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慶昇平後傳

清 · 都門貪夢道人 · 集藏 ›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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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百回 捉妖人忠臣奏凱 滅邪教永慶昇平
  • 第一回

    廣慶園三傑會仙猿 侯化泰再施驚人藝

    詩曰:安分身無辱,知機心自閒。

    雖居人世上,猶處天台間。

    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三人到了廣慶茶園,見了鐵頭孫兆英之面,細看那孫兆英雖是禿子,與昨晚耍笑他三人的那個禿的模樣兒不對,昨夜耍笑他三人的那個禿子六七十歲的年紀,孫兆英年紀才二十七八歲,故此四人見面,一說昨夜晚之事,“有個禿老頭兒,有六七十歲,假充四哥你的名姓,他自通名說:‘我是廣慶茶園鐵頭孫兆英是也。’故此小弟前來請教,卻多有得罪四哥。”鐵頭孫四說:“三位,這件事不怨你們,總是那假充我的字號的那個小子不是東西,他是我孫兆英的重孫子!”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聽的那正面樓上有人笑言說:“呔!孫兆英,你休要罵人,我也是個朋友。”說着,從樓上跳下一人,站在當中。孫四抬頭一看,見那人身高五尺,頭上油亮,並無一根頭髮,面如滿月,細眉圓眼,眼光足滿,白分明,神光似電,準頭端正,脣若塗脂,一部花白鬍須,身穿青縐綢一件長衫,內襯紫花布褲褂,青洋縐單套褲,白布襪,青緞子實納幫鞋;手內擎着全棕竹一百單八將一把摺扇;笑嘻嘻的說:“孫四,我聽說你也是個朋友,你先別罵人哪!”孫兆英一看這人的面目,知道是位俠義英雄,非等閒之人,不敢輕慢,連忙問道說:“尊駕貴姓?哪裏人氏?來此何干?”那禿老頭兒說:“我這話也長了,一時間也說不完。我過時拜訪,細談沛腑就是了。我今日要會會這玉面哪吒張玉峯是何如人也。”歐陽善、葛吉、張玉峯三人早已聽見了,過去說:“禿老頭兒,我等與你何冤何仇,你這樣耍笑我們!咱們也不必在這裏亂人家的買賣,你跟我走,找一個地方,咱們分個高低。”那禿老頭兒聽他等之言,說:“好,你我就此前往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見吧!”說完,一轉身往外去了。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等三人說:“很好,我們一同跟你去!”說話之間,這三人隨後也追出去了。鐵頭孫四要攔阻也來不及了,告訴夥計套車,也要隨後追去。

    書中且說那個禿老頭兒乃是天下揚名的人物,姓侯名化泰,外號追風仙猿。因爲他身體靈便,日行一千一百里,夜行一千程途,方得這個綽號。練得一身軟硬的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各種的暗器,無不精通。平生專愛結交天下的英雄好漢。家住在山東東昌府離城二十五里的侯家寨。只因他胞弟無發俠義侯化和,前者被鐵膽書生諸葛吉贏了,受了子母鴛鴦鉞的虧,他迴歸山東,與他兄長追風仙猿侯化泰一說,在京中如何與諸葛吉等三人比武,自己不能取勝,“求兄長替我報仇,方消此恨!”侯化泰說:“既是如此,你在家中等我,我去必要把他三人的首級給你帶回山東來。我再邀請兩位朋友跟我去,你在家中候音信吧。”過了幾日,侯化泰邀他同鄉兩個知己的朋友:一個叫李漢卿,是一位秀才,以教書爲生,與侯化泰是近鄰舍,又是知己的朋友;那第二位是周茂源,賣珠寶石的客人,久不作此生理,家財鉅萬,爲人樂善好施,慷慨大義,故與侯化泰說得到一處,是知心之友。這三人商議好了,僱了兩輛車,周茂源帶了兩個家人,名叫周興、周旺,侯化泰與李先生並未帶跟人,擇了吉日起身。在路上正值九月初旬,金風颯颯,殘蘆飄絮,敗柳凋零,北雁南飛。在山東道上非止一日,這三人沿途遇景而觀。

    這日到了直隸交界,住在二十里鋪。這夜西北風大作,彤雲密佈。天有初鼓,三人正自喫酒談心,忽聽那窗外點點滴滴下起雨來,越下越大。李先生說:“這場秋雨可要涼了。堪刻立冬,今日九月二十七日,再過幾日十月了,你我要在京都過冬。”周茂源說:“我遨遊九省,惟京都我未能盡情逛到。我這一入都,要把燕都八景、各處古蹟、五壇八廟、居樓戲館、山場廟宇,各處有名勝跡全都逛到,方稱心懷。”侯化泰說:“我久有此心。天下有名之地,惟京都屬第一,我未到過。這一到都中,一則替二弟報仇雪恨,二則要逛逛京內勝景。”三人談些閒話。外面雨還未息,叫店小二撤去杯盤碗盞,三人安歇。

    次日,幸喜雨已住了,浮雲已散,碧天如洗,三人坐車上路。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楊梅竹斜街廣升店內,找的是三間上房,給了趕車的車價錢、酒錢。店內小夥計送上洗臉水來。李漢卿一看這三間上房,屋內倒乾淨得好,靠北牆上掛着一張挑山紙畫,畫的花卉百果水仙。兩旁有一幅對聯,上寫是:無情歲月增中減,有味詩書苦後甜。

    下款落的是楊繼盛。筆法秀硬,豐彩悅人。靠下面是一張八仙桌子,兩邊各有太師椅一把。東里間垂着落地幔帳,裏邊是兩張大,西邊靠北牆一張,西北一個茶几,南窗下一張榆木楂漆的八仙桌兒,兩邊有兩張椅子。侯化泰三人洗完了臉,叫店中夥計要酒菜喫酒,直鬧至初更時候,方纔安歇睡覺。次日,周、李二位逛前門大街去,侯化泰去訪訪那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這二人是如何的人物。從此步步留心,暗訪張玉峯等爲人作事如何。不知不覺殘冬已過,又至新春,侯化泰把事也訪明白。過了燈節之後,又至二月天氣,侯化泰把主意立定。這日,他請李漢卿、周茂源聽戲,三人又逛了幾天。侯化泰先訪張玉峯,在紙鋪買紙,後來夜內在他家耍笑他,直鬧了半夜;又去找歐陽善、諸葛吉耍笑,臨走說:“我是鐵頭孫四,你二人若不服,明天去找我,咱們那裏準見。”侯化泰回到店內,次日早起來,告訴李漢卿說:“你二人在此處等我,我去訪一個朋友去。”說着,他就出了店門,走到了肉市廣慶茶園內。此時並未上座,他就在樓上佔了一張桌兒,自己喫茶,靜聽下面的消息。不多一時,聽見張玉峯問孫四,又聽見有人說話聲音,是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他四人見面,並未翻臉。那孫四一罵,他才跳下樓去,說:“孫四,你先別罵人,我在這等候多時了,我今日要會會你這幾個人物。我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你們,那裏見吧!敢去者即是英雄,我領教領教你們的武藝,憑你們也敢藐視天下的英雄!我要看看尊駕等!”說罷,他先走了。歐陽善等三個人各帶兵刃,言道:“你先別說大話,我三人與你分個上下!”

    這三位豪傑立刻出了戲園子大門,坐着張玉峯那輛車,一直的出了永定門,到了大沙子口兒。俗言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諸葛吉說:“禿老頭兒,你姓什麼,叫什麼?我三人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侯化泰說:“我姓侯,名化泰,外號人稱追風仙猿便是。你們三人哪一個會使子母鴛鴦鉞?我要領教領教。”諸葛吉說:“很好,我就使的是這個兵刃,你我二人比較比較吧!”說着,一擺兵刃,直奔侯化泰咽喉而來。侯化泰不慌不忙的,把隨身帶的雙刃純鋼圈迎面一擺,這二人在當中動起手來。諸葛吉自學會這件兵刃,並未遇過敵手,今日自己知道:“這侯化泰這廝不是等閒之人,我今遇此人,不可輕敵。”兵刃處處留心。那侯化泰見諸葛吉少年英雄,又知道他三人素日所爲,不是爲非作惡之人,故此有一番不忍殺害他之心。他的純鋼圈門路精通,要贏諸葛吉早就贏了他啦,他爲是要看他們有幾番的門路,要看個真實。

    二人正在酣鬥之際,正北有一輛車如飛相似趕到,說:“你二位先別動手,看在我的面上吧!”一行說着,就從車上跳將下來。原來鐵頭孫四方到這裏,看見諸葛吉的子母鴛鴦鉞被侯化泰的雙刃純鋼圈給套上了,一隻圈套在脖子上。侯化泰並不加害於他,一撤手,拍掌大笑,說:“諸葛吉,你休要藐視天下英雄!我此來爲你兄弟三人在這大沙子口兒獨顯己能,把山東路的無發俠義侯化和給戰敗了,我這來就是要與他出氣!”張玉峯二人一見,各擺兵刃,要往上闖。鐵頭孫四說:“不可,全有我哪!”把兩人的兵刃各歸本主,說道:“你四位不要這樣,天下的把勢是一家人,也無多大冤仇。”侯化泰說:“三位好漢,我這人也不會送情,我要害你們的時節,夜內你三人性命休矣,焉能留到此時?我看你們三位也是英雄,常言說得好:‘英雄惜英雄,好漢愛好漢。”你三位要不擇嫌,你我今日談談。”張玉峯見這侯化泰語言瀟灑,乃是一位俠義英雄。孫兆英又給四人見禮,說:“我今討個大臉,在我廣慶茶園一敘,我略備一杯水酒,奉請四位暢談一會,你們意下如何?”侯化泰說:“很好,我也久仰尊駕之威名,故昨朝借尊名相戲,我這裏賠罪了。”孫四說:“既往不咎就是了。”

    五人分坐兩輛車,進了永定門,到了肉市廣慶茶園樓上,佔了一個官座,叫夥計要一桌酒菜。五人對坐喫酒,談些今古英雄、俠義豪傑,心投意合,五人遂訂金蘭之好。侯化泰居長,歐陽善次之,孫四行三,諸葛吉得四,張玉峯行五。孫四說:“我今日與你四位說,我有一個拜兄,姓馬名夢太,住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練的一身好功夫,在前門外打過土匪,與神力王比武,興順鏢店救駕擒賊,真乃當世之英雄!此時跟神力王保升副將,隨徵四川峨嵋山,拿叛逆天地會八卦教賽諸葛吳恩,早晚要一跑紅旗,他必要高官得作,駿馬任騎。我想大丈夫生在世間,爲的光宗耀祖、顯姓揚名爲是。還有一位姓張,名廣太,現任西海岸獨龍口的總兵,都是由異路得的功名。”歐陽善等聽孫四之言,說:“好,我三人正想要上軍營,雖說有武藝在身,無奈我等不得其門而入。求賢弟寫信一函,我三人要走一趟。”孫四也是慷慨之人,立刻寫了一封字柬,交給他三人。侯化泰說:“我也要訪訪張廣太是何如人也。”席散,張玉峯說:“我本欲留兄臺盤桓幾天,無奈我等也要起身往四川去,兄臺也要回府,知己之交不敘套言,你我五人後會有期。”侯化泰說:“我此刻迴歸山東,不久也要到四川走一趟,看機會行事吧。”孫四送走四人。

    張玉峯迴到家中,安置好了,擇了吉日,與二位拜兄一同起程,把茶館派家人照應,他三人坐車兩輛,出了彰儀門。時值仲春天氣,一路春風送暖,淑氣迎人,嫩柳生香,桃花爭豔,鳥語花香,到處可觀。三人坐車,頭一站住良鄉縣;二站涿州,住在南關和順張家老店。方一下車,把行囊取下來,又將隨帶的三般兵刃拿下去。住的是上房。店小二送上洗臉水來,又送上茶來,三人喫茶淨面。店小二又送上一桌果席來,是二十四樣果碟,十六樣冷葷,紹興酒一罈,說:“我家大爺叫送給你們三位爺喫的。”歐陽善說:“你家大爺姓什麼?在哪屋裏居住?”小夥計說:“你們三位爺先喝着,我也不敢說姓什麼。我去問他,他說叫三位爺千萬留下吧,不必說他的名姓。”張玉峯說:“你給我請過來,我們見見就知道了,這萬不是沒名的朋友。”小二答應下去。不多一時,只聽小二說:“三位爺,我家大爺前來拜訪。”他三位往外一看。不知來者他系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張玉峯旅店結盟 馬夢太探山被獲

    詩曰: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橫吹隔壟聞。

    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

    鋼腸烈士歐陽善兄弟三人,在上房聽小二說有人前來拜訪,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一人,身高七尺,細長身軀,面如青粉,白中透青,青中透白,兩道細眉毛,一雙圓眼睛,白分明,神光足滿,二目放光,準頭端正,四方口,海脣下無須,正在中年三十以外年歲;身穿藍洋縐夾襖,內襯藍紡綢小夾襖、夾褲,外罩米色寧綢夾馬褂褲,灰摹本緞夾套褲,足下白綾襪,厚底四鑲雲履,手拿摺扇,進來笑嘻嘻的說:“三位兄臺貴駕光臨,小弟接待來遲,望求恕罪。”張玉峯三人說:“我兄弟三人來至貴處,幸遇尊兄臺愛,多蒙青盼,又厚賜酒筵,弟等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尚未領教尊兄大名?”那人說:“小弟我姓張,名寶任,是本處涿州人,開店生理。今見三位虎駕光臨,我實仰慕之至,略備粗酌野萊,所爲要與三位談談心。未領教三位尊姓大名,意欲何往?所帶之兵刃可是自己所用,還是給朋友帶的呢?”歐陽善三人各通了名姓,說:“那兵刃是我三人所使的,略會一二。我們要往四川軍營投奔一個朋友去。”張寶任說:“是了。”叫小二擺上菜酒,說:“三位可別嫌粗率,你我所爲談心。”

    四人分賓主落座,飲酒之間,談論些閒話,張寶任說:“不瞞三位說,我也愛練把式,拳腳棍棒無不習過。今見三位所使之兵刃,都非常見之物,我特意前來領教領教。”鋼腸烈士歐陽善說:“我等三人都是結義的弟兄,平生最愛練武,在京都作買賣爲業。既是兄臺愛練武藝,必然是工夫純熟,世外高人,俠義英雄了!”張寶任說:“歐陽兄,你不必過謙,你我一見如故,從此不可客套。我今年二十九歲,不知尊兄年長?”歐陽善說:“我比兄長兩歲。”張寶任說:“如此說來,你是大哥了。你二位也不必隱瞞,就實說吧。”鐵膽書生諸葛吉說:“我今年二十八歲。”張玉峯說:“我今年十九歲了。”張寶任說:“我久仰大名。在京都有一位玉面哪吒張玉峯,他在前門外打過南霸天,遠近聞名,就是尊駕麼?”張玉峯說:“豈敢,小弟有何德何能之處?兄長過誇了。”張寶任說:“我要與三位敘盟,不知尊意如何?”歐陽善說:“甚好。”四人各敘年庚,換了盟帖,四人情投意合。張寶任說:“你我既是一家人,不必客套了。你三人有這樣驚天動地之能,爲何定要投奔四川峨嵋山大營?目下穆將軍帶精兵二十萬在河南地界,我給三位寫書信一封,派兩個家人護送,兄等到了那裏,有一位帥總姓馬,與我係至親。你三位尊意如何?”歐陽善一想,要往四川,道路又遠,不如往河南順便,說:“仁兄若肯如此厚待,我三人也免跋涉四川了。”張寶任說:“你們三位事不宜遲,我也不敢久留,請三位於明日起身,我再派人護送,順便與我至親捎去一封問好的書信。”張玉峯甚是喜悅。四人又閒談一時,盡歡而散,各自安歇。次日天明起來,張寶任給他們裝好了車,叫了兩名家丁,馬引路,四人分別。張寶任說:“張英、張華,你二人好好的在路上侍候三位老爺。”張玉峯等三人說:“兄臺請回吧,我等要告辭了!張英、張華二人催馬,頭前引路。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進了河南地界。張英說:“三位大爺,咱們今日住桃柳營吧,此去至大營不遠。”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聽張英之言,說:“也好,我等就住在這裏就是,你二人去找店吧。”張英、張華二人說:“我二人常走這條道路,都住韓家店,咱們還住那裏,就在十字街西路北里。”歐陽善說:“很好。”衆人進街,見西邊路北果有一座大店,字號“永升客棧”。衆人進去,到了上房,張英、張華二人伺候酒飯已畢,天晚安歇。

    次日起來,三人睜眼一看,身坐在一座大寨的分金廳上,又有六七十名天地會兵看守,三人兵刃也被人盜去了,慌忙問道:“你們這夥人是做什麼的?我們昨晚住在店內,怎麼一夜來至此處?”只見張英、張華二人過來說:“三位爺可別惱,我有一段情節細稟:這是我主人張寶任的主意,他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的逍遙會總,他派我二人送你三位來至這裏,昨夜在店中用薰香把你三位爺燻過去,送至這裏來。此處是剪子峪,你三位也不能走了。我已然把書信都投進去,等候這裏大會總老龍神馬鳳山的回牌。此處正經管事的是三位,還有侯德山、侯保山。”鋼腸烈士歐陽善三人聽說無奈,“我三人不想被他人所冤,就是送我們往這裏來,也要對我弟兄說個明白。我們既來之則安之。”張玉峯暗中告訴二位拜兄說:“看顏色行事,暫且忍耐。”這三人正在議論之間,少時送上茶來,三人喫茶。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三位大爺,我們三位老總升了大廳,有請你三位。”張玉峯說:“很好。”三人跟着傳話之人,出了這配房,往東一看,只見正北五間大廳,東西配房各十間,兩邊擺列刀槍架子。正面三張座位,當中椅子上坐着一人,年過花甲,面如紫醬,雄眉闊目,精神百倍;頭戴三角白綾巾,扎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披白緞子繡花一領戰袍,足登官靴;五官兇惡,一部花白鬍須飄灑胸前。左邊是侯德山,右邊是侯保山。兩邊站班嘍兵有一百餘名削刀手,都是年青力壯,二十以外年歲,青絹帕包頭,亮青布夾襖,足登青布快靴,懷抱二寸多寬、四尺二寸長明晃晃的斬馬鋼刀。張玉峯看罷,一抱拳說:“會總請了!歐陽善等有禮。”三人通了名字。馬鳳山說:“三位賢士,今有張會總的書信,薦你三位幫我看守剪子峪。你弟兄三人如不嫌山寨卑小,我這後山有一座馬廠,派你三人去看守吧。”三人說:“遵令。”賞了三人酒筵,派了一百名兵丁,跟這三人前去。每月支領月費銀三十兩,一年四季有俸。每逢初一、十五大操,這三人也各施所能。馬鳳山見三人武藝超羣,倒另眼看待,無奈不敢叫掌兵權,不知三人是何等心地,恐其有詐。過了半載,遷升了三絕會總之職,總理後山。

    這日,忽然馬鳳山請他三人到大寨。馬鳳山正在點兵,一見三人來到,心中甚喜,說:“你三人來得甚好。今有大清官兵來至山口要戰,請你三人可以給我掠陣。”歐陽善三人答應,心中說:“我三人本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無故中了奸計,身歸天地會八卦教。今日掠陣,看清營帶兵是哪路英雄。”三人在東山坡上看了一陣,卻是胖馬的大帥,瘦馬的先鋒。這一陣清營大獲全勝,馬鳳山敗回大寨,緊守山口,不敢出陣。陣亡了侯德山。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三人先至大帳,給馬鳳山道了受驚。馬鳳山說:“三絕會總,你等不知,今帶兵來的是山東馬成龍,外號胖馬。此人足智多謀,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手使大環金絲寶刀,削銅鐵,剁純鋼,切玉斷金,水斬蛟龍,陸斷犀象。前者跟伊大人查辦黃河,在這剪子峪打過小耗神餘四敬,空手奪槊。前在蘇州福建會館,大戰你我會中之人。今日在兩軍陣前打仗的這位,名叫瘦馬馬夢太,刀劈了侯德山。從此你等多要小心,派人緊守山口。”三絕會總迴歸後山。

    三人用完了晚飯,張玉峯說:“二位仁兄,你我三人在這會中堪可一載,今有馬老爺帶官兵打山,你我弟兄不早定出頭之計,如山寨一破,玉石俱焚,你我恐被他人所誤,那時悔之晚矣!歐陽善說:“我看今日兩軍陣前,馬夢太名不虛傳,真英雄也!你我要棄山寨投奔大清營中,到那裏寸功無有,也是無味。依我之見,你我等候與他打仗這時,暗通馬夢太一信,咱們三人把馬鳳山拿住,作爲進見之功。此事如何?”諸葛吉說:“很好。你看今晚月色甚明,你我三人到後山步月閒遊一番。”張玉峯說:“正欲如此。你我三人是未到中秋先賞月。”歐陽善說:“賢弟,想你我有這樣一身好本領,不能揚名顯親、增光耀祖,受制於人之下,好不愧死人也!”張玉峯說:“上古英雄皆有受難被困之時,譬如唐朝薛仁貴、宋時高懷德,久必顯揚於世也。”三人正自談論之際,忽見正北一條黑影子。三人隱藏在樹林之內,用絆腿繩絆倒,拿住一人。借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馬夢太。三人心中暗喜,急忙帶在自己住的房中,將馬夢太放在地下。歐陽善說:“朋友,你貴姓?你說明白了,我們好去獻功。”那馬夢太他是從大營討的令,來探剪子峪的路徑,不料被人拿住,自己知道是活不成了,說:“小子們把你老爺拿住,或殺或剮,任你自便!我馬夢太乃是天下的英雄,你們要是好朋友,給我一個快當,我死之後,鬼魂也感激你們的好處。你們叫我不死不活的,我死後作鬼也要罵你們個不了。”那歐陽善故意的說:“喲!我聽你這人的口音,想是咱們北方人,咱們是個同鄉。我要是把你送至老會總那裏,你得碎屍萬段。我念同鄉之情,你叫我三聲會總爺,我就將你放了。你想,怎麼樣?快說!”馬夢太說:“呸!老太爺我乃大清國的職官,奉命來探賊人的下落,你等拿住我,殺剮任你所爲,我焉能反求叛賊釋放之理!量你這小子的剪子峪,彈丸之地,馬鳳山烏合之衆,我天兵壓境,此寨不久必破。我活着不能殺賊,死後落個麒麟閣標名,也算爲國亡身。小子們,不必多說!”諸葛吉從裏面出來,說:“你要與我等說些好話,你這條命就算活了。你說這些惡話,真是‘惡語傷人六月寒’我等倒是好心,都有好生之德。你既不怕死,把你送至前山大寨,見我家老會總,準把你剝皮摘心,開膛抽筋,你就知道了。”那馬夢太聽他等之言,不由哈哈冷笑,說:“大丈夫視死如歸。看你這一夥狐羣狗黨也算不了什麼豪傑,老太爺有死而已!”玉面哪吒張玉峯聽到這裏,說:“二位兄長,不必試探了,也是你我一流人物。”從裏間屋內把鐵頭孫四的書信取出來,說:“老哥,我先賠罪!”將繩釦解開,攙扶起來,說:“馬老兄臺,你先看這封書信就知道了。”馬夢太正罵賊人,忽見由東屋內出來一人,二十來歲,面白英俊,過來把他解開,扶在東邊椅子上坐,遞過一封書信來,把桌子上的蠟燭剪了燭花兒。馬夢太接過來一看,上寫:內函由京都前門外廣慶茶園發。”打開一看,不知上寫的是何言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馬夢太夜逢三險 驗兵刃絕處逢生

    詩曰:人生天地常如客,何獨鄉關定是家。

    爭似區區隨所遇,年年處處看梅花。

    馬夢太接過書信來,看見上面封皮上寫的是:“書由京都前門外廣慶茶園發,名內詳。”後面是“康熙 年 月封”。自己拆開一看,見上面寫的是:敬請夢太兄臺大人福安。弟孫兆英自拜別後,時常想念,知己之交,不敘套言。想吾兄大展鴻才,掃蕩邪魔,雖呂望六韜,不過如是。敬啓者,今有敘盟兄歐陽善、拜弟渚葛吉、張玉峯三人,棍棒純熟,文韜武略,乃當世英傑也,意欲投效軍營,如到之日,兄千萬照應,則弟幸甚!書不盡言,並請臺安。片紙草草,面見再謝。

    康熙 年 月 日。

    蘭弟孫兆英拜衝馬夢太看罷書信,說:“哪位姓歐陽名善哪?”歐陽善說:“我叫歐陽善。”諸葛吉笑嘻嘻的說:“我叫諸葛吉。”又指那白麪模樣的說:“他叫張玉峯。”馬夢太說:“你三人不認識我,就應該把我殺了。要不殺害,就該盡朋友之道纔是。你三人這一耍笑我,連我的朋友你們都瞧不起了!幸虧我馬夢太是不怕死之人,倘若怕死,連我那朋友都不好看哪!”歐陽善連連賠罪,說:“一時的莽撞,情甘認罪,望乞寬恕。”張玉峯說:“老哥,都是小弟錯了!此事還得商議一個萬全之策纔是。”馬夢太說:“你三人因爲什麼落在這天地會八卦教中?是所因何故呢?”張玉峯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又說:“今日之事,我想定一條苦肉計,將馬老哥捆上,送至大寨,到那裏就說拿住奸細了。只要見着馬鳳山的面,把老哥你放開了,你我四人拿他。你想好不好?”馬夢太說:“這不是萬全之計。這山寨內的嘍兵、教匪要一齊動手,你我該當怎樣呢?依我之見,我先回大營,見了元帥,定下計策,我再回來。到了這裏,等至天晚,再依你們那條計策,把我捆上送至大寨,見了馬鳳山,你我四人將他拿住,外面有官兵接應,方能一戰成功。”張玉峯說:“也好,馬老哥,你先走吧,把大營的官兵調來,再作計較就是。”馬夢太說:“你三人明夜晚間還在這裏等候就是,我要告辭了。”馬夢太往外走,張玉峯三人送出來,說:“老哥,我等專候捷音就是了。”四人分別。馬夢太出了後山往東,自己走着,心中盤算:“這是天助我馬夢太該成這件奇功,我也想不到有此奇遇。”正思想之間,抬頭一看,見山路崎嶇,樹木森森,不是一來的道路,自己無奈,在各處一找,並無路徑。信步往前,方走了有七八里之遙,腹中透餓,想要喫點飯纔好。心中思想,仰面一看,皓月當空,清光似月朗星稀。馬夢太出了這道山口,見目前有座村莊,自己信步進了莊門,到十字街,看那街道平坦,是東西一條街,南北一條街,也有圍子磚牆,四個大門。他走至十字街,往東一拐,聞見一陣羊肉香味。見路北一座大莊門,雙門半掩,羊肉的香味從這大門內出來的。馬夢太一看門內,是路東一間門房,見裏面燈光閃閃。馬夢太躡足潛蹤,走至臨近,往裏一看,屋內南邊是,地下一張八仙桌子上一盞燈,地下一個炭火爐子,上有一個帶蓋的沙鍋,燉着一鍋羊肉,八仙桌上有一把大磁茶壺,兩個茶碗,一沙鍋白米飯。可巧屋中並無一人。馬夢太說:“我也餓了,不免我喫點飯吧。”用手一摸,那茶還熱,自己斟一碗,自斟自飲。連喝了幾碗,把燉羊肉端下來,放在八仙桌上,打開蓋一看,熱氣騰騰。又把飯也盛來。正在飢餓之際,端起碗來,狼吞虎嚥,喫了一個不亦樂乎。正在得意洋洋,心中說:“有福不在忙,這是應該我嘴中之食。”

    正想之際,忽聽那北邊有人說話:“二哥,我今日燉了三斤羊肉,煮了一鍋飯,請你喫點。你我二人談談心。”說着話,門一響,進來了兩個人:頭前走的是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青布快靴;年有三十以外,黑紫麪皮,粗眉大眼,高顴骨,準頭端正,連鬢落腮黑鬍子樣兒。後邊那個也是這樣的打扮。一見馬夢太,就問:“你這人是從哪裏來的?快些實說!你倘不實說,我立刻鳴鑼,把你拿住!”馬夢太飯也喫足了,說:“朋友,你先彆着急。在下姓馬,名夢太,是京都人氏。從此過路,我實是餓了,我把你的羊肉全給喫了。”那人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哇!你還這麼大模大樣的,見了我連個懼怕都沒有。黑夜之間,你無故進我門房,你是因何緣故?”說着話,他伸手一抓馬夢太。馬夢太一閃身,用手一磕他,他“哎喲”一聲,說:“好大膽的賊人,你來與我動手!”馬夢太站起來,那兩個人一齊撲他來,他全閃開了,三拳兩腳,將那二人打倒。他樂嘻嘻的說:“不要臉的匹夫!老太爺一鬧,全把你們這夥人要了命!”說着,往外就走,又氣又笑。

    走了沒有三步,聽見那門房一陣銅鑼響,震動天地。馬夢太說:“不好,我快走吧!出了這個村莊就好了。”正思想之際,忽聽那東南迎面一陣鑼響,西、東、北三處皆是如此,鑼聲齊響。那四面八方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大小巷口兒全都有人把守,刀槍如林,那燈籠上有字,寫的是“守望相助”。馬夢太情知不好,連忙拉出短把刀、避血桷來,站在那當中。只聽有人說:“這次別叫他跑了,拿住他,把他活埋了就是!那兩天埋了一個,今日他們又來了。好哇,這次可跑不了啦!”馬夢太一擺刀,說:“你這羣狗黨羊羣,老太爺豈把你們放在心上!”只見從正南跳過四人,各執長槍,照定馬夢太分心就刺。馬夢太用短把刀相迎,四人把他圍上。馬夢太看前顧後,並無一點懼色,把刀法展開了。那四面八方人也都趕到,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馬夢太一瞧,約三百多號人,把他圍上。此時四面銅鑼不止,馬夢太想不到有這些人,要走也走不了啦,無奈,與衆人動手。這些人都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錘抓、钂棍搠棒,各施所能;還有弓箭手、飛抓手,這些人個個奮勇,人人爭先。馬夢太先前可以招架,到後來刀法遲慢。又聽西邊一陣鑼鳴,撓勾手飛來,這兩班人齊到,把馬夢太鬧得渾身是汗,想走不能,稍一失神,被人家一把抓住,說:“這可走不了他啦!捆上他!”馬夢太情知不好,把刀一扔,躺在就地,一語不發。

    那衆人過來把他捆好,把身上帶的避血桷也搜出去。內中有一個莊丁說:“把他送在莊主那裏發落吧。”內中有一位年老之人說:“這時莊主也早睡了,不如把他埋了,明日告訴就是了。”衆人齊說:“你老人家說的是。”馬夢太說:“你們這地方好萬惡,拿住活人就敢埋了!”那衆莊丁一聽,都哈哈大笑,說:“呸!你別不要臉啦!我告訴你吧,我們這莊村先前埋了兩個啦,連你是三個啦。你們衆人別等着,抬起就走吧!”把馬夢太抬起來。莊兵說:“把這兵刃送到莊主那裏去,是一口刀、一個避血桷。”內中有人拿了去了。衆人抬起馬夢太,出了西村口,往北走了不遠,到了一個深溝,這地方是埋人的所在。馬夢太此時心如萬箭鑽心,刀剜肺腑,一想:“我要是死在賊人之手,還算爲國盡忠哪!不想我死這裏,合營的朋友不能見面,也不能與張玉峯等共破剪子峪了。”那些人說:“這邊有一個坑,把他扔下去吧。”那些莊丁把馬夢太提起來要往下扔,只聽那村口裏邊跑出一人,說:“千萬可別埋!莊主升了大廳,爲這件事甚是着急,說你們辦事太粗。快把他擡回去吧,見了莊主,看是如何。”馬夢太一聽,心中說:“我又要不死了。這個莊主莫非是故友?”一想這裏沒有朋友,不知是怎樣一段緣故。越想越悶。

    衆莊丁又把他擡回去,到了村中方纔他喫飯的那座大門以外,只見大門已開,裏面燈籠輝煌,從裏面出來兩個人,把馬夢太腿上繩釦解開了,說:“朋友,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麼,叫什麼?你說明了,我好回稟我家莊主。”那馬夢太說:“我京都人氏,住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名夢太,外號人稱瘦馬老太爺。你告訴他吧,我是大清營的副將,奉元帥令來探剪子峪來的。我誤走至這裏,因爲我餓了,偷了你們這裏些飯喫,就把我拿住了。你問完了我,我也該問問你們,這莊主姓什麼?叫什麼?”那人說:“姓黑,你許認的。”說着,走進去了。馬夢太一聽,心中說:“我不認識這麼一位姓黑的朋友,這事不定怎麼樣。我也都說了,他們這廂離剪子峪臨近,可全是天地會八卦教。我此時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了。”正自心中懮疑之際,忽見從裏邊出來兩個家人,說:“馬老太爺,我家莊主有請。”馬夢太說:“我這裏還捆着呢,也不能會朋友。你等既不殺我,來吧,勞你駕,給我解開吧。”那人果然給馬夢太解開,說:“你跟我進去吧。”

    那人頭前引路,馬夢太跟着。進了二門,見裏面是北大廳,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上房垂着簾子,裏面燈燭輝煌。馬夢太跟那家人上臺階,家人掀起簾子來。馬夢太進去一看,那正面八仙桌兒一張,兩邊太師椅子,牆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桌上有燭燈一盞。在東邊椅子上自己落座,說:“你家莊主哪裏去了?”家人說:“在後面更衣,少時就出來。”不多時,家人引路,從外面進來一人,身高七尺,膀乍腰圓,面如刃鐵,黑中透亮,掃帚眉,大環眼,準頭豐隆,四方口,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身穿寶藍洋縐大衫,足下白襪雲鞋。一見馬夢太,連忙作揖說:“師弟,愚兄不知,你是從哪裏來?貴姓尊名?哪裏人氏?“馬夢太聽他說話,知是自己同門,隨說道:“我姓馬,名夢太,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便是。你是哪位同師弟兄?如何知道你我是一門之人呢?”那莊主說:“我姓黑,名錦太,是你七師兄。這村莊名叫回回峪,我是此村首戶,有什麼公事都和我說。我方纔正在看書,聽見這村莊傳鑼響,我知道這必是有事。因連年鬧邪教,各處有土賊,這回回峪成起團練鄉勇,守望相助。這裏開創是成頭,本村公湊五百人。我今夜正要問是什麼事鳴鑼,他們說拿住人了。把你的短把刀並避血桷拿出來,交給我看,我才知道是咱們師兄弟,連忙派人去請你前來,多有受驚。你要是早來三天,還可以見着咱們師傅呢。師傅是昨日走的,要去逛四川去了。”馬夢太說:“我也好運不善交。我是奉令來探這剪子峪,到了後山,我受了人家的絆腿繩,我知是一死,不想遇見故友。今來至這裏,我要不是遇見兄臺,我今性命休矣。我飯也喫了,我還不能久待。”黑錦太說:“知道你師弟軍令在身,不能久待,我把你侄兒叫進來見見你。前者我遣他拿書信一函去上軍營找你去了,不想走至半路,遇見一個朋友,他二人知道你在四川,也不想去。今日你同馬成龍來破剪子峪,我想要看你去,託你把你侄兒提拔提拔。”馬夢太說:“那有何難?我見見我的侄兒,你把他給我叫來。”黑錦太吩咐家人:“去把少莊主叫來。”

    不多時,從外把黑英叫來。一進來說:“師叔,你好哇!”給馬夢太行禮。馬夢太看黑英年有十七八歲,五官端正,方臉大耳,長眉朗目,鼻直口方;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鞋。馬夢太說:“坐下。你今年十幾歲了?黑英說:“我今年十八歲。”馬夢太說:“你都會練什麼拳腳?使什麼兵刃?”黑英說:“我會練短拳,使的是短把刀、避血桷。”馬夢太說:“好!你明日跟我到大營內練兩趟,沒有事我把平生所學教給你練幾趟。”黑英答應說:“是。”馬夢太復又問道說:“你奉你父命找我去,爲什麼走到半路你又回來呢?”黑英說:“我走至半路,遇見一個朋友,名叫盧傑,他與我結爲昆仲。在半截村遇見大清營的玉斗、巴德哩,提說是顧煥章探峨嵋山被妖道拿住,用三根鐵釘釘在木板之上。盧傑是要投奔顧煥章去的,聽說這個信,他定要回家。我也不知你老人家在那裏是如何,故此我二人回來了。”馬夢太又說:“總是你二人年青,就投奔我去,我也可以給你找事。如無事,你二人再跟我練幾套拳也好,我指教指教你二人。你去把他給我叫來,我見見他就是。”黑英出去。黑錦太說:“賢弟,你再喫點什麼?歇息歇息,明日回營吧。”馬夢太說:“我此時就走。飯也喫了,我還有緊急軍情。”正說着,黑英進來說:“師叔,我那個朋友並沒在家,他去訪友去了。”馬夢太說:“你候他回來,跟我至大營,我也正想有幾位知己之人才好呢。”黑英答應。馬夢太說:“師兄,我要告辭。”黑錦太說:“把你的兵刃帶起來。我也不留你,你去吧。明日我叫你侄兒投你營裏去。”馬夢太答應,出了客廳,黑家父子送至門外。

    馬夢太出了回回峪,自己心中說:“好險哪!我這次是絕處逢生。”正在思想,走了有一里之遙,只聽眼前有人說:“呔!過往之人,留下買路金銀,我饒你不死!若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馬夢太聽罷,說:“是合字嗎?”那人說:“你不必說那些江湖話。我告訴你:我不種桑不種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要獻金銀來買命,以免英雄刀下殺。”馬夢太聽了,氣往上撞,拉出短把刀來,跳過去要和那人動手。那把刀一擺,上下翻飛,走了幾個照面,馬夢太被人一腳踢倒,翻身躺於就地。那人擺刀,分心就刺。不知馬夢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設奇謀計破剪子峪 穆總戎攻打五雲山

    詞曰:不忍一時有禍,三思百歲無妨。寬懷自解是良方,忿怒傷心染恙。

    凡事從容修省,何須急躁猖狂。有涵有養壽延長,穩納一生福量。

    瘦馬馬夢太出了回回峪,走了一里之遙,遇見劫路之人,把他一腳踢倒在地,不能動轉。劫路之人過來,照定馬夢太打了一刀背,然後捆上,把他扔的刀也給他揀起來。又將馬夢太扛起,順大路往回裏走着。他說:“今天我正想要喝一碗醒酒的活人心湯,我把你帶回去,給你開膛,摘下心來,做一盤菜我喫吧。”馬夢太一語不發,被那人扛到一所莊院之內,說:“來幾個人,把這廝給我摘了心,好下灑。”衆家人過來一看,說:“不好,這個心摘不得,等我去請少莊主來吧。”那人去不多時,有一人過來細看,忙把馬夢太繩釦兒解開,說:“師叔,你老人家爲什麼又回來了?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不知道,多有得罪你老人家了!”馬夢太羞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自己知道是方纔在大廳說錯話了,惹起這一場風波來。想罷,說:“黑英賢侄,那方纔拿我的這個人他是誰?”黑英說:“是我的拜兄盧傑。”馬夢太說:“是了,你要不來,我命體矣!我也不見你父親了,我要走啦。”黑英送至門外。馬夢太一邊走着,一邊心中想念,說:“這件事我真辦錯了,從此以後總是謹言慎行爲是。我這應了古人的話了: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自思自想,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到了前邊是大營的營門。進了營門,到了中軍帳,見了元帥。馬成龍、白勝祖、李慶龍這三位正在談論軍情之際,忽見馬夢太進來,馬成龍一見,說:“老兄弟,我今日正想要替你報仇去呢,你回來甚好。”馬夢太說:“我命幾乎喪在那裏,真是一言難盡。”就把昨日之事細說了一番。馬成龍說:“很好,老兄弟,你今日喫了晚飯就回去。我這裏至初鼓就派三路進兵,取東、西、南三路山口就是了。”馬夢太蒙元帥吩咐,甚喜。白勝祖說:“今夜晚我帶本部人馬五千攻南山口。”馬成龍說:“派李慶龍先攻西山口,帶兵五千,奮勇督隊,我自統中軍攻東山口。今夜要一戰成功。”馬夢太一想:“我與那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四人不定是死是活,這事未能定準,上託聖主萬歲爺的天武神威,下借我四個人的武技就是了。”四位大人對坐喫了幾杯酒,馬夢太說:“酒我也不喫了,我這就告別,明日喫得勝酒吧。”馬成龍說:“我們不送了。”

    馬夢太順路照前日走的原路,找着後山,至黃昏時候,到了後山,順山樑上去,到了張玉峯三人所住之屋。歐陽善說:“老兄弟來了,你可把事辦好了嗎?”馬夢太說:“事不宜遲,我已然與元帥說好了,今夜初鼓,三路進兵,你我就此行事。”歐陽善說:“你先受點屈吧。”把馬夢太捆上了,三人抬起來,順路往前山,來到大寨,叫人往裏回稟進去。

    此時老龍神馬鳳山與侯保山二人正在中軍大帳談論軍情。馬鳳山說:“這座孤山守之不易。”侯保山說:“走也不成,遍地是大清國的疆土,他哪裏都有伏兵,要到四川,可就不易。要投懸漠山去,道路遙遠;要投五雲山,那裏雲南七勇士金鐺無敵大將軍曹天興,他也不準收你我,咱們與他素日不合。爲今之計,我二人合山還有八九千人馬,可以與馬成龍決一死戰。明日且不出戰,只緊守山口,候他那裏有人來討戰,我出去再打一個敗仗回來,夜晚他必料你我兩次敗仗不敢出山,你我再率合山之衆,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陣可以成功。你意下如何?如要得勝之時,長驅大進,復奪汝寧府,恢復舊業。”馬鳳山說:“也好。”二人計議已定。

    忽見家人進來說:“回稟會總爺,今有三絕會總拿住探山的奸細,現在帳外候令。”馬鳳山帳前只有心腹家將四十名,聽家人來報,心中甚喜,說:“請他三人進來。”家人出去,不多一時,只見三絕會總抬着一人至中軍,先把馬夢太放下,又把繩釦兒一抖,說:“馬鳳山,你今日還往哪裏走?外面三處山口已破,你休想得脫活命!”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二人先擺兵刃,把侯保山先拿住。馬鳳山拉佩劍,舉劍動手,那張玉峯、馬夢太二人各施所能,打了幾個照面,就把馬鳳山拿住了。那四十名家將先自逃竄。這裏四人把兩個賊人捆好,外面三山口官兵已進來。這裏四人放了一把號火,那大清元帥馬成龍、白勝祖、李慶龍三人,各帶本部人馬,殺進了剪子峪來。只殺的愁雲慘慘,血染山坡。這一陣殺賊五千餘人,餘衆散。至天色大亮,馬夢太與張玉嶠等四人與大隊合爲一處,浩浩蕩蕩的迴歸大寨。這一陣,把剪子峪搜的一個賊也沒有了。

    馬成龍回至中軍,與白少將軍升了大帳,衆將報功。內有馬成龍本部親兵隊營官都司賽展雄謝祿,藍面天王韓虎是守備,還有這本營參、遊、守備、千、把等官,各報己功,馬成龍在功勞簿上全都記上名字。馬夢太帶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來在大帳,參見元帥,把自己在剪子峪殺賊之故細說了一番。馬成龍說:“有勞你三位幫助我等破此大敵。”歐陽善說:“我等略效此微勞,皆大人之福。”馬夢太又過去給三人與李慶龍引見。馬成龍說:“來,快把那被獲之賊人馬鳳山、侯保山帶上來。”兩旁親軍護衛人等把兩個賊人帶上中軍帳來。那賊人立而不跪。馬成龍說:“你兩個賊人既被擒,見了本帥爲何不跪?”馬鳳山說:“你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是我會總爺的義士。你要殺要剮,任憑於你。”馬成龍說:“你等從何處起首,是從哪裏反的,據實說來!”馬鳳山說:“我們是我家會總爺立的天地會八卦教,我們是替天行道,普救衆生,只以剪惡爲本。你們只知有君,豈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爲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我今既然被擒,只求速死爲妙。”馬成龍聽了,說:“你這些人既說替天行道,我大清國都是聖明皇帝,如堯似舜,惠愛黎民,任用忠臣,禮賢下士。你行道行的是什麼道呢?你說說。”馬鳳山說:“我也知道康熙佛爺是一位有道明君,無奈天下各處府州縣官不能盡是忠臣哪!我也知道忠臣不少,無奈天下被屈含冤之人真有幾千萬人,都被貪官污吏他們所害。我等立意要替天行道。到如今,我們會總他先壞了良心要造反,我等也只可隨着。我二人既被擒來,只求速賜早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好處。”馬成龍聽到這裏,也就不往下問了,即吩咐:“帶下去,在營門口外梟首號令!”刀斧手答應,押下去,少時獻上首級來。馬成龍歇兵三日,帶大隊浩浩蕩蕩的,直奔穆帥大營而來。且說穆帥自到了五雲山,歇了幾天兵。這日,探馬報道:“馬總鎮帶兵平滅了剪子峪,回兵已至芳桃河紮營。”不多時,馬成龍帶白少將軍等進了大營,參謁將軍。穆帥說:“馬成龍,你這件奇功我也知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智勇足備,我遞摺子保奏你就是了。”馬成龍把功勞簿呈上,將軍看完,交奏摺師爺賀連捷先生起稿,奏明皇上。過了半月以後,旨意下來:馬成龍賞給提督銜,先換頭品頂戴,並賞戴雙眼花翎;馬夢太賞給總兵銜,並賞戴花翎;白勝祖賞給固勇巴圖魯勇號;李慶龍以副將提升,賞戴花翎;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等三人,送部引見;穆詹賞鎮海將軍銜;隨營兵丁賞給三個月錢糧。穆將軍接旨謝恩。

    過了三日,放炮祭旗,浩浩蕩蕩,行至五雲山的北山口外,離山五里之遙,安營下寨。穆將軍派把總汲應元去探探那五雲山是怎麼個樣式。汲應元帶手下兵丁,各騎快馬,來至五雲山下。望上一瞧,只見上面霧鎖雲蒙,旌旗招展,槍刀密佈,安滾木擂石,山口有閘板。汲應元探明白了,他這纔回營來交令,稟明瞭元帥知道。穆將軍傳令曉諭那五營四哨大小將佐等,明日伺候,五鼓升帳點名。天晚這裏令下,派古北口提督隨營副帥監查前後各營。這位大人名叫鄧龍,行伍出身,精明強幹,辦事勤能,跟着白大將軍久打軍需。穆帥派好了巡營糧臺等官差使,諸事已畢,安歇。

    次日起來,穆將軍淨面更衣,二位副帥蔡將軍、汪平,提調參贊大臣,這三位升了帳。一陣鼓響,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中軍官、旗牌官,把一座中軍帳站的整齊嚴肅,各按次序。那隨營的大將是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白勝祖。那歐陽善等三人,早已進京引見去了。這裏就是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這一干衆將,在兩旁站立,真是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三山五嶽英雄,四野八方豪傑。這些人都是上山打虎將,入海擒龍人。兩旁花翎亂擺,岔尾晃搖。穆將軍見衆人俱已到齊,方要拔令箭叫人,忽然間大嚷一聲,口吐鮮血,倒於地上。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妖道暗施陰謀計 王宏定計捉妖人

    詞曰:恣意發狂有失,存心忍耐無懮。性情兇暴易遭囚,度量容人有後。

    羹污能容人物,受辱胯下封侯。張飛暴躁急咽喉,到底終遭毒手。

    穆將軍方升了中軍大帳,正要發放軍情之際,忽然間大嚷一聲,昏迷不醒。衆人急救來之時,昏昏沉沉,倒於寢帳之中。蔡將軍看這樣式,怕有別的緣故,忙問穆將軍的親隨家人說:“素日有此病症?”家人均說:“並無病症。今日一語不發,好像中了邪的樣式。”蔡將軍聽了,立刻出來,點齊大隊人馬,去打五雲山,留下汪大人守護中軍,兼護糧臺。浩浩蕩蕩,人馬出了大營。

    正要往山口攻山,只聽的山裏人聲一片,三聲大炮,震的山搖地動。只見山口閘板一起,從裏面先出來是馬隊,後出來是步隊,雙龍出水勢:左有二千馬隊,右有二千馬隊,當中是步隊六千人。兩杆白緞子繡藍字藍花的大門旗,分爲左右,上面字是“替天行道”、“聚衆招賢”。那些馬軍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銀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白緞子戰裙,繡藍二龍戲水,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快靴;人人都懷抱長槍,肋下佩刀,人似活虎,馬如歡龍。步隊都是白綾子纏頭,身穿一身青布褲褂,青布快靴,手中使長槍。削刀手、弓箭手,等等不一。當中有一杆“帥”字旗,上寫的是“雲南七勇士金鐺無敵大將軍曹”。大旗之下,左右有二十四名親軍護衛。那爲首的人,長的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頭戴五佛冠,由左右耳後披下兩絡髮髻來,身穿淡黃色的僧袍,上繡藍團龍花,足下青緞厚底靴子;面似金紙,細眉毛,二目圓睜,準頭高大,四方闊口,海下無須;手使金钂,坐騎一匹渾紅馬,精神百倍,氣宇軒昂。

    蔡將軍看罷,向兩旁隨徵衆將說:“哪位將軍奪此頭功?”說聲未了,從西北一人應聲出曰:“我討元帥令下,前去擒賊!”蔡將軍一回頭,見不是別人,是隨帶後營步隊隊官王慶。蔡將軍說:“此去須要小心。”兩軍各扎住陣角,王慶一催座下黃膘駒,出了本隊。那對陣雲南七勇士勒馬橫槊,在陣前站定。王慶由清兵隊內出去,如旋風相似,頭戴青泥得勝盔,雙岔尾,灰色單袍,紫戰裙,足下官靴;肋下佩刀,身騎駿馬,手使長槍,來至面前,用槍一指,說:“呔!對面逆叛,汝是何名?通報上來!”雲南七勇士說:“某乃五雲山正印會總,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是也。你是何人?”王慶說:“我乃大清營穆帥臺前後營隊官王慶是也。你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早下馬受降。若要不然,馬走槍橫,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曹天興說:“原來你是王慶。”這一聲喊嚷,聲音洪亮,王慶在馬上頭昏眼迷。往前一栽,被曹天興一钂,打的腦漿崩裂。蔡將軍在馬上看的甚真,不由己心中一動。忽見從東邊過來一人,說:“將軍在上,末將王天彪要去拿獲這個賊人。”蔡將軍一看,是前營的營官。蔡將軍說:“你須要小心些。”王天彪一催座下黑花馬,擺手中大刀,搖着刀直奔那雲南七勇士而來。到了臨近,曹天興說:“呔!來者你是何人?通名上來!”王天彪說:“我乃前營的營官王天彪是也。你叫何名?”曹天興聽了,說:“原來是王天彪,你來送死!”王天彪一陣昏迷,栽於馬下,昏迷不醒,被曹天興一钂打死陣前。

    這邊大清營的文武衆將個個心驚,人人膽落。蔡將軍與前敵大帥鄧龍說:“吾自統兵,這數十年來,南征北戰,總未遇見這樣打仗的人。你有何妙計,可以破賊?”鄧龍聽罷,心中猶疑,知道這會匪必是妖術邪法。只見旁邊有一千總郝進忠說:“二位大帥不必懮慮,末將不才,我去拿獲這個妖人。”鄧龍、蔡榮二位點頭說:“郝將軍,你要仔細些纔是。”郝進忠答應出去,催座下馬,直奔陣前,捻手中長槍,飛也相似,來至曹天興馬前,用槍一指,說:“呔!對面賊人休要逞強,郝大老爺我來拿你!”曹天興一聽,不由一陣冷笑,說:“無名小輩,你可有名麼?”郝進忠說:“你千總老爺名郝進忠是也。”那曹天興一聽此言,心中甚喜,說:“郝進忠,你可來了!”這郝進忠頭迷眼暈,一陣迷糊,被曹天興打死在疆場之上。這清兵大隊上,怒惱了一位守備胡德勝,他也不候令,直上將軍的馬前,說:“末將前去拿這賊人!”將軍說:“你要留神!”胡德勝答應“得令”,他催馬擰駝牛槍,一拍馬來至戰場之上,照定那曹天興的前胸就是一槍。曹天興本未提防,他見槍刺來,連忙用钂一撥,那槍正刺左肋之上,不見鮮血,只見槍扎之處,一溜火光,嚇了胡德勝一跳。對面陣上衆將也有看見的。曹天興問:“你是何人?通你名來!”胡德勝一通名,亦被他一钂打死。一連又出去五人,都被曹天興叫名打死。蔡將軍問:“你等衆將,哪位能擒賊人,自管討令來!”那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這幾個人,看見賊人這樣英勇,個個無策,玉斗、巴德哩默默無言,馬成龍呆呆發楞。蔡將軍又問道:“你等如無人討令,本帥也不忍叫你等前去送命,你們量力出馬!”

    話言未了,只見在左邊馬後過來一匹馬,跳下來一人,身高七尺,膀乍腰圓,頭戴青泥得勝盔,四品花翎,身穿灰色川綢單袍,腰繫涼帶,外罩紅青寧綢單馬褂,藍中衣,足下青緞快靴,手使單鞭,來至將軍馬前,說:“將軍在上,都司王蘭討令。末將出去捨命擒賊,試試賊人。如要可破,現有我兄弟王宏,他是右營守備,能爲武技高強,他可擒拿此賊。”將軍聽了,說:“好,這也是你等的奇功一件,你去也要小心些。”王蘭答應“得令”,轉身上馬。他心中說:“這個賊人他叫曹天興,他必是邪術。我看了這半日了,要一通名姓,就死在他手。我今且不通名,看他把我怎樣,反正我也是盡忠心,我也不怕什麼。”自己想罷,一腔忠心赤膽,來至在雲南七勇士的馬前,說:“呔!,你這廝好大膽量,真欺我們大清國無人,待我來拿你!”掄鞭就打。曹天興問:“你是何人?”王蘭並不答言,蓋頂打下,曹天興用钂相迎。二人戰了有五六個照面,王蘭勒馬,回至本陣上,說:“王宏,你幫助我殺賊,討令立功,就在這一戰,可以成功破敵。”王宏尊兄長之命,來至將軍面前討令,他有一個馬童兒,年有二十多歲,青布包頭,青布褲褂,青布快靴,腰繫褡包,肋下佩一把帶鞘的雙。那王宏至馬前上馬,把馬一催,直往賊人隊中而來。這馬童兒手按着馬尾巴,緊緊跟隨在後,真快,一步兒也落不下,將軍看見這個馬童兒甚爲怪異,回頭問馬成龍說:“馬大人,你也打了這些年的軍需了,你也曾遇見過這樣稀奇之事麼?馬成龍說:“老將軍在營多年,南征北戰,都沒有見過。何況是卑職。我自從征討邪教以來,由蘇州起手,至今也未遇過這樣難纏之人。就是在湖北襄陽城外,與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僞王吳恩,他的陰陽八卦鈸甚是利害,我都不怕,據我看,這等邪法妖術之賊人,這件事我實無法可治。”蔡將軍說:“看他這一出去,該當如何。”那王宏他是行伍出身,今日見大清營死了這些個戰將,他也不知自己出去與賊人對敵勝敗如何,擺雙至雲南七勇士的馬前,二人交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馬成龍夜探王宏寨 白勝祖奉令捉妖人

    詞曰:佔盡便宜有報,喫些虧也無妨。龐涓暴虐早身亡,孫子忍之無恙。

    那守備王宏擺雙照定那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就是兩,曹天興急用钂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不分高低勝敗輸贏,走了有十數個照面,那馬童把雙一擺,照定那曹天興就是一下,正中左肋之上。曹天興“哎喲”一聲,栽於馬下,被王宏跳下馬來生擒,捆好橫於馬上。那馬童說:“老爺,你看這件事倒是一件奇功,你必要高升!”王宏說:“你少說話吧!千萬不準再說,恐機關泄露!”那馬伕點頭答應。

    王宏生擒妖人,來至蔡將軍面前,跳下馬來,把妖人交給聽差之人。他說:“回稟將軍,末將我把妖人曹天興擒來。”蔡將軍吩咐:“你押回底營。”這裏一揮令字旗,馬步軍隊衝殺過去,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在五雲山口,這一陣只殺的高坡之上人頭滾,低窪之處血水流,甚是可慘。直殺至黃昏之後,邪教之兵逃進山口者有二三千人,殺死者四千餘人,帶傷逃走者不少。蔡將軍掌得勝鼓迴歸大營,大賞三軍,分賜得勝餅,發放軍情。又下了一支密令:由底營內挑選五千精銳之軍,派汪平防堵,怕今夜賊來劫營,故作此準備。天晚大家歇息。

    次日,早升中軍帳,先傳王宏進帳。蔡將軍甚爲喜悅,說:“王宏,這件奇功總算你爲第一。還有一件,你那馬伕他姓什麼?叫什麼?是哪裏人氏?本帥我要提拔提拔他。”王宏說:“大人的恩典,我那馬伕他不會說話,他是一個啞巴。我是自幼年買的。他今年跟我十五六年了。”蔡將軍點點頭,說:“知道了。”忽見穆將軍的家將連升進來,說:“稟老大人知道,我家主人病症甚重,只昏迷不醒。這隨營的醫家也不少,都不能治。”蔡將軍聽了,說:“知道。我這邊有一位師爺,姓孟,我回頭派人送過去給你主人看病就是了。”連升下去。蔡將軍與汪副帥二人說:“老將軍這病是邪魔所侵,我二人細細審問曹天興,便知分曉。”吩咐人:“來,押上曹天興來!”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曹天興帶上帳來,跪於帳下。蔡將軍說:“來人,把他攙扶起來,下面放個座位。”聽差人等答應,在下面立刻放了一個座位,把曹天興扶着坐在上面。蔡將軍問說:“你可叫曹天興?”曹天興說:“我叫曹天興。”汪平問道:“你也非僧非道,必有邪法殺我的戰將,你要實說。”曹天興說:“二位大帥既這樣待我,我也不能不實說了。我奉八路都總會之命,幫助盧三生守這五雲山。我有一個叔叔,名叫八卦道人曹玄清,受過異人的傳授,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有奇門遁甲之術。那日他知道大清人馬來取五雲山,我們正印會總要點兵派將前來決一死戰,我叔父他獻計說:‘且不必着急,有我一人可退的了賊兵。我先畫靈符一百張,給天興縫在衣裳之內,可以善避刀槍。出兵之日,我在城頭披髮仗劍,你只問了來將何名,他要通了名姓,我把黃旗兒一展,他三魂七魄招出來,立刻死在陣前。’我昨日果然是問了名姓,叫一個死一個。我不想你大清營內有這樣一個能人,破了我一百道護身符,又把我拿住了。那個馬伕既把我拿住,他的能爲比我大,連我叔父都不成。”蔡將軍說:“你叔父是用什麼法術把我們元帥給治住了?”曹天興說:“我可不知是什麼法術。他可說過要在那五雲山的後頭小竹影山青蓮洞內施展法術,他要治這裏統兵元帥。這些事只要拿我的那個人,他可以破的了。”汪平說:“可惜你這樣英雄武藝,爲什麼單保着邪教造反?這是取其何意呢?”曹天興說:“我也是自己一時無有主意,這也是聽天由命,我求速死吧!”

    蔡將軍派人帶下曹天興去,派人看守。他叫上王宏來說:“王宏,你這馬伕是姓什麼?叫什麼?叫他來見我。無論他有什麼罪過。都有我一個人承當,你可不準埋沒人家的功勞。你有什麼情節,你也實說。”王宏說:“將軍不信守備的話,他是個啞巴,可叫我說什麼?如要不信,我叫他來,將軍請問。”蔡將軍說:“你去叫他來,我還要細細地問他呢。”王宏下去,到了自己營內,找着馬伕,他見左右無人,他才說:“我也推脫不開,將軍定要問你,你可怎麼樣呢?”那馬伕說:“我裝啞巴不說話就是。”王宏說:“也好,你就裝啞巴。”

    二人往大帳來,見了蔡將軍,回說:“末將把馬伕帶到,請將軍問他。”蔡將軍問道說:“你這馬伕不必害怕,我也不怪罪你。你從前有什麼罪過,一概不究了,你只管說了實話。你有什麼妙法,怎麼拿的曹天興?你實說來。”那馬伕聽了,他半晌不語,口中只是哈巴哈巴。將軍又問說:“你是啞巴呀?”那馬伕用手指了指心,又啊巴啊巴的。將軍急得也不問了,說:“你下去吧。王宏,你這馬伕你帶下去吧。”王宏立刻帶了馬伕下去。

    蔡將軍散了帳,與家人回至寢帳之中,叫人把孟先生請來。這位先生精通岐黃,是通州人,姓孟名秋平。爲人喜奇門,常演天文,內外兩科無不精通。他自蔡將軍統兵以來,他跟着南征北討,他暗中劃策,胸中頗有奇謀。今日將軍請他來後帳,說:“將軍呼喚我有什麼事故?”將軍說:“先生,只因穆帥身得異樣之症,無人醫治,惟求先生親走一趟吧。”孟秋平說:“也可,外邊叫他們馬。”蔡將軍說:“你我先用了飯再走,亦不爲晚哪。”吩咐家人傳飯進來。

    二人喫了飯,這才騎馬,帶跟人至穆帥的大營之內。早有家人接進去,稟了總管連升。連升迎接進去,到了穆帥的帳前。但則見穆帥昏昏迷迷,仰臥在之上,蓋着紅呢夾被。蔡將軍看了看,又問了兩聲,那穆將軍並不知曉。孟秋平過來看了看那藥方兒,也有按着感冒治的,也有按着痰氣治的。連升過來說:“先喫過兩粒真高麗清心丸,後又喫過衛生丸,各種妙藥喫了不少,只不見效。”孟秋平給診了脈,說:“老將軍此症是不安神,魂魄受些邪侵,須喫安神定魄之藥纔好呢。要無有安心神之藥,恐不能長久安然。”留下一個方兒。

    他才同蔡榮二人騎馬,來至自己賬房之內,把馬成龍叫來。蔡將軍爲人忠厚,把馬成龍叫來說:“馬大人,你看那王宏的馬伕,恐內有隱情。你可知道?”山東馬說:“大帥,據我看,那王宏也有隱情。不免我今夜去探訪探訪他就是了。看是如何。”蔡將軍說:“也好,我想要有別的情節,他夜晚準可以露出實跡。我想他也許是個異人,精通道術,不願意揚名顯姓。也許是有彌天之罪,被王宏所嚇,不敢露出真名實姓來。你今夜去,我給你令箭一支,你便宜行事。叫李慶龍、馬夢太二人跟你前行,不可早了,初鼓以後再去不晚。”

    馬成龍接了令箭,回至自己營內,他派人把馬夢太、李慶龍二人叫來。

    這二人幫着馬成龍統帶這六營馬步隊。馬夢太是幫帶,李慶龍是翼長,總理營務外。他三人由四門帶來這五百人作爲馬成龍的親兵,是謝祿、韓虎二人管帶。馬成龍的中營大帳在當中,這李慶龍住前營,馬夢太住左營。今日聽馬成龍請,這二人連忙騎馬來在這裏,說:“大哥,請我二人什麼事?”馬成龍說:“有大帥的令,你二人先請坐,我細細說說。今日副帥叫我至那邊去,說穆帥的病症,又說王宏他的那馬伕怎麼是個啞巴呢,好叫人解不開,派你二人跟我去,今夜去探個真實。給我令箭一枝,叫我便宜行事。你二人先不必回去,先來喝一杯酒吧。”吩咐廚下人等擺酒預備。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酒筵擺好,三人對坐喫酒,談說些閒話。馬成龍說:“二位賢弟,想你我知己之人不少,這三二年間,你我知己的朋友死去了不少:薛賢弟他陣亡在襄陽城;顧大哥是我知心之友,不想他那樣的能爲,會死在妖人之手,想起來人生如夢。今胡忠孝現在四川。你我三人可是知己之交,不知終然落怎麼一個結果呢!”馬夢太說:“大丈夫處世,聽天由命,也就完了。”三人談了些過去之話。馬成龍嘆了一口氣,說:“欸!我不堪回首憶當年了。”天已黃昏,聽中軍已放了頭炮,三人用了飯,各帶隨身的兵刃。這三個人來至王宏這座營盤之內,看見那看營門之人過來請安,說:“給大人請安!我去回我家老爺知道就是了。”那馬成龍一擺手,說:“不用,我三人奉令密查,你等不準走漏了消息。要走漏了消息,你等都按軍法示衆!”那得門之人答應說:“是,我等遵令,也不敢走漏了消息。”那馬成龍三人到了中軍大帳之外,聽見那裏邊有人說話,隔着門縫兒望裏一看,是那馬伕和王宏二人對坐喫酒。那王宏說:“你我這件功勞,險些鬧出錯兒來。”那馬伕說:“我不說話,他沒有法治我,千萬要留神嚴密。”馬成龍三人聽到這裏,一推門進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吐真情共捉妖道 竹影山大戰賊兵

    詩曰:何處是仙鄉?仙鄉不離房。

    眼前無冗俗,心下有清涼。

    靜裏乾坤大,閒中日月長。

    若能安分守,都勝別思量。

    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到了那王宏的營內,聽見那帳裏王宏正同那馬伕二人喫酒談心說話。那馬伕說:“二老爺,今日之事,且不可向外說。”王宏說:“那是不能的。我就說你不會說話,是啞巴。”馬成龍三人聽到這裏,一步進了賬房,說:“王宏,你說你的馬伕不會說話,爲什麼你二人在這裏說話?我回稟將軍細問你就是了。”王宏說:“馬大人,你聽錯了。我知道你是奉大帥的令來訪我的,就是你去回稟了元帥,聽候元帥發落,我也不怨你三位,反正他不會說話。你要叫他說了話,我真信服你三位。”馬成龍說:“你這馬伕是怎麼一段情節?你說實話吧!我告訴你,只管放心,他就有別的罪過,我一概全管保你二人無事,你只管說了實話吧!”那馬伕一語不發,王宏是不承認。馬成龍說:“你不承認也好,我按着公事辦,我去回稟元帥知道去。”三人轉身回至馬成龍那座大營之內,他立刻吩咐家人安置,三人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之時,那外面天色將亮,馬成龍與馬夢太、李慶龍三人起來漱口淨面,聽見中軍炮響,聚將鼓咚咚響動如雷。那裏一吹號,這裏這些衆營官、哨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人等齊集大帳,聽候點名。馬成龍三人早至大帳,見蔡將軍和汪提調二位大帥早升了座位,馬成龍上帳給二位大帥行禮,說:“卑職奉大帥的令,至王宏的大寨之內探聽明白。王宏和那馬伕二人飲酒說話談心,我等進去再問,那馬伕也就不言語了,王宏也不承認。”蔡將軍、汪大人說:“知道了。”吩咐帶上曹天興來。

    不多時,把曹天興帶至大帳。汪大人說:“曹天興,你叔父是用何法術把我們大帥給治病了?”曹天興說:“我也不知他用什麼法術。他在竹影山清蓮洞作法,要破他這法術,非拿我的那個人不可。”汪平說:“我奏明皇上收降你,你可願意?”曹天興說:“大人不必開恩了,我只求速死,以盡爲臣之節。我既保了天地會八卦教,再不能另保別人了,我也不必想再投降了。”汪平說:“來人!把他帶下去看守。叫王宏上來。”下面答應。不多時,王宏來至大帳之內,給二位大帥行禮。汪平說:“王宏,我今派你去同馬夢太帶那馬伕和李慶龍踉白少將軍,今日去繞道至竹影山清蓮洞之內,把曹玄清給拿來,算你等顯功一件。”白勝祖答應“得令”,說:“你等去收拾,我在那營內等你就是。”

    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先回去,到了那自己營盤之內,換好了衣服,又帶上兵刃。王宏也回到自己營內,和馬伕說明了,帶短兵刃,二人騎馬,來至白少將軍營門等候。李慶龍、馬夢太二人騎馬亦到。白少將軍帶白平、白安、白吉、白慶四人,各騎快馬,給白勝祖揹着線槍、寶劍、彈弓、花槍這四般兵刃。白少將軍坐騎一匹象牙白馬,又名銀合獸。這馬是由北口外得來的,日行七百里,乃是一匹寶馬龍駒。出了大營,和那馬夢太、李慶龍、王宏、那馬伕,這些人出了大營,順路往南,直奔五雲山的正北偏西的那道青松嶺。過了這道嶺,望西一看,山路連環,青峯似劍,綠松如雲,那山峯大小高低。王宏頭前引路,都是些幽徑羊腸細路。他幾個人各帶着乾糧水葫蘆。天已平西,紅日將要西墜,這五人也不知哪裏是竹影山,哪裏是清蓮洞,看不甚真。五人也把馬站住了,天已黃昏時候,這幾人只聽的風送松聲,如同龍吟虎嘯。王宏這才說:“咱們又沒有一個嚮導,不知哪座山是竹影山,這如何是好?這山內又無住戶,也無採樵之人,你等想此事應怎樣呢?”馬夢太說:“咱們下了馬,留一個家人在這裏看馬,你我步行前去尋找去。”白少將軍說:“也好,就是吧。”這幾個人都下了馬,把兵刃都帶在身邊,叫白吉、白慶這兩個人在這裏看馬。

    那馬夢太在前,這幾個人都在後跟着,上了山坡。聽那山上有人念“無量佛、無量壽佛”,唸了這麼兩句。那正北一片竹塘,竹塘之外有大柏樹兩棵。在樹上掛着一個燈籠,有兩個小道童在那裏看守。這馬夢太過去,一刀殺死一個小道童,他又把那個上,問:“你叫什麼名字?你在這裏作什麼?”那道童嚇得臉都黃了,說:“我叫妙靜,是曹真人的徒弟。你爲什麼把我師兄給殺了?”馬夢太說:“你師傅是八卦道人曹玄清?他在哪裏哪?道童說:“是,就在這北邊那座洞內作法呢。”李慶龍一鞭把道童兒給打死了。這幾個人往北一看,但見那半山腰有一座洞門。王宏看的真切,來至洞門外,說:“這座門可沒有關着,你我去到那裏邊看個真切,再作道理。”李慶龍說:“你們幾位在這裏等等,我先至裏面看個真切。說罷,轉身至裏邊,只見眼前漆黑,羊腸細路,黑洞洞的。自己摸着走了有半刻之時,忽見眼前有燈火之光,是從正北照出來的。望北一看,但見那北邊是一座洞府,如同房屋一般。當中是八仙桌兒一張,正北一把太師椅子,桌上擺着七盞燈兒、一對燭臺、一個香爐。在北邊站定一個老道,披髮仗劍,年約六十以外,麪皮紫黑,兇眉帶煞,二目放光,海下連鬢落腮的鬍鬚;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足下白襪雲履。

    李慶龍在暗中看的真切,自己又不敢過去,怕是妖道會邪術。自己又想:“不如我回去,與他等商議商議。”方要轉身要走,自己又站住了,說:“且慢!俗語說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不如我進去,看是老道有何能爲。我仰仗大清國的洪福,我不該死,我今日就可以把他擒了。膽小焉得將軍作!”想到這裏,他拉出打將鞭來,一翻身跳將進去,說:“呔!小輩,你今天大數已到,我特來結果你的性命,你休想逃生!”跳過去,掄鞭就打。那八卦道人曹玄清心中正然闇誦咒語,忽見一個趕至面前,掄鞭就打。老道一閃身躲開,一掄寶劍,說:“敕令!”照定李慶龍一指,病二郎李慶龍頭眩眼黑,倒於就地,不省人事。八卦道人說:“無量佛,善哉!貧道我可要開了殺戒了!你這廝也是自來送死呢!”過去掄劍方要剁,只見對面說:“呔!妖人,看我的法寶取你!”曹玄清一抬頭,見有一物直撲面門而來,要躲也來不及了,“啪”的一聲,正中在面門之上。老道“哎喲”一聲,說:“哪裏狂徒,用暗器傷我?”

