王首級令將士挑在竿上,舉示城上守兵道:“降者免死,抗者屠其三族!”魯城官吏,私相商議道:“漢王先禮後兵,我們只好出降,保全民命。”衆謀僉同,開城迎降。漢王因爲從前楚懷王曾封項羽爲魯公,魯雖後降,足表對於魯公的忠心,即以魯公禮,收葬項王屍身。且就榖城西隅,告窆築墳,親爲發喪,泣吊盡禮,將士動容,祭畢方還。現在河南省河陽縣有項羽之墓,就是他當日自刎的地方。今日的烏浦,在安徽省和縣東北,置有祠宇,號爲西楚霸王廟。這些不必說它。單說那時漢王因見對頭已死,天下惟其獨尊,心中一喜,便將項氏宗族,一律赦死。又感項伯相救之情,封爲射陽侯,賜姓劉氏。其外的項襄、單佗等人,也都賜姓封爵。此時各路諸侯,無不附勢輸誠,惟臨江王共敖子尉,嗣爵爲主,懷羽舊恩,不肯臣服,經漢王派劉賈往討,旬日平定。漢王見大事楚楚,即日還至定陶,又與張良、陳平二人,密議一事,諸將概不知道。正是:危時不慮生他志,事後惟防有貳心。

    不知漢王與張陳二人所議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即帝位侮辱人臣分王封栽培子弟

    卻說漢王與張良、陳平二人商議之事,乃是項羽已除,諸侯歸附,外亂既平,內防宜固。韓信功高望重,且握有兵權。

    不先下手爲強,預令收回帥印,恐怕將來尾大不掉,一有二心,便難制服。所以要將韓信的兵權奪去,僅畀虛名,始足放心。

    他們君臣三人,商量妥當。即由漢王不動聲色,親自趨至韓信營中。韓信一見漢王駕到,慌忙出迎,同入帳內,奉漢王上坐。

    但聽得漢王面諭道:“將軍屢建奇功,得平強項,寡人心慰之餘,始終不忘將軍之助。惟將軍連年征討,定已精神疲乏,理應及時休息,寡人之心稍安。況且天下既定,不復勞師,將軍可將帥印繳還,仍就原鎮去罷。”韓信聽了,無辭可拒,只得取出印符,交還漢王。漢王攜印去後,過不多時,又傳出一令,說是楚地已定,義帝無後。齊王韓信,生長楚中,素諳楚事,應改封爲楚王,鎮守淮北,定都下邳。魏相國彭越,勸撫魏民,屢破楚軍,今即將魏地加封,號稱梁王,就都定陶等語。彭越得了王封,自然歡喜,拜謝漢,受印而去。惟有韓信,易齊爲楚,知道漢王記得前嫌,不願使他王齊。但既改楚,大丈夫衣錦歸鄉,也足吐氣,便遵了命令,即日榮歸。

    到了下邳,首先差人分頭去覓漂母及受辱胯下的惡少年。

    漂母先到,韓信下座慰問,賞賜千金,漂母拜謝去訖。既而惡少年到來,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叩頭謝罪。韓信笑道:“君勿懼,我若無君當日的一激,也未必出去從軍。老死牖下,至今仍是一個白衣人罷了。現授汝爲中尉官。”惡少年謹謝道:“小人愚頑,蒙大王不記前事,不罪已足感恩,哪敢再事受爵。”

    韓信微笑道:“我願妝爲官,何必固辭?”惡少年始再拜退出。

    韓信復與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韓王信、故衡山王吳芮、趙王張敖——張敖即張耳之子,是年張耳病歿,張敖嗣爵,——燕王臧荼等,聯名上疏,尊漢王爲皇帝。疏辭略雲:先時秦王無道,天下誅之。大王先得秦王,定關中,於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敗繼絕,以安萬民,功高德厚,又加惠於諸王侯,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處比儗,無上下之分,是大王功德之著,於後世不宣。謹昧死再拜上皇帝尊號,伏乞準行!

    漢王得疏,急召集大小臣工與語道:“寡人聞古來帝號只有賢者可當此稱。今諸王侯,推尊寡人,寡人薄德鮮能,如何了當此尊號?”羣臣齊聲道:“大王誅不義,立有功,平定四海,功臣皆已裂土封王,大王應居帝位,天下幸甚!漢王還想假意推讓,哪禁得住內外文武官將,合詞再行申請,始命太尉盧綰及博士叔孫通等,擇吉定儀,就在汜水南面,郊天祭地,即漢帝位。頒詔大赦,追尊先妣劉媼爲昭美夫人,立王后呂氏爲皇后,王太子盈爲皇太子。又有兩道諭旨,分封長沙、閩粵二王,文雲:故衡山王吳芮,與子二人,兄子一人,從百奧之兵,以佐諸侯,誅暴秦有大功,爲衡山王。項羽侵奪之,降爲番君。今以其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諸君,立番君芮爲長沙王,欽哉惟命!

    故奧王無諸,世奉越祀,秦侵奪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諸侯伐秦,無諸身率閩中兵,以佐滅秦,項羽廢而勿立。

    今以爲閩奧王,王閩中地,勿使失職,以酬王庸。

    是時諸侯王受地分封,共計八國,就是楚、韓、淮南、梁、趙、燕,及長沙、閩粵二王,此外仍爲郡縣,各置守吏。天下粗定,漢帝便命諸侯王悉罷兵歸國。自己啓蹕入洛,即以洛陽爲國都。特派大臣赴櫟陽奉迎太公、呂后及太子盈、公主等人。

    又遣人至沛邑故里,召入次兄劉仲,從子劉信,並同父異母的少弟劉交。——正兄僅雲劉交爲漢高帝的異母之弟,餘皆未詳,大約是太公於劉媼逝世後,或繼娶,或納妾所生,無事可述,故不詳載。且太公被擄至楚營時,已無其人,想是一位不永年之人。——漢帝既已念及手足,自己要記得姬妾了。更將微時的外婦曹氏,及其所生之子肥,定陶戚氏父女,及戚氏所生之子如意,一同迎接入都。漢帝至是,父子兄弟、妻妾子侄,陸續到來,齊聚皇宮。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

    正在十分得意的時候,忽由虞將軍入報,說有隴西戍卒婁敬求見。因爲那時漢帝有意求才,不問賤役,且有虞將軍帶引,料是必有特識,即命入見。漢帝數婁敬雖然褐衣草履,形容倒極清秀,便語他道:“汝既無來,未免腹中飢餓,現在午膳時候,汝且去就食,再來見朕。”婁敬便去,稍頃即來。漢帝問其來意,婁敬正容奏道:“陛下定都洛陽,想是欲媲美周室麼?”漢帝點頭稱是。婁敬又奏道:“陛下取得天下,卻與周室不同,周自後稷封邰,積德累仁數百年,至武王伐紂,乃有天下;成王嗣位,周公爲相,特營洛邑,因爲地取中州,四方諸侯,納貢述職,道里相均,故有此舉。惟有德可王,無德易亡。

    周公欲令后王嗣德,不尚險阻,非不法良意美。只是隆盛時代,羣侯四夷,原是賓服,傳到後世,王室衰微,天下不朝。雖由后王德薄,究於形勢,頗有關係。欺弱畏強,人心皆同,致有此弊。今陛下起自豐沛,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王轉戰滎陽成皋之間,大戰七十次,小戰四十次,累及天下人民,肝腦塗地,號哭震天,至今瘡痍滿目。乃欲媲美周室,臣竊不敢附和,徒事獻諛。陛下試回憶關中,何等險固,負山帶河,四面可守,就使倉猝遇變,百萬人可以立集。所以秦地素稱天府,號爲雄國。臣爲陛下萬世計,莫如復都關中。萬一山東有亂,秦地尚可無虞,所謂扼喉拊背,那纔可操縱自如呢。”這一席話,說得漢王心下狐疑起來,因命婁敬暫退,即集羣臣會議。羣臣半系山東人氏,不願再入關中,離開鄉井。於是紛紛爭論,都說周都洛陽,傳國至數百年,秦都關中,二世即亡,況且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黽,背河向洛,險亦足恃,何必定都關中,方謂萬世之基呢?漢帝聽了,更弄得沒有主張。想了半天,只有召那位足智多謀的張子房來,解決這事。

    原來張良佐漢成功,早已看出漢帝這人,只可共患難,不能夠共安樂,便借要學導引吐納諸術,以避嫌疑。平日非但足不出戶,而且避去穀食。有人問他何故如此,他答道:“我家累世相韓,韓爲秦滅,故不惜重金,設法替韓復仇。今暴秦已亡,漢崛起。我不過憑着三寸之舌,爲帝王師,自問應該知足。

    所以要想謝絕世事,從赤松子遊,方足了我心願。人間富貴,於我如浮雲。諸君若肯相從,我亦歡迎。”漢帝聽到這些說話,自然毫不疑他,因此許他在家休養。若有大事,仍須入朝參預。

    此時既爲建都問題,自然少不得他了。張良奉召,不敢怠慢,入見漢帝。漢帝便將婁敬所陳,以及朝臣之意,告知張良。張良道:“洛陽雖是有險可守,其中平陽居多,四面受敵,實非萬全之地。關中地方,左有肇函,右有隴蜀,三面可據以自守,一面東臨諸侯,萬無一失者也。昔人一金城千里之言,確非虛語。婁敬能夠見到,乃陛下盛世人材,伏乞允准施行!”漢帝聽了,方始決定擇日啓行。到了櫟陽,丞相蕭何迎接聖駕,漢室與說遷都之事。蕭何道:“秦關雄固,形勢最佳,惟項羽焚宮以後,滿目邱墟,自應趕造皇宮,及多數市房,方可請陛下遷往。”漢帝便在櫟陽暫時住下,命蕭何西入咸陽,速行修造宮殿。漢帝因將各處的大小亂事,對付平靖。大漢六年,漢帝仍還洛陽,惟以項羽部將鍾離昧,尚未緝獲,不甚放心,便下諭嚴緝鍾離昧,勿得有誤。沒有幾天,就有人來密報,說道鍾離昧已爲楚王韓信留於下邳,甚爲倚重。漢帝聽了,嚴旨申斥韓信,限他立將鍾離昧解都治罪。韓信奉旨,復秦詭稱鍾離昧並未來邳,已飭所屬通緝等語。漢帝已經惡他欺君,加之韓信出巡,聲勢異常威赫,又有嫉之者密告漢帝。漢帝乃召陳平進見,問計於他。陳平道:“這事只好緩圖。”漢帝發急道:“造反大事,怎好緩圖?”陳平道:“諸將之意若何?”漢帝道:“都請朕發兵征討。”陳平道:“諸將何以知他謀反呢?”漢帝道:“諸將見其舉動非常,故有此疑。”陳平道:“陛下現在所有將士,能夠敵得過他否?”漢帝道:“這倒沒有。”陳平道:“既然如此,哪好去征討他?所以臣說只好緩圖。”漢帝道:“卿最有謀,必須爲朕想出一個萬全之計。”陳平躊躇半晌道:“古時天子巡狩,必大會諸侯。臣聞南方有一雲夢澤,陛下何妨傳旨出遊其地,遍召諸侯會集陳地。陳與楚鄰,那時韓信,自來進謁。只要一二武士,便可將他拿下。此計似較妥善。”漢帝聽了,連稱妙計,當下傳旨召集諸侯,會於雲夢。

    韓信自然不知是計,便想赴會。左右進諫道:“漢帝多嫉,大王還是不去的爲妙。”韓信道:“孤並無一事可使漢帝見疑,惟有私留鍾離昧,或爲漢帝見嫉。”說着,凝思一會兒,便把鍾離昧召至,吞吞吐吐說了幾句。鍾離昧已知其意,便恨恨地對他說道:“公莫非慮我居此,因而得罪漢帝麼?”韓信微點其頭。鍾離昧愈加大怒道:“爾系一個反覆小人,恨我無眼,誤投至此!”說完,拔劍自刎,一靈往陰曹去事項羽去了。韓信一見鍾離昧自刎,不禁大喜。忙把他的首級割下,徑至陳地,等候漢帝。漢帝一日到了,駐下御蹕。韓信欣然持了鍾離昧的首級,來見漢帝,可憐他連鍾離昧的首級尚未來得及呈出,已被漢帝命左右拿下!韓信既已被綁,方長嘆一聲道:“果如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天下已定,我固當烹的了。”漢帝怒目視之道:“有人告汝謀反,故而把汝拿下。”韓信聽了,也不多辯,任其縛置後車。

    漢帝目的已達,何必再會諸侯。便傳諭諸侯,說是楚王謀叛,不及再遊雲夢,諸侯已起程者速回,未起程者作罷。自己帶了韓信急返洛陽,大夫田肯卻來進賀道:“陛下得了韓信,又治秦中。秦地居高臨下,譬如高屋建領,沛然莫御。還有齊地,東有琅琊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保障,西有黃河的限制,北有渤海的優處。東西兩秦,同一重要。陛下自都關中,秦地亦非親子親孫,不可使爲齊王,遠望陛下審慎而行。”漢帝聽了,便知田肯明說秦齊地勢,暗救韓信,因此有悟,便笑語田肯道:“汝言有理,朕當依從!”田肯退下,漢帝跟着就是一道諭旨,赦免韓信,不過降爲淮陰侯罷了。韓信雖蒙赦免,心中究竟怏怏不樂,只居府邸,託疾不朝。

    漢帝因已奪了他的權位,便也不去計較他禮儀。惟功臣尚未封賞,謀將往往爭功弄得聚訟不休。漢帝只得選出幾個人,封爲列侯,以安衆心。那時所封的是:蕭何封酇侯。曹參封平陽侯。周勃封絳侯。樊噲封舞陽侯。

    酈商封曲周侯。夏侯嬰封汝陰侯。灌嬰封穎陰侯。傅寬封陽陵侯。靳歙封建武侯。王吸封清陽侯。薛歐封廣嚴侯。陳嬰封堂邑侯。周緤封信武侯。呂澤封周呂侯。呂釋之封建成侯。孔熙封蓼侯。陳賀封費侯。陳豨封陽夏侯。任敖封曲阿侯。周昌封汾陰侯。王陵封安國侯。

    這班總算功臣,封畢之後,還有張良、陳平二人,久參帷幄,功不掩於諸將。漢帝先將張良召入,使其自擇齊地三萬戶。

    張良答道:“臣曩在下邳避難,聞陛下起兵,乃至留邑相會,此是天意興漢,將巨授於陛下。陛下采用臣謀,臣乃始有微功,今但賜封留邑,願於已足。三萬戶便是非分,臣敢力辭。”漢帝喜其廉潔,即封張良留候,張良謝恩退出。漢帝又召陳平,因爲陳平爲戶牖鄉人,便封他爲戶牖侯。陳平辭讓道:“臣得事陛下,累積微功,但不是臣的功勞,乞陛下另封他人。”漢帝不解道:“朕用先生奇謀,方能大定天下,何以不是先生的功勞呢?”陳平道:“臣當日若無魏無知,怎得能事陛下?”

    漢帝聽了,大喜道:“汝之爲人,真可謂不忘本矣!”乃傳見魏無知,賜以千金,仍命陳平受封。陳平方與無知二人,一同謝恩而退。

    諸將見張良、陳平二人,並無戰功,也得封候,已不可解。

    又見蕭何安居關中,反封在列侯之首,而且食邑獨多,甚爲不服。因即一同進見漢帝道:“臣等技堅執銳,用性命換來,不過得一侯位。蕭何並無汗馬功勞,何以恩賞逾衆?敢望陛下明示!”漢帝聽了,微笑道:“諸君亦知田獵之事麼?追殺獸兔,自然要靠獵狗,發縱調度,其實仍是獵夫。諸君攻城奪地,正與獵狗相類,無非幾隻走狗罷了。若蕭何呢,鎮守關中,源源接濟軍,發縱調度,儼如獵夫指使獵狗逐獸。諸君的有功,乃是功狗,蕭何的有功,乃是功人。況他舉族相隨,多至數十人之衆。他非但本人對朕有功,更把他的家族,助朕有功。試問諸君,能與數十家族隨聯麼?朕所以因此重賞蕭何,諸君勿疑!”諸將聽了,不敢再言,後來排置列侯位次,漢帝又欲把蕭何居首,諸將又進言道:“平陽侯曹參,衝鋒陷陣,功勞最大,應列首班。”漢帝正在沉吟,忽有一謁者鄂千秋,出班發議道:“平陽侯曹參雖有大功,不過一時之戰績,何能加於遣兵補缺,輸糧濟困,功垂萬世的蕭何丞相之上呢?以臣愚見,應以蕭何爲首,曹參次之。”漢帝聽了,喜顧左右道:“鄂卿所言,的是公論,諸君休矣!”因即蕭何列首,並賜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一面又獎鄂千秋,說他知道進賢,應受上賞,乃加封鄂千秋爲安平侯。諸將拗不過漢帝,只索作罷。

    漢帝又想起從前蕭何曾贐他當百錢五枚,現在自己貴爲天子,應該特別酬報。便又加賞蕭何食邑二千戶,且封其父母兄弟十餘人。更又想起田肯曾言應將子弟分封出去,鎮守四方,一想將軍劉賈,是朕從兄,可以首先加封。次兄仲與少弟交,乃是一父所生,亦該封他們的土地。於是劃分楚地爲二國,以淮爲界,淮東號爲荊地,封劉賈爲荊王,淮西仍楚舊稱,封劉交爲楚王。代地自陳餘受戮後,久無王封,封劉仲爲代王。齊有七十三縣,比較荊楚代三地尤大,特封庶長子肥爲齊王,命曹參爲齊相,佐肥而去。同姓四王,已分四國。惟從子信,未得封地,仍居櫟陽,太公恐怕漢帝失記,特爲提及。漢帝憤言道:“兒何嘗失記,只因信母從前待兒刻薄,兒至今日,尚有餘恨。”太公默然。漢帝嗣見太公不愜,始封信爲善頡侯。漢帝因記長嫂不肯分羹之事,故有此名。人稱漢帝豁達大度,真是拍皇帝馬屁的言語。

    一日漢帝獨坐南宮,臨窗閒眺。偶見多數武官打扮,聚坐沙灘,互相耳語,似乎有所商量。忙去召進張良,問他那班人究在何謀?張良脫口道:“乃在謀反。”漢帝愕然道:“爲何謀反?”張良道:“陛下所封,皆是親故,旁人既沒封到,免不得就要疑懼。一有疑懼,謀反之事,自然隨之而來了。”漢帝大驚道:“這樣奈何?”張良道:“陛下試思平日對於何人,最爲厭惡。即以所惡之人,賜以侯位,此事即平。”漢帝道:“朕平日最惡雍齒。因其曾舉豐鄉附人,至今心猶不忘其事,難道反去封他麼?”張良道:“陛下一封此人,餘人皆安心不疑了。”漢帝乃封雍齒爲什部侯。嗣後果然人皆悅服。漢帝又因居住洛陽已久,念及家眷,那時正值夏令。因命啓蹕前赴櫟陽,省視太公。太公見了漢帝,無非敘些天倫之樂。當下就有一個侍從太公的家令,問太公道:“皇帝即位已久,何以太公尚無封號?”太公道:“這些朝廷大典,我實未嘗學習,不封也罷。”家令道:“這倒不然,天下豈有無父之君的呢!我有一法,請太公試行之!”太公忙問何法?家令道:“皇帝究是天子,每日來拜太公,太公應報以禮節,讓我來教給太公一種禮節。”太公聽了,不知所云。正是:誰知失禮狂天子,不及知儀小侍臣。

    不知那個家令,究竟在教太公何種禮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隔牆有耳面斥戚夫人竊枕無聲魂飛安綵女

    一座小小宮院,門外侍從寥寥,終日將門掩閉。左爲綠密紅稀的樹林,鳥聲如鼓瑟琴,輕脆可聽。右爲一灣小溪,碧水潺潺,清澄似鏡。溪內一羣鵝鴨,自在遊行,若易朱漆宮門爲數椽茅舍,一望而知是座鄉村人家,何嘗像個皇宮?此時漢帝便服來此,兩扇宮門,翕然而開。漢帝忽見門內有一位白髮老翁,葛衣布履,清潔無塵,手上持着一把小小掃帚,正在那兒掃地。及見漢帝進去,似乎掃得更加起勁,大有御駕光臨,蓬蓽生輝,掃徑以迎的意思。當下漢帝見了,十分詫異,慌忙前去扶住大公。太公道:“皇帝乃是天下之主,應爲天下共仰。

    哪可爲我一人,自亂天下法度的呢?”漢帝聽了,猛然醒悟,自知有失。因將太公親自扶至裏面,婉言細問太公,何以有此舉動。太公爲人素來誠樸,不會說假,便直告道:“家令語我,天子至尊。爲父雖爲爾親生之父,究屬人臣。爾日日前來朝我,他教我應該擁蔧迎門,纔算合禮。”漢帝聽了,也不多言,辭別回宮,即命內侍以黃金五百斤,賞給太公家令。一面使詞臣擬詔,尊大公爲太上皇,訂定私朝禮節。太公至是,始得坐享尊榮,毋須擁蔧迎門了。誰知太公爲人,喜樸不喜華,喜動不喜靜,從前鄉里逍遙,無拘無束慣了。自從做了太上皇之後,反受禮節縛束,頗覺無味。因此常常提及故鄉,似有東歸之意。

    漢帝略有所聞,又見太公樂少愁多,似有病容。於是仰體親心,暗命巧匠吳寬,馳往豐邑,將故鄉的田園屋宇,繪成圖樣,攜入櫟陽。就在附近的驪邑地方,照樣建築,縻籬茅舍,自成其村。復召豐邑許多父老,率同妻孥子侄,雜居新築的村中,以便太上皇於清晨暮夜,隨便往遊,得與舊日父老,雜坐談心,宛似故鄉風味。太上皇果然言笑自如,易愁爲樂起來。漢帝又改驪邑爲新豐,以垂紀念。這場舉動,總算是曲體親心的孝思。

    不佞對於漢帝,每多貶詞,惟有此事,不肯沒其孝思。

    漢帝做了這事,心裏也覺十分快樂。不料他的後宮裏頭,忽然後妃不和起來。原來呂后爲人,最是量狹。初來的時候,她見後宮妃嬪,個個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自己照照鏡子,年增色衰,哪能與這班妖姬相比。不過那時她的丈夫,尚未得着天下,若是馬上喫起醋來,外觀未免不雅,因此只好暫時忍耐。

    又因漢帝最寵的那位薄妃,對於她很能恭順。非但不敢爭夕,每見漢帝要去幸她的時候,她必婉詞拒絕。有時還親自扶着聖駕,送往呂氏的宮中。呂氏雖有河東獅吼之威,她倒也未便發了出來。一住數月,尚無捻酸喫醋的事情鬧了出去。後來曹氏、戚氏到來,漢帝一概封爲夫人。曹氏人甚婉靜,倒還罷了。只有那位戚夫人,相貌既已妖燒,風情更是嫵媚。漢帝對她本又特別寵愛,她爲固寵起見自然對於漢帝格外獻媚起來。因此之故,便遭呂后妒嫉。

    這一天,漢帝適赴太上皇那兒省視,便不回宮午膳。呂后不知漢帝出宮,以爲又在戚夫人房中取樂。午膳開出,未見漢帝進宮和她同食。她又任性,並不差遣宮娥出去打聽,她卻自己悄悄地來至威夫人宮外。戚夫人的宮娥,一見皇后駕臨,正想進去通報,要請戚夫人出來迎迓,呂后忙搖手示意,不準宮娥進去通信。她卻一個人,隱身窗外,把一隻眼睛從窗隙之中望內偷看。看見漢帝雖然不在房內,但已聽見戚夫人在對她兒子如意說道:“我兒呀!你此時年紀尚輕,應該好好讀書,以便異日幫同父皇辦理天下大事。”又聽得如意答道:“讀書固然要讀,幫同辦事,恐怕未必輪得到孩兒。”又聽得戚夫人復說道:“我兒此言差矣!同是你的父皇所生之子,怎的說出輪得到輪不到的說話。”呂氏聽至此地,頓時怒髮衝冠,一腳闖進房去,一屁股坐在漢帝平時所坐的那張御椅之上,怒容滿面,一言不發。此時戚夫人尚未知道皇后已在窗外竊聽了半晌,忙一面怪她的宮娥,爲何不來通報;一面忙去與呂后行禮道:“娘娘駕至,婢子未曾遠迎,失禮已極,娘娘何故似在生氣?”

    呂后不答。戚夫人方要再問,呂后忽地跳了起來,碎了她一口道:“你這賤婢,皇宮之內,哪似你那鄉村人家,不分上下,不知大校我問你怎麼叫做幫同辦事?”說着,又冷笑一聲道:“這還了得麼?”此時的威夫人,一則初進皇宮,本也不諳什麼禮儀;二則自恃皇帝寵愛,打起枕上官司,未必就會失敗;三則人要廉恥,後宮粉黛既多,若被皇后如此凌辱,豈不被人看輕;四則幫同辦事那句說話,也不會錯。她因有這四層緣故,也不管呂后有國母的威權,便還嘴道:“娘娘不得無禮,開口罵人。我的說話,錯在哪兒?什麼叫做了得了不得的呢?”

    如意此時年紀雖小,倒甚知道禮節。他一見他的母親與他的嫡母娘娘一時口角起來,趕忙去向呂后下了一個半跪,又高拱他的小手,連拜連說道:“母后不必生氣,孩兒母親一時有了酒意,還望母后恕罪!”呂后還沒答言,薄夫人適過門前,聽見房內戚夫人在與娘娘鬥嘴,疾忙走入。先將呂后勸回宮去,又來勸慰戚夫人道:“戚娣怎的不能忍氣?無論如何,她總是一位正官娘娘,連萬歲也得讓她三分。我們身爲侍姬,這些地方,就分出低賤來了。”說着,眼圈微紅,似有免死狐悲之感。戚夫人一進宮來,因見薄夫人性情柔順,舉止令人可親,便與她情投意合,宛似姊妹一般。此時聽見薄夫人勸她的說話,還不甚服氣道:“薄姊愛護妹子,自是好意。但妹子雖然初入深宮,未習禮儀。不過幼小時候,曾讀古史,后妃壞的是妲己、褒姒之類,賢的是娥皇女英等輩。只要有正宮,便有妃嬪。後之死在妃手的,也不可勝記。”戚夫人剛剛說至此處,薄夫人慌忙止住她道:“隔牆有耳,千萬留口!妹妹無心,聽者有意。不要弄得仇恨愈深,兩有不利的呢!”戚夫人聽了,方始不語。

    薄夫人又敷衍一會兒,便也自去。

    等得薄夫人走後,就有一個官娥,走來討好戚夫人道:“夫人知道皇后的歷史麼?”戚夫搖搖頭,答稱未知。那個官娥便悄悄地說道:“聽說萬歲爺當年在打天下的時候,家中沒人照料,便拜託現在那位闢陽侯審食其,索性長期住在家裏,經理家務。聽說那位審食其,卻生得面寵俊俏,性格溫柔。”那個宮娥說至此地,微微一笑,似乎表出不敢說下去的意思。此時戚夫人正聽得津津有味,見其神情,已知呂后必定不端。因要知道日後的醜事,定要那個宮娥詳細說出。那個官娥,本意來巴結戚夫人的,既要她講,自然大膽地講道:“皇后那時青春少艾,不甘獨宿,聽說便與審食其有了曖昧情事。此事外人皆知,不過那時的太上皇不知道罷了。”戚夫人聽了,也喫一驚道:“真有其事的麼?你不準在此地誣衊皇后。我雖與她爭論幾句,萬歲爺的顏面攸關,我願此話是個謠傳。”那個宮娥又說道:“此事千真萬確,怎好說是謠傳呢?還有一件更可笑的事情,此事真假如何,婢子也是聽人說的。”戚夫人又問她何事。那個宮娥道:“有一年,萬歲爺趁項王攻趙的時候,自己率了大軍,竟將項王的彭城佔據。項王聞信回保彭城,萬歲爺一時不備,便喫一場大大的敗仗。”戚夫人道:“這件事情,我卻知道。那時萬歲爺孑然一身,腹中奇餓,逃到我們家中。

    我蒙萬歲迎娶,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宮娥聽了笑道:“這樣說來,萬歲爺那年的那場敗仗,不是反成就了夫人的婚姻麼?”

    戚夫人點點頭道:“你再說下去。”那個宮娥又接着道:“皇后那時難以安住家中,只得同了太上皇,以及就是現在的太子、公主,出外避難。”戚夫人道:“那個審食其,難道肯替她們守家不成?”那個宮娥搖着頭道:“皇后哪裏捨得他在家,自然一同逃難,不料沒有幾天,就被楚軍擄去。那時項王因恨萬歲爺佔據彭城的當口,曾在他的後宮住了多時,因要報仇,便想輕薄皇后。豈知我們這位好皇后,她居然情情願願任項王的宮人。將她老人家妝扮得脂粉香濃,宮妝嬌豔,見了項王,自報姓氏,口稱大王,拜倒座前。有人那時曾經親眼看見皇后,裝束得像個新娘一樣。”戚夫人忙接口問道:“難道她竟肯失身於敵人的麼?”那個宮娥又癡笑一聲答道:“她因怕死,雖是情願失身,豈知那位項王,已聽他的叔叔項伯相勸,應允不污皇后身子。不過那時楚宮人物,匆促之間,尚未知道底蘊。

    於是你也來勸她喪節,我也來勸她失身,那時皇后聽說只是默不作聲,粉面含羞承認而已。後來被項王發交項伯軟監。項伯那時已經暗附萬歲爺了,倒設備了精緻屋宇,上等飲食,使皇后住在裏面。這樣一來,又便宜了審食其這人,雙宿雙飛,儼如伉儷。”那個官娥說到此地,又輕輕對威夫人說道:“此事薄夫人似乎也曉得的。”戚夫人聽畢,便微微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纔是皇后的身份,不似鄉村人家,不分上下,不知大小的呢?”

    那個宮娥又獻計道:“夫人就是爲了萬歲爺面上,不便宣佈此事。現有皇后身邊的那個安綵女,卻做了一件不可告人之事,婢子知道得清清楚楚。何不將此事暗暗奏明萬歲爺,打丫頭就是羞小姐呀!”戚夫人道:“你且說給我聽了之後,再作計議。”那個宮娥道:“安綵女是皇后的心腹,萬歲爺業已幸過。她不知怎麼,一心只想替萬歲爺再養出一位太子,她就好名正言順地升爲夫人了,但是雨露雖承,璋瓦莫弄。她便私信一個尼僧之言,用三寸小木頭,雕刻成萬歲爺的模樣。又將萬歲爺的生辰八字,用硃筆寫在那個小木頭人的胸心前。後心又釘上七根繡花針,外用一道符籙,把小木頭人身子裹住,塞在每日睡的枕頭之內。據那尼僧說,只要七七四十九日,必然受孕。不過萬歲爺卻要大病一常現在已經有三七二十一天了。

    這件祕事,只有婢子一個人曉得。夫人若要此枕,婢子可以前去偷來,好讓夫人在萬歲爺面前,獻一件大大的功勞。因爲這事,明明在魘魔萬歲爺,萬歲爺乃是天下之主,豈可任其在暗中如此糟蹋的呢!”戚夫人聽了,不禁大喜道:“你現在何官服役,我想把你留在我的宮裏。”那個宮娥道:“奴婢乃是散役,並沒一定的宮名。”戚夫人道:“如此你就在我身邊,我命人知照管宮太監便了。”那個宮娥聽了,馬上伏在地上,向戚夫人磕頭謝恩道:“奴婢名叫小胡,一班宮人,都戲呼奴婢做妖狐。今得服伺夫人,奴婢便有出頭之日了。夫人命奴婢幾時去偷那個枕頭,奴婢便幾時去偷。”戚夫人道:“且慢,等我與薄夫人商量商量再說。”說完,疾忙來至薄夫人宮內,悄悄地告知其事。薄夫人聽了,也是一嚇道:“萬歲爺半生戎馬,衝鋒陷陣,可憐方有今日。怎好去魘魔他的身子,還要害他生病,那還了得。不過此事,鬧了出來,又與皇后有礙。依妹子主張,最好將那枕頭,悄悄竊來,偷去本人了事。”戚夫人聽了,自有主意,當時便含糊答應。回宮之後,便命妖狐就在當夜去偷。妖狐因與安綵女本甚知己,出入不忌的。現在要討好戚夫人,也顧不得賣友求榮的了。

    安綵女姓安,小字娙姐,本是楚宮的宮人。呂后軟禁楚營的時候,由項伯向項羽撥來服伺她的。呂后喜她伶俐,又念她在楚營服伺三年,倒還忠心,議和回來的時候,便把她帶了同走。漢帝也愛她長得美貌,曾將她幸過多次。她因急於想生一位太子,因有此舉。有一天夜間,她由呂后那裏回到自己房中,正在脫衣就寢的當兒,陡見她的那個有寶貝木人在內的枕頭,憑空失其所在。這一嚇,還當了得。頓時神色倉皇地四處亂尋,還不敢問人,恐怕一經鬧了出來,立時便有殺身之禍。誰知左尋也無着,右尋也沒有。她至此時,始知必被他人竊去,那人既是指名單竊此枕,必是已經知道她的祕密。分明是拿着她的一條小性命,去獻自己的功勞去了。可憐她想至此地,又害怕,又着急,又深悔不應該聽信那個害人尼僧之言,冒昧做了此事。

    此時越想越怕,不禁一陣心酸,淚下如雨起來。急了一會兒,居然被她自己以爲想出一位救命王菩薩來了。她知道這位薄夫人,待下既寬,便可前去求她。復知她在萬歲爺面上,雖比不上戚夫人的寵眷,卻也言聽計從。只要她肯設法援手,便有性命。娙姐想罷,慌忙奔至薄夫人的宮裏。這也湊巧,只有薄夫人一個人在房內,娙姐撲的一聲跪在她的面前,邊磕着響頭,邊叫夫人救救奴婢性命。薄夫人一見安綵女這般着慌,便知必是爲了那個枕頭之事。便一面叫她起來,一面問其究爲何事。

    娙姐哪肯起來,仍跪在地上,將失去那個木人枕頭的事情,說了出來,求她搭救。薄夫人聽了,也怪她不應做此暗欺萬歲爺之事。娙姐又哭訴道:“奴婢原無壞意,只因一時糊塗,受了尼僧之愚。總望夫人相救,世世生生當做犬馬,以圖後報。”

    薄夫人一則因見娙姐嚇得可憐;二則又因戚夫人答應僅竊枕頭毀去木人,不去奏知萬歲。所以便命娙姐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不給萬歲知道便了。此時娙姐一聽薄夫人滿口答應,始將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地。一面謝過薄夫人,一面自己仗着自己的膽子道:“這纔算一條小性命保全了。”正是:糊塗自慰原堪笑,懵懂身亡似可憐。

    不知安綵女性命能保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長樂官諸侯觀禮匈奴國閼氏受愚

    卻說薄夫人等得安綵女出去之後,便問宮人,此時已是什麼時候。宮人回稟道:“啓夫人!此刻銅壺滴漏,正報三更。”

    薄夫人一想,夜已深了,我又何必急急去找戚夫人呢?況且此事,她本來和我商量好的,只毀木人,不奏萬歲。我若此刻前去找她,萬一聖駕在她那兒,多有不便。想罷之後,薰香沐浴,上牀安眠。次日大早,她正在香夢沉酣的當口,忽被她身邊的一個宮娥將她喚醒稟知道:“夫人快快起身,萬歲爺正在大怒,已把安綵女斬首。各宮夫人,紛紛地都往戚夫人的宮裏,請萬歲爺的早安去了。”薄夫人聽完一嚇道:“你在怎講?”宮娥道:“安綵女已被斬了。”薄夫人不免淌下淚來,暗怪戚夫人道:“此人言而無信,必要與呂后娘娘爭個高低,害了這個安娙姐的性命。其實在我想來,船帆一滿,便要轉風,做人何嘗不是這個道理?她既和我知己,遇便的時候,我待勸她一番。”

    薄夫人邊這般地在想,邊已來到威夫人宮內。走進房去一看,非但萬歲爺不在那兒,連戚夫人也不知去向,便詢那個妖狐。

    妖狐謹答道:“萬歲爺已出視朝。我們夫人,方纔在房內,此刻大約往曹夫人那兒閒談會了。”薄夫人聽了自回宮去。過了幾時,趁沒人在房的當口,又懇懇切切地勸了戚夫人一番。戚夫人當面雖然稱是,過後哪把這話放在心上。近日又收了這個妖狐作身邊宮娥,如虎添翼。對於漢帝,更是爭妍獻媚,恨不得把她的一寸芳心,挖出給漢帝看看。漢帝被她迷惑住了,呂后那邊也是去得稀了。呂后因懼漢帝,只得恨恨地記在心上。

    有時和審食其續歡之際,她把想用毒藥,暗害戚夫人的意思,說與審食其聽了。審食其倒也竭力阻止。呂后因市食其不贊成此計,只得暫時忍耐。

    再說漢帝自從怒斬安綵女之後,深惡宮內竟有尼僧出入,又將守門衛士斬了數人。薄夫人這天晚上,因見漢帝帶醉地進她宮來,臉上似有不豫之色,便柔聲怡色地盤問漢帝爲何不樂。

    漢帝道:“皇宮內院,竟有尼僧出入。衛士所司何事,朕已斬了數人。”薄夫人道:“婢子久有一事想奏萬歲,嗣因干戈未息,尚可遲遲。今見萬歲連日斬了不少的衛士,他們都有怨言。

    婢子至此,不敢不奏了。”漢帝因她平日沉默寡言,偶有所奏,都能切中事弊。此刻聽她說得如此鄭重,便也欣然命她奏來,薄夫人當下奏道:“守門衛士,官卑職小,怎敢禁止那班功臣任意行動。那班功臣,往往入宮宴會,喧語一堂,此誇彼競,各自張大功勞。甚至醉後起舞,大呼小叫,拔劍擊柱,鬧得不成樣兒。似此野蠻舉動,在軍營之中,或可使得;朝廷爲萬國觀瞻,一旦變作吵鬧之場,成何體統?區區衛士,哪能禁阻有功之臣。最好趕快定出朝儀,纔是萬世天子應做的事情。”漢帝聽完,只樂得將他的一雙糊塗醉眼強勉睜開,瞧着薄夫人的那張花容,細細注視。薄夫人見漢帝不答所奏,只望她的面龐儘管出神,不禁羞得通紅其臉道:“萬歲盡瞧着婢子,難道還不認識婢子不成!”漢帝聽了,復呵呵大笑道:“朕想張良、陳平二人,也算得是人中之傑。此等大事,彼二人默然無言,反是你一個女流之輩,提醒於朕,朕心中快樂。笑那魏豹死鬼,生時蠢然若豕,哪有如此的豔福消受愛卿也。你既知道應定朝儀,可知道何人可當這個重任呢?”薄夫人因見漢帝誇她,不由得嫣然一笑道:“婢子知道有一個薛人叔孫通,現任我朝博士。此事命他去辦,似不致誤。”漢帝聽了,更是喜她知人,一把將她拉來坐在膝上,溫存了許久,方始同上巫山。

    次早坐朝,便召叔孫通議知此意。叔孫通奏道:“臣聞五帝不同樂,三王不同禮。須要因時制宜,方可合我朝萬世之用。

    臣擬略採古禮,與前秦儀制折中酌定。”漢帝道:“汝且去試辦。”叔孫通奉命之後,啓行至魯,召集百十儒生,一同返都。

    又順道薛地,招呼數百子弟,同至櫟陽。乃就郊外曠地,揀了一處寬敝之所,豎着許多竹竿,當作位置標準。又用棉線搓成繩索,橫縛竹竿上面,就彼接此,分劃地位。再把剪下的茅草,捆縛成束,一束一束植豎起來,或在上面,或在下面,作爲尊卑高下的次序。這個名目,可叫做綿蕞習儀。佈置已定,然後使儒生弟子等人,權充文武百官及衛士禁兵,依着草定的儀注,逐條演習。應趨的時候,不得步履倉皇,須要衣不飄風,面不喘氣。應立的時候,不得挺胸凸腹,須要形如筆正,靜似山排。

    還有應進即進,應退即退,周旋有序,動作有機。好容易習了月餘,方纔演熟。叔孫通乃請漢帝親臨一見,漢帝看過,十分滿意,欣然語叔孫通道:“朕已優爲,汝命朝中文武百官照行可也。”未幾,秋盡冬來,仍沿秦制,例當改歲。可巧蕭何奏報到來,據稱長樂宮業已告成。長樂宮就是秦朝的興樂宮。蕭何改建,監督經年,方始完備。漢帝遂定至長樂宮中過年。

    是年元旦,爲漢朝七年,各國諸侯王,及大小文武百僚,均詣新宮朝賀。天色微明,便有謁者侍着,見了諸侯,引入序立東西兩階。殿中陳設儀仗,備極森嚴。衛官張旗,郎中執戟,大行肅立殿旁,共計九人,職司傳命。等得漢帝乘輦而來,徐徐下輦升階,南面正坐。當下由大行高呼諸侯王丞相列侯文武百官進殿朝賀,趨蹌而入,一一拜畢。漢帝略略欠身,算是答禮。一時分班賜宴,肅靜無譁。偶有因醉忘情,便被御史引去,不得再行列席,與從前裸胸赤足的神情,大不相同。宴畢,漢帝入內,笑容可掬地對后妃道:“朕今日方知皇帝的尊貴了。”

    便命以黃金百斤,珍珠十鬥,賜與薄夫人,獎其提醒之功。又將叔孫通進官奉常之職,並賜金五百斤。叔孫通叩謝而退,這且不提。

    單說長城北面的匈奴國,前被秦將蒙恬逐走,遠徙朔方。

    後來楚漢相爭,海內大亂,無人顧及塞外,匈奴便乘隙窺邊。

    他們國裏,稱他國王叫做單于,皇后叫做閼氏。那時他們的單于頭曼頗饒勇力。長子名叫冒頓,勇過其父,立爲太子。後來頭曼續立閼氏,復生一男,母子二人,均爲頭曼鍾愛。頭曼便欲廢去太子冒頓,改立少子,乃使冒頓出質月氏,冒頓不敢不行,月氏居匈奴西偏,有戰士十餘萬人,國勢稱強。頭曼陽與修和,陰欲侵略,且希望月氏殺死冒頓,伐去後患。所以一等冒頓到了月氏那裏,便即發兵進攻。豈知冒頓非但勇悍過人,而且智謀異衆。他一入月氏國境,早料着他的父親命他作質,乃是借刀殺人之計。因此刻刻留心,防着月氏前來害己。及見月氏因他父親進攻,果來加害,於是伺機逃回。頭曼見了,倒喫一驚。問明原委,反而服他智勇,安慰數語。可笑那個閼氏,雖是番邦女子,卻與漢朝戚夫人嬲着漢帝,要將她的兒子如意立作太子的情形相同。頭曼愛她美貌,哪敢拂她之意,便又想出一策,封冒頓爲大將,去與月氏交戰,勝則即以月氏之地給他,敗則自爲月氏那面所殺,豈不乾淨。誰知冒頓又知其意,假以調兵遣將爲名,挨着不去。

    一日,冒頓造出一種上面穿孔的骨箭,射時有聲,號爲鳴鏑。便命部衆,凡見彼之鳴鏑到處,必須衆箭隨之齊發,違者斬首。冒頓還防部衆陽奉陰違,不遵命令,遂先以打獵,去試部衆,部衆如命。次以鳴鏑去射自己所乘之馬,部衆從之。後射愛姬,部衆從違各半,冒頓盡殺違者。部衆大懼,以後凡見鳴鏑到處,無不萬矢俱發。冒頓至是,先射頭曼的那匹名馬,部衆果然不懼單于,立時弓弦響處,那匹名馬,早與一個刺犯相似。冒頓始請頭曼同獵,頭曼哪防其子有心殺父,反把閼氏少子,帶往同獵。此時冒頓見了父親繼母少弟,三個人同在一起,不禁心花大放,就趁他們三人一個不防,鳴鏑驟發,部衆的萬矢齊至。可憐那位單于頭曼,自然一命嗚呼,帶同他的愛妻少子,奔到陰間侵略地府去了。冒頓既已射死其父等人,遂自立爲單于。部衆懼他強悍,並沒異辭。惟東方東胡國,聞得冒頓殺父自立,卻來尋釁。先遣部月向冒頓索取千里馬,冒頓許之。又再索冒頓的寵姬,冒頓亦許之。三索兩國交界的空地,冒頓至是大怒,一戰而滅東胡,威焰益張。於是西逐月氏,南破樓煩白羊,乘勝席捲。竟把從前蒙恬略定的地方,悉數奪還,兵鋒所指,已達燕代兩郊。漢帝據報,乃命韓國的國王信移鎮太原,防堵匈奴。韓王信報請移都馬邑,漢帝批准。不料韓王信市到馬邑,冒頓的兵已經蜂擁而至。韓王信登城一看,只見遍地都是敵人,已把馬邑之城,圍得與鐵桶相似,哪敢出戰,只得飛乞漢帝發兵救援。嗣又等候不及,遣使至冒頓營中求和。

    等得漢帝發救兵到臨,見已和議成立,回報漢帝。漢帝派使責問韓王信,何故不待朝命,擅自議和。韓王信懼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將馬邑獻與匈奴,自願臣屬。

    冒頓收降韓王信,即命其先導,南逾勾注山,直搗太原。

    漢帝聞警,乃下詔親征,時爲七年冬十月。漢帝率兵行至銅鞮地方,正與韓王信的兵馬相值。一場惡戰,韓兵大敗,將官王喜陣歿。韓王信奔還馬邑,與部將曼邱臣王黃等商議救急之法。

    二人本系趙臣,說道不如訪立趙裔,藉鎮人心。此時韓王信已無主見,只得依了二人計策。尋着一位趙氏子孫名叫趙利的,暫時擁戴起來,一面飛報冒頓求助。冒頓時紮營在上谷地方,聞報立命左右賢王率領鐵騎數萬,與韓王信合兵。左右賢王,爵似中國的親王,這也是冒頓知道中國利害,非比番邦,可以隨便打發的意思。那左右賢王與漢兵在晉陽地方,打了幾仗覆被漢兵殺敗,只得逃回。漢兵追至離石,得了許多牲畜。嗣因天氣嚴寒,雪深數尺,漢兵不慣耐冷,未便進攻。漢帝還至晉陽,因命奉春君劉敬,單身往探匈奴的虛實。這位劉敬便是前時請都關中的戍卒婁敬。漢帝國他獻策有功,賜姓劉氏,封爲此職。又知他久戍邊地,熟諳番情,帶在軍中,備作顧問。劉敬奉命去後,不日探了回來報道:“依臣愚見,不可輕進。”

    漢帝作色道:“爲何不可輕進?”劉敬道:“兩國相爭,兵勢應盛。臣見匈奴人馬全是老弱殘兵,料其有詐,不可不防。”

    漢帝大怒,責他搖動軍心,立時拿下,械繫武廣獄中,待至得勝回來,再行發落,一面自率精兵再進。沿塗雖無兵壘,只是泥滑難行,好容易進抵平城。剛剛駐下,陡聽得一派胡哨,四面塵頭大起,奇形怪狀的番將番兵,早已圍了攏來。匈奴單于冒頓,親率鐵騎,加入陣中。此時漢兵本已行路疲乏,怎禁得起這班生力軍呢!連戰連退,已經退到白登山了。漢帝因見此山高峻,趕忙把人馬紮上山去,扼住山口之後,敵兵倒也一時未能攻上山來。無奈敵兵太多,卻將那山團團圍住,無路可逃。

    冒頓用了老弱殘兵,引誘漢兵深入之計。雖被劉敬料到,惜乎漢帝意氣從事,不納良言,致有此困。

    一連困了數日,看看兵糧將盡,實已無力支持。此次張良未曾隨軍,漢帝便與陳平商量數次,陳平亦無計策。漢帝見足智多謀的陳平,也無法子,這是隻好死於此山的了。自然長吁短嘆,憂形於色。直待第六天,陳平方思得一計,面告漢帝。

    漢帝大喜,急命照計行事。陳平便備了一幅美人圖畫,以及許多金珠,派了一個膽識兼全的使臣,下得山去,買通番兵,指名要見冒頓新立的那位閼氏。閼氏聽得漢使指名謁她,不知何事。便瞞着冒頓,私將漢使傳入內帳,問他有何說話。這位漢使見了闊氏,先將金珠呈上道:“漢帝被困白登山,想與此間單于議和,知道閼氏對於單于很能進言。漢帝的意思,只望兩不相犯,永修和好。因恐單于不允,特將戔戔金珠,孝敬閼氏。

    若能就此言和,這是最好之事。若是單于不允,現有一幅圖畫在此,此是中國的第一個美人,因爲不在軍中,先將圖畫送來,再行令人口去,將這位美人取來,奉贈單于。”漢使說完,急將圖畫遞與閼氏。閼氏接去一看,看見圖中美人,果然生得花容月貌,比較自己,真有天壤之別。忙暗忖道:“這位美人,若被我們單于看見,一定取入宮中。那時這位美人擅寵專房,必奪自己的恩愛。”便對漢使說道:“這位美人,萬萬不可送來!”漢使道:“漢帝本也不忍使美人來此,只因無奈。閼氏若能設法解救,漢帝自然不將美人送來。回去之後,情願將多數的金珠,孝敬閼氏。”閼氏道:“我會設法,你且回去報復漢帝,請他放心!”漢使走後,閼氏又暗忖道:“漢帝若不出險,仍要將這位美人送來,事不宜遲,只得從速進言,以解自己之危。”於是閼氏只用了一夜的枕上功夫。單于已被她說允,果然即將漢帝的人馬,統統放出。

    漢帝引兵南還,經過武廣,首將劉敬從獄中取出,並封爲建信侯,食邑二千戶,又加封夏侯嬰食邑千戶。再經曲逆縣,見那座城池的形勝,不亞洛陽,即以全縣采地,悉數酬庸,改封陳平爲曲逆侯。這個計策,就是陳平六出奇計的最後一計。

    以前的五計:一是捐金用反間計,害了范增;二是用惡劣菜蔬,瞞過楚使;三是夜出婦女,解滎陽圍;四是潛躡帝足,請封韓信王齊;五是僞遊雲夢,不費刀兵,縛了韓信。六條奇計,詳載正史,這部(漢宮》故得從略,並非不佞偷懶,把這此事情刪去的。

    再說漢帝離了曲逆,路過趙國。趙王張敖出郊迎迓,執子婿禮甚恭。張敖的未婚妻,就是呂后長女,早有口約,不過年未及笄,尚難下嫁罷了。誰知漢帝本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物。

    又因瞧張敖不起,見了他便箕踞謾罵,發了一番泰山的脾氣,自顧自地起程走了。到了洛陽,忽見他的次兄劉仲狼狽進謁道:“匈奴寇代,抵敵不住,因此來請援兵,守候陛下已月餘了。

    ”漢帝大怒道:“爾只配田間耕種,怪不得見敵便逃。爾可知匈奴已經收兵回去了麼?”劉仲答稱:“來此已久,卻未知道。

    ”說着,便想回國。漢帝冷笑道:“慢着,朕不看手足之情,應該將爾斬首。現在且降爲合陽侯以觀後效。”劉仲捱了一頓臭罵,還要失去王位,只得忍氣吞聲地退金漢帝因爲寵戚姬,其子如意雖僅八歲,先封爲代王,覆命陽夏侯陳豨爲代相,替如意前往鎮守。陳豨去後,漢帝又接到蕭何的奏報,咸陽宮闕,大致告成,請御駕乘便往視。漢帝乃由洛陽至櫟陽,復由櫟陽至咸陽,蕭何接駕,導入遊觀。最大的一座,叫做未央宮,周圍約有“三十里。東北兩方,闕門最廣。殿宇規模,亦皆高敞。

    前殿尤爲壯麗。武庫太倉,分建殿旁,也是崇閼輪奐,氣象巍峨。漢帝巡視未畢,便佯怒道:“朕的起義,原爲救民而來。

    現在民窮財盡,天下未定,怎將這座宮殿,造得如此奢侈。”

    蕭何見責卻不慌不忙地奏道:“臣正爲天下未定,不得不把宮室,造得略事堂皇,藉壯觀瞻。若是因陋就簡,後世子孫,仍要改造。與其多費一番周折,倒不如一勞永逸,較爲得宜。”

    漢帝聽到此地,轉怒爲笑道:“這樣說來,朕未免錯怪你了。”

    正是:

    釣譽沽名多作態,詳申細解代明心。

    不知蕭何還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記舊恨戲詰尊翁蒙奇冤難爲令坦

    卻說蕭何見漢帝轉怒爲喜,已在安慰他了,反又慄粟危懼起來,肅然答道:“微臣此事,雖蒙陛下寬宥。但爲日方長,難免有誤,尚望陛下有以教之!”漢帝復微笑道:“汝作事頗有遠見。朕記得從前此地城破時,請將乘亂入宮,未免各有攜取,惟汝只取書籍表冊而去,目下辦事有條不紊,便宜多了。”

    蕭何亦笑道:“臣無所長,一生作吏,對於前朝典籍,視爲至寶。平日得以借鏡,今爲陛下一語道破,天資穎慧,聖主心細,事事留意,真非臣下可及萬一也!”漢帝聽了大喜,便指着未央宮的四圍,諭蕭何道:“此處可以添築城垣,作爲京邑,號稱長安便了。”蕭何領命去辦。漢帝乃命文武官吏,至櫟陽、洛陽兩處迎接后妃,一齊徙入未央宮中。從此皇宮已定長安久住,不再遷移了。不過漢帝生性好動,不樂安居,過了月餘,又往洛陽一住半年,隨身所帶的妃嬪,第一寵愛戚夫人,其次方是薄姬。

    至八年元月,聞得韓王信的黨羽,出沒邊疆,復又親率人馬出擊,及到東垣,寇已退去,南歸過趙。至柏人縣中過宿,地方官吏,早已預備行宮。漢帝趨入,忽覺心緒不寧起來,便顧左右道:“此縣何名?”左右以柏人縣對。漢帝愕然道:“柏人與迫人同音,莫非朕在此處,要受人逼迫不成?朕決不宿此,快快前進!”左右因爲每每看見漢帝喜怒無常,時有出人意外的舉動,便也不以爲異。漢帝到了洛陽之後,左右回想,在途甚覺平安,方纔私相議論道:“是不是萬歲爺在柏人縣裏,那種大驚小怪的樣兒,差不多像發了瘋了,其實都是多事!”

    大家互相議論,不在話下。漢帝住在洛陽,光陰易過,又屆殘年,當下就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趙王張敖、楚王劉交,陸續至洛,預備朝賀正朔。漢帝適欲還都省親,即命四王扈蹕同行。及抵長安,已是歲暮。沒有幾天,便是九年元旦。漢帝在未央宮中,奉太上皇登御前殿,自率王侯將相等人,一同叩賀。

    拜跪禮畢,大開筵宴。太上皇上坐,漢帝旁坐,其餘羣臣,數人一席,分設兩邊,君臣同樂,倒也喫得很有興致。酒過數巡,漢帝起立,捧了一隻金爵,斟滿御酒,走至太上皇面前,恭恭敬敬地爲太上皇祝壽。太上皇含笑接來一飲而盡,不覺脫口道:“皇帝已有今日,爾亡母昭靈夫人的龍種之言,真應驗了。”

    羣臣不解,都起立請求太上皇說出原委。此時的太上皇微有醉意,並不瞞人,就將當年昭靈夫人堤上一夢,講與羣臣聽了。

    羣臣聽畢,一個個喜形於色道:“如此說來,萬歲萬世之基,早已兆於當時的了。臣等早知此事,那時戰場之上,心有把握,何必擔驚受怕呢。”漢帝也有酒意,便去戲問太上皇道:“從前大人總說臣兒無賴,不及仲只能治稼穡之事。今日臣兒所立之產,與仲兄比較起來,未知孰優孰劣?”太上皇聽了,無詞可答,只得付之一笑。羣臣聽了,連忙又呼萬歲。大家着着實實恭維一陣,才把戲言混了過去。直至夕陽西下,尚未盡興。

    漢帝便命點起銀燭,再續夜宴。後來太上皇不勝酒力,先行入內,漢帝方命羣臣自行暢飲。自己來至後宮,再受那班后妃之賀。

    後宮的家宴,又與外殿不同。外殿是富麗堂皇,極天地星辰之象。後宮是溫柔香豔,具風花雪月之神。於是漢帝坐在上面正中,右面是呂后。那時重右輕左,凡是降謫的官吏,所以謂之左遷,——左面是戚夫人,薄夫人坐在呂后的肩下,曹夫人坐在成夫人的肩下。宮娥斟過一巡,呂后爲首,先與漢帝敬酒。漢帝笑着接到手內,一飲而盡,也親自斟上一杯,遞與呂后。呂后接了,謝聲萬歲,方纔慢慢兒喝下。戚夫人卻將自己的酒杯,斟得滿滿的,遞到漢帝的口邊。漢帝並不用手去接,就在戚夫人的手內,湊上嘴去把酒呷幹。漢帝也把自己杯內斟滿,遞與戚夫人,戚夫人見了,便嫣然一笑,也在漢帝手中呷幹。此時呂后在旁見漢帝不顧大局,竟在席上調情起來。又恨戚夫人無恥,哪兒像位皇妃的身份,此種舉動,直與粉頭何異。

    原想發揮幾句,既而一想,今天乃是元旦,一年的祥瑞,要從今天而起,不要掃了漢帝高興。漢帝與呂后多年夫婦,哪能猜不透她的心理?因此對於雹曹兩位夫人的敬酒,只得規規矩矩起來。

    大家敬酒之後,漢帝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略皺其眉地向呂后說道:“朕已貴爲天子,今日後妃滿前,開懷暢飲,可惜少了一個。她苦在此,那時首佔沛縣之功,似在諸將之上呢。”

    呂后忙答道:“萬歲所言,莫非記起那個袁姣佩夫人來了麼?

    她真走得可惜,賤妾說她真稱得起能文能武,又賢又淑的夫人。

    現在宮中,人數卻也不少,誰能比得上她呀!”漢帝聽了,復長嘆了一聲道:“咳!朕何嘗不惦記她呢!未知她還是尚在人間,抑已仙去?果在人間,四海之內,爲朕所有,未必一定不能夠尋她轉來。”呂后道:“恐怕未必,她從前每對妾說,她只想把劍術練成,便好去尋她仙去的親孃。她又是一位未破身的童女,練習劍術,自然比較別人容易,並且家學淵源,有其母必有其女。照妾看來,自然已經仙去的了!不然,陛下與她如此恩愛,賤妾也與她情意相投,若在人間,她能忍心不來看視陛下一次的麼?”漢帝道:“她就仙去,朕已做了天子,已非尋常人物。她就來看我一看,似乎也不煩難的呀!”呂后道:“妾聞始皇要覓神仙,曾令徐福帶了三千童男,三千童女,去到海上求仙。誰知一去不還,大概也已仙去。妾以此事比例,大概一做神仙,就不肯再到塵凡來了。”

    不佞做到此地,想起秦史中所記徐福求仙一節,因與徐福同宗,安知徐福不與不佞有一線之關。不佞於遜清光緒末葉,曾赴日本留學,暇時即至四處考察古蹟,冀得一瞻徐福的遺墓,以伸欽仰之心。果於熊野地方新宮町,得見二千年以前,那位東渡的徐福之墓。墓地面積凡四畝又二十一步,墓前有石碑一,相傳海川賴宣藩主於元文元年立。附近有楠樹二枝,墓傍原有徐福從者之墳七所。惟不佞去時,僅見二家,蔓草荒煙,祭謁而返。熊野即是蓬萊,蓬萊山之麓,有飛鳥神在,中有徐福祠一。至於徐福之遺物,早已散失無存。該地濱海洋,多鯨魚出沒,捕鯨之法,猶是徐福遺教。該地又產徐福紙,亦徐福發明的。如此名貴的古蹟,竟淪於異域,可慨也夫!

    不佞作書至此,因以記之,這是閒文,說過丟開。再說當時漢帝聽了呂后之言,甚爲欷歔。薄夫人見漢帝惦記前姬。便請漢帝將那位仙去的袁家姊姊一生事蹟,諭知朝臣,立朝致祭,使她好受香菸。漢帝搖頭道:“這可不必,朕知她素惡鋪張,如此一來,反而褻瀆她了。”戚夫人最是聰明,能知漢帝心理,忙接嘴湊趣道:“婢子之意,也與萬歲相同。袁家姊姊,既是埋名而去,她的行徑,自然不以宣佈爲是。不過萬歲苟有急難,她豈有坐視之理。聖天子有百靈護衛,何況同牀合被的人呢?”

    漢帝聽了,方有喜色。戚夫人又想出許多歌功頌德之詞,揀漢帝心之所好的說話盡力恭維。漢帝此時就不像起先那般頹唐了,有說有笑,大樂特樂。這天因是元旦,漢帝只好有屈幾位夫人,自己扶着呂后安睡去了。

    第二天起來,忽接北方警報,乃是匈奴又來犯邊。但是往來不測,行止自由,弄得戰無可戰,防不勝防。漢帝無法對付,急召關內侯劉敬,與議邊防事宜。劉敬道:“天下初定,士卒久勞,若再興師動衆,實非易事。冒頓如此兇頑,似非武力可以征服,臣在一計,但恐陛下不肯照行。”漢帝道:“汝有良策,能使匈奴國子子孫孫臣服天朝,這是最妙之事,汝儘管大膽奏來!”劉敬道:“欲令匈奴世世臣服,惟有和親一法。陛下果肯割愛,將長公主下嫁冒頓,他必感謝高厚,立公主爲閼氏。將來公主生男,即是彼國單于,天下豈有外孫敢與外公對抗的麼?還有一樣,若陛下愛惜公主,不忍使她遠嫁,或今後宮子女,冒充公主,遣嫁出去。冒頓刁狡著稱,一旦敗露,反而不美。伏乞陛下三思!”漢帝聽完,連點其首道:“此計頗善!朕只要國可久安,何惜一個小小女子呢?”漢帝說畢,即至內宮,將劉敬之策,告知呂后。呂后還未聽完,便大罵:“劉敬糊塗,做了一位侯爵,想不出防邊計策,竟敢想到我的公主身上,豈不可醜?”呂后邊罵,邊又向漢帝哭哭啼啼地說道:“妾身惟有一子一女,相依爲命。陛下打定天下,從無一個畏字。怎麼做了天子,反忍心將自己親女,棄諸塞外,配與番奴?況且女兒早已許字趙王,一旦改嫁,豈不貽笑萬邦!妾實不敢從命。”漢帝一見呂后珠淚紛飛,嬌聲發顫,已是不忍。

    又見她都是理直氣壯的言詞,更覺無話可說。

    呂后等得漢帝往別宮去的時候,忙喚審食其到來密議。審食其聽了,也替呂后擔憂,即向日後獻計道:“趙王張敖,現正在此,不如馬上花燭,由他帶了回國,那才萬無一失呢。”

    呂后聽了大喜,真的擇日令張敖迎娶。張敖也怕他的愛妻被外國搶去,趕忙做了新郎。漢帝理屈詞窮,只好做他現成丈人,悶聲不響。公主嫁了張敖,倒也恩愛纏綿,芳心大慰。不及滿月,夫妻便雙雙回國去了。呂后在他們夫妻結婚之際,已將女兒的封號,向漢帝討下,叫做魯元公主。公主一到趙國,自然是一位王后。漢帝眼看女兒女婿走了,也不在心上,只是注重和親一事,不忘於懷。便將曹夫人的一位義女,詐稱公主,使劉敬速詣匈奴,與冒頓提親。劉敬去了回來,因爲冒頓正想嚐嚐中國女子風味,自然一口應允。漢帝命劉敬爲送嫁大臣,劉敬倒也不辭勞苦。

    番邦喜事,不必細敘。劉敬有功,漢帝又加封他食邑千戶。

    劉敬又奏道:“現在我們以假作真,難免不爲冒頓窺破,邊防一事,仍宜當心。”漢帝點首稱是。劉敬複道:“陛下定都關中,非但北近匈奴,必須嚴防。就是山東一帶,六國後裔,及許多強族豪宗,散居故土,保不住意外生變,覬覦大器。”漢帝不待劉敬說畢,連連地說道:“對呀!對呀!你說得真對!

    這又如何預防?”劉敬答道:“臣看六國後人,惟齊地的田、懷二姓,楚地的屈、昭、景三族,最算豪強。今可徙入關中,使其屯墾,無事時可以防胡,若東方有變,也好命他們東征。

    就是燕、趙、韓、魏的後裔,以及豪傑名家,都應酌取入關,用備差遣。”漢帝又信爲良策,即日頒詔出去,令齊王肥、楚王交等飭徙齊楚豪族,西入關中。還有英布、彭越、張敖諸王,已經歸國,也奉到詔令,調查豪門貴閥,迫令摯眷入關。統計入關人口,不下二十餘萬。幸得兵荒以後,人民流難,半未回來,否則就有人滿之患了。漢帝辦了這兩件大事,心中自覺泰然。終日便在各宮像穿花蝴蝶一般,真是說不盡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況且身爲天子,生殺之權由他,誰敢不拼命巴結,博個寵眷呢?誰知他的令坦國中,趙相貫高的仇人,忽然上書告變。漢帝閱畢,頓時大發雷霆,親寫一道詔書,付與衛士,命往趙國,速將趙王張敖、趙相貫高、趙午等人,一併拿來。

    究竟是件什麼事情呢?原來漢帝從前征討匈奴回朝,路經趙國的時候,曾將張敖謾罵一常張敖倒還罷了,偏偏激動貫高。趙午二人,心下不平,竟起逆謀。他們二人,都已年當花甲,本是趙王張敖父執,平時好名使氣,到老愈橫。自見張敖爲漢帝侮辱之後,互相私語,譏消張敖庸弱無能。一日,一同入見張敖,屏去左右,逼着張敖,使反漢帝。張敖當時聽了不禁大駭,且齧指見血,指天爲盟,哪敢應允。二人見張敖不從,出而密商道:“我王忠厚,沒有膽量,原不怪他。惟我等身爲大臣,應該抱君辱臣死之義,偏要出此一口惡氣,成則歸王,敗則歸我等自去領罪如何?”二人計議一定,便暗暗地差了刺客,候在柏人縣中。不料那時漢帝命不該絕,一入行宮,忽然心血來潮起來,其實那時那個刺客,早已隱身廁壁之中,只等漢帝熟睡,就要結果他的老命。偏偏漢帝似有神助,不宿即去,以致貫高、趙午所謀不成。

    這是已過之事,忽被貫趙二人的仇人探悉,便去密告。漢帝即差衛士,前來拿他們君臣三人。張敖不知其事,更叫冤枉,只得束手就綁。趙午膽小,自刎而亡。惟有貫高大怒道:“此事本我與趙午二人所爲,我王毫不知情,趙午尋死,大不應該;我若再死,我王豈不是有口難分了麼!我本來說過敗則歸我自去領罪之語。現在只有一同到京,力替我王辯護,就是萬死,我也不辭。”當時還有幾個忠臣,也要跟了趙王同去,無奈衛士不準,那班忠臣,卻想出一個法子,自去髡鉗,假充趙王家奴,隨同入都。漢帝深惡張敖,也不與之見面,立即發交廷尉訊究。廷尉因見張敖是位國王,且有呂后暗中囑咐,自然另眼看待,使之別居一室,獨令貫高對簿。貫高朗聲道:“這件逆謀,全是我與趙午所爲,與王無涉。”廷尉聽了,疑心貫高袒護趙王,不肯赴供,便用刑訊,貫高打得皮脫骨露,絕無他言。

    接連一訊、二訊、三訊,貫高情願受刑罰,只替趙王呼冤。廷尉覆命以鐵針燒紅,刺入貫高四肢,可憐貫高年邁蒼蒼,哪裏受得起如此嚴刑,一陣昏暈,痛死過去。及至甦醒轉來,仍是咬定自己所爲,不能冤屈趙王。廷尉沒法,只將貫高入獄,暫緩定獄。

    其時魯元公主,早已回來求他母親。呂后見了漢帝,竭力代張敖辯誣道:“張敖已爲帝婿,決不肯再有逆謀,求你施恩將他赦出。”漢帝聽了,怒責呂后道:“張敖得了天下,難道還要少了你女兒活寶不成!”呂后無法只好暗去運動廷尉。廷尉一則要賣呂后人情,二則貫高一口自承,何必定去冤枉趙王,即去據實奏知漢帝。漢帝聽了,也不禁失聲道:“好一位硬漢,倒是張敖的忠臣!”又問羣臣:“誰與貫高熟識?”後知中大夫泄公,與貫高同邑同窗,即命他去問出隱情。泄公來至獄中,看貫高通體鱗傷,不忍逼視,乃以私意軟化道:“汝何必硬保趙王,自受此苦!”貫高張國道:“君言錯矣!人生在世,誰不愛父母,戀妻子?今我自認首謀,必誅三族,我縱癡呆,亦不至此!不過趙王真不知情,我等卻曾與之提及,彼當時齧指見血,指天爲誓。君不信,可驗趙王指上創痕,我如何肯去攀他?”泄公即以其言近報。漢帝始知張敖果未同謀,赦令出獄,復語泄公道:“貫高至死,尚不肯誣及其主,卻也難得,汝可再往獄中告之,趙王已釋,連他亦要赦罪了。”泄公遵諭,親至獄中,傳報聖意。貫高聞言,躍然起牀道:“我王果真釋放了麼?”泄公道:“主上有命,還不僅赦趙王一人呢。”貫高不待泄公辭完,大喜道:“我的不肯即死者,乃是爲的我王。

    今我王既已昭雪,我的責任已荊”說着,扼吭竟死。泄公復報漢帝,漢帝也爲惋惜,命厚葬之。又知趙王家奴,都是不畏死的忠臣,概授郡尉,以獎忠直。惟責趙王馭下無方,難膺重寄,降爲宣平侯,改封代王如意爲趙王,並把代地併入趙國,使代相陳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爲趙相。正是:乳臭幼孩連投爵,惰癡愛妾尚爭儲。

    不知王母戚夫人滿意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口吃人爭儲驚異寵心狠婦戮將示雌威

    卻說漢帝奪了愛婿張敖的王位,改畀他愛姬戚夫人之子如意,還要把原有代地,一併歸他。在漢帝的心理,可算得巴結戚夫人至矣盡矣的了。誰知戚夫人卻認作無論甚麼王位,總是人臣,無論甚麼封土,怎及天下?必須她的愛子,立爲太子,方始稱心。漢帝又知御史大夫周昌,正直無私,忠心對主,命他擔任趙地作相,同往鎮守。這個周昌,乃是漢帝同鄉,沛縣人氏,素病口吃。每與他人辯論是非時,弄得面紅耳赤,青筋漲起,必要把己意申述明白,方肯罷休。但他所說,都是一派有理之言。盈廷文武將吏,無不懼他正直,連漢帝也怕他三分。

    因他是前御史大夫周苛從弟,周苛殉難滎陽,就任他繼任兄職,並加封爲汾陰侯。他就位之後,很能稱職,夙夜從公,不顧家事,大有“禹王治水三過其門不入”之概。一日,同昌有封事入奏,趨至內殿,即聞有男女嘻笑之聲。抬頭一瞧,遙見漢帝上坐,懷內擁着一位嬌滴滴的美人,任意調情,隨便取樂,使人見了,肉麻萬分。那位美人,就是專寵後宮的威夫人。周昌原是一個非禮勿視的正人,一見那種不堪入目的形狀,連忙轉身就逃,連封事也不願奏了。不料已被漢帝看見,撇下戚夫人,追出殿門,在後高呼他道:“汝爲何走得如此快法?”周昌不便再走,只得重複返身跪謁。漢帝且不打話,趁勢展開雙足,跨住周昌頸項,作一騎馬形式,始俯首問他道:“汝來而復去,想是不願與朕講話,究屬當朕是何等君主看待,情實可惡!”

    周昌被問,便仰面看着漢帝,盡把嘴脣亂動,一時急切發不出聲音,嘴辱張合許久,方始掙出一句話來道:“臣臣臣看陛下,卻似桀紂。”漢帝聽了,反而大笑。一面方把雙足跨出周昌頭上,放他起來,一面問他有何奏報。周昌乃將事奏畢,揚長而去。

    漢帝既被周昌如此看輕,理該改了行徑。豈知他溺愛戚夫人,已入迷魂陣中,雖然敬憚周昌,哪肯將牀第私情,一旦拋棄。實因爲那位戚夫人,生得西施品貌,弄玉才華,尚在其次。

    並且能彈能唱,能歌能舞,知書識字,獻媚邀憐,當時有出塞、入塞、望婦等曲,一經她度入珠喉,抑揚宛轉。縱非真個亦已銷魂,直把漢帝樂得手舞足蹈,忘其所以。戚夫人既博殊寵,便想趁此機會,要將太子的地位,奪到手中。異日兒子做了皇帝,自己即是國母,於是晝夜只在漢帝面前絮聒。你們想想看,如意雖封趙王,她如何會滿意的呢?漢帝愛母憐子,心裏已經活動起來。又見已立的那位太子盈,不及如意聰明,行爲與之不類。本想就此辦了廢立之事,既可安慰愛姬,又能保住國祚。

    無奈呂后刻刻防備,究屬糟糠之妻,又不便過甚,因循下去,直到如今。及至如意改封趙王,其時如意已經十歲,漢帝便欲令他就國。戚夫人知道此事,等得漢帝進她宮來的時候,頓時哭哭啼啼,如喪考妣的情狀,伏在地上,抱着漢帝雙腿道:“陛下平日垂伶婢子,不可不謂高厚,何以今天要將婢子置諸死地?”漢帝失驚道:“汝瘋了不成?朕的愛汝,早達至境。汝又無罪,何至把汝處死,這話從何說起?”戚夫人聽了,又邊拭淚邊啓道:“陛下何以把如意遠遣趙國,使我母子分離?婢子只有此子,一旦遠別,婢子還活得成麼?”漢帝道:“原來爲此。朕的想令如意就國,乃是爲汝母子將來的立足,汝既不願如意出去,朕連那周昌也不叫他去了。有話好說,汝且起來呢!”戚夫人起來之後,便一屁股坐到漢帝的懷內又說道:“陛下只有將如意改爲太子,婢子死方瞑目。”說着,仍舊嚶嚶地哭泣起來。漢帝此時見成夫人,宛如一株帶雨梨花,心裏不禁又憐又愛,忙勸她道:“汝快停住哭聲,朕被汝哭得心酸起來了。我準定改立如意爲太子,汝總如意了。”戚夫人聽了,方始滿意地帶着淚痕一笑道:“我的兒子,本叫如意,陛下子就將他取了這個名字。顧名思義,也應該使我母子早點如意呀。

    ”

    次日,漢帝臨朝,便提出廢立的問題。羣臣聽了,個個伏在地上,異口同聲地奏道:“廢長立幼,乃是不得已之舉。今東宮冊立有年,毫無失德,如何輕談廢立,以致搖動邦基?”

    漢帝聞奏,也申說自己理由。話尚未完,陡聽得一人大呼道:“不,不,不,不可!”漢帝看去,卻是口吃的周昌。便微怒道:“爾僅說不可,也應詳說理由。”周昌聽了,越加着急,越是說不出來。那種猴急的樣兒,已是滿頭大汗,喘氣上促。

    羣臣見了,無不私下好笑。過了一霎,周昌方纔掙出數語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廢無罪太子,臣偏期期不敢奉詔!”漢帝見此怪物,連說怪話,竟忍不住聖貌莊嚴,大笑起來。這期期二字,究竟怎麼解釋?楚人謂極爲獲,周昌口吃,讀多如期,連綦期期,故把漢帝引得大笑。就此罷議退朝,羣臣紛紛散出。周昌尚在人叢之中,邊走邊在揩他額上的汗珠。市下殿階,忽一個宮監抓住他道:“汝是御史周昌麼?

    娘娘叫你問話。”話未說遠,也不問好歹,拖着周昌便向殿側東廂而去。周昌不知就裏,不禁大嚇一跳,想問原委,話還未曾出口,已被那個宮監拖至東廂門口。

    周昌一見呂后娘娘站在那兒,自知那時帽歪袍皺不成模樣,忙去整冠束帶,要向呂后行禮,不料呂后早已朝他“撲”的一聲,跪了下來。此時只把這位周昌又嚇又急,兩顆眼珠睜得像牛眼睛一般,慌慌忙忙地回跪下去。誰知跪得太促,帽翅又觸着呂后的髦花,幸得呂后並不見怪,反而嬌滴滴地對他說道:“周昌儘管請起,我是感君保全太子,因此敬謝!”周昌聽了,方知呂后之意,便把他的腦袋趕緊抬起答道:“臣是爲公,不不不是爲私,怎怎怎麼當得起娘娘的大禮!”呂后道:“今日非君期期期期的力爭,恐怕太子此刻早已被廢了。”說畢回宮,周昌亦出。原來呂后早料戚姬有奪嫡之事,每逢漢帝坐朝,必至殿廂竊聽。這天仍是一個人悄悄地站在那兒。起初聽見漢帝真的提出廢立問題,只把她急得三魂失掉了兩魂。金鑾殿上,自己又不便奔出去力爭。正在無可如何的當口,忽聽得周昌大叫不可,又連着期期期期的,竟把漢帝引得大笑,並寢其事。這一來,真把呂后喜得一張櫻口合不攏來,忙命宮監,速將周昌請至。及至見面,呂后便跪了下去。呂后從前並不認識周昌。因他口吃,一開口便要令人失笑,容易記得他的相貌。

    還有一班宮女,只要看見周昌的影子走過,大家必爭着以手遙指他道:“此人就是周昌,此人就是周昌。”因此宮娥綵女,內監侍從,無老無幼,沒有一個不認得周昌的。所以呂后一聽見他在力爭,急令宮監把他請來,使他受她一禮。至於官監去抓周昌,累他喫嚇,這是宮監和他戲謔慣了,倒不要怪呂后有藐視周昌的意思。呂后那時心裏感激周昌,差不多替死也是甘心,何至嚇他。惟有那位最得寵愛,想做皇太后的戚夫人,得了這個青天霹靂,自然大失所望,只得仍去逼着漢帝。漢帝皺眉道:“並非朕不肯改立如意,其奈盈廷臣子,無一讚成此事,就是朕違了衆意,如意眼前得爲太子,後日也不能安穩的。聯勸你暫且忍耐,再作後留罷!”戚夫人道:“婢子也並非一定要去太子,實因我母子的兩條性命懸諸皇后掌中,陛下想也看得出來。”漢帝道:“朕知道,決不使爾母子喫虧便了。”戚夫人無奈,只得耐心等着。漢帝卻也真心替她設法,但是一時想不出萬全之計,連日弄得短嘆長吁。真正門極的當口,惟有與戚夫人相偎相倚,以酒澆愁而已。

    那時掌璽御史趙堯,年少多智,已經窺出漢帝的隱情,乘間人問道:“陛下每日悶悶不樂,是否爲的趙王年少,戚夫人與皇后有嫌,慮得陛下萬歲千秋之後,趙王將不能自全麼?”

    漢帝聽了,連連點首道:“朕正是爲了此事,卿有何策,不妨奏來!”趙堯道:“陛下本有趙王就國,又命周昌前往爲相之意,後來因爲立太子一事,因罷此議。照臣愚見,還是這個主意最妙。臣並且敢保周昌這人,只知有公,不知有私,決不因不贊成趙王爲太子,就是於趙王不忠心了。”漢帝聽了大喜,便將周昌召至語他道:“朕欲卿任趙相,保護趙玉。卿最忠心,當知朕的苦衷。”周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即已相隨,陛下之事,勝於己事。凡力所及必當善事趙王,決不因秩類左遷,稍更初衷。”說完,便去整頓行李,陪同趙王出都。

    如意拜別其母,大家又灑了不少的分離之淚。漢帝在旁力爲勸解。戚夫人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兒子走了。周昌既爲趙相,所遺御史大夫一缺,接補之人,漢帝頗費躊躇,後來想着趙堯,便自言自語道:“看來此缺,非趙堯也無人敢做。”說着,即下一道諭旨,命趙堯升補周昌之缺。從前周昌任御史的時候,趙堯已爲掌璽御史。周昌一日,有友趙人方與公語他道:“趙堯雖尚年少,乃是一位奇才。現在屬君管轄,君應另眼看待。

    異日繼君之職者,非彼莫屬。”當時周昌答道:“趙堯不過一刀筆吏耳,小有歪才,何足當此重任!”後來周昌出相趙國,得着消息,繼其職者,果是趙堯,方纔佩服方與公的眼力。這也不在話下。

    單說漢帝十年七月,太上皇忽然病逝。漢帝哀痛之餘,便把太上皇葬於櫟陽北原。因爲櫟陽與新豐毗連,使他魂兮歸來,也可夢中常與父親相見。這也是漢帝的孝思,不可湮沒。皇考升遐,自然熱鬧已極。諸侯將相,都來會葬,獨有代相陳豨不在。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寢旁邊,建造一城,取名萬年,設吏監守。漢帝因在讀禮,朝中大事,均命丞相負責,自己只與威夫人,以及雹曹各位夫人,飲酒作樂。有一天,忽聞趙相周昌說有機密大事,專程前來面奏,忙令進見,問他有何大事。

    周昌行禮之後,請屏退左右,方祕密奏道:“臣探得代相陳豨,交通賓客,自恃擁有重兵,已在謀變。臣因趙地危急萬分,因來密告。”漢帝愕然道:“怪不得皇考升遐,陳豨不來會葬。

    他既謀反,怎敢前來見朕。汝速回趙,小心堅守,朕自有調度。

    ”周昌去後,漢帝尚恐周昌誤聽了人言,一面密派親信至代探聽,一面整頓兵馬,以備親征。原來陳豨爲宛朐人氏,前隨漢帝人關,累著戰功,得封陽夏侯,授爲代相。他與淮陰侯韓信,極爲知己,當赴代時,曾至韓信處辭行。韓信握住陳豨的手,引入內庭,屏退左右,獨與陳說對立庭中,仰天嘆息道:“我與君交,不可謂不深。今有一言,未知君願聞否?”陳據忙答道:“弟重君才,惟君命是遵。”韓信道:“君現在任代相,代地兵精糧足,君若背漢自立,主上必親率兵親討,那時我在此地作君內應,漢朝天下,垂手可得,好自爲之!”陳豨大喜而去,一到代地,首先蒐羅豪士,次第佈置,預備起事。事被周昌探知,親去密告漢帝。漢帝派人暗查屬實,尚不欲發兵,僅召陳豨入朝。

    陳豨此時已與投順匈奴的韓王信聯絡。膽子愈大,聲勢愈壯,舉兵叛漢,自稱代王。派兵四出脅迫趙代各城守吏附己。

    各處紛紛向漢帝告急。漢帝始率大兵,直抵邯鄲。周昌迎入,漢帝升帳問道:“陳豨之兵,曾否來過?”周昌答稱未來。漢帝欣然道:“朕知陳豨,原少將略。今彼不知先佔邯鄲,但恃漳水爲阻,未敢輕出,不足慮矣。”周昌復奏道:“常山郡共計二十五城,今已失去二十城了,應把該郡守尉拿來治罪。”

    漢帝笑道:“你這話未免是書生之見了。守尉無兵,不能抗拒,原與謀反者有別。若照汝言,是逼反了。”周昌聽了,方始暗服漢帝果是一位英明之主,萬非自己之纔可及。漢帝一面立下赦令,凡是被迫官民,概準自拔來歸,決不問罪。一面又命周昌選擇趙地壯士,令作前驅。周昌趕忙揀了四人,帶同入見。

    漢帝見了四人,略問數語,突又張目怒視四人道:“鼠子怎配爲將!”四人嚇得滿面羞慚,伏地無語。漢帝卻又喝令起來,各封千戶,使作前鋒將軍。四人退出,周昌不解漢帝之意,乃跪問道:“從前將士,累積戰功,方有升賞,今四人毫無功績,便畀要職,得毋稍急乎?”漢帝道;“此事豈爾所知!現在陳豨造反,各處徵調之兵,尚未趕集,只憑邯鄲將土。爲朕作命。

    若不優遇,何以激勵人心?”周昌聽了,更加拜服。漢帝又探知陳豨手下半是商賈,乃備多金,四出收買。至十一年元月,各路人馬,已經到齊,漢?引兵往攻陳豨,連戰皆捷。陳豨飛請韓王信自來助戰,亦被漢將柴武用了誘敵之計,一戰而斃韓王信;二戰並將韓部大將王黃、曼邱臣二人活擒過來,斬首示衆;三戰便把陳豨殺敗,逃奔匈奴去了。

    漢帝平了代地,知道趙代兩地,不能合併,回至都中,正想擇一子弟賢明者,封爲代王。當下就有王侯將相三十八人,聯銜力保皇中子恆,賢智仁勇,足膺此眩漢帝依奏,即封恆爲代王,使都晉陽。這位代王恆,就是薄夫人夢交神龍所得的龍種。薄夫人因見呂后擅權,莫如趕緊跳出危地爲妙,便求漢帝,情願隨子同去。漢帝那時心中所愛,只有一位戚夫人,薄夫人已在厭棄之例,一口應允。薄夫人便安安穩穩地到代地享受富貴去了。呂后爲人雖然陰險,那時單恨戚夫人一個,薄夫人的去留,倒還不在她的心上。她因漢帝出征陳豨,把朝廷大權交她執掌,她便想趁此做幾件驚人之舉,好使衆人畏懼。適有淮陰侯韓信的合人欒說,探知韓信與陳豨密作內應之事,不及等候漢帝回朝,先行密報丞相蕭何。蕭何即來奏知呂后。呂后聽了,不運聲色,即與蕭何二人如此如此,商定計策。蕭何回至家中,暗暗地叫着韓信名字道:“韓信韓信!你從前雖是我將你力保,現在你既謀叛,我也不能顧你的了。”次日,便命人去請韓信駕臨相府私宴。韓信稱病謝絕。蕭何又親到韓府,以間疾爲由,直入內室。韓信一時不及裝病,只得與蕭何寒暄。

    蕭何道:“弟與足下,素稱知己,邀君便餐,乃是有話奉告。”

    韓信問其句話。蕭何道:“連日主上由趙地發來捷報,陳豨已經逃往匈奴,凡是王侯,無不親向呂后道賀。足下稱疾不朝,已起他人疑竇,所以親來奉勸,快快隨我入宮,向呂后道賀,以釋衆疑。”韓信因爲蕭何是他原保之人,自然認作好意,跟了蕭何來至長樂殿謁賀呂后。呂后一見韓信,即命綁了。韓信連連口稱無罪,要找蕭何救他,蕭何早已不知去向。只聽得呂后嬌聲怒責道:“汝說無罪,主上已抄陳豨之家,見你給他願作內應的書信,你還有何辯?”韓信還想辯白,早被武士們,把他拖到殿旁鍾室中,手起刀落,可憐他的尊頭,已與頸項脫離關係了。呂后殺了韓信,並滅了他的三族。呂后辦畢此事,趕緊奏報漢帝行營。漢帝見了此奏,大樂特樂。及至回朝,見了呂后,並不怪她擅殺功臣,僅問韓信死時,有何言語。呂后道:“他說悔不聽蒯徹之言,餘無別語。”漢帝聽了失驚道:“蒯徹齊人,素有辯才,此人怎好讓他漏網?”急遣使至齊,命曹參將激徹押解至都。曹參奉諭,怎敢怠慢,即把蒯徹拿到,派人押至都中。漢帝一見蒯徹,喝命付烹。蒯徹大聲呼冤。漢帝道:“汝教韓信造反,還敢呼冤麼?”蒯徹朗聲答道:“臣聞蹠犬可使吠堯,堯豈不仁,犬但爲主,非主即吠,臣當時只知韓信,不知陛下。”漢帝聽到此地,不禁微笑道:“汝亦可算得善辯者矣,姑且赦汝。”即令回營。正是:宮中既有長舌婦,天下何愁造反人。

    不知呂后殺了韓信,尚有何爲,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討淮南捨身平反寇回沛下紀德築高臺

    卻說呂后誘殺淮陰侯韓信之後,漢帝愛她有才,非但國家大計常與商酌,連廢立太子之事,也絕口不提了。呂后一見其計已售,自然暗暗歡喜。正想再做幾件大事,給臣下看看,預爲太子示威的時候。可巧又有一個送死鬼前來,碰到她的手裏。

    這人是誰?乃是梁王彭越。彭越佐漢滅楚,他的功勞雖然次於韓信,但也是漢將中的一位翹楚。他自從韓信降爲淮陰侯之後,已有免死狐悲之感。及見陳豨造反,漢帝親征,派人召他,要他會師,他更加疑懼,因此託疾不至。嗣被漢帝遣使詰責,始想入都謝罪,又爲部將扈輒阻止道:“大王前日未曾應召,今日再去,必定遭擒。倒不如就此舉事,截斷漢帝歸路,真是上策。”可笑彭越只聽扈輒一半計策,僅僅仍是藉口生病,不去謝罪。不料被他臣子梁大僕聞知其事,從此大權獨攬,事事要挾。彭越正想將他治罪,他已先發制人,密報漢帝。漢帝生平最惡這事,出其不意,即將彭越、扈輒二人拘至洛陽,發交廷尉王恬開審訊。恬開審了幾堂,雖知彭越不聽扈輒唆反之言,無甚大罪,因要迎合漢帝心理,不得不從重定讞。奏報上去,說的是謀反之意,雖出扈輒,彭越若是效忠帝室,即應重治扈輒之罪,奏報朝廷,今彭越計不出此,自當依法論罪等語。漢帝見了這道奏報,適聞韓信伏誅,自己急於離洛回都,去問呂后原委,因將彭越之事,耽擱下來。及至再來洛陽,又恐連殺功臣,防人疑懼,所以僅斬扈輒,赦了彭越死罪,廢爲庶人,滴徙蜀地青衣縣居住,以觀後效。

    彭越押解行至鄭地,中途遇見呂后。呂后正爲漢帝不殺彭越,遺下禍根,特地由都趕赴洛陽,要向漢帝進言。誰知彭越當她是位慈善大家,想她代求漢帝,赦去遠謫,恩放還家。於是叩謁道旁,力辯自己無罪,苦求呂后援救。呂后當面滿口應允,且命彭越同至洛陽。彭越這一喜,以爲他們祖宗必有積德,方能中途遇見這位救命大王。他到洛陽了,正在廷尉處候信的當日,有人前去問他,他也不瞞,直將呂后已經允他,力向漢帝說情的話說了出來,別人聽了,自然替他賀喜。誰知他受人之賀尚未完畢,忽聞傳出一道旨意,乃是“着將彭越斬首”六個大字。總算未殺以前,幸有一位友人前來報信給他,他方知呂后見了漢帝,非但不去替他救赦,反而說道他是歹人,謫徙蜀中,乃是縱虎歸山,必有後患,不如殺了來得放心。彭越知道這個消息,尚不至於死得糊里糊塗。否則見了閻王老子,問他何故光臨,他還答不出理由來呢。

    漢帝既殺彭越,還有三項附帶條件:第一是滅其三族,說道斬草不除根,防有報復;第二是把他屍體酼作肉醬,分賜諸侯,以爲造反者戒;第三是將他的首級示衆,他首級之旁,貼着詔書,有人敢收越首,罪與越同。這三項花樣,都是呂后的裁剪。豈知竟有一個不畏死的,前來祭拜。漢帝正在誇獎呂后的時候,忽見軍士報道:“頃有一人滿身素服,攜了祭品,對於越首,哭至暈去,現已拿下,特來奏聞。”漢帝聽了,也喫了一驚道:“天下真有這樣不畏死的狂奴麼?朕要見見此人,是否生得三頭六臂,快把這個狂奴帶來。”一時帶到,漢帝拍案大罵道:“汝是何人?敢來私祭彭越!”那人聽了,面不改色,聲不喘氣,卻朗朗地答道:“臣是梁大夫欒布,”漢帝更加厲聲問他道:“汝爲大夫,識得字否?”欒布微笑道:“焉得不識?”漢帝道:“汝既識宇,難道朕的詔書,汝竟熟視無睹不成?汝既如此大膽,定與彭越同謀!”說罷,即顧左右道:“速將此人烹了!”那時殿旁,正擺着湯鑊,衛士等一聞漢帝命令,立將欒布的身體,高高舉起,要向湯鑊中擲去。欒布卻顧視漢帝道:“容臣一言,再入鑊中未晚。”漢帝道:“準汝說來!”欒佈道:“陛下前困彭城,敗走滎陽成皋之間,項王帶領雄兵向陛下追逼。若非梁王居住梁地,助漢扼楚,項王早已入關。今陛下已有天下,如此慘殺功臣,實使天下寒心,臣恐不反的也要反了。臣既來此,自然是爲梁王盡忠而來。”

    來意還未說出,便要向鑊中投去。漢帝見他說得理直,且有忠心,便命將他釋放,授爲殿前都尉。欒布方向漢帝大拜四拜,下殿自去。漢帝遂將梁地劃分爲二:東北仍號爲梁,封皇庶子名恢的爲梁王;西南號爲淮陽,封皇庶子名友的爲淮陽王。這兩位皇子,究是後宮哪位夫人所出,史書失傳,不佞也不敢妄說。

    單說呂后見漢帝在洛,無所事事,勸他返都休養。漢帝便同呂后回至咸陽。到了宮中,休息沒有幾時,忽然生起病來,乃諭宮監,無論何人,不準放進宮門,一連旬日,不出視朝。

    卻把那班臣下,急得無法可施,於是公推舞陽侯樊噲入宮視疾。

    樊噲本與漢帝是內親,及進宮去,誰知也被宮監阻住,樊噲大怒,狂吼一聲,硬闖進宮。門簾啓處,就見漢帝在戲一個小監。

    漢帝見了樊噲,倒還行所無事,獨有那個小監,只羞得滿面通紅,搶了衣裳,就急急地逃入後宮去了。樊噲不禁大憤道:“陛下起兵,大小百戰。這個天下,也是九死一生之中,取而得來。今天下初平,理應及時整理,以保萬世之基;乃與小閹媒戲宮中,不問朝事,難道陛下不聞趙高故事麼?”漢帝聽了,一笑起身道:“汝言甚是,朕明日視朝便了。”

    次日,漢帝坐朝,見第一本奏摺,就是淮南王英布的臣下中大夫賁赫,密告英布造反的事情,不覺不驚失色道:“這還了得!”說着,擬命太子率兵往擊英布。原來太子有上賓四人:一位叫做東園公;一位叫做夏黃公;一位叫做綺裏季;一位叫做角里先生。這四位上賓,向居商山,時人稱爲商山四皓。

    呂后因懼戚姬奪嫡,特用重禮,聘爲輔佐太子。那天四皓聞得漢帝要命太子出征,忙去通知呂后親兄建成侯呂釋之道:“皇后聘吾等輔佐太子,現在太子有難,不得不來告知足下。”呂釋之聽了一驚道:“太子有何危難,我怎不知?”四皓道:“主上現擬命太子率兵往擊英布,太子地位,有功不能加封,無功便有害處。足下速去告知皇后,請皇后去與主上說,英布乃是天下猛將,朝中諸將,半是太子父執,若命太子駕馭他們,必然不聽號令。中原一動,天下皆危。只有主上親征,方於大事有益。此乃危難關頭,務請皇后注意。”呂釋之聽了,忙去告知呂后,呂后自然依計而行。漢帝聽了,喟然道:“朕早知豎子無能,仍要乃公自去,我就親征便了。”正待出兵,可巧汝陰侯夏侯嬰,適薦薛公,稱他才智無雙,可備軍事顧問。漢帝召入,始知薛公爲故楚令尹,問計於他道:“汝看英布果能成事否?”薛公道:“不能!不能!彼南取吳,西取楚,東並齊魯,北收燕趙,堅壁固守,是曰上策;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粟,塞成皋口,已是中策;若東取吳,西取下蔡,聚糧越地,身歸長沙,這是下策。臣知英布必用下策,陛下可以高枕無憂。”漢帝聽了大喜稱善,即封薛公爲關內侯,食邑千戶;且立趙姬所生之子名長的,爲淮南王,預爲代布地步。出征之日,羣臣除輔太子的以外,一概從軍。張良送至霸上道:“臣因病體加劇,只好暫違陛下,惟陛下此行須要慎重。

    ”漢帝點頭說是。張良又道:“太子留守都中,陛下可命太子爲大將軍,統率關中兵馬,方能鎮服人心。”漢帝依議,又囑張良道:“子房爲朕故交,今雖有恙,仍宜臥輔太子,免朕懸念。”張良道:“叔孫通已爲太子太傅,才足輔弼,陛下放心。

    ”漢帝乃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及巴蜀將官,並中尉卒三萬人,使屯霸上,爲太子衛軍。部署既定,始啓程東行。

    那時英布已出兵略地,東攻荊,西攻楚,又號令軍中道:“漢帝的將士,只有韓信、彭越二人,可以與寡人對抗。今韓、彭已死,餘子不足道也。”諸將聽了,自覺膽壯。英布遂先向荊國進攻。荊王劉賈,迎戰死之。英布既得荊地,復移兵攻楚。

    楚王劉交,分兵三路出應,雖然抵擋幾陣,仍是敗績,只得棄了淮西都城,帶了文武官員出奔薛地。英布以爲荊、楚既下,正好西進,竟如薛公所料,用了下策。及至他的兵馬,進抵新州屬境會甄地方,正遇漢帝親引大兵,浩浩蕩蕩,殺奔前來。

    英布遙望漢軍裏面,高高豎起一面黃色大勇,方始大大地喫了一驚,忙顧左右道:“漢帝春秋已高,難道親自引兵前來拒我麼?汝等速去探明報我,休被那張良、陳平兩賊,假張漢帝親征旗號前來誑人。”左右奉命去後,英布急召隨軍謀士商議道:“漢帝苦自己前來,倒要仔細一二。”當下有一個謀士袁昶,微笑答道:“臣只怕漢帝未必親來。他真親來,這是大王的福命齊天,應該垂手而得漢室的天下了。”英布道:“寡人除韓信、彭越二人之外,不知怎的,對於漢帝似乎有些懼他。汝說寡人應得天下,據何觀察而言?”袁昶道:“漢帝已經名正言順地做了幾年天子了,海內諸侯,畏其威勢,自然都在觀望,不敢貿然附和大王。漢帝若不親自出戰,只命各路諸侯前來敵我,大王一時也不能即將諸侯殺盡,久戰不利,人所共知。若漢帝自來,我們只要設法能把漢帝一鼓而擒,這就是擒賊擒王的要著。不然,漢帝死守咸陽,我軍就是連戰皆捷,也要大費時日呢。”英布聽了道:“汝言因是,但宜小心!”袁昶正要答話,左右已經探明回報道:“漢帝果然自引大軍三十萬,已在前面紮下營盤了。”英布聽罷,因有袁昶先人之言,便覺膽子大了不少,急以其目注視袁施道:“汝有何計,快快說來!”

    袁昶聽了,便與英布咬了幾句耳朵。英布聽罷大喜,急命照計行事。誰知那位漢帝,也在那兒畏懼英布的行軍陣法頗似項羽,暗想:這次的敵兵,恐非陳豨可比。兼之此次一路行來,輒有亂夢,莫非竟是不祥之兆麼?因即策勵諸將,有人取得英布首級前來報功,朕即以淮南王位界之。請將聞命,人人思得這個王位,軍威陡然大震。漢帝見了,心中暗暗高興。因即下書,要與英布當面談話。英布批迴允准。漢帝率領請將出了營門,遙語英布道:“朕已封汝爲王,也算報功,何苦猝然造反?那陳豨、彭越諸賊,如何出奔,如何被獲,汝尚不知不聞麼?”

    英布素無辯才,聽了漢帝之言,索性老老實實地答道:“爲王哪及爲帝?我的興兵,也非想做皇帝而已。”漢帝見他無理可容,急將所執之鞭,向前一揮,隨見左有樊噲,右有夏侯嬰,兩支人馬,衝至英布陣前,大戰起來。這天直殺到紅日西沉,兩面未分勝敗,各自收兵,預備次日再戰。

    就在這天晚間,忽有英布部將馮昌,私率所部,前來歸降漢帝。漢兵不知是計,未敢阻攔,奔報漢帝。漢帝聽了,急道:“來將恐防有詐,不得使他逼近營門。”豈知漢帝話猶未完,陡聽來軍一連幾聲信炮,即見馮昌首先一馬殺進營來,霎時敵兵漫山遍野地圍了攏來。漢兵一時未防,所紮營塞,早爲敵人衝破。漢帝見事不妙,躍上那匹御騎,急向後營逃走。甫出後門,不知何處飛來一箭,竟中前胸。幸虧披有鐵甲,未傷內腑,但已痛不可忍。漢帝暗想道:“我若因痛而道,我軍無主,必然全潰。我的性命仍在未定之天,只有死裏求生,或能轉敗爲勝,也未可知,即使再敗,我也甘心。”漢帝想罷,趕忙忍痛,奔至一處高阜之上,大呼道:“諾將聽着!朕雖中箭,不肯罷休。汝衆若有君臣之義,快快隨朕殺入敵陣。一人拚命,萬夫難當,今夜乃是朕與汝衆的生死關頭。”請將見漢帝已經受創,還要親自殺入敵陣,爲人臣的,自應爲主效力。於是爭先恐後地,一齊轉身殺入敵陣。大家殺了一條血路,又換一條血路。

    人人拼死,個個忘身,真是以一當百,竟把敵陣中人,殺得七零八落,銳氣全消,弄得打勝仗的反成了敗仗。軍心一散,便像潮湧般地潰了起來。此時英布,雖是主帥,哪裏還禁止得住,自己要保性命,只得領了殘軍,帶戰帶退,一路路地敗了下去。

    漢帝乘勝追趕,直逼淮水。英布不敢退守淮南,便向江南竄逃。

    中途忽遇長沙王吳臣遣來助戰的將士,見他如此狼狽,便勸他還是暫避長沙,再作計議。吳臣即吳芮之子。吳芮病歿,由子吳臣嗣位。吳臣雖與英布爲郎舅至親,見其膽敢造反,因懼罪及三族之例,早已有心思害英布,以明自己並無助逆行爲,一時急切不得下手。正在那兒想法之際,一日接到英布書信,邀其派兵相助,吳臣便趁此機會。面子上發兵遣將,算來助布,其實暗中早有佈置。英布哪裏防到,一見來將勸他逃往長沙,以爲是至親好意,決不有疑,趕忙改了路程,直投吳臣。誰知行至鄱陽,宿在驛館,夜間安睡,正在好夢蘧蘧的時候,壁間突出刀斧手數十人。不費吹灰之力,這位已叛的淮南王英布,早已一命嗚呼。卻與韓信、彭越一班人,在陰曹相對訴苦去了。

    壁間的刀斧手,自然不是別人所派,閱者也該知道是那位大義滅親的吳臣所爲的了。吳臣既殺英布,持了他的首級,親自去見漢帝報功。漢帝面獎幾句之後,又從吳臣口中知道那個假借詐降爲名,乘機衝破漢營的英布部將馮昌,乃是奉着謀士袁昶的密計而來的。袁昶那時與英布所咬的耳朵,自然就是這個計策了。漢帝平了英布,知道天下英雄,已無其敵,心中豈有還不坦然之理。那時因近故鄉,索性順道來至沛縣訪謁故老。這明是漢帝衣錦還鄉的舉動。沛縣官吏,冷不防地忽見聖駕光臨,無不嚇得屁滾尿流,設備行帳,支應伙食,忙個不停。無如沛縣城池不大,漢帝人馬又多,弄得滿坑滿谷,毫無隙地。哪知漢帝是日所帶隨身親兵,比較他的隊伍,。不過十成中只帶了二三成來了罷。等得漢帝駕至城內,所有官紳,沿途跪接,異常恭敬。漢帝因是故鄉官吏,倒也客氣三分,接見父老,更是和顏悅色;及見香花敷道,燈綵盈街,心裏雖然萬分得意,臉上卻不肯現出驕矜之色。進得行宮,自己坐了御座,復將從前認識的那班父老子弟,一一召入,概兔跪拜,溫語相加,悉令兩旁坐下。縣中官吏,早備筵宴,一時擺上。漢帝又命他們同飲,同時選得兒童二百二十人,使之皆著綵衣,歌舞值酒。這班兒童,滿口鄉音,都是呀呀地鬧了一陣。漢帝大樂特樂,此時已有酒意,途命左右取築至前,親自擊節,信口作樂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漢帝歌罷,大家莫不湊趣,於是又爭着恭維一番。漢帝當場覆命那班兒童,學習他所唱的歌句,兒童倒也伶俐,一學即會,唱得抑揚入耳,更把漢帝樂得手舞足蹈,居然忘了天子尊嚴,下座自舞。他雖隨便而舞,可憐累得那班父老,竟把各人的喉嚨,喝彩喝啞。漢帝忽然回憶當年的苦況,不禁流下幾點老淚,衆人見了,自然大爲驚慌,忙去恭問原因。漢帝咽然道:“我今日雖已貴爲天子,回想當年,幾無啖飯之處。”說着,即命左右持千金分贈王媼、武婦,爲了當年留餐寄宿之情。其時兩婦已歿,由其子孫拜領去訖。漢帝又對衆人說道:“朕起兵此邑,得有天下,爲人不可忘本,應將此邑賦役永遠豁免。”

    大家聽了,羣又伏地拜謝。漢帝尚未盡興,直喫到午夜方散。

    次日,漢帝復召各家婦女,無論老幼,均來與宴。那班婦女,不知禮節,弄得個個侷促不安。漢帝又命免禮,放心痛飲,這一場筵席,更鬧出百般笑話。漢帝視以爲樂,並不計較。一連十餘日,方始辭別父老,啓行返都。父老又請道:“沛縣已蒙豁免賦役,豐鄉未沐殊恩。”漢帝道:“非朕不肯,實恨雍齒叛我,今看父老之面,一視同仁可也。”父老等送走御駕之後,便在沛中建造一臺,名曰“歌風”,正是:爲人在世原如夢,作帝還鄉應築臺。

    不知漢帝何時到都,且聽下口分解。

    第十九回  無可奈何撩愁借楚舞似曾相識被誘說胡廷

    卻說漢帝從沛邑返都,剛剛行至中途,忽又心中轉了一個念頭。便命左右,傳諭隊伍,各歸本鎮,自己先到淮南,辦理善後諸事。行裝甫卸,適接周勃發來的捷報。見是周勃追擊陳豨,至當城地方,剿滅豨衆,豨亦死於亂軍之中。代地、雁門、雲中諸地,均已收復,聽候頒詔定奪。乃將淮南封與其子名長的鎮守,又命楚王交仍回原鎮去訖。又因荊王劉賈戰死以後,並無子嗣,特改荊地爲吳國,立兄仲之子濞爲吳王。劉濞原封沛侯,年少有勇力智謀之人,此次漢帝征討英布。劉濞亦隨營中,所有戰績,爲清將之冠。漢帝因爲吳地人民兇悍,決非尋常人物,可以震懾,因此想到劉濞。劉濞入謝,漢帝留心仔細一看,見他面目獰惡,舉止粗莽,一派殺氣,令人不可逼視,當時就有懊悔之意,悵然語劉濞道:“汝的狀貌,生有反相,朕實不甚放心。”劉濞聽了,甚爲懼怕,趕忙跪在地上,不敢陳說。漢帝又以手撫其背道:“有人語我,漢後五十年,東南方必有大亂,難道真在應在汝的身上不成?汝應知道朕取天下,頗費苦心。汝須洗心革慮,切切不可存着異心。”劉濞聽了,連稱:“不敢,不敢!陛下盡紓聖慮。”漢帝聽了,始命起去。

    劉濞去後,漢帝說過此事,便也不在他的心上。

    那時漢帝共封子弟,計有八國,乃是齊、楚、代、吳、趙、梁、淮陽、淮南。除楚王劉交,吳王劉得二人之外,餘皆是他親子。漢帝以爲骨肉至親,諒無異志;就是劉濞,雖有反相,但是猶子如兒,無可顧慮,詎知後來變生不測。這是後事,暫且不談。單說漢帝見淮南大事已妥,便啓蹕東行,途經魯地,正想備具太牢,親祀孔子,陡然箭創復發,一刻不能熬忍。乃命大臣代祭,匆匆入關,臥於長樂宮中,一連數日,不能視朝。

    戚夫人日夜伺候,見漢帝呻吟不已,勢頗危殆,急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求着漢帝,總要設法保全她們母子性命。漢帝聽了,暗忖道:“此姬爲朕平生鍾愛,她又事朕數年,也算忠心。她慮朕一有長短,母子二人性命極可擔憂,倒有道理,並非過甚之辭。朕想惟有廢去太子,方能保全她們。”想完之後,決計廢立,凡是來保太子的諫章,一概不閱。連他生平言聽計從的那位張子房先生,也碰了一鼻子灰,掃興而去。當時卻惱了那位太子太傅叔孫通,也不繕寫奏章,貿然直入漢帝寢宮,朗聲諫道:“陛下乃是人中堯舜,何以竟有亂命頒下?陛下要知道廢長立幼一事,自古至今,有善果的,十不得一。遠如晉獻公寵愛驪姬,廢去太子申生,因此晉國亂了許久;近如秦始皇不早立扶蘇,自致滅祀。今太子仁孝,天下臣民,誰不讚揚,皇后與陛下久共甘苦,只有太子一人。即以糟糠而論,此舉亦屬不應;況關於天下社稷的麼?陛下真欲廢長立少,臣情願先死,就以項血灑地罷!”說完,撲的一聲,拔山腰間佩劍,即欲自刎。漢帝見了,嚇得連連用手拍着病榻,慌忙止住他道:“汝快不必如此!朕不過偶爾戲言,何得視作真事,竟來尸諫呢!”

    叔孫通聽了,始將手中之劍,插入鞘中復說道:“太子爲宗社根本,根本一搖,天下震動。陛下何苦將辛辛苦苦得來的天下,欲以兒戲視之麼?”漢帝惶然道:“朕準卿言,不易太子便了。

    ”叔孫通聽罷,拜謝道:“如此,則社稷之安矣!陛下聖體欠安,也應善自珍重,以慰人民之望,萬勿胡思亂想,實於聖躬有害的呢!”漢帝點頭稱是。叔孫通趨出。

    過了幾天,漢帝病體稍控,誰知戚夫人還不心死,仍是隻在漢帝耳邊嘰咕。一日,漢帝特召太子盈至威夫人宮中侍宴,太子奉命而至,四皓緊隨左右,等得太子向漢帝行禮之後,四皓亦皆上前叩謁。漢帝一面命起,一面問太子:“此輩爲誰?”

    太子謹奏道:“此即商山四皓,皇后聘爲臣兒輔佐。”漢帝一聞此四人就是四皓,不覺愕然而起,驚問四皓道:“公等都是年高有德之人,朕曾徵召數次,公等奈何避朕不見,今反來從吾兒遊?”說着,又微笑道:“得毋輕視乃公乎?”四皓齊聲答道:“陛下輕上善侮,臣等義不受辱,因此連命不來。今聞太子賢孝,更能敬重山林之士,天下且歸心,臣等敢不竭力輔助太子乎?”漢帝聽了,徐徐說道:“公等肯來輔佐吾兒,亦吾兒之幸。惟望始終保護,使吾兒不致失德,朕有厚望也。”

    四皓唯唯。便依次入座,來與漢帝奉觴上壽。漢帝飲了一陣,乃命太子退去。太子離座,四皓亦起,跟着太子謝宴而出。漢帝急呼戚夫人從幃後出來,邊指着方纔出去的四皓,邊欷歔對她說道:“此四位老人,就是望重山林,久爲天下所敬仰的四皓。今來輔佐太子,翼羽已成,勢難再廢矣。”戚夫人聞言,頓時眼淚籟落落地掉了下來,一頭倒入漢帝懷內,只傷心得天昏地暗,亂箭攢心,甚而至於幾乎暈死過去。漢帝見了這種形狀,又急又憐,只得譬喻地說:“人生在世,萬事本空。我今勸汝得過且過,何必過於認真?我此時尚在與汝說話,只要一口氣不來,也無非做了一場皇帝的幻夢而已。”說着,也不禁眼圈微紅,搖頭長嘆。戚夫人此時一見漢帝爲她傷感,暗想主上現在病中,如何可以使他受着深刻激刺。想至此地,無可奈何,只得收起她已碎的一片勞心,去勸慰漢帝。漢帝見戚夫人知道體量自己,便對她道:“汝既這般慰朕,汝可爲朕作一楚舞,朕亦爲汝作一楚歌,先把這團憂愁推開,再談別的如何?”

    戚夫人聽了,便離開漢帝懷內,下至地上,於是分飄翠袖,嫋動纖腰,忽前忽後,忽低忽高,輕輕盈盈地舞了起來。漢帝想一會兒,歌詞已成,信口而唱。正在悽愴無聊之際,忽見幾個官人,慌慌張張地走進來奏道:“娘娘前來問候萬歲爺的聖安來了。”戚夫人剛剛停下腳步,呂后已經走了進來,一見漢帝斜臥御榻,面有愁容,開口便怪戚夫人道:“聖躬有恙,汝何得使其愁悶?”戚夫人無語,索性賭氣退到後房去了。呂后又向漢帝似勸非勸,似譏非譏地地絮聒一番,方始趨出。漢帝一等呂后去後,忙向戚夫人安慰。戚夫人泣語道:“萬歲在此,娘娘尚且這般;倘聖躬萬歲千秋以後,婢子尚能安居此宮一日麼?”漢帝道:“朕病尚不至如此,汝且安心,容長計議。”

    又過數日,漢帝雖然不能視朝,所有大政,尚欲親裁。

    一日,爲了丞相蕭何做了一件錯事,漢帝便不顧自己有病,忽然震怒起來。你道何事?諒來那時蕭何,位至相國,及死韓信,更加封五千戶,在漢帝手裏,也算得寵眷逾分的了。這天蕭何奉到進爵詔書,即在府中大其酒筵。衆賓紛紛道賀,獨有故秦東陵侯召平往吊。召平自秦亡後,隱在郭外家中種瓜,時人因其所種之瓜,味極甘美,故號爲東陵瓜。蕭何入關,聞其賢名,招至幕下,每有設施,悉與計議,得其益處,卻也不少。

    這天正是喜氣盈庭,座上客滿的時候,忽見召平素衣白履,昂然入吊道:“公勿喜樂,從此後患無窮呢!”蕭何聽了不解道:“君豈醉乎?我進位丞相,主上聖眷方攏且我遇事小心翼翼,未敢稍有疏虞;今君忽出此語,難道有見怪於我的地方不成?”召平道:“主上南征北討,親冒矢石。此次甚至中箭臥牀,而公安居都中,不與戰陣,反得加封食邑,我揣度主上之意,恐在疑公。試觀淮陰侯,百戰殊功,尚且難保首領;公自思之,能及淮陰麼?”蕭何聽至此處,一想召平之言,確是深知漢帝腹內的事情,連忙求計於他道:“這且如何?君應教我以安全之道。”召平道:“公不如辭讓封邑,且盡出私財,移作軍糈,方可免難。”蕭何稱是,便只受職位,謝絕封邑,並出家財,撥入內庫。漢帝果然心喜,獎勵有加。從前漢帝征討英布時,蕭何每次使人輸送糧響。漢帝屢問來使,蕭何近作何事。來使答言,蕭相愛民如子,除辦軍需之外,無非扶循百姓而已。當時漢帝聽了,默然無語。來使回報蕭何,蕭何亦未識漢帝用意所在,偶爾問及門客。一客道:“公不久要滿門抄斬了。”蕭何大駭,問其何法解救。門客道:“公位至丞相,功列百僚之首,尚有何職可以加封。主上背後屢屢問公的意思,乃是防公久居關中,深得民心。一旦乘虛號召,閉關自守,據地稱尊,豈非使主上進不能戰,退無可歸?這樣關他死生的事情,哪能不日日存諸胸中的呢?今公還要孳孳爲民,以爲邀功地步,真如有病而不求醫,反去與鬼爲伍,豈非自入死境?現在第一須解釋主上的疑忌,對症下藥。惟有使民間稍起謗公之謠,才能轉危爲安。”蕭何道:“主上最惡剝削小民的官吏,這事我不敢做。”門客聽了微哂道:“公何明於治人,昧於治己乎?尋常官吏,職位卑小,主上並不畏其蓄有野心。所以略失官箴,必遭譴滴,如公地位,豈比他人。主上防公作亂,搖動社稷,自然認爲大大刺心的問題。至於貪贓枉法那些小事,又自然認爲個人溺職,反不足輕重了。”蕭何聽了,方始終服這位門客有見,便依了客言,故意做些侵奪民間財物之事。

    不到幾時,就有人將蕭何所爲,密報漢帝。漢帝聽了,行所無事,並不查問。已而淮南告平,漢帝返都,中途百姓遮道上書,爭控蕭何有強買民田等事。漢帝接書,僅不過令蕭何自向民間謝罪,補償田價了事。及至漢帝臥病在牀,忽見蕭何上一奏章,請將御苑隙地,撥給民間耕種,便又恨他取悅於民,恐有深意,立刻降了一道諭旨,命廷尉將蕭何拘到,剝去冠服押入天牢待罪。羣臣以爲蕭何必犯大逆不道之事,恐惹禍崇,都不敢替他呼冤。幸虧有一位王衛尉,平日素敬蕭何爲人。一天適值侍宴宮中,便乘間探問漢帝道:“相國蕭何現押天牢,不知身犯何罪?”漢帝聽了道:“汝提到這個老賊,朕便生氣。

    朕聞李斯相秦,有善歸主,有惡自承。今相國受人賄賂,向朕請放御苑之地,給民耕種,這是明明示好於民,不知當朕何等君王看待?”衛尉道:“陛下未兔錯疑了。臣聞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相國爲民興利,化無益爲有益,正是宰相調和鼎鼐應做的職務。就是民間感激,也只感激陛下,斷不是單獨感激相國一人,因爲朝中良相,必是宮內賢君選用的。還有一層,相國果有異志,陛下從前拒楚數年,相國是時若一舉足,即可坐據關中。乃相國反命子弟隨營效力。近如陛下討陳豨,平英布。

    當時人心搖動之際,相國更以私財助餉,陛下因而連戰皆捷。

    照臣說來,都是相國之功。相國亦人傑,何至反以區區御苑,示好百姓,想去收買人心乎?前秦致亡,正因君臣猜忌,以授陛下的機會。陛下若是疑心相國,非但淺視相國,而且看輕自己了。”漢帝聽了,仔細前後一想,蕭何果沒甚麼不是,於是笑了一笑,即命左右赦出丞相。那時蕭何年紀已大,入獄經旬,械繫全身,害得手足麻木,困疲難行。雖然遇赦,已是蓬頭赤足,穢污不堪。但又不敢回府沐浴再朝天子,只得裸身赤體地入朝謝恩。漢帝見蕭何那種形狀,不覺失笑道:“相國不必多禮。此次之事,原是相國爲民請願,致被冤抑。如此一來,正好成汝賢相之名,百姓知朕過失,視爲桀紂之主罷了。”蕭何更是惶恐萬分,伏地叩首。漢帝始命左右扶他出宮,照常辦事。

    從此以後,蕭何益加恭謹,沉默寡言。漢帝也照舊相待,不消細說。一天,漢帝偶與戚夫人話及趙王如意在外之事。戚夫人道:“我兒年幼,遠出就國,雖有周昌相佐,政事或者不致有誤。

    衣食起居,婢子萬不放心。”漢帝道:“且待朕病稍痊,出去巡狩,帶汝同行就是。”戚夫人聽了,倒也願意。她的臉上,便現出高興的顏色來了。漢帝近來長久不見她的笑容了,喜得連命擺宴。他們二人,正在暢飲的當口,忽見周勃前來複命。

    漢帝就命召進宮來,詢問之後,始知陳豨死後,所有部將,多來歸降。因而知道燕王盧綰,與陳豨卻有通謀情事。漢帝素來寵任盧綰,不甚相信,便命周勃退去。一面去召盧綰入朝,察觀動靜。次日即派廷尉羊管赴燕。誰知盧綰果有虛心,不敢入朝。說起這事,又要倒敘上去。先是陳稅豨反時,曾遣韓王信投與他的部將王黃,奔至匈奴國求援。那時匈奴雖與漢室合親,初則尚想應允發兵相助,禁不起那位假公主在枕上一番勸止,因此對於王黃,便以空言敷衍。事爲盧綰所知,也派臣屬張勝,親往匈奴,說是陳豨已敗,切勿入援。張勝到了匈奴,尚未去見冒頓,忽在逆旅之中,遇見故燕王臧茶之子衍,兩下敘談,衍思報復父仇,乃誘張勝道:“燕與胡近,宜早自圖,漢王連殺功臣,所有封地盡與子弟;盧王究屬異姓,漢帝現無暇顧及,所以燕國尚能苟存。欲保國基,惟有一面援救陳豨,一面和胡,方算計出萬全燕地。”張勝聽了道:“燕國若失,我的官兒不保,只有用衍之說,纔是上策。”於是違背盧綰之命,反勸冒頓助豨敵漢。冒頓偏被說動,發兵援豨。盧綰久等張勝不歸,又見匈奴已去助豨,心裏甚爲着急。及至張勝回報,查知張勝違反使命,便要把他問斬。豈知盧綰爲人,最是耳軟。張勝又與盧綰妃子有私,弄得結果,張勝非但沒有問罪,僅將獄中一犯人,提出替他斬首。他還祕密奉了盧綰之命,再赴匈奴,辦理連和的事情去了。盧綰復令近臣範齊,往謁陳豨,叫他大膽敵漢,燕與匈奴都是他的後援。不料陳豨太不爭氣,在盧綰未去壯膽以前,倒還能夠與漢帝打上幾仗。等得盧綰去壯膽以後,反而一敗塗地,甚至馬革裹屍,總算應了那個“名將從來不白頭”的詩句。盧綰一見陳豨敗死當城,只嚇得拉了他的那位愛妃道:“你與張勝兩個,害死寡人了!”那位妃子又勸他裝病不見外客,以觀動靜,所以對於廷尉羊管,只說有病,容緩入朝謝罪。羊管回報漢帝。漢帝再命闢陽候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侍臣劉沅,一同入燕,察看是否真病,以及促其入朝。

    三位使臣到了燕地,不問真病假病,一齊闖入宮去,看見盧綰臉上雖有愁容,肌肉甚是肥壯,都責其不應假病欺君。盧綰勉強辯說道:“現在主上有病,一切大權,盡操呂后之手,我若入朝,豈非要與韓信、彭越他們鼎足而三了麼?”且俟主上聖躬復元,那時我方敢入朝。趙堯、劉沅二人聽了,尚想相勸。無奈審食其一聽盧綰的說話,大有不滿呂后之意,一時替他情人代怒起來,逼着趙、劉二使立即回都覆命。漢帝聽了三人奏語,已是憤怒。適又接到邊吏的奏報,知道張勝並未問斬,且爲和胡的使臣,漢帝自然怒上加怒,立命樊噲速引騎兵萬五千人,往討盧綰。樊噲去後,漢帝便又臥倒在牀,一因怒氣傷肝,二因箭創迸裂,三因深怪呂后不該衛護太子,勸他親征英布,以致病入膏肓。每逢呂后母子進宮問疾,沒有一次不瞑目大罵。呂后索性避不見面,日日夜夜反與審食其一敘巫山雲雨之情,二商龍馭上賓以後之事。照呂后毒計,恨不得以進藥爲名,毒死漢帝,好使兒子從早登基,反是審食其,力說不可,方始打消此念。誰知天下之事,無獨有偶。呂后之妹呂嬃貌雖不及乃姊,才更不及乃姊,風流放蕩,卻與乃姊相倍。她的情人,就是樊噲的家臣,姓商名衝,洛陽人氏,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明星。惹草拈花的手段,更比審食其高強,損人利己的心腸,尤較審食其厲害。一天爲着公事,被樊噲責了他幾句,心中自然大不願意,一等樊噲去討盧綰,他就來到一家勾欄之中,與一位名叫醉櫻桃的妓女,商量一件密事。正是:因憐國戚王妃色,欲取元勳大將頭。

    不知商衝究與醉櫻桃所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挾微嫌家臣害主囑後事高祖升遐

    咸陽東門胭脂橋畔,地段幽雅,景緻天然,原爲始皇別院。

    嗣被項羽焚燬,瓦礫灰堆,已成荒煙蔓草之地。蕭何建造漢宮劃作民間市廛。當時就有一位名妓,人稱醉櫻桃。單以這個芳標而觀,便知此妓的豔麗無倫了。她愛胭脂橋來得鬧中取靜,即自建一角紅樓,用爲她的妝閣。樓前種上一堤楊柳,隨風飄舞,嫋娜迎人,曲徑通幽。兩旁鹹植奇花異草,一到豔陽天氣,千紅萬紫似在那兒獻媚爭妍。樓中白石爲階,紅錦作幕,珍珠穿就簾籠,瑪瑙製成杯盞。金鴨添香,燒出成雙之字,銅壺滴漏,催開夜合之花。以故王孫公子,腰纏十萬,不惜探豔之資。

    詞客才人,珠履三千,來沾尋春之酒。弄得醉櫻桃的香巢,門庭如市,櫻桃花下,遊胞接路,也像後來的山陰道上,應接不暇。

    這位名妓醉櫻桃,在三個月以前,接着一位如意郎君,真是“潘呂鄧小閒”五字皆全。她既是做的神女生涯,只要獻得出纏頭的人物,就可作入幕之賓,何況這位風流俊俏的郎君呢。

    她自然與他說不盡的海誓山盟,表不出的情投意合了。此容是誰?便是舞陽侯家臣商衝。商衝既與呂嬃有染,暇時復輒至醉櫻桃妝閣消遣。這天,他忽又想起樊噲奉命出征盧綰的前幾天,他偶然誤了一樁公事,就被樊噲罵得狗血噴頭。他想害死樊噲,以泄羞辱之憤。因知醉櫻桃雖屬妓女,素有奇才,所以來此問計於她。他一到她的房內,醉櫻桃立刻設了盛筵,和他二人低斟淺酌,作樂調情。商衝喝了一會兒,始對醉櫻桃說道:“此處不甚祕密,我與你將酒餚移到那繡月亭上去。我有一件大事,要與你去商量呢。”醉櫻桃聽了,尚未開言,先就嫣然一笑。

    這一笑,真有傾城傾國之容。從前褒姒的那一笑,未必勝她。

    醉櫻桃一笑之後,又向商衝微微地斜了一眼道:“你是一位侯府官員,國家大事,你也可從旁獻議。今兒有甚事故,反來下問我這個纖弱無能的小女子呢?”商衝也笑道:“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且到繡月亭上,自然會告訴你聽。”醉櫻桃便命丫鬢們,重添酒筵,擺到後花園裏的繡月亭中。丫鬟遵命去辦。她便與商衝二人,手挽手地出了臥房,走到園中。

    其時夕陽已墮,皓月初升,一片清光,把那一園的樓臺亭閣,竹木花草,照得格外生色。他們二人,走到亭前的沼邊,立定下來,賞了一會兒月色,約計時候,酒菜諒已擺好,方纔走進亭去。一面命丫鬟們統統退出,未奉呼喚,不得進來;一面關上亭門,誰將窗簾捲起,藉着月光,免得點燭麻煩。

    佈置已畢,那些酒筵,早已擺在近窗的那張桌上。他們二人,東西向的對面坐下,醉櫻桃先替商衝滿斟一杯,自己也斟上了,邊喝着邊問商衝道:“商郎究屬何事,爲何說得如此鄭重?”商衝聽了道:“我與你的恩愛,本是至矣盡矣的了,所缺者不過沒有夫妻的名義而已。這件事情,除你以外,我也不敢與第二個人商量。我與我們舞陽侯夫人,本有關係,我並不瞞你。”醉櫻桃聽到這句,便插嘴道:“商郎呀,奴一開口奉勸你總說奴喫醋。大凡喫醋的問題,是對於她的情人不準再去與第二個女子愛好,這是普通的習慣。奴勸郎快與那位呂嬃斬斷情絲。公的是爲若被樊侯知道,郎的性命必定難保,私的是爲道德關係,既爲他的家臣,豈可再犯主婦?一個人在世上總要憑良心作事,郎偏說奴喫醋。奴若喫醋,何以又任郎在各處惹草拈花呢。”商衝聽到此處,忙止住她的話頭道:“我只說了一句,你就嘰哩咕嚕起來,快快莫響,聽我和你且談正事。”

    醉櫻桃笑道:“你說你說,奴聽你講就是了。”商衝道:“我本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做個家臣,似乎已經對不住自己了。

    樊侯不過運氣好些,碰見一位真命天子;我若那時也能跟着皇帝打仗,恐怕如今還不止僅僅封侯而已呢。我前幾天偶誤小事,即被樊侯當面糟蹋。我實氣憤不過,打算害死姓樊的,因爲你有才情,我所以要你替我想出一個萬全之計。你有法子麼?”

    醉櫻桃聽了,陡地瞪着眼珠子問商衝道:“你這說話,還是真的呢,還是說着玩的?”商衝道:“自然真的,我若不殺姓樊的,誓不爲人!”醉櫻桃聽了,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地責商衝道:“我本想將我終身託付於你,誰知你竟是一個人面獸心的小人。你既污他的妻子,又想害死他的性命。你也是喫飯喝水的人呀,怎麼虧你說出這種話來?”說完,便把她手中一隻酒杯,向地上一擲,只聽得“嘔啷”一聲,倒把商衝嚇了一跳,一時老羞成怒,便紅了他的那一張臉,大發脾氣道:“你這賤婢,身已爲娼。不是我這沒眼的人抬舉你,恐怕早被巡查官員趕走的人。我好意問問你,你竟罵起人來!”說着,順手一掌,只打得醉櫻桃粉頰暈紅,珠淚亂迸,正想一把拖住商衝,要與他拼命,不料商衝接着又是兩腳,已把醉櫻桃一個嬌滴滴的身材,踢倒在地,他卻大踏步自顧自地走了。

    不言醉櫻桃自怨所識非人,哭着回她房去。單講商衝出醉櫻桃門來,越想越氣,忽然被他想到一個內侍。這位內侍,名叫英監,乃是威夫人的心腹,從前曾經看中商衝祖傳的一座白玉花瓶。商衝知他是最得寵的太監,不取瓶價,情願奉贈與他,英監大喜,便和商衝結了朋友。此時商衝既然想到英監,立刻來至他的私宅。見了英監,假裝着氣憤不過的樣子,甚至下淚,向英監哭訴道:“樊侯無禮姦污我的妻子,還要凌辱於我。此次出征盧綰,他一回來,我的性命,必難保全。”英監本來對於商衝,尚未還過那座花瓶的人情,便答商衝道:“你不必害怕,我自有計,叫樊噲決不生還咸陽便了。”商衝忙問何法。

    英監道:“將來自知,此時莫問。”英監送出商衝之後,既去告知戚夫人道:“臣頃間得着一個不好的消息,舞陽侯樊噲,本是皇后的妹倩,已與皇后設下毒計,一俟萬歲歸天之後,要將夫人與趙王殺得一個不留,就是連臣也難活命,夫人不可不預爲防備。”戚夫人本來只怕這一著棋子,一聽英監之言,頓時哭訴漢帝。漢帝這幾天正不愜意呂后,聽完成夫人的哭訴,立將陳平、周勃兩人,召至榻前,親書一道密詔,命他兩人乘驛前往,去取樊噲之首,回來復旨。兩人聽了,面面相覷,不敢發言。漢帝又顧陳平道:“汝可速將樊噲之首,持回見我,愈速愈妙。莫待朕的眼睛一閉,不能親見此人之頭,實爲恨事。

    ”復諭周勃道:“汝可代領樊噲之衆,去平燕地。”漢帝說罷,忽然雙頰愈紅,喘氣愈急。戚夫人慌得也不顧有外臣在室,趕忙從端後鑽出,一面用手連拍漢帝的背心,一面又對陳平、周勃兩人道:“二位當體主上的意思,速去照辦,且須祕密。”

    陳平、周勃兩人聽了威夫人的說話,又見漢帝病重,更是不敢多講,只得唯唯而出,立刻起程。陳平在路上私對周勃道:“樊噲是主上的故交,且是至戚。平楚之功,他也最大,不知主上聽了何人的讒言,忽有此舉。以我之意,只有從權行事,寧可將樊噲拿至都中,聽候主上發落,足下以爲何如?”周勃道:“我是一個武夫,君有智士之稱,連留候也服君才。君說如何,我無不照辦。”陳平道:“君既贊成,準定如此行事。”

    誰知他們二人,尚未追着樊噲,漢帝已經龍馭上賓了。原來漢帝自從陳平、周勃二人走後,病體一天重似一天,至十二年春三月中旬,自知創重無救,不願再去醫治。戚夫人哪肯讓漢帝就死,自然遍訪名醫,還要將死馬當作活馬醫治。一天由趙相周昌送來一位名醫,入宮診脈之後。漢帝問道:“疾可治否?”醫士答道:“尚可醫治。”漢帝聽了,便拍牀大罵道:“我以布衣,提三尺劍,屢戰沙場,取得天下。今一病至此,豈非天命,天要我亡,即令扁鵲復生,亦是無益。”說完,又顧戚夫人道:“速取五十斤金來,賜與此醫,令他即去。”戚夫人拗不過漢帝,只得含淚照辦。漢帝遂召羣臣至榻前,並命宰殺白馬宣誓道:“諸卿聽着!朕死之後,非劉氏不準封王,非有功不準封侯。如違此諭,天下兵擊之可也。”誓畢,羣臣退出。漢帝復密諭陳平,命他斬了樊噲之後,不必入朝,速往滎陽與灌嬰同心駐守,免得各國乘喪作亂。佈置既畢,方召呂后入內,吩咐後事。呂后問道:“陛下千秋以後,蕭何若逝,何人爲相?”漢帝道:“可用曹參繼之。”呂后又問道:“曹參亦老,此後應屬何人爲相?”漢帝想了一想道:“只有王陵了。王陵太嫌愚直,可以陳平爲輔。陳平才智有餘,厚重不足,最好兼任周勃。欲安劉氏,舍周勃無人矣。就用周勃爲太尉罷!”呂后還要再問。漢帝道:“此後之事,非我所知,亦非汝所知了。”呂后含淚而出。漢帝復拉着威夫人的手,長嘆道:“朕負汝,奈何奈何!”戚夫人哭得糊里糊塗,除哭之外,反沒一言。

    又過數日,已是孟夏四月,漢帝是時在長福宮中瞑目而崩,時年五十有三。自漢帝爲漢王后,方纔改元,五年稱帝,又閱八年,總計得十有二年。後來溢稱高帝,亦稱高祖。漢帝既崩,一切大權盡歸呂后掌握。她卻一面祕不發喪,一面密召審食其進宮。審食其一見呂后面有淚痕,忙去替她揩拭道:“娘娘莫非又與戚婢鬥口不成?”呂后一任審食其將她的眼淚揩乾,一看房內都是心腹官娥,始向審食其說道:“主上駕崩了,爾當盡心幫助我們孤兒寡母。”審食其一聽漢帝已死,只嚇得抖個不住,呆了一會兒,方問呂后道:“這這這樣怎麼得了呢?”

    呂后卻把眼睛向他一瞪道:“你勿嚇,我自有辦法。我叫你進宮,原想望你替我出些主意。誰知你一個七尺昂臧,反不及我的膽大,豈不可恨!”審食其道:“娘娘是位國母,應有天生之才,怎好拿我這平常之人來比呢?”呂后聽了,忽然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又用她的那雙媚眼盯住市食其的臉上,似嗔非嗔,似笑非笑了一會兒,方始開口說道:“我不要你在這裏恭維我。現在你們主上,既已丟下我歸天去了,你卻不許負心的呢!”審食其聽了,連忙撲的朝天跪下罰誓道:“皇天在上,我審食其著敢變心,或是一夜不進宮來陪伴娘娘,我必死在鐵椎之下。”呂后聽他罰了這樣血咒,一時捨不得他起來。

    急去一把將他的嘴間住道:“嘴是毒的,你只要不負心,何必賭這般的血咒!我願你以後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就是了。”說完,便把他拉了起來,一同坐下道:“主上去世,那班功臣,未必肯服從少帝。我且詐稱主上病榻託孤,召集功臣入宮。等他們全到了,我早預備下刀斧手,乘大衆不備,一刀一個,殺個乾淨。只要把這班自命功高望重的人物去掉,其餘的自然畏服。”呂后說至此地,便又去拉着審食其的手問他道:“你看我的計策如何?”審食其被她這樣一問,急忙連連搖着頭道:“不好!不好!這班功臣,都是力敵萬夫的人物。幾個刀斧手哪是他們的對手。就是如心如意的真被我們殺盡,那班功臣手下,都有善戰的勇士,一旦有變,那還了得。”呂后不慌不忙道:“你不贊成麼?”審食其道:“我大大的不贊成。”呂后道:“你的別樣功夫倒還罷了,你的才學,我卻不服。”審食其道:“娘娘既然不服我的才學,可請國舅呂釋之侯爺進來商量。”呂后果然將釋之請到,釋之聽了呂后的主意,也是不甚贊成。但比市食其來得圓滑,只說容長計議,不可太急。呂后因見他們二人都不贊成,一時不敢發作。

    轉眼已閱三日,外面朝臣已經猜疑,惟因不得確實消息,大家未敢多嘴。獨有曲周侯部商之子酈寄,平時與呂釋之的兒子昌祿,鬥雞走狗,極爲莫逆。呂祿年少無知,竟把宮中祕事,告知酈寄。酈寄聽了,回去告知其父。酈商聽了,細問其子道:“此等祕密大事,呂祿所言,未必的確。”酈寄道:“千真萬確,兒敢哄騙父親麼?”酈商始信,慌忙徑訪市食其,一見面就問道:“閣下的棺材,可曾購就?”審食其詫異道:“君胡相戲?”酈商乃請屏退左右,方對審食其言道:“主上駕崩,已是四日。宮中祕不發喪,且欲盡害功臣,請問功臣誅得盡否?現在灌嬰領兵十萬,駐守滎陽;陳平又奉有詔令,前往相助;樊噲死否,尚未一定;周勃代噲爲將,方徵燕地。這班都是佐命元勳,倘聞朝內同僚有被害消息,必定抱兔死狐悲之恨,殺入咸陽。閣下手無縛雞之力,能保護皇后太子否?閣下素參宮議,人人盡知。我恐全家性命,尚不僅一刀之苦的呢!”審食其囁嚅而答道:“我卻不知此事。外面既有風聲,我當奏聞皇后便了。”酈商道:“我本好意,當爲守祕。”說完,告辭別去。審食其急去告知呂后。呂后見事已泄,只得作罷。一面叮囑審食其轉告酈商,切勿喧揚,一面傳令發喪。朝中大臣,方得入宮舉哀。忙亂了十幾天,乃由朝臣公議遵照遺囑,將漢帝御棺,葬於長安城北,號爲長陵。以太子盈嗣踐帝位,尊日後爲皇太后。朝廷大政,均奉皇太后說旨行事,新皇帝年幼,那時尚只十有七歲,未諳政事,只能隨着太后進退而已。後來廟諡曰惠,不佞書中稱呼,便用惠帝二宇。

    那時惠帝登基,照例賞功赦罪,喜詔頒到各國,各處倒也平安。惟有燕王盧綰,前聞樊噲率兵出擊,原不敢與漢兵相敵,自領宮人家屬數千騎,避居長城之下。擬俟漢帝病癒,入朝辯明,希冀赦罪。及聞惠帝嗣立消息,料知權操太后,何苦自往送死。一時進退爲難,弄得沒有法子。後來仍聽妃子的主張,投奔匈奴。匈奴命爲東胡盧王,暫且安身。等得樊噲到了燕地,盧綰早已不在那兒,燕人並未隨之造反,毋勞征討,自然畏服。

    樊噲進駐薊南,正擬出追盧綰,忽有使者到來,叫他臨壇接詔。

    樊噲急問壇在何處,使者答稱壇在郊外。樊噲武人,本來不請禮節,又恃功高衆將,兼爲國戚,毫不疑慮,即隨使者,前去受命。及至郊外,遙望築有土壇,又見陳平已登壇上,忙至壇前,跪下聽詔。甫聽數語,突有武士數名,奔出壇來,把他拿下。樊噲正要喧鬧,那時陳平詔已讀完畢,急忙走近樊噲身前,與他耳語數句。樊噲方始無言,一任陳平指揮武士,將他送入檻車。同時周勃早已馳入樊噲營內,出詔宣諭。將士素重周勃,又是聖意,羣皆聽命。周勃代掌將印,自有奏報,暫且不提。

    先說陳平押了樊噲,直向關中進發,正在中途,又接漢帝后詔,命他自往滎陽,幫助灌嬰堅守,所有樊噲首級,交付來使攜回都中。陳平奉詔之後,因與此使本是熟人,暗將他的辦法,告知此使。此使並不反對,但說道:“既是如此,我且與君在中途逗留數日,且看主上病體如何,再定行止。”陳平甚以爲然。居然不到三天,已得漢帝駕崩消息。陳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將檻車託付那使押解,自己乘馬,漏夜入都。他的計策是要速見呂后,以炫未斬樊噲之功。他雖知道呂后爲人兇悍,但對大事,尚能分出好歹。只有她的妹子呂嬃,性素躁急,防她先向呂后進讒,不要反將好心弄成歹意。誰知陳平果有先見,幸虧早見呂后一步,否則真要受呂嬃的中傷呢!那時漢帝棺木尚未安葬,陳平一至宮中,伏在靈位之前,且哭且拜,幾乎暈去。呂后一見陳平到來,急從端中走出,怒詢樊噲下落。

    陳平暗暗歡喜,自贊他主意不錯,邊拭淚邊答道:“臣知樊侯本有大功,不敢加刑,僅將樊侯押解來都,聽候主上親裁。不料臣已來遲一步,主上駕崩,臣不能臨終一面主上,真可悲也。

    ”呂后一聽陳平未斬樊噲,心裏一喜,即將怒容收起,誇獎陳平道:“君真能顧大局,不遵亂命,樊噲今在何方?”陳平又答道:“樊侯不日即到,臣因急於奔喪,故而先來。”正是:才人畢竟心機活,處事才稱手段高。

    不知呂后聽了陳平答話尚有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老尼姑瓶中攝酒少皇子被內遭鴆

    卻說呂太后聽見樊噲不日可到,不禁大悅,便含笑對陳平道;“君沿途辛苦,可先回家休息。”陳平復道:“現值宮中大喪,臣願留充宿衛。”呂太后道:“君須擔任大政,守衛之事,令數武士足矣。”陳平聽了,又頓首固請道:“新立儲君,國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應不離儲君左右,事無鉅細,臣須目睹儲君飲食興居等事,方始放心”呂太后聽他口口聲聲顧念嗣君,既感他未斬樊噲之恩,又喜他忠於兒子之意,於是不絕於口地溫諭嘉獎道;“忠誠如君,舉世罕有。現在嗣主年少,處處需人指導。先帝臨終,曾言君纔可用,敢煩君爲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釋憂。陳平一再叩首謝恩,真的不回私宅,就會隨伴惠帝去了。

    陳平剛剛趨出,舞陽侯夫人呂嬃,已進宮來,向她乃姊哭訴樊噲被冤,都是陳平主唆,須速將他問斬。呂太后聽了,佛然道:“我曾說你魯莽,一絲不錯。陳平乃是好人,你的丈夫,若非陳平,恐怕一百個也死了,還待此時!”呂嬃道:“這是陳平聽得先帝駕崩,因而變計,又來討好。他的狡猾,我卻深知。”呂太后聽了,且怒且笑道:“此地距燕,路程不下數千,往返至少也要一月半月。當時先帝尚存,本是命他去立斬汝夫之首,他若照辦,也不能怪他,你怎麼說他變計?那時你我在都,尚且不能設法相救。幸他能顧大局,保全你夫之命,此等大恩,應當世世不忘。我是國母,身分關係未便合公言私。你有夫婦之情,怎應恩將仇報起來,如此行爲?”呂太后說到此地,便微微冷笑一聲道:“你以後須要改換纔好呢,你切不可自恃是太后的妹子,遇事任性,國法難赦,不要後悔。”原來呂嬃本想乃姊聽她的說話,斬了陳平,替她示威,以後別人便不敢來惹着樊府之事了。哪知偏偏碰了一個大大釘子,不禁滿面含羞的一言不發,立在一旁。呂太后見她羞愧之容堆滿一臉,一時想起姊妹之情,方將此事丟開不談。命她趕快回去,等我赦了樊噲,一場險事總算平安,應該謝謝祖宗。

    呂嬃去後,樊噲已經解到,待罪之臣,未便擅自入宮。呂太后下了赦令,樊噲進來拜謝。呂太后問他道:“汝的性命,究是何人保全,汝知道否?”樊噲道:“自然是太后的恩典,臣當以死圖報。”呂太后笑道:“我不敢以他人之功,據爲己有,也不勞你當面恭維。汝再想想看,到底是誰?”樊噲明知是陳平幫忙,因是私事,不敢直認。現見太后一定要他說出,沒有法子,只得老實道:“臣那時聽了陳平宣讀詔書,詔中有立即斬首字樣,自知命已不保,縱有冤抑,路隔數千,何能插翅飛到先帝面前訴冤?幸而陳平與臣耳語他的辦法,臣始放心。

    陳平冒死違旨相救,真是可感!”呂太后笑道:“汝還老實,尚有良心。不比汝妻糊塗已極,竟來逼我降罪陳平,汝以後倒要好好的管教她纔是。”樊噲聽畢,連連代他妻子認罪。呂太后道:“汝快去謝過陳平,往後不論公私事務,與陳平商量商量,多有益處。”樊噲聽了退出,回至家中,吩咐家臣商衝,立刻預備上等酒宴,單請陳平一人。陳平接到請帖,自然赴宴。

    誰知到了樊侯府第,那桌酒宴,不設正所,卻設在內室,陳平受寵若驚。先與樊噲寒暄之後,樊噲也謝過救命之恩,陳平方始力辭道:“執事爲國戚皇親,此地內室,太后嘗來私宴,晚輩外臣,怎敢無禮!”樊噲聽了,呵呵大笑道:“我是武夫,不會客套,荊人嘗受太后教訓,尚長詞令,我今日請先生在內室飲宴,原是以至親骨肉相待。”說完,即命丫鬢,快請夫人出來,拜謝先生。陳平急會阻止,早見呂嬃已經嫋嫋婷婷的,輕移蓮步,走至他的面前,口稱:“恩公在上,受我一禮。”

    邊說邊已盈盈地拜了下去。陳平只得慌急跪下回禮道:“夫人請起,如此折死晚輩了!”呂嬃拜完,又去親自執杯,與陳平遞酒。陳平還要謙讓,卻被樊噲大喝一聲,一把將他撳在首位座上。陳平那時一個冷不防的,不覺大大地嚇了一跳。就在這一嚇之中,他們夫妻二人,已經左右坐下,一同喫了起來。陳平只得告罪道:“賢夫婦如此錯愛,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了。”

    樊噲聽了,復大笑道:“先生本是風流才人,何必拘拘學那班腐儒的行爲,這樣最好。”

    酒過三巡,樊噲又笑問陳平道:“先生曾在先帝面前獻過六次奇計,這是人人欽佩的。不過此次承先生相救,我卻有一樁事情不解,今日既成忘形之交,可否明白宣佈,以釋我的疑團?”陳平道:“從前之計,乃是偶然猜中,一則是先帝的洪福,二則諸位的功勞,何消掛齒。執事何事不懂,晚輩自當解釋。”樊噲道:“我的蒙先生不照詔書行事,現在是有太后恩赦。對於先生的辦法,公私俱足稱道。但那時先帝尚在,先帝爲人,說行就行,誰人敢去違他聖旨?先生偏敢毅然相救,難道預知先帝駕崩的日子麼?若是不能預知,豈不是舍了自己的性命救我麼?”呂嬃也接口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務請先生不要見怪。我們夫妻,敢認先生知己,因此無語不談,也無事不可問了。”陳平當下答道:“晚輩當時與周將軍同奉面諭之後,本想當場即替執事求赦,實因那時先帝滿面怒容,又在病中,求也無益,兼之威夫人在側,晚輩更不便多言。”陳平說至此地,呂嬃又微蹩雙眉,接口道:“那個賤婢,連太后也不在她的眼中,我們是太后一方面的人,她自然應該進讒的了。”

    陳平道:“此事先帝究聽何人之言,不敢臆度,但也不好一定疑心是戚夫人進的讒言。”樊噲道:“這且不提,先生只說那時的意思。”陳平道:“晚輩那時沒有法子,然已打定這個主意,中途即與周將軍商議。周將軍只要我肯負責,也很贊同。

    我將執事押解入都,乃是讓先帝自行辦理,騰出機會一則希望先帝回心轉意,赦了執事之罪;二則內有皇后,外有同僚,大衆力保,未必無望。至於我縱因此獲罪,因爲國家留將材起見,卻也甘心。說到先帝賓天之期,我非神仙,何能預知?且先帝待我甚厚,斷無望他速死之意。”

    樊噲、呂嬃聽畢,一齊稱道:“如此說來,這是先生實心相救的了,我夫婦有生之年,皆先生所賜。”陳平接口道:“晚輩爲國爲才,非爲執事,何敢承譽?不過說起先帝的病症,卻有一段小小奇聞。”樊噲問其何事。陳平道:“山荊隨我有年,平生極孝父母,她因爲祖父、父親有病,常去求神問卜,我因她是孝思,也未阻止。山荊有一天,在此間東郭外,一家先覺庵裏,無意中遇見一位有道的老尼,法號苦女。據云她已百有十歲,尚是童身,親見列國紛爭。那時連始皇也未出世,她避兵災,入山遇仙,因此略知過去未來之事。山荊見她童顏鶴髮,道貌盎然,即以她的祖父、父病爲問。那尼微笑答道:“二人無礙,惟母氏可憂。’山荊當時不甚爲然,因那時她的母親,身體康健,毫無小病,何至可憂。豈知未到半月,即接家報,母氏果得急病而亡。山荊至是始服那位老尼,真有道行,因以語我。我即偕山荊前去拜謁老尼,那時我適奉了命捕執事的詔書。不辦呢,有違旨之罪,若辦呢,執事乃國家樑棟,豈不可惜。便以這樁疑難問題,取決老尼。老尼即寫出四句隱語,那隱語是:“山中虎,不必捕;窟內龍,至此終。”陳平述完隱語,又接說道:“我當時仍不相信,總之慾救執事,卻是南山可移,此志決不更改。現在事後想來,此尼真有道行了。據說張留侯避谷之術,就是此尼所教。”樊噲聽了,倒還不以爲奇,惟有呂嬃聽了這件奇事,笑得一張櫻桃小口,合不攏來,急問陳平:“我們此刻便去將此尼請來,問問吉凶如何?”樊噲本寵這位貴妻,真的差了商衝,親自去請。

    稍頃回報,老尼拒絕來府。呂嬃問他何故不來。商衝答道:“老尼說世人喜聞吉語,惡聽兇詞;萬一因此觸犯貴人之忌,反多麻煩等語。”呂嬃道:“煩君再去相請,就對此尼說,我要罹千刀萬剮之罪,是我命中註定,我也決不怪她就是。”商衝去後,不到半個時辰,果然同了老尼來了。陳平因是熟人,便與她爲禮。呂嬃就請此尼坐在席上,略道寒溫,戲以杯中之物相敬。老尼接了酒杯微笑道:“夫人所賜,不敢違命。惟貧尼絕食已久,哪能破戒。”說着,即把眼睛四處一望,乃笑指几上一座翡翠花瓶道:“這瓶現在未曾插花,可以替代貧尼飲這美酒。”邊說邊以杯中之酒,向空一灑之後,始朝呂嬃申謝道:“貧尼拜領矣。”呂嬃不信,趕忙命丫鬟將那座花瓶,捧至面前。先以她的鼻子向瓶口一聞,果有芬芳馥郁的酒氣,不禁稱奇。復把瓶口覆地,那酒就泊泊地流了出來。說也奇怪,瓶中之酒,不過兩匙,那座花瓶,卻有一尺五寸高低,那酒竟會源源地流出不絕。又命丫鬢,接以巨盆,盆滿三次,瓶中之酒猶多。此刻連樊噲也奇怪起來。他本洪量,便笑將那瓶接在手中。舉得極高,以瓶口置諸他的脣邊,一口一口地喝在肚內。

    誰知喝了許久,覺已微醺,那酒仍未倒罄。同時又見那尼以指向空中一指,道了一聲“疾,”那座瓶裏,頓時告荊忽見家人進來稟說:“府中所存十巨甕的美釀,不知何故,突然自會點滴俱無。”老尼接口笑道:“此酒己入侯爺腹中矣,哪得還有!”樊噲大樂,敬禮有加。呂嬃方以終身的禍福相詢。老尼輸指良久,忽然目注呂嬃的臉上微訝道:“夫人急宜力行善事,以避災星。”呂嬃急問道:“莫非我有不祥之兆麼?”老尼搖首不語。呂嬃記起方纔商衝傳語,便笑對老尼道:“仙姑毋懼,任何凶兆,務乞明示!”老尼方嚷嚷道:“貧尼亦不解,夫人貴爲國戚,縱有不幸,亦何至裸體去受官刑乎?貧尼屢卜均有奇驗。不驗之事,或者自此始矣!”說完,告辭而出,堅留不住,贈金不受。呂嬃亦不在意,誰當時因有貴客在座,微現羞容罷了。陳平便也告謝辭出。次日,即將舞陽侯留宴之事,遇便奏知太后。呂太后聽了,喜他戔微私務,亦不相瞞,對於國家大事,自然更加忠心,因此十分寵信。

    一日,呂太后召陳平至,詢以欲害戚夫人,廷臣有閒話否?陳平奏道:“宮中之事,廷臣哪好乾涉。”陳平退後,呂太后即將成夫人喚至,數以罪狀道:“爾狐媚先帝,病中不戒房事,一罪也;欲廢太子,以子代之,二罪也;背後誹謗國母,三罪也;任用內監,致有不法行爲,四罪也。此四樣乃其大者,其餘之罪,罄竹難書。爾今日尚有何說?”戚夫人聽畢,自知已失靠山,哪敢言語。呂太后便顧左右道:“速將髡鉗爲奴的刑罰,加她身上。”於是就有幾個大力宮奴,走上來先把戚夫人身上繡服褪去,換上粗布衣裳,然後把她頭上的萬縷青絲拔個乾淨。呂太后見了,又冷笑一聲道:“爾平日擅作威福,且讓爾喫些苦頭再講。”說完,即令戚夫人服了赭衣,打入永巷內圈禁。每日勒限舂米一石,專派心腹內監管理此事,若少半升,即杖百下。可憐戚夫人十指尖尖,既嫩且自,平日只諳彈唱,哪裏知道井臼之事,而且沒有氣力,嬌滴滴的身材,如何禁得起那個石杵?但是怕挨御杖,只得早起晏眠地撥眉工作。

    一天委實乏了,便一面流淚,一面信口編成一歌,悲聲唱道:子爲王,母爲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相伍。相離三千里,誰當使告汝!

    她歌中寓意,明是思念她的兒子趙王如意,不料已有人將歌詞報知呂太后。呂太后憤然暗想道:“不錯,她拚命的只望兒子作帝。這個禍根留在世上,自然不是我們母子之福。”想到此地,急命使者速往趙國,召趙王如意入朝。使者去後,一次不至,二次不來,呂太后愈加動怒。正欲提兵遣將,去拿趙王,就有一個心腹內監奏道:“臣知趙王不肯應召入朝,全是趙相周昌作梗。只要用一個調虎離山之計,把周昌先行召入朝來,那時趙王一個乳臭小兒,我們要他至東,他也不敢往西了。

    ”呂太后依奏,即把周昌徵召入都。周昌接到詔書,不敢不遵,只得別了趙王,單騎來見太后。呂太后一見周昌,頓時怒容滿面地叱之道:“我與戚婢有嫌,汝應知道。何故阻止趙王,不使前來見我?”周昌聽畢,仍是急切說不出話來。掙了半天,方始斷斷續續地掙出幾句說話。不佞將他的說話湊接攏來,乃是先帝以趙王託臣,明知臣雖無才,尚覺愚直,爲人不可無信,況已去世的主上麼?所以臣從前在朝的時候,只知主上與太子二人。那時主上要廢太子,臣情願冒犯主上,力保太子。自從奉先帝命作趙相之後,臣只知一個趙王,不知有他。這是臣阻止趙王入都,以防不測的意思。說到現在的嗣帝,乃是趙王之兄。趙王爲先帝鍾愛,太后與嗣帝,也應該仰體先帝之心,善視趙王,方纔不負先帝。今太后恨臣不使趙王入都,以此測度,太后不是有不利趙王的心思麼?臣意嗣帝已爲天子,趙王原屬臣下,不比先帝在日,或防趙王有奪嫡之事。況且先帝有誓,非劉氏不準封王。趙王乃是先帝親子,尚望太后速棄私怨。臣奉先帝遺命,刀斧加項,不敢相辭等語。當時呂太后聽畢,原想將周昌從重治罪,後來聽他提起從前爭儲一事,念他前功,故而赦他違抗之罪,但是不使他回趙,一面復召趙王入謁。

    趙王既已失去周昌,無人作主,只得乖乖應命入都,朝謁太后。那時惠帝年雖未冠,卻是存心仁厚,與他母親的性情大不相同。每見其母虐待戚夫人,曾經哭諫,無奈太后不理。他究是她的親生之子,只得空替戚夫人嗟嘆而已。現見太后召入趙王,知道不懷好意。一俟趙王謁過太后,他便命趙王和他同寢同食,一刻不使離開左右。好在他尚沒有立後,他的宮中,也用不着避嫌。趙王見惠帝如此相待,自然感激涕零。有一天,他趁便求着惠帝,思見其母一面。惠帝好言安慰,允他隨時設法,急則反爲不妙。趙王無法,只得日以眼淚洗面,一天一天的只在愁城度日。呂太后的召入趙王,當然是要害他。因被兒子頃刻不離的管住,倒也一時不好下手。

    光陰易過,趙王在宮中一住數月,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旬了。惠帝近見太后不甚注意趙王,以爲已經打消毒意。一天出去打獵,因見時候尚早,天氣又寒,趙王既在夢中,不忍喚他醒來,於是一個人出官而去。待至打獵回來,心中惦記趙王,尚未去見太后,卻先回至寢宮。及見趙王還在矇頭高臥,非但自己不去喚他,且今侍從也不許驚動。直至午膳開出,方去揭開錦被一看,不看猶可,這一看,只把惠帝傷心得珠淚紛拋起來。你道爲何?原來趙王如意,何嘗如意,早已七竅流紅的死了多時了。惠帝明知這個辣手,定是太后乾的,只得大哭一場,吩咐左右,用王禮殮葬。後來查得幫助大後酖死趙王的人物,內中有一個是東門外的官奴,惠帝便瞞了太后,立將那個官奴暗暗處死。其餘的呢,都是日伴太后身邊,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付之一嘆罷了。趙王既死,可憐戚夫人仍在永巷舂米,毫未知道,還巴望她的愛子,前去救她呢。正是:安眠雖賴賢兄愛,慘死其如嫡母何!

    不知呂太后酖死趙王如意之後,能否放過其母,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異想天開將人作彘奇談海外奠妹爲娘

    卻說呂太后酖殺趙王如意之後,忽又悶悶不樂起來。那時審食其總在宮中的時候居多,看見呂太后似有不豫之色,忙問她道:“太后何故不樂?照臣說來,現在你以太后行天子事,賞罰由你,生殺由你,怎麼還有愁悶的事情?”呂太后道:“戚婢爲我生平第一個仇人。她的兒子,雖然已死,她還活在世上,我實在不大稱心。”審食其道:“我道何事,原來爲了這一些些小事。馬上把她處死,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你也未免太多愁了。”呂太后聽了,微微含嗔道:“處死這個賤婢,自然容易,我因爲想不出她的死法,因此煩惱。”審食其道:“要殺要剮,悉聽你的吩咐。怎的說想不出她的死法呢?”呂太后道:“你既如此說,你就替我想出一個特別的死法來。我要從古至今,沒人受過這樣刑罰,方始滿意。你若想得一個最毒最慘,而又沒人幹過的法子,我便從重賞你。”審食其笑道:“我這個人本無才學,限我三天,方能報命。”呂太后聽了,也被他引得笑了起來。等得飯後,呂太后偶至後園閒逛,忽聽得有殺豬的聲音,甚是悽慘,便踱了過去。尚未走近御廚,遙見一隻母豬,滿身之毛,雖已鉗去,當胸的致命一刀,尚未戳進,那豬未死而先拔毛,豈不可慘。原來這個殺豬法子,也是呂太后始作俑的,她說,先戳死而後拔毛,肉味是死的。先拔毛而後戳死,肉味是活的。她的命令,誰敢不遵。不過當時宮內的豬,也算受了無妄之災,同是被人喫肉,還要多受這個奇慘的痛苦,未免冤枉。

    呂太后那時看了那豬之後,頓進心有所得,趕忙回至宮裏,跨進房去,卻見審食其一個人昂首腦袋,似乎還在那兒想那法子,她便笑對食其道:“你這傻子,可以不必費心了。我老實對你說,我想不出的法子,你便休想。我此刻偶然看見一樁事情,那個賤婢的死法,卻已有了。”食其忙問何法,呂太后又微笑道:“你看了自會知道,何必我來先說。”說完,便來至堂前,自己往上一坐,吩咐宮娥綵女,速把威婢帶來。頃刻之間,戚夫人已被帶至。此時戚夫人已知呂太后的威權,不由得不向呂太后雙膝跪下,只是不敢開口,悄悄地抬眼朝上一望。

    只見呂太后滿面殺氣,危坐堂中,兩旁侍立數十名官娥綵女,肅靜無譁。可憐她在腹中暗忖道:“今天這場毒打,一定難免。

    ”哪知並非毒打,真要比毒打厲害一百萬分呢!當下只聽得呂太后朝她冷笑一聲道:“你這賤婢,萬歲在日,我自然不及你,如今是你可不及我了。”說完,便向兩旁的宮娥喝道:“速把她的衣服先行洗剝。”戚夫人一聽呂太后此時說話的聲音,宛如鴞鳥,未曾受刑,先已心膽俱碎。這時候沒有法子,只得低聲叫着太后可否開恩,讓我連衣受杖罷。只見呂太后正眼也不睬她,只是把她一雙可怕的眼珠子盯着那班宮娥。那班宮娥自然擁上前來,頃刻之間,已把戚夫人剝個裸蟲一般,先以聾藥,燻聾耳朵,次以啞藥,灌啞喉嚨,再挖眼珠,復剁四肢。可憐戚夫人受着這種亙古未有的奇刑,連嘴上也喊叫不出,她心裏如何難受,可想而知的了。當時臥在地上的成夫人,哪裏還像一個人形,不過成了一段血肉模糊的東西。這種名目,呂太后別出心裁,叫作人彘。有史以來,人彘之名,真是創聞。呂太后此時既出心頭之氣,一面命人將這個人彘,投入廁中;一面去與審食其開懷暢飲,以慶成功。

    他們二人你一杯,我一盞的,喝了一會兒,呂太后又想起一事,便對食其道:“嗣帝居心長厚,我要害死如意,他卻拚命保護。如此母子異途,很於我的心思不合,將來若被臣下進些讒言,我雖然不懼他,你這個人的命運,便有危險。”審食其聽到此地,果然有些害怕起來。過了一陣,越想越怕,撲的一聲,站了起來,似乎要想逃出宮去,從此與太后斬斷情絲的樣子。無奈呂太后中年守寡,情意方濃,哪肯就讓市食其潔身以去。當下便恨恨地朝食其大喝一聲道:“你往哪兒走,還不替我乖乖地坐下。”食其一見太后發怒,只得依舊坐下,口雖不言,他的身子卻在那兒打顫。呂太后見他那種侷促尷尬的形狀,不禁又生氣,又好笑地對他說道:“虧你也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連這一點點的膽子都沒有,以後我還好倚你做左右手麼?”審食其聽了,仍是在邊發抖,邊說道:“太后才勝微臣百倍,總要想出一個萬全之計,方好過這安穩日子。”呂太后微笑道:“你莫嚇!我自有辦法。”說着,即令宮娥,去把嗣帝引去看看人彘,使他心有警惕,以後就不敢生甚麼異心了。

    宮娥當時奉了太后之命,便去傳諭內監照辦。內監忙至惠帝宮中。那時惠帝正在思念少弟趙王,忽見太后宮裏的內監進來,問他是否太后有甚麼傳諭。內監道:“奴輩奉了太后面諭,命奴輩前來領陛下去看人彘。”惠帝正在無聊,一聽人彘二字,頗覺新穎,便命內監引路,曲曲折折,行至永巷。內監開了廁門,指示惠帝:“這個就是人彘,陛下請觀。”惠帝抬頭往內一望,但見一段人身,既沒手足,又是血淋淋的兩個眼眶,眼珠已失所在,餘着兩個窟窿,聲息全無,面目困難辨認,血腥更是逼人。除那一段身子,尚能微動之外,並不知此是何物。

    看得害怕起來,急把身子轉後,問內監道:“究是何人?犯了何罪,受此奇刑?”內監附耳對他說道:“此人就是趙王之母戚夫人。太后惡其爲人,因此命作人彘。”那個內監人彘二字剛剛出口,只見惠帝拔腳便跑,一口氣跑回自己宮裏,伏在枕上,頓時號陶大哭起來。內監勸了一番,惠帝一言不發。那個內監回報太后,說道:“皇帝看了人彘,嚇得在哭。”呂太后聽了,方纔現出得色,對審食其道:“本要使他害怕,那才知道我的厲害,不敢違反我的意旨了。”

    次日,忽據惠帝宮中的內監前來稟報道:“皇帝昨天看了人流之後,回得宮去,哭了一夜,未曾安眠。今兒早上,忽然自哭自笑,自言自語,似得呆病,特來稟聞。”呂太后聽了,到底是她親生兒子,哪有不心痛之理,便同內監來至惠帝宮中。

    只見惠帝臥在牀上,目光不動,時時癡笑。問他言語,答非所問。趕忙召進大醫,診脈之後,說是怔忡之症,一連服了幾劑,略覺清楚。呂太后回宮之後,常常遣人問視。過了幾天,惠帝更是清醒,便向來監發話道:“汝去替我奏聞太后,人彘之事,非人類所爲。戚夫人隨侍先帝有年,如何使她如此慘苦?我已有病,不能再治天下,可請太后自主罷!”來監返報太后。太后聽畢,並不懊悔慘殺趙王母子,但悔不應令惠帝去看人彘。

    後來一想,惠帝不問國事也好,到底大權執在自己手中,便當得多,從此連惠帝也不在她的心上了。

    翌日視朝,遂從淮南王友爲趙王,並將後宮所有妃嬪,或打或殺,或錮或黜,任性而爲,不顧旁人議論。朝中大臣,個個懼她威權,反而服服貼貼,竟比漢高帝在日,還在平靜。獨有周昌,聞得趙王慘死,自恨無法保全,深負高帝付託,因此稱疾不朝。呂太后也不去理他。周昌到了惠帝三年,病死家中,賜溢悼侯。這還是呂太后不忘他當日爭儲之功,若照他近日的行爲,就有一萬個周昌,恐也不會壽終正寢的了。那時呂太后還防列候有變,降詔增築都城,迭次徵發丁夫,數至百萬之衆,男丁不足,益以婦女。可憐那時因爲怠工的婦女,被殺之數,何止盈萬。那座都城,直造了好幾年,方纔築成。周圍共計六十五里,城南爲南鬥形,城北爲北斗形,造得異常堅固,時人稱爲斗城。所有工程費用,似也不下於秦始皇的萬里長城。後之人只知始皇造長城的弊政,竟不提起呂雉築斗城的壞處。這是史臣袒護她的地方,不必說她。

    惠帝二年冬十月,齊王肥由鎮入朝。肥是高帝的庶長子,要比惠帝年長數歲。惠帝友愛手足,自然城誠懇懇地以兄禮事之,陪同入宮,謁見太后。太后佯爲慰問,又動殺機。這天正值惠帝替齊王接風,內庭家宴,自無外人。惠帝不用君臣之禮,要序兄弟之情,於是請太后上坐,。請齊王坐了右邊,自己在左相陪。齊王因未辭讓,又惹呂太后之怒。呂太后當下心中暗罵道:“這廝無禮,真敢與吾子認爲兄弟,居然上坐。”勉強喝了一巡,便借更衣爲名,返入內寢,召過心腹內監,密囑數語。內監自去佈置,呂太后仍出就席。惠帝存心無他,已忘乃母害死趙王母子之事,只與齊王樂敘天倫,殷勤把盞。兄弟二人,正在開懷暢飲的當口,惠帝忽見一個太后宮中的內監,手捧一隻巨杯,向齊王行過半跪之禮,將那巨杯,敬與齊王道:“此酒系外邦所獻,味美性醇,敬與王爺,藉作洗塵之禮。”

    齊王接到手內,不敢自飲,慌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轉獻太后。呂太后自稱量窄,乃令齊王自飲。齊王復去獻與惠帝,惠帝接了那隻巨杯,剛剛送到脣邊,正要呷下的時候,突見太后似露驚慌之色,急向他的手內,把那隻巨杯奪去,將酒傾在地上。不料忽來一隻項系金鈴小犬,竟在地上,把那酒能個幹荊不到半刻,只見那犬,兩眼發紅,咆哮亂叫,旋又滾在地上,口吐毒血而死。

    齊王至此,始知那酒有毒,幸而自己沒有喝人腹內。不然,豈不是與那犬一樣了麼?嚇得詐稱已醉,謝宴趨出,四至旅邪,心中猶在狂跳不止,忙將此事告知左右。當下就有一位隨身內史獻計道:“大王若欲回國,惟有自割土地獻與魯元公主,爲湯沐邑。公主系太后親女,公主歡心,太后自然也歡心了。”

    齊王依計行事,上表太后,願將城陽郡獻與公主,增作食採,果奉太后褒詔。齊王忙趁此機會,申表辭行。誰知不得批答,仍是未能回國,又與內史商酌。內史續想一法道:“臣有一策,但恐大王不屑爲此,否則必發必中。”齊王道:“我只要能夠回國,又能保全性命,無論何事,我都肯做。”內史道:“臣的計策,是請大王上表太后,情願尊奉魯元公主爲王太后。那時魯元公主必助大王,自然可以安然回去了。”齊主躊躇道:“公主乃是寡人的親妹,如何可以稱之爲母呢?”內史道:“大王要救性命,哪能顧此!趙王如意之事,大王莫非不知麼?”

    齊王一聽趙王如意二字,不禁顏色陡變道:“快快上表!快快上表!”結成之後,遞了進去,果有奇效。只隔一宵,齊王正在旅評梳洗,忽見許多宮娥綵女,嘻嘻哈哈,各攜酒餚,走了進來,口稱太后、皇上,魯元公主隨後就到,前來替大王餞行。

    齊王大喜,趕忙厚饋宮女。稍頃,即聞鑾駕已經到門,齊王跪接入內。呂太后上坐,惠帝姊弟二人,左右分坐。齊王先與呂太后行禮之後,再去向魯元公主行了母子禮節,引得呂太后呵呵大笑,乃戲謂魯元公主道:“吾女得此佳兒,我又獲一外孫兒了。”其實魯元公主與齊王年齡相若,以姊弟作母子,真是亙古未有之奇聞!魯元公主一喜之下,倒也破費不少。當下便給齊王見面禮黃金十斤。齊王拜謝,也孝敬這位新王太后明珠百粒,玉盞一雙。魯元公主真也無恥,自命爲母,口呼:“王兒少禮!爲娘生受你了!”惠帝雖然不甚贊可,但能因此保全齊王,免步趙王后塵,倒也假言湊趣。呂太后一見兒子今天不比往常,時有笑容,更是大悅,忙命擺上酒餚,自己上坐,惠帝居右,魯元公主居左,齊王下坐侍宴。這一席酒,喫得非常有趣,卻與前日那桌接風酒,險些兒害了齊王性命,便大大不相同了。一直喫到日落西山,方始散席。齊王跪送外祖母、王太后。惠帝等人出門之後,漏夜收拾行裝。不待天明,已離咸陽回國去了。

    是年春正月,蘭陵井中,忽傳有雙龍現影,呂太后認爲祥兆,大賞廷臣。不久,卻聞隴西地震數日,到了夏天,各地大旱。呂太后並不在意,仍是污亂宮幃,窮奢極欲,過她的安閒日子。到了秋天,丞想蕭何忽罹重病,醫藥無效,似已難治。

    惠帝親至相府視疾,見他骨瘦如柴,僅屬呼吸,料知不起,便問他道:“君百歲後,何人可繼君位?”蕭何頓首道:“先帝臨終,曾有遺囑,知臣莫若君,陛下可用曹參爲相便了。”惠帝返報太后,太后也爲欷歔。過了數日,蕭何竟歿府中,蒙溢爲文終侯,使其子蕭祿襲封侯。蕭何一生勤慎節儉,每置私產,皆在窮鄉僻壤,牆屋毀壞,不準修治,嘗語家人道:“後世有賢子孫,應學我儉約;如或不賢,亦免爲豪家所奪。”後來子孫繼起,世受侯封;有時縱有犯罪致譴,尚不至身家絕滅。這也是蕭何勤儉的積德。

    齊相曹參一聞蕭何病歿,即命舍人治裝。舍人問:“將何往?”曹參道:“我不日要入都爲相了。”舍人不信,姑爲治裝。不數日,果奉朝命,召曹參入都爲相,幸已行裝早備,不致匆促,舍人方服曹參果有先見,驚歎不休。曹參本是一員戰將,未嫺吏治。及出任齊相,乃召入齊儒百數十人,遍詢治國大道。準知言人人殊,無所適從。後又訪得膠西地方,有一位蓋公,望重山林,不事王侯,倒是飽學之士,特備厚禮,專人聘請。蓋公也聞曹參是位名將,既是降尊求賢,當然是想把齊國治得太平,居然應命而至。曹參見是一位鬚眉皓白的老者,更是敬其年高有德,殷勤相詢。蓋公答道:“老朽素治黃帝老子之學,應以他們二位的遺言爲標準,治道毋煩,出以清靜。

    大臣之心既定,民心自然隨之而定,如此,未有國之不治者。”

    曹參甚爲敬服,當下以師禮相待。自己避居側屋,正堂讓與蓋公居住,一切舉措,無不遵教施行。果然民心龕服,齊地大治。

    曹參因得賢相之名。

    曹參做了九年齊相,那天奉到召入都中爲相的詔書,別了齊王,來至咸陽,見過呂太后、惠帝之後,接印任事。當時朝中大小官吏,私相議論,都以爲蕭何、曹參同是沛吏出身,後來曹參積有戰功,反而不及蕭何,防他定與蕭何有隙。舊令尹之政,必被新令尹翻案。誰知曹參視事已久,毫無更變,甚至揭出文告,索性書明凡是用人行政,概照前相舊有章程辦理。

    有些自命有才的官吏,想去上上條陳,倘蒙相國採擇,便好露出頭角。不料曹參早知來意,並不拒絕。但是一見面後,即設宴入座,只命喝酒不使開言。後來那些人始知曹相國請他們喫酒,乃是借酒阻言,免談政事的意思,只得各將一團興致,付諸東流去了。那曹相國府中,上上下下,無不飲酒作樂。所有政事,只要照章辦理,毋作操心。

    一日,曹參偶至花園之中,觀玩景緻,忽聞嬉笑聚飲之聲,送至耳中,便踱了過去。那班屬吏,一見相國到來,大家因在席地飲酒,自然有些惆促不安,慌忙站了起來,垂手侍立。曹參正色問他們道:“青天白日,諸君不辦公事,反在此地聚飲,未免荒疏職務!”大家同聲答道:“無事可辦,備此消磨長晝,還要相國原諒!”曹參假意失驚道:“諸君只要不誤公事,飲酒取樂,我本不禁。但是何至無事可辦呢?”大家又答道:“相國視事以來,一切公務,悉由舊章,照例而行,皆無掣肘,因此故有暇晷。”曹參聽了,方始微笑道:“如此說來,諸君已知不必改弦易轍爲便當了。朝臣尚在疑我,似乎未肯勵精圖治,不知振作。殊不知蕭相國早已斟酌盡善,何必多事!”說完,即令衆人仍自縱飲,自己也去加入,喫得盡歡而散。正是:前人已植成蔭樹,後世方多避暑常不知曹參悉照蕭何的計劃行事,究竟是好是歹,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塞外遞情書戲調蕩後獄中憶舊事求救良朋

    卻說曹參治齊九年,已有經驗。再加那位蓋公,也同入都,見了蕭何的治國章程,極爲讚美,每謂曹參道:“蕭相國當時一入秦宮,百物不取,惟將人口戶籍,錢糧國稅等等簿據,盡攜而歸,後來悉心斟酌,應增應刪,成爲治國的良規。相國照舊行事,必無貽誤也。”曹參本是奉蓋公如神明的,自然贊同。

    誰知那班朝臣,反而怪他因循苟且,似乎偷懶,再加他縱令家巨人等飲酒取樂,很失大臣體統。於是就有人將曹參所行所爲,密奏惠帝。惠帝本因母后專政,自己年幼,未便干涉,每每借酒消遣。及聞曹參也去學他,疑心曹參倚老賣老,或者瞧自己不起,故作此態。正在懷疑莫釋的時候,適值曹參之子曹窋,現任中大夫之職,因事進見。惠帝與他談完正事,再語他道:“汝回家時候,可爲朕私問汝父,你說:‘先帝升遐,嗣帝年幼,國事全仗相國維持。今父親但知飲酒,無所事事,如何能夠治國平天下呢?’這般說法,看他如何回答,即來告朕。”

    曹窋應聲欲出,惠帝又叮囑道:“汝回家切不可說出是朕之意,要作爲是汝的意思,方纔能夠探出真相。”

    曹密聽畢回家,即以惠帝所教,作爲己意,進問乃父。其言甫畢,曹參就大怒道:“汝懂什麼,敢來多說!”說着,不問情由,竟把曹窋責了二百下手心。曹窋被責,真弄得莫明其妙,但又不敢再問理由。正在遲疑之際,又被乃父叱令入侍,不準再歸。曹賽只得人宮,一句不瞞地告知惠帝。惠帝聽畢,更比曹窋還要奠明其妙。

    翌日視朝,乃令曹參近前語之道:“君何故責打你的兒子?所詢之語,實出朕意,使來諫君。”曹參聞言,慌忙免冠伏地,叩首請罪。惠帝見其無語,復問道:“君果有言,但講不妨,朕不怪君就是。”曹參聽了,方始反問惠帝道:“陛下自思聖明英武,能及先帝否?”惠帝被問,愕然稍頃,便紅了臉答道:“朕年未成冠,且無閱歷,如何及得先帝!”曹參又問道:“陛下視臣及得蕭前相否?”惠帝復答道:“朕看來似乎也不能及。”曹參道:“誠如聖論!伏思先帝以布衣起家,南征北討,方有天下。若非大智慧,大勇毅,焉能至此。蕭前相明訂法令,備具規模,行之已久,萬民稱頌。今陛下承先人之蔭,垂拱在朝,用臣爲相。只要能夠奉公守法,遵照舊章,便是能繼舊業,已屬幸事,尚欲勝於前人麼?若思自作聰明,推翻成法,必致上下紊亂,恐欲再求今日的安逸,已無可得矣。”

    惠帝聽了,恍然大悟,急揮手令退道:“朕知之矣,相國可照舊行事,朕當申斥進讒之人便了。”曹參退後,惠帝與曹參問答之語,朝臣均已目睹耳聞。從此敬服曹參,再不敢進讒,或是腹誹了。

    一日,曹參上了一道表章,大意是內亂易平,外侮難御,臣現擬注意籌邊,惟人才難求等語。惠帝批令照辦去後。誰知曹參果有先見,不到數月,匈奴國冒頓單于,竟有侮辱呂太后的書函到來。原來冒頓自與漢朝和親以後,按兵不動,忽已數年。及聞高帝駕崩之耗,即派人入邊密探。據探回報,始知新帝年稚,且來得仁柔寡斷,呂太后荒淫無度,擅殺妃嬪,因此藐視漢室。一天,他便親筆亂寫幾句戲語,封緘之後,外批漢太后日雉親閨字樣,專差一位番使,來至長安,公然遞入。那時惠帝已在縱情酒色,雖未立有後妃,只與漂亮內監,標緻宮人,陶情作樂。所有國家大事,統歸太后主持。尋常事務,亦交丞相辦理,樂得快活。這天惠帝忽見送進一封匈奴國冒頓單于致太后的書信,且須太后親閱,心裏納悶,便悄悄地偷展一看。不看則已,那一看之後,便把他氣得三尸暴躁,七孔生煙,也不顧擅拆之嫌,拿了那書,一腳奔至太后寢宮。及至走到,只見房門緊閉,簾幕低垂,門外幾個宮奴,倚在欄干之上,垂頭睡熟。惠帝那時的耳中,早己隱約聽得太后房內,似有男女嬉笑之聲。他急轉至窗下,口吐涎沫沁溼一個小小的紙洞,把眼睛湊在洞邊,朝內一望,一見內中的形狀,更是氣上加氣。

    只因兒子不能擅捉母后之奸,卻也弄了一個小小溪蹺。將手中所執的那一封書信,從窗洞裏塞了進去。豈知房內的太后正在有所事事,一時沒有瞧見。惠帝又低聲呼道:“母后快收此書,臣兒不進來了。”說完這話,飛奔回宮。

    等得呂太后聽見她兒子的聲音,急來開門,已經不見她親兒子的影蹤。當下先將那班偷睡的宮奴,一個個的活活處死,方纔怒氣稍平。正要再去呼喚惠帝,卻見審食其拿了一封書信,面現慌張之色地呈與她道:“這封書信,就是方纔嗣皇帝從窗子外面塞進來的,你我之事,被他看見,如何是好?”呂太后聽了,恨得把心一橫道:“這有什麼要緊!他究是我肚皮裏養出來的。你若害怕,你就馬上出宮去,從此不準見我!”審食其一見太后發怒,又嚇得連連告饒道:“太后何必這般動氣,我也無非顧全你我的面子起見。你既怪我膽小,我從此決不再放一屁,好不好呢?”呂太后又盯了食其幾眼,方始去看那信。

    正想去拆,見已拆過,心知必是惠帝所拆,也不查究。及看那信上的言語,也曾氣得粉面排紅,柳眉直豎地將信摔在地上。

    食其忙拾起一看,只見信中寫的是:

    孤憤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憤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食其看完,不禁也氣得大罵:“番奴無禮,竟敢戲侮天朝太后!”說完,又問呂太后道:“這事怎樣處治?臣已氣憤得心痛難熬了!”呂太后此時正在火星送頂,也不答話,想了一會兒,急出視朝,召集文武大臣,將書中大略告知衆人。話猶未畢,兩頰早已滿掛盈盈的珠淚起來。當下就有一員武將,閃出班來,聲如洪鐘地奏道:“速斬來使!臣願提兵十萬,往徵小丑。”這位武將話尚未完,衆將都也一齊應聲道:“若不征討這個無禮番奴,天朝的顏面何存?臣等情願隨徵。”呂太后抬頭一看,起先發??的乃是舞陽侯樊噲,其餘的人衆口雜,也分不清楚何人。正想准奏,尚未開言,又聽得有人朗聲道:“樊噲大言不慚,應該斬首!”呂太后急視其人,卻是中郎將季布。季布不待大後問他,已向太后奏道:“從前高皇帝北征,率兵多至三四十萬之衆,以高皇帝之英勇,尚且被圍七日。樊噲那時本爲軍中大將,不能打敗番奴,致使高皇帝坐困,弄得竟起歌謠。臣還記得歌謠之語是‘平城之中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夠管。’目下歌謠未絕,兵傷未瘳。樊噲又欲去開邊釁,且雲十萬人足矣,這明明是在欺太后女流之輩了。況且夷狄之邦,等於禽獸,禽鳴獸嗷,何必理它?以臣愚見,斷難輕討。”

    呂太后被季布這樣一說,反把怒容易了懼色,連那個雄赳赳氣昂昂的樊噲,也被季布駁得默默無言,弄得沒有收常幸有陳平知機,出來解他急難,向呂太后奏道:“季將軍之言,固屬能知大勢。樊侯之忠,更是可嘉。愚臣之見,不妨先禮後兵,可先復他一書,教訓一常若能知罪,也可省此糧餉。否則再動天兵征討,並不爲晚。”陳平真是可人,這一番說話,只說得季布滿心快活,樊噲感激非常。連那呂太后也連連點頭讚許。

    當下便召入大謁者張釋,命他作書答報。又是陳平來出主意道:“既然先禮後兵,書中詞意,不妨從謙。最好索性贈些車馬之物給他,以示聖德及遠之意。”張釋本來正在難於落筆之際,及聽陳平之言,有了主意,自然一揮而就,星與太后。太后接來一看,是:單于不忘敝邑,賜之以書。敝邑恐懼,退日自圖。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污。敝邑無罪,宜在見赦。竊有御車二乘,馬二駟,以奉常駕。

    呂太后看畢,稍覺自貶身分,然亦無法,乃付來使而去。

    冒頓單于見了回書,詞意卑遜,已經心喜。又見車乘華美,名馬難得,反覺得前書過於唐突,內不自安。便又遣人入謝,略言僻居塞外,未聞中國禮義,還乞陛下赦宥等語。此外又獻野馬數匹,另乞和親。呂太后大喜,乃厚賞陳平、張釋二人。

    並將宗室中的女子,充作公主,出嫁匈奴。冒頓見了,方纔罷休。不過堂堂天朝,位至國母,竟被外夷如此侮辱,還要卑詞厚禮,奉獻公主進貢,公主雖是假充,在冒頓方面,總認爲真。

    幸而那時只有一個冒頓,倘使別處外夷,也來效尤,要求和親,漢朝宮裏哪有許多公主,真的要將太后湊數了。這個侮辱,自然是呂太后自己尋出來的。若因這場糟蹋之後,從此力改前非,免得那位大漢頭代祖宗,在陰間裏做死烏龜,未始不美。豈知這位日太后外因強夷既已和親,邊患可以暫且平靜,內因她的祕事,又被兒子知道,背後並無一言。呂太后便認作大難已過,樂得風流自在,好兔孤衾獨宿之愁,於是索性不避親子,放膽胡爲。有一天,因爲一樁小事,重責了一個名叫胭脂的宮娥。不料那個胭脂,生得如花之貌,復有詠絮之才,早與惠帝有過首尾。胭脂既被責打,便私下去哭訴惠帝。惠帝聽畢,一面安慰胭脂一番,一面忽然想出一計,自言自語地道:“太后是朕親生之母,自然不好將她怎樣。審食其這個惡賊,朕辦了他,毫無妨礙。但是事前須要瞞過母后,等得事後,人已正法。太后也只得罷了!”惠帝想出這個主意,便趁審食其出宮回去的時候,命人把他執住,付諸獄中。又因不能明正其罪,卻想羅織幾件別樣罪名,加他身上,始好送他性命。無如惠帝究屬長厚,想了多時,似乎除了污亂宮幃的事情以外,竟無其他之罪可加,只得把他暫時監禁,慢慢兒再尋機會。這也是審食其的狗運,遇見這位仁厚主子,又被他多活幾時;或者竟是他與呂太后的孽緣未滿,也未可知。審食其既入獄中,明知是惠帝尋釁,解鈴繫鈴,惟有他的那位情人設法援救。候了數日,未見動靜,他自然在獄中大怪呂太后無情。其實呂太后並非無情,可憐她自從審食其入獄之後,每夜孤眠獨宿的時候,不知淌了多少傷心之淚。只因一張老臉,在她親子面前,難以啓齒,但望朝中諸臣,曲體她的芳心,代向惠帝求情。誰知朝中諸臣,誰不深恨食其作此犯上之事,不來下井投石,已是看在太后那張嬌臉分上。若來救他,既怕公理難容,且要得罪惠帝,所以對於審食其入獄一事,大家裝做不知不聞,聽他自生自滅罷了。

    審食其又在獄中等了幾時,自知太后那面,已是絕望,還是自己趕緊設法,姑作死裏逃生之望。後來好容易被他想出一個人來,此人是誰?乃是平原君朱建。朱建曾爲淮南王英布的門客,當時英布謀反,他曾力諫數次,英布非但不從,且將他降罪,械繫獄中。及至英布被誅,高帝查知朱建因諫入獄,是個忠臣,把他召入都中,當面嘉獎,賜號平原君之職。朝中公卿,因他曾蒙高帝稱過忠臣,多願與之交遊,朱建一概謝絕,獨欽中大夫陸賈爲人,往來甚暱。審食其向來最喜趨炎附勢,因見朝中公卿,願與朱建相交,他也不可落後,於是備了重禮,親去拜謁,誰知也遭閉門之羹。他心不死,輾轉設法,始由陸賈答應代爲介紹,但叫市食其不可性急,審食其無法,只索靜候。過了許久,方接陸賈一封書信,急忙拆開一看,上面寫的是:執事所委,屢爲進言,朱公不敢與遊,未便相強;俟諸異日,或有緣至。所謀不忠,執事宥之!執事入宮太勤,人言可畏;倘知自謹,有朋自遠方來,胡患一朱某不締交耶?然乎否乎?君侯審之!

    食其看完那信,只索罷休。

    又過幾時,忽然聞得朱建母死,喪費無着,又因硜硜小信,不肯貶節,竟至陳屍三日,尚未入殮。審食其得了這個消息,便重重地送了一筆楮敬,朱建仍不肯受,原禮璧還。食其又寫了一封信給他,大意是食其素欽君母教子有方,大賢大德,舉世無雙。戔戔薄敬,與君母者,非助君者,烏可辭謝。且不孝矣,實負賢名等語。朱建正在爲難之際,復見責以大義,方始受下。次日,親至食其處謝孝,不久即成莫逆之交了。及至食其下獄。連日昏昏沉沉,竟將朱建這人忘記。既已想起,趕忙派人去求朱建。朱建回覆使者,必爲設法,請食其毋庸心焦。

    審食其得報,當然喜出望外。不到幾天,果蒙赦罪,並還原職。

    審食其出獄,見過太后,即去叩謝朱建。朱建爲之設宴壓驚。審食其問起相救的手續,朱建屏退左右,始悄悄地說道:“這件事情,惠帝因恨執事入宮太勤而起。我思欲救執事,無論何人,不便向惠帝進言,除非是惠帝嬖倖之人,方纔能有把握,我便想到閎孺身上。”食其聽了,忙問道:“閎孺不是嗣帝的倖臣麼?你怎麼與他相識?”朱建道:“此話甚長,執事寬飲幾杯,待我慢慢講與君聽。閎孺之母,昔與寒舍比鄰,其母生他的時候,夢見月亮裏掉下一隻玉兔,鑽在她的懷內,因而得孕。養下之後,十分聰明,其母愛同拱壁。不久其父病歿,其母不安於室,從人而去,不知所終。閎孺到了十二三歲的時候,貌似處女,不肯讀書。後爲一個歹人所誘,做了彌子瑕的後身。從前屢至我家借貸,我亦稍稍資助;後見其既與匪人爲伍,同寢同食,儼如夫婦,我惡其爲人,因此不與往來。後來我蒙先帝召進京來,恩賜今職。一日,閎孺忽來謁我,我仍拒絕。閎孺乃在我的大門之外,號泣終日,淚盡繼之以血。鄰人詢其何故如此?閎孺說:“朱某爲近今賢人。”朱建說至此處,微笑道:“其實我乃一孤僻之人,烏足稱賢!”審食其道:“君勿自謙,賢不賢,自有公論。我的交君,本是慕名而來的呢。

    ”朱建聽了,甚有得色,又續說道:“當時鄰人又問閎孺道:“朱某縱是賢人,彼不願見君,哭亦無益。’當下閎孺又說道:‘朱金待我有恩,我從前無力報答,迄今耿耿於心;我現爲太子盈伴讀,極蒙太子寵眷,方想一見朱公之面,得聆教益。

    俟太子登基之後,我擬懇求他重用朱公。今朱公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從何報答他呢?’後來閎孺仍是常來請謁,我聞他有報恩之語,越加不願見他,他便漸漸地來得疏淡了。及執事派人前來,要我設法援救,我想閎孺既爲嗣帝寵幸,這是極好的一條路子。我爲執事的事情,只好違背初衷,反去尋他。他在南城造有一所華麗住宅,聞已娶妻,其妻即中郎將恆頗之女,生得極美,聞與嗣帝亦有關係。”審食其聽到此地,忙又插嘴道:“如此說來,閎孺不僅自己失身於嗣帝,且及妻子了,未免太沒廉恥!”朱建笑道:“這是論他品行,另一問題;但因此而蒙嗣帝言聽計從。否則執事沒有他來幫忙,危險孰甚。我既要去尋他,自然只好到他的私宅,誰知我去見他的時候,竟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笑話。”正是:酬恩雖可常相拒,求助何能不屈尊。

    不知朱建去尋閎孺,究竟鬧的是甚麼笑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夫妻易位少帝弄玄虛甥舅聯婚嗣君消豔福

    卻說朱建與食其說到他去見閎孺的時候,鬧一個笑話。這個笑話,且讓不佞來代朱建說罷。原來閎孺自蒙惠帝寵幸之後,惠帝愛他不過,便由惠帝作伐,將中郎將恆頗的愛女,小字叫恆嫦娥的,許與閎孺。嫦娥原負美名,世家閥閱,無不想她去作妻子。她卻目空一切,數年來沒有一位乘龍快婿選中。後來惠帝作伐,她始不敢峻拒,但也要求先須與新郎一見,及見之後,果然稱心。結褵以來,閨房燕好,不佞這枝禿筆,實在無法描寫,只好一言以蔽之。鶼鶼鰈鰈,如魚得水,似鳥成雙罷了。

    一天,惠帝戲謂閎孺道:“朕的寵愛你,究竟至如何程度,你倒說說看,可能猜中朕的心理?”閎孺笑答道:“臣知陛下恨不能身化爲泥,與臣的賤體捏做一團。”惠帝聽了,樂得手舞足蹈地道:“你真聰明,真說到朕的心裏去了。”閎孺又說道:“臣的心理,只想將臣的身子,磨骨場灰,灑於地上,那就好使陛下日日行路,履上總沾着巨所化的泥塵。”惠帝說道:“此言該打。”閎孺道:“何以該打呢?難道天下還有比臣對於陛下再忠誠的麼?”惠帝也笑道:“你既如此忠心,怎麼不死呢?這不是明明當面巴結朕的說話麼?”閎孺聽了,正色答道:“臣並非不忠心,也並非不肯死。現在的活着,只恐怕陛下傷心臣的死後,沒人陪伴陛下了。”惠帝聽了,卻呆了一會兒,摹然一把將閎孺的纖纖玉手,緊緊捏住道:“你這一句說話,已經說得朕傷心起來,倘使真的死了,朕也不願爲人,不願爲帝了!”惠帝說至此處,忽又微笑道:“朕還有一件事情,命你去做,恐你未必應命。”閎孺道:“微臣死也情願,尚有何事不肯應命呢?陛下請快宣佈!”惠帝聽了,便與閎孺耳語數語。閎孺聽了,半晌低了頭,默默無言。惠帝道:“你莫發愁,這件事情,本在人情之外。你若愛朕肯做,朕自然歡喜無限。不肯做呢,朕也決不怪你。”閎孺聽畢,方始答道:“陛下未免錯會微臣之意了,臣的不答,並非不肯,但有所思耳。因爲臣婦乃是平民,未曾授職,如何可以冒昧進宮?”惠帝道:“這件事情,有何繁難!朕馬上封她一職就是。”閎孺道:“這還不好,太后倘若知道,微臣喫罪不起,要麼可使臣婦扮作男子,偕臣進來,方纔萬無一失。”惠帝大喜,急令照辦。

    閎孺回至私宅,將惠帝之意,告知嫦娥。嫦娥初不肯允。

    後經閎孺再三譬解,嫦娥聽了,口雖不言,雙頰漸漸紅暈起來了。閎孺知她意動,忙令穿上男子衣服。等得裝扮之後,果然變爲一個美男子模樣,夫妻二人,仔然像是同胞弟兄。閎孺大喜,便將嫦娥悄悄地引進宮內,於是達了惠帝大被同眠的目的。

    一住幾天,惠帝賞賜種種珍玩,給嫦娥作遮羞之錢。閎孺、嫦娥謝過惠帝,閎孺道:“我妻可以易釵而弁,我就可以易弁而釵。”惠帝不待他說完,便笑說道:“你肯與你妻子互易地位,朕更有賞賜。”閎孺笑道:“臣不望賞賜,只求陛下歡心足矣!”說完,真的扮作婦人,惠帝自然喜之不荊一天,閎孺夫妻二人,偶然回至私宅,閎孺因爲要固惠帝之寵,便在家中用了一面巨鏡,照着自己影子,要使一舉一動,與婦女無異。於是竟成輕盈巧笑,朱脣具別樣功夫,嫋娜纖腰,翠袖飄新鮮態度;鳴蟬之髻,獨照青燈;墮馬之鬟,雙飛紫燕;芳容酒困,須如二月之桃;媚臉情生,恰似三秋之月;斜倚豆蔻之窗,調琴詠雪;醉眠茱萸之帳,傍枕焚香;綠減紅添,妒煞陌頭之柳,珠團翠繞,渾疑樓上之人;惱時恨水愁煙,淚灑湘妃之竹;喜時飛花舞絮,聲傳笑婦之城。閎孺這一來,彷彿在婦女學校卒了業的樣子。他還恐怕有時忘記,平時在家,也著女裝。

    這天他正與嫦娥對酌的時候,忽聽得家人報進,說是平原君朱建親來拜謁。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也來不及再去改裝,慌忙命丫鬟們,將朱建引入中堂,自己站在門前迎這。朱建久與閎孺不見,哪裏還會認得。及見一位二九佳人出來款待,必是閎孺在宮未回,他的妻子嫦娥前來會他,趕忙上前一揖,口稱嫂嫂不已。閎孺正想有個外人,前來試驗試驗他的程度如何,便不與朱建說穿,當下嬌聲答道:“朱家伯伯,快請上坐。”

    朱建坐下,寒暄幾句,便問道:“嫂嫂可知閎孺見何時回家?

    我有要事,特來通知。”閎孺又假裝答道:“拙夫在宮伺候主上,三天兩天,方始回家一次,朱家伯伯有話,儘管請說便了。

    ”朱建恐怕一則誤事,一則託她轉言,也是一樣,便說道:“闢陽侯審食其入獄之事,外人都說是閎孺兄向嗣帝進的讒言,未知嫂嫂可知此事?”閎孺聽了,也喫了一驚道:“兒夫與闢陽侯素無嫌隙,何至與他作對?外人之話,定是謠言。”朱建道:“我也不信此事。但是衆口悠悠,若闢陽侯一死,太后必定要怪着閎孺兄的。我是好意,前來關照,嫂嫂何不轉達閎孺兄,請他去求嗣帝,速將審食其赦了。在嗣帝方面,何必得罪太后。在閎孺兄方面,也好兔衆人之疑。此事於人於己,兩有利益,似乎宜早爲佳。”閎孺聽了道:“朱家伯伯,既如此說,奴當轉達兒夫便了。”朱建道:“嫂嫂既允轉達,我要告辭了。

    ”閎孺聽了,忙把他頭上的假髻一去,對着朱建狂笑道:“朱恩公數年不見。真的不認得我麼?還是我裝着女人模樣,一時辨別不出。”朱建此時要見這位閎孺夫人,一變而爲男子,倒把他大大地嚇了一跳。及聽閎孺的口音,方知閎孺扮了女人,與他鬧了半天,不禁也大笑道:“留侯少時,人家說他像個處女;陳平面如冠玉,人家也說他像個好婦人,其實不過說說而已。我兄易並而效,真是一位天生美人呢!”閎孺聽了,知道自己的程度,已達登峯造極,心中自然大樂。忙去將他的妻子喚出拜見恩人道:“這纔是真正的內人嫦娥呢。”朱建慌忙一面與嫦娥行禮,一面也戲閎孺道:“君夫婦真是邢尹難分了。”

    於是又談了一陣,方始辭別回家。

    不到幾天,就聞知惠帝赦了審食其。後來審食其前去謝他,他提起笑話之事,不佞故替他代說出來。當時審食其聽畢,謝了朱建轉託之勞,急去親謝閎孺。那時閎孺是否仍是女裝見他,毋庸細敘。單表呂太后一見情人出獄,恍似久旱逢甘雨一般,愈加有情,愈加得意。惟見審食其的興致,不如往常。呂太后問他何事煩悶,審食其又不肯言。審食其的不言,明是因爲只要開口,即被呂太后發出雌威,令人難受,還是做個息夫人無聲無息,免得淘氣。呂太后明知審食其的悶悶不樂,是怕她的兒子作梗。好在她自命滿腹奇才,只須眉頭一皺,頃刻就有一妙計。她便又用一條調虎離山之計,把惠帝似乎軟禁起來。不過這個軟禁,不像她從前在楚營中作質那樣。乃是將惠帝娶一妻子,使他有牀頭人牽絆,便無暇來管她的私事。而且還要把惠帝新房,做得離開甚遠,更使消息不靈,兩不相見,於是越加清靜了。

    那時正是惠帝四年三月,惠帝年已弱冠,所聘的皇后,不是別人,卻是惠帝嫡親甥女,胞姊魯元公主的千金。魯元公主雖比惠帝大了數歲,可是這位千金,卻比惠帝小着一半,新娘芳齡僅僅十有一歲。以十一歲的小姑娘,來主中宮,已屬大大奇事。還要甥舅配爲夫婦,更是亂倫。無奈呂太后立意要做此事,誰人敢來多嘴。惠帝本是懦弱,也不敢反對母后的主張。

    那天已屆惠帝冊立皇后喜期,新房做在未央宮中,一切大典,自然異常富麗堂皇。只是新郎已經成人,新娘尚是幼女,交拜的時候,旁人看了這位新娘,與新郎並立一起,她的身材僅及新郎的肩上。如此的一個小姑娘,行此大禮,宛似一個東瓜,在紅氈上面,滾動而已。竟有人笑得腹痛,不過不敢出聲,怕惹禍祟,反去向呂太后湊趣道:“一對璧人,又是至親,將來伉儷情深,可以預卜,都是太后的福氣。”呂太后聽了,當然萬分高興。這天晚上,乃是合巹之期。惠帝睡到龍鳳帳內,一把將那位新娘皇后,嬌小玲瓏的身體,抱入懷中,覺得玉軟香柔,又是一番風味。誰知那位皇后,年紀雖輕,已知人事,一任惠帝倒鳳顛鸞,成了百年好合之禮。這也是天生異人,彷彿老天特地製造出一位早開花的奇樹,真正好算一件奇文。次日,新郎新娘,去謁呂太后的時候,由未央宮到長樂宮,也有幾里的路程,於是同坐御輦,數百名宮娥綵女,簇擁着慢慢行去。

    豈知皇后身材,究竟太小,不知何時跌出路旁,惠帝竟未覺着,著然看見並坐之人失其所在,不禁一嚇。正在命把御輦停下,口稱皇后失蹤的當口,忽見一羣宮娥綵女,笑嘻嘻的,已將皇后抱着送進輦中來了。皇后經此一跌,便去緊緊偎着惠帝懷內,惠帝也把她牢牢搿祝總算到了長樂宮中,並未第二次跌出。

    這件笑史,卻非不佞杜撰,淵博君子,自然知道。不過不佞寫得不甚莊重,略有輕侮皇后之意罷了。

    及至呂太后見了這一對新兒新婦,高興得摩挲老眼,儘管抱着新娘不放。一時天良頓現,便笑對新娘說道:“汝從此以後,切莫稱我爲外祖母了。汝的輩分,現已提高一輩,見我的時候呢,自然以婆媳稱呼。不必因爲稱我婆婆,防汝母親與我同輩不便,只要各歸各的稱呼就是。”皇后奉命,坐了一會兒,方始回宮。誰知皇后一天看見嫦娥在與惠帝調情,同時又見一個男扮女裝的閎孺,夾在裏可混鬧,居然把一個小小醋瓶,打得粉碎,且向惠帝哭鬧道:“臣妾年紀雖小,明明是位正宮。

    今陛下令此等無恥男女,混在深宮。是否有意蔑視臣妾!”惠帝只得好言相勸,又命閎孺夫婦,跪向皇后告饒。不知閎孺夫婦,究有如何手段,不多幾時,這位小皇后,非但不以惡聲相加,且令長在宮中伴駕。太后方面,她會代爲遮瞞。惠帝喜出望外,索性和皇后說明,太后宮中,還有兩宮女:一名胭脂,一名翡翠,均與自己有過關係,要請皇后成全她們。皇后一口答應,去向太后討來。太后只要兒子不來干涉她的私事,一兩個宮人,算得甚麼,於是準了皇后之奏,冊立爲妃。惠帝有此數人相伴,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大樂特樂,便把身子糟蹋得不成模樣了。呂太后只知自己行樂,情願少見兒子之面。偶爾前來朝見,匆匆數語,也看不出兒子得了弱症。呂氏一生的罪惡,單是這樁事情,已經無面目見她劉氏祖宗。這且不說。

    有一天,惠帝命將未央宮與長樂宮的中間,由武庫南面,築一複道,以便他去朝見太后的時候,毋須經過市巷。一則鑾蹕出入,往往斷絕交通,使民間不便;二則膽小,生怕路上或有刺客,那還了得。這個主意,皇后已經反對,因爲皇后仰體外祖母而兼婆婆的心理,自然不願皇帝常至長樂宮中,攪擾太后的閒情逸致。無奈拗不過皇帝,便去運動帝傅叔孫通出面諫阻。叔孫通也是一位善於拍馬的人物,一口應允,真的趨至未央宮中,諫惠帝道:“陛下新築的複道,正當高皇帝衣冠出遊的要路,奈何將它截斷,瀆慢祖宗,未免有失孝思!”惠帝聽了,果然大驚失色道:“朕一時失卻檢點,致有此誤。”叔孫通道:“陛下既知有誤,何不即命停工呢!”惠帝道:“朕素來無所舉動,偶築小小複道,便要取消,朕亦不願。可在渭北地方,另建原廟。高皇帝衣冠出遊渭北,省得每月到此。且多建宗廟,也是人子應爲之事。”叔孫通的諫奏,本非此意,不過想借這個大題,阻止惠帝築道的意思。今見阻止不住,自然還要再諫。惠帝又道:“高皇帝的陵寢,本在渭北,陵外有園,所有高皇帝留下的衣冠法物,並皆收藏一室,按月取出衣冠,出遊一次,不必定經朕所築的複道。朕意已決,師傅毋庸多言!”叔孫通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掃興退下。

    皇后密告太后,太后也無法阻止,只得比較地留心一點,省得露出馬腳。這樣一來,無非宮娥綵女,多此忙碌。誰知宮娥綵女愈加小心,宮中愈出災異,總計自惠帝春天起至秋天止,宮內失火三次。第一次是長樂宮中的鴻臺,第二次是織室,第三次是未央宮中凌室,這還是宮內的火災。後來外地也跟着鬧出別樣怪象。外地又是甚麼怪象呢?宜陽地方,一天忽然雨起血來,腥穢無比。十月裏響起大雷,長雨不止,人民損失不發。

    近都地方,冬天桃李生花,棗樹結實。有人說,這都是陰盛陽衰的不祥之兆。老天雖是警告呂太后,無如呂太后毫不在意。

    還有那班貪圖祿位的鉅子,反說這些事情,都是祥瑞,國運方興的表示。又過一年,曹參一病身亡,予諡曰懿,其子曹窋襲爵平陽侯。呂太后不忘高皇帝遺囑,擬用王陵、陳平爲相。一混半年,至惠帝六年,始任王、陳二人。但將相國名義廢去,添設左右兩個丞相:王陵爲右,陳平爲左。又任周勃爲太尉,國家幸而無事。

    又過數月,留侯張良,在府病終。張良本來多病,又見高皇帝、呂太后,次第屠殺功臣,生怕輪到自己頭上。借學仙爲名,深居簡出,不談國事。及至高皇帝歸天,呂太后念其從前力保太子之功。每每將他召進宮中,強令酒食,並且勸他道:“人生在世,無非白駒過隙,樂得要喫便喫,要穿便穿,何必自尋苦惱。”張良卻情不過,只好稍稍飲食。誰知辟穀之人,苦再重食,就有大害。張良之死,也可以說是呂太后栽培他的。

    張良既歿,呂太后贈以厚資,並諡爲“文成”。張良曾隨高皇帝至谷城,無意中得着一塊黃石,認作圯上老人的化身,生時敬禮有加,設位供奉,臨死時候,留下遺囑,命將黃石伴葬墓中。長子名叫不疑,照例襲爵,次子名叫闢疆,年僅十四,呂太后酬功起見,授官侍中。張良死不多時,舞陽侯樊噲,也繼張良到陰間去事高皇帝去了。樊噲是呂太后的妹夫,又是高皇帝微時侶伴,自然更要優予卹典,加諡爲“武”。其子樊伉襲封。呂太后姊妹情深,常召呂嬃入宮與宴。那時呂嬃的情人,因事已把醉櫻桃殺死,不久自己也吐血而亡。呂嬃影隻形單,又相與上一個士人,名叫徐衍的,躲在家中快樂,不願常進宮去。呂太后惡她不識抬舉,以後便不甚召她了,那時外邊忽然起了一個謠言,說是審食其亦與呂嬃有染。日太后聞知此語,即將食其的衣服褫盡,恨他無情無義,也要治他人彘的刑法。

    食其是眼見戚夫人身受其痛的,自然嚇得心膽俱碎,叩頭如搗蒜地道:“太后不可輕信謠言,臣早罰過血咒,若有二心,應死鐵椎之下。臣既陪伴太后有年,斷乎不敢再作非禮之事。”

    呂太后本是嚇嚇他的,假怒一場,自然了事。不過對於她的妹子呂嬃,從此不准她進宮去了。呂嬃情人徐衍,就是惠帝妃子翡翠之兄。他因爲與翡翠不睦,情願放棄國舅的位分,惠帝屢召不至,只得罷休。一天,惠帝聚集翡翠、胭脂、閎孺、嫦娥等人,陪同皇后設宴取樂,無端鬧出一樁風流案子,倒也要算奇文。正是:深宮不少稀奇事,祕洞原多古怪妖。

    不知究是一件什麼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酒壯胭脂膽祕洞尋狐昏迷翠翡心重帷匿兔

    傍水依山,築就幽岡雅塢;蒔花壘石,修成御苑名園;清風習習,無非種竹之亭;碧月溶溶,不愧凌雲之閣;紅樓望海,傑棟偉梁;白塔回溪,珠心玉角;芬芳撲鼻,重重芍藥之欄;蔥鬱迎人,曲曲荼之架;梧桐之樹,密結成林;橘袖之香,遙飛入激;游魚避釣,睡鶴聞琴;既有梁王之兔,復多佛氏之雞;不是百姓之園,實爲皇家之圃。這是甚麼地方?乃是未央宮的一座花園。此園便是前秦阿房宮的仙圃。因爲蕭何修造漢宮,即把這個地方,改爲未央宮花園,名曰新園。

    園中景緻,大略已如上述。但這園內,有一個古洞,相傳洞中住有抓仙。每於月白風清之夜,或是迷雲霧擁之宵,常有狐仙出來迷人,雌狐迷男,雄狐迷女。最近的一樣事情,就是有一個宮奴,一夜偶經此洞,竟被一隻雄狐,把她攝進洞去,盤桓數日,方始放她出洞。可憐這個宮奴,已被雄狐蹂躪得釵橫髩亂,月缺花殘,忙去奏知惠帝。惠帝不信,便命閎孺查復。

    這天惠帝正與大家在飲酒之際,閎孺便在席上,向惠帝奏道:“陛下命臣查勘古洞狐仙一事,臣已細細查明,此洞確有孤仙。

    它在始皇二世時代,還要厲害,凡迷之人,無不立斃。始皇二世,曾遣僧道書符焚籙,捉拿洞內狐仙,誰知反被狐仙驅逐。

    始皇二世沒有法子,只得向它軟求,封號祭祀,方纔稍覺安靜。

    及至先帝登基之後,間有狐仙出來迷人,但是一接而去,並不傷害人的性命,先帝所以聽之。日前被狐仙攝人洞去的那個宮奴,確有其事。以臣愚見,可以每逢朔望,派人就在洞口祀它一次,以表誠敬。或者能夠平安,也未可知。”惠帝聽畢,十分驚駭道:“真有這等事麼?”皇后在旁一聞此言,早已嚇得發抖,撲的躲到惠帝懷內道:“陛下快快准奏。最好命朝臣就替狐仙起廟,朔望虔心祭掃。臣妾未入都時,曾在趙地親見一位狐仙,它非但姦污婦女,且有喫人情事,所以巨妾一聞此事,心膽已碎。狐仙既是稱仙,它有道術,不管深宮密院,不問帝室皇家,見有美貌婦女,必來相犯。臣妾最怕此事,未知陛下有否良法?”惠帝聽了,一面安慰皇后,一面命閎孺傳諭管園內監,虔心祀奉,不得褻瀆上仙。閎孺領旨去了回來,大家方始暢飲。席間所談,無非都是各述生平聞見,不離狐仙一事。

    等得席散,大家回室。獨有胭脂,不甚相信狐仙的事情,平時雖然曾聽父老說過,她以爲耳聞猶虛,目睹方實。她的膽子,素來不小,那時又在大醉當中,她便暗忖道:“狐仙真有如此靈驗麼?我卻要去瞻仰瞻仰,果能被我撞見,我方相信。”

    她想至此地,於是仗了酒膽一個人來至新園,只見斜月在天,涼風拂面。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晚上暑氣已退,滿身香汗,已被涼風吹乾。因爲酒氣醺醺,臉上尚覺火熱,心中並無一個怕字。將近洞門,遙見一隻似免非兔,似雞非雞的東西,忽從樹下如飛地跑過,不禁一嚇。她還當看見的東西,就是狐仙,不知怎的,不期然而然地便會膽小起來。又被涼風一吹,酒已醒了大半,她心裏一清,便自言自語道:“我何必與狐仙賭膽,我此刻看見的是否狐仙,我雖不敢決定,似乎銳氣已經退了不少,快莫多事;聽皇后的口氣,生怕孤仙尋着,躲開都來不及,我怎的反來找它呢?”她邊這樣地在想,邊把腳步迴轉。剛剛走至洞門,又見一隻雉雞,向她眼睛前頭飛過。此刻看得清楚,知道方纔所見必是這些東西。膽子一大,她又轉了一個念頭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我既來此,偏要進洞去看它一看。”

    她又迴轉身子,真向洞門行來。及至走近,趁着月光,先朝洞內一望,裏面雖不明亮,也不黝黑,因見洞門不大,只好低着頭,曲着背地鑽將進去。忽覺腳下踏着一物,仔細一看,似乎是隻兔子,她便暗罵道:“你這畜生,又來嚇我了。我若冒失一點,一定又當你這東西是孤仙了呢。”她剛剛罵畢,正想用腳去踢它一下,攆它走開,不要在此擋路。說時遲,那時快,忽見那隻兔子,似乎又不像兔子,頓時撲的一聲,直立起來,轉眼之間,已經化爲一位美貌少年,一把將她抱定道:“你這位皇妃,承你多情,自己送上門來,也是小仙與你有緣。快快跟我入洞,成其好事,使你求仁得仁,不虛此來便了。”胭脂此時始知真有狐仙,心中雖是害怕,但已被它抱住,欲逃不能,索性不響,看它如何。她正在腹中暗忖,那位狐仙已經知道她的心事,便邊將她抱入洞內,邊與她說道:“你既要看我如何,我說給你看看。”狐仙說完,已至洞底,裏邊並沒甚麼陳設的東西,僅有一張石榻,兩張石凳而已。狐仙將她放在榻上,不知如何一來,她的衣裳等等,自會全行卸下,以後她便昏昏沉沉的不知人事了。

    這且丟下不提,再說惠帝同了皇后回進寢宮,皇后仍是膽小,只求惠帝把她緊緊抱牢。惠帝笑道:“這樣不好,汝既如此膽怯,胭脂皇妃膽子素大,朕將她召來陪你。”說着,又與皇后耳語道:“大被同眠之興,朕又有數日不樂了。”皇后聽了,也不反對。惠帝即命宮人,速召胭脂皇妃來此詩寢。誰知宮人去了半天,單身回來道:“奴輩四處尋遍,不見胭脂皇妃。

    ”惠帝微怒道:“胡言,胭脂皇妃晚上向不出宮,快快再去尋來!”宮人去後,突見嫦娥匆匆地進來報說道:“陛下快快同奴輩,到園內去看胭脂皇妃。方纔有人來說,據管國內監前來通知,說道:“胭脂皇妃一個人裸臥洞門,喚之不醒,特來稟知。奴輩不敢作主,特來請陛下同人園內去看。”惠帝聽了,大喫一驚,也不多言,急同娘娥來至國內。未近洞門,已見胭脂真的寸絲無存,躺在洞門之外。慌忙走近,向她前胸一按,尚有熱氣,一面替她穿上衣服,一面抬入宮中,急召太醫診治。

    太醫按脈之後,始奏道:“皇妃左右二脈,現尚震動,似是邪兆。”惠帝點頭稱是。太醫急用避邪丹灌下。頃刻之間,胭脂已經甦醒轉來,忙問惠帝道:“奴輩何以在此?”惠帝聽了,但將她臥在洞門之事,告知了她。胭脂聽完,方纔現出含羞的態度,低聲道:“這樣說來,狐仙是真正有的了。”惠帝命她不必害臊,不妨據實奏來。胭脂初不肯說,後來惠帝硬通不過,只得一情一節地說了出來。惠帝聽了,倒還罷了,只把這位小皇后娘娘,真嚇得哭了起來。惠帝弄得沒有主張,幸知閎孺極能幹。問他皇后害怕狐仙,可有甚麼救急之法。閎孺便與惠帝耳語數句,惠帝急命照辦。閎孺去了一會兒,忙進來道:“已命法師,用符籙請大仙遷移了。”皇后聽了,方始放下愁懷,好好安睡。其實是閎孺哄騙皇后,急切也無法師,即有法師,也無如此法術。不過狐仙本有靈性,凡無邪念的人,未必都來纏擾,況且皇后還是國母,自然無礙。一連數日,果然平安。

    惠帝方始真的安心,一面誇獎閎孺果有急智,一面自到洞門默祝一番。從此之後,狐仙並不出來擾亂。但是此時惠帝已成弱症,每夜須有房事,方能安睡。好在一後二妃,還有閎孺夫婦二人,幫同行樂,惠帝倒也安寧。

    一夕,翡翠、閎孺兩個,輪着守夜。惠帝與皇后已經睡熟。

    翡翠因爲長夜無事,便與閎孺二人,鬥賭紙牌消遣。鬥了一陣,悲翠忽聞閎孺身上,似有一陣陣的芬芳氣味,便悄問道:“你的身上,藏有甚麼香藥,或是花露?”閎孺聽了,微笑答道:“我從來不愛薰香。”說着,即以兩袖,湊近翡翠的鼻邊道:“你再聞聞,方知我真的沒有甚麼香料藏身。”翡翠聽了,果去仔細一聞,雖然不能指名閎孺袖內藏有何香,可是愈聞愈覺心蕩起來,不覺粉臉生春,眉梢露出蕩意。閎孺本是偷香好手,於是以目傳情,用手示意。郎既有心,妾亦有意,他們兩個便悄悄地來至翡翠私室,神女會了襄王。一連數夕,很是莫逆。

    翡翠卻私下對閣孺道:“少帝太覺貪花,奴父曾任醫官,奴亦略知醫術,少帝已成精枯血幹之症,必至不起。奴不甘作此冷宮孤孀,實想與郎白頭偕老,爲婢爲妾,亦所甘心。”閎孺道:“我也不忍與你分離。第一樣是要望少帝萬歲千秋,你說他已成不救之症,可有甚麼藥醫呢?”翡翠搖着道:“精血是人心之本,此物一無,就是神仙來治,也沒有法想的了。”說着,便長嘆一聲道:“咳!少帝待我等不薄,皇后年輕,也無嬌矜習氣,我等長在宮中伺候,豈不甚願。但是,……”誰知翡翠但是二字剛剛出口,可憐她的一雙媚眼之中,早已籟落落地掛下珠淚來了。閎孺更是傷心。二人欷歔一會兒,翡翠又說到本題道:“少帝之事,已屬無望。我等的事情,郎須答應我一個實在,讓我放心。”閎孺聽了,沉吟半晌,漸現愁容道:“荊人嫦娥氣最是狹小,我與你同居之事,恐難辦到。”悲翠道:“她是郎的正式妻子,我當然只好讓她三分;就是不能同居,我做郎的外室,亦無不可。此地的曹太妃,便是先帝的外室,先帝是先有曹太妃,而後方有呂太后娘娘的。你看現在不是也同居宮中麼?”閎孺聽到這裏,便戲翡翠道:“人彘之刑,你不怕麼?”翡翠道:“我怎麼不害怕?戚夫人說也可憐,我也是當時的一位幫兇呢。”閎孺道:“你倒下得了狠手麼?”翡翠道:“我那時尚是宮娥,太后聖旨,敢不遵從麼?”閎孺道:“你肯跟我,還有何說,不過少帝真個不幸之後,你是宮妃,如何能夠嫁我呢?太后何等厲害,須要想得周到纔好。”翡翠聽了道:“你不必管我,我自有法子。”

    他們二人,談了半天。惠帝正在四處的尋找他們,他們見過惠帝,惠帝問他二人何往,閎孺應聲道:“陛下龍體,總不十分康健,翡翠皇妃正想瞞人割股,卻被臣無意中撞見。臣勸皇妃,這個割股之事,無非表示忠心而已,其實於受者沒甚益處。皇妃依臣的說話,方始作罷。足見陛下待人仁厚,方有這般忠心的妃子。”惠帝聽了,似乎很憐愛地看了翡翠幾眼道:“這又何必,朕這幾天精神尚旺,汝等切勿大驚小怪!若被太后知道,又要怪我不知保重。日前已經有人在奏太后,說道朕的身邊后妃太多,很於病人不利。太后已將此話,向朕說知。

    朕當下答稱一後二妃,伺候湯藥猶嫌不夠,怎的好說太多。太后聽了,方纔叮囑朕要自知謹慎。”惠帝說到此地,便恨得跺腳道:“朕總是一位天子,一共只有你們兩個妃嬪,人尚不容,朕活在世上,也無益處!”說着,便傷感起來。翡翠、閎孺趕忙再三勸解,惠帝方始丟開此事不提。

    這天晚上,輪着陪夜的乃是胭指、嫦娥二人,翡翠、閎孺,名雖分頭自去安睡,其實正好鴛帳鏖兵。他們二人,正在春意洋洋的當口,忽見皇后親自前來呼喚翡翠。因爲惠帝忽然想起要看藥書,立命翡翠前去幫同檢查。翡翠聽了,一面請皇后坐下,一面走下牀來,生防皇后來揭帳子,便要看見閎孺,慌忙放下帳子。又把帳子外面所懸的那頂覆幕,也放了下來,方始去穿外衣,穿好之後,即隨皇后來至惠帝那裏,惠帝說出書名,翡翠自去檢查,檢查許久,卻檢不出惠帝所說的那服湯頭。惠帝道:“朕也一時記不清楚,汝可攜回自己私室去查。查得之後,送來與朕觀看便了。翡翠攜書回房,趕忙奔至牀前,揭開兩重帳幕,向問孺道:“方纔好險呀!萬一皇后來揭一揭帳子,那就不得了了。”閎孺道:“你看門外可有閒人,如沒閒人,快快讓我回房。”翡翠道:“此刻沒人,你要走快走。”閎孺剛想下牀,忽又聽得他的妻子嫦娥和胭脂兩個人,邊說話,邊要走進來了。翡翠急悄悄地道:“你還是躲在鋪蓋裏面,且等他們來過之後再走。”閎孺剛剛躲進,胭脂、嫦娥二人已經進來,向翡翠說道:“主上命你快查,我們在此守候。”翡翠笑道;“你們二位,在此多坐一刻。這個湯頭,主上說得不甚清楚,未必查得出來呢!”二人坐下,候她再查。翡翠又查了一陣,依然查不出來。胭脂忽然打了一個呵欠,又伸上一個懶腰道:“連日少睡,讓我暫在翡翠姊姊牀上,躺下一霎。”說着,便將那頂覆幕一揭,又把帳子揭開,和衣躺在牀上。那時翡翠一見胭脂忽然鑽到牀上,這一嚇,只把她嚇得靈魂出竅,雙眼一陣烏黑,哪兒還會看得出一個字來。閎孺也在鋪蓋之內,嚇得不敢喘氣,只望翡翠趕緊出去,好將她們二人帶出。誰知翡翠早已嚇昏,非但不把她們二人設法騙出,反而呆呆坐着,連藥書也不會檢查了。嫦娥此時絕想不到她的丈夫,會在翡翠的牀上,自然毫不疑心。就是翡翠嚇得發呆,她也以爲翡翠急切查不出來,怕被惠帝責怪,便勸翡翠儘管慢慢兒查,越急是越查不着的。哪知嫦娥正在與翡翠講話的時候,正是胭脂在牀上與閎孺入彀的時候。

    原來胭脂躺下之後,忽見被內墳起,偏去用手一揭,摹然見被內有一個人,卻是閎孺,始知翡翠已與閎孺有了曖昧事情。

    倘若鬧了出來,三方皆有不利。胭脂與翡翠,本來比較嫦娥來得親暱幾分,自然要幫翡翠,反去示意閎孺,叫他匆嚇,免被嫦娥聽見。閎孺會意,當然不敢動彈絲毫。誰知胭脂平時也在看中閎孺,因爲一時沒有機會,只得暫時忍耐。此刻二人鑽在一牀,乃是天賜良緣。此刻若不有挾而求,就要上違天意,下失人心,還當了得,於是微有表示,閎孺自然是卻之不恭的了。

    過了一會,嫦娥隔着帳子問胭脂道:“一上牀便睡熟了麼?快快起來,大家坐着,大家引起大家的精神,不然,我也要睡進來了。”嫦娥說完這句,只把牀中的兩人,桌上的一位,同嚇得暗暗叫苦。桌上的那位翡翠,她見胭脂睡進牀去,許久並無聲息,知道吉多兇少,不是未曾看出,便是幫忙代瞞。正在要想借句說話,先命嫦娥回報惠帝的時候,摹然聽得嫦娥說道,也要睡進牀去,自然加二嚇煞。幸虧胭脂,那時不能再顧公事已否完畢,慌忙一面答道:“我不睡,我不睡。”一面就鑽出帳子,也不再候翡翠查着與否,一把拖了嫦娥走出房來。及至出了房門,翡翠心中方始一塊石頭落地。豈知接連又是一樁嚇人之事。你道何事?乃是翡翠的臥房,走到惠帝的寢宮,必須經過嫦娥的臥房。嫦娥既是經過自己的臥房,便有要緊沒要緊的,隨便叫叫閎孺。你想那時閎孺自然不在房內,因爲沒人答應,必致鬧破。此時的胭脂,豈有不大喫一驚之理的呢?當下胭脂一聽見嫦娥在叫閎孺名字,忙又拖了嫦娥,只向惠帝那裏亂奔。好得翡翠此時也已追了出來,三人同進惠帝房內。惠帝便問翡翠,有否查着。翡翠答道:“委實查不出來,陛下或者真的記錯,也未可定。”惠帝聽了,方纔不叫再查,胭脂、嫦娥,仍在惠帝房內伺候。翡翠又忙趕回自己房裏。明知此時閎孺,斷斷不會再在她的牀上,但是賊人心虛,總是再看一看,來得放心。這是普通人們的心理,並非翡翠一個人是這樣的。

    正是:

    私情到底防窺破,交好方能代隱藏。

    不知胭脂幫了翡翠這場大忙,翡翠如何酬報胭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一人得志雞犬皆仙兩婦進讒豺狼當道

    卻說翡翠與胭脂二人,本是呂太后宮中的宮娥,平日既在一起,自然較他人爲密切。及至一同選做惠帝妃子,各思固寵,反而疏淡起來。又因各人私下看中閎孺,大家表面避嫌,更弄得有些尷尬。現在胭脂既替翡翠隱瞞藏人之事,翡翠對於胭脂,當然萬分感激。後來打成一氣,一男兩女,私下瞞人取樂,且不細說。惟有惠帝,生不逢辰,碰見如此的一位太后,心中愁悶,便借酒色消遣。後因已成弱症,對於酒字,自然減退;對於色字,欲澆虛火,真有片刻不能離開之勢。加之皇后不算外,一男三女,宛如四柄利斧。可憐一株脆弱之樹,如何禁受得起!於是惠帝勉強延至七年仲秋,竟在未央宮中,撒手西歸。一班文武官員,統至寢宮哭臨,大家見太后坐在惠帝屍旁,雖似帶哭帶語,面上卻沒淚痕,當下個個腹中都在稱奇不止。又想太后只此親生之子,年甫二十有四,在位僅及七年,理該哭得死去活來,方合人情。如今這般冷淡,不知內中有何隱情。

    大家既猜不透,只得幫辦喪儀,各盡臣職而已。獨有侍中張闢疆,乃是張留侯次子,年輕有識。他已窺破太后的隱衷,等得殮後,隨班退出,徑至丞相府中,謁見陳平。陳平因他是故人之子,格外優待,寒暄數語,便欲留餐。闢疆不辭,乃在席間語陳平道:“太后只生一帝,臨喪哭而不哀,君等曾揣知原因否?”陳平素負智士之名,對於這事,卻未留意。此刻因被闢疆一問,似乎有些侷促起來,便轉問闢疆道:“君既見問,當然已知其意了,請即明示!”闢疆道:“主上駕崩,未有子嗣。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謀,所以不遑哭泣,斷非對於親子,如此無情,其理至顯。君等手握機樞,既被見疑,須防有禍。不若請太后立拜呂臺、呂產爲將,統領南北兩軍,並將諸呂一體授官,使得居中用事。那時太后心安,君等方得脫險。”陳平聽畢,連連點首稱善,並握了闢疆的小手道:“子房有子矣!”

    一時餐畢,陳平急急入宮,面奏太后道:“朝中宿將老臣,紛紛凋謝。主上又崩,國事未定,民心未安,臣甚憂慮,太后當有善後的良法,臣當唯命是從。”呂太后聽了,欷歔說道:“君爲漢室棟樑,君應有所陳述。”陳平道:“呂臺、呂產,智勇雙全,惟有即日任爲將軍,分掌南北禁兵;呂臺、呂產皆是太后從子,此二人必能爲漢室的保障,伏乞太后準行!”呂太后聽畢,。已裏暗喜道:“陳平才智,真是令人可愛!”便含笑答道:“君爲丞相,既以爲是,。我當準奏。”陳平退出照辦。

    呂太后從此專心痛哭兒子,每一舉哀,聲淚俱下,較諸惠帝臨終的時候,判若兩人了。過了二十餘日,惠帝靈柩,出葬長安城東北隅,與高皇帝陵墓,僅距五里,號爲安陵。羣臣恭上廟號,叫做孝惠皇帝。惠帝后張氏,究屬年幼,未能生育,呂太后想出一個妙法,暗取後宮不知誰何之子,一個小孩,納人張後房中,詭稱是張後所生,立爲太子。又恐此子之母,異日多事,一刀殺死,斷絕後患。惠帝葬事一畢,僞太子立爲皇帝,號稱少帝。少帝年幼,呂太后仍是臨朝稱制。《史記》因爲少帝來歷不明,略去不書。但漢統幸未中斷,權以呂太后紀年。一是呂太后爲漢太后,道在從夫;二是呂太后稱制,爲漢代以前所未聞;大書特書,寓有垂戒後人的意思。存漢誅呂,確是史臣謹嚴之筆。

    呂太后既是仍掌大權,便欲封諸呂爲王。當時惱了一位忠直大臣,竟與呂太后力爭。此人大聲呼道:“高皇帝臨終以前,召集羣臣,宰殺白馬,歃血爲盟,謂以後非劉氏不得封王,違者天下共擊之;今口血來幹,奈何背盟毀約起來?”呂太后瞋目視之,乃是右丞相王陵。一時欲想駁詰,急切說不出理由。

    若是聽之,後來如何有權辦事?只急得滿頭大汗,青筋暴綻,幾乎眼淚也要進出來了。她此時的不哭,因爲尊嚴起見,也是強思示威的意思,左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一見太后沒有下場,於是同聲迎合道:“王丞相之言,未免有些誤會高皇帝的本意了。高皇帝說,非劉氏不得封王,後又緊接一句是,非有功不得封侯,這明明是指無功而濫竽王位的而言。高皇帝平定天下,曾封子弟爲王;今呂太后稱制,分封呂氏子弟爲王,夫唱婦隨,有何不可。”呂太后聽了,甚是暗贊陳、週二人,臉上便露出高興的顏色來了。王陵一見陳、週二人忽然附和,忘記地下的先帝,頓時怒氣填胸,仍舊據理力爭。無奈寡不敵衆,自然失敗。退朝出來,王陵卻向周勃、陳平兩個發話道:“先帝歃血爲盟,言猶在耳,君等都是顧命大臣,如何不持公理,只知阿順,貪圖祿位?實爲不齲試問將來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陳平、周勃二人微笑答道:“今日面折廷爭,僕等原不如君;他日安劉氏,定社稷,恐怕君不如僕等呢!”王陵哪兒肯信,悻悻而去。次日,即由呂太后頒出制敕,授王陵爲少帝太傅,奪他相位,由陳平升補。所遺陳平左丞相之缺,就以情人審食其補授。王陵自知已爲太后所惡,連忙辭職。呂太后也不挽留,任他自去。

    呂太后又查得御史大夫趙堯,嘗爲趙王如意定策,力保周昌相趙,便誣他溺職,坐罪褫官。另召上黨郡守任敖入朝,補授御史大夫。任敖曾爲沛吏,呂太后從前入獄被答的時候,略事照應太后。太后此舉,乃報他昔日之恩。過了數日,呂太后又追贈生父呂公爲宣王,升長兄呂侯、呂澤爲悼武王。她恐人心不服,特封先朝舊臣,郎中令馮元擇等人爲列侯;再取他人之子五人,硬作惠帝諸子,一個名疆,封爲淮陽王;一個名不疑,封爲恆山王;一個名山,封爲襄城侯;一個名朝,封爲軹侯;一個名武,封爲壺關侯。誰知呂太后大權在握,正想大大地加恩愛女魯元公主的時候,偏偏魯元公主沒有福氣,連忙病死。日太后哀痛之餘,即封魯元公主的兒子張倡爲魯王,諡魯元公主爲魯元太后。

    又思諸呂若由自己徑封,究屬無謂,最好須由朝臣代請,乃密使大謁者張釋,即從前代爲作書覆冒頓之人,命他示意陳平,由陳平代諸呂請封。陳平聽了,哪敢不從,即日上書,請割齊國的濟南郡爲呂國,做了呂臺的王封。呂太后准奏,既已開例,即封呂臺爲呂王。不料呂臺也沒有福命,一得王封,居然與世長辭。呂太后又命其子名嘉的襲封。復封呂澤幼子呂種爲沛侯。呂太后的寡姊之子,仍姓呂姓。呂平爲扶柳侯,呂祿爲胡陵侯,呂他爲俞侯,呂更始爲贅其侯,呂忿爲呂城侯。衆人封畢,封無可封,又封呂嬃爲臨光侯,呂嬃情人徐衍爲新侯。

    呂太后猶恐劉、呂兩姓不睦,終不平安,若使劉、呂聯起姻來,便好一勞永逸。那時齊王肥已歿,予諡悼惠,命他長子襄嗣封,次子章,三子興居,均召入都中,派爲宿衛。即將呂祿之女,配與劉章,加封劉章爲朱虛侯;劉興居爲東牟侯。又因趙王劉友,梁王劉恢,年均長成,復把呂氏女子,配與二王爲妻。二王哪敢違旨,自然娶了過去。

    呂太后這幾年如此的苦心安排,以爲可長治久安了。誰知她所立的少帝,忽然變起心來。少帝起先年幼無知,當然只好由她播弄。及至漸長,略懂人事,就有一班歹人,將呂太后掉包以及殺他生母的事情,統統告知了他。這位少帝,卻沒有惠帝來得仁厚懦弱,他一聽了那些說話之後、自思朕已貴爲天子,尋根究蒂,生母如此慘亡,哪好聽她?於是對於張後,漸漸地不恭順起來。張後偶有訓責,他便應聲道:“太后殺死朕的生母,待朕年長,必要報仇。你既非朕的親母,免開尊口。一個不對,朕可攆你出宮。”張後聽了,豈有不氣之理,便將少帝的言語,告訴呂太后。呂太后尚未聽完,已氣得咬了牙齒髮恨道:“小小年紀,竟有如此主張。等他長大,我的一條老命,還想活麼?”想了一會,即將少帝拘入永巷,決計另行擇人嗣立。當下發出一道敕書,她說:“少帝忽得怪疾,不能治事,應由朝臣妥議,改立賢君。”這些事情,本是丞相責任。審食其固然以呂太后之命是從。就是那位陳平,一意逢迎,率領屬僚,就解朗奏道:“皇太后爲天下計,廢暗立明,奠定宗廟社稷,臣等敢不奉詔。”呂太后道:“汝等公議!只要能安天下,我也服從衆意。”陳平退下,即在朝房互相討論。但是未知聖意所在,臣下何敢妄出主意。陳平乃運動內侍,探聽呂太后究竟屬意何人,就好奏聞。後來果被他探出。呂太后所屬意的,卻是恆山王義,此人即是從前的襄城侯山.爲恆山王不疑之弟。

    不疑大逝,山因嗣封,改名爲義。呂太后既然看中他了,他自然就有暫作皇帝的命運。於是羣臣力保,太后依奏,那些無謂手續,均已做到,又改名爲弘,即了帝位。永巷之中的少帝,暗暗處死,便稱弘爲少帝。弘年亦幼,仍是太后費心代勞。不久,淮陽王疆亦死,壺關侯武繼承兄爵,倒也相安。惟有呂王嘉,甚爲驕恣,連呂太后也不在他的心上。他既在老虎頭上搔癢,呂太后如何放得他過,因欲把他廢置,另立呂產爲呂王。

    呂產本爲呂嘉之叔,即呂臺胞弟,以弟繼兄,已成那時的慣例了。豈知呂太后仍欲臣下奏請,因此耽擱下來。

    可巧來了一個齊人因子春,實知宮中之事,巧爲安排,一來爲呂氏效勞,二來爲劉氏報德。雙方並進,也是一位智土。

    先是高皇帝從堂兄劉澤,受封營陵侯,留居都中。因子春嚐到長安,旅資適罄,因挽人引進劉澤門下,一見甚洽。那時劉澤屢望封王,便命田子春代爲劃策。當下由劉澤付田子春黃金五百斤,託他設法鑽營。不意田子春拿了那筆金子,回他齊國去了。初時劉澤當他家中有事,尚在盼他事了即來。後來等了兩年之久,仍無消息,不得已專人赴齊尋找子春。其時子春已用那筆金子,營運致富,見了來人,趕忙謝過,即命來人返報劉澤,約期入都相會。來人回報,子春攀子攜金,來至都中。但是不去拜謁劉澤,獨自出金運動,將他兒子送居大謁者張釋門下。張釋本是鬮官,因得呂太后之寵,極有權力,他正想羅織人才,一見田子,喜其俊逸,留居門下。田子已受其父祕計,館事張釋,漸得歡心。

    一日因子求張釋駕臨其家小酌,以便蓬蓽生輝。張釋慨然應允。及到田家,子春出迎,寒暄之後,相見恨晚。子春設席款待,備極殷勤。酒過三巡,子春盛譽張釋有才,且得太后信任。張釋微笑道:“太后待我良厚,惜我無甚作爲,報答太后耳。”子春道:“太后視朝以來,天下稱頌,雖是太后天才,也是諸呂之助。太后本欲多封諸呂王位,因恐臣下不服,是以遲疑。今聞太后欲廢呂王嘉,臣下未知聖意,未敢擅請。足下久傳宮帷,定知太后心意。”張釋道:“太后之意,無非欲以呂產爲呂王耳。”子春道:“足下既知此事,何不示意朝臣,請封上去。呂產果得封爲呂王,足下亦有功呢。”張釋聽了大喜,稱謝辭去。不到數日,呂太后升殿,諮詢羣臣,何人可以改立。那時羣臣已得張釋通知,忙將呂產保薦上去。太后甚喜,即封呂產爲呂王。退朝之後,知道此事是張釋示意臣下,即以黃金千斤,賞賜張釋。張釋不忘田子春提醒之功,分金一半,送與子春。子春謝過,又乘間語張釋道:“呂產現已得了呂王,我聞羣臣意中,尚未心服,必須設法調停,方是萬全之策。”

    張釋失驚道:“這又奈何?”子春道:“營陵侯劉澤,爲諸劉長,現雖兼管大將軍之職,尚未封王,究屬不免怨望。足下可以入告太后,何妨裂十餘縣地,加封劉澤爲王。如此,劉、呂兩姓,方得平穩,足下也不白替呂產費心了。”張釋聽了,忙又以此話告知呂太后,呂太后本不願意,嗣聞封劉即是安呂,劉澤又是呂嬃的嬌婿,方始勉允其請,乃封劉澤爲琅琊王,遣令就國。田子春一見目的已達,纔去謁見劉澤。劉澤早已有人報知,此次得封王位,全是子春之功,相見之下,異常感激,便邀子春同行,俾可酬勞。子春且不談話,急請劉澤連夜起程。

    劉澤不知子春用意,因其確有奇才,自然遵命。後來就國之後,方知呂太后果有悔意,並且派人追趕他們。嗣因他們已出了函谷關了,望塵莫及,只得回報太后。太后既因追趕不回,一時未便大張曉諭地收回成命,只得作罷。劉洋事後始知子春果有先見,乃將一切國事,統統付他主持。這且不提。

    單說呂太后爲人,本最多疑,每以小人之心去度他人,俗語說得好,“心疑生暗鬼,”於是往往弄出無中生有的麻煩出來。原來那天呂太后,因爲懊悔封了劉澤爲王,正在悶悶不樂之際,忽見趙王友的妻室,前來告密,說道她夫趙王友,鬼鬼祟祟,深恨諸呂,將有謀反情事。她原是呂家女子,呂太后哪有不信之理,當然氣得倒豎雙眉,火迸腦頂,立派將士往拿趙王。其實趙王何嘗謀反,都是呂女有意誣告。那麼呂女既爲趙王王妃,何故定要害她丈夫呢?此事說來,甚堪發噱。趙王本有姬妾,個個都是才貌雙全之人。趙王因爲這位呂王妃,乃是呂太后作伐,明是派她來監督自己的,平日忍氣求安,已被呂女欺凌得不像人樣;有時受氣不過,偶爾口出怨言,也是有的。

    一日,醉後與他朋友談起,他說諸呂有何大功,如何貿然封王。若待太后百年以後,我當剿滅諸呂。那位朋友勸他不可亂言,恐防招禍。等得趙王悔悟,早被呂女聽見。呂女正在拈酸喫醋,無可發泄的當口,自然要把雞毛當了令箭起來,暗去告知太后。太后及把趙玉拿到,也不令其剖白,禁錮監中,派兵監守,不給飲食。趙王餓得奄奄一息,因而作歌鳴冤道:諸呂用事兮劉氏微,迫協王侯兮強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與直。吁嗟不可悔兮寧早自賊,爲王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託天報仇。

    誰知趙王唱歌之後,仍舊無人給食。於是一位國王,活活地餓死,所遺骸骨,只用民禮葬於長安郊外了事。

    呂太后遂徙梁工恢爲趙王,改封呂王產爲梁王。又將後宮之子名大的,封爲濟川。呂產時常有病,不去就國,留京爲少帝太傅。太亦年稚,也不令他東往,仍住宮內。趙玉恢的妻子,就是呂王產的令媛,閫內雌威,還要較趙王友之妻來得厲害。

    趙王恢,也與友同樣懦弱,種種受制,怨苦難伸。他有一位愛姬,名喚娜芝,知書識字,敬重產女。無奈產女惡她太美,自己貌不及她。一日,瞞了丈夫,竟將娜芝害死。恢既痛愛姬慘亡,徙國亦非所願,環境圍逼,索性仰藥自盡,去尋愛姬去了。

    呂太后知道其事,不怪產女不賢,反恨恢不該殉姬,上負祖宗,下失人道。因此不準立嗣,讓他絕後。另遣使臣赴代,授意代王,命他徙趙。代王恆,情願避重就輕,力避徙趙,使臣返報呂太后,太后便立呂釋之之子呂祿爲趙王,留官都中,遙領王銜。那時呂釋之剛剛逝世,特地追封爲趙昭王。同時聞得燕王建,也已病歿,遺有一子,卻是庶出。呂太后潛遣刺客赴燕,刺殺建子,改封呂臺之子呂通爲燕王。至是,高皇帝八男,僅存二人;一是代王恆,一是淮南王長,加入齊、吳、楚及琅琊等國,總算零零落落,尚有六七國之數。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句說話,倒也不差。正是:雪中送炭原來少,錦上添花到處多。

    不知此後,呂太后再害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室有賢媛劉章篤伉儷途逢蒼狗呂雉竟嗚呼

    卻說呂太后稱制以來,劉家天下,早已變成呂氏江山。人民雖尚苟安,天災卻是極重,各處水旱頻仍,瘟疫大起,大家還認爲不是特殊之事。最明顯的是,忽爾山崩,忽爾地陷,忽爾天雨血點,忽爾晝有鬼聲,忽爾太陽變成綠色,忽爾月亮盡作紅光,呂太后也有些覺着。一天,摹見日食如鉤,向天噴語道:“莫非爲我不成!我年已暮,卻不怕見怪異。既然蒙先帝給我這個天下,我也樂得快活快活。”她發表這個意見之後,依然爲所欲爲。當時助紂爲虐的,內有臨光侯呂嬃,左丞相審食其,大謁者張釋,外有呂產、呂祿等人,朋比爲奸,內外一氣。就是陳平、周勃,不過虛有其表而已,實在並無權柄。至於劉氏子孫,性命尚且難保,哪敢還來多嘴?惟有一位少年龍種,隱具大志,想把劉家天下,負爲己任。此人是誰?乃是朱虛侯劉章。他自從充當宿衛以來,不亢不卑,謹慎從事。所以呂太后尚不注意於他。他的妻子,雖是呂祿女兒,也被他聯絡得恩愛無倫,卻與前番的兩位趙王之妻,迥不相侔。呂太后仍有提起劉章的時候,他的妻子,竭力疏通,保他毫無歹意。這也是劉章的手段滑圓所致,毋庸細述。

    一夕,呂太后遍宴宗親,列席者不下百數十人,大半皆是呂姓王侯,驕矜傲慢之氣,令人不可逼視。劉章瞧在眼中,已是怒髮衝冠。但又不露聲色,照常和顏悅色地對付諸呂。那時太后看見劉章在側,便命他暫充酒吏,使他監酒。劉章慨然應命道:“臣本武將,奉令監酒,須照軍法從事。”太后素來藐視劉章,總道是句戲言,便笑答他道:“我就準你!”說着,又笑對大衆說道:“劉章既要軍法從事?爾等須要小心!”太后這句話,無非樂得忘形的意思。諸呂聽了,更是毫不在意。

    及至入席,飲過數巡,大家已有酒意。劉章要使太后歡心,唱了幾曲巴里詞,演了一回萊子戲,引得太后笑逐顏開,大爲稱讚。劉章復申請道:“臣再爲太后進一耕田歌。”太后笑道:“汝父或知耕田之事,汝生時已爲王子,怎知田務?”劉章笑答道:“臣倒略知一二。”太后道:“汝且說些給我聽。”劉章即信口作歌道:“深耕溉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太后聽了,已知他在正喻夾寫,一時不便發作,只得默然。劉章卻佯作不知,只向大衆拼命敬酒,灌得大家都已沉醉。

    內中卻有一個呂氏子弟,偏偏不勝酒力,潛自逃席。劉章見了,跟着下階,拔劍在手,追到那人背後,大喝一聲道:“汝敢擅自逃席,明明藐視軍法!我這個監酒使者,原也不足輕重;太后口傳的煌煌聖諭,朝中大臣,天下人民,無不遵服。逃席事小,違令事大,這法不行,何以服衆!”說完,手起刀落,已將那人的腦袋剁了下來,持了首級,轉身趨至太后跟前道:“適間有一人違令逃席,臣已遵照大後聖諭,照章將他正法了。”

    劉章此語一出,竟把大衆嚇得膽戰心驚。呂太后也覺變色。但是既已允他軍法從事,朝廷之上,哪好戲言,只得把眼睛狠命地盯着劉章看了幾眼,傳令散席。太后入內之後,劉章妻子跟蹤而至,謂太后道:“今日之事,太后有無感觸?”太后怒目視之道:“汝夫如此行爲,我將重治其罪。”章妻道:“太后差矣!我說太后應該從重獎之,怎麼反將有功者,要辦起罪來呢?”太后不解道:“汝夫殺人,反而有功不成?”章妻道:“太后現在是一位女流之輩,各國不敢叛亂者,乃是太后能夠執法耳。國法若是不行,朝廷便不能安。我夫平日對我說,他因感激太后能治天下,他心中亦只願衛護太后一個人。他今天能夠執法,正是替太后張威。太后不以心腹功臣視之,從此以後,誰肯再爲太后出死力呢?我是太后之人,深知我夫忠於太后,故敢前來替他聲明的。”太后聽了,回嗅作喜道:“照你說來,你夫雖是劉姓,居然肯實心實意助我,我未兔錯怪他了!”說罷,即以黃金五十斤獎賞劉章。諸呂知道,從此不敢妬嫉劉章,並且以太后的心腹視劉章了。連周勃、陳平二人,也暗暗地敬重劉章,知他真是劉氏子孫中的擎天之柱,益形親愛。

    惟獨呂嬃,她因與太后姊姊關係,得封臨光侯,那時婦女封侯的只有她一人,那日親見劉章擅殺呂氏子弟,因想報復,時在太后面前進讒,幸有章妻刻刻留心,太后不爲所動。

    呂嬃既然不能陷害劉章,只好拿陳平出氣,又向太后誣告陳平,說他日飲醇酒,夜戲婦人。丞相如此,國事必至不堪設想。太后因知呂嬃仍舊不忘宿嫌,不甚信她的言語。但又因呂嬃說得如此鄭重,也囑近侍隨時暗察陳平的行爲。陳平本在聯絡近侍的,近侍即將此事密告陳平。陳平聽了,索性更加沉湎灑色,好使太后不疑他暗助劉氏。太后得報,果然非但不責陳平酒色誤公,且喜他心地光明,並未與呂氏作對。一天,陳平入宮白事,適值呂嬃在旁。太后等得陳平正事奏畢,乃指呂嬃謂陳平道:“女子說話,本不可聽。君盡照常辦事,莫畏我女弟呂嬃在旁多嘴!我卻信君,不信她呢!”陳平頓首謝恩,放心而退。可憐當時只難爲了一位太后的胞妹,當場出醜,沒有面子,恨不得有一個地洞鑽了下去。她又不好奈何太后,只得雙淚瑩瑩,掩面哭泣而已。太后還要冷笑數聲,更加使她坐立不安,只得藉故避去。從此以後,呂嬃非但不敢再語陳平,連要害劉章的心理,也一齊打消了。

    說到陳平生平雖是第一貪色,不過那時的沉迷酒色,卻非他的本意。他的眼光,原較他人遠些。他知道這個天下,乃是高皇帝苦苦打下來的,諸呂用事,無非仗着呂后一人的威權。

    歸根結蒂,將來仍要歸請劉氏。他若極意附呂,日後必致喫虧。

    他所以一面恭維太后,暫保目前的祿位,一面也在七思八想,意在安劉。他與中大夫陸賈,私下聯絡,因知陸賈是一個爲守兼備的人物,將來有事。或須借重於他。不過思想安劉的意思,不敢露出罷了。誰知陸賈因與陳平的地位不同,眼看諸呂用事,委實氣憤不過,爭則無力。不爭呢,於心不安。於是託病辭職,去到好畤地方,退隱避禍。老妻已死,有子五人,無甚家產,只有從前出使越南時候,得有贐儀千金,乃作五股分開,分與各子,令自營生。自己有車一乘,馬四匹,侍役十人,寶劍一柄,隨意閒遊,以娛暮景。有時來到長安,便住陳平家中。這天又到都中,直入陳平內堂,卻見陳平一人獨坐,滿面憂容地低了頭,似有所思,他便直問道:“丞相何故憂慮,難道不怕憂壞身子的麼?”陳平一聽有人與他講話,方始抬頭一看,見是陸賈,明知他是自由出進慣的,家人不便阻止,自然不好去責家人。當下一面讓坐,一面問他何日到此。陸賈答道:“今日方到,即來拜謁丞相,丞相所思,我已知道。”陳平且笑且問道:“君一到長安,即蒙光顧,自是可感。惟說知我心事,我則不信。”陸賈也笑道:“丞相位至首相,食邑三萬戶,好算富貴已極,尚有何優?我想除了主少國危,諸呂用事之外,似無可憂的了。我所以貿然一猜,未知是與不是?”陳平道:“我的心事,君既猜中,請問有何妙策,可以教我?”陸賈道:“此事固屬可憂,以愚見說來,並非無法。古人說,“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睦,衆心歸附,朝中有變,不至分權。既不分權,何事不成!如今國家大事,只在兩人身上。”陳平問他:“兩人爲誰?”陸賈道:“一是足下,一是絳侯。我與絳侯相押,說了恐他不信;足下何不交歡絳侯,聯絡感情,包你有益非淺。”陳平聽了,似有難色。陸賈又與陳平耳語半晌,陳平方始首肯,願去交歡絳侯。

    原來陳平與周勃,雖然同朝爲官,意見卻不融洽。從前高帝在滎陽時候,周勃曾劾陳平受金盜嫂,雖已事隔多年,陳平心中未免尚存芥蒂。及聞陸賈獻策,乃特設盛筵,邀請周勃到他相府,周勃來後,入席暢飲,這天不談國事,單是聯絡感情。

    等得酒半,陳平問起周勃的家事。周勃笑答道:“人口衆多,出入不敷,奈何奈何!”陳平即命家人呈上白銀萬兩,爲周勃壽。周勃力辭不受。陳平暗命家人,送至周勃府上。那時周勃尚在相府,周妻接受之後,重賞來使。乃至周勃回來,周妻笑謂周勃道:“君雖爲將有年,家中頗爲拮据;陳丞相饋金前來,我已收下,我們兒女,從此喫著不盡矣。”周勃失驚道:“此銀如何可受?當日我曾劾他受金,他必記起前仇,有意陷我不廉,快快退還。”周妻道:“彼食邑三萬戶,分俸相贈,算得甚麼?人家善意,君何多疑乎?”周勃聽了,方始一笑置之。

    次日還席,陳平到來,周勃謝過贈金之事。席間所談,漸入國事。周勃也在深恨諸呂,今見陳平提到他們,豈有不贊同之理,於是大家預爲安排,遇機即發。陳平回府,告知陸賈道:“周將軍已允我共事矣,現有勞君之處,救國大事,幸勿見卻!”

    陸賈聽了,笑答道:“丞相欲使我任蘇秦、張儀之責乎?”陳平點首道:“正是此事,君擅辯才,舍君無人矣。”陸賈道:“丞相有心救國,陸某敢不效奔走之勞。”陳平乃贈陸賈奴僕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緡,請他交遊公卿。預相結納,傅作驅呂臂助。陸賈應命即去,先擇平時莫逆諸子,將來意說明,然後逐漸推廣。一班朝臣,無不被他說動,暗暗預備背呂。

    於是呂氏勢力,日漸削校惟有親呂諸人,尚在夢中,仍在那兒力任呂氏的鷹犬。呂產、呂祿等人,自然依舊怙惡不俊,照常用事。

    這年三月上己,呂太后依照俗例,親臨渭水,祓除不祥。

    事畢回宮,行過軌道,突見一物奔近,形似蒼狗,咬她足履,頓時痛徹心腑,不禁大聲呼喊。衛士聞聲,上前搶護,見無他異,始問太后:“何故驚慌?”呂太后緊皺雙眉,嗚咽道:“爾等不見一隻蒼狗咬我麼?尚問何事。”衛士等回說:“實無所見,莫非太后眼花麼?”呂太后聞言,始左右四顧,其物已杳,只得忍痛回宮。解襪審視,足踝已經青腫。急召太史入內,令卜吉兇。太史卜得爻象,乃是趙王如意作祟,據實奏明。呂太后聞知,疑信參半,急令醫治。誰知敷丹服藥,均無效驗。

    沒奈何遣人至趙王如意墳墓,代爲禱免,仍舊無效。纏綿牀褥,晝夜呼號。直至新秋,自知不起,始任呂祿爲上將,管領北軍,呂產管領南軍,並召二人入囑道:“爾等封王,朝臣多半不平,我若一死,必有變動。爾二人須擁兵入宮自衛,切勿輕出,免蹈不測。就是我出葬時候,也不必親送,在在須防。爾等無我,殊可憂也!”二人聽罷,飲泣受命。又過幾日,呂太后於是嗚呼哀哉。遺詔授呂產爲相國,審食其爲太傅,立呂祿女爲皇后。

    呂產在宮內護喪,呂祿在宮門巡視,內外佈置,甚是周密。等到太后靈柩出葬長陵,日產、呂祿二人,遵奉遺命,並不送葬,只帶着南北兩軍,嚴守宮廷。陳平、周勃雖想發難,一時未敢動手。因循多日,毫無良策。

    獨有朱虛侯劉章,私下盤問其妻,其妻並不相瞞。劉章始知呂產、呂祿蟠居宮禁,早已有備。一想如此過去,更是可慮,不如密使赴齊,告知我兄劉襄,請其率兵洗掃宮禁,自爲內應,事成奉他爲帝。使者去後,劉襄得了弟信,即與母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部署人馬,正擬出發。事爲齊相召平所聞,即派重兵,嚴守王宮,名爲入衛,其實監督齊王劉襄。劉襄既被牽制,不便行動,急與魏勃等人密商。魏勃因與召平尚有私交,便假裝與劉襄不睦形狀,親去語召平道:“我王擅自發兵,跡近造反,丞相派兵監守,此舉最當。惟王與我有嫌,願投麾下,以保殘命。”召平聞言大喜,即以兵符,付與魏勃,命其指揮兵士,自己卻在相府納福。沒有數時,魏勃行使兵符的權力,撤去圍監王府之兵,反把召平的相府,圍得水泄不通。

    召平至是,方知有變,忙欲抵制,已是不及,只得關閉府門,聊爲禦敵。不料魏勃早已首先衝入。召平一見事已無可挽回,長嘆一聲,拔劍自刎。魏勃見召平已死,府中女眷,一概赦罪,令自逃生,回報劉襄。劉襄遂任魏勃爲將軍,準備出兵。又思左右鄰國,爲琅琊、濟川及魯三國;濟川王劉太,是後宮之子;魯王張偃,是魯元公主之子,當然偏於呂氏;惟有琅琊王劉澤可以聯合。即遣祝午往見劉澤,約同起事,自己預備一個祕計,以便對付。祝午見了劉澤,請他速至齊廷會議,將來帝位,齊王願讓與他。劉澤果然照辦,到了臨淄。劉襄陽爲與之議事,陰則阻其自由;再遣祝午復赴琅琊,矯傳劉澤之命,盡發全國人馬,西攻濟南。濟南本屬齊轄,後爲呂太后割與呂王,劉襄所以如此計劃,也是先去呂氏羽翼的意思。一面辦好檄文,號召四方,極陳諸呂罪狀。其文是:高帝平定天下,王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張良,立臣爲齊王。惠帝崩,高後用事,聽諸呂,擅廢帝更立,又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以王諸呂,分齊國爲四。忠臣進諫,上惑亂不聽;今高後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諸侯。今諸呂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劫列侯忠臣,矯制以今天下,宗廟以危。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爲王者。

    那時呂產、呂祿二人,已見檄文,也知害怕,急令潁陰侯灌嬰,領兵數萬,徑出擊齊。灌嬰行至滎陽,頓兵不進,觀望風色。齊王劉襄,亦兵止西界,尚未進發。琅琊王劉澤,羈絆臨淄,自知受紿,也出一計,向劉襄進說道:“悼惠王爲高帝長子,王又系悼惠王長子,即是高帝家孫,入嗣大統,方爲合法。且聞朝中大臣,已在提起嗣主之議。澤本忝居親長,應去主持,大王留我無益,不如讓我入關,必保大王登基。”劉襄果被說動,便準劉澤西行。劉澤離了臨淄,哪敢至郡,只在中途逗留而已。當時各路情景,已成大家互相觀望的僵局。幸而二呂沒有兵略,徒知擁兵保護一身,若有調度,二呂未必即至失敗呢。

    二呂既是專心顧外,都中自然疏於防備,於是都中就有變動。這回的變動,爲首之人,自然是陳平、周勃二人了。他們怎樣發動,且聽不佞慢慢道來。陳平自從採納陸賈計策之後,交歡周勃,只因兵力不足,只得靜以觀變。嗣聞齊王劉襄在齊發難,二呂派遣灌嬰應敵,陳平乃會同周勃,一面授意灌嬰,叫他按兵不動;一面誘拘酈商父子,逼迫他們父子力勸呂祿,速出就國,藉止各路諸侯兵禍。酈商無法,只得命子酈寄去勸呂祿道:“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計立九王,呂氏亦立三王,皆由大臣議定,佈告諸侯,諸侯各無異言。今太后已崩,帝年尚少,閣下既佩趙王之印,不聞前去守國,因此起了各路諸侯的疑心。現在惟有請閣下繳還將印,並請梁王亦繳出相印,大家出去就國,彼此相安,豈不甚善!否則衆怒難犯,實爲閣下不取!”昌祿本無見識,酈寄又是他們私黨,自然信以爲真,只待開一呂氏家族會議之後,一準繳出印信。酈寄受了使命,已經入了陳、周之黨,所以日日相勸呂祿,趕速實行。昌祿對於如此大事,只是麻木不仁,淡然置之,反而約同酈寄陪他出獵。一日獵回,途經呂嬃之門,呂嬃那時已聞呂祿將要繳還印信,使人攔住昌祿,怒目謂之道:“小子無知,身爲上將,竟思繳印潛逃。如此,呂氏無噍類矣!”呂祿聽了,連連答道:“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呂嬃不待呂祿再說,即把家中所有的奇珍異寶,統統取出,置諸堂下。呂祿不知呂嬃要之意,甚覺驚訝。正是:芳魂已近黃泉路,異寶應交併枕人。

    不知呂嬃取出珍玉,置於堂上,究是何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滿面差慚裸受桃花板存心仁厚恩加柳葉刀

    卻說呂嬃既將奇珍異寶,置諸堂下,乃呼其情人徐衍至前道:“爾靜聽着!”說着,又指呂祿語徐衍道:“我等性命,已爲此子斷送。亮亮珍物,爾可攜去逃生,勿謂我誤爾也。”

    徐衍聽了,不肯取物,只是掩面哭泣。一若與呂嬃之人,即有死別生離之事發現。呂嬃也不去睬他,復把金銀財帛,分給家人道:“汝等或留或去,我可不問;不過汝等隨我多年,這點東西,也算留個紀念。”呂祿至此,無顏再看呂嬃處理家事,只得低頭趨出。其時酈寄,已在門外候久,一見呂祿出來,忙問在內何事。呂祿搖頭道:“君幾誤我,且待回去再談。”酈寄同了呂祿來到他的家內,又問究爲何事。呂祿始將呂嬃與語,以及分散珍寶之事,統統告知酈寄。酈寄聽畢,微笑道:“我不誤君,婦人之言,真誤君呢!君若出而就國,南面稱王,豈不富貴?若是抗不繳印,試問君等二人,能敵萬國諸侯麼?我因與君知己,故來請君聽我捨短取長之策,否則與我何干?”

    說完,似乎露出就要告別的樣子。

    呂祿一見評寄要走,慌忙一把拖住酈寄的衣袖道:“君勿舍我而去,且待熟商!”酈寄道:“有何再商,此乃君的切己之事,他人無關也。”呂祿聽了,於是又大費躊躇起來。這且暫時丟下,再說曹參之子曹密,那時正代任敖爲御史大夫之職,這天,他與相國呂產同在朝房,適郎中令賈壽,由齊國出使回來,中途聞知灌嬰逗留滎陽,已與齊王劉襄聯合,即勸呂產速行入宮,爲自衛計。呂產聽罷賈壽之言,馬上神色大變,不問朝事,匆匆入宮而去。曹窋眼見此事,連忙報知陳平、周勃。

    陳平、周勃知道事已危急,不能不冒險行事了。當下急召襄平候紀通,及典客劉揭,一同到來。紀通即故列侯紀情之子,方掌兵符。陳平叫他隨同周勃,持節入北軍,詐稱詔命,使周勃統兵。尚恐呂祿不服,又遣酈寄帶了劉揭,往勸呂祿,速讓將櫻周勃等到了北軍營門,先令紀通持節傳詔,再遣酈寄、劉揭入紿呂祿道:“主上有詔,命大尉周勃掌管北軍,無非要想閣下速出就國,完全好意,否則閣下禍在眉睫了。”呂祿因見酈寄同來,並不疑慮,即將印信交與劉揭之後,自己揚長出營。

    周勃得了印信,即下令召集北軍道:“爲呂氏者右袒,爲劉氏者左袒!”周勃說完這話,只把眼睛注視大衆。誰知大衆個個袒露左臂,情願助劉。周勃大喜,急率北軍,進攻南軍。呂產亦率南軍,就在宮門之內,抵敵北軍。兩軍正在交鬥,尚未分出勝負的當口,忽見劉章帶了一支生力軍,攔腰衝殺進來。劉章自然幫助北軍。南軍氣餒,紛紛潰散。呂產一見大事已去,趕忙自投生路。等得周勃命人去捉呂產,呂產早已不知去向。

    正在四處搜捕的時候,偏是幾個小卒,已把呂產從廁所之內,拖了出來。周勃還想上前數他之罪,因見呂產滿身蛆蟲,穢污難聞,略一遲疑,突見劉章手起一刀,呂產的那顆頭顱,早已“撲”地滾在地上,咬緊牙關,不肯言語了。

    劉章會同周勃,復又殺入長樂宮中。長樂宮乃是呂更始把守,仗一打,個個束手就縛。此時昌祿、呂嬃,以及凡是呂姓子弟家人,皆已拿到。周勃先將昌祿綁出斬首。誰知呂嬃早崇一死,見了周勃、劉章,破口謾罵,語甚穢褻。劉章聽了,眉毛一豎,拔劍在手,正欲去殺呂嬃,周勃慌忙搖手阻止。劉章急問周勃道:“太尉豈想留此婦的性命麼?”周勃道:“非也,此人既是拼死,她以爲無非一刀了事。但是她的罪惡滔天,老夫要令她慢慢兒的死,並且丟丟呂氏婦女之醜。”劉章聽了,一任周勃自去辦理,他又至別處搜殺餘黨去了。周勃乃高坐公案,命左右把呂嬃全身衣服,剝個乾淨,即用治妓女的刑罰,將她裸笞至死。陳平適因事來與周勃商酌,看見呂嬃伏地受笞,忽然想起老尼之言,倒也暗暗稱奇。那時正是辦理大事的時候,哪有閒暇工夫,去與周勃談那老尼預言的事情,匆匆與周勃說完幾句,他便回府治事。等得陳平走後,呂嬃尚未笞死。因爲笞呂嬃的刑杖,乃是一種毛竹板子,也是蕭何立的刑律。他說妓女人盡可夫,當然無恥已極,裸而受笞,也是應該。那種刑法,只能加入妓女之身,時人號稱爲桃花板,尋常人民,不能適用此刑。周勃因恨呂嬃謾罵,假公濟私,也是有的。至於呂嬃受刑之時,她的心中,如何感想,當時她未表示,不佞不敢妄擬。不佞所知道的,不過是伏在地上,流紅有血,挨痛無聲而已。當時笞至八千餘板,呂嬃方始絕氣。一位堂堂臨光侯爵,如此被辱,周勃也未免惡作劇了。但是那時人人深惡呂氏弄權,這樣小小的凌虐,有人還嫌周勃用刑太輕呢。呂嬃既死,周勃始命把呂氏子弟,無分男女,不論老幼一概斬決。約計人頭,總在一千以上。呂氏如此收場,也是他們自作自受,不必多敘。

    燕王呂通,當時已出就國,周勃亦矯帝命,派使前往令他自荊魯王張偃,因其無甚大罪,廢爲庶人。後來文帝即位,追念張耳前功,復封張恆爲南宮侯。惟有左丞相審食其,既是呂嬃私黨,而且還有污亂宮闈之禍,理應治罪,明正典刑。誰知竟由朱建、陸賈代爲說情,不但逃出法網,反而官還原職。

    這也是當時朱、陸二人大有賢名,衆人既重其人,自然要賣他們的面子。不過審食其殺無可赦,朱陸二人,反去保他,公私未明,試問賢在何處呢?朱陸二人,當時還不止單保審食其一人,就是濟川王劉太,也是他們二人之力,得徙封爲梁王。陳平、周勃,又命劉章親自赴齊,請劉襄罷兵;另使人通知灌嬰,即日班師。劉澤聞知呂禍已平,他始放膽登程,及至人都,朝中正在公議善後之事。劉澤既是劉氏之長,大家自然請他參預其事。當時陳平先開口說道:“現在之帝,實非惠帝遺風,自應另立賢主。”周勃道:“齊王劉襄,深明大義,此次首先發難,可以奉他爲帝。”劉澤在旁發言道:“劉襄的母舅駟鈞,少時虎而冠者;及任齊吏,種種不法,罄竹難書。若立劉襄,是去一呂氏,又來一呂氏了,似乎非妥。”大家聽了,便不堅持。不過劉襄幾乎已經到手的一個天子,竟被劉澤片語送脫。

    劉澤因報羈禁之仇,未免太覺刻毒一點。劉襄既是無分,當下又有人提到代王劉恆。大家聽了,一國代王之母薄氏,在宮未嘗專政;二國高帝諸子,僅餘二王,代王較長,立之爲帝,情法兩盡,於是衆無異議。陳平、周勃,便遣使至代,迎他入京。

    代王劉恆,一見朝使,問知來意,知是一件大大喜事。他也不敢驟然動身,乃開會議,取決行止。郎中令張武等諫阻道:“朝中大臣,並非呆子,何至來迎外藩爲帝,似乎不可親信。

    ”中尉宗昌等,又來勸代王入都道:“大王爲高帝親子;薄太后從前在宮,又有賢名,此乃名正言順之事。天予不受,似不相宜!”劉恆聽了衆臣之言,各有各的理由,一時不能決斷,便去請示薄太后。薄王太后聽了兒子入都,要做皇帝,自然高興。忽又想起前情,不禁流淚;甚至哭得很是傷心。劉恆失驚道:“臣兒若能即了帝位,這是一天大之喜,就是不去,亦無害處。母后何故傷感起來,臣兒甚覺心痛。”薄王太后聽了,搖搖首道:“爲娘並非爲你作帝之事。只因摹然聽見吾兒說要入都,爲娘一則想起戚夫人人愈之慘;二則又想起先帝相待的恩情,因此傷心。吾兒不必發愁。”劉恆等他母后說完,揣度其意,似乎贊成爲帝的意思居多,便又問道:“母后之意,究意願臣兒入都與否,請即明示,俾定行止!”薄王太后哭道:“皇帝世間只有一個,哪有不愛之理,不過有無害處,爲娘是個女流之輩,未知國事,我看還是你自己斟酌罷。”劉恆聽了,決計入都,於是擇吉起行。及抵高陵,距離長安已近,劉恆尚不放心,先遣宏昌前行,以觀動靜。及至宋昌馳抵渭橋,早見朝中大臣,都在那裏守候,慌忙下車,與諸大臣行禮道:“代王隨後即至,特來通報。”諸大臣齊聲答道:“我等已恭候聖駕多時了。”朱昌一見衆人齊心,料沒意外,復又回至高陵,報告代王。代王聽了,命駕前進。到了渭橋,衆人伏地稱臣,代王下車答禮。周勃搶進一步,進白代王,請屏左右,有話密奏。宋昌在旁大聲說道:“太尉有話,儘可直陳,所言是公,公言便是;所言是私,王者無私。”周勃聽了,羞得無地自容,只得倉碎跪地獻出玉璽。代王謙辭道:“且至都中,再議未晚。

    ”及入衆臣代爲預備的邸第,時爲高後八年闖九月中。周勃乃與左丞相陳平率領羣僚,上書勸進。表文是:丞相臣平、大尉臣勃、大將軍臣武、御史大夫臣蒼、宗正臣郢、朱虛侯臣章、東牟侯臣興居、曲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當奉宗廟。臣謹請陰安侯頃王后琅琊王,暨列侯吏二千石會議大王爲高皇帝子,宜爲嗣,願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覽表之後,復申謝道:“奉承高帝宗廟,自是正事。

    寡人德薄才疏,未敢當此。願請楚王到來,再行妥議,選立賢王。”羣臣等復又面請道:“大王謙抑,更使臣等欽仰,惟請大王以社稷爲重。即高皇帝有靈,亦在地下含笑矣。”代王逡巡起座,西向三讓,南向再讓,依然固辭。羣臣伏地不起,仍請代王即皇帝位。說着,即不由分說,由周勃呈上璽符等物,定求代王接受。代王至是,不得已姑應允道:“即由宗室諸王侯暨將相,決意推立寡人,寡人不敢違背衆意,勉承大統便了。

    ”衆臣聽了,舞蹈稱賀,即尊代王爲天子,是爲文帝。東牟侯興居奏道:“此次誅滅呂氏,臣愧無功,今願奉命清宮。”文帝允奏,命與太僕汝陰侯夏侯嬰同往。

    二人來至未央宮,入語少帝道:“足下非劉氏子孫,不應爲帝,可即讓位。”一面說着,一面揮去左右執戟侍臣。左右侍臣,有遵命散去者,有仍護少帝不肯即行者。當下由大謁者張釋巴結新帝,勸令侍臣皆散,即由夏侯嬰呼入便輿,迫令少帝出宮。少帝弘戰慄問道:“妝等載我何往?”夏侯嬰等齊聲答道:“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足下出宮,再候新帝恩詔。”

    說完,即將少帝送至少府署中。興居又逼使惠帝后張氏,移徙北宮。那時惠帝寵妃胭脂、翡翠兩位,早已乘亂逃走。有人說,跟了閎孺夫婦走了;有人說,或已自荊史書未詳,只好付諸闕如。興居既已清宮,便備法駕,至代邸恭迎文帝入宮。文帝甫進端門,尚見十人持戟,阻住御駕。文帝宣召周勃進來。周勃諭散各人,文帝才得入內。當日即拜宋昌爲衛將軍,鎮撫南北兩軍;授張武爲郎中令,巡行各殿。翌日,文帝視朝,頒出詔曰: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爲大逆,欲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接位,其赦天下,賜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

    這道恩詔一出,萬民歡頌。惟有那位少帝弘,不知何故,暴死少府署中。陪他同死的,尚有常山王朝,淮陽王武,梁王太三人。三王當日雖受王封,只因年幼,留居宮中,一帝三王,同時暴卒。想是陳平等人,恐怕他們後生枝節,斬草除根爲妙。

    文帝雖知其事,樂得不問。又過數日,下詔改元;十月朔,謁見高廟。禮畢還朝,受羣臣賀,並下詔封賞功臣。詔雲:前呂產自置爲相國,呂祿爲上將軍,擅遣將軍灌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爲不善,丞相平與太尉勃等謀奪產等軍。朱虛侯章,首先捕斬產;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揭奪呂祿櫻其益封太尉勃邑萬戶,賜金千斤;丞相平、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爲陽信侯,賜金千斤,用酬勳勞,其毋辭!

    封賞即畢,遂尊薄氏爲皇太后,派車騎將軍薄昭,帶領鑾駕,往代恭迎。追諡故趙王友爲幽王。趙王恢爲共王,燕王建爲靈王。共、靈二王無後,僅幽王有子二人,長子名遂,由文帝特許襲封,命爲趙王;移封琅琊王劉澤爲燕王。所有從前齊、楚故地,爲諸呂割去的,至是盡皆給還。沒有幾時,薄太后已到,文帝親率羣臣,出郊恭迎。薄太后安坐鳳輦之中。笑容可掬地點頭答禮。一時進至長樂宮中,將身坐定,自有一班宮娥綵女,前來叩見。薄太后見了,大半都是熟人,雖然相隔多年,去燕得歸故巢,門庭似昔,情景依然;所少者僅呂太后、戚夫人等數人,已歸黃土,老姊妹不能重見耳。

    當下就有一個曾經伺候過薄太后,名叫元元的宮娥,笑向薄太后說道:“奴婢自太后赴代後,蒙呂太后娘娘將奴婢撥至此宮伺候,那時高皇帝尚未昇天。”元元說至此處,薄太后早已淚流滿面嗚咽道:“我出都時候,先帝春秋正當,誰知竟與我永訣了!呂太后待我本好,我當然感激她的。只有威夫人人彘一事,未免稍覺辣手一點。我今朝尚能再入此宮,倒是赴代的便宜了。”薄太后說完,方命元元有話說來。元元又奏道:“那時呂太后娘娘,恐怕有人行刺,男子衛士進出深宮究屬不便,乃命奴婢學習刀劍。奴婢學了年餘,尚蒙呂太后娘娘不棄,真是特別厚恩,於是命奴婢不準離開左右。因此呂太后娘娘所作所爲的祕事,奴婢皆是親見。”薄太后聽了,慌忙搖手道:“已過之事,毋庸提它。況且日太后娘娘,相待你我,均有厚恩,別人背後或者略有微詞,我們曾經侍奉她老人家過的,斷斷不可多嘴多舌,你還有甚麼說話麼?”元元一聽薄太后不喜背後說人之短,趕忙變了口風道:“娘娘教訓,奴婢遵命!奴婢因有薄藝,不敢自祕,特來請示娘娘,奴婢應否照舊辦理,還是另派工作。”薄太后笑道:“其實呂太后也多疑了,深宮密院,何來刺客。我的膽子,雖然不大,卻毋庸隨身守衛,你只與大衆供職就是。”薄太后講完此話,恐怕元元暗中怪她自大,便又微笑語元元道:“你即有此武藝,將來自有益處。我雖然用不着它,但要看看你的刀劍。你從前在我身邊,不是風吹吹都要倒地的麼?”元元聽了,便高高興興地舞了一回刀劍,又打了幾路花拳,停下之後,面不改色,聲不喘氣。兩髻青絲,光滑似鏡,一身宮服,四面平風;如果不是親眼見她舞過,還在疑心她在吹牛呢?薄太后看畢,問元元此劍何名。元元答稱叫做柳葉刀。薄太后便賞元元黃金一斤,以獎其藝。元元謝賞之後,自知薄太后爲人正直而寬,莊嚴而謹,從此見好學好,一變而爲佳人。後來因有戰役,一位將官名叫趙公的,極有功勞,封爲蘇陵候。薄太后因見元元做人不錯,又有本事,便與文帝商酌,竟把元元配與趙公,做了侯妃。元元感激薄太后之恩,與她丈夫做了漢室忠臣。這都是薄太后御下有方的好處。

    此乃後事,提前敘過,便不再述。正是:官中賢后原堪敬,世上佳人本不多。

    未知薄太后尚有什麼美德敷於宮中,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立東宮骨肉又相逢服南越蠻夷鹹入貢

    卻說薄太后因爲重回故宮,自己地位不比從前,一舉一動,足爲宮嬪模範。所以首先訓諭那個官娥元元,不準妄述已故呂太后之短。元元固然變爲好人,後來結果因而也好。就是合宮上上下下人等,均也一齊歸正,比較從前呂太后在日,前者是刀山劍地,此日是德海仁山了。薄太后又知文帝正妻已歿,身邊妃嬪雖多,只有一位竇氏,最爲賢淑。說起竇氏的來歷,卻也很長,因她也是一位賢后,先要將她的從前事情敘明,再說近事。竇氏原是趙地觀津人氏,早喪父母,只有兄弟兩個:兄名建,字長君?弟名廣國,字少君。當時兄弟都小,竇氏亦未成人,三個孩子,知道甚事。那時又值兵亂,更是年荒,她們同胞三個,幾乎不能自存。又過幾年,適值漢宮選收秀女,就有一個鄰婦,代爲竇氏報名應選,雖然得入宮中,可是兄弟的消息,當然一無所知的了。竇氏無可如何,只得死心塌地守在宮中,做一個預備頭白的宮奴。後來呂后發放宮人,分賜諸王,每王十人,竇氏自然也在其內。她因籍隸觀津,自願往趙好與家鄉接近,便可打聽兄弟下落。當下私自拜託主管內監,陳述己意。主管太監,看得事屬細微,隨口答應。不意事後失記,竟把竇氏姓名,派入代國。及至竇氏知道,再去要求主管太監設法,主管太監答稱,事已弄錯,斷難更改。竇氏無奈,只得暗暗飲泣,她想道:“我這個人的苦命,也要算得達於極點的了,同一分發,連想稍近家鄉的國度都不能夠。”於是兩行珠淚,一片愁心地跟着其餘的九人,到了代國。入宮之後,仍作宮奴,每日照例服役,除了。不敢偷懶之外,無非花晨月夕,暗暗自傷薄命而已。

    那時文帝尚是代王,一夕,酒醉初醒,便命竇氏舀水洗臉。

    竇氏自然恭恭敬敬地照例把一個金盆捧着,跪在地上,聽候代王洗臉。不料代王偶欲吐痰,一時大意,一口老痰,竟吐在竇氏的前襟之上。代王不好意思,忙用手去替她拂拭,可巧剛剛觸在她的雞頭肉上。代王固是無心,竇氏卻滿面緋紅,羞得無地自容起來。但是主僕地位,哪敢多說。代王那時也覺無趣,趕忙洗畢他去。又過數月,時當三伏,代王正妃午後沐浴,竇氏擺好浴盆,舀好熱水,自至簾外侍立。??知代王正妃脫衣之後,正想入浴,忽然肚皮奇痛不已,一面忙至牀上假寐,一面語竇氏道:“我未曾洗,水仍乾淨,你就在這盆內洗了罷!”

    代王正妃,爲甚麼忽有此舉呢?因爲竇氏爲人伶俐婉淑,爲她心愛,當時自己既不洗澡,那水倒去,似乎可惜,因而就命竇氏趁便洗了。其實這些小事,原極平常。豈知事有湊巧,代王那時方從宮外飲酒回來,自己臥房,自然隨便出入,絕不防到他的妃子正令竇氏在她房內洗澡。當時代王匆匆入內,一見竇氏獨在盆內洗澡,宛似一樹帶雨一梨花,一見事出意外,雖是嘴上連說怎麼怎麼,嚇得慌忙退出;可是竇氏的芳容,已爲所見,不禁心中暗忖道:“寡人莫非真與這個官人有些天緣麼?

    不然,何至洗面手觸其乳,入房目睹其身的呢?”代王想罷,當晚即將此事,笑對王妃說知。王妃本極憐愛竇氏,一聞代王有意此人,連忙湊趣,玉成其事。於是一個鋪牀疊被的宮奴,一躍而爲並枕同衾的妃子。這不是竇氏的幸福麼?

    竇氏既列嬪嬙,極蒙代王寵愛,珠胎暗結,早已受孕,第一胎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爲嫖。後來又生兩子:長名啓,次名武,一女兩男,都長得美貌無雙。代王正妃,當時已有四子。

    竇氏爲人,素安本分,命她子女,不得與四兄並駕齊驅。自己敬事王妃,始終也不懈擔因此王太后及代王嘉她知禮,分外憐愛。不料王妃就在這年,一病身亡,後宮妃嬪雖有多人,自然要推竇氏居首。及至代王入都爲帝,薄太后思及亡媳,便命文帝冊立竇氏爲後。文帝既愛竇氏,又奉母命,豈有反對之理?竇氏既主中宮,臣下索性拍足馬屁,大家奏請道:“陛下前後四子,均已夭逝,現在皇后冊立,太子亦應豫立。”文帝聽了,再三謙讓道:“朕的繼位,原屬公推;他日應該另選賢王,以丞大統。烏得擅立太子,使朕有私己之嫌?”羣臣復奏道:“三代以來,立嗣必子。今皇子啓,位次居長,敦厚慈祥,允宜豫立,上丞宗廟,下副人心。陛下雖以謙讓爲懷,避嫌事小,誤國事大,伏望准奏!”文帝聽了,只得依議。竇氏皇后,一聞兒子立作太子,私下忖道:“我從前若使主管太監,不忘所託,派至趙地,最好之事,無非列作王妃罷了。誰知鬼使神差,把我送至代地,如今一躍而爲國母,兒子又爲太子,這真正要感激那位主管太監了!”竇氏皇后想至此地,一張櫻桃小口,笑得幾乎合不攏來了,有意賞賜那個主管太監。不料那個太監,自知並非己功,不敢冒領錯惠,早已急病歸天去了,反而害得竇後無處報恩,悵惘了好多天呢。

    過了幾時,竇後的長女,又蒙封爲館陶公主;次子武,亦封爲淮陽王;甚至竇後的父母,也由薄太后推類錫恩,關沐追封。原來薄太后的父母,也與竇後雙親一樣,未享遐齡,即已逝世。父葬會稽,母葬櫟陽。自從文帝即位,追尊薄父爲靈文侯,就會稽郡置園邑三百家,奉守祠冢;薄母爲靈文夫人,亦就櫟陽北添置園邑,如靈文俟園儀。薄太后爲人最是公道,自己父母,既叨封典,不肯厚己薄人,乃詔令有司,追封竇父爲安成侯,母爲安成夫人。就在清河郡觀津縣中,置國邑二百家。

    所有奉守祠冢的禮儀,如靈文園大概相同。還有車騎將軍薄昭,系薄太后的胞弟,時已封爲軹侯。事更湊巧,薄昭偏知竇後之兄長君的下落,又由薄太后厚賜田宅,即命長君移居長安,好使他與竇後朝夕相見,以敘多年不見的手足之情。等得長君到來,兄妹聚首,當然悲喜交集。惟不知少君生死存亡,尚覺美中不足。竇後天性又重,弄得每日私下涕泗滂淪。一天,偶被文帝瞧見,問她何事悲傷,竇後不敢相瞞,便也直告。文帝聽了,忙安慰道:“皇后放心,四海之內,莫非王土,朕就令各郡縣詳查,令弟果在人世,斷無尋不着之理。”竇後謝過文帝,靜候消息。誰知一等半年,仍是音信杳然。

    一夕,竇後方在房內與文帝私宴,忽見一個宮人,遞進一封書信,接來一看,封面寫的是漢皇后竇姊親展字樣。竇後見了大喜,忙把這信呈與文帝道:“此函莫非我那兄弟寫來給我的麼?”文帝趕忙拆開一看,果是少君寫與其姊的,函中大意謂,幼時與姊苦度光陰,凍餒交迫;後來姊氏入宮,便絕消息。

    及與長兄分離,天涯浪跡,萬般困苦。函尾尚恐竇後防他假冒,又附述幼時採桑墜地,幾乎死去。幸由竇後抱赴鄰家,置他於火坑之旁,安眠半日,方始甦醒等語,以爲佐證。文帝看畢,笑問竇後道:“採桑墜地之事,果有的麼?”竇後此時,早知是她的親弟到了,自然喜逐顏開地答明文帝。文帝即將少君召入。竇後見了少君,因爲相隔已有十年,面貌無從記憶,瞻前顧後,反而不敢相認。還是文帝問她道:“令弟身上,有無特別記號?”竇後忙答道:“我弟臂上,有紅痣七粒,宛似北斗形狀。”文帝即命少君露臂相示,果有七粒鮮明紅痣。竇後至是,方纔與少君抱頭大哭。哭了一會,始令少君叩見文帝。文帝命與長君同居,一面自去報知母后。薄太后聽了,也代竇後歡喜,又賜少君許多田宅。長君、少君,兄弟相見,正在各訴契闊的時候,事爲周勃、灌嬰聞知,二人便互相商議。灌嬰道:“多前呂氏擅權,無非杖着太后之勢。今二竇同居,難免不蹈覆轍。果有不幸之事,我等豈非是前門送狼,後門進虎麼?”

    周勃聽了道:“這麼只有預爲防範,慎選師友。曲爲陶鎔,方纔免去後患。二人議定,次日,周勃面奏文帝道:“國舅竇氏兄弟,現在安居都中,請即選擇正土,與二竇交遊,俾進學業。

    ”文帝甚以爲然,擇賢與處。二竇果然退讓有禮,不敢倚勢凌人。文帝也能懲前毖後,但使二人豐衣足食,不加封爵。

    文帝既是勵精圖治,發政施仁,於是賑窮民,善耆老,遣都吏巡行天下,甄別郡縣優劣。又令各國不得進獻珍寶,以杜荒嬉。不久海內大定,遠近翕然。復又加賞前時隨駕諸臣,封宋昌爲壯武侯,張武等六人爲九卿。另封淮南王舅趙兼爲周陽侯,齊王舅駟鈞爲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爲樊侯。又查得高帝時佐命功臣,如列位郡守,共得百數十人,各增封邑。過了幾時,文帝欲明國事。一日視朝,時陳平已將右丞相之位,讓與周勃,自己退居左丞相,文帝即顧右丞相周勃道:“天下凡一年內,決獄幾何?”周勃答稱未知。文帝又問:“每歲錢糧幾何?”周勃仍答未知。周勃嘴上雖是連答未知未知,心內早已自知慚愧,弄得汗流浹背,溼透重衣。文帝見周勃一時不能對答,原諒他是位武將,便不再問。復顧陳平道:“君是文臣,應該知道。”陳平也未留心,乃用其急智答道:“這兩件事情,各有專責,陛下不必問臣。”文帝又問:“何人專責?”陳平道:“決囚幾許,可問廷尉;錢糧若干,可問治粟內史。”文帝作色道:“如此說來,君究竟所管甚事?”陳平慌忙免冠伏地請罪道:“陛下不知臣駑純,使臣待罪宰相,臣實有負陛下,但宰相一職,乃是總理其事,上佐天子,燮理陰陽,調和鼎鼐。

    下撫萬民,明庶物,外鎮四夷,內督卿大夫各盡其職,關係均極重大。譬如建造房屋,宰相無非繪圖監督工匠。至於每日用泥瓦若干,用木料幾許,另有司帳負責。若須事必躬親,一人的精力有限,日行的例事極多,至掛一漏萬,因小失大,遺誤實匪淺鮮呢!”

    文帝本是仁厚,聽完陳平之言,反而點首稱是。其實陳平不過一張利嘴,能辯而已。即照他所說,難道監工人員,連一個總數都不知道麼?譬如問他,每年所辦之案,盜賊若干,人命若干,婚姻若干,錢債若干,或是收人錢糧若干,用於何地若干,用於何事若干,自然一一不能細答。若是總數,只須答以決囚幾萬幾千件,錢糧共入若干萬緡,共出若干萬千萬縷,出入相抵,應盈應虧若干足矣。陳平竟不知道數目,空言塞責。

    文帝又是王子出身,不事荒淫,能知仁孝,已經稱爲賢君。能夠問到決囚。錢糧等事,更算留心政治;若要他去駁斥陳平,這是斷無這種經驗。從前的皇帝易做,宰相猶不繁難。他們君臣二人,無非一對糊塗蟲罷了。陳平的糊塗,尚能辯說幾句;還有那位周勃,糊塗得更是令人發噱。那時周勃,仍是滿頭大汗地呆立一旁。他見陳平應對如流,連主上也點頭讚許,一時相形見絀,越加大難爲情。等得散朝,周勃便一把將陳平拖住,埋怨他道:“君既與我交好,何不預先教我。今日使我當場出醜,未免難堪!”陳平當下聽了,笑不可抑地答道:“君年長於我,又是首相,時時應防主上垂詢。倘若主上問君長安究有盜賊幾許,試問君又如何對答呢?此等言語,只有隨機應變,哪能預教。”周勃一聽言之有理,忙又拱手謝道:“這是我錯怪君了!”周勃回府,即將此事告知其妻,似露求退之意。其妻答道:“君才本來不及陳平,現在年紀已大,正可休養。若再貪戀虛榮,恐怕禍不遠了。”周勃聽了一嚇,復又失笑道:“我纔不及陳平,今且不及女子,惟有退休,尚足自保。”次日,即上表求退,文帝略加挽留,也即准奏。專任陳平爲相,更與陳平商及南越事宜。

    南越王趙佗,前由漢帝冊封,歸漢稱臣。至呂后四年,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趙佗因此大怒,背漢自立。且疑長沙王吳回進讒,遂發兵攻長沙,蹂躪數縣,飽掠而去。嗣又誘致閩越、西甌,俱爲屬國,居然也與漢天子抗衡,乘黃屋,建左纛,藐視天朝。及至文帝即位,四夷賓服,獨有趙佗倔強猶昔。文帝便想派兵征討。陳平道:“勞師動衆,勝負未知;臣保一人,可以出使。”文帝問他何人,陳平道:“陸賈前番出使,不辱君命,遣他再往,事必有成。”文帝遂授陸賈爲大中大夫,齎着御書,往諭趙佗。陸賈奉命起程,不日到了南越。趙佗本極傲慢,只因陸賈爲他所欽佩的,方准入見。陸賈與趙佗行禮之後,呈上御書。趙佗展書觀看,只見書中長篇大頁,寫着不少,細細一看,乃是:朕高皇帝側室子也,奉北藩於代,道路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後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諸呂爲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乃者聞王遣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使存問,修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爲寇災不止。當時長沙王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爲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能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爲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爲富;嶺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爲帝。兩帝並立,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王者不爲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

    趙倫看罷那書,大爲感動,便笑嘻嘻地語陸賈道:“漢天子真是一位長者,願奉明教,永爲藩服!”陸賈道:“此書是天子御筆親書,大王既願臣服天朝,請即去了帝號,一面親書回信,以示信徵。趙佗聽了,果然立去帝號,又親書一信道: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趙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安,以爲南越王,孝惠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高後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甲器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罪皆不返。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與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無以自高異。”故更號爲帝,白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帝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敢發兵以代其邊。且南方卑溼,蠻夷中西有西甌,其衆半贏,南面稱王;東有閩越,其衆數千人,亦稱王;西北有長沙,其半蠻夷,亦稱王。老夫故敢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令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爲帝矣!

    謹昧死再拜以聞!

    趙倫寫好此信,又附上許多貢物,交給陸賈,歸獻文帝,並贈陸賈白銀萬兩。陸賈回報文帝,文帝自然大喜,也賞賜陸賈黃金五百斤。陸賈兩番出使,居然成了富翁。又過數日,無疾而終。未幾,便是文帝二年,蠻夷雖未入貢,而朝中卻死一位大臣,於是上上下下,無不悲悼。正是:化外蠻王方悅服,朝中冢宰忽亡身。

    不知死的究屬爲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半夜深更洪姬引鬼回心轉意慎氏知人

    卻說當時朝中忽然死了一位重要大臣,上上下下,莫不悲悼。就是薄太后與文帝,也爲嘆惜不已。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曾替高帝六出奇計的那位丞相陳平。這末他究屬是什麼毛病死的呢?諸君勿急,且聽不佞細細地敘來。陳平自從文帝允准周勃辭職,專任他一個人爲丞相之後,自然較爲操心。他本是一位酒色過度的人物,斫傷已久。一夕,又遇一件奇事,便臥牀不起了。

    他有一個極得寵的姬人,名字叫做洪瑤芝,卻與竇皇后爲同鄉。在陳平沒有得病的時候,也常常被竇皇后召進宮去與宴,有時因爲夜深,就宿在宮中,也是常事。陳平得病的那一天,宮中又來召她。她因陳平這天小有不適,辭不赴召。宮中既知陳平政躬不豫,卻也賜了不少的藥料。瑤芝眼事陳平服藥之後,一見病人已經睡熟,便使幾個貼身丫環,留心伺候,自己獨至後園,思去割股。那時已是夜半,寒風烈烈,夜色沉沉,瑤芝愛夫心切,倒也不怕。到了後園,點好香燭,朝天祈禱之後,正擬割股的當口,耳中忽聞有女子喚她的聲音。她仔細一聽,聲音就在牆外,她暗忖道:“此刻半夜三更,還有何人喚我?”

    她轉念未已,又聽得一種嬌滴滴的聲音,喊着她的名字道:“瑤芝夫人,請上牆頭,奴有要緊話相告。”她聽了更覺奇異,但也不由得不至牆頭去看那個女子。及至爬上牆去一看,只見一位美貌的中年婦人,布服荊效,一派村鄉打扮。見她倚在牆頭,忙向她道:“我是竇皇后田間來的親戚,頃間聽得皇后提起此間丞相,小有貴恙,我素知醫,所以奉了皇后之命,深夜來此。尊府前門守衛較嚴,我忽然想起皇后說過,夫人每夜必至後園來燒天香,因此冒叫一聲,不料夫人果然在此。夫人的一片誠心,定能感動神抵,保佑丞相康劍”瑤芝一聽此人是皇后娘娘所遺,而且能夠說出她每夜至後國燒香一事,此話只有皇后一人知道,並未向第二個面前提過,可見真是宮中差來,不可負了娘娘的一片好心。她想至此地,忙答那個婦人道:“前門既是不便,讓我放下短梯,接你上來便了。”說完,放下短梯,把那個婦人接進牆來。那個婦人,走近點着天香的幾前,見有一柄利刀,放在几上,又對瑤芝說道:“夫人莫非想要割股麼?”瑤芝點點頭道:“是的,丞相是我們一家之主,我的此舉,明知近於迷信;但是望他病好,姑且爲之。”那個婦人慌忙搖手道:“不必!不必!丞相只要一見我面,自然勿藥矣。”瑤芝聽見此婦有如此的異術,不禁大喜道:“你這位嬸子,果能把我們丞相醫愈,我願以萬金相報。”那婦聽了,忽然面現慘色道:“我來報他,夫人何必報我!”瑤芝聽了,也不留意,便同那個婦人,來至自己臥房。

    甫搴珠簾,正想回頭招呼那婦的當口,不知怎麼,那婦突然已失所在,同時又聽得陳平睡在牀上,大呼有鬼。瑤芝此時又嚇又急,也顧不得那婦是人是鬼,慌忙兩腳三步地奔至牀前,急問陳平道:“相爺是否夢魘了麼?”陳平也急答道:“你且莫問!快快先召太史,命卜吉兇,有無祈禱之法,然後再說。”

    瑤芝聽了,一面飛召太史前來,一面又問陳平是否看見甚麼?

    陳平復搖着頭道:“我對你說過,且俟太史卜過之後再說,你偏要此刻問我,我不是不肯對你說,一因此刻說了,於事無益;二因你必害怕,反而沒人伺候我了。”瑤芝一聽陳平說到害怕二字,始知方纔那婦,真正是個鬼魂。想是大門上有門神阻攔,它方用言語給我,騙進牆來。丞相慮我害怕,不忍說與我聽,豈知這件事情,還是我引鬼入門的呢?瑤芝想至此地,自然非常害怕。又因陳平有病,不敢明說,只得接二連三地去催請大史,看那太史卜後,有無辦法。過了一會,太史已經進來,參見丞相之後,陳平請其坐下道:“君爲我一卜,此病吉凶若何?”太史卜過,爻象是陰人見迫,是月大凶。陳平又問太史,有無祈禱之法。太史道:“從前呂太后見蒼狗而病不起;丞相吉人天相,或無大礙。”陳平知無挽救,揮手令出,始悽然語瑤芝道:“汝可將夫人以及各位夫人召來,我有遺囑吩咐。”

    瑤芝一聽遺囑二字,早已哭得像個淚人兒一般,嗚咽得哪裏還會說話。當下由陳平自命丫鬟,去將各位夫人召至榻前道:“我幼時甚寒,家無膏火之費,幸我嫂氏,暗中助我讀書,方始有成。當時我國嫂氏相待良厚,對之稍加親暱,也是有之。不料外面大起謠言,污了嫂氏名譽,後來我兄便將嫂氏休退。臨別的當口,我曾對嫂氏說過,異日若能發跡,必不負其恩情。

    誰知我自從跟着先帝,南征北討,並無暇身可以返鄉看視嫂氏。

    及至先帝得了天下,大家來至這個長安,我便遣人回鄉迎接眷屬,始知嫂氏早已逝世。臨歿有言,似甚怨我。”陳平說至此處,因指瑤芝語大衆道:“方纔她從外面進來,搴簾之際,我突見她的背後跟着一人。”陳平邊說,邊又以雙目輪視房內一週道:“你們不必害怕,跟在瑤姬身後的正是我那嫂氏的冤魂。”

    大家一聽此語,個個嚇得魂不附體,都把眼睛也向四面亂看,疑心那個冤鬼,站在各人的身後,豈不嚇死。其實那時那個冤魂,確在房內,不過那位夫人及如夫人們陽氣尚重,那鬼有意不給她們看見罷了。至於瑤芝能看見那鬼,也非她的陽氣不足;只因那鬼爲門神所阻,不能直進相府,因此掉了一個鬼花槍,瞎三話四地騙信瑤芝,要她帶它進來,門神就不去阻攔它了。那時大衆各將房內邊看,邊又問陳平道:“這末我們趕快祈禱祈禱,請它不可討命,它念前情,因此應允,也未可知。

    ”陳平搖首道:“獲罪於天,無所禱也!”邊說邊就神色大變,口吐鮮紅不已,雖然連連服藥,並無效果。清楚的時候,尚能處理後事。昏迷的時候,滿口鬼話連篇,把人嚇得要死。那班粉白黛綠的夫人與如夫人們,若使不是在陪病人,早已逃得如鳥獸散了。

    沒有數日,陳平一命嗚呼,這段事實,正史固無,卻載在《漢朝野史》,不佞將它敘入此書,也是做戒後人,不可貪色亂倫,具有深意,並非杜撰附會,閱者自能知道。當時陳平將氣絕的時候,尚單對他的愛姬瑤芝一人說道:“我雖見了嫂氏冤魂而死,我生平喜尚陰謀,亦爲道家所忌,後世子孫,未必久安。”這句說話,也被他料着。後來傳至曾孫陳何,果因擅奪人妻,坐法棄市,竟致絕封。陳平能知身後之事,而不肯改其邪行,真是可笑。不過當時的文帝,自然要厚給贈儀,賜諡曰“獻”;又命他的長子陳買襲封,仍又起用絳侯周勃,命他爲相。周勃本想家居,以娛暮境,既是文帝念舊用他,他也受命不辭。

    就在那月,日蝕極是厲害,文帝國知天象示儆,慌忙下詔求賢。當下有一位潁陰侯騎士賈山,上了一道治亂之策,非常懇切,時人稱爲至言,其文甚長,略過不提。文帝下詔之後,又過數月,見內外平安。四夷賓服,國家清閒無事,不免出外遊行。一天帶着侍臣,前往上林苑飽看景緻,但見草深林茂,魚躍鳶飛,胸襟爲之一爽。行經虎圈的時候,偶見有一大羣禽獸,馴養在內,不勝指數。便召過上林尉問他道:“此中禽獸總數,究有若干?”上林尉聽了,瞠目結舌,竟不能答。反是監守虎目的嗇夫,從容代對,一一詳陳其數。文帝聽畢稱許道:“好一個吏目!像這般纔算盡職。”說完,即顧令從官張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釋之字季,堵陽人氏,前爲騎郎,十年不得調遷,後來方纔升爲謁者。釋之慾進陳治道,文帝叫他不必論古,只論近代。釋之乃就最近的秦漢得失,詳論一番,語多稱旨,文帝遂任爲謁者僕射。每次出遊,必令釋之隨行。那時釋之奉了升任嗇夫之諭,半晌不答,文帝不解道:“爾以爲不然麼?”釋之始說道:“陛下試思維侯周勃,以及東陽侯張相如二人,人品如何?”文帝道:“都是忠厚長者。”釋之接說道:“陛下既然知道二人都是長者,奈何欲重任嗇夫呢?嗇夫是張利口,卻與忠厚長者。每欲發言不能出口,大是兩樣。

    從前秦始皇喜任刀筆吏,竟致競尚口辯,因此不得聞過,失敗之原因一也;今陛下一見嗇夫能言,便欲升遷,臣恐天下從此喋喋不休了。”文帝想了一會道:“汝言是也!”遂不升遷嗇夫,反授釋之爲宮車令。釋之從此益加奮勉。

    一日,梁王因事入朝,與太子啓同車進宮,行過司馬門的當口,並未下車,可巧被釋之撞見,趕忙阻住梁王、太子二人,不準入內,立刻援了漢律,據實劾奏。他的奏文是:本朝禁令,以司馬門爲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貢獻,皆由司馬門接收。門前除天子外,無論誰何,均應下車,如或違犯。罰銀四兩,以示薄懲。今太子與梁王,身爲羣臣表率,竟敢違犯禁令,實大不敬!不敢不奏。

    文帝見了,視爲尋常小事,擱置不理。事爲薄太后所聞,召入文帝,責他縱容兒子,溺愛不明。文帝一見太后動怒,慌忙免冠叩首,自認教子不嚴,求太后恕罪。薄太后始遣使傳詔,赦免太子、梁王之罪,準令入見。文帝並不怪釋之多事,且嘉他能夠守法不阿,即拜爲中大夫,不久,又升爲中郎將。

    又有一天,文帝挈着寵妃慎夫人,出遊霸陵,釋之照例護蹕。霸陵在長安東南七十里,卻是負山面水,形勢獨佳。文帝自營生擴,因山爲墳,故號霸陵。文帝與慎夫人眺覽一番,復登高東望,手指新豐道上,顧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鄲要道。

    ”慎夫人本是邯鄲人氏,一聽此言,不禁觸動鄉思,悽然色沮。

    文帝見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忙命左右取過一瑟,使慎夫人彈着消遣。原來邯鄲就是趙都,趙女以善瑟出名。慎夫人更是一位絕頂聰明的人物,當然不比凡響。慎夫人彈了一陣,文帝竟聽得悲從中來,便顧從臣道:“人生更過百年,若不仙去,必定逃不出一個死字。朕死以後,若用北山石爲槨,再加纖絮雜漆,還有何人能夠搖動?”從臣聽了,個個都是唯唯。獨有釋之朗聲辯道:“皇陵中間,若是藏有珍寶,萬歲千秋以後,雖用北山爲槨,南山爲戶,兩山合成一陵,不免有隙可尋,若無珍寶,即無石槨,恐亦無礙。”文帝又認爲說得有理,點頭嘉許。是日回宮,又命釋之兼爲廷尉。

    釋之上任之後,甚是稱職。他還恐怕吏役舞弊,每日私至御監察看。有一天晚上,他查至女監,忽然聽得有三五個官人,因爲犯偷竊御用物件之罪,監禁三月,卻在監中聚談。釋之索性悄悄地立在女監窗外,聽她們所談的究是甚麼言語。當下聽得一個年輕的宮人說道:“人謂張廷尉判獄賢明,我說不然,即如我的罪名,就是冤枉。”又聽得有一個較老的官人說道:“怪我貪小,偷了太后的珠環一副,現在辦得罪重刑輕,因是太后的天恩,也是張廷尉的寬厚,我所以並不怨人;你的事情,我也知道有些冤枉。好在監禁三月,爲日無多,何必口出怨言呢?”又聽得年輕宮人答道:“做人只在品行,如此一來,我便是一個賊了,出獄之後,何顏見人!”釋之聽了,記着號數,又走至一處,仍舊立下偷聽。裏面也是幾個宮人,卻在議論前任印中郎將袁盎。釋之自忖道:“袁盎爲人正直無私,他是保薦我的人,我倒要仔細聽聽他的輿論如何。”當下只聽得一個本京口音的道:“袁盎辦事固佳,遇事肯諫,也與現在張廷尉一般。我知道他有一天,看見萬歲爺使宦官趙談參乘,袁盎就直諫道:“臣聞天子同車,不是公侯將相,便是才人學子;今漢室雖乏才,陛下奈何令一刀鋸餘人,同車共載,似乎不甚雅觀!’萬歲爺聽了,果命趙談立即下車。又有一次,萬歲爺在霸陵縱馬西馳,欲下峻坡,袁盎那時正跟隨後面,慌忙上前,攬住馬級,嚇得滿頭大汗。萬歲爺笑對他說道:‘爾何膽小如此!’當時袁盎答的是:‘臣問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不徼倖.陛下倘使有失,如何對得起高廟太后呢?’萬歲爺聽了,以後果不再騎快馬了。還有一次,萬歲爺偶團一個小宦官失手破碗,萬歲爺怒以腳踢小宦,又爲袁盎撞見,萬歲爺怕他多說多話,返身入宮。誰知袁盎拼命地追着高呼道:“臣有奏本,陛下稍停。’萬歲爺只好止步。袁盎諫道:‘天子之尊,無與其右,小宦有過,付與廷尉足矣。今陛下以足踢之,未免失體統矣!’萬歲爺竟被他說得臉紅起來。

    又聽得有一個代地口音的答道:“你所說的,還不稀奇呢。

    你知道萬歲爺最寵的夫人是誰?”又聽得本京口音的答道:“自然是慎夫人了,還有誰人!”又聽得代地口音的說道:“對呀!慎夫人真被萬歲爺幾乎寵上天去。恐怕從前高皇帝的寵愛戚夫人,未必如此。有一天,萬歲爺攜了竇皇后與慎夫人,同遊上林,上林郎署長預備酒席,款待萬歲爺與后妃諸人。那時袁盎緊隨左右。萬歲爺當時坐了上面,竇皇后坐於右面。空出左邊一位,慎夫人正欲去坐,不料站在萬歲爺身邊的那位袁盎,突然用手一揮,不準慎夫人去坐。並且想要引慎夫人退至席下,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宮,仗着萬歲爺寵愛,又因竇皇后待人寬厚,慎夫人與竇皇后並坐並行慣了的。那位袁盎,竟要當場分出嫡庶起來,慎夫人如何肯受此辱?自然站着不動,且把兩道柳眉豎了起來,要和袁盎爭論。萬歲爺見了,恐怕慎夫人萬一被袁盎引經據典,駁斥幾句,當場出彩,如何是好。心中雖是怪着袁盎多管閒事,但又無理可折,不禁勃然出座,就此回宮。竇皇后自然隨着萬歲爺上車,慎夫人也沒有工夫去與袁盎爭執了。

    袁盎等得萬歲爺入宮之後,還要進諫道:“臣聞尊卑有序,上下方能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後,後爲六宮之主,不論妃姬嬪培,哪能與後並尊!慎夫人雖甚賢淑,得蒙陛下寵愛,寵愛私也,尊卑公也。慎夫人總是妾御,怎能與後同坐?就是陛下想要加恩慎夫人,也只能優賜珍寶,至於秩序,斷難紊亂;因此釀成驕恣,名是愛她,實是害她;前鑑非遙,寧不聞當時人彘麼!’萬歲爺聽了人彘二字,也爲悚然,始將胸中之怒,消得乾乾淨淨。萬歲爺入宮,尋來尋去,不見慎夫人的影蹤,後來方知慎夫人一個人躲在自己牀上哭泣。萬歲爺乃將袁盎之言,細細地告知慎夫人,慎夫人居然明白轉來,即賜袁盎黃金百斤。

    從此以後,私室之中,仍無忌諱。可是一遇公宴,慎夫人卻守禮節,不敢與皇后敵體了。”代地口音的官人說至此地,又對本京口音的官人說道:“有明主,便有直臣;有賢君,方有淑妃。你說袁盎的膽子,也可算爲大得包天了。”釋之聽至此地,便也回去。次日,細細一查年輕宮人的案子,果是有些冤枉,非但將她赦出,並且自己上了一道本章,申請疏忽之罪。文帝批了“免議”二字。釋之謂家人道:“我的忠直,不及袁公多多矣!”當時的君臣,很有朝氣,似與高帝、呂后的時代,大不相同。正是:過能即改原非易,惡到臨終不可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遇椎舉命數本難逃謀叛戕生咎由自取

    卻說那慎夫人自從重賞了袁盎之後,雖蒙文帝依舊寵眷,竇皇后仍是愛憐。但她自知謹慎,對於宮幃禮節,已不肯隨便亂來,文帝自然益加歡喜。一日,淮南王劉長,入朝謁見。文帝僅有此弟,友愛之情,不下惠帝的相待趙王如意。當時惠帝不能保全如意,致今慘亡,其罪不在惠帝,因爲宮中有一位活閻王呂太后在那兒。現在呢,薄太后何等寬洪大度,看待別姬所出之子,真與自己所養的一樣。因此之故,劉長反而驕傲起來,弄得結果不良,死於非命。“養而不教”,古人已有戒言,薄太后與文帝二人,恐也有點非是呢。

    劉長是漢高帝的第五個兒子,其母便是趙姬。趙姬本是趙王張敖的宮人,那年高帝討伐韓王信,路過趙國,張敖出迎,雖然受了一頓謾罵,仍派宮人前往伺候高帝。高帝生性漁色,一夜不可離開婦人的。見了趙姬長得標緻,當然命她侍寢。一夕歡娛,趙姬即有身孕。次日,高帝離趙,早把她忘記得乾乾淨淨。還是張敖,因見趙姬曾經做過他的一宵小丈母,便將她安置別宮,撥人伺候。後來趙相貫高等謀反,事連張敖,張氏宮中,不問上下,全行拘入獄中,趙姬也在其內。不料趙姬就在獄內,生下一孩。獄官探知此子是高帝的龍種,趕忙申報郡守。郡守據情奏聞,久不得旨。趙姬有弟名趙兼,因與審食其爲友,於是備了厚資,往謁食其,託他設法。食其知道呂后醋性最大,不敢多嘴。

    一拒而不納。趙兼無法,只得老實回覆趙姬。趙姬怨恨交集,自縊而亡。及至高帝知道,已經很久了。高帝見子思母,倒也記起前情,便將此子留入後宮,扶養長成,出爲淮南王,這就是劉長的出身來歷。

    劉長到了淮南之後,即把母舅趙兼迎至。談起亡母之事,始知母氏慘死,乃是審食其所誤。每思殺死審食其,以報母仇,只因沒有機會,因循至今。那時已是文帝三年,遂借入覲爲由,徑見文帝。又見文帝手足情深,寵愛備至,暗想此時若不殺死審食其,再待何時。有一天,可巧是審食其的五十壽誕,文官武將,賀壽的塞滿了一堂。審食其當時接待衆官之後,入內再開家宴,妻妾團坐,大樂特樂。他有一位最寵愛的姬人,名叫過天星,此人乃是呂太后宮中過宮人之女,其父爲誰,無由考究。有人說:“就是審食其與過氏勾搭,生下天星的。”那時審食其正在呂太后得寵的時候,所有宮人,誰不與他接近。一接而孕,不可勝數,此等孽報,也是應有之事。天星長大,呂后已死,審食其便將她作爲愛姬。頭一年,已經生下一子,審食其愛她母子,自然加人一等。這天天星就在酒筵之上,奉承審食其道:“相爺生性忠厚,每次遇難成祥。今天喜值大慶,真可稱得福壽雙全的了!”說着,忙花枝招展地敬上一杯。審食其邊接了酒杯,邊掀髯大笑,說道:“福壽二字,本是難得。

    我的福字呢,自然還不敢承認,獨有這個壽字,自知尚有幾分把握。爲甚麼敢如此誇口的呢?我蒙故呂太后的眷愛,現在是過去之事,也不必瞞你們大家。我記得有一次,曾在呂大後之前,罰過一個血咒。”審食其說到這裏,過天星忙又笑嘻嘻地問道:“相爺那時爲固寵起見,那個血咒,想來必非等閒。”

    審食其聽了,復呵呵大笑道:“等閒雖非等閒,可是一個牙痛小咒。我當時暗忖了許久,我已位至侯相,莫說犯罪,自然有呂太后爲我擔當。就是法無可赦,也須奉旨正法,決不至於身受別項非刑。所以我當時罰了一個死在鐵椎之下的血咒。現在我已退職家居,非但不問國事,連大門之外也少出去。”審食其講到此地,先把眼睛將大家望了一望,始又接着說道:“你們大家替我想想看,我門不出,戶不出的,那個鐵椎如何會擊到我的頭上來呢!”當時大家聽了,個個都笑答道:“我們想來,就是一個蚊子,也飛不到相爺的頭上。不要說那種兇巴巴的鐵椎了。”審食其聽了,樂得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地說道:“對哄,我的尊頭,除了諸位的玉臂,尚能接觸我的頭上外,其餘的鐵器,今生今世是可以不勞光臨的了。”審食其剛剛說完,忽見一個丫鬢,飛奔來至席前稟報道:“御弟淮南王親來拜壽,已至廳上。”過天星笑着岔口道:“是不是,連當今天子御弟都來拜壽,朝廷的思眷尚隆,相爺還要復職,也未可知呢。”

    審食其一聽見淮南王親至,也顧不得再與愛姬說話,慌忙吩咐丫沒道:“速速傳命出去,相爺親自出廳迎接。”他話未完,已見淮南王不待迎接,走入內堂來了。審食其見了,趕忙離座,迎了上去,口稱:“不知王爺駕臨,未曾遠迎,罪當萬死。”

    說時遲,那時快,淮南王並不答話,手起一椎,早把闢陽侯前任左丞相那位審食其的尊頭,撲的一聲,擊得粉碎。此時席間的婦女,匆促之間尚未避去,驀見相爺死於非命,兇手又是御弟,一時不敢還手。只得一片嬌聲,抱了食其的屍身,號陶大哭起來。那時劉長,一見目的已達,便一聲不語,大踏步地揚長出門去了。

    審食其應了血咒,孽由自作,不必說他。單說劉長,自知闖下人命,疾忙來見文帝。俯伏階前,肉袒謝罪。文帝不知何事,也喫一驚,忙問道:“御弟何爲,速速奏上!”劉長道:“臣母死於獄中,乃是闢陽侯審食其不肯奏聞所致。趙王如意,死得冤枉,也是審食其助紂爲虐而成。至於審食其污亂宮端的事情,人人皆知,臣也不必說了,臣因朝廷不正其罪,已經將他一椎擊死。但臣雖是爲母報仇,終究有擅自殺人之罪,特來自首,願受明罰!”文帝聽罷,躊躇半晌,揮令退去。事爲中郎將袁盎所聞,慌忙入諫道:“淮南王擅殺朝廷大臣,國法難容。陛下若置不問,恐怕釀成尾大不掉之禍,愛之適以害之呢。

    ”文帝道:“審賊之罪,罄竹難書,盈廷諸臣,坐視不問,有愧多矣。君毋言,去休可也!”袁盎無奈,便徑入長樂宮奏知薄太后。薄太后聽了,召入文帝道:“淮南王所爲之事,情雖可原,法不可耍皇帝若不治罪,綱紀何存!”文帝聽了,唯唯而退。回宮之後,一面暗令劉長連夜回國,閉門思過;一面追究審食其的私黨,以堵人口。朱建得了此信,仰藥而亡。有人報知文帝,文帝道:“朕並不欲殺他,他又何必畏罪自盡?”

    遂召朱建之子名和的入朝,授爲中大夫之職。

    次年文帝四年,絳侯周朝,業已就國。因爲膽小,每出巡視郡縣,必帶刀兵甲士。當下就有人密報文帝,說他謀反。文帝本來因他功高望重,刻刻留心他的。一聽有人告他謀反,急命延尉張釋之,派員把周勃拿到都中。審問時候,周勃不善口才,沒有辯供。釋之無法開脫,只得將他械繫獄中,讓他自去設法。周勃爲人,倒還長厚,只有剛愎自用,是他短處。又因曾任丞相,不肯向獄官使用規費。誰知獄官抱着皇親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老例,若無銀錢,便不肯優待,雖然未敢加他非刑,但是那種冷嘲熱罵的情況,已經使周勃不堪忍受。幸有他的兒子,名叫勝之的,其時已經攜了妻子,趕到都中,打聽得他的父親,不肯化費使用,很受輕視。忙暗暗地備了千金,送與獄官,託他格外照應,獄官見錢眼開,招待周勃,就換一副面目。

    只因案犯謀反,關係重大,未便直接交談,即在當天晚上,由獄卒私下呈上一條。周勃接來一看,乃是“以公主爲證”,五個大字。周勃看了之後,因思我的長媳,確爲當今主上之女。

    不過平時對我來得異常驕傲,我也不甚加以禮貌。我的兒子與她常有反目情事,現在事急求她,恐怕未必有效。周勃正在自忖自度的時候,可巧他的長子進獄省視,周勃只得囑咐兒子,去求公主。勝之聽了道:“公主平時藐視我們父子,兒子所以和她不甚和睦。此時事有輕重,兒子哪敢再存意見,父親放心,兒子出去辦理就是。”周勃聽了,也無多話。

    當下勝之別了父親,回到家裏,只見公主一個人坐在房內看書,見他進去,正眼也不去看他。勝之只得陪着笑容,走近公主的身邊,問她道:“公主在看什麼書?”公主仍是不睬。

    勝之一看,見公主所看的乃是《孝經》,勝之就借這個題目開場道:“公主別的書很多,何以單看《孝經》?照我就來,公主獨有此書,可以不必看它。”公主此時已知勝之話中有話,始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問勝之道:“爲甚麼我不能看這本書呢?”

    勝之微笑着答道:“孝經自然講的是個孝字,現在你的公公,身繫獄中,無人援救。此事除公主之外,誰有這個力量?公主到京以後,並不進宮去代公公疏通,豈非與此書的宗旨相反麼了’公主聽了道:“你們父子兩個,平日只當我是一根眼中之釘,大不應該。此事我去求我父親,這種小案,未必不準,即使不準,我還好去哭訴祖母。這些些的情分,也是有的。無如你們府上,自持功高,往往使人難堪,我實在氣忿不過,因此冷心。”勝之聽了,笑答道:“公主此話,開口就說錯了。”

    公主道:“怎麼我說錯了呢?你倒指教指教看!”勝之道:“你與我不睦,乃是閨房私事。斷不可因爲閨房私事,連堂上的事情,也置諸腦後。”公主聽了道:“照你說來,我不去替你父親疏解,便是不孝了。”勝之道:“對嘍!公主打我罵我,都是小事。你的公公之事,哪可不管?”公主聽至此地,臉上就現出得色道:“如此說來,你們周府上,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麼?”勝之道:“我爲父親的獄事,自然只好求你。其實我與你二人,又無冤仇,都是你平日驕氣逼人,使我無從親近,不能怪我。你若能夠救出我父,從此以後,我就做你的丈夫奴隸,我也情願的了。”公主此時已有面子,便嫣然一笑道:“我只怕你口是心非。等得事情一了,你又要搭起侯爺公子的架子來了。”勝之道:“公主放心,侯爺公子的架子,無論如何大法,總及不上公主的架子呢。”公主聽完,微微地瞪了勝之一眼,方始命駕入宮。

    見了文帝,自然請求赦他公公之罪。誰知,文帝並不因父女之私,就寢謀反之事。公主一聽,語不投機,她也乖巧,便不多說,徑至她的祖母之前,伏地哭訴道:“孫女公公周勃,自從跟了去世祖父,打定天下,忠心爲國,直至如今。公公若有異心,嫡祖母當時斬淮陰侯韓信的時候,豈不留心,哪能還到現在?父皇不知信了誰人讒言,不念前功,貿然翻臉,孫女想來,國家功臣,似乎不可過於摧殘的呢。”此時薄太后本已得了薄昭之言,也說周勃並無異心,正要去責文帝疑心太重,冤屈功臣的時候,又見她的孫女,哭得淚人一般,說得很是有理,便一面令公主起來,一面召入文帝。文帝應召進見,薄太后一見文帝,竟把她頭上所戴的帽巾,除了下來,向文帝面前一擲,大怒道:“絳侯握皇帝璽,統率北軍,奮不顧身,攻下呂產所管的南軍,這個天下,才得歸汝。他那時不造反,今出就一個小小縣城,反想造反麼?”文帝一見太后動怒,又知太后從來不肯多管閒事,若非查得切實,決不有此舉動的。慌忙跪下道:“母后不必生氣,容臣兒即命延尉釋放絳侯便了。”

    薄太后聽了道:“這纔不錯,非是爲娘干涉朝政,絳侯人本忠厚,春秋又高,哪能受得這般驚嚇?況且汝是由王而帝,不比汝父自己打來的天下,對於功臣,稍稍倨傲一點,尚不要緊。”

    文帝道:“母后教訓極是,臣兒敢不遵命!”文帝說罷,退出坐朝,即將周勃赦免。周勃出獄,喟然長嘆道:“我曾統百萬雄兵,怎知獄吏驕貴,竟至如此!”說着,入朝謝恩。文帝自認失察,叫他不必灰心,仍去就國。周勃聽了,他自矢一番,趨出之後,謝過衆人,回國去了。勝之因爲公主救出其父,從此對於公主,真心敬愛。公主也秉了嚴父慈母之教,對於公婆丈夫面上,並不再拿架子,相親相敬,變爲一個美滿家庭。

    周勃回國之後,感激太后恩典,每思有以報答。一天,得了一處密信,知道淮南王劉長,驕恣日盛,出人用天子警蹕,擅作威福。因思文帝只有此弟,若不奏時,預爲做戒,實非劉氏之福,於是密遣公主,入都報知文帝。文帝聽了,貽書訓責。

    劉長非但不聽,竟敢抗詞答覆說道:“甘願棄國爲布衣,守家真定。”文帝見了復書,知是怨言,又命薄昭致書相戒。其辭是:竊聞大王剛直而勇,慈惠而厚,貞信多斷,是天以聖人之資奉大王也。今大王所行,不稱天資,皇帝待大王甚厚,而乃輕言恣行,以負謗於天下,甚非計也!夫大王以千里爲宅居,以萬民爲巨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冒風雨、赴矢石,野戰攻城,身被瘡痍,以爲子孫成萬世之業,艱難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艱苦,至欲棄國爲布衣,毋乃過甚!且夫貪讓國土之名,轉廢先帝之業,是爲不孝!父爲之基而不能守,是爲不賢!不求守長陵,而求守真定,先母后父,是爲不義!數逆天子之令,不順言節行,倖臣有罪,大者立誅,小者肉刑,是爲不仁!貴布衣一劍之任,賤王侯之位,是爲不智!

    不好學問大道,觸情妄行,是爲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棄南面之位,奮諸賁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恐高皇帝之神,必不廟食於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誅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齊桓殺其弟以反國;秦始皇殺兩弟,遷其母以安秦;頃王之代,高帝奮其國以便事;濟北舉兵,皇帝誅之以安漢。周齊行之於古,秦漢用之於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國便事,而欲以親戚之意,望諸天子,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漢系大王邸論相以下,爲之奈何!夫墮父大業,退爲布衣,所哀倖臣皆伏法而誅,爲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爲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書謝罪,使大王昆弟歡欣於上,羣臣稱壽於下,上下得宜,海內常安,願熟計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禍如發矢,不可追已。

    劉長看過薄昭之書,仍舊不改舊性。但恐朝廷真的見罪,只好先發制人。當下遣大夫但等七十人,潛入關中,勾通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同謀造反。約定用大車四十輛,載運兵器,至長安北方的谷口,依險起事。柴武即遣士伍,名叫開章的,往報劉長,叫他南聯閩越,北通匈奴,乞師大舉。劉長見了開章,獎他忠心,爲治家室,並賞財帛爵祿。開章本是罪人,得了意外際遇,一面留在淮南做官,一面作書回報柴氏父子。不料書被關吏搜出,飛報朝臣。朝臣奏知文帝。文帝尚念手足之情,不忍明治劉長之罪,僅命長安尉往捕開章,劉長膽敢匿不交出,密與故中尉簡忌商議,將開章暗地殺死,給他一個死無對證。又把開章屍身,盛了棺木,埋葬肥陵,佯對長安尉說道:“開章不知下落,容異日拿獲解都。”長安尉卻已查知其事,回都據實奏明文帝。文帝又另遣使臣,召劉長入都問話。劉長部署未定,不敢起事,只得隨使至都。丞相張蒼,典客行御史大夫事馮敬,暨宗正廷尉等,審得劉長謀反有據,應坐死罪。

    文帝仍舊不忍。覆命列侯吏二千石等申議,又皆複稱如法。文帝御筆親批,赦了劉長死罪,褫去王爵,徙至蜀郡嚴道縣卬郵安置,加恩准其家屬同往。並由嚴道縣令替他營屋,供給衣食。

    劉長押上輜車,按驛遞解。行至雍縣,劉長忽然自荊文帝得了雍令奏報,一慟幾絕。正是:天子未能全骨肉,閹奴反去降蠻夷。

    欲知劉長何事自盡,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習經書才媛口授贖刑罰孝女名傳

    卻說那文帝國聞得劉長中途自盡之信,一慟幾絕。當下把竇皇后與慎夫人等人,嚇得手忙腳亂。一面急召太醫,一面飛報太后。太醫先至,服下什麼返魂丹.什麼奪命散之後,等得太后到來,文帝已經回過氣來了。太后坐在榻旁,撫其背,勸說道:“皇兒不必如此!可將淮南王何以自戕,有無別故,仔細說與爲娘聽了!大家商議一個辦法,只要使他瞑目,於公於私,說得過去就是。”文帝聽了,嗚咽答道:“臣兒方纔知道吾弟是在中途餓死的,所有押解官吏,不知所司何事。臣兒只有此弟,使他這般結果,於心實覺不安。”太后尚未答言,那時中郎將袁盎可巧進來,一聽文帝之言,趕忙接口道:“陛下以爲不安,只好盡斬丞相御史。”太后聽了,也接口道:“丞相御史,遠在都中,如何可以罪及他們?”文帝道:“這末沿途押解諸吏,難道目無所睹,耳無所聞,一任淮南王餓死的麼?”臣兒必要重懲他們,方始對得起吾弟。”

    太后見文帝要重懲沿途諸吏,一想這班官吏,本有監視之責。淮南王活活餓死,斷非突然發生,不能預防的事情,疏忽之咎,卻是難兔,因此不去阻攔。文帝便詔令丞相御史,按名拘至,竟至百數十人之多,一併棄市。文帝辦了諸吏,又用列侯禮葬了劉長,即在雍縣築墓,特置守冢三十戶。並封劉長世子劉安爲阜陵侯,次子劉勃爲安陽侯,三子劉賜爲周陽侯,四子劉良爲東成侯。文帝這般優待其弟,以情誼上可算無缺,在國法上大是不當。豈知當時民間,還有歌謠出來。歌謠是:“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等詞。

    文帝有時御駕出遊,親耳聽見這等歌謠,回官之後,便對竇皇后、慎夫人長嘆道:“古時堯舜,放逐骨肉;周公誅殛管蔡,天下稱爲聖人。朕對御弟,還是愛護備至,他的自戕,非朕所料。現在民間,竟有是謠,莫非疑心朕貪淮南土地麼?”慎夫人聽了,尚未開口,先將眼睛去望竇後。竇後見了,微笑道:“汝有甚麼意見,儘可奏明萬歲。倘若能使民間息了是謠,也是好事。我是向來想不出主意的,汝不必等我先講。”慎夫人聽了,方向文帝說道:“這件事情,似乎也不煩難。陛下何不賜封御侄劉安,仍爲淮南工呢。”文帝聽了,連連點頭稱是。

    即擬追諡劉長爲厲王,長子劉安襲爵爲淮南王。慎夫人又進言道:“四侄劉良聞已亡過,不必再說。二侄劉勃、三侄劉賜,既是御弟親子,亦應加封,方始平允。”文帝便將淮南土地,劃分三國,以衡山郡、盧江郡,分賜二三兩侄。文帝辦了此事,心裏稍覺安適。

    一天,接到長沙王太傅賈誼的奏報道:“淮南王悖逆無道,徒死蜀中。天下人民,無不稱快。今朝廷反而加思罪人子嗣,似屬以私廢公。況且要防其子長大,不知記恩,只知記怨,既有憑藉,作亂較易,不可不慮。”文帝不納,單把賈誼召入都中,改拜爲梁王太傅。梁王系文帝少於,性喜讀書,頗知大禮,諸子之中,最爲文帝所鍾愛。故有是命,也是重視賈誼的意思。

    誰知賈誼不甚滿意,他的心裏,以爲必是召入內用。今爲梁王太傅,仍須出去,於是大發牢騷。上了一篇治安策,要想打動文帝,如他心願。文帝見了那策,並不注意。賈誼見沒指望,只得陛辭起程。文帝等得賈誼走後,又去把賈誼的那篇治安策細細一看,見內中分作數段,如應痛哭的一事,是爲了諸三分封,力強難制。應流涕的有二事,是爲了匈奴寇掠,禦侮乏才;應長太息的有六事,是爲了奢侈無度,尊卑無序,禮義不興,廉恥不行,儲君失教,臣下失馭等等。文帝看畢,只覺諸事都是老生常談,無甚遠見。惟有匈奴一事,似尚切中時弊,正想召集廷臣,採取籌邊之策。忽見匈奴使人報喪,召見之後,始知冒頓單于已死,其子稽粥嗣立,號爲老上單于。

    文帝意在羈康,復欲與之和親,進再遣宗室之女翁主,往嫁稽粥,作爲閼氏。特派宦官中行說護送翁主,同至匈奴。中行說不願遠行,託故推辭。文帝道:“汝是燕人,朕知汝熟悉被國情事,自應爲朕一行。”中行說無法,口雖答應,心裏大不爲然。臨行之時,毫無顧忌,倡言於大衆之前道:“堂堂天朝,豈無人材,偏要派我前去受苦;朝廷既然不肯體諒,我也只好不顧朝廷,要顧自己了。”大衆聽了,一則以爲不願遠去,應有怨言;二則若去奏知朝廷,朝廷必定另行派人,誰肯代他前去。因此之故,大家向他敷衍幾句,讓他悻悻地去了。中行說到了匈奴,所謂閹人善諛,不知怎麼鬼鬼祟祟的一來,老上單于果被他拍上馬屁,居然言聽計從起來。後來中行說倒也言而有信,不忘去國時候之言,所行所爲,沒有一樁不是於漢室有損,於匈奴有益的事情。文帝知道其事,專使前去訓斥。誰知反被中行說對了使臣,大發一頓牢騷,並說且把漢廷送去禮物,細細查看,若是真的盡善盡美,便算盡職;不然,一待秋高馬肥,便遣鐵騎踏破漢室山河,莫要怪他不顧舊主。當下漢使聽了,只氣得雙眼翻白。不過奈他不得,只好忍氣吞聲地攜了復書,回報文帝。文帝聽了,始侮不應派中行說去的。但是事已至此,除了注意邊防之外,尚有何事可爲呢,於是連日與丞相御史悉心等議,仍是苦無良策,空忙幾天。事爲梁王太傅賈誼所聞,又上了一道對付匈奴,三表五餌的祕計。文帝國他過事誇張,不願採用。復因匈奴僅不過小小擾邊,掠了牲畜即退,對於國家,尚不致大傷元氣,便也得過且過,因循下去。

    光陰如駛,轉眼已是文帝十一年了。梁王劉揖因事入朝,途中馳馬太驟,偶一不留心,竟一個倒栽蔥摔下馬來。侍從官吏,慌忙上去相救,已經氣絕。文帝痛他愛子跌斃,又把諸人,統統斬首。賈誼既是梁王太傅,一面自請處分,一面請爲梁王立後。並說淮陽地小,不足立國。不若併入淮南,以淮陽水邊的二三列城分與梁國,使梁國與淮南,均能自固。文帝依奏,即徙淮陽王劉武爲梁王。劉武與劉揖爲異母兄弟,劉揖既無子嗣,因將劉武調徙至梁,使劉武之子,過繼劉揖爲嗣。旋又徙太原王劉參爲代王,並有太原。沒有幾時,賈誼因爲梁王已死,鬱鬱寡歡,一病不起,嘔血而歿,年才三十有三。

    賈誼本來不爲文帝重視,他的病死,自然不在文帝心上。

    那時最重要的國事,仍是匈奴擾邊,累得兵民交困,雞犬不寧。

    文帝也恨廷臣沒有用,索性不與他們商量,還是與他愛妃慎夫人斟酌。當下慎夫人答道:“我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何妨詔令四方人民,不問男女,不管老幼,如因獻策可用者,賜千金,封萬戶侯。”文帝點頭道:“只有此法,或者有些道理。”次日,真的下詔求言。當時就有一個現任太子家令的晁錯,乘機面奏道:“急則治標,緩則治本。治本之道,非一時可得,亦非一時可行。惟有治標之法,今爲陛下陳之:現在防邊,最要的是得地形,卒服習,器用利三事。伏思地勢有高下之分,匈奴善於山戰,吾國長於野戰。自然要捨短取長。士卒有強弱之分,選練必須精良。操演必須純熟,毋輕舉而致敗。器械有利鈍之分,勁弩長戟利及遠,堅甲銛刃利及近,須因時而制宜。

    若能以夷攻夷,莫妙使降胡義渠等,作爲前驅,結以恩信,助以甲兵,這也是以逸待勞之計。”文帝聽畢,大爲稱賞。晁錯又說:“發卒守塞,往返多勞,不如募民出居塞下,使之守望相助。如此,緩急相資,方能持久。遠有納粟爲官一事,可以接濟餉糧。”文帝聽了,一一採用。當時確有小小成效,文帝便把他寵着無比。

    有一天,文帝正與后妃飲酒。因見晁錯在側,便笑問他道:“爾所上諸策,經朕採用尚有成效,究竟爾師何人,諒來定是一位學者。”晁錯奏道:“臣前任太常掌欽時,曾奉派至濟南,那時老儒伏生,正在設館講學,臣即在他門下,專習《尚書》。”文帝聽了,大樂道:“爾是此人門人,自然學有根蒂了,朕已忘記此事。”原來伏生名勝,通《尚書》學,曾任秦朝博士。自始皇禁人藏書,伏生不能不取出藏書銷燬。獨有《尚書》一部,爲其性命,不肯繳出,暗暗藏匿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亂,那時伏生早已去官,避亂西方,並無定址。直至漢有天下,書禁已開,纔敢回到故鄉,取出壁間藏書。誰知紙受潮溼,半已模糊,伏生細細檢視,僅存二十九篇。

    後來文帝即位,首求遺經,別樣經書,尚有人民藏着,陸續獻出,惟有《尚書》一經,意不可得。嗣訪得濟南伏生,以《尚書》教授齊魯諸生,廷臣乃遣晁錯前往受業。不過那時伏生年紀已大,發脫齒落,發音不甚清晰。晁錯籍隸潁川,與濟南相距甚遠,方言關係,更加不能理會。幸而伏生有一位女兒,名叫羲娥,夙秉父訓,深通《尚書》大義。晁錯當時全仗這位世妹,做了翻譯,方能領悟大綱,尚有數處不解,只好出以己意,隨便附會。其實伏生所傳的《尚書》二十九篇,已是斷章取義,半由伏生記憶出來,有無錯誤,也不可考。晁錯得了雞毛,就當令箭,其實廷臣,都是馬上功夫居多,自然讓他誇口了。

    說到《尚書》,後至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孔壁所藏《書經》,字跡雖多腐蝕,可較伏生又增二十九篇,合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孫孔安國考訂箋註,流傳後世。這且不在話下。惟晁錯受經伏生,雖賴伏女口授,應是伏生之弟子,後人附會,都說晁錯受業伏女,這是錯的。不佞考究各書所得,趁在此處爲之表明。伏女雖非晁錯之師,但她能夠代父傳講,千古留名,足爲女史生色。那個時代,齊國境內,還有一位閨閣名媛,更比伏女羲娥膾炙人口。此女是誰?就是太倉令淳于意少女提縈,淳于意是臨淄人,幼時曾夢見一位天醫星君對他說:“亂世初平,醫學最爲緊要,汝須留心。”他就因此研究醫學,頗有心得。後聞同郡元裏公乘陽慶,獨擅黃帝之學,且得古代祕方,他又前往自請受業。陽慶初尚拒絕,嗣見他殷殷向學,方始收其爲徒。那時陽慶已經年逾古稀,無子可傳,遂將黃帝、扁鵲諸書,以及五色診病諸法,一律傳授。

    淳于意學成回家,爲人治症,居然能夠預知人的生死,無論如何怪病,只在經他醫治,便會手到病除。於是時人求醫的,踵接而至,門庭如市,累得他自早至夜,應接不暇,尚是小事。

    竟有豪門顯客,你要搶先,我不讓後,一天,互毆之下出了一場人命。雖經有力者代他解脫,金錢方面,卻已化費不少。他灰了心,便出門遠遊,以避煩囂。路過太倉地方,郡守閻公,定要他做太倉縣令,他情不可卻,只得應命,做了一任,也無積蓄,未幾辭職,就在太倉住下。誰知又遇着一個退職鬮官,硬要拜他爲師。他惡此人心術不正,不敢招接,已經結下冤仇。

    沒有幾天,鄰居老嫗,病已垂危,求他診視。他按脈之後,對老嫗之子說:“此病是個不起之症,除非破腹洗心,方能有效,惟治後必要心痛三日,痛時切忌飲水。”老嫗自願如命。豈知醫治之後,老嫗心痛難熬,私下呷下幾口冷水,不到半日,癲狂而死。老嫗之子,本是那個退職閹宦的爪牙,便去力求閹宦,要他代母伸冤。那個閹宦正中下懷,就把淳于意押送有司問罪。

    有司還算念淳于意是位名醫,不辦死罪,僅讞肉刑。又因他曾任縣令,未忍增加刑罰,申奏朝廷,聽憑皇帝主裁。

    那時正是文帝十三年,文帝見了此奏,即命將淳于意押送長安。淳于意本無子嗣,只有五個女兒,起解之日,都來送父,環繞悲泣,苦無救父之法。淳于意見此情形,便仰天長嘆道:“生女不如生男,緩急毫無所用。”淳于意說完此話,伯仲叔季四女,仍是徒呼負負;獨有少女緹縈聽了,暗中自忖道:“吾父懊悔沒有兒子,無人救他,我卻不信,倒要拼拼性命,總要吾父不白生我們纔好。”她想完之後,草草收拾行裝,隨父同行。當時淳于意還阻止緹縈道:“我兒隨我入都,其實亦無益處,大可不必!”緹縈也不多辯。一日到了長安,淳于意自然系入獄中,待死而已。文帝尚未提訊淳于意,忽接其女緹縈上書爲父呼冤。書中要語是:妾父爲吏,齊中嘗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亡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莫由,終不可得!妾願沒入爲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過自新也。

    文帝閱畢,不禁惻然。

    可巧竇皇后、慎夫人等人,適得一盆奇花,即在御國清風亭上設下御宴,欲替文帝上壽。文帝入席之後,偶然談及緹縈上書救父之事。慎夫人道:“孝女救父,萬歲如何辦法?”文帝道:“淳于意的獄事,情尚可原;今其女既願以身代父,朕當準許。但未知緹縈的相貌如何呢?”慎夫人聽了,就將柳眉一豎道:“陛下此言差矣!緹縈既是孝女,哪得問她相貌美惡?婢子敢問陛下,是不是準否的標準,要有她的相貌中定意旨麼?”文帝聽了,急以手笑指慎夫人道:“汝此語說得真是挖苦朕了,朕不是已經說過準她贖父麼?汝怎麼說朕似乎以她相貌美惡,方定準否呢?”慎夫人道:“原來如此,陛下的准許,乃是準緹縈代父贖罪。她既有願爲官婢之言,陛下莫非要以孝女作妃子麼?以婢子之意,天下不乏美人,緹縈無論如何美法,萬不可糟蹋孝女。”竇皇后在旁接口笑道:“慎夫人之言,真是深識大體!她既聲請陛下另選美妃,更是情法兼荊陛下何不準奏,做個有道明君呢?”文帝聽了,呵呵大笑道:“你們二位都是聖後賢妃,朕也不敢自己暴棄,硬要學那桀紂。”慎夫人不待文帝說,慌忙一面下席謝恩。一面便代文帝傳旨,不但赦免淳于意之罪,而且還免緹縈入官爲婢。

    文帝原是一位明主,一笑了事,並不責備慎夫人擅自作主。

    連這天的一席酒,也喫得分外有興。事爲薄太后所知,讚許竇後、慎妃知道大理,皇帝從善如流,更是可嘉。一個高興,便扶了宮娥,來至席間。文帝一見母后有興,自己今天所做之事,且有面子,慌忙扶了太后入席,奉觴稱壽。薄太后入席之後,即命人取黃金二千斤,分賜竇後、慎妃二人,文帝反而沒賞。

    文帝笑着道:“母后何故偏心,厚媳薄子,使臣兒也得點賞賜呢?”薄太后聽了,也微笑答道:“皇帝幸納她們二人之諫,不然,爲娘還要見罪,哪得希望賞賜?”慎夫人接口奏道:“太后也要獎許皇帝。皇帝果因不納諫言,而妃孝女,就是太后見罪,似乎已經晚了。”薄太后聽了道:“此言不無理由。”

    即賜文帝碧玉一方,又踢慎夫人明珠百粒。次日,文帝又詔令廢去肉刑。那天詔上之語是: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過爲善,而道無由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豈爲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文帝下詔之後,便命延臣議辦。正是:

    莫謂都中來孝女,還須宮內有賢妃。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擲棋盤太子行兇退奏摺相公嘔血

    卻說丞相張蒼等奉詔之後,議定刑律,條議上聞。原來漢律規定肉刑分爲三種:一種謂之黠刑,就是臉上刺字;一種謂之劓刑,就是割鼻;一種謂之斷左右趾刑,就是截去足趾。這三種刑罰,不論男女少壯,一經受着,身體既是殘毀,還要爲人類所不齒。雖欲改過自新,但是已受刑傷,無從恢復,成了終身之辱。當下所改定的是:黥刑改充苦工,即城旦舂之罰;劓刑改笞三百;趾刑改笞五百。笞臀雖是不脫肉刑,究竟受刑之後,有衣遮體,不爲人見,除查案才能知道外,旁人可以瞞過。漢朝第一代皇后呂雉,即受過此刑。總而言之,一個人不犯刑罰纔好。刑餘之人,就是輕些,也不過百步與五十步的比較。當時這樣的一改,面子上雖是文帝的仁政,其實還賴孝女緹縈那句:“刑者不可復屬”的一語,雖知自從改輕肉刑之後,不到兩年,天下方慶文帝的聖德,宮中太子,又犯了刑章。

    先是齊王劉襄,助誅諸呂,收兵回國,未幾棄世。其中劉則,嗣立爲王,至文帝十五年,又復病逝,後無子嗣,竟致絕封。文帝不忘前功,未忍撤消齊國。但記起賈誼的遺言,曾有國小力弱的主張,乃分齊地爲六國,盡封悼惠王劉肥六子爲王:長子劉將閭,仍使王齊;次子劉志爲濟北王;三子劉賢爲菑川王;四子劉雄渠爲膠東王;五子劉印爲膠西王;六子劉卬光爲濟南王。六王同日受封,悉令就鎮。惟有吳王劉劓,鎮守東南,歷年已久,勢力充足。又因既得銅山鑄錢復煮海水爲鹽,壟斷厚利,國愈富強。文帝在位,已十數年,劉濞並未入朝一次。是年遺子吳太子賢入覲,就與皇太子啓,遊戲相爭,自取禍殃。皇太子啓與吳太子賢本爲再從堂兄弟,素無仇怨,那時又奉父皇之命,陪同吳太子賢遊宴,自然格外謙抑。起初幾日,並無事端發生。盤桓漸狎,彼此就熟不知禮起來。

    一日,吳太子賢喝得大醉,要與皇太子啓賭棋爲樂。皇太子啓原是東道主人,哪有拒客所請之理,當下擺上棋盤,二人東西向地對坐。吳太子賢入宮時候帶有一位師傅,出入相隨,頃刻不離左右。於是吳太子賢的師傅,站在左邊,東宮侍官,站在右邊。各人心理,都望自己主子佔勝,雖屬遊玩小事,倒也忠心爲主,參贊指導,不肯一絲放鬆。兩位太子,那時也凝神注意的,各在方罫中間,各圈地點,互相爭勝。皇太子啓不知怎的錯下一子,事後忙想翻悔改下。吳太子賢認爲生死關頭,哪肯通融。弄得一個要悔,一個不許的時候,吳太子賢的師傅,又是楚人,秉性強悍,自然幫着他的主子力爭。還有同來的一班太監,更是沒有腦筋的,大家竟將一件遊戲消遣之事,當作爭城奪地地大舉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硬說皇太子啓理曲,一味頂撞,全無禮節。皇太了啓究是儲君,從來沒有受這這般委屈,一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時遲,那時快,皇太子啓,順手提起棋盤,就向吳太子賢的腦門之上擲去。吳太子賢一時躲讓不及,當下只聽得“砰”的一聲,吳太子賢,早已腦漿迸出,死於非命。當時吳太子賢的師傅,一見其主慘死,回國如何交代,一急之下,也不顧兇手乃是當今太子,他便大喝一聲,就用那個棋盤,要想回擲皇太子啓起來。幸有東宮侍從各官,拼命保護皇太子啓逃進內宮,哭訴文帝。文帝愛子心切,一面命他退去,一面召入吳太子賢的師傅,溫語勸慰,命他從厚棺殮,妥送回吳。

    劉濞見了,又是傷痛,又是氣忿,於是向文帝所派護送棺木的使臣大發雷霆道:“太子雖貴,豈能殺人不償性命?主上對他兒子,犯了人命,竟無一言,只將棺木送回,未免太不講理!寡人不收此棺,汝等仍舊攜回長安,任意埋葬便了。”使臣無法,只得真的攜回。文帝聞報,無非從優埋葬了事。吳王自此心懷怨恨,漸漸不守臣節。有人密奏文帝,文帝國思此事,錯在自己兒子,吳王雖然不守臣禮,但是因激使然,倒也原諒他三分。吳王因兄文帝退讓不究,反而愈加跋扈。他的心理,自然想要乘機造反。幸有一位大臣阻止,方始暫時忍耐。這位大臣是誰?就是曾任中郎將的袁盎。原來袁盎爲人,正直無私。

    不論何人,一有錯事,他就當面開發,不肯稍留情面。因此文帝惡他多事,用了一個調虎離山之計,把他出任隴西都尉,不久,遷爲齊相,旋爲吳相。照袁盎平日的脾氣,一爲丞相,勢必與吳王劉濞衝突,何能相安至今?其中卻有一層道理。他自奉到相吳之命後,有一個侄子,名喚袁種,少年有識,手腕非常靈敏,本爲袁盎平日所嘉許的。袁種便私下勸他叔父道:“吳王享國已久,驕倨不可一世,不比皇帝英明,能夠從善如流。

    叔父遇事若去勸諫,他定惱羞成怒,叔父豈不危險?以侄之意,叔父最好百事不問,只在丞相府中休養。除了不使吳王造反之外,其餘都可聽之。”袁盎聽了,甚以爲然。相吳之後,果照袁種之言辦理。吳王本在懼他老氣橫秋,多管閒事;及見袁盎百事不問,只居相府,詩酒消遣,倒也出於意外。君臣之間,因是融洽。迨皇太子啓擲死吳太子賢的禍事發生,袁盎早已料到吳王必要乘勢作亂,於是破釜沉舟地譬解一番。吳王因他近在左右,萬難貿然發難。只得勉抑雄心,蹉跎下去。此事暫且擱下。單說匈奴的老上單于,自從信任中行說以來,常常派兵至邊地擾亂。其時漢室防邊之計,皆照龜錯條除辦理總算沒有甚麼巨大的損失。沒有幾時,老上單于病死,其子軍官單于即位,因感漢室仍遣翁主和親,不願開釁。無奈中行說再三慫恿,把中原的子女玉帛,說得天花亂墜,使他垂涎。軍官單于果被說動,遂即興兵犯塞,與漢絕交。那時已是文帝改元后的六年冬月。匈奴之兵,兩路進擾:一入上郡,一入雲中。守邊將吏慌忙舉起烽火,各處並舉,火光煙焰,直達甘泉宮。文帝聞警,急命三路人馬,往鎮三邊:一路是出屯飛狐,統將系中大夫令勉;一路是出屯句注,統將系前楚相蘇意;一路是出屯北地,統將系前郎中令將武。並令河內太守周亞夫,駐兵細柳;宗正劉禮,駐兵霸上;祝茲侯徐厲,駐兵棘門。文帝還不放心,親自前往各處勞軍,先至霸上,次至棘門。只見兩處非但軍容不整,連那統將,日已過午,猶是高臥帳中,及見文帝御駕入內,方始披衣出迎。那種慌張侷促之狀,甚覺可笑。文帝當場雖不見責,心裏很不高興。嗣至細柳營,尚未近前,已見營門外面,甲士森列,干戈耀目,彷彿如臨大敵一般。文帝便命先驅傳報,說是車駕到來。豈知那班甲士,一齊上來阻祝先驅再三聲明,那班甲士始答道:“我等並非不敬天子,實因軍中以統將爲主。

    若無統將命令,雖是天子,亦不敢違令放人。”先驅回報文帝,文帝大讚亞夫的軍紀嚴肅,乃取出符節,命使先見亞夫。亞夫見了來使,親自出迎,謁過文帝,首先奏道:“臣曾有將令在先,軍中無論何人,不得馳驅,伏望陛下將車駕緩緩入營。”

    文帝依奏。入內之後,又見弓張弦,馬上轡,雖非禦敵,悉有準備。於是正想用手去拍亞夫之肩,獎許他的當口,突然幾個軍士,急把兵器前來掩護主將的身體。亞夫見了,一面揮手忙令退去,一面又奏道:“這也是臣平日將令的一項,臣在軍中,不論誰何,不準近臣之身。”文帝點頭答道:“這才稱得起是位治軍的真將軍呢!”當下縱談一刻,即便出營,坐在車上,回視營門,肅然如故,另有一派軍威。乃語侍臣道:“像霸上、棘門兩處的兵士,恐怕敵人入營,他們主將被擒,大家尚未知曉呢!”

    是日文帝回到宮中,把周亞夫治軍有方的好處,講與薄太后、竇後、慎妃等人聽了,當下竇皇后先說道:“周亞夫雖然軍令嚴肅,對於天子,究竟有些失儀。”慎夫人道:“皇后所言,乃是太平時代。這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那句說話,又作怎麼樣解釋呢?”薄太后插口道:“皇后的說話,乃是知禮:皇妃的說話,乃是知機,二人均有道理。”說着,便想取金賜與亞夫。慎夫人道:“現在邊患未靖,且俟有功,再賞未遲。”薄太后又以爲是。

    過了幾時,文帝接到邊吏奏報,說是匈奴聽得朝廷命亞夫爲將,嚇得收兵回國去了。文帝唱然道:“如此,可見命將的事情,不可不慎了。”即以黃金千斤賜與亞夫,並擢爲中將。

    原來周亞夫就是絳侯周勃的次子。周勃二次就國,未幾即逝,長子勝之襲爵。次子亞夫,爲河內太守。就任之日,聞得素增相術的老嫗許負,年紀雖大,還在代人看相,以定吉凶。特將她邀到署內,令她看相。許負默視良久道:“君的貴相,豈止郡守!再俟三年,還有封侯之望。八年以後,出將入相,爲第一等的人臣。可惜結果不佳!亞夫道:“君子卜兇不卜吉,我莫非要正國法不成。”許負搖首道:“這卻不至如此。”亞夫定要她說個明白。許負道:“九年過得甚快,何必老婦此時嘵嘵呢!”亞夫笑道:“相已生定,即示先機,有何緊要?”許負聽了,方始微笑答道:“依相直談,恐君將來餓死。”亞夫聽了更大笑道:“此話我便不甚相信了,我兄現下承襲父爵,方受侯封。即使兄年不永,自有兄子繼續,那個侯封也輪不到我的身上。果如汝言,既封候了,何致餓死?這就真正費解了!”許負聽了,也笑答道:“老婦擄相論相,故敢直言。”說着,即用手指亞夫口邊道:“這裏有直紋入口,謂之餓死紋,法應餓死。但究竟驗否,人定勝天,能夠善人改相,也未可知。

    ”亞夫還是半信半疑。

    說也奇怪,到了三年之後,勝之忽坐殺人罪,竟致奪封。

    文帝因念周勃有功,亞夫得封條侯,至細柳成名,進任中尉,就職郎中,那個時候,差不多要人預政權了。又過年餘,文帝忽然得病,醫藥罔效,竟至彌留。皇太子啓,入侍榻旁。文帝囑咐太子道:“環顧盈廷諸臣,只有周亞夫緩急可待;將來若有變亂,儘可使他掌兵,毋須疑慮。”皇太子啓,涕泣受命。

    時爲季夏六月,文帝駕崩,享年四十有六。文帝在位二十三年,總算是位守成之主,惟遺詔令天下短喪不循古禮,是他的缺點。其餘行爲,似無可以指摘之處。文帝既崩,皇太子啓即位,是謂景帝。尊薄氏爲太皇太后,竇氏爲皇太后。又命羣臣,恭擬先帝廟號。當下羣臣復奏,上廟號爲孝文皇帝,丞相申屠嘉等又言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大於孝文皇帝,應尊高皇帝爲太祖,孝文皇帝爲太宗,廟祀千秋,世世不絕。景帝依奏。

    又奉文帝迫命,令臣民短喪,匆匆奉葬霸陵。是年孟冬改元,稱爲景帝元年。廷尉張釋之,前因景帝爲太子時,與梁王共車入朝,經過司馬門未曾下車,曾有劾奏情事。今見景帝即位,防他記恨,自然心中忐忑不安,便去向老隱士王生問計。王生善治黃老之術,名盛一時,滿朝公卿,多半折節與交,釋之平時亦在其列。當時王生見釋之問計於他,他便高舉一足,笑向釋之說道:“我的襪線已破,爾先爲我結好,再談此事。”釋之素欽其人,並不嫌他褻瀆自己,真的長跪屈身,替他結襪,良久結成。王生又笑道:“爾的來意尚誠,且平日極端敬我,不得不爲汝想一解難之策。”釋之聽了大喜,問其何策。王生道:“汝既懼皇帝記起舊事,不如趁他沒有表示之先,自去謝罪。”釋之聽了,果然依他之話,入朝面向景帝請罪。景帝口頭雖是叫他匆優,朕於公私二字,尚能分得清楚;其實心裏不能無嫌,不到半年,便將釋之外放爲淮南相,另以張歐爲廷尉。

    張歐曾爲東宮侍臣,治刑名學,甚有根蒂,素性又來得誠樸,不尚苛刻,羣吏倒也悅服。

    一天,景帝問張歐道:“汝作廷尉。雖然爲日無多,每日平均計算,可有幾件案子?”張歐奏答道:“十件八件,未能一定。若是太多,也只好慢慢兒鞫問,急則恐防有冤屈的事情。

    ”景帝又問道:“男女犯法,都是一律治罪的麼?”張歐道:“是一律的。”景帝道:“朕思婦女以廉恥爲重。裸體受笞,似乎不雅,聯想免去笞刑。”張歐道:“從前丞相蕭何逝世,曹參繼職,不改舊法,因此有蕭規曹隨的美譽。我朝刑律,幾費經營,方有如此成績,似乎未可輕率更改。至於陛下恐怕婦女裸責貽羞,乃是帝懷仁厚,“惟有罪者方受刑責,清白婦女,何至來到公庭?凡到公庭受責的婦女,都是親自招供的,即使貽羞也不能怪人。”景帝聽了,雖不廢去答刑,卻也將應答五百的減爲三百,應答三百的,減爲二百。張歐斷獄,又能持平,於是風聞四海,歌頌不息。

    次年夏天,薄太皇太后無疾而終,葬於南陵。先是薄太后有一位侄孫女,曾經選入東宮,爲景帝妃子,景帝並不鍾愛。

    只因太后面上,不好交代,敷衍而已。及景帝即位,不得不立她爲皇后,更立皇子劉德爲河間王,劉闊爲臨江王,劉餘爲淮陽王,劉非爲汝南王,劉彭祖爲廣州王,劉發爲長沙王。長沙舊爲吳氏封地。文帝末年,長沙王吳羌病歿,無子可傳,撤除國籍,因將其地改封少子。

    這且不提。單說那位晁錯,他本是景帝爲太子時的家令,因在文帝十五年獻策稱旨,授爲中大夫之職。景帝即位,自然因爲舊屬的情感,升爲內史,屢參官議,景帝事事採納。因此之故,朝廷法令,漸漸更變,盈廷諸臣,無不側目。丞相申屠嘉,更是嫉視,只因景帝寵眷方隆,無可如何。一天,可巧拿着晁錯一樣錯處,正欲藉此問罪,於是連夜祕密辦好奏摺,以便次日上朝面參。雖知晁錯還要比申屠嘉佔先,一聽這個消息,馬上夜叩宮門,入見景帝,伏地口稱死罪,臣不能事奉陛下了。

    景帝聽了,也喫一驚,問他:“何故如此?”晁錯方纔奏道:“內史署緊靠太上皇廟,臣因出入不便,私將太上皇廟的一道短垣拆除,築成直路。本待工程完竣,即來奏知。頃間有人密報,說道丞相屠嘉,業已辦好參折,明日上朝便要將臣問斬,是以臣連夜來見陛下,未知陛下能夠赦臣之罪否?”景帝聽了微笑道:“朕道甚麼大事,汝放心回去,朕知道就是。”晁錯自然大喜,謝恩回署。次日,景帝視朝,申屠嘉果然遞上一折,請景帝立斬晁錯,以爲大不敬者戒。景帝略略一看,便把那本摺子,退還申屠嘉道:“此是朕命晁錯如此辦的,相國不要怪他擅專!”

    申屠嘉碰了一個暗釘子,於是滿面含羞地回至相府,不到三天,嘔血而死。後有批評是:晁錯擅拆太廟,自然有罪。景帝偏袒倖臣,也非明主。申屠嘉身爲相國,一奏不準,何妨再奏,若非謀亂等事,也只好順君之意,以便慢慢勸諫,引君爲善。今竟一怒嘔血而死,他的度量,未免太窄了。這番說話,卻也講得公平。那時景帝一見申屠嘉已死,賜諡曰“節”。便升御史大夫陶青爲丞相,升晁錯爲御史大夫,當時就引動一個已黜之臣,上書辯冤。正是:拍馬不知侵太子,吹牛反去怪廷臣。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銅山不富餓死黃頭郎翠戒爲媒強姦赤足婦

    卻說丞相申屠嘉既死,忽然引動一個被黜之臣,上書景帝要想辯冤。誰知此人不辯倒還罷了,這一辯,更比不辯還要不妙。此人究竟是誰呢?乃是文帝時代的一位寵臣,姓鄧名通,蜀郡南安人氏。本無才識,只有水裏行船,是他專長。後來遇見一個同鄉,正充文帝的內監,在宮中雖無權力,推薦個把小小官兒,似乎力尚能及。當下收了鄧通一份重禮,便代鄧通謀到一個黃頭郎的官銜——漢制御船水手,都戴黃色帽子,故有是稱——鄧通得了此職,倒也可謂幼學壯行,每日照例行事,他心中並不希望甚麼意外升遷。豈知時運來了,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

    先是文帝夜得一夢,夢見自己身在空中,距離靈霄寶殿,不過數丈,正想騰身再上,不料力量不夠,幾乎掉下地來。那時忽見一個頭戴黃帽之人,也在空中,見他無力上升,趕忙飛身近前急用雙手,託着文帝雙足,向上盡力一推,文帝方得升到天上。當時心感其人,俯視下面,僅見此人的一個背影,衣服下蓋,似有一個極大的窟窿。正想喚他,耳邊已是雞聲報曉,一驚而醒,文帝回憶夢境,歷歷在目,又暗忖道:“這夢非常奇突,此人既來助朕,必是江山柱石之臣。但是他的面貌姓名,一無所知,叫朕何處尋覓他呢?”文帝想到這裏,沒有辦法,只得暫且丟過一邊。這天視朝之後,便在各處遊玩,希望能夠遇見夜夢賢臣,也未可知。遊了一番,各處並無其人,後來行過漸臺的當口,遙見有百十名黃頭郎方在那兒打掃御船,文帝一見那班人所戴之帽,正與夢中所見的相符,不禁心中大喜。

    即吩咐內監道:“朕今天要點御船水手的花名,速去傳旨。”

    內監雖然不知其意,只得諾諾連聲答應。

    頃刻之間,那班水手,都已齊集一起。文帝又命未曾應點的,統統站在左邊,點過的站在右邊。文帝坐了臨時御案,點一名,就向他們身上,由上而下地察看一名。及至全數點畢,只見帽子,雖然同是黃色,下面衣蓋,都是完全無缺,並未見衣有窟窿的水手,忙問左右道:“御船水手,都齊全了麼?”

    左右因問大衆,大衆答道:“還有一個,現請病假,因此未到。

    ”文帝道:“速將此人召來。”等得此人扶病而至,文帝見了,命他背轉身去。那人聽了,大大一嚇,一時沒有法子,只得撲的跪下,老實奏道:“臣有重病,臥在離中,匆匆應召,未曾更換衣服。”文帝不待此人辭畢,仍命起來背立。誰知不看猶可,一看他的下面衣蓋,真的一個大洞,正與夢中所見,一絲不差。文帝既已覺到此人,也不多言,問過姓名,即擢爲御船船監之職。這個船監,便是首領。鄧通忽逢奇遇,自然喜出望外。究竟怎麼有此奇遇,可憐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幸而他雖沒有本事,卻有拍馬功夫,不到兩年,已升到大中大夫之職。

    朝中各臣對於鄧通,倒還罷了,獨有丞相申屠嘉,大不爲然。一天,可巧鄧通因事失儀,申屠嘉捉着把柄,立請文帝把他正法。文帝心有成見,哪裏肯聽。當下便向申屠嘉微微冷笑一聲道:“相國未免太多事了,朕知盈廷諸臣,失儀的也很多,相國單單隻注意鄧通一個,莫非因爲朕太寵任他麼?”申屠嘉聽了,慌恐免冠叩首謝罪。回家之後,只得另想別法,收拾鄧通。文帝背後也叮囑鄧通,以後須要遇事謹慎,不可被丞相拿着短處。鄧通原是拍馬人材,往後對於申屠嘉,非但不敢唐突,且去巴結。申屠嘉見他既已服軟,便即罷休。

    又過幾時,文帝復握鄧通爲上大夫。那時朝中一班公卿,正在大談相術,許負以外,尚有吳曼珠、洪承嬌、廣元仙、文官桓諸人,都是精於相人之術,頗有奇驗。文帝既寵鄧通,也將吳曼珠召入內廷,命她替鄧通看相。曼珠爲霸上人,夫死守節,已有二十多年,平時以相術營生,言必有中,因而致富。

    某日,建造住宅,她所用的泥木兩匠,都揀面有福相的才用。

    她說:“有福相的匠人,宅成之後,家可大富。”後來果然營業鼎盛,每日有十斤黃金的進益。她既富有,趨之者更是若騖,連中郎將袁盎那般正直的人,也會十二分信她。她那天入宮之後,見過文帝。文帝指鄧通語之道:“此是新任上大夫,對朕很爲盡忠,汝可將他仔細一看。”曼珠奉了聖諭,便將鄧通臉上端詳一番,當下搖着頭奏道:“鄧大夫之相,實在不佳。”

    文帝道:“怎麼不佳呢?”曼珠聽了,遲疑半晌道:“面有窮相,恐怕餓死。”文帝聽了,大爲不悅,叱退曼珠,憤然謂鄧通道:“朕欲富汝,有何繁難。就是天要餓死汝身,朕也要與天爭一爭呢!”說完,即下一詔,竟把蜀郡的嚴道銅山,賜與鄧通,並準他私自鑄錢,等於國幣。原來漢高帝開國,因嫌秦錢太重,每文約有半兩,即命改鑄莢錢,每文僅重一銖半,徑五分,形如榆筴之式。當時民間因爲錢質太輕,物價陡然奇漲,白米竟售到每石萬錢。文帝乃改鑄四銖錢,併除去私鑄之令。

    賈誼、賈山,次第上書諫阻,文帝不納。因此吳王劉濞,覓得故鄣銅山,自由設局大鑄,因而富已敵國。後來鄧通也有銅山鑄錢,與吳王東西對峙。當時東南多用吳錢,西北多用鄧錢,吳王尚有國用開支。鄧通乃是私人,入而不出,其富不言可知。

    鄧通既已暴富,當然感激文帝。

    一天,文帝忽然病痔,潰爛不堪,膿血污穢,令人掩鼻。

    每日號叫痛楚,聲不絕口,醫藥無效,巫卜無靈。上自太后,下至妃嬪,無法可想。乃懸重賞,若能醫愈文帝之痔者,富貴自擇。爲日既久,一無應命之人。鄧通見此情形,自然雙眉深鎖,嘆氣不已。他的愛妾麻姑問他道:“君已富貴至是,尚有何愁?”鄧通始將文帝患痔,無法止痛之事告之。麻姑聽了道:“妾有一法,對於此症,平日屢試屢驗,惟恐君不肯做,若是肯做,必有九分把握。”鄧通聽了,樂得不可開交,拉着麻姑的手問她什麼法子,只要能夠立時止痛,我必定替你大置釵飾。麻姑聽了,笑答道:“君從前爲黃頭郎的時候,不是應許過我百粒明珠的麼?至今尚未如約,現在又來騙我。”鄧通道:“我現有銅山鑄錢,人稱活財神,你還愁甚麼?你快將法子教我要緊。”麻姑聽了,尚未開言,忽雙頰泛紅雲,羞澀之態,不可言語形容。鄧通見了大奇道:“你與我夫婦三年,恩愛已達極點,還有何事怕羞呢?你快快說吧。”麻姑至是,始含羞說道:“妾前夫也患此症,應時痛得無法可治,妾偶然替他吮去痔上膿血。誰知真有奇效,吮的當口,非但立刻止痛,大約三四十次之後,其病霍然而愈。不過吮的時候既腥且臭,其味難聞,勢必至於噁心,若噁心就不能夠吮了。”鄧通聽了道:“他是皇帝,又是我的恩人,這點事情,哪好再嫌骯髒。”說完,連夜出府入宮。當下就有內監阻止他道:“鄧大夫不得進入寢宮。皇后皇妃吩咐過的。”鄧通發急道:“我是前來醫主上病的,不比別樣事情,你們哪好阻我?”內監聽,慌忙報了進去。慎夫人忙站至窗口問鄧通道:“皇上已經痛得昏間數次,鄧大夫若是尋常之藥,仍恐無益。”鄧通隔窗奏道:“娘娘且讓臣進房,再當面奏。”慎夫人知道鄧通素爲文帝寵任之人,便讓他進去。

    鄧通進房,看見文帝躺在御榻,真的痛得已是奄奄一息,那時也顧不得再去與后妃行禮,趕忙走至榻邊,向伺候的宮女道:“諸位請將萬歲的被服揭開,幫同褪去下衣,我要用口吮痔。”鄧通尚未說完,薄太后、竇皇后、慎夫人三個,在旁聽得,連忙岔嘴道:“這個法子尚未用過,或者有效,也未可知。

    不過褻瀆大夫,於心未免有些不安。”鄧通一面客氣幾句,一面便去用嘴替文帝吮痔。說也奇怪,他只吮了幾口,文帝已經可以熬痛。先時是閉着眼睛,側身朝裏睡的,此時知道有人用嘴吮他痔上的膿血,複用舌頭舐了又舐,隨吮隨時止痛,不便動彈,單問慎夫人道:“吮痔的是誰!”此時鄧通嘴上因有工作,當然不能奏對。慎夫人趨至榻前,向文帝說道:“替陛下吮膿血的是上大夫鄧通。陛下此刻毋須多問,且讓他吮完再說。

    ”文帝聽了,便不言語。直待鄧通吮畢,文帝痛既止住,身上如釋重負,始迴轉頭來,向外對鄧通言道:“你如此忠心,總算不負朕的提拔。你就在此專心辦理此事,所有後妃,毋庸迴避。”鄧通當夜連吮數次,文帝自然歡喜,復問鄧通道:“你說,何人對朕最爲親愛?”鄧通道:“父子天性,臣想最親愛陛下的人,自然是皇太子了。”文帝聽了,尚未答言。可巧太子啓進來問疾,文帝便命太子候在榻前。過了一陣,痔上的膿血,又長出來了,文帝就命太子替他吮痔。太子起初嫌憎骯髒,不肯應命,後見竇後暗暗示以眼色,只得跪在榻前,嘴對文帝肛門,去吮痔上膿血。只吮了一口,馬上一個噁心,嘔吐起來。

    文帝見了,面上已現怒色。慎夫人知趣,忙藉故使太子退出。

    太子出去,悄悄立派內監探聽吮痔之事,是由何人作源。內監探明回報,太子記在心上。後來即位,首先就把鄧通革職,並且追奪銅山。鄧通不知景帝怪他吮痔獻媚,把他革職,反疑申屠嘉與他作對。平常每向朋從吹牛,他說只要丞相一走,他就有復職希望。故而一見申屠嘉逝世,馬上上書辯冤,還想做官。

    景帝本來恨他,不去問他死罪,還是看在先帝面上,及見他不知悔過,竟敢上書瀆奏,於是把他拘入獄中。審訊時候,鄧通始知有人告他私鑄銅錢。鄧通雖是極口呼冤,問官仰承上意,將他的家產,統統充公,僅剩了妻妾三個光身。一位面團團的富翁,一旦竟和乞丐一樣。還是館陶公主,記着文帝遺言,不使鄧通餓死,略爲賙濟。誰知又爲內監盡入私囊,鄧通分文不能到手,後來真的餓死街上,應了曼珠之言。

    那時朝中最有權力的,自然就是晁錯。一天暗暗上了一本密奏,請削諸王封地,並以吳王劉濞爲先。景帝平日念念不忘的就是此事,今見晁錯此奏,正中下懷,即命延臣議削吳地。

    吳王劉濞聞知其事,乃謂羣臣道:“皇帝當年打死寡人之子,寡人正想報仇,他既前來尋事,寡人只好先發制人了。”於是聯絡膠西王劉卬。劉卬又糾合齊、菑川、膠東、濟南諸國,劉濞又自去糾合楚、趙、閩越、東越諸國,一共起事。當時諸侯共有二十二國,與劉濞共圖發難的不過七國,哪裏是地廣兵多天子的對手?景帝便命周亞夫爲將。亞夫原是將才,昔日已爲文帝所許,率兵出伐。不到三月,果然吳王劉濞兵糧不足,一戰死之。其餘六國,也是景帝另派之將所平。景帝既平亂事,理應重賞晁錯纔是,誰知景帝怪他存心太毒,清王之反,說是他激變的,一道密旨,竟將晁錯腰斬。晁錯自命博學多才,死得這般可慘,一半是他聰明誤用,一半是景帝殘忍不仁,兩有不是,不必說它。

    是年,景帝立其子劉榮爲皇太子。劉榮本是景帝愛妃粟氏所出,年雖幼稚,因母得寵,遂爲儲君,當時的人,都稱他爲慄太子。其母慄氏,一見其子已作東宮,遂暗中設法,想將皇后薄氏擠去,使得自己正位中宮。薄皇后既是無出,又爲景帝所不喜,不過看太皇太后薄氏面上,權立爲後,原是一個傀儡。

    一經慄氏傾軋,怎能保住位置?捱到景帝六年,薄後果然被廢。

    當時宮中諸嬪,總以爲繼位正宮的人,必是慄氏。豈知事有不然,原來景帝的妃嬪,除了粟氏之外,最受寵的還有一對姊妹花,王氏姝兒、櫻兒二人。二人之母,名叫臧兒,爲故燕王臧茶的孫女,嫁與同鄉王仲爲妻,生下一子二女:子名王信,長女名娡。小字妹兒,次女名息姁,小字櫻兒。不久,王仲病歿,臧兒不安於室,攀了子女,轉燕長陵田家,復生二子:長名田蚡,幼名四勝。姝兒長成,嫁與金王孫爲婦,亦生一女,名喚帳鉤。臧兒平日最喜算命,每逢算命,無不說她生有貴女。一天姝兒歸寧,可巧有一位名相士,名叫姚翁的,爲同邑某富翁聘至。臧兒因與富翁的僕婦爲友,輾轉設法,始將姚翁請到她的家裏。姚翁一見姝兒,大驚失色道:“此地怎有這位貴人,將來必作皇后,且生帝子。”續相櫻兒,亦是貴相,不過不及乃姊。當下臧兒聽了,暗想:“姝兒已嫁平民,怎會去做皇后,難道金婿將來要做皇帝不成?本朝高祖,雖是亭長出身,後來竟有天下。可是金婿貌既不揚,才又不展,如何能夠發跡。”

    臧兒想了半天,明白轉來,方纔曉得姚翁無非爲騙金錢,信口雌黃而已,於是便將這事丟開。姝兒在家住了幾天,依然滿心歡悅。回到夫家,忙對其夫金王孫笑說道:“我在孃家,有一位姚翁,乃是當今的名相士。他說我是皇后之命,異日還要生出帝子呢!”金王孫本是一介平民,人又忠厚,聽了他妻之言,嚇得慌忙雙手掩了耳朵道:“我的腦袋,尚想留着喫飯,我勸你切莫亂說,造反的事情,不是玩的。”姝兒被她丈夫這般一說,一團高興,也只得付諸流水。她雖然打斷作後思想,可是她卻生得貌可羞花,才堪詠絮。每日攬鏡自照,未免懊悔所適非人。有一天,姝兒赤了雙足,方在田間下秧,忽來一個無賴之子,調戲她道:“我聽見人說,金嫂是位皇后之命,今天還在這裏撩起雪白大腿,赤足種田,如何能夠爲後?不如嫁我爲妻,定能達到目的。”姝兒明知此人調戲自己,故意問他道:“難道你會做皇帝不成?”無賴子聽了,輕輕地答道:“我想前去作盜,成則爲王,敗則爲寇,皇帝就是做不成,平頭王總做定了的。”姝兒見他滿口胡言,俯首工作,不去睬他。無賴子沒有意思,即在身邊,摸出一隻翡翠戒指,朝妹兒臉上一揚道:“你看此戒的翠色好麼?你若中意,可以奉贈。”姝兒本是赤窮人家,婦女又以珠翠爲性命的,一見此戒,翠色可愛,頓時換了一副笑容答道:“你肯見贈,我當以自織的細布相報。”

    無賴子聽了,便將姝兒誘至荒冢旁邊,並坐談天道:“此戒足值百金,本來非我所有,前日邑中某富翁做壽,我去磕頭,無意之中拾得的。”姝兒一聽此戒價值昂貴,心裏更加豔羨道:“你說贈我,我怕你有些捨不得罷!”無賴子答道:“你不必用激將法,我是有心贈你的。”說着,真的把那隻戒指遞到姝兒手內。姝兒平生從未戴過這種貴重東西,一時接到手內,便情不自禁地向無賴子嫣然報以一笑。無賴子就在此時,趁她一個不防,一把擁入懷中,強姦起來。姝兒力不能抗,叫喊出來,更是害臊,心中幾個念頭一轉,早已失身與這個無賴子了。次日,邑中小兒,便起了一種歌謠道:“一隻翠戒易匹布,荒冢之旁委屈赤足婦,皇后匆自誤!”姝兒聽了,羞得躲在家中,不敢再往田間工作。好在那隻戎子,卻也價值不貸,以之遮羞,還算值得。過了幾時,事爲金王孫所知,責她不知廉恥。本想將她休回孃家,後又愛她美貌,不能割愛,模糊了事。姝兒雖爲其夫所容,卻被鄰人訕笑,正是無以自解的時候,邑中忽然到了幾位過路的內監。姝兒探知其事,急急歸寧,去與臧兒商酌。正是:生成雖有中官相,發跡還爲內監恩。

    不知姝兒與其母,究竟所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萬劫仙姑宥赦左道再醮民婦正位中宮

    三椽草屋,斜日沉沉;一帶溪流,涼泉汨汨。滿樹蟬聲,借薰風以入耳;半窗水影,搖翠竹而清心。雞聲犬吠,村裏人家;鼎沸煙香,畫中佛像。卻說此時一位半老徐娘,方在喃喃唸經,旁立一個標緻少婦,正在與之耳語。這位徐娘,就是臧兒。她見姝兒忽又歸寧,免不得看她總是一位後相,滿心歡喜的,用手一指,叫她稍歇。因爲自己口裏正在唸經,無暇說話。

    誰知姝兒已等不及,急把嘴巴湊在她娘耳邊,嘁嘁喳喳地說了一會。臧兒尚未聽完,早已喜得心花怒放,也顧不得打斷念經是罪過的,即攔斷她女兒的話頭道:“我兒這個法子,妙極無疆,倘能如願,恐怕你真是皇后希望。只是我們孃兒兩個,衣衫襤褸,窮相逼人,如何能夠見得着那幾位過路的公公呢?”

    姝兒微笑道:“事在人爲,即不成功,也沒什麼壞處。”臧兒聽了,就命次女櫻兒看守門戶,自己同了姝兒一徑來至邑中。

    打聽得那幾位過路公公,住在邑宰衙內,於是大着膽子,走近門前。臧兒此刻只好暫屈身份,充作候補皇后的僕婦,向一個差役問道:“請問大師,我們王姝兒小姐,有話面稟此地住的公公,可否求爲傳達?”那班差役,話未聽完,便鼓起一雙牯牛般的眼珠,朝着臧兒大喝道:“你這老乞婆,還不替我快快滾開!你知道此地是什麼所在?”臧兒嚇得連連倒退幾步,正想再去央求那班如狼似虎的差役,不防身後,忽又走來一個差役,不問三七二一的,從後面雙手齊下,卟的卟的,左右開弓的,把臧兒打上幾個耳光。可憐臧兒被打,還不敢喊痛,慌忙掩了雙頰,逃至姝兒面前,方始嗚咽着埋怨姝兒道:“都是你要做甚麼斷命黃猴不黃猴,爲娘被他們打得已經變爲青猴了。

    ”姝兒聽了,急把她娘掩面的雙手,拿了下來一看,果是雙頰青腫,眼淚鼻涕,掛滿一臉。只得一面安慰她娘幾句,叫她站着莫動。一面親自出馬,走近一位差役面前,萬福了幾萬福道:“有勞大師,替我傳報進去,說是民女王娡,小字姝兒的,要想求見監公公。”那個差役,一見姝兒長得宛如天仙化人一般,便嬉皮笑臉地答道:“你這個女子,要見公公作甚?這裏的幾位公公,乃是過路客官,前往洛陽一帶,選取美貌民女去的。此地並不開選,我們怎敢進去冒昧?”姝兒一聽此地並不開選,未免大失所望。一想這位差役,倒還和氣,我何妨再拜託拜託他看。因又問那個差役道:“我明知此地不開選秀女,不過想見他們,另有說話面稟。”那個差役聽了,也現出愛莫能助的樣子道:“並非不肯幫姑娘的忙,委實不便進去傳報。”

    姝兒聽了,正擬再懇,忽聽鈴聲琅琅,外面奔來一匹高頭大馬,上面騎着一位內監。停下之後,一面正在下馬,一面把眼睛盯了她的面龐在看。姝兒此時福至心靈,也不待差役傳報,慌忙迎了上去,撲的跪在那位內監面前道:“民女王娡,想求公公帶往都中,得爲所選秀女們,燒茶煮飯,也是甘心。”那位內監,本已喜她美貌,至於姝兒並非處女,內監原是門外漢,自然不知。當下便點點頭道:“此地雖不開選,掩就破個例兒,將你收下便了。”說着,把手一揮,當下自有內監的衛士,將姝兒引進裏面去了。

    臧兒一個人遵她女命,站着不動。站了半天,未見她的女兒出來,想去探聽呢,怕喫耳光,不敢前去。不去探聽呢,究竟她的女兒何處去了,怎能放心。她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忽聽得有幾個閒人,聚在那兒私相議論道:“這件事情,真是稀奇,選取秀女,必須處女,此是老例;今天所選的那個王姝,她明是嫁了姓金的了,且已生有女兒,一個破貨怎的選作秀女,這不是一件破無荒的笑話麼!”臧兒聽畢這番議論,喜得心癢難搔,便自言自語道:“我佛有靈,也不枉我平時虔心供奉,現在果然保佑我女選作秀女,我想無論如何,總比嫁在金家好些。

    ”她想完之後,連尊臉上的腫痛,也忘記了。回家之後,即把她的女婿叫來,老實告知,姝兒已經選爲秀女。當下金王孫聽了,自然不肯甘休。臧兒只給他一個陰乾。金王孫沒法,只得去向縣裏告狀。縣官見他告的雖是岳母臧兒,其實告的是內監,甚至若是選中,被告便是皇帝,這個狀子,如何準得?自然一批二駁,不準不準。金王孫既告狀不準,氣得不再娶婦,帶了他的女兒金帳鉤,仍舊做他的莊稼度日,往後再提。

    單說姝兒那天進署之後,就有宮人接待。次日,跟着那班內監,徑至洛陽。未到半月,已經選了四五百名,額既滿足,出示停眩當下自有洛陽官吏,貢獻秀女們的衣穿。那時正是夏末秋初的天氣,單衣薄裳,容易置辦,辦齊之後,內監便率領這幾百名秀女入都。一天行至櫟陽城外,早有辦差官吏,預備寓所。姝兒因爲天氣燥熱,白天趕路的時候,數人一車,很是擠軋,滿身香汗,溼透衣襟,所以一到寓所,想去洗澡。又因人衆盆少,一時輪不到自己,偶然看見後面有個石池,水色清遊,深不及膝,只要把腰門一關,甚是幽靜,她便卸去上下衣裳,露出羊脂白玉的身體。

    正在洗得適意的當口,忽聽空際,有人喚她名字,疾忙抬頭一看,見是一位妙齡仙女。她因身無寸縷,恐怕褻瀆上仙,一時不及揩抹,急急穿好衣褲。那位仙女,已經踏雲而下。姝兒伏地叩首,口稱:“上仙呼喚凡女名字,有何仙諭吩咐?”

    只聽得那位仙女道:“我乃萬劫仙姑是也。頃在仙洞打坐,一時心血來潮,知你有難,因此前來救護。”姝兒聽了,連連磕着響頭道:“上仙如此垂憐凡女,凡女異日稍有發跡,必定建造廟宇,裝修金身,不敢言報。”萬劫仙姑道:“這倒不必,你可回房,毋庸害怕,孽畜如來纏擾,叫它永不超生。”仙姑說完這活,忽又不見。姝兒望空復又拜了幾拜,急回她的那間房內,燃燈靜坐,不敢睡熟。直到三更,並無動靜,她想天上仙姑,何至說謊,料定不久必有變異。因有仙姑保護,故不害怕。又過許久,覺得身子有些疲倦,正想和衣而臥的當口,忽見萬劫仙姑,又站在她的面前道:“你且安睡,我在外牀,略一打坐。”姝兒聽了,不敢違命。自向裏牀睡下,留出外牀,只見仙姑盤膝而坐,閉目無聲。

    誰知就在此時,姝兒陡覺一陣異香,鑽入她的鼻中,她的心裏,忽會淫蕩起來。正在不能自制的時候,不知怎的一來,那位仙姑已經化作一位美貌仙童,前來引誘姝兒。姝兒也不拒絕,正思接受那位仙童要求的事情,突然聽得一個青天霹靂。

    那個仙童,忽又變爲一個虯髯道人,又見那個道人,頓時嚇得縮做一團,跪在牀前,高舉雙手,向空中不迭地亂拜,口裏跟着連叫:“仙姑饒命!可憐小道修煉千年,也非容易,從此洗心滌慮,改邪歸正便了!”姝兒此時弄得莫明其妙,還疑是夢中,急急抬頭朝窗外一看,只見萬劫仙姑,坐在檐際,一臉怒色,對着那個道人。姝兒一見仙姑已在發怒,想起方纔自己大不應該,要去接受仙童的要求,不恥之狀,定爲仙姑所知,倘然責備起來,實在沒有面子。誰知她的念頭尚未轉完,又見那個道人轉來求她道:“小道不應妄想非分,致犯天譴,好在皇后未曾被污,務請替我求求仙姑,赦了我罪!”姝兒倒也心軟,真的替那道人力向仙姑求情。仙姑居然未能免俗,看在候補皇后面上,竟將道人赦了。那個道人,一聽仙姑說出一個赦字,慌忙大磕其頭之後,倏的不見。姝兒正想去問仙姑,那個道人,究竟是妖是人的當口,忽見空中飛下一張似乎有字之紙。再看仙姑,亦失所在。急把那紙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該道修煉千年,雖是左道旁門,將受天職,只因良心不正,輒以壞人名節爲事。今日原思犯爾,俾得異日要挾求封,爾亦不正,幾被所誘。嗣後力宜向善,尚有大福,勉之!

    姝兒閱畢,不禁愧感交併。忙又望空叩謝。一個人睡在牀上,重將那紙看了又看,看到大福二字,芳心得意,不可言狀。

    直至雞唱三次,方始沉沉睡去。沒有多時,宮人已來喚她起身上路。姝兒察看宮人情形,夜間之事似乎未知,她也嚴守祕密,不敢招遙不日到了都中,那時文帝尚未升遐,景帝還是太子時代,妹兒卻被撥入東宮服役。也是她的福運已至,一晚,她去替太子篩茶,篩罷之後,正擬退出,忽見太子極注意地朝她看了幾眼。她一個不防,也會紅雲滿靨,羞得香汗淋漓起來。少頃,她漸漸地定了神,就在肚內暗忖道:“我的丟了丈夫,離了女兒,自願應選,來至深宮,無非想應那位姚翁之話;此刻太子既在癡癡地看我,未必沒有意思,我何不獻媚上去。這件事情,乃是我王姝兒的生死關頭,錯過幾會,悔已遲了呢。”她這般地想罷之後,於是就把她的那一雙勾人眼波,盡向太子的臉上,一瞄一瞄地遞了過去。一則也是她的福命,二則也是她長得太美,三則剛剛碰見太子是位色中餓鬼,四則宮人雖多,那個敢去引誘太子,若被太后、皇后等查出,非但性命難保,還要族誅。姝兒初進宮來,不知就裏,居然被她膽大妄爲,如了心願。

    姚翁之言,真是有些道理。

    當下太子忽見姝兒含情脈脈,送媚殷殷,心裏一動,便還報了她一笑,跟着問她道:“汝是哪裏人氏?何日進宮?怎的我從前沒有見你?”姝兒聽了,尚未答言,先把眼睛,向四處一望。太子已知其意,又對她說道:“我的宮中沒有閒人,汝膽大些說就是了。”姝兒聽了,站近一步,卻又低着頭,輕輕地說道:“奴婢槐里人氏,母親王氏,早已寡居。因爲家寒,自願應選入宮服役,撥到此間,尚未旬日。奴婢原是一個村姑,未知宮儀,進宮之後,心驚膽戰,生怕貽誤,尚求太子格外加恩!”太子聽畢,見她言語玲瓏,癡憨可愛,便將她一把抱到懷中,勾着她的粉項,與之調情起來。姝兒本是老喫老做,自然拿出全副本領,一陣鬼混,太子早入她的迷魂陣中。太子一看左右無人,就想以東宮作陽臺,以楚襄自居了。姝兒一見太子入彀,反因不是處女,害怕起來,不敢答應。太子從未遭人拒絕過的,此時弄得不懂,再三問她,姝兒只是低首含羞不語。

    太子情急萬分,沒有法子,只好央求姝兒。姝兒至是,方始說出不是處女。太子聽了笑道:“這有何礙!”於是春風一度,已結珠胎,十月臨盆,生下一女。姝兒既爲太子寵愛,宮中的人,便改口稱她爲王美人。

    姝兒又爲希寵起見,說起家中還有一妹,也請太子加恩。

    太子聽了,急令官監,多帶金珠,前往臧兒家中聘選次女櫻兒。

    臧兒自然滿口答應。櫻兒聽見乃姊享受榮華富貴,念蒙姊姊不忘同胞,前來聘選,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歡喜。臧兒囑咐數語,便命櫻兒隨了宮監入都。進宮之後,太子見櫻兒之貌,雖遜乃姊,因是處女,卻也高興。當夜設上盛筵,命這一對姊妹花,左右侍坐,陪她喝酒。酒酣興至,情不自禁。姝兒知趣,私與太子咬上幾句耳朵,戲乞謝禮。太子笑着推她出房道:“決不忘記冰人,快快自去安睡。”姝兒聽了,方始含笑退出。是夜太子與櫻兒顛鸞倒鳳之事,毋須細敘。次年櫻兒養下一男,取名爲越,就是將來的廣川王。姝兒一見其妹得子,哪肯甘休,不久腹中又已有孕,誰知生下地來,仍是弄瓦,不是弄璋,害得姝兒哭了幾天。太子寬洪大量,連連自認辦理不周,說道:“要使姝兒三次懷胎,定是男子。”姝兒倒也信以爲真。豈知生了下來,又是女的。

    直至景帝既位的那一年,一天晚上,景帝夢見一隻赤彘,從天而降,雲霧迷離,直人崇芳閣中。次晨醒來,尚見閣上青雲環繞,儼然一條龍形,急召相士姚翁人問。姚翁笑道:“此夢大吉,必有奇胎,異日當爲漢朝盛世之主。”景帝大喜,索性問姚翁道:“朕宮中后妃甚多,應在何人身上,君能預知否?”姚翁道:“臣不敢懸揣,若出后妃一見,亦能知之。”景帝即將后妃統統召至。姚翁一見姝兒,慌忙跪下賀喜道:“王美人尚記得臣昔年的說話麼?”姝兒聽了,笑容可掬地答道:“君的相術,真是奇驗。”一面以黃金百斤,賜與姚翁。一面將從前看相之事,一句不瞞的,奏知景帝。景帝聽畢,甚爲驚駭,也賜姚翁千金。姚翁道:“陛下皇子雖多,似皆不及王美人第四胎的男胎有福。”當夜景帝就夢見一位神女,手捧一輪紅日,贈與王美人。景帝醒來,即將此夢告知王美人。誰知王美人同時也得一夢,正與景帝之夢相同。二人互相言罷,各自稱奇不迭。王美人即於這夜,又與景帝交歡,一索而得。次年七夕佳朝,王美人果然生下一子,聲音宏亮,確是英物。景帝是夜又夢見高祖吩咐他,王美人所生之子,應名爲彘。景帝醒後,即取王美人新生之子爲彘。嗣因彘字取名,究屬難聽,乃改名爲徹。說也奇怪,王美人自從生徹以後,竟不再孕。妹子櫻兒又連生三男,除長男越外,二三四三子,取名爲寄、爲乘、爲舜,後皆封王。這且不提。

    且說王美人生徹的時候,景帝早奉薄太皇太后之命,已娶薄氏的內侄孫女爲後。宮中妃嬪,雖然不知其數,都非王美人的情敵。獨有慄妃,貌既美麗,生子又多,景帝一時爲其所惑,私下答應,將來必立其子榮爲皇太子。嗣因王美人之子徹,生時即有許多瑞兆相應,景帝又想毀約,立徹爲皇太子。於是遷延了兩三年之久,尚難決定。後來禁不住慄妃屢屢絮聒,又思立幼廢長,到底非是,決計立榮,並封徹爲膠東王,以安王美人之心。那時館陶長公主嫖,爲景帝胞妹,已嫁堂邑侯陳午爲妻,生有一女,名叫阿嬌。因見榮已立爲太子,思將阿嬌配與太子,異日即是皇后。詎知慄妃當面拒絕,長公主這一氣,非同小可。王美人聞知其事,忙去竭力勸慰長公主。長公主恨恨地道:“彼既不識抬舉,我將阿嬌配與徹兒,也是一樣。”王美人聽了,自然暗喜,但嘴上謙遜道:“犬子不是太子,怎敢有屈阿嬌?”長公主道:“這倒不然,廢立常事,且看我的手段如何。”王美人急將此事告知景帝,景帝因爲阿嬌長徹數歲,似乎不合。王美人又將長公主請至,想她去向景帝求親。那時徹適立景帝之側,長公主戲指宮娥問徹道:“此等人爲汝作婦,可合意否?”徹皆搖頭不願。長公主又指阿嬌問徹道:“她呢?”徹聽了笑答道:“若得阿嬌爲婦,當以金屋貯之。”此言一出,非但長公主、王美人聽了笑不可抑,連景帝也笑罵道:“痴兒太老臉了!”當下就命王美人,以頭上的金釵,賜與阿嬌,算是定婚。王美人既已結了這位有力的親母,沒有幾時,景帝竟將榮廢去,改立徹爲皇太子。慄妃一得這個消息,那還了得,便像母夜叉的一般,日與景帝拼命。景帝本是一位喫軟不喫硬的君王,一怒之下,一面立把慄妃打落冷宮,一面既立王美人爲後。可憐慄妃費了好幾年的心血,方將薄後擠去,豈知後位不能到手,反將寵愛二字斷送。正是:宮幃更比民家險,黨羽原須自己尋。

    不知慄妃身居冷宮,是死是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能言樹慄氏慘投環解語花芸姝怕著褲

    卻說慄妃初入冷宮的當口,她只知道景帝怪她過於潑辣,猶以爲像這點點風流罪過,不久即能恢復舊情,心裏雖然憂鬱,並未十分失望。一夕,她一個人覺得深宮寂寂,長夜漫漫,很有一派鬼景,便問她那隨身的宮娥金瓶道:“金瓶,此刻什麼時候了?”金瓶答道:“現正子時,娘娘問它作什麼?”慄妃聽了,又長嘆了一聲道:“咳!我想我這個人,怎麼會到這裏來的呢?從前萬歲待我何等恩愛!不說別的,單是有一天,我因至御花園採花,被樹椏枝裂碎皮膚,萬歲見了,心痛得了不得。頓時把我宮裏的宮人內監,殺的殺,辦的辦,怪他們太不小心,鬧了許久,方纔平靜。我那時正在恃寵撒嬌的當口,所以毫不覺著萬歲的恩典。誰知現在爲了太子的事情,竟至失寵如是。我既怨萬歲薄情,又恨那個王婢,專與我來作對。此時不知怎的,只覺鬼氣森森,極爲可怖,莫非我還有不幸的事情加身麼?”金瓶聽了,自然趕着勸慰道:“娘娘不要多疑!娘娘本是萬歲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熱鬧慣的,此時稍事寂寞,自然就覺得冷清非凡了。其實宮中妃嬪甚衆,一年四季,從未見着萬歲一面的,不知凡幾,娘娘哪裏曉得她們的痛若呢?以婢子愚見,最好是請娘娘親自書一封悔過的書函,呈與萬歲。

    萬歲見了,或者能夠回心轉意,也未可知。”慄妃聽了,連連搖頭道:“要我向老狗告饒去,這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情,死倒可以的。”金瓶聽了,仍是勸她不可任意執拗。慄妃哪裏肯聽。

    她們主僕二人,互相談不多時,已是東方放白。金瓶一見天已亮了,忙請慄妃安歇。慄妃被金瓶提醒,也覺得有些疲倦,於是和衣側在牀上,隨便躺着,一時沉沉入夢。夢見自己似乎仍是未曾失寵的光景,她正在與景帝並肩而坐,共同飲酒。忽見幾個宮人,一二連三地報了進來,說是正宮娘娘駕到。慄妃心裏暗想,正宮早已被逐,候補正宮,當然是我。我在此地,何得再有正宮前來。她想至此處,正待動問宮人,陡見與她並坐的景帝,早巳笑嘻嘻地迎了出去。不到一刻,又見景帝攜了一位容光煥發,所謂的正宮娘娘一同進來,她忙仔細朝那人一看,並非別人,正是與自己三生冤家的那個王美人。她這一氣,還當了得。那時不知怎的一來,忽然又覺景帝攜手進來的那個新皇后王美人,一變而爲太后裝束,景帝不知去向。一同站着的,卻是另一位威風凜凜的新主。她以爲自己誤入別個皇宮,慌忙回到自己宮裏,仔細一看,仍復走錯,卻又走到冷宮裏來了,連忙喊叫金瓶,叫了半天,只見門簾一動,卟的卟的,一連跳進十數個男女鬼怪,個個向她索命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她再細細一看,那班鬼怪,都是她自己平日因爲一點小過,打死的宮娥內監。她嚇得掙出一身冷汗,急叫:“金瓶何在?金瓶何在?”又聽得耳邊有人喊她道:“娘娘醒來!莫非夢魘了麼?”她被那人喊醒,睜睛一看,喊她的正是金瓶,方知自己仍在冷宮,不過做了一個極長與極怕的噩夢,忙將夢中之事,告知金瓶。金瓶聽了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娘娘心緒不寧,故有此夢。”慄妃聽了,正在默味夢境,忽聽有人在喚金瓶。金瓶走至門前,只聽得來人與金瓶嘁嘁喳喳地說了一陣。來人去後,金瓶回至慄妃身邊。慄妃見金瓶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卻與方纔很鎮定的臉色大相懸殊。

    慄妃此時也知夢境不祥,怕有意外禍事。又見金瓶態度陡異,不禁心裏忐忑不安地問金瓶道:“方纔與你講話的是誰?

    到底講些甚麼?你此刻何故忽然驚慌起來?快快說與我聽!”

    金瓶也知此事關係匪小,不是可以隱瞞了事的,只得老實告訴慄妃道:“方纔來報信的人,就是王美人身邊的瑁瑁宮娥,她與婢子私交頗篤。她因王美人已經冊立爲後,她也有貴人之望。

    ”金瓶說至此地,還要往下再說的時候,陡見慄妃一聽此語,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跟着“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昏厥過去。金瓶見了,嚇得手足無措,好容易一個人將慄妃喚醒轉來。只見慄妃掩面痛哭,異常傷感,金瓶趕忙勸慰道:“娘娘切莫急壞身子。常言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娘娘惟有格外保重,從長設法補救纔是。”慄妃聽了,想想亦無他法,只得聽了金瓶之勸,暫時忍耐,希望她的兒子榮,或能設法救她。

    過了幾天,一天傍晚,慄妃一個人站在階前,眼睛盯着一株已枯的古樹,心裏正在打算如何方可出這冷宮,重見天日的時候,忽見那株樹後,隱約立着一個身穿宮裝的人物,起初尚以爲是金瓶,便喊她道:“金瓶,你怎麼藏藏躲躲的,站在樹後?快快過來,我有話問你。”誰知慄妃只管在對那人講話,那人仍舊站着一動不動。慄妃心下起疑,正擬下階走近前去看個明白,忽見那人的腳步,也在移動,似乎要避自己的形狀。

    又看出那人,身體長大,宛如一個大漢子模樣,不過是個背影,無從看出面貌。慄妃暗忖,宮中並無這般長大的宮娥,難道青天白日,我的時運不濟,鬼來迷人不成。慄妃此念一轉,又見那人似乎已知其意,有意迴轉頭來,正與慄妃打了一個照面,給她看看。慄妃一見那人的面孔,狹而且長,顏色鐵青,七孔之中,彷彿在流鮮血,宛似一個縊鬼樣兒,頓時嚇得雙足發軟,砰的一聲倒在階下。

    那時金瓶,因爲慄妃好一會不見,正在四處尋覓慄妃。一聞有人跌倒的聲音,慌忙兩腳三步奔出一看,只見她的主人,已經倒在地上,急忙跪在慄妃的身邊,用手把她拍醒。又見慄妃閉了雙眼,搖着頭道:“好怕人的東西,真正嚇死我了!”

    金瓶邊扶她坐起,邊急問娘娘看見什麼。慄妃聽了,坐在階石之上,略將所見的說與金瓶聽了。金瓶聽了,心裏也是害怕,因爲這個冷宮,只有她們主僕二人,只得大了膽子道:“這是娘娘眼花,青天白日,哪得有鬼!”金瓶話尚未完,忽聽得那株枯樹,竟會說起話來道:“此宮只有你們二人,第三個不是鬼是誰呢?”金瓶、慄妃兩個,一聽枯樹發言,直說有鬼,真是天大的怪事,自然嚇得兩個抱做一團。索落落的只有發抖之外,並沒二策。還是慄妃此刻心已有悟,拚了一死,反而不甚害怕。並且硬逼着金瓶,扶了她到樹背後,索性看個分明。金瓶無奈,只得照辦。誰知他們二人,尚未走近樹前,那個宮裝的長大人物,早又伏在牆頭,扮了一副鬼臉,朝着她們主僕二人苦笑。金瓶一見此鬼,嚇得丟下慄妃就跑。跑到房內,等了許久,不見慄妃跟着進來,無可如何,只得又一面抖着,一面走一步縮一步地來叫慄妃進房。誰知尚未踏下階級,陡見她的主子,早已高掛那株能言的樹上,發散舌出的,氣絕多時了。

    金瓶一見出了亂子,慌忙奔出冷宮,報知景帝。景帝聽了,並無言語,僅命內監從速棺殮了事。不過因念慄妃既死,其子榮當給一個封地,令出就國。又因慄妃的少子閼,原封江陵,早已夭折,該地尚未封人,因即命榮前去。榮奉命之後,自思生母業已慘亡,挨在宮中,一定凶多吉少,不如離開險地,倒也乾淨。又以他的國都,設在臨江,嫌那王宮太小,就國之日,首先改造宮室。宮外苦無餘地,只有太宗文皇帝的太廟近在咫尺,遂將太廟拆毀,建築王宮。宮還未曾造成,經人告發,景帝聽了大怒,召榮入都待質,榮不敢不遵。及至長安,問官名叫郅都,本是那時有名的酷吏。景帝喜他不避權貴,審案苛刻,特擢廷尉。榮素知郅都手段太辣,與其當堂被辱,不若自盡爲妙。他既生此心,他的亡母慄妃當晚就來託夢給他,叫他趕快自盡,也算替娘爭氣。榮醒來一想,我娘既來叫我自盡,正合我意,若再耽擱,等到天亮,有人監視,就是要死也不能夠的了。於是解下褲帶,一索吊死,總算與他孃親,同作縊死之鬼,不無孝心。景帝知道其事,也不怪監守官吏失察,只把榮屍附葬慄墓,算是使他們母子團圓。

    這年就是景帝第一次改元的年分,皇后姝兒,因爲妹子櫻兒病歿,恐怕景帝身邊少人陪伴。凡是有姿首的宮娥綵女,無不招至中宮,俾得景帝隨時尋樂。無如都是凡姿俗豔,終究不能引起景帝興致。一天,忽有一個身邊的宮人,名叫安琪的,聽見一樁異事,急來密奏王皇后道:“奴婢頃聞我母說起,現在上大夫卞周,有一個妹子,名喚芸姝,生下地來,便能言語,因此時人稱她爲‘解語花’,那個芸姝,年方二九,非但生得花容月貌,識字知書。最奇怪的是她的汗珠,發出一種異香,無論什麼花氣,都敵不上它。民間婦女,於是買通芸姝的僕婦,凡是洗滌過芸姝衣服的水,拿去灑在身上,至少有兼旬的香氣,馥郁不散。後來芸姝的嫂嫂,知道此事,索性將芸姝洗衣的水,裝着小瓶,重價出售。不到三年,已成鉅富。芸姝這人,除此以外,更有一件大奇特奇,從古至今,沒人幹過的奇事,只是有些穢褻,奴婢不敢直奏。”安琪說至此處,抿嘴微笑。王皇后當下聽了,笑罵安琪道:“奴婢怕些什麼!縱使穢褻,無非因她長得美麗,又有異香,逾牆越隙的定是有人,因而做出傷風敗俗之舉,你說我猜着沒有呢?其實既往不咎,娼妓入門爲正,只要她以後爲人,知守範圍,也是一樣。”安琪聽了,仍舊一個人卟卟哧哧地忍不住笑道:“娘娘猜錯了,據說她還是一位處子呢。”王皇后聽了,更加不解道:“既是處子,足見是位閨秀。你這奴婢,何故出口傷人?又說什麼穢褻不穢褻呢?”說着,便佯嗔道:“不準吞吞吐吐,照直說來就是。”安琪聽了,一看左右無人,方纔帶笑奏道:“據說芸姝美麗無倫,滿身肌肉,賽過是羊脂白玉琢成就的。平時的裝扮,翠羽明擋,珠衫寶服,恐怕補石女媧,巫山神女,也不及她。可是她生平最怕著褲,長衣蔽體,倒也無人瞧破。我母某日,由她嫂嫂喚去服伺芸姝之病,因此知道其事。好在她也不瞞我母。我母私下問她,她既羞且笑答道:‘你且服伺我喫藥之後,陪我睡下,等我講給你聽便了。’當時我母要聽奇聞,趕忙煎好了藥,讓她服後,一同睡下。我母正要聽她講話,忽聞一陣陣地異香,鑽進鼻孔之中,起初的時候,只覺氣味芬芳,心曠神怡罷了。

    後來越聞越覺適意,竟至心裏佚蕩起來,幾乎不可自遏,慌忙跳下牀來道:‘老身惜非男子,不然,聞了小姐奇香,也願情死!’芸姝聽了,嫣然一笑道:‘安媼何故與我戲謔!’我母正色答道:‘老身何敢戲謔,委實有些情難自禁呢!’芸姝硬要我母再睡,我母因爲不便推卻,只得仍復睡下,勉自抑制。

    當下只聽得芸姝含羞說道:‘安媼只知我身有異香,殊不知我的不便之處,卻有一樁怪病,只要一穿小衣,即有奇臭,所以雖屆冬令,也只好僅著外衣。幸我深居閨中,尚可隱瞞。’我母道:‘此病或是胎毒,何不醫治?’芸姝道:‘有名醫士,無不遍請,均不知名。只是緹縈之父,說是非玻’我母聽了,又問她將來嫁至夫家,怎麼辦法,芸姝欷歔答道:‘今世不作適人之想,老死閨中而已。’”安琪說至此處,笑問王皇后道:“娘娘,你說此事奇也不奇?”

    王皇后聽了,暗暗的大喜道:“此人必是國家的祥瑞,希世的尤物,天賜奇人,自然是我主之福。”想完,急把芸姝暗暗召至,見她相貌,已與自己一般美貌,又見其毛孔之中,微露汗珠,異香撲鼻,奇氣撩人,果然名不虛傳。復又將她引至密室,掀起長衣察看,兩腿潔白如玉,真的未著褻服。王皇后正在察看芸姝的當口,只見芸妹笑容可掬,低首無言,嬌滴滴的令人更加可愛。王皇后急將景帝請至,笑指芸妹道:“陛下且看此人,比妾如何?”景帝把芸妹上下端詳一番,也笑答道:“尹、刑難分,真是一對琪花瑤草。此人是誰?”景帝正要往下再說,忽聞一陣異香,鑽進鼻內。上達腦門,下入心腑,頓時淫心大熾,急問皇后道:“此人莫非是妖怪不成?何以生有撩人香氣?”王皇后聽了,又笑答道:“妾因櫻妹亡過之後,陛下每常悶悶不樂,妾身馬齒稍長,不能日奉牀第之事,因此四處尋覓美人,以備陛下消遣。此乃上大夫卞周之妹卞芸姝,即譽滿長安的解語花便是。”王皇后說完,又去咬了景帝耳朵說了幾句。景帝聽了,只樂得手舞點足蹈地狂笑道:“皇后如此賢淑,令朕感激不置。”說着,即以黃金千斤,美玉百件,賜與皇后。當下就封卞芸姝爲西宮皇妃。芸姝謝恩之後,含羞地奏道:“婢子幼有異疾,難著下裳;宮幃重地,似失閫儀,如何是好?”景帝不待她說完,忙接口笑答道:“皇后薦卿,固然爲的此異,朕的封卿,也是爲的此異。愛卿若無此異,便與常人一般,還有何事可貴呢?”說得芸姝更是紅雲上臉,格外嫵媚起來。景帝當下越看越愛,即在皇后宮內,大擺筵席,以慶得人之喜。

    可巧館陶長公主,攜了阿嬌進來。王皇后戲問長公主道:“公主身上,今日抹了什麼異味,何以滿室如此奇香呢?”長公主不知就裏,連連笑答道:“我今天並未抹香,此種香氣,究竟從何而來?”景帝因見阿嬌在旁,恐怕皇后說出情由,若被阿嬌聽去,未免不雅,急忙示之以目,止她勿言。長公主見了,錯會意思,以爲景帝與皇后二人,有意戲她,便不依皇后道:“皇嫂喫得太閒,是否無事可做,竟拿我來作樂麼?”景帝恐怕妹子介意,故意先命阿嬌走出,方把芸姝身有奇香的緣故,告知長公主。說完之後,又令芸妹見過御妹。芸姝自知身有隱疾,恐怕公主與她戲謔,羞得無地自容。王皇后見她爲難的情狀,索性高聲說道:“這是病症,有何要緊,皇妃勿憂!”

    說着,等得芸姝見過長公主之後,又正色將此事告知長公主。

    長公主聽了,一邊笑着安慰芸姝,一邊趁她不防,撲的把她外衣掀了起來。芸姝趕忙搶着遮掩,已是不及,早被長公主所見。

    長公主突然見此粉裝玉琢的皮色,心裏也會一蕩,因有乃兄在前,忽又將臉紅了起來。

    景帝本是一位風流之主,當時原有一種流言,說他們兄妹兩個,似有曖昧情事,雖然沒有切實佐證,單以他與長公主隨便調笑,不避嫌疑,市虎杯蛇,不爲無因。當下景帝又向長公主笑道:“朕今日新封皇妃,你是她的姑娘,賓主之分,你須破費見面之禮。”長公主這人,最會湊趣,所以能得景帝歡心,於是也笑答道:“應該應該!”說着,即命隨身宮人,取到雨過天青色的蟬翼紗百端,贈與芸姝皇妃道:“皇妃不要見笑,戔戔薄禮,留爲隨便製作衣裳。”長公主說到裳字,忙又微笑道:“皇妃既不著裳,以我之意,最好將外衣的尺寸,加長數尺,似乎既美觀而又合用。”景帝聽了大喜道:“孔子寢衣,本是長一身有半。御妹方纔所說服式,可名爲垂雲衣。”嗣後漢宮中人,競著此服,便是芸姝作俑。當時還有那班無恥宮嬪,因思固寵起見,連無隱疾之人,都也效顰不著褻服。甚至王皇后長公主諸人,偶爾興至的時候,居然也效芸姝所爲。宮幃不成體統,景帝實有責焉。此事載於《漢史》,“卞妃夙有隱疾”一語,即指此事,卻非不佞的杜撰。景帝既得這位寵妃,從此不問朝事,只在宮中尋歡作樂,害得太后屢次嚴斥,並且宮內榜示內則數篇,欲思儆戒后妃。無如景帝樂此不疲,不過瞞了太后行事罷了。後人只知陳後主、隋煬帝二人,風流太甚,不知景帝何嘗不是這般的呢。只因他們兩個是亡國之君,景帝是守成之主,成敗論人,實不公允。正是:貪歡君王朝朝有,獻媚嬪嬙代代多。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學壞樣意羨餘桃作良媒情殷報李

    卻說當時景帝自從得了那位不愛著褲子的卞妃之後,專以酒色事事,不問朝政。轉瞬已是改元六年,丞相劉舍,雖非乾材,只因國家無事,故得敷衍過去。劉舍也自覺沒事可做,乃想了些更改官名的政見出來,條呈景帝。當時景帝已將郡守改爲太守,郡尉改爲都尉,復減去侯國丞相的丞字,僅稱作相。

    於是劉舍爲迎合上意起見,擬請改稱廷尉爲大理;奉常爲大常;典客爲大行,嗣又改爲大鴻臚;治粟內史爲大農,嗣又改爲大司農;將作少府改爲將作大匠;主爵中尉改爲主爵都尉,嗣又改爲右扶風;長信詹事改爲長信少府;將行改爲大長秋;九行改爲行人。景帝當即依議。不久,又改稱中大夫爲衛尉。這等五馬販六羊的事情,總算是景帝改元以後的作爲,又過幾時,景帝之弟梁王武,奏劾卸任丞相周亞夫謀反,立請將他正法。

    景帝那時正忌亞夫,即把亞夫拘至,發交大理嚴訊。亞夫對簿之下,方知因爲他的兒子,替他預備後事,曾向尚方買得甲楯五百具,作爲將來護喪儀器。亞夫事先本未知曉,入獄之後,始由其子告知其事。亞夫當時自然也喫一驚,連忙申辯。大理譏之道:“君侯所爲,就算不反陽世,也是思反陰間。”亞夫聽了大理揶揄之言,氣得瞠目結舌,不能對答。於是回到獄中,不肯飲食,一連餓了五天,絕食而斃,應了許負遺言。景帝聞得亞夫餓死,也無卹典,僅封其弟周堅爲平曲侯,使承絳侯周勃遺禮而已。王皇后的乃兄王長君,毫無功績,因爲裙帶官兒,倒封蓋侯。丞相劉舍,就職五載,濫竽充數。景帝也知他真是沒用,將他免職,升任御史大夫衛綰爲丞相。

    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中間又改元兩次。到了後三年孟春,景帝忽得色癆之症,竟致崩逝。享年四十有八,在位一十六年。

    遺詔賜諸侯王列侯馬各二駟,吏二千石,各黃金二斤,民戶百錢,出放宮人回家,不復役使,作爲景帝身後的隆恩。太子徹嗣皇帝位,年甫十六,即位之後,好大喜功,就是比跡秦皇的漢武帝,當下尊皇太后竇氏爲太皇太后,皇后王娡爲皇太后,上先帝廟號爲孝景皇帝,奉葬陽陵。武帝未即位時,已娶陳阿嬌爲太子妃,此時尊爲皇后,又尊皇太后之母臧兒爲平原君,連臧兒後夫所生之子田蚡、田勝,也封爲武安侯、周陽侯;所有丞相御史等官,一概仍舊,並即日改元。向來新帝嗣統,應在先帝逝世那年改元,以後雖活百歲,不得再有改元情事。自從文帝誤信新垣平侯日再中,始有二次改元之事。景帝別樣政治,不及其父,只有改元三次,可稱跨竈之子。哪知武帝更是大好子孫,以爲改元乃是美事,竟改至十數之多,豈不是一個絕大的笑話。幸而武帝喜歡讀書,雅重文帝,一經踐阼,就頒下一詔,命各官吏舉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於是廣川人董仲舒,菑川人公孫弘,會稽人嚴助,以及各地稍有文名的儒者,次第被選,盡得要位。這些事情,且不說它。

    單說弓高侯韓頹當,平叛有功,未幾病卒,有一庶孫,名叫韓嫣,表字王孫。因他生小聰明,貌似美女,武帝爲膠東王時,因見韓嫣的人物,年輕貌美,便把他召來,作爲東宮侍臣。

    一天,武帝因爲私調宮娥,適被景帝撞見,當場一頓訓斥,還要罰跪悔過。幸有皇妃卞芸姝緩頰,方始赦免。

    武帝當時回至東宮,自覺沒趣,正擬去尋韓嫣解悶,忽見韓嫣匆匆地獨向御園而去。武帝便悄悄地跟在韓嫣後面,看他去到御園何事。又因跟得太近,便要被韓嫣覺着,所以離開韓嫣約有半箭之遙。等得武帝跨進園門,只見韓嫣一個人,已經爬到一座假山石上去了。武帝就隱在門後,偷看韓嫣上去究作何事。當時只見韓嫣撩起羅衫,褪下錦褲,頓時露出一個既白且嫩的玉臀,蹲下身去,痾起屎來。武帝心裏暗笑道:“這倒是樁怪事,屋裏好好的廁所,不去出恭,偏要來到假山石上,大撒野屎。”武帝一面好笑,一面心裏不禁一動,趕忙偷偷地輕手輕腳,走至韓嫣的背後。等他解完之後,正在束帶的時候,趁他冷不防的,急用手把他抱祝韓嫣決不防是武帝,以爲必是東宮同僚,與他戲耍,便大怒罵道:“哪一個狹促短命!”

    韓嫣剛剛罵到這個“命”字,他的頭已經回了過來,見是武帝,趕忙一面撿起褲子,一面又陪了笑臉,對武帝道:“太子怎麼這樣不莊重!”武帝聽了,也不待韓嫣再說第二句,即接口笑答道:“我見了你這個人,委實心癢難搔,自然便情不自禁地而有此舉。你莫多問!”說着,把手向一座牡丹亭上一指道:“快快跟我到那裏去,我有話與你說。”韓嫣聽了一怔,復又把臉一紅道:“那末太子請先往,讓臣到荷花池畔洗手之後,馬上就來。”武帝聽了,不肯獨自先去,卻與韓嫣一同走至池畔。自己停在一株柳樹底下稍待,只催韓嫣快快去洗。

    韓嫣就蹲下池畔,正在洗手,武帝又悄悄地走近幾步,竊至韓嫣背後,出其不意,把韓嫣一推。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噗咚一聲,韓嫣早巳跌入池中去了。幸而那時正是三伏,池水甚淺,故而不至滅頂。那時武帝也已懊悔,慌忙俯身把韓嫣拖了起來。只見韓嫣拖泥帶水的一身污泥,哪裏還成人的模樣。

    武帝忙向他陪不是道:“我的初意,無非想嚇嚇你的,不料一個失手,推得太重,你可不要怪我!”韓嫣的生母,原是一位船孃出身,所以韓嫣自小就喜游泳,因此能識水性。當時聽了武帝之語,便一邊即用溼衣把臉上的污泥揩淨,一邊答道:“太子與臣玩耍,臣怎敢見怪!”說着,又微笑道:“臣此時不成人形,還是且到牡丹亭上再說。”武帝聽了,便同韓嫣來至亭內,就在那時,卻被武帝一陣鬼混。韓嫣已是忍辱含羞,做了武帝的寵臣了。韓嫣又對武帝道:“我的肚子有些餓得慌,且讓我去摘些果子充飢。”武帝聽了,似乎有話。韓嫣也不睬他,出了亭子,把眼睛四處一望,瞥見東北角上,有十幾株白玉桃,桃子結得滿樹,每個的大小,約有四寸圓徑,不覺大喜,趕忙奔到樹下,爬了上去,一連摘下七八枚。回到亭內,只見武帝似乎疲倦,橫在榻上閉着雙眼,方在那兒養神。韓嫣便不去驚動他,自把桃子一枚枚地喫下。剛剛喫到最後的那一枚,陡見武帝坐了起來,走至他的面前,將他手上所喫剩的那半枚桃子,搶到手裏,送至口邊,大嚼起來,邊喫着邊還大讚道:“好桃子,怎麼有這樣鮮味?”韓嫣笑道:“我這半枚喫剩的桃子,原是你自己搶去喫的,你異日可不要對於我,也學衛靈公,因爲禰子瑕色衰愛弛,說是曾嘗食我餘桃者,那就無情了。

    ”武帝聽了笑答道:“你放心!我當效那魏王,異日即位的時候,必定詔令四方,敢言美人者族,這樣好麼?”韓嫣聽了,方始現出滿意的一笑。

    自從那天以後,武帝即與韓嫣同寢共食,恩愛異常。後來雖娶陳阿嬌,仍命韓嫣不離左右。踐位以後,並封韓嫣爲承恩侯,並用拍至侯許昌爲丞相,武疆侯莊青翟爲御史大夫;復把太尉一職,罷置不設。先是河內人石奮,少侍高祖,有姊能通音樂,入爲宮中美人。石奮因得任爲中涓,遷居長安。後來歷事數朝,累遷至太子太傅。因惡韓嫣無恥,迷惑武帝,一天,適見韓嫣與武帝同飲一隻酒杯,立刻正色奏請武帝斥退韓嫣,還要加上不少的迂腐之談。武帝念他三朝元老,敷衍使出。韓嫣等得石奮走後,便向武帝撒嬌,當由武帝溫存一番,方纔罷休。這天晚上,武帝即宿在靈芝殿內,命韓嫣侍夕。韓嫣偶然說起王太后,昔日曾嫁金王孫,生有一女,小名叫做帳鉤。武帝聽了愕然道:“你何不早言,朕既有這位親姊,當然要把她迎接入宮,以敘天倫之樂。”次早起來,便帶同韓嫣率領文武大臣,以及禁衛軍,出了橫城門,即長安西門,浩浩蕩蕩地來到金氏宅前,方停御輦。

    那時金王孫已經去世,僅剩女兒帳鉤一人,支持門戶。雖已招了一個女婿,又是呆大,既無遺產,開門七件,甚屬困難。

    平時度日,合靠對門一位鄰居李女稍稍資助,爲數雖不甚多,幾年積成整數,也在百金以外。帳鉤心下不安,每語李女道:“妹妹的家境,原也不裕,捨己救人,真是難得!但我男的不會賺錢,母親入宮,存亡未卜,所貸的錢,叫我何法奉還呢?”

    李女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並安慰她道:“瓦爿尚有翻身之日,一個人哪裏說得定的呢?銀錢小事,我若想你歸還,我也不借給你了。”帳鉤聽了,自然感激不荊這天帳鉤一個人正在家裏燒飯未熟的時候,忽聽得人喊馬叫,由遠而近,她便奔出廚房,站在門口想看熱鬧。不料那些人馬,一近她的屋子,頓時團團圍祝並且有一位美男子,對同來的人說:“帳鉤必在屋裏。”帳鉤一聽此言,方知那些人馬,前來捉拿她的。這一嚇,魂靈早已出竅,一想:“往外不能逃走,只有躲到牀下,不知可能倖免!”想罷之後,慌忙奔進屋內,急向牀下一鑽,非但不敢出聲,真有連屁也不敢放一個。那時那些人馬,早已擁進屋內,四處搜尋無着。鬧了半天,方在牀下把帳鉤尋了出來,引至武帝面前,叫她跪下叩見萬歲。

    帳鉤此時早已嚇得迷迷糊糊,身不由主,悉聽衆人擺佈。武帝一見金女,貌極像他,不禁心花怒放,親手扶她起來道:“姊姊,你莫嚇!母親現在已作太后,我也登基一年多了,姊姊隨我回宮,見過母親,便可長享榮華富貴,不必再過這個苦惱日子了。”說完,另用一乘車子,將帳鉤載回宮中。

    那天王太后適患小病,臥在寢室,忽見武帝帶了一個民女進來,正待問武帝此是何人,又見武帝向她笑奏道:“臣兒來替母后賀喜,臣兒已將金氏姊姊,尋進宮中來了。”王太后聽了,摩挲雙眼,急向此女一看,不禁狂喜,就將帳鉤一把抱到懷內道:“果是我的帳鉤女兒來了。”帳鉤在兩三歲的時候,就離開親孃,此時見了一位太后的母親,人生樂事,恐怕沒有再比這事爲快樂的了。於是樂極而悲,一頭倒在王太后的身上,嗚咽起來。王太后一生雖無傷心之事,既見她的女兒哭得淚人兒一般,也會掉下幾點老淚。武帝見了,趕忙勸慰道:“今天是樁天大喜事,母后不可傷感!”王太后聽了,點點頭道:“那麼皇兒可將三個姊姊召進宮來,好讓她們姊妹相見。”武帝聽了,奔出宮去,立召三個姊姊進宮。等得武帝同了他三個姊姊,來到王太后那裏,只見他的金氏姊姊,早已打扮得如花似玉,很像一位皇姊模樣。各人相見之後,悲喜交集,毋庸細述。

    武帝又知金女已經適人,忙把金婿召至。豈知這位金婿,沒有福氣,就在第二天上,得了一個急症,嗚呼哀哉!武帝又怕金女痛夫情切,太后便不開懷,除封金女爲修成君外,並賜金銀田宅,令居長安,以便常常入宮,陪伴太后。

    王太后見武帝姊弟情重,心裏一喜,也和武帝說着笑話道:“如此一來,皇帝豈不太事破費了麼?”武帝聽了,也大笑不已。帳鉤便趁機向太后說道:“女兒在家,全虧鄰居李女借貸度日,方能苟延至今;李女相貌雖不齊整,但是很有福相,女兒想求母后將李女召進宮來,賜與皇帝弟弟爲妃,這樣一來,女兒方算報了李女借貸之恩。”王太后道:“皇帝現與皇后不甚和洽,替他多置幾個妃子,也是正理。”說完,即把李女召至,打扮停當之後,送至武帝宮中,傳諭太后懿旨,即夕成婚。

    皇后陳阿嬌聽見此事,氣得躲到一邊哭泣去了。武帝細將李女一看,不覺大大地喫了一驚。你道爲何?原來李女的相貌,既麻且黑,還在其次;一口臭味,令人聞了,便要噁心。因??太后所賜,不好拒絕,只得應應景兒了事。次晨起身,即將夜間不得已的事情,告知韓嫣。韓嫣笑道:“陛下眼睛太兇,只要別人稍有姿色的,無論男女,不肯放鬆。如今這個李女,也算報應。”武帝笑罵道:“你倒說得刻薄,可惜此人是太后所賜,不然,朕便賞賜與你爲妻,使你一世沒夫婦之樂,看你如何?”

    韓嫣不待武帝說完,忙接口答道:“我已嫁了陛下,爲人之婦,何能再去娶婦呢?”武帝聽了,贊他忠心,更加寵眷。

    武帝雖有韓嫣伴駕,但嫌陳後李妃,皆不美貌,即日建造一座明光宮,選取燕趙佳人二千名,納入其中,都是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又恐散漫無稽,特立女監督率。韓嫣覆上條陳道:“建章、未央、長樂三宮,距離較遠,二千人數不敷分配;最好再選一萬六千人,分作數十隊,大者四五百人,小者一二百人,每隊以女官爲隊長,秩比六百石。凡被陛下幸過的,記其時日,受孕的賜五百金,生子的賜千金,聰明伶俐的,爵拜容華充作侍衣之屬;年屆三十;悉出嫁之,再取少女填補。

    如是一來,陛下日作穿花蝴蝶,可以長居溫柔鄉了。”武帝聽了大喜,一一依議。

    一天,武帝忽見一個姓朱的隊長,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身邊一個女官,看去已有十七八歲。朱隊長呼之爲女,不禁詫異起來,便問朱隊長道:“這個女官,是你的義女麼?”朱隊長慌忙跪下奏道:“女官名叫恆姬,乃是隊長親生之女。”武帝道:“你今年幾歲?朕意養她不出?”朱隊長聽了,微笑奏道:“隊長現年四十有一,如何養她不出?”武帝道:“這樣說來,你莫非有駐顏術不成?”朱隊長聽了,將臉一紅道:“隊長幼遇異人,曾授房中術,因此不老。”武帝聽了狂喜,即問其術。朱隊長囁嚅道:“萬歲要學,隊長斗膽不便口述,必須牀上親授。”武帝便命朱隊長隨至便殿,使之祕密傳授。不到數夕,盡得其術。從此可以三日不食,不能一夕無婦女侍寢。

    韓嫣又想出種種助興之法,討武帝的歡喜。武帝重賞之下,並令韓嫣改作女裝,任爲三宮的總隊長。韓嫣本像婦人模樣,一經改扮裝束,真的沒人知道他是膺鼎。於是就有不滿意他的人,私將韓嫣之事,奏知太后。太后別事不管,只防武帝被人引壞,不是玩的。一聽此言,立把韓嫣召去,從頭至腳,細細看過,復又再三盤問,竟至三個時辰之久。豈知韓嫣神色自若,對答如流。太后弄了半天,居然被他瞞過。韓嫣退了出來,始露恐怖之色,對武帝道:“陛下快降一詔,以後有人再將臣事去到太后那兒搬弄是非的,誅三族。因爲臣究是男子,若是常常召去盤問,難免不露馬腳,事若敗露,連陛下也失面子。”

    武帝聽了,不但降詔,還把私奏太后的那人藉故問斬。從此以後,再沒人敢與韓嫣作對的了。正是:宮中不僅人妖見,夢裏還招仙女魂。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紗帳映芳容水中撈月荷池冀裸戲鏡裏看花

    卻說武帝既具御女之術,自是荒淫無度。當日最愛的除了韓嫣之外,尚有兩個女子:一個是李夫人,一個是仙娟。她們兩個,美與韓嫣相似,宮裏的人,戲稱他們三人爲福祿壽三星。

    李夫人與仙娟的出身,都極卑鄙,且讓不佞一個個的敘來。一天,武帝方與韓嫣飲酒取樂。因見樂官李延年執了樂器,前來侑酒,武帝道:“宮中詞曲,朕已聽厭,最好別出心裁,新制一闋。”李延年聽了,即隨口歌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武帝聽了,搖首嘆息道:“世間安得有此佳人!”其時平陽公主可巧隨了已晉封爲竇太主的館陶公主,也來與宴,剛剛坐定,看見武帝正在搖頭,忙問何事。武帝因述李延年所歌的詞句。平陽公主聽了,微笑道:“誰說世間沒有這等佳人?”

    說着,復以目視李延年道:“李樂官的女弟,恐怕還不止傾城傾國呢!”武帝聽了,甚爲驚異,急詢李延年道:“卿家既有如此寶物,何故祕而不宜?”李延年聽了,慌忙免冠跪下奏道:“臣的女弟,本也稍具姿首;因爲不幸,已墜風塵,如何敢以有瑕之璧進獻陛下呢!”武帝道:“這有何礙?”立命召至,一見驚爲天人,即封爲夫人之職。以後宮中的人,均呼爲李夫人。當天晚上,便命李夫人侍夕。李夫人原是倚門賣笑的人物,自然另有一種特別的風味。武帝將她幸過之後,還抱了她笑道:“朕看卿的美麗,真與韓嫣是魯、衛之政,兄弟也。”李夫人也含笑道:“奴婢自視不及韓總隊長多矣!他是男子,居然不沫粉而白,不塗脂而紅,人稱國色,洵非虛譽!”武帝見李夫人並不妒嫉韓嫣,心裏更是高興。又笑答道:“這末卿也何妨洗去鉛華,以廬山真面示朕呢?”李夫人聽了,真的下牀,盡把脂粉洗去。回至牀上,武帝見其未曾穿衣,宛似一樹雪裏寒梅,分外清潔,急將她擁人衾內,重上陽臺。一宵雨露,李夫人已經受孕。次年生下一男,是爲昌邑哀王。誰知李夫人產未三日,就奉諭旨召去侍宿,於是得了下紅之症。武帝一見李夫人爲他所害,又覺抱歉,又是憐惜,連連召醫診治,已是不及。不到兩月,李夫人已是骨瘦如柴,沒有曩時的顏色了。

    先是李夫人自知所患之病,是個不起之症。得病未久,就令宮人前去奏知武帝,請聖駕暫時不可進她的寢宮,既防藥味衝了御躬,又怕聖駕見了病人,反多煩惱,且容病癒,再當請罪承恩。武帝聽見李夫人傳奏的話,說得淒涼宛轉,不忍拂她意思,只得暫到別宮尋歡。無奈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那時宮人,雖有一萬八千之衆,可是都被李夫人比下。

    幸而還有那位男妃韓嫣,否則真要食不下咽,寢不安枕了。武帝一夕,正與韓嫣同浴,忽見一個宮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來啓奏,說是李夫人病篤。武帝一聽到病篤二字,頓時眼前一陣烏黑,砰的一聲,倒在浴盆外面去了。幸被韓嫣一把抱住,並由宮人等扶到榻上。韓嫣又湊着武帝耳朵,連連地叫道:“陛下甦醒!我帝甦醒!”叫了好一會,武帝的魂魄,方始悠悠地回了轉來。百話不說,只令宮人扶他立往李夫人的寢宮。雖經韓嫣拼命阻上,哪裏肯依,一時來至李夫人寢宮。李夫人病雖萬分沉重,可是人甚清楚,一聽得武帝駕到,趕忙飭宮娥出去攔道阻止。武帝發急道:“夫人病已垂危,爾等尚不容朕去一視麼?”說完,一腳踢開跪在地上阻止他的宮娥,徑至李夫人的繡榻之前,問道:“夫人的清恙怎樣了?”李夫人急以錦被蒙首謝道:“奴婢病臥已久,形貌毀壞,萬難再見陛下;惟有吾兒以及兄弟,務望陛下照拂,奴婢雖在九泉,也感恩不盡了。

    ”說至“了”字,泣不成聲,已無眼淚。武帝聽了,心膽俱碎地道:“夫人病甚,殆將不起,見一見朕,囑託身後事情,豈不大佳!”李夫人聽了,又在被內答道:“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奴婢實不敢以穢污之容再見陛下。”武帝又說道:“夫人但一見朕,朕將加賜千金,爾子不必說,連兄弟等也當尊官。”李夫人道:“尊官不尊官,原是陛下的恩典。何必強欲一見,方肯尊官的麼?”武帝聽了,仍請一見永別之面。李夫人見武帝纏糾不休,索性更把身子往衾內一縮,暗裏欷歔,不復有言了。武帝很覺不悅,旋即趨出。等得武帝一走,李夫人的姊妹輩,一擁上前,都來怪她道:“貴人與萬歲有仇麼?不然,萬歲說至如此,貴人決意不肯一見,其理安在?”李夫人聽了,始答大衆道:“大凡以色事人的,色衰必定愛弛,愛弛必定恩斷,頃間萬歲死死活活必要見我一面,乃是因爲我平日的容貌,尚不甚惡的緣故。此刻我的容貌,已如鬼怪,倘若一見了我這醜劣之貌,畏惡吐棄之不暇,尚肯追念我而加恩於我的兄弟麼?我的不使萬歲一見的理由,無非深望萬歲記念昔日容顏,或能施恩於我兄弟,也未可知。”衆人聽了,方纔佩服李夫人深有見地,各人自嘆不如。等得李夫人死後,武帝果然被她料着,除從豐棺殮外,並畫了李夫人的小像懸諸甘泉宮裏。

    她的兄弟,各皆尊官;武帝還時時對了那張小像,癡問道:“夫人,朕在此地看你,你怎麼一聲兒也不言語呢?”於是乃穿昆靈之池,泛翔禽之舟,並且自己作了歌曲,使宮中女伶歌唱。

    一天,太陽已經西傾,涼風激水成聲,女伶歌聲,尤其悽楚。

    歌的是《落葉哀蟬》之曲道:

    羅袂兮無聲,至墀兮塵生;

    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乎重扁。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餘心之未寧!

    武帝越聽越加愁悶,特命龍膏之蠟,遍照舟內,悲啼號叫,不能自制。親隨的官眷,見武帝如此模樣,怕他發癡,大家上去勸慰一陣,復進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巵。武帝飲了數爵,酒氣上升,方覺收去悲容,停舟上岸。是夕宿於延涼室,並命女伶侍寢。武帝自己本來說過,一晚上不可沒婦女的,雖在悲慽之中,仍作採花之蝶。事畢,沉沉睡去。忽見李夫人冉冉而至,笑容可掬的,授以蘅蕪之香。武帝受香大喜道:“夫人尚在人間麼?真把朕想煞也!”說罷,正想去抱李夫人,一驚而醒,始知是夢。手中香氣猶覺芬芳馥郁,飛繞衣帶之間,直至一月以後,尚未消荊當夜遂改延涼室爲遺芳夢室,旋改爲靈夢臺,每月祀祭。有一天,齊人李少翁自來請見武帝,說道:“能將李夫人的魂魄,召來入夢。”武帝大喜,到了晚上,李少翁擇了一間祕室,室內左右各置一榻,各懸白紗帳子,帳前燒着明蠟,陳上酒食,將武帝藏於右榻的帳子裏面。到了三更時分,武帝遙見左榻的帳子內,陡然映出一位天仙般美貌女子的影子出來。仔細一看,正是他每日每夜心心惦記的那位李夫人。不覺大喜,正想下榻,奔至對面的牀上,與李夫人講話,卻被李少翁一把拖住道:“陛下不可造次!此是李娘娘的魂魄歸來一見陛下,以慰相思之苦,不比活人,可以把晤,陛下若至那榻,陰氣不勝陽氣,李夫人的魂魄便難久留。”武帝沒法,只得遠遠注視,雖然不能握手談心,可是慰情也聊勝於無呢!

    武帝當時作詩道: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復作賦道:

    美聯娟以修娉兮,命天絕而弗長!

    飾莊容以延佇兮,冺不歸乎故鄉。

    慘鬱郁其悶感兮,處幽隱而懷傷。

    稅馬餘千上椒兮,掩修夜之不暘!

    李夫人的魂魄,直至次晨,方纔隱隱淡去。當時有人說,李少翁探知武帝思念李夫人過度,防其發癇,乃取暗海所出潛英之石,石色甚青,石質輕如羽毛,夏則石冷,冬則石溫,本爲不易多得之物。李少翁既覓得此石,遂刻作李夫人的形象,悄悄地置於白紗帳內,使武帝見她影子,宛如李夫人生時的模樣一般,心中悲苦,方能略止。還有一說是李少翁用丹皮剪作人形,繪以彩色,映在帳裏,儼同演木人戲一樣。不過木人戲是有形的,皮影戲是影子罷了。當時科學,猶未昌明,比方有人發明一件事情,即以神權附會其說,人人信以爲真。況且武帝又在思念得迷迷糊糊之際,當然更不知道是假的了。近日四川盛行皮人影戲,據《蜀省文志》載着,便是李少翁的遺法。

    當時武帝自從一見李夫人的魂魄之後,心中果覺安慰幾分。

    復經竇太主、館陶公主代爲覓到一位尤物,名叫仙絹,年僅十四,美貌絕倫,幼入娼寮,淫業鼎盛。單是一身白而且嫩的皮膚,使人一見,爲之銷魂。武帝即以仙娟補李夫人之缺,每日同臥同食,頃刻不離。一夕,武帝在衾中,看見仙娟的玉膚柔曼,撫摩着不忍釋手,便笑對她說道:“夫人以後穿衣着服,須要刻刻留意。”仙娟不解武帝的語意,憨笑不答。武帝又笑着申說道:“愛妃的身上,生得宛似羊羔,若被衣上的纓帶拂着,肉上防有痕跡。朕的意思是愛卿身上,不准它受着一絲半毫的損傷,汝須知曉!”仙娟聽了,方纔明白,也含笑道:“奴婢素來不穿粗糙質料,正是此意。”武帝次日,即命尚衣監,定製紗娟宮衣三千襲,賜與仙娟。但是仙娟雖承武帝萬分寵愛,還嫌武帝的面貌不甚俊俏,於是常常去向韓嫣挑逗。

    有時竟令韓嫣與她當場換著衣服,男女之嫌,毫不避忌。武帝那時心愛他們兩個,不啻拱璧。無論他們如何如何,皆不生疑。

    可是仙娟的膽子,越加大了。那時正是三伏天氣,武帝天天在清陰院裏,與韓嫣、仙娟二人陶情作樂。

    有一天晚上,武帝覺得沒事可做,很是無聊,仙娟已知其意,卻去咬着武帝的耳朵道:“陛下的待遇奴婢,何異雨露滋養小草,如此深思,無從報答。惟有使那位快樂之神,須臾不離陛下左右纔好。此刻陛下似乎有點煩悶,奴婢想出一法,擬請陛下同奴以及韓總隊長,去到御花園荷花池內,捉魚爲戲,定有特殊趣味。可惜韓總隊長,究屬男子,一同下水,使奴婢未免有些難以爲情罷了。”武帝聽了,頓時胸間一爽地笑答道:“不礙,不礙!汝停刻入水的時候,心裏不要存着韓總隊長是個男子,只當他也是女身,自然不致害臊了。他的做人,真是規矩,你還未知道呢。”仙娟的此舉,本是她自己要去尋尋快樂,何嘗爲武帝計。及聞武帝之言,正中下懷。於是用左手拉了武帝,用右手拉着韓嫣,滿面歡容,心花怒放地來至御花園荷花池邊。首將武帝全身的衣服脫去,請他先行跳下水去。

    武帝在做太子的時候,常與韓嫣入池洗澡,日子既久,本已略識水性。此時仙娟叫他第一個下去,倒也鼓起興致。只聽得“噗咚”的一聲,武帝早已跳入池內,僅僅剩出兩隻臂膀,以及腦袋在水面之上,大叫他們兩個道:“朕已佔先,汝等快快下來!”此時韓嫣本是女裝,早將長衣卸去,正在要想脫下衣的當口,忽見仙娟,一邊在解衣鈕,一邊向他傻笑,那種不三不四的尷尬面孔,定是下水之後,便有欲得而甘心之舉。韓嫣爲人,只以固寵爲第一樁大事,至於對着那班嬪嬙宮娥等人,倒還不敢稍有其他的作爲。武帝平日早已試驗過的,所以準他混在嬪嬙之內,毫不疑心。近來仙娟私下看上了韓嫣,武帝固然不防,韓嫣也未覺着。及至此時,韓嫣方始看出仙娟的神情不對,忙心裏暗忖道:“這事不好,她現在也是主子的紅人,我若不允她的請求,她必定見怪。倘使夜夜在枕上告起狀來,我或者要失寵,也未可知。若是依了她呢,主子這人,何等精細!只因從前曾經有兩三個宮人,前來勾引我,我不爲所動,主子愛我規矩,因此愈加信任。我現在果與仙娟有了私情,彼此舉動,斷無不破案之理,莫要我的百年長壽,送在這個頃刻歡娛之中,那就大大的犯不着了。”韓嫣想至此地,頗覺左右爲難。好容易被他想出一個主意,等得仙娟下水之後,他便忽然假作失驚之狀地對武帝說道:“臣的兩腿,昨夕好端端地生起溼毒瘡來。若去下衣,勢必奇癢,惟有穿了下衣下水奉陪的了。

    ”說完這話,撲的跳入池中。武帝聽了,倒還罷了。只把這位仙娟妃子,恨得銀牙緊咬,玉靨生青。既是不能達她在水中調情的目的,自然悶悶不樂,隨便在水裏瞎鬧一陣,便對武帝道:“奴已乏力了,陛下的興致盡了麼?”武帝道:“起先要到池裏來玩耍本是你發起的,何以下來未久,你又說乏力要上去了呢?”仙娟正要辯白幾句,尚未開口的當口,忽見韓嫣在水底下摸出一柄寶劍,慌忙游泳至武帝身邊,把那柄寶劍呈與武帝道:“此劍寒光逼人,似非等閒之物。陛下識得此劍之名否?”武帝接到手內一看,乃是有名的干將劍,自從失落以後,很有多年不出現於風塵中了。當下武帝大喜過望,攜着此劍,同了韓嫣、仙娟兩個,一齊上來。大家穿好衣服,武帝就命韓嫣設宴於牡丹亭上,以慶得寶之喜。樂官李延年,一得這個喜信,趕忙拿了樂器,來至亭上,邊歌邊舞,以助武帝的興致。

    武帝又命仙娟與李延年對歌,仙娟歌了一闋,亭外的百花飛舞,樹上的衆鳥齊鳴。武帝見了,愈覺添上幾分喜色。館陶公主知道此事,也來與武帝賀喜。武帝見了這位以姑母而兼丈母的雙料長輩,忙敬上一觴道:“明日無事,擬至侯府一遊。”館陶公主道:“聖駕光臨,敢不掃徑以俟。”大家談笑一會,館陶公主先行辭席回去。武帝又去召了許多妃嬪,前來席間歌舞。

    這天的一席酒,直喫到月上花梢,方始大醉地扶了仙娟回宮。

    次日起來,早將昨天所說要到館陶公主家裏去的事情,忘記得乾乾淨淨。韓嫣私下問仙娟道:“主上今天不是要到竇太主府中去麼?我們可要提醒他呢!”仙娟聽了,先把左右一看,見無外人,始向韓嫣搖搖頭道:“我們快莫提醒他,我的私意,最好是使主上勿與竇太主接近;若一接近,竇太主難免不替她女兒進言!主上現方寵任你我二人,皇后宮中,足跡不到的。”

    韓嫣聽至此處,不待仙娟往下再說,趕忙答道:“我知道,我知道!仙妃莫憂,只要我不失寵,不是我誇口,斷不令帝后恢復夫妻之情就是了。”仙娟聽了,也嫣然一笑道:“只要我不失寵,不是我誇口,斷不使你向隅就是。”韓嫣道:“仙妃成全,沒齒不忘!”仙娟佯嗔道:“你既和我同盟,怎麼昨天我要你下水捉魚,你爲何又說生了瘡呢?”韓嫣聽了,慌忙撩起褲腳管,將他的大腿送至仙娟的眼睛前頭道:“生瘡的事情,可以假的麼?你不信,請你過目!”仙娟真的細細一看,方始相信。其實韓嫣在昨日夜間,故意塗抹些藥末,以實其言。他那個以男裝女的把戲,連王太后都要被他瞞過,心思若不周密,怎能夠在宮中鬼混,不鬧亂子出來的麼?這且不說。單說館陶公主當晚回府之後,一面悄悄地把她那位愛寵董偃,支使出門,一面吩咐大辦酒筵,以備次日聖駕到來,好於席間乘間替她女兒陳後進言。誰知次日一等也不來,兩等也不至,直到時已亭午,尚未見御輦臨門,趕緊飭人到宮裏去探聽,回來報道:“萬歲正與韓總隊長、仙娟妃子二人擊劍爲戲,並無前來赴宴的表示。”館陶公主聽了,又氣又悶。但也無法,只得飭人去把董偃尋回。所辦酒筵,也只好自己與董偃兩個喫喝。正是:專制君王原自大,殷勤岳母枉勞神。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竇太主愛情推心腹董庖人私惠浹骨髓

    卻說那時的竇太主,年已五十有餘,因爲生性淫蕩,所私的標緻少年,不知凡幾。自與董偃有了首尾以後,從前的那班姦夫,一概拒絕,不使重溫舊夢。董偃之母董媼,向以賣珠度日,其時董偃年才十二,隨母出入竇太主家。竇太主愛他面目姣好,常常以果餌予之。一天,竇太主笑對董媼道:“爾子面如冠玉,必定聰穎,與其隨爾仍作這項買賣,將來至多無非是一個富商罷了;不如留在我家讀書,異日長大,只要他對我忠心,一官半職,易同拾芥。”董媼聽了,樂得向竇太主連連磕上幾個響頭道:“這是太主的天高地厚之恩,也是董氏祖宗積有厚德,方會碰見你這位救苦救難的現世觀音!”竇太主聽了,笑了一笑,復給董媼黃金十斤,令她自去營生。

    轉瞬六個年頭,董偃已經十八歲了,爲人溫柔謹重,惟喜修飾。陳侯邸中,無大無小,莫不讚他。當下就有一位官吏,要他去充記室,每月薪水,也有百金。董偃拒絕道:“偃本家寒,蒙此間太主留養至今,寒則衣之,飢則食之,有病給藥,閒遊賜錢,如此大恩,負了必無好的收成。君侯見愛,只好容圖別報。”竇太主知道此事,便謂左右道:“董偃倒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有了機會不就,我卻不可負他。”竇太主說完此話,即日就令董偃暫充執轡之役。又恐怕他嫌憎賤役,不甚高興,特將他召至,當面吩咐他道:“此職雖賤,在我身邊,不無好處,我慢慢的栽培你就是。”董偃聽了,慌忙叩頭道:“臣蒙太主恩典,每思略伸犬馬之報,苦於沒有機會。太主現在命臣執轡,臣只望生生世世不離左右,方始心滿意足。至於其他富貴,並不在臣的心上。”

    竇太主當初留養董偃的意思,原是別有用意。後來漸漸大了,只因自己是位公主,何能自貶身份,去就僕役。加之年齡相差,有三十歲的大小,娶親早的,已可抱玄孫了。若去與他勾搭,勢必爲家臣等人所笑,正在想不出法子的時候,一聽董偃不肯出去充作記室,已是滿心歡喜,嘉他不肯忘本。此刻又聽他這幾句情甘效死的忠言,復見貌又可人,頓時心猿意馬起來,老臉一紅,春意陡上眉梢,當下暗暗想出一個妙計,就笑容可掬地答道:“爾既願在我的身邊,那就更妙了。此刻我就要赴常太君之宴,爾替我執轡前往可也。”說完,竇太主自去更衣,董偃也退至自己的私室。誰知竇太主裝扮已畢,嫋嫋婷婷地出了大門,坐在車上。等了許久,不見董偃出來駕駟,命人去催,仍舊未出。正想下車,親到董偃房裏,看他在作何事,忽聽一班家臣,鬨然笑語道:“董郎今日的裝束,這纔不愧爲侯府的執轡郎呢!”衆人話猶未畢,只見董偃急急忙忙地衝開大衆,奔至車側,輕舒猿臂,一把將馬疆繩帶到手中,跟着一躍而上,早已坐在車轅。復將執轡之手向前一揚,那乘車子,便得得如飛地往前去了。

    竇太主一個人坐在車內,看見董偃滿身新衣,雖是車伕打扮,可比公子王孫,還要漂亮萬分。方知董偃在內打扮,因此遲遲未出,於是越看越喜,越喜越愛。行未數里,已至宮門橋邊。此橋因在宮門外面,原是禁地,除了王侯的車輛方準行走,平常人民都從別處繞道。所以橋之左右前後,寂無人跡。竇太主等得車子正在下橋的當口,故作驚惶之狀,用手急向董偃的腰際一推,說時遲,那時快,董偃這人,早已從車轅上一個倒栽蔥地摔在地上。竇太主見董偃跌在地上,趕忙跳下車去,抱着董偃身子問道:“你可摔傷麼?這是怪我不好!我因陡見一隻蒼狗,嚇得推了你一下,不防闖此大禍。”董偃聽了急急坐了起來答道:“太主勿驚,此間都是草地,並未跌壞。只要太主勿被蒼狗嚇壞就好了!”說完,似乎就想跳上車去。誰知身上皮肉,雖未跌破,而腿骨節卻已受傷,前腳剛剛提起,陡覺一陣奇痛,後腳哪裏還能站住,只聽得撲的一聲,重又跌到地上去了。竇太主見了,嘆息了兩聲,怪着董偃道:“我原知道你一定跌傷了的,你還說並未跌壞,足見年紀輕的孩子,不知輕重。你現在切勿再動,讓我去就在附近喚一乘街車來,將你載回邸中,趕緊醫治。”此時董偃已是痛得只是哼叫,僅把頭點上一點,算是答覆。

    竇太主去了一刻,果然坐着一乘街車回來。當下便由車伕把董偃這人,抱入車內,讓他臥好。竇太主只好暫時屈尊,坐在車轅之上,也不再去赴宴,仍向原路回家。其實這天竇太后的赴宴,乃是假的。她因無法親近董偃,詭作此說。又知道常太君住在城北,此去必經宮門橋,那裏四面無人,便好把董偃推跌在地,跌傷之後,勢必醫治,就在醫治的時候,借這題目,親奉湯藥,製造愛情。如此一來,以後不怕董偃不真心誠意地感激她。她這個法子,固然可以達她目的。可是董偃的這場意外跌傷,豈不冤枉呢?幸虧仍由竇太主將他服侍痊癒。痊癒之後,因而得親芳澤,總算尚不喫虧。話既表明,再說那天竇太主回至邸中,下了街車,不令董偃再睡下房,命人扶到她的寢室,臥在她的牀上。一面急召醫官,前來醫治。一面對董偃說道:“今天之事,原是我害你的。所以要你睡在我的牀上,我的心裏,方纔過意得去。”董偃聽了垂淚道:“太主乃是無心,如何倒說過意不去?此牀陳侯睡過以後,現在只有太主獨睡,家奴睡在此地,實在非禮。”竇太主聽了,忽然將臉一紅,正擬答話,因見醫官已至,便不再說。及至醫官診過,說是傷了骨節,至少須兩三個月,方能痊可,竇太主聽了道:“只要不致殘廢,日子多些,倒也不妨。”醫官用藥去後,竇太主衣不解帶的,真個親自服侍。董偃阻止無效,只得聽之。

    有一天晚上,衆人已睡,竇太主替董偃換過藥膏,問他道:“我覺得你的傷處,業已好了一大半了,你自己覺得怎樣?”

    董偃道:“從前痛不可忍,家奴因是太主親自服侍,熬着不敢喊痛,這兩天不甚疼痛。但是太主如此待我,不避尊卑,不嫌齷齪,家奴就是痊癒,恐怕福已折盡,也不會長命的了。”竇太主聽了,實是心痛得了不得地答道:“你放心,我是一個寡婦,雖是天子姑母而兼岳母,身邊沒有一個親信之人,設有一個緩急,無人可恃;你好了之後,如不忘恩,我命你如何,你就如何,那纔算得真正的報答我呢。”董偃聽了,即伏枕叩頭道:“太主從小豢養我長大,就是不是如此待我,我也應該肝腦塗地地答報大恩。現在這樣一來,實使我報無可報,怎樣好法呢?”竇太主道:“你只要存有此心,不必一定實有此事,我還有教訓你的說話,等你傷愈之後,毋用再任執轡之役,只在我的身邊,做一個心腹侍臣就是了。不過我們邸中人多口雜,見我待你逾分,背後恐有閒言。你第一須待人和氣不可露出驕矜之態;第二呢,不妨多給他們金錢,塞塞他們的嘴巴,你要用錢,我將錢庫的對牌交給你。最好你能與士大夫交遊,我更快活。”董偃聽了,點點頭道:“太主教訓,我都理會得來。

    但願早日痊癒,也不枉太主服載我一常”竇太主聽了,微笑答道:“你最聰明,能夠合我心理,我便安心矣!”

    過了幾天,董偃已經大愈,竇太主自然歡喜無限。又見董偃脣紅齒白,目秀眉清,依然不減以前的丰采,便去咬了他的耳朵問道:“我的這般相待,你知道我的心思麼?”董偃因點點頭,低聲答道:“臣雖知道,惟恨烏鴉不敢眠鳳巢耳!”竇太主聽了,紅了臉佯嗔道:“你這小鬼頭,倒會謙虛。我要問你,你這幾個月裏頭,是不是眠的鳳巢呢?”董偃被詰,沒話可答,只得撒嬌,一頭倒在竇太主的懷裏。竇太主這幾個月來,也算費盡一番心血,方纔如願以償。不佞對於此段文章,不便描寫,卻有一首歪詩是:一樹梨花壓海棠,爲譏白髮戲紅妝。當年陳邸希奇事,才發新枝便受霜。

    竇太主自從這天與董偃有私以後,索性不避嫌疑。竟將董偃留在房內,寢食與俱,情同伉儷。好在合邸之中,都是她的家臣。況有金錢塞口,非但背裏毫沒閒言,並且當面恭維董偃爲董君,從此不敢稱名。董君又能散財交士,最多的一天,竟用去黃金百斤、錢百萬、帛千匹。竇太主知道,還說董君寒素,太不大方。可是董君業已內不自安,常憂得罪。當時有一位名士,卻與董君十分莫逆。這位名士,就是安陵爰叔,便替他出了一個絕好主意,叫他入白太主,請太主將自建的那座長門園,獻與武帝作爲宿宮,武帝果然大悅。太主知道此謀出諸爰叔,乃以黃金百斤,命董君親自送與爰叔爲壽。爰叔得金,未能免俗,謝而又謝。董君笑道:“謝可不必,最好乞公再出一謀,使我得見皇帝,既可出頭露面,暗中又能免人中傷,豈不大妙!”爰叔聽了,也微笑道:“這有何難!君可請太主稱疾不朝,皇帝必定臨侯。太主有所請求,皇帝對於病人之言,即不願意,也不致駁斥。”董君聽了,連連拍案道:“妙計,妙計!公且聽我的好音可也!”董君說完,又將爰叔之言,轉告太主。太主聽了,自然依從。

    武帝一聽太主有病,急排全副鑾駕,來至太主邸中。一見太主病臥在牀,花容慘淡,似有心事,便問道:“太主心中不適,如有所欲,朕當代爲羅致。”太主伏枕辭謝道:“臣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奉朝請之禮,備臣妾之列,使爲公主,賞賜邑人,隆天重地,無以塞責。一日,猝有不勝灑掃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時忘萬事,養精遊神,從中掖庭,回輿枉路,臨妾山林,得獻觴上壽,娛樂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武帝大笑答道:“這有何難,不過朕的從臣多,恐怕太主破鈔耳!”武帝回宮。太主次日,假裝病癒,特地帶錢千萬,造宮與武帝遊宴。武帝因此約定次日親至太主家中,不料當晚與仙娟錦帳春深,弄得昏頭搭腦,第二天早已忘記罄淨。仙娟與韓嫣二人,又不肯從旁提醒武帝,恐怕太主替皇后進言。其實太主倒是爲的姦夫出頭的事情,至於她女兒的失寵,倒還不在她心上。武帝一直過了幾天,方始忽然想着,急造陳郟太主一見御駕到來,慌忙自執敞帚,膝行導人,登階就坐。那時武帝已微聞董偃情事,甫經坐定,即笑謂太主道:“朕今日來,甚願一見主人翁。”太主聽了,乃下殿卸去簪珥,徒跣頓首謝道:“臣妾無狀,有負陛下,身應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武帝笑令太主戴着簪屐,速去引出董君來見。太主遂至東廂,將董君喚至,俯伏階下。

    武帝見董君綠幘傅韝,面貌和婉,顧問太主道:“此即所謂董君者乎?”太主謹答道:“此即臣妾家中庖人董偃是也。”武帝命之起立,並賜衣冠器用種種。太主復代叩謝,跪進數觴。

    武帝不禁大樂。太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官,金錢雜繪,各人歡呼拜謝。

    次日,太主導董君入宮與宴,巧值東方朔備戟殿下,及見董君傲岸無禮,乃解戟趨前劾奏道:“董偃負斬罪三,哪可赦宥?”武帝道:“甚麼三罪?”東方朔道:“以人臣私侍公主,一罪也,敗男女之化,亂婚姻之禮,有傷王制,二罪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六經,留神王事,馳騖唐虞,折節三代,董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爲右,奢侈爲務,是爲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也,實是淫首,三罪也。”武帝聽了,默然良久,始答道:“朕知道了,往後命他改了就是!”東方朔太息道:“陛下萬世之基,不可壞於此事。”自此以後,董君便不得入宮遊宴了。但他雖然不得入宮,可是太主和他仍舊形影不離。

    有一天晚上,已是深夜,一班丫鬟猶聽得太主房內,尚有歌唱之聲。因爲房門已閉,不便進去,大家都想偷看房內的把戲。

    內中有一個人道:“我們何不把窗紙戳破一個窟窿,便可竊視。

    ”當下又有一個年紀稍長的道:“不可!不可!戳破紙洞,明天太主看見,必要查究。依我主張,可以偷至樓上,伏在天花板上,竊聽他們說話,也是一樣。”大家聽了,喫喫暗笑,都以爲然。於是一個個輕手輕腳的,同至樓上,把各人的耳朵,緊貼在樓板上面。只聽得歌聲甫停,牀上的金子帳鉤,已在震動,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同時復聽得董君膩聲說道:“我久受太主厚恩,無可報答;此刻的區區微勞,無足掛齒!”又聽得太主噗哧的一笑道:“你已浹骨淪髓的,將身子送與我了,我雖然沒有與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我但願與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又聽得太主說至此句,牀上金鉤復又鳴動起來。

    那班丫鬟,聽到這裏,個個面紅耳赤,大家掩口葫蘆的,悄悄下樓歸房安睡。次日大早,太主見董君操營過度,懶臥不起,急召醫至。令開十全大補之方。董君一連服了數劑,方纔強健如昔。又有一天,正是三伏,董君臥於延清室內,用畫石爲牀。

    此石紋如錦繡,質量甚輕,出郅支國,上懸紫琉璃帳,側立火齊屏風,並列靈麻之燭,以紫玉爲盤,如屈龍,皆用珍寶飾之,丫鬟遙立戶外,以羅扇輕輕扇之。董君笑謂道:“有石有玉,尚須爾等扇扇,方纔生涼麼?”丫鬟聽了,個個抿嘴微笑。因爲這等牀帳器具,乃於塗國王,進獻景帝,景帝轉賜與太主的。

    堂邑侯陳午在日,太主與他不甚恩愛,故未享受此等豔福,丫鬟自然更加不識這些寶物的妙處了。今既爲董君說破,方不再扇。董君以微賤出身,自蒙太主寵幸後,富堪敵國,享擬王侯,也是太主前世欠他的孽債,今世償還。可惜董君有福無命,年未三十,病瘵而亡。太主親視棺殮,痛不欲生。雖經武帝派人慰勸,仍未稍減悲慨,即在此年冬天,亦患瘵病逝世。臨終的時候,上書武帝,乞與董君合葬。武帝允之。及太主歿,果與董君葬於霸陵,倒合上那句“生同衾,死同穴”的風流豔語。

    嗣後公主貴人,多逾禮制,便是自竇太主爲始。

    皇后陳阿嬌,自從失寵以來,原望太主爲其進言。等得太主亡後,影隻形單,還有何人顧問。一天,忽由宮娥貴枝,領進一個女巫楚服,自言有術能使皇帝回心轉意。陳後聽了,豈有不喜之理?急賜黃金百斤,令她從速作法。女巫即於晚間設位祭神,並出仙藥數丸請陳後服下,說是名叫如意丸。皇后服下之後,皇帝一聞此氣,一定視皇后爲天仙化人,其餘妃子,不問男女,都以糞土視之了。女巫復著男子衣履,峨冠博帶,自命具神仙風格,日與皇后同食同宿,相愛儼若夫婦。

    事爲武帝所聞,親自奔至皇后宮內,把女巫洗剝審視。誰知女巫乃是男體,形雖不全,即俗稱雌雄人的便是。武帝大怒,查問何人引進。宮娥貴枝無法隱瞞,只得直認不諱,自請恩賞全屍。武帝聽了,冷笑一聲道:“你尚想全屍麼?你且等着!”