    那邊白少將軍、王宏、馬伕、馬夢太,這些人齊集在那洞外。因爲李慶龍進去不見出來,這幾個人不放心,也就各帶兵刃,白勝祖一人在先,白平、白安緊緊相隨。那白勝祖雖然是年幼,但膽量過人,足智多謀,精通道學,各種道書自己熟讀,又練的一身好功夫。今日來至這清蓮洞之內,手擎彈弓,到了裏邊,妖道方纔要剁李慶龍,白少將軍一彈弓,正打在老道的面門上。那馬伕跳過去,擺雙就刺。曹玄清一念誦咒語,說“敕令!”那馬伕並不知道,還和他動手。那八卦道人心中一動,說:“不好,這是怎麼一段情由?可真也奇怪啊!”再回頭看那七盞燈,昏昏不亮。曹玄清說:“不好,有人破我的法術!”李慶龍也抓鞭站起來。馬伕過去一,把那妖道扎倒,被馬夢太捆好,把桌上的一個草人取下來,把七個新針和那道符都取下來,連一個穆將軍的牌位也取下來。

    衆人拉着曹玄清來至山下拴馬之處,天有二更以後。白少將軍問說:王二老爺,你我這件功勞,都不容易。要說破妖道的法術,還是你那馬伕。你今日說了實話,別叫人悶着啦。你說了,這又不是在大營,我保你無事,何必這樣呢!”王宏說:“你衆人都這麼問,我也不能不說。要說出來,怕你衆位恥笑。”白少將軍衆人都說:“不能,你說吧,我等絕不能笑話你。”那王宏說出這件事來,大家哈哈大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穆將軍兵發懸漠山 馬成龍誤中誆軍計

    詩曰:慮少夢自少,言稀過亦稀。

    簾垂知日永,院靜覺風微。

    但見花開落,不聞人是非。

    何須尋洞府,度世也應遲。

    王宏和衆人說:你等要真問我這馬伕,我說了,你等就不信了。他也不會什麼法術,他是我的結髮之妻。”馬夢太說:“原來是嫂夫人,你老人家瞞得住,是有什麼妙法破的曹天興?你說說。”王宏說:“此事到營內不可和外人說。我打軍需的武技,全是他教的。他孃家姓竇,他兄長竇應奎,是一個江洋大盜,因事流落外鄉。他一個女子,並無父母,有一身本領,以竊取爲生。我和他結爲夫婦,這幾年行坐不離。他的飛檐走壁是快的,故此我帶他來,倘有探哪裏去,也是我一個幫手。那日曹天興他在那兩軍陣前,是我家兄他看出來這是邪術,我這夫人他懷中有喜,是六個月了,我要叫他出去,是四眼人,可以衝他,就是正法也衝的了。我二人討令,到了兩軍陣前,並不通名姓,破了他的法術,捉他回營。故此老將軍問,我不說。你衆位想,我如何說的?這事我不能說。”李慶龍說:“總是大清國的洪福,凡事都遇合。你我上馬回去吧。”衆人上馬,叫白吉、白慶二人抬着老道往東走,衆人催馬前進。

    這幾位英雄正往前走,忽見南邊山坡一聲炮響,火把燈籠齊明,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又一陣戰鼓之聲,閃出有五百步隊。爲首一人當中站定,頭上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菇葉,身穿白緞繡青百蝠的箭袖,腰繫皮挺帶,紫戰裙,足下青緞快靴,手使四尺多長的雙手帶的刀;面如瓦獸,青中透灰,短眉毛,三角眼,二目圓翻,精神百倍,擋住衆人的去路,說:“呔!小輩等休走,今有正印會總盧三生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白少將軍說:“白平,你把線槍給我。”白平從背後摘下來遞過去。馬夢太說:“我下馬和他比並幾合。”白勝祖說:“老哥,你閃開,看我的!”對準了盧三生一縷火,“當”的一聲,一溜火光,盧三生躲避不及,竟被火槍打死。白平一陣彈弓,少將軍又是幾火槍,打的那些邪教五零四落,各自逃生。

    衆人回營交令。穆將軍今日早晨好了。蔡將軍升帳,記上衆人的功勞,細問老道曹玄清。曹玄清一語不發。汪平說:“把他殺了就完了。”連曹天興二人一併赴營門梟首示衆。帶兵往剿五雲山,山內賊皆四散,放火燒了山寨。穆將軍這次大捷,首功是王宏,李慶龍等次之;連陣亡之衆人一併奏明呈上。康熙爺皇恩浩蕩,所有陣亡之人都有賜卹。王宏越級升了參將,衆將各有加級記錄。旨意着穆詹務要一律肅清。穆帥謝了恩,帶大兵浩浩蕩蕩起身。派前部先峯是金刀將鄧龍;派馬成龍統帶十營奮勇隊,合馬夢太、李慶龍作爲接應;派白勝祖爲合後糧臺;玉斗、巴德哩爲總探,兵發懸漠山。這日,大兵起身。這鄧龍帶中營馬步軍隊,至懸漠山東山口外安營下寨。這座山是西邊是山,北面是大山,無路可通,南面是連山,爲東西兩座山口,東山靠大路。這大清人馬在東山口外紮營,西山口遠。鄧龍是久打軍需之人,安下營寨,先派探子去探。不多時,探子回來稟道說:“報!今有懸漠山這座山口連一個兵也沒有,上無有旌旗,惟有用木石堵死了山口。”鄧龍聽了,自己帶輕騎五十名出離了大營,在懸漠山的山口外,看見那山口堵住,裏面並無有什麼殺氣。看了看,那來往倒有飛鴻,知道山裏必然無有旌旗;要有旌旗,他必然鳥不敢飛,這是真理。鄧龍也不敢輕動,自己回營。至日色將暮之時,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帶兵趕到。鄧龍把方纔之事和他三人說明,他三人也知道天地會內能人不少,說:“鄧大人,此事真假難辨,今夜須要小心,恐其賊人有詐。”鄧龍說:“有理。”四人計議好了,夜內暗調人馬防守。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馬成龍用完了戰飯,調了三千兵,帶馬夢太一人出了大營。見那懸漠山果然是堵住山口,自己有心要拆山道進去,又不知裏面是如何的勢面。此時穆帥大兵趕到,正在安營之際,只見那懸漠山口裏面有三十幾個人,拆開從裏面出來。一人說:“哪位是帶兵的大人?”馬成龍看那人身高六尺,細腰窄背,黃白臉膛,細眉毛,大眼睛,是清朝人打扮;身穿藍綢大衫,足下青緞快靴,衝定馬成龍說:“大人救命!我叫馬保,是滑縣的人氏,只因我當年懵懂,入了邪教天地會之中。我今知非改過,不敢向天兵抗衡。我這山口裏有的是糧草,連我所帶之兵全都投降,只求大人開恩!”說着,從山口裏出來了兩個婦人,帶着兩個小孩。那馬保說:“大人你看,那白髮蒼蒼的是我母親,那是我妻子,要死,我們這親丁五人都死在一處。”馬成龍打了這些年的天地會,也沒遇見過有投降之人,他立刻說:“你是本山的會總?”馬保說:“是。”馬成龍說:“你真心要獻山,我保你死不了。你有什麼憑據?你山裏還有多少兵馬?”馬保說:“我山裏原先有一萬兵,只因聽說天兵一到,我要投降,那些人不願意的都被我上了,有願意走的,有幾百人願意降的。你老人家要不信,請尊駕至山口一看”。

    馬成龍膽量過人,一聽此言,他帶人馬至山口。那馬保用手一指,見在那山坡之下定有三十多人,口中大罵馬保。一個人說:“馬保,你算不了英雄!你既在天地會升了公爵,你今又投大清營,你是人面獸心!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這不忠不孝!天地會的飯養你這些年,你不思恩報本,你今背主求榮!”罵得馬保滿面發赤,奪過從人的刀來,過去掄刀,一刀殺一個,把那三十多人都殺了,並沒有一個行呼的。馬成龍看這樣式,知道是真心投降,心中甚喜,想:“我來至此山,兵不血刃,得了此山,裏面還有糧草。”馬成龍想罷,說:“馬保,你的家口進山收拾,你跟我至大營,我保你沒事,”馬保說:“謝過大人。”

    馬保跟着馬成龍來至前營,先問了問他的籍貫。馬保說:“是滑縣人,住家金家鎮。”馬成龍帶他至中軍大帳,穆將軍正然點名,馬成龍上來給將軍請了安,說:“大帥在上,卑職奉令去剿懸漠山,到了這東山口外,有本山的頭目馬保帶衆獻山投降。”穆將軍說:“來,給我帶上來。”下面人答應。不多時,帶馬保跪在大帳之前,說:“將軍在上,罪人馬保叩頭。”穆帥說:“馬保,你等是大清國子民,有何虧負你等,你這樣可恨,身歸邪教!你等煽惑愚民,我今天兵來剿,你又來投降來了。左右,把他給我上,推出去殺!”左右一聲答應。真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不多時,把那馬保上,推着要往外走。馬成龍過來給將軍請安,說:“刀下留人!我馬成龍回稟大帥,馬保統帶賊兵過萬,不敢和天兵抗衡,戴罪投降,要殺了他,是閉賢之門也,求將軍詳情!”穆帥聽馬成龍之言,說:“你要保他?”馬成龍說:“總兵保他!”穆帥說:“倘他有謀反之意,我是辦你!”馬成龍說:“不能有別的情節,倘有謀反之意,我項上腦袋保他!”穆將軍說:“你立軍令狀來!”馬成龍下去,親筆寫了一紙軍令狀來呈上。寫的是:立軍令狀人馬成龍。因出保投降之人馬保,並無反悔,背營逃去。如有別情,馬成龍情願立保狀,出結爲證。如有背反行刺之事,拿馬成龍梟首示衆!大清康熙 年 月 日立。

    寫完,交軍政司押下。穆將軍吩咐帶上馬保,下面把馬保釋放,來至大帳,給將軍叩頭,說:“謝過老將軍不斬之恩。”穆帥說:“你去把你山中之糧搬運出來,至前營交納。”馬保說:“請老將軍你進山搜查去。”

    穆將軍點了三千精銳之兵,帶衆將和馬成龍等,叫馬保引路。這裏韋佗保等全都各帶兵刃,出了大營。玉斗、巴德哩二人膽量大,討了一支令箭,前去探路。馬保衆人來至在山口內,有一片空場之地,北面是山寨,西面、東面都是山。馬保上了北山坡,那松樹林拴着匹馬,他說:“將軍,你看北邊山上都是糧草,你今天可走不了啦!”他從懷中掏出一個信炮來點着,只聽“噗通”一聲,馬保說:“你等今日可全死在會總爺之手!”四面黑煙一起,喊殺之聲震動。穆將軍這裏有二十四座地雷。這三千精兵和衆將連將軍知道是中了計啦,穆將軍等想要走也不能了。大概這衆人不知死活,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馬成龍急難中問卜 金文學七步橋報恩

    詩曰:閒居慎勿說無妨,才說無妨便有妨。

    爭先徑路機關惡,退後語言滋味長。

    爽口物多須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

    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

    那馬保用誆軍計把穆將軍安置住了,他要一網打盡了大清的將帥,才合他的心意,這是他當先定下的計。他探聽的兩處山都失了,他這山是五位會總,他爲首,餘元、餘亨、餘利、餘順是四位副印會總。他先暗中在山下埋伏了二十四座地雷,在西北有一座土地廟,是炮信兒,派餘順看守。那餘順帶人看守,候信炮響爲號。派餘氏三傑去帶精銳兵八千,在西面埋伏,大事成時,在正北截殺一陣。剩下這老弱二千幾百人,他升帳問說:“餘會總是走了,這裏就是我一人。你們今日有要戰的也說,有要降的也說,任你等自便。告訴我,只管實說吧!”那些個人就說:“聽會總爺的令吧!”內中就有三十多名小頭目說:“會總爺不可降,我等至死也不能投降。喫天地會這些年,從今不能背主求榮,作爲亂臣賊子。”馬保說:“你們這共是幾個不願降清的?”那爲首的小頭目說:“我等共三十四個人。”馬保說:“每人我賞你白銀一兩。”只這三十四人領賞,心滿意足。又問說:“你等是無更改?”那些人說:“至死不改!”馬保點頭。今日一早知道穆帥大兵已到,又問道說:“你三十四人都不降清?”那三十四人說:“我等至死不二!”馬保說:“把他三十四人上,抬至東山口。”那手下人過來,把那三十四人全皆好,那手下人抬至東山口。馬保把車安置好了,把家人馬祥叫過來,說:“在東山口外舍死盡忠,候我事完,我家口你給送至四川峨嵋山,我有書信一封。”那馬祥答應。他自己又把餘順叫上來說:“賢弟,我用這條是絕戶計。你看守地雷藥信,聽我山坡信炮響,千萬點炮。這一陣,我管叫大清將帥死個乾淨。我要叫大清營把我殺了,我也託二弟你,他那裏必有人馬來搜山,你一點炮也可打死打傷幾千人。”餘順答應去了。馬保至東山口外,把馬成龍給說信了,殺了那三十四個人,他這才誆穆將軍等來至山口內埋地雷之處。他先上山坡去,把小黃旗一搖,信炮一響,“咕咚”的一聲響,他眼看那地雷並無動作,只見餘順同那玉斗、巴德哩,還有餘碧環姑娘在一處說話。馬保看罷,知道這件事已壞了,他“哇”的一口血吐在山坡之上,拉馬逃命去了。

    那玉斗、巴德哩自從蓮子定親之後,他二人記念着這段事情,今日探山,是那餘家莊的邀會,他二人進不遠,早見餘家兄妹二人在那裏眺望。他二人過去,和餘順行禮。餘順說:“你二人跟我來,至西北土地廟中,你我談話。”玉斗、巴德哩兄弟二人跟餘順兄妹至土地廟之內。餘順說:“你二人是中計而來。馬保呢?”玉斗說:“他和穆將軍一同來。”餘順說:“好,這還了得!這是一條絕戶計!要不是我兄妹二人在此,這穆將軍全軍都死在這裏,想活不能。”巴德哩說:“這是怎麼一段緣故呢?”餘順把安地雷、用誆軍計之故說了一番,然後四人把地雷的藥線都給折斷,又把水灌了兩桶。聽見山坡上的信炮響,這四人一同來至廟外,至穆將軍扎隊之所。

    穆將軍正然扎住大隊,聽見那山坡之上信炮響,震動天地,情知中計。

    忽見從那西北玉斗、巴德哩和那一男一女來至馬前,說:“請老將軍急速撤隊,這是馬保的誆軍計,扎隊這裏是二十四座地雷埋伏着,人馬全在西山口外,馬保早已至西山口外聽信去了。”穆將軍說:“你二人怎麼知道這裏是地雷呢?”玉斗、巴德哩就把餘順當初泄機之後,怎麼告訴今日在這山內裏應外合、巴德哩結親、破地雷灌藥線之故細說一番。穆將軍又把餘順叫過來,問了一遍,餘順也照樣說了幾句。穆帥吩咐刨地雷。衆三軍一齊動手,刨了有五六尺,把地雷刨上來。穆將軍順便搜山,各處並無一人。再找馬保,連影兒也沒有了。這纔回營,派探子去各處哨探。穆將軍記玉斗、巴德哩二人大功,保餘順以都司用。又發令叫馬成龍進帳。

    那山東馬他自己害怕喫驚,進了大帳,給將軍請安。穆將軍怒容滿面,說:“馬成龍,此事若非餘順,我等皆死於馬保之手,皆你之過也。來人!把馬成龍了,梟首示衆,以重軍令!你可知道軍無戲言?”左右答應,把馬成龍上了。那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鄧龍,這衆人齊至大帳,給將軍行禮,“求穆帥的恩典吧!”那穆將軍見衆將講情,說:“來,把馬成龍給我推回來。”左右人出去,把馬成龍松,帶上帳來。馬成龍謝過將軍不軌之恩,說:“我給你老人家磕頭!”穆將軍說:“起來!我看衆將份上,饒你死罪,活罪可不能饒你。來人,把馬夢太、李慶龍帶上帳來!”下面答應:“得令!”二人上帳,老將軍說:“我把馬成龍派你二人看管,我給他三天限,要拿住逆賊馬保。如拿不住賊人,可把他帶回來,我在這裏防堵,等你們三天。”馬夢太等答應。馬成龍謝了老將軍,這纔回至自己賬房之內。李慶龍、馬夢太二人跟隨。三人改扮換了衣服。

    三人出了大營,並未騎馬,也沒帶跟人。馬成龍是煩惱的了,不由的他想道:“這事不好辦,不免我佔算佔算。”他說:“二位賢弟且住,我算一卦吧。”他脫下一隻鞋來,往空祝念說:“過往神靈、皇天后土,保佑我這一去拿兩張皮馬保去,如要拿的着,是往哪面去,求神聖指示。我這隻鞋扔在空中,我這鞋底要朝上,我就拿的着他;我這鞋底要朝下,就拿不着。我這是朝天問卦。還有一件,我這鞋頭兒朝哪面,我往哪面去找。他要朝西我就往西,他要朝東我就往東去的。”說着,他扔起一隻鞋來。那山東鞋落在地下,偏巧被一塊小石頭一靠,他就底朝上,頭向南。馬成龍說:“阿彌陀佛!我算是往南去拿你這號東西去的,我是不該被害。二位賢弟,你二人跟我來,咱們往正南走。”

    三人順路往南,走了有十七八里路,見前邊是霧潮潮的一座大鎮店。三人進了北村口,往南至十字街,見那街中東西一道小河,當中一座石橋,橋之南北有兩條大街。馬成龍三人方一上橋,見路西里有一座算卦棚兒,裏面桌兒一張,椅子一把。桌上擺着三文金錢,一個卦筒,是“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還有算卦應用之物,有一小童看守。那童子有十二三歲,白淨面皮;身穿細毛藍布褂,白襪,青雲鞋,漆黑辮子,坐在一邊。那卦棚外有一副對聯,寫的是:三個金錢賣盡春風償酒債,一支玉管品題秋月索時租。

    馬成龍看罷,這才立刻過了橋,同馬夢太、李慶龍往西走了不遠,路南是一座大店,字號“榮升店”。三人進去,看是以北爲上的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十數間,南房五間。馬成龍說:“我們在上房歇息歇息吧,你想怎麼樣呢?”小二說:“也好,你三位請上房屋裏坐。”三人進了上房,要淨面水,說:“夥計,這個鎮店叫作何名?”小二說:“我們這裏叫七步橋。”馬成龍洗完了臉,心中煩惱,在外間屋內看見正面有一個牌位,上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武雄馬成龍之神位。”山東馬一看,打了一個冷噤,說:“我說這幾天我盡走不好運,我是個什麼東西!”馬夢太聽他說這話,也就出來問說:“大哥,你說什麼呢?”馬成龍說:“老兄弟,你往上看。”馬夢太往上一看,說:“原來是個牌位。大哥,你可不好,想當年隋唐有一位秦叔寶,他在臨潼山救駕,唐李淵供設五大將軍,折受他在潞州城當賣馬,你是一個肉體凡夫,叫人家供奉你,這可不好!”馬成龍說:“我沒往這裏來呀,我也不認識這裏開店之人,不免我細問這裏夥計,便知分曉。”正自心中狐疑,忽見小二送上茶來。馬成龍說:“夥計,你們供這牌位是作什麼?”小二說:“連我也不知道。聽人說,這位姓馬的他還在着呢,不知我們老掌櫃的他因何供他,他也不說。”馬成龍說:“你們掌櫃的姓什麼,叫什麼,是哪裏人?”小二說:“我們掌櫃的姓何,是本處人,是位文秀才,今年七十二歲,從不出門。”馬成龍一想:“我自從出世以來,從沒有交過姓何的朋友,我這是實在想不起來。”正要思想之際,忽聽外面一片聲喧。要拿兩張皮馬保,盡在下文書中分解。

    第十回

    故人相逢喜談別後 仇寇見面幸捉回營

    詩曰:只恐身閒心未閒,心閒何必往雲山。

    果然得手性情上,更須埋頭利害間。

    動止未嘗防忌諱,語言何復着機關。

    不圖爲樂至於此,天馬無蹤自往還。

    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來至七步橋,住在榮升店內,見那上房之正面是供的“臨敵無俱、勇冠三軍、武雄馬成龍之神位”,問小二,才知道是何先生所供,也不知這何先生是何緣故。正自懮疑之際,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問小二是作什麼的。小二說:“是七步橋上算卦的先生真靈,善斷人吉凶禍福,斷事如神。他今是算完了,每日只算五十卦,多一卦不算,真有靈應!這是算完了,他要回去,這還有沒算完的人,大家追來叫他給算,他不給算。”馬成龍說:“這位先生姓什麼,叫什麼呢?”小二說:“姓郭,名子靈,道號知機子。他算的真好!”馬成龍聽小二說,他心中甚喜,說:“我明日也去算算,看我拿的着這馬保拿不着。”天色已晚,三人要酒菜,喫了晚飯,三人安歇睡覺。

    次日,喫完了早飯,算還了店帳,出了榮升店,到了七步橋。馬成龍想要算一卦,見那卦棚兒內有一位先生,年約四十以外,四方臉,淡黃的臉膛兒,濃眉闊目,細條身材,準頭端正,四方口;身穿灰色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履,一表非俗。那占卦之人不少,都在那裏候着他發牌子,每日五十卦爲度。今天他看那人多,他說:“有占卦的來,每人先給卦禮,不論多少,我這裏是每個卦禮一百文。”馬成龍說:“我一個人要算一卦,你等躲開。”分開衆人,來至在桌兒以前,伸手抽了一支籤。那先生把三文錢連搖了幾搖,擺上卦盤。這是六爻卦,按後天之數,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分爲單折衝交,連搖了六次,說:“這卦名坤,爲地,是六沖卦,離而複合。佔財興旺,佔行人不遠,尋找物件,往正北四十七步,定有音信。”馬成龍說:“我要找行人也行?”先生說:“你往正北四十七步,定有音信。”馬成龍說:“謝謝先生,我回頭給送卦禮來。”先生說:“無妨,你去吧。”

    馬成龍半信半疑的往北走着,說一步、兩步、三步,一連至四十三步,只見眼前站定一人,說:“來了?”馬成龍又走了三步,那人說:“來了吧?”山東馬一抬頭,見有一人,年有四十以外,淡黃臉膛,長眉大眼,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穿半大毛藍布褂,藍布中衣,足下白襪雲鞋,筆嘻嘻的說:“老馬,你從哪裏來呀?少見哪!”馬成龍聽見,仔細一看,說:“原來是你這號東西!你在這裏作什麼呢?”那人說:“我在這裏開店,昨日還唸叨你來的哪。”馬夢太問說:“大哥,這是誰呀?”馬成龍說:“這是當年在桃柳營,我跟着伊老大人在那裏奉命去衛輝府搬兵去,路過金家鎮,住在店內,我救的金文學,就是他家掌櫃的。他叫韓三,還有一個劉四。”說着,馬成龍說:“韓三,你往這來作買賣哪?”韓三說:“馬老爺,你還認識我呢,提起這話就長了。自從你老人家去後,那李虎臣辦了就地正法,把家也抄了,內中還拉出幾個賊來呢!杜明跑了,謝聰嚇死了。我們少掌櫃的也不願意在金家鎮住啦,把房賣了,和我與劉四,連他的家眷,全移在這裏來啦。這七步橋有我們掌櫃的親戚,他岳父家姓何,是位秀才公,以教書爲業,他就是一個女兒,今在這裏開了兩座店。你老人家如何來到這裏?請裏邊坐吧。”馬成龍說:“也好,我要瞧瞧你們掌櫃的。我是來至此處找人來了。”

    馬成龍三人進了路東里的店,到了上房之內,屋中收拾乾淨,字號是北榮升店。劉四過來問好,那韓三送過茶來,說:“我們掌櫃的少時就回來,你三位老爺是昨日來的吧?”馬夢太說:“我們住在榮升店上房。”韓三說:“我們不知道,要知道早過去啦!那店和這店是一家的買賣。”馬成龍說:“那店不是姓何嗎?”韓三說:“是姓何呀,是我們金掌櫃的岳父。”馬成龍說:“那店內給供着我的名字,是誰供的哪?”劉四說:“我們這裏也有啊,你老人家看看。我們少掌櫃的說過,說也不能報答你老人家的恩了,惟願你老人家高官得做,駿馬任騎,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放在我們這裏供奉一個牌位。”馬成龍說:“我說我這些天所在不順,我一個在世活人,要折壽壞了我,快把這牌位給撤了吧,不可再供了。”

    正說着話,忽見那金文學從外面進來,說:“馬恩公,你來了甚好,可想死我也!我只說今生見不着了,不想你今又來至這裏,果然是‘人到何處不相逢’!”金文學又說:“這二位貴姓啊?”那馬夢太說:“我姓馬,名夢太,是北京與我馬成龍大哥在一處住。”李慶龍也通了名姓,大家見禮。金文學叫韓三去收拾菜來,“我同三位喝幾盅。馬大人是慷慨之人,又是我救命的恩公,當初要不是他,我夫婦早爲泉下人矣!我想這件事,也是我命不該絕,纔有馬恩公他來救我。”又把金家鎮之事提說一番。馬成龍說:“金賢弟,你我今日見一面,從此也不能見面了,你我有一面之言。”金文學說:“我還有一事未問,你三位這是從哪裏來?至此處有什麼事呢?”馬成龍聽他問,嘆了一口氣,說:“金賢弟,你要問,提起這事,真把我氣死了!我奉穆將軍令箭,來剿懸漠山,爲有教匪兩張皮馬保,他用的誆軍計把我冤了,我保他作爲真心投降,立了軍令狀。他誆大帥進了他的山口,他設了二十四座地雷,多虧了他玉斗、巴德哩二人探山,遇見餘順,破了地雷。穆將軍要殺我,多蒙合營衆將給我求情,我奉令給我三天的限,派他二人跟我,來拿兩張皮馬保,如拿着是將功折罪。我今來至此處,我和你今天盡一夜之樂,我明日回營,生死不定。可有一件事,你把那牌位千萬的撤了,不準供着。你要供着,於你無益,我也無有什麼好處。”金文學一聽這話,心中甚是可慘,說:“馬恩公,你要不拿兩張皮馬保成不成呢?”馬成龍說:“我要拿不住兩張皮馬保,穆將軍就把我給殺了,以重軍法。”金文學說:“要是如此,恩公不必懮愁,我給你去拿他,不費吹灰之力,你看如何?”

    正說着,韓三、劉四擺上酒菜。金文學陪着,四人對坐喫酒。馬成龍說:“金賢弟,你說要拿馬保不費吹灰之力,是他在哪裏?你說了實話,我去拿他去吧。”金文學說:“恩公!”馬成龍說:“兄弟,你不必這樣外道稱呼,要脫俗,自家兄弟,何必客套呢?”金文學說:“大哥言之有理。你這件事,小弟既然知道了,焉有不替你解難之理?你要問兩張皮馬保,他原是滑縣的人,他在延津縣城內充當捕役,後來他歸了天地會八卦教中,他無所不爲。他是昨天黃昏之時,在這店的門首,我二人遇見了,他原先是金家鎮我們近鄰的街坊。他見我在這裏,他問我在此何干,我把來此開店之故說了一番,他才喜悅,跟我進店來,叫我給他找一間僻靜院子。我帶他至後院,有兩間正房,我叫他住下,問他從哪裏來至此處,他說是從懸漠山來,身上有病。他摘下一隻金鐲子來,叫我給賣也可,當也可。我給他當了五十兩銀子,我又把銀子給他,他託我請一位醫家先生。我派人給他請了先生來,我問他是什麼病,他說吐血癆傷。我就叫他在我這裏養着。他說要有人找他,就不可提說他來在這裏。今日兄長錯非遇見我,你再問別人可不行,我是知道他的來歷。”馬成龍一聽,心中甚喜,說:“既然如此,我就此去拿他去。”金文學說:“不可,依我之見,總是三更之後他睡之際,你三位去拿他去。到了那裏,我叫他開門,他不疑是拿他。你三位要這就去,怕是一驚他跑了,倒不好了。”馬成龍說:“也好。你去後面,倒把他穩住了去。我今日要多喝兩杯。”金文學給三人斟上酒,這才站起來往後走,來至在後院,到了馬保那屋裏,見馬保仰臥在上。

    書中交待,馬保見地雷未成功,他一急,哇的一口血,騎馬逃走。過了兩道山,有斷澗一道,他把馬扔了,自己躥過去了。他也無心去找餘氏三傑,也無面見天地會之人,自己想:“就是用錯了一個人,我這條計已然用盡了心機辦好,總是天不該我成此大功。”自己越想越煩,不由己真動心,他哇的一口,又吐一口鮮血出來。自己無精神往前走,遊遊蕩蕩,來至七步橋,遇見金文學,他住在這裏,請了一位先生給他看病。他今日自己想:“要治好了病,這次不往峨嵋山去,我去到湖耳山請雲南一勇士金槍鐵霸王楊勝,他手下有四員大將,一萬飛虎奮勇兵。我請他幫我反出雲南,直奔湖南、湖北,各處去攪亂一番。我在這裏也無人知道,我就養病吧。”正自思想之際,忽見那金文學進來,他翻身起來,說:“金先生,你請坐吧。”金文學說:“你見好不見好呢?”馬保說:“倒見好。此時我歇息兩天就走。”方纔二人正自談心說話,只聽屋門一響,說:“兩張皮馬保,你這號東西,冤的我好苦!”一拉大環金絲寶刀,堵住房門。不知可能捉拿馬保不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拿馬保回營贖罪 四方鎮聚會羣雄

    詩曰:物如善得終爲美,事到乃圖安有公。

    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

    災殃秋葉霜前墜,富貴春花雨後紅。

    造化分明人莫會,榮枯清得幾何功。

    金文學正和那馬保二人談話,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這三人各帶兵刃,暗跟金文學到了那後跨院。馬夢太堵住窗戶,李慶龍跟馬成龍來至房門首。馬成龍說:“好你馬保,你把我給冤着了!你今日還往哪裏走?”一拉大環金絲寶刀,直奔那馬保。馬保說:“馬成龍,你把我拿去報功,我別無話說。你來吧,我也無臉再見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了。”馬夢太等立刻把馬保上,他這才帶至前院上房之內。馬成龍等四人落座,喫了飯。馬成龍說:“金賢弟,你給僱一輛車來,我等官身由不得自己,急速回去纔好,你我後會有期。”金文學說:“理應留大哥在此多住幾天,無奈兄長事情緊急,我恭敬不如從命就是了。”馬成龍說:“好說,我三人告辭了。”韓三叫了一輛車,劉四等叫人先把馬保放在車上。馬成龍、馬夢太二人跨着車沿兒,李慶龍單僱車一輛,金文學送至七步橋村外。馬成龍跳下車來,說:“金賢弟,你請回去吧,我早晚還要看你。”金文學說:“仁兄前程遠大,弟惟願兄長祿位高升就是了!”說罷分手。

    馬成龍等三人坐車,押着馬保來至懸漠山穆將軍大營之內,正遇老將軍升帳點名,他三人上帳參見將軍。馬夢太說:“末將奉令,同馬成龍捉拿教匪馬保,現在把賊人拿到,候將軍令下。”穆將軍說:“來,把馬保給我帶上來!”兩邊人答應,把兩張皮馬保帶上來,跪在大帳之下。穆帥說:“馬保,你這廝好大膽量,用誆軍計,設立地雷,不想餘順來降我。今天告訴你,大清國自定鼎以來,君明臣忠,上合天心,下遂人願,風調雨順。你們這邪教賊人,妖言惑衆,無所不爲,私立邪教,引誘愚民,今天兵壓境,爾尚抗衡。我也不必多問你,我今把你處死就是了。”馬保說:“好,我惟求一死而已!”穆帥說:“來人!把他給我帶下去,至營務處示衆!”請了王命旗,這才立刻送至在營門,把馬保凌遲示衆。這裏把馬成龍叫上來,說:“你久打軍需之人,還受他這樣之計,從此小心,暫記你大過一次就是了。我也不撤你,奮勇隊仍歸你帶領。我在這裏歇息幾天,急速起身了。你下去吧。”穆將軍也就遞了一個“河南一律肅清”摺子。康熙老佛爺賞了穆將軍世襲一等男爵;蔡榮賞世襲二等男爵;汪平賞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馬成龍交軍機處記名,有提督缺出題奏候升;馬夢太以總兵用;李慶龍加總兵銜,以副將用;玉斗以參將提升;巴德哩賞給二品銜,以副將用;餘順賞給都司;白勝祖賞給花翎,賞穿黃馬褂,加裴凌阿巴圖魯勇號;餘員韋佗保等合營大小五百餘員上將,各有加級記錄;隨徵兵丁賞給三個月錢糧。穆元帥謝了恩,合營衆將都謝了恩。過了幾日,旨意着穆詹進兵峨嵋山。着他會合神力王,務要把妖人吳恩給拿住,沿路安撫居民。穆將軍接了這道旨意,次日升帳,調齊了衆將,說:“聖上旨意進兵峨嵋山,我定於本月初十日進兵。”白勝祖聽見吩咐,他上帳討令,說:“末將討令,先行兩天,隨帶家人就是了。”穆將軍準行。這帳內隨徵大將也有單走的,也有隨營的,不能一律。

    書中且表,白勝祖他是個風流人物,博學多覽,知古達今,文武精通,想這一入四川,都說是那四川是名山勝境甚多,他想要在路上逛逛各處景緻。這日討下令來,他派家人白祥押行李車四輛,白順管糧餉車,自己帶二套車三輛、馱轎一乘。他坐騎一匹銀河獸的馬,鞍轡鮮明。他帶白平、白安、白吉、白慶四個家將,由大營起身。他前呼後擁的車輛馬匹三十餘人,往四川進發。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遇景而觀,逢山必逛。時逢新秋天氣,風和氣暖,萬物結實。一路上山青水秀,地茂林豐,新奇如畫的一般。白勝祖在馬上任意瀏覽,自己一想:“怪不得諺雲:‘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先在家之時,惟知京都乃天下第一可觀之處。後來看書,才知道杭州西湖,白樂天修六井,蘇東坡修蘇堤,有西湖十景、杭州八剎、天下第一江之說,心中仰慕,恨不能身臨其境,纔可觀玩。後來看各處府縣誌,才知各處名山勝境不少。我前者隨父親出征孽龍溝,到各處所逛,都是新奇之景,平生目所未睹。今這番入川,我要逛逛峨嵋山。這座山比東嶽還大,連環八百里,大小三百七十餘山峯。妖人他居此險地,神力王統精兵二十萬。合屠侯爺、伊哩布,他三人足智多謀,還不能成功。我這一到四川,先訪賢士高人,設法破這賊人的巢穴。俗語說得好:‘要作驚天動地事,須得絕古別今人。’”自己想着。

    這日他走到一座大集鎮,天有巳正之時。進了北村口,但則見兩旁鋪戶整齊,車輛來往不斷。走至十字街,白少將軍見那十字街西邊有一座席搭的臺,坐北向南,上面有桌椅條凳,其形與戲臺相似,上邊擺着槍刀劍戟、斧鉞鉤叉各種兵刃,並無有人。白勝祖看罷說:“白平,你問問這個集鎮叫什麼名兒,那座臺是作什麼用的。”白平答應:“是”。去不多時,打聽明白,說:“回稟大爺知道,這座鎮店叫四方鎮,那座臺是一座擂臺。只因連年荒亂,各處土賊趁勢搶奪。這四萬鎮臨近有十八個村莊,成辦團防起手。他等爲是守望相助,請了兩位教習來,怕衆人不服,設立一座以武會友的比武臺。兩個教師,一個名叫通臂猿袁興,一個名叫鐵掌猴袁霸。他二人在此立擂臺一百天,如有人贏了他兄弟二人,他二人情願把這教習之位讓給他人。我探聽就是這樣,請大爺示下。”白勝祖說:“打店住上房。”白平一回頭,看見路東里有一座大客店,字號是“春運老店,安寓客商。”白平進去說:“店家,你們上房可乾淨?”小二說:“幾位?”白平說:“上房住一位,下房三十九位,車輛馬匹。”小二說:“好,你願意住這院中,是東上房五間,北上房五間,南房五間,我們這院中依東爲上,南面十二間單間,北面十二間單間。後面還有五層院落,南面東街都有門。你們要住,就在這院中東上房。”白平點頭說:“也好,就是這樣吧。”叫進車輛人等來。白少將軍下馬至上房,白安伺候淨面更衣。送過來一碗茶,白勝祖喝了一口,正想要去看看那立擂之人是怎樣的英雄,想“國家正在用人之際,我要收兩位,亦可替國家出力報效”。

    正在思想之際,忽聽那店外有吆喝之聲,進店來了三輛二套鏢車,保鏢的在後,是三位,各騎坐騎,都是神清氣爽,虎背熊腰。那頭前那位,手拉一匹黑馬,身高約有丈許,頭大頸短,麪皮微黑,粗眉大眼,高準頭,四方口,一表非俗,精神百倍;身穿紫花布小汗褂,青洋縐中衣,腰繫青褡包,帶着大火鐮,足下青布快靴;馬鞍邊帶着那渾鐵點鋼槍,約有四十餘斤沉重,年有三十以外的模樣。第二位是白臉膛,細眉朗目,年有二十以外;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薄底抓地虎靴子。第三位是青綢子褲褂,青布快靴;淡黃臉膛,頂平項圓,雙眉帶秀,二目有神。那頭一位是雲南昭通府的鏢頭,姓杜名文興,別號人稱五穀虎,自幼受過高人傳授,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在四川、雲南一帶走鏢爲生。那後跟定是他拜弟雙錘太保丁茂、金睛豹杜景龍。這三個鏢頭是往北走,至此處聽說有人在此立擂臺,要看看是哪一門中之人。來至春運店,小二認識,說:“杜大爺,你老來了,少見哪!住二層院子吧?”杜文興說:“就是這院裏吧,我們連車佔兩間北房吧。”小二說:“也好。”杜文興說:“把馬叫人遛遛去。”三位達官住了靠東上房的那間北房,車伕另住一間。小二送進洗臉水來,杜文興洗完了臉,三人喫茶。

    忽聽院中說:“呔!這是哪位的鏢車,什麼人保鏢?出來見見我!”丁茂正要喝茶,聽有人找保鏢的,一轉身出來說:“哪位呀?”望院中一看,見有一人,年約十八九歲,麪皮微白,細眉毛,大眼睛,窄腦門,尖下頦;身穿藍綢子短褲,青布快靴,一見丁茂問,他就說道:“你是保鏢的達官哪?好哇,我正找你,你有什麼能爲你保鏢?今日這鏢算我留下啦!”丁茂說:“你有什麼能爲,敢說此朗言大話?你是要找死,叫達官老爺生氣!”這少年人乃是白平,因爲白安說玩笑話兒,把他激惱了。白安說:“大哥,你也好練把式、摔快腳,你看保鏢的來了,你要敢和他說句大話,我就佩服你!這事自己吹着玩吧,那算什麼英雄!”白平說:“我去叫他出來,你看是怎麼樣?我叫你瞧瞧!”說着跳至院中,叫出丁茂來,說:“朋友,你別保這現眼的鏢啦,我看你有什麼能爲!”丁茂氣往上升,跳過來要抓那白平。白平一閃身,一縱步,用手一接他的腕子,往懷裏一帶,說:“你給我倒下吧!”一個絆子,丁茂倒於就地。上房中五穀虎杜文興氣往上升,說:“哪裏的小輩撒野!我來拿你!”白平本是自幼兒跟着少將軍練過武,藝高人膽大,哪裏服人?見杜文興來,他過去說:“你休要逞強,我叫你也倒下!”杜文興不慌不忙的過來,一照面把白平扔於就地,不容起來。他過去掄拳要打,只聽東上房有人說:“呔!且慢,我來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馬成龍旅店遇友 陀頭僧力大驚人

    詩曰:年老逢春雨乍晴,雨晴況復近清明。

    天低宮殿初長日,風暖園林才囀鶯。

    花似錦時高閣望,草如茵處小車行。

    東風兒賜何多也,況復人間久太平。

    白平被杜文興按倒要打,東上房白少將軍聽見,連忙出來說:“不可,我來也!”後面四五個家人跟隨,來至杜文興的面前,說:“達官不可,這是我一個無知的家人,他冒犯尊駕。”白安怕白平捱打,說:“我們少將軍在此!”杜文興說:“原來是少將軍,這是尊駕你的家人哪?好!”白勝祖說:“你休要見怪,他一時無知,我來賠罪!”杜文興見白少將軍和顏悅色,把氣都沒了,放開白平,說:“多有冒犯了。”白少將軍說:“好。”給杜文興作揖,帶白平迴轉東上房。

    杜文興方要進北屋去,聽見店門外馬蹄響,有人說:“這裏好,還有鏢車在這裏哪。來人,把鏢旗子給他拔下來,我看他怎麼樣!”杜文興聽見一楞,望外一看,但則見店前有二十多匹馬,圍繞着三位騎馬的,帶四輛行李車,前呼後擁進了店,下馬進了北上房五間,那三位爲首的,正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病二郎李慶龍。這些人是討令單行,帶二十名差官人等來至四方鎮,三人住了春遠店的北上房。方洗完臉,只見白平送進一罐由京中帶來的好茶葉,說:“請三位大人的安。我們大爺住的是東上房,要在這裏看熱鬧呢!”馬成龍說:“好,我也是要住這裏看熱鬧。”白平回去,白少將軍過來見過馬成龍,四人談了一會。

    只聽門外嚷:“店家,後面有潔淨房沒有?”進來了一個老道,身高九尺,膀乍腰圓,背後斜插一口寶劍,手拿蠅甩。小二帶他由東上房南邊小門進後院中去了。天有正午之時,忽聽“噹噹”的鐘響,從外面進來了一個陀頭和尚,身高一丈,膀乍腰圓,一張紫黑臉,粗眉毛,大眼睛,披散着髮髻,打一道金箍;身穿一件粗藍布僧衣,青中衣,赤足;肩頭之上扛着一條鐵扁擔,一頭是一塊石頭墜,一頭是一口大鐘,重有一百二十斤;手拿木錘,連打了幾下鍾,他挑着進來,口唸“阿彌陀佛”,來至院中。馬成龍看那和尚甚是雄壯,威風凜凜。看罷那和尚,心中說:“好一個雄壯和尚,真英勇!”見那和尚把鍾放下,朝着東上房唸了聲“阿彌陀佛”,磕了三個頭,又往北上房磕了三個頭。那西面廚房之內小二來至和尚面前,說:“我們這裏掌櫃的有話,給你預備素齋,你喫去是回頭喫?”那和尚說:“我喫了去吧。”在西邊小天棚之下有八仙桌一張,和尚坐下,那小二送過芝麻醬、過水麪來。和尚喫了幾碗,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馬成龍把跑堂叫過來說:“這和尚是化什麼哪?”小二說:“化什麼?化修四方鎮北一座小鐵善寺。他化這裏人捐資重修,化了一年了。那和尚工夫也好。”馬成龍說:“是了,你們這店是常舍齋嗎?”小二說:“我們掌櫃的姓李,名春生,是位學而未成的名士,家大業大,開了這座春遠店。那西邊北上房後就是他的住宅,修的整齊甚好。他今年五十五歲,跟前沒有兒子,就是一位千金女兒,也是讀書。我們李掌櫃的是個文墨人,還愛交朋友,他也是世路通達之人。”那馬成龍一聽,心中甚是仰慕,想要見見這個人,又不得其門而入。小二說完了走了。

    只見李春生和那化緣的和尚說話,見小二過來,問:“東上房住的是什麼人?北上房是什麼人哪?”小二說:“東房住的是大清營的白少將軍。北上房我看也是作官的,身穿着是便衣,他帶着二十個馬兵,是差官模樣打扮。”那和尚說:“現時聽說穆將軍他帶人馬至四川,幫神力王剿那吳恩,這許是穆將軍那裏的人。”那李春生說:“夥計,你去問問他那些跟人,他是作什麼的。”那和尚站起來,說:“我要告辭了。”李春生說:“不送了。”那和尚擔起那鍾來,又撞了幾下。

    他才往外要走,只見從店外進來一個禿老頭兒,年約七旬,精神百倍,身高六尺,光着頭未戴帽子,連一根頭髮都沒有;身穿青藍縐夾襖,足下白襪青緞子鞋;手中拿一把摺扇,在店門內一伸手,把那陀頭和尚抓住,說:“老蜜春個萬坨岔窯在哪裏?”那和尚說:“施主,這話我一概不懂,你說的是什麼?”那禿老頭兒一聽,把眼一瞪,另透出一番殺氣來,把那和尚鐵鐘奪過來,摔在就地,裂爲兩半。和尚哈哈大笑,說:“這也無妨。我廟中還有一百六十斤的一個鐘哪,明日我拿那個化緣也好。”馬成龍和白少將軍看見禿老頭兒打那和尚,心中甚是不平。那和尚說:“合字,念■剛,陀岔搖歪年上神湊字。”

    書中交待,這是江湖黑話。“合字”是他們自己人,“念■剛”是別說黑話,“陀岔搖歪年上神湊字”是住在西邊廟裏。那禿老頭兒哈哈大笑,說:“我找你,看看你去再談。鍾也摔了,你扛去另鑄吧。”那和尚說:“無妨,我去也。”撿起鍾來,竟自去了。那禿老頭兒站在大門那裏,似等人的模樣。白少將軍說:“這個老頭兒七十來歲,這麼大力氣,非俗等之人。”馬成龍一瞧,也說:“這個人是位英雄,可惜不知名姓是誰。”

    書中交待,這位禿老頭兒就是追風仙猿侯化泰。他自那日在廣慶茶園別了孫兆英和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四人,回到店內,打發周茂源、李漢卿二人回家,帶了一封信,叫他兄弟侯化和教訓兒子侯天爵、侄兒侯天貴,自己訪一個朋友去,不久必回家去。他等二人去後,自己想:“要先訪訪張廣太,然後可以往四川去趟。”主意已定,算完店帳,由京中僱了一輛車,上王家營。下車僱船過江。他自己坐着船,那日到了浙江西海岸獨龍口。此時獨龍口買賣也多了,人煙稠密。張廣太連家眷也接了來啦,在這裏新練了六營水旱馬步隊。侯化泰下船先找了一座當鋪,把自己所有隨身的衣服全都當了,共當銀十兩,他只剩下舊單褲褂一身,破鞋襪子一份。他穿好了,來至衙門前一看,是總鎮帥府,有刁斗、旗杆,新修的轅門,這裏面是鼓手樓子,蓋的甚好,也新鮮。

    那衙門東西路、南北路,全有客店。他在那衙門東路天和店內,進去說:“掌櫃的,快給我找一間房,我要住店。”小二一瞧,見他連行李都沒有,說:“老頭兒,你要住店,去找那雞毛店去住,鋪三個錢的雞毛,蓋四個錢的乾草。我們這店是大店,不住閒散人,你快去吧!”侯化泰說:“我在獨龍口繞了兩個彎,瞧着這裏就數你這店小,你爲什麼不住?你說吧!”那小二說:“瞧你沒行李,不住。”侯化泰說:“我這裏有錢,不欠你的,要行李作什麼?你不放心,來,我這裏有十兩銀子,交明你櫃上,我喫飯店錢,如不夠之時,你只管往我要。”掌櫃的聽見,連忙出來說:“我們這夥計太勢利眼,太不懂事務!”侯化泰說:“不要緊,你看我這是市平足銀十兩,兩錠一件,大小共三件,交給你吧。”掌櫃的接過去,打開銀櫃放在銀櫃裏,帶侯化泰至北上房之內。小二說:“貴姓啊?”侯化泰說:“姓侯。你姓什麼?”小二說:“我姓常,我們掌櫃的姓焦。”送過洗臉水來,又問道:“要什麼喫的?”侯化泰說:“我是遠方來的,不知這裏風俗,你說說都賣什麼好喫的吧。”小二說:“我們這裏煎炒烹炸、燒溜白煮,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時小賣,整桌酒席。”侯化泰說:“整桌的都是什麼酒席?你說說吧。”那小二說:“上等全席,海味燕菜全有;滿漢席、雞鴨席、八人席、行長的席,全有。”那侯化泰說:“也好,上等席幾兩銀子?”小二說:“六兩一桌,連酒帶飯。”侯化泰說:“也好,照樣給我來一桌。”小二答應下去,心中說:“這個老頭兒,他倒捨得喫,連兩頓飯錢都不夠。他住了三間上房,是一天一兩銀子。”到廚房要菜,伺候着他喫完了,然後送上茶去。那侯化泰說:“叫你再來,不叫你去吧。”他自己安歇。

    次日一早,小二送過茶來,心中說:“今日他可喫不起了,我看他要什麼喫?連件衣服都沒有!”只聽侯化泰那裏說:“來,再給我照昨日那樣來一桌。”小二聽見,站在那裏不動,說:“老爺,我們這店本錢短,什麼東西都是現買,你老人家再要一桌,連房錢十三兩銀子,還沒有我們夥計的零錢。”侯化泰說:“我知道。這裏還有十兩銀,給你拿去。”伸手掏出來一包兒,是兩錠一件。小二手中拿着,笑嘻嘻的來至櫃房,心中說:“這人也是,不愛穿,愛講究喫。也好,又賣他十兩整。”來至櫃房,說:“掌櫃的,這裏有十兩銀子,是上房那禿老頭兒又存的。”焦掌櫃的接過來,把銀櫃一開,只見那昨日所存之銀兩蹤跡不見,自己心中猶疑,說:“怪道!這十兩銀,我昨日自己放在櫃裏,我鎖的櫃,並無生人瞧見,這事可怪!別讓那禿老頭兒他知道,可不好,恐他訛我。”打開這十兩銀一看,與昨日那十兩件數一個樣,連一點都不差。掌櫃的心中想:“這事可不好,這個人不是好人。我今日把銀子留他記號,看他是怎麼樣。”自己把銀子全都寫上字包好,仍然收在銀櫃之內,他也一語不發。今日侯化泰喫了兩桌上等席,天晚安歇。次日天明之時,他又打發小夥計去上房與侯化泰取銀,侯化泰給了兩錠一件,是十兩。掌櫃的把銀櫃打開一看,銀子是沒了。一瞧小二從上房取來這十兩,上面有字,是他寫的。他一想:“這個人不是好人,我去到衙門送信,來拿他吧!”主意一定,手中託着銀子,要去調官兵來拿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獨龍口俠義勝高傑 總鎮衙神鷂戲仙猿

    詩曰:富貴從來未許求,幾人騎鶴上揚州?

    與其十事九如夢,不若三杯兩盞休。

    能自得時還自樂,到無心處便無懮。

    至今看破循環理,笑倚欄杆暗點頭。

    店家看銀子沒有了,要去報官來拿侯化泰,又想:“去不的,怕拿不住,反遭其禍。”自己前思後想,也就不敢去啦。手託着銀子,來至上房之內,說:“我今拿來原銀交給本主,你所喫我的飯錢,我如數奉送你吧。”侯化泰說:“你爲什麼送給我?我給了你三十兩銀子呢。”焦掌櫃的說:“朋友,你是一個好英雄,我也知道,不必多說了。你的銀子你自己拿去吧。”侯化泰微然一笑,說:“你不必說了,我知道就是。不過三天,就還銀子與你,絕無妨礙。”焦掌櫃的答應,回來囑咐店中的小夥計說:“在上房侯爺那屋中多留神,不準得罪他,茶水勤送去。”小二答應“是”。

    過了兩天,侯化泰把銀子都還了店家,又把衣服鋪蓋都贖來,就在這裏住着。那侯化泰無事,去看那張廣太操兵演陣。看那高傑、姜玉也是本營的千總、守備,都是武藝精通,設立巡防處,勸辦團練,查拿盜賊,留心捕務。水面設立巡防船,治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真算治世能臣也。

    這日,侯化泰在店裏上房聽見外面說:“焦掌櫃的,你可給我們找着廚子沒有?”焦掌櫃的說:“沒有,你再另找人去吧。”侯化泰聽見,出來一看,是一個當差官的模樣,他立刻問道說:“你們在哪裏呀?”那人說:“我們在總鎮大人的巡防處姜老爺那裏,找一個廚子,你有人給薦一個。”侯化泰說:“我就是廚子,喫什麼菜我都會做。喫麪要什麼條兒,就是什麼條兒。”那差官說:“也好,我們六個人喫飯都是在一處,早晚一桌,姜老爺在衙門裏喫。你要去就跟我走吧。”焦掌櫃的聽見,說:“我們可不當保人。”侯化泰說:“何必要保人呢!”那差官說:“我姓何,人都知道我這人辦事實成,你跟我走吧。”侯化泰說:“我把我的包袱也拿着。我不欠店錢,我走了,掌櫃的少賺我一份錢,故此他說不當保人。”何差官說:“不要緊。”二人來至巡防處。這裏是兩位千總、四位把總,每日有二百名兵該班。在這裏總辦是姜玉,千總鄒忠、李貴,把總是何士規、常奎坦、姚開甲、嚴應元,都是武藝精通。何士規帶侯化泰來見過他六個人,說:“這位是侯師傅,你們幾位今日晚飯是喫了,明日喫什麼?”常奎坦說:“給你兩吊錢買菜,明日早飯喫炸醬麪,配六樣菜。”侯化泰接了錢,住在廚房之內。

    次日早晨起來,他連忙拿菜筐兒去上街買菜,自己生着火,做了兩樣菜,喝了四兩酒,把面也喫了,他自己躺在炕上一睡。那何士規等了又等心中着急,到廚房一看,知道廚子睡覺,一點動靜沒有。他進來說:“侯師傅,飯好了沒有?”侯化泰醒過來說:“早喫了。”何士規說:“怎麼早喫了?我並沒哪裏去,竟等飯呢,你送在哪裏去了?”侯化泰說:“並沒送,我喫了。”何士規說:“你怎麼喫呢?”侯化泰說:“你們幾位還沒喫飯呢?我打算是給我上工面喫,我不知道。我去叫飯鋪來送些現成的喫吧,我要做也趕不上啦。”何士規一聽也有理,叫來飯館中之人,要了些喫食。只因廚子稀少,也就沒辭侯化泰,又給他三吊錢,說:“晚飯你要早做,咱們七個人喫餃子,你可早做。”侯化泰答應。晚晌,他買的肉魚,自己煎炒烹炸,做了四樣菜,捏了些餃子。他打的紹興酒,他自斟自飲,喫個酒足飯飽。那李貴見飯老不得,派一個人來問侯化泰。侯化泰說:“早喫了。要工錢,今日下工。”那人回去一告訴李貴,這六個人全急了,說:“可了不得啦!我要看看這禿老頭兒是來耍笑咱們,我是不聽!”連嚷帶鬧,來至在廚房。侯化泰說:“你們六位來吧,給我工錢,我下工,這事太煩,我幹不了。”李貴一聽,只氣的火星亂跳,過來伸手要抓那侯化泰。侯化泰一閃身躲在一旁,說:“不可動手!要打架,你六個人也不行,全都算低。我要贏你,易如反掌看紋!”李貴說:“你別說大話唬我!”過去伸手要抓,被侯化泰一伸手拉在就地,說:“你這樣的不行!”那鄒忠等五人過來,都被他打倒。

    正在大家動手之際,忽見姜玉從外面進來,一見侯化泰,勃然大怒,說:“無知匹夫,休要逞強,我來拿你!”跳過來問:“是爲什麼?”那何士規說:“我去僱他來當廚子,他一口應允,來在這裏,他領了錢,做了飯自己喫,你想叫人如何不生氣哪!與他說好話,他還講打。”姜玉說:“你七十來歲的人,不說理,我要打你,你不成。”侯化泰說:“小娃娃,你來!我說句大話,天底下要有人贏了我,他就是我師傅。你來!”姜玉一聽,氣的火星四跳,過來說:“好個老匹夫,你真不要臉!我來和你比試比試!”跳過來揮拳就打侯化泰,侯化泰急架相迎。兩個人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形腿似鑽。那姜玉少年血氣方剛,勇力過人。侯化泰是速小綿軟巧,武藝驚人。那姜玉走了兩個照面,被侯化泰一腿踢於就地。姜玉氣的面紅耳赤,方要去拿刀來鬥侯化泰,只見賽鐵蓋高傑從外面進來,問姜玉是爲什麼。姜玉說:“這巡防處有六個人駐班,找了這個禿老頭兒來做飯。今日早晨上工,給他兩吊錢菜錢,要喫麪,他做了自己喫啦。今日晚飯給了他三吊錢,他沒有做飯,自己又喫啦。這是欺負人!他們過來問他,他還講打,真是豈有此理!”高傑說:“好一個不要臉的匹夫,我來拿你!”過來竟撲侯化泰而來。侯化泰不慌不忙,和他鬥在一外。高傑是力大過人,侯化泰是全憑靈巧,他躥縱跳躍打。高傑流了一身汗,往南面一追侯化泰,不防他自己身落在澆花井內,有人救上來。

    忽聽外面有人說:“大人來了!”只見張廣太帶着幾個跟人來至這裏,問明瞭就裏,來至在侯化泰面前,說:“老俠義不必生嗔,何必這樣!他等有眼不識俠義,請至敝寓一敘。”侯化泰說:“大人見怪,某山野愚人,略知見識,自己一時粗淺,被大人見笑了。”張廣太執手,來至總鎮衙書房之內。是三間北上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上房是靠北,牆上掛着挑山,上畫的“掛印封侯”,兩旁都有對聯,寫的是:花木清香庭草翠,琴書雅趣畫堂幽。

    是名人筆跡。在北牆花梨條案上擺着爐瓶三件、果盤等物。這是兩明間在西,一暗間在東,條案西頭靠北牆是後窗戶,窗戶裏是茶几、杌凳兒。靠西牆是一張大,上是兩個靠枕,牆上一張橫批,寫的是“指日高升”,兩邊也有對聯,寫的是:丹霞照上三臺瑞,彩錦裁成五色雲。

    下款是“中州潛庵湯斌書”。侯化泰落座在正面八仙桌東邊,張廣太在西邊相陪。有兩名小童,都是十三四歲俊品人物,身穿藍細布大褂,內襯白布小汗褂,藍中衣,白襪雲鞋。送過茶來,甚是溫雅。這是張廣太新收的兩個小童,一名漁童,一名樵叟。張廣太說:“老俠義是仙鄉哪裏?貴姓高名?我領教領教。”說話甚是謙恭。那侯化泰見張廣太這樣恭敬,自己也不隱瞞,說:“張大人既然臺愛,我也不能不實說了。我姓侯,名化泰,乃山東東昌府侯家寨的人。我有一個綽號兒,人稱追風仙猿,在江湖之上五六十年,到處殺貪官,斬惡霸,剪惡安良。一生自己無事,淨爲他人忙。我也是聽人說你是俠義爲人,我特來相訪。”張廣太也把自己生平說了幾句,叫家人擺上酒來。那桌案擺好,二人對坐,談心喫酒,兩個小童兒伺侯他。張廣太說:“侯老英雄,天下能人不少,我不能盡知,當年你也是久在外面闖蕩,是天下的英雄數着哪個?”侯化泰說:天下的英雄我也見過無數,是我的對手人甚少。我就知道一個人,並未見過面,大概也死了。除此人之外,天下就是我侯化泰一人了。再有比我腳程快的,我就改了性!我兩頭見日,能行一千一百里。”張廣太說:“這腳程,天下是真少!”侯化泰說:“也就是我一人,要再有比我快的,我改了姓!”

    正說在這裏,忽聽那後窗戶外有人說:“侯化泰,你先別吹,你這可要改了姓啦!你改姓吧!”侯化泰聽見這話,一縱身出去。張廣太瞧着真快,果然名不虛傳,心中佩服。出離書房,往外一看,但則見各處房上沒人。不多時,侯化泰回來說:“張大人,這後院中有什麼人住着?”張廣太說:“沒有。”二人回至書房,方纔落座。侯化泰說:“這不是人,要是人,連個影兒全都沒看見?”張廣太也勸他。只聽窗外又有人說:“侯化泰,你先別吹,我明明是人,哪裏有鬼?你改姓吧!”侯化泰面紅耳赤,躥至院中上房去找。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憑腳程戲耍侯化泰 請俠義雙探峨嵋山

    詩曰:愁境時侵總不愁,何妨物外任遨遊。

    世途成敗殘枰子,人事高低急水舟。

    簞食幸無陳蔡厄,褞袍寧卻子方裘。

    營名營利終何益,贏得斑斑白上頭。

    侯化泰又追上房,在各處找不見有一人,自己想:“怪道人說‘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我侯化泰閱歷四方各處不少英雄,不想今日在獨龍口遭這樣戲耍,我必要找着他纔是。”他在各處尋找,並不見一人。自己無奈,回到書房,又羞又氣。自己想:“我皆因愛說話,惹出這樣是非來。人生喪家亡身,言語佔了八分。我要不說,焉有這樣呢!”越想越悔。張廣太說:“老俠義不必懮疑,這是過往遊神亦未可定。天色不早了,你喝兩碗茶吧。”去叫漁童烹茶,樵叟去請李貴大哥、鄒二爺、高傑、姜玉等。

    大家到書房,全都見過禮。侯化泰見衆人恭敬他,又和張廣太談論武藝,說些閒話。那侯化泰說到得意之處,自己想要吹,又怕窗外有人。張廣太派人伺候他在書房安歇,衆人各自去了。追風仙猿侯化泰乃當時人物,怕睡着了被人耍笑,自己思想:“張廣太他不認識別人,就便是有能人,我追不上的也少,這是我一生愛說之報應。大江大浪我經過無數,來此要現眼!”自己千思萬想,一夜無眠。次日起來,無面在這裏住,要告辭走。張廣太說:“不可。我知道老俠義無事,我還要領教領教。今日喫完了早飯,願意哪裏逛請去逛,我今日有事。老義士要走,是怕昨夜晚窗外說話之人?”侯化泰說:“既蒙見愛,不必‘俠義’稱呼,我也脫俗。兄弟,你要依我之言,我就多住幾日;你要不依我之言,我這就告辭。”張廣太說:“很好!兄長言之有理。”派人擺飯,二人同桌共飲,各吐肺腑。

    喫完飯,侯化泰要去訪訪這個窗外之人是誰。自己信步出了衙門,他看見那街市之上人煙甚密,知道這窗外說話之人,他斷不能在街市之上閒遊,或幽雅之處,或寺院之內,亦未可定。自己信步兒往西,方一出城,在閒鄉盡處,只見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在那樹上拴套兒,那旁邊有三人藤圈、一個銅鑼。那老頭兒身高五尺,五短身材,麪皮透白,四方臉,一部銀髯;身穿細毛藍布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在那裏口中直叫:“蒼天哪!蒼天!不想我死在這裏。我七十六歲的人,死在這獨龍口,家中也無人知道,我作了他鄉怨鬼,異地孤魂了。哎!猴兒呀,你拋開的我好苦!”侯化泰一聽,看見這人甚慘,過去問道:“你爲什麼哭啊?”那老頭兒說:“我是遠方人,來在這裏,以耍猴兒爲業。我自幼兒買了一個猴兒,其性最靈,我教他練各種玩藝,無不精通。又會拳腳,又練十八般兵刃。昨日我來在這大街玩耍,我一時間得了五吊錢。那總鎮張大人的跟人看我耍的好,叫我去衙門內去耍。那內宅人也有看見的,都給我那猴兒果子喫。我那猴兒貪圖着喫果子,他不肯跟我出來。好容易的我把猴兒帶出來,不想他扭斷繩兒跑了,我隨後追着,到了那總鎮衙門首,他跑進去不出來了。我和他們要,那門上人不講理,竟把我猴兒留下。老漢我這樣大年歲,不想我被人欺負。我別無能爲,就指着一個猴兒,他若是走了,我就餓死了。我上吊一死!”侯化泰說:“不可,你跟我走吧,咱們到了總鎮衙門,我給你把那猴要出來就是。”那老頭兒跟隨在後,走了不遠,那老頭兒把鑼與藤圈都拾起來,追上侯化泰,望他脖子上一套,他手打銅鑼,說:“瞧耍猴兒的,來看耍猴兒的!”侯化泰氣往上升,伸手要抓那個老頭兒。那老頭兒一閃身躲過去,說:“你要動手,你如何成?”侯化泰見那老頭兒把眼一瞪,二目如電,自己心中一動,說:“老英雄,我錯了,你莫非是江蘇上海縣的鑽雲神鷂朱天飛兄長?”那老頭兒說:“然也,我正是朱天飛。我要不然,我也不耍笑你。我看你昨日與那姜玉等動手,你也太無容人之量了!你說那些大話算什麼?”說的侯化泰一語不發,愣了半晌,說:“兄長,我昨日也說過,只有一個人他是我的對手,我耳中早有知道,兄臺保雲南鏢,不能在此。兄長這是從哪裏來?”朱天飛見侯化泰這樣,自己倒後悔,說:“師弟,你我道藝相交。”把藤圈兒給摘下來,“我收你作個師弟。”侯化泰聽見,連忙請安,說:“師兄,你如何來至此處?”朱天飛說:“賢弟要問,這話可就長了。我自幼父母雙亡,留了我姐弟二人。我在外保鏢,來家之時,我姐丈己經故去了,留下一子名姜玉,我也教他跟我練些拳腳。他在家度日,我時常給捎帶銀兩。只因我在楚雄府臥病一年之久,未能回家,及至病好,又保鏢上了昭通府,住了一年,纔回江蘇上海。我看我姐姐家中無人,一問鄰右人等,說我姐姐故去,我外甥跟一個張廣太去了,我也不知道張廣太哪裏去。我由去歲在平安莊拿花面魔王金四虎,路遇馬成龍,才知道姜玉在這獨龍口。我來此已一載有餘。我知道北五省有兄弟你這個人,作了些驚天動地之事。走吧,此處也不是說話之所,你我回衙門。”

    正說着,只見正東高傑、姜玉、鄒忠、李貴四人來至這裏。朱天飛給四人引見侯化泰,大家見禮已畢,一同迴歸衙門。張廣太接見,到書房大家敘禮已畢,擺上酒筵,大家喫酒。自此侯化泰在這裏住下,每日談論些武藝,住了有半個月之久。這日外邊有人稟報:“外面來了一個姓王的,名叫天寵,特來拜訪。”張廣太說:“請。”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王天寵。

    書中交待,王天寵是從哪裏來呢?只因那王天寵要給恩兄顧煥章報三釘之仇,誤走三岔山,遇見虯首龍楊永安。把女兒許配他爲妻。有楊永安之弟楊永太,他現在天地會八卦教中爲督糧會總,見了王天寵,提說自己在峨嵋山臥底之故,“你要殺吳恩,你去可不成。你訪能人入峨嵋山,我作爲內應,探問顧煥章死於何人之手,我幫助他捉拿教匪。就是吳恩不好擒,他精通法術,有一宗法寶,名曰‘陰陽八卦鈸”,百發百中,前在襄陽與神力王打仗之時,連勝清營四十八陣。這宗東西須要留神,要能有人偷得此八卦鈸到手,可去妖道一隻膀臂。還有一口太阿劍,乃是一口寶劍,能削銅鐵、剁純鋼,水斷蛟龍,陸斷犀象,迎風斷草,刻木如絲,殺人不帶血。要有能人盜得此物來,可以捉拿吳恩。還有一件,峨嵋山內有一個一字並肩忠勇王馬傑,此人乃俠義之人,要有人去探問他的口氣如何,他必知道顧煥章之生死。據我想,木板三釘之人未必準是顧煥章,這其中定有情節。”王天寵一聽,愣了半晌,說:“欸!此時我顧大哥一死,我又是人家都認識的。要說英雄,我也不知哪裏有英雄。我先在江湖十數年間,並未遇見一二知己。我有兩個拜弟,是兄弟二人,武藝超羣,一個叫笑面無常張大虎,一個叫笑面閻羅張二虎。他兄弟二人武藝雖然好,也不能出乎其類。張大虎他現在獨龍口兼管船隻,張二虎給我照應聚泉山。我要把他二人找來,在二十四座海島之內,再請幾位豪傑,跟我破這峨嵋山也好。”楊永太說:“張家弟兄可以前來,那二十四海島頭領不必前來。你要去找張大虎,順便到獨龍口,這個地方是張廣太作總鎮,他妻韓氏是滄州雙俠韓成公的女兒,馬傑是大刀韓成公的拜弟,他們許有來往。張廣太也愛交朋友,他許有幾位英雄在他手下,你不可不先見張廣太。”王天寵說:“也好,我明日起身。我這裏有金鏢一支,你帶去,日後有人拿我這樣的鏢見了你老人家,千萬照應就是了。我別無可囑。”楊永安治酒款待再三,盡歡而散。

    王天寵這日起身,一直順大路奔獨龍口。這日到了獨龍口總鎮衙門,在回事房一說,家人通稟進去。不多時,張廣太和姜玉、鄒忠、李貴四人迎接出來。張廣太身穿官服,笑嘻嘻緊行幾步,說:“王義士一向安好!”請了一個安,王天寵還禮。姜玉三人過來,彼此見禮已畢。張廣太說:“王兄裏面請坐。”讓至三堂後西院內,書房是坐北向南的,四扇綠屏門,裏面是三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的。院中雖小,有各種奇花時放。一看北面抱柱上有牌一塊,上寫“怡性仙館”四字,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花間酌酒邀明月,石上題詩掃綠苔。

    有兩個小童引路,讓進怡性仙館。這屋中甚是幽雅,靠北牆八仙桌一張,兩旁各有椅子。牆上掛着一軸橫披,上畫的是“虎溪三笑圖”,兩邊配兩條對聯,寫的是:美酒喫得微醉後,好花看待半開時。

    東西兩個暗間,裏面安放圍屏帳。讓王天寵在東邊椅子上落座,張廣太西面相陪。姜玉在東間把幔帳捲起來,鄒忠、李貴等屋中落座。書童端上茶來。張廣太問道:“王兄這是從峨嵋山來?我聽說教匪勢派甚大,山不易破。馬成龍兄與我師兄都被穆將軍調去,這大營內上將惟有倭侯爺與王義士了。”王天寵聽到這裏,說:“欸!你還不知嗎?倭侯爺探山被獲,我要替兄報仇,恨自己單絲不成線,我來此和賢兄訪問,可有認識的英雄俠義無有?”方纔說到這裏,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兩位俠義,共議捉拿吳恩。雙俠初探峨嵋山,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二義士初入峨嵋山 興會莊巧遇瘟道

    詩曰:利慾驅人萬火牛,世途擾擾幾歡悲。

    漫言富貴書生分,誰解青袍誤老儒。

    王天寵正和總兵張廣太二人談話,忽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了兩位英雄。王天寵抬頭一看,頭前那位年約七十以外,五短身材,約有五尺;身穿藍綢子大褂,足下白襪雲鞋,藍寧綢套褲。再望臉上一瞧,面如古月,目如朗星,雙眉似箭,二目神光足滿,三山得配,四方口,一部白鬍須,好似銀線相似。後面跟着那位是身高六尺以外,頭上並無髮辮;身穿青洋縐大衫,內襯白綿綢褲褂,西湖色綢子套褲,足下白襪,青雲鞋;淡黃的臉膛,細眉毛,大眼睛,白分明,二目神光帶煞。王天寵看罷,連忙站起身來讓座,說:“二位請坐。”張廣太站起身來說:“我給你三位引見引見。”用手指定頭前那位老者說:“朱大哥,這位是福建臺灣聚泉山的公道大王王天寵,自峨嵋山神力王爺大營內來看我。我給你二位見見。”那老者說:“久仰王義士的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張廣太又說:“王義士,你不認識這位?此乃是雲南的鏢頭,鑽雲神鷂朱天飛。你二位彼此照應。”王天龐聽罷此言,連忙施禮,說:“老兄臺英名着於四海,今幸在此相逢,真是我王天寵三生之幸也!”張廣太又指那位禿老頭兒說:“此位是威震山東的追風仙猿侯化泰。”王天寵聽了,喜之不盡,過去行禮。四人落座。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問道:“王義士這是從哪裏來?”王天寵說出自己要替師兄顧煥章報仇雪恨,要訪天下的英雄,同入峨嵋山刺殺吳恩的話,說了一番。侯化泰聽完了,一陣冷笑,說:“王義士,你要活吳恩我給你拿個活的來,你要死吳恩我把他人頭給你取來。”朱天飛聽了這話,一回頭說:“你這話也太大了。你想想,神力王所帶有數萬之衆,英雄豪傑不少,都不能取他致勝。你好大的口氣,我可不敢應。”這幾句話說得侯化泰面紅耳赤,一語不發。王天寵聽了,連忙說:“二位老英雄不可。我今此來,正爲訪求能人;你二位要一斗氣,我的事就不能辦了。”朱天飛說:“不然。我二人久有滅吳恩之心,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今藉着王義士這件事,我二人捨死忘生,進峨嵋山前去探聽,到那裏見機而作可也。”王天寵說:“就煩求進山細訪那馬傑如何,並煩訪問我師兄生死下落。”朱、侯二人說:“我們明日起身。”張廣太說:“二位兄臺要進峨嵋山,須從西北幽僻小路進去。我前年跟飛刀會總侯起龍走過這座山,裏面有接天嶺、青蓮島、興會莊、引會莊,是瘟道人葉守敬、虎遁真人葉守清這二人管理。那山下是六十四座山莊,分爲八八六十四卦之象。我知道各莊都有賊兵,都是一個大頭目管着。還有那六十四處,都各有頭目。吳恩住通天寶靈觀,上有幾處是他常住之地:一名會仙台,在觀內東邊;二曰如意宮,在後山;三曰逍遙閣,在五層殿之西北。山上方圓六十餘里,各處都有景緻。”

    朱天飛聽完了,說:“事不宜遲,你我就此動身。”張廣太說:“不可。我略備水酒,給你三位送行。”吩咐廚下備酒,家人伺候,讓王天寵、朱天飛上坐,侯化泰、張廣太相陪。那邊是姜玉、高傑、鄒忠、李大爺四位一桌,共兩桌。

    家人擺上菜來,大衆開懷暢飲,談說些古往今來的英雄。又說起這大清國自定鼎以來,真是國泰民安,君王有道,這夥教匪不知天時,逆天作事,焉有不敗之理。吳恩他守這座孤廟,也無甚益處。王天寵說:“不然,還有他的老窩巢在雲南楚雄府水路。大竹子山有仁和教主白練祖,比吳恩的法術高強。還有勸善會總蔡文增,手下雄兵數萬,猛將百員。小竹子山有坐山雕羅文慶和蔡文榮,也有數萬雄兵。還有穿雲關、石平州、祁河寺、越山泉、湖耳山等處。湖耳山是雲南第一勇士小霸王楊勝,手下有四員大將,又有一萬敢死軍。這幾處要平定了,大快人心。”張廣太說:“凡事自有定數,天數、人力相併,方可成功,總要諸公努力纔好。我今是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朱天飛說:“我等多者百日,必有捷音相報。”席散,衆人談心。天到九點鐘才喫完飯,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早飯已畢,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告辭,張廣太送至總鎮署外,四人分手。王天寵等三人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一路上無心觀望山水景緻。這日到了三岔口,嘍兵通報進去。虯首龍楊永安親自迎接出來,一見朱天飛,二人行禮。原來他二人是故舊之交,今日相逢,喜之不盡。楊永安說:“朱兄臺已然是歸隱之人了,今日出山,大展鴻才,弟實欽仰!”用手一指侯化泰,問:“這位老豪傑是哪路英雄?”朱天飛說:“賢弟,你原來不認識他?我給你引見引見吧。此人就是我三年前和你說的北五省有名的英雄,追風仙猿侯化泰。”楊永安連忙施禮說:“失敬了。”侯化泰連忙還禮,二人分外親近。四人進了山寨落座,從人獻上茶來,四人喫茶。王天寵說:“你二位今日跟我來至此處,要進了峨嵋山,吉凶未卜。我這裏有金鏢一支,你二位帶起來。”朱天飛接過來,帶在兜囊之中,問:“帶此物有何用處?”王天寵說:“這個鏢,你二位要進了山,見着管糧會總楊永泰,那是我的叔丈人,你二位把金鏢交給他,自有照應。”楊永安叫家人擺酒,四人對坐喫酒,直喫到初鼓之後,方纔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早飯已畢,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告別,王天寵送至山下,說:“請二位兄臺保重,弟不遠送了。”朱天飛說:“賢弟,你等候吧,我二人去也。”那侯化泰說:“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你我容日再見。”說罷,二人順大路進了峨嵋山。但則見青山如畫,翠嶺生雲,蒼松映日,野獸潛蹤。真是山路險如羊腸,是一條崎嶇之徑,猿鶴相親,松篁交錯,另有一派的新奇景況。侯化泰看見這樣山景,不由長嘆一聲說:“哎!大丈夫處世上,渾如作一場春夢。光陰過隙,不覺催人已老,百歲光陰,幾何瞬息就到,惟有青山不改。”朱天飛說:“你所說之話,乃是人之常情。我想大丈夫生在世上,必要轟轟烈烈作一場事業,不辜負此生,也不辜負此身,留下一點英名,傳爲千古佳談,方是丈夫所爲。”

    二人正說着話,猛抬頭一看,但則見一道山嶺在正南阻住了去路。上面旌幡招展,號帶飄揚,有五六千八卦教兵在上面把守,威風凜凜,說:“呔!山下鼠輩休要逞能!你等是哪裏來的?趁此實說!”朱天飛說:“我二人上山來投降的。”那嘍兵哈哈大笑,說:“你這樣年紀,我們八路都會總並沒有養老院。”朱天飛二人順道上了山嶺,說:“衆位且別笑我二人老,昔日太公八十才遇文王,保武王興周滅紂,八百諸侯會於孟津,一戰而成功。後漢黃漢升,八十還能帶兵取定軍山。我也不是說句大話,提起我的名姓,你家會總爺必請我入山。”那兵丁正在講話,只見那把守接天嶺的正印會總吳鐸、吳峯二人,過來問朱天飛:“你二人是從哪裏來的?姓什麼?叫什麼?”朱天飛說:“我叫朱天飛,是上海人氏,綽號人稱鑽雲神鷂,久走四川、雲南、陝西各路的鏢。只因我這個師弟侯化泰,他在山東東昌府殺了贓官知府蔡紹榮,我二人身犯重案,被在官應役之人捉拿,我二人無處躲避。今聽說這裏八路都會總招賢納士,我二人特來投降。”吳峯聞聽,心中一動,說:“原來是朱天飛,我家會總爺常提說,他今既來投降,不可錯過。”說:“朱老英雄,你那師弟他叫什麼名字?”朱天飛說:“他叫追風仙猿侯化泰。”吳峯說:“我送你二位到興會莊,見忠正王都天會總瘟道人葉守敬去。”朱天飛說:“相煩了!”

    那吳峯立派了兩名兵丁,良馬兩匹,“送二位賢士至興會莊去。”那兵丁拉馬過來,朱天飛二人上馬,順這一座接天嶺往南。但則見山峯峭壁,道路崎嶇,兩山坡都是古柏蒼松。往南走了有七八里之遙。但則見是一座關城,阻住去路,上插旌旗,有無數的教兵把守。至關城,守門兵丁問:“往哪裏去?”那送朱天飛的教兵說:“我奉我們會總之命,送這二位投降的賢士來見都天會總。”那兵丁說:“我去稟報一聲,你二人隨我來吧。”帶他二人進了城,往南走至十字街,往西路北里便是天地會會總的府門。朱天飛二人下馬,早有人通稟進去。正遇葉守敬在內書房閒坐,家人說:“回稟爺知道,今有接天嶺的吳峯遣家人送來兩個投降的人來:一名朱天飛,一名侯化泰,現在府外侯爺的示下。瘟道人一聽這二人來,心中一動,說:“此二人乃當時人物,其肯歸天地會八卦教,其中定有緣故。我必須知此如此。”書中交待,這瘟道人葉守敬,他是河南人,自幼兒喜道書,好奇談。

    他拜地理教主袁治千爲師,授他一部《仙法會原》。看那書上皆左道之術,他甚爲用心習學。他自煉一種藥,名瘟香,要點着,其味異香,人若聞見,立刻昏迷,非他的解藥不能緩過來。他自造了一杆瘟旌,裏面有自來簧,要衝鋒打仗,不是人家的對手,他一晃那旗子,人就跌下。會使一口寶劍。今日聽說有人來投降,他料想:“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必是被大清營中人所請,前來詐降,我出去一問,便知是怎麼一段緣故。”遂吩咐:“傳伺候升帳。”外面答應,先放三聲鎮山大炮,然後一陣鼓響,那聽差的五百名削刀手,四員大將是杜光、賈茂、姜振宗、何永,四人都是勇將。葉守敬頭戴九梁如意道冠,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上繡八卦,也是幹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中間太極圖,腰繫水火絲,足下白襪雲履;肋下佩一口寶劍,綠魚皮鞘,黃絨穗頭兒,黃絨挽手,真金什件;手內拿一把蠅甩。升坐了帥位,叫人把兩個投降之人帶上來。不多時,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進來,一看這瘟道人葉守敬在當中坐定,兩邊列削刀手五百名。二人看罷,躬身施禮,說:“都天會總在上,我朱天飛有禮!”侯化泰也行了禮。只見那道人把面目一沉,二目一睜,一陣冷笑,說:“我把你這兩個該死的匹夫,你二人是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吩咐手下人等:“把這二人給我了,推出去斬!”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紅鬍子懷私刺雙俠 侯化泰露情定巧計

    詩曰: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

    不敢笑他年少婦,而今我已悔封侯。

    瘟道人葉守敬叫人朱天飛、侯化泰推出去斬,朱天飛說:“我二人無罪,不知都天會總因何殺我二人?”葉守敬說:“你二人是被大清營內之人派你前來詐降,山人早已知曉。”朱天飛說:“吾二人因在東昌府犯了彌天大罪,無處躲避,纔來投奔峨嵋山來。今天未見八路都會總之面。你也不問白,誤殺好人!”葉守敬聞聽朱天飛之言,心中躊躇,料想:“這兩個人也許是真心投降,待我看他二人的武藝如何。”想罷,遂吩咐手下人給他二人松,說:“你二人既來投降,必有驚人之藝,當面練過吾看。”朱天飛答應說:“吾練一趟給會總看看。”把拳腳架一拉,分開門路,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速小靈便,打了一路拳,名爲羅漢拳,門路精通。怎見得?有贊爲證:羅漢拳,站當場,斜身繞步逞剛強。伏虎勢,暗裏藏。反背錘,把人傷。鴛鴦腳,最難防。連珠炮,神鬼忙。單鳳貫耳,順手牽羊。

    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侯化泰也練了一趟拳腳。葉守敬又看二人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二位各施所能。練完了,葉守敬說:“很好,二位賢士請坐,我方纔多有冒犯,望求相容!”朱天飛說:“老會總何必太謙,我二人還求提拔呢!”葉守敬說:“二位說哪裏話來?你我都是要作開疆展土之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將,久後圖個蔭子封妻,也可揚名千古。”侯化泰說:“好,我二人也正要在此借仗八路都會總兵威,我好報仇雪恨。”葉守敬請二人至書房去,派家人擺酒筵款待二位賢士。在酒席宴前三人高談闊論,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敘話偏長。席散,送二位至外書房安歇。

    次日,送二人至五雲觀去見見一字並肩王馬傑馬會總。朱天飛二人來在五雲觀中,在東院客廳傳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到東院一看,見正北大廳,兩旁站立着四十名教兵,正中一張八仙桌兒,後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着紅鬍子馬傑:頭戴道冠,身披藍綢子道袍,青護領,腰繫絲,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重棗,紅中透紫,紫中透紅,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圓睜,海下一部黃焦焦透紅鬍子。身後站定十二個道童,都是仙風道骨。朱天飛二人過去行禮,說:“王爺在上,我二人有禮,給都會總請安!”馬傑一看這二人,心中說:“可惜天地會之人不行正道,竟有這樣英雄歸順。這兩個人乃當世人傑也,要叫他二人歸了天地會,賊人羽翼成矣!我馬傑人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胸藏忠義,本欲探訪天地會之機密,待等候官兵到來,我好裏應外合,共破天地會。今這二人來投降,我恐其中有詐。他二人要真心投天地會,是我的兩個硬對,我必須要定計處治了這兩個人,趁着虎未生牙。”想罷,往下問道:“你二人叫什麼名字?是哪裏人氏?”那朱天飛答道說:“我是江蘇人,姓朱,名天飛,綽號人稱鑽雲神鷂。那是我師弟追風仙猿侯化泰,他是山東人氏。”馬傑說:“你二人以何爲業?”侯化泰說:“原先我師兄保鏢,我務農爲業。因爲我們東昌府知府是個贓官,我殺了他,身犯大罪,避難江湖之中。久仰八路都會總仁義待人,我二人特來投降,望求收錄。”

    馬傑一聽這片話,他信以爲真,暗說:“這二位乃是江洋大盜,綠林中赫赫有名,我看他二人武藝如何。”想罷,說:“你二人平生所練,是何能爲?當面練來。”那朱飛天答應說:“我二人練的是飛檐走壁,來者無形,去者無影,竊取靈妙之巧。”馬傑說:“你先練。”朱天飛先一飛身,躥上房去,連一點聲音皆無。大衆正往房上觀看,忽然間從西房上一長身,說:“我在這裏。”衆人往西房上一瞧,他忽然間一閃身,蹤跡不見。衆人正不知從哪裏下來,忽從東房上跳下來,說:“會總爺,朱天飛在這裏呢。”那衆人喝采。只見侯化泰說:我能上那旗杆頂上去給衆位看看。”說罷,轉身出來,在那旗杆之下飛身上去,盤着旗杆上去如飛。既至上面,站在旗杆頂上說:“呔!你衆位有能往我這裏來的嗎?”衆八卦教無不喝采。侯化泰跳下來,至馬傑面前一站。馬傑說:“好,帶二人至寶仁殿居住,賞他二人全席一桌。下去吧,聽我示下。”

    那朱天飛二人有人帶至西院,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二人進上房一看,靠北牆有花梨翹頭案一個,案上擺着四盆盆景,東邊一個官窯的果盤,當中一個水晶魚缸。案前一張八仙桌兒,是花梨邊框墨玉的心兒,兩邊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一個挑山,畫的是大富貴花,筆力精神甚足。兩邊掛着有對聯,寫的是:好酒喫得微醉後,名花看待半開時。

    二人落座,有伺侯的人送上茶來,二人喫茶。朱天飛見左右無人,說:“賢弟,我久仰馬傑是滄州雙俠,他歸天地會已然多年,不知是怎麼一個心地。今日見你我二人來投,他口中說好,我見他二目亂轉,心中定有所思,你我須要留神,不可大意。”侯化泰說:“知道了。”二人正說之間,只見那伺候的人送上酒席來,二人對坐喫酒。晚飯已畢,二人安歇,在東里間屋內睡覺。朱天飛說:“兄弟別睡,把侯頭睡丟了可壞啦!”侯化泰說:“我知道,你也小心你那朱頭吧。”二人都有幾分醉意了,侯化泰總是不敢放心睡。這二人正自懮疑,忽聽譙樓已交二鼓,外面巡鑼走哨之人,聲音一片。書中且說那紅鬍子馬傑,他退入後帳,把徒弟燕子風飛腿金元志、樂九州島神行魏定芳叫至面前,說:“徒弟,我帶你二人來投天地會,所爲探他機密大事,並非真心實意要歸天地會。我今有一件爲難的事,你我爺們商議商議。今日來了兩個投降的人,要歸天地會。此二人的武藝,比你我師徒強勝百倍,要叫這夥人得了勢,是咱們的對頭。依我之見,我趁今晚無人,把他二人殺死。”金元志說:“我去!”魏定芳說:“且慢。我想鑽雲神鷂朱天飛,他久在綠林,殺貪官,斬惡霸,翦惡安良,救的是孝子賢孫,殺的是貪官惡霸。他二人此來,必是被大清營中人所請,來至峨嵋山,前來詐降行刺。”馬傑一想:“大清營中無人認識這人,要是你顧大叔在王爺營,我倒猜他二人是來詐降。這如今也許這二人身犯大罪,無處躲避,來至此處避難。我要引他二人一見八路都會總,就壞了事啦。”魏定芳說:“要殺了他二人,咱是該怎樣回稟八路都會總呢?”馬傑說:“那倒無妨,我有主意回他話。你二人跟我來。”

    馬傑帶了金背刀,兩個徒弟也各帶兵器,三人出了上房,至院中飛身上房,躥房越脊,如走平地相仿。到了西跨院寶仁殿,三人聽裏面二人睡熟,慢慢的用手指沾唾沫,把窗紙洇破了一個小窟窿。馬傑一看,是二人睡着,自拉金背刀來至房門,把門撥開。他方到外間屋內,聽見屋裏侯化泰說:“好王八蛋!你膽子不小,你來吧!”嚇得馬傑蹲在桌兒底下,一語不發。又聽得侯化泰說:“這個耗子多大膽子,要上來!”馬傑知道不是說他,自己又定了定性,方纔拉刀出來,一掀簾子,方要進東里間屋內去,只聽侯化泰又說:“好一個混帳王八羔子!你要害我,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嚇的馬傑往後一退,暗藏在外間屋中。又聽侯化泰那裏說:“你這個東西好大個,這是你該死,我打死你吧。”拿着一支鏢,照定牆上“叭”的一聲。朱天飛問說:“你打什麼?”侯化泰說:“蠍子被我打死了。幸虧我醒着,我要睡還被他害了。”二人說着話又睡了。

    外面天有三鼓之時,馬傑又等了有兩刻之久,聽見屋內人是睡着了,他這纔起來,至簾子這裏。方要掀簾子,忽見侯化泰一翻身坐起來,說:“好利害!朱大哥,快起來!我方纔作了一個夢,嚇得我戰戰兢兢。我夢見了有一個紅鬍子老頭兒,手拿金背刀要殺我,可嚇死我也!”朱天飛說:“你我二人既入山來,就不怕死,咱們是英雄,爲朋友而死,死的只要有名,我就佩服。”馬傑一聽這二人這幾句話,他一掀簾子進去,說:“二位老俠義還沒睡覺?我特來談談心。”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連忙過去行禮。馬傑一伸手拉住,說:“且慢!我今來是和二位談肺腑之言。”朱天飛說:“願聞其祥。”馬傑說:“二位明公乃當時人物,爲什麼輕身來投天地會?豈不被智者所笑呢?”侯化泰說:“老會總乃北五省的豪傑,還來歸天地會;我二人也是被事所撓,不能不來。”馬傑說:“我送給二位路費,二位請回如何?這天地會豈是久遠之道?我可是好意,我實言奉告二位,我不是圖天地會的功名富貴,爲的是在這裏臥底。外面還有我兩個徒弟。你二人也進來。”魏定芳、金元志二人進來,給朱爺二人見禮。朱天飛說:“你真是英雄,我二人也說實話吧。我二人是被朋友所請,來歸天地會,探顧煥章生死下落。今朝你我也不必相瞞。那位請我們的人是王天寵。”方纔說到這裏,馬傑說:“我人在天地會,我心在大清國,我是盡給大清營探機密。”話言未了,外面有人大喝一聲,說:“三個奸細哪裏走!八路都會總吳恩在此!”嚇的三人面如土色。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會仙台雙俠見吳恩 鑽雲鷂施展驚人藝

    詩曰:萬緣脫去心無事,惟有空來性坦然。

    幾度夜窗虛吐月,日隨流水到門前。

    紅鬍子馬傑正與那朱天飛、侯化泰三人談心,忽聽外面一聲嚷說:“呔!好你三個大膽賊人,喫着天地會,喝着天地會,你等原來私通外國,八路都會總在此!”三位英雄一看,那外邊進來一位會總,乃是管糧會總楊永太。這個人乃當世的英雄豪傑,他也是暗探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也打算要裏應外合,共破天地會,捉拿吳恩。今夜是來夜探五雲觀,要訪朱天飛、侯化泰是作什麼事情來的。聽見三個人在那裏談心,說出本來面目來,他故此嚇唬三個人,說:“你三個人好大膽量,我在外聽了多時了。”馬傑要抽刀動手,那楊永太說:“我也是咱們一路上的人。我聽三位相談,我故此嚇唬你三人一嚇。”馬傑說:“楊永太,你認識這二位嗎?”楊永太說:“我知道二位大名:一位是朱天飛,一位是侯化泰,”朱爺把王天寵給的金鏢摸出來,遞給楊永太。楊永太接過來一看,說:“這就是王義士的金鏢,我知道了。你二位既有馬傑會總在那裏保護,二位,我先失陪了。有用我之處,我萬死不辭!”馬傑說:“你就去吧,有信我給送去。”海底蛟楊永太告辭去了。朱天飛說:“馬賢弟,你說的吳恩的事故,我那顧煥章的生死下落如何?”馬傑說:“二位不知,請聽我細說說那顧煥章的下落。只因爲那日他探南山口,被二都會總吳德所擒,送至青蓮島,交武勇王都會總葉守清那裏辦理。我去在青蓮島之中把那顧煥章要出來,帶至我這裏,我叫他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他換了衣服,把這犯罪的囚犯害死一個,把顧煥章的衣服給他穿上,把他臉上用刀刺了幾刀,我這纔派人用木板三釘釘在那接天嶺上。我送他由西山幽僻小路出山逃走。我告訴他至大清營送信,我裏應外合,好破峨嵋山。如何這些時還不回去,其中定有緣故。”朱天飛說:“也許他看破了紅塵,他出家去了,亦未可定。”侯化泰說:“人生世上,要像顧煥章的人也算罷了,官至侯爵,位顯名揚。”馬傑說:“還怕他是歸山了。他那日在我這裏,提起他下山之時,他師傅賜給他趕棒、短把刀,他還說他師傅囑咐他的話:‘日後趕棒、短把刀在,你在世上混;如傷了這兩宗兵刃,急速歸山。如要不然,必遭大禍。’我說:‘你別造妖言了,你走吧。’我送他至西山口外,直到如今,我還等他的回信呢。我今見二位,才知道這內中情由。”三人談了幾句。馬傑說:“二位安歇吧,我也歇歇。”

    次日天明,那侯化泰二人來至客廳,和那馬傑見禮。馬傑說:“我送你二位上山朝見八路都會總去。”二人答應。用完了早飯後,了兩匹馬,叫朱天飛、侯化泰騎着,他自己騎他的玉頂黃膘駒,帶親隨人等跟着護送。三匹馬出了五雲觀,順山路往西走了有五里之遙,但則見一座高山在正北,山下有關城。三人進了城,看是一座大市鎮,南北大街,兩邊都是些開張鋪面,來往行路之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至山根之下,兩旁有官房各五十間,內裏住有無數教兵,有兩位頭目管。正會總蓋天彪,此人是關西人,兩膀有千斤之力,使一條渾鐵點鋼槍,有萬夫不擋之勇,乃是吳恩的心腹之人,派他鎮守這山下的關城。見馬傑到來,有手下人報他知道。蓋天彪帶領衆人迎接王駕。馬傑一擺手,帶衆人順山路上山。那山的盤道都平坦,兩邊修的是護牆,牆外栽種各樣樹木。三匹馬並至山上,抬頭一看,但見那山上是東西一道大牆,高三丈,當中有一座城門,上插兩杆大旗,是白緞子繡的金龍。城門有一塊匾,泥金大字,寫的是“天府之國”。裏面有五百名護城之兵,在這裏看守。馬傑帶二人進去,到了裏面往東,路北有五間回事處的廳房,那正北樓臺殿閣,無數的房屋。馬傑方下了馬,回事處的頭目穆化榮接見,馬傑說:“你去稟報八路都會總,就說我帶兩個投降之人朱天飛、侯化泰稟見。”穆化榮進內去,不多時從裏面出來,還跟出一個令官,說:“八路都會總有令,傳你三人至會仙台見!”