    說完,即令衛士,把女巫與貴枝二人,活釘棺中,再用火燒。

    可憐貴枝睡在棺中,以爲既是活葬,全屍二字,總能夠辦到的了。誰知葬身火窟,變了一道青煙。武帝爲人,最無信用,連鬼都要騙騙的,豈不可笑。那時陳後自知罪在不赦,辯無可辯,幸虧總算做了數年夫婦,知道武帝心思,只有太后的言語,尚有一句半句肯聽。急趁武帝正在處置女巫和貴枝的當口,飛奔的來至太后宮中,跪在地上,抱了王太后的雙膝,哭訴一番,只求救命。王太后倒也心軟,就把武帝召至,命他從輕發落。

    武帝聽了,母命難違,僅把皇后的頭銜廢去,令居長門宮中悔過自剩陳後得保性命,確是太后的力量呢!正是:福禍無門惟自召,窮通有命任君爲。

    不知陳後到了長門宮中,有無復位的希望,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翻戲黨彈琴挑嫠女可憐蟲獻賦感昏君

    卻說陳後自從入居長門宮中,終日以淚洗面,別無言語。

    她的身邊,卻有一個極聰明的宮娥,名喚旦白,前被貴枝所嫉,因此不敢露面。現在貴枝既死,也便頂補其缺。一天夜間,她無端的做了一夢,彷彿陳後已經復位,且與武帝來得異常恩愛。

    念她服役勤勞,也已封爲貴人。她心裏一樂,忽然笑醒轉來。

    她一個人正在枕上回思夢境,陡聽得陳後似在夢魘,慌忙奔到陳後房裏,即將陳後喚醒,問道:“娘娘夢魘了麼?”陳後被她喚醒,不覺很悽楚地說道:“我方纔夢見萬歲忽來召我,方擬出宮,誰知驚醒是夢;我那時想想,我已待罪居此,哪裏再會重見天日,因此傷心。不料又被你喚醒,卻是一個夢中之夢。

    ”說完,長嘆一聲,眼眶裏面,便像斷線般的珍珠,滾將出來了。旦白道:“這就真巧了,奴才方纔也做一夢,夢見娘娘已經復位,連我也……”旦白說至此處,趕忙縮祝陳後道:“你有話盡講,何必留口?”旦白聽了,忸怩了一會,始把夢中之事,一句不瞞地告知陳後。陳後聽了道:“我若能夠復位,保你做個貴人,也非難事。但是,……”陳後說至此處,只把她的那一雙愁楚之眼,呆呆盯着旦白,良久無語。旦白道:“奴才想來,娘娘長居此宮,如何結局,總要想出一個法子,能使萬歲迴心,我與娘娘,方有出頭的日子。”陳後聽了,連忙拿手掩了耳朵,又搖着頭道:“我被那個妖尼,幾乎害了性命,我不是也因她說能使萬歲迴心,才上她的當麼?”旦白道:“已過之事,不必提它,我曉得蜀人司馬相如,極有文才,所作詞賦,文情並茂。萬歲最愛文字,娘娘何不遣人攜了多金,去求他做一篇《長門賦》,敘其哀怨,萬歲能夠動心,也未可知。

    ”陳後聽了,點頭稱是。次日,即命一個心腹內監,攜了千金,徑往成都。

    原來司馬相如,字長卿,四川成都人氏,才貌出衆,自幼即有璧人之譽。父母愛之,過於珍寶,呼爲犬子。及年十六,慕戰國時的藺相如爲人,因名相如。那時蜀郡太守文翁,吏治循良,大施教化,選擇本郡士人人都肄業,相如亦在其列。學成歸裏,文翁便命他爲教授,就市中設立官學,招集民間聰穎子弟,師事相如,讀書有成,都使爲郡縣吏,或爲孝弟力田。

    蜀中本來野蠻,得着這位賢太守,興教勸學,風氣大開。嗣是學校林立,化野爲文。後來文翁在任病故,百姓追念功德,立祠致祭。相如也往遊長安,納貲爲郎,旋得遷官武騎常侍。相如本是一個飽學之士,既膺武職,反致用違其長,遂辭職赴睢陽,干謁梁王。梁王愛他滿腹珠璣,是位奇才,優禮相待。相如因得與鄒陽枚乘諸子,琴書雅集,詩酒流連,暇時撰成一篇《子虛賦》,傳播出去,名重一時。未幾梁王逝世,同人風流雲散,相如立足不住,只得回至成都。及進家門,方知父母都死,家中僅有四壁;又因不善積蓄,手五分文,於是變爲一個身無長物的窮人。偶然想起臨邛縣令王吉,是他的文字之交,乃摒擋行李,徑往相投。王吉一見故友到來,自然倒屐相迎。

    問起近狀,相如老實直告。王吉原是清官,無錢可助,便想出一法,與相如附耳數語,相如甚喜。當下用過酒膳,即把相如的行裝,命左右搬至都亭,請他小住,每日必定親自趨候。相如初尚出見,後來屢屢擋駕,王吉仍舊日日一至,並未少懶。

    附近居民,見縣官僕僕往來,不知是何貴客,一時傳說不一,鬨動全城。

    臨邛第一家富紳,名叫卓王孫,次爲程鄭兩家。一日,程、鄭二人,來訪卓王孫道:“都亭住的必是貴客,我們不可不宴他一宴,也好高抬你我的聲價。”卓王孫本是一個有名的勢利鬼,一聽此言,甚爲得意。大家議定,就在卓府設席,宴請相如。並把他們三家之中的精華,統統取出,擺設得十二萬分的華美。收拾停當,方發請柬,首名自然是司馬相如,次名方是縣令王吉,其他的都是本地紳土,不下百十餘人。王吉聞信,喜其計之已售,立赴都亭,密告相如,叫他如此如此。相如大悅,依計而行。等得王吉別去,急將衣箱打開一看,並無貴重的衣服,幸有一件鷫鸘裘,原非等閒之輩所有的,還是他從前在睢陽的時候,梁王很爲器重,每逢佳會,非相如作文不樂。

    有時直至深夜,方命內監伴送相如回寓。

    有一夕,天忽大雪,梁王恐怕相如受寒,特將御賜的這一襲鷫鸘裘,借與相如一穿。只因裘太名貴,說明不便相贈,只好暫借。誰知相如穿了回寓之後,次日正想送還,不料梁王忽得重病,竟致不起。相如樂得將此裘據爲已有。平時乏資,百物皆去質錢。惟有此裘,不忍割愛。有此緣故,所以相如竟有這一件名貴之裘。相如穿上之後,照照鏡子,所謂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相如本是一張標緻面孔,一經此裘點綴,愈覺得風流俊俏,華貴無倫,自己心裏也覺高興。他正在大加打扮的當口,卓府傭人,已經接二連三地來催請了。相如還要大搭架子,不肯即行。直至卓王孫親自出馬宋邀,方始同至卓府。

    那時王吉已在卓府門前相候,故意裝出十分謙卑的樣兒,招待相如。相如昂然徑人。對於縣令,微微頷首而已。衆紳爭來仰望丰采,見他果然雍容大雅,宛似鶴立雞羣。回視自己,人人無不自覺慚愧。當下仍由卓王孫將相如延至廳上坐下。王吉顧大衆道:“司馬公本不願光降,尚是本縣的情面,才肯屈尊呢!”相如接口道:“鄙人孱軀多病,不慣酬應。自到貴地以來,只謁縣尊一次,尚望諸君原諒!”大衆聽了,嚇得不敢冒昧恭維。卓王孫因是主人,只得大了膽子,狗顛屁股,語無倫次地大拍一拍。談着,上過幾道點心,即請相如入席。相如也不推辭,就向首位一坐,王吉以下,挨次坐定。卓王孫以及程、鄭兩人,並在主位相陪。這天的酒菜,無非是龍肝鳳腦;這天的談話,無非是馬屁牛皮,無用細述。喫到一半,王吉笑謂相如道:“聞君素善彈琴,當時梁王下交,原也爲此,我想勞君一彈,使大家聽聽仙樂。”相如似有難色,禁不起卓王孫打拱作揖的定要相如一奏,並謂舍下雖是寒素,獨有古琴,尚有數張。王吉忙攔阻道:“這倒不必,司馬公琴劍隨身,他是不彈別人的琴的。”說完,也不待相如許可,即顧隨從道:“速將司馬公的琴取來!”須臾取至,相如不便再辭,乃撫琴調絃,彈出聲來。

    這琴名爲綠綺琴,系相如所素弄,憑着多年熟手,按指成音,自然雅韻鏗鏘,抑揚有致。大家聽了,明是對牛彈琴,一絲不懂,但因相如是位特客,又是縣官請他彈的,叮叮咚咚之聲,倒也好聽。頓時哄如犬吠,莫不爭先恐後地贊好。相如也不去理睬大衆,仍是一彈再鼓的當口,忽聞屏後有環珮之聲響動,私下抬頭一看,正是王吉和他所計議的那位美人。此人究竟是誰?乃是卓王孫的令嬡千金,萬古傳名私奔的祖師,卓文君便是。文君那時年才十七,生得聰慧伶俐,妖豔風流。琴棋書畫,件件皆精。歌賦詩詞,門門皆妙。不幸嫁了一位才郎,短命死矣。如此一位佳人,怎能經此慘劇?不得已由卓王孫接回孃家,嫠居度日。此時聞得外堂賓客,是位華貴少年,已覺芳心亂進,情不自主。復聽復琴聲奇妙,的是專家,更是投其所好。於是悄悄地來至屏後,探出芳姿,偷窺貴客。相如一見這位絕世尤物,因已胸有成竹,尚能鎮定如常,立刻變動指法,彈出一套《風求凰》曲,借那弦上宮商,譜出心中詞意。文君是個解人,側耳細聽,便知一聲聲的寓着情詞是:鳳兮鳳兮歸故鄉!邀遊四海求其凰。

    有一豔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由交接爲鴛鴦?

    鳳兮鳳兮從凰棲!得托子尾永爲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文君聽得相如彈到這裏,戛然終止,急將相如的面龐再仔細一瞧,真是平生見所未見的一位美丈夫,便私下忖道:“我久聞此人的才名,誰知不僅是位才子,真可稱爲人間鸞鳳,天上麒麟的了。”文君剛剛想至此處,只見一個丫鬟,將她輕輕地請回房去,又笑着對她說道:“這位貴客,小姐知道他是甚人?”文君道:“他是當今的才子。”丫鬟聽了,又傻笑道:“我活了二十多歲,從未見過這般風流的人物。聽說他曾在都中,做過顯官,因爲自己青年美貌,擇偶甚苛,所以至今尚無妻室。現在乞假還鄉,路經此地,縣令慕其才名,強留數日,不久便要回去了。”文君聽了,不覺失聲道:“呀!他就要走了麼?”丫鬟本由相如的從人出錢買通的,此刻的一番說話,原是有意試探,及見文君語急情深,又進一步打動她道:“小姐這般才貌,若與貴客訂結絲蘿,正是一對天生佳偶,小姐切勿錯過良緣!”文君聽了一怔道:“爾言雖然有理,但是此事如何辦法呢?”丫鬟聽了,急附耳叫她夤夜私奔。文君記起琴詞,本有“中夜相從”一語,恰與這個丫鬟的計策暗合。一時情魔纏擾,也顧不得什麼嫌疑,甚麼名節,馬上草草裝束。一俟天晚,攜了丫鬟,偷出後門,趁着月光,直向都亭奔去。都亭與卓府,距離本不甚遠,頃刻之間,即已走到。

    那時司馬相如尚未就寢,正在胡思亂想,惦記文君的當口,陡然聽得門上有剝啄之聲,慌忙攜了燭臺親自開門。雙扉一啓,只見兩女魚貫而入,頭一個便是此事的功臣,文君的丫鬟;第二個便是那位有才有貌,多情多義的卓文君。相如這一喜,還當了得!趕忙趨近文君的身邊,恭恭敬敬地作上一個大揖。文君含羞答禮。當下那個丫鬟,一見好事已成,便急辭歸。相如向她謝了又謝,送出門外,將門閉上,始與文君握手敘談。還未開口,先在燈下將文君細細端詳一番,但見她眉如遠山,面如芙蕖,膚如凝脂,手如柔荑,低頭弄帶,默默含情。相如此時淫念大動,也不能再看了,當即攜手入幃,成就一段奇緣。

    女貌郎才,你憐我愛,這一夜的繾綣綢繆,更比正式婚姻,還有趣味。待至天明,二人起身梳洗。相如恐怕卓家知道,興師問罪,便不好看,索性逃之夭夭,與文君同詣成都去了。卓王孫失去女兒,自然到處尋找。後來探得都亭貴客不知去向,轉至縣署訪問,縣裏卻給了他一個閉門羹。卓王孫到了此時,方纔料到寡女文君,定是私奔相如,家醜不可外揚,只好擱置不提。縣令王吉,他替相如私下劃策,原是知道卓家是位富翁;若是貿然前去作伐,定不成功,只有把相如這人,抬高聲價,使卓家仰慕門第,方好緩緩前去進言。事成之後,不怕卓王孫不拿出錢來,替他令坦謀幹功名。誰知相如急不及待,夤夜攜了豔婦私逃,自思也算對得起故人的了。由他自去,丟開一邊。

    惟有文君隨着相如到了成都,總以爲相如衣裝華麗,必是宦囊豐富。誰知到家一看,室如懸罄,卻與一個窶人子一般,自己又倉猝夜奔,未曾攜帶財物。隨身首飾,能值幾何。可是事已至此,還有何說,沒奈何典釵沽酒,鬻釧易糧。不到數月,一無所存。甚至相如把所穿的那件鷫鸘裘,也抵押於酒肆之中,換了新釀數鬥,餚核數事,歸與文君對飲澆愁。文君見了酒餚,勉強陪飲。問及酒餚來歷,始知是鷫鸘裘抵押來的,不覺淚下數行,無心下箸。雖由相如竭力譬解,仍是無限淒涼。文君繼見相如悶然不樂,停杯不飲,面現愁容,方始忍淚道:“君一寒至此,終非長策。妾非怨君貧乏,只愁無以度日。君縱愛我,終至成爲餓殍而已。不如再往臨邛,向兄弟輩借貸銀錢,方可營謀生計。”相如無法,只得依從。次日,即挈文君啓程,身外已無長物,僅有一琴一劍,一車一馬,尚未賣去,可以代步,方得到了臨邛,先向逆旅暫憩,私探卓家消息。店主與相如夫婦並不相識,猶以爲是過路客商,偶爾問及,便把卓家之事,盡情告知他們道:“二位不知此事,聽我告訴你們,卓女私奔之後,卓王孫氣得患了一場大病;有人聽得卓女目下貧窮不堪,曾去勸過,說道:‘女兒雖然不好,究屑親生骨肉,分財周給,也不爲過。’誰知卓王孫聽了,盛怒不從,還說生女不肖,不忍殺死,只好任她餓死;若要我給他們分文,且待來世等語。”

    店主說畢自去。相如聽完自忖道:“如此說來,文君也不必再去借貸了。卓王孫如此無情,我又日暮途窮,不能再顧顏面,索性與他女兒開起一爿小酒店,使卓家自己看不過去,情願給我錢財,方纔罷休。”主意已定,即將此意告知文君。文君聽了,倒也贊成。於是售脫車馬,作爲資本,租借房屋,置辦器具,居然懸掛酒帘,擇吉開張。相如自己服了犢鼻裙,攜壺滌器,充作酒保。文君嬌弱無力,只好當壚賣酒。頓時引動一班酒色朋友,擁至相如店裏,把盞賞花。有些人認得卓文君的,當面恭維,背後譏誚,喫醉的時候,難免沒有幾句調笑的言詞。

    當下自然一傳十,十傳百,傳到卓王孫的耳中。初猶不信,後來親自去看,果是他的千金,羞得杜門不出。豈知他的親朋故舊,都來不依他,並說你願坍臺,我們顏面有關,實不甘願。

    於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逼得卓王孫無奈,方纔撥給僮婢百人,連從前那個丫鬟,也在其列。又給錢百萬緡,以及文君嫁時的衣飾財物,統統送至相如店中。相如一一笑納,即把酒肆關閉,滿載而歸。縣令王吉,初見相如忽來開設酒肆,便知其中必有蹊蹺,也不過問。相如得財之後,亦不往拜,恐怕王吉要受嫌疑,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相如回到成都,買田造宅,頓成富翁;且在園中建了一座琴臺,備與文君彈琴消遣。又因文君性耽麴櫱,特向邛崍縣東,購得一井,井水甘美,釀酒最佳,後人因號爲文君井。過了幾時,相如原有消渴病的,復因酒色過度,幾至不起。幸而有錢,延醫調治,漸漸痊可,特作一篇《美人賦》以爲自箴。

    一天,忽奉朝旨,武帝因讀他的《子虛賦》,愛他文辭優美,特來召他。相如便別了文君入都,授爲文郎。次年,武帝欲通西南夷人,特拜相如爲中郎將,建節至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中父老,無不榮之。卓王孫大喜,欲以婿禮謁見,相如拒絕不納。還是文君說情,方認翁婿。通夷事畢,相如辭職,住於茂陵。某日,因悅一個絕色女子,欲納爲妾,文君作《白頭》四解以示絕。相如讀罷,涕淚交流,因感其情,遂罷是議。至於陳後派人至蜀,乞相如作《長門賦》的時候,是在文君已經當壚以後,未至都中獻賦以前。相如那時並不希望這區區千金,只因陳後書函懇切,方始允撰。內監攜回都中,呈與陳後。陳後求人遞交武帝。武帝見了那賦,淚下不止,於是,仍爲夫婦如初。陳後自此謙和,反去巴結韓嫣、仙娟二人。

    他們二人,因見陳後既不妒忌,便也不再從中播弄是非。

    有一天,武帝幸平陽公主家,公主就在酒筵之上,喚出一個歌姬,名叫衛子夫的,命她自造詞曲,當筵歌舞。武帝聽了這種淫詞,欲心大熾,便向公主笑道:“此人留在公主府中,無甚用處,可否見贈?”公主也笑答道:“陛下若欲此人,卻也可以。惟須把皇后身邊的那個旦白宮娥,封爲貴人,臣妾自當奉命。”武帝不解道:“公主何故力爲旦白說項?”公主道:“旦白服伺皇后,頗爲盡心,皇后託我轉求,故有是請。”

    武帝依奏,即晚回宮,便將旦白封爲貴人。正是:事主能忠應得寵,爲人說項也稱賢。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假含羞蛺蝶頭貼地真搶物蜻蜓背朝天

    卻說武帝既準平陽公主之奏,回宮即封陳後身邊的宮娥旦白爲貴人。次日黎明,復至平陽公主家中,要公主踐約,好將歌姬衛子夫其人帶回宮去。誰知因爲時候過早,公主尚在高臥,武帝無奈,只得坐在外堂守候。這末武帝對於公主,如何這等遷就呢?內中卻有一段豔史。公主有恃無恐,所以不怕這位皇帝兄弟動怒,原來公主本封信陽公主,自嫁與平陽侯曹壽爲妻之後,乃改稱平陽公主。公主爲王太后所出,與武帝爲姊弟,僅長武帝兩歲,生得豐不見肉,瘦不露骨,當時在宮中的時候,已有美人之譽。那時武帝還是太子,一天聽了韓嫣的指使,喫得大醉的,前去私調公主。其時公主獨處深宮,尚未壞樣可學,因此嚴辭拒絕,不爲武帝所亂。乃嫁到曹侯府中,初則嫌憎夫婿不識枕上風情,次則看見竇太主豢養董偃,花朝月夕,淫樂爲事。於是漸漸看了壞樣,也想私下蒐羅幾個如意情郎,以備作樂。雖然不懼夫婿見責,卻怕武帝從旁喫醋,天子尊敬,是不好玩的。既有這樁難題,必須先通此關,方能爲所欲爲,無人干涉。又知武帝早將愛她的心思淡了下去,若是自己進宮調戲皇帝,耳目衆多,深有不便。

    好容易被她想出一個對症下藥的妙計,特用千金,向娼家買到一個衛子夫,來到府內,充作歌姬。更知衛子夫非但能房中術,且具特別才智,即將己意告知子夫。子夫聞言,豈有不從之理?公主剛剛佈置妥帖,可巧陳後阿嬌正與武帝恢復感情,因納宮娥旦白之計,大收附己黨羽,好與韓嫣、仙娟一派對壘。

    想來想去,只有平陽公主可以做她幫手,遂遣旦白去與公主說通。公主樂得答應,故以子夫用餌,好叫武帝上鉤。武帝一見子夫,眉分八字,妖豔奇淫,竟認作美在韓嫣、仙娟之上,故而公主請他先封旦白爲貴人,武帝連忙允許,這天大早到來。

    公主晚上因爲子夫與她商量計策,直到東方放白,始行入夢。

    武帝既到,當下就有侍婢急來報告。公主聽了,方纔慢慢的升帳,同與子夫兩個畫上八字眉,梳好雙飛髻,裝扮得真似天仙一般。且將子夫藏過,始命侍婢把武帝請入內堂。武帝見了公主,開口就說戲話道:“曹侯現方奉命出征,公主夜間無人陪伴,應該倒枕就睡,何至此時香夢猶酣呢?”公主聽了含笑答道:“臣妾近日骨軟筋疫,春睡甚濃,以致失迓聖駕。”

    武帝道:“原來如此。朕當體貼公主之意,亟將曹侯召回便了。

    ”公主聽了,趕忙頻搖其頭道:“此人粗蠢若豕,哪堪承教!”

    武帝道:“這也不難。”公主不待武帝說完,忙接口道:“談何容易!今日臣妾,料知御駕必定光臨,略備水酒,爲陛下壽。

    ”武帝道:“酒可不必,請將衛姬見贈,即感盛情!”公主聽了微笑道:“陛下今日必須在臣妾家中暢樂一天,夜間準令衛姬同歸可也。”武帝聽了道:“公主賜宴,朕敢不遵!”公主便將武帝引至園中藏春閣上,一邊擺上盛筵,一邊把衛子夫喚出侍宴。武帝便攜了子夫的手,走至窗前,並肩而立地閒眺園中景緻。此時正是暮春時候,豔陽天氣,園中萬紫千紅,似乎也在那兒爭妍獻媚,以助他們君臣的興致。武帝看了一會,看得十分出神,只聽得公主催他入席,始行回到席上。公主便與子夫兩個左右奉陪,殷勤把盞。

    酒過三巡,公主笑向武帝道:“陛下如今尊爲天子,日理萬機,還記得幼時常與臣妾捉迷藏之戲否?”武帝聽了,喟然嘆道:“咳,怎不記得!可惜流光催人,再過幾時,朕與公主,勢必至發脫齒落,虛生人世了。”公主道:“誠如聖論,臣妾也是此意,無如想不出一樁特殊的尋歡之事。”說着,以目視子夫道:“倒是她想出一法。”公主說到這裏,笑謂子夫道:“汝可奏知萬歲,如以爲可,不妨就在此間行之。”子夫聽了,趕忙趨近武帝身邊,咬了一會耳朵。武帝聽了,樂得手舞足蹈,大讚道:“妙極!妙極!捉迷藏的玩藝,朕有十多年不鬧了。

    再加上諸人都是無葉之花,更有趣味。”說着,看了一看公主道:“但使公主向隅,未免有些對不起主人呢!”子夫接口道:“公主雖然不便夾在裏面,可以請她老人家做一個監令官,何人違法,她便責罰何人。”武帝拍手道:“此法更妙!”公主紅了臉,笑着推辭道:“監令官須與她們有別,不能那般模樣,免失監令官的尊嚴。”子夫笑道:“公主首先違法,陛下須要罰她三觶”武帝聽了,邊笑着,邊去親篩三大觥熱酒,強逼公主喝下。公主不敢不喝,喝下之後,不到三分鐘的辰光,早已頭重腳輕,爛醉如泥,不省人事。

    子夫一面把昨晚預備好的美貌歌姬二十餘人,一齊喚入。

    叩見武帝之後,分列兩旁。武帝急朝大衆細細一看,個個都畫着八字眉毛,長得雖然趕不上子夫,卻也都還妖豔,便命各人遵照子夫的辦法,又與子夫二人,幫同將公主如法炮製,不禁呵呵大笑。又催子夫速用醒酒湯,將公主灌醒。公主醒了一看,直羞得無地自容。還想爭辯,已被子夫阻止道:“公主若再多說,萬歲又要罰你喝酒了。”公主無奈,只得立在一張椅上,擔任監令之職。武帝與子夫二人,也和大家一樣。子夫又用一條綢巾,去把武帝的雙目扎住,請他先捉。子夫的辦法是,武帝捉着何人,何人算得頭標。得頭標的,武帝要如何便好如何。

    武帝本是一位風流天子,淫毒魔王,不論甚麼大事,就是秦始皇也沒有做過的把戲,他也要乾乾,何況關在房內,與幾個女子取樂的小事呢?當時武帝便對大衆笑道:“爾等快跑,朕要動手捉人了。”嘴內猶未說完,雙手就向空中亂摸。那時子夫早同那班歌姬,一個個輕手輕腳,抿着嘴邊笑邊四散的亂跑。

    武帝一個人卻在中間亂轉。捉了半天,一個都沒有捉祝其實那班歌姬,依她們的心理,只望武帝把自己首先捉住,便好如何如何。這樣一來,將來不是妃子,即是貴人,豈不比做這侯府歌姬,高升萬倍麼?只因公主早已吩咐過的,不準衆人被武帝捉住,只有她與子夫二人,方有這個資格。暗中既有安排,試問武帝怎樣能夠捉着呢?

    武帝一時覺得有些乏力了,可巧一把將站着一動不動的那位平陽公主抱住,頓時連連大叫道:“朕捉住一個了!朕捉住一個了!”公主不待武帝去除臉上所扎的那塊綢巾,忙也連聲大叫道:“我是監令,不能算數,不能算數。”武帝哪裏肯聽,一面自將綢巾除去,一面笑對公主道:“這是天緣,公主何必推託!”公主假裝發急道:“陛下不可造次,臣妾與陛下乃是一母所生的呢!”武帝聽了,復大笑道:“我們劉氏,原有老例,先帝與竇太主,難道不是一母所生的麼?”公主聽完,仍是假作羞得無可如何的形狀,趕緊俯伏地上,把她的腦袋,不敢絲毫抬起。武帝見她這般嬌羞,更覺可愛。當時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把將公主抱到榻上,做那真正的禽獸行爲去了。

    那時滿房中的那些歌姬,非但個個眼觀鼻,鼻觀胸的,不敢正視他們;連那位運籌帷幄的衛子夫,也恐羞了公主,故意走了開去。誰知這座閣外,早已圍滿了不少的侍婢,都在那兒偷看裏面的把戲。看得要緊的關頭,也會悄悄暗笑起來。不過不敢出聲,僅僅乎微微噗哧噗哧的罷了。內中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侍婢,因爲身子短小,要求較大的抱她起來偷看。她又情竇未開,盡問別人,裏面嘻嘻哈哈的在幹甚事。別個都抿了嘴,悄悄笑答道:“公主在與萬歲祕密奏事,你千萬不可對外人聲張!”小侍婢便信以爲真的道:“我看這件奏本,未必能準呢!”別個問她:“你怎樣知道不準的呢?”小侍婢道:“我見萬歲對着我們公主,只是在那兒哼哼哼的,我卻知道哼的唧的便是不許可的表示,你們莫要欺侮我年紀小呢!”大家聽她這話,險些兒要大笑出來了。

    不言外面偷看,且說裏面一時完畢,子夫慌忙上去服侍他們二人,重整杯盤。武帝便與公主並肩坐着,同喝熱酒。子夫又想出一樁特別玩法道:“陛下可惜沒有攜帶飾物前來,不然,婢子還有一事,能使陛下大樂特樂。”武帝道:“這有何難!

    朕命人回宮去取也可,就是向公主暫借也可。”公主慌忙接口道:“臣妾之物,本是陛下所賜,何必說到借字?”說着,立命一個歌姬到她房內,取來百十件小巧玲瓏的飾物。武帝又問子夫道:“飾物已到,汝打算如何玩法?”子夫笑道:“請陛下將這等飾物,一面可向地上亂擲,一面準這班歌姬自由搶奪;她們既向地上亂爬亂搶,自然雙手據地,背脊朝天,宛似幾條野狗搶食。陛下看了,必定失笑。”武帝聽了,果對兩旁分立的那班歌姬說道:“子夫所上條陳,爾等聽見否?朕所擲在地上的飾物,準汝等自由搶取,搶得多的人,還有重賞!”說完這話,便把飾物,紛向地上亂擲。你想公主的飾物,豈有不貴重的,況且搶得多的,尚有格外賞賜。於是大衆爭先恐後,紛紛的爬在地上,去搶飾物。當時的情形,就像幾十只蜻蜓,同在那兒點水一般。閱者閉目思之,是何景象?此等事實,並非不佞杜撰,載諸簡冊,可考可查。現在已成民主之國,人們不應再存帝王思想。不佞描寫宮幃穢史,完全是彰其罪惡,使人們心中,痛恨專制君王的罪惡,殺無可赦。這也是不佞伸張民權的意思呢!閒言敘過不表。再說這夜武帝也不回宮,就命公主、子夫二人,即在藏春閣上一同侍寢,次日方纔帶了子夫回宮。陳後、旦白二人,一見武帝攜了衛子夫回宮,暗暗歡喜,憑空多了兩個幫手,面子上不露動靜,設席賀喜而已。獨有韓嫣、仙娟兩個,陡見來了一位勁敵,此人的相貌,實在他們二人之上,若不設法除去,於己大有不利。首先便由韓嫣向武帝再三再四地說子夫這人,生得太覺妖豔,不宜親近。武帝聽了,笑答道:“爾與仙娟兩個,難道還不算妖豔麼?”韓嫣道:“臣與仙娟妃子,只知保重陛下身體爲主,返衷自問,實是兩個忠臣,不比新來的這位衛妃,除了自己蠱惑陛下不算外,還要想出種種沒規矩的玩藝兒出來,使陛下名譽上,道理上,都有損害。”武帝聽了,置諸不理,反勸韓嫣不必喫醋。韓嫣無法,又由仙娟上去進讒,武帝仍舊兩面敷衍,仙娟也只好慢慢地另想別法,以除敵人。

    一天,韓嫣忽然打聽得建章宮中,有一個小吏,叫做衛青,乃是衛子夫的同母兄弟,新近進宮當差。他既一時推不倒子夫,要想從她母弟身上出氣。於是暗中吩咐從人,隨時隨地,只要看見衛青,硬加他一個私奸嬪嬙的罪名,將他捕來,由他發落。

    誰知衛青,早已有人通信,避了開去,反而因禍得福。原來衛青與衛子夫,同母不同父。其母曾充平陽侯府中的婢女,嫁與衛氏,生有一男三女:子名長君,長女名君儒,次女名少兒,三女就是子夫。後來夫死,仍回平陽侯府中爲傭。又與家僮鄭季勾搭上了,生下衛青。鄭季本有妻室,不能再娶衛媼。衛媼養了衛青數年,無力澆裹,乃將衛青交與鄭季。鄭季義不容辭,只好收留。又因髮妻奇妒,卻使衛青自去牧羊。衛青一日遇見一個老道,注視了他良久道:“小郎今日雖然牧羊,異日卻要封侯。”衛青聽了,心中暗喜。又過數年,仍去尋找衛媼,替他設法。衛媼力求平陽公主。公主喚進衛青一看,見他相貌堂堂,即日用爲騎奴。那時衛氏三女,皆已入都,長女嫁了太子舍人公孫賀;次女嫁了平陽家臣霍仲孺,生子名叫去病;三女子夫嫁一士人,因爲犯奸,罰入娼家,已由平陽公主買去贈與武帝。衛青因恨鄭氏無情,仍去姓衛,自取一個表字,叫做仲卿。沒有幾時,便由公主將他薦入建章宮中,充作小吏。他方以爲既已入宮,不難慢慢地巴結上去,封侯縱不敢望,個把官兒,或不煩難。不料有人通信,說是韓嫣命人捕他,叫他趕快避開。他一時無處可躲,不知怎的一弄,竟到武帝的廁所之中去了。可巧武帝正來大解,忽見一人,疑爲竊賊,親自審訊,方知就是寵妃衛子夫的介弟。問他:“何故不在建章宮中當差,躲在此處作甚?”衛青也知韓嫣是位嬖臣,不敢說出捕他之事。

    只說忽然病腹,不知此處卻是禁地,罪該萬死。武帝那時正在寵幸子夫,頓時授衛青爲中大夫之職。又有子夫暗中吹噓,不久,便升了上大夫。但他出身微賤,僅識之無,哪知政治;也是他的福星照命,忽有一個才與司馬相如相等的寒土,前來投他。

    此人是誰?姓朱名叫買臣,表字翁子,吳中人氏,性好讀書,不治生產。蹉跎至四十多歲,還是一個落拓儒生,食貧居賤,困頓無聊。家中只有一個妻子,不能養活,無法可想,只得丟下詩書,去到深山砍柴,挑往市上求售,易錢爲生。惟買臣肩上挑柴,口中吚唔不絕。有時那班買主,當他是個癡漢,反而不敢照顧。自早至晚,一根柴草也沒售脫,每日回家,必被妻子咕嘰。一天,他又挑柴上市,他的妻子,悄悄跟在後面。

    他也並不知道,仍舊一邊躑躅前行,一邊口中背誦詩文。他妻在後聽着,自然半句不懂,揣度情形,總是讀那飢不可以爲食,寒不可以爲衣的斷命書本。不由得火星亂迸,大喝一聲道:“你若再哼,老孃馬上和你拼命!”豈知買臣聽了越念越響,甚至如唱歌一般。他的妻子,見此情狀,頓時大發雌威,一把將買臣拖回家中,拍桌打凳地叫罵道:“我本是一位良家女子,要喫要穿,方嫁丈夫。現在你有早頓沒晚頓的,叫老孃怎樣度日?請你給我一條生路,我要別尋門徑去了!”買臣嘆息道:“你勿急,相士說過,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多了,不久包你發跡就是。”買臣還要往下再說,早被其妻一聲喝住道:“你會發跡,黃狗也不喫屎了。我一定要走,留着這個夫人位置,且讓有福氣的人,前來風光罷!”說完,大哭大鬧,不可開交。買臣無奈,只得給她一張休書,任她自去。買臣仍操故業,讀書賣柴,行吟如昔。

    一日,正是清明令節,買臣挑了一擔柴草,剛剛下山,陡遇一場大雨,把柴弄溼。不能售錢,還是小事;且將全身破衣,弄得好像落湯雞的一般,未可奈何,走至一座墳墓之前,暫避風雨。豈知天總不晴,腹中又餓,委實支撐不住,方在爲難時候,忽見前面來了男女二人,挑着祭品,行的墓前,祭掃起來,買臣仔細一看,那個婦人,正是他的故妻,劈口就問他道:“君還沒有發跡麼?”買臣愧不能答,正想逃走,免遭揶揄,又被其妻一把拖住,將祭畢的酒食,分給一半與他。買臣此時也顧不得羞慚,到口就喫。總算有些志氣,喫完之後,不去交還婦人,卻去遞與那個男子,說聲奉擾,挑了柴擔掉頭就走,那位男子,就是他故妻的後夫。單看他能夠祭掃墳墓,家境似比買臣好得多了。買臣相形見絀,自然溜之大吉。又過數年,買臣年屆知命,果是前時那個相士,順便帶他入都,詣闕上書,多日不見發落。買臣雖然待詔公車,可是無錢使用。幸遇邑人莊助,把他薦入衛青門下。衛青原是腹儉,一切文字,皆賴買臣代其捉刀,因此感激買臣,力在武帝面前保舉。武帝召入,面詢學術。買臣先說《春秋》,繼言《楚辭》,適合武帝意旨,遂拜爲中大夫,竟與莊助同侍禁中,比那衛青僅小一級。正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朝上難容白木人。

    不知買臣何時富貴還鄉,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朱買臣訛傳潑水東方朔力闢偷桃

    卻說朱買臣雖然對答稱旨,拜爲中大夫,不意釋褐以後,官運仍未亨通,屢生波折,甚至坐事免官,乃在長安寄食。又閱年餘,方得召他待詔。那時武帝正在注意南方,欲平越地,遂令買臣獻策。越地乃是他的故鄉,所見所聞,自較他人爲親切,於是被他取得銅章墨綬,竟作本地長官。或是老天因爲買臣故妻嫌貧愛富,不念夫妻之情,特地造出這個機會,好使買臣回去氣氣他那下堂之妻。否則現在盛行的這出《馬前潑水》之戲,便不能附會了。

    話雖如此,當時買臣所獻之策,倒也切中時弊。只因那時東南一帶地方,南越最大,次爲閩越,又次爲東越。閩越王無諸,受封最早,還是漢高祖所封。東越王搖,以及南越王趙佗,受封較遲,搖爲惠帝時所封,趙佗爲文帝時所封。他們三國子孫,代代相傳,從未絕過。自從吳王劉濞敗奔東越,被他殺死,吳太子駒,出亡閩越屢思報復父仇,輒勸閩越王進擊東越。閩越王郢,乃發兵東侵。東越抵敵不住,使人向都中求救。武帝召問羣臣。武安侯田蚡首先說道:“越地遼遠,不宜勞師動衆。

    ”莊助聽了駁之道:“小國有難,天子不救,如何能撫萬邦?”

    武帝當時以莊助之言爲然,即遣他持節東行,到會稽郡調發戍兵,使救東越。誰知會稽太守陽奉陰違,遷延不發。莊助本有符節在手,當場斬了一員司馬。太守始懼,方由海道出兵,前往救援。行至中途,閩越將官聞得漢兵將到,自行退去。東越王屢次受創,恐怕漢兵一退,閩越仍要進擾,因請舉國內徙,得邀俞允。於是東越王以下,悉數遷入江淮之間。閩越王郢,自恃兵強器利,既得逐走東越,復欲乘勢併吞南越。休養了三四年,真的侵人南越地境。南越王胡,即趙佗之孫,一聽閩越犯邊,一面固守勿出應戰,一面飛報漢廷,略言兩越俱爲藩臣,不應互相攻擊。如今閩越無故侵臣,臣卻不敢還擊,惟求我皇裁奪。武帝覽奏,極口褒讚,說他知禮,不能不爲他出師。當下便命大行王恢,以及大司農韓安國,二人都爲將軍,一出豫章,一出會稽,兩路齊發,夾討閩越。

    淮南王安上書諫阻,武帝不聽,並飭兩路人馬,飛速進攻。

    閩越王郢,回軍據險,防禦漢軍。郢弟餘善,聚族與謀,暗擬殺郢謝漢,族人個個贊成。即由余善懷刃見郢,趁郢未及防備,將郢刺斃,立刻飭人齎着郢的首級,獻到王恢軍前。王恢大喜,一面通知韓安國毋庸進攻;一面將郢的首級,專人送至都中,候詔定奪。武帝下詔退兵,並遣中郎將傳諭閩越,另立無諸孫繇君醜爲王,使承先祀。不料餘善挾威自恣,不服繇王。繇王遣人入報。武帝以餘善誅郢有功,不如使王東越,權示羈廉,即派使冊封,並諭誡餘善,不準再與繇王相爭。餘善既得爲王,總算聽命,武帝又使莊助慰諭南越。南越王胡謝恩之後,願遣太子嬰齊入都,備作宿衛。莊助遂與嬰齊同行,路經淮南,淮南王安,迎接莊助等人入都,表示殷勤。莊助本奉武帝面囑,負有順道傳諭淮南王之使命,淮南王也知前諫錯誤,惶恐謝罪,並且厚待莊助等人。莊助不便久留,回至長安。武帝因他不辱使命,設宴賞功。偶然問及莊助家事,莊助答稱:“臣事陛下,屢荷天恩,於願已足;惟少時家貧,致爲友朋富人所辱,迄今未免耿耿於心。”武帝聽了,立拜莊助爲會稽太守,有意使他誇耀鄉里,以吐當年之氣。誰知莊助蒞任以後,並無政聲。武帝正擬將他調回,適值東越王餘善屢徵不朝,武帝盛怒,即欲征討。朱買臣便乘機獻策道:“東越王餘善,向居泉山,負嵎自固,一夫守險,萬夫難越。今聞他南遷大澤,去泉山已五百里,無險可恃,倘若發兵浮海,真指泉水,陳舟列兵,席捲南趨,破東越似非難事。”武帝聽完,凝思良久,陡然笑道:“汝言是也!”遂把莊助調回,拜朱買臣爲會稽太守。買臣謝恩之日,武帝笑謂道:“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汝今可謂衣錦榮歸了。”買臣聽了,免冠叩首道:“此乃陛下之賜,臣當盡忠國事,不負此行方好。”武帝又囑道:“此去到郡,亟治樓船,儲糧蓄械,待軍俱進,不得違誤。”買臣奉命而退。

    從前買臣曾經一度失官,無資賃屋,借寓會稽守邸中,那時守邸,即現在的會館,困守無聊,無免遭人白眼;此次既已榮任會稽太守,誠如武帝所謂,正好揚眉吐氣。他便藏着印綬,仍穿一件破舊衣服,傴僂其身,蹣跚其步,來至邸中。可巧邸中坐着上計郡吏等人,方在置酒高會,見了買臣進去,並不邀他入席。買臣也不說明,低頭趨入內室,偏與邸中當差伕役,一同喫喝。待至喫畢,方從懷中露出綬帶,隨風飄揚。旋被一個伕役瞧見,趨至買臣身邊,引綬出懷定睛一看,卻是會稽郡太守的官櫻一時尚難分別真僞,趕忙奔出告知大衆。大衆都已爛醉,還說伕役見鬼,青天白日,在說囈語。那個伕役發急道:“我也不知真假,但他懷着的那顆官印,上面確是會稽郡太守官印字樣。你們快去看一看呢,倘是真的,豈不是得罪貴人了麼?”當下就有一個素來瞧不起買臣的書吏,他聽了伕役說得這般活龍活現,嘴上雖是不肯相信,可是他的那一雙穿着官靴的尊腿,早已不聽他的支配,自由行動的提腳,就往朱買臣所在之地奔去。頃刻趨出,對了大衆,急得搖着頭,頓着腳的自怨自艾道:“不得了,了不得!朱買臣果真做了會稽郡太守了!”大衆一聽此言,也顧不得再去問他細情,頓時你搶我奪的奔去稟知守邸郡丞。守邸郡丞,大怪衆人,不應簡慢貴官,疾忙穿戴衣冠,吩咐衆人排班肅立,自己親自進去,恭請買臣出來受謁。買臣方始徐徐踱到中堂。衆人猶恐慌張失儀,各皆加意小心,拜倒地上。買臣僅僅微彎其腰,算是答禮。衆人剛剛拜畢,外面已經擁滿了賀客,以及迎接買臣上任的人員。買臣分別接見之後,登車自去。還有那班勢利小人,趕着變了笑臉,恭維買臣,要想跟去到任,派些差使。雖被買臣一口拒絕,甚至諷譏得無縫可鑽,也無半句怨言。這是世態炎涼的例子,毋庸細敘。

    單講買臣馳入吳境,吏民夾道歡迎,真個萬人空巷。吳中婦女,尤喜看會觀燈,那天一聽新任太守到來,又是本地人做本地的官,愈覺稀奇,一時爭先恐後,仰望丰采,把一條大街,幾乎塞得水泄不通。此時買臣坐在輿中,正在得意洋洋的時候,一眼瞥見他的那位下堂故妻張氏,也在人叢之中,伸頭縮腦地看他,不禁想起舊情,念那墓前分食的餘惠,便命左右,呼她過來,停下官輿,細詢近狀。可憐這位張氏,哪裏還能答話,既羞且悔,珠淚紛紛而已。買臣也長嘆了一聲,命她且俟接印以後,來衙再談。張氏聽了,含羞退去。

    過了幾天,買臣諸事已畢,方問近身家人,那個張氏曾否來過?家人等複道:“夫人……”那個家人剛剛說出夫人二字,忙又縮住,改口道:“那位張氏,早已來過多次,家人等因見主人沒有閒空,不敢引她進見。”買臣尚未答話,又見一個家人接口道:“那位張氏,早上候至此刻了。”買臣即令喚進。

    張氏到了此時,自知貴賤懸殊,況且後夫又充衙中公役,此刻不是婦隨夫貴,乃是婦隨夫賤了,只得老老臉皮,雙膝跪下。

    買臣叫她起來站着道:“前事不必再談,爾的後夫,既是衙中公役,我當揀派優差,使你不致凍餒便了。”張氏尚未開口,又已雙淚交流,低聲答道:“我已懊悔無及。務望念我與你二十餘載夫妻之情,將我收留身邊,作妾作婢,悉聽尊便。”買臣聽了,很是慨嘆一會,方始搖頭道:“下堂之女,潑水難收,你應該知道,但我既有今日,可以將你夫婦,留居後園。你個人的衣食,由我供給。”說完,立命左右,將她帶出,以後毋須再來相見。張氏無法,只得跟了左右出去,回至寓中,一把扭住後夫的前襟大罵道:“都是你這天殺的害我!老孃若不嫁你,老孃此刻豈不是一位現成夫人。”她的後夫道:“這事不能怪我,我娶你的當口,你早已與朱家脫了關係的。”張氏不待後夫說完,陡的飛起一腿,可巧踢在後夫的下部,只聽得哎唷一聲,已沒氣了。張氏一見闖了人命,急忙託人告知買臣,求他搭救。買臣聽了,也喫一驚,因是命案,無法幫忙,一口謝絕。張氏見沒指望,自己想想,就算不去抵命,活着也無趣味,便趁衙役尚未來捕捉的時候,趁早一索子吊死了事。後人演劇,附會其詞,竟演出朱買臣真在馬前潑水,張氏一頭碰死。

    其實潑水難收的事情,乃是太公望的故事,本與朱買臣無關。

    當時朱買臣對於張氏,僅引這個古典,並未實做。不知後人如何張冠李戴,弄到他的頭上。不佞編撰這部《漢宮》,事事根據正史,兼採古人雜記野史,以及各省省府縣誌,不敢面壁虛構,即此一段,就可證明。現在再說當時朱買臣聽得張氏畏罪自盡,自然將她從優棺殮了案。至於朱買臣如何置備船械,如何助討東越,不必細述。

    單講武帝聽得朱買臣到任以後,所施政績,卻比莊助爲優,倒也放心。便將出兵的事情,概付廷臣主持,自己仍在宮中與后妃取樂。有一天,正與陳後、韓嫣、仙娟、子夫、旦白等人,同在槐蔭院裏,大玩捉迷藏的當口,忽見新封的一位美人,名叫馮吟霞的,笑嘻嘻地拿着一封書走來,向他說道:“奴婢奉了陛下之命,整理奏牘,忽見此書的詞句,十分詼諧。細查上書之人,方知就是東方朔。奴婢久知此人,是個滑稽派的首領,並且曾經遇着異人,授他長春不老之術。照奴婢的愚見,陛下與其以捉迷藏消遣,弄得精疲力倦,何不把此人召至。正經的呢,向他學些延壽之方。玩笑的呢,命他講些笑話,以消長晝。

    據古人傳說,一個人每天能夠大笑三次,比服補藥十劑,還要有益呢!”武帝尚未答言,衛子夫因見吟霞這個主張,很有道理,忙把她手裏的那一封書,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鑼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巳誦四十四萬言,又嘗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殊,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爲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子夫讀完此書,不禁笑不可抑地對武帝說道:“我們快快停了這個捉迷藏的把戲,準照馮美人的主意,速將東方朔召來。

    ”武帝聽了道:“東方朔的笑話,朕已聽厭了的。爾等既是要聽,將他召人也無不可。”

    一時東方朔來到,見過武帝。武帝又將專管遊戲的術士召到,欲令東方朔射覆爲樂。武帝又命取過一盂,笑向吟霞道:“汝可暗取一物,覆在盂下。”說着,又指指東方朔道:“他能猜着。”吟霞果去取了一個守宮蟲,悄悄覆於盂下,先命各術士次第猜來。各術士猜了半天,一個也未猜着。武帝方命東方朔猜來。東方朔於是分蓍布卦,依象推測,頃刻答出四句道:臣以爲龍又無角,謂之爲蛇又無足;肢肢脈脈喜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蠍。吟霞一見竟被東方朔猜着,不禁嚇得呆若木雞,半晌不言。陳後等人,無不笑聲喫喫。武帝即賜東方朔錦帛十匹,再令續猜別物,沒有一件不是奇中。當下便惹妒了旁立武帝最寵愛的一個優伶郭舍人,盛氣地進白武帝道:“東方朔不過僥倖偶中,不足爲奇。臣來令他再射,若能射中,臣願受笞百下,否則東方朔也須受笞。”武帝頷首,郭舍人即密向盂下,放入一物,便叫東方朔再射。東方朔布卦畢,即笑道:“這不過是個窶數罷了。”郭舍人聽了,立刻就現得色道:“臣原曉得東方朔亂講的。”東方朔忙又接口道:“生肉不膾,乾肉爲脯,著樹爲寄生,盆下爲窶數。”郭舍人聽了,不禁失色。武帝命人揭盂一看,果系樹上寄生。

    武帝因愛郭舍人,正擬下詔免笞,誰知陳後、子夫、仙娟、吟霞、旦白、韓嫣等人,大家都幫着東方朔,逼着武帝如約,立笞郭舍人。郭舍人無法,只好自己褪下褲子,露出那個雪白的屁股,伏地受笞。於是執刑的喝打聲,郭舍人叫痛聲,東方朔拍掌聲,陳後等人互相說笑聲,鬨然而起,鬧得煙障霧罩,聲震屋瓦。東方朔拍了一陣復大笑道:“出口無毛,敲聲好,尻益高。”郭舍人聽了,又痛又恨,又羞又氣。等得受笞既畢,忙一蹺一拐地走至武帝面前,哭訴道:“東方朔毀辱天子從臣,罪應問斬。”武帝乃問東方朔道:“你何故毀辱他?”東方朔道:“臣何嘗毀辱他,不過與他說了幾句隱語。”武帝問:“是什麼隱語?”東方朔道:“口無毛是狗竇形,敲聲好是鳥哺谷聲,尻益高是鶴俯啄狀。”郭舍人聽了道:“他有隱語,臣也有隱語,他若不知,也要受笞。”東方朔道:“汝儘管說來!”郭舍人胸無成竹,只好信口胡謅,作爲諧語道:“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犭示)吽牙。”東方朔不假思索,即應聲道:“令作命字解;壺所以盛物;齟即邪齒貌;老是年長的稱呼,爲人所敬;柏是不凋木,四時陰濃,爲鬼所聚;塗是低溼的路徑;伊優亞乃未定詞;(犭示)吽牙乃犬爭聲。如此淺語,有何難解?”郭舍人聽畢,暗忖道:“我本雜湊而成,毫無深意;如今被齒一解,反而都有來歷。如此看來,我的辯才,萬不及他,還是捱了一頓板子了事。”想完之後,只得老實奏道:“東方朔真是能人,臣服輸了!”武帝聽了,喜他不忌人才,也賞錦帛十匹。郭舍人拜謝退下。

    適有東都獻來一個矮人,武帝召入。那個矮人,頭足大於常人,身子不滿二尺,卻是舉動有致,出口成章,舞蹈既畢,忽指東方朔向武帝奏道:“此人會偷王母蟠桃,何亦在此?”

    武帝怪問原因。矮人答道:“西方王母所種之桃,三千年方始結實,此人無行,業已偷過三次了。”武帝乃問東方朔,命他據實奏來。東方朔但笑不言。武帝尚恐矮人在此,東方朔或有不便地方,即把矮人送至御苑,又問東方朔道:“爾不直奏,朕要見罪了!”東方朔聽了,方纔跪下奏道:“臣昔遇異人,祕授長生之術。此術既非煉丹,亦非絕食:第一須不近女色;第二須不作惡事;第三須出語詼諧,樂天行道。第三樣,既容易而又最要緊者也。不近女色,精神充足;不作惡事,心地光明;出語詼諧,包涵太和。此三事不缺一樣,既能與天地同壽,若僅抱定詼諧爲主,每日大笑數次,或數十百次,縱不白日飛昇,也可長春不老;一個人盡在春令之中,譬如永作赤子,自無老境堪虞了。至於偷桃一事,即是臣詼諧的詭說。臣現年二十有二,雖在力行長生之術,尚未成仙,怎能去偷王母之桃呢?世人以耳爲目,此時已經當真。臣恐千秋萬世之後,東方朔偷桃一事,或致演成戲劇,亦未可知。臣非但此時詼諧,直可以永遠詼諧下去了。不過不敢欺君,故以實奏。”吟霞在旁插口對武帝笑道:“如此說來,奴婢所奏非虛矣。”武帝聽了也笑道:“不近女色,朕斷難辦到;不作惡事,也不敢保證;獨有語出詼諧,包涵太和,朕當行之。”那裏知道武帝本是暴厲之主,稍不合意,就要把人族誅,孔子所說的不遷怒,不貳過,彷彿是爲他說的。包涵太和之舉,叫他如何辦到?所以東方朔壽至百歲以上,武帝未及其半,即已嗚呼。馮吟霞勸武帝的一番說話,雖非金玉良言,可是比較子夫、仙娟、韓嫣之流,專以酒色爲事,已是老鴉中的鳳凰了。正是:須知心境原難足,做了人君想學仙。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馬上結同心姻緣特別池中成密約體統何存

    卻說那時上大夫衛青,已因征討匈奴有功,授爲大將軍之職,恩榮無比,富貴無雙。還有一條錦上添花的事情,前來湊趣。你道何事?就是前時衛青的女主人平陽公主,竟要嫁他。

    其時曹壽已經病歿,公主不甘寡居,便想擇人再醮。當下召問邸中僕從等人道,目今各列侯中,何人最貴?何人最賢?僕從所說,大家都說除了衛大將軍以外,實無其人。公主聽了,沉吟半晌道:“他是我家騎奴,曾經跨馬隨我出入,如何是好呢?”僕從又說道:“衛大將軍如今卻不比從前了,自己身爲大將軍,威權赫赫,連朝中丞相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況且其姊指日就要冊立爲後,所有兒子,又悉封列侯,恐怕除了當今皇上外,更有何人趕得上他。”公主聽了,暗思道:“此言甚是有理。而且衛青方在壯歲,身材狀貌,很是雄偉,較之那個死鬼曹壽真有天淵之別。我若嫁得此人,也好算得後半生的福氣了。只是眼前沒人作主,怎樣進行?”

    正在左思右想,無計可施的當口,忽見幾個家臣,從外面奔進來對她說道:“公主快快進宮賀喜!衛妃子夫,真個冊立皇后了!”公主聽了大喜道:“真有其事麼?這是天從人願了!”說着,趕緊打扮起來,急急入宮,先與武帝叩喜。武帝因她介紹衛後之功,溫語留宮喝酒。公主又去謁見衛後,乘間忙把自己的心事,告知衛後。衛後道:“我無公主,怎有今日。

    公主是我恩人,敢不竭力替公主設法?但是近日宮中多故,此事一時尚有阻礙。”說着,便去咬了公主的耳朵,嘰嘰喳喳說了一會。公主聽完,紅了臉忸怩答道:“這個辦法,好是好的,不過羞人答答的,叫我怎樣做得出來呢?”衛後聽了,微笑道:“這有何礙,現在陳後又已廢去;韓嫣已被太后查出男扮女裝之事,問了斬罪,仙娟妃子,早也失了萬歲的歡心。只因太后爲了竇太主與董偃合葬之事,深怪萬歲不顧大體,萬歲近來心下很不快活。公主改節再醮吾弟一事,雖比竇太主與董偃的事情,自然正當,可是機會碰得不好。所以我請公主以私情打動萬歲。只要萬歲答應了,太后那面總易設法。”公主聽了,方知自己因在喪中,久不入宮,宮中這般的大變故,她都未曾知道,當下只得依計而行。

    這晚武帝喝得大醉如泥的,由宮娥等人將他扶到衛後寢宮,脫去衣服,睡入衾中,便即沉沉睡熟,齁聲大作。及至午夜,懶得睜開眼睛,即將睡在外牀的那位衛後擁至懷內,雲雨起來。所事未畢,似覺有異,急把眼睛睜開一看,誰知與他顛鸞倒鳳之人,卻是他的同胞姊姊平陽公主。不覺失驚問道:“你怎麼睡在此地?衛後這人,又到哪兒去了呢?”公主垂淚道:“臣妾自從夫死以後,影隻形單,寂寞寡歡,直到現在陛下又只知寵幸新後,忘記原媒。臣妾既被陛下所污,原可尋着陛下,惟思一個人既爲婦女,應該稍存廉恥,豫竇太主的那等行爲,很敗劉氏門風,臣妾又不願學她。衛後方才忽然腹中奇痛,適遇臣妾進來。衛後急於要去更衣,反恐陛下這裏沒人照應,特命臣妾暫臥外牀,俾得伺候聖躬。誰知陛下忽憶舊情,又來相犯。”公主說至此處,更是淚如泉湧,失聲而泣。武帝一見公主這般情狀,倒也一時心軟,極意溫存一番,藉贖平時冷落之愆。公主便在此時,要求武帝納她爲妃,否則情願死在武帝面前。武帝無法,急把衛後呼來,請她調處。衛後笑道:“陛下既爲公主同牀共枕過了,納之爲妃,也是正理。兄妹爲婚的事情,古來極多,又不是陛下作俑。妾見陛下魄力雄厚,眼光遠大,歷代帝王所不敢爲之事,陛下無不爲之。像這一件小事,怎麼反又躊躇起來呢?”武帝聽了道:“天下之事,朕要如何便好如何。惟有宮內之事,太后要來干涉,朕是出名的一位孝子,怎好不奉慈訓?”說着,佯嗔假怒,一定逼着衛後替他設法。衛後一見其計已售,始向武帝笑道:“吾弟衛青,現方斷絃,陛下何不將公主賜婚吾弟,太后那裏,由妾自去請求就是。

    ”武帝聽了大喜,那天晚上,一感嬌妻解圍之功,一與公主敘舊之樂,居然大被同眠,至於亂倫蔑理,哪還顧及。

    次日,公主回家靜候佳音,衛後便至長樂宮中謁見太后。

    原來衛後最有心計,在做妃子時代,太后身邊的人,無不盡情賄賂,因此太后的兩隻耳內,天天聽見衛後的賢聲。此次衛後的冊立爲後,太后故不反對。這天太后方在心痛平陽公主,青年寡居,又不便自己出口,叫她女兒嫁人。平時與武帝常常尋事,半是爲此。衛後早已猜透太后的心理,故敢承認來求太后。

    其實她是摔開武帝,由她提議,太后自然要見她的情分。當下見了太后,首先恭維一番,方將來意說明。太后一聽她言,正是實獲我心,非但滿口答應,還要誇獎衛後,能識大體,對於姑娘,很是多情。衛後一見太后應允,趕忙回去奏知武帝。武帝立刻下詔,令大將軍衛青尚平陽公主。

    成婚這一天,大將軍府中,掛燈扎彩,靡麗紛華,不消細說。到了鳳輦臨門,當有儐相請出那位再醮公主,與大將軍行了花燭之禮。誰人不說他們兩人,真是天賜良緣。禮畢入房,夜深人靜,展開鴛衾,成了鳳侶。但不知行那周公之禮的時候,這位新娘,還記得她的皇帝令弟否?衛青自尚公主以後,武帝與他親上加親,當然越加寵信。滿朝公卿,孰敢不來趨奉。兒有汲黯,不甚爲禮,卻與從前一樣。衛青爲人,倒也謙和,因爲他本敬重汲黯,今見汲黯稍事鋒芒,毫不介意。最可怪的是那位目中無人的武帝,也會見了汲黯生畏,平時不整衣冠,不敢見他。

    一天,武帝御坐武帳,適值汲黯入內奏事。武帝自思尚未戴冠,不願使他瞧見,慌忙躲入帷中,命人出接奏牘,不及翻閱,即刻傳旨准奏。等得汲黯退出,方從帷中鑽出就座,這是武帝特別待遇汲黯。此外無論何人,都是隨便接見,傲不爲禮,就是新任的丞相公孫弘進謁,也是未曾戴冠,便與接見。至如衛青,雖是第一等貴戚,第一位勳臣,武帝見他,總是穿着褻服。可見人臣立朝,只要自己正直,不問他是如何的雄主,也會敬服。可惜一班臣子,見理不明,只知阿諛爲事,勢必至熟不知禮,有害無益,這是何苦來呢!可是汲黯雖然心地正直,他的身體卻不強健,略事操勞,便要生病,每每一請病假,總是再一至三。

    這天,他又在病假期內,託了一個知己同僚,名叫嚴助的代向武帝展假。武帝准假之後,又問嚴助道:“爾看汲黯爲甚等人?”嚴助答道:“汲黯居官任職,似乎亦與常人無異。若是寄孤託命,定能臨節不撓,雖遇孟賁、夏育,未必能奪他的志操。”武帝聽了,從此背後對人說話,總稱汲黯爲社稷臣。

    不過汲黯喜黃老術,與武帝的志趣不同;並且言多率直,??時實令武帝難以承受。就是邊界有事,汲黯卻阻武帝用兵。武帝還道他書生膽怯,不甚採用。況且身邊現有那位衛大將軍,英武絕倫,數次出塞,並無一次遭挫,正可乘此大張天威逐退強虜。

    說到匈奴,卻又好笑,一敗便逃,天兵一退,他就又來擾邊,忽退忽進,捉摸不定。甚至今天入代地,明天攻雁門;不是掠定襄上郡,便是逼永昌安邑。於是元朔六年,武帝再使大將軍衛青,出討匈奴。並令合騎侯公孫敖爲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爲左將軍,翕侯趙信爲前將軍,衛尉蘇建爲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爲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爲強弩將軍,分掌六師,統歸大將軍節制。浩浩蕩蕩,出發定襄。衛青外甥霍去病,年僅十八,熟悉騎射,官拜侍中,此次也自願隨徵軍中。衛青有心提拔,命爲嫖姚校尉,另選壯士八百人,歸他帶領,一同前進。既至塞外,適與匈奴相遇,一場惡戰,匈奴大敗遁去。衛青暫駐定襄,休養士馬。約過月餘,便又整隊直入匈奴境內百餘里,攻破好幾處胡壘,斬獲甚多。一班將土,殺得高興,分道再進。

    前將軍趙信,本是匈奴小王,降漢封侯,自恃路徑熟悉,早由岔道殺入。右將軍蘇建,豈肯輕落人後。聯鑣繼進。霍去病少年好勝,自率壯士,另走一路,去尋胡虜。直到深夜,各將次第回報,都說不見胡虜蹤跡,無從追殺。衛青吩咐各自退去。

    獨有趙信、蘇建以及自己外甥霍去病三人,不見回營,恐怕有失,復令各將前往追蹤救應。過了一日一夜,各將紛紛回繳將令,說是不見他們三個的影子,只得回來。衛青聽了,已知他們三個深入敵地,恐怕凶多吉少。方在惶惑不安之際,忽見蘇建狼狽而入,伏地請罪。問他原因,蘇建泣訴道:“末將與趙信,偕入敵境,猝被虜兵包圍,殺了一日,部下傷亡過半,虜兵死的更多,我兵正好趁此脫圍,不料趙信忽又變節,自帶千人,投降匈奴。末將獨力難支,僅以身免,特來請罪。”衛青聽了道:“按照軍法,本應治罪;姑念將軍沒有畏罪投降胡奴,自來請罪,罰俸三月,戴罪立功可也。”蘇建退下,有人私議衛青執法太寬,似非治軍之道。衛青笑諭衆人道:“我若將蘇建治罪,以後將士偶有戰敗,勢必降敵,誰人還敢回營呢!”

    衆人聽了,方纔明白衛青深有見地,無不悅服。

    又過兩天,衛青正擬親自率兵去尋去病,陡然聞得敲着得勝鼓之聲,由遠而近,頃刻已至營門,跟着又見去病雙手提着血淋淋的幾顆首級匆匆進營。衛青急問所提的是何人首級。去病聽了,且不答話,慌忙伏地自稱死罪。衛青不解道:“汝既斬有首級而回,何以又說有罪?”去病道:“末將一時輕進,殺入敵軍陣地。起初雖然勝了幾仗,後來敵軍愈圍愈多,漫山遍野,竟集十多萬人馬。末將因爲寡不敵衆,一死雖不足惜,惟於我國的軍威有關,一時無法,猝出敵軍一個不防,幸將一員女將,活擒過來。當時敵方一見末將擒了他們的女將,銳氣略挫,陣腳稍亂,末將始能突出重圍,挾着女將落荒而走。邊跑邊問,才知那員女將,名叫翠羽公主,乃是匈奴單于的侄女。

    她因被擒,思保性命,口述路徑,使我逃出險地。

    到了一座高山,她又叫我直上。那時末將尚未知是善意,便想結果她的性命。豈知她又立誓情願降漢作爲嚮導,末將遂允其請。她又忸怩地說道,自願嫁與末將爲妻。末將責她無恥,行軍之時,何能提到此事。她復申說道,她在她們國裏,很有一部分人信仰她。她曾受平漢先鋒之職,她既降漢當然不能再回匈奴。她的私意,只要嫁了末將,至少可以導我殺斃她們國裏幾位賢王。末將因已入了險地,只好權且應允。她一定逼着末將折箭爲誓,末將既要羈縻她,便即答應。當下她就在高山之上,召集她的人馬,又把我的壯士八百人,悉行改扮虜兵,回軍衝入她們的陣地。她們的將士,一見公主生還,個個喜得既像猴啼,又作雀躍。她就悄悄與我耳語數句,陡然給她們那方一個冷不防的,廝殺起來。他方既未防備,一時不能抵禦,立即潰散。她卻奮不顧身,便把單于季父羅姑,相國當戶,活擒過來,斬殺首級,也有三千餘顆。可惜末將所率壯士和她的親軍,不到二千人。若有我方軍隊接應,便可大勝數仗,衝破敵營,也未可知。”去病說完,急把手提的首級呈上道:“這是翠羽公主手下的部將,行至中途,忽然反抗起來,思將公主搶回獻功。末將幫同公主,方把這幾個將士斬首,其餘的人,才得伏貼歸順。不過末將未奉將令,擅與敵人配婚,當然罪在不赦。末將只求元帥恩賜生還,決計不敢邀此微功。”

    衛青聽畢大喜道:“吾甥此場大功,雖由翠羽公主所助,臨機應變,很是可嘉。至於與公主配婚一節,候我專摺奏報長安,請旨定奪再說。”沒有幾時,接到武帝的手詔,一授翠羽公主爲偏將軍,二授霍去病爲冠軍侯,即補趙信所遺前將軍之缺,且準二人配爲夫婦。衛青見他外甥建此奇功,自己也有面子,大樂之下,便在營中備設花燭,使他們二人成親。又因匈奴經此大敗,全行逃回,於是抱定窮寇勿追之議,引軍還朝。

    武帝因爲此次北征,雖得斬首萬級,逐退匈奴,自己這面,卻也覆沒兩軍,失去一個趙信,功罪僅足相抵,不應封賞,但賜衛青黃金百斤,以酬其勞。惟見霍去病戰績過人,擢爲中郎將,護衛宮門,並將蘇建免爲庶人。那時連歲出兵,軍需浩繁,不可勝數,害得國庫空虛,司農仰屋。不得已令人民出貲買爵,名曰武功,大約買爵一級,計錢十七萬,每級遞加二萬錢。嗣是朝廷名器,幾與市物相似,只要有錢輸入,不論人格如何,便是一個官兒,制度雖然不良,國用因得支持。這也不在話下。

    單說武帝令霍去病守衛宮門,原有用意。那末是甚麼用意呢?因爲偏將軍翠羽公主,雖是蠻邦女子,卻生得雪膚花貌,特別風騷。武帝本是色中餓鬼,一見這位異種,豈肯輕易放過?她的丈夫,既任守宮之職,她自然隨夫一起,朝夕相見,便可乘間調戲。這天可巧去病患病在家,就命他的妻子翠羽公主暫時庖代其職。武帝知道此事,正中下懷,於是一個人走到衛所。翠羽公主一見聖駕親臨,嚇得不知何故,朝拜之後,靜候綸音。武帝卻笑嘻嘻地和她談了一陣家常,後來又對她說,宮中妃嬪甚多,終日無所事事,擬命她做第二個孫武子,擔任教練一隊女兒兵。翠羽公主聽了,自然不敢違旨,只得跟了武帝入宮。武帝即將這事告知皇后衛氏。衛後還是頭一回見她這位外甥媳婦。至戚關係,除賞賜珍寶外,又向她問長問短,談個不休。武帝在旁,等得不耐煩起來,便一把將衛後拖到一間密室,老實把自己看中翠羽公主的意思,對衛後講明。衛後聽完,邊笑着,邊又啐了武帝一口道:“世間怎有你這昏君,難道我們衛氏方面的人物,都要被你受用不成?”武帝再三央求,衛後無法,只得與武帝咬了幾句耳朵,請他暫行避開,讓她安排。

    武帝走後,衛後便邀翠羽公主小宴,一位姑母,一位外甥媳婦,低斟淺酌的,喝得萬分有趣。衛後有意將翠羽公主灌得大醉的時候,問她:“可愛洗澡?御園有個荷池,水清見底,涼爽無倫。”翠羽公主原是蠻邦女子,平時愛洗野裕此時酒醉的當口,面紅耳赤,心裏煩躁,一聽衛後之言,趕忙求着衛後同至御園。衛後含笑頷首。一時到了池邊。此地乃是禁地,除后妃前來沐浴外,無論何人,不準來此的。翠羽公主一見池水清漣可愛,早已卸去衣服,口裏只對衛後說了一聲道:“臣妾先下去了。”言猶未畢,已聽得噗咚的一聲,她那個膚如凝脂的身子,早已跳入池內去了。衛後乃是天朝國母,又生在文物之邦,自然比較翠羽公主文雅得多,那時慢慢的先褪下裳,將下身跳入池內之後,方將上衣脫去,拋在池邊草地之上。這樣一來,她的下體爲水所浸,便不至被人瞧見了。她們二人入水之後,正在洗得忘形的當口,陡見武帝一個人踱至池邊,也不打她們二人的招呼,自說自道地脫了衣履,早也鑽入池中。

    衛後假意阻止,已是不及。可憐只把這位翠羽公主羞得無地自容,如果逃至岸上,當然更不雅相。惟有縮做一團,輕輕的只叫衛後解圍。武帝原是有爲而來,又有皇后在旁幫兇,你們想想看,那這個蠻邦女子,還敢抗拒天朝的皇帝麼?衛後還有王婆的手段,趁他們兩個結合將成之際,急去咬了翠羽公主的耳朵,訂成一個密約。不佞雖然不知她們二人所訂什麼密約,不過以後翠羽公主不敢單獨侍寢,一奉宣召,必與衛後同行,大約就是密約之中的條件了。當下三人洗完了浴,一同回到宮裏,從此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盡情取樂。不過瞞着霍去病一個人罷了。正是:皇后居然能帶馬,將軍可是已成龜。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大將軍性似迂儒小太后形同木偶

    卻說衛後的替武帝拉馬,她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因爲自己已屆徐娘風韻,萬一色衰見棄,豈非要做陳阿嬌第二。一時爲固寵起見,只有拿她的這位外甥媳婦來做幌子。這樣的又過兩年,衛後的姿首,真的大不如從前了。翠羽公主呢?又被武帝厭出。衛後沒有幫手,正思再去尋覓幾個美人來宮,以作臂助。

    不料已爲武帝捷足先得,反目衛後爲老嫗,卻去寵愛了一位王夫人。這個王夫人出身趙地,色藝動人。自從進入宮中,見幸武帝,產下一男,取名爲閩,竟與衛後做了情敵。

    一天衛青進宮,衛後便執了他的手長嘆道:“我已無能爲你的助了,你以後須要自己當心!”衛青聽了,略事勸慰幾句,悶悶出宮。路過鬧市,忽見一人攔車請謁,說有要事密談。衛青爲人本最和氣,心裏正有隱憂,也望有人指教指教。當下即請那人同車,回到府邸,方知那人名叫寧乘,是個齊人,入都待詔,爲日已久,不能見着武帝,累得貲用告罄,衣履不全,見他路過,乘間打算獻策。衛青問明來歷,寧乘便說道:“大將軍身食萬戶,三子封侯,可謂位極人臣,一時無兩了。但物極必反,高則益危,大將軍亦曾計及否?”衛青聽了,連連跺足道:“我正爲此事擔憂,君既見詢,必有良策教我。”寧乘道:“大將軍得此尊榮,半爲戰功,半乃叨光懿戚。今皇后原是無恙,王夫人已見大幸。王夫人尚有老母在都,未邀封賞,大將軍何不贈以千金,預結王氏歡心。多一內援,即多一保障,此後方可無慮呢!”衛青聽了,甚以爲然。當下謝過寧乘,一面留於府中,待以客禮。一面立取千金,親去奉送王夫人之母。

    王母受了,自然告知其女。王夫人即將此事,告知武帝。武帝聽了,雖也高興,惟思衛青爲人長厚,計不及此,爲何無故贈起金來?次日坐朝面詢衛青。衛青老實答是齊人寧乘的主張。

    武帝聽了,即問:“寧乘何在?”衛青答以現住臣家。武帝立即傳旨召見,拜爲東海都尉。寧乘謝恩退出,居然駟馬高車地上任去了。武帝回至宮中,仍是天天淫樂。淫樂只管淫樂,卻又歡喜求仙,要覓長生之樂,一時投其所好的方士,不知凡幾。

    小有靈驗的,封賞優異;不驗的也得賞銀百斤。

    這般一年年地過下去,其間已改元十幾次。那年武帝已七十,生有六男,除長男衛太子名據的外,一爲齊王閎,一爲昌邑王髆,一爲鉤弋子弗陵,還有燕王旦,及廣陵王胥。次年武帝忽染重病,自知不起,傳受顧命,越宿即駕崩五祚宮中。壽終七十一歲,在位五十四年,共改元十有一次。史稱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重儒術,興太學,修郊祀,改朔正,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本是一位英明的主子。即如征伐四夷,連歲用兵,雖然未免勞師糜餉,卻也能夠拓土揚威。只是漁色求仙,築宮營室,侈封禪,好巡遊,任用計臣酷吏,暴虐人民,終落得上下交困,內外無親。虧得晚年輪臺一詔,自知悔過,得人付託,藉保國詐,所以秦皇漢武,古今並稱。獨武帝傳位少子,不若秦二世的無道致亡,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後人或謂武帝崩後,移棺至未央前殿,早晚祭菜,似乎真來喫過一般。後來奉葬茂陵,後宮妃嬪,多赴陵園守制,夜間仍見武帝魂魄臨幸。

    還有殉葬各物,又復出現人世,遂疑武帝尸解仙去。這種都是無稽之談,不佞這部《漢宮》,雖是小說體裁,可也不敢附會其詞。單說那時大將軍霍光,依着遺詔,奉太子弗陵即位,是謂昭帝。昭帝年甫八齡,未能親政,無論大小事件,均歸霍光等主持。霍光爲顧命大臣的領袖,兼尚書事,因見主少國疑,防有不測,日夕宿於殿內,行坐俱有定處,不敢少移。且知少帝幼衝,飲食起居,需人照料,其時太后、皇后等人,皆已去世。

    就是帝母鉤弋夫人,又已賜死。人謂仙去,也是訛言。只有蓋侯王充妻室,是昭帝的長姊鄂邑公主,方在寡居,家中已有嗣子文信,不必她去經管,正可乘暇入宮,請她護持昭帝。於是即加封鄂邑公主爲蓋長公主,剋日入宮伴駕。瑣屑內事,盡歸公主料理。外事由霍光與朝臣擔任。哪知不到數天,半夜有人人報,說是殿中出了怪異。霍光本是和衣睡着,聞報即起,出召尚符璽郎,向他取璽。霍光之意,以爲御璽最關重要,所以首先顧着。豈知尚符璽郎,亦視御璽如命,不肯交出。霍光不暇與說,見他手捧御璽,便欲去奪。那個郎官見了,急抽佩劍道:“臣頭可斷,璽卻不能隨便交出!”霍光肅然道:“汝能保守禦璽,尚有何說!我怕輕落人手,何嘗要奪取這個寶物呢?”郎官道:“臣職司所在,寧死不敢私交。”說畢便退。霍光即傳令殿中宿衛,不得妄譁,違者立斬。此令一出,全殿寂然。待到天明,並無所謂怪異。次日,霍光立斬誑報怪異之人,並加尚符璽郎俸祿二等。大小臣工,始服霍光公正,倚作朝廷柱石。霍光又與廷臣商議,尊鉤戈夫人爲故皇太后,諡先帝爲孝武皇帝,大赦天下,萬民悅服。

    燕王旦與廣陵王胥,皆昭帝之兄。旦雖辯慧博學,但是性情倨傲;胥呢,雖有勇力,又喜遊獵,故武帝都不使爲儲,反立年甫八歲的昭帝。昭帝即位,頒示諸侯王璽書,通報大喪。

    燕王旦接璽書後,明知武帝凶耗,他卻並不悲慟,反顧左右羣臣道:“這個璽書封函甚小,恐是僞造。難道朝中另有變故不成?”乃遣近臣壽西、孫縱之等,西入長安,託言探問喪禮,實是偵察內情。及諸人回報,謂由執金吾郭廣意言,主上崩逝五祚宮,諸將軍共立少子爲帝,奉葬時候,並未出臨。旦不待說完,即猝然問道:“鄂邑公主你們見否?”壽西答道:“公主已經入宮,無從謁見。”旦佯驚道:“主上升遐,難道沒有遺囑?況且鄂邑公主又不得見,豈非怪事!”趕忙復遣中大夫邵梓入都上書,請就各郡國設立武帝廟。大將軍霍光,已經料定旦有異志,不予批准。僅傳詔賜錢三千萬,益封萬三千戶。

    此外對蓋長公主及廣陵王胥,亦照燕王旦例加封,免露形跡。

    旦卻傲然道:“我依次應該嗣立,當作天子,還勞何人封賜呢?”當下與中山哀王子劉長,齊孝王孫劉澤,互相通使,密謀變亂。詐稱前受武帝詔命,得修武備,以防不測。郎中成軫,更勸從速舉兵,遲則不及。旦竟昌言無忌,召令國中道:前高後時,僞立子弘爲少帝,諸侯交手,事之八年;及高後崩,大臣誅諸呂,迎立文帝,天下乃知少帝非孝惠子也。我爲武帝親子,依次當立,無端被棄,上書請立廟,又不見聽;恐今所立者,非武帝子,乃大臣所妄戴,願與天下共伐之!

    這令既下,又使劉澤申作檄文,傳佈各處。劉澤本來封爵,且浪遊齊燕,到處爲家,此次既與燕王旦立約,自歸齊地,擬即糾黨起應。燕王旦亦大集奸人,收聚金鐵,鑄兵器,練士卒,屢出校閱,剋期發難。郎中韓義等先後進諫,均遭殺戮,共計十有五人之多。燕王正擬冒險舉事,不料劉澤赴齊,已爲青州刺史焦不疑所執,飛報朝廷,眼見得逆謀敗露,不能有成了。

    焦不疑素負賢名,曾由暴勝之薦,方授今職。不疑雖然執住劉澤,卻未知他有謀反情事。適由瓶侯劉成,聞急告變,方始據實上聞。大將軍霍光謂新主禪位,不宜驟殺親兄。但將劉澤處斬,令旦謝罪了事,遷不疑爲京兆尹,益劉成食邑。一場天大風雲,化爲沒事,這也是霍光存着寬大主義的好處。霍光又恐有人嫉他專權,乃舉宗室劉闢疆等任光祿大夫。闢疆系楚元王孫,年已八十有餘,徙官宗正,旋即病歿。

    時光易過,匆匆已是始元四年,昭帝已經十有二歲。上官桀有子名安,娶霍光女爲妻,生下一女,年才六齡,安欲獻入宮中,希望爲後,乃求諸婦翁,說明己意。霍光謂安女太幼,不合入宮。安雖掃興而回,不肯罷休。居然被他走着一條門路,跑到蓋侯門客丁外人家中,投刺請見。丁外人籍隸河間,小有才智,美丰儀,擅口令,蓋侯王文信,聘他入幕爲賓。誰知卻被蓋長公主瞧見,不由得大動淫心。她雖中年守寡,大有竇太主與平陽公主之風。丁外人原是一位風流人物,到口饅頭,斷不推卻。不到幾時,自然似漆如膠了。及至蓋長公主入宮,護持昭帝,內外隔斷,情不能已,還時時出宮相會。事爲霍光所聞,霍光暗思姦情事小,供奉事大,索性令丁外人一同住在宮內,使公主如了心願,方能一心一意地照料幼主。於是面子上算是詔令丁外人入宮值宿,暗底下這個宿字大有文章。蓋長公主既滿她的心願,其樂可知。

    上官安探知此事,特地懇求丁外人入白公主,玉成此事。

    丁外人樂得答應,事成之後,自然不致空勞。等得晚上與公主同宿的當口,告知公主。公主本想將故周陽侯趙兼女兒,配給昭帝,既是情人說項,只好把趙兼女兒降爲妃嬪,即召安女入宮,封爲婕妤,未幾就立爲後。上官安既是國丈,不次超遷,已爲車騎將軍。心感丁外人進言之功,要想替他求個侯爵,以酬大媒。一天特去面求霍光,霍光聽了搖頭道:“此事有違漢例,萬萬不可!”上官安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請出乃父,去與丈人說情。上官桀與霍光同爲顧命大臣,又是兒女親家,自己以爲這點小事,定可爲丁外人斡旋。豈知霍光抱定公事公辦,毫不以私廢公的宗旨。上官桀復又降格相求,能封丁外人一個光祿大夫,也算有個交代。不料霍光忿然道:“丁外人並無尺寸之功,何能輕易授爵?”上官桀抱慚回府,從此便與這位親家變成冤家。

    蓋長公主也恨霍光不封她的情人爲侯,於是裏應外合地要想推倒霍光。乃由桑弘羊僞寫燕王旦密劾霍光的一本奏章,遞與昭帝。是年本爲始元七年,昭帝年雖只有十四,卻有作爲,因改號元鳳元年。昭帝接了奏牘一看,早知是假,擱置不理。

    那天坐朝,不見霍光,便問:“大將何在?”上官桀應聲道:“霍光自知有罪,不敢入見。”昭帝亟顧左右,召入霍光。霍光免冠伏地。昭帝道:“將軍無罪,儘可戴冠。”霍光謝恩起來,問昭帝道:“陛下何以知臣無罪?”昭帝笑道:“朕雖年少,真僞尚能鑑別。”羣臣聽了,極口稱頌萬歲聖明。只有上官桀氣得不可開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擬先殺霍光,繼廢昭帝,再把燕王旦誘令入都將他刺死,自登大寶,一面告知蓋長公主,只說殺霍光,廢昭帝,迎立燕王。公主倒也依從。

    上官桀復請蓋長公主設席宴請霍光,以便席間行刺。一面飛報燕王旦,請即入都。燕王大喜,即欲起程,燕相平阻止不聽。

    正擬擇日入都,又接蓋長公主密書謂。本擬即日在都發難,因懼大將軍霍光、右將軍王莽二人。今王莽已逝,丞相又病,準趁這個機會舉事,叫燕王旦從速預備行裝等語。

    燕王即將此書遍示羣臣。偏偏天象告警,忽爾奇熱,忽爾奇寒,忽爾天上一虹下垂宮井,井水忽涸,大衆譁言井水爲虹喫幹;忽又羣豕突出廁中,闖入廚房,毀壞竈觚;忽又烏鵲在空中大戰,紛紛墮地而死;忽又鼠噪殿門,跳舞人立而行;殿門自閉,堅不能啓;城垣無故發火,宮中墜下巨星。燕王迭見這般怪異,也會嚇出病來,趕緊遣人入都探聽消息。去人回報,方知上官父子逆謀敗露,自己還有大禍。先是蓋長公主聽了上官桀的計議,欲宴霍光,將其刺死。事尚未發,已被舍人燕蒼密告霍光,霍光急奏昭帝。昭帝即命丞相田千秋密捕上官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處斬。燕王旦賜令自盡,其子免罪,廢爲庶人,削國爲郡。蓋長公主與其子王文信,一同撤去封號。

    惟上官皇后,未曾與謀,且是霍光的外孫女,因得免議;又封燕蒼爲列侯,以獎其密告之功;丁外人因已畏罪自盡,亦得免議。燕王旦既知其事,一慟而歿。總算自荊昭帝辦過這場逆案,愈加信任霍光。霍光仍是舊日行爲,並沒驕矜之色。

    又過四年,昭帝已是十八歲了,提早舉行冠禮。上官皇后,六歲入宮,現年不過十有二歲。以十二歲的女子加笄,本也太早,無如劉氏上代,魯元公主之女張皇后已有先例。此次十八歲的新郎,十二歲的新娘,大家見了,也不爲奇。大婚這天,大將軍以下,一律入賀,只有丞相田千秋,患病甚重,不能與賀。及至婚禮告成,千秋卻已謝世,諡曰定侯。昭帝乃命御史大夫王訢繼任丞相。至元鳳七年元日,復又改元平元年,詔減口賦錢十分之三,寬養民力。從前漢初定製,凡人民年在十五歲以上的,每年須納稅百二十錢;十五歲以下,概行豁免。武帝時代,因爲國用不足,加增稅則,人民一到七歲,便要輸錢二十三錢。昭帝減稅,也是他的仁政。是年仲春,天空中忽現一星,形大似月,向西飛行,後有許多小星隨着,萬目共睹,大家無不驚異。誰知可巧應在昭帝身上,不久,昭帝年僅二十一歲。忽然生了一種絕症,醫治無效,竟於元平元年夏四月,在未央宮中告崩。共計在位十三年,改元三次。

    那時上官皇后,年才十五,已作寡鵠,又未生下一男半女,其餘妃嬪也都是不曾生育。大將軍霍光以及盈廷臣工,都以繼立無人,頗費躊躇,或言昭帝無後,只好再立武帝遺胤。現在的廣陵王胥,本是武帝親子,可以繼嗣,霍光則不以爲然。正在相持未決之間,便有一郎官,窺透霍光意旨,上書說道:“昔周太王廢大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無非在付託得人,不必拘定長幼,廣陵王所爲不道,故孝武帝不使承統,如今怎麼可承宗廟呢?”霍光見了此書,遂決計不立廣陵王,另想應立宗支。想來想去,只有昌邑王賀,本爲武帝之孫,雖非正所出,但查武帝兩後,陳氏被黜,衛氏病歿,武帝卻說她自殺。這樣一來,好似沒有王后一般。當武帝駕崩時,命將李夫人配饗。李夫人就是昌邑王賀的親生祖母,正可入承大統。

    且與昭帝有叔侄誼,以侄承叔,更好作爲繼子。於是假上官皇后命令,特派少府史樂成、宗室劉德、光祿大夫牛吉等人,往迎昌邑王賀,入都主喪。原來昌邑王賀五齡嗣封,居國已十多年,卻是一位狂縱無度的人物,平時專喜遊牧,半日之中,能馳三百里路。中尉王吉,屢次直諫,並無聽從,郎中令襲遂也常規勸,賀卻掩耳逃入後宮,但與騶奴宰夫,戲狎爲樂。

    一天,賀居宮內,陡見一隻巨大的犬,項下似人,頭戴方山冠,股中無尾,禁不住詫異起來。忙問左右,俱答未見。乃召襲遂入內,問主何兆?襲遂答稱:“這是上天垂戒大王。意謂大王左右,如犬戴冠之人,萬不可用,否則必失國土。”賀疑信參半。過了數日,又見一隻白熊,仍問襲遂,答道:“亦是危亡之象。”賀正待答話,忽見內侍急急報入,說道天使已至,來迎大王入都爲帝。賀聽了大笑之下,急把襲遂所戴紗帽一掀道:“是不是寡人要做皇帝了?你還胡言亂語的說甚麼要失國土!”說完,又將襲遂推下陛墀道:“去休,去休,你枉做朕的大臣!”襲遂也把帽子戴正,邊立定答道:“十五歲的小太后能作什麼主張,不過形同木偶而已;全是大將軍霍光的主意。大王做得成皇帝,也是霍光的傀儡,做不成呢,貽笑天下,有何面目再回國來,臣爲大王計,似宜審度而行爲妥。”

    賀當下聽了,連連道:“皇太后若是木偶,朕更可爲所欲爲,無人干涉了!”襲遂一見忠言不納,趨出立即辭官而去。正是:忠言逆耳翻遭侮,喜氣臨頭怎肯推。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驛館作陽臺死貪寫意宮廷易監獄活不耐煩

    卻說襲遂去後,賀也不去留他,只急將史樂成等人,請入宮中。展書閱看未畢,又樂得手舞足蹈,喜氣洋洋的,昂頭向天大叫道:“老天,老天!我劉賀竟會做皇帝老子不成!”他癡癡呆呆地還要再說,他身邊的一班廚夫走卒,聞得長安使至,召王嗣位,個個也是中毒一般,一鬨而進地圍着祝賀,要求跟着進京,弄個一官半職玩玩。賀見了這班牛鬼蛇神的仁兄,毫不討厭,反而對他們說道:“大家都是開國元勳,當然帶你們同去。”於是擇定次日起程。

    還是史樂成等人,看了這位新主身邊的人物,太不成模樣,只得問他道:“大王身邊不是有一位諍臣襲遂麼,現在何處去了?”賀答道:“諸公問他麼?他方纔與我鬧了一陣,辭職而去。”史樂成等人太息道:“這是不能準他走的!大王此次入都,單是中途招待迎送的侯王官吏,也有不少的酬應。襲遂爲人,大家無不欽佩,所以臣等冒昧直言,務請大王將他召回同行。”賀聽了,心裏雖然不甚高興,惟恐得罪來使;若被他們掉個花槍,不要弄得到手的皇帝,不着槓起來,那還得了。沒有法子,只得忍氣吞聲地去把襲遂召回,好言勸慰一番。襲遂聽了,便與王吉二人,合繕一書,叩馬進諫,大略舉殷高宗故事,叫他諒暗不言,一切國政,全歸大將軍處決,幸勿輕舉妄動等語。

    賀看了之後,假裝稱賞不置,立時同了大衆急急登程。他一個人仍是騎着他所蓄的那匹大馬,把韁一提,用出平生絕技,一口氣跑了一百三四十里。回頭看看從人,卻沒一個影子。其時已到定陶,他無奈只得入驛等候。直至晚上,一班朝使,以及隨從諸人,方始趕到,都言馬力不足,沿途倒斃甚多。原來各驛所備馬匹,寥寥無幾,總道新主入都,從吏不過百人。哪裏知道賀手下的倖臣,已有七八百人之多。再加倖臣手下的倖臣,也有數百。驛中一時不能湊數,只好把所有的劣馬病馬,統統獻出。劣馬病馬,如何追得上賀的良駿?沿途倒斃,本是意中之事。誰知賀的倖臣,狐假虎威,不勝騷擾。史樂成等人,心中雖不爲然,究竟因是新主,不便多言。仍是襲遂在旁看不下去,力請賀減少隨從。賀倒應允。但是那班倖臣,個個都想攀龍附鳳,誰肯中道折回?襲遂左右爲難了一會,竟會作主,挑選一百餘人,準令隨行,其餘人等,飭令自由入都,不得在此喧譁。這樣一辦,次日方能成行。

    及抵濟陽,賀忽然要買長鳴雞、積竹杖起來。因爲這二物,是濟陽的著名土產。其實於賀毫無用處,無奈這位新天子一定要辦。還是襲遂再三帶騙帶勸,總算只買了長鳴雞一百隻,積竹杖二百根,趲程再行。晚宿弘農,賀已沿途望見美貌民女,不勝豔羨。暗使大奴善物色佳麗,送入驛中。大奴善奉了賀命,便將民間婦女,稍有姿首的,強拉登車,用帷遮着,驅至驛舍。

    賀如得異寶,順手撳着便奸,也不問她們願與不願。可憐那班村姑鄉婦,怎敵得這位遇缺即補皇帝的威力,只好吞聲飲泣,任其所爲。事爲史樂成等所知,便怪昌邑相安樂,爲何不加諫阻。豈知安樂是個拍馬好手,那敢去掃新主的興致,仍去轉告襲遂,要他來作兇人。襲遂原是硬漢,並不推辭,自然入諫。

    賀也自知不合,極口抵賴。襲遂正色道:“大王果無此事,這是大奴善的妄爲了,罪有應得,由臣將他處治。”大奴善系官奴頭目,故號大奴。當時立在賀側,即由襲遂親自動手,把他拉出,付與衛弁正法。並將所有婦女,各給十金,遣回原家。

    案既辦了,又啓行至灞上。距離都城已近,早有大鴻臚等出郊遠迎,恭請賀改乘法駕。賀乃換乘龍輦,使壽成御車,襲遂參乘。行近廣明東都門,襲遂向賀陳請道:“依禮奔喪入都,望見都門,即要舉哀。”賀聞言,託詞喉痛,不能哭泣。再前進至城門,襲遂復申前請。賀尚推說城門與郭門相同,且至未央宮東闕,舉哀未遲。及入城,到了未央宮前,賀面上只有喜色,並沒戚容。襲遂又忙指示道:“那邊有棚帳設着,就是大王的坐帳,趕緊下車,向闕府伏,哭泣盡哀。”賀至此推無可推,方始一跳下車,步至帳前,伏在地上,俯首無聞,算在舉哀。

    禮畢入宮,先以侄禮見過上官皇后。這位侄子,倒比她大着數歲。當下由上官皇后下諭,立賀爲皇太子,擇吉登基。

    賀自入宮至即位,幸有襲遂耳提面命,總算尚無大錯。便尊上官皇后爲皇太后。又過數日,將昭帝奉葬平陵,廟號孝昭皇帝。賀即登位,拜昌邑相安樂爲長樂衛尉。此外隨來的一班倖臣,統統授爲內臣。一天到晚,仍與內臣遊狎;一見美貌宮女,立刻召入侑酒侍寢;又把樂府中的樂器,悉行取出,叮叮咚咚,鬧個不休。一夕,賀正與一班內臣喝酒,內中有一個名叫項能恭的悄悄地對賀說道:“現在朝廷大權,全操霍光之手。

    皇太后乃是霍光的外孫女兒,年僅十五,業已守寡。陛下若能向她挑逗,此關一通,便可把霍光革職,陛下就好爲所欲爲了。

    ”賀聽了連連搖首道:“此人面有麻斑,只有那位孝昭皇帝,會賞識她,朕卻不中。”誰知可巧被襲遂親耳聽見,頓時一把將項能恭揪住,大罵道:“你這喪心病狂的東西,竟會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語出來!”項能恭還想賀去救他。說時遲,那時快,早被襲遂拔出佩劍,手起刀落,項能恭的尊首,已與肩胛脫離關係。賀見了,也會嚇得大喊饒命。襲遂一面插入手中之劍,一面伏地大哭道:“陛下不改劣行,臣等死無葬身之處矣!”賀也慚愧不遑,不過事情一過,仍復荒唐如故。

    大將軍霍光,本是此次推戴最力的一個人。眼見賀如此荒淫無道,深以爲憂,每與大司農田延年熟商善後方法。延年道:“將軍身爲柱石,既然失檢於前,何不補救於後?只要入白太后,另選賢君,也不爲晚。”霍光囁嚅道:“古來曾有此事否?”延年道:“從前伊尹相殷,嘗放太甲至桐宮,藉安宗廟,後世稱爲聖人。今將軍能行此事,就是漢朝的伊尹了!”霍光聽了,乃擢延年爲給事中,並與張安世祕密計議廢立大事,其外並無一人得知此謀。又過幾日,賀夢見蠅矢滿階,多至五六石,有瓦覆着,醒來又問襲遂,主何吉凶。襲遂道:“陛下嘗讀過《詩經》,詩云:‘營營青蠅,止於樊。愷悌君子,毋信讒言!’今陛下嬖倖甚多,正似蠅矢叢集,因此有這夢兆。臣願陛下擯絕昌邑故臣,臣應首先告退!”賀聽了,似信不信地道:“從前在昌邑時候,種種夢兆,君謂不佳,朕何以已爲天子?大家既是贊成你的爲人,朕也不便放你回家!立於朕身邊的臣衆,他們又不談及國事,何必去理睬他們呢?”說完之後,就把此事丟開。

    次日,太僕張敞,也來進諫。賀以嬉笑出之。言尚未已,光祿大夫夏侯勝因來奏事,奏畢也諫道:“臣見久陰不雨,臣下必有異謀,陛下不可不防。”賀聽了大怒,斥爲妖言惑衆,立命發交有司究辦。有司告知霍光,霍光不禁暗暗起疑道:“夏侯勝語似有因,或由張安世泄謀,也未可知。”即把張安世召至,面加詰責。張安世道:“此是何事,我怎麼與他言及祕密?可以面質!”霍光親提夏侯勝研訊。夏侯勝從容答道:“《洪範傳》有言:‘皇極不守,現象常陰。下人且謀代上位。

    ’我不便明言,故僅雲臣下有謀。”霍光當下聽了,不覺大驚;一面將夏侯勝官還原職,一面與張安世密議道:“此事不能緩了!”即命延年往商丞相楊敞。楊敞聽了,頓時嚇得面如土色,汗下似雨,不敢允諾。倒是楊敞妻子,爲司馬廷之女,頗有才幹,搴簾而出,語延年道:“大將軍遣君來商此事,乃是不棄我們,請即復報將軍,我們準奉教令。”延年返告霍光。

    霍光即令延年、安世二人,繕定奏牘,妥爲安排。翌日,至未央宮,傳召丞相、御史、列侯,及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一同入議,連那位不肯抗節重歸故國的蘇武,亦令與會。羣僚不知何故,只得靜聽大將軍發言。

    霍光一見大衆均已到齊,便大聲道:“昌邑王行跡昏庸,恐危社稷。諸君都是食祿的臣子,可有甚麼高見?”大家聽了,方知是這個大問題,個個人把眼睛望看霍光的那一張嘴,想聽下文。心裏呢,莫不存着“但憑吩咐”四字罷了。霍光一見衆人不肯首先發言,又對衆人道:“這是國家大事,應該取個公論。”當下田延年奮然起座,按劍上前道:“先帝以社稷託付將軍,授以全權,無非深知將軍忠心爲國,能安劉氏,今羣下鼎沸,譬諸大廈將傾,將軍若不設法維持,試問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霍光正要答語,陡見由宮內奔出一個赤體光身的宮女,向他撲的跪下道:“奴名蘇馥,曾爲先帝幸過。今皇帝不顧奴的節操,強行姦污。奴因一個弱女子,力不可抗,此刻乘隙逃出,稟知將軍。奴死之後,沒有臉去見先帝,乞將奴面蒙上一布,奴心方安。”說完,就用手中所藏的一把繡花小剪,向她喉中一刺,頃刻之間,飛出一股鮮紅,死於殿上。霍光一面急命左右,把蘇馥的屍身拖下,好好安葬;一面對大衆道:“即此一端,廢之已有餘。”

    大衆一見延年按劍而走,聲勢洶洶。又見賀的行爲果也不對。大家若不相從,必遭殺害,何苦要替賀來做死忠臣呢?於是個個離座向霍光叩首說道:“社稷人民,全系將軍。大將軍苟有主張,臣等無不遵從。”霍光乃將大衆請起,袖中拿出奏牘,先請丞相楊敞署名,其餘次第署畢,便引大衆至長樂宮,入白太后,陳明昌邑王賀無道,不應嗣位的情形。可憐這位太后,年才十五,懂得甚事,自然是以霍光之言,惟命是從的了。

    霍光又請太后駕臨未央宮,御承明殿,傳詔昌邑故臣,不準擅入。那時賀聞太后駕到,不得不入殿朝謁。但因酒醉過甚,由宮娥攙扶而行,朝畢趨出,退至殿北溫室中。霍光走來指揮門吏,速將室門關閉。賀張目問霍光道:“關門何爲?”霍光跪答道:“太后有命,不準昌邑羣臣入內。”賀搖頭道:“這也不必如此急急,讓朕慢慢地打發他們回去便了。”霍光也不與他多言,返身趨出。此時已由張安世率領羽林兵,把昌邑羣臣拿下,約有四五百人,連襲遂、王吉也在其數。霍光又將昭帝舊日羣臣召入,責令把賀監守,毋令自盡,致負弒主惡名。賀真昏憤,到了此時,還沒有知道廢立情事。一見新來侍臣,尚問道:“昌邑羣臣,究犯何罪,卻被大將軍全行驅逐?”侍臣不便明言,只推不知。稍間,就有太后詔至,立傳賀去問話。

    賀至此方纔有些惶恐起來,問詔使道:“朕有何罪,乃煩太后召我?”詔使也含糊答應。賀只得隨之來見太后。只見太后身服珠襦,端坐武帳之中,侍衛森立,武士盈階,猶不知有何變故,戰戰兢兢地跪下,偷視太后之面。這時已有尚書令捧着奏牘朗聲宣讀道:丞相臣楊敞、大司馬大將軍臣霍光、車騎將軍臣張安世、度遼將軍臣明友、前將軍臣韓增、後將軍臣趙充國、御史大夫臣蔡義、宜春侯臣王譚、當塗侯臣魏聖、隨桃侯臣趙昌樂、杜侯臣屠耆堂、太僕臣杜延年、太常臣門昌、大司農臣田延年、宗正臣劉德、少府臣史樂成、廷尉臣李光、執金吾臣李延壽、大鴻臚臣韋賢、左馮翊臣田廣明、右扶風臣周德、故典屬國臣蘇武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自孝昭皇帝棄世無嗣,遣使徵昌邑王典喪,身服斬衰,獨無哀悲之心。在道不聞素食,使從官略取女子,載以衣車,私納所居館舍。及入都進謁,立爲皇太子,嘗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璽於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復使從官持節,引入昌邑從官二百餘人,日與邀遊,且爲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娶十妻。又發樂府樂器,引納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優戲。至送殯還宮,即上前殿,召宗廟樂人,悉奏衆樂,乘法駕皮軒鸞旗,驅馳北宮桂宮,弄彘鬥虎。召皇太后所乘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之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者腰斬。

    上官太后聽到此處,也不禁大怒,命尚書令暫行止讀,高聲對賀道:“爲人臣子,可如此悖亂的麼?”賀聽了,又慚又懼,退膝數步,仍然俯伏。尚書令又接續讀道: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與昌邑官奴。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採繒,賞賜所與遊戲之人。沈湎於酒,荒耽於色。自受璽以來,僅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失帝之禮,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少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所爲不軌,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

    由不孝出之,示絕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其告宗廟。謹昧死上聞!

    尚書令讀畢,上官太后單說准奏二字。這還是她的外公霍光教導她的。當下霍光便令賀起拜受詔。賀急仰首說道:“古語有言,天子有諍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霍光不待說完,即接口道:“太后有詔廢王,怎得倘稱天子!”說完,忙走至賀身邊,代解璽綬,奉與太后,便命左右扶賀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送至闕外。賀自知絕望,始西向望闕再拜道:“臣愚戇不能任事。”言罷乃起,自就乘與副車。霍光親送入昌邑邸內,才向賀告辭道:“王所行自絕於天,臣寧可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此後不能再侍左右了。”說罷,涕泣而出。羣臣復請治賀應得之罪,太后便把賀下入監獄。昌邑諸臣,陷王不義,一概斬首。只有郎中令襲遂,中尉王吉,因曾諫賀,得減輕髡爲城旦。

    賀入了監獄,又知昌邑羣臣,個個斬首,至此方始懊悔起來,掩面大泣道:“我的性命,恐怕難保了!”連哭三日三夜,淚盡見血。當夜復得一夢,夢見一雙燕子,只在他的面前呢喃,醒來告知獄官,要他答出吉凶。獄官聽了,敷衍他道:“燕子應歸故壘,大王或者蒙赦,仍回昌邑,也未可知。”賀聽了悲喜交集地道:“我若能回返故土,那就心滿意足,再不去與昌邑羣臣遊戲了。”獄官道:“昌邑羣臣,早已棄市,大王怎會再與他們遊樂呢?”賀失驚道:“不錯,不錯!他們都死了!

    我一時忘記,故有此言。”

    不言賀在監中,日望賜回故土之詔,單講霍光既廢了賀,自知從前冒昧,並未先行察訪賀的平日爲人,貿然便把他立爲新君。現在朝廷無主,只有四面打聽劉氏的賢裔。一天與光祿大夫丙吉,談完國事,猝然問道:“君知劉氏後人,何人最賢?”丙吉答道:“我妻素號知人。她在將軍迎立昌邑王賀的當口,曾經謂我道:‘武帝曾孫病己,現年十八歲,通經術,具美材,且有孝行,比起昌邑王來,真有天壤之別;大將軍今乃舍賢立劣,是何用意?”霍光聽到此地,不待丙吉說完,連連地跺足道:“君夫人人稱女中丈夫,果然名不虛傳。此事怪君,何以不先告我?”丙吉道:“此刻提及此人,也不算遲。”霍光搖首道:“已經多此一段麻煩了,現在既有這位賢人在此,老夫即當奏知太后,請她定奪。”正是:帝位既爲私有物,劉家以外自無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柳葉成文龍飛九五 楊枝託夢鳳折重三

    卻說霍光自知上次立帝之事,未免有些冒昧,反防丙吉夫人的說話,不甚可靠,又向四處暗暗打聽,方知那位病己果是真正的賢人。乃去開了一個朝議,說明己意,要立病己爲君。

    衆無異辭,便會同丞相楊敞等上奏上官太后。上官太后本是一個徒擁虛名的木偶,要她作主,確沒這個程度。霍光一言,當然準如所請。霍光即命宗正劉德備車往迎。

    說到這位病己的歷史,卻也很長。他也是一代明君,應該細細表明,閱者方會知道。原來病己就是衛太子據的孫子。衛太子據嘗納史姓女子爲良娣。良娣是東宮姬妾的官名,位在妃嬪之下,等於皇帝身邊的貴人美人。當時史良娣生子名進,號史皇孫。史皇孫納王夫人,因生病己,號皇曾孫。衛太子起兵敗死,史良娣、史皇孫、王夫人等人,同時遇害。那時病己尚在襁褓,系在長安獄中。適值廷尉監丙吉,奉詔典獄,見了這個呱呱在抱的嬰兒,查知是武帝的曾孫,回到家裏,急急告知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姓水名嬃,趙地人氏,自幼即具望氣知人之術。她的要嫁丙吉,也是她自己選中。她說她的祿命,很是平常,只要嫁個衣食無虧的丈夫,樂天知命,安安閒閒地度過一生,便是萬幸。嫁了丙吉之後,並勸丙吉:“不可妄冀非分,你我二人,自然不愁凍餒,白頭到老。”那時丙吉正在少年氣盛的時候,哪兒肯聽這個閫令!後來事事不能如意,都被他的夫人道着,方始服軟。

    有一天,武帝要擢丙吉一個要職,丙吉趕忙力辭。武帝不解,他便把他夫人望氣知人的本領說將出來。武帝聽了,也甚驚異,急把水嬃召至道:“汝能教汝夫守分處世,朕極嘉許!

    但朕是位天子,要汝夫富貴,並不費吹灰之力,汝相信朕的權力麼?”水嬃俯伏奏道:“誠如聖論,則從前的鄧通,既有現成銅山鑄錢,也不至於餓死了。”武帝被她駁倒,一笑了事,單對丙吉道:“朕擬任汝爲典獄,此職不大,汝當毋違!”丙吉聽了,目視水嬃,不敢立諾。水嬃領首道:“此職專管人犯,倒可積點陰功,與君卻也相宜。”丙吉聽了,方纔奉命。武帝見了大笑道:“丙吉有此內助,此生不致有意外了。”丙吉謝了武帝,同着水嬃下朝回家。次日前去查監,見了病己,自然要與水嬃商量。水嬃道:“且俟妾明日與君前去看過再議。”

    次日水嬃商量。水嬃道:“且俟妾明日與君前去看過再議。”

    次日水嬃到了獄內,將病己抱來一看,不禁失色道:“上子將來福與天齊,君應善爲護持!”丙吉即在獄中,揀了趙姓胡姓兩個犯婦,令她們好好哺乳,自當另眼看待。趙胡二婦,喜出望外,小心照管,宛同己出。丙吉夫婦,天天親去檢查,恐怕二婦暗中尚有虐待的情事。嗣見二婦真的盡力照管,方始放心。

    豈知武帝養病五祚內,聽得一個術士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上現。”於是下了一道詔書,立命郭穰把獄中的人犯,不管男女長幼,一概處死。丙吉探知其事,等得郭穰到來,偏偏閉門不納,但命人傳語郭穰道:“天子以好生爲大德,犯人無罪,尚且不可妄殺,何況此中有皇曾孫在內呢?”郭穰本知武帝正在信任丙吉,便把丙吉之言,回報武帝。武帝卻也省悟,卻大笑道:“獄中有此大頭官兒,這明明是天命所在了!”因即一律免死。丙吉又替病己設法,欲將他移送京兆尹那裏。未行之先,致書相請。誰知京兆尹膽小,不敢接受。轉眼之間,病己已經數歲,在獄時常生病,醫治不甚方便,全賴丙吉夫婦刻刻提防,方纔不致夭折。丙吉又探得史良娣有母貞君,居住鄉間,有子史恭,尚能仰事,乃將病己送與史貞君撫養。貞君本在惦記這個外曾孫,一見到來,不覺破涕爲笑,雖是年邁龍鍾,倒也振作精神,竭力看護。至武帝駕崩,有遺囑將病己收養掖庭,病己因得重行入都,歸掖庭令張賀照管。張賀即現任右將軍張安世之兄,前曾服伺衛太子據過的。追念舊恩,格外盡心撫養,及稍長大,自出私囊,令其入塾讀書。

    病己非但聰明過人,而且來得勤學不倦,又過數年,已是一表人材。張賀便想把他女兒配與病己。張世安發怒道:“病己爲衛太子據的孫子,叛國後裔,只要衣食不缺,也好知足,我們張氏女兒,怎好配這罪奴?”張賀拗不過這位做大官的老弟,只得罷了此議。但是仍在留心一位好好女子,總要使病己成家立業,方算對得起衛太子據。適有暴室鄙夫許廣漢,生有一女,名喚平君,真個才貌雙全,婉淑無比。只是命宮不佳,許了歐侯氏之子爲妻,尚未過門,歐侯氏之子,一病身亡,平君便做了一位望門寡婦,現尚待字深閨。廣漢與張賀,前皆因案牽坐,致罹宮刑。張賀是坐衛太子一案,廣漢是坐上官桀一案,二人都是刑餘之人,充當官內差使。掖庭令與暴室鄙夫,官職雖分高下,可是同爲宮役,時常相晤,各憐身世,每以杯酒消愁。

    一日,兩人互談衷曲,酒至半酣,張賀便向廣漢說道:“皇曾孫病己,年已長成,將來如有恩賞,便有侯封之望,君有令嬡,待字閨中,如若配與病己爲婚,也是好事。”那時廣漢已有酒意,慨然應允。飲畢回家,與妻談及。他的妻子勃然大怒道:“我的女兒乃是一朵鮮花,怎能配他!”廣漢聽了,便把病己如何有才,如何有貌,一定求他妻子答應。他的妻子聽完,又瞪着廣漢道:“既是這般好法,張賀也有一個女兒,何以不許配他呢?”廣漢道:“張賀本要許他的,因爲他的老弟反對,所以不成事實。其實這位病己,究是一位皇曾孫,你要想想看,劉氏的親骨血,會不會落魄無依的呢?將來一朝得志,你我還有靠傍呢!”他的妻子聽到此地,方纔明白過來道:“不錯,不錯!他無論如何,總是皇帝家中的子弟。既是如此,我就將我的女兒配他。”張賀仍舊拿出私財,替病己行聘成禮。

    娶來之後,兩小夫婦,倒也甜甜蜜蜜,魚水和諧。病己因有岳家資助,便向東海澓中翁處,肆習《詩經》。閒暇的時候,也常出遊三輔,所有閭里奸邪,國家政治,無不緊記胸中。還有一樣異相,滿體生毛,居臥之處,時有光耀,他也因此自豪。

    昭帝元鳳三年正月,泰山有大石,忽然人立。上林中的柳樹,已經枯死,忽又復活,葉上蟲食之處,隱約成文,卻是“公孫病己立”五字。當時朝野人士,無不驚爲異事。不過一時想不到這位皇曾孫病己的頭上罷了。那時符節令眭孟,曾從董仲舒傳習《春秋》,通纖緯學,獨奏大石人立,僵柳復起,必有匹夫起爲天子,應請下詔求賢,禪授帝位。霍光怪他造謠惑衆,捕拿處斬。誰知果應所言,竟於元平元年孟秋,由宗正劉德,迎入皇曾孫病己,至未央宮謁見太后,雖是天潢嫡派,但已削爲民籍,不便徑立。霍光特請皇太后先封病己爲陽武侯,然後由羣臣上書請立,即皇帝位,便是宣帝。上官太后欲將霍光的幼女立爲皇后,宣帝一定不肯,必要那位糟糠之妻許平君爲後。羣臣不敢違拗,爭着上書,請宣帝冊立故劍許氏。宣帝認可,先封許氏爲婕妤,不久即令正位中宮。並引先朝舊例,封后父許廣漢爲侯。霍光卻來反對道:“許廣漢曾受宮刑,不應再加侯封。”宣帝倒也從諫,僅封爲昌成君。又賜他那位岳母,黃金三千斤。那位岳母,一見他的女婿做了天子,樂得連連稱讚廣漢,真是眼光不置。

    沒有幾時,已是臘鼓咚咚,新歲時節,新帝照倒改元,號爲本始元年,增封大將軍霍光,食邑萬七千戶;車騎將軍張安世,食邑萬戶;張賀食邑二千戶;史恭食邑二千戶;丙吉食邑二千戶,水嬃還要辭謝,宣帝再三不準,方纔拜受。當時列侯加封食邑的共計十人,封侯的五人,賜爵關內侯的八人。霍光上書歸政,宣帝不許。並令大小臣工,凡有封事,須先白霍光,方准奏聞。霍光之子霍禹,及兄孫霍雲、霍山,俱得受官,以致女婿外孫,蟠踞朝廷,漸形無忌。宣帝雖然有些猜忌,因看霍光正直如故,隱忍未究。

    那時大司農田延年,首倡廢立大議,晉封陽城侯,也是趾高氣揚地以爲自己功高,旁若無人。不料竟被一個冤家對頭告奸,說他辦理昭帝大喪,謊報車價。侵吞公款,至三千萬錢之多。新任丞相蔡義,年已八十餘歲,由霍光一手提拔,方任今職,於是據實參劾,說道:“應將田延年下獄鞠訊。”田延年素性甚傲,不肯入獄。嚴廷年也來參他手持兵器,侵犯屬車。

    田延年憤然道:“無非逼我速死。”拔劍自刎而亡。田延年死後,御史中丞等人,又劾嚴廷年明知田延年犯法,早不奏聞,也是有罪。嚴廷年乃上書自參,辭職遁去。

    宣帝對於朝事,概不過問,悉聽霍光一入主持。惟思本生祖考,未得封號,乃令廷臣妥議奏核。廷臣議後奏稱,說是爲人後者爲人子,不得私其所親。陛下繼承昭帝,奉祀陵廟,親諡只宜稱悼,母號悼後,故皇太子諡曰戾,史良娣號戾夫人。

    宣帝因即准奏。不過重行改葬,特置園邑,留作一種報本紀念而已。更立燕刺王旦太子建爲廣陽王,廣陵王胥少子弘爲高密王。越年復下詔迫崇武帝,擬增廟樂,令列侯二千石博士會議。

    羣臣複稱如詔。獨長信少府夏侯勝駁議道:“孝武皇帝雖嘗征服蠻夷,開疆拓土。但是多傷士卒,竭盡財力,德澤未足及人,不宜更增廟樂。”這語一出,羣臣譁然道:“這是詔書頒示,怎好違旨!”夏侯勝昂然道:“詔書非儘可行,全仗人臣補救。

    若是阿意順旨,朝廷何必有此一班祿蠹呢?”大衆聽了,都怪夏侯勝不肯奉詔,聯名奏參。惟有丞相長史黃霸,不願署名,卻是夏侯勝的同道。大衆復又彈劾黃霸,請將二人一同下獄治罪。宣帝依議,夏侯勝、黃霸二人被逮下獄。夏侯勝入獄之後,仍治他的經學。黃霸請他講授《尚書》,夏侯勝欣然許可。黃霸每對入獄探視他的親友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況且未必即死,諸君不必代我擔憂!”黃霸的欽佩夏侯勝,也可算得達於極點的了。

    這且不提,單說宣帝那天退朝回宮,臉上本有怒容。及見許後獨坐焚香,臉上還有淚痕,反把自己腹中的怒氣,消得乾乾淨淨,急問:“許後何故傷感?”許後被宣帝這一問,更是引起傷心,兩隻眼眶之中,復又簌落落地滾下淚珠來了。宣帝就坐她的身邊,邊替她拭乾眼淚,邊又問道:“皇后有何心事?朕已貴爲人君,皇后若有所欲,朕無物不可力致。”許後聽了悽然道:“臣妾此刻傷心的事情,恐怕陛下也無能爲力呢!

    臣妾今晨起得太早,陛下出去視朝,臣妾便至牀上小睡,不覺悠然入夢,夢見臣妾的亡友楊枝師父,前來託夢,她說今年三月三日,這個重三,便是臣妾的難關,臣妾問她什麼難關,能否解免?她又搖首慨嘆道:‘鳳凰和平,最怕熱燥之物,人與命戰,失敗者多。’言罷欷歔掩面而去。臣妾拼命喚她轉來,卻已嚇出一身冷汗。驚醒後,只見簾鉤動處,似乎尚見楊枝師父的背影。臣妾與楊枝師父自幼同學,長爲知己。她因看破世情,入了空門,雖然修煉未久,頗有道行。都中人士,凡有疑難問題,都去求她解決。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後來圓寂,臣妾未嘗夢見過她一次。今天忽來託夢,臣妾想來,必是凶多吉少。現在已是正月,待到上巳那天,爲日已是無多。陛下呀!

    臣妾恐怕要與聖駕永訣了!”宣帝聽完,也喫一驚,但是口裏只得安慰許後道:“春夢無憑,皇后如此開通的人,何故也學村姑行徑起來?”許後道:“楊枝師父素來不打謊語。陰陽相隔,獨來託夢,陛下不可兒戲視之!”宣帝聽了,自然力爲譬解。因見許後既害怕,又傷感,便又勸她道:“皇后現有身孕,三月裏便是分娩之期,即有年災月晦,定被喜事衝破,你千萬放心。再不然,朕俟你將產的時候,召入多數醫生前來伺侯,一切飲食藥料,都命他們檢視!這樣一來,難道還不千穩萬妥麼?”許後聽了,也以爲然,便請宣帝預先留意名醫,免致臨時不及。宣帝聽了,即將此意,詔知太醫掌院。誰知這樣一辦,反使奸人得以乘隙而入,送了許後的性命。這也是許後命中註定,雖有楊枝託夢,仍舊無從挽回。

    原來霍光之妻霍顯,本是一位淫悍潑婦。她是霍光前妻東閭氏的陪嫁丫鬟。東閭氏只生一女,嫁與上官安爲妻,東閭氏不久即歿。霍顯搔首弄姿,引誘霍光上手,納作姬人,旋生子女數人。霍光不便再娶,就把霍顯升作繼室。霍顯的幼女,名叫成君,尚未字人,滿望宣帝納入宮中,做個現成皇后。誰知宣帝故劍情深,冊立許氏爲後,霍顯自然失望,心懷不平,日夜設計,總要把許後除去,方好和她的心願。無奈一時無隙可乘,只好暫時隱忍。及聽見宣帝詔諭太醫掌院,預備名醫,俾得日夕伺候皇后生產。太醫院中正在採募女醫。霍顯一得這個信息,急把一個心腹義女,掖庭戶衛淳于賞的妻子葉衍,召入府中,祕密對她說道:“汝平日每每求着爲娘,轉乞大將軍想將汝夫升補安池監之缺,今日有了機會了。”說着,即與葉衍咬上幾句耳朵。葉衍聽了,起初尚有難色,嗣被霍顯許了一個大大的報酬,方始滿口承認而去。回家之後,便把霍顯要她謀害許後的事情告知淳于賞。淳于賞本是一個小人,只知人慾,不知天理。當下自然大喜,忙到太醫掌院那裏,替葉衍報名。

    太醫掌院因知葉衍是大將軍的義女,未能免俗,一口應允,並且把她列在諸醫之首。葉衍等到三月初一那天,暗取附子搗末,懷在身邊,同了衆醫來至許後的寢宮。

    許後即於三月三日夜半臨盆,生下一女,並不難產。許後那時人很清爽,自思危險之期已過,不致再有什麼難關了。因爲產後乏力,急於調理,各位御醫公擬一方,合丸進服。葉衍本是首領,由她經辦,她便大了膽子,私將附子藥末和入丸中。

    這個附子,雖非砒毒,性極熱烈,產婦服下,氣血上升,就有性命之虞。可憐許後哪裏知道,只知丸藥可以補她身體,何嘗曉得卻是一服勾魂散呢?服下不久,頓時喘氣起來,額上涔涔的冷汗,流個不住,急問葉衍道:“這服丸藥,服了氣喘汗出,莫非有毒不成。”葉衍道:“丸藥乃是衆醫公擬的方子,何至有毒,娘娘放心!再過一刻,自然大愈。”許後聽了,半信半疑。不到兩個時辰,可憐許後一條性命,已被這位葉衍活活害死!臨死的時候,要想與宣帝分別幾句,舌已麻木,也不能夠了。宣帝一見許後斷氣,哭得大罵一班庸醫害人,立把十餘名醫生,統統發交有司治罪。葉衍乃是首領,在霍顯未來救她以前,只好一嘗鐵窗風味。淳于賞急去求救霍顯。霍顯聽了,一喜一憂,喜的是冤家已去,她的千金便有補缺的希望。憂的是恐怕葉衍一經刑訊,說出真情,那就不妙。沒有法子,只得老實告知霍光。霍光聽了,本想自首,後來捨不得一位嬌嫡嫡的愛妻,前去身首異處,只得偶作違心之事,去求宣帝赦了那班醫生。還怕宣帝不肯答應,又去私求太后。宣帝既聽霍光與太后之言,又思衆醫與許後無冤無仇,諒不致害死她的,獄官呈報,又無口供,便把衆醫赦了。霍顯一見宣帝赦了衆醫,方始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一面重酬葉衍,一面安排妝奩,預備女兒好做皇后。因爲沒人做媒,只好復求霍光。霍光倒也贊成,便去懇求太后作主。太后本有此意,前因許氏活着,難以啓齒,現在是名正言順的了。正是:母黨爭權非怪事,姨娘作媳是奇文。

    不知上官太后究與宣帝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掀風作浪黑瞞不多時搔首弄姿白伴能幾日

    卻說上官太后允了外公霍光之請,力勸宣帝冊立她的姨母霍成君爲繼後。宣帝本沒成見,便遵太后之諭,即與成君成婚。

    於是一位堂堂姨母,反稱甥女做阿婆了!霍後人尚秀媚,宣帝又當好色之年,雖然偶憶亡妻,餘哀未盡,但對此一位粉裝玉琢的美人,怎肯不優加相待?從前許後最守婦職,每逢五日,必至長信宮中朝謁太后。霍後既爲劉家媳婦,自然不能推翻舊例,每逢朝謁太后的時候,太后必離位旁立,口稱免禮。太后這個舉動,明是因爲霍後是她嫡嫡親親的姨母,特別客氣幾分。

    其實這層麻煩,第一要怪霍顯只知後位,不顧綱常;第二要怪霍光身爲朝廷柱石,怎好徇兒女私情,不問輩分大小?就是宣帝貿然承諾,也屬非是。事既木已成舟,上官太后行這似是而非的禮節,真是貽笑大方。當時盈廷臣工,尚誇太后知禮,這是拍馬論調,更是狗而屁之的了。

    是年丞相蔡義病逝,進大鴻臚韋賢爲丞相,封扶陽侯大司農魏相爲御史大夫,升穎川太守趙廣漢爲京兆尹。又因各處地震,山崩水溢,北海、瑯琊,毀壞宗廟,種種兆徵,似示不祥。

    宣帝特地素服避殿,大赦天下,詔求經術專家,以及賢良方正之人。夏侯勝、黃霸二人,因得出獄。夏侯勝並受命爲諫大夫,黃霸出任場州刺史。那時夏侯勝年已垂老,有時入對,或誤稱宣帝爲君,或誤稱他人表字。宣帝倒不計較,贊他樸實,頗爲親信,並且呼之爲先生,旋遷爲太子太傅,年至九十餘歲,無病而終。上官太后嘉他忠直,賜錢二百萬緡,齋戒五日。宣帝亦賜塋地,陪葬昭帝的墓旁。西漢經生,生塋死哀,要算夏侯勝爲第一了。

    宣帝於本始四年冬季,議定改元,次年元旦,即號爲地節元年。朝政清閒。國家無事。及至地節二年春三月,霍光忽得重病,不到幾天,溘然長逝。宣帝念他前勞,卹典隆重,並拜其子霍禹爲右將軍,嗣爵博陵侯,食邑如舊。又命張安世爲大司馬大將軍,繼任霍光之位。霍光既死,霍顯更是沒纏之馬,驕奢不法,任性妄爲。又與俊僕馮殷私通,不顧人言。馮殷素來狡慧,與王子方二人,同爲霍氏家奴。子方面貌不及馮殷姣好,因此人稱馮殷爲子都。霍禹、霍山,也學了霍顯的壞樣,淫縱無度。霍雲正在少年,整日不辦公事,只是攜帶家丁門客,問柳尋花,東闖西撞。還有霍禹的姊妹,仗着母家聲勢,任意出入太后皇后兩宮。物必自腐,然後蟲生,於是惱了一位御史大夫魏相,密上一本參折,還恐此折被霍禹抹然不報,乃託許廣漢親自面遞宣帝。宣帝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臣聞《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爲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足危亂國家。自微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大將軍霍光已歿,子禹復爲右將軍,兄孫山,亦入秉樞機;昆弟諸婿,各據權勢,分任兵官。夫人顯及諸女,皆通藉長信宮,或夤夜呼門出入。驕奢放縱,恐漸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國家幸甚!臣等幸甚!

    宣帝看完此折,長嘆道:“霍氏不法,朕已深知。一則因念霍光前功,二則須看太后面上,所以暫時姑容。現既弄得天怒人怨,朕也不敢以私廢公了。”宣帝說完,轉折一想,且一面先任魏相兼領給事中,凡有封事,準其徑奏,不必先白霍氏。

    一面詔知霍顯,命她趕緊管束子弟,毋得再有不法情事發現。

    宣帝此詔,也算得情理兼荊無如霍顯賊膽心虛,生怕謀害許後舊案發作,便有滅族之禍。又因宣帝已立許後微時所生之子奭爲皇太子,將來即了帝位,查出其事,必替亡母報仇。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暗暗唆使霍後,趁皇太子尚在孩提時候,也用毒藥害死,以絕後患。霍後奉了母命,自然照計行事。不料宣帝早巳防到,每當霍後賜食與皇太子的當口,必須保姆先行嘗過。霍後無從下手,只得背地咒罵皇太子早死。可巧又被宣帝親耳聽見,不禁大疑起來。回想從前許後的死狀,其中定有蹊蹺,便與魏相密商一種釜底抽薪之法,慢慢進行。

    那時度遼將軍範明友,爲未央衛尉。中郎將任勝,爲羽林監,還有長樂衛尉鄧廣漢,光祿大夫散騎都尉趙平,都是霍光的女婿,手掌兵權;給事中張朔,系霍光姊夫;中郎將王漢系霍光孫婿,亦充要職。宣帝先徙範明友爲光祿勳,任勝爲安定太守,張朔爲蜀郡太守,王漢爲武威太守。復調鄧廣漢爲少府,收還霍禹右將軍之印,改任爲虛名的大司馬;並將趙平的散騎都尉印綬同時撤回,特任張安世爲衛將軍,所有兩宮衛尉,城門屯兵,北軍入校尉,統歸張安世節制。另使許、史兩姓子弟代爲將軍。宣帝這樣的一番大調動,霍氏豈有不明白之理,便也私開會議,以備抵制。霍禹年紀較長,膽量自然較大,首先發言道:“縣官微賤時候,幾至餓死。不是我們大將軍成全他,怎有今日!我們又把妹子配他,也可算得恩上加恩,惠上添惠的了。他既無情,我便無義,何不把他廢去,只推太后作主,何人敢說二話。”

    霍禹背後每呼宣帝爲縣官,不知作何解法。正史如此記載。

    不佞不便略去。現在單講大衆聽了霍禹之言。個個贊成。會議既定,只待進行。誰知竟被他們家中的一個馬伕,名叫歐陽明德的聽清清楚楚,急去告知長安亭長張章。張章聽了暗忖道:“這是我的大運臨頭了。”便以歐陽明德藏在家中,備作活證,就去上書密告宣帝。宣帝早已預備,既有這樁導火線引着,立把霍氏全家,以及一切親族,統統捕獲。霍山、霍雲、範明友三人,一知事發,頓時服毒自荊霍顯母子,一時無法逃避,早被拘入獄中。問官訊出真情,霍禹腰斬,霍顯絞斃。所有霍氏三族,全行棄市,馮子都、王子方也作刀頭之鬼。宣帝還恐臣下議論,下了一道長詔,說明原委。張章此次首告有功,封爲博成侯。還有歐陽明德、金安上、楊惲、董忠、史高等人,均因同告逆黨有功,亦得分別封爵賞金。還有一個幾陵人徐福,預知霍氏必亡,曾經連上三書,請宣帝裁抑霍氏。宣帝當時留中不發,事後想着徐福,召他爲郎。

    上官太后一聞霍案發覺,即把宣帝召去,勸他從輕發落。

    宣帝道:“母后尚不知此中情節,自從高皇帝命蕭何釐定法律,世世子孫,應該遵守。現在天下尚能爲劉氏所有,就是君臣能守這個法律,不致滅亡。秦二世無道,以致絕祀,前車已是殷鑑。霍氏諸人,淫奢事小,危害社稷事大。單以霍顯而論,欲奪後位,膽敢毒死許後。”上官太后聽到這句,大驚失色道:“皇兒此話真的麼?我何以毫不知道呢?”宣帝道:“此事霍顯守祕都來不及,怎敢使母后曉得?”上官太后聽了,忿忿地說道:“如此講來,我也有失察處分了。”宣帝道:“此事怎能牽及母后!臣兒與許後天天在一起的,都被她們瞞在鼓中,母后獨處深宮,何從知道呢?不過許後爲人很是可憐,身爲皇后,死於非命,臣兒確是對不起她。淳于賞的妻子葉衍,用附子爲末,摻入丸藥,現在有司那兒都有口供。”上官太后垂淚道:“我的這位許氏賢孝兒媳,她很知禮,我正憫她短命去世,誰知內中尚有這段文章。那個葉衍現在何處,快快把她拿來,讓我親自鞠訊,方纔不負亡媳。”宣帝道:“葉衍夫婦,業已問斬,提起此人,臣兒猶覺發指。”上官太后聽到此地,正要答言,忽見霍後成君,披頭散髮地奔來,撲的跪在地上,邊叫太后救命,邊說道:“此事不關臣妾,乃是亡母一人的主張。”

    上官太后一見霍後花容失色,邊在發抖,邊在哭泣,不覺憐惜起來道:“此事就是汝母的主意,你一則可以諫勸,二則可以告發。現在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搭救與你了。”霍後聽了,一把抱住太后道:“霍氏大家所行所爲,實與臣妾無干。就是葉衍謀死許後一事,那時臣妾尚在待字閨中。冤有頭,債有主,萬求太后分別辦理!”說完,又朝宣帝連連磕頭道:“陛下總要稍念夫妻之情,臣妾伺候陛下,無不推心置腹,甚至牀……”霍後說至這個牀字,頓時將臉一紅,頓了一頓,方又接說道:“陛下心裏想總明白!”說着,急把雙手高擎,望空亂拜,似乎有意將玉臂露出,送近宣帝的眼睛前頭,暗示一種隱語的樣兒。誰知宣帝一見霍後這條玉臂之上,現出一點紅疤,也會打動向日感情起來,不禁長嘆一聲,掉頭徑去。原來霍後平時自恃略有三分姿色,每在枕上,呈妍獻媚,常常說可把她的那顆芳心,挖了出來給宣帝看。宣帝也愛她房中風月,勝過許後。

    有一天晚上,竟與霍後海誓山盟的,作了一次齧臂紀念。方纔霍後高擎粉臂,原要宣帝看見這個紅疤,想起舊情。宣帝果被感動,又因此案太大,有司已擬霍後死罪,一時辦又不忍,赦又不能,故而掉頭徑去,留出餘地,似備轉圜。上官太后一見宣帝忽然出去,不知他對於霍後,究竟是赦是辦,心裏也替霍後着慌。忙又下了一道手諭,詔令廷臣從寬議處。廷臣接了太后手詔,當然要賣些人情。於是公議霍後事先並不知情,可以免死,惟嫌疑所在,似乎難主中宮等語。宣帝便把霍後廢去後位,徙入昭臺宮中,這也是死罪可饒,活罪難免的意思。

    霍後既廢,宣帝爲了立後一事,又躊躇了一二年之久,方始決定一人。此人是誰?乃是長陵人王奉光之女,入宮有年,已拜婕妤。王奉光的祖上,曾隨高祖入關,得封侯爵。及至奉光出世,家已式微;少年時候,且喜鬥雞走狗,落拓無聊。宣帝寄養外家,因與相識。那時奉光之女,雖未及笄,卻有幾分姿首。只是生就一個大敗命八字,一臨夫家,她的未婚夫,便要歸天。一連幾次,都是如此。奉光見她這般命兇,只索養她一世的了。後來宣帝嗣阼,想起舊事,便將王女召入後宮。幸而宣帝命宮更比她硬,沒有被她剋死。宣帝因她尚不恃寵而驕,也還憐她三分。後來許後逝世,霍後繼立,陸續又召幸張婕妤,生子名欽;衛婕妤,生子名囂;公孫婕妤,生子名宇;華婕妤,生女名鉢。這些人之中,宣帝最寵張婕妤,本思立她繼霍爲後。

    後又一想,她已有子,若懷私意,必致弄成霍後第二,如何能夠保全儲君?想來想去,只有王婕妤無出,人又長厚,因此冊立爲後。就把皇太子奭,交她小心撫養。

    過了幾時,已是宣帝六年,業已改元兩次,曾於五年間改號元康。內外百僚,競言符瑞,連番上奏,說是泰山陳留,鳳凰出現,未央宮中,大降甘露。宣帝聽了甚悅,但是德歸祖考,追尊悼考爲皇考,設立陵廟;又豁免高祖功臣二十六家賦役,令子孫世奉祭祀,賜天下吏爵二級,民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鰥寡孤獨年高的都賞粟帛,省刑減賦,大赦天下。這樣的又過十二年,上官太后一病身亡,宣帝辦畢喪事,忽又想起許後死得可慘,竟把霍成君逐錮雲林館,旋又逼其自殺。霍成君知無援救之人,仰藥而歿。當時有人責備宣帝寡情。照不佞說來,霍成君本有應得之罪,知情同謀,死已晚了。

    這且不提,再說宣帝時代,匈奴也來犯邊。幸有趙充國征服西羌,匈奴聞風生畏,旋又退去。又值壺衍鞮單于病死,傳位於弟虛閭權渠單于,國內亂起,鬧了多時。胡俗素無禮教,父死可妻後母,兄亡得納長嫂,成爲習慣,罔如廉恥。壺衍鞮單于的妻室,本是顓渠閼氏,年已半老,猶有淫心,她想夫弟嗣立,自己又可再作現成閼氏。那知虛閭權渠,不愛顓渠,另立右大將女爲大閼氏,竟將顓渠疏斥。顓渠不得如願,自然有些怨望。適值右賢王屠耆堂入謁新主,被顓渠無意中窺見,愛他狀貌魁梧,正中私懷,當下設法勾引,把屠耆堂誘入帳中,縱體求歡。屠耆堂情不可卻,便與顓渠成了好事。嗣因屠耆堂不能久留,害得顓渠大失所望。至宣帝神爵二年,虛閭權渠在位已有好幾年了。向例在五月間,匈奴主須大會龍城,祈禱天地鬼神。屠耆堂當然與會,順夜與顓渠重敘舊歡。等得會畢,屠耆堂正要驪歌將唱的當口,顓渠留他道:“近日單于有病,爾且再住幾時。如有機緣,爾可乘此繼位。”屠耆堂自然留下,因見單于的病,日重一日,便與顓渠私議,暗布機關。那時顓渠的兄弟都隆奇,方任左大且渠之職,由顓渠命他伺機即發。

    也是屠耆堂大運亨通,虛閭權渠一死,都隆奇殺盡他的子弟親信,擁立屠耆堂爲握衍朐鞮單于,都隆奇自號執政,顓渠當然名正言順地做了閼氏了。當時只有一位日逐王先賢撣,居守匈奴西陲,素與握衍朐鞮有隙,豈肯臣服,遂密遣使至伊犁,通款漢將鄭吉,情願內附。鄭吉即發西域人馬五萬,往迎日逐王,護送入都。

    宣帝封日逐王爲歸臨侯,留居長安,特命鄭吉爲西域都護準,立幕府,駐節烏壘城,鎮撫西域三十六國,於是西域完全歸王,遂於匈奴國斷絕關係。匈奴握衍朐鞮單于,一聞日逐王降漢,勃然震怒,立把日逐王兩弟,拿下斬決。日逐王姊夫烏禪幕上書乞赦,批斥不準。再加虛閭權渠之子稽侯(禾冊),系烏禪幕女婿,不得嗣位,奔投婦翁。烏禪幕遂與左地貴人,擁立稽侯(禾冊),號爲呼韓邪單于,引兵進攻握衍朐(禾冊)。握衍朐(禾冊)縱暴無道,民怨沸騰,一聞新單于到來,爭相歡迎,弄得握衍朐(禾冊)窮無所歸,倉皇遁去,不知所終。

    那位淫婦顓渠閼氏,即被其弟都隆奇割了首級,投奔右賢王去了。呼韓邪一旦得回故宮,收降散衆,封兄呼屠吾斯爲左谷蠡王,又密遣人告知右地貴人,教他殺死右賢王。右賢王乃握衍朐鞮之弟,方與都隆奇商定,別立日逐王薄青堂爲屠耆單于,發兵數萬,暗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迎戰不利,挈衆東奔,屠耆單于據了王都,使前日逐王先賢撣之兄右奧鞬王,與烏籍都尉,分屯東方,防禦呼韓邪單于,同時西方呼揭王,來謁屠耆,與屠耆左右唯犁當戶,讒措右賢王,屠譽不問皁白,喚進右賢王,亂刀殺死,煮肉飼犬。右地貴人,相率拚命,共訟右賢王之冤。屠耆一見衆怒難犯,又把唯犁當戶腰斬,並殺全族。

    呼揭王恐怕連坐,因即叛去,自立爲呼揭單于。左奧鞬王也自立爲車犁單于。烏籍都尉又自立爲烏籍單于。那時匈奴一國之中,幾個單于,四分五裂,自顧不遑,當然無暇犯邊了。

    宣帝知道他們內亂正亟,便思發兵征討。御史大夫蕭望之諫阻道:“君子不伐人喪。我們堂堂天朝,何必乘人之危,取人之利?不如遣使問吊,夷狄也有人心,定當悅服來歸,這也是懷柔的美政。”宣帝素重望之,便即依議。誰知匈奴國內亂益劇,累得天使無從致意,中道折回。直過數年,匈奴方始亂定。這個定亂之功,乃是一位巾幗英雄,姓馮名僚,原是楚公主解憂和番時候,身邊的侍兒。她隨解憂至烏孫後,嫁與烏孫右大將爲妻。胸羅經史,熟悉匈奴國情。她去四處調和,大家聯盟,國亂方定。因有馮夫人的關係,匈奴情願再與漢室和親。

    宣帝准奏,邊患總算得平。

    次年忽有黃龍出現廣漢,宣帝又改黃龍元年。不料就在這年年終,宣帝忽然生起病來,病中看見一隻白虎向他奔來,病更加劇。正是:黃龍出現方添瑞,白虎奔來又不祥。

    不知宣帝之病,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阮良娣心如蛇蠍馮婕妤身擋人熊

    卻說宣帝臥病在牀,忽見一隻白虎向他奔來,嚇出一身冷汗,急問后妃,都稱未見。宣帝召卜者至,令佔兇吉。卜者佔了一課道:“白虎臨頭,不甚利於病人。但可祈禱,或亦無礙。

    ”宣帝命去照辦。卜者搭起七七四十九層高臺,名曰借壽,還要皇太子以及大小臣工,俯伏羅拜。據說,玉帝若準借壽,所焚之符,便會飛上九霄。說着,邊唸咒語,邊焚符篆。羣臣抬頭觀望,那道所焚之符,果然直上空際。衆人正在額手相慶的時候,突見幾個宮監,滿頭大汗地奔了出來,向大衆宣示道:“萬歲宴駕!衆官速在此地舉哀,太子快快進宮,去接遺囑!”

    衆人聽了,個個嚇得魂不附體,一面放聲大哭,一面把卜者拿下,發交有司治罪。那位卜者只好哭喪着臉,逡巡入獄去了。

    不久,又奉王皇后手詔,說卜者法術無靈,貽誤大行皇帝性命,立即處斬。卜者到了陰曹,見着那位宣帝,有何辯白,不佞當然不得而知,無從敘述。

    單說當時皇太子奭入宮恭讀遺詔,是命侍中樂陵侯史高爲大司馬,兼車騎將軍,太子太傅蕭望之爲前將軍,少傅周堪爲光祿大夫,共同輔政。總計宣帝在位二十五年,改元七次,史書稱他綜覈名實,信賞必罰,功光祖宗,業垂後嗣,允稱中興明主。惟貴外戚,殺名臣,用宦官,釀成子孫之國的大害,未免利不勝弊,確是正論。那時大喪辦畢,皇太子奭嗣皇帝位,是爲元帝。尊王皇后爲皇太后,越年改易正朔,號爲初元元年。

    奉葬先帝梓宮,尊爲杜陵,廟號中宗,上諡法曰孝宣皇帝。立妃王氏爲皇后,封后父王禁爲陽平侯。王禁即前繡衣御史王賀之子。王賀在日,自謂曾經救活千人,子孫必貴。果然出了一位孫女,正位中宮。積德者昌,此語真個不錯。王皇后名政君,是王禁的次女。兄弟八個,姊妹四人,母氏李姓,生政君時,夢月入懷,當時戚友都說她將來必定大貴。及政君年已及笄,婉孌多姿,頗通文墨。獨她那位老子,不修邊幅,好酒漁色,納妓作妾,竟達二十四人之多。李氏是位正室,除政君以外,尚有兩男:一個單名鳳字,排行最長;一個單名崇字,排行第四。此外同父異母弟兄六人:名譚、名曼、名商、名立、名根、名逢時。李氏生性奇妒,屢與王禁反目。王禁逼令李氏大歸,後即改嫁河內人苟賓爲妻。王禁因見政君已經長成,許與邑人蒯姓,蒯姓未娶即夭。趙王聞得政君美貌,擬聘爲姬。甫納財禮,趙王又是病故。王禁見政君疊喪二夫,甚是詫異,因邀相士南宮大有來家,爲政君看相。南宮大有一見政君,即伏地稱臣。政君又羞又嚇,躲入帷內。王禁心裏暗喜,便問南宮大有道:“君如此舉動,難道吾女要做后妃不成?”南宮大有道:“令愛若不大貴,請斷吾頭!”王禁重謝使去。乃教政君學琴。

    政君一學即會,復負才女之譽。遠近爭來作伐,王禁一概婉辭。

    政君年十六,承宣帝宮中一位婕妤的介紹,執役宮內。那時太子良娣司馬氏得病垂危,太子奭痛不欲生,百計求治,終無效驗。良娣也自知不起,泣語太子奭道:“妾死非由天命,想是東宮姬妾,見太子憐妾太過,陰懷妒嫉,咒我速死。我死之後,太子必須替我報仇!”說罷,兩頰生火,喘氣不止。太子奭答道:“若待日後報仇,汝已不能眼見,此時就讓我到各房搜查。如無其事便罷,倘若被我查出,我一定活活處死,給你出氣就是了。”太子奭說完這話,真的親去搜查。豈知竟在一個姓阮的良娣房內,搜出一具二寸長布做的小棺材,棺內睡着一個通草製成的裸體婦人,胸前寫着蠅頭小字。細細一看,卻是司馬良娣的姓名,籍貫時辰八字。太子奭看完,直氣得發抖。就把此物,拿在手中,一把揪了那個阮良娣的頭髮,拖到司馬良娣的病榻前面,飛起一腿,對準阮良娣身上,把她踢得倒在地上,喝聲跪着等死。又將那一具小棺材遞與司馬良娣看道:“世上竟有這樣黑心狠毒的婦人!”司馬良娣趕忙接到手裏一看,頓時氣得昏暈過去。太子急忙把她喚醒,只聽得司馬良娣嗚咽道:“我與她無冤無仇,何故這般害我?”太子奭不及答話,正想去抽牀上懸着的那柄寶劍,打算把阮良娣一刀兩斷的當口,司馬良娣連連止住道:“太子且莫殺她,最好此人讓我親手處治,我死後方纔甘心。”太子尚未答言,那個跪在地上的阮良娣自知沒命,便趁司馬良娣在與太子說話的時間,只聽得砰訇的一聲,阮良娣的腦袋,已經碰在壁上,腦漿迸出,一命嗚呼。太子一面命人把阮良娣的屍首拖出,一面想去勸慰司馬良娣。誰知司馬良娣早和阮良娣兩個雙雙的同赴陰間打官司去了。太子奭一見司馬良娣死得口眼不閉,幾乎要以身殉。

    嗣經衆人力勸,方始稍止悲痛。安葬司馬良娣之後,遷怒各房姬妾,非但不進各房之門,且不准她們見他面。

    宣帝知道此事,也怪阮良娣太妒,除將現任大夫阮良娣之兄阮甘霖革職外,又因太子年已弱冠,尚無子息,此次爲了司馬良娣之事,謝絕姬妾,如何會有子嗣!乃囑王皇后選擇美貌宮女數人,俟太子入朝皇后的時候,當面賞賜與他。王皇后聽了,自然照辦。等得太子入見,將已選就五人,裝束得像天仙一般,笑問太子道:“這班宮女,何人最美?太子若是合意不妨領去!”太子答道:“臣兒悲悼司馬良娣,實在不願再見其他婦女。”王皇后道:“司馬良娣死得固屬冤枉,你的父皇已把阮甘霖革職,也算對得住司馬良娣的了。你若再替她去守節,子嗣關係,如何交代祖宗宗廟呢?這幾個宮女,乃是你的父皇之命,不去違拗,方算孝子!”說着,又指這五個宮女道:“你倒說說看,這幾個之中,難道一個都不贊成麼?”太子奭聽了,勉強將眼睛朝這五個人望了一望道:“內中只有一個,稍覺可齲”王皇后問他是哪一個,太子奭又默然不語。王皇后復懇懇切切地勸了太子一番,始令退去。等得太子去後,就有一個宮娥笑對王皇后說道:“太子方纔答覆皇后的時候,”那個宮娥邊說,邊指一個絳衣宮女道:“太子似乎說她可取呢!”

    王皇后聽了道:“此人本來賢淑,既是如此,就叫她去伺候太子便了。”說完,即命侍中杜輔,掖庭令濁賢,將這個絳衣宮女,送至東宮,交與太子。這個絳衣宮女,就是政君。

    政君既入東宮,好多日不見召幸。有一天,太子偶見這個政君,忽著素服,便召她至前,問她何故戴孝。政君跪下奏道:“奴婢因爲司馬良娣,未曾生育,陽世如果沒人戴孝,陰間必甚寂寞。奴婢之舉,無非要望司馬良娣早日去入天堂的意思。

    ”太子聽畢,心裏一個高興,當晚就命她侍寢。說也稀奇,太子本有姬妾十幾個人,七八年之中,未得一男半女,卻與政君一宵同夢,便即一索得男。甘露三年秋季,太子宮內甲觀晝堂,忽有呱呱之聲,有人報知宣帝。宣帝知己抱孫,當然大悅,賜名爲驁。彌月之後,即令保姆抱去相見,撫摩兒頂,號爲太孫。

    嗣後常令在側,一刻不見,就要問及。不料翁孫緣淺,不到兩載,宣帝崩逝。太子仰承父意,自己一經繼位,便擬立騖爲皇太子。又因不能先子後母,乃立王政君爲後。立後未度一歲,即命驁爲太子。其時太子驁尚僅四歲呢。

    元帝內事既已佈置妥貼,遂辦外事。首將諸王分遣就國。

    於是淮陽王欽、楚王囂、東平王宇,次第啓行,各蒞封土。只將宣帝少子竟,因未長成,雖封爲清河王,仍留都中。當時大司馬史高,職居首輔,並無才幹。他本是告發霍氏有功,漸蒙先帝寵信,當日隨班進退,人云亦云,所以看不出他短處,現在獨當一面,自然露出馬腳來了。元帝登基未久,不便斥退老臣,但把朝廷大事,責成蕭望之、周堪二人決斷。二人又是元帝正副師傅,因此格外信任。望之復薦劉更生爲給事中,使與侍中金敞,左右拾遺。金敞爲金日磾之侄,金安上之子,正直敢諫,有伯父風。更生爲前宗正劉德之子,博學能文,曾任諫大夫之職。兩人當然不負望之的推薦,多所輔弼。惟獨史高以外戚顯貴,起初尚知自己纔不及人,情甘藏拙。後見徒擁虛名,未免相形見絀,又經多數戚友慫恿,漸懷嫌隙起來。可巧宮中有兩個宦官,很是用權。一是中書令弘恭,一是僕射石顯。自從霍氏族誅之後,宣帝恐怕政出權門,特召兩閹侍直,使掌奏牘文件。兩閹小忠小信,頗得宣帝歡心。尚幸宣帝是位英明之主,雖然任用兩閹,猶能制其跋扈。及到元帝手裏,英明已經不及乃父,又屬新主嗣阼,對於舊日近臣,更要重視三分。因此之故,兩閹得以蹯踞宮庭,漸漸欺矇元帝起來。正想聯絡外援的當口,史高有心結合,自然打成一氣,表裏爲奸了。石顯爲人尤其刁猾,時至史高府中,參預謀議。事被蕭望之等看破,特向元帝進言,請罷中書宦官,上法古時不近刑人的遺訓。元帝其時已爲兩閹所盡,留中不報。望之憤而辭職,元帝居然准奏。因此國事日非,已不似宣帝時代太平。

    這且不在話下,單說元帝因爲時常有病,每每深居簡出,只在後宮取樂。那時除了王皇后外,要算馮、傅兩位婕妤,最爲寵幸。傅婕妤系河南溫縣人氏,早年喪父,母又改嫁。傅婕妤當時年幼,流離入都,得侍上官太后,善伺意旨,進爲才人,後來輾轉賜與元帝。憑她的柔顏麗質,趨承左右,甚得歡心。

    就是宮中女役,因她待下恩多,無不極口稱頌,常常飲酒酹地,祝她康劍幾年之後,生下一男一女:女爲平都公主,男名康,永光三年,封爲濟陽王,傅婕妤因得進號昭儀。元帝對她母子二人,萬分憐愛,甚至過於皇后太子。光祿大夫匡衡,曾經上書進諫,請元帝分出嫡庶,不可使卑踰尊。元帝總算採納,遂任匡衡爲太子太傅。匡衡受命之日,倒也高興,以爲元帝既是納諫,必定已知前非。豈知元帝憐愛傅昭儀母子如故,匡衡只得辭職,元帝並不挽留。傅昭儀之外,就要輪到馮婕妤了。馮婕妤的家世,又與傅昭儀不同。她的父親,便是光祿大夫馮奉世。奉世討平莎車,嗣因矯詔犯了嫌疑,未得封侯,元帝初年,遷爲光祿勳。未幾隴西羌人,爲了護羌校尉辛湯嗜酒好殺,激變起事,元帝素知奉世深諳兵法,授爲右將軍,率兵征討,一戰平羌,封爲關內侯,升任左將軍,並授其子野王爲左馮翊。

    馮婕妤系野王之妹,由元帝召入後宮,拜爲婕妤,生子名興,漸承寵幸。

    永光六年,改元建昭。這年冬季,元帝病體大愈,率領後宮妃嬪,親至長楊宮校獵。文武百官,一律隨駕。到了獵場,元帝在場外高坐,左侍傅昭儀,右侍馮婕妤。此外六宮美人,統統像肉屏風一樣地圍在後面。文官分立兩旁,武將都去射獵。

    鬧了一陣,各獻所獲的飛禽走獸,元帝分別賞賜酒食絹帛。餘興未盡,復到虎圈前面,觀看鬥獸。傅昭儀與馮婕妤二人,她們與元帝本是行坐不離的,自然隨着元帝左右。虎圈內的各種野獸,各有鐵籠關住,一經放出,獸與獸鬥,兇猛無比。元帝同着傅、馮等人,看了那些猛獸咆哮跳躍,互相蠻觸,有用角鬥的,有用口咬的,有用爪抓的,有用足踢的,真比現在的馬戲還要好看幾倍。元帝看得大樂,急命獻上酒來,邊喝邊看。

    正在有趣的當口,陡聞呼嘯一聲,只見一隻極巨的人熊,跳出虎圈,直向御座前面奔來。那種張牙舞爪的兇相,大有攫人而噬的情狀。幸而御座之前,還有鐵柵擋住,那隻人熊,用爪抓住柵欄就想聳入喫人。說時遲,那時快,元帝與一班妃嬪,一見勢已危急,不及呼喚從臣,大家急急往後四散的奔逃。那位傅昭儀更是膽小,早已不顧元帝,她卻逃得最快。其餘一班妃嬪,也有哭喊的,也有跌倒的,也有失鞋的,也有落帽的,兀像一陣花蝴蝶的各處亂飛,只顧自己,哪裏還有工夫再管人家。

    獨有馮婕妤卻不慌亂,反而挺身上前,擋住那隻兇巴巴的人熊。

    元帝見了,嚇得邊跑邊呵道:“你怎的不逃呀?”說了這句,又連連地跺足道:“馮婕妤今兒一定喂熊了!”說聲未了,幸見幾個武士奮不顧身的,各用武器,把那一隻人熊亂斫亂擊。

    沒有一會,只聽得那熊幾聲怪叫,方始斃命。元帝回頭再看馮婕妤,見她花容未變,依然鎮定如恆。忙把她一把拖到身邊問她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煩了麼?難道不怕它喫你的麼?”馮婕妤答道:“妾聞猛獸攫人,得人而止;妾恐那熊害及聖躬,故而拼了性命,擋住那熊,讓它在喫妾的時候,好使陛下脫身。

    ”元帝聽至此地,不待馮婕妤往下再講,趕忙緊握馮婕妤的玉臂太息道:“愛卿的忠心固屬可嘉,難道忘了朕愛你如命的麼?馮婕妤道:“二害相併,擇其輕者,像妾這般的人,世上很多,失一不足爲惜;陛下是系社稷宗廟安危的人,豈可沒人替死?妾聞我們高祖皇帝,軍中危急的時候,曾有紀信化裝替死。

    妾亦食君之祿,哪好專顧自己生命呢?”元帝聽了,心裏一個不忍,居然落下淚來。這天回宮之後,即封馮婕妤爲昭儀。——昭儀這個官名,是元帝新設的,僅較皇后小了一級。——當時宮裏既有兩位昭儀,傅昭儀受封在前,自然不甚願意;從此對於馮昭儀,差不多像避面的尹、刑兩不相下了。

    馮昭儀既是如此得寵,中書令石顯,最會趨炎附勢,他便力保馮昭儀之弟馮逡,說他如何賢能有爲,要請元帝重用。元帝即將馮逡召至,原想授他爲侍中,誰知馮逡這人,倒是一位有志之士,反把原保人石顯狠狠地奏參一本。元帝聽了,盛怒之下,幾乎要將馮逡斬首,幸看乃姊之面,降爲郎官。石顯見馮逡參他不動,便向廷臣現着得色道:“這個小鱉蛋,這般沒有良心,我倒要看看他乃姊的威風有幾時呢!”大家聽了,都拍他馬屁,反怪馮逡不好。石顯又有一個胞姊,名叫石華,因愛郎中甘延壽爲人,欲想嫁其爲妻;偏偏甘延壽看輕石顯,不願與婚,石顯自然銜之刺骨。

    建昭三年,甘延壽任西域都護騎都尉,與副校尉陳湯同出西域,襲斬郅支單于,傅首長安,廷臣皆爲甘、陳二人請封,石顯單獨反對,因此罷議。甘、陳何故襲斬郅支,閱者且聽不佞補敘。原來匈奴國從前內訌的時候,幸得馮夫人僚,出來調解,公認呼韓邪爲一國之主。郅支事後怨漢袒護呼韓邪,拘辱漢使江迺始等,遣使入都求加封號。元帝特派衛司馬谷吉持詔前往駁斥。郅支大怒,殺死大使谷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與漢和親地位漸固,恐遭襲擊,正想他徙以避其鋒。適有康居國派使迎他,要想與之合兵,共取烏孫,郅支樂得應允,當即引兵西往康居。康居王便以其女配與郅支。郅支亦以其女配與康居國王,互爲翁婿,真是野蠻國的行爲。元帝既知谷吉被殺,特命甘延壽、陳湯二人出征康居,一仗大勝。郅支方欲遁去,已被甘、陳襲殺,並殺死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人,生擒番奴四百十五人,搜得漢使節二柄,及谷吉前時所賚詔書。

    回朝之後,一人之功,幾爲石顯所歿。後由劉更生挺身力爭,元帝恐寒將士之心,始封甘延壽爲義成侯,陳湯爲關內侯;復追憶馮奉世前破莎車,功與甘、陳相等,亦擬補封侯爵。

    嗣又因奉世已歿,且破滅莎車,是先朝之事,擱起不提。不久御史大夫甘延壽又歿,朝臣多舉馮野王可以升補。石顯又來反對道:“馮野王雖然有爲,可惜是位國戚;如果重用,天下必說朝廷不公。”元帝聽了,乃以張譚補爲御史大夫。當時石顯的權力,比諸從前的霍光,也不相上下了。正是:宮中縱有英明主,朝上偏多跋扈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去漢邦淒涼出塞從胡俗苟且偷生

    卻說石顯明知元帝已經萬分信他,還防有人中傷,難保祿位,特向民間蒐羅無數絕色女子,獻入後宮。只要元帝沉迷酒色,一切軍國大事,便好由他一人支配。誰知元帝果中其計,日夜渲淫,刻無暇晷,何嘗還有工夫來顧國政?石顯因得擅作威福,一意孤行,根蒂既固,復引牢梁、五鹿充宗等人,爲其爪牙。當時民間便起了一種歌謠,其辭是“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壘壘,綬何若若?”可惜這種可致石顯等死命的歌辭,傳不到元帝耳中。所以元帝一朝,石顯竟得安然無恙。

    那時已是建昭五年,復又改元竟寧。竟寧元年春三月,匈奴呼韓邪單于,自請入朝面聖,奉詔批准。呼韓邪便由塞外啓行,直抵長安,見着元帝,行過胡邦最敬之禮以後,仍乞和親。

    因爲前時所遣的那位公主,業已逝世,故有是請。元帝也防邊疆多故,不如暫時羈糜,省得勞民喪財,多費心機,當下一口允諾。等得呼韓邪退出,元帝回到後宮,卻又躊躇起來,他一個人暗忖道:“從前我朝與匈奴和親的辦法,都是私取宗室女子,冒充公主,遣使送至他們那裏,歷朝??來,從沒一次敗露。目下呼韓邪親住都中,隨從人等耳目衆多,若照從前辦法,必至露出破綻,堂堂天朝,豈可失信番奴;若以真的公主遣嫁,朕又於心不忍,這倒是件難題。”元帝想到此地,不禁愁眉不展起來。當時只有馮昭儀一人在旁,便問元帝道:“陛下今日退朝,似有不悅之色,莫非朝中出了亂子不成?”元帝聽了,即把這樁難題,告知馮昭儀。馮昭儀聽完,卻向元帝笑道:“臣妾以爲甚麼大事,有煩聖慮,誰知此等小事,有何煩難呢?”

    元帝道:“你說不難,你有甚麼主意快快說來!”馮昭儀道:“目下後宮宮人,至少也有二三千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九沒有見過陛下一面的。陛下平時要幸宮人,都是按圖索驥,看見圖畫上面哪個美貌,就選哪個前來侍寢。這樣揀取,就是陛下聖壽萬年,也幸不完許多宮人。此事只要從宮人之中,選出一個較美的人物,扮作公主模樣,當面賜與呼韓邪,便可了結。

    ”元帝聽了道:“這個辦法,朕何嘗不知道;朕的意思,是恐怕這班宮人之中,未必真有美麗的。萬一當場被呼韓邪識破,大家都沒面子,甚至翻起舊案,一假百假,這事便難收常”馮昭儀道:“陛下放心,此事臣妾負責就是!”說着,忙把三千幅美人圖,取至元帝面前,請元帝選擇。元帝見了許多圖畫,哪有功夫細揀,隨便指着一人,對馮昭儀說道:“就是她罷!

    不過要你吩咐她們,須要裝束得體,不可露出馬腳爲要。”

    馮昭儀聽了,親去傳諭宮娥,叫她們前去關照此人。

    到了次日,元帝特在金鑾殿上,設席宴請呼韓邪。酒至半酣,便命可將公主召出,以便與呼韓邪單于同赴客邸完婚。此言甫了,只見一羣宮娥擁出一位美人,嫋嫋婷婷地輕移蓮步,走近御座之前辭行。元帝不瞧猶可,瞧了一眼,直把他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起來。你道爲何?原來此人真是一位絕代佳人。但見她雲鬟擁翠,嬌如揚柳迎風;粉頰噴紅,豔似荷花映日;何殊月窟姮嫦,真是人間第一;不亞瑤池仙子,允稱世上無雙。

    元帝當下看得癡呆一陣,忍不住輕輕地問那人道:“汝叫何名,何時入宮?”只見那人輕啓珠喉,猶如嚦嚦鶯聲地奏道:“臣女王嬙,小字昭君,入宮已有三個年頭了。”元帝聽了失驚道:“那末朕怎麼沒有見你一次呢?”王嬙也輕輕答道:“後宮人多,陛下只憑畫工繪圖選齲”王嬙說至此地,她的聲音,已經帶着酸楚的味兒道:“那班畫工,只知矇蔽君王,以我等苦命宮人,擋他的生財之道,還有何說呢?”元帝聽了,始知畫工作弊。本想把王嬙留下,另換一人賜與呼韓邪;無奈呼韓邪坐在殿上,只把一雙眼睛儘管望着王嬙,不肯轉動。情知木已成舟,萬難掉包,只得硬了心腸,閉着眼睛,將手一揮道:“這是朕負美人,你只好出塞去的了!”元帝此時爲何閉了雙眼?他若不把眼睛閉住,說不定一股熱淚,也要滾出來了。

    那時王嬙也知無望,又見元帝捨不得她的情狀,女人不比男子,早巳嗚嗚咽咽起來。

    呼韓邪起初看見這位美人,在與皇帝說話,此刻又見她掩面暗泣,還以爲骨肉遠別,應有這種現象。一個不知愛情爲何物的番奴,也會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起來,慌忙出座,向元帝跪奏道:“臣蒙陛下聖恩,竟將彩鳳隨鴉,外臣感激之下,除將這位公主,帶至本國,優禮相待,不敢損她一絲一發外,子子孫孫,臣服天朝,決不再有貳心。”元帝此刻仍是閉着眼睛,不忍再見王嬙這人。及聽呼韓邪這番說話,僅把他的頭連連點着,吩咐羣臣護送公主至客邸成婚,自己拂袖進宮。一到宮裏,不覺放聲大哭,嚇得后妃等人,莫明其妙。

    還是馮昭儀已知元帝的意思,趕忙一面勸慰元帝,一面又說道:“此事千不好,萬不好,要怪畫工不好;現在只有重治畫工之罪,也替我們女界吐吐惡氣。”元帝搖着頭道:“如此一位白玉無瑕的美人,竟被這個畫工奴才生生斷送!”說着,即顧左右,速將畫王嬙容貌的這個畫工拿來,由朕親自審訊。

    一時拿到,元帝問了畫工姓名,方知名叫毛延壽。元帝問他王嬙如此美貌,爾何故把她畫得這般醜劣?毛延壽辯白道:“臣畫王嬙的時候,乃是黑夜,未免草率一點,罪該萬死!”元帝聽了冷笑道:“恐怕不是黑夜,不過有些黑心罷!”毛延壽叩頭如搗蒜般道:“這臣不敢,這臣不敢!”元帝道:“索賄罪小,斷送美人事大。”說完,便把毛延壽綁出斬首。此刻讓不佞再來敘敘王嬙的身世。

    王嬙字昭君,系南郡秭歸人王穰的長女,妹子小昭君,小她兩歲,和她一般美貌。當時選取宮女的內監,原要將她們姊妹二人一同帶入宮中,還是王穰苦苦哀求,說是年老無子,將來祭掃需人,方纔把小昭君留下。王嬙入宮以後,例須畫工畫了容貌,呈上御覽,以備選定召幸。畫工毛延壽,貪得無厭,有錢送他,便把你畫作西施、鄭旦的容顏;沒有錢送他,便把你畫作嫫母、無鹽的相貌。元帝本來模模糊糊,毛延壽這般作弊,竟被蒙過。王嬙貌既可人,品又高潔,對於畫工,怎肯行賄。及至得見元帝,已經事已無救,只得攜了她平日心愛的那面琵琶,跟着呼韓邪悽悽涼涼地出塞去了。

    那時從長安到匈奴,都是旱道。沿途雖有官吏供應,十分考究,如何遣得開王嬙去國離鄉的愁懷?她又想着元帝和她分別時候的形狀,明知元帝十分不捨,她的身世,倘若不被畫工作弊,一定得蒙寵幸。像她這般花容月貌的人材,如在元帝身邊,豈不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何至跟着這個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的番奴呢?雖然去到匈奴,便作閼氏,無奈塞外是個不毛之土,每年自春至冬,地上不生青草,即此一端,已知那些地方的瘠苦了。王嬙一個人自思自嘆,自怨自艾,長日如年,百無聊賴,無可解愁,只有在馬上抱着琵琶,彈出一套《出塞曲》來,藉以消遣。誰知天邊飛雁,見她美貌,聽了琴聲,居然撲撲地落在馬前。這個便是落雁的典故。

    古來有四大美女:第一個是越國西施,她在浣紗的時候,水中游魚見了她的影子,自慚形穢,沉了下去;第二個就是昭君的落雁;第三個是三國時代,王司徒允的婢女貂嬋,她因主人憂國致病,她每夜對月焚香,祈禱主人病癒,可以爲國效力,那個月亮,見她的丰姿,也會閉了攏去;第四個是唐代的楊玉環,肌膚豐腴,白皙勝似梨蕊,那些花朵,見了她也會含羞紛紛落地。所以文人譽美的名詞,便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這四種的典故。

    這且不講,單說王嬙到了匈奴之後,呼韓邪倒也言而有信,待她甚厚,號爲寧胡閼氏。逾歲生下一子,叫作伊屠牙斯。後來呼韓邪病死,長子雕陶莫皋嗣位,號爲復株累若鞮單于。那時王嬙尚是花信年華,她在匈奴已有數年,故國規矩,略知一二。她既然曉得胡俗的陋習,父死可以娶母,她於復株累若鞮登基的那一天,急把新主召至問道:“爾是胡人,我是漢女;爾現做了單于,對於閼氏問題,還是從胡,還是從漢?”復株累若鞮答道:“臣兒生長斯土,自然應從胡俗。”王嬙當下聽了,又嚇又羞,早把她的那張粉臉,泛出朵朵桃花,低頭不語。

    復株累若鞮見了這位國色天香,怎肯舍了美人,又背國教,便笑對王嬙道:“本國風俗如此,人臣不可違抗。否則人民不服,天也不容。”王嬙無法,只得忍辱含羞地從了胡俗。復株累若鞮即封王嬙爲閼氏;一切待遇,倒也和去世單于一樣。王嬙復生二女,長女爲須卜居次,次女爲當於居次。又過十餘年,王嫡病歿,埋葬之後,她的墓上,草色獨青,當時呼爲青冢。

    後人因她紅粉飄零,遠適異域,特爲制了一曲,譜入樂府,名叫《昭君怨》。或說王嬙跨馬出塞馬上自彈琵琶,編成此詞。

    後又不從胡俗,服毒自盡,這都是代她不平,附會其辭,並非事實。不佞說她苟且貪生,願失貞操,雖是正論,但是一介女流,身處威權之後,除了一死之外,自然只好失節的了。論者略跡原心,未爲不可。

    再說元帝自從王嬙出塞之後,雖把毛延壽立時問斬,因爲到口饅頭,被人生生奪去,懨懨不樂,竟至生起相思病來。后妃等人,趕忙代覓佳麗,投入對症之藥。豈知元帝見了別個女子,視如糞土,不能去他心頭的煩悶。馮昭儀便令內監出去打聽王嬙有無姊妹。內監回報,說有一個妹子,名叫小昭君,貌與乃姊一式無二,可惜早嫁濟南商人,已成破璧。馮昭儀當下據實奏知元帝。元帝一聽王嬙尚有胞妹,又是面貌相同,也不管業已嫁人,急令召入宮中,封作婕妤。

    不料有位冒失的廷臣,名叫蒯通,諫奏道:“世間閨女甚多,皇宮裏面,豈可容這再醮民婦?”元帝忿然道:“汝爲我朝臣子,劉氏上代歷史,汝知道否?”蒯通道:“臣知道是知道的,從前王太后固是再醮,這種亂法,不學也好。”元帝聽了道:“這是朕的家事,汝不必多管!汝把國事辦好,也就難爲你了。”說完,揮令退去,倒也未曾降罪。石顯爲見好元帝,便譖奏道:“蒯通此奏,明明污辱王婕妤的身份,應該問斬!”

    元帝准奏。蒯通身首,於是異處。那位小昭君卻有兩樣絕技,勝於乃姊:一樁是出口成章,比較後來的那個曹子建,還要敏捷;一樁是具房中術,有通宵不倦之能。這第二樁絕技,便把元帝樂得無可如何,特地建築一座好合亭,居於未央宮的東北,每日同了小昭君遊宴於此。有時也令傅、馮兩位昭儀與宴。馮昭儀原是媒人,況又知趣,一任元帝與小昭君歡樂,毫不爭夕。

    獨有那位傅昭儀,性情狹窄,氣量極小,常常打翻醋罐,甚至與小昭君扭成一團。有一天,卻被元帝親眼看見,先命左右,設宴好合亭上,自己和小昭君一同坐下,方把傅昭儀召至,裸其體膚,逼令跪在地上,眼看他們行樂。傅昭儀不敢抗旨,只好忍辱遵辦。跪在地上,還是小事,眼見元帝與小昭君二人,花開並蒂,鏡合鴛鴦的當口,可憐她的臉上,忽然紅一陣白一陣,一刻一變樣子。至於傅昭儀是羞憤方始露出這個樣兒的呢,還是有所感觸情不自禁起來,始有這種面上升火的形象,不佞當日身不在場,不敢妄斷。單講元帝正在特別懲戒這位傅昭儀的當口,就有宮娥前去報知馮昭儀。馮昭儀一聽元帝做出這樣不成體統的事情出來,不覺動了兔死狐悲之感,想來責備小昭君,要她繫鈴解鈴,不可撐足滿篷。不料走上好合亭去,一見內中如此情狀,連她也羞得慌忙退了出來。提筆吟上一首長歌,諷勸元帝。元帝與小昭君見了這詩,一時感動,便把傅昭儀放了起來,後來傅昭儀感激馮昭儀解圍之恩,始把心中妒嫉她的酸味,統統取消。後由傅昭儀也進一個美女,名喚梅君的,元帝復將好合亭改稱四美亭,日夕與傅昭儀、馮昭儀、小昭君、梅君等四人,樂而忘返。

    唐人宮詞雲:“桃花欲與爭顏色,四美亭前月信明”,就是詠此。

    那時她們四人之中,自然是小昭君最美。元帝對她,也比其餘三個,來得憐愛。小昭君忽然想起其姊,逼着元帝諭知匈奴,恭送王嬙入朝省親。元帝也想再見王嬙一面,或有一箭雙鵰之事,也未可知,即派上大夫呂乾親迎王嬙。那時王嬙已嫁復株累若鞮單于,長女甫經出世。復株累若鞮好色過於呼韓邪,不準王嬙離開身邊。王嬙聞得其妹小昭君業已事帝,雖然不能回國,倒也高興,乃作一書,以報元帝,其辭是:臣妾幸得備禁臠,設身依日月,死有餘芳;而失意丹青,遠竄異域,誠得捐軀報主,何敢自憐?獨惜國家黜陟,移於賤工;南望漢關,徒增愴絕耳!有父有妹,惟陛下幸少憐之!

    王嬙書後,又附一詩云:

    秋木萋姜,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於苞桑。

    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上游曲房。

    高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沒沉,不得頡頏。

    雖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來往變常!

    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高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悠且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

    呂幹攜書回報元帝。元帝展誦未畢,淚已盈眶。小昭君在旁見了,也是欷歔不已。元帝從此復又憂悶。

    傅、馮二人,暗怪小昭君多事。小昭君也懼因此失寵,更是以色取媚元帝。沒有數年,小昭君先患瘵病而歿。元帝悲傷過度,也得重疾,日加厲害。每見尚書入省,問及景帝立膠東王故事。尚書等雖知帝意所在,應對卻多吞吐。

    原來元帝有三男,最鍾愛的是傅昭儀所出之定陶王康,初封濟陽,徙封山陽,最後即是定陶。康有技能,尤嫺音律,與元帝才藝相若。元帝能自制樂譜,創成新聲。常在殿下襬着鼙鼓,親用銅丸連擲鼓上,聲皆中節;甚至比較坐在鼓旁,以槌擊鼓,還要好聽。臣下希冀得寵,每學不能;惟有定陶王康,技與乃父不相上下。元帝讚不絕口,且與左右時常談及。駙馬都尉史丹,繫有大司馬史高之子,隨駕出入,日侍左右。他見元帝屢屢稱讚定陶王康,便有些不服氣起來,對元帝說道:“臣意音律小事,縱有技能,無非一位樂官而已,哪裏及得上聰明好學的皇太子驁呢?”元帝聽了,不禁失笑。未幾,元帝少子中山王竟,得病遽殤。元帝挈着皇太子騖,前往視殮,元帝猶且揮淚不止,獨太子面無戚容。元帝見了發怒道:“臨喪不哀,是無人心!天下豈有無心肝的人,可以仰承社稷宗廟的麼?”又見史丹在旁,特責問道:“汝言太子多材,今果如何?”

    史丹免冠謝罪道:“此事怪臣不好,臣見陛下哀悲過甚,務請太子勿再哭泣,免增陛下傷感。”元帝聽說,不知是謊,方纔不怪太子。

    後來元帝寢疾的時候,定陶王康與傅昭儀母子二人,衣不解帶地日夕側侍。元帝被他們母子所感,因欲援膠東王故例,諷示尚書。史丹一聽這個消息,等得傅昭儀母子偶離元帝左右的當口,大膽趨入元帝寢宮,跪伏青蒲上面,儘管磕頭。青蒲是青色畫地,接近御榻,向例只有皇后方可登上青蒲。那時史丹急不暇擇,若一耽擱,傅昭儀母子就要走來,便沒有時間可與元帝說話了。當下元帝一聞榻前有磕頭的聲音,睜眼一看,不禁大怒。正是:廢嫡視爲兒戲事,規君幸有正經人。

    不知元帝對於史丹越禮,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大嫖院東宮成北里小上墳南苑劫西施

    卻說元帝一見史丹跪在青蒲之上,不禁大怒,方欲責備史丹越禮。史丹早已涕淚陳辭道:“太子位居嫡長,冊立有年,天下業已歸心;今聞道路傳言,宮中似有易儲之舉。陛下若無此事,天下幸甚,漢室幸甚!陛下若有此意,盈廷臣工,心定死爭。臣今日斗膽跪此青蒲奏事,已存死節之心。獨有廢儲大事,幸陛下三思!臣到九泉,方纔瞑目。”元帝素信史丹忠直,聽他侃侃而談,也知太子不應輕易。於是收了怒容,又長嘆一聲道:“朕因太子不及康賢,廢立之事,本在躊躇,爾既拼死力保太子,這是太子爲人,或有幾分可齲太子原爲先帝鍾愛,只要他不負祖宗付託,朕也不是一定要廢他的。朕病已入膏盲,恐將不起,但願汝等善輔太子,使朕放心。”史丹聽畢,叩謝而出。不料元帝就在當晚,瞑目逝世,享年四十有二,在位十有六年,改元四次。

    太子驁安然即位,就是成帝,首尊皇太后王氏爲太皇太后,母后王氏爲皇太后,封母舅陽平侯王鳳爲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奉葬先帝梓宮於渭陵,廟號孝元皇帝。

    越年改元建始,就有一樁黜奸大事發現。原來成帝居喪讀禮,不問朝政,所有一切大小事件,均歸王鳳負責。王鳳素聞石顯攬權用事,民怨沸騰,因即奏請成帝,徙石顯爲長信太僕,奪去政權。那時匡衡已因阿附石顯任爲丞相;御史大夫張譚,也是石顯的黨羽。今見石顯失勢,二人即聯銜彈劾石顯種種罪惡,以及黨羽五鹿充宗等人。於是將石顯革職,勒令回籍。石顯怏怏就道,亡於中途。少府五鹿充宗,降爲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也貶爲雁門都尉,牢梁、陳順等等,一概免職。一時輿論稱快。又起一種歌謠道:“伊徙雁,鹿徙菟,去牢與陳實無價。”

    當時匡衡、張譚二人,以爲自動地劾去石顯,總道可蓋前懲,誰知惱了一位直臣王尊,飛章入奏,直言丞相、御史前與石顯一黨,應即問罪。成帝見了此折,也知匡衡、張譚本失大臣體統,惟因甫經即位,未便遽斥三公,遂將該奏擱置不理。

    匡衡、張譚聞知其事,慌忙上書謝罪,乞賜骸骨歸裏,同時繳還印綬。成帝降詔慰留,仍把印綬賜還,並貶王尊爲高陵令,顧全匡衡等面子。匡衡等始照舊治事。但是朝臣都替王尊抱屈,背後很怪匡衡等無恥。

    王尊系涿郡高陽人氏,幼年喪父,依他叔伯爲生,叔伯家亦貧寒,令他牧羊。王尊且牧且讀,得通文字,後充郡中小吏,遷補書佐。郡守嘉他才能,特爲薦舉,遂以直言聞時,任虢縣令。輾轉升調,受任益州刺史,蒞任以後,嚐出巡屬邑,行至邛萊山,山前有九折阪,不易行走。從前臨邛縣王吉,任益州刺史時,行至九折阪,仰天嘆道:“我的身體膚髮,承受先人,不可毀傷,何必常常經此冒險。”當即辭官歸去。及王尊過九折阪,記起先哲遺言,偏使御夫疾行向前,且行且語道:“此處不是王吉先生的畏途麼?王吉是孝子,王尊是忠臣,各行其是,都有至理。”王尊在任二年,復調任東平相。

    東平王劉宇,系元帝之弟,少年驕縱,不奉法度。元帝知道王尊忠直敢言,故有是命。王尊果能直諫,不爲威勢所屈。

    劉宇最喜微行。王尊屢諫不改,乃令廄長不準爲之駕馬。劉宇只得作罷,但是心裏大爲不悅。

    一日,王尊進謁劉宇。劉宇雖與有嫌,因是父皇派來之相,不得不延令就坐。王尊早經窺透其意,即正色向劉宇說道:“臣奉詔來相大王,臣的故舊,皆爲臣吊。臣聞大王素負勇名,也覺自危,現在待罪相位有日,未見大王勇威,臣自恃蒙大王寵任。這樣看來,大王倒不勇,臣纔好算真勇呢!”劉宇聽了王尊之言,勃然變色,意欲把王尊立時殺死,又恐得罪朝廷,亦有未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因即與語道:“相君既自詡勇,腰間佩劍。定非常品,可否讓我一觀?”王尊偷看劉宇面色,似帶殺氣,猜他不懷好意。也用一計,卻向劉宇左右近侍說道:“大王欲觀我的佩劍,爾等可代解下,呈與大王。”邊說邊把雙手懸空高舉,一任近侍解他所佩之劍。等得劍已離身的當口,方始又對劉宇微笑道:“大王畢竟無勇,僅不過想設計陷臣不義而已。”劉宇既被王尊道破隱衷,暗暗叫聲慚愧。

    又知王尊久負直聲,天下聞名,只得解釋道:“寡人並無是意,相君未免多疑了!”說完,即令左右設宴,與王尊同飲,盡歡而散。豈知劉宇之母,公孫婕好,平生僅有劉宇一子,萬分心愛,固不待言。此時既爲東平太后,眼看王尊這般管束其子,大爲不悅。於是上書朝廷,參劾王尊倨傲不臣,臣妾母子事事受制,必定逼死而後已。元帝覽奏,見她情詞迫切,不得不將王尊去職。及成帝即位,大將軍王鳳,素慕王尊爲人,因召爲軍中司馬,兼任司隸校尉。任事未久,偏又爲了匡衡、張譚二人之事坐貶,王尊赴任數月,因病辭職。王鳳也知王尊受屈,不去挽留,由他自去,且過幾時,再圖召用。

    那時成帝因念太后撫養之恩,十分優待王姓,除已封王鳳爲大將軍外,復封王崇爲安成侯,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統統賜爵關內侯。王鳳、王崇二人,俱系太后同母弟兄,爵亦較尊。其餘是異母弟兄,爵故稍卑。那時朝臣明知此舉,不合祖宗遺訓,但貪爵祿,個個噤若寒蟬。

    哪知人不敢言,天已示警,夏四月天降黃霧,咫尺莫辨,市民喧擾。宮中疑有變故,查問之後,始知爲了大霧的事情。

    成帝也覺有異,詔問公卿,各言休咎,毋庸隱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異口同聲地奏稱,說是陰盛陽衰,故有此徵。從前高祖臨歿有約,非功臣不準封侯;今太后的弟兄,無功受祿,爲歷朝所無,應加裁抑等語。大將軍見了此奏,立即上書辭職。

    成帝不肯照準,而且愈加親信,是年六月,忽有青蠅飛至未央宮殿,集滿羣臣坐次。八月復見兩個月亮並現,晨出東方。九月夜有流星長四五丈許,狀似蛇形,貫入紫宮。種種奇突的災異,內外臣工,都歸咎於王氏。成帝因母及舅,倚畀如故。還有太后母李氏,早與後父王禁離婚,嫁與苟姓,生子名參,百無聊賴。太后既貴,便令王鳳迎還生母,且欲援田蚡故例,授苟參爲列侯。倒是成帝謂田蚡受爵,實非正辦,苟參不宜加封。

    太后無奈,猶授苟參爲侍中水衛都尉。此外王氏子弟七侯以外,無論長幼,俱進官爵,不在話下。

    成帝踐阼以後,年方弱冠,大有祖上遺風,嗜酒好色,很能跨竈。在東宮時代,已喜獵豔。元帝又因母后被毒,未享遐齡,特選車騎將軍平恩侯許嘉之女,爲太子妃。許女名娙,秀外慧中,博通史事,並擅書法,復與太子年貌相當,惹得太子意動神馳,好像得了一位月裏嫦娥一般。整日的相愛相親,相偎相倚,說不盡千般恩愛,萬種溫存。

    當時元帝曾經暗令黃門郎許沅,前往東宮,窺探兒媳是否和諧,及所爲何事。沅既是奉旨私探,當未便直入東宮,只得私下喚了一個東宮內監,同至僻靜地方,仔細一問,不禁也覺好笑起來。你道爲何?原來太子正在扮作嫖客模樣,又令太子妃以及諸良娣,統統扮作勾欄妓女,學那倚門賣笑的行徑,陪他取樂。許沅不便以此事奏知元帝,只得改辭回報,說是太子正與妃姬等人,埋頭誦讀,唔咿滿堂,東宮變爲學校。元帝與后妃未曾聽畢,早已樂得心花怒放,當下擬賜太子黃金千斤,以作膏火之貲。后妃等人,因見元帝高興,都湊趣道:“陛下閒着無事,何不同去看看一對兒媳呢?”元帝聽了又笑道:“我們大隊人馬,同至東宮,豈不衝散他們讀書的好事麼?”馮昭儀更是在興頭上,不待元帝許可,急去拿了許多書籍,拖了元帝就走。元帝打趣馮昭儀道:“爾也想去上學不成!”馮昭儀笑答道:“臣妾滿腹詩書,不必再讀;只因陛下爲人儉約,每常吝發我等花粉之費,臣妾要去毛遂自薦,做個鄉村教讀,以便餬口呢!”元帝聽了,不禁失笑道:“如此說來,朕的宮裏,倒成了詩書之邦了。”說完之後,便與后妃等人,邊說笑着,邊緩步來至東宮。

    這個時候,卻把黃門郎許沅嚇得要死,慌忙溜到太子那裏,把萬歲爺如何令他窺探,他自己如何謊說東宮變了學校,萬歲如何大悅,又與馮昭儀如何說笑,現在已經就要到了等,一口氣對太子說完。許妃在旁聽畢,趕緊命大家改換裝束,假意坐下誦讀。許沅剛剛溜走,元帝等人,早已走到東宮廓外。尚未進門,真的聽見裏面咿唔之聲,達於戶外,不禁點點頭對后妃等人笑道:“如此不枉先帝愛他一常”皇后也笑道:“臣妾教養有功,陛下如何說法?”元帝道:“從優獎敘如何?”說着,跨進東宮室門。太子同了許妃以及良娣等人,當然出來跪接。馮昭儀忙去拉着許妃的手,笑對她說道:“你的皇帝公公,背後在贊你相夫有道,很是嘉許,因此前來看看你們。我呢,要想前來謀個教讀位置,不過稍覺腹儉一點。”馮昭儀還要往下再說,那時小昭君方在得寵之際,急忙用她的那隻柔荑纖手,按住馮昭儀的嘴道:“你像打蓮花落地說了一連串,難道不怕嘴酸的麼?”大家一笑,方始進至裏面。

    元帝一見滿桌上都擺着書本,便對太子微笑道:“讀書固是好事,但是死讀書本,未嫺政治,也是無益。”許妃最擅詞令,忙跪下奏道:“太子常向臣媳說,他說父皇現把國事辦得太太平平,將來只要依樣葫蘆,便宜不少。”元帝聽了,心下自然歡喜,嘴裏卻笑罵太子道:“痴兒只趁現成,不知有此福命否?”小昭君道:“先帝鍾愛孫子,哪會錯的,太子如無福命,也不會投胎到劉氏門中來了。”元帝這天格外大悅,就在東宮擺上酒筵,作了一個團圓家宴,並賞賜太子、許妃、良娣等人十萬金錢,方纔回宮。不久許妃產下一個男胎,元帝正慶抱孫之喜,豈知未曾彌月,即已夭折。

    後來太子即位,做了皇帝,這位許妃當然立後。惟皇太后王氏,因見許後不再生育,皇帝身邊的嬪嬙,亦無一男半女,於是特傳詔旨,採選天下良家女子,入備後宮。前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子杜欽現任大將軍武庫令,進白大將軍王鳳道:“古禮一娶九女,無非爲廣嗣起見。今主上春秋方富,未有嫡嗣,將軍何不上效古人,選取淑女,使主上一娶數後。從來后妃賢淑的,決不致沒有良嗣。”王鳳聽了,甚以爲然,即入告太后。

    誰知太后拘守漢制,不欲法古,王鳳只好退出。

    建始二年三月,長安忽然大旱,直至次年春季,方始降雨。

    一年多沒有點滴雨水,這也是亙古未有的奇災。成帝卻在宮內,只知行樂,不顧民間疾苦。

    一天聽了一個餘婕妤的條呈,將命巧匠,製造一座飛行殿,廣方一丈,形如鳳輦,選取有力的宮女百名,負之以趨。成帝同了后妃坐在殿內,既捷且穩,兩耳亦聞風雷之聲,改名曰云雷宮。復納卞貴人之奏,在太液池畔,建造宵遊宮,用漆爲柱,四面全用黑綈之幕,器皿乘輿,也尚黑色。后妃以下,盡服玄色宮衣。既至宵遊宮中,上懸一顆夜光珠子,照得如同白日,玄服所繡之花,朵紋畢現。成帝大樂道:“古人秉燭夜遊,真正寒酸已極!朕承先人餘蔭,享此繁華之福。曾記先帝生時,偶至東宮,說朕不知有無福命,今竟如何?”說着,偶然記起黃門郎許沅、光祿大夫史丹,均曾替他扯謊,瞞過元帝,不爲無功,乃授許沅爲上大夫,史丹爲左將軍,並封牟靖侯,食邑萬五千戶。許後笑道:“陛下記性真好,臣妾早已忘記此事。”

    成帝也笑道:“朕有恩必報,有罪必罰,也算萬分平允的了。

    不知怎麼上天總降災異,臣下又說陰陽不和,誠屬費解!”許後雖然尚覺賢慧,對於要分愛情於他人一節,也有些當仁不讓,更是獻媚承歡,無微不至,所以成帝十分愛她。

    次年八月,霪雨爲災,一連四十餘日,不肯放晴。長安人民,陡然哄起一種謠言,說是洪水將至,紛紛逃避。弄得你要爭先,我怕落後,老幼婦孺,自相踐踏,傷亡不知其數。這個消息傳到成帝耳內,慌忙升殿,召集羣臣,各陳意見,商量避水方法。大將軍王鳳道:“洪水果至,陛下可奉太后以及后妃等人,乘舟浮水,決無危險。都中人民可令他們登城,由國家暫給衣食。”話猶未畢,右將軍王商接口向成帝奏道:“古時國家無道,都中尚未水及城郭,今政治和平,人民相安,雖是連旬大雨,河水並未氾濫,何至洪水暴發?定是不肖遊民,造言生事,斷不可信。再令百姓登城,未免庸人自擾了!”成帝聽畢,方纔稍覺安心。

    王商自去巡視四城,一面曉諭民衆,毋得驚惶自亂;一面嚴拿造謠之人,以便重懲。於是民心略定。直到晚上,並沒所謂的什麼洪水到來,又過一宵,仍是平安無事。成帝因此重視王商,說他確有定識,溫諭有加。王鳳聽了,不覺有些慚愧,自悔一時以耳爲目,反爲訛言所誤。

    這個右將軍王商,卻與王鳳庶弟同姓同名。他是宣帝的母舅樂昌侯王武之子。王武歿後,王商襲爵爲侯,居喪既哀,又能兄弟怡怡,盡將家財,分給異母弟兄。廷臣因他孝義可風,交章舉薦,由侍中升中郎將。元帝時代,己任右將軍之職。成帝也敬他老成持重,本擬升他爲左將軍。他說史丹之忠,勝他十倍,情願相讓。成帝乃將左將軍之職,畀了史丹。史丹、王商雖爲成帝信任,終究不及王鳳的得寵。連那位車騎將軍平恩侯許嘉,他與成帝兼有兩重親誼,而且輔政有年,成帝猶恐怕他牽制王鳳,竟把他本兼各職取消,假說他年高有德,理應在家納福,不該再作腳靴手版的官兒。又因許後面上交代不過,特賜田園金帛,總算是有面子的勒令還鄉。

    建始三年十二月朔日,日食如鉤,夜間地震。未央宮的房屋,也被搖動。成帝心慌起來,暗想:“難道許後這人,真的爲老天所忌不成!我姑且再在民間選幾個女子,弄到身邊,稍稍分她一點愛情,就算被老天所征服罷。”成帝主意一定,次日示意廷臣。廷臣一聽主上要選女子,誰不想來巴結,於是分頭覓寶。但是鬧得滿城風雨,所見的無非俗豔凡葩,非但要比許後還美的,實在沒有,就是較遜一籌的,也是難覓。每逢上朝之日,你問我可有佳人,我問你可有美女,大家都是橫搖其頭而已。

    誰知一班廷臣,弄得一籌莫展的當口,卻被一個小小縣吏姓周的,居然搶到一位現世觀音。這個周縣吏,那天正在家中閒坐,忽然來了一個鄉親。周縣吏偶然談起皇帝要覓幾個美貌女子的事情,那位鄉親連連說道:“不難,不難!我有一位親戚,他娶了一房妻子,名叫班姬,此人真生得天上少有,地下難尋,目下業已守寡。明天午間,她就要到南苑上墳。南苑地方,很是僻靜,我亦你只要多帶幾個人,等她一到,走去搶來,豈不便當。”周縣吏聽了,起初不甚相信,以爲平常女子,哪有出色人材,後經那位鄉親賭誓罰咒地道:“她有賽西施的綽號,如果不是二十四萬分的標緻,怎會有此綽號?”周縣吏聽了,方纔有些相信起來。到了次日,就請那位鄉親,充作眼線,自己率領多人,等在南苑地方。未及亭午,果見一個手持祭品,全身素服的少婦,單身走來,周縣吏一聲吆喝,頓時擁了上去,把那個少婦,攔腰一抱,搶到所備的車上,加上幾鞭,頃刻之間,已到他的府居。那個少婦大哭大喊,尋死覓活地罵道:“青天白日,強搶良家寡婦,該當何罪!”周縣吏卻不慌不忙地將那少婦,命人把她撳在一張太師椅上,自己納頭便拜,口稱娘娘息怒。正是:今朝奉旨爲強盜,指日承恩作宰官。

    不知周縣吏說出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拍馬屁幸列前茅吹牛皮幾興巨禍

    卻說班姬被人硬撳在一張太師椅上,突見爲首搶她來家之人,朝她納頭便拜,復又連着口稱娘娘。班姬弄得莫明其妙,只得暫且停住罵聲,聽他底下的說話,當下只見他接着說道:“當今皇帝因爲沒有子嗣,後宮人物雖衆,貌皆不美,必須覓一位天字第一號美麗女子,進宮即封娘娘。大小臣工,四處尋訪,迄未覓得,小人久聞娘娘是位天上神仙,故敢斗膽硬將娘娘請到寒舍,即日伴送進宮,娘娘後福無窮,將來尚求娘娘栽培一二。”班姬聽畢,心下便像車水輕盤似的,開足馬力,飛快地轉了幾轉。於是含羞似地答道:“此言真的麼?我乃寡婦,已是敗柳殘花的了;皇帝是何等眼光,未必選中,如何是好。”

    班姬說完,又聽此人答道:“娘娘儘管放懷,小人包娘娘做成娘娘便了!”周縣吏說完,情知班姬已經首肯,不致變卦,趕忙驅散衆人,急用一乘車子,將班姬直送宮門。那時宮門之外,本已派了十名內監,以備招待民間自願入宮的女子,一見有人送來一位極妙人材,當然據實奏聞。

    成帝傳旨召入。班姬見了成帝,俯伏不語。成帝命她抬起頭來,不見猶可,這一見真把成帝樂得心旌搖搖不定,急問班姬的家世姓氏,班姬奏對稱旨,立刻送入後宮,改換裝束。成帝即授周縣吏爲益州什郊令。周縣吏大喜過望,真像狗顛屁股似地到任去了。成帝進得宮來,並不隱瞞此事,馬上攜了班姬來見許後。許後心裏自然不甚情願,因見木已成舟,只得勉強招呼。成帝一見許後並不喫醋,更是歡喜,便封班姬爲婕妤。

    班婕妤也還知趣,除了在枕邊獻媚外,對於許後尚屬恭順。許後又帶她見過太后,這且不提。

    那時成帝對於天降災異,還不放心,翌日下詔,令舉直言敢諫之士。杜欽及太常丞谷水,同時奏稱,猶言後宮婦女,寵愛太專,有礙繼嗣。成帝聽了,明知他們指斥許後,便微慍道:“朕已封了班婕妤了,後宮並沒什麼專寵之事,汝等不治朝事,每每以後宮爲言,毋乃不覺不倫乎!”杜欽、谷永二人,不敢再言。丞相匡衡也上一疏,規諷成帝,疏中的說話是,請戒妃匹,慎容儀,崇經術,遠技能。成帝也不採納。匡衡及見災異迭出,屢乞讓去相位,成帝不許。沒幾時,匡衡之子匡昌,現任越騎校尉,酒醉殺人,坐罪下獄。越騎官屬,乃與匡昌之弟匡明密謀,擬劫匡昌出獄,謀泄事敗。有司劾奏,奉詔從嚴懲辦。匡衡大驚,徒跣入朝,謝罪自劾。成帝尚給面子,諭令照常冠履。匡衡謝恩趨出。不料司隸校尉王駿等,又劾匡衡封邑踰界,擅盜田地,罪非尋常,應請罷官候訊。成帝也知匡衡無顏立朝,令他去職歸裏。右將軍王商繼任相位,少府伊忠,升任御史大夫。

    建始四年正月,亳邑隕石四塊,肥壘隕石兩塊。成帝命罷中書宦官,另置尚書員五人。四月孟夏,天降大雪,人民凍斃不知其數。成帝詔令直言極諫諸士,詣白虎殿上對策。太常丞谷永奏對道:方今四夷賓服,皆爲臣妾,北天薰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陲晏然,靡有兵革。諸侯大者僕食數縣,不得有爲,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乃欲以政事過差,咎及內外大臣,皆瞽說欺天者也!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闇昧之瞽說,歸咎於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即位,委任遵舊,未有過政。

    元年正月,白氣起東方;四月黃霧四塞,覆冒京師;申以大水,著以震蝕,各有佔應,相爲表裏。百官庶士,無所歸依,陛下獨不怪與!白氣起東方,賤人將與之表也;黃霧冒京師,王道微絕之應也。夫賤人當起,而京師道微,二者甚醜。陛下誠深察愚臣之言,致懼天地之異,長思宗廟之計,改往返過,抗湛溺之意,解偏駁之憂,奮乾綱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猶尚未足也;急復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論年齒,廣求於微賤之間,祈天眷佑,慰釋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繁滋,災異永息矣!疏賤之臣,至敢直陳天意,斥高帷幄之私,欲離間貴後盛妾,自知忤心逆耳,難免湯鑊之誅。然臣苟不言,誰爲言之!願陛下頒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爲非天意,臣當伏妄言之罪;若以爲誠天意也,奈何忘國大本,背天意而從人慾?惟陛下審察熟念,厚爲宗廟計,則國家幸甚!

    谷永此策,完全好說,私意他已爬做到大將軍王鳳的走狗了。貌似極言敢諫之臣,心懷附勢趨炎之念。他因見王鳳攬權用事,一門七侯,盈廷臣衆,大有煩言;恐被衆人推倒,乃掉弄文筆,硬說天意示變,都因許後霸佔宮幃,不準成帝分愛於人,以致觸動天怒,真是一派胡言!許後爲人尚無什麼大惡,至於獻媚成帝,這也是女爲悅己者容的意思。頂多把成帝弄成色癆,算是她的罪惡;何至釀成天怒人怨;老天哪有這樣閒空工夫,來管他們被窩裏頭的把戲呢?此外還有武庫令杜欽,也和谷永一般論調。

    成帝竟被他們說得動聽,二人之名,於是高列前茅。當時谷永取了第一,杜欽取了第二。谷永升了光祿大夫,杜欽升了諫大夫。谷永字子云,籍隸長安,就是前衛司馬谷吉之子。谷吉出使匈奴,死於郅友之手。杜欽字子夏,一目已瞽,在家自讀,無心出岫。王鳳聞他是位飽學之士,羅致幕中。同時又有一個郎官杜鄴,也字子夏,倒是一位學優而仕的人物。時人因爲:二杜齊名,同姓同字,無從區別,遂稱杜欽爲盲杜子夏。

    杜欽恨人說他短處,特地自制冠,戴着遊行都市,都人夏稱杜鄴爲大冠杜子夏,杜欽爲小冠杜子夏。杜欽因感王鳳知遇之恩,阿附王鳳,還可說他飲水思源,尚不忘本。獨有谷永,本由陽城侯劉慶忌薦舉,也欲附勢求榮,這是比較起來,更在盲杜之下了,不入,天覆霪雨,黃河決口,百姓都怪大將軍王鳳沒有治國之才。不過王鳳深居簡出,無從聽見小百姓的輿論罷了。

    說起黃河爲害,非自漢始,歷代皆是如此。就令大禹重生,恐怕也沒良策。

    漢朝開國以來,潰決之事,已是數見不鮮。文帝時代,河決酸棗,東潰金堤。武帝時代,河徙頓邱,又決濮陽。元封二年,曾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築宣房宮,後來館陶縣又報河決,分爲屯氏河,東北入海,不再堵塞。至元帝永光五年,屯氏河仍復淤塞不通。河流泛濫,所有清河郡屬靈縣鳴犢口,變作汪洋。

    那時馮昭儀的弟兄馮逡,方爲清河都尉,奏請疏通屯兵氏河,分減水勢。元帝曾令丞相御史會議,估計工程之費,其數頗巨,因此因循不行。建昭四年秋月,大雨二十餘天,河果複決館陶,及東郡金堤,淹沒四郡三十二縣。平地水深三丈,隳壞官舍廬室四萬餘所。各郡守飛章報聞,御史大夫尹忠,尚說是所誤有限,無關大局。成帝下詔切責,痛斥尹忠不知憂民,將加嚴譴。尹忠爲人最是拘泥,一見了此詔,惶急自荊成帝乃命大司農非調,發付錢糧,賑濟災民;一面截留河南漕船五百艘,徙民避水。朝廷雖是心關民瘼,可是事後補救,百姓已經大遭其殃了。

    谷永那時愈蒙王鳳寵信,便向王鳳大吹其牛道:“此次黃河決口,皆因從前辦事的人員,沒有治水之學。不才幼即研究《禹經》,對於天下河道源流,瞭如指掌。大將軍若向主上保舉我去督辦,不出三月,可不再見水患。”王鳳聽了大喜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句言語,真的不錯!以君之才,何往不利,莫謂區區一個黃河,老夫即刻上書奏保便了。”果然不到兩個時辰,谷永已奉詔旨,兼任治河大臣。谷永馬上孝敬王鳳一筆重禮,率領所屬,首先建造衙署,竟將工程之費,半入私囊,半作賄賂。第二天就鬧出一樁強搶民女的大案。好好一座都城,幾乎斷送他的手內!

    原來谷永最是懼內,他的夫人蔣氏,素具獅吼之威。谷永少時,家況清貧,沒人以女配他。他又是一個登徒子流,七尺昂藏,怎好沒有內助,於是東去吊膀,西去偷香。無如一班女子,見他面目雖然長得標緻,但是兩手空空,嫁他之後,只好去喝西風,因此大家都以閉門羹相向。

    適值這位蔣氏,那日因掃雙親之墓,回到半途,天忽下雨。

    蔣氏明知清明時節,晴雨不時,只要暫避一霎,就會放晴。她心中想罷,抬頭一看,遙見半箭之外,就有一座小小涼亭,她忙兩腳三步的奔進亭內,坐在一具石凳上面,守候天晴。誰知等來等去,天已將黑,雨尚未止,蔣氏此時倒有些心慌起來了。

    爲什麼緣故呢?蔣氏住在長安東門城內,家中雙親既亡,全仗她一人當家。她一出門,家裏便沒第二個大人。稍有遺蓄,盡藏箱內。平常每有一班狂蜂浪蝶,到來勾引,一則愛她略具姿首,二則愛她也有數千金的首飾。若能把她弄到手內,就是人財兩得。蔣氏頗有心計,看出大家行徑,自然嚴詞拒絕。那班浪子,因此漸漸恨她。她也明白,她既一人在外躲雨,心裏怎不惦記家中?長安城門,照例入夜即閉,一閉之後,沒有大將軍府的對牌,斷無權力開城,所以蔣氏情急起來。誰知蔣氏越是着急,那爿老天越是與她作對,非但雨勢加大,而且天黑更快。那時正是三月天氣,入夜便寒。蔣氏身上僅穿兩件單衣,更加抖個不止。

    就在此時,只見亭子外面,匆匆走進一位美貌少年進來。

    蔣氏忙問那位少年,城門已否關閉?那個少年答道:“城門不閉,在下也不來此避雨了。”蔣氏聽了,便自言自語道:“這樣怎麼得了!”那個少年,邊在她的對面坐下,邊問她道:“這位姑娘,可是也被此雨所阻,關在城外的麼?”蔣氏答道:“正是!”那個少年又道:“姑娘身上只穿這件單薄衣裳,長長一夜,必至受寒。”說着,就在身上脫下一襲長衫,恭恭敬敬地遞與蔣氏道:“姑娘如果不嫌冒昧,可將此衣披在身上,暫作禦寒之具。”蔣氏正在熬冷不過的時候,只得老實謝了一聲,把衣披在身上。豈料就被這件衣裳,做了良媒,於是男有情,女有意,由疏而親,由親而密,一對野外鴛鴦,便在亭上成其好事。

    不過事後,蔣氏卻有兩樁條件:一樁是蔣氏可以嫁此少年,嫁了之後,就是一百歲沒有子女,不準納妾嫖妓;第二樁是蔣氏的數千金首飾,也可借與少年作爲運動資本,將來發達,一切財權須交夫人執管。少年聽了,有此便宜事情,怎不滿口應諾?這位少年,便是谷永。

    次日入城成親,即以蔣氏奩資,接交都中人士。後由宗正劉德之孫陽城侯劉慶忌薦舉入朝,方有今日。最可笑的是蔣氏沒有福命,一等谷永貴顯,早已一命嗚呼。

    谷永繼室,因無條件束縛,當然可以任意妄爲。這天,正在巡河的時候,忽見一個孀婦鄧氏,長得十分齊整,欲永便喝一個搶字。可憐一個弱質女子,如何抗抵?自然服服貼貼地被谷永如願以償了。豈知一班民衆,以及數萬河工,聽了一個綽號大力將軍王登的慫恿,即以谷永強搶寡婦,激變民衆爲題,聚衆作亂。那時國家承平已久,大有馬放桃林,刀存武庫之概。

    一班將官,日事嫖賭;一班兵丁,夜作浪遊;一時匆迫,無從召集。抵擋既然無人,那班亂民,如入無人之境,連毀官舍一千一百餘所,殺斃現任官吏一百四十餘人。成帝已擬出亡,幸有一位侍中張放其人,持了天子符節,乘了快馬,衝入人叢之中高喊有旨:朝廷已將谷永拿下治罪,此次爲首聚義的王登,官封列侯,以獎民氣是國家的後盾等語。那個王登,本無目的,一聞朝廷不加誅戮,反授侯封,頓時解散衆人。

    俗語說得好,叫做“蛇無頭兒不行,”於是一場滔天大亂,頃刻之間,風平浪靜。只便宜了那個王登,以亂民封侯,這也是樁奇事。那知劉氏天下,不失在王登之手,卻失在王莽手裏。

    天意如斯,毋庸研究。

    再說那時亂事既平,谷永當然要族誅的了。不料竟有王鳳代他力求太后,僅僅革職了事。不到半年,仍又起用,並與王登結了兒女親家。國是如此,真堪浩嘆!

    張放是此次的首功,成帝封他爲厚定侯。張放又保舉犍爲縣人王延世,素習河工,辦理必有把握,成帝即授爲河堤使者。

    延世受命之後,巡視河濱。他謂若要永不決口,必須用竹篾爲絡,長四丈餘,大九圍足。中貯碎石,由兩舟夾載而下,再用泥石爲障,費時兩月,便告成功。成帝準他便宜行事。延世倒能言行一致,不像谷永只知吹牛不算外,險些兒肇成天子蒙塵的巨禍。

    那時成帝一見河工告成,即於次年改元,號爲河平,進延世爲光祿大夫,賜爵關內侯。成帝因見春光明媚,正想過他那個調鶯嬉燕,風流的日子,忽據西域都尉段會宗馳書上奏,報稱,烏孫小昆彌安犁靡,叛命進攻,請急派大軍應援等語。究竟小昆彌何故叛漢,應該補敘。

    先是元貴靡爲大昆彌,烏就屠爲小昆彌劃境自守,彼此相安。後來元貴靡死了,其子星靡代爲大昆彌。虧得馮夫人嫽,持節往撫。星靡總算受命無事。不久又傳位於其子雌慄靡,忽被小昆彌末振將,遣人刺死。末振將即烏就屠之孫,恐怕大昆彌前來併吞他,故而先行下手。漢廷得信,立派中郎將會宗,出使烏孫,冊立雌慄靡季父伊秩靡爲大昆彌,再擬發兵往討末振將。兵尚未行,伊秩靡已暗使翎侯難棲,誘殺末振將,送交段會宗,段會宗據實奏聞。成帝以末振將雖死,子嗣尚存,終爲後患,再命段會宗爲西域都尉,囑發戊己校尉及各國兵馬,會討末振將子嗣。段會宗奉命前往,調了數處人馬,行至烏孫境內,聞得小昆彌嗣立有人,乃是??振將兄子安犁靡;並探知末振將之子番邱,雖然未得嗣立,也爲顯爵,因思率兵進攻,安犁靡與番邱必然合拒天兵,與其徒費兵力,難有把握;不如誘誅番邱,免得勞兵動衆。計劃既定,遂札住兵馬,僅率三十騎前往,派人往召番邱打話。番邱問明去使,既知沒有兵馬,以爲不足爲患,便即帶了數人,輕騎來看會宗。會宗一見番邱到來,喝令拿下,命他跪聽宣讀詔書,內言:“末振將骨肉尋仇,擅殺漢朝公主子孫,應該誅夷;番邱爲末振將子,不能免罪。”會宗讀詔到此,拔出佩劍,就把番邱一刀兩段。番邱從人,不敢入救,抱頭鼠竄,回報小昆彌。小昆彌安犁靡聽了,不禁狂怒。復作獰笑道:“我不踏平漢地,誓不爲人!”說罷,立即率領一萬鐵甲兵,來攻會宗。會宗急急奔回原駐行營,一面堅守,一面馳報朝廷乞援。

    以上所敘,乃是段會宗求救的原因。

    當下成帝急召王鳳入議。王鳳想起一人,便即保舉。此人是誰,就是前射聲尉校陳湯。陳湯自與甘延壽立功西域,僅得賜爵關內侯,已覺功賞未當;又聞甘延壽病歿,怏怏不樂,託病不朝。成帝嗣位,丞相匡衡復劾陳湯盜取康居財物,陳湯坐是免官。王鳳知他熟諳邊情,故請召用。正是:呼來揮去誠功狗,拜爵封官亦沐猴。

    不知陳湯究竟應召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論貞淫感化妖精拼性命保全犯婦

    卻說成帝治國,本以王鳳之言是聽,王鳳既然保舉陳湯,當然准奏,便即宣召陳湯入朝。陳湯免官以後,心裏豈會高興,成帝事急召他,理應搭點架子;誰知仍舊熱衷,朝命一到,立即隨行。但他前徵郅支時候,兩臂受了溼氣,不能伸屈自如,已與朝使言明。朝使回報,成帝正在用人之際,諭令陳湯免去拜跪之禮,陳湯謝恩侍立。成帝便將段會宗的奏本,給他觀看。

    陳湯閱畢,繳呈御案,始奏陳道:“臣老矣,不能用也!況且朝中將相九卿,個個都是英材,此等大事,伏乞陛下另選賢能爲妙!”成帝聽了道:“現在國家正是有事之秋,君是舊臣,理應爲國效忠,幸勿推辭!”

    陳湯此時一見成帝給了面子,方始答道:“依臣愚見,此事定可無慮。”成帝不解道:“何以無慮呢?爾可說出道理!”

    陳湯道:“胡人雖悍,兵械卻不精利,大約須有胡人三人,方可當我們漢兵一人;今會宗奉命出討,手下豈無兵卒,何至不能抵禦烏孫?況且遠道行軍,最需時日,即再發兵相助,也已無及。臣料會宗之意,並非定望救兵,不過有此一奏,勝則有功,敗則卸責,實爲一種手段。臣故敢請陛下勿憂!”成帝道:“匈奴爲患,歷朝受累無窮,高祖皇帝何等英武,項羽都被他老人家除去,獨徵匈奴,卻也被困七日,足見邊患倒是國家心腹大玻嗣後朕當對於邊將,功重罰輕就是了。”說着,又問陳湯道:“據爾說來,會宗未必被困,即使偶爾被困,也不要緊的麼?”

    陳湯見問,一面輪指一算,一面答道:“老臣略有經驗,不出五日,必有喜報到來。”成帝聽了大悅,於是便命王鳳暫緩發兵,便又嘉獎陳湯幾句,令其退去。

    到了第四天,果然接到會宗軍報,說是小昆彌業已退去。

    原來小昆彌安犁靡,進攻會宗,會宗一壁堅守,一壁飛奏朝廷乞援,他的用意果被陳湯猜着。會宗當時救兵如救火,長安至他行營,至少非三個月不辦,胡兵既已臨頭,只有設法退敵。他卻守了幾天,等得敵人銳氣已減,方纔出營打話道:“小昆彌聽着!本帥奉了朝旨,來討末振將,末振將雖死,伊子番邱,應該坐罪,與汝卻是無干。汝今敢來圍我,就是我被汝殺死,漢室兵將之多,也不過九牛亡了一毛而已,朝廷豈肯不來征討?從前宛王與郅支懸首藁街,想汝也該知道,何必自蹈覆轍呢?”

    當下安犁靡聽畢,頓時醒悟,也認有理。但還不肯遽服,便答辯道:“末振將辜負朝廷,就是要把番邱加罪,理應預先告我,今誘之斬殺,太不光明。”

    會宗道:“我若預先告汝,倘若被他聞風逃避,恐汝亦當有罪,又知汝與番邱,誼關骨肉,必欲令汝捕拿番邱交出,汝必不忍;所以我們不預告,免汝左右爲難,此是我的好意,信不信由汝。”

    安犁靡無詞可駁,不得已在馬上號泣數聲,復又披髮唸咒,算是弔奠番邱的禮節,鬧了半天,便即退去。

    會宗一見安犁靡退去,便也一面出奏,一面攜了番邱首級,回朝覆命。成帝嘉他有功,除封爵關內侯外,又賞賜黃金百斤。

    王鳳因服陳湯果有先見之明,格外器重,奏請成帝,授爲從事中郎,引入幕府,參預軍機。後來陳湯又因受賄獲罪,法應問斬,還虧王鳳營救,免爲庶人,因此憂鬱而亡。

    不佞的評論,陳湯爲人,確是一位將材。若能好好做去,也不難與唐時的郭子儀勳名相併。無如貪得無厭,他任從事中郎,不過一個幕僚位置,還要受賄,這是從前匡衡的劾他盜取康居財物,並不冤枉他了。名將如此,遑論他人?黃金作祟,自古皆然,不過如今更加厲害罷了。

    閒言說過,再講段會宗後由成帝覆命他出使西域,坐鎮數中,壽已七十有五,每想告歸,朝廷不準,竟至病歿烏孫國境。

    西域諸國,說他恩威並用,不事殺戮,大家爲他發喪立祠,比較陳湯的收場,那就兩樣了。

    那時還有一位直臣王尊,自從辭官家居之後,雖是日日遊山玩水,以樂餘年,心裏還在留意朝政。偶然聽見朝中出了一個忠臣,他便自賀大爵三觥;偶然聽見朝中出了一個奸賊,他便咬牙切齒,恨不得手刃之以快。他的忠心之處,固是可嘉,但是忠於一姓的專制獨夫,未免誤用。

    有一天,王尊忽然奉到朝命,任他爲諫大夫之職,入都見過成帝,始知是爲王鳳所保,他只得去謝王鳳。王鳳素知他的操守可信,又保他兼署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

    誰知王尊接任未久,終南山卻出了一名巨盜,名叫傰宗,專事糾衆四掠,大爲民害。校尉傅剛,奉命往剿,一年之久,不能蕩平。王鳳保了王尊,王尊蒞任,盜皆遠避。卻惱了一個女盜,綽號妖精的,偏偏不懼王尊。她對人說:“王尊是位文官,手無縛雞之力,大家爲何怕他?”當時一班盜首聽了笑道:“你既不怕王尊,你能把他的首級取到,我等便尊你爲王;否則你也退避三舍,不得誇口。”妖精聽了,直氣得花容失色,柳眼圓睜,忿然道:“爾等都是懦夫,且看老孃前去割他首級,直如探囊取物。”說完之後,來到長安,飛身上屋,竄至王尊所住的屋頂。

    其時已是午夜,一天月色,照得如同白日,一毛一發纖微畢現。妖精揭開一塊瓦片,往下一看,只見王尊正與一個形似幕賓的人物,方在那兒高談闊論。

    妖精便自言自語地說道:“姑且讓這個老不死的多活一刻,老孃倒要聽聽他究竟講些甚麼。”妖精一邊在轉這個念頭,一邊索性將她的身體,側臥在屋上,仔細聽去,只聽得王尊駁那個幕賓道:“君說奸臣決不會再變忠臣的,這就未免所見不廣了;要知人畜關頭,僅差一間。大凡曉得天地君親師的便是人,那個禽獸無法受到教育,所以謂之畜生。便是這個畜生並非一定專要淫母食父,它因沒有天良,所以有這獸性。你看那個猢猻,它明明也是畜類,變戲法的叫它穿衣戴帽,或是向人乞錢,它竟無一不會,這便是教字的力量。還有一班婦女,譬如她在稠人廣衆之間,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大家都說她是個淫婦;她無論如何臉厚,沒有不馬上面紅耳赤起來的。倘若讚美她一聲,是一位貞女,她沒有不自鳴得意的。既然如此,一個人何以要去作惡,爲人唾棄呢?”

    那個幕賓聽了,尚未得言,可把在屋上的這個妖精,早已聽得天良發現,自忖道:“此人的說話,倒是有理。我也是天生的一個人,爲何要做強盜?這個強盜的名頭,我說更比犯淫厲害。犯淫的人,只要不去害人性命,法律上原無死罪,不過道德上有罪罷了。我現在是弄得藏藏掩掩,世界之大,幾無安身之處,這又何苦來哉呢!”妖精想至此地,急從瓦縫之中,撲的一聲竄到地上,便向王尊面前跪下,一五一十地把她來意說明。

    王尊聽畢,毫沒驚慌之狀地問妖精道:“汝既知罪,現在打算怎樣?”妖精道:“犯婦方纔聽了官長的正論,已知向日所爲,真是類於禽獸,非但對不起祖宗父母,而且對不起老天爺生我在世。現擬從此改邪歸正,永不爲非的了!”王尊聽了,沉吟一會道:“法律雖有自首一條,此處乃是私室,我卻無權可以允許赦汝。汝明天可到公堂候審,那時纔有辦法。”妖精聽了,叩頭而出。

    那個幕賓等得妖精走後,笑問王尊道:“此女明日不來自首,有何辦法?”王尊也笑答道:“此女本是前來暗殺我的,既是聽了我們的談論,一時天良發現,情甘自首,明日又何必不來呢?”那個幕賓聽了,始服王尊見理甚明,確非那些沽名釣譽之流可比。

    到了次日,王尊果見這個女盜隨堂聽審,王尊查過法律,便對她說道:“汝既自首,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現要將汝監禁三月,汝可心服麼?”妖精聽了,連連叩頭道:“犯婦一定守法,毫沒怨言。”

    王尊辦了此事,於是地方肅清,人民稱頌。成帝即把王尊補授京光尹實任,未滿三月,長安大治。

    獨有一班豪門貴戚,大爲不便,暗中嗾使御史大夫張忠彈劾,反說王尊暴虐橫行,人民飲恨,不宜備位九卿等語。成帝初尚不準,後來滿耳朵都是說壞王尊的說話,便將王尊免職。

    長安吏民爭爲呼冤,湖縣三老公乘興上書,力代王尊辯白。成帝復起用王尊爲徐州刺史,旋遷東郡太守。

    東郡地近黃河,全仗金堤捍衛,王尊抵未久,忽聞河水盛漲,將破金堤。王尊其時方在午餐,慌忙投箸而起,跨馬往視。

    及至趕到堤邊,一見水勢澎拜,大有搖動金堤之勢,急急督飭民失,搬運土石,忙去堵塞。誰知流水無情,所有擲下的土石,都被狂瀾捲去,並把堤身衝破幾個窟窿。

    王尊見了這種情形,也沒良策,只有恭率人民,虔禱河神。

    先命左右宰殺白馬,投入河中,自己高捧圭璧,恭而敬之地端立堤上使禮,復官代讀祝文,情願拼身填堤,保全一方民命。

    那時數十萬人民,見了這等好官,爭向王尊叩頭,請他暫行回署,不要被水捲去,失了萬家生佛,那就沒有靠山。豈知王尊只是兀立不動,甚至仰天號泣,如喪考妣一般。

    俄而水勢愈急,一陣陣像銀山般的浪頭,直向堤邊捲來。

    那班百姓一見不是頭路,只好丟下王尊,各自逃命,頓時鬼也沒有一個。王尊依然站着,並不稍退一步。身旁還有一個巫姓主簿,也願誓死相從。

    說也奇怪,那派洶湧的水勢,竟被王尊屈服,一到堤邊,劃然終止,不敢衝上岸來,幾次三番的都是如此。直至夕陽西下的時候,居然迴流自去,漸漸地平靜下來。人民聞得水退,大家忙又趕回。王尊漏夜飭令修補堤隙,一場危險,總算無恙。

    白馬三老朱英等,做了代表,奏稱太守王尊愛民如子,身當水衝,不避艱險,才得安瀾,返危爲安云云。成帝有詔,飭令有司復勘,果如所奏,乃加王尊秩中二千石,金二百斤。

    又過幾時,霸上民變告急,成帝又令王尊前往查辦。王尊奉命之後,奏稱河上責任重大,未便一日虛懸,請即派員代理。

    成帝即着張放兼代。

    王尊到了霸上,安撫民衆,亂事即平。正擬回朝覆命,忽然生起病來,纏綿兼旬,方纔告痊。行至中途,即聞金堤又在決口,趕忙兼程並進。等得將到任所,只聽得沿途百姓紛紛議論,說是張放辦理不善,已經上負朝廷,下誤民衆;還要信了一個女巫的鬼話,說是河神託夢給她,河神定要裸婦十名,投入河中,納作妾媵,方無水患。張放擬把監內犯婦,提出十名,洗剝乾淨,投諸中流,明日便要舉行這個典禮。

    王尊聽了,氣得大罵張放竟效桀紂行爲。就是犯婦,也須情罪相當,何得以人性命,視同兒戲?他便不先入朝,徑至任所,且不入署去會張放,卻在逆旅住宿一宵。

    次日大早,擠在人叢之中去看張放怎樣辦法。這天大男小女的塞滿一途,都來觀看怪事。日未旁午,只聽得一聲炮響,那個張放,已是朝衣朝冠地設擺香案,案上果然排列裸婦十名,一俟張放祭畢,就要把這十名裸婦,投諸中流,以備女巫所說的河神笑納。王尊一見張放正在磕頭,他便出其不意,自裸全身,奔至案側,一躍而上,也去躺在棹上。張放見了,大嚇一跳,急問王尊道:“老丈瘋了不成?何故如此?殊失官長身分。

    ”王尊聽罷,方纔慢慢地坐了起來,以手戟指張放道:“老夫倒沒有失了官長身分,你這惡賊,卻壞了人的良心。”說着,又指指那十名犯婦道:“她們就是有了死罪,也該用國法辦理,怎好輕信女巫妖言,竟要把她們活活地葬諸河流?老夫即是原任京兆尹,如何對得起這班人民?”王尊說到此地,復又一躍而下,奔至堤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噗咚的一聲,王尊早已跳入中流,跟着只見幾個浪花,冒上幾冒。王尊身體,已與波臣爲伍去了。

    那時在看熱鬧的民衆,頓時一陣吆喝,分了一半,趕緊下河去救王尊;還有一半,一擁上前,拳腳交向的,已把張放打個落花流水。張放正在性命交關的當時,幸而來了一位救命大王。你道是誰?乃是大將軍王鳳。原來王鳳在家也聽得張放所爲荒謬,急急奔來阻止。大家一見王鳳到來,始將張放這人交與王鳳,請他據實奏聞。王鳳聽了,一面將張放發交有司,一面來救王尊。也是王尊命不該絕,入水之後,卻被一個浪頭,打到沙灘之上。等得有人來救,水已喫飽,奄奄一息。後經衆人灌醒,抬入署內,另行醫治。至於案上的那十名犯婦,亦由王鳳吩咐獄官,仍舊安置監中去了。

    王鳳奏過成帝。成帝因與張放有肌膚之親,僅把他辦了一個罰俸的罪名。王尊病癒,仍任原職。無奈王尊年紀已高,精神本來不濟,現又灌了一肚河水,雖經治癒,不到半載,病歿任所。大衆因他爲民而死,爭爲立祠,歲時致祭。循吏收場,流芳千古。

    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鐵官冶無故失性,鐵塊高飛。到了夏天,楚國雨雹,形如大釜,毀壞田廬無算。成帝見慣災異,了不在心,還要盡封諸舅。

    當時封王譚爲平阿侯,王商爲成都侯,王立爲紅陽侯,王根爲曲陽侯,王逢時爲高平侯。五人同日受封,世因號爲五侯。

    王禁八子除王曼早逝不計外,其餘七子都沐侯封。漢朝外戚,以此爲盛。當年呂雉握權,也不過封了呂產、呂祿二人,比較王氏,猶覺望塵莫及呢!

    那時前宗正劉向,已起用爲光祿大夫。成帝詔求遺書,便令劉向校勘。劉向也見王氏威權太盛,意欲借書規諫,乃因《尚書》洪範,推演古今符瑞災異,歷詳占驗,號爲洪範五行論,呈入宮中。成帝一見,便知劉向寓有深意;但是對於王氏,依然不能杜漸防微。丞相王商,雖然也是外戚,惟與大將軍王鳳相較,勢力懸殊,信任莫敵。王鳳又與王商,原有嫌隙,恨不得立將王商相位擠去,方纔痛快。

    可巧匈奴呼韓邪病死,其子復株累若鞮單于繼立,特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入貢土物。伊邪莫演自稱願降,不欲回國。廷臣都以異國未歸,理應允准。只有杜欽等人謂匈奴稱臣,既無二心,今若收降貢使,心生嫌隙,輕重之間,似宜斟酌。成帝依了杜欽等人的主張,不納伊邪莫演之降。復株累若鞮聞知此事,雖然未將伊邪莫演問罪,心中卻感激漢朝之德,因於河平四年,親自入朝道謝。成帝召見,安慰一番,即命左右送至館郟復株累若鞮甫出朝門,適與丞相王商相遇,因問左右,方知就是天朝丞相,慌忙與之行禮。又見王商身長八尺有餘,威風凜凜,嚇得肅然倒退數步,方纔辭去。左右告知成帝,成帝喟然道:“這纔不愧爲漢室丞相!”成帝此言,本是隨便說的,毫無成見。誰知王鳳因此一語,越加心忌王商。

    適值琅琊郡內,疊出災異事件十幾樁,王商即派屬吏前往查辦。琅琊太守楊彤,乃是王鳳的兒女親家,王鳳恐怕楊彤被參,即向王商說情道:“災異本是天降,並非人力可以挽救。

    楊彤甚有吏才,幸勿吹求。”王商不允,奏劾楊彤不能稱職,致於天譴,請即罷官!成帝見了,雖未批准,王鳳已恨王商不買他的人情,便欲乘隙構陷。無奈一時無隙可尋,乃以閨門不謹四字,暗令私人耿定上書發訐。

    成帝閱奏,暗思事關暖昧,又無佐證,便也擱置不提。王鳳入內力爭,定須徹底查究。成帝遂將原奏發出,令司隸校尉查辦。王商得知消息,也覺着忙,一時記起從前王太后曾擬選取己女,充備後宮,當時因女患有痼疾,不敢獻進,現已病癒,不若送入宮中,備作內援。適有後宮侍女李平,新拜婕妤,方得上寵。李平與己略有戚誼,託她向上進言,或有希冀。王商想罷,便去照辦。正是:雖爲赫赫朝中相,不逮區區帳里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牛衣對泣不納良言象服加身頻誇怪夢

    卻說王商果然密囑一位內戚,徑至宮內,拜託那位新封婕妤的李平,保奏其女入宮。李平答稱,此事不能太急,要有機會,方可設法。王商得復只得耐心等候。豈知事已不及,早被王鳳下了先着去了。

    原來第二天忽然日蝕,大中大夫張匡奉了王鳳所使,上書力言咎在近臣,請求召對。成帝乃命左將軍史丹面問張匡。張匡所說的是丞相王商,曾污父婢,並與女弟有奸;前者耿定上書告訐,確是實情。現方奉詔查辦,王商賊人心虛,夤緣後宮,意圖納女,以作內援。堂堂相國,行爲如此,恐怕黃歇、呂不韋的故事,復現今日。上天變異,或者示警,也未可知。只有速將王商免官,按法懲辦,庶足上回天意,下絕人謀,務乞將軍代奏等語。史丹聽完,即將張匡之言,轉奏成帝。

    成帝素重王商,並不相信張匡的說話。王鳳又來力爭,成帝無法,方命侍臣,往收丞相印綬。王商繳出印綬之後,悔憤交併,即日便吐狂血,不到三天,一命歸陰。

    朝廷予諡曰戾,所有王商子弟,凡在朝中爲官的,一概左遷。那班王鳳手下的走狗,還要落井下石,爭請成帝革去王商世封。總算成帝有些主見,不爲所動,仍許王商之子王安嗣爵樂安侯,一面拜張禹爲丞相。

    張禹字子文,河內軹縣人氏,以明經著名。成帝在太子時代,曾經向其學受《論語》;即位之後,特加寵遇,賜爵關內侯,授官光祿大夫兼給事中,令與王鳳並領尚書事。

    張禹雖與王鳳同事,眼見王鳳攬權植黨內不自安,屢次託病乞休。成帝每每慰留。張禹固辭不獲,勉強就職,一切大事,全歸王鳳主持,自己唯唯諾諾,隨班進退而已。現在雖然升任丞相,並受封安昌侯,因爲王商的前車之鑑,更不敢過問朝事了。

    越年改元陽朔,定陶王劉康入朝謁駕,成帝友于兄弟,留令在朝,朝夕相伴,頗覺怡怡。王鳳恐怕劉康干預政權,從旁牽制。因即援引故例,請遣定陶王回國。

    誰知成帝體貼親心,暗思先帝在日,嘗欲立定陶王爲太子,事未見行,定陶王並不介意,居藩供職,極守臣禮;如此看來,定陶王倒是一個賢王。目下后妃皆未生育,立儲無人,將來兄終弟繼,亦是正辦。因此便把定陶王堅留不放,雖有王鳳屢屢援例奏請,成帝卻給他一個不睬。

    不料未滿兩月,又遇日蝕。王鳳乘機上書,謂日蝕由於陽盛所致,定陶王久留京師,有違正道,故遭天戒,自宜急令回國云云。成帝已爲王鳳所蠱,凡有所言,無不聽從;爲了定陶王留京一事,已覺拂了王鳳之意。現即上天又來示戒,只得囑令劉康暫行東歸,容羅後會。劉康涕泣辭去。王鳳方始快意。

    偏有一位京光尹王章,見了王鳳這般跋扈,直上封事,老老實實地歸罪王鳳。成帝閱後,頗爲醒悟,因召王章入對。王章侃侃而陳,大略說是:臣聞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異爲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善事,當有禎祥,而災異迭見者,爲大臣專政故也。今聞大將軍鳳,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遣令歸國,欲使天子孤立於上,專擅朝事,以便其私,安得爲忠臣!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承相商守正不阿,爲鳳所害,身以憂死,衆庶愍之;且聞鳳有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託以爲宜子,納之後宮,私以其妻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則幹德當陽,休祥至而百福駢臻參等辭。

    成帝見王章講得似有至理,欣然語之道:“非君直言,朕尚未聞國家大計。現有何人忠賢,可爲朕輔?”王章答道:“當世忠良,莫如琅琊太守馮野王了。”成帝頷首至再。王章退出。

    這件事情,早已有人飛報王鳳。王鳳聽了,頓時大罵王章忘恩負義,便欲俟王章入朝的時候,與他拼命。還是盲杜足智多謀,急勸王鳳暫時容忍。說着,又與王鳳耳語數句,王鳳方纔消了怒氣,照計行事。

    說到王章這人,卻有小小一段歷史。

    他的小字,叫做仲卿,籍隸泰山郡,巨平縣。宣帝時代,己任諫大大之職。元帝初年,遷官左曹中郎將,曾因詆斥中書令石顯,爲石顯所陷,幾遭不測,有人營救,方得免官,保全性命。成帝聞其名,起爲諫大大,調任司隸校尉。王鳳籠絡名臣,特薦舉他繼王尊爲京光尹。

    王章少時家境極寒,遊學長安,其妻閔氏,相隨不離左右。

    王章一日患病,困臥牛衣之中。什麼叫做牛衣?編成亂麻爲衣,用之覆蔽牛身,這種東西,古代俗稱,叫做牛衣。當時王章自恐將死,與妻訣別,眼中落淚不止。其妻閔氏,甚是賢淑,一見王章這樣的無丈夫氣,不禁含嗔,以手拍衣道:“仲卿太沒志氣!滿朝公卿,何人及汝學業;今汝一寒至此,乃是命也!

    至於人生疾病,本屬常事。爲什麼嚶嚶不休,作兒女之態耶?”

    王章被他妻子這樣一說,頓覺精神陡長,病便漸愈。

    及至慢慢地做到今職,雖爲王鳳保薦,心裏不直他的爲人,每欲奏劾,苦無機會。近見王鳳逼走劉康,成帝也爲屈服,於是忍無可忍,繕成奏牘,函封待呈。其妻閔氏知道此奏必攖王鳳之怒,倘因參之不倒,必有大禍,趕忙阻止王章道:“人當知足,君今貴了,獨不念牛衣對泣的時代麼?”此時王章已是義憤填膺的當口,哪裏還顧利害,竟搖頭答覆他妻子道:“此等大事,斷非女子所知,亦非女子所應言的。汝去料理中饋,切勿阻止乃公事。”次口,把折呈入;又次日,奉詔入對。因爲奏對稱旨,接連又召入數次。

    王章正在感激成帝的知遇之恩,不料大禍臨頭,居然被他妻子料着。那時王鳳聽了盲杜之計,一面上書辭職,一面入求太后。太后本是女流,只知孃家兄弟爲重;至於國家大計,並不在她心上。自從王鳳哭訴以後,太后終日不食,以淚洗面。

    並且時時刻刻叫着先帝名字,怪他何故不來引她同死。成帝見了,自然大驚失色。起初還不知道爲了何事,後來暗中打聽,方纔知是爲的王鳳辭職的事情,趕緊下詔慰留王鳳,勸速視事。

    太后尚不罷休,定要懲治王章誣告之罪,暗使尚書出頭,嚴劾王章黨附馮野王,並言張美人,受御至尊,非所宜言。成帝沒法,只好把王章下獄。其妻閔氏,尚是徐娘,其女慧嬌,年僅十二,一同被逮。隔室而居。

    王章入獄之後,始悔不聽婦言,好好的京兆尹不做。反而身入囹圄,妻女被累,既憤且懼,不到數日,乘人不備,仰藥自荊他的女兒慧嬌,睡至黎明,偶聞隔室獄吏檢查囚犯,所報數目,料知其父已死,慌忙喚醒她娘,邊哭邊說道:“父親必已自盡了!”閔氏聽罷,也喫一嚇道:“我兒何以知道汝父自盡?快快告知爲娘!”慧嬌道:“每日黎明,獄吏必來檢查囚犯一次,女兒昨前兩天,聽得獄吏在門壁所報囚犯名數,卻是九個;方纔女兒聽得所報的數目,只是八個了。吾父性剛,必已氣憤自殺。”閔氏忙去問知獄卒,果被其女猜着,一時慟絕,暈了過去。

    慧嬌將她喚醒。閔氏猶長嘆了一聲道:“汝父不聽吾勸,如此下場,豈不可慘!爲娘與汝,就是蒙恩赦罪,弱質伶仃,將來依靠何人呢?”閔氏與她女兒,尚未說完,忽見獄吏進監向她說道:“汝等二人,業已判定充戍嶺南合浦地方,所有家產,籍沒充公。”閔氏母女,只索含悲起解。及至合浦,幸可自由,閔氏便與其女,採珠度日。

    原來合浦,地近海邊,素產明珠。遠省人民,雖不充配,到那裏謀生,因而致富的人數,不知凡幾。

    閔氏既在那裏十多年,倒積蓄了許多錢財。後來遇赦回裏,尚不失爲富人,不必說她。

    當時馮野王在琅琊任上,聞得王章薦己獲罪,恐怕受累,即上書告假。成帝允准。

    王鳳又嗾令御史中丞,奏劾野王擅自歸家,罪坐不敬,應即棄市。成帝心裏本是明白,因爲不肯違忤太后,只好眼看這班人,尋死的尋死,乞假的乞假;既有御史中丞奏參野王,但將野王革職了事。不久,御史大夫張忠病逝,王鳳又保他的從弟王音爲御史大夫。王姓一門,均登顯職。

    那時王鳳之弟王崇,業已去世,此外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五位侯爺,門庭赫奕,爭競奢華,四方賄賂,陸續不絕於途,門下食客數百人,互相延譽。

    惟有光祿大夫劉向,委實看不過去,上書於成帝道: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

    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鮮有不爲害者,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兇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而政逮大夫,危兇之兆也。”

    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爲威重。尚書九卿,州牧君守,皆出其門。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排擯宗室,孤弱公族,未有如王氏者也。夫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不併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

    陛下爲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縱不爲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今若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

    明者造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疏遠外戚;則劉氏得以長安,王氏亦能永保;所以褒睦內外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齊田氏復見於今,晉六卿必起子漢,爲後嗣憂,昭昭甚明,惟陛下留意垂察!

    成帝見了此奏,也知劉向忠心,便將劉向召入私殿,對之長嘆道:“君言甚是,容朕思之!”劉向聽了,叩謝退出。

    誰知成帝一時莫決。因循了一年多,王鳳忽得重病,成帝就大將軍府問候,執了王鳳的手道:“君如不起,朕當使平阿侯繼君之任。”王鳳伏枕叩謝道:“臣弟譚與臣雖系手足,但是行爲奢僭,不如御史大夫音,辦事謹慎,臣敢垂死力保。”

    成帝點頭允諾,安慰數語,命駕回宮。

    翌日,王鳳謝世,成帝即準王鳳之言,命音起代鳳職,並加封爲安陽侯;另使王譚位列特進,領城門兵。王譚不得當國,便與王音有嫌。無奈王音雖是大權在握,卻與王鳳大不相同,每逢大小事件,必奏明成帝而行。如此小心翼翼,王譚還有何法尋他的錯處呢?

    成帝亦因此得以自由用人,遂擢少府王駿爲京兆尹。王駿即前諫大夫王吉之子,夙負才名,兼諳吏治。及任京兆尹,地方無不悅服,都說他與從前的趙廣漢、張獻、王尊、王章等人,同爲名臣。那時人稱王尊、王章、王駿爲三王。於是就有童謠道:“前有趙、張,後有三王;國家有事,遇難成祥。”

    成帝既因四方無事,詔書稀少,樂得賞花飲酒,安享太平。

    從前許後專寵,廷臣總怪許後恃寵而驕,害得成帝沒有子息。其實許後當時色藝兼優,成帝又是風流君王。許後獻媚,不過十之二三,成帝愛她美麗,倒有十之七八,如何好怪許後呢?後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許後的花容月貌,已經漸成黃臉婆子,成帝憐愛她的心理,也從那些青春而去。

    就是那位班婕妤,也不及從前。成帝除此二人以外,只有王鳳所進的張美人了。這樣的混了年餘又覺無味起來;於是舍正路而勿由,日夜的和一個嬖人張放形影不離。

    張放就是聽了女巫之言,竟把犯婦十名,洗剝乾淨,打算投入中流獻與河神作妾媵的。雖被奏參,成帝愛他貌如處女,罰俸了事。前者成帝上有許後,下有班、張二美,所以對於張放,不過偶爲之,近來是竟以張放作姬妾了。張放明明是個男子,他既肯失身事人,還有什麼品行呢?

    張放有一夜與成帝有事已畢,又向成帝獻策道:“長安北里甚夥,其中美妓最多,陛下何不改換衣衫,臣陪陛下私出遊玩,定多妙趣;可惜大將軍要來干涉,似有未便。”成帝聽了,即用手指彈着張放的面龐道:“愛卿勿懼,現下的大將軍,不比從前的那個大將軍了。他與太后較疏,不敢入宮多嘴,我們儘管暢遊就是。”張放聽了,自然大了膽子,天天導了成帝去作狎邪之遊。

    一次游到一家名叫櫻桃館的妓院,見着一個舞女名喚春燈,妖淫怪蕩,確在宮中后妃之上。這個春燈,昔年曾作一個怪夢,她夢見的是無端象服加身,居然做了正宮娘娘。她這一喜,當然非同小可,誰知忽然將她笑醒轉來,她便認爲這個怪夢,定非尋常,祕有應驗,因此常常的把這怪夢,說與同院的姊妹們聽。起初的當口,大家聽了也認爲奇怪。於是一院之中的妓女,口有所言,言她這人;目有所視,視她這人。她也以此自豪,弄得她的那位鴇母,竟以娘娘稱她。後來還是一位稔客,勸她們不要這般冒昧,若被有司知道,就好用造反的罪名辦你們。大家聽了,當然害怕。復見沒甚效驗,都又絕口不提。

    春燈也知被夢所騙,只好偃旗息鼓,閉口不談。

    不意這天忽然光臨二位嫖客:一個是龍行虎步,相貌堂堂;一個是粉裝玉琢,丰神奕奕。春燈雖與這位相貌堂堂的客人有了交情,可是不知他的真姓實號。有天晚上,春燈等得這位客人睡着之後,悄悄起來偷查他的衣袋,有無什麼憑據,俾作研究的資料;誰知突見一顆小小印章,直把春燈嚇得魂不附體。

    你道她所見何物?乃是皇帝的私章。此時春燈又喜又懼:喜的是若是真正遇着皇帝,從前一夢,已有奇驗,將來說不定真能象服加身了,怎麼不喜?懼的是此人若是假扮皇帝,自己就有窩藏叛逆之罪,娘娘不能做成,身首倒要分家。怎麼不懼?春燈卻也乖巧,仍將那顆印章,納入袋裏,不去動它,每日留心這位怪客的舉動。

    事有湊巧,第二天大早,春幻正在後房有事,正房裏面,只有怪客一人睡着。陡然之間,只聽得那個標緻客人,急急忙忙地奔進房來,走至牀前,輕輕地叫了一聲:“萬歲快快醒來!太后宣召,業已多時了。”同時又聽得牀上客人,驚醒轉來,似露驚慌之狀地答道:“不得了!了不得!朕出宮私遊,如被太后知道,豈不大受譴責?”說着,匆匆下牀,似乎要走的樣子。春燈此時已知這位皇帝並非贗品,趕忙奔出後房,撲的向牀前跪下道:“臣妾罪該萬死,不知陛下駕臨。”只見那位客人,含笑答道:“汝既識破朕的行藏,務必代朕守祕,稍緩時日,朕當派人前來迎汝入宮便了。”春燈聽了,喜出望外地叩頭謝恩,恭送聖駕出門。春燈等得成帝走後,日日地望成帝派人來接;哪知一直等了兩三個月,影蹤毫無,於是一急而病,一病而死。陽世不能再作皇后,或者在陰曹守候成帝,也未可知。

    那末成帝爲什麼言而無信的呢?起初在成帝的心理,原想把春燈納入後宮。後來又是張放上的條陳,說是春燈這人,究是娼家妓女,若進後宮,日子一久,總要露出馬腳來的;陛下倒不要緊,可是臣的喫飯東西,便要搬家了。成帝也以爲然。

    春燈的一條小性命,就被張放這一句說話斷送了。

    成帝既然拆了那個春燈姑娘的爛污,他老人家只好躲在深宮,當然不來重訪枇杷門巷,終日無事,便帶着張放在甘泉、長楊、五祚諸宮,東闖西撞。成帝有時穿着便衣,那班監不認識他的,他只詭說是富平侯的家人。好好一位皇帝,情願冒充侯門家奴,豈不是樁笑話!正是:狐兔迷人非怪事,君臣放浪乃奇文。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真放肆欺君逾製假正經懼姊捻酸

    卻說成帝與張放繾綣了年餘,又是臘盡春回。是年改易年號,號爲鴻嘉元年。丞相張禹老病乞休,罷歸就第,許令朔望朝請,賞賜珍物無算。用御史大夫薛宣爲相,加封高陽侯。薛宣字贛君,東海郯人,歷任守牧,遷官爲左馮翊。光祿大夫楊鹹,亦是飽學之人,前稱薛宣經術文雅,能斷國事,成帝因即召爲少府,擢任御史大夫,至是代了張禹爲相。

    越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禮,忽有飛雉羣集庭中,登堂呼鷇,旋又飛繞未央宮承明殿,並及將軍丞相御史等等府第。車騎將軍王音,因此上書,諫阻成帝微行。那時成帝遊興方濃,又有張放助趣,哪肯中止。

    一日,成帝偶經一座花園,抬臺看見園內聳出高臺,臺下似乎有山,儼與宮裏的白虎殿相似。不禁奇怪起來,顧問從人道:“此是誰人的花園?”從人答是曲陽侯王根的。成帝當下作色道:“如此僭越,成何體統!”言罷,立刻回宮,召入車騎將軍王音,嚴詞詰責道:“朕前至成都侯第,見他穿城引水,灌入宅中,行船張蓋,四面帷蔽,已經著侈踰制,不合臣禮,如今曲陽侯又疊山築臺,規仿白虎殿形,更無忌憚,這般放肆,真是目無皇室了!”王音聽罷,啞口無言,只得免冠謝罪。成帝拂袖入內。

    王音慌忙趨出,奔告王商、王根。王商、王根聽畢,也嚇出一身冷汗,意欲自加黥劓,至太后處請罪。妻孥聽了,號啕大哭。說是黥面劓鼻,非但痛苦難當,而且大不雅觀。堂堂侯爵,皇皇國戚,還成什麼模樣?大家正在紛紛議論躊躇莫決的當日,又有人入報道:“司隸校尉及京兆尹等官,已由尚書傳詔詰問,責他們何故放縱五侯,不知舉發。現在這班官兒,統統入宮請罪去了。”王商、王根兩個聽着這等不祥消息,當然更加惶恐。

    沒有多時,復有人齎入策書,交與王音。王音跪下捧讀既畢,方始遞與大衆觀看。大衆一看上面寫着的是:“外家日強,宮廷日弱,不得不按律施行。將軍速召集列侯,令待府舍,聽候後命。”大家傳閱之後,個個猶如鑽糞的蛆蟲一般,那種惶急情形,筆難盡述。當時王音詳問朝使,又知成帝更下詔尚書,命查文帝誅薄詔故事。王音因爲事不幹己,不過替他們着急罷了。

    王商、王根,本是兩個紈禱子弟,當時仗着王鳳的威勢,不知天有幾許高,地有幾許厚;及至冰山失靠,大禍臨頭,除了抖個不止之外,眼看朝使揚長出門而去,惟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沒一些主張。還是王音略有見識,忙對大衆說道:“此事已是燃眉,惟有一面快快遣人進宮,力求太后轉圜;一面大家同向主上請罪,聽候發落。”王商、王立、王根等人,於是身負斧鑕,俯伏闕下。好容易候了兩三個時辰,始見一個內監,出來口傳詔旨,準照議親條例,赦罪免誅。大家聽了,悄悄抽了一口冷氣,趕忙謝恩,歡躍回第。

    成帝擬將諸舅懲治一番,又知太后必來說情,只要他們知罪,從此改過,便也罷休。

    有一天,成帝遊至陽阿公主府中。公主乃是成帝的異母姊妹,長得異常美貌;家中富有,真堪敵國。單是歌女一項,上等的一百名,中等的二百名,下等的三百名。就是成帝宮裏樂工,也無如此之多,即此一端,可以想見公主府中的奢華了。

    當時公主一見聖駕到來,慌忙設宴,恭請成帝上坐,自己在下相陪,並出上等歌女數十人,侍席侑酒。成帝起初尚不在意,以爲普通人物,不值御眼一看。誰知內中有一絳衣女郎,非但歌聲嬌潤,舞態輕盈,此人的相貌,真稱得起人間第一,天上無雙。就是許後、班、張兩婕妤,妙齡的時代,也難比擬。

    成帝便笑問公主道:“此女姓甚名誰?御妹能夠割愛見賜否?”公主聽了,含笑答道:“此女姓趙,小字宜主,原姓馮氏,其母即江都王孫女姑蘇郡主的便是。郡主曾嫁中尉趙曼,復與舍人馮大力之子馮萬金私通,孿生二女,分娩時不便留養,棄諸郊外。據說虎來哺乳,三日不去。郡主知有奇異,又去收回。長即此女,妹名合德。及至數齡,趙曼病逝,二女復歸馮氏撫養。數年之後,萬金又歿,家境中落,二女無依,流寓長安。臣妾聞其姊妹花的歷史,特地收養寒家,平日教以歌舞,一學便會。其妹現方患病,不在此間。惟此女身材嫋娜,態度蹁躚,大家見她輕似燕子,一時都呼她爲飛燕,現充臣妾歌女的總管。臣妾萬分愛她,無異手足。今蒙陛下垂青,臣妾焉敢不遵!陛下且請寬飲數杯,稍停回駕,命隨之入宮便了。”成帝邊聽公主說話,邊以雙目頻頻注視此女,只見她雖有無限嬌羞,而一種若即若離的情狀,令人不覺骨軟筋酥。

    成帝此時心花怒放,呵呵大笑。豈知一個不留神,身子朝後一仰,只聽得砰訇一聲,好一位風流天子,早已跌翻在地上了。

    公主一見聖駕樂得跌在地上,慌忙親手去扶成帝。成帝一面笑着起來,一面有意捏了公主的玉臂一把,真個又柔軟,又滑膩,不覺淫意大動;一想我們劉氏祖上,有好幾代都與姊妹有關係的,我此生幸得投胎做了天子,這也是我的福命,到口饅頭,何必客氣。急向公主扮了一個鬼臉道:“朕雖跌了一交,身上倒不覺痛;御妹扶我起來,被我用力一拉,你嬌嫩皮膚恐怕有些觸痛了罷?”公主本是一位聰明人物,歷代風流典故,早已爛熟胸中。此刻一見成帝與她調情,如何不懂,如何不悅?於是報以一笑道:“陛下請莊重些!難道得隴還要望蜀不成?”成帝聽了,一把將公主擁至懷內道:“媒人哪好冷淡!”

    說着,忙把面前的酒盞,滿斟一杯,自己先去呷了一口,又自言自語道:“此酒溫涼合口,御妹請用一杯!”邊說邊把酒杯送到公主的口邊。公主不敢推辭,就在成帝后中將酒甲幹,也去斟上了酒,回敬成帝道:“陛下請喝這杯喜酒,今夕好與宜主成雙。”成帝也在公主手內口呷完道:“朕已醉了,今夕要在御妹的府上,借住一宵的了。”公主聽了,慌忙推辭道:“寒寓骯髒,哪好有褻聖駕!還是攜了宜主,同回宮中去的好。”

    成帝聽了,並不答腔,又用手招着宜主道:“汝且過來,朕有說話問你。”公主此時還是坐在成帝的膝上,正想下去,讓出地方,好使成帝去與宜主廝混。成帝一把將公主拖住道:“御妹何必避開!宜主乃是御妹一手教導出來的人物,難道敢與她的主人喫醋不成?”公主聽了,仍坐成帝身上。

    宜主走近御座,花枝招展的拜了下去。成帝此時雙手抱着公主,一時卻騰不出手,去扶宜主起來,急將他的嘴脣皮,向着公主掀動着,是要公主把宜主扶起的意思。公主知趣,一邊俯身扶起宜主,一邊對她笑道:“聖上如此垂憐於你,你進宮之後,得承雨露,不可忘記我這媒人。”宜主起身站着,紅了臉輕輕地答:“奴婢若有寸進,如忘主人舉薦之恩,天也不容!”

    成帝笑着接口道:“朕從前待遇皇后,略覺密切,有時天降災異,盈廷臣工,總說皇后太妒。到了後來,方知天上示戒,卻是爲的那個王鳳專權太甚。這樣說來,老天倒也難做,專在管理人間之事。宜主方纔所說天也不容一語,卻有道理。”說完,便與公主、宜主兩個,邊喝邊笑,其樂融融。這一席酒,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罷宴。

    此夕成帝真的宿在公主家中。至於錦帳如何銷魂,羅衾如何取樂,事屬暖昧,未便描寫。到了次日,成帝命取黃金千斤,明珠十斛,贈與公主,以作執柯之報。公主也備無數妝奩,贈與宜主。

    成帝攜了宜主回宮,即封宜主爲貴人。又因飛燕二字,較爲有趣,賜名飛燕。宜主二字,從此無人稱呼了。

    成帝自得飛燕之後,非但與之行坐不離,即平日最心愛的那位男寵張放,也冷淡下去。皇后許氏,當然不在話下了。

    皇后有一位胞姊,名叫許謁,嫁與平安侯王章爲室。這個王章?卻與牛衣對泣的那位王章同名。他是宣帝王皇后之兄王舜的長子,不幸早已去世,許謁做了寡鵠。她與許後既爲姊妹,自然常常入宮。這天她又進宮,只見許後一個人在那兒垂淚,許謁便詢許後何故傷心。許後邊拭淚邊長嘆了一聲道:“從前皇上與我何等恩愛!就是盈廷臣工,日日參我太妒,皇上不爲所動,甚至更加親暱逾恆,這是姊姊親眼所見的。姊姊那時還與我鬧着頑笑,說我幾生修到。此言總在我的耳邊。曾幾何時,皇上竟將我冷落如此!我因未曾生育,爲子息計,爲宗廟計,皇上另立妃嬪,原是正辦。你看從前的班婕妤、張美人,我何曾喫過什麼醋呢?不料近日由陽阿公主家中,進來一個甚麼趙飛燕,日夜迷惑皇上,不準皇上進我的宮,還是小事;連皇上視朝,她也要干涉起來。也有這位昏君,居然奉命維謹。從此國家政治,恐怕要糟到極的了!姊姊呀,你想想看,叫我怎麼不傷心呢?”

    許謁聽完道:“皇后不必傷感,皇上納趙飛燕,原是子嗣起見;皇后只要能夠坐喜,不怕皇上不來與你恩愛如初。”許後聽了,把臉一紅道:“人老珠黃不值錢,我哪裏還能生育?”

    許謁道:“皇后莫這般說,皇后如今也不過三十來歲的人,人家四五十歲的生育,也是恆事。”許後聽了,又與許謁咬了幾句耳朵。許謁道:“這是皇上色慾過度,無關緊要,我有一法,能使皇后必定恭喜。”許後聽了,忙問何法。許謁道:“此地三聖庵中,有一位老尼,求她設壇祈禳,就會得子。”許後急付許謁黃金十斤,速去照辦。

    事爲內侍所聞,即去報知飛燕。此時飛燕,正想擠去許後,她便好扶正,因爲無隙可乘,只得忍耐。一聞內侍所言,她卻先去奏明太后。太后盛怒,要把許後處死;又是飛燕假意求情,方交成帝辦理。成帝乃將許後印綬收回,廢處昭臺宮中,又把許謁以及老尼問斬,並且牽連班婕妤。班婕妤從容奏道:“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且未能得福,爲邪還有何望?

    若使鬼神有知,豈肯聽信沒意識的祈禱?萬一神明無知,咒詛有何益處!妾幸略識之無,這些事情,非但不敢爲,並且不屑爲!”成帝聽她說得坦白,頗爲感動,遂命班婕妤退處後宮,免予置議。

    班婕妤雖得免罪不究,自思現在宮中,已是趙飛燕的天下,若不想個自全方法,將來仍是許後第二。她左思右想了一夜,趕忙繕成一本奏章,遞呈成帝。成帝見她自請至長信宮供奉太后,便即批准。班婕妤即日移居長信宮內,太后那裏,不過朔望一朝而已,暇時吟詩作畫,藉以度過光陰。雖然秋扇堪悲,到底保全性命,毋須細談。

    再說許後既廢,主持中宮的人物,自然輪到飛燕了。照成帝之意,本可隨時冊立,誰知太后卻嫌飛燕出身微賤,不甚許可。成帝無法,只好請出一位能言善語的說客,前來幫忙。此人是誰?乃是太后的外甥,現在長信宮衛尉,名叫淳于長的。

    經他力向太后說項,也經好久,飛燕方得如願。乃改鴻嘉五年爲永始元年,先封飛燕義父趙臨爲成陽侯,然後冊立趙飛燕爲後。

    趙臨系陽阿公主的家令。飛燕入公主家時,因見趙臨與之同姓,拜爲義父,俾有照應。趙臨既爲後父,得蒙榮封。

    偏有一個不識時務的諫大夫劉輔,上書抗議道:臣聞天之所與,必先賜以符瑞;天之所違,必先降以災變,此自然之占驗也!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鳥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乎?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祗,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慾,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惑莫大焉!俚語曰:腐木不可以爲柱,人婢不可以爲主。天人之所不平,必有禍而無福,市途皆共知之。朝廷乃莫敢一言,臣竊傷心,不敢不冒死上聞。

    成帝此時對新後趙飛燕,比較從前的許後,還要愛憐百倍。

    見了此奏,怎麼不大發雷霆呢?當下即命御史收捕劉輔,系入掖庭祕獄,已擬死罪。還虧大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勳師丹、人中大夫宣商等人聯名援救,方把劉輔徙系詔獄,減死一等,釋爲鬼薪。從此以後,還有何人敢來多嘴?

    當時後宮有一位女官,名叫樊嫕,乃是趙後的中表姊妹。

    成帝看在飛燕面上,對於樊嫕,自然特別看待。樊嫕受寵若驚,便獻殷勤道:“陛下可知皇后尚有一妹,名喚合德的麼?”成帝道:“朕知合德從前有病,近狀如何,卻未知道。”樊嫕道:“合德之病,早已痊癒。皇后之美,固屬世間罕有,說以合德呢,肌膚瑩澤,出水不濡,較於乃姊捧心西子,真有異曲同工之妙。陛下正好一箭雙鵰,似乎不能使合德向隅。”

    成帝聽了,不禁大悅,即命舍人呂延福,用着百寶鳳輦,往迎合德入宮。呂延福見了合德,也喫一驚。暗想此人豐若有餘,柔若無骨,何以趙家專出美人?當下叩拜之後,合德問來何事?延福稟明來意,合德沉吟一會道:“可有皇后娘娘的手詔?”延福道:“臣奉主上面諭,前來恭迓貴人,皇后定是同意,故無手詔。”合德道:“汝可回宮,代我復奉主上,我非矯情,辜負聖恩;如無我姊一書,不敢應命!”延福回報成帝。

    成帝雖是嘉許合德知禮,但是皇后面上,未便啓齒,也是一樁難題。乃與樊嫕酌,命她再向合德勸駕。樊嫕道:“合德既有此言,她是恐遭娘娘妒嫉,也有一番苦衷。陛下勿急,容臣女去求娘娘或者不辱君命,也未可知。”成帝聽了,立賞樊嫕黃金百斤,又付她奇珍異寶無算,轉賜飛燕。樊嫕去了多時,方始滿面笑容地前來複命道:“娘娘始恐陛下得新忘舊,後由臣女力說,現已應允,現有娘娘手詔在此。”成帝道:“如此,汝可持了此詔往接,愈速愈妙!”

    樊嫕去後,成帝特地騰出一座別宮,鋪設得非常華麗,名曰遠條館,備作合德的新房。剛剛收拾停當,合德已經盛妝進宮。先由樊嫕帶引朝謁飛燕。姊妹相見,悲喜交集。合德奏道:“主上派人召妹,妹不敢進宮;及奉娘娘手詔,方敢來此。”

    飛燕道:“皇上新近立我爲後,若是另選妃子,爲姊當然不願。

    我妹乃是同胞,共事一主,我妹也可略事分勞。”說完,命人伴送合德進了新房。

    這天晚上,成帝之樂,可想而知。

    次日成帝大排筵席,自己與飛燕坐在上面,合德含羞旁坐。

    酒過三巡,成帝笑顧合德謂飛燕道:“從前出塞的那個王嬙,天下稱爲美人。皇后之美,固不必說了,她呢,也是人間尤物。

    ”飛燕尚未答言,站在成帝背後的一位披香博士淖方成暗忖道:“此是禍水,將來定要滅火的。”方成雖能獨具隻眼,卻是腹誹,成帝幸未聽見,不然,於事無補,這個方成,恐怕也要做鬼薪呢。

    當下飛燕笑答成帝道:“陛下既是讚許吾妹,應該封爲昭儀。”成帝點頭許可。合德離座謝恩之後,又謝飛燕。飛燕含笑令她免謁,仍去坐下。合德跪進一杯道:“可惜亡母已在九泉,否則見了我們姊妹同事一主,豈不快樂!”飛燕眼圈一紅道:“吾母爲我們姊妹二人,受盡辛苦。”成帝不待飛燕往下再說,忙勸慰道:“皇后勿悲,朕當追封姑蘇郡主爲咸和君,再令有司速建園邑,春秋致祀可也。”飛燕、合德二人,一同離坐謝恩道:“陛下天恩高厚,亡母也得瞑目九泉了!”這天之樂,成帝說是近年中的第一天。飛燕、合德自然也是樂不可支。正是:從古君王原好色,如今天子更貪淫。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求子息淫狐蓄男妾應童謠飛燕啄皇孫

    卻說成帝自得趙氏姊妹花之後,花朝繾綣,月夜綢繆。這等風流舊案,毋庸深談。

    有一天,成帝嫌憎飲酒看花,有些膩了,特命巧匠在太液池中,建造一隻大舟,自挈飛燕、合德二人,登舟取樂。趁着兩岸樹上的鳥聲,以歌和之,覺得另有一種清趣。又使侍郎馮無方吹笙,親執文犀簪頻擊玉盞,作爲節奏。舟至中流,忽起大風,吹得飛燕的裙帶飛揚亂舞。那時情勢,飛燕身輕,險些兒被風吹上天去。成帝大驚失色,急令馮無方救護飛燕。無方丟下手中之笙,慌忙緊緊握住飛燕雙履。飛燕本是一個淫娃,早已心愛無方,只因成帝與她寸步不離,一時沒有機會;此時既被心愛的情人,手捏雙足,頓時覺得全身發麻,心旌盪漾起來。索性讓他捏住,凌風舞得格外有興,且歌且舞,音節更是悠揚。當時成帝在旁見了這般有趣的事情,反望大風不要就停,好讓飛燕多舞一刻。後人遂稱飛燕能作掌上舞,便是這個訛傳。

    不然,天下哪有這般大的掌,天下哪有這般輕的人?聖人謂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確有至理,也是閱歷之談。

    再說那天成帝回宮之後,甚贊馮無方奮不顧身,力救皇后之命,許爲忠臣,賞賜金帛無數,並準自由出入宮中,俾得衛護后妃。飛燕聞知其事,當然大喜。沒有幾時,便與無方成了連理之枝。又由無方引得侍郎慶安世,也與飛燕有了暖昧。飛燕一俟成帝宿在合德宮中的時候,即命馮無方、慶安世二人,黑夜入宮衛護,肆無忌憚,無所不爲。還要假以借種的大問題,見着侍從等官,凡是青年美貌的人物,無不誘與寢處。今日迎新,明天送舊,一座昭陽宮中,彷彿成爲妓院一般。復辟一間祕室,託言供神求子,無論何人,不準擅入。任她胡行妄爲,成帝一毫不知。

    合德住的是翡翠宮,她見乃姊所爲,自然仿照辦理。飛燕還只重人材,不尚裝飾。合德是情人既須姣好,居室尤要考究。

    於是有百寶牀,九龍帳,象牙簟,綠熊席,這等異常奢華的東西發現。成帝入了這座迷魂陣中,早已醉生夢死,兼之合德雖然淫亂,因爲新承帝寵,自然稍加斂跡。但將成帝籠絡得住,夜夜到來,就算得計。

    飛燕呢,入宮爲時較久,自以爲蒂固根深,日思借種,祕室之內,藏着無數男妾,姿意尋樂,反而情願成帝不到她的宮中纏擾,即使成帝偶爾光臨,也不過虛與周旋,勉強承接而已。

    因此成帝覺得飛燕的風情,不及合德,翡翠宮中倒常常看見成帝的足跡了。

    一夕,成帝正與合德錦帳鏖兵既畢,偶然談起乃姊近日的行徑,似有不滿之意。合德明知乃姊迷着情郎,對於成帝自然較爲冷落。一想我姊倘若因此失寵,我亦有連帶關係的,狐兔之悲,不可不防,趕忙替飛燕解說道:“妾姊性剛,容易遭忌;況且許後被廢,難免沒有許黨從中造謠,倘若陛下輕信人言,恐怕趙氏將無遺種了!”成帝聽了搖首道:“非也,朕倒不信讒言!不過汝姊近來對朕甚形冷淡,不及當日的情致纏綿,朕故有此語。”合德垂淚道:“陛下勿言,臣妾當請吾姊不必專去供神求子,以致因此分心,冷淡了聖駕。”成帝見她落淚,慌忙安慰道:“汝亦勿愁!朕決不聽信讒言。薄待汝姊便了!”

    合德謝過成帝,更以枕上風月,獻媚邀憐。

    成帝已被合德迷昏,對於飛燕便覺事事可原,件件可恕,毫沒喪失感情的地方。誰知有一班冒失鬼,以爲飛燕將要失寵,趕緊把飛燕的姦情,出頭告發。成帝因有合德先入之言,反把這班冒失鬼,一個個地斬首。飛燕因得公然宣淫,更加放縱。

    後來合德把成帝與她一問一答的言語,告知飛燕,飛燕卻也感激,待薦一個宮奴,名叫燕赤鳳的,給了合德受用,作爲答報。原來燕赤鳳,遼東人氏,身長貌美,兼之孔武有力。還有一種絕技,真的身輕似燕,能夠黑夜之間,射斷楊枝,縱過百丈高城,如履平地。飛燕與之寢宿,極爲得意;因此使合德分嘗一臠。合德便俟成帝到她乃姊宮中的時候,命人引入赤鳳,一宵歡娛,勝於伉儷。赤鳳往來兩宮,毫不告乏。

    不過飛燕與合德隔得太遠,赤鳳兩面走動,頗覺不便。飛燕即請成帝,在她的宮左,建造一座少嬪館,使合德遷入。於是赤鳳這人,隨成帝爲轉移,成帝幸姊,他便淫妹;成帝幸妹,他便淫姊。成帝戴上綠頭巾,反把二趙愛得胡帝胡天。

    可惜二趙貪色太過,寵幸有年,卻無一男半女生養出來,成帝於此,不能不另有所屬,隨意召幸宮人,冀得生子。飛燕、合德兩宮,俱不見成帝的影蹤了。她們姊妹二人,只要有了姦夫,成帝來也好,不來更好。

    有一天,姊妹二個,爲了赤鳳一人,幾至破臉。後來還是樊嫕從中調和,方始無事。

    當時光祿大夫劉向,實在忍無可忍,因採取詩所載賢妃貞女,淫婦嬖妾,序次爲《列女傳》八篇,又輯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五十篇,奏呈成帝,並且上書屢言得失,臚陳諸戒,原是望成帝輕色重德,修身齊家。成帝見了,非不稱善,無如儘管口中稱善,稱過便罷,可憐劉向依白費心機!

    成帝更有一件用人失當之事,種下亡國禍根,險些兒把劉氏子孫,凌夷殆盡,漢朝的大好江山,竟至淪沒了十八年之久。

    你道何人爲祟?就是王太后從子王莽。

    王莽系王曼次子,又爲叛徒而反封官的王登之娙。王曼早逝,未曾封侯,長子亦是短命。王莽字巨君,生得五官端正,兩耳垂肩,望去倒像一表人材。事母總算孝順,待遇寡嫂,尤能體貼入微;至於侍奉伯叔,交結朋友,禮貌之間,極爲周到。

    嘗向沛人陳參受習《禮經》,勤學好問,待下甚厚,責己極嚴,平時所著衣服,儉樸無華。當時輿論,個個稱他爲王氏子孫中的賢者。他的伯父王鳳病危,他偏衣不解帶地親侍湯藥。王鳳臨死的時候,猶執了他手嗚咽道:“王氏無人,汝是一個克家之子,可惜我從前未能留心及汝,致未提攜!”說到此地,可巧太后前來問疾,王鳳即伏枕叩頭,力託太后授以一官。太后回宮,告知成帝,成帝乃授王莽爲黃門郎,旋遷射聲校尉。叔父王商,也稱王莽恭儉有禮,情願自讓食邑。朝延大小官吏,只要一與王莽接談,回家就上封奏保他。成帝因見衆人交口稱譽,始尚不信。後來仔細留意,方知不是尋常之輩,乃封爲新都侯,進官光祿大夫侍中。

    王莽越加謙抑,折節下交,所得俸祿,並不攜回私宅,半饋親朋,半贍貧苦;因此名高伯叔,聲望益攏那時成帝優待外家,有加無已,無譚死後,即令王商入代王譚之職;未幾王音逝世,復見王商爲大司馬衛將軍;又使王商之弟王立領城門兵。王商因見成帝耽戀酒色,荒淫無度,也覺添愁,每入見太后時,力請面戒成帝。太后也有所聞,屢次訓誡。王商從旁的譏諫,不止一次。熟知成帝樂而忘返,終不稍改。永始二年二月,星隕如雨,連日日食。適值谷永爲涼州刺史,入朝白事。成帝無暇召對,僅遣尚書面詢谷永,有無封事。

    王商暗囑谷永具疏規諫,谷永懼怕獲譴,未敢上瀆。王商仗他膽子,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谷永有恃無恐,遂把成帝的短處,知盤揭出。成帝果然大恚,正擬命御史兵收谷永下獄。王商早在暗中留心,急令谷永飛馬出都,自去回任。等得御史去捕,業已望塵莫及,只得據實復奏。那時成帝怒亦漸平,又經王商力求,便不追究,每日仍在宮中淫逸如前。

    侍中班伯,即班婕妤胞弟,迭請病假,續而又續,成帝催他銷假,方纔入宮報到。可巧成帝又與張放重敦舊好,方在並肩疊股,一同飲酒。班伯朝拜既畢,站在一旁,並不開口,惟把雙目注視一座畫屏。成帝呼令共飲,班伯口雖唯唯如命,依然目不轉睛地直視屏風。成帝笑問道:“汝在癡看什麼?”邊說邊把眼睛跟着班伯所視之處看去,卻見那座屏風上面,並沒特別景緻,只有繪着一幅古代故事。成帝又笑謂班伯道:“這座屏風,乃是王商進呈,汝既愛不忍釋,朕可賞汝。”

    班伯聽了,便把眉毛直豎,怒氣衝衝地奏對道:“臣見此畫的事實,直非人類所爲,臣恨不得一火焚之呢!”成帝此時酒已喝得糊里糊塗的當口,雙眼朦朧大有醉態,因聞班伯說得如此,便將張放推在一旁,走近屏風面前,細細一看,方見屏風上面繪着紂王在與妲己淫亂,妲己身無寸縷,仰面承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成帝忽然看得動興,忙把手向張放亂招道:“汝快來看!

    汝快來看!”張放趨近屏風,正擬向成帝說話,陡然又聽得班伯續奏道:“紂王無道,沉湎酒色,微子所以告去。此圖這般穢褻,也是王商借畫規諫的深意。誰知陛下竟被無恥龍陽,誘惑得昏昏沉沉,即不爲國家計,難道不爲子嗣計麼?”成帝此時因爲看見妲己的形態,忽然想起班婕妤起來,現在雖屬面目已非,不堪重令侍寢。但念前時風月,似覺有些對她不起。所以聽見班伯當面直諫並不動怒,反而嘉他忠誠,授爲祕獄廷尉之職。班伯慌忙謝恩,似有喜色。

    成帝道:“汝平日不喜做官,經朕催逼方肯銷假;何以今日一聞廷尉之命,喜形於色起來呢?”班伯道:“臣因前受之職,有位無權,實在辜負朝廷;現既得任法官,便可執法維嚴,以警亂法犯上之徒。”成帝聽了,深悔授以此職,卻於嬖人等等大有不利。一時又不便收回成命,只得拉了張放回宮,且戒張放道:“班伯執法無赦,汝千萬勿攖其鋒!”張放冷笑道:“臣任中郎將,權位大於彼僚多多,看他敢奈何我麼?”成帝聽了,還是連連搖首,似乎不以張放之言爲然。

    不說他們君臣二人,手挽手地進宮,單說班伯到任接印,親查獄犯,有罪即懲,無罪即釋;不到三天,監中囚犯爲之一清。一班廷臣,也敬他正直無私,交口佩服。

    一天,班伯正在朝房與各大臣商酌公事,忽見張放衣冠不整,喫得醉醺醺地由宮內出來。班伯有意懲戒他一番,因爲捉不着他的錯處,無法奈何;不意張放忘記時辰八字,偏來站在班伯的對面,半真半假,故意揶揄,班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在懷中摸出一包紙張,執在手中,直向張放身旁撞去。張放哪裏肯讓,不知怎麼一來,二人已經扭結一團。各位大臣都來相勸,班伯就用手中的那捲紙張,向張放頭上打去。張放不知班伯用意,趁勢奪去,撕得粉碎。

    班伯見他已經上當,急顧左右差役道:“快將這個犯了欺君之罪的張放拿下!”那班差役,素知班伯鐵面無私,便把張放拿下。張放被拿,還破口大罵道:“反了,反了你這小子,敢拿天子侍臣麼?”班伯把臉一沉道:“汝將聖旨撕碎,已犯大不敬之罪,法應棄市!”說着,吩咐左右,速將張放斬道報來。此時張放一見自己所撕之紙,果是聖旨,也曾嚇得發抖,忙求各位大臣替他說情。

    各位大臣明知他是成帝的男妾,豈有袖手之理?於是都向班伯說情。班伯道:“既是各位替他說情,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說罷,喝令拖下重責八十大板。當下就有一班執刑差役,奔了上去,一把將張放掀翻在地,剝去褲子,頓時露出一個又白又嫩,粉裝玉琢,風花雪月的屁股出來。一聲吆喝,一五一十地打了起來。可憐張放自從出生孃胎以來,何曾受過這個刑罰?只把他打得流紅有血,挨痛無聲。一時打畢,只得一蹺一拐慢騰騰地去向成帝哭訴去了。

    不到一刻,成帝視朝,責問班伯道:“張放誤撕聖旨,罪有應得;不過汝應看朕之面,饒他也罷!否則他的身上,何處不可責打,爲何偏偏打他臀部呢?”班伯應聲奏道:“臣正因爲他的臀部犯法。陛下還是尊重國家的法律呢?還是憐愛他的皮肉呢?”成帝聽了,半晌不答。當下羣臣都說張放犯法,班廷尉辦得不錯。成帝聽了,只得罷休。

    到了晚上,成帝和張放同牀共枕的當口,自然有一番肉麻的說話。次日,太后又下一道手詔交給成帝,說是班廷尉秉性忠直,應該從優待遇,使輔帝德;富平侯張放可令就國,不得再留宮中。成帝雖然掃興,還不肯馬上將張放遣走。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俱由王商授意,聯名奏劾張放。成帝不得已,始將張放左遷,貶爲北地都尉,過了數月,復又召爲侍中。王商見了,大不爲然,入白太后,太后大怒,面責成帝。成帝俯首無詞,再遣張放出爲天水屬國都尉。張放臨行時,與成帝握手泣別。成帝俟他去後,常賜璽書勞問。後來張放母病,乞假終養。及母病癒,成帝又任爲江東都尉,不久仍召爲侍中。那時丞相薛宣,業已因案奪職,翟方進升任丞相,再謐張放,不應召用。成帝上憚太后,下怕公論,只好賜張放錢五百萬緡,遣令就國。張放感念帝恩,休去妻子,情願終身獨宿,以報成帝情好。及成帝宴駕,張放聞信,連日不食,毀瘠而死。

    後來晉王羲之有句嘲張放雲:“不是含羞甘失節,君王膝下尚無男。”這個挖苦,明明說張放要替成帝生養兒子,大有趙飛燕借種的風味。一語之貶,萬年遺臭。張放死而有知,也該紅潮上面呢。此是後話,說過不提。

    再說當時丞相薛宣免官的事情,乃因太皇太后王氏,得病告崩,喪事辦得不周。成帝本恨薛宣逼走張放,便用假公濟私的手段,坐罪薛宣,免爲庶人;翟方進事同一律,連帶處分,降爲執金吾。廷官都爲方進解說,爭言方進公正不阿,請託不行。於是成帝復擢方進爲相,封爵高陵侯。

    方進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以明經得官,性情褊狹,好修恩怨;既爲丞相,如給事中陳鹹,衛尉逢信,後將軍朱博,鉅鹿太守孫閎等人,或因新仇,或因舊怨,先後均被劾去;惟他奏彈紅陽侯王立,說他奸邪亂政,大逆無道,總算不避權貴,大膽敢爲。成帝既見方進尚能辦事,自己樂得燕安如恆。不過年已四十,尚無子嗣,也覺憂慮。

    趙家姊妹,又是奇妒,只許自己祕藏男妾,不許成帝別幸宮人。她們的意思呢,不佞倒可以替她們辨白。倘若成帝去幸別個宮人,萬一生下一男半女,她們姊妹的后妃之位,便要告終;不過爲了自己位置,情願帝室絕嗣,未免不知輕重。誰知越是防別個宮人,要替成帝生出兒子,那些鬼鬼祟祟暗渡陳倉的把戲,越是來得會養。

    第一個是宮婢曹曉之女曹宮,只與成帝交歡一度,便已珠胎暗結,產下一男。成帝聞知,暗暗心歡,特派宮婢六名服伺曹宮。不意被趙合德知道,矯了成帝之命,竟將曹宮收下廷獄,迫令自盡;所生嬰兒,也即設法謀斃,詭雲痘症夭折。甚至連那六婢勒斃了事。成帝懼怕合德,不敢過問。

    第二個是許美人,住居上林涿沐館中,每月由成帝召至復室,臨幸一次,不久,即已有孕,也生一男。成帝使黃門靳嚴,帶同醫生服乳媼,送入涿沐館內,命許美人靜心調養。又恐爲合德所聞,躊躇多日,自思不如老實告知,求她留些情面,免遭毒手。當下至少嬪館,先與合德溫存一番,始將許美人生子一事,說了出來。話猶未完,合德便指着成帝哭鬧道:“你既每每對我說,並未與別人寢宿,既未寢宿,小兒從何而來?”

    成帝被她駁倒,只得直認臨幸許美人之事。合德始允將小兒交她撫養,不准許美人與子相見。成帝無法,只索依她。正是:虎毒猶然不食子,狼兇未必肯傷兒。

    不知此兒能否保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錢可通神嗣君繼立病偏遇鬼廢后歸陰

    卻說成帝既允嬰兒交與合德撫養,便用葦編篋,將嬰兒裝入其中,送至少嬪館裏。在成帝之意,以爲合德自己未曾生育,想將此子據爲已有,後日即有皇太后的希望。這種理想,本在情理之中。誰知合德是奉了乃姊使命,彷彿有意要使成帝絕嗣的樣子一般,莫說害死一個,又是一個,就是有一百個,一千個,既是蓄心要害死不會講話的嬰孩,那是並不繁難的。於是不到數日,少嬪館裏,忽有一個宮人,攜着一隻上有封條的葦篋,付與掖庭獄丞籍武,使他埋葬僻處,不準給人知曉。籍武原是合德所保薦的,當然奉命維謹,即在獄樓下面,掘坎埋篋。

    這個篋中,自然是許美人所養的骨血。趙氏姊妹未曾入宮以先,都中就起了一種童謠,叫做“燕飛來,啄皇孫,”至是果驗。

    合德一連斃了兩孩,成帝竟致無後,反而便宜了一位劉欣,現現成成地做了皇帝。

    劉欣即定陶王劉康之子。劉康自被王鳳逼令回國,鬱鬱不樂,未幾病歿。王后張氏無出,只有王妃丁氏生了這個劉欣,由祖母傅昭儀撫養成人,得襲王爵。傅昭儀早年即爲王太后,隨子就國,向有智略,人臣無不稱許她的爲人。她聞得成帝無嗣,蓄心已久,想將孫子嗣與成帝,以便入統江山。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劉興,系成帝少弟,爲馮昭儀所出,由信都移封中山。因爲惦記都中皇太后、皇上他們母子二人,乘暇入都朝謁。事爲傅昭儀所知,也忙幫着孫子劉欣,帶同多數臣衆,趕緊追蹤入都,總想達她目的。後來有志竟成,且不佞慢慢說來。

    當時傅、馮兩位昭儀,以及中山王劉興、定陶王劉欣,分途到了長安,大家見過太后王氏。老年姊妹,久別相逢,自有一番樂趣。

    成帝見了這位侄兒劉欣,少年英俊,少年英俊,很是歡喜,便笑問他道:“汝此次入朝,何故帶同許多官吏?”劉欣聽了,從容謹答道:“諸侯王入朝,照例得使二千石隨行,臣因傅相中尉,秩皆二千石,故令回來,以備遇事顧問,免致失禮有罪。

    ”成帝聽畢,又問道:“汝平日曾習何經?”劉欣答:“劉欣答道:“習的《詩經》。”成帝有意考他一考,即隨意指出數章,令其背誦。劉欣朗朗背出,一字無訛,還能講解經義,闡發微旨。成帝聽完,邊撫其背,邊讚許道:“汝能如此,劉斷替有人了。”劉欣欣然奏道:“臣侄年幼,教導無人。倘能長侍陛下,得有日進,乃臣侄之幸也。”成帝頷道至再,復問劉興道:“御弟爲何只帶太傅一人?”劉興本來不及乃侄聰穎,及被成帝一問,瞠目不能答。成帝又問他所習何經,劉興答稱習的《尚書》。成帝也令他背誦數篇,他竟弄得面紅耳赤,囁嚅許久,方始斷斷續續地背誦幾句,成帝見他那種侷促情形,令人好笑,因暗思:“吾弟年已三十有餘,爲何這般呆笨,反不如十六七歲的侄子?”成帝因此越加歡喜劉欣了。劉欣也甚知趣,對於成帝,事之如父,一絲不敢荒唐。

    成帝正想同了弟侄等人,前往御花園遊玩,適值傅昭儀已經謁過太后,亦來朝見成帝,成帝慰問路上辛苦,並絕口贊她的孫子聰敏。傅照儀聽了,心裏自然十二分快樂,嘴上只好謙遜一番,答稱:“老身此番幫同欣孫入朝,一是專誠恭請聖安;二是恐怕欣孫年幼失儀,不甚放心,老身也好隨時指導。”

    成帝謝了她厚意,留住宮中。

    傅昭夜真有手段,別過成帝,又到趙飛燕皇后、趙合德妃子兩處,殷勤奉。所談之話,除了馬屁以無甚可述。並命劉欣先謁后妃,次訪大司馬王根,四處周旋,面面俱到。

    最使人眼睛發紅的,金帛珍寶,隨帶甚多,半贈趙氏姊妹半賂王根,以及盈廷臣衆。趙氏姊妹,雖然貴爲后妃,但是見了這些貴品,也會笑逐顏開;至於王根廷臣,貪財如命,那就不必說了。傅昭儀這樣一辦,不到幾天,上自後妃,下至臣工,無不交口稱譽劉欣多才多藝,足爲帝嗣。成帝本有此意,不過一時未決,尚望二趙生育,免得繼嗣別房,先替劉欣行了冠禮,暫遣回國,傅昭儀自然隨歸。

    趙氏姊妹早被傅氏拍上,殷勤餞別,不忍分離。傅昭儀就在席間乘機請託,二趙滿口應允,一定從旁進言。等得傅昭儀挈孫返國,劉興母子早已先走多時了。

    又過了一兩年,趙氏姊妹依然並未生育,每在成帝面前慫恿,勸立定陶王劉欣爲儲君。王根也上書申請,成帝方始決定,改元綏和,使執金吾任宏,署大鴻臚持節去召劉欣入京。傅昭儀以及劉欣生母丁氏,親自伴送劉欣前來,朝臣統統郊迎。

    惟有御史大夫孔光,單獨上書請立中山王劉興。成帝批斥不準,並貶孔光爲廷尉。但怕劉興不悅,特別封食邑三萬戶。

    劉興母舅諫大夫馮參爲宜鄉侯,免得他們甥舅,背有怨言。

    同日即立劉欣爲皇太子,入居東宮;又思劉欣既已過繼,不便承祀共王劉康,劉康歿後,予諡曰共,乃另立楚孝王孫劉景爲定陶王,使奉共王之祀;覆命傅昭儀、丁妃二人,仍留定陶邸中,不得跟隨太子入宮。傅、丁二人當然十分快怏。

    傅昭儀又去力求太后,許與太子相見,太后商諸成帝,成帝答稱太子入承大統,照例不應再顧私親。太后說:“太子幼時,全靠傅昭儀抱養,好似乳母一般;就是準她常見太子,於事想亦無礙。”成帝不好故違母意,準令傅昭儀隨時入宮,惟生母丁妃不在此例。

    那時孫光既經遭貶,改任京兆尹何武爲御史大夫。何武字君公,蜀郡鄲縣人,素來守法奉公,頗有政聲。及爲御史大夫,上言世事煩瑣,宰相纔不及古,若令職兼三公,恐防廢弛政務,應仿古制建三公官。成帝認可,以王根本爲大司馬,仍任舊職;惟罷去驃騎將軍官銜,即任何武爲大司空,封汜鄉侯,罷去御史大夫官銜,俸祿皆如丞相,與丞相併稱三公。嗣因王根生病,一時無人接替,暫從緩議。

    誰知侍中王莽,覬覦王根之位,恐被淳于長奪去,乃向王根詭說道:“淳于長自恃太后之戚,見叔乞病,常有喜色,每與朝臣私議,自言必代叔位。且有種種不端行跡,人民恨之刺骨,果成事實,似於國家不利。”王根聽畢大怒,便命王莽據實入白太后。

    淳于長本是太后外甥,前次飛燕得能冊立爲後,全仗淳于長向太后疏通之力,因感其情,每請成帝封他侯爵。成帝准奏,即封淳于長爲定陵侯。淳于長既有兩宮爲之內援,於是勢傾朝野;又因成帝不時賞賜,諸侯王歲時饋送,積貲億萬,他便飽暖思淫,廣蓄妻妾,竟達百人之多。適有龍(名頁)侯韓寶之妻許孊,爲廢后許氏胞姊,喪夫寡居,徐娘雖老,風韻猶存。

    淳于長一天偶見許孊標緻,弄得廢寢忘食,就借弔問爲名,百般勾引。好在許孊正在思春,乾柴烈火,一碰即燃。不久,許孊便做了淳于長的小妻。許孊還要不顧羞恥,有時探視其妹廢后許氏,竟是堂而皇之地直告其事。那時廢后方徙居長定宮,寂寞無聊,一聽乃姊得與淳于長雙宿雙飛,甚爲眼紅,遂向乃姊說道:“皇后一席,既被趙氏佔去,我也不想復位,但我守此活寡,情何能堪?我姊既與定陵侯成了伉儷,我想姊去轉求定陵侯,他倘能爲我辦到婕妤之職,我必重報。”許孊聽了,明知此事難辦,不敢即允。廢后又出金珠無算,送與許孊,叫她須看姊妹之情,不可推託。許孊當時見了黃澄澄的金子,白光光的珠子,哪肯不受。便拿出騙賊行徑,對廢后說道:“我妹相贈,爲姊只好拜領!我想婕妤一職,比較昭儀還小,我妹做到皇后,豈可自貶身分?我既想出一法,我去轉求汝的姊夫,入請太后,封你爲左皇后的職位,你道如何?”廢后聽了,自然喜出望外。決不防到同胞姊妹,竟會騙她。

    等得送走乃姊之後,日夕盼望佳音,不意過了許久許久,卻如石沉大海,音信杳然,沒有法子,日日派人去催乃姊。乃姊被她催急了,方始告知淳于長。

    淳于長起初倒也致書廢后,請她靜心守候,俟有機會,必爲進行,無如這位廢后孤衾似鐵,度日如年,天天催逼,弄得淳于長髮了脾氣,便老老實實復了一封挖苦的回信,大意是已答應爲爾進行,但是事已至此,只好忍耐。爾若過於着急,臣只好謹謝不敏;否則若肯降尊就卑,爾與乃姊同事一夫,亦一辦法。廢后見了此書,雖然有些動氣,復又轉折一想,求人之事,只好忍氣。

    哪知事被王莽知道,馬上告知王根。王根正在恨淳于長的時候,一聽有此奇事,就叫王莽去奏太后。王莽當然加油加鹽,甚至說得廢后已與淳于長有通姦情事。太后大怒,立命王莽告知成帝。成帝聽了,心裏還想袒護淳于長,不欲加罪,僅令淳于長速去就國。

    淳于長無奈,只索束裝準備就道。方要動身的當口,忽見王立的長子王融,前來送行,淳于長道:“承蒙表兄枉駕,愧感交併。”王融聽了笑答道:“我來送行,尚在其次;兄的車馬太多,斷乎不能一齊攜走,務請分贈若干,備我使用。”淳于長本與王融爲中表之親,當下便也應允。王融大悅,正擬告辭,淳于長留他飲酒。飲至半酣,淳于長忽託王融道:“我的出都,乃是太后之意;主上待我良厚,不過太后面上,不能不這樣一辦。我想託兄,代求令尊爲我轉圜。”說着,即以廢后贈與許孊的金珠,送與王融。王融收了金珠,一力承擔而去。

    回到家中告知乃父,並把金珠一半呈出,其餘一半自己受用了。

    王立從前不得輔政,疑心淳于長向太后進讒,深恨淳于長,弄得數年不通慶弔;及見許多金珠,又把前嫌忘得乾乾淨淨,慌忙人宮,見了成帝,代淳于長呼冤。

    成帝聽完,反而因此起疑,默然不答。等得王立趨出,竟命有司根究。有司查察之後,探出王融有私受淳于長的賄賂情事,便要派役拘拿王融。王立聞知其事,方纔懊悔不應聽信其子主張,入宮代人求情,急逼王融自盡,始能保全自己。王融哭了一場,服毒而斃。及至吏役到來,一見王融自盡,回報有司。有司覆奏,成帝越想越疑,索性把淳于長下獄。可巧廷尉宋亞,正是淳于長的冤家,數次刑訊。淳于長受痛不過,所有姦淫貪詐的事件,統統供出,罪坐大逆,未及付斬,已經病死獄中。妻妾子女,移徙合浦;母已年高,放歸故里。那個闖禍祖宗的許孊,不知下落,或者又去琵琶別抱去了。成帝當時見了讞案,方知廢后真的交通外官,乃命副廷尉孔光,持了酰酒,至長定宮賜廢后許氏自荊可憐許氏在位十有四年,起初時代,何等風光!後來誤於兩個乃姊手裏,既失後位,復喪生命,雖是自貽伊戚,也覺紅顏薄命的了!

    成帝辦結此案,復勒令紅陽侯王立速去就國,免予置議。

    王莽既是這次發奸的首功,且由王根薦令代位,遂拜大司馬之職。王莽秉了國鈞之後,欲使名譽高出諸父,特去搜羅四方名宿,作爲幕僚。所得賞賜,悉數分給賓佐,自己菲食惡衣,格外從儉,直與貧民相同。

    一日,王莽之母有疾,公卿列侯,各遣夫人問侯,個個綺羅蔽體,珠翠盈頭。王莽妻子王式,爲故相宜春侯王訴的曾孫女,當下慌忙出門迎迓。衆位夫人見她衣服襤樓,形似僕婦,不甚理睬,及問左右,方知她就是大司馬伕人,於是一面雖然跪下道歉,一面腹中仍是暗笑。一時來至內室,問過太夫人疾病之後,並見屋中陳設,既陋且劣,就是宴客酒筵,也是素菜數事而已。這樣一來,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傳至上千累萬,無人不知王莽儉約。王莽聞知,自然暗喜。

    綏和二年仲春,天降災禍,人民驚擾。丞相議曹李尋,上書丞相,說是災禍已至,君侯適當其衝,應與闔府官屬商議,擇一趨吉避凶的良策,以便自保。丞相翟方進,年老昏憒,見了此書,罔知所措。果然不到數天,即有郎官賁麗奏稱:“天象告變,速請移禍大臣。”成帝覽奏,立召方進入宮,責他:“爲相數年,不能燮理陰陽,致出種種災異;善自爲計,毋待朕言!”方進聽完,免冠叩謝,惶然趨出,回至相府,雖知難免一死,但是猶冀生路,不肯遽然自決。孰料次日,成帝聽見相府並無動靜,覆命朝使踵其私第,嚴加責備;且賜他上尊酒十石,養牛一頭,叫他全受。方進接到牛酒,正在躊躇,李尋慌忙上前向他哭拜道:“漢家故例,牛酒賞賜丞相,就是賜死的別名;丞相奈何尚不自裁?”方進聽了大驚,也抱着李尋大哭道:“我悔不聽君言,早巳趨吉避凶,今無及矣!我的家室,乞君照顧!”言罷,硬着頭皮,取出酰酒,忍心喝下,不久自斃。

    朝使回報成帝,成帝還要託言丞相暴卒,親去弔奠。丞相出缺,成帝遍查廷臣,還是孔光謹慎,可使爲相,因即擢爲左將軍。並令有司擬就策文,鑄成侯印,指日封拜孔光。

    那時梁王立,系梁王揖的世孫;楚王衍,系宜帝孫楚王囂之子。同時入朝,業經成帝召見數次,正擬翌日辭行。這夜成帝宿於少嬪館內,不知夜間被合德如何擺佈,次日早起,成帝自系襪帶未畢,陡然仆倒牀上,不言不語,早已駕崩。合德猶作戲言道:“陛下起而復臥,莫非尚有餘興不成?”邊說邊去擁抱成帝。忽覺全身冰冷,氣絕多時,方始着慌起起來,急令御醫診脈。御醫道:“聖駕已宴,應請飛報太后。”言已而退。

    合德無法,方去報知太后,以及乃姊飛燕。及至大家來到,見了成帝屍體,慟哭一番。當下由太后召入三公,獨缺丞相。

    太后急問:“丞相何在?”王莽奏稱:“丞相本已擬定孔光,尚未接任,不敢應召。”太后聽罷,急召孫光入宮,就在靈前拜爲丞相,並封爲博山侯。幸而策文印綬,均已辦就,當付孔光領受。又命梁、楚二王,速行返國。可笑梁、楚二王,無端而來,無端而去,彷彿像來送終的。

    這且不談,單說孔光既拜丞相,便與王莽料理大喪。越宿復由太后下詔,令王莽、孔光,會同掖庭等官,查明皇帝起居,以及暴病一切的原因。王莽等奉了太后懿旨,都尊王莽作主。

    王莽便要從嚴究治,親至少嬪館中,嚴詰合德。合德雖未謀死成帝,自思從前所作虧心之事甚多,若經細鞠,斷難隱諱,且恐連累乃姊,沉吟半晌,決定只有一死,並沒別樣妙策。乃對王莽說道:“君且退去,我當殉帝,毋庸細問!”王莽退出,合德即將珍寶分賜近身宮婢,囑隱己事,即夕仰藥而亡。太后不再查究。惟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先後改元七次,壽終四十五歲。本來氣質強健,狀貌魁梧,只因貪杯好色,斫傷過度,遂致一度歡娛,立刻暈死。後來擇日奉葬延陵,諡爲孝成皇帝。

    太子劉欣,即日人宮嗣位,是謂哀帝。尊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趙飛燕爲太后。太皇太后王氏,喜諛寡斷,傅昭儀謀立孫兒,常至長信宮伺候,竭力趨奉,因得歡心。就是太子生母丁妃,雖然不能常入東宮,可是太后王氏的馬屁,已經被其拍上,太后贊其孝順,祝如女媳一般。傅、丁二人,既與現在的太皇太后有這淵源,所以哀帝一經即位,太皇太后便準傅、丁婆媳二人,十日一至未央宮視帝。並降詔詢問大司馬王莽、大司空何武、丞相孫光等謂:“定陶太后傅氏,應居何宮?”王莽乖刁,不讚一辭。何武惟以王莽的馬首是瞻,也無意見。只有孔光爲人耿直,自思傅昭儀素具權術,若一入宮,必致干預政事,挾制嗣君。因此複議上去,請另擇地築宮,以居傅氏。何武不知孔光之意,他又突然說道:“與其另地築宮,多費國幣,不如人居北宮爲便。”太皇太后依了何武之言,即命哀帝詔迎定陶太后傅氏人居北宮。傅氏聞命大樂。移入之日,丁妃也得隨同進內。北宮有紫房複道,卻與未央宮相通,定陶太后既能隨便見帝,自然就有所請求了。正是:妙策居然承大統,癡心又想得尊封。

    不知定陶太后究是什麼請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爭坐位藩妾遭譏露行藏皇兒恕過

    卻說定陶太后要求哀帝,欲稱尊號,以及封賞外家親屬。

    哀帝甫經踐阼,不敢貿然應允,因此遊移未決。可巧有個高昌侯董宏,聞得消息,便想趁此機會,以作進身之計,費了三日三夜的工夫,做成一本奏稿。稿中引秦莊襄王故事,說是莊襄王本爲夏氏所生,過繼華陽夫人,即位以後,兩母並稱太后;今宜據以爲例,尊定陶共王后爲帝太后。哀帝正想上報養育之思,只因苦於無例可援,頗費躊躇,及見董宏封奏,不禁大喜。

    方欲依議下詔的時候,誰知大司馬王莽,左將軍師丹,聯名奏效董宏,略言:皇太后的名號至尊,也與天無二日,民無二王的意義相同。今董宏乃引亡秦敝政,淆惑聖聰,應以大逆不道論罪。哀帝見了此奏,當然不快。惟因王莽爲太皇太后的從子,不敢駁他,乃將董宏免爲庶人。傅昭儀得信頓時披頭散髮地奔到未央宮中,向哀帝大怒,逼着哀帝定要加她封號。哀帝無奈,只得入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早爲傅昭儀所惑,即說道:“老年姊妹,哪可因此失去感情,就令於例不合,只要我不多心,誰敢異議!”說着,便尊定陶共王爲共皇,定陶太后傅氏爲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妃丁氏爲定陶共皇后。

    傅太后系河內溫縣人,早年喪父,母又改嫁,並無同胞姊妹弟兄,僅有從弟三人:一名傅晏,一名傅喜,一名傅商。哀帝前爲定陶王時,傅太后意欲親上加親,特取傅晏之女爲哀帝妃。至是即封傅後爲後,封傅晏爲孔鄉侯,又追封傅太后亡父爲崇袒侯,丁皇后亡父爲褒德侯。丁皇后有兩兄:長兄名叫丁明,已經去世,丁忠之子丁滿,因得封平周侯;次兄名叫丁明,方在壯年,也封爲陽安侯。哀帝的本身外家,既已加封,只好將皇太后趙飛燕之弟趙欽,晉封新城侯,欽兄之子趙訴爲成陽侯。王、趙、傅、丁四家子弟,於是並皆沐封,惟有哀帝的嫡母張姓,並未提及。平心而論,委實有些不公,但哀帝既淡然置諸意外,不佞又何必來多管閒事呢!

    再說那天太皇太后王氏,十分有興,設席未央宮中,宴請傅太后,趙太后,丁皇后等人。酒筵擺上,應設坐位。太皇太后王氏,坐在正中,自無疑議;第二位輪着傅太后,即由內者令在正座之帝,鋪陳位置,預備傅太后坐處。此外趙太后、丁皇后等,輩分較卑,當然置列左右兩旁。

    位次既定,忽然來了一位貴官,巡視一週,即怒目視內者令道:“上面如何設有兩座?”內者令答道:“正中是太皇太后,旁坐是定陶傅太后。”內者令言尚未畢,陡聽得這位貴官大聲喝道:“定陶太后,乃是藩妾,怎能與至尊並坐,快快將這座位移了下來!”內者令不敢違拗,只好把坐位移列左偏。

    你道這位貴官是誰?卻有如此大膽。此人非別,現任大司馬王莽便是。王莽既把座位改定,方纔緩步而去。

    稍停太皇太后王氏,以及趙太后、丁皇后,俱已到來。哀帝也挈了傅皇后,同來侍宴。只有傅太后未至,當下飭人至北宮相請,一連好幾次俱被拒絕。傅太后不肯赴宴,自然爲的是座位移下,已有所聞,故而負氣不來與宴。太皇太后不及久待,便命大家入座。太皇太后本甚高興,始設這桌酒席。誰知傅太后屢請不來,因她一人之故,自然闔座不歡。一時席散,哀帝回到宮中。傅太后餘怒未平,迫脅哀帝立免王莽之職。哀帝尚未下詔,王莽早已得信,即呈奏章,自請辭職。哀帝正在爲難之際,今見王莽自動請辭,當然立刻批准。惟防太皇太后後面上不甚好看,特賜王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在第休養,每逢朔望,仍得朝請,禮如三公。在哀帝這個辦法,以爲是刀切豆腐,兩面光的了。豈知朝中公卿,雖然不敢聯名奏請慰留王莽,但在背後議論,都說王莽守正不阿,進退以義,有古大臣之風。王莽即已辭職,所遣一缺,應該有人接替,當時輿論,無不屬望傅喜。爲什麼緣故呢?因爲傅喜現任右將軍,品行純正,操守清廉,傅氏門中,要算他極有令名。輿論雖然如此,可是傅太后反而與他不對,怪他平日常有諫諍,行爲脾氣,似與王莽相同。若是令他輔政,勢必事事進勸,多增麻煩。乃進左將軍師丹爲大司馬,封高樂侯。傅喜因此託疾辭職,繳還右將軍印綬。哀帝秉承傅太后意旨辦理,也即批准,並賜黃金百斤,食光祿大夫俸祿,在第頤養。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畢上書請留傅喜。說是傅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不應無故遣歸,致失衆望。哀帝亦知傅喜之賢,惟一時爲祖母所制,只好再作後圖。過了數日,忽見司隸校尉解光的一本奏章,彈劾兩個要人,大略說的是:竊見曲陽侯王根,三世據權,五將秉政,天下輻輳,贓累鉅萬,縱橫恣意,大治室第;第中築土爲山,矗立兩市;殿上赤墀,門戶青鎖;遊觀射獵,使僕從被甲,持弓弩,陳步後,止宿離宮;水衝供張,發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內懷奸邪,欲管朝政;推匠吏主簿張業爲尚書,蔽上壅下,內塞王路,外交藩臣。按根骨肉至親,社稷大臣,先帝棄天下,根不哀悲。思慕山陵未成,公然聘取掖庭女樂殷嚴、玉飛君等,置酒歌舞。

    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義。根兄子成都侯況,幸得以外親繼列侯侍中,不思報德,亦聘娶故掖庭貴人爲妻。皆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應按律懲治,爲人臣戒!

    新主哀帝即位之後,也因王氏勢盛,欲加裁抑,俾得收回主權,躬親大政。王莽既已去官,又見解光後來奏劾王根,正中下懷,本擬批准;後來一想,太后太后面上,仍須顧全,僅將王根遣令就國,黜免況爲庶人。

    不料到了九月庚申那日,地忽大震,自京師至北方,凡郡國三十餘處,城郭都被震坍,壓死人民四百餘人。哀帝因見災異過重,下詔準令直言。當有待詔李尋上書奏道:臣聞日者衆陽之長,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晻昧無光。間者日光失明,珥蛻數作。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惟陛下執乾綱之德,強志守度,毋聽女謁邪臣之欺,與諸阿保乳母甘言卑詞之託,勉顧大義,絕小不忍;有不得已,只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臣聞月者衆陰之長,妃後大臣諸侯之衆也。間者月數爲變,此爲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如此,近臣已不足仗矣!惟陛下親求賢士,以崇社稷,尊強本朝。

    臣聞五行以水爲本,水爲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湧濫爲敗。今汝穎漂湧,與雨水併爲民害,咎在皇甫卿士之屬,唯陛下稍抑外親大臣。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間者關東地數震,宜務崇陰抑陽,以救其咎。

    震曰:“土之君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士;中人皆可使爲君子!”如近世貢禹,以言事忠切,得蒙寵榮。當此之時,士之厲身立名者甚多。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誅滅,於是智者結舌,邪僞並興,外戚專命,女宮作亂。——此行事之敗,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也。願陛下進賢退不肖,則聖德清明,休和翔治,泰階平而天下自寧矣!

    哀帝看完李尋奏章,明知他在指斥傅氏太后。不過自己年幼,得有天下,皆是傅氏太后之力;又爲親生祖母,如何好去駁她?只得暗嘉李尋忠直,擢爲黃門侍郎,藉慰忠臣。

    當時朝內臣衆,已分兩派:一派是排斥傅氏太后,不欲使之干預朝政;一派是阿附傅氏太后,極望她能膨脹勢力。傅氏太后呢?自然日思攬權,大有開國太后呂雉之風。見有反對自己的大臣,必欲驅除,好教人們畏服,不敢不做她的黨羽。

    大司空汜鄉侯何武,遇事持正,不肯阿諛。傅太后大爲不悅,密遣心腹伺察他的過失。可巧何武有位後母在家,屢迎不至,即被近臣探知其事,彈劾何武事親不孝,難勝大臣之任。

    哀帝本已批駁,誰知傅太后大怪哀?道:“人君應當以孝治天下。今朝廷有此不孝人臣,何以不使辭去?”哀帝道:“何武系三公之一,以此捕風捉影之事,加罪大臣,恐令臣下灰心。”

    傅太后大怒道:“我撫養爾成人,今得天下,目中還有我麼?”

    哀帝連連請罪,即將何武免官就國,調大司馬師丹爲大司空。

    師丹系瑯琊東武縣人,字仲公。少從匡衡學詩,得舉孝廉,累次升遷,皆任太子太傅,教授哀帝。此次雖任大司空,也與傅氏一黨不合。到任未久,連上奏章數十通,所說的都是援那三年無改的古訓,規諷哀帝動輒斥退公卿,濫封傅、丁外親等書。哀帝非不感動,但爲傅、丁兩後層層壓迫,無法自主。

    那時有一個侍中傅遷,爲傅太后從侄,生得五官不正,行動輕佻,有人替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做花旦侍中。傅遷明明聽見,故作不聞,仍是我行我互,無惡不作。哀帝既聽師丹規勸,思有振作,特把傅遷革職,做個榜樣。哪知傅太后大不爲然,竟來干涉,硬逼哀帝下詔將傅遷復任。哀帝不好不遵,重又下詔令傅遷復職。當有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同時進白哀帝道:“陛下所辦傅遷一事,前後詔書,大相矛盾。這樣朝命,必使天下起疑,無所取信,趕緊仍將傅遷斥退,方爲善著!”哀帝聽了,一時不便說出他的苦衷,只好顧而言他。孔光、師丹二人,見了哀帝這種裝聾作啞模樣,只得暗歎一聲,不悅而出。

    中途忽遇掖廷獄丞籍武,見他手持奏章,問他:“什麼封奏?”籍武答道:“下官雖由趙昭儀合德薦舉,但見她連斃兩個皇兒,心中很覺不滿。”孔光、師丹二人聽至此處,相顧失驚道:“有這等事麼?”忙問籍武道:“汝既知道此事,爲何不早奏先帝呢?”籍武道:“下官曾與掖庭令吾邱尊密商,他說下官官卑職小,恐防先帝難以見信,並懼因此惹禍。吾邱尊旋即病歿,下官孤掌難鳴,故而容忍至今。”孔光、師丹二人聽了,復搖頭道:“先朝之事,至今方始告發,君先有罪,況且趙昭儀已經自殺,奉勸執事,可以休矣!”籍武聽了,一想有理,便即退去,燒去奏摺,也不再提。

    不料事爲司隸校尉解光所知,正好藉端扳倒趙氏子弟,得讓傅太后一人尊榮,自己即有功勞。當下拜本進去,追劾趙昭儀合德,狠心辣手,害死皇嗣,非但中宮女史曹宮等,沉冤莫雪,此外得孕宮人,統被趙昭儀合德用藥墮胎。趙合德懼罪自盡,未彰顯戮。所有家屬,仍任貴爵。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應請窮究云云。

    哀帝見了此奏,也喫一驚,當下暗暗自忖道:“合德已死,其餘都是從犯,只有趙太后卻有唆使嫌疑。但她對我有恩,我那時雖由祖母向四方運動,她若不肯成全,這事早成泡影,我現在不能不留些情面。”哀帝想至此地,便一個人私自踱到趙太后宮中。趙太后忽見皇帝一人到來,慌忙阻止道:“此屋十分骯髒,皇帝請到外室,我即出來奉陪。”哀帝聽了,退到外面。剛剛坐定,陡見一個標緻小官,慌慌張張地從趙太后房中逃出。哀帝點點頭嘆道:“趙太后年事已高,尚有此等不規舉動,無怪廷臣要參她了。我既有心維持,當然只好不問,讓我暗暗諷示,請她改過。否則若被我的祖母知道,那就難了。”

    哀帝一個人正在打他主意,已見趙太后搴廉出來。哀帝行禮之祭,趙太后十分謙虛。相對坐下,趙太后道:“聖駕光臨,實在簡褻不恭!”哀帝道:“母后何必客套!臣兒現有一事,特來奏聞。”說着,便將解光參折遞與趙太后。趙太后接來一看,嚇得花容變色道:“這是無中生有之事,皇帝不可相信。”

    哀帝道:“臣兒本不相信,但是既有此折,臣兒不能不將趙姓外臣,稍事儆戒。不然,盈廷臣衆,鬧了起來,反於母后不利。

    ”趙太后道:“我說趙昭儀決無此事,若有其事,先帝那時望子情切,豈肯默然不言!”趙太后說到此地,又向哀帝微笑道:“我說趙昭儀即有其事,也是皇帝的功臣。”哀帝聽了,也現愧色道:“此事不必多說,臣兒尚有一事,也要母后留意!”

    趙太后道:“皇帝儘管請說,老身無不遵旨!”哀帝道:“傅氏太后,耳皮甚軟,肯信浮言;母后宮中,似乎不使外臣進來爲妥。”趙太后一聽哀帝似諷似勸之言,也將老臉一紅道:“皇帝善意,老身極端感激”哀帝便即退出。

    次日視朝,尋了一件別事,將趙欽、趙訴奪爵,充戍遼西了事。那時已經改元,號爲建平元年。三公之中,缺少一人,朝臣多推光祿大夫傅喜。哀帝不知傅太后與傅喜不睦,以爲重用傅喜,必得祖母歡心,即依羣臣保薦,任傅喜爲大司馬,並封高武侯。當下郎中令冷褒,黃門郎段猶,看見傅喜位列三公,傅氏威權益盛,趕忙乘機獻媚,博得傅太后快活,自己便好升官。於是聯名上書,說是共皇太后與共皇后二位,不應冠以定陶二字,所有車馬衣服,也該統統稱皇,並宜爲共皇立廟京師。

    哀帝不敢自決,便把此奏發交廷臣公議,是否可行。羣臣誰肯來做惡人,個個隨口附和。獨有大司空師丹出頭抗議,大略是:古時聖王制禮,取法於天,故尊卑之禮明,則人倫之序正;人倫之序正,則乾坤得其位,而陰陽順其節。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爲號者,母從子,妻從夫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大皇太后相埒,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前已定議,不得復改。禮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其屍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爲人後者爲之子,故爲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爲期服,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

    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爲共皇立後,奉承宗祀;今共皇長爲一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

    今欲立廟於京師,而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臣丹謹上。

    師丹這篇複議,真是至理名言!只要稍知大體的無不贊同。

    所以那時丞相孔光,竟欽服得五體投地。就是他們傅氏門中的那位傅喜,也以師丹此論,面上看去似在反對,其實他的愛護共皇,實心實意,共皇真是有益,良非淺鮮!

    豈知朝房議論,早有佞臣報知傅太后。傅太后當下大發雷霆道:“別人猶可,怎麼我們傅喜,反去附和人家!”可巧傅晏、傅商二人,含怒來見傅氏太后。傅晏先開口說道:“我們傅氏門中,出了一個大大叛逆,太后知道否?”傅太后道:“我正爲此事生氣。”傅商接口道:“這件事情,究是師丹破壞,我們快快先發制人,不然,他和死者作對不算外,恐怕還要與我們生者開釁呢!”傅太后道:“汝等快快出去,探聽師丹那個賊人的過失,令人蔘奏,由我迫着皇帝辦理就是。”傅晏、傅商二人退出,明查暗訪,鬧了幾天,可是一點找不着師丹的錯處。後來好容易探到一件風流罪過,說是師丹此次的本章,未曾出奏以前,已由他的屬吏抄示大衆,於是即以不敬之罪,暗使黨羽彈劾師丹。正是:欲加之罪原容易,想去其人本不難。

    不知哀帝對於此事,如何辦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施奇刑油餅堪憐發怪響鼓妖示警

    卻說傅太后一見有人奏參師丹,迫令哀帝將其免官,削奪侯封。哀帝哪敢異議,立刻照辦。盈廷臣衆,人人都替師丹不平,不過懼怕傅太后的威勢,未便出頭。

    內中卻有兩個不怕死的硬頭官兒:一個是給事中申鹹,一個是博士炔欽,聯銜上奏,他說:“師丹見理甚明,懷忠敢諫,服官頗久,素無過失;此次漏泄奏稿一事,尚無證據。即有其事,咎在經管簿書,與他無干。今乃因爲失察細過,便免大臣,防微杜漸,恐失人心。”誰知遞了進去,御筆親自批斥,且將申鹹、炔欽二人貶秩二等。

    尚書令唐林,看得朝廷黜陟不公,也來上疏,說是:“師丹獲罪極微,受譴太重,朝野臣民,皆說應復師丹爵位;伏乞陛下加恩師傅,俯洽輿情!”哀帝見了此奏,提到師傅二字,回想前情,自己學問,得有造就,全是師傅的功勞。於是不去奏知傅太后,自己作主,恩賜師丹爲關內侯,食邑三面戶,並擢京兆尹朱博爲大司空。

    從前朱博曾因救免陳鹹,義聲卓著,後來陳鹹既爲大將軍府長史,頗得王鳳信任,遂將朱博引入。王鳳因愛朱博人材出衆,正直無私,大加賞識。朱博於是歷任櫟陽長安諸縣令,累遷冀州刺史,瑯琊太守,專用權術駕馭吏民,人皆畏服。嗣奉召爲光祿大夫,兼任廷尉。朱博恐被屬吏所欺,特地召集全部吏屬,當衆取出累年所積案卷,獨自一一判斷,俱與原判相符。

    因此一班屬吏,見他這般明亮,自然不敢矇蔽。隔了年餘,得升爲後將軍之職。嗣因坐黨紅陽侯王立一案,免官歸裏,哀帝猶稱他爲守兼優,仍復召用爲光祿大夫,及京兆尹。適值傅氏用事,要想聯絡幾位名臣,作爲羽翼,遂由孔鄉侯傅晏,與他往來,結爲知己。及至師丹罷免,傅晏自然力保他繼任爲大司空。

    朱博爲人,外則岸然道貌,內則奸詐百出,專顧私情,不知大道。時人不察,以耳爲目,還當他是一位好官。他呢,只想從龍,竟作走狗了。

    那時傅太后既已除去師丹,便要輪到孔光。因思孔光當日曾經請立中山王劉興爲嗣之奏,現在劉興雖死,其母馮昭儀尚存。從前先帝在日,因見她身擋人熊,忠心貫日,由婕妤一躍而爲昭儀,使我大失顏面;當時無權報復,隱恨至今。現既大權在握,若不報仇,更待何時?況且外除馮昭儀,內除孔光,一舉兩得,何樂不爲?傅太后打定主意,可憐那位著名的賢妃馮昭儀,還蒙在鼓中,毫不知道呢!

    原來中山王劉興自增封食邑之後,得病即歿。王妃馮氏,就是劉興母舅馮參的親女,嫁了劉興數年,僅生二女,並無子嗣。劉興另納衛姬,得產一子,取名箕子,承襲王爵。箕子幼年喪父,並且時常有病,遍請名醫都無效驗。後來有一位女醫管妣,她說:“箕子是患的肝厥症,每發之時,手足拘攣,指甲全青,連嘴脣也要變灰,有時大小便都要自遺,這病斷難斷根。”馮昭儀聽她說得極準,留她在宮,專替箕子醫病,服她之藥,尚有小效。後來管妣爲盜姦污,羞憤自荊箕子之病,便又照前一般的歷害了。馮昭儀只此一個孫子,豈有不急之理。

    沒有法子,只得禱祀神祗,希望禳解。

    哀帝聞得箕子有疾,特遣中郎謁者張由,內監袁宏,帶同醫生,前往診治。既至中山,馮昭儀極知大體,自然依禮接待,不敢疏忽。張由素來性急,留居多日,因見醫生不能將箕子治癒,甚爲懊惱,忽地心血來潮,要把醫生帶回長安覆命。袁宏阻止不可,只得隨同回朝。

    哀帝問起箕子之病,是否痊可。張由老實答稱:“臣看中山王的病症,已人膏肓,醫亦無益,故而回來。”哀帝又問袁宏,袁宏奏稱,曾經阻止,張由不聽。哀帝聽了大怒,當面將張由訓斥一番。等得張由謝罪退出,哀帝回宮,越想越氣,復遣尚書詰問張由何故自作主張攜醫回朝。張由被詰,無法對答,只得跪懇尚書替他辯白。尚書不肯代人受過,非但不允所請,且將張由教訓一番,方擬據實回奏。張由一想,尚書果去直奏,我的性命當然不保,不如如此如此,壞了良心,去向傅太后誣告馮昭儀,便有生路。張由想罷,便簡單地對尚書說了一聲:“若要知道底蘊,可請主上去問傅氏太后。”尚書聽了,就將張由之言,奏知哀帝。

    適值哀帝手中正在批閱各處奏章,無暇就至北宮去問傅太后。也是馮昭儀的不幸,但被張由走了先着。張由既向傅太后如此如此,誣奏一番。哀帝的奏章,尚未批畢,傅太后已來宣召。哀帝丟下奏章,趕忙來到北宮。

    一進門去,就見傅太后的臉色不好。請安已畢,忙問:“祖後何事生氣?”當下只聽得傅太后含怒道:“我辛辛苦苦,把這皇帝位置,弄來給了你這不肖,我總以爲得能坐享榮華富貴幾年,再去伺候你的亡祖;豈知好處未曾受着,反被那個姓馮的妖姬,用了巫覡,詛咒你我二人。不過你能與我同死,倒也罷了。但這天下,必被姓馮的妖姬斷送,叫我拿什麼臉去見你的亡祖呢?”傅太后說至此地,頓時號哭起來。哀帝聽了,一面嘴上慌忙勸慰傅氏太后,一面心裏也在暗怪張由,何以不先奏明於我,害我多碰這個釘子。哀帝邊想邊把張由召至,詰問道:“汝先見朕,何故不將中山王太后之事奏知於朕,累得太后生氣?現且不說,汝速重奏朕聽,不準冤屈好人!”哀帝還待往下再說,只聽得傅太后把御案一拍道:“皇帝既說馮妖是好人,這是我與張由兩個誣控好人了!”哀帝聽了,連忙跪下求恕道:“祖後千萬不可多心!臣孫因爲中山王太后,也是臣孫的庶祖母。”傅太后聽了這句,更加大怒道:“皇帝只知庶祖母,難道不知還有一個親祖母活在世上受罪麼?”

    哀帝此時辯無可辯,只得急命張由速速奏來。張由方纔奏道:“臣奉了萬歲之命,與袁宏二人,帶同醫生去到中山。誰知當天晚上,臣見他們宮中鬼鬼祟祟。起初尚未疑心,後來細細探聽,才知中山王太后,請了巫覡,詛咒太后皇上二人。並說要把中山王的病症,用了法術移在太后皇上身上。太后皇上若有不祥,中山王箕子,便好入統大位。臣想太后皇上,乃是天地之尊,他們既然目無君上,臣又何必將他們醫治呢?”

    哀帝聽完道:“袁宏不是與汝同去的麼?”張由答稱是的。

    哀帝道:“汝可將袁宏召來,待朕問過。”一時袁宏來到。哀帝問他道:“張由說中山王太后咒詛朕與太后,可有其事?”

    袁宏雖是內監,素來不說假話,當下一見哀帝問他,急奏答道:“臣與張由行坐未離,他實妄奏。中山王宮中,僅有巫覡替中山王箕子祈病,並無咒詛太后與皇上事情。”哀帝聽了,尚未說話,傅太后聽了,早已氣得發抖道:“袁宏定是馮妖的黨羽,膽敢替她洗刷。”說着,即顧左右道:“快把袁宏這個奸賊砍了!”說時遲,那時快,哀帝忙想阻攔,已經不及。可憐袁宏血淋淋的一顆首級,早已獻了上來。

    傅太后那時已知哀帝大有袒護馮昭儀意思,急把御史丁玄召人,與他耳語幾句,丁玄答稱:“知道,太后放心!”說完這話,匆匆趨出。

    原來丁玄就是共皇后丁氏的胞侄,專拍傅太后馬屁。所以傅太后凡遇大事,必命他去承辦。他偏能揣摩傅太后的心理行事,平日所辦之事,傅太后件件稱心。馮昭儀遇見這個閻王,試問還有生命麼?

    現在不提北宮之事,單說丁玄奉了傅太后口詔,一到中山,即將宮內役吏,連同馮姓子弟,一齊拘入獄中,約計人數,共有一百餘名之多,逐日由他親自提訊。鬧了幾天,並未問出口供,一時無從奏報。傅太后等得不耐煩起來,再派中謁者史立,與丞相長史大鴻臚同往審究。史立等人,星夜馳至中山,先去見了丁玄。丁玄皺眉說道:“連日嚴訊,一無口供,奈何奈何?”史立暗笑道:“這種美差,丁玄不會辦理,真是笨伯!”

    便請丁玄暫退,由他一人提訊人犯。那班人犯,一半是馮昭儀的子侄,一半是中山王宮的僕人,如何肯去誣攀馮昭儀呢?連審數堂,也沒證據。

    史立當下想出一法,他想男子究比女子來得膽大心硬,不如嚴刑加在宮女身上,不怕她們不認。史立想罷,即將馮昭儀身邊的全部宮女,統統捉至,問了一堂,仍無口供,他便命差役製造幾具大大的油鍋,燒得通紅,又把宮女洗剝乾淨,全身赤裸,首先摔了一個下去。當時只見那個宮女,滾人油鍋之中,口裏只喊着一個哎字,可憐第二個唷字還未出口,早巳成了一個油餅了!一陣腥臭之氣,令人慾嘔。你道可憐不憐!這個宮女既死,其餘的宮女,自然嚇得心膽俱碎,狂喊饒命。等得差役再要來剝她們衣裳的當口,只聽得鬨然一片哭聲,大喊大叫道:“我們怕死願招。”史立聽了,暗暗歡喜,即命衆人快快招來,好保性命。衆人聽了此言,反又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供些什麼。史立卻也真能辦事,居然由他一人包辦,做就供詞,命大衆打了指印,仍行下獄。

    又把馮昭儀的女弟馮習,以及寡弟婦君之二人捉到,也要她們誣供。馮習不比宮女怕死,開口便罵史立只想升官發財,不知天地良心。史立聽了,當然大怒,就把驚堂一拍道:“你不要仗着馮後女弟,可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麼?”馮習又冷笑道:“沒罪又怎樣辦呢?”史立聽了,也答以冷笑道:“沒有罪,自然不能辦你。但是全部宮女,業已招認,你還想翻供麼?”說完,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竟把馮習的下衣剝去,赤體受笞。可憐馮習也是嬌生慣養,風吹吹都要倒的人物,如何受得起這樣大杖。一時又羞又急,又氣又痛,不到一刻,當堂斃命。

    史立一見馮習死去,也覺着忙,因爲她是馮後妹子,不比常人,死了無礙,只得暫將君之繫獄;一面買通醫生徐遂成,要他硬做見證。徐遂成便是張由帶去的那位醫生,既有好處,自然情願出作證人。於是依了史立之囑,當堂誣供道,馮習與君之二無人,曾經向我密語云:“武帝時有名醫修氏,醫愈帝疾,賞賜不過二千萬錢,今聞主上多病,汝在京想亦入治,就是把主上治癒,也不能封侯;不若醫死主上,使中山王能代帝位;我們二人,可以包你封侯等語。”徐遂成說完,史立還要假裝不信,又經徐遂成具了誣告反坐的甘結,方將馮昭儀請出,面加詰問。

    馮昭儀真無其事,怎肯誣服,當然反駁史立。史立冷笑道:“聞你從前身擋人能,何等膽大,勇敢有爲,因此得了忠心爲主的美譽,今日何以如此膽小呢。”馮昭儀聽到身擋人熊,乃前朝之事,宮中言語,史立何以知曉,必是有人陷我,遲早總是一死。”等到晚上,悄悄仰藥自荊史立一見馮昭儀已死,還要誣她畏罪自荊當史立第一次的奏報,哀帝尚未知道馮昭儀自盡,下詔徙居雲陽宮,仍留封號。及見二次奏報,方知已死,猶命仍以王太后之禮安葬。一面召馮參入詣廷尉。馮參少通《尚書》,前任黃門郎,宿衛十餘年,嚴肅有威。

    那時王氏五侯,何等威勢,見他也懼三分,每想加害,竟沒奈何。後由王舅封侯,得奉朝請,此次無故被陷,豈肯受辱,遂仰天長嘆道:“我馮參父子兄弟,皆備大位,身至封侯;今坐惡名,何顏在世!”拔劍自刎,年已五十有六。弟婦君之以及馮習之夫與子,連同箕子,或自盡,或被戮。

    這場冤案,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共死一百十有七人。惟馮參之女,爲中山王劉興王妃,免爲庶人,得與馮氏宗族,徙歸故郡,還算萬幸。

    傅太后論功行賞,因爲張由是此次告發的首功,封爲列侯;史立醫官太僕,加封關內侯;丁玄雖無功而卻有勞,亦有賞賜。張由、史立、丁玄三個,直至哀帝崩後,由孔光上書劾奏他們的罪惡,方始奪官充戍,謫居合浦。馮氏冤獄,仍未申雪。

    可見亂世時代,真無公理的了!那時傅太后既已害了馮昭儀,便想斥逐孔光,誰知傅喜大不贊成。傅太后私與傅晏、傅商二人密議,要連傅喜一同免職。傅晏忙去就商朱博。朱博乃命部下私人,今天你參孔光迂拙,明天他參傅喜奸邪。建平二年三月,竟免大司馬傅喜之職,遣令就國。越月,又免丞相孔光,斥爲庶人。朱博復請罷三公官,仍照先朝舊制,改置御史大夫。

    於是撤消大司空官署,任朱博爲御史大夫,另拜丁明爲大司馬衛將軍。沒有幾時,便升朱博爲丞相,用少府趙玄爲御史大夫。

    朱博、趙玄就任之日,廷臣都向他們二人賀喜。不料陡聞殿上連聲怪響,音似洪鐘,約有一刻,方始停止。大家駭顧,不知所措。朱博、趙玄,又是害怕,又是掃興。哀帝心知有異,急命近侍去驗殿上鐘鼓,無人擊撞,何故會發巨聲。

    當有黃門郎楊雄,待詔李尋同聲奏道:“這個明明是《洪範傳》所謂的鼓妖了。”哀帝急問:“何爲鼓妖?”李尋又奏道:“人君不聰,爲衆所惑,空名得進,便致有聲無形。臣意宜罷丞相,藉應天變,若不罷退,期年以後,本人即有大禍。”

    哀帝聽了,默然不答。楊雄也進言道:“李尋所言,乃是依據古書,定有奇驗;況且朱博爲人,宜爲將而不宜爲相,陛下應該量材任用,毋踐兇災!”哀帝聽畢,依舊沉吟無語,拂袖回宮。

    朱博既晉封陽鄉侯,感念傅氏栽培恩典,請上傅、丁兩後封號,除去定陶二字。傅太后本來只望這著,立即迫令哀帝下詔,尊稱自己爲帝太太后,居永信宮;尊丁氏爲帝太后,居中安宮;並在京師設立共皇廟,所有定陶二字,統皆刪去。這樣一來,同時宮內便有四個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

    傅太后既如所願,所行所爲,竟致忘其所以,甚至背後常呼太皇太后王氏爲老嫗二字。幸而這位王政君素來長厚,不與計較,因得相安。趙太后飛燕,早已失勢,反而前去奉承傅太后,口口聲聲稱她似親婆婆一般。於是永信宮中,常聞趙太后的語聲。長信宮內,不見趙太后的足跡了。太皇太后眼見傅太后如是驕僭,目無他人,自然十分懊悔,不應引鬼入門,釀成尾大不掉之勢。無奈傅氏權力方盛,莫可如何,只得勉強容忍,聽她胡爲。

    這還是王政君能夠忍耐的好處。不然,就做馮昭儀第二,也在意中。朱博、趙玄二人,早經串成一氣,互相用事,朋比爲奸。一日,又聯銜上奏,請復前高昌侯董宏封爵,說他首先請加帝太太后封號,因被王莽、師丹所劾去職,飲水思源,董宏實有大功。帝太太后依議。朱博兩人又參王莽、師丹二人,身爲朝廷大臣,不知顯揚帝太太后名號,反敢貶抑至尊,不忠不孝,莫此爲甚!應請將王莽、師丹奪爵示懲。帝太太后見了此奏,當即黜師丹爲庶人,令王莽速出就國,不準逗留京師。

    一班廷臣,個個噤若寒蟬,圖保祿位。惟獨諫大夫楊宣上書,規勸哀帝,略言:“先帝擇賢嗣統,原欲陛下侍奉長信宮幃。今太皇太后春秋七十,屢經憂傷,且自命親屬引退,藉避傅、丁,陛下試一登高望遠,對於先帝陵廟,能勿抱漸否?”

    楊宣這樣一奏,哀帝也被說得動聽,因即封賜王商之子王邑爲成都侯。又過幾時,哀帝忽患痿疾,久不視朝,所有國家大事,雖有帝太太后代勞,可是孫子有病,當然擔憂。適有待詔黃門夏賀良其人,竊得齊人甘忠可遺書,挾以自豪,妄稱能知天文,上書說道:漢歷中衰,當更受命,宜急改元易號,方能延年益壽等語。哀帝竟爲所惑,遂於建年二年六月,改元太初,自號陳聖劉太平皇帝。誰知祥瑞倒未看見,兇禍偏偏光臨。正是:禍福無門惟自召,妖災解免在人爲。

    不知究是什麼兇禍,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恩承斷袖遺臭萬年死拒穿衣流芳千古

    卻說哀帝聽了夏賀良的妄語,真的改元易號,要思趨吉避凶;豈知不到旬日,帝太后丁氏,忽罹兇症,溘然長逝。哀帝力疾臨喪,弄得病上加病,奄臥牀第,幾至不起。嗣由御醫多方調治,方始漸漸痊可。這天哀帝正在朝謁太皇太后,適遇王莽入宮。面請懿訓,俾得登程,出就本國。太皇太后偶爾問及夏賀良的天文學識,究竟甚麼程度?王莽接口奏道:“夏賀良的履歷臣卻深曉,他是一個妖言惑衆的妄賊,平生並無技能,單靠甘忠可的遺書,作爲祕本。甘忠可也是妖民,曾制《天官曆》、《包平太平經》二書,內中似通非通之言,不勝縷舉。

    忠可又嘗自稱爲天帝特賜,祕使真人赤精於傳授。當時曾由光祿大夫劉向,斥他罔上欺民,奏請拿究,尋至下獄瘐死。劉向現已逝世,夏賀良以爲沒人識其底蘊,入都干謁,遂由他的同學長安令郭昌,替他轉求解光、李尋等人,登諸薦牘。”王莽說至此地,即把眼睛看了一看哀帝,又接續說道:“始蒙皇上召用。”

    哀帝聽到這裏,便岔嘴向太皇太后奏道:“臣孫已知夏賀良言辭閃爍,毫無實學,此刻回宮,即擬治其應得之罪。”太皇太后聽了頷首道:“此人既是如此,自然應該嚴懲。”哀帝聽了,退出長信宮,正擬下詔拿辦夏賀良,偏偏夏賀良還要不知死活,正宋奏稱御史丞相,未知天道,不足勝任,宜改用解光、李尋輔政,國家方能太平。哀帝當然是火上添油,詔罷改元易號二事,立命捕緡夏賀良入獄,問成死罪;並將郭昌、解光、李尋三人謫徙嫩煌郡。

    照不佞說來,郭昌、解光阿附傅氏,本來該辦。李尋素負直聲,因此被累,未免冤抑。但是妄保非人,失檢之咎,也難尤人。那時帝太太后傅氏,既已削滅王、趙兩家的勢力,獨攬大權,自然滿心快活。哀帝不問國事,自然也覺清閒。飽暖思淫,無論何人,難越此關。

    一天,哀帝閒立階上,縱覽景緻,忽見一個宮女,忽來忽去,傳報漏刻。哀帝遠遠望去,這個宮女,實在標緻。適因左右無人,即用手招着那個宮女,令她近前。那人一見哀帝招她,趕忙趨近俯伏稱臣。哀帝叫她起來,仔細端詳,始知此人並非宮女,乃是一位少年官兒。猝然想起一事,急向他甲道:“你不是曾充太子舍人的董賢麼?”那人尚未答言,哀帝心裏忽又轉念道:“男子之中,竟有這職姿首,朕卻平生少見。”哀帝剛剛想至此地,已聽得那人嬌聲答稱:“臣正是董賢。”哀帝見他邊說邊現微微的笑容,又騷又媚,確是一個尤物。不好了!哀帝的魂靈兒,模模糊糊地似乎飛往半天裏去了。哀帝便命董賢隨至祕殿,攜手並坐,大有輕薄之意。

    只見董賢含羞說道:“此是妾婦所爲之事,小臣不敢褻瀆聖躬。”哀帝笑道:“朕見你生得千嬌百媚,心地應該玲瓏,怎麼說出話來,這樣糊塗!你要知道我朝祖上,常幹此種把戲。

    高宗時,有籍孺其人;惠帝時,有閎孺其人;文帝時,有鄧通其人;武帝時,有韓嫣其人;就是最近的成帝,也有張放其人。

    老天既是賜你這般美貌,哪好自己暴棄。”哀帝說完,居然和董賢有了情好。

    原來董賢是雲陽人,父名董恭,曾官御史,生下一子一女。

    子即董賢,現年十六,曾爲太子舍人。當時年幼,身材瘦弱,哀帝不甚注目。否則一塊美玉,何至捱到如今,方始有玷呢?

    此時董賢之父董恭,已經出任外官。哀帝因看其子之面,即召爲霸陵令,光祿大夫。

    董賢也是一月三遷,竟做到駙馬都尉侍中,出則驂乘,入則共榻。有一天,哀帝與董賢在尋芳閣上晝寢,哀帝已醒,意欲起來,因見董賢好夢方濃,不忍驚覺。又因自己衣袖被他身體壓住,若要將袖抽出,必致把他吵醒,只得輕輕的用刀把衣袖割斷,悄然下榻而去。這樁憐香惜玉的故事,後世凡稱嬖寵男色的,就叫做有“斷袖癖。”於是董賢的斷袖,竟與彌子暇的餘桃二字,聯綴成名,萬年遺臭,自此而始。

    當時董賢一覺醒來,忽見共枕之人已去,又見他的身下壓着一角斷袖,因感哀帝待遇他的恩情,真是焚身莫報。從此不肯回家去睡,託言哀帝多病,自己必須留在宮中,以便親視湯藥。哀帝知他已娶妻室,既然如此愛他,便不好使他的妻子孤衾獨宿,幾次三番地命他回家歡聚。董賢哪裏肯聽。哀帝一時過意不去,特地創設一個女官名目,准許董賢妻子入宮,與她丈夫同宿。復又查得董賢尚有一妹,她的姿色,甚是可人,也命送入宮中,封爲昭儀。董賢無可報答聖思,自然令他妻妹同侍哀帝。有時興至,不妨大被同眠。哀帝樂極之餘,賞賜無算,旋復擢董賢爲少府,賜爵關內侯。甚至董賢的岳父,亦任爲將作大匠。因爲董賢岳父,也好算是哀帝岳父的緣故。

    這個說話,並非不佞刻薄,諸君想想,女兒共枕之人,不稱他作岳父,請問稱他爲什麼東西呢?

    哀帝既是如此寵愛董賢,便替董賢建造一座大第,堂皇富麗,幾與白虎殿相似。又就自己萬年陵旁,另塋一冢,以便董賢死後,做鬼也不分離。還因董賢無功,不便封侯,竟在東平巨案之內,硬說董賢也是告發的功首,封爲關內侯。當下侍中傅嘉,巴結董賢,授意董賢去懇哀帝,將帝太太后最幼從弟傅商,封爲列侯。帝太太后既然歡喜,董賢方無他患。哀帝本以董賢之話是聽,便即依言擬封傅商爲汝昌侯。

    誰知尚書僕射鄭崇、太宰文誥同來諫道:“從前成帝,並封王氏五侯,終至天象示變,弄得黃霧漫天,日中現出黑氣;今傅商非但無功封侯,而且乳臭未乾,成何體制?壞亂祖宗垂戒,逆天行事,臣等願拼性命,領受國法,也要有面目去見先帝!”說着,大衆按着御案,不使哀帝下詔。

    內中尤以鄭崇,聲色俱厲,雙眼通紅,其形其勢,洵屬令人看了生畏。那末鄭崇如何有這般膽量呢?他系平陵人,由前大司馬傅喜薦人,直言敢諫,所說之話都在理中。每次進見,必著革履,橐橐有聲,更加助其正直莊嚴。哀帝一聽履聲,不待見面,即笑顧左右道:“履聲又至,想是鄭尚書前來奏事了。

    ”言未畢,果見鄭崇直立案前,振振有詞,句句有理。哀帝聽他陳奏,十件要準九件。此次又來諫奏,哀帝已想收回成命,事被帝太太后聞知,怒斥哀帝道:“世間豈有身爲天子,竟受一個小臣挾制的麼?”哀帝不敢不遵,只得封了傅商爲侯。鄭崇果然嘔血而死,哀帝耳中樂得乾淨。這且丟下,再說帝太太后之母,本已改嫁魏郡鄭翁,生子名叫鄭惲。鄭惲又生子名叫鄭業,至是亦封爲信陽侯,追尊鄭惲爲信陽節侯。哀帝又欲加封董賢,先上帝太太后的封號爲皇太太后,買動祖母歡心,始令孔鄉侯傅晏,齎着加封董賢的詔書,往示丞相御史。丞相王嘉,爲了東平冤獄,已覺不平;此時又見詔書上面,復提及董賢告逆有功,不禁觸動前恨,即與御史大夫賈延,上書諫阻。

    哀帝沒法,只好遷延半年,後來實覺董賢太美,對待自己,真個奮不顧身,如此忠誠,便毅然下詔道:昔楚有子玉得臣,晉公爲之側席而坐。近如汲黯,折淮南之謀,功在國家。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弒逆之舉;公卿股肱,莫能悉心聰察,銷亂未萌。幸賴宗室神靈,由侍中董賢等發覺以聞,鹹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彰厥善。其封賢爲高安侯,孫寵爲方陽侯,息夫躬爲宜陵侯。

    東平巨案,究是一件什麼事情?且讓不佞補述。

    先是東平王劉宇,爲宣帝之子,受封歷三十三年,老病逝世。其子劉雲,嗣爲東平王。建平三年,無鹽縣中,出了兩件怪事:一是瓠山上面土忽自起,覆壓草上,平坦如故;一是瓠山中間,有大石轉側起立,高九尺六寸,比原地離開一丈,遠近傳爲異聞。無鹽縣屬東平管轄。東平王劉雲,聞知其事,疑心有神憑附,備了祭物,挈了王后伍謁等人,同至瓠山,向石祭禱,祭畢回宮,即在宮內築一土山,也似瓠山形狀上立石像,束以黃草,視作神主,隨時祈禱。

    不料這樁事情,傳到都中,竟被兩個奸人,想步張由、史立的後塵便好升官,一個是息夫躬,系河陽人;一個是孫寵,系長安人。息夫躬與傅晏是同鄉,向來要好,因得任爲待詔。

    孫寵做過汝南太守,貪贓免職,流落長安,也因上書言事,任爲待詔。他們二人,一聽東平王祭石之事,同撰一本奏章,拜求中郎石師譚,較交中常侍宋弘代爲呈入。折中大略說的是:無鹽有大石自立,聞邪臣附會往事,以爲泰山石立,孝宣皇帝遂得龍興。東平王劉雲,因此生心,與其後日夜伺察,咒詛九重,欲求非望。而後舅伍弘,曾以醫術倖進,出入禁門。

    臣恐霍顯之謀,將行於杯杓;荊軻之變,必起於帷幄。禍且不堪設想矣!事關危急,不敢不昧死上聞。

    哀帝一聽荊軻、霍顯二語,如何不怒,即命有司馳往嚴究。

    去的有司,受了息夫躬、孫寵二人的囑託,到了東平,真學着史立的手段,屈打成招。覆命之日,哀帝就把劉雲、伍弘處死,王后伍謁拘入都中祕獄。當下就有廷尉梁相、尚書令鞠譚、僕射宗伯鳳等一同上書,說是案情未明,請再複審。哀帝不但不準,且將三人嚴辦。復又借了這樁案子,大封特封他的倖臣董賢。

    豈知董賢還要想去奸佔東平王后伍謁。伍謁年青貌美,本有西方美人之譽。她見丈夫死得可慘,恨不得替夫報仇,雖是粉骨碎身,亦所不惜。董賢一廂情願,前來奸她,你想想看,她肯不肯順從的呢?誰知這位伍謁,一見董賢,居然滿口應允。

    不過要求另置香巢,爲婢爲僕,均不反對。

    董賢聽了伍謁的要求,不覺詫異起來,他便暗忖道:“伍謁素有賢名,我來佔她,我總以爲必要大反江東,方能如我之願;怎的竟會這般和順,莫非她要藉此以作脫身之計不成?”

    董賢想至此處,忽又轉念道:“逃倒不怕她逃走,只要刻刻留心,防着她行刺就是了。”於是含笑對伍謁說道:“王后若是真心誠意嫁我,真是後福無窮。不過我卻有話在先,王后若存歹心,那是王后自己不好,不能怪區區薄情。”伍謁聽了,微笑着答道:“董侯不必疑心,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一個人,何況我這個年輕的婦人。董侯如不見信,可請自便,任我死於獄中就是。”董賢聽了,也笑答道:“王后勿怪!此等事情,誰也要生疑心的。王后既已表明心跡,快快隨我入宮!”伍謁脫去犯服,換上平常衣裳,真的跟了董賢就走。一時到了宮中,走上一座小小畫樓。董賢吩咐左右,速速擺上酒來。酒筵擺上,董賢趕忙斟上一杯美酒,送至伍謁的櫻脣前面。說時遲,那時快,伍謁早趁董賢一個大意的當口,撲的一聲,用她十指尖尖之手,早把董賢的咽喉叉住大罵道:“你這狼心狗肺的奴才,你們冤死我們王爺不算外,還想奸佔我這個未亡人麼?”董賢究是一個男子,當然有些氣力,一被叉住的時候,用力一掙,已經掙脫。跟着飛起一腳,可巧踢中伍謁的下部。當時只聽得砰訇一聲,可憐伍謁早已倒在地上,香銷玉殞,死於非命了!

    董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喚進左右,喝把伍謁的上下衣裳,洗剝乾淨,正想對於伍謁屍體有所非禮,陡然似乎有人擊他腦門,頓時痛得也死了過去。

    左右一見出了亂子,飛奔報知哀帝。哀帝一聽此信,還當了得,馬上同了董賢的妻妹二人,兩腳三步地奔到董賢面前,用手一按,尚有微微的呼息。一面急召全部御醫,齊來救活董賢,一面命把伍謁的裸屍擡出,用火焚化。豈知十幾個大力衛士,用盡牛力,莫想移動分毫。哀帝當下也有些奇怪起來,便諭知衆人姑且退出,等得醫生來過再說。一時醫生診過董賢之脈,同向哀帝奏稱道:“高安侯雙脈亂顫,恐防有邪。”

    哀帝一聽,知是伍謁作祟,又命速召卜者占卦。卜者占卦既畢道:“確是東平後作怪,只有祈禱方有希望。”哀帝此時只要董賢能夠活命,不論何事,都可准奏。卜者代向祈禱之後,董賢居然回過氣來。一見哀帝在側,一面拉着哀帝之手,一面嗚咽道:“微臣犯了東平王后,我主快快替我哀求!”哀帝真的替他求着伍謁道:“王后若赦董賢,朕準封爾!”說着,即命速以王后禮節安葬伍謁。誰知左右去替伍謁屍體穿著衣裳,說也稀奇,衣服一近她的屍身,一件件的竟會飛得老遠,任你如何設法,休想近着她的屍體。哀帝看了,自然着急,又命卜者再佔。卜者又佔一卦道:“東平王后,潔身而死,不願再著漢室衣履,還是請萬歲索性成全她的志願,將她裸葬便了!”

    哀帝無法,只得依奏,便命謁者等官,把伍謁的棺木葬於東平涼帽山下。後來人民因她十分靈驗,代建廟宇,稱爲流芳廟。

    哀帝又封她爲清淨仙姑。這是後話,不必再提。

    單說董賢就在伍謁的棺木擡出長安的一天,便有起色。因怕伍謁再來作祟,方請哀帝赦了東平王,追諡王爵,嗣子繼位。

    哀帝一一準奏,董賢之病,果得痊癒。息夫躬與孫寵二人,他們初見董賢害了鬼病,卻也怕懼,不敢再事害人。

    過了年餘,便又肆無忌憚起來,歷詆公卿大臣。廷臣侵他們的勢焰,反去附和。大司馬丁明,忽患病病,奏請派人接替。

    哀帝準可,即拜董賢爲大司馬。那時董賢年才二十有二,竟得位列二公,掌握兵權,漢朝開國以來,得未曾有。

    又過年餘,哀帝因爲色慾過度,得了癆症,日見加重。別人到還罷了,只是那位大司馬董賢,急得神色慌張,口口聲聲願以身代。哀帝此時病已垂危,對他這位倖臣,也無半句言語。

    董賢心裏雖是萬分惶急,彷彿婦女,夫死便成孤孀的樣子;然又滿望哀帝年未及壯,不致一病即崩。那知哀帝和他的孽緣已滿,即於元壽二年六月,奄然歸天。年止二十有六,在位只有六年。當時傅皇后、董昭儀等人,一聞哀帝凶耗,一同哭入寢宮。

    董賢不忘哀帝恩情,也在寢門外面,號慟如喪考妣。正在鬧得烏煙瘴氣的當口,陡見太皇太后王氏,親自到來,撫屍舉哀。

    哀止即將玉璽納入袖中,一面召問大司馬董賢,大喪如何辦理?可憐董賢只有後庭功夫,至於大喪禮節,做夢也未見過。現因哀帝告崩,如同寡婦死去情夫,三魂失掉了兩魂,自然不能對答,只有瞠目直視太皇太后之面而已。

    太皇太后見他這種情形,尚不見罪,僅對他說道:“新都侯王莽,老成幹練,適在京師,他曾承辦先帝大喪,熟習故事,我當命他進來助汝。”董賢此時,那知引虎入門,反遭其噬。

    聽了太皇太后之言,趕忙免冠叩道:“如此是幸甚了!”太皇太后立傳懿旨,召王莽入宮。

    王莽進來謁過太皇太后,首言董賢臭名滿天下,不可令其守護尸位。太皇太后點頭稱可。王莽即託太皇太后意旨,命尚書彈劾董賢不親湯樂,罪列不敬,當即禁止董賢出入宮殿。董賢得信,慌忙徒洗詣闕,免冠謝罪。王莽說聲:“來得正好!”

    竟傳太皇及後命令,將董賢的印綬一齊取下,傳旨罷職,就第待罪。董賢回到府第,逢思王莽如此辣手,我必爲他所害。想了一會,流淚一會,又哀哀地叫着哀帝名字,痛哭一會,靜心想出一個主意,急去告知他的妻子。正是:當時只覺春如海,此日方憂玉有瑕。

    不知究是什麼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竊神器安漢公篡位擲御璽老寡婦覆宗

    卻說董賢自知不免,忍心想出一個主意,急與他的妻子說道:“我失身於帝,甚至不惜爾軀,原望長事主上,得享殊榮,豈知帝不永年,王莽又是我們對頭,與其爲他所害,不如自荊”其妻聽了,便嗚咽答道:“妾在宮中,除了主上一人憐愛外,背後受人羞辱,真是罄竹難書,得不償失,早已灰心,因君並無一言,妾故忍辱爲之。今既如此,我們夫婦同死便了。不過主上曾在萬年陵旁,爲君築有一墓,想來也不能夠葬身於此窟的了!”董賢聽罷,長嘆一聲,搖頭無語。於是夫妻二人,抱頭對哭一場,雙雙自盡斃命。他的家令,也知朝中有了王莽,嚇得不敢報喪。隨便將董賢夫婦的屍體草草棺殮,夤夜埋葬僻地。

    不料仍爲王莽所知,疑心董賢詐死,吩咐有司奏請驗屍,自行批准。驗過之後,雖非假死,猶將董賢屍體,拖出棺外,剝去殮飾,用草包裹,暴屍三日,始埋獄中。並劾董恭縱容長子不法,次子淫佚無能,一併奪職,徙往合浦;家產全行充公,約計總數,竟達四千三萬萬緡,可謂駭人聽聞。

    董賢平時,曾經厚待屬吏朱詡。朱詡因感其恩,特至獄中,爲董賢更衣換棺,改葬他處。辦妥之後,上書自劾。王莽心裏不悅,另尋別事,把朱詡辦了死罪。

    那時孔光,因爲巴結傅氏,己任大司徒之職。現見王莽得勢,又來獻媚,邀同百官,公推王莽爲大司馬。廷臣唯唯諾諾,無人反對。只有前將軍何武、後將軍公孫祿說道,“不應委政外戚,自相推薦云云。又因沒人理他,等於白說。太皇太后平時受了帝太太后傅氏骯髒之氣,無法奈何,此次決拜王莽爲大司馬領尚書事,藉爲自己出氣地步。

    王莽因得手握大權,不似當年的謙恭下士,漸漸的拿出手段來了。太皇太后遂與王莽商量,應立何人爲嗣?王莽聽了,慌忙免冠伏地,口稱:“臣有死罪,不敢奏聞!”太皇太后命他起來道:“汝有何罪,皆可赦免不究,儘管直奏!”王莽起來侍立道:“從前馮昭儀被傅氏太后使人逼死,她的孫子箕子,當時遭害,乃是假的,實由臣設法掉換,至今藏於遠地。”太皇太后聽了,失驚道:“當時誰不知道箕子已死,汝何以做得這般神祕的呢?”王莽道:“那時傅太后耳目衆多,稍一不慎,臣即有殺身之禍。”太皇太后聽了,又大喜道:“如此說來,汝無罪而有功了。汝既提及此事,莫非擬以箕子入統不成?”

    王莽道:“照臣算來,現在宗室之中,惟有箕子爲宜。”太皇太后頷首道:“既然如此,汝即命人迎入可也。”王莽即遣車騎將軍王舜,持節往迎。

    王舜系王音之子,爲王莽的從弟,王莽有意使他迎立有功,便好封賞。王舜奉命去後,尚未回來,朝中無人主持,一切政令,全由王莽獨斷獨行。王莽首將皇太后趙氏,貶爲孝成皇后;皇后傅氏,逼令徙居桂宮。趙太后的罪狀是唆使女弟趙合德,專寵橫行,殘滅繼嗣;傅後的罪狀,是縱令乃父傅晏,驕姿不道,害及國家。二後罪案宣佈以後,朝臣並沒一人敢出反對。

    王莽索性再貶帝太太后傅氏,爲定陶共王母;已逝丁太后爲丁姬。所有傅、丁二氏子弟,一律免官歸裏,並把傅晏全家,同徙合浦。當時廷臣,個個私議,以爲傅喜這人,同是傅氏子弟,現既將他個人擱置未辦,或者必有重譴,也未可知。與傅喜知己的,且替他擾憂不已。那裏曉得王莽,故作驚人之舉,以博美譽。這是什麼驚人之舉呢?

    原來王莽等得譴責傅氏子弟完畢以後,特將傅喜召入都中,位居特進,使奉朝請。傅喜不知王莽沽名釣譽,還當他是忠臣,便也受命不辭。又過幾時,王莽聽得太皇太后,偶然提及定陶共王母的劣跡,重複再廢定陶共王母、孝成皇后爲庶人。

    二後一聞此信,又知大勢已去,同時憤而自殺。自作自受,倒也不必憐她。

    王莽又見孔光是三朝元老,爲太皇太后所敬,不得不陽示尊榮,特薦孔光女婿甄邯爲侍中,併兼奉車都尉。朝中百僚凡與王莽不合的,王莽即羅織成罪,使甄邯賚着草案,往示孔光,孔光不敢不如旨舉劾。王莽便去奏知太皇太后,說是廷臣公意,他不敢有私,要請太皇太后作主。太皇太后真的認作廷臣公意,因此沒有一件事情,不奉批准。何武公、孫祿二人,遂坐互相標榜之罪,一齊免官。董宏之子董武,本嗣高昌侯,坐父諂佞,褫奪侯爵。關內侯張由、太僕史立等,罪坐中山馮太后冤案,一律處死。紅陽侯王立,爲王莽諸父,成帝遣令就國,哀帝時已召還京師。王莽不免畏忌,又令孔光劾他前愆,仍使就國。

    太皇太后只有這個親弟,這道本章,有些不願准奏。復經王莽從旁攛掇,說是不應專顧私親,太皇太后人本老實,只得含淚遣令王立回國。

    王莽遂引用王舜、王邑爲心腹,甌邯、甄豐主彈劾,平晏領機事,劉歆典文章,孫建爲爪牙。等得佈置周密,中山王箕子可巧到來,乃由王莽召集百僚,奉着太皇太后詔命擁之登基,改名爲衎,是爲平帝。當時年僅九歲,自然不能親政,仍是太皇太后臨朝,王莽居了首輔。至是始奉葬哀帝於義陵,兼諡爲孝哀皇帝。大司徒孔光,一則年紀已高,無力辦事;二則爲人傀儡,似也憂懼;於是上書求乞骸骨。奉詔遷孔光爲帝太傅,兼給事中,掌領宿衛。這樣一來,政治大權盡歸王莽獨攬了。

    王莽又思權勢雖隆,功德未敷,特地派了心腹至益州地方,暗令官吏買通塞外蠻人,叫他詭稱越裳氏,入貢白雉。平帝元始元年元月,塞外遣使入貢,口稱越裳氏,心服天朝威德,特貢白雉。

    王莽奏報太皇太后,將那白雉薦諸宗廟。從前周成王時代,越裳氏重譯來朝,也曾進貢白雉。王莽自比周公,故而想出此法。果然盈廷臣工,仰承王莽鼻息,羣稱王莽德及四夷,不讓周公旦。公旦佐周有功,故稱周公;今大司馬王莽,安定漢室,應稱爲安漢公,增加食邑,太皇太后當即依議。王莽假裝固辭不獲,方始受命;且代東平王劉雲伸冤,使其子開明嗣位王爵;王后伍謁,既由哀帝封過道號,賜田二百頃,春秋二季,由地方致祭。又立中山王劉宇之孫桃鄉侯之子成都,爲中山王,奉中山王劉興祭祀。再封宜帝耳孫三十六人,皆爲列侯。此外王侯等無子有孫,或爲同產兄弟子,均得立之爲嗣,承襲祖爵。

    皇族因罪被廢,許復屬籍,官吏年老休致,仍給原俸二分之一,得贍終身;甚至庶民鰥寡孤獨的,也是周恤。這等恩惠,都由王莽作主施行。於是上上下下,無不感戴這位安漢公,對於王太后小皇帝,直同無人一般。那知安漢公並不安漢,反把漢室滅了,改作王姓天下。所以後來詩人有“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年身早死,一生真僞有誰知”之句。

    閒話休提,再說當時王莽又諷示公卿,奏稱太皇太后春秋已高,不宜躬親細故;此後惟有封爵大典,應由安漢公奏聞;其他政事,統歸安漢公裁決等語。太皇太后總道自己內侄,既有能耐,又是忠心,自然樂得安享清福,便又準如所請。

    一日,忽有一位小臣,姓高名鬯,奏稱平帝既已入嗣大統,本生母衛姬,未得封號,不免向隅。王莽見了此奏,雖然惡他多事,但又不好駁斥;若是準他,又懼衛氏一入宮來,必踏傅、丁二後覆轍。想了多日,始命少傅甄豐,持冊至中山,封衛姬爲中山王后;帝舅衛寶、衛玄封關內侯,仍然留守中山,不準來京。復有扶風功曹申屠剛,上書直言道:“嗣皇帝始免襁褓,便使母子分離,有傷慈孝,應將中山太后迎入都中,另居別宮,使嗣皇帝得以樂敘天倫;並召馮、衛二族,選入執戟,親奉宿衛,方是正辦。”王莽見了此奏,恨得咬牙切齒,忙去攛掇太皇太后出面下詔,斥責申屠剛,違背大義,膽敢妄奏,着即棄市。

    又過兩年,忽有黃支國獻入犀牛一頭。廷臣以爲黃支國在南海中,去京有三萬里程途,向未入貢,今既臣服來朝,又是安漢公的威德所致,正得上書獻諛,又接得越嶲郡的奏報,說有黃龍出遊江中。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於是奉表稱瑞,德歸安漢公。獨有大司農孫寶說道:“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彼此尚有齟齬;如今無論何事,都是異口同聲,一致無二,難道近人反勝周召不成?”衆人聽了,個個嚇得變色。不到半天,孫寶已奉去職之旨。

    那時匈奴久與漢室和親,未擾邊界,聞得漢朝真的出了聖人,慌忙也來進貢。王莽見了番使,偶然問及:“王嬙的二女,是否尚存?”番使答稱:“王嬙二女,現已適人,平安無恙。”

    王莽說道:“王昭君系天朝遣嫁,既有二女,理應令她們入京省視外家。”番使又答稱:“俟使臣回國,奏知單于,再當奏報。”王莽重賞番使。

    番使回去,不到三月,匈奴單于囊知牙斯,果如王莽之意,特遣王嬙長女雲,曾號須卜居次的,入朝謁聖。一至關門,就有關吏飛報上聞。王莽大悅,即令沿途官吏,妥送至京。太皇太后一見須卜居次,雖是胡服,面貌極似昭君,已經大樂。又見她言語禮節,均能大致如儀。這一喜非同小可,命她旁坐,問長問短,賞賜許多珍寶,住了多日,方纔送她回國。這件事情,又贊王莽功勞。太皇太后還說,從前小昭君要見乃姊一面,何等繁難,後來僅得乃姊一書了事。現在其女居然來回孃家,這真是我們侄兒的德化了。

    王莽乘機奏道:“皇上雖僅十二三歲,近來皇室乏嗣,應請早爲大婚。”太皇太后笑道:“汝有一女,尚屬美麗,何不配與皇帝,弄個親上加親?”王莽聽了,正中下懷,便不推卻,即日成婚。

    成婚以後,太皇太后因見王莽現爲國丈,欲將新野田二萬五千六面頃,賜與王莽。王莽力辭。王莽之妻私問道:“太后賜田,何故不受?”適值王莽酒醉,便漏出一句心腹話來道:“天下之田,皆我所有,何必她賜呢!”其妻會意,不再多言。

    沒有多時,羣臣又請賜給王莽九錫典禮,太皇太后又如所奏。

    王莽也不遜謝,直受而已。

    又過年餘,王莽聞得女兒之言,始知平帝漸有知識,背後怨他不令母於相見。王莽陡然起了毒念,暗用毒酒,獻與平帝,不到半日,便已嗚呼。

    王莽知道駕崩,心裏雖是快話,還要說道:“何不早言,老臣真願替死。”大家聽了此言,無不匿笑。王莽此時哪管衆人議論,竟自作主,即立宣帝玄孫,名叫嬰的爲嗣。年僅兩歲,當然不能治國。王莽便想攝政。

    忽有前輝光謝囂奏稱:“武功縣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有丹書,文曰:‘告安漢公莽爲皇帝。’”前輝光就是長安地名,王莽曾改定官名,及十二洲郡縣界劃分長安爲前輝光,後承烈二郡。謝囂本爲王莽所薦,因即揣摩迎合,捏造符命。王莽急令王舜轉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聽了此語,也會作色道:“這乃是欺人之談,哪能相信?”王舜一見太后不允,也作色道:“事已至此,無可奈何!王莽亦不過想借此鎮服天下,並無別意。”太皇太后聽了,不得已下詔。內中最可笑一句是雲:“爲皇帝者,乃攝行皇帝之事也。”真是自欺欺人。王政君之罪,卻不容恕了。

    當時羣臣接了詔書,酌定禮儀。安漢公當服天子袞冕,負扆踐阼,南面受朝,出入用警蹕,皆如天子制度;祭祀贊禮,應稱假皇帝;臣民稱爲攝皇帝,自稱臣妾,安漢公自稱曰予,朝見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仍自稱臣。這種亙古未有的謬妄禮節,奏了上去,有詔許可。轉眼已是正月,即改號爲居攝元年。王莽戴着冕旒,穿着袞衣,坐着鸞駕,到了南郊,躬祀上帝,然後返宮。又過數月,方立宜帝玄孫嬰爲皇太子,號爲孺子;尊平帝后爲皇太后;使王舜爲太傅佐輔,甄豐爲太阿右拂,甄邯爲太保後承。

    王莽親信,雖得安然升官,誰知劉氏子孫不服,外面已經起兵,前來討伐。此人是誰?乃是安衆侯劉崇,系長沙定王劉發的六世孫。劉發即景帝之子,聞得王莽爲假皇帝,乃與相臣張紹商議道:“王莽必危劉氏,天下雖知莽奸,可是沒人發難。

    我當爲宗族倡義,號召天下,同誅此賊。”張紹聽了,極端贊可。劉崇只知仗義,不顧利害,於是率兵百人,進攻宛城。那知宛城的守兵,倒有數千,已經勝過劉崇人數數十倍之衆,任你劉崇如何有勇,所謂寡不敵衆。一戰之下,劉崇、張紹二人,可憐俱死亂軍之中。劉崇族叔劉嘉,張紹從弟張竦,幸而脫逃,留得性命。只恐王莽追究,反去詣闕謝罪。

    王莽因欲籠絡人心,下詔特赦。張竦能文,又替劉嘉做了一篇文字,極力稱諛王莽,且願瀦崇宮室,垂爲後戒。王莽大喜,立即批准,褒獎劉嘉爲率禮侯,張竦爲淑禮侯。廷臣上奏,說是劉祟叛逆,乃是攝皇帝權力太輕,應將臣字除去,朝謁兩宮,也稱假皇帝。

    太皇太后只得許可。旋有廣饒侯劉京、車騎將軍千人扈雲,上書言瑞,應請假皇帝爲真皇帝。倘若不信,但看亭中發現新井,便知天命。王莽大喜,奏知太皇太后,自言天意難違,應改居攝三年爲初始元年。

    太皇太后此時方知自己眼瞎,引虎傷身。但是權操王莽之手,不能不從。及至初始同年十二月朔,王莽率領羣臣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還謁太皇太后,又捏造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正擬駁斥,王莽不管,早已上殿登基去了。當時即改定國號曰新,並改十二月朔日爲始建國元年正月朔日。服色旗幟尚黃,犧牲尚白。此詔一出,羣臣爭呼新皇帝萬歲。

    王莽自思身爲天子,也不枉平生的假行仁義,苦力經營。

    惟傳國御璽,尚在太皇太后手中,應該向她取來,方算大功告成。即召王舜入宮,囑咐數語。王舜奉命,直至長信宮中,立向太皇太后索取御璽。太皇太后跺足大罵王舜道:“汝等父子兄弟,受漢厚恩,並未答報,反敢助紂爲虐,來索國璽,人面獸心之徒,恐怕狗彘也不肯食爾等之肉。莽賊既託言金匱符命,自作新皇帝,儘可去制新璽,要這亡國璽何用!我是漢家的老寡婦,決與此璽同葬,爾等休得妄想!”邊說,邊已泣涕不止。

    旁立侍女,無不下淚。王舜見此慘境,也覺欷歔。

    過了一霎,方申請道:“事已至此,臣等無力挽回,不過新皇帝業已登基,倘若必欲此璽,太后豈能始終不與的麼?”

    太皇太后沉吟半晌,竟去取出御璽,狠命地擲在地上,復哭罵道:“我老將死,且看汝輩能不滅族否?”王舜無暇答言,忙向地上拾起御璽,急去呈與王莽。

    王莽一見御璽角上碎了一塊,問明王舜,始知被太皇太后擲碎,不得已用金補就,終留缺痕。此璽乃是秦朝遺物,由秦子嬰獻與高祖,高祖傳與子孫,至是暫歸王莽。最奇怪的是,此璽一得一失,都在名嬰的人物手中,難道嬰字,這般不利於皇室的麼?這是空談。

    單說當時王莽得璽之後,總算尚有良心,即改稱太皇太后爲新室父母皇太后;不久便廢孺子嬰爲安定公,號孝平皇后爲定安太后。於是西漢遂亡。總計前漢凡十二主,共二百一十年。

    至於王莽自幼至壯,由壯至老,蓄心製造名譽,竊得漢室天下,是否能夠久長,以及孝元、孝平兩後,暨孺子嬰等人,如何結局,須在下回敘明。正是:劉家亡國雖然慘,漢室中興尚有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春色撩人茜窗驚豔影秋波流慧白屋動相思

    歷史小說是根據事實而做的,不可杜撰。正史根據事實,分了前漢後漢,這部《漢宮》,不能不也有個分際。自從本回起,就是後漢的開始了。爲便於讀者醒目起見,先行表明一下。

    卻說九十春光,綠肥紅瘦,風翻麥浪,日映桃霞。楊柳依依,頻作可憐之舞;黃鶯恰恰,慣爲警夢之啼。梅子欲黃,荼蘼乍放,在這困人天氣的時候,誰也說是杜宇聲嘶,殘春欲盡,是人生最無可奈何的境界了。那一片綠蔭連雲的桃杏林子裏面,不免令人想起杜牧之尋春較遲之嘆!那些初結蓓蕾的嫩蕊,卻還迎着和風,搖擺個不住,裏面曲曲彎彎露出一條羊腸小路,好像一條帶子,環屈在地上一樣。這時只有一羣不知名的小鳥,在樹上互相叫罵,似乎怪老天忒煞無情,美滿的春天,匆匆地便收拾去了。

    此時忽然又夾着一種得得得的步履聲音,從林裏面發將出來,那一羣小鳥,怪害怕的登時下了動員令,撲撲翅膀便飛去了。停了半晌,才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從裏面蹙了出來,他一面走,一面仰起頭來,四處張望,不時地發出一種嘆息的聲音,料想着一定是觸景生情,中懷有感。

    當下他懶洋洋地走出樹林。面前便是一條小溪,右面架着一座磚砌的小橋,他走到橋上,俯視溪水澄清,一陣微風,將那溪邊的柳絮,吹得似下雪般飛入水中,水裏魚兒,便爭先恐後地浮上來唼喋。他蹲下身子,熟視了好久,直等那魚兒將楊花唼喋盡了,搖搖擺擺地一鬨而散,他才悵悵地站了起來,揹着手,仍是向橋那邊慢慢踱去。

    沒幾步路,前面一道,卻是薔薇障在面前橫着,他繞着薔薇障一直走了過去,到了盡頭之處,便是一簇一簇的荼蘼花架。

    前面在那衆綠叢中,隱隱地露出紅牆一角。他立定腳步,自言自語道:“我也太糊塗了,怎的好端端地跑到人家的花園裏來做什麼呢?”他說罷,便回過身來,想走了出去。誰知花園裏甬道很多,走了半天,不獨沒有鑽出來,反而鑽到院牆的跟前去了。他便立定腳,向四面認一認方向;可是他一連認了好幾次,終於沒有認出方向來,他暗暗地納悶道:“這真奇了!明明是從那面一條甬道走進來的,怎麼這會兒就迷了方向,轉不出去呢?假使被人家看見了,問我做什麼的,那麼,怎樣回答呢?豈不要使人家叫我是個偷花賊嗎?不好不好,趕緊想法子鑽了出去,纔是正經。遲一些兒,今天就要丟臉。”他想到這裏,心中十分害怕,三腳兩步地向外面轉出來。說也不信,轉了半天,仍然是外甥打燈籠--照舅,還是在方纔站的那個地方。

    他可萬分焦躁,額上的汗珠黃豆似地落個不住,霎時將那一件鵝黃的直襬,滴得完全溼了。他立在一棵楊柳樹的下面,呆呆地停了半晌,說道:“可不碰見鬼了麼?明明的看見一座小橋在那邊,怎麼轉過這兩個荼蘼架子,就不見那小橋呢?”

    他沒法可想,兩隻眼睛,不住地向四邊閃動,滿想找一條出路好回去。誰知越望眼越花,覺得面前不曉得有多少路的樣子,千頭萬岔,紆曲迴環,亂如麻縷,他氣壞了,轉過頭來,正想從南邊尋路,瞥見一帶短牆婉蜒橫着,牆上砌着鹿眼的透空格子。

    那短牆的平面上,挨次放着吉祥草萬年青的盆子。隱隱地望見裏面萬花如錦,奼紫嫣紅,亭臺疊疊,殿角重重,他不知不覺地移步近來,靠着短牆,向裏面瞧了一會兒,瞥見西南角上有幾個十五六歲的丫頭,在那裏尋花折柳地遊玩。

    他心中一想,我轉了半天,終沒有轉了出去,倒不如去問問她們,教她們指點指點,或者可以出去。他想到這裏,壯着膽,循着短牆,一直往那幾個丫頭的所在繞來。一刻兒,到了那幾個丫頭玩耍的所在,不過只隔着一層牆,所以一切都能看得清楚。他屏着氣,先靠着牆上面的籬眼向裏面瞧去,只見一個穿紅綃襖子的丫頭,和一個穿月白色衣裳的丫頭,坐在草地上數瓦子。還有一個穿醬紫色小襖的丫頭,大約不過十二三歲的光景,頭上梳着分心雙髻,手裏拿一把宮扇,在那裏趕着玉色蝴蝶。那一隻蝴蝶,被她趕得忽起忽落,穿花渡柳地飛着。

    她可是趕得香汗淋淋,嬌喘細細,再也不肯放手。一手執着扇子,一手拿出一條蛇綠的絹帕來,一面拭汗,一面趕着。這時坐在地上的穿紅綃的丫頭,對穿白月色的丫頭笑道:“你看那個蹄子,是不是發瘋了;爲着一隻蝴蝶兒,趕得渾身是汗,兀的不肯放手,一心要想撲住,這不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麼?”

    那穿月白色的也笑道:“她發瘋與你有什麼相干?你儘管去說她做什麼?今天讓她去趕夠了,但看她撲着撲不着?”

    她兩個有說有笑的,那個撲蝶的丫頭,一句也沒有聽見,仍舊輕揮羅扇,踏着芳塵去趕那蝴蝶,又兜了好幾個圈子。好容易見那隻蝴蝶落到一枝芍藥花上,豎起翅膀,一扇一合的正在那裏採花粉,她嘻嘻地笑道:“好孽障,這可逃不了我的手了。”她躡足潛蹤地溜到那蝶兒的後面舉起扇子,要想撲過去。

    那一隻蝶兒,竟像屁股生了眼睛一樣,霎時又翩翩地飛去了。

    她一急,連連頓足道:“可惜可惜!又將它放走了。”她仍然不捨,復又跟着那一隻蝶兒,向西趕來,走未數步,她被一件東西一絆,站不住,一個跟斗栽了下去,正倒在一個人的肩上。

    她睜眼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穿紅綃的丫頭。她連忙爬了起來,對着那個穿紅綃的丫頭,嗤嗤憨笑。

    那個穿紅綃的,正坐在地上弄瓦子,弄得高興,冷不提防憑空往她身上一栽。她可是嚇得一大跳,仔細一看,便氣得罵道:“瞎了眼睛的小蹄子,沒事兀的在這裏闖的是什麼魂?難道我們坐在這裏,你沒有看見嗎?”那個撲蝶兒的笑道:“好姐姐!我因爲那隻蝶兒實在可愛,想將它撲來,描個花模子;可是我費盡力氣,終於沒有撲到。剛纔委實沒有看見,絆了一個跟斗,不想就摜在你的身上。”

    她聽了便用手指着罵道:“扯你孃的淡呢,誰和你羅嗦,馬上告訴小姐去,可是仔細你的皮。”那個撲蝶的丫頭聽了這話,登時露出一種驚惶的神氣來,忙着央告道:“好姐姐!千萬不要告訴小姐。你若是一告訴,我可又要挨一頓好打了。”

    她答道:“你既然這樣的害怕,爲什麼偏要這樣的呢?”

    他慌忙哀求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那個穿月白的丫頭笑道:“癡貨,你放心吧!她是和你開玩笑的,決不會回去把你告訴的。”她聽得這句話,歡喜得什麼似的,跳跳跑跑地走開,一直向西邊牆根跑來。

    她一抬頭,猛地看見一個人,在牆外向着籬眼望個仔細。

    她倒是一驚,忙立定腳,朝着牆外這個人問道:“你是哪裏來的野男子?跑到我們家園裏面來做什麼呢?可是不是想來偷我們的花草的?”坐在地上的兩個丫頭,聽她這話,連忙一齊站起來,向他一望,同聲問道:“你這野漢子,站在牆外做什麼勾當?快快地說了出來!如果延挨,馬上就喊人來將你捆起來。

    問問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他站在牆外,看見她們遊戲,正自看得出神,猛地看見她們一個個都是怒目相向,厲聲責問着,六隻星眼的視線,不約而同地一齊向他的臉注視着,他可是又羞又怕,停了半晌答道:“對不住,我因爲迷失路途,想來請姐姐們指點我出去。”

    內一個丫頭笑道:“迷路只有陌上山裏,可以迷路,從沒聽過迷到人家園裏來的。”他急道:“我要是在山裏陌上,反倒沒有迷過路;可是你們園裏,我進來的時候,倒不曉得是個家園;後來看見有了許多的荼蘼架子,才知道是家園。我原曉得家園裏外人不能任意遊玩的,所以我忙要回去,誰知轉了好久,竟轉不出去了。千萬請姐姐們方便指個路。”

    那撲蝶的小丫頭笑問道:“那個高鼻子的漢子,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們,馬上將你送出去。”他連忙道:“我姓劉名秀,字文叔,我家就住在這北邊舂陵白水村。”

    話還未了,那個穿紅綃的笑道:“這個癡丫頭真好老臉,好端端的問人的名姓做什麼,敢是要和他做親不成?”那個撲蝶的小丫頭聽了這話,登時羞得滿面通紅,低着粉頸,只是喫喫地憨笑。

    那穿月白的向她說道:“明姐,你去問問那個漢子。”她連忙答道:“他方纔不是說過迷路的嗎,又去問他做什麼呢?

    你出園引他出去吧!”那穿月白的笑道:“你既然會說,你何不去引他出去呢?”明兒笑道:“我又不認得他,怪難爲情的,教我怎樣送法呢。雪妹,還是你送他出去吧!”雪兒笑道:“誰願意去,你自己不去,又何苦來派別人呢?依我說,不如叫碧兒送他出去吧!”明兒笑道:“正是正是。我倒忘記了她了,叫她去一定是肯去的。”忙向撲蝶的笑道:“碧妹!你送那高鼻子出去吧!”碧兒笑道:“怎麼送法?”明兒道:“你個癡丫頭,真個死纏不清,年紀長得這麼大了,難道送人都不會送嗎?”碧兒急道:“你們又不說明白,教我將他送到哪裏去呢?”雪兒道:“啐!誰和你纏不清,你不送就是了,扯你孃的什麼淡!馬上回去,明姐把你告訴小姐,少不得又要打得個爛羊頭。”

    碧兒急得滿臉緋紅,幾乎要哭了出來,停了一會子,說道:“你們只是擺在自己的肚皮裏,又不來告訴我,教我怎樣送法?還說我不肯呢。”她說着,便向劉文叔問道:“那個高鼻子,你是到哪裏去的?”劉文叔忙道:“我是要回到白水村去,你如肯送我出去,我就感激不盡了。”

    碧兒聽了這話,便對她們哭道:“好姐姐,請你們送他去罷!我實在不知什麼白水村黑水村在哪裏。”雪兒笑道:“呸!不送就不送,哭的什麼?誰又教你送他到白水村去呢,不過叫你將他引出花園就完事了。”碧兒聽了這話,忙拭淚笑道:“我曉得了,去送去送!”

    她便動身向北面走來,剛走了幾步,猛可裏聽得嬌滴滴的一聲呼喚道:“碧兒!”她連忙止住腳步,迴轉身來,對她們說道:“姐姐們聽見麼?這可不能再怪我不送那個高鼻子了。

    現在我要到小姐那裏去了。”她說着,便順着花徑彎彎曲曲的向東南角一座兩間的小書齋裏走去。

    劉文叔在牆外聽見碧兒肯送他出去,心中自是歡喜。猛聽得有人將她喚去,他卻將一塊石頭依舊壓在心上,料想這雪兒、明兒一定是不肯送他出去的。沒奈何打起精神,等碧兒再來,好送出去。他想到這裏,那兩隻眼睛不知不覺地將碧兒一直送到書齋裏。

    她進去了一會子,北邊一扇窗子,忽然有人推開。他便留神望去,只見窗口立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打扮得和天仙一樣,更有那整齊的龐兒,淡淡的蛾眉,掩覆着一雙星眼,鼻倚瓊瑤,齒排貝玉,說不盡千般嬌豔,萬種風流,把個劉文叔只看得眼花繚亂,嘌口難言。禁不住暗自喝采道:“好一個絕色的女子!有生以來,還是第一遭兒看見這樣的美人。只可恨近在咫尺,不能夠前去和她談敘談敘,一見芳澤,不知哪一位有福的朋友,能夠消受如此仙姿。”

    他正自胡思亂想的時候,瞥見她的身旁,又現出一個人來,他仔細一看,卻就是剛纔的碧兒。但見她和那個女子向自己指指點的說個不停。

    劉文叔也曉得是說自己的,無奈只是一句不能聽見,只好癡呆呆地望着她們。只見碧兒說了一陣,她閃着星眼,向自己望了一眼,這時窗門突然閉起,他怔怔的如有所失。

    片晌,只見那碧兒跑了出來,對她們說道:“明姐,小姐教你送那個高鼻子出去呢。”

    明兒笑道:“這可不是該應,偏偏就教着我,倒便宜了這癡貨了。”她說罷,立起來,向劉文叔道:“你那漢子,你先轉到後門口等我。”

    劉文叔聽罷,連忙稱謝不置,順着短牆,向北走去。

    不一會,果然走到後門口,但見明兒已經立在那裏等他,劉文叔便伸手一揖。明兒躲讓不遑地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劉文叔笑道:“一者謝謝你引我出去;二者我有兩句話要問你。”

    明兒道:“有什麼話可問?”劉文叔笑道:“請問這裏叫什麼地方?你們主人姓甚名誰?”明兒笑道:“我當是什麼要緊的事呢,這樣的打拱作揖做鬼臉子;我對你說罷,我們這裏名叫楊花塢,我們家老主人去世了,只有老太太,兩個小主人,一個小姐;大主人叫陰識,二主人叫陰興。”她說到這裏,便住口不說了。

    劉文叔正想她說出她們小姐的芳名來,不想她不說了,連忙問道:“姐姐!我還要請問你,你家小姐芳名叫做什麼?”

    明兒聽了這話,似乎有些不大情願的樣子,扭過頭,向他狠狠地瞅了一眼,冷冷地答道:“你問她做甚麼?閨閣裏面的名字,又不應該你們男子問的。”

    劉文叔被她當面搶白了幾句,直羞得面紅過耳,片晌無言,那心裏仍舊盤算個不住;陡然想出一個法子來,便笑着對明兒道:“姐姐,你原不曉得,我問你家小姐芳名,卻有一個原因,我有個表妹,昨天到我們家裏,她沒事的時候,談起一個陰家女子來,說是住在楊花塢的,她請我帶一封信給她;我想你們楊花塢,大約也不是你們主人一家姓陰的,而且陰家的姑娘,又不是一個,我恐怕將信交錯了,所以問問你的。”

    明兒凝着星眼,沉思了一會子道:“你這話又奇了,這楊花塢只有我們主人一家,姓陰的更沒有第二家的;我家也只有一個小姐,名叫陰麗華。”

    劉文叔還恐她不肯吐實,忙故意的失驚道:“果真叫陰麗華嗎?”明兒笑道:“誰騙你呢?”劉文叔道:“那就對了。”

    故意伸手向懷裏摸信。

    明兒道:“你先將信給我看看,可對不對?”他摸了一會,忙笑道:“我可急昏了,怎的連一封信都忘記了,沒有帶來,可不是笑話呢?”他便對明兒笑道:“煩你回去對你們小姐說一聲,就說有個人,姓君名字叫做子求,他有信給你呢。”明兒笑道:“信呢?”劉文叔笑道:“我明天準定送來,好嗎?”

    明兒點頭,笑道:“好是好的,但是不要再學今天這個樣兒,又要累得我們送你出去了。”

    劉文叔搖頭笑道:“不會的,不會的,一回生,二回熟,哪裏能回回像今朝這個樣子呢?”

    她便領劉文叔繞着荼蘼架子,轉了好幾個圈子,一面走,一面向劉文叔說道:“你原不曉得,這荼蘼架子擺得十分奧妙,我常常聽他們說,當日老太太在日時候,最歡喜栽花,許多的好花,栽到園裏,不上幾天,就要給強盜偷去了。後來沒有法子想,就造出這些荼蘼花的架子來捉強盜,說也奇怪,沒有來過的生人,撞到裏面,再也摸不出去的。”劉文叔問道:“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明兒笑道:“你不要急,我細細地告訴你。我們這個荼蘼花架立起來之後,一個月裏,一連捉到三個偷花的強盜。那些偷花的強盜撞進來,每每轉了一夜,轉得力盡精疲,不能動彈,到了早上,不費一些氣力,手到擒來,打得個皮開肉綻的才放了。後來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一班偷花的強盜奉旨再也不敢來了,都說我們主人,有法術將他們罩住,不能逃去。其實說破了,一點稀奇也沒有。聽說這荼蘼架子擺的位置,是按着什麼八卦的方向,要出來只需看這架子上記號,就能出去了。”

    劉文叔又問道:“看什麼記號呢?”明兒笑指那旁邊的架子說道:“那可不是一個生字嗎?你出去就尋那個有生字的架子,就出得去了。”劉文叔點頭稱是。

    一會子,走到小橋口,明兒便轉身回去。劉文叔折回原路,心中只是顛倒着陰麗華,他暗想道:“我不信,天下竟有這樣的美人,敢是今朝遇見神仙了嗎?”

    沒一刻,進了白水村,早見他的大哥劉繽、二哥劉仲,迎上來同聲問道:“你到哪裏去了,整整的半天,到這時纔回來?”他正自出神,一句也沒有聽見,走進自己的書房,一歪身子坐下。這正是:野苑今朝逢豔侶,瑤臺何日傍神仙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妝閣重來留情一笑幽齋數語默證三生

    卻說劉文叔走進書房,靠着桌子坐下,一手托腮,光是追想方纔情景,這時他的兩個哥哥,見他這樣,都十分詫異,劉縯道:“他從來沒有過像今朝這樣愁眉苦臉的,敢是受了人家的欺侮了嗎?我們且過去問問看。”

    說着,二人走進書房。劉仲首先問道:“三弟今天是到哪裏去的?”他坐在桌子旁邊,紋絲不動,竟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劉仲問劉縯道:“大哥!你看三弟今朝這個樣兒,一定和誰淘氣的。如果不是,爲何這樣的不瞅不睬?”劉縯點着頭,走到他的身邊,用手在他的肩上一拍,笑道:“三弟!你今天敢是和哪個爭吵,這樣氣衝斗牛的?愚兄等一連問你幾聲,爲什麼連一個字都不答我們,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他正自想得出神,不提防有人猛地將他一拍,他倒是嚇得一跳,急收回飛出去的魂靈定睛一看,但見兩個哥哥站在身旁問話,可是他也未曾聽得清楚,只當是問他田事的呢,忙答道:“瓜田裏的肥料,已經派人布好,豆子田裏的草,已經鋤去,還有麥田裏的潭已動手了,只有菜子還沒收,別的差不多全沒有事了。”

    劉縯、劉仲聽了他這番所答非所問的話,不禁哈哈大笑。

    他見他們笑起來,還只當是他們聽了自己說的話,贊成的呢,他便高興起來,又說道:“不是我誇一句海口,憑這六百多頃田,我一個人調度,任他們佃戶怎樣的刁鑽,在我的面前,總是掉不過鬼去的。”他們聽了,更是大笑不止。

    劉文叔到了此時,還不曉得他們爲的是什麼事發笑的,復又開口說道:“大哥二哥聽了我這番話,敢是有些不對嗎?”

    劉縯忙道:“你的話原是正經,有什麼不對呢?”劉文叔忙道:“既然對的,又爲何這樣的發笑呢?”劉仲笑道:“我們不是笑的別樣,方纔你走進門,我們兩個人就問你幾句,你好像帶了聖旨一樣的,直朝後面走,一聲也不答應我們,我們倒大惑不解,究竟不知你爲着什麼事情這樣的生氣?我們又不放心,一直跟你到這裏,大哥先問你,我又問你,總沒有聽見你答應我們一句腔;後來大哥在你肩上拍了一下子,你纔開口。不想你講出這許多驢頭不對馬嘴的話來,我們豈不好笑?”

    他聽了這番話,怔怔的半天才開口說道:“我委實沒有聽見你們說什麼呀?”劉縯忙道:“我看你今天在田裏,一定遇着什麼風了;不然,何至這樣的神經錯亂呢?”劉仲道:“不錯,不錯,或者可能碰到什麼怪風,也說不定,趕緊叫人拿薑湯醒醒脾。”劉縯便要着人去辦薑湯。他急道:“這不是奇談麼?我又不是生病了,好端端的要喫什麼薑湯呢?”劉仲道:“你用不着嘴強,還是飲一些薑湯的好,你不曉得,這薑湯的功用很大,既可以辟邪去祟,又可以醒脾開胃。你喫一些,不是很好的嗎?”劉文叔急道:“你們真是無風三尺浪,我一點毛病也沒有,需什麼薑湯蔥汁呢?”劉縯道:“那麼,方纔連問你十幾句,也沒有聽見你答一句,這是什麼意思呢?”劉方叔沉思了一會,記得方纔想起陰麗華的事,想得出神,所以他們的話一句沒有聽見。想到這裏,不禁滿面緋紅,低首無語。

    劉縯、劉仲見他這樣,更加疑惑,便令人出去辦薑湯。一會子薑湯燒好,一個小廝捧了進來。劉縯捧着,走到他身邊說道:“兄弟!你喫一杯薑湯,精神馬上就得清楚。”劉文叔心中暗笑,也不答話,將薑湯接了過來,輕輕地往地下一潑,笑道:“真個這樣的見神見鬼了。我方纔因爲想了一件事情,想得出神,所以你們問我,就沒有在意,你們馬上來亂弄了。”

    劉縯笑道:“既然這樣,便不准你一個人坐在這裏發呆,要隨我們一同去談談纔好呢。”劉文叔被他們纏得沒法,只好答應跟他們一同走到大廳上。

    那一班劉縯的朋友,足有四百多人,東西兩個廂房裏,以及花廳正廳上跑來跑去,十分熱鬧。有的鬚眉如雪,有的年未弱冠,胖的、瘦的、蠢的、俏的,形形色色,真是個珠覆三千。

    劉文叔正眼也不去看他們一下子,懶洋洋的一個人往椅子上一坐,也不和衆人談話,只是直着雙目呆呆地出神。劉縯、劉仲,也只當他是爲着田裏什麼事沒有辦妥呢,也不再去理他,各有各的事情去了。不多時,已到申牌時候,一班廚子,紛紛地到大廳上擺酒搬菜。一會子安擺停當,那班門下客,一個個不消去請,老老實實地都來就坐。

    劉縯、劉仲、劉文叔三個人,和五個年紀大些的老頭子,坐在一張桌子上。酒未數巡,忽有一個人擲杯於地,掩着面孔,號啕大哭,劉縯忙問道:“李先生!今天何故這樣的悲傷煩惱,莫非下人怠慢先生嗎?如果有什麼不到之處,請直接可以告訴鄙人。”那人拭淚道:“明公哪裏話來,兄弟在府上,一切承蒙看顧,已是感激不盡,哪裏有什麼不到之處呢?不過我哭的並非別事,因爲今天得着一個消息,聽說太皇太后駕崩,故而傷心落淚的。試看現在亂到什麼程度了,莽賊篡位,自號新皇帝,眼看着要到五年了,不幸太皇太后又崩駕歸西,這是多麼可悲可嘆的一件事啊!”

    有個老頭子,蹺起鬍子嘆道:“莽賊正式篡位的那一年,差不多是戊辰吧?今年癸酉,卻整整六年了,怎麼說是要到五年呢?”

    劉縯皺眉嘆道:“在這六年之內,人民受了多少塗炭,何日方能遂我的心頭願呢?”

    劉仲道:“大哥!你這話忒也沒有勇氣了,大丈夫乘時而起,守如處女,出如脫兔,既想恢復我們漢家基業,還能在這裏猶疑不決麼?時機一到,還不趁風下桌,殺他個片甲不留,這纔是英雄的行徑呢。”

    衆人附和道:“如果賢昆仲義旗一樹,吾等誰不願效死力呢?”劉文叔笑道:“諸公的高見,全不是安邦定國的議論。不錯,現在莽賊果然鬧得天怨民愁的了。但是他雖然罪不容誅,要是憑你們嘴裏說,豎義旗就豎義旗,談何容易?憑諸公的智勇,並不是我劉文叔說一句敗興的話,恐怕用一杯水,去救一車子火,結果絕對不會有一點效力的。要做這種掀天揭地的大事業,斷不是仗着一己的見識和才智所能成事的。老實說一句,照諸公的才幹,談天說地還可以,如果正經辦起大事來,連當一名小卒的資格還沒有呢。”

    他將這番話一口氣說了到底,把一班門下客,嚇得一個個倒抽一口冷氣,面面相覷,半晌答不出話來。

    劉縯忙喝道:“你是個小孩子家,曉得天多高,地多厚呢?沒由的在這裏信口雌黃,你可知道得罪人麼?”

    劉文叔冷笑不語。

    劉縯忙又向衆人招呼賠罪道:“舍弟年幼無知,言語衝撞諸公,務望原諒纔好!”

    衆人齊說道:“明公說哪裏話來,令弟一番議論,自是高明得很,我們真個十分拜服。”

    劉仲道:“請諸公不要客氣,小孩子家只曉得胡說亂道的,稱得起什麼高明,不要折煞他罷。”

    他們正自謙虛着,劉文叔也不答話,站起身來出了席,向劉縯說道:“大哥!我今天身體非常疲倦,此刻我要去睡了。”

    劉縯笑道:“我曉得你是個生成的勞碌命,閒着一天,馬上就不對了,今天可是弄得疲倦了?”

    他也不回答,一徑往後面書房裏走來。

    進了自己的書房,便命小僮將門閉好,自己在屋裏踱來踱去,心中暗想道:“明天去,想什麼法子教那人兒出來呢?但是寫信這個法子不是不好,恐怕她一時翻起臉來,將這信送給他的哥哥,那麼我不是就要糟糕了麼?”他停了一會子,猛地又想道:“那陰麗華曾朝他狠狠地望了一眼的,她如果沒有意與我,還能叫明兒將我送出來麼?是的,她定有意與我的。可是這封信,怎樣寫法呢?寫得過深,又怕她的學識淺,不能瞭解;寫得淺些,又怕她笑我不通。她究竟是個才女,或者是一個目不識丁女子,這倒是一個疑問了。她是個才女,見了我的信,任她無情,總不至來怪罪我的;假若是個不識字的女子,可不白費了我一番心思,去討沒趣麼?”他想到這裏,真個是十分納悶。

    停了一會,忽然又轉過念頭道:“我想她一定是個識字的才女,只聽明兒講話大半夾着風雅的口吻;如果她是個不識字的,她的丫頭自然就會粗俗了。”他想到這裏,不覺喜形於色,忙到桌子跟前,取筆磨墨,預備寫信給她,他剛拿起筆來,猛然又轉起一個念頭來,忙放下筆,說道:“到底不能寫信,因爲這信是有痕跡的,不如明天去用話探試她罷。”他又踱了一回,已有些倦意,便走到牀前,揭開帳子,和衣睡下。

    那窗外的月色直射進來,他剛要入夢,忽聽得窗外一陣微風,將竹葉吹得颯颯作響。他睜開睡眼一骨碌爬起來,便去將門放開,伸頭四下一看,也不見有什麼東西,只得重行關好門,坐到自己的牀邊,自言自語道:“不是奇怪極了?明明的聽見有個女人走路的聲音。還夾着一種環佩的響聲,怎麼開門望望,就沒有了呢?”他正自說着,猛可裏又聽得叮叮噹噹的環珮聲音,他仔細一聽,絲毫不錯,忙又開門走出去,尋找了一回,誰知連一些影子也沒有。他無奈,只得回到門口,直挺挺立着,目不轉睛地等候着,不一會果然又響了,他仔細一聽,不是別的,原來是竹葉參差作響。他自己也覺得好笑,重行將門關好,躺到牀上,可是奇怪地得很,一閉眼睛就看見一個滿面笑容的陰麗華,玉立亭亭地站住在他的牀前,他不由得將眼睛睜睜開來瞧瞧,翻來覆去一直到子牌的時候,還未曾睡着。幾次強將眼睛閉起,無奈稍一合攏來,馬上又撐了開來。

    不多時,東方已經漸漸地發白。他疲倦極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合起眼來,真的睡着了。

    再說那明兒回去,到了陰麗華的繡樓上,只見麗華手託香腮,秋波凝視,默默地在那裏出神。

    明兒輕輕走過來笑道:“姑娘,我已經將那個高鼻子送出去了。”麗華嫣然一笑道:“人家的鼻子怎樣高法呢?”明兒笑道:“姑娘,你倒不要問這人的鼻子,委實比較尋常人來得高許多哩!”麗華笑道:“管他高不高,既然將他送了出去就算了,還嚕嗦什麼呢?”

    明兒笑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要來稟知姑娘,不知姑娘曉得嗎?”麗華笑道:“癡丫頭,你不說我怎麼能曉得呢?”

    明兒笑道:“我送那高鼻子出去的時候,他曾對我說過,他有個表妹,名字叫什麼君子求,她寫一封信要帶給你,我想從沒有聽見過一個姓君的是你的朋友呀!”麗華笑道:“你說什麼,我沒有聽得清楚,你再說一遍。”明兒道:“你有沒有一個朋友姓君的?”麗華方纔入神,忙問道:“他叫什麼名字?”明兒道:“叫做君子求,他有一封信要帶給你。”她聽了這話,皺着柳眉,想一會道:“沒有呀。”明兒笑道:“既然沒有,爲什麼人家要寄信給你呢?那個高鼻子說得千真萬真,準於明天將信送得來,難道假麼?”她仔細的一想,芳心中早已料着八九分,可是她何等的機警,連忙正色對明兒道:“這個姓君的,果然是我的好友,但是她和我交接的時候,你們大主人與二主人皆不曉得,現在她既然有信來,你可不能聲張出去的,萬一被他們曉得,一定要說我不守規矩,勾朋結類的了。”

    明兒哪裏知道就裏,連連地答應道:“姑娘請你放心,我斷不在別人面前露一言半句的。”麗華大喜道:“既然如此,你明天早上就到園裏去守他收信,切切!”明兒唯唯答應,不在話下。

    岔回來,再表劉文叔一夢醒來,不覺已到午時,望日當窗,那外面的鳥聲,叫得一團糟似的。他披衣下榻,開門一望,只見炊煙縷縷,花氣襲人,正是巳牌的時候。他懶洋洋地將衣服穿好,稍稍地一梳洗,便起身出門,到了五殺場上,看見劉縯帶着二千多名鄉勇,在那草地上操練呢,他也沒心去看,一徑走到豪河口的吊橋上。劉縯見他出來,正要和他說話,見他走上吊橋,似就要出村去的樣子,不由得趕上來勸道:“兄弟,你昨天已經喫足辛苦了,今天又要到哪裏去?”他冷冷地答道:“因爲這幾天身上非常不大爽快,所以住在家裏氣悶煞人,還是到外面去跑跑的好。”

    劉縯道:“遊玩你儘管遊玩,不過我勸你是不要操勞的爲妙。田裏的各事,自然有長佃的是問,需不着你去煩神的。他們如果錯了一些兒,馬上就教他們提頭見我。”

    劉文叔笑道:“話雖然這樣的說,但是天下事,大小都是一樣的,待小人宜寬,防小人宜嚴,要是照你這樣的做法,不消一年,包管要怨聲栽道了。

    ”劉縯笑道:“你這話完全又不對了,古話雲,賞罰分明,威恩並濟,事無不成的。如果一味敷衍,一定要引起他們小視了。”劉文叔笑道:“你這話簡直是錯極了,用佃戶豈能以用兵的手段來應付他們?不獨不能發生效力,還怕要激成變亂呢!”

    劉縯被他說得噤口難開,半晌才道:“兄弟的見識,果然比我們高明得多哩!”劉文叔此刻心中有事,再也不情願和他多講廢話,忙告辭了。

    出得村來,順着舊路,仿彷彿佛地走向南來。不一會,又到了那一條溪邊的小橋上面,可怪那些小鳥和水裏的魚兒,似乎已經認識了的樣子,一個個毫不退避,叫的、跳的、遊的、飛的,像煞一幅天然的圖畫。他的心中是多麼快活,多麼自在,似乎存着無窮的希望,放在前面的樣子,兩條腿子也很奇怪,走起來,兀的有力氣,不多一會,早到了她家的後園門口,只見後門口立着一個麗人,他心中大喜道:“這一定是麗華了。”

    三步兩步地跑了過去,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明兒。但見她春風滿面的,第一句就問道:“你的信送來了嗎?”他故意答道:“送是送來,但是我們小姐說過的,不要別人接,需要你們家小姐親自來接信纔行呢。”明兒笑道:“你這人可不古怪極了!任你是什麼機密的信,我又不去替你拆開,怕什麼呢?”劉文叔笑道:“那是不行的;因爲我們的小姐再三叮嚀,教我這封函,千萬不可落到別人的手裏。我是抱定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的宗旨。姐姐,請你帶你們的小姐出來,我好交信與她。”明兒強他不過,只得向他瞪了一眼,說道:“死人,你跟我進來吧!”他聽了這話,如同奉了聖旨一樣,輕手輕腳地跟着她走進園去。

    不多時,走到書房門口,明兒對他道:“煩你在這裏等等,我去帶小姐馬上就來。”

    他唯唯答應,她便起身去了。劉文叔在書案上翻看了一會,等得心焦,忙出書房,張目向前面望去。猛可裏聽見西南角上呀的一聲,他抬起頭來,凝神一望,只見樓窗開處,立着一個絕代佳人,他料想一定是陰麗華毫無疑義了。但見她閃着秋波,朝劉文叔上下打量個不住,最後嫣然一笑,便閉了樓門。

    這一笑,倒不打緊,把個劉文叔笑得有癢沒處搔,神魂飛越,在書房裏轉來踱去,像煞熱鍋上螞蟻一樣。等了一會,伸出頭來,望了一會,不見動靜,他滿心焦躁道:“明兒假使去報告她家主人,那就糟了!”忽然又轉過念頭道:“不會的,不會的,方纔她朝我一笑,顯系她已得明兒的消息,才能這樣的。”又等了半晌,突聞着一陣蘭麝香風,接着又是斷斷續續的一陣環珮的聲音,從裏面發了出來,他暗暗地歡喜道:“那人兒來了。”不多時,果見明兒在前面領着路,但見她婷婷嫋嫋地來了。劉文叔這時不知怎樣纔好,又要整冠,又要理衣,真是一處弄不着。

    霎時她走到書房門口,停了停,便又走了進來,嬌羞萬狀,脈脈含情。劉文叔到了這時,一肚子話盡華到無何有之鄉,張口結舌,做聲不得。

    明兒對他說道:“這是我們的小姐,先生有什麼信,可拿出來吧?”

    劉文叔忙搶上前躬身一揖,口中道:“請屏退侍從,以便將信奉上。”

    陰麗華宮袖一拂。明兒會意,連忙退出。她嬌聲問道:“先生有什麼信,請拿出來吧!”這正是:休道落花原有意須知流水亦多情。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協力同心誓扶漢室翻雲覆雨初入柔鄉

    卻說劉文叔見她問話,低聲答道:“久慕芳名,昨於無意中得瞻仙姿,私懷幸慰!故以寄信爲題,藉此與玉人一親芳澤,雖死亦願矣。但素昧平生,幸勿責我孟浪,則銜感無限。”

    陰麗華聽了這番話,只羞得粉面緋紅,低垂螓首,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他也不便再說,倆人默默的一會子,劉文叔偷眼看她那種態度,愈是怕羞,愈覺可憐可愛。他情不自禁地逼近一步,低聲問道:“小姐不答,莫非嗔怪我劉某唐突嗎?”

    陰麗華仍是含羞不語。他恐怕馬上要有人來,坐失此大好的機會,大膽伸手將麗華的玉手一握,她也不退避。劉文叔見了這種光景,加倍狂浪起來,一把將她往懷中一摟,接了一個吻,說道:“親親!你怎麼這樣的怕羞呢?”此地也沒有第三個人在這裏,是否敢請從速一決。”

    她躲避不迭,不覺羞得一雙星眼含着兩包熱淚,直要滾了下來。他見她這樣情形,忙放了手說道:“小姐既不願與某,可以早爲戒告,某非強暴者流,就此請絕罷!”他撒開手便要出來。陰麗華忙伸出玉腕將他拉住哭道:“我曾聽古人有云,女子之體,價值千金,斷不能讓男子廝混的。我雖然是個小家女子,頗能知些禮義。家兄爲我物色至今,完全碌碌之輩,不是滿身銅臭,便是紈袴氣習,俗氣逼人,終未成議。昨日在此地見君,早知非凡人可比。但今朝君來,我非故意作態,一則老母生病未愈,二則家兄等俱在母側,倘有錯失,飛短流長,既非我所能甘受,??君恐亦不宜。”

    他聽了這番話,知道她已誤會,忙答道:“小姐,你可錯疑我了。鄙人方纔的來意,不過完全是徵求尊意,是否能夠下顧垂愛,別無其他的用意的。我非是那一種輕薄之輩,專以肉慾用事的。”

    她回悲作喜道:“這倒是我錯怪你了,不知你還肯原諒我嗎?”劉文叔笑道:“小姐,哪裏話來!小姐肯憐惜我,我就感激不盡了,何敢說個怪字呢。”

    她道:“我們坐下來談罷!”

    劉文叔唯唯地答應,便走向左邊的椅子上坐下。她便將明兒喊來,附耳談了幾句。明兒點頭會意,又將劉文叔瞟了一眼,方纔出動。她從容地坐下,方展開笑靨問道:“劉先生胸懷大志,將來定能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的。眼見中原逐鹿,生靈塗炭,莽賊窺竊神器,轉眼六年,芸芸衆生急待拯救,不知先生將用何種方針,去恢復漢家的基業呢?”她說罷,凝着秋波,等他回答。

    劉文叔聽她說出這番話,不禁十分敬愛,不由得脫口答道:“吾家基業,現不必論,終有恢復之一日。丈夫處事,貴於行,而不貴乎言,言過其實,非英雄也。敝人的志願,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娶陰!”他說到這裏,忙噎住不響,知道自己失言,登時面泛紅肖。

    她聽他剛說到一個陰字,便噎住了,自己還不明白嗎?也羞得面泛桃花,低首無語。劉文叔忙用了話岔開去。

    二人又談了一會,劉文叔雖然是個年未弱冠的少年,但是他的知識卻過於常人,一舉一動都深有含蓄,比較他的兩個哥哥真有天淵之別。今日見了麗華,覺得她沒有一處不可愛。看官,這個愛字,與情當然是個搭檔的,情與肉慾,又差到多少路程呢?看官一定能夠了解的。我再進一步說,這愛與情,情與肉慾,至多間隔着一毫一髮吧。任他是什麼人,一發生了愛,自然就會有情了;有了情,那必從肉慾這條道路上走一下子,纔算是真情呢!誰說我這話說得不對,他就是個大騙子。爲什麼呢?肉慾也是情之一種,也就是情的收束。

    閒話少說,言歸正文。劉文叔和她談了一陣子,只見陰麗華朱脣輕啓,口若懸河,句句動容,矢矢中的。他可是把那愛河的浪花,直鼓三千尺,按捺不定,低聲問道:“我能夠常常到此地來聆教聆教嗎?”她微笑不答,伸出纖纖玉腕拿起筆來,就在桌上寫了四個字。他靠近來一看,乃是“關防嚴密”;他也提起筆來在手心裏寫了六個字,“何時方可真個”,伸出手來向她示意。她閃着星眼一看,不覺紅暈桃腮,嬌羞不勝,復提起筆來在玉掌上面寫了一行字,向劉秀示意。他仔細一看,原來是“明酉仍在此候駕。”

    他看罷心中大喜,便向她說道:“蒙允感甚!但是現在因爲還有許多事情,要回去料理,明日屆時過來候駕,今天恕我不陪了。”

    她含羞微笑道:“你今天出去,可要不要着人送你?”

    他忙道:“不需不需!”

    她將明兒喚了進來,說道:“你將劉先生送出園,快點回來,我在這裏等候你呢!”明兒諾諾連聲地送着劉文叔走出書房,一直將他送到園門口。劉文叔依依不捨,回頭一望,只見她倚着花欄,還在那裏朝自己望呢。他可是站住不走了。

    明兒道:“先生,你今天和我們小姐談些什麼話?”他笑道:“不過談些平常的話罷了。”明兒搖頭笑道:“你不要騙我,我不信。”她說着,斜瞟星眼,盯着劉文叔。文叔笑道:“好姐姐!你不要告訴人家,我就說了。”明兒忙答道:“我不去告訴人,你說吧!”他笑道:“好丫頭,你們小姐許給我了。”明兒詫異問道:“這話從何說起,怎的我們一些也不知道呢?”他笑道:“要你們知道,還好嗎?”明兒笑道:“呸!不要我們知道,難道你們還想偷嘴嗎?”劉文叔禁不住笑道:“好個伶俐的丫頭,果然被你猜着了。”明兒又問道:“敢是你們已經……”她說了半句,下半句說不下去了,羞得低着頭只是發笑。劉文叔見她這樣子,不由得說道:“不瞞你說,雖然沒有到手,可是到手的期限也不遠了,明天還要煩你神呢!”明兒道:“明天煩我做什麼?”劉文叔笑道:“你和我走出園去,告訴你。”

    二人便出了園,文叔便將方纔的一番話,完全告訴了她,把個明兒只是低頭笑個不住道:“怪不得兩個人在書房裏,咕咕嘰嘰談了半天,原來還是這個勾當呢!好好好!我明天再也不替你們做奴婢了!”劉文叔忙道:“好姐姐,那可害了我了,千萬不能這樣!總之,我都有數,事後定然重重地報答你,好嗎?”明兒笑問道:“你拿什麼來謝我呢?”劉文叔笑道:“你愛我什麼,便是什麼。”明兒指着他羞道:“虧你說得出,好個老臉!”她說罷,翻身進去,將門閉起。

    劉文叔高高興興地認明瞭方向,順着有生字的荼蘼花架,走了出去。到小橋邊,又看了一回風景,才尋着原路回來。肚中已覺得餓了,忙叫童兒去拿飯來,胡亂喫了些。才放下飯碗,就有兩個老佃長進來稟話,見了劉文叔,兩個老頭子一齊跪下。

    劉文叔慌忙下來將他們扶起來,說道:“罪過罪過!這算什麼!你們有話簡直就坐下來說就是了,何必拘這些禮節呢?”

    一個老頭子捋着鬍子嘆道:“我們今天到這裏來,原來有一樁要緊事情,要討示下。”劉文叔道:“什麼事情?你們先坐下來,慢慢地說罷。”

    兩個老頭子同聲嚷道:“啊也,我們佃戶到這裏來,斷沒有坐的道理,還是站着說罷。”劉文叔忙道:“二位老丈,這是什麼話?趕緊坐下來,我不信拘那些禮節,而且我們又不是皇帝家,何必呢?”

    兩個老頭子,又告了罪,方纔坐下。劉文叔問道:“二位老丈,今天難道有什麼見教嗎?”東邊花白鬍子的先答道:“小主人!你還不曉得?現在新皇帝又要恢復井田制了,聽說北一路現在都已實行了,馬上就要行到我們這裏來了。我想我們一共有六百多頃田,要是分成井田,可不要完全歸別人所有了嗎?”劉文叔聽了這話喫驚不小,忙問道:“這話當真麼?”那兩個老頭子同聲說道:“誰敢來欺騙主人呢?”

    劉文叔呆了半晌,跺足嘆道:“莽賊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安!”

    那老頭子又說道:“聽說有多少人,現在正在反對,這事不知可能成功?”劉文叔嘆道:“這個殘暴不仁的王莽,還能容得人民反對嗎?不消說,這反對兩個字,又不知殺了多少無辜的百姓了!”

    正說話時,劉仲走了進來,聽他們說了個究竟,氣得三光透頂,暴跳如雷,大聲說道:“怕什麼!不行到我們這裏便罷,如果實行到我們這裏,憑他是天神,也要將他的腦袋揪下來,看他要分不要分了。再不然,好在我們的大勢已成,趁此機會就此起兵,與莽賊分個高下。若不將吾家的基業恢復過來,誓不爲人!”

    劉文叔勸道:“兄長!你何必這樣的大發雷霆呢!現在還沒有行到這裏呢!凡事不能言過於行的,事未成機先露,這是做大事的人最忌的。”劉仲被文叔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轉身出去。那老頭子又向文叔說道:“昨天大主人到我們那裏去,教我們讓出一個大空場來,給他們操兵。我想要是在冬天空場盡多,現在正當青黃不接的時候,哪裏能一些閒空地方呢?我當時沒有回答,今天請示,究竟騰出哪一段地方做操場?”劉文叔沉思了一會,對兩個老頭子說道:“那日升谷旁邊一段地方,現在不是空着呢?”兩個老頭子同聲說道:“啊也,真的老糊塗了!放着現成的一段極大的空地,不是忘記了。”劉文叔笑道:“那一段空地,就是有十萬人馬,也不見得怎麼擁擠的。

    你們今天回去,就命人前去安排打掃,以備明日要用!”兩個老頭子唯唯地答應,告辭退出,一宵無話。

    到了第二天一早上,那四處的鄉勇,由首領帶領,一隊一隊地向白水村聚集。不到多時,只見白水村旗幟職揚,刀槍耀日。

    劉蘼、劉仲忙得不亦樂乎,一面招待衆首領,一面預備午飯。直鬧到未牌時候,大家用飽茶飯,各處的首領紛紛出來,領着自己的人馬,浩浩蕩蕩,直向日升谷出發。劉蘼、劉仲騎馬在後面緩緩地行走。他的叔父劉良,也是老興勃發,令人扶他上馬,跟去看操。

    到了地頭,一聲呼號,一隊隊的鄉勇,排開雁陣,聽候發令。那一班首領,騎在馬上,奔走指揮。一時秩序齊整,便一齊放馬走到劉縯、劉仲的面前,等侯示下。

    劉仲首先問道:“秩序齊整了嗎?”衆首領轟天價的一聲答應道:“停當了!”劉縯便向司令官一招手,只見那個司令官捧着五彩的令旗,飛馬走來,就在馬上招呼道:“盔甲在身,不能爲禮,望明公恕罪!”劉縯一點首,那司令官便取出紅旗,在陣場馳騁往來三次,然後立定了馬,將手中的紅旗一層。

    那諸首領當中有三個人,並馬飛出陣常司令官揚聲問道:“來者敢是火字隊的首領嗎?”三人同聲答道:“正是!”

    司令官便唱道:“第一隊先出陣訓練!”那個背插第一隊令旗的首領,答應一聲,飛也似地放馬前去,將口中的畫角一鳴。

    那東南角上一隊長槍鄉勇,風馳電掣地卷出來,剎那間,只見萬道金蛇,千條閃電般地舞着。司令官口中又喊道:“火字第二隊出陣對手試驗!”那第二隊的首領,也不及答應,就飛馬前來,將手中的銅琶一敲。霎時金鼓大震,一隊短刀鄉勇,從正東方捲了出來,和長槍隊碰了頭,捉對兒各顯本領,槍來刀去,刀去槍迎,只殺得目眩心駭。這時司令官又大聲喊道:“火字第三隊出陣合擊第一隊。”第三隊的首領早就放馬過去,聽司令官一聲招呼,便將令旗一招。那一隊鐵尺兵,疾如風雨般地擁了出來,幫着短刀隊夾攻長槍隊,只殺得塵沙蔽日,煙霧障天。

    司令官將黃旗一層,霎時金鼓不鳴。那火字第三隊的人馬,風捲殘雲般退歸本位,露出一段大空場來,靜悄悄的鴉雀無聲。

    這時候,忽見西邊一人飛馬而來。劉縯、劉仲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是劉文叔前來看操的。他首先一句問道:“現在操過第幾陣了?”劉縯答道:“操過第一陣了!”劉文叔道:“成績如何?”劉縯點頭微笑道:“還可以。”話還未了,只見司令官口中喊道:“土字第一隊出陣!”那個首領揹着一把開山斧,用手一招。東北上跑出一隊斧頭兵來,每人腰裏插着兩把板斧,一個個雄赳赳地挺立垓心。那首領一擊掌,那些斧頭兵,連忙取斧頭耍了起來,光閃閃的像雪球一樣。

    司令官又喊道:“第二隊出陣對手!”第二隊的首領,忙將坐下的黃驃馬一拍,那馬嘶吼一聲,只見正北上一隊銅錘兵,蜂擁前來,和第一隊的板斧相搏起來。此時只聽得叮叮噹噹,響聲不絕於耳。戰夠多時,司令官取出黑旗,迎風一層,那兩隊土字兵慢慢地退回本位。

    司令官口中喊道:“水字第一隊出陣!”話還未了,只見正南的兵馬忽地分開。這時金鼓大震,那水字隊的首領用手一招,登時萬弩齊發。射到分際,司令官將旗一擺,復又一招,瞥見第二隊從後面翻了出來。每人都是腰懸豹皮袋,竄到垓心,一字兒立定,取出流星石子,只向日升谷那邊擲去,霎時渾如飛蝗蔽空一般。司令官將白旗一豎,那流星一隊兵,就地一滾,早已不知去向。正西的盾牌手,翻翻覆覆地捲了出來。司令官又將藍旗一招,那正南方霍地竄出一隊長矛手,和盾牌手對了面,各展才能,藤牌一耍,花圈鐵簇,長矛一動,閃電驚蛇。

    殺了多時,司令官將手中五色彩旗,一齊舉起,臨風一揚,四處的隊伍,騰雲價地一齊聚到垓心,互相排列着。就聽金鼓一鳴,那五色的兵隊,慢慢延長開去,足有二里之遙。司令官兜馬上了日升谷,將紅旗一招,三隊的火字兵立刻飛集一起。

    司令官將五色旗挨次一招展,那五隊兵霍地一閃,各歸本位。

    胡笳一鳴,各隊兵卒都紛紛散隊,

    各首領和司令官一齊到劉縯面前,打躬請示。

    劉縯點頭回禮,向衆首領說道:“諸公辛苦了!今天會操的成績,我實在不望到有這個樣子,只要諸公同心努力,何愁大事不成呢?”劉文步忙問道:“誰是流星隊的首領?”只見一個小矮子近來,躬身說道:“承問,在下便是。”劉文叔滿口誇讚道:“今天各隊的訓練成績,都是不差。惟看你們這一隊的成績,要算最好了!”那個矮子只稱不敢。劉良笑道:“文叔,你平素不是不大歡喜練有武功嗎?今天爲何也這樣的高興呢?”文叔笑道:“願爲儒將,不爲驍將;儒將可以安邦定國,驍將不過匹夫之勇耳。”劉良驚喜道:“我的兒!看不出你竟有這樣的才幹!漢家可算又出一個英雄了!”大家又議論了一會,只見日已含山,劉縯便令收兵回去。

    一聽令下,登時一隊隊地排立齊整,緩緩地回去。劉良等回到白水村,劉縯便請諸首領到他家赴宴談心。

    大家剛入了座,劉文叔猛地想起昨日的話來,酒也不喫,起身出席,走後門出去。幸喜劉縯等因爲招待賓客;未曾介意。

    他趁着月光,出了白水村,一徑向楊花塢而來。一路上夜色蒼茫,野犬相吠,真是個碧茵露冷,花徑風寒。一轉眼又到陰家的後園門口,他展目一看,只見雙扉緊閉,雞犬無聲,他不覺心中疑惑道:“難道此刻還沒人來?敢是陰小姐騙我不成?我想絕不會的。或者她的家中事牽住,也未可知,再則有其他緣故,也說不定。”他等了多時,仍未見有一些動靜,自言自語地道:“一定是出了岔頭了,不然,到這晚,明兒還不來呢?”他等得心焦,正要轉身回去,猛聽得呀的一聲,門兒開了,他可是滿肚子冰冷,登時轉了熱,忙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明兒。她向他一招手,他進了園。明兒輕輕地將門關好,領着他一徑向前而來。轉亭過角,霎時到了麗華的繡樓。輕輕地上了樓,走進房內,但見裏面陳設富麗堂皇,錦屏繡幕,那一股甜絲絲的香氣,撞到他的鼻子裏,登時眼迷手軟渾身愉快。

    那梳妝檯上,安放着寶鴨鼎,內燒沉香。右邊靠壁擺着四隻高腳書廚,裏面安放牙籤玉軸,琳琅滿目,他走進幾步,瞥見麗華倦眼惺忪地倚着薰籠,含有睡意。明兒向他丟下一個眼色,便退了出去。他輕輕地往她身旁一坐。這正是:最喜今朝兼四美,風花雪月一齊收。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芍藥茵中明兒行暖昧荼蘼架下賊子竊風流

    鬥移星換,夜色沉沉;簾卷落花,帳籠餘馨;海棠已睡,垂柳驕人。當此萬籟俱寂的時候,劉文叔坐在她的旁邊,用手在她的香肩上輕輕一拍,低聲喚道:“卿卿,我已經來了!”

    她微開倦眼,打了一個呵欠,輕舒玉臂,不知不覺地搭在劉文叔的肩上,含羞帶喜地問道:“你幾時來的?”劉文叔忙道:“我久已來了,不過在後園門口等了好久,才得明兒將我帶來的。”

    她微微一笑。啓朱脣說道:“勞你久等了!”文叔忙道:“這是什麼話?只怪我急性兒,來得忒早了。”她問道:“你受了風沒有?”文叔忙道:“不曾不曾!”她伸出玉手,將文叔的手一握,笑道:“嘴還強呢,手冰凍也似的,快點倚到薰籠上來度度暖氣!”文叔忙將靴子脫下,上了牀。她便將薰籠讓了出來。文叔橫着身子,仰起臉來,細細地正在飽餐秀色。

    她被他望得倒不好意思起來,笑道:“你儘管目不轉睛地朝我望什麼?”文叔笑道:“我先前因爲沒有晚飯喫,肚子裏非常之餓。現在看見你,我倒不覺得餓了。”她聽了這話,驚問道:“你還沒有喫晚飯嗎?”文叔笑道:“日裏我們家兄約會了四周的鄉勇在日升谷會操,我也去看操。到了晚上我回來的時候,剛纔坐下來入席,猛地想起昨天的約來,忙得連飯都沒敢喫,生怕耽擱辰光。再則又怕你盼望,故而晚飯沒喫就來了。”她嗤的一笑,也不答話,起身下牀,婷婷嫋嫋地走了出去。

    文叔不解她是什麼用意。一會她走進來,坐到牀邊,對他笑道:“你餓壞了,纔是我的罪過呢!”劉文叔忙道:“不要煩神,我此刻一些兒也不餓。”她笑道:“難道要成仙了麼?此刻就一些也不餓。”話猶未了,但見明兒捧了一個紅漆盒子進來,擺在桌上,又倒了兩杯茶,便要退下,她輕輕地問道:“太太睡了不曾?”明兒笑道:“已經睡熟了。”她又豎起兩個指頭問道:“他們呢?”明兒笑道:“也睡了好久了。”她正色對文叔說道:“君今天到這裏,我要擔着不孝、不義、不貞、不節的四個大罪名,但是貞姬守節,淑女憐才,二者俱賢。照這樣看來,我只好忍着羞恥,做這些不正當的事情,惟望君始終要與今朝一樣,那就不負我的一片私心了。”

    劉文叔忙答道:“荷蒙小姐垂愛,我劉某向後如有變卦,”他剛剛說到這裏,陰麗華伸出纖纖的玉腕,將他的口掩着笑道:“只要居心不壞,何必指天示日,學那些小家的樣子做什麼呢?現在不需羅嗦了。明兒剛纔已經將點心拿來,你不嫌粗糙,請過去胡亂喫一些罷。”

    文叔也不推辭,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她跟着也過來,對面坐下,用手將蓋子揭去。只見裏面安放着各種點心,做得非常精巧。她十指纖纖用牙箸夾了些送到他的面前。

    文叔一面喫着,一面細細認着,喫起來色香味三樁,沒有一樁不佳,就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也不好意思去問她。只好皺着眉毛細細地品着味道。她見文叔這樣,忙問道:“敢是不合口嗎?”文叔笑道:“極好極好!”她道:“不要客氣罷!

    我知道這裏的粗食物,你一定喫不來的。”文叔道:“哪裏話來,這些點心要想再比它好,恐怕沒有了。”她笑道:“既然說好,爲什麼又將眉毛皺起來呢?這不是顯系不合口嗎?”劉文叔悄悄地笑道:“我皺眉毛原不是不合口,老實對你說一句,我喫的這些點心一樣也認不得,所以慢慢地品品味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做的。”她聽了笑道:“原來這樣,我來告訴你罷!”

    她說着,用牙箸在盤裏點着道:“這是梅花髓的餅兒,這是玫瑰酥,這是桂蕊餑餑,這是銀杏盒兒。”她說了半天,劉文叔只是點頭歎賞不止。

    又停一會,猛聽譙樓更鼓已是三敲,劉文叔放下牙箸,對她低聲說道:“夜深了,我們也該去安寢了。”她低首含羞,半晌無話。劉文叔便走過來,伸手拉着她的玉腕,同入羅幃,說不出的無邊風景,蛺蝶穿花,蜻蜓掠水;含苞嫩萼,乍得甘霖;欲放蓓蕾,初經春雨;自是百般愉快,一往情深了。

    但是他們兩個已經如願已償了,誰也不知還有一個人,卻早已看得眼中出火。你道哪一個?卻原來就是明兒。她的芳齡已有二八零一,再是她生成的一副玲瓏心肝,風騷性兒,看見這種情形,心裏還能按捺得住嗎?

    她站在房門外邊,起首他們兩個私話喁喁,還不感覺怎樣;後來聽得解衣上牀,一個半推半就,一個又驚又愛,霎時就聽得零雲斷雨的聲音,一聲聲鑽到她的耳朵裏,她可是登時春心蕩漾,滿面發燒,再也忍耐不住,便想進去分嘗一臠。迴轉一想,到底礙着主僕的關係,究竟理上講不過去;再則劉文叔答應倒沒有什麼,假若劉文叔不答應,豈不是難爲情嗎?她思前想後,到底不能前去,她只得將手放在嘴裏,咬了幾口,春心纔算捺下去了一些。一會子,又聽得裏面動作起來,禁不住芳心復又怦怦地跳了起來,此番卻十分利害,再也不能收束了。

    她皺眉一想,猛地想出一個念頭來,便輕輕地下了樓,將門一道一道地放開,直向後園而來。進了園門,瞥見海棠花根下,蹲着一個黑東西,兩隻眼和銅鈴一樣,灼灼地朝自己望個不住,她嚇得一噤,忙止住腳步,細細地望了一會。無奈月色昏沉,一時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可怪那東西兀自動也不動地蹲在那裏。她到這時,進又不敢,退又不肯。正在爲難之際,只見那東西忽地竄了出來,咪呼咪呼地亂叫,她嚇得倒退數步,原來是一隻大黑貓。她暗罵道:“狗嚼頭的個畜生!

    沒來由的在這裏大驚小怪呢!”她說罷,恨得拾起一塊磚頭來,迎面向那黑貓擲去。那隻黑貓一溜煙不知去向,她才又向前走去。

    霎時到了書房門口,她輕輕地在門上拍了一拍,就聽得裏面有人問道:“誰呀?”她輕輕地答道:“是我。”裏面又問道:“你究竟是誰呀?”明兒道:“我是明兒。”裏面忙道:“明姐嗎?請你等一等,我就來開門。”不一會,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兒,將門開放,笑問道:“明姐,你此時還未睡嗎?”

    她笑道:“沒有,你們爲何到這時也不睡呢?”那童兒笑道:“和小平趕圍棋,一直趕到這會,還沒睡呢。姐姐,你來做什麼的?”她笑吟吟將那童兒的手一拉,說道:“我來和你們耍子,不知你們肯帶我麼?”那童兒笑道:“那就好極了!我們兩個人睡又睡不着,你來,我們大家耍子,倒覺得有趣咧!”

    她和他手拉手兒,進了房。但見裏面還有一個小童兒,大約在十一二歲的光景,正坐在那裏注目凝神地朝着棋盤裏望着,見她來忙笑道:“明姐,你來了正好,我這盤棋剛要輸了,快些來幫着我,小才專門會和我賴。”明兒笑道:“你輸幾盤給他了?”小平道:“連輸三盤給他了,我和他講的是二十記手心一盤,現在已經欠他六十記手心了。好姐姐,快來幫助我吧!”

    她笑道:“好好!我來幫助你。”小才道:“那可不成,誰是你的對手呢?”明兒笑道:“不要這樣的認真,他小你大,我不去幫着他,難道還來幫着你不成?”說着便靠着桌子坐下,一把將小才拉了坐在自己懷裏。一面教小平動棋,一面暗暗地盤算道:“在這裏斷不能做勾當的。那小平雖然小,假使明天露了風聲,那就糟了,越是這小孩子嘴裏,越沒有關欄。”

    她想了半天,猛地想起一個調虎離山的法子來,便向小平笑道:“這撈什子沒有什麼趣,不如我們三個人去捉迷藏,倒反有趣得多咧。”小平搖頭說道:“我不去,我不去。這夜靜更深的,誰願意出去玩呢,怪害怕的。遇着馬猴子,還要嚇煞了呢。”她笑道:“小孩子家,一點膽氣也沒有。今天外邊的月色真是好極了,和白天差不多,怕什麼?”小才道:“我也不願意出去,還是在家裏玩的好。”她笑道:“捉迷藏,你不是喜歡捉的嗎?今天爲何反不高興呢?”小才笑道:“日裏大家玩要是高興的,現在我們人少,誰高興呢?”

    她暗道這條計竟不濟事,便怎生再想法子呢?她又想了半天,悄悄地對小才道:“你不是對我說過要杏子喫的嗎?你看後門口的杏子都熟了,這時何不去摘幾個來喫喫呢?”小才聽了這話,大喜道:“有何不可,有何不可!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白天又不敢大明大白地去摘來喫,小碧她們的嘴,最壞不過,被她看見了,馬上又要去告訴。現在去摘光了,也沒有人曉得的。”小平聽得要去摘杏子十分高興,也要想去。她忙說道:“動不得!你卻不能去,這裏全走了,假如有個強盜,怎生是好呢?”小平努着嘴說道:“你們不帶我去,我明天去告訴太太。”她慌地哄他道:“好兄弟,你不要心急!我們去隨便摘多少,我們一個也不喫,弄回來和你同喫如何?”小平笑道:“那麼,我明天自然就不去告訴太太了。”小才道:“事不宜遲,我們就去吧!”她又怕小平跟他們出來,破他們的好事,臨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教他不要亂走。小平諾諾連聲地答應,她才和小纔出了門。

    繞着花徑走了一會,小才問道:“姐姐,路走錯了!杏子樹不是在門外邊嗎?爲什麼走了向西呢?”明兒也不答應,轉眼走過一大段芍藥花的籬邊,拉着小才的手說道:“兄弟,你隨我進來,我有句話要和你說。”小才也不知就裏,隨着她走進芍藥花的中間一塊青茵地上,她往地上一坐,小才也跟她往身旁一坐,向她問道:“姐姐,你有什麼話和我說,請你說罷!”她乜斜着眼,對小才嗤的一笑,悄悄地說道:“我喊你到這裏來,難道你心裏還不明白嗎?”小才急道:“你不告訴我,我明白什麼呢?”她一把將小才摟到懷中,兄弟長兄弟短的叫了一陣子,才停住聲音,半晌又開口問道:“好兄弟,你究竟歡喜我嗎?”小才仰起臉來,說道:“自家好姐妹不歡喜,難道歡喜別人嗎?”她笑道:“你光是嘴上說歡喜,心裏恐怕未必罷?”小才笑道:“你這是什麼話呢?心裏如果不歡喜,我也不願意和你在一起頑耍了。”

    他說到這裏,猛聽得東邊梧桐樹下,飛起一樣東西來,怪叫了兩聲,飛得不知去向,他嚇得無地可鑽,忙埋怨明兒道:“我說不要出來,你偏要出來,怪害怕的。”她慌地哄他道:“好兄弟,你不要怕!方纔飛的那東西,一定是野雉。”小才說道:“管它是什麼,我們回去吧!”

    她忙摟住他說道:“你不須急,我還有幾句話和你說呢。”

    小才急道:“親孃,你有什麼話,只管說罷!我要被你纏死了!”她附着他的耳朵說了一會,小才翻起眼睛說道:“那麼,就算恩愛了嗎?”她笑道:“是呀!那纔算恩愛呢。”小才道:“我們就來試試看。”明兒便寬衣解帶。二人就實行交易了一回,小才少精無力地問道:“怎麼?這也奇怪極了,我從來還不知道這樣的趣味!”她坐起來,把粉臉偎着小才的面孔,笑問道:“你說如何?”小才滿口讚道:“果然有趣極了!”

    二人坐在草地上,南天北地地又談了一會子,小才忽然問道:“姐姐,我有一樁事情始終不明白,人家討了老婆,怎的就會生出小兒來呢?”她笑道:“癡子,虧你到了十六七歲,怎麼連一點事情都不曉得,你要知道人家生小兒,就是我們方纔做的那個玩意兒。”

    他拍手笑道:“原來原來原來是這樣的,我還要問你,人家本來是兩個人做那勾當的,怎的反是一個人生小孩呢?而且全是女人家生的,我們男人從沒看見過生小孩,這又是什麼道理呢?”她笑道:“誰和你來纏不清,連這些都不曉得,真是氣數,不要多講了,我們回去吧。”

    他笑道:“好姐姐,你回去也和小平去弄一回,看他舒服不舒服?”她聽了這句話,兜頭向他一啐道:“你這個糊塗種子,真是天生不該生,地不該長,怎的這樣地油蒙了心,說出話來,不曉得一些高下呢?”他笑道:“姐姐,肯就肯,不肯就算了,急的什麼呢?”

    她見他這樣呆頭呆腦的,不覺又好氣,又好笑,又深怕他口沒遮攔露出風聲來,可不是玩的,忙哄他道:“兄弟,你不曉得,我和你剛纔做的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別人!”他翻起白眼問道:“告訴別人怎樣?”她恐嚇道:“如果告訴別人,馬上天雷就要來打你了。”他用手摸着頭說道:“好險好險!

    還虧我沒有告訴別人;不然,豈不是白白的送了一條性命嗎?”

    她笑道:“你留心一點就是了。”

    他又笑問道:“我方纔教你和小平去弄一會子,你爲什麼現出生氣的樣子來呢?”她正色說道:“你曉得什麼?這件玩意,豈能輕易和人去亂弄的嗎?”他笑道:“怕什麼,橫豎不是一樣的?”她急道:“傻瓜,我老實對你說罷,他小呢,現在不能夠幹那個玩意兒呢。”他問道:“幹了怎樣?”她笑道:“幹了要死的。”他嚇得將舌頭伸出來,半晌縮不進去。停了一會,哭喪着臉說道:“姐姐!你可害了我了,我今天不是要死了嗎?”她笑道:“你過了十五歲,就不要緊了。”他聽了這話,登時笑起來了。

    她說道:“我們到外邊去摘杏子罷!”他道:“可不是呢,如果沒有杏子回去,小平一定要說我們幹什麼的了。”她也不答話,和小才一直出了後園門,走到兩棵杏子樹下,小才笑道:“你上去還是我上去呢?”她笑道:“自然是你上去!”小才撩起衣服,像煞猢猻一樣爬了上去,她站在樹根底下說道:“留神一點,不要跌了下來!”小才嘴裏答應着,手裏摘着,不多時摘了許多的杏子。用外邊的衣服兜住,卸了下來,自己也隨後下來。向她說道:“姐姐,我們回去吧!”她向小才說道:“你先進去吧!我要解手去。”小才點頭進去了。

    她走到東邊一個荼蘼架下面,扯起羅裙,蹲下身子,一會子完了事,剛要站了起來,這時後面突來一個人將她憑地抱起,往東走了幾步,將她放下。她又不敢聲張,偷眼往那人一望,原來是個十九歲多的少年,生得兇眉大眼,滿臉橫肉,向她獰笑道:“今天可是巧極了,不要推辭吧!”她曉得來者定非好意,無奈又不能聲張,只得低頭無語。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人竟像餓虎擒羊一般,將她往地上一按,她連忙喊道:“你是哪裏來的野人,趕快給我滾去。”

    話還未了,瞥見那人颼地拔出一把刀來,對着她喝道:“你再喊,馬上就給你一刀!”她可嚇得魂落膽飛,還敢聲張麼。霎時間,便任他狂浪起來。一會事畢,那人摟着她又親了一回嘴,才站直來走了。

    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心中倒反十分愉快。因爲小才究竟年輕,不解風流,誰知無意中倒得着一回趣。她慢慢地走進園門,又朝外邊望望,那人早巳不知去向。她順手將門關好,走到書房裏,只見小才和小平兩個人掏着杏子,滿口大嚼。見她進來,小才忙問道:“你到哪裏去了,到這會纔來?”她一笑答道:“我因爲看見一隻野兔,我想將它捉來玩玩,不想趕了半天,竟沒有趕上,放它逃了。”小才笑道:“你這人真癡,兔子跑起來能夠追上風呢,你就趕上了嗎?”她笑道:“我見它頭埋在草窠裏,當它是睡着呢,從背後抄上去,不想它來得乖覺,忽然跳起來就逃去了。”

    他們正在談話之間,猛聽得更樓上,噹噹噹地連敲四下子,她纔將閒話丟開,別了他們,一徑向前面而來,將門一重一重地關好,上了麗華的繡樓。進了房,但見他兩個交頸鴛鴦,正尋好夢,她一想再遲,恐怕要露出破綻來,忙走進來,輕輕地將二人推醒,說道:“天要亮了,你可不能再耽擱了!”二人聽說這話,連忙起身,披衣下牀。

    明兒走過來,替麗華幫着將衣裳穿好。劉文叔這時也將衣服穿好,推窗一望,但見霧氣重重,月已掛到屋角,東方漸漸地露出魚肚的色彩。他忙將窗子關好,走到牀前,向麗華深深一揖,口中說道:“荷蒙小姐垂愛,慨然以身相許,劉某感謝無地,刻骨難忘。惟望早酬大志,寶馬香車,來接小姐。”這正是:無限春風成一度,有情鶼鰈訂三生。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觸目煙塵鴉飛雀亂驚心聲鼓鰈散鶼離

    卻說劉文叔講過這一番話以後,她慌忙還禮答道:“願君早酬大志,恢復漢家基業,掃除惡暴,爲萬民造福。麗華一弱女子,又以禮教束身,不能爲君盡一寸力,殊深自恨!惟望勿以麗華爲念,努力前途,則幸甚矣!”劉文叔躬身答道:“多蒙教誨,何敢忘懷?此番起義倘不能得志,願以馬革裹屍,了我畢身志願,如蒙上天垂佑,得伸素志,雖赴湯蹈火,斷不負卿的雅望也!現已四更將盡,不能再稍留戀,僕去矣。”他說罷,忙放步下樓,麗華和明兒也跟着送他出了後園門,麗華執着他的手嗚咽問道:“你們幾時起義?”劉文叔道:“差不多就在這數天之內了。”她嗚咽道:“願君一戰成功,麗華坐候好音便了。”劉文叔道:“但願有如卿言,後會有期,務希珍重。”他說罷,大踏步走了。

    麗華佇望了半天,等看不見他,才怏怏地回樓。明兒笑道:“姑娘真好眼力,我看這人,後來一定要發達的,將來姑娘可要做夫人了!”她低着頭也不答話。

    停了一會,天色大亮,明兒對着穿衣鏡,正自梳洗。麗華瞥見她穿的妃色羅裙後面,一大段青汁和泥污,她不禁心中大疑,忙問道:“明兒,你羅裙後面,哪裏來的那一段骯髒東西?”明兒聽了這話,忙回頭一看,不禁滿臉緋紅,半晌答不出話來。麗華愈加疑惑,加倍問個不祝明兒勉強笑道:“還是昨天晚上在園子裏滑了一跤,跌在青草上面,弄了一大段青汁。

    ”她笑道:“你這話恐怕不對吧,這青汁污呢,既然是昨天弄上的,爲什麼昨天晚上我一些兒也沒看見呢?”明兒張口結舌,答不出一句話來,放下梳子,只是播弄裙帶。

    麗華到了這時,心中反而懊悔起來,暗道:“己不正,就能正人了嗎?這種情形,推測起來,準是做了什麼不正當的事情了。但是她也十六七歲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呢?今天如果執意逼她說,她一定是不肯說,反要激起她的怨恨來,一定要來反噬我,那不是糟了嗎?”她暗想了一會子,只見明兒坐在那裏低着頭,一聲不響。她又暗自說道:“同是一樣的女兒家,她不過生長在貧窮人家,到我家來當一個奴婢,其實我自己不是也做下了錯事嗎?在人家說起主子原是佔着面子,她們奴婢難道不是人嗎?”她想到這裏,倒反而可憐明兒了,芳心一軟,不覺掉下淚來,明兒見她這樣,自己也覺得傷感,便伏着桌子,也嗚咽起來。

    兩個人默默的一會子,還是麗華先開口嚮明兒道:“現在不用說了,你做的不正當的事,就是我不好,我如果不爲惜才起見,又何能教你如此。”她說到這裏,便嚥住哭將起來。明兒聽了這些話,心中更是動了感觸,淚如雨下,站起來走到麗華身邊雙膝跪下,叩頭如搗蒜地說道:“奴才知罪,奴才該死,千萬求小姐恕我的罪,我才說呢。”麗華忙用手將明兒拉起,說道:“你只管說罷,難道我還能怪你嗎?無論如何,總怪我先不正的了。”明兒含羞帶泣地將夜來一回事,細細地說個究竟。

    麗華跌足嘆道:“可憐可憐!一個女孩子家,豈能輕易失身與人的?何況這苟且的事情呢!明兒,我雖然做下這件違揹人倫的事情,但是我既然看中劉文叔,我向後就誓死無他了。

    太太她不曉得,我也是要去告訴她老人家的。但是我現在替你設想,十分可憐可嘆,以後千萬不要再蹈前轍纔好呢!”明兒哭道:“這也是我們不知禮節的苦楚,蒙姑娘寬恕我,已是感恩不盡了!我又不是禽獸,當真還要去做那些沒臉的事麼?”

    她說道:“能夠這樣還好,只怕知過不改,那就沒有辦法。”

    她們談了一會子,明兒梳好了頭,又將裙子換了,跟着麗華下樓去定省了。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劉文叔回到白水村,見了劉縯、劉仲以及劉良等。劉縯問道:“兄弟昨夜敢是又到田上去料理什麼事情的?”劉文叔笑道:“原是爲兩個朋友留着不準走,在那裏飲酒彈琴,直鬧了一夜,到此時纔回來。”

    他剛剛說到這裏,瞥見外面有一匹報馬,飛也似地跑進村來。馬上那人直跑得氣急,到了門口滾鞍下馬,大叫“禍事了!禍事了!”劉縯等大喫一驚。大家攏近來齊聲問道:“何事這樣的驚慌?”那人大叫道:“宛城李通因爲設謀不密,全家被斬,李氏弟兄現已不知去向,宛城的賊兵,現在已向這裏出發。趕快預備,馬上就要到眼前了!”劉仲大叫一聲:“氣死我也!叵耐這些不盡的狗頭,膽敢來捋虎鬚,不把這班賊豬殺盡了,誓不爲人!”劉縯、劉文叔等,忙去披掛。接着鄧辰帶了一隊鄉勇,擁護着兩輛車子,上面坐着女眷,蜂擁而來。劉縯等裹紮停當,提着兵器上馬。劉文叔渾身鎧甲,腰懸兩口雙股劍,外披大紅兜風,頭戴百勝盔,騎在馬上雄赳赳,氣揚揚地準備廝殺。把一班平素笑他沒用的人,嚇得人人咋舌,個個搖頭,都道看不出他竟有這樣的膽量!連劉縯等也都暗暗稱奇不置。霎時西南方煙塵大起,金鼓震天,劉績知道賊兵已經逼近,忙指揮鄉勇,排隊以待。不一刻,賊兵的頭隊已到村前。劉縯、劉仲、劉文叔,各自領兵接戰。

    屆時喊殺連天,那一班百姓攜幼扶老,哭聲震天漫地向東北逃難。劉縯等混戰多時,只見賊兵愈來仍多,勢如潮湧,自知寡不敵衆,便向劉鍾道:“二弟!此刻萬萬不能再戀戰了。

    再停一刻,就要全軍覆沒了。趕緊收隊,向小長安去,再圖計議罷!”劉仲道:“我也是這樣的主意。無奈三弟和妹妹姐姐,現在不知死活存亡,我進去尋一趟看。”說罷,舞動蛇矛,翻身突入重圍,東衝西突,如入無人之境。尋了半天,竟沒有尋着一些影子,他滿心焦躁,大吼一聲,復從西北角上殺了出來。

    瞥見劉文叔在柏樹林子旁邊,和一隊賊兵正在那裏混戰,見他又要兼顧女眷十分危急,他不禁心中大喜,大聲喊道:“三弟休慌,我來救你!”劉文叔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劉仲到來,精神陡添百倍。劉仲催馬前來和那個賊將搭上手,不到三合手起一矛,那員賊將仰鞍落馬,奔到閻王那裏去交帳了。

    一隊賊兵見主將已死,無心戀戰,霎時東奔西竄,散得精光。

    劉仲向文叔道:“你保着車輛,在此休要亂走。我去將大哥尋來,大家一同到小長安去,再圖計議罷!”劉文叔點首答應。

    劉仲略憩一憩,提矛上馬,殺入重圍。只見劉縯殺得渾身血污,獨將四將。劉仲眼中冒火,拍馬前來迎敵。

    劉縯見劉仲殺進來,滿心歡喜,忙問道:“三弟尋着了嗎?”劉仲一面迎敵,一面答道:“尋着了。”劉縯精神百倍奮勇大殺,滿想將這兩個賊將結果了,好領兵奪路。誰知那兩個賊將,兀自轉戰不衰。正在殺得難解難分之時,瞥見東北角上,喊聲大起,賊兵紛紛逃散,轉眼看見一員女將,坐下桃花徵駒,手持梨花槍,身上也無披掛,只穿一件銀紅緊身小襖,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膀子,飛花滾雪價地殺了進來,把一羣賊兵殺得人翻馬仰,鼠竄狼奔。霎時衝到面前,劉縯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妹子伯姬,心中大喜。

    但見她嬌聲喚道:“哥哥!請住手,將這兩個賊小子,交給我!”她攪動梨花槍,便和兩個賊將相搏。

    劉仲在那邊與兩個賊將殺得目眩心駭,難分高下。劉縯更忍不住,拍馬上前,幫着劉仲廝殺,殺到分際,劉仲大吼一聲,手起矛落,將那員賊將刺死於馬下。還有一個賊將,連忙兜馬落荒而逃。劉仲便縱馬追趕。劉縯忙搖手道:“二弟,窮寇莫追!收兵要緊。”劉仲便兜住馬,正要和劉縯來助伯姬,只見伯姬馬首掛着兩個人頭,從那面殺了過來。劉縯便和他們二人一齊衝殺出來,到了柏樹林下,收集殘兵,幸喜還有兩千餘人。

    劉文叔道:“爲今之計,先到小長安,大家再爲聚議罷!這裏萬不能再耽擱的。”話猶未了,但見那班賊兵自被他們衝散後,便四處搶劫焚燒,無所不爲。立時火光沖天,哭聲遍野。劉縯心中好大不忍,仰天長嘆道:“本欲掃除莽賊,拯救百姓,這樣一來,反而害了百姓了。”劉文叔勸道:“兄長徒自悲傷,於事何益。先自保重要緊,天長地久,恢復有時。目下急切,先要預備,再圖報復要緊。勿以小挫,即欲灰心。”劉縯含淚點首,指揮兵隊直向小長安進發。

    還未到半路,猛聽得四處的喊聲又起。一隊賊兵,斜次裏衝了出來,爲首賊將甄阜、梁邱賜,雙馬衝出,擺開兵器,攔住去路,大叫:“劉家賊子,留下頭來!”劉仲大怒,大吼一聲,放馬直衝過去,和甄阜對手廝殺起來。

    這裏劉縯心頭火起,舞起雙鞭,接着梁邱賜大殺。劉文叔哪裏還能忍耐,舞着雙股劍,飛馬前來助戰。這時賊將隊裏衝進一個人來,手持大砍刀,也不答話,接着劉文叔廝殺。劉伯姬耍動梨花槍,便要出來助戰。

    劉元忙搖手道:“你萬萬不能前去,你一去,我們這班人,豈不要束手待斃麼?”劉伯姬只得暫耐着性子,勒住馬,閃着秋波觀陣,只見垓心裏十二隻臂膊撩亂,二十四個馬蹄掀翻,好個厲害。只殺得塵沙蔽天,目眩心駭,足足殺了八十多個回合,未見勝敗。

    劉伯姬催動桃花徵駒,衝入垓心,替回劉文叔和那員賊將接上手,奮勇大殺起來,戰了二十多回合,劉伯姬拍馬落荒而走,賊將不知死活,躍馬追來。梁邱賜忙大叫道:“曾將軍!

    休中了這婆娘暗計!”話猶未了,只得弓弦響處,賊將翻身落馬。說時遲,那時快,弓弦又響,好厲害的梁邱賜,忽地將頭一低,那一支箭恰恰從他頭上飛過。

    梁邱賜大怒,撇下劉縯,拍馬舞刀,直奔劉伯姬。伯姬毫不畏怕,拍馬相迎,各展本領,大殺起來。劉縯深恐伯姬有失,忙催馬追上,雙戰梁邱賜。好個梁邱賜,雙戰他兄妹二人,展開大刀,翻翻覆覆地舞了起來,不慌不忙,敵住二人。甄阜和劉仲又戰五十餘回合,仍是未分勝負。甄阜騰了一個空子,把手中的槍向後一招,只見大隊的賊兵,一齊衝殺上來。劉文叔死力護住陣線,無奈來勢如潮水一般,四處難以兼顧。眼見陣線立刻被衝散了,劉文叔心如刀絞,拼命價的衝殺不了。這時劉縯見大隊賊兵掩殺過去,知情不妙,忙撇下樑邱賜突圍來尋餉械。可憐突了半天,哪裏還見餉械一些影子,他此刻已下了死心,舞着雙鞭,逢人便打,遇將就擊。

    再說劉伯姬和梁邱賜,大戰了半天,究竟她是個深閨弱質,力氣有限,哪裏是梁邱賜的對手呢。先前和劉縯二人戰着,還不覺得怎樣喫力,後來單身抵敵,眼見的不濟了,槍法散亂,她何等的乖覺,拍馬就走。梁邱賜曉得她的弓箭厲害,也不敢追趕,放她走了。

    梁邱賜便催馬來助甄阜,雙戰劉仲。劉仲和甄阜正是半斤八兩,憑空又添上一個勁敵,卻漸漸地應付不來,再加上見陣線被賊兵衝散,愈加心慌腳亂,矛法散亂,這時梁邱賜泰山蓋頂的一刀斬了下來。劉仲忙用矛頭一撥,架開大刀。接着甄阜的雙錘從左右雙擊過來,劉仲把矛杆一轉,將雙錘掃開,趁勢一矛,向甄阜的馬首刺來,甄阜忙將馬一帶,憑空跳出垓心。

    這時梁邱賜的大刀已逼近到他的頸旁。劉仲曉得不好,趕着將頭一低,早將頭盔被刀削去。劉仲大驚,忙躍馬欲走。甄阜放馬攔住去路。劉仲此時,知道逃走不了,只得下了死心,決力奮鬥。又戰了五十多回合,梁邱賜一擺大刀,攔腰斬來,劉仲橫矛一隔,正要還手,瞥見甄阜雙錘,天旋地轉地打了過來。劉仲將肩一偏,讓過上一錘,又將馬頭一帶,讓過下一錘,舉起蛇矛認定甄阜的腕際刺去。甄阜兩錘不着,正自動怒,不防他這一矛刺來,將左手腕劃斷,大叫一聲,右手擎錘,正要打了過來,瞥見梁邱賜大刀從劉仲的後面飛了過來,他急用錘向劉仲的馬首打去。劉仲只顧帶馬,卻不提防後面有人暗算,馬頭還未帶起,可憐刀光飛處,把一員熱血的勇將登時死於非命,翻身落馬。梁邱賜、甄阜,便領兵來戰劉縯和文叔。指揮衆卒,將他兄弟兩個,一重重地圍困起來。

    這時劉縯與劉文叔、劉伯姬兄弟姊妹,全已分開,各個不能兼顧,劉縯見大家現都衝散,真個是心如火灼,也無心戀戰,大吼一聲,殺出重圍,直向棘陽而去,劉文叔這時殺得渾身血污,看不見一個哥哥妹妹,也沒有心腸廝殺,催馬突出重圍,在樹林下,人疲馬乏不能動彈,只得下馬,坐在樹根旁邊,仰天長嘆。

    停了一會,猛聽得喊聲逼近,慌忙拉馬要走,那馬軟癱在地,再也不肯起來。他可急煞,掣出馬鞭,一連打了數十下子,那馬仍是不肯起來。他無法可想,放下馬鞭鑽進樹林。

    再說劉伯姬在亂軍中,衝突了半天,卻不見幾個哥哥的蹤跡。她的芳心焦躁得莫可名狀,舞動梨花槍,旋風也似地殺了出來。迎面又撞見梁邱賜、甄阜二人,又大殺一陣。她明知不是對手,長嘯一聲,撇下二人衝出重圍。劉文叔正在樹林裏盼望,瞥見賊兵隊裏,殺出一員女將來,將那些賊兵殺得東逃西散,魂落膽飛,只恨爺孃生短腿,兔子是他們的小灰孫,沒命的讓出一條路來,??到面前。仔細一看,正是他的妹妹伯姬,他忙喊道:“妹妹!快來救我!”伯姬聞聲住馬,見是文叔,忙下馬慰問。文叔便道:“妹妹!你可看見大哥和二哥到哪裏去了?”伯姬忙道:“我哪知道他們的去處,我正要來問你呢。

    ”文叔滿眼垂淚道:“他們到這時不見,準是凶多吉少了。”

    伯姬也粉腮落淚。

    文叔道:“妹妹!你可知道伯父到哪裏去了?”伯姬道:“他老人家已經到棘陽去了。”他二人正自談話,只見西邊有一羣婦女,披頭赤足地奔來。伯姬一眼看見她的姐姐劉元亦雜在其內,忙出林喚道:“姐姐!我們在這裏!”劉元見她和劉文叔,抱頭大哭,嗚嗚咽咽地說道:“你的姐夫已經和外公一道到棘陽去了,你們趕緊去罷,不要再在這裏留戀了!”伯姬道:“姐姐先請上馬!”劉元哪裏肯聽,她只是催他們快走,猛聽見金鼓大震,向東邊直掩了過來,伯姬大驚道:“姐姐!

    兄弟,快請上馬?我來步行奪路。”文叔忙道:“那如何使得?”說話時,那大隊已到眼前,劉元哭道:“你們趕緊逃命去罷!不要大家全將性命送掉!我此刻還能騎馬麼?”伯姬見賊兵已到面前,不得已飛身上馬,劉文叔也跟着坐在馬後。這時賊兵像斬瓜切菜的一樣,將那一羣逃難的婦女,立刻殺得精光,那一位劉元小姐,當然也不免殉難了。

    伯姬和文叔眼見他們的姐姐被賊兵殺死,也沒法去救,只好各顧性命。劉伯姬攪動長槍,殺出一條血路,只向東南而去。

    再說到這劉縯單騎奔至棘陽城外,早見鄧辰、劉良等開城迎接,大家都來問他究竟。劉縯仰天長嘆,兩淚交流,大家便知不妙。鄧辰前來解勸不已。無奈劉縯心中傷感過度,一時只是呆呆地坐在馬上出神。一會子瞥見劉伯姬和文叔二人騎着一匹禿馬來到,他心中稍爲安慰一點,忙問文叔道:“二弟呢?”

    文叔答道:“我沒有看見。”鄧振插口問道:“你姐姐呢?”

    二人聽問,不禁四目流淚。伯姬嗚咽着將劉元臨死的情形,說了一遍,鄧辰捶胸頓足,大放悲聲。劉縯也禁不住淚落如珠。

    大家正在悲傷的當兒,瞥見一人飛馬而來,近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李通。但見他渾身血跡,氣喘喘地走近來,見了他們連忙滾鞍下馬,放聲大哭道:“實在只望扶助明公,掃除強暴,誰知事機不密,不獨舍間九族全誅,累得明公如此狼狽,於心何安!”劉縯見李通趕來,滿心歡喜,忙下馬安慰道:“此事只怪劉某無能,不能奮力去援救將軍全家,致罹此難,心中慚愧,將軍何必這樣的引咎呢?”李通忙道:“二將軍陣亡了,不知明公知道否?”這正是:千古難消今日恨,一身誰識雁行冤。

    要知劉縯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捕影捉風深閨驚噩耗焚香對月弱質感沉痾

    劉縯聽說劉仲陣亡,驀地狂叫一聲,向後便倒。慌得衆人忙走近來,將他扶起。但見他口流白沫,人事不剩劉文叔、伯姬、鄧辰俱是泣不成聲,見劉縯這樣,更加傷心。衆人手忙腳亂一陣子,只見劉縯半晌才蘇過一口氣來,說道:“天喪我也!”說了一聲,才放聲大哭。衆人一齊勸解道:“將軍悲傷過度,何人復仇?目下且請保重要緊!何況二將軍已經歸天,豈能復生呢?”劉縯哭得死去活來,半晌坐在地上嘆道:“二弟!我和你實指望同心協力,共除莽逆,恢復我家基業。誰知大志未伸,竟和你永訣了。”言罷,淚落如雨,鄧辰也在旁邊拭淚勸道:“縯兄!現在仲弟已經棄世,你徒悲何益!爲今之計,火上眉梢的時候,還不想指揮應付嗎?”劉縯含淚上馬,便和衆人進城商量大事去了。

    在下一支筆,不能敘兩邊事,到了這個時候,只好將他們這裏高高擱起,專說陰麗華的情形了。我要是直接敘下去,列位要說小子抄襲後漢了。

    閒話少說,再表陰麗華和明兒下得樓來,見過她的母親。

    邢老安人因爲前幾天感了一點風寒,這兩天也就好了。見麗華來定省,自然是歡喜,將她摟入懷裏笑道:“我的兒,爲娘病了幾天,累得你日夜不安,我心中老大不忍。”

    明兒笑道:“太太你還不曉得呢?小姐夜夜都要來伴你,卻被我們勸住了。因爲你老人家面前,一者用人本來不少,一者大主人、二主人俱在這裏,什麼事還怕不周到嗎?所以我們勸小姐不要煩神。而且小姐的貴體又薄弱,假若勞累出什麼來,豈不教你老人家加倍不安麼?”邢老安人笑道:“好孩子!你的話極有見識,果然一些兒也不錯。但是你們小姐她這樣的孝心,我可不是修得出來麼?”麗華在她母親的懷裏,仰起粉臉笑道:“你老人家有了貴恙,理應我們親自服侍,纔是個道理,那些不曉得道理的丫頭,她們偏要說起她們的歪理來,兀自不肯放我前來服侍你老人家。”邢老安人忙道:“我兒,明兒這話,你倒不要看錯,她實在合我的心理。”明兒笑道:“罷呀!你老人家不要說罷,我們爲着不准她來,不知道被她罵了多少不知禮的丫頭了。”邢老安人笑道:“明兒!你這孩子深明大義,我素昔最歡喜你的。你可要原諒你們小姐的孝心纔好。”

    明兒笑道:“我們是奴才,小姐是主人,小姐縱有千樁錯,難道我們還敢去和小姐反駁麼?休要說小姐是一片的孝心,愈是我們留得不是,論理我今天要請太太責罰我呢。”麗華笑着對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聽見嗎?這蹄子的嘴愈說愈刁刻得厲害了。”邢老安人笑道:“這個你倒不要怪她,她原是一片好意,不料你反來說她不知禮,可不是白白的冤枉她了嗎?”

    麗華微笑點首道:“太太不要講,這事原是錯,我回樓去給這蹄子賠罪如何?”邢老安人笑道:“那倒不必,你也不算錯。”

    明兒笑道:“太太還不曉得呢,小姐賠罪,不是嘴裏賠罪。”

    邢老安人插口笑道:“不是嘴裏賠罪,是什麼賠罪呢?”明兒做起手勢向邢老安人笑道:“原來她用竹板子來賠罪啊!”邢老安人搖頭笑道:“明兒,你不要亂說,你們小姐她從來沒有過動手動腳的,拿出做主子的派子來。”麗華笑道:“這蹄子越發來慪我了,好好!我今天就拿一回做主子的派頭出來,給個厲害你嚐嚐。”明兒笑道:“我不怕,有太太呢!”麗華笑對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聽見嗎?都是你老人家將這些蹄子庇護上頭了。”

    她剛剛說罷,瞥見陰興神色倉皇地走進來,對邢老安人說道:“不好了,不好了!”邢老安人見他這樣,嚇得一跳,忙問道:“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陰興說道:“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嗎?後面白水村劉家昆仲起兵復漢,聯合宛城李軼、李通,教他們做內應。不料事機不密,李通、李軼的全家四十餘口,全被殺了,只逃去他們弟兄兩個。現在宛城王莽的賊兵,正向白水村開進來,剿滅劉氏兄弟。我想滔天大禍,就在眼前了。”他說到這裏,麗華搶着問道:“你這話果真麼?”他急道:“這事非尋常可比,難道還來騙你們不成?”她登時嚇得玉容失色,星眼無光。邢老安人也嚇得抖做一團,口中說道:“劉家兄弟也太不自量力,他們有多大本領,就存這樣的妄想,豈不是自己討死麼?”麗華道:“太太哪裏話來?莽賊暴虐,萬民側目,敢怒而不敢言。劉氏昆仲乃漢家嫡派,此番起義名正言順,誰不附和呢?說不定將來可成其大事的。”邢老安人道:“你這話原屬不錯,但是他們這一來,卻又不知殺了多少無辜的百姓呢。”

    陰識此時也走了進來,但見他急急地說道:“兄弟,賊兵馬上就要殺到眼前了,要想法子來預備纔好。”陰興道:“我們這裏又不去幫助誰,料他們不會來的,至多我們出去躲避躲避罷。”麗華道:“你這是什麼話呢?賊兵如果到了白水村,難保不來擾攪的。還不是去預備的好,好免得後悔莫及呀!”

    老邢老安人也插口說道:“兒呀!你們千萬不可大意。他們這班賊兵,還講什麼道理呢!管你幫助不幫助,他們只曉得搶掠燒殺,趕緊去預備纔好呢!”

    陰識、陰興兄弟兩個滿口答應道:“太太不須憂慮,我們就去預備就是了。”

    他們就出了門,點齊鄉勇,將四周的吊橋撤了,四處的屯口埋伏着強弓硬弩。陰識帶了五百名鄉勇,在東半邊巡閱;陰興帶了五百名鄉勇在西半邊巡閱。不到巳牌的時候,就聽得北邊喊殺連天,旌旗蔽野,陰家兄弟加倍留神。在四周的壕河邊,像走馬燈一樣,不住腳地團團巡閱。此時只見一班逃難的百姓,扶老攜幼,哭聲震地,十分悽慘。白水村四周一帶的村落,被那些賊兵搶劫一空,放起火來,登時紅光直衝霄漢,隱隱地聽得兵器響聲,叮噹不絕。

    沒多時,果然見了一隊賊兵,向他們的壕邊蜂擁而來。爲首一個賊將手執方天戟,躍馬到了壕邊,用劍一指,向陰興說道:“那個漢子,快將吊橋放下,讓我們進去搜查賊人!”陰興答道:“我們這裏沒有賊人,請你們到別處去搜查罷!”那賊將剔起眼睛說道:“你是什麼話,憑你說沒有,難道就算了嗎?我們奉了命令來的,你越是這樣,我們偏要查的。識風頭,快些將吊橋放下!要惹得咱家動火,衝進莊去,殺你個玉石俱焚,那時就悔之晚矣!”

    陰興正要答話,只見陰識躍馬趕到,問他究竟。陰興便將以上的事告訴陰識。陰識陡然心生一計,對賊將說道:“你們不要在此亂動,你們的主將是誰?”那個賊將喝道:“我們的主將難道你不曉得嗎?你站穩了,洗耳聽清,乃甄阜、梁邱賜兩個大將軍便是!”陰識聽了,呵呵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們兩個,他們現在哪裏?”那個賊將說道:“他們帶着後隊兵還沒到呢。”陰識笑道:“既如此,放下吊橋,讓我們去會會他們,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今朝恰巧碰着了,大家也好敘敘。”他說罷,便令鄉勇放下吊橋,緩轡出來,笑容可掬地對那賊將說道:“煩尊駕帶我一同去瞧瞧老朋友。”那個賊將聽他是甄阜、梁邱賜的好朋友,只嚇得張口結舌,半晌才答道:“那那那倒不必,他他他們還未到呢,我我我去替你老人家轉達就是了。”他說着,便領着士卒離開楊花塢。臨走的時候,還向陰識道歉一陣子。

    陰識見自己的計策已奏效,還不樂於敷衍嗎,便放馬過了吊橋,隨即令人撤起。陰興笑道:“你這法子好倒好,但是甄阜、梁邱賜如果真個來,那便怎樣應付呢?”陰識笑道:“兄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班狗頭,你估量他回去還敢和甄阜、梁邱賜去提起這件事麼?真個過慮了。你細細地想想看,難道甄阜、梁邱賜不教他們打仗,教他們出來掠劫燒殺無辜的百姓嗎?恐怕沒有這種道理吧!我雖然撒下這個彌天大謊,料瞧他們一定不敢回去提起的。”陰興沉吟了片晌,拍手笑道:“你這條計,真是好極了!馬上如果再有賊兵來滋擾,簡直就用這話去對付他,豈不大妙!”陰識搖手道:“動不得,這條計,萬不可再用。適才那個賊將,我見他呆頭呆腦的,故想出這樣的計來去嚇騙他。凡事須隨機應便纔好,要是一味地抱着死題做去,豈不僨事麼?”

    話猶未了,只見南面又是一隊賊兵衝到濠河邊,爲首一員賊將手執鷹嘴斧,怪叫如雷,連喊放下吊橋,讓咱家進去搜查不止。陰識、陰興慌忙帶着鄉勇飛也似地趕過來,說道:“我們這裏沒有敵人,請向別處去搜查罷!”那個賊將大怒喊道:“好賊崽子,膽敢抗拒王命,手下人,與我衝進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隊賊兵,一齊發喊起來,便要衝了過來。陰識見了這種情形,曉得這個賊將的來勢不講道理,只得大聲說道:“好賊子,誰教你們出來搜查的,這分明是你們這班狗頭,妄作妄爲罷了,識風頭,趁早走,不要惹得老爺們生氣,將你們這些狗頭的腦袋,一個個揪下來,那時才知楊花塢的老爺厲害呢!”

    那個賊將只氣得三光透頂,暴跳如雷,忙令一衆賊兵,下水過濠。那些賊兵撲通撲通地跳了十幾下水。誰知水裏早就埋藏着鐵蒺藜、三面匈等,那跳下去的賊兵,沒有一個活命,都是皮開肉綻,腹破如流,一齊從水裏浮了起來。那時村裏的鄉勇,一齊大笑。那個賊將,又驚又怒,仍不服氣。又叫賊兵運土填濠。

    陰識右手一揮,登時萬弩齊發,衝在前面的賊兵,早被射倒數十個,賊將才知道厲害,揮着賊兵,沒命地逃去了。陰興道:“這岔子可不小,這個賊將回去,一定要說我們抗拒王兵。

    假使大隊的賊兵全來,那便怎麼辦呢?”陰識也躊躇半晌道:“事到如此,只好硬頭做下去,別無辦法。如果讓這班鳥男女進來,試問還堪設想麼?”這時忽然衆鄉中走出一個人來,對陰識說道:“爲今之計,最好將這班賊兵的屍首先埋了。如果沒有人來便罷,假若有人來責問,我們一口不認,他們沒有見證,也無奈何我了。”陰興拍手道:“妙!”忙令鄉勇將吊橋放下,擁出去,七手八腳將那些賊兵的屍首掩埋了,趕着進來,撤起吊橋,仍然向四處去巡閱。

    誰知一直等到天晚,竟沒有一個賊兵前來。北面喊殺的聲音,漸漸也沒有了,大家方纔放心。又巡守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見那一班逃難的陸續不斷的回來,知道賊兵已去,陰識、陰興才卸甲進莊。

    到了家裏,先到邢老安人面前請安,只見房裏空洞洞的一個人也沒有,忙問僕婦,誰知一個僕婦也沒有,弟兄兩個,一直尋到後花園的書房裏,才見邢老安人和麗華及明兒、碧兒等一班人,都在裏面,一個個愁眉苦臉的。陰識忙請了安,接着陰興也過去請安。

    邢老安人見他們弟兄兩個,好好的回來,心中自然歡喜,忙問道:“現在你們回來,大約賊兵已經退去了?”陰識道:“母親不要驚慌吧,現在賊兵確已退去了。”麗華插口問道:“兩家的勝負如何?”陰興道:“還要問呢,方纔聽見一班逃難的百姓說的,劉家兄弟,大敗虧輸,全軍覆沒了!聽說弟兄三個之中,還被賊兵殺了一個呢!”麗華聽得,芳心一跳,忙問道:“死的是第幾個?”陰興道:“大約是個最小的吧!”

    她聽得這話,陡然覺得心中似乎戳了一刀,眼前一黑,撲地向前栽去。

    慌得衆人連忙將她扶起。只見她星眼定神,櫻口無氣,嚇得邢老安人大哭起來。陰識、陰興也莫名其妙。誰也不知她和劉文叔有了這重公案,一個個面面相覷,手慌腳亂。邢老安人更是兒天兒地的哭個不祝過了半晌,才見她微微地舒了一口氣,哇地哭出聲來,大家方纔放心。這時只有明兒一個人肚裏明白。到了這時,邢老安人只是追問明兒。明兒曉得安人溺愛小姐,說出來料也無妨,便將以前的公案,一五一十地說個究竟。

    邢老安人方纔明白,正要開口,陰識是個孝子,曉得母親一定要怪兄弟出言不遜的,忙道:“這是兄弟聽錯了,昨天被賊兵殺的原是劉仲,不是劉文叔。”邢老安人卻並不怪麗華做出這樣不端的事來,反而怪陰識有意妒嫉他妹子,便將陰興罵得狗血噴頭。可憐陰興有冤難訴,只得滿臉賠笑道:“安人!

    請不要動氣,只怪我沒有聽真,得罪了妹子。”邢老安人罵道:“不孝的畜生,還在這裏嚕嗦什麼,還不給我滾出去。”陰興被她母親罵得垂頭喪氣,張口不得,連忙退了出來,陰識也隨後出來。向陰興笑道:“兄弟你今天可是冤枉死了!”陰興笑道:“說來真奇怪極了,想不到妹妹竟有這樣見識。往日東家來說親,她也不要,西家來作伐,她也不準,料不到她竟看上了這個劉文叔,我倒不解。”陰識正色說道:“妹妹的眼力,果然不錯。劉文叔這人,你會過面沒有?”陰興道:“沒有。”

    陰識道:“啊!這個劉文叔,我在十村會操的時候,見過他一次,不獨氣宇軒昂,而且恢廓大度,將來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

    而且他又是漢室的嫡派,他此番起義,一定能夠恢復漢家基業。

    ”陰興道:“如果他果真死了,那麼漢家豈不是同歸於盡麼?”

    陰識道:“道路之言,不可輕聽。”

    話猶未了,外邊探事的兒郎,走進一個來稟道:“現在賊兵已經退守宛城,劉縯領兵到棘陽了。”陰X識忙問道:“劉家兄弟聽說陣亡一個,不知是誰?”那探事的說道:“陣亡的差不多就是劉仲。我聽說劉仲是員勇將,當他們失敗時候,他一個人獨戰四將,臨死還將一個賊將的手腕戳傷,你道厲害麼?”陰識一擺手,那探事的退出。他忙與陰興兄弟兩個,一同進來,對邢老安人說道:“請母親放心罷,現在劉文叔果然未死,和他的哥哥到棘陽去了。”邢老安人聽了這話,忙去告訴麗華。麗華才稍展愁容。大家便到前面樓上,邢老安人一面又差人出去打探究竟。數日後,得了迴音,說劉文叔果然未死,麗華自然歡喜。

    光陰似箭,年復一年,麗華深閨獨處,倍覺無聊,常聞人言沸沸,說劉文叔現已封爲漢大將軍,現在洛陽。但言人人殊,她的芳心,轉難自信。

    有一天晚上,她晚妝初罷,只見一輪明月從東方高高升起,她寸心有感,便命明兒捧香伺候。明兒便捧着寶鴨香爐,內盛着沉香,用火引起。明兒便對她說道:“姑娘要爇香,有何用處?”麗華微頜螓首,答道:“此刻無須你問,我自有用處。”

    明兒早巳料着八九分,也不便再問,只得捧着香盤,靜悄悄地立在旁邊聽她吩咐。她將羅裙一整,粉臉一勻,婷婷嫋嫋地走下樓來。明兒也捧香盤跟她下了樓。轉樓過閣,不多時進得園來,她走到牡丹亭的左邊,亭亭立定,便命明兒去取香案。

    明兒忙將手中的香盤,安放在牡丹亭裏,她一徑向書房而來。到了書房門口,只見裏面燈火已熄,鼾聲大作,她敲門喊道:“小才,小才!快點將門開放,我有事呢!”喊了半天,小才聽得有人叫門,冒冒失失地爬起問道:“誰敲門呀?”明兒答道:“我。”小才聽見是明兒的聲音,心中大喜,沒口地答應道:“來了,來了,好姐姐!勞你等一等?”說着,他一骨碌爬了起來,將門開了,劈面將明兒往懷中一摟,說道:“好姐姐,你今天可是和我幹那勾當麼?”明兒被他一摟,不禁心中一動。後來又想麗華教訓她的一番話,不覺用手將小才往旁邊一推,怒道:“誰和你來混說,小姐現在這裏,仔細着你的皮。”小才聽說小姐在此,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忙放了手,說道:“不肯就罷了,何必要這樣的大驚小怪呢?”明兒道:“趕快搬一張香案到牡丹亭旁邊去,休要再講廢話了。”小才見她這樣與往日大不相同,當然不敢再去嬉皮笑臉的了,忙搬了一張湘妃竹的香案,跟着明兒徑向牡丹亭而來。這正是:神女無心出雲岫,襄王乏術到陽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慰嬌娃老嫗烹野雉見仙婆醫士想天鵝

    那一輪皎潔的明月,從東方含羞帶愧慢慢地現了出來。她的可愛的光華,照遍大千世界。她最能助人清興,而且又能引人的愁思和動人的感觸。那一羣小鳥見她出來,似乎受了感觸的樣子,反舌歙翼閉着眼睛,一聲也不響。那園裏的花兒似乎動了清興,展開笑靨,靜悄悄地度它的甜蜜生活。

    亭右的她,似乎引動愁思,拂袖拈香,仰起粉臉,朝着月亮微吁了兩口氣,玉手纖纖地將香插到爐中,展起羅裙,盈盈地拜了下去,深深地做了四個萬福,櫻脣微微地剪了幾剪,便退到牡丹亭裏,懶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斜首望着天空,可是她的一顆芳心,早就沉醉了。那個善伺人意的明兒走到香案跟前,端端正正地拜了幾拜,跪在地上,口中說道:“我們小姐隨便什麼心事,全要和我說的,今天她不告訴我,我已經明白了,我要替小姐禱祝,過往神祗,但願姑老爺封王爲帝,掃平暴亂,四海清寧的時候,用香車寶馬,將我們小姐接了去,做一品夫人,我也沾光得多了。”她說到這裏,麗華嗤地笑了一聲,也不言語。

    明兒便站起來,跑到麗華的身邊笑道:“姑娘,我說的話,錯麼?”她也不答應。明兒笑道:“我曉得了,我剛纔禱祝,還少兩句,因爲小姐和他已經分別好久了,姑老爺現在得志,就來將小姐接去,早成佳偶吧!”麗華笑道:“好不要臉的蹄子,任何沒臉的話,你都嚼得出。誰要你在這裏搗鬼?”明兒笑道:“嘴裏說不要我在這裏,可是心裏不知怎樣的歡喜呢。”

    麗華笑道:“這蹄子越來膽越大了。”明兒笑道:“罷呀!姑娘你不要這樣裝腔作勢的,像我明兒這樣的體貼你,恐怕沒有第二個了。”麗華笑罵道:“嘴不怕爛了麼,只管嚕嗦不了。

    少要嚼舌頭,跟我到園中去閒步一回罷!”明兒點首答應,便喊小纔將香案收去。

    小才高高興興地起來,只當明兒喊他去做那個勾當的呢,後來被明兒一拒絕,又加上一個迎頭二十五,只弄得垂頭喪氣。

    見明兒喊他搬香案回去,礙着麗華在這裏不敢多講,只得將香案搬起。臨走的時候,嚮明兒下死勁盯了一眼,口中嘰咕道:“你不記得那天百般在哄我和你。”他剛剛說到這裏,明兒羞得無地可容。

    麗華早已明白,忙向小才喝道:“蠢才!她叫你將香案搬去,難道還不依從麼?怎的嘴裏嘰咕什麼,還不給我快點搬去,遲一些,我回去告訴太太,馬上就將你趕了出去,看你倔強不倔強咧!”小才嘰咕道:“姑娘不要怪我,原是她惹我的。”

    麗華喝道:“她惹你做什麼?男女大了,難道還不知迴避嗎?”