    馬傑等三人隨令官進了正北這座大宮門。正北是一座大殿,兩旁是十間朝房,往東是一個屏門。四人進了屏門,令官在前,馬傑三人跟隨在後。走了不遠,往北一拐,只見那北邊另顯出一片樓臺,正面是會仙台,方圓是二里大。那臺下是東西兩道朝房,東西有兩個井亭子。馬傑暗中告訴朱天飛二人說:“那西邊井亭之下是井,東邊是一股地道,可通五雲觀我住的那間屋子。你二人記住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點頭答應。只聽上面說:“一字並肩王馬傑,帶二賢士上臺參見!”馬傑說:“遵令!”帶二人一上這會仙台,見那上面是九間九龍廳,金碧輝煌,周圍都是漢白玉的欄杆。九龍廳正面是龍書案,兩旁是檀香爐,點着檀香。正中太師椅子上坐定是八路都會總,頭戴蓮花道冠,身披鵝黃緞子道袍,上鑲着八卦,是幹三連、坤六斷,中間太極圖;背後斜插陰陽八卦幡,助下佩太阿劍,綠魚皮鞘,黃絨穗頭兒,金吞口,黃絨挽手;面如銀盆,四方臉,雙眉帶煞,二目放光,一部銀髯,根根見肉,亞賽太白金星,猶如大羅的金仙。馬傑參拜已畢,吳恩說:“好賢弟,你休要行禮,旁邊請坐。”那馬傑在東邊椅子上坐下,一看二都會總吳德坐在西邊,東下首有七星道人吳國瑞、萬法真人吳國興、東平侯廣法會總吳國祥、開國公鎮南會總吳國芳,西邊下首有云南八猛何龍、何鳳、何虎、何豹、何彪、何雄、何英、何傑,金氏三傑金四龍、金四虎、金四豹。臺之左右有五百名削刀手,威風凜凜。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上前行禮,說:“八路都會總在上,朱天飛、侯化泰有禮!”吳恩一看,說:“你二人是哪裏人氏?來投我是何人所薦?”朱天飛說:“我乃江蘇上海縣人氏,名朱天飛,綽號鑽雲神鷂,先保鏢爲業。”侯化泰說:“我是山東東昌府人,名侯化泰,綽號追風仙猿。我在綠林,因爲殺了東昌府知府蔡紹榮,避難江湖之中,久仰八路都會總仁義待人,我二人前來相投。”吳恩說:“你二人把平生所學練練我看。”朱天飛打了幾路拳。侯化泰也施展飛檐走壁之能,練了一番。吳恩心中甚喜,說:“你二人武藝雖好,是被何人所遣?趁此實說!來至峨嵋山臥底,要替顧煥章報仇,對不對?”朱天飛聽罷此言,不慌不忙說:“非也。我二人豈敢生此禍心?乃都會總疑心過重,焉能收聚天下的英雄?我二人是無處投奔,如旱地之魚,望這裏投,只想得一勺之水,以救殘命,不想反投入羅網之中。都會總要是心疑,就請殺了我二人,並不怨恨八路都會總。我怨恨我二人有眼無珠,我們是一片忠心,事到如今,也化作飛灰了。”吳恩見他二人說了這片話,諒必真心,忙說:“二位老英雄休要如此,我山人用言相戲耳!我封你二人爲鎮殿會總之職,好好的當差。”朱天飛、侯化泰謝了恩。賞了二人一桌全席。二人立刻謝恩下來,馬傑同他二人來至東配房,衆聽差人說:“這是你二位當差的所在。”那馬傑說:“二位在此,我要回去了。”二人送馬傑回來,即進屋去了。少時之間,進來四個人說:“我們是伺候鎮殿會總的。”抬進一桌全席來,二人喫酒。夜內留神,每日有他二人一桌席。

    這日,八路都會總升會仙台,傳請衆人。不多時,衆王爺連那各位真人都到,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也在其內。聽吳恩說:“衆家會總,我山人待逍遙自在太平王麻成榮恩重如山,我那主意派他帶任山、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勇士姚興、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老龍神馬鳳山等四十員上將掃北,取那河南、山東、山西、直隸、關東,不想麻成榮他叛反,私通大清營,獻出去生死白牌,詐開汝寧府。任山帶敗將殘兵,昨日逃回,說穆將軍不久大兵必到。我約請衆位,大家商議,哪位有高明主意,請講話。”言未了,瘟道人葉守敬說:“八路都會總不必爲難,我今帶來本隊人馬,演成一座陣式,須用六個人助我,方可成功。我要七星道人吳國瑞、萬法真人吳國興、東平侯廣法會總吳國祥、開國公鎮南會總吳國芳、楊平、姚興。只用三千人。我排好了這座陣式,大清營要來三千,拿他三千,一個也跑不了,務要生擒活捉,殺他一個片甲不歸!”吳恩說:“賢弟既有這樣妙策,要拿他等易如反拿,真乃是一件奇功了!我給你令箭一支,任憑你調遣。”葉守敬接令說:“謝過兄長!”大衆散去。

    次日,吳恩帶領衆人下山閱兵,至第三日纔回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這日在屋中祕密商議說:“賢弟,你我二人來到這裏有數日光景,什麼事也沒辦。你我爲什麼來的?依我之見,今夜晚吳恩住會仙台,臺下有兵丁巡察,臺上無人,你我今夜動手。我想,要刺他是不容易,你我盜他的八卦幡或太阿劍。”侯化泰說:“如要盜他的物件,我給兄長巡風,兄長去盜。出來之時,你跳下臺去,在那井亭等我,咱們一同逃去,由五雲觀中走。”朱天飛說:“就是。我這是爲朋友,生死就在今朝。”侯化泰說:“兄長放心,吉人天相。”

    二人商議好了,喫了晚飯,收拾好了,朱天飛在前,侯化泰跟隨在後,二人躥上了會仙台,見裏面燈燭輝煌。侯化泰躥上房去,在房檐之下,望裏偷看。但見朱天飛一掀簾子進去,到了那外間屋內,慢慢往東里間一看,並無一人。西里間屋內靠北牆是一張大,上有黃雲緞坐褥,吳恩在上面端坐,背後斜插陰陽八卦幡,肋下佩太阿劍,閉目垂睛。朱天飛慢慢的往前,繞至後,真是提心吊膽,這一點聲音皆無。他身軀又矮,又怕吳恩醒了,知道他那陰陽八卦幡的厲害;又有太阿劍,切玉斷金,水斷蛟龍,陸斷犀象,殺人不帶血。朱天飛趕到後面,先伸手用小夾剪把八卦幡上的金鈴鐺給捏扁了,然後他過去用手一抽,那陰陽八卦幡方抽出來,忽見吳恩醒了,拉出劍來,照定後面就是一劍。只聽“嗑嚓”一聲響,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二老智出峨嵋山 羣雄聚會四方鎮

    詩曰:柴門雖設未嘗關,閒看幽禽自往還。

    白璧易埋千載恨,黃金難買一身閒。

    雲消曉嶂聞寒瀑,日落秋林見遠山。

    古柏煙消清晝永,是非不到白雲間。

    那朱天飛方要抽出幡來,只見吳恩一拉劍,往後一剁,那朱天飛早把八卦幡得到手內,飛身出來。紅光崩冒,鮮血直流,是侯化泰被吳恩一拉劍,他嚇了一跳,從房上摔下來,把腦袋撞破了,嚇了一跳,翻身跳下會仙台,竟自逃走。跳在東邊井亭子之內,二人去了。吳恩一寶劍未砍着那人,他跳下雲,回手一摸,不見了陰陽八卦幡,連忙追出去,各處一找,並不見有人,無可奈何說:“鳴鑼!傳我的號令,有奸細盜我的陰陽八卦幡,前來行刺。派人各處搜查!”這令一下,那峨嵋山上下亂作一處,各處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順地道來至五雲觀,從夾壁牆內出來。馬傑說:“二位得了什麼?”朱天飛說:“是陰陽八卦幡。”馬傑說:“二位請吧,我也不敢留二位在這裏住。”朱天飛說:“我告辭了。”二人方要走,聽見山上號令鑼傳下來了,侯化泰二人連忙的逃走。方至興會莊,見前面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爲首大將小常萬楊平說:“你兩個人往哪裏去?”朱天飛、侯化泰說:“我二人是奉八路都會總之命,捉拿刺客。不知會總可見着無有?”楊平說:“並未見過去。二位回去找吧。”朱天飛說:“我等往前去追吧。”楊平說:“二位請吧。”侯化泰二人過去興會莊,見眼前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有三千天地會列隊。朱天飛方纔到近前一看,原來是海底蛟楊永太,一見二位,說:“朱會總哪裏去?”朱天飛說:“我二人是追盜陰陽八卦幡的賊。”楊永太心中暗喜,情知成功,帶兵送二人至接天嶺。吳鐸、吳峯二人問:“往哪裏去?”楊永太說:“追刺客。把人馬留在這裏,我三人追下山去。”

    三人出了接天嶺,繞道來至三岔山,見了王天寵,把陰陽八卦幡交給他。王天寵連忙接過來放下,給三人道謝,問顧煥章生死如何,朱天飛把馬傑之言又述說了一番,他這才放心。楊永太說:“我送二位出來,也不能回去了。”王天寵說:“你老人家替我照應聚泉山去吧。”楊永太說:“好,我就此告別。你三人至大清營報功吧。”三人送走楊永太,王天寵等回來在大客廳落座,說:“這件功勞,你二位老英雄誰去報功?”那朱天飛一搖頭,說:“我是不能作官的。”侯化泰說:“我也是不能作官的。王義士,你去報功吧。”王天寵說:“我要作官,我早就作官了。”楊永安說:“你三位都不願出仕,把這一件奇功送給張廣太倒好。”王天寵說:“就是,我還把你二位送至獨龍口去。”朱天飛、侯化泰說:“也好。”三人在這裏喫了早飯,一同起身。在路上無話。

    這日,到了西海岸獨龍口張廣太的衙門,三人叫人通稟進去,不多時,張廣太、姜玉、神力將高傑三人迎接出來。一見三人,連忙行禮,說:“王義士、二位兄臺,今朝一同回來,必有喜信。你三人請裏面坐吧。”姜玉給他舅舅行禮,見過侯化泰和王天寵,一同進裏面來,到書房落座。朱天飛說:“張大人,我三人送你一件功勞:我等把吳恩的陰陽八卦幡盜來,我三人全不能作官。”張廣太說:“是了,我有一個主意,提拔一個人,還須王義士送至大清營去。”朱天飛問:“是何人呢?”張廣太說:“就是姜玉。我久有心提拔他,因未得其便,今借仗二位,就把這件功勞送給他吧。”朱天飛說:“也好。姜玉過來,謝謝衆位。”那姜玉給衆人請安。王天寵說:“不用謝,我把你送至大清營去。”高傑說:“我也跟你們去吧。”張廣太說:“你要去也好,明日我給辦一角告奮勇的文書,你就跟他四位走吧。”遂吩咐廚下備酒,給王天寵、侯化泰、朱天飛三人接風,給高傑送行。大家開懷暢飲,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安歇。

    次日天明,張廣太給衆人送行,又忙了一早晨。朱天飛、侯化泰也要同王天寵去逛一趟。他們五位英雄各騎一匹坐騎,姜玉帶隨行的衣包、被套,高傑帶他的渾鐵點鋼槍,由西海岸起身。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四方鎮,聽人說這裏有兩位教習,是這四方鎮左右十八村的團練,一名叫通臂袁興,一名叫鐵掌猴袁霸,有全身的武藝,說打盡天下的英雄,方顯他二人的能爲。王天寵說:“天不早了,咱們就住在這裏,明日看熱鬧。”侯化泰說:“我去打店。”抬頭一看,路東有座“春運老店,安寓客商,仕宦行臺客棧”。走至門前,見裏面有一個大陀頭和尚,披散發髻,一道金箍攏罩;身穿藍布僧衣,打着裹腿,赤着足;頸項掛十八顆人骷髏骨的素珠,是用好鋼打造的,當中穿一條鹿筋繩;肩挑鐵扁擔,前掛着一口大鐘,後墜着一塊大石頭;面如紫醬,紫中透亮,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雙虎目圓睜,壓耳兩撮黑毫,海下無須,四方口,三山得配,準頭豐隆。侯化泰看罷,說:“呔!老密春個萬坨岔窯在哪裏?”伸手把那和尚給抓住了。那個和尚口中說:“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說的我不懂。”侯化泰一聽,微微一笑,說:“你不要裝傻,我看你的行跡不能差!”

    書中交待,那侯化泰乃久闖江湖之人,他看這個和尚五官相貌,二目神光足滿,就知道是個綠林英雄。他這才說“老密春個萬坨岔窯在哪裏”。這是江湖黑話,是問和尚在哪裏住。那和尚故作不知,侯化泰伸手過去把那鍾給奪下來,往地下就摔。那和尚哈哈大笑,說:“好!你給我摔了這個,我明日再挑一個一百六十斤的來。”侯化泰問:“你廟在哪裏?”和尚說:“就在這四方鎮西北小鐵善寺。你貴姓?”侯化泰說:“我姓侯,名化泰,山東人。”和尚說:“好,我明日廟中等候細談談。”和尚把地下那口鐘拾起來,竟自去了。侯化泰叫店中的小夥計:“給我三間上房。”不多時,王天寵同來一位,身高九尺,面如白紙,喪門眉,弔客眼;穿青褂,靴;五長的身材,一表非俗,和高傑、姜玉、朱天飛他等說笑,來至店門首。王天寵說:“侯兄,我給你引見一個朋友。”用手指定那人,說:“這是我拜弟張大虎,綽號人稱笑面無常。”侯化泰說:“久仰!這位兄臺是從哪裏來呀!”張大虎說:“我是從常芝山兵船上來。聽說我兄長王天寵,他請能人盜了陰陽八卦幡,我把兵船之事託於張廣太照應,我追下來了。方纔聽說侯兄來打店,你我店中一敘吧。”小二過來,把衆人的馬接過去,說:“老爺們住東北那三間北房,是乾淨的,我方纔收拾好了。”那邊把馬繫上,帶朱天飛六人來至東北這三間房中,送過洗臉水來,獻上茶來。

    只聽外面說:“王義士,久違!久違!”王天寵一看,喜出望外,正是馬成龍和馬夢太、李慶龍三位爺在屋中。王天寵連忙行禮,給衆人引見。彼此見禮已畢,王天寵問:“馬大人,你三位是從哪裏來的?”山東馬說:“我奉穆將軍令調我至河南,取了汝寧府,掃滅了三山。今奉旨穆將軍和神力王合兵一處,攻打峨嵋山,提拿吳恩,我是討令單行。王義士,你是從哪裏來?”王天寵就把自離大清營一往之事說了一番。要往大清營見老王爺獻陰陽八卦幡去之故,又提說朱、侯二位盜幡之故,細說了一遍。馬成龍說:“朱兄,你我自平安莊一別,不想在此地相逢,真是應了古人那句話:‘人生何地不相逢。’”朱天飛說:“我也未想到在此地相見。”張大虎過來說:“馬大人,你老好!我還時常想念。”姜玉也過來見禮。馬成龍均一一見過,說:“你我一同前往至老王爺大營之內。”王天寵說:“甚好,我等明日一同前往。”大家正談在得意之處,聽得外面一陣大亂。只聽外面說話聲音洪亮,說:“小子們,進去打店,把房全給收拾乾淨,把住店之人給我逐出店外!”不住的連聲大嚷。從外面進來了兩輛二套車,住的是南屋裏,進來了四匹馬,都是長隨打扮。從車上下來一人,身高九尺以外,面如黑灰,四方口,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白如粉錠,黑似點漆,光華爍爍,奪人的二目;身穿藍縐綢一件長衫,內襯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有二十多歲,生的虎背熊腰。後邊有兩個家人,扛着一條鐵棍,如茶盅口粗細,立在南房門外。馬成龍看見這夥人甚是雄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知是從哪裏來的這夥人。書中交待,這個人乃是雲南楚雄府正北小竹子山的正印會總羅文慶、綽號人稱坐山雕的二兒子,名叫羅如虎。此人膂力過人,性情粗魯,天生的一身神力,就是太渾。今是從昭通府探親,回頭路過四方鎮,聽說這裏有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在這裏立擂臺,他就不走了,叫家人打店,自己要看看熱鬧,瞧是怎樣的英雄。故此今日他便在此處。

    馬成龍等幾位正說閒話,聽見這人進來,王天寵說:“這是一位英雄,可惜就是太粗魯些。”馬夢太、馬成龍、李慶龍這三人告辭,回至西邊上房屋中。方纔坐下,只見外面店中小夥計進來說:“馬大爺,我們店東人要見。”馬成龍說:“你們店東人姓什麼?是哪裏的人?要見我有什麼事?”小夥計說:“我並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們店東人姓李,名萬青,是位秀才公。因自己不願作官。故此無心讀書,他自己開了這一座店。”馬成龍說:“請進來。”只見從外面進來那個人,又生出一番是非。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李萬青目識豪傑 馬成龍旅店結親

    詩曰:謀盡愚夫錯作人,莫將假合認成真。

    不務回光尋本體,癡癡何用苦貪嗔。

    馬成龍見從外面進來一人,年過半百,身高七尺,面如古月,四方臉,黑兩道眉毛,一雙俊目,白分明,土星豐滿,四方口,黑的鬍鬚,漆黑透亮;身穿藍綢子一件衣衫,內襯藍綢子褲褂,駝色寧綢套褲,足下一雙灰摹本緞的鑲鞋;五官端方,相貌魁偉;手拿摺扇,從外面笑嘻嘻的進來,說:“馬大人,某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乃是三生有幸!”馬成龍等三人全皆站起身來,迎接讓座。

    書中交待,這個人爲什麼來拜那馬成龍呢?他見這三個人進店來,品貌不俗,又細問那跟隨人,才知道是身臨大敵永無懼色,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馬大人,同着那病二郎李慶龍、瘦馬馬夢太,這是穆將軍的前峯,上峨嵋山去。李萬青聞聽此言,心中說:“原來是馬大人。我常聽人傳言說此人在興順鏢店救過聖駕的,蘇州城智退三路大兵,大戰襄陽城,獨自退賊兵,威名遠震。我今要會會此人。”忙叫小二進上房通知一聲,說:“我們本店東要給衆位請安。”那李萬青隨着來到裏面,一見馬成龍,連忙施禮,說:“久仰大人之名,今幸相會,真乃是三生有幸也!特來請安。”馬成龍聞聽之下,心中明白:想必是認得他,“必有人走漏了消息,知道我本來面目,我也不必隱瞞。”他說:“店東人請坐,未領教貴姓尊名。”李萬青說:“愚下姓李,名萬青今知三位大人虎駕光臨,有失遠迎!馬成龍說:“豈敢,豈敢!”李萬青問道:“馬大人原籍是哪裏?府上都有什麼人?跟前幾位世兄?”馬成龍說:“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的人,家中並無有人,我尚未成親,哪裏有兒子呢?”李萬青說:“馬大人貴庚?”馬成龍說:“我今年三十六歲。”正說着,白少將軍進來了,說:“馬大哥,你三位用什麼飯呢?”李萬青連忙讓座,白少將軍說:“這位姓什麼?”馬成龍笑嘻嘻的說:“白賢弟,你我在一處喫吧。我給你引見一人,這位是此店東主人李先生,這是白少將軍,你二位好說話。”李萬青說:“大將軍貴駕光臨,我這裏有禮了!”白少將軍說:“先生何必太謙,你我一見如故。”五人落座喫茶。

    少時,小二進來擦抹桌案,擺上乾鮮果品,各樣菜蔬。李萬青說:“生員聊備粗酌野芩,求大人賞臉。”馬成龍說:“既是閣下費心,我等就喫,不要作假。”那李萬青把盞,酒過三巡,他心中想:“這馬大人倒很豪爽,不知腹中才學如何,我試試他。”想罷說:“馬大人高才,某素知曉。今日相逢,乃是萬千之幸。”馬成龍說:“我粗知翰墨,在軍營之內也用不着。”李萬青說:“我們今日喫酒,都是文雅之人。我有一幅對聯,求衆位給成上這下聯。上聯是:‘因荷而得藕。’”馬成龍說:“這容易,我給對上‘有杏不須梅’,行不行?”李萬青說:“好一個‘有杏不須梅’!我還有一幅對聯,求大人指示。”說:“二艇並行,速不如帆快。”馬成龍說:“好,這是雙關語。‘速’作爲是《三國志》上的魯肅;‘帆快’是爲樊噲,這個人乃是奇才也。我是粗通翰墨之人,我胡說一個,不定對不對。”白勝祖說:“兄長,你說吧,何必太謙。”馬成龍說:“我對一個是‘八音同唱,笛清勝似簫合’。李萬清說:好!‘笛清’作‘狄青’用,‘簫合’作‘簫合’用。馬大人高才,吾真佩服!”馬成龍說:“李先生真是過於臺愛,粗野之談。”李萬青說:“還有一個對子,是‘小人言謊,行紅就綠,換面要充君子。’”馬成龍說:“這個容易。我說一個,你別笑話我。”李萬青說:“大人請講。”馬成龍說:“丈夫說話,如白染,改口不是英雄。”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李萬青四人齊說:“好!”馬成龍說:“我有一個粗俗的對聯,也求李先生給評一評。”李萬青說:“大人請講。”馬成龍說:“筍竹無心,爆竹偏從心上起。”李萬青說:“好,清雅的很!我也胡亂接續,是“諸花畏火,燈花卻向火中生’。”馬成龍說:“好!你我不必說了,大家喫飯吧,也該歇息歇息了。”衆人都說“是”。

    喫完晚飯,李萬青請馬夢太、白勝祖、李慶龍三人,到他櫃房去坐,有事相求。這三人也不知是怎麼一段情由,隨同來在那西配房落座,小二獻上茶來。李萬青說:“我有一小女,今年二十八歲,尚未許配人家。奉懇三位作媒,我情願把小女給馬大人爲妻。不知三位意下如何?”白勝祖說:“這件事我去給你說,行不行在爲兩可。”李萬青說:“也好,就求你三位吧!”白少將軍說:“我去說,你三人等候,我就來。”那白勝祖立刻出去,不多時回來說:“李老先生,不成。我馬大哥說啦,他說正在從軍南征。妖人未滅,士馬未息,兵荒馬亂之年,身爲武夫,一身許國,不敢定親。”李萬青說:“馬大人說的可對,無奈人生在世上,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安家立業,所爲的是繼世敦倫。我也不是叫他這就搬娶過門,無非是留下定禮就是了。”

    白勝祖說:“我去說說,看是如何。”站起身來,到了那屋中,說:“馬大哥,你別呈啦,我來勸你,這件事你應允了吧。”馬成龍說:“賢弟,你說的也是。我要定下親事,等到何年月才能搬娶過門呢?”馬夢太說:“奏凱回都之時,再辦喜事也不晚哪。”馬成龍是個爽快人,說:“賢弟,你就定去吧,我聽你一句話。”馬夢太就寫了年庚給他,送在西房中。李萬青也就寫了年庚對換了。馬成龍拜了岳父老泰山,李成青謝了三人。

    王天寵這屋中,正同朱天飛、侯化泰、張大虎、高傑,姜玉這六個人在一處喫酒,忽聽見外面叩打店門說:“呔!開門來,今日是住店的,全給我趕出去,我一個人包了這座店,不叫別人住!”王天寵聽見外面這話,不由一陣冷笑,說:“好鼠輩,焉敢這樣無禮!你看這店中住的是什麼人?”正在生氣之際,只見小二送菜進來,王天寵問道:“外邊這個打店之人,是作什麼的?”小二說:“你老人家別生氣,這個人是我們此處地面千總的兄弟,名叫李奎武,依仗他兄長,他無所不爲,在外面招搖撞騙。今日看見我們這座店住的人多,他就前來說打公館,遇兵差,說穆將軍不久必到。我們送他一兩二兩的,他自己就走了,就不能在此打攪。”

    許未說完,不想那南屋中住着一人,那個人名叫羅如虎,惱了說:“好一個不要臉的鼠輩!爺爺我來拿你!跳至院中。王天寵說:“好俊一條英雄,真乃是奇男子!”這羅如虎他本是粗人,過去要抓李奎武,李奎武身體靈便,往後一閃躲開,他一抬腿照定那羅如虎就是一腳。羅如虎往後一仰,他趁勢一跟步,只聽“噗通”、“哎喲”一聲,倒於就地。那李奎武跳過去,揮拳就打。王天寵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休要欺壓人,我來也!”那王天寵本是行俠作義之人,到處專打路間不平,故此今日躥至外面,一看那李奎武正揮拳要打羅如虎、被王天寵一腳,踢倒在地,說:“呔!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你有多大能爲,敢來和我這店中人打架?”那李奎武起來,又撲奔王天寵來要打,被王天寵用手一晃,又踢了一個跟頭,說:“匹夫,休要逞能!”那李奎武說:“你是什麼人?可留下名姓。”王天寵鼓掌大笑,說:“我姓王,名勇,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我把瞎眼的奴才,你可知道了?”李奎武一聽,嚇的亡魂皆銷,站起來就跑。

    那羅如虎說:“這位王大叔,你老人家是我救命的恩人,我這裏有禮了!”那王天寵問了他的名姓,把他帶到屋中,給衆人見見。大家皆知道他是個粗人,說:“羅如虎,我給你引見幾個人。這位姓侯,是你侯大爺”羅如虎一瞧,侯化泰身軀矮小,又是一禿子,他說:“不行,這個是我孫子。”王天寵說:“胡說!”羅如虎說:“你老人家別生氣,我二人比比,誰的身量高誰是大爺。”王天寵說:“不論身量,見見你朱大爺。”那朱天飛說:“我站在桌兒上和他比比,看是我二人誰高?”羅如虎說:“這是朱大爺,不用比了。”連衆人都給他引見引見。那羅如虎一言不發,他回自己屋中去了。高傑說:“侯禿子,你這個人是走背運呢,連這個姓羅的來,都是瞧不起你。”侯化泰說:“高大老爺,別耍笑了。你是走鴻運的人,我也知道,這年月不論年歲、武藝,只要大就佔便宜。駱駝那個夠多大,你看真能馱!”侯化泰這幾句話,說的那高傑默默無言,擺了半晌,他說:“侯化泰,你也不用說論能爲啦、論年歲啦,我看你有多大的能爲,敢這樣狂言,藐視英雄?來,咱們兩個比試比試,你敢來麼?”那侯化泰說:“高傑,你別不知時務!別說是你,就是那峨嵋山妖道吳恩,不亞如鐵壁銅牆、天羅地網,我出入如無人之境,何況是你!”那高傑就要與他比試較量。朱天飛說:“你二人不可!侯賢弟,我看你太無大量之才。他年輕,你又跟張廣太有交情,你和他要一變目翻臉,那可就不好了。”王天寵說:“侯大哥,你老人家是作兄長的,總得有容人之量。”

    侯化泰被他二人說的閉口無言,一生氣站起來,出了上房,叫:“小二,單給我找一間房。”小二領至後院北上房一間,坐下自己想:“我何必與他們這些個人在此生氣?”叫:“小二,單給我要酒。”小二點上了燈光,立刻去,不多時,只見那小二手託着一個木頭托盤送上來,往桌兒上一放。小二一看,說:“呀!不好了,我這菜全被人偷了去啦!”侯化泰一聞此言,又驚又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侯化泰又逢強中手 顧煥章出世遇賓朋

    歌曰:無事莫生愁,訪名儒,伴道流,本來面目宜參究。福是人修,閒是人偷。夜遊秉燭明如晝,好優遊。何榮何辱,呼馬任呼牛,一放綠山頭。

    那追風仙猿侯化泰一見小夥計送進飯來,往桌上一放,裏面空空如也,連酒帶菜,全都沒有了。小二說:“大爺,這件事真怪。我從廚房之內手託着托盤,是兩碟菜,一壺酒,一雙筷箸,共是這些。走至這屋中一看,就不見了,必是鬧鬼。大爺,你彆着急,我去到廚房之內快些給你老人家再要一份來。”侯化泰聽了,氣的顏色更變,說:“我不喫了!我找這個偷菜的人去。”站起來,一飛身,躥至院中,說:“好一個餓鬼,我來與你算算帳!”他躥上房去,說:“好賊,你偷我的飯喫,你打聽打聽我是誰!”此時天已二鼓之時了,嚇的小二說:“大爺,你下來吧,我給你找去就是了。”侯化泰說:“你不要管,我非追跑了他不可!”正說着,後邊“叭”的一響,一宗物件正打在侯化泰的頭上。侯化泰是一個冷不防,他回頭一看,就連個人影兒全無。自己心中一動,說“這可不是人,必是鬧鬼。要是人,憑我這個能爲,萬不能我瞧不見他。”想罷,往四下裏一望,並不見一個人影。天色黑暗,他說:“這可不好,必是有鬼。”後面又“叭”的一下,正打在頭頂之上。侯化泰一回頭,又並未看見人,說:“可不好,這是什麼東西,正打在我的頭上?我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好狗才,這還了得!真不要臉!”他跳在院中,又被打了一下。把侯化泰打得心中着急,口中直罵。

    鬧了有半夜,連這店中打更之人也起來,說:“你老人家別鬧了,天亮再找吧。”侯化泰不聽,又找了半夜,也沒有。自己一想:“是了,這必是那個陀頭和尚,他要報仇。我知道了,我去找他去,他在小鐵善寺,我問問打更之人是往哪邊走。”問明瞭,自己飛身出店,順道路往西,出了村口,往北一拐,走了有半箭之地,看見那正北有一座廟,甚是高大。周圍松樹,一帶紅牆,山門高大。侯化泰來至廟前一瞧,那山門上一塊匾,上寫“鐵善寺”。只見角門外有一個人火工道人,正掃街呢。侯化泰過去說:“朋友,這廟中和尚可在廟內?”那火工道人說:“在廟中呢,方纔起來。”侯化泰進了角門,見那鐵善寺紀忠,正要那十八顆人骷髏骨的素珠,上串一條鹿筋繩,串在一處,是一條鞭,耍起來風雨不透。那侯化泰連連叫好。和尚一看,是追風仙猿侯化泰來了,連忙收住架勢,問:“侯壯士,你來的甚早?”侯化泰說:“和尚,你真不懂交情,昨夜晚你打得我好!”紀忠說:“我並沒有往那裏去,我回來之時,自己練了兩趟,我就睡了。你可別冤人哪!”侯化泰說:“不是你?我沒有仇人,昨夜晚也不知用什麼東西打了我幾下,我想這事總是你。我也不是說句大話,我是山東東昌府二十里鋪侯家寨的人,綽號人稱追風仙猿侯化泰。我在北五省很算有名的英雄,除卻了我師兄朱天飛,再無二人是我的對手。我昨夜就遇見一個比我能爲大的,打了我一個不亦樂乎,我總須要訪這個人。”紀忠說:“不可,這個人也不過是和你玩笑,你我談談吧。”

    二人在一處喫些酒,吩咐人:“來,預備素菜,大家痛飲一番。”火工道人伺侯素菜,擺上酒菜,放下杯箸,二人對坐喫酒,談了些綠林中之人哪個是英雄,哪個是豪傑,哪個成名,哪個歸隱。二人心投意合。紀忠說:“老兄臺這是往哪裏去?”侯化泰把盜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上王爺大營前去獻幡,要提拔姜玉爲官的原故,說了一回。和尚說:“好,我也是八卦教作反,嘯聚雲南一帶,我的廟在湖耳山後大鐵善寺,只因天地會中雲南頭勇士小霸王楊勝,此人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重有六十四斤,有萬夫不擋之勇。他和我是口盟的拜兄弟,叫我幫他造反,我也不好推辭他,我只可躲在這裏募化十方,重修這座廟宇。今在此地遇見你,也是三生有幸,你我有緣。我當年是在綠林之中行俠作義,我想作賊沒有慶八十的,因此洗手。我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這是我的本意,我焉能跟天地會八卦教在一處叛反國家,作那無父無君之事?”侯化泰說:“好!我在江湖闖蕩數十年之久,所作之事上可對天,都是濟世活人之心。我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紀忠說:“好一個‘隨時守分隨時安’!我們出家人是萬事皆空,只有靜觀雲水,笑傲江湖,袖裏乾坤,壺中日月,雖處寂寥之濱,而心中快樂,甘藜藿之食,物外逍遙,榮辱不驚,無觀禍害。這是我平生之志向。”侯化泰說:“你此時倒成了道學先生。我不喫酒,要告辭了。”紀忠說:“你忙的是什麼?”侯化泰說:“還有同伴之人,怕他們走了。我回頭在這裏多住幾日,我也想出家,和你在一處修行。”紀忠說:“好,我也不送了。”

    侯化泰出了鐵善寺,正往前走,只見那邊河沿之上,有一個人跳下河去,口中嘆了一聲,說:“蒼天哪蒼天!”侯化泰一看那個人,年有二十餘歲,身穿藍布褲褂,淡黃臉膛,粗眉大眼。看罷,過去說:“你先別跳河,爲什麼,你告訴我知道。”那人聽有人問他,回頭看,見侯化泰是一個上年歲的禿老頭兒,他說:“你要問我,我是這四方鎮的人,姓馮,名叫長順。只因我孤身一人,我是皮匠手藝,我素愛練武。我們這鎮店西頭有一座五聖祠,那裏有幾個人在那裏練着玩耍,叫蠍子尾杜昌、花尾巴狼範金、狼狽梅成、坐地虎黃孝,這幾個人我們常在一處玩耍,踢腿練拳,我總贏不了他們。我自己和他們打賭,我輸了多少次了。今日我倒要和他們比武打賭,他四人說:‘不賭酒啦,賭錢吧。’我把我的皮匠挑兒當了四吊錢,和他四人賭。我要想個主意,贏他四吊錢,不意倒輸了。我問他四個人是怎麼練法,是練拳腳,是練棍棒。那幾個人說由着我挑,叫我出一個主意。我說:‘你們要把我打樂了,我就算輸了;你四個人只要打笑了我,我就算輸了。’那四人說:‘我有主意,你躺下吧,我們要一個時辰打不笑了你,我們輸給你四吊錢。’我一想,這一回我是準贏了,我就躺下,叫他們打吧。那四個人更有主意,他四個人買了一把笤帚,把我的襪子給我脫下去,他四人用笤帚劃我的腳心,我不由己的一笑,那四個人就把我那四吊錢他們留下了。我回來越想越難受,雖然說是錢少,我也無法再找四吊錢贖我的挑兒,我也無處找錢。實出於無可奈何,纔來此處跳河來。”那侯化泰一聞此言,說:“好,我知道了。你帶我去,你就說我是你的師傅,我把你那四吊錢給你贏回來。你看可好麼?”馮長順答應,他帶路。

    二人來到五聖祠。廟臺階上有四個人正喝酒呢,正是杜昌、範金、梅成、黃孝,兩邊有幾個作小買賣的。侯化泰上了廟臺階,說:“四位,你們贏了我徒弟了,我要領教領教你們!”那四人正喝着,抬頭一看侯化泰這個年歲,身軀又不雄壯,也不放在心上。侯化泰說:“你四個人要打躺下我,我算輸給你們十兩銀子;要打不躺下我,你們四個人輸給我什麼?”杜昌說:“我這裏有十吊錢,你要贏了,我那錢就算是你的。”侯化泰哪裏把這四個人放在心上,說:“你們全來!”那杜昌說:“好!”躥過去就是一拳。侯化泰一閃身,一腳把這個踢下臺階去了。那梅成過去,被侯化泰往臺階下一扔,摔在那賣老豆腐的沙鍋上,只聽“哎喲”一聲。馮長順趁勢跑上臺階之上,把那十吊錢扛起來,說:“師父,我走了!”侯化泰也把十兩銀子帶起來,跳下臺階,迴歸店內,換了一件衣服,帶上馬蓮破草帽兒,安上一條假辮子,手拿全棕百將摺扇兒,來在五聖祠小廟前。見賣豆腐的正和梅成打架,說:“你就是賠我的鍋吧!我是一個小買賣,一家人全指着我喫飯,我也不知道這天遇見這個冒失鬼!”梅成說:“都是那個禿子,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是個混帳忘八羔子!”賣者豆腐的也罵那梅成:“你這混帳東西,總得賠我!”侯化泰笑嘻嘻的直樂,說:“好,你們打吧!”

    正在這裏看熱鬧,不料後面有人一分他的兩隻胳臂,就用分筋錯骨法給分開了。侯化泰一愣,說:“怪哉,什麼人?別玩笑!”只見從後面過來一個人,身高八尺,面如刃鐵,四方臉,粗眉大眼,虎背熊腰,二目神光爍爍,白分明,土星豐滿,四方口,是齊鬍鬚,漆黑透亮;身穿青縐綢一件長衫,內襯藍綢子中衣,足下白襪,青雙臉鞋;手中拿着煙荷包、菸袋,站在追風仙猿侯化泰的面前,說:“侯化泰,你這廝好大膽量!昨夜晚在店中,就是一個人嚷的歡,你這還了得啦!今日你又跑在這裏來招搖,人家一個小買賣人,你把人家的鍋給弄壞了。今日你一還口,我就給你一個嘴巴!”侯化泰兩隻胳臂不能動,他也無可如何了。那人正在這裏得意洋洋說着侯化泰,後面又有一人,把他也用分筋錯骨法給分開了。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出能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仙師煉藥清虛觀 煥章酒肆會羣雄

    歌曰:無事莫生愁,悔從前,錯下鉤。仰天大笑今丟手,經文懶搜,仙佛懶求。內省只在心無疚,好優遊。心田耕種,歲歲樂豐收。

    那侯化泰被一人用分筋錯骨法給治住了,那人一損侯化泰,說的正在得意之間,不想他後面又來一人,把他也給用分筋錯骨法分開了。轉過身來說:“唔呀,你這個人真是趕盡殺絕!人家不言語也就是了,何必定要顯你的能爲?這是何若!”侯化泰回頭一看,說話的這個人,身高五尺以外,年約四旬,五短身材,頭戴如意道巾,身穿灰色貴州綢道袍,足穿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薑黃,頂平項圓,雙眉斜飛入鬢,二目白得分,鼻如玉柱,四方口,牙排碎玉,微長燕民髭鬚;身懷一個小小的包裹,是一位玄門道教,一表非俗。侯化泰一看,心中喜悅,說:“仙長爺,你把那人治住,你把我給捏上吧。我這兩隻胳臂疼痛,不能動轉。”那黑漢也說:“道爺,你給我捏上吧,我是好人。”那道人轉身就走,侯化泰和那條黑漢二人後面苦苦的直追。

    出了四方鎮西村口,往南就走。約走了有一里之遙,那道人見四野無人,止住腳步,說:“你二人是爲什麼?趁此實說!”那黑漢說:“我說完再叫他說。我是四川成都府的人,我姓夏,名德芳。我是府衙門一名班頭。只因我們成都府南門外夜晚鬧彩花淫賊,刀傷二命,我兄長夏德源因捉拿此賊,受了他的飛鉢,身帶重傷,才知道這個賊人名叫九首真人李長齡,會打世弟扇飛鉢。他有一個徒弟,名叫探花郎高榮。他二人在成都府城裏城外,三莊五里,留下几案,都是先奸後殺之案。因我也是充頭一名快手,奉諭海捕拿賊,來在四方鎮找尋蹤跡。看見九首真人李長齡住在春運店內,我夜晚想要拿他,被這個侯化泰他在各房上一嚷,把我的差事給嚇跑了,因此我在暗中打了他幾煙荷包。那院中我的道路甚熟,他的道路不熟,故此我隱藏在背後,他沒有找着我。我今日在四方鎮西頭看見他摔梅成,他換了一件衣服,又換了一頂草綸巾,安了一條假辮子,這段事,我是氣他昨夜之事,故此我用分筋錯骨法把他膀臂分開了。求道爺慈悲,把我給捏上吧!”那道人說:“吾本是不管的。你是怎麼段事,也要實說。”那侯化泰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他說:“道爺,救人吧!”那道人問夏德芳:“你是隨何人所學的分筋錯骨法?”夏德芳說:“我師父是東海人,名叫鐵背金鋼飛刀太保鎮東方曹景龍”。那道人點了點頭:“是了,吾知道了。你過來吧,吾給你捏上。”夏德芳往前一站,叫那道人用手一捏,搖了兩搖,說:“你好了。”夏德芳果然是好了。侯化泰說:“也給我捏上吧,我給你老請安了!”那道人也把侯化泰叫過來,說:“我給你捏上,你可不準和他爭鬥。有什麼事,咱們先說明白了。”侯化泰說:“不敢了,我也不能和他爭鬥。這件事不怨他,怨我自己無主見,纔有這段事情。道爺慈悲吧!”那道人過去,把侯化泰給捏上骨縫。夏德芳過來賠罪,說:“侯兄,我一時莽撞,多有冒犯,望求兄長恕罪。”侯化泰說:“你我一見如故,我也不能記恨於你。這位道爺,你老貴姓大名,何處名山,哪座洞府?”那道人微然一笑,說:“二位隨我來,到了四方鎮,找一個茶園,你我再爲細談。”

    書中交待,這個道人是誰?此人就是前部書中探峨嵋山的顧煥章。只因那日他被巡山會總葉守清拿住,送了五雲觀,遇見紅鬍子馬傑,把他救下來,改換了衣服,送至往西走,怕東、南、北三山口有埋伏,多有不便,故此走西山口。馬傑說:“無論有什麼信,千萬給我送一音來!”顧煥章說:“兄長請回吧,我要去也。”自己爬山越嶺,往前走了有數十里之遙。只見山峯迭翠,樹木森森,崎嶇石徑,荒草遍滿山谷,並無人跡。自己扒着嶺,繞山峯走了有幾道山坡,只見滿天星斗,黑暗暗。依仗着那顧煥章是兩隻好眼,瞧的甚遠,見西北山中隱隱射出燈光,自己信步往前行走,約有五六里之遙,來至廟前。聽見裏面有擊桌作歌,聲音洪亮,說:天地無邊,古廟清閒。山堂高座,俗士休纏。安貧樂道,志趣消然。盈庭花草,滿案經篇。進可隨意,退可消遣、可圖安。竹籬茅舍,只要心寬。布衣得暖,不破不鮮。日間食玉,飽飯三餐。不求金玉貴,但願樂清閒。我也不聾,也不啞,也不顛,胸中飄灑有神顏。且喜詩歌,渴時飲,倦時眠。顧煥章順聲音找去,及至臨近,原來是一座古廟,上寫的“清泉觀”。

    山門緊閉,連扣了幾下山門,不多時,從裏面出來了一位玄門道教,手提着一個紗燈籠,把門開放,說:“昏夜之間,何人叩門?”顧煥章抬頭一看,但只見出來這個道人,相貌清奇。怎見得?有贊爲證:九梁巾,頭上戴,嵌寶珠,光華彩。藍緞道袍可身裁,水火垂穗兒擺。白綾襪,登雲鞋。身高七尺,年過半百。四方臉,亮透白。目如亮星,眉分八彩。準頭端正,脣紅齒白,半部鬍鬚胸前蓋。清氣飄然非凡品,果然是上界金仙下蓬萊。

    顧煥章看罷,連連拱手說:“仙長請了!”那道長一看,“哇呀”了一聲,說:“賢弟,你來了?愚兄久候多時了!”顧煥章說:“兄長,你怎麼知道我?”那道人忙說:“師弟,你不要隱瞞我,我是你師兄黃松山。”顧煥章聞聽,連連叩頭,說:“唔呀!原來是大師兄,小弟有禮!”跪倒叩頭行禮,黃松山用手攙扶起來。

    二人進了角門兒,來至鶴軒。有兩個童兒獻上松蘿茶來,問顧煥章是從何處來。顧煥章把在神力王爺大營之內,隨徵四川,“王爺到了峨嵋山東山口外紮營,無人敢進這座山。我討令探南山口被捉,遇見我結義的兄長紅鬍子馬傑,我也未打算活,他暗中放我從西山中逃命。我今至此,幸遇兄長。”黃松山說:“師傅早就說過,你的貪心未退,必受賊人之害。當年給你趕棒、短把刀,這護身雙寶,有此兩件兵刃,你在名利場中爭強;如無這兩件物件,急速歸山,如不歸山,恐有性命之懮。我奉師傅之命,在這裏修行。我聽師傅常說你的年歲相貌,故此我一見你,就知你是顧煥章。你的號叫從善,對不對?”顧煥章說:“是,我知道了。師傅現在哪裏?”黃松山說:“現在清虛觀,我明日送你去,這裏叫童兒看守。”二人喫了幾杯酒安歇。

    次日,二人繞道出山。走了幾日,這日到清虛觀。但則見青山如畫,峭壁石峯,樹木成行,山花映目,青山綠水,半山隱隱露出那座古廟來。殿宇鮮明,山門高大。二人至門首,推門而入。到了大殿東邊,有四扇綠屏門,二人進去一看,是北上房三間。二人進去,見老師傅在雲打坐,二人行禮。

    歐陽山真人說:“你二人來了嗎?上後山採藥去吧。”黃松山說:“弟子告辭了。”顧煥章無事,彩了些山花山草,在廟中交給老真人,配了些丸散膏丹妙藥。顧煥章跟師傅習學那治病之法,住了有一年之久。

    忽然這日,他師傅給了他一封柬帖,叫他下山,是日拆看;給了他些妙藥,叫他沿路之上醫治病症。顧煥章點頭答應,領命下山。順路而行,所過山莊鎮店,遇見有病之人,按方送藥,賙濟病人。這日,他來至四方鎮西村口,正看見那夏德芳把侯化泰的骨縫兒給分開了,他一看,路見不平,也把夏德芳給治住了。他就走,二人追至村外,問明白了,給二人捏上,說:“你二人跟我到四方鎮茶館之內,吾告訴你二人話。”侯化泰與夏德芳說:“你老人家尊姓仙名?怎麼稱呼?”顧煥章說:“你二人隨我來,到了那鎮店上,找個所在說話。吾要頭前走哉!”三人進了南村口,走至十字街,往西走了不遠,那路北里就是擂臺。路南有一座大酒飯館,帶賣清茶。顧煥章在頭前,方要進這座酒飯館,忽聽那邊說:“恩兄顧大哥,你可來了,可想死小弟也!”顧煥章一看,正是小白龍王天寵同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一干英雄。正是羣雄聚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羅如虎被打受辱 張玉峯立功捉賊

    歌曰:結甚冤仇?忍辱包容自不懮。唾面稱仁厚,血氣空相鬥。休,平地起戈矛,禍還身受。過後思量,懊悔終無救。因此把賭氣爭能一筆勾。

    那顧煥章聽見有人叫他,抬頭一看,正是故友相逢。書中交待,這夥人是從哪裏來?只因馬成龍次日一早把王天寵等請過來,連白少將軍衆人全都齊集在一處。馬成龍一看沒有外人,說:“衆位,今日你我在此處看一天熱鬧。那立擂臺之人要是真英雄,你我請他上大營,皇上家正有用人之際;要是平常之人,你我也不可壞他的事。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高傑說:“馬大哥,不要緊,小人反是,我打王八日的。”馬成龍知道他是個粗人,又渾,說:“賢弟,你不可多言。今日常我一個臉,咱們喫完了飯,去看熱鬧去,不可散開,都在一處就是。”大衆答應:“是,今日早早喫飯。”那李萬青又請衆位快用早飯,酒飯已畢,同李萬青、馬成龍出了店,來至擂臺對過。這裏有一座酒飯鋪,也是李萬青的買賣,大家靠前邊坐下喫茶。

    那立擂之人,是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二人尚未曾來。馬成龍正同白少將軍和王天寵說閒話兒,忽見賽報應顧煥章同侯化泰,還同一個人來了。王天寵、馬成龍二人心中喜悅,說:“恩兄,你來了甚好!我這裏有禮了!”顧煥章抬頭一看,心中說:“不好!我師傅柬帖上寫的是:“見了我的故友不準說話,要說話定有性命之懮。我也不敢違師傅之命。”自己又不是鐵作心腸,無奈把心一橫,說:“要與他說話,恐違師命。”自己轉身,一語不發,竟自去了。王天寵心中一怔,說:“我兄長他這就不認識我等了?”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說:“豈有此理!兄長會不認識我等!”侯化泰不知內中情由,連忙過來說:“衆位,這個道人他是何人?”王天寵說:“這就是倭克金布顧煥章倭侯爺。他因探峨嵋山被擒,直到如今未見。今日你們三位哪裏遇見的?”侯化泰就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又給夏德芳引見衆位,大家歸座喫茶。

    只見西邊來了一夥人,爲首有一人,身高五尺,項短頸粗;身穿藍縐綢一件長衫,內襯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子抓地虎靴子;面如紫玉,兩道劍眉,一雙虎目,三山得配,的的太陽臌着,眼睛努着。後跟那人,三十以外的年歲,穿青褂,靴,也是精神百倍,一表非俗。二人來到臺前,飛身躥上臺去。上有弓弩刀鐮銃,鞭劍錘抓,戟鉤和斧鉞,排棒共槍叉。那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二人站在那臺上,袁興說:“列位,我姓袁,這裏四方鎮請我來充當教習。也無人知道我二人的藝業,我今在此立擂臺訪友,有人上臺打擂,贏得我兄弟二人,情願意以師傅稱之;要是平常之輩,打死可不抵命。要怕死,可別上來。”話言未了,只聽那下面有人答言說:“小子,我來也!”爬上一條大漢,正是羅如虎。他見袁興口出狂言,他順梯子爬上臺去,說:“呔!小輩,你認識爺爺嗎?我家住雲南小竹子山,姓羅,名如虎,外號人稱羅二財主。小子,你來吧,試試我的拳頭!”揮拳就打。袁興往旁邊一閃,趁勢一腿。羅如虎伸手要抱住那條腿,打算一按勁,就把他摔一個跟頭。焉曉得袁興往回一撤,那羅如虎就抓空了,被袁興一伸手,把腕子一位,就把羅如虎拉了一個跟頭。羅如虎起來說:“你先等等,咱們二人還得比試比試。”袁興說:“白比試,我沒有工夫,你我賭錢。你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我也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放在一處,你贏了我,那二百銀歸你;我要贏了,那二百銀歸我。”羅如虎說:“甚好,我去取銀子來。”下臺去不多時,把那一百銀取來,放在桌上,說:“來,小子,咱們分個高低,見個勝敗!”通臂猿也叫人取來了一百兩銀子,放在一處。二人揮拳就打,戰了有幾個回合,被袁興一腳,踢倒在地。羅如虎說:“完了,我輸了,這可不行了!”跳下臺去,竟自回店算帳,上馬去了。

    袁興說:“你等可看見了?我是略施小技,他就甘拜下風。我今說句大話吧,天下英雄不少,要和我能走三合兩趟,我真信服他是英雄,恐未必有膽大之人。”這句話尚未說完,忽聽有人“呔”了一聲,說:“小輩,休要說此浪言大話!我來與你比個高低上下!你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井底之蛙,能見多大天日?你豈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說着話,一飛身躥上臺去。衆人一看上來這人,年有二十來歲,髮辮高挽,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快靴;面如白玉,頂平額闊,兩道英雄眉帶秀,一雙俊目,白分明,太陽臌着,眼睛努着。馬成龍一瞧:“呦,他也來了。”

    書中交待,這個人是從何處至此?原來是玉面哪吒張玉峯。他是攻破了剪子峪,馬成龍遞了一個保薦的摺子。旨意下: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三個人來京引見。這三人由營中領了文憑起身,在路上早行夜住,並不敢耽誤時刻。這日到了京都,三人先投在客店之內。是日兵部投文,禮部演禮,帶領三人暢春園引見。康熙老佛爺龍心大悅,一看三人履歷,旨意下:歐陽善賞給守備;諸葛吉賞給五品頂戴,以守備用;張玉峯賞給記名守備補用;各賞銀二百兩,仍回軍營,交穆詹差前委用。三人謝了恩。張玉峯等各回家辦理幾天。

    這日,張玉峯坐車進前門,要去到地安門內大石作給師傅鐵掌方飛去磕頭去。及至到了,下車扣門,裏面出來一個使喚之人,認識張玉峯,連忙過來行禮。張玉峯一看是廚子高成,連忙扶起來,說:“高成,我師傅可在家中?”高成說:“你老人家來得不巧,我家主母上平則門探親去了;主人是逛香山寶珠洞,順便天台山降香。”張玉峯說:“是了。我這裏有點禮物,你拿進去,禮單留下。”高成接過來一看,上寫:綵緞四端,官靴一雙,黃金十兩,紹酒、火腿等物。高成點明瞭,一概收下。張玉峯迴家,只見那拜見歐陽善、諸葛吉二人早到,三人見面,重新見禮已畢。張玉峯說:“二位兄臺,家中都好?”二人說:“好。賢弟,明日你我三人去逛一遭平則門,再往各處逛逛野景兒。”張玉峯說:“也好。”三人喫了晚飯,在書房之內安歇睡覺。次日天明起來,喝了早茶,三人坐車,進了順治門,到了西四牌樓,往西到了帝王廟。三人出了阜城門,在迎門沖茶園,三人下車。進了茶館之內,要了茶,坐在天棚之下。三人正自喫茶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僧人,是身穿破衣服,足下兩隻破僧鞋,一臉油泥,走至歐陽善臨近,說:“三位老爺這裏喫茶呢,你們賞我幾個錢,我喫點什麼。求老爺們施恩吧!”張玉峯是個慈善之人,伸手摸出五個錢來,說:“給你。”那個和尚一看,說:“這都是給我的嗎?”把錢往地下一扔,說,“豈有此理!”張玉峯氣往上撞,過去伸手照那僧人臉上就是一掌,只聽“哎喲”了一聲,那僧人翻身倒在就地,伸了伸腿,睜了睜眼睛,就合嘴死了。嚇的三人一陣發怔,說:“這是什麼緣故?”歐陽善說:“什麼緣故?無非是冤家對頭。兄弟,你不必着急,這場人命官司,我替你打了就是了。”張玉峯一陣冷笑,說:“兄長,小弟我也不是畏刀避劍、怕死貪生之輩,我也不是故意打死他。”

    正在議論之際,只見從那邊過來了一人,是本鋪中的掌櫃的,說:“三位不要着急,這件事我給你三位說合了吧。你三位拿出幾吊錢來,就算完事。”張玉峯摸出四吊錢的帖兒,說:“可夠了?”掌櫃的說:“夠了。”過去照定那個死僧人就是一腿,說:“你別不要臉啦,這都是你辦的好事!你在別處我遇見你幾次了,你這樣不要臉,還不起來麼!”那僧人起來,過去說:“朋友,你別壞我的事呀!”那掌櫃的說:“這裏有四吊錢給你,永不准你再到我這飯鋪來!”僧人接過錢來要走,張玉峯說:“且慢走,小輩,你詐在我這裏來了!”那僧人微然一笑,說:“你三個人乃反覆無常的小輩,算什麼英雄!早晚叫你知道!”張玉峯一聞此言,說:“好,你別走了,我來和你分個高低!你這廝,我想起來了,我常聽人說你名千里僧,你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也追下來了。張玉峯一看這和尚走的甚快,他三人全跟不上,步行如飛。張玉峯追出關廂之外,忽見那人一回頭,說:“呔!小輩,我乃千里僧胡明是也。奉天地會八卦教都會總之命,特意來此探聽機密。讓你三個人跑在我的跟前,壞了我的事了。”張玉峯三人就趕到了,說:“無名鼠輩,休走!”那僧人一回身就跑。這三人甚着急,真追不上,暗地心中說:“這個賊人,定是那八卦教中有名的人,拿住他,倒是奇功一件。小輩的腳程還是真快!”那千里僧他本是天生來的兩條飛毛腿,日行八百里,奉了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恩之命,在京都之內暗探機密事。他時常至剪子峪去,見過歐陽善等三個人,故此今日在此相遇,他也看着三人眼熟,今見他三人一追他,焉能放在心上?故意的戲耍。

    正在遊鬥之際,忽見從正西來了一位老英雄,說:“玉峯,你等不要着急,我來幫助你拿他就是了。”千里僧一看不好,正是鐵掌方飛,由西山訪友回來,一伸手過去,把那僧人抓住,按倒在地捆上,交了本地面官。張玉峯給師傅磕頭,又給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引見,行禮已畢,四人往回走,到了迎門衝,叫趕車的把車順過來。四人到了城裏酒飯館之內,張玉峯請喫酒。席散,方飛說:“你三人等候旨意,定有好處。”張玉峯把別後之事細說了一遍,這才分手。過了兩日,提督衙門把賊人訊明,奏聞聖上。康熙爺旨意下: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賞加一級。三人起身,在路上無話。這日到了四方鎮,正逢這裏羣雄打擂,張玉峯躥上臺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穆將軍兵發峨嵋山 金刀將探山遇妖道

    歌曰:勢力堪羞,看破人情淚欲流。貧者妒人有,美者笑人醜。休,總是一骷髏。牽筋動肘,一旦無常,哪裏分先後?因此把嫉妒憎嫌一筆勾。

    那玉面哪吒張玉峯到了四方鎮,正見這裏打擂臺,通臂猴袁興贏了那羅如虎,口出狂言大話,張玉峯叫家人把車趕進春遠店,他飛身躥上擂臺,說:“朋友,我來領教領教。”袁興是藝高人膽大,他說:“可以。天下的把勢是一家。朋友,你貴姓啊?”張玉峯自通了名姓,說:“你叫什麼?”袁興也自己道了名姓。二人揮拳就打,各施所能。正是:跨虎登山不要忙,斜身繞步怎提防。上打葵花勢,下踢跑馬樁。喜鵲登枝循邊走,金雞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斤勢,童子翻身一爐香。二人各施所能,真是拳似流星眼如電,腰似蛇行腿如鑽。全憑手眼身法步,挨幫擠靠。那張玉峯暗中留神,心裏說:“這個幸虧是遇見我,若平常之輩遇着,豈不甘拜下風?今日我非贏他不可!”自己一變招兒,幾個照面,把袁興一腳踢倒在臺上。袁霸一看,伸手拉刀,跳過來照定張玉峯就是一刀。張玉峯往旁邊一閃,袁霸趕過去又是一刀。

    下邊馬成龍一看,氣往上撞,站起來撲奔擂臺之上,伸手拉出大環金絲寶刀。這口刀能削銅砍鐵,吹毛髮可斷,能迎風斷草,剁木如絲,有三絕四義,有吉報吉,有兇報兇,吉凶並現。他見袁霸掄刀動兇。要砍張玉峯,氣甚不平,上了擂臺,說:“你們這些人不是講武藝,爲什麼動起刀來?我與你分個上下!”擺刀就砍袁霸。袁霸急用刀相迎,被馬成龍一刀,把袁霸的刀給削飛了,盡剩下刀把兒在手裏拿着呢。袁霸、袁興二人跳下擂臺,羞得面紅過耳,二人竟自去了。馬成龍這纔過來問張玉峯因何在此處,張玉峯說:“大人好!我這裏請安了!你老人家是從哪裏來?”馬成龍說:“我是跟穆帥掃滅了三山,把河南報了一律肅清,奉旨至四川峨嵋山,幫助神力王爺共破峨嵋山,捉拿一夥強徒反寇。”張玉峯說:“甚好,我正要報效軍營之內。我三人也是奉旨往軍營裏去,你我就一同前往吧。”

    二人下了擂臺,馬成龍給張玉峯引見衆位,一同回店。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同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過海銀龍白勝祖、小白龍王天寵、鑽雲神鷂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笑面無常張大虎、神力將賽鐵蓋高傑、披刀小義士姜玉、夏德芳等衆人,佔了北上房五間。小二送上茶來。衆人說:“天色已晚,大家住在一處,明日起程。”夏德芳說:“衆位老爺們,我可不能奉陪,我有公事在身。”侯化泰說:“衆位,我這個朋友是成都府辦案的班頭。他訪拿的是九首真人李長齡,你我大家幫他辦辦纔好。”王天寵說:“夏班頭,你把賊人訪查明白,他住在哪裏,你到軍營之內給我兄弟送上一信,我等定然力幫助。”夏德芳說:“我就此告辭了。”侯化泰送至店外,二人分手。侯化泰回至上房,衆人用完了晚飯,安歇睡覺。次日告辭,店飯帳都是李萬青請了。馬成龍率帶衆人,順大路竟撲四川峨嵋山而來。在路上觀山玩水,非止一日,到了神力王大營之外。到了掛號屋之內報名,遞手本,差官回進話去。不多時,聽見裏面發擂升帳,叫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進見。書中交待,神力王是自從馬成龍三人被穆將軍調去,顧煥章被捉,王天寵氣走,老王爺免戰高懸,歇兵兩月之久。王爺病體痊癒,要替義子倭克金布報仇雪恨,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擺列刀斧手、旗牌官、中軍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王爺在當中坐定,左邊是屠海侯爺,右邊是伊哩布。王爺說:“衆位將軍,本帥奉旨剿滅教匪,來至峨嵋山二年之久,並未將賊人巢穴攻破。我想那妖人倚此山之險要拒守,你等哪位前往,探明白了進兵的道路,孤家好捉拿妖人。”話言未了。只見提督鄧龍過來給王爺請安,說:“卑職請令探峨嵋山的北山口。”神力王說:“好,就給你令箭一支,帶五百名奮勇隊,前去探山。”金刀將鄧龍說:“得令!”迴歸自己賬房,點齊了大隊起身,出離了大清營,直撲北山口而來。

    進了山口,但則見山峯峭立,險如羊腸,走了有數里之遙,但見眼前一道大嶺,是東西橫連接山峯,名接天嶺。嶺上有三千八卦教之兵在那裏把守,爲首之人吳鐸、吳峯,乃是吳恩的兩個族侄,原先是江湖綠林之人,後來幫助他叔父造反,今日奉命把守那接天嶺。金刀將看了這道嶺,高有三里之遙,東西長有八里之遙,山上就是這一道大嶺可通山內去,別無可通之路。鄧大人正看之間,忽聽那山坡之上大炮一聲,震得山搖地動,從山上下來了有三千教匪,兩杆杏黃色的大旗,上繡着八卦。當中有一匹馬,馬上騎定一個道人,看那身軀,高有六尺向外,頭上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腰繫水火絲,藍綢子襯衫,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紫玉,長眉朗目,四方臉,直鼻闊口,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胸前;肋下佩寶劍,綠魚皮鞘,黃絨挽手,金吞口,背後斜插一杆杏黃旗。這道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後帶着有三千馬隊,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頭寶,迎門一朵菇葉;身穿白緞箭袖袍,上繡串枝蓮花,藍戰裙,腰繫絲蠻帶,助下佩刀,足下雲跟戰靴;都是年方精壯之人,手中拿着一杆杏黃色的旗子,可都是卷着。由山上衝下來這時,是雙龍出水勢,往兩邊一卷,把五百奮勇隊裹在當中。只聽號聲一響,那些教兵各一擺那黃旗子,鄧大人一看,是黃煙四起,迷得天昏地暗。自己覺着一陣迷亂,昏絕在地。連五百奮勇隊,都躺在就地,全軍被獲。那道人正是瘟道人葉守敬,自練了三千人馬,變化出一個陣式來,堵擋峨嵋山北山口這接天嶺之下。

    且表神力王自派了那鄧龍探山去後,這裏又派流星探馬前去哨探。天有黃昏之時,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鄧龍在峨嵋山的北山口全軍盡沒於那裏。”神力王一聽,說:“再探!豈有此理!妖道好大膽量,我自和他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之氣!”次日升帳,又派胡忠孝帶三千人馬攻打北山口。胡忠孝得令下去點兵。又派王金龍帶五千人馬接應胡忠孝。王爺自統大隊人馬,方要攻峨嵋山,忽然見流星探馬前來報道:“胡鎮前軍被獲!”王爺叫進兵。不多時,又有王金龍的敗兵回頭來說:“王大人被擒,人馬殺了五零四落,望王爺早作準備。”

    話言未了,只見正南上有一股殺氣,王爺看罷,吩咐住隊,往正南一看,只見來了有三千賊兵馬隊,兩杆杏黃旗,上繡八卦太極圖,把隊伍列開。爲首一個道人,年約半百以外,五短身材,頭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腰繫絲,足下白襪雲鞋;背後斜插一杆杏黃色的旗子。肋下佩寶劍;面如紫玉,長眉朗目,鼻直口方。老王爺看罷,說:“衆位將軍,你等看這個妖人好生厲害,哪位前去拿他,好結果他的性命?”只見外邊閃過一人,說:“末將願往!”老王爺一看,是江蘇鎮鏢遊擊張傑。此人當年跟白大將軍打過大金川,打過小金川、智勇雙全,由當兵出身,爲人精明強幹。今日聽王爺吩咐,他討下一支令箭來,說:“遊擊前往拿妖人!”一催坐下馬,他至那妖道的面前,說:“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來!”那道人在馬上微微一陣冷笑,說:“小輩,你不認識山人?我姓葉,名守敬,綽號人稱瘟道人。你是何人?”張傑說:“我姓張,名傑,乃中營遊擊是也。你好不知時務,幫助妖人造反,作那叛逆之賊,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子賊妻,終身爲賊,罵名揚於萬載,被在官應役之人捉住,平墳三代,禍滅九族。你要是明白之人,趁此下馬求饒,解至大營,王爺開恩,饒你不死。若要不然,馬走戰場之內,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葉守敬一聽,說:“孽障,你真要討死!”一伸手拉出寶劍來,照定那張傑就是一劍。張大人一擺力,往旁一閃,一帶坐騎,掄刀就砍。老道一換手,把寶劍交在左手,他一回手,把那杆杏黃的旗子抽出來,照定張傑一指,只見一股黃煙,直撲面門。張傑的刀方纔掄起來,聞見有一陣異香之味,頭沉腳輕,翻身栽於馬下。妖道跳下馬來,一寶劍把張傑殺死,一回頭叫:“人來!把馬拉回去!”他站在當場說:“來,來,來!哪個前來與山人分個上下?”

    都司張化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個妖道,敢傷我兄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擺槍,躥過去分心就刺。瘟道人葉守敬一擺黃旗,衝定那張化一指,張化被黃煙一迷,竟倒於就地,被妖道一劍殺死。王爺一見,嚇得面模失色。只聽妖道說:“神力王,你所帶不過烏合之衆,今日休想逃走!”他一回頭說:“爾等進兵!”那三千馬隊各擺黃旗。不知神力王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北山口英雄被獲 青石洞義士逢兇

    詩曰:曲木達直終必彎,養狼當犬看家難。

    墨染鷺鷥黑不久,粉洗烏鴉白不鮮。

    蜜餞黃連終須苦,強摘瓜果不能甜。

    善人不作惡人事,惡人難結善人緣。

    葉守敬一擺旗子,叫那三千馬隊上來,要捉大清營內一干衆將。神力王叫放箭,五千弓箭手把三千馬隊阻住去路,這裏人馬撤回大清營。是日風雨大作,兩下各自罷兵。神力王這營中大小將校等無不驚異,不敢告奮勇當先。老王爺把免戰高懸,急的王爺舊病復發,不能理事。

    這日,神力王正懮悶之際,思想鄧龍、胡忠孝、王金龍三員大將被賊人捉去,不知生死;張傑、張化二人竟皆死在妖人之手,“此事我必要替他五人報仇雪恨!”想罷,方要傳令升帳,忽見外面進來了一名差官,跪倒說:“回稟王爺,外面有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候令。”神力王說:“好,命他三人進來!”不多時,外面馬成龍三人進來,跪倒叩頭,說:“卑職請王爺的安。”神力王說:“馬成龍,你從河南迴來,在穆帥營中如何?”馬成龍把以往之事回稟了一番,又說:“外面有王義士王天寵帶着姜玉、高傑、張大虎、朱天飛、侯化泰,盜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前來奉獻。”王爺命他等進來。旗牌官出去,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王天寵六人,各報名,給王爺叩頭,說:“民子等叩見王爺!”王爺說:“義士,你是從哪裏回來?請起來講。”王天寵等謝過王爺,把自己以往之事說了一番。那姜玉獻上了妖道的陰陽八卦幡,自己備述前情。老王爺把八卦幡接過來,看了半晌,說:“此乃是妖人護身之寶,今盜此物前來,如斷賊人左右手一般。姜玉,賞給你五品頂戴,以守備用。高傑留營聽差。”吩咐人去搭起賬房來。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留在馬成龍營中款待,各賞全席一桌。衆人歸至賬房之內議論軍情。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穆將軍大隊已然趕到,安好了營寨,升帳點名。白少將軍帶着那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參見老將軍,各歸本隊之中。次日,拜會神力王爺,議論共破峨嵋山之計。老王爺把上項之事細說一番。穆將軍說:“王爺堵住北山口,把馬成龍三人借與末將,我打前敵,要會會妖道吳恩。”神力王爺說:“好,我派他幾個人同你去就是了。”那穆帥迴歸到自己營中,隨後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過來,給將軍請安,說:“卑職等前來候令!”穆將軍說:“你等下去歇息歇息吧。”三人迴歸自己營中。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見中軍大帳三通鼓響,放了三個驚天大炮。穆帥與汪大人、蔡將軍,三位大帥升座。下面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個個都是得勝盔,雙鳳尾,箭袖袍,單襯襖,薄底靴子,威風凜凜。有花翎的花翎亂擺,沒有花翎的岔尾搖搖。佩刀的、掛劍的,兩旁虎視昂昂。穆將軍點了名,說:“衆位大人,本帥奉旨剿滅邪教,今至峨嵋山,我要把賊人一網打盡,奏凱回都,共享太平之樂,上報君王俸餉之恩,下救黎民水火之內,願諸位各起奮勇之心。今日歇兵一日,明日五鼓造飯,天明齊隊。”衆將答應“是。”穆帥一擺手,散帳。

    次日早晨,調齊了一萬馬隊、兩萬步隊,要攻北山口。大隊方要往前走,只聽山內一聲炮響,從山內出來三千人馬,當中正是瘟道人葉守敬。左右兩員大將,是吳鐸、吳峯,還有十二員健將。穆將軍扎駐隊伍,吩咐衆將:“哪個前往把賊人給我捉住?”馬成龍答應一聲:“末將願往!”手擎大環金絲寶刀,出了本隊,來至在妖道的面前,說:“你這號東西好大膽量,認識我吧?”葉守敬說:“你叫什麼東西?”馬成龍說:“你這妖人,連我你都不認識?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名成龍。當今皇上欽賜‘臨敵不懼、勇冠三軍’。你要知我厲害,趁此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若不然,要饒你是比登天還難!”瘟道人葉守敬說:“哪個去拿這匹夫,結果他的性命?旁邊閃過一員健將,名叫柳飛龍,手拿鐵棍,飛奔兩軍陣前,說:“呔!馬成龍,你別走啦!你我分個上下高低,勝敗輸贏!”擺鐵棍,照定馬成龍就是一棍。馬成龍用寶刀往上相迎,只聽得一聲響亮,柳飛龍那條鐵棍削爲兩段,順手一刀,把賊人殺死。柳飛虎一見兄長死在馬成龍之手,他提刀跳過去,說:“呔!無名小輩,你休要逞強,我來也!”提刀就砍,馬成龍往旁邊一閃,刀落空了。馬成龍用寶刀往上一迎,“嚓”一聲,把賊人的刀給削爲兩段。那柳飛虎一個箭步躥回本隊。大清營衆將無不喝采,都說:“還是臨敵不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這個人真是一員勇將!”

    正在喝采之際,見那邊瘟道人葉守敬跳下馬來,手執寶劍,說:“馬成龍,你這廝前在襄陽與我家會總爺賽諸葛吳代光大戰,我聽說你不怕死。來!我和你比並三合,看你有什麼出奇的能爲!”擺劍把門路一分,寶劍分的是扎挑拍擢,來回亂繞。馬成龍用刀避住面門,眼神長住了,走了有幾個照面。老道見馬成龍果然並無破綻,他往旁邊一躥,換手拉出那杆瘟旗來,一轉身,他把自己鼻孔堵上,用旗子一指,一股黃煙又撲面門而來。馬成龍聞見一陣清香,不覺頭迷眼昏,倒於就地。葉守敬叫手下人:“把馬成龍給我捆上,帶回山內,把他碎屍萬段!”馬夢太一看,氣得面目失色,說:“鼠輩,你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個箭步躥至在老道的跟前,說:“妖人,你這是什麼妖術邪法,我都不怕!你要打聽老太爺我不是好惹的!”葉守敬說:“你叫什麼?”馬夢太用刀一指,說:呔!妖道,你要問我,家住京都安定門內國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別名人稱瘦馬老太爺便是。你要知我厲害,趁早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要不然,老太爺跳過去,叫你當時就死在疆場之上!”葉守敬一聽,說:“你就是瘦馬?別走,我也把你拿住,一同解送至通天寶靈觀,交給我八路都會總髮落。”用手中黃旗一指,一縷黃煙直撲面門,馬夢太翻身倒於就地,被那手下人等拿去。穆帥一看,嚇得驚惶失色,吩咐退兵,帶馬步全軍迴歸大營。葉守敬掌得勝鼓,迴歸峨嵋山。穆帥回至大營,升了中軍大帳,聚齊了衆將,說:“列位將軍,今日兩軍陣前,妖人所用的那一杆旗子,你等可知叫何名?”衆將齊說不知。穆將軍說:“你等有知曉這妖術的,如要能破此法,我賞白銀三千兩。願欲作官,白丁我保升守備,職官我保你連升三級。”下面衆人齊說不能。正在衆人發怔之際,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差官吳連仲,在將軍臺前請安,說:“稟將軍得知,今有王天寵求見。”穆將軍說:“令他進來。”差官答應,出去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小白龍王天寵,先給老將軍請安。穆帥說:“王義士請起。”天王寵說:“謝過將軍。我來回稟大帥得知,那個妖道名葉守敬。他使的是瘟旗,裏面有邪藥。我今暗入峨嵋山,打聽馬成龍、馬夢太二人的下落。”穆帥說:“也好。王義士,你必要小心謹慎吧。”王天寵答應。回至賬房之內,邀請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共議入山救馬成龍二人,順便探聽胡忠孝、鄧龍、王金龍三人死在何人之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答應,起身同王天寵出了大清營。

    順路一直的往前,繞路奔東南,想要入峨嵋山。不敢走正山口,爬山越嶺,走至日落之時,前面山路崎嶇,甚不易走。三人見連山一帶草木遍滿山谷,並不見有人行跡,都是高峯峻嶺,不能越過去。三人又走了有數里之遙,天色已至黃昏之時,並不見有個村莊。三人正在着急之際,忽聽有犬吠之聲,三人此時也不辨東西南北,止住腳步聽了聽,又有犬吠之聲,這才順聲音找去。不多時,只見那樹木森森,在沿山坡之下有數十戶人家。三人一進村莊,見那路北里有一個大門,裏面有吟詠之聲,彷佛讀書的樣子。王天寵口乾舌燥,上前叩門,又把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叫至面前,說:“你我把門叫開,不可泄露了機關,見機而作就是了。”朱天飛、侯化泰說:“賢弟,你不要囑咐,我說不錯話。”三人正扣門之時,忽聽那裏面有人問:“外面什麼人叫門?”王天寵說:“是我。”大門一開,見從裏面出來了一人,年約三十以外,細條身材,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鞋;麪皮微黃,細盾闊目,手中拿着一個燈籠,說:“三位,你們黑夜光景來此叩門,是何事?”王天寵說:“我們是行路之人,誤入迷山,望求兄臺方便,我們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那人說:“三位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主人知道。”轉身入內,不多時出來說:“我家主人有請。”王天寵三人說:“相煩頭前帶路。”那人手執燈籠,說:“跟我來!”