    明兒還恐他再說,忙向麗華道:“這東西出口不知一些輕重,還是讓我去告訴太太,請他立刻動身的好。”她說罷,故意要走,嚇得小才連忙跪下哭道:“好姐姐!我下次可不敢了,你如去告訴太太,我就沒有性命了。”麗華見他這樣,禁不住笑將起來,忙道:“還不快些搬了去!”小才從地上爬起來,搬起香案飛也似地去了。

    麗華嚮明兒笑道:“這真奇了!我講的話,倒沒有你的話有用,可不是反了天了嗎?”明兒羞容滿面,低着頭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搭訕地說道:“小姐不要笑我罷!只怪我一着之錯。”麗華忙道:“你不用見疑,我本來和你說的一句玩話。

    一個人誰沒有錯處呢?不過錯了以後,千萬不能再錯就好了。

    我們主婢,也不比得別人,你就得有一點錯兒,現在已經改過自新,我難道還來追究你嗎?我們去散步罷!”她說罷,和明兒手攜手到各處去閒逛一回。

    這時,正是新秋天氣,池內的荷花,已經半萎,亭旁木樨,早結蓓蕾;野蟲唧唧地叫個不祝她徘徊了一回,究竟乏味,便欲和明兒回去。明兒笑道:“今天的月亮真是難得,我們停一會子回去吧。”她說道:“還是早一些兒回去的好,免得太太盼望。”明兒點頭道是,便和她順着花徑走了出來。還未到園門,驀地起了一陣微風,習習吹來,麗華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當時倒也沒有介意,便和明兒出得園來,回到樓上,只見雪兒笑道:“你們到哪裏去的?太太一連着人來問過幾次了。”明兒笑道:“你怎麼回的?”雪兒笑道:“我說小姐到後花園裏去散步了。”明兒笑道:“看不出你倒有些會隔壁算呢,真的我和小姐方纔從花園裏來的。”

    她們倆正在談話,碧兒跑進來說道:“太太不放心,打發我來望望小姐回樓不曾。”明兒笑道:“這蹄子,想是眼睛跑花了,小姐坐在這裏,難道沒有看見嗎?”碧兒一掉頭見了麗華,忙笑道:“原來小姐回來,我還沒看見呢。你到太太那裏去嗎?”明兒見她懶懶的,只當她疲倦已極,忙向碧兒道:“你去到太太那邊,就說小姐在後園裏逛了一會,現已回來。因爲身體疲倦,已經睡了。”碧兒答應去了。明兒向雪兒道:“你還在這裏發什麼呆,天不早了,也該去睡了。”雪兒道:“不等小姐睡了,我就好去睡的嗎?”明兒道:“這裏用不着你,小姐自有我來服侍,你早點去挺屍罷,省得到明天早上,教人喊得舌枯喉乾的,還是不肯起來。”雪兒果然瞌睡,巴不得明兒這兩句呢,忙起身下樓睡覺去了。

    明兒走近來,向麗華問道:“姑娘還喫點東西麼?如果要喫,我就去辦。”她搖頭說道:“不需不需。我此刻不知怎的,好端端的頭暈起來,你快來扶我到牀上去躺一下子。”明兒忙扶她立起。誰知她剛纔站起,哇的一口,接着一連哎了十幾口,復又坐下,只是呻吟不止。明兒忙去倒了一杯開水,與她漱口,然後扶她上牀,用被子替她蓋好。自己又不敢離開,先用掃帚將樓板上掃得清潔,過來低聲問道:“小姐!你現在覺得怎樣?”她呻吟着答道:“別的倒不要緊,只是頭昏得十分厲害,像煞用刀劈開的一樣。”

    明兒哪也怠慢,腳不點地地飛奔下樓,告訴邢老安人。她聽了這話,滾蘿蔔似地扶着碧兒趕到麗華的樓上,進了房門,就發出顫巍巍的聲音問道:“我的兒!你覺怎樣?”說着,已到她的牀前。邢老安人坐在牀沿上,又問了一遍。麗華見母親到了,忙勉強答道:“請母親放心,我只不過有些頭暈,別的倒不覺得怎樣。”邢老安人伸出手來,在她的身邊一摸,竟像火炭一樣的滾熱,不禁慌了手腳,大罵明兒不當心服侍姑娘。

    明兒一聲也不敢響,滿肚子委屈。麗華忙對邢老安人說道:“娘呀!你老人家不要去亂怪她們,一個人頭疼傷風,原是當有的事呢。”邢老安人說道:“假若她們服侍周到,你又何能感受寒涼呢?”

    說話時,陰識、陰興聽說妹妹生病,忙着一齊趕來慰問。

    陰識向邢老安人說道:“母親!你老人家放心,妹妹差不多是受了一些寒涼了,所以才這樣發熱頭暈。買一些蘇散的方子來,疏化疏化自然就會好了。”邢老安人道:“可不是麼,這都是些丫頭不當心,弄出來的。”說着,便問陰識道:“買些什麼蘇散方子?你快些兒用筆寫好,就叫小廝去配罷!”陰識答應着,退了出來,蘸墨鋪紙,寫首:荊芥、防風、白芷、蘇葉、麻黃五樣,便叫一個小廝配去。小廝拿着單子,飛也似地向宛城去了。沒多時,小廝將藥買好回來,送到樓上,明兒忙接過來,一樣一樣地放在藥爐裏,對勻了水。一會子,將藥煎好,將渣滓剔下,盛在碗裏,明兒捧着便進房來。

    邢老安人見了罵道:“癡貨,那藥剛剛煎好,就忙不了捧來,怪燙的,教她怎樣喫法?還不先擺在茶几稍爲冷冷。”麗華忙道:“燙點好,就給我喫罷!”邢老太太說道:“乖乖!

    你不用忙,那藥剛纔從爐子裏倒出來,滾開的怎樣喫法?等得稍減一點熱氣,再喫罷!”麗華也不言語。明兒此時真個是啼笑不得,進退不可。

    停了一會,邢老安人喝道:“你那小蹄子,難道聽我說了兩句,就動氣了麼?癡呆呆地站在那裏,藥也不捧過來,還等我去捧不成?”明兒忙將藥捧了過來。麗華就嚮明兒的手中,將藥喫完。明兒放下藥碗,用被子替她重重蓋好。陰識對她說道:“妹妹!你好生睡一會子,等到出了些汗,馬上就要好了。

    ”麗華一面答應着,一面向她母親說道:“母親,你老人家請回去安息,我沒有什麼大要緊,出了汗就好了。”邢老安人忙道:“是的,我就睡覺去,夜間千萬自己留神,出汗的時候,不要再受風要緊!”她滿口答應,邢老安人又叫雪兒起來,幫着明兒服侍小姐。雪兒一骨碌爬起來,沒口的答應。邢老安人又叮囑一番,才扶着碧兒下樓去了。接着陰識、陰興也自下樓去安寢了。

    雪兒揉揉睡眼悄悄地嚮明兒笑道:“姐姐!你今朝可碰着釘子了。”明兒笑着,悄悄地答道:“還不要問呢!蹄子蹄子,直罵了一大堆兒,也是我合當倒黴晦氣罷了。”她二人見麗華已經睡着,便對面趕圍棋兒。弄了一會子,不覺疲倦起來,伏着桌子,只是打瞌盹。一會子,兩個人都睡着了。

    再等她們醒來,已是天色大亮。二人忙到麗華的牀前,見她已醒了,粉面燒得胭脂似的,緊鎖柳眉呻吟不祝明兒低聲問道:“小姐,今天好些麼?”她呻吟着答道:“汗可是夜來出得倒不少,只是熱怎的不肯退?”明兒伸手進被一探,不覺大喫一驚,周身亢熱到二十分火候,忙又問道:“小姐,你還覺得怎樣?”她勉強答道:“頭暈倒好一些,可是身子恍恍惚惚的,像在雲端裏一樣。”

    明兒正要再問時,邢老安人扶着碧兒,後面跟着一個七十多歲的婆子,徑進房來。明兒、雪兒忙去搬兩張椅子,靠着牀前擺下。邢老安人和那個老婆子,一齊坐下,邢老安人靠着麗華的耳邊,悄悄地問道:“乖乖,你今朝可好些麼?”她呻吟着答道:“頭覺得不大暈了,只是精神恍惚得厲害,身子輕飄,像煞在雲霧裏一樣。”邢老安人用手在她的頭上摸了一把,不覺皺眉說道:“熱倒像反增加了許多。”那個婆子問道:“小姐的病是幾進覺得的?”邢老安人道:“啊也!張太太,我竟忘了。”忙向麗華道:“兒呀,東鄰張太太,特地來望你的。”

    她忙說道:“煩老人家的駕,罪過罪過!”邢老安人對張太太說道:“她的病,就是昨天晚上到後園裏去散步覺得的。”張太太道:“哦!我曉得了,這不是病,一定碰見什麼捉狹鬼了,大凡人家的兒女,越是嬌着,這些促狹鬼前後就跟着她,一得個空子馬上就揪她一把,或是推她一交,都要將她弄出病來,才放手呢!”邢老安人忙問道:“照這樣說來,還有解救麼?”

    張太太道:“怎麼沒有呢?我回去請個人來替她解救解救。”

    邢老安人問道:“你老人家去請什麼人?”張太太道:“就是馬奶奶啊!她專門醫治這些怨鬼纏身的毛玻”邢老安人喜道:“那就好極了!就煩你老人家去將她請來吧!”張太太滿口答應,起身下樓。

    一刻兒,帶來了一個老太婆,身穿黃布襖,腰繫八卦裙,手執擎香蟠龍棒,見邢老安人,打個大喏,便走近牀邊,向麗華臉上熟視了一會,便命人擺設香案。馬太婆將頭髮打散,坐在椅子上巍巍不動。闔宅的人都立在旁邊,肅靜無聲,一齊望着她做作。陰識焚過香,磕過了頭,剛剛站起,但見馬太婆狂叫一聲,連椅子往後一倒,嚇得衆人一跳。陰興忙要過來扶她,張太太連忙搖手止住道:“不用不用!”她這時入陰曹促狹鬼去談話了。”陰識心中有些不大相信,但是老安人的命令又不好去反對,只是含笑不語。

    一刻兒,只見馬太婆微微地蘇回了一口氣。張太太忙對衆人說道:“趕快焚香叩頭,她回來了。”陰識只得又去焚香叩頭。馬太婆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老安人說道:“恭喜太太!小孩碰見的黃鼠狼的神,我方纔下去和他爭論了半天。他兀地要追小姐的性命,他說小姐是狗投胎的,在前世曾將他咬死,他要報仇。我又向他勸解一會子,準他豬頭三牲,香燭紙馬,一隻野雉,他才答應。太太可快點預備罷!”老安人道:“豬頭三牲是敬他的,但要野雉做什麼用呢?”馬太婆道:“買一隻來,須你老人家親自動手烹調,先敬神後與小姐喫,不上三天,就會好了。”

    老安人滿心歡喜,忙差人去買野雉,一面又取出五十兩銀子,賞給馬太婆。馬太婆還謙辭了一陣子才收下銀子,告別走了。張太太對邢老安人說道:“你可照辦罷!我也要回去。”

    她說罷告辭,也走了。

    一會子,買野雉的小廝回來說道:“宛城、舂陵都跑到了,買不着雉。”邢老安人勃然大怒,罵道:“叫你們這些狗頭辦這一點事,都辦不到,可見就是喫飯罷。”陰識見邢老安人動怒,忙前來說道:“請你老人家暫息雷霆,讓別個再去買一趟看。如果買着了,將這些狗頭一個個重打一頓,趕出去便了。”

    說着,向那幾個小廝喝道:“還不給我滾出去!站在這裏發什麼呆!那幾個小廝抱頭鼠竄地下樓去了。

    陰識明知野雉買不到,下了樓,帶了十幾個家丁到郊外去打獵,也是他的孝心感動上蒼,果然打到一隻野雉。忙回來對邢老安人說道:“到四處的鄉鎮上尋了好久,果然沒有野雉,孩兒沒法,只得帶了幾個家丁,到郊外去打獵,纔打到一隻。”

    邢老安人大喜,忙教拿進來,親自動手,將野雉殺了,竟弄了半天,纔將雉毛撏去。陰識聽得馬太婆說過,不準別人動手,只得望着邢老安人一個人弄着,也不敢去喊別人來幫助。邢老安人將毛撏得乾淨,又用刀將雞肉一塊一塊地切開,方纔放下禍,和着油鹽醬醋之類,將雉肉烹好,用碗盛起來。衆人七手八腳的,早將豬頭三牲預備停當。邢老安人將野雉恭恭敬敬捧到桌上,嘴裏又禱祝了一會,親自點燭焚香,叩了頭,將雉肉捧到麗華面前說道:“兒呀,你將這碗裏的雉肉喫了下去,毛病馬上就會好了。”麗華也不敢重違母意,只得勉強喝了一口湯,喫了一塊肉,放頭倒下。老安人還教她喫,她呻吟着笑道:“母親,請老人家不要煩神了,孩兒實在不能再喫,噁心得好不難受。”陰識插口說道:“母親!不必儘管教她喫,只要喫過了就算了。”老安人便命人將碗拿下去,滿望她就此好了。

    誰知到了第二天,再來瞧看,俗語有一句道:外甥打燈籠--照舅(舊)。老安人可是沒了主意,整日價愁眉苦臉的。陰識道:“母親!你老人家做的事,論理本不應我們多嘴,但是人生了毛病,當然要去請醫生來診視纔好。沒的聽着風,就是雨,妖魔鬼怪,鳥亂得一天星斗。你老人家想想,到如今妹妹的病,不獨沒有好一些,反而加重了。”邢老安人嘆一聲,片晌無語。陰興道:“我聽得人家說,宛城東門外,有個醫生很好。名字叫什麼萬病除,不論百樣的病,只要經他的手一診,馬上就好。我看妹妹的病,現在愈來愈重,何不將他請來看看呢?”邢老太太罵道:“你這個畜生!明知有個好醫生,爲什麼不早些說出呢?一定要捱到這會,才告訴人。”陰識忙差人飛馬去請萬病除。

    不一刻,萬病除到了。陰識、陰興忙將他接到大廳上,獻茶,問了名姓。陰識便將萬病除請到麗華的繡樓上。明兒忙將帳子放下。邢老安人坐在旁邊問道:“這就是萬先生麼?”陰識道:“正是。”萬病除斯斯文文地走到麗華的牀前,往椅子上一坐。明兒將麗華的玉手慢慢地拉出來。他見這隻玉手,早已野心大動,急切要一見帳裏的人。他握着麗華的手腕,覺得軟如棉絮,滑如凝脂。停了一會子,他陡然心生一計,向陰識道:“請將帳子揭開,讓我看一看虛實寒熱。”陰識忙叫明兒將帳子揭開。他伸頭一看,不覺神魄失據,大了膽在麗華粉腮上摩了一會,才縮手離位,把手拍着胸脯,拍得震天價響地對陰識說道:“大世兄,請太太放心,小姐的病,不過重受寒涼,沒什麼要緊。”這正是:狼子野心真可恨,佳人病勢入危途。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癩犬登門屠戶喫糞癡貓守窟小子受笞

    卻說萬病除滿口擔保道:“不是我萬某誇口,照小姐這點細些小病,不消三劑藥,管教她好就是了。”邢老安人聽他這話,自然歡喜,說道:“只要先生肯替我們小姐將病看好,要謝什麼有什麼。”萬病除笑道:“太太!老人家不須客氣,晚生用心就是了。”說着,陰識將他送到外邊的明間裏。小廝早就將硯臺筆紙預備停當。

    萬病除靠着桌子坐下,搖首擺尾地想了一會子,便拿起筆來,裝腔作勢的又停了半天,嘴裏嘰咕道:“太陽少於少陽,有火傷心,太陽入於少陽,無火傷腸。”七搭八搭地哼個不了。

    陰興悄悄地向陰識道:“這先生如何?不要說別樣,你看他開一張單子,何等鄭重!”陰識點頭暗暗地佩服。他聽見有人贊成他,愈是牽絲不了,一張單子,直開了半天,纔算開好。老安人忙拿出五兩紋銀,教家丁送他回去。萬病除哪裏肯收,口中說道:“請太太無須客氣,等我將小姐的病看好之後,再說。

    ”老安人再也不準。無奈他一百二十個不受,老安人卻也無法,只得命人送他回去。

    他在馬上一路胡思亂想地說道:“這也是天緣巧遇了,你看她的那副模樣兒,可不是天下獨一嗎?她一定是有心於我,如果沒心於我,我用手去摸她的粉龐兒,難道一聲不做嗎?只要我將她的毛病看好,怕她不給我嗎?憑我這個樣兒,在宛陵的四鄉,不是我說句麻木話,誰有我這樣的威風呢?”他想到這裏,不禁點頭晃腦,險些顛下馬來。那個跟馬的小廝見他這樣,也不覺好笑,暗道:“這位先生有些神經病嗎?”他自己哪裏覺得,一味的嘻皮癩臉的,一會子到他的家門口。小廝忙將馬頭一帶,那霍馬立住不動,等他下馬。誰知他正自想得出神,見馬不走,舉起鞭子在馬屁股上着力打了一下子。那馬霍的向前一跳,將他往下一掀,一個倒栽蔥,只跌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可巧剛剛天雨才晴,路上的泥濘,完全被他沾去,渾身斑斑點點,好像泥牛一般。他又羞又氣,忙從地上爬起來,指着馬罵道:“你這個王八蛋,豈不是有意和我尋開心麼?”他痛罵了一陣,便對小廝說道:“煩你回去罷,我現在也不要騎馬了,就是步行回去咧。”他說罷,低着頭,一徑向西走去,那個小廝不禁詫異地說道:“先生,你不是已經到家了嗎,又向西到哪裏?”他聽得這話,忙立住腳步,回頭一看,不禁自己也好笑,忙道:“幾時到這裏的,怎麼我一些也沒有介意?

    既如此,更好了,你趕快回去罷。”小廝笑着跳上馬,一徑回去不提。

    再說陰識見他走後,忙攏近來朝他的單子上仔細看了一會子,只見脈案上開的是:大受寒涼,身體不安,火熱厲害,頭又暈眼又花,用一方以治。下面寫着:附片五錢、肉桂三錢、羌活三錢、白芍三錢、茯苓三錢、細辛五分、防風三錢、前胡三錢、桔梗一錢、冬瓜皮一錢、燈薪五錢做引子。陰識對醫藥一道原有些三腳貓,見他這張單子只嚇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陰興問道:“如何?”陰識抿嘴道:“萬先生這方子,未免膽太大了。”陰興聽他這話,很不以爲然地說道:“怎見得膽大?”陰識道:“什麼病可以用五錢附片,三錢肉桂呢?”

    陰興道:“你曉得什麼,人家既然能用這兩味,想必別有用意的。”陰識忙教小纔拿着這個單子,到宛城藥材鋪子裏去配。小才哪敢怠慢,就出得門,上了大騾,一騾放到宛城一家藥店門口停下,將騾子拴好,進了店,將單子往櫃檯上一放,說道:“替我配一帖藥。”裏面走出一個老相公,將單子接到手中,撐起老花眼鏡仔細看了一遍,撓起鬍子說道:“這單子上面的藥,我們這裏不全,請到別人家去配罷!”

    小纔拿起單子,便到東面一家藥鋪子裏去配。一個小學徒的,正站在櫃檯旁邊打盹。小纔將櫃檯一拍,喝道:“夥計,你夜裏沒有睏覺嗎!生意來了。”那個小學徒的被他冒冒失失的一嚷,嚇得一怔,忙將睡眼揉開,沒住口地答應道:“來了來了!”說着,伸手將他的單子接過,往戒尺底下一壓,拿起藥盤便去配藥。這時裏面老闆,聽得小才的呼喚,他正在小便,褲子也來不及束,就趕到外邊。見學徒已經動手配了,他便先將褲腰束好,走進來朝藥單子仔細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忙伸手將學徒打了一個耳光,罵道:“你這個混蛋!連眼睛都瞎了,這樣的單子,你就配了嗎?”你說罷,將單子還與小才說道:“這單子上的藥,我們小店裏配不全,請換一家罷!”

    小才聽他這話,心中十分詫異地問道:“你這是什麼話?藥不全,難道就開藥店了嗎?”那店老闆說道:“委實不全,請換一家罷!”小才深怕耽擱辰光,回去又要捱打,急急向店老闆大聲說道:“呔,你說沒有,怎麼你家相公又配呢?想必是有的,沒有他就配了嗎?”那店老闆說道:“這倒不要說,他是纔來的一個學徒,曉得什麼,你不看我方纔打他嗎?”小才說道:“我曉得了,莫非怕我不給你錢嗎?”店老闆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們既然開一爿藥鋪子,你不給錢他不給錢,難道我們喫西北風嗎?”小才道:“既然這樣,爲什麼又見生意不做呢?”那店老闆對他說道:“老實對你說一句,你這單子,不論拿到誰家去,總不見得配給你的。”

    小才聽了這話,更是驚異,問道:“照你說,我這單子竟沒有地方配了?”店老闆搖頭說道:“沒有沒有。”小才道:“難道配這單子就犯法了麼?”店老闆道:“不是犯法,恐怕要招人命。”小才益發不放心地問道:“難道我們這單子上有殺人刀麼?”那店老闆被他逼得不得已的問道:“你這單子究竟是人喫的,還是牛喫的?”小才聽他問得蹊蹺,忙轉問道:“人喫怎麼?牛喫怎麼呢?”他道:“牛喫還可以,如果是人喫的,包管今天喫下,明日送終。”小才說道:“什麼藥這樣的厲害呢?”他道:“什麼病能用三錢肉桂,五錢附片呢?”

    小才道:“你不用管,好歹這單子又不是你開的,怕什麼呢?”

    他道:“這是不可以的,人命關天,豈能亂動?”小才道:“那麼你將這兩樣厲害的藥少配些罷。”他答道:“如果這樣辦,還可以。”他便動手,一味一味地配了半天,纔將這一付藥配好。”小才付了錢,跳上騾子,連打幾鞭。那騾子兩耳一豎,騰雲價地回來了。跑到半路上,小才方想起藥沒有攜取,忙兜轉騾子,重到這家藥鋪子裏,取藥便回。

    待得到家時,已是申牌時候。他跳下騾子,將藥送進去。

    陰識問道:“爲什麼到這會纔來?”小才便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陰識也不答話,就將藥送到樓上。邢老安人正是守得心焦,見藥配來,忙叫明兒去煎。明兒一會子將藥煎好與麗華喫下。

    大家全坐在她的房裏,靜悄悄地候着。但見她喫下藥,沒一會子,汗出如雨,額上直是滾個不祝陰識對邢老安人說道:“你老人家快些到被窩裏探探看,汗出什麼樣子了?”邢老安人便伸手入被一摸,那被褥上完全被汗溼透了,忙叫明兒將上面的被子揭去。但見她面色慘白,嬌喘微微,一句話也不能說了。

    陰識走到她面前,用手在她的額上一按,跌足嘆道:“這便怎生是好?狂熱一分也沒有退去。”陰興道:“再去請萬先生來看看,究竟出汗不退熱,是什麼道理?”陰識忙着人去請萬先生。一刻兒萬病除腳打屁股的進來。

    陰識忙迎上去,首先問道:“舍妹服先生的藥,汗是出得不少,但是狂熱有增無減,究竟是個什麼緣故呢?”他之乎者也地答道:“夫狂熱不肯退者,定是大汗未出也;若夫再以出汗之劑服之,大汗一出,周身無病矣。”陰識便領他到麗華的房中。邢老安人忙問道:“小姐汗是出得和洗沐的一樣,怎的狂熱簡直一分不退呢?”萬病除笑道:“請太太放心!在我手裏看的病,不會不好的,小姐出汗不解熱,一定還是汗沒有出透的緣故吧!再將藥煎與她喫,等汁出透了,自然就會好了。”

    邢老安人忙叫明兒將藥再煎。明兒忙又去煎藥,給小姐喫了。

    萬病除又問道:“現在她怎麼樣了?”邢老安人忙將帳子揭開說道:“請先生來看看!”

    他巴不得這一聲,忙走到她的牀前,睜開那一雙賊眼,向她望了一會,猛地伸出那一雙又粗又大的黑手來,摸她的頰額,可是把個麗華羞得欲避不能,欲喊無力,任他摸了半天。可恨這萬病除野心勃發,竟由她的粉頸下面,一直探到她的胸前,只覺得雙峯高聳,宛如新剝雞頭。他可心花大放,把手縮了出來,對邢老安人笑道:“別的醫生看病,他奉旨不肯替人家摸胸口的,他們這些裝腔作勢的派子,我可學不來,我看病無論何人,總要探一探虛實寒熱的。”老安人哪裏知道他的念頭,滿口稱是。他又笑吟吟地向麗華問道:“小姐的月經是幾時當期?”麗華此刻,又羞又愧,又氣??惱,哪裏還去答他的話兒,強將身子一掉,面孔朝裏,呻吟不祝邢老安人忙道:“先生!你不要去問她,我曉得的,出了房細細的告訴你。她們女孩子家,將這些光明正大的事,都是怪難爲情的,不肯說出來。”

    萬病除笑道:“原是原是。我看了無數的小姑娘毛病,問她們的月經,總是吞吞吐吐地難說出來。最後還是她的母親,或是嫂子代說出來。她們還羞得無地可容哩!”他說罷,起身出來。

    邢老安人也就跟了出來,將麗華的經期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點頭笑道:“我曉得了,太太請放心罷。這一齊藥,將二次喫下去,馬上就轉機了。我現在還有許多事,無暇再耽擱了。”

    他說罷,起身下樓,陰識忙叫人拉出一匹馬,送他回去,不提。

    再說麗華見萬病除走了之後,只氣得淚流滿面,嚶嚶地哭道:“哪裏請來的這個混帳醫生?我寧可死,也不要他看了!”

    邢老安人忙道:“兒呀!你不要誤會,醫生有割股之心,他問你都是他留神之處。”她不回答,只是哭個不祝邢老安人也無法勸慰。這時明兒已經將藥捧了過來,她哪裏肯喫。慌得邢老安人哄道:“乖乖,這藥是你哥哥開的單子,那個王八已經打走了。”她哭道:“媽媽,不要哄我!不過喫了他的藥,心中像火燒的一樣,所以不願再喫了。媽媽既然教我喫,我還能違抗麼?”她說罷,一口氣將藥喫下去。

    這一來,可不對了,沒一會,只見她從牀上劈頭跳起來,青絲撩亂,一雙星眼,滿暴紅筋,大聲說道:“好好好!你們想害劉文叔麼?恭喜你們,我跟他一同死了!誰能留住我?十萬赤眉強盜已經被你捉住了麼?”衆人嚇得手忙腳亂,大家全搶過來,將她按祝怎奈她力大無窮,一揮手,將明兒、雪兒推得跌到三尺以外。邢老安人更是心肝肉兒哭個不祝這時陰識、陰興正在樓下議論萬病除的方子,忽聽得樓上沸反盈天,大鬧起來。二人一驚不小,一齊飛奔上樓,只見麗華披頭散髮,滿口胡言。陰識搶過來,一把將她按祝麗華還要掙扎,陰識死力將她壓祝陰興也過來幫忙,纔將她扳倒睡下。

    陰識一面按着,一面埋怨陰興道:“這都是你招來的。我早就說過了,姓萬的方子,萬不可喫,你偏要替他扯順風旗。

    昨天小纔將單子拿去配,藥鋪裏沒有一家肯配,後來將肉桂、附片減去三分之二,纔將藥配來。如今妹妹這個樣子,還想活麼?”老安人聽見這話,一頭撞在陰興的懷裏,大哭大罵道:“好孽障!你究竟和你妹妹有多少深仇大怨,三番兩次地盤算她?現在她要死了。你總算安心了。畜生!你不如將我的命也算去吧,省得見我的心肝死得可憐!”邢老安人說了一陣,忽的往下一倒,雙目直視,竟昏厥過去。明兒、雪兒嚇得走投無路。陰識忙向她們喝道:“還不過去,將太太扶起來,發什麼呆呀!”陰興一面哭,一面和衆人將邢老安人扶起來,在背上輕輕地用手撫個不祝一會子,邢老安人才舒過一口氣來。

    陰識到此時,也不由得別人做主,忙差人到舂陵去請李雪梅醫生,沒多時,李雪梅到了。陰識命明兒等將小姐按住,自己下樓,將李雪梅請上樓來,到牀前略一診視。李雪梅捋着鬍子,沉吟了一會,退出房來。陰識躬身問道:“敢問老先生,舍妹可有回生之望麼?”李雪梅搖頭咋舌道:“不容易,不容易!只好盡我的力量。如其再不中用,那也無法可想。小姐的貴恙,可曾請先生看過嗎?”陰識道:“請過萬病除看過了。”

    李雪梅道:“可有單子?”陰識忙去將單子拿與李雪梅。他仔細一看,拍案大驚道:“該死!該死!這分明是傷寒化火,還能任意用這些附片、肉桂嗎?真是奇談!”陰識道:“晚生也是這樣的設想,無奈家母等一廂情願的脾氣,不喜別人多嘴的,弄到現在,才後悔遲呢!”李雪梅嘆道:“這等醫生,不知白送了多少人命了!”他拿起筆來,酌量半天,開了一張單子,上面寫着:羚羊角三分、金釵、石斛五錢。他對陰識道:“叫人去配,估量這羚羊角要磨半天呢,快點就去罷!”陰識忙差小才,拿着單子指名到保和堂去配了。

    這時樓下有個小廝上來稟道:“萬先生來了。”陰識聽了,把那無名的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忙辭了李老先生匆匆地下得樓來。劈面就看見萬病除笑嘻嘻向他問道:“大世兄,小姐的病勢如何?”陰識也不和他客氣,冷笑一聲道:“先生的妙藥,真是手到回春!舍妹現已好了,到後園裏去玩耍了,請先生到後邊去看看,也了教先生喜歡喜歡。”萬病除聽得他這話,真是樂不可支地笑道:“非是萬某空誇大口吧。”陰識道:“果然果然。”說着,便將他一徑帶向後面而來。走到腰門旁邊,陰識喊道:“走出幾個來!”話猶未了,裏面廂房裏跑出四五個家丁來。陰識喊道:“將這個狗頭,先捆起再說。”

    那幾個家丁,不由分說,虎撲羊羔似地將他捆起。陰識掣出皮鞭上下抽個不住,口中罵道:“你這個雜種!登門來尋死,可不要怪我。今天將你生生的打死,好替我妹妹償命!”萬病除打得怪叫如梟,滿口哀告。陰識哪裏肯息。打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便叫人將他抬到後門口,用溺器盛了滿滿的一下子臭糞,硬將他的嘴撬開,灌了一個暢快,纔將他放下來。他抱頭鼠竄,一蹣一跚地走了。一會子,到了自己家裏,渾身全是糞汗,臭不可當。許多人掩着鼻子來問他。他只得說是行路不慎,失足落下毛廁的。他將衣服一換,帶了家小,連夜搬家逃得不知去向了。

    再說陰識將萬病除擺佈了一陣,纔算稍稍地出口惡氣。帶了衆人回來,他便上樓對陰興說了究竟。陰興也很快活。陰識忙問陰興道:“小纔去配藥回來沒有?”陰興道:“不曾回來呢。”陰識詫異道:“怎的去了好久,還不回來呢?”他便喊了一個小廝前去催他。

    這小廝就跳上大騾,一口氣跑到保和堂門口停下。小廝跳下騾子,但見小才倚着櫃檯外邊,閉着眼睛,只管在那裏打盹。

    小廝也不去喊他,竟向店夥問道:“陰府上的藥配好沒有?”

    夥計答道:“早已配好。喊他數次,這個傢伙睜開眼睛,開口就要罵人,我們氣得也不去喊他了。”這個小廝素來和他不睦。

    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忙對店夥說道:“請你將藥先交給我帶回去,讓他在這裏打一會瞳睡罷。”店夥也不知就理,忙將一個羊脂玉的杯子取出來,裏面盛着羚羊角磨的汁,又將金釵、石斛用紅綠絨繩繫好,一起交與小廝。那小廝上了騾子,飛也似地回來了,將兩樣藥送到樓上。陰識忙問道:“小才呢?”

    那小廝撒謊道:“我去人家早以將藥配好了,擺在那裏。我問他到哪裏去了,那店裏的先生都不肯說。後來被我再三追問,才告訴我,說他去看把戲了。我想小姐這樣危險,還能再耽擱麼?就將藥拿回來。”陰識聽得,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這正是:

    無名業火三千丈,可怖皮鞭五尺長。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出奇制勝智勇冠三軍觸景生情纏綿書一紙

    卻說陰識聽得那小廝的話,勃然大怒,也不言語,忙將羚羊汁和金釵、石斛送進去,關照明兒怎生弄法。明兒一面答應,一面將藥接了過去。陰識退了出來。沒多時,小纔在藥店裏打盹打得醒了,再問藥方,已經被人拿去,只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沒奈何騎上騾子,沒精打采地回來。才下騾子,劈面就和陰識撞個滿懷,嚇得倒退數步,忙想要走,陰識喝道:“叫你去配藥,藥配到哪裏去了?”小才抿着嘴也不敢回嘴。陰識氣沖沖地罵道:“好狗頭,越來越不像個模樣了!是我教你去辦事,都不在心上了。你們給我將這畜生捆起來,重打一頓,給我趕出去!”有幾個家丁,忙走過來將他按住,着實地打了數十下子。只打得小纔像蛇遊的一樣滿地亂滾,只是央告不止。

    陰識到底是個面惡心善的人,見他這樣,不由得心軟起來,忙道:“放下來。”那些家丁連忙住手,將他放下。小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央告道:“求大主人開恩,我下次無論做什麼事情,不敢再怠慢了;如果再犯這個毛病,盡你老人家打死了,也是情願的。”陰識道:“果然改過麼?”小才叩頭道:“再不改過,隨大主人怎麼辦我就是了。”陰識見他說得可憐,而且平日又不是個刁鑽的,便說道:“如能改過,且饒你個下次!”小才聽了這話,忙叩了幾個響頭,爬起來一溜煙向後面去了。

    陰識便回到麗華的樓上。李雪梅站起來問道:“大世兄,令妹服藥的情形怎樣?請你帶我進去看看!”陰識忙領着李老先生進得房來,但見邢老安人只是向他們擺手示意,教他們不要吵鬧,悄悄地說道:“她喫下了藥,停了一會,便不吵了,現在已經睡着。”李老先生忙退出來,對陰識笑道:“恭喜恭喜!小姐的病,有幾分希望了。”陰識謝道:“全仗先生妙手,能夠將舍妹看好,闔家就感恩不盡了。”李雪梅又謙遜了一陣子,提起筆來,仔細仔細地開了一張轉手的方子,湯頭是用的竹葉石膏湯。陰識忙又差人去配了來,煎好了,等候着。一直到天晚,她才慢展秋波醒了。

    邢老安人真個是喜從天降,靜悄悄地問道:“我兒,你現在覺得怎樣呢?”她呻吟着說道:“清爽得多了。”明兒忙捧了藥過來給她喫。她又將第二劑藥喫下去,一直酣睡到第二天巳牌的時候,翻身叫餓。邢老安人便出來問李雪梅道:“請問你老人家,小女現在餓了要喫,可能喫一些薄粥嗎?”李雪梅點首說道:“可以可以。”明兒順手隨便盛了一碗薄粥,捧到牀前。她喫下去,沒一刻兒,又酣呼睡去。李雪梅道:“小姐的貴恙,料可無妨了,老漢要回去了。”他又留下一張單子,給陰識道:“這單子是善後的,你教她多喫幾劑,就可大好了。

    ”陰識連連稱是,忙教四個家丁抬一乘小轎,送他回去。臨走的時候,又恭恭敬敬地送上五百兩紋銀。兄弟兩個,一直送出大門外,方纔回來。由此向後麗華的病勢,日見輕減。不到三月,已經大好了,按住不表。

    卻說劉縯等自從失敗之後,東奔西走,四處活動,不上數月,已將新市、平林的兩路賊兵收伏了。又數日,又將下江的兵馬聯合停當,一個個摩拳擦掌,預備廝殺。劉縯令兵馬共分六部,以備調用。休息了幾天,大排筵席,上至諸首領,下至士卒,俱歡呼暢飲。酒後,劉縯和各將領申立盟約。

    到了第二天,北風怒吼,大雪紛飛,正是殘冬的時候,諸將領紛紛請令出兵。劉縯也是躍躍欲動,正要發兵,劉文叔急忙止住道:“此刻天寒地凍,出兵征伐,十九不利。時機未到,不可亂動!”王常聽他這話很不以爲然,忙道:“趁他不備的當兒,猛地發兵,殺得他個片甲不回,豈不大妙。三將軍何故反而違抗衆議呢?”劉文叔笑道:“諸君的高見,並非不佳,但是如此冷天,一旦發令動兵,他們士卒,一定是畏寒怕冷,容易氣餒,而且藍鄉、宛城各處,未見沒有防備的。依我的拙見,不如等到除夕那一天,他們準沒有預備的,何妨潛師進襲,諒這小小的藍鄉和宛城兩處,還怕不到手麼?”諸將領聽他這番話,一個個毫無言語,都是暗暗地佩服不止。

    好容易等到大年除夕那一天,所喜天氣晴和,微風不動。

    這天早上,劉縯升帳,就要出兵。劉文叔忙再止住道:“凡事豈可性急,急則岔事。今天發兵,以夜裏爲最好,現在出兵,你想有什麼益處呢?”劉繽沉吟了一會道:“果然不錯!”只得又忍耐等到晚,約在二更相近,才調動全隊。劉文叔和劉伯姬、李通、成丹四人帶領一隊兵,徑向泚水出發;劉縯、王常、李軼、鄧辰等,帶了全部的兵直搗藍鄉。差不多到三鼓的時候,大家偃旗息鼓,直等將藍鄉周近完全圍起,一聲令下,登時金鼓震天,燈球火把,照耀得和白日一樣。原來這藍鄉是莽賊的手下將士屯糧之所,並非沒有守兵。怎奈那些守兵,因爲到了歲末的一天,誰也不肯去防範。你喫酒,我猜拳,十分熱鬧。

    到了這時,差不多大半都到睡鄉中度生活去了。

    猛地一陣大亂,把那些賊兵從夢中驚醒。揉開睡眼,只見燈光火亮,照耀得和白日一樣,只嚇得三魂落地七魄昇天,連褲子也來不及穿,赤身霹體地逃走,霎時,東奔西散,跑個精光。劉縯和諸將不費一些氣力,竟將無數的糧草奪到手。士氣大振,諸首領俱有進兵泚水的念頭。劉縯也不加阻止,便令鄧辰、李軼帶一隊兵,在這裏守住,自己和諸首領帶兵星夜向泚水進發。

    再說劉文叔等帶兵到了泚水城下,東方已經發白,忙令李通搦戰。城內守將甄阜、梁邱賜聞報大怒,趕緊披掛出城接戰。

    忽見探事的進來報說:“藍鄉失守!”二人聽得這話,真個是半天裏打了一個霹靂,面面相覷,半晌無語。梁邱賜大叫道:“事已如此,不如開城和這班鳥男女決一死戰。我們若是打勝了,趁勢去將藍鄉奪回,豈不大妙。”甄阜聽他這話,拍手道是。二人全身披掛,帶兵出城。

    兩邊列成陣勢。梁邱賜躍馬橫刀,用手指着劉文叔罵道:“殺不盡的草寇,快來納命。”劉文叔大怒,正要遣將迎敵。

    瞥見李通一馬闖到垓心,搖動豹尾槍,也不答話,便奮勇大殺起來。戰了五十多個回合,不見勝負。

    劉伯姬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拍動桃花駒,便來夾攻梁邱賜。甄阜正在後面壓陣,見對方雙將出馬,深恐梁邱賜有失,忙教杜生出馬。這杜生在甄阜的部下原是一員勇將,只見他將雙綢舞起,飛馬出陣。成丹更不怠慢,催馬搖槍,出陣接祝這時劉縯的大隊已到,合在一處。劉縯一眼望見梁邱賜,不禁將那無名的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一拍烏騅揮動雙鞭,三戰梁邱賜。好個梁邱賜,大戰三人毫無怯懼的情形,展開全身的本領,兀自轉戰不衰,可是甄阜見對面來了三個,戰梁邱賜一個,不禁暗暗地替梁邱賜喫驚,由不得飛馬出來。

    王常見對面有人出馬,大吼一聲揮動龍舌槍,闖到垓心,擋住甄阜,大戰起來,一時金鼓大震,喊殺連天,只覺得目眩心駭。劉文叔看了多時,猛然見賊兵的陣腳紛紛擾動,纔想起賊陣無人壓陣,用馬鞭一揮,從左右兩邊抄出兩支兵,直向賊陣包抄過去。賊兵登時大亂,紛紛亂竄。甄阜見自己的陣勢已動,大驚失色,忙棄了王常,飛馬回來彈壓,誰知軍心一亂,任你怎樣來彈壓,終歸沒有用處。王常見甄阜回陣,哪裏肯舍,緊緊地趕來。甄阜見兵心已亂,料想不能彈壓,只得回身,又和王常大戰了數十合,虛晃一錘,便想逃走。王常早知就裏,展開龍舌槍,將他緊緊地逼祝甄阜見沒有空子可逃,也下了決心,擺動雙錘耍起來,足可應付王常。

    南面杜生和成丹已戰了八十多回合,杜生雖然猛勇,哪裏是成丹的對手,劍法散亂。成丹覷個破綻手起一槍,刺杜生於馬下。這時陣裏早跑出兩個小卒,梟下首級,跑回陣去,成丹卻不回陣,拍馬來助王常,雙戰甄阜。

    這裏梁邱賜又和三人戰了多時,仍然毫不在意。劉伯姬見兀地戰不倒他,她柳眉一鎖,計上心來,虛晃一槍,拍馬回陣。

    梁邱賜見去了一個勁敵,心中稍放下一點。劉伯姬向文叔道:“我們將這兩個賊將困住,你還不趁此襲城,等待何時?”這句話,提醒了劉文叔,忙領了一隊兵,抄過賊兵的背後,向泚水而去。劉伯姬霍地翻轉柳腰,攀弓搭箭,颼的一箭,直向梁邱賜的咽喉射來。梁邱賜正在酣戰的當兒,猛地聽得弓弦聲響,曉得厲害,忙將頭一偏。說時遲,那時快,右耳已穿去半邊,血流如注。正要撥馬逃去,聽得絃聲又響,他連忙用刀尖一撥,將第二枝箭撥落,不敢戀戰,大吼一聲,撥馬直向泚水而逃。

    劉縯、李通並馬追來,一直追到城邊,只見吊橋已經撤起,城頭上站着一員大將。梁邱賜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劉文叔。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忙回馬欲向宛城逃走。劈面劉縯、李通一齊攔住,他只得下個死心,和二人又惡鬥起來。

    再說甄阜和成、王二將,大戰了八十多回合,見手下的兵卒,逃散一空,杜生陣亡,梁邱賜也逃走了,自己不敢再戰,丟了一個架子,撥馬落荒而走。

    劉伯姬閃着星眼,見他逃走,的提轡環,彎弓一箭射去。

    甄阜心慌意亂,哪裏還顧後面的暗算,一剎那間翻身落馬,被王、成兩將生擒過來。

    劉伯姬和二人領着大隊,直向泚水而來。剛到城下,見梁邱賜正與劉縯、李通戰得難分難解之際,王常、成丹哪裏肯休,雙馬飛來,加入戰渦。梁邱賜戰了半天,精神已經不濟,哪裏再能加上兩個呢?走又走不掉,逃又逃不了,只得死力地應付。

    劉伯姬看得仔細,颼的一箭,梁邱賜聽得弓弦聲響,忙將馬頭一帶,讓過一箭。劉伯姬見一箭未中,接着又是第二箭上弦。

    這時劉縯的雙鞭,;已逼近他的脅下。王常的龍舌槍,也逼到他的頸際。梁邱賜忙用大刀來攔架。這時第二箭恰巧中在他的手腕,梁邱賜大吼一聲,連刀拋去。劉縯手起一鞭,正打中他的馬頭。那馬忽痛一躍,將梁邱賜掀落地上。李能連忙下馬,雙手鎖住他的盤膝,冷不提防梁邱賜飛起一腳,正中李通的肩頭。李通一放手,險些將他放走。王常躍馬前來手起一槍,將梁邱賜的右手刺斷。成丹飛身下馬,幫助王常、李通,纔將梁邱賜擒祝大家見大事已定,便合兵一處,大唱凱歌。劉文叔忙令人大開城門,讓大隊進城。安民已畢,大家互相道賀。劉文叔對衆將言道:“目下可慢道賀,宛城未破,是吾等第一勁敵。我看我們的士氣正盛,何不一鼓而下呢?”諸首領一齊稱是,忙傳令下去關照,不要卸甲,飽飯一頓,便下令直向宛城進攻。

    單留王常守着泚水。

    劉縯帶了兵馬,到了宛城城外。劉縯正要出馬挑戰,忽見探事官飛馬報道:“賊將嚴尤、陳茂,現在清陽擺陣以待。”

    劉縯料想宛城非智取不可,急忙領兵,來到清陽。早見賊兵擺好陣勢,嚴尤、陳茂並馬立在陣門之下,耀武揚威。劉縯舞動雙鞭,身先士卒,衝到垓心。陳茂搖槍拍馬,來敵劉縯,大戰了三十回合。

    劉伯姬飛馬出陣,替回劉縯,攪動梨花槍,和陳茂大戰起來,陳茂瞥見對陣飛出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將軍來,不禁邪心大動,暗想道:“若能將她擒住,帶回去做一房妻室,不枉爲人一世。”他正在胡思亂想的當兒,瞥見她的梨花槍已到面前,忙用矛一架,順手一矛,向她的馬首刺來。她手靈眼快,急將馬一帶,那馬憑空一跳。陳茂的矛刺了一個空,身子往前一傾。

    二馬相近,她一伸玉手,揪住陳茂的腰絛,用力一拖,竟將他拖離馬鞍。陳茂心中一慌,一放手,將矛丟在地上。劉伯姬將他往腰裏一夾。陳茂還不知死活,伸手去摸伯姬的下頜。伯姬大怒,掣出寶劍,颼的一劍,將陳茂的手腕斫去。陳茂大喊一聲,不能動彈。嚴尤見陳茂被擒,只嚇得魂飛天外,忙驅兵逃去。

    劉縯指揮兵士,趕上去,大殺一陣,把那些賊兵殺得十死八九,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劉縯忙收兵來攻宛城。哪知到了城下,瞥見劉文叔立在城頭大笑道:“兄長來遲,小弟卻早經奪得也!”劉縯大喜,諸首領無一個不暗暗驚奇,都道他的妙計出人意料之外。原來劉文叔見他們和賊將交兵的當兒即帶了一隊人馬,到了宛城,詭稱是陳茂派來守城的。城裏的賊兵哪知就裏,連忙下城大開城門。劉文叔帶着士卒,一擁而進,將城內的賊兵完全殺荊閒話少說,劉縯見宛城已得,真是喜不自勝,帶隊進城,點查降兵,不下四萬,合自己的部下二萬,再連新市、平林三大部,已足有十五萬人,此外尚有陸續投附,今日數十,明日數百,真是多多益善,如火如荼。劉縯下令命各軍分扎城外,把一座宛城保守得鐵桶一般。

    各首領紛紛議論,都道軍中無主,不便統一。

    南陽諸首領一個個出席議論,要保舉劉縯爲帝。獨王常、成丹諸將,懼縯威明,不敢附和,意欲立劉玄爲帝。原來這劉玄是個庸弱無能之輩,一旦將他立起,以便自己任所欲爲了。

    這劉玄本與劉縯同宗兄弟,王常又買通李軼,大傢俱選劉玄爲帝。

    停了幾天,諸首領對劉縯將來意說明。劉縯慨然對衆將說道:“諸君欲推立漢裔,盛情原屬可感,惟愚見略與諸君微有不同。目下赤眉數十萬衆,嘯聚青、徐要害,聽說南陽選立新主,必然一樣施行,彼一漢帝,我一漢帝,兩帝不能並立,怎能不爭?況王莽未滅,宗室先自相攻,坐失威權,何能再破莽賊呢?自古以來,首先爲尊,往往不能成事;陳勝、項羽的行爲,諸君也好明瞭。今舂陵去宛三百里,尚未攻克,便想尊立,是使後人得乘吾敝,寧非失策麼?愚意不如暫立爲王,號令三軍。若赤眉所立果賢,不妨去投他,不至奪我爵位。否則西破王莽,東掃赤眉,豈非萬全之策嗎?”

    南陽諸將聽了劉縯這番話,當然十分贊成。可是新市、平林的首領一定要立劉玄爲帝。尤其有一個黨徒張印拔劍擊地,非立劉玄不可。劉縯只好隨聲附和,讓他們將劉玄立起。這時南陽諸將領,一個個怒目咬牙,躍然欲動,劉縯多方勸解,總算將諸將敷衍過去。

    劉文叔另有定見,點了三萬人馬到劉玄面前請令功紗川。

    劉玄準如所請,又令王常、李通隨往協助。不到三日,已將潁川攻下,乘勝長驅,直搗昆陽。說也奇怪,未上半日,又將昆陽攻下,勢如破竹。未上三天,進克郾縣來窺定陵,一路上秋毫無犯。一班百姓,莫不歌仁頌德,歡騰四野。

    劉文叔屯兵定陵城外,正欲發令進攻,瞥見一個守門的兵卒,進來報道:“帳外有一個人,自稱姓陰,要見將軍!”劉文叔心中一動,暗道:“莫非麗華麼?”忙問道:“是個什麼樣子的人?”那守門士卒道:“是個二十多歲的漢子。”劉秀忙道:“帶進來!”

    那守門的士卒,打了一個千,走出去,不多時,帶進一個人來,手裏執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到劉文叔的面前,口中說道:“別來已久,明公無恙否?”劉文叔仔細一看,見這人有些面善,無奈一時想不起來。那人道:“明公尚記得舂陵十五村會操的陰識嗎?”劉文叔忙道:“啊啊!我竟忘了!請坐請坐。”他一面招待,一面將信拿到手中一看,但見上面寫着面呈漢大將軍文叔麾下,下面寫着名內詳。他從容將信拆開,但見裏面寫着:妾麗襝衽於大漢將軍文叔麾下:別後冀莢屢更,謄念之忱,無時去諸懷抱。近聞旌旗指處,小丑全消,逖聽之餘,不勝雀躍!家兄識有志從戎,妾特申函座右,析錄用麾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惟將軍圖之。妾陰氏麗華手啓他將書信看罷。不勝欣慰。這正是:龍潭虎穴驚前夕,情話芳箋慰此時。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寶馬香車麗華出閣長矛大纛文叔興師

    話說劉文叔將書看過,心中大喜,忙向陰識說道:“來意已悉,目下正在需人之際,如果足下肯以身許國,那就好極了。

    ”陰識道:“山野村夫,全望明公指教。”

    二人謙虛了一會子。李通入帳報道:“定陵的主將來降!”

    劉文叔忙教人將他帶進來。那個降將走進大帳,雙膝跪下,口中說道:“降將胡文願隨明公麾下,執鞭隨鐙,共剿莽賊,區區微忱,萬望明公容納!”劉文叔急忙親自下來,將他從地上扶起說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將軍能明大義,漢家之幸也。”胡文見劉文叔一表非凡,自是暗喜。

    劉文叔帶了衆將領兵進城,安民已畢,即大排筵席犒賞三軍,席上李通對鄧辰說道:“鄧辰,你可認識那個姓陰的?”

    鄧辰道:“不認得。”李能道:“我看文叔和他非常親密,不知是何道理。”鄧辰道:“大約是他的舊友罷了。”到了天晚,鄧辰私自對文叔道:“今天來的這個姓陰的,是你的朋友麼?”

    劉文叔忙道:“你來了正好,我有一件心事剛要去和你商議。”

    鄧辰道:“什麼事?”劉文叔含羞咽祝鄧辰不禁詫異起來,忙道:“這不是奇怪麼?話還未講倒先怕羞起來。”這兩句話說得文叔更是滿面通紅,開口不得,鄧辰道:“自家親戚,有什麼話,儘管說,不要學那些兒女之態,纔是英雄的本色哩!”

    劉文叔道:“原是自家的親戚,才喊你來商議的。”鄧辰道:“不要指東畫西的了,請你直接說罷!”劉文叔便將陰麗華的情形,大略揀有面子的話說了一遍。意思想請鄧辰作伐和陰識求親。鄧辰聽他說過這番話之後,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麼事呢!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和他十分親近。既然這樣,那就妙極了,我豈有不盡力的道理?你放心,多在三天,包管你洞房花燭。但是我是個男媒,再請個女媒,纔像個事體。”

    文叔道:“你不要忙,先向陰識去探探口氣再說。”鄧辰把胸脯拍得震天價地說道:“這事無須你過慮,我敢包辦。如其不成功,算不了我的本事了。”劉文叔道:“姐丈玩話少說,你去和陰識談談看!”鄧辰道:“那個自然。但是我一個人去,未免太輕忽人家,最好請李將軍和我一同去,方像個正經。”

    劉文叔未曾置個可否。鄧辰笑道:“躊躇什麼,難道李通不是你的妹丈麼?”劉文叔道:“並不是這樣講的,我想李通的人粗率,出言不雅,故爾沉思。”

    鄧辰道:“你又呆了,他和我去,預先關照他,不准他開口,直做個樣子,什麼話全讓我來講,豈不是好麼?”劉文叔大喜道:“如果成功,定然辦酒謝媒。”鄧辰笑道:“媒酒那還怕你不預備麼?不過我這個人,從來沒有給人家做過一回媒人,你可要聽明。”劉文叔笑道:“天下的事只要有了個謝字還不好麼?休再嚕嗦了,快些去罷!”

    鄧辰笑着出來,一徑到李通的家裏,但見李通正在裏面與劉伯姬暢談一把寶劍的來歷,見他到了,二人忙起身相迎。鄧辰進了客室,便向李通笑道:“我們剛剛喫過了慶功筵,馬上又有喜酒喫了。”李通詫異問道:“你這是什麼話?”鄧辰坐了下來,將以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個究竟。李通拍手道:“怪不得他與那個姓陰的非常親近啊,原來還有這樣事呢,真是可喜可賀!”

    劉伯姬忙問道:“敢是我們前村的楊花塢的陰麗華麼?”

    鄧辰道:“你怎麼知道的,不是她還有誰呢?”她笑道:“怪道我在家的時候,常聽他說‘在宦當作執金吾,娶妻必取陰麗華’這兩句。差不多是他的口頭禪,一天不知說了幾遍。料想這陰麗華一定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如不然,他不能這樣的記念着她的。”

    鄧辰笑道:“管她好的醜的,目下都不能知道,我們且去替他將媒做好再說,到訂婚之後,自然就曉得了。”李通笑道:“可不是哩,我們就去給他說罷。”鄧辰笑道:“這事用不着你着急,可是有兩句話,我要先向你聲明。”李通道:“你說,你說。”鄧辰道:“你和我去,你不準開口,才和你去呢。

    ”李通笑道:“這不是奇談麼?難道我講話,就犯了法了麼?”

    鄧辰笑道:“你不要誤會,因爲你沒有媒才,所以用不着你開口。李通笑道:“什麼叫做媒才,我倒來請教。”鄧辰笑道:“啊,做媒這件事,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什麼稀奇,一有稀奇,任你舌長八丈,口似懸河,那是沒有用的。”李通道:“我只當是什麼難事呢,原來這點玩意兒,我曉得了,今天去,我就揀好話就是了。”鄧辰搖手道:“話有幾等說法,萬一說得不對,憑你說的什麼好話,也要壞事的。”李通道:“照你這樣說,我竟不配說話了。”鄧辰笑道:“你又來了,誰說你不配說話的,不過今天的話,不比尋常的話,一句也不能亂說的。”

    劉伯姬笑道:“他既不要你開口,你就不開口,少煩了神,喫現成的喜酒,做現成的媒人,可不是再好沒有呢?”李通大笑道:“就這樣的辦,我今天跟他去,只裝個啞子,一聲也不響好麼?”鄧辰道:“好極了,我們就去罷。”

    說着和李通出得門來,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教他到那裏不要開口亂說。李通道:“你放心罷,我決不開口的。”

    一會子到了陰識住的所在,敲門進去,只見陰識秉燭觀書,見二人進來,忙起身讓坐。二人坐下,陰識問道:“二位尊姓?”鄧辰便說了名姓。李通坐在那裏和大木頭神一樣,一聲不響。陰識忙走過來,向李通深深一揖,口中說道:“少請教尊姓臺甫?”李通忙站起來,回了一揖,便又坐下,仍然一聲不響。鄧辰心中暗暗着急,暗道:“這個傻瓜,真是氣煞人呢!

    教他不開口,認真就閉口不響了。”忙用手向他一搗,意思教他將他名姓說出來。誰知李通見他一搗,越覺不敢開口,真個和六月裏的蛤蜊一樣,緊緊地努着嘴,雙眼管着鼻子,不敢亂視,鄧辰卻被他急得無法,只得站起來替他通了一回名字。

    陰識問道:“二位深夜下顧,必有見教。”鄧辰忙答道:“豈敢,特有一要事相求。”陰識忙問道:“有何貴幹?請即言明罷!”鄧辰便道:“劉將軍文叔與敝人忝屬葭莩,他的才幹,諒足下已經深知,無須小子贅言了。陰識忙道:“劉將軍英武出衆,拔類的奇才。”鄧辰繼續道:“他的年齡已過弱冠,不過中饋無人,但是他的眼界高闊,輕易不肯就範。聞足下令妹才德兼優,頗有相攀之念,故敝人等不揣冒昧,來做一回月老,不知足下還肯俯允否?”陰識聽了,滿口答應道:“鄧兄哪裏話來,惜恐舍妹蒲柳之姿,不能攀龍附鳳,既蒙劉將軍不棄寒微,閣下又殷殷下顧,何敢抗命呢?”鄧辰見他已答應,不禁滿心歡喜道:“承蒙不棄,不獨舍親之幸,便是小弟也好討杯媒酒喫了。”陰識大笑道:“鄧兄,哪裏話來,等到吉日,小弟當恭備喜酒相請就是了。”

    鄧辰也不便多講,與李通告辭出來,先到李通家中。李通才開口說道:“好了好了,今天的媒人也做穩了,喜酒也喫定了。”劉伯姬忙問究竟。鄧辰笑得打跌道:“罷了罷了,像這樣的媒人,我真是頭一朝兒看見的。”劉伯姬笑問道:“難道又弄出笑話來了麼?”鄧辰便將陰識請教名字的一事,說了一遍,把個劉伯姬只笑得花枝招展。李通瞪起眼睛說道:“咦,不是你們教我不要開口的嗎?我當然不開口了!任他問我什麼,我沒有破戒,還不好麼?”劉伯姬笑道:“果然不錯,應當這樣的。”

    她說着,又向鄧辰問道:“媒事如何?”鄧辰道:“成功了。”劉伯姬只是十分喜悅。鄧辰便告辭,徑到劉秀的住處。

    劉文叔正在那裏盼望他回話,瞥見他進來,忙問道:“姐丈!

    所託之事,如何?”鄧辰笑道:“成功是成功了,但是你拿什麼謝謝大媒人呢?”劉文叔聽得成功,不禁滿心歡喜,沒口地答應道:“有,有,有!”鄧辰笑道:“只管有有有!究竟拿什麼來謝我呢?”劉文叔道:“要什麼,有什麼,還不好嗎?”

    鄧辰笑道:“別的我不要,只將好酒多辦些,供我喫一頓就是了。”劉文叔道:“容易,容易!遵辦就是了。”鄧辰收了笑容,正色對他說道:“三弟,難得人家答應。在我的拙見,趁現在沒有事的當兒,不如早成好事,倒了卻一層手續,你看如何?”文叔沉吟了一會子,然後向他說道:“事非不好,不知對方能否答應,倒是一個問題。”鄧辰道:“這倒用不着你躊躇,還是我和陰識商議,不難答應的。”

    鄧辰忙又到陰識這裏,只見陰識尚未睡覺。鄧辰忙對他道:“陰兄,小弟又來吵攪你。”陰識忙起身讓坐,笑問道:“現在下顧,還有什麼見教麼?”鄧辰說道:“忝在知己,無庸客氣了。我剛纔回去,對舍弟親說過,舍親自然是喜不自勝,他對小弟曾有兩句話,所以小弟再來麻煩的。”陰識道:“願聞,願聞!”

    鄧辰道:“男婚女嫁,原是一件大事。但是舍親現在以身報國,當然沒有什麼閒暇的時候。可巧這兩天將定陵得了,暫息兵戎,在他的意思,欲在這幾天擇個吉日,將這層手續了去,省得後來麻煩。”陰識滿口答應道:“好極了!明天兄弟回去,就和家母預備吉日,大約就在這月裏罷!”鄧辰道:“依我看,就是九月十六罷。”陰識道:“好極,好極!”鄧辰道:“還有幾句話,要和閣下商議,就是妝奩等類,千萬不要過事鋪張,徒將有用的錢財,使於無用之地,最好就簡單一些爲好。舍親文叔他也是個不尚浮華的人。陰識道:“閣下的見解真是體貼人情已極,兄弟無不遵辦就是了。”鄧辰便站立起來笑道:“吵鬧吵鬧!”陰識便送他出來。

    鄧辰到了劉文叔這裏,將剛纔的話說了一遍。劉文叔真個是喜從天降。鄧辰笑道:“自古道,媒人十八喫,新人才吉席。

    我做這個媒,連一嘴還未喫到,就將這頭親事做好了,豈不是便宜你們兩家了嗎?”劉文叔道:“那個我總有數,請你放心就是了。到了吉日,我預備十八個席面,盡你喫如何?”鄧辰笑道:“那是玩話,我當真就是這樣的一個老饕嗎?”劉文叔道:“我要不是這樣辦,惹得你又要說我小氣了。”鄧辰笑道:“就這樣辦。”二人又說笑了一會子,不覺已交四鼓,鄧辰便告辭回去安息了,一宵無話。

    到了第二天早上,陰識便到劉文叔這裏來告辭。臨行的時候,向文叔問道:“你幾時到舍下去?”文叔道:“我到十五過去。”陰識喜洋洋地走了,在路數日,不覺到九月初九早上,已經到了楊花塢,早有家丁進去報與陰興。

    陰興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難道劉文叔不肯錄用他麼?

    如其錄用,現在回來做什麼呢?”他正自疑惑,陰識已經走了進來。陰興問道:“大哥,什麼緣故去了幾天,就回來呢?”

    陰識便將劉文叔和妹子訂婚一節,告訴陰興。陰興自然歡喜。

    陰識忙問道:“太太呢?”陰興道:“現在後園牡丹亭裏飲酒賞菊呢!”陰識笑道:“她老人家的興致很爲不淺咧!”他兩個正自談話,雪兒早已聽得清清楚楚,飛也似地跑到後園裏。

    只見麗華坐在一旁,朝着菊花只是發呆出神。邢老安人倒了一杯酒在她面前說道:“我的兒,來喫一杯暖酒吧。”她正自想得出神,竟一些沒有聽見。邢老安人又用箸夾了一隻大蟹,送到她的面前說道:“乖乖,這蟹是南湖買來的,最有味的,你喫一隻看。”她纔回過頭來,對邢老安人說道:“謝謝母親,孩兒因爲病後,一切葷冷都不大敢亂喫,蟹性大涼,不喫也好。

    ”老安人笑道:“還是我兒仔細,我竟忘了。”

    這時雪兒跑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喘吁吁地進來,向邢老安人笑道:“恭喜小姐!”她說了兩句,便張口喘個不祝邢老安人瞥見她凶神似地跑進來,倒嚇着一跳,後來聽了她說恭喜兩字,不禁詫異問道:“癡丫頭,什麼事這樣冒失鬼似的?”麗華也接口問道:“什麼事?”雪兒又停了半天,纔將陰識回來的話,一五一十說個究竟。邢老安人放下酒杯問道:“真的麼?”雪兒笑道:“誰敢在太太面前撒謊呢?”邢老安人真個喜得心花大放,忙用眼去瞧麗華,正想說出什麼話來,只見她低垂粉頸,梨面堆霞,嬌羞不勝。老安人笑道:“我早就說過了,我們這小姐,一定要配個貴人,今日果然應了我的話了。我的兒,你的福氣真不淺咧!”麗華雖然不勝羞愧,但是那一顆芳心,早已如願,十分滿意了。

    這時邢老安人正要去請陰識,陰識已經進園來了,到了亭子裏,先向邢老安人請了安,然後將文叔求親的事情,說個究竟。邢老安人笑道:“我養的女兒,難道隨你們作主嗎?”陰識只當她的母親認真的,忙道:“母親,這事不要怪我,在我的意見將妹子配了劉家,豈不是再好沒有麼?憑他家的世胄,難道配不上我家麼?不是孩兒說一句,錯過劉文叔,再去訂一個,老實說,不獨妹妹不答應,再像劉文叔這樣子,恐怕沒有了。”邢老安人忙笑道:“我兒,爲娘方纔那是句玩話,難道你就認真了麼?”陰識也笑道:“我明知母親和我打趣,我也和母親打趣的。”麗華早就羞得回樓去了。

    當下陰識對邢老安人商議道:“看看吉期已近,我今天就要着手預備了。”邢老安人道:“可不是妝奩傢伙一樣沒有,趕快要着人去辦纔好呢!”陰識笑道:“不需,不需。”邢老安人道:“這倒奇怪!怎的連嫁妝都不要呢?”陰識便將緣由說了一遍。邢老安人道:“原來這樣,那倒省得多麻煩了。”

    陰識道:“別的倒不要預備,但是此番來道賀的人,一定不在少數呢!將前面的三座大廳一齊收拾起來,預備酒席,兩邊的廂房,也要收拾清淨,預備把他們歇宿。”邢老安人也是無可無不可的。陰識便和陰興兄弟兩個,手忙腳亂,一直忙了三四天。

    到了十五早上,各式停妥,專等劉文叔到來,一直等到未牌的時候,陰識心中好不焦急,暗道:“文叔難道今天沒空來麼,我想決不會的。”他正在猜測的當兒,猛地見一個家丁進來報道:“大姑父到了!”陰識急忙起身出門去迎接。陰興也吩咐家丁預備招待,自己也隨後出來。

    只見劉文叔高車駿馬,遠遠而來,一刻兒到了村口。陰興便吩咐家丁,放起爆竹。一霎時劈劈拍拍,放得震天價響,一班音樂也同時奏起。劉文叔在前面走,後面跟着李通、王常,還有一隊兵。陰識忙迎上去,與三人握手寒喧,向文叔問道:“鄧兄今天沒有下臨嗎?”文叔答道:“因爲定陵城初下,我到此地,不能不留一個人在那裏彈壓。”陰識點頭道:“那是自然。”說着,又與李通、王常見了禮。大家握手進村,到了門口,各自下馬入內。陰識一面招待李通、王常,一面引着劉文叔拜見他的母親。到了第二天,遠近聽說文叔結婚,誰也要敬一份賀禮,真是個車水馬龍,賀客盈門,十分熱鬧。到了晚上,合巹交杯,同入羅帳,自有一番敘別之情,不必細說。讀者們誰不是過來人呢?

    良宵易過,永晝偏長,曾幾何時,又是雞聲喔喔,日出東方了。麗華忙起身梳洗,劉文叔也就起身梳洗。二人梳洗停當,攜手去參拜邢老安人,把個邢老安人樂得心花怒放。試想這一對璧人,怎能不歡喜呢?

    陰識忙又到大廳上擺酒,招待衆人。大家還未入席,瞥見有個家丁進來報道:“外邊有個揹着青包袱的人。口中說道,是奉着聖旨前來有事的。”陰識忙起身迎接。那人進了大廳,往中間直挺挺站着,口中喊道:“劉文叔前來接旨!”文叔在後面早已有人報知與他,聽說這話,忙命人擺下了香案,自己往下一跪,三拜九叩首已畢。那個官長口中喊道:“破虜大將軍劉文叔,聖旨下!”劉文叔伏地奏道:“微臣聽旨。”那個背旨官又喊道:“破虜大將軍武信侯劉文叔因其破虜有功,勞績卓著,特升授司隸校尉,行大司馬事,剋日即行,往定河北,欽此。”文叔聽罷,三呼萬歲,舞蹈謝恩。陰識忙設席招待,那個背旨的官員也不赴筵,就匆匆地走了。

    劉文叔忙向邢老安人辭行,又與麗華握別。新婚乍離,總不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正是:昨夜帳中春意滿,今朝塞外曉風寒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驍騎將軍權充蛺蝶媒聖明天子喜結鴛鴦偶

    卻說劉文叔奉了聖旨,往定河北,怎敢怠慢,即日啓程。

    和陰氏分手,帶着王常、李通、陰識先到定陵。方到了館驛,還未落座,瞥見劉伯姬渾身縞素,大哭而來,把個劉文叔驚得呆了,忙向她詢問。李通也莫名其妙。她還未開口,瞥見鄧辰淚容滿面,神色倉皇地走了進來。劉文叔見鄧胡這樣,料知事非小可,只聽劉伯姬嬌啼宛轉地說道:“三哥!你曉得麼?大哥被新市、平林那班賊子竄攝劉玄,將他殺了。”劉文叔大驚垂淚,絕無言語。

    鄧辰向李通說道:“這事料想起來,恐是你們令兄主使;莫說是自家親眷,就是朋友。萬萬做不到這層事的。而且劉伯升在日,究竟和你們令兄有多少深仇大怨呢?”劉伯姬一把扯住李通,圓睜杏眼,罵道:“天殺的,你將我和文叔索性殺了罷。”李通氣得大叫如雷,向伯姬道:“你不用和我們纏。我先去殺那個負心的賊子;隨後就將新市、林平的一班鳥男女,殺個乾淨;最後將昏君剜心割膽,替大哥報仇。”他霍地站起身來,拔出佩劍就走。

    劉文叔死力攔住哭道:“聖上既然將家兄伏法,一定是犯了什麼罪的;如不然,豈有妄殺大臣的道理?大哥已死,只怪他身前粗莽,你卻不能再來亂動了。”

    伯姬哭道:“三哥,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大哥的爲人,你還不知道麼?”

    劉文叔拭淚答道:“妹妹,你哪裏知道!自古道,君教臣死,不死便是叛臣;父教子死,不死便是逆子。而且大哥剛愎自用,一些不聽別人的諫勸,每每要出人頭地。獨排衆議,這就是他取死的原因。”

    看官,你們看到這一段,不要說劉文叔毫無兄弟之情嗎?

    同胞哥哥被人殺了不獨不忿怒報仇,反說哥哥不好,豈不是天下絕無這樣的狠心殘忍的人麼?這原有一個緣故,在下趁此將這一段說出來,看官們才知道劉文叔另有用意呢。

    閒話少說,再表新市、平林諸將,見劉縯威名日盛,各懷嫉妒,每每在劉玄面前,疊進讒言。劉玄是個庸弱之輩,曉得什麼,便照他們詭謀,設法來害劉縯了。

    恰巧王鳳、李軼等,運輸糧械接濟宛城,諸首領以爲時機已到,便暗中向劉玄進計,便借犒賞爲名相機行事,即日大排宴席,劉縯當然也在其列。劉玄見劉縯腰懸佩劍,故意要借過來賞識賞識。劉縯生性豪爽,哪知是計,忙除下來,雙手奉上。

    劉玄按赤來,玩弄半天,不忍釋手。諸將目視劉玄,意思教他傳令,以便動手。誰知劉玄只是不發一言。新市、平林的諸首領,不覺暗暗着急。申徒建忙獻上玉玦,意思教他速決。無奈劉玄呆若木雞,兀地不敢下令。新市、平林的諸將只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深怨劉玄太無決裂的手段。一會子席散,劉玄仍將佩劍交與劉縯佩上。

    劉縯的二舅樊宏早看破情形,私下對劉縯說道:“今天的大禍,你曉得嗎?”劉縯道:“不知道,什麼大禍呀!”樊宏道:“我聞鴻門宴,范增三舉玉玦,陰示項羽。今日申徒建復獻玉玦,居心叵測,不可不防!”劉縯搖頭笑道:“休要胡猜亂測,料想這班賊子,不敢來惹我的。”樊宏見他不信,也無可如何。但是新市、平林的首領,見一計未成,焉肯就此罷手,又聯絡李軼繼續設計。那李軼本來是劉縯的私人,不想他竟喪心病狂,趨炎附勢,與諸首領狼狽爲奸。劉縯有個部將,名叫李稷,真個是勇冠三軍。當劉玄稱帝的時候,李稷即出忿言,他說此次出兵,俱是劉縯兄弟的功績,劉玄是個什麼東西,竟稱王稱帝起來,真是誰也不能心服的。

    這話誰知又傳到劉玄的耳朵裏,便大起恐慌,忙下旨封他爲抗威將軍。李稷不受。劉玄便領兵數千人,來到宛城,將李稷傳進帳來,不待他開口,便傳令將他拿下,喝令推出去斬首。

    惱動了劉縯一人,挺身出來,替李稷辯白,極力固爭。劉玄又沒了主意,俯首躊躇。不意座旁朱鮪、李軼左牽右扯,暗中示意,逼出劉玄說一個拿字。道聲未絕,已有武士十餘人蜂擁入帳,不由分說,將劉縯綁了起來。劉縯極口呼冤。

    你想到了這時,還有什麼用呢?生生的將一位首先起義的豪傑,枉送了生命,落得個三魂緲緲,馳入鬼門關去了。再表劉文叔聽說他的哥哥被害,心中好似萬箭攢穿的一樣,又礙着王常在這裏,不敢亂說,只好拿反面的話來敷衍衆人。此刻只有鄧辰心中明白。

    劉文叔收淚對衆人說道:“於今聖旨下來,命我剋日即往河北,國事要緊。”鄧辰知道他的用意,忙道:“那是自然之理,我們去就是了。”王常即到劉文叔面前請假一月,回到洛陽,將劉文叔的情形,一一告訴劉玄。劉玄反覺自己太不留情面,竟將劉縯殺了,不禁暗暗地自慚自愧。隨令成丹、王常帶一隊兵馬,送多少糧械,去幫助劉文叔北伐。

    這時劉文叔已過河北,據鄴城。王常、成丹隨後趕到,將劉玄犒賞的糧械一齊獻上。劉文叔望着旨意,舞蹈謝恩已畢,忽然守門的士卒進來報道:“有個人求見將軍!”劉秀便命帶進來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劉文叔心中久已渴慕的南陽鄧禹。

    久別重逢,當然欣喜不置。

    鄧辰又出來與他寒暄一陣子。劉文叔笑問道:“先生下顧,莫非有什麼指教嗎?”鄧禹笑道:“沒有什麼指教。”劉文叔笑道:“既不願指教,何苦僕僕風塵到這裏做什麼呢?”鄧禹笑道:“願明公威加四海,禹得效寸遲之功,垂名竹帛,於願已足了。”劉文叔鼓掌大笑道:“仲華既肯助我,我還愁什麼呢?”原來仲華就是鄧禹的表字。

    當下劉文叔十分喜悅,又聽鄧禹進言道:“莽賊雖然被申徒建輩滅去,但山東未安,赤眉等到處擾亂,劉玄庸弱,不足稱萬民之主。如公盛德大功,天下稱服,何不延攬英雄,收服人心,立高祖大業,救萬民生命?一反掌間,天下可定,勝似俯首依人,事事受制哩!”劉文叔聽了他這番話,正中己懷,忙用眼向左右一瞟,幸喜王常、成丹不在這裏,忙道:“先生高見,秀敢不佩服。”他說罷,附着鄧禹的耳朵說道:“劉玄的耳目衆多,言語間,務望留神爲要!”鄧禹點頭會意。

    當下馮異、銚期均有所聞,俱來勸文叔自立。文叔一一納進他們的議論,依計施行,剋日到邯鄲。騎都尉耿純出城迎謁,劉文叔溫顏接見。耿純見劉文叔謙虛下士,部下官屬,各有法度,益發敬服不置。自己預備良馬三百匹,兼帛五百丈,入獻劉文叔。文叔稱謝收下。

    這時忽有探馬報道:“王郎佔據山東北隅,聚衆作亂。”

    劉文叔聽得,喫驚不小,忙與諸將轉赴盧奴商議剿滅之策。不數日,又聽得探馬報道:“王郎擁兵數萬,近據邯鄲,假稱劉子輿招搖嚇詐,無所不爲。”劉文叔聽得這個消息,心中頗爲納悶。又怕幽、薊一帶,爲王郎所得,所以先定幽、薊,遠擊王郎,恰巧耿弇亦到,劉文叔便留他爲長史,同往薊州。又令功曹王霸募集市鄉的新兵,預備去攻邯鄲。偏偏無一人來應募。

    市鄉百姓,沸沸揚揚傳說劉秀不是真主,劉子輿方是紫微星,一傳十,十傳百,說得震天響。王霸萬分無奈,只得回報劉文叔。文叔曉得人心未附,便欲南歸。

    諸將皆有歸意,獨有耿弇不主張南行,他對劉文叔說道:“明公方到此地,恩信未立,便欲南行,豈不失策?依我的愚見,現在漁陽太守與明公有同鄉之誼。我家世居茂陵,家父現爲上谷太守,若聯合兩處人馬,直搗邯鄲,還怕什麼假子輿呢?”劉文叔撫掌稱善。惟一班官屑歸心已決,大家譁噪起來,都道:“無論如何,總要回南,誰情願向北去,將一條生命,白白地送掉呢?”劉秀笑指着耿弇,對衆人道:“這是我的北道主人,諸位怕的什麼呢?”李通掣劍在手,怒目喝道:“誰敢再說出一個回字來,先將他的狗頭砍下!”諸人還敢響麼?

    只得隨聲附和。

    劉文叔遂致書漁陽、上谷兩處乞救。這時已到更始二年春月了。劉文叔留在薊城,專等兩處人馬到此,就調兵往剿王郎。

    不料王郎反懸賞百萬,購買劉文叔的頭顱。百姓哪裏知道端底,沸沸揚揚,訛言百出,紛紛說是邯鄲兵至,將中劉秀。劉文叔見人心如此惶惶,不如早離薊城,再作計議。主意一定,便領了將士出南門想走。不料南門已被百姓封閉得水泄不通。銚期奮動神威,斬關奪路,方得走脫。

    一連走了幾日,方到了下曲陽。文叔已凍得面無人色。又聽得探馬報道:“王郎的兵已到後面。”大家驚慌得不敢停留,急趨滹沱河。前驅的探馬報道:“河水長流,毫無一舟一楫。”

    劉文叔喫驚不小,不由得嗟嘆起來。王霸飛馬到河邊一看,果然靜悄悄的無有一舟一楫,只見寒風獵獵,流水潺潺,暗想道:“無船渡去,如何是好!”他正在遲疑,劉文叔帶了衆將,已到了河邊。劉文叔對王霸說道:“怪不得沒有船隻,你看這河裏,完全凍起來了,哪裏來的船隻呢?”王霸聽他這話,頗爲奇怪。再一回頭,只見河裏凍得像一面大鏡子一樣,不禁暗暗稱奇。馮異道:“這幾天這樣的冷法,我想河裏的冰,一定是來得很厚的,讓我去試試看,如果能走着冰上過去,那就好極了。”劉文叔搖頭擺手的,不准他下去。馮異哪裏肯聽他話,翻身下馬,到了河邊。俯首一望,只見那河凍得突兀,不知多厚。那邊王霸也下馬來,走到河邊。馮異向他說道:“你用錘試試看。”王霸真個舉起斗大的銅錘,盡力打了一下。只聽得震天價響的撲通一聲,王霸雙手震得麻木,忙低頭一看,只見冰上露出斗大的一個痕跡,一點水沒有出來。馮異大喜道:“可以可以。”王霸便大踏步一直走到河心,卻一點動靜沒有。

    忙跑回來,笑道:“快些過去!快些過去!”大家好生歡喜。

    鄧禹道:“不要慌,人雖然可以過去,但是馬怎麼辦呢?”

    劉文叔聽他這話,不禁笑道:“先生,你這不是過慮了嗎,人既然可以過去,難道馬就不能過去了嗎?”鄧禹笑道:“明公哪裏知道,人過去當然是容易的,但是馬究竟是個畜生,曉得什麼,走得不好,滑了一跤,在這冰上爬也爬不起來呢!”劉文叔聽了這話,反倒躊躇起來,半晌向鄧禹笑道:“我倒有一個法子,不知好不好?”鄧禹問道:“主公想出什麼法子來呢?”劉文叔笑道:“如果就是這樣過去,馬當然是不能走,因爲馬蹄是硬的,不小心就要滑倒;最好用稻草包好,那就萬無一失了。”鄧禹笑道:“好極了,我也是這樣想。”說着大家就到田裏尋了些稻草,將馬蹄包好。

    正待渡河,忽聽得後邊煙塵大起,喊殺連天,馮異大呼道:“不能再延了,追兵就要到了!”耿異不由得扶着劉文叔首先下河,走着冰上過去。接着衆人也牽馬過來,大家上了岸,後面的追兵已經趕到對岸。大家再回頭一看,只見一點兒冰也沒有,仍舊是流水淙淙,漫無舟楫。又見那邊追來的賊兵,立在岸邊望望洋興嘆,剎時收兵走了。鄧禹舉手向天道:“聖明天子,到處有百靈相助,這話真正不錯!”

    話進不了,瞥見有一個白髮老人,攔住劉文叔的馬頭說道:“此去南行八十里,就是信都。前程無限,努力努力!”說罷,劉文叔正要回答,怎的一岔眼光,那老者就不知去向。大家不勝驚異,於是同心合力,一齊向信都而來。

    不到一日,已到信都。信都太守任光,聞說劉文叔到來,連忙開城迎接。劉文叔到了城中,肚中飢餓已極,便向任光說道:“三日諸將皆未進食,煩太守趕緊預備酒飯。”任光滿口答應,忙去命人大排宴席,款待諸將以及劉文叔。一個個飢腸轆轆,誰願喫酒,都要喫飯。任光忙命人用大碗盛飯。大家虎咽狼吞,飽餐一頓,精神百倍。散了席,縣令萬修、都尉李忠,入內謁見劉文叔。文叔均用好言撫慰。

    任光自思王郎的軍威極盛,信都又沒有多少兵馬,滿望劉文叔有些人馬,誰知單是數十個謀士戰將,並無一兵一卒,不覺大費躊躇,暗道:“保劉文叔西行,尚可支持,如其去征討王郎,豈不是以卵擊石麼?”正是進退不決的當兒,忽然有人報道:“和戎太守邳彤來會。”劉文叔心中大喜,忙出來接見,一見如故。

    彤聽文叔現欲西行,便來諫止道:“海內萬民,望明公如望父母,豈可失萬民之望!何不召集二郡兵馬,前往征伐,還愁不克麼?”劉文叔贊成其議,忙下令帶領兩郡的人馬,浩浩蕩蕩直向河北進行。一路上任光又造了許多檄文,將王郎的罪惡一一宣佈出來,並雲大司馬劉公領兵百萬,前來征討。嚇得那一班無知的百姓,驚慌萬狀,不知如何是好。劉文叔的大軍到了堂陽縣,嚇得那些守城的官吏,望風而降;第二天又將貰縣克復。當晚昌城劉植帶了一萬兵馬,前來投降。

    如是進行,不到十日,又到盧奴。義旗到處,萬衆歸降。

    惟劉揚聚衆十餘萬,附助王郎,不肯歸降。劉文叔頗爲憂慮。

    當下驍騎將軍劉植獻議道:“劉揚與我有一面之交,憑着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歸降明公如何?”文叔大喜。劉植當下辭了諸將,匹馬而去。

    不到幾天,劉植回來,報道:“劉揚是說下了,但是有一樁事情,要請主公承認,方可遵令來降呢!”劉文叔忙問道:“什麼事?”劉植道:“劉揚現欲與主公聯姻,不知主公可能答應麼?”劉文叔驚疑道:“這又奇了,我雖然娶過陰氏,目下尚無子女,怎樣好聯姻呢?”劉植笑道:“劉揚有個甥女,欲嫁與主公。”他聽了這話,忙道:“那如何使得呢!我早與陰氏結過婚了。”鄧禹道:“天子一娶九女,諸侯一娶三女,主公難道兩妻就算多了麼?”劉文叔沉吟了半晌,只得答應,忙命劉植帶了許多金帛前去,作爲聘禮。不到幾天,劉揚已將他的甥女郭聖通軟車細細,送到劉文叔的賓館裏,當晚便與文叔成其好事。文叔見郭氏的態度,雖不及麗華,倒也舉止大方,纖穠合度。這時劉秀便令人大排宴席,招待衆將。席間共有李通、鄧禹、馮異、王霸、任光、萬傷、李忠、劉伯姬、耿純、耿弇、銚期、陰識、劉植、邳彤、岑彭、馬武等,一十七員大將。惟有王常、成丹,自從上次失敗,早就回到洛陽去了。

    諸將軍酣呼暢飲,菜上三道,劉文叔親自到各將領面前敬酒。鄧禹首先向劉秀笑道:“主公,今天吉期,理應陪着我們痛飲一場纔是。”劉秀笑道:“那是自然的。一來承諸公的大力血戰疆場,才得有今日;二來以後還望諸公繼續努力,殲平海內妖氛。秀不才,今天每位挨次恭敬三杯!”他說罷,使取壺來首先在鄧禹面前先斟三杯,依次各將面前都斟三杯。

    李通笑道:“論理,我與鄧大兄,今天要喫個雙倍纔是個道理。”他說了,鄧辰插口道:“可不是麼,上次我們替他跑得不亦樂乎,喜酒沒有喫到一些,第二天就奉命北伐了。”劉文叔忙笑道:“不是你們提起,我幾乎忘了。”他又在二人面前敬了三杯。李通笑道:“媒人不可分厚薄,劉大哥他是今朝的正媒,當然也要和我們一樣,纔是個道理!”劉文叔忙又到劉植面前斟酒。劉植站起來讓道:“請明公不要煩神罷,末將素不喜飲酒。”李通笑道:“劉在哥不要如此客氣,今天不必分高分下的,爽性幹三杯罷。”劉植推辭不了,只得站起來,將三杯酒一氣飲了。李通拍手笑道:“着呀,我生平最怕人家裝腔作勢的。”鄧禹笑對衆將道:“我有四句話,不知諸公能贊成麼?”岑彭笑道:“請講罷,你的主意,我們沒有不贊成的道理。”鄧禹笑道:“主人方纔敬我們三杯,我們也該每人回敬三杯,纔是個道理。”衆人都拍手道好。鄧禹便斟了三杯。

    劉文叔含笑飲了。以後挨次到每人面前,各飲三杯。共喫了五十一大杯,把個劉文叔喫得頹然大醉。鄧禹忙教人將他扶進新房。劉文叔睡眼模糊,踉踉蹌蹌地走到牀前,與郭聖通攜手入幃。這正是:嫩蕊初經三月雨,柔蕾不慣五更風。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纖手解紅羅柔情似水禿頭膏白刃軍法如山

    卻說劉文叔大醉入房,與郭氏攜手入幃,共效于飛之樂。

    良宵苦短,曾幾何時,又是紗窗曙色。郭氏正要起身梳洗,猛可裏聽得劉文叔哽哽咽咽地哭道:“兄長你放心,我今身不替你報仇,誓不爲人!不過我面上卻萬萬不能露出顏色。須知劉玄的耳目衆多,萬一走漏風聲,不獨我沒有性命,就是仇也報不成了。”他說罷,哽哽咽咽哭個不住,把個郭聖通大喫一驚,也顧不得什麼羞恥,伸出一雙纖纖玉手,將劉文叔推醒,只見他淚痕滿面。聖通低聲問道:“你方纔夢着什麼噩夢,便這樣大驚小怪的?”劉文叔忙坐了起來,雙手揉揉睡眼,只是發呆。

    聖通又低聲問道:“君家爲着什麼緣故,這樣的糊塗?”劉文叔到這時,才聽見她問話,忙答道:“沒事,沒事。不過心中事,每每形於夢寐罷了。”郭聖通也坐了起來,一面先替文叔將衣披好,一面笑道:“你用不着瞞我了,我方纔聽得清清楚楚了。”劉文叔料想也瞞她不住,便將劉玄怎樣將他的哥哥殺了,自己預備怎樣報仇的心事,完全告訴聖通。她聽了這番,也是獻欷欲泣似的。兩個人默默的半晌。

    聖通才開口向文叔勸道:“君的玉體,務望保重要緊!不要常常傷感。天長地久,終有報仇的一天。”劉文叔拭淚答道:“卿的勸我,原是正理,怎奈手足之情,片刻不能忘卻。”

    聖通又勸道:“君家現在勢力直欲蓋劉玄而上,強將如雲,謀士如雨,要想報復前仇,還有什麼阻礙麼?依我想,目下王郎未滅,天下未安,宜先從事征討清靜,那時推翻劉玄一反掌間耳。”劉文叔聽她這番話,真是喜不自勝,情不自禁地用手將她懷中一摟,搵着香腮,低聲說道:“卿乃真知我心。”兩個人喁喁地又談了一會子。她說出來的話,無句不中聽,把個劉文叔喜得心花大放,比陰氏還要寵愛三分。

    不多時已到辰牌時候,劉文叔才起身升帳,與衆將商議進攻的方法。鄧禹對文叔道:“如今我們的軍威正盛,萬不可稽延時日,須即日繼續出伐,直搗邯鄲。王郎小丑不難一鼓盪平了。”劉文叔投袂而起,對衆將說道:“鄧先生的高見,正與我同,望衆將軍指示可否!”帳前的衆將,一個個伸拳擄袖,齊聲說道:“鄭先生的高見,我們誰不贊成呢?”劉文叔見衆將如此同心協力,心中暗喜,忙下令進兵。留下劉植守昌城,陰識守貰縣,餘下的衆將,完全隨徵。

    揮動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直向元氏縣進發,還未到城下,元氏縣的官長,只嚇得屁滾尿流,忙請都尉重黑商議迎敵之計。

    重黑聽得劉文叔領兵百萬,強將千員,前來討伐,早就嚇得渾身發軟,四肢好像得了寒熱病一樣,抖抖地動個不祝又想逃走,又想求救,真是和熱鍋上螞蟻一樣,團團亂轉,一無着處。

    猛聽得縣令請他商議,忙對來人說道:“請你回去對縣太爺說罷,我這兩天身上有些不好,兀的惡寒怕熱的。”那人只得回去,照他這番話告訴縣令,把個縣令急得走投無路。暗道:“當着這生死的關頭,偏偏他又生病,這不是活該要送命麼?”

    他萬分無奈,親自到都尉重黑的家裏來。

    重黑聽說他來,只得裝着病,哼聲不絕地出來,故意問道:“縣令今天到這裏,有什麼貴幹嗎?”縣爺跌足大聲道:“你還不曉得麼?現在劉秀帶兵百萬,強將千員,前來討伐我們了。大約就在兩天之內,就要到了。”重黑哼道:“那麼,怎樣辦呢?偏生我又病着,如果好好的,不是我重某誇一句海口,憑那幾個毛鬼,不消我一陣斧頭,包管殺得他片甲不存。但是我這兩天病勢漸漸兇惡得十分厲害,還要回去請醫服藥。”縣爺聽他這話,慌了手腳道:“將軍一走,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怎生應付呢?”重黑翻起眼睛說道:“咦,這真奇怪極了,人家病這樣的重,難道不要回去診視嗎?”縣爺哭喪着臉說道:“將軍一個人回去也不要緊,不回去也沒有要緊,可是下官還有三個小兒,四個小女,假若劉秀到此,豈不是全要做無頭之鬼嗎?”重黑呻吟了半晌,向縣令道:“我倒有個主意,明天劉秀到了,你豎起降旗,跪倒他的馬前,多說幾句好話就完了事。此刻恕我不陪了。”縣令見他向後面前進去,只得回來預備投降。

    差不多申牌的時候,劉秀的大軍已到。金鼓震天,喊聲動地,把個元氏縣令嚇得手顫足搖,拼命價地喊人豎起降旗,自己硬着頭皮,開了城門,走到劉文叔的馬前,撲通往下一跪,口中說道:“元氏縣縣太爺,迎接劉秀大老爺進城。”這兩句話,說得劉文叔不禁嗤地一聲笑將出來。見他那種神氣活現的樣子,又可憐又可笑,忙教人將他扶起,一同進城,留下李忠守城,便星夜向房子縣進發。

    直走一夜,到東方發白,纔到房子縣的城外,紮下大營。

    正要預備攻城,早見城裏豎起降旗,城門大開,劉秀忙領兵入城。那守城的縣令,早逃得不知去向。劉文叔安民已畢,便與諸將商議進攻辦法。銚期道:“軍如荼火,萬不可稍稍延頓,致挫銳氣。依我的愚見,趁此再向鄙城進攻。等鄙城一下,再教士卒們稍留憩幾日,再行進發。”劉秀大喜,忙下動身令,只留下萬修守房子縣。不到半日,果然又將鄙城攻克。

    正待出示安民,猛聽城外喊聲震地,金鼓大鳴,鄧禹忙命人撤起吊橋,閉起城門。大家上城頭觀看,只見一隊賊兵,從西北上蜂擁而來。爲首一員賊將,生得虎頭燕額,十分威武,手持四竅八環刀,到了城下,厲聲喊道:“不怕死的草寇,快來納命!”岑彭按不住心頭火起,便來請令。文叔見他要出馬,自然歡喜,忙道:“將軍肯去,好極了。”

    岑彭飛馬出城,到了垓心,大聲喝道:“來將通名。”那個賊將大聲說道:“你站穩了,我乃大漢皇帝部下大將軍李惲是也。”岑彭也不答話,舞動龍蛇槍,扭住便鬥。槍來刀去,大殺了一百多回合,未見勝負。劉文叔見李惲委實厲害,恐岑彭有失,忙鳴金收兵。岑彭虛晃一槍,兜馬入城。

    李惲立馬垓心,等候多時,不見有人出來,勃然大怒,下令功城。城上的灰瓶石子飛蝗一般地拋擲下來。賊兵倒被打得頭破血飛。李惲無奈,只得領兵轉道向東門而來。到了東門附近,厲聲大罵。不多時,馮異手持獨腳銅人,打出城來。二人見面,也不答話,大殺起來。大戰了八十多合,城上一片鳴金聲音,馮異便拋下李惲,飛馬進城去了。

    李惲再來罵陣,誰知一直罵到未牌的時候,竟沒有一個人出來答應他,李惲可氣壞了。可是他雖然厲害,不敢攻城,便撥馬向城南便走。未到南門,銚期躍馬橫刀,早已在那裏等候,見了他,狂笑一聲道:“反賊休慌,你老爺在此,等候已久了。

    ”李惲大怒,也不答話,拍馬舞刀,來戰銚期。銚期慌忙接着,二人奮力大殺了四十多合,不分勝負。

    這時城內忽然飛馬跑出一員女將來,攪動梨花槍,衝到垓心,張開櫻桃小口,嬌聲喝道:“毛賊休慌!快此納下頭顱,免得姑娘動手。”李惲大怒,正要來戰。銚期虛閃一個架子,縱馬回城。劉伯姬便和李惲大戰起來。殺到分際,劉伯姬拍馬落荒而走。李惲哪知是計,一味的不顧死活,催馬追來。劉伯姬霍地扭轉柳腰,正待取弓。說時遲,那時快,這時耿純不知從何處來的,騰雲價地飛到李惲的馬前,大喝一聲。李惲措手不及,被耿純一刀,斬於馬下。一隊賊兵,嚇得狼奔鼠竄地逃了。

    劉伯姬梟了首級,正待回馬,瞥見有兩員賊將,從賊兵中放馬衝到伯姬的面前,刀矛並舉。劉伯姬也不怯懼,耍動梨花槍,敵住二人。未到十合,不料從北邊又衝來兩個,一個手執雙錘,一個手執開山斧,來戰伯姬。伯姬不慌不忙,展開梨花槍,敵住四人。劉文叔深恐他妹妹有失,忙叫人鳴金。

    這時城頭上鳴金的聲音,嗆嗆嗆敲得震天價響,誰知伯姬安心要在衆將面前大展才能,亂翻玉臂,大戰四人,兀地不肯回來。李通在城上看心慌,飛奔下來,一馬衝到垓心,舞動大刀,戰住兩個賊將。伯姬雖然稱雄,究竟是個女流之輩,廝殺了一陣,便喫勁得了不得。見李通分去二將,自己登時輕爽得多了,奮起精神,和二人惡鬥不止。王霸、耿弇更是看得眼熱,二人也不待命令,並馬出來,各揮兵刃,來幫助李通、劉伯姬。

    那幾個賊將見有人來幫助,忙分頭迎敵。伯姬深恐馬乏,虛晃一槍,跳出圈子,讓王霸去獨戰兩將。伯姬見王霸的雙錘,耍得風雨不透,將那兩員賊將,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能。伯姬更不怠慢,霍地扭轉柳腰,彎弓搭箭。颼的一箭,那個使刀的早已翻身落馬。說時遲,那時快,伯姬的第二箭又到,不偏不斜,正中那個使戟的手腕,一放手,被王霸手起一錘,將那賊的馬頭打得粉碎。那賊將被馬掀落在地。王霸飛身下馬,將那兩員賊將生擒活捉了,忙與伯姬正要來幫助李通、耿弇,只見他們各捉一個,正在那裏捆縛呢。四人各擒一員賊將,高高興興地回城。

    劉文叔一一慰勞已畢,便命將那捉來的四個賊將,帶了上來。那四個賊將,立而不跪,十分強悍。劉文叔倒有一種憐才之意,便來用柔軟的手段,收服他們,正要下令鬆綁。鄗城的縣令,上前攔道:“明公休要亂動,這四個死囚,非殺不可,萬無赦放之禮。”劉文叔忙問:“什麼緣故?”鄗城縣令咬牙說道:“這四個死囚,原姓蘇,是鄗城第一個財主。此番明公起義到此,下官本已預備歸附明公。不想這四個死囚,堅要和我作對,一面淆惑百姓還不算數,還要去勾結王郎的部下李惲來和明公作對。這人如果將他留下,必爲後患,求明公還是殺去的好。”劉文叔聽了這番話,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忙教人推出去斬了。一面又命祭遵帶了一隊人馬,前去抄拿家屬。軍司令祭遵帶了人馬,直撲蘇宅而來,這且慢表。

    如今單說有一個人姓王名明,他本是劉秀家中的一老家人的義子,此番起義,他也跟劉文叔到東到西。這王明生性狡猾異常,事事趨承。劉文叔倒也十分歡喜他。王明便仗着文叔的勢力,居然出車入馬,威風凜凜的,衆人都以爲他是劉文叔的私人,不去惹他。誰想他見衆人不去理他,竟疑衆人怕他,越加肆無忌憚。諸將誰不是寬宏大量的,誰也不去和他較量長短。

    劉文叔見他辦事精勤,也肯信用他。因此把這個舍中小兒,一天一天地捧出頭了。

    今天他在帳後,聽說要去抄查蘇家,他不禁動了念頭,暗想道:“我跟了小主人至今,還沒有一點餘積,聽說這蘇家是個大財主,何不去撈幾文來用用呢。”他主意打定,卻不走前面,躡足潛蹤地出了後門,上馬加鞭,直向蘇家而去。誰知他初到此地的,路徑不熟,竟摸錯了。一路上問人,好容易摸到姓蘇的府前,只見裏面已經鬧得沸反盈天,捉的捉,綁的綁,哭的哭,喊的喊,烏亂得一天星斗。

    他下了馬,挺腰凸肚地走了進去。守門的兵士,都認識他是劉秀的家人,所以讓他進去。王明得意洋洋地直往後闖,到了百客廳,迎頭撞見祭遵。祭遵只當是劉秀差他來勘察的呢,連忙向他恭而有敬地行了一個禮。王明正眼也不去看他一下子,稍稍地一頷首,便與祭遵擦肩而過。他一徑直向後面住宅裏走來,登樓上閣,真個勘察史一般。

    到一處有一處珍寶,珊瑚鏡,翡翠瓶,五光十色,目不暇接,他恨不得連屋子都帶走。撞來撞去,一頭撞到庫房裏面,只見那些金錠銀錠,堆積如山。他可沒了主意,又不知怎樣纔好,拼命價地往懷裏亂揣。霎時懷裏揣得滿了,又將褲腰鬆開,放了兩褲腳管的金銀錠子,袖子裏又籠了好些。

    正要出去,猛可裏後面呀的一聲,他大喫一驚。回頭一看,只見那北邊靠牆的那一面書櫥動了起來。他不禁暗暗地納罕道,這真奇怪極了,怎麼這個書櫥竟會動呢?莫非年深日久,成了精怪不成麼?他正自一個人在那裏遲疑不決,瞥見書櫥開處,後面現出一個門來。他不禁暗喜道:“這裏一定是蘇家藏寶貝的機關,倒要來看看。”他說着,輕手輕腳走到門旁邊。

    正要進去,瞥見裏面走出一個千嬌百媚的妙人來。但見她雲髻蓬鬆,星眼流電,那一副整齊面龐兒,真是個令人神飛魂落。

    王明見了大喜欲狂,急忙撲上前去。那美人被他一嚇,連忙縮身躲了進去。他隨後跟了進去,不知不覺地砰的一聲,外面的書櫥仍舊關上。

    他進祕室,仔細一看,只見裏面錦屏繡幕,裝設得富麗堂皇。但是那個美人,卻不知去向。他一顛一簸地四處尋找,不料將雙手無意往下一放,袖子裏的金銀錠子,一起造了反,骨碌碌地滾了下地。他連忙要去拾錠子,猛聽得帳子裏有人喫喫地發笑。他這時錠子也無心去拾了,忙走到帳子前揭開一看,只見那個美人,坐在牀前,只是向他發笑,他可是如同得着一方金子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搶過那個美人往懷中一摟,說道:“我的心肝。”那美人連忙伸出纖纖玉手,含羞帶愧地將他往旁邊一推,低垂粉頸,梨面通紅。王明哪裏肯就此罷手,又過來將她摟住說道:“美人,你不要倔強,現在你們一家子全被我下令拿去斬了。”那個美人聽了他這話,只嚇得玉容失色,梨面無光,便哽哽咽咽地哭將起來。他連忙問道:“你是他家的什麼人?趕緊告訴我,或者可以放你!”那美人嬌羞欲絕,哪裏還肯答他的話呢。

    列位,要知道美人的來歷,在下就此交代明白,省得諸位在那裏打悶胡蘆。原來這個美人名叫金楚楚,是蘇大戶用二千銀子買來的。這楚楚是蘇大戶第一個寵妾,整日價的將她藏在庫房後面的一間祕密室裏。自從這蘇大戶帶了三個兄弟到王郎那裏去求救,金楚楚在這祕密室裏,無一日不擔驚受怕的。今天一早上,就有丫頭進來送信說:“大戶弟兄四個,全被劉秀捉住殺了,快些預備出去逃命罷!”這金楚楚還有幾分不大相信,這時見王明進來,才知大戶真個被殺了。她可憐哪裏還敢回話,低着頭,只是啜泣不止。王明又向她說道:“美人,我看你依了我一件事,我馬上命人將你接到我的家中去做太太。”

    那楚楚見他這樣,心中十分不願,無奈性命要緊,也不敢說不答應,只得低首無言。

    王明一面摟住她,那一種蘭麝的香氣,直衝到他的鼻子裏。

    心裏本就把那一股無明慾火,高舉三千丈,捺按不下。不由分說,將楚楚往牀上一按,正要開始工作,那褲了裏的錠子,累墜得動彈不得。他可是顧不得許多了,胡亂的將腳管一放,那些錠子一個個地滾落到地上。他爬上牀來,楚楚又不敢動彈。

    將玉體橫陳在牀上,閃着一雙星眼,只是望着王明做作。這時王明伏到她身上,說道:“美人,你可將羅裙解去,好與你……”她不敢不依,含羞帶愧地用手將羅裙解去。霎時動作起來,正在這入彀的時候,猛地有人將門一推,闖進十幾個人來,楚楚忙道:“有人進來,你快些起來!”那王明哪裏肯放手,只顧緊抱住楚楚,務求完事。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將帳子一揭。王明回頭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你道是誰?卻原來就是祭遵,他連忙爬下牀來。

    祭遵見此情形,不覺勃然大怒,手起一劍,竟將王明的一顆癩痢頭,早和肩上宣告脫離,一縷魂靈直向巫山十二峯去了。這時楚楚嚇得渾身亂戰。祭遵命人一併捆起。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對祭遵說道:“軍司令,這岔子你可惹得不校你方纔殺的這人,你知道是誰?”祭遵搖頭道:“管他是誰,犯了法,終要斬的。”這正是:有味殘膏猶在指,無情利刃已臨頭。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玉殞香消殺妻投古井頭飛血濺背母突重圍

    卻說祭遵將王明殺了之後,忽然有個人向他說道:“軍司令,今天將王明毅然殺了,豈不怕主公見罪於你嗎?”祭遵道:“用不着你們發愁,我自有道理。”此刻早已有人飛報劉文叔,說道:“祭遵將王明殺了。”劉文叔聽得這話,勃然大怒道:“祭遵是個什麼東西,他竟敢藐視我,目無法紀,膽敢將我的舍中兒殺去。”說到這裏,鄧禹忙用手將他一推,附着劉文叔的耳朵,悄悄地說道:“主公你錯了,當此之時,假使軍令不嚴,何能壓服衆將呢?祭遵這事,足見他能盡職辦事,主公不察反說他不好,豈不令衆將不服麼。”劉文叔恍然大悟。

    一會子,祭遵領着人犯,和抄出的金銀財寶一齊抬到帳內,前來交令。手裏執着一張報單,點着報道:“抄出逆產如下:黃金三萬斤、白金五百斤、紋銀三百箱,每箱五百斤、國幣八萬貫、珊瑚器皿十二件、瑪瑙器皿三十三件、羊脂玉物三百四十七件、綢緞絹綾三萬五千三百二十四匹、布帛八百箱,每箱三百匹、衣服四百五十箱、刀槍一庫、馬六十匹、木器共七千六百五十四件、零星物件三百箱、糧食六萬石、人犯一百三十四口,現已全到,請主公示下。”

    這時帳下的衆將,一個個都替祭遵擔憂。劉文叔問道:“我方纔聽說你將我的舍中兒殺去,果然有這回事麼?”祭遵挺身直認不諱地說道:“不錯,是我殺的。”劉文叔笑着問道:“你怕我見罪你麼?”祭遵走到劉文叔的面前,躬身答道:“主公哪裏話來。主公不委我任軍司令則已,既然任我做軍司令,我當然不負主公的重任,任憑他是主公的什麼人,只要他不守規矩,犯到我的手裏,都要按軍法從事。我今天將王明殺了,主公莫非要見罪麼?既如此,請主公就按軍法辦我罷!”他說罷,直立帳前,等候劉文叔的示下。

    劉文叔毫不動怒,反而滿臉堆着笑容問道:“卿家今天殺了王明,但是他究竟犯的是什麼罪?”祭遵答道:“那個自然要將他的罪惡宣佈出來。今天末將到蘇家去抄拿,主公是否教他去沒有?”劉文叔道:“沒有。”祭遵道:“未得軍令,私出營門,一罪;強姦婦女,二罪,私竊逆產,三罪;有這三個罪名,殺得究竟冤枉不冤枉呢?”劉文叔大笑道:“原來如此,該殺該殺!莫說殺了一個,便是殺了十個百個,也不爲多。”

    忙命人賞祭遵黃金三百斤,絹帛五百匹,加封刺奸將軍。

    祭遵忙謝恩退下,劉文叔便將那一班捉來的人犯,詢審了半天,一個個地賜些金帛,發放他們走了。又命人將抄來的逆產,寄存於鄗城,以備軍需。

    發放已畢,鄧禹講議道:“連日奔走,士卒們辛苦極了,只好休息兩天,再遣他們征伐。”劉文叔說道:“先生之言極是,我也是這樣的設想。讓他們養足銳氣,再爲調動不遲。”

    話猶未了,探馬飛來報道:“漁陽、上谷兩郡的兵馬到了。

    ”劉文叔大喜,忙命大開城門,領着衆將開城迎接。只見漁陽、上谷的兩處兵馬,足有六七萬衆,旌旗蔽天,戈矛耀日,軍容十分齊整。劉文叔心中說不出的十分歡喜,忙催馬到耿況、彭寵跟前施禮,招呼道:“勞駕遠來,秀實不安。”彭寵、耿況忙回手致敬道:“明公遠涉長征,爲萬民造福,我們敢不附驥麼?”劉文叔又和他們寒喧一陣子,便一同進城。

    耿況、彭寵將帶來的四員大將與文叔相見,一個是昌平人,姓寇名恂字子翼,一是個櫟陽人,姓景名丹字孫卿,一個是安陽人,姓蓋名延字巨卿,一個是姓王名梁,籍貫與蓋延相同。

    劉文叔見他們個個俱是威風凜凜的將才,不禁滿心歡喜,忙叫人殺豬宰羊,大排宴席,款待來賓,並犒賞三軍,馬步衆將。

    到了第二天,領兵出城,留下耿純守城,餘下均拔寨動身,這番出兵,總數有二十餘萬,不上半日,已離鉅鹿只有三里之遙了。劉文叔便吩咐紮下大營,預備攻城。

    王郎早得急報,忙差倪宏、劉奉兩員大將帶了三萬人馬,來救鉅鹿。隨後又派胡平、郭左兩員大將,又帶兵三萬,駐防南蠻,作爲犄角之勢。到了第二天,鉅鹿主將王饒,見劉奉、倪宏的兵到,十分壯膽。便留吳漢守城,自己帶三千兵馬,出得城來,擺成陣勢,匹馬雙錘,直闖到劉秀的寨前罵戰。

    霎時金鼓大震,馮異領了一隊人馬,從寨後衝了出來。王饒忙回馬到了垓心,馮異已經趕到,舉起獨腳銅人,劈頭就打。

    王饒也不慌忙,便掄錘迎敵。各奮神威,酣鬥了一百多合,不分勝我。

    這時劉文叔已經點齊衆將,一齊出寨掠陣。只見他二人殺得塵沙蔽天,難分難解,劉伯姬哪裏還能耐忍,一拍桃花徵駒,闖到垓心。正想替回馮異,瞥見對陣衝出一個賊將來,手持方天畫戟,也不打話,扭住劉伯姬便鬥。王霸大吼一聲,一馬衝到垓心,替回馮異,便和王饒大殺起來。四隻大錘,只殺得天旋四轉。那邊劉伯姬和劉奉大戰了八十多合,不分高下。

    銚期看得眼熱,也不待命令,拍馬舞刀,殺到垓心。那賊兵的陣裏,跟着也出來一個賊將,手執雙鐧接祝銚期喝道:“來將通名,咱老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那員賊將一陣狂笑道:“反寇,你且在馬背上坐穩,不要嚇得翻下馬去。咱老子乃大漢皇帝座前右大將軍倪宏便是。識風頭,早些歸順,省得咱老子動手。”銚期大怒,也不答話,揮刀就砍。倪宏舉鐧相迎。這時垓心裏,只見刀光錘影,十二隻背膀撩亂,二十四個馬蹄掀翻,只殺得目眩心駭。

    鄧禹對劉秀道:“你看這鉅鹿城上,沒有多少賊兵,何不趁勢就此襲取城池呢?”劉文叔點頭道是,忙令馮異、岑彭帶了一隊兵來襲城池。剛剛衝到濠邊,瞥見城上石於灰瓶暴雨般打了下來,前隊的兵被打傷不少。這時城上現出一個賊將,兩邊站着無數的兵士,手裏俱是拿着鹿角,鐵蒺藜。那個賊將向馮異笑道:“要想攻城,這裏恐怕你沒有這樣的能力了,請向別處去罷!”馮異大怒,一聲令下,萬弩俱發。城頭上霎時現出五色雲牌來。說也奇怪,射來的箭,完全嵌入雲牌裏,一枝也落不掉。霎時箭盡,一班兵士,只得住手,這時城頭的雲牌立刻撤去。那員賊將依舊立在城頭,向馮異、岑彭道:“多勞賜箭,心中感謝!現在對不起,卻要回敬了。”話聲未了,城上登時萬弩齊發,如同暴雨一般。前隊的兵士,被射倒數百人。

    馮異大驚,忙和岑彭下令退兵。劉文叔見城上的守將如此厲害,不禁暗自喫驚。馮、岑兩將,回到劉文叔馬前,齊聲說道:“城上的守將,委實厲害,無法進攻。”劉文叔道:“兩位將軍,請暫休息,再作道理。”馮異、岑彭帶兵退下。這時城上一片鳴金的聲音,王饒等三個賊將,領兵進城。王霸等也就收兵回營。

    劉文叔對衆將讚賞了一番。鄧禹開口說道:“單是出城的三個賊將,倒不足爲患,不過匹夫之勇;但是守城的那個賊將,倒着實棘手。”馮異插口說道:“可不是麼?憑我們的攻法,任他是誰,也有些應付不來,不料那個賊將,來得十分厲害。”

    耿況道:“那個賊將姓甚名誰?”馮異道:“姓什麼倒不曉得。

    ”耿況道:“我有個朋友,姓吳名漢,這人端是智勇雙全。前月聽人說他投奔王郎,我倒替他可惜,如果是他,我能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歸降主公。”鄧禹笑道:“但願是吳漢,那就好辦了。”大家喫了夜飯,衆人剛要去安息,鄧禹道:“今天遇着勁敵,大家都要防備一些纔好!”這句話提醒了劉文叔,忙道:“不錯,不錯,凡事都宜謹慎爲佳。”李通、王霸同聲說道:“你們也忒過慮了,今天你不看見那幾個賊將,殺得精疲力盡麼?夜裏還敢再來討死不成?”馮異說:“休要這樣道,還是預備一些的好。”他說罷,便與岑彭前來請令。鄧禹便教他們帶兵在寨左寨右埋伏。景丹、蓋延也過來請令。鄧禹見他們日間沒有廝殺,再則要試試他們的本領,便令他們帶兵五千,在寨前埋伏,不提。

    再說王饒、倪宏、劉奉收兵回城,一齊責問吳漢何故鳴金?吳漢對三人說道:“你們只顧廝殺,那劉秀的部將來攻城,你們知道嗎?”王饒道:“怎麼不知道呢,你在城上做什麼的?”吳漢笑道:“雙拳不敵四手,他們假若派出許多兵馬,教我一個人怎樣來得及呢?”王饒才恍然大悟,忙道:“不錯,不錯,應當要鳴金。”

    吳漢道:“方纔聽探馬來報,說主公又派了胡平、郭左兩員大將,帶了三萬兵馬,現已到欒城。今天夜裏趁他初到此地,將全城的人馬,調到城外,一面着人到欒城教郭左、胡平到三更時候,來接應我們。我們在二更左右,分着三路前去劫寨,趁他不備,殺他個片甲不存。”王饒大喜,忙差人飛馬到南欒去關照郭、胡二將。自己將全城的人馬共有八萬多,分四門出來,悄悄地紮下大營,將一座鉅鹿保護得鐵桶相似。吳漢一面點兵調將,一面教探馬到劉秀寨前探聽虛實。

    一會兒,探馬忙回來報道:“劉秀的寨前,一點動靜也沒有。”王饒大喜,忙與倪宏、劉奉各領了五千人馬,分着三路,悄悄地向劉秀的大寨進發。這時星移斗換,已到子牌時候了。

    王饒等到了劉秀寨前,一聲吶喊,殺了進去,不提防左右突然衝出兩支人馬。暴丹、蓋延各自揮動傢伙,擋住王饒。兩邊的燈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一樣。王饒見有預備,忙奮勇敵住二人。劉奉、倪宏的兩支兵,從兩邊趁勢直抄進去。還未到寨前,猛地一聲號角,馮異、岑彭的兩支埋伏兵,斜刺裏衝了出來擋祝馮異大笑道:“老子們早就曉得你們要來送死了!”

    倪宏也不答話,揮動雙鐧,直取馮異。馮異不慌不忙,展開獨腳銅人,大戰起來。這裏岑彭和劉奉早就扭成一團,大殺不止,霎時金鼓震天,喊聲動地,把劉文叔等從夢中驚醒。

    這時後寨又發喊起來。原來南欒的賊將,得着這個消息,星夜拔寨前來接應。鄧禹卻沒有料到後面有人抄來,只弄得措手不及。王霸連盔甲也來不及穿戴,赤膊上馬,舞動雙錘,向後寨抵敵。劉伯姬只着了一件貼身小襖,攪動梨花槍,飛花滾雪價地殺了出去。銚期、李通、王梁、寇恂、馬武、耿弇等一班武將,保住劉文叔,鄧禹、耿況、彭寵奪路便走。剛出了寨門,差不多有二里之遙,瞥見一將,從斜刺裏衝了出來,銚期慌忙上前敵祝戰了二十餘合,那員賊將,長嘯一聲,伏兵齊起。霎時火光燭天,四處的賊兵,不知有多少,翻翻騰騰地滾了上來。李通、馬武等分頭迎殺,無奈殺了半天,竟未殺出重圍,賊兵愈來愈衆。這時燈球火把,照得雪亮。那耿況一眼看見一員賊將,不是別人,正是吳漢。他滿心歡喜,催馬大叫道:“銚將軍與吳將軍,請暫且住手,我有話說。”銚期聽得有人喊,忙住了手。吳漢也住了手。耿況一馬闖到垓心,向吳漢拱手道:“子顏別來無恙否?”吳漢見是耿況,連忙也拱手道:“承問,明公何故到此地的?”耿況便趁勢將自己如何歸降劉秀,劉秀爲人何等英武,勢力怎樣的偉大,說了一番。又用旁敲側擊的話來勸解他歸降劉秀。

    吳漢沉吟了一會,對耿況道:“承明公指教,敢不如命。

    但是漢有老母,尚在城中,容回去與老母商量,再來報命。”

    耿況大喜。吳漢假意與銚期戰了幾合,回馬敗走。他將手中的槍一招,那一隊兵全隨着他退去了。鄧禹忙令銚期、耿弇、李通、馬武四員大將,前去助戰。四人領了令,飛馬前來助戰。

    只見戰場上兵對兵,將對將,只殺得一天星斗,慘淡無光。

    那些賊將各自遇着勁敵,正在拼命價地惡鬥,不提防憑空飛出四隻猛虎似的勇將來,在陣內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殺得血流似海,屍集如山。那一羣賊兵,只恨爹孃少生兩隻腿,沒命地四散逃走。王饒見勢頭不好,虛晃一錘,收兵退走。倪宏、劉奉、郭左、胡平,各自收兵退去。

    劉文叔等纔回到大寨,一一檢查,共死五千多名士卒。幸喜糧草輜重,一點兒也沒有被他們劫去。衆將中只有景丹手腕被賊將刺傷,餘下毫沒有一些損傷。劉文叔深自慶慰。鄧禹對他說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損失五千兵,得一吳漢,還是主公的洪福。”

    不表他們在這裏議論,再說吳漢收兵回營,一個人只是盤算着,自己對自己說道:“吳漢吳漢,憑你這樣的才幹,難道終與這夥亡命之徒在一起,就算長久之計了麼?耿況這番話,何嘗不是。但是王郎雖是個亡命之徒,待我總未有一分錯。現在我毅然去投降劉秀,未免於良心上有些過不去。罷罷罷!忠臣不事二主,無論如何,一心保王郎吧!”

    他正是自言自語的當兒,王饒氣沖沖地和劉奉等一班人,走進吳漢的帳篷,大聲說道:“我早就說過,今天不可去劫寨,偏是你要自逞才能,要去劫寨,現在查過了,共損失一萬五千幾百名兒郎,這不是你招的麼?”吳漢正自不大自在,聽他這番話,不禁勃然大怒,對王饒冷笑一聲,答道:“誰是主將?

    令是誰發出去的?自己不認錯,反來亂怪別人,不是笑話麼?

    假若今天去打個勝仗,你又怎麼樣呢?”王饒被他這幾句搶白得暴跳如雷,颼地拔出劍來,剔起眼睛向吳漢說道:“誰來和你拌嘴?今天先將你這個狗頭殺了再說。”吳漢更是按捺不住,也拔劍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好,你這狗頭,想殺哪個?”

    劉奉、倪宏忙過來勸住吳漢。郭左、胡平早將王饒的背膊扳住,齊聲說道:“勝負軍家常事,何必這樣爭長較短的呢?現在劉秀未除,自家先鬥了起來,不怕人家笑話麼?”郭、胡二人,忙將王饒勸出帳走了。倪宏、劉奉說好說歹,又勸吳漢一陣子,才起身走了。吳漢這時便將投劉秀的心,十分堅決了。

    他馬上進城,到了自己的家裏,先對他的母親將來意說明。

    吳母大喜道:“吾兒棄暗投明,爲娘固然贊成,但是你的媳婦,恐怕她未必肯罷!”吳漢道:“只要你老人家答應,就行了。

    她答應更好,不答便將她殺了,有什麼大不了呢?”原來吳漢的妻子,就是王郎的侄女。

    吳漢大踏步走到後面。王氏見他回來,連忙來迎接,滿臉堆下笑來,乜斜眼說道:“我只當你就此不回來的呢?撇下了我,夜裏冷冷清清,一些趣味也沒有。你怎麼就這樣狠心毒意呢?”吳漢此時哪裏還有心去聽進這些話,忙向她問道:“我有一件事,特來問你,不知你可肯答應嗎?”她笑道:“自家夫妻,什麼事兒不肯呢!”吳漢便將要去投劉秀的一番話告訴她。她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用手指着吳漢罵道:“你這負心的殺才,我家哪樣待錯你?喫着穿着,還不算數,又將我匹配與你,高車大馬,威風十足,心裏還不知足,要想去投劉秀。我勸你不要胡思亂想着好得多呢!”吳漢也不答話,冷笑一聲,向她招手。她見吳漢這樣,只當他是要親嘴呢,也就半推半就地走了過來,仰起粉腮。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喀嚓一聲,她的頭早就滾落在地。

    吳漢忙將寶劍入鞘,將手上的血跡拭抹乾淨,不慌不忙將她的屍首連頭捆好,攜到後園往井裏一送。此刻他也顧不得許多,到了吳母的房裏,說道:“母親,那賤人已被我殺了,我們走罷!”吳母聽了大喫一驚,忙道:“你果真將她殺了嗎?”

    吳漢道:“誰敢哄騙你老人家?”吳母不禁垂淚道:“我與你投奔劉秀,她不答應,就罷了,何苦又將她殺了呢?”吳漢陪笑道:“請老人家快些收拾吧!已經殺了,說也無用的。”吳母道:“收拾什麼?這裏的東西還要麼?就走罷!”吳漢便用綢巾將吳母拴在自己的背上,掉槍上馬就走。剛到了城外,誰知王饒早已得着消息,見他出來,忙命衆兵將他團團圍住,一齊大叫道:“反賊吳漢,要想到哪裏,趕快留下頭來!”吳漢也不答應,攪起長槍,上護其身,下護其馬,與賊將大殺起來。

    這正是:

    驪龍豈是池中物,玉鳳原非棲內禽。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招展花枝嬌娃臨大敵掃除草寇虎將立奇功

    卻說吳漢揹着他的母親,一馬衝出南門,正要投奔劉秀的大營。誰知王饒早已得着這個消息,點齊衆將,將四門圍困得水泄不通,專候吳漢到來。這時見了吳漢闖出城來,王饒勃然大怒,厲聲大罵道:“反賊吳漢!王家待你哪樣虧負?竟失心反了。好禽獸,留下頭來,免得咱家動手。”吳漢到了這時,也不答話。攪動長槍,來戰王饒。王饒蕩起雙錘,蔽天蓋日價地逼住吳漢。兩個人捨死忘生地大戰了八十多回合,吳漢虛晃一槍,思想要走。王饒哪裏肯放鬆一着,雙錘如同雨點一般地逼祝吳漢見不得脫身,也就下了決心,舞起長槍,飛花滾雪般地惡鬥不止。正在殺得難分難解之際,瞥見劉奉、倪宏各領一支人馬,蜂擁而來,將吳漢團團困住,各展兵刃來敵吳漢。

    呆漢與王饒正自不分高下,憑空又添上兩隻猛虎,吳漢雖有萬夫不當之勇,到了此時,也有些應付不來了。戰夠多時,吳漢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手之能,只殺得塵沙蔽日,煙霧障天。

    吳漢暗道:“今番我命休也!”

    正在這萬分危急之時,猛聽得西南陣角,金鼓大振,殺進一支兵來。爲首一員大將,手持龍舌槍,閃電般地殺進重圍。

    這時正南喊聲又起,又見一員女將,耍動梨花槍,紡車似地突入重圍,來和賊兵廝殺。

    列位知道,這兩支人馬,是哪裏來的?原來劉秀昨天聽了吳漢的那一番話,今天早就預備,又聽得喊聲震地,金鼓大鳴,料想吳漢已經殺出城來,忙與鄧禹商議援救之策。鄧禹忙下令問道:“哪位將軍,情願領兵去救吳漢?”話猶未了,只見一將挺身出班,躬身說道:“末將願去。”鄧禹和劉秀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就是岑彭。

    二人心中大喜,正要答話,衆將中又走出一個人來,向鄧禹嬌聲說道:“先生請發一支令箭,奴家願隨岑將軍前去接濟吳將軍。”劉秀見他的妹妹要出馬,忙道:“妹妹連日廝殺,精神有限,今天另派別將前去,妹妹請養息養息罷。”伯姬聽得這句話,不由得氣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忙對劉秀說道:“三哥哪裏話來!小妹這兩天一些也沒有痛快廝殺一場,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請令前去廝殺的。”鄧禹笑道:“既然小姐要去,主公也不必過於阻止,就請她幫助岑將軍前去就是了。”

    劉秀也沒有什麼不贊成,當下派兵一萬,教二人各領五千,前去接應吳漢。他二人各領兵馬,殺入重圍。岑彭接住劉奉,伯姬和倪宏搭上手,奮勇大殺起來。吳漢見援兵已到,心中大喜,精神陡長,和王饒大戰三十餘合,仍然不分勝負。吳漢此時,哪裏有心廝殺,只想突出重圍,無奈王饒的雙錘,兀地緊緊逼住,不得脫身。又怕母親在他的肩上,辰光多了,喫不了驚嚇,滿心焦躁,奮起神威,恨不得一槍將王饒搠死,好闖出重圍。王饒到了這時,見劉秀有兵來接濟吳漢,不由大怒起來,耍動雙錘,恨不得將吳漢一錘打死,方泄胸中之恨,哪裏還肯放鬆一步。

    這時西北陣腳忽然大亂起來,只見王霸舞起雙錘,只打得一羣賊兵人翻馬仰,登時殺到面前。王霸大叫道:“小弟奉了鄧先生的命令,前來接應將軍,將軍請暫且住手,將這狗頭丟下與我,結果他就是了。”王饒見王霸進來,心中暗暗喫驚,只得舞起雙錘來迎王霸。

    吳漢見此光景,再不逃走,更待何時,大吼一聲,殺出一條血路,直向劉秀的大營而來,還未到營前,早見劉秀和衆軍並馬迎接。鄧禹首先說道:“將軍深明大義,棄暗投明,不獨禹等深自慶慰,即是漢家又多一個柱石。”吳漢喘息答道:“罪將來遲,萬望諸公原諒!”劉秀忙趕着下馬,親手扶吳老太太下馬,口中說道:“累老太太受驚了。”吳老夫人忙答道:“主公哪裏話來,犬子不肖,歸附王郎,拒抗天師,罪無可逭。

    再不早爲依順麾下,益發要萬世唾罵了。”大家你謙我讓的一陣,才一起進營。

    再說劉伯姬與倪宏戰了一百二十餘合,未分勝敗。伯姬長笑一聲,兜馬就走。倪宏哪知就裏,拍馬追上,趕到分際。劉伯姬霍轉柳腰,颼的一箭,覷準倪宏的咽喉射來。倪宏忙將頭一偏,那支箭從頭邊恰恰的飛過。倪宏大驚,正要帶馬回頭,第二支箭已經飛以。倪宏趕緊再讓,說時遲,那時快,第三箭已經攢進他的肋下,倪宏大叫一聲,翻身落馬。劉伯姬梟了首級,拍馬重新殺入重圍。

    只見岑彭和劉奉正殺得不分上下,伯姬更耐不住攜馬搖槍,雙戰劉奉。那邊王霸和王饒也鋒芒相對,惡鬥不衰,這時李通、銚期的兩隊兵馬,已經趕到,翻翻滾滾,大殺起來。那些賊兵,東逃西散,鬼哭神號。王饒見士卒奔散,心中焦躁萬分,大吼一聲,意欲逃走。王霸趁此機會,舞動雙錘,直向他的馬頭打下。王饒連將馬頭一帶,那馬憑空一跳,四足躍起有六尺多高,讓過雙錘。李通穿雲閃電般地闖到垓心,大喝一聲,手起刀落,王饒措手不及,眼睜睜他一員勇將,身首異處了。

    劉奉見到王饒已死,心中加倍驚慌,戰法散亂。伯姬、岑彭的兩支槍,蔽雲遮日一般地將他裹祝劉奉到了此時,料知事情不妙,不如下個死心,搠死他們一兩個也算不得白死。他想到這裏,攪動方天戟,神出鬼沒地和二人惡鬥不止。劉伯姬一面迎敵,一面向李通喊道:“此時還不去取城,等待何時?”

    這句話提醒了李通,忙和銚期帶兵竟逼城下。城上那些賊兵。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又不知怎樣纔好。銚期一馬當先,闖過吊橋。猛可裏城上轟天價的響一聲,將千斤閘放下。可巧銚期正到城門,忙舉右手,將閘門托住,坐下烏騅馬,四足撐開,雙耳豎起,動也不動,李通忙領動人馬,像潮水一般直往裏擁進,城上那些賊兵,慌了手腳,真個是軍無主將,人情洶洶,便各自去尋生路,也顧不得許多,撒手飛奔。李通忙領兵上得城頭,先將千斤閘絞起,然後和銚期收服殘卒,預備出城迎接劉秀。

    再說劉奉和伯姬、岑彭又戰了五十多合,一心想走,無奈插針的工夫也沒有。他丟去一個解數,預備動身。伯姬早已看出情形,故意將馬一拍,跳出圈子,讓他逃走。劉奉得了這個空子,忙拍馬闖出垓心,落荒而走。伯姬隨後趕去。劉奉扭轉身軀,彎弓搭箭,颼的一箭,向伯姬的右手射來,伯姬手明眼快,忙用梨花槍一撥,那支箭滴溜地直向草地上落下。劉奉見一箭未中,心中大怒,第二箭又飛了過來。伯姬長嘯一聲,手起箭發,將來箭撥開有三丈多遠。劉奉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急忙帶馬就逃,還未扭轉馬頭,伯姬的第二箭已經射中他的馬首。

    那馬雙吼一聲,霍地一跳,將劉奉掀落馬下。伯姬正要下馬來殺劉奉,瞥見岑彭一馬趕到,她深怕岑彭爭功,趕着手起一槍,忽聽岑彭大叫道:“姑娘請慢動手!我有話講。”話還未了,劉奉的喉嚨早已現出一個透明的窟窿,鮮血直噴,一縷魂靈早到閻王那裏去交帳了。岑彭道:“姑娘忒也手饞了。”

    伯姬笑道:“岑將軍這話,不是奇極了麼?如果我們不是他的對手,還不是照樣被他結果了麼?”岑彭笑道:“並非這樣,我看這員賊將的能耐,着實不可多得,如果用柔軟的手段來,將他收服住,不是主公的一個大臂膀麼?”伯姬聽了這話,懊悔不迭地答話:“何不早說,何不早說!如今有什麼法子挽回呢?”說罷,翻身下馬,掣出佩劍,將劉奉的首級割下,和岑彭收兵入城,見城中的百姓,安逸如常,歡聲載道。

    他二人見過劉秀,伯姬在帳前將倪宏、劉奉的兩顆首級,往地下一擲,向劉秀說道:“三哥請你仔細看看,是不是那兩個賊將的狗頭?”劉秀哈哈大笑道:“不想賢妹竟有這樣的能耐,我還不佩服麼?”鄧禹接口說道:“主公哪裏知道小姐的本領,我早就料到小姐今天一定要馬到成功了。”帳下諸將同聲讚道:“姑娘的武藝實在超凡!這兩個賊將,除了她,別一個實在有些棘手呢!”劉秀笑道:“今天要算三妹頭功,並非是我的私護。”衆將忙躬身答道:“那自然,主公不要儘管客氣罷。”鄧禹取出功勞簿,首先寫起劉伯姬的戰績,第二便是李通,其餘諸將也都按功登記。

    次日,便要領兵去攻邯鄲。耿況、彭寵二人進議道:“南欒、鉅鹿俱爲北伐要徑。馮將軍去攻南欒未知勝負如何,如果南欒一下,邯鄲即易如反掌了。”

    話猶未了,馮異的牙將進帳報道:“馮異於午牌時候,已得南欒。”劉秀大喜,耿況道:“南欒既得,須乘勝進攻邯鄲。

    但是這兩處,俱爲重要地方,不可疏失纔好。”鄧禹對他們二人笑道:“依我的愚見,請彭將軍鎮守南欒,耿將軍留守鉅鹿,那就萬無一失了。”耿況忙要回答,劉秀鼓掌附和道:“先生這話是極了,我也是這樣的設想。”彭寵忙道:“馮將軍智勇雙全,現在南欒還怕有什麼差錯呢。”鄧禹道:“彭將軍請不要推辭。馮異目下正要用他,而且鎮守的職位,非要老成持重者不可。”彭寵再三推託。劉秀道:“彭將軍莫非是見怪麼?”

    彭寵忙躬身說道:“既是這樣,末將不才,便去效勞是了。”

    鄧禹又點五千士卒與彭寵替回馮異,一面又留下一萬五千精兵,耿況守鉅鹿。安排停當,第六天是黃道日期,便拔寨起身。

    一路秋毫無犯,浩浩蕩蕩,直向邯鄲進發。不到兩日,離邯鄲尚有三里之遙,鄧禹便下令紮營。王郎早已得知消息,先聽說吳漢反了,已經急得走投無路。後來接二連三的探馬報個不住,又說鉅鹿失守,南欒被陷,王饒等陣亡,把個王郎只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搓手頓足。竟像熱鍋上螞蟻一般,一處搔不着,整日價愁眉苦臉,短嘆長吁。劉林、趙猛等一班人,也是面面相覷,無計應付。

    正是淚眼相看的當兒,忽見報馬飛來報道:“劉秀的大兵,已到東郊紮寨了!”王郎聽得這個消息,只嚇得屁滾尿流,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翻着兩隻眼睛,朝左右說道:“如此便怎麼好?”劉林說道:“依我的主見,不如去投降劉秀,或者不失封侯之位呢。”王郎搖頭說道:“不行,不行!

    這個計策,簡直是自己去討死。我想我們若去投降那劉秀,一定是不旨收納的。到那時,只消嘴一動,我們還想活麼?”大家正自沒有應對的法子,這時高家四將,挺身出班說道:“大王休要高長別人的志氣,滅了自己的威風,愚兄弟四人,願帶三千兵馬出城,包將這班毛賊殺得他片甲不存。”

    王郎聽他這番話,忙閃目一看,只見高駿、高騮、高驊、高駒弟兄四個,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殿前。他見此情形,心中又沒了主意。向劉林問道:“在卿家意下如何?”劉林答道:“依我的話,還是投降的好!高家四將,雖有能耐,怎能和劉秀手下的大將廝殺呢?不要講別的,單說昆陽一戰,誰不聞名?他們要去,豈不是以卵擊石麼?”他還未說完,高騮哇呀呀直嚷起來,大叫道:“偏是你這狗頭,貪生怕死的要去投降劉秀,便在大王面前,信口胡謅,我們今天偏要去拼個你死我活。”高駿颼地一聲,拔出寶劍,剔起眼睛,向劉林說道:“誰再提投降,先結果了他再說。”劉林到了這時,真個是噤若寒蟬,一聲也不敢多響。

    王郎見他們都動了火,深怕弄翻了臉,不是耍的,趕忙說道:“高將軍的主見不錯!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還是煩四位將軍的大駕,前去殺退賊兵,孤王就萬分感謝了。”

    高駿等昂然退出來,各操兵器,飛馬出城,指揮衆兵,背城排成陣勢,等候廝殺。

    再說劉秀等正是纔將大營紮好,瞥見城門大開,一隊賊兵蜂擁出來,排成陣勢,忙向帳下問道:“哪位將軍願去攻打頭陣?”景丹挺身出來,向上打躬答道:“末將願往。”鄧禹心中大喜,即對景丹說道:“將軍肯立頭功,那就妙極了!不過第一陣,用不着將軍動手,將軍的騎兵,最好作爲後應,殺得他措手不及纔好呢。”景丹點頭稱是。這時馮異、伯姬同時出班,對鄧禹討令出馬。接着王霸、蓋延也過來討令。鄧禹也不阻止,一一發下了令。

    四將領令出帳。鄧禹吩咐景丹道:“久聞將軍部下的騎兵非常厲害,今天出陣,務須趁他不備,衝殺一陣爲上着。”景丹點頭會意,出帳上馬,點齊騎兵,隨後起身趕到垓心。

    只見高駿立馬垓心,手持四竅八環潑風刀,正在那裏罵陣。

    劉伯姬哪裏能忍耐,攪動梨花槍,那桃花徵駒曉得要廝殺,雙耳一豎,直衝過去。伯姬和高駿接近了,各展兵刃,奮勇大殺,大戰二十餘合。高駿漸漸不濟,汗如雨下,喘不成聲。高騮見他大哥要走下風。忙拍動徵駒,耍起雙鞭來助高駿,雙戰伯姬。

    伯姬哪裏放在心上,不慌不忙,敵住二人。又戰了五十餘合,高駿、高騮被她那支梨花槍,只逼得像走馬燈一樣,近身不得。

    高驊、高駒各催坐騎,趕到垓心,將劉伯姬團團圍住,槍刀齊舉。伯姬毫不怯懼,奮起精神,和四將大殺。

    這邊早惱動了馮異,手執獨腳銅人,飛馬趕到垓心,厲聲大罵道:“好狗頭!你們以多仗勢麼!”他飛起銅人,直奔高駿打來,高駿慌忙敵祝高騮撇下伯姬,助戰馮異。伯姬見去了兩個勁敵,登時精神大振,舞動梨花槍,飛花滾雪價地逼住二人。戰到分際,猛聽得伯姬長嘯一聲,手起槍下,刺高驊於馬下,高駒大驚,兜馬要走,李通帶了一隊兵,從斜刺裏衝了出來,擋住高駒,大吼一聲,手起刀落。高駒的首級竟像西瓜一般,登時和身上脫離關係。

    高駿見兩個兄弟齊送性命,不由得心中大驚,刀法一亂,被馮異覷着個破綻,一銅人將他打得腦漿進裂,翻身落馬。高騮魂飛天外,一鞭坐騎,落荒而走。馮異帶馬追來,李通喊道:“馮將軍,窮寇莫追,由他去罷!”

    馮異收馬回來,合兵一處。景丹正要發出騎兵,忽聽伯姬嬌聲向那些賊兵喊道:“衆賊子聽着,要保全首級趕快拋戈丟甲,還不失本身的地位。”那些賊兵聽得這話,誰不望風歸附呢?霎時倒戈棄甲,一齊下跪。馮異一一地安慰,共收降卒二千餘人。

    大家商量一會子,便領兵乘勝攻城。一時矢石如雨,城上的守城賊兵,死力拒住,看看不支。王郎到了這時,真個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諫議大夫杜威對他說道:“高家四將,現已陣亡,還有什麼依恃呢?在我愚見,趕緊去投降,還能保全原有的位置,否則立刻攻破了城,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

    王郎忙道:“是極,是極!就請你去說罷。”

    杜威出來,先命人將城門開放,自己乘馬出城,到了劉秀的大營,將來意說明。劉秀勃然大怒道:“王郎妖言惑衆,罪在不赦,還想保全原有的位置麼?”杜威道:“大王息怒,久聞大王以仁信昭著,今天邯鄲既降,當然要封邯鄲之主爲萬戶侯,以安人心。”劉秀大怒道:“王郎小丑,竟敢冒充漢裔,待他不死,已是格外施思,還想封他萬戶侯麼!”杜威不敢再說,只得告辭出來。

    劉秀督隊攻城,一連攻了十數天。城內因爲糧食缺乏,衆心惶惶,遂不由王郎做主,一班士卒,豎起降旗,大開城門。

    劉秀督隊進城,再來搜尋王郎,一些影子也沒有了,連劉林也不知去向。劉秀安民已畢,便命大排宴席,論功行賞。諸將領你誇我的本領,我贊你的功績,吵鬧得一團糟似的。劉秀與鄧禹前來一查點,獨不見了馮異。忙問衆人道:“馮將軍到哪裏去了?”有個小卒上來稟道:“馮將軍在營後的大樹之下呢!”

    劉秀與鄧禹忙到後營,果然見馮異獨立大樹之下,異態消閒,竟像沒有知道論功的一樣。劉秀一把將他拉進營中。正要行賞,瞥見長安的使臣,手執劉玄的封冊徑入帳來,劉秀忙起來迎接。

    鄧禹展開封冊,只見裏面加封劉秀爲蕭王之職。這正是:慢道疆場無結果,誰知竹帛早標名。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帳中一度阿父喜封侯壇下三呼蕭王初即位

    卻說文叔正要犒賞衆將,忽然接到劉玄的封冊,賜爲蕭王,自是欣喜,忙擺酒席,款待來使。那來使對劉秀說道:“還有旨意一通在此,請王爺細閱。卑職公務匆忙,不敢耽閣,就此告辭。”那來使將旨意取出,告辭而去。劉秀和衆人將旨意拆開觀看,只見裏面並無別話,只寫着:掃滅王郎功績隆厚,加晉蕭王,仰即班師西下!欽此。

    劉秀看罷,驚疑不止,便對鄧禹說道:“我們方將王郎掃滅,河北一帶的地方,還不收復,何能即刻退兵。我倒不懂,他是什麼用意?”鄧禹笑道:“主公哪裏知道他們主見,主公軍威日盛,所向無敵,百姓歸心,羣雄依附,深恐我們一朝翻臉,去報大將軍劉縯的舊恨哪!別的還有什麼用意呢?”劉秀沉思一會,答道:“恐怕不是這樣的用意罷。”話還未了,朱祐、馮異齊聲說道:“當此亂世之秋,劉玄何人,怎能爲萬民之主?惟大王有日角相,天命所歸,不宜自誤!”劉秀聽罷,便對二人笑道:“兩位將軍莫非今朝慶功宴上多喫了幾杯酒麼?怎的這樣亂說?須知刺奸將軍鐵面無私,劍下從未留過情面,還勸兩位將軍少說爲佳。”馮異、朱祐果然不敢再說。

    鄧禹早知就裏,忙對諸將說道:“今天主公加封晉爵,諸位將軍,且請痛飲一場,不才自有定論。”耿弇這時向鄧禹一笑。鄧禹也沒答話。

    大家從容入席,酣呼暢飲,席間鄧禹對文叔說道:“諸將之內,我最佩服是馮異。你看他不邀功,不求賞,端的是個大量大器的英雄。我看,真正不可多得哩。”劉秀點頭笑道:“果然果然!方纔諸將,誰也爭強論勝,惟有他一個人反到營後的大樹底下,可見他的心思與衆不同了。”李通大笑道:“那麼主公不要封他,我倒有個頂好的封號。”鄧禹笑問道:“李將軍有什麼封號呢?”李通笑道:“何不就叫他爲大樹將軍呢!”大家鼓掌附和道:“妙極了,好一個大樹將軍!從此以後,我們就叫他爲大樹將軍了。”劉秀含笑不語,一會子,日落西山,不覺已到酉牌時候了。大家撤退殘席,重新入座,又議了一回軍事,才各自去安寢不提。

    在下說到這裏,卻要岔到劉玄那裏去說了。因爲一支筆不能寫兩面事,劉玄那面的消息,至今未有提起一字,恐怕讀者納悶,所以趁他們睡覺的空子,特地抽暇來報告一下子罷。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且說劉玄在洛陽住了四個月,申徒建、李松等一班人,極力攛掇遷都長安。這時已到更始二年的九月了,劉玄入長樂宮,升坐前殿。郎吏兩旁站立,肅穆一堂,把個劉玄羞得頭也不敢抬起,垂頭播弄衣帶,一言不發。霎時衆臣朝賀已畢,劉玄羞答答地一聲也不敢響,李松、趙萌勸他封功臣爲王。勸了半天,劉玄吞吞吐吐地說道:“教我怎樣封法?”

    話未說畢,朱(魚肖)大聲抗議道:“從前高祖有約,非劉氏不王,今宗室且未加封,何能先封他人呢?”李松、趙萌又請劉玄先封宗室。劉玄只是眼管鼻子,鼻管腳後跟地坐在那裏,縮作一團,滿臉緋紅,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李松催道:“請陛下不要遲疑,就論功加爵罷。”劉玄急地漲紫了臉,向李松帶怒含嗔地說道:“封他孃的什麼勞什子,儘管來嚕嗦不了!這個倒頭皇帝,我也不要做了,倒也落得清淨些。”

    李松急得走投無路,忙走到他的跟前,附着他的耳朵,正要說話。誰知劉玄見他跑來,將頭移到自己耳邊,他不禁嚇得一大跳,雙手掩着耳朵,大聲哭道:“我不做皇帝,與你有什麼相干,你想來咬我麼?我偏不做,看你們怎樣對待我?”他說罷,撩起袍服,便要下殿,朱(魚肖)見此光景,又好氣,又好笑,忙來將他拉住哄道:“你不用害怕,他不是咬你的,是來教你主意的。”他聽了這話,登時露出一嘴黃牙,向朱(魚肖)笑道:“真的麼?”

    朱(魚肖)正色說道:“誰騙你呢?”他才重新坐下,用袖子將眼淚拭去,向李松道:“你來,你來!有什麼話,你就說罷!”李松悄悄地說道:“你不是不會封嗎?”劉玄連連點頭道:“不會封,不會封。”李松道:“你就照封劉秀那樣封法就對。”劉玄大喜道:“曉得了,共封幾個人?”李松道:“宗室內共有八個,我來報名與你。我報一個,你封一個,好麼?”

    劉玄點頭稱是。

    李松便向殿下喊道:“定樂侯劉嘉聽封!”劉嘉越班出來,到階跪下,三呼萬歲。劉玄卻又弄着莫名其妙,兩眼不住向李松翻看。李松暗暗着急道:“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木瓜。”他連連用嘴向他一努。劉玄便大聲說道:“大司馬蕭王劉秀。”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便不言語。

    階下衆郎吏,一個個弄得不知所以,面面相覷。李松、朱(魚肖)、趙萌等一干人,只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朱(魚肖)忙向李松說道:“誰教你叫他這樣封法的?”李松急道:“我又何曾這樣說法的。”劉玄翻起眼睛向李松道:“你還賴呢,不是你方纔對我說的嗎?”李松聽得這話,方纔會意過來,忙向他啐了一口道:“不要說罷,五頃田裏長的一隻大傻瓜,誰叫你這樣封的?”他說罷,向朱(魚肖)說道:“不如我們替他封一下子罷。”朱(魚肖)沒法,只得和李松假傳聖旨,將宗室以及功臣,一一的封贈。

    封畢,劉玄才退殿,到了長樂宮,將金冠往桌上一擲,唉聲嘆聲地說道:“我又不知幾時作下什麼孽,弄到如此,不知從哪裏說起。好端端多麼自在,定要壓住我做這晦氣皇帝,我真倒黴極了!”

    他一個人正在這怨天尤人的當兒,瞥見趙萌走進來向他說道:“主公,”他一句還未說完,劉玄剔起眼睛向他說道:“誰是你家祖宗?你不要將我折殺了罷!”趙萌見他怒容滿面,知道他的宿氣未消,忙滿臉堆下笑來,向他說道:“小臣今天了辦了些狗肉,用沙鍋煨得粉爛,請你去喫一頓,如何?”劉玄本來酷嗜狗肉,聽他這話,不禁口角流涎,忙笑嘻嘻地對趙萌道:“真的有麼?”趙萌道:“一大沙鍋子,全是關西狗肉,又香又肥,請你就去罷!”劉玄只笑得一張嘴合不攏來,忙取了金冠,一拉趙萌便要動身。趙萌慌忙地對他說道:“如今你是皇帝了,要出去是很不容易,要去非要先將衣服換好,才能動身。”劉玄急道:“誰是皇帝,你孫子纔是皇帝呢,你兒子纔是皇帝呢!”趙萌道:“你不換衣服,我也不帶你去。”劉玄無奈,只得草草地將衣服換好,帶了兩個宮侍,一溜煙跟到趙萌的府內。

    趙萌親自到後面,將一沙鍋子狗肉,捧到前面。劉玄嗅着狗肉的香味,嘴角上的饞涎像那雨過的檐溜,點點滴滴的險些兒將前襟溼透,偏是那趙萌的話多,和他談了許多閒話。他可再也耐不住了,向趙萌道;“你這人忒也小氣,既請我來喫狗肉。爲什麼儘管說廢話,不喫狗肉呢,我難道來和你談話的麼?”趙萌跌足笑道:“我真糊塗了。”忙命侍者去取一壺好酒來。兩個人對面坐下,喫着狗肉,喝着酒,十分高興。

    劉玄一面狼吞虎嚥地喫着,一面向趙萌說道:“你真是我的恩人,自從做了這個倒頭皇帝之後,鎮日價地喫那些威雞辣鵝,一點情趣也沒有。可憐我生來就歡喜這狗肉,我有了狗肉,什麼都不要了,今天可讓我喫他一個暢快。”趙萌笑道:“主公實在喜歡,我每日親自動手,辦一沙鍋子,着人抬進宮去如何?”劉玄聽他這話,忙停下筷子答道:“那就好極了。”兩個人一飲一呷,不覺都有些酒意。

    在趙萌的用意,想借此籠絡劉玄,自己好肆無忌憚。不想劉玄果然中了他的圈套。他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向劉玄說道:“主公,請暫坐一會,我還有點事情去。”劉玄忙道:“你有事,儘管請便罷,我也不陪了。”

    趙萌起身出去,停了好久,還未回來。劉玄一個人丟下酒杯弄筷子的喫個不住,真個是滿桌淋漓,渾身斑點。這時突然一陣香風吹了進來,那一股蘭麝之氣,使人慾醉。接着又聽得環珮聲音,零零丁丁地由遠而近。

    劉玄放下杯箸,閃着醉眼一看,只見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站在門旁。手裏拿着幾枝菊花,生得柳眉杏眼,雲鬢堆鴉。

    他眼睛便定了神,再加喫了許多酒,便自持不住,不由地笑問道:“美人姐姐,請進來喫杯暖酒罷!”那女子嬌羞答答地走了進來,在趙萌的位子上坐下去。劉玄真個是喜從天降,忙倒了一杯暖酒,雙手捧了過來。那女子忙站起來,接了過去。劉玄笑嘻嘻地問道:“美人姐姐,你姓什麼,你叫什麼名字?請你告訴我。”她先用眼睛向劉玄瞟了一下子,然後又嫣然一笑,說道:“你問我嗎?”劉玄點頭道:“正是正是。”她道:“我姓趙,剛纔和你喫酒的,就是我的爸爸,他現在出去有事了。

    臨走的時候,他關照我,說你一個人在這裏喫酒,怪冷清的,特地教我來陪伴陪伴你的。”劉玄大喜道:“原來如此,我還不曉得咧!姐姐,你今年十幾歲了?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好照名字喊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然後慢慢地說道:“我今天十七歲了,名叫媚熙。”劉玄又笑道:“媚熙妹妹,你有婆家沒有呢?”

    媚熙啐道:“誰和你來纏不清呢。”劉玄忙道:“妹妹,請你不要動氣,原是我說錯了。我還有一句話,不知你肯麼?”媚熙笑道:“什麼話?”他道:“我聽人家說,我們男人和美人兒在一起睡覺,極有趣的,我看你今天不如和我睡一會子,究竟有趣沒有?”她聽他這話,兜頭向他啐了一口道:“誰和你混說不清呢?我也要去了。”她故意站起要走。慌得劉玄自己用手打了幾個嘴巴說道:“好妹妹,請你不要動氣,我再說,隨你打,好麼?”媚熙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忙過來將他的右手拉住笑道:“又要亂說,又怕得罪人,何苦這樣。”劉玄一陣酒湧上來,一張嘴吐了一大堆。媚熙掩着鼻子笑道:“黃湯少灌些,也不致這樣嘔了埃”劉玄站不住,一歪身,往媚熙的懷中一倒,慌得媚熙一把將他扶住,忙教人將地上的齷齪掃去,自己扶着劉玄到一所小廂房裏面的牀上睡下,自己奉了她的父親的命令,和衣在劉玄身旁睡下。

    劉玄睡到夜半子牌時候,酒也醒了,伸手一摸,覺得有人睡在他的身旁。他用手在這人頭上一摸,摸到她的雲髻,再往下摸,只覺得雙峯高聳,好似新剝雞頭,他不禁中暗喜道:“那美人姐姐果然來和我睡覺了。”他摟着她,親了一個嘴,問道:“你可是媚熙姐姐嗎?”連問幾聲,她總沒有答應一聲。

    他可急了,忙用手將她一搖,輕輕地說道:“美人姐姐,你爲什麼不睬我呢?”她才微微地伸開玉臂,悄聲笑道:“你儘管問我怎的?”他笑道:“人家說的男女睡在一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快樂,我和你一直睡到這時,也不見得有什麼快樂。”

    他還未說完,她嗤地笑了一聲,悄悄地說道:“傻子,你曉得什麼,我來教你。”她說罷,輕抒皓腕,寬衣解帶,做了一個薦枕的巫娥。約莫有兩個時辰,把個劉玄只樂得心花大放,不可收拾,真個是春風一度,恍若登仙,忙道:“好極好極,我們再做一回看。”她笑道:“這事是逢着高興,萬不可當爲兒戲的。”他得着甜頭,哪裏肯依,不由她分說,硬來上馬,翻雲覆雨了一回,只弄得精竭神疲,方纔住手。二人並頭而睡。

    直到五更,外面有人敲門,媚熙在牀上醒了,曉得他和父親來探聽究竟了。她披衣下牀,將門開了,趙萌低聲問道:“所事如何?”趙媚熙答道:“你老人家去問他罷。”趙萌心中早已明白了,走到牀前。劉玄慌忙坐起說道:“趙老爺子,這時來做什麼的?”趙萌道:“微臣萬死,將主公留在此地,直到一夜,還沒回去,現在請駕回宮罷。”

    劉玄大驚道:“那如何使得?我和你女兒正自睡得有趣,誰願意去呢?”趙萌聽了,便知已與女兒有了事情了,格外催道:“主公請駕回罷。如果他們尋問起來,微臣喫罪不起。劉玄道:“那便如何使得?要想我走,須要叫你家女兒隨我一同進宮去,我才走呢。”趙萌巴不得他說出這一句呢,忙道:“主公既然看中小女,請先回宮,我即着人送去就是了。”劉玄道:“那可不行,非要隨我一同去纔行呢。”趙萌忙令人抬着他們二人,繞道進宮。

    一連幾天,劉玄也不上朝,鎮日價地宣淫縱樂,不理朝政。

    將趙萌封爲右大司馬,秉理朝政。趙萌這時真是大權在手,爲所欲爲,一班狐朋狗黨都來極意逢迎。趙萌一一賞給他們官職,小小膳夫,俱是錦衣大帽,出車入馬,威風凜凜。長安城中,充滿了傀儡的官員,軟敲硬詐,只弄得怨聲載道。

    一班百姓,編出歌謠來,一傳十,十傳百,在街頭巷尾唱道:“竈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唱個不祝趙萌等一干人,哪裏知道是諷刺自己,收吸民膏,無微不至,一班百姓敢怒而不敢言。這也不去多說。

    再說劉文叔進得帳來,正要安息,瞥見帳外走進一個人來,往他的牀前一跪,說道:“望主公容納微臣數語。微臣雖肝腦塗地,亦所情願。”劉秀大驚,忙用手將來人拉起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耿弇。

    劉秀忙伸手將他拉起問道:“卿家深夜前來,有什麼指教?”耿弇道:“海內萬民,誰不苦恨王莽?於今莽賊已除,復思劉氏;聞漢兵起義,莫不歡騰,如脫虎口,復歸慈母。今更始爲天子,昏弱無才,貴戚縱橫都內,政治紊亂,比莽更甚。

    大王功名已著,天下歸心,若不決計自取,轉眼之間,將此大好山河,歸諸別姓了。日間諸將之陳言,未爲不是,奈何大王不察耶?”劉秀聽他這番話,點首無言。

    忽然又有一人,進帳跪下,劉秀展目一看,原來是虎牙將銚期,只聽他說道:“河北地近邊寨,人人習戰,號爲精勇。

    今更始失政,大統垂危。明公據有山河,擁集精銳,如果順從衆心,斷然自主,天下誰敢不從,請主公勿疑!”劉秀聽得,便點首對二人說道:“二卿高見,正與孤暗相吻合;日間諸將陳詞,也非不是;孤爲慎重起見,故作一頓。殊不知事未成,機失露,爲辦大事者第一忌。既然衆卿一心擁戴,秀非草木,豈得無心?準從衆議便了。”二人見他答應,真是喜不自勝,忙退出來尋鄧禹。

    二人剛剛出得帳來,忽然有一個人,將二人的肩頭一拍,悄悄地笑:“你們好大膽,竟敢瞞住衆人在這裏議論這些事情。

    ”二人大喫一驚,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鄧禹。二人大喜,忙對鄧禹道:“先生來得正好,主公現在被我們諫準了,就請你佈置大計罷。”鄧禹笑道:“還到這會呢,我早就安排停當了。”二人驚問道:“你這話不是奇極了麼,你不等主公答應,就好去安排了麼?”鄧禹笑道:“我早就料定了,目下多說無益,到了後天,自有分解。”二人聽了,只是納悶。耿弇笑道:“鄧先生,無論做什麼事,老是不肯說明,全叫人打悶葫蘆。

    ”鄧禹附着二人的耳朵,如此這般說了一番。二人方纔明白,便和鄧禹告辭出來,一夜無話。

    到了第二天,鄧禹下令班師。諸將英明其妙,紛紛入帳,詢問鄧禹何故班師。鄧禹笑道:“請諸位將軍不要細問,我自有道理。”一時撥動大隊,浩浩蕩蕩,直向鄗城進發。正是鞭敲金鉦,人唱凱旋,軍威齊整,旗幟鮮明,在路不止一日。那天到了鄗城,守城的將卒,大排隊伍,開城迎接。

    劉秀等率隊進城。過了數日,劉秀、鄧禹仍然沒有提及一字,諸將領好不氣悶。一天,劉秀點齊衆將,自己升帳,對衆將說道:“孤家夜間夢見一條赤龍,飛騰上天,不知主吉主兇?到了現在,我的心裏兀地跳個不住呢!”馮異、鄧禹出班賀道:“天命所歸,神靈相感,請主公不必遲疑,剋日先正大統,以安萬民之心。”諸將聽得這話,齊呼萬歲!鄧禹便請劉秀登壇受命。

    劉秀到了此時,知道推辭不了,只得緩步登壇。祝官宜讀祝文。祝文讀畢,祭禮告祖,南面就坐,受文武百官朝賀。改元建武,頒詔大赦。這正是:慢道鯨鯢舌海甸,好看龍虎會風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公主多情隔屏選婿大夫守義當宴拒婚

    話說劉秀緩步登壇,南面坐定,受文武百官朝賀已畢,改元建武,頒詔大赦,改鄗城爲高邑。是年本爲更始三年四月,史家因劉秀登基,漢家中興,與劉玄失敗不同,所以將正統歸於劉秀,表明建武爲正朔。且劉秀後來廟號叫做光武,遂沿稱爲光武皇帝。小子依史演述,當然人云亦云,從此將劉秀文叔四個字,高高擱起,改名爲光武皇帝。諸須要注意,以後如說到光武皇帝,卻就是劉秀文叔了。

    閒文剪斷,敘歸正文。如今光武正統已定,先暫按一段,特將劉玄一面細敘一敘。

    話說劉玄在長安聽說劉秀正了大統,不由得滿心歡喜,忙將李松、趙萌召到殿上說道:“兩位卿家,你們曉得麼?如今又出了一個皇帝了。”李松、趙萌聽他這話,大喫一驚,一齊問道:“誰做皇帝?”劉玄笑道:“就是劉秀啊!適才探事官進來說的。劉秀現在鄗城,自立爲大皇帝,頒詔大赦天下了,我想他既然要做皇帝,不如就讓他去做罷,省得我喫辛受苦的麻煩不了。”

    李松忙道:“主公,你這是什麼話?自古道,萬民之主,九五之尊,豈可輕易讓與他人的?如今他既然做了皇帝,我們要趕緊想法子將他撲滅纔好。”劉玄翻了一會子白眼,才答道:“你們忒也多事,別人要做皇帝,與你們有什麼相干呢?”

    趙萌急道:“你曉得什麼,目下不想法子去撲滅他們,一俟他們勢力養成,就要來撲滅我們了。”劉玄笑道:“這話便是胡說。天下哪有這樣不講理的人,他做皇帝,我也不去反對他,他反要來尋着我嗎?恐怕沒有這回事罷。”李松急道:“偏是你講得有理,到了刀斧臨頭,你才後悔呢。”劉玄把頭搖得像煞撥浪鼓一樣,一百二十個不相信。二人也無法可施。”

    一班文臣武將,早有異心。張卬、申徒建出班奏道:“蕭王劉秀天下歸心,今正大統,正是順天應人。主公識時,何不趁機讓位呢?”劉玄大喜道:“二卿之言,正合吾意。”他方纔說了兩句,尚未說完,李松剔起眼睛,向張卬、申徒建厲聲大喝道:“賣國求榮的奸賊,快少開口。”張卬被他一罵,只氣得三光透頂,暴跳如雷,亦潑口罵道:“你這狗頭是什麼東西,擅敢潑口傷人。朝廷大事,自有公論,何用你這膳夫干預?羞也不羞?”李松更不可忍耐,忙大聲喊道:“武士何在?”

    話猶未了,從後面轉出武士十餘人,各懷利刃,直撲二人。張卬見勢頭不對,忙在腰間掣出寶劍,一路砍出殿門,無人敢擋,竟讓他走了。申徒建措手不及,被衆武士刀劍齊下,登時砍得血肉模糊,死於非命。

    這時劉玄嚇得矮了半截,渾身發抖地動個不祝這時趙萌、王匡、陳牧三人,也不待令下,便去點了五千精兵,徑扎新豐;李松也帶了三千兵馬,去扎揶城。誰知張卬出來,便飛馬趕到華陰,投奔赤眉大帥樊崇,百般攛掇,勸他出兵,進襲長安。

    樊崇早有此心,可巧軍中劫到劉氏子弟二名,崇心中忽生一計,便將一個名叫劉盆子的,扶爲皇帝,招搖惑衆,聚衆興師,直向長安進發。一路上搶劫燒殺,無所不爲。未滿三日,已到了長安城下。

    旌旗蔽天,矛戈耀日。長安城中雖有些兵士,無奈皆是老弱殘卒,哪有抵抗的力量,只得宮夜保着劉玄逃到新豐。趙萌、陳牧、王匡等,聞報大驚,星夜聯合揶城李松來複長安,八千人馬,將長安圍困得水泄不通。樊崇、張卬帶了三萬赤眉,進得長安,肆意劫掠。未到半日,已經劫得十室九空。聽說劉玄兵到,慌忙收集衆賊,開城迎敵。各排陣勢,大殺一常李松、趙萌等抵敵不住,引兵敗走。衆賊兵領隊追上,將李松等,殺的殺,捉的捉,一個未曾逃脫。

    衆賊大勝,收集兵士,將劉玄帶到殿上。劉玄嚇得面無人色。劉盆子坐在殿上,好像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發。樊崇大喝道:“哪個劉玄到了現在,還不將玉璽交出,等待何時?”

    劉玄只得將玉璽卸下。張卬大叱道:“這樣無用的東西,留在世上有何用處,還不將他結果了呢。”忽地兩旁邊轟雷價地一聲答應,將劉玄、趙萌等一干人完全縛起。劉玄滿口哀告,劉盆子倒心中好大不忍,對樊崇說道:“樊老爺子,我看這些人怪可憐的,不要殺罷,將他們放去就是了。”樊祟倒也強盜發善心,正要傳令放下。誰知張卬恨如切骨,厲聲說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生。今天將他們放了,難保後來不來作對,到了那時,才後悔不及呢!”樊崇聽了他這兩句話,心中一動,忙喝道:“推出去砍了!”話猶未了,走出幾個武士,鷹拿活雀般地抓了出去。刀光一亮,可憐劉玄、趙萌等身首異處了。

    樊祟對張卬說道:“我看劉玄手下有一個將官,名叫成丹,端的是個好漢,現已被我們捉住,囚在後面,要是將他收服住了,倒是一個大臂膀!”張卬點首道:“不是你說,我幾乎將他忘了。此人與我有一面之交,憑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降就是了。”樊崇大喜道:“如此,就煩神前去罷。”張卬滿口答應,告辭出來,到了後面,令人將成丹放下來。張卬打躬作揖地說道:“小弟遲來一步,致將軍受屈了。”成丹滿成羞慚,低頭無語,張卬又道:“吾兄智勇雙全,屈居羣姦淫威之下,弟實替兄抱屈。如今樊將軍扶助劉盆子爲帝,何不施一臂之力,建功立業?將來名垂竹帛,永遠不朽呢!”成丹答道:“敗軍之將,尚有何顏再事別主,請從速處決罷。”張卬忙答道:“大丈夫棄暗投明,方不失英雄本色,請將軍不要執一纔好呢!”

    成丹也不答話,默默無言。

    張卬心生一計,忙着人將樊崇請來。樊崇見了成丹,躬身到地,口中說道:“得罪將軍,千祈恕罪!”成丹趕着答禮說道:“敗將請速處決罷!再加以禮節,實在無地可容了。”樊崇笑道:“將軍哪裏話來?如今亂世之秋,四方無主,惟盆子是漢家嫡派,所以不才等願效死力,扶助主公,恢復漢家基業。

    將軍肯以萬民倒懸爲念,請助一臂之力,崇等感謝不盡矣。”

    成丹仍未答話。又經張卬軟說細勸,成丹才死心塌地地服從他們。

    話休煩屑,說光武帝接位之後,連日接到各處消息,先聽說赤眉造反,倒也不十分介意。後來聽說劉玄等被赤眉殺了,長安失守,勃然大怒,便與鄧禹商議道:“如今赤眉猖獗,若不早除,必爲大患。”鄧禹笑道:“赤眉烏合,未足爲患,臣願請兵五萬,一鼓盪平便了。”光武帝大喜道:“卿家肯去,孤無憂矣!卿家請先出發,孤即首取洛陽,後來隨機策應如何?”鄧禹在喜,點頭稱是。忙下令點齊人馬,自己帶了馮異、王霸、耿弇、李通、劉伯姬、景丹六員大將,剋日與光武帝分頭出發,在路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長安城外,紮下大營,埋鍋造飯,還未晚餐,猛聽金鼓大震,一隊賊兵,從西南上斜刺殺來。原來樊崇等早已得着消息,日夜預防。這隊賊兵,正是成丹領兵在城外巡閱,瞥見東南上煙塵大起,曉得漢兵已到,忙來迎敵。鄧禹見賊兵已有準備,心中也自喫一驚,忙點將帶兵,列成陣勢。一眼望見成丹躍馬橫槍,立在垓心,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回頭向馮異笑道:“那不是成丹麼?”馮異道:“如何不是!”鄧禹道:“點陣要煩將軍出去,方不致失了銳氣。”馮異心中一想,今天鄧先生獨要我出馬,是什麼意思呢?沉吟了一會,猛地省悟道:“是了,他一定教我去罵他一番,曉諭大義吧。”

    他想到這裏,更不怠慢,倒持獨腳銅人,撥馬闖到垓心,向成丹招呼道:“來者莫非成功曹麼?”成丹雙手當胸一拍,答道:“然也。馮功曹別來無恙否?”馮異點了一點頭,開口說道:“成將軍,我們分別以後,不覺倒有四年多了。聽人家說,你扶助劉玄,我很替你可惜!以爲明珠投暗,永無出頭之日了。”他說到這裏,成丹也不答話,拍馬搖槍來取馮異。

    馮異暗想道:“本來鄧先生教我來指陳大義,不想這狗頭竟不受教訓,只好將他打殺罷。”他揮動銅人,與成丹翻翻滾滾,大戰了一百多合。成丹深恐馬乏,忙用槍逼住馮異喝道:“等一會我,我換馬來,和你決一勝負。”馮異哈哈大笑道:“今天勝負已分,何必再分勝負呢?”成丹剔起眼睛道:“你待怎講?”馮異不慌不忙地說道:“你也是個功曹,我也是個功曹,你入赤眉,我爲漢將,同是一樣出身,卻變成兩般結局,可嘆呀可惜!請問你的心肝到哪裏去了?不願天下萬人唾罵,竟爲赤眉強盜。不獨貽羞三代,且要遺臭萬年。我馮異爲漢家名將,功垂竹帛。你成丹爲落草強徒,殺之不足以謝萬民。到了勢窮力盡的時候,刀斧加頭,後悔無及了!如今誰勝誰負,天下自有定論,無須我再曉諭了。你且回去,細思我言。”馮異罵到這裏,成丹滿面雪白,口吐白沫,大吼一聲,往後便倒。

    馮異見罵倒成丹,忙揮軍掩殺,衆賊兵拼命價地將成丹搶入城中,緊閉城門。樊崇見成丹這樣,大喫一驚,忙問:“什麼緣故?”衆賊便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張卬發恨道:“叵耐馮異這個匹夫,信口亂言。成將軍是個直性的人,竟被他佔着上風去了。讓我出城和這個匹夫分個高下。”他說罷,點齊三千人,吶喊出城,一馬闖到垓心,厲聲大罵道:“馮異賊子,快來納命!”馮異得勝,正要回營,聽他罵陣,勃然大怒,兜轉馬頭正要動手,瞥見耿弇一馬飛出,扭住張卬便鬥。二人戰了八十多合,張卬刀法散亂,力氣不勝,帶馬要走,馮異穿雲閃電般地闖到垓心,大吼一聲,一銅人如泰山蓋頂地打了下來。

    張卬大喫一驚,措手不及,登時腦漿進裂,翻身落馬。耿弇揮動大隊,掩殺過來,將那些賊失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只恨爺孃少生兩隻腿,沒命地四散奔逃。馮異與耿弇又領兵追殺了一陣,才收兵回營。鄧禹大加讚賞,一宵無話。

    到第二天,正要領兵攻城,只見城門大開,並無一軍一卒,鄧禹心中生疑惑。耿弇道:“想是賊人連夜逃去了?”馮異道:“這倒不可料定,衆賊的詭計多端,倒要小心一點纔好。”

    他們正自議論,忽見探馬進來報道:“賊人連夜向陽城去了!”

    鄧禹問了個實在,才領兵進城。

    剛到城門口,猛聽得裏面隱隱地有角鼓聲音,馮異大驚,撥馬帶兵回頭。衆三軍見頭隊退下,便知有了緣故,連忙陸續回頭。倒把一個鄧禹弄得莫名其故,忙問馮異是什麼緣故?馮異道:“方纔正要領兵進去,猛聽得裏面鼓角怒號,這不是顯繫有賊兵埋伏麼?”鄧禹就沉吟大笑道:“將軍錯矣!豈不聞兵法有云,虛即是實,實即是虛;是實非虛,非虛即實麼?我想一定城內沒有一兵一卒了。”馮異道:“這倒奇了,你說沒有,鼓角聲音,究竟從哪裏來的呢?”鄧禹笑道:“你們大膽進去,自有道理。”

    李通、王霸哪裏還能忍耐,縱馬入城。大隊也隨着入城了,到了紮營之所,進去一看,原來是幾隻羊,被賊兵吊在牆上,頭朝下面,在羊頸下懸着一面大鼓。那羊吊得難過,前面只兩腳不住地在鼓面上亂搔,在外面聽起來,倒也抑揚頓挫,像煞人敲的一樣。諸將看到這裏,才佩服鄧禹的高見。原來樊崇見張卬陣亡,成丹又病,料知孤堂難鳴,點齊衆賊,向陽城遁去。

    到了陽城,正要行劫,有一個頭目上前獻議道:“此去漢家陵墓不遠,何不去掘棺搜抄一下子,一定有不少奇珍異寶呢!”樊崇大喜,便棄了陽城,轉道向陵寢進發。不到半日,到了園陵。守陵的官吏,早已溜之大吉。一衆赤眉,闖進陵寢,揮動兵刃,不多時將一百三十二座后妃的冢廓,完全撬開,將棺材擡出,動刀動斧,七手八腳,將棺木劈開,只見那些妃子顏色如生,渾身珠寶玉器。那些賊兵將珠玉劫下,每人按着一個死美人,實行工作起來。樊崇最注意是呂后的冢廓,等到將棺木劈開,只見呂后含笑如活人一樣,真個是千嬌百媚。樊崇淫心大動,叱退侍從,解甲寬衣,竟與呂后做生死交易來了。

    等他方纔將事做過,那呂氏的屍身,突然化成一攤血水和槎樣白骨,把個樊崇嚇得魂不附體,忙從地上爬起。渾沾着許多血水,既腥且臭,懊惱欲死。

    正要領隊出陵,猛可裏四處喊聲大起。李通、王霸、耿弇、馮異帶了無數兵馬,闖進園陵。一班赤眉,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全被生生地縛祝樊崇還要抵抗,怎奈來將誰不是猛如虎豹,還容他動手嗎?衆將奏凱而回,到了長安。鄧禹領隊出城迎接。一一慰勞已畢。耿弇道:“鄧先生妙算如神,果然我們馬到成功,一些也未出先生意料之外。”鄧禹笑道:“不才早已料到這些奴才,一定是要做出這一出來的。”大家進了城,互相道賀,專等光武帝到來。

    到了第二天辰牌時候,早有探馬飛來報道:“聖駕現在已到新豐了,請先生定奪。”鄧禹聽得,便知洛陽已得,十分喜悅,忙預備接駕,大排隊伍。長安城中的百姓,聽說光武帝到了,誰也如見天日一般,頂香捧酒,將一條長安大道,跪得密密層層。到了午牌時候,才見斧鉞羽葆,一隊一隊地擁護着聖駕,遠遠而來。後面旗纛飄揚,追隨着無數的大兵,霎時到了城邊,衆百姓齊呼萬歲。

    光武帝下龍車,一一親自慰問已畢,然後才慰勞衆將士,一會子領隊進城,即日升殿。鄧禹出班將掃除赤眉的前後說了一遍。光武帝滿心歡喜,便傳旨將樊崇、成丹等一班渠魁,梟首示從。劉盆子將玉璽摘下,格外施恩,封爲滎陽侯,賜俸終身。發放既定,於是大封功臣,所有什麼官職的名稱《漢書》上自有記載,無須小子再來饒舌了。從此以後,萬民樂業,國泰年豐。雖有一兩處草寇造反,一經天兵征剿,無不平服。這也不要多贅。

    如今單講朝中有一位大臣,姓宋名弘,官居大中大夫,爲人生來剛直不阿,清廉如水,政聲卓著。他是光武帝第一個信服的大臣。他本身所得的薪俸,完全分散與貧寒九族。光武帝體貼入微,不時賞賜各種珍寶。可是宋弘生性拘謹,無故斷不輕受。由是光武帝愈加欽敬。

    有一天,宋弘薦一個人姓桓名譚,到朝中執事。光武帝料知他所薦的人,諒必不錯,便封爲諫議大夫。執事數月,果然清正無倫。光武帝自是歡喜。後來聽說他喜彈琴,便將他召入宮中,命他彈琴。桓譚也不好推辭,只得彈了一回。光武帝龍心大喜,賞絹五百匹,黃金三十斤。不想這個消息傳到宋弘的耳朵裏,勃然大怒,便將桓潭大大地申斥一番。桓譚垂頭喪氣,自己認錯罷了。

    光武帝的長姐湖陽公主,到了現在還未有夫婿。所以光武帝心目中早已屬意宋弘,有一天,光武帝到了湖陽公主的宮裏,探了口氣。湖陽公主果然有嫁人的口吻,不過嫁雖是嫁,她卻來得非常認真,須要自己親眼選中,才能答應呢。

    光武帝忽然心生一計,到了次日,便大筵羣臣,召桓譚鼓琴,令湖陽公主立在屏後,聽她選擇。不一會,羣臣奉詔,先後俱到,獨有宋弘未到。桓譚前次被宋弘一責,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礙着帝命,不敢不彈,便胡亂彈着,這時宋弘正色進來,對光武帝奏道:“臣薦譚入朝,無非望他忠誠輔主,稱職無慚,不料他詭道求合,反令朝廷耽悅鄭聲,這是臣所薦非人,應請坐罪。”光武帝改容令桓譚退下。這時跑出一個宮女,附着光武帝的耳朵,說了幾句。光武帝點首稱是。宋弘入席,鄧禹、馮異等,無不整容起敬,獨宋弘若無其事。酒至半酣,光武帝親自向宋弘說道:“孤家聽得俗語有兩句說話是:‘貴易交,富易妻。’這兩句話,大約也是人情常有的事吧。”光武帝還未說完,宋弘正色答道:“主公哪裏話來?臣聞‘貧賤交,不可忘;糟糠妻,不下堂。“怎好見利忘義呢?”光武聽他這兩句話,真個啞口無言,暗道:“這事一定不諧了。”這正是:漫道落花原有意,誰知流水本無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倒鳳顛鸞喁喁私語立妃廢后赫赫天威

    卻說光武帝聽得宋弘兩句話,便知婚事不諧,只好打消此議。等到筵散之後,羣臣告退,光武帝進了內宮,湖陽公主含羞帶愧地坐在金圈椅子上,默默地不作一聲。光武帝曉得她爲着婚事不成,才這樣的,自己也不好上前勸慰,只得用閒話岔開,談了一會便向靜寧宮郭娘娘那裏去了。

    湖陽公主坐了一會,自己覺得沒趣,懶懶地朝着架上的鸚鵡發呆。可是那隻鸚鵡非常靈慧,抖着翅膀對她說道:“穆穆文王,意亂心慌。”湖陽公主聽了,不禁嗤的一笑,悄悄地罵道:“你這孽障,又來作死了,搧得我一頭灰。”那鸚鵡煞是作怪,又響着喉嚨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聽了它這兩句,不禁又打動她的心事。只是對着它閃着星眼,愣愣地出神,暗道:“畜類尚知有關雎之韻,可嘆我劉黃年過三十,仍然待字閨中,孤衾獨擁,對月興思,畫眉生感,悔不該投生富貴人家,到如今弄得高不成,低不就,從此以往,說不定老死閨中罷了!若當初託生一個貧賤人家,隨便擇一個如意郎君,夫唱婦隨,百年偕老,倒也受盡人生的樂趣咧。”她自己對自己嘆息了一回,雙眼沒神,渾身發軟,幾乎要從椅子上軟癱下來。那些宮女見她這樣,誰都曉得她又觸起心事來了。

    原來這湖陽公主本來是個多愁多病的佳人,而且年過而立,猶待字深閨,怎能不起摽梅之嘆呢?所以平素那些宮女見她總是愁眉淚眼的,起先大家搭訕着還來勸勸她呢,後來知道她的生性怪癖,所以大家益發不去惹她。見她發起愁來,大家都遠走高飛去遊玩了,樂得她一個人清靜些。她平日鎮日無所事事,惟有讀經閱史做生活。光武帝是個明白人,曉得他的姐姐獨居寂寞,常常的來和她趕圍棋,論文讀書,替她解除煩悶。

    可巧今天郭娘娘身體不爽,光武帝放心不下,與她沒有談了幾句,便起身走了。她悲感了半天,慢慢地起身,輕移蓮步,走到廊下,沒精打采地閒眺了一會。可是一個人心中不自在,憑你怎樣來尋趣,總覺得呆呆的毫無生趣,隨時隨地皆現出一種慘淡的色彩來,其實景物何嘗慘淡,不過隨着她的心地爲轉移罷了。她站了一會子,越覺得十分煩悶,便喚了一個宮女,引着路,一徑徑向御園走來。到了御園的門口,那些後宮衛士和看管園的官吏見公主遊園,誰敢怠慢,連忙大開園門,一齊敬禮。

    湖陽公主見他們過來敬禮,心中大不耐煩,一揮玉腕,便令免禮。那些衛士官吏謝恩,八字排開。她扶着宮女,婷婷嫋嫋地走進花園。這時正當暮春時候,那園內的芍藥牡丹,怒放得和錦蓋一樣,展着笑靨,飄搖欲活。那些桃杏枝頭,早已退了顏色,碧蔭連雲,子藏葉底。她觸景生情,不禁又起了一重感想,暗道:“草木逢春,尚有生榮之日,獨我劉黃人老珠黃,何日才能與草木一樣的逢春向榮呢?”她想到這裏,忍不住粉腮淚落。可怪那些樹枝上的小鳥,不住地唧唧喳喳地叫個不住,似乎嘲笑她懷春一樣。更有那送春的杜宇,一聲一聲地喚道:“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她的一顆芳心,可憐早就麻醉了,哪裏還有心來領略那些欲去的春光呢?懶洋洋地走競芳亭裏,坐了一會子,便又扶着宮女,回到宮中。從此紅顏易老,白首難偕。

    小子是個憨大,直來直道,有一句,說一句,向不喜憑空捏造,顛倒是非。以後湖陽公主她擇婿與否,小子尋遍史鑑,也未有記載,所以小子也只好將她就此擱起,另表別人罷。

    光陰似箭,一轉眼十五週年,如飛而逝。這年正是建武十五年的八月十二日。光武帝在那雞聲三唱,譙樓四鼓的當兒,便在淑德宮中陰貴人的臥榻上起身了。金鐘三響,聖駕臨朝。

    三百文臣,四百武將,躋躋蹡蹡,鵠立兩旁,當由值殿官唱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朝。”話猶未了,只見武班中閃出一人,手執牙笏,三呼萬歲。光武帝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司馬吳漢。

    光武帝問道:“卿家有班,有何議論?”吳漢俯伏金階奏道:“臣等一介武夫,追隨聖躬,十有八年。自我主正統以來,四方靜肅,萬民樂業,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滿布昇平氣象。

    近數月來,微聞南方交趾以及肖廣之間,又有不良之徒,明目張膽,躍躍欲試。臣之愚見,兵甲許久未經訓練,倘有不測,爲之奈何?微臣今天冒瀆聖躬,敢請下旨,將三都軍馬調來,逐日操練,有一征伐,無往不利也。此乃微臣愚見,未識聖躬以爲如何?”他將這番話奏完以後,靜候光武帝回答。

    光武聽他這番話,大不爲然,便答道:“大司馬的意見,未然不是,但現在天下疲耗,急待滋養之氣,且隴蜀一帶,逐次蕩平;交趾、湖廣各處縱有一二莠民,當有該處有司治辦,何須勞師動衆,枉耗資財呢?以後非遇警報,勿再言兵!”吳漢不敢再奏,只得謝恩退下。

    右班中鄧禹向賈復說道:“聖上不納大司馬的奏詞,大人可知道是什麼用意呢?”賈復笑道:“這無非是聖上久歷兵戎,心厭武事罷了。”鄧禹笑着點頭。霎時當值官高喊退朝,羣臣紛紛退去。

    光武帝退朝,徑向靜寧宮而來。郭娘娘連忙接駕進宮。郭娘娘見光武帝面有不悅之色,便問道:“今天退朝,萬歲何故這樣不悅?”光武帝便將大司馬吳漢所奏的大意,說了一遍。

    郭娘娘正色說道:“大司馬的意見果然不錯,萬歲何故不準其奏呢?”光武帝冷笑一聲,向郭娘娘道:“梓童既然這樣替他扳駁,想必另有高見,孤家倒要來領教領教。”郭娘娘道:“萬歲哪裏話來?妾身並非庇護大司馬的旨意。須知天下清平,還防雞鳴狗盜,凡事俱以預備爲佳,免得臨時措手不及,爲害不淺。如今內患已平,還防外侮。自古道,軍馬爲國家之屏障,豈可置之不理?深望萬歲三思纔好。”光武帝只是拈鬚微笑,一語不發,心中卻一百二十個不贊成。

    又過幾天,光武帝大宴羣臣,一班功臣爵士俱來入席。光武帝親自執壺與衆臣斟酒。真個是肅穆一堂,無不守禮。酒至半酣,光武帝執壺向功臣問道:“衆卿家當初要是不遇見孤家,預備做些什麼事業呢?”鄧禹首先立起來答道:“微臣不遇聖躬,自忖學問,可做一個文學據吏。”光武帝大笑道:“卿家出言,未免過謙了。卿家志行修整,可官功曹。”依次問到賈復,賈復立起來答道:“微臣出身寒素,百無所長,非遇萬歲,素衣終身罷了。”光武帝益發笑不可抑地答道:“卿家品學兼優,何能落拓如此,最微也可得一縣令。”又問馬武,馬武起身答道:“臣一介武夫,除廝殺而外一無所長,得遇萬歲,畢身微幸,否則一屠戶耳。”這幾句話,說得鬨堂大笑起來。光武帝笑道:“只要不爲盜賊,亭長可以稱職。”光武帝今天有意遍問羣臣,一來是暗炫自己,二來是試試羣臣有無棄武修文之心。結果心中十分詫異,不獨一班文臣出口之乎,就連一班目不識丁的武將王霸、李通、馬武之輩,也都談吐風雅,超俗不羣。原來自從那日光武帝駁回吳漢上疏之後,鄧禹等一班便徹底瞭解光武帝的心理了,三三兩兩退明議論,大家皆欲順從天意,你讀書,我閱史,滿口咿晤,鎮日價手不釋卷。更有李通、馬武等一班不識字的人,加倍用功,一天到晚,手不釋卷地苦讀,預備聖上來試驗。

    閒話少說,再表光武帝見羣臣一個個都像溫文爾雅的書生,將那血戰沙場的武夫氣概,一洗乾淨,怎麼不喜呢?他偏與一班武將,談個刺刺不休。可怪他們應答如流,口似懸河,滔滔不絕,把個光武帝樂得心花大放,杯不離手,只飲得滿面霞光,醺然大醉。羣臣見光武帝已有了幾分酒意,深恐酒後失儀,便紛紛告退去了。

    穿宮太監忙扶着聖駕,徑向靜寧宮而來。此刻光武帝雖然有了酒意,卻認得路徑,忙對太監說道:“快扶孤往淑德宮去!”太監哪也怠慢,連忙轉道,徑向淑德宮而來。不一會,到了淑德宮的正門口。一羣宮女,忙進去稟知麗華。麗華慌忙出來接駕。

    只見光武帝喫得酒氣熏人,踉踉蹌蹌而至。麗華帶着一羣宮女迎來,將光武帝迎進宮中。光武帝醉眼模糊,坐在沈香榻上,用手搭着麗華的香肩,飄搖欲睡,這時可把麗華着了忙,急催宮女去辦醒酒湯,枳橘露,手忙腳亂,一會子將醒酒湯送來。麗華親自接了過來,用嘴吹了一吹,才用羊脂玉的茶匙舀了一茶匙,送到光武帝的脣邊,輕輕地喚道:“萬歲請用一匙醒酒湯呀!”光武帝微睜醉眼,望着她儘管發笑。她又輕輕地喚道:“萬歲,請用罷,再停一會要冷了!”

    光武帝猛地用手一格,麗華一驚,忙將身子往後一縮,幸喜手中的醒酒湯沒有拋去,連忙將碗匙遞與宮女,自己輕舒玉臂,將光武帝扶着,將粉臉偎到光武帝的腮邊,問道:“萬歲,莫非見罪賤妾服伺不周麼?”光武帝哈哈大笑道:“大司馬哪裏話來?自古道,君不正,臣可諫;父不正,子可諫;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何況你又南征北戰,屢建奇功,孤家何能見罪與你呢?”麗華聽他滿口醉話,不禁掩口失笑。光武帝剔起眼睛向麗華喝道:“郭聖通!難道孤家這幾句話說錯了麼?你這樣的輕狂,還稱得起一國之母嗎?我每次有什麼國事,你都要來扳駁我,休要惹得氣起,將你貶入冷宮去受罪!到了那時,看你扳駁不扳駁了。”他說罷癡笑了一陣子,伏在麗華的肩上。

    麗華聽了他這番話,卻怔住了,細細地忖量半天,暗道:“酒後訴真情,他既然說出這些話來,我想與郭氏一定不睦了。

    ”她沉思了一會子,暗道:“萬歲本與我結婚在前,而且海誓山盟,永爲鶼鰈,不想他又與郭氏再婚,倒弄個後來居上。她竟爲梓童,我倒爲貴人,天下事哪有這樣反背公理呢?我要和她去爲難,無奈她現已大權在手,一翻了臉拿出正宮娘娘的派子來,我可要喫不消了。如今萬歲在面上看來,對於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而且今朝又說出這些話來,難保暗中不發什麼嫌隙罷。”她想到這裏,柳眉一鎖,計從心來,忙將光武帝扶着,便教宮女先將枳橘露取來醒酒。

    一轉眼,枳橘露送來。麗華硬灌了兩茶匙。不一時,光武帝果然漸漸地甦醒過來,便嚷口渴。麗華忙去倒了一杯茶,親自用小金盤託到光武帝身邊,含笑說道:“請萬歲用茶罷!”

    光武帝忙將茶杯接了過去,呷了一口,便向麗華笑道:“愛妃,這裏宮女盡多,何消煩你的精神?孤家倒生受了。”麗華含笑答道:“萬歲不用客氣罷,方纔賤妾等服侍不周,不見罪就算萬幸了。”

    光武帝聽了她這兩句話十分蹊蹺,便知酒後失言了,漲紅了臉,忙問道:“我可是說些什麼的?想也想不起來了。”麗華笑道:“沒有說什麼。”光武帝搖頭笑道:“我不信,不一定說什麼話,得罪你了。愛妃,千萬莫要見怪,只怪孤王今天多喫一杯。愛妃,孤王這裏賠罪了!”他說罷,撩起龍袍,便欲跪下去。慌得麗華伸出一雙纖纖玉手,拉住他笑道:“萬歲,這算什麼?不要折殺賤妾罷!”光武帝涎着臉笑道:“好人,你今天可能恕我酒後無德,我就感謝不盡了。”

    麗華掩口笑道:“萬歲!敢是酒還未醒麼?”光武帝忙道:“早就醒了。”麗華笑道:“既然醒了,爲何顛顛倒倒地纏不清,我又沒有說什麼,儘管這樣磕頭蟲似地向誰賠小心呢?”

    光武帝笑道:“孤方纔聽見你說出那句話來,恐怕酒後失言,有什麼言詞得罪你,所以向你賠個小心。不料你反而說我未曾醒酒,還不是冤枉人麼?”

    麗華也不答話,嗤地笑了一聲,便將外套宮裝卸下,坐到牀邊,向光武帝正色說道:“如今萬歲也好去了,專是在這裏纏混什麼?將大好光陰,輕輕地耽誤了,豈不可惜!快點請駕回宮罷!”光武帝見她嬌嗔滿面,越發情不自禁,用手將她的玉腕抓住,笑道:“愛妃!你叫孤王到誰宮裏去?”麗華道:“萬歲不要胡混罷,再不去,又有人在背後議論我爭寵奪夕了。

    ”光武帝笑着,一把將她摟到懷中,接了一個吻,說道:“是誰膽敢說這樣的話呢?愛妃!快點寬衣罷,辰光不早了。”她也不答話,連着小衣往牀裏一睡,一言不發。這時來了兩宮女,替光武帝將龍袍內衣脫下,扶他下牀,一面又替他們用被衾蓋好,退了出去,光武帝到了這時,正是慾火中燒,不可遏止,而且又是酒後,再也按捺不下,便摟着麗華心肝寶貝地亂叫,像煞嬰孩索乳一般,嘰咕了半天。

    麗華心中暗想道:“伴君如伴虎,再不答應,恐怕要決裂了。”便將小衣慢慢地解了半天,才解了下來。光武帝還能再耐一刻麼,騰身上去,大演起來。麗華又做出各種的浪態來,把個光武帝演得喘若吳牛,恨不得將身子化在她的身上。直演到譙樓四鼓,纔算停鑼息鼓。

    光武帝將她緊緊地摟住問道:“愛妃,你方纔究竟爲着什麼事情,嗔怪孤家呢?請你直接告訴孤家罷。”她聽了,不禁滿臉淚痕,哽咽不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光武帝見她這般模樣,更是弄得莫名其妙,益發加緊問道:“好人,你爽性說出來,孤家好代你出氣。憑她是誰,只消一聲,管教她立刻死無葬身之地。”她哭得和淚人一樣,總不肯說出端底,把個光武帝弄得又氣又憐,低聲下氣地哄道:“愛妃,你有什麼冤枉儘管對我說,我總替你出氣就是了。你只管哭,不肯爽爽快快地說了出來,究竟算什麼意思呢?”

    她用絹帕將粉腮上的積淚拭去,然後哽哽咽咽地說道:“賤妾與萬歲本是先訂百年,互相可以體諒,不想後來這個……”她說到這裏,卻又故意噎住不說了。光武帝愈是疑雲疊起,催問道:“愛妃,你怎的說了兩句又停住作甚呢?”她說道:“寧教我受一點屈,不要去說罷。省得萬歲聽見,又多增煩惱,還是不說爲佳。自古道,冤仇宜解不宜結,爲人讓步不爲癡。”

    光武帝急道:“愛妃平日不是一個極其爽快的人麼,怎的今朝一句話就吞吞吐吐地這樣難說呢?”她說道:“她的勢力,無論如何,比我來得大,山雖高,怎能遮住太陽呢?要想和她作對,不是以卵擊石,枉討沒趣麼?”光武帝聽了她這兩句話,心中才有五分明白,但是還不知道她們究竟爲着什麼事情參商的。他摟着她接了幾個吻,問道:“愛妃,你是孤家的性命,你被別人家欺侮,如我被別人家欺侮一樣。還是請你快一些說出來罷,免得孤家在這裏納悶吧!”她道:“老實說一句,誰和萬歲是第一個花燭夫妻呢?”光武帝道:“那個還用問什麼,不是你還有誰呢?”她冷笑一聲:“現在的天理簡直一點也沒有了,有多少後來居上的人,心還不足,還要依勢凌人,一些兒也不肯放鬆。幸虧我是寬宏的人,換了別一個,不曉得要鬧出什麼花樣來了。自己身爲萬民之母,一點不莊重,鎮日價地就將爭寵奪恃的念頭橫着心裏。雞腸猴肚,穿長補短,自己不好出來罵人,卻叫一班宮女出來罵人。萬歲爺!你老人家鎮日價忙着國家大事,哪裏知道我們的內容呢?”她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了。

    光武帝本來是個極聰明的人,還要她細說麼,便冷笑了幾聲,對她說道:“愛妃,你且暫且息怒。今天早朝,孤家包替你出氣就是了。”她假意驚惶道:“萬歲,那動不得,那就害了賤妾了,還是由她去罷。”光武帝也不答話,合着眼睛打了一個朦朧,已到寅牌時候,只聽雞聲亂唱,鐘鼓齊鳴,麗華急忙先自起身,然後服侍光武起身。光武帝梳洗已畢,帶怒上朝,受了文武百官朝拜已畢,便命值殿官修了一封草詔,廢郭後爲庶人。羣臣聽了,莫不大驚失色。這正是:舌乃是非本,口爲禍福門。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煮茗挑燈高賢陳妙策弒夫媚敵蠻婦動癡情

    卻說光武帝聽了陰麗華一番諷刺讒媚的諛詞,察也不察,竟至下詔將郭後廢了。朝中文武,誰都不曉得一回什麼事情,互相驚訝不止。可憐一位德行俱備的郭娘娘,奉了旨意,也不辯白,繳出印綬,徙居冷宮,聽候發落。那個色藝兼全的陰貴人,竟安安逸逸地超居中宮,母儀天下了。

    這時羣臣中卻惱動了一位大臣,你道是誰?就是大司寇郅鄆,他越班出來俯伏金階,三呼萬歲已畢,奏道:“臣聞夫婦之好,父子間尚且難言,況屬臣下,怎敢參議?但願陛下慎察可否,勿令天下貽譏,社稷方可無憂。”光武帝尚自猶豫,鄧禹、賈復、馬援、馮異四位大臣,一齊出班,各上陳詞,俱雲,郭後未失德儀,不可廢爲庶人,致失萬民仰望。光武帝纔對衆臣說道:“諸卿能深體孤意,但是孤家此舉,想亦未會過甚吧!”鄧禹奏道:“聖躬威德早著,海內歸心,但此舉微臣等殊不明瞭內容,不敢妄加指議。不過顧名思議,還是請聖躬三思後行纔好。”光武帝道:“衆卿之義,不爲無見,孤王格外施恩,順從諸卿便了。”衆大臣謝恩退下。

    光武帝便傳旨封郭後爲中山太后,郭後次子爲輔中山王,還有三子,劉康、劉延、劉焉,亦俱封爲王位。也不易儲,原來郭後長子劉疆早在建武二年間,已立爲皇太子了。陰氏亦五子,名陽、蒼、荊、衡、京。許貴人寵幸極鮮,太只生一子,名英。至此亦準了諸臣之請,乃令竇容告廟,將各皇子晉封公位,不在話下。

    單講前次吳漢曾雲交趾有人作亂,究竟是誰?讀者恐怕不甚明白,在下趁此敘一敘。

    交趾麓冷縣令徵凡,生兩個女兒,長名側,次名貳,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雙手可舉千竹。徵側行年十九,早與邑人詩索爲妻。徵貳亦有了夫婿,姓巴名邱,俱是南方勇士。徵側的容貌醜得不堪,雙目深陷,有如鷹隼,闊口獠牙,一頭紅髮,慣施兩把截頭刀。徵貳卻出落得花容月貌,十二分齊整,性情極其暴戾,慣使兩口青鋒刀。她嫁了巴邱之後,夫妻之間卻不和睦。可是徵側的心理,卻非常野橫,常想殺進中原,奪取漢家的天下。她的父親征凡,不準亂動。所以她們不敢重違父命,鎮日價勾徒結類,舞刀弄棒的。徵凡以爲她們好武,也不去十分阻止,誰知今年六月裏,徵凡患疫死了,她們姊妹兩個,見她的父親死了,益發無管束,和兩匹野馬一樣,歹心勃發,四處招集兵馬,準備起事。

    不到半月,竟招到有三萬多蠻兵,徵側便想自居爲南方女大王。交趾太守蘇定深恐她們的勢焰滔大,便令兵馬司帶了五千名健卒,到麓冷縣去繳械。徵家姊妹聞報大怒,公然引動蠻兵,羣起反抗,將五千兵殺得十去八九。還有幾個腿快的逃回去,報告蘇定。蘇定聞得這個消息,大喫一驚,忙要領兵,親自去征剿,猛可裏只聽得四處喊殺連天,金鼓大震,探馬飛報日南、合浦各處蠻兵,俱接應徵家姐妹,反進交趾境內,請令定奪!蘇定聽了嚇得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料想孤城難守,不如棄城逃走罷!他打定了主意,便收拾細軟,帶着家小,騰雲價地不知去向了。這時,徵家姐妹帶着各路蠻兵蜂擁進了交趾的城邑,東搶西劫,爲所欲爲。未到三日,連奪六十餘城,由是蠻兵愈聚愈多,這時已不下四十餘萬,威名大振,遠近皆驚。更有與交趾搭界的地方,官民人等無不惴惴不安,深怕大兵一到玉石俱焚,你也飛章告急,我也遣使求救。

    那告急的表章,真個似雪片飛來。光武帝聞報大怒,對衆臣說道:“不想南蠻竟有這樣的野心,膽敢不服王令,強佔土地,殊深可恨!待孤家親領大兵,前去剿滅便了。”鄧禹聽了這話,連忙出班奏道:“主公乃萬乘之君,怎好親自勞動聖駕?臣舉一人,包在三月之內,掃除蠻夷便了。”光武帝問道:“愛卿所保何人?”鄧禹道:“虎賁中郎將馬援足智多謀,是征討能將,何不着他前去呢?”光武帝大喜道:“愛卿之言,正合孤意。”便加封馬援爲伏波將軍,又令扶樂侯劉壟明遠將軍段志、偏將軍王霸、大司馬吳漢四人,爲左右參贊,點齊精兵十萬,剋日興師。

    馬援奉旨謝恩,次日,便與隨行諸將點齊兵馬,航海南征。

    艨艟戰艦多至千隻,鼓浪乘風,其快如箭,在路非止一日。那天到了合浦,馬援下令停泊岸旁,正要登岸。明遠將軍段志立在馬援的身旁,猛地倒下,口流白沫,不省人事。衆將大驚。

    馬援對加將說道:“段將軍不慣登舟,而且初到南方,水土不服,致有此疾,快令軍醫醫治。”隨軍的醫生忙來診視,藥方還未開下,段志大叫一聲,早已嗚呼哀哉了。

    衆將軍見還未出手,先亡大將,一個個搖頭噘嘴,都暗道:“此番出兵,不見得什麼順利吧!”獨有馬援若無其事,對衆將慨然說道:“大丈夫以身許國,血戰沙場當以馬革裹屍,纔算幸運呢!諸位將軍,勿以小挫便欲灰心纔好呢!”諸將領聽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淋漓,誰不興奮鼓舞呢,一個個伸拳擄袖,預備廝殺。

    馬援一面令人將段志屍身用棺盛好,運回原籍,一面拔隊登陸。這時方在九月的時候,赤日炎炎,揮汗如雨,和北方的三伏天氣差不多。馬援下令紮起大營,暫住兩日。吳漢問道:“如今我們方到此地,正好乘着銳氣去攻合浦,怎麼反先住幾天呢?”馬援笑道:“吳將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士卒們遠涉征途,未免勞苦,而且這兩天又是奇熱得十分厲害,士卒們誰有鬥志呢,不如暫息兩日,一面先派人探明地理,再行進兵,也不爲遲。”吳漢聽他這番話,十分佩服。

    到了天晚,馬援一人徒步出去,在大營四周閒行了一回,瞥見山麓裏燈光隱透,似乎有人家的樣子。馬援觸動心事,揹着手徑向那燈光處走來,走到那燈光所在,只見數椽茅舍,聽得見裏面隱隱有讀書聲音,馬援嘆道:“如今亂到這樣,這裏還有讀書人安居此地,真是人間仙境。”

    他便走近去,用手敲門。裏面一會子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僮將門開放,揉着瞳睡的眼睛,問道:“現在半夜三更的,是誰在這裏吵鬧?”馬援聽他說話的口音,竟不像是南方的口吻,心中暗暗納罕,便答道:“勞你通報你家主人一聲,就說有個姓馬的求見。”那小僮答應進去。不多時,裏面走出一位儒冠道服的人來,年紀大約在二十左右,面如冠玉,脣若丹朱,一種風雅態度,直令人望而生敬。馬援雙手一拱,那少年也答了一個禮,便請馬援入室。只見裏面陳設得精雅非凡,明窗淨几,書櫥內滿堆着牙籤玉軸,琳瑯滿目,美不勝收。那少年便請馬援入坐,自己陪着,小僮獻茶。那少年首先向馬援問道:“尊駕莫非平西羌的虎賁中郎將馬援將軍麼?”馬援聽他這話,不由得大喫一驚,忙答道:“正是在下,不知尊駕何由得知呢?”

    那少年笑道:“小子去年在春富山舍舅處,聽得舍舅談起將軍來,端的是個絕大的英雄,鄧禹以後,一人而已。當時小子還不十分盡信。及聽說將軍平服西羌,屢建奇功,小子才心意神往。今日見將軍的面貌,與舍舅所說相同,故冒昧奉問一聲,不料果然是將軍,真是三生有幸呢!”

    馬援聽他這番話,便料到他一定是嚴子陵的外甥了,便肅然起敬道:“蒙嘉獎許,實不敢當,但不知尊駕可是嚴老丈的令甥尤清麼?”那少年起身答道:“然也。”馬援問道:“不知閣下何故遠來此地?乞道其詳。”尤清笑道:“辱承下問。

    小弟七歲時即到此地從師求學了,到了十五歲的時候,家嚴家慈相繼棄世,小弟孑然一身,不願再往北上,所以就在此地與亂世相混了。”馬援道:“以先生的天才,退隱未免可惜。小弟身膺王命來平蠻虜,先生還肯出山助弟一臂之力麼?”尤清笑道:“山野村夫,厭世已久,自忖菲材,不堪大用,只請收回成命罷。”馬援再三孰請,無奈尤清立志頗堅,不願再與塵世相見。馬援知道勸也無益,便問道:“先生既不願出山,但是小弟遠來此地,水土民情皆未了解,與軍事上不無發生許多障礙,敢請給以指教!”尤清也不再推辭,便將地勢民情風俗一一地指示與他。馬援心中大喜。這時譙樓已敲四鼓,馬援忙辭了尤清,便要回營。尤清親自將他送到大門以外。

    馬援正要動身,尤清忙喊道:“馬將軍請暫留一步,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與你。”馬援聽罷,慌忙住腳,回頭問道:“先生有何指教?”尤清道:“在軍出發之前,務要多辦大蒜,每人嘴裏都要含一瓣大蒜,方可人平馬安。此地山嵐瘴氣,極其厲害,而且一班士卒,又是初到此地的,不耐噁心,就要發生瘟疫,有了大蒜,還不怕什麼山嵐瘴氣了。”馬援稱謝回營。

    到了辰牌時候,便下令去買大蒜一百擔備用。軍需官奉令去辦。

    衆將不知是什麼緣故,齊問馬援買蒜何用,馬援便鈄尤清的囑咐說了一遍。衆將大喜,霎時大蒜辦來,馬援便如法炮製,下令動兵,直向合浦進發。

    未到半日,大兵到了合浦城下。早有探馬飛報蠻兵首領哈明。哈明聞報大怒,點兵出城迎戰。哈明手持熟銅大砍刀,坐下烏騅馬,衝到馬援的營前,厲聲罵戰。馬援領着衆將軍帶了三千兵馬,列成陣勢。只見哈明耀武揚威,正在那裏罵陣。吳漢便過來請令。馬援見吳漢討令,心中大喜,忙令他出陣。吳漢拍馬闖到垓心,厲聲大喝道:“蠻囚少要逞能,快快過來納命!”哈明掄起熟鋼刀,兜頭就砍,吳漢舉槍相迎。二人大戰了一百多回合,吳漢覷準一個破綻,長嘯一聲手起一槍,哈明翻身落馬。馬援見吳漢得勝,便令王霸帶兵前去搶城,自己和劉壟吳漢揮軍掩殺,將那些蠻兵殺得東逃西散,血流成河。

    王霸這時早將城奪了,在城上鳴金收兵,馬援見城已得了,滿心歡喜,忙率大軍進城。又命王霸帶了三萬精兵,去攻九真。

    未到半日,九真已下。話休煩屑。不到半月,將蠻兵佔據的六十多個城邑,完全奪了回來,十萬雄師一齊向交趾進發。

    那天到了交趾,便下令交交趾城團團圍起。側、貳姐妹,聽得各探報,正要起兵去迎敵天師,不想失敗得這樣快法,兵臨城下。她們哪裏有一些懼怯,姐妹商議迎敵之計。徵貳道:“讓我去打頭陣,不將這幾個狗頭捉住,誓不回頭。”她說罷,點齊了三千蠻兵,開城挑戰。王霸也等不得馬援令下,大吼一聲,一馬闖到垓心,厲聲喝道:“你那蠻婆娘,快來納命!”

    徵貳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揮動青鋒刀,來戰王霸。兩個搭上手,翻翻滾滾地大戰一百多合,未分勝負。金鼓大震,兩邊士卒吶喊助威。又戰了三十合,王霸漸漸不支,錘法散亂,只有遮架工夫,沒有還手的能力。

    吳漢長嘯一聲,一馬飛來,替回王霸。那徵貳戰着王霸,不禁心中暗道:“久聞北方出美男,怎的這人也生得這樣醜怪呢?”及見吳漢出馬,已不像王霸那樣醜怪了,三綹長鬚,方面大耳,鳳目有神,心中已起了愛慕之心,和吳漢又戰了五十多合,吳漢不是她的對手,虛晃一槍,敗回陣來,對馬援喘息說道:“叵耐這蠻婆着實厲害,非常棘手。”馬援勃然大怒,便要親自出馬。劉隆上前說道:“殺雞焉用牛刀?諒這蠻婆能有多少伎倆。讓末將前去,將她結果便了。”馬援道:“劉將軍須要小心爲要!”

    劉隆點首答應,拍動白馬,耍起長槍,徑取徵罰徵貳見自己連敗兩將,不禁十分得意,站在垓心,罵不絕口。瞥見漢陣中衝出一個少年將軍來,面如冠玉,脣若丹朱,目似朗星,眉比漆刷,真個是千般秀麗,百樣溫文,她把一縷愛的念頭,從腳底一直透到頭頂上,閃着星眼,看得呆了。劉隆闖到垓心,一聲大喝道:“你那蠻婆娘,發的什麼呆?快來納命罷!”這一聲,方纔將她飛出去的魂靈收了轉來,忙舞雙鋒,和劉隆戰了二十餘合,故意兜轉馬頭落荒就去,劉隆哪裏肯舍,縱馬追來,趕到無人之處,徵貳霍地扭轉馬頭,認真和劉隆廝殺。不到十二合,劉隆槍法散亂,被徵貳看個破綻,一伸玉手將劉隆的腰用力一扯。劉隆坐不穩,翻身落馬。

    徵貳隨着飛身下馬,將他往懷中一摟,偎着粉臉,展開笑靨,向劉隆說道:“我的冤家,你今天可不要強了。可依我一件事情放你活命,否則青鋒刀它沒有眼睛,用手一帶,你可要到閻王那裏去了。”劉隆聽她這些話,心中早已明白,他卻生出一計,便涎着臉皮問道:“小姐你請說罷!我劉某不是不知趣的,憑你怎麼我沒有不答應的。”她向劉隆瞟了一眼,然後笑道:“你要是不棄我是個蠻女,我願隨你做個……”她說到這裏,雙頰飛霞,便噎住了。劉隆笑道:“你的意思,我已曉得了,但是還有一個人,將他放在哪裏?”看官,這本是劉隆有心和她開玩笑的,誰知竟碰上了疼指頭了。徵貳聽他這話,卻大費躊躇,沉吟了一會子,便毅然對劉隆道:“將軍且請放心,奴家自有道理。”劉隆便知她已有夫婿了,便又對她說道:“既蒙小姐青眼相加,劉某感激無地,不過要想真正百頭偕老,那麼小姐非依順我們漢家不可。”徵貳笑道:“這也無須將軍多慮。奴不將身子附託你便罷,既然將身子事你,焉有夫南妻北之理,當然報順漢家呀。”劉隆見她事事遵從,卻一時想不出別的法子來難她了。

    正要開口,瞥見西北上煙塵大起,便知兵卒趕來,忙對徵貳說道:“姑娘請放手,後面的兒郎趕到了,被他們看見反而不美。”徵貳連忙放了手。兩個人驀地分開,飛身上馬,各持兵刃故意大殺起來。不一刻,兩邊的士卒,俱已趕到。二人假意大殺四十個回合,徵貳晃了一刀,帶馬收兵入城而去。劉隆也隨後領兵回營。見了馬援,也不隱瞞,便爽直地將上項事情說了一遍。馬援鼓掌笑道:“將軍的豔福,真正不淺!”帳下諸將,俱來道賀。劉隆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此刻也不作聲,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徵貳回城,徵側連忙接入大帳,慰勞了一陣。徵貳懶洋洋地退入自己的住處,這時已經到申牌時候。不一時,喫過晚飯,她一個人坐在房裏,兀地亂想出神。她的腦海裏不住地浮着一個劉隆,何等俊俏,何等英武,何等溫文。

    越想越愛,正在這閒思的當兒,侍女跑進來報道:“巴將軍回來了!”她聽了這一句,怒從心上起,便啐道:“他回來就回來,何必你們大驚小怪的做什麼?難道我還去迎接他不成?”那個侍女,碰了一個釘子,努着嘴,站在一旁,一聲不響。一刻兒巴邱已經走進房來,見她怒容滿面,忙滿臉堆下笑容來,低聲問道:“小姐今天敢是和誰鬥氣,這樣的不悅?”

    她見巴邱那一副可憎的面目,和劉隆相比真有天淵之別,不禁將平日的愛情,完全付與東洋大海。見他問話,便氣沖沖地答道:“我和別人生氣,與你什麼相干?誰要你來獻這些假意殷勤呢?”巴邱不覺十分詫異,暗道:“她從來沒有待我這種樣子,今天究竟爲着什麼事情,這樣動怒?”他便走到她的身邊,說道:“莫非不才有什麼不到之處,得罪了小姐麼?”她見他這樣問,不禁大聲說道:“誰敢得罪誰呢?我十年不見你這個東西也罷,只怪我當初瞎了眼睛,嫁了你這個不尷不尬的鬼罷了。”巴邱聽了,把那無名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住大聲罵道:“好不識抬舉的賤人,估量着今天在戰場上,一定是看見什麼美男子了,便生野心了。好好好!咱老子也不是一盞省油燈。”

    她更不能耐,用手在桌子上一拍,罵道:“好雜種,我看中美男子,你便怎麼樣?”巴邱更不能下臺,用手去拔寶劍。她早已掣劍在手,說時遲,那時快,一劍飛來,巴邱早已身首異處了。她殺了巴邱,總算泄了心頭之恨。這正是:戀慕心頭客,斷送枕邊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除蕩婦血染芙蓉帳掃蠻囚煙迷翡翠峯

    卻說徵貳將巴邱一刀殺了,總算除去心頭之恨,拔去眼中之釘,登時怒氣全消。嚇得那些侍女跌跌爬爬地便要逃走。她圓睜杏眼,掣刀在手,嬌聲喝道:“誰敢走,就教和巴邱一樣!”那些侍女,聽見這話,嚇得連忙止住腳步,渾身發抖,一齊跪下央求道:“萬望小姐開恩,饒恕我們罷!”徵貳問道:“你們可願意隨我歸漢?”衆侍女沒口地答應。她結束戎裝,飛身上馬,正要出城,瞥見徵側蓬着一頭紅髮,躍馬而來,口中喊道:“妹妹何故將巴將軍殺去?莫非生了異心麼?”

    看官,你們看了這一段不要奇怪嗎?這裏剛纔將巴邱殺去,徵側哪裏就知道呢?原來有個原因。當巴邱回來,他有個馬伕,是寸步不離的。他進了臥房,那馬伕就在外面伺候。等到徵貳將巴邱殺了,他可嚇煞,拼命價地奔向大帳報信去了。

    徵側正在晚餐,瞥見巴邱的馬伕飛也似地跑進來,忙放下杯箸,問道:“什麼事,這樣驚慌?”馬伕本來有些口吃,直喊不不不不不不不,一連喊出六七個不字來,臉急得和豬血一樣,一句話還未說出來。徵側見他這樣情形,料知事非小可,忙向他說道:“你且慢慢地講出來,不要心急!”那馬伕又停了一會子,哇的一聲哭道:“女大王爺,不好了!二王爺將我們家巴巴巴老爺殺了。”徵側大喫一驚,不暇細問,飛身上馬,手執兵刃來到下貳的門口。瞥見她戎裝齊整,預備以哪裏去的樣子,徵側心中早料着八分了,便開口問她。

    她圓睜杏眼,向徵側喝道:“我殺巴邱,與你有什麼相干?要你來查問什麼?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徵側勃然大怒,向她喝道:“你做下這種逆倫的事情,難道還不准我問嗎?好賤人!你究竟爲了什麼緣故,將巴將軍殺死?莫非今日在沙場上看中漢將了麼?好賤人!你如果是這樣的念頭,我勸你不要夢想罷。”

    徵貳大怒喝道:“你是我姐姐,又不是我的媽媽,我就是看中漢將,難道你還敢來阻止我不成?識風頭,趁早走開,不要惱得我性起,任憑你是誰,馬上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了。”

    徵側聽她這番話,便知她認真地反了,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那一副可怕的面孔登時變了顏色,和豬肝差不多,張開大嘴,露出兩排金黃色的牙齒,哇呀呀地直嚷起來,舞動兩口截頭刀,來取徵罰徵貳哪裏懼怯,耍起雙刀,來鬥徵側。

    一媸一妍,相映成趣。她兩個大殺了一百多合,徵貳一心要走,哪裏還有心和她廝殺,虛晃一刀,兜轉馬頭直向東門而來。一路上誰也不敢前來討死,只好望着她衝出城去了。徵側趕了一程,知道難以追上,只得回城。

    徵貳一馬放到漢營之前,對守營的士卒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徵貳要見。”那守營連忙進去通報。馬援聽說徵貳,心中明白,忙教請進來。守卒連忙出來,對她說道:“請進去罷!”徵貳下了馬,在馬項下取下巴邱的首級,走進大帳,雙膝跪下,雙手將首級奉上說道:“罪女殺了巴邱,決志歸依漢家,萬望大將軍收錄。”

    馬援笑道:“小姐深明大義,棄邪歸正,乃漢之福,某等亦不勝榮幸。但是劉將軍也不可失約,當此軍事倥傯的時候,不如就在今晚先成大事,以便明日進兵。”他說罷,向劉隆說道:“小姐誠心歸漢,爲何你連迎接都不去迎接,未免太覺無情。這兩句話說得劉隆面紅過耳,俯首難言。

    吳漢、王霸兩人,又走過去對劉隆說道:“小姐絕義歸來,將軍自然要遵守前約纔是。”劉隆也不回答話,走到徵貳身旁,躬身施禮,口中說道:“小姐駕到,劉某有失遠迎,望乞恕罪!”徵貳慌忙答禮。馬援忙命軍需官替劉隆去預備婚事,一面令劉隆將徵貳帶到他自己的帳篷裏去。

    劉隆也不置可否,便與徵貳到了自己的帳篷裏。徵貳向他問道:“那坐在帳上的那位將軍,姓甚名誰?”劉隆答遭:“就是我們行軍的主將,伏波將軍馬援。”她微微頷首,可是心中另又看上馬援了。她心中暗想道:“怪不道人家常說,北方帝國之邦,多出郎才女貌,今日才知端底。可恨我徵貳生長蠻邦,與一幫禽獸般的人物終日廝混,還算老天見憐,今日與劉將軍得成大事,也算終身之幸了。”

    這且不表,再說劉隆見她追問馬援,心中暗想道:“這個賤貨,眼中卻又看上馬援了,真輕薄桃花,隨波逐浪呢!她既然能將她的親夫殺去,難保後來不看上別人,一看上別人,我還怕不和巴邱一般麼?”他想到這裏,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但是他不露一分神色,和她有說有笑的。眼看着日落西山,劉隆便對徵貳說道:“小姐請暫坐一會,我去去就來。”

    她忙答道:“將軍有事,請便罷。”

    劉隆出了自己的帳篷,徑向大帳而來。剛走到大營門口,瞥見一個小卒,手裏捧着一顆人頭往外面去,他連忙問道:“所捧首級是哪裏來的?”那個小卒見他問話,忙立定答道:“這是蠻婆子的男人首級,馬將軍令我去掩埋的。”

    原來劉隆將徵貳帶走之後,吳漢便與王霸議論道:“主帥這事,未免陷人於不義了。”王霸悄悄地說道:“可不是麼!

    這種亂倫無恥的蠻婆娘,不要說劉隆是大丈夫,任憑是誰,也不要的,你看主帥硬做下了主,令他兩個成婚,這事真正做得太無道德了。”馬援本已聽見,他佯作不知,便令人將巴邱的首級拿去示衆。吳漢忍不住勸道:“馬將軍,巴邱雖是蠻人,念他死的可慘,將他首級掩埋了罷。”馬援便準了他的所請。

    王霸便對馬援說道:“主帥今天令劉隆與這逆倫偷淫奔的蠻婆結婚,不是硬陷劉隆於不義麼?”馬援笑道:“王將軍哪裏知道,我看劉隆今天面帶殺氣,不要談結婚,只怕這徵貳還有些不利呢。”王霸哪裏肯信。吳漢道:“主帥既不願劉隆與她結婚,就該將這女子當下斬了,不是免得許多周折麼?”馬援笑道:“談何容易,你們不知她的厲害麼?而且她又未曾將兵刃卸下,一旦翻起臉來,恐怕大家還要受累呢!”吳漢道:“寧可和她廝殺,拼個她死我活,倒不致失了劉隆的德行。如今洞房花燭,我想劉隆不是個魯男子柳下惠吧?萬一和她真的成起夫婦來,不是將一個好端端的劉隆陷得身敗名裂麼?”馬援連連搖首說道:“將軍們且請放心,斷不會有此一齣戲的。

    不信,今天三更時,自有分解了。”他們哪裏肯信,仍是爭論不休。再說劉隆聽那小卒說是巴邱的首級,不禁心中暗暗傷感道:“巴邱我和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你喪了性命,可不要在陰間埋怨我劉隆霸佔你的妻子。在戰場上我不過以此話來難她,不想她認真就將你殺了。你可放心,我劉隆堂堂的奇男子,那些禽獸的行爲,我斷不做的,請你放心罷!”他暗暗禱祝了半天,才進了大帳。

    馬援與吳漢、王霸正在那裏議論不休,見劉隆來了,連忙將話頭擱起。馬援首先向劉隆笑道:“將軍命賦桃花,不想在這裏巧遇這段天賜良緣,我們今天可要喫杯喜酒呢!”劉隆冷笑一聲道:“主帥哪裏話來?不是主帥極力作成我,又焉能白白的得到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呢?喜酒當然要喫,不獨主帥,就連諸位將軍,我也要一一請過去喫喜酒的。”馬援大笑道:“好哇!俗語說得好,人饞做媒,狗饞喫蛇,可見還是媒人的口福不淺咧!”大家談談說說,已是戌牌的時候。當由吳漢代作儐相,引新郎新娘同入洞房,共飲交杯。鼓樂喧天,十分熱鬧。衆將領俟婚禮告成後,一齊擁進新房,鬧了一陣子。

    劉隆忙命人在外帳擺酒。他們出來依次入席。狼吞虎嚥,大喫在喝,猜拳行令,三元八馬,喊得震天價的響。一直喫到二更將盡,大家都有了酒意,便出席告辭。劉隆便出帳相送。

    王霸回頭向劉隆笑道:“劉將??!今天可要仔細些,不要過於孟浪纔好呢!”劉隆冷笑不言。接着諸將又和他嘲笑一陣子。

    他任憑人嘲笑,也不去爭論,一味含笑敷衍。

    吳漢笑道:“人生最快活的一天,就是今朝了。我想劉將軍於異地突然遇到此良緣,心中不知怎樣的快樂呢?但是現在別的不要去說他,就是等到明天送玉麟,珠胎暗結,十月之後,生出一個小劉將軍來,不知還是像爺像娘呢?如其像娘,那就有趣極了,鎮日價蠻言蠻語的,倒是一個變種的國民呢!”這句話說得衆人大笑起來。王霸大笑道:“我可保定像爺。”吳漢問道:“怎見得呢?”王霸道:“男子爲天,女人爲地。如果生下一個小弟弟來,便是劉將軍替身,怎好像娘呢?”大家又笑了一陣子,才紛紛地告辭回去。

    劉隆一人進了洞房,只見她低垂粉頸,默默含羞,早有喜娘喜姑等前來迎接劉隆,口中說道:“現在二更敲過了。”意思要請劉隆入帳,共效于飛了。劉隆一擺手,低聲說道:“我還沒有喫酒呢,向後天長地久的,何在乎今天忙呢?”喜娘喜姑迭迭稱是,連忙去斟酒。劉隆忙擺手道:“這裏用不着你們了,你們退出去罷。”喜娘等睡眼婆娑,巴不得這一句話,連忙狗顛屁股似地走了。

    劉隆走到她身邊,並肩坐下,手執銀壺,自己面前先斟三杯,然後又在她的面前滿斟三杯,口中說道:“娘子,請飲三杯,算鄙人一些兒敬意。”她連忙將三杯酒一仰粉脖喝了。劉隆又斟滿三杯,口中說道:“娘子,不才承你垂愛,感謝無已,請飲此三杯,好待不才聊伸兼仄。”她也不推辭,又將三杯喝了。以後劉隆甜言蜜語,說得天花亂墜,哄得她心花怒放。試想她生長蠻方,哪裏碰到這樣風流如意的郎君,又喜又愛,不知不覺的一連喝下二十餘杯。她本來是個杯酒不近的人,哪裏禁得起喝了這許多的酒呢?不禁面泛桃花,眼含秋水,嬌軀無力,輕舒玉腕,搭着劉隆的肩頭,微微地笑道:“將軍,奴家實在不能再喝了。”劉隆偎着她笑道:“卿卿!我也知道你不能喝了,我就和你入帳安息罷。”她閃着星眼向劉隆一瞟,含笑不語。劉隆便將她抱起來,放到牀上,替她寬衣解帶,用被衾蓋好,自己將燭花挑去,關起房門,掃手着燭臺,走到牀前,但見她香息微呼,已經入夢。

    真個如雨後海棠,嬌眠正穩,鼻似瓊瑤,眉如春黛,說不盡千般旖旎,萬種風流。劉隆看得眼花繚亂,魄蕩魂飛,那一股孽火直湧到丹田之上,情不自禁的,放下燭臺,便去寬衣解帶,要同入巫山之夢了。剛剛將頭盔除下,猛地省悟道:“唉!劉隆呀,劉隆呀!你怎麼這樣的見色忘義。”他又將頭盔戴上,拿起燭臺,走到窗前坐下,暗自尋思道:“我好糊塗,這種不倫不類的女子,我當真就和她配偶了麼?不要說別的,就是巴邱的陰靈也要來尋我的。我劉隆本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將來的前程正是不可限量呢,怎好爲此等賤貨,敗裂我的身名,被天下萬世唾罵呢?唉!實在不值得!但是我既然不願和她配偶,將她又怎樣發放呢?”他沉吟了一會,自己對自己笑道:“劉隆!你好糊塗,你將她勸醉了做什麼的,不是預備將她……”他把話連忙噎住,輕手輕腳地走到牀前,細細一聽得裏面鼾聲大作,方纔放心。

    他又走到窗前,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便又執着燭臺,躡足潛蹤地走到外帳,將自己的防身佩劍掛在腰間,重進房來,將房門緊緊地閉好,自己對自己說道:“劉隆,你這時還不下手,等何時?再遲一會,等她的酒醒了,那可要棘手了。”他想到這裏,惡狠狠地執着燭臺,拔出寶劍,大踏步走到牀前,正要動手,只見她那一副嬌而且豔的面孔,任憑你鐵石心腸,也要道我見猶憐,誰能遣此哩?他可是心軟了,連忙又將佩劍入鞘,坐在牀邊,呆呆地望着她一會子,那顆心由怒生憐,由憐生愛的,不覺又突突地跳了起來。他暗道:“不好,不好,我今天莫非着了魔嗎?”硬着心腸,離開牀邊,又到窗前坐下,對着燭光浩然長嘆道:“我劉隆血戰沙場,殺人如草,從未有一分懼怯,卻不料今天對這弱小女子,反而不能將她殺去,昔日的勇氣,卻向何處去了?”正自猶豫之間,忽聽得軍中刁斗已敲四次,不禁暗自喫驚道:“眼見馬上天要亮了,如何是好?”他此番下了決心,鼓足勇氣,走到帳前,颼地拔出佩劍,一眼望見她那副芙蓉面孔,不禁手腕一軟。他那支佩劍嗆啷一聲,落在地下。他大喫一驚,連忙從地上將劍拾起,送到她的粉頸旁邊。可是奇怪極了。任你用盡生平之力,他手腕像棉花一樣,一分勁都沒有。

    正在這萬般無奈的當兒,瞥見她輕轉嬌軀,口中說道:“劉將軍你可來吧!”她說罷用手將寶劍一抱。這時帳子裏突起一陣冷風,將燭光吹暗。劉隆在驚,忙將燭臺移過來仔細一看,只見白羅帳裏一片鮮紅,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不知何故,首級早離了肩膀了。

    劉隆好奇怪,仗着膽,將她的首級提起,徑往大帳而來。

    這時已到卯牌時候了,他大步進了大帳,只見馬援已經升帳。

    他大聲說道:“哪不倫不義的賤人已被我殺了,請令定奪!”

    馬援正在與吳漢議論他的事情,只見劉隆手提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走進帳來,心中已經料着八九分了,又聽他這兩句,便齊聲稱讚道:“劉將軍見色不迷,端的是大英雄,大豪傑,我們怎能不佩服呢!”馬援又道:“劉將軍休要見怪,昨天本是權宜之計。其實我早就料到你的心理了。但是能夠這樣的決裂,我們怎能不佩服呢?如今不獨爲國家除一大害,就是將軍也得名揚海內了。”劉隆一面謙遜着,一面着人將徵貳的首級高吊杆頭示衆。

    大家便議攻城之策。正議論間,只見守卒進帳報道:“外邊有個蠻婦帶了一隊蠻兵,在營外罵戰,請令定奪!”馬援便吩咐劉隆帶兵一萬,繞道襲城,自己和王霸帶着衆將,一齊出營迎敵。到了戰場,兩面排成陣勢。只見徵側躍馬橫刀,大聲喊道:“送死的囚徒,趕快將我家妹子送出,萬事全休。如不然,使得我性起,殺得你片甲不回,那時悔之晚矣!”王霸揮動雙錘一馬飛到垓心,大聲喝道:“賊婆娘!你難道眼睛都沒有生麼?看那杆頭是誰的首級呢?”徵側抬頭一看,不禁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潑炸了喉嚨直喊道:“氣死我也!