    進了大門,來至二道屏門,一瞧裏面,是正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三人來至上房,有人掀起簾攏,進上房。只見迎面站立一人,年約四十以外,容長面貌,雙眉帶秀,二目神光足滿,鼻直口方,海下雁尾髭鬚;身穿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鞋。一見三人,帶笑開言:“三位貴客來臨,荒山野徑,有失遠迎!”執手讓座。王天寵說:“我三人遠路而來,誤入此山,失迷路徑。天色已晚,來至寶莊投宿。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那人說:“在下姓金,名青,當年在鏢行生理,有一個匪號,人稱水豹子金青。三位尊姓大名?從哪裏來?”王天寵見此人五官端正,並不隱瞞,把以往之事自己述說一遍。金青說:“原來王義士,有失遠迎!”四人歸座,有從人獻過茶來。金青說:“那位朱天飛兄臺,久在雲南保鏢,我是聞名久矣!這位侯化泰兄臺,作何生理?”侯化泰說:“小可無事閒遊。”金青吩咐擺酒。不多時,家人擺上酒,四入歸座飲酒。金青說:“你三位來意,我已知道,必是要上峨嵋山去,打聽馬成龍等生死下落。”王天寵說:“不錯,我三人正爲此事而來,莊主如何知道?”金青說:“我有一拜弟,名叫朱瑞,在峨嵋山管理糧臺事務。今日從我這走,提說瘟道人葉守敬厲害。”朱天飛一聞此言,說:“金莊主,你山內有知己之人,必知進山之道路,望求指示明白。”金青說:“三位要進此山不難,你我喫完酒,明日我同三位進山。”王天寵點頭,四人安歇睡覺。次日天明,四人收拾,一同起身。四人這一入山,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吳性海設謀定計 葉守清被獲遭擒

    歌曰:禍,禍,禍,世事如棋一着錯。看得破,忍不過。只說天網甚恢恢,你看到頭饒哪個?

    金青次日早飯後,帶領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收拾好了,各帶隨身的兵刃,出了金家坨,一直往西。一看兩旁俱是高山峻嶺,樹木叢雜。金青說:你三個人來到此處,與我也是三生有幸。我拜弟朱瑞奉八路都會總之命,屢次請我入夥,我推之再三。今我同你三位進山,以回拜他爲名,再暗探馬成龍的下落。”朱天飛說:“此事不妥,我同侯化泰二人前者詐降峨嵋山,盜過妖道的陰陽八卦幡。峨嵋山之賊不認得我弟兄的甚少。”金青說:“要不然你三位在長松嶺山神廟內等我。”朱天飛說:“也可。”四人說說講講,前面已至長松嶺。這四個人由東邊順山坡上去,見路北有座山神廟,就是一間殿,並無羣牆。金青說:“你三位就在此廟中等侯,少時聽我回音。”金青竟自去了。

    王天寵三人來至山神廟內,一見神像威嚴,三個倒身下拜,說:“山神爺保佑,弟子幾人救馬成龍、馬夢太來至此處,保佑將他二人救回,我等回營面稟將軍,奏明當今聖上,重修古廟,塑化金身。”磕罷頭站起身來,三人就地而坐,談論些閒話。天已正午,三人甚是焦燥,不見金青回來。王天寵說:“你我三人莫若往西相迎。”朱天飛說:“也好。”出了山神廟,往西走過兩道山嶺,見眼前有一座樹林,及至臨近,見樹林之內有一帶紅牆,坐北向南,有一座古廟,上面泥金匾,是“蓮花觀”。山門之東有一角門。王天寵看罷,上前扣門。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把角門開放,出來一個道童,頭挽牛心發纂,橫插一支古簪,身穿月布半大的道袍,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白生生的臉膛,兩道重眉,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朱,說:“三位從哪裏來?叫門有什麼事?”王天寵正看,聽道童一問,說:“小師傅請了!我三人乃是遊山玩景之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欲到貴觀中討杯茶喫,求小師傅方便。”那小道人聽了,說:“三位請進,此乃小事。十方門弟子,喫十方人之錢糧,理應與十方人方便纔是。”王天寵一聽此道人說話也甚和平,隨同進了角門,進大殿。西邊有屏門四扇,小童兒引路,進了屏門,見迎面堆着假山石,後面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見正北鶴軒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三人進了上房,見正面是硬本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兩把。牆上掛着挑山一軸,畫的是“踏雪尋梅”,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

    三人看罷落座。小童兒說:“我請我師傅去。”

    不多時之間,只聽外面一聲“無量壽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年邁的道人,年約七十開外,頭戴如意青佈道巾,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足下白布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麪皮蒼老,發如三冬雪,須賽九秋霜。進得屋來,合掌當胸,道:“貧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三人各通了各姓。老道吩咐看茶,說:“王義士乃世外高人,我久仰大名,稱宏宇宙,貫滿乾坤,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仙長尊姓大名?如何知道小可之名?”道人說:“小道姓吳,草字性海,野號人稱飛飛子,又名知機道人。因自幼跳出紅塵,在此處參修。”王天寵說:“是了,仙師此處離峨嵋山甚近,怕有賊人前來擾亂,此處焉能修行?”知機道人說:“貧道夜觀天象,見將星明亮,太白攪於鬥口,此處必有刀兵之災。小道略曉奇門之數,我在此處,料也無妨。”朱天飛一聽道人善曉奇門,心中甚爲喜悅,說:“奉求仙長佔算佔算,天下幾時可能太平?”知機道人吩咐道:“童兒,看香案伺侯,把算卦應用的對象取來。”童兒把算卦之物擺在八仙桌上,裏面是陰陽八卦、十二星辰、二十八宿棋子。擺上一對蠟臺、一個香爐、拿過一股香來。老道進裏間屋中洗了手,轉身出來,取引火之物把香點着。老道暗暗的祝告,然後來至在桌案以前,口中說道:“八卦陰陽變化通,五行神課妙無窮。世人不辨陰陽理,神煞特來定吉凶。信陰陽者,明登大路;不信陰陽者,黑地推車。”鑽雲神鷂朱天飛一聽老道所言,料想必是一位隱士高人。正在思想之際,忽見小白龍王天寵、追風仙猿侯化泰“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在地。朱天飛也覺得頭眼暈花,翻身栽倒。老道哈哈大笑,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書中交待,這是怎麼一段緣故?老道吳性海,他本是勸善會總蔡文增的徒弟,跟八路都會總吳恩當差。只因神力王兵困了峨嵋山,吳恩知道此處有一青石洞出入,是幽僻一條小路,故派吳性海在青石洞外蓮花觀帶四個道童兒、二十名勇丁,在此巡查。吳性海自己會配薰香蒙汗藥。今天正與虎遁真人葉守清講說,見童兒進來稟報說:“外面來了三個人,要討杯茶喫。”葉守清問:“這三個人是怎生的打扮?”道童說:“一個七十多歲的禿老頭兒,一個矮身量的老頭,還有一個綠眼珠、三十多歲的男子,各帶隨身兵刃。”葉守清聽黃兒之言,說:“吳會總,外面來的這三個人非是別人,都是大清營的奸細。那兩個老頭兒,一個叫朱天飛,一個叫侯化泰,前番入峨嵋山詐降,盜走了八路都會總的陰陽八卦幡,未能將他兩個人拿住。這兩個人是詭計多端,今天前來,必是哨探進山的道路。那個綠眼珠的男子,定是福建臺灣聚泉山的小白龍王天寵。此人武藝出衆,水旱精通,帶管着二十四座海島,他手下的英雄不少。前者都會總曾派鎮西侯李天保邀請此人入夥,那王天寵誆騙了鎮西侯李天保一萬兩銀子,不但他不歸天地會,反把李天保的耳朵削去一個。前者急先鋒蕭可龍兵反蘇州之時,被王天寵一鏢打死。他屢次與天地會作對,八路都會總恨他入骨。今他三個人來到此處,也是天緣湊巧,他飛蛾投火,自來送死。”吳性海聽罷,說:“賢弟在此少待,我到外面看事作事。這三個人都是足智多謀之人,非等閒之輩,先須把他等穩住,然後慢慢的定計捉拿。”葉守清說:“你去吧,事事留心,不可大意。”

    吳性海這纔來到前面,問了三人的名姓,見三個人二目爍爍放光。老道拿話穩住,然後以算卦爲名,叫童兒取過一股香來,那裏頭就暗藏着一支薰香。他假裝進裏面屋中洗手,自己暗聞上點解藥,出來燒香,把三個人燻將過去。他這才轉身,出了上房,一直往東進角門,來至後院,見了虎遁真人葉守清說:“會總,今我將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拿住,請會總前去發落。”葉守清說:“派人將他三人捆上,送至八路都會總前去報功。”吳性海說:“且慢。要將三個人捆上送至山內,倘或路上有了差錯,該當如何?依我愚見,莫若把他三個人殺死,把人頭獻與八路都會總,倒是萬全之策。”葉守清說:“也好,你我帶寶劍就此前往。”二人拉劍來至鶴軒,叫童兒把那三個人拉至院內,怕濺在屋中血跡。葉守清走至王天寵近前,論起寶劍,對準了頸項,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朱瑞夜探興會莊 金青計捉瘟道

    歌曰:勞,勞,勞,東西南北苦周遭。勿憔悴,且逍遙。一心似水惟平如,萬事如棋不着高。

    那虎遁真人葉守清舉起寶劍,照定那王天寵頸項就是一劍。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葉守清翻身栽倒就地。不知是從何處來的暗器,正打在那葉守清鼻樑之上,閉氣身倒。少時間甦醒過來,問吳性海說:“這裏哪裏來的暗器?”知機道人說:“我也不知是哪裏來的。”話言未了,只見迎面一宗物件打來,吳性海躲開,望房上便罵說:“哪裏來的無名小輩,敢這樣無禮!”房上一聲喊嚷說:“呔,好個妖道,膽敢害人!”只見從房上躥下一人,年約二十七八,頭上青絹帕纏頭,身穿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背後斜插勢繫着一個小包裹,手執一口鋼刀;面目透黑,粗眉闊目,四方海口,土星豐滿,五官端正,用刀一指吳性海,說:“把你這傷天害理的妖道,膽敢白晝害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豈肯饒你!”吳性海一瞧,不是外人,正是百勝將朱瑞。吳性海氣往上衝,說:“原來是朱瑞。你也是天地會中之人,今日喫裏扒外,反向他人!”朱瑞一陣冷笑,說:“吳性海,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今報應臨頭。我已歸降大清,特意前來拿你!”吳性海擺寶劍劈頭就砍,朱瑞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走了幾個照面。朱瑞旁邊一躥,說:“妖道,我殺你不過,我要去也!”往正南就走。吳性海隨後就追,朱瑞翻身一鐵蓮子,照定老道打去。老道躲閃不及,正中前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朱瑞趕過來,按倒就捆,連葉守清一併捆上。

    金青也從外面跳進牆來,說:“賢弟,你倒是個英雄,你將兩個拿住。

    來,先把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位英雄救起來。”二人到屋中找了一碗涼水,把三個人牙關撬開,把涼水灌下去。三個人少時才醒過來,睜眼一看,朱瑞、金青二人站在面前。朱天飛等站起身來,說:“慚愧!慚愧!我一世英名,付於流水,不想今天在廟中栽在鼠輩之手!”朱瑞、金青齊說:“總是三位一時的大意,賊人詭計多端。”說罷,五個人進鶴軒落座。朱瑞、金青說:“我在各處搜尋,還有餘黨沒有。”言罷,出了鶴軒,一直撲奔後面。在各處一找,連道童帶勇兵,蹤跡不見。朱瑞轉身回至鶴軒,說:“有幾個鼠輩已然逃走。你我找尋廚房、喫些酒再作道理。”金青說:“我去。”到廚下找着了些個酒菜,五人擺在鶴軒,喫酒談心。王天寵問道:“金莊主到得山內,可曾打聽着馬成龍、馬夢太二人的生死下落?”金青說:“我自與三位分手,進了青石洞,到了朱賢弟那裏,我二人說明,勸他投降大清營。二人說罷,特意前來尋找你三人,商議大事。”王天寵說:“先把虎遁真人葉守清、知機道人吳性海二人結果,你我投奔金家坨,到了金莊主家中,再爲商議辦理。”金青、朱瑞拉刀,把二個老道結果性命。五個人起身,來到金青家中,到書房衆人落座。從人獻過茶來。王天寵問朱瑞:“如何能出峨嵋山,來到此處?”朱瑞說:“我那裏並無人管轄,自帶三千人馬護守糧臺。我今情願引三位進去,到了我寨中,夜入興會莊,尋查瘟道人葉守敬,盜他解藥與瘟旗。”王天寵問:“幾時起身?”朱瑞說:“今日黃昏之後,同我表兄一同進青石洞,到我寨中。我先在興會莊哨探,你三個人聽我信息。”王天寵說:“也好。”四個人談論到日落之時,收拾齊備,投奔青石洞。朱瑞頭前帶路,進了石洞,到了青松嶺他自己寨中,讓他表兄陪着王天寵三人說話。他自己背插單刀,出離本寨,順着山路,曲曲彎彎,竟撲興會莊而來。天有初鼓以後,到了興會莊東門之外。抬頭一看,但見堡子城上燈光閃爍,刀槍密佈,來往巡查之人甚多,莊門緊閉。朱瑞圍着磚城繞了兩個彎曲,在西北僻靜之處躥上城上。順馬道跳至下面房上,躥房躍脊,撲奔帥府,來至瘟道人葉守敬的住宅。到了前院,站在北房坡上,但見下面燈光閃爍。由房坡落下來,沾點唾沫,把窗欞紙溼破,往裏一瞧,但只見當中擺着一張八仙桌,後面椅子上坐着正是瘟道人葉守敬。桌上有一盞蠟燈,上面垂下四個紗燈,兩旁站着四個童兒。聽老道那裏說:“童兒,看茶!把吳會總請來。”小童轉身出去,不多時帶進一人,身高七尺,頭戴三角白綾巾,扎着金蛾子,二龍鬥寶,捱巍巍一朵菇葉,迎門亂晃,身穿白綾箭袖袍,周身繡三藍牡丹花,藍綢罩襯襖,薄底靴子,腰繫絲鸞帶,肋下佩寶劍;面色微黃,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菱角口,微有幾根黃鬍鬚。朱瑞看罷,認得是二都會總吳德。自己在後面暗暗聽他等說些什麼。只聽裏面瘟道人葉守敬說:“二都會總,我今操練了一座瘟陣,打算把大清營的衆將一網打盡。頭一陣,拿了金刀將鄧龍,他是大清營的先峯;第二陣,拿了一個帶奮勇隊的胡忠孝;第三陣,拿住王金龍。昨日在山口殺死張傑、張化,又生擒馬成龍與馬夢太,俱都押在空房之內。我意欲解到八路都會總那裏發落,故請二都會總前來商議。”吳德一聽此言,說:“師兄既將對頭冤家馬成龍拿住,何必又在空房看押,恐其日久生變。今天晚間,吩咐調齊人等,將馬成龍五個帶至大廳,捆在樁柱之上,把他五個人開膛摘心,剝皮抽筋。”瘟道人葉守敬一聽此言,吩咐手下預備了。童兒出去,調齊了一百名削刀手,兩旁掌齊燈籠火把。瘟道人吩咐:“童兒,把馬成龍押上來!”

    書中交待,鄧龍等被擒之後,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及至被妖人用解藥解過來,已牢拴二臂,知道是被獲遭擒,心中渺渺茫茫,猶記在山前打仗,被妖人一股黃煙,自己就不知人事了。自己料想:“既然破獲,斷無生理。大丈夫以身許國,死何足惜?可恨死在妖人邪術之手!”正在思想之際,見胡忠孝、王金龍一併皆到,俱都捆在樁柱之上。葉守敬吩咐人等:“不許難爲他等三人,還要送在八路都會總那裏獻功。”每日有人與他三個人送茶送飯,這三個人也就只等一死。這一日,又把馬成龍、馬夢太解到,亦有人用解藥將他二人解過來,馬成龍與馬夢太破口大罵。胡忠孝說:“馬大哥與馬老哥,這倒是有緣。想當初三國中桃園三結義,劉、關、張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那三個人尚且不能,今朝你我兄弟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倒是一場樂事。”馬成龍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胡大兄弟,你說得有理。你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一日晚晌,正在懮悶之際,只見看守之人帶進十數個兵來,說:“你們五位大喜啦!會總爺要送你們回去哪。”馬成龍就知道今日晚晌要死了。過來把他等繩釦解開,帶至在大廳之前,在東邊樁柱之上。馬成龍等破口大罵。靠正北頭一個樁柱之上,的是馬成龍,往下馬夢太、胡忠孝、鄧龍、王金龍。葉守敬吩咐:“把馬成龍給我涼水澆頭,開膛摘心!”手下人答應,過來一個人,姓殷,名叫殷七,外號人稱殷到底,拿了一把牛耳尖刀,腰繫白圍裙,來至馬成龍近前,吩咐:“看水盆伺候!”有人把馬成龍兩腿拿繩捆住,在後心上一種物件。殷到底把馬成龍衣服解開,把牛耳尖刀往嘴中一含,吩咐人:“倒水!”殷到底手執鋼刀,照定馬成龍的前心,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冒,鮮血直流,殷七死屍栽倒在地。

    原來是殷七用刀要扎馬成龍,從東房上打下一鐵蓮子來,正中殷七的面門,把賊人打死。衆人一陣大亂。瘟道人葉守敬來至外面,說:“好大膽,又有奸細了!你下來,與山人分個高低!”話言未了,房上又一鐵蓮子,望老道打來。葉守敬往旁邊一閃,說:“好鼠輩,膽敢用暗器傷人,你也算不得英雄!”話言未了,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好妖道,待我來!”“嗖”一箭步躥下房來。葉守敬借燈光一看,見此人頭戴罩頭帽,身穿瓦灰色夾褲夾襖,足下青布快靴,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葉守敬看罷,原來是管糧會總百勝將朱瑞,問:“朱會總,來此何干?”朱瑞一陣冷笑,說:“葉守敬,我已然歸降大清營,特意前來拿你!”葉守敬說:“好孽障!你這是飛蛾撲火,自來送死!”伸手拉出瘟旗來,照定朱瑞一指,只見一縷黃煙直撲朱瑞的面門。朱瑞想躲也來不及了,覺得頭眩眼暈,翻身栽倒就地。葉守敬吩咐:“把他捆上!”手下人答應,把朱瑞捆在樁柱之上。老道叫童兒拿解藥來,把他解過來。童兒去了半晌,不見回來。老道心中着急。吩咐人把殷七死屍抬下去,再派家將杜成把馬成龍開膛摘心。杜成手執鋼刀,來至馬成龍近前,方要舉刀,從東房上一鏢,正打在杜成的面門上。杜成“哼”的一聲,扒跌就地,當時身死。從房上跳下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伸手要捉拿瘟道人葉守敬。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馬傑叛反峨嵋山 英雄受計捉妖道

    歌曰:無事莫生愁,子與孫,枉擔懮。前生修積安排定,使什麼機謀,結什麼冤仇,前人田土後人授。急回頭,饒他一着,勝作馬和牛。

    瘟道人葉守敬見杜成被鏢打倒,隨後跳下一人,正是小白龍王天寵,提刀就砍。葉守敬用寶劍相迎,二人殺在一處。老道把寶劍門路分開,施展八仙劍法。怎見得?有贊爲證: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架勢人難撓。

    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斬蘆削鳳毛。

    國舅走動神鬼懼,彩和四門放光豪。

    仙姑擺下八仙陣,湘子追魂命難逃。

    王天寵見老道這一片劍光甚是厲害,自己用力護住身體,閃展騰挪。二人戰了有兩刻之久,葉守敬往旁邊一閃,一個箭步躥至圈外,回手拉出瘟旗來,衝定王天寵一指,王天寵翻身栽倒於地。老道舉寶劍往下就砍,忽從北房上打下兩塊瓦來。老道閃開,只覺後面一股涼風,有人一腳把瘟道人踢倒,按住就捆。衆人一陣大亂。

    來者之人,正是追風仙猿侯化泰、鑽雲神鷂朱天飛。他二人見王天寵來到興會莊,打算要暗中刺殺妖道葉守敬;見朱瑞被他拿住,派道童去上後面取解藥去。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在暗中跟隨,見小童兒到了後院上房,掀簾櫳進屋中去了。朱天飛聽了聽屋中沒人,暗中跟將進去,見小童兒正開箱子。朱天飛把小童兒捆上,說:“你不準嚷,你要嚷,我就結果了你的性命!”問小童兒:“解藥放在哪裏?趁早說了實話,饒你不死。要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殺死!”童兒說:“好漢爺饒命!那藥就在這個箱子內。”朱天飛把箱打開,取出幾瓶藥來,給了侯化泰兩瓶,餘者帶在兜囊之中。把小童兒捆上,把口塞上。

    這才二人翻身上房,來至前院,正見老道要殺王天寵。二位先打了葉守敬一瓦,然後各人聞上解藥,跳下房去,把老道一腳踢倒捆上,過去把王天寵解開。此時,二都會總吳德見事不好,想要逃走,被侯化泰一刀打翻在地,也把他捆上。嚇得衆餘黨四散逃走。王天寵、朱天飛先把朱瑞用藥解過來,然後把衆人的繩釦解開。各處一搜,把衆人的兵刃找着,把吳德、葉守敬二人殺死。那馬成龍問:“你等是從哪裏來?”王天寵把以往之事述說一遍,又給朱瑞引見一番。這才一同起身,直奔青松嶺而來。到了朱瑞營中,與金青見了面,衆人把賊人的糧草點火燒着,烈焰騰空。馬成龍甚爲喜悅,說:“此乃天使八卦教匪該滅!這一燒糧臺,這些賊人膽戰心驚。俗語說的是‘功高莫如救駕,計毒莫若絕糧’。你我弟兄趁此逃走,少時救兵來也。”衆人會合一處,直奔青石洞。

    正往前走,只聽後面鑼聲響亮,喊殺連天,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原來是撫山都會總三手將任山,帶領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勇士搖山動姚興、大耗神梅峯、搬山雕陳忠、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帶來三千八卦教中之兵,巡查各處山口。今見青松嶺上火光沖天,人聲吶喊。只見前面來了一個八卦教中兵丁,跪倒說:“報!青松嶺火起,糧臺已然被火燒燬。”老會總任山一聽此言,嚇得魂飛魂散,吩咐人:“來!齊隊!”帶了三千奮勇隊,來到青松嶺,撲滅餘火,再找奸細,蹤跡不見。

    任山無奈,派楊平巡山,他自己帶本隊中之人,騎馬飛奔峨嵋山。到了山上,天已五鼓之時,來到通天寶靈觀山門以外下馬,有人回稟進去。不多時,裏面傳出話來:“請!”任山跟那人來至大殿,只見八路都會總升坐在當中太師椅子上,兩邊站立着八個道童兒,殿帝站立兩位護駕真人,是吳法興、吳法廣、吳法通、吳法元。任山看見八路都會總吳恩,頭戴黃雲緞蓮花道冠,杏黃緞子道袍,上鑲着金八卦;面如銀盆,四方臉面,長眉朗日,鼻直口方,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肋下佩太阿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任山跪倒叩頭,說:“都會總在上,今有管糧會總百勝將朱瑞叛了峨嵋山,燒燬糧草,竟自逃走。”吳恩一聽糧草全都燒燬,嚇得心驚膽破,說:“好一個匹夫,真是膽大!”正在着急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了回事之人,報道說:“蓮花觀中虎遁真人葉守清與知機道人吳性海二人被殺。”吳恩又聞此言,說:“不好了!必是有大清營的奸細前來,暗進青石洞中。”話言未了,只見小常萬楊平同搖山動姚興進來報道:“興會莊中瘟道人葉守敬與二都會總吳德,不知被何人殺死,把被擒之人全都救去了。請都會總的示下!”八路都會總吳恩說:“知道了,下去,請一字並肩王馬傑前來議事。”

    不多時,紅鬍子馬傑來到此處,說:“衆位早來了?我給兄長叩頭。”

    吳恩說:“賢弟,我有一件事與你商議。”叫左右退去。這英賢殿中就是吳法興兄弟四人、任山、馬傑等。吳恩說:“我這峨嵋山大事不好。頭一個,葉守敬乃是我的心腹人,如今他死在大清營中;我的糧草又被燒燬。我先派楊平、姚興二人前往雲南楚雄府大竹子山去搬請救兵,順便催糧前來。我又要親自走一遭,到了雲南,約請各路人馬,我在這峨嵋山要與那神力王、穆詹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惡氣!我把山寨之上大事全託馬賢弟你與任山二人照應,命吳法興、吳法廣、吳法通、吳法元四人助於你。我定於明日先派楊平、姚興二人走前站,我要率領衆將與大清營見一陣,或輸或贏,我再定行期。”馬傑說:“事不宜遲,兄長今日就帶人馬和他開兵,小弟作爲前敵先鋒就是了。”吳恩說:“取我令箭一支,派楊平、姚興二人起身往雲南前去催糧。”楊平等領令起身去了不提。

    且說那吳恩早就調齊了人馬,帶馬傑、梅峯、陳忠,浩浩蕩蕩,大隊人馬出了北山口,過了接天嶺,到山口以外空寬之所,方纔扎住隊伍。只聽大清營中火炮驚天,震的山搖地動。從那穆將軍大營內,出來了馬步軍隊有一萬五千之衆。穆帥的馬後,就是那臨敵不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和胡忠孝、馬夢太、李慶龍等人。

    且說馬成龍自火焚了青松嶺,他帶領朱瑞、金青、王天寵、侯化泰、朱天飛、鄧龍、胡忠孝、王金龍等,迴歸大營。天色已然大亮,正遇穆帥升帳,他這才叫人回稟進去。不多時,只見旗牌官出來,說:“元帥令下,叫你等進去。”馬成龍進去,到了大帳之內,參見了將軍,把被挽遇救之事說了一番,又保薦金青、朱瑞二人。穆將軍俱賞給六品千總之職。馬成龍等各記大功一次,賞給王義士、朱義士、侯義士三人三桌酒席。大家下帳,回到自己賬房之內,開懷暢飲,喫至二鼓方散。

    次日天明起來,穆將軍調齊了隊伍點名,忽見流星探馬來報說:“山內妖道吳恩調動大兵前來,離北山口不遠。特稟將軍知道。”穆帥聞聽,就點一萬五千馬步隊,帶領一干衆將人等,浩浩蕩蕩的來至營外。見妖道早已把隊伍擺齊,當中一杆白八卦旗在空中飄擺。那賽諸葛天代光端坐在四輪車上,身背後站立那些上將。穆將軍看罷。說:“來,你等哪個前去,把妖人給我拿住?”旁邊過來鋼腸烈士歐陽善,要前去捉拿吳恩。穆將軍吩咐他小心謹慎。歐陽善這才擺棍跳出陣外,點名要吳恩前來送死。旁有大耗神梅峯,一擺木棍,跳出陣前,兩個人見面,各通了名姓。歐陽善說:“鼠輩,你算什麼東西,與我動手?我要的是妖道吳恩!”梅峯一聽此言,說:“歐陽善,你要贏了我手中之棍,我方心服你是英雄,那時八路都會總定然前來和你較量。”歐陽善舉棍照定大耗神梅峯就打,梅峯用棍懷中斜抱月的架勢往外一磕。歐陽善棍法一變,往梅峯太陽穴上就打。梅峯往下一閃身,躲過棍去。二人上下翻飛,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歐陽善猛一棍,把梅峯的棍給磕飛了。梅峯跳出圈外,逃回本陣。

    只見吳恩背後躥出一人,身高七尺,頭戴三角白綾巾,圍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菇葉,頹頹的亂晃,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腰繫絲鸞帶,單襯襖,薄底靴子;面如羊肝,黑中透暗,兩道粗眉,一雙大眼,白分明,爍爍的放光,獅子鼻,四字方海口,兩綹黑耳毫;手中擎一條混鐵棍,直撲歐陽善而來,說:“呔!小輩,你認識搬山雕陳忠的厲害麼?”掄棍就打。歐陽善一個箭步,用棍相迎。那陳忠使一條鐵棍,天生的力大無窮,棍法精通,戰了幾個照面,把歐陽善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歐陽善敗回本隊。山東馬討令,當先來到兩軍陣前,大環金絲寶刀一擺,說:“小輩,你急速回去,叫那吳恩出來受死!”陳忠並不答言,掄棍就打,馬成龍用寶刀相迎。兩個人走了幾個回合,未分上下。陳忠急擺棍,照馬成龍頭頂打來。馬成龍躲閃不及,用寶刀往上相沖。只聽得一聲響亮,那條鐵棍揮爲兩段,陳忠嚇得回頭就跑。

    八路都會總吳恩氣往上撞,說:“衆位會總,哪個過去將馬成龍拿住,我賞葉子黃金三千兩,官封一字並肩王。”話言未了,只聽紅鬍子馬傑一聲喊嚷說:“會總,待我前去拿他!”拉金背刀跑出陣外,來至馬成龍近前,高聲喊嚷說:“來,來,來!我與你較量三百合!”馬成龍一瞧是馬傑,知道他是大清營中之人,在天地會八卦教賊人營中臥底。及至臨近,馬成龍低聲說道:“你來此何干?”馬傑說:“我特意前來報機密大事:吳恩他想要上雲南調兵,定於明日起身。你回營稟大帥知道,派精明強幹之人,在峨嵋山正南山口以外等候拿他。此乃萬年不遇之機會,千萬不可錯過!”馬成龍點頭說:“你我假戰三合。”二人說話,那吳恩不能聽見,相離隊伍甚遠。二人各擺兵刃,假戰三合,馬傑敗回本隊。八路都會總吳恩在四輪車上一聲喊嚷說:“馬成龍匹夫,欺我太甚!我來與你決一死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北山口馬傑泄機 興隆鎮吳恩遇險

    歌曰:無事莫生愁,似浮泡,若贅疣。機關誰肯居人後?能者多求,智者多謀,終朝只見眉兒皺。急回頭,光陰有限,莫負好揚州。

    吳恩擺寶劍要與馬成龍動手,只見身後轉過鎮殿會總吳法興說:“都會總不要着急,你我撤回大隊,慢慢商議。”吳恩本不敢與馬成龍較量,聽吳法興一勸,他就吩咐撤隊。但聽一棒鑼聲,全軍大隊退進峨嵋山口。

    這邊穆將軍掌得勝鼓回營,記馬成龍大功一次。馬成龍來至將軍面前,求將軍屏退左右,有機密事告稟。將軍退下左右之人,問馬成龍有何話講。馬成龍說適才在兩軍前,馬傑泄機之事,“吳恩要上雲南調救兵,將軍急速派下人去,在南山口外埋伏,暗地捉拿,此機不可失誤,恐其調來人馬,截其去路。”將軍說:“知道了。”請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進帳。不多時,三人來至大帳,參見將軍。老將軍說:“三位義士請坐。本帥統帶大兵征剿叛逆,今有吳恩聚守峨嵋山,要攻破此山,非一朝一夕之工。幸上天垂佑,馬傑泄機,報道吳恩明日親身上雲南調兵,必出峨嵋山的南山口。我派馬夢太一人前去捉拿於他,懇煩三位義士前去相助,不知尊意如何?”三人齊說:“我等願往!”將軍又吩咐傳馬夢太進帳。不多時,馬夢太進了大帳,叩見將軍。將軍吩咐馬夢太:“起來,我這裏有令箭一支,明日派你至峨嵋山南山口外捉拿吳恩,千萬不可有誤!如將賊人拿住,算你大功,我必保舉你越級高升。如要放走賊人,我定要按軍法治罪!”馬夢太說:“求將軍多派幾人幫助。”穆將軍說:“就煩這三位義士同你前往。”馬夢太說:“得令!”下了大帳,與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人回至自己賬房,在一處喫酒,商議計策,至天晚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飯後,四人更換便衣:各帶隨身的兵刃,出了大營,繞道撲奔正南。施展陸地飛騰之術,天有平西之時,來至南山口外,就是前面一座山嶺之下,四位英雄站着等候。看看一輪紅日將要西沉,不見妖道吳恩到來。四個人正在着急,又等了有一個多時辰,天已至黃昏之後。馬夢太說:“三位兄長,據我看妖道不能來了。天到這般時候,你我還不找個住處,等待何時?連晚飯也未曾用。”王天寵說:“不可。你我要離開此處,倘若妖道前來,你我豈不誤事!”正說之際,見西山坡上有一條黑影,四人急追過去,並不見一人。馬夢太說:“壞了!許咱們是來晚啦,妖道吳恩一早出山過去也未可定。你我不必在此等候,走吧!”三個人無奈,跟馬夢太往正南。

    過了山樑,走了有三四里之遙,前面黑暗暗、霧潮潮一座村莊鎮店。王天寵問道:“朱大哥,你久在雲貴、四川,這前邊是什麼所在,你可知道?”朱天飛說:“前邊是興隆鎮,乃是上雲南的大路。”馬夢太說:“好了,既有鎮店,必有客店,你我前去喫杯酒吧。”四個人談談笑笑,已至北村口,見兩旁鋪戶俱皆關門,惟見眼前路東掛着一個燈籠,上面有字,寫的是“應時小賣,家常便飯。”掛着酒旗。四個人來至臨近,掀起簾櫳,進了酒店。一看,但剛見南邊是櫃,北邊是竈,往東一條龍兒,兩旁都有桌子。靠後堂單打出一間房子來,也有隔扇,掛着簾子,是個雅座。四位英雄問:“夥計,雅座有人沒人?”過賣說:“有人。你們四位在外面吧。”四個人落座,說:“夥計,給我們要菜。你們這裏都賣什麼?”過賣說:“包辦酒席,應時小賣。”王天寵說:“煎炒烹炸,給我們配上四個菜來,要四壺酒。”過賣答應下去,不多時,酒菜擺齊,四人對坐喫酒。

    過賣到了後面雅座門首一掀簾子,說:“道爺,還要菜麼?”老道在屋中直是擺手點頭,把過賣叫進去。屋中正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他自昨天退入山內,到了通天寶靈觀,下了四輪車,到了逍遙閣,把馬傑、任山請來。他二人到逍遙閣參見,吳恩說:“二位賢弟,我山寨大事全託你二人照料。二位賢弟多多的分心,我這一上雲南,調動各路的人馬,約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前來力相助。多者兩個月,少者四十天,我必然前來。千萬你等護住三山口,不可與大清營交兵!”馬傑、任山答應說:“但願會總早去早來。”天晚各自安歇。次日,吳恩親身到各處巡查了一遍。晚天暗出了南山口,黃昏之時到了青石巖,見眼前站立四個人,他繞山嶺施展陸地飛騰法,到了興隆鎮。自己走的口乾舌燥,一瞧路東有一小小的酒館,到了裏面,問過賣:“有雅座無有?”過賣說:“後邊屋內。”吳恩進了雅座,一瞧靠牆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往南有角門,垂着簾子。問明小夥計,才知道通內宅。坐下要了幾樣菜,先叫夥計烹壺茶來。喝了兩碗茶,自己喫酒,心中想着:“要喫個酒足飯飽,投奔雲南,前去調兵。”正喝在高興之處,外面進來了四個人說話,忽聽見內中有馬夢太的聲音,嚇的吳恩神不附體,亡魂皆冒。過賣又一掀簾子,嚇得他身形亂抖。過賣說:“道爺要什麼喫的?”老道吳恩點首,把他叫進去說:“過賣,你別嚷,外面進來這四個人是我廟中的施主,他知道我喫素,出家人又不許喫葷,千萬你別提我在這屋中。”過賣點頭說:“是了。”出了雅座。

    馬夢太點首,又把過賣叫到跟前,說:“雅座內是什麼人在那裏喫酒?”過賣一笑,說:“你老人家不必問了,我慢慢的告訴你老。屋中來了一位道爺,說是你們村莊的一個老道,怕你們幾位瞧見他喫葷,有些不便。”馬夢太一聞此言,心中一動,站起身來撲奔雅座,一掀帝子,瞧見老道吳恩在裏面端然正坐。馬夢太說:“三位義士哥哥快來,妖道吳恩在此!”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人各拉兵刃,來至雅座,說:“你這可走不了啦!”就見吳恩身形一轉,出了後門,飛身上房。鑽雲神鷂朱天飛隨後追將出去,王天寵、侯化泰等相隨。吳恩拉出寶劍,手中一擎,說:“朱天飛、侯化泰,我有何虧負你兩個鼠輩?盜去我的陰陽八卦幡,我正想把你二人拿住,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之氣!你兩人過來,祖師爺追去你兩個人的性命!”王天寵、馬夢太二人趕到跟前,說:“吳恩,你這可休想逃走。我等奉元帥之命,特意前來拿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今休想活命!”吳恩微微一笑,說:“馬夢太,你這小輩也算不了英雄。你等倚多爲衆,來,來,與我比並三合兩趟!”說話之間,擺寶劍照定馬夢太就砍。馬夢太往旁邊一閃,王天寵掄雁翎刀上前相迎。吳恩真是藝高人膽大,並不把四個人放在心上。走了幾個照面,吳恩劍法精通,越戰越勇。這四個人知道他的寶劍能削銅砍鐵,俱不敢用兵刃相迎,又不敢傷損吳恩的性命,只可閃展騰挪。吳恩見事不好,恐怕再有人來,又怕戰的工夫大了,被四人所擒,劍光一擺,躥出圈外,施展陸地飛騰之法,直撲正南。眼前就是一帶松林,吳恩說:“你四個小輩休追,看山人的法寶!”那王天寵等一楞,見一道白光直撲四個人面門而來,嚇得四位英雄往旁邊一閃,躲開這道白光,再瞧吳恩,蹤跡不見。四個人往地下一瞧,原來是白沙子。馬夢太說:“妖道無能爲也,這必然是急中生巧,你我往下追吧,想他逃走不遠。”四個人往南就追。

    遠遠一瞧,前有一道黑影,猶如閃電,恰似流星,跑得甚快。前面一個山口,四處並無去路。四個人追進山口,往南走了不遠,見迎面一座山峯,是雙岔路口,一條直奔西南,兩旁都是高峯峻嶺,峭壁石巖,往東南有一條路,亦甚崎嶇狹窄。王天寵說:“你我往哪一路上追呢?”朱天飛說:“聽天由命,哪條路都可走。”馬夢太說:“就往東南追下去亦可。”四個人往東南就追。

    書中交待,這座山叫作萬松山,這座峪叫作葫蘆峪。要從西南這條道進去,繞來繞去,就從東南這條道回來了。要走這兩條道路,都相通,別無道路。要從這個山口進去,還須從這個山口出來,故名葫蘆峪。

    不言四個人往東南追去。單表吳恩他也進的這個山口,走的西南這條道路,心中戰戰兢兢,又怕被人追上,走的山路崎嶇,道路又不明白。走了約有數里之遙,見萬山環繞,樹木叢雜,他順路往前緊走。忽聽前面有流水之聲,及至臨近,見東西一道小河,當中有一座小橋。吳恩過了小橋,見滿天星斗,嘆了口氣說:“想我吳恩碌碌半生,實指望得取大清的江山社稷,享榮華富貴,不想受這樣跋涉之苦。到如今我倒是進退兩難,有心歸隱深山,身藏洞府,又怕被人拿獲,倒貽笑於人。我這次調兵回來,定然與神力王、穆將軍決一死戰。我這先到湖耳山,調來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再到長堤嶺祁河寺,調來大將鎮海龍赤發瘟神韓登祿;我再到石平州,請我拜弟鐵掌道人馬陵;大竹子山邀請鎮江太歲張保、化地無形仁江的八傑;再到小竹子山,邀請鎮南方蔡文榮、坐山雕羅文慶。我把衆位會總邀齊,在峨嵋山擺下一座連環陣,與他決一死戰。這一陣若要成功,長驅大進,奪取大清的江山社稷。”正然想念之間,忽聽前面一棒鑼聲,松林之中閃出一點火光來。吳恩一入此山,要想逃走,是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賽諸葛誤走絕恩嶺 顧煥章巧得太阿劍

    歌曰:無事莫生愁,笑貪人,似餌鉤。奔波勞碌無寧候,萬里封侯,腰纏未休,名繮利鎖牢拴就。急回頭,光陰迅速,不爲少年留。

    吳恩正在思想之際,天色已晚,走的口乾舌燥,肚腹飢餓,又苦無村莊鎮店。正在着急之際,忽聽前面一聲響亮,松林之內閃出一盞燈光來。吳恩說:“好了,前面定有住戶人家,不免我前去討一杯水喫。”順聲音找去,及至臨近,但只見前面山坡以下松林之中有兩個小道童兒,旁邊放着一捆柴、半口袋米、一個燈籠、一口大鍋。小童兒手拿鐵,正在那裏要挖鍋腔兒。這兩道童兒年在十四五歲,發綰雙髻,身穿雨過天晴半新不舊的細毛藍布道袍,青緞子護領,足下白襪雲鞋。只聽那個小童兒說:“師弟,你看祖師爺果然是一位道高德重的人,有幾十年並未說話,今日忽然說話,派你我兄弟下山,說今天有一位大貴人有難,從此路過,派你我兩個人在此熬粥。這一位貴人走的又飢又渴,你我弟兄伺候他喫粥。”正說之際,吳恩走至面前,口中念“無量佛”,說:“兩位小師弟請了。山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求二位小師弟賞杯水喫。”道童抬頭一看,見那人身高八尺,頭戴蓮花道冠,上面嵌定一顆寶珠,身穿藍緞子道袍,腰繫水火杏黃絲,足下白綾襪子,直搭護膝,粉底青緞子云鞋;背後斜插一口寶劍,綠魚皮鞘,黃絨穗,黃絨挽手。一個小童說:“師弟你瞧,來了一位老道,與咱們要水喝。你看他這帽子不錯。老道,你要喝水,把帽子送給我們兩人,我們就給你水喝。”吳恩說:“小道童兒,你們是哪廟裏的?”童兒說:“我們就是這山上的。我們這山中有一座大廟,名叫清妙觀。我有一位老祖師爺,神通廣大,妙法無邊,一百多年沒說話了,今日忽然間說話,他說有一位大貴人今天有難,從此路過,走的又飢又渴,派我二人在此伺候熬粥。你是哪裏來的?”吳恩說:“我是雲遊道士,從此路過。我叫戴光明。你二人有水給我些喝。”小童說:“我們這裏沒水,要有水給你點喝也無妨。我們廟裏有水,你自去喝吧。我們這廟裏是個長處,在先年還舍粥哪。近因鬧天地會八卦教變亂之災,咱們三清教之人全捱餓了。有一個反叛,名叫吳恩,他自立天地會八卦教,叛亂大清國的天下,任意胡爲,殺男擄女,擾害良民,鬧的我們三清道教化緣全不施捨了,都是這吳恩那小子壞的事。我們這廟中粥也不捨啦,是來的雲遊道士都罵吳恩。”

    老道一聞此言,氣往上撞,伸手拉寶劍,要殺道童。忽聽樹林之中一聲:“無量壽佛”,從山坡上來了一個老道,信口作歌而來。歌曰:

    紅塵波浪兩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

    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安分度時光。

    休將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過失揚。

    謹慎應酬無懊悔,耐煩作事好商量。

    從來硬弩弦先斷,自古鋼刀口先傷。

    惹冤盡從閒口舌,招愆多爲熱心腸。

    是非不必爭你我,彼此何須論短長。

    喫些虧處原無害,讓幾分時也不防。

    春日才逢楊柳綠,秋風又見菊花黃。

    榮華總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

    人因貪財身家喪,蠶爲奪食命早亡。

    一服養身平胃散,兩煎順氣大和湯。

    休鬥勝來莫逞強,百年渾似戲文場。

    離合悲歡朝朝事,好醜妍媸日日忙。

    行客戲房花鼓懈,不知何處是家鄉。

    吳恩一聽山歌,驚的呆呆的發楞:“此乃高人隱士也!”借星月的光輝,往對面一看,從那邊慢騰騰的來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道教。見此人頭上戴青緞子九梁道巾,細毛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絲,足下白襪雲鞋;年有半百以外,面如三秋古月,黃中透亮,兩道重眉,一又闊目,神光足滿,海下雁尾髭鬚;背後插定一口寶劍,手拿蠅甩,擺擺搖搖,來至吳恩的面前,說:“道友請了!休要發怒,兩個小童兒無知,多有冒犯尊威,望求恕罪。”吳恩見那人舉止端方,品貌不俗,知道他是一位正務參修得道之人,連忙賠禮,說:“道友,我乃遠方之人,偶爾來至此處,走的又飢又渴,想要望小師兄討杯茶喫,不想驚動了道友。未領教道友貴姓?”那道人說:“貧道姓黃。未領教道友貴姓,在何處名山,哪座洞府參修?”吳恩不敢露出真名實姓來,說:“貧道姓戴,草字光明,在大峯山元清觀廟裏居住。黃道友兄,黑夜景況,在此山下何干?”那道人說:“只因這廟中有我一個師傅,有百數多年並不說話,人稱雲霞道士。今日忽然傳出話來,派我與兩個童子在山下伺候,說有一位大貴人從此經過,叫我師徒三個人在此熬粥等候。”吳恩一聽此言,心中說:“我來到這裏遇見神仙了,不免我前去問問休咎來歷。

    自己又想:“塵世之上哪有神仙?莫非是魑魅魍魎。”又抬頭一看,但見滿天星斗,“想則是一位真人,我跟他到廟中看看去,便知分曉。”說:“黃道友請了!我同你至廟中,叩見觀主。”那道人說:“請!”

    這二人邁步往東走了有一望之地,往北拐,步上山坡。二人又走了有五六里之遙,見眼前有一座古廟,羣牆壯麗,山門整齊。再望裏看,是鐘鼓二樓,東西兩邊各有角門。山門上有一塊橫匾,上面三個泥金大字,是“清妙觀”。山門兩旁有一幅對聯,寫的是:幕鼓晨鐘,驚醒塵世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二人來至東邊角門,扣打山門。只聽裏面有兩個小童說話,說:“師弟快來瞧,大貴人來了!快來瞧,大貴人來了!祖師爺說過,今日有大貴人來,你我打開門看看,這大貴人是怎麼個樣子。”吳恩一聽此言,心中說:“想則是有點來歷,不然這廟中如何知道我前來?”童兒“譁啷”一聲把門開放,兩個小童兒注目直視吳恩。二人進了角門,讓至西配房屋中落座。吳恩一看這屋中倒也清雅,靠西牆一張八仙桌,上面放着一盞燈,兩邊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着一軸挑山,上面畫着:“醉翁亭”,上面有名人題的兩句詩,上寫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

    兩旁掛着有對聯,寫的是:洞府無窮歲月,壺中別有乾坤。

    吳恩看罷落座,兩個童兒獻上茶來。吳恩說:“黃道友,煩你去稟祖師爺,我要求見。”這黃老道轉身出去。

    吳恩坐在屋內喫茶,等了有數刻之時,不見黃老道出來,心中甚是急躁。忽見童兒進來說:“道爺,你喝茶吧,你餓不餓?我去與你要齋去。”那吳恩他本來未喫晚飯,肚腹中正在飢餓,說:“童兒,你給我要點喫的去吧。”童兒說:“給你做幾樣素菜來,給你炒一碟麪筋,留香信,燴口蘑,給你蒸點饅首來,你願意喫不願意喫?”吳恩說:“我是無可無不可。”童兒去不多時,又回來說:“道爺,你別喫饅頭啦,菜也不齊,給你打一碗素湯,給你煮幾碗面來,你看如何?”吳恩說:“甚好。”小童兒出去不多時,又回來了,說:“道爺,你不用喫麪了,給你蒸幾樣素包子吧。”吳恩說:“包子也好。”小童兒出去,老道直候至五鼓,不見有人進來。正在心中着急,忽見黃道人從外面進來,面模一沉,說:“你這人好不知時務!你原來是妖道吳恩。我方纔進來,一回稟我家祖師爺說:‘戴光明求見尊顏!’我家祖師爺甚是有氣,說我帶來匪類之人,攪亂他的清靜廟宇。說你不姓戴,你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你是一個惡人,造下這彌天大罪,不久必遭天誅。你快出去吧,你一進廟中,把我們地都給污穢了。”吳恩一聽此言,嚇得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廟中之人知道他的來歷,喜的是此處得遇神仙,“我常聽人傳言說,天地人神鬼,爲之五仙。步日月而無泯,入金石而無礙,此乃天仙也。散者成風,聚者成形,此爲神仙也。倏存修亡,行隱行現,此乃地仙也。或老或少,容顏更爽,此乃人仙也出幽入冥,來無影像,此乃鬼仙也。今天此廟中道人,非鬼仙即人仙也。這個機會不可錯過,我必要前去叩見。”想罷,說:“黃道友,奉求你轉稟祖師爺,我定要叩見真人,求真人大發慈悲,度脫度脫我。”黃老道說:“我再去一趟,憑你的造化吧。祖師爺見與不見,在於兩可。”黃老道轉身出去。

    吳恩等候多時,只聽外面鐘聲鼓響,黃老道說:“祖師爺升殿,帶你去叩見。”吳恩出離了西北房,只見大殿之中香菸繚繞。吳恩抬頭一看,見供桌之上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一個道人,頭戴青道冠,身穿舊黃佈道袍,足下白襪,厚底雲鞋,閉目垂睛,鬚髮皆白,一臉的皺紋。吳恩跪倒說:“祖師爺在上,弟子吳恩叩頭!”忽見他一正面,臉上皺紋全沒了,露出白中透嫩的臉膛來。真是鶴髮童顏,二日神光足滿。口中說:“無量壽佛!”聲音洪亮。焉想到吳恩來至此處,狹路相逢,對頭相遇。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吳恩被擒清妙觀 馬傑計獻峨嵋山

    歌曰:無事莫生愁,湛湛青天在上頭,方纔動念先知透。機心且丟,雄心且收,癡聾暗啞偏豐厚。好優遊,守己安分,快活度春秋。

    吳恩跪在大殿之上,見這位老道人一團的正氣,必是一位隱士,連連的叩頭,說:“弟子有罪,求祖師爺大發慈悲,度脫弟子!”那雲霞道人口中念聲“無量壽佛”,說:“孽障,你罪孽深重,因你前世原是正務參修之人,今生應享大福,你要再好好的修濟,久後必名登仙界。現今你無故作孽害人,叛反國家,殺害生靈,荼毒百姓,抗拒官兵,所作所爲,都是傷天害理之事。不久你大數已到,報應臨頭,你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竟跪在山人的面前苦苦的哀告,將你那肺腑之事說說。”吳恩連連叩頭,口稱:“祖師老爺,弟子愚昧無知,所作之事,你老人家盡皆知曉。弟子知非改過,再不敢造孽了。弟子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情願聽祖師教訓。”雲霞道人說:“孽障,你既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貧道我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你身上所帶着是什麼東西,還不與我摘下去!吳恩說:“是寶劍。”雲霞道人叫:“童兒,給他摘下來,扔在山澗之內。”兩個小童兒過去,從吳恩身上摘下來。小童兒說:“師弟,他看這寶劍血光燻人,快扔在廟後溝澗裏去吧。”兩個小童兒去後,嚇得吳恩不敢抬頭。雲霞道人說:“吳恩,你這一身的惡孽,我山人與你掃除去吧。童兒,把吳恩與我拿黃絨繩捆上!”吳恩心中說:“這位道人想是地仙,我從今以後也不下山了,修一個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這也是我前世的修濟,今生的造化。”自己把眼一閉,竟等候雲霞道人打他。等候多時,不見禪杖打下。吳恩睜睛一看,見大殿之上並無一人。心中正在猶疑之際,忽聽大殿西邊角門之內有人說話,是江蘇人的口音,口中念道:“三尺清泉萬卷書,上天生我既如何?

    不能定國安天下,愧死男兒大丈夫。

    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吳恩,你這可往哪裏逃走?劫數臨頭,休想活命!”吳恩回頭一看,打西邊來了一個道人,身高五尺以外,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灰色貴州綢子道袍,足下白襪,厚底雲履。此人是個日字體,五短身材,面如三秋古月,目似春星,白得分,兩眉斜飛入鬢,準頭豐滿,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海下雁尾鬍鬚,大耳朝懷,相襯之四方臉,一團的正氣,精神百倍。吳恩一看,魂飛魄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山陝成名,人稱賽報應顧煥章。且說顧煥章自從四方鎮與侯化泰分手,他揹着一個藥箱兒,先遊三山,後踏五嶽,到處濟困扶危。這一日,正順着山路往前行走,忽聽前面樹林之中一聲:“無量佛”,從樹林內出來一位羽士黃冠老道。顧煥章一看,正是他師兄黃松山。顧煥章急忙過去行禮,說:“師兄,一向可好!”黃松山說:“愚兄在此久候多時了。”顧煥章說:“師兄是從何處至此?”黃松山說:“我奉師傅之命,叫你投奔滅蜈山絕恩嶺。這有師傅錦囊一個,到那裏拆開,便知分曉。”顧煥章說:“你我往清妙觀,到師叔那裏去。”黃松山說:“正是。”二人言罷起身,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那一日,到了絕恩嶺清妙觀。二位進廟,到了鶴軒,拜見雲霞道人。叩頭已畢,站立兩旁。雲霞道人問:“你二人來此何干?”黃松山將他師傅寫的字柬呈上。雲霞道人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即請師弟安好。自分手後,適經數載,兩地相隔,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時常想念。師弟坐守深山,清修古觀,想功課日新月進。今派黃松山、顧從善至賢弟廟中,於本月十九日子時,有妖人吳恩身臨寶觀,師弟沒法將他拿獲,與國除害,掃清妖孽,此乃賢弟之功德無量矣!如將妖人拿住,交顧從善送至大清營可也。

    聾啞道人草書頓首雲霞過人看罷,把幾個小道童叫至鶴軒,給顧煥章、黃松山引見,教了道童一片話,叫他們是在日山下裝扮起來。他知道他師兄鐵牌道人陰陽有準。這日黃松山把吳恩引進廟來,這兒個童兒所說之話,都是黃松山教的。雲霞道人把吳恩捆上,兩個小童兒早把太阿劍給顧煥章送去了。

    此時天到東方發曉,紅日東昇,顧煥章由西院出來,說:“唔呀,吳恩,你的劫數臨頭,已然被我拿住了。”吳恩一見顧煥章,知道是上了當啦。吳恩如同驚傷六葉連肝肺,嚇壞三毛七孔心,“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苦苦與我作對?”顧煥章說:“你乃是國家叛逆之徒。俗言說得不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正在說話之際,忽聽有扣打山門之聲,小童兒出去開門,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四位英雄,頭一位是馬夢太,同那鑽雲神鷂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小白龍王天寵。只因這四位英雄進了山口,由東南那條道繞過來,整整走了一日一夜,走的一個個身倦體乏,四肢無力,來至絕恩嶺,見路北有一座大廟,四個人想到裏面歇息歇息,找杯水喫。來至廟門首,扣打山門,童兒出去開門,四個人進去到了裏面,只見顧煥章手拿太阿劍站立大殿之上,不知所因何故。王天寵等連忙過去行禮,說:“恩兄,自你我分手之後,時常想念。前者在四方鎮遇見,並未交談一言,不知兄長是何主見?”馬夢太過去說:“兄長一向可好?”顧煥章說:“二位賢弟,一言難盡了!”自分手之後的事情,對二人述說了一遍。侯化泰一見,也過去說:“道爺,侯化泰這裏有禮了。”顧煥章連忙還禮。王天寵說:“哥哥,這二位老英雄,我與你引見引見。這位是久走雲南的鏢頭朱天飛,這位是東昌府二十五里鋪追風仙猿侯化泰。因爲兄長探南山口被擒,小弟要給哥哥報仇,邀請二位老俠義詐降峨嵋山,打聽兄長的下落,才知尊兄被馬傑救了。這二位老兄又盜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今朝我等跟馬夢太大人在峨嵋山南山口等候捉拿吳恩,我等追至此處,幸遇兄長已將妖道吳恩拿住。”顧煥章說:“來,王賢弟,跟我見見師叔與師兄,全都在這廟中哪。”

    馬夢太先把吳恩扛到西配房這裏看守。王天寵同顧煥章到西跨院,拜見雲霞道人與黃松山老道。童兒給他四個人預備素齋。雲霞道人說:“王天寵、顧煥章,你兩個人喫完了齋,急速回差官把吳恩解送大清營去吧。”二人答應,謝過雲霞道人,來至前院西鶴軒,與馬夢太等相見。童兒擺上素齋,五個人落座喫飯。馬夢太心中甚爲喜悅:“這件功勞,要將吳恩解往大清營去,真乃是萬古不朽!”衆人喫完了飯,黃松山說:“賢弟,你們該起身了,天不早啦!”馬夢太說:“我揹着吳恩,你們四個人隨後保護。”這王天寵等四位英雄說:“就依你的主意吧。”馬夢太背起吳恩,說:“妖道,我帶你去大清營中逛逛。”

    這五個人告辭,出了清妙觀,順山路往北走了數十里之遙,出了山口,天就不早了。日色平西之時,王天寵說:“咱們要趕不到大清營,那便如何是好?天色已晚,峨嵋山東山口甚是不好走。依我之見,莫若在興隆鎮打店,住宿一夜,明日起早再往大清營去。”馬夢太說:“也好,兄長你就前去打店。”王天寵進了興隆鎮,在北走了有半箭之地,見路東有一座萬盛店。王天寵進至裏面院中一看,東爲上,五間廳房,南邊一溜單間,房屋甚是整齊。叫店小二過來問:“上房可有人住麼?”店小二說:“上房無人住。你們共是幾位?”王天寵說:“把上房打掃乾淨,我等六個人住在此處。”正說話之間,馬夢太等到,一同進東上房,把吳恩放在上,叫小夥計送過洗臉水來。馬夢太問夥計:“你姓什麼?”店小二說:“我姓王,排行在三。”馬夢太問:“你這店裏有多少間房子?今天住了有多少位店客?”小二說:“我們這店房倒不少,四十多間,全閒着的。只因年荒歲亂,到處有兵火之災,路上無有來往的客商。我們這店內也是無有買賣,就剩我們四五個人在這裏看房。”馬夢太說:“你把大門關上,不準再住別人了。我們是大清營辦案的差官,所辦的這人賊人,是八卦教的反叛。你要再住了外人,走漏了消息,壞了我們的大事,你可知道你的罪名?”小二說:“我有什麼罪名?”馬夢太說:“你要走漏了消息,跑了我們的差使,你是滅門九族之罪。”嚇的小王三把舌頭一伸,轉身出去了。馬夢太來到吳恩的面前,說:“你喝一碗茶吧?”吳恩一語不發。馬夢太說:“你既作逆囚,不擺晚筵,你喝一碗茶吧。”遞將過去,老道一飲而盡。馬夢太叫店小二過來,要上等一桌酒席。不多一時,小二把酒席擺上,馬夢太又勸吳恩喫了點東西,這五個人落座喫酒。正在談說閒話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叩門,見小二出去把店門開開,讓進一個老道來。馬夢太就告訴衆位:“多要留神!你看外面來了一個老道,怕是妖人的餘黨。”顧煥章說:“老兄弟,你太多心了。這老道之中也有好有歹,不得一概而論之。”馬夢太說:“哥哥,你又挑了眼了。我這話不過是這樣說,總是大家留神的爲是。”只見外面那老道進了北上房。馬夢太把小夥計叫過來,說:“我告訴你不准你住外人,你怎麼又往裏帶生人?”小二說:“我帶這不是生人,是在我們這店中常住的,是我一個白二太爺,專門內外兩科。今日是給人家治病,從山莊回來。”馬夢太說:“不是外人就得了。立刻叫夥計把店門閉了吧。再不準放進人來了!”正在這裏與店小二說話,忽聽北上房屋內老道口中彷佛唸咒之聲。馬夢太說:“不好!你們聽聽,那屋內老道在那裏唸咒哪!”顧煥章說:“你們不要着急,待我前去看看便知分曉。”

    顧煥章站起身來,出了東上房,叫店中小夥計說:“你到北上房告訴那位道爺,就提我們前來拜訪。”小二答應,到了北上房,說:“白二太爺,外面有一位道爺前來拜訪。”老道說:“有請。”顧煥章進了北上房,見迎面站定一個道人,仙風道骨,品貌清奇,年有七十以外;頭戴青緞子道冠,身穿藍緞子道袍,青護領相襯,足下白襪、雲鞋;四方臉,面如金盆,長眉朗目,四方口,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顧煥章一看,知道是一位道高德重之人,合掌當胸,打了一個稽首,說:“道友請了。尊駕貴姓大名?哪一座名山洞府參修?”那道人說:“在下姓白,草字玄真,就在石平州鐵山觀那裏住廟。只因年荒歲亂,廟中並無進項。我自幼習學看病,內外兩科,來至此處,隨緣度日。未領教道友貴姓?”顧煥章說:“姓顧名煥章,道號從善。我同大清營差官捉拿逆叛吳恩,今住此店內。”老道點頭說:“是了,原來把那逆叛吳恩拿住了。因爲他這一造反,把咱們三清教的人害得好苦,到處化緣,人家都不施捨了,均說老道都是妖人。那一天,我聽人傳言,在小西村活埋了一個化緣的老道,嚇得我也不敢往別處去了。我在這店中住了半載有餘。此時才聽見店中小王三說衆位老爺們把妖道吳恩拿住,故此我在屋中禱告上天,但願早早的把天地會八卦教滅盡,好辨別出來咱們三清教下的好人。這是我一段的熱心。”顧煥章說:“是了,道友請放寬心,大概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必滅。我也並非是貪圖富貴,所爲是掃清逆賊,天下萬民安然樂業,從此永慶昇平矣。只要天下一律肅清,我就歸隱深山,待奉我三清教主,修煉一個長生不老,永不染凡塵,則一生足矣。”白玄真一聽顧煥章之言,說:“我問道友,聽說妖道吳恩此人長的相貌奇異,我並未見過,懇求道友帶我往那屋中一看,不知尊意如何?顧煥章說:“那也無妨,我就同你前去觀看觀看。”顧煥章一帶此人到上房,又惹出一場殺身之禍。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白練祖急中生巧計 吳代光絕處又逢生

    歌曰:無事莫坐愁。住山林,學隱流,松篁掩映窗前後。布勝綾綢,菜勝珍饈,枝頭花鳥皆吾友。好優遊,酣然一覺,蝴蝶夢莊周。

    顧煥章帶着老道出離北上房,來至東屋裏,給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馬夢太四個人引見,把方纔北屋所說之話對這四人述說一遍。馬夢太與王天寵心中一動,說:“我顧大哥太多事,無故把一個老道讓到屋中,怕其中有詐。我等看他見了吳恩,該當如何。他二人要是認得,我們也看得出來;他二人要是不認識,我們也看得出來。他二人一見面,若要露出些機關,我舉刀先殺吳恩。”主意已定,只見白老道來至吳恩的面前,說:“這就是皇上家的逆叛吳恩哪!”吳恩睜眼一看,哼了一聲,緊皺眉頭,一語不發,白玄真微微一笑,說:“你這該死的匹夫,也有今日!你可把三清教之人害苦了!”說罷,轉身說:“衆位,我要失陪了,你們好好把他解送大清營前去報功吧!”顧煥章等送至門首,只見老道回北上房去了。

    顧煥章等見白玄真去後,大家並未瞧出破綻來,是好人是壞人,也不把老道放在心上。大家喫完了晚飯,馬夢太說:“咱們五個人輪班睡覺,留兩個人值宿看守妖人吳恩也就夠了。”顧煥章說:“我與王天寵兩個人看守,你們三位養養神,別都熬乏了。”侯化泰、朱天飛說:“也好。”三個人到裏間屋中和衣而臥。王天寵與店家要了兩支蠟來,把吳恩放在當中椅子上,他兩個人在兩邊坐定,談說些閒話。外面天交二鼓之時,見店中一干衆人均皆睡覺。王天寵到外面巡視了一番,並無一點動作。顧煥章說:“賢弟不必巡查了,外面並無奸細。”王天寵、顧煥章落座喫茶談話。二人看守吳恩,忽覺頭暈眼迷,仰身斜臥在椅子上,昏昏沉沉,二人竟不省人事了。外面簾櫳一起,白老道手擎寶劍,進了屋中。

    且說這個老道是誰呢?非是別人,正是雲南大竹子山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只因聽見探馬報道神力王把峨嵋山困住,又聽探馬報說穆將軍大兵不久就到。他怕的是孤山難守,自己點了五千飛虎隊,帶領衆將金頭太歲周熊、銀面哪吒周鎧、花面閻王周通爲左右先鋒護軍。派小常萬楊平、搖山動姚興,叫他二人押運糧草,催趲水路戰船,調齊了隨後接應。又派了八路流星探馬在各處哨探。這裏離興隆鎮十五里路,把大營紮下。有細作來報:“八路都會總吳恩被大清營差官所擒。”白練祖一聽此言,暗喫一驚,連說不好,急速收拾停妥,帶了應用的對象起身,直奔興隆鎮而來。走了有半里之遙,又有細作來報,說是:“大清營的差官押着吳恩住在萬盛店。”白練祖這才撲奔萬盛店來。

    到了店門首,見大門已閉,他打了幾下門,小夥計出來把大門開開,一看是一位上年歲的道人。小二說:“住店可不行,我擔不了這個罪名,走露了消息,是滅門九族之罪!”老道一點首,說:“你這裏來,我有話與你商議。”小王三跟白練祖來到無人之處,白練祖說:“夥計,我是一個雲遊的道士,會看內外兩科的病症。我在前面山莊之上包治了一個幹血癆,講的治好謝我白銀六十兩。我本是雲遊道士,並無準住處,人家問我在哪裏住,我順口說在興隆鎮萬盛店內,明天還有人上這裏來找我。求你給我找一間房子,我多謝你二兩白銀,不知尊意如何?小王三一聽,連連搖頭,說:“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承。大清營衆位差官老爺們不叫再租賃外人,我如何敢得罪他們?不行,不行!”白練祖說:“無妨,我有主意保你無事。你把我帶到裏面空房之內,他們如果要問你之時,你就說我常在這裏住的,我會看病,今天是給人家治病回來。難道說他們叫你把常住店的都攆了?我這裏有白銀五兩,拿去買雙鞋穿去吧。”王三瞧見銀子,伸手接將過來。真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接過銀子來,笑嘻嘻的說:“道爺,你這麼大年歲了,我實在過意不去,你貴姓哪?”白練祖說:“姓白,草字玄真。”王三說:“是了,他們要問我,我就說你是我白二太爺。”帶領老道進了店門,把門關上,領老道到了北上房屋內。白練祖故作唸咒之聲,把顧煥章引到屋中來,與他談了些閒話;又去看了看吳恩,身上並未有傷。

    他回到自己屋內,把自己所配的雞鳴五鼓返魂香取出來,自己聞上解藥,等到三更二點,隔簾櫳見王天寵在外面巡查了一遍,見他進東上房去,白練祖躡足潛蹤,來至東上房窗欞以外,先把屋中三個睡覺的用薰香燻過去;然後來到簾子以外,趁着顧煥章、王天寵正在昏迷之際,把薰香盒子仙鶴頸往簾子縫裏一入,後邊一捏自來簧,仙鶴的翅膀兒一呼扇,那股煙漫騰騰的就進了屋內。不多時,王天寵、顧煥章都倒在椅子上了,連八路都會總吳恩都燻過去了。白練祖把薰香盒子帶將起來,進了東上房,先把吳恩抱到他的屋內,摸出藥瓶來,把吳恩用解藥解過來,把他繩釦兒解開,說:“都會總不必擔驚,我特意前來救你。你在此少待,我先到東上房結果幾個小輩的性命。”白練祖手擎寶劍,來至東上房,進得屋中一看,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顧煥章、馬夢太五個人蹤跡不見。嚇的白練祖只是發楞,暗說:“不好,必有能人把他五個人救去了。我去與都會總商議,再作道理。”轉身撲奔北上房。

    書中單表顧煥章等五個人哪裏去了?只因白練祖背吳恩出去之時,暗中從房中跳將下來一人,進至東上房,把五個人救出店外;又去找了點涼水來,把五個人牙關撬開,灌下點涼水去,不多一時,甦醒過來。五個人睜眼一看,身軀倒在露天地上。五個人跳起來一嚷說:“怎麼到這裏了?不好了,吳恩是跑了!你我幾人爲何來到此處?”只見那邊不遠站着一條黑影,說:“顧煥章賢弟,愚兄在此。”顧煥章過去一看,原來是故友相逢,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黃面太歲盧恩龍,連忙跪倒行禮:“拜兄在上,小弟有禮。”盧恩龍連忙還禮。顧煥章給衆人引見,問盧恩龍從何處來。盧恩龍說:“從家中來。只因打發你侄兒盧傑上軍營找你去後,我又打聽,人說賢弟探峨嵋山遇害,我甚是不放心,打算前來替你報仇,故上雲貴探聽賊人的機密大事。我昨夜住在這興隆鎮興隆店內,我聽店家傳言說有大清營的差官拿住妖道吳恩,住在這萬盛店內。我想這大清營的差官必是知己的幾位朋友,故此我夜晚前來偷看,正遇一道人用薰香把你等燻過去,他進屋中去了,我打算要拉刀拿他,又見他背出一個人來,往北屋裏去了。我不敢造次,見事情不好,必是行刺之人。我才把你五位救到這裏,用涼水把你等解救過來。”衆人一聽,說:“慚愧!我等若非遇見兄長相救,俱死在妖人之手。”顧煥章說:“唔呀!不要走,你我弟兄到店中拿這兩個妖人。”

    大家各拿兵刃,直奔萬盛店來。躥上房去,跳在院中一瞧,東上房屋中燈燭輝煌。又聽見北房上屋中白練祖與吳恩二人正說別後之事。顧煥章手舉寶劍,罵道說:“混帳忘八羔子,你出來!我在這裏與你較量較量!”白練祖在屋中正與吳恩談論軍旅之事,忽聽外面有人叫罵,自己忙拉寶劍,帶上五雲筒,搶到院內,說:“顧煥章,你不知山人的歷害。我實告訴你吧,我是大竹子山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是也。你要知時務,跪在山人面前投降,免你一死;如若不然,想要叫你逃走,勢比登天還難!”顧煥章一聽此言,氣往上撞,掄太阿劍就砍白練祖。王天寵、馬夢太等四人各拉兵刃,力相助。正在衆人戰殺之際,只見那白練祖把寶劍還入鞘內,往旁邊一閃,伸手從背後拉出一種對象來,其形彷佛一個竹筒相似,長有三尺二寸,其粗有茶杯口相似,看頭頂之上,蒙着一塊紅綢子,上有五色線繫着。那老道說:“你等太不知時務,山人拿法寶誅卻你等的性命!”把那五色綢子用手一撕,照定顧煥章身上一甩。只見一股青煙撲奔顧煥章而來,碰在衣服上就燒着。顧煥章連說“不好”,往房上一躥,又借風勢,那衣服更着旺了。說時遲,那時快,王天寵等四個人均被白練祖五雲筒燒着了。這四位英雄不敢戀戰,躥上房去,跳在店外,就地下一滾,把火壓滅。與顧煥章找在一處,五個人的衣裳都被燒壞了。王天寵說:“好厲害呀,好厲害!我闖蕩半生,並未見過這是什麼對象。”朱天飛說:“此物我倒知道,名叫五雲筒,乃是白練祖所造。這宗東西其厲害無比,裏面必有引火之道。前番我有一位朋友,姓李,名傑,外號人稱驚世太保,久在雲南保鏢,在楚雄府失去了鏢銀四十萬兩,就遇見這老道白練祖,言說他使的五雲筒的歷害。我那朋友一氣,從此永不在鏢行裏了。那五雲筒甚是厲害,漫說五個人,就是千軍萬馬,也能燒的了。”正說之際,忽見從房上跳下一個人來,這五位英雄一瞧,乃是盧恩龍。

    他說:“你五位多有受驚了!我在房上觀看這老道使的這宗對象,甚是厲害,我不敢造次下去動手。天已不早,你五位請回大營,我還要往雲南給你們探訪機密事情去。”言罷,拱手而別。顧煥章等五個人尋找道路,出了興隆鎮北村口。正要往前行走,忽見前面塵沙蕩蕩,灰土翻飛。此時天色大亮,又見正北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壓地兵山相似,來了無數的賊兵。這五個人一看,說聲“不好”,要躲閃也來不及了。

    書中交待,這天地會賊兵是從哪裏來的?原來是吳恩走後,山寨大事全託馬傑、任山二人照料。馬傑暗想:“此時要不將北山口獻與大清營,嗣後妖道回來,這事就難辦了。”想罷,把大徒弟金元志叫過來,說:“你我師徒在此山內這幾年的景況,所爲探賊的虛實,趁此機會,吳恩未在山內,我給你令箭一支,我這裏有書信一封,你到大清營找馬成龍,面呈此信,定於明日辰刻時分獻接天嶺。你接應大清營的官兵進山,我拿令箭把吳鐸、吳峯調來,派你弟兄二人鎮守接天嶺。見了馬成龍,細說獻山投降之事。”

    金元志領命,出了五雲觀,順路至北山口,到了接天嶺,叫吳鐸、吳峯驗了令箭,下山至大清營。到了營門,說:“衆位老爺們請了!我姓金,給胖馬大人前來送信,求衆位給我回稟一聲吧。”那當差人等說:“你且候着。”進去不多一時,有馬成龍的親隨人出來,把金元志帶至馬成龍這營中。進了大帳,見那馬成龍坐在那裏喫茶,與胡忠孝、李慶龍三人談心。見家人帶進一人,年約二旬以外,身高六尺,穿一件藍綢子長衫,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麪皮微青,青中透白,兩道立眉,一雙虎目,直鼻闊口,是容長的臉膛兒。見了馬成龍,連忙叩頭,口稱:“馬大人在上,今有書信一紙,請大人臺覽。”把書信呈上。馬成龍一看,心中甚是喜悅。大家定計,要破峨嵋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穆將軍夜襲接天嶺 白練祖妖術燒清兵

    詞曰:夏賞春遊,歌舞場中樂事稠。琴瑟娛親友,煙雨迷花柳。休,眼底逞風流,苦歸身後,可惜光陰莈茖。空回首,因此把風月襟懷一筆勾。

    馬成龍正在大帳之中喫茶,只見金元志進來行禮,呈上一封書信來。那馬成龍接過信來一看,但見信封上書寫“內信面呈馬龍大人印成龍勳啓。”馬成龍打開一看,上寫:叩請馬大人臺安。前在北山口一別,倏經一載,稔知大人掌握大權,肅清邊釁。

    今有妖人吳恩,意欲往雲南調兵,趁此機會,擒拿此賊。我現派金元志送信,大人急速發兵,我在接天嶺派人接應,以紅旗子爲記。大人成功,就在這數日之間。書不盡言,並請臺安。

    馬成龍看罷,說:“你就叫金元志?”金元志答應:“是。”馬成龍說:“你回去吧,我這裏自然照書信行事。”金元志出了大清營,竟自去了。馬成龍拿着這封字,到了穆將軍中軍大帳之內,見了大帥,述說方纔之事。穆帥說:“馬成龍,我就派你帶領五千飛虎雲梯軍前去取接天嶺,派謝祿、韓虎跟你前往。再派接應你的人馬,是胡忠孝、李慶龍。我自統中軍大隊前往。”又知會神力王爺,帶領全軍大隊進東山口。馬成龍答應“是”,出了大帳,這才升了大帳,點他手下戰將,派謝祿統帶前軍攻打接天嶺;又派韓虎作爲二隊接應,督催飛虎雲梯軍。馬成龍安排已畢,調齊了大隊人馬,天有五鼓,用完了戰飯,一聲號令,催督大隊人馬起程。謝祿帶領前軍奮勇隊二千人馬,不多時到了接天嶺。只見上面旗幡招展,有一杆紅旗子在山頭飄擺。他知道是內裏有應,將帶來二千人馬,一擁搶上了山坡。那山上的守將吳鐸、吳峯早被馬傑調去守南山口去了,這裏派的是魏定芳,竟等接應大清營中的人馬。見謝祿來到,那些八卦教中之兵方纔要放滾木礧石,魏定芳說:“且慢!不可再放。一字並肩王爺已然是歸降了大清,你等願降者,各把兵刃扔下;不願降者,任憑你等尊便!”那些八卦教的兵丁一陣大亂,也有願降的,也有走的,聲音一片。謝祿趁亂,進了接天嶺。金元志、魏定芳跪下叩頭,迎接大將軍。後面韓虎也趕到。馬成龍帶着後隊上了接天嶺。金元志、魏定芳頭前領路。

    馬成龍的大隊方到興會莊,只聽前面山坡以下一聲炮響,有一支人馬列開旗門,約有五千餘賊。爲首站定一員賊將,身高八尺,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面嵌一朵絨球,身穿寶藍緞子蟒箭袖,周身繡團花,腰繫絲鸞帶,單襯祆,青緞快靴,手使長把月牙開山斧;臉如黑炭,四方臉膛,兩道雄眉,一雙闊目,高顴骨,咧腮額,吊角口,在那裏一聲喊嚷說:“哪裏來的鼠輩,膽敢裏應外合!今有搬山雕陳忠在此!”謝祿掄刀就剁,陳忠用月牙斧相迎。謝祿撤回刀,分心就刺。陳忠海底撈月,往上一崩,把謝祿的刀給磕飛了。謝祿往旁邊一躥,馬成龍趕到,擺寶刀與陳忠動手。戰了兩個照面,陳忠的斧子被馬成龍給削飛了。陳忠回頭要跑,被馬成龍一刀削爲兩段。大隊人馬衝過興會莊,後隊接應也到,大家合兵一處,往山內衝殺。忽聽峨嵋山上響了三個驚天大炮,約有四五萬賊兵衝下山坡而來。只見旗幡招展,並有無數的戰將,當中是吳法興、吳法廣、吳法通,三人領衆將,聽說是北山口被大清營打破,他兄弟三人帶領人馬前來,要決一死戰。正迎着馬成龍的馬隊,兩下各扎住隊伍。吳法興手拿寶劍,來在馬成龍對面,二人動手,戰了幾個照面,被馬成龍一刀殺死。吳法廣、吳法通兩個過來,要與兄長報仇,也被馬成龍、謝祿、韓虎三人結果了性命。馬成龍催着大隊,往賊隊裏一衝,這五千奮勇隊都是精壯之兵,撞入賊隊,掄刀殺了,碰着就死,挨着就亡,着着一下筋斷骨折,只殺得高坡之處人頭亂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馬傑帶領親隨人等,下山迎接穆將軍。

    此時老會總任山見事不好,帶着隨徵之戰將,即順南山口逃走。聚集敗殘人馬,約有四五萬之衆,出去峨嵋山南山口,自己才知道是馬傑獻的接天嶺。任山在馬上嘆了一口氣,說:“八路都會總把大事交給我二人,也是我缺謀短智,一時間失於防範。今將峨嵋山失守,我有何臉面往見都會總?”回頭再往峨嵋山裏一看,殺氣騰騰,直衝霄嘆。自己催動人馬,正往前行走,只見前邊樹林之中,一晃身形,彷佛有幾個人的樣子。

    原來是顧煥章、馬夢太等五個人,由萬盛店內被白練祖五雲筒所燒,敗將下來。見天地會的敗殘人馬大隊下來,五個人躲在樹林之內,由樹林繞道迴歸大清營。到了大營之內,聽汪大人說得了峨嵋山。五個人歇息半響,同到神力王那邊。這顧煥章稟見,神力王聽說義子前來,心中甚爲喜悅,連忙對差官說:“把他叫進來。”不多時,顧煥章來至王爺大帳,但則見老王爺在帥案旁側太師椅上而坐,身穿便服。顧煥章跪倒叩頭,說:“父親在上,孩兒顧煥章叩頭!”老王爺叫童兒把他攙起來,旁邊看個座位。所有的內差官搬了一個椅兒,放在下面。顧煥章謝過了座。老王爺說道:“兒呀,你自從探峨嵋山南山口被獲遭擒,我自打算你死在賊人之手,不想今天你又回來,你把別後之事細說一遍。”顧煥章遂說道:“孩兒自探峨嵋山南山口,中了賊人的消息埋伏,被那二都會總拿進山去,送在一字並肩王馬會總那裏。那馬傑乃是孩兒的故友,當年他在北五省,人稱滄州雙俠。那個人身在綠林,心存道德,濟困扶危,所作所爲,都是光明正大之事,與孩兒結爲金蘭之好。前者蘆溝橋破地雷,就是此人泄的機關。現在天地會中封爲一字並肩王。他身在天地會臥底,想要替天行道,掃滅亂賊,泄賊人之機密。把孩兒救了,由亂石山逃走。半路之上,遇見我師兄黃松山,把我送到聾啞仙師那裏去。在那裏彩了半年多的藥,奉師傅之命,到滅吳山絕恩嶺清妙觀中,等候捉拿吳恩。有我師叔雲霞道人幫助,把妖道已然拿住。兒同那王天寵、馬夢太、朱天飛、侯化泰將妖人解到興隆鎮,住在旅店之內,遇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救去,我等俱被他五雲筒所傷。今日方來到大營,叩見父王千歲。”神力王說:“總是賊人不該被獲。現今馬傑把峨嵋山北山口獻與大清營,穆將軍昨日帶兵取的接天嶺,我派副將王緒祖帶領三萬馬軍步隊、二十餘名戰將,進攻東山口。適才探子報道,峨嵋山已破,生擒賊將十七名,殺死賊兵無數。穆將軍把通天寶靈觀倉廒府庫查清,還抄出幾百名婦人女子來,俱都是良家子女,被妖人搶去,收作妻房侍妾。我傳諭下去,派人詢問明白,把這些婦女送回原籍。還收了降兵三四萬人。”那顧煥章說“是”。老王爺吩咐:“賞他們五個人一桌全席,在後帳喫酒去吧。”

    過了兩天,穆將軍把山寨之事辦的一律肅清,把一些賊將俱皆斬首號令,隨帶本部人馬與老王爺合兵一處,所有立功諸將,開寫花名,與神力王連銜具摺子,保舉衆將。內中單不見紅鬍子馬傑。老王爺問金元志、魏定芳:“你師傅哪裏去了?”二人說:“白將軍人馬進山之時,我二人同我師傅接見將軍之後,就不見我師傅哪裏去了。我二人甚是着急,在各處找了半響,也不知我師傅是死是活。”穆將軍點了點頭,心中說:“十有八九馬傑死在亂軍之中。”金元志、魏定芳二人賞了兩個守備。老將軍又與王爺商議,叫王爺後面總理糧餉,他自統帶前軍,往雲南進兵。老王爺也願意在此歇兵一月。把峨嵋山大事辦完,把投降那三萬賊兵也都編成營號,派朱瑞、金青二人統帶,金元志、魏定芳同辦理。把賊積蓄的銀錢,俱皆分賞三軍。撒下八路流星探馬,在各處哨探賊兵的下落。

    這一日,探馬來報說:“吳恩率領雲南各路的人馬,在興隆鎮紮營。”

    穆將軍升坐中軍大帳,調齊衆將。老將軍說:“朱瑞聽令:派你帶領五千馬隊,作爲嚮導,諸事都要謹慎,有什麼要緊之事,務要稟我知道。”朱瑞得令下去。穆將軍把衆將一看,想要挑選一個先鋒,此乃關乎重大之事,非足智多謀之人,不能當此重任。看了看韋佗保、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這四個人,都是大員子弟,初到軍營,派此差使,多半不成。自己一想:“莫若我問衆將,哪一個敢討此令前行。”老將軍往下問道:“你等衆人,哪個敢當先鋒之任?此任甚不容易。先鋒先鋒,陣陣先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非智勇雙全之人,不能前往。”語言未了,有神力將賽鐵蓋高傑過來給將軍請安,說:“末將不才,願當此任。如誤了軍情大事,我情甘軍法。”老將軍說:“就派你前往,帶一萬降兵,姜玉、金青、金元志、魏定芳四個人力相助。明日辰刻,祭了‘帥’字旗起兵。本帥自帶全軍大隊接應。”將軍散帳,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書不可重敘。衆人祭了“帥”字旗起兵,百勝將朱瑞帶着五千飛虎隊,派下幾路探馬,各處哨探,他統帶人馬往前行走。這日離興隆鎮不遠,探馬報道:“前面有賊兵紮營。”朱瑞見天色已晚,吩咐安營。不多時,高傑趕到,一萬先鋒隊在此地安營下寨,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下子午營、中軍帳,安下糧臺,立下行營。高傑是福至心靈,拔令箭一支,派金元志前查營門,派魏定芳巡牆子、下哈喇、查口號,派姜玉護糧臺,派金青總理營務處,自己護守中軍。防守甚嚴,恐其賊人前來劫營。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用完早戰飯,高傑派金元志、魏定芳守營,他自統帶五千人馬,與百勝將朱瑞合兵一處,來到兩軍陣前,列開旗門,扎住隊伍。正南一看,賊營連扎五座大寨,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方要派藍旗討戰,忽聽賊營中號炮連天,從當中大寨撞出有一萬賊隊,爲首正是金頭活太歲周熊。此人座下騎着一匹紅沙馬,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大項短,面如瓦色,灰中透青,兩道紅眉毛,一雙闊目圓翻,獅鼻闊口,海下暴扎鋼髯,短茸茸有二寸多長,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說:“呔!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百勝將朱瑞催座下馬,搖着竹節鞭,說:“周熊,我耳中聽說你是條好漢,今天我與你比並三合!”周熊擰槍就刺,朱瑞用竹節鞭往外一磕。周熊把槍撤回去,蓋頂就砸;朱瑞用竹節鞭雙手託天勢,往上相迎。兩馬一錯蹬,朱瑞順手一鞭,照定金頭活太歲周熊後腦海打去,只聽“嘎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周熊死於馬下。只見賊隊門旗開處,一聲“無量佛”,化地無形白練祖抱五雲筒趕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高傑奮勇劫賊寨 成龍獻計淹賊軍

    詞曰:學海長流,文章光芒射鬥牛。六藝場中走,斗酒詩千首。休,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跟前,半字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白練祖自萬盛店燒了五位英雄之後,此日與吳恩到了他的營中,二人正要商議聚首峨嵋山之計,不多一時,任山帶敗殘人馬趕到,見了吳恩,訴述前情。吳恩一聽峨嵋山失守,嚇的驚慌失色,說:“我的大事要壞!”白練祖哈哈大笑,說:“吳賢弟不必驚慌,當初我勸你起義,我看你是開基創業之主;今天失去峨嵋山,此乃小事一件。任會總,你保着都會總佔着大竹子山,撒下令箭,催動各路人馬,聽我的信息,前來接就。我這裏就留下大耗神梅峯、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還有四五萬敗殘人馬。”吳恩聽罷,說聲“甚好”。次日坐轎,由任山保護,竟回雲南大竹子山去了。白練祖查點這幾萬人馬,安了幾個大寨,派大耗神梅峯在前寨,花面閻王周通在後寨,左寨是張寶任,右寨是任鳳姣,銀面哪吒周鎧護守糧臺,他與周熊守中寨。今日在兩軍陣前亮隊,見百勝將朱瑞把周熊打死,自己抱五雲筒竄至在隊外,直奔那百勝將朱瑞而來,說:“朱瑞,你是八卦教中的管糧的都會總,你喫裏扒外,太不懂時務了!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朱瑞說:“白練祖,你乃是出家之人,理應務本守分,你任意胡爲,今日天兵到此,你尚執迷不悟,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擺竹節鞭往下就打。白練祖一陣冷笑,說:“孽障,你真不知自愛!”一擺五雲筒,照定百勝將朱瑞前胸,“倏”就是一下,只見一股青煙直撲前胸,朱瑞衣服已着,慌忙跳下馬來,就地一滾,把火壓滅。焉想到白練祖又是一五雲筒,把朱瑞競自燒死。金青一見朱瑞死在妖道之手,自己又急又氣,說:“老道別走!我要替我師弟報仇!”擺披刀直奔白練祖而來,掄刀就剁。白練祖往旁邊一閃,照定金青就是一五雲筒。白練祖所使五雲筒,並非是邪術,乃是硫磺焰硝加毒藥所配,內有自來簧,分出五筒,筒中打出煙彈,如核桃大,內分青、黃、赤、白、黑五樣顏色,那煙彈碰在衣服上就着,撲散一片火光,今天又把金青的衣服燒着。金青連忙逃走,歸回本隊。

    高傑見事不好,齊隊收兵,到了大營之內,金青毒氣歸心身死。高傑派人治辦棺材,把他盛殮起來,派人送到金家坨去。用完了晚戰飯,把金元志、魏定芳二人叫過來,說:“二位賢弟,今夜晚助我一膀之力,自己帶領全軍大隊前去偷營劫寨。”金元志說:“高將軍,諸事都要小心!白練祖用兵詭計多端,恐其有詐。”高傑說:“畏首畏尾,焉能成事?你我出了谷口,調齊大隊人馬,成敗就在今宵。”金元志、魏定芳說:“也好,小將就隨定將軍前去!”調齊大隊人馬,出了大營,撲奔白練祖大寨而來。來至前寨門,高傑一馬當先,馬步軍隊跟隨在後,見賊營並無一點動作。殺到中軍,並不見一人前來迎敵。高傑暗說:“不好”,吩咐急速撤隊。方要撤隊,只聽連珠炮響,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火光沖天,殺聲震地,連四外賬房全皆燒着。火光逼近,好生厲害,把這些官兵燒的焦頭爛額,東逃西竄。高傑衝煙冒火,催馬逃走。金元志、魏定芳兩人被煙火所迷,不辨東西南北。只聽四面喊嚷,殺聲震耳,金蛇亂竄,草木皆兵。正是:凡引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隨風逐浪顯威能,烈焰騰空勢猛。只聽呼呼聲響,沖霄密佈煙生。炕天遍地赤通紅,寨堡柵欄無影。

    高傑在亂軍之中帶着敗殘人馬,闖進了賊寨,幸遇後隊接應兵到,幸虧二隊胡忠孝帶領馬隊前來接應。天色大亮,金元志、魏定芳也回到大清營,查點人馬,傷損約有一萬有餘。穆將軍的馬步軍隊隨後亦到,安營紮寨,升坐中軍大帳,把高傑叫進帳來。穆將軍說:“高傑,你既告奮勇,不知小心,喪師辱國,未經出軍,先敗我的軍威!”吩咐左右把高傑出去砍了。兩旁差官答應,把高傑上,推下大帳。只見旁邊馬成龍過來說:“刀下留人!求老將軍開天地之恩,暫饒此人之罪。卑職我有一計,可捉拿妖人白練祖。”那穆將軍一聞馬成龍之言,吩咐人:“來,把高傑給我推回來!”高傑上帳說:“謝過將軍不斬之恩。”穆將軍說:“按軍法,我應該把你斬首號令,今有馬成龍給你求情,本帥暫記你大過一次,要再犯本帥軍法,定斬不容!”高傑下帳。穆將軍問:“馬成龍,你有何計破賊人?”馬成龍說:“回稟元帥,那白練祖所安營之正西有一道河,名爲白沙河。將軍派五百兵丁,各帶土口袋一個,由西南之上把河水擋住,將軍將大隊撤在正東大峨峯山之上。白練祖這五個大寨正在低窪之處,今夜黃昏之時,將河水擋上,至天明,白練祖的後寨皆被水淹,叫他全軍盡滅。”穆將軍說:“此計甚妙!就是今夜晚挖河,須要小心。”發令箭一支,派病符神餘順:“帶二千步隊,各帶沙子口袋兩條,扒過正西這一座山樑,直撲奔西南,到秋家渡口,在那裏用沙子口袋將水擋住。順着西南一帶澗溝,做出引水之道,由青石崖口把水道領到白練祖的後寨,算你一件奇功。”餘順得令,點齊人馬去了。穆老將軍吩咐:“將人馬撤在大峨峯山,扎駐隊伍。”

    單表餘順帶領了二千人馬,由西邊山坡之後,直奔秋家渡口而來。到了那秋家渡口,先把那隊伍調齊,派人各把口袋裝滿了沙子,往河下一扔,頓時把水堵住。不多時把水就逼起來了,長起有五尺多深的水來。餘順又把那南邊靠東的河岸都扒開了,那水順着青石崖口,直往東北魚貫而流。餘順帶領人馬,暗暗的回到營中交令去了。

    那銀面哪吒周鎧,他這座大寨正當水路。天有三鼓之時,那水就衝進大寨。那些賊兵正在睡夢之間,忽聽山崩峽倒,平地水花滾滾,白浪滔天。這些三軍皆作水底亡魂,河中冤鬼。白練祖正在中軍大帳養神,打算候至子時施展妖術,至大清營前去行刺。不想天交四鼓之時,水已到他的寨內。白練祖連忙拉出寶劍,步罡鬥,掐訣唸咒,起在半空中,竟自回木竹子山去了。

    這裏的周鎧、周通、梅峯三個人帶敗殘之兵,浮水逃走。次日,穆將軍派大將王宏帶五百飛虎隊到秋家渡口,把口袋搬開,水順河流將下去。過了三五天,大路之上水已流盡。穆老將軍由大峨峯山移營至大路之上,安好營寨,歇兵三天。

    這一日,忽有探子報道:“天使到!”穆將軍擺香案迎接。天使宣讀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命神力王、穆詹進兵峨嵋山、剿滅妖逆。今幸將峨嵋山已破,剿滅逆賊,掃清寰宇。神力王戰功卓著,朕賜免死金牌一面,尚方寶劍一口,代命行誅,先斬後奏。穆詹賞賜二等忠勇侯。汪平、伊哩布,俱賞給頭品頂戴。義勇侯屠海,欽賜八寶團龍黃馬褂一件。建威將軍蔡榮,賞給世襲一等男爵。靖遠侯倭克金布,準其開復原官,賞給斐靈額巴圖魯。馬成龍擬補雲南提總,隨營幫辦軍務。鄧龍賞給頭品頂戴,欽賜博奇巴圖魯勇號。馬夢太、胡忠孝、王金龍、王緒祖、李慶龍、韋佗保、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餘順、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高傑、姜玉、金元志、魏定芳、謝祿、韓虎,俱賞加一級。隨營兵丁賞給錢糧三個月。所有陣亡諸將,諮部查明,另賜卹。欽此。

    大衆叩頭謝恩,款待欽差。次日欽差走後,穆將軍撒下探馬,各處哨探。這日,正在中軍大帳點名,忽見營門官來報:“外面有一人,有緊要機密事,要面見將軍。”穆將軍傳令:“命他進來!”不多時,外面進來羽士黃冠,玄門道教。馬成龍一看,認識是紅鬍子馬傑,來到大帳跪倒,給將軍叩頭。老將軍說:“馬壯士請起。前者你接應官兵入山,我正要保舉你作官,不想破山之後,你往哪裏去了?今天來見本帥,有何機密事前來相報?”馬傑說:“自從破山之後,我到冷巖山青松觀廟中住了幾日。後來下山,到各處探聽軍旅之事。今我來見將軍,非爲別故,怕是將軍進兵,身入險地,被賊人所算。”穆將軍說:“馬傑,你知道從這一條路到雲南,所過都是什麼關口山寨?”馬傑說:“頭一個就是咽喉要路湖耳山。山上有位會總,乃是雲南頭一條好漢,姓楊,名勝,外號人稱小霸王。此人有萬夫不擋之勇,手使六十四斤渾鐵點鋼槍。手下有四員大將:一名趙昆,綽號人稱獨角虎;二名周成,綽號人稱鎮江龍;三名金頭豹馮開山;四名鐵背熊蔣得成。俱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手下有一萬飛虎兵,都在年力精壯。湖耳山就是一條咽喉要路,非那裏不能過去。山寨之上還有一個能人,姓楊,名策,外號人稱神機軍師,先佔馬鞍島落草爲寇,後來帶他兒子楊勝投降了八卦教匪,現在駐紮湖耳山。此人詭計多端,奸詐莫測。將軍如遇此人,諸事須要小心。往下就是石平州、楚雄府、穿雲關,大小七十餘處,也有天地會,也有反天會,鬧的各處黎民不安。內中也有妖人,會些個邪術。將軍暫此歇兵,我前去哨探哨探。”穆將軍說:“我要保你作官,你可願意在我營中當差?”馬傑連連叩頭,說:“求將軍格處施恩,我已然出家,身已歸三清教下,求將軍就把通天寶靈觀賞給我吧。”穆將軍說:“我必要奏明朝廷,將此廟賞給你。”馬傑叩頭,站起身來,說:“替將軍前去哨探軍情大事。”馬傑方纔下去,不多一時,有王天寵、朱天飛、馬夢太、侯化泰趕到,聽說馬傑在此,四個人特意前來看他。聽說馬傑已走,顧煥章過來討令,要探湖耳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顧煥章偷探湖耳山 追風猿他鄉遇故友

    詩曰:終日被人欺,分明我自知。

    若還忍耐得,終久不便宜。

    顧煥章來至穆將軍大帳討令,要探湖耳山。穆將軍說:“你此去須要謹慎小心,不可大意。”顧煥章得令下去。下面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也要跟隨前往。穆將軍說:“你四個人要去,諸事聽倭克金布的話,不可任性胡爲。無論探出什麼消息,不可冒險前往。”穆將軍這一派話,正對着白勝祖說,只因出兵之時,白大將軍派兒子在穆元帥這裏當差,諸事託穆將軍管教,不可任性胡爲。皆因穆帥知道白勝祖年輕,怕是貪功冒險,受他人的暗算。這四個人聽穆將軍吩咐,點頭答應,均隨顧煥章下了大帳。顧煥章邀請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跟隨。大家各跨一匹戰馬,各帶着隨身的兵刃,出離了大清營。顧煥章這一討令,要探湖耳山,他是有心事,想要追上紅鬍子馬傑,二人談談心,故此馬上加鞭,如飛似箭。大家各催徵駒戰馬,往前趲趕。

    時逢豔陽天氣,正在三春的景況,真是柳暗花明,青山迭翠,百鳥聲喧,真正是好俊的春光!怎見得?有贊爲證:春光明媚,嚦嚦鶯聲鳴春晝,更有那柳青桃紅分外嬌。春光兒好,春葉姣,春花似錦,春雨如膏,春風料峭。映着那遲遲春日,春景兒難描。柳浪滔滔,花枝嫋嫋,穿花蟲兒粉蝶俏。花氣昭昭,柳影兒搖搖,勾惹的那遊春的公子,斜跨着雕鞍,踏過了小橋。遊春的客,春興高,也有老,也有少,也有蠢,也有俏,莫不爲春景牢騷。遙指望,杏花村內,酒旗飄飄。

    馬成龍在馬上看此春光的景況甚爲高興,回頭與侯爺說:“大哥,你看此處山青水秀,又趁此豔陽天氣,要是太平世界,你我弟兄在一起遊春玩景,喫酒談心,到處名山勝景,任意遊玩,豈不美哉!焉想到遭此變亂之際,天下荒荒,各處盜賊竊發,南方刀兵四起,不知何年月把賊人掃滅,從此天下太平,萬民樂業,方遂吾之心願。倭侯爺一聽,說:“賢弟,你乃是聰明人。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前明崇禎甲申年,流賊李自成作亂,天下刀兵四起,吳三桂請我國聖人入關以來,趕走李自成,滅了張獻忠,天下賴以太平。今又有妖逆作亂,上幹大怒,下招人怨,不久必被大兵所滅。我皇上自定鼎以來,省刑罰,薄稅斂,恩威並施,賞罰分明,以天下黎民爲重。這些不知時務妖逆,任意胡爲。”

    正值大家談論,看看紅日西沉,高傑在馬上說:“我渴了,哪裏有水,咱們喝點,也該找個地方歇息歇息了。”王天寵說:“前面已到湖耳山。”高傑抬頭一看,但則見東西兩旁都是高峯峻嶺,正南上有一座大山,兩旁直立山峯。在半山坡上,東西有一條大嶺,當中一座寨門,周圍一帶石牆。寨門上插兩杆大旗,上面有字,是個“楊”字。山西邊一帶,都是高山峻嶺。山的東邊有一股小路,是往雲南去的路徑。衆人催馬,由山東邊往南,要偷看這座山是從哪裏上去。王天寵在馬上抬頭一看,說:此地好險哪!衆位要快走,這山上要有賊兵把守,往下砸打滾木石子,你我性命休矣!”馬夢太說:“大兵要到此處,非破此山不能過去。”顧煥章說:“唔呀!咱們快走吧,你看那天陰霾了。”衆人齊把坐騎轉過這道山坡,但則見往西南是一條大路。天色已晚,高傑說:“咱們該找一個店住下了,天也不早啦,我此時又渴又餓。”馬夢太說:“你別忙,此處都是荒山野境,哪裏有店?莫若你我找一個廟宇住下也好。”侯化泰說:“你們順我手往西北看,那邊不是有一片樹?大概必是村莊。你我投奔那裏,看是有店無有。”

    衆人催馬往西北走,只見前面樹林之中,隱隱有一帶紅牆,兩根旗杆直衝霄漢。衆人來至山門以處一瞧,山門之上有一塊匾,上寫泥金大字,是“古剎鐵善寺”,來到角門,侯化泰上前叩門。只聽見裏面有人口中念:“南無阿彌陀佛,”伸手把門開開,原來是一個小和尚,年有十五六歲,淡黃臉面,粗眉大眼,四方臉;身穿藍布僧衣,足下白襪雲鞋,方官端方,品貌不俗。一見這幾個人都是手拿打馬鞭子,拉着座下馬,高短老少不一。沙彌問道:“你們幾位打門何事?”侯化泰說:“我們遠方來的,從此路過,天色已晚,走的口渴,意欲借寶剎歇息一宵,不知小師傅尊意如何?’小和尚說:“我是不能作主,回稟我家師傅知道。”侯化泰說:“也好,你就去回稟去,我們在這裏等候。小和尚轉身入內,不多時出來,只見那小和尚笑嘻嘻的說:“你們幾位把馬拉進來,縛在東院馬房之內喂上,跟我到西院中落座。”衆人進了鐵善寺,往東一看,是一座馬棚,裏面縛着有兩匹花馬。小和尚帶着那顧煥章、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神力將高傑、過海銀龍白勝祖,這八位英雄來至大殿的西邊,一看是四扇綠屏門,開着當中兩扇,上寫的是“佛地生輝”。兩旁的對聯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衆人看院內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迎面堆起一座假山子石來,上面栽種樹木,都是小巧之物。繞過山子石,是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小和尚讓這八位來到西禪堂之內。衆人舉目一看,但則見靠西牆是楠木條案,上擺着《妙法蓮華經》、《華嚴經》幾卷。案前是八仙桌兒一張,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南屋放着簾子,看不見屋中。北里間屋內是靠前窗戶的炕,裏面圍屏帳甚是齊整,但則見地下是八仙桌兒,兩邊的椅子。外間屋內,兩邊都是茶几杌凳兒。西牆上掛着一軸挑山,寫的字跡鮮明。白少將軍最愛的是名人字畫,一看那挑山,概不由己,心中連說是好,“這是名人的筆跡。”衆人往上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爲愛清幽遠世俗,靠山搭下小茅。

    半畝方塘一橫水,數棵楊柳幾行竹。

    春酒熟時留客醉,夜燈紅處潤耳書。

    利鎖名繮全拋去,一片冰心在玉壺。

    下面落款,寫的東坡筆。兩邊還各有對聯,上面寫的是:青山不改千年畫,綠水長流萬古詩。

    上面落款是黃庭堅筆。衆人落座,小沙彌獻上茶來。馬夢太到裏間屋內一看,但則見西牆之上掛着一口披刀,靠西北方立着一根鐵棍、兩口單刀。馬夢太一看,心中一動,說:“不好!此廟中不是正經參修之人,許是天地會八卦教他等黨羽在此亦未可定,要不然就是綠林中的賊盜。”自己轉身來到外間屋中,見和尚未在屋內,向大衆說道:“咱們衆人來到此處,不大穩便。我方纔到此裏間屋中一看,牆上掛着披刀,恐怕這廟中許是歹人。”王天寵說:“馬老哥,你太想不開了。你我弟兄身上又沒帶着金銀財寶,又有全身的藝業,漫說沒有賊,即便有賊,又怕他何妨?”馬夢太默默無言。只見小和尚送進茶來,說:“衆位施主貴姓?從哪裏來?”八位英雄各道了姓名,問小和尚:“此處屬哪裏管?”小和尚說:“我們這裏屬鎮雄州太和縣管,眼下都被天地會所佔。”王天寵問道:“你們這裏雲貴地面,難道說沒有大清國官麼?”小和尚說:“雲南十五府均被天地會所佔。雲南省城現在失守,昭通府知府現已殉難;昭通府所屬的三州縣,俱被賊兵聚守。”馬夢太問:“這州縣都是哪裏?”小和尚說:“我們廟前兩股道:西南那條道,昭通府恩安縣;往南去,是鎮南州永善縣。不知你們意欲何往?”馬夢太說:“我們正想上昭通府。”小和尚說:“你們幾位千萬別去,眼下昭通府恩安縣正北有一座山,叫龍峒山,這座山離縣城二十二里地,在金沙江的北岸。此山方圓有四十里。那山上住着一位天地會八卦教會總,在那裏聚守。此人姓蔡,名叫文增,人稱勸善會總,聚守龍峒山。手下猛將不少,又有金沙江之險。他那裏水旱戰船俱亦齊備,在那裏址起大旗,招軍買馬,積草囤糧。”馬夢太暗暗點點頭,說:“天下荒亂,刀兵四起,你們這廟中指着什麼喫哪?”小和尚說:“我們這廟裏,我師傅有的是金銀財寶,存下的糧米足夠五六年所用。”

    小和尚正說話之際,忽聽外面一聲佛號“南無阿彌陀佛”,聲音洪亮。

    衆人往外一瞧,只見來了一個陀頭和尚,身高八尺以外,渺到九尺,頭大項短,虎背腰圓,披散着髮髻,頭上打一道金箍,面如鍋鐵,黑中透亮,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環眼,白如粉錠,黑似點漆,滴溜溜,光嘩嘩,白分明,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大耳有輪;身穿灰色布袍直裰,足下白腰襪子直搭護膝,足下青布僧鞋;在脖項之上掛着十八顆純鋼打造的人頭素珠,掀簾櫳進至四禪堂。侯化泰一看此人,好生面善,一時間竟想不起來。不知來者這個僧人他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衆俠義夜宿鐵善寺 白勝祖束手探賊巢

    詩曰:身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

    識破世間事,淡中滋味長。

    侯化泰見從外面進來這個僧人好生面熟,彷佛在哪裏見過的。只見那和尚合掌當胸,向衆人施禮:“小僧不知衆位貴人駕到,有失遠迎,望乞恕罪!”侯化泰忽然想起來了,說:“和尚,原來你在這裏!真上應了古人的話了:‘十年久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連忙站起身來,說:“大師傅一向可好?”這個和尚,原來是在四方鎮春遠店那個化緣的和尚,名叫鐵面僧紀忠。只因他在四方鎮募化了一載有餘,把那座下院小鐵善寺修的煥然一新,派徒弟那裏看守,他自己回到鐵善寺。這寺中有兩個徒弟,一個叫普明,一個叫普亮。還有兩個香火道人孫壽、葛福。這廟中山後有一座果木園子,內養着些牛羊野獸,山上樹木不少。他是上月二十日回來的,到這廟中沒事,也就是練練功夫,活動活動腰腿,順便教兩個徒弟練練功夫。今日正在雲打坐,忽見徒弟讓進一夥人來,在西禪堂講話,他這才趕到這裏來,要看看這夥人是幹什麼的。一見侯化泰等在座,就知道是大清營的一班英雄來到,連忙施禮。

    侯化泰說:“和尚,你怎麼上這裏來啦?”鐵面僧紀忠把自己之事細說了一遍。侯化泰又給和尚引見衆人,大家彼此見禮,說明了來歷。紀忠說:“你等衆位好大膽,這一座湖耳山豈是容易過來的?那小霸王楊勝知道,你等性命休矣!我這一座鐵善寺乃是千八百年香火地,你們幾位若住在我這廟內,恐他知道,連我均壞在你等之手。倘若走漏了消息,賊人帶兵一圍,我等竟死在小霸王刀下。”侯化泰說:“我們明日一早就回大清營,絕不在你這廟中久住。”鐵面僧紀忠叫道人備辦素齋,孫壽、葛福兩個人到西院派廚子收拾菜飯,普明掌上燈火。

    不多時,孫壽說菜飯齊備,問廟主哪裏喫。紀忠說:“北上房。”燈燭掌上,菜飯擺齊,紀忠請衆位到北上房,大家坐在一處喫酒。紀忠說:“這一位倭侯爺不是江蘇人麼”顧煥章說:“吾正是江蘇人氏,你怎麼知道?”紀忠說:“小僧當年未出家之時,我也是江蘇人。我有一個表兄叫盧恩龍,常與我提說你老人家。”顧煥章說:“唔呀,原來你是盧大哥的表弟!提起都是自己人了。昨日我還與盧大哥見面,他沒往你這裏來麼?”紀忠說:“並未曾見。”馬夢太說:“和尚,我與你打聽一件事,你可知道?”和尚說:“不知問的什麼事情?”馬夢太說:“就是這湖耳山上的賊將小霸王楊勝,他手下有多少兵馬?那人性情如何?遠韜近略如何?怎樣的人品?”紀忠說:“要問別人,我不知道,提這小霸王楊勝,與我結爲金蘭之好。”馬夢太說:“原來你是個奸細!”和尚連忙搖頭,說:“不對!我與他雖系異姓弟兄,並不是換心之交。他愛我的武藝,我愛他的能爲。他屢次勸我歸天地會八卦教,我執意不從。我說:‘你不必勸我,我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我可實不能歸天地會八卦教。’我勸他也再見機而作:‘吳恩並非成事之人,你自己早作準備。”他也是精明強幹之人,文武全才,用兵如神。論文,他曉黃石公三略文章;講武,他會呂望六韜的兵法。你等衆位如遇此人,千萬不可輕敵。手下還有大將,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衆人一齊說道:“這湖耳山甚不易破,恐怕受賊人之害。”大家用完酒飯,天已至二鼓之時。孫壽把殘席撤去,葛福獻上茶來。大家喫了兩杯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衆人告辭要走,鐵面僧紀忠說:“衆位用過早飯,再回大營不遲。”衆人在一處喫茶,早飯已畢,和尚叫兩個香火道士馬。衆人方要上馬,只聽外面叩打山門甚急。和尚說:“你等暫且別走,外面恐怕有湖耳山之人前來,如要遇見,恐其不便。”衆人說:“也好。”紀忠派普明出去,看是何人。小和尚到外面一看,原來是湖耳山八個嘍兵,抬着兩壇紹興酒、兩桌席,說:“少當家的,我們會總爺遣我們八個人與當家的送來兩壇紹興酒,兩桌席,還請這廟中之主到我們山寨上喫酒。”說着話,普明往旁邊一閃,讓這八個嘍兵搭進廟來。到了西跨院中,鐵面僧紀忠吩咐每人賞他們白銀二兩。普明把銀子拿出來給了嘍兵,八個人稱謝。紀忠說:“你等幾個人在這裏喫酒吧,我過日要到山寨,前去與你們寨主拜壽去。”衆嘍兵辭出。且說紀忠說出過日到那祝壽,馬夢太說:“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走啦。”白少將軍說:“和尚,你要到山上,我跟你到湖耳山,探探賊人的巢穴如何。”鐵面僧紀忠連連邊搖頭說:“少將軍千萬不可!少將軍要到湖耳山,無事還好;倘若有事,這一個干係,我可擔不了。”白少將軍說:“與你無干。我改扮一個和尚,你就說我是你的徒弟。”紀忠說:“我要帶你到那裏去,你要少說話。”那少將軍說:“亦可。你給我一身和尚衣服,我改扮起來,你們看看。”鐵面僧紀忠說:“普明,把你的衣服拿出來給少將軍穿上,大概可體。”普明取來一個衣包交給少將軍,他拿着到裏間屋中,把自己衣服脫下來,把辮子拆散,先拿水溼了,把辮花打開,披散着髮髻,換上僧袍、僧鞋、僧襪,普明又給他一掛念珠、一個繩甩,裝扮出來了,叫衆人一看,果然真像一個小陀頭和尚。鐵面僧也換上衣服,說:“你們衆位千萬可別出廟,如要出去,走漏了消息,你我衆人都有些不便。此處遍地是天地會之賊,諸事都要留神。”王天寵說:“你不必囑咐了,我等大家絕不能給你壞了事。”紀忠說:“既然如是,我二人就要去了。”白少將軍說:“且慢,小霸王楊勝到你這廟中來過沒有?”紀忠說:“時常來往。”白少將軍說:“你這廟中人他可都認得?”紀忠說:“徒弟與香火道人,俱都認得。”白少將軍說:“那就不行了。我要跟你到湖耳山去,他要不認識我,知道我不是你這廟中之人,他要問你我是何人,你有何言答對?紀忠說:“呼吸之間,壞了大事!這件事大不好辦。白少將軍,你不要跟我去了。”白少將軍說:“無妨事,你就說你在四方鎮收的我,名叫普化。昨天初到廟內,帶我給他叩頭,你二人又是拜兄弟,他認着必是一番好意,絕不疑惑,你可說我是啞巴。”鐵面僧紀忠說:“就是那樣辦理吧。”

    二人出離了鐵善寺,順道路往東,由東轉過山彎往北,繞到湖耳山前山,順山道來到柵欄寨門。嘍兵早已看見,說:“大寨主來了!我們寨主正在裏面等候。來吧,一同到裏面喫酒。”紀忠說:“特意前來給你家寨主拜壽。”手下之人稟進去。不多時,小霸王楊勝親身出來迎接,說:“兄長來了,小弟有失迎接,望求兄第恕罪。”鐵面僧紀忠說:“你我知己之交,不敘套言。今日賢弟千秋,愚兄早應該前來祝壽。”白少將軍一看,見小霸王楊勝果然是一條英雄,平頂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此人是古式的打扮:頭戴緞色六瓣壯帽,上安六顆明鏡,迎門一朵絨球,身穿緞色蟒箭袖,周身繡團龍,腰繫絲鸞帶,足下青緞快靴。兩道濃眉,直插額角入鬢,一雙大環眼,白分明,三山得配,準頭豐滿,四字方海口,兩耳朝懷,海下無須,正在少年,二目神光爍爍。少將軍看罷,把頭一低,一語不發。

    見小霸王楊勝與紀忠攜手攔腕進了大寨,他在後面跟隨,進了三道寨門,但則見正北五間大廳,東西各有配房五間。院中站定五十名削刀手。見正房廊檐底下明柱之上定一人,年過七十以外,鬚髮皆白。紀忠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小霸王的父親楊策。紀忠暗喫一驚,想:“小霸王楊勝真是混人,怎麼待他父親這樣嚴惡呀!果然是反叛的行爲,太無父無君了!”想罷,問道:“賢弟,爲何把老人家捆到那裏?”楊勝說:“兄弟不必多問,我想要把那老匹夫萬剮凌遲!時才我正要開老匹夫的膛,不想兄長來到。”紀忠問:“賢弟,此事所爲何事?賢弟乃明白之人,此乃大逆之事,萬不可作。”楊勝說:“你打算他是我的父親?他乃是我對頭冤家!”紀忠說:“賢弟,這話你是聽誰說的?”楊勝說:“就是老家人陳福。想當初老兒楊策在馬鞍島落草爲寇,劫奪行人。我父親是解任的守備,帶家眷從那裏路過,被他劫殺身死。我母親被賊人拿住,羞愧自縊身死。我那時才七歲,老兒楊策愛惜我生的魁武,他收爲他的兒子。我長大成人,哪裏還記得那些個事?今日是我的生日,我給楊策拜壽叩頭,我那老家人前來給我叩頭來,我見他眼含痛淚,我怪他的不是,我問他是因爲什麼哭,那陳福在先還不肯說,及至後來,他才把以往之事述說了一番。我一聽此言,五內皆崩。我正想着要結果他的性命,不想兄長前來。我想此乃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斷不能饒他!”紀忠說:“賢弟,你只知道和他有仇,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也要知道他的養育之恩。我把話說明白了,你自己要作主意。”楊勝說:“好,也罷!兒等,你把他繩解開。楊策,我從今日放你,是念你的養育之恩。我從今日之後,咱們再見了面,就是對頭冤家了,我可再不能饒你!”左右把楊策放下來,他竟自去了。楊勝心中也甚喜,說;“兄長,你身背後帶來是何人?”紀忠說:“那乃是我的徒弟。他是一個啞巴,在四方鎮住家,我給他起了一個名兒,叫普化。今日帶來,特意拜見賢弟。”楊勝一看白少將軍,心中甚是喜悅,說:“這個啞巴徒弟,我倒和他有緣,留在我的山寨住兩天就是了。”紀忠嚇的目瞪神癡。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勇高傑單鞭破飛鉢 小霸王大戰神力將

    詩曰:懷有紅顏手有錢,呼盧騎獵更爭先。

    不知當日勤勞者,憔悴經營幾十年。

    那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看見白少將軍生的靈秀,他疑惑是奸細改扮,前來探看湖耳山,先要用話嚇他一嚇。那白少將軍聽了也喫一驚,暗說:“此事不好。這要是留我在此,他一審問,我不能隱瞞,恐怕要受他人之算。”紀忠向楊勝說道:“賢弟不要留他住在這裏,倒要招你生氣。你看他長的那樣伶俐,白晝喫飯不知飢飽,夜晚睡覺不知顛倒。”楊勝說:“是了。”吩咐擺酒。不多時,酒席分三桌:楊勝擺了一桌,和尚師徒兩個擺一桌,下面四員偏裨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金頭豹馮開山、鐵背熊蔣得成四個人擺了一桌。酒筵齊備,開懷暢飲。

    那楊勝說道:“大哥,我有一件爲難之事相求,望兄臺千萬不可推託!”紀忠聞說:“賢弟請講,劣兄無有不可應允之事。”楊勝說:“頭幾日我接得警報,我家八路都會總失守峨嵋山,內有奸細馬傑獻了接天嶺。我家教主白練祖失守興隆鎮,退回雲南府,臨走之時給了我一角文書,叫我聚守湖耳山,限我半載不準放大清的人馬過去。他回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上,要練一宗法寶。他還會先天之術,修煉符咒,持授紙人紙馬,須用百日之功,才能將諸般事情辦理齊備。那時才能調動雲南全省的人馬,來至湖耳山,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我一個人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恐怕難以抵擋衆人,奉邀兄長力相幫,不知意下如何?”那紀忠說道:“賢弟,那件事甚是容易。我有幾句直言奉上,你我乃是知己弟兄,如同親手足一樣。眼下據我看來,那大清營的兵威甚盛,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所到之處,勢如破竹。俗話說的好:‘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賢弟,諸事都要謹慎小心,方不失事。”小霸王楊勝聞聽此言,面生不悅之色,說:“兄長此言差矣!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人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丈夫以身許國,我活着是天地會的人,死了是天地會的鬼。兄長,你看我要與那大清營的人馬死戰,那些戰將也不放在我的心上。”二人正在談話之際,忽聽的手下人跑上帳來,報道:“山下來了一條黑大漢,名叫什麼虎,手使渾鐵槍,騎着一匹黑馬,他在那山下大罵。”小霸王楊勝吩咐:“爾等齊隊!”調齊了三千步隊,連鐵面僧師徒也跟隨在後。楊勝綽槍上馬,外面放了三個驚天大炮,這隊人馬撞下山坡,列開隊伍。楊勝往對面一看,只見那對面有一位馬上英雄,頭上青絹帕纏頭,身穿青小夾襖,青綢子褲,足下青緞快靴;面如黑炭,粗眉大眼,年約四十以外;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甚是雄勇。鐵面僧紀忠一看,並不認識此人是誰。

    書中且說,來者此人正是雲南的鏢頭五穀虎杜文興。只因他拜弟丁茂保着十萬兩鏢銀,由四川馬湖府來到雲南昭通府,行到湖耳山,被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兩個人,將此十萬兩白銀劫下。那丁茂被傷身死,手下人逃回去,到了四川成都府,一說失鏢之事,五穀虎杜文興聽了,如站萬丈高樓失腳,自己又急又氣,想:“那無知的匹夫楊勝,我也知道他的名聲,不免我去。我到那裏和地比並三合,我要贏了他,把我的鏢銀要回來;我要輸給他,我也就死在他之手。”自己概不由己,動了無名之火,說:“匹夫,你膽大包身,我就去和你拼命!”這日,自己收拾停當,起身到了那湖耳山前大罵。只見楊勝帶領人馬下了山坡,他一見仇人,說:“楊勝匹夫,你也太眼空自大,狂傲無知,我焉能饒你!”那楊勝一見,並不認識,自己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無知的狂徒,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這無知的匹夫,爲什麼在山前大罵?你要通上名來,留你不死!”杜文興說:“你不認識我呀?我乃是久走雲南、四川的鏢頭五穀虎杜文興是也。我的拜弟丁茂死在你等之手,我的鏢車十輛,內有白銀十萬兩,全都被你等所搶。今天我特意前來,一死相拼!”小霸王楊勝一陣冷笑,說:“原來是無名小輩,你有何能,敢與會總爺較量?你看我那大旗之上,書寫是何等字跡!”五穀虎杜文興抬頭一看,但則見大旗之上書寫着有四句詞:南到苗蠻北至番,勸君莫過湖耳山。

    若要不信從此走,一槍一個喪黃泉。

    杜文興說:“爾等徒有虛名,並無真實本領。來,來,來!你我比並三合。”杜文興拍馬擰槍,照定楊勝分心就刺,小霸王楊勝用手中槍往外相迎。只聽“咯”一響,把杜文興的槍磕開。二馬一錯鐙,杜文興震得虎口崩裂,圈回馬來,自己心中暗暗着急,說:“小霸王楊勝人稱雲南第一條好漢,果然名不虛傳,恐怕我難以取勝於他。”圈回馬來,惡狠狠怪蟒攢窩,分心就刺。小霸王有愛將之癖,見杜文興雖然不是他的對手,也算是條英雄,不忍傷害他的性命。楊勝故此微然往外一磕,與他遊鬥三合,心中說:“天下英雄都與我一個樣,如何能顯得出我來哪?他的能爲武技雖不如我,可以當我一員偏裨。”想罷,用槍一指杜文興,說:“你要下馬歸降,我必重用!”杜文興一陣冷笑,說:“楊勝,你太不知自愛了!我乃堂堂正正英雄,烈烈轟轟豪傑,豈肯與你這無父無君之輩爲伍!”小霸王楊勝一聞此言,氣往上撞,說:“好匹夫!太不知自愛!我一片的好心,你反出此惡言,焉能饒恕於你!”撒馬擰槍,分心就刺。戰了幾個照面,把杜文興殺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

    正在歇籲帶喘,忽聽正東一聲喊嚷說:“呔!小輩休要逞強,我來也!”杜文興撒馬往東就敗。只見對面來了一個禿老頭兒,說:“朋友不必害怕,待我來!”把杜文興的馬讓過去,拉刀把楊勝去路阻住,說:“呔!小輩別走!大老爺在此等候多時。你就是那個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嗎?你可認得我嗎?憑你這樣能爲武技,與我比較,你可不行!大大一口氣把你吹飛了,吐口唾沫把你淹死。你認得我不認得?”小霸王楊勝說:“你是何人?”那人一陣冷笑,說:“連我都不認識,你還算什麼英雄?我家住在山東東昌府二十五里鋪侯家寨,姓侯,雙名化泰,綽號人稱追風仙猿。”隊後鐵面僧紀忠一瞧侯化泰阻住小霸王楊勝的去路,暗喫一驚,說:“此事不好!他等要前來,倘若機關泄露,連我帶白少將軍二人性命難保。”

    書中交待,侯化泰因何來到此處?只因鐵面僧紀忠帶着白少將軍走後,那七位英雄落座喫酒。兩個少當家的孫壽、葛福在西屋內喫酒,侯化泰等在東屋飲酒談心。侯化泰說道:“這白少將軍真乃是一位少年英雄,有其父者必有其子。跟和尚這一入湖耳山,他那膽量智識尤其過人!”用手一指高傑,說:“你就會喫酒犯混,你看白少將軍這纔是英雄,就怕你沒有那膽量!”高傑說:“侯禿子,你別用話損我,我那膽量比你這個人還大!你要不信,跟我到湖耳山前大罵小霸王楊勝,把他罵下山來,與他大戰三合。就怕你不敢去!”侯化泰一陣冷笑,說:“漫說是湖耳山,你可知當年峨嵋山不亞如銅牆鐵壁,我還敢進山盜他的陰陽八卦幡,何況是小小的湖耳山?你我就此前往。”高傑說:“走就走!誰要不去,是球囊的!”高傑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王天寵一把未曾拉住,王天寵說:“侯大哥,你這就不對了。那高傑他是個渾人,又比咱們小几歲,你得讓着他纔是。”馬夢太說:“咱們在這廟裏,別給廟中招事,快把他追回來吧。”侯化泰說:“你們衆位不必着急,我出去一句話,他就不去了。”侯化泰部起身來,追到廟外,高傑拉着馬在外直罵:“誰要不去,是忘八日的!”侯化泰說:“你回來吧,我與你鬧着玩哪!”高傑說:“不回去!你要不敢跟我去,你是我的孫子!”那侯化泰一聽此言氣往上撞,說:“高傑,你太不知自愛,哪個不敢同你前往?”兩個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一直撲奔湖耳山而來。

    方到前山,只見五穀虎杜文興與楊勝交戰。侯化泰說:“你在此少待,待我前去與楊勝較量三合,我把他拿住。”這才把杜文興放過去,拉刀攔住小霸王楊勝。楊勝問他是誰,侯化泰道了名姓,掄刀動手。二人殺在一處,走了有十數個照面,侯化泰累的歇籲帶喘,見楊勝馬快槍急,來回的上下翻飛,走了有十幾個照面,那侯化泰只可仗小巧之能。高傑看那侯化泰的兵刃不敢碰人家的兵刃,只可躲閃,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高傑催馬過去,說:“無知的鼠輩,休要逞強,我來也!”侯化泰閃開,高傑擰槍就刺。楊勝用手中槍架住,問:“黑漢,你是何人?”高傑不肯說出自己真名實姓來,說:“我是你活爺爺!你叫什麼東西?”那小霸王楊勝說:“你這廝太不知道理。某家問你都是好話,你竟自不知時務。來!待我拿住你再問。”說罷,擰槍就刺,高傑用槍相迎。二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座下馬橫衝直撞,手中槍上下翻飛。楊勝一看高傑,心中說:“這個人倒是一位英雄,我平生未見過這樣人,這才遇了對手之人,此人真乃英雄也,我不敢輕敵。”高傑一看楊勝的槍法精通,自己也是愛惜。兩個越殺越勇。鐵面僧紀忠一看,暗說:“不好,二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兩個人都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要不想個主意,恐他二人不能善罷罷休。”想罷,叫人:“來!抬過一條鐵棍來,待我前往。”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李長齡廟中行刺 侯化泰戲耍高傑

    詞曰: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莫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那鐵面僧紀忠看見那高傑、楊勝二人動手,怕是二虎相爭,定有一傷,紀忠要了一條鐵棍,趕奔前去,叫楊勝躲開,說:“賢弟閃在一旁,待我結果他性命!”小霸王楊勝也要看看紀忠的武技如何,把馬往旁一帶,勒馬橫槍,看他二人動手。鐵面僧經忠來到高傑的面前說:“鼠輩休要逞強,你我分個高低!”身臨且近,慢慢說道:“高傑你還不快走!你我假戰三合,佯輸詐敗,你就去吧。”這裏二人密言說罷,那高傑果然與紀忠戰了有兩三個照面,鐵面僧紀忠照定高傑頭頂,就是一棍。高傑用槍橫壓過樑,往上一迎,撒馬往東就敗。小霸王楊勝一瞧,紀忠真乃英雄也,說:“這個鼠輩果然猛勇,錯非兄長,別人萬不是他的對手哪!你我暫且回山喫酒,不必追趕他了。”帶領人馬歸回湖耳山來。

    且說高傑來到東邊樹林之內,見着侯化泰,他說:“侯禿子,你要不是我,你死在小霸王之手。”侯化泰說:“咱們回廟吧,我不與你一般見識。”說罷,二人繞山環往南走了約一里之遙。只見對面跑來一人,渾身滿臉都是血跡,一見侯化泰,連說:“侯大哥救人!後面賊人追將來了。”侯化泰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辦案的班頭夏德芳,連忙問道:“爲何你這等模樣?”夏德芳說:“我自四方鎮與衆位分手之後,我探訪九首真人李長齡的下落。那日我在永善縣一見九首真人李長齡,我想要拿他,不料這賊人本領高強,武藝出衆,因此我被他用暗器打了一身重傷。時才間他把我追將下來,求二位相助!”高傑一聞此言,氣衝兩脅,說:“好一個鼠輩,膽敢拒捕官人!你把我帶了去,把他拿住。”

    正說之間,忽見對面來了一個老道,手執寶劍,說:“夏德芳休走!”

    高傑跳下馬來,擺手中單鞭,撲奔老道而來,說:“老道別走,看鞭!蓋頂就砸。老道往旁邊一躥,擺寶劍分心就刺。走了兩個照面,老道掏出一宗暗器,照定高傑面門打來。高傑往旁邊一躥,一瞧,原來是一片飛鉢,用單鞭照定老道打去,老道並不放在心上。二人又走了幾趟,老道一連打了幾片飛鉢,高傑用單鞭磕開,氣的老道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自己武藝又贏不瞭高傑,只可把寶劍一擺,跳出了圈外,說:“小輩,祖師爺失陪了!”那高傑並不追趕,把夏德芳中至近前,說:“班頭,我看你也是一個英雄,我送你一個地方,投奔我的朋友那裏,不知你意下如何?比你當班頭勝強百倍。”夏德芳說:“叫我投奔哪裏去?”高傑說:“西海岸獨龍關有一位總兵官,名叫張廣太,爲人甚是精明強幹。你投奔他去,倒是進步之所。”夏德芳說:“也好,求老爺給我寫一封書信投見去。”高傑說:“你跟我走吧。”夏德芳跟隨二人來到鐵善寺。高傑把馬拴至東跨院,帶領夏德芳來到西院上房,給衆人見禮。高傑叫馬成龍給夏德芳寫了一封書信,打發夏德芳起身去後,那王天寵問道:“你二人這般時候往哪裏去了?”侯化泰把上項事情細說一遍。王天寵說:“你老人家從此不可去了,倘若出事來,你我倒不怕,恐連累這一座鐵善寺廟內,多有不便。”侯化泰說:“我們再也不敢去了。”衆人正在談論之際,忽聽外面叩打山門。小和尚出去,把山門開放,原來是鐵面僧紀忠與白少將軍回來了。進得門來,說:“好險哪,好險!侯老英雄與高將軍爲何前去罵山?”侯化泰說:“我一時的粗魯,廟主休要見怪。”把方纔之事又重說了一遍。天色已晚,大家歸座。白少將軍重新把衣服換好,辮子編上,掌上燈光。馬成龍問:“白少將軍,湖耳山地勢如何?”白少將軍說:“此湖耳山正西乃是金沙江發源之所。靠正西一帶,有石湖,水內出些魚蝦。那山之西北有稻田地五千畝,是湖耳山屯田養兵之所。北面有兩個山峯:一個是青石峯,一個是峨頭峯。若要進兵,先取了這座山,方能往雲南進兵。”衆人用完了晚飯,天有初鼓之時。高傑平生有個毛病,喫飽了就困,非睡覺不行,高傑說:“你們衆位說話,我要到西屋內睡覺去了。”站將起來,出離北上房,到西廂房北里間屋內順前檐上,和衣而臥,躺下就打呼聲。高傑睡着了不表。

    單說鐵面僧與衆人正在談話之際,忽見朱天飛站起身來往外去了,衆人也不在意。原來是衆人正在談話之際,檐上趴着一個人,怕是湖耳山的奸細前來竊聽官事,那朱天飛出來,往各處一找,並不見有人;自己連前帶後各處找過,並不見動靜,方纔迴歸上房之內。

    書中交待,這條人影兒不是別人,正是那九首真人李長齡。他雖然是落荒逃走,自己懷恨在心,他暗中繞道跟隨,到了那高坡之處站立,偷看他三人一同繞山路進了鐵善寺去了。李長齡心中說:“今夜晚你們休想活命,我是斷不能饒你衆人!”自己找了一個地方,買了些酒飯,喫喝已畢,天已黃昏之時,他收拾齊備,這才竟奔鐵善寺而來。天有二鼓以後,他飛身到了內院,在各處尋找。見西院北上房燈光閃爍,裏面坐定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衆位英雄。老道正觀看之際,忽見朱天飛從裏面出來,嚇的九首真人李長齡躥至在廟外,在松樹之上躲避。片刻之工,復翻身躥進廟來。看見西廂房中隱隱燈光,他身臨且近,在窗欞外用舌尖把窗欞紙溼破,往裏面一看,但則見靠着西牆有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子,桌上放着一個燭燈,點着一盞羊蠟。順前檐一張大,上躺着一條大漢,正是仇人高傑。李長齡回頭一看,院內無人,他一想:“先結果這個人,然後等大衆睡着覺,再結果他等的性命。”急忙來到西廂房簾櫳以外,見屋中蠟花多長,靜悄悄,空落落,並無一人。隨手掀起簾櫳進去,手執寶劍,到北里間屋中。一見高傑正在睡熟之際,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舉寶劍照定高傑脖頸,“噗哧”就是一劍,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咕嚕嚕叭達”,人頭墜落於地。書中交待,高傑可沒死,死者正是九首真人李長齡,被朱天飛在後面一刀殺死。這朱天飛手提人頭來到北上房,對衆人說道:“我把刺客殺了。”嚇得鐵面僧冷冷打一個寒戰,“這必是湖耳山的賊黨前來,哨探我廟中消息,怕還有餘黨逃走,那可就不好了。”朱天飛說:“就是這一個老道,並無第二人。”鐵面僧紀忠叫孫壽、葛福把屍首連人頭搭出去,扔在澗溝之內,把西屋內血跡收拾乾淨。此時高傑尚然未醒。侯化泰來到西廂房,用手一拍高傑說:“渾小子,醒醒吧!”高傑睜眼一看,說:“侯禿子,你別來攪我,咱們兩人可不玩笑。你這麼大年歲,還淨鬧!”侯化泰說:“你彆着急,你問問孫壽、葛福,方纔你這屋中鬧刺客沒有?”孫壽、葛福說:“可不是嗎!方纔來了一個老道,要殺你老人家。”侯化泰說:“是不是?要不是我,你早作無頭之鬼了。”高傑說:“老哥哥,你是我救命的恩人!”聞屋中尚有血腥氣。侯化泰說:“你跟我到北上房觀看觀看。”高傑來到北上房,大衆齊說:“你睡得好死!”侯化泰說:“還不給我叩個頭謝謝我?”高傑是個實心人,聽衆人一說,他連忙跪倒,衝侯化泰叩頭,說:“侯老英雄,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再不敢瞧不起你了!”侯化泰哈哈大笑,說:“你起來吧!”高傑站起身來,見馬夢太微微冷笑,說:“高傑,你今日可上了當了,真救你的那個人哪,在這裏。”用手一指朱天飛。高傑說:“原來是朱老英雄救的我,我給你老人家叩頭!”朱天飛說:“這是小事,高賢弟請起吧。”高傑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用手一指侯化泰,說:“你這匹夫,當着衆人耍笑我!你就是再給我叩三個頭,我才饒了你哪!若要不然,我死把你的腦袋揪下來!”侯化泰說:“你彆着急,我也沒叫你給我叩頭哇!你自己願意給我叩頭。”高傑過去伸手要揪侯化泰,侯化泰往旁邊一閃,說:“你別不要臉!難道說侯太老爺還怕你麼?”伸手拉刀,就要與高傑動手。衆位把他二人勸開。

    高傑怒氣衝衝,大有不悅之色。侯化泰坐在那裏還不依不饒的,只說高傑藐視人。王天寵說:“侯大哥,你這麼大年歲的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哪!你應該有個容讓。”朱天飛在旁也說:“侯賢弟,你作事就不對。他是一個渾人,你冤他作什麼?”馬成龍說:“這件事是侯大哥的不是。你們二位誰也不要記恨着了。”白少將軍和倭侯爺也是這樣的說法。

    侯化泰一語不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衆人疑惑侯化泰上外邊方便去了。焉知道侯化泰被衆人一說,羞氣難當,自己出了鐵善寺,仰面觀瞧,滿天星斗,皓月當空,鏡光似水,如同白晝一般。侯化泰嘆了一口氣,說:“我遊蕩江湖數十年,連一個朋友都沒交下。適才乃是一件小事,衆人都說我的不好。不免我從這裏直奔雲南,我也不回來了。要能把八路都會總吳恩捉住,把他首級割下來,至大清營奉獻,也叫那一干人看一看我是如何人也!”自己心中盤算,往前行走,不知不覺天到五鼓,見左右無人,大路之上俱都是高山峻嶺,樹木森森。自己又嘆了一聲,說:“人生在世,日月如梭,光陰荏苒,不知不覺,老將至矣!我今年六十九歲的人,明朝二十日就是我的生日。正在桃花盛開,又佔了一個正午時,有人給我細看流年八字,說我一生太孤獨的很哪!我這一到雲南,死生未定。大丈夫生在亂世,焉能偷閒躲懶!我惟有一命答報君王。”

    又往前走了有二里之遙,紅日東昇,天色大亮,見前面黑暗暗,霧潮潮,彷佛象山莊鎮店相似。及至身臨且近,原來是小小一座鎮店,南北的大街,東西的鋪戶。街上來往之人不少,不像離亂之世。侯化泰想要找一個客店歇息歇息,見路東有一座德興客店,粉牆之上書寫着大字:“德興客棧,草料俱全,安寓客商,仕宦行臺。”侯化泰進了大門,說:“店家,有閒房給我找一間。”小夥計說:“有東上房三間。”侯化泰說:“你頭前帶路。”來至東上房,問小夥計說:“茅房在哪裏?我要方便方便。”小二用手一指,說:“就在這北邊。”侯化泰解完手回到東上房,一看牆上貼着一張畫。侯化泰不瞧猶可,一瞧此畫,嚇的癡呆呆一陣發楞。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馬傑戲耍侯化泰 英雄偷探龍峒山

    詩曰:昨日今朝事不同,光陰過隙若秋風。

    何須奸謀何須惡,命裏無時總是空。

    追風仙猿侯化泰來到在德興店內,到了東上房一看,那牆上掛着那一軸畫,畫的是西海岸獨龍關神鷂戲仙猿。畫的是一個老頭兒,手中拿着一個藤圈,旁邊站着一個禿老頭兒,寫着是“朱天飛戲耍侯化泰”。侯化泰看了一楞,問夥計:“這張畫是誰掛的?”小夥計說:“你要提起這一軸畫來,是一位神仙掛的。頭一個月來了一位道爺,善曉過去未來之事,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說他是在空空山清虛洞那裏參修,住在我們這店內,把這軸畫給我掛在屋中,他說這軸畫不準叫我摘下去,畫上畫的是雲南鏢頭鑽雲神鷂朱天飛在西海岸獨龍關戲耍追風仙猿侯化泰。他還說今天我們這店中準有一個人來,住在這屋內,他是山東省東昌府二十五里鋪侯家寨的人,此人姓侯,名叫化泰,綽號人稱追風仙猿。此人今年六十九歲,三月二十日午時生人,該當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死在我們這屋內。”

    侯化泰一聽此言,嚇的打了一個冷戰,低頭一想:“莫非我的大數已到,該當死在此處?”又一想:“我此時並無災病,也許是妖人蠱感人心。”說:“小夥計,這個神仙走了沒有?你告訴我。”小夥計說:“他沒走,還在我們這裏住着哪。”侯化泰問:“在哪屋中住着?我去看看他去。”小二說:“就在北上房,你跟我來。”侯化泰跟隨在後,到了北上房以外,見小夥計進去說:“祖師爺,有人拜望你來了。”只聽裏面一聲“無量壽佛”,說:“叫他進來吧!”小二把簾子打起來,侯化泰跟進上房,見正面八仙桌椅子上坐定一個老道,正是紅鬍子馬傑。侯化泰說:“你冤苦了我啦!”馬傑說:“侯老英雄,我是和你詼諧,不要見怪於我。”侯化泰說:“你是從哪裏來?”那馬傑說道:“我自從離了大清營就來到此處,住在清化鎮德興店內。昨夜晚晌,我在各處哨探,遇見你在樹林之內短嘆長吁,自言自語,我方跟下你來了,來到這裏,你先進店,我隨後進店,那一軸畫,是我閒暇之時畫的,叫小夥計掛在東上房,故意戲耍於你,那話都是我教給他的。”侯化泰說:“是了。你在這裏探訪賊人的機密,可探什麼消息出來了沒有?”馬傑說:“我探出一段事情,甚不易辦。此去往正南昭通府大路,有一座龍峒山,山下有一座鎮店,名爲七寶鎮。有一位勸善會總蔡文增,他在那裏帶領有一萬人馬,分爲二十個營頭,又設了十座大營的人馬,在金沙江操演水戰,安了一座水師連營。這一半人馬,在龍峒山操演陸隊,每逢初一、十五,在山下七寶鎮收養童子兵,他收去童男童女帶到山上,好練妖術邪法。此人神通廣大,術法無邊,會打五雲筒。侯化泰聽罷,說:“甚好,今天無事,我要哨探哨探再議。”那馬傑忙說:“不可,你在此等候,我去與你哨探明白,你速回大清營送信。然你爲何一人來到此處?他們衆人都在哪裏?”侯化泰把上項之事又述說一遍。馬傑說:“你在此等候,我明日準來,我送你回大清營。爲此小節,也不可傷了弟兄的和氣。”侯化泰說:“也是我一時的性情,那也不算什麼,你就去吧,我這裏等你。”馬傑告訴店中小夥計算帳,給了店錢,自己出離了德興客店,往昭通府去了。

    侯化泰坐在屋中甚是煩悶,和衣而臥,心神不定,一陣的麻亂,心裏說:“不好,莫非我有什麼大禍臨身?”自己翻來覆去,躺在上竟睡着了。方一閤眼,覺着迷迷離離,似乎要睡,類乎醒着,彷佛是到了家中的樣式,見了兄弟。侯化泰正在廳房坐定,正然談心說話,只見兒子與侄兒給他行禮,心中甚爲喜悅。忽然間,四外火起,嚇的他站起來,慌忙逃走。忽見房上那一板房梁照定他頭頂砸將下來,嚇的侯化泰“哎喲”一聲,呼吸栽倒在地。醒來時,原來是南柯一夢。自己嚇的心中怦怦直跳,站起身來到外面一看,一輪紅日將要西沉。他一想:“總是我睡多了夢長。昨夜晚一夜並未睡覺,莫非我身倦體乏,方得此怪夢?”叫過小夥計來,打過洗臉水來淨淨面,要了一些酒菜,自己獨自飲酒。

    正喫得高興之際,只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身高九尺向外,身穿青布小夾襖,青布中衣,腰繫搭包,手中拿着一個小包袱。此人面如白紙,兩道眉毛往下耷拉着,一雙闊目圓翻,容長臉,白眼珠往外努着。侯化泰一看,來者非是別人,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他是從神力王爺大營中來。只因倭侯爺與馬成龍等八個人去探湖耳山,直到這般時候不見回來,老王爺甚不放心,派張大虎前來探他八個人的下落來。張大虎他過了湖耳山,所過的村莊集鎮,各店中細訪,並不見這八個人的蹤影。他來至這座清化鎮,一找到德興店內,問小夥計,你這店內可有八個人住着,也有山東人,也有直隸人,也有江蘇人。如何的模樣兒。那小夥計說:“我們這店中沒有住這些人。”侯化泰早已看見,說:“張賢弟,你這裏來,我有話和你說。”張大虎一看是侯化泰,心中就放心了,說:“大哥,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裏作什麼?他等衆人哪裏去了?侯化泰說:“坐下,咱們兩人喫酒。你是從哪裏來?”張大虎把找大清營八個人未見的話說了一遍,說:“我那王大哥他哪裏去了?”侯化泰說:“是親三分向。你先不打聽別人,先打聽你王大哥哪裏去了。你卻來遲,你見不着他了。他七個人探小竹子山,全皆死在那裏了。”張大虎一聽,心中一慟,“哎喲”一聲,栽倒就地,說:“可惜我這幾個知己的朋友,都死在妖人之手!”侯化泰“噗哧”一笑,說:“你起來,我與你鬧着玩哪!”張大虎站起身來,說:“侯大哥,我這條命是不要了,我到小竹子山,替我衆位朋友報仇!”說罷,轉身就走。侯化泰說:“你回來!他們大衆一個也沒死,都在湖耳山鐵善寺內。”他這裏說着話,張大虎早去遠了。侯化泰說:“這個人太實心了,我說什麼他信什麼,不免我追他去吧,倘要落在賊人之手,倒是我的過處。”說罷,站起身來,往外就追,出離了這座清化鎮,並不見張大虎往哪邊去了。自己無奈,回到店中,越想自己這個事情做得不好,“倘若張大虎死在小竹子山,如何對得起王天寵與衆位?”自己酒飯也不喫了,算還了店飯帳,打算明日一早起身,到小竹子山前去探訪張大虎的下落。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清早,出了德興店,要上小竹子山,自己也不明白道路,料想往正南走沒錯。走到天有晌午之時,前面有一座大鎮店,進了北村口一直往南,走到十字街,見這裏人煙稠密,路東有一座酒飯館,字號是“宴芳樓”。進去一看,上首是櫃,下首是竈,一直往後,靠東邊往南,上瞭樓梯,上面一看,是臨街六間酒樓,上面都是金漆八仙桌椅、條凳,牆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畫的都是山水人物,倒也清雅。侯化泰靠西窗戶找了一張桌子落座,叫過賣前來,要酒要菜。問過賣:“這座鎮店叫什麼名字?”過賣說:“叫七寶鎮。”侯化泰聞聽,說:“是了,此處就叫七寶鎮。今天有什麼熱鬧?”小二說:“今天我們這裏祖師爺收童子兵。”侯化泰問:“是哪位祖師爺?姓什麼?”過賣說:“那位祖師爺姓蔡,名文增,別號人稱勸善會總,就在這正西。”侯化泰問:“怎麼叫收童子兵哪?”過賣說:“你老人家原來不知道哇?我叫劉快嘴,我是最愛說話。你老人家這樣,許是遠方來的。我告訴你吧,我們這裏屬昭通府管,都是天地會八卦教所轄之地,家家都有戶口冊子,祖師爺按戶要人,共要童男五十名,童女五十名,都要過十歲以外的,加要送去童男一名,給白銀五十兩,每個童子都是管喫管穿,每月初一、十五日,放工一天。如要家中有小孩子不送來,被祖師爺查出,滅門之禍。今日在這七寶鎮的正西,你看那裏搭着蓆棚,四外有兵護守,今日正午點各。那些個小戶人家都願意把兒子送了去,那些大戶人家都捨不得骨肉分離。今日也有哭的,也有笑的,你老人家去到那裏看熱鬧去吧。”

    侯化泰一聞此言,緊喫了幾杯,算還了酒飯帳,下了酒樓,一直往西,到了村口以外。只見路北高搭蓆棚,四外有繩兒攔截,不準閒人進去,兩旁瞧熱鬧的,人山人海。這些個八卦教匪之兵,俱都是白綾子纏頭,身穿青號坎,白邊白月光,都是軍力精壯之人。此時蔡文增尚未來到。正西有一里之遙,正是龍峒山口,南北直立兩個大山峯,山坡插滿了旌旗,分青、黃、赤、白、黑,槍刀密佈,殺氣騰騰。往南一看,東西一道大江,水花滾滾,白浪滔天。那金沙江北岸上是水師連營,明分八卦營寨,裏面出入有門,進退有法。

    侯化泰正在觀看,忽見正西山口,號炮驚天,由龍峒山闖出一營馬隊,約有五百之衆,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繡團花分五彩,勒着銀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菇葉;都是粉綾色箭袖袍,上繡一枝梅的花朵,腰繫絲鸞帶,肋下佩刀,足下薄底快靴,坐騎快馬,鞍轡鮮明,懷抱長槍,明晃晃,有一尺多長的槍頭兒,通紅的槍桿。馬隊過去後,跟着五百步隊,都是粉綾色卒巾,身穿號坎,懷抱四尺多長的斬馬刀。步隊過去,後面就是十六個道童兒,手打着金鎖提爐,後面有一乘八人大轎,敞着轎簾,看的真切。見裏面端坐着一個老道,頭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穿紫緞色一件道氅,上面鑲嵌金八卦,分幹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中間太極圖,足下高腰襪子,厚底雲鞋;肋下佩一口寶劍,綠魚皮鞘,金吞口,金挽手,黃絨穗飄擺;面如紫玉,兩道掃帚眉,斜飛入鬢,一雙虎目圓翻,二目神光爍爍,白分明,高顴骨,三山得配,四方口,海下花白鬍須,看年歲,足有花甲以外。後面跟定四員大將,各跨坐騎。侯化泰一看,正南上騎馬的,正是大耗神梅峯、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後面還有一個蔡文增的徒弟八河龍王呂道明。侯化泰看夠多時,心中一動,想要拉單刀過去刺殺蔡文增。不知吉凶如何,旦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追風猿七寶鎮遇險 白勝祖扮道人探賊

    《十要歌》曰:人要謙,人要謙,從來自己決生嫌。惹禍必因好事好,扛幫豪橫牽釁連。聽我歌,莫性偏,見人禮貌笑顏添。姦盜邪淫行不得,若還狂妄定招愆。新朋個個都歡喜,鄉黨恂恂一味謙。

    侯化泰想要拉刀過去行刺,又見賊人人多勢衆,不敢下手。他鑽入看熱鬧人羣之內,只見前面那些個打道的兵丁說:“閒人退後,祖師爺來啦!大家齊要跪接祖師爺!”那些瞧看熱鬧之人俱不敢違背,大家連男帶女跪倒一片,惟有侯化泰在當中丁字步一站,並不跪倒。後面有張寶任在馬上看得明白,跳下坐騎,把馬交給從人,他來至侯化泰面前,用手一指,說:“這位朋友貴姓啊?”侯化泰說:“你問我呀?大老爺姓侯,雙名化泰,綽號人稱追風仙猿。鼠輩,你可知道?”張寶任說:“好!你就是前者盜八路都會總陰陽八封幡的那個侯化泰?會總爺早就認識你。你的膽量不小,敢來至七寶鎮瞧探軍情!待會總爺將你拿住,前去報功!”過去雙手掄刀,劈頭就剁。嚇的瞧熱鬧之人往兩旁一閃,刀落下去,再找侯化泰,蹤跡不見。張寶任覺着身後一陣涼風,自己一縮脖頸,慌忙閃開,嚇得渾身是汗。這邊任鳳姣一看,連忙趕奔前往,力幫助。侯化泰在當中一站,張寶任擺刀分心就扎。侯化泰正不躲閃,見刀臨近,侯化泰一轉身,賊人這刀就扎空了,往前一探身,侯化泰手起刀落,張寶任死屍栽倒在地。任鳳姣掄刀照定侯化泰就剁。侯化泰拿眼盯住了,並不躲閃,見刀相隔且近,侯化泰乃是行俠作義之人,知道賊人剁這一刀是誆招,你要躲,他就變架勢,分心就刺;你要不躲,那刀就實拍拍的剁下來了。侯化泰等刀臨且近,自己順水推舟勢,竟將太平會總任鳳姣結果了性命。那邊賊兵大亂,蔡文增吩咐:“齊隊拿人,別放走了這個奸細!”只見侯化泰身形一晃,蹬着看勢鬧之人肩頭,躥在南房以上。蔡文增下了轎,再一展眼,就不見了。蔡文增點了點頭,說:“大清營能人果多,今天連殺了我兩員大將,在我眼皮之下,他竟自逃走。”吩咐手下之人:“急速將此人拿獲,不許漏網!”又派人把任鳳姣、張寶任兩個人的屍首裝殮起來,派人把靈棺送到他二人家去。

    蔡文增來在這七寶鎮裏面,設擺座位。蔡文增落座,呂道明、梅峯及賊兵在兩旁站立。先把七寶鎮臨近十三村的花名冊打開一看,按帳點名,收了五十名童男、五十名童女。本家之人各把銀子領下去,童男、童女各用小轎搭回龍峒山去。蔡文增今日草草完事,坐亮轎,帶着馬步軍隊回山。方走至山口,忽見糧臺之上火起,嚇的蔡文增亡魂皆冒,說:“這件事可不好了,必是大清營派人前來斷我的糧草,計毒莫過絕糧!”連忙催動人馬進山。到了白石樑,忽見山上小頭目李海跪倒轎前說:“報!山上火起,着了子字太豐倉。現在傳鑼救火,不知被何人所燒。”蔡文增一擺手,說:“知道了。”往西走了不遠,到了迎恩關,南北都是山,當中修了一道虎溪橋,高有二丈有餘,上安滾木礧石、灰瓶炮子,甚是兇險。當中一座關城,有兩杆“帥”字旗,上面有字:“改山河扶保真主,轉乾坤另整大清。”蔡文增進了關城,往西走了不遠,往北一拐,四面是山,當中一片空寬之地,方圓有三十里地,乃是他修下的一片教軍場。靠正東山邊是十二號倉廒,分“子、醜、寅、卯”十二字,裏面糧米堆積如山。這個太豐倉失火,蔡文增吩咐梅峯帶領兵丁救火,他也叫轎子站住,下瞭亮轎,站在山坡。只見眼前一人,衝定蔡文增一站,說:“蔡文增,你認得侯太爺麼?”蔡文增睜睛一看,正是追風仙猿侯化泰。蔡文增說:“好孽障,膽敢前來燒燬我的倉廒!今天你休走!”拉出寶劍,撲奔侯化泰而來。侯化泰見賊人多勢衆,不敢和他交手,一直撲奔迎恩關,跳牆出去。蔡文增也跟出去。

    原來是侯化泰殺了張寶任、任鳳姣之後,知道龍峒山裏空虛,自己進了山口,打幽暗之處,爬山越嶺,進了這座迎恩關。到了子字太豐倉,見裏面糧草充裕,修的倉廒整齊,外面有些更夫、兵丁看守。他跳進倉廒,從百寶囊掏出引火之物,把正北倉房點着。少時間,烈焰騰空,金蛇亂竄,風借火勢,火借風威,少時之間,各處皆着。怎見得?有贊爲證:南方本是離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烈性炎炎,大廈宮室難站。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震火翻。猶如平地火焰山,立使人人忙亂。

    四面更夫一看倉裏火起,慌忙拿出銅鑼來,鳴鑼聚衆。四外教匪的兵丁也都聽見,大家各擺兵刃前來救火。侯化泰早跳出倉外,在樹林之內躲藏。只聽鑼聲一片。

    少時,蔡文增已到,帶着馬步軍隊前來救火。侯化泰一起:“不免前去見見賊人,叫他知道我的厲害。”想罷,跳下樹來,站在山坡說:“蔡文增,你可認識你侯老爺?”蔡文增擺寶劍過去要與他動手,侯化泰見人多勢衆,“我把他引至山口以外動手拿他。”自己躥出迎恩關龍峒山東山口以外。蔡文增隨後趕到,說:“侯化泰,祖師爺正想拿你,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天我要替八路都會總報仇雪恨!”侯化泰見後面並無別的戰將跟隨,自己把刀一順,說:“蔡文增,你偌大的年歲,太不知識時達務,作此悖天逆理之事,幫助吳恩造反,殺害生靈,荼毒百姓。今天神力王統帶天兵,把峨媚山已破,你等聚首雲南,不過烏合之衆。你要是獻龍峒山投降,免你一死。如果不然,我當時就結果了你的性命!”那蔡文增哈哈大笑,說:“侯化泰,你倚仗你身體伶俐,花言巧語,你來,會總爺也不能饒你,我要結果了你的性命,如探囊取物、反掌看紋!”伸手把五雲筒摘將下來,把寶劍還入鞘內,照定侯化泰一甩,只見一股青煙撲奔侯化泰前胸,有核桃大一個煙彈碰在身上,散開一片火光。侯化泰說聲“不好”,知道這五雲筒的厲害,連忙回頭就跑,身上衣服已着。他就地一滾,把衣服火壓滅,方纔站起來。蔡文增使五雲筒又照他一甩,侯化泰仍不敢動手,撒腿就跑,口中只嚷:“好厲害!吾命休矣!”蔡文增說:“你休想逃走,我非燒死你不成,替我那張寶任、任鳳姣報仇!”侯化泰見賊人緊緊跟隨,料想不能活命,自己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身入險地,知道不好,自己飛也似往前逃走。

    一直的往東北走了有一里之遙,見眼前有一道沙崗子,是由西北直向東南,那沙崗子有一丈多高。侯化泰的衣服全都着了,自己身上燒了一身火泡,心內發慌,連說:“不好!吾命休矣!”自己把牙一咬,躥上了沙土崗子之上。心裏一慌,往後一仰,翻身倒於沙土崗子之上,往東北一滾,滾下山坡去了,“哎喲”一聲,“吾命休矣!”那勸善會總蔡文增一看,把五雲筒背好,伸手拉出寶劍來,說:“好孽障,你這可走不了啦!”忽聽後面人聲吶喊,原來是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這兩個人都是蔡文增的徒弟,都是全身的武藝,水性頗通。九江太歲是方纔從水師營來,聽見龍峒山內起了火,他是前來救火,見師弟呂道明帶着五百名飛虎隊,撞出了山口,說:“好大膽的侯化泰,你休想逃走!”王道興說:“賢弟,你往哪裏去?”呂道明說:“師兄快來吧!你看咱們師傅追下奸細去了,千萬別放走了他纔好!那奸細名叫追風仙猿侯化泰。”王道興說:“既待如是,你我弟兄趁此前往,休要放他逃走!”二人各帶着五百名飛虎隊,追到這沙崗不遠,只見他師傅蔡文增拉出寶劍,口中大罵:“侯化泰休想逃生!”呂道明、王道興說:“師傅休要忙,我二人來也!”蔡文增說:“你二人來了甚好,侯化泰已滾下沙崗子那邊去了。”呂道明說:“既待如是,你我追到那邊,結果他的性命!”話言未了,只聽沙崗子東背後一聲“無量壽佛”,信口作歌。蔡文增止住腳步細聽,聲音清亮。歌曰:玄中妙,妙中玄,三清教下有真傳。也非聖,也非賢,只因洞中若修煉。口服金丹元神獻,方顯三清有真傳。

    歌罷,從東背後上來一位黃冠羽士,玄門道教,蔡文增眼睛一看,但則見來者老道身高六尺向外,頭戴緞色的道巾,身穿寶藍色的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杏黃色的絲,足下白襪、雲鞋。再往臉上一瞧,面如白玉,短項圓頭,面朱脣紅,眉分八彩,目如明星,神清氣爽,仙風道骨,品貌不俗,頗有神仙之氣;背後背定一口寶劍,手拿繩甩,看相貌正是少年,用蠅甩一指,說:“蔡文增,你好大膽量!見了祖師爺,還不下跪!你往哪裏走?”蔡文增說:“你是何人?”就聽那道人說出幾句話來,嚇的蔡文增慌忙跪倒叩頭。不知他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白勝祖假充神仙 小霸王連勝三陣