    先將你這狗頭殺了,好替我妹子償命!”說罷,拍馬舞刀來取王霸。王霸舉錘相迎。二人半斤八兩,正自不分高下。詩索看得眼熱,揮動蛇矛,前來助戰。馬援更不怠慢,飛馬接祝大戰了八十餘合,馬援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刀光到處,詩索翻身落馬,死於非命。徵側看見她的丈夫被殺了,咬緊牙關,拼命價來取馬援,馬援掄刀相迎,他兩人翻翻滾滾地大戰了五十多合。猛聽得城上一片鳴金聲音,徵側不敢戀戰,丟了一個架子,收兵回城。誰知到了城下一看,只見城上滿插着漢家的旗幟。

    劉隆站在城頭,向她笑道:“賊婆娘!可惜你來遲了,城被咱老子得了,請你到別處去罷!”徵側這才知道漢兵厲害,帶着一隊蠻兵,沒命地向翡翠峯逃去。

    馬援也不回城,帶着大兵,一路追了下去,直追到獅頸山翡翠峯,卻不見一個蠻兵的蹤跡,忙與王霸、吳漢領後在翡翠峯下,尋了半天,果然尋到一個大窟窿,上面鐫着“金豁穴”三個大字。馬援對衆將笑道:“我想那賊婆娘一定和那些蠻兵在這穴裏呢。”吳漢點頭,獻計道:“末將倒有一計,用樹木堆在穴口,燒起來,現在正颳着北風,那股煙吹進去還怕不將他們燻出來麼?”馬援道:“正是這樣辦法。”忙令兵士就去伐木,堆在穴前,放起火來。北風怒吼,那股濃煙直向洞裏鑽進去。不到一會,那些蠻兵果然在裏邊被煙燻得十分難過,一齊都往外跑。馬援指揮兵將,來一個,殺一個。這正是:慢道一身無勁敵,管教今夕了殘生。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繪遺容劉莊承大統驚異夢蔡諳詣靈山

    卻說衆蠻兵被煙燻得雙目滿布紅雲,兩手不住揉擦,淚如雨下,不能再在洞裏藏身了,只得拼命價你擠我,我軋你,向洞外紛紛出來,各尋生路。誰知奔到洞口,嚇得倒抽一口煙,回身又往洞裏逃生。洞裏面的蠻兵,不知底細,只往外擁來。

    有幾個曉得洞口有漢兵守着的,出去準是送死,要想開口,無奈煙焰噤口,不能說話,身不由己的被衆人推了出來。真個是禿頭上的蒼蠅,來一個,死一個。那徵側也被煙燻得十分難過,手揮兵刃,殺出洞來,迎頭碰着馬援。只聽他大喝一聲,手起一刀,將徵側斬爲兩段。霎時數千蠻兵,死的死,亡的亡,自相踐踏,要想半個活的也沒有。馬援見蠻兵已經絕跡,隨後遣官填缺,自己班師回朝。光武帝聽說馬援班師回來,當然喜不自勝。忙命校尉排齊儀仗親自出都迎接,慰勞備至。這也不在話下。再說陰麗華自從做了正宮之後,可是願望已足,每每想起皇太子還未易去,仍舊是郭娘娘生的劉疆爲儲君,心中未免常常憂慮,暗想:“如果皇太子不易,將來我一定做不成正娘娘的。”就此,常在光武帝面前撒嬌撤癡的。無奈光武帝雖然被她迷惑,但是皇太子疆實在沒有一點不好之處,所以不忍更易。

    陰娘娘屢次挑撥劉疆的罪惡,光武帝只是裝聾作啞,不去理她。

    她曉得欲更易皇太子,斷非言詞可動,便暗中設法買通劉疆的近臣,旁敲側擊,嚇詐他自己讓與劉揚。那劉疆本是一個大賢大孝的人,見自己久處於疑忌的地位,早有退避之心,現在又聽得各處的傳聞,俱說光武帝急急的就要易儲,自己也落得藉此告退,免得旨下反而不美;遂毅然上表,請卸皇太子之職,願爲藩位。光武帝不忍答應,劉疆又請左右諸臣代爲說項。光武帝見劉疆辭意已決,萬分無奈,只得下詔道:春秋之義,立子爲貴。東海王陰皇后之子,宜承大皇太子疆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聖賢同其以疆爲東海王。

    此詔。劉疆奉了詔書之後,忙將太子印綬交給劉揚。光武帝即日冊立東海王劉揚爲皇太子,改名莊。從此陰娘娘高枕無憂,也不再妄生邪念了。

    光陰易過,略泛泛眼,已到了建武三十三年了。光武帝在二月間突然染病,日重一日,未到十天,在南宮的前殿中壽畢歸天了。總計光武在位三十三年,起兵春陵,迭經艱險,終能光復舊物,削平羣雄。可見他的智勇深沉,不讓高祖了。

    閒話少說,光武帝既然駕崩,太子莊當然嗣位,是爲孝明皇帝,即日正位,命太尉趙熹主持喪事。自從王莽亂後,舊有禮節出一概散佚無存。諸王俱來辰喪,全與孝明帝同食同桌。

    凡爲藩家的官屬,亦得出入宮廷,百官無別。此時惱動了趙熹,正色立朝,手執寶劍,分別尊卑,整理儀節,復令校尉把守宮門,無論藩爵,皆不得擅入宮闈,如有故犯,格殺勿論。

    孝明帝又是個無剛斷的人,只得聽趙熹指使。此時內外百官,沒有一個不懍遵法律,真個是穆穆雍雍,一堂肅然。尊陰娘娘爲皇太后,奉葬光武帝於原陵,廟名世祖。光武帝曾有遺言,一切葬具,俱如孝文帝制度,務從節省,不得妄費。因此多從樸實,屏去紛華。明帝承奉遺囑,在南宮的雲臺中命巧手畫匠,圖繪亡故的二十八個功臣的遺像,乃是:太傅高密侯鄧禹、中山太守全椒侯馬成、大馬司廣平侯吳漢、河南尹阜成侯王梁、左將軍膠東侯賈復、琅琊太守祝阿侯陳竣建威大將軍好畦侯耿弇、驃騎大將軍參蘧侯杜茂、執金吾雍奴侯寇恂,積弩將軍昆陽侯傅竣徵南大將軍舞陽侯岑彭、左曹合肥侯堅鐔、徵西大將軍陽夏侯馮異、上谷大守淮陽侯王霸、建義大將軍鬲侯朱枯、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徵虜將軍潁陽侯祭遵、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驃騎大將軍櫟陽侯景丹、右將軍槐裏侯萬修、虎牙大將軍安平侯蓋延、太常靈壽侯邳彤、衛尉安成侯銚期、驍騎將軍昌成侯劉植、東郡太守東光侯耿純、城門校尉朗陵侯臧宮、捕虜將軍揚虛侯馬武、驃騎將軍慎侯劉壟橫野大將軍山桑侯王常、大司空固始侯李通、大司空安豐侯竇融、太傅褒德侯卓茂。

    以上諸將在小子這部《漢宮演義》裏,有的曾提過,有的沒有提過。不過有個疑問,我想讀者諸君一定是要來責問的:以上諸將,在什麼時死的,怎麼不一一的敘明呢?是的,應當要敘明。不過小子有幾句話,要對讀者們道歉,我所著的是《漢宮演義》,不是完全歷史小說。所以沒有什麼驚奇和香豔的資料,只得高高擱起,不去多說廢話了。所以將他們的死亡情形,也只好馬馬虎虎地總束一筆了。

    再說明帝令人將二十八個功臣的遺容描好,擇日登臺。文武百官,一齊頂禮致敬。東平王劉蒼也到雲臺敬禮,遍看遺容,獨少馬援,不禁滿肚狐疑,便嚮明帝問道:“馬援勞苦功高,爲什麼反落雲臺之外呢?”明帝微笑不答。

    看官,馬援自從徵了交趾之後,又領兵去徵武陵,在壺頭山病歿了。可是他血戰沙場,南征北討,論功績不在鄧禹、馮異之下,爲何反落雲臺之外呢?有個極大的緣故,小子趁此交待明白。馬援乎交趾之後,誰知他是患溼氣的人,愛喫交趾出的薏仁,臨回的時候,特買了十餘石,用車裝回。因此引起文武的議論,說:馬援賣國求榮,此番回來,裝着十餘石珍寶回來。這個風聲,傳到光武帝的耳朵裏,心中大怒,便要拿馬援問黑暗。幸虧朱勃一力保奏,始得罷議。但是光武帝從此不肯重視馬援了。馬援死後,光武帝越發恩待稀少。蘭夫人見丈夫蒙此不白之冤,終日啼泣。還是朱勃上了一封奏章,將馬援生平的戰績,細細地表明,又替他剖白冤枉。光武帝才準歸葬舊塋,又到馬援家中,將他生的第三個女兒選進宮中,伺候陰娘娘,格外施恩,又封馬援四個兒子爵位。誰知馬援的三女兒靜儀進了皇宮,一舉一動,陰娘娘無不歡喜,選入宮中的時候才十三歲,舉止端莊,不同凡女,所以光武駕崩之後,陰太后便將馬靜儀冊立爲正宮。這一點,也可稍慰馬援於九泉之下。

    再說明帝見劉蒼問詢,含笑不語。劉蒼暗忖明帝的心理,大約是爲內親的關係,不便列入吧!其實舉不避親,何妨列入呢?

    明帝與衆大臣致敬已畢,禮成告退,是晚入宮所幸的是扶玉宮。睡到三更時候,突然入夢,恍惚中瞥見有兩個青衣童子,手執幢幡寶蓋,頭梳雙丫髻,面如古月,走到明帝跟前,點首示禮。明帝不知不覺地立起來,隨着兩個童兒,信步出了皇宮,腳下生風,漸漸地平地而起,把個明帝大喫一驚,身不由己地隨風逐霧的行去。走了多時,只見前面有條極闊的黑水大河,他騰身過去,到了對岸,再睜眼一看,只見青山隱隱,殿閣重重,祥光瑞氣,五色紛逞,鸞鶴成羣,花木籠罩。明帝十分高興,暗道:“孤家爲一朝萬民之主,論福也算享着了,不知道還有這般出處呢!真個是神仙之處,何日到此靜修一世,倒比做皇帝來得好呢!”

    正自遲疑之間,那兩個青衣小童,一轉眼不知去向了。明帝好生奇怪,東張西望,哪裏還有一些蹤跡呢。瞥見那座山頭上,霞光直衝霄漢,從那霞光裏面,泛出無數的蓮花,霎時萬朵菡萏,結成一個修羅寶蓋,在寶蓋上面又現出一個丈六的金人,頂上白光,像煞雨後白虹一樣,扶搖直上,和祥光一樣透入雲端。明帝仰起脖子,看得呆了。

    不一會,祥光漸漸散去,那個金人也就淡淡地消滅於無形了。明帝還仰着頭在那裏望呢,猛聽得震天價響的一聲狂吼,明帝低下頭來,仔細一看,只見斑斕猛虎,從山麓裏跳了出來,張牙舞爪,直奔明帝。把個明帝嚇得魂不附體,連呼救命。

    正在這危急之時,瞥見天空落下一種東西來,像屏風一樣,擋住大蟲的去路。那個大蟲見了,倒豎着尾巴,向山麓裏沒命地逃去了。明帝好不奇怪,忙近來仔細一看,哪裏是屏風,原來是一本極大的書,上面簽着四個大字,乃是《大乘寶卷》。

    明帝暗自尋思道:“這書我倒沒有看見過呢,不想它竟有這樣的厲害,居然將大蟲嚇得走了,倒要細細的來看它一看。”他邁步就向這《大乘寶卷》跟前而來。到了這書的面前定睛一看,可奇怪極了,不獨那書上沒有一個字,便是那簽上明明白白的《大乘寶卷》四個字,也入於無何有之鄉了。明帝十分詫異,暗道:“久聞靈山有佛,此地莫非就是靈山麼?”明帝偶然一回頭,那書冉冉地騰空而起。明帝再抬頭一看,那《大乘寶卷》升到半空,迎風一晃,猛地化成萬丈金龍從半空搖頭擺尾地翻騰下來,將明帝周身纏祝明帝嚇得張口結舌,一身冷汗。

    猛可裏聽得有人在耳邊呼喚道:“萬歲醒來!萬歲醒來!”

    明帝再睜眼一看,原來是黃梁一夢,見賈貴人在身邊不住地輕輕叫喚。明帝醒來,覺得一身冷汗,翻着眼睛,只是在榻上尋思夢境。賈貴人見他從夢中驚醒,頭上汗珠如黃豆一般流個不住,不禁着了忙,低聲問道:“陛下方纔夢見什麼的?這樣大驚小怪,敢是着了夢魘了麼?”明帝搖手道:“沒事,沒事。”

    賈貴人不敢再問,忙喚宮女將香湯伺候。明帝盥了面,稍定一定,賈貴人復又含笑問道:“萬歲!方纔究竟看見什麼的?將臣妾嚇得抖做一堆。”明帝便將夢中的情事,仔細說了一遍。

    賈貴人緊簇娥眉,想了半天,莫名其妙。

    一會子,景陽鐘響,明帝披衣而起,匆匆地上朝,受了百官朝拜已畢,便對衆臣將夢境細細地說了一遍。衆大臣中有的說好,有的說壞,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獨博聞大夫傅毅出班奏道:“臣聞西方有神,傳聞爲佛,佛有佛經,旨玄意奧。從前大將軍霍去病徵討匈奴的時候,曾得屠修王所供的金人,置於甘泉宮,早晚焚香致敬;後被王莽一亂,想不復存。萬歲所夢的金人,莫非就是佛的幻影。

    而且西方有一國,名叫天竺國,離此地不過萬餘里,世稱爲佛主隆生之地。佛的始祖,名叫釋迦牟尼,乃是天竺迦淮衛國王的太子。國母摩耶氏夢得天降金人,後來有娠,生下釋迦牟尼。生時正當周靈王十五年,天放祥光,已有一種預兆。到了他十九歲的時候,自以爲人生在世,永遠脫不了生老病死四個字。他想超出三界之外,便立志修行,摒絕六慾,不食煙火;經過了二十八年,方得成道,獨創一種教旨,傳受生徒。

    教旨分淺深兩種:淺的名叫《小乘經》,深的名叫《大乘經》,有地獄輪迴的討論。這時天竺國頗多邪教,能使猛虎毒龍,化爲幻術;自從佛主得道之後,便一一反邪皈正了。後來突然在無那宮中死了。國王國母,大驚啼哭,用棺將他的屍身盛好。不意他突然在棺中坐起,講經說法,說得玉龍採鳳,俯伏階前,聽他說法,花雨繽紛,瑞氣滿布宮廷。他將經講過之後,屍身又復倒下在棺材外面。不知哪裏來的一蓬火,將棺材和屍身完全燒化。在空中現出丈六的金身,祥光照耀,鼻子裏衝出兩道白毫,像兩條玉籠管一樣。頭上滿露舍利於,金光直衝霄漢。

    他的大徒弟阿難,二徒弟迦葉,領着五百多名的信教人,虔心朝禮。停了半天,那空中的莊嚴佛祖,才淡淡地騰空而逝。

    阿難、迦葉後來到寶鶩峯修道。不知道兀立山上有一隻大鵬,殊爲厲害,一口能將四十里方圓的人吸下肚去。當時阿難、迦葉便同心協力,想將這大鵬除去,無奈自己法力微淺,不能制服。

    有一天,觸動了大鵬之怒,便和阿難、迦葉二人爲難,鬥起法來。阿難、迦葉竟不是大鵬的對手。正在性命相搏的時候,佛祖和普賢、文殊兩菩薩,從空而至,各自先將蓮花寶座降下,隔住他們。誰知大鵬不知高下,竟來和佛祖較量。佛祖廣大慈悲,不忍傷它性命。那大鵬見佛祖未曾動作,只當他沒有什麼能耐,便展開雙翅,掄起利爪,來抓佛祖頭上的舍利子。佛祖用手一指,喝道:‘好孽障!你還不皈依,等待何時?’那大鵬張着翅膀,再也飛不起來。阿難、迦葉、文殊、普賢合掌念道:‘善哉!善哉!’那大鵬立在佛祖的面前,厲聲說道:‘釋迦你使廣大法力,將我纏住,害了我也!’佛祖諭道:‘爾作惡萬般,食人無算,上天早已震怒,欲雷劈汝身,風裂汝肉,汝至今尚不知省悟,如今快快依皈佛門,懺悔前愆,同登樂土。

    ’大鵬點首會悟,飛上佛祖的頂上,劍翅合目。佛祖便邀文殊、普賢永住靈山了。

    萬歲德行感動天地,昨夜莫非是到靈山去嗎?再則萬歲曾雲親眼看見《大乘寶卷》,並佛祖的金身,更是班班可考,再無疑惑了。”

    這番話,說得明帝滿心歡喜,忙對傅毅說道:“卿家的高見,是極!是極!孤家意欲派人到西域去求取真經,以救萬民而拯愚惡,但未知卿家以爲如何?”傅毅忙奏道:“天下現在清平,正需感化;萬歲此舉真是甘露遍施,澤及萬民了。微臣等敢不仰望呢!”

    孝明帝便對衆臣說道:“哪位卿家肯體貼孤意,往天竺求經去呢?”連問數聲,竟未有一人答應,一個個面面相覷,呆若木雞,不置一詞。誰也不願意拋妻別子,遠涉異地啊!還有幾個曠達之流,可不要將肚子笑痛,暗嗤迷信,只好在腔子裏格格的不敢笑出聲來。

    明帝連問十幾聲,見沒有人答應,好不動氣,便發作道:“朝廷有事,現在連應命的都沒有了,將來一有什麼變化,可不是束手無救麼?”衆大臣見明帝怪罪,越發不敢聲張,木立兩旁,毫無聲息。

    這時中郎蔡諳出班奏道:“微臣願往天竺求經。”明帝見蔡諳願去,滿心歡喜,忙道:“卿家肯去,真是社稷之幸了。”

    蔡諳又奏道:“微臣尚有一言,不知我主可能准許否?”明帝答道:“卿家只管奏來,孤家無不依從。”蔡請奏道:“微臣此去,預算行程,來去至少有一年的時光,但是沿途千山萬水,無數的艱險,一朝遇着毒蛇猛獸,可不要枉送了性命麼?”明帝忙道:“既是卿家願去,孤家早就預備三千武士,隨你保護了。”蔡諳又奏道:“主公差矣!此行非尋常可比,如果照陛下的意思,一則多費時日,二則徒耗金錢,於是有損無益。依臣看來,不若差一二勇士,與微臣一同前去足矣!”明帝道:“卿家之言,正合孤意。但是階下羣臣,誰能再像卿家這樣體貼孤意呢?”

    話猶未了,武班中走出一人,大踏步走到金階之下,三呼萬歲,俯伏奏道:“微臣願保蔡中郎前去。”明帝展目仔細一看,原來虎賁中郎將林英,心中大喜,正要傳旨,瞥見胡明也挺身出班奏與明帝,情願隨往。明帝便準了旨,擇了吉日,沐浴齋戒,在西門外建立一罈,名叫受經壇。到了他們起程的那一天,命文武百官,一齊登壇敬禮。明帝每人親敬三杯御酒,命人獻上黃金三百斤,作爲路程之用。蔡諳等拜謝受下,便辭了明帝,又和羣僚作別之後。

    三人道出西門,直向潼關進發。在路非止一日,有一天,走到酉牌時候,看看天色已晚,無處投宿。一眼望去,俱是荒郊曠野,衰草連天,蔡諳好不心慌,忙對林、胡二將說道:“如今天色已暗,肚中非常的飢餓,又無住宿的去處,如何是好?”林英道:“且再走一程看,總有人家的。”話猶未了,瞥見前面樹林中有一絲燈光,直透出來。三人大喜,放馬直奔這燈光的所在而來。這正是:水窮山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悲月影空房來怪婦奮神威廢院殲花妖

    話說蔡諳等正苦沒有住處,林英用手向前面一指,說道:“看那樹林裏面,不是有燈光閃出嗎?顯見是有人家的去處啊!”蔡諳和胡明齊朝前面一望,只見前面的樹林裏,果然有一絲燈光,從樹林中直透出來。蔡諳大喜,忙對二人說道:“慚愧,今天不是那裏有人家,險些兒要沒處息宿哩!”林英道:“可不是麼?我們就去罷!”

    說話時,三人馬上加鞭,三匹馬穿雲價地直向那燈光的去處而來。一轉樹林,果然露出一座小小的村落來。三人在黑暗裏,還能辨認一些,只見檐牙屋角,參差錯落,只能望見大概,可是夜深了,一切都沉寂了,靜悄悄地連雞犬都不聞。三人下了馬,各自牽着繮繩,走到第一家門口,向門裏一瞧。只見裏面黑黝黝的一點燈光也沒有。胡明便要上前敲門。蔡諳忙道:“胡將軍休要亂動!這裏人家大約已是睡熟了,我們到別家去借宿罷!”胡明聽他這話,忙住了手。又走第二家,仍然是雙扉緊閉,一些聲息也沒有。林英嘖嘖地奇怪道:“我們方纔不是看見這裏有燈光的麼?怎的走到這裏,反而不見了,這是什麼緣故呢?”蔡諳笑道:“這一點道理你都不明白。我們在遠處看來,這裏差不多全在眼中。現在到了跟前,只能一家一家的在我們的眼中,那有燈光的人家,或許在後面,也未可知。

    再則這有燈光的人家,現在已經睡了,亦未可知。”林英點首稱是。三人順着這個村落,一直向西尋去,剛走村落的中間,瞥見有個黑影子,蹲在牆根旁邊。把個蔡諳嚇得倒退幾步,林英忙問道:“什麼緣故?”蔡諳附着他耳朵,悄悄地說道:“看那牆根下面黑黲黲的是個什麼東西?你去看看!”林英拔出佩劍,走到前面,故意咳嗽一聲。只見那黑影子忽然立了起來,大聲問道:“半夜三更的,你是什麼人,在這裏轉什麼念頭?”

    林英才知道他是個人,忙走近來低聲說道:“請問這裏可有宿店沒有?”那人說道:“有的,有的,你們幾個人?”林英忙答道:“三個。”那人道:“你走這裏一直朝西去,前邊就是宿店了。”

    說話時,靠身邊一家人家,忽地將門開了,裏面露出燈光來,照在那人的臉上,只見他已經鬚眉魔白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人來,將老頭子攙扶着說道:“老爺子,你老人家這幾天肚子裏不適意,應該請郎中先生來診視診視纔好呢。夜裏常常到外面解手,萬一受了風,可不是耍的。”那老頭子蹺起鬍子說道:“不打緊,不打緊,用不着你們來擔心。”

    他們說着,走進門去,砰然一聲,將門關起。

    蔡諳等忙向西而來,走了數家,果然見一家門口懸着一個幌子,門內燈光還未熄去,門邊還有一塊招牌,上面有幾個字,因爲天時黑暗,辨不出是什麼字來。胡明性急,便大踏步走上前,用手在門上砰砰砰敲得震天價響的。裏面有人問道:“誰敲門呀?”胡明答道:“我們是下店的,煩你開一開門罷!”

    那裏的人答道:“下店在酉牌以前,現在不下了。”胡明道:“請你開門罷,因爲我們遠途而來,一時尋不到下宿的地方,所以到這會纔到這裏的。”裏面答道:“不行,不行。我們這裏沒有這種規矩的,你們到別處去罷!”胡明按不住心頭火起,大聲說道:“你這裏的人,好不講道理,咱們下店,又不是不給錢的,爲什麼偏要推東阻西的?難道你們的招牌上標明過了酉時就不下客麼?”蔡諳忙道:“胡將軍!他不下就罷了,何苦與他去口辯作什麼來。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自古道,東村不下客,西有一千家呢!”

    說話時,門已開了,走出一個身高九尺的大漢來。上面穿一件藍布短襖,露着一隻碗粗的赤膊在外面,下面圍着一條虎皮的腰裙,雙目陷入印堂,高鼻闊口,滿面橫肉,打量他這個樣子,竟像一個屠戶。只聽得他揚聲問道:“哪裏來的幾個鳥人,在這裏吵鬧什麼?咱家不下客,難道你一定要強迫我們下客不成?”

    胡明把那一股無明的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搶過來,劈面就是一拳,那大漢原是個慣家,忙將身子一側,讓過一拳。胡明一拳,沒有打中,身子往前一傾,忙立定腳,正要再來第二拳,哪知那大漢趁勢一掌,向胡明太陽穴打來。胡明曉得厲害,趕緊將頭一偏。誰知大漢早已將掌收回,冷不提防他一腿,從下面掃來。胡明手靈眼快雙腳一縱,又讓過了他一腿。正要還手,瞥見那大漢狂吼一聲,撲地倒下。不能動彈了。

    胡明莫名其妙,立在一旁,直是朝那大漢發呆。這時林英走到那大漢跟前,喝道:“好雜種!你想欺負我們遠來的旅客麼?今朝可先給你一個厲害。”那大漢血流滿面,躺在地下,只是哀告道:“爺爺們,請高抬貴手!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萬望饒命。”林英冷笑一聲說道:“你可知道咱們的厲害了。”

    那大漢只是央求饒命。林英才俯下身子,將他一把拉起來,用手朝他的右眼一點。那大漢怪叫一聲,身子一矮,右眼中吐出一顆彈子來。林英喝道:“快點去將上好的房間收拾出來,讓咱們住!”這時店裏的小夥子、走堂的一齊擁了出來,預備幫着大漢動手。瞥見那大漢走了下風,誰敢還來討死呢?齊聲附和道:“就去辦,就去辦。”

    胡明還要去動手,蔡諳一把扯住道:“彀了,彀了,讓人一着不爲癡。”這時那小廝嚇得手忙腳亂,牽馬的牽馬,備飯的備飯,鳥亂得一天星斗。蔡諳倒老大不忍。一會子盥面漱口,接着喫了晚飯。胡明問道:“哪裏是我們的住宿地方?”那此小廝,沒口地答應道:“有,有,有,請客官們隨我們進來吧!”

    蔡諳隨着那個禿頭小廝,直向後面,一連進了幾重房子,到了最後面一宅房子,一共是三間,靠着一所廢院,門朝南。

    他們進了門,仔細一看,原來是兩暗一明。裏面每間裏設着一張楊木榻帳子被褥,倒也潔淨,一切用具都是灰塵滿布,好像許久沒有住過人的樣子。蔡諳不禁疑惑起來,忙向那禿頭小廝問道:“你們這裏,別處可有房間麼?”那小廝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地說道:“今天的生意,真是好極了,別處一間空房也沒有了。”蔡諳又問道:“我看這房間裏,好像許多天沒有住過的樣子。”那禿頭小廝答道:“果然,果然。因爲我們這裏平常沒有什麼客人來下店,所以這房子只好空起在這裏預備着,如果客人多了就將此地賣錢了。”胡明忙道:“那麼,這裏既然空着三個房間,方纔那個漢子,爲何又說不下客呢?”

    禿頭小廝答道:“客官們不知道,原來有個緣故。”蔡諳忙問那小廝道:“什麼緣故呢?”禿頭小廝突然噎住了,翻着雙眼只是發呆。

    林英倒疑惑起來,大聲喝道:“小狗頭,又要搗什麼鬼?

    有什麼話,趕緊好好的從實說來,不要慪得咱老子性起,一把將你這小狗頭摔得稀爛。”那禿頭小廝,嚇得屁滾尿流,忙跪下來央求道:“爺爺息怒,小的就說。”蔡諳忙叫他立起來。

    那小廝立起來。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們這裏有個例子,到了酉牌一過,就不下客了,別的沒有什麼緣故。”林英道:“叵耐這小雜種搗鬼,說來說去,不過這兩句話,給我滾出去。”

    那個禿頭小廝,得到了這一句,宛如逢着救星一般,一溜煙地出去了。

    蔡諳對林、胡二將說道:“請各自去安息罷,明天還要趕路呢!”林英正色對蔡諳說道:“我看這店裏的人,鬼頭鬼腦的倒不可不防備一些呢!”蔡諳說道:“可不是麼?出門的人,都以小心一點爲是,不要大意纔好呢!”胡明大笑道:“你們也忒過慮了,眼見那個牛子已經喫足了苦頭,還敢再來捋虎鬚麼?我不相信。”材英道:“這倒不要大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胡明哪裏在心,笑嘻嘻地走進房間去睡覺。林英也到西邊一個房間裏去了。

    蔡諳在中間明間裏,他一個人坐在牀前,思前想後,又不知何日方可到天竺,將經取了,了卻大願。尋思一陣,煩上心來,哪裏還睡得着,揹着手在屋於裏踱來踱去,踱了半天。這時候只有兩邊房間裏的鼾聲,和外邊的秋蟲唧唧的聲音,互相酬答着,破這死僵的空氣,其餘也沒有第三種聲音來混雜的。

    蔡諳悶得好不耐煩,便開了門,朝外面一望,只見星移斗換,一輪明月,已從東邊升起。這時正當深秋的時候,涼飆吹來,將那院裏的樹木吹得簌簌地作響。他信步走出門來,對着月亮,仰面看了好久,才又將頭低下,心中暗暗地觸動了無限閒愁,思妻想子,十分難過,信步走到一座破壞的茅亭裏,坐了一會。

    那些秋蟲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兀地哽哽咽咽叫個不住,反覺增加了他的悲傷,暗自嘆道:“悔不該當初承認這件事的,如今受盡千般辛苦,萬種淒涼,還不知何時纔到天竺靈山呢?沿途能安安穩穩的,將經求回,就不負我一番苦心了;萬一發生了什麼亂子,那就不堪設想了。”他自言自語地一會子,猛地起了一陣怪風,吹得他毛髮直豎,坐不住,便立起來要走。

    這時星月陡然沒有什麼光彩了,周近的樹木,只是簌簌地作響。蔡諳此時心中害怕起來,便大三步小兩步地跑進門來,將門關好,挑去燭花,又坐了一會,覺得漸漸地困倦起來,便懶洋洋地走到自己的牀前,面朝外往下一坐,用手將頭巾除下,放在桌上;又將長衣脫下,回過身來,正要放下,瞥見一個國色無雙的佳人,坐在他的身子後面。他可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忙要下牀,無奈兩條腿好像被什麼東西絆着的一樣,再也抬不起頭來。又要開口喊人,可是再也喊不出來。真個是心頭撞小鹿,面上泛紅光,瞪着兩隻眼睛,朝着那女子只是發呆。

    只見她梳着墮馬髻,上身穿着一件湖縐小襖,下身繫着宮妝百褶裙,一雙金蓮瘦尖尖的不滿三寸,桃腮梨面,星眼櫻脣,端的是傾國傾城,天然姿色。

    蔡諳定了一定神,仗着膽問道:“你這位姑娘,半夜三更,到我的牀上做甚?男女授受不親,趕緊回去,不要胡思亂想!

    須知我蔡諳一不是貪花浪子,二不是好色登徒。人生在世,名節爲重,不要以一念之差,致貽羞於萬世。”他說了這幾句,滿想將這女子勸走。誰知她不獨紋絲不動,反而輕抒皓腕,伸出一雙纖纖玉手,將蔡諳的手輕輕握祝嚇得蔡諳躲避不迭的,已經被她握住了,覺得軟滑如脂,不禁心中一跳,忙按住心神。

    只聽她輕啓朱脣,悄悄地向他笑道:“誰來尋你的?這裏本是我的住處,今天被你佔了,你反說我來尋你的,真是豈有此理!”蔡諳忙道:“既是小姐的臥榻,蔡某何人,焉敢強佔呢?請放手,讓我到他們那裏息宿罷!”那女子哪裏肯放手讓他走,一雙玉手,緊緊地握住,斜瞟星眼,向他一笑,然後嬌聲說道:“不要做作罷,到哪裏去息宿去?今天難得天緣巧遇,就此。”她說到這裏,嫣然向他一笑。這一笑,真是百媚俱生,任你是個無情的鐵漢,也要道我見猶憐,誰能遣此哩!

    蔡諳定了定心神,正色地向她說道:“小姐千萬不要如此,爲人不要貪圖片刻歡樂,損失終身的名譽。”她微露瓢犀說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要知奴家亦非人盡可夫之輩,今天見君丰姿英爽,遂料定是一位大英雄,大豪傑,不料果然中了奴家估量。良宵甚短,佳期不常,請勿推辭罷!”蔡諳此時正是弄得進退兩難:想要脫身,無奈被她緊緊地握住雙手。想要聲張,又恐大家知道了難以見人。

    只怕得渾身發軟,滿面緋紅。

    她見他這樣,不禁嗤的一聲,悄悄地笑道:“君家真是一個未見世面的拙男子了,見了這樣的美色當前,還不知道消受,莫非你怕羞麼?你我二人在此地,要做什麼,便做什麼,怕誰來呢?”她說罷,扭股糖似地摟着蔡諳,將粉腮偎到他的臉上,輕輕親了一個嘴。把個蔡諳弄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是躲讓不祝她笑道:“請你不要盡來做作了,快點寬衣解帶,同上巫山吧!”蔡諳此時被她纏得神魂不定,鼻子裏一陣一陣地觸着粉香脂氣,一顆心不禁突突地跳了起來,滿面發燒,那一般孽火從小肚子下面直泛到丹田上面,暗道:“不好,不好,今天可要耐不住了。”想着,趕緊按定了心神,尋思了一陣子,猛地想起:“這女子來時,不是沒有看見嗎?而且我親眼看見那禿頭小廝收拾牀鋪的。怎的我出去一會子,她就來了,莫非是鬼麼?”他想到這裏,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忽然又轉過念頭,自己對自己說道:“不是,不是。如果她是鬼,就不會開口說話了。”他定睛朝這女子的粉面上細細地打量了一會子,卻也未曾看出什麼破綻來,那一張吹彈得破的粉龐上面,除卻滿藏春色,別的一點看不出什麼的色彩來。蔡諳暗想道:“無論她是人是鬼,能夠在半夜淫奔,可見不是好貨。”他想到這裏,將那一片羞愧的心,轉化了憎惡,不禁厲聲喊道:“林將軍!”

    他一聲還未喊完,只見她死力用手將他的嘴掩住,一手便來硬扯他的下衣。蔡諳死力拽着。正在這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林英正自睡得正濃,猛聽得蔡諳喊了一聲。他原是個極其精細的人,便從夢中驚醒,霍了坐了起來,側耳細聽,不見得有什麼動靜,他不禁倒疑惑起來,暗道:“我方纔不是清清楚楚地聽見得蔡中郎的聲音麼,怎的現在又不聽見動靜呢?敢是我疑心罷了。”他想到這裏,便又復行睡下。猛可裏聽得蔡諳喘喘吁吁的聲音說道:“無論如何,要想我和你做那些可恥的事情,那是做不到的。”林英聽得,大喫一驚,忙又坐起,取了寶劍,輕手輕腳地下了牀,躡足潛蹤地走取房門口,探頭朝外面一望,只見明間裏的蠟燭還未熄去;又見蔡諳的帳子,亂搔亂動,似乎有人在裏面做什麼勾當似的。林英一腳縱到蔡諳的牀前,伸手將帳子一揭,定睛一看,瞥見一個絕色的女子,摟着蔡諳,正在那裏糾纏不休。林英按不住心頭火起。蔡諳見了林英前來,便仗了膽,喊道:“林將軍!快來救我一救!”林英剔起眼睛,大聲喝道:“好不要臉的東西,還不放下手,再遲一會,休怪咱老子劍下無情。”

    誰知那女子嬌嗔滿面,一撒手好似穿花粉蝶一般地飛下牀來,向林英喝道:“我和他作耍與你何干?誰教你這匹夫來破壞我們的好事?須知娘也不是好惹的。”她說話時,便在腰間掣出兩口雙峯劍來,圓睜杏眼向林英喝道:“好匹夫,快來送死罷!”林英更是怒不可遏,揮劍就砍,她舉劍相迎大戰了三十多合,未見勝負。這時屋裏面只聽得叮叮噹的寶劍聲音,把個蔡諳嚇得抖做一團,無地可入。這時林英一面敵住那女子,又恐怕她去害蔡諳;一面又到蔡諳牀前,展開兵刃掩護着。又戰了五十多合,林英越戰越勇,殺得那女子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能,香汗盈盈,嬌喘細細。林英揮着寶劍,一步緊一步地逼祝那女子殺到分際,虛晃一刃,跳出圈子,開門就走。

    林英哪裏肯舍,一縱身趕了出來。二人又在天井裏搭了手,乒乒乓乓地大殺起來。

    再說胡明睡到半夜的時候,被尿漲得醒了。一時又尋不着尿壺,赤身露體地奔了出來,正要撒尿。猛地聽得廝殺聲音,喫驚不小,忙定睛一看,只見林英和一個女子,正在那裏捨死忘生地惡鬥,他可着了急,連尿也不撒了,跑到自己的房裏,將一對臥爪大錘取了出來,赤着身子,跑了出來,大吼一聲,耍動雙錘助戰那女子。那女子正被林英殺得招架不來,還能再加上一個嗎?只往後退,一直退到一棵老樹的旁邊,被胡明覷準一錘。只聽得殼禿一聲,那女子早巳不知去向,將那棵老樹砍了倒下。這正是:妖姬甘作先生妾,寶劍能梟蕩婦頭。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崆峒山雙雄擒惡獸嶙峋洞一丐捉妖蛇

    卻說胡明手起一錘,看見中了那女子的首級,接着殼禿一聲,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原來這一錘正中了一棵老樹的中段,呀的一聲,連根倒下。二人好生奇怪,藉着月光,四處找尋了多時,哪裏有一些影子。

    這時將店中各人,均已驚醒。那店裏的夥計,早知就裏,一個個曉得他們和妖精對仗了,只嚇得東藏西躲,不敢出頭。

    倒是一班下店的朋友,一骨碌爬了起來,只當是何處失了火呢,有的光着頭,有的赤着腳,還有的連下衣都來不及穿,赤條條地衝了出來,登時秩序大亂,一齊擁到後面。追問根底,才知道他們正自在那裏捉拿花妖呢,都嚇得倒退不迭。

    林英忙對衆人說道:“不用怕!有我們在此。”那些旅客,才仗着膽,立定腳,探頭探腦地朝着他們,只是發怔。其中有一個瞥見胡明一絲不掛,赤身露體的雙手執着臥爬大錘,虎頭環眼,十分可怕。他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喊道:“不好了,妖精來了,快逃快逃!”衆人聽他陡然一聲,嚇得魂落膽飛,各自爭先逃命。林、胡二人忙擎兵刃張目四下亂望!未見有一點蹤跡,不覺好笑。林英一轉身,只見胡明渾身上下一絲衣服也沒有,惡形怪狀的,不禁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胡明被他笑得倒莫名其妙。林英向他笑道:“怪不得那些人見神見鬼的沒命地跑了,果然有個妖怪在此。”胡明伸頭四下望了一會,忙道:“在哪裏?在哪裏?”林英笑得腰彎答道:“你不是妖怪麼?”胡明還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翻着一雙白眼朝林英說道:“林兄休要取笑。妖怪在什麼地方?趕緊說出來,讓我去捉它!”林英道:“誰和你取笑,你自己朝自己細看看,究竟可像一個妖怪?”胡明朝自己身上一望,不禁也好笑起來,對林英道:“我見了你們動手,連衣服都沒空子去穿,就來助戰了,怪不得那些狗頭嚇得屁滾尿流地逃了。”林英笑道:“廢話少說了,快點去將衣服穿起來吧。萬一走進一兩個婦人來,像個什麼樣子呢?”胡明點頭晃腦地走到自己的房間裏,將衣服穿好,走了出來。

    蔡諳縮在帳子裏連氣也不敢出,提心吊膽,見了胡明連忙在帳子裏喊道:“胡將軍,那個女子可曾打死了嗎?”胡明答道:“不曉得打死了沒有。”蔡諳忙又問道:“林將軍呢?”

    胡明道:“在外邊呢!”蔡諳道:“既是妖精不見就罷了,趕緊回來,不要遭了她的暗算。”胡明也不答話,一手提着兩隻大錘,一手執着燭臺,走了出來。林英迎上來笑道:“胡將軍,你拿燭臺出來做什麼的?”胡明道:“用燭臺四處去找一找,看這個妖怪究竟躲到哪裏去了。”林英道:“法子是不錯,但是要提防她從暗地裏跳了出來。”胡明道:“你防着,我來尋就是了。”二人商議已定,便向各處去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蹤跡,再尋到原處,林英猛的一聲道:“哎喲!妖精打殺了。”

    胡明忙問道:“在哪裏?在哪裏?”林英道:“這棵老樹根上,不是滴着鮮血麼?我想那女子一定是這棵老樹的精靈。”胡明忙低頭一看,只見那棵老樹的根上,果然鮮血迸流。

    胡明笑道:“咦!我倒是頭一次碰着呢,不想這老樹竟成精作怪,可不是絕無僅有的事麼?”林英笑道:“那倒不要說,天地間無論什麼飛禽走獸、動物植物,只要年深日久,受天地的靈氣,日月的精華,皆能成爲精怪的。”他說着,蹲下身子,細細地辨認了一回,立起來對胡明笑道:“那個女子,卻是這棵老桂樹化身的,估量它也不知迷了多少人了。”胡明道:“可不是麼,但是它能夠喫人麼?”林英笑道:“喫人卻不能,只能迷人。”胡明搖頭說道:“你這話未免也太荒唐了,它既然成了精怪,怎會不喫人呢?”林英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動物成了精怪,卻要喫人;植物質體呆笨,其性極甚馴良,所以它只能迷人。”胡明大笑道:“難道這桂花樹不是動物嗎?”林英笑道:“你又來纏不清了,花草樹木,均爲植物;飛禽走獸,鱗介昆蟲,纔是動物呢!”胡明點頭笑道:“原來這樣。但是植物與動物一樣的成了精怪,怎麼它就不會喫人呢?”林英道:“你真纏不清,我不是說過植物的性子馴良,不要說別樣,單講一個很淺近的比喻給你聽聽,那些毒蛇猛獸,還未成爲精怪,就想來喫人了,可見動物的心理,與植物大不相同了。”二人討論了半天,才進了臥房。

    一進了門,就見蔡諳驚得面無人色,蹲在牀角,只是亂戰。

    林英忙道:“妖怪已經被我們打死了,請中郎放心罷。”蔡諳忙問道:“果真打殺了麼?”林英便將以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把個蔡諳嚇得搖頭咋舌地說道:“今天要不是二位將軍,我可要把性命丟了。”林英咬牙發恨道:“這事,那外狗頭的店主一定曉得,明明的送我們來給妖怪害的。如今妖怪既被我們打死,那個狗頭的店主可也請他喫我一劍。”說到這裏,胡明哇呀呀直嚷起來,大叫道:“不將這狗頭打殺,誓不爲人!”他提起雙錘,就要動身。林英一把將他扯住說道:“你又來亂動了,現在等我們將各事完畢,先去問他一個道理。那時他如果知罪,便可以饒他一條狗命;如其不認,便再結果他也不爲遲呢!”胡明氣沖沖復行坐下。蔡諳又勸他一陣子,胡明兀是怒氣不息地向林英問道:“我們此時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呢?”林英道:“自然是有的,此時需不着你問。”說話之間,天色大亮。林英便與胡明一齊到了前面,剛剛走過中堂,只見那個昨天被打的大漢,扶着兩個小廝,一跛一瘸地走到林英的前面跪下,叩頭無算,口中說道:“感蒙大德,夜來將怪除了,小人萬分感激。”林英笑道:“你倒好,多少地方不要我們去住,獨將我們送到後面去給妖精傷害;虧我們有些本領,否則不是要丟了性命麼?”那大漢叩頭謝道:“這孽障,小的受它的害,着實不淺了,至今沒有人敢去和它對手。昨天我曉得二位不是凡人,故借尊手殺了妖怪。小的知道有罪,萬望二位饒恕我罷!”

    林英聽他這些話,不禁心腸倒軟了好多。又見他眼睛瞎了一隻,所以不願再去追究了,忙對他道:“如今事已過了,我們也不是雞肚猴腸之輩,你且去將早膳備好,我們喫過,還要去趕路呢!”那大漢連忙着人去辦了一桌上等的筵席,將蔡諳等三人請來上坐,納頭又拜了下去。林英忙道:“無須這樣的客氣了。”

    他們將酒喫過,蔡諳便給他十兩紋銀。那大漢啊呀連聲地再也不肯收,忙對林英道:“恩公等遠去,小的正該奉上盤纏呢!”說罷,忙命人捧了二百兩一大盤的銀子來。蔡諳再也不肯收他的。胡明笑道:“不想昨晚一打,倒打出交情來了。老大,你也不要盡來客氣罷,我們兩免就是了。”那大漢無奈,只得將銀子重行收下,忙命人預備坐馬。三人告辭上馬,向西而行。這時一傳十,十傳百的沸沸揚揚傳說,近來客店裏捉住一個妖怪。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大家都作爲一種談料。有多少好事之徒,親自跑來觀看的,烏亂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究竟是否有無,小子也未曾親眼看見,只好人云亦云罷了。

    閒話丟開,再說蔡諳等策馬西行,在路又非一日,餐風沐雨,向前趕路。一轉眼,殘秋已盡,北風凜凜,大雪紛飛。蔡諳在馬上禁不住渾身寒戰,對林胡二將說道:“天氣非常之冷,如何是好?”林英道:“我們且再走一程,到了有人家的去處,再爲設法罷!”蔡諳點頭道好。

    三人又攢了一程,只見前面一座高山,直聳入雲,那山腳下面有不少村落。他們便向這村落而來,不多時,已經到一個村落。這個村落十分齊整,四面濠河。三人下了馬,挽着繮繩,走進村口,尋了一家酒店。

    三人進了店,將馬拴入後槽。胡明便擇了一個位置,招呼他們二人坐下。林英便四下一打量,見這店裏的生意十分熱鬧,一班喫客擠擠擁擁的坐無隙地。那些堂倌送茶添水的,忙個不了。他們空坐了半天,不見有一杯一箸送來。胡明等得不耐,厲聲喝道:“酒保,快點拿酒來!”那些堂倌只是答應着。他們又等了半天,仍然沒有一個人前來招待他們。胡明按不住心頭火起,將桌子一拍,厲聲罵道:“好狗頭,難道我們不是客麼?等到這會,還未見一杯水來。”他正在發作,走近來一個堂倌,向他躬身笑道:“請問爺子們要些什麼?小的就去辦。”

    林英忙道:“你去將竹葉青帶上十斤,烤牛脯切三斤,先送來。

    ”那個堂倌滿口答應,腳不點地地走去,將酒和牛脯捧來,滿臉陪笑道:“今天是莊主請客,捉山貓的,所以我們這裏忙得厲害。累得爺子們久等,實在對不起!”他說着,放下酒和牛肉。

    林英忙問道:“你們莊主是誰,請這些人捉什麼貓呢”那堂倌答道:“客官們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叫做寧白村。莊主姓富名平。他有個兒子,常常到村前的崆峒山上去打獵。不想這山上忽然來了兩樣歹蟲,一隻山貓,一條毒蛇,將莊主的兒子和一干打獵的人,喫得一個不剩。我們莊主又悲又憤,便出去請了許多打獵的老手來,捉這兩個畜生。前天造好一隻大鐵籠子,每根柱子,都有碗來粗細,內面放着雞鴨之類,用牛拉到那畜生出沒之所。到了第二天,再去望望,可是籠子四分一裂,雞鴨都不見了,估量着那畜生一定是進了籠子,被它崩壞了的。一連去了好幾次,不獨沒有捉着,倒被它喫了二個,你想厲害不厲害?”

    林英點頭又問道:“那蛇是什麼樣子?”堂倌咋舌說道:“啊呀!不要提起,那畜生的身段,有二十圍粗,十五丈長,眼如燈籠,口似血池,有兩個採樵的看見,幾乎嚇死。可是那畜生日間不大出來,完全藏身在嶙剛洞裏。到了夜裏,就出來尋食了。那畜生與山貓分開地段,各不相擾。一個在山的東邊,一個在山的西面。所以我們這裏,還沒有受它什麼害。”蔡諳忙問道:“我到天竺國,可是從這山上走過?”那堂倌驚訝地問道:“爺子們是到天竺國嗎?”林英道:“正是。”那堂倌將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道:“趕緊回去罷,去不得,去不得!

    不要枉丟了性命中。”蔡諳聽了這話,雙眉緊鎖,放下酒杯,將一塊石頭放在心上,半晌無語。

    胡明狂笑一聲道:“你們這裏的人,忒也無用。料想這畜生,有多大伎倆,合羣聚衆,還不能將它捉祝要是碰到咱老子的手裏,馬上請他到閻王老爺那裏去交帳。”

    那個堂倌聽他這話,登時矮了半截地說道:“老爺子!你沒有看見呢,那兩個孽障,委實十分厲害,近它不得啊!”胡明道:“嗄!我倒不信,讓我今朝去看看,究竟這兩個孽畜,什麼樣的厲害?”蔡諳忙搖頭道:“動不得,千萬不要去送死!”林英道:“我想這山貓倒不足爲害,倒是那一條蛇,據他說,倒有些棘手。如今別的不說,人家去驅除不驅除,究竟還沒有什麼關係,倒是我們不將這兩個孽障剷除,怎好到天竺去呢?”蔡諳忙道:“寧可設法從別的地方走,也犯不着去碰險啊!”那堂倌笑道:“你這位爺子可錯了。要到天竺國,須從此山經過,要是轉到別處去,走三年也走不到的。”

    蔡諳聽他這話,十分煩悶,也不回答,低頭長嘆。他們在這裏說話,早被那班捉山貓的獵戶聽見了,一個個冷笑道:“話倒說得一些不費力氣,如果前去逞雄,管教你送了性命。”

    不表衆獵戶在那裏譏笑,且說富平聽見他們在這裏說話,忙過來問了名姓,便對林英說道:“林兄,兄弟方纔聽得二位的高見,不勝欣幸。可肯一層身手,將這兩個孽障除去,好替我們這裏衆民除害,再則也好便利行人了。”

    林英忙站起來答道:“富大兄,我想我們是到天竺國的,橫豎是要先將這兩孽畜除了,纔好過去呢。不過山貓容易,就是那條毒蛇,倒很棘手呢。”富平忙道:“只要先將這山貓辦了,那條毒蛇,就好設法驅除了。”林英道:“怕不很容易吧!”富平忙道:“三位既然下降,小弟想請到舍下去再議如何?”林英也不推辭,便與胡、蔡二人,隨着富平一直到他的家裏。富平叫家丁到酒店那裏,將馬匹行李取來,又去請了十三名強勇的獵戶來。富平命人重行擺酒。

    席間胡明對富平道:“我們今天晚上先去探一探虛實如何?”富平大喜道:“既是胡將軍肯去,那就好極了!”林英便對富平說道:“今天我們去,不過是探一探形勢。萬一在無意之中,遇到那畜生,倒要措手不及呢!我想請幾位熟悉路的,隨我們一同去。如果碰見了,也用不着他們動手,他們儘可躲開就是了。”富平忙道:“那個自然,我早巳預備了。”不一會,散了席,胡明、林英渾身包紮,各執兵刃,預備動身。蔡諳見他們兩個執意要去,又因爲自己的障礙,所以不便阻攔了。

    胡明和林英帶了衆獵戶乘着酒興,出了村。走不多時,衆獵戶便向他們說道:“二位當心,現在已到了它的範圍之內了。

    ”二人答應着,又攀藤附葛地走了半天,只見有一座小廟,立在山崖上。衆獵戶走到那座破廟門口,便不敢向前走了,就對林英說道:“這廟的後面一條路,大約就是那畜生出入的要道了。”林英見大家都露出害怕的情形,便開口說道:“既是這樣,你們先在這裏躲着,我去探聽一回虛實。”胡明道:“我和你一同去罷。”林英搖手道:“用不着,人多岔事。你和衆位在這裏候着,如有動靜,我就吹起畫角,你們就來接應我吧!”胡明點頭稱是。

    那些獵戶都是些驚弓之鳥,誰也不敢隨他去,爬上樹的,爬上廟的,四下裏分頭散開。惟獨胡明抱着一對臥爪錘,坐在廟前一塊大石頭上面靜候着。林英別了衆人,一手提着寶劍,一手挽着彈弓,向廟後又走了半里之遙,幸喜雪霽天晴,一輪明月,掛在天空,還認得路徑。他本是個打獵的出身,焉有不知野獸蹤跡的道理。他見路旁的細草,好像被人踐踏的樣子,光溜溜閃出一條六尺寬的大道。他暗自喫驚道:“這畜生恐怕不是山貓呢?我想山貓沒有這樣寬的身段。”他揀了一塊大石,往下一坐,靜悄悄地等了多時,不見有什麼動靜。他暗道:“難道這畜生出去了麼?”又等了多時,還未見有一些動靜。

    他暗想:“山有猛獸,獐貓鹿兔全無,這話果然不錯。”

    他等得不耐煩,正要立起來回去,瞥見正南山凹裏現出兩盞碧綠的燈來。林英識得是獸睛,暗道:“那畜生來了!”忙立起來,往一塊大石後面一躲。沒一刻,那大獸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噓着氣,後面豎起一根桅杆似的尾巴。林英偷眼看去,哪裏是山貓,原來是一隻極大的花斑豹。心中暗自喫驚道:“有生以來,還未看見過這樣的笨獸呢!”他輕輕地取出彈弓,讓它走過。林英拽開弓,閃了出來。那豹好像屁股上生了眼睛似的,大吼一聲,好似半天裏起了一個霹靂,翻轉身子,直豎起前面兩爪來撲林英。

    林英連發三彈,少在向何處飛去,曉得不能再慢了,忙將彈弓摔去,揮劍來迎。這時豹已撲下,右邊一爪,正撲在劍口上,已經劃破爪腕。林英禁不起它這一撲,便將寶劍嗆啷啷的摜去。那豹兩爪搭着林英的肩頭,張開大口。林英趕緊將它一摟,把頭往那豹項下一埋,雙腿往它後肋一夾,那豹往下一倒。

    他兩個在草裏掙扎了一會。林英便想出一個主意來,用力在那豹氣管下亂咬,不一刻,將氣管咬斷,那豹狂吼一聲,登時不能動彈。

    這時胡明聽得狂吼的聲音,接着又是摔劍的聲音,曉得不好,便與衆獵戶打着燈籠火把,一路尋來。胡明當先喊道:“林兄!我來助你。”一直尋到他們相搏的所在,才見他和大豹滾在一堆。胡明舉起大錘,一連在那豹肋下着力打了十幾下,那豹眼見得不活了。林英才站起來,滿嘴毛血。胡明吩咐衆獵戶扛了回去。

    富平見這樣大的斑豹,不禁也倒退數步,滿口讚道:“林將軍真是神人!”話才說完,瞥見一個小廝跑進來報道:“外面有個討飯的,他說能捉毒蛇,要見員外。”富平忙道:“請進來!”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軟語訴樽前柔情款款驪歌聞道上行色匆匆

    話說富平見林英等扛了一隻極大的斑豹吆吆喝喝地走進村來,心中大喜,忙迎了上去,滿口誇讚:“林將軍是神人,誰也想不到竟能將這畜生結果了。”林英搖頭說道:“僥倖,僥倖!險一些兒將性命送掉了。”說着,和衆人進了富平家。

    林英渾身發軟,已經不能動彈,而且雙膊又擦傷了。富平忙吩咐家人將他扶到一間靜室裏息下。那些打獵的聽說林、胡二人將山豹打死,誰也不肯相信,一窩蜂擁到富平的家裏。一進門,瞥見一隻極大斑豹,睡在階前,嚇得衆人倒退數步。胡明帶笑喊道:“提防着這豹還沒有斷氣呢!”衆人聽了這話,嚇得連忙回身要走。富平笑道:“用不着怕得什麼似的,這是死豹呀!”衆人聽說是死豹,大家滿面羞慚,重新擁了近來,仔細一看,只見那豹的項下露出碗口大的一個窟窿,忙問了究竟,衆人伸舌搖頭,你驚我詫。有兩個說道:“我早就知道胡、林兩位將軍,定是兩位大英雄,大豪傑了。”還有的說道:“我早已說過,人家既然能誇下大口,必然是有一種驚人的本領呢!”

    大家正在這擾亂的當兒,有一個小廝走進來報道:“外面有個乞丐要見員外,他自說能夠去捉毒蛇。”富平忙道:“快請進來!”那個家丁忙出來,不一會,帶進一個人來。滿臉麻子,右邊一隻眼已經瞎了;頭上扎一塊舊布,滿頸的瘰癘;上身穿一件破爛不堪的襖子,下面穿一條犢鼻褲,百孔千洞,橫一塊,豎一塊的補釘;一雙爛冬瓜似的腿上,滿發着惡瘡,那一股腥臭氣,直衝進來。衆人嗅着這股異味,不約而同地一齊泛了一個噁心,睜眼看時,只見他一顛一簸的提着一隻大竹籃,走了進來。富平忙上去恭而有敬地雙手一拱開口問道:“吾兄下降,小弟有失遠望,望乞恕罪!”那異丐略點點首。富平又問道:“敢請教老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那個乞丐搖頭說道:“承你問我,自己不知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更不知生在何處。

    還記得我在關西的時候人家叫我異丐,我想大約就是這個名字罷。”衆人見他這個樣子,誰也要掩口失笑。富平向他瞅了一眼,又向那異丐說道:“老兄下降,不知道還肯助兄弟一臂之力麼?”異丐點頭笑道:“那是自然的。我不來便罷,既來當然是要動手的。”富平道:“不知老兄需用什麼兵器?小弟好去預備。”那異丐搖頭說道:“需不着,我自有東西去克服這孽障。”富平忙命人擺酒。一會子,酒席擺下,便請異丐入席。

    富平和胡明等接着一齊入了座,那異丐毫不客氣,拖湯帶水地滿口大嚼,甚至還用一雙黑笊篙似的手來做代表,喫得不亦樂乎。在座的幾個人,見他一雙尊手到碗裏來一撈,誰也不敢再去動箸了。他見衆人不動手,索性往凳上一蹲,捧着大碗啅啅嘓嘓地一掃而空,忙對富平道:“快點拿飯來,喫飽了,好去動手!”富平連聲答應,忙呼家丁去盛飯。他接着一碗飯,風捲殘雲似地三口兩口就喫完了,忙又嚷着添飯。那幾個家丁往來不停地替他添飯,像煞走馬燈一樣,不多時,喫得碗空鍋空,才放下碗,拍着肚皮對富平謝道:“我還是舊年在關西一家人喫了一個飽,一直至今還未曾喫過一個飽肚皮,今天多蒙老兄賞賜我喫一頓,此刻天已大亮,便好去動手了。”

    富平問道:“可需人隨老兄一同去?”異丐搖手道:“需不着,需不着。他們膽小,恐怕要嚇殺。”胡明倒有些不佩服,一定要去,還有幾個膽大的,也要跟去一觀究竟。那異丐點頭笑道:“你們既然一定要去,我也不必十分阻止,但是既然跟我去看,須要聽我吩咐,才準你們隨我一同去呢!”衆人忙答應道:“那個當然。”異丐問道:“一共有幾個隨我同去呢?”

    胡明一點答道:“十個。”異丐道:“可以,就隨我一同動身吧!”胡明和衆人各懷利器,跟着那異丐出了村口,進了山道,誰知那個異丐上了山,健步如飛,輕如禽鳥。衆獵戶和胡明暗暗詫異。直走了半天,那異丐回頭向衆獵戶道:“此地離嶙剛洞還有多少路?”衆獵戶齊聲答道:“大約還有半里之遙。”

    那異丐對他們說道:“你們卻不能再向前進了,再進卻要中毒的。”衆人忙停住腳步。那異丐在竹籃裏取出檳榔般大小的一把紅石頭來,每人給了一塊,說道:“你們將這塊石頭含在嘴裏,就不會中毒的了。你是要看得清楚,趕緊爬上樹去,如果那孽畜來了,切不可聲張,我自然有法子去治它。”衆人點頭應允,一齊爬上樹去,靜悄悄候着。

    只見那個異丐在竹籃裏搬出一塊大的紅石頭,安放在山路當中。他就地一連發了幾聲嘓嘓嘓!他便穿雲閃電價地爬了上樹。不多時,一陣腥風撲面而來。腥風過去,閃出一條錦鱗大蟒,那一顆癩花頭,足有十鬥來粗細,刺刺刺地竄到這紅石頭面前,閃着眼睛,吐出舌尖,便來舐吮。舐吮了多時,一口便將這塊石頭吞了下去,霎時只見它渾身亂戰,翻身打滾,盤起放開,攪了一陣,路旁的亂草被它滾得光溜溜的,攪到分際,一伸腰,直條條地僵斃了。

    異丐在樹上,拍掌大笑道:“好孽障!我什麼地方都尋遍了,不想你竟在這裏害人。”他說罷,縱身落地,走到那條大蟒跟前,在竹籃裏取出一把牛耳刀來,將那大蟒的雙眼挖下來,又到肚子旁挖了一個窟窿,不知他又取出些什麼東西來,放在籃裏,向衆人招手說道:“你們下來吧!”衆人看到這時,一個個驚得呆了,見他招手纔敢下來,都走到異丐的身旁,一齊問他道:“方纔那塊紅石頭,究竟是什麼東西,那樣的厲害?”

    他笑道:“你們哪裏知道,我爲了這個孽畜,不知費了多少心血,今天才得成功。那塊石頭,是從我的師兄那裏借來的,名叫石雄膽,沒有它,永遠除不了這孽畜。我在崑崙山,已經看見過它一次了,不過那時我因爲沒有石雄膽,才未去和它爲難。

    我們師兄借了這石雄膽給我,我的師父又執意命我來滅這孽畜,我又推辭不下,所以纔來將它殲滅的。”胡明忙將含在嘴裏一塊小紅石頭取出來,對他笑道:“照你說,這個差不多也是石雄膽了。”他點頭笑說道:“正是。這個可是我需不着了。

    送給你們罷。我此刻要去了,你們回去取些火種來,將它燒化了吧,這蟒叫什麼比鱗兒,乃是蛇類中最毒的一種,只有眼睛和膽有用處,別樣沒有什麼用處了。你們可取些乾柴來偎着它燒了罷,此刻恕我不陪了。”他說罷,便飛步地走了。

    胡明便和衆人忙回到寧白村。將以上的事說了一遍。富平驚喜交集,忙命人扛了些乾柴引火之物,前去將毒蟒的屍身燒化不提。

    再說富平家裏有位小姐,名叫淑兒,年方二九,長得花容月貌,渾身的武藝,馬上馬下十八般兵器,運動如飛。此番她的兄弟被大豹喫了,她又悲又憤,三番兩次要去擒大豹,給兄弟報仇,俱被富平攔住不準。她無奈,只得暫且隱忍。可是雖然二九年華,卻未有個如意郎君,富平每每見有人來作伐,曉得她生性高傲,便命她自己去選擇,她一選擇了三四年,終未有一個合意的人家。她就此耽擱下來,高不成,低不就。要想她做女人,非要先和她比試三合,起初倒有個小後生,會幾手拳腳的,癩狗想喫天鵝肉,來和她比試,不上三合,俱被她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的回去。因此富淑兒的威名,遠近皆知。

    還有幾個望梅止渴的朋友,見她這樣的厲害,只得將念頭打斷了,所以連說媒的也不見一個上門。

    昨天聽說漢家大將林、胡二位要去擒獸捉蛇,她的一寸芳心,不禁一動,暗想道:“久聞天朝的人物,十分英武。這林、胡二位,究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一個人。”她急於要一見,無奈自己又是個女孩子家,不便擅自出閨門,惹得人家瞧不起,十分納悶。到了晚上,夜飯也懶得去喫,一個人獨坐香閨,手託粉腮,不住地出神亂想,暗道:“如果這兩個之內,果真有一個才貌雙全,武藝卓絕,將奴家託付於他,豈不是好?”她想了多時,不禁紅暈雙頰,芳心突突地亂跳個不祝停了一會,瞥見一個小丫頭跑了進來,向她說道:“姑娘!你可知道,現在外面有兩個東方上國來的人,他們說是今晚去捉山貓呢。”這兩句話,正打動她的心事,忙向她說道:“你可看見那兩個人的?”那小丫頭答道:“怎麼沒有看見呢!”

    她又問道:“是什麼樣子的呢?”那小丫頭答道:“他們一共來了三個人,一個有鬍子的,聽人說他是個文的,不會動手;一個黑麪孔,比西村老杜喬還要高一尺,說出話來,和銅鐘一樣;還有一個,卻與這個大漢是兩樣,生得脣紅齒白,眼似明星,眉如漆刷,生得十分儒雅,和小主人一樣。比較起來,恐怕小主人還要不及他呢。”

    她芳心早有了主見,便一揮手,那個小丫頭退了出去。她暗自尋思道:“原來天朝的人物,也是醜俊不齊的。但是他的武藝卻不知如何,若是有全身武藝,奴家便許了他,也算不枉了。”她整整地胡思亂想到三鼓已過,還未登牀安寢。正要收拾去安寢,猛聽得外面大聲小怪的人聲嘈雜,沸反盈天,她大喫一驚,只當是出了什麼岔子呢!一操兵刃,縱身出來,迎頭就撞着富平。她忙問道:“爹爹!前面什麼事鬧得這個樣子,敢是出了什麼岔子麼?”富平笑道:“我兒你還不曉得?那隻害你兄弟的畜生,現在被上國林將軍拿住了,放在前面天井裏,你快點去瞧瞧。”她聽到這話,忙入房放下兵刃,和一個小婢婷婷嫋嫋地走了出來。到了前面的天井裏,閃着秋波一看,只見一隻極大的花斑豹,睡在地下,嗓子下面現出一個透明窟窿,鮮血迸流。有兩個獵戶,架着一個美貌的郎君,往後面去了,只見衆人點點指指地說道:“你們看見麼,剛纔扶到後面去的,他就是林將軍,這豹就是他打死的。”還有幾個人問道:“難道他被這豹咬傷了麼?”衆人道:“你哪裏知道,林將軍捉豹的時候,兩隻臂膊在豹的肋下擦傷,現在到後面去休息了。”

    她聽了衆人的話,又喜又悲,又敬又愛。喜的是大豹已被他奮勇捉住了;悲的是兄弟被這畜生喫掉了,現在雖然這畜生被他打死,可是兄弟卻不能再活了;敬的是他能見義勇爲;愛的是他武藝超羣,人品出衆。她扶着小丫頭,可是一寸芳心,早就弄得七顛八倒了。她立夠多時,才扶着小丫頭徑往後面而來。

    可巧從林英睡的靜室旁邊經過。她見許多人擁在這間房裏,問長問短的,估量八分是林英睡的所在。她不由得走到房門口,止住蓮步,慢展秋波,朝他的臉上細細地打量,但見他生得伏犀貫頂,星眼有神,鋒眉似墨,掩映着一張俊俏俏的面龐,越顯出這英武之氣。這時林英也早就在意,卻也瞟着眼睛,向她打量個不止。四目相接,互相飽看了一回。

    此時富平正要到林英房裏來慰問,瞥見他的女兒癡呆呆地立在房門口,朝着林英出神。他心中有數,連忙退了出來,暗道:“我倒早有此心,難得她又是這樣,這頭親事,倒可以靠得住了。”他卻轉到他的夫人臥房裏面,笑嘻嘻地向她說道:“夫人,你知道麼?現在我們小姐看中一個人了。”他的夫人笑道:“看中誰呀?”富平笑道:“那就是這位打豹的英雄林將軍啊!”他夫人道:“就是方纔小廝們扶他到上房安息的那個人麼?”富平笑道:“不是他還有誰呢?”夫人笑道:“你怎麼知道她看中的?”富平便將方纔的情形說了一遍,他夫人拍手笑道:“不想這個癡丫頭,眼力果然不錯!”富平道:“你且慢慢地誇讚,我不過是忖度的意思,還不知道她是否看中。

    我女兒的終身,除了這個,再去找別的像他這樣品藝兼優的,恐怕就不容易了。你馬上到她的房中先去探探她的口氣,如果她果真看中了,那是再好沒有,設若沒意,你可用好言去勸慰她,此事務要辦到,你我夫婦得着這樣生龍活虎的女婿,一輩子也算有靠了。”他的夫人滿心歡喜,一連幾聲不錯,忙起來帶了一個侍女,徑向淑兒的房中而來。走不多時,已經進了她的臥房。她在上房偷看了一會,回到自己的房裏,只是發愣,暗道:“我不信,天下竟有這樣的奇男子。從外面看起來,竟像一個軟弱的書生,卻不料他竟有這樣的驚人武藝。”

    她正自想得出神的當兒,瞥見她娘和着一個侍女走進房來。忙立起來,勉強笑道:“母親,這會你老人家還沒有安息麼?”夫人笑道:“我兒!爲孃的昨晚聽你爹爹說的,上國來了兩條好漢,今夜要去捉山貓。我聽了這話,大爲驚異,我想我們這裏幾十個狼虎似的人,也沒有將這個畜生捉住,他們兩人,能有多大本領,難道就能將這山貓捉住了麼?誰知竟出人意料之外,據說被捉住的,還不是山貓,是一隻大豹,而且是那個姓林的一個人動手捉住的。這樣大本領的人,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她插口說道:“這人不但本領好呢,就是生得也十分漂亮,估量着他總在十八九歲的樣子罷。”

    夫人笑道:“我兒難道你已經看見過了麼?”這句話,說得她兩頰緋紅,低垂粉頸,自悔失言。夫人見她這樣,忙用話岔開。一會子,夫人又向她說道:“我兒,你也年齡不小了,我爲你這孽障,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不是懸着一頭未着實。我兒!今天我的來意,你曉得麼?”她也不回答。夫人又道:“在我看,這位林將軍一則是身膺皇命,二來是品藝兼全,而且年紀又與你不相上下,在我們兩老的意思,就此替你了脫一層手續罷。”夫人說到這裏,用眼向她一看。但見她垂下粉頸,一句也答不出來,其實心中早已默許了。夫人又道:“我兒,我知道你的脾氣,所以特地來求你的意見,請你快些兒答覆我罷。”她含羞帶愧地只說了二句道:“孩兒不能擅自作主,一切均隨母親便了。”夫人聽了這話,滿心歡喜,便回到房中,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富平自是歡喜,忙去和蔡諸商議。蔡諳也十分贊同,當下便到林英那裏,將來意說了一遍,林英還假意推託了一陣子,才答應下來。蔡諳因爲急於動身,便請富平擇一個最近的吉期,替他們完了姻。

    成婚的那一天,諸親友全來道賀,車水馬龍,十分熱鬧。

    附近的村落,聽說富淑兒出嫁,一齊爭先恐後擁來看新郎,究竟是個什麼英雄。這看新郎的如潮水一般,你來我去,川流不息,真個是萬頭攢動。富平一面命人招待,一面叫他們出來交拜天地,好讓大家看見。一會子,由儐相扶着一對璧人出來,交拜天地。那些看新郎的人,無不噴噴稱讚道:“果然是個美豪傑,俏丈夫!”富平老夫妻兩個,見了這對粉捏玉琢的佳兒佳婿,自然是喜不自勝。可是又惹他想起自己的兒子來,不免暗暗地傷感,這也不在話下。

    一轉眼,大三朝過了。蔡諳便連日催促動身。可是他們正在打得熱刺刺的情投意合的當兒,焉能一旦撒手分開?究竟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暗地不免又說了許多不得已的苦衷。林英擇了一個日子,便要動身。富平也知道他皇命在身,不能久擱,料知留他不住,只得命人擺酒餞行。席間富小姐手執銀壺,滿斟三杯,送到林英的面前,低聲問道:“郎君此去,大約有多少日子纔回來?”林英答道:“多至三月,少則兩月,就要回來的。”富小姐哽哽咽咽地也不再問。一會子,散了席,林英進去告辭出來,又和富平作辭。富小姐依依不捨地一直送到村口,只說一句道:“沿途保重呀!”這正是:人生幾多悲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慰鰥魚佛婆行好事揮利刃俠士警淫心

    卻說蔡諳等離了寧白村策馬西行,又行了一月有餘,不覺漸漸地到了西域的境界了。異鄉風景,自是不同,到處皆聽着佛聲吶吶,鐘聲噹噹,果然有修羅世界,與各處不同。蔡諳在馬上對林英道:“我們東方的人民,只知爭貪搶殺,利慾薰心,斷不知懺悔修行,可見連年內亂外患,大約也是上天見罪罷了。”林英點頭稱是。三人趲了一程,不覺肚中飢餓。胡明便對林英說道:“我們也好去找一家酒店喫飽了再走罷。”林英道:“正是這樣,我也要用中膳了,肚子裏餓得轆轆地亂響,再不用些飯,恐怕要餓壞了。”說着,見前面樓臺隱隱,殿閣重重,約摸着是一個城池的樣子,他們馬上加鞭。不多時進了城門,只見裏面三街六市,買賣得十分熱鬧。那市中的買賣大半以香火爲最盛。他們三人尋了半天,竟未尋到一家飯店。他們好不奇異,互相說道:“這真奇怪了,怎的找了半天,爲什麼一家也沒有呢,難道此地沒有酒館飯店麼?”說話之間,只見四處的人,一齊攏近來,合掌當胸,一齊念着阿彌陀佛。霎時將三人團團圍祝蔡諳大喫一驚,忙對林英說道:“你看這些人困住我們算什麼用意呢?”林英也茫然不解他們什麼用意。胡明揚聲問道:“你們將我們三人困住做什麼的?”那些人也不回答,合掌一齊念着是:“無量佛,無量功德佛,慈悲佛,慈悲功德佛,哆羅哆羅。”胡明一句也不懂,而且肚子裏又餓得慌,不得脫身,不禁勃然大怒,剔起眼睛,大吼一聲,在腰間取出雙錘,大聲罵道:“哪裏來的這些牛子?哼你孃的什麼晦氣!趕緊給我滾開去,不要惹得老子氣起,一個個將你們打殺了。”

    那些人見他這樣,只嚇得跌跌爬爬,一齊喊道:“快去請大師婆來捉這野人!”那些人東奔西散,霎時走得精光。蔡諳忙埋怨胡明道:“你也忒魯莽了,也不問青紅皁白,就發起脾氣來了。萬一觸動他們首領的怒,領兵來捉我們,豈不是束手待斃麼?”胡明大笑道:“中郎也忒過慮,我們也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情,怕他什麼?不來便罷,如果真來尋我們,只消一頓錘,請他一個個送命!”蔡諳搖頭說道:“休要嘴強,人衆我寡,出外人豈能生事!你不要執性,須知強中還有強中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古道,謙虛天下去得,剛強寸步難行啊!”胡明哪裏肯說服氣,只是冷笑不言。這時瞥見兩旁有一隊人蜂擁而來,前面兩個一排的童子共有十數排,手裏執着幢幡寶蓋,後面隨着許多沙彌,頭上披着袈裟,鐃鉢叮噹的,向他們這裏而來。蔡諳喫驚不小,忙對林英說道:“這些人一定是方纔逃走的人去告訴的,他們來了,怎生回對呢?”林英道:“事到如此,也沒有別的辦法,來者如講情理,最好,否則只有動手廝殺,別無他法可想了。”蔡諳搖頭說道:“動不得!

    縱使我們在這裏可以逃出去,他們的人多,終於不是他們的對手,凡事易和平爲妙。”

    正議論間,那隊人已到面前。蔡諳翻身下馬,步行來到那最後蓮花寶輦的面前,躬身施禮。在這蓮花的旁邊有一個人,頭戴卷邊帽,身穿灰黑色的外氅,忙對他還了一禮,操着漢邦的口音問道:“尊駕莫非由東土來的麼?”蔡諳躬身答道:“正是!”那人笑道:“怪不得他們竟誤會了。”蔡諳道:“適才我們手下衝撞了貴邦的人,望乞恕罪!”那人道:“豈敢!

    豈敢!”蔡諳又問道:“還未請教老兄尊姓大名呢?”那人連稱不敢的答應:“小弟姓蘇名比,在這波斯國裏當了一名翻譯,方纔一衆百姓,到大師婆那裏報告說保聖市口有幾個野人,騎馬入市,他們禱祝了一會,竟沒有用處,特請大師婆前來捉拿你們。那時兄弟就曉得一定是邦的人物,纔有這騎馬入市的規矩呢!敢問尊駕可是漢邦來麼?”

    蔡諳答道:“正是。”他說道,又通了名姓。

    蘇比笑道:“談起來還與兄弟同鄉呢。”

    蔡諳問道:“老兄這樣說來,想也是敝處的了。”

    蘇比笑道:“小弟十七歲的時候,即遊歷西歐了;到了二十二歲的那一年,回到東土去,沒有住到一個月,見國內亂得不可收拾,小弟便又出來,在這裏差不多已有二十五六年了。”

    他說罷,又問蔡諳道:“敢問蔡兄下顧敝處,有什麼事呢?”

    蔡諳答道:“我主刻思政治復興,萬民樂業,極欲想出一種法子來感化萬民,勸善規過。久聞西方有佛,佛有真經,據云傳留天竺,所以特着小弟和林、胡二將,不辭辛苦,到天竺求取真經的。”

    蘇比聽他這話,不禁喜形於色道:“我倒早有此心,想將真經傳入漢邦,以期感化愚民。不意我主竟有這樣的高見,真是福至心靈,阿彌陀佛!”

    他說罷,便走到蓮花寶座之前,打着番話,嘰嘰咕咕說了一陣子。只見繡幕開處,那寶座上現出一個人來,穿着半截緇衣,赤條條地露出一對粉藕似的膀子,下面也是一雙赤腳,頭上滿垂纓絡,柳眉杏眼,梨面櫻脣,卻原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子。

    蔡諳嚇得連忙將頭低下,敬了一個禮,口中說道:“女菩提!敝人這廂有禮了。”蘇比忙對那個女子嘰咕了兩句。那女子微開杏眼,朝蔡諳瞟了一下子,便合掌念道:“羅羅哩哩。”

    蘇比便對蔡諳說道:“蔡兄!我們大師婆剛纔吩咐,請你們到信林驛暫留數日。”蔡諳忙道:“小弟們在路上已有四個多月了,千萬不能再耽擱了。”蘇比笑道:“蔡兄,恭喜你!

    用不着你煩神了,請你在這裏暫住幾日,真經自然有人替你去齲”蔡諳聽了這話,驚疑不定地問道:“蘇兄!你這是什麼話子”蘇比笑道:“目下且不要問,到了館驛之後,我自然會告訴你的。但是你先去請胡、林二位下馬步行,我們這裏沒有人在市上騎馬的。”

    說話時,那女子嘴裏又嘰咕了兩句。只見那執幢幡的童兒,-齊念着:“羅羅哩哩,哩哩嗹羅。”唸了幾聲,便拔步回頭走了。那幾個扛蓮花寶座的人,一齊念着:“大力王菩薩摩訶薩。”念罷,扛起蓮花寶座,一徑向西而去。

    蘇比便和蔡諳走到胡、林二人面前。蔡諳便將方纔的話告訴他們二人。胡、林正自弄得莫名其所以,聽了他的話,方纔明白,連忙下了馬,隨着蘇比轉街過市。到了一所房子面前,只見門口有兩個人在那裏談話。見了蘇比連忙合掌低眉,口中念道:“阿彌陀佛!”蘇比嘴裏嘰咕了幾句。他兩個忙跑了進去。不多一會,走出十幾個人來,牽馬的,搬行李的,一窩蜂地弄進館驛。

    蘇比便請蔡諳、胡、林等一同進了館驛。蔡請進了裏面,抬頭一看,只見另是一種陳設,一間大廳中間,供着許多佛像,香菸繚繞。兩旁站着許多的小沙彌,見了他們進來一齊過來打個問訊。蔡諳和他們敷衍了一會子。胡明便向蘇比說道:“我們早已餓了,煩你先去辦飯給我們喫罷!”

    蘇比連連答應,忙喚人去辦飯。林英向蘇比笑道:“你們這裏怎麼一家酒館也沒有呢?”蘇比笑道:“要尋酒館,這裏是沒有的了。”蔡諳道:“假使人家遠路來的過客,喫些什麼呢?”蘇比笑道:“這個也難怪,你們在漢邦弄慣了的,卻不知我們這裏的規矩呢!我們這裏從前沒有佛教,卻和漢邦一樣。

    自從有了佛教,我們主公就步步修行,不肯殺生害命了。因爲酒館飯店裏,他們殺生最厲害的。所以一概禁止了。”蔡諳道:“你這話我又不明白了,人家遠來的過客,一沒有親眷,二沒有朋友,難道人家活活地餓死了不成?”

    蘇比笑道:“你哪裏知道,我們國王,他禁止了旅館飯店之後,便設立許多常覺林,便是供應過客設立的,裏面有喫有喝,還有安歇的地方。”蔡諳道:“原來如此,那麼你們全國的人,全要喫素了?”蘇比合掌念道:“阿彌陀佛!誰敢開葷呢?”蔡諳又道:“方纔出來的那個女子,大約就是國王吧?”

    蘇比道:“不是,不是。”蔡諳道:“不是王,她究竟是誰呢?”蘇比道:“她是大師婆,就如漢家的一個大將軍一樣的。”

    林英笑道:“她是一個弱小的女子,怎能當得這樣的責任呢?

    萬一發生什麼關係,難道她還有什麼法力去克服麼?”蘇比道:“你倒不要將她看輕,她的本領真不小咧,這波斯國裏的民人,無一個不曉得她這哈達摩的。憑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哈達摩一到,馬上就得瓦解冰消了。她還有一種絕技,能起死回生,醫人百病,因此我們國王很器重她的。”林英笑着問道:“她醫人怎樣醫法呢?”蘇比道:“人生了病,先到她的府中去祈禱三府,然後她自然有一種藥來醫治。如果你的毛病不能回生,她也看得出來,不過進了她的府,至少也要到半月以後才能出來。如果是在府裏死了,她大發慈悲,自己拿出葬費來給人家。”

    蔡諳又問道:“你們國王叫做什麼名字呢?”他道:“叫做白爾部達。”林英道:“此地離開天竺國還有多少路了?”

    他道:“不遠不遠,只隔着一條苦海,過了苦海,便是天竺國的境界了。”

    蔡諳又問他道:“蘇兄!你方纔對我說的,何人肯替我們到天竺去求經呢?”蘇比道:“大師婆方纔對我說過。她說你們都是五葷雜混的人,真經好取,苦海難過。她可憐你們遠道而來,不忍叫你們白白地送了性命,她願發慈悲,打發大沙裏邱、二沙裏邱到天竺國替你們去求經。但是你們在這裏,還須到她的府中懺悔七週天,方可將真經領了回去;否則就有天神魔鬼,從半路上來搶奪你們的真經了。”蔡諳聽他這番話,毛骨悚然,忙問道:“照你這樣說來,我們這些人,真經萬不能取回東土了。”蘇比道:“有什麼不能,不過要將一身的罪惡先要懺悔次了,然後自然能將真經安安穩穩地保送歸國的。”

    他們正在談話的當兒,有一小沙彌進來報道:“齋已齊備,請進去用罷!”蘇比忙對蔡諳說道:“現在巳時過午,請到裏面去用齋吧!”蔡諳等隨着他進了一間靜室,只見裏面已經擺好一席。大家入了座。蔡諳見席上有酒,不禁十分詫異地問道:“蘇兄!你剛纔說的,你們這裏不是沒有人喫酒的麼,怎麼這裏又有酒呢?”蘇比笑道:“這是葡萄釀,完全淨素,你且喫一口,恐怕比較漢家的酒來得還要有味咧!”蔡諳舉起杯子,呷了一口,果然芬香冽齒,甜美無倫,不禁極口稱讚。

    這時敲鐘上館。他們喫了半天,簡直連一樣都不認得。蘇比對他們笑道:“這裏的小菜,還喫得來麼?”蔡諳點頭笑道:“喫倒喫得來,只苦是認不得叫什麼名字。”蘇比便用箸一樣一樣地點着對他們說道:“這是蜜勒茄子,那是海威白蘇。”

    說了半天,他們只是誇讚不已。林英笑道:“這差不多全是素菜了。”蘇比笑道:“自然是素菜,我們這裏可算屏絕五葷了。

    ”林英咂嘴說道:“這素菜倒比較我們家葷菜來得好呢。”

    不說他們在這裏用飯,再說那個大師婆自從見了蔡諳後,真是個神魂失據,便想出一個法子來,叫蘇比留着他們,好慢慢地來勾引他們。看官,你們看了我以上的兩句話,不是要罵我胡言嚼舌麼?原來有個極大的祕事,小子趁此替她揭出罷。

    閒話丟開,單講這裏的國王白爾部達,在十年前,本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有一天,他抓了數十個囚犯,解到法場,瞥見有一隊沙彌擁護着一個千姣百媚的女子,走了過來,對他說道:“主公爲萬民之首領,豈可輕害人命?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樣的亂殺,豈不怕鬼神震怒麼?我有佛經,可以感化愚氓,能使天下一般不肖之徒棄邪歸正。”白爾部達見了她這樣的美貌,身子早就酥了半邊。又聽她這些妙語綸音,忙教將那幾十個引頸待殺的囚待,放了下來。她教那些囚犯一齊望空跪下,口中唸了一百聲阿彌陀佛。那些囚徒,正自在那裏頸項伸長預備送命,誰也不希望憑空來了一位天仙似的玉人兒,將他們救活了性命,忙着不住嘴地念着阿彌陀佛。五百聲念過之後,她又吩咐小沙彌朝空頂禮,一齊敲起鐘鼓,唸了一回。她做作了一會,便走到那些賊盜的前面,一個一個打量了半天。走到白爾部達的面前說道:“這衆人裏面有兩個有善骨的,他們能夠傳我的大道呢!”白爾部達連忙問道:“是哪兩個?”她便指了兩個年輕貌美的。白爾部達便對她說道:“敬請女菩薩就在敝國住下,好麼?”她滿口答應。白爾部達滿心歡喜,便封她爲大師婆,特地替她在金殿右面造了一所房子,請她在裏面居祝她沒事的時候,就到白爾部達的宮裏去傳道。聽說她傳道,很爲奇怪,有三不傳:女子不傳,二人在一起不傳,白日裏不傳。但是這傳道的方法,固然是很奇怪而又祕密的,可是究竟怎樣傳法,讀者們誰不是過來人,還須小子饒舌嗎?

    白爾部達自從受了她的傳教之後,真是百依百順。她便四處張羅,招搖撞騙,用了一班人在外面信口雌黃,說她是菩薩化身,來救濟衆生的;她有大法力,能定人生死,無論什麼人做下什麼不正當的事情,她能知道一切,並且能醫治百病,起死回生。試想波斯國裏一班從未受過教化的頑民,怎能不上她的圈套呢?於是一傳十,十傳百,不上半月,通國皆知,誰也不敢錯做一件壞事,倒被她弄得道不拾遺,夜不閉戶了。

    她又命國王禁止殺生,絕葷茹素,家家唸佛,戶戶誦經,城裏從沒有什麼糾纏事情。如其發生了,只要她一到場,衆人馬上就死心塌地地不敢再鬧了。所以白爾部達十分信仰她,崇拜她,總而言之,將她當作活菩薩一樣地看待。可是一班愚民,東也來求醫,西也來乞福。她十分冗忙,求醫的,乞福的,日多一日,簡直有應按不暇之勢。她也乖覺,便命她的兩個徒弟大沙裏邱、二沙裏邱,分頭敷衍。如果一個死了,她便說是這人功成圓滿,登上極樂了。那死人的家屬,聽她這話,便以爲十分的榮耀。所以一班求醫的人,但願死了成仙成佛。這樣一來,她越發肆無忌憚,每日至少有十個八個小後生隨她去傳道。

    她胃口越來越大,每日沒有十幾個來傳道,簡直是不能挨忍。有一天,突然來了一個白麪郎君,十分俊俏,到她府中求福。她端坐在蓮臺之上,見了這樣的漂亮人物,食指大動,忙對來人說道:“你這人倒有些善相,可惜少懺悔,你肯懺悔?”

    那人道:“怎樣懺悔法?”她杏眼斜瞟,向他一笑說道:“你如懺悔,自然帶你到一個去處去懺悔。”他點頭冷笑,也不答話。她下了蓮臺,輕舒玉手,將他拉起。那人便隨着她,轉樓過閣地走了半天,到了一間小靜室裏。只見裏面陳設得非常精緻,錦屏繡幕,四面壁上掛着無數的裸體美人畫片,有的睡在牀上,有的仰在椅子上,各處浪人的姿勢,不一而足。不怪那些小後生,一到這裏,便要成仙成佛了。她慢慢地將衣服一件一件地脫下,最後脫得精光,便向那人笑道:“你可來吧,我替你來懺悔。”那人走到牀前,將帳子一揭,只見裏面掛着四軸畫,卻是赤條條的男女合演玩意兒。那人用手朝畫上指着問道:“這算什麼意思呢?她微微一笑,然後對他說道:“你哪裏知道?這是和平之神,你要懺悔,須先和我照這個樣子先做了一回,那時我佛歡喜,自然就會赦除你的罪惡,賞賜你的無量福了。”她說到這裏,便用手來替他寬衣解帶了。那人陡然變了顏色,嗖地在腰間拔出一把利刃來向她臉上一晃,大聲說道:“狗賊婆,你可認得我哈特麼?我早就曉得你的玩意兒了,今天且饒你一條狗命。快些改過自新,不許再做這些無恥害人的事業,還可留下你這顆狗頭,否則一刀兩段,爲萬民除害。”

    他說罷,將刀往牀邊一插,飛身出去,這正是:饒君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留客殷勤頭巾飛去可人邂逅手帕傳來

    話說那個自稱哈特的一個人,將哈達摩當面奚落了一番,便將刀往牀邊一插,飛身出屋,早已不知去向。把個哈達摩嚇得面如土色,將那一縷芳魂直飛了出去,一直等他走了之後,方纔將飛出去的驚魂收了轉來,又羞又怕,慢慢地重行將衣服穿好,下得牀來,將利刃拔下,藏在一邊。從此以後,她卻不敢再做那些無恥的事情了。

    列位,這哈特來無跡,去無蹤,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小於趁此也要??待明白了。那哈特本是波斯國裏一個頂有名望的俠客。他鎮日價的沒有別的事情,專門剷除惡暴,扶濟良善。但是他有個怪癬,無論做下什麼事情,從來不肯露出真各真姓。

    所以波斯國裏常常發生什麼離奇的案子,大家不曉得內容,便疑神疑鬼,疑到大師婆身上去了。因此人人膽戰,個個心寒,不敢做一件不好的事情。

    這哈特早就曉得白爾部達請了一個女子爲大師婆了,不過這女子的行爲,究竟好與不好,他尚未知道呢。有一天,他因爲聽了一個朋友告訴他,就是阿司地方的官長,貪婪無比,殘殺人民,敲詐財物。他聽了這些話,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他一個人也不帶夥伴,單身直往阿司城而來。到了阿司城裏,四處一探聽,果然這阿司郡守殘暴非常,怨聲載道,他便存在心裏。

    一轉眼,天色已晚,他懷着利刃,一躍上屋,身輕似燕,毫無半點聲息。瞬間到了阿司郡守的俯中,他鶩行鷺伏地直向後邊而來。不一會子,到了那個郡守的臥房屋上了,他使了一個倒掛金鉤的勢子,從屋檐口直掛下來,只見裏面燈光未熄。

    他用舌尖將紙窗上面舐破了一些,閃目朝裏一望,又見裏面有一個漢子,坐在牀前。牀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美貌的女子,兩個中年的婦人,在他的身邊。那一個年輕的女子,哭得和淚人一樣,閃着黑眼,向兩個中年的婦人說道:“你們不要盡來勸我!須知無論什麼事情,都要人家願意呢。老爺雖然愛我,我卻不愛他,難道就因他看中我,就來強迫我麼?”那兩個中年的婦人,一齊勸道:“薇娘,你不要這樣的固執罷,你順了我們老爺,一生的喫穿都比人家好的,請你答應了吧,不要慪得他性起,將你殺了,你還有什麼本領來反對麼?”她哽哽咽咽地說道:“用不着你們來花言巧語的,我既然不答應他,難道因爲他要殺我,我就答應了麼?他不怕大師婆在暗中監察,他就將我殺了吧!”那兩個中年的婦人,聽她說出這句話來,不由面上現出一種驚慌的色彩來,便走到那個郡守的身邊,不知她們說些什麼。只見那個郡守哈哈大笑了一陣子,然後對那個年輕的女子說道:“薇娘,你可呆極了,別人不曉得那個大師婆,便疑神疑鬼地說她有多大的法力了,唯有我卻去領教過了。

    老實對你說罷,她是一個萬惡不顧廉恥的貨色,難得你還將她抬了出來;不瞞你說,她已經和我做過了這一回玩意兒了。”

    他說着,伸出手來做了一個手勢,將那個女子羞得面紅過耳。

    他又發出鸕鷂似地聲音,咯咯地笑了一陣子。那兩個中年婦人,合掌當胸口中念道:“阿彌陀佛!你不要這樣的信口胡言,不要被哈達摩大師婆知道,大家皆沒有性命埃”那郡守笑道:“用不着你們擔心,怕她什麼,橫直不過一個招搖撞騙的女人。”他說罷,剔起眼睛,對那個年輕的女子說道:“你不肯依從我,還是真,還是假呢?”那個年輕的女子說道:“憑你怎麼樣,我是不從你的。”

    他哼了一聲,便用手在身旁那一口鐘上一擊,鐺的一聲,霎時跑出四個大漢來。不由分說,走過來將那個女子,就像抓小雞似地扯了過來,往一張睡椅上一按,可憐那個女子無力撐持,只得滿口匹靈匹靈地罵個不祝霎時身上的衣服,被那幾個虎狼似的大漢脫得精光。那個郡守笑眯眯將身上的衣服卸下,正欲過來做那個不能說的玩意兒。

    這時哈特在窗外,不能再耐了,大吼一聲,一刀將窗子挑去,從窗子口飛身進去,手起一刀,將那個郡守送到極樂國裏去了。那四個大漢喫驚不小,一齊放了手,正要去取兵器來抵敵。說時遲,那時快,刀光飛處,頸血亂噴。那四個大漢早已變成無頭之鬼了。還有兩個中年的婦人,見此情形嚇得張口結舌,忙合掌只是念着:“修羅修羅,哩連哩羅。”哈特爽性轉過身子,一刀一個,將兩個中年的婦人也結果了,纔到這年輕的女子身邊,問個究竟,原來這女子是郡守的親眷,被他強索來做義女的。不想他竟要做這樣禽獸的事情,殺了真真不枉了。

    哈特問明瞭她的住址,便連夜送她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滿耳朵裏只聽人家沸沸揚揚地說個不住,齊道,這郡守惡貫滿盈,不料大師婆知道了,一定差了什麼神將來將他們全殺了。可見大家還是要歸心的好。哈特聽見這些話,不禁暗笑這些人好愚騃!但是他心中急切要來一探這大師婆的究竟,便不辭勞苦,遠道而來。

    在波斯國城裏暗暗地刺探了三天,果然察出許多荒謬不倫的馬腳來。他便決意假裝着香客,去試探一下子。果然合了那郡守的話了。他暗想道:“我將她一刀殺了,真個和殺雞的一樣,毫不費事。但是將她殺去,不免將國內人民信仰她的心,使之一旦灰了的以?罷罷罷,不如且指斥她一番,如其能革面自新,就隨她去;如果怙惡不悛,再來結果了她,也不爲遲咧!”他想到這裏。因此就放了她一條性命,他便走了。

    這是哈特的一番來歷,小子原原本本地已經說過了,現在也好言歸正傳了。

    且說那個善於迷惑人的哈達摩,自從經他這一番驚嚇之後,果然不敢再任意妄爲了。一直過了五六年,寧可死挨活耐地忍着,卻不敢有一些非分的行爲。其實哈特哪裏真去監察她呢,不過藉着這番恐嚇恐嚇她罷。

    她今天在保聖市口見了蔡諳那一種品概,真個是冰清玉潔,更有那個林英面如冠玉,脣若丹朱,她不禁起了一片的戀慕心。她便命蘇比先將他們留住,以便慢慢的來施展媚惑的手段。再說蔡諳等在驛館裏,將飯用畢。蘇比立起來,正要說什麼話似的,瞥見有一個人,穿着黃色緇衣,頭戴毗盧帽,腰束絲絛,手裏執着一根錫杖,走了進來。蘇比連忙站得直挺挺地合掌念道:“阿彌陀佛!”那要將頭微微地一點,口中說道:“羅多嗹哈,哈哈羅畦,羅騃嗹哩咖。”他說了兩句,便向蔡諳合掌唱個大喏。蔡諸等見他這樣,正弄得丈二尺高的金剛,摸不着頭腦。蘇比忙過來對他們翻譯道:“這是我們這裏的大國師潛於大和尚,他奉了國王的命令,特地前來拜訪諸位的。”

    蔡諳等聽得這話,忙一齊立起來還禮。蘇比又對潛於翻譯了他們的意思。潛於合掌又今了一聲阿彌陀佛。蘇比便對潛於將蔡諳的來意說了一遍。潛於大師合掌說道:“蘇道引,你可知道西方有一重苦海麼?”蘇比道:“怎麼不知呢?”潛於大師道:“既然知道西方有苦海,須知惡蛇怪獸,不可勝數,他們能有多大法力,能夠超過苦海呢?”蘇比道:“我並非不知,原來大師婆發廣大慈悲,預備差大沙裏邱、二沙裏邱替他們到天竺去求經。我想既是這樣,卻能將真經取來了。”潛於聽了這話,對蘇比冷笑一聲說:“蘇道引,你不要一味糊塗,難道他們的伎倆,你還不曉得麼?他們就能去將真經取來了嗎,這不是欺人之談麼?”這番話說得蘇比滿面緋紅,低頭無語。

    蔡諳等見他們這樣的情形,便估量着一定是談的他們的話了,不過苦的是不懂他們究竟是談些什麼。大家默默的半響。

    潛於大師又向蘇比道:“據你方纔說的他們不是你的同鄉麼?”

    蘇比點頭道:“是的!”潛於大師道:“既然是你的同鄉,難得他們有這樣的善行,你就該發廣大慈悲,助他設法纔是!”

    蘇比連忙雙膝往下一彎,撲地往潛於大師面前一跪,口中念道:“阿彌陀佛!求大師發廣大慈悲,佛駕高升,替東土萬民造福吧!”潛於大師忙將他從地上拉起來,說道:“我們出家人須不着這些圈套,只知道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我到這裏來,無非就是這個意思。但是我還有一句話,要對你說,我去將真經取來,我還要隨他們一同到東土參觀參觀。”蘇比忙道:“只要大師肯去,那是再好沒有了。”潛於便向蔡請等打了一個稽首,便動身走了。

    蘇比和蔡諳一直將他送到大門以外。潛於便對蘇比說道:“我動身之後,你須叮嚀他們,千萬不要到她那裏去!”蘇比連連答應。潛於正要動身,忽然又向蘇比笑道:“我真糊塗了!險一些兒白跑一趟。”蘇比聽他這話,倒不知什麼緣故,忙問他道:“大師這是什麼話?”他笑道:“他們來求真經,可有法牒沒有?”蘇比連忙對蔡諳道:“你們來求經,漢帝可曾下旨意與你們不曾?”蔡諳道:“有的,有的。”蘇比便將潛於大師的來意對他說明。蔡諳十分感激,忙到自己的房裏,在箱子裏將聖旨取了出來交於蘇比。蘇比便送給潛於。潛於反覆看了幾遍,點頭微笑,辭別他們飄然而去。

    蔡諳暗道:“怪不道人說西方佛地,人盡慈悲,今天才應驗了。”他們回到中廳,蔡諳便向蘇比道:“敢問這位潛於大師,是這波斯國裏什麼人?”蘇比道:“問他的根底,可是深固到十二分了。她就是普賢菩薩的大弟子,他卻不是常到這裏來的,這也是我主的洪福齊天,不期而然地遇着他,真是巧得極了。”他們正在談話之間,那國王已經派人來請蔡諳了。

    蘇比便陪着蔡、林、胡三人一齊到了貝普殿前。蘇比先朝國王打個稽首。蔡諳等也跟着打了一個稽首。白爾部達便命賜坐。蔡諳等一齊坐下,白爾部達向着蘇比嘰咕了一會子。蘇比便將蔡諳等的來意和潛於替他們去求經的一番話,翻譯上去。

    白爾部達喜形於色連連合掌念道:“阿薩羅多,蜜羅阿陀。”

    蔡諳偷眼見那國王,生得赤眉暴眼,闊口獠牙,十分可怕。

    他右面的功花寶座上,端坐着一個千姣百媚的女子,在那裏低眉垂目。他仔細一看,卻正是昨天在街上碰見的那個女子。又見國王身後繪着三尊大佛,兩旁的侍臣,大半是不僧不俗的打扮。

    停了片晌,只見那個女子,朝國王嘰咕了兩句。國王便向蘇比說道:“薩克薩克,阿嗹哩羅。”蘇比便對蔡諳說道:“大師婆現在要請你到她那裏用晚齋,不知你的意下如何?”蔡諳一想,暗道:“我們生長東土,這裏的形式一些兒也未曾看見過,何不趁此機會去看看呢?”他想到這裏,也不推辭,竟一口地答應下來了。不一時,鐘鼓亂鳴,國王退殿。蘇比便領着蔡諳等徑向哈達摩的府中而來。

    不一會,到了哈達摩的府中,只見那大廳裏,梵貝聲繁,異香撲鼻,果然又是一番景象。蘇比對他們悄悄地說道:“馬上你們到佛前拜佛,須先將帽子除下,等到用過晚齋,才能將帽子重行戴上呢。”胡、林二將齊聲問道:“這是什麼規矩呢?”蘇比笑道:“這裏在佛前朝禮和用齋,皆要先除下頭盔,纔算不失儀節呢。”

    說話間,那右邊的大鐘噹噹噹地敲了三下子。蘇比便向三人悄悄地說道:“朝禮了。”他們聽說這話,趕緊除下頭盔,隨着蘇比走到佛像面前,躬身下拜。行禮已畢,哈達摩輕移足步,走到蔡諳面前,打了一個問詢。蔡諳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只管翻着兩隻白眼。蘇比看見他窘住了,連忙替他向哈達摩翻譯道:“他姓蔡,他名字叫諳,是大漢皇帝的駕前使臣,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她伸出玉手,向林、胡二將指着問道:“他們二人姓甚名誰?”蘇比答道:“那個白臉少年,姓林名英;那個黑麪大漢姓胡名明。他們是保護蔡中郎的官將。”

    她聽罷,滿面春風,對蘇比笑道:“道引,我看這幾個人,卻有仙姿道骨,如果肯懺悔一周天,便可以入門了。”蘇比聽她這話,明知她不懷好意,卻因位置的關係,不便和她去作對,只得答道:“這原是大師婆慈悲之念,無奈他們初到此地,一切尚未十分了解,懺悔一層,恐怕他們不見得就肯領教吧。”

    她含嗔帶怒地向蘇比說道:“你倒先替他們頭門口回掉了。”

    蘇比忙道:“大師婆請不要見怪!方纔這兩句話,原是我忖度之言,是否他們是這樣的心理,尚未可知,待我來問他們,看他說罷。”便向蔡諳說道:“大師婆要請你在這懺悔七天,不知你肯麼?”蔡諳連忙搖頭說道:“這卻不能,一來我們是五葷雜亂慣的人,二來對於經懺一門,毫無研究,只好請收回成命罷。”

    蘇比便對她將蔡諳的一番話,說了一遍。只見她緊蹙蛾眉,十分不悅。她不答話,便叫人擺席。大家一齊入座,她也在末座相陪。可巧末座與首座恰在對面。蔡諳見她也入座,可巧朱座與首座恰在對面。蔡諳見她也入座,不免倒侷促不安。可是她倒落落大方,毫無羞澀的態度。

    一刻兒,菜上兩道,蔡諳便要起身告辭了。蘇比猜到他是因爲哈達摩在桌上的緣故,便悄悄地笑道:“中郎休要這樣的羞縮難堪,須知大道不分男女。”蔡諳道:“無論如何,男女怎好在一起入座呢?”蘇比笑道:“你這人也未免太拘執了,自古道,舉一體,行一事,到什麼地方說什麼話,纔好呢。這裏素來有這樣的規矩,難道爲着你就減去了麼?快快的不要被他們笑話!”蔡諳無奈,只得耐着性子,將頭垂到胸前,一直等散,才抬起頭,便起身告辭。再尋頭巾,卻早已不知去向了。

    哈達摩見他們要走,粉面上突然不悅,也不挽留,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蘇比忙叫小沙彌去尋頭盔,找了半天,哪裏有一些影子。胡明等得不耐,正要發作。蔡諳向他一搗。胡明卻誤會他的意思,只當是蔡請教他發作的呢,他便大聲喝道:“我們的頭盔,難道被佛老爺偷去不成?真是豈有此理!”那些小沙彌見他這樣惡聲怪像的,嚇得跌跌爬爬地走了。

    哈達摩見胡明發作,心中也覺害怕,忙叫三沙裏邱跑進去,將他們的帽子取了出來,又對蘇比嘰咕了一陣子。蘇比點點頭,便領着蔡諳等回到驛館之內。蔡諳向蘇比問道:“我們出門的時候,那個大師婆向你說些什麼呢?”蘇比笑道:“她說潛於替他們去取真經,她是最歡喜的,也省得再叫她的徒弟去了。”

    胡、林二人同聲問道:“她將我們的頭盔藏起來做什麼用呢?”蘇比笑道:“你們三位,大師婆的用意,她想將你們留在她的府中懺悔七天,所以設法子挽留你們,纔將頭盔藏起來的。”林英大笑道:“這不是奇談麼?修行也要人家情願呢!

    豈能來強迫的?”大家談了一會,便各自去安寢。

    停了數日,林英、胡明在館驛裏沒有事可做,悶得心慌。

    兩個人私下裏商議道:“如今一點事情也沒有,何不動員閒逛閒逛?”他二人打定了主意,順館驛的這條街一直向北走去。

    不到半里之遙,瞥見有一大空地方,有多少人聚集在一處,拍手歡呼。二人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便挨着身子擠了進去。

    只見有兩個人在那裏舞刀弄槍的,林英便對胡明笑道:“不料這裏也有人喜歡耍也槍的呢?”胡明正要回話,瞥見人叢中有四個大漢,跳了出來,手執兵刃,直撲那兩個站在場內的人。

    那兩個見他們進來,面上現出怒容,揮着兵刃,便來迎敵,這時又跳進四個大漢,幫着方纔那四個大漢,圍着那二人,拼命相撲。林英勃然大怒,一個箭步縱身到場心,一腿將那個使鞭的大漢打倒,奪過鞭子,耍動如飛,將那幾個大漢打得落花流水的東逃西散。他正要轉身,瞥見白光一道,直奔他的太陽穴而來。他一讓,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方手帕。這正是:白絹飛來渾不覺,紅絲牽定早留情。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逞雌威數語解郎圍顯絕技單身入虎穴

    卻說林英見那八個大漢如狼似虎地闖進場,各揮兵刃,將那兩個人圍住,各施兵刃,大殺起來。林英起初不知道究竟是一回什麼事,所以不敢冒昧,後來見他們拼命相撲地認真殺了。

    他只見那兩個被他們圍住的人,殺得汗流如雨,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能。

    這時林英那一股無名之火,直衝三千丈,按捺不下,一個箭步衝進圈子,一腿將那個使鞭的大漢打倒,將鞭奪了過來,奮起神威,一陣鞭將那幾個大漢打得鼻塌嘴歪,一鬨而散。他正要回身,瞥見一道白光,直向他的太陽穴打來,他知道有人暗算,趕緊將頭一偏,那東西翻翻越越地落在地上,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塊雪白的手帕。他倒很覺奇怪,一彎腰將那塊手帕拾了起來。

    這時四面的人一齊攏了近來。七張八嘴的嘰咕道:“亞克亞克,立特阿羅。”那兩個被困的人也湊近身子,抱拳念道:“薩哩哇羅。”林英一句不懂,料着他們一定誇讚和佩服罷了。

    他被衆人纏得急了,忙向衆人只是搖手。那些人也不解破他的用意,向四散分開,林英走到胡明跟前笑道:“可恨那幾個牛子,竟敢以多欺人。”胡明笑道:“可不是麼,不是你去動手,我也要去了。”林英笑道:“這些牛子真禁不起打,只消一頓鞭,就打得東逃西散了。”胡明笑道:“真的,要是我前去,定要將那幾個牛子的狗頭揪了下來。”林英笑着,將那一塊拾着的手帕拿出來,對胡明笑道:“我將那幾個牛子打敗了,卻不知從何處突然飛來一塊手帕,你道奇怪麼?”胡明跌腳大笑道:“你還未看見麼?”林英搖頭說道:“未曾看見。”胡明用手朝西南一指道:“看那樓上不是站着一個女子麼?這手帕就是她摔下來的。”林英抬頭一看,只見西南角上有一座樓閣,高聳入雲,樓窗半啓,露出一個人來,生得柳眉杏眼,梨面櫻脣,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說不盡千般嫵媚,萬種風情,把林英看呆了,見那個女子手扶雕欄,斜凝秋水,卻也出神了。

    他兩個四目相接,飽看了好久,全場的人,不期而然地朝着他們注視。

    胡明輕輕地向林英笑道:“你覺得難爲情麼,全場的人,誰不朝着你望呢?”他也未曾聽見。胡明用手在他的肩頭一拍,大聲笑道:“林兄弟,魂靈兒不要被人家攝去呀!”這一句,纔將他飛出魂靈驚了入竅,低下頭,滿面緋紅,一言不發。胡明又笑道:“這真奇了,到處有人看中你,爲什麼沒一個人看中我老胡呢?”林英正要回答,猛可聽得東北角上喊聲大起,擁進一個人來,手執刀槍棍棒,直撲林英、胡明二人而來。胡明便對林英笑道:“你看這些牛子,還來討死呢!”林英道:“來得正好,正要使個厲害給他們瞧瞧呢。”一轉眼,那些人擁到面前,爲首一人,手執一把鐵槳,身高九尺,虎頭環眼,喊聲如雷。

    林英空着手搶了上去。那大漢大吼一聲,劈面就是一槳。

    林英往旁邊一跳,讓過他一槳,他順手又是一槳,從下面翻起來。林英往後面一縮,又讓過他一槳。那大漢兩槳落空,怒吼如雷,舉起鐵槳迎頭打下。林英趕緊又往旁邊一躥,恰巧那大漢的鐵槳,正打中一塊大石頭,砰然一聲,那一塊石頭竟被他打得粉碎,林英暗自喫驚不校這時那些番人一齊擁上前來,刀棒齊施。林英趁着一個空子,奪了一把刀,和衆人惡鬥起來。

    胡明急切沒有兵器,搶過來一腳踢倒兩個,就將這兩個從地上抓起來,當着兵器,飛也似地打進重圍。那些番人,被他打得五分四散,可是林英卻被那大漢逼得團團亂轉,急切跳出圈子。

    那大漢越殺越勇,跟見林英要走下風了。胡明又被這些番兵纏着,不能過來幫助,正在這危急之時,瞥見一人,騎着白馬,腰掛雙刀,纖手執着馬鞭子,唰地打了一下子,那馬穿雲價地衝了進來,只聽她一聲吆喝,那個大漢回頭一看,連忙放下兵刃,往她馬前一跪,嘴裏不知說些什麼。那馬上的女子,用手一揮,從後面跑過來許多的女子,一式短衣打扎,每人手裏執着一張刀,一捆繩,走了出來將這大漢緊緊地縛個結實。

    還有那些人一齊拋下兵刃,直挺挺地跪下,這時林英也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再朝那馬上的女子定睛一看,這女子正是方纔在樓上擲手帕的。林英倒怔住了,但見朱脣一動,那些黑衣女子,將那些跪下來的人,一個個完全縛了起來。那女子臨走時候,斜飄媚眼,向林英嫣然一笑,放着轡環,緩緩地走出人叢去了。

    林英呆了半晌,正要和胡明回去,瞥見蘇比喘氣急急地跑來,向他們問道:“剛纔這裏有人打架,你們動手不曾?”林英便道:“不錯,因爲氣不過,才動手的。”蘇比頓足說道:“這卻怎麼得了?”

    林英見他這樣的驚慌,忙問:“什麼緣故?”蘇比道:“還問什麼,你們準是死也!”林英大喫一驚問道:“難道這裏人家打不得抱不平麼?”蘇比搖頭說道:“不是這樣說。你們初到此地,哪裏知道這裏的內幕。那兩個執刀棒的漢子,他們本來和我們國裏江湖賣藝的一樣,但是他們這裏有一個規矩,就是賣藝的專門供給人家試驗的,不僅是他們自己耍幾路刀棒,就可以向人家開口索錢了,只要有本領的,誰都可以去比試的。

    要是將賣藝的打敗了,馬上就趕賣藝的動身,不準在國裏逗留;如果打不過賣藝的,那末不但給錢與賣藝的,還要按月供給他們的糧草呢。方纔我在館驛裏聽見他們說,拉阿場上有兩個野人,幫助賣藝的將四蒙利耶王子府裏的八個家將打敗;我當時問他們一個情形,便知你們闖下大禍了。這卻怎麼了?”林英聽他這番話,方纔明白,忙又問他道:“最後一個虎頭狷眼的大漢,他難道就是四蒙利耶麼?”蘇比道:“那個大漢也來和你們動手的麼?”林英道:“我將那八個大漢子打敗之後,沒有一會,他就帶着許多人來和我動手了。”蘇比將屁股一拍,連珠價響地直說道:“怎了怎了?”林英見他這樣,料知事出非常,也覺得費了躊躇。胡明大笑道:“怕什麼!這幾個鳥男女,已經被那個女子捉去了。”蘇比聽了這話,不禁詫異地問道:“你這是什麼話?”林英搶着將以上的事情說了一遍,蘇比聽罷,說道:“慚愧,你們的運氣真好,可巧碰見她。但不知她何故幫着你們。倒是令人不解呢!”

    胡明哈哈大笑道:“還問什麼,林兄弟命帶桃花,到處有人憐愛,究竟是生得漂亮的好。”蘇比連聲問道:“什麼緣故?”胡明道:“他將那八個大將打敗之後,那個女子在樓上看見,突然擲下一塊手帕來。後來那大漢帶了許多人前來和我們爲難,正殺得萬分危急之際,不想她就憑空的來了,你道不是看中我們林兄弟了麼?”蘇比聽了,便對林英笑道:“恭喜你,恭喜你!三天之內,包管你得到一個公主和你成就了百年的眷屬了。”

    林英漲紅了臉,忙對蘇比說道:“道引不要盡來開心,你不要聽胡大哥撒謊,哪裏有這些事呢。”胡明笑道:“這不是冤枉麼?”我從來不喜和人家說謊話,蘇道引你如不信,我立刻給你個見證。”他說罷,一伸手在林英的懷裏,摸出一樣東西來,向蘇比笑道:“這個玩意兒,是哪裏來的呢?”蘇比接了過來,正在展開細看。林英一縱身便伸手來搶。蘇比忙向懷裏一縮。胡明忙過來一把將他抱住,口中說道:“還做什麼趣呢,好好地讓人家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蘇比展開一看,只見裏繡着一尊佛,兩個合合神,在下角上還留着一個名字,蘇比仔細一看,原來是瑪麗兩個字。他看罷,對林英笑道:“這可無疑是她了,恭喜你,喜星高照。”

    他說罷,便將手帳交與林英。林英接過來,不提防他嗤嗤嗤地一連撕了幾瓣。胡明、蘇比忙用手來奪,卻已被他撕壞了。

    蘇比忙道:“林將軍動怒,敢是我們看得不好麼?”林英笑道:“這是什麼話?在小弟的意思,不過因爲女子的東西,斷不能存留我們男子身邊的,不獨損失我們的威嚴,而且對於她也覺有些不恭之處咧。”

    蘇比忙道:“你可錯極了,她莫說是個堂堂國王的妹子,就是平常一個女子,人家看中你,憐愛你,你卻不能將人家一番好意拂掉了呢。”林英笑道:“蘇道引這話,真是奇怪了!

    你怎麼知道她看中我的?”蘇比道:“人家有意將手帕擲給你,顯見就是撩撥你的。”林英道:“怎能這樣說法,人家在樓上或許是失手被風飄下來的,也未可知。”蘇比大笑道:“照你這樣看來,越是天緣湊合了,試想這場內無數的人,皆未落到他們的身上,恰巧就碰着了你,不是天緣麼?”

    林英正色對他說道:“道引休要取笑罷!不要說我林英已經有了妻室,縱使沒有,我林英堂堂七尺之軀,難道就和這番邦的女子配合了麼?請你不要講吧,我們也好回去了。”蘇比見他動怒,不便再說,便和他們回到館驛之內。

    蘇比便將以上的事情告訴與蔡諳。蔡諳問道:“這女子果然是國王的令妹麼?”蘇比道:“怎麼不是呢?這國王有三個妹子:大妹子嫁與白脫司;二妹子嫁與馬鹹司;惟有這三妹子到麗生性高傲,而武藝精通,刀馬嫺熟,有生以來,從未遇見過敵手,所以她目空一切,藐視天下英雄,今年已經十九歲了,還是待字深宮,國王幾次要替她擇婿,無奈她執意不從,國王不敢十分相強,只得由她自主。她雖然這樣倨傲,卻是一個性如烈火的女子,她向來和人家是不苟言笑的,我想既然將手帕擲與林將軍,我敢斷定是已經看中林將軍了。”

    蔡諳笑道:“如果真的,這樣倒是千秋佳話了。”林英脫口說道:“中郎你也糊塗了,我難道真去和她配合不成?”蔡諳道:“這也不算什麼羞恥的事情。”林英道:“中郎這是什麼話呢?我休說已有前妻,即使沒有家室,又何能和番婆子不知禮義的東西結合呢?不要說千古佳話,只怕要遺臭萬年了。”

    蔡諳說道:“林將軍請不要動怒,這不過是我們私下裏談論的意思,至於那個公主是否看中了你,還未知道呢!”他們正在說話之間,國王那邊果然着人來請蘇比和蔡諳。他二人連忙上朝。那國王對蘇比說:“道引,你知道麼,現在我們三公主看中了那個姓林的漢將了。”蘇比連忙打了一個稽首答道:“微臣已經知道。”

    白爾部達笑嘻嘻對蘇比道:“孤家今天請你來,非爲別事,要想請你做個月老呢!”蘇比忙答道:“我主的命令,怎敢不依,無奈那個姓林的已經有了妻子。”白爾部達大笑道:“你這是什麼話,一個人娶兩個妻子,難道多麼?”

    蘇比正要回言,瞥見一個使臣,形色倉皇地跑了進來,大聲呼道:“比保國與兵來犯邊境了,請我主定奪。”白爾部達聽說,便命將四蒙利耶放下來,叫他趕緊帶兵去抵敵。

    原來這四蒙利耶是衆皇子之中最驍勇的一個。他天不怕,地不怕,見了瑪麗便骨軟筋酥的沒了主意了。方纔被瑪麗傳進殿來,說他在外邊闖禍,得罪了漢家的大將,所以將他縛來。

    她又爽爽快快地將林英的本領告訴國王,言話之中,流露一種佩服的口吻。國王點頭會意,便令將四蒙利耶鎖了起來。這時四蒙利耶放了出來,聽說是要他帶兵出陣,心中大喜,忙到國王面前謝了恩,點齊十萬精兵,前去抵敵。

    未到三天,早有探馬飛報道:“四蒙利耶陣亡,十萬兵死亡投降殆盡,比保的兵馬已經經闖進邊境了。”國王聞報大驚失色,無計可施。蘇比便上殿奏道:“微臣保舉一人,包管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國王忙問何人,蘇比道:“大師婆哈達摩法力無邊,何不請她前去迎敵呢?”國王大喜道:“我倒忘了。”連忙着人去將哈達摩請來,命她前去迎敵。哈達摩也不敢推辭,帶着她的兩個徒弟,並一衆沙彌前去破敵,未到半日,又有探馬來報道:“大師婆與沙彌,完全被比保國的兵殺了。”

    國王聽得這句話,宛似憑空打了一個炸雷一樣,口呆目瞪,不知所措。

    這時蔡諳等見這樣的急,恐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連忙與林、胡商議退避之計。林英慨然說道:“到這裏承人家賓禮相待,現在人家到了這危急之時,焉有坐視之理,何不去助他一陣呢?”胡明也是這樣說法。蔡諳忙對他們說道:“你們可聽見麼?那大師婆那樣的法力廣大,尚且被他們殺了呢,你們爲何要去冒險呢?”林英冷笑道:“中郎你也未免忒糊塗了。

    那大師婆不過是個騙人的妖婦罷了,她有什麼法力呢?”蔡諳見他們執意要去,也不好過於阻攔。

    二人便對蘇比說明,蘇比自是贊同,忙去告訴與國王。國王當下又派兵十五萬,請林英帶兵五萬爲第一隊,胡明領兵五萬爲第二隊,瑪麗領兵五萬爲第三隊,又命蘇比隨着林英去做參贊。當日林英等點齊兵馬,浩浩蕩蕩直向芥利子城殺來。

    他們還未到芥利於城,猛見前面旌旗蔽天,矛戈耀日。那比保的頭隊,已到色生河口。林英忙下令紮營,埋鍋造飯。這時還未安排齊整,猛可裏比保的營中,金鼓大震,一哨兵馬衝殺出來。爲首一將,面如重棗,執鎦金大钂,怪叫如雷。林英大怒,火速持槍上馬,帶隊出陣。林英一馬當先,也不打話,兩個人接上手,奮勇大殺起來,戰了一百餘合,可是那賊將來得十分厲害,力大無窮。林英到了一百合之後,力氣不加,槍法散亂,虛晃一槍,便想逃走,無奈那個賊將,將钂舞得風雨不透,緊緊地逼住,不肯放鬆一着。

    林英沒法,只得勉強打起精神,和他又戰了三十多合,可是隻得招架,不能還手了。這時胡明的第二隊已到。聽說林英已經出陣,胡明提出雙錘,躍馬出陣。只見林英被那番將逼得汗流氣喘,漸漸地不支了。胡明舞動雙錘,拍馬飛到垓心,大聲喝道:“番狗休要逞能,看咱老子來取你的首級!”他雙錘齊下,那番將忙將雙钂盪開雙錘,接上手,又與胡明大殺了五十餘合。林英趁着這個空子兒,兜馬跳出圈子,休息了片時,只見他兩個翻翻滾滾地殺到八十多回。胡明雖勇,可是那員番將兀自轉戰不衰。

    林英飛身上馬,搖槍重行搶到垓心,雙戰那員番將。這時番兵陣內,突然又跳出一個番將來,也不騎馬,跑到林英的馬前,舉起鬼頭刀便來棘林英的馬腿。林英趕緊將馬一帶,那馬憑空一躍,將他這一刀讓過。林英便不敢怠慢,連忙丟下那個用钂的番將,來應付這個步戰的番將。

    一馬一步戰了四十餘合。那個番將馬前縱到馬後,躍躍如飛,捉摸不定。林英倒有些應付不了。大戰了多時,瑪麗的第三隊已經到了。蘇比忙令她出陣助戰。她倒提大砍刀,領了一隊黑衣番女兵,闖到垓心。此時胡明已殺得錘法散亂,支持不住了。瑪麗長嘯一聲,飛馬前來助戰。胡明騰下身子,便兜馬回陣。瑪麗那口刀舞得神出鬼沒,飛花滾雪價地將那番將殺得招架不祝未到三十合,那員番將丟去一個架子,回馬就走。

    瑪麗隨後追去。那番將在馬上用手一招,登時萬弩齊發。

    瑪麗一毫不怯,攪開箭雨,穿雲閃電價地追了進去。胡明在後面望見,忙道:“啊嘎!今番這個女子好道休矣!”話還未了,瞥見林英被那員番將將馬腿搠傷,那馬大吼一聲,壁立起來,將林英掀番在地,霎時被那員賊將生擒過去。胡明大驚,正要上馬去救,只見番兵陣裏喊聲四起,紛紛大亂。

    霎時瑪麗從陣內重新殺了出來,她的嘴裏咬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到了蘇比的面前,將那顆人頭往地上一擲。蘇比忙對她嘰咕了兩句。她連忙掉刀回馬,重新殺進陣去。這正是:碧血渾同三月雨,紅顏突入萬軍營。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過名山狹途逢勁敵宿古寺隔院聽奇聲

    卻說瑪麗重新殺入陣去,但見她在番兵陣裏,東衝西突,如入無人之境。馬到處,屍血橫飛,刀來時,肢骸重疊。將那些番兵殺得膽裂魂飛,只恨爹孃將腿生得短一節,沒命地四散奔逃。她在馬上,一面殺,一面留神向四下裏觀察。

    瞥見一個賊將,手執鬼頭刀,押着林英,吆吆喝喝地直向大營而去。她把馬一拍,趕了過來,大喝一聲。那番將措手不及,被她一刀砍死在地下。她趕散了番兵,正要來替林英解縛,猛聽得金鼓大震,一隊番兵從斜次裏衝了出來。她恐將林英傷了,趕快飛身下馬,將林英就地抓起,也不及解捆帶上了馬。

    這時一聲呼哨,萬箭如雨。她連忙將刀舉起來隔箭。說時遲那時快,粉臂上早已着了三箭。她咬一咬銀牙,飛馬來取那爲首的番將。那番將嚇得回頭飛也似地逃走了。

    她也不去追趕,回到自己的營中,將林英放下來,親手替他解去捆縛。林英這時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偷眼見她咬着牙關,將粉臂上的三枝箭拔了下來,那一股鮮血殷殷地淌個不止。

    林英到這時,也顧不得什麼羞恥了,情不自禁地拔出寶劍來,將自己的袍襟割下一塊,走到她的身邊,替她重重地裹起。

    這時胡明、蘇比見她衝入番陣,隨後揮動大兵,掩殺過來。

    這一陣殺得番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大喫敗仗。胡明等殺到分際,才收兵回營,見林英好好地回來,好不歡喜。她從後帳裏出來,因爲血淌得太多了,臉上雪白,星眼少神。蘇比等問了個究竟,才知道臂中三箭,大家不勝歎服。

    再說那比保的營中兩個首領,均被瑪麗一陣殺了,不禁人人膽戰,個個心寒,不由得四散逃竄。有兩個小酋長,料知也約束不住,無法可施,只得引兵來歸降。蘇比便將他們發放了。

    回來將失去的土地收了轉來,這才奏凱而還。

    國王見他們得勝回國,喜不自禁,忙命人擺駕迎出波斯城外。蔡諳見胡、林二將安安穩穩地回來,真個是舉手向天,深自慶慰。

    蘇比便將戰事大概情形,告訴與白爾部達。白爾部達滿口誇讚。瑪麗便對國王嘰咕兩句。國王哈哈大笑道:“好好好!

    就是這樣辦法。”他說罷,掉過頭來又朝蘇比說道:“道引,前天孤家託你的那件事,可曾替我轉達到麼?”蘇比道:“前天因爲軍事匆忙,未曾有空來提起這事,微臣極力撮合便了。”

    國王大喜,又賞了胡、林二將兩尊金佛,一串菩提子,三百斤白金。林、胡忙將佛收下,其餘一概不收,蘇比和他們回到館驛之內,便對蔡諳說道:“如今公主瑪麗非要嫁給林將軍不可,你看這事怎樣呢?”

    蔡諳皺眉道:“這事委實太難,一來他已有了妻子,二來他的性子和霹靂一樣,別人不能多一句話,我卻不好再去開口了。”胡明笑道:“此番你們一說,就得成功的。”蔡諳不解他是什麼用意。蘇比聽得他這話,猛的省悟道:“不錯,不錯。

    他此番不虧她將他從萬軍陣中救出來,恐怕早就送了性命咧!

    我們就去說。”

    他們便一齊走到林英的房裏。蘇比首先開口向林英說道:“林將軍,我此番卻認真來討媒做了。方纔國王令我和將軍說起將瑪麗公主許於將軍,未知將軍究竟是允許與否呢?”林英此番因爲她冒險將他救了出來,情意實在令人佩服。所愁的言語不通,縱然她貌美如仙,結合之後,鎮日價不能交通一語,有什麼樂趣呢?他躊躇不決的只是發愣。

    蘇比見他默默的一聲不作,倒不像前番那樣的一百二十個不要了,便料到已經有八分認可了。蘇比連珠似地催道:“將軍你素來不是一個最爽直的麼,今天爲何竟自這樣吞吞吐吐的呢?答應與否,請快點回我們一聲,是是否否,我們也好就去覆命了。”

    催了半天,林英才說道:“公主的盛情,我林英也不是個不解事的,焉能不知呢?但是我生長東土,她偏生西域,言語不通,這是一個難題。再則我已早有妻室,公主此番定要和我配合,還算是嫡,還算是庶呢?”

    蘇比哈哈大笑道:“我當是什麼難解的事呢,原來是這兩樁啊!容易容易,請不要猶豫。她既然和你成了夫婦之後,食同桌,寢同牀,不消兩個月,言語包管懂了。至於她是第二個嫁給你的,名目上當不能僭居嫡位,不過應付敷衍,完全在你的手段罷了。只要她們兩個能安安逸逸地隨你度日子,就得了,管她娘什麼嫡的庶的。”蔡諳也插口勸解他一回,他也就承認了。

    蘇比忙去告訴國王,國王不勝欣喜,忙命人安排結婚的儀節,擇了一個吉日,便行結婚禮。屆時一番熱鬧,自不必說,可是這瑪麗自從和他結婚之後,百依百順的,而且她天生的聰明,不上半月,漢家的言語,不獨完全懂得,並且能朗朗地脫口說出來,沒一些番音。林英好不歡喜。

    光陰似箭,轉眼又過了一個月。蔡諳日日盼望潛於大師,一直等了兩個多月,一些音耗也沒有,心中好不焦急。那一天,正在館驛中發愁,只見蘇比跑進來,對他笑道:“恭喜恭喜!

    潛於大師已經到了。”

    蔡諳聽了,喜出望外,忙和蘇比一同迎了出來。只見門外兩匹白馬,背上完全馱着真經。潛於大師見了蔡諳,打了一個問詢。蔡諳連忙答禮。蘇比又與他握手道苦。潛於大師父便對蘇比說道:“我此番卻不能隨諸位到上國去觀光了。”蘇比忙問:“怎的?”他道:“我的師父現在正著作《迦楞真經》,要我參劾,故沒有機會去了。”蘇比點頭稱是,便命人淨手齋戒,將真經搬了進來。潛於與蘇比、蔡諳等上殿參拜國王。白爾部達又向他頂禮問勞。

    潛於大師便對國王說道:“貧僧師命在身,不敢久於逗留,有緣再會吧。”他說罷,打了一個稽首,飄然而去。蔡諳慌忙頂禮相送。

    潛於走後,蔡諳便對蘇比說道:“我們出國已稽延有八月之久,萬不能再爲耽擱了。難得潛於大師發慈悲,替不才等將真經取來,現在也好回去了。”蘇比忙道:“是極是極,我就替你翻譯。”他說着,便回過頭來對着國王,將他的一番話翻譯明白,國王稱是。蘇比忙去到館驛裏替他點查真經,放開黃包袱一看,只見裏面放着《大乘經》五千部,《小乘經》八千部,《金剛經》三千部,《觀音經》五千部,《彌陀經》五千部,《嚴楞經》三千部,《寶藏真經》三千部,八佛像百楨,共打了八個黃包袱。

    蘇比又將他們的馬匹行李收拾停當。林英便向瑪麗道:“公主還是隨某回漢,還是留在本國,一切均由公主自行裁奪,某不敢擅自作主。”瑪麗忙答道:“郎君哪裏話來,奴家不嫁給你便罷,既然嫁給了你,當然是你的人了,焉有留在本國的道理?”林英道:“公主既然情願隨小子一同回漢,那是再好沒有了。”他說罷,便對蔡諳說個明白。蔡諳聽說她隨林英歸漢,自是歡喜,忙用胡明等一齊上朝告別。

    國王見他的妹子也跟隨他們歸漢,也不好阻攔,免不得又多一番叮囑。臨走的時候,不無生離死別,都有些傷感的。瑪麗卻一毫沒有惜別的樣子,歡歡喜喜地到各處去告辭。最後國王向她問道:“賢妹,此番歸漢,幾時才能回國來敘敘呢?”

    瑪麗很爽地忙答道:“多在三年,少則二載,總要回來探望的。

    ”國王領着衆大臣,一直將他們送出東門。蔡諳屢次請他轉駕,國王才轉道回宮。惟有蘇比又將他們送了一程。

    蔡諳再三阻止,向他問道:“蘇兄仁義過天,小弟此番到這裏多蒙照拂,銘感難忘,不知何時才能酬報大德哩。但是久客異鄉,終非長策,未卜幾時倦遊而返呢?”蘇比聽了他這番話,不禁觸動思鄉之感,眼眶一紅,流下淚來,默默的半晌,才答道:“回鄉這層,不過隨遇機緣罷了,豈能註定呢?而且千山萬水,實非易事。”蔡諳聽他這番話,便知道他不願回去了,卻也不便再說,只得請他回去。蘇比才放馬怏怏地回去。

    蔡諳等馬上加鞭,歸心似箭,在路行程已非一日。韶光逝水,不知不覺地又到一個多月了。那天蔡諳用鞭梢向前一指問道:“林將軍,那前邊黑暗暗的不是一座山頭麼?”林英抬頭一望,忙道:“是的,我看這座山好像崑崙山的樣子。”蔡諳驚喜着說道:“照這樣說來,馬上就進了中原的境界了。”林英道:“如果的確是崑崙山山腳下,自然是中原的境界了。”

    他們一面談着,一面策馬,飛也似地趕了過來。不多一時,已離崑崙山只有半里之遙了,只見道旁有許多人在那裏驅逐駱駝。林英笑道:“有八成是崑崙山了,我常聽人家說,崑崙山下產生野駝,專喫田間的五穀,那邊不是許多人在那裏趕逐駱駝麼?”蔡諳抬頭一看,不禁大喜說道:“可不是麼?不要講別的,你看那些人,誰不是穿着中原的衣服呢?”大家說着,已到山根腳下,只見那些牛皮的帳篷,搭得一個靠住一個。

    胡明嚷道:“自從上路以來,晦他孃的一氣,一頓飽飯也沒有喫過。”林英笑道:“用不着埋怨了,瞎子磨刀,望見亮了,快要到家了,頂多再挨一個月餓罷了。”他說着,下了馬,尋了一家酒店,大家喫了一個飽,安息一宵。

    次日清晨,用了些點心,便又登程。這時正當五月裏的時候,只見這崑崙山上樹木連雲,蟬聲雜噪,野花含笑,怪石點頭。蔡諳在馬上不禁心暢神怡,回頭說道:“究竟還是我們中原的景緻來得美麗,不似那國外的景緻,黑水白山,到處現出一種可怖的形象來。”林英道:“怎麼不是,我們在波斯國裏足足住了兩個多月,絕不高興出去閒逛,因爲見了異鄉的風景,反而觸起思鄉之念,不如不見爲佳。”

    他們在馬背上,談談說說,不覺已經進了山麓。蔡諳見兩邊的山崖峻險,忙對他們說道:“此地非常孤險,大家千萬要小心防備!”這句話還未說完,猛可裏一陣鑼聲,從深林裏擁出一隊強徒,一式的紅巾抹額,各執刀槍,攔住去路。把個蔡諳嚇得面如土色,險些兒撞下馬來。林英忙拔寶劍對蔡諳道:“中郎休要驚怕,諒這幾個小毛賊,何足爲患?”

    話聲未了,胡明早已拍馬懸錘,飛也似地衝到那一隊強徒的面前,揚聲問道:“你們這幾個牛子,在這裏攔住老子的去路,意欲何爲?”那些強徒,一齊高聲大叫道:“怕死的趕緊丟下買路錢來!”胡明聽得這話,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好賊崽子,你們要向老子討買路錢麼?我倒肯,就是有兩個夥計不肯。”那些強盜聽他這話,連忙問道:“你的夥計在什麼地方?

    叫他出來,和我們較量較量。”胡林將大錘一揮,向他們笑道:“你看,這就是我的夥計。你們如果不服氣,先送個榜樣與你們看看。”他說罷,蕩起在錘,向右邊一塊磕頭石上就是一下子。這時猛聽得砰然一聲,那塊石頭被他擊得火星四射,登時粉碎。

    那幾個強盜見了,只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抱着頭,沒命地逃去了。胡明也不來追趕,帶轉馬頭,徑向蔡諳這裏而來。

    走到蔡諳的面前,笑道:“方纔那幾個牛子只消一錘,就嚇得膽裂魂飛地逃了。這樣的膿包,還要來做劫路的,豈不笑倒人麼?”林英道:“你不要這樣說,還防他們有大批的羽黨呢?”

    胡明笑道:“用不着你們過慮了,我說他們不敢再來尋死的了。

    ”林英搖頭答道:“不見得,不見得。”

    說着又走了一程,漸漸地到了山崖之上,一片平坡,一眼望去足有數十里之遙。林英笑道:“到了這裏,可用不着再來顧慮了,憑他是千軍萬馬,也好突進去殺個暢快。”蔡諳定了一定神,對林英道:“還是小心一點爲佳,不要碰見了在批強盜,人衆我寡,倒不能就說沒有顧慮呢。”

    他剛剛將這句話說完了,猛聽得後面喊聲大起。蔡諳好像驚弓之鳥一樣的,無處可藏身體。林英回頭一看,只見一大隊紅頭巾的強盜,爲首兩個騎着高頭大馬,頭抹紅巾,一個操槍,一個提着獨腳銅人,穿雲閃電般追了近來。林英忙向胡明說道:“你保着中郎先自前行,這裏有我和她呢。”瑪麗勒馬橫刀等候廝殺。胡明保住蔡諳先向東而去。

    霎時那一大隊強盜,趕到面前。那個虯髯大眼的強盜一舉獨腳銅人,闖了過來,厲聲罵道:“不怕死的牛子,膽敢從我們山上經過,還敢口出浪言,可知道咱家的厲害麼?識時務的,趕緊留下買路錢來,如有半字不肯,咱老子銅人一動,管教你立刻到閻王那裏去交賬!”

    瑪麗把馬一夾,飛入垓心,也不打話,揮刀就砍,那強盜舉起銅人接祝他兩個一衝一撞,大戰了八十多回合。那個使槍的,長嘯一聲,搶到垓心,擺動長槍,正要助戰,??英見此情形,更不能耐,將馬一拍,那馬雙耳一豎直衝過來,接住那使槍的賊將。四個翻翻滾滾地大戰了一百餘合,不見勝負。

    瑪麗殺得性起,將刀一橫,霍地平砍過來。那使銅人的大漢,趕緊將頭一低,讓過她一刀。說時遲,那時快,頭上的紅巾,已經被她削去了半截。那個賊將嚇得魂落膽飛,一轉馬頭,就想逃走。她哪裏肯舍,拍馬追上,長嘯一聲,刀光飛處,那賊將的首級骨碌骨碌地向草地上滾去。一衆的強盜,嚇得回頭就走。那個使槍的賊將,見那個使銅人的被她斬去,心中一慌,被林英一槍刺下馬來。

    瑪麗還要去趕殺賊兵,林英忙喊道:“賢妻,窮寇莫追,由他們去罷。”瑪麗才收馬回來。二人並馬來趕胡、蔡二人,不多時已經趕上。只見蔡諳面無人色,在馬身上只是亂戰。

    林英忙對他喊道:“中郎,請不要怕了,那兩個賊崽子,已經被我們結果了。”蔡諳見他們好好地趕來,心中才將一塊石頭推去,滿臉堆下笑容來,問道:“那兩個凶神似的強盜,果然被你們殺了麼?”林英笑道:“不將他們殺了,我們就能好好地來麼?”

    四人又攆了一程,看看天色已晚。林英道:“這可失算了,在這山上,到何處去尋息宿之處呢?”蔡諳道:“我們且走去看,如有人家更好,實在沒有,我們就行了一夜,也不妨事的。

    ”林英點頭道好。

    正是說話之時,猛聽鐘聲噹噹,鼓聲咚咚。胡明道:“好了,這不是鐘鼓的聲音麼?一定有什麼寺院在此,我們且去尋尋看。”四人趁着這鐘聲,一路尋來,不多時,到了一座古廟的門口。蔡諳迎着月光,細細地一看,只見上面有三個大金宇,亮灼灼的,乃是“停雲寺”三個字。胡明便下馬上前敲門。不多時門開了,走出一個小喇嘛來,向他們一看,縮頭就要關門。

    被胡明一把將他扯祝那小喇嘛嚇得撲通往下一跪,滿口哀告道:“大王爺爺,你們請到別處去發財罷!我們這裏是座窮廟,收入幾個錢,還不夠喫飯的呢。”胡明聽他這話,不禁嗤地笑道:“扯你孃的什麼淡,咱老子又不是劫路的大王,是來向你們這裏借宿的。”

    那個小喇嘛聽說這話,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沒口地答應道:“有有有,請爹爹放手,讓我進去問一問我家師父。”胡明便將他放了。小喇嘛狗顛屁股地跑了進去。不多一刻,他又從裏面跳了出來,忙道:“不行,不行,我家師父說的,我們這裏是清靜的佛地,不能供往來過客住宿的。”蔡諳道:“小和尚煩你再進去與你家師父說,我們是漢帝駕下的大臣,從天竺國剛剛將真經求回來的,走到這裏,向他借宿一夜。”

    那小喇嘛趕着又跑了進去,沒多時,從裏面對他們說道:“請你們進來罷,我們師父已經答應了。”蔡諳等稱謝不盡,隨着那個小和尚進了中殿。那小和尚用手向東邊的耳房一指道:“我家師父吩咐的,請你們就到耳房去安息罷。”蔡諳等進了耳房,只見裏面陳設着不少的牀鋪。他四人各尋一個牀鋪,安身睡下。林英睡的一張牀,貼着北邊的牆,他正要入夢,猛聽得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裏。這正是:隔牆原有耳,窗外豈無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漏泄春光淫髡授首望穿秋水淑女懷人

    卻說林英剛要上牀睡覺,突然有一縷尖而且銳的聲音,從隔壁傳來,細聽起來真個是如怨如訴。他不禁暗暗地納罕道:“這可奇怪了!這裏是個清淨的佛地,哪裏來的這種悲傷的啼哭聲音呢?”他迴轉來一想,自己對自己說道:“這也許是小和尚讀經不用心,被大和尚打了,在暗地裏啼哭的,也未可知,管他孃的,咱且去尋好夢去。”他說罷,和衣倒下。可是那奇怪的聲音,總是在他耳鼓裏纏個不祝他三番兩次地要想去入夢,但是那一種疑惑的心理,只是不肯除掉,耳邊似乎有人對他說道:“你去看看,究竟是一回什麼事情?”他身不由己地重又坐了起來,便要下牀看看究竟。猛地忽又轉過念頭:“自家只掃門前雪,休問他人瓦上霜。睡休睡休!”他又倒下,停了一會子,滿想安魂定魄地睡去。誰知任他怎樣想睡,總是睡不着。那一對眼睛,兀地不肯合起來,白灼灼地四下亂望,不多時將心血攪了上來,渾身煩躁,好不難過。

    他無奈只得重新坐起來,側着耳朵,貼牆細細地聽了一會。

    他可是狐疑滿腹,暗道:“這聲音斷不是哭聲,而且又不是嘆息聲音,簡直說不出是一種什麼聲音。”他到了此時,耳朵邊喊他的聲音,比較從前又厲害些,似乎有人在那裏催他道:“爲什麼兀的遲疑着不肯去呢?”他被這狐疑的心理驅使得太厲害了,便下了牀,輕手輕腳地從房裏走了出來。

    只見外面的燭燈俱已熄盡了,黑黝黝的只聽見衆人鼻息的聲音。他躡足潛蹤地走出耳房門外。那天上的殘月,只有一線掛在屋角,幾十個星在旁邊擁聚着,放出絲絲的慘淡光芒。那天井裏一個大黑影子,足有一丈多高,似乎張開一副可怕的面孔,在那裏向他獰笑的樣子。他定一定心神,蹲下身子,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七級的寶塔式的鐵香爐。

    他放開步慢慢地走到天井裏,四下裏一打量,我奈月色迷糊,一切都不能辨別明白。他向這中間的大殿走來,進了大殿,只見神臺前還有一枝半明半暗的殘燭在那裏點着。他藉着燭光,四下裏一看,那兩旁的泥像,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綠眉花臉,牛頭馬面,赤發獠牙的,不一而足。他猛地一看,不禁倒退數步,自己對自己笑道:“你可太癡呆了!這都是些泥塑木雕的偶像,他們的體質都是死僵的,怕他怎的?”

    想到這裏,膽子漸漸地也隨着壯了起來。他鼓足了勇氣,到各號的神像面前,仔細望了一個暢快。但是他們真是溫存着臉,一任他在那裏窺看,也不出聲。他在四周走了一轉,覺得陰風颯颯,鬼氣森森,耐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他便想回去,正從那東邊轉了出來,猛可裏只聽得呀的一聲。他一愣,連忙朝着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瞥見那東北角上一個木偶像,移了離出原位三尺多遠。他不禁大喫一驚,暗道:“不好了,敢是這木像成了精了麼?”再來仔細對着木像跳開的地方一望,只見現出一個門來。他不禁暗暗納罕道:“這真奇了!我倒要來看他一個究竟呢。”

    正自疑念間,又聽得吱呀一聲,他定睛一瞧。那門裏走出一個女子,渾身縞素,手裏拖着一條一丈多長的白綃,從門裏面慢慢地走了出來。他趕緊往一個泥判官身後面一掩,屏着氣。

    只見那個女子輕移蓮步,婷婷嫋嫋地走到神前,向一個大蒲團上往下一跪,深深地拜了四拜,坐在蒲團上。他迎着燭光望去,但見這女子生得十分嬌俏,真個是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雙杏眼睡得紅光灼灼的。那裙子下面一雙小足,瘦削得不滿三寸。她坐在蒲團上,微微地吁了一口氣,伸出右邊一隻玉手,到頭上整一整鬢。

    這時林英暗道:“怪不得我在耳房裏聽見有人哭泣啊!原來還是她呢。我想這寺裏,一定藏着不少歹人。今天碰着我,管教他皆作無頭之鬼了。”他想到這裏,便想立起來去問那個女子的究竟。轉身一想,暗道:“不對不對。我冒冒失失地出來去問她,她一定是很驚疑的,不肯告訴我,不如在這裏再耐一會子,且看她在這裏做些什麼。”

    他正在那裏打算,瞥見神龕後面,又現出一箇中年的婦人來,兩隻眼睛突出眼眶,舌頭也拖在脣外,披着一頭的黃髮,一瘸一跛地走到神前,往下一跪,只是磕頭不止。最可怪的,就是那蠟臺上的半枝殘燭,自從這散發的婦人走出,忽然變了顏色。從前是白灼灼的光彩,現在卻改了一種碧綠的顏色了。

    林英不禁大喫一驚,暗自說道:“不好了,這個婦人,莫非是鬼麼?”他想到這裏,渾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的都直豎起來。那個散發的婦人在神前磕了一陣頭,便轉過來,又朝着那個坐在蒲團上的女子,不住地叩頭。那個女子似乎沒有看見的樣子,微睜杏眼,嘆了一口氣道:“天哪!不想我方綠睛竟在這陷人的坑裏,老鷹拴在腿上,飛也飛不起,爬也爬不走,娘啊!你老人家可知你的女兒在這裏受罪麼?”她說罷,淚如雨下,玉容憔悴,可愛可憐。

    可是那個散發的婦人,仍在地下叩個不祝停了半天,她才立了起來,咬一咬銀牙,潑開櫻口,悄悄地哭着罵道:“惡和尚!奴家被你玷污了,你不要逞着淫威,我就是死了,也要變着厲鬼來追你的魂靈的。”她說罷,重複坐下癡呆呆地對着那慘綠的燈光,直是流淚。那散發的婦人,在地下頭越叩越緊,隱隱地聽見得得得的有了聲音。那女子便再也坐不住了,重新站了起來,理一理手中的白綃,將尖尖的小腳在地上一蹬,嚶嚶地哭道:“娘呀!女兒和你今天永別了。你的女兒死了,可憐你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死的呢?娘呀,你的女兒死了之後,你老人家不要常常牽腸掛肚的,只當少生一個女兒罷。”她說了一會子,恨恨地便走到神龕之前,將白綃往上面一拴,在下面做了一個釦子,這時那個散發的婦人,叩得竟像敲木魚的一樣,得得得的不祝林英看到此時,再也不能忍耐,忙向腰間來拔寶劍。誰知伸手在腰間一摸,奇怪極了,寶劍早已不知去向,他發急忙道:“不好不好,眼見這個女子也不能去救她了!我的寶劍也不見了,難道被鬼攝了去麼?”他猛地想出一個主意來,便輕輕地伸手將這判官手裏捧着的泥元寶,約摸有碗來粗細,他取到手中,閃了出來,照定那個散發的婦人頭着力擲去。猛聽得殼禿一聲,那個婦人不知去向。

    猛見那神前陡然現出無數磷火,綠陰陰地閃着,霎時漸漸地連了起來,共成一個極大的火球,一炸之後,就沒有一些影跡了。那神前的殘燭,依舊復了光明。林英這時更不怠慢,飛步便來救那個上吊的女子。他還未走到她的身邊,叭達一聲,那白綃忽然斷了。那女子落在地下。

    林英好不奇異,走到她的跟前,低頭一看,那頭上的白綃釦子,早已不知去向。但見她星眸緊閉,粉臉無光。林英到了這時,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蹲下身子,慢慢地將她從地上扶到自己的腿上,用手在她的櫻口上一摸,不禁說了一聲慚愧,幸喜還有些氣,連忙替她在柳腰上摩弄了幾摩。她才爽爽快快地蘇了一口出氣,微睜杏眼,朝林英一望,不禁詫異,連忙掙出他的懷中向他問道:“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來救我的性命呢?”林英道:“隨便什麼人,難道人家見死不救麼?

    恐怕天下也沒有這樣的人吧。你這女子究竟有什麼冤枉,不妨對我說明,我可設法救你。”

    那女子聽他這話,又朝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只見他滿臉英雄氣概,便知是個非常的人物,連忙深深地拜了下去。林英忙道:“你有什麼委屈的事,儘管說來,不用客氣罷。”那女子悄悄地說道:“客官!此地不是談話處所,恐怕被惡人聽見。”

    林英忙道:“既如此,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去。”他說罷,便對那個女子招招手,自己先走出了大殿。她也隨後跟了出來。

    不多時,到了東邊的耳房裏,林英在身邊取出火種,將蠟燭點起,順手將門緊緊地閉起,便對那女子說道:“你且坐下,有什麼冤情,慢慢地告訴我罷!”她羞羞答答地坐了下來,哽哽咽咽地問道:“你這個客官,尊姓大名?”林英見她問話,便答應道:“我姓林名英,乃是大漢皇帝駕下明顯大將軍是也。

    ”她連忙改口說道:“將軍,今天蒙你將奴家救了活過來,承你問,我怎能不訴真情呢!奴家本是山北面合子崗的人氏,奴家姓方名喚綠睛。上月十二日,我的父親死了,我家到這裏來請僧超度。不想這裏的和尚,起下不良之心,半夜將奴家盜了出來,囚在他們的一個幽房裏。有個主持和尚,生得十分兇惡,三番兩次來到幽室裏,要行非禮,奴家抵死不從,他想了一個方法來,吩咐另外兩個賊婆娘,有意用酒將奴家勸醉。可憐我喫醉了之後,就不曉得什麼了,那個天殺的惡和尚,就來硬行。

    ”她說到這裏,嗚嗚咽咽地哭個不祝

    林英忙問道:“你豈不可逃了出去呢?”那女子道:“將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裏牆高門緊,奴家又是個弱小的女子,怎樣逃法?而且他們又一步一防。”林英問道:“他們用什麼東西將你盜出來?”她道:“還記得我家父親死了,將他們請來唸經超誦。那時我在孝帳裏守孝,到了三更之後,不知不覺地昏昏睡去。一夢醒來,卻不知怎樣就到這裏來了。”

    林英又問道:“這裏共有多少和尚呢?”她道:“大大小小差不多有五十多個。”林英便對她說道:“馬上我們去尋他們,卻不知道路,要煩你帶一帶路。”她點頭答應。

    林英便走到胡明的房中,將燈點起,用手將他一推,口中喊道:“胡大哥,快快醒來!”只聽他酣沉沉,鼻息如雷,再也不會醒的,並且說起夢話道:“快點拿飯來!咱老子喫飽了好走路。”林英不禁好笑,忙又用手將他極力地一推。他冒冒失失地一骨碌坐了起來,一伸手將林英揪住,閉着眼睛罵道:“賊崽子,你可逃不了。”林英忙悄悄地喊道:“是我,我是林英。”他聽見他的聲音,才放下了手,揉開睡眼笑道:“原來是你,我還當是一個竊賊呢。”林英笑道:“你這樣的睡法,只怕連人被人家竊去,還不曉得呢。”他笑道:“林兄弟,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覺,到我這裏做什麼的?”林英便將以上的事情,細細地對他說了。他翻身下了牀,提起大錘,往外就走。

    林英忙扯住他問道:“你現在哪裏去?”他翻起白眼朝林英說道:“事不宜遲,就去動手。”林英跌腳道:“你又來亂動了,打草驚蛇頂不好。”他道:“依你怎麼樣子幹呢?”林英道:“你不用心急,我自有道理。”胡明只得止住腳步。林英又去將瑪麗喊醒,教她保住蔡諳,不要聲張。瑪麗連連地答應。

    林英便教那個女子前面帶路,一直走到大殿東北角上。那女子對林英說道:“將軍們,從這個角門進去,每一個房裏,都有一個關捩子設在門後面的牆上。你將那關捩子一按,馬上就會現出來了。”林英點頭會意,正要進去。胡明對他笑道:“你空着一雙手,就想去捉盜了麼?”林英才曉得自己沒有帶兵器,忙對那女子說道:“這裏用不着你了,你可隨我去罷。”

    他說罷,將她帶到耳房之內,自己到房間裏,取出弓彈寶劍,走到大殿裏面。

    到了胡明的跟前說道:“胡大哥,你就在這裏守着,我進去,如果有人從裏面逃了出來,你切不要放他過去。”胡明點頭答應,擎着大錘,目不轉腈地向門裏候着。林英進了角門,便到門後面的牆上,用火種一照,果然有一個關捩子嵌在上面。

    他用手一按,瞥見帳子後面露出一個門來。

    他屏着氣,走進門去,只見裏面一點聲息也沒有。他複用火種一耀,只見這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他又走去尋着關捩子一按,有一面經櫥,忽然移了過去,也現出一個門來。只見裏面有燈光從門隙中露了出來。林英便知裏面一定是他們的藏春之所在了。他拔出寶劍來,輕輕地將門一撬,那門不用推,自然開了。林英伸頭一瞧,只見裏面擺着三張牀,帳子一齊放下。

    他走到牀前,一手將帳子一揭,只見一個和尚摟着一個女子,正自睡着。他一劍兩個,不一刻,三張牀上六道魂靈一齊到巫山十二峯去了。

    林英正要去尋關捩子,猛聽得隔壁有呻吟的聲音。他回頭一看,那屏風後面又是一個暗門。他走到門口,側耳聽着裏面有人說道:“超凡,你還未足性麼,由晚上一直弄到這會,人家怎生喫得住?”這時又有一個人聲音,喘吁吁地答道:“心肝,這個玩意兒,只有我們男子弄疲倦的,卻不曾聽見個女子回嘴不幹的。我這樣的用力,不是正合你的胃口麼?”他說罷,便大動起來。那張木架牀,只是咯吱咯吱去和那女人呻吟的聲音。

    列位,林英在定更的時候,聽見是哪裏的聲音呢?卻原來就是這裏的聲浪。他這暗房卻緊貼林英睡的耳房,所以一切動靜,林英都能聽見的。

    林英聽罷,一腿將門打開,一個箭步跳到牀前,舉起寶劍,正待發作,瞥見一樣東西,從帳裏飛了出來。林英曉得是暗器,趕緊將頭一偏。那東西到對面的牆上,撞個來回,原來是一塊飛蝗石。

    林英一手將帳子一揭,冷不提防,那第二塊石子又從帳子裏發出來,躲讓不及,右手腕着了一下,幸虧他的刀握得緊,否則連刀都被震掉。他咬一咬牙齒,一劍劈去。那和尚將身往牀裏邊一滾,一劍正着那個下面的女子。林英趕着又是一劍,照定那個和尚的肚皮刺去。那和尚何等的厲害,趁勢往牀下一滾。林英正要再來尋他,不提防他從帳子西頭鑽了出來,在壁上取下一把截頭刀,霍的一聲,向林英面上劈下。林英將劍往上一迎,只聽得嗆唧一聲,早將他的刀削去了半截。那和尚不敢戀戰,回頭出門就走。林英隨後追來,一連過了三道暗門。

    林英從後面吆吆喝喝地趕了出來。胡明聽得裏面喊殺聲音,心裏早已癢癢得要去動手了。無奈又恐有人從這門裏逃出,他只得耐着性子守候着。猛聽得有腳步聲音,從裏面奔了出來,胡明擎着大錘,身子往旁邊一掩。霎時那和尚赤身露體地從裏面奔了出來。胡明手起一錘,正中那個禿頭。殼禿一聲,腦漿迸裂。那一個萬惡淫僧,早登極樂了。

    林英聽見,連忙在裏喊道:“胡大哥!不要將這禿頭放走,要緊!”胡明笑道:“用不着你關照了,這禿頭早送他到老孃家去了。”林英走出來一看,只見那和尚倒在地上,頭打得和稀爛西瓜一樣,忙喚胡明重複進去尋了一遍,另外也沒有暗室了。胡、林二人纔回到耳房。這時蔡諳已經醒了,提心吊膽地等了半天,見他們來了,連忙問個究竟。他二人將方纔的事情說了一遍。那方綠睛感謝不荊不多時,天色大亮。林英便將寺內所有的和尚,一齊趕了出去,點起一把火來,燒得煙焰障天。林英正想打算將方綠睛送回家去,不意她家裏的人已經尋來,聽說這樣的原因,千恩萬謝地將她帶了回去。林英等上馬就走。又走了三四天,那天到了寧白村口,早有人進去報於富平。富平喜不自勝,忙到後面,對她的女兒說道:“孩兒!用不着再在這裏愁眉淚眼的了,林將軍已由天竺國回來了。”她聽說這話,趕緊站起來問道:“果真嗎?”富平道:“誰騙你呢!”她連忙出來。富平也跟着出來。父女二人剛出大門,瞥見蔡諳等三人,另外又多一個美麗的女子,渾身上下式俱是番邦的打扮。這正是:洞房七日悲長別,妝閣今朝又畫眉。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金蓮瓣瓣佛座作陽臺玉筍纖纖魚書與楚獄

    卻說富淑兒和她的父親,出了大門,就見蔡諳等三人,另外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她不禁疑惑道:“這莫非是天竺國隨來的法婆麼,看她這樣的打扮,煞是奇怪,究竟是個什麼人呢?”不說她在那裏狐疑不決,再說林英一進了村口,遠遠地就望見淑兒在門口,倚在她的父親身邊,在那裏遙遙地盼望。

    他不禁勾起了一層心事,暗道:“她的本領品貌,論起來還不在瑪麗之下,如果她要責問我重娶,我卻拿什麼話去應付她呢?她如果是個溫柔和藹的女子,還不會發生什麼笑話,萬一她是個嫉妒成性,免不得各生意見,爭寵奪夕,那就要糟糕了。”

    他越想越愁,不禁臉上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面容來。

    胡明對瑪麗說道:“妹妹!你可知道這裏就到林兄弟第一個夫人的府上了。”瑪麗忙道:“果然到了麼?”胡明點頭笑道:“到了到了。”瑪麗聽說,心裏也起了一種感想,暗道:“還不知他的前妻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人物,醜的美的,都休去問。但是她的性格與我相合,固然是不出問題,萬一性格不合,小覷了我,卻怎生應付呢?到了那時,她一定笑我是個番女不知禮義,我倒沒有話好去和她抵抗呢。”

    不說她暗自打算,這時已經到了門口。蔡諳等翻身下馬過來和富平見禮。胡明忙對瑪麗道:“妹妹,站在西邊的那個女子,就是林兄弟的夫人。”瑪麗輕移蓮步,走到淑兒的面前,操着漢邦的言語說道:“姐姐在上,小妹這裏施禮了。”她說罷,便折花枝地拜了下去。淑兒倒莫名其所以,急忙地也拜了下去。二人互相謙虛了一會子。胡明大笑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她們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的親熱起來。林兄弟!你站在這裏發什麼愣,還不快一點來替她們介紹一介紹麼?”

    富平聽見他的話,倒有幾分明白,便向林英問道:“位小姐是誰?”林英見他一問,不禁滿面緋紅,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

    胡明大笑道:“富老丈,還問什麼,這位是林兄弟的第個夫人。”蔡諳又和淑兒見過了禮。富平忙將他們請進大廳,一面令家人擺酒侍候。

    淑兒聽見瑪麗是林英的第二個夫人,猛的心中灰了半截,暗道:“不想這個薄倖郎,竟做下這樣的負心事來,好好好!

    現在暫且耐着一刻,等你到後面,再和你講話。”她想到這裏,不禁星眼向林英一瞅,一張粉臉上不由得現出一種含嗔帶怒的情形來。

    林英見她這樣,暗道:“不好不好,果然中了我的話了,不要講別樣,一見面就這樣的鬧醋勁了,可見日後永無安寧之日了。”他想到這裏,不由得愁上眉梢,癡呆呆地望着杯中的酒,默默地一聲不作。

    富平還未解透其中的情形,舉起杯子向林英說道:“今天老夫特備一桌酒,替你們洗塵,將軍何故這樣的怏怏不樂呢?

    莫非老夫有什麼不到之處嗎?”林英忙立起來答道:“泰山哪裏話來,小婿因爲沿途受了一點風寒,所以到現在身上還有些不大適意,承你老人家這樣厚待,小婿感激還沒有感激處,哪裏還敢見怪呢。”

    胡明插口笑道:“林兄弟的毛病我曉得,就是因爲……”他說到這裏,蔡諳忙向胡明使了一個眼色。胡明便不開口,富平忙道:“既是賢婿身體不適,一路上鞍馬勞頓,先到後面歇一會去。”林英忙道:“用不着,用不着。”

    淑兒也不言語。倒是瑪麗問長問短的十分親熱。淑兒懶懶的和她去敷衍。後來富平問起林英如何與瑪麗結婚的話來。蔡諳便一五一十地將林英如何陷入番營,瑪麗如何冒死救他出來的一番話,說了清楚。

    富平這才明白。淑兒聽了蔡諳的這番話,便將那一片妒疑的念頭,登時打消,粉臉上現出笑容來,向瑪麗離席謝道:“拙夫身陷番營,多承姐姐大力救了出來,愚妹妹感謝不盡了。”

    瑪麗趕緊答禮道:“姐姐哪裏話來,自家的姐妹,何須客氣呢!”她說罷,連忙一把將她扯了坐下來。

    二人談到武藝一層,說刀論棒,十分投契,只恨相見太晚。

    林英到了這時,纔將那顆突突不寧的心放了下來。不多一會子,大家散了席。林英便到後面去拜望岳母。

    到了晚間,富平命人收拾幾間空房間來,讓蔡諳等去休憩。

    又在淑兒的臥房對面,收拾出了一間空房來,請瑪麗安息。再說林英到了這時,當然是先到淑兒的房間裏去。一則是久別重逢,急於要敘一敘舊情,再則自己娶了瑪麗,本是一樁虧理的事情,趁此去籠絡籠絡她。他走到淑兒的房中一看,卻不知她到哪裏去了。

    只見一個丫頭名叫小碧的,坐在梳妝檯旁邊,在那裏打盹。

    林英便咳嗽一聲,那個丫頭驚醒了,揉着睡眼見他進來,忙站起來說道:“姑老爺請坐!”林英道:“你們家小姐到哪裏去了?”那個小丫頭忙道:“小姐在對過那位番小姐那裏談着呢。

    ”林英聽了就回轉身忙向對過的房裏而來。走到房門口,偷眼往裏一望,只見她兩個正在談得高興。林英一腳跨入她們的房間,纔將她們的話頭打斷。

    林英笑道:“你們談得倒好,將我都不理了。”她們見他進來,忙着一齊立起,叫他坐下來。淑兒笑道:“人家正在談得高興,誰讓你撞了進來?”林英對淑兒笑道:“現在天不早了,也好回去睡了。”淑兒笑道:“我睡與不睡,與你有什麼相干!要你在這裏嚕囌什麼呢。”林英笑道:“你不着急,我倒有些着急了。”她聽說這話,不禁滿面通紅,用星眼向他一瞅道:“啐!誰和你說混話?”林英笑道:“我倒是實在的話,良宵苦短,有話明天也好談的。”瑪麗也跟着勸道:“姐姐,天不早了,請回去安息罷。”她玉體橫陳的往瑪麗的牀上一躺,笑道:“誰和你去胡纏呢,快點走罷,讓我與妹妹在一起睡一夜安穩覺罷。”林英又說了半天。她響也不響。林英沒法,突然想出一個主意來,忙向瑪麗丟了一個眼色。她便會意,託故出了房門,徑到淑兒的房中去睡覺了。

    林英將房門一關,走到牀前,便替她寬衣解帶,同入羅幃。

    一度春風,沾盡人間豔福。俗語有一句話,說新婚不如久別,箇中滋味,又非筆墨所能形容於萬一的。到第二天,林英帶了淑兒、瑪麗一齊到後面去告別,免不得又是一番叮嚀難捨,說也不荊蔡諳等辭了富平,出了寧白村,竟往東方而來,一路無話。

    一直到七月十三日,才抵長安的西門,早見受經臺築得高入雲霄,彩畫得十分莊嚴富麗。蔡諳等還未到臺前,早有十里亭亭長飛馬進城報告蔡諳回來的消息。

    明帝聞得黃門官奏道:“蔡中郎現已將真經取了回來了,現在已經到了城外的受經臺了。”明帝聞奏大喜,忙命侍臣大排鑾駕,帶了衆文武,一齊出城迎接。蔡諳遠遠地望見羽葆儀仗,曉得聖駕出城,慌得滾鞍下馬,伏在路旁。林英等也就跟着下馬,俯伏蔡諳的後面。

    不一會,明帝的鑾駕到了。蔡諳等三呼萬歲。明帝連忙下輦,將蔡諳攙了起來,口中說道:“卿家們一路上車馬勞頓,無須拘禮了。”說着,便命林、胡等一律平身。蔡諳等舞蹈謝恩。這時內侍臣捧出金壺玉漿,明帝親手挨次敬了三杯。蔡諳等又謝龍恩。

    一會子,各種儀式,俱已做過。那御駕前面的校尉,一隊一隊的向受經臺上開發。早有內侍臣將白馬背上馱的真經搬了下來,恭恭敬敬地捧上臺去。明帝領着衆臣上了臺,當有司儀官喝着禮典。明帝昭告四方,擎着香對四方拜了四拜,緩步正位。蔡諳將真經一袱一袱地捧到案前。衆大臣從未見真經是個什麼樣子,所以大家一齊聚攏來觀看。

    只見明帝慢慢地將黃袱放開,一一查點,與蔡諳所報之數,實相符合,便先將《大乘經》第一卷展開,與諸大臣一併觀看,只見裏面奇字滿紙,怪言充幅,一點也不能瞭解,不禁十分納悶。有幾個明達的大臣,見了這經滿紙荒唐,不禁互相暗笑。

    蔡諳曉得衆人不懂,忙俯伏奏道:“我主容奏:佛經旨意玄深,一時不易懂得,請靜心研習,當不難徹悟也。”明帝聞奏稱是,便命守臺官將真經藏好,擺駕回殿,加封蔡諳爲大司空,胡明爲寧遠侯,林英爲白度侯,兩個夫人,也有極品的官誥,按下不表。

    明帝自從得了真經之後,便下詔大赦天下,死囚俱釋放出獄,到處建築庵觀寺院,容納僧道之流。一面又命將取來的真經命人刻版重印,以期普及。不到三月,果然風聞全國,家家喫素,戶戶唸經。

    這時單表一人姓劉名英,這人本與明帝是介兄弟,乃是光武帝第十一個殿下。他乃是許美人所生的。當明帝即位時,便封他爲楚王,地土極小,而且又窮弱不堪。明帝本來是個寬宏大量的主子,見他的範圍又小又窮,倒也可憐他,常常有些賞賜。不想這個楚王劉英卻是一個豺狼,面子上倒還不敢出明帝的範圍,暗地裏卻反對得極其厲害。他在漁陽、上谷一帶,真是爲所欲爲,收吸民財,怨聲載道。家裏藏着無數的美妻嬌妾,常常有謀爲不軌的念頭,無奈兵力又少,不敢公然起事。

    他聽說明帝取來真經,他不禁生了歹心,一面着人到長安去請僧道,一面在漁陽城內建築一座極大的元雲寺,命一羣百姓俱來燒香祈福,自己也鎮日價的在寺裏混着。這元雲寺裏的主持僧,名叫道慧,年紀差不多還沒有二十歲,生得滑頭滑腦的,極其刁鑽。他曉得劉英的心思,便造了許多無稽的瞎話,把個劉英弄得天花亂墜,言聽計從。將這道慧便像菩薩一般的看待,常常將這道慧帶到府中,請齋陪席的百樣殷勤。這道慧到他的府中,看見滿眼都是些美婢嬌妾,不禁食指大動。無奈侯門深似海,無從下手,倒是一件憾事。他每每藉着一個名目,常要到劉英的府中,指東畫西的一陣子。

    有一天,他正在寺中發悶,瞥見楚王府中的一個家將跑進來,向他道:“大和尚,我家王爺請你,有一件要事相商。”

    他聽說這話,如同得聖旨一樣的,連聲答應道:“是是是,就去就去。”說着走入禪房,換了件新鮮觸目的袈裟,隨着那個家將出得門來,徑到了楚王的府內。

    到了會客廳上,往椅子上一坐,閃開那一對賊眼,四下一望,不見有一個人在這裏,心中好不疑惑。只聽那家將對他說道:“大和尚,煩你在這裏稍坐一會,等我進去通報王爺一聲。

    ”他連聲稱是。那家將便進去。不一會,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來,塗脂抹粉的倒有幾分動人之處,走到道慧的面前,先拿眼將他上下一打量,然後笑道:“你這位師父,敢就是大和尚麼?”道慧見她問話,不禁滿臉堆下笑容來答道:“承姐姐的下問,小僧便是。”

    那丫頭掩着嘴向他嗤地一笑,說道:“我家王爺,現在曹貴人的房裏,請你去談心呢!”道慧聽了,諾諾連聲地答應着,站起身來,跟着那丫頭一同向後面轉了多少遊廊,進了一個極富麗的房間裏面。

    他進了門,就見劉英懷裏擁着一個千嬌百媚的妙人兒。他估量着這個人一定是曹貴人了。劉英見他走進來,連忙將她推開,迎上來笑道:“不知師父的駕到,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他連忙答道:“王爺哪裏話來,小僧伺候不周,還要請王爺原諒纔是。”他嘴裏說,眼睛早和曹貴人打了一個招呼,但見她對着道慧斜飄秋水,嫣然一笑,這一笑,倒不打緊,可是將一個道慧身子酥了半截。

    劉英只是謙讓着道:“豈敢豈敢,師父請坐下來,再談罷。

    ”他便一屁股送到劉英對過的一張椅子上,往下一坐。劉英對他笑道:“孤家今天請師父,非爲別事,因爲各處的兵馬皆已調好,預備剋日起兵,未知尊意如何?”道慧聽得,暗自歡喜機會到了,便隨口答道:“小僧今天清晨在佛前祈禱過了,老佛爺曾發下一個籤詞。”楚王劉英忙道:“是什麼籤詞?”他道:“‘漢家天下,惟英爲王;欲祈大福,須在閨房。’我想這四句的意思,無非說是王爺一定是九五之尊,不過還有一點過失,須要閨房中人,到寺裏去祈禱七日七夜,再求發兵的日期,那就萬無一失了。”

    劉英大喜說道:“是極是極,師父對於孤家,真是無一處不用心,事成之後,一定封你做個大國師,掌管天下的佛教,如何?”道慧忙假意謝恩。

    劉英又問道:“閨房中孤家的夫人、貴人極多,哪一個最好呢?”他道:“最好是王爺心愛的一個,她去祈禱起來,能夠真心實意的。”

    劉英聽得這話,便回頭向曹貴人笑道:“心肝,你可要喫點辛苦了。”她聽說這話,正中心懷,故意說道:“那可不能!羞人答答,誰情願去呢?”劉英正色說道:“這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別人我全不叫她去,獨要你去,足見還是我疼愛你的。好人!你現在喫點辛苦,將來正宮娘娘不是你,還有誰呢?”她不禁乜斜着眼睛笑道:“王爺不要將我折殺罷,我哪裏有這樣大的福氣呢!”劉英笑道:“你沒有福,孤家有福,就將你帶了福來了。”

    她向道慧問道:“師父,我幾時去祈禱呢?”道慧笑道:“這個我卻不能作主,要隨王爺自便了。”劉英忙道:“事不宜遲,遲則生變,愈早愈妙,最好今天晚上就去罷。”道慧道:“既是這樣,我便回去命人安排了。”劉英點頭笑道:“那就煩師父的精神了。”

    道慧又向劉英說道:“不過還有一件事,我要對王爺說明。

    ”劉英忙道:“你說你說。”他道:“老佛爺既判明要女子祈禱,千萬不要遣那些五葷六雜的男人跟去,以致泄露天機要緊!”劉英忙道:“是極是極!就這樣的辦。”

    道慧便告辭出來,到了元雲寺,像煞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頭無着處,好容易耐着性子,等到天晚。到了亥牌的時候,她才帶着四個丫頭前來。道慧將她請進大殿,一面吩咐一切的人等,不準亂走,今天是王爺的貴人降香,只命他的四個小徒弟進來唸佛。另外的和尚,因爲佛事太忙,成日價地沒有睡過一回足覺,聽得這話,巴不得的各去尋他們的好夢了。

    他將大殿前面的錦幔緊緊地拉起。唸到三更時分,他便命四個小和尚,四個丫頭,一齊退出去,揚言娘娘求籤,閒人不能在此。他們退出去之後,道慧便對她笑道:“娘娘請去求籤罷!”曹貴人隨着他一徑走到大佛像後面的軟墊子上,一把將她往懷中一摟,就接了一個吻。她也不聲張。

    道慧悄悄地說道:“娘娘,可憐小僧罷!”她嗤地一笑,也沒答話。他大膽將她一抱,往墊子上面一按,解了下衣,上面做了一個呂字,下面便狂浪起來。他兩個各遂心願,如魚得水,一直弄到東方既白,纔算雲收雨散。

    道慧緊緊地將她抱住說道:“心肝,我爲你費盡了心思,今天方纔到手,但不知你究竟對我同情嗎?”她笑道:“不知怎樣,我自從看見你之後,就像魂靈不在身上的一樣,鎮日價的就將你橫在心裏,這也許是天緣巧合吧!”道慧下死勁在她的粉臉上吻了又吻說道:“你在這裏,一轉眼七天過去,下次恐怕沒有機會再來圖樂了。”她笑道:“那個糊塗蟲,懂得什麼,我要來就來了。”

    二人一直到紅日已升,才從裏面出來,便將丫頭們喊了進來。道慧說道:“娘娘的籤已經求過了,現在身體睏倦,你們服侍娘娘到東邊的靜室裏去安息罷”丫頭連忙答應,扶着她竟向東邊靜室裏去休息了。暫按不表。

    此番劉英謀爲不軌,早被一個人看破情形。你道是誰,就是行城縣令燕廣。他知道劉英就要發兵,鎮日價長嗟短嘆,無計可施。他的夫人谷琦向他問道:“你這兩天爲着什麼事,這樣的悶悶不樂?”他便將劉英謀反的情形,對她說了一遍。她不禁勃然大怒,便對燕廣道:“我去修書與你詣闕告變去。”

    這正是:

    只爲藩王謀不軌,卻教巾幗壓鬚眉。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借劍殺人宮中施毒計含沙射影枕上進讒言

    卻說燕廣聽得他的夫人的話,滿心歡喜道:“賢妻能助我一臂之力,那就好極了!”谷琦忙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況此等謀爲不軌的逆臣呢?”她說罷,磨墨拂幾,鋪下雪浪箋,不一刻,洋洋灑灑立成千言。

    她用外套封好,對燕廣說道:“我們既去告發他們。料想他和我們必不甘休的。此地也難住了,不如妾身和你一同長安去罷!”燕廣大喜道:“是極是極!我也是這樣的想,事不宜遲,今晚就走。”谷琦道:“我們就是晚上動身,也不能明顯形跡的。”他兩個打定了主意,等到天晚,收拾細軟,騰雲價地直向長安而來,一路無話。

    到了長安,即行詣闕告變,彈劾楚王劉英,說他與王平、顏忠等,造作圖書,謀爲不軌等語。明帝得書,發交有司查復。

    有司派員查明,當即復奏上去,略稱楚王劉英招集奸猾,捏造圖識,擅置諸侯王公二千石,大逆不道,應處死刑。明帝總算格外施恩,只將劉英的王爵奪去,徙居丹陽涇縣,又賜湯沐邑五百戶,遣大鴻臚持節護送,使樂人奴婢妓士鼓吹送行。劉英仍得高車怒馬,帶領衛士,遷到丹陽涇縣。不過那個心愛的人兒,卻隨道慧逃得不知去向了。至於那一班同謀的王平、顏忠等,均先後入獄,且待慢表。

    再說劉英到涇縣之後,那一種野心仍然一分沒有改去,還是聚衆造謠,妄想吞奪漢室的江山。不料事機不密,早有人去報與大司徒虞延。誰知虞延以爲劉英系天潢宮戚,未敢遽爾上疏。隔了數日,仍是燕廣上奏。明帝大怒,便召遽延上朝,切實申斥。遽延惶恐無地,深怕明帝誅及九族,不如自盡了罷。

    他回到府中,吞金自荊

    這事傳到劉英的耳朵裏,驚懼萬分,暗想:“大司徒尚且這樣,我還想活麼?”他也服毒而亡。明帝聞報,一面命將劉英按禮葬祭,一面抄查。錦衣尉奉命前往,隔了一月,回來交旨,獻上劉英親筆寫的一本冊子。明帝細細一看,不禁天顏震怒,忙交與軍馬司,命昭冊拘拿。原來那本冊子是劉英在時親自寫的,上面俱有名人巨卿的名字。但是他寫這本冊子,究竟是什麼用意呢,小子的鄙見,他不過欽慕衆人巨卿,想他們扶助,成其大事罷了。可是這班名人巨卿,是否認得劉英,與劉英究竟有往來沒有,我可說一句,連認得還不認得呢。

    軍馬司得了聖旨,便按着冊子去挨次拘拿下獄。未到三天,竟拘禁有五千餘人。三臺嚴加詢問,可憐他們名人巨卿,無辜的陡然蒙此不白之冤,誰也不肯承認和劉英通同作弊的。淹留日久,審問得毫無頭緒,三臺官也未免着了忙,慘毒的五刑,只好拿來施用了。這樣的一來,將那些無辜的貴卿,害得皮膚潰爛,大半致死。有些未曾死的,奄奄一息,終無異詞。

    日又一日,仍然毫無頭緒,將京都內外的大小官員,弄得人人自危,如坐鍼氈上一樣,這事馬皇后知道了,便勸明帝從寬發落。明帝說道:“梓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須知這些俱是劉英的黨羽,若不趁此將他們剷除,將來爲害定然不小呢!”馬皇后對明帝又勸道:“妾幼閱經史,殊未見有五千餘人同時入獄的。縱有一二不肖之徒,與劉英謀爲不軌,也是意中事,但是如有許名人貴卿,萬歲久知肝膽,難道他們一個個俱變了心麼?依妾的愚見,請萬歲親倖洛陽,理直一趟,方可令無辜的得見天日,便是死了也就瞑目了。”

    明帝聽馬娘娘這番話,不禁大動惻隱之心,便於次日親倖洛陽,開獄大審,理出未死者一千八百餘人。那時正當天旱,誰知連夜即遍降甘霖。明帝大爲動容,便越發從寬發落,於是多半赦免復職。只有王平、顏忠二人,鐵案已定,而且爲謀叛的渠魁,罪無可逭,命斬首示衆。明帝將獄事理查清楚,便轉駕回京。這一來,萬民的信仰登時又增加幾倍了。從此風調雨順,國泰民康。

    略眨眨眼已到永平十八年的八月間了。有一日上朝以後,明帝忽然患病不起。未到十天,竟在東宮前殿御駕告崩。羣臣以馬娘娘沒有生育,只得將賈貴人所生的劉炟扶登正位,是爲章帝。奉葬先帝於節陵,廟名顯宗,諡曰孝明皇帝,尊馬娘娘爲太后,遷太尉趙熹爲太傅,司空牟融爲太尉,調蜀郡太守第五倫升補司空。到了建初二年,將泚陽公主所生二女選入宮中,冊封爲貴人。

    原來這泚陽公主乃東海王劉疆的女兒,嫁與安豐侯竇勳。

    所以小子向後就要稱爲大竇、小竇了。但是她們姐妹兩個,生得本來是傾國傾城,風鬟霧鬢,又兼那一雙攝魂的秋水,舉動可人。不要說章帝是個風流天子,見了愛得不可形容,即是隨便何人見了這種的天生尤物,都要說一句我見猶憐呢。

    但是自從她們姐妹入宮以後,真個是品冠羣芳,百花無色,誰知她們雖然得寵專夕,可是秀而不實,卻未宜男,倒是宋貴人反得一子,取名爲慶。章帝急欲立儲,遂將慶立爲太子。這事大竇、小竇心中大不滿意,暗自商議道:“如今萬歲已經將那宋貴人的兒子立爲太子,眼見這正宮的一把交椅,還不是那個賤人穩坐了去麼?”小竇說:“可不是麼?如今急急要想出一條妙計來,籠絡萬歲的心,將這皇后的位置先奪了過來,以後再慢慢地施展手段,將這條孽根剷除,你道如何?”大竇點頭稱是。至此她們各展媚惑手腕來迷溺章帝。尤其是大竇極意逢迎,百般溫存,將一個章帝顛倒得神昏志迷,百依百順。

    到了第二年的三月間,不幸馬太后也駕崩了。章帝越發放蕩無忌,鎮日與大小二竇胡纏瞎混,一些兒也不問政事。大竇見機會已到,便在章帝面前撒嬌撒癡的一回。章帝哪知就裏,便毅然冊立大竇爲萬民之母了。小竇留在靜穆宮同樣的受寵,不過名目上稍欠一點罷。這時六宮專寵的竇娘娘大權到手,真是如虎添翼,爲所欲爲了。

    有一天,趁章帝早朝的時候,便將小竇召進宮來,共同商議剷除宋貴人母子的方法。小竇首先說道:“現在你的大權已經到手,要怎麼,便怎麼,還愁什麼呢?”竇娘娘搖手說道:“賢妹,這句話太沒有見地,須知萬歲既然冊立她的兒子爲太子,可見與她的感情諒非淺鮮了。如今我忽然在他的面前說她的壞話,萬歲一定是不肯相信的,不獨不能剷除她,恐怕與自己也有些不利呢。”

    小竇聽得這番話,沉吟了片晌,然後說道:“我想要剷除,就要剷除,千萬不能再緩了!萬一那賤人在萬歲的面前,進了我們的讒言,那就不對了。我們失了寵,你這皇后的位置恐怕也要發生變化了。”竇娘娘聽罷,蛾眉緊蹙,一籌莫展,停了一會,開口說道:“你的話,何曾不是?無奈那個賤人,無疵可尋,這倒是第一層不容易下手之處。”小竇笑道:“只要將良心昧起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竇娘娘點頭道是。

    小竇又道:“要想去尋她的短處,非要先派一個人,在她那裏刺探究竟,一得憑證,便好下手了。”竇娘娘答道:“現在的人心難測,除了你我姐妹,更有誰人是我們的心腹呢?若是派錯了人,走漏風聲,如何是好?”小竇聽了,也費躊躇,又停了半天,猛地跳起來,對竇娘娘笑道:“有了有了,我這條計包管百發百中,叫她死無葬身之地!”

    竇娘娘忙問道:“是什麼妙計?”她不慌不忙地對她說道:“現在那賤人不是病了嗎?”竇娘娘點頭笑道:“是的。”

    她道:“京裏不是有許多太醫麼?明天假傳一道旨意,將那吳化召來,教兩個小宮女將他引到她的宮中,一面教萬歲去探探她的病勢,那時碰了頭,豈不是要起疑惑麼?只要萬歲起了疑心,這事便好着手辦了。”竇娘娘拍手道:“絕好,就是這樣的辦法。但是召太醫,還是在晚上的好,容易惹起萬歲疑心。”

    小竇道:“當然是晚上。”

    她兩個正自商議,忽然有個宮女來報道:“萬歲回來了!”

    竇娘娘帶着小竇一齊出來迎接。章帝見她們一對姐妹雙雙出來接駕,不禁滿面春風,忙一彎腰伸出兩手,將她們姐妹兩個從地下攙了起來,笑道:“下次見孤,用不着這些俗禮了,一概可以從免。”

    竇娘娘謝恩答道:“這雖是萬歲的天恩,但是宮闈之內,如果不按禮施行,何能壓服衆人呢?”章帝笑道:“娘娘這話,十分有理,但是孤家的意思,並不是要一律免禮的。”說着,她們忙將章帝扶進宮中,分位就坐。

    章帝笑嘻嘻地向小竇說道:“愛卿!今天什麼風吹到這裏來的?你的姐姐常常要到你那邊去,怎奈宮內的閒事太多,所以總未能得一些空子。孤家前天已經對你說過了。這幾天孤家身體不大好,所以也沒有到你那裏,心中很是抱歉,正要過去向你告罪,不想你竟來了。孤王順便對你說明,省得你又要誤會。”小竇聽得這番話,雙頰緋紅,斜乜着星眼向章帝一瞟,展開宮袖,掩口笑道:“萬歲爺不用這樣的客氣罷,我們這些人,哪裏能當得你去告罪,不要折殺賤妾了。我今天聽說萬歲的龍體欠安,特地前來拜望的。”章帝聽了,便情不自禁地將她摟到懷中,捧着粉頰,吻了幾吻,笑道:“想不到愛妃竟有這樣的好心,無怪孤王將你當着心肝兒看待了。”

    她微微地笑道:“萬歲爺,請尊重一些!被宮女們看見,像個什麼樣子呢。”章帝笑道:“夫婦恩愛,人之大倫,誰敢來說孤家的不是呢?”這時,竇娘娘早將宮袖一展,一班宮女早就退出去了。

    她對章帝笑道:“萬歲,你用不着去聽她花言巧語的了,你知道她今天來做什麼呢?”章帝笑道:“還問怎的?她方纔不是說過了嗎?她今天來拜望孤家的。”她笑道:“不是不是,她見萬歲這幾天沒有到她那裏,她今天是來尋萬歲責問的,請萬歲就去罷,不然她的性子慪起,大興問罪之師,那樣一來,連我還不得過身呢!”

    小竇倒在章帝懷中,仰起粉脖對章帝笑道:“萬歲聽見麼?還虧她是一位皇皇的國母呢!這兩句話就像她說的麼?你不問,我卻要和她交涉了。”章帝笑道:“好在你們是姐妹,她拿你開心取笑,也不要緊,你拿她開心取笑,也沒有關係,自古道,清官難斷家裏事。我雖然是個九五之尊,但是你們的事情,我卻不敢幹預的。”

    小竇笑道:“我曉得了,用不着萬歲爺再說了,這無非是萬歲爺怕她。”說到這裏,掩着嘴,眼看着大竇,只是喫喫地笑個不止。

    竇娘娘笑着問道:“怕什麼?快些說出來!”她笑道:“用不着說了,萬歲爺是個明白人,說出來反覺不大好聽,不如不說罷。”竇後一疊疊地催道:“他明白,我不明白,務要你說出來!如果不說,光向萬歲爺說,我可將我的威風擺出來了。

    ”章帝笑道:“那可使不得,孤王替她說了罷,千怕萬怕,大不過怕老婆罷了。”大家戲謔了一陣子,小竇便告辭走了。

    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小竇便命兩個心腹的內監,去請吳化。

    不一會,果然請到宮中。小竇便命兩個小宮女,將他送到宋貴人的宮中。宋貴人的病已經好了,正坐在窗前觀看經史,瞥見外面一個宮女進來報道:“吳太醫來了。”宋貴人只當是萬歲的旨意,教他來的呢,忙命宮女請他進來。宋貴人便向他說道:“太醫,今天來有什麼事的?”吳化被她這一問,倒弄得不知其所以,訕訕地答道:“萬歲的旨意,着微臣來替娘娘診視的。”宋貴人不覺詫異地說道:“我不過前天偶然感着一點風寒,原沒有什麼要緊,昨天就好了,現在用不着診視了。”吳化聽了答道:“這是萬歲的旨意,教微臣來的,但是娘娘貴恙之後,也要加些調理纔是。”宋貴人接着說道:“好好的一個人,又何苦去尋藥石來喫,做什麼呢?”

    不表他們在這裏談話,再說小竇將吳化送去之後,又着人去到竇娘娘那裏報信,她得着這個消息,趕緊對章帝說道:“萬歲,前天臣妾聽說宋妹妹的身體欠安,現在不知好一些麼?”

    章帝忙問道:“她難道生病了麼?”竇娘娘答道:“正是呀,我請萬歲還是去望望她,究竟是什麼病?也該去請一個太醫來診視診視纔好呢。”章帝忙道:“是極是極,還是娘娘想得到,我倒將她忘記了。前天有一個宮女曾對我說起,不料孤家竟未留心,今天難得你提起,我便望望她罷。”他說罷,便起身徑向淑德宮而來。

    他一個人走進去,瞥見宋貴人的對面坐着一個男子,不禁一怔。忙走進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吳化,不禁頓起疑雲。

    宋貴人見他進來,慌忙站起接駕,吳化隨後俯伏地下,奏道:“微臣奉旨前來,娘娘的玉體,已經大安了,不須再用藥石了,請旨定奪!”

    章帝聽了這話,不禁十分詫異,暗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幾時有旨意傳他呢!”章帝想到這裏,猛地省悟了,暗道:“這個賤人,竟做出這樣的事來,好好好!”他想到這裏,也不答話,忙喚道:“武士何在?”話猶未了,早擁進許多武士。

    章帝忙命將吳化拿下。

    一羣武士,如虎撲羊羔般地就地將吳化抓起來。慌得吳化滿口呼冤向章帝呼道:“萬歲爺!臣有何罪,請示明白,微臣就是死也瞑目了。”章帝忙命掌嘴。不由分說,他的兩頰上劈劈拍拍地早打了幾下。

    章帝又命將宋貴人囚入冷宮,聽候發落。衆內監不敢怠慢,登時將宋貴人禁入冷宮,可憐一位極賢德的宋貴人,到了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爲着怎麼一回事,將她囚入冷宮呢,但是一點也不怨恨章帝昏暴,自嘆自己命苦罷了。

    目下暫且將她擱起,再說吳化囚入天牢,約在明日午時三刻,就要處以極刑了,這個消息傳到衆大臣的耳朵裏,沒有一個不大爲駭異,均衆口異詞,莫衷一是。

    到了第二天的早朝,衆大臣挨次上本保奏。章帝一概不準。

    這時卻惱動了大司空第五倫越班出來,俯伏金階奏道:“臣聞盜賊處以極刑,當亦有證據,今天太醫吳化身犯何罪,陛下未曾宣佈,便欲施以極刑,豈不令天下之士有異議麼?微臣冒死上瀆天顏,無論如何,總請萬歲將吳化的罪狀,先行露布,然後殺之未晚。”

    章帝忙道:“這事孤家自有道理,請卿家不要多問。”第五倫又俯伏奏道:“這並非是微臣多事,不過先帝曾有遺言:賞罰務明,功罪必布。現在萬歲這樣的做法,豈不令朝中人人自危,而且失萬民的崇仰麼?”

    章帝也沒話可說,停了半天,纔開口說道:“他未得孤家的旨意,擅自進宮,這罪還可赦麼?”第五倫奏道:“吳化乃是先帝的遺臣,一舉一動,未曾稍失禮儀,難道他未曾奉旨,竟敢擅自闖入內宮了麼?我想這事,定有冤情,還請陛下詳察究竟,然後再治罪不遲。”

    章帝聽得,便覺這話也很有理,便將賜死的旨意收回。不想竇娘娘在簾後聽第五倫這番辯論,竟將吳化的死罪赦掉,她不禁暗暗地懷恨道:“頗耐這個匹夫,他竟來和我作對了。好好!管教你認得我的手段便了。”

    不說她暗自發恨,再說章帝龍袖一拂,捲簾退朝,和竇娘娘一同向坤儀宮而來。半路上有人報道:“宋貴人服毒身亡。”

    章帝聽說這話,一點也不悲感,氣沖沖說道:“她死了便死了,要你們這班狗頭來大驚小怪的做什麼呢?”那些內侍臣嚇得俯伏地上,頭也不敢抬,等聖駕走過去,才從地上爬起來,抱頭鼠竄地走了。可是竇娘娘聽說宋貴人已死,真個是化子拾黃金,說不出來的歡喜。

    到了晚上,章帝自然是在她的宮裏,晚膳已畢,章帝因爲多喫了幾杯酒,又因爲病後,那個老調兒許多時未弄了,便來不及地和她同入羅帳,一場鏖戰。等到雲收雨散之後。她便偎着粉臉,對章帝勸啓朱脣,說了一番話來。這正是:蕩婦陰謀信可畏,遇姬長舌實非虛。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乍解羅褥小禿驢得趣鬧翻繡闥大司馬捉姦

    卻說竇娘娘偎在章帝的懷裏,故意哽哽咽咽地哭將起來。

    章帝被她這一哭,倒弄得莫名其妙,忙問她道:“娘娘什麼事不如意,這樣的悲傷,莫非怪孤家強暴了麼?”她答道:“萬歲哪裏話來,妾身不許與萬歲便罷,既沐天恩,還有什麼不如意處呢!不過臣妾今天聽得一個消息非常真切,如果這事發生,恐怕要與萬歲大大的不利呢!”章帝聽她這話,連忙問道:“娘娘得着是什麼消息,快道其詳。”她道:“萬歲將宋貴人囚入冷宮,究竟爲着怎麼一回事呢?”章帝道:“這狗賤人私通太醫,殺之不足以償過,將她囚入冷宮,還算格外加恩哩!”

    她道:“萬歲雖然不錯,但是她的哥哥宋揚,聽說妹妹囚入冷宮大爲不服,聯絡梁貴人的父親梁竦陰謀不軌,並在京內造謠惑衆,弄得人民惴惴不安,所以臣妾想到這裏,很替萬歲憂愁不淺,因此落淚。”

    章帝聽她這番話,驚得呆了半晌,對她說道:“哦,果然有這樣的事麼?”她道:“誰敢在萬歲面前講一句虛話呢?”

    章帝道:“怪不道這些賊子近兩天早朝,都是默默的沒有什麼議論,原本還懷着這樣野心呢!別的我倒不說,單講這梁貴人,難道孤家待她薄麼?她的父親居然這樣的無法無天,我想她一定是知道的。”

    竇娘娘在枕上垂淚道:“萬歲不提起梁貴人,倒也罷了,提起她來,臣妾不得不將她的隱事告訴萬歲了。”章帝道:“你說你說,我沒有不相信的。”她道:“這梁貴人的性子真是一個火燎毛,一言不合,馬上就來胡纏瞎鬧。”章帝詫異道:“那麼,她見了我總是溫存和藹的,從未失一次禮節呢!”她連忙說道:“萬歲哪裏知道,她見了你,當然不敢放肆。但是萬歲只要三天不到她的宮裏去,暗地裏不知咒罵多少呢!我幾次聽見她的宮女們來告訴我,我還未十分相信。前天我到濯龍園裏去散心,從她的宮門口經過,她不但不出來迎接,在宮裏面潑聲辣語地指張罵李。萬歲爺,你想想看,我是一個六宮之主,豈可和她去一般見識麼?只得忍耐在心,不去計較她。誰想她竟得步進步,在宮中越發肆無忌憚了。前天萬歲在未牌時候,可曾召哪個大臣進宮議論什麼事情?”

    章帝忙道:“不曾不曾。”她故意恨了一聲道:“我早就知道這賤人的私事了,原來還有這樣的能耐呢!我倒要佩服她好大膽。”章帝聽她這話,不禁問她:“什麼事情?”她停了一會,才說道:“還是不要說罷,說出來又要得罪了別人。”

    章帝急道:“娘娘,你只管說出來,我怕得罪誰?”她道:“萬歲既然不怕,我當然是說出來。聽說那天未奉旨意的大臣,據他們傳說,就是第五倫。”

    章帝聽得這話,不禁勃然大怒道:“好好好,怪不道那匹夫每每諫阻孤家的命令,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呢!”

    他們兩個談談說說,不一會,雞聲三唱,景陽鐘響,章帝匆匆地起身上朝,受衆文武參拜已畢,便下旨意將梁竦、宋揚拘提到殿。章帝將龍案一拍罵道:“孤王對於你們有什麼不到之處,膽敢這樣的目無法紀,造謠惑衆,你們的眼睛裏還有一些王法嗎?”章帝越罵越氣,不由地傳了一道聖旨:推出午門斬首。這時三百文臣,四百武將,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的一樣,誰也不敢出班多事。獨有大司空第五倫越班出衆,俯伏金階,三呼萬歲。章帝見來者正是第五倫,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冷笑一聲,對第五倫問道:“大司空出班,敢是又有什麼見教麼?”第五倫奏道:“我主容奏,臣聞湯武伐紂,尚須先明罪狀;今梁竦、宋揚陰謀不軌,應即處以死刑,惟謀叛的憑證何在?或者爲人告發,萬歲當亦指出此人,與梁、宋對質,使彼等雖死無怨。臣濫膺重任,迫於大義,思自策勵,雖有死,不敢擇地。愚衷上瀆,伏乞聖裁。”他奏罷俯伏地下,聽候章帝發落。

    章帝聽罷,氣沖沖地喝道:“第五倫!你身居臺輔,不思報效國家,爲民除害,反而爲這些亂臣賊子狡詞辯白,顯繫有意通叛。來人!將他抓出去砍了!”

    第五倫面不改色,從容立起來就綁。那一班值殿的武士,刀光灼灼,將第五倫牽了出去。這一來,衆文武越不敢置詞保奏。

    正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太傅趙熹剛由洛陽回京,聽說要斬第五倫,大喫一驚,火速上朝。剛走到午朝門外,瞥見第五倫等三個人已上樁撅,只等旨下,便來動刑了。趙熹大踏步喘吁吁地喊道:“刀下留人!我來保奏!”

    衆武士見太傅上朝,誰也不敢動手了。這時太尉牟副,司寇陳凡,吏部尚書魚重,見事到如此,再不出來保奏,眼見第五倫第三個人就要送掉性命了,他三人一齊出班保奏第五倫。

    章帝哪裏准奏,忙命值殿官懸起上方寶劍,他口中說道:“誰來保奏,就令他和第五倫同樣受刑!”嚇得他們不敢再奏,退身下來暗暗叫苦。

    牟融悄悄地說道:“可惜太傅在洛陽,又未曾回來,如果他來,一定能夠將第五倫保奏下來的。除了他,別人再沒有這樣能力。”話還未了,瞥見黃門官進來報道:“太傅由洛陽回來,要見萬歲。”章帝聽了,便着了忙,連教請進來,一方火速傳旨去斬三人。

    誰知那些武士見聖旨出來,就如未曾看見的一樣,挺腰叉手,動也不動,那傳旨官疊疊地催道:“聖旨下,快快用刑罷!”那些武士齊聲答道:“現在太傅前去保奏了,難道你不知道麼?誰敢去和他老人家作對呢?我們沒有兩個頭顱,只好守候他老人家去保奏過了,若是不準,再爲動手不遲。”

    那傳旨官喊道:“難道你們不服聖旨麼?”他們齊道:“他老人家已經對我們關照過了,誰敢去捋虎鬚呢?雖有聖旨,只好再等一會子罷。”

    不說他們在這裏辯論,再說趙熹踉踉蹌蹌地趕到金階之下,握住鬍子,喘了半天,才俯伏下去,三呼萬歲。章帝即命金墩賜座。趙熹發出一個顫巍巍的聲音說道:“敢問我主,大司空犯了什麼大罪?”章帝安慰他道:“老愛卿!遠涉風霜,何等的勞苦,孤家實在不安,請回去靜養靜養吧!第五倫身犯不赦之罪,所以孤家一定要將他斬首的,這事也無須老愛卿煩神。”趙熹忙道:“萬歲這是什麼話?第五倫犯法,應當斬首,但是也該將他的罪狀宣佈於微臣,考察考察,是否可有死刑之罪,那時方不致失卻萬民之望。而且第五倫司蜀郡十有二年,清廉簡正,有口皆,即使他縱有一二不到之處,我主也應念他的前功,施以懲勸,方不失仁君之大旨。今萬歲遽然不念前功,施以極刑,不獨離散羣心,亦失天下之仰望,將來社稷前途,何堪設想呢?我主要殺第五倫,微臣不敢阻止,但是先要將他的罪狀宣佈。如果欲以莫須有三字屠殺朝廷的柱石,寧可先將老臣這白頭砍下,懸在午朝門外,那時隨我主怎樣了。”他說罷,起身下座,重行俯伏地上,聽候章帝發落。

    章帝被他這番話說得閉口無言,沒了主意。停了半天,方纔答道:“老愛卿且請歸坐,容孤家再議!”趙熹奏道:“我主請不必粉飾,赦殺與否請付一明決罷。”章帝答道:“老愛卿請勿深究,孤家准奏,將他們放下就是了。”趙熹奏道:“這如何使得?要是被萬民知道,還要說老臣壓迫聖躬,強放罪魁呢!”章帝道:“前情一概不究,命他改過自新,這是孤家的主見,怎好說是老愛卿強迫呢?”他說罷,忙下旨將第五倫放下,官還原職,梁竦、宋揚削職徙歸。

    趙熹舞蹈謝恩。滿朝文武,誰不咋舌稱險。退朝之後,趙熹又將羣僚責問一陣子,誰也不敢開口和他辯白。

    再說章帝回宮,便命梁貴人收入暴室。竇娘娘便將她所生的兒子劉肇收到正宮撫養。章帝趁此就將劉慶發爲清河王,將劉肇立爲太子。可憐梁貴人到了暴室中,不到半月竟香消玉殞了。隔了幾天,竇勳忽然得了一箇中風的症,未上幾小時,竟嗚呼哀哉!

    大司馬竇憲聞訃進宮,竇娘娘聽說父親死了,只哭得淚盡腸枯,便在章帝面前說要回去省親致祭。章帝很讚美她的孝行,一詞不阻,便準了旨,擇定建初六年四月二十日回家致祭。大司馬得旨,忙命人高搭孝篷,長至四五里之遙,延請高僧六七十個在府中超度。文武百官,誰不來趨奉他呢,你送禮,我擺祭,真個是車水馬龍,極一時之盛。

    但是在這熱鬧場中,卻有一件極有趣味的事情,不妨趁此表了出來。這竇憲依着他妹妹脂粉勢力,出車入馬,富埒王侯,婢僕如雲,妾媵盈室,一舉一動莫不窮極華貴。滿朝側目,敢怒而不敢言。雖有趙熹,第五倫第幾個剛直不阿,無奈第五倫因爲前次受了挫折,不願再作傀儡;趙熹年高昏耄,眼花耳聾,漸漸的沒有什麼精神來彈劾這些奸佞了。牟副爲人靜肅,不喜多事。所以將一個竇憲驕得不可一世了。這次他的父親死了,居然出斧入鉞,一切儀仗與天子無甚差別。單說他的姬妾一共有四十七個,俱是橫佔霸奪來的。

    其中有一個我叫驪兒的,生得花容月貌,貝齒星眸,芳齡只有二九零一,可是她的生性鳳騷。那竇憲疲於奔命,一天應付一個,派下來須要一個多月才臨到她這裏一次呢。得到實惠與得不着實惠,還未可知。試想這朵剛剛開放的鮮花,常常挨飢受餓,得不到雨露,還能不生慾望麼?只好在暗裏別尋頭路,以救燃眉。她的解饞人,本是竇憲面前一個侍尉名叫杜清,年輕力足,還能滿她的慾望。常常到了風雨之夕,這杜清見他的主人不來,便很忠實地來替他主人做一個全權代表了。暗渡陳倉的老調兒竟有二年多了,終未有被一個人看出破綻來。到了現在,府中正忙着喪事,人多眼雜,那個越俎代皰的事情,只好暫告停止。所有的妻妾,一齊住在孝帳裏守孝,那些和尚成日價的鐃鉢叮噹地念着。

    到了第四天,新到一個西域的小法師。大和尚與恩光禪院的方丈便請他登堂拜懺。那小法師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穿着五色輕俏的袒衣,雜着衆僧走到孝堂裏面去拜懺。一時哆羅哆羅不南嚕囌之聲,不絕於耳。那一羣婦女,循例嬌啼婉轉,和衆僧的念懺的聲音互相混着,煞是好聽。停了一會,衆僧將一卷玉皇懺拜完,一齊坐在薄團上休息。那孝帳裏一羣粉白黛綠之流,不住地伸頭向外窺探,大家不約而同將視線一齊集到這位小法師的臉上。這小法師也拍了回電,只見一羣婦女之內,只有一個入他的眼睛,無形中四道目光接觸了好幾次,各自會意。

    不多時,天色已晚。衆和尚又在孝堂裏擺下法器,放着瑜珈焰口。放到四更以後,那些和尚東倒西歪的都在那裏打瞌睡了。這小法師卻懷着滿腔心事,兩隻眼不時向孝帳瞄着。不多一會,瞥見有一個人從孝帳裏婷婷嫋嫋地走了出來,他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卻就是日間看中的那個麗人。他不禁滿心歡喜,只見她輕移蓮步,慢展秋波,四下裏一打量,不禁向小法師媚眼一瞟,嫣然一笑。這一笑倒不打緊,將一個小法師骨頭都酥了。她用手向小法師一招,慢慢地退向屏風後頭而去。這小法師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隨後進了屏風,只見她蓮步悠揚地在前面走着。這小法師色膽如天,一切都不暇去計較了,追到她的身邊,伸手將她一摟,親了一個嘴,說道:“女菩薩,可能大發慈悲,施救小僧則個。”她微微一笑,也不答話,用手將他推開,一徑向左邊的耳房而來。他哪裏肯舍,竟跟着她進了房。

    只見裏面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他不禁喜從天降,一返身撲地將門閂起,走到她的面前,雙膝一屈撲通往下一跪,央告道:“女菩薩,可憐貧僧吧!”她故意嬌嗔說道:“你這和尚忒也大膽,爲什麼好端端地闖到人家的閨閣裏來?做什麼的,難道你不怕死麼?”小法師道:“娘子!日間早就對我打過照面了,怎的到了這會子,反而假裝起正經人來,是什麼緣故呢?今天我就是死了,也不出去的,求娘子快點開發我吧!”

    她揚起玉掌,照定他的臉上啪的就是一下子,故意說道:“誰和你在這裏混說呢?趕緊給我滾出去!不要惹得我性起,馬上喊人將你捆了。”小法師不獨不怕,反滿臉堆下笑來,忙道:“不想我這嘴巴上,竟有這樣的福氣,得與娘子的玉手相親近,還請娘子再賜我幾掌。”她星眼斜飄,嗤地一笑道:“看不出你這個小禿驢反知趣咧,你起來罷。”小法師聽她這話,真是如同奉着聖旨一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將她往牀上一抱,寬衣解帶,共赴陽臺了。

    不說他們正在巫山一度,再說那個杜清將竇憲送到十八姨娘的房裏,自己退了出來。正走到前面的孝帳裏,用目一張,只見那些守孝的人和一羣和尚,均已酣然入夢了,他大膽着伸頭朝孝帳裏面一張,卻單單不見了驪兒。他不由得心中詫異道:“她本來是與大衆一同守孝的,此刻不見,莫非是回房去睡覺了嗎?”他尋思了半天,暗道:“我且去看看她,究竟是到哪裏去了?”他便離了孝帳,一徑向後面而來。剛剛走到她的房門外,耳朵裏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他屏氣凝神地聽了片晌,不禁怒火中燒,不可遏止,暗道:“原來這賤人還是這樣的人物呢!好好,管教你今日認得咱老子的手段。”

    他說罷,離開這裏,一徑向竇憲房中而來。不一會,到了竇憲的房門口,用手在房門上面一拍。裏面有人問道:“誰呀?”杜清連忙答道:“是我。”竇憲聽見他的聲音,連忙問道:“杜清!你此刻還不去睡覺,到我這裏來做什麼呢?”他道:“請大人起來,我有要事稟報。”竇憲見他半夜三更的前來,料知事非小可,連忙一骨碌起身,將門放開。只見他滿臉怒容,竇憲問道:“杜清!你有什麼要緊的事,請你就說吧。”杜清道:“請大人將寶劍帶着,跟我到一個地方去,自有分解。”

    竇憲真的掛起寶劍,隨着一徑向前面而來。走到驪兒門口,杜清止住腳步,悄悄對竇憲笑道:“大人,請你近來,細細地聽聽看,究竟是一回什麼事情?”竇憲附耳靠門,聽了一會,只聽得裏面吱咯吱咯的牀響和一種狎暱的聲音。他不聽猶可,這一聽不禁將那無名怒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一腳將門踢開,瞥見牀上一對男女,正在那裏幹那不見天的事哩!

    他定睛一看,男的卻是一個六根未盡的小法師,女的卻是自己的愛妾驪兒。他不禁勃然大怒,拔出劍來,颼的一劍砍去,那法師上面的頭,卻離了本位,骨碌碌向房外去了,這時鮮血直噴。驪兒見了這樣,只嚇得魂不附體,啊呀兩個字還未喊得出口,劍光到處早已身首異處了。杜清見將她殺了,未免心中倒暗暗地懊悔起來,卻不敢說了出口,只得私下裏叫苦。

    竇憲將二人殺了,便對杜清道:“你趕緊去喊兩個侍尉,將這狗賤人與禿驢的屍首,悄悄拖出後門,埋入花園裏面,不準聲張。”杜清唯唯答應,轉身出去。不多一會,帶來兩個人,將他們的屍首用力一提。說也奇怪,小法師的兩隻手緊緊抱着驪兒,竟像生根了一樣,任你怎麼提拔,紋風不動。他們見了這樣,反倒沒了主意。杜清道:“提不開,就將他們兩個屍首一併抬了去罷。”有一個侍尉答道:“那卻如何使得?擡出去,萬一被人看見,這赤身露體的一男一女,究竟像一個什麼樣子呢?”竇憲見他們盡在這裏猶豫,不禁怒道:“你們這些無用狗頭,這一點事都不能完全的辦妥了,還有什麼用處?”他說罷,拔出寶劍,將小法師的兩隻膀子砍了下來。這一來可離開了。他們一人揹着一個,徑向後園而去。這正是:生前何幸同羅帳,死後還應共一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園丁得寵薔薇花下廚役銷魂翡翠衾中

    卻說兩個侍尉,將他們的屍首,用被褥裹好,拖到後園,用土掩埋不提。這時竇憲對杜清說道:“你將這裏的血跡打掃乾淨,替我將那些禿驢完全趕了出去,用不着他們在這裏鬼混。

    ”杜清忙道:“動不得,千萬不能這樣的做法。明天娘娘駕到,見這裏一個和尚沒有,不怕她責問麼?再則你現在將小法師殺了,他們還不知道呢。如果你突然要將他們趕出去,不是顯易被他們看出破綻來嗎?我看千萬不能這樣做法,只好多派幾個人,在前面監視他們,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之事發生了。”竇憲翻一回白眼,說道:“依你這樣的說,我是不能趕他們的了。”

    他道:“動不得,只好忍耐幾天罷了。”竇憲說道:“既如此,你替我派幾個人,暗地偵視他們便了。”他說罷,回房而去。

    杜清一面將房裏的血跡打掃乾淨,一面又派好幾個人去暗裏頭偵視一羣和尚。再說那些放焰口幾個和尚,一個個打了半天瞌睡都醒了,敲着木魚金磬,嘴裏哼着。不多一會,敲鼓的和尚回頭一看,不見了小法師,不禁大喫一驚,暗道:“他到哪裏去了,敢是去登廁了麼?我想他是一個法師,理應知道規矩纔是個道理,難道這臺焰口還未放完,就能去登廁了麼?我想決不會的。”他順手向後面的一個和尚一搗,那和尚正在打盹,被他一搗,不禁嚇得一噤,揉開睡眼,大聲念道:“嘛咪吽,嘛咪吽。”這敲鼓的和尚,忙悄悄地說道:“喂,你可見正座的小法師到哪裏去了?”那和尚聽他這話,用手向背後一指,說道:“不是坐在上面嗎?”敲鼓的和尚用嘴一呶,說道:“你看看!哪裏在這裏呢?”那和尚回頭一看,果然不見正座的小法師坐在那裏了,不禁很詫異地問道:“這可奇了,到哪裏去了呢?”這兩句話聲音說得大一點了,將衆和尚都驚動了。不約而同一齊朝正座上一望,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了半天。

    那敲木魚的和尚,猛地跳起來對大家說道:“我曉得了,這小法師一定不是凡人,恐怕的羅漢化身,來點化我們的,也未可知,他現在騰雲走了。”衆和尚聽他這話,有的唸佛,有的合掌,有的不信,嘰嘰咕咕在那裏紛亂不住,又有一個和尚說道:“方纔靜悟大和尚這話未免忒也不符,他既是個神僧,還喫煙火之食麼?我想他一定是個騙喫騙喝的流僧,他怕這臺焰口放不下來,趁我們打盹,他輕手輕腳地逃走了,也未可知。

    ”

    又有一個和尚極力辯白道:“你這話,未免太小視了人,連我們方丈都十分恭敬他,如果他是個流僧,我們方丈還這樣的和他接近嗎?”那敲鼓的和尚說道:“如今他既然走了,管他是個好和尚,壞和尚,但是我們這裏沒有了正座,這焰口怎樣放法?萬一被人家知道了,便怎樣辦呢?”大家道:“這話不錯,我們趕緊先舉出一個正座來,遮人耳目,纔是正經。”

    說罷,你推我,我請你地謙虛了一陣子。結果那個敲鼓的和尚被他們選出來做正座,馬馬虎虎將一臺焰口勉強放了。

    到了天亮,那方丈、主持一齊走了進來,見小法師不在裏面,忙齊聲問道:“小法師到哪裏去了?”衆和尚一齊撒謊答道:“我們放到半夜子時的時候,小法師頭上放出五彩毫光,腳上生出千朵蓮花,將他輕輕地托起騰空去了。”那主持方丈便合掌念道:“阿彌陀佛!我們早就知道這小法師是個神僧了。

    ”

    正在說話之時,竇憲從裏面走來。方丈和尚連忙上前來打個稽首,地他說道:“恭喜老王爺,洪福齊天。他老人家歸西,竟有神僧前來超度,還愁他老人家不成仙成佛麼?就是大人,將來也要高升萬代的。”竇憲猛地聽他這些話,倒弄得丈二的金剛,摸不着頭腦,忙問他什麼緣故。那方丈連忙將夜來衆和尚看見小法師飛騰上天的一番話,告訴竇憲。竇憲纔會過意來,不禁點頭暗笑,也不回話。

    不多會,早有飛馬進來報道:“娘娘的鑾駕已出宮門了,趕緊預備接駕要緊。”竇憲聽說,忙去安排接駕。泚陽公主帶着衆姬妾迎出孝帳,俯伏地下。停了一會,只見羽葆執事,一隊一隊的慢慢近來。隨後音樂悠揚擁着兩輛鳳輦。鳳輦前面無數的宮嬪綵女,一齊捧着巾櫛之類,緩緩地走到孝帳面前。泚陽公主連忙呼着接駕。竇娘娘坐在前面輦上,見她母親接駕,趕緊下來,用手將她攙起,口中說道:“孩兒不孝,服侍聖躬,無暇晨昏定省,已經有罪,何敢再勞老母前來接駕,豈不是將孩兒折殺了麼?”小竇貴人也跟着下了輦,與她母親見禮。母女三個握手嗚咽,默默的一會子。竇憲又趕出來接駕。接着那些姬妾跪下一大堆來,齊呼娘娘萬歲。竇娘娘一概吩咐免去,方與泚陽公主一同進了孝帳舉哀致敬。

    將諸般儀式做過,竇娘娘便隨她的母親、妹妹一齊到了後面。這時有個背黃色袱的官員飛馬而來,到了府前,下了馬一徑向孝堂而來,走到孝堂門口,口中喊道:“聖上有旨,並輓額前來致祭,大司馬快來接旨!”竇憲忙擺香案,跪下來接旨。

    那個司儀官放開黃袱,取出聖旨,讀了一遍,又將祭詞奏樂讀了,然後許多的校尉指揮御林軍找着一塊沉香木的匾額,並許多表哀的輓聯。竇憲三呼萬歲謝恩。司儀官便告辭,領着校尉御林軍回朝而去,這且不表。

    再說大小兩竇進了內宅,和她的母親以及竇憲的夫人談了一會子。小竇笑道:“媽媽,我們那裏好像坐牢的一樣,一步不能亂走,真是氣悶極了。在人家看起來,表面上不知道要多少福分才能選到宮裏去做一個貴人呢,其實有什麼好處,鎮日價的冷冷清清,一點趣味也沒有,反不及我們家來得熱鬧呢。”

    泚陽公主笑道:“兒呀!你們這樣的高貴,要什麼有什麼,還這樣的三不足四不願嗎?”大竇笑道:“她還這樣怨天怨地的呢,要是像我這樣的拘束,你還要怨殺了呢,話都不能亂說一句。”小竇笑道:“我究竟不解平常百姓家生個女兒,一年之內至少也要回來省望一兩次,從不像我們一進了那牢三年多了,兀的不能回來望望。”

    泚陽公主笑道:“我兒,你真呆極了!你可知道,你是個什麼人呢,就能拿那些平常人一般比較了麼?你們卻都是貴人了。”小竇笑道:“什麼貴人,簡直說一句,罪人罷了。無論要做甚麼事情,全受盡了拘束,一點不得自由自便的。”大竇笑道:“你看她這些話,可有一句在情理之中,你既不願做貴人,難道還情願做一個賤人麼?”小竇道:“你倒不要說,尋常人家一夫一妻的,多麼有趣!不像我們三宮六院的,而且見了他都要跪接,這些事最教人不平的。”大竇笑道:“罷呀!

    休要這樣的不知足罷,你拿梁、宋兩個比較比較,我包你不再怨天尤人了。人都不可以任意說沒良心的話,萬歲對於我們,還不是言聽計從的麼?”

    小竇正要答話,忽見一個侍尉走進來說道:“現在道場擺齊了,請娘娘、貴人、太夫人去做齋。”大竇聽了這話,便向小竇使了一個眼色。小竇會意,連忙對泚陽公主說道:“姐姐的身體不大好,我也懶懶的,請太太前去罷,讓我們舒舒服服地住一天,明天就要回宮了。”泚陽公主聽了這話,忙道:“那裏做齋,自有我去,用不着你們了。”她說着,便起身帶了一羣的姬妾,徑到前面去做齋了。

    小竇便對那些宮女說道:“這裏到了我們的家裏,自然有人服侍我們,用不着你們在這裏侍候了,你們可以退出去,隨意去遊玩罷。”那些宮女隨即謝恩退了出去。

    這裏只有大小兩竇。大竇悄悄對她說道:“妹妹,難得我們有這樣的好機會回來,千萬不能失去,都要想出一個法子來,將那兩個弄進宮去,要怎樣便怎樣,豈不大妙?”

    列位!她說了這兩句話,你們一定又要生疑了,那兩個究竟是誰呢?小於也好趁此交代明白了。原來這大小兩竇未曾選到宮裏的時候,在家裏本來是個風騷成性的人物。又見她的哥哥成日家抱玉偎香,受盡人間豔福,不知不覺的芳心受了一種感觸。但是她們家,候門似海,沒事不能看見一個人,雖然有意尋春,無奈沒法可以任意選擇一個如意的郎君。大竇究竟比小竇大了兩歲,那勃勃欲動的一顆芳心,早就有了主見。她們廚房的大司務,共有十六個。內中有一個名叫江貴的,生得倒也不錯,年紀約在二十以內。她卻有心和他勾搭,不到三月,居然就實行做過那不見人的調兒了。他們一度春風之後,真是如膠似漆,再恩愛沒有了。可是家中除了小竇以外,卻沒有第二個知道有這回事的。

    小竇見他們打得火一般的熱,不禁也眼紅,便在僕從身上留心,暗暗選了多時,終於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有一天,無意走到後面園裏去散悶,瞥見有一個人蹲在玫瑰花簇子那邊,在那裏持剪修節。她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十六七的童子,生得脣紅齒白,面如古月,雙目有神,英俊得令人可愛。她不由地立定腳,低聲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你是幾時到我們家裏來的?”那童子抬頭朝她一望,連忙住手立起,答道:“小姐問我麼?我姓潘名能,上月來的。”她微笑點首,又問道:“你今年幾歲了?你的家裏還有什麼人呢?”他笑道:“我今年十七歲了,我們家裏還有一個母親,別的沒有人了。”

    她又道:“你娶了親沒有?”他聽說這話,不禁面紅過耳,片晌怔怔地答不出一句話來。她掩口向他催道:“這裏就是我們兩個人在,什麼話不好說,什麼事不能做呢,儘管羞人答答地怕什麼呢?”那童子愣愣的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道:“還沒有女人呢,到哪裏去娶親呢?”她聽罷,朝他嫣然一笑,說道:“你一個人在這裏,不覺得冷清麼?”他道:“我們做慣了,也不覺得怎樣的冷清。”她道:“你跟我到一處地方去玩耍罷!”他道:“小姐,那可不能。我們做工的人,怎能亂走?倘被他們管事的看見,就要喫苦頭的。”她道:“你跟我去,憑他是誰,也不能來問的。”他聽說這話,便放下剪刀,隨着她一徑向裏面一間亭子裏而去。不到一會,一對童男處女,一齊破了色戒了。從此以後,小竇每天無論如何,都要到他這裏來一次。不想有一天,突然接到聖旨,選她們姐妹進宮。欲想去應選,又捨不得心坎上的人兒;若要不去,無奈王命難違,只得將他摜下來。一去三年,她雖然身爲貴人,可是沒有一天不思想潘能。怎奈宮禁森嚴,沒事不能亂出宮門一步,所以怨天恨地的,無法可施。天也見憐,忽然得着這個機會,她也知道非在這時候,將他帶進宮去不可。她便對大竇說道:“你在這裏坐一會子,我到園裏去閒逛一回,馬上就來。”大竇笑道:“你去罷,我曉得了,但是要小心一點,不要弄出破綻來,大家沒臉。”

    她用手將大竇一指,悄悄地笑罵道:“騷貨!誰叫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怕穢了嘴麼?”大竇笑道:“快些去吧,趁這會兒沒人,一刻千金,不要耽誤了。”她微微地笑着,也不答話,輕移蓮步,嫋嫋婷婷地直向後園而來。

    走進園門,只見園內的花草樹木,和從前比較大不相同,一處一處的十分齊整。她暗暗喜道:“不料他竟有這樣的妙手,將這些花草修理得這般齊整。”她想到這裏,腦筋裏便浮出一個嬌憨活潑的小少年來。她遮遮掩掩地走到三年前初會的那一簇玫瑰花跟前,不覺芳心一動,滿臉發燒,似乎還有一個潘能坐在那裏的樣子。

    她定一定神,四處一打量,卻不見他的影跡,不禁心中着急道:“不好不好,難道被他們回掉了麼?我想決不會的。”

    她又走過假山,四下裏尋找了一會,仍未見有一些蹤跡。她芳心早就灰了大半,癡呆地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面,暗道:“這可了不得了,眼見他不知到何處去了?莫不是回去了麼?”她想到這裏,險些兒落下淚來。她默默片晌,心仍不死,又復順着假山向右邊尋去,瞥見前面山腳下面一帶的薔薇花,擋住去路。

    她剛要轉身,耳鼓猛聽得有人的鼻息聲音。

    她趕緊止住腳步,側耳凝神地細細一聽,那鼻聲就在薔薇花的那面。她靠近從籬眼裏望去,果然見有一個人,睡在薔薇花下,但是頭臉均被花葉重重的遮着,看不清楚。她便轉了半天,轉到這人跟前仔細一看,不禁說了一聲慚愧。你道是誰,卻原來是她遍尋不着的潘能。

    但見他頭枕着一塊青方石,倒在薔薇葉裏,正自尋他的黑甜風味。她見他不由得身子軟了半截,呼吸也緊張起來。不由分說,一探身往他的身子旁邊一坐,用手將他輕輕地一推,他還未醒。她又微微地用力將他一推。潘能夢懵懵的口中埋怨道:“老王!你忒也不知趣,人家睡覺,你總要來羅唣,算什麼呢?”她不禁嗤地一笑,附着他的耳朵,輕輕的喊道:“醒醒,是我。”

    他聽得是小竇的聲音,連忙揉開睡眼,仔細一看,只見面前坐着一個滿頭珠翠的美人兒。不是她,還有誰呢。他連忙坐起,打了一個呵欠,摟着她,顫聲說道:“你由哪裏來的,我們莫非是在夢中相見麼?”她仰起粉臉,對他笑道:“明明是真的,哪裏是夢呢?”他又說道:“我不信,你怎麼出來的?”

    她笑道:“休問我,我是單爲你纔想法子出來的。”潘能也不再問,便伸手去解她的羅帶。她笑道:“你怎的就這樣的窮兇極惡的?”他道:“快些兒罷,馬上有人,又做不成了。”她便寬了下衣,兩個人在薔薇叢中,竟交易起來。

    停了一會,雲收雨散,二人坐起來。她向他說道:“我明天進宮去了,還不知幾時才能會面呢?”他道:“可不是麼,自從你走後,我何日不將你掛在心裏?”她道:“我倒有個法子,不知你可肯依從我麼?”他忙道:“只要我們能聚在一起,我什麼事都答應。”她附着他的耳朵道:“如此如此,不是計出萬全麼!”潘能點頭笑道:“這計雖好,但怕走了風聲,露出破綻來,那可不是玩的。”她搖手道:“請放心,只要你去,便是被他們看出破綻,也不怕的,誰敢來和我們作對呢?”他道:“既如此,就照你的吩咐就是了。”她起身說道:‘你明天早點到化兒那裏去,教她替你改扮就是了。我現在不能再在這裏久留了。”她說罷,起身出園,一徑向前面大竇的臥室而來。

    走到客堂裏,瞥見一個小丫頭,立在房門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張望,見她來,忙迎上來笑道:“貴人!現在娘娘正在房裏洗澡,請停一會子再來吧!”她笑道:“別扯你孃的淡,我和她是姐妹,難道你不曉得麼?自家人何必拘避呢?”那小丫頭滿臉通紅,半晌不敢答話。

    她見了這樣的情形,心中本就料到八九分了。她向那小丫頭用嘴一呶,小丫頭連忙退了出來。她躡足潛蹤地走到房門口,猛聽得裏面吱咯吱咯的響聲和男女喘息的聲音。她不禁倒退數步,暗道:“不料她也在這裏幹這老調兒,這我倒不能進去的,一進去,破壞了他們的好事,反而不美。罷罷罷,讓人一着,不算癡呆,而且我也有個破傷風,彼此全要聯絡纔對呢。”她想到這裏,連忙退了出來。

    剛剛走到外邊,瞥見竇憲大踏步走進來,她喫驚不校只見他雄赳赳地就要向房內走去,她連忙喊道:“哥哥!你到哪裏去?”他道:“我來請娘娘去拈香的。”她急道:“慢一刻,現在她正在淨身哩。”他聽說這話,忙諾諾連聲地退了出去。

    她不敢怠慢,走到門口,四下裏一打量,見一個人也沒有,迴轉身來正要去喊他們出來,瞥見他倆已經整衣出房。只見大竇雲髻松蓬,春風滿面,見了她不禁低下頭去,兩靨緋紅,默默地一聲不作。那江貴見了她,微微地一笑,一溜煙走了。這正是: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留風院中借花獻佛濯龍園裏召將飛符

    卻說江貴走了之後,小竇對她掩口一笑,說道:“我今天勤謹地替你做一回守門的校尉,你卻拿什麼來謝我呢?”她紅暈兩頰,勉強笑罵道:“誰和你這蹄子來混說呢?”小竇笑道:“無論什麼事情皆有循環,不料現在的報應來得非常之快,就如別人家嘴伸八丈長,教我小心一點的。不料我的餑餑包得十分緊,倒一些沒有漏菜,那伸嘴說人的人,反而露出馬腳來了,可不是笑話麼?”大竇笑罵:“頗耐這小蹄子,越來越沒臉了。”她說罷,一轉身往房裏便走。

    小竇也隨後跟她進去,口中說道:“你拿一把鏡子照照看,那頭上蓬鬆得成一個什麼樣子呢,還不過來讓我替你擾一擾,萬一被媽媽看見了,成一個什麼樣子呢?”

    大竇便靠着穿衣鏡旁邊坐下來。小竇到妝臺上取了一把梳子,走過來替她將頭髮攏起來。大竇面朝鏡子裏,只見小竇頭上髮如飛蓬,那墜馬髻旁邊,還粘着雞子大小一聲青苔。

    大竇禁不住笑道:“小蹄子!你只顧伸嘴來挖苦別人,你自己可仔細望望,又成什麼樣子呢?”小竇聽說這話,忙朝鏡子裏一望,不禁漲紅了臉,忙伸出手來先將青苔拈去,然後又用梳子在頭上慢條斯理地梳了一陣子,放下梳子,朝大竇身旁一坐。兩個人朝鏡子照了一會子,四目相對,連鏡子裏八道目光相視而笑,大竇笑道:“自己還虧是個貴人呢,就是叫化子,要敦夫婦之倫,還有一個破廟啊,斷不能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赤條條就做了起來的。”

    小竇辯白道:“人家說到你的心坎上的事兒,沒有話來抵抗,拿這些無憑無證的話誣人,可不是顯見得理屈詞窮了麼?”

    大竇笑道:“罷了,不要嘴強罷,眼見那一塊青苔,就是個鐵證。”小竇笑道:“那是不經心在園裏跌了一跤,頭上沒有覺得粘上了一大塊青苔;你沒有別的話,只好捉風捕影的血口噴人罷了。”

    大竇笑道:“阿彌陀佛,頭上有青天,如果沒有做這些事情,你當我面跪下來,朝天發了一個誓,我就相信。”她笑得腰彎道:“這不是天外的奇談麼?好好的一個人,爲什麼事不得過身,要發誓呢?”大竇笑道:“你不承認你做此等事情,我自然不敢相信,所以教你發誓的。”小竇笑道:“發誓不發誓,和你有什麼關係,誰要你在這裏橫着枝兒緊呢?”大竇笑得花枝招展地說道:“用不着你再來辯白了,馬腳已經露出了,我最相信你說是今朝沒有這回事的。”

    小竇還未會過她的意思來,忙道:“當然我沒有做什麼不端的事啁!”大竇笑道:“自己方纔倒老老實實地招出來了,還在這裏嘴強呢,用不着再說了。”小竇忙道:“我說什麼的?你提出來罷。”大竇道:“你做事不做事,賭咒不賭咒,與我有什麼相干?我當真是一個呆子不懂事,還要羅嗦什麼呢?”

    小竇聽了,細細地一想,果然不錯,自悔失言,不禁將那一張方纔轉白的粉龐,不知不覺地又泛起一層桃花顏色來。

    大竇笑道:“賊子足見膽虛,聽見人家道着短處,馬上臉上就掛出招牌來了。”小竇笑道:“你也不要說我,我亦不必說你,大家就此收束起來罷。”大竇拍着手掌笑道:“好哇!

    這樣老老實實地承認下來,也省得你嘲我謔的了。”

    她二人戲謔了一陣子,瞥見她的母親和竇憲夫人一同進得房來,大小二竇連忙起身迎接。泚陽公主慌忙說道:“娘娘和貴人不要這樣的拘禮,在家裏又何必這樣的呢?”

    小竇道:“媽媽慣說回頭話,你老人家不是叫我們不要客氣的嗎,那麼你老人家爲何又稱呼我們娘娘、貴人呢?你老人家先自拘起禮來,反要說我們客氣,這不是笑話麼?”這話說得大家全笑起來,連泚陽公主自己也覺得好笑。

    她便對大竇說道:“還是杏兒渾厚些,什麼事都不大來挖苦人,惟有這豐兒一張嘴頂尖不過,別人只要說錯了一句話,馬上就將人頂得舌頭打了結,一句話答不出來。”小竇笑道:“媽媽真是偏心,我不過就是嘴上說話笑笑,卻一點沒有計較心。你老人家不曉得她呢,她是冬瓜爛瓤子,從肚裏頭往外壞,面善心惡,只蜜腹劍,再壞沒有了。”大竇微笑不語。

    竇憲的夫人胡氏,插口笑道:“你用不着說了,媽媽說了兩句,你劈劈拍拍數蓮花落似地足足說了二十多句。你看大妹妹,她紋風不響的,一句都沒有。如果她要是個壞人,她還讓你這樣貧嘴薄舌的嗎,恐怕未必吧!就是一個啞子,也要呀兩聲呢。”

    她說罷,小竇正要回話,從外面走進一個僕婦來,對泚陽公主說道:“老太太,奴婢等四處尋找遍了,兀的不知道她到哪裏去了?”胡氏連忙問道:“果真沒有找到麼?”那婦人答道:“誰敢在太太、奶奶面前說一句謊話呢?”

    胡氏柳眉一鎖,對泚陽公主說道:“媽媽,你老人家聽見麼?我相信賤人犯了天狗星,一定逃走了,也未可知。”泚陽公主沉吟着答道:“我想她決沒有這樣的膽氣。而且在這裏喫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緞綺羅,住的是高廳大廈,有什麼不如意處。再則你們老爺待她還不算天字第一號麼?”

    胡氏說道:“你老人家這話差矣,這些無恥的蕩婦,知道什麼福,成日沒有別的念,就將些淫慾兩個字橫在心裏,她只要生了心,憑你是神仙府,也不要住的。”

    泚陽??主道:“還不知道你們的老爺曉得不曉得呢?”胡氏道:“可不是麼,他要是曉得她逃走了,一定要來和我蠻纏了。”泚陽公主道:“你不要怕,他如果真的來尋你,你可來告訴我,一頓柺杖打得他個爛羊頭。”

    話言未了,竇憲帶了幾個侍尉,走了進來。泚陽公主便開口向她說道:“兒呀,我們府裏在這兩天忙亂之中,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你可知道麼?”竇憲喫了一驚,忙問道:“你老人家這是什麼話呢?”泚陽公主說道:“你那個最心愛的驪兒,卻不知去向了。”

    杜清插口便道:“太太還要提呢!”

    竇憲趕着將他瞅了一眼,開口罵道:“你這小雜種,多嘴多舌的毛病,永遠改不掉。”杜清碰了一個釘子,努着嘴不敢再說。泚陽公主見了這樣的情形,便知另有別故,忙向竇憲喝道:“該死的畜生,你見他和誰談話的,遮天蓋日一塌糊塗地罵了下來,不是分明看不起爲孃的麼?”嚇得竇憲垂頭喪氣地賠罪道:“孩兒知罪,衝撞了太太,務請太太饒恕我一次,下次再不敢放肆了。”

    泚陽公主便對杜清道:“你快些說下去,她究竟是怎樣不見的?”杜清見竇憲站在旁邊,氣沖沖的,他嚇得再也不敢開口。泚陽公主一疊疊地催道:“快說,快說。”那杜清竟像泥塑木雕的一樣,悶屁都不敢放一個。泚陽公主大怒喝道:“這小畜生,倒不怕我了,不給你一個厲害,你還不肯說呢!來人,給我將這個小畜生綁起來,重打四十大棍。”

    杜清聽說,嚇得屁滾尿流,也顧不得許多了,雙膝一屈,撲通往下一跪,口中央告道:“太太!請暫且息怒,我說就是了。”泚陽公主忙道:“你快點說!”杜清便將驪兒怎樣和小法師私通,怎樣被自己看見,後來怎樣被竇憲殺了的一番話,一五一十完全說了出來。把個泚陽公主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沓架,厲聲罵道:“我竇家三代祖宗的光榮,全被你這畜生敗盡了,成日家鹹的臭的,全往家裏收納,做下這些沒臉的事來,何嘗聽過我一句話。你自己也該想想,皇恩浩蕩,憑你這些的蠢材,還配得做一個大司馬麼?一天到晚,沒有別的事,丟得酒,便是色,你這畜生,就是立刻死了,也算我竇家之福。你不怕遺臭萬世,我難道就能讓你無所不爲的了嗎?好好好,我今天的一條老命也不要了,和你這畜生拼了罷。”

    她說罷,取下杖,就奔他身邊而來。大小竇連忙拉祝大竇說道:“太太動氣了,還不跪下麼?”竇憲連忙往下一跪。

    泚陽公主仍未息怒,將他罵得狗血噴頭,開口不得。一直鬧了一夜,到了卯牌時候,纔算停止。

    泚陽公主也罵得倦了,正要去安息,瞥見有個家丁進來報道:“接駕的已到,請娘娘們趕緊收拾回宮吧!”大竇便和她母親說道:“太太,孩兒要去了,又不知何日才能會面呢?”

    泚陽公主勉強安慰道:“我兒,天長地久,後會的期限正多着哩!但望你善侍君王,爲孃的就放下一條愁腸了。”

    不說她們在這裏談着,單表小竇聽說要動身了,不禁着了忙,也無暇和他們去談話,移身徑向西邊百花亭後面的廂房而來。

    走到廂房裏面,只見化兒已經替潘能改扮好了,果然是一個很俊俏而又嬌豔的宮女。那化兒正在那裏扭扭捏捏地教他學走路呢,見了她,忙出來迎接。

    小竇便說:“改扮停當了麼?”化兒點頭笑道:“改扮好了,但是有些不像之處。”她道:“有什麼不像之處呢?”她笑道:“別的不打緊,可是走起路來,終有些直來直闖的,沒有一些女子的姿勢,卻怎麼辦?”她道:“你用心教他走兩回,他自然就會得了。”化兒便又婷婷嫋嫋地走了起來。潘能便經心着意地跟她學了兩趟,說也奇怪,竟和她一般無二了。

    小竇笑道:“可以了,我們就走吧。”化兒與潘能剛要動身,她偶然一低頭,不禁說道:“啊唷,還有一處終覺不妥,而且又最容易露出破綻來,便怎生是好呢?”化兒忙道:“是什麼地方呢?”她用手朝他的腳上一指,笑道:“那一雙金蓮,橫量三寸,竟像蓮船一樣,誰一個宮女有這樣的一對尊足呢?”

    化兒見了,果然費了躊躇,停了半晌,猛地想出一個法子來,對小竇笑道:“娘娘不要躊躇罷,我想起一個最好的法子來了。”她忙問道:“是什麼法子?”化兒笑道:“只要將宮裙多放下三寸來,將腳蓋起來,行動只要留心一點,不要將腳露出來,再也不會露出破綻的了。”小竇連聲說道:“妙極!

    就是這樣辦罷,還要快一些,馬上就要走了。”

    化兒便又來替他將宮裙放下三寸,將那一雙驚人出色的金蓮蓋起來。化兒便去將那些帶來的宮女,一個個都喊了近來,將他夾在當中。化兒又叫他不要亂望,只管頭低着走,方不會露出馬腳來。他一一地答應着,隨着衆人竟向大竇這裏而來。

    到了門口,只見大竇已經預備就動身了,見了小竇不禁埋怨道:“什麼事這樣牽絲扳藤的呢?儘管慢騰騰的。回宮去倘使萬歲見罪,便怎生是好呢?”小竇笑道:“你只知就要走,她們來的那些宮女,不招呼她們一同走,難道還將她們留在府中不成?”大竇道:“偏是你說得有理,要招呼她們,老實些家裏哪個僕婦用不起呢,偏要親自去請,不怕跌落自己的身分麼?”小竇道:“已經招呼來,還只管嘰咕什麼呢?”

    二人說着,便扶着宮女徑出了大廳到了孝帳裏,在遺容面前又舉哀告別,做了半天的儀式,才和她的母親與嫂嫂告辭上輦。泚陽公主領着兒媳,一直送到儀門外外纔回來。

    這且慢表,岔轉來再說大小竇回了宮,先到坤寧宮裏,章帝的面前謝恩。章帝離了她們姐妹兩個一天,竟像分別有了一年之久的樣子,連呼免禮,一把將竇娘娘往懷中一拉,口中說道:“孤的梓童,我離你一天一夜,實在不能再捱了,好像有一年的光景。”說罷,又將小竇拉到懷中笑道:“愛妃!你今天可不要回宮去了,就在這裏飲酒取樂吧。”小竇斜飄星眼向他一瞅,嘴裏說道:“萬歲爺真不知足,難道有分身法麼?應酬她,還能應酬別人麼?真是餓狗貪惡食,喫着碗裏,想着鍋裏的。我今天卻不能遵命,寧可萬歲爺明天到我那裏去罷。”

    章帝聽罷,哈哈大笑道:“愛妃這話是極,倒是孤王不好了,就這樣說吧,我明天定到你宮去。”小竇聽了不住地微笑。

    不多時,用了午膳,小竇便起身告辭。回到宮中,宮女們叩拜後都到她的房中服侍。

    一會子,天色已晚了,小竇向化兒使了個眼色,那些服侍小竇的宮女被化兒一齊喝退下去,小竇笑向化兒道:“這事不虧你,怎能這樣的周全呢?”化兒笑道:“罷了娘娘,不要讚我,若不是娘娘想出這條妙計來,我又到何處去顯本領呢?”

    小竇笑向潘能道:“你向後可要報答報答你的姐姐,纔是個道理。”化兒跪下說道:“娘娘不要和奴才來尋趣罷,奴才不敢。

    ”

    她正色對化兒說道:“你快點起來,我和你說話。”化兒便站了起來。她說道:“你卻不要誤會,我方纔這句話,卻是從心裏頭說出來的,斷不是和你尋趣的。”化兒聽了這話,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羞得漲紅了臉,一言不發。

    小竇笑道:“足見你們女孩子家,沒有見過什麼世面,這裏除卻你我他三人,也沒有第四個曉得,何必盡是羞人答答地做什麼呢?”化兒也不答話。小竇便使了一個眼色給潘能。能兒會意,忙拿起銀壺,滿斟三杯佳釀,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面前,口中說道:“姐姐,今天得進宮來,全仗大力,小生感激無地,請姐姐滿飲三杯,也算小生一點微敬了。”

    她舉起杯子,仰起粉脖,喫了下去,對小竇笑道:“娘娘聽見麼?這會子還是小生大生的不改口吻,幸虧是和我說的,如其遇着別人,怕不走露風聲麼?”小竇嗤地笑道:“可不是呢!”能兒笑着插口說道:“我這一點,難道還不會麼?不過在什麼人面前講什麼話罷了。”

    小竇笑道:“你不用舌難口辯的,向後還是小心一點爲佳。

    ”能兒諾諾連聲地答應着。一會子大家都有些酒意,便散了席。

    化兒起身對小竇說道:“娘娘,我要去了。”她忙道:“你倒又來了,你這會子還到哪裏去的?”她道:“我今天的酒喫得太多了,還是到留風院去安安逸逸地睡一夜罷。”小竇道:“你酒喫得不少,怎能回去呢?還是教能兒送你吧。”化兒口說不要,可站起來花枝亂擺,四肢無力,心裏還想爭一口氣要走,無奈天已黑下來,小竇見此光景,暗想:何不如此如此?教她沾染了,向後死心塌地的聽我擺佈。想到這裏,便向能兒丟了個眼色,又做了一個手勢。

    能兒會意,趕緊來到化兒身邊,將她扶住問道:“留風院在什麼地方?”小竇道:’你順着遊廊向北去便是。”他答應着,雙手架着她的玉臂來到留風院她的房裏。他也不客氣,竟動手替她寬衣解帶。她到了此際,也就半推半就的隨他動手。

    不一會,二人鑽進被窩,幹起那件風流事來。停了一會子,雲收雨散,能兒不敢久留,便附他的耳朵悄悄地說道:“姐姐,你明天早點過來,替我妝扮要緊。”她醉眼惺忪似笑非笑地點頭答應。他又摟着她吻了一吻,才撒手下牀,到了小竇的房裏只見燈光未熄。他進了房,只見她外面的衣裳已卸盡,上身披了一件湖色的輕紗小襖,下面穿一條銀紅細綃的混褲,玉體橫陳,已躺在榻上睡着了。

    好個能兒,他竟不去驚她,轉過身子,先將簾子放下,然後走到牀前,替她寬去衣裳。她一點也不知道,及至動作起來,纔將她驚醒,微睜醉眼,悄悄地罵了一聲促狹鬼。他喘吁吁地笑道:“你這人真是睡死覺了,小和尚進了皮羅庵,還不知道呢。”她也不答話,鏖戰了多時,才緊緊地抱着睡去。

    從此能兒左擁右抱,受盡人間豔福了。停了十幾天,章帝忽然得了一個風寒症,延綿牀笫,一連一個多月,不見起色。

    大竇熬煎得十分厲害,又不好去想別法,只得出來閒逛閒逛,藉此稍解胸中的積悶,便約小竇一同到濯龍園裏望荷亭上去納涼,也未帶宮女。二人談了一陣子,大竇滿口怨詞,似乎白天好過,黑夜難捱。小竇猜透她的心理,便向她笑道:“姐姐,我有一個人,可以替你消愁解悶。”這正是:嫩萼嗟無三月雨,孤衾不耐五更寒。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露春色總監吞聲逞淫威詩郎受辱

    話說大小竇一同到望荷亭里納涼,兩個人懷着兩樣的心事:一個躊躇志滿,一個滿腹牢騷。真是一宮之內,一殿之間,苦樂不同。大竇坐在棠梨椅上,星眼少神,嬌軀無力,怔怔地望着荷池裏那些錦毛鴛鴦,一對對地往來戲水。她不禁觸景生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草木禽獸尚且有情,惟有我一個孤鬼兒,鎮日價和那要死不活的屍首伴在一起,真是老鷹綁在腿上,飛也飛不走,爬也爬不動。流光易過,眼見大好青春,一轉就要成爲白頭老媼了。到那時,還有什麼人生的真趣呢?”她說罷,嘆了一口怨氣,閃着星眸,只是朝池裏那些鴛鴦發呆。

    小竇暗道:“欲知內心事,但聽口邊言。她既然說出這些話來,我想一定熬不住了,何不將那能兒喚來,替她解渴呢?”

    她正要開口,猛地省悟道:“不好,不好,我假若將能兒讓與她解解悶,萬一她看中了,硬奪了去,那便怎生是好?還是不說罷!”她忽然又轉念頭道:“她與我本是姐妹,不見得就要強佔了去罷。我現在已經受用不少了,也落得做個人情,與她解解饞未爲不可。如果一味地視爲己有,萬一以後走漏了風聲,反而不對了。不若趁此就讓她開心一回吧!她受了我的惠,或許可以幫助我,再想別的法子去尋歡,也未可知。”

    她想到這裏,便向大竇笑道:“姐姐,我有一個宮女,生得花容月貌,吹彈歌舞,沒有一樣不精,將她喊來替你解解悶如何?”她連連搖頭道:“用不着,用不着。我的愁悶,斷非宮女所能解的。”小竇笑道:“或者可以解渴。”大竇笑道:“我的愁悶,難道你不知道麼?”小竇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所以教她來替你解悶呀!”大竇道:“任她是個天仙,終於是和我一樣的,有什麼趣味?至於說到吹彈歌舞,我又不是沒有聽見過的。”小竇嗤地一聲笑道:’或者有一些不同之處,你用不着這樣的頭伸天外,一百二十個不要。那人來只要替你解一回悶,恐怕下次離也離不掉他呢。”

    大竇聽她這話,便料瞧着五分,忙道:“帶得來,試驗試驗看,如果合適,便解解悶也不妨事的。”小竇笑道:’你既然不要,我又何必去多事呢?”大竇道:“你又來了,君子重一諾,你既然承認,現在又何必反悔呢?”小竇笑道:“人家倒是一片好心,要想來替你設法解悶。誰知你不識人情,反而不要,我還不趁此就住嗎?”大竇笑道:“好妹妹,快些去將她喊來,讓我看看,究竟是一個什麼人?你再推三阻四的,休怪我翻起臉來,就要……”她說到這裏,不禁望着小竇嫣然一笑。

    小竇笑道:“你看你這個樣兒,又來對我做狐媚子了。可惜我是個女子,要是個男人,魂靈還要被你攝去哩!我且問你,我不去將他喊來,你預備什麼手段來對待我?”她笑道:’你再不去,我就老實不客氣,親自去調查一下子,但看你到底藏着一個什麼人在宮裏。”小竇纖手將酥胸一拍,笑道:“誰怕你去搜查呢?你不用拿大話來嚇我,你須知愈是這樣愈不對,我倒要你去搜查一下子,我纔去喊他呢。”大竇笑道:“那是玩話,你千萬不要認真纔好。”小竇便用星眼向她一瞅,口中說道:“依我的性子,今朝偏不去教他來。”大竇道:“好妹妹!還看姐妹的分上罷,我不過講錯了一句話,你便這樣認真不去了麼?”

    她說着雙膝一彎撲通往小竇面前一跪,口中說道:“看你去不去。”小竇笑道:“羞也不羞,虧你做得出。”她說着,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宮中,只見化兒正與能兒在那裏說笑呢,見她進來,忙一齊來讓坐。

    小竇含笑對能兒道:“你的造化真不小,現在娘娘指明要你去服侍她,這事卻怎麼辦呢?”化兒慌忙問道:“這話當真麼?”她正色說道:“誰來騙你們呢?”能兒大驚失色,一把摟住她,只是央告道:“千萬要請你想個法子去回掉她,我如果去服侍她,豈有個不走漏風聲的道理,一露出馬腳來,不獨我沒有性命,就連你們也有些不利的了。”

    化兒道:“這可奇了,她怎麼曉得?我想我們這層事,憑是誰也不會猜破的。”小竇笑道:“癡貨!你自己以爲計妙,難道外面就沒人比你再刁鑽些嗎?”化兒道:“如此便怎麼好呢?”小竇說道:“事已如此,我也沒法去挽救,只好讓與她罷。”化兒急道:“娘娘你忒也糊塗了,你也不細細地想想,這可以讓他去麼?”小竇笑道:“在你看,有什麼法來挽救敷衍呢?”化兒沉思了一會子,忙道:“有了,有了,此刻先將他藏到我那裏,你去對她說,就說他生病了,不能服侍,慢慢的一步一步來搪塞她。到了緊要的時候,爽性將他藏到病室裏去,就說他死了,她還有什麼法子來糾纏呢?”

    小竇笑道:“還虧你想出這個主意來呢,你可知道,她現在已說過了,如不送去,馬上帶宮女就到我們這裏搜查了,你可有什麼法子去應付呢?”化兒聽了這話,不禁揉耳抓腮,苦眉皺臉,無計可施,連道:“這從哪裏說起,可是他這一去,準是送掉了性命。娘娘,你和他有這樣的關係,爲什麼反坐視不救?”

    小竇笑道:“我倒不着急,偏是你和他倒比我來得着急,可見還是你們的情義重了。”化兒急得滿臉緋紅,向她說道:“娘娘真會打趣,到了這要緊的關頭,還儘管嘻嘻不覺的,難道與你沒有關係麼?”

    小竇笑道:“癡丫頭,不要急得什麼似的,我告訴你罷,她再大些和我是姐妹,我有了什麼事情,她還能來尋我的短處麼?要是她替我聲揚出去,與她的臉上有什麼光榮呢?”化兒道:“我別樣倒不躊躇,我怕她見了他,硬要他永遠服侍,你豈不是替她做了一個傀儡麼?”小竇笑道:“那也沒有法子,只她讓與她罷。”

    能兒急道:“我不去,我不去。”化兒說道:“娘娘既是這樣的說法,你就去罷,料想娘娘此刻看到你,也不見得和從前一樣了。你去了,好也罷,壞也罷,還想竇娘娘救你,也是不容易的了。”小竇笑道:“你看這個癡丫頭,指桑罵槐的,說出多少連柄子的話來,到底是個甚麼意思呢?”她道:“什麼意思,不過我替別人可惜罷了。你救不救,與我有什麼相干?”

    小窶笑道:“還虧沒有相干,如真有相干,今天還不知道怎樣地磕頭打滾呢?”化兒道:“本來和我是沒有相干。”

    小竇到這時,纔對他們笑道:“你也不用急,他也不用慌,我老實對你們說罷,娘娘並不曉得,倒是我今朝提起來的。”

    化兒道:“這更奇了!這層事,瞞人還怕瞞不住呢,偏是你自己招出來,這又是什麼用意呢?我倒要請教請教!”

    她笑道:“這個玩意兒,非是你可以料到的。你原來是不工心計的,不怪你不能知道,我來告訴你吧。一個人無論做什麼祕密的事情,千萬不可只顧眼前,不望將來的。你想我們這事,不是極其祕密麼?除了我們三人,恐怕再也沒有第四個曉得了。但是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不爲,日久無論如何,都要露出些蛛絲馬跡的。到了那時候,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娘娘一定要怨恨我們做下這些不端之事,而且她自己也好趁此顯出自己是個一塵不染的好人了。所以我想現在也教她加入我們這個祕密團,一則可以滅她的口,二則她的勢力原比我們大,等到必要的時候,還怕她不來極力幫忙麼?”

    化兒拍手笑道:“我真呆極了,不是你說,我真料不到。”

    能兒笑道:“這計雖然是好,當中最喫苦的就是我了。”

    化兒向他啐道:“遇着這些天仙似的人兒,來陪你作樂還不知足,還要說出這些沒良心的話來,不怕傷天理麼?”小竇笑道:“這也難怪,他一個人能應付幾個嗎?”化兒笑道:“別的我倒不怕,但怕娘娘得不甜頭,不肯鬆手,那就糟糕了。”

    小竇笑道:“不會的,她現在不過因爲萬歲病着,實在沒處可以解饞,纔像這樣餓鬼似的。萬歲病一好,還不是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弄那個調兒麼?她到了那時,應付萬歲一個人,還覺得有些喫不住呢,哪裏還能再帶外課呢?你快點將能兒送到濯龍園裏去,她在望荷亭裏,估量等得不耐煩了,快點去罷。

    你將他送去,你要識相些,不要在他們的眼前阻礙他們的工作要緊。”

    化兒連聲應道:“理會得,用不着娘娘關照,都教他們稱心滿意的就是了。”她又向能兒說道:“你到她那裏,須要見機行事,務必使她滿意爲要,千萬不要駭得和木頭人一樣,那就不對了。她的脾氣我曉得,她最相信活潑乖巧的,我關照你的話,你卻要留心。”能兒點頭答應,便和化兒直向園內而來。

    一路上雖有宮監內侍,誰都不來查問,而且化兒沒有一個不認得她的,不多時,到了望荷亭裏。只見她獨自一個躺在一隻沉香的睡榻上面,那兩頰紅得和胭指一樣,眼含秋水,眉簇春山,說不盡千般旖旎,萬種風流,見他們進來,懶懶地坐了起來,口中問道:“化兒,隨你來的這個宮女,就是新來的麼?”

    化兒見她問話,忙拉着能兒一齊跪下。能兒說道:“願娘娘萬壽無疆。”她香腮帶笑,杏眼含情地向他問道:“你叫個什麼名字,你是哪裏的人氏?”化兒見他們談起來,忙託故出去了。能兒答道:“娘娘要問我麼,我就是娘娘府裏的人,我名字叫能兒。”她聽說這話,又驚又喜地一把將他從地下拉了起來,問道:“你姓什麼?我可健忘,一時想不起來了。”能兒笑道:“我姓潘。”

    她聽說這話,心中明白,卻故意裝作不知,向他笑道:“你坐下,我好和你談話。”能兒也不客氣,一屁股送到她的身邊,並肩坐下。她一點也不嗔怪,含笑問道:“你今年幾歲了?”他道:“十九歲了。”她不知不覺地輕舒皓腕,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將粉臉偎到他的腮邊,悄悄地笑道:“你幾時到我們府中的?”能兒笑道:“我早就在娘娘的府中了,不過娘娘未曾看見我吧。這也難怪,我成日價沒有事,也不到前面來,都是在後園裏修理花草的多。”她聽說這話,更覺得萬無疑惑了,那一顆芳心,登時突突地跳躍起來,呼吸同時也緊張起來,斜乜着星眼,笑眯眯地盯着能兒。這時一陣涼風吹了進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噤。

    她便向他說道:“這裏涼風太大,我們到恰薇軒裏去坐坐吧。”能兒點頭答應。她便起身和能兒走過假山,到了一座雅而且靜的房子裏面,乃是一明兩暗。她便和他手牽手進東邊的房裏。能兒的鼻子裏嗅着一陣甜習習的幽香,不禁眼餳手軟,那一股孽火從腳跟一直湧到泥丸宮的上面,再也不能忍耐了。

    但是卻不敢造次,只得按住心神,看她的動靜。只見她一把摟到懷中,那一股蘭芬麝氣,直衝着鼻管,心中越覺得勃勃欲動。

    只聽她悄悄地說道:“能兒,我方纔聽你們的娘娘說的,你有什麼本領可以使人開心呢,不妨來試驗試驗。”能兒聽說這話,便知道時機已到,再不下手,等待何時?便笑道:“娘娘真的試驗,我卻斗膽動手了。”

    他說罷,便來替她解去羅糯,自己也將下衣解下,露出一根衝鋒的利器來,將她往榻上一按,便幹起那個勾當來,果然是再開心沒有了。她也是久旱無雨了,像煞又餓又渴的人,陡然得着一碗糜粥似地擺出百般的浪態來,把個能兒弄得恨不能將全身化在她的身上。

    他兩個正在這雲迷雨急的時候,猛可裏聽見外面有一陣腳步的聲音,從外面走了進來,她忙放下手道:“有人來了。”

    能兒正是在要緊的關頭,哪裏肯放,緊緊抱着大動不祝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有個人將簾子一掀,伸頭朝裏面仔細一望,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趕緊退身出來。你道這人是誰,卻就是六宮總監魏西。他也到園裏納涼的,不想偶然走到怡薇軒的門口,聽見裏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他便進來看看是誰,萬料不到這六宮專寵的竇皇后在這裏幹那不見天的事情。他喫驚不小,趕緊退出來,立在假山的腳下暗道:“這岔子可不小,我要不去奏與萬歲,料想她一定也要疑惑我有心和她作對,她勢必不能放我過門;我去奏與萬歲,那是更不要說了,準是沒有性命了。”他躊躇了半天,自己對自己說道:“魏西,你今年不是六十三歲了,你受了漢家多少恩典,你難道就將良心昧起,去趨奉這個淫亂無倫的賤貨麼?好,我情願納下這顆白頭,和賤婦去碰一下子罷。”

    他打定主意,扶着柺杖,一徑向坤寧宮而來。進了坤寧宮,只見黃門侍郎竇篤跪在章帝病榻之下,放聲大哭,章帝呻吟着問道:“愛卿,何事這樣的悲傷?”那竇篤哭道:“今天無論如何,要萬歲替微臣伸冤。微臣今天被九城軍馬司的部下將我打壞了,萬歲如果不信,微臣自有傷痕,請萬歲親察。”他說罷,將腿上的褲子擄起,果然大一塊小一塊的傷痕,而且頭上還有幾個雞蛋大的疙瘩,一股鮮血,還在殷殷地淌個不祝列位要知這竇篤是誰?就是竇憲的堂兄弟。九城軍馬司,他是何人,膽敢將竇篤打得這般狼狽呢?難道他就不怕竇憲的威勢麼?原來有一個緣故,小子也好趁此交代明白。

    這九城軍馬司姓周名紆,本來是做雒陽令的。因爲他辦事認真,剛廉毅正,從不徇情,所以章帝極其器重他,由雒陽令一躍而爲京都九城軍馬司。他感受當今的厚德,越加懍守厥職,不敢偷安一刻。未到三月,將京都內外整理得一絲不亂。章帝見他這樣的忠城,自是恩寵有加。可是他生性骨鯁,章帝常常有些賞賜,他完全退回,向未受過一絲一縷,由此章帝格外敬愛。他的第一個好友,就是第五倫,平時常在一起磋商政治。

    他的老師,就是那鐵面無私的趙熹,所以他的根本也算不淺。

    竇氏羣雄,見他還畏懼三分。

    本來忠奸極不能融洽的,各行各路,河水不犯井水,周紆雖然不肯阿私,但是不在他的範圍之內,卻也不喜多事,所以竇氏處了二年多,尚未反過面孔。他今天正領着禁城的校尉在大操場上操,那黃門侍郎竇篤因爲別事耽擱,一直過午纔出禁門,縱馬到了止奸亭前。

    看官,這止奸亭,又是什麼去處呢?原來禁城以外,四門建設四個止奸亭。每亭派兵一百,一個亭長,專門搜查過時出禁城官員的。

    那竇篤一馬放到止奸亭邊,這亭內的亭長霍延挺身出來,攔住馬頭,厲聲問道:“來者住馬!”

    黃門侍郎竇篤眼睛哪裏還有他呢,昂頭問道:“你是何人,攔在馬前,意欲何爲呢?”

    霍延答應道:“你休問我!憑他是誰,過午出禁門,我們是要搜查的。”

    竇篤道:“我今天因爲在朝中議論國家大事,所以到這時纔出來。我又不是個罪犯,要我們搜查什麼!”

    霍延答道:“我們不知道你是罪犯還是好人,我們只曉得奉上司的命令搜查的。”

    竇篤大聲說道:“你們奉的誰的命令,要在這裏搜查行人?”霍延笑道:“虧你還是朝廷議論國事的大臣,連這一點兒都不知道。止奸亭也不是今朝才立的,你要問我們受的誰人命令,我告訴你罷,我們是受的九城軍馬司的命令,九城軍馬司是受萬歲的命令。你不準搜查也可以,但是你去和萬歲講理。

    到我們這裏,我們當要照公辦公的。請快些下馬,讓我們搜查一下子你便走罷。”

    竇篤大怒喝道:“今天咱老子不准你們這些狗頭搜查,便怎麼樣呢?”

    霍延也不答話,忙向手下喝道:“將這狗官拖下來!”

    話猶未了,走上幾個守亭兵,將竇篤從馬上不由分說地拖了下來。你也搜,我也查,將個竇篤弄得氣起,不由得潑口大罵,惱得霍延性起,忙喝道:“打!”那些兵士你一拳,他一足,打得他發昏章第十一。這正是:半途遭毒打,狹遭遇冤家。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妖態逼人難爲長舌婦忠言逆耳斷送老頭皮

    卻說黃門侍郎竇篤依官仗勢,居然不準檢查,而且滿口狂言,任意亂罵,惱得霍延火起,厲聲喝道:“來人,給我將這狗官抓下馬來!”話說未了,早擁出數十武士,你一拉,我一扯,不由得將一個竇篤拖下馬來。

    那竇篤還不知厲害,潑口大罵道:“好狗頭,膽敢來和老爺做對頭!好好好,今天看你怎麼樣咱老子就是了。”

    霍延聽罷,幾乎將腦門氣破,大聲罵道:“好奸賊!你過午從止奸亭經過,膽敢不服王命,拒抗搜查,還滿口胡言,老爺們當真懼怕你這狗官的威勢麼?衆士卒!他嘴裏再不乾不淨的,就給我打,將這奸賊打死了我去償命。”

    那竇篤眼睛裏真沒有這個小小的亭長了,聽他這話,更是怒罵不已。

    那些士卒,還不敢毅然動手。霍延大聲說道:“你們剛纔難道沒有聽見我的話麼?”那些士卒這才放大了膽,將竇篤按住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足,將個竇篤打得掙扎不得。

    這時早有人去報知周紆了。周紆聽說這樣的事情,趕緊飛馬來到止奸亭,瞥見衆士卒將一個竇篤已經打得動彈不得了。

    他忙下了坐騎,詢問情由,霍延便將以上的一番情形告訴與他。

    他冷笑一聲說道:“他們這些王公大人,眼睛裏哪還有一個王法呢?”

    竇篤見了周紆,便說道:“爺爺,你好!你仗着你九城軍馬司的勢力來欺壓我麼?好好!咱現在和你沒有話說,明天上朝,再和你這匹夫見個高下就是了。”

    周紆微微一笑道:“侍郎大人!請不要動怒,只怪他們這些士卒,太也狗眼看人低,認不得侍郎大人,並且膽有天大,竟敢來和侍郎大人作耍。要是卑職在這裏,見了大人,應當早就護送到府上了,哪裏還敢檢搜呢?這也許是這班士卒依官仗勢,目無法紀罷了。但是還有一層,要請大人原諒,他們奉着上司的旨意,不得不這樣做的,所以就得罪了大人了。”

    竇篤含嗔帶怒地苦着臉說道:“周紆,你縱使手下爪牙,毆辱朝廷的命官,還來說這些俏皮話麼?好好,管教你認得咱家厲害就是了!”

    周紆冷笑一聲說道:“侍郎大人!打已經打過了,自古道,推倒龍牀,跌倒太子,也不過一個陪罪罷了。侍郎大人還看卑職的面分上,得過且過罷。竇大人,卑職這裏賠禮了。”

    他笑嘻嘻地躬身一揖。這一來,把個竇篤弄得又羞又氣,又惱又怒,勉強從地上掙紮起來,爬了半天,好容易才爬上了馬,對周紆說道:“周紆,你也不必油腔滑調的了。咱家也不是個三歲的小孩子,苦頭喫過了,難道聽了你這兩句甜蜜話,就和你罷了不成?”

    周紆笑問道:“依侍郎便怎麼樣呢?”他剔起眼睛說道:“依我怎麼樣?是和你一同去見萬歲評個是非!”

    周紆笑道:“照這樣的說,大人一定要與卑職爲難了?”

    他道:“你這是什麼話呢?我與你河水不犯井水,你偏要使手下來和我作對,我也沒法,只好去到萬歲面前見見高下了。

    ”

    周紆笑道:“當真要去麼?在卑職看起來,還是不去的爲佳。”他大聲說道:“誰和你在這裏牽絲扳藤的,咱家先得罪你了。”他說罷,帶轉馬頭,正要動身,周紆對他笑道:“大人一定要去,卑職此刻還有些事情,未曾完畢,沒有空子陪大人一同去,只好請大人獨自去罷。”

    他在馬上說道:“只要聖上有什麼是非下來,還怕你逃上天去不成。”

    周紆笑道:“那個是自然的。”竇篤一馬進了禁城,到了午朝門口,下了馬,一跛一顛地走了進去。那一班內外的侍臣見他被人家打得鼻塌脣歪,盔斜袍壞,不由得一齊問他究竟。

    他大聲對衆侍臣說道:“周紆領着手下爪牙,把守在東門外的止奸亭裏,我走到那裏,他們便不由分說,將我拖下馬,一頓毒打,你們看這班人還有王法嗎?不是簡直就反了麼?”

    衆內外侍臣,一個個都替周紆捏着一把汗。暗道:“周紆膽也忒大了,誰不知道竇家不是好惹的,偏是他要在虎身上捉蟲子,不是自己討死麼?”

    不說大家暗地裏替周紆擔憂,再說他一徑入了坤寧宮,在章帝面前哭訴周紆無禮,毒打大臣的一番話,說了一遍,滿想萬歲就傳旨去拿周紆問罪。誰知章帝聽他這番話,不禁勃然大怒,呻吟着緊蹙雙眉,對竇篤說道:“我問你,你既做一個黃門侍郎,難道連王法都不知道麼?你可曉得那止奸亭是誰立的?”

    他連忙答道:“微臣怎麼不知道呢,那是萬歲的旨意,搜查過午出禁城的官吏的。不過微臣今天回去遲了,他們一定要搜查,我也沒有說什麼,他們便一些也不講情理,一味蠻橫,將微臣毒打一頓,這事一定要求萬歲替微臣伸冤。”

    他說罷,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個不祝章帝聽他這一番啓奏,不由得向他說道:“卿家剛纔這番話,未免忒也強詞奪理了。我想那周紆與你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怨的,他又何必這樣要與你爲難呢?而且你好端端的給他查搜,他又不是個野人,就能這樣的無禮舉動麼?”

    竇篤聽得章帝這番話,真是出於他的意料之外,不禁滿面羞慚,半晌無語。章帝又向他說道:“卿家你今天先且回去,誰是誰非,孤家自然要派人打聽清楚。如其照卿家的話,周紆無禮毆辱大臣,那周紆當然要按律治罪,萬一不是,那麼卿家也不得輕辭其咎的。”

    他這番話說了,把個竇篤嚇得面如土色,忙道:“我主容稟,微臣並非有意與周紆尋隙,不過他這番舉動未免過於蔑視人了。還請萬歲訓斥他一番,叫他下次萬不可再這樣橫行霸道的就是了,微臣也不記前仇,深願和他釋嫌交好,未識我主以爲如何呢?”

    章帝早知是他的不是,故意說道:“周紆目無王法,殊屬可殺。那麼,孤家一定要調查根底,究竟誰是誰非,都要照律治罪,以儆效尤的。”

    他知道非言語所可挽回,只得忍氣吞生,怏怏地退了出去。

    這且慢表。

    再說章帝被他麻煩得頭昏腦脹,見他走了,正要躺下去靜養靜養,瞥見六宮總監魏老兒,立在榻前,滿面怒容。章帝心中不禁暗暗地納罕,問道:“老公爺到這裏,莫非有什麼事情麼?”魏西聽見章帝問話,喘吁吁地雙膝跪下,口中說道:“我主萬歲,微臣有一事冒死上瀆天顏,微臣自知身該分爲萬段,但是老奴受我主累世鴻恩,不能欺滅主公,寧可教老奴碎屍粉骨,這件事一定是要奏與我主的。”

    章帝猛聽得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倒弄得十分疑惑,莫名其妙,連忙說道:“老公爺!有什麼事儘管奏來,孤家斷不加罪與你的。”他便將竇娘娘的一套玩意兒,一五一十整整地說個爽快。把個章帝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大叫一聲,昏厥過去。這時將一班宮娥綵女嚇得手忙腳亂,忙上前來灌救。停了半天,章帝纔回過一口氣來,微微說了一聲:“氣死我也!”

    按下慢表。

    再說大竇與能兒正幹到一髮千鈞的要緊時候,猛聽得外面有人走了進來,大竇不禁大喫一驚,忙教能兒快些放手。誰知能兒正自弄到得趣的時候,哪裏肯毅然放手呢,就是後面有一把刀砍來,他也不鬆手的。

    說時遲,那時快,門簾一掀,從外面鑽進一個頭來。大竇仔細一望,那人一縮頭,一陣腳步聲音又出去了。

    她到了這時,心慌意亂,伸手將能兒往旁邊一推,說道:“冤家!你今天可害了我了。”能兒忙坐了起來。趕緊先將衣服穿好,然後又替她將衣服穿好,向她問道:“娘娘,方纔那人是誰?我沒有看得清楚。”她苦着臉答道:“此番好道休也,還只管的什麼呢?”能兒忽然向她笑道:“那人一定不會去泄漏我們事情的。”

    她閃着星眼,向他一瞅問道:“你難道認得他麼?”能兒道:“他不是化兒麼?”大竇道:“啐!如果是化兒,我還這樣的着急做什麼呢?”能兒道:“除卻化兒,還有誰呢?”她道:“你只管貪着眼前的快活,你還問日後麼,他就是六宮總監魏老頭兒。”

    他聽罷,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忙道:“這便怎生是好呢?”

    她道:“可不是麼?此番我們的隱情被他窺破,還想他不去泄漏,恐怕也不能夠了。萬歲如果知道這樣的玩意兒,你我二人還怕不作刀下之鬼麼?”

    他道:“娘娘,這事我倒想出一個法子來了?”她道:“你想出什麼法子來呢?”他道:“現在橫豎我們隱情被他揭破了,不如索性使一條計,反過頭來咬他一口,倒也值得些。”

    她道:“但是想出一個什麼法子去反噬他呢?”能兒停了半響,才說道:“那麼只好說他調戲娘娘的了。”

    她聽罷,不禁嗤地笑道:“笨貨!你這個規矩都不曉得麼?”他道:“管他孃的,只是他要我們的命,我們也只好用這條計抵抗了。”

    她道:“呸!如果照你的話去做,真是自尋死路了。”

    他道:“你這是什麼話?”

    大竇掩口苦笑道:“他們內監都是有本無利的人,怎樣來調戲我呢?我要是用這話去抵抗,萬歲還肯相信麼?”

    他聽說這話,心中更不明白,忙道:“什麼叫做有本無利呢?”她道:“笨貨!我被你纏煞了,你生了十八九歲,難道這有本無利還不知道?”

    他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地說道:“委實不知道。”

    她道:“他們的陽物全被割去了,沒有那東西,還想這個事情麼?”

    他不禁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在鼓裏呢。既是這樣,再想別的法子去對待他便了。”

    她道:“火到眉頭,這不能再緩了。你快到妹妹的宮裏,暫且安身,不要拋頭露面,免得被他們看見露出破綻來,反而不美,我自有法子將這個老賊結果就是了。”她說罷,便與能兒下牀分手。

    不說能兒和化兒在望荷亭前碰見了,一同回到留風院去的事情,再說大竇一徑向淑德宮而來。還未到淑德宮,只見一羣宮女,一齊過來施禮說道:“萬歲請娘娘回宮。”她聽說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微微點首,挾着宮女慢慢地走到坤寧宮門口,取出手帕,着力在眼上揉擦了一陣子,那一雙杏眼登時紅腫起來。她到了章帝的榻前,盈盈地折花枝跪下,嬌啼宛轉,粉黛無光,口中直嚷:“萬歲救命!”

    那章帝本來是一腔怒氣,不可遏止,恨不得將她立刻抓來砍爲兩段,才泄胸中的醋火。及至見她進來,雙眼紅腫得和杏子一般,粉殘釵亂,不禁將那一股醋火,早消了一半。又聽得她鶯啼嚦嚦,更覺楚楚可憐,便將那氣忿欲死的念頭,消入於無何有之鄉了。最後又聽得她口中連喊救命,他不禁十分驚訝地說道:“梓童!快些平身,有誰敢來欺你,快些奏來,孤家自有道理。”

    她哭道:“妾身自萬歲龍體欠安,恨不能以身替代,何日不提心吊膽,滿望萬歲早日大瘳,治理國事,以免奸佞弄權,萬民顛倒。詎料災星未退,雖日有起色,可是未能一旦霍然,妾身何等的憂鬱。今天逢着黃道吉日,妾身想到濯龍園素香樓上,去替萬歲祈禱。不想步到濯龍園口,迎面碰見六宮總監魏老公公,他就問我到園裏去作着什麼。我說到素香樓牟尼佛的像前去求福消災。他便大聲說道萬歲有旨,早就不準人進去了。

    等待萬歲爺病好了,再進去不遲的。我道萬歲從未下過這個旨意,而且我今天專爲萬歲纔來的。他道:‘憑你說,難道我們就算了嗎?無論如何,今天是不準進去。’那時也怪賤妾說錯了一句話,就是說,這園子是我家的,難道就讓你們這些奴才擅自作主麼?我說罷,他便指手劃腳地向我說道:‘我們奉了萬歲的旨意,誰也不準去的。你說你自家人,這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誰不是自家人,難道是外人不成?你不過做了幾天皇后,就想依勢來壓迫我老魏了麼?老實說一句,休要說你這個皇后,便是萬歲什麼事,還要讓我三分呢。我魏老兒從進宮,陪伴漢家三代了,就是老王爺,太王爺,還沒有一件事不信我呢。

    我到了晚年,難道反來受你們的鳥氣麼?憑你是誰,今天都不準進去的。你要是回去告訴萬歲,休要帶着別人,就說我魏老兒阻止的,橫豎我在這裏守候着就是了。’我聽了這番話,不由得心中生氣,便責問道,難道你們這起人不知國法麼?他便對那班手下的宮監說道:“將她趕出去!誰耐煩和她嚕囌,再在這裏纏不清,給我打!’那一班宮監誰不是如狼似虎的,一齊擎着兵器,便奔我來。那時我嚇得魂落膽飛,放步回頭逃命。

    幸虧衆宮女將我扶出來,不然今朝還不是活活地被他們打死了麼?萬歲爺!你老人家不替賤妾伸冤,賤妾的性命也不要了。”

    她說罷,拉起羅裙,遮着粉臉,立起來故意就要撞了。嚇得章帝手足無措,忙喚宮女將她死力扯祝章帝連呼道:“反了反了!頗耐這個老賊,竟懷着這樣的野心呢。怪不得他方纔在我的面前一派花言巧語,孤家險些上了他的算。梓童,請且息怒,孤家自有道理,管教你消氣就是了。”她嬌啼不勝地說道:“賤妾今天受了奇恥大辱,倒沒有什麼要緊,只恐怕這些目無法紀的叛徒膽子越大,到了那時,還不襲取漢室的江山麼?”

    章帝忙道:“娘娘,請保重玉體,孤家自有定奪。”他忙向內侍臣說道:“快點將這老賊和園內的宮監一起傳上。”

    話猶未了,兩旁內侍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不多一會,將魏總監和十六個守園的太監一併傳到。

    章帝見了魏總監,不由得怒髮衝冠,用手一指,厲聲大罵道:“你這個老賊,無法無天,膽敢目無法紀,衝撞娘娘。漢家待你哪樣虧負?我竟這樣的失心瘋了,自己闖下滔天大禍,還不思改過,反來花言巧語噬咬別人,天理難容,國法何在?

    來人!給我將這老賊捆去砍了。”

    話猶未了,早擁出幾個武士來,鷹拿活鵲般將魏總監抓了就走。那魏總監毫不驚慌,從容地仰天笑道:“我早就料到有此一出了,不過我這樣的死了,也好去見太王爺、老王爺於九泉之下了。爲人還是宜乎存心奸詭,反能夠活壽百年。像我這樣的憨直,居然伴了三個皇帝,活了六十多年,這一死也就不枉了。萬歲!老奴今天和你老人家長別了。”

    他說罷,被衆武士擁出了午門,刀光一亮,可憐一縷忠魂,早到鬼門關去交帳了。再說章帝又命將十六個守園的內監一齊收禁。竇娘娘見衆武士將一顆血淋淋魏總監的白頭提了進來,心中早已如願了,又見章帝要收禁內監,不禁強盜發善心,忙上前奏道:“欺君罔上,罪在魏總監一人。如今他已明正典刑,也就算了。萬歲可格外施恩,饒恕他們初犯,帶罪任事就是了。

    ”

    她說了這番話,章帝一連說幾個是,忙吩咐衆人教他們給娘娘謝恩。可憐那些人沒頭沒腦地被抓得來,只見魏總監未曾說了幾句話,立刻身首異處,不禁一個個三魂落地,七魄昇天,料知事非小可。後又聽見章帝吩咐,命將他們收禁,一個個不知深淺,渾身抖抖地動個不停。沒奈何,只得引頸待命,不想憑空得着竇娘娘的幾句話,竟赦了他們的罪,誰也感激無地了,便一齊向竇娘娘施禮拜謝,高呼娘娘萬歲。

    竇娘娘到了此刻,心中暗喜道:“這也落得替他們講一個人情。這一來,他們誰敢出我的範圍了,向後去還不是聽我自由麼?”她想到這裏,不禁喜形於色,對衆人說道:“姑念你們無知初犯,所以萬歲開恩赦了你們,但是你們向後去,都要勤謹任事,不可疏忽,致加罪戾。”衆人沒口地答應着退了出去。

    章帝見衆人走了之後,不禁滿口誇讚道:“娘娘仁義如天,真不愧爲六宮之主了。”她正要答話,瞥見一個宮女慌慌地跑了進來,大聲說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正是:總監方爲刀下鬼,宮娥又訴腹中冤。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佔地施威不分黑白瞞天巧計顛倒陰陽

    卻說章帝正在和竇娘娘談話的當兒,瞥見外面跑進一個宮女來,氣急麪灰,到了章帝的病榻之前,倒身跪下,口中說道:“沁水公主要見萬歲。”章帝忙教請進來。宮女忙起身出去,不多時,簇着一位淚眼惺忪、花容惟悴的美人來。年紀大約不過在二十多歲的光景,婷婷嫋嫋地走到章帝的面前,盈盈地折花枝拜了下去。章帝連呼:“免禮平身!”她從容地站起來。

    章帝又命賜座,見她這個樣子,不由得暗暗納罕,忙開口問道:“御妹無事不到宮裏來,今天突然進宮,莫非有什麼事情麼?”

    她慢展秋波,四下一打量,瞥見竇娘娘也在這裏,便哽哽咽咽地答道:“請萬歲屏退左右,臣妹有一言奉上。”章帝聽說這話,便將龍袍袖子一層,一班宮女立刻退去,只有竇娘娘侍立在章帝的榻邊。

    沁水公主默默的半晌。章帝向她說道:“御妹有什麼事情,只管說罷。”她又停了半天,勉強答道:“沒有什麼大事,不過臣妹聞說萬歲龍體欠安,今天特地入宮來探望的。”章帝聽她這話,不禁心中大爲疑惑,暗道:“她從來是個爽直而且靜淑的人,今天察她的行動,着實大有緣故。”

    章帝回頭一看,只見竇娘娘還立在身後,並未退去,但見沁水公主星眼中的傷心淚,落得像斷線珍珠一般的,站了起來,便向章帝告辭動身。

    章帝忙命人送她出宮,自己的心中十分詫異地忖度道:她今天這個樣子,斷不是來探病的,分明是受了誰的氣似的,但是見了我,爲何又兀地不肯說出來呢?他沉吟了半晌,猛地省悟道:莫非她和駙馬對了氣麼?莫非是礙着竇娘娘在此地,不便告訴我麼?他想來想去,究竟有些不對。她與駙馬一向是相敬相愛,從來沒有過一回口角。他盤算了半天,終於未曾弄得明白。列位,這沁水公主她是誰,今天究竟是爲着什麼事情來的?小子也好交代明白了。

    原來這沁水公主就是明帝的女兒。在十六歲的辰光,明帝見她出落得花容月貌,而且又是滿腹經綸,諸子百家無一不覺,明帝愛之不啻掌上的珍珠一般,雖欲替她選擇一個東牀快婿,無奈她的生性古癖,所有在明帝的眼中看得上的,都被她一概拒絕。後來她別出心裁,出了三個題目,都明帝懸榜徵求,應選的才子,如果三個題目都做得合式,不論貧富老幼,都情願嫁給他。此榜一出,不上十天,通國皆知。誰都懷着一種願望,哪個不想入選呢?於是老的白髮皤然的老翁,少的年未及冠的幼童,均來應眩搜腸刮肚,嘔心瀝血,各展才能。交卷後,一班應選的,共有三萬五千八百餘名,一個個將頭頸伸得一丈二尺長,但望榜上有名,那時不獨憑空得着一個絕色的美人,而且平地一聲雷的做一位堂堂的駙馬公了。夢中幻想,真個是奇奇怪怪,不一而足。好容易度日如年似地等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一齊擁到敬陽門前看榜。誰知大家你一班,我一班的,全來看了一個仔細,不禁不約而同地一齊嘆了一口氣,互相稱奇不止。你道是什麼緣故呢?原來那榜上完全是一張白紙,一個字也沒有。

    衆人心還未死,來責問守榜官道:“你們公主既然選試駙馬,難道這三四萬人就沒有一箇中試麼?這事不是分明的拿我們來尋開心麼?還有些不遠千里而來的,都因爲有一種希望,人家才高高興興地來的,早知這樣,人家又何必徒勞往返,耗費金錢呢?”還有的說道:“無論如何,只要選中一個,方不致大家議論呢!”

    守榜官答道:“請諸位原諒一些,實在因所有的卷子,內中的確沒有一箇中試的,所以只好割愛,請諸位空勞白來一趟了。”衆人聽說這話,誰也不肯服氣。有的說道:“堂堂的公主,竟做出這些有頭無尾的事來,豈不怕天下萬人笑罵麼?”

    有的說道:“我們一定要請面試。”有的說道:“我就將這三個題目拿去和她辯論,且看究竟是對不對。”七張八嘴,聲勢洶洶。守榜官見勢頭不好,連忙着人飛報與明帝。明帝深怕衆人糾纏滋變,只得下一道旨意,各賜紋銀十兩送與衆人,作回去的川資。衆人哪裏肯受,一齊說道,我本來是希望做個駙馬公的,誰爲着這區區的十兩銀子來呢?今天一定要請面試。守榜官百般勸告毫不中用。

    正在這擾攘不休的當兒,從人叢中跑進一個人來,身穿月色布的直襬,頭帶方巾,面如冠玉,目若曉星,走到守榜官的面前,躬身一揖,口中說道:“敝人早就到敬陽驛裏報過名了,本擬如期應選,不意家嚴突於選試之前日,竟逝世了。所以敝人未得如期而來,但是公主所出的三個題目,敝人早就做好了。

    今天雖然是考過了,但是榜上無名,想是還沒有擇定,所以不揣簡陋,特將三篇拙作送了過來僥倖一試。明知襪線之才,斷無乘龍之福,但是敝人企慕情殷,合式與否均非所計,請一轉呈爲感。”他說罷,便在懷中取出他做的三篇來交與他。

    守榜官不敢怠慢,趕着命人送去。這裏衆人不由得互相譏笑,都道,憑我們這樣的錦心鏽口還未曾取中,他是何人?也來癩狗想喫天鵝肉,豈不令人好笑麼?

    那衆人仍在這裏紛紛的烏亂,不多一會,瞥見馬上馱來一個官員,揹着黃袱,後面跟着許多的儀仗軍士。他到了敬陽門口,翻身下馬,將懸在那裏的一張白紙,揭了下來,慢慢將黃包袱放開,露出一張大紅絹榜來。他便將這大紅絹懸了起來。

    這時萬目睽睽,一齊注視牆上,大家仔細一看,只見上面寫着名字。這時,衆人便你問我,我問他的,誰是宗仙?問了半天,竟沒有人答應,衆人十分詫異。這時那個揹榜的官員,響着喉嚨喊道:“哪一位是宗仙先生?”語猶未了,那個最後交卷的少年從人叢中擠了出來,不慌不忙的口中說了一聲:“慚愧,不料我竟中了!”他走到揹榜官的面前,說道:“在下便是。”

    他朝他上下一打量,復又問道:“閣下就是宗先生麼?”他點頭應道:“然也。”他滿臉堆下笑來,向他拱手賀道:“恭喜閣下中選了,今天的白衣,明天就是駙馬了。”宗仙只是自謙不已。那揹榜官員請他上轎進朝。宗仙便上了嬌,吆吆喝喝地抬了就走。這裏衆人沒有一個不豔羨他的福分,都說是後來居上,出人意外了。

    不說衆人談論,再說宗仙隨了揹榜官,進了午朝門,上殿拜覲天子。明帝見他一表非凡,自是十分欣喜。又口試一番,果然應答如流,滔滔不絕。沁水公主在屏後已聽得大概,那一顆芳心中,說不出的快慰。明帝便命次日結婚。衆人因爲沒有中選,都要求一見公主的芳容。沁水公主卻也不忍十分拒絕,便在敬陽驛中顯出全身,給大家一看。衆人見她這樣的天姿國色,自是嗟呀而散。

    明帝將宗仙留在朝中任事,詎知宗仙之志清高,不肯任事。

    沁水公主也是淡泊成性,淡雅不願爲富貴,兩個一齊要入山修行。明帝不準,便在長安東門外面,賜他們沃田十頃,新居一宅,他二人住在那裏,以便自己不時去望望嬌兒佳婿。

    誰知他們自從到了那裏,成日價栽花種竹,飼鳥養魚,從不干預政事,就連回來都不回來。明帝駕崩之後,他們格外裝聾作啞,連禁城內都不到了。及至竇氏弄權,竇憲造了一座府第,離開他們這裏不過半里之遙,不時有人到他們那裏去纏擾,摘花探果的。沁水公主倒不肯和他們一般見識。而且宗仙的爲人,默靜而又和藹的,絕不去和他們較量。

    誰想竇憲手下一班爪牙,狗仗人勢,得步進步,還只當沁水公主懼怕他們的威勢呢,越發擾攘不休。有一天,竇憲騎了匹馬,帶了些獐犬和豪奴惡僕,出去行獵。沒走多遠,瞥見道旁的草地裏有一隻香獐,斜刺裏奔了出來,竇憲手起一箭,正中那獐的後股。那隻獐又驚又痛,沒命地向前跑去。他哪裏肯舍,縱馬追來。那隻獐慌不擇路地亂竄,一頭鑽到一個大院裏去。竇憲便也追了進去,忙命衆人將院子後門關好,預備來捉獐。那隻獐東穿西跳,那些豪奴惡僕竟像捉迷藏似的一樣,東邊跑到西邊。不多時那隻獐跪得乏了,只流鮮血撲地倒下,被他們捉住了。獐可是捉住了,但是園內的花草差不多也就蹂躪殆盡了。他洋洋得意地帶了豪奴惡僕,走到一所茅亭裏,憩了下來。這時有個小童,手裏提着一隻噴水壺走進園,一眼望見院裏那些怒放值時的好花踐踏得一塌糊塗,東倒西欹,那一種狼狽情形,真個是不堪入目了。那小童見他們凶神似的一個個地都蹲在茅停裏,便嚇得魂不附體的,飛奔前去報告他的主人了。

    原來這就是沁水公主的後院。那小童進去,說了一遍,沁水公主大喫一驚,便與宗仙一齊到後面的賞花樓上,推開門窗一望,只見園裏百花零落,殘紅滿地,將一座好好的花園,被他們踐踏得和打麥場一樣。沁水公主見了,好不心痛,便對宗仙說道:“我們費了多少工夫,纔將這些花草扶持到這個樣子,萬料不到被這些匹夫,一朝踐踏了乾淨,花神有知,還要怪我們多事呢!”她說到這裏,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人遭塗炭,姑且勿論。花亦何辜,竟遭這樣的摧殘!”她哽哽咽咽地不禁滴下淚來。宗仙爽然笑道:“夫人你可癡極了,天地間沒有不散的宴席。物之成敗有數,何必作此無謂的傷感呢”花草被他們踐踏,想也是天數罷。我更進一層說,無論什麼東西,皆是身外之物,永不會長久可以保留,終究都有破壞的一日。”她含淚點頭。

    不表他們在這裏談話,單說竇憲休息了片晌,便與衆人出園回去。走出園來,只見道旁的禾苗,長得十分茂盛,不禁滿口誇讚道:“好田,好田!這樣的旺發莊稼,要是買個十頃八頃,一年收的五穀,倒不錯的呢!”

    手下豪奴爭先答道:“大人如果看中,等田裏的莊稼成熟,便派人來收取,怕什麼?”

    他道:“如何使得?人家的田產,我怎好去收莊稼呢?”

    又有一個說道:“這田本是十頃一塊,聽說一年常常收到八千多石糧食呢。我想大人的府中人丁不計其數,一年的糧食開支着實不輕咧。要是將這十頃田買了下來,每年收的糧食,供府中口糧綽綽有餘。”

    他聽罷笑道:“你這話倒不錯,但不知十頃田要賣多少錢呢?”他道:“大人如果要買,不拘多少,皆可成功,誰不想來奉承你老人家呢,或者還可以不要錢奉送呢。”

    他聽了這些話,不禁眉開眼笑地說道:“那麼就是這樣的辦去吧,你們替我就去打聽打聽是誰家的。”

    衆人齊聲答應。到了晚間,衆人回覆他道:“那十頃田原是沁水公主的,大人意下如何呢?”他冷笑一聲道:“我已經說過了,憑他是誰,我總是要買的,你們明天就送五千兩銀子過去就是了。”衆人答應着。

    到了次日清晨,衆豪奴帶了五千兩紋銀,徑赴沁水公主的私茅中,與她說個明白。把個沁水公主氣得咬啐銀牙,潑開櫻口,將那班豪奴罵得狗血噴頭。臨動身的時候,沁水公主道:“你們這班狗才,回去對那竇憲說明白了,這田莫說他出五千兩銀子,隨便他出多少,我總不賣。叫他將眼睛睜開,認認我是個甚麼樣子的人,休要蔑人過甚。現在我正要和他去理論理論呢!昨天他爲什麼無緣無故地闖進我後院,將花草完全被他踐踏了。”

    那幾個豪奴,雖然態度是十分強硬,但是在她的面前還不敢十分放肆,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來。見了竇憲,少不得將她這一番話又變本加厲地說了一遍。把個竇憲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口中忿忿地說道:“好好好,教她認得我就是了。

    她依仗她是個公主麼,我偏要去和她見個高低。”再加上那班狐羣狗黨在旁邊撮死鬼似的,攛掇了一陣子。竇憲摩拳擦掌,一定要和她見個高下,便吩咐手下人,等到田裏的稼穡一成熟就去動手,如有人來阻止,將他拘到我這裏來,自有辦法。衆豪奴齊聲答應。

    不上幾天,那田裏的禾苗不覺漸漸地成熟了。這班豪奴果然帶了許多人前去,硬自動手割得精光。沁水公主見了這樣情形,知道非見萬歲不可了。自己究竟是個金枝玉葉,不便去和他們據理力爭,而宗仙一塵不染,什麼事他都不問,只得硬起頭來,走到禁城裏去,正要去奏聞章帝,不料在半路上又碰見了竇憲。那竇憲見了她,不禁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借張罵李地謾辱了一陣子。沁水公主終究是個女流之輩,氣得渾身發軟。

    連了內宮,正想將這番情形奏與章帝,不意又碰見了竇後在旁,不便啓奏,只得忍着冤屈,重行回到自己的家中。

    是日到了晚間,大司空第五倫忽然到她的家中來拜望宗仙。他原與宗仙一向就是個莫逆之交。他與宗仙暢談了多時,宗仙將竇憲欺負他的一番情形,好像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倒是沁水公主忍不住,便將竇憲怎樣欺侮的一番話告訴了他。第五倫勃然大怒,當下也不露聲色,當晚回府,在燈光之下修了一道奏章,次日五鼓上殿,徑進內宮呈奏章帝,章帝看罷,氣得手顫足搖地說道:“好匹夫,膽敢來欺侮公主了,怪不得公主昨日入宮,欲說又止的幾次,原來還是這樣呢。”

    他傳下一道旨意,立刻將竇憲傳到宮中。他見了竇憲跪在地下,不由氣沖沖地向他說道:“竇憲,孤王哪樣薄待於你?

    你不想替國家效力,反而依勢凌人,去占人土地,踐人花園。

    你還知道一點國法麼?”竇憲嚇得俯伏地下,不敢作聲。

    章帝將牙關一咬,正要預備推出去,以正國法。這時環珉聲響,蓮步悠揚,從屏風後面轉出一個麗人來,你知道是誰?

    卻原來就是竇娘娘。但見她雙眉緊鎖,杏眼含着兩泡熱淚,走到章帝的榻前,折花枝跪了下去。章帝瞥見她來,倒又沒了主意。停了半晌,想想還是姐妹的情重,遂毅然將竇憲的官職削去,發爲平民。竇娘娘舌長三尺,無奈此時竟失卻效力了。章帝又將竇家的家產一半充公,從此就漸漸地憎惡竇氏了。接着又將竇篤、竇誠等官職逐一削去,不復任用。可是對於大小兩竇的感情,尚未完全失寵,不過不像從前的言聽計從。

    那時她們姐妹見了這樣的情形,料知萬歲對於她們不見得十分信用了。隔了一月以後,章帝的病也好了,逐日忙着政事,無暇兼顧到她們。大竇有一天,趁章帝上朝的時候,便到小竇的宮中,互相商議固寵的方法。大竇首先說道:“我們失敗的原由,第一就是因那魏老兒的一番泄漏,第二就是那老匹夫第五倫。不知我們幾世裏和賊子結下了冤家,這樣三番四覆地來和我們作對,所以層層次次的,萬歲就漸漸不肯信任我們了。

    我們再不想出一個妙法子來,將原有的寵固住,只怕我們也要有些不對哩。”小竇道:“可不是麼?我今天聽見她們宮女說的,萬歲爺現在急急就要搜宮,萬一真的實行起來,怎生是好?那個冤家,卻將他放在什麼地方呢?”大竇道:“都是你的不好,事到如此,如果真要搜宮,只好叫他先到濯龍園裏綠室內去住幾天再講吧!”小竇連連稱是。

    大竇又道:“此刻我倒有好法子,能夠將萬歲的心,重行移轉來呢。”小竇忙問她道:“是個什麼法子?”她道:“現在萬歲薄待我們,第一個目標,就是恐怕我們有些不端的行爲,只消如此如此,還怕他不入我們的圈套麼?”小竇大喜。這正是:安排幽室藏情侶,預備奇謀惑帝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易釵而弁蕩婦迷人浪哭淫啼昏君中毒

    卻說大竇對小竇說道:“妹子,你可知道麼?萬歲他爲的什麼事情,才薄待我們的?唯一的目標,恐怕我們有什麼不端的行爲罷了。如今再不想出一個法子補救補救,說不定還不知失敗到什麼地位呢?我想萬歲既聽那魏老兒的話,暗地裏一定要提防我們的,倒不如想出一個疑兵之計來騙騙他,能夠上了我們的圈套,那就好辦了。”

    小竇問道:“依你說,怎樣辦呢?”她笑道:“用不着你盡來追問,我自有道理。”小竇笑道:“祕密事兒,你不先來告訴我,萬一弄出破綻來,反爲不美。”大竇笑道:“要想堅固我們原有的寵幸,非要教化兒改扮一個男人,隨我一同到萬歲那裏去探探他的究竟。如果是不疑惑,他必然又是一個樣子了。”小竇拍手笑道:“這樣去探究竟,倒是別出心裁呢。化兒不知她肯去不肯去呢!”

    話猶未了,化兒和能兒手牽手兒走了進來,見大竇坐在這裏,連忙一齊過來見禮。小竇掩口笑道:“看不出他們倆倒十分恩愛哩。外面看起來像一對姐妹花,其實內裏卻是一雌一雄,永遠不會被人家看破的。”化兒笑道:“娘娘不要來尋我的開心吧!”

    能兒扭扭捏捏地走到大竇的面前,慢展宮袖,做了一個萬福,輕啓朱脣,直着喉嚨說道:“娘娘在上,奴婢有禮了。”

    大小兩竇不禁掩口失笑。化兒忙道:“現在的成績如何?”

    大竇滿口誇讚道:“很好很好!嚴師出好徒,沒有這個玲瓏的先生,哪裏有這個出色的學生呢?”小竇道:“哪裏是這樣的說,她教授這個學生,卻是在夜裏教授的多,所以能兒纔有這樣的進步的。”化兒閃着星眼,向小竇下死力一瞅,笑道:“娘娘不要這樣的沒良心,我們不過是個奴婢,怎敢硬奪娘娘的一碗菜呢?我不過替娘娘做一個開路的先鋒罷了。”

    大竇笑道:“你聽見麼?她這兩句話,分明是埋怨你獨佔一碗,不肯稍分一些肥料與她,你可明白些,總要看破一點纔好。”小竇滿臉緋紅,低頭笑道:“頗耐這個蹄子專門來造謠言,還虧你去聽她的話呢!我要是個刻薄的,老實說,我前天還教他到濯龍園裏去,與你解渴麼?”

    大竇聽她這話,不禁滿面桃花,忙向她啐道:“狗口沒象牙,不怕穢了嘴麼?好端端地又將我拉到混水去做什麼呢?”

    小竇咬着櫻脣笑道:“罷呀!不要來裝腔作勢的了,現在有個鐵證在此地。”

    她還未說完,能兒湊趣說道:“不要說罷”你們兩個人的花樣真沒有她多。”小竇趕着問道:“前天共做出幾個花樣呀?”能兒將手一豎,說道:“六個。”化兒笑得前俯後仰地問道:“做六個花樣,是什麼名目?”能兒笑道:“什麼老漢推車咧,喜鵲跳寒梅咧,鰲魚翻身咧,還有幾個我記不得了。”

    他數蓮花落似地說了半天,把個小竇笑得花枝招展,捧心呼痛。

    停了片晌,忍住笑向大竇說道:“到底是姐姐的本領大,現在還有什麼話可以掩飾呢?”大竇也笑道:“不錯,我的花樣是不少,但是絕不像你們成日成夜地纏着,一個人究竟能有多大的精神,萬一弄出病來,那纔沒法子咧。”小竇笑道:“這話也不需要你說,我們自然有數,至多每夜不過演一回,萬不會像你這樣窮兇極惡地釘上五六次,什麼人不疲倦呢?”大竇笑道:“我扯和下來,還是不及你們來得多咧。”能兒笑道:“你們休要這樣的爭論不休,都怪我不好。”化兒笑道:“這話不是天外奇談麼,我們爭論與你有什麼相干呢?”他笑道:“我要是有分身法,每人教你們得着一個,豈不是沒有話說了嗎?”

    三人聽他這話,一齊向他啐道:“誰稀罕你這個寶貨呢?

    沒有你,我們難道就不過日子了麼?”能兒笑道:“雖然是不稀罕,可是每夜就要例行公事。”化兒笑道:“你不用快活了,謹防着你的小性命靠不祝”能兒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地說道:“不要緊,不要緊!無需你替我擔憂。自古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就是登時死了,都是情願的。”

    大竇向化兒笑道:“我今天有一件事,要煩你做一下子,不知你肯麼?”化兒笑道:“娘娘這是什麼話,無論什麼事情,委到我,還能不去麼?”

    大竇笑道:“現在萬歲待我們,已不像從前那樣的寵幸了,我們急急要想出一個妙策來去籠絡他呢。聽說現在萬歲就要搜宮,這個消息不知你曉得麼?”化兒聽說這話,不禁喫驚問道:“果真有這樣的事麼?”大竇正色說道:“這事與我們有絕大的關係,怎好來騙你呢?”化兒呆了半晌,不禁說道:“如果搜查起來。”她說到這裏,用手指着能兒說道:“將這個冤家安放在什麼地方呢?”大竇笑道:“正是啊!”

    能兒不禁矮了半截,向大竇央告道:“千萬要請娘娘救一救我的性命。”她微微地向他一笑,然後說道:“你不要害怕,我早有道理,不教你受罪就是了。”化兒正色對她說道:“娘娘不要作耍,總要想出一個萬全的方法來,將他安放好了纔沒有岔子。萬一露出馬腳,你、我們還想活麼?”

    大竇笑道:“這倒不必,我今天與你一同到坤寧宮裏去探探他的形色,再定行止。萬一他認真要搜宮,我早就預備一個地方了。”她道:“莫非是暴室麼?”她搖首說道:“不是不是。”她又道:“除卻暴室,宮中再也沒有第二處祕密之所了。

    ”大竇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如果要搜,還不是一概搜查麼?這暴室裏怎能得免呢。最好的祕密地方,就是濯龍園裏假山石下的綠室裏爲最好。要是將他擺在裏面,恐怕大羅神仙也難知道哩。”

    化兒拍手笑道:“虧你想得出這個地方,真是再祕密沒有了。”小竇笑道:“偏是你們曉得,我雖然是到濯龍園裏去過了不少次數,可是這個綠室,我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

    大竇笑道:“你哪裏知道?這綠室是老王爺當年到濯龍園裏去遊玩,那時正當三月天氣,進了園門,瞥見一人,身身二丈以外,形如笆斗,眼似銅鈴,五色花斑臉,朝着老王爺發笑。

    老王爺爲他一嚇,將濯龍園封起來,不準一個人進園去遊覽。

    後來請了一個西域的高僧,到園中作法捉怪。他便到園中仔細地四下裏一打量,便教老王爺在假山肚裏起一座小房子,給他祝老王爺問是個什麼怪物,那西域的和尚連說:“不是,它就是青草神,因爲路過濯龍園,想討萬歲封贈的。如今造這房子,還恐它再來時,我有符錄貼在這門上,它見了,自然就會進去了。它一進去,可算千年萬載再也不會出來了。”老王爺當時就命動工,在假山腳下造了一座房子。那和尚就用硃砂畫了兩道符,十字交叉貼在門上。他對老王爺說:“如果這門上的符破了,那草頭神就吸進去了。”老王爺深信不疑。誰知到了現在,那門上的符,分毫未動。我想哪裏什麼草頭神、花頭鬼呢,這不過是老王爺一時眼花,或是疑心被那個和尚騙了罷。

    萬歲爺如果真地搜查起來,我們預先將能兒送到那裏支。他們見門上符錄破了,不要說搜查了,只怕連進去還不敢進去呢。

    到那時,我們不妨託內侍到外邊多尋幾個漂亮的來,將他們放在裏面,人不知,鬼不覺的,要怎麼,便怎麼,你道如何?”

    化兒與小竇聽她這番話,無不道好。化兒說道:“這計不獨不會被他覷破,而且可以長久快活下去呢。”大竇便對化兒說道:“現在的辰光也不早了,我們早點去罷,萬歲爺也就要退朝了。你趕緊先去裝扮起來,隨我一同前去。”化兒笑道:“去便去,又要裝扮着甚麼呢?”大竇笑道:“原是我說錯了,我是教你去改扮的。”化兒喫驚問道:“又教我改扮什麼人呢?”她笑道:“你去改扮一個男子。”化兒笑道:“這可不是奇怪麼?好端端地又教我改扮什麼男子呢?”她道:“你快些去,我自有道理。”她笑道:“那麼,到你的宮裏去改扮罷,省得走在路上,被她們宮女瞧見了,像個什麼呢?”

    她點頭道好,起身便與化兒回到淑德宮裏。化兒進了臥房,不多一會,改扮停當,緩步走了出來。大竇見她改扮得十分出色,果然是個美男子,俏丈夫,毫無半點巾幗的樣子,不禁滿口誇讚道:“好一個美男!可惜胯下只少一點。不然,我見猶憐呢!”

    不表她們在這裏戲謔,再說章帝退朝之後,在坤寧宮裏息了一刻,心中掛念着竇後,不由得信步出宮。到了淑德宮門口,只見裏面靜蕩蕩的鴉雀不聞,不禁心中疑惑道:“難道她此刻又不在宮裏麼?一個六宮之主,有什麼大事,這樣的忙法?”

    他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裏,不禁哼了一聲,暗道:“這兩竇的神形,與從前大有分別,我想她們一定是有什麼曖昧的事情發生了,不然,不會這樣的神情恍惚的。”

    他一面懷疑,一面動步,不知不覺地走到房門外,將簾子一揭,瞥見竇娘娘與一個美男子在窗前着棋。章帝不由得將那無名的毒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一步跨進房門,潑口罵道:“好賤人!你身爲六宮之主,竟敢做這些不端的事情。怪不得這幾天,孤王見了你總是淡淡的不瞅不睬,原來還是這樣的花頭呢。”他說罷,喘吁吁地往一張椅子上一坐,連聲問道:“你這個賤人,該怎樣處治?你自己說罷!”

    她微微地朝他一笑,說道:“今天萬歲爺,爲着什麼這樣的發揮人呢?”他氣沖沖地罵道:“你這個大膽的賤人,你對面坐的是誰?”她不慌不忙地對他說道:“要問她麼,萬歲你認不得麼?還要我說出來做什麼呢?”

    他聽得這話,更是氣不可遏,立起來,腰間拔出寶劍就來奔向那個男子。那男子笑嘻嘻地將袍衫一揭,露出一雙不滿三寸的瘦箏來。章帝一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忙將寶劍入鞘,轉怒爲喜地問道:“你是誰?竟這樣的來和孤王取笑。”

    大竇此時反而滿臉怒容,故意哽哽咽咽地哭將起來。化兒見她做作,還不是一個極伶俐的麼,連忙走過來,到她的面前,雙膝一屈撲通一跪,口中連說道:“奴婢該死,不應異想天開的改換男妝,教娘娘無辜的被萬歲責罰,奴婢知罪,請娘娘嚴辦就是了。”

    大竇見她這樣,不由得暗暗誇讚道:“怪不得妹妹常說她伶俐精細,果然有見識。”她卻故意說道:“化兒,你去卸妝罷,這事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不應隨你改裝男人,教萬歲生氣。”她說罷,取了手帕,慢慢地拭淚。化兒將男妝隨時卸下,依然是一個花容月貌、霧鬢雲鬟的絕色美人。

    章帝此時,自知理屈,見她哭得嬌啼不勝,不由得起了憐愛之心,深悔自己過於孟浪。但是又礙着化兒在這裏,不能徑來賠罪,只得默默無言。停了半晌,搭訕着向化兒說道:“你從哪裏想起來的?好端端的爲什麼要改扮男妝呢?要不是你將腳露出來的快,被我一劍將你砍死,那才冤枉呢!”

    化兒笑道:“罷呀!還問什麼,我今天到娘娘這裏來請安,見萬歲的衣裳擺在箱子上,我就順手拿起來往身上一穿,本來是玩的,後來朝着鏡子裏一望,不禁自己也覺好笑,爽性戴起冠來。因爲娘娘喊我着棋,我就忘記卸下,不想被萬歲碰見了,起了疑心。奴婢萬死,還求萬歲恕罪!”

    章帝道:“事已過了,就算了。”化兒連忙謝恩。大竇便朝她偷偷地丟去一個眼色,化兒會意,起身走了。

    章帝見化兒走了,忙不迭地走到她的身邊並肩坐下,正要開口賠罪。她將宮袖一拂,走到榻前坐下。章帝跟着又走到榻前。她卻粉龐兒揹着他,只是嗎咽不祝章帝到了這時,真是肝腸欲斷,伸出手來,將她往懷中一摟,悄悄地說道:“娘娘,今天只怪孤王一着之錯,得罪了你,孤家自知不是,千萬要請娘娘恕我一朝纔好呢。”她哭道:“萬歲請你就將我殺了罷!

    我本是個賤人,做這些不端的事情,理該萬死。”

    章帝慰道:“好娘娘!只怪孤王一時粗魯,不看今天,還看往日的情分呢。”她仰着粉頰,問道:“你和誰有情?這些話只好去騙那些三歲的小孩子。今天不要多講廢話,請你趕緊將我結果了罷,省得丟了你的臉面。”她說罷,故意伸手到章帝的腰中拔劍要自刎。章帝慌忙死力扯住,央求道:“好娘娘!請暫且息怒,千不是,萬不是,只怪孤家的不是。你實在要尋死,孤王也不活了。”她聽罷,不禁冷笑一聲說道:“你死歸你死,與我有什麼相干呢?橫豎我這個人,已經成了人家的擯棄的人了。便是死了,誰還肯來可憐我一聲呢?”章帝忙道:“娘娘,我這樣的招賠你,你還是與我十分決裂。誰沒有一時之錯呢?我看你從來待我是再恩愛沒有的,爲何今天說出這樣的話來呢?”她道:“你這話問我做什麼呢?你自己去層層次次的細細地想想吧,也用不着我細說了。”

    章帝聽她這話,沉吟了一會子,說道:“娘娘莫非是怪孤家削去竇氏弟兄的權麼?”她道:“萬歲這是什麼話?自古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難道因爲我的情面,就不去究辦內戚了麼?自古也沒有這個道理的。”他道:“除卻這一層,孤家自己料想也沒有什麼去處得罪娘娘的了。”

    大竇冷笑一聲道:“萬歲說哪裏的說來,只有我得罪萬歲,萬歲哪裏有得罪我的地方呢?即使得罪我,我還有什麼怨恨呢?”章帝忙道:“娘娘,你向來是爽直人,從未像今天這樣的牽絲扳藤地纏不清,究竟爲了一回什麼事情,這樣的生氣?

    就是今天,孤王粗魯得罪了你,孤王在這裏連連地招賠不是,也該就算了,爲什麼盡是與孤王爲難呢?”

    她冷笑道:“誰與你爲難?你在這裏自己纏不清,倒說我不是,這不是笑話麼?老實問你一句,你爲着什麼緣故,這幾天陡然的要搜宮?這不是顯系看不起我麼?漢家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舉動,倒是萬歲爺別出心裁的,想必宮中一定是發生什麼噯昧了,不然,萬歲何能有此舉動呢?”她這一番話,說得章帝閉口無言,半天答不出一句話來。停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對她說道:“此事娘娘休要見疑,我聽他們說的,不過我的心中絕不會有這種用意的。”

    她道:“萬歲,你究竟是聽誰說的?說的是些什麼話呢?”

    章帝忙道:“那個倒不要去追求,只要我不搜,有什麼大不了呢。”她道:“那是不可以的,無論如何,倒要萬歲搜搜,究竟宮中出些什麼噯昧的事情呢?”章帝又道:“這話不要提了。

    自古以來,從未聽說過有這樣的舉動呢。不要說我,無論是誰,也不會做出這自糟面子的事來的。”她道:“萬歲既然這樣的說,想是一定不搜了。”他道:“自然不搜啊!”她道:“他不搜,我倒有些不放心。我明天就去大大地搜查一下子,但看宮中出了什麼花樣兒了。”章帝道:“那可動不得,搜宮是個蹭蹬的事,不是預兆別人進宮搜查麼?”她道:“管他許多呢,我既然做了一個六宮之主,有不好的去處,當然究辦,以維國法,而整坤綱,省得有什麼不端的事情發生,天下人皆不能知道內幕情形,誰不說是我主使和疏失之罪呢?”章帝笑道:“這又奇了,宮中出了什麼事情,要你去搜查麼?”她道:“萬歲爺,你這話又來欺騙我了,如果宮中沒有花樣翻了出來,難道你好端端的無緣無故的要搜宮了麼?”章帝道:“娘娘,你千萬不要聽外人的誘惑纔好呢!”她冷笑道:“這是什麼話呢?不是從萬歲爺的口中說出來麼?”

    他二人一直辯論了多時,中膳也不用了。她和衣倒在牀上,一聲不作。章帝百般地溫慰她,她正眼也不去看他一下子。到了晚間,章帝更不敢走開。她見章帝像生了根似坐着不動,便故意三番兩次地催他動身,章帝再也不走,憑她怎樣的攆他走。

    兩個人一直熬到三更以後,大竇也疲倦極了,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章帝才替她寬衣解帶同入鴦衾,幹了一回老調兒。她明知故意的只裝着不曉得。這正是:春風一度情無限,除卻燈花訴與誰。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赴幽會女郎逢厲鬼搜宮闈男妾變妖魔

    卻說章帝與竇娘娘交頸而眠。一直睡到四鼓以後,竇娘娘怕再嘔下去討個沒趣,便平了氣,就着枕邊說道:“還虧你是一個一朝之主呢,這樣的輕聽浮言,就要做那種不顧面子事,試問你自己可覺得慚愧麼?”章帝笑道:“那些事都不要去提起了,總是我錯就是了,還有什麼話說呢?”

    他剛說了,就聽得景陽鐘響。章帝便要起身,竇娘娘加意服侍他起身,將他送出宮門,便一徑轉道向小竇這裏而來。到了小竇的宮中,只見繡幕沉沉,書堂人靜,只聽見一些鼻息的聲音,她走到小竇的臥榻之前,用手將帳子一揭,只見化兒將能兒緊緊地抱住,且在一頭睡,小竇在西邊睡着。她輕輕地將化兒弄醒。化兒一翻身,將他們兩個也就驚醒了,一齊坐起來。

    大竇笑道:“你們好啊!三個人竟來車輪大戰了。”化兒揉揉睡眼,打了一個呵欠,笑道:“來得怎樣這般的早法?”

    大竇笑道:“還要問呢,一夜都沒有睡覺。倒是你們這些小鬼頭快活死了,害得我跟着你們受了一夜的罪。”化兒笑道:“娘娘又來騙人了,誰相信你這些鬼話呢?我走了後,估量着萬歲爺不知賠多少不是呢。”小竇笑道:“她方纔講話,倒是的確的話,我想萬歲爺見她動怒,還敢再和她去碰釘子,量他也沒有這樣的膽氣罷!上了牀,還不極力地報效麼?大約昨天的夜裏一定是未息旗鼓罷!”

    大竇笑道:“仔細舌頭!當心不要連根子嚼去埃”化兒笑道:“娘娘,請你不要再來遮掩罷,不是你親嘴供出來的,一夜沒有睡覺,不做那個調兒是做什麼呢?”大竇道:“好話莫詳疑,一經詳疑,什麼都是壞話。我倒是老老實實將真情話告訴你們,不想這些沒臉的丫頭,竟扯張拉李的,疑我到那勾當上去,豈不好笑麼?”

    化兒笑道:“娘娘,請你不要多講廢話了,做也好,不做也好,與我們有什麼相干呢?我且問你,我昨天動身之後,究竟是什麼辦法呢?”大竇笑道:“你休問我,你們的膽也太大了,赤條條的三個睡在一起,萬一萬歲爺一頭撞了進來,便怎麼了呢?昨天你走了之後,他就到我的身邊,千不是,萬得罪地招賠不住,那時我卻格外拿出十二分決裂的手段來應付,兩個人一直纏到晚,我連催他到別處宮裏去住宿,他再也不敢走。

    我便嚴詞來責問他,究竟爲着什麼事情要搜宮,他先前一口咬定沒有這回事,後來被我逼得沒法,才說他是聽着別人傳說的。

    那時我又追問他,這話究竟是誰說的,宮中出些什麼事了?他咬緊牙關,再也不肯吐一字。結果,被我一番連嚇帶勸的,將他說得五體投地,他才說不搜宮了。你們想,這事要不是我想這個法子來,今天還想他不下令搜宮麼。還有個笑話,就是你們三個人一絲不掛地睡在這裏,還不是首先露出春色來麼?”

    這一番話,說得他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將舌頭伸了一伸,化兒笑道:“果然果然,要不是娘娘替我們打了一個頭陣,我們一定是要出馬招駕的了。”大竇笑道:“你這個爛了嘴的,人家和你規規矩矩地講些話,你總要想出兩句話來挖苦人。”

    能兒笑道:“如果娘娘夜裏沒有過癮,趁這時何不來過一過呢?”大竇聽見這話,便乜斜着眼向他一瞟,一探身子,往他懷中一坐,輕舒皓腕,將他往自己的懷中一摟,笑道:“我的寶貝,這兩個能征慣戰的大將,與你鏖戰了一夜,還沒有疲倦麼?”他笑道:“這個勾當,不過是當時覺得睏倦,只要過了一刻,馬上就會復原了。”他說着,偎着她的粉頰,吻了幾吻。

    化兒笑向小竇說道:“你看見麼,這個樣子,還成什麼呢?”小竇笑道:“你還說什麼呢,我們此時還兀自橫在他的眼前做什麼呢?我們應該識相些,早點離了他們,好讓他們過一回癮罷!”化兒點頭笑道:“是的是的,我倒忘記了,快些走開。”能兒笑道:“千萬不要走,你們在這裏參觀參觀她的藝術要緊。”

    他說着,便將她往身下一按,正要拉馬抬槍,猛可裏聽見一陣腳步聲音。大竇與能兒嚇得霍地分開,能兒趕緊滾入牀底。

    化兒、小竇一齊迎了出去。只見來者不是別人,卻是淑德宮裏一個總監,名字叫黑時。他走到小竇的面前,行了一個常禮,含笑問道:“娘娘在這裏麼?”小竇見是他來,當然是不去隱瞞,便隨口答道:“在這裏呢,你尋娘娘有什麼事情嗎?”

    他滿臉堆下笑容道:“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不過前天娘娘託我一樁事,現在我要來回她的信息。”小竇笑問道:“什麼事情?”他笑道:“這個事情,沒有什麼要緊,無須娘娘問。”

    小竇喝道:“你這黑賊,又來弄鬼了!究竟是什麼事情,快些告訴我,遲一些兒,仔細你的狗腿。”

    黑總監滿面賠笑道:“娘娘休要動怒,這事我們娘娘曾關照過我的,教我不要亂來泄漏的,所以我不敢亂說,只好請娘娘等一會子,讓我先告訴娘娘,然後你老人家再去問我們的娘娘,自然就會知道了。”

    小竇故意怒氣衝衝地向他說道:“別扯你孃的淡,快點說出來,不要慪起我的氣來,馬上就給個厲害你看看。”她說罷,便回頭向化兒說道:“給我將皮鞭拿來。”黑總監聽說這話,嚇得矮了半截,忙跪下來說道:“娘娘!請暫且息怒,聽奴才一言。”她道:“什麼話快講。”他道:“這事我要是說出來,被娘娘知道了,我就要送命了。”她怒道:“放你孃的屁!你可知道我是娘娘的什麼人?她隨便有什麼祕密的事情,我都可以預聞的。”他道:“娘娘這話固然不錯,但是奴才受了我們娘娘的命令,怎能因爲娘娘的私親,就破娘娘的祕密呢?”她道:“照你這樣的話,準是不肯說了。”

    黑時尚未回話,早見大竇從裏面婷婷嫋嫋地走了出來。黑時見她走出來,就如得着一方金子似的,連忙搶上前來向她行禮。大竇微微地一點首,便帶他一同進了房。化兒與小竇也跟進來。小竇向她笑道:“好事不瞞人,瞞人非好事。有這樣的主子,就有這樣的奴才,我真佩服,守口如瓶,一些風聲不會走漏出來。我們這裏數十個大小內監,像這樣只知有主子的奴才,一個也找不出來的。”黑時向大竇丟了一個眼色,意思是叫她回去。

    化兒對小竇笑道:“你看見麼?又在那裏做鬼臉了,偏生不准她回去,但看是一件什麼事情,這樣的藏頭露尾。”大竇笑道:“天下人都可瞞,你們我還能瞞麼?”她說罷,朝黑時笑道:“你說罷,她們不是外人。”

    黑時道:“前天我奉了娘娘的旨意,暗地裏託人到城外牛家集去暗暗尋訪,未上三天,託娘娘的福,果然尋着兩個十分俊俏的,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八歲,他們卻是無根無絆的乞丐,賞了老乞丐五百兩紋銀,現在買成功了,已經將他們帶在城內石家弄裏,聽候娘娘發落。”

    大竇聽見,便向小竇化兒說道:“好了,現在又買兩個來了,大家不要再成日家爭風喫醋的罷,以後將這兩個帶進來,每人一個,不偏不倚的。”

    小竇笑道:“虧你想得出。”化兒說道:“且慢歡喜着,這兩個帶進宮來,連能兒三個了,這裏人多眼雜,不會不露出馬腳來的。大家都要想出一個好法子來,圖長久的快樂纔好呢。

    ”

    大竇道:“用不着你來多慮,我昨天不是對我說過了嗎?”

    如今三個完全送到綠室裏,大家輪流去尋樂,你看如何呢?”

    小竇笑道:“這個法子好極了!就是這樣的辦吧。”

    這時能兒聽見他們的話,料想不是章帝,便在牀底下一頭鑽了出來,一把將小竇摟住,笑道:“你們做的好事。我這樣極力報效你們,還不知足,一定要外面去拉了兩個來,可不怕我動氣麼?”

    小竇笑道:“我的兒子,你不要疑心,那兩個隨他是什麼美男子,我總不去亂搭就是了。”

    能兒笑道:“好哇!這纔是從一而終的好情人咧。”大竇便吩咐黑時派人在晚上將兩個帶到濯龍園裏的綠室裏去,同時也命能兒搬了進去。

    原來這買來的兩個乞丐,一個叫作梅其,一個叫作顏固,兩副面孔生得倒也十分不錯,可是生在一個貧苦人家,不幸因爲生計的逼迫,竟陷入如此的害人之窟。你道可嘆不可嘆呢?

    他們進了綠室之後,化兒便來替他們打掃乾淨,夜間悄悄地命人搬了許多擺設東西進去。不到數日,居然將一個綠室收拾得和繡房一樣。每日按時命心腹太監送酒送飯進去,給他們喫。

    過了三四個月後,在宮裏的太監和宮女,誰也知道有這回事的了。但是大家見魏老兒那個榜樣,誰也不肯去尋死的,只好睜着一隻眼,閉着一隻眼,明知故昧的不敢去多事。

    可是大小竇因爲自己有了隱事,便不得不籠絡宮中的人,遇事賣情賞識,將一班宮中太監,顛倒得五體投地,再也不敢生心。上下一氣,只瞞着章帝一個人。小竇的迷人手段,更加厲害。她對於太監,揮金如土的結納;對於一班宮女,見裏面有幾個稍露頭角的,即用一個調虎離山的計策來,也教她們去得着一些雨露;呆笨的卻也比從前寬待十倍,所以上下沒有一個不死心塌地地供她驅使。

    有一天,章帝在大竇那裏住宿,化兒便與小竇商議道:“今天萬歲爺在娘娘那裏幸宿,我們也好尋一夜樂去了。”小竇點頭答應道:“你先去,我因爲腹中痛,要喫一杯薑桂露,然後我再去就是了。”小竇說罷,便命宮女到坤寧宮裏去取薑桂露,順便探探萬歲睡了不曾。那宮女答應去了。

    不多時,那個宮女手提一個羊指玉的瓶子,走進來笑道:“我方纔走到淑德宮門口經過,站在遊廊下,細細一聽,只聽得娘娘好像有什麼地方不自在的樣子,只是呻吟個不住,同時又聽得萬歲爺也是又喘又哼,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呢,敢是他們得病了不成?”

    小竇聽說這話,向化兒一笑。化兒會意,也掩口笑個不祝小竇向她笑道:“癡貨,他們這病是天天發的,你不曉得。”

    她道:“這真奇怪了,她們有病第二天還能那樣的精神抖擻麼?”小竇道:“住嘴!不知世務的丫頭,還不給我滾出去。”

    那宮女嚇得趔趄着腳走了。

    她便對化兒笑道:“他們已經在那裏交鋒了,你也該上馬了。”她笑道:“去是想去,可是他們那裏三個人,叫我怎樣應付得來呢?”小竇笑道:“你不用怕,我喫了薑桂露,便來助你一陣就是了。”她笑着說道:“你可要快一點兒來呀,千萬不要臨陣脫逃呀。”小竇笑道:“你放心罷,我絕不會的。”

    她點頭笑道:“我也知道你熬不住的。”

    她說罷,輕移蓮步,徑向濯龍園而來。這時正當八月裏的時候,一陣陣的涼風迎面吹了來,好不爽快。她遮遮掩掩地進了園。一天月色,皎潔如水。那望荷亭左面,一簇桂樹正放着金黃色的嫩蕊,微風擺動,送過了許多香氣,她何等快活,暗道:“良宵美景,不可虛度,天上月圓,人間佳會,天下再有稱心的事,恐怕也及不上我們的快樂了。”她何等滿意。

    一轉眼走過望荷亭,離開假山,不過有一箭多路之遙,瞥見一塊大石頭後面,轉出一個東西來,渾身毛毿毿的,黑而發亮,雙眼和銅鈴一樣,大約全身有水牛這樣的粗細,一條舌頭拖出下頦,足數有二尺多長。她嚇得倒退數步,忙要聲張,無奈喉嚨裏就被人捏着一樣,再也喊不出,閃着星眼朝那東西只是發呆,那時心裏好像小鹿亂撞一般。那東西煞是可怪,見了她,霍的壁立起來,拱着兩爪,動也不動。她嚇得三魂落地,七魄昇天,迴轉身子拔步就走。那東西一路滾來追着。她可是心膽俱碎,慌不擇路的四下裏亂奔。那黑東西亦步亦趨地跟着。

    她可急了,冷不提防腳下絆着一縷荼蘼藤,立身不穩,折花枝撲地倒下。那東西吱吱地滾上她的身邊。她只哇的一聲,便昏厥過去了。

    再說小竇喫了一杯薑桂露,那肚子裏不住的呼呼亂響,停了一會,果然輕鬆得許多了。她便走到梳妝檯前,用梳子將頭髮攏了一攏,又將臉上的粉勻了一勻,慢條斯理地整了半天,才慢慢向濯龍園裏而來。不一時,到了綠室的門口,輕輕地用手在門上彈了兩下子,馬上裏面就有人將門開了。她走進去,只見他們正在那裏猜數遊戲呢。能兒見了她,跑過來一把將她攔腰抱祝口中說道:“我的娘,你怎的到這會纔來呢?”她笑道:“誰能像你們成日價的一點事情也沒有呢?”

    她說罷,便向他們笑道:“化丫頭見我來了,藏頭露尾地到哪裏去了?”他們聽說,不禁詫異問道:“她幾時來的?”

    她笑道:“還瞞我呢,你們當我不曉得麼,她早就來了。你們搗的什麼鬼,快點告訴我。”能兒急道:“誰哄你呢,她果真沒有來啊?”小竇聽得這話,好不驚異,忙道:“她在我前面來的,到哪裏去了?”能兒道:“也許是碰見哪位姐妹,拖她去談話,也未可知。”小竇忙道:“胡說!此刻誰不睏覺呢?

    她莫是走錯了路不曾,我想決不會的,又不知出了什麼岔子了,我們可去尋尋她。此刻更深夜靜的,你們不妨也隨我一同出去,大家仗仗膽。”他們一齊答應着,隨她走了出來。

    此刻畫閣上已敲到三鼓了。四個人在月光下面,一路尋出園來,可是未曾看見她一些影子。小竇和他們一齊噴噴稱怪,正要回到園中,瞥見長樂宮的後面,有一個黑影子一閃。小竇悄悄地問道:“誰呀?”那黑影子便閃了出來。她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就是黑時。

    小竇問道:“你這會子還在這裏做什麼呢?”他道:“娘娘吩咐我在這裏把守的,恐怕有生人進去,看出破綻來的。”

    小竇忙問道:“你看見化兒沒有?”他道:“怎麼沒有看見呢?我方纔在黑地裏見她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溜進園去,我也沒有去喊她。”小竇說道:“這可奇了,一個人究竟到哪裏去了?”她說着,又領他們重新進園,各處尋找了半天。

    剛剛過了望荷亭,能兒忽然說道:“兀的那玫瑰花的右邊,不是一個人躺在地上麼?”他們聽說這話,不由得一齊去望,只見玫瑰花架西邊,果然有一個人睡在草地上。他們一齊走到跟前一望,不是化兒還有誰呢。但見星眸緊合,玉體橫陳,仰在地上,動也不動。小竇見此情形,喫驚不小,忙探身蹲下,用手在她的脣邊一摸,只有一絲遊氣。小竇忙教他們三人將她扶起來。能兒將她背進綠室,放在牀上,按摩了半天,才見她微微地甦醒過來。她口中輕輕說了一聲,嚇死我也!

    小竇忙附着她的耳朵邊,問道:“你碰到什麼了?”她聽見有人問話,纔將杏眼睜開一看,不禁十分詫異地說道:“我幾時到這裏來的?”小竇便將方纔尋她不着的一套話告訴她,又問她究竟是碰到什麼了。她便將遇怪的情形說了一遍,衆人無不稱奇。大家又說了多時,才配對兒同入羅帳,暫且不表。

    再說章帝到了第二天的早朝已畢,先到坤寧宮。有個宮女對他說道:“小竇娘娘身體不安,萬歲曉得麼?”章帝忙問道:“你怎麼知道的?”那個宮女說道:“昨天晚上,有一個宮女到這裏來取薑桂露的。”章帝聽說她有了病,便放心不下,忙不迭地轉到小竇的宮裏,只見裏面一個人也沒有。章帝好生奇怪,便又轉道到留風院裏,也不見化兒,心中愈加疑惑。便又到小竇的宮中,耐着性子一直等到辰牌的時候,才見她們雲鬢蓬鬆地走了進來。章帝見此光景,不覺十分疑惑。她們見他坐在這裏,不禁也就着了忙,粉龐上面,未免露出一種羞愧的情形。章帝便問她到哪裏去的?小竇突然被他這一問,不禁啞口無言。化兒雖然是伶俐過人,但是到了這時,也就失卻尋常的態度了。章帝也不去和她們講話,隨即下了一道聖旨,命人大舉搜宮。這正是:君王窺得宮中隱,妃子將爲階下囚。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賣草兔壯士遇知音捉山貓英雄逢豔侶

    話說章帝見了這樣的情形,料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暖昧的事情了,他怒氣衝衝的龍袖一展,回到坤寧宮,使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計,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大舉搜宮。小竇趕緊着人去關照大竇叫她設法阻止。誰知大竇還未到坤寧宮,只見許多錦衣校尉,雄赳赳地闖進了淑德宮,翻箱倒篋,四處去搜,查了一會子,見沒有什麼痕跡,急忙又趕到別的宮裏去搜查。整整地鬧了三天,竟一點痕跡沒有。

    章帝好不生氣,又下旨將宮裏的大小太監帶來了,向他們說道:“如今宮裏出了什麼花樣兒,料想你們一定是知道的,快快地說出來,孤王還可以饒耍倘有半字含糊,立即叫你們身首異處了。”那些太監早受過大小竇的囑咐,誰敢泄漏春光?一齊回答道:“求萬歲開恩,奴才等實不知情,如其萬歲不相信,請盡搜查,若查出私弊來,奴才等情願領罪就是了。”

    章帝又軟敲硬嚇的一番,無奈那一班太監,再也逼不出一個字來。章帝沒法,又命將一班宮娥綵女帶來,嚴詢了一番。

    果然有一個宮女將她們的玩意兒一一地說個清楚。把章帝氣得發昏章第十一,火速命人到濯龍園裏去拿人。誰知那幾個校尉,完全是大竇的心腹,到了濯龍園裏,將能兒等私放走了,然後放起一把火來,燒得煙焰障天,連忙回來奏道:“臣等奉旨前去捉人,誰知到了園裏,那綠室突然伸出一雙綠毛大手來,足有車輪般大。臣等忙拔箭射去,誰知一轉眼,濃煙密佈,就起火了。”

    章帝聽說這話,不覺得毛骨悚然,隔了半天,猛地省悟道,這莫非是他們的鬼計麼?他連忙親自到濯龍園裏去查看,只見濃煙密佈,火勢熊熊得不可收拾。他忙命人前去救火。這時衆內監七手八腳地一齊上來救火。不一時,火勢漸衰,又被他們大斗小戽的水一陣亂澆,已經熄了。

    章帝便親自到火場上去察看,只見除卻已經燒完的東西,餘下盡是些婦女應用的東西,鳳履弓鞋,尤不計其數。其中有一雙珍珠穿成的繡履,章帝認得是小竇的,不禁怒從心上起,醋向膽邊生。他卻不露聲色,回到坤寧宮,便下旨將小竇、化兒一併收入暴室。還有許多宮女,只要一有嫌疑,便照樣辦理。

    這一來,共殺大小太監一百餘人。大竇仗着她那副迷人的手段,竟得逍遙法外,未曾譴責,這也是章帝的晦氣罷了。

    章帝自從這一來,不知不覺地生了一個惱氣傷肝的病,漸漸不起。

    到了他駕崩之後,竇氏弄權。和帝接位,幸虧他除奸鋤惡,將竇氏的根株完全鏟去。以後便經過了殤帝、安帝、順帝、質帝以及到漢桓帝。可是以上這幾個皇帝的事實,爲何不去敘敘呢?看官要知道,小子做的本是豔史演義,不是歷史綱鑑,所以有可記便記下來,沒有什麼香豔的事實,只好將他們高高地擱起,揀熱鬧的地方說了。

    閒話少說,如今且說洛陽城外媚茹村,有兩個獵戶:一個姓吳名古,一個姓陸名曾。他兩個生就千斤大力,十八般兵器,馬上馬下,無所不通。他們鎮日價登山越嶺,採獵生活。

    有一天,他們到日已含山,才從山裏回來。原來這陸曾才十八歲,那吳古卻有三十多了。他兩個俱是父母早亡,無兄無弟的孤兒。他們因爲常常在一起打獵,性情十分契合,便拜了弟兄,吳古居長。陸曾本來是住在悲雲寺裏的,自從結拜之後,便搬到媚茹村來與吳古同住在一起了。

    這天他們兩個人,打了許多獐兔之類,高高興興地由山裏回來。二人進了屋子,陸曾將肩上的獵包放了下來,對吳古笑道:“我們今天喫點什麼呢?”吳古笑道:“隨便喫些罷,不過我這幾天悶得厲害,想點酒喫喫,難得今天又獵了兩隻野雞,何不將它燒了下酒呢?”陸曾拍手笑道:“好啊!我正是這樣的想法,我來辦酒,你去燒雞好麼?”吳古道好。

    陸曾便提了一隻小口酒瓶,順手提了兩隻灰色的大兔子,出得門來向西走過數家,便是一家酒店。他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將兔子往櫃檯上一放,說道:“葛老闆,這兩隻獵包,你估量着值得幾文,請你換些酒給我們。”那帳臺子上坐的一個人,抬間朝他望了一眼,便擺下一副板板六十四的面孔來說道:“陸曾!你什麼緣故,隔幾天總要來纏一回?我們的酒,須知是白灼灼的銀子買得來的,誰與你這些獵包調換呢?”他聽說這話,便低聲下氣地向那人笑道:“葛先生,今天對不起你,請換一換,因爲天色晚了,送到洛陽去賣也來不及了。只此一遭,下次斷不來麻煩你老人家的。”那葛先生把臉往下一沉說道:“陸曾!你也太不識相,一次兩次倒不要去說,你到我們這做生意的人家來,不應拿這樣東西蹭蹬我們。”

    陸曾聽他話,不禁疑問道:“葛先生,你這是什麼話?難道這兩隻獵包就不值錢麼?”他道:“誰說你不值錢的,不過你不曉得我們的規矩罷了。”陸曾笑道:“既然值錢,就請你換一換罷!”那姓葛的聽這話,將筆往桌上一擲,說道:“你這個傢伙,忒也胡話,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難道你的耳朵有些不管用麼?別的東西可以換酒,惟有這東西不可以的。”陸曾賠笑道:“你老人家方纔不是說值錢的麼,既然值錢,又爲什麼兀的不換呢?”他大聲說道:“你這獵包,只可到洛陽去賣,自然值錢,要調換東西,隨你到誰家去,大約沒有人要吧!”陸曾笑道:“究竟是一個什麼緣故呢?”他道:“你也不用纏了,請出去罷。再在這裏,我們的生意還要被你蹭蹬盡了呢。你要換酒,你去尋金老闆,我不相關”陸曾道:“請你不要講這樣的推牌的話,換便換,不換算罷,什麼金老闆銀老闆的?”他怒道:“不換不換,快點請出去,休要在這裏嘰嘛嚕囌,誰有空子與你講這些廢話。”陸曾到了這會,真是忍無可忍,耐無可耐,禁不住心頭火起,大聲說道:“換不換有什麼要緊呢,誰像你鼓眼暴筋的,哪個來看你的臉嘴呢?不要這樣頭伸天外的,自大自臭,我陸曾也是拿東西來換你的酒的,又不是來白向你討酒喫的,何必這樣的赤頭紅臉的呢!”那姓葛的聽他這句話,更是怒不可遏,將桌一拍,大聲罵道:“滾出去!”陸曾聽這一罵,禁不住將那一股無名的孽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便潑口罵道:“好雜種!出口傷人,誰是你喫的小魚小蝦?抬舉你,喊你一聲先生;不客氣,誰認得你這野種,咱老子的飯碗也不擺在你的鍋上,你好罵誰,你將狗眼睜開,不要太低看了人。”

    他正在罵得起勁的當兒,早驚動了金老闆從後面走了出來,見葛先生被他罵得閉口無言,作聲不得,忙上前對他笑道:“陸曾,你今天又爲什麼事情,在這裏亂髮揮人呢?”

    陸曾見他出來,忙將以上的話告訴與他。

    他笑道:“原來爲着這一些事兒。葛先生,你忒也拘謹了,就換些酒與他,又何妨呢?”他說罷,便自己親自動手倒了一甕子酒,對他笑道:“你卻不要怪他,你不知道我們做生意的規矩,看見兔子和老鼠,是第一討厭的。像你前幾次拿幾隻野雞,不是就換給你了嗎?”陸曾笑道:“這是什麼規矩呢?”

    金老闆道:“大凡做生意的,都怕忌諱,這兔子是最會跑的,如果看見了兔子,那一天的生意必定盡跑光了,一筆不成功的。

    ”陸曾笑得打跌道:“原來是這樣,我卻不知。早知有這樣的規矩,無論如何,也不將它拿來換酒的。”金老闆笑道:“只管拿來,我是不怕忌諱的。”陸曾又道謝了一番,纔將酒甕提了動身。

    到了家裏,吳古已經將雞肉燒得停當,正在那裏往碗裏盛呢,見了他便抬頭向他說道:“你去換酒,怎的到這會纔來呢?”他笑道:“還要問呢,險一些兒與那酒店裏的一個牛子動手打起來。”吳古忙問道:“換酒公平交易,有什麼爭執呢?”

    他笑道:“要是照你這樣說,倒沒有什麼話說了。偏是那個牛子,歪頭扭頸的不要野兔,他說這獵包,最蹭蹬不過。”吳古笑道:“你是拿兔子與他去換酒的嗎?”他道:“是的。”吳古笑道:“怪不道人家不肯換,這獵包可賣不可換的,他們這些生意人見了,是犯惡的。”他道:“後來金老闆從後面出來,倒傾了一甕子好酒與我,你道可笑不可笑呢?”吳古笑道:“這金利他本是個再好沒有的人,他在這媚菇村上,倒很有些善名。”陸曾道:“那金老闆果然不錯,一出來就滿口招呼我,我倒不好意思起來。”

    他說着,便扳起甕子,倒了兩大碗,向吳古問道:“大哥,你喫暖的,還是喫冷的?”他道:“現在天氣這樣的冷法,怎好喫冷酒呢?”他道:“那麼就將酒甕搬到炭爐子上面,一邊喫一邊溫罷。”吳古道好。

    他們便將酒甕子搬到爐子上面,坐下來先倒了兩大碗,送一碗與吳古,一碗放在自己的面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放在嘴裏,啅嘓啅嘓的喫了,不禁皺眉說道:“忒鹹了。”吳古笑道:“鹽被我放得失手了,所以鹹一些兒,我不喜歡喫淡,所以多放點鹽,喫起來較有味些。”他說罷,便端着酒碗,呷了兩口。陸曾也端起酒碗喝了幾口,兩個人一面喫酒,一面談話,一直喫到二鼓以後,正要收拾去睡覺,猛聽得外邊人聲鼎沸,吶喊震天。陸、吳二人大喫一驚,忙開門一看,只見有許多人手裏執着兵器,東一衝西一撞,好像是找什麼東西似的。

    這正是在臘月中旬的時候,月光如水,寒風獵獵,將二人吹得滿面發火。陸曾耐不住翻身進房,取出一把佩劍,一個箭步竄出門來。吳古忙對他說道:“兄弟,你要到哪裏去?”他道:“我去看看,究竟是一回什麼事?”吳古忙道:“事不關己,何必去多事呢?”他道:“我且看看再說。”

    他說罷,方要動身,猛聽有一個人連哭帶喊道:“啊呀!

    我的兄弟被那畜生咬死了。”陸曾聽了這話,便向吳古說道:“你聽見麼,這準是什麼野獸衝到我們這裏來了。你在家裏守門,讓我去結果了它,好替大家除害。”吳古道:“兄弟你去須要當心,千萬不要大意。”他點頭答應,大踏步向西走來,只見前面一個五穀場上,站了足有二百多人。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大家虛張聲勢地在那裏只是吶喊,卻一個也不敢移動。

    他走到他們的跟前,只見那些人一個個縮頭攢頸地站在朔風之下,不住地抖個不止,還有的連褲子都沒有穿,蹲在衆人的當中,手裏拿一把火來,預備去打野獸呢。他揚聲問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麼的?”有兩個朝他上下一打量,冷冷地答道:“我們是打野獸的,你問它,難道你還敢去打麼?”他笑道:“什麼野獸這樣的厲害,要這許多的人在這裏打草驚蛇的。”

    衆人一齊說道:“你這兩句風涼話,說得倒好聽。我們這裏二百多人,還不敢與它去碰險呢。”他道:“嗄!我倒不相信,什麼畜生這樣的厲害呢?”衆人道:“你要問麼,就是西谷山上著名的大蟲,名叫賽狻猊,它不知怎樣,好端端的要和我們做對,競到我們的村裏來尋食了。”

    他笑道:“這畜生現在到哪裏去了?”衆人一齊說道:“現在到西邊的深林子去了,你難道還敢去捉它麼?”他聽這話,不禁勃然大怒道:“我不敢捉,就來了嗎?可笑你們這班膿包,空看人倒不少,原來全是豆腐架子啊!”

    他說罷,便一個箭步,離開了五穀場,耳朵邊還聽他們在那裏嘰咕道:“哪裏來的這個冒失鬼,不知死活,他就想去捉大蟲,豈不是自討其死麼!”還有個人說道:“你們這些人,忒也沒有良心了,誰不知道這畜生厲害呢,他要去,你們當阻止人家,他這一去,還怕不將小性命送掉了麼?”他耳朵裏明明聽着,卻不去睬他們,一徑向西邊而來。

    不多時,已到樹林的面前,他緊一緊束帶,握住佩劍,仔細一聽,果然聽裏面啅嘓啅嘓的聲音。他暗道:“不好不好,已經被這畜生傷了一個人了麼?”他蹲下身子,趁着月光向林子裏面瞧去,只見一隻極大的斑斕白額吊睛大蟲。他暗道:“它在林子裏,千萬不能去捉,要將它引了出來纔行呢。”他俯首尋了一塊碗大的石頭,擎在手中,運動全力,對定畜生的腦袋擲去。只聽得殼禿一聲,他知道打中了,便不敢怠慢,立個勢子等待它出來,這時候聽得怪吼一聲,好似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那大蟲由林裏跳了出來,直奔陸曾撲來。他趕緊將身子一歪,往斜次裏一躥,那大蟲撲了一個空,剪了一剪尾巴,壁立起來,伸開前爪,復又撲了下來。他便將劍往上一迎,禁不住險些連劍震脫了手。他飛也似地又讓到旁邊,料瞧那大蟲前爪已被劃傷。

    那大蟲狂吼一聲,卻不奔他,直向村裏奔來,將一班站在五穀場上的人,嚇得魂落膽飛,沒命地向家裏逃去。霎時家家閉戶,個個關門,一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那大蟲轉過濠河,直向五穀場上奔去,陸曾哪裏肯舍,拔步飛也似地追到五穀場邊和大蟲對了面,一衝一撞地鬥了多時,那大蟲漸漸地爪慢腰松。陸曾正要下手,那大蟲回頭直向村後面奔去,他仍然緊緊追去。不多時,追到一家的花圃裏,那大蟲探探腰,伏在地下,動也不動。他卻疲倦了,站在大蟲的面前,一手叉腰,一手執劍,喘息不止。

    他兩個熬了多時,陸曾一縱身,搶劍就刺。那大蟲霍地跳了起來,舉起右爪,劈面抓來。他將頭一偏,讓過它一爪,跟手還它一劍。那大蟲吼了一聲,跳開了數丈。他追上來,又是一劍,那大蟲就地一縱,四足離地足有四尺多高,他趕緊往邊一躥,差不多剛立定腳,那大蟲張開血盆似的大口,搖一搖頭,就要來咬。他忙將身子往後一縮,冷不提防腳底下絆着一塊石頭,便立腳不穩,推金山倒玉柱地跌了下去。那大蟲趕過來,兩爪搭着他的肩頭,張口就咬。他急用劍削去。只聽咔嚓一聲,那大蟲的下頜,被他削去。那大蟲受了痛,沒命地把頭一埋,正埋在他的胸口。這一撞,他卻喫不消了,便不知不覺地昏厥過去。幸虧那隻大蟲也就死於非命了。

    不表他昏厥過去,再說這花圃裏主人,姓孫名扶,乃是一莊的首領。他在三十九歲的時候就死了,只留下他的夫人童氏和一個女兒,小字壽娥,並有良田千頃,富爲一縣之冠。童夫人自丈夫死後,恐怕有人想謀產,害她們母女兩個,所以請了二十個有武藝的人。在家保護。今晚聽說西谷山的賽狻猊,撞到他們的村上來喫了好幾個人了,不禁魂飛膽落,忙吩咐一班保家的,前門十個,後門十個,加意防範。母女兩個,卻躲到後面一座高樓上。恰巧陸曾趕到她們家花圃和虎惡鬥。她們看得清清楚楚。後來見陸曾與虎全倒在地下,動也不動,童夫人與壽娥一同下樓,喊一班家丁到花圃裏去看看究竟。

    那守後門的十個人,各執兵器蜂擁向花圃裏而來,瞥見一隻頭如笆斗,腰廣百圍的大蟲,倒在血泊裏,不禁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一齊回身要走。有一個喊道:“它已經死了,怕的什麼呢?”衆人齊道:“你不用來搗鬼,那大蟲是不曾死,休要去白送了性命罷。”那人笑道:“你們難道全是瞎子嗎?兀的那地下的不是大蟲的下頜麼?它如果是一隻活的,見你們來,還這樣的聞風不動麼?”衆人聽他這話,很有道理,便一齊立定了腳步,再仔細一看,那大蟲的身旁邊睡着一個人,手裏還執着一把雪亮的青鋒劍呢。有一個說道:“怪不道這大蟲丟了性命,差不多一定是這個人將它刺死的。”衆人齊聲道是。這正是:一燈如豆行將熄,幸遇添火送油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妙手侍茶湯落花有意冰心明禮義流水無情

    卻說衆人在月光之下,只見那一隻已死的大蟲左邊,還有一個人臥在地下。有個家丁用手一指道:“兀的那地上不是一隻寶劍麼?這人一定是與這畜生奮勇惡鬥的。如今是受了重傷,倒在那裏,不知死了不曾。”衆人道:“管他死不死,我們且去看看。”說着,大家一齊攏近來,七手八腳。先將一隻死大蟲拖在一邊,然後有一個人走過來,在陸曾的心口一探,忙道:“人沒有死呢,心口還不住地跳哩。”他說罷,又在陸曾的嘴上一摸,果然還有一些遊氣。大家便分開來,一面抬着大蟲,一面抬着陸曾,一徑向前面而來。

    不多會,走到百客廳後面的一間小書房門口,就有一個人說道:“你們可將這人先抬到書房裏的榻上放下來,先去到太太那裏請示辦法。”衆人稱是,便將他送到書房裏的榻上安置下來,那大蟲就擺在書房門口的階沿下面。有兩個家丁,飛也似地上樓去報告了。

    不多時,童老夫人帶着壽娥和一羣婢女,慢慢地走了近來,見了那隻死大蟲,不禁倒退數步。那羣僕婦嚇得忙不迭地就要回身躲避。有個家丁喊道:“老虎死了,請你們不要害怕罷。”

    衆婢女才止住腳步,一齊說道:“天哪!出身出世,從未看見過這樣大的老虎呢。”童老太太攜着壽娥的手,向衆人問道:“你們將那打虎的漢子,放在哪裏去了?”衆人一齊答應道:“放在書房裏面呢。”

    童老太太聽說,不覺勃然大怒道:“你們這些奴才,真不知高下,憑空地將那個漢子放到小姐的書房裏去做什麼呢?隨便將他放到什麼地方就是了。”衆人嚇得互相埋怨着,不應將他抬了進來的。倒是壽娥開口說道:“娘啊,你老人家這話未免忒也冤枉人了,女兒的書房,又不是繡房,人家命在呼吸,別的地方也沒有牀,放在這裏,也沒有什麼不是之處,難得人家有這樣的好心,肯出力爲衆人除害,難道我們這一點功德反而不能做嗎?”

    她說罷這番話,童老太太連連說道:“我的小姐,這話果然有見識,而且又有良心,倒是我錯怪了他們了。”她聽罷,取出手帕,將櫻口一掩,向衆家將嫣然一笑,隨着童老太太走進書房。

    只見臥榻上睡着一個二十內外的男子,頭戴六楞英雄帽,上身穿着一件豹皮密扣的緊身的小襖,下面穿着一件繡花褌褲,足上登一雙薄底的快鞋,腰裏懸着一隻空劍鞘,一張英俊秀麗的臉,着實惹人憐愛。可是緊閉雙目,半聲不響。

    她打量了半天,不禁將一股純潔的戀愛,從足上一直湧到頭頂的上面。她不由地開口問道:“這人究竟死與未死?”衆人一齊答道:“心頭尚跳,嘴裏還有一絲熱氣呢。”她便向童老太太說道:“如今既然將人家抬到這裏,當然救人救徹,須要趕快想出一個法子來,將人家弄活了纔行呢!”

    童老太太道:“那個何消你說得,我自有道理。”童老太太便對一個家將說道:“你快些去到西村去將白郎中請來。”

    她這句話還未說完,壽娥忙道:“我的太太,你老人家又亂來了。”童老太太道:“他這個樣兒,不請先生來替他診視診視,難道就會回生麼?”她急道:“我們太太遇事真會胡纏,人家又不是生病,需不着郎中先生來診視。眼見這人是與大蟲鬥了多時,受了重傷,或是有別有原因,也未可知。”

    童老太太笑道:“我真老糊塗了,還是小姐這話說得是。

    我看如真受了重傷,我樓上還有參三七,這東西能夠舒筋活血的,要是拿出來給一點他喫喫,倒也很好的。”她點頭笑道:“這法子倒不錯,但是人家命在頃刻,就請老人家去拿罷。”

    童老太太連忙答應,走出了門,徑上樓去取參三七了。

    這裏壽娥忙指點衆人,將他扶了坐起來,自己便走到榻前,一歪身子坐了下來,捏着一對粉拳,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敲個不祝不多一時,陸曾才微微地舒了一口回氣,將眼睜了一睜,復又閉起,又停了一刻,纔算將那股飛出去的魂靈收了轉來,睜眼仔細一看,只見自己坐在一張極其精緻的繡榻上。

    那屋裏擺設得金光燦爛,華貴非常,還有多少人挺腰凸肚地站在榻前,自己好不詫異,暗道:“這算奇了,我方纔不是倒在那家花圃裏的草地上麼,怎的一昏迷,就會到這裏來呢?

    不是碰見了鬼麼?”他正要開口問話,猛地覺得後面有人替他捶背,不由得回頭一望,只見一位千般嫋娜、萬種豔麗的女郎坐在他的身後正捏着粉似的拳頭,給他背上輕輕地敲着呢。

    他不禁大喫一驚,心中不住地突突亂跳,忙問道:“小姐何人,救我性命?”她見他問話,便住了手,立起來,婷婷嫋嫋地走在臥榻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先用那一副水瑩瑩的眼睛向他一飄,然後說道:“你休問我,請將你的名姓說與我聽聽看。”他忙說道:“小子姓陸名曾,只因昨晚村上鬧着捉虎,我也就出來幫助了,不想那一班捉虎的人都是些衣架飯囊,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是在一起吶喊示威,卻沒有一個膽大出來和那畜生見個高下。當時小子見那畜生已經傷害二人,若不上去奮勇擒捉,恐怕那畜生得步進步,那麼全村的人都要受它的影響呢。所以將生死置之度外,上前和那畜生廝拼,滿想一劍將那個畜生結果了,也好替大家除害。不料那畜生竟厲害非凡,和它一衝一撞,足足鬥了八十餘合,莫想近它的跟前。它以後便奔到了一家花圃裏,我也跟着它趕到花圃裏,那時我也就下了決心,非要將那個畜生結果了纔回去呢。在花圃裏鬥到分際,被我一劍將它的下頜削去,可是那畜生受了痛,沒命地向我一撲,我避讓不及,竟被它撲倒在地下。那時我也不指望有性命了。昏昏地不知何時到這裏,請問小姐尊姓大名?”

    衆家丁便搶着將上面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將她家姓名告訴與他。他十分感激,正要下牀拜謝,剛一抬身子,那兩肋下面奇痛異常,禁不住復又坐了下來。她坐在他的對面,見他這樣,已猜到要拜謝,見他方要下牀,眉頭一皺卻又坐了下去,便料定是身上哪一部分受了重傷,忙道:“將軍奮威,將這畜生除掉,村上受惠非淺,奴家也感激無地了。不要拘那些無謂的禮節,反使奴家心中難受,請靜養身體罷。”

    她說罷,香腮帶笑,杏眼含情,不知不覺地又向他打過了一個照面。陸曾抱拳當胸,口中說道:“垂死蒙救,再生大德,不知何時才能報答於萬一呢!”

    她忙答道:“將軍哪裏話來,請不要如此客氣。”她剛剛說到這裏,童老太太扶着一個丫頭,走了進來。見他已經甦醒過來,自是歡喜,忙向壽娥說道:“參三七我記得樓上有一大包的,不知道被他們拖拉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尋了半天竟沒有得着。這裏帶來三錢老山西參,我想這東西,他也可以喫的。”

    壽娥道是。

    陸曾正在與她說話的當兒,瞥見走進一個六十多歲滿面慈祥的老太太來,他便料瞧着一定是童夫人了,他便說道:“太太駕到,小子身受重傷,不能爲禮,萬望太太恕罪。”

    童夫人忙道:“不須客氣,不須客氣。你是個病人,趕緊睡下去躺着,養養精神,我決不怪你的。”陸曾又千恩萬謝地告了罪,才躺了下來。童太太忙命丫頭將老山西參拿去煎湯,自己將椅子拉到榻前坐下,問道:“你姓什麼?”陸曾道:“承太太問,賤姓陸。”她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家裏共有什麼人?”

    他道:“小子名曾,家嚴家慈,在小子三歲的時候棄世了。

    ”她道:“可憐可憐!你們的父母棄世得早,可是誰將你撫育成人的?”他流淚道:“自從家父母歸西之後,小子那時人事還未知,終日地嗷嗷啼哭,要飯要茶的。那一班鄰居,因爲年歲荒歉,俗語說得好,只添一斗,不添一口,誰也不肯將人家的子孫,拉到自己家裏去撫養,後來連餵養的奶姆都走了。小子在赤地上啼哭了幾天,一粒米珠都沒有下肚,忽然來了一個老和尚,將我抱去,抱到他們的廟中,朝茶暮水的一直將我撫養到十三歲。”

    他說到這裏,童老太太合掌念道:“阿彌陀佛,天下竟有這樣的好和尚,還怕他不成佛麼?”陸曾見她念着,便住口不說。她忙道:“以後怎樣的?你再說下去。”陸曾繼續說道:“那和尚法名叫修月,生成一身好武藝,他在沒事的時候便教我各種武藝。我到了十四歲以後,便漸漸地知道人事了,以爲修月老和尚待我這樣的恩情還能忘卻麼,便三番兩次的和他說,我是一個沒爹沒孃的苦鬼,承師父將我撫育到這樣大,天高地厚的恩情,真是無法報答的了,但願削髮入山,隨師父做一個供應驅使的徒弟,聊報洪恩於萬一。誰知他道:‘你不要如此,我看你這個樣兒,並非是空門中人,將來富貴場中不難得着一個相當的位置。我們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施恩於人,還望報答麼,下次千萬不要如此纔好呢。’那時我再也不去相信他這些話,仍然請他收我做門下的生徒,他再也不肯,並且對我說道:‘你這孩子,太也不自省悔了,我幾曾和你說過一句空話。我的徒弟也不計多少了,難道單獨就不肯收你麼?因爲這入空門的一流人物,都有些道理的,你本是名利場中的客,怎能夠自入空門呢?我就強自將你收錄下來,不獨滅你的壽算,而且又違及天意,雙方均蒙不利呢。’我聽他這些話,料想他是一定不肯收我了,只得將入空門的一層事情,高高擱起。

    到了十七歲的當兒,修月老和尚便向崑崙山去修道了,那時我又要隨他一同去,他再也不准我去,只得留在他的廟中。整日沒事可做,便到各處山裏去打獵。打了些野色,便到洛陽城裏去換些米和酒,苦度日月。在去年八月裏,遇着一個姓吳的,他也是個打獵的,端的十分好武藝,而且待人又十分和藹可親,也和我一樣的無爹無娘,一個人兒。他的性情和我卻合得來,二人便結拜了,他便教我搬到他的家裏和他居祝我們兩個人,差不多在一起有一年多了,雖然是異性兄弟,比較同胞的確還要親近十分呢。”

    他將這些說完了,童老太太光是點頭嘆息不止。這時有個丫頭,手裏託着一個金漆的茶盤,裏面放着一隻羊脂玉的杯子,捧進來向童老太太說道:“西參已經煎好了。”童老太太忙道:“捧與這位陸哥兒,叫他喫了罷。”她說罷,便回過頭來向他說道:“哥兒,這西參茶最補人的,你可喫了罷。”陸曾忙謙謝着,要坐起來。壽娥忙道:“不要坐了,現在不能動彈,還經得起坐睡下去麼?”她說罷,便起身將杯子輕輕地接了過來,走到榻前,將杯子送到他的脣邊。

    陸曾慌忙用手來接。她笑嘻嘻地說道:“你可不要客氣了,就在我手裏喫了罷。”陸曾見她這樣,倒不覺十分慚愧起來,被她這一說,又不好伸手來接,滿臉緋紅,只得就在她的手裏三口兩口地喫完,便向她謝道:“罪過罪過。”她乜斜着眼向他一瞄,笑道:“用不着客氣了。”她說着,退到原位上坐下。

    大家又談說了一會子,不覺天色大亮。

    這時卻忙壞了吳古了,見陸曾出去打野獸,一夜沒有回來,他在夜裏因爲酒喫得太多了,倒還未十分在意,再等他一覺睡醒,已是東方日出了。他見陸曾未有回來,不禁大喫一驚,一骨碌跳起來,出門去尋找。他出了門,由東村尋到西村,哪裏見陸曾一些影子。他真着忙。那村上的人家,差不多還未有一家開門,都是關門大吉,估量着還只當大蟲未死的呢。

    吳古尋了半天,仍然未見他一些蹤跡,心中焦躁到十二分,不禁大聲喊道:“誰看見我的兄弟陸曾的,請你們告訴我!”

    誰知他喊得舌枯喉幹,再也沒有一個人出來答應他一聲的。他可急壞了,又兜了一個圈子,轉到西邊的樹林子裏,瞥見一個半截屍首倒在那裏,頭和肩膀都不知去向了。他不禁嚇得一大跳,料想這屍身一定是陸曾無疑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蹲下來抱着下半截屍首,大哭如雷。

    不多時,猛地有一個人在他的肩頭上一拍,說道:“你這漢子,發什麼瘋病,這屍首是我家兄弟,昨晚被大蟲咬死的,要你在這裏哭什麼?”

    他聽說這話,便仔細一看,果然不對,不禁站起來說道:“晦他孃的鳥氣,別人家的死人,我來嚎啕,恐怕除了我,再也沒有第二個了。”他說罷,垂頭喪氣地走了。

    再到村裏,只見家家已經開門,三個成羣五個作伴的,在那裏交頭接耳地談個不祝這衆人的裏頭有一個癩痢頭晃着腦袋向大家笑道:“誰不知大蟲的厲害,偏生那個牛子,滿口大話,他要去充大頭蝦,如今大蟲也不見了,那牛子也不見了,我想一定到閻王那裏去喫喜酒了。”又有一個說道:“那個傢伙,未免忒也不自量,我們還勸他不要去的呢,偏是他要去送死,卻也怪不得別人了。”又有一個道:“話不可以這樣的說法,他如其果真沒有本領,還敢這樣的大膽麼?死沒死,還沒有一定。”那個癩痢頭將禿腦袋一拍,說道:“你還在做夢呢,那隻大蟲何等的厲害,十個去,包管十一個送終。”那人道:“送終不送終,也要算人家一片熱心,萬不能說人家自己討死的。”吳古聽衆人議論紛紛,一頭無着處。他正要向衆人詢問昨晚的情形,瞥見有兩個人,從西邊飛也似地奔了過來,對他們大聲說道:“好了好了,昨夜大蟲被那個小英雄在孫家花圃裏打殺了,現在孫府裏面呢。”衆人聽說,一齊搶着問道:“這話的確麼?”他道:“誰來哄騙你們呢!如果不信,孫府又不是離這裏有一百里地,你們何妨就去看個究竟呢。”大家聽了,也無暇多問,一齊蜂擁向孫府而來。更有那吳古跑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不多時,進了孫府,見大蟲果然打死。衆人七舌八嘴地說個不住,誇讚的,佩服的,不一而足。吳古聽孫府的家丁說陸曾未死,受了重傷,現在書房裏面,不禁滿心歡喜,大三步小兩步地走進書房。見陸曾躺在榻上,好像陡得一方金子似的,搶過來,一把扯着他,口中說道:“我的兄弟,尋得我好苦啊!”陸曾見他來,心中也甚歡喜,便將以上的事情告訴與他。

    他便問道:“童老太太現在什麼地方,讓爲兄的先替你去謝謝人家要緊。”陸曾用手一指道:“坐在對過炕上的就是她老人家。”他聽了,便轉過身子朝着童老太太撲通跪下,磕了一陣子頭,口中說道:“承太太的盛情,將我的兄弟救活,我在這裏給太太磕頭。”童老太太忙教他起來,對他笑道:“你也不用客氣,你們兄弟有這樣的好心,爲衆人除害,我們難道連這一點兒都不能效勞嗎?”吳古又千恩萬謝地一回子,便轉過身子對陸曾說道:“兄弟,你在人家這裏,終有許多不便,倒不如揹你回家去養息罷。”童老太太正要開口,壽娥搶着答道:“吳大哥,你這話未免忒沒有見地了。他是個身受重傷的人,怎能給你揹回去呢?而且你們家裏除了你,還有第二個人來服伺他麼?在我家雖然伺候不周些,比較你家,我敢說一句,總要稍好一些的。如果陸大哥見疑,或是我們這裏蝸仄,那麼我們也不敢過於強人所難,即請回府罷。”陸曾忙道:“小姐哪裏話來,感蒙大德,報答有時,小子一向不喜裝模作樣的,辜負人家一片好心,小子就老實在府上叨擾幾天罷。”她聽說這話,不禁滿臉笑容,說道:“對呀!要這樣纔好呢。”

    童老太太便對吳古道:“吳大哥,你請過來,我要與你商議一件事情。”這正是:佳人情熱殷勤甚,壯士冰心喚奈何。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人面獸心竟爲竊玉容忠肝義膽甘作護花人

    話說童老太太用手向吳古一招,嘴裏說道:“你且走過來,我有話與你商量。”吳古便走到她的跟前,躬身問道:“太太有什麼話,只管請講罷。”童老太太笑道:“我有件事要奉請,不知你們兩位肯與不肯呢?”吳古道:“老人家有什麼事情說出來,我們只要辦得到,沒有不答應的。”

    她道:“我們這裏保家倒不少,可是要有十分真正的本領,卻很少的。在我意思,想請兩位不要回去罷,就在我們這裏,不過是怠慢一些吧,每年也奉贈點薄酬。”她說到這裏,吳古忙道:“你老人家趁早不要講酬贈不酬贈的,我們不在府上效勞便罷,既在這裏,還望太太賞賜麼?不過我雖然肯在府上效勞,可是我的兄弟,未知他的意下如何呢,待我先去問問他,如果他答應,我是無可無不可的。”

    他說着,轉身向陸曾笑問道:“兄弟,你方纔聽見麼,太太要留我們在府上效勞,這事你看怎麼樣呢?”陸曾笑道:“你是個哥哥,什麼事情全由你,我還能作主麼?你答應,我就答應。”

    壽娥拍手笑道:“倒是兄弟比較哥哥來得爽快。”她說着對吳古笑道:“你也無須盡來推三阻四的了。”

    吳古道:“只要我們兄弟答應,我還不答應?”

    童太太見他們全答應了,不禁滿心歡喜,便向吳古說道:“你可以回去將屋子裏的東西一齊送到這裏罷。”

    吳古笑道:“不瞞太太說,我們的家內,除卻四面牆壁而外,卻再沒有什麼要緊寶貴的東西了;我回去將門鎖一鎖,就是了。”

    他便辭了童老太太回去。將門鎖好,回到孫府。童老太太便命在自己的樓下,收拾出一個房間來與吳古居住;又在壽娥的樓下,收拾出一個房間,給陸曾居祝她的用意,不過因爲他們兩個本領實在不錯,所以將他們的房間設在樓下,如果有了變動,以便呼應,陸曾便送到壽娥的樓下居祝這一來,卻是有人在背地裏埋怨了。你道是誰,原來是衆保家的中間有一個名叫盛方的。他本是一個落草的強盜出身。

    在去歲八月裏的時候,聽說孫府要請他保家,他暗想自己做這個不正的勾當,終非了局,便投奔在孫府裏面效力。他本來是個無賴之輩,見了她家這樣的豪富,眼裏早已起了浮雲,三番四次的想來施展手腕,露出本來的猙獰面目來,無奈童太太待人寬厚,沒有地方可以尋隙。而且還有那一干保家的,雖然沒有什麼本領,但是比較平常人,終有些三腳貓,所以他雖然有這樣的野心,可是受着種種不能昧良的逼迫,只得打消他的壞意。但是他見了壽娥這樣的姿色,而且舉止風騷,沒有一處不使人傾倒,試想這樣的匪徒,能不轉她的念頭麼?成日價遇事都在壽娥面前獻殷獻勤的。可是自己的品貌,生得不揚,憑她怎樣去勾搭,壽娥總是淡淡的,正眼也不去瞧他一下子。

    看官們試想,壽娥雖然是個淫蕩性成的女子,但是尚未破瓜,對於箇中滋味尚未領略,而且還有一個喜美惡醜的心呢,她就肯毅然和這個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的粗貨勾搭了麼?但是這盛方見她不理,還只當她是個未知事務的女子,含羞怕愧呢,兀地嘻皮涎臉地和她纏不休。她本是一個楊花水性的人,有時也報他一笑。這一笑倒不打緊,那盛方只當有意與他的呢,渾身幾乎麻木得不知所云。其實她何嘗是實心與他顏色的,不過是見他那一副尊容,不由得惹人好笑罷了。盛方竟得步進步的來勾搭了,有時竟將那心裏的說不出的話,和她很懇切的求歡。

    她本想要大大給他一個拒絕,無奈自己的生命財產,完全系在他們一班人手裏,所以不敢過於決裂,只得若即若離地敷衍着。

    這樣的混下去,把個盛方弄得神魂顛倒,欲罷不能,那一股饞涎,幾乎拖到腳後跟。可是日子久了,她仍是飄飄忽忽,不肯有一點真正的顏色露了出來,盛方不免有魚兒掛臭、貓兒叫瘦之感,真個望梅止渴、畫餅充飢。每每的碰見了她,恨不能連水夾泥吞了下去,每在背後,自己常常地打着主意,決定去行個強迫手段,可是見了她,賽如喫了迷魂藥似的,就失了原有的主意,消滅到無何有之鄉了,再等她走了,就後悔不迭的自己埋怨自己。這個玩意兒,不知弄了多少次數,仍然是湯也沒有一湯,他可急煞了。

    有一晚上,盛方喫了飯,正要上夜班去守後門,他剛剛走到百客廳的後面,三道腰門口,瞥見有一個人從樓上下來,他在燈下仔細一看,不是別人,卻原來就是急切不能到手的她。

    他可是先定一定神,自己對自己說道:“盛方,你的機會到了,今天再不動手,恐怕再也沒有這樣的好機會了。”他正自嘰咕着,不防被她句句聽得清楚,嚇得連忙回身上樓而去,盛方一毫也未知覺,低着頭只在那裏打算怎樣動手咧。

    不一會,只聽得有個人蹬蹬蹬地由樓梯上走了下來,揹着燈光,一徑向他面前走來,他可是一時眼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一把將她往懷中一摟,口中說道:“今天看你可逃到哪裏去?”他剛說了一句,猛聽得一聲顫巍巍的聲音,向他說道:“盛方!你將老身抱住,意欲何爲?”盛方仔細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趕緊將手放下,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道她是誰,卻原來就是童老太太。停了半晌,童老太太開口問道:“盛方,你方纔是什麼意思呢?”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便對她撒謊道:“我剛喫過晚飯,預備後面去上班的,瞥見一個黑影子從後面出來,還當一個竊賊呢,所以上前來擒捉,不想原來是太太,我實在是出於無心,萬望太太恕我魯莽之罪。”

    他這番話竟將童老太太瞞過去了,連道:“我不怪你,這是你們應當遵守的職務。”她又獎勵盛方一番,纔到前面去。

    盛方嚇得渾身冷汗,不禁暗暗地叫了一聲慚愧,不是我撒下這個瞞天大謊,今天可不是要出醜了麼,真奇怪了,我明明地看見她下樓的,怎的一轉就不見了,莫非是到後面去了麼?他疑神見鬼地到後面又尋了一會子,哪裏有一些蹤跡呢?他十分納悶。

    到了第二天的飯後,只見她又從樓上走了下來,他便涎着臉上去問道:“小姐,你昨晚是不是下樓來的麼?”她聽說這話,心中明白,便正色地答道:“我下樓不下樓,與你何關,要你問什麼呢?”

    她說罷,盛方滿臉緋紅,停了半天,才搭訕着笑道:“我昨晚似乎看見你從樓上走下來的,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心中疑惑不決,所以問你一聲的。”她也不答話,下了樓,徑向後面而去。

    盛方萬不承望她竟這樣正顏厲色的,心早灰了半截;但是停了半天,忽然又想起她那一副聲音的笑貌來,不禁又將那個念頭從小肚子下面泛了起來,暗道:“大凡女子要和我們男人勾搭,萬萬沒有一撮就成功的道理。她既然給了我多少顏色,或者是有意與我,也未可知呢;如果說她真正有意與我,那麼她今天見了我,又爲什麼這樣的冷如冰雪呢?”他躊躇了半天,忽然轉過念頭,自己對自己說道:“盛方!你忒也呆極了,這一點過門,你竟不能瞭解,還在風月場中算什麼健將呢,我想她一定是用着一種欲擒故縱的手段來對我的,心上確然有意,可是她終是個女孩子家,不好意思向我怎樣的擺出什麼顏色來呢。她不是向後面去了麼,我且去和她着實地碰一下,如果真沒意思,那時我自然看得出來的。”

    他打定了主意,一徑向後面尋蹤而來,一直尋到後面的花園裏,只見她和兩個丫頭在那園內遊玩,兩個丫頭一齊在假山石下,坐在那裏猜數作耍;她一個人卻在綠晴軒的東邊,揹着手,正在那裏賞玩梅花。他躡足潛蹤地溜到她的後面,一把將她往懷中一摟,笑道:“你今天可要依從我一件事情。如不然,我決不放你動身。”

    壽娥正在那裏玩賞梅花,哪裏提防從後面猛地被他一摟,大喫一驚,轉過粉頸正要開口,又是一吻。把個壽娥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厲聲問道:“盛方!你作死了,越來膽越大了,竟來調戲我了。還不放手,休要慪得我氣起,馬上喊人,就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笑嘻嘻地說道:“小姐,請你不要拿大話來嚇我,須知我盛方也是個花月場中的老手,什麼玩意兒,我都瞭解明白,無須再來裝腔作勢的了。請你快一些答應我吧,我也不是一個不知趣的,只要小姐可憐我,雖然粗魯些,斷斷叫你滿意就是了。”壽娥暗想道:“我要是不答應他,他一定是不肯甘心將我放了;如其答應他,我就能輕輕地失身與這個不尷不尬的匹夫嗎?”她柳眉一鎖,讓上心來,便對他說道:“你真有心愛我麼?”他聽說這話,真個是喜從天降,忙道:“我怎麼不愛你呢,不瞞你說,自從見了你,差不多沒有一時一刻將你忘掉了。”

    她笑道:“既是這樣,你且放手,我有兩樁事告訴你,隨你自己去斟酌好麼?”他聽說這話,就如奉到聖旨一般地諾諾連聲,忙將她放了。

    她道:“你今天要和我怎麼樣,那是做不到的,因爲我們爹爹死了還沒有三年呢;你果真愛我,目下且不要窮兇極惡的,等到三年過去了,我自願嫁給你,如何?不獨你我了卻心願,就是你也白白地佔着一份若大的產業。你不從我的話,今天一定要強迫我,做那些勾當,老實對你講一句罷,你就是將我殺了,莫想我答應的。”

    他聽說這話,便信以爲真,忙答道:“多蒙小姐的一片好心,我盛方也不是畜生,不知好歹的;小姐的好意,難道我就不曉得麼?照這樣說,就遵小姐的示便了。”

    她又對他說道:“但是還有一句話,要交代你,你可要遵辦?”他連忙問道:“什麼事,只要小姐說出來,我沒有不遵辦的。”

    她道:“就是你這鬼頭鬼腦的,不管人前背後烏眼雞似的,都要動手動腳的,自此以後,不再犯這個毛玻”他忙道:“遵示遵示。”

    她說罷,便喊兩個小丫頭,一徑回樓去了。他見她去了之後,那一副狂喜的樣子,可惜我的禿筆,再也描不出來。他自言自語道:“我本就料到我那心肝,小性命,小魂靈,一定有意與我了。等到三年之後,不獨和小魂靈在一起度快活日子呢,還有許多屋房田地,騾馬牛羊,錦衣玉粟。我的老天哪,還有一庫的金元寶、銀元寶,一生一世也受用不盡,留把兒子,兒子留把孫子,千年百代,我盛家還不是永遠發財麼?”他夢想了一陣子,不禁歡喜得直跳起來。

    他正在這得意的當兒,不提防有個人在他的腦袋上拍了一下子,然後笑道:“你發的什麼瘋,盡在這裏點頭晃腦的。”

    他被他拍了一下於,倒是一噤,忙回頭看時,原來是同伴魯平。

    他不禁笑道:“我快活我自快活,我有我的小鼻子,小心肝,小肉兒,與你有什麼相干呢?”他數蓮花似地說上一大陣子,魯平笑道:“你看他不是數貧嘴了麼,今天究竟爲什麼事情,就快活得這樣的厲害啊?”他將頭搖得好像撥浪鼓一般地說道:“沒事沒事,與你沒有什麼相干。”魯平笑道:“不要着了魔啊,且隨我去喫老酒。”他便高高興興地隨他去喫老酒了。

    光陰易過,一轉眼到了第二年的臘月了。他度日如年的,眼巴巴地恨不得三年化作三天過去,好早進遂了慾望。不料憑空來了一個陸曾,起首他還未十分注意,後見壽娥步步地去趨奉他,將自己理也不理,才大喫其醋。但是表面上,還不敢十分過露神色,心裏本已恨之切骨了。再等到陸曾的臥房搬到她的樓下,那一股酸火,從腳心裏一直湧上泥丸宮,再也按捺不下,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便對同伴說道:“你們看見麼?這姓陸的與姓吳的,是現在纔來的,太太和小姐什麼樣子的恭維他們,將我們簡直看得連腳後跟一塊皮還不如呢,試想我們在這裏還有什麼趣呢?”

    衆人道:“依你怎麼辦呢?”他道:“依我辦,太太和小姐恭維他們,不過是贊成他們的武藝,別的沒有什麼;我想今天飯後,將姓陸的姓吳的一齊帶到後園,明是請他們指教我們的武藝,暗裏在他們不提防的當兒,把他殺死,不是顯我們的本事比他們好麼?等他們死了,還怕太太不轉過來恭維我們嗎?”衆人聽他這話,一齊道好。到了飯後,他便去請吳、陸到後園去教導武藝。陸曾、吳古哪裏知道他們的用意不良,便一口答應下來。這時童太太和壽娥聽說陸、吳二人今天在後園裏教導大家的武藝,便也隨來看熱鬧,到了園裏,十個家將兩旁侍立。陸曾對吳古道:“大哥,你先教他一路刀法罷。”吳古笑道:“偏是不巧,這兩天膀子上起了一個癤,十分疼痛,你的武藝卻也不錯,就是你去教,也是一樣的。”盛方本來是不注意吳古,見推舉他,正中心懷,忙對他道:“就請陸將軍來指教,也是一樣的。”陸曾不知是計,便走了過來,向他們抱拳當胸說道:“兄弟粗知幾手拳腳,幾路刀槍,並不是十分精練的,承諸位老兄看得起,一定叫兄弟出來獻醜,兄弟只得應命了,可是有多少不到之處,還請諸位原諒一些纔好呢。”

    衆人都道:“陸將軍請不要客氣,你的武藝諒必不錯,就請賜教罷。”

    陸曾笑道:“哪一位仁兄請過來,與兄弟對手?還是兄弟一人動手呢?”

    他還未說完,盛方手握單刀,縱身跳入圈子,口中說道:“我來領教了。”他說着,冷不提防迎面一刀刺去。陸曾大喫一驚,便知道他們一定是不懷好意了,趕緊將頭一偏,讓過一刀,飛起一腿,正中在他的手腕,只聽得嗆啷一聲,一把刀落在地上。陸曾何等的靈快,趁勢一把將盛方領頭抓住,一手揪着他的腰鞭,高高地舉起,走了數步,將他往地下一放,笑道:“得罪得罪。”

    他滿面羞慚,開口不得。那一班人嚇得將舌頭拖出來,半晌縮不進去,誰也不敢再來討沒趣了,面面相覷。陸曾挨次耍刀弄槍的一陣子,大家散去。童老太太滿口誇讚。壽娥更是傾心佩服。

    到了晚上,盛方早打定了主意,暗想:“自己今天被陸曾丟盡臉面,料想那壽娥愛我的一片心,必然是移到他的身上去了,此時再不設法,眼見這個天仙似的人兒要被別人佔據了。”

    他暗自盤算了多時,猛地想出一條毒計來,暗道:“今天直接到她的樓上,用一個強迫手段。她肯,已經失身與我,木已成舟,料想那個姓陸的也沒有辦法了;萬一不肯,一刀將她結果了,大家弄不成。”

    他打定了主意,背插單刀,等到三鼓的時候,悄悄地直向她的繡樓而去。再說陸曾日間受了他們一個牢籠計,幸虧他的手腳快,不然,就要丟了他的性命。他暗自沉吟道:“照這樣的情形,難免有岔子出來;他們這樣的來對待我們一定是懷着妒嫉心了,萬一深夜前來行刺,那才措手不及呢。”他想到這裏,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坐在牀邊,又想了一會子,越想越怕,便將單刀取下,擺在枕頭旁邊和衣倒下。誰知心中有事,一時也不能入夢,翻來覆去總莫想睡得着,到了三鼓以後,正要起身小解,瞥見一個黑影子,從門隙裏一閃,他曉得不對,連忙從牀上輕輕地坐起,取了單刀下牀,輕輕將門一開,只見那一條黑影子直向樓上而去,他更不敢怠慢,握着單刀,跟着也徑上樓來。到了樓門口,只見那條黑影子,立在房門口,用着刀在那裏撬門,從背後看去,好像是日裏那個人,他暗道:“如果是他到此地來,是想什麼心事呢?”這正是:饒君用盡千般計,回首還防背後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扉上指聲芳心惕惕窗前足影醋火熊熊

    話說陸曾見他那裏用刀撬門,心中暗想道:“他到她這裏準是轉什麼念頭的了,但又帶着刀來做什麼呢,莫非與她有什麼仇恨麼?且不管他,在這裏但看他怎麼樣。”他打定了主意,身子往後樓的板壁旁邊一掩,悄悄地看他的動靜。

    他此刻已經將門撬開,大踏步走了進去。只見房裏的燈光還未熄去,繡幕深沉,靜悄悄地只聽得有鼻息之聲。他輕輕地溜到她的牀前,那一陣子的蘭麝香氣,從帳子裏面直髮了出來,使人聞着不禁魂銷魄蕩,不能自持。

    盛方此時恍若登仙,用手輕輕地將帳子一揭,只見壽娥面朝牀外,正自香息微呼,好夢方濃。左邊一隻手露在虎皮被的外面,墊着香腮。那一種可憐可愛的狀況,任你是魯男子柳下惠復生,也要道我見猶憐,誰能遣此哩!何況盛方是個好色之徒,不消說身子早酥了半截,不知怎的纔好,心中一忙,手裏的刀不知不覺的嗆啷一聲,丟落在地板上。

    他大喫一驚,忙要蹲身去拾刀。瞥見她星眸乍閃,伸出一雙玉手,將眼睛揉了一揉,瞥見他立在牀前,不禁一嚇,霍的坐了起來,厲聲問道:“盛方!你半夜三更的到奴家的繡房裏來做什麼的?識風頭,快些兒下去;不要慪得我氣起,馬上聲張起來,看你往哪裏逃。”

    盛方笑嘻嘻地說道:“小姐,我實在等不及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小姐可憐我一片真誠,了卻我的夙願,我就感激不盡了。遲早你總是我的夫人,何必定捱到那時做什麼呢?”他說罷,虎撲羊羔似地過來,將她往懷中一抱。

    她抵死撐着說道:“盛方!你敢是瘋了嗎?誰是你的夫人呢?你不要做夢罷;從前我不過是被你逼得沒法,給個榧子你喫喫,想你改過的,誰想你這匹夫賊心未改,竟敢闖到我的樓上,用強迫的手段來對我。須知你愈是這樣,奴家越是不遂你的獸慾,看你這匹夫怎樣我便了。”

    盛方聽她這些話,只當春風過耳,仗着一身蠻力將她按下,伸手便去給她解去下衣。她急得滿面通紅,拼命價地喊道:“強盜!強盜!”盛方忙伸手堵住她的嘴,一面自己忙着解衣。

    陸曾在門外看到這會,將那股無名的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一個箭步,跳進房去,大聲喝道:“該死的奴才,膽敢在這裏做這樣欺天滅主的事情!可知我陸曾的厲害麼?”

    盛方聽到陸曾兩個字,嚇得倒抽一口冷氣,連忙預備下牀逃命。說時遲,那時快,後領頭被陸曾一把抓住,撲地摜下牀去,摔得他眼花肉跳,發昏章第十一,跟着又被一腳踏在小腹之上。陸曾喝道:“你這個奴才,主人待你哪樣薄,竟敢幹出這樣的事來。”

    盛方被他踏着小腹,深恐他一着力,肚子裏貨色就要搬家了,動也不敢動,見他說話,不禁計上心來,口中說道:“小人知罪,求陸將軍饒我初犯,下次再也不敢了。”

    陸曾正要答話,冷不提防他一個鯉魚跌子,將右腿一屈,左腿一撓,直向陸曾的左肋踢來。好個陸曾,手明眼快,趕緊使了一個水底撈月的勢子,將他左腿抓住,隨手取出單刀,指着他冷笑道:“頗耐你這個狗頭,還敢在老爺的面前弄鬼麼?

    你如果再動一下子,登時請你到外婆家去了。”

    盛方此時明知難以活命,便潑口對壽娥罵道:“我恨你這個賤人,見新忘舊;我盛方雖然死了,也要追你的魂靈,總不得讓你這個賤人,在這裏快活的。”

    陸曾聽到這話,倒弄得丈二和尚,摸頭不着,便厲聲說道:“你這個刁惡的奴才,自己做下這喪心病狂的事情,還兀的不肯認錯麼?”

    他大聲說道:“姓陸的!我和你也是前世的冤家,現在也用不着在這裏多羅唆了,請你趕快結果了我,到來世我們再見就是了。”

    陸曾聽到這話,更是莫名其妙,便向他喊道:“盛方!據你這樣說,敢是我和你作對,錯了麼?”

    他冷笑一聲道:“誰說你錯的,要殺便殺,不要提東畫西的;我盛方死後,都不能讓你們兩個人在一起快活就是了。”

    陸曾聽他這話,心中才明白過來,不禁勃然大怒道:“好雜種,你將咱老子當着什麼人,不給個厲害,你還要信口亂咬呢。”

    他說罷,用刀向他的大腿上一連搠了兩下子。好個厲害的盛方,連哼未曾哼一聲,咬緊牙關,向他說道:“姓陸的是英雄漢子,就將俺一刀丟了,不要用小錢,俺盛方是捨得的。”

    陸曾冷笑一聲道:“那樣一刀請你回去,到便宜你這個奴才了。”他們正在鬧得不可開交的當兒,壽娥從牀上一骨碌起來,飛奔下樓去報信了。不多一時,衆家將聽說她的樓上有賊,一個個擎着兵刃趕上樓來。童老太太扶着丫頭,也跟上樓來。

    衆家將見被陸曾捉住的,不是別人,卻正是盛方,大家不禁喫了一驚,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是一回什麼事,只聽得盛方向他們大家說道:“我盛方死了,千萬請諸位要替我伸冤報仇,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他說罷,衆家將一齊向陸曾責問道:“盛方犯的是什麼法,你就將他捉住了,腿上搠的這樣?”陸曾見衆人問話,便答道:“諸位休問,我陸曾也是寄人籬下,常言道,喫主子的飯,救主子難;如果無緣無故,我陸曾也不是發瘋病的,就來戕害同伴了的。”

    他說完這話,衆家將齊聲說道:“他究竟是犯了什麼罪,你也該宣佈出來,不能含含糊糊的就置他於死地。”說罷,一個個的怒目相向,拔刀在手,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這時猛聽得外面發着顫巍巍的聲音,罵道:“盛方你這個奴才,我哪樣怠慢你的,竟敢做這些禽獸的事情。”說着,大家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童老太太和壽娥等一大羣子人走了進來。衆人聽她這話,又見壽娥滿臉怒氣,裏眸含淚,大家就料瞧着五分了。

    她們走到盛方的面前,壽娥纖手一指,潑開櫻口罵道:“你這個匹夫,三番兩次在我面前鬼頭鬼腦的,我總沒有去理你,全指望你改過自新的。不想你這匹夫油蒙了心,膽大包天,竟闖到我的臥室裏來。要不是陸將軍……”她說到這裏,卻哽哽咽咽地哭將起來。

    童老太太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喘吁吁地對陸曾說道:“陸將軍!趕快給我將這個匹夫結果了。”她說罷,衆家將一齊跪下來央求道:“求太太從寬發落,他雖然一時之錯,還求太太念他前功纔是。”

    童老太太聽了這話,更加生氣,便道:“好好好!眼見你們這些匹夫都是互通聲氣的,顯系想來謀奪我們孤兒寡婦的財產罷了。”童老太太說罷,禁不住雙目流淚,鳴嗚啕啕地哭將起來。

    衆人見老太太動氣,誰也不敢再開口了。陸曾對她說道:“請太太暫且息怒,容我一言。”

    童老太太拭淚問道:“陸將軍有什麼見教,請講罷。”他道:“這盛方的罪惡,論理殺之不足以償其辜;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望太太稍存側隱之心,暫將他的雙眼挖去,使他成個廢人就是了。”

    他說罷,太太含淚說道:“老身昏邁,謀事不能裁奪,幸得將軍垂憐孤寡,遇事莫不重施恩澤;先夫在九泉之下,也要盛激將軍盛德的。今天的事,隨將軍怎麼辦我無不贊成就是了。

    ”

    陸曾也不答話,用刀向盛方的右眼一挖,霎時眼珠和眼眶宣告脫離了;隨手又將左邊眼挖了下來,登時血流滿面。陸曾在身邊取出一包金瘡藥,替他敷上,就命人將他抬到後面的一間空房子裏面,日給三頓,豢養着他一個廢人。這樣一來,衆家將沒有一個不提心吊膽,一絲也不敢有軌外的行動了。

    陸曾到了第二天,喫過午飯的時候,正要去睡中覺,剛剛走到大廳的東耳房廊下,迎面碰見了吳古,便笑問道:“大哥!你飯喫過了沒有?”吳古道:“喫過了,你此刻到哪裏去?”

    他笑道:“因爲夜來被那個狗頭鬧得一夜沒有睡,現在精神疲倦,正想去睡覺去。”吳古笑道:“且慢去睡,我有兩句話要問你。”陸曾忙道:“什麼話?”吳古道:“昨天夜裏,究竟是爲着一回什麼事情呢?”他笑道:“你真呆極了,這事還未明白麼?”他搖頭道:“不曉得是什麼一回事呢。”陸曾笑道:“那個盛方卻也太沒有天良了,喫人家的俸祿,還懷着野心去想壽娥的心事,昨夜便到她那裏去,想用一個強迫的手段,不料碰着我了,這也許是他晦氣罷了。”

    吳古聽他這話,不禁將屁股一拍笑道:“兄弟,我真佩服你,遇事都比我來得機警。”他笑道:“還說呢,不是有個緣故,我夜來也不會知道的。”吳古笑道:“什麼緣故,你敢是也想去轉她的念頭的麼?”陸曾聽他這話,不禁面紅過耳,忙道:“呸,還虧你是我的哥哥呢,這句話就像你說的麼?”他笑道:“那是笑話,兄弟你千萬莫要認真,究竟是爲什麼緣故呢?”他道:“昨天我們在後園裏指導他們武藝的時候,有個破綻,你看出沒有?”他俯首沉吟了一會子道:“我曉得了,莫非就是那個盛方用冷刀想刺你的不成?”陸曾笑道:“正是啊!”吳古道:“我倒不明白,我們究竟和他們有什麼仇恨呢?”陸曾道:“你哪裏知道,他們見我們在這裏,眼睛裏早起了浮雲了,估量着一定是嫉妒生恨,所以我昨天受了那次驚嚇,夜裏就步步留神,在牀上再也睡不着。到了三鼓的時候,就見他提刀上樓去了。還有一個笑話,那個狗頭,自己存心不良,倒不要說,還要血口噴人,疑心生暗鬼的,誣別人有不端的行爲,你道好笑麼?”

    吳古笑道:“他誣誰的?”陸曾道:“我細聽他的口氣,竟像我奪了他的愛一樣,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麼?”

    吳古道:“凡事都不能過急,急則生變,譬如一隻狗,你要是打它一兩下子,它還不致就來回頭咬你的;你如果關起門來,一定要將它打死,它卻不得不回頭咬你了。”陸曾道:“可不是麼?現在的人心,真是非常地靠不祝就像盛方這一流人物,還不是養虎成害麼?”

    吳古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兄弟你的脾氣未免也忒拘直了,就像這個事情,不獨與你毫無利益,而且和這起奴才彰明較著的做對了,要是被外人知道,還說你越俎代皰呢。而且那起奴才,誰不與盛方是多年的老夥伴呢,你如今將他的眼睛挖去,他們難免沒有兔死狐悲之嘆,勢必不能輕輕地就算了,面上卻不敢有什麼舉動,暗地裏怎能不想法子來報復呢。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的禍福,萬一上了他們的當,你想還值得麼?”他這番話,說得陸曾半晌無言,停了一會,才答道:“我何嘗不曉得呢,可是情不自禁,見了這些事情,不由得就要橫加干涉了。但是他們這些死囚,不生心便罷,萬一再有什麼破綻,被我們看了出來,爽性殺他一個乾淨,救人救到底,免得叫她們母女受罪。”

    吳古道:“你可錯極了,人衆我寡,動起手來,說不定就是必勝的。”陸曾笑道:“這幾個毛鬼,虧你過慮得厲害;輪到我的手裏,一百個送他九十九,還有一個做好事。”吳古將頭搖得撥浪鼓似地說道:“不要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我看,這裏斷非你我久居之處,孤兒寡婦,最易受人的鼓弄,而且我們是堂堂的奇男子,大丈夫,到了沒趣的時候再走,未免名譽上要大大地損失了。”陸曾道:“這個也不能,我們不答應人家便罷,既答應替人家照應門戶,憑空就走,不叫人家寒心唾罵麼?而且人家待我們還不算仁至義盡嗎?我們撒手一走,那一起奴纔沒有懼怕,還不任意欺侮她母女兩個麼。總而言之,我行我素,人雖不知,天自曉得。既錯於前,不該承認人家,應不悔於後。我們有始有終,替人家維持下去就是了。”

    吳古也沒有什麼話說了,只得對他道:“兄弟,你的話原屬不錯,但是我們向後都要十分小心纔好呢。”陸曾說道:“無須兄長交代,兄弟自理會得。”說罷,轉身回房去睡午覺了。

    再說壽娥見陸曾奮勇將盛方捉住,挖去眼睛,自是不勝歡喜,把愛陸曾的熱度,不知不覺地又高了一百尺,心中早已打定主意,除了陸曾,憑他是誰,也不嫁了。她命丫頭將樓上的血跡打掃乾淨,燒起一爐妙香,她斜倚熏籠,心中不住地顛倒着陸曾,何等的勇敢,何等的誠實,何等的漂亮。那心裏好像紡車一般,轉個不住,暗道:“我看他也不是個無情的人物,不要講別的,單說盛賊到我這裏來,只有他留心來救我,畢竟他的心中一定是愛我了。”她想到這裏,不禁眉飛色舞,一寸芳心中,不知道包藏着多少快樂呢。

    她想了一會,猛地自己對自己說道:“你且慢歡喜着,我與他雖然是同有這個意思,但是還有我的娘,不知道她老人家做美不做美呢;如果她沒有這樣的意思,卻又怎麼樣呢?”她說到這裏,柳眉鎖起,不禁嘆了一口氣,默默的半天,忽然轉過念頭說道:“我也太愚了,我們娘不過就生我一個人,什麼事情對我,全是百依百順的,而且又很歡喜他的。這事只要我一開口對她說,還怕她不答應麼?”她想到這裏,不禁躊躇滿志,別的願望也沒有了,只望早日成就了大事,了她的心願就是了。這時有一個小丫頭,上來對她說道:“小姐,太太請你下去用晚飯呢。”她便答應了一聲道:“曉得了,你先下去,我就來了。”那小丫頭下樓去了。她對着妝臺晚妝了一會子,便婷婷嫋嫋地走下樓來,到了陸曾的房門口,故意慢了一步,閃開星眼,向裏面一瞟,只見陸曾在牀上酣睡未醒,那一副惹人憐愛的面孔,直使她的芳體酥了半截,險些兒軟癱下來。那一顆芳心,不禁突突地跳個不住,恨不得跑進去,與他立刻成就了好事纔好呢。

    這時候突然有個小丫頭跑來對她說道“太太等你好久了,還在這裏做什麼呢?”她連忙隨着小丫頭到了暖套房裏,胡亂用了些晚飯。此刻雖有山珍海味,也無心去領略滋味了。一會子晚飯喫過,她便忙不迭地回樓,走到陸曾的房門口,只見他正起身,坐在牀前,只是發愣。她見了,不由得開口問道:“陸將軍,用了晚飯不曾?”他道:“還未有用呢,多承小姐記念着。”她聽了這兩句話,也不好再問,只得回樓去了。

    不多時,夜闌人靜,大約在三鼓左右,她在榻上輾轉反側,再也睡不着,眼睛一閉,就看見一個很英俊的陸曾,站在她的面前。她越想越不能耐,竟披衣下牀,輕輕地開了房門,下樓而來。到了他的房門口,只見房門已經緊緊閉起,房裏的燭光尚未熄去。她從門隙中窺去,只見陸曾手裏拿着一本書,正在燭光之下,在那裏看呢。她見了他,不知不覺地那一顆芳心,不禁又突突地跳了起來,呼吸同時也緊張起來,便輕輕皓腕,在門上輕輕地彈了兩下子。

    陸曾聽見有人敲門,便問道:“誰呀?”她輕輕答道:“我呀!”陸曾又問道:“你究竟是誰呀?”她答道:“我呀,我是……”陸曾聽着好生疑惑,便站起來,將門開了,見是她,不禁喫驚不小,忙問道:“小姐!現在快到三鼓了,你還沒有睡麼?”她見問,先向他瞟了一眼,然後嫣然一笑,也未答話。陸曾見她這樣,便知來路不正,便問道:“小姐,你此刻到我這裏來,有什麼事情嗎?”她掩口笑道:“長夜如年,寒衾獨擁,太無生趣,憐君寂寞,特來相伴。”

    陸曾聽到這話,正色答道:“男女授受不親,小姐既爲閨閣名嬡,陸某亦非登徒之輩,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勸小姐趕緊回去,切勿圖片時歡樂,損失你我終身名節要緊。”

    他說到這裏,猛聽得一陣足步聲音,從窗前經過,霎時到了門口,原來是一班守夜的家將,正從後面走來,瞥見陸曾和她在房裏談話,一個個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齊圓睜二目,向房裏盯着。這正是:惡風吹散夫妻穗,暴雨摧殘並蒂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女自多情郎何薄倖客來不速形實迷離

    卻說一班上夜的家將剛走到陸曾的臥房門口,瞥見壽娥笑容可掬地也在房裏,大家不由地停了腳步,數十道目光,不約而同地一齊向裏面射去。這時把個陸曾弄得又羞又氣。他本來是個最愛臉面的人,怎禁得起這衆目睽睽之下,現出這種醜態來呢。暗自悔惱不迭地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了。我一身的英名,豈不被她一朝敗盡了麼?”他想到這裏,不禁恨的一聲,向她說道:“小姐,夜深了,請回罷!”她見那班家將立在門口,那灼灼的眼睛,向裏面盡看,登時一張梨花似的粉臉,泛起紅雲,低垂螓首,也沒有回話,便站起來出了門,扶着樓梯,懶洋洋地走一步怕走一步地上樓去了。

    這裏衆家將見了這樣的情形,不由得嘁嘁喳喳的一陣子,離開房門,到了後面。有一個名叫滑因的,向衆人先將大拇指豎起,腦袋晃了兩晃笑道:“諸位今朝可要相信我的話了罷,我姓滑的並不是誇一句海口,憑他是誰,只消從我眼睛裏一過,馬上就分別出好的醜的來,就是螞蟻小蟲,只要在我眼睛裏一過,就能辨出雌雄來呢。前回這姓陸的和盛大哥作對,我便說過了,無非是爭的一個她,那時你們卻不肯相信我的話,都說姓陸的是個天底下沒有第二個的好人,今天可是要相信我不是瞎嚼了。”他說罷,洋洋得意。

    有兩個猛地將屁股一拍,同聲說道:“我們錯極了,方纔這樣的好機會,反而輕輕地放棄了,豈不可惜麼?”

    衆人問:“是什麼機會?”

    他們倆答道:“方纔趁他們在房間裏,何不闖進去,將他和她捆個結實,送到太太那裏去,但看她怎生的應付法,這也可以暫替盛大哥稍稍地出一口惡氣。”

    衆人聽得這話,一齊將舌頭伸了一伸,對他們倆同聲說道:“你們的話,說得風涼,真個喫燈草的放輕屁,一些也不費力,竟要到老虎身上去捉蝨子,佩服你們的好大膽啊!不要說我們這幾個,便是再來一倍,只要進去,還有一個活麼?”

    他兩個又道:“你們這話,未免太長他人的志氣,滅了自己的威風,憑那個姓陸的能有多大的本領,一個人一刀,就將他砍成肉醬了。”

    衆人都道:“只有你們的膽大,武藝高,可以去和陸曾見個高下,我們自知力量小,不敢去以卵擊石,自去討死。”

    滑因笑道:“你們這些話,都是不能實行的話。依我看,不若去將老太太騙下樓梯,叫她去看個究竟,那時既可以揭穿他們的假面皮,並且那個姓陸的,就是通天的本領,到了理虧舌頭短的時候,估量他雖明知是我們的玩意,卻也不敢當着太太和我們爲難的了;等到太太見此情形,還能再讓他在這裏耀武揚威的麼,可不是恭請出府呢。”

    衆人聽了他這番話,一個個都道:“好是好,只可惜是太遲了,現在已經沒有效力了。”

    還有一個說道:“我看今天還是未曾與他爲難的爲上着,如果和他爲起難來,不獨我們大喫苦頭呢,而且太太平素很歡喜他的,暗地裏難免沒有招贅的意思,就是鬧得明瞭,太太倒不如將計就計,就替他們趁此成了好事,我們倒替他們白白地做一回傀儡呢。我們現在未曾揭破他們的私事,倒無意中和姓陸的做一個人情,明天我們再碰見那姓陸的,倒不要過於去挖苦他,免得惱羞變怒,轉討沒趣,知道還只當不知道,淡淡的還同當初一樣。他也不是一個不明世理的,不獨暗暗地感激我們十分,便是平素的架子,說不定也要卸下了。誰沒有心,只要自己做下什麼虧心的事情,一朝被人瞧破,不獨自己萬分慚愧,且要時時刻刻地去趨那個看破隱事的人,深恐他露出來呢。

    ”衆人聽他這番話,都道:“是極,事不關己,又何必去白白地惱人做什麼呢?”大家七搭八搭的一陣子,便各自巡閱去了。

    不料陸曾見衆家將一陣嘻笑向後面而去,料想一定要談出自己什麼不好的去處了。不由得躡足潛蹤地隨着衆人聽了半天,一句句的十分清楚,沒有一字遺漏。他怎能夠不生氣呢,咬一咬牙齒,回到自己的房裏,取了單刀,便要去結果他們。

    他剛剛走出房門,猛地轉念道:“我也忒糊塗了,這事只怪那賤人不知廉恥,半夜私奔到我這裏來,萬不料被他們看見了,怎能不在背地裏談論呢。而且他們又不明白內中情形,當然指定我與她有染了。我此刻去將他們就是全殺了,他們還不曉得的。”

    他說着,復又回到房中,放下單刀,往牀邊上一坐,好不懊悔,暗道:“吳大哥今天和我談的話,我還兀的不去相信,不料事出意外,竟弄出這一套來,豈不要被人唾罵麼?如今不要講別的,單說那幾個家將,誰不是嘴尖腮薄的。成日價說好說歹的,無風三尺浪呢,還禁得起有這樣的花頭落在他們的口內麼?豈不要謅得滿城風雨麼?到那時我雖然跳下西江,也濯不了這個臭名了。那童老太太待我何等的優厚,差不多要將我作一個兒子看待了,萬一這風聲傳到她老人家的耳朵裏,豈不要怨恨我切骨麼?一定要說我是個人面獸心之輩,欺侮她們寡婦孃兒,我雖渾身是嘴,也難辯白了。”他想到這裏,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童老太太,你卻不要怪我,你只可恨自己生下這不爭氣的女兒,行爲不端,敗壞你的家聲罷了。”

    他胡思亂想的一陣子,不覺已到五鼓將盡了,他自己對自己說道:“陸曾,也是你命裏蹭蹬,和吳大哥在一起度着光陰,何等的快活!不知不覺地爲着一隻大蟲,就落在這裏來,將一身的英名敗盡了,明天還有什麼顏面去見衆人呢?不如趁此走了,倒也乾淨。隨便他們說些什麼,耳不聽,心不煩。”

    他打定了主意,便到牀前,渾身扎束,一會子停當了,握着單刀,走出房來,迎面就碰着那一班家將,撞個滿懷。衆人見他裝束得十分整齊,手執單刀,預備和誰動手的樣子,大家大喫一驚,互相喊唔道:“不好,不好,我們的話一定是被他聽見了。如今他要來和我們廝拼了,這卻怎麼好?”有幾個膽小的聽說這話,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接着大家一齊跪下。

    滑因首先開口說道:“陸將軍,今天千萬要請你老人家原諒我們失口亂言之罪。”

    陸曾出門碰見大家,正愁着沒有話應付呢,瞥見大家一齊跪了下來,不禁心中暗喜道:“既是這樣,倒不如趁此表明自己的心跡了。”他便對衆家將問道:“諸位這算是什麼意思呢?”衆人一齊答道:“望將軍高抬貴手,饒恕我們的狗命。”

    陸曾正色對衆人說道:“諸位且請起來,兄弟現在要和諸位告別了。不過兄弟此番到童府上效勞,也不過是因爲她家孤兒寡婦,乏人管理家務起見,所以存了一個惻隱之心;不想在這裏沒有多時,就察破那個盛方不良之徒,兄弟不在這裏則已,既在這裏,焉能讓他無法無天妄作妄爲呢,不得不稍加儆戒,不料諸位倒誤會我爭權奪勢了。”

    他說到這裏,衆人一齊辯道:“這是將軍自己說的,我們何敢誣陸將軍呢?”陸曾笑道:“這也無須各位辯白了,方纔兄弟我完全聽得清清楚楚的了,不知道是哪一位老兄說的?”

    衆人一齊指着滑因說道:“是他說的,我們並沒有相信他半句。

    ”嚇得滑因磕頭如搗蒜似地道:“那是我測度的話,並不一定就是指定有這回事的。”

    陸曾笑道:“不問你測度不測度,總而言之,一個人心是主,不論誰說誰,我有我主意,卻不能爲着別人的話,就改了自己的行爲的。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自不爲。自古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就如今天這回事,兄弟我也未嘗不曉得諸位不明白內容的,可是背地裏議論人長短,就這一點,自己的人格上未免要跌落了。但是諸位眼見本來非假,我又要講一句翻身話了,人家看得清清楚楚的,而且半夜三更,她是一個女孩子家,在我的房中,究竟是一回什麼勾當呢。難道只准我做,就不準別人說麼,豈不是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麼?恐怕天底下沒有這種不講情理的人罷。是的,諸位的議論原是有理,兄弟我不應當駁回;但是內裏頭有一種冤枉,兄弟現在要和諸位告別了,不得不明明心跡。”

    衆人道:“請將軍講罷。”

    他道:“我昨天夜裏爲着那個盛方,我一夜沒有睡覺,所以日裏有些疲倦,飯後就要睡覺了。偏生她不知何時,在我的房中,將一部《春秋六論》拿去,那時我也不曉得。到晚上我因爲日裏已經睡過了再也不想睡了,一直到三鼓左右,我還未登牀,不料她在這時候,在樓上將書送了下來。此時我就不客氣很嚴厲地給她一個警告,男女授受不親,夜闌人靜,尤須各守禮節,不應獨自下樓。即使送書,也該派個丫頭送來就是了,何必親自送來呢?她被我這一番話,說得無詞可答。這也難怪,她雖是名門閨秀,嬌生慣養,而且未經世務,不知道禮節,也是真的卻斷不是有心爲此的。我陸曾堂堂的奇男子,大丈夫,焉能欺人暗室,做這些喪心病狂的事呢?我的心跡表明了,諸位相信也罷,不相信也罷,皇天后土,神祗有眼。但是兄弟去後,一切要奉勸諸君,無論何人,不拘何事,皆要將良心發現,我希望全和陸曾一樣,那就是了,千萬不要瞞天昧己,欺孤滅寡,免得貽羞萬代,這就是兄弟不枉對諸君一番勸告了。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說了,再會罷。”

    他說罷,大踏步直向吳古房中而去。這裏衆人,聽他這番話,誰不佩服,從地下爬起來,互相說道:“還是我們的眼淺,不識好人,人家這樣的見色不迷,見財不愛,真不愧爲大英雄,大豪傑哩!”

    不說衆人在這裏議論,再說陸曾到了吳古的房中,只見吳古已經起身,正在那裏練八段錦呢,見他進來,渾身扎束,不由得一驚,忙問道:“兄弟,你和誰動手,這樣的裝紮起來?”

    他嘆了一口氣道:“兄長,悔不聽你的話,致有今日的事。

    ”吳古忙問是什麼事情。他便將以上的事情細細地說了一遍。

    吳古跌腳嘆道:“我早就料到有此一出了。那個丫頭,裝妖作怪的,每每的在你的面前賣俏撒嬌的,你卻大意,我早已看出她不是好貨了。爲今之計,只好一走了事,這裏再也不可停留了。”

    他說罷,也略略的一裝扎,便要動身。陸曾忙道:“大丈夫明去明來,我們也該去通知童老太太一聲,纔是個道理呢!”

    吳古忙道:“那可動不得,我們要走便走,如其去通知她,料想她一定是要苦苦地挽留,我們那時不是依舊走不掉麼?”

    陸曾道:“你的話未爲不是,但是她們是寡婦孃兒,又有這極大的財產,我們走雖然一文未取,但是被外人知道,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是爲着什麼事情走的,如此不明不白,免不得又要人言嘖嘖,飛短流長了。”

    吳古聽他這番話,很爲有理,俯首沉吟了一會子,便對他笑道:“那麼何不去騙她一下子,就說我們現在要到某處某處投親去,大約在一月之內就來了。我想這樣,她一定不會阻止的了。”

    陸曾搖頭說道:“不妥,不妥,還不是和暗地走一樣的嗎?我想這樣罷,也不要去通知童太太,只消我們寫一封信,留下來就是了。”

    吳古道:“好極了,就是這樣的辦罷。”他說罷,便去將筆墨紙硯取了過來。陸曾一面將紙鋪下,一面磨墨,一會子提起筆來,上面寫着道:僕等本山野蠢材,除放浪形骸外,無所事事。謬蒙青眼,委爲保家,俯首銜恩,何敢方命!兢兢終日,惟恐厥職有疏,致失推崇之望。但僕等閱世以來,早失怙恃,所以對於治家之道,一無所長,所經各事,頗多舛誤,惶愧莫名。自如汗牛充棟,誤事實深,不得已留書告退,俾另聘賢者。負荊有日,不盡欲言!

    僕吳古、陸曾叩同上。

    他將這封信寫完之後,吳古便道:“寫完了,我們應該早些動身了,免得童太太起身,我們又不能動身。”陸曾道是。

    說着,便與他一躍登屋,輕如禽鳥,早已不知去向了,從此隱姓埋名,不知下落。小子這部《漢宮》,原不是爲他兩個著的,只好就此將他們結束不談罷。

    牀話少說,再表童太太。到辰牌時候才起身,忽見一個丫頭進來報道:“吳將軍和陸將軍不知爲着什麼事情,夜裏走了。

    ”

    童太太聽說這話,大喫一驚,忙問道:“你這話果真麼?”

    那個小丫頭忙道:“誰敢在太太面前撒謊呢?”

    童太太連忙下樓,到了吳古的房裏,只見一切的用物和衣服一點也不缺少,桌子上面擺着一封信。童太太忙將信拆開一看,不禁十分詫異地說道:“這真奇了,他們在這裏所做的事,十分精明強幹,沒有一些兒錯處,怎麼這信上說這些話呢,一定是誰得罪了。”

    說罷,便將家中所有的僕婦家丁,一齊喊來,大罵一頓,罵得衆人狗血噴頭,開口不得,受着十二分委屈,再也不敢說一句。童太太罵了一陣子,氣沖沖扶着柺杖徑到壽娥的樓上。

    只見壽娥晨妝初罷,坐在窗前,只是發愣,見了童太太進來,只得起身迎接。

    童太太便向她說道:“兒呀,你可知道吳、陸兩將軍走了?”

    她聽說這話,心坎上賽如戳了一刀,忙道:“啊喲,這話果真麼?”

    童太太道:“還不是真的麼,我想他們走,一定是我們這裏的傭人不好,不知道什麼地方怠慢了人家,也未可知,天下再也找不出這兩個好人了。唉!這也許是我孫家沒福,存留不住好人罷了。”

    壽娥聽說陸曾真正地走了,那一顆芳心,不知不覺地碎了,但是當着她的母親,也不敢過霹形跡。等到她走了之後,少不得哽哽咽咽地哭泣一陣子,自嘆命保誰知傷感交加,不知不覺地病倒了,百藥罔效。眼見病到一月之久,把童老太太急得一點主意也沒有,終日心肝兒子的哭個不祝她的病,卻也奇怪,也不見好,也不見歹,老半明半昧的,不省人事,鎮日價嘴裏終是胡說不已。童老太太不知道費了多少錢,請過多少醫生,說也不信,一點效驗也沒見。童老太太的念頭已絕,只得等着她死了。

    有一天,正到午牌的時候,家裏一共請了有三十幾個先生,互相論症用藥。到了開飯入席的當兒,只見衆人的當中,有一個二十幾歲的道士,頭戴綸巾,身穿紫罩一口鐘的道袍,足蹬雲鞋,手執羽扇,面如豬肺,眼若銅鈴,但見他也不推讓,徑從首席上往下一坐,衆醫士好不生氣。孫府裏衆家將和一班執事的人們見他上坐,還只當他是衆醫生請來替小姐看病的呢,所以分外恭敬,獻茶獻水的一毫不敢怠慢。

    衆醫士見孫府的人這樣的恭敬道士,一個個心中好生不平,暗道:“既然是將我們請來,何必又請這道士做什麼呢?

    這樣的恭敬他,想必他的醫術高強,能夠將小姐的病醫好了,也未可料定。”

    不說大家在那裏互相猜忌,單表那道士拖湯帶水的大喫特喫,嘴不離匙,手不離箸,只喫得滿桌淋漓。衆醫生不覺十分討厭,賭氣爽性一筷子不動,讓他去儘性喫。他見衆人不動手,卻再也不會客氣一聲,仍舊大張獅子口,啅嘓啅嘓的不停手。

    一會子席散了,童老太太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向衆醫士檢衽說道:“小女命在垂危,務請諸位先生施行迴天之術。能將小女救活,酬金隨要多少,不敢稍缺一點的。”衆醫士異口同聲地說道:“請太太不要客氣了,你家已經請得迴天之手,我們有何能幹?”童太太驚問:“是誰?”衆醫土一齊指着那個道士說道:“不是他麼?”這正是筵上何由來怪客,觀中設計騙嬌娃。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施詭計羽士藏春雲雨室慕芳容村兒拜倒石榴裙

    話說衆醫士聽得童老太太這兩句話,便一齊向那道土指着道:“他不是太太請來的迴天手麼?小姐的病,就請他診視,還怕不好麼?”童老太太展目朝那道士一看,不禁暗暗納罕道:“這真奇極了,這個道士是誰請他來的?”忙對衆人說道:“這位道師爺,我們沒有請啊,還只當是諸位請來的呢。”衆醫士忙道:“啊,我們沒有請,誰認得他呢?”童老太太聽說,更加詫異。那一班家將聽說這話,便一齊搶着說道:“太太還猶豫什麼,這個道士一定是來騙喫的。如今既被我們察破,也好給他一個警戒。”大家說了,便一齊伸拳捋袖的,預備過來動手。童老太太忙喝道:“你們休要亂動,我自有道理。”衆人聽這句話,便將那一股火只得耐着,看他的動靜。

    童老太太走到那個道士面前,深深的一個萬福。可怪那個道士,正眼也不去瞧一下子,坐在那裏,紋風不動,這時衆人沒有一個不暗暗生氣的。

    童老太太低頭打一個問訊,口中說道:“敢問道師爺的法號,寶觀何處呢?”那道士把眼睛一翻,便道:“你問我麼?

    我叫松月散人,我們的觀名叫煉石觀,離開洛陽的西城門外,大約不過三里多路罷。”

    童老太太又問道:“道師今天下降寒舍,想必肯施慈悲,賜我家小女的全身妙藥的。”他笑呵呵地說道:“那是自然的;不過我看病與衆不同,卻無須三個成羣,五個結黨的,我是歡喜一個人獨斷獨行的好。”

    童老太太忙道:“那個自然,只請道師爺肯施慈悲,也不須多人了。”

    他笑道:“要貧道看病,須要將請來的先生完全請回去,貧道自有妙法,能將小姐在三天之內起牀。”

    童老太太聽說這話,真是喜從天降,忙命人送出許多銀兩與那些醫士,請他們回去。衆醫士誰也不相信他這些鬼話,一個個領着銀子嘻笑而去。

    看官,這道士來得沒頭沒尾的,而且又形跡可疑。他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小子趁諸醫士走的當兒,也好來交代明白,免得諸位在那裏裏胡猜瞎測,打悶葫蘆。

    這洛陽城西,自從和帝以下,就有這煉石觀了。那起初建造這煉石觀的時候,究竟又爲着什麼事呢?原來自從明帝信崇佛教後,道教極大的勢力不知不覺地被佛教壓下去了,在十年之內,百個之中沒有十個相信道教呢。誰知到了章帝的手裏,百中只有一兩個人了。人人都以佛教爲第一個無上的大教,反說道教是旁門左道了,誰信道教,馬上大家就乘機笑他迷信,唾罵他腐舊,誰教不肯去親近,真個是一入道教,萬人無緣了。

    在和帝時代的永元四年的時候,天時乾旱,八月不雨,民收無望,赤地千里,萬民饑饉,看看有不了之局。而洛陽的周近,又鬧着蝗蟲,一般饑民將樹皮草根喫完了,便來喫衣服書籍,苦不勝言。和帝見這樣的天災,不禁憂慮得日夜不安,如坐鍼氈。尤其那長安城內的饑民,餓得嚎啕震地。和帝親出東郊,昭告天,只求甘露,連求三天,一滴雨也沒有求下來,便出榜召集天下的高僧,作法求雨。衆和尚誦經唸佛,烏亂得一天星斗,一連求了好幾天,結果一點效力也沒有,依然赤日當空,毫無雨意。和帝大爲震怒,便將這班喫俸祿的和尚,一齊召來,大加責罰;一面又出皇榜召求天下有道之士來求雨。

    未上半天,來了一個仙風道骨的羽士,自稱是喜馬拉雅山紫荊觀裏的道祖,今見天下大災,所以來大發慈悲,普救萬民的。和帝本來重佛輕道,到了這時,卻也無計可施,只得恭恭敬地請他作法。那道士卻要求和帝,他求下雨來之後,要將道教原有勢力和信仰,完全要恢復起來。和帝只望他求下雨來,什麼事情,都一口承認。

    那道士擇了吉地,搭臺作法。未上兩時,果然是烏雲滿布,大雨滂沱,一共下了有一尺二寸有奇,滿河滿港,萬民歡悅。

    和帝更是十分歡喜,便恭請他做國師,那道士再也不肯。和帝便在洛陽城西造了一座煉石觀,把那道士做下院。那道士便收了許多徒弟,在觀裏修煉。到了永元八年的三月裏,那道士將觀內所有的道士,完全帶着走了,一去不知去向,只留下兩個服侍香火的道人,這兩個道人,見他們走後,便將一座煉石觀和一百頃御賜的田,完全視爲己有,也收羅弟子,自己大模大樣地居然做起道祖來了。成日價和一起掛名的弟子,大喫大喝,私賣婦女,任意尋樂。有什麼官員經過煉石觀,拜訪那個求雨的老道祖,他便說回到喜馬拉雅山去證道了。衆官員二次三次都碰不着,後來也不來了。日子既久,便沒有人提起了。倒是那一班山野孤禪的,倒得着實惠不少。

    不料被一班無賴之流,窺破內中私情,便來要挾那兩個假道祖分點潤。他們見這班凶神似的流氓,早已矮了半截,滿口答應。那班流氓聽見答應,便邀了許多的羽士,在觀內喫喝嫖賭,爲所欲爲,一種放浪的範圍,簡直沒有限制,勢將喧賓奪主了。衆道士見形勢漸漸的不對,卻也無法可想,只怪當初一着之錯,悔不該開門揖盜的。鬼混了四十多年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內幕。

    不料有一天,忽然來了兩個道士,自稱是喜馬拉雅山紫荊觀的嫡派,特地來傳道的。他們便到洛陽城內去報告官府,請官府將觀收回與他們修煉。官府當然是準他們的請求,立即收回,將一班流氓、假道士趕得一乾二淨的。

    這兩個道士進了觀,又召集十幾個徒弟,鎮日價地燒丹鍊汞,倒也十分起勁。可是這兩個道士,又何嘗是喜馬拉雅山的嫡派,原來是兩個妖術迷人的蟊賊。他們早就知道煉石觀的內容了,便來使一個空谷傳聲的法子,果然不費一些口舌,竟將一座煉石觀攫爲己有,鳩佔鵲巢,趁此好慢慢地施法迷人。

    這兩個道士,一個名叫水雲居士,一個名叫松月散人。水雲的妖法多端,能料知百里之內的酒色財氣,然後使松月去按地址尋訪得實在,便使妖法去攫財攝人。

    有一天,他卻算到孫壽娥的身上了,便差松月去打探壽娥的年庚八字。這松月刁鑽異常,眼珠一轉,主意上來,便請一個老婆子,到孫府上去假裝一個算命的道婆,在無意之中將壽娥的生辰八字,完全哄騙了去,告訴松月。松月忙又告訴與水雲。水雲便用紙剪成一個女人的模樣,將她的年庚八字,寫在上面,施動妖法,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壽娥,立刻弄病了。停了一月之後,他打聽孫府裏差不多周近的醫士全請到了,心灰了,他纔打發鬆月前去的。

    再說童老太太打發衆先生去後,便向松月散人問道:“道師!小女的病,還有什麼法子想呢?”他道:“須我先去望望,才能作法醫治呢。”童老太太聽說這話,忙將他領到壽娥繡樓內。揭開帳子,松月一看,不禁魂飄魄蕩,暗道:“怪不道水雲費了這一番苦心,這貨色果然是生得十分漂亮!”他便伸手在她的頭額上抹了兩把,對童老太太道:“正是正是,四十多天了。”他故將眉頭一皺,說道:“我只能醫三十天以內的病,過了三十天,我卻沒有法子可以挽救了。??

    童老太太聽了這話,不禁將一塊石頭依舊壓在心頭,不由得哭道:“道師,無論如何,都要望你大發慈悲,救一救小女的命,老身就感謝不盡了。”他道:“那麼,這樣罷,我們師父他的法力高強,太太可捨得將她送到我們觀裏去,請他醫治,不消半月,包管你家小姐一復如初。”童老太太聽說這話,忙道:“有何不可,有何不可?只要我家小姐病好,莫說半個月,便是一個月,老身也就感謝不盡了。”他道:“事不宜遲,我先回去求我師父,你家趕緊用暖轎送去,萬勿延誤,要緊要緊!”童老太太滿口答應。

    他便告辭,回到觀裏見了水雲,便將以上的一番情形說了一遍。水雲便將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頭點了點說道:“只要貨色進門,不愁她不賣的。”不多時,童老太太和她乘着兩頂暖轎,帶領了許多的家丁從僕,前呼後擁地到了煉石觀裏。松月忙將她們接入東廂。

    童老太太便命人將她從轎裏扶了下來。但見她雙頰緋紅,星眼微餳,弱不禁風地扶在兩個婢女身上,走下轎來。童老太太便向松月道:“你們老神仙現在哪裏?可能引老身前去參拜麼?”松月忙道:“我們的師父一向是不肯與凡人接近的。只因爲你家小姐不是凡人,乃是天上雌鸞星下凡的,現在不能不替她救災救難的,你卻千萬不要去。”

    童老太太諾諾連聲地答應,忙着又道:“老神仙說的,我家小姐的病,能在幾天纔好呢?”他道:“十天之內吧。”他說罷,便教兩個婢女扶着壽娥跟他進去。走過第二道殿,他便將那兩個婢女打發她們回到前面去。這時來了兩個小道士,將她彎彎曲曲地扶到一個極其祕密的室裏。松月趕緊回到前面,對童老太太道:“你老人家是住在我們觀內,還是回府呢?”

    童老太太道:“如果在十天之內,老神仙將小女救活,老身在這裏有許多不便,不如先且回去,好在離這沒有多遠的路,有什麼事情,一呼就到。”

    松月便道:“太太回去倒也不錯,不過七八天的當兒,小姐的病就好了,到那時再請過來,也不爲遲哩。”

    童老太太又道:“我的小女,現在什麼地方呢?”

    松月道:“現在練功室裏,師父替她醫治和懺悔呢,太太請放心罷。在我們這裏,什麼事都要比府上來的周到呢。”

    童老太太深信不疑,告辭登轎,留下兩個僕婦預備叫喚,其餘都帶了回去。

    再說水雲見了壽娥,早已魂不附體,忙去將紙人子燒了。

    不多時,壽娥如夢方醒,微開星眼,只見自己坐在一張虎皮的軟墊子上面,再朝四下裏一打量,不禁大爲詫異,只見房內的擺設倒也十分精緻,可是不是她平日所居的繡樓了。

    她暗暗地納罕道:“我現在到一個什麼地方了,我倒不解。

    ”這時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她好生疑惑,便站起來走到門邊,意欲去將門放開,看個究竟;不料用盡平生之力,莫想得動分毫,好像外面鎖了一般。她萬般無奈,只得又重行回到那沉香榻上坐了下來。

    偶一抬頭,猛見帳子裏懸着一個錦緞的荷包,她取下來,放開一看,一陣香味直噴出來。她嗅着這股香味,不由得信手取了一粒紅色的丸子出來,大約有豆子大校她暗道:“這丸藥是做什麼用的?”放在嘴內一嘗,不嘗猶可,這一嘗卻大不對了。那丸子卻也古怪,到了她的嘴裏,一經津唾便化了。她覺得又香又甜,便嚥了下去。停了一會,口乾舌燥,春心搖盪,周身火熱得十二分厲害。

    這時突然聽得外面有人啓鎖。不多時,門呀的一聲開了,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公子來。她正在這渴不能待的時候,瞥見有個男子進來,她也顧不得什麼羞恥,便站起來將那男子往懷中一抱,說道:“你可肯與我…………”那男子微笑點頭,霎時寬衣解帶,同入羅幃,容容易易地將一個完璧女郎,成爲破瓜了。一度春風之後,把個壽娥樂得心花大放,料不到世上還有這種真趣,便要求那少年重演第二次。那少年欣然不辭,騰身上去,重行鏖戰了多時。真個是雲迷巫峽,雨潤高唐,枕蓆流膏,被翻紅浪,陽臺縹緲,恍登仙境。

    一會兒雲收雨散,她抱着那少年問道:“你叫個什麼名字?”他笑道:“我名字叫水雲。”她又笑問道:“我們不是天緣巧遇麼,我記得在家裏的,怎的就會到這裏來呢?”他忙低聲說道:“此地並非凡地,乃是仙府,你休高聲浪語的,要一班仙人知道了,你我就樂不成了。”她連忙噤住半天,才悄悄地對他說道:“照這樣說來,你也是個仙人了。”他微笑點首道:“我不是仙人,怎能將你攝得來呢?”她聽說這話,心中十分榮幸,暗自說道:“我的運氣真正不壞,竟邀仙人寵眷,將來還怕不成仙麼?”她想到這裏,不禁眉飛色舞起來,摟着水雲,又吻了幾吻。

    水雲笑問道:“你餓了不曾?”她忙道:“不餓不餓,先前倒覺得有一點兒,現在一些兒也不覺得餓了。難道這個玩意兒,還能當飽麼?”他笑了一笑,也不答話,便起身坐起。

    她忙問他:“到哪裏?”他道:“此刻仙府裏要點卯了,要是不到,便要受罪的。”她忙又問道:“你去幾時來呢?”

    他笑道:“馬上就來了。”他說着,將衣服穿好,開門出去。

    他又將門鎖起。

    她在榻上,此刻十分疲倦,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到了天晚,水雲命人送些酒菜和飯進來,自己將門關起,走到榻前,將她輕輕地推醒。她睜眼看時,只見房裏擺着一桌酒席,他坐在她的身邊。她笑問道:“你幾時來的?我怎麼不曉得?”他笑道:“你這樣的熟睡,哪裏能知道呢。”她也不客氣,竟和他手攜手並肩坐下,低斟淺酌的起來,喫的那些小菜,也不過是些雞魚肉鴨之類,她不禁疑惑地問道:“久聞仙人茹素,怎麼你們也動起葷來呢?”他笑道:“你哪裏知道天上何異人間呢!不過對於葷的一道,不常有罷了。不瞞你說,我怕你仙府裏的東西喫不來,特地差人到下界去辦的。”她聽他這話,足見他愛己的心切了,那一股熱烈的愛情,陡增了百倍,便覺除了水雲,再也沒有第二個親人了。一會子,兩個人都有了些酒意,忙攜手入幃,重整旗鼓,大戰一番,不能細述。就這樣朝朝尋樂,夜夜貪歡,一轉眼三四天飛似地過去了。

    這時卻氣壞了一個人。你道是誰?卻原來就是松月。他們的常規,在外面騙到錢財同用,弄到婦女同樂。松月見壽娥生得十分嬌嬈出色,早已垂涎萬丈了,滿心期望輪流消受,不料被水雲視爲己有,一些兒也不分潤與他,於是將那一股醋火,直衝至泥丸宮之上,忍耐到第四天,還指望水雲給他解解渴呢,誰知水雲連房門都不出了。他可氣壞了,等到未牌的時候,還未見他出來,正想打門進去和他廝拼,瞥見他滿臉春風,從後面走了出來,匆匆地走進房去。

    松月忍無可忍,便跳起來向他說道:“水雲,你可記得當初的盟約麼?”水雲聽他這句話,明知他要分自己的肥,他怎肯甘心將一位天仙玉美人送給他受用呢,自然是不肯退讓,忙道:“什麼盟約不盟約,只憑自己的本領;老實對你說一句,這個貨色,你休要想了,讓給我罷。”

    他大怒道:“好,管教你快活就是了。”他說罷,便到壁上去取刀。水雲忙搶着也取了一把刀,向他說道:“松月!你想拿刀來嚇我麼?須知你愈是這樣,愈不答應,咱也不是個省油燈,今天死活隨你。”

    他也不答話,迎面就是一刀。水雲舉刀相迎。兩個人大戰了十餘合。猛地跳出圈子,水雲照定松月的頭上砍去。松月也打定了主意,掄刀往他的左脅刺來。這時水雲的刀先到,早將松月的頭顱劈了兩爿。松月的刀也跟着刺進他的右脅。水雲嗚的一聲,霎時也隨他一同到閻王那裏去交賬了。

    不說這兩個萬惡的道士一齊結果,再說壽娥在房中悶得慌,便想出去逛逛,幸喜門沒有鎖,開了門走出來,剛剛轉過偏殿,瞥見兩個屍首,倒在西邊的耳房裏。她大喫一驚,忙近前來一看,卻正是水雲和一個不認得的人。她魂不附體,便知道身陷匪徒的窟裏了。她摸出後門,只見外邊夕陽西下,和風陣陣的,一片田禾,萬頃青青,她慌不擇路地邁着金蓮,沒命地亂走。大約走了二里多路的光景,耳朵裏突然衝着一片笑聲,她展開秋波一望,只見一羣十五六歲的小孩子,正在草地上玩耍。這正是:紅顏脫險方離窟,白髮思兒尚依門。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麥壟中雲迷巫峽茅亭內雨潤高原

    卻說她慌不擇路地跑了多時,高一步低一步,險些兒將柳腰折斷。好不容易走了半天,才走到一塊芳草平地,這一塊平原,一眼望去,足有三四里寬闊,青毿毿地夾着無際的菜花,金黃得和朝霞一樣的。還有許多不識名小鳥兒,在草地上跳來躍去,鳴着一種叫罵的聲音,似乎它們知道她被歹人騙去,復又逃出來的樣子。還有幾棵細柳,夾着桃杏,排列四圍,微風吹來,送過許多的香氣。她此刻正急急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哪裏還有心去領略這些春色呢?仍舊低着頭,只往前走,不多會,耳朵裏突然衝着一股嘈雜的聲音,她不由得粉頸一抬,只見前面一帶杏林的左邊,有許多十五六歲的小村童,在那裏趕圍場呢。她心中暗道:我這樣的胡衝瞎撞地亂走,究竟不是個長久之計,終要問問人家,回去從哪條路走,纔不致摸錯了路呢。

    她打定主意,便含羞帶愧地向這林子左邊走,不多時到了林子裏面,只見桃杏根下,栽着許多的野薔薇,針刺刺地遮得去路。她正想轉道前去,不料裙子似乎被人抓住一把。她打了一個蹭蹬,立定了,倒是一噤,連忙回頭看時,說也好笑,卻原來是一個鋸去的樹根,將她的裙子絆住,她驚出一身冷汗,忙蹲下柳腰,將裙子揭提在手裏,走出樹外,伸着粉頸四處盼望了一回。瞥見順着這林子,有一條遲寬的小道,已被蕪草埋掩得半明半昧,只留下一線路徑。她便順着這條小道,直向南走去,不多時,到了林子盡頭之處,不覺足酸腿軟,不能再走了。試想她本是個深閨弱質,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奔波,這樣的驚恐,無怪她疲倦得不能動彈了,她還兀地不服氣,偏生將銀牙咬了一咬,復行向前面走去,未到幾步,渾身香汗,嬌喘細細,再也不能移動一步了。她只得將手帕取了出來,鋪在路旁的草地上。

    她一探身往下一坐,撩起袖子,不住地在粉腮上拭汗,她到了這會子,纔想起她的生身的老母來,不禁珠淚兩行,滴溼春衫,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娘啊,你老人家見你的女兒不見了,不知要怎樣的傷心斷腸呢?可恨這些賊子,起心不良,不知在何時將奴家騙到那牢獄裏去的!”她哽哽咽咽自言自語的一會子,百無聊賴。

    這時候,一輪紅日,漸漸地和遠山碰頭了。那黃燦燦的光華,反射過來,映在她那一張粉龐上,還掛着幾點牽牽的熱淚,可真和雨後桃花一樣的。她見日已含山,天色漸漸地要入幕了,暗自焦急道:“如此便怎麼好呢?眼見快要入暮了,舉目無親,棲身何所呢?而且這兩隻腿再也不能走了,坐在這裏,馬上昏黑起來,冷風刺骨,豈不要活活地凍死了麼?就不凍死,萬一遇到豺狼虎豹,落草強徒,也難逃性命了。”她想到這裏,憂愁交集,那一顆芳心中,好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惶恐的毫無一些主意。

    停了一會,只見日沒西山,野雀兒撲喇喇的直向樹林裏爭先恐後地飛着,蒼莽長郊登時起了一片白靄,呈出一種真正的暮景來了。她暗道:“不好,不好,此刻再不走,難道真個坐在這裏一夜麼?”她說罷,從地上按着盤膝,慢慢地立了起來,兩眼發花,頭暈心悸,趕緊按着心神,閉着星眼,定心一會,纔將芳心鎮住,便展開蓮步,進三步退兩步地向前慢慢地走去。

    剛剛走到一棵夾竹桃的跟前,猛聽得忽喇一聲,飛出一個五色斑斕的東西來,朝她怪叫兩聲,騰空飛去,她嚇得倒退數步,閃着星眼隨着那個飛去的東西一望,卻原來是一隻錦毛山雞。

    她可是暗暗地又叫一聲慚愧,正要向前走去,猛的想起鋪在地上的那一塊手帕,未曾帶來,便又轉到原處,那塊手帕,不知去向,她暗暗懊惱道:“這準是被風吹掉了,且不管它,先去問路去。”她重行向前邊走來。

    不多一刻,到了那一羣村童的面前,又要去問路,又怕羞,正在這進退兩難的當兒,忽聽得一片笑聲,震天價地喊道:“神仙姐姐來了,神仙姐姐來了!我們大家快些朝拜她,她有仙桃仙果賞給我們呢,你們趕緊跪下來罷。”說着,一羣的小孩子撲通撲通的跪下一彎來,把個壽娥嚇得手足無措,趔趄着金蓮只往後退。

    那一羣村兒之中,有一個說道:“她要走了,她要走了,我們趕緊將她扯住;不然,她馬上就得騰雲上天了。”衆孩子聽這話,一個個連忙從草地上一骨碌爬起來,蜂擁前來,七手八腳扯裙拉襖地將她纏住,一齊央告道:“神仙姐姐,請你不要走,給我一人一隻仙桃果,我們喫下去,成了老神仙,和你一同到天上玩耍如何?”

    壽娥見他們不分皁白,硬將自己纏住,不禁沒有主意,喊又沒有用,走又走不掉,被他們纏得玉容失色,粉面無光,淚光點點,嬌喘微微。

    正在這萬分危急的當兒,從後面突然有人喊道:“夥計們!你們在這裏和誰打架啊?”說着,飛奔到壽娥的面前。壽娥忙展秋波仔細一看,卻原來是兩個放牛的牧童,頭戴箬笠,身穿老藍布的直裰,足登多耳麻鞋。他兩個原是一樣打扮,站在東邊的一個,大約在二十左右,生得伏犀貫頂,虎背蜂腰,面如古鏡,雙目有神,雖是粗妝淡抹,那一股英氣,兀自掩不下去,愈是這樸衣素裳的,愈顯出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來;站在西邊的一個,大約總在十六七歲的樣子,生得比東邊的一個還要來得俊俏。目如朗星,眉如漆刷,面如傅粉,粗看上去,哪裏還像是田舍人家生的子弟,簡直是官宦人家的後裔。

    不說她在這裏打量,再表那兩個牧童的來歷,卻也很長,一個二十左右的名叫薛雪兒,那個十六七歲的名叫張慶兒,他兩個都是寧圩的人氏,只因爲家中困苦,他們的父母養不起,便賣給梁冀做螟蛉子。這梁冀就是現在的梁太后的兄長,漢順帝的大舅子。他的爲人卻詭譎不正,在順帝時代,還安分些,後來順帝駕崩,他的老子梁商死了,又當他的妹子梁太后臨朝攝政,他便野心勃勃,爲所欲爲。他所做的事,沒有一件不欺君罔上,百官誰不側目相看,無奈他的威重勢大,根基深固,所以百官敢怒而不敢言,只得由他橫行霸道的了。他見衆僚不去和他爲難,越發目無紀律,獨斷獨行,順者生,逆者死,真個是第二個竇憲。

    梁太后見他這樣的行爲不正,每每欲按律治罪,究竟礙着同胞情分,不忍見他受罪,而且他的威勢着實不小,萬一他不服從,豈不要急則生變了嗎。所以粱太后沒有辦法,只好閉一隻眼睜一隻眼,聽任他去。這一來,將個梁冀愈驕縱得不可收拾了,鎮日價沒有別的事情,專門佔妻奪產,剝削民資,弄得天怒人愁,怨聲載道。他在洛陽左右,共買沃田三百頃,一班佃戶,終年血汗,無論多寡,均歸梁冀受用,從未和衆佃戶按地均分過一次,萬一有了水澇旱災,那班佃戶卻要倒黴了。這梁冀收不到莊稼,他不說是天災,偏說是一班佃戶將他的種子偷去了,鞭抽斧砍把一班佃戶打得沒處去叫屈,辭還辭不掉,只得伸長脖子受罪。

    這梁冀除了以上這些惡事以外,還有一種慘無人道的玩意兒,便是那班佃戶,誰家有兩個兒子,便要送他一個給做螟蛉子,在名譽上不是再榮耀沒有了麼?可是內容卻不是這樣了。

    他將這些人收了去,二十歲以外的,都派他們到各處開墾,每日兩頓飯,每頓飯三人兩碗,還要限制,每人每天一定要做及格的苦活,如不及格一次,便少喫一頓。試想這些做苦工的人,每天攤派喫四碗飯,哪裏還有力氣去做呢,越是不做越晦氣,不獨沒有飯喫,那一班監工的魔頭,還要任意毒打。去了三個月,不知道被他們打死多少,餓死多少。誰不是父母生養的,那班佃戶,怎能不傷心呢?可是怕梁冀知道,沒有性命,連大聲都不敢哭出來,眼淚往肚子裏淌。

    還有一班未曾過二十歲的小童,他們卻教他們去放馬牧牛,組織許多的隊來。一隊裏面有個首領,管五十頭牛,五十匹馬。他們的待遇,卻比較大人倒好些,每日三餐,四色小菜。

    他們衣服,也由梁冀賜給。他爲什麼待遇這些小孩子反爾厚呢?卻原來有個緣故。他的心理,想將這些小孩子一齊培養出來,將來一旦用到他們,都可以得着他們的真心;二十歲向外的人,隨便怎樣去優待他們,總怕買不到他們的心,因此就重小輕大了。

    這薛雪兒與張慶兒,本是這羣孩子中的兩個正副首領。他們這時,正由村南走來,領他們回去,走到桃杏樹的旁邊,瞥見一塊手帕,雪白的鋪在草地上,雪兒搶上去一把從地下抓起,擺在鼻子上一嗅,震天價的只嚷好香。慶兒便伸手去奪,雪兒飛也似地跑了。慶兒隨後追來,一直追到一羣孩子跟前,只見他們團團地圍着,噪的笑的鬧得一天星斗。

    雪兒、慶兒近前仔細一看,原來他們圍着一個年輕的女子。

    只見那女子生得十分美豔,萬種風流,可是被一羣孩子纏得粉面通紅,淚拋星眼。雪兒此刻,不禁又憐又愛,忙對衆孩子大聲喝道:“你們這些小狗頭作死了,好端端的和人家鬧的什麼呢?”衆孩子見他們兩個到了,嚇得頓時一齊放了手,排班立着,大氣也不敢喘。雪兒問道:“是誰領頭和人家取鬧的,趕緊說出來!”衆孩子到了這時,好似老鼠見貓一樣,頓時將那一股活潑天真的態度,完全消滅了,好似泥塑木雕的一樣,垂手低頭動也不動。慶兒道:“如果不說,慪得我性子起來,一個人給你們一頓皮鞭子,看你們裝愚不裝愚咧。”孩子聽說這話,嚇得你推我,我推你,大家都不肯承認。雪兒道:“用不着推諉,這主意一定是小癩痢出的。”衆孩子聽說,便一齊指着那個小禿子說道:“是他是他。”

    雪兒又問道:“他說些什麼呢?”衆孩子搶着答道:“我們正在這裏趕圍場玩耍,他憑空就喊神仙姐姐來了,他又教我們將人家圍着,要仙桃,要仙果。”慶兒便走到那個小禿子面前,還未開口,那小癩痢頭聽他們說了出來,已經嚇得尿撒在褲子裏面了。見慶兒走過來,更嚇得魂不附體,撲通往下一跪,閃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着慶兒,一面伸手在耳朵旁邊打個不祝慶兒喝道:“頗耐你這個小雜種,無風三尺浪,什麼花頭你都幹得出,今天可又見你孃的什麼鬼。”

    他急得那張麻而且黑的臉上,現出一重紫醬色的顏色來,一面用袖子去揩鼻涕,一面吞吞吐吐地說道:“二隊長不要怪我,看見她和我家供的那個菩薩一般無二,她不是菩薩變的麼?”

    慶兒和雪兒聽他這話,不禁嗤的一笑,便道:“既是這樣,還好,下次小心,如再領頭闖禍,就要打了。”

    那小禿子聽說這話,連忙從地下一骨碌爬起來,嘴裏連說:“不闖禍,不闖禍,再闖盡你打。”此時壽娥見他們這番做作,不禁看呆了,暗道:“這真奇了,這許多的孩子,見了他們,怎的就這樣的怕呢?”想必是他們的長輩罷了。”

    她正自在那裏猜測,瞥見雪兒從懷裏取出一隻亮晶晶的銅螺來,放在嘴裏瞿瞿瞿吹了幾聲。不多時,許多的散繮的牛馬,從四處奔來,到了他們跟前。說也奇怪,一齊抵耳停蹄,站在那裏紋風不動。那些小孩子一個個猢猻似地飛身上去,一人騎着一匹,排行列隊向西慢慢地走去。

    壽娥見他們要走,便不能再緩,忙向雪兒一招手。雪兒見她招手,忙趕過來問道:“你這位姐姐,招呼我有什麼事嗎?”

    她瞥見他手裏拿着一塊手帕,卻正是自己的,便向他笑道:“你手裏的一塊絹頭,原是我的,請你還給我罷。”他笑道:“怎見得是你的?”她道:“我在南邊的樹林下面憩息的,臨走就忘記在地上了。”他向她一笑,將手帕往懷中一揣,說道:“要想手絹,是不容易了。我且問你,你從哪裏來的,現在要到哪裏去,你告訴我,我便還給你。”

    她聽說這話,才自提醒,忙將問路的來意告訴與他。他道:“媚茹村離開這裏有二十多里呢,現在天已晚了,哪裏來得及呢?”她皺眉不語。

    雪兒便道:“姐姐,你此地有親眷沒有?”她搖着頭道:“有親眷倒無須問你了。”他很爽快地答道:“那麼,我看你今天是去不成了,不如老實些隨我們去住一宵,明天我送你回去好麼?”她早就看中雪兒了,聽他這話,趁口笑道:“那就感謝不盡了。”

    雪兒見她答應,滿心歡喜,便對她道:“姐姐,你就跟我走罷。”她隨着他走了,眼見前面的牛馬隊已去得遠了。他兩個一前一後走了半天。她突然要小解,便提起羅裙,走到一個土墩子的後面,蹲下身子,撒個暢快,雪兒正走之間,偶然不見了她,心中好生詫異,連忙回頭來尋找,口中喊道:“姐姐!你到哪裏去了?”她答道:“我在這裏解手呢。”

    列位,這孫壽娥,她不是一個女子嗎,難道就不知一些羞恥麼,自己解手何必定要告訴雪兒呢。原來她的用意很深,諸位請將書合起來,想一想,包你瞭解她的用意了。這雪兒雖生長十八九歲,卻是一個頂刮刮的童子雞,尚未開知識呢。今天見了她,不知不覺的那一縷小魂靈被她攝去了。聽說她在那裏小解,便大膽走了過來,蹲下身子,面對面,又要說,又不敢,那一副不可思議的面孔,實在使人好笑,她還不是個已經世務的嗎?見他這樣,心中早已明白,便向他說道:“兄弟,現在天晚了,早點走罷。”

    他吞吞吐吐地說道:“姐姐,我要……”她嗤地笑道:“你要做什麼?你儘管說罷!這裏又沒有第三個人,怕什麼羞?”

    她說罷,乜斜着星眼朝他一笑,把一個雪兒笑得骨軟筋麻,不由得將她往懷中一摟。她也不推讓,口中說道:“冤家,仔細着有人看見,可不是耍的。”嘴裏說着,手裏卻早就將下衣卸去了。他兩個便實地交易起來。

    正在這一髮千鈞之際,猛聽得有人在後面狂笑一聲,說道:“你們幹得好事啊!”他兩個人大喫一驚,豁地分開,雪兒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慶兒。壽娥滿面羞慚,低着頭,恨不得有地洞鑽了下去。慶兒哈哈地笑個不祝雪兒忙道:“兄弟,你也忒促狹了,從哪裏來的?”他笑得打跌道:“我早就看出你們倆的玩意來了,現在也沒有別的話,我馬上回去,替你宣佈宣佈。”雪兒聽這話,嚇得慌了手腳,忙道:“好兄弟,那可動不得,你一吵出來,我還想有性命麼?”他道:“這話奇了,難道只准你做,不准我說麼?”雪兒忙道:“好兄弟,今天也是爲兄一着之錯,千萬望你不要聲張,你要我怎麼,我便怎麼。”慶兒笑道:“那麼,要樂大家樂,不能叫你一個人快活。”雪兒沒口地答應:“就是就是,只要你不聲張,咱們兄弟分什麼彼此呢!”慶兒道:“光是你答應,總不能算數,還不曉得她的意下如何呢?”雪兒忙道:“我包她答應就是。

    現在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將我們屋子裏的孩子們發放到別處去,我們三個人一張牀好麼?”慶兒點頭道好。他說罷,邁開大步,飛也似地先自跑了回去。

    這裏雪兒和她慢慢地走來,不多一會,到了一個所在,一間一間的小茅亭,中間一座極大的牛皮帳,大約有一里多路長。

    在月光之下,一眼望去,裏面一式全是牛馬,黑白相間,煞是有趣。走過牛皮帳,到了一所茅亭門口,早見慶兒立在門口,向他們笑道:“你們來了麼,我已將他們打發到別處去了。”

    雪兒便和她進去,只見裏面擺好飯菜。雪兒將門關好,三人將晚飯喫過,同攜手登牀,車輪大戰。這正是:石上三生圓好夢,春宵一刻值千金。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釵墮玉樓將軍下馬嬌藏金屋佞賊銷魂

    話說壽娥和雪、慶二人,並睡一牀,其中的滋味,過來人誰不會意。真個青年稚子,乍得甜頭,黃花少女,飽嘗滋味,歡娛夜短,永晝偏長,曾幾何時,又是紗窗曙色。這時慶兒和壽娥交頸鴛鴦,春眠正穩。惟有雪兒心中忐忑,深怕被衆孩子撞進來,泄漏私情,那可不是耍的,忙喊她和他醒來。誰知他們這一夜,辛苦得過分了,所以兩人一時總不能醒。雪兒急了,便用手將慶兒着力一揪。慶兒啊喲一聲,在夢中痛得醒了,一骨碌坐了起來,揉開睡眼,只見雪兒笑嘻嘻說道:“你的膽也忒大了,自己幹這些勾當,還不知警防別人,大模大樣地睡着了。萬一他們走進一兩個來,便怎麼得了呢?”慶兒笑道:“不知怎樣,起首我倒十分精神,後來就渾身發軟,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要不是你來喊我揪我,還不知到什麼時候才醒呢?”

    說時,壽娥雲發蓬鬆,春風滿面地也從被窩裏坐了起來。雪兒笑道:“姐姐,今天對不起你了。”她聽說這話,乜斜着眼向他盯了一下子笑道:“不要油嘴滑舌的了,趕緊起來送我回去,不能在這裏再延挨了。”他忙道:“那個自然,要送你回去啊!”

    她微微地一笑說道:“我真糊塗極了,和你們在一起半天一夜,到現在還不知你二人的名姓呢。”雪兒笑道:“你的芳名大姓,我們倒曉得了。你不提起,我們竟忘記了,姐姐弟弟的混喊一陣子,如果下次再碰見,姐姐弟弟還能當着別人喊麼?我告訴你罷,我姓薛,名字叫雪兒。”他說罷,又指着慶兒道:“他姓張,名字叫慶兒。”她聽罷,詫異地問道:“照你這樣說,他姓張,你姓薛,不是嫡親兄弟麼?”雪兒含笑搖頭道:“不是不是。但是我們雖然是異姓兄弟,可是感情方面,比較人家同胞弟兄來得好咧!”她道:“你們有父母沒有?”

    他笑道:“怎麼沒有?”她道:“既然有父母,現在何不與父母在一起住呢?”他笑道:“你不知道。”她搶着說道:“我怎麼不曉得?這一定是你們和父母的性情不合,分居罷了。”

    他笑道:“不是這樣,你這話也太不近情理了。無論性情合與否,但是我們的老婆還沒有呢,就能和父母分居了麼?”

    她道:“那麼,你們一定是逆子,被父母逐出來的,也未可知吧!”雪兒笑道:“更是胡說了!我與慶兒現已成丁,有什麼不好的去處,被父母逐出,還在情理之中。但是還有那一班未到十六歲的衆孩子們,他們也和父母分居,難道也被父母逐出來的麼?”壽娥聽得,不禁很詫異地問道:“怎的那一班孩子,沒有和父母在一起住麼?”他笑道:“不曾不曾,也是和我們二人一樣。”她搖頭說道:“這卻不曉得了。”雪兒便將梁冀的一番話,原原本本地告訴與她。她皺眉說道:“這梁冀也太傷天害理的了,誰家不愛兒女,偏是他依權仗勢的,活活地教人家父子家人離散。這事何等的殘酷,但是你們何不逃走呢?

    免得在這裏像獄犯似的,何等難過!”雪兒聽她這話,嚇得將舌頭一伸。慶兒接口說道:“不要提起逃走還好,提起逃走的一層事,告訴你,還要教你傷心呢。去年有兩個孩子,因爲想家,回去住了十幾天,不料被梁冀知道了,活活地將那兩個孩子抓了去,砍成肉泥,你道兇狠不兇狠呢?”

    她道:“可憐可憐!那些小孩子,還未知人事呢,殺了他們還未曉得是爲着什麼事情,死得不明不白的,豈不可嘆!但是我有句話,倒要對你們說,就是你們現在沒有什麼錯處,他才待你們好一點,如果度下去,誰沒有一着之差呢,到那時,還愁不和他們一樣的麼?你們與其拿性命換一碗飯喫,喫得也太不值得了,不如遠走高飛,隨處都好尋得着生活,何必定要拘在這個牢籠裏面呢?”

    他們一齊說道:“我們何嘗沒有這種心,但是離了這裏,至少要到五百里之外,方可出他的範圍;若是在他的範圍之內,仍然逃不了。我們到五百里之外,舉目無親,地異人殊,又有什麼生活好尋呢?”

    她笑道:“那麼,何不隨我一同回去呢?在我府裏,憑他是誰,也不會知道的,豈不是千穩萬妥麼?”

    雪兒笑道:“那就更不對了。你們府上,離開此地不過二十多里路,他的耳目衆多,豈有不曉得的道理?萬一他搜查起來,還不是罪加一等。到那時,說不定,恐怕連你還要受罪呢!”

    壽娥聽說,將酥胸一拍說道:“請放寬心!我們府上,莫說是梁冀,便是萬歲爺,只要我們沒有做賊做盜,誰也不好去搜查的。萬一這梁冀搜查起來,我自有道理,你們且放寬心就是了。”

    雪兒便問慶兒道:“兄弟,你的意下如何呢?”

    慶兒戀着她,巴不得地忙答道:“妙極妙極!事不宜遲,說走便走,省得被他們知道,畫虎不成,可不是耍的。”

    雪兒見他願意去,自己也樂於附議。三人略略地整頓,開門便走。

    這時殘星熒熒,曉風習習,霧氣迷浪,春寒料峭。雪兒領着他們認明瞭路,徑直向媚茹村而來。不多時,那一顆胭脂似的紅日,從東方高高升起。霎時霧散雲消,天清氣爽。那郊外的春色,越發日盛一日了。

    他們三人,一路上談談笑笑,一些兒也不寂寞。走到辰牌時候,雪兒用手向前面一指說道:“兀的那前面的一座村落,大約就是媚茹村了。”壽娥忙展目仔細一看,只見自家的樓臺,直矗矗立在眼前,不禁滿心歡喜,便對雪兒、慶兒道:“那村西的樓房,便是我家的住宅了,你們看比較你們的茅亭如何?”

    雪兒見她家有這樣的闊氣,不禁滿心歡喜,忙道:“比較我們那裏,高上不知多少倍數呢!”慶兒向她笑道:“你家這樣,還不能算十分好,最好要數我們那死鬼幹爺的府中了,差不多除了皇宮金殿,就要數他家的房屋爲第一了。”

    雪兒道:“且慢說閒話,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現在我們將你送到府上,萬一有人問起來,我們拿什麼話去回答呢?”

    壽娥笑道:“需不着你們多慮,我自有道理。”

    說着,離家不遠,瞥見大門外面高搭着孝帳,不禁大喫一驚,暗道:“我家除了我們的娘,也沒有第二個了,莫非她老人家昇天了麼?”她想到這裏,不禁芳心如割,禁不住兩眶一紅,流下淚來。

    你道是什麼緣故呢?原來昨天童老太太得着信,趕緊到觀裏,只見那兩個道士臥在血泊當中,連忙命家將搜尋,整整地鬧了半天,連一些影子都沒有,倒抄出無數的女人用品來,便料知壽娥凶多吉少了。童老太太哭得肝腸寸斷,到洛陽官府裏去告狀。洛陽令見她來告狀,當然不敢怠慢,隨後命人將煉石觀所有的道士一併鎖起,嚴拷了一頓。那些道士喫不住刑,遂一五一十地完全招了出來。原來松月、水雲自從到這煉石觀,不知道害殺多少婦女了。因此童老太太料她也難免了,不禁心肝肉兒大哭一場,回府便設靈祭奠。

    左鄰右舍聽說壽娥被道士強姦害死,誰不嘆息,說她是個官宦後裔,三貞九烈的佳人,死得實在可惜。一時東村傳到西村,沸沸揚揚,喧說不了。這時壽娥進了村口,把一班鄰居嚇得不知所云,都說她一定是魂靈不散,回來顯魂的了,頓時全村皆知。膽大的墊着腳兒,遠遠地張望;膽小的閉戶關門,深怕她殭屍。早有人飛也似地跪到州府去報信。童老太太正在她靈前兒天兒地的痛哭,聽見這個消息,再也不肯相信,扶着丫頭,正要出門去瞧望個究竟,瞥見門外走進三個人來,爲首一個,卻正是壽娥。衆賓客正自上席喫得熱鬧的時候,猛地見她回來,不約而同的一噤,忙道:“今天日腳不好,殭屍鬼來了,快些逃呀!”一聲喊,人家爭先恐後地一齊向後逃去,有的往桌肚裏鑽。頓時桌翻椅倒,乒乒乓乓的秩序大亂。惟有童老太太一毫不怕,顫聲問道:“兒呀!你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死了,千萬不要如此驚世駭俗的,鬧得別人不安,愈增你自己的罪過,爲孃的已經替你伸冤超度了。”

    壽娥見此情形,才知大家誤會了,忙道:“娘呀!你老人家不要悲傷,女兒沒有死啊!”童老太太又驚又喜地問道:“心肝!你果真沒有死麼?”她忙將出險遇救的一番話說了一遍。

    童老太太喜得險些瘋了,忙命人將孝帳撤去,靈牌莫物一齊燒了。這時衆人在後面聽得果然沒有死,才敢出來,你問我答的一陣子,才曉得她逃出來的真相,大家不禁讚歎一番,各自要走。童老太太誰也不準,一面將他們留下,一面派人去將全村的人全請來,大排宴席,酬謝他們掛念之恩。

    宴散後大家回去。童老太太便對壽娥道:“這兩位哥兒,是你的救命恩人,千萬不能怠慢人家的。”忙命人取出些上等絹緞的衣服,替他們換了一個新。壽娥見他們換了新衣,愈顯出十分清秀英俊來,果然人是衣裳,馬是鞍子,她不禁將愛他們的熱度,無形中又高了百尺,由不得對童太太說道:“太太,你老人家知道麼,我與他們已經結爲兄妹了。”童老太太聽說這話,更加歡喜,忙將他們摟到懷中,笑道:“我哪世修的,憑空的得着兩個粉琢玉砌的兒子,我什麼都不要了。”她說罷,呵呵大笑,那一種得意的情形,簡直描不出來。到了晚間,壽娥早命人在她的樓下,收拾出兩個房間來,給他們住,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其中的暖昧情事,我也不能去細說了。

    再表梁冀停了幾天,奉旨到洛陽調查戶口,從寧圩經過,當有人將慶、雪兩兒逃走的話,報告與他。梁冀倒十分注意,因爲他在衆孩子之中,最歡喜的就是他們二人,聽說他們走了,好生着急,忙派一班爪牙,在四處尋訪。未上三天,竟被他們訪着了,便去報知梁冀。梁冀更不怠慢,帶了一隊人,直撲縣府而來。

    進了媚茹村,就有一個侍尉,向他說道:“將軍!你知道這孫府是何人?”梁冀道:“不曉得。”他道:“便是老王爺面前的首輔大臣孫扶。”梁冀聽說是孫扶的府,卻也暗暗地喫驚,轉想自己威勢,便不怕了,而且孫扶早已死了,他想到這裏,毫無顧忌,領着衆人,一徑闖進孫府,命人搜查。

    童老太太不知何事,忙出來喝道:“何處野人,竟敢闖到我家來亂動。”那些侍尉揚聲答道:“你休問我,我們是驃騎大將軍部下的侍尉,聽說你傢俬藏人犯,我們特地來搜查的。”

    說話時,梁冀挺着肚子,騎着高頭大馬,一直闖到百客廳前,揚眉問道:“搜到沒有?”話還未了,只見衆侍尉簇擁着雪兒、慶兒從裏走了出來。他兩個見了梁冀,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趕緊一齊跪下。梁冀冷笑一聲,也不說話,只道:“好好,帶了走!”

    童老太太忙趕來討回,早被侍尉攔祝這時壽娥正在樓上早妝,得了這個消息,她卻早打定主意,不慌不忙地走到欄杆的旁邊,閃着秋波一看,只見梁冀坐在馬上,正在那裏指着衆人要走了。她心生一計,忙在頭上拔下一根金釵,往地下一拋,正拋在梁冀的馬前,噹的一聲。

    梁冀先是一驚,接着又聽得鶯聲嚦嚦地喊道:“小梅,我頭上的釵落下去了,你趕緊下去給我取上來。”梁冀聽得這種妙音,不由得心神皆醉,由不得仰起面來一看,把個梁冀看得眼花繚亂,噤口難言,不禁脫口叫了一聲好。她乜斜着星眼,朝他一瞟,連接着又是嫣然一笑,冉冉地退到裏面去了。梁冀此時,三魄少二,七魄去五,趕緊飛身下馬,將那落在地下亮晶晶的一支金釵,搶到手中,上馬帶着衆人便走。到了洛陽,急不能待,便請洛陽縣前去求親。

    童老太太勃然大怒道:“我家世世清白,代代忠良,誰肯和這欺君罔上的狗奸賊做親呢?請你回去對他說,叫他趕緊將念頭打斷,少要妄想罷!”

    她說到這裏,洛陽縣滿臉堆下笑來,對她說道:“請太太不要動氣,下官有一言奉勸,梁將軍今天來吵鬧府上,惹太太生煩不安,他心中很抱歉的。可是偏巧又得着你家小姐的金釵,在他的意思,以爲是天緣巧遇,他家中雖有許多的夫人,卻缺少一個正室,所以他很願意高攀。如果太太答應,隨要多少奠雁,總不缺少。在下官的意思,還請太太答應罷!梁將軍的威勢,你老人家又不是不曉得的。”

    童老太太聽罷,越發火上加油,厲聲罵道:“放你孃的屁!梁將軍熱將軍的,老身沒有這些眼睛看見。我家女兒,莫說不和他結親,即使和他結親,誰道我沒有看見過他那幾個臭錢麼?莫雁奠鵝的,又不是賣給他的,趕快給我滾出去,不要慪得我性起,先將你這狗頭打了一頓,然後再去和他拼命。”

    洛陽縣被她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開口不得,忙起要走。這時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來,蓮步婷婷走到童老太太面前,折柳腰施了一個常禮,啓朱脣對童老太太道:“方纔這位縣大人的來意,你老人家誤會了。他本是好意,女兒倒請母親平平氣,三思而行罷!”

    洛陽縣見了她,便料知一定是壽娥了,不禁暗暗喝彩道:“不怪粱將軍這樣戀慕,果然是個絕色的女子。”又聽她說出這兩句話來,不禁心中大喜。

    接着童老太太說道:“兒呀,依你的意思怎樣?”她便老老實實對洛陽縣說道:“可煩你回去對梁將軍說,要想我和他結婚,須準我三件事,如有一件不遵,趁早不要癲狗想喫天鵝肉。”洛陽縣聽罷,忙道:“哪三件事?請道其詳,讓下官好回去答覆。”

    她道:“第一件,貴縣方纔說他沒有正室,這句話,我是絕對不相信。他如不想和我結婚,隨他有沒有,我都不管;既想和我結婚,不是正室,趁早休提。”洛陽縣忙道:“這頭一件,我可以替他代準了,因爲他自己說的。請講第二件。”

    她道:“第二件,教他趕緊將慶、雪二人送到我家,成婚之後,還要稱他們爲舅爺。

    第三件,我們老太太年紀高了,並且就是生我一個人,一個月裏至少要在家裏住十天,別的話也不要煩屑了,請縣太爺回去復罷。”

    洛陽縣忙答應出門,回到洛陽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梁冀道:“這三件之中,我答應了二件半,還有半件,我卻不能答應的。”

    洛陽縣忙問道:“哪半件呢?”他吞吞吐吐地說道:“這第二件,忒也爲人所難了。這雪兒、慶兒,本是我的義子,我怎能叫他們做舅子呢?將他們放了,倒辦得到,可是照她的話,一定要實行喊舅子,未免太也難爲情了。”

    洛陽縣聽他這話,拍手大笑道:“將軍此話錯極了,既能放了,何不先爽性去答應她,等到成婚之後,答應不答應,喊與不喊,還不是隨你麼?梁冀聽了,心中大喜,便道:“畢竟還是你的見識高,我真及不來你。還煩你的清神,替我就送齎奠雁聘禮前去,擇定三月初七吉日。”

    洛陽縣道:“下官替將軍將媒做成功之後,有什麼酬勞呢?”梁冀將胸口一拍道:“你放心就是了,事成之後,少不得另眼看待就是了。”

    洛陽縣歡歡喜喜地買了許多彩銀爵和金帛等,徑送到孫府上,將梁冀的話,又說了一遍。童老太太本來最疼愛她的女兒,今見她自己答應,便也順水推舟地不加阻止了。

    飯後梁冀連忙將雪兒、慶兒親自送到孫府,又在童老太太面前磕頭謝過。童老太太雖是一個正直無私的人,到了這時,也沒有什麼話了;而且又溺愛女兒,足見是個婦道毫無成見的。

    光陰過得飛快,一轉眼到了吉期了,車水馬龍,自有一番熱鬧。成親之後,倒十分恩愛,打得火熱,不能稍離一時。可是壽娥哪裏是和他真心廝守的,不過爲着雪、慶二人,不得不犧牲自己的色相與他去敷衍;但是每月至少要在家裏住上半個月,和雪、慶二人尋樂。不料事機不密,這風聲漸漸有一些傳到梁冀的耳朵裏,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將她帶轉來,見了面,可是那一股無名火,早已消滅於無何有之鄉了。這正是:豔色確能迷鐵漢,柔情鋒利勝鋼刀。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獅吼河東懦夫屈膝雞鳴閫內美妾傷顏

    話說壽娥自從彌月之後,迫不及待地就回孃家,與雪、慶兩兒去尋樂了。在家裏共住了十多天,把個梁冀守得乾着急,因爲她是初次回家,不能急急地就邀回來,只得度日如年地守着。

    好容易到了二十幾天,她纔回來,紅綃帳裏,少不得重敘舊情。誰知壽娥心有別念,梁冀雖然極力望承色笑,她總是懶懶的不肯十分和他親熱。梁冀不知就理,還當她初到這裏,總有些陌生生的,所以不去疑惑她有什麼軌外行動。壽娥雖身子住在他的府中,可是心神沒一刻不在家裏和他們倆接觸。轉眼到清和月四日,她卻不能再捱了,便對梁冀道:“我們太爺正是今朝忌辰,我要回去祭掃。”梁冀道:“好!請你回去罷,不過此番回去,千萬要早一些回來,不要叫人守得舌苦喉乾的。

    ”她聽了這話,便向梁冀道:“啐!誰和你來說這些不相干的話呢?你又不是個三歲的小孩子,不能離乳孃的。”他笑道:“我的心肝,我隨便什麼皆可以離開,但是你一天不在家,我便是比一年還要難過呢。”壽娥嗤地笑道:“少要放屁。”她說罷,上轎回去了。

    這一去,足足又住在家裏二十多天。梁冀像煞狗不得過河似的,在家裏搓手頓腳,抓撓不着。又耐着性子等了幾天,仍然未見她回去,再也不能耐了,便打發一個侍尉到她府上去請。

    到了第二天,侍尉回來對他說道:“上覆將軍,小人奉命前去,夫人有話對小人說過,非要在家將老太太的壽辰過了,才得有空回來呢。”

    粱冀聽說這話,心中十分不悅,暗道:“她家的事情實在不少,冥壽過了,馬上又鬧着陽壽。”他便向侍尉問道:“她可曾告訴你老太太的壽辰在何時?”他道:“便是五月十八日。

    ”

    梁冀聽罷,好生不快,暗道:“現在還離壽期十幾天呢,她在家裏有什麼事,不肯回來呢?”

    這時那侍尉忽然很奇異地向梁冀說道:“我們寧圩的牛馬隊隊長慶兒、雪兒幾時到她家裏的?”

    梁冀道:“這事你還不曉得麼?早就去了。”

    那侍尉笑着說道:“我看大夫人和他們倒十分親熱,呼兄稱弟的呼兄稱弟……”他說到這裏,忙噎住了,滿臉漲紅。

    梁冀見他這樣,不禁疑雲突起,連忙問道:“你怎見得他們親熱呢?”

    他撲地往下一跪,忙道:“小人該死,失口亂言,萬望將軍原宥。”

    梁冀本來是一個刁鑽之徒,見了這種情形,心中豈有不明白的道理,料想用大話去嚇壓反成僵局,不如施一個欺騙的手段,定可套出他的實話來。他打定了主意,便和顏悅色地向他說道:“你快起來,好好地說,我又不是個野人,怎能爲你說了兩句話,便要治你的罪,也沒有這種道理的。”

    那侍尉見他毫無怒色,心中才放了下來,便站起來說道:“小子有一句話,要對將軍說,但是萬望將軍先恕我死罪,我纔敢說呢。”

    梁冀聽他這話,更加溫和地說道:“你有話肯直說,這是你的忠實之處,我不獨贊成你,並且還要賞賜你呢,你可趕緊說罷。”

    那侍尉說道:“昨天我到她的家裏,進了百客廳和她家的執事談了兩句話,就看見大夫人和慶兒從裏面手牽手兒走了出來,有說有笑的,慶兒見了我,忙一撒手回頭溜到後面去了。

    那時大夫人見了我,臉上也現出一種不大愜意的樣子來,所以我到現在心中還未曾明白,她和慶兒究竟還有什麼關係呢。”

    他說罷這番話,把個梁冀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裏生煙,但是他一點不露聲色,只笑嘻嘻地說道:“你哪裏知道,她們的老太太現在已經將雪、慶兩兒認爲義子了,所以他們在一起很是親熱,這也不足爲怪的。”

    刃附尉笑道:“這更奇了,他們不是將軍的義子麼?怎麼又與童老太太拜爲義子呢?這名義上卻是將軍的義舅爺了,可不是陡跌一代麼?”

    梁冀冷笑道:“管他孃的,他不是童老太太親生的,義子幹爺有什麼重要的關係呢。”他說罷,一揮手那侍尉退去。

    梁冀越想越氣,暗道:“怪不得她要賴在孃家過日子,原來還有這些玩意兒呢。好,好,好,管教她樂不成就是了。”

    他隨後喊了一個家丁,寫了一封信,叫她急要回來,刻不容緩。

    那家丁帶了信,到了孫府。

    壽娥見信,知道梁冀動怒,也就不敢怠慢,忙收拾回來。

    進了門,耳朵裏只聽得衆人七舌八嘴的私下裏議論不休。她還未知道他們是議論自己的,一徑到了自己的房中。衆人沒有一個不替她捏着一把汗。

    誰知梁冀本是火高萬丈,預備等她回來,一刀兩段了事。

    等到她進了房,見了那一副可憐可愛的梨花面,早將心中的醋火消去十分之九了。她進了房,瞥見梁冀按着劍,滿臉怒色,心中大喫一驚,暗自打算道:“不妙不妙,莫非那件事情被他知道了麼?”她想到這裏,十分害怕,忙展開笑靨對梁冀深深的一個萬福,口中說道:“久違了。”

    梁冀忙伸手將她拉起,答道:“家裏不須常禮,夫人請坐吧!”她輕移蓮步,走到他的身旁並肩坐下,含笑低聲問道:“今天將軍着人去將妾身接了回來,有什麼緊急的事呢?”