    詞曰:富比王侯,你道歡時我道愁。求者多生受,得者頃復懮。休,淡飯似珍饈,布衲勝文繡。天地吾,大廈何須有,因此把家舍田園一筆勾。

    蔡文增正追趕侯化泰,忽見對面沙崗之上來了一位老道。書中交待,這個老道不是別人,正是過海銀龍白勝祖。他因侯化泰走後,與衆位英雄大家着了半天急。白勝祖說:“侯老英雄這一走,恐怕他要上雲南。”鐵面僧說:“此人心高性傲,眼空自大,恐怕到雲南受他人之算。眼下七寶山興隆鎮收童子兵,怕他往那裏去。要往那裏去,是九死一生,恐怕難討公道。既待如是,你我前去找他去。”紀忠又說:“去可不易。那蔡文增詭計多端,神通廣大。”白少將軍說:“天地會八封教是什麼年所興?何人所立?”鐵面僧紀忠說:“提起這話就長了。我原先也不知道,後來我與小霸王楊勝結爲生死弟兄,他都告訴我了。那八封教始興於明末崇禎三年,江西吉安府吉水縣太極觀有一位得道的高人,此人姓畢,法號道成,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善曉過去未來之事。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姓袁,叫袁智千;二徒弟叫雷智道;三徒弟叫陳智清。後來這道人超南海,死在半路之上。也有說騰空成仙,也有說隱遁的,其說不一。事到如今,並未見此人下落。”衆人聽罷。那白少將軍這人,他是精明強幹,聰明過人,自幼兒博學多覽,諸子百家各種書箱全都讀過,可謂文武兼全,智勇足備,即問鐵面僧紀忠:“你有老道衣服借我一件穿。”紀忠說有,叫徒弟普明到西院中把黃松山存的那包裹拿過來。普明去不多時,把包裹取來,打開一看,是一身老道的服式,連蠅甩帶寶劍,一概全有。白少將軍穿戴起來,甚是合體,叫紀忠把他辮子拆開,挽了一個牛心發纂,說:“紀師傅,明日你帶我到龍峒山七寶鎮那裏哨探哨探,你可有這膽量麼?”鐵面僧紀忠說:“那我倒行。只要少將軍敢去,我情願當一名嚮導。”馬成龍等說:“少將軍,此時去不得!妖人詭計多端,神通廣大,恐受他人的算計。”白少將軍說:“無妨,我自見機而作。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必要做出一件轟轟烈烈之事,也不辜負此身!”馬成龍說:“既是白少將軍要去,必是英雄所爲,我等大家送行。”叫小僧人預備酒。少時,普明把酒席預備齊整。大家開杯暢飲,喝至三更以後,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紀忠帶白少將軍出離了鐵善寺,帶着小徒弟普明,各帶隨身兵刃,頭一天住在半路客店。次日早飯以後,帶領白少將軍撲奔七寶鎮而來。方走到沙崗以後,忽見侯化泰從沙崗之上,“哎喲”了一聲,一個跟頭栽將下來。白少將軍眼快,說:“了不得啦!侯老英雄遇害了!你先派人把他背入樹林之內,你先別管我。”鐵面僧紀忠說:“少將軍小心了!”白勝祖一聲“無量壽佛”,這纔信口作歌,越過這道沙崗,口唸“無量佛”,用蠅甩一指,說:“蔡文增,你等好大膽量!見了祖師爺,還這等大模大樣!”蔡文增說:“你是何人?”白少將軍說:“我乃江西太極觀畢道成是也。前者超南海,未曾回頭,我隱於靈芝山藏珍島藏珍洞內。昨日我在洞中打坐,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道你等有難,特意前來打救你等。”蔡文增一聽,嚇得呆呆的發楞。他心中半信半疑,也不知是真是假。又一想:“我把他讓到龍峒山,我細細的盤問他,再爲斟酌。先倒不必打草驚蛇嚇唬他。”想罷,向前磕頭,說:“原來是祖師爺仙駕來臨,弟子等有禮!”跪倒磕頭,連王道興、呂道明俱皆跪倒叩頭。蔡文增心中暗喜,說:“此人要真是我們祖師爺畢道成前來,我們天地會八封教大事可成。他要是大清營臥底的奸細,我用話把他盤問短了,將他拿住,審問大清營的虛實,然後把他解送大竹子山,交與八路都會總吳代光辦理。”主意已定,行完禮,站起身來,說:“祖師爺跟我等進山,再爲行禮。”那白少將軍正想着探望龍峒山的來歷,說:“來,看轎伺侯!”不多時,有人把轎子搭來,白少將軍上轎,跟隨蔡文增等竟自上山。鐵面僧紀忠在暗處一看,嚇得默默無言。又一想:“白少將軍此一去,是凶多吉少。”他無奈何,轉身追上徒弟普明,揹着侯化泰同歸鐵善寺而來。紀忠回頭一看。侯化泰渾身衣服俱被燒燬,周身起了一身火泡,微有呼吸之氣。連夜到了鐵善寺廟內,顧煥章看見,大衆全都一楞,連忙取出一粒奪命金丹,叫小和尚取一碗開水來,用開水把半丸藥化開,與他灌下去。把這一半藥研開,上在受傷之處。不多時,侯化泰還醒過來,睜眼看了看衆人,又把眼合上。朱天飛“哼”了一聲,說:“侯賢弟,你一生性情偏僻,今遭這樣大禍!”大衆無不嘆息。紀忠叫侯化泰在西廂房北里間屋中養病。顧煥章即問紀忠:“那白少將軍哪裏去了?”紀忠將暗處偷看,見蔡文增跪倒叩頭,及白少將軍乘大轎與衆上山去了之事,細說了一遍。顧煥章說:“白少將軍這一入龍峒山,咱們該當如何辦法?”馬夢太說:“此事甚難。咱們要探龍峒山,那賊人必有防範,又怕壞了白少將軍的事。”朱天飛說:“你等衆位不必驚慌,此乃小事一段。白少將軍乃是足智多謀之人,斷不致喪在賊人之手。那人口巧舌能,隨機應變,乃當世的人物,衆位自管放心,不必擔驚害怕。人生在世,死生由命,富貴在天,衆位不必多慮。看他一生所作的事,料想無事。”

    衆人正在談論之際,忽聽湖耳山正北號炮驚天,人聲叫喊。原來是穆將軍、神力王合兵一處,來打湖耳山。只因派八個人探聽湖耳山軍情,不見回頭,老王爺又派張大虎前去探訪八個人的下落,也是一去並無音信。老王爺心中大怒,疑惑衆人死在妖道之手,因此與穆將軍合兵一處,浩浩蕩蕩的帶領四十萬大隊人馬,殺奔湖耳山而來。穆將軍派前敵先鋒副將王金龍管帶,接應隊的是副將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那馬步全軍的都救應是金刀將鄧龍。穆將軍與老王爺自統中軍,旌旗招展,殺氣騰騰,一路之上,秋毫無犯。王金龍帶着五千奮勇隊,馬上加鞭,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哨探。這日,大軍正往前走,忽聽探馬報道:“前面已到湖耳山。”王金龍吩咐派二千人馬安營下寨,挑選三千精壯之兵在山前亮隊。王金龍橫槍立馬討戰。忽聽湖耳山號炮驚天,順着山樑下來一隊人馬。王金龍一看,與天地會八卦教打扮不同:兩杆色大旗,分爲左右,蜈蚣走穗,火鴉掐邊,墜角銅鈴被風一擺,“噹啷啷”直響。左邊有五百飛虎馬隊,右邊有五百馬隊,當中二千步隊,壓往坐纛。但則見門旗開處,當中顯露出一員大將。見此人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大項短,虎頭燕頷,四方臉,面如烏金紙,兩道蛾眉,直插入鬢,一雙闊目圓翻,四方口,海下無須,正在幼年;座下騎一匹烏騅斑豹駒,手中擎着一條渾鐵點鋼槍,肋下配一口寶劍。你道此人是誰?就是小霸王楊勝。兩旁左右有四員大將,就是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等四人。王金龍在馬上看罷多時,拍馬擰槍,大喊一聲說:“叛逆之賊,膽敢抗拒天兵!”那小霸王楊勝說:“哪位前去擒此鼠輩?”獨角虎趙昆說:“我去也!”拍馬掄刀,照定王金龍就剁。王金龍用手中槍往外一磕,趙昆的刀是用青龍山水瞞刀纂,斜肩帶背劈頭砍下來。王金龍也是行伍出身,少年時打過軍需,在雲南徵過大金川、小金川,智勇雙全,今天與趙昆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個人走了十數個照面,趙昆掄刀劈頭就剁,王金龍用手中槍往上相迎。趙昆順水推舟,一變架勢,照定王金龍脖項剁去了。王金龍嚇的往下一縮脖項,只聽“磕嚓”一聲,將得勝灰砍下,嚇的王金龍撥馬敗回本隊。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催馬擰槍,直奔趙昆。趙昆掄刀就剁,王緒祖見刀臨近,用手中槍斜抱月往上相迎。趙昆的刀往回一撤,王緒祖擰槍就扎。戰了幾個照面,把趙昆殺敗。周成出來,亦被王緒祖殺敗。小霸王楊勝催馬擰槍,出離本隊,把手中槍一擎,照定王緒祖分心就刺,王緒祖用槍急架相還。二人殺在一處,各施所能,走了十數個照面,王緒祖累的歇籲帶喘,敗回本隊。金刀將鄧龍出戰,也敗將回來。穆將軍吩咐撤隊安營,免戰牌高懸。知道小霸王楊勝猛勇無敵,看諸將之內並無小霸王楊勝的對手。這座湖耳山甚不易破,不破湖耳山,不能徑達雲南,則吳恩、白練祖這兩個妖道何日就擒,天下何日才能肅清?正在這懮疑之際,忽聽外面藍旗來報:“馬成龍等回營。”穆將軍一聽此言,心中甚喜,吩咐旗牌官:“領他幾個人進來。”

    書中交待,馬成龍等是在鐵善寺聽號炮連天,知道神力王大兵已到,吩咐外面孫壽、葛福馬。馬成龍說:“紀忠師兄,這件事非你不可。”鐵面僧問:“馬大人用我作什麼?”馬成龍說:“叫你上湖耳山前去臥底。只要勸降了小霸王楊勝,算你一件奇功。你須見機進言,不可造次。他如不降,你也不必回來,你就在他山寨等侯。只要我把他拿住,決不傷害他的性命。我也愛惜他是條英雄,必要勸他投降。”紀忠一聽此言,說:“馬大人真乃寬洪大量之人,我先給你老人家跪倒磕頭,叩謝大人的恩德!”馬大人用手攙起,說:“你就收拾起身,千萬莫誤!我們先走。”那孫壽、葛福已然把馬好,衆家英雄大家起身,直奔大清營而來。到了營門,叫人回稟進去。不多時,旗牌官出來說:“穆帥有令,叫衆位進帳,議論軍情。”馬成龍等隨令進了大帳,給穆將軍磕頭。穆將軍說:“衆位請起。本帥初到湖耳山,賊將楊勝真是驍勇,我今天連敗了三陣,本帥被賊人挫動軍威。”旁邊有神力將賽鐵蓋高傑說:“將軍不必煩惱,末將明朝前去與賊人決一死戰。”穆將軍說:“甚好,你等大家後帳歇息歇息。”一夜晚景無話。次日,高傑率領人馬,大戰湖耳山。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鐵面僧橫掃天地會 神力將生擒小霸王

    詞曰: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活鬼喬相守,緣盡還分手。休,爲你兩綢繆,披枷帶杻。覷破冤家,各自尋門走,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

    高傑他自己要告奮勇,去戰小霸王。有馬成龍、馬夢太、玉斗、巴德哩四人要去略陣觀敵。穆將軍令下,就派他等前往。高傑點了五千步隊,馬成龍等各戰馬,三聲大炮,出離了大清營,在湖耳山前列成隊伍。只見湖耳山上一片喊聲連天,闖天三千黑虎隊來。小霸王楊勝勒馬擰槍立在門旗之下,左有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右有金頭豹馮開山、鐵背熊蔣德成,壓住隊伍。高傑說:“四位大人與我略陣觀敵,看我生擒妖逆!”一催座下馬,直奔兩軍陣前。小霸王楊勝一見,心中一動,說:“這一條黑漢,那日在山前與我走了有十幾個照面,我看他甚是驍勇。今日因何又在大清營中出來?我要把此人收伏,倒是我一條膀臂,不免我上前勸解於他。”自己方要催馬向前,只見金頭豹馮開山說:“兵主且慢,量此鼠輩有多大能耐,何必兵主親自前往?待末將把此人生擒活捉過來,獻與兵主臺前發落!”楊勝說:“也好。馮將軍須要小心,不可輕敵,此人甚是猛勇。”馮開山說:“知道了。”催馬擰畫杆方天戟,分心就刺。高傑急架相還。動着手,看這金頭豹馮開山長的是儀表非俗,身高約有八尺,細腰窄背;頭戴藍緞白綾巾,頭勒金抹額,二龍鬥寶,上插兩根白鵝翎,身穿寶藍緞子箭綢袍,周身繡團花,腰繫絲,外罩天青跨馬服,單襯襖,薄底靴子。再望臉上一瞧,面如羊肝,紅中透紫,紫中透紅,容長臉面,窄腦門,尖下頦,兩道英雄眉,黑鬒鬒斜飛入鬢,一雙闊目圓翻,白分明,高額骨,海下無須,正在少年。坐騎赤兔胭脂虎,乃是一匹寶馬良駒。手中赤金畫杆方天戟,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高傑一見,分外愛慕,不忍傷害他的性命。見他擰畫杆方天戟分心刺來,用手中渾鐵棍往外一崩,馮開山把戟一撤,兩個人殺在一處。走了十數個照面,馮開山敗回本隊。鐵背熊蔣德成掄鐵棍出來,照定高傑摟頭蓋頂就打。高傑用手中槍橫紮鐵過樑,崩開鐵棍,分心就刺,蔣德成用棍急架相還。二人戰了十數回合,蔣德成戰得力盡筋乏,敗回本隊。

    小霸王楊勝一聲喊嚷說:“黑漢休要逞能,待我前來拿你!”催馬擰槍直撲對面而來。用槍一指,說:“黑漢通名上來!”高傑說:“小輩,你不認得爺爺?我姓高,名傑,綽號人稱神力將。你這小子就叫小霸王楊勝麼?”楊勝說:“我姓楊,名勝,人稱雲南一勇士的便是。你要知我厲害,趁此下馬歸降,我在八路都會總跟前保你開疆展土的功臣。”高傑說:“好你這一干叛逆,不知天時,任意而爲,作惡多端,今日天兵壓境,你等趁此早早歸降。如若不然,馬到疆場,管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小霸王一聽此言,氣往上撞,擰手中槍,分心就刺。高傑用槍往外一磕,楊勝撤回槍來,蓋頂就打。高傑用槍懷中斜抱月,往上相迎。楊勝把花槍的門路施展出來。花槍爲兵之祖。按兵器譜上說,大刀爲百兵之帥;大槍爲百兵之祖,兵刃裏屬他爲祖,一寸長,一寸強;虎頭鉤爲百兵之眼,那對兵刃講的是勾、掛、摘、解;單刀爲百兵之膽,講的是一寸小,一寸巧。小霸王楊勝這條槍,一紮眉攢二點心,三紮盤肘四撩陰,五紮前胸六紮腿,七槍出去無對手,八槍鬼神愁,九槍金雞亂點頭。高傑用這條槍桿,殺的真是棋逢對手,大戰四五十個回合,不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天已到紅日西沉,兩下各自罷兵。

    明日早飯後,高傑又點了五千奮勇隊,同着馬成龍、馬夢太、玉斗、巴德哩,還是四個人,排列略陣觀敵。巴德哩說:“高將軍,今日你再與小霸王楊勝交鋒,我暗中助你一臂之力。”高傑說:“你怎麼助我一臂之力?”巴德哩說:“我有一宗暗器,名爲鐵蓮子。你要和他交鋒之時,我暗中打他一鐵蓮子,或把他的馬給打倒下也好。”高傑說:“你留點神,別打着我。”那巴德哩說:“我知道,不能打了你。”衆人在山前列齊了隊伍。只聽那湖耳山上炮驚天,殺聲一片,小霸王楊勝帶領人馬殺下了湖耳山來,與高傑兩個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五六個照面,兩下里不分勝敗輸贏。巴德哩看出破綻,把鐵鏈子掏出來,照定小霸王楊勝的坐馬右眼,只聽“噗哧”一聲,正打在馬的右眼之上。楊勝的馬本來就生性,被巴德哩這一鐵蓮子打在右眼之上,耳朵一擺,後腿一仰,把小霸王扔在戰場之上。高傑跳下馬,把他繩二臂,生擒小霸王,迴歸大清營,前去報功。這裏趙昆、周成、馮開山、蔣德成四個人想去救小霸王楊勝也來不及了,無奈帶賊隊迴歸湖耳山。

    高傑掌得勝鼓回營,來至穆將軍大帳,參見將軍,說:“未將不才,奉將令前去戰小霸王,今將賊人拿獲,請將軍發落。”穆將軍吩咐:“把楊勝帶上大帳!”左右一聲答應,把楊勝帶上帳來,立而不跪。穆將軍說:“楊勝,本帥我看你儀表非俗,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爲何甘心爲賊?不知你所因何故?”楊勝低頭不語。穆帥又說:“楊勝,你要歸降本帥,棄暗投明,我必保舉你作官。”楊勝細想作賊無有下場,遂說道:“蒙大帥不斬之恩,我情願歸降。”穆將軍吩咐把他繩釦解開。楊勝跪倒將軍面前,謝過元帥,說:“我尚有一段隱情,要細稟元帥得知。”元帥問:“你有什麼事情,只管講來。”楊勝說:“小人本姓陳,由幼年間隨我父上任,閤家全喪在馬鞍島。今降大清營,情願認祖歸宗。”穆將軍說:“你就改名陳勝,在我帳前聽差,賞給你五品頂戴。”楊勝謝過將軍,大家與楊勝道喜。穆將軍說:“你就去招安湖耳山的人馬歸降,算你的大功。”

    那楊勝接過令箭,出離大清營,迴歸湖耳山,見了趙昆、周成、馮開山、蔣德成與鐵面僧紀忠,衆人見面,大家齊道受驚。紀忠說:“你被大清營擒去,因何回來?”楊勝把穆將軍勸降之話說了一遍。紀忠說:“甚好,你既歸降大清營,乃是一件好事。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應該作正大光明之事。你這一歸降大清營,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宗濯祖,改換門庭。”楊勝說:“正是。趙昆等四位賢弟,意下如何?”趙昆、周成、馮開山、蔣德成四人一齊答言說:“兄長既歸大清營,我等一同前往。”楊勝吩咐把花名冊、軍裝、器械、糧草收拾齊備。鐵面僧紀忠告辭回廟。小霸王楊勝帶全軍大隊,投奔大清營而來。到了營門外,把隊伍扎住,帶衆將來到營門。有旗牌官帶他衆人來至大帳,先給將軍叩頭。將軍吩咐起來,四人各通了姓名。老將軍說:“好好隨本帥當差,賞給你四人六品頂戴。這一萬人馬,仍歸小霸王楊勝管帶。”

    老將軍在此歇兵三天。高傑記大功一次。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探賊下落。穆將軍升坐中軍大帳,聚齊衆將。穆帥問道:“馬成龍,你們帶白少將軍探湖耳山,今日你等全皆回來,他毫無音信,是何緣故?”那馬成龍說:“回稟將軍,白勝祖任性奮勇,改扮道家,他去探龍峒山賊情,可不知道吉凶如何。卑職在將軍臺前討令,前去到龍峒山探聽白勝祖的下落。”馬夢太與顧煥章、王天寵、朱天飛、高傑,這六個人亦要討令,同去探龍峒山的下落。老將軍說:“就派你等前往。”

    這六位英雄收拾齊備,各跨徵駒,出離大清營,繞過山環,到了鐵善寺,各下坐騎,叩打山門。裏面普明出來,把門開開。六個人進廟,見了鐵面僧紀忠,大家彼此問好。紀忠說:“你們幾位來此何干?”馬成龍說道:“一則是奉令來探龍峒山,二則是來看望侯化泰傷勢如何。”紀忠說:“傷勢甚重,晝夜疼痛直嚷。適才上了藥,方纔睡着。”馬成龍問:“這裏往龍峒山路程,你可知道?”紀忠說:“頗知道。這龍峒山屬昭通府管,在金沙江的北岸。山口外有一座鎮店,是七寶鎮。”把前途的路程告訴明白。六位英雄隨即告辭,出了鐵善寺,各上坐騎。

    正在四月初旬內的天氣,綠樹陰濃,青苗遍地,風清氣朗。六位英雄觀一路沿途的景緻,猛抬頭一看,見對面來了一夥人,約在二十幾名。頭前有四個人搭着一個大笸蘿,後面有一個人騎着一匹黑馬,扛着一條鐵棍。那人生的虎背熊腰,面如刀鐵,黑中透亮,粗眉大眼,長的儀表非俗。一見馬成龍等六個人前來,吩咐:“孩子們,把笸蘿扔下走吧!”那四個搭笸蘿之人,把笸籮放下,跟隨那騎馬的大漢,撥頭竟自走了。馬成龍等催馬向前,來至在那笸籮臨近,六個人下馬,見那笸籮上蓋着一紅呢棉被。馬夢太把棉被一掀,王天寵閃目睜睛一看,不瞧還自猶可,仔細一瞧,“哎喲”,翻身栽倒就地,登時氣閉身亡。把馬成龍等五個人嚇的癡呆呆發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大虎探山逢兇 羅會總以德報德

    詞曰:着甚來由,恰與他人作馬牛。終日忙忙走,費盡懸河口。休,取怨復招尤,傷親懷友。一刻清閒,天福能消受,因此把閒是閒非一筆勾。

    王天寵掀天棉被一瞧,裏面躺着一人,渾身鮮血淋淋,盡是刀傷。

    仔細一瞧,不是外人,原來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

    書中交待,張大虎因何落在這般光景?只因在清化鎮店內,追風仙猿侯化泰與他說了一句玩笑話,張大虎認真是他拜兄王天寵死在妖人之手,他轉身就走,出離了清化鎮,也不辯東西南北,氣得兩眼發直,一邊走着,一邊說:“我拜兄王天寵乃是忠誠最道之人,一旦喪在妖人之手,我必要替他報仇雪恨,盡其異性弟兄情長。”信步往前,日行一千,夜走八百,陸地飛騰之法甚快,太陽平西之時,來到平沙江口。看那邊二十多隻魚船,張大虎叫過一隻船來。船頭之上有一漁人,年有三十以外,頭戴草綸巾,身穿月白布褲褂,赤着足,麪皮微紫,紫中透黑,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站在船頭,向張大虎說:“你要僱船哪?你是要過江哪?”張大虎說:“此處叫什麼地名?離天地會窩巢多遠?”那漁人說:“此地叫平沙江口。這裏要上小竹子山,約有四十里地,一直正西偏北。你上那裏去找準?”張大虎說:“你這船可把我渡到那裏,給你白銀五兩。”掌船的瞧見銀子,心中喜悅,把銀子接過來,說:“大爺貴姓?”張大虎說:“我姓張,名大虎,人稱笑面無常。我這人坐船性急,可要多添兩個水手。”使船的說:“你老請放寬心,上船來吧。”張大虎轉身上船,說:“你叫什麼名字?”使船的說:“我叫快嘴餘六。”那船蕩槳搖曳風蓬,船走如飛。餘六說:“你到小竹子山找的是哪位?”張大虎說:“小竹子山爲首的會總是哪一位你可知道?”餘六說:“我全都知道。”張大虎問:“頭一家會總是誰?”餘六說:“頭一位就是坐山雕羅文慶,第二家會總是白麪閻王蔡文榮。還有二位少會總,一個叫羅如龍,一個叫羅如虎。他手下還教着十幾個徒弟。”

    正說之間,抬頭一看,前面已到小竹子山。但則見大江之中有一座高山,南北直立,山峯山頭之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戰船無數。把山口堵住。滿山一概盡是竹子,不知裏面有多大地面。張大虎換上水溼衣靠,手中把金背刀一擎,說:“船家,你不必等我了,我去也!”張大虎在山口中一瞧,見一排一排的竹城,有水寨竹門。張大虎打算:“由水中浮去,到小竹子山裏頭,把他等刀刀斬盡,劍劍殺絕,方能報我兄長之恨!我再拿住他們裏面一個人,向一問我兄長死在何人之手。我要把害我哥哥這個人拿住,我把他開膛摘心,祭我哥哥的魂靈。”自己正思想,已到竹城水寨。自己一沉身,鑽入水底下。忽見竹城水寨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隻小船,四個水手,船上有一人在船頭站定。張大虎看罷,由水底下往上一冒,一長身說:“呔!混賬妖賊,你往哪裏走?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方要上船,只見船上站定那個人,一伸手拉出刀來,說:“你是哪裏來的奸細?你報上名來!”張大虎說:“我姓張,名大虎,綽號人稱笑面無常。小子,你是何人?”那人說:“吾乃是這裏小竹子山的巡江會總于振海是也,你敢來到太歲頭上動土!”只見那于振海跳下水去,一擺加鋼蛾眉刺,照定那張大虎分心就刺張大虎用刀相迎。兩個人上下翻飛,攪的水花兒滾滾,波浪滔天。于振海見張大虎甚是猛勇,自己撤身上船,吩咐:“急速跟我進竹城水寨!”來到水寨門,吩咐開城,裏面把城門一開,巡江會總那隻船就進去了。

    張大虎追至臨近,水寨竹門已閉,裏頭安排着攔江網,下面有刀輪,自己着了半天急,不能進去。長身冒上水來一瞧,這座竹城長有五里之遙,自東北至西南,兩邊俱是高山峻嶺,不知小竹子山裏面是怎麼個樣式。急浮水撲奔西南這道山,及至臨近一看,兩旁是直立山峯,不能上去。浮水往回裏走,又來到竹門水寨,沉身鑽入水內,睜眼往水內一瞧,見水底下有二尺多寬的道路,也不靠攔江網,也不靠竹子,往裏一鑽身,想要從這裏進去。剛往內一探頭,正蹬在刀輪消息之上。張大虎想要躲避也來不及了,被刀所傷,正砍在肩頭之上。張大虎往回一蹬水,覺得渾身疼痛,一陣迷糊,竟背將過去。早被巡江大會總羅如龍聽見,吩咐:“拿奸細!”出去四隻巡江小船,由四面下網,把張大虎撈上來,把水挖出去,繩捆二臂。張大虎還醒來,睜眼一看,已然被人拿住,自己情知一死,破口大罵。衆水手把他解到羅如龍那裏。進了竹城水寨,有人把他抬至大戰船之上。一瞧羅如龍在那裏坐定,站着有二十名兵丁。羅如龍說:“你叫什麼名字?膽敢前來窺探竹子城!你必是大清營的奸細。”張大虎說:“我也不必瞞你,我乃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二寨主,我名叫張大虎。今日是替我哥哥報仇雪恨,被你拿獲,你家大老爺只求一死,趁此即給我一個快當!”羅如龍說:“來,你等把他送給大寨主,交與老會總髮落。”左右一聲答應,把張大虎搭起來,跳上小船,直撲奔北山坡。到了山坡之下,小船攏岸,四人把張大虎搭着上山。這四個人說:“咱們見了老會總必定有賞。拿住這個人,乃是小白龍王天寵的拜弟。到了會總爺那裏,必然將他碎屍萬段!”

    四人搭着正往前走,忽聽前面說:“閒人閃開,少會總來也!”四人抬頭一看,正是二會總羅如虎。羅如虎乃是坐山雕羅文慶的第二個兒子,爲人性情猛烈,心地誠實,正要下山,前去遊戲,急見對面四個人搭着一人,由對面而來,過去問道:“小子們,搭的是什麼?”四個人趕緊放下說:“會總爺要問,方纔在外竹子城拿住一個奸細,名叫張大虎,要解送老寨主那裏。”羅如虎說:“我看看。”來至臨近,仔細一瞧,說:“哎喲!原來是我一個朋友張大叔。小子們,把繩釦解開!”衆人不敢違揹他,把大虎繩釦解開。張大虎睜眼一看,認得他是先在四方鎮店中遇見過的。羅如虎自己說:“這個人與我有一面之識,我要救他!”羅如虎生來血心熱腸。俗語說的不錯:“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怨家免結,路逢險處須迴避。”那羅如虎吩咐手下人把張大虎攙起來。張大虎傷痕甚重,不能行走。羅如虎派人把張大虎搭到自己屋中去,說:“你老人家從哪裏來?”張大虎說:“我是從湖耳山來,要替我大哥王天寵報仇。”羅如虎說:“王大叔並未往這裏來,這裏也沒拿住什麼人,你叫別人冤了吧?”那張大虎說:“你既救下我這條性命,你急速把我送走,不可耽延時刻,恐怕睡多了夢長。”羅如虎說:“我明日就送你前往,今天我在這裏看着你,沒人敢害你。”張大虎說:“也好。”晚半天又給他要點喫的,張大虎也喫不下去。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叫家人打個笸籮,怕張大虎傷痕受了風,給他蓋上棉被,帶他手下十數個親隨人,派了四個人搭着張大虎,下了山坡,要了一隻戰船,出離了小竹子山。這船到平沙江的渡口,把船靠岸,衆人下船,搭着張大虎,羅如虎騎馬,打算把他送到大清營。方走到小慶雲山,只見大路之上來了六騎馬,正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朱天飛、王天寵、顧煥章、高傑,騎馬正往前走。羅如虎看見,吩咐手下人:“把張大虎扔下,你我回去吧!”衆人這才扔下他走了。王天寵等六個人來至臨近,各跳下坐騎,掀起棉被一看,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王天寵見他這一身傷痕,心中難受,說:“賢弟,你爲何落在這般光景?”張大虎此時被風一吹,傷痕都着了風了,迷迷離離,不省人事。王天寵一着急,就暈過去了,多虧馬夢太把他叫醒過來。這王天寵爲人最熱,他是最疼張大虎這個人。今日見張大虎身受重傷,一語不發,自己心中一慟。這才把笸蘿搭起來,六個人同送至鐵善寺,與侯化泰一處養病,求紀忠醫治。

    這六人不敢耽延時刻,急速起身,上龍峒山打聽白少將軍的下落,順便要促拿蔡文增。六個人在道路之上觀看,真是山清水秀,地茂林豐,林中野鳥聲喧,山上野花媚人,一路觀玩不盡的景緻。天有平面之時,走的口乾舌燥,都是荒山野境,並無有鎮店村莊。高傑性情最急,說:“列位,天到這般時候,尚未用飯,人也餓了,馬也乏了,找個地方歇息吧!”馬成龍說:“你不要忙,咱們問一問哪有鎮店往哪裏去吧。”正說之際,忽見山上有一個樵夫,信口作歌而來。歌曰:山中青,山中青,萬緣不到好修行。眼前浮雲擎富貴,沿邊流水無昆橫。是是非非不找我,長長短短沒人爭。惟有一時動情處,嶺頭一曲古英雄。

    衆人聽罷,一個個心中一楞:此是隱居賢士也。你看這個樵夫雖是粗魯之人,尚通文墨。馬夢太跳下馬來,過去說:“借問樵夫兄,這裏哪有村莊鎮店?”樵夫用手一指,說:“此處離永善縣,順我手瞧,有三里之遙。轉過這一道山去,便是永善縣地面了。”六位英雄謝過樵夫,各自上馬,去往龍峒山而來。這一去,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永善縣羣雄遇險 墨金剛戲耍賊人

    詞曰:賭,賭,賭,此病人生第一苦。尋貧窮,招欺侮。身家兩敗骨肉傷,良朋遠棄差爲伍。

    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朱天飛、王天寵、顧煥章、高傑這六個人問明瞭道路,一齊催馬往東南,過了山彎,再抬頭往南一看,見一座縣城正在眼前。六位到了關廂之內,見家家關門閉戶,街市之上人煙稀少,不甚熱鬧。不是通衢大路,連一家店口都沒有。六個人正往前走,忽見上坡高搭天棚,掛着茶牌子、酒幌,周圍都是葦子札成花障兒。天棚南邊一溜三張茶桌,北邊一溜三張茶桌。靠東房五間,裏面南邊是竈,北邊是櫃,明窗亮幾。往後是穿堂門,有後院,爲的是往外看的真切。後面有棵垂楊柳,也有桌椅條凳。靠天棚下邊有兩棵大柳樹,上面繫着絨繩,爲是拴馬的所在。這六位英雄齊下坐騎,把馬拴好,一同進了這座飯鋪,在天棚底下北邊桌上落座。只見那邊過來一個小跑堂的,年有十七八歲,新剃頭,青腦瓜皮,漆黑的髮辮,白臉膛,俊傑人物;身穿半新不舊的雨過天晴半大毛藍布褂,直搭磕膝,藍布的中衣,漂白襪子,青布雙臉鞋,樂嘻嘻的來到六位跟前,說:“你們六位爺纔來嗎?這天棚底下今日不賣座,有我們這裏一位大老爺在這裏請客定下的,不叫我們賣座。”高傑一聽,氣往上撞,說:“大老爺定下不叫賣座,你認識我不認識?”小夥計說:“我眼拙,不認識尊駕,未領教貴姓?”高傑說:“我是祖宗,比大老爺還大哪!”小夥計說:“大爺,你別生氣,我不敢專主,諸事都有一個先來後到。比如大爺你要定下座,在天棚底下請客,我要給你老人家賣了這個座,你來了答應我麼?”馬夢太聽這小夥計說話情理和順,接說:“小夥計,你別惱,我們這位高爺是粗魯人,不必計較他。我們是過路之人,喫完了就走。夥計,你貴姓哪?”小夥計說:“我姓王,非行在三,皆因我作買賣和氣,人皆叫我仁義小王三。你們六位要不嫌次,在後院樹底下,又涼快又清靜。”馬夢太說:“也好。找一個人把我們馬遛遛喂上,我們喫完了好走。”小夥計答應下去,立刻打發人遛馬,然後帶六個人到東院。

    馬夢太等抬頭一看,但則見後院南、北、東三面土牆,兩棵大垂楊柳,靠北邊樹底下一張八仙桌,旁邊放着四條板凳。六個人落座,仁義小王三過來問:“要什麼酒?什麼菜?”顧煥章與朱天飛問:“你們這裏都賣的是什麼?”小王三說:“我們這裏因天氣暑熱,不敢多預備,要到冬天時節,我們這裏包辦酒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概俱全。這天氣甚熱,就是豬八樣兒,帶賣點素菜。”朱天飛說:“你給我們配上六樣菜,只要堪堪可口的,不怕錢多。燒、黃兩樣酒給我們拿上幾壺來。”小王三答應,把酒菜擺上。六位英雄在這裏喫酒,忽聽外面有人說話,聲音透啞。這六個人向外看的真切:來的這個人身高六尺以外,麪皮微黑,黑中透紫,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白分明,高顴骨,四字方海口,大耳有輪,海下無須,正在少年;身穿寶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拿着一個小包裹,進了這座柳泉居酒飯鋪,他在天棚底下南邊那張桌兒上坐下,說:“夥計,你過來,給爺爺倒茶。”仁義小王三一聽,就說:“玩笑啦!今日我們這裏天棚底下不賣座,有人請客,是昨天留下的話,這六張桌兒都包下了。你老人家到屋裏吧。”那個啞嗓兒說:“夥計,我且問你,是誰請客?你告訴我吧,我可是有人請我的。”仁義小王三說:“今是我們這裏永善縣西門內高家坡高大爺在這裏請客。”那啞嗓兒說:“請我的這位也姓高。你們這裏高家坡的叫什麼名字?”小王三說:“姓高,名衝,綽號人稱鐵太歲,是我們本處一個財主,原先保鏢爲業,這如今發了財了,在我這裏請客。”啞嗓兒那人說:“那不是外人,他是孫子,我們是自己爺們。”仁義小王三說:“你也姓高?”那啞嗓說:“我不姓高,他是我幹孫子。”小王三說:“你老人家別玩笑哪!”啞嗓的人說:“我不是玩笑,這是實話。他派人請的我,定在你們柳泉居見面。我來的早,還是餓了,有什麼酒菜先拿來我喫點。”小王三說:“你老人家可別玩笑,要是高大爺請的,你可就喫。倘若不是,你可要找不自在,那時悔之晚矣!”那啞嗓兒的人說:“你不必害怕,全有我哪。”小王三把酒菜給他擺上。

    那啞嗓的人自斟自飲,喝着酒,面向裏頭看,隨口向馬夢太等六個人說道:“別瞧你們威名遠震,什麼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你們幾個人不敢在這天棚底下喫酒,懼怕人家,算什麼英雄?我可是無名氏,今天我要見見這個賊太歲何如人也!”馬夢太聽他所說的話,不由氣往上撞,說:“馬大哥,聽見了沒有?他那裏損咱們哪!”馬成龍說:“老兄弟,不必管他。他也沒點出名來說,你我又不認識,又和他無冤無仇,他損咱們作什麼?咱們不必找氣生。古人說的不錯:‘話到舌尖留半句,事到禮上讓三分。’”顧煥章在旁邊說:“唔呀!馬大兄弟長了才學了,不是當年粗魯那個樣子,真是練達人情皆學問,通明世事即經綸。馬成龍說:“兄長過於臺受,小弟粗通翰墨,在軍營閱歷十數年光景,被事所擠,多明白些個事情。這件事要是前十年撞在我的手內,我斷不能饒他!”朱天飛說:“事事讓一招,不爲之過。”

    六人正在談心說話之際,忽聽外面有人說:“把菜都預備齊了,我們大爺少時就到。”仁義小王三用手一指那個啞嗓兒的人,說:“管家,你可認得他?”那啞嗓兒抬頭一瞧,那管家有二十來歲,淡黃的臉膛,短眉毛,圓眼睛,兩腮無肉,嘴脣發薄,兩耳發削,說話揚眉吐氣;身穿紫花布褲褂,足下青布快靴,來到啞嗓的跟着,說:“朋友,你是哪裏來的,我怎麼不認得你?”那啞嗓兒人說:“冤家,你不認識我?我與你主人是知己。你把高衝叫來,一見我便知分曉。你是高衝手下什麼人?”那管家說:“我是那裏管事的,他是我的主人。我姓姚,名叫荒山。我也沒見過你,你是我家太歲爺的什麼親戚?”啞嗓兒說:“你連我都不認識?高衝是我孫子麼!”姚荒山氣往上撞,照定啞嗓兒就是一掌。那啞嗓微然一閃,用手一擰他的腕子,把姚荒山拉在就地,說:“你起來,我也不打你,你回去把高衝叫來,爺爺在這等他!”姚荒山站起就跑。仁義小王三說:“朋友,你可別走啦!你這個禍可惹得不小,太歲爺少時帶人來,打你個腿折胳膊爛!”啞嗓兒一陣冷笑,說:“我這竟等他來!小子,你先別害怕,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我們兩人見了面,不定是誰把誰打死哪!”小王三說:“好,別給我們惹禍就得了。”

    正說話,忽聽外面說:“太歲爺來了!”小王三往外一看,頭前這位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頭大項短,面如鍋底,黑中透暗,兩道粗眉,一雙闊目,滴溜溜光華奪目,高顴骨,土星豐滿,四方口,海下無須,正在少年。後面帶着十數個家人,都是一身紫花布衣服,年青力壯,二十多歲,小辮頂,大反骨,走道遙頭晁腦,噴痰吐沫,咬言咂字,七個不服,八個不答應,一百二十個不說理。頭前走的正是鐵太歲高衝,正在家中坐定,等候朋友前來喫飯,忽聽家人報道:“姚荒山被人家打跑回來了!”鐵太歲高衝說:“叫他進來!”姚荒山進來說:“大爺,可了不得啦!方纔我到柳泉居,見有一個啞嗓兒的人,他說與大爺是親戚。我也不知他姓什麼,我與他說翻了,他打了我一個跟頭。他說在那裏等你哪!”高衝一聞此言,氣往上撞,說:“孩子們,跟我走,到柳泉居看是何人?”

    高衝帶領衆人,來至柳泉居。仁義小王三說:“大爺來了,請至裏面坐。”高衝進來一瞧,靠南邊桌上一人,那人扶桌還睡着了,桌上擺着幾碟酒菜。高衝問道:“小王三,我告訴你天棚底下不叫賣座,你爲何又叫別人這裏喫酒?”小王三說:“你老人家別怨我,這是你們親戚。我原先說不賣給他,他說誰在這裏請客,我說你老人家。他說你是他孫子,我也不敢得罪他,你去問問他吧!”高衝說:“你把他叫醒來,我問問他是何人。”小王三過去說:“朋友,醒醒!”用手一推,那個人抬頭,還沒睜開眼哪,向王三說道:“高大爺來了沒來?要來了,你告訴我一聲。人家定在這天棚底下請客,咱們別攪人家。酒我也不喝了,別耽誤你們的買賣。”仁義小王三一聽就楞了,說:“朋友,你這可不對!”那人說:“水煙對不的。”小王三說:“高大爺來了!”那人站將起來,向高衝一拱手,說:“高大爺來啦?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乃三生有幸!方纔我來,聽見高大爺這裏請客,我一想尊駕你也是個朋友。堂官過來,今天高大爺喫多少錢,我候了,交朋友沒有多禮的。”高衝一看這人說話甚是和氣,“必是家下人搬動是非。看此人斷不是不說理。”高衝說:“不要讓了。”那個人說:“不能,今天總得讓我,你賞我個全臉。無論多少錢,都是我給。”高衝說:“不可。要是那樣辦,連你喫的都是我給吧。”那人說:“我就依從,不用客套。我要失陪了。”站起來在外就走。姚荒山在高衝跟前說:“大爺,你怎麼上這個當哪?他是一個崩子手。”高衝說:“小事一段。”正說之間,那人又回來了,說:“救人救至了,送人送至家。你既有這片好心,我不能不擾。我倒是問問多少錢,我也知道個數目,好答你這番的情。”小王三說:“你喫的錢倒不多,三吊二百八。”那人說:“實在不多。你再把饅頭給我包上二百,都寫高大爺的帳吧。”夥計把饅頭包上,遞給那啞嗓兒。那人轉身說:“我失陪了!”到了外邊,那人把饅頭全給了要飯乞丐了。高衝也不是打算盤之人,原先是江湖綠林道的朋友,掙了一個家業,就今天在這個柳泉居請客,所爲是開心取樂,也不把那個人放在心上。旁邊小王三說:“還有哪位沒到?菜都預備齊了。”高衝派家人高福:“去把二爺請來!”家人高福去了。

    不多時,只聽外面“南無阿彌陀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和尚。衆人抬頭一看,見從外面來了這個僧人,年約二十以外,細條身材,頭戴僧帽,身穿白緞僧衣,周身繡藍牡丹花,足下白襪青僧鞋;麪皮微白,兩道細眉,一雙闊目,準頭豐滿,脣若塗朱,手中拿一把蠅甩,進了柳泉居。鐵太歲高衝說:“賢弟來了,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那和尚進來,口中念:“南無阿彌陀佛!小弟一步來遲,兄長多有受等!”高衝說:“賢弟請坐,你我在此喫酒吧。”二人落座,小王三把酒席擺上,二人歸座喫酒,兩旁有家人伺候。這個僧人是半路出家,他乃是百花僧周鎧 ,也是綠林中的江洋大盜,與高衝兩個人是結義弟兄。今朝二人對坐喫酒,鐵太歲高衝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百花僧一陣冷笑,說:“哥哥,你太實心了!方纔要是我在這裏,斷不能讓這鼠輩走!明明他是戲耍哥哥。”話言未了,只見那個啞嗓兒躥將出來,說:“小子,大老爺還沒走哪!就賃你這個刀切的二五眼,攢餡包子晚出屜,你還早哪!你過來,與大老爺較量較量!”鐵太歲高衝、百花僧周鎧氣往上撞,過來甩衣服,要拿這位英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高傑怒打鐵太歲 英雄奮勇鬥賊人

    詩曰:大江東去日西流,百感茫茫不可收。

    萬里一身常作客,五年三度此登樓。

    凌空便去準如鶴,小立旋飛我亦鷗。

    碌碌恐防仙子笑,題詩焉敢姓名留。

    鐵太歲高衝、百花僧周鎧二人正在談論之際,忽見那個人從外面躥進來,說:“呔!小輩,大老爺我在此久等多時,待我來!”鐵太歲一聞此言,正是那啞嗓兒男子,不由氣往上撞,說:“無知的小輩!”站起身來撲奔那人,揮拳就打,兩個人打在一處。後面馬夢太等看的真切,見這人與鐵太歲打在一處,武藝高強。這六個人出來了,在天棚底下瞧看熱鬧。見那百花僧周鎧把袖一挽,衣服一掖,跳過去幫着動手。高傑在旁邊看夠多時,見百花僧周鎧過去,兩個人與那人動手。高傑又帶了酒啦,過去要幫着那人與鐵太歲動手,一個箭步躥將過去,照定鐵太歲高衝揮拳就打,這高衝急架相還。百花僧周鎧就與那人打在一處。鐵太歲被高傑一腳踢在柳泉居門外,他那手下家人各拉兵刃要幫着主人動手。那馬成龍氣往上撞,伸手拉出大環金絲寶刀;朱天飛、顧煥章、馬夢太、王天寵四個人各拉兵刃,說:“你們這夥人,太是欺生,倚多爲衆,待我等來結果了你等的性命!”那個啞嗓兒見衆人過來要幫着他動手,他飛身躥上天棚,竟自去了。鐵太歲高衝、百花僧周鎧一見衆人拉出兵刃,不敢與衆人動手,帶着從人出離柳泉居,慌慌張張的竟自跑了。

    跑堂的過來說:“你們幾位快走吧,這個亂子可惹的不小!他這一走,回去帶來許多的打手前來,你們幾位性命休矣!”高傑說:“我們本待要走,衝着你這句話,我們倒不走啦,我倒看看他帶多少人前來找我們打架!”小王三說:“你們六位倒不必如此,禍不是你們六位惹的,是那啞嗓兒那個男子,他已然走了,你們幾位何必在此生這閒氣!”馬夢太問:“他家住在哪裏?他家共有多少打手?”小王三說:“他原先在鏢行保鏢,後來他養着些匪類之人,操練拳腳。我們這永善縣被天地會八卦教所佔,那位高衝就歸隨了天地會八卦教了。此刻他手下有二百名打手,還有一個姓郭,叫郭明,綽號人稱鬧海蛟,他是奉八路都會總派來鎮守永善縣,招安這一方的百姓。我們這裏買賣鋪戶全都關了,都是他們天地會八卦教鬧的。按鋪戶捐錢助餉,大小買賣,十收八九。竟等官兵前來。你們六位是哪裏來的?”馬成龍說:“我們是從興隆鎮來,要到昭通府七寶鎮,前去訪朋友去。”

    正說之間,只聽正南上一片聲喧,那鐵太歲高衝帶領着一百多名打手,撲奔柳原居而來。小王三說:“你們幾位看看,來啦!”這高傑站在柳泉居的門首,從馬上把自己渾鐵槍摘下來,見鐵太歲高衝拿着一條鐵棍,有茶杯口粗細,百花僧周鎧拿着明晃晃一把鬼頭刀,後面跟着有一百四五十名打手,個個手使長槍、鐵棍、木棒、鐵尺,來至柳泉居近前,說:“你們幾個人出來!大約你們幾個人也走不了!”那高傑擺渾鐵點鋼槍,一聲喊嚷說:“你這夥小子,原來是個反叛!方纔我要知道你們,斷不讓你逃走!”高衝說:“鼠輩,你叫什麼名字?”高傑通了姓名,擰槍就刺。高衝用鐵棍往上一崩,高傑撤回槍來,分心就刺。高衝微往旁邊一閃,擺鐵棍蓋頂就砸。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殺的難解難分。馬夢太敵住百花僧周鎧,這一夥打手就把馬成龍、顧煥章、王天寵、朱天飛四個人圍住。這些打手如何是四位英雄的對手?顧煥章的太阿劍擺動如飛,走開了一片的劍光,這又是一口寶劍,能削銅剁鐵,切玉斷金,顧煥章是修道之人,不肯傷害生靈,用寶劍淨削賊人的兵刃,或者是削一個耳朵,把鼻子削去的。馬成龍說:“你們這些個不知死活的小輩,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你們可認識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馬成龍的厲害!”那些打手一聽馬成龍說出真名實姓來,嚇的膽戰心驚,說:“可了不得啦!馬成龍來也!你們大衆休要動手,咱們走吧!”那些打手一鬨而散,連那百花僧周鎧和鐵太歲高衝二人也竟自逃命去了。

    馬成龍等六個人也不追趕,算還了酒飯帳,這六個人各自拉馬進了永善縣的城。見日已西垂,並無有一座客店。無奈,這六個人出了南門,見關廂內甚是荒涼,並無鋪戶,就是一片土房、還都是些居民住戶人家。六位英雄正往前走,忽見正南那裏站定一人,目不轉睛,只望這邊瞧。馬成龍等六個人到了臨近,說:“借光,我和你打聽打聽,這裏有店沒有?”那人說:“我看你老人家甚是眼熟,你老人家姓馬吧?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的人嗎?”馬成龍一聽那人說話,耳音甚熟,仔細一看,見那人年有三旬以外,五官窄小,麪皮微黃;身穿淺藍布的褲褂,足下白襪青鞋。看罷,心中一動,說:“朋友,我看你甚是眼熟,彷佛在哪裏見過你似的,我一時竟想不起來。”那人說:“馬大人,你老人家是貴人多忘事!我是直隸保定府的人,你老人家那一年由寧夏府來,住在我們那裏的店內。我們掌櫃的姓郭,你在我們店內還病了一場。”馬成龍一聽,想起來了:“自那年在寧夏府大鬧蘇州街之後,我在保定府店內病了一場。啊,這個人是那店中小夥計。他們店中掌櫃的是個好人,還賙濟我一吊錢盤費,我才能到得京都,見着我恩兄孫其廣,我方能有今日。”馬成龍想罷,說:“夥計,你怎麼來到這裏?”小夥計說:“我本姓李,原籍保定府清苑縣人,自幼父母雙亡,就剩我孤身一人。我們店也關了,掌櫃的死啦,我這纔來至雲南永善縣,有我一個親孃舅在這裏跟官,我投奔前來,正趕到,不想此處鬧天地會,我舅舅也嚇死了。這南邊有一座關帝廟,廟中有一位和尚,是個癱子,與我舅舅有交情,我在他廟中借住。後來他把使喚人散了,就叫我在那廟中幫忙,當一名小夥計,每月給我工錢三吊。先我一去時節,和尚待我甚好,後來日久,人心不長,和尚頗有脾氣,燒香、掃院子,廟中一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照管,他還不準招閒雜人在廟中去。”那馬成龍聞說:“甚好,夥計,你不必發煩,你把我們帶到廟中住宿一夜,明日你跟我到軍營當差,我給你打一份差使,你意下如何?”李夥計說:“甚好,你們幾位要跟我到廟內,千萬千萬你們可別嚷!要叫和尚聽見,他犯脾氣,恐怕得罪衆位,恐有不便。”馬成龍說:“你自管放心,我絕不能給你壞了事。”

    李二帶着衆人往南,出離關廂。走了有一里之遙,見大道東邊路北有一座廟,山門關閉,東邊有一個角門。李二來至角門以外,把門推開,叫衆人把馬拉進去,拴在院中樹上。馬成龍一瞧,這廟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把衆人讓至東廂房屋內坐下。馬夢太看這屋中倒也乾淨,靠東有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南里間屋簾子挑起來,往裏一瞧,是順前檐的大炕,也有桌椅、條凳。衆人在裏間屋中落座,李二說:“我先到西屋裏把和尚伺候完了,咱們再說話。”李二轉身出去,到西里間屋內。衆人聽見在屋內說話,是個啞嗓的和尚,說:“李二,你纔回來?”李二說:“我買了些個零碎東西,故此來的晚點。”那和尚說:“外邊院內什麼‘披咚喋咚嗒’?天也不早了,該關門睡覺啦!”李二說:“我外面沒什麼動作,我去燒香去,你先睡吧。”李二轉身出來,到廚房燒了一壺茶,給六個人拿了去,來到東廂房,說:“你們幾位喝茶吧,我燒完了香,咱們再說話。”李二手中拿着一股香,分開就在這屋裏點着了,說:“馬大人,你們是從哪裏來?天到這般時候,還要往南走哩?”馬成龍說:“我們是從湖耳山來,要探龍峒山去,訪問過海銀龍白勝祖的下落。走錯了道兒啦,我們纔來至此處。”馬成龍正說到這裏,覺着頭眩眼迷,不省人事,登時仰身栽倒就地。朱天飛、王天寵、顧煥章、瘦馬馬夢太、高傑,這五個人也迷糊過去,翻身栽倒就地。李二說:“好!你們六個人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廟主,你快來吧,我已然把馬成龍這六個人給拿住了!”只聽的西里間屋內說:“好!我去結果他的性命,斷不能饒他!”百花僧周鎧從西屋中把鬼頭刀手中一擎,後面跟定正是鐵太歲高衝。

    這兩個人是從柳泉居被馬成龍這六個人打得一個落花流水,有一個家人名叫高虎,說:“莊主爺,別動手啦!你看那幾個全是大清營的差官。老爺,咱們走吧!”因此周鎧、高衝二人帶手下的打手,這纔回高衝家中。到了廳房之內,高衝說:“你等有什麼主意?咱們把他這六個人結果了性命,也立一件奇功。”旁邊過來一個小夥計,名叫李二,他乃是保定府的人,他在店中當過小二,認識馬成龍是大清營的人,他叫高衝、周鎧二人跟着,到了關帝廟之內,他定下這條計策,他把這六個人引到廟中,在那高香裏暗插上一支薰香,他自己聞上解藥,點着香,把六位英雄燻過去。他這裏一叫,百花僧周鎧、鐵太歲高衝二人拉刀過來。不知六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馬成龍絕處逢生 百花僧古廟被獲

    郭倫重禮真個好,不負聖賢教。消除薄惡情,依順中和道。方纔是男兒,無愧了!調寄《清江引》

    話說那李二告訴周鎧、高衝二人知道,把馬成龍等六個人拿住了。這兩個賊人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好!”冤家見面,分外的紅眼,他二人拉刀,方要過來動手殺這六位英雄,只聽外面叩打山門,說:“借光來!和尚快開門吧,這裏有賊追下我們來也,救命吧!”百花僧周鎧一聽,嚇了一跳,說:“不好,有生人來也!先把東廂房門鎖上,別放走他等六個人!李二,你出去看是什麼人來叫門。”李二轉身到了那山門,把門開放一看。這廟外並無一人,心中一動,暗說:“不好,這裏定然是鬧鬼吧!”自己連問了兩聲,並無人答言,自己把門關上。方一轉身,聽的那外面又有人叩門聲甚急。百花僧周鎧站在院中說:“別開門,問問他是作什麼的。”外面答話說:“我是你的祖宗來叫門。你等要不開門,宜宗就要打碎門哩!”百花僧周鎧說:“哪裏來的小輩,敢來攪我,待我結果你的性命!”

    語言未了,只聽房上瓦檐一響,有一宗物體照定面門打來。周鎧往旁一閃,從房上跳下來一人,身高六尺以外,頭上青絹帕包頭,身上青布小夾襖,青布中衣,足下青布快靴,腰繫青布搭包,背後斜插勢繫着一個包袱;麪皮微黃,兩道濃眉,一雙虎目,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二目白分明,神光足滿;手中擎着一口利刃,跳下房來,說:“周鎧,你這和尚不守清規,任意胡爲,我特來結果你的命!”周鎧說:“你是何人?通你的名來!”那位少年英雄說:“我姓盧,名傑,綽號人稱小太歲。我來拿你,別走,喫我一刀!”掄刀就剁。周鎧往旁一閃身,急架相迎。鐵太歲高衝一看,氣往上撞,說:“小輩休走,我來拿你!”要過來力相助。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呔!高衝休要逞強,我來也!”飛身跳下一位小英雄來,正是黑英。他與小太歲盧傑自河南迴回峪要投大清營,來到了四川,知道峨嵋山已破。兩個人想要上雲南地面,探訪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大事。這日,他在永善縣的城隍廟中往下,說是往石平州去找人去。廟內老道也是北方人,姓杜,各文祥,倒也慈善,留他二人住在這裏。這日,馬成龍等在柳姝居和高衝打架,他二人暗中看的明白。他見這六個人出離了永善縣的南門,路遇見李二,引入關帝廟內,他二人暗中跟隨。天色已晚,這兩個人躥上房去,在暗中看的明白,知道馬成龍等六個人被賊人用薰香燻過去了。黑英就要下去,盧傑看罷說:“你房上看着,千萬別叫他們殺了那六個人。”盧傑跳在山門以外,說:“開門!”叫了半天,他這才跳進來與周鎧動手。黑英也跳下來,把鐵太歲高衝給裹住了。四人殺了一個難解難分。周鎧走了幾個照面,被盧傑一鐵蓮子,正打在前胸,“哎喲”一聲,倒在就地,不能動轉,被盧傑過去把他給捆上。高衝一見周鎧被擒,他心中一慌,刀法遲慢,黑英一腿把他打倒,按倒在地,繩二臂。先把兩個賊人捆好,然後到東里間屋內,先找涼水把六個人都解過來啦。衆人睜睛一看,都嚇的目定神飛,站起來說:“好賊!你們休要逃走,待我結果你的性命!”盧傑說:“你們幾位先別動手,我有話說。你們幾位望地下看看。”那馬成龍等早看見百花僧周鎧與鐵太歲高衝二人被獲。黑英過去給馬夢太行禮,說:“師叔,你老人家還認識我二人吧?”馬夢太仔細一瞧,說:“原來是你們兩個人。這是往哪裏來?”盧傑過去見禮,說明了來歷,又給衆人引見了。馬成龍說:“這兩個賊人萬不可留!”他一回身進了屋中,再找自己大環金絲寶刀,蹤跡不見,連顧煥章的太阿劍也不知是被何人拿去。馬成龍甚是着急。馬夢太說:“不要緊,丟不了,與周鎧、高衝他們兩人要。”馬夢太手執單刀,說:“你們兩個人把我拜兄寶刀、寶劍拿去了?”周鎧與高衝說:“我二人並不知道,你不要誣賴好人。”馬夢太說:“你這兩個小輩,我善問你也不說,你這兩個人是天地會八卦教的賊黨,老太爺早已知曉,把你們解到軍營,也是碎屍萬段,你要說了實話,我當時饒你不死!”周鎧說:“我們實在是不知道。”馬夢太一刀把周鎧耳朵割下來,疼的周鎧“哎喲喲”直嚷。王天寵說:“馬老弟,這裏還短一個李二哪!那小子是罪之魁、惡之首,先把他拿住,要沒他,你我弟兄來不到此處。”馬夢太說:“對!我找他去。”

    此時李二一見百花僧周鎧被獲遭擒,嚇的他又不敢跑,不知道廟外頭還有人沒有人,自己躲到西廂房屋中,把錢櫃開開,把裏頭衣服全拿出來,自己鑽入櫃內,把櫃蓋蓋上,在裏頭連大氣全不敢出。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三個人在屋裏頭各處俱皆找到,並不見李二的下落。馬夢太說:“想這小子跑不了哇!”黑英、盧傑進來說:“方纔見有一人,並沒見他出去。在這西屋內找吧。”五個人正在尋找之際,一抬頭瞧見地下有一個錢櫃,櫃蓋子響動。馬夢太說:“這櫃內許有人吧?”李二在櫃內嚇胡塗了,連說:“沒人!”馬夢太說:“在這裏哪,沒人你說話?”把櫃蓋一開,把李二從裏面揪出來,拉到院中。馬成龍過來說:“李二,你這小子,我待你有什麼不到之處?我與你有何冤仇,你起意害我?”李二說:“衆位大人饒我這一條命吧!這不是我的主意,這是百花僧周鎧與高衝他二人的主意。”馬成龍說:“我的寶刀與我哥哥的寶劍藏在哪裏?你趁早拿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當時就把你碎屍萬段!”李二說:“我實在不知道。你老人家饒命吧!”馬夢太拿起刀來,把李二左右兩耳割削下來。李二說:“衆位大人饒命吧!我實不知道!”馬成龍說:“老兄弟不必饒他。”王天寵、馬夢太等大家手起刀落,把李二殺死。

    又來到周鎧、高衝跟前,“你兩個還不說實話!”高衝說:“馬成龍,你家會總爺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任憑於你。你是你大清國的忠臣,我是我會總爺的義士。你要問寶刀、寶劍,我要告訴沒見,你也不信。你把會總爺碎屍萬段,也是沒見!”馬成龍性如烈火,一聽高衝之言,氣往上撞,說:“好膽大的叛賊,這等放肆!”奪過馬夢太的刀來,照定高衝掄刀就剁。顧煥章說:“唔呀!不要留這混帳王八羔子的性命!”衆人亂擺兵刃,把高衝亂刃分屍。過來又問周鎧。周鎧破口大罵,說:“和尚爺既被你們拿住,也不求活了,只求一死!你們不必多問,寶刀、寶劍我拿了去了,叫人給八路都會總吳恩送了去了!”馬成龍信以爲真,說:“衆位哥們,把這小子殺了,不必留他!咱們再想主意找寶刀、寶劍。”大衆一聽這話也有理,就把周鎧也亂刃分屍。大衆把馬全都好,說:“咱們走吧!此處久待,恐再有賊人前來,多有不便。”

    衆人方纔要走,只見那邊殺聲一片,有無數的兵丁人等各執刀槍器械,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爲首有一人,年約二十有餘歲,舉止端方,品貌不俗,身穿便服,手執鋼刀,說:“哪一位是馬大人?愚下姓何,名成,在永善縣東門外何家莊住居多年。本莊辦理團練,募了五百名鄉勇,大家守望相助,查拿盜賊。在永善縣近來被這天地會所佔,我等意甚不平,恨不能一時天兵來到,早把天地會一網打盡,黎民免遭塗炭之苦。今日晚上來了一位啞嗓兒的人,他說他是大清營的差官,知道我們村內俱是好人,他說現有大清營的差官住在關帝廟有難,叫我們帶領莊會前來解救。故此我等帶那位差官一同前來,現今不知那位啞嗓兒的哪裏去了。”說罷,馬成龍說:“我們已將賊人殺死。你等跟我去到永善縣,會同促拿天地會八卦教的匪首郭明。”那團煉何成說:“甚好。”派手下人先把三個死屍埋了。衆人馬,黑英、盧傑二人跟隨,帶領五百名莊兵,撲奔永善縣而來。

    衆人到了永善縣時,早有探子來報:“教匪郭明率衆逃走!”這馬成龍吩咐莊兵進城,把永善縣衙門打掃乾淨,派何成、黑英、盧傑三個人鎮守永善縣。天到大亮,馬成龍又派人給老將軍報捷,現在這裏有何成莊勇取了永善縣。大衆賀喜,就是顧煥章、馬成龍二人心中不樂,把隨身的寶貝失去,不知落在哪裏去了。正在爲難之際,忽聽外面有人來稟報:“現今外面來了一個啞嗓兒的人求見。”馬成龍吩咐:“請進來!”不多時,只見外面進來一人,正是在那柳泉居打架的那個男子,手中拿着一個長包袱。馬成龍過去連忙行禮。那人說:“衆位老爺們,多有受驚了!”馬成龍說:“尊駕貴姓大名?”那啞嗓兒人在馬成龍跟前大展名姓。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羣雄哨探水師營 豪傑計燒龍峒山

    《天福歌》:心,心,心,披毛作佛此中分。庶民去,君子存。只此幾微成善惡,遠在兒孫近在身。

    那啞嗓兒的人在馬成龍面前道出名姓。書中交待,這位英雄,祖貫河南衛輝府人氏,新鄉縣住家,在城西回回峪居住,姓白,名叫桂太,綽號人稱墨金剛,乃是老篩海回教正第六個門徒。此人拳腳精通,會使短把刀一口,又會避血桷。自幼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孤身一人。他可是清真教的回回。自幼遊走江湖,闖蕩四海,專家管路見不平之事,天生就的一分俠義肝膽,到處殺贓官,斬惡安良。他因聽他師傅說雲南各處鬧八卦教匪,與天地會勾串在一處作亂,殺害生靈,茶毒百姓,白桂太來到雲南,打算與民間除害。這一日在半路之上,正遇見馬成龍等六位英雄,聽他們在道路之上說說講講,他留心一聽,才知道是大清營的幾位差官,內中有他師弟瘦馬馬夢太。白桂太聽他師傅說過馬夢太的長相,故此今天一見就猜知八九,暗中後面跟隨。到了永善縣的地面,見這六個人進了柳泉居,跟仁義小王三說話,他聽的明白,見這六個人後頭去,他這才進來,跟仁義小王三耍了半天話。等鐵太歲高衝來到,他知道這鐵太歲是邪教,故此與他們打起來。見他們人一多,他躥上天棚走了,在暗中偷看高衝、周鎧,打算探明白他二人在哪裏住,黑夜帶單刀結果他二人的性命。他見高衝、周鎧帶着李二奔關帝廟去了,他在暗中看的明白。工夫不多,又見李二從廟中出來,站在大道往北觀瞧,見馬成龍等六個人來到,被李二花言巧語哄進廟去。他見天色已晚,自已擰身躥上廟中西配房,但見李二用薰香把那六個人燻過去,聽見李二叫周鎧、高衝。他方要下去拉刀跟這兩個人動手,好救馬成龍等六位英雄,忽聽外面有人叩打山門,小太歲盧傑與黑英趕到。白桂太見他二人來,就不下去了。趁着四人動手之際,白桂太躥至東配房,由後窗戶進去,把馬成龍、顧煥章二人的寶刀、寶劍拿去。他知道正東有個何家莊,有一家莊主名叫何成,別號稱浪裏鑽,水性頗通,乃是一位俠義英雄,不降天地會,自練了五百名莊兵,自仗着一身能爲武技,保護一帶臨近莊村。白桂太從廟中出到何家莊送信,調來了莊兵,他自己打個僻靜之處歇息去了。次日天明,聽街市之上紛紛傳言,何莊主帶領莊兵取了永善縣,同着大清營一班差官在永善縣大堂上大樓宴筵。墨金剛白桂太撲奔永善縣而來,到衙門門首,說“勞衆位的駕,與我回稟進去。”

    那馬成龍聞知,迎接出來,一見白桂太,二人行禮。白桂太道了名姓,馬成龍把他讓進去,與衆位引見。白桂太過去把馬夢太拉住說:“賢弟,你認識我嗎?”馬夢太連忙跪倒,與師兄叩頭。白桂太用手相攙說:“賢弟請起。你可曾見過師傅了?”馬夢太說:“自我與師傅分手,許久未會。兄長,你可見着師傅?”白桂太說:“由今年正月在衛輝府回回峪與師傅見面,他老人家夜晚觀星,說賊星明亮,將星闇昧不明,正南之上一股紅殺之氣,雲南應有刀兵之災。師傅叫我到雲南楚雄府,叫我來到此處各路訪妖人的下落。今在永善縣與你等六位相見。”大家歸座喫酒,就留黑英、盧傑、何成、白桂太四個人鎮守永善縣。白桂太把寶刀、寶劍還給二人。馬成龍吩咐馬,六位英雄各帶兵刃,出離永善縣,直奔龍峒山而來。

    在道路之上,正在初夏的景況,天氣不冷不熱,青山綠水,一路之上甚是可觀。這一日,到了七寶鎮,打了一座客店,這六位英雄下馬進店,在北上房住下。有店小二接過馬去,把簾櫳打起來,六位英雄進得上房一瞧,屋中倒也乾淨。靠北牆一張硬木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東西屋中都是順前檐的炕。跑堂的送進茶與洗臉水來,六個人淨完了面喫茶。馬夢太把小夥計叫過來,說:“你們這離龍峒山有多少路?”小二把六個人上下瞧了幾眼,然後說:“你們幾位打聽龍峒山作什麼?”馬夢太說:“我們到龍峒山訪一位朋友。”小二說:“眼下龍峒山防守着緊的哪!只因前者有大清營一位差官燒了這裏倉廒,還殺了二位會總,一個叫張寶任,一個叫任鳳姣。眼下會總把山口防守甚嚴,各鋪戶都有花名冊,上面都有年歲、相貌,若是來了親戚,都得上巡防處報各。我們店裏五天一上花名冊,所有來往客商都要問明白了,哪裏的人,往哪裏去,上花名冊,上巡防處報與大耗神梅峯知道。”六位英雄一聽小夥計之言,嚇的呆呆一陣發楞,一想:“賊人防守這樣嚴密,倘若知道我等六個人前來,恐其衆寡不敵,我等身臨險地,怕有性命之懮。”小夥計出去,這六個人一商量,朱天飛說:“無妨事,我等既來到此處,萬不肯空手回去,一定要到龍峒山,要打聽過海銀龍白勝祖的下落。”顧煥章一聽,說:“老兄休要荒唐,並不是我膽小無能,但不要忘記那勸善會總蔡文增五雲筒的厲害。”朱天飛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倭侯爺,我正爲五雲筒而來。此一去能盜五雲筒,把五雲筒盜來;要不能盜五雲筒,定將蔡文增首級取來!”顧煥章一聽,說:“甚好,須要小心,但願老兄臺此去成功!”王天寵說:“我跟朱大哥去。”正說之際,小夥計進來說:“寫花名冊啦!你們幾位貴姓?朱天飛說:“我朱大。”顧煥章說:“顧二。”王天寵說:“我叫王三”馬成龍說:“叫馬四。”馬夢太說:“我叫馬五。”高傑說:“我叫高六。”先生寫完了,小夥計說:“給那送了去,可不定查不查。”馬成龍說:“知道了。”叫小二:“給我們預備幾樣菜。”要了三斤陳紹酒,六個人在店中喫酒談心。酒飯已畢,小二撤去了殘桌,天已到初更之時,衆人安歇睡覺。

    朱天飛等候店中人全都睡了,他自己收拾好了,王天寵也收拾好,二人慢慢把門開放。二人出去,把門倒帶上,擰身上房,跳出店外,順着大街一直往西,出了村口。聽見西南上更鼓齊鳴,朱天飛、王天寵抬頭一看,原來是金沙江北岸賊人扎的水師連營。王天寵看罷,說:“朱大哥,老將軍兵取石平州,必從此金沙江過,先搶賊人水師營的戰船。”朱天飛說:“是,我看也在這裏。”二人說着話,往正西走了不遠,已到龍峒山口。見當中虎皮石修的一座城牆,中間一座城門,牆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上面弓上弦,刀出鞘,無數的賊兵。二人一看,不容易進這龍峒山,有心回去,又怕衆人恥笑。二人無可奈何,往北走了不遠,見牆上賊兵稀少,二人身臨牆下,慢慢的爬到上面,見那個嘍兵在打盹,被王天寵手起刀落,結果性命。二人跳進這座山城,施展鹿伏鶴行的工夫,走了有三里之遙。往北一拐,但則見是一片空寬之所。正北有五里之遙,有一座龍峒山,山高有七八里路,道路崎嶇。二位英雄來在山下,順山路下去,到了頭道寨門上,雖有幾個巡查之人,也不甚多。這二位英雄躍身過去,跳在山寨裏面,躥房躍脊,至各處偷聽閒語。只見三道寨門裏頭有一所院子,裏面是四合瓦房。二人躥房上,往北一看,裏面是正房五間,兩邊配房,抄手式的遊廊。北上房屋中燈燭輝煌,聽裏面有人說話:“會總爺少喝吧,天也不早啦!”只聽裏面有人說話,聲音洪亮,說:“小子,你別管我的閒事,爺爺愛喝!”王天寵、朱天飛二人來至北上房的房上,一個珍珠倒捲簾架勢,隔着簾櫳往裏一看,但則見外間屋中有一張八仙桌在當中擺定,當中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坐着一人。此人年有四十餘歲,頭大頂短,面如紫醬,兩道雄眉,一雙闊目,黑眼珠滴溜圓,白眼珠閃閃放光,高顴骨,四方口,海下有一部連鬢絡腮鬍,黑擁擁有二寸多長;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緞色蟒箭袖,上繡白牡丹花,腰繫絲鸞帶,內襯單夾襖,薄底靴子,肋下佩着綠魚皮鞘太平刀。兩旁站着四個家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聽見那家人說:“會總爺,別喝酒啦!勸善會總臨走之時,把大事託靠你老人家。昨日接得警報,湖耳山小霸王楊勝投降了大清營,湖耳山失守,怕有大清的奸細來探龍峒山。今天你老人家喝醉了,有點什麼事,那還了得!”喝酒之人正是呂道明,爲人最愛喝酒,性情急暴。今日晚上,他是喝醉了,家人呂祿勸他,不讓他喝,他正喝在高興之際。王天寵看得明白。又聽家人呂祿說:“你該查山去了。”呂道明說:“不用查了,並沒奸細前來敢探龍峒山!”呂祿也不敢往下多說了。王天寵一拉朱天飛,跳在後院無人之處,說:“朱大哥,你我來此甚巧,勸善會總蔡文增沒在此處。你我放火,今天將他山寨燒燬,這一座龍峒山就保守不住了。”朱天飛說:“甚好,你我弟兄就中取事。”先至聚草廠,取出引火之物,把乾草點着。又至永豐倉,把賊倉廒燒着。二人轉身方纔要走,忽聽鑼聲震耳,殺聲一片,來了無數的賊兵,把王天寵、朱天飛堵在山廠之內。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勇先鋒搶船過江 王天寵出探石平

    《天福歌》:貴,貴,貴,患所以立不患位。半世官,百世罪。眼前赤子任君行,頭上青天真可畏。

    王無寵、朱天飛放了火,方纔要走,只聽鑼聲一片,有無數的賊兵前來,把山口堵住。有心動手,又怕寡不敵衆,被他人所害。二人在山下西邊樹林之內,躲開賊兵的去路。見衆人過去,兩個人出離龍峒山,迴歸到店內,與馬成龍、馬夢術、顧煥章、高傑會合到一處,說:“你我趁此走吧!把龍峒山已然放火燒了,你我急速回去調兵,搶金沙江的戰船。”馬成龍等算還店飯帳,出離七寶鎮,順大道要回湖耳山。

    正往前走,只見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正是穆將軍前敵大隊來到。帶兵官正是玉斗、巴德哩。只因穆將軍取了湖耳山,在那裏歇兵,馬成龍等討令探龍峒山一去不見回頭,穆將軍與神力王商議,打算要先取石平州,進攻楚雄府。神力王分兵一半,帶了小霸王楊勝,還有水營中的戰將。穆將軍由金沙江過江,取石平州,派前敵是玉斗、巴德哩,帶着五千奮勇隊。這日離七寶鎮不遠,有駁兒馬探子來報:“離金沙江數里之遙,有賊人聚守龍峒山,請將軍定奪。”玉斗、巴德哩吩咐安營。方把營帳紮好,忽有探子來報:“前面金沙江水氾濫,戰船全被賊人購去。”玉斗、巴德哩吩咐安營下寨,四鼓用飯,五鼓齊隊,至金沙江搶賊人的戰船。衆三軍得令下去。一夜晚景無話。次日,調齊大隊,竟奔金沙江而來。大軍正往前走,正遇馬成龍等六個人攔住去路。有人來報:“臨敵無懼、勇冠三軍胖馬大人攔住去路。”玉斗、巴德哩催馬向前,見馬成龍等,滾鞍下馬,過去行禮。馬成龍說:“二位賢弟來此甚好,我等久候多時。”巴德哩說:“你我急速前往,至金沙江的北岸,趁賊人不防備,把戰船得過來,好請老將軍大隊過江。”王天寵、朱天飛一聽,說:“也好,趁此催趲大隊前往。”衆英雄各上徵駒,展眼之際,就到金沙江的北岸。

    此時九江太歲王道興被酒色所迷,隊伍亂雜。這夥官兵一擁而上,各執刀槍器械,亂砍賊人。顧煥章、王天寵竟奔中軍大帳。此時九江太歲王道興宿酒未醒,正在睡夢之際,王天寵、顧煥章二人趕到,亂砍賊人。九江太歲王道興聽見外邊一陣大亂,有人亂嚷說:“大清營的官兵已到!”王道興不敢戀戰,翻身跳下水去,竟自逃命去了。這些官兵亂砍賊人,展眼之間,把這些戰船得來,飛速與穆將軍打信報紅旗,把金沙江的戰船得來五百隻,在此歇兵一日。穆將軍大隊趕到龍峒山,羣賊俱皆逃走。穆將軍在此歇兵三天,出告示安撫居民。次日,穆將軍升坐中軍大帳,給玉斗、巴德哩記大功一次,分賞三宮,喫得勝餅。

    大家歇息了兩天。穆將軍升帳,命高傑爲前部正印先鋒,玉斗、巴德哩爲合後接應。高傑點齊人馬,渡過金沙江。馬成龍、馬夢太、顧煥章、王天寵、玉斗、巴德哩、朱天飛這七個人也坐着戰船,渡過金沙江,與高傑會合在一處。馬成龍與高將軍往石平州去,道路崎嶇,坑坎不平,恐賊人有奸計,在道路之上埋伏。馬成龍說:“我幾個人先去與你哨探哨探,然後你再進兵。”高傑說:“也好,兄臺多要你分心。”馬成龍、馬夢太、朱天飛、顧煥章、王天寵這五個人在軍營用完早飯,各跨戰馬,出離了軍營,要奔石平州,前去哨探軍情。

    馬成龍等正往前走,天有正午之時,只見前面有一座鎮店。五個人也想要歇息歇息,把馬喂喂再走不遲。那馬成龍先就把店看好了,是福興客店。五個人進去,不多時,小二送上洗臉水來,把馬給喂上。馬成龍問:“此處叫什麼地名?離石平州有幾十里路程?”小二說:“我們此處地叫何家窪。南邊有一道河,是白水江的小岔兒,要過了河往正南走七十里路,就是石平州。那裏都被天地會八卦教所佔。我們這個地方都不願意隨天地會八卦教叛反,都想天兵來到,早把賊人剿滅,百姓也好度安閒的日月。”馬成龍問:“這裏有船沒有?”小二說:“船都被賊人發官價買去了,並無船戶人等。”馬成龍向王天寵說:“咱們二位上那裏看看去。”王天寵說:“也好。”叫倭侯爺同定瘦馬、朱天飛三個人在店中等候。

    王天寵,馬成龍二人順大街一直往南,出了村口,抬頭一看,眼前東西一道大河,靠北岸一帶淨是垂楊柳樹,一直往東有二里之遙。馬成龍見河下並無船隻,二人順河北岸往東走了一箭之地,見前面垂楊柳下小板凳上坐定一人,身穿暑涼綢褲褂,足上漂白襪子,青緞雙臉鞋;麪皮微黃,黃中透白,窄腦門,尖下頦,俊俏人物,目似春景,兩道蛾眉斜插入鬢,準頭端正,脣若塗脂,年有三十八九,旁邊放着一個煙笸籮,手內拿着一根長杆菸袋。馬成龍過去說:“借問一聲,咱們這裏哪裏有擺渡?”那人說:“我們這裏並沒擺渡。東邊原先可有一個擺渡來着,是一個老頭在那裏擺渡。這時節換了兩個小孩子,盡淘氣,行在這裏擺,就不在這裏擺。你們二位到東邊瞧瞧去吧。”馬成龍點頭說:“借光!”

    二人往東走了一望之地,但則見河下有一個小擺渡,上面站定一個小孩,十四五歲,梳着雙歪辮,穿着一個兜肚,赤身露體,容長臉面,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如玉柱,髻似塗脂;手中拿着一根撐船的篙,樂嘻嘻往北岸上瞧。船後邊也有一個小孩,梳着沖天的一個小辮,圓粉臉,濃眉虎目,儀表非俗;身上也穿着一兜肚,身體肥胖,長的甚有人緣。馬成龍與王天寵二人看罷,王天寵過去說:“二位童子,你渡我們二人過去,到何家窪南村口。我們還有幾個人,渡過去多給你幾個錢就是了。”小孩說:“也好,你們上來吧。”

    王天寵、馬成龍一時的高興,上了小船。兩個小孩用篙一點這船,這隻小船飄搖搖到了河當中。梳雙歪辮的小孩說:“把錢給我吧。”王天寵伸手摸了一塊銀子遞給小孩,約有二兩多重。那小孩說:“這都是給我們的?太少!我們這裏有官價,每一個人是紋銀十兩,你們兩個人二十兩。”王天寵一聽,說:“你們這兩個小孩子說話豈有此理!我二人是一時高興在此消遺,哪有那些銀子給你!你這兩個小孩叫什麼名字?”梳雙歪辮說:“我叫大太爺。”那沖天小辮的說:“我叫二太爺。”王天寵一聽此言,氣往上撞,說:“你們這兩個頑童,好大膽量!連我你們都不認識?你們兩個要是江湖綠林大盜,也該打聽打聽我是誰!”那個梳雙歪辮的說:“你叫什麼名字?”王天寵說:“家住陝西延涼衛,姓王,名勇,表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佔福建臺灣聚泉山,人稱公道大寨主,現在我投降大清營,奉旨敕封王義士。奉穆將軍將令,出探石平州。今來至此處,遇見你二人,真乃是井底之蛙,連我二人全不認識!我要不看你們是兩個小孩子,我手起刀落,結果你們兩個的性命。”那兩個小孩“噗哧”一笑,說:“你自知道你是英雄,聲名未能貫滿乾坤!”王天寵說:“你們這兩個童子,好大膽量!”過去要把二人踢到河內。那兩個小孩一縱身跳下河去,從水底下抓上兩把泥來,照定王天寵就要打。王天寵閃開。馬成龍說:“你們這小孩子真淘氣,我等是不與你一般見識!”那梳沖天小辮的說:“你叫什麼名字?”馬成龍也通了名姓。小孩說:“原來是你呀!別走,敬你一把泥!”馬成龍閃開。王天寵說:“馬大人,我下去把這兩個小孩子拿住。”馬成龍說:“好,拿住問他姓什麼。”王天寵又沒帶着水衣水靠,說:“我就這樣下去,這兩個童子走不了!”王天寵一沉身,跳入水內一瞧,這兩個小孩子水性純熟,王天寵想要拿他兩個,焉得能夠。王天寵心中說:“幸虧是遇見我,要遇見別人,必受他兩個所害。這兩個人必受過高人的傳授,水性不在我以下。”王天寵累的渾身是汗,一瞧這兩個小孩子好像兩條大魚一般,王天寵竟自不能將二人捉住。王天寵無奈,上得船來,把撐船的篙撿起來,把船點到北岸。二人下船,說:“咱們去找本地面之人,必知他們姓什麼,然後再拿他不遲!”

    二人順北岸一直往西,來到那個歇涼的男子面前。王天寵過去問道說:“大哥借光,那邊使擺渡的小孩子,你可認識?”那男子說:“這兩個孩子不是我們本地的,由頭十數天來到此處,淨與我們本處小孩子打架,打遍街,罵遍巷,甚是淘氣,沒人敢惹他們二人。原先是一個老頭兒擺擺渡,倒甚和氣。這個老頭兒也不知道他上哪裏去了,就換了這兩個小孩子。我們問他在哪裏住,他說在樹上,賭氣我們也不問他了。”王天寵說:“是了,這兩個必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餘黨。我去到店中拿來水衣水靠,必要將兩個小孩子促住!”那歇涼的男子說:“你們二位不必生氣,大人不見小人之過,宰相肚裏有海涵!”

    馬成龍、王天寵二人怒氣不息,迴歸店內,見了顧煥章,備訴前情。顧煥章說:“二位賢弟不要生氣,你二人養氣的工夫尚未練到家。我等兄弟們全是英雄,不要帶魯莽氣,文人墨客不要帶寒酸氣,和尚道士不要帶香火氣,高人隱士不要帶山林氣,另換出一番面目,纔是英雄奇男子大丈夫所爲,讓人測摸不出。二個孩子哪裏知道時務,不必生氣,咱們找船過河探石平州去吧!”話言未了,只聽後窗戶有人說話,說:“王天寵、馬成龍、你二個人乃成名的人物,今天受這樣欺辱!”王天寵飛身出去,躥上房去,再往後邊一瞧,並不見有人。王天寵回到屋中,說:“這是什麼人耍笑我?”正說着,只聽後窗戶又有人說話。朱天飛等出去,焉想到又出了一位驚天動地之人。不知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小白龍又逢強中手 大英雄攻打石平州

    《天福歌》曰:閒,閒,閒,柴門雖設晝常關。尋顏樂,憚許煩。

    世事忙來催白髮,幾人休去伴青山。

    朱天飛,王天寵又聽後窗戶有人耍笑,王天寵二位英雄氣往上撞,出離了上房,往房上一躥,再往後看,並不見一人。店中小夥計一看客人全上了房了,他說:“好安頓,住店的,你們幾位下來吧,有什麼話慢慢說,別滿房上亂跑!”朱天飛等二入下來,說:“你們後頭院是什麼人住着?告訴我,我好找他去!”小二說:“沒什麼人在後邊住着。”朱天飛同王天寵回到上房屋中,把馬成龍的眼都氣直了,說:“這還了得!說話的這個東西,萬不是好人!我要見着他,必要把他碎屍萬段!”正說着,又聽後窗戶外說:“你別吹,爺爺在這等着你哪!”朱天飛說:“你真要是英雄,你請進來。我等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生而未會,面不相識,何必你耍笑我們?”外邊那人說:“我要進去,你們可別急。”馬成龍說:“不急,你進來吧!”只見外面“嗖”的一個箭步躥下房來,進得上房,馬成龍睜眼一看,原來就是柳樹底下歇涼的那個男子。王天寵說:“朋友,你這可不對!咱們並無冤仇,你怎麼耍笑起來了?朋友,你貴姓?”此人“噗哧”一笑,說:“是,衆位,我多有得罪!在下姓何,名瑞,綽號人稱混水猿。我就在此處居住。”王天寵一聽,說:“是了。前者佔馬鞍島,就是尊駕麼?”何瑞說:“不才就是在下。尊駕如何認識?”王天寵說:“久仰大名,在這一方水面的英雄,尊駕屬爲第一。”何瑞說:“適才間多有衝犯衆位的虎威,望衆位擔待一二。”王天寵說:“方纔那兩個小孩子,你必認得。”混水猿何瑞說:“你們問那兩個小孩,不是外人,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我的外甥。”叫夥計:“去把兩個人叫來,給衆位引見引見。”王天寵說:“何寨主,你乃是當世的英雄,遇此荒亂之年,應該致君澤民,替國家出力,方是奇男子大丈夫所爲。”

    那何瑞說:“我有此心,無奈把機會都錯過去了。你們幾位大人進兵雲南,如有用我之處,千萬給我一個信,我父子必到。”王天寵說:“你給搭座浮橋,等候穆將軍從此經過。”何瑞說:“那可現成。明日大隊到的時節,我這裏有木料,自管請用,我分文不取,毫釐不要。”

    正說話之間,夥計把兩位小少爺帶進來。王天寵一瞧,兩個小孩子全把衣服穿上了。頭裏走的梳雙歪辮的,穿一身寶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白生生的臉膛,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後面梳沖天小辮子的,穿一身青洋縐的大褂,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快靴。二個小孩子進來,向衆位行禮,然後一抱拳,向馬成龍、王天寵說:“適才間我二人無知,多有得罪二位!”王天寵說:“你們二人叫什麼?”混水猿何瑞用手一指那個梳雙歪辮的,說:“王義士,這乃是我的兒子何道明,皆因常跟我在外面遊走江湖,闖蕩四海,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夜渡長江何道明。”用手一指後頭那個說:“姓魯,叫魯化,綽號人稱麪條魚,由七歲跟着我練能爲武技。他父母雙亡,就剩他孤身一人。”馬成龍甚愛惜這兩個小孩子,說:“多咱我到軍營,你們兩個找我去,我保舉你作官,光宗耀祖,顯達門庭。”何道明說:“求馬大人格外施恩,提拔提拔我們二人!”何瑞吩咐:“擺酒,給衆位老爺們接風撢塵。”手下之人答應。

    少時之間,把酒席擺齊,連何瑞父子三人,陪着衆位英雄在上房喫酒。

    馬成龍問道:“何賢弟,你久居此地,必曉天地會八卦教的虛實。”何瑞說:“略知一二。那天地會仰仗着妖術邪法,蠱惑民心。在雲南府昆明縣有一座五華山,山上有一位化地無形白練祖,在那裏煉諸般的法寶,善曉先天之數,這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第一個妖人。第二個是勸善會總蔡文增。還有一個八路都會總吳代光,此時他逃往大竹子山。他手下有雄兵百萬,猛將千員。前面有一座石平州,是鐵掌道人馬陵鎮守。此人精通邪術,善能呼風喚雨,撤豆成兵,排兵佈陣,鬥藝埋伏,樣樣精通。此一去,要到石平州,多要小心留神,此人詭詐多端。如要遇見他,千萬另加一番小心!”馬成龍等點頭。酒飯已畢,小二收拾下去,獻上茶來。衆人喫完茶,天色已晚,就在何瑞店中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高傑、玉斗、巴德哩前敵大隊來到,在何家窪安營。馬成龍等來到大營,大家見面,提說天地會八卦教的情由。高傑吩咐手下差官帶領兵丁前去搭造浮橋。手下差官運用木料,兩天工夫把浮橋搭起。高傑等帶大隊殺奔石平州而來。這一日,到了石平州,擇吉地安營下寨。手下兵丁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好了糧臺,立下行營。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高傑調齊了大隊,率帶一干諸戰將,出離大營。在馬上抬頭一看,見石平州上殺氣騰騰,城上遍插旌旗,都是弓上弦,刀出鞘。石平州敵樓之上插着一杆白八卦旗,上面繡着“幹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上缺、巽下斷、震仰盂、艮覆碗”,當中乃是一個八卦太極圖。高傑想要帶兵攻城,忽聽石平州城內三聲驚天大炮響亮,城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二千馬隊,雙龍出水勢,當中間三千步隊,有一杆大纛旗,是緞色,上繡白字,寫的是“雲南三勇士”,當中是一個“姚”字。見門旗開處,這員賊將平頂身高七尺向外,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緞蟒箭袖袍,周身繡黑團花,腰繫絲鸞帶,套玉環,佩玉黼,足下青緞快靴;頭大項短,面如黑炭,兩道粗眉,一雙闊目,神光足滿,高顴骨,海下一部連鬢絡腮的鬍子;坐騎黑馬,手使渾鐵點鋼槍。高傑一見,知道賊人定是一員勇將,撒馬當先來至兩軍陣前,用手中槍一指,說:“叛逆賊人,前來送死!今有高傑在此!”雲南三勇士搖山動姚興催馬擰槍,來至兩軍陣前。兩人各通名姓,擺槍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個人殺了十數個回合,姚興不是高傑的對手,累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撥馬敗回本隊。只聽賊隊之中一聲“無量佛”,出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道教。高傑等衆人一遇此人,都有殺身之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鐵掌道妖術惑人 馬成龍陣前被獲

    《天福歌》曰:忙,忙,忙,心慌恰似失林獐。都是定,枉倉皇。等到白頭將歇足,人間又有染須方。

    說話高傑戰敗了那雲南三勇士,只見從賊隊之中出來了一個老道,口唸一聲“無量佛”,向對面說:“小輩休要猖狂,今有山人來也!”高傑閃目睜睛一看,但則見這一個老道年有六十以外,頭戴九梁道巾,身穿紫段色道袍,腰繫絲,足下白襪雲鞋;背後揹着一口寶劍,綠魚皮鞘,黃絨挽手,真金什件;面如生羊肝,兩道八字眉,一雙三角眼,三山得配,四字口,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手中抱着一個葫蘆,站在兩軍陣前,用手一指,說:“賊將,你叫什麼名字?”高傑說:“我乃神力將高傑是也!”老道一聽,點了點頭,一轉身,回頭走了有五六步遠,仰面向天說道:“弟子鐵掌道馬陵,今與大清營交兵,遇見一個神力將高傑,不知他該死不該死,求仙長爺指示明白!”忽然間見老道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說:“遵法旨!”一轉身,來到了兩軍陣前,用手中蠅甩一指,說:“高傑,你的天數已到,還不跟山人前來,等待何時?”高傑見一股白煙撲奔面門而來,頭眩眼暈,栽於馬下,被天地會八卦教的賊兵撓勾搭住捆上,解入石平州去了。高傑座下馬跑回本隊。

    馬成龍一看,氣往上撞,說:“列位將軍,你們看這老道必是妖術邪法。”那玉斗、巴德哩說:“列位別過去,要憑血氣之勇,這個老道也不是高將軍的對手。分明見老道手中拿一個蠅甩,照高將軍一指,一股白煙,高將軍就被獲遭擒了。馬大人雖是膽量過人,猛勇無敵,恐難以取勝這妖人。”馬成龍說:“無妨事,待我前去替高將軍報仇雪恨,手起刀落,把賊人結果了性命。”巴德哩說:“須要小心了,凡事不可魯莽。”馬成龍說:“我知道了。”手擎大環金絲寶刀,來到老道面前,說:“呔!對面妖道休要逞強!你叫什麼名字?快通報上來!”老道說:“你這匹夫,不認識山人?我姓馬,名陵,綽號人稱鐵掌道。奉衆位督教都會總之命,特意在此等候你大清國的人馬前來。你可就是神力王營中的胖馬馬成龍嗎?我可見過你們的惡人圖,我可並不知道你們是這個長相。來!來!山人我送你上鬼門關去!”那老道一轉身回至自己隊中,向着空中問道說:“祖師爺在上,信士弟子馬陵,今來至此處,遇見了一個馬成龍,不知他該死不該死?”又見老道點了點頭,自己說:“遵法旨!。一轉身來到馬成龍的面前,說:“馬成龍,你的陽壽已到,待我結果你的性命!”用手中蠅甩一指,馬成龍就頭迷眼昏,登時栽倒就地,連大環寶刀帶馬成龍,一併拿去。

    馬夢太一瞧,說:“這可了不得啦!馬大哥叫人拿去了!我必要替我兄長報仇雪恨!”拉短把刀,來到兩軍陣前,說:“呔!好鼠輩,你認得你家老太爺麼?膽敢拿我兄長,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老道用蠅甩衝定馬夢太一指,馬夢太覺着頭眩眼昏,登時翻身栽倒陣前。被老道那身背後的兵丁用撓勾搭過去,繩縛二臂,捆進石平州去了。玉斗、巴德哩戰戰兢兢,都不敢向前。老道在陣前賣弄浪言大話,說:“哪一個還敢過來,與山人比並三合?”顧煥章一瞧這妖人必是邪術,不敢過去與他爭鋒動手,吩咐:“收兵回營,再想主意出兵,與兩個拜弟報仇!”慢慢把隊伍撤回本營。

    鐵掌道馬陵見大清國人馬撤回,吩咐回營。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掌得勝鼓撤回石平州去了。來到帥府,老道升坐大廳,單有二百名站堂伺候,手下的大隊各歸汛地。兩旁的人給老道送過洗臉水來,淨完了面,手下童子獻上茶來,老道喫茶。姚興在旁落座,說:“兵主真是神機妙算,竟在兩軍陣前拿了這三個鼠輩!會總爺,你要怎樣發落?”馬陵說:“那高傑乃是大清營一員虎將,我雖未與他交過鋒,他的英名我早已知道。前有一位老會總任山取獨龍口,他同張廣太帶領五六千人馬,把大地會大隊四五萬人衝的五零四散,老會總任山大敗而回,提起高傑,他都是心驚膽破。今天被我將他拿住,暫時不必殺他,等侯拿住了大清營十員上將之數,再給八路都會總送信,請他的示下,是在此地正法,是解往大竹子山,任憑都會總髮落。”姚興說:“高傑倒不要緊,馬成龍、馬夢太倒是罪之魁,惡之首,從當年在興順鏢店就有他這兩個小輩。今日已然把他拿住,必要把他千刀萬剮方好。”鐵掌道馬陵說:“是。先把這三個押在後院西配房,派家人劉金福帶十幾個人看守。過一個時辰,他三個人就還醒過來了,茶飯不可缺了他的。”劉金福答應,帶領人役把馬成龍、高傑、馬夢太三個人搭至後院西配房之內,都挽上絨繩捆好。馬陵賞給他們一桌酒席,就在西配房屋中開懷暢飲,把三個差使放在北里屋內順前檐炕上,衆人在在下喝酒。

    天色一輪紅日已然西沉,外面已然用完了晚飯。劉金福說:“今日衆位老哥們得捧我一場,晚上千萬別睡覺,咱們大衆看守着差使。”內有一個夥計說道:“我可不能熬夜。”劉金福說:“那可不行。今日晚上我出個主意,咱們大家擲骰子,每人十吊錢,又當了差,又解了悶。”衆人說:“這個主意倒好,咱們大家拿骰子去!”小夥計把骰子與骰盆子取來,大家擲起來了。天色已晚,掌上燈光。馬成龍、馬夢太、高傑三個人已然還醒過來,睜眼一瞧,已被人繩縛二臂。高傑說:“好球囊的!你把爺爺捆上了,不知道你們是什麼妖術邪法?”馬成龍說:“高大兄弟不用問了,你我已然被獲遭擒,聽天由命。”高傑說:“我知道反正是活不了啦,小子們過來,給爺爺點水喝!”劉金福叫:“夥計,把茶給他們兩碗。”小夥計把茶壺拿過來,倒了三碗茶,送到三個人嘴邊喝了。高傑說:“小子們,爺爺餓了!”劉金福聽馬陵吩咐,不敢餓着這三個人,叫手下人到廚房給他們三個人要些個喫的,連酒帶菜一同端來,一個人喂一個。天有初鼓之時,三個人酒飯已畢,馬成龍說:“二位賢弟,你兩個人是我的知心的朋友。我與高賢弟當年在邢臺縣相遇,一見如故。你我弟兄今被賊人所拿,倒是一段喜事。想當年《三國志》上桃園豪傑三結義,劉、關、張三人結拜,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唯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他三個人尚且不能,今朝你我弟兄豈不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了?你我弟兄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咱們這纔是知心朋友。俗話說的不錯:‘萬兩黃金容易得,一個知心也難求。’”高傑聽馬成龍這一片之言,說:“大哥,你說的真對,我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罣礙,孤身一人,死了也不要緊。”劉金福等大衆聽他三人這一片之話,說:“這纔是英雄哪,真是奇男子大丈夫,視死如歸!”

    此時天已到二鼓以後,劉金福同這十幾個人也耍熱了,忽聽外面窗欞條“啦啦”一聲,嚇的劉金福等一陣發楞,方扭項回頭往外一看,只見一股白氣撲奔面門打來。衆人把燈護住,說聲“不好”,各拉兵刃,方要到院中看看是怎麼一段情由,只見風窗兒一開,堵着門首站立一個弔客神:身高八尺,帽子有二尺多高,青鬚鬚煞楂着一張白臉膛,兩道眉往下耷拉着,兩隻弔客眼,色哩嘴脣,身穿一身白孝衣,腰繫麻辮,脖頸之上套着一根血麻繩;手拿哭喪棒,衝着大衆一指,“唔”的一聲,衝着衆人一叫喚。劉金福等衆人嚇的一陣陣發楞。有一個小夥計叫馬二混,原先他在大道邊上套過白狼,打過悶棍,無所不爲,蹲在水坑他就裝龍王,抹一臉鍋煙子他就裝竈王,他仔細一瞧,看出來了,說:“衆位別害怕,這是假鬼,快拿出鑼來,鳴鑼聚衆吧!”劉金福乍着膽子說:“衆位各擺兵刃,堵住門口,別讓他進來,鳴鑼聚衆吧!”只聽那個鬼說:“你們大家不要亂,我是來找我那對頭冤家來了!”那鬼拿哭喪棒,照定劉金福就打。劉金福用刀往上一迎,那鬼把哭喪棒抽回去,蓋頂就砸。只聽“叭”一響,把劉金福打的腦漿崩裂,當時身死。衆夥計嚇的五零四散。

    只聽院中喊嚷一聲:“無量佛!好大膽小輩,今有鐵掌道人馬陵在此!”原來馬陵尚未睡覺,正在前廳飲酒,同姚興二人甚是喜悅。忽然想起一宗事來,說:“孩子們,我拿住這三個賊將,尚有三人的兵刃,都給我拿來!”手下當差人去把渾鐵槍、短把刀、大環金絲寶刀取來。馬陵吩咐把渾鐵槍、短把刀放在兵器架上,把那口大環刀拿起來,仔細一瞧,見這口刀光閃閃,冷森森,長有三尺二寸,按着大行三的尺寸;一抖腕子,有龍吟虎嘯之聲。馬陵一看,知道是一口寶刀,“當年都會總杜雙印以此刀稱名,後來被大清營白大將軍所拿,落在白大將軍之手。馬成龍自得這一口刀,在蘇州城大顯名頭。不想這宗寶貝今天落在我的手內,可惜連鞘兒沒有了。”手下當差人等說:“那個刀鞘兒,我們從那胖馬馬成龍身上解下來了。”馬陵把鞘兒要過來,把刀插入鞘內,洋洋得意,“今日得了一宗寶貝”,同姚興兩個人開懷暢飲。正在喫酒之際,忽聽後面鑼聲響亮,連忙拉寶刀出離大客廳,撲奔後院。只見有一個無常大鬼把劉金福打死,拉寶刀一聲喊嚷說:“好妖人,膽敢在山人的帥府攪鬧!”那一個無常大鬼把頭上帽子一摘,亮手中的兵刃,要與馬陵動手。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巴德哩中途遇險 穆將軍計破妖人

    詩曰:十年贏得錦衣歸,風景依稀事半非。

    惟有多情門外柳,見人猶自舞依依。

    馬陵拉刀要與這無常大鬼動手。這無常大鬼把帽子一摘,說:“呔!好一個膽大馬陵,你可認識你家英雄爺爺?”

    書中交待,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清營內虎將巴德哩。只因顧煥章撤隊迴歸底營。顧煥章他乃是精明強幹之人,知道出去也是白送死。顧煥章本是行俠作義之人,一見他兩個拜弟被人拿去,焉有不動心之理?自己要想一個高明主意,給兩個兄弟報仇雪恨,破那石平州。連朱天飛、王天寵都是悶悶不樂。巴德哩用完了戰飯,忽然間想起來一件事情來,說:“今天這個妖道在兩軍陣前用蠅甩一指,一股白煙,我們大清營的戰將就迷糊過去了。”自己心中一動,“這必是薰香迷魂藥,萬不是邪術。曾記得我與我二弟玉斗在餘家莊夜探三角豐翎劍,得了雙保太歲郭亮的薰香盒子,還得了兩瓶子解藥,莫若我拿上一瓶子解藥,夜入石平州,前去搭救三位大人。”自己想罷,與玉斗要了一盒子解藥,自己帶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出離大清營。不敢一直的撲奔石平州,打算往西,又繞出十里地去,拐彎往南。

    走了約有三里之遙,只見前面有一座樹林。巴德哩方進了這座樹林,脊樑骨一發麻,打了一個冷戰,黑暗暗四顧無人。這一大片松樹約有三里地長,就是當中一條道。此時天有初鼓之時,巴德哩正往前走,只見道旁有一口白木棺林。巴德哩非從棺材頭裏走不能過去,方來到棺林近前,只聽“嗄”一聲響,棺材蓋就錯開了。巴德哩嚇的一擰身躥上松樹去,戰戰兢兢,也不敢走啦。只見那棺材蓋一起,出來一個無常大鬼,身高八尺,帽子二尺,八字眉,弔客眼,脖子上拴着一條血麻繩,手內拿着一根哭喪棒,“唔哇!唔哇!”衝着樹直叫喚。巴德哩一瞧,只見那大鬼兩隻眼睛爍爍的放光,從兩個大眼角直滴噠血湯,拿着哭喪棒往樹上直指。巴德哩一想:“今天我也走不了,反正我也是死在他的手內,莫若我打他一鐵蓮子。我這一下把他打跑了,我就活了;我要打不跑他,我就死了。”伸手掏出一個鐵蓮子,照定面門打去。只聽“啪嗒”一響,那鬼“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就地。巴德哩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跳下樹來,一拉寶刀,把那大鬼踢了一腳,問他:“你倒底是人是鬼?趁此實說!”那個鬼說:“好漢爺饒命!我瞎了眼了,我是個人。”巴德哩一聽是人,就放了心了,說:“你是怎麼一段緣故呢?跟我說了真情實話,我饒你不死;若要不說,我當時結果你的性命!”那人說:“好漢爺爺要問,小人姓賴,排行在大,人家與我玩笑,都叫我賴大龜。我在天地會八卦教內當一名兵丁,奉都會總馬陵之命,在此處巡風。這條道乃是上楚雄府去的要路咽喉,我想出這一個主意來,在這裏裝鬼,要有大清營的兵將從此路過,偷探楚雄府奸細,我就裝鬼把他嚇唬死,拿住解送石平州去請功。巴德哩說:“你把衣裳給我脫下來!”賴大不敢怠慢,把上下的衣服全給脫下來。巴德哩手起一刀,竟將賴大殺死,把死屍扔在山澗之內,把這身衣服迭好了,夾在脅下,出離樹林,繞在石平州的南門。見城牆之上巡查之人不多,自己由西南角下掏出百練套索搭好,翻身上城,跳入城內,躥房躍脊,猶如平地。來到鐵掌道馬陵的帥府,在各處尋找,才知道馬成龍等三個人在這西院捆着哪。自己到無人之處,把那無常大鬼的衣服穿好,找了一把石灰面子,來到後院西配房的外頭,照定窗戶上一撒石灰面,把門一開,站在門首,打算把這幾個人嚇死,好救馬成龍。焉想到打死劉金福,鐵掌道馬陵趕到。

    巴德哩把帽子摘下來,把那身大鬼的衣服一脫,亮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說:“呔!妖道休要逞強!你可認識你家巴德哩巴大老爺?”先把解藥聞上點,然後掄刀撲奔馬陵而來。馬陵擺大環金絲寶刀,摟頭就剁,巴德哩用臥龍刀急架相還。兩個人殺在一處,一片刀光閃爍。馬陵知道自己這口刀是寶刀,打算要削巴德哩這口刀。兩人一對面,馬陵的寶刀對準了巴德理的刀,只聽“嗆啷”一聲響亮,巴德哩往旁邊一跳,自己的刀錚錚作響。馬陵一瞧大環金絲寶刀也未傷損。馬陵與巴德哩又走了十數個照面,不分高低。鐵掌道往旁邊一躥,伸手把蠅甩拿出來,說:“巴德哩,山人要拿你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我要看看你有多大能爲?待我將你拿住,與馬成龍等四個人捆在一處,一同解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髮落。”用手內蠅甩照巴德哩一指,只見一股白煙撲奔面門。巴德哩一陣迷糊,翻身栽倒就地。馬陵吩咐:“來人,把他捆上!”手下人等把巴德哩捆好。馬陵伸手把臥龍刀撿起來,一瞧這一口刀,心中甚爲喜悅:“此乃是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當年是雙保太歲郭亮所使之刀,不想這一口寶刀今天也落在我的手內。”吩咐將巴德哩捆在西配房,把劉金福死屍擡出去。自己回到前廳,與姚興二人說明白方纔之事。天色已晚,大家安歇。外面單有偏裨牙將巡查四門。

    次日天明,鐵掌道馬陵升坐大帳,點齊了大隊,派姚興守城。馬陵用完戰飯,出離北門,越過城河吊橋,在正北把隊伍亮開,派手下人在兩軍陣前討戰。只見大清營免戰高懸,緊守營門。此時罵了半日的陣,並不見一卒一人出來交戰。馬陵無奈,撤隊回城,在石平州四門巡查了一趟,他迴歸帥府,吩咐姚興急速撲奔大竹子山,前去催糧,不得違誤。姚興帶領手下五百名馬隊,竟奔大竹子山催糧去了。鐵掌道馬陵晝夜巡查。

    這一日,忽聽北門外火炮驚天。不多一時,手下小校來報:“現有大清營在石平州北門外紮營,連紮了一百三十里的營。”鐵掌道馬陵一陣冷笑,說:“就讓他大清營有千軍萬馬,自有我馬陵一人鎮守,管叫殺他片甲不歸!你等吩咐擺酒,我這一陣定然取勝,暫且喝幾杯助興之酒。”手下人把酒擺上,馬陵自斟自飲,喫了有兩刻的工夫。忽聽北門外殺聲震耳,地動山搖。不多一時,又有手下來報:“今有大清營穆將軍前來討戰。”馬陵吩咐齊隊,出離北門。但則見正北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列成隊伍。左邊是三千馬隊,右邊是三千馬隊,中間是一萬步隊,浩浩蕩蕩,壓地兵山相似。當中間一杆“帥”字旗,旗纛之下正是穆將軍,左手是副帥汪平,右手是總理營務處前部先鋒金刀帥鄧龍。兩旁邊是四十多員戰將: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王宏、王瑞、謝祿、韓虎,一干衆將,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面八方的豪傑。馬陵看罷,想:“穆將軍素有威名,屢敗天地會,英名遠振,今天來到此處,不可輕敵!”馬陵把隊伍拉開,站在當中。只見穆將軍那隊中出來一人,正是大將胡忠孝,座下騎定紅鬃馬,手中擎定虎頭鏨金槍。後邊跟定三千步隊,都是手中拿着激筒。馬陵一看,心中一動,知道此事不好:“恐其內中有高人要破我的法術。”

    書中交待,穆將軍自打破湖耳山與神力王分兵,老將軍率大隊竟取楚雄府。穆帥調來隨徵的英雄戰將,取了龍峒山,得過金沙江的北岸,趕去了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高傑先渡的江,穆將軍隨後渡的江,把戰船泊在南岸,派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帶領三千飛虎隊,在南岸看守戰船。穆將軍浩浩蕩蕩殺到石平州而來,擇吉地安營下寨,安下糧臺,立下行營,方纔升帳,點完了名。只見王天寵、朱天飛、玉斗、顧煥章四個人稟見將軍,說:“將軍在上,我等請安。”穆將軍吩咐:“你等四個人起來!”昨朝哨馬報道:先鋒官高傑、馬成龍、馬夢太石平州敗陣,被賊人所擒。”顧煥章就把昨日打仗之事細稟將軍一回。老將軍一聞此言,是緊皺眉頭,說:“這種的賊人,本是邪教,詭計多端,無所不有。”向諸將說道:“你等有何高計,破此石平州,捉拿妖道馬陵?”只見旁邊病二郎李慶龍上前,與將軍請安:“回稟大帥,鎮守石平州馬陵定然是妖術,將軍傳令,叫手下人找些個黑狗血,再用些個污穢之物,派五百名兵丁演習激筒。在兩軍陣前如遇妖道之時,用這污水打他;倘遇別的賊將,再用別的戰將前去迎敵。”穆將軍急傳令依計而行,就派病二郎李慶龍管帶。今日出兵,在石平州關外列開大隊。只見鐵掌道馬陵前來迎敵。老將軍問道“手下戰將誰敢前去捉拿妖道?”胡忠孝一聲答應,說:“末將願住。”老將軍說:“胡忠孝,你此去須要小心了。”胡忠孝帶領三千步隊,直臨陣前。鐵掌道馬陵來到陣前,說:“來者何人?”胡忠孝說:“妖道,你要問你家大人,總鎮胡忠孝是也!”馬陵說:“胡忠孝,你臉上發暗,大數已到,今天遇見山人,休想得脫活命!”胡忠孝用手一指,把背後激筒兵叫上來,吩咐:“給我拿這個妖道!”這些個激筒兵丁大家向前,衝定那鐵掌道馬陵只打那污水。馬陵見事不好,急速把隊伍撤下,迴歸石平州,緊守城門。馬陵到了帥府,他眉頭一皺,想要結果馬成龍四個人的性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忠臣冒險入賊巢 義士束手探虎穴

    詩曰: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

    怕貧休浪蕩,愛富莫閒遊。

    好事終成器,勤耕必無懮。

    要得自富貴,爲向苦中求。

    說話鐵掌道馬陵迴歸帥府,升座大廳,吩咐手下人等:“擺酒,把刀斧手都給我調上來!”兩旁答應。不多時,把酒菜擺齊。馬陵開懷暢飲,吩咐手下人:“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個人上來!”不多一時,把四個人上,來在大廳以前。四個人是昂然站定。鐵掌道馬陵說:“馬成龍,你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烈烈轟轟的豪傑。今你已被山人拿住,你要是知時達務,趁早跪在山人面前投降,饒你一死。如若不然,把你碎屍萬段!”馬成龍哈哈大笑說:“馬陵,你既把你家大人拿住,該殺該剮,隨爾施行。我活着是大清國的人,死了是大清國的鬼!”破口大罵妖道。馬夢太、巴德哩說:“我們既被你拿住,只求一死!”鐵掌道馬陵吩咐:“把四個人在明柱之上,開膛摘心!”手下人等立刻把馬成龍、高傑在明拄,東邊一個,西邊一個。先把馬夢太、巴德哩放在旁邊。吩咐手下人:“哪個過去動手,賞白銀四兩。”旁邊有一個嘍兵,姓魏,名字叫魏順,此人膽量過人,力大無窮,聽馬陵一聲吩咐,手中拿着一把牛耳尖刀,來到馬成龍的近前,吩咐:“把他衣袋解開,看涼水伺侯!”拿過一個大水盆來,吩咐:“先把馬成龍給我涼水澆頭,開膛摘心。”魏順手執牛耳尖刀,方要動手,只聽外面跑進一人,說:“報!現有大竹子山來了一位掌教的教主,帶着五百名教兵,二員戰將,離石平州數里之遙,請會總爺早作定奪!”鐵掌道馬陵一聞此言,心中一楞,說:“你等暫且不必動手,來者必是天文教主張宏雷,待我親身迎去,乃是我的老師。你等響炮調隊,大開南門。”馬陵帶着步隊往正南迎接。走來有五里之遙,只見正南上有五百名步隊,當先有兩騎馬,馬上正是吳鐸、吳峯。大隊當中有一乘八人大轎,打着一把黃羅傘。錢掌道馬陵來到轎前,下了坐騎,跪倒就地,口稱:“弟子馬陵迎接祖師爺!”只見轎中一擺手說:“起來吧!”

    書中交待,來者這位教主是怎麼一段緣故呢?只因前番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在沙土崗救了侯化泰,他冒充畢道成,見了勸善會總蔡文增,用手中蠅甩一指,說:“孽障,好生大膽,見了祖師爺膽敢不跪?”蔡文增說:“你是何人?”白少將軍說:“我山人乃是江西太極觀畢道成是也。我在東海瀛洲藏珍洞內打坐,一時心血來潮,知道我的弟子有難,故此我即駕祥雲來到此處,特意打救你們衆人。”蔡文增一聽,半信半疑,“此事真假難辨,不免我用轎子把他接到龍峒山,到了山寨之上,我再細細盤問於他。他若是真正是我們教主前來,我叫他幫我們堵擋大清國的人馬;要不是我們教主,他來這裏混充,我手起刀落,結果了他的性命。”想罷,吩咐:“打轎伺侯!”過來給白少將軍叩頭,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有禮,請上受我一拜。”白少將軍吩咐起來。那蔡文增起來,白少將軍上了轎子,衆人搭起轎來,進了龍峒山,到了山寨之內落轎。

    白勝祖下轎,蔡文增說:“祖師爺,你看那當中供的那軸聖像,他是什麼人?”白少將軍一聽,心中一動,說:“我本是前來探訪賊人的下落,細看他的窩巢,不要叫他看出我的破綻來。我假扮畢道成,今身臨險地,我要是說錯了,那可不好。我聽鐵面僧紀忠他告訴我,說是供的是畢道成。想必是當中供的是畢道成。”想罷哈哈大笑,說:“蔡文增,你這廝考察起我來了?那是供着是我的本像。”蔡文增說:“那個紙像是個七旬有餘年歲的,你老人家莫非改變了相貌?”白勝祖說:“修道之人或老或少,行隱行現,倏在倏往。我山人經過黃九澄清,非凡夫俗子所比。”蔡文增讓把當中的椅兒擺正了,白少將軍坐下。蔡文增與白少將軍二人對坐聽茶,談論些個八卦教中之事。那白勝祖他本是知古達今,博學多覽,對答如流,講論些修身養性、練長生不老之術。那蔡文增信以爲真,問:“祖師今日下山來,用葷用素?”白少將軍說:“我久不動煙火食了,我在藏珍洞中所用的都是焦梨、火棗、雪藕、冰桃,喝的都是上天仙酒。今我這一下山,必要開開殺戒,葷素都可,就不準喫牛犬肉,這兩種東西有功於世,無害於人。要成大事,先不準擄搶少婦長女,要是作下虧心之事。我山人定用五雷劈他。”蔡文增派人在廚房預備各種的菜蔬。不多時,把酒菜都擺齊備。白少將軍先看了看酒菜,自己心中一動,說:“哎呀,這酒菜裏倘若有蒙汗藥,那時間可不好了!莫若我先用話把他詐一詐,便見分曉。”想罷,說:“蔡文增,我山人是一片至誠之心,爲你們的事故而前來,你們拿我山人當作無用之人,這都是什麼酒菜?還不與我拿下去!”蔡文增一聽,連忙站起身來說:“適才請問過祖帥喫葷,故爾照樣預備,萬不敢草率!”白少將軍心中知道菜裏並無麻藥,這才落座喫酒。蔡文增問一答十,手下人無不信服,都知道江西太極觀畢道成祖師爺來到。白少將軍用完早飯,蔡文增把他讓至東跨院北上房雲打坐。內中唯有大耗神梅峯心中不服,等到二鼓時分,他背插一口單刀,要撲奔東跨院刺殺這位神仙,心中說:“我梅峯自幼闖蕩江湖,遨遊四海,什麼事我都見過,我就沒瞧見過街市之上跑神仙的。這個老道明明是詐祖師爺,我們會總太心實,竟信以爲真。我也不必去稟會總爺,我就給他一個將詐就詐,我到那屋中將他殺死。明日會總爺要問我之時,我自有話對他說。我問他:他是神仙麼,爲何被我殺死?不但無罪,還有大大的一件奇功!”想罷,飛身躥上房去,來至東跨院,見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爍。他來到簾櫳以外,往裏一瞧,但則見這位老道靠北牆在雲之上盤膝打坐,閉目垂睛。梅峯把簾子一掀,躡足潛蹤,來到榻之前,把手中刀一擎,對準白少將軍的前胸就要行刺。白少將軍此時並未睡着,早看見大耗神梅峯從外邊來了,早留上神了,見他方纔一拉刀,白少將軍說:“好大膽的奴才,膽敢前來刺殺山人!”嚇的梅峯往後倒退好幾步,撒手扔刀,連忙跪倒磕頭,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愚昧無知,一時斗膽,冒犯祖師爺虎威!”白少將軍一陣大笑,說:“孽障,我山人焉能與你一般見識!祖師爺有好生之德,我拿你當作泥雞瓦犬,趁此去吧!”嚇的梅峯戰戰兢兢,轉身退歸自己屋中,心中一想:“這個道人要真是神仙,活該我們天地會八卦教當興,大清國該滅。我家八路都會總吳代光退守大竹子山,在那裏招軍買馬,積草囤糧,不久大事要成,我等全是開疆拓土的功臣,我等高官得作,駿馬任騎。”梅峯思前想後,竟自睡了。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蔡文增把龍峒山的大事全託付八河龍王呂道明照應,他這才傳出令去:“在河下預備戰船。”九江太歲王道興派兩員偏將吳鐸、吳峯,又派了二十名水手、一隻虎頭舟的太平船。吳鐸向吳峯說:“今天勸善會總蔡文增要同這一位祖師爺畢道成上大竹子山,據我看他是假充神仙,咱們兩個人稟明瞭勸善會總蔡文增,等他上船之時,你我弟兄藏在後艙之內,他上船必然面向南坐着,你我弟兄由後面把刀拉出來,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他要是神仙,咱們一殺他,他必知道;他要是大清國的奸細假充神仙,手起刀落,咱們哥倆就把他殺了。”吳峯說:“此計甚好。”二人先去見勸善會總蔡文增,把方纔他二人商量的事情回明白了。蔡文增說:“你二人須要小心了!”

    蔡文增轉身到了東跨院,與祖師爺叩頭:“弟子今日請教主回大竹子山,見了八路都會總,共議進兵之策。”白少將軍一聞此言,只可也點了點頭:“我正想要上大竹子山,見了吳恩,我囑咐他幾句話。”蔡文增把白少將軍請到大廳之上,先獻上茶來,然後擺酒。白少將軍依仗心靈性巧,足智多謀,自己談吐也好,就把蔡文增給矇住了。喫完了酒飯,蔡文增吩咐外邊之人預備轎子。白少將軍心中說:“這一要到大竹子山,那八路都會總詭計多端,我這一去是九死一生。我拼命入虎穴,要得能把大竹子山地理探訪明白,我要回歸大清營,帶着穆將軍的大隊,破了水師連營寨,上報皇上家俸餉之德,下救黎民塗炭之苦。”自己心中正然盤算,外面已然把大轎抬來。蔡文增說:“請祖師爺上轎。”白少將軍上了大轎,蔡文增也坐着二人小轎,八河龍王呂道明送至山口。方到山口,早有吳鐸、吳峯同九江太歲王道興帶着水師營列隊迎接祖師爺。來至山口以外,大家跪倒報名:“我等前來送祖師爺登程!”白少將軍在轎子裏頭一擺手,說:“免!”轎子到了金沙江的北岸,白少將軍下轎,見北岸有一隻太平船,上面插着白八卦旗,蜈蚣走穗、火鴉捏邊,墜角的金鈴,被風一擺“噹啷啷”直響。上面四個大字:“掌教會總。”船上有數個水手。白少將軍一見那金沙江,水勢蕩蕩,波浪滔天。這道江由恩安縣至鎮雄州,直通四川馬湖府。水手搭上跳板,白少將軍搖搖擺擺上了太平船,蔡文增跟在後面。上了太平船,見當中擺着桌椅條凳,這隻船頭向西尾向東,白少將軍面向西坐定,蔡文增一旁相陪。後面呈鐸、吳峯看得明白,吳鐸伸手拿刀,慢慢地由後艙扒上去,打算要手起刀落,把白少將軍結果性命。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白勝祖智哄賊人 吳代光計試神仙

    歌曰:富,富,富,幸入寶,休虛負。開禮門,定義路。積而能散還後來,放利而行徒怨惡。

    吳鐸爬至白少將軍身背後,把刀舉起來方纔要剁,忽聽白少將軍說一聲:“呔!好大膽的小輩,膽敢這樣無禮!”嚇得吳鐸把刀一扔,跑至白少將軍面前跑倒,口稱:“祖師爺在上,弟子無知,一時間冒犯虎威,望求開恩!”那白少將軍說:“你這孽障!祖師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仰面識天文,俯察知地理。你這小小詭計,焉能瞞得了我?站起來去吧!”蔡文增在旁邊一想:“這可真是神仙!他又沒回頭,怎麼知道後頭有人殺他?”連忙站起說:“吳鐸,還不下去!”吳鋒嚇的跑入後艙去了。蔡文增吩咐開船。水手蕩槳搖,曳風篷,船得順風,非止一日,到了大竹子山。

    這一座山坐南向北,山口以外扎着水師連營,明分八卦,暗合九宮,旗分五色。這一座水師連營寨,出入有門,進退有法,共六十四座營頭,按八八六十四卦之數。蔡文增這隻船來到此處,只聽一聲炮響,水寨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隻大戰船。船頭之上站定一人,正是大竹子山水軍招討元帥張寶,綽號人稱靜江太歲。此人水旱兩路精通,馬戰、陸戰、水戰、步戰,無所不行,乃是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帳下一員大將。今天有人來報,說蔡文增同畢道成祖師爺仙駕光臨,特意率衆迎接。在船頭之上行禮,迎接祖師爺:“水軍招討張寶這裏有禮了!”哪白少將軍在裏面一瞧,這張寶身高八尺向外,也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面如美玉,四方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端正,四字方口,正在三旬以外的年紀,精神百倍,品貌不俗。白少將軍暗暗點頭說:“八卦教賊人之中也有這樣的豪傑!”兩旁賊兵水隊傳着讓開道路,這一隻船進了竹子山口。一直往南走了有四五里之遙,往西一拐,四面俱是高山峻嶺,往西是一片水。這水約有百十里寬,裏面有無數的船隻,安水師連營的樣子。船隻往西北走了四五里之遙,靠北岸是一帶大山,山坡之上長着一片竹子,當中一條上山的道路。船方靠岸,只見從南來了四乘轎子。白少將軍上了大轎,蔡文增、吳鐸、吳峯坐着小轎,有手下人等跟隨。白少將軍坐轎往四下一看,心中說:“這座山勢佔得地利甚好,在大江之中有這麼一座山,連環三百餘里,賊人在裏面深藏,官兵來到此處,也沒深明地理之人,此山甚不容易破。”

    白少將軍坐着大轎,來至寨門。早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率領一干戰將在寨門伺候迎接教主爺,內中有云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老會總任山三十多員戰將,都要看一看這位教主神仙是怎麼個人物。白少將軍在轎內,看見這些人都是英雄氣色,“可惜身歸邪教。這要是棄暗投明,都是國家柱石之臣。”白少將軍坐着轎到了帥府大廳,轎子落平,栽杆去了扶手,白少將軍下轎。吳恩率衆請祖師爺升坐正位,大家參見已畢。白少將軍說:“吳恩,我山人下山以來,所爲庇護八卦教的門人。吳恩你自出兵以來,不能禁止三軍殺害良民,姦淫婦女,故而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今我山人下山以來,所爲勸你改邪歸正。爭天下者先要惠濟於人,安撫百姓,然後再爭奪城池。用兵之道,寬嚴並用。未從出兵,先要軍令嚴肅,到處不可姦淫邪道,欺淫婦女,方能成得了大事。”吳恩一聽,連連叩頭說:“祖師爺格外施恩,今既下山,要幫着我們把大清國的人馬殺退,還求你老人家傳授我些法術。”白少將軍說:“要學法術倒甚容易,我山人自幼所練先天之數,有摘星換鬥之能,拘神遣鬼之法,排兵佈陣,鬥引埋伏,搬山挪海,五行的變化,樣樣精通,你願意學什麼都成。”吳恩說:“祖師爺初到此處,弟子也不敢煩祖師爺的仙駕辦我山寨軍需之事。弟子有一事相求,請祖師爺大施法力。現這竹子山帥府原有兩根旗杆,上面俱都有滑車掛定‘帥’字旗,昨天忽然滑車繩兒已斷,旗子落於就地。要把繩兒接上,或者把旗子掛上,非搭腳手不成。今求祖師爺大施法力,把旗子掛上。”白勝祖說:“旗子在哪裏?待我山人看看。”吳恩同祖師爺到了帥府大門以外,果然有兩根旗杆。白少將軍轉身迴歸大廳,說:“不要忙,晚半天我定然給你等把旗子掛上。”吩咐擺酒,下面答應。不多一時,白少將軍當中一桌,吳恩、蔡文增一桌,下面一干諸將在兩旁邊列座喫酒,開懷暢飲,直喫到黃昏時候。席散,把白少將軍帶到東跨院,書齋之內有云,派四個小童兒伺候。

    吳恩率大衆回到帥府大廳,同諸將俱在兩旁坐定。吳恩向蔡文增說:“師兄,你我乃知己之人,不敘套言。咱們這一位畢道成祖師爺,我可沒見過,我看他甚是年青。師兄,你必知曉,咱們這八卦教中有認識他的沒有?”蔡文增低頭一想,說:“有一個,咱們掌教大哥天文教主張宏雷,他認得畢道成祖師爺。”吳恩說:“是他老人家認識就好辦了。現如今掌教的教主在雲南府,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真有呼風喚雨之能。我那首陰陽八卦幡就是他老人家賜給我的。我正想要上雲南府,求祖師爺再賞給我一件法寶。”蔡文增說:“那倒容易。我看這位祖師爺,千真萬真。”吳恩說:“我想大清國能人過多,怕有奸細前來,哨探咱們天地會八卦教中機密大事。”蔡文增說:“這話也是有理。都會總,你有什麼高明主意?你我慢慢商議。”吳恩說:“依我之見,玉面小霸王韓登雲先到雲南府,把天文教主請來,認一認這一位祖師爺是真是假。”蔡文增說:“既待如是,就派韓登雲這就起身,急速前往。”韓登雲帶領盤費,坐小船急奔雲南府,請天文教主張宏雷去了。吳恩說:“我看他今天晚上把這旗子掛上掛不上。如要將旗子掛上,定然有點神通法術;倘若將旗子掛不上,明天將他結果了性命。”蔡文增說:“也好,任憑都會總作主。”吳恩曉諭一干衆將。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歸屋安歇。單派老會總任山在東書齋巡查,暗中留神,看他夜晚的動作。任山遵命下去。吳恩迴歸後面寢宮之內,單有兩個侍妾伺候他安歇睡覺。

    單言白少將軍在書齋之內悶悶不樂,自己一想:“這個旗子甚不易掛,我又不會妖術邪法。哎呀!此事甚不易辦!”正在懮疑,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大家齊說:“果然是祖師爺神通廣大,把旗子給掛上了!”大家均未睡覺,那些兵丁都來給祖師爺磕頭。白少將軍心中一動,慢慢站將起來,到外面一看,果然那旗子全部掛上了。白少將軍說:“你等不要亂嚷,那些須小事,不足爲奇。”嘴內可是這樣說,心中納悶,不知這旗子是何人所掛。又一回想:“這必是神佛的保佑,不該我白勝祖死在這裏。我這次要把吳恩哄信了,我暗中探出他們這天地會共有多少能人,我回歸大清營好做準備。”主意已定,那八路都會總吳恩聽見外面喧鬧,急忙起來,才知是教主爺畢道成施展術法,把那旗子掛上了。吳恩甚爲喜悅。

    次日天明起來,連蔡文增都信服那白少將軍是真正的畢道成祖師爺降來了。內中有一員大將,名叫溫正芳,綽號人稱鎮南方巡江太尉。這人足智多謀,遠韜近略,樣樣精通。今日他私自到了八路都會總吳恩屋中,見了吳恩,行禮已畢,說:“都會總在上,我溫正芳受八路都會總厚恩,今不忍坐觀成敗。今我見這位畢道成祖師爺,內中有詐。”吳恩說:“溫會總,你因什麼看出破綻來?我也是半信半疑,真假難辨。”溫正芳說:“此事容易。你今日朝見他之時,問問他的師傅的誰,他要說出來是哪一位,你老人家就給他叩頭,求他晚晌把老祖師爺請來,大家看看。在這後山搭起一座法臺來,高要三丈六,周圍不必設梯於,看他如何上去。他要是躥上了法臺,他必是夜行人;他要是抖袍袖駕趁腳風上去,定然是會法術。法臺之下暗藏幾捆乾柴,裏面撒些個硫黃、焰硝、鉛丹、火藥。他要是在法臺上把神仙請下來,你我就在地上叩頭,大竹子山的大事全都求老人家調度。要是請不下神仙來,就勢放火,把他燒死後山之上。”吳恩一聽溫正芳之言,心中甚喜,說:“我明天依你之言辦理,看他如何。”二人商議好了。

    次日天明,吳恩同蔡文增到東院中參見祖師爺。白少將軍在上面端然正坐,受他二人禮畢,吳恩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有一事相求,望求祖師爺應允!”白少將軍問:“又有何事?你自說來。”吳恩說:“弟子不知你老人家師傅是誰,我要請教請教。”白少將軍說:“我的師傅你們如何知道?提將起來,大大的有名,我師乃南極子老壽星是也。”吳恩連連叩頭說:“好!既待如是,求你老人家把老祖師爺請來,我們大家朝見朝見!”白少將軍一聞此言,就知道吳恩要試驗他是真神仙是假神仙,“不免我暫時應他,到那時見機而作。”白少將軍口中念聲“無量壽佛”,說:“吳恩,你起來,急速吩咐人在後面高搭法臺。”吳恩站起來說:“謝過祖師爺。”轉身出去,吩咐溫正芳:“帶一百人在後面高搭法臺三丈六尺。上面預備五色彩綢。擺八仙桌一張,預備五穀糧食、香菜根、無根水、硃砂、白芨、黃毛邊紙、新筆;臺下預備乾柴、硫黃、焰硝。這件事情派你自己專差。他如請不下神仙來,就此點火,把他燒死在壇上。”溫正芳說:“遵命!”下去。這裏安排已定。一日無話。至晚飯後,大衆請法師上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白將軍難中呈祥 陳君榮仗義救人

    歌曰:癡,癡,癡,用盡聰明不見機。空算計,枉奔馳。可憐三萬六千日,不放身心靜月時。

    吳恩派溫正芳把法臺搭好,到黃昏時候,同蔡文增二人請祖師爺上轎。外面諸將並衆會總齊到後面,瞧看熱鬧。白少將軍上了轎,衆人後面跟隨,來到竹子山的後山。到了法臺臨近下轎,大家齊聲說:“迎接祖師爺!”白少將軍一擺手,說:“免!”吳恩說:“請祖師爺登臺作法。”吳恩暗中留心,看他怎麼上法臺。白少將軍抬頭看了一看,見衆人都在兩旁站立,自己心中說:“我要躥上法臺,怕吳恩看出我的破綻來。莫若我拿話將他等眼神岔開。”想罷,說:“無量佛!我得圍看這法臺念三千咒,我纔上去。”說罷,手拿蠅甩,圍繞這法臺,嘴內嘟嘟囔囔的。衆人也不知念些個什麼咒語,忽聞上面念一聲:“無量佛!山人上來了!”吳恩與蔡文增並未看出他怎麼上去的。白少將軍躥上法臺,當中一站,自己心中盤算:“我要是冤他等衆人也不容易,真拘神仙我又不會,莫若我裝樣裝樣,然後造一片謠言,把他等哄信,就說他都是些凡夫俗子,看不見神仙的法像。”

    主意已定,自己來到桌案前一瞧,兩支燭巳點着了,把香打開,點着香,跪倒在地,心中暗暗祝讚說:“信士弟子白勝祖,乃正白旗滿洲旗人,世襲建威將軍,奉旨出征雲南,打天地會八卦教匪。今我束手來探大竹子山,假充神仙,冤哄賊人,叩求神佛保佑,令弟子將賊人哄信,得能回大清營,我必答謝!”禱告已畢,站起身來,伸手拉出寶劍來,拿過五穀糧食往寶劍上一撒,拿香菜沾無根水,研濃了硃砂、白芨,把新筆發開,假裝着畫了三道靈符。其實那紙上寫的是“上天保佑,早滅邪教”八個字。用寶劍一指,說:“爾等聽真:我山人頭一道靈符狂風大作,第二道靈符風走塵息,第三道靈符把師傅聖駕請到。你等大家都要意稟心虔,不可在臺下亂言!”大衆齊說:“遵祖師爺的諭!”白少將軍把那道符往寶劍尖上一黏,點着了那道符,口中假裝唸咒的樣式,連唸了幾句咒語,把這道符往外甩。頭一道靈符扔出去,大衆一瞧,連一點風也沒有。衆人就有不信的,一個個齊聲說道:“此事未必能夠將神仙拘下來,一多半他是謠言惑衆。”連吳恩、蔡文增都瞪着眼往上瞧看。白少將軍把第二道靈符往寶劍尖上一黏,口中說:“吾師南極子老壽星不到,等待何時?”把這道符扔出去,大衆一瞧,連個人影兒全無。吳恩一拉蔡文增,說:“蔡會總,我早都安排好了。你帶來這個人,分明他是個奸細,仰仗他花言巧語把你哄信,今天就看出他的真假來了。他要是真正神仙,準把南極子請下來;他要是假充,這三道靈符扔出去,請不下南極子來,後面我預備下疏黃、焰硝、鉛丹、火藥、乾柴,他這三道符要請不下神仙來,我立刻叫溫正芳點火,把他燒死在臺上。”蔡文增說:“也好,賢弟你就辦理。”二人正商量,忽見上面把第三道靈符點着,“吾師南極子不到,等待何時?”這三道甩出去,吳恩見無動作,方要吩咐點火燒法臺,只聽半懸空中說:“吾仙來也!”只見從半懸空中下來一位神仙,連白少將軍都嚇了一跳。吳恩、蔡文增連一干衆將,大衆跪倒行禮,說:“這可是老祖師爺來了!”

    書中交待,這位並不是南極子老壽星,書中另有一段緣故。此人家住關東盛京小西關外,正藍旗滿洲旗人,姓玉,名昆,在旗下定當馬甲。自幼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姐妹,又無妻小,只剩他孤身一人。天生膂力過大,飯量過人,爲人忠厚誠實,指着一分錢糧不夠所用,他自己打柴爲生。一生愛遊山玩景,每日打來這柴,挑在市上,都搶着買,他這柴值一吊錢,他要八百。有山西開天和當鋪中掌櫃的姓陳,名叫陳君榮,愛惜玉昆這個人忠厚老實,告訴玉昆:“你每日打柴來都給我送了去,不必挑在市上去賣,該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玉昆答應,自此之後,每日打了柴給天和當鋪送了去,他也不爭競價錢。自今以後,這鋪中上下人等都與他和好。

    這一天也是活該有事,他給當鋪抬石頭,他的力大,人家的力小,他嫌人家無用,自己找了一條扁擔給人家挑。衆人越說他力氣大,他越挑的多。挑到第四趟,把扁擔壓斷了,把他膀子紮了,石頭也挑不了。陳君榮一瞧,甚是着急,趕緊叫來兩個人搭在隔壁店裏去,單給他賃了一間房,叫店中小夥計照應他,每日三餐俱都是店中預備。陳君榮先拿了十兩紋銀交店中,叫小夥計給他瞧病。小二得了這點紋銀,給他請了一個先生,喫了兩劑藥,上了點藥,也不見好,病倒重了,從此積聚成瘡。過了有一個多月,陳君榮倒時常到店中來瞧。玉昆思想病體沉重,甚感陳君榮之恩,在榻之上又想:“我命運太苦,父母早喪,並無親丁,又無至親,又無骨肉,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個人。而現今孽病纏身,要不是陳君榮前來看望,哪是我知疼着熱之人?雖有萬種的懮愁,只可藏於肺腑。應了古人那句話了:啞子慢嚼黃連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我這樣病大概是九死一生,何必竟累朋友!想我這罪孽,生不如死,莫若我找一個無人之處,早早的死了。”想罷,慢慢溜下來,扶着一根柺杖,忍着疼痛,也離了店,也並未有人看見。

    他走了有三四里之遙,到了山谷之中,見四野無人,在石頭上一躺,心裏說:“我也不可尋短見,生生餓死就是了。”玉昆在這裏閉目等死,一連躺了兩天,連病帶餓,也就微有呼吸之氣了。人若大數未到,五行定然有救。玉昆正在昏昏沉沉之際,忽聽山岸之上一聲“無量佛”,從北面來了一個老道,信口作歌而來。歌曰:

    堪嘆人爲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疆?從容做事拋煩惱,忍耐長調遠怨方。

    人因貪財身家喪,鳥爲得食命早亡。諸公撒手回頭望,冤怨三教理何長。

    才見英雄國邦定,回頭半途在郊荒。任君蓋下千間舍,一身難臥兩張。

    一世功名千世念,半生榮貴半生彰。那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任他忙。

    這個老道唱着山哥,來到玉昆臨近,一看這樣病人躺在道旁,心中發了一點善念,說:“出家人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焉有見死不救之理!”說:“朋友,你貴姓?”玉昆睜眼一瞧,見是一個老道,頭戴如意道巾,身穿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足下白襪雲鞋;相貌清奇,年有花甲以外。玉昆看罷,說:“仙長爺,我不行了!”老道伸手掏出一粒藥來,放在玉昆口中。玉昆喫了這粒藥,立刻覺着神清氣爽。老道說:“你在哪裏住?我把你帶了去,我管保你好。”

    正說着,只見陳君榮帶兩三個人進山來找玉昆,正碰見老道與他說話。

    陳君榮過來問明白了緣故,叫人把玉昆搭在店內,說:“仙長爺用什麼東西?買藥我拿錢。只要把這位朋友治活了,該用多少個都是我花。”老道說:“藥我這裏倒有,只有一件東西難找。”陳君榮問:“什麼東西?”老道說:“必須用一個雕崽子,我保他百日之內痊癒。”陳君榮說:“這位仙長在哪座洞府修煉?未領教尊姓大名。”老道說:“山人乃雲遊道士,在四川滅吳山絕恩嶺清妙觀出家,人稱爲雲霞道人。我閒遊三山,悶踏五嶽,到處濟困扶危。今我瞧見這個人命在旦夕,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陳君榮說:“總是仙長爺大德。”雲霞道人說:“我先在這裏等你兩天,急速派人找雕崽子去。”陳君榮答應,派人伺候老道,他自己走了。

    過了一天,陳君榮花了二十兩紋銀,買了一個雕崽子來,到了店中交與雲霞道人。老道叫玉昆把衣服脫下去,先給了他一粒藥喫,然後撥出寶劍來,把那腐肉起下來,用新棉花把膿血沾淨,然後把藥末拿出來撒上。把這雕崽子開了膛,趁着熱血糊在他身上,用帶兒一系,又給他一粒藥喫。此時老道拿出兩粒藥來,告訴玉昆說:“我走之後,到一個月你喫一粒,到一百天再喫一粒,可以把周身羽毛全都脫下去了。你可千萬記住,不可錯過日期!”玉昆點頭說:“仙長爺,我這個瘡症病體日久,身體已虧,不知還得些什麼補藥纔好?”雲霞道人說:“我給你瞧這個病症,不必再喫別的藥了。我山人去了。”玉昆說:“只要我病體痊好,我必到四川清妙觀拜望你老人家。”老道說:“我要去了,就是那樣。你慢慢養着,千萬可記着日期喫藥。”玉昆答應,老道去了。

    自此之後,一日好一日,過了二十餘天,自己就能夠出去了。他無事之時,在店中本來悶倦,沒事到山裏頭散心,遊玩遊玩。每日都有陳君榮給他送盤費。這日,玉昆也過了一個多月了,忽然想起者道給他那粒藥來了,伸手往兜子之中一摸,不知什麼時候丟了,心中一急,說:“把這兩粒藥一丟,這翅膀黏在我的身上,該當如何?”又過了幾天,自己把繩兒解開,在先前還覺着不靈便,後來習以爲常,也不理論了。這一天在山中,正在天氣炎熱之際,把衣服脫去,一瞧這兩個膀兒,類如長在身上一般。自己“哎”了一聲,說:“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算怎麼一段事故?”他一抖手,那兩個翅膀呼扇起來,離地約有一丈高。自己越害怕越抖兩隻胳膀,那翅膀越呼扇,越往上飛,嚇的玉昆亡魂皆冒,大概性命難保。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玉昆假充南極子 忠良一劍定石平

    詞曰:明,明,明,浸潤膚受不能行。如鏡照,沒點塵。君子一生皆信實,小人滿面是虛情。

    玉昆起在半懸空中,那山中鳥獸甚多,各樣飛禽一瞧他飛在半懸空中,都甚怪異,都過來要啄他。玉昆一害怕,用兩個大翅膀一呼扇,把那鳥兒全都打飛了。玉昆見鳥兒要落下時節,把翅膀一併,往下一落,離地不遠,再把翅膀一紮煞,就落在地下,甚是穩便。玉昆也把翅膀兒一併,離地有一丈來遠,照着那鳥兒似的再把翅膀一抖,也就落在就地。方纔落下,只見那邊一個打獵的過來說:“朋友,方纔有一個妖精飛在半懸空中,你看見了沒有?”玉昆說:“那不是妖精,適才是我鬧着玩來着。朋友,你來看,我這因瞧病,長了兩隻翅膀。”他把長瘡之事、遇見雲霞道人之故說了一遍。那獵戶說:“我知道了。朋友,你叫玉昆?前者有陳君榮找雕崽子,就是我賣給他的。”玉昆說:“好,你瞧瞧這雕崽子翅膀,還在我身上長着呢!”這獵戶一瞧,“可不是.怎麼黏在你身上了?”玉昆“哎”了一聲,說:“朋友,提講起來,一言難盡了。那雲霞道人倒是好人,給了我兩粒藥,叫我一月喫一粒,一百天喫一粒,可以把這翅膀脫下去。我把兩粒藥全都丟了。事到如今,我這兩個翅膀也脫不下去了。方纔我這裏一呼扇翅膀,就飛起去了。”獵戶說:“好,你回去吧。方纔我們這十幾個人瞧見你是妖精,全想着要打你哪,你趁此去吧!”

    玉昆回到店中,把這話與店中小夥計一說,不過幾天,把玉昆會飛的緣故就傳言出去了,遠近皆知。這個信息早傳至盛京將軍耳中,傳牌把玉昆叫到衙門裏去。老將軍看了看他這個肉翅膀兒,老將軍說:“我瞧你這個人倒甚誠實。我給你一道文書,把你薦在四川峨嵋山神力王大營之內,在那裏當一分差使,也可以光宗耀祖,顯達門庭。”玉昆說:“謝大人的恩典,賞給旗人一套文書。”將軍趕緊叫科房辦了一套文書,給他二十兩紋銀盤費。玉昆領了文書,領了賞,帶上一口佩刀,辭別了衆位朋友,到了天和當鋪,見了陳君榮,玉昆跪下叩頭,說:“我這條性命若非是你,早作了泉下之鬼。今天我奉了將軍之諭,要上四川神力王大營。我這一去,倘若要是得了一官半職的回來,也不枉生於人世。”陳君榮又贈了他十兩紋銀。玉昆由這裏起身,白晝之間,在路上走路;夜晚施展自己的功夫,抖起翅膀兒來飛。飛這一夜比走十天還快。後來玉昆白天睡覺,到夜晚走道。

    這一日,到了四川峨嵋山,知道峨嵋山已破,吳恩逃走雲南,神力王進兵湖耳山。玉昆追到湖耳山,知道穆將軍與神力王分兵,穆將軍由金沙江進取石平州。玉昆一想:“我已有這番能力,莫若我到雲南探聽天地會八卦教的下落,但得把吳恩首級得來,或見了神力王,或見穆將軍,也算一段進見之禮。”想罷,竟往雲南來了。在沿途之上,打聽吳恩在大竹子山。這一日,飛身入大竹子山環,按山僻靜之所,找了一個住處,夜晚進山寨尋找吳恩的下落。他見白少將軍假充神仙,在山寨之內鬨人。吳恩叫掛那兩面旗子,他們在暗中說話,玉昆全都聽見了,暗中把旗子給他掛上,自己找了些個喫的。今夜晚響,吳恩在那裏吩咐溫正芳之時,玉昆全都聽見。那老道他就知道是大清營的能人,前來哨探天地會的機密大事;他故此在暗中要偷看這道人,他是如何的請神仙。見連焚了三道符,口中嘟嘟囔囔,還唸咒哪,說:“吾師南極子老壽星不到,等待何時?’那玉昆聽了此言,見空中並無動作,知道他是假充,他從北邊一抖翅膀兒,說:“吾神來也,不知徒弟請我何事?”把白少將軍嚇了一跳,一看這個人生的五官敦厚,有兩個翅膀兒。白少將軍說道:“請仙師下降,所爲的是江山大事,求你老人家力相幫。”玉昆說:“徒弟自管放心,自有吾神相助。吾神去也!”那玉昆飛身竟自去了。下面吳恩、蔡文增一干衆將,大家跪倒磕頭,齊說:“真正是老祖師爺神通廣大,法術無邊。請你老人家下來。”白少將軍跳下法臺,衆人過來相參。抬過大轎,請祖師爺上轎。白少將軍坐轎,來到前廳下轎,到了他住的屋中,天已三鼓,自己瞑目打坐養神。大家各歸自己屋中。

    白少將軍心中納悶,不知昨日晚上在法臺上這人是誰。正在猶疑之際,忽見簾櫳一響,從外面進來一人,正是在法臺上裝南極子的玉昆,來到白少將軍面前,說:“閣下是何人?趁此說實話。”白少將軍通了名姓,把自己來歷大概說了一遍。白少將軍問:“你是何人?”玉昆說明自己來歷。白少將軍給他寫了一封書信,叫他送到大清營。玉昆走後,至次日天明,吳恩、蔡文增過來,把白少將軍請至大廳,把諸將花名冊獻上去。吳恩說:“我這竹子山大事全託靠祖師爺。”白少將軍一擺手,說:“此乃些須小事,山人我要急速下山,特意爲你江山大事而來。只要大清國的人馬殺到此處,山人管叫他片甲不歸!”正在說話之際,忽見稟報:“外面有龍峒山敗殘之將回來稟見。”吳恩吩咐:“命他進來。”不多時,有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進來,說:“火燒了龍峒山,失守了金沙江。”細說了一遍。吳恩吩咐下去。次日,有人來報穆將軍進取石平州,神力王兵發雲南府。吳恩請過白少將軍,大家商議有何高明之策,堵擋大清國的人馬。白少將軍哈哈大笑,說:“明日我山人下山到石平州,前去與他開兵打仗。”吳恩說:“好,祖師爺帶幾員戰將?多少人馬?”白少將軍說:“就帶吳鐸、吳峯,五百名馬人足矣!”吳恩這纔到外面把吳鐸、吳峯叫過來:“挑選五百名精兵,明日送祖師爺起程。”吳恩、蔡文增今日是大擺筵宴,給祖師爺送行。大家開懷暢飲,直樂了一天,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白少將軍點兵,坐着大船,飄蕩蕩撲奔石平州去了。這一日,到了豐丘山,船隻靠岸,衆人下船,先派下人到石平州報與鐵掌道馬陵知道。馬陵趕緊率衆迎接。吳鐸、吳峯往兩旁一閃,馬陵跪倒行禮。白少將軍在轎內一擺手,說:“免!”馬陵頭前帶路,白少將軍坐轎來到石平州南關。三聲大炮,城門已開。鐵掌道馬陵進了石平州,升坐帥府,打掃乾淨。白少將軍大轎已到,方纔一下轎,只見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人被捆在大廳之下。白少將軍不敢與他等說話,恐怕露出自己形跡來。到了大廳升座,吳鐸、吳峯在兩旁伺候。白少將軍故意問馬陵說:“在下面捆着這四個人,哪裏來的?”鐵掌道馬陵在下面連連行禮,說:“祖師爺要問這四個人,是我在兩軍陣前捉拿大清國的首將,一個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與咱們天地會爲仇,我今正要將他開膛摘心,不想祖師爺仙駕光臨,弟子前去迎接,未能將他等殺死。”白少將軍說:“將他等給我押起來,等今天我到了兩軍陣前,見了大清國的戰將,再拿着三個五個,一同解往大竹子山。”馬陵答應說:“押下去!”立時手下人答應,把馬成龍、馬夢太、巴德哩、高傑四人押在空房之內。馬陵吩咐:“擺酒,與祖師爺接風。”手下人答應。不多一時,把酒席擺上,諸戰將兩旁列坐相陪。衆人開懷暢飲,直樂了一天。晚半天白少將軍查了查城,見這一座石平州城池堅固,戰濠險峻,有無數天地會八卦教的賊兵,個個都是手執刀槍器械。見正北大清營殺氣騰騰。白少將軍看罷,迴歸帥府,天色已晚,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早戰飯,升坐大廳,把一干諸戰將調齊。鐵掌道馬陵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給祖師爺佩帶,白少將軍接過這口刀來,知道是巴德哩所用之刀,自己佩於肋下。馬陵問:“祖師爺,今日在兩軍陣前用何妙法破敵?”白少將軍說:“今日在兩軍陣前打仗之時,全不可帶兵刃。山人施展妙法,管保將大清國的人馬俱皆拿住,斷不能叫逃走一兵一將!”馬陵說:“既是祖師爺這樣妙法,就吩咐吳鐸、吳峯調齊了三千大隊,出石平州的北門,要與他等決一死戰。”鐵掌道馬陵自己佩帶着大環金絲寶刀,連雲南三勇士姚興也收拾利落,點了三聲大炮,石平州北門大開,賊隊越過了城河吊橋,在空寬之所列成隊伍。馬陵問道:“祖師爺,你掐算掐算,大清營出來幾員戰將?”白少將軍說:“今日我捉大清營戰將回石平州,先殺他一個下馬威。”馬陵說:“甚好!”正在說話之際,聽大清營內金鼓齊鳴,三聲大炮驚天,由正營門雙龍出水勢,出來了五千馬隊,當中一萬步隊,旗纛刀標,甚是鮮明。當中正是提調官參贊大臣汪平,兩旁邊三四十號都是大清營五虎上將。

    書中交待,穆將軍今日爲何不親臨大敵?只因那日穆將軍正在中軍帳議事,外面營門官來報:“有一個是盛京住的旗人玉昆,前來稟見,說有機密事要面見將軍。”穆將軍吩咐:“傳他進來。”不多一時,玉昆來至在中軍大帳,給將軍叩頭。穆將軍與兩旁諸戰將一看,此人身高八尺,年有四旬,麪皮微黑,黑中透紫,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頭載青泥得勝盔,拉起高提樑通紅的纓兒,雙岔尾,身穿灰色布單箭袖袍,腰繫涼帶,足下青緞薄底快靴,外罩犴皮的巴圖魯坎。跪倒給穆將軍叩頭,說:“旗人玉昆參見大帥!”將軍問:“玉昆,你要見本帥,有什麼機密事,說來!”玉昆先把文書履歷呈上,然後說:“旗人到大竹子山,遇見大清營的白少將軍在那裏假裝神仙,他給我一封書,叫我至大清營面見將軍投遞。”穆將軍一聞此言,說:“把文書呈上來。”玉昆把書信遞給差官,差官遞給老將軍。老將軍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稟帖,上面寫的是:世襲建威將軍白勝祖叩稟大帥臺前金安。前奉命出探湖耳山,知道天地會賊勢猖狂,職員改扮道裝,哨探賊穴。今在竹子山,仰仗聖主洪福,大帥的虎威,幸尚平安。今有旗人玉昆,乃當世英雄,肋生雙翅,在竹子山幫助職員哄信賊人。今遣玉昆至大清營,望將軍收錄,此人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乃國家柱石之臣也。書不盡言,並請臺安。

    將軍看罷,知道過海銀龍白勝祖並未遇害,給玉昆記大功一次,吩咐在將軍帳前聽差。

    這日,將軍聽探馬來報:“鐵掌道馬陵率帶賊兵在北關口亮隊。”穆將軍請副帥汪平帶一干諸戰將、馬步軍隊,前去捉拿鐵掌道馬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羣雄大戰青鳳山 吳恩觀山遇猛虎

    歌曰:嫖,嫖,嫖,香腮粉面小蠻腰。賣花劍,獻笑刀。燃肌剪髮甘情死,哄煞癡郎沒下稍。

    汪平調大隊來至大營以外,扎住隊伍,但則見正南上那衆多的賊隊俱都手無寸鐵。書中交待,這三千賊隊不帶寸鐵,其中有個緣故。只因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告訴馬陵說:“山人開兵打仗,手下兵丁不準帶凶器。就帶繩子一根,預備着捆人。”衆兵丁人等說:“倘若大清營帶槍,照我們扎來,該當如何?”白少將軍說:“山人自有妙法,非等閒可知。如要是大清營的官兵拿槍照你扎來,你等口唸‘無量佛’,就出來一朵金蓮花,竟將你給接住。若是官兵拿刀奔你等砍來,也念一聲‘無量佛’,由你頭頂之上出來一朵金蓮花,把刀接住。”衆人半信半疑,也有暗帶兵刃的,也有不帶兵刃的。鐵掌道馬陵暗帶大環金絲寶刀。

    這馬陵原本是一個江洋大盜,後來歸天地會八卦教,拜吳恩爲師兄。他並不會什麼妖術邪法,後來他給仁和教主白練祖磕頭,要習學點法術,仁和教主白練祖纔給了他一個方兒,藥名就叫迷魂散,內中是十八味草藥,有紫河車、嬰胎、密朦花。白練祖告訴他做一個蠅甩,裏面是空的,有轉心簧,把這藥面放在蠅甩裏頭,若要與人動手之時,一捏那個簧,那股白煙就出去了,人聞見當時就迷暈過去了。又告訴他解藥的方子。這迷魂散把人迷魂過去,一個時辰就還醒過來。今天他在兩軍陣前,要看一看這位掌教會總畢道成倒底有什麼能爲法術,“他要真正法術贏人,把大清國的人馬殺退,我情願拜他爲師,跟他習學能爲武技。只要把法術學會,那時之間,我統帶人馬,作爲前敵先鋒。”

    馬陵正在思想之際,只見白少將軍手仗寶劍,在這裏指手畫腳,口內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麼。馬陵目定神移,打算要偷學法術。白少將軍一擺寶劍,說聲“敕令”。拿劍往半懸空中一指,馬陵仰面一看,大清營前敵正印先鋒玉斗、胡忠孝、李慶龍三員戰將,帶兵要衝賊人大隊。這些官兵各執刀矛器械,見賊人就砍;拿槍照定賊人一紮,賊人赤手空拳,說:“不要緊,有我們教主爺的法術護庇。”這鐵槍剛到肚腹,那人口唸‘無量佛’,只聽“噗哧”,那賊臨死還念‘無量佛”哪。白少將軍趁勢一劍,把鐵掌道馬陵殺死。這一干賊將四散奔逃。白少將軍伸手在馬陵屍上摘下那口大環金絲寶刀來。這邊胡忠孝、玉斗一聲令下,官兵大隊衝入賊隊,兩旁金鼓大作,直殺的天昏地暗,日色無光。此時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帶一干衆將,早把石平州城池取來,殺的賊兵四散,望影而逃。只殺的高坡之上人頭滾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這一陣傷損賊兵無數。

    哈三保早到空房之內,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個人救出來,一同出了北門兒,見着過海銀龍白勝祖。白少將軍說:“四位兄臺受驚了!”馬成龍說:“這也無妨事,大數到了難消讓。白賢弟,你倒是個豪傑,天生成的俠心義膽,束手探看賊巢。今幸得歸,是奇功一件。”白勝祖伸手把大環金絲寶刀遞給馬成龍,說:“尊兄,這是貨歸本主,略表小弟寸心!”馬成龍把自己寶刀接過來,說:“賢弟真是我知心的朋友也!若非是你,我這一口寶刀落在他人之手也。”巴德哩說:“我那口刀也被鐵掌道馬陵得去,不知落在何人之手。馬陵今已死在兩軍陣前。”白少將軍一伸手,在自己身上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摘下來,遞給巴德哩。巴德哩連忙過去請安:“謝過兄長!”白少將軍用手相攙,大衆行禮已畢。

    穆將軍督大隊進了石平州,出告示安撫居民,升坐帥府,查點倉庫。然後一點諸戰將,大家全皆在此。少時之間,有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二人拿住一個奸細,稟見將軍。老將軍吩咐:“把賊人押上來!”衆人答應。不多時把賊人吳鐸帶至公案之前,老將軍往下一瞧吳鐸這個人,吳鐸是破口大罵。老將軍吩咐:“把他推出去梟首號令!”就此犒賞三軍,在此歇兵三天,給諸戰將記上功勞,專折本入都,奏明皇上。這件功勞,白勝祖居爲第一。穆將軍派屬下大將高雲龍,前去到四川總督那裏催運糧草。大衆在石平州這裏歇兵十天。

    這一日,選擇黃道吉日,先在教軍場祭了大旗,派高傑爲先鋒官,進兵楚雄府。派前敵先鋒金刀帥鄧龍,帶領五千奮勇飛虎隊,由石平州進兵。浩浩蕩蕩大隊往前走,走了有五六天。這日正往前走,忽聽大炮驚天震地,山搖地動,只見從正西山口之內撞出一隊人馬,約有七八千之衆,都是人強馬壯。但則見當中有五杆大旗,左右的馬隊,有戰將壓住陣腳,當中間步隊甚是雄勇。在當中有一杆白八卦旗,大旗下有一匹銀河獸的戰馬,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掛雙提胸,倒掖威武鈴。馬上那人頭戴蓮花道巾冠,上嵌八寶,當中鑲定一顆夜明珠,身穿杏黃色八卦仙衣,上頭鑲嵌着金八卦,腰繫水火絲,足下白襪雲鞋,面如銀盆,四方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脖頸之上掛着五個小軋軋葫蘆,分青、黃、赤、白、黑五色顏色,助下佩着一口寶劍。他南邊有兩個人,頭一個身軀高大,相貌魁偉,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菇葉,身穿緞色簡袖袍,上鏽粉菊花,腰繫絲,單襯襖,薄底靴子,坐騎一匹青馬;面如青泥,兩道紅眉毛,一雙大環眼,白分明;手中使一條熟銅棍,約有茶杯口粗細。在這個寨主南邊有一位黃臉的英雄,年約三十以外,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布快靴。挨着北邊有一位會總,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身穿箭袖袍兒,周身繡團花;年約三十向外,四方臉,面如銀盆,兩道黃眉毛,一雙大環眼,海下一部紅鬍鬚;坐騎青馬,手使一口春秋刀。北邊是一位白臉的總會。

    書中交待,這一座山名青鳳山,祁河寺、越泉山就在這裏。本處是赤發瘟神韓登祿在這裏把守。此處方圓一百二十里,山之西北是一道大江,往東南直流,穿這座山越過去,這座山內都飲這道河中之水。山口坐西向東,兩旁都是直立山峯,當中一座團城子,上面有了敵樓,牆上遍插旌旗,刀槍密佈,有無數的賊兵在那牆子上站定。這裏是四位會總:大會總赤發瘟神韓登祿和白麪太歲任鳳山;還有一位劉會總與李會總,是此處帶鄉團的教師,爲人精明,新近入夥。這裏山中是一人把守,萬夫難過,最險要,故此八路都會總吳恩他派人在這裏看守。只因聽見石平州失守,那畢道成是假的,殺了鐵掌道馬陵,吳鐸、吳峯全皆死在亂軍之中,姚興逃歸大竹子山。吳恩一聽這信,嚇的驚魂千里,戰戰兢兢,把山寨大事託付蔡文增掌管,派靜江太歲張寶帶着四十員戰將,守這座大竹子山的水寨竹城。吳恩帶了一員心腹戰將秦遠,此人水旱兩路精通,馬戰、步戰、水戰、陸戰全行,吳恩用爲家將。自帶了五千人馬,來至祁河寺青鳳山。這裏早有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山、劉會總、李會總出山迎接。不多時,只見吳恩的馬到。衆人過去行禮已畢。吳恩率衆進了山,到了那正北一看,是一座大山,有一座廟宇,方圓有數里之遙,前後五層大殿,把神像全皆搬移出去了,把別處的房都改爲家人住處,這大殿作爲大廳,西院中單有一所院落,是他等臥室。此處就是韓登祿、任鳳山,這兩個人都有家眷,也是搶來的。今日吳恩到這裏,大擺筵宴,給八路都會總接風。

    吳恩喫完了酒飯,他騎一匹馬,叫韓登祿跟隨,到了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各處一看。西邊一帶高峯直立,北面是青鳳山,東面有山口。由西北山當中穿過一股清泉之水,直往東流,水勢清亮,直從東南半山腰中出去,歸白水江。山內也有些奇峯峻嶺,山中的樹木森森,真是可愛。自己正然觀山景兒,忽然間由西北起了一陣怪風,真正是厲害,好生可怕。但則見:揚起狂風,倒樹絕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迭浸。江聲昏慘慘,孤樹亂岑岑。萬竅怒嚎天嚥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吳恩正要帶馬回去,忽見山中走出一怪物來,把衆人嚇得發怔。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胡總兵攻山折兵 汪提調設謀困賊

    歌曰:人要嚴,人要嚴,有子需知教訓先。養子不教父之過,愛他今日誤他年。聽我歌,早着鞭,莫因小過且姑憐。自小縱容不成器,大來拘束也徒然。士農工商各執業,免的流落在人間。

    吳恩正在觀山之際,只見西北躥出一隻猛虎來。赤發瘟神韓登祿一瞧,甚是怪異,說:“這山中向來並無野獸,待我前去拿他!”跳下坐騎,擺熟銅棍就打。那隻猛虎一瞧有人奔他來,把尾巴一甩,渾身毛兒一紮煞,前爪一按,衝定韓登祿撲來。韓登祿往旁邊一閃,擺熟銅棍照定猛獸頭上就打。只聽“叭 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那隻猛獸登時身死。吳恩說:“韓賢弟真乃英雄也!”派手下人將那死虎搭回寨,吳恩、韓登祿一同迴歸祁河寺,到了山門下馬。吳恩站在山門往正南一看,山下一片教軍場,西邊是十二座大營。往東一看,山坡之下也是十二座大營。由西北這一道山水,直流到祁河寺內西界牆,由廟中穿過去,往東順山的澗溝,由東南出去。這股水就是山中之寶,本山中兵丁所喫用都是這一股水。吳恩看夠多時,向韓登祿說:“此山有幾座山口?”韓登祿說:“出入就是南邊一座山口”。吳恩連說:“不好!這一座山口要在此死守可好,倘若失機敗陣,並無路可退。”韓登祿說,“都會總不必心慌,某自有安置。”二人說罷進了廟,來到大殿落了座,把一本花名冊呈上來,吳恩點了名。韓登祿吩咐擺酒,大家在這裏開懷暢飲。叫手下人把虎剝了,請諸戰將這裏喫虎肉。大家亂了半日,忽聽有探子來報:“現有穆將軍兵發楚雄府,由此經過,大隊離此八十里之遙,今日駐紮狼窩山,明日準到。”吳恩一擺手,說:“再去打探!”遂向韓登祿說:“你我調齊大隊,在此截殺一陣。”韓登祿說:“甚好。”往下傳令,吩咐五鼓即用戰飯,天明齊隊。吳恩吩咐:“撤去酒席,大家安歇,明日好與大清國開兵。”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剛纔用完早戰飯,駁兒馬探子來報,說:“穆將軍大隊離此有數里之遙。”吳恩急調大隊,響了三聲大炮,出離山口。只見東北上塵沙飛起,揚土翻飛,殺氣騰空。這裏吳恩把隊伍列開,只見穆將軍前部正印先鋒奮勇無敵將軍鄧龍,帶着五千飛虎隊,一瞧見吳恩亮隊,心中甚爲喜悅,說:“這一件功勞活該是我的!”催馬擺刀來到兩軍陣前,說:“叛逆,趁早過來送死,今有鄧大人在此!”吳恩一回頭說:“哪一位會總前去把他拿住?”只見赤發瘟神韓登祿身背後有一員偏將,姓宋,名春,綽號人稱飛毛腿,此人日行一千,夜走八百,腳程甚快,手中拿着一口朴刀,說:“衆位主帥,休要心慌,諒此無名小輩有多大能爲?待我出去將他拿住,前來奉獻!”宋春拉刀衝出本隊,來至金刀帥鄧龍臨近,說:“呔!對面大清營戰將,可認識飛毛腿宋春麼?”金刀帥鄧龍在馬上把手中刀一擺,說:“來者無名小輩,也敢在陣前搖脣鼓舌,待我前來拿你!”掄手中刀劈頭就剁。宋春往旁邊一躥,擺手中朴刀,分心就刺。鄧龍把手中刀懷中斜抱月的架勢,往外一迎,宋春把刀撤回來,變了別的招數。兩個人殺在一處,戰了幾個照面,金刀帥把宋春劈於馬下。

    這邊赤發瘟神韓登祿氣往上撞,擺手中熟銅棍,出離了本隊,來到鄧龍面前,說:“鼠輩休要逞強,待韓會總結果你的性命!”擺棍摟頭就打。金刀帥鄧龍把馬往旁邊一帶,兩個人各分門路,殺在一處。正戰之間,只見後隊穆將軍大隊趕到,率帶闔營戰將,在兩邊略陣觀敵。只見鄧龍與韓登祿兩個人殺的難解難分。這裏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一擺手中大環金絲寶刀,吩咐:“鼓吏擂鼓,待我前去捉他。”馬將軍出離本隊,先把鄧龍叫回來。馬成龍來到臨近說:“你這號東西,你好大膽量,待馬大將軍結果你的性命!”赤發瘟神韓登祿往旁邊一閃,馬成龍說:“來者鼠輩你是何人?通你的名來!”赤發瘟神韓登祿通了名姓,說:“你叫什麼?”馬成龍說:“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雙名成龍。康熙佛爺親書‘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你若是知時達務,趁早跪在馬大將軍的跟前討饒。牙崩半個‘不’字,當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韓登祿氣往上撞,擺手中熟銅棍,蓋頂就砸。馬成龍往旁邊一閃,不敢用寶刀相迎。韓登祿的棍並未砸着,撤回棍來,擺棍就打。馬成龍躲閃不開,用寶刀往外一迎,只聽“咯嚓”一聲響亮,把韓登祿的棍磕爲兩段。韓登祿往圈外一跳,說:“哇呀呀!”一聲喊嚷:“好厲害!”拉着半截棍逃回本隊而來。那白麪太歲任鳳山說:“列位會總休要驚慌,待我前去拿他!”順手拉出鬼頭刀,來至兩軍陳前說:“呔!對面的馬成龍休要猖狂,待我前來拿你!”馬成龍並不答言,擺寶刀就剁,白麪太歲任鳳山用刀相迎。只聽“咯嚓”一聲,任鳳山的刀也揮爲兩段,嚇的任鳳山連忙逃回本隊。吳恩見事不好,“噹啷啷”一棒鑼聲,撤回本隊。大隊人馬迴歸祁河寺。

    穆將軍傳令安營紮寨,衆三軍安下糧臺,立下行營,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安好了子午營、將軍帳。派手下戰將巡牆子,下哈啦。穆將軍用完了晚戰飯,升坐中軍大帳,把一干諸戰將調齊。穆將軍:“列位將軍,今朝叛逆吳恩已在此處,你我大家努力,攻破祁河寺,將國家的叛逆拿住,解往京都,你我大家奏凱回京,從此天下萬民樂業。”諸戰將異口同聲說:“全仗大帥虎威!”穆將軍傳令:明日五鼓用戰飯,天明齊隊。派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帶一萬飛虎雲梯隊,前去搶青鳳山。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得令下去。將軍散帳,諸將各歸汛地。一夜無事。

    次日天明,胡忠孝、李慶龍挑選了一萬奮勇飛虎雲梯軍,三聲大炮,出了大清營,浩浩蕩蕩,人馬來到青鳳山。但見鴨蛋城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賊人無數。胡忠孝吩咐攻城。這些雲梯軍來至城門之下,把雲梯立好,這些飛虎隊左手擎藤牌,右手拿短刀,一個跟着一個,順着雲梯往上扒。上面把守這一座城池的正是白麪太歲任鳳山,見無數的官兵扒城,他把令字旗一擺,炮手點了一聲大炮,這些賊兵搭起了滾木,對準了那雲梯軍往下就砸;那邊賊兵用灰瓶往下就打。這些官兵登雲梯上去不高,被這滾木礧石、灰瓶砸下來的死屍不少。後面馬隊督着往前進兵,直攻了有兩個時辰,胡忠孝見傷損了官兵不少,吩咐撤隊回營。到了自己營中,查點了傷損的五六百之衆,進大帳見將軍請罪。穆將軍說:“胡忠孝,你何罪之有!勝敗乃兵家常事。”胡忠孝下去。穆將軍把參贊大臣汪平請過來,把適才失機敗陣之事對汪大人說了一遍。汪平說:“大帥,據我看,這一座祁河寺地勢甚險要,賊人聚守此處,以爲得計。據我看來,賊人日久必敗。這座祁河寺就是這一座山口,賊人並無出路。賊人前進有門,後退無路。今日我在兩軍陣前,在馬上觀看,賊人不少。”穆將軍說:“隔着一道山樑,你如何看得賊人數目?”汪平說:“我見山裏頭有一股煞氣,直衝霄漢,並無鳥雀飛過。裏面若是賊少,瞧裏面是清淨的;若要是賊兵多,看那半懸空中是渾的。人馬踢的土,人口內出的氣,裹在一處,就是煞氣。”那穆將軍是久打軍需之人,聽汪平這一番議論,暗暗點頭,知汪平是一個高明之人,說:“汪大人,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辦法?”汪平說:“在此死守。賊人兵多糧少,他利在急戰。你我在此死守,賊人日久乏糧,必生內亂。那時趁勢取之,這山垂手可得。”穆將軍說:“就依你這樣辦法。”一日晚景無話。

    又過了幾天,這一日,穆將軍在大帳之內方纔點完了名,只見營門官前來稟報:“外面有侯化泰前來稟見。”穆將軍吩咐:“請。”不多一時,追風仙猿侯化泰從外面進來,給將軍請安。穆將軍說:“侯老英雄,你這傷勢可好了麼?”侯化泰說:“託將軍的福,又有倭侯爺的妙藥,才把傷勢養好。要報龍峒山之仇。將軍大兵來到此處,因何不走?”穆將軍把交兵打仗、賊人死守打不進山去之事,說了一遍。侯化泰一陣冷笑,說:“將軍休要爲難,今夜晚我到祁河寺將吳恩拿來,獻於將軍臺前。”穆將軍說:“好,既待如是,賞侯義士一桌全席,派倭侯爺相陪。”下面有王天寵、朱天飛過來看侯化泰,四位英雄一同落座喫酒。四個人直談了有二鼓之時,派手下人把殘席撤去,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朱天飛同候化泰出離大清營,到了祁河寺山外,左右前後看了一遍。二人回來,見了顧煥章、王天寵,細談今夜晚要探祁河寺之故。顧煥章、王天寵說:“二位,我兩個人去青鳳山的後山,尋找山路上山,你我在山裏頭聚會。”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點頭答應。至晚飯後,二人換好了衣服,出離了大清營,一直撲奔山口而來。離山口不遠,靠南邊有一帶樹林,見眼前有一條黑影進了樹林之內。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追過去,到了樹林內,各處一找,不見有人。二人正在疑思之際,忽聽前面有腳步聲音,二人追將過去,見那人直奔山口。二人在後面暗暗跟隨,見那人到了這一座山城之外,飛身躥上城去,並無有人攔阻。朱天飛、侯化泰也由這裏躥上去,進到山內一瞧,那人就在眼前不遠,腳程甚快。二人跟着他往西走了不遠,過了一道小橋,又往北拐,但則見這一片空寬之地,好作一塊教場。東邊一溜十二座大營,號燈分五色,裏面更鼓齊鳴。往正西也是十二座大營。朱天飛、侯化泰看夠多時,只見前面那個人還在山坡站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也是藝高人膽大,見那人在前面,他二人就追。及到臨近,見那人轉身又往北走,到了祁河寺山門,見那人進去,二位老英雄隨後追趕。方一進山門,只聽,“噹啷啷”一陣鑼響,出來了無數的賊兵。不知二位老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義士涉險探賊巢 秦遠捉拿侯化泰

    歌曰:人要笑,人要笑,笑笑最能開懷抱。笑笑病病漸消除,笑笑衰老成年少。聽我歌,當知竅,極好光陰莫丟掉。堪笑世人死認真,勞苦枉作千年調。從今快活似神仙,哈哈嘻嘻只是笑。

    朱天飛、侯化秦二人進了廟門,望內一瞧,正北是大殿,東西各有配殿,院子寬大。見那個人穿大殿過後院去了。二人後面跟隨,直到後院,又是正北大殿,那大殿之上燈光閃爍。這座大殿明五暗七,兩邊俱是抄手式的遊廊。大殿之上是月臺,月臺之上擺着五張八仙桌子,東邊坐着是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山,西邊坐着是劉會總、李會總。當中虛擺一張座位,想是給那八路都會總吳恩預備的。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正看之間,只聽“噹啷啷”一陣鑼鳴,東西配房跑出了無數的賊兵,連南門以外也進來無數的賊兵,把二人給圍上了。朱天飛、候化泰二人就知道被這賊人引入龍潭虎穴來了,方纔追的那個人,想是吳恩心腹人。他今天必是出去巡風去了,遇見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探山,把他們引到裏面來,一棒鑼聲,把衆賊調來,將兩位英雄圍上,各執刀槍器械動手。

    這朱天飛、侯化泰乃是俠義英雄,刀法純熟,門路精通,將這些人戰敗了,把賊兵殺傷無數。內有秦遠見大事不好,趕緊過來,一擺手中刀,竟望朱天飛剁來。朱天飛往旁一閃,撤回刀來,分心就刺,秦遠往旁一閃身。兩個人走了三四個照面,秦遠不是朱天飛的對手,他往旁邊一跳,伸手打兜囊之中掏出一宗對象來。朱天飛睜睛一看,是一黃布口袋,長一尺二寸,裏面不知裝的是什麼東西。只見他照定朱天飛身上一甩,只見一股白煙撲奔朱天飛的面門而來。朱天飛聞着一股清香,登時昏迷,栽倒就地,被八卦教匪的兵丁捆上。侯化秦眼都氣直了,一擺手中刀,說:“小輩,膽敢拿我的師兄!”這秦遠他心中甚喜,說:“小輩,你也走不了!”把手中黃布口袋照定侯化泰一甩,侯化泰一個箭步躥開,覺着有一股清香鑽入鼻孔內,這侯化泰頭迷眼昏,立腳不穩,翻身栽倒在臺階之上。這些個八卦教匪的兵丁也把他捆上,解到那大殿之前。

    赤發瘟神韓登祿吩咐請八路都會總來,手下人答應,到了西院,把八路都會總吳恩請出來,升了公位。韓登祿一干衆人說:“回稟會總爺,今夜大清國來了兩個奸細,被秦遠拿住,請你老人家發落。”吳恩往下面一瞧,說:“原來拿住這兩個人正是鑽雲神鷂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朱天飛、候化泰,山人哪一樣虧負你兩個人?我的陰陽八卦幡被你兩個人盜去,我只想今生今世不能報仇,不想你二人也被我拿住了!來人!用解藥把他二人解醒了。”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睜眼一瞧,兩旁站着無數的賊人,吳恩在當中坐定,耀武揚威,用手指定朱天飛、侯化泰:“你二人也有今天!見了山人,應該如何?”朱天飛哈哈大笑,說:“吳恩,你死在眼前,你尚且不知!我今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俱憑於你,我死而無怨,總算爲國盡忠!”侯化泰說:“吳恩,你是真不該死!我兩個人本是前來殺你,今既被擒,侯大太爺有死而已!”吳恩吩咐:“把這兩個人在左右!”在這院中正南是越山泉,一道澗溝,當中有一道漢白玉的小橋,靠兩邊一邊各有一根柱子,把朱天飛、侯化泰在那兩根柱子上。吳恩吩咐:“調一百名弓箭手,把他兩個人給我亂箭射死,方出我胸中之氣!當初我那陰陽八卦幡,就被你兩個無名的小輩盜去。”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齊聲說道:“吳恩,不必往下問了,今天既是被你拿住,我等萬不想活着,何必如此!”這吳恩吩咐:“把他兩個人給我亂箭射死!”手下人答應,大家一齊全拿起弓箭。方要放箭,忽見橋下水面躥上一個人來,臉上載着隔面具,手中拿着一口刀,躥上岸來,直奔吳恩而來。

    書中交待,來者這位是誰?只因顧煥章、王天龐二人各帶水衣水靠,前去探青鳳山。祁河寺的後山,往西北是一片大江,直往東南流,水勢盪漾,並無船隻。二個人換好了水衣水靠,把白晝穿的衣服用油包袱包好,二人跳下水去,沿着這邊山尋找這進山的道路。二人由西北直往東南浮着水,挨着山邊往正南而走。走着甚遠,連一隻漁船皆無,也不見有進山的道路,都是些高峯峻嶺。王天寵向顧煥章說道:“大哥,此處有名,叫越山泉,有一股水從山中穿過去。你我順這股水源,從那裏進去。”顧煥章說:“也好,你我往西北尋找這一股水源去,若是找着,就從那裏進去。”二人復翻身回來,找到西北,果然見這裏有一股進山水道。王天寵甚爲喜悅,同着顧煥章一直的隨這一股水進去。見兩旁是夾壁山溝,二人浮水進山溝內。走了不遠,但則見前面一道大山,這股水由這山窟窿裏進去。窟窿甚小,人不能進去。王天寵說道:“賊人聚守此處,真是險要,置造的甚好。”王天寵楞了半天,說:“此處不能進去,往東南找他出水之處,也可進去。”又同顧煥章翻身往回浮水,方到東南山水之所,瞧了瞧,這水由半山腰中瀑頭流泉。王天寵看罷,他嘆了一口氣,說:“可惜我這水性有一無二的,想這一股水我不能進去,天下會水的全不能進去了。也不是我這個人自高自傲,要講練這水面之人,天下就讓我王天寵一人。我要是不能浮進去的地方,別人更不能行了。”話言未了,只聽東北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說:“王天寵,你太好高,妄自尊大,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你敢藐視天下的英雄?你從此處浮不進去,你說天下概無人浮進去。你豈不知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能爲武技不能浮此逆水,你經識不到,學藝不高!”王天宏一聞此言,知道自己失言,被英雄俠義見笑,趕緊過去說:“朋友,適才間我一時的口過,尊駕千萬不可見笑!”那人轉身直奔王天寵而來。身臨且近,王天寵藉着星月的光輝一看,此人平頂身高七尺,馬蜂腰,窄背,小細條身材;面如白玉,頂平項圓、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豐滿,脣若塗朱,年有三十以外;身穿藍縐綢一件長衫,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提一小小的包裹。王天寵看罷,連忙施禮,說:“尊駕貴姓高名?哪裏人氏?”那人說“王義士,你不認識我,我倒認識尊駕。”王天寵說:“我實是眼拙,尊駕哪裏看見過我?我一時間竟想不起來。”那人說:“在下姓李,名英,乃是陝西延涼衛的人,江湖中人送一個綽號浪裏飛行,人稱翻江太歲。我是久在雲南一帶,訪查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今日知道穆將軍大隊取祁河寺,我特意前來尋找進山的道路,立一件功勞,面見老將軍,作爲進見之禮。”王天寵說:“李大哥,今天你既前來,能浮逆水,幫着我們助一膀之力。”李英說:“很好,我打這道浮水進去。”王天寵說:“如要進山裏面,有我們同營二位,名朱天飛、侯化泰,昨晚由旱路進的山。如要見着,可都是自己人。若見面之時,千萬說明白我同兄臺見過面了,彼此保護,要緊要緊!”李英點頭答應說:“我換上水衣靠,這就進去。”浪裏飛行李英收拾好了,把衣服包好,斜紮在腰間,登住山石,到了這股水源之處,水勢往東南流的甚猛。他戴上了分水魚皮帽,鑽入澗溝之中。王天寵暗暗點頭說:“真乃英雄也!”王天寵同顧煥章說:“大哥,方纔這個人水性準比弟強,武技不在你我弟兄之下。”顧煥章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處無賢!”

    二人正在說話之際,忽然間見正西江面之上有一葉小舟,船上有一個紅燈籠;坐定一人,頭上盤着髮辮,身上穿着一身水衣水靠。王天寵他是夜眼,看的甚真,見船上擺着兩碟魚蝦,一瓶子酒。見那人對月獨酌,自言自語的對着那月色說話,說:“今天風清月朗,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自己一個人在船上喝這樣的悶酒,甚無趣味。思想起來,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遭此年荒歲亂之際,兵荒馬亂之年,今日晚晌在大江之中,我賞月獨酌,倒是一件賞心樂事。”王天寵、顧煥章看罷,知道此人不俗。王天寵慢慢的告訴顧煥章說:“你老人家在此等候,我過去把他拿住,問問他這裏可有進山的道路。”顧煥章點頭答應。王天寵過去,扒上船來,過去就按倒那人。王天寵說:“奸細,你是哪裏來的?我問你,這裏可有進山的道路無有?”那個人說:“好漢爺爺饒命!我乃是姜家屳的人。我姓姜,名鴻,就在這正北離此十八里之遙,我們村中並無外姓。先前我們指着這河打魚爲生,近來這祁河寺來了一個強盜,名叫赤發瘟神韓登祿,霸住這一道大江,不準生人打魚。今天晚上我是偷着捕魚,被好漢爺爺看見,你老人家饒我這條性命吧!”王天寵說:“姜鴻,這一座祁河寺除了東山口,還有道路可通?”姜鴻說:“並沒有進山的道路。”小白龍王天寵就把他放走了,回到東邊山坡上,找着顧煥章說:“大哥,適才我全探聽到了,並無路可通祁河寺。”顧煥章說:“唔呀!王大兄弟,你順我手看。”王天寵扭項回頭,往大江之中一看,但則見方纔那隻小船往正北去了。王天寵說:“兄長,這是怎麼一段緣故呢?”顧煥章說:“你我弟兄隨着他,看他往哪裏去。”王天寵說:“有理,你我就此跟隨。”往北走約有數里之遙,只見那隻小船往東一拐,有一個水岔,兩旁有山峯。那隻小船一直往東南,進了山內。王天寵、顧煥章緊緊跟隨,往東南走了約在有一望之地,只見那隻小船靠在南岸,在南山坡上有一個石洞,裏面影影射出燈光。王天寵來到山洞以外,聽見裏頭有人說話,說:“好,我這個泥鰍焉鬥得小白龍?幸虧對答得好,若要不然,我項上人頭被他人殺去。好險哪,好險!”他正自言自語,忽聽那洞門“咯嚓”一響,王天寵從外面躥將進來,竟把姜鴻嚇得一陣發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姜鴻泄機祁河寺 王勇憤怒鬥賊人

    《莫惱歌》:莫要惱,莫要惱,煩惱之人容易老。世間萬事怎能全,可嘆癡人愁不了。任富與王侯,年年處處埋荒草。放着快活不會享,何若自己尋煩惱。

    姜鴻正在洞內坐定,見王天寵進來,一伸手把他揪住,說:“好一個奸細呀!你是不要腦袋了!今天說了實話,饒你不死;如若不然,當時我把你碎屍萬段!”那人嚇得戰戰兢兢,說:“尊駕你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寨主小白龍王天寵王義士麼?”王天寵說:“然也,正是某家。你叫什麼名字?”姜鴻說:“我有一個綽號,人稱混海泥鰍。我在這裏看着這一股山道。我與赤發瘟神韓登祿是口盟的拜兄弟,每年給我四百兩白銀,叫我看守這一座山洞。由這一座山洞裏面可通祁河寺,裏面可無消息埋伏。我這是一派真情實話,並無半字虛言,求好漢爺爺饒我這一條性命吧!”王天寵說:“我先把你捆上,你先受點委屈。我打這裏進去,裏面沒有消息埋伏,回頭我絕不殺你。”姜鴻說:“你老人家自顧前往,我不是虛言。”王天寵出去把顧煥章叫進來,說:“大哥,你在這裏看守着他,千萬別動。”王天寵拿着雁翎刀,一直順山洞往裏面走,約走三四里之遙,聽見裏面殺聲一片,自己登着臺階上去,一看原來是五間大殿,合扇關着,裏面燈光爍爍,外面是八路都會總吳恩、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山,還有劉寨主、李寨主,俱已在座。朱天飛、侯化泰在石橋樑兩旁捆着。那一位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也被他等拿住了。王天寵嚇的心中一愣,說:“這李英乃當世的英雄,怎麼也被他等拿住?”

    書中交待,浪裏飛行李英浮着逆水進了這一座青鳳山,來到祁河寺的廟內,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被擒,聽見那裏吩咐,要把他二人亂箭射死。李英躥上岸來,說:“好一干賊匪,今有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大爺在此!”吳恩吩咐人:“給我拿他!”秦遠拉刀躥過去,擺刀就剁。李英往旁邊一閃,用刀相迎。二人走了七八個照面,李英刀法精通,秦遠往旁邊一跳,伸手掏出迷魂袋,照定李英面門一甩,說:“鼠輩躺下吧!”李英聞着一股清香,直入鼻孔,覺着頭迷眼昏,翻身栽倒就地。當時竟被賊人拿住,把他繩縛二臂,捆在樁柱之上,拿解藥把他解過來,說:“請祖師爺發落。”吳恩用手一指下面李英,說:“你是哪裏來的?山人與你並無冤仇,今天要歸降我山人,饒你一死!”李英哈哈大笑,說:“吳恩,你乃是國家的叛逆,眼下天兵壓境,不久你就被獲遭擒。你要知時達務,率衆至老將軍帳前請罪,尚還可以饒你不死。如若不然,你死無葬身之地,那時悔之晚矣!”吳恩說:“鼠輩,你今被獲遭擒,你在山人跟前還敢搖脣鼓舌!”吩咐:“來人!先把這廝給我開膛摘心!”手下人答應。秦遠他要動手,來至樁柱臨近,吩咐手下人:“拿過水盆來!”自己拿着一把牛耳尖刀,把李英衣服解開,拿涼水往頭頂之上一澆。秦遠方纔把刀要扎,後面王天寵把合扇一開,左手擎刀,右手託鏢,照定秦遠就是一鏢。秦遠躲閃不及,這一鏢正中琵琶骨上,秦遠“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在地。王天寵躥過去,手起刀落,竟將秦遠結果了性命。吳恩一見王天寵來到這裏,又急又氣,用手一指,說:“王天寵,該死的小輩!”王天寵說:“今天就是你盡命之日!”吳恩吩咐:“衆位會總,給我把他拿住!”赤發瘟神韓登祿拉了一條鐵棍,跳至當中,照王天寵劈頭就打。王天寵不敢用刀相迎:“兵書有云:‘逢強者智取,遇弱者活擒。’我得變別招數贏他。”兩個人殺在一處。王天寵躥奔跳躍,閃展騰挪,速小綿軟巧。韓登祿的棍分潑卦扒打,分三十六手左門棍、四十八手右門棍、莊稼陸棍。王天寵按門路躲閃,兩個人殺的難解難分。王天寵往圈外一跳,把手中鏢照定韓登祿哽嗓咽喉就是一下,韓登祿急忙一閃,這一鏢正中左肩頭之上。韓登祿嚷:“好厲害!”白麪太歲任鳳山一擺手中朴刀,“待我來拿他!”一擺手中刀,照着王天寵就剁,王天寵用雁翎刀相迎。白麪太歲任鳳山也是久經大敵的英雄,知道王天寵會打暗器,兩個人動手,任鳳山暗暗的留神。八路都會總吳代光一瞧,就是王天寵在此動手,並無別人幫助,吩咐鳴鑼齊隊。手下人鑼聲一響,把隊伍調來。賊人各執號燈器械,都預備齊了,把這一座祁河寺圍的水泄不通。吳恩吩咐:“先調弓箭手,把這兩個人先給我射死!”

    手下人正要動手,只聽東山口號炮驚天。原來是穆將軍自朱天飛、顧煥章、王天寵、侯化泰走後,老將軍一想:“賊人白晝防守甚嚴,夜晚必然懈怠,你我調齊大軍前去,一鼓而進。”拔令箭,派胡忠孝、李慶龍帶五千飛虎雲梯攻打東山口;二隊發令箭,調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四個人,帶五千接應隊接應胡忠孝、李慶龍。發令箭,派參贊大巨汪平守糧臺,副帥蔡將軍護老營;派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帶一萬奮勇隊,在青鳳山祁河寺巡防堵寨。穆將軍帶領王緒祖、王金龍、鄧龍、馬成龍、馬夢太、白少將軍、玉昆、神力將高傑,大小二百餘員戰將,三萬馬步軍,浩浩蕩蕩,殺奔祁河寺而來。前隊胡忠孝、李慶龍到了祁河寺的東山口,前敵飛虎雲梯軍立好了雲梯,一棒鑼聲,大衆爬上城牆。此時賊兵已然懈怠,並無大將管理,只有兩個小頭目,一名盧子厚,一名曹子高,此二人是酒色之徒,不理正事,兵無紀律,隊伍交雜。這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帶大兵已到,竟把東山口的關口奪過來。後面接應隊是韋佗保、韓三保等四員大將,帶接應隊進了山口。金鼓齊鳴,殺聲一片。裏面賊營中一干諸戰將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喊聲大震,大家驚醒起來,知道東山口已被大清營所破,大衆棄甲拋槍,四散奔逃。穆將軍大隊隨後也趕到,直殺得高坡之上人頭亂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

    吳恩在祁河寺正與王天寵動手,聽見外面山口已失,嚇的他顏色更變,連說:“不好”,一拉韓登祿,說:“你我趁此走吧!”韓登祿跟進大殿,從這股山路逃走。二人正要逃走,只見劉會總、李會總一拉兵刃,說:“吳恩別走!我二人奉元帥之命,在此正要拿你!”

    書中交待,這二位會總,一位姓劉,叫劉洪太;一位姓李,叫李德太,乃是老篩海回教正的兩個徒弟。劉洪太住家在天津,李德太住家在滄州。二人奉師傅之命,在雲南府相會。這二人來到祁河寺正北秋家莊,投奔的是洪太的表弟,名叫秋勝祖,此人以保鏢爲業,也是一個清真回回。他在鏢行裏數年,因天下年荒歲亂,刀兵四起,歸隱在秋家莊,江湖綠林中人送外號,稱爲粉麒麟銀槍將秋勝祖。那劉洪太、李德太來到秋勝祖的家中,正趕着秋勝祖這裏辦團練,二人在這裏充當教習。

    過了有兩個多月,這日正操演隊伍,忽見赤發瘟神韓登祿帶着手下人等前來拜望秋勝祖,邀請他入夥。秋勝祖把韓登祿讓到家去,由劉洪太、李德太相陪,到廳房落座,手下人獻上茶來。粉麒麟秋勝祖問道:“韓大哥今天是從哪裏來?”韓登祿說:“你我知己之交,我也不能隱瞞你。我是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之命,鎮守祁河寺。聽說賢弟武藝精通,我特意前來請你入夥,幫助天地會殺退大清國的人馬。如要得了江山社稷,你我都是開國的元勳,定鼎的大將。”秋勝祖說:“小弟有老母在堂,不能奉命,兄長再另請別人。”劉洪太、李德太在旁邊一聽韓登祿之言,心中一動,說:“我二人來到此處,原打算立一件奇功,不想有此好機會。我二人先到祁河寺臥底,等候大清的官兵到來,我兩個人裏應外合,那時將賊人拿住,呈進大清營,作爲進見之禮。”劉洪太想罷,開言說:“韓會總,我弟兄兩個人要效犬馬之勞,不知尊意如何?”韓登祿說:“甚好。我今至此,未領教二位教師爺尊姓大名?”劉洪太、李德太各通了名姓。韓登祿說:“既是你二位願意前往,吩咐外面備馬,你我就此起身。”劉洪太、李德太二人說:“且慢,我兩個喫素,到山寨多有不便。”秋勝祖說:“不要緊,我這裏派二十個廚子伺候你們就是了。”韓登祿說:“甚好。”就叫秋勝祖派了二十個人,一齊備馬,迴歸祁河寺。到了廟內,就升劉洪太、李德太二人爲操軍會總。這兩個人就在這山寨,與韓登祿、任鳳山甚是合好,焉想到他兩個人包藏禍心,暗探天地會的機密。

    後來吳恩帶兵來到,兩個人打算行刺,見秦遠行坐不離吳恩,處處留心,未敢輕易下手。這兩個人竟盼官兵前來,好做內應。今日見吳恩大勢已去,韓登祿乃無謀的匹夫,任鳳山尚與王天寵動手,手下人報上來,穆將軍率帶諸戰將,將祁河寺圍住。那韓登祿與吳恩要進大殿,從這座山洞逃走。韓登祿乃是山中賊寇,在這裏坐地分贓,他花的銀錢修的這股地道,怕是日後犯事有人拿他,好從這裏逃走。派他拜弟姜鴻在山後預備一隻小船。這條道除去他與任鳳山知道,別人全不知曉。劉洪太、李德太二人在山裏這些日子,全不知道有這股地道通至大江。今日韓登祿同吳恩要從這裏走,又見方纔王天寵是從這裏出來的,劉洪太、李德太知道是一股地道,兩個人拉刀,說:“韓登祿、吳恩,你兩個人休想逃走!我二人奉師命,特意在此等候拿你!”吳恩、韓登祿兩個人並不答言,轉身往地道就走。劉洪太、李德太二人後面緊緊的跟隨。

    方到了山洞的洞口,顧煥章正然在這裏着急,見王天寵從這裏進去不見回來,他這裏看着這個姜鴻,又離不開身。忽聽這洞裏有腳步之聲,疑惑是王天寵出來,顧煥章說:“賢弟,來了麼?”那吳恩往外一躥,顧煥章一瞧是吳恩,擺寶劍就剁。吳恩飛身躥出山洞,顧煥章方纔要追,韓登祿掄棍就打。顧煥章往旁邊一躥,擺寶劍摟頭就剁。韓登祿用手中棍往外一崩,只聽“嗆啷”一聲響亮,韓登祿手中棍揮爲兩段。韓登祿方要逃走,後面劉洪太、李德太二人趕到,說:“別放走了吳恩、韓登祿,我二人來也!”韓登祿一回頭,拿着半截棍,照定劉洪太頭頂打來。劉洪太一閃身,一避血桷將韓登祿打倒。顧煥章問:“你二人是誰?”劉洪太、李德太二人通了名姓:“我乃是天津衛人氏。今奉我師傅老篩海回教正之命,在雲南府聚會,定下金鎖連環八卦計,捉拿吳恩。我二人在這裏有一個表弟,叫秋勝祖,在這裏辦鄉團,與赤發瘟神韓登祿有一面之交,韓登祿把我二人請至山上入夥。”正說之際,忽見山洞腳步響亮,馬成龍等一干英雄趕到,大家分水旱兩路追趕吳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吳恩渡江逢知己 羣雄無意遇賊人

    《頤性歌》:莫要愁,莫要愁,前生定數豈能由。貧窮枉抱貧窮恨,富貴空勞富貴懮。無定鳥,不繫舟,識破任優遊。

    顧煥章、劉洪太、李德太拿住了韓登祿,忽見從山洞出來一隊人馬,是馬大人即馬成龍等出來。顧煥章他一看,知道東山口已破,趕緊說:“賢弟,你我大家追趕吳恩去。”

    書中交待,馬成龍等是從哪裏來?只因穆將軍帶大隊進了山口,與那些賊兵打仗交手,殺的賊人五零四落。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殺進了祁河寺,但則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被在樁樁之上,過去用刀剁開繩釦。瞧那邊還着一個,並不認識,五官相貌不俗,大概是一位俠義英雄,過去也把繩釦與他剁開,問明白了他的名姓。兩邊賊人喊殺連天。見王天寵獨戰任鳳山,馬成龍躥過去說:“王賢弟閃開,待我來拿他!”任鳳山見衆會總俱都逃走,就剩他一人,孤掌難鳴,又見馬成龍過來要與他動手。任鳳山本領藝業高強,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有一個兄弟,名叫任鳳姣,死在大清國的將官侯化泰之手,他立意要給他兄弟報仇。今天遇見馬成龍,掄刀照定馬成龍就剁。馬成龍用寶刀往上相迎,只聽“咯嚓”一聲響亮,竟把任鳳山的刀揮爲兩段。任鳳山轉身要走,被馬成龍一刀殺死。馬成龍問:“吳恩往哪裏去了?”大衆說:“進大殿從地道逃走了。”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一併追將下來,方一出洞口,只見顧煥章正拿住韓登祿,與劉洪太、李德太正在那裏講話。他四個人趕到,說明來歷。馬夢太過去連忙叩頭,說:“原來是二位師兄。”劉洪太、李德太說:“賢弟請起,你我暫且不要敘禮,追趕吳恩要緊。”王天寵也隨後趕到。

    衆人把姜鴻放起來,說:“你要歸降大清營,我們大家作爲引線之人,你意下如何?”姜鴻說:“求大家開恩,饒我這條性命吧,我情願效犬馬之勞!”王天寵說:“你來撐這隻小船,追趕吳恩。”這幾個人來至山坡以下,見這隻小船仍然在那裏未動,姜鴻大喫一驚,說:“吳恩並不會水,他從哪裏逃走了?王天寵說:“我已把韓登祿殺死,你在此必知道他往哪裏去了,必有可通之路。”姜鴻說:“從這裏往東走,不到一里之遙,有一道山澗,有五六尺寬,那裏可以躥得過去。過那道山澗有一道大嶺,名爲金沙嶺。下了金沙嶺,再走四十里地的山道,一出山口就到範村,那裏是一座大鎮店。由西村口過江一直的往西南,就是大竹子山的去路。”王天寵聽罷,說:“既是你這條道路甚熟,你就頭前帶路。”姜鴻說:“諸位俱跟我來。”王天寵、顧煥章等六個人跟着他一直往東走了不遠,都是沿山的崎嶇道路。到了那道窄山澗之所,姜鴻他先躥過澗去,王天寵諸人跟着躥過去。到了金沙嶺,順着那曲曲之徑,往北走了有四十里之遙。

    此時東方發曉,天色已然大亮,見前面有一片村莊,及至臨近再看,原來是一座大鎮店。姜鴻說:“你們衆位老爺們跟我先到江口,看是如何。”衆人來到江口,見先有一隻小舟,已過江去甚遠。王天寵到了這臨近的鋪戶中一訪問,說:“方纔有一個老道,你等可看見從此過去了嗎?”那鋪中人說:“不錯,方纔有一位道爺從此過江,他並不搭伴,要單僱一隻船。我們這裏有一個人久在這江口使船的,名叫海順,他方纔把他渡過江去了。你們幾位早來幾步也就趕上了。你們幾位是和那道爺在一處的嗎?”王天寵說:“我們不是一處的。我們是大清營的差官,來到這裏追拿賊的,他是叛逆吳恩。你們這裏可有船嗎?”

    正說着,只見那邊過來了一隻小舟,靠在江岸。王天寵早已看見,轉身過去說:“朋友,你渡我們幾個人過江。”那使船之人拿眼一瞧王天寵這七個人,說:“你們幾位要過江?請上來吧。”王天寵等上了小船,那使船之人把跳板一撤,船家用腕子一點,這隻船飄蕩蕩往前行走。王天寵見這使船之人,暗喫一驚。此人年過三旬,細腰虎背,面如紫玉,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海下無須,正在少年;見他兩隻眼睛爍爍的放光,由大眼角有一道紅線,大行家一瞧,是一道水溼紋,這人水性頗通。王天寵點了點頭,問:“這個朋友貴姓?”使船的那人說:“在下姓李,名傑,乃陝西延涼衛的人。因找我兄長,流落在此處,買了一隻小船,就在這江口使船爲生。”王天寵說:“你兄長叫什麼名字?”李傑說:“我哥哥叫李英。”王天寵說:“莫非就是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他是你哥哥麼?”李傑說:“不錯,正是。”王天寵說:“可巧遇見我,就算找着了。你哥哥在祁河寺幫助我等打賊。你是多咱來到此處的?”李傑說:“由去歲春天就在這江口。”王天寵說:“你有外號沒有?”李傑說:“我有一個小小的外號,人稱水底金鰲。皆因我在水中能住三天五天的工夫。”王天寵說:“你幫着我們把吳恩拿住,迴歸大清營,與你哥哥見面,也可以保舉你弟兄作官。”李傑說:“好。尊駕,你是何人?”王天寵通了名姓,又給大衆引見。大家言投語合,坐着這隻小舟,飄蕩蕩順着大江到了西岸。叫李傑這裏等候,七位英雄下了船,這裏一訪問,有位老道方纔過去,尚走不遠,還在這裏喫飯來着。

    這幾個人看天色不早了,有心在這裏喫飯,又怕跑了;有心要往下追趕,肚中又是飢餓。總皆因是顧煥章、馬成龍等貪功,衆人一想:“這是萬年不遇的機會,不可錯過。爲大將者不能講究寒暑,身報鐵甲定煙塵,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今日之事,你我努力往下追趕,務要將妖人拿住,立這一件奇功!”衆人順着道路往下追趕。天正在四月的光景,甚是炎熱。衆人約走了有二里之遙,天色到晚飯時候。高傑說:“可了不得啦!又渴又餓,又困又乏,咱們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吧。”白勝祖用手一指,說:“你來看,眼前那一帶綠樹蔭濃之處,大概是一座山莊,你我到那裏歇息吧。”高傑說:“甚好。”大家說說講講,就來在那座莊口。衆人是由西北往東南走,正走在這座村莊的東頭,往西一看,是一趟大街,南北的住戶。只見村頭路南有一座便飯鋪,坐北向南的五間房,外面搭着天棚,周圍有葦子花障,靠着門首東西兩邊,有四株楊柳樹。

    這七位英雄,赤日炎炎似火燒,衆人也都乏懈了,想着在這裏歇息歇息,喫杯茶水。衆人進去,到了天棚的東邊坐下。只見打屋中出來一個跑堂的,年有十八九歲,身穿半新細毛藍布半大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鞋,繫着一條圍裙,上邊連個泥點也沒有,洗得乾乾淨淨;白生生的臉膛兒,黑兩道眉毛,白分明,長的乾乾淨淨,很透着機靈。馬成龍看罷,一擺手把小夥計叫過來,說:“你給我們拿一包茶葉,烹壺茶來。”小夥計答應,過去給送壺茶來。馬成龍給衆位倒上。顧煥章說:“馬大兄弟,你我闖蕩江湖,遊歷各省,不想今天來至此處。這裏地土風情又別換一番的境界,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大家齊說:“這話有理!”馬成龍把小夥計叫過來,問:“你們這莊村叫何名?”小二說:“我們這叫鄧家莊。”馬成龍說:“你們這裏賣什麼喫的?我們大家在這喝點茶,喫個便飯。”小二說:“我們這淨賣家常便飯,不預備應時小賣。天時炎熱,荒莊野境。”馬成龍說:“給我們五斛女貞陳紹,再叫他給咱們煎炒烹炸,配八樣菜來就是了。”顧煥章說:“很好。”小夥計擦抹桌案,把酒菜擺上。七位英雄落座喫酒。馬夢太說:“咱們這裏喫完了酒,也該回去吧。老道吳恩可追不上了。”正說話之際,只見從西邊來了兩個人,年有二十以外,紫花布褲褂,青布快靴,麪皮微黃,一臉的怪肉橫生。這兩個人進了這座飯鋪,說:“掌櫃的,我們莊主爺今天來了朋友啦。今天廚房菜不齊,我們廚子老實劉派我到你們這要點東西。”裏面掌櫃的問:“要什麼?”那兩個人說:“與你們要一隻雞、三隻鴨子,要點藕,兩尾魚。”掌櫃的說:“作什麼?今天你們莊主這麼闊呀!”那人說:“今天我們莊主來了貴人啦,乃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由祁河寺敗陣回來,說後面還有好些個大清營的戰將追過江來。依着那吳恩他一定要走,我們莊主苦苦的相留,說:‘不要緊,有大清營的戰將追過來,全有我哪。’我們莊主爺的外甥秦遠也死在祁河寺內,我們莊主一定要與他外甥報仇。今天吩咐廚房預備果酒來喫,偏巧我們廚房菜不齊,我們廚房派我來到你們這借菜。”掌櫃的把他所要的東西都給他拿出來,兩個人拿着東西去了。

    計叫過來,說:“方纔這兩個人是哪裏來的?”小夥計說:“這是我們這鄧家莊鄧莊主的兩個家人。”馬成龍說:“你們這鄧莊主叫什麼名字?”小二說:“叫追魂太歲鄧天魁,也是一位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使一口龍泉寶劍,善能削銅剁鐵,切玉斷金,水斷蛟龍,陸斷犀象,殺人不見血,還會打各種的暗器,年有三十餘歲。你們幾位是哪裏來的?”馬成龍說:“我們從石平州來,要往楚雄府去找朋友去,從此路過,在此喫一頓便飯。”小二轉身要下去,馬成龍、馬楚太又問:“鄧莊主在這村莊哪邊居住?”小二站住,用手往西一指,說:“就在這西邊路北這一所瓦房,門口有兩棵龍爪槐,就是他家。”馬夢太聽明白了,喫完了,算還了飯帳,衆人忙出離了飯館,一直往西來。到在鄧天魁的門首,幾個人探了探道,來到村背後。見北邊樹下有一座山神廟,幾個人在山神廟內坐定,候到天黑,衆人各各收拾利落,背插單刀,出了山神廟,留馬成龍在這裏等候。衆人一瞧天色甚黑,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天有初鼓之時,衆人帶刀,要撲奔鄧家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衆豪傑夜探鄧家莊 六英雄遇險身被獲

    《快活歌》:莫要惱,莫要惱,明日陰晴實難保。雙親膝下俱承歡,一家大小要合好。粗布衣,菜飯飽,這個快活哪裏討?榮華富貴眼前花,何苦自己討煩惱。

    六位英雄到了鄧天魁的房後,各施飛檐走壁之能,躥上牆去。伸手掏出問路石子,往地下一扔,聽了聽是實地,六個人跳下去,往各處一瞧,這後院是一所花園子,裏面栽種有十幾棵大樹,有各樣花草,北邊有三間樓,西邊有花亭,花亭東邊有一株玫瑰樹。那邊有一所院子,正是丹桂軒。幾個人正看之際,只見打正南角門進來一個人,手中拿着一個燈籠,這隻手拿着一個捧盒,走着道,自言自語的說話。他說:“有幾個錢,真拿排場哪!這離廚房夠多遠,一趟一趟的,還得這麼送!”說着話,提着燈籠,就奔那一所院子去了。馬夢太等他回來,過去一腳,把他踢個跟頭。那人直嚷:“爺爺饒命!”馬夢太說:“你別嚷,你嚷我把你腦袋割下來!”那人說:“我不嚷。”馬夢太說:“鄧天魁與吳恩在哪裏?你說了實話,饒你不死。若要不然,當時把你殺死!”那人說:“大太爺饒命!我們大爺與吳恩就在前廳,方纔擺上晚飯。”馬夢太說:“我把你捆上,將你嘴給你堵上,暫寄存在這棵樹上,等我辦完了案,回頭再放你。”

    馬夢太把他捆好,衆人上房,躥房越脊,來到前廳。但見大廳裏面燈燭輝煌,猜拳行令。衆人打上面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架勢,借燈光往裏一瞧,但則見正當中坐的是八路都會總吳恩,西邊主座相陪是鄧天魁。那人身體高大,膀闊三停,面如薑黃,兩道粗眉,一雙大眼,準頭豐滿,海下無須,正在少年之時,陪着吳恩喫酒,一團的傲英風。高傑是個渾人,想到獨建奇功,伸手拉單鞭,跳在院中,說:“吳恩,你還不出來!外面大兵已到,我等特來拿你!”八路都會總吳恩一聽外面有人叫他,方纔站起來要出去,只見鄧天魁站起來,說:“都會總休要着急,待我前去拿他!”拉龍泉劍躥到院內,說:“鼠輩,通你的名來!”高傑一語不發,擺鞭往下就打。鄧天魁往旁邊一閃,把寶劍門路分開。

    鄧天魁這個人精明強幹,心狠意毒,自幼兒在江湖綠林道內,所作所爲,都是些傷天害理之事,隱善揚惡,口是心非。後來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他仍是惡習不改。先前有個朋友勸過他:“別學刻薄,別學短見,遠在兒孫,近在眼前。”鄧天魁一聞此言,倒一陣的冷笑,說:“沒看過《三國志》?那曹丞相有兩句話:‘能叫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他與那朋友從此絕交。這鄧天魁在八卦教中封爲勇烈侯,久有心要帶兵出征,無奈家中有幾個寵愛的侍妾,分離不開,他乃是酒色之徒,貪妻戀子。吳恩前者請過他,他有心替大竹子山帶兵前去與大清國交兵打仗,他家中有侍妾八人,內中也有歌妓出身的,也有遊妓出身的,俱不放他走。吳恩連催了三次,不見他到大竹子山。有他一個表弟任士榮,在吳恩跟前把鄧天魁的行止大概說了一遍。旁有靜江太歲張寶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祖師爺,不必請鄧天魁啦。據我看來,連他家中幾個侍妾都調度不開,還能給祖師爺辦理天下大事哪?不能治家,焉能治國?不能治國,焉能平天下?此乃是有名無實的小輩,不足論也!”吳恩今日兵敗勢孤之際,路過鄧家莊,正在慌不擇路,鄧天魁把他讓到家中,以君臣之禮相待。依着吳恩,想要回大竹子山去,知道他這人不行。那鄧天魁說:“祖師爺別走,這裏離小竹子山甚近,派一個人前去,把坐山雕羅文慶調來,他有兩個兒子,長子羅如龍,次子羅如虎,有副印會總蔡文榮,帶着小竹子山全營大隊人馬,在這鄧家莊安營下寨,等候大清國的人馬來,與他決一死戰。”吳恩說:“也好,你就急速傳我的令,把他調來。”鄧天魁傳下令去。故爾今晚上方纔擺上晚飯,正與吳恩談心,對坐喫酒。

    忽聽外頭有人叫,他伸手拉龍泉劍躥到外面,聽見高傑那裏破口大罵,他說:“吳恩、鄧天魁,你們兩個小子出來,爺爺高傑在此等候多時!”鄧天魁剛到院內,高傑擺鞭就砸。鄧天魁往旁邊一閃,擺寶劍用白蛇吐信的架勢,分心就扎。高傑用豹尾鞭往上一崩,只聽“噹啷啷”一聲響亮,真有龍吟虎嘯之聲。兩個人走了三個照面,鄧天魁伸手打兜囊之內掏出迷魂袋來,照定高傑一甩。高傑聞着一陣清香,覺着頭迷眼昏,登時翻身栽倒就地。馬夢太一見,氣往上撞,擺短把刀跳到院中,說:“鄧天魁休要逞強,認識你老太爺嗎?”鄧天魁說:“鼠輩,你就是那個瘦馬馬夢太?”那馬夢太說:“然也,正是你家老太爺,不必多說!”此時鄧天魁早把迷魂袋撿起來了,擺寶劍照定馬夢太就剁。馬夢太知道是一口寶劍,不敢用短把刀往上相迎,往旁邊一閃,擺刀分心就扎。走了約有三四個照面,鄧天魁又把迷魂袋扔出去,馬夢太也被獲遭擒。白少將軍一瞧:“這廝膽大包身,使的必然是邪術,邪不能擒正,待我下去拿他!”拉手中單刀,跳在院中,一語不發,竟奔鄧天魁,掄刀就剁。鄧天魁擺寶劍往上相迎,白少將軍把刀往回一撤。兩個人也走了七八個照面,被鄧天魁一迷魂袋打倒。姜鴻在房上一看白少將軍被擒,甚是着急,一想:“我也得下去!”拉出刀來跳下去,也被賊人拿住。

    顧煥章、王天寵在房上,此時倒是進退兩難:有心下去,知道賊人這迷魂袋甚不容易破;有心不下去,馬夢太等已然被賊人拿住。王天寵是俠心義膽的英雄,萬不能自己逃命,亮出雁翎刀,跳在院中,伸手掏出一隻鏢來,照定鄧天魁就是一鏢。鄧天魁一閃身,就是一迷魂袋,王天寵也被賊人拿住。顧煥章見師弟被人拿住,他心中甚爲着急,擺太阿劍,說:“鄧天魁,你這混帳東西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擺劍往下就砍,鄧天魁用龍泉寶劍相迎。走了幾個照面,鄧天魁一迷魂袋,把顧煥章也拿住了。鄧天魁伸手把寶劍連鞘全解下來,雙手捧定,獻與吳恩。吳恩一瞧太阿劍物歸本主,自己哈哈大笑,說:“我吳恩還有點造化,不想這一口寶劍還落在我的手內。”吳恩又說:“把他們六個人全都亂刃分屍,纔出我胸中之氣!”鄧天魁說:“祖師爺暫且不必忙,已然遣人到小竹子山前去調兵,大概是明後天大兵必到。祖師爺把他們六個人拿出來祭旗,也叫羅文慶、蔡文榮二人看看我的能爲!”吳恩說:“也好,既待如是,把他六個人在後面,派 鄧忠帶領四個更夫看守。”手下之人把這六個人的兵刃攢湊放在後院空屋之內,然後把這六個人搭到西跨院北上房,鄧忠與四個夥伴在廊檐底下看守,到廚房內要了點酒菜,五個人在這裏喫酒。鄧忠向這四個夥計說:“咱們莊主爺真有能爲,會把大清國這幾個戰將全都拿住了。明日小竹子山大兵一到,咱們莊主就是帶兵的元帥了。你我大家就盼着八路都會總得了江山社稷,咱們莊主是一字並肩王,你我也都得點功名哪!”

    四人在此講話,忽見從東角門過來兩個丫環,手提着燈籠。後面跟着一個女子,約有十八九歲,生得花容月貌,絕色無雙,來到在北上房臺階以下,問:“誰在這裏看哪?”鄧忠說:“是我。”連忙站起來,說:“姑娘出來了?”書中交待,這位是鄧天魁的妹妹,叫鄧芸娘。自幼跟他母親練了一身的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使一口單刀,會打袖箭,會打緊背低頭追風匣裝弩,雙手能打鏢,雙手能接鏢,也會打迷魂袋。想當年他父親名叫鄧寬,綽號人稱飛天奪鶴,會配薰香、蒙汗藥、麻藥,在鄧家莊坐地分贓。生平就是一兒一女,爲人機巧伶利,把平生所學的能爲武技全傳與他女兒。鄧芸娘自打他父母死後,今年方一十九歲,尚未有婚配,自己頗有一段心事,不能對他哥哥言明,打算選一個郎才女貌之婿,要把終身大事託靠於他,這是他肺腑之事。今日聽見丫環說,拿住了大清營幾個大將,自己要到前邊瞧瞧所擒是何等人物,帶着兩個丫環來到前院,叫鄧忠把門開開。兩個丫環用燈籠一照,對芸娘舉目一看,但則見被捆的這六個人,俱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鄧芸娘仔細用燈光一照,一眼看見白少將軍。看那白少將軍雖然是繩縛二臂,躺在就地,那一團英雄壯氣,尚且不減;看年歲也不過在十八九歲,頭上一塊藍縐綢手絹罩着頭,身穿藍縐綢褲褂,足下一雙青緞子三鑲抓地虎的靴子,站起來身體閤中,細腰窄背,面如白玉,白中透潤,潤中透白,由打白潤之中又透出一點粉紅色的顏色來,頂平項圓,二目緊閉,眉似漆刷,鼻樑高聳,脣若丹霞,真是形如宋玉,貌似潘安,一臉的書生氣。

    鄧芸娘看罷,吩咐兩個丫環:“把他搭到我那屋裏去。”又說:“鄧忠,不準告訴莊主知道,明日我有賞。”鄧忠等五個人知道他的厲害,俱不敢得罪他。

    姑娘把白少將軍搭在他花園子,往東另有一所院子,這院子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來到北上房東里間屋中,順前檐的炕,炕上支着蚊帳,當中有一張小炕桌,桌上放着一個蠟燈。地下靠北牆是花梨的一張條案,上面擺着四盆盆景。靠東邊是一個多寶格,裏面擺定都是珍珠古玩。條案頭裏是榆木搽漆的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兒。兩個丫環把白少將軍放在椅子上,姑娘吩咐:“拿解藥來伺候!”丫環拿過解藥來,遞給姑娘。鄧芸娘來至白少將軍的跟前,說:“丫環,你們先出去,叫你們再來。”兩個丫環都會意,轉身到西屋中去了。鄧芸娘要用解藥把白少將軍解救過來,當面求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鄧芸娘釋放英雄 白勝祖智捉賊人

    詩曰:遠上寒山石徑斜,宮前楊柳寺前花。

    紅顏未老恩先絕,莫怨東風空自嗟。

    鄧芸娘用解藥把那白少將軍解過來,白少將軍打了兩個噴嚏,一睜眼細看,眼前站定一個絕色無雙的女子,生的果然千姣百媚,萬種風流。怎見的?有贊爲證:見佳人,天然秀,不比尋常婦女流。烏雲巧挽堆鴉髻,黑長就了未搽油。眉兒彎,春山秀,杏子眼,把情兒露。鼻樑端正櫻桃口,耳墜金環掛玉勾。穿一件藕色氅,翠挽袖,內襯羅衫樓外樓。百褶宮裙把金蓮露,端又正,尖又瘦,瞧着倒像不會走,行動猶如鳳點頭。心兒靈,性兒秀,美天仙,比他醜,嫦娥見,也害羞。真正是貌美丰姿,體態溫柔。

    白勝祖看罷,心中一動,不知這個女子他是何人,連忙問道說:“這位姑娘,你是何人?因爲什麼與我來到此處?”那姑娘妖滴滴聲音言說道:“公子,我乃是鄧天魁的妹妹。按理說,奴家可不應該告訴,無奈你不是外人。奴家小字兒叫芸娘,今年一十九歲,二月二十六日子時生人。奴家父母早喪,跟着我兄嫂度日。我哥哥不辦正事,尚還未給奴家許配人家。今天我聽見說大清營的差官被我哥哥拿住,奴家帶着丫環到前邊一看,奴家瞧你在那裏捆着,可惜可憐,派丫環把你搭到我這屋內來,用解藥把你解過來,與你商量一件事,你可願意?”白勝祖一聽這女子之言,又見他眉目傳情,秋波斜視,白少將軍說:“姑娘,我名叫白勝祖,乃是大清營的戰將。只因穆將軍攻破了祁河寺,我等追下吳恩,來到此處,被鄧天魁所拿。要憑一刀一槍,他也未必將我拿住,依仗着他有一個迷魂袋。今天你把我帶到這屋中,有什麼商議請講。”鄧芸娘說:“我意欲把尊駕放出回營去,奴家這話可說不出口來,這屋中又沒人替我說。我意欲把終身大事託靠與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白少將軍一聽此言,心中一想,說:“這事不好。我是世襲的建威將軍,又是旗人,他是一個反叛的妹妹,與我甚不配合。再者說,還有一節,我是在軍營裏打軍需的,臨陣收妻就有掉頭之罪。然這丫頭臉也太大,又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我當面對講,萬不是貞節烈女。”自己心中想夠多時,又聽鄧芸娘問道:“你倒是願意不願意?你說呀!”白勝祖臉一發紅了,說:“不行,你還把我送到那屋子去吧。活着與我那幾個朋友在一處爲人,死了與我那幾個朋友在-處作鬼。倘等衆人一死,我焉能再投生!”鄧芸娘一想,說:“冤家,你好想不開!奴家與你成了親,我還有不把他們幾個人放了麼?”白少將軍一聽鄧芸娘這句話,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我要不從他,他手起刀落,準把我殺了,我們幾個人全都得死在這裏。莫若我將計就計,口中應允了他,我心中自有主見。只要他把我放了,我得便把他殺了,救我那幾個朋友好走。”想罷,說:“姑娘,你既有這番美意,我求之不得,我實在的願意。”鄧芸娘一聽他答應這件事,心中甚爲喜悅,方要過去親解其,自己心中又一想,說:“不好!我見他答應我這件事情,眼珠亂轉,怕其中有詐。”止住腳步,說:“你要是答應我這件事,你對天盟個誓來。我要放開你,你要走了哪?”白勝祖說:“你放開我吧,我要走了,叫天打雷劈了我!”鄧芸娘走去把繩釦解開。白少將軍活動活動臂膀,“我把他穩住了,把我這幾個朋友放開,我們一同好走。”自己正在思想之際,只見鄧芸娘在帳子裏頭把衣裳更換了,叫兩個丫環:“春蘭、春梅,到廚房要一桌酒席來,我與白大爺這裏喫酒。”

    兩個丫環去不多時,回來把桌擦抹乾淨,擦好杯盞匙筋,先開了四樣果子。鄧芸娘問白勝祖:“你喝什麼酒?要喝燒酒,要到外邊去拿;要喝女貞陳紹,這屋內就有。”白少將軍本是大員子弟,開過眼、見過世面的人,見鄧芸娘擺上這幾樣果子,自己要叫不出酒的名兒來,怕鄧芸娘恥笑,他說:“燒、黃二酒我一概不用,我最喜歡喫的是藥酒。”鄧芸娘說:“你說吧,你願意喫什麼藥酒,這裏雖則不全,也有個幾十樣。”白勝祖說:“茵陳、甕頭春、五加皮是過了景啦。此時雖是立夏之時,喝蓮花白酒、黃蓮葉酒,又不對時令,太早啦。有一宗藥酒,叫荷葉青,叫他們給我拿兩瓶來吧。”鄧芸娘叫丫環去要兩瓶荷葉青來。丫環去不多時,把酒拿來,春梅又擺上幾碟冷葷。白少將軍在東邊坐着,鄧芸娘在西邊坐着,順前檐的炕桌上擺了一個蠟燈,兩個磁盤,兩個酒盅,兩雙筷子。鄧芸娘伸手拿起酒壺來,給白少將軍斟上一杯酒,杏眼含情,香腮帶笑,說:“冤家,咱們兩人喝一回成雙杯吧!”白少將軍肚中也餓了,瞧這幾樣果子也好,自己一想:“有什麼事再說”。鄧芸娘在燈下仔細一看,白少將軍喝下兩杯酒去,更透着好看,真是黑眉毛,白生生的臉膛,目似春星,鼻如玉梁,牙排碎玉,脣若塗朱,正在少年。本是白臉膛,又搭着喝下兩杯酒去,臉皮一發紅,亞賽三月桃花初放,真是白中透潤,潤中透白,又打白潤之中透出一點紅來。鄧芸娘一看白勝祖這份相貌,概不由己,春心一動,自己心中想着:“我找着這個主兒,我就把終身大事託靠此人,實在稱心合意!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自己是輕搖玉體,慢閃秋波,說:“冤家,今天你我多喝幾杯酒吧,然後共入羅幃。”白少將軍說:“姑娘,你先把我們幾個朋友放出來。”鄧芸娘說:“不忙,咱們兩人先成其這件好事,然後再把他們放出來,再叫你們一同走。”白少將軍一聽此言,心中一動,心中說:“我藉着這個機會將這丫頭解藥、迷魂袋套繞過來,今夜晚上捉拿鄧天魁、吳恩,立這一件奇功,就在今日。”想罷,說:“姑娘,方纔我們那幾個朋友被你哥哥使什麼東西拿住的?”鄧芸娘說:“冤家,你不知道哇?我哥哥使的那是迷魂袋,原是我們家傳的藥材配的。要是與人家動手,不是人家的對手,站在上風拿出來迎風一晃,無論是什麼樣的英雄,都得躺下。我們這解藥就是獨門,聞上這解藥能夠明目清心。我們這教中都聞這個藥,作爲玩物,我哥哥也不輕易送人。咱們兩人這樣的好法,回頭我給你一瓶。”白勝祖說:“你拿一瓶來,我聞聞是什麼滋味。”鄧芸娘說:“別忙,咱們兩個人先喝酒。”白勝祖一想:“我先拿酒把他灌醉了,然後暗中取事。”想罷,說:“姑娘,我這悶酒喝不下去,咱們兩人划拳吧!”鄧芸娘說:“也好。”兩個人就“五哇六哇”,划起來了。兩個丫環在旁邊伺候。

    二人正劃的高興,忽聽見前邊“噹啷啷”鑼聲響亮,只聽那邊說:“殺!拿!”夜靜空谷傳聲,聽着又遠。鄧芸娘連忙打發丫環春梅出去,問問什麼事。丫環春梅到了前邊一看,但則見這些莊兵各各手執燈籠火把,拿着刀矛器械,圍着一位英雄在那裏動手。

    書中交待,來者這位英雄不是別人,正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他在山神廟內等候六位英雄捉拿吳恩,見衆人走後,他自己一想:“人家六個人都是英雄,我山東馬也是豪傑。人家都會陸地飛騰法,兩頭見太陽都走一千里地;他媽媽我山東馬兩頭見太陽,走個百十里地。人家飛檐走壁,一蹦就兩丈多高;我馬成龍飛檐走壁,一蹦就二尺多高,鬧一個溝佔地。今天我馬成龍不能在此袖手旁觀!”想罷,自己手拿大環金絲寶刀,出離山神廟,一直往南。走了不遠,到了鄧天魁的院牆的背後。馬成龍順着西邊胡衕往南,繞在前面,到了鄧天魁的大門以外,見大門關閉,靜悄悄,空落落,並無一人。山東馬到了大門以外,這用手一拍大門,裏面有四個看門的莊兵,一個姓車名淡,一個姓管名世寬,一個姓尤名守,一個姓郝名賢。這四個人正在門房喫酒,忽聽外面打門,管世寬說:“我出去瞧瞧,看是何人打門。”來到大門口裏問:“外面是誰?”山東馬說:“他媽媽是我!”管世寬說:“你是誰?我怎麼聽不出口音來?”山東馬說:“是我!是我!”管世寬也有點醉了,說:“你是打更的老張麼?”山東馬在外面順口答應:“可不是我!”管世寬把門開開,馬成龍一擺手中大環金絲寶刀,照定管世寬脖頸一抹。管世寬往後一仰,說:“呀!”這句話並未說完,人頭墜落於地。門房車淡一聽,說:“老二留點神哪,摔躺下了?準是醉啦!叫你少喝少喝,你不聽我的話。來,我攙起你來吧!”從屋中一溜歪邪的出來,說話舌頭都短了,往地下一摸,膠黏糊腥,往鼻中一聞是血氣,仔細一瞧,管世寬的腦袋與腔子分了家了!車淡方纔要嚷,覺着身後一股冷風,“噗哧”一刀,身首異處。這小子死的才委屈哪,臨死連句話都沒說。馬成龍進門房一瞧,那兩個人還喝哪。尤守、郝賢二人只當是他夥計進來哪,說:“來吧!咱們還得喝會子,一醉解千愁。”馬成龍說:“好,我正想要喝酒啦!”這二人一聽聲音不對,仔細一瞧,把兩個人嚇的亡魂皆冒。馬成龍說:“你這兩個小子不要害怕,趁早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吳恩與鄧天魁在哪屋裏住?”郝賢說:“進了這道大門,大廳上喝酒哪!尚未睡覺。”馬成龍聽明白了,手起刀落,把他們兩個人也結果了性命。馬成龍拿大環寶刀進了二門,只見正北大廳之上燈燭輝煌,吳恩與鄧天魁二人正在上房喝酒。馬成龍擺大環寶刀,要捉拿吳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鎮八方夜探鄧家莊 賽諸葛狹路刺羣雄

    詞曰: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

    漢武玉堂人豈在,石家金穴水空流。

    光陰自初還將末,草木從春又至秋。

    閒時忙時俱不了,且將身作醉鄉遊。

    馬成龍往上房一瞧,但則見吳恩與鄧天魁二人對坐喫酒,兩旁站着十數個家人。馬成龍一語不發,上臺階來至門首,那家人抬頭一看,說:“你是誰?別混往屋裏跑!”吳恩的眼快,仔細一瞧,認得是山東馬,連忙站起來說:“不好!鄧天魁,我的對頭來了!”鄧天魁站起身來,伸手拉龍泉劍,照定馬成龍劈頭就剁。馬成龍用大環寶刀往上相迎。兩個人來在院中動手。馬成龍知道賊人使的一口寶劍,怕把自己寶刀傷了。那鄧天魁也知道馬成龍使的一口寶刀,也怕把自己寶劍削折了。二人動手,彼此害怕。鄧天魁吩咐手下人等:“鳴鑼聚衆,把莊兵調齊!”手下人鑼聲一響,減殺連天,四面八方竟把馬成龍圍住。馬成龍擺大環寶刀與鄧天魁動手。

    頭裏這麼一亂,丫環來打聽明白,轉身回去回話。來至後院,見了鄧芸娘,說:“前面有一個山東人與莊主爺動手,甚是驍勇。”白勝祖在旁邊一聽,就知道是馬成龍來到,自己心中甚不放心,想要到前邊去,此時又未得着解藥,這裏喫着酒,心神不定。鄧芸娘說:“不用管他們前邊事情,來者之人不久必被莊主所擒。”白勝祖說:“不好,來的乃是我一個知己的朋友,他要死在這裏,我萬不能獨生!”鄧芸娘說:“不要緊,打發丫環到前邊說,‘拿住這個人,帶到後面來我瞧瞧’。”白勝祖說:“這就打發丫環去。”鄧芸娘說:“春蘭、春梅,你兩個人前邊瞧瞧去。”那兩個丫環到前邊一看,不瞧還可,仔細一瞧,把這兩個人嚇的呆呆的一陣發楞。

    原來是鄧天魁與馬成龍兩個人動手,馬成龍驍勇無敵,鄧天魁伸手掏出迷魂袋來,照定馬成龍就是一甩。馬成龍聞着這一股異香氣味,登時栽倒就地,昏迷不醒。鄧天魁一陣冷笑,說:“馬成龍,不想你也有今日!這是我們祖師爺的洪福!”擺龍泉劍照定馬成龍脖頸就剁。只聽“噗哧”一聲響,紅光直濺,鮮血直流,鄧天魁的死屍栽倒就地。

    書中交待,鄧天魁殺馬成龍怎麼自己倒死了呢?其中有一段緣故。只因爲後面鄧忠帶着四個夥計看守顧煥章等,見姑娘鄧芸娘把白勝祖帶走之後,鄧忠與幾個夥計在一處喫酒閒談,說:“咱們姑娘把姓白的帶到他那院內去了,看這人的造化大小,他要依允這件事,他兩個人倒是郎才女貌。姑娘又有一身的本領,咱們五個人明天必得五十兩銀子賞。”有一個夥計名叫劉成,說:“鄧頭,你我都是苦命人哪!想那方纔姓白的已然被獲遭擒之人,會遇見這樣好機會。他要是跟咱們姑娘成其金玉良緣,真乃是絕處逢生,遭難呈祥。”五個人正在說話,忽見從房上“嗖嗖”跳下兩個人來,嚇的鄧忠五個人一楞。方要問誰,只見頭前一位掄刀先把鄧忠殺死。嚇的四個夥計想要逃走,一個個都骨軟筋酥,這二位英雄手起刀落,把這四個人全皆殺死。到了裏間屋中,先找涼水,把顧煥章、王天寵、馬夢太、高傑、姜鴻五個人用涼水灌醒了。

    這幾個人睜眼一看,但則見眼前站立兩位英雄:靠南邊站着這位身高七尺向外,細腰窄背,頭載藍罩頭帽,身穿藍綢褲褂,薄底靴子;麪皮微白,長眉朗目,鼻直口方,儀表非俗,精神百倍。這邊一位,黑臉膛,大腦袋,穿青褂靴,舉止不俗。馬夢太一看,見這兩個人甚是眼熟,彷佛在哪裏見過,一時間竟想不起來。馬夢太過去連忙施禮,說:“多蒙二位兄臺前來解救,未領教尊姓大名?”那一位白臉膛的壯士說:“馬老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你我在河南汝寧府屯土坡有一面之識,難道說馬老大人忘記了麼?”馬夢太低頭一想,心中這才明白,說:“尊兄莫非姓侯麼?有一位鎮八方小陳平侯文,就是尊駕?”那位壯士說:“然也,正是在下。”馬夢太用手一指黑臉的,說:“這就是樂九州島賽存孝侯武?”這二人說:“不錯,正是我弟兄二人。”馬夢太說:“你兄弟兩位從哪裏來?”侯文、侯武說:“我弟兄兩個人自從打汝寧府,蒙馬成龍大人恩,放我兄弟二人扶我父母的靈柩迴歸穿雲關,到了家中,安葬已畢,聽說各處刀兵四起,雲南地面十有八九竟被天地會所佔。我兩個人在雲南府正東七十五里侯家莊,那裏有我一個族兄,名叫侯榮,在家中辦理團練,護守莊村。我弟兄兩個人就在那裏寄居,幫着我兄長操練鄉勇。我兄長立意不能降賊,我弟兄聽見說穆將軍帶兵攻取雲南,我二人打算上大營前去報信。昨日在鄧家莊遇見你等幾位來到,我二人並未露面,故此今夜晚前來救你幾位。”

    馬夢太等聽見前面鑼聲響亮,同着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島賽存孝侯武,大家來到前院,一看鄧天魁正與馬成龍動手。見鄧天魁一甩迷魂袋,把馬成龍打倒,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鄧天魁後腦海就是一下。只聽“噗哧”一響,花紅腦髓崩流,鄧天魁的死屍栽倒就地。衆家英雄一齊往下跳,早有人用涼水把馬成龍救活。馬成龍從地下把寶刀撿起來,又把鄧天魁的龍泉劍拿起來,遞給顧煥章。他一看這口龍泉劍,光閃閃,冷森森,色橫秋水,光墜硝霜,顧煥章心中甚爲喜悅,說:“唔呀!馬大兄弟,這一口寶劍比我那口太阿劍還好。尺寸是甚大,也能切玉斷金,削銅剁鐵。今我得此寶劍,乃是我生平之大幸也!”鎮八方小陳平侯文說:“侯爺與馬大人先不必看寶劍,咱們拿吳恩要緊!”顧煥章抬頭往上房屋中一看,見後窗戶一晃,知道是吳恩從後面逃走,到屋中各處一找,並無一人。侯文說:“不能全逃走哇,仔細找找,必有賊黨在屋內。”各處一找,侯文說:“把箱子櫃全打開瞧瞧,怕裏頭藏着人。”聽見箱子內說:“這裏沒人。”侯文說:“沒人你說話!”伸手把他揪出來,問:“吳恩哪裏去了?”那人說:“好漢爺爺饒命!八路都會總吳恩出後窗戶跳牆跑了。”鎮八方小陳平說:“咱們快追吧!衆人各各躥出上房,躍牆而過,順大路往下追趕吳恩。書中交待,吳恩見鄧天魁被人打死,知道大事不好,從後窗跳牆,順道路往大竹子山逃走。心急似箭,步履如飛,猶如游魚脫網,恰似困鳥出籠。心中說:“好險!大清營的能人過多,我此去到大竹子山,先發文書到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把掌教的教主白練祖請來。他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的變化。只要有他,我的大事可成。”心中想着往前走,自己提心吊膽,怕的是後面有人追他。正走之際,見眼前有一帶樹林。吳恩方走到樹林當中,從東邊樹後轉過一人,擺木棍照定吳恩就打。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回教正二擒吳恩 隱善村羣雄借宿

    詞曰:終日懮愁何益,不消短嘆長吁。簞食瓢飲樂三餘,定是寒儒雅趣。

    雖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高歌對月誦新詩,即展胸中志氣。

    吳恩正在往前走,從後來了一人,擺木棍就打。吳恩的眼快,往下一矮身,那棍就打空了。吳恩一個翻身垛子,竟把那人踹倒。吳恩過去解開他腰中系的帶子,把他捆上。吳恩說:“好孽障!你是誰?”這人說:“道爺,你饒命吧!我瞎了眼啦。我姓李,名祥,就在前邊青石坡住。自幼我父親去世,就是寡母,留下一份家資,全讓我花了。身無一業,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作大買賣沒學過,做小買賣又不會吆喝。我有錢的時候,朋友全圍隨着我,及至我沒錢,找他們去,全都不見。就應了俗語了:‘酒肉弟兄千個有,急難之時一個無。’今日早晨,我告訴我母親找朋友去借錢,連碰着三個主,全不借給我。無奈來至此處,要想劫過路之人,遇見道爺把我拿住了。求你老人家格外施恩,饒了我吧!”吳恩拿太阿劍把繩釦給他挑解,說:“論理應該殺你,饒你這條性命,去吧!”

    吳恩怕後面有人追上,他自己不敢久停,轉身出了樹林,往西南就走。

    有二里之遙,見前面有小小村莊。大道的東邊有一所院子,極其寬闊。裏頭是正房三間,東房兩間廂房,見正房屋中隱隱射出燈光。吳恩心中說:“今天本是多貪了兩杯酒,見道路崎嶇,甚不易行。”他來到道旁門首,想要在這裏借宿一宵,一則怕人追上他,二則在這裏歇歇好走。上前一扣門,只聽裏面答話:“哎呀,我的兒,你回來了?”出來把籬笆門一開,門首站定一個老道。裏面說:“這位道爺,黑更半夜叫門作什麼?”吳恩說:“太太行好事,我是行路勞乏,要在太太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這太太說,“我就有一個兒子,也沒在家。老道,你這麼大年歲,進來吧!”把老道讓至東廂房,給他一盞油燈。吳恩一瞧這位老太太,有七十來往的年歲,五官慈善,說:“老太太,有水賞給我一點喝,此時我實在是渴。”老太太說:“我在那鍋內煮了一鍋稀飯,給你盛碗米湯喝吧。”吳恩說:“無量佛!善哉!善哉!”老太太出去,不多時把米湯給他送來。老太太轉身出去,吳恩端起米湯方纔要喝,聽見外面說:“到了,到了!”有人叫門說:“開門來!”只見老太太出去開門,一瞧見他兒子李祥叫人家捆着,後面有幾個人跟着。吳恩在屋內聽着,是那個打槓子的李祥。再一聽說話聲音,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等。

    這幾個人是從哪裏來哪?皆因是追趕吳恩,走到樹林之內,鎮八方小陳平侯文眼快,見那邊樹後蹲着一人,手中拿着一條槓子。侯文說:“那邊有賊!”大衆過去,一腳把李祥踢了一個跟頭,按在那裏就捆上了。李祥說:“衆位好漢別捆我,我是好人!”衆人一問他,他照着方纔告訴吳恩的那套話說了一遍。衆人走的也有些口乾舌燥,想着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去,馬夢太說:“你站起來,跟我走!你要真在青石坡住,果有個母親,我還要賙濟賙濟你。”

    衆人帶着李祥一直往南走,約有二里之遙,來至在李祥的門首。李祥叫門,他母親打上房出來,把籬笆門一開,瞧見他兒子李祥叫人家捆着,問:“衆位爺們,因什麼把他捆上?”馬夢太說:“你兒子在樹林內打槓子,叫我們拿住了。”李祥的母親一聽,說:“衆位老爺們,看我老身之面饒了他吧!”馬夢太等把李祥解開。李祥說:“衆位老爺們來到小人的家下,裏面坐坐!”鎮八方小陳平侯文說:“咱們哥幾個就在這裏歇歇吧!”大衆一同進了北上房東里間屋中,一瞧順前檐的炕,地下一張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盞油燈,一邊一個破杌凳兒,都拿繩兒捆着,往上一坐人,“咯吱咯吱”直響。炕上一領破蘆蓆。衆人進了屋中落座,說:“李祥,你給我們找點水喝。”李祥到了外面,把鍋中燒的稀飯給大衆端了來啦。大衆飢者易爲食,也搭着渴了,大家喝了些個稀飯。天也不早了,說:“李祥,你過來!”侯文伸手掏出二十兩紋銀來,說:“李祥,這裏有紋銀二十兩,拿了去明天做個小買賣,千萬要務本分,養活你母親。”侯武也掏出二十兩紋銀來,說:“我再給你添上二十兩,從今以後,再不許你做非禮越分之事!天也不早了,我們大衆在你這裏借宿一宵,明日迴歸大清營。”李祥說:“我們這裏也沒鋪蓋,你們幾位老爺們受屈吧!”這八個人只可和衣而臥。

    李祥出來把門關上,回到自己屋中,一瞧那四十兩紋銀,心中就打算主意:“明日我做個小買賣,後天再找個媒人給我說個媳婦,我這個小日了就過起來了。”自言自語的把紋銀放在被窩後頭,方纔閤眼睡着,從睡夢之中嚷醒,說“哎呀!我的紋銀哪?”伸手一摸,還在那裏放着哪。李祥驚悸不安,自己昏昏沉沉的,方纔要睡,聽見外面門響,李祥起來隔着窗戶往外一看,但則見有一個老道躡足潛蹤,正要撥門。嚇的李祥張口結舌,戰戰兢兢,心中忐忑不安。

    原來吳恩在東廂房屋中聽見他們來了,嚇的驚惶失色,暗說:“不好!

    大概今天我身逢絕地,恐要遭其毒手。現有太阿劍在手,即便他等前來,我也要殺他一兩個。那時間我能走則走,不能走我橫劍自刎。”自己主意已定,就在東房裏忍着。見衆人在裏面喫飯喝茶,工夫不大,聽見衆人都睡了,自己拉大阿劍慢慢出離東廂房,來到北上房東間窗欞以外,聽了聽那八個人都睡着了。來到房門以外,把門撬開,慢慢進了外間屋中。把簾子一掀,方要邁步進屋中刺殺這八位英雄,忽然間從外面打進一宗暗器,正中在吳恩肩頭之上,原來是一塊如意石子。吳恩嚇的往院中一躥,看見院中站定一位英雄,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說:“吳恩,你這裏來!大太爺這裏正要拿你!”吳恩擺太阿劍摟頭就剁。那位英雄“嗖”一個箭步躥開,在院中直嚷說:“你們幾位別睡了!有了刺客了!”

    書中交待,來者這位正是墨金剛白桂太。只因在永善縣同定黑英、盧傑、何成在那裏防堵,白桂太聞知穆將軍已渡金少江,平定了石平州,帶兵南下。墨金剛白桂太把永善縣大事全託靠他三人料理,自己要投奔大營,到雲南府立功去。這一日,他在道上走着,天色已晚,只見眼前有幾個人,正是馬成龍、馬夢太等一干衆將。他在暗中後面跟隨,見他們到李祥家中去了。那白桂太打算晚上戲耍他們大衆一回。天有二鼓以後,白桂太躥上房去,但則見打東廂房屋中出來一個老道,仔細一瞧,認得是吳恩。見他把上房門撬開,手拿寶劍進了屋中,意欲行刺。曰桂太掏出如意石子,照定吳恩打去,“吧”的一聲,正打在老道脊背之上。吳恩轉身出來,擺寶劍照定白桂太就砍。白桂太不敢