    粱冀冷笑一聲道:“有什麼要事呢。不過是多時未有請你的安,特地將你接回來給你請安的。”

    她見話頭不對,暗自打算道:今天的事頭着實不對,要是一味讓給他,反而教他疑心。不若硬起頭來,將他的威風挫下去,下次他纔不敢再來依威仗勢的擺架子了。她打定了主意便也冷笑着答道:“將軍,哪裏話來,自家夫妻有什麼客氣呢?”

    梁冀道:“夫人!這幾天在府上還稱心麼?”

    她笑道:“這不過是因爲我們的娘,現在年紀老了,她老人家也未生三男四女,不過就生妾身一人,所以不得不時時回去,替老人家解解愁悶。這不過是聊盡我們子女的道理罷了,又有什麼稱心可言呢!”

    梁冀冷笑道:“你回去,恐怕不是安慰你的老太太一個人吧!”她道:“你這是什麼話!我不安慰我的娘,別的還有誰呢?”

    梁冀道:“就是那一班哥哥弟弟,大約也安慰得不少罷。”

    她聽說這話,料知春色已漏,再也不能隱瞞了,反而使一個欲擒故縱的手段來應付了。她便將臉往下一沉,問道:“將軍!你方纔說些什麼話,我沒有聽得清楚,請你復說一遍。”

    梁冀很爽快地重新又說了一遍。她登時玉容慘淡,杏眼圓睜,霍地站了起來,伸出纖纖玉手,向梁冀一指,潑口罵道:“我看你是個禽獸,這兩句話,就像你說出來的麼?怪不到三日一次,五天一趟,着些追命鬼的到我家裏去,定要接我因來,乃是這種玩意兒呢。我且問你,你家有沒有姐姐妹妹,她們回來可是安慰你的麼?”

    梁冀聽得這幾句話,啞口無言,垂頭喪氣坐在牀邊,左腿撓上右腿,一起懸空,兩手托腮,上眼睛皮和下眼睛皮做親。

    她見他這種情形,便曉得他的威風已被挫了,趁此爬上頭去,弄他一個嘴落地。她想罷,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說道:“好,好,好,奴家自命不凡,待字閨中,年過二八,多少人家來求親,奴家久慕將軍的大名,卻未肯和他人貿然訂婚,天也見憐,得償夙願。滿望隨着將軍博得一個官誥,替父母揚眉吐氣;萬料不到今生不幸,碰到你這個不尷不尬的鬼,這也許是奴家生來薄命,應該罷了。你既然疑心生暗鬼的,不妨就請你將我結果,免得存在世上敗你的英名,惹得人家談說起來,堂堂的一位驃騎大將的夫人,竟做出這些無恥的事來,豈不要沒辱你家三代的先靈麼?不錯,人家是不曉得內中情形的,我是個三貞九烈的,人家也要說我是個狗彘不知的賤貨了。好賊子,我一身的貞名賣給你了,我還有什麼顏面在世上呢,不如當着你這殺坯,將一條性命摜掉了罷。”

    她說罷,手理羅裙,遮着粉面,認着粉牆便欲撞去。梁冀嚇得慌了手腳,趕緊跳過來,一把將她扯住,口中央告道:“夫人!也是我一句話說得不好,惹得你誤會了,我本來是句無心話,不料你竟誤會我是個壞意了。”

    她哭道:“你可不要來花言巧語的了,我又不是三歲孩子,可以隨你哄騙的,請你快些放手,讓我死了倒是安逸。”

    梁冀急道:“夫人,你再不信,我可以發得誓。”他說罷,死天活地地賭起咒來。

    她哭道:“無論你賭什麼咒,誰還來相信呢?”

    這時梁冀的母親正在後園賞牡丹,猛聽得丫頭們來報告,說老爺和夫人不知爲着什麼事情,在房裏拼死拼活的,老太太趕緊去,遲一步兒就要出岔子了。梁母聽得,喫驚不小,忙扶着丫頭,跌跌撞撞地向壽娥的房中而來。到了房外,只聽得裏面嚎啕叫噪,沸反盈天。

    她進了房,梁冀見母親進來,忙起身迎接,口中說道:“太太請坐。”壽娥見婆婆來到,格外放刁撒賴地大哭不止。梁母忙問道:“是什麼事?”梁冀忙答道:“沒有什麼事,請太太不要煩神。”梁母道:“沒有事,難道就吵得這樣的天翻地覆的麼?”

    壽娥搶進一步,撲通往梁母面前一跪,掩面痛哭道:“孩兒今天冤枉死了,要求婆婆給我伸冤呢!”梁母忙命僕婦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說道:“壽娥!你有什麼冤枉,儘可來告訴我,讓我好來責問這個畜生。”

    壽娥便一五一十加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把個梁母氣得只是喘氣,厲聲罵道:“我把你這個不肖的畜生,枉做了一位大將軍,連三綱五常都不曉得,成日價雞頭扭到鴨頭,亂來尋着人,我可問你,究竟是誰告訴你的?毫不忖度,就對人家這種樣子,你說她做下這些不端的事,你的臉上有什麼光榮?休說人家是個官宦後裔,便是平常的女孩子,也不能義兄義妹做那些禽獸勾當的。我曉得了,你這畜生向來是個見新忘舊的,現在差不多又搭上什麼鹹雞臘鵝了,回來鬧得別人不得安生了。”

    梁冀忙賠笑躬身說道:“請太太不要動怒,這事總怪我不是,我給夫人賠罪就是了。”梁母說道:“賠罪不賠罪,倒沒有什麼要緊,可是下次如果再這樣子,我就不答應了。”

    梁冀受着一肚子屈,不敢回嘴,只是諾諾連聲的答應道:“遵示遵示,下次不敢。”

    梁母又向壽娥說道:“你也不要氣了,下次他如果再這樣委屈你,儘可到我那裏來說,我一頓棍子打他個爛羊頭,看他改不改脾氣了。”

    壽娥拭淚道:“太太請回去吧,今天勞動,孩兒心中實在不安,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只要他不尋着我,再也不敢教太太生氣的。”

    梁母笑道:“好孩子,你進了我家門,我就疼你,隨便什麼事情,都比人家來得伶俐,從不像人家撒嬌撤癡的不識體統。

    ”她說罷,扶着丫頭走了。

    這裏梁冀見太太走了,滿指望她從此消氣。誰知她仍舊柳眉緊蹙,杏眼含嗔,俯首流淚。

    梁冀火已熄了,也顧不得許多,便走過來,涎着臉笑道:“夫人!方纔我們太太來給你打過不平,也該就此息怒了。”

    她也不答話,仍舊只有嗚咽的分兒。梁冀見她哭得雙眼腫得和杏子一樣,梨花帶雨,可憐可愛,情不自禁地挨肩坐下,向她低聲說道:“夫人!誰沒有一些錯處呢,就是我亂說了一句話,我們娘也來替你消過氣了,我在這裏賠罪,也該算了,爲什麼兀地哭得不休呢?萬一傷感過度,弄出毛病來,便怎麼辦呢?”

    她下死勁朝他一瞅,說道:“誰要你在這裏羅嗦沒了,我死了,與你有什麼相干呢?我橫豎是一個下賤的人,要殺要剮還不是隨你的嗎?”

    梁冀忙道:“夫人,你又來了。你再這樣一口氣不轉來,我就要……”她道:“你要殺便殺,我豈是個怕死的?”梁冀急道:“你又誤會了,我哪裏是這樣呢。”

    她道:“不是這樣,是怎樣呢?”

    他也不回答,便撲通往下一跪,口中說道:“我就跪下了。

    ”

    她才微微地露出一點笑容,用手在粉臉上羞着道:“梁冀,羞也不羞!枉把你做個男子漢大丈夫,竟做得出來。”

    梁冀笑道:“好在是跪在活觀音前的,又不是去亂跪旁人的,便又怕誰來羞我呢?”

    她暗想道:勁也使足了,再緊反要生變,得着上風,便可住了,休要自討沒趣。她便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梁冀又千不是,萬不該的賠了一番小心,總算將她的一肚子假氣哄平了,心中十分慶慰。

    過了幾天,梁母因爲看花受了一些寒涼,究竟年紀大了,經不起磨折,不知不覺地生病了。梁冀連忙請醫診視,誰知將太醫差不多請過了,仍然未見有一些效驗。到了五月初九,竟一命嗚呼。

    梁冀大開孝帳,滿朝的文武,誰不來趨承他呢?一時車水馬龍十分熱鬧。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中常侍曹騰帶了許多奠禮,許多從僕,擁簇着一輛車仗到了梁府。梁冀聽說是曹騰,連忙親自出來迎接。曹騰見面,先和他行了一個喪禮。梁冀便道:“常侍太也客氣了。”曹騰答道:“豈敢豈敢,下官此番到府,一來是奠唁太夫人,二來還有一件事,和將軍商議。”

    梁冀忙問:“是什麼事?”他悄悄地笑道:“尊太爺在日,不是進過一個美人與老王爺麼?”他道:“莫非是友通期麼?”

    曹騰道:“不是她,還有誰呢?”他道:“久聞她的豔色,尚未見過面,不知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後來聽說老王爺沒有中意,竟將她退了,那時我很替她可惜。現在你提起來,難道這人有了下落了麼?”

    他道:“你且慢着急,我來慢慢地告訴你。”他道:“你說你說。”曹騰道:“老王爺將她退了之後,我便暗暗地將她留在家中,那時她只有十四歲,現在已經有二十三歲了。但是徐娘半老,她的丰姿卻仍不減豆蔻梢頭,真個是傾國傾城,沉魚落雁。她的心志,卻非常的高傲,常常的對我說,非像將軍這樣,她才肯下嫁呢。我便對她說,你如果願意,我便替你去做媒。她聽我這話,心中已是默許了,所以我今天已將她帶來,請將軍親眼一看。如果合適,收下來做個妾媵,也未爲不可。”

    梁冀聽他這話大喜,問道:“現在哪裏?”曹騰便將他領到車前,打開簾子。梁冀仔細一看,禁不住身子酥了半截,果然是位絕色的麗姝,較孫壽娥尚要佔勝三分呢。把個梁冀險一些兒喜得瘋了,忙附曹騰的耳朵吩咐道:“如此如此。”曹騰點頭會意,忙命回車仗而去。梁冀又送了一程纔回家料理喪事,好容易捱了四十九天。七期一過,他便對壽娥說道:“夫人!

    我現在要將太太的靈柩搬到西陵去安葬,開槨築墓,至少要有三月的工程,家中我卻不能兼顧了,我要到西陵去監工,府裏的事情,都要請你照應纔好呢。”

    壽娥哪知就裏,便滿口答應。他又上朝告假三月。桓帝本來是他一手托出來的,而且他的妹子又是現在的六宮之主,什麼事都是百依百順的,准假三個月,復又御賜許多奠典。他便到西陵,一面着人修造槨墓,一面尋了一所幽靜的去處,築了一座香巢,將友通期安放在裏面,朝夕尋樂。人不知,鬼不覺的一個多月。壽娥在家裏好不寂寞,暗自猜道:“他就是監工,夜間也應該回來的。爲什麼一去一個多月,竟是連晃都不回來晃一下子呢?說不定這人莫非有了什麼外遇了麼?而且我離他一月半旬的,還不見得怎樣。但是他從來不是這樣一個人,就在這個地方,便可以看出他的破綻來了。”

    她越想越疑惑,便派幾個心腹人,在暗地裏四下打聽。可是天下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未到三天,居然被他們將根底完全摸去了。回到府上,一五一十地對她說了一個究竟。

    把個壽娥只氣得渾身肉頗,那一股醋火酸溜溜地從腳心裏一直衝到頭頂上。便不延挨,點齊一班有力的僕婦,大隊娘子軍,浩浩蕩蕩,只向西陵進發。到了香巢之內,湊巧梁冀又不在家,壽娥便吩咐衆僕婦,將友通期拖了出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不由得喝了一聲打。這正是:悍婦有心翻醋海,殘花無主怨生風。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移花接木刺客成擒換日偷天佞臣滅族

    卻說壽娥領了一班娘子軍,長驅大進,直搗香巢。進了門,恰巧梁冀又不在內,只有兩個僕役在外邊灑掃。只見她們凶神似地直往裏擁進,忙大聲喝道:“何處的野婆娘,膽有天大!

    你可知此地是什麼地方,擅自闖進來?”他還未說完,壽娥嬌聲喝道:“給我掌嘴。”話猶未了,猛聽得劈啪幾聲,又輕又脆,早將那兩個僕役打了一個趔趄。有個丫頭潑口罵道:“你這死囚,開口罵誰,不要說你這兩個狗頭,即便是梁將軍來,我們奉着太太的命令來,誰也不敢來干涉的!”那兩個僕役聽說這話,嚇得倒抽一口冷氣,趕緊一溜煙地走了。

    壽娥忙喝道:“這兩個狗頭不要準她走,她一走,馬上就要報信去了。”衆人連忙喊她站祝她們只得努着嘴,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壽娥罵道:“我把你們這班助紂爲虐的畜生,今天誰敢走,先送誰的狗命。”那兩個僕役也不敢翻嘴,只得暗暗地叫苦。

    壽娥此刻火高萬丈,領着衆女僕徑到友通期的臥房門口。

    壽娥將簾子一揭,瞥見友通期坐在窗前,正自梳洗。壽娥不見猶可,一見她,把那一股無明的醋火,高舉三千丈,再也按捺不下,潑口喊道:“來人,給我將這個賤人打死了再說。”話猶未了,門外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霎時擁進了一班胭脂虎,粉拳玉掌,一齊加到友通期一人的身上。友通期見了她們,已經嚇得手顫足搖,不知所措,哪裏還有能力去和她們對抗呢,只好聽她們任意毒打了。不一刻,將一個絕色的美女打得雲鬢蓬鬆,花容憔悴,滿口哀告不止。

    壽娥打了半天,還未出氣,忙命僕婦將她的八千煩惱絲,完全付諸幷州一剪。霎時牛山濯濯,醜態畢露。友通期此時被她們一班人毒打,要怎麼便怎麼無法退避,欲生不得,欲死不能。壽娥見她仍是哀告不止,霍地將剪刀搶到手中,向她的櫻口中亂戳,惡狠狠罵道:“我把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強佔人家的男子,在這裏成日價貪歡取樂,可知撈到你太太的手裏,你這條狗命,也許是要送掉了。”她一面罵,一面戳,只戳得友通期滿嘴鮮血,不一會,連喊也不喊了,嗚的一聲,向後便倒。

    衆僕婦勸道:“這個狗賤貨,差不多也算到外婆家去了,太太請息怒回去罷。”壽娥點點頭,復又用手向她一指,罵道:“頗耐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在老孃的面前還裝死呢!今天先饒你一條狗命,識風頭,趕緊給我滾開去,不要和我們梁將軍在一起廝混,老孃便和你沒有話說。萬一仍要在一起,輪到老孃的手裏,料想你生翅膀也飛不去的。”她說罷,便領着衆僕婦,打着得勝鼓回去了。

    再表梁冀早上本來是要到工程處去監工的。他到那裏指揮着衆人,搬磚弄瓦,手忙腳亂的,一些兒也不讓衆人偷閒。到了已牌的時候,肚子也餓了,正要回去用飯,瞥見一個守門的僕役,飛也似地奔來。氣急敗壞跑到梁冀的跟前,張口結舌,只是喘個不祝梁冀見他這樣,料知事非小可,忙問道:“什麼事情,便這樣的驚慌?”

    他張着嘴,翻起白眼,停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來道:“不不不好了。”梁冀又追問他什麼事情?他漲紅了臉,費了九牛二虎的氣力,吞吞吐吐地說道:“不好了,夫人被大夫人帶了許多女人,不由分說打死了,請將軍回去定奪。”

    梁冀聽說這話,好似半天裏起了一個焦雷,驚得呆了,忙問道:“你這話當真麼?”他急道:“這事非同小可,怎敢撒謊?”梁冀飛身上馬,霎時騰雲價地回到香巢,下了馬,趕到房裏,瞥見她睡在地上,滿口流血,一頭的烏雲已經不翼而飛了。梁冀見了這種情形,好不心疼肉痛,又不知怎樣纔好,像煞熱禍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得一頭無着處,蹲下身子,用手在她的嘴上一摸,不禁叫了一聲慚愧,還有一絲遊氣呢。他命人將她從地上移到榻上,又命人去買刀瘡藥替她敷傷口,喊茶喚水的半天,才聽得她微微地舒了一口回氣。

    粱冀見她甦醒過來,不禁滿心歡喜,忙附着她的耳朵旁邊,輕輕地喚道:“卿卿!你現在覺得怎樣?”她微開杏眼,見梁冀坐在她的身邊,不禁淚如雨下,絕無言語。梁冀又低聲安慰她道:“卿卿!這都是我的不是了。如果我家教嚴厲,她們又何敢這樣的無法無天呢?”

    她嘆氣答道:“將軍休要自己引咎,只怪奴家的命該如此罷了。”梁冀忙問道:“卿卿!你現在身子上覺得怎麼樣了?”

    她柳眉緊蹙地答道:“別的倒不覺得怎樣,可是渾身痠痛和嘴上脹痛罷了。”梁冀千般安慰百樣溫存。

    友通期本來不是壽娥等一流人物,雖然這樣的受罪,她卻毫不怨尤他人,只怪自己的苦命。隔了幾日,傷勢漸漸地平了。

    因爲自己的頭髮被她剪去,她便灰心絕念,決意要入空門,不願再與梁冀廝混。可是梁冀哪裏肯放她走呢。友通期求去不得,無計可施,便向梁冀哭道:“要得妾身服侍將軍,非要先和你家大太太講明瞭,得了她的准許纔行呢,否則既來一次,難免十次百次,長此下去,是活活地將奴家的一條性命送去了麼?”

    梁冀聽她這話,只氣得怒目咬牙,按劍在手,忿忿地對她說道:“卿卿!你盡放心,那個夜叉早晚都要死在我手裏。我今天就回去問問她,她如識相,暫時一顆頭寄存她的肩上,否則一劍兩段,看她兇不兇了。”

    友通期哭道:“將軍事宜三思,千萬不要任性。你縱一時氣忿,將她殺了,無論如何她是個正室,別人全要說我使攛掇的,居心想僭居正位呢。”梁冀道:“誰敢來說呢?請你不要過慮,我自有道理。”他說罷,徑自上馬回來。

    進了府,早有丫頭進去報與壽娥。壽娥笑吟吟從裏面迎了出來,見了粱冀便道:“將軍辛苦了。”梁冀便笑道:“自家的事情,有什麼辛苦可言呢。”說着,手攜手兒進房坐下。

    壽娥向他笑道:“前天錯聽人家一句話,帶了許多人,到友姐姐那裏,一場胡鬧,過後我細細地想起來,着實無味,萬分抱歉。這兩天我本預備前去到姐姐那裏去賠個罪,一來教她消消氣,二來將軍的面子上也好過去了。不想將軍今天回來,我卻先給將軍賠個不是,明天再到姐姐那邊去賠罪罷。”

    梁冀聽罷,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哈哈大笑道:“我早就料定了,夫人是一定錯聽人家的話了,不然,永不會做出這沒道理的事來呢。既是錯了,好歹都是自己人,什麼大不了呢,明天也用不着夫人親自前去,我便替你說一聲就是了。”

    她笑道:“隨便什麼人,自己做錯了事,當時都不會省悟的,過後卻能曉得錯處了。即如這事,理論起來,她不是和我合作一副臉麼?我將她糟踏了,豈不和糟自己的面子一樣麼?”

    梁冀聽她這些話,真是喜不自勝,忙道:“夫人休要只是引咎,這事只怪我不好,我要是不去和她姘識,也不致惹夫人生氣了。”她笑道:“將軍哪裏話來,一切的不是,都因我的脾氣不好,纔有這場笑話的。官宦人家,誰沒有三房四室的呢?總而言之,只怪我的器量太小了,不能容人罷了。”

    看官,這壽娥本來是個淫悍非常的潑辣貨。她和友通期還不是成爲冰炭了麼?焉能又就說出這番講情順理的一番話來呢?讀者一定要說小子任意謅張了,原來有一個原因呢。那天壽娥將友通期毒打了一頓,打得奄奄一息,胸中的醋火,也算平了,回得府來迎面就碰見了慶、雪兩兒。壽娥誰都不怕,大模大樣的將他們帶到房中飲酒取樂。雪兒對她說道:“我們在家裏度日如年的,何等難過!你現在也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們無法可施,只得前來就你的教了。但是長此下去,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一朝想念起來,真要將人想殺了呢,無論如何,都要想出一個良善的方法來纔好呢。”

    她沉吟了半晌,便向他們笑道:“有了!你們先住在這裏,等他回來,我自有方法,將你們留在府中,好在他多半不在家裏,那時我們不是要怎麼便怎麼嗎?”他兩個聽了大喜。今天壽娥聽說梁冀回來,心中暗想:如今我將他的心上人兒打得這個樣子,料想他必不甘心,他回來一定是替她報復的了。我反不能去和他撐硬,只好先使個柔軟的手腕,來試驗試驗,如果他服從,那是再好沒有了,萬一不從我的話上來,再作道理。

    她打定主意,見了梁冀,說了一番道歉賠罪的話。梁冀哪知就裏,喜得眉開眼笑的。她見梁冀已中圈套,趁勢又用許多想煞人愛煞人的甜蜜米湯,灌了一個暢快。把個梁冀弄得樂不可支,手舞足蹈的,對她笑道:“我梁冀並非是自己誇口,像我這樣的豔福,滿朝中除卻萬歲爺,恐怕再也尋不出第二個罷。

    ”她笑道:“我有一件小事,要奉煩將軍。”他忙道:“什麼事,只管說罷!我沒有不贊成的。”她道:“就是我們老太太,前次我在家裏的時候,她曾對我說的,我既然蒙將軍的福澤,身榮名顯,但是別人家每每因着女兒飛黃騰達的,可是我們的家裏,也沒有三兄四弟,所以也沾不着你的光。不過我們太太現在收了兩個義子,滿心想請將軍提攜提攜,他們得到個一官半職,也好教她老人家歡喜歡喜。那時我卻未敢答應,今天特地來告訴你,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呢?”

    他頓腳道:“你何不早說?前天我手裏還放出兩個縣缺去呢。且罷,教他們來到我府中,在這裏守候着,不上三兩月,一有缺,我隨便就替他們謀好了就是了。”她假意謝道:“將軍肯體諒家母的心,妾身也就感謝不盡了。”他笑道:“這又何必呢?我替你家效一點勞,還不是應當的麼?”他們又談了一會子,天色漸晚。這夜梁冀便留在府中住宿。到了第二天,梁冀臨走的時候,向她叮嚀道:“教慶、雪兩兒早點來要緊。”

    她假意應着,其實早已到府中了,粱冀還在鼓裏呢。

    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到八月間了。梁冀只戀着友通期,壽娥便與雪、慶在府中廝混着,各有所得,絕不相擾。梁冀因爲自已有了心上人,壽娥的私事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知故昧的讓她們一着。壽娥在六月間,得着封誥,便是桓帝封她爲襄城君,儀文比長公主。這一來,壽娥越發驕橫得不可收拾了,在私第的對面,又造了一宅房子,周圍二十多里寬闊,樓閣連雲,笙歌匝地,說不盡繁華景象,描不出侈麗的情形。

    滿朝文武,十有八九都是梁、孫二家的私人。她心還未足,將和熹皇后從子鄧香的女兒鄧猛,進到宮中。桓帝見她的姿色,足可壓倒羣芳,便封爲貴人。壽娥暗地裏卻教她改姓爲梁,僞言是梁冀的女兒。原來鄧香中年就棄世了,單單留下鄧猛一人,所以壽娥爲保固自己的根基起見,便將她改名換姓的,進與桓帝。她只有一個親眷,便是議郎邴尊。壽娥深怕被他知道,可不是耍的,暗地裏與梁冀設計去害邴尊。

    梁冀道:“這邴尊生性不苟,深得桓帝的歡心,萬不能彰明較著地去陷害他。要想將這個賊子除去,只有暗中派刺客,將他結果了,那才一乾二淨的毫無痕跡呢。”壽娥道:“這計好是好,可是有誰肯去冒險呢?”梁冀沉思了一會,便向她說道:“我們這裏不乏有武藝的人,可是這事太險了,恐怕他們畏縮不前。依我的主意,將他們完全帶來,開了一個祕密的會議,有誰肯將邴尊結果了,賞絹五百匹,黃金一百斤,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壽娥拍手道妙,隨命將府中所有的家將,完全請來。梁冀將來意對大家說了一遍。那些家將好像木偶一般,誰也不敢出來承認。

    梁冀好不生氣,正要發作,猛聽得一聲狂笑,屏風左邊轉出一個人來,滿臉虯髯,濃眉大眼,紫衣找扎,大踏步走到梁冀的面前,躬身說道:“不才願去。”梁冀閃目一看,卻是侍尉朱洪,心中大喜,忙道:“將軍願去,那就再好沒有了,可是千萬要小心爲好。”他笑道,用手將胸脯子上一拍說道:“請將軍放心,只要小人前去,還不是探囊取物麼?”他說罷,在兵器架上取下單刀,往背上一插,飛身上屋,徑向邴尊的府第而來。到了他家大廳上,他伏着天窗,往下面一看,只見邴尊和衆人正自在那裏用晚膳呢。他縱身落地,一個箭步,跳進大廳。衆人中有一個名叫寅生的,他的眼快,忙大聲喊道:“刺客!刺客!”慌得衆人連忙鑽入牀肚。這時邴尊府內家將,聞聲各拖兵器,一齊擁了出去,接着他大殺起來。自古道:能狼不如衆犬,好手只怕人多。朱洪雖有霸王之勇,也就無能爲力了,不多會,一失神,中了一刀,正砍在他的腿上。他大吼一聲,堆金山、倒玉柱地跌了下去,被衆人橫拖倒拽地擒住了。

    邴尊升坐詢問。他起首還嘴強,不肯直說,後來熬刑不住,便一五一十地將梁冀的詭謀完全說了出來。

    邴尊勃然大怒,便命人將朱洪拘起,就在燈光下修一道奏章,又將朱洪供詞抄錄一通,更不延留,立刻將朱洪帶到午朝門外。黃門官便問他何事進宮,他道:“現在有緊急的要事,煩你引我到宮。”那黃門官見他深夜前來,料知事非小可,便向他說道:“請大人稍待片晌,等我先進去通報萬歲一聲。”

    邴尊點首。

    那黃門官腳不點地地進去了。不一會,復行出來,對他說道:“萬歲現在坤寧宮裏,請大人進去罷。”他又吩咐御林軍,將朱洪守着,他自己一徑向坤寧宮而來。

    到了坤寧宮的門口,只見桓帝與鄧貴人正在對面着棋。他搶近俯伏,先行個君臣之禮。桓帝忙呼平身,便問他道:“卿家深夜進宮,有何要事?”邴尊道:“請屏退左右,微臣有奏本上瀆天顏。”桓帝拂退殘棋,龍袖一甩,左右退去。邴尊便將奏章和朱洪的供詞呈上請閱。桓帝看罷,大驚失色,忙道:“卿家有什麼妙策,可以剷除這個欺君賊子呢?”邴尊奏道:“萬歲德被四海,仁馳天下,所以將這賊子驕縱得不可收拾。

    現今此賊威權並重,眈眈有窺竊神器之野心,萬歲若再不施以決裂手段,恐怕向後就要不堪設想了。”桓帝道:“孤家何嘗沒有這樣的用意,可是這賊根深葉密,耳目衆多,只怕事機不密,反生別變,所以遲遲至今,都未敢貿然發作。如今這賊的野心愈熾,卻怎生應付呢?”

    邴尊奏道:“依臣愚見,要除此賊,須用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計劃纔行呢。最好今夜派人前去將他捉住,然後那班奸賊羣龍無首,眼見得不敢亂動了,未知萬歲以爲如何?”桓帝瞿然答道:“卿家之言,正合孤意。”邴尊又奏道:“此事刻不容緩,緩必生變,他既派人來刺微臣,再停一會,他不見朱洪回去,必起疑心;疑心一起,勢必要預防,那可就棘手了。最好請萬歲即發旨,差御林軍前去兜剿他一個措手不及,纔是千穩萬安的計劃呢。”

    桓帝大喜,便星夜下旨,將九城兵馬司張惲召來,命他領了三千御林軍,前去捉拿梁冀;又另命揚威將軍單超點五千御林軍,把守各處禁口。張惲帶着御林兵,直撲梁冀府而去。再表梁冀將朱洪差去之後,便和壽娥商議道:“如今朱洪去了,能將邴尊結果了,是再好沒有;萬一發生意外,那怎麼辦呢?”

    壽娥笑道:“將軍大權在手,朝中百官,誰不是你的心腹呢?

    就是有什麼差錯,只消動一動嘴脣皮,硬便硬,軟便軟,還不是隨你主張麼?”

    梁冀聽她這番話,正要回答,猛聽得人嘶馬吼的,吶喊聲聲,不禁心中疑惑道:“這夜靜更深,哪裏來的人馬聲音呢?

    莫非是巡城司捕捉強盜的麼?”他正要起身出去探看探看,瞥見一個家丁,一路飛了進來,大叫禍事來了。梁冀不由得大驚失色。這正是:刀兵加頸猶嫌晚,死到臨頭尚不知。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兩粒明珠疑雲興起一雙繡履橫禍飛來

    話說梁冀聽得外邊吶喊聲音,好生疑惑,正要出去查個究竟,瞥見一個侍尉,神色倉皇地跑進來,大叫道:“禍事來了,禍事來了。”梁冀知情不妙,忙問:“什麼事情?”他道:“外邊滿圍着御林軍,足數有幾萬人,口口聲聲是捉拿將軍的,請令定奪。”梁冀聽說,只嚇得魂不附體,半晌答不出一句話來,朝着壽娥光翻白眼。壽娥此刻也嚇得僵了,蛾眉緊蹙粉黛無光。梁冀道:“如今事機已經泄漏,你我活不成了,不如一死,倒比被他們捉住,明正典刑的好一些兒。”壽娥忙道:“你也忒糊塗了,放着現成的計劃在此,不去想法子抵抗,只知道一死了事,可見你這個人膽小如豆了。”他忙道:“現在御林軍已到府外,真如火上眉梢了,哪裏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她道:“你何不派人從後門出去,到各處去求援呢?一面命家兵家將趕緊分頭迎敵,事機既然泄漏,不若就此大動干戈,將這班鳥男女殺去,然後將昏君在結果了,便是你來做萬民之主,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爲呢?”梁冀道:“談何容易,他們既然來捉拿我們,前後門還不是把守得水泄不通麼?”

    他話還未了,猛聽得一陣腳步聲音,從外面進來。他大喫一驚,料想一定是御林軍已進府了,忙在腰間拔出寶劍,向頸上一拖,鮮血直噴,撲通一聲,往後便倒,頓時死於非命了。

    壽娥見他自刎,嚇得心膽俱碎,正要去尋死,瞥見房門一動,走進兩個人來。她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御林軍,卻是府中的侍尉。他們一腳跨進房門,瞥見地下橫着一個屍首,不禁大喫一驚,忙俯身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梁冀,不由得一齊慌了手腳,便一齊向壽娥說道:“現在御林軍已經打進府中,現在正在前面搜查呢,將軍又死了,教小人們怎生辦呢?”壽娥忙道:“你們可以各自去尋生路罷。”

    有一個侍尉聽說這話,真個似罪犯逢赦的一樣,一溜煙出門逃命了。還有一個,他見梁冀死了,不覺動了野念。他本來是久已垂涎於壽娥的,一來是懼怕梁冀,二來壽娥有了慶、雪兩兒,誰也不肯亂去勾搭了。他雖然每每在她跟前獻了不少殷勤,無奈壽娥正眼也不去看他一下子,只好害了一個單相思罷了。如今見她這個樣子,便對她說道:“夫人,此刻還不趕緊逃難麼?馬上御林軍打進來,玉石俱碎了。”她忙向他問道:“你可知道慶、雪兩兒現在逃到哪裏去了?”他聽這話,便撒謊答道:“太太還問呢,我躲在大廳後面,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兩個被那一班御林軍一刀兩段,兩刀四段,早已了帳,我倒很替他們可惜呢!”

    她聽說這話,止不住傷心落淚,那個侍尉卻假意安慰道:“夫人,人死不得復生,哭也無益。如今火燒眉毛,顧眼前罷,趕緊去逃命要緊。”她聽說雪、慶兩兒死了,心早冷了,再也不願去逃命了。便對那個侍尉說道:“多謝你的好心,可是奴家心已灰了,決定一死了事,如今家破人亡,我一個人活着也沒趣味了,你卻快去逃命吧!不要因爲我,連累你的性命都送掉了。”

    那侍尉還不識她的心事,仍然勸她動身,她也不答話,順手將領口上兩個金鈕子摘了下來,便往嘴裏一送。那侍尉見她吞金,連忙過來抱住她的臂膊,說道:“夫人,你也太不明世理了,我在這裏這樣的勸你,你還不省悟,一定要尋死,豈不是可惜麼?”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那裏說着,壽娥也不去答他,只將星眼緊閉,低頭等死。他此刻什麼大事都不管了,偎着壽娥還要勸她,隨自己逃走呢。這時房門簾一揭,闖進四個御林軍。他聽腳步聲音,忙回頭一看,不禁失口叫道:“啊呀!被盎姑懷隹冢豆庖渙粒耐吩綰途鄙賢牙肓斯叵盜恕?

    壽娥的金鈕子也在肚裏,同時作起怪來,不等他們來動手,就一命嗚呼,到九泉下陪伴梁冀去了。

    衆御林軍在梁冀的府中,一直搜殺到天亮,纔算肅清。事後調查,共得男屍二百五十四口,女屍一百三十七口,活捉八十四人,共抄得黃金三千斤,白銀一萬二千七百餘斤,金章玉印八十四件,大將軍印綬一顆,刀槍三千四百三十一件,馬八百匹,牛一千四百頭,田五百八十六頃,絹三千匹,糧食一萬二千八百餘合,尚有奇珍異寶五十匣,零星物件八十箱。當由張惲按件呈報桓帝。

    次日下旨將河南尹梁胤,屯騎校尉梁讓,親從侍尉梁淑、越騎校尉梁忠,長水校尉梁志等,一齊拘到,斬首市曹。還有壽娥內外宗親,及現有官爵者,一併誅於市曹,就連壽娥的母親童老夫人也未能免。復又將太尉胡廣,司徒韓繽,司空孫朗等,一班阿附梁冀之徒一併梟首示衆。四府故吏賓客,黜免至三百餘人。

    可是這層事起得忒倉猝了,不獨滿朝文武,人人自危,就是長安的衆百姓見了這樣的大變動,免不得也個個惴惴不安。

    街頭巷尾,沸沸揚揚,不可終日。邴尊恐鬧出別樣的事故來,忙上表請下詔安民。桓帝准奏,忙下詔曉諭天下,詔曰:梁冀奸暴,濁亂王室。孝質皇帝聰明早茂,冀心懷忌畏,私行弒毒。永樂太后(即匽皇后)親尊莫二。冀又遏絕,禁還京師,使朕永離母子之愛,永隔顧復之恩。禍深害大,罪孽日滋。

    賴宗廟之靈,及中常侍貝璦、徐璜、左琯、唐衡,尚書令尹勳,動軍馬司張惲等,激憤建策,內外協同,漏刻之間,桀逆梟夷,斯誠社稷祐,臣下之力,宜班慶賞,以酬忠勳。其封超等六人爲縣侯,惲另加一階,並賜黃金三十斤,良馬五匹,其有餘功足錄。尚未邀賞者,令有司覈實以聞。

    這詔下後,天下人心始爲安定。單超復奏小黃門劉普、趙忠等,亦拼力誅奸,應加封賞。桓帝准奏,即封劉、趙以下八閹人爲卿侯。從此宦官權力日盛一日了。

    梁皇后見乃兄九族全誅,不由得又悲又恨,加之桓帝因爲梁冀謀爲不軌,對於梁皇后便不十分寵幸,連足跡也罕至淑德宮了。梁皇后氣鬱傷肝,一病奄奄,竟無起色了,未上兩月,一命嗚呼。

    桓帝本來是個見新忘舊的人,見她死,毫不傷悼,只得照后妃葬禮,將她草草地入殯之後,急將鄧貴人冊立爲六宮之主,鄧貴人格外逢迎,桓帝自然是恩寵有加,不必細說。

    再表一班權閹將梁冀誅了之後,頓時癩狗得了一身毛,狂放到十二分,賣官鬻爵,任所欲爲。桓帝向來是個懦弱成性的人,再加上耳朵又軟,經不起他們的花言巧語,將他哄得團團亂轉,要怎麼便怎麼,百依百順。滿朝文武見桓帝和他們親密得厲害,誰不會趨炎附勢呢,你也奉承,我也逢迎,沒有一個敢去和他們走頂風的。這一來,這班權閹,格外自高自大,目無法紀了。

    這時卻惱動了一位大臣,你道是誰?卻原來就是大司馬吳欣,他本是個不肯阿私的人,見他們這樣的擾亂治安,害民誤國,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切切實實地修了一道本章,奏與桓帝。桓帝看罷,倒也觸目驚心,便要治他們的應得之罪。

    他正在遲疑的當兒,徐璜、唐衡俯伏金階奏道:“我主萬歲,臣等訪得洛陽有女,名田聖,年才及笄,德言工容,四者俱備。臣等思我主御內,不過鄧娘娘、竇貴人爲陛下所契重,然而宮闈廣大,究屬乏纔料理,臣等籌思再四,敢請陛下選入掖庭,補助坤政。”桓帝正在要究辦他們,聽說這番話,不禁滿心歡喜,忙道:“此女卿家可曾帶上朝沒有?”二人忙奏道:“現在午門以外,候旨定奪。”桓帝忙道:“宜進來。”

    黃門官忙出去,不多一會,引進一個絕色的美人來,婷婷嫋嫋地走到殿下,折柳腰便拜,櫻口一張,吐出一種嬌嬌滴滴的聲音來,說道:“賤妾願我主萬壽無疆。”桓帝仔細一看,那女子從容舉止,果然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不禁龍顏大悅,忙道:“免禮平身。”隨在殿上封爲貴人。她三呼謝恩。

    這時擁出許多宮女,將她擁簇着進宮去了。桓帝向二人笑道:“兩位愛卿薦賢之功,真正不小,孤王也沒有什麼酬謝,只送黃金五十斤,絹彩八十匹,聊作謝媒之儀罷。”二人俯伏謝恩。

    這時可不將一個吳欣氣倒,正要復奏,哪知桓帝得了田聖,急不能待,龍袖一展,百官退朝。

    吳欣忍氣回府,坐在百客廳上,唉聲嘆氣地道:“權閹擾亂政治,萬歲昏庸,國將危亡,恐無多日了。”

    他正在這裏憤慨的當兒,僕從進廳報道:“太尉黃世英來了。”他忙命請了進來,不多時,走進一個白髮皤皤的老者來,進了廳,吳欣趕着讓坐,說道:“黃老丈!今天是什麼風兒吹到這裏來的?”

    黃世英將鬍鬚一抹,說道:“這兩天賤體微有不爽,所以連朝都沒有上,今天覺得稍好一點了,可是在家悶得厲害,所以特地來和你談敘談敘的。”

    吳欣道:“下官連日碌碌,未曾到府去問安,反累老丈的玉趾,惶恐惶恐。”

    黃世英見他雙眉緊蹙,面帶愁容,不由問道:“司馬怏怏不樂,有什麼事這樣的呢?”

    他嘆氣答道:“老丈還問什麼?我們這班人,不久就要做無頭之鬼了。”

    他聽這話,不禁喫驚不小,忙問道:“你這是什麼話呢?”

    他道:“佞臣弄權,天怒人怨,國亡恐無久日了。試想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黃世英忙道:“這真奇了,那粱冀不是除掉了麼,現在又是誰人弄權呢?”吳欣冷笑道:“老丈還在夢裏呢,如今的一班賊子,其兇暴行爲比梁冀恐怕還要狠十分呢。”

    他忙問是何人?吳欣便將徐璜、唐衡等一班人的行爲,細細地說了一遍。將一個黃世英只氣得鬍子倒豎,怒不可遏,便向他道:“你既然曉得他們這樣的胡行,爲何一道本竟不上呢?”

    他嘆了一口氣道:“老丈休提起奏本,說來傷心,下官今天上了一道奏章,萬歲起首倒有幾分怒容,後來那班賊子進了一個洛陽的美女,名叫田聖,生得妖嬈出色,萬歲見了,連魂都險些兒被她攝去,將我的本章不知丟到哪裏去了,連提也不提了。”

    他說罷,黃世英氣衝牛斗,便道:“好好好,萬不承望我朝又出了這班佞賊呢,老夫此番和他們總要見個高下的。”他說罷,便告辭回去了,在燈下修一封奏章,將一班權閹的厲害,切切實實地寫上一大篇,次日五鼓上朝,呈於桓帝。

    桓帝見他的本章,料想定是彈劾權閹,他也好,連看都不看,往龍案下面一隻金簍裏一塞,黃世英還當他見過本章呢。

    退朝之後,一班權閹,將他的本章從金簍裏內查了出來,大家仔細一看,互相怒道:“頗耐這個老賊,竟和我們作起對來,好好好,包管將這老賊結果了,才見我們的本領呢!”徐璜對衆人說道:“他固然是我們的對頭了,你們還不知道,還有一個仇人呢!”衆人忙問:“是誰?”他道:“便是大司馬吳欣。

    昨天我們進田聖之前,他也有本章彈劾我們的,不過萬歲見我們進了田聖才把這事不提的,否則萬歲要尋根究底了。”衆人一齊發恨道:“怪不道那賊子平時看見我們總是烏眼雞似的,我們以爲河水不犯井水,不與他去較量,不想他竟不知死活,竟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豈不是自己討死麼?”唐衡便向衆人說道:“這兩個狗頭在萬歲的面前,早就有些威信,我們如果在名義上去和他們作對,料想萬歲一定不會就將他們治罪的,不如在暗地想出一個方法來,將兩個狗頭結果,那纔是一乾二淨的呢。”衆人卻道:“你這話未嘗不是,我們要出什麼法子來結果他們呢?”唐衡道:“這裏不是談話之所,諸位請到我的家裏再議罷。”衆人道好,便一齊到了唐衡的府內。

    賓主坐下。唐衡便向衆人說道:“如今萬歲不是待鄧後漸漸地寵衰了嗎?”衆人都道:“不錯。”他道:“我這條計真是三面俱到,十全十美。”衆人便問他:“是個什麼計劃?”

    他便向衆人附耳說道:“只消如此如此,還怕他們不送命麼?”

    衆人聽了,一開讚美道:“虧你想得出這條計,果然是風雨不透。”左琯道:“我明天就進宮去,安排一切就是了。”他們暢談了一會,才各自散去。

    到了第二天,左琯便託故進宮,暗中與田聖商議,教她見機行事。未到三天,桓帝早朝,突然對衆大臣說道:“內宮遭了竊,失去夜明珠兩粒,這珠乃是無價之寶,哪位卿家可能替孤搜查回來,加官三階。”左琯、徐璜一齊出班奏道:“我主萬歲,微臣等願去,但是有一層,依臣等的愚見,如今珠子既然失去,料想不是禁城外的人偷的,這一定是禁城裏的人偷的,臣等搜查起來,當然是不分尊卑,一概都要搜查的。萬一有一兩位大臣,抗旨不受檢查,微臣等官卑職小,難以執行。”桓帝不等他們說完道:“無論何人不得抗旨,如有抗旨的,孤家先賜你們一支上方寶劍,先斬後奏。”左琯、徐璜領旨謝恩。

    這時滿朝文官,驚異非常,自漢家有天下以來,宮闈以內,從來沒有差少一些東西的,誰不知道是他們的詭謀呢。再說徐璜、左琯得着聖旨,手到擒來,將黃世英抓上。他們獻上明珠,又獻上一雙宮鞋,聲稱是在大司馬吳欣的府中查出來的。

    他兩個奏罷,把個桓帝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連聲喊道:“快將吳欣抓來,一併處死。”左琯等不待下旨,便飛也似地走去,將吳欣拿到,不由分說,和黃世英推出午門斬首。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來保奏。獨有邴尊怒氣填胸,越班出衆,前來保奏,剛剛俯伏下去,還未開口,說時遲,那時快,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已經捧上來,邴尊見了,不由得一陣心酸,退身下來,暗自道:“黃老伯,不承望今天和你永訣了。”他也無心去辯白了。

    桓帝將他兩個殺了才稍稍的泄怒,從此任用奸佞,政治紊亂得不可收拾,苛徵重稅,民不聊生。桓帝成日價和田聖等尋歡取樂,不理朝政。

    這田聖爲顧全自己的寵幸起見,又託人到外邊去買了十個絕色的女子進宮。桓帝得了這十個絕世的玉人,越發縱淫無度,不到三月竟染了癆瘵,骨瘦似柴,無藥可救了。好端端的一個三十六歲的皇帝,竟在德陽前殿奄臥不起,瞑目歸天了。

    桓帝崩後,竇娘娘便差劉倏持節到河間,將解瀆亭侯劉宏迎入京都繼承大統,統國號建寧,稱爲靈帝,尊竇娘娘爲太后。

    竇太后大權在手,先將田聖等一班尤物處死,除去夙怨,授竇武爲大將軍,並徵用司隸李贗、太守荀昱等輔政事。

    起初倒還十分勤謹,誰知到後來,漸漸地不對了,任用趙嬈、王甫、曹節一班佞臣了。這趙嬈尤爲羣奸中最刁惡的一個舌劍脣槍,哄得竇太后百依百順,他們又聯絡內閹,互通一氣,賣官鬻爵,爲所欲爲,擾亂得不分皁白,天怒人怨,渾渾噩噩的數年,政治癒來愈亂,盜賊蜂起。

    鉅鹿、張角等紛紛起事,自號爲天公將軍,又號張寶爲地公將軍,張梁爲人公將軍,嘯聚四方民衆,羣起謀叛,所到之處搶劫燒殺,無所不爲。靈帝派兵遣將,前去征戰,無奈賊勢浩大,此方剿滅,彼方又起,絕不能務絕根株的。

    在這黃巾攪亂的當兒,憑空跳出三個出色驚人的大英雄來,便是涿縣中山靖王的後裔劉備,和同縣的張翼德,河東解縣的關雲長,他三個領着義兵,輔助天師,將一班黃巾賊殺得五零四落,餘黨逃向關外而去。朝廷下旨,便封劉備等三人爲安喜縣。他們奉旨上任,不提。

    再表許昌城外高頭村,有一個異丐,生得面如傅粉,脣若丹朱,相貌魁偉,膂力過人,慷慨好義,每每遇到什麼不平的事情,馬上就得排難解紛,扶弱除暴。所以一村的人沒有一個不佩服他的。尤其是那葛大戶家的大小姐葛巧蘇,對於他十分心折。自古道:佳人豪傑,本是一連,這話的確不錯。她由慕生愛,便暗中派她的一個心腹小丫頭,名字叫流兒的,前去喊他到後圃裏一晤。

    流兒得着她的命令,狗顛屁股似地去到異丐平日常住的那個土地廟裏面,向他說道:“我們家小姐慕你的英名,特地叫我來請你去,和她去會面呢。”異丐好不驚訝,身不由主地隨她走了。這正是:潦到風塵人不識,誰知竟得麗姝憐。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墮勾欄佳人嗟命薄當縣尉豪傑嘆途窮

    話說異丐隨着流兒轉過一個大玫瑰花簇子,瞥見一個絕代的佳人,亭亭地立在一株梧桐樹下。手裏拿着一枝銀紅色菡萏花,真個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雪貌冰肌,柳眉杏眼,描不出千般旖旎,說不盡萬種風流,把個異丐看得眼花繚亂口難言,身子兒酥了半截。

    但見她穿一件月白湖縐的小衣,下垂八幅湘裙,一雙瘦尖尖的蓮瓣,只多不過三寸吧。她見了異丐,便也出了神,暗道:“不料這乞丐裏面,竟有這樣的人材,果然名不虛傳。她偷眼細細地打量他,生得猿臂熊腰,伏犀貫頂,面如傅粉,脣若丹朱,身上着一件土織的衣褂,下面穿着一條犢鼻褲,赤着腳,雖然衣破衫歪,那一股英俊的氣概,兀地埋掩不了。她暗暗地自己對自己說道:“葛巧蘇,葛巧蘇,你年已二八,還待字深閨,雖經多少人來說合,至今何曾有一個如意郎君的?要是能託身於他,真不枉爲人一世了。”她想到這裏,不由得紅暈雙頰,嬌羞欲絕。

    異丐見了她,卻也在一邊暗暗地喝采道:怪不道人家成日價地說着,美女生在葛家,今日一見,果然世間無二。若能將她娶爲妻室,這豔福倒不淺哩。他想到這裏,忽然又自己暗笑道:我可呆極了,人家是金枝玉葉,我是個怎麼樣子的一個人,就妄生這個念頭,豈不是癩狗想喫天鵝肉麼?

    他正自胡思亂想的當兒,猛可聽得鼓角震天,喊聲動地。

    他大喫一驚,急忙順着大喊的聲音望去,只見東邊煙塵大起,不多會,只見無數的黃巾賊,漫天蓋地地奔來。這異丐分毫不怯,勃然大怒道:“不料這班害民賊,竟撞到這裏來了。”

    他正要回身去喊那女子叫她回去。誰知再等他轉過身來,哪裏還見那女子一些蹤跡呢。他此刻也不暇去追究,便拔步飛也似地直向村東而來。這時高頭村的一班居民,扶老攜幼,哭聲震野,四處覓路逃生。

    葛時正在府中查點完稅,瞥見一個家丁飛也似地跑進來,神色倉皇,氣急敗壞,見了葛時大聲喊道:“員外爺!不好了,不好了,黃巾賊現在已經打到東村了。再不多時,馬上就要進我們的村口了。”

    葛時忙到後面,對他的母親說道:“太太,你老人家曉得麼,現在黃巾賊已經打到東村了,再不逃走,就有性命之憂了。

    ”

    葛母聽說這話,勃然大怒,開口罵道:“你這畜生,無風三尺浪,又是從哪裏聽得來這些鬼話,便馬上就來烏亂得一天星斗了,趕快給我滾出去,休要惹得我性起,一頓柺杖,打得你個走投無路。”

    原來這荀時是葛巧蘇的父親,平時對於他的老孃,十分孝順,隨便什麼事情都要先來稟告她一聲,經她許可,然後纔敢實行。今天不料碰了一個大釘子,站在旁邊,一聲也不敢多響,滿口只是唯唯稱是。

    葛母又道:“我一個人,活了六十多歲,託天保佑,從來未曾經過什麼刀兵的災難,我平日但誦這《高王經》,不知誦了多少了,佛祖爺說,讀了十遍《高王經》,能免一家災難星;讀了百遍《高王經》,可免一村災難星。我們的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他老人家一生就敬重《高王經》,那時赤馬強盜,差不多各州各縣都被他們擾遍了,獨有我們高頭村紋風未動。要不是菩薩保佑,就能這樣了嗎?我數着我讀的《高王經》,差不多有三千遍了,任他是黃巾賊黑巾賊,斷不會來的。”

    他剛剛說到這裏,又見一個家丁,一路滾瓜似地跑了進來,大聲說道:“禍事到了,禍事到了,賊兵已進東村口,將李大戶的房屋全點火燒了,我眼見殺得十幾個人了。”

    葛母聽得,喫驚不小,忙起身問道:“你這話當真麼?”

    那家丁忙答道:“誰敢在太太面前撒謊呢?”

    葛時這會子也由不得葛母做主了,連呼備馬。衆家將一齊備馬伺候。葛時又命收拾出幾輛土車來,給葛母與內眷等坐。

    大家正在忙亂之際,瞥見流兒飛也似地奔進來,氣喘汗急,放聲哭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姐被衆賊兵搶去了。”葛時夫婦陡聽這話,好似半天裏起了一個焦雷,連忙問道:“你和小姐到什麼地方去的。”流兒哭道:“小姐喫過飯,因爲在樓上悶得慌,她教我和她一同到後園裏去乘風涼,不想就被那起頭扎黃巾的強盜硬搶了去了。”

    葛夫人聽得,便兒天兒地的哭將起來。

    葛時忙道:“你可昏了,這會是什麼時候,還有閒工夫哭麼?趕緊先去逃命要緊!”葛夫人無可奈何,只得拭着眼淚上了車子。葛母閉目合掌,念道:“南無佛,南無僧,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她顛來倒去地不住口唸着。

    葛時和衆家將四面圍護着車仗出得門來,瞥見村東火光燭天,哭聲震地,吵得一團糟似的。葛時忙命人轉道直向許昌而去。

    再表那個異丐跑到東村口,自己對自己說道:“我在這裏,承人家何等的厚待我,現在人家眼看着要遭劫難了,我非草木,豈得無心,難道就袖手旁觀不成嗎?”他自言自語的一會子,便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拼着我一條性命去和這班賊子拼一下子罷。

    他在四下裏一打量,見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當兵器用,只有一根新橋樁,豎在濠河裏,半截露出水面。他便蹲下身子,伸手一拔,用力往上一提,不料他用力過猛,那根樁被他拔起,他身子向後一傾,險些兒跌下橋去。

    他趕緊立定了腳,將橋樁拿起來,仔細一看,足數有一丈二尺多長,碗來粗細,原是一根棗樹的直幹。他笑道:“這傢伙又重又結實,倒很合手呢。”

    這時候那頭隊的黃巾賊,已經離吊橋只有一箭之路了。那異丐橫着橋樁,在橋頭立定等候。霎時那頭隊賊兵,闖到濠河邊,剛要過橋,瞥見一個人握着碗來粗細的一條大木槓子,雄赳赳的站在橋頭,預備尋人廝鬥的樣子。衆賊兵哪裏將他放在心上。有兩個先上橋來,大聲喝道:“該死的囚徒,膽敢擋住咱們的去路,可不怕咱們的厲害麼?”

    他冷笑一聲道:“好狗頭,膽敢在老子面前誇口,識風頭,趁早給我滾去,不要慪得你老子性起,教你們這班狗頭,一個個做了無頭之鬼。”

    那兩個賊兵聽他這話,勃然大怒,飛身過橋,就要來和他廝殺了。他見他們上了橋,便舞動木槓迎了上來,未得還手,就將那兩個賊兵打下水去,冒了兩冒,做了淹死的鬼了。後面大隊賊兵見了,一齊大怒擁來。他卻分毫不怯,舞起木槓,只聽得撲通撲通的聲音,霎時將賊兵足數打落有數十個下水。還有些賊兵,見他這樣的厲害,誰也不敢再來送死了。只得紮在濠河外,大喊鼓譟,不敢再送死。

    停了一會,賊兵愈聚愈多,只是沒一個敢來送死。

    後隊賊將見前隊不行,便知出了什麼阻礙,便飛馬趕來,向賊兵問道:“爲什麼停着不走呢?”衆賊一齊答道:“橋上那個牛子,十分厲害,前隊的兄弟們被他打落數十個下水了。”

    那員賊將聽得這話,不由得哇呀呀直嚷起來,催動坐騎,舞動四竅八環牛耳潑風刀,直衝上橋,乞丐立了一個勢子等候。

    等他的馬到橋中間,他飛身搶上來劈頭一槓,那賊將揮刀將迎。

    猛聽得啷的一聲,那賊將手中的刀早被他打下水去了。他趁勢橫槓一箍,早將那賊將連人帶馬全打下水去。衆賊兵嚇得撥頭向南就跑。說也奇怪,頭隊不利,後隊再也沒有一個賊兵來羅嗦了。他仍舊守着不肯動身,一直等到酉牌時候,賊隊去遠,聽不見吶喊聲音,纔將槓子丟下,入村而來。到了村裏,靜悄悄的雞犬不聞。他暗自疑惑道:難道村上的人全走了嗎?他此刻肚中已經餓了,便挨次到各家門口去探聽,不獨人影子不見,連鬼影子也沒有了,他餓得肚皮裏面轆轆地亂響個不祝他暗道:這些人家,準是去逃難了,但是人家去逃難,我卻怎能到人家去尋飯喫的。萬一被人家曉得了,還說我趁火打劫呢,寧可我捱餓,不做這些非禮舉動。

    他想罷,復行走出村來,迎着月光,只見五穀場旁邊,種着許多香瓜,已經成熟。他便蹲下身子,摘了幾個又大又熟的香瓜,放在身邊,張口便咬。連喫了六隻香瓜,飢火頓消,涼沁心脾,他不禁說了一聲快活。他便走到那日裏睡的所在去尋好夢了。

    到了第二天,衆村民打聽着衆賊兵已經去得遠了,便扶老攜幼地復又轉回村來。大家進了村口,只見屋舍儼然,分毫未動,個個好生歡喜,及到了自己家裏一查檢,不禁說了一聲慚愧,連一粒芝麻也不少。

    葛時也跟着衆人回來了,到自己家裏,見一草一木,未曾動過。他半悲半喜,喜的是未遭橫劫,悲的是女兒不知下落。

    葛母對衆人說道:“巧兒命該如此,她是一個討債鬼,你們趁早不要去想她。她在我身邊,我不知道教她多少次數《高王經》,她只顧頑皮,一些兒也不理我。一個女孩子家,除了《孝經》,這《高王經》,一定是要讀的。如今差不多菩薩嗔怒她,也未可知。”

    她說着,合掌對着佛像說道:“阿彌陀佛,要不是老身替衆人唸佛消災,這次的橫劫怕免得了麼?”

    葛時夫婦命人到四處察訪她的蹤跡,訪了多時,連一些影子都沒有訪到。葛時無可奈何,只好自嘆命苦罷了。

    再表那個異丐聽得衆人說起葛大戶的女兒被賊兵劫去,他將那一腔無名忿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遂不辭而別地走了。

    在他的意思,預備追蹤下去,將她尋了回來。

    這暫且不表,單講葛巧蘇究竟是被誰劫去的呢?原來這高頭村有兩個無賴;一個名字叫芩祿,一個名字叫羅古。他兩個本是黃巾賊的黨羽,久已垂涎於巧蘇了,只苦一些空子也撈不着,而且葛家門深似海,無隙可乘。他兩個使盡了千方百計,結果的效力等於零。年深日久,他兩個不免有魚兒掛臭,貓兒叫瘦之感。

    卻巧黃巾賊下了一個密令,教他兩個在六月十三這天候着。他們接到這個密令,便暗暗地商量道:“如今我們的機會到了,明日大隊一到,還不是我們的天下麼?那時直接到她家,帶了就走,還怕誰呢?”他兩個打定了主意,到了第二天午牌時候,裹紮停當,頭帶黃巾,腰懸利刀,預先埋伏在葛家的花園裏,等了多時,瞥見她一個人出來,婷婷嫋嫋地走到梧桐樹下,岑祿便要上前動手。羅古忙攔住他道:“你且不要急死鬼似的,現在大隊還未到,萬一驚動了人,便怎麼了呢?”岑祿道:“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這時再不下手,等待何時呢?”

    羅古頓足道:“你又來亂動了,你心急,你一個人去罷,我卻不管。”

    岑祿只得耐着性子守候了多時,瞥見流兒和異丐有說有笑的一路徑向這裏走來,兩個人不由的暗自納罕道:“難道她和這異丐有什麼噯昧的事麼?”正在疑慮間,只見東北上煙塵大起,喊殺連天。他兩個料定大隊已到,便要出去,無奈又懼異丐來干涉,只得耐着性子看他們的動靜。只見巧蘇嚇得玉容失色,粉黛無光,拉着流兒一頭走進一個薔薇架子的下面,動也不動,那異丐卻飛也似地向村東去了。

    他們倆從芍藥叢中躍了出來,把巧蘇從薔薇架下拖了出去。巧蘇見他們凶神似的,正待要喊,岑祿用刀在她的粉頰上面晃了一晃,悄悄地道:“你喊出一聲來,馬上就請你到外婆家裏去。”巧蘇嚇得噤口難言,只緊閉星眸任他們揹走。

    流兒卻早已嚇得僵了,軟癱在地,半晌不敢動彈一下子。

    等他們走了之後,才從地上爬了起來,飛奔回去報信了。

    他們一面走,一面商量道:“如今我們得了手,萬不能入大隊了,如果一入大隊,這心肝兒一定要被首領奪去的。”岑祿道:“可不是麼?我們費了多少心血,好容易纔將這寶貝弄到手,與其替他們做一回開路神,不如我們自己去受用吧。”

    他兩個說的話,巧蘇句句聽見,料知也難活,她卻一點不怕,心中也在那裏盤算着怎樣的應付他們。他兩個足不點地的一直跑到日落西山,差不多離開高頭村五十多里了。看着天色已晚,岑祿便對羅古道:“現在天色漸漸的晚了,我們也該去尋個住處,先爲住下,再作計較罷。”羅古點頭稱是。

    正是說話間,只見前面燈光明亮。他們走近一看,恰巧就是一個野店。他們便下了店,便喊堂倌教他收拾一個房間出來,讓他們住下。一面又叫了許多牛脯雞鴨之類,買了十幾斤好酒。

    二人對面坐下,一齊向巧蘇說道:“你也一同來吧,既然跟了我們,就要老實些,我們向來不相信裝腔作勢的。”

    巧蘇聽了這些話,真個似萬箭鑽心,但又不敢露於表面,可惜眼淚往肚裏淌,恨不得立刻尋死,死了倒覺得乾淨。她見了他們招呼自己,又不敢不應,只得含羞帶愧地走近來坐下。

    岑祿便倒了一大杯酒,雙手捧到她的面前笑道:“親人!

    你卻不要拂了我的好意,快些兒將這杯酒喫了。”

    她見了酒,柳眉一橫,計上心來,頓時換出輕顰淺笑的顏色來,將酒杯接了過來,一仰粉脖喫了,便對岑祿說道:“奴家久聞兩位將軍的英名,無緣相見,深爲憾事。妾身家教極嚴,平日不能越雷池半步,今日有幸與兩位將軍得圖良晤,賤妾不勝榮幸。但是良宵不再,我們今天須要痛飲一場,以酬素悃。”

    她說罷,捋起紗袖,伸出一雙纖纖玉手,便替他們滿斟了兩大觥,笑吟吟地說道:“這一杯是賤妾的微敬,蒙二位垂愛,妾感激不勝,請用了罷。”

    羅古、岑祿聽她這一番又香又軟的話,不禁魂飛魄散身子早酥了半截,各人將杯中的酒,直着嗓子喝了。她又斟上兩觥,說道:“這兩觥酒,是妾身還敬的。”他們不等她說完,便搶到手中喫了。她又斟上兩觥,說了兩句,他們又喫了。兩杯復兩杯,一直喫到夜闌人靜,將兩個人灌得爛醉如泥,即時從桌上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她便在羅古的腰中將刀拔出,照定他咽喉,就是一送,哧的一聲,早已了帳。順手又是一刀,將岑祿結果了。她放了刀,將身上血跡揩抹乾淨,悄悄地出了後門,也不知東西南北,撒開金蓮,拼命價地亂走。一直走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實在不能再走,坐在道旁,呻吟着足痛。

    列位,憑她這樣的姿首,又是獨身單影,坐在這大道之旁,豈有不動人歹意的道理。停了一會,果然碰上一位魔頭,你道是誰?卻就是洛陽城有名的大騙潘同,他見了她一個人坐在道旁,便起了歹意,攏近來搭訕着,問長問短了一回,便滿口應承送她回去。她本是一個未經世路的人,哪知就裏,滿口感激不荊潘同忙僱了一乘小轎與她坐,自己僱了一頭牲口,在路行了好幾天。

    那日到了洛陽,她見三街六市十分熱鬧,不禁問道:“這是什麼所在?”潘同謊言道:“這是許昌,離你們家不遠了。”

    她滿心歡喜,隨他走進一個人家,這潘同一去杳不復來。這時鴇母龜頭,纔將賣與他們的一番話告訴於她。她方知身墮火坑了,但是尋死不得,求生未能,只得暫行挨着不提。

    如今再表劉備領着關、張二人,到了安喜縣。誰知這安喜縣令是個百姓的魔頭,強敲硬索,無所不用其極。這安喜縣的面積又小,衆百姓的出產又甚少,哪裏經得起他來搜刮呢,真是欲哭無淚,天怨人愁。劉備見他的行爲不正,屢屢想去告誡於他,奈因自己是個縣尉,未便去駁斥上司。未到三月,朝中就有聖旨下來,凡有軍功,得爲長吏的人,一律撤銷。不上二天,督郵到了,安喜縣令一路滾去迎接了。劉備當下帶着關、張也去謁見。誰知這督郵本是勢利之徒,見他是個小小的縣尉,哪裏有眼看得起他,便回絕不見。惱得張飛性起,霍地跳起來,要去和他廝拼。這正是:人情冷暖原非假,世態炎涼實可嗟。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王司徒樽前收義女呂奉先馬上拜幹爺

    話說張飛見督郵藐視他們,不禁將一股無名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大聲說道:“什麼臭賊!敢來藐視老爺們!俺且去將他一顆狗頭揪下來,再作道理。”他說罷,霍地站起來,就要行動。

    劉備忙來一把拉住,說道:“你又來亂動了,他沒有道理,他是個朝廷的命官,我們怎好去和他尋隙呢?”

    張飛答道:“兄長,你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一味軟弱,將來還能幹大事麼?這個狗頭,讓我且去打殺他,看誰敢來和我要人?”

    劉備道:“兄弟,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萬不可粗魯從事,任我們的性子,直要去將他打殺,無奈我們究竟寄人籬下,他是上司,看不起他,賽過看不起朝廷。”

    張飛大聲說道:“這個區區的縣尉,誰希罕呢?我們就是不做,也不致使這班賊子小視了。”

    雲長說道:“兄弟,你不要性急,大哥自有道理,也用不着你去亂動,好做也不做,不好做也不做,誰也不敢來強迫我們。如果依你這樣暴力,豈不要鬧出亂子來麼?”

    張飛被他們兩個勸着,只得將一股火暫按在小腹下面。

    事又湊巧,不一會,劉備到校場裏閱兵,雲長又在後面閱史。張飛見得着這個空子,一溜煙跑到館驛門口。守門的兩個士卒,認得是縣尉的義弟,便問他道:“張爺爺!到這裏有什麼事的?”他道:“那督郵在這裏麼?”那守門的答道:“在後面,你尋他,敢是有什麼事嗎?”他道:“有一些兒小事。”

    他道:“煩你等一會,讓我進去通報一聲。”張飛道:“無須通報,我就進去罷。”他忙道:“不可不可,你難道不曉得規矩麼?”他大怒,放開霹靂喉嚨說道:“我不曉得什麼鳥規矩,俺今天偏不要你通報。”那兩個守門的見他動了怒,早就嚇得矮了半截,忙道:“好極好極,張爺爺自己不要我們通報也省得我們少跑一趟腿子。”

    張飛也不答話,翻起環眼,朝他瞅了一下子。那兩個守門的忙嚇得將頭低下,好似泥塑木雕的一樣,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子。他大踏步走到大廳面前的天井裏,只見那督郵正擁着兩個美人,在那裏飲酒縱樂。張飛見了,不禁怒氣沖天,走進大廳,仔細一瞧,那兩個美人兒,不是別人,卻就是安喜縣令的兩個寵妾。他見了,格外火上加油,一聲大喝道:“呔!你這齷齪害民的賊,今天落到爺爺的手裏,要想活命,除非再世。”

    那個督郵偎着兩個天仙似的美人兒,正在那裏消受溫柔滋味,不料憑空跳進一隻沒毛的大蟲來,他如何不怕,還仗着膽大聲喝道:“何處的野人,膽敢闖了進來!手下人,快快給我捆起來。”他說罷,滿指望有人給他動手呢,誰知那些親兵見了張飛那一種可怕的樣子,好似黑煞神似的,早已軟了,誰也不敢出來和他響一句。這時督郵見勢頭不對,忙將兩個美人推開要走。

    張飛哪肯容情,大三步小兩步地趕到他的身邊,伸手將他揪住,好像摔小雞似的,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按在地上,揮拳罵道:“你這雜種,狗眼看人低,居然自高自大,目無下士。今天落到爺爺的手裏,直打殺你,看你這個雜種的臭架子搭不搭了。”

    他一面打,一面罵,打得那個督郵怪叫如豬。

    這時劉備已經從操場裏回來,到了自己館驛裏不見了張飛,忙問雲長道:“三弟到哪裏去了?”雲長道:“未曾看見。

    ”劉備頓足道:“準是去闖禍了。”他說罷,忙與雲長到了督郵的館驛門口,就聽得裏面吵成一片,鬧成一團,只聽張飛的聲音,直嚷着害民賊狗頭。劉備忙與雲長趕到裏面,只見那個督郵被其按在地下,揮着拳頭如雨點一樣,直打得那督郵一佛世出,二佛昇天,發昏章第十一。

    劉備大聲喊道:“三弟!快快住手,休要亂動。”那督郵見他來了,在地下說道:“好好好,劉縣尉你膽敢目無王法,派人毆打朝廷的命官。”劉備起首見他打得可憐,倒喝住張飛,及至聽他這兩句話,不禁又氣又忿又好笑,便冷冷地答道:“不錯,人是我派的,督郵有什麼威風,只管擺出來,橫豎我們已經無禮了。自古道,除死無大病,討飯再不窮。大不過督郵去啓奏萬歲,將我斬首罷了,其餘大約再沒有厲害來嚇我了。”

    那督郵聽他這些話,便道:“只要你們不怕死就是了。”

    張飛聽見劉備講出這番話來,愈加起勁,便霍地將他從地上抓起,直向後面而來。出了後門,就是一座大空場,他將督郵往柳樹上一縛,舉起皮鞭,着力痛打。

    這時早有人去報與安喜縣令。他聽得這個消息,喫驚不小,忙趕到館驛裏面,只見大廳桌椅掀翻,碗破杯碎,一塌糊塗,一個也不見了。他忙向後邊尋來,走到腰門口,瞥見一個小廝蹲在樓梯的肚裏,正自在那裏探頭探腦地張望。

    他忙向他問道:“你可看見他們到哪裏去了?”那小廝忙道:“到後面去了。”

    他連忙向後尋來,還未曾走到後門口,就聽見吵鬧的聲音。

    他出了後門,只見督郵被張飛綁在樹上,正在用鞭着力痛打,打得那督郵皮開肉破,滿口求饒不止。安喜縣令曉得他的厲害,不敢去碰釘子。瞥見劉備與關羽也站在旁邊,卻袖手不動,任他去毒打,他不由暗暗地疑惑道:張飛素來是個暴戾的人,劉、關兩個待人彬彬有禮,今天不知何故任他去呢?他便走到劉備的身邊,滿臉堆下笑來,說道:“劉縣尉,你今天何故隨你們三弟去亂闖禍呢?他是朝廷的命官,豈可任意辱打?萬一被朝廷知道,豈不要誅夷九族麼?”劉備微微地笑道:“這事一人能做,一人能當,用不着貴縣來擔憂。”

    這時候卻巧張飛一轉身,見安喜縣令來了,不禁用鞭梢向他一指,罵道:“我把你這個不知羞恥的狗官,忍心害理,將自己的妻妾,送給別人去開心,不怕被後世萬人唾罵麼?”

    他這兩句,罵得安喜縣令滿面慚愧得無地可入。

    劉備對他冷笑一聲,說道:“貴縣真會孝敬上司,竟捨得將尊夫人、如夫人送給別人,我們不可不佩服呢。”

    安喜縣令聽得,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面如血潑。

    這時那督郵被張飛打得滿口哀告劉備道:“玄德公!千萬要望救我一條狗命,下次革面自新,永遠不忘你老的教訓了。”

    劉備見他被打得體無完膚,滿口軟話,不禁將心軟了,便在懷中取出自己的印綬,走到督郵的身邊,將張飛止住,對督郵笑道:“煩你將這個勞什子,帶與官家罷,俺弟兄也不願幹了。”他說着,便與關、張奔回館驛,收拾上馬,出城而去。

    這一去,真個龍歸大海,虎入深山,到後來收了五虎將,請出臥龍,十年沙場,爭得三分天下有其一,定鼎西川,名爲蜀漢。這些事,史家自有交代,不在小於這部書的範圍之內,只好從略了。

    再表葛巧蘇被歹人騙入火坑,起首鴇母強迫她出來應酬客人,她抵死不從。鴇母龜頭肆意毒打,慘無人道的酷刑,差不多都用遍了。無奈她心如鐵石,任你如何去壓逼她,只是不從。

    鴇母無法,只得用哄騙的手段來哄騙她,教她只做一個歌妓,不賣皮肉。她究竟是一個弱小的女子,怎禁得起這萬惡的老鴇來嚇詐哄騙呢。而且那些毒刑,委實又難熬,萬般無法,只得順從了。

    鴇母見她答應了,不勝歡喜,便問她的名姓。她只說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孤鬼兒,一出世就沒有父母了。鴇母便替她起了一個芳名,叫做貂蟬。一時長安城中的一班輕薄子弟,涎着她的顏色,不惜千金召來侑酒。未上一年,她的芳名大震,在京都的一班官僚子弟,差不多沒有一個不知道她的豔名,都爭先恐後地召來她的侑酒。

    一個貂蟬,哪裏能夠來應酬這許多主顧呢。這鴇母見她的芳名日盛一日,顧客逐日增加,看着有應接不暇之勢,便想出一個金蟬脫殼的計來:如果是遠道慕名來的狎客,便在衆妓女中挑選出一個面貌與貂蟬相仿的出來,做冒牌生意。行了半年,果然人不知鬼不見的被她們瞞過去了。

    鴇母好不歡喜,將她幾乎當着活觀音侍奉,一切飲食起居,都是窮極珍貴。但是她的芳名愈噪愈遠,許昌、長安各大都會的豪家子弟,都聞風趕到洛陽,以冀與玉人一晤。鴇母見遠來的狎客,有增無減,從前一個假貂蟬,還可以敷衍,誰知到了現在,竟又忙得不夠應酬了。便索性又選出兩個來,一個假貂蟬給她們一個房間,都是簾幕深沉,來一個狎客,都由孃姨引到她們的房間。那遠來的瘟生,用了許多的冤枉錢,還不曉得,回去逢人便道,我與貂蟬喫過酒的,我與貂蟬住過夜的,誇得震天價響。聽的人也十分妒羨,其實何嘗見過貂蟬一面呢。

    還記得長安城裏,有兩個書呆子,一個名字叫李桑,一個叫做郭靜。他們每每在街頭巷尾,宴前席上,茶餘酒後,隨時隨地都聽見人家說起貂蟬如何美麗,如何俊俏。說得他們心中好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決意要到洛陽城裏去觀光觀光。有一天,李桑便對郭靜道:“老兄!我們聽得人家隨地隨時地談着洛陽城裏有一個歌妓,名喚貂蟬,生得花容月貌,品若天仙,兄弟佩慕已久,現在值此春光明媚,我們何不到洛陽城裏去,玩上一兩天。一則是去領略貂蟬的顏色,二則也好先去見識見識帝王的京都,未知你的意下如何?”郭靜聽他這話,不禁將屁股一拍,笑道:“老兄!你真知道我的心事。我這兩天不瞞你說,聽人家說得天花亂墜,連飯都喫不下,急要到洛陽去一走,你既要去,那卻再好沒有,我們就動身罷。”李桑道:“人說你呆,你卻真有些二百五,到洛陽去一個盤纏不帶,就急得什麼似的要動身了,豈不知貂蟬的身價麼?她與人接談一會,紋銀五十兩,有一席酒,紋銀百兩,住一夜,紋銀三百兩,赤手空拳的,就想去了麼?你也未免太孟浪了。”他聽說這話,才恍然大悟道:“不是你說,我幾乎忘了。既如此,我們去一趟,不知需多少銀子呢?”李桑道:“如其住宿,八百兩,或是一千兩,差不多夠了。”他翻了一回白眼,忙道:“容易,好在我們家裏有的是銀子,讓我回去偷就是了。”他說罷,匆匆地走了,不多會,只見他跟着一個推車的漢子,遠遠而來。李桑也命家人裝了八百兩,和郭靜一齊動身。

    到了京城之內,四處尋訪,好容易才訪到貂蟬的住址,他們便到貂蟬住的一所含香院門口,停下車子。這裏面的人,見他兩個犬頭犬腦的在門口探望,便出來問道:“兀的那個漢子在這裏探望什麼?”李桑忙答道:“我們是來訪你家的貂蟬小姐的。”他們見主顧上門,當然竭誠招待,將他請進去,不消三天,將他們所帶的一千六百兩銀子,一齊鑽到老鴇的腰裏去了。牀頭金盡,壯士無顏,只得出了含香院,幸喜遇見了一個熟人,將他們兩個帶了回去。

    他們到了家,還不勝榮幸的逢人便道:“我們去和貂蟬開過心了!”說也冤枉,真貂蟬一根汗毛都沒有撈得着,他們過了幾天,李桑忽然觸起疑來,便向郭靜問道:“老兄!你到京城裏去和誰尋開心的?”郭靜笑道:“這個還問什麼呢,自然是貂蟬了。你呢?”李桑詫異道:“這真奇了,你是貂蟬,我不是貂蟬麼?這貂蟬還有分身法麼?你那貂蟬是個什麼樣子呢?”他道:“我那貂蟬,長容臉兒,小鼻子,你呢?”李桑拍着屁股,直嚷晦氣。郭靜道:“得與貂蟬共枕蓆,還不是幸事麼?這又有什麼晦氣呢?”他道:“不要說吧!我們上了人家的當了。”

    不說他們在這裏懊悔,再表京都中有一位大臣,姓王名允,官居大司徒之職,爲人精明強幹,剛毅正直。這天他正逢五十大慶,滿朝的文武,都來賀壽,真個是賓客盈門,笙曲聒耳。

    衆大臣有的送金牌,有的送萬名傘,有的送匾額。獨有諫議大夫盧植別出心裁,當席飛箋,將洛陽城裏所有的名花,一齊徵來,與諸大臣清歌侑酒。一時箏琶激越,笙管嗷嘈,粉黛門嬌,裙屐相錯,十分熱鬧。

    衆大臣又請壽星出來,坐在首席。王允推辭不了,只得到一席上坐下。盧植便命貂蟬來侑酒。王允一見貂蟬,就生出一種憐惜之意,便向她問道:“你這女孩子姓什麼?哪裏的人氏?爲着什麼緣故,要入娼門呢?”

    貂蟬見上席滿臉慈祥的老頭兒,向她問話,她便知這人一定是朝中的大臣,但是她卻不肯將自己的真姓字說了出來,含糊着應酬兩句,一陣心酸,止不住粉腮落淚。

    王允對人說道:“這個女孩子怪可憐的,在娼門中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呢!”貂蟬趁勢將自己如何受鴇母龜頭的虐待,細細地說了一番。王允不禁勃然大怒道:“這些東西,簡直是慘無人道了,誰家沒有兒女呢,竟能這樣地虐待人家麼?”

    衆大臣聽得,便一齊說道:“何不將這含香院的老鴇捉來問罪呢?”王允忙搖手道:“那倒不必,把他們趕出京都,不准他再在京城裏營業就是了。”

    他說罷,早有人去將含香院的龜頭鴇母趕出京都。這龜頭鴇母腰纏壘壘也落得趁勢就走,還肯停留麼,騰雲價地不知去向了。這裏王允將含香院其餘的妓女,完全遣發回籍,只留下貂蟬,一飲一食均皆極其優渥,所行所爲,儼同義父。貂蟬感遇知恩,亦默認他爲義父了。

    再說那異丐,離了高頭村,追蹤尋跡,一直尋了二年多的日腳,纔到河內,哪裏見有她的一些影子呢。他到了河內之後,人生地疏,連討飯都沒處去討,只得忍饑受餓。而且黃巾賊日夕數驚,將一班居民嚇得家家閉戶,人人膽寒,連出來探頭都不敢探一下子。這異丐見此情形,料知此地難以久留,便想別處去廝混。他又怕葛巧蘇在未來的這一隊黃巾裏面,所以他進退的計劃尚在猶疑之間。

    過了幾天,那黃賊到河內的消息,越發來緊張了。他心中打着主意道:這班賊子,來時必走東門外阜邱崗經過的,我何不到阜邱崗去候着呢?他打定了主意,徑到阜邱崗下,到幾家居民門口,討了些殘餚面飯,喫得一個飽,便到崗上尋了一個睡覺的去處,一探身睡下,不一會,鼾聲如雷地睡着了。隔了多時,一陣鼓角吶喊的聲音,將他從夢中驚醒,霍地一頭跳起,揉開睡眼一望,只見殘月在天,星光慘淡,將近三更的時分了,那一片吶喊的聲,卻在崗的右面。他趁着月光,尋路下崗,才轉過了兩個峯頭,瞥見西邊火光燭天,吶喊廝殺的聲音攪成一片。他逆料着一定是黃巾賊到了,他便不怠慢,飛奔下關,跑到戰場附近,只見那些黃巾賊正和着無數的官兵,在那裏捨死忘生地惡鬥不止。他見了這班黃巾賊,不由得眼中冒火,空着雙手搶了上去。那班黃巾賊,連忙各揮兵刃過來,將他團團圍祝他卻分毫不怯,覷準那個使刀的,飛起一腿,將他打倒。

    他順手就抓起他的雙腿飛舞起來,當着傢伙使用,只打得那一班鳥男女走投無路,紛紛四散,各自逃命。

    這時忽然有一個賊將,持着方天戟,躍馬來取異丐。異丐對着黃巾賊相迎,未上三合,那員賊將竟被他打下馬來。他奪了賊將的馬戟,越發如虎添翼,東衝西突,如入無人之境。原來領兵和賊兵鏖戰的首領,卻是前將軍董卓派來的猛武都尉丁原。他和賊兵鏖戰多時,看看不支,瞥見一將躍馬持戟在陣裏橫衝直撞,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不禁暗暗納罕,但見他馬到處,肉血橫飛,肢骸亂舞,將一班鳥男女,直殺得叫苦連天,躲避不迭。到了四鼓的時候,黃巾賊死傷大半,只得引衆竄去。

    丁原好不歡喜,忙拍馬到異丐跟前,拱手問道:“將軍尊姓大名?寶鄉何處?望乞示知,下官好按功上奏朝廷,不敢埋沒大勳。”那異丐便說出一番話來。這正是:慢道風塵無豪傑,須知草莽有英雄。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舌妙吳歌似曾相識腰輕楚舞於意云何

    卻說丁原見那異丐廝殺得十分厲害,不由得十分佩服,不多會,賊兵引退,他趕緊催馬上前,高聲說道:“請將軍留下姓名,好讓下官去按功上奏。”

    那異丐見他問話,便道:“俺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不過有段隱情,此地耳目衆多,非是談話之所。”

    丁原忙將馬頭一帶,用手朝那異丐一招,斜刺裏直向荒僻之處奔去。異丐隨後拍馬跟上。不多時,到了一個無人之處,丁原兜住馬頭,向他問道:“將軍有什麼隱情,請講罷。”

    那異丐翻身下馬,撲倒虎軀便拜。慌得丁原也就滾鞍下馬,用手將他扶起,說道:“將軍,你這算什麼呢?有話你儘管說罷,何必這樣呢?”

    那異丐道:“小人姓呂名布,原籍九原,因爲犯了命案,逃避出來,改姓埋名已非一日了。常思稍建微功,爲國家出力,奈人情冷暖,無處可以作進身之階,可巧黃巾作亂,小人不辭萬死,爲國家出些力,不過想冀此稍贖前愆,還敢有分外的慾望麼?”

    丁原聽他這番話,又驚又愛,忙道:“往事都不去提了,一個人只要能悔過自新,還不是一個有志氣的英雄麼。如今我且問你,尊府不知還有什麼人呢?”

    呂布道:“小人罪惡滔天,一言難盡,只因小人闖下命案,家父家母聞得這個消息,又氣又怕,未上一個月,他們兩個老人一齊西去了。小子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生平又不喜趨炎附勢,加之命案在身,未敢久留,所以背離鄉井,飄泊江湖,差不多將近三年了。今天一見明公,料非平常之輩可比,傾肝吐膽,直言上告的了。”

    丁原聽他這番話,不由得點頭嘆息道:“可憐可憐!英雄沒路,真是人世間第一件大恨事。照你方纔的一番話,竟是孤身隻影了。”

    他道:“正是。”

    丁原朝他的面龐看個仔細,便笑道:“將軍!我有句斗膽的話,要對你說,未知你可許麼?”

    呂布忙道:“明公請講吧,只要小人辦得到的,就是赴湯蹈火,也不敢辭的。”丁原捋着鬍子笑道:“老夫年過五十,膝下猶虛,今天得晤將軍,私懷不禁感觸,要是將軍不棄寒微……”他說到這裏,呂布心中早就明白,忙道:“明公請住,小人也無須客氣,老實點寄託明公蔭下,倘得收爲螟蛉,更是萬幸了。”

    丁原忙笑道:“不敢不敢。”

    呂布不等他開口,翻身便拜,口中說道:“義父在上,孩兒這裏有禮了!”

    丁原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扶起,說道:“好好好,老夫竟唐突了。”

    呂布忙道:“父親!哪裏話來,孩兒得託在膝下,已算萬幸了。”

    丁原便道:“我們且回城去再講罷。”

    說罷,二人上馬,一面命人鳴金收兵,一齊大唱凱歌,回到河內城中。那一班百姓聽說是將黃巾賊打退,不由得個個歡騰,人人鼓舞,一齊壺漿酒肉充滿街道。丁原下令,不準騷擾一點。那班士卒素來是守律奉紀的,得着這個令,誰也不敢稍動民間的一點酒食。那一班老百姓頭頂酒甕,手舉肉盆,將去路遮得水泄不通,齊聲喊道:“將軍捨生卻敵,救活我們性命,難道連這一些兒我們都不能孝敬麼?”一個發喊,個個開口,頓時嚷成一片。

    丁原在後面聽見,回頭便對呂布笑道:“今天如不是我兒,爲父的焉有這樣的體面呢?”呂布忙道:“父親哪裏話來,這全是你老人家的威風,萬歲爺的福氣,孩兒有何能何力呢?”

    丁原聽得,心花怒放,笑不合口。那一副得意的情形,只恨小子的筆禿,不能描寫出來。這時呂布又對丁原說道:“難得他們老百姓有這一番誠意,你老人家倒不可拂掉人家的一片好意呢。”丁原忙道:“可不是麼,我正是這樣的想着,可是手下的兒郎們,貪心無厭,萬不能隨他們自主的。”

    呂布便道:“那麼,父親下令教他們這些送犒的人,都送到營中去,令軍需處按功犒賞,你老人家以爲如何呢?”

    丁原大喜道:“吾兒這話,入情入理。”他說罷,便下令命這班人將犒師的物品,送到大營中去。這班人馬連忙又趕奔大營而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擁進大營,將禮物留下,方纔空手回去。不一會,丁原和呂布等領着大隊進營。丁原便令軍需官論功行賞,一方面又命在中軍大帳擺下酒宴,預備慶功。他將各事指揮停當,便領着呂布到了後帳,替他換上一身嶄新的盔甲,一會子,扎束停當,隨着丁原出了大帳,與諸將領相見。

    諸將在戰場上已經十分佩服了,現在見他又拜丁原爲義父,加倍和他廝近了。不多時,大家入席了,歡呼暢飲,十分熱鬧。

    酒未三巡,守門卒進來報道:“聖旨到!”丁原聽說這話,忙命撤退酒宴,擺開香案。他領着衆將出門拜接聖旨。那傳旨官揹着聖旨,與丁原打了一個躬,凸着胸口,直挺挺走進大帳,當中立定,從背上將聖旨取下,口中喊道:“猛武都尉丁原接旨。”丁原忙俯伏帳下,口中呼道:“萬歲萬歲萬萬歲。”那背旨官將聖旨揭開大聲讀道:孝靈皇帝新棄天下,太子辯嗣立未久,黃巾猖獗,日盛一日。朝廷多故,太子辯尚在沖齡,未能執政。朕夙夜憂煎,旦夕惶惕,誠恐籌幄有疏,辜負先帝之重託。乃者前將軍董卓,鷹視狼顧,挾天子令諸侯,威權日熾,近復有窺竊神器之野心。

    朕昨得卿之捷報,賊氛已靖,曷勝欣慰!惟國事多艱,朝夕有變,仰即班師回朝,密圖奸佞。欽此!

    丁原聽罷,俯伏謝恩,起身對衆將怒目咬牙說道:“董賊野心,老夫早已窺破,近來竟敢出此,難道朝中諸文武一個個都是聾啞之輩麼?”那背旨官便答道:“都尉還說什麼,如今朝中百官雖不少的忠義人物,但是多半懼着他的威權,噤口不言了。”丁原怒髮衝冠,便請他先即回京,自己領着大隊,浩浩蕩蕩直向京城進發。不斷日,已經抵京,他便下令將十萬精兵,一齊紮在城外,自己帶着呂布一同進了禁城。

    何太后聽得丁原已到,忙命人將他召進宮去,對他曉諭道:“如今董賊有廢主之心,只怕就在旦夕了。卿家千萬勿忘先帝重託,須要設法將此賊除去纔好呢。”丁原聽說這話,俯伏奏道:“太后請放寬心,爲臣的自有道理。此番抵抗不住,臣情願將這顆頭顱不要了,和這逆賊去廝拼一下子。”他說罷,起身走出朝來,回到自己的營中,便與呂布商議進行的計劃。

    呂布便道:“方纔他已經派人來請過你老人家了,約定明早到朝堂會議。廢立的事情,我想明天他真個要使強迫的手段,那麼,我們竟先將這奸賊除了,再作道理。”

    丁原忙道:“我兒明天早朝會議的時候,千萬不能魯莽,但看這賊如何舉動,如果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就要向你丟個眼色,那時你再動手不遲。”

    呂布點頭稱是。

    到了次日清晨,董卓果然大會羣臣於朝堂之上,當着衆人發言道:“今上衝昏,不合爲萬乘之主,每念靈帝昏庸,令人嗟悒。今城留王協年雖較稚,智卻過兄,我意欲立他爲帝,未知衆卿意下如何?”

    他這幾句話說得衆大臣張口結舌,敢怒而不敢言。

    丁原正待開口駁斥,不料司隸校尉袁紹劈頭跳起,厲聲說道:“漢家君臨天下,垂四百年,恩澤深宏,兆民仰戴。今上尚值沖年,未有大過宣聞天下,汝欲廢嫡立庶,誠恐衆心不服,有妨社稷,那時汝卻難逃其咎哩!”

    董卓大怒道:“天下事操諸我手,誰敢不遵?”

    袁紹也大聲答道:“朝廷豈無公卿,汝焉敢獨自專斷。”

    董卓聽他這話,更是怒不可言,掣劍在手,厲聲罵道:“豎子敢爾!豈謂卓劍不利麼?”

    袁紹更是不能下臺,也忙將寶劍拔了出來,喊道:“汝有劍,誰沒有劍!今天且不與計較,自有一日便了。”他說罷,大踏步出了朝堂,跨馬加鞭,直向冀州而去。

    這時董卓尚不肯罷議,仍來徵求衆人的同意,便又向衆人說道:“皇帝闇弱,不足奉宗廟,安社稷。今欲效伊尹、霍光故事,改立城留王可好麼?”

    大衆聽了,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說半個不字來。

    此刻丁原怒氣填胸,忍無可忍,霍地立起來答道:“昔太甲既立,不明君道,伊尹乃放諸桐宮。邑昌王嗣位僅二十七日,罪過千餘,霍光將他廢去,改立皇帝。今皇上春秋方富,行未有失,怎得以前相比呢?”

    董卓聞言大怒,叱道:“丁原鼠子,朝堂上焉有汝置啄餘地!識風頭,少要逞舌,休要惹我性起一劍兩段。”

    丁原拍案罵道:“你這賊子,欺君罔上,妄自廢立,與王莽何異?天下萬民,實欲食汝之肉,寢汝之皮,汝尚在夢中嗎?今天你口出浪言,要殺哪個?”

    董卓聽到這裏,推翻桌案,搶劍就要過來動手。這時左大夫李儒見丁原身後站着一個人,身高八尺,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麒麟寶鎧,按劍怒目,直視董卓。

    李儒料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忙搶過來,一把拉住董卓,附着他的耳朵,說了幾句,董卓會意。

    這時丁原和呂布昂然出了朝堂,出城回營。

    百官皆散,董卓便問李儒道:“我剛纔正要去殺丁原,你說殺他不得,究竟有個什麼緣故呢?”李儒道:“你方纔沒有介意啊!他剛纔身後立着那個人,便是呂布,有萬夫不當之勇。

    萬一你和丁原動起手來,他還不是幫助丁原麼,那時卻怎麼了呢?”董卓道:“原來如此,但是此番放他走了,我想他一定不肯服從我了。他現在手下有十萬精兵,反了起來,恐怕倒十分棘手呢。”

    李儒道:“丁原所恃的不過是呂布,我倒有一條妙計:派一個能言之士,到呂布那裏去,將利害說給他聽,同時再用金帛去誘惑他,到那時,還怕他不來依附明公麼?”

    董卓大喜,忙問何人肯去?李肅應聲願去。董卓便在御廄裏挑出一匹赤兔追風馬來,並且預備許多金帛之類與李肅,教他見機行事。李肅答應告辭而去。

    到了午後,李肅賚着金帛,帶着赤兔馬,出了西門,徑到呂布的營中。和呂布通了姓氏,便說上許多景慕渴仰的話。呂布本來是個草莽之夫,哪裏曉得他們的詭計,見李肅恭維自己,早就快活得什麼似的。及至聽得要送他許多金帛,還有一匹良馬,名喚赤兔,逐電追風,日行千里,不由得心花大放,樂得手舞足蹈起來。李肅何等的機警,便趁着他在快活的當兒,便要求他刺殺丁原,投降董卓,將來不失封侯之位,口似懸河,說上半天。呂布迷着金帛良馬,也不顧什麼父子名義,知遇厚情,竟一口答應下來。李肅見他答應,便告辭走了。

    誰知到了第二天,呂布手裏提着丁原的頭,竟來依順董卓。

    董卓大喜,連忙上表硬挾何後下旨封他爲溫侯,平白的手裏又添十萬精兵,一員虎將,他的勢焰不覺又高百丈。

    他還怕呂布生心,便使李儒說合,拜他爲義父,趁勢要挾羣臣,將太子辯廢去,立陳留王協爲漢獻帝。

    百官側目,莫敢奈何,只好低首服從,誰敢牙縫裏碰出半個不字來?只得唯唯聽命。

    他廢立已定,便又將何太后幽禁起來。何太后也沒法抵抗,免不得帶哭帶罵,口口聲聲,詛咒董卓老賊。當有人報知董卓,他竟使人賚着鳩酒至暴室,迫令何太后喫下,不一時,毒發而亡。董卓因永樂太后與己同姓,力爲報怨,既將何太后毒死,還未泄心中之恨,複查得何苗的遺骸,拋??路旁,又拘苗母舞陽君一併處以極刑,裸棄枳棘中,不準收葬。他自稱爲郿侯,稱他的母親爲池陽君,出入朝儀,比皇太后還要勝三分。自己更不要說了,虎賁斧鉞,差不多天子也沒有他這樣的威風。

    這時朝中百官,誰敢直言半句?卓雲亦云,卓否亦否,齊打着順風旗,附勢趨炎,哪裏還有劉家的天下?簡直是董家的社稷了。

    然而朝中有一位大臣,卻不忘漢室的宏恩,時時刻刻思想將這些惡賊除去。可是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而且又無別個可以幫着共同謀劃的。所以他雖有此心,無奈力不能爲,只好鎮日價地愁眉苦臉,憂國憂民,無計可施。

    眼見朝內一班正直的忠臣被卓賊趕走的趕走,殺死的殺死,風流雲散,他好不心痛,因此隱憂愈深。列位,小子說到這裏,還沒有將他的名字提了出來。究竟是誰呢?卻原來就是司徒王允。他籌措了數月,終於未曾得到一個良善的辦法。有一天,到了亥子相交的時候,他在牀上翻來覆去,再也莫想睡得着。他便披衣下牀,信步走到後園。只見月光皎潔,萬籟無聲,只有許多秋蟲唧唧地叫着,破那死僵的空氣。這時,正是深秋的時候,霜華器重,冷氣侵人。王允觸景生情,不禁念道:山河破碎兮空有影,天公悲感兮寂無聲!

    他念罷,猛聽得假山後面有嘆息的聲音。他喫驚不小,躡足潛蹤,轉過假山,瞥見一個人亭亭地立在一棵桂樹下面,從背後望去,好像是貂蟬。

    王允揚聲問道:“現在夜闌人靜,誰在這裏嘆息?”那人轉過面來答道:“賤妾在此。”王允仔細一看,卻不是別人,正是貂蟬,忙喝道:“賤人!此刻孤身在此,長吁短嘆,一定是有什麼隱事,快些給我出來!”

    貂蟬不慌不忙地答道:“妾身之受大恩,雖十死不足報於萬一,焉敢再有不端行爲呢?因爲近數月來,時見大人面有戚容,妾非草木,怎能不知大人的心事呢?背地興嘆,非爲別故,實因大人憂國憂民,惶急無計。妾自恨一弱女子,不能稍替大人分憂,所以興嘆的。”

    王允聽她這番話,又驚又喜地說道:“我的兒,誰也料不着你有這樣的心事。好好好,這漢家的天下,卻要操在你的手裏了。”

    貂蟬答道:“大人哪裏話來!只要有使用賤妾的去處,雖刀斧加頸,亦所不辭。”王允便道:“我見了你,倒想起一條計劃來了。但是你卻太苦了,尚不知你能行與否,我倒不大好意思說了出來。”

    貂蟬何等的伶俐,見王允這樣吞吞吐吐的,卻早已心中明白了,便插口說道:“大人莫非要使美人計麼?”

    王允笑道:“我這計名目雖不是美人計,實際上卻與美人計有同等的效力呢。”

    貂蟬道:“大人乞示其詳。”王允便附着她的耳朵道,如此如此,未知你可做得到麼?

    她聽罷,粉頰一紅毅然答道:“只要與國家有益,賤妾又吝惜一個身體嗎?”

    王允聽了,撲地納頭便拜。驚得貂蟬忙俯伏地道:“大人這算什麼呢!豈不將賤妾折殺了麼?”

    王允道:“我拜的是漢室得人,並非是拜你的。”

    他說罷,扶起貂蟬,又叮嚀了一番,才各自回去安寢。到了次日清晨,王允便命預備酒席。

    早朝方罷,他便對呂布說道:“今天下官不揣譾陋,想請溫侯到寒舍小酌一回,未知能得溫侯允許否?”呂布笑道:“司徒多禮。我卻不客氣了,倒要去消受你們府上的盛饌豐餚呢。

    ”王允忙道:“溫侯肯下降,茅舍有光了。”他說着,便和呂布一同回到自己的府裏。

    這時府中的衆人,早巳將席預備好了。王允便與呂布對面坐下,開懷暢飲。酒至三巡,王允便向屏風後面喊道:“我兒!呂將軍是我至友,你不妨出來,同喫一杯罷。”

    話聲未了,只聽屏風後面嬌滴滴地應了一聲“來了!”接着一陣蘭芳麝氣,香風過處,從屏風後面走出一位千嬌百媚的麗人來。她走到王允的身邊,瓢犀微露着問道:“那邊就是呂將軍麼?”王允道:“是,快點過去見禮。”她羞答答地到呂布面前,深深地福了兩福。呂布慌忙答拜。

    王允笑道:“小女粗知幾首俚曲,將軍如不厭聞,使她歌舞一回,爲將軍侑酒如何?”呂布沒口地說道:“豈敢豈敢,願聞願聞。”她也不推辭,輕點朱脣,歌喉嚦嚦,慢移玉體,舞影婆娑。呂布連聲道好。不多一時,她舞畢,王允趁勢託故走開,她卻到王允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呂布向她細細地一打量,不禁大喫一驚,暗道:“她不是葛巧蘇麼?看她那種秀色,委實比從前出落得美麗十二分了。”這正是:裙拖八福湘江水,鬢剪巫山一段雲。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虎牢關威風佔八面鳳儀事軟語訂三生

    話說王允要使呂布迷惑於貂蟬,他便使貂蟬歌舞侑酒。貂蟬本早就受了王允的密囑,當然毫不推辭,婷婷嫋嫋走到紅氈之上。這時樂聲大作,笙管嗽嘈。她慢擺柳腰,輕疏皓腕,姿態動人,歌喉蕩魄,把個呂布樂得心花怒放,直着兩眼,盯住她轉也不轉。

    一會子舞罷,王允便對她說道:“我兒且在這裏陪着溫侯,爲父的因爲後面還有多少屑事,要去料理呢。”呂布見他要走,正中心懷,忙道:“司徒有事,儘管請便罷。”王允笑道:“恕我少陪了。”他道:“無須客氣了。”王允便起身向後面走了。

    她羞羞答答地到王允的位置上坐下。呂布見王允去了,他便膽大起來,笑眯眯對着貂蟬直是發呆,心中好似小鹿亂撞的一樣,不知和她說一句什麼纔好呢。

    貂蟬故意裝嬌賣俏地閃着星眼,向他一瞟,微微一笑,百媚俱生。這一笑,倒不打緊,將一個呂布笑得骨軟筋酥,見她那一副可憎可喜的面龐兒,恨不得連水將她夾生吞了下肚去。

    真個是見色魂飛,身子早酥了半截。他瞧着王允在這裏,又不敢過於放肆,只好眉目送情。她也時時發出回電,將他浪得驚喜欲狂。

    她捋起紅紗袖子,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膀子,十指纖纖地執着銀壺,輕移蓮步,走到他的身邊,滿滿地斟了一杯,笑道:“奴家不會敬客,務望將軍恕罪纔好呢。”

    呂布忙笑道:“哪裏話來!我太貪杯,勞得妹妹常來斟酒,我實在生受得十分不過意了,還是讓我自己來動手罷。”

    他說着,用手將她的玉腕抓住,笑眯眯地盯着她的芙蓉粉頰,只是飽看不休。她羞得忙將手往懷裏一縮,不覺將手中的銀壺往下一落,叮噹一聲,將桌上的酒杯打壞。這一聲,將呂布飛出去的魂靈才驚得收了回來。忙笑道:“妹妹受驚了。”

    她含羞帶笑地用帕將口掩着,倒退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呂布見她那副面孔像煞數年前的葛巧蘇,越看越對,竟沒有分毫的錯誤。可是貂蟬見了呂布,卻也暗暗喫驚道:這人不是我們高頭村上的一個異丐麼?不知他在什麼時候得到這步田地的?

    呂布便向她笑道:“妹妹!我在什麼地方,好像見過你的樣子?”

    她卻答道:“將軍這話未免太唐突了,奴家自幼未曾出得閨門半步,今天因爲家父的命令,纔出來見過一回生客的,從來也未曾看見過第二個生人。”

    她說罷,便冷冷地坐着。呂布見她不悅,忙用別話岔開去,但是他的心中兀地疑惑不解道:“天下同樣的人本來是有的,卻未見過她和葛巧蘇的面貌不爽分毫的。”

    列位,貂蟬聽得呂布的問話,從前的舊相識,而且又是知己,當然就該直接將自己的遭際告訴與他,爲何反而一口瞞得緊緊的不認呢?原來貂蟬見呂布現已封侯,當然要目空一切,要是將自己的一番事實說出來,豈不使呂布看不起麼?自己無論怎樣的美貌,終於是個歌妓,還有什麼身價呢?不若回他一個摸不着,免得教他瞧不起。

    這時呂布見她柳眉微蹙,似乎帶着一些嬌嗔的樣子,曉得自己方纔的兩句話說得太唐突了,他便搭訕着笑道:“我酒後亂言,得罪妹妹,萬望妹妹恕我失口之罪。”她聽他這話,便又展開笑靨答道:“不知者不怪罪,將軍切勿見疑。奴家究竟是有些孩子氣,都要請你原諒呢。”

    呂布見她回嗔作喜,不禁將方纔那一股狂放的魂魄,卻又飛到她的身上去,不知不覺地將銀壺執着,走了過來,一手搭着她的香肩,替她滿斟一杯,口中說道:“妹妹!剛剛承情替我斟酒,爲兄的也該過來回敬了。”

    她卻故意板起面孔,對他說道:“將軍請放尊重一點,不要使他們看見,成了什麼樣子呢。”呂布忙答應着,回到自己的位上,見她似怒非怒,似喜非喜的一種情形,不禁心癢難熬,將一隻腳從桌肚裏伸了過來,正碰着她的金蓮。她不禁嫣然一笑,忙將小足縮到椅子裏面。

    呂布見她一笑,膽大得愈厲害,便問道:“妹妹!今年貴庚多大了?”她道:“十九歲了。”呂布哈哈大笑道:“那麼,我癡長一歲,做你的哥哥還不算賴呢。敢問妹妹是幾月裏生辰?”她笑道:“你又不是星相,我又不來算命排八字,何人要你問年問歲呢?”呂布笑道:“妹妹!你卻不要誤會我的用意;我問你的生辰,正有一樁要緊事情。”她卻假癡假呆地答道:“四月十八。”

    呂布又問道:“妹妹的門當戶對,有與未呢?”她聽得不禁嗤地笑道:“這人敢是發酒瘋了,人家這些事情,誰要你來問呢?”呂布忙央告道:“好妹妹,請你告訴我吧!”她故意將粉面背了過去,說道:“今天真是該死,我們爺真是想得出,好端端地教我來和這個醉漢子纏不清,可不是晦氣麼?”呂布情不自禁站起來,走到她的椅子後面,彎腰曲背地打恭作揖。

    這時候猛聽得屏風後面咳嗽一聲,把個呂布嚇得倒退兩步,忙抬頭一望,不是別人,正是王允從屏風後面慢慢地走了出來。呂布滿面緋紅,慌忙退到自己的原位上,斯斯文文地紋風不動,眼管鼻頭,鼻管腳後跟。

    王允見此情形,料知他已入圈套。他卻對貂蟬說道:“我兒!有客在此,爲何兀地板起臉來,算是什麼樣子呢?”她忙將粉面掉了過來,呂布深恐她將方纔的情形說了出來,便向她直是做鬼臉子。她佯作不知,冷冷地對王允說道:“孩兒因爲多喫了兩杯,心上作泛,故掉過臉來。”王允哈哈大笑道:“癡丫頭,今天又不知喫下多少酒去了,侍女們!快將她扶到後面去,安息一會子。”

    話猶未了,屏風後面走出一羣侍女來,將她扶起。她輕移蓮步,走到呂布的面前;深深的一個萬福,口中說道:“奴家酒後失陪,萬望將軍原諒。”她說罷,才婷婷嫋嫋地走進去。

    王允哈哈大笑道:“癡丫頭,酒越醉,禮數越多。”他說罷,便轉過身來對呂布笑道:“小女嬌憨,酒後不知說些什麼呢?萬一有得罪將軍之處,老夫便來陪罪了。”

    他說罷,只見呂布兩眼出神,只是在那裏發愣。原來被她這一陣子忽喜忽怒的嬌態,將他迷溺得不知所云了。這時王允問話,他何嘗聽見一字,直着雙目,在那裏追尋方纔的情景呢。

    王允走到他的身邊,用手在他的肩上輕輕地一拍,笑道;“溫侯!老漢方纔問話,溫侯未答,敢是動怒未曾?”

    呂布被他一拍,才驚得醒了,冒冒失失地答道:“我原是好意,你卻不要誤會。”

    王允見他這樣答法,不禁失聲笑道:“溫侯!敢是今天酒喫得醉了麼?”

    呂布忙答道:“不曾不曾。”

    王允道:“既未喫醉,方纔下官問話,爲何兀地一聲不響呢?”呂布忙離席謝過。王允又將他拉入席笑道:“知己朋友,何必盡來客氣做什麼呢?”

    呂布道:“適才我問令嬡的生辰,不知可有親事與未?”

    王允笑道:“這個癡丫頭,今年已是十九歲了,作伐的人卻也不少,可是她兀地揀好嫌歹的,不由我作主,所以到現下還未有呢。她鎮日價的羨慕將軍的爲人,勇貌雙全,時常叫我請將軍來和她廝見廝見。”

    呂布聽到這裏,不禁大喜道:“小將年已弱冠,中饋無人,若不棄粗愚,便爲司徒東牀如何?”

    王允笑道:“那如何使得?溫侯蓋世英雄,小女蒲柳之姿,怎好妄自攀龍附鳳呢?”

    呂布忙道:“司徒!你也無須推託,彼此義氣相投,何必盡來做那些無謂的假圈套呢?”

    王允道:“既是將軍不棄微賤,怎敢不遵呢?”呂布聽他答應,頓時如同平地登天的一樣,說不出的一種快活,忙離開席面走到王允的面前,納頭便拜,口中說道:“泰山在上,小婿這廂有禮了。”

    王允哈哈大笑,忙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說道:“這如何使得?倒叫老漢生受了。”呂布道:“你老人家這是什麼話?

    令嬡不許與我便罷,既許與我,當然我是你的真真實實的子婿了。”他說罷,便在腰中解下一塊五龍珮來,遞與王允道:“小婿來得倉忙,未曾預備,就將這塊區區的珮兒作爲聘禮罷。”

    王允笑着收了下去,正要答話,瞥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到呂布的面前雙膝跪下,口中說道:“太師請溫侯回府,刻有要事相商,請即動身。”呂布聽得,便與王允告辭回府。

    董卓正在廳上與李儒在那裏商議,見他進來,董卓忙道:“吾兒你可知道,只爲放走了袁紹,如今爲害不小,他和曹操勾結了十七鎮諸侯,齊來入寇了,現在已經到虎牢關了,你道這事如何辦呢?”

    呂布冷笑一聲道:“父王請放寬心,什麼關外諸侯,在孩兒看起來,連草莽還不如呢。孩兒願領一軍前去,包將這班狐羣狗黨,一個個梟下首級來獻與父王。”董卓大喜道:“奉先肯去,吾無憂矣。”這時背後有一人,狂笑一聲道:“殺雞焉用牛刀,此等烏合之衆,何勞溫侯親自出馬,末將願帶精兵一萬,包將他殺得片甲不留。”

    董卓一望,不是別人,乃是關西華雄。董卓大喜,忙加封爲驍騎校尉,又命李儒隨他一同前去參贊,撥兵五萬。

    他兩個領兵到了虎牢關。這時十七鎮諸侯的兵馬,已經將關外圍困得水泄不通。華雄領兵出關,列成陣勢,厲聲罵戰。

    這時會盟討賊的衆首領,一齊出陣。濟北相鮑信,忙教他的兄弟鮑忠出馬迎敵,未上三合,被華雄大喝一聲斬於馬下。趁着勝仗,斬了許多的首級回關,着人送到董卓那邊去報捷。董卓大喜,便封爲都督。

    這時長沙太守孫堅,見頭陣敗北,不禁勃然大怒,引着四將、出陣去,遙指關上厲聲罵道:“助賊匹夫,快來納命!”

    華雄便命胡軫出馬。孫堅正待上前迎敵。程普一馬衝出,接着胡軫大戰了三十餘合,手起一矛,刺胡軫於馬下。華雄望見,飛身下關,領兵出來和孫堅對了陣。混戰了一天一夜,因爲糧草缺乏,只得引兵退去,華雄收兵入關。到了第二天,華雄又引兵出關搦戰。衆諸侯一齊出陣,華雄連斬三將。衆諸侯大驚失色,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去迎敵。

    這時北平太守公孫瓚背後閃出一將,赤面長髯,跨下大宛馬,手執青龍刀,丹鳳眼,臥蠶眉,聲若洪鐘,一馬飛出垓心,大喝:“華雄鼠子,焉敢猖獗!”華雄大喫一驚,措手不及,青龍刀起,他的首級骨碌碌早滾向草地裏去了。他領兵大殺了一陣,只殺得衆賊兵抱頭鼠竄,逃入關去。

    李儒大驚,連忙着人到董卓那裏告急去了。那將乘勝回來,衆諸侯沒有一個不佩服。盟主袁紹便問公孫瓚:“他是何人?”

    公孫瓚答道:“他就是平原令劉備的兄弟關羽。”曹操驚問道:“莫非就是破黃巾的三雄麼?”公孫瓚點頭稱是。曹操十分起敬,忙命擺酒慶功。

    再說董卓得到這個急報,十分害怕。呂布大怒,領兵三萬,星夜趕到虎牢關。李儒見他到了,好不歡喜。次日清早出馬,他連戰勝十七陣,將衆諸侯殺得個個膽寒,人人害怕。這時卻惱動了劉、關、張兄弟三人。張飛大喝一聲,挺矛出陣來戰呂布。呂布見他出陣,料知是個勁敵,卻也十分留神。他兩個搭上手,大戰了一百合不見勝負。關雲長長嘯一聲,飛馬出陣,掄刀雙戰呂布。這時金鼓震天,喊聲動地,垓心裏只見刀光戟影,將衆諸侯看得目眩心駭。他兩個和呂布大戰八十餘合,仍是未分勝負。劉備看得火起,舞動雙鋒劍,拍馬助戰。他三個丁字兒困着呂布,大呼廝殺,又戰了一百餘合,兀地敗不了呂布。由午牌一直殺到紅日含山,呂布到底有些遮攔不定了。他也乖覺,向劉備虛晃一戟,掃開陣角,飛馬入關。劉、關、張忙領兵趁勝搶關。李儒忙命守關賊兵一齊將灰瓶石子拋了下來。

    劉備等不能前進,只得收兵回營。

    一連攻了幾天,呂布也出了幾陣,只是莫想戰倒了他。衆諸侯見孫堅已去,一個個慢慢地散到原籍去了,把個曹操和袁紹氣得不可開交。他們倆見勢孤力薄,也只好回到河內去了。

    呂布見衆盟主不戰自散也就領兵入都,到了董卓的府中將戰事說了一遍,董卓大加賞識。過了數日,董卓見洛陽究竟不及長安來得緊要,便與百官會議遷都。衆大臣誰也不敢來反對,只是唯唯道好。董卓下令命一班文武,先遷入長安,自己劫了后妃皇帝,迤邐到長安,沿途燒殺劫掠,無所不爲。共撈到良馬八千匹,金帛不計其數。臨行時將洛陽原有的宮殿點起一把火來,燒得一乾二淨。到了長安之後,新建太師府,窮極華麗,所費不下數千萬。

    這時單講呂布鎮日價心中只是記念着貂蟬,無奈又因董卓新遷長安,百務猥集,不得分身,所以耐着性子,在董卓的府中,幫同着李儒照料各事。一直忙了一月有餘,各事粗定,呂布急欲一見貂蟬,方要到王允那邊去,不料董卓又教他到後園裏去監造貽和宮。他無可奈何,只得轉身向後面而來。此刻他心中已是十分不悅了,他懶洋洋地走進後園,只見裏面花草樹木,修葺得十分齊整。那園後便是貽和宮,正造得半零不落的,大架子已經支起,高聳入雲。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座亭子前面,抬起頭來一望,只見這亭子原來是六角式的,每角懸着金鐘,微風吹來叮噹作響,迎面便是一塊匾,上面亮晶晶的三個大金字,乃是鳳儀亭。

    他正要轉身向後走去,猛聽得亭裏有嘆息的聲音。他卻是一愣,忙止住腳步,用目朝裏面一打量,原來這亭子是內外兩進的:外邊一轉花廊,裏面卻是四周沉香木的屏門。他見當中竹簾垂着,瞧不見裏面。他便走進來,用手將門簾一揭,朝裏面一望,不禁大喫一驚。你道是什麼緣故?卻原來在裏面嘆息的,並非別人,卻就是呂布時刻記念的貂蟬。

    他忙走了進去,一把握住她的玉手,問道:“卿卿!何由到我們這裏來的?”貂蟬見他進來問話,不由得眼眶一紅,那一股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簌簌地落個不住,哽哽咽咽地說道:“將軍!奴家只道今生不能和你見面的了,不想還有碰見的一天。”她說罷,便往呂布懷中一倒。只有嗚咽的分兒。

    呂布摟着她,低聲問道:“卿卿!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我好替你消氣。”貂蟬哭道:“事已如此,還說什麼,只怪奴家無情,辜負了將軍,不如當着將軍一死,好表明奴家的心跡。”她說罷,便想照亭柱碰去。

    呂布死力抱住,忙問她:“究竟是爲着什麼事情?”她又哭了半天,終未有答出一句話來,把個呂布弄得丈二的金剛,一時摸不着頭腦,好生着急。

    看官,貂蟬究竟是什麼時候到董卓的府裏的?小子也好交待明白了。

    原來董卓遷都之後,王允料到呂布一定是要奔走忙碌的。

    他暗想此時再不下手,恐怕沒有機會了。他便推着做壽,將卓賊請到府中赴宴。酒至中巡,將貂蟬喚了出來。董卓見了貂蟬,身子早就酥了半截,及至聽到她的珠喉妙曲,不禁魄蕩魂飛了。

    他忙問王允這是何人?王允乘機答道:“這是歌妓貂蟬。”董卓聽說是歌妓,不禁大喜說道:“司徒可能割愛送給我麼?”

    王允忙道:“太師不嫌粗陋,奉上就是了。”

    董卓聽說這話,只樂得心花怒放,隨即將貂蟬扯到自己的懷中,笑問道:“你今年多大了?”貂蟬答道:“今年十九歲了。”董卓哈哈大笑道:“自古美人多半不減顏色,你道是十九歲,我實在不信,差不多隻有十六七歲的光景罷!”貂蟬含笑不語。

    這時王允走到董卓身邊說道:“蟬兒!你的福分真正不淺,居然蒙得貴人的恩寵,將來太師爺如果居了九五之尊,怕你不是貴人麼?”董卓聽得,更是樂得一頭無着處,忙道:“我如果能有這樣的福分,將來一定封你爲太師,如何?”王允答道:“太師爺言重了,我哪裏有那樣的偌大福分呢?”他們扯談了一陣子,卓賊起身告辭,帶着貂蟬回府而去。這正是:預備牢籠擒惡獸,安排鐵網捉蛟龍。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好事難諧遷鶯上喬木密謀暗定調虎出深山

    卻說董卓得了貂蟬,如魚得水,鎮日價尋歡取樂,將一切的事情,完全都付與呂布、李儒二人照料。還有那些擄得來的良家婦女,他見了貂蟬,便將她們視同糞土一樣,完全賞給與手下侍尉從僕。真個是一人中意,衆美遭殃。

    這貂蟬見他這樣的寵愛自己,她也展出十二分籠絡的手段來,將一個董卓哄得百依百順,險些把她當做活觀音供養。那天董卓早朝未回,貂蟬料知呂布在後園裏監工,她便趁着這個空子,單身獨自走到後園裏去,在鳳儀亭內不期而然地遇着了呂布,她便哭得淚人一樣。

    呂布再三追問。她嘆了一口氣道:“事已如此,說它還有什麼用呢?”呂布急道:“卿卿!什麼事你也應該說出來,我才明白呢。”她道:“我也料不到你們太師爺竟是這樣人面獸心的老賊,他前天到我家裏去,我們爺子以爲你是奴家的丈夫,他自然是我的公爺了,我們爺教我出來見禮,不想他見了我,便對我們爺說道:‘奉先是我的兒子,一切婚事籌備,當然是我來出頭辦理的,如今先將令嬡接到我們的府中去。’我們爺當然不好推辭,便教我乘着轎子隨他到這裏來,誰知那老賊,竟起心不良。”她說到這裏,淚拋星眼,便又哽哽咽咽地哭將起來。呂布急問道:“以後便怎麼樣呢?”她哭道:“不料那老禽獸將奴家藏在一間牢房裏。黑夜裏帶了許多的僕婦到那裏去,將奴家的清白被他玷污了。將軍!妾身只道今生你我永無相見之日的呢,不料天也見憐,我們還有一面的緣分。我的心跡已表明白了,再也沒有顏面來見將軍了,你且放手,讓我去死了倒乾淨,省得在世上辱沒你的英名。妾身死後,也要變一個厲鬼,將那老賊的魂追了去才罷呢。”

    呂布聽了這話,將那股無名豪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冷笑一聲道:“萬料不到這老禽獸竟有這樣的行爲!”

    貂蟬哭道:“還是讓我去死了是正經,不要爲着我一個女子,使你家父子不和。”

    呂布聽說這話,更是氣衝牛斗,急道:“他能做這些禽獸的事情,還算什麼父子呢。”

    貂蟬道:“妾身未出閨門,就聞得將軍的英名,如雷貫耳,滿望攀龍附鳳,嫁給英雄,不料大禮未成,橫遭這老賊玷污,奴家如何對得起將軍呢?但是奴家耿耿寸心,惟天可表,除卻將軍之外,卻沒有第二人了,將軍如肯見憐,將我救出火坑,奴家情願爲將軍充一個侍婢,還比受那老賊蹂躪的好多了。”

    呂布聽她這番話,真個是萬箭鑽心,利刀割膽,又氣又憤,又愛又憐,心頭上翻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來,不知怎樣纔好呢。

    貂蟬又哭道:“將軍肯與否,請快些兒作個決定罷。”

    呂布還未答話,猛聽得外面氣如牛喘,有人大聲罵道:“好賊子、賤人,在這裏做的好事。”

    呂布聽得是董卓的聲音,不禁一驚,忙將貂蟬放下,揭起竹簾,瞥見董卓手執他平日用的一杆方天畫戟圓睜二目,惡狠狠地站在門外。原來董卓早朝回來,到了貂蟬的房中,不見了貂蟬,喫驚不小,忙問侍女:“她到哪裏去了?”有個侍女道:“到後園裏去遊玩去了。”董卓聽說這話,忙向後面尋來。

    走到大廳後面,劈面撞見一個小廝,名叫宋刮的,他便問道:“刮兒!你可曾看見新夫人在什麼地方呢?”宋刮支吾着說道:“小的看是看見的,只是不敢說。”董卓聽得,心下大疑,忙道:“快點說,告訴我!怕什麼呢?”宋刮道:“我方纔從後園裏鳳儀亭門口經過,猛聽得裏面嘰嘰咕咕有人談話,我倒被他們嚇得一大跳,悄悄地從竹簾子外面往裏一瞧,只見新夫人倒在呂將軍的懷裏,只是哭,我倒不解是怎麼一回事,正想去告訴你老人家,不想在這裏竟碰到你老人家了。”

    董卓聽得,不暇多問,順手在大廳東廊將呂布的畫戟取下來,飛向後園奔來。到了鳳儀亭門口,就聽得裏面仍在喁喁不休地談着,把個董卓氣得光是發喘,半天才厲聲大罵。

    這時呂布從裏面一頭鑽了出來。他見了呂布,不禁將腦門幾乎氣破,潑口罵道:“好賊子,竟敢做出這樣無父無君,不倫不類的事來。”

    他罵着,舞動方天畫戟便來刺呂布。呂布將頭一偏,他一戟落空,身子往前一傾險些兒跌了下去。呂布順手一把將戟的頭龍吞口抓住,就是一牛不想董卓的蠻力大,英想動得分毫。

    呂布一撒手,拔步就走。董卓便將戟擲去。呂布往旁邊一閃,沒有擲到。董卓哪裏肯舍,依舊緊緊地追來。

    剛剛追出園門,卓賊和一個人撲地撞個滿懷。他不問青紅皁白,一把將那人抓住,拔出寶劍就要動手。只聽得那人喊道:“太師爺,慢來慢來!”他聽得,忙低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左大夫李儒。他道:“要不是你喊得快,險些兒一劍將你結果。”

    李儒忙問他與呂布究爲着什麼事情,這樣衝突的?董卓便將以上的事情,氣沖沖地說了一遍。李儒頓足道:“主公!大事去矣!爲了一個貂蟬,惱了一員大將,他萬一反起來,試問主公誰人能去征服他?主公這時正在招賢納士的當兒,奉先雖有小過,主公也該稍爲原諒纔好呢。還有一句老實話,對太師爺說,太師得有今日,完全是誰一手造成的呢?我敢說一句,除卻呂奉先,卻沒有第二個罷。貂蟬雖美,於主公何益?主公要是一個明白人,今天不獨不能做出這一套來,而且既曉得呂奉先看中貂蟬,要想鞏固他的心,不妨就將貂蟬賜給與他,還怕他不死心塌地的保護主公麼?還有一個比例,就是昔日熊羽在摘纓會上,不殺戲莊姬之蔣雄,後爲秦兵所困,才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蟬不過一女子,呂布系主公一心腹猛將,以一女子失一大將,不知利害孰甚呢?”

    他這一番話,說得董卓閉口無言,停了半天,纔開口向李儒問道:“依你便怎麼樣呢?”李儒道:“照我的愚見,莫若就此將貂蟬賜與呂布。布感主公大恩,必以死力相報哩!愚直之言,是否還請主公三思。”

    董卓點頭道:“你的話,未嘗不是,讓我去細細地思量思量。”李儒便謝恩退出。

    董卓回到貂蟬的房中,命人將貂蟬喚來,他厲聲問道:“賤人!何故與呂布私通?”貂蟬放聲大哭,說道:“妾身久聞侍女們講過,後園修葺的怎樣好法,妾身成日價地閉在這房裏,悶得十分難受,也是妾身一時之錯,不該到後園去遊覽的。賤妾剛走到鳳儀亭,迎面就碰見呂布,不想這個奴才將妾嬲住,硬行非禮,不是太師爺到來,救妾一命,那時妾身少不得要死在這匹夫的手裏了。”

    卓賊道:“我現在倒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未知你肯與不肯?”貂蟬拭淚問他:“何事?”董卓道:“難得奉先看中了你,我想將你賜給與他。”貂蟬聽得,大喫一驚,掩着粉頰大哭道:“賤妾已是貴人,不日將有後妃之望。今天忽然要使妾委身與下賤家奴,便是頓時死了,莫想我答應的。”

    她說罷,移動蓮步走到帳幃前去,將寶劍取下,颼地出鞘,向頸上就勒。慌得董卓搶了過來,死力扳住她的粉臂,說道:“快休自尋短見,方纔那幾句話,本來是和你玩的,原想借此來試驗試驗你的心,不料心肝美人竟認真了。”他說着,從她的手中,將寶劍奪了下來。

    貂蟬哭道:“太師休要哄我,這一定是那個李儒賊子出的主意。他本與呂布是一類,他想害妾身的性命,敗太師爺的聲名,這個萬惡的賊子,我要生食其肉,死寢其皮呢。”

    董卓道:“他無論如何說項,我怎能捨得你呢?”貂蟬道:“如今他們既然是不懷好意,料想此地也不能久居了,萬一上了他們的算,便怎麼好呢?”董卓忙道:“心肝!你且莫要擔憂,我明天就和你一同到郿塢去同享快樂,如何?”貂蟬這才收淚拜謝。到了次日清晨,李儒便在大廳上候着董卓。

    不一會董卓來了。李儒便對他說道:“主公昨天既然答應將貂蟬賜與呂布的,今日正是黃道吉期,何不就將貂蟬賜給他,成爲好事嗎?”卓賊道:“我與呂布究竟有父子的關係,不便賜給與他,但是我也不去追究他昨日的錯處了,你去對他可用好言勸慰。”

    李儒萬不料他今天忽然變卦,便毅然說道:“主公千萬不可爲婦人所迷惑纔好呢!”卓賊聽得,不禁將臉往下一沉,冷冷地答道:“然則你的女人可肯賜給呂布麼?這種不近人情的話,昨天我不過是權爲應你一聲,不想你竟堅執,要教我將女人送給別人。我不看平日之情,恨不將你這匹夫一刀兩段,識風頭,不要來纏不清,下次誰再講出這字來,提頭相見。”

    李儒不敢再講,只得退了出來,仰天嘆道:“我等不久皆要死在這賤人的手裏了!”不表他在那裏嘆息,再表董卓早朝之後,回府令搬常一時百官都來送行。

    這個當兒,呂布在人羣中望見貂蟬在車中,掩面痛哭。呂布覷着董卓的車仗去得遠了,他便將馬一帶,趕到貂蟬的車仗對過,只見她粉腮淚落,伸出玉手,上一指,下一指,又朝呂布一指,最後朝自己一指。呂布看見如同萬箭鑽心,十分難受,又不敢近來,恐被董卓望見,只好兜馬立在土崗之上攬轡痛恨不止。望着車仗越去越遠,煙塵迷漫,雲樹參差,一轉眼便不見了車仗的影子,他悵恨欲死地坐在馬背上,還在伸長着脖子,遙望不瞬。

    這時候後面突然有個人將他肩頭一拍,笑道:“溫侯!不隨太師爺一同到郡塢去,爲着什麼緣故,孤影單形地立在這裏發愣呢?”

    呂布被他一拍,倒是一驚,連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司徒王允。呂布見是他,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司徒還問什麼呢?橫豎不過是爲着你家女兒罷了。”

    王允道:“莫非小女到府上之後,有什麼不到之處麼?萬一得罪了將軍,千乞將軍,還看老朽的薄面,總要原諒這個癡丫頭一些,那麼也不枉她鎮日價地景仰將軍的一番苦心了。”

    他說罷,呂布道:“咳!司徒!你好糊塗了,難道這事你還不曉得麼?”

    王允故意驚道:“小女自被太師爺帶去一月有餘,至今也未曾回來過一次。有什麼事情我焉能知道呢!”

    呂布道:“老實對你說罷,你們的令嬡我倒沒有撈到,反被那老禽獸視爲已有了。”王允忙道:“溫侯!這是什麼話!

    難道太師此刻還未曾替你們結過婚麼?”

    呂布大聲說道:“我倒沒有和你們令嬡結婚,那老禽獸倒與你們令嬡成其伉儷了。”

    王允佯作大驚失色的樣子,說道:“這從哪裏說起,這從哪裏說起!”

    他說罷,便對呂布說道:“溫侯!此地非是談話之所,請到寒舍去,再作商量。”

    呂布沒精打彩地隨着他復行入都。到了司徒府的門口,二人下馬,一同到了大廳上落座。王允便道:“究竟是怎樣的?

    請溫侯再述一遍。”呂布便將鳳儀亭前後細細地說了一個究竟。

    王允只是頓腳,半晌無語,又眼盯着呂布。呂布垂頭喪氣的也是一語不發。

    二人默默的半天,王允纔開口說道:“太師淫吾女兒,奪將軍妻室,這一層,誠爲天下人恥笑,非恥笑太師,不過恥笑將軍與老朽罷。但是老朽昏邁無能尚無足道,可惜將軍蓋世英雄,亦受這樣的奇恥大辱!”

    呂布聽得這話,不禁怒氣沖天,拍案大叫。王允忙道:“老朽失言,死罪死罪,萬望將軍息怒。”呂布厲聲罵道:“不將這老賊殺了,誓不爲人。”

    王允聽得這話,忙跑過來用手將呂布的嘴堵住,說道:“將軍切不可如此任意,太師爺耳目衆多,萬一被他們聽壁角的聽了去,那時連老朽都不免要滅門九族了。”呂布嘆道:“大丈夫豈可鬱郁久居人下!”王允連忙說道:“以將軍之才,實在非是董太師所可限制的。”呂布便道:“殺這個老賊,真個一些兒不費吹灰之力。不過有一個緣故,礙着不好動手。”王允忙問他:“是什麼緣故?”呂布道:“這個老賊作此禽獸之行,論理殺之不足以償其辜。只是他與我名義上有父子的關係,所以不能下此毒手,恐被天下後世唾罵。”王允冷笑道:“將軍真糊塗極了!他姓董,你姓呂,在名義上固無父子之可言,談到情分上,越發不堪設想了,他與你既是父子,就不應當在鳳儀亭前擲戟廝拼了。”

    呂布聽得這話,怒髮衝冠地說道:“要不是司徒點破,我險一些兒自誤。”王允聽他這話,便知道他的意已堅決了,便趁機又向他說道:“將軍若扶正漢室,後來這忠臣兩個字,是千古不磨的;要是幫助董卓,這反賊兩個字,再也逃不了的。

    一面是流芳千古,一面是遺臭萬年。天生萬物,自是難齊,好醜不過隨人自取吧。今日之事,尚請將軍三思。”

    呂布聽得這番話,真個如夢方醒,趕着離席謝道:“我意已決,司徒勿疑。”王允道:“恐怕事未成,機先露,反招大禍。”呂布聽得,颼地在腰裏拔出寶劍,刺臂出血爲盟。王允撲地納頭便拜,說道:“漢祚不斬,皆出於將軍之賜了。但是此等密謀,有關身家性命,無論何人,不能泄露一字的。”

    呂布慌忙答拜道:“司徒放心,俺呂布一言既出,永不翻悔的。”

    二人起身。呂布便向王允道:“這事要下手,宜急不宜緩,最好在日內將這老賊結果了,好替萬民早除掉了痛苦。”王允道:“將軍切勿性急,這事老夫自有定奪。到了必要的時間,我總先通知你就是了。”

    呂布答道:“司徒有什麼高見,不妨先說給我聽聽。”王允道:“卓賊此刻遷到郿塢,我想他是防人去辦他的,定有準備,卻再不能到郿塢去除掉他了。只好從反面想出一條調虎離山的法子,將這老賊騙到京城裏面,將他殺了。豈不是千穩萬妥麼?”

    呂布道:“這計果然不錯,但是要想出了一個什麼名目來,好去騙他入都呢?”王允拈着鬍鬚,沉吟了一會子,猛地對呂布道:“有了有了,何不假着萬歲新愈,召他入朝,共議國事麼?”呂布拍手道妙。王允又道:“但是此計雖然是好,可是還需一個能言之士,前去纔行呢。”呂布道:“可不是麼?誰是我們的心腹肯去呢?”王允又想了半天,便對呂布說道:“這人倒是個能言之士,而且卓賊平時又很相信他,只恐他不肯去。”呂布忙道:“司徒所說的,莫非是騎都尉李肅麼?”王允道:“不是他,還有誰呢?”呂布道:“這人如果用到他,他一定肯去。”王允便道:“怎見得的?”呂布道:“他因爲升缺的緣故,早就與老賊意見不合了,我想他一定可以幫助我們的。”王允大喜道:“既是這樣,就請將軍去將他請來,大家共同商量辦法。”呂布道:“昔日殺丁原的,也是他的主謀。

    今天如果他肯去,沒有話講,萬一他不肯前去,先將他殺去,以滅人口。”王允稱是。

    隨着即派人悄悄地將李肅請來。他見呂布也在這裏,不禁喫了一驚,忙問道:“此刻太師爺已遷到郿塢,溫侯還留在京中作甚呢?”呂布冷笑一聲,說道:“騎都尉還問呢!不是你當初好說好歹說的,硬勸我將丁原殺去,何致有今日的羞辱!”

    李肅聽他這話,便料他也和董卓不對了,忙道:“溫侯這話,未免也太冤枉我了。想當初在丁原那裏,當一個區區的主簿,如今封侯顯爵,不來謝我倒也罷了,反而倒怪起我的不是來了,我真莫名其妙。還請溫侯講明,究有哪樣不如意處,出入高車怒馬,又是皇皇太師爺的義子,還不稱心,究要怎樣才滿意呢?”

    呂布道:“這些話都休提了,我且問你,自古道,棄暗投明,方不失英雄的身分。昔日爲你一席話,我便毅然將丁原殺了,來投董卓,滿指望青史標名,榮宗耀祖,誰知這卓賊上欺天子,下壓羣臣,罪惡滔天,神人共憤,他這樣的行爲,我豈不是被他連帶唾罵於後世麼?”這正是:豪傑不貽千古恨,英雄只執一時迷。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矢橛有情帳中偎寡鵠風雲變色塞外失良駒

    話說李肅聽得他這番話,便道:“如將軍言,當以何種手段對待呢?”呂布道:“依我愚見,現下即設計將這老賊除去。

    ”李肅聽得,忙道:“我早有此心了,無奈一木難支大廈,故遲遲至今未敢發動。將軍如欲爲國除害,末將當追隨左右,任將軍驅使,如何?”呂布大喜,便道:“都尉如肯助我一臂,這事沒有不成的道理。明日你可齎着聖旨到郿塢去,僞言聖上新愈,召他進京議事,那時我們內應外合,還怕他飛上天去麼?”李肅一口應承。

    到了第二天,李肅齎着聖旨,便到郿塢,見了董卓僞稱天子疾病新愈,請太師入朝議事。董卓忙問:“議論什麼事情?”

    李肅道:“太師不曉得麼,當今天子見太師威德並茂,欲將位禪讓於太師,所以今天着我來請太師入朝受禪的。”

    董卓大喜,便又問道:“王允意下若何?”李肅道:“天命攸歸,王允當然也沒有什麼反對的了。”董卓至此,毫無疑惑,便命心腹爪牙李傕、郭汜、張濟、樊稠等四人,調兵保護郿塢,自己大排儀仗進京。

    剛剛到了半途,所乘的四輪輦忽然折了一輪,董卓驚問李肅,這是何兆?李肅道:“這是棄舊換新,主公將乘金輦之兆也。”董卓不疑。

    又走了一程,忽聽得一羣村童,在草地上一齊唱着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董卓又問:“何兆?”

    李肅便道:“這分明是劉世滅,董氏興之意。”他滿心歡喜。

    不多時進了城,只見百官齊具朝儀迎接董卓。到北掖門口,衆武士留在門外,只有御車的二十餘人,推車直入。董卓遙見王允等各執寶劍,立在午門以外,大喫一驚,忙問李肅。李肅不應,推車直進。

    王允大呼道:“反賊到此,武士何在?”兩旁轉出百餘人,各執利刃,直撲董卓。董卓大聲呼道:“吾兒奉先何在?”呂布從車後鑽出,應道:“有詔討賊。”手起一戟將董卓刺死。

    王允割下他的首級。呂布在懷中取出詔書,大聲念道:“奉詔討賊,其餘不問。”將吏皆呼萬歲。

    這時李儒的家將,又將李儒綁了送來。王允便命梟下首級,棄於市曹。呂布此刻無暇多計較,趕緊帶兵到郿塢。李傕等早得消息,領着飛熊兵,向涼州竄去。呂布到了郿塢,先將貂蟬接了出來,然後將董卓一家殺了,剿了錙珠金帛,正要回京,不妨卓賊女婿牛輔領着一彪軍殺到。呂布便使李肅迎敵。李肅領兵出陣,未上十合,招架不住,不敗而回。見了呂布,陳述牛輔的厲害。呂布大怒,便將他斬首,親自領兵出陣。諒牛輔如何是呂布的對手呢?不到三合,大大失敗。

    呂布只顧引兵追趕。剛追到白屯山下,猛聽得一聲鼓響,一彪軍從右邊衝出來,爲首一將正是李催。呂布慌忙迎敵,戰未十合,鼓角大鳴,又是一隊軍從左邊衝了出來,爲首一將正是郭汜。呂布雙戰二將。大戰五十餘合,二將抵敵不住,卻引兵向長安奔去。呂布引兵趕去,方趕過郿塢,猛聽得後面金鼓大震。張濟、樊稠齊領着飛熊軍從後面包抄過來。這時李傕、郭汜回頭又來廝拼。前後夾攻,呂布雖勇,到了此時,也沒有法子抵禦了。再加那些飛熊軍十分驍勇,不多時,殺得呂布片甲無存。

    呂布不敢戀戰,大吼一聲衝出陣去,一抹地直向長安而去。

    李傕等統領十萬飛熊兵,近逼京城。呂布連敗數陣,心中大憂,便對王允說道:“司徒!事急了,我們只好且到別處去求救罷。

    ”

    王允不肯。這時四門的賊兵亂搭雲梯,一齊上城。呂布見王允不肯動身,他也沒法,一提絲繮殺東門。投奔袁術去了。

    李傕等大隊賊兵,闖進京城,將王允捉住殺了,同時遇難的官員不計其數。李、郭兩賊還要提劍去殺獻帝,張、樊二賊說道:“不可不可,今日殺之,天下不服,俟將諸侯賺到關內,去其羽翼,然後圖之,大事可成。”李、郭兩賊從議。他們又自定職銜,迫令獻帝照準。獻帝沒法,只得唯唯從命。

    他四人得了封號,便大張聲勢,無所不爲了。不數日,早有西涼太守馬騰率子馬超起兵,來京救駕。不幸賊勢浩大,西涼兵竟未得勝,只得引兵退向西涼而去。賊兵只有一樊稠因私通馬騰、韓遂,被李傕殺了,其餘士卒未曾損失分毫,因此賊兵的威聲越發四揚。他們鎮日價姦淫劫掠,百姓失望,天怨人愁。

    獻帝處此惡勢力的下面,真個是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幸虧楊彪、董承等暗中定了一計,使李、郭不和,大戰了數月。

    他們乘着這個空子,便保着獻帝以及后妃逃到了大陽,一面飛詔到山東,令曹操前來保駕。

    曹操得着聖旨,便統精兵十二萬前來,將李傕殺得片甲不留。李傕與幾個賊目一齊逃到深山落草去了。曹操便保駕回洛陽故宮,夏侯惇輩領兵屯在城外。次日曹操進城見駕。獻帝便加封爲司隸校尉,假節鉞,錄尚書事。因此曹操大權在握,威勢日盛,行爲雖不及董卓荒暴,但是居心叵測,居然隱隱有窺竊神器的念頭。他見洛陽的宮殿破壞,而且地勢又平坦,不及許昌峻險,便私下與衆人商議遷都。這時有個謀士名叫許良,他卻極力贊成他的話,便道:“明公這個主意,實在是好極了,兩面俱到。”曹操會意,便入奏獻帝,請駕遷都。獻帝怎敢不依,只得遷都到許昌。

    曹操便造宮室,建宗廟、司臺、司院、衙門,修理城廊街道。又迫獻帝大封羣臣,一班文臣如荀彧、荀攸、郭嘉、劉曄、程昱等,最高的位置至三輔,最低的位置也在祭酒之上。武將如夏侯惇、夏侯淵、曹洪、曹仁、李典、樂進之輩,俱封爲將軍、都尉。看官,以上的一班人,誰不是操的心腹呢?由此向後,獻帝只做一個傀儡皇帝了。

    光陰易逝,略眨眨眼又到丁丑二年的春間了。曹操正想領兵聯合劉備去滅呂布,忽然探馬來報:“張濟南攻穰城,中劍身死,他的侄兒張繡屯兵宛城,勾結劉表,意欲犯厥。”

    曹操得報,勃然大怒,便點齊五萬精兵,帶着大將典韋,親自領兵到宛城下寨。早有細作飛報張繡。

    張繡聽說曹操親自帶兵前來,喫驚不小,忙與部下商議。

    誰知大家聽說曹操親自帶兵前來,一個個嚇得魂飛膽破,同聲勸張繡投降爲妙。張繡明知不是曹操的對手,只得開城投降。

    曹操見他投降,不費一兵一甲就攻下宛城,自是歡喜,便統大兵進城住下。

    過了幾天,曹操在城內一點事兒沒有,悶得心慌,便與他的侄兒曹安仁騎馬到各處去閒逛。剛剛出了太宣門,迎面突然有一輛鈿殼香車慢慢地近來,他在馬上瞥見那車內端坐着一個婦人,年紀差不多在二十左右罷,生得柳眉杏眼,貝齒桃腮,十分妖嬈出色。把個曹操看得眼花繚亂,口乾難言,魂靈兒飛上了半天,勒着絲繮,瞪着兩眼,不住地向車內發呆。那婦人也脈脈含情,秋波流電地向他瞟了一眼。曹操被她這星眸一瞟,不禁神魂飄飄,身子早酥了半截,險一些兒撞下馬來。霎時香風過處,鈿車去遠,那張嬌而且俏的面龐兒卻不能再看見了。

    曹操在馬上好像發狂似地叫了一聲好。他本來是個好色之徒,在二十左右的時候,已經娶妻丁氏,納妾劉氏,又在娼家買得一個卞氏。這卞氏的姿色倒也不差,曹操大加寵愛。今天看見這婦人和卞氏一比較,的確有天淵之別,他怎能不神魂顛倒呢。他失魂落魄的,哪裏還有心去閒逛,沒精打采地和安仁兜馬回營,悶悶不樂地坐在帳中,一言不發,安仁早巳窺透他的心病了,忙問道:“叔父,今天爲什麼這樣的悶悶不快,莫非有什麼不好解決的事情麼?”曹操嘆了一口氣道:“便是有心事,對你們說了有什麼用處呢?”曹安仁笑道:“或者可以有些用處呢!”

    曹操先用手向左右一擺,一班侍立的將佐,一個個都退出帳去。他對安仁笑道:“方纔你看見麼?那婦人的模樣兒究竟好不好?我行軍十數年,年輕貌美的女子,我不知道看見過多少了,像這樣水蔥似的一個玉人兒,我實在沒有看見過。誰能替我將這個婦人謀到手,我立刻賞他十萬。”

    安仁聽他這話,將胸口拍得震天價響地說道:“你放心罷,這事包在侄兒的身上就是了。”曹操聽得十分歡喜,忙道:“我的兒,要辦這事,千萬不要魯莽,萬一走漏了風聲,那可不是耍的。我現在是名高德重的人了,與其敗壞聲名,不若不做的爲佳。”

    安仁笑道:“你老人家既羨慕着美色,又何必藏頭露尾的怕誰呢?”曹操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些事情,都是那些沒有資格的人做的,像我們這些人,就能幹出這不端的事來麼?不獨失掉自己的身分,便是被人家知道,也要瞧我們不起的。這事成與不成,都要替我嚴守祕密爲要。”

    安仁滿口答應,出營去刺探那婦人的去處了。曹操在營中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晚,還未見安仁到來,好不心焦,像煞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得一頭無着處。

    不多一刻,安仁由外邊進來。曹操等不及地忙問道:“那件事兒怎樣了?”曹安仁笑道:“訪是訪着根底了,不過是朵玫瑰花兒,有針有刺很不容易採取呢。”曹操忙道:“怎見得的?”曹安仁道:“那婦人原來就是張濟的繼妻,張繡的嬸孃鄒氏,你道可以去勾搭麼?”

    曹操聽說是張繡的嬸孃,不禁將那團孽火,早就消滅到無何有之鄉了,忙道:“怪不得她淡掃素抹的。”這時曹操嘴裏雖然說動不得,心裏卻越發傾慕得厲害,兀地嘰咕着道:“好個美人兒!我竟沒福去消受,豈不可惜麼?”曹安仁笑道:“叔父要想真個銷魂,卻也不難,不過這班將士都在這裏,怎能不漏風聲呢?”曹操忙道:“依你便怎麼辦呢?”曹安仁笑道:“依我的愚見,不若將他們一班人完全調到別處去防守關隘,只將典韋留下保護你就是了。他們走後,做起這事來,不是好放手了麼?”曹操忙道:“是極是極,你的主見的確比我高,就照這樣辦就是了。”

    他們商量已定,一宿無話。到了第二天早上,曹操便下令將隨來的衆將士,一齊調到別處去防守,只留下一千精兵和大將典韋在營中保護。

    曹安仁到了晚上,帶了十幾名親兵,直撲鄒氏的住宅而來。

    剛到門口,只見那鄒氏站在門邊,正在那裏裝嬌賣俏地向街道上凝望,曹安仁跳下馬來,一把將鄒氏攔腰抱起來,飛身上馬。

    鄒氏嚇得玉容失色,待要聲張。曹安仁忙道:“曹公看中你了,今要娶你爲貴人,你難道還不願意麼?”鄒氏昨天見曹操那種威儀,早已心許了,聽得曹安仁這話,樂得半推半就地不聲張了。無論如何,總要比較寒衾獨擁的好得多了。

    不多時到了營前下馬,安仁將她慢慢地攙扶進帳。曹操望見鄒氏進來,好像接聖駕的一般,趕緊迎了上來,向安仁使了一個眼色。安仁會意,忙領着衆人退出帳去了。

    此時單單的剩着曹操和鄒氏二人,四目相對,飽看了一回。

    鄒氏含羞帶愧地上前福了一福,低聲問道:“不知明公喚小婦人有什麼吩咐?”曹操還禮不迭,滿臉堆下笑來道:“娘子天人,敝人昨天得睹仙姿,夢魂顛倒,不知娘子還肯下憐我麼?”

    鄒氏本是個淫蕩性成的人,加上張濟死了,深閨久曠,孤衾獨擁,飽嘗單調的風味,早就耐拼不得了。今見曹操的威勢,當然比較張濟高勝萬倍,當世的英雄,怎能不動心呢。聽他這兩句話,正中下懷,只苦答不出話來,羞得粉面緋紅,默默的一聲不作。

    曹操見她這種嬌羞不勝的樣子,越發增加幾分嫵媚,情不自禁地走過來,拉着她的玉手雙雙進了內帳,去幹那不見天的勾當。春風一度,穩過良宵,說不盡百般旖旎,千樣溫存。

    須知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鄒氏被安仁搶去的時候,早有人去飛報張繡了。張繡聽說曹操強奪她的嬸孃,請教如何不氣,立刻派人去一打聽,不獨強奪,簡直實行同居之愛了。張繡怒衝牛鬥,立刻點齊五千精兵殺出城來。早有細作飛報曹操。曹操全不在意,以爲有大將典韋,他有萬夫不當之勇,在他營門口守着,誰也不敢前來送死的,仍然與鄒氏卿卿我我,寸步不離地廝混着。

    誰知典韋喫醉了老酒,倒在帳中,正自好睡。猛可裏喊聲四起,鼓角大鳴,那一千保護兵士,見四面的燈球火把,照耀得和白日相似,只嚇得紛紛奔竄,霎時跑得一乾二淨。典韋從夢中驚醒,霍地跳起來,取了雙戟,飛步出營。這時張繡的大隊,已經頂到營門口了。

    典韋大吼一聲,舞動雙戟,好像紡車似地敵住來兵。霎時被他殺得肢骸亂舞,馬仰人翻,張繡舞動長槍,一馬當先邀住典韋,大戰五十餘合,未見勝敗。張繡長嘯一聲,將槍尖向後一招,衆士卒一齊湧上,刀矛並舉,將典韋困祝典韋身無片甲,只穿一條犢鼻褲,在陣雲裏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張繡見他這樣的兇猛,心中好生着急。他手下大將胡車兒一聲唿哨,立刻萬箭如雨。典韋忙用戟來格去。說時遲,那時快,手腕上早中了兩箭。典韋吼叫一聲,托地跳開數丈,啊唷一聲,將雙戟拋去。衆兵士見他拋去兵刃,益發奮勇,將他團團困祝他一腿飛來,早被他打倒二人。他就地將二人抓起,當着兵器使用,只打得衆兵卒紛紛後退。這時張繡和胡車兒見他拋去兵刃,連忙催馬上前,齊施兵刃,將典韋逼祝典韋此時雖有霸王之勇,到了危迫,確也難以抵禦了。張繡的長槍,舞得飛花滾雪價緊緊逼着,沒有一些空子好脫身。典韋料想難活了,將手中的人爽性向張繡擲去。張繡將馬頭一帶,他趁着這個空子,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走到五六步,弓弦響處,他大叫一聲,堆金山倒玉柱地撲地倒下。張繡飛馬趕上,手起一槍刺入典韋的咽喉,眼見一位萬夫不當的上將,到閻羅王那裏去交帳了。

    張繡與胡車兒督着大隊,搗入後營,誰知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張繡大喫一驚,忙命人四處去搜查,哪裏還有一些蹤跡呢,流蘇帳內空洞洞的不見鴛鴦的影子了。張繡料知他一定是逃走了,忙與胡車兒領兵趕來,不到半里之遙,果然望見曹操在前面和一干人狼狽而逃,張繡厲聲罵道:“不要臉的淫賊!

    到哪裏去!快快給我留下頭來!”這正是:爽口味多生惡疾,私心事過必遭殃。

    要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弄假成真將軍得嬌婿轉禍爲福帝子續新弦

    話說曹操聽得喊聲四起,料知事變,與鄒氏豁地分開,連長衣都未曾來得及穿好,就聽得營門口喊殺連天。曹操此刻真個是魂落膽飛,和曹昂、曹安仁以及鄒氏等,各自上馬,慌不擇路地出了後營,直向西北逃去。

    剛剛走了一里多路,猛聽得後面鼓角震天,燈球火把照耀得和白日一樣,曹操回頭一望,不禁將一顆腦袋嚇得縮到腔子裏面,伸也不敢伸一下子,連說:“今天活該要將性命丟掉了!”話還未了,弓弦聲響,曹操的坐馬屁股上早着了一下子。

    那馬怪叫一聲,壁立起來,將曹操掀翻在地。曹昂見了,飛身下馬,將自己的馬讓與曹操。張繡望見,忙拍馬趕去。曹操用馬鞭子在馬身上着力打了幾下子。那馬雙耳一豎,騰雲價地奔去,一口氣跑到清水河邊。可巧有一隻漁船,曹操牽馬上船,忙叫舟子渡到對岸。他登岸之後,眼見張繡領着大兵將他的大兒子曹昂、大侄兒曹安仁以及情人鄒氏等一干人,追到對岸一刀一個,全請到鬼門關去交帳了。曹操也不暇多計較,伏在馬鞍上,直向舞陰逃去。到了舞陰,才知道典韋被害,他痛哭一場,方纔收兵,回許昌而去。暫按不表。

    再說劉備和關、張二人,自從安喜縣出走之後,輾轉奔波,毫無成績。誰知英雄有路,馬上就得有能人出來幫助他了。南陽諸葛亮神機莫測,居然被他請出隆中,助他克圖大業。還有常山趙雲,長沙黃忠輩,都是智勇雙全的良將,加上諸葛亮指揮有素,運籌幃幄,決勝千里,先後佔據荊州各郡。旌旗到處,百姓望風而拜。於是長沙、桂陽各地,俱先後攻下,虎踞一方,大有和羣雄對峙之勢。

    這時江東的孫堅,早已去世。長子孫策,也未終天年,二十六歲時即棄世了。孫策有弟名權,碧眼紫髯,十分英俊,胸懷大志。自他哥哥死後,他便坐鎮江東,雄據八十一州郡,文有魯肅、張昭、諸葛瑾之流,武有韓當、周泰、程普、蔣欽、甘寧、淩統之輩,兵精糧足。加之還有一個周瑜,智略過人,孫權對於他十分器重。

    到了現在的時候,曹操在赤壁一戰,將八十三萬人馬斷送得片甲不回。諸葛亮幫同周瑜,巨謀碩劃,趁曹操新敗的當兒,就中取利,卻也奪了不少地盤。周瑜見劉備聲勢日擴,心中十分憂慮。暗中和孫權商量道:“現在曹操倒不足爲慮,所最可慮者,便是劉備。如今你看他,仗着諸葛孔明的神出鬼沒的詭謀,關、張、趙雲的武藝,東吞西並,眼見他的勢焰一日一日地擴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如今再不設法去將他剷除,將來說不定東吳還要受他的影響呢。”

    孫權聽了,皺眉說道:“你的主見,應當怎樣呢?”周瑜說道:“依我的主見,須要先將劉備設法除去。羣龍無首,他們當然不擊自散了。”孫權道:“除劉備這層事,恐怕不易罷。

    不要說別的,單講他手下有這許多的文武兼全的能士輔助他,我們雖然有這個念頭,但是究竟怎樣下手呢?”周瑜笑道:“談到武力來解決這層事,當然是辦不到的。如今我有一條計策在此,主公採用與否,我尚未敢料定,主公如果採用,一定可以致劉備的死命了。”孫權大喜道:“只要能剷除劉備,我又有什麼不答應呢!”周瑜便走過來附着孫權的耳朵,嘰咕了一陣子,孫權點頭道:“這計果然是妙,但是誰去作媒人呢?”

    周瑜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想這事,非呂範去不可。”孫權便將呂範召來,密囑了一回,呂範受計而去。

    到了荊州入見劉備,說道:“我主有妹,年已二九,才貌兼優,聞得明公佳偶新殤,急待續絃,我主慕將軍威德,欲與將軍連秦晉之好,不知將軍還肯俯允嗎?”

    劉備還未答話,孔明搶着說道:“你們主公既肯下顧,那是再好沒有了。而且我主是中山靖王之後,漢家嫡派,兩家聯姻真夠是門戶相當,再恰合沒有了。”

    呂範知道劉備一向是凡事俱聽孔明調度的,今見孔明首先答應,料想這事一定是沒有阻礙了。孔明隨又命人齎着金帛,隨着呂範去了。劉備便對孔明說道:“先生來免忒也性急了,這事豈可造次的?萬一他們在那裏盤算我們,那麼,我們豈不是上了他們的當了嗎?”

    孔明笑道:“諺雲: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主公!凡事請放寬心,都有我來維持就是了。”

    不到幾天,呂範齎着回聘到來,擇定建安十四年十月初六日到東吳去就親。劉備聽說是到東吳去就親,不禁心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寧。孔明坦然答應,又命孫乾作男媒,和呂範到東吳去覆命。

    劉備向孔明說道:“先生,你何其這樣的糊塗?他們叫我去就親,分明是將我誘去,任他們殺了就是了。你替我答應,就是送我到鬼門關罷了。”孔明笑道:“不必怕,山人早已算定,主公此去,不獨他們不敢來加害你,並且還可以得到一個智勇兼全,才貌雙絕的佳人回來呢。”劉備哪裏肯信,只管埋怨不休。

    光陰易過,轉眼就到小春的朔日了。孔明便替劉備打點去招親的手續,暗中給趙雲三條妙計,吩咐他好生藏着,趙雲受了命令,領着五百名兵士,先到江口駕船等候劉備。誰知劉備抵死也不肯前去。諸葛亮勸得舌敝脣焦,他仍是疑懼着不肯毅然前去。孔明沒法,便向他說道:“你放心罷,我的錦囊早就預伏下去了,你此番去,誰敢碰你一根毫毛,我陪償你一塊肉,如何?”劉備說道:“罷了罷了,人心難測,你知道他們是什麼用意對待我呢?”孔明笑道:“我主平素最相信我的話,今天爲何兀地不相信呢?難道我還有心教你去送掉性命嗎?你只管去罷,有什麼疑難的事情,只消去問子龍便了。”劉備聽得才放心下船。孔明又將子龍喊來,叮嚀了一番。子龍連聲答應,才和劉備一同過江。

    到了江南,趙雲便將第一條錦囊拆開,和劉備細細的一看。

    劉備便令人齎着花紅酒禮,到南徐去拜見喬國老。喬國老乃二喬之父,他聽劉備說呂範爲媒,將孫權的妹子嫁給他,自是十分歡喜。劉備便與趙雲一同進城,由張昭等招待至館驛安息。

    周瑜聽說劉備已到,便和孫權定計道:“如今他既自己前來送死,明天主公可在會文堂上請客,兩廊預伏刀斧手,一聲令下,將他剁成肉泥,然後再去假着他的命令,前去襲荊州,這不是一舉兩得麼”我此刻還要到柴桑去辦理預防事宜,主公三天之內,都要將情形火速地告訴我,以便相機行事。”孫權答應着。

    周瑜星夜趕奔柴桑去了。

    再說喬國老得着這個喜信,連忙進城到吳國太那裏,見了面,忙賀喜道:“恭喜國太,如今得着佳婿了!”吳國太聽他這話,不禁大喫一驚,忙道:“國老這話從何說起?我的女兒尚未有門當戶對,哪裏來的佳婿呢?”國老哈哈大笑道:“你用不着來逗趣了,難道你瞞着我,我就不討喜酒喫了麼?”吳國太忙道:“和誰家結親的,誰做媒人,誰作主的,怎的我一些兒也未曾知道呢?”喬國老聽她這話,才知道她實在不知道,便將呂範做媒的一番話,對國太細細地說個究竟。把個吳國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忙命人立刻將孫權召來,氣呼呼地問道:“誰給你作主,將我女兒許配劉備的?我養的,我倒一些兒不能作主,你們簡直眼睛裏沒有我了,好好好!”她說罷,老淚縱橫地號啕大哭起來。嚇得孫權撲地跪下,忙道:“母親息怒,這事不干我事,完全是周瑜的主謀。他想將劉備騙來殺了,藉此去將荊州奪回,並不是真將妹子嫁給他的。”

    吳國太聽說這話,越發火高萬丈,指着周瑜罵道:“這個壞透心腸的畜生,自己沒有本領去將荊州取來,就生出這種不要麪皮的主意來,將我女兒做引子,去騙劉備殺了他,我女兒不是做一世的望門寡麼?”

    喬國老道:“周瑜這計,未免忒失算了,照這樣的做去,便是得了荊州,也不免天下的恥笑,美人計的主人,便是吳侯的妹子,你想這事,丟得起這個面了麼?在我看事已如此,不若將雪英小姐就嫁給劉備罷!劉備是堂堂的漢室的嫡裔,而且又是當世的英雄,和吳侯結親,正是門當戶對,也不爲辱沒你家的。”

    吳國太道:“明天叫他到甘露寺去,讓我親自去看一下子,如果合我意的,我便將我的女兒嫁給他,誰來干涉一句,先將他的狗頭砍下來再說。萬一我看不中式,便隨你們怎生去處治便了。”

    孫權聽說這話,心裏雖然是一百二十分不情願,無奈母命難違,而且孫權又是個大孝的人,到了這時,只是唯唯稱是。

    到了第二天,暗中與呂範、賈華等商議,預先派了五百名刀斧手在甘露寺的兩廊埋伏,等候劉備一到,擊桌爲號。國太、國老早就到了。孫權親自到館驛裏去請劉備。二人相見,孫權見劉備堂堂一表,英氣逼人,不禁有幾分畏怯。他兩個出門上馬,趙子龍躍馬橫槍在後面保祝不多時,到了甘露寺門前下馬,趙雲插槍提劍,緊緊地隨着劉備,寸步不離。走到大雄寶殿下,劉備對國太倒身下拜。國太見他生得龍眉鳳目,美髯過胸,方面大耳,果然是個俊俏豪傑丈夫,不禁心花大放,忙呼:“免禮!”對喬國老笑道:“這纔是我的女婿呢!”這時趙雲見兩廊內藏着無數的刀斧手,便知事情不妙,忙向劉備一搗,又使了一個眼色。劉備會意,趁勢往吳國太面前一跪,哽咽着說道:“國太要殺我,就請直接殺了罷。”吳國太大驚問道:“這是什麼話呢?”劉備道:“要是不想加害劉備,兩廊下又何必埋伏着無數的刀斧手做什麼呢?”吳國太聽得這話,不禁勃然大怒,忙將孫權喊來,罵道:“你這畜生,居心不良!如今他既是我的女婿,當然就是我的兒女,誰叫刀斧手在兩廊下埋伏的?”嚇得孫權連忙回答道:“這事我委實一些不知道,請母親問呂範他定知道的。”

    國太又將呂範喊來。誰知呂範又推賈華,國太又將賈華喊來。罵得狗血噴頭,忙命人推出去砍了。慌得劉備又跪下來求饒。國太又將賈華臭罵了一頓,纔算消氣。嚇得那廊下的刀斧手,抱頭鼠竄,走得一乾二淨。

    當日劉備回到館驛,孫乾向他說道:“主公在這裏簡直是和虎口一樣,如不早些結婚,必生別變。”劉備道:“我何嘗不知道呢,但是想什麼法子好早一些兒脫身呢?”孫乾道:“明天主公去哀求喬國老設法完姻,禮成之後,主公就可以和新主母一同回荊州了,到那時還有誰來阻止呢。”劉備稱是,到了第二天,見了喬國老,便請他去對國太說,早日完姻,免生意外。

    國老便如言去告訴國太。國太怒不可遏,忙命人將劉備的行李馬匹等搬到內宮裏,就叫劉備住進來,又命趙雲也搬進來,擇定吉日,大排會宴,舉行結婚的禮儀。樂人奏樂,儐相扶着一對新人出來,交拜天地,然後又拜國太、國老。國太坐在上面,望見這一對佳兒佳婦,不禁將她嘴笑得和鱖魚一般的大,合不攏來,喜洋洋地向孫權說道:“我的兒,你看你的妹子幾多的福分,竟和一個帝胄英雄配偶,不怪她成日價地目空一切,東家不願意,西家不合適的揀着,原來還等着這樣的一個如意稱心的夫婿呢!”喬國老道:“雪姑娘平日誰給她做媒,誰便要碰她個一鼻子灰,今天卻一點脾氣也沒有了,伏伏帖帖地聽人作主,這不是件奇事麼?”他這兩句話,說得衆人鬨堂大笑起來。霎時將各種儀式做過,由管家先扶新娘進房,然後又引新郎進房,同飲交杯。

    劉備進了房,抬頭一望,不禁嚇得退走幾步,倒抽一口冷氣。你道是什麼緣故呢?原來新房中衆婢女個個持槍佩劍,雄赳赳氣昂昂地侍立兩旁,宛然逢着大敵的一樣。劉備站在洞房外面,呆呆地進退兩難,暗自打算道:“此番性命一定要送掉了。”他想到這裏,那額角上的汗珠黃豆般地滾個不祝管家婆凌媽見了這種情形,她便走到劉備的跟前,低聲說道:“吉時到了,請貴人進房去,同飲交杯罷。”劉備好像陡然得了一個寒熱病似的,那三十六顆牙齒,在嘴裏兀地不住捉對兒廝打。停了半天,才勉強說道:“洞房裏既非戰場,又何必插劍佩刀,殺氣森森的作什麼來?”

    管家婆不禁笑道:“怪不得新郎遲疑着不敢進房,原來還是爲着這個玩意兒呢。沒事沒事,我們家公主平素好武,所以新房中不脫兵器的。”劉備忙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洞房裏從來沒有聽說過陳設兵器的,趕緊撤去。”

    管家婆聽他這話,狗顛屁股地跑進房,對雪英說道:“新郎看見房中陳設兵器,十分驚疑,要求公主撤去,方敢進房來呢。”她微微地一笑,說道:“好男兒在沙場上廝殺半生,難道還怕兵器麼?”管家婆忙道:“並非是怕,實在是不知公主什麼用意,故驚疑不定。”她道:“好,命她們換起宮妝。”

    說着,自己也將腰裏的寶劍除下。那些侍女連忙換妝,輕描淡抹的,越顯出衆香國裏的風光來了。劉備這才進房和她同飲交杯,魚更三弄,攜手入幃,說不盡千般慰貼,萬種溫存。

    良宵苦短,永晝偏長,曾幾何時,又是東方發白。他兩個起身,梳洗已畢,攜手去參見國太。國太見了當然歡喜。

    這時孫權萬不料竟弄假成直,又羞又氣,暗地裏派人去飛報周瑜。周瑜得報,也是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趕緊寫一封信交給來人帶回來。孫權拆開一看,上面大略是:前計不成,弄假成真,只得作罷。

    惟現在不妨就前計施行第二步軟禁的方法,盛築宮殿,藏着美女,使備耽沉聲色,不思回荊,以離諸葛、關、張之心。

    彼等心一離,則事可圖了。孫權看罷大喜,便在靜安宮之東,新建一所迷香別野,內藏樂女百餘人,將劉備移居在內,鎮日箏琶激楚,笙管嗷嘈,真個是脂天粉地,五光十色,衆美爭妍。

    劉備雖然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到了此時,也就沉溺在這裏,樂不思歸了。

    趙雲在外面,一無所事,成日價騎馬射獵,看看年終,心中好不着急,又聽不見劉備提起回去一字,暗道:“先生臨走的時候,吩咐我的這三條妙計,第一條是在南徐開拆的,第二條須到年終開拆,現在主公沉迷酒色,看看要到年終了,也未曾聽他提起回去的一個字,何不將第二個錦囊拆開來看看呢。”

    他便在背地裏將第二個錦囊計放開來一看,忙走進迷香別墅,對守門人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趙雲要見我主,有要事面談。”

    守門人不敢怠慢,連忙進去報與劉備。劉備忙出來向他道:“什麼事,這樣的要緊?”趙雲故意大驚失色地問道:“主公還不曉得麼?於今曹操要復赤壁的深仇,統領雄兵五十萬,直殺向荊州來了。主公成日價居在這深宮大苑裏,關於自己利害存亡的大事,還不曉得,這卻如何是好?”劉備聽得,好像半天裏突然起了一個焦雷一樣,忙道:“你且退去,我自有道理。”這正是:溫柔鄉里風光好,能使英雄壯志磨。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出虎穴雌威能解厄奪美人壯士起爭端

    話說劉備聽得趙雲這番話,嚇得心慌意亂,忙轉入後堂。

    只見孫夫人獨坐窗前,向鸚鵡調弄。他便往孫夫人旁邊一坐,也不說話,月是低頭垂淚。孫夫人見他垂淚,喫驚不小,忙問道:“夫主什麼事情這樣傷感?”劉備忙道:“我一身飄流異地,既不能侍奉雙親,又不能祭祀祖宗,眼看到年終臘盡了,想到這裏,不由得怏快不樂。”

    孫夫人聽他這話,微微地一笑道:“你不要盡在那裏瞞我了,哪裏是爲祖宗堂上而傷感的,不過是爲着荊州危急的緣故罷了。”

    劉備聽她一口道破,喫驚不小,忙道:“你怎麼能夠知道的?”她道:“方纔你和子龍在外邊講的話,全被我聽見了。”

    劉備趁勢撲地往孫夫人面前一跪,口中說道:“這事危急了,務要請夫人替我設法,放我回去方好。萬一荊州失了,不獨被天下恥笑,而且我向後就沒有立足的地步了,無論如何,都要望夫人體貼我纔好呢。我本想一個人回去,無奈又捨不得你,所以現在處在兩難的地步。”

    孫夫人忙道:“君家放心!我不嫁你則已,既然嫁給你,當然是你的人了,你到哪裏,我也到哪裏就是了。”劉備忙道:“願意隨我走當然感謝不盡,但是國太怎準你隨我同走呢?”

    她聽說這話,柳眉一鎖,計上心來,忙道:“君家不須多慮,我用好言對國太懇求,諒無不允的道理。”劉備又道:“縱然國太準允,吳侯恐怕也要來爲難的。”

    孫夫人沉吟了一會子,才向他說道:“我們此番去千萬不能彰明較著的動身,最好在元旦日,等我家哥哥宴會的時候,你假託到江邊去祭祖,我隨你一同去就是了。”劉備大喜,到了元旦日的清晨,劉備暗中囑咐趙雲叫他帶領五百名親兵,到城外去候着,趙雲受計去了。

    孫夫人進了內宮對國太說道:“夫主思念祖宗,晝夜煩惱,要到江邊去祭祖,請國太的示下。”吳太忙道:“這是他的孝心可感,我的兒,你如今也是劉家的人了,他去祭祖,你應當也要隨他一同去纔是個道理。”

    她聽這話,正中心懷,卻不即應,便吞吞吐吐地故意說道:“他去便罷了,又何必要我去作什麼?”國太慌得說道:“我兒,這是個禮數,哪能不去呢?”

    她微笑着答應。國太又叮嚀她早一些兒回來。她唯唯地答應出來,和劉備指揮着貼身的侍女收拾細軟。一會子收拾停當,孫夫人上車,劉備上馬,悄悄地出城,會同趙雲向南徐趲程而去。

    再說孫權元旦日大宴百官,開懷暢飲,飲得酩酊大醉,由侍者將他扶入內宮,沉沉睡去。再是衆臣探得劉備走了,天色已晚,孫權酣呼如雷,還未興醒。衆官急煞,虞翻不能再待,直入後宮,着力將孫權推醒,對他說道:“主公,你可知道劉備和郡主私自逃走了麼?”孫權聽說這話,將酒嚇醒了一半,揉開睡眼,忙問道:“這話果然麼?”虞翻道:“誰敢騙君侯呢?”孫權霍地起身下牀,召集衆謀士,商量辦法。

    張昭道:“事已如此,只好着人去追回,別無他法了。”

    孫權忙命陳武、潘璋選了五百精兵,不分晝夜務要將劉備和孫夫人追回要緊。二將領令,飛也似地前去追趕了。虞翻忙道:“二將此行,恐怕不一定能達到追回的希望。”孫權聽得這話,怒氣填胸,將御案上的玉硯摔得粉碎,氣衝牛斗地說道:“難道他們還敢不聽我的命令麼?”虞翻道:“並非是他們違令,郡主平日好觀武事,剛毅嚴正,諸將沒有一個不懼怕她的,她既肯順從劉備,必然同心而去,所去之將,若見郡主,豈敢下手的?”

    孫權大怒,忙在身邊拔下寶劍,呼周泰、蔣欽聽令,他將寶劍交給二人,務將吾妹和劉備的頭取來,違令者立斬。周泰、蔣欽得了令,哪敢怠慢,旋風似地來追趕劉備了。

    再表劉備和孫夫人走了一天,息在路側,二更將近,猛聽得後面喊聲大起,火光燭天,劉備大驚,忙道:“追兵到了,如何是好?”趙雲忙道:“主公!且請先行,後面的來兵,自有我去抵擋。”

    他們方纔走到小芹山下,一聲鼓響,一彪軍從山腳下轉了出來,火光中見丁奉、徐盛躍馬橫槍,厲聲大叫道:“劉備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我們動手。”劉備忙向趙雲說道:“我們活該要送命了,你看前有攔截,後有追兵,我們便生出翅膀來,也難飛掉了。”趙雲忙道:“主公休慌,我臨走的時候,先生曾囑咐我的第三個錦囊,須到急難時方可開拆。如今到這生死的關頭,且將錦囊拆開,自行有退敵的妙法。”

    他說着,在懷中取出錦囊,拆開和劉備一看。劉備忙不迭地趕到孫夫人的車前,翻身下馬,撲地跪下,對她哽哽咽咽的地說道:“敝人有幾句實話,到現在不得不說了。”孫夫人忙道:“夫主有什麼話,只管講罷。”劉備道:“我此番來得夫人和國太的垂愛,真是萬幸了;原來吳侯不肯將夫人真心嫁給我的,不過想借夫人爲香餌,釣我上鉤的。如今國太不準,將婚事弄假成真,他和周瑜已經恨我入骨,你看前有攔截,後有迫兵,夫人要是不肯助我出險,我便自刎了。”

    她聽得這番話,勃然大怒,忙道:“夫主且請上馬,凡事都有我來就是了。”說着,叱車直出,到了盯徐二將的面前,捲簾大喝道:“你這兩個狗頭,意欲何爲?”

    丁奉、徐盛見了她,慌忙滾鞍下馬,曲背彎腰,不敢仰視,連聲說道:“郡主且請息怒,我們奉着周都督的命令,前來專候劉備的。”

    孫夫人大怒喝道:“劉將軍是大漢皇叔,我的丈夫,你們要想殺他,我就殺不得周瑜麼?哦!我曉得了,你們這班喪心病狂的賊子,莫非知道我們要回去,你們來搶劫我們夫婦的財物麼?”

    丁奉、徐盛聽得這話,嚇得將腦袋縮到腔子裏,連稱不敢,忙喝開一條大道,放他們過去。

    纔行了五六里的時候,陳武、潘璋也就趕到,見了盯徐二將,忙問他們爲何將劉備等放走。盯徐備言前事,陳、潘二將說道:“現在吳侯有令在此,怕得誰來,我們且並在一起去追着他們回來。”四將商議一會,便又合兵趕來。

    劉備聽後面喊聲又起,對夫人說道:“追兵又至,爲之奈何呢?”孫夫人道:“夫主且請先行,我與子龍斷後。”

    劉備引着十數個親兵,只向江邊趕去。不多時,四將領兵趕到。孫夫人嬌聲喝道:“陳武、潘璋向哪裏去?”四將見了她,像煞老鼠見着貓似的,一齊下馬叉手侍立。陳武答道:“奉吳侯的命令,特來請郡主和玄德回去。”她聽說這話,不由得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大怒說道:“這分明是你這班匹夫,有意離間我兄妹,使不睦罷了。我現在已嫁他人,今天歸去,堂堂正正地稟明過國太,也不是隨人私奔的,便是我的哥哥前來,也須照禮而行的。你二人意欲依仗兵威。將我殺害了呢?”

    她這番話,罵得四將啞口無言,各自尋思道:一萬年,他家還是兄妹,便是和她較量起來,我們到底是個將土,哪裏及得來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厚呢;而且孫權是個大孝的人,萬一國太翻起臉來,還不是我們的不是麼?他們想到這裏,便諾諾連聲地退下去了。

    孫夫人才又動身而去,這裏四將垂頭喪氣地計議一會子,瞥見一彪軍旋風也似地趕到。他們定睛一望,不是別人,卻是周泰、蔣欽。他兩個見了他們,忙問道:“劉備到哪裏去了?”

    四將答道:“早已過了。”周泰急道:“你們既然碰見了,還和他客氣什麼呢?簡直就拿下去便得了。”四將同聲答道:“你們風涼話卻會說,就不想想郡主的厲害了。”周泰忙道:“什麼厲害不厲害,吳侯現在封劍在此,先殺郡主,後殺劉備,誰違令,先斬誰。”他兩個說罷,不暇多計較,便領兵往江口趕來。劉備等此時已到江口,聽得喊聲又起。劉備仰天嘆道:“奔走疲乏,追兵又至,亡五日矣!”正在嘆息之間,蘆葦裏的小船數十隻,一字兒排開,泊近岸旁。第一隻船上立着一人,綸巾道服,手搖羽扇,大笑道:“主公休慌,諸葛亮在此恭候好久了。”劉備大喜,忙與孫夫人、趙雲等先後登船,揚帆離岸。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唿哨,從上流駛來無數戰船,帥字旗下立着周瑜,兩旁站着丁奉、徐盛、甘寧、淩統,船如箭發,直向他們的後面追來。看看追上,諸葛亮等棄船上岸。周瑜忙也領兵上岸追來。剛剛追到二黃山左右,猛聽得金鼓震天,一彪軍雁翅排開,關雲長躍馬橫刀一聲狂笑道:“周瑜孺子,意欲何爲?快將首級納下,免得某家動手。”

    周瑜見了大驚失色,撥轉馬頭便走。一聲梆子響,左有魏延,右有黃忠,各領一彪軍殺出。甘寧、淩統慌忙接祝兩家混殺一場,三面夾敗,只殺得周瑜大大失敗,十死八九,引着殘兵,狼狽逃去。諸葛亮等得勝回荊,按着慢表。

    再表曹操自從赤壁一敗後,日夜思想復仇,無奈沒有機會可乘,也只好擱起。

    此刻曹操已經自封魏公,並加九錫,入朝不趨,出入羽葆,簡直和天子彷彿。他在鄴郡對着漳水建立一所銅雀臺。這臺共有五層,每層高一丈八尺,每層分五進,每進二十五個房間,每間裏藏着一個絕色女子。這房間裏的陳設,俱是窮極珍貴,銅雀臺的兩邊,還有兩座臺,一名玉龍臺,一名金風臺。上面凌空用沉檀香木造成兩座橋,和銅雀臺裏的陳設,也是金碧交輝,十分華麗,那邊金風臺也和玉龍臺的陳設是一樣。列位,你們知道這銅雀臺裏面情形麼,我可說一句,十個之中有九個不知道的。這也難怪,大家都知道有這樣一座銅雀臺,造得巧奪天工的,萬不料裏面還包藏着無數的出奇過異的事情呢。

    曹操造的這座銅雀臺,形式上和秦始皇的阿房宮,董卓的郡塢彷彿,考其性質來,卻和他們不同了:一個是專制,一個是公開。曹操何等的奸滑,他曉得一班文臣武將,很不容易收買他們的真心的,他造了這座銅雀臺,原不是爲着個人娛樂而設的,他將銅雀臺造好了的時候,就有許多文官武將念他的歪嘴經,說他耗費民膏,縱自己的私慾。曹操何等的機警,忙命匠人又在銅雀臺兩邊造了兩座金鳳、玉龍,裏面也是錦屏繡幕,每房間裏有一個絕色的麗姝。每逢朔日,他將朝中所有文官,不論大小一齊邀到玉龍臺上去宴會一天,叫那些絕代的麗姝一齊出來陪酒,誰看中誰,馬上就去了願。什麼叫做了願?原來之個名詞,本是曹操親自出的。了願者,了償其心願也,隨便哪一個,只要有到銅雀臺的資格,便有享受溫柔鄉的權利。不過他們是有限制的,自尚書以上,每月得進玉龍臺七次,尚書以下的,每月只能進玉龍臺兩次。金鳳台卻是一班赳赳武夫尋樂的場所。曹操深怕他們貪戀女色,破壞身體,每月不分高下的將土,只即留宿兩宵,但是日間的歡聚,卻要比文官來得多了。操賊以爲日間歡聚,萬沒有攜手入悵幹那不見天的事的道理,所以每月日間歡聚倒有八次。有時曹操自己也到的,他們便眼管鼻子鼻管心,斯斯文文的不敢亂動。操賊有時不在這裏,那麼誰也不肯文縐縐地坐在那裏喫酒談心,等不及的每人拉了一個,到房間裏練習武功了。這中間的銅雀臺,只有姓曹的和姓夏侯的可以進去,任意胡行,其他的人物,不得亂越雷池一步的。這班女子,都是搶來,或是買來的,不是處於還不要,買來的時候,還要經過醫生驗明,處女膜的確是整個的,那麼才得選進銅雀臺呢。金鳳、玉龍里面的美女,卻不是這樣的認真了,管她破瓜沒有破瓜,只要面孔生得漂亮,便有入選的資格了。銅雀臺裏面的美女,的確是來路貨,誰不是水蔥管似的一個玉人兒,供給那些蠢如牛豕的東西蹂躪。在下做書做到這裏,也要替這些女子抱屈了。誰無姐妹,誰無父母,皆是迫於操賊的威勢,敢怒而不敢言。

    操賊本來有四個兒子:大兒子曹丕,二兒子曹彰,三兒子曹植,四兒子曹熊,成日沒有別事,專門在銅雀臺廝混着。操賊別出心裁,又在宮中劫出大批的宮女來,在銅雀臺上大宴羣臣,命武將比武,文官作文,比較成績賞以宮女。這一來,爭執便開端了:先是裨將牙將,比試了一回,然後一般大將,一齊登場,見裨牙將中成績高的,便得着一個天仙似的美人兒,他們不禁垂涎三尺,一個個立馬垓心,等候令下,便奪錦標美人。

    一會子,有一位軍官,捧着大令,飛馬前來,大聲喊道:“魏王令下,令諸位將軍比箭。”

    這時各大將分爲兩隊。曹家和夏侯氏,俱着紅袍;外姓諸將,俱着綠袍。這一聲令下,綠袍隊裏早有一人飛馬到垓心,挽弓搭箭,颼的一聲,不偏不斜,正中紅心。衆人忙仔細一看,卻是李典。這時鼓聲大震,李典十分得意,按弓入隊。

    紅袍隊裏,此刻穿雲閃電價地竄出一將,馬到垓心,翻身一箭,也中紅心。曹操在臺上一望,卻是曹休。他十分得意地對衆人笑道:“這真是吾家千里駒。”衆官交口稱讚。

    綠袍隊又耀出一將,大叫道:“你二人的射法,何足爲奇,且看我來給你們分開。”他說着,颼的一箭,亦中紅心,三角式插在紅心裏,衆人忙看射箭的是誰,卻是文聘。

    曹操笑道:“仲鄴的射法也妙。”話由未了,紅袍隊裏,曹洪看得火起,拍馬上前,弓弦響處,一支箭早到紅心,鼓聲大震。曹洪勒馬垓心,挽弓大叫道:“如此還可以奪着錦標麼?”

    夏侯淵一馬衝到垓心,大聲喝道:“此等箭法,何足爲奇,且看我來獨射紅心。”他說罷,揚弓搭箭,鼓聲一息,那支箭颼地飛去,不偏不倚,正插在那四支箭的當中,衆人一齊喝彩,鼓聲又起。夏侯淵立馬垓心,十分得意。

    這時綠袍隊裏,張遼看得眼熱,飛馬出來,對夏侯淵說道:“你這射法,也不算高,且看我的射法。”他放馬在場內往來馳聘三次,霍地扭轉身軀,一箭飛去,將夏侯淵那支箭,簇出紅心,衆人驚呆了,齊聲喝彩道:“好箭法!好箭法!”

    操賊在臺上望見,忙叫將張遼喊上臺來,賜他宮女二名,金珠十粒,蜀錦十匹。張遼謝恩退下剛剛下了臺,許褚厲聲喊道:“張文遠,你休想獨得錦標,快將那兩個美人,分一個與我,大家玩玩,你道好不好呢?”

    張遼冷笑一聲,說道:“今天奪錦標,原是憑本領奪來的,你有本領,何不早些出來比較。現在錦標已給我奪了,你有什麼本領要分我的錦標呢?”

    許褚也不答話,飛身下馬,搶過來在香車裏將那個穿紅裳的宮女抱出來,上馬就走。張遼大怒,拔出寶劍。攔住去路,圓睜二目,厲聲罵道:“錦標是魏王賜的,誰敢來搶,識風頭,快放下來,牙縫裏蹦出半個不字來,立刻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許褚大怒,一手挾着那紅裳宮女,一手掣出佩刀,厲聲罵道:“張遼小賊!你可識得我的厲害麼?”張遼到了此時,將那股無名業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揮劍縱馬來鬥許褚,許褚慌忙敵祝他兩個認真大殺起來。慌得曹賊連喊:“住手!”這正是:二虎相爭爲一女,且看奸賊怎調停?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不倫不類阿侄戀姑姑無法無天胞兄奸妹妹

    卻說張遼和許褚爭執美人,正在性命相拼的時候,曹操在臺上望見,連聲喝祝他們哪裏肯聽,仍劍來刀去,惡鬥不止。

    操賊只得親自下臺,大聲說道:“誰不住手,便先將誰斬了。”

    他們聽說這話,才一齊住手。

    操賊笑道:“你們的器量忒也小了,孤家哪裏是叫你們比試奪標的,無非是要看看衆卿的武藝的。來來來,孤家自有一個公平辦法。”他說着,命衆將隨他一齊登臺,每人賜他們一個宮女,十匹蜀錦。誰知許褚腰裏挾的那個宮女,被他用力過猛,七孔流血,早已不活了。操賊重又賜他一個宮女。衆將一齊舞蹈謝恩。那一羣文官一個個又上頌詞贊章,將操賊直抬上九霄雲外。操賊大喜,也照着賞給衆將士的例子,賞給衆文官。

    一直到日已含山,才散了宴。

    一衆文官武士,每人領着一個美人,歡歡喜喜地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操賊在愛妾玉的房中,還未起身,只見華歆匆匆地進得房來,對他說道:“主公可知道伏皇后現在要謀害你了麼?”曹操聽得,喫驚不小,忙問道:“怎見得的?”華歆走過來附着他的耳嘰咕了兩句。曹操霍地起身說道:“好,先命將在宮門口查着,她如果來,便給我搜查帶來。”華歆領命而去。

    不多時,曹操起身進都,領着三千甲士,在宮門口候着。

    不多時,只見穆順面色倉皇地進來。操賊一聲令下,那班武士,虎撲羊羔地將他抓住,不費絲毫的力氣,就將伏完寫給伏皇后的密書,被他們搜出。操賊便將穆順帶到府中嚴鞫了一番。可是穆順矢口不招。操賊無奈,只得下令將伏完一家三百餘口,一齊拿下,斬首市曹;又將伏皇后用白綾絞死,二皇子鴆殺。

    把個漢獻帝哭得淚竭腸枯,也沒有庇護的力量。操賊殺了伏後,隨又將他的大女兒扶入正宮。

    漢獻帝到了此際,真個蚊龍失水,虎落阱陷,唯唯諾諾,還敢說出半個不字來嗎?只好是望承顏色罷了。

    操賊殺了伏皇后之後,有一個多月,不到銅雀臺裏尋樂了。

    有一天,他被獸慾衝動,駕着輕車,只向銅雀臺而去。到了銅雀臺邊下了車,侍從扶他登樓,走到第五層第四個房間門口,那些侍從不待他令下,便各自退下去了。

    他正要進去,猛聽得裏面有人嘻笑着。他倒是一怔,暗想道:“玉的房間裏,哪個敢逗留嬉笑呀?”他正在這裏尋思的當兒,耳朵裏突然又聽着一聲嬌滴滴的聲音說道:“你也不用說了,我自從見了你,我的魂靈好像被你攝了去的一樣。後來我又常常聽見那個老厭物,在我面前誇讚你的才學怎樣的好,我越覺傾慕你得厲害。”說到這裏,又有一副男人的喉嚨悄悄地說道:“我的學問好,與你有什麼關係?難道你也識字麼?”

    她又說道:“識字雖然不多,但是我平素最拜服的就是有學問的人,只悔我命裏遭逢不好,應該碰到那個老死鬼纏着我罷了。

    ”她說罷,便哽哽咽咽地哭泣起來。這時又聽那個男子安慰她道:“卿卿!你不用盡是煩惱,我們正在這青春時候,料想那個老不死的,前面沒有多少路了。等他一死,這一統江山,還不是我的麼?到那時,你的正宮娘娘的位置,還愁沒有麼?”

    操賊聽到這裏,不禁氣得手足冰冷,一腳將門踢開,只見他的三子曹植摟着玉正在那裏低聲軟語的談心呢。把個操賊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直着雙目,喘吁吁地向他們說道:“你們好好好,竟幹出這樣的事來。”他說到這裏,用手指着曹植罵道:“你這畜生,枉把你滿腹經綸,這件事就像你乾的麼?便是禽獸也幹不出來的,好不要臉的東西!我且問你:玉是我的什麼人?又是你的什麼人?你可要我的老命了。”

    曹植聽他這一番話,非但不懼,反而是嘻嘻地笑道:“玉是你老人家的玩具,是孩兒的知音,玩具當然不及知音來得契合。你老人家這銅雀臺,本來是供給我們玩耍的,又有什麼限制呢?大凡做上人的,歡喜兒女什麼東西皆可以賜給的,何況一個玩具呢?”

    曹操聽他振振有詞的這一番話,只氣得他鬍子倒豎,險一些兒昏死過去,忙道:“倒是你這畜生講得有理,我要請教你,什麼叫做五倫?”

    曹植隨口答道:“這個自然知道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操賊冷笑一聲道:“你既然知道五倫,玉是我寵幸的,便是你的母親,你就能和她勾搭了麼?”

    曹植笑道:“你老人家這些話,越發不通。玉是你老人家的愛姬,卻不是我的母親,我又何妨子頂父職,替你老人家做一回全權代表呢?還有一層,你老人家已有我的母親伴着,現在又在納妾尋樂,正所謂不在五倫之內。孩兒和玉是知己的好朋友,確在五倫之內,我又有什麼不合情理之處呢?請你老人家講罷!”

    操賊氣滿胸膛,坐在椅子上,只是發喘,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曹植又笑道:“你老人家現在也不用氣得發昏章第十一了,我的行爲尚未有什麼荒謬呢,大哥、四弟的玩意兒,我說出來,頓時還要將你老人家氣死了呢。”

    操忙道:“他們有什麼不是的去處,你索性說出來。”

    曹植笑道:“他們能做,我不能說,只好請你老人家親自去看看罷,你老人家既然不肯割愛,我們爲人子的,當然不敢強求的,我下次絕對不再到這裏來了。”

    他說着,怒衝衝地起身出去了。

    操賊瞪着眼望着他走了。此刻玉垂首流淚,沒有話講。

    操賊圓睜兩眼,向她盯了一會子,嘆了一口氣道:“咳!這也是我生平作孽過多,纔有今朝的報應了。”

    玉拭淚說道:“曹植無禮,三番兩次地來糾纏我,我早就要告訴你了。”

    操賊冷笑一聲道:“罷了罷了,不要盡在我面前來做狐媚子了,你們在這裏講的話,我連一個字都沒有忘掉。”

    玉聽得,便撒嬌撒癡的一頭撞在操賊的懷裏,哭道:“他來強迫我,做那些禽獸的事情,我卻替你掙面子,沒有答應他。不想你竟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來冤枉我,我這一條狗命也不要了,省得在世上丟盡面子,給人??瞧不起。”

    她說罷,扯起裙角,遮着粉面,就要向牆上撞去。慌得操賊一把將她抱住,說道:“方纔這話,你竟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說的並非是你不好,乃是我那犬子不知好歹,你何必多心呢?尋死尋活的作什麼來。”她也不回答,伏在他的懷裏,只有哽咽的份兒,一面哭,一面說道:“我在你面前死了,好表明我的心跡。”她說罷,又哭得梨花帶雨似的。

    操賊本來是滿腔醋火,恨不得將她一劍揮爲兩段,見了她嬌啼不勝的那種可憐的樣子,不由得將那股不可遏止的醋火,消滅到無何有之鄉了,摟着她,千寶貝,萬心肝地哄了一陣子,纔將兒的珠淚哄得止祝列位,這曹操本是個毒比豺狼的傢伙,今天見了這個玩意兒不要說他,便是尋常人也要火拼了。

    他爲何不動作呢?原來操賊四個兒子的當中,最心愛的就是曹植,而且他是個最要假面子的,老奸雄深怕吵出風聲去,給別人嗤笑。加上兒又是他第一個心頭上的人物,有種種不忍發作的原因牽制着,只好放在肚皮裏面悶氣。那曹植對操賊說,曹丕、曹熊有亂倫的事情,不好說出來,究竟是回什麼玩意兒呢?在下也要交待明白了。

    原來曹丕面子上極其忠厚,居心卻和操賊一般無二,陰險狠毒,什麼不見人的事情,皆可以幹得出來。曹賊卻當他長厚無用,其實是衣鉢真傳。操賊見曹植聰明伶俐,早有將基業傳與曹植的心了。曹丕在暗中託人在操賊面前讚揚他的美德,曹操置之不理。曹丕和曹植在暗中競爭激烈。

    曹操有個妹子,名叫曹妍,比曹丕長一歲,生得花容月貌,落雁沉魚,小時候就和曹丕在一起廝混了。等到他們漸漸地成人了,還是在一起耳鬢廝磨地纏着。她在十七歲的時候,情竇初開,急切想一個人來給她試驗一次性的工作,無奈府中規則森嚴,除卻家裏骨肉至親,外面的三尺小童也不能亂入堂中一步的,所以沒有機會出來和人勾搭呢。她鎮日價沒有別事,看着稗史小說度生活。看到情濃的去處,那一顆芳心,不禁突突地跳躍起來,滿面發燒,十分難受。

    有一天,她又在看稗史了。曹丕笑嘻嘻地走進來,手裏拿着一朵玫瑰花兒,向她笑道:“姑姑!我給你插到鬢上去。”

    她見曹丕那種天真活潑的樣兒,不禁起了一種罪孽的思想,情不自禁的玉手一伸,拉着曹丕的手兒笑道:“好孩子,你替我簪上了。”曹丕便往她身邊一坐,慢條斯理地替她把花簪上了,笑道:“好啊!姑姑簪上了花,越發美麗了。”她聽說這話,不禁將臉兒一紅,微微地一笑,星眸向他一瞟,說道:“小促狹鬼,你竟和我來沒大沒小的了。”曹丕聽她這話,不禁一怔,忙道:“姑姑!我原是一句老實話,不想你竟認真了。既是這樣,我們就此分手罷,你下次只當我死了的,不要兀地來惹我了。”她忙用手堵着他的嘴笑道:“你這孩子,真是直性子兒,一句玩話都不能聽出來,馬上就暴起滿頭青筋來,賭咒發誓的,何苦來呢?”曹丕道:“你自己認真,還說我不好,這不是冤枉人麼?”她伸手過來將他往懷中一抱,低聲說道:“好孩子,我最歡喜你的。”曹丕笑道:“姑姑!你歡喜我,我也歡喜你的。”她附着他的耳朵,不知道說些什麼。只是曹丕滿面緋紅。

    只是搖頭道:“那可不成,被爹爹曉得了,真要打殺了呢。”

    她急道:“傻瓜,這事是祕密的,怎能給人知道呢?”曹丕道:“便是人不知道,你是我的姑姑,怎好乾那個事呢?”她忙低聲道:“呆種,不要扯你孃的騷,你不看見你的爺和你的姑祖母常常在一牀上睡覺麼?”曹丕聽說這話,很高興地問道:“這事作興麼?”她掩口笑道:“呆瓜,真是纏不清,要是不作興,他們還在那裏幹嗎?”曹丕道:“那麼,我們就來做一回看。”他說罷,跳下牀來,嚓的一聲將門閉起。在下那時也被關在外面,裏面事兒卻不知道了。

    停了好久,呀的一聲房門開了,只見曹丕春風滿面地向曹妍說道:“姑姑!這個玩意兒,的確有趣,我們沒有事的時候,不妨多弄幾回玩玩。”她一面理着雲鬢,一面悄悄地笑道:“冤家,這事兒豈能常乾的,萬一走漏風聲,你我都休想活命了。

    ”

    曹丕聽說這話,將舌頭伸了一伸笑道:“這事難道不能給別人知道麼?”她忙說道:“放你孃的屁,這事能給人知道的嗎?世間最難爲情的就是這事。”

    他說道:“我曉得了,我總不去告訴人就是了。”她笑道:“你早點去罷,你娘等得心急了。”曹丕點頭走了。從此以後,他們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已非一次了。

    有一天,曹植揹着手。從中堂裏走向後邊而來,轉了幾處遊廊,進了一座花園。這時正當五月裏的時候,驕陽似火,百合亭幾棵石榴,已到怒放的當兒了,噴火蒸霞的十分燦爛。他走到一塊青石的旁邊,探身坐下默默的尋他的詩料,猛聽得假山背後有一種呻吟的聲音。他喫驚不小,忙站起來躡足潛蹤地溜過來一望,不禁倒退數步。你道是什麼緣故?原來是曹熊按着一個女子,在草地上幹着。那女子的面孔用一塊手帕遮着,看不清楚是誰。他們聽見人聲,慌得從地上爬起來。曹植再定睛一看,那婦女不是別人,卻是妹子曹綺。他不禁連連頓足道:“該死該死,誰教你們在這裏幹這件不知好歹的事呢?”

    曹熊羞得滿面通紅,飛也似地奔了。只落得曹綺一個人坐在地下,羞得將粉臉低到胸口,一聲不作。曹植嘆了一口氣道:“家門不幸,就要出這些不倫不類的畜生了。”曹綺坐在草地上,哽咽着答道:“你也不用怪我了,這事原不是我要做的,都有人教我們的。”

    曹植忙問道:“誰教你們的?”她道:“我們昨天到大哥那裏去玩耍,看見他和姑姑也幹這個事兒。他們倆教我們倆也做這個事,我倒不肯,四哥定將我拖來乾的。”曹植聽得這話,大喫一驚,仰面搖頭,半晌無語。曹綺站起來,也自去了。曹植想道:“這可該死了,料不到他們竟也幹出這種禽獸行爲來了。”他思量了一會,暗道:“他本來和我不睦,我又何必去挖苦他,萬一他惱羞變怒不承認,反而在無形中又結了一層惡感麼?罷罷罷,只掃自家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隨他們去幹什麼罷。”

    曹植打定了主意,抱着不多事的宗旨,所以他們日夜尋歡,也沒有一個人去幹涉一下子。曹熊和曹綺也是打得火熱的分拆不開。曹熊才十六歲,因爲晝夜宜淫,不上兩月,瘦得和人柴彷彿。此刻曹操三天有兩天在銅雀臺裏尋歡取樂,他們得着空子,還不盡開心麼。曹植和兒這段豔史,由於曹植常常到銅雀臺去獵色,他有一天爲着一件事情,到兒這裏來尋他的父親,可巧曹操又不在這裏,他兩個一見傾心,良緣早種。兒趁勢用話將他兜住,談了一會。由此以後,愛情日增一日,竟發生肉體上的愛情了。

    閒文少講,再表操賊這一氣非同小可,頓時吐了幾口鮮血,便一病奄奄地睡倒了。再加上平素常發的頭風,也來趁火打劫了。他的病勢,日見沉重,百藥罔效,不上三四個月,一命嗚呼了。臨死的時候,囑咐諸大臣,扶曹丕承他的基業。這班文武將,當然照他的遺囑上做去,將曹丕立爲魏王,不上一年,即實行篡位,廢漢獻帝爲山陽公。

    此刻劉備已經定鼎西蜀,爲漢中王。諸葛亮等聽說曹丕實行篡位,便勸漢中王早即帝位,以定民心。漢中王始尚遊疑,後來經衆大臣疏請受禪,不得已登壇受禪,昭告天地,是爲昭烈帝。曹丕聽說漢中王即位,便欲起兵爲難。司馬懿上疏諫止。

    此刻魏王唯一拜服的就是司馬懿。由主簿一躍而爲軍馬總督。

    這司馬懿老謀深算,居心叵測,生平最怕的就是諸葛亮。除卻孔明的妙算,的確沒有第二個是他的對手了。

    曹丕接了帝位之後,將髮妻甄氏冊爲正宮,瞞着衆人,又將曹妍立爲貴人,藏在內宮,朝朝取樂,夜夜尋歡,好在外邊一切的軍事政治,全仗司馬懿、曹洪等一班走狗維持。他日居深宮,宜淫縱樂,無所事事。光陰如流水般的快,略眨眨眼七八年飛也似地過去了。在這七八年之內,不過是我爭你打,紛紛逐鹿,也未見什麼消長,也沒有什麼香豔的事實可錄。惟有昭烈帝即位三年,即行崩駕了,臨死的時候,託孤於諸葛亮,輔太子禪繼位,封諸葛亮爲武鄉侯,領益州牧,凡有一切的政治,皆委之與他。太子禪天性敦厚,遠不及照烈帝雄才大略。

    幸有孔明等忠心輔佐,終年南征北伐,辛苦備嘗,南征交趾,功勳不亞於馬援;六出祁山,均未能如願,這差不多是天命不可挽回罷了。但是諸葛亮雄心未灰,不以不得志而氣餒,仍舊繼續征伐。他的忠勇,可在《出師表》上見得了。這正是:一自功蓋三分國,江上猶存八陣圖。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禁內鬧瘟神佞臣得計幃邊來俠女淫婦伏誅

    卻說諸葛亮受先生的遺囑,鞠躬盡瘁,夙夜辛勤,南征北伐,十二年如一日,奔走沙場,矢志無二。漢祚將衰,任他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吞吳並魏了。甲寅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他老人家與世長辭了。臨終的時候,後主撣在榻前受囑,他囑後主宜重用蔣琬、費禕、姜維等。後主泣不成聲,宛喪考妣一樣,以丞相儀節葬之。

    諸葛亮死後,後主遂重用蔣琬,起爲尚書令,總統國事。

    這時魏國的曹丕,早已到鬼門關去篡閻王的位了。此刻繼立的是曹睿,比較曹丕還要貪暴不仁,惟對於司馬懿則不敢輕視。司馬懿此刻已由兵馬總督升到太傅了,出入宮廷,毫無顧忌。曹丕所幸的郭貴人,年紀在二十五六歲,不慣獨宿,屢次想私奔他去,無奈宮禁森嚴,不能讓她逃走。

    司馬懿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師,二兒子昭,俱是狠視鷹顧的傢伙,倚仗他父親的勢力,出入宮門,無人敢阻止一下子。

    這時朝堂上的氣象,宛然是曹賊對獻帝的那種樣兒出來了,諸凡百事,沒有曹家說的一句話了。司馬師每日到宮闈裏尋察一回,一則是監視曹家的行動,再則是獵色尋歡。

    有一天,從九福宮前走過,剛到五雲軒的左邊,忽聽得裏面有嘆息的聲音。司馬師不由得立定腳步,側耳凝神地聽了一會子,好像是女子在裏面哭泣的樣子。他便輕手輕腳地走進五雲軒,進了房間,只見一個女子面孔朝着牆壁,似乎在那裏哭泣的樣子。再看她的身上裝束,卻是個貴人的打扮。只聽她唉聲嘆道:“你死了,倒也罷了,但是撇下了我,年紀未過三十,叫我怎生度法。過一天比過一年,還要難過,咳!我真苦命。”

    司馬師溜到她的身邊,一把將她摟到懷中,唼喋一聲,親了一個嘴,說道:“我的兒,你不要怨天怨地的,有我呢。”她回頭一望,不禁嚇得一大跳,只見司馬師那一副黑煞神似的面孔,險一些將魂靈嚇得離竅,忙要聲張。司馬師忙將寶劍拔出來,在她的臉上一晃,說道:“你要不要命,要命趕緊給我不要聲張。”她嚇得手顫足搖,忙央告道:“瘟神爺爺,我又沒有什麼去處得罪你老人家,望你老人家饒恕我罷。”

    列位,這瘟神的兩個字,來得突兀麼?原來有一種原因。

    司馬師常常昏夜進宮,強姦宮女,那班太監,誰聲張,誰先送命,所以他們見司馬師來,誰也不敢去撒一個屁。而且司馬師還諄諄地囑咐他們,不要聲揚,誰敢露一句風聲,明裏不殺,暗裏也要差人來將他殺了。所以他們一個個守口如瓶,斷沒有一個人敢去討死的。他進宮了,見了中意的宮女,便硬行個三七二十一,並且自稱爲瘟神下界的。他那一張面孔,的確和寺裏的瘟神一樣。那班宮女可憐給他奸宿了,還不敢告訴人。起首一兩個宮女,後來漸漸地普遍了,大家不免互相駭告。有兩個神經過敏的,還說瘟神菩薩看中你們,將來一定娶你們去做瘟神娘娘了。嚇得那班宮女,提心吊膽,一到晚上,忙不迭地就躲避起來了。

    曹睿到了晚上,每每的使喚宮女,連鬼影子也喊不到一個,不免要生氣,便將禁宮的太監喊去,問他是什麼緣故。太監還敢說是司馬師作怪的麼?只好說是瘟神菩薩在宮中顯聖的一番話來搪塞。最可笑的,曹睿聽說這話,忙去請了多少大法師、大喇嘛來驅瘟逐疫,亂了一個多月。

    司馬師因爲那些道士和尚在宮裏廝鬧着,不好進去獵色,好生焦躁。又等了幾天,那些和尚道士仍然是不肯走,他可急了,暗中派人和內外的太監說通,自己的臉上用紅黑白塗起來,赤膊光頭,下身着了一條紅揮褲,手執四竅八環牛耳潑風刀,怪叫如雷,衝進宮去。那班道士和尚正在舞陽正殿上香花頂禮,在那裏裝模作樣的。猛地跳進一個猛惡的猙獰的怪物,嚇得那班大法師、大和尚,跌跌爬爬,爭先恐後地逃命去了。

    早有人飛命似地去報知曹睿了。把個曹睿嚇得鑽進牀肚裏,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子。到了第二天,那班和尚道士散得無蹤無形,再也不敢來了。曹睿無可奈何,只得在富德宮右面,特地起造一所瘟神祠,每日親自焚香頂禮,滿望瘟神爺爺給他這一敬就不來光顧的呢,誰知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不是某宮女失蹤,便是某宮女懷孕。鬧得滿城風雨,人人皆知,皇宮裏面出了魔了。

    曹睿被他說得沒法,只得召集羣臣,商量辦法。一班武將,誰也不信,便想出一個輪流值夜的方法來去保守宮門。說也奇怪,自從這一來,瘟神菩薩竟不來了。曹睿大喜。但是諸將積久生厭,不像從前那樣的徹夜不眠了,有時到的,還有時不到的,便馬馬虎虎的不認真了。加之司馬師又和他們說明了,他們更不認真了。

    過了一年多,宮裏仍舊又鬧鬼了,不過有時來,有時去,不像從前那樣了。曹睿見瘟神爺爺只和宮女們結緣,未曾看中皇后,還算幸事,於是只好由他去罷。

    閒話少說,再說郭氏見了司馬師只當他是瘟神來光顧的呢,嚇得三魂落地,七魄昇天,沒口地央求道:“瘟神爺爺,請你老人家放了我罷,我明天豬頭三牲香花供奉你老人家。”

    司馬師將她面孔捧着細細地一看,覺得十分嫵媚動人,雖然徐娘半老,丰韻猶覺存在,眼角眉梢,露出許多騷氣來。司馬師看得眼花繚亂,就地將她抱起,按到牀上,去幹了一回。

    她只知道這位瘟神菩薩殺伐的怎樣厲害呢,原來和平常人沒有什麼分別,反而比較他人來得着實一些。

    郭氏這時又羞又喜,在枕邊觀顏問道:“你既是菩薩,這些事兒,還能做麼,不怕穢了你的道行麼?”司馬師不禁嗤的一聲,笑苴:“你知道我是瘟神麼?實對你講罷,我是大將軍司馬師。我羨慕你娘娘的姿色,不是一日了,從前那些玩意兒,皆是我乾的。今天蒙娘娘準了我,我纔敢告訴你的。如果娘娘不棄,我天天前來侍候如何?”

    她聽這番話,又驚又喜地說道:“果真你是司馬師麼?”

    他道:“誰敢在娘娘面前撒謊呢?”她笑嘻嘻地說道:“你也忒刁鑽了,誰也想不出這些換日偷天的妙法來啊!我且問你:你進出宮門,難道太監們一個都不知道嗎?”司馬師笑道:“便是曉得,誰又敢來和我爲難呢?”她道:“太監爲何不到魏王那裏報告呢?”司馬師說道:“這更不要提了,不是我說一句海話,現在朝中除卻我家父子,更有何人替曹家出力呢?他們便是到萬歲那裏去報告,萬歲還能怎樣我麼?”郭氏道:“既是這樣,你不妨常常來替我解解悶兒。”司馬師道:“好極了,娘娘不負我,我還敢辜負娘娘麼?”他倆談了多時,司馬師才告辭走了。

    從此黑來暗去,從無一日間斷的。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滿則招損,快心事過,必不討好。

    司馬師生平只有兩怕,一怕他的父親司馬懿,第二便怕他的老婆東方氏。這東方大娘生得十分醜陋,兩臂有千斤氣力,生性又慣拈酸。司馬師聽見她那副劈毛竹的喉嚨,馬上就得渾身發軟了。東方大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的公公司馬懿。

    司馬懿不在家裏,那麼便是她的天下了。司馬師和婢女說一句話,那個婢女一定給她打個半死的。司馬師平日不得出門一步,如有要事,必須要在她的面前通過一聲,得她的准許,方可動身呢,否則不能擅自出門的。司馬師受到這種無窮的拘束痛苦,十分怨恨。大凡物極必反。他忽然想出一個法子,暗中託人在曹睿面前保他爲五城軍馬司一職。曹睿準如所請。他得了這個頭銜,便藉着閱操巡察捉盜等等的名目,哄騙他的夫人。其實是到娼家去閱操,宮中去巡察的。起首還小試其端,隔了三天五日,在外面住宿一次。後來得着溫柔鄉的風味,膽量漸漸的大了,隔了一天便要到外面去打一天野食。東方大娘雖然強悍,但是對於正直的事情,卻也不去反對。她見夫主這樣的爲國辛勤,斷不和他爲難,反而比從前待他好。司馬師見她不疑,當然是自安自慰。什麼事都有癮的,菸酒嫖賭,差不多全有癮的,癮當然越來越大的。司馬師在外面的野食喫得上癮了,每天不出去,好像屁股上生着疔瘡一般,在家裏一刻時候也不能停留,至多日間在家裏敷衍敷衍他那位夜叉夫人,到了西山日落,燈光一放的時候,他便動身了。加之現在和郭氏打得火熱的,一天不去,就如過了一年。有時外面狂風暴雨的昏夜,他照例是要出去的。東方大娘見丈夫這樣的爲國操勞,屢次勸他休養休養。他都是正顏厲色地向她說:“你那這些婦女之流,哪裏知道忠孝兩字。爲臣的喫了皇家的俸祿,身子就賣給皇家了,雖然是粉身碎屍,也在不辭之例呢。”東方大娘聽他振振有辭的這篇神聖不可侵犯的大道理,當然是無言可答了。

    有一天,在二更的時候,司馬師在房中對東方大娘說道:“夫人,我要到玄武門去巡察了。”東方大娘道:“你連日操勞,面上瘦削得多了,今天就在家裏休養一宿罷。”他正色說道:“這巡察一職,豈可輕忽的?萬一有了變動,其罪不是在我一個人身上麼?”東方大娘道:“現今四處昇平,你也太過慮了。”他道:“你那些婦人家,知道些什麼,朝朝防火,夜夜防賊,寧可防患於未來,不教臨時措手不及。”他說着,挺腰凸肚地出門去了。

    停了一會,守門的走過來報道:“玄武門的值日軍官伍秋方,要見大人。”東方大娘聽說這話,將三角棱的眼睛一翻,放開雄鴨嗓子喝道:“放你媽的屁,大人早就去了,難道你的兩隻狗眼生到腦袋後面去了不成!”嚇得那個守門的一疊連聲的回答道:“小人看見的,小人看見大人出去的。”她哼了一聲,又說道:“什麼小人大人,你既看見,爲什麼不去回他?”

    那個守門的忙道:“小人方纔對他說過了,他說大人有三天沒有去了。”她聽說這話,將黃眼珠一翻道:“哦!有三天沒有去了嗎?”守門的道:“他說的三天沒有去了。”東方大娘將一張豬肝臉往下一沉,說道:“快給我將那個軍官帶進來,我有話問他。”守門的答應一聲,飛也似地出去了。

    不多會,走進一個全身披掛的軍官來,走到她的面前,行了一個禮,嘴裏說:“伍秋方參見夫人。”她說道:“姓伍的!你今天到我們這裏來幹什麼的?”伍秋方道:“請大人去巡察的。”她冷冷地說道:“大人沒有去麼?”伍秋方老實答道:“大人三天沒有去過了。今天因爲五城的夜防軍在大操場會操,所以要請大人去檢閱。”她道:“我知道了,大人此刻沒有工夫去,就請你帶檢一下子罷。”伍秋方道:“謝夫人。”

    他說着,匆匆地告辭走了。

    東方大娘此刻,心頭倒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甜是鹹,是辣是酸,將那一嘴黃金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作響,停了半天,又將那雙橫量三寸的金蓮,在地板上撲通一蹬,罵道:“好賊崽子,竟敢在老孃面前來搗鬼了,怪不得成日成夜的不肯在家裏,原來還是這個玩意兒呢。好好好,管教你認得老孃的手段就是了。”

    她自言自語的一會子,忽然喊道:“鶼兒在哪裏?”話還未了,從後轉了一個面如鍋底,首似飛蓬的女郎來,渾身上下純黑色的裹紮,背插單刀,大踏步走到她的面前,躬身問道:“主母喚我,有什麼差遣?”東方大娘道:“你替我去探一探你的主人的蹤跡,現在什麼地方,快快回來報我要緊!”鶼兒答應一聲,一個箭步,縱到庭心,身一晃,早巳不知去向。

    原來這鶼兒,是東方大娘的雁棲河口收着的,教她武藝。

    這鶼兒十分嬌健靈慧,未到三年,竟能飛檐走壁,來去無蹤了。

    東方大娘本來是銅馬頭領東方大年的玄孫女兒,累世在陝潼一帶打家劫舍。司馬懿和他們打仗幾次,無奈這班銅馬的遺種,十分強悍,竟不能一時克服。司馬懿爲息事寧人起見,願與銅馬首領東方雄連姻。東方雄見司馬懿這樣的聲勢,當然是很願意的,便將女兒嫁給司馬師了。過門之後,東方雄也就改邪歸正了,統率一班亡命,追隨司馬懿,爲官家效力了。

    閒文休提,再說鶼兒上得屋頂,自己一沉吟,暗道:“這京城裏的地方很大的,漫漫地教我到哪裏去找呢?如今不到別處,且先到皇宮中去刺探一下子再說罷。”她打定主意,施展一種陸地飛騰法,身輕似燕,直向皇宮而來。

    不多一會,到了前禁宮的天井裏,她騖行鷺伏地在屋上察聽消息。猛聽得下面有兩個太監,在廊下談話,她直着耳朵,悄悄地聽他們說些什麼。此刻有個太監嘆了一口氣道:“凌公公,你看現在這禁宮裏還有一些規矩嗎?司馬師出入無阻,要奸宿誰,便奸宿誰,眼睛裏哪裏還有主上呢。”那年老的聽得這話,很驚怕,連連向他搖手道:“低聲低聲,方纔他剛剛進去,不要給他聽見,連我都送掉了性命呢。”那一個將腦袋往腔子裏一縮,舌頭伸了兩伸,悄悄地道:“好險好險,他是幾時來的呢?”那個年老的道:“萬歲的晚膳還沒有用,他就到了。”那個道:“他現在又看中誰了?”那個年老的道:“那不是和郭夫人勾搭上手了麼?你看他哪一天不來,真要算風雨無阻了。”

    鶼兒在屋上聽得清清楚楚,便不再留,掉轉身子,好像秋風飄落葉似的,不多時,到了府中。將方纔聽見的話,一句不瞞的,完全告訴於東方大娘。把個東方大娘氣得哇呀呀直嚷了一陣子,將黃牙錯得格格地發響,霍地站了起來,在兵器架上取下朴刀,向鶼兒一招手,一同上屋。

    不一刻到了皇宮的屋上,她們兩個尋察了半天,只見這皇宮裏面樓臺疊疊,殿角重重,不知道司馬師藏身在什麼地方。

    東方大娘向鶼兒悄悄地說道:“你看這裏這樣大的地方,到哪裏去尋他們呢?”鶼兒笑道:“那,要知虎去處,先問採樵人。

    ”東方大娘點頭會意,不暇答話,一個鷂子翻身,從屋上直躥下來,立在空庭心裏,四下裏一打量,猛見東面有一間房子裏有燈光衆門縫中透出。東方大娘躡足潛蹤地走進來,從門隙中往裏一瞧,只見兩個樵房值夜的太監,面對面在那裏一遞一口地飲酒嚼肉。東方大娘用刀在門上一撬,誰知裏面沒有下鍵“豁”地開了。那兩個值夜的見了東方大娘那種夜叉的面孔,早嚇得矮了半截。正待聲張,東方大娘不待他們開口,霍地從背上取下朴刀,在他們的臉上一晃,低聲說道:“動一動,馬上就請你們到外婆家去。”他兩個嚇得撲地跪下,央告道:“奶奶饒命!”

    東方大娘用手一指道:“我且問你,可知道司馬師和郭氏住在哪一個宮裏?”他兩個齊聲答道:“就在這椒房的後面,輔德宮的上房那裏。”東方大娘聽得,走過來,將他兩個兩手倒剪,嘴裏塞上一塊棉花,做作停常,便和鶼兒直向後面而來。

    這正是:

    無名醋火三千丈,可憐雌威莫敢攖。

    要知後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漢祚告終一王死孝暢談風月結束全書

    卻說東方大娘和鶼兒從左邊甬道直向後面而來,轉過聽雨臺便到輔德宮了。她兩個潛身進去,裏面空洞洞的暗無人聲。

    東方大娘好生疑惑,悄悄地向鶼兒說道:“我們上了那兩個牛子的當了,你看這裏一些兒人聲也沒有,他們一定是不在這裏了。”鶼兒搖頭道:“未必未必,這裏是明間,他們倆或許是在上房裏,也未可知。”

    東方大娘半信半疑,和鶼兒走進上房,只見裏面燈光未熄,簾幃沉沉,帳子裏有鼻息的聲音。東方大娘一個箭步縱到牀前,用刀將帳子一挑,只見司馬師和郭氏並頭交頸的,正在好夢方酣的時候。

    東方大娘只氣得渾身發抖,翻起三角棱的眼睛,一聲怪叫道:“我的兒,你巡察得好啊!”她這一聲怪叫,將他兩個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把個司馬師嚇得三魂落地,七魄昇天,渾身好像得着寒熱病似的,零零碎碎地動個不祝東方大娘露出一嘴的黃牙,一聲獰笑道:“好極了,巡察巡到貴人的牀上來了。”司馬師哪裏還敢答話,披起衣裳,便想動身。

    東方大娘的三角棱眼睛一睜,冷冷地道:“到哪裏去?”

    司馬師嚇得趕緊將腦袋往腔子裏一縮,動也不敢動一下於。東方大娘向鶼兒罵道:“你這呆貨,站在那裏發你孃的什麼呆,還不過來幫助我動手,等待何時?”

    鶼兒慌忙過來,一把將郭貴人從被窩裏拖了出來,赤條條的一絲不掛。東方大娘指着她罵:“我把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司馬師他是個怎樣的一個人,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就和他勾搭了,枉把你做了一位堂堂皇皇的先帝的愛妃,這些偷漢子的勾當,就像你做的嗎?好賤貨,我殺了你,看你有什麼臉面去見泉下的曹丕。”

    罵得郭氏低首無言,閉目等死。東方大娘又指着司馬師罵道:“天殺的,今天還有什麼花樣在老孃面前擺了?快一些兒擺出來罷,怪不得成日價藉着閱操巡察的調兒來哄騙我呀,原來還有這一回事呢。好不要面孔的東西,你的祖宗差不多也未曾積德,才生下你這個亂倫滅理的畜生來的,我且和你去見萬歲去。”

    嚇得司馬師磕頭如搗蒜地央告道:“夫人不看今日的面上,還要想想當年的恩愛。好夫好妻的,都要原諒我一些纔好,便是我做錯了事,今天你恕我初犯,下次改過自新就是了。如果下次我再犯這些毛病,隨打隨罰如何?”

    東方大娘聽他這番話,越發火上加油,兜頭一口道:“呸!休放你孃的屁,這些話我不知道聽見過幾次了,當初鹹的辣的,死貓死狗,亂去勾搭,我倒不大去和你計較,深怕人家曉得了,損失你的威名。誰想你這不知高下的雜種,給你搽粉,你不知道白,越來膽越大,竟和主子爺的愛妃勾搭了,你不怕天下萬人唾罵,也要留兩個指頭給你的老子遮遮纔是。今天任你說出血來,我只當蘇木水,非要和你去見萬歲不可。”

    司馬師哪裏肯去,只管千夫人,萬賢妻的在地上討饒不止。

    東方大娘罵得心頭火起,拔出朴刀,霍地在郭氏的粉頸上一橫。

    說時遲,那時快,一顆頭骨碌碌滾向牀肚裹去了,鮮血直噴,霎時將一頂白羅的帳子染成胭脂的顏色。

    司馬師嚇得魂不附體,俯伏在地上,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子。東方大娘拿着血刀,向他一指道:“如今你好去和她尋樂了。”話猶未了,只聽得宮門外人聲嘈雜,霎時間一對一對的宮燈,由宮女們撐着擁了進來。曹睿和一羣守宮的武士,陸續趕到。大家擁進房,見了這種情形,一個個張口結舌,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東方大娘走到曹睿的面前,正想說話。不料有個侍衛太不識相,他攔住喝道:“那裏來的野婦人,聖駕在此,休得亂闖!”東方大娘將金黃色的眼珠一轉,罵道:“放你孃的狗屁,老孃認不得什麼聖駕神駕。”她說着,劈面一掌,將那個侍衛打出三丈以外。餘下的侍衛,嚇得好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沒有一個敢再來討沒趣。

    東方大娘振振有辭地將方纔一番情形說了一個暢快,迫着曹睿定司馬師的罪。曹睿此刻才如夢初醒,不覺又羞又氣又惱又怕。要是不定司馬師的罪,眼見東方大娘煞神也似地站在旁邊,萬一定了罪,又怕司馬懿回來翻臉,倒弄得無話可說。怔怔的半天,才說道:“夫人且請回府,孤家自有處分。”

    東方大娘很爽快地說道:“好極好極。”她回頭向司馬師說道:“我和你做了八年的夫妻一場,我想起來,在你家總算沒有什麼失德之處。不想你這個估惡不悛的東西,三番兩次,兀地不肯改掉你那畜生的行爲,我和你的緣份滿了,我如今要走了,我卻要交代你兩句話:我走後,你若改過,我還可以重來,如若不改前非,我不獨不來,你還要當心你那顆腦袋。”

    她說罷,長嘯一聲,帶着鶼兒,身子一晃,早巳不知去向了。

    曹睿一腔子的惱怒,無處發泄,惡狠狠地盯了司馬師一眼,悶悶地回宮去了。司馬師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回府去了。

    曹睿經這番驚恐羞憤不禁病了,不上兩月,一命嗚呼。司馬懿回都,與衆大臣立太子芳爲魏王。從此司馬的勢力更進一層。加之曹家的樑柱,像曹仁、曹洪、曹休等,先後死亡,他們越發肆無忌憚了。

    司馬懿、司馬師在丙子十四年至十九年,相繼而亡。司馬昭愈覺無法無天,出入羽葆,自加封爲相國,並加九錫。此刻稚子曹芳已被廢爲齊王,遷居河內,立曹髦爲魏王了。不上數年,曹髦見司馬昭威權日重,自己沒有一些權柄,心中十分怨恨,對內侍臣每每談到司馬昭,即切齒咬牙,宛然有殺昭的念頭。不想一般內侍臣,爲趨奉司馬昭起見,暗地裏報與司馬昭。

    司馬昭聽得勃然大怒,與成濟、賈充等一班佞臣,生生將曹髦刺死在南闕下,又立燕王曹宇的兒子曹奐爲魏主。

    炎興元年,司馬昭大舉犯闕,遣鄧艾率大兵三萬,自狄道、甘松集中,以拒姜維。諸葛瞻率兵三萬,自祁山趣武街橋頭,斷姜維的歸路。鍾會領兵十萬,分斜谷、駱谷、子午谷三路,進窺漢中,勢如破竹。不到兩月,各路的賊兵已由陰平近逼成都,雖有姜維、張翼輩死力抵禦,無奈人衆我寡,連連失敗。

    諸葛瞻在綿竹戰死。此刻劉後主在都中一些兒風聲也沒有得到,鎮日價飲酒調琴,晝寢夜興,度他的夢中生活。讀者聽我這話,不要罵我胡謅麼?不,原來有個原因。後主的駕前文武,尚稱齊整,論兵力,論地勢,賊兵皆沒有入寇成功的可能,其誤在諸葛瞻。若在陰平扼險拒守,縱使賊兵衆多,不曾發生效力的。陰平一錯,遂將漢室江山斷送與他人了。再誤在黃皓,這黃皓本是個禍國殃民的賊子,後主偏偏要器重他,言聽計從。

    此刻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各處告急的本章如同雪片相似,皆被黃皓收起,不教後主知道一些兒風聲,等到賊兵將都城困得水泄不通,後主才如夢初醒,忙召羣臣商議退敵的計劃。

    黃皓進言道:“魏兵勢大,料想我們不能抵禦了,不如開城投降爲妙。”話猶未了,瞥見文班中走出一人,手執牙笏,指着黃皓罵道:“你這老賊,師婆的神言,今天如何不驗?漢室的江山斷送在你這老賊的一人手裏了。你此刻還要落井下石,勸我主投降他人,你難道沒有心肝麼?就是投降魏主,未必就讓你一個人去偷生了。好奸賊!我與你將性命拼了罷。”

    那人說罷,舉起牙笏,向黃皓劈面擲來,黃皓趕緊躲避。

    不料黃皓卻沒有擲到,後主額上倒着了一下子。後主大怒,忙命拿下。兩邊的武士不由分說,將中大夫楊衝從御座前抓了就走。後主連聲喊道:“欺君罔上的賊子,給我推出去砍了!”

    不多時,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捧了進來。後主纔算息怒。

    羣臣有的主張投吳,有的主張降魏,意見分歧,莫衷誰是。

    譙周越班奏道:“自古沒有寄居他國做皇帝的道理,而且孫亮器小,不能容物,與其受間接之辱,不若受直接之辱。現在奉璽乞降,或者不失封侯之位呢。”

    後主還未答話,從屏風後面轉出一人,厲聲罵道:“譙周匹夫,漢家哪裏薄待於你?竟勸萬歲乞降於國賊,腐儒偷生畏死,豈可妄議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敵的道理?”

    後主一望,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白帝王劉諶。後主張目厲聲道:“衆大臣皆議以降爲佳,你偏欲仗血氣之勇,要滿城流血麼?”

    劉諶叩頭道:“先帝在日,譙周未嘗干預國政,今妄議大事,言輒非理。臣竊料成都之兵,尚有五萬多人,姜維全師在劍閣,若知魏兵犯闕,焉有坐視的道理;我們這裏開城拒敵,姜維得信,必來援救。那時內外夾攻,管叫他片甲不回。豈可聽這班賣國賊的話,輕輕地廢棄先帝之基業?”

    後主聽得,勃然大怒,叱道:“你是個不識天時的小孩子,曉得些什麼?”

    劉諶笑道:“如果勢窮力竭,寧可君臣父子背城一戰。戰勝固佳,萬一殉難,也好見泉下的先帝了。”

    後主不聽。劉諶放聲大哭道:“吾祖創此基業,誠非容易,今一旦棄之,吾臨死不辱。”後主不耐他的瑣屑,命人將他推出宮門。

    這裏和張紹、鄧良、譙周等商議一會子,決定先命他們三人奉璽乞降,又令蔣顯齎旨去招姜維降魏。擇定於十二月十一日,君臣開城出降。

    這個風聲,傳到劉諶的耳朵裏,可憐他心膽俱碎,獨坐在中堂上,將那股無名的憤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坐立不寧,在中堂上踱來踱去一陣子。想起先主在日何等艱苦,豈輕容易創此基業,不料如今一旦棄了。他想到這裏,不由得捶胸頓足,哭聲如雷吼。他的夫人崔氏,正在後方教子讀書,猛聽得中堂上有人號哭,大喫一驚,忙向丫頭小雪蓮道:“你快些到前面去看看,誰在中堂裏啼哭?”小雪蓮答應着,走到中堂的屏風後面,偷偷地望了一眼,慌忙轉身,飛也似地跑進來,對崔夫人說道:“王爺不知爲着什麼事情,正在中堂上哭着哩。

    ”崔氏夫人不敢怠慢,輕移蓮步,扶着小雪蓮向中堂而來,不多時,走進中堂。劉諶的哭聲未止,眼中流血。

    夫人忙近來襝衽問道:“王爺,什麼事情這樣的悲傷?”

    劉諶拭淚,止住哭聲,嘆了一口氣道:“夫人!你可知道我劉家四百多年的基業,要送給他人了?”崔氏夫人聽得這話,大喫一驚,忙問道:“王爺!這是什麼話呢?”劉諶半晌不答,兩眼望着天空,只是發愣。崔氏夫人真是丈二的金剛,摸不着頭腦,侍立在旁邊,不敢再問。

    列位,現在魏兵已困城多日了,難道崔夫人就一些兒不曉得麼?原來劉諶向來和崔氏敬愛如賓。劉諶早朝回來,只談家事,不談國事。崔夫人一向知道劉諶的脾氣,她從不問過一句。

    她生了三個小爵主,乃是劉刷劉忠、劉驥。她除了料理家事以外,鎮日在閨中教着他們讀書,所以外邊隨便怎樣的變動,她卻不知道一些兒的。此時聽得劉諶突然說出這樣話來,她如何不驚,眼見劉諶滿眼鮮血,一頭的青筋根根暴起,仰首直視,好像瘋了的一樣。崔夫人見這等光景,料知事出非常,低聲問道:“王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他轉過身來,見崔夫人立在身邊,忙問道:“夫人!你是幾時來的?我怎麼沒有看見你?”崔夫人道:“王爺,今天喫醉了不成?”劉諶道:“我未曾醉。”劉諶說罷,復又流着血淚。

    崔夫人問道:“王爺,既沒有醉,何以失卻常態呢?”劉諶霍地跳起來,握着夫人的手,哭道:“我的夫人,我要盡忠了,你替我將三個兒子看顧成人,他們能替我出口怨氣,替祖宗報仇,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他說罷,一掇手,拔出寶劍,向頸上就就勒。慌得夫人死力扳着他的臂膊,哭道:“王爺!你究竟爲着什麼事情呀?”劉諶哭道:“夫人還問什麼?現在魏兵已將都城圍得水泄不通了,一班偷生怕死的賊臣盡是勸着父王降魏。前天我在朝上,扳駁了一本,無奈父王執迷不悟,不聽我的諫勸,將我趕出朝來。今天聽得城中的人,十個有九個說父王已將玉璽着人送與鄧艾了,擇定十二月十一日,開城出降。夫人!你想先帝三十年血汗換來的基業,父王毫不經意地棄於他人,我雖說沒有反對的可能,但是父王既降了賊國,我還能隨他一起去面見他麼?不如死了,九泉之下,也好見先祖父了。”

    崔夫人哭道:“王爺,你能盡忠,我難道就不能盡節麼?”

    劉諶聽說,又驚又喜的,緊握着她的手,笑道:“夫人,你是真話還是假話呢?”崔夫人正色說道:“王爺,哪裏話來,王爺盡忠,我偷生在世上,眼見萬歲投降敵國,我難道認真做一個不節的婦人麼?”劉諶道:“夫人,你的話固屬不錯,但是你我死後,那三個孩兒,卻依靠何人來撫養呢?”夫人哭道:“王爺盡忠,妾身盡節,他們當然也要盡孝了。”劉諶大笑道:“好哇!這纔算是我劉諶的妻子呢!”崔夫人撒手對着劉諶福了一福,哽咽着說道:“王爺,妾身先到泉下去候你了。”

    劉諶悽惶着,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崔夫人扶着小雪蓮,向後面而去。不多時,小雪蓮出來報道:“王爺,不好了!夫人在後面自縊歸天了!”

    劉諶道:“罷了,你去將三個公子喊來,我有話說。”小雪蓮心中明白,忙向後而來,到了書房裏將劉恕等三人喊來。

    劉諶將以上的事情,怒氣沖天地說了一遍。劉恕等人一齊跪下哭道:“母親已經先去了,我們當然隨父王一道去。”他們說着,在袖裏取出砒霜,納入口中。不多時藥性發作,一個個撲地倒下七孔流血,三道魂靈追隨着崔氏去了。

    劉諶心肝俱碎,忙將家中的僕從傭人一齊喊來,對他們慷慨激昂地說道:“現在我和諸位要分手了,承你們一場侍候,我實在對不起你們,你們各自去罷,願你們以後一個個飛黃騰達,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安慰了。”

    衆人一齊流淚說道:“王爺哪裏話來,王爺盡忠,夫人盡節,公子盡孝,我們難道就不能成全王爺的一個義字麼?”他們說罷,東碰頭西撞柱,霎時七歪八倒,沒有一個的活了。

    劉諶提劍徑入後堂,只見小雪蓮也自縊在夫人的旁邊。他將崔夫人的頭用劍割下,復又走到中堂,將劉恕等的首級割下,提在手中,就地放起一把火來。他大踏步出了府門,直向昭烈齋而來,到了昭烈廟,倒身跪下,大哭道:“臣羞見基業棄於他人,無法挽救,故殺妻子,以絕掛念,後將一命報祖,祖如有靈知孫之心,不負孫今朝一死了。”他說罷,大哭一場,拔出寶劍向頸一橫,鮮血直噴,一道英靈直隨夫人去了。

    後主聽說劉諶自刎,毫不悲痛,直命人將他葬下。滿城的百姓聽說白帝王盡忠,沒有一個不痛哭流涕。後主到十二月十一日的清晨,大開四門,魏兵大隊進城。從此以後,再沒有漢家的書說了。總計蜀漢二帝,在位共四十三年,合兩漢二十六帝,共四百六十九年,一座錦繡江山,給後主容容易易送與他人,豈不可惜!小子這部《漢宮》,寫到這裏也就擱筆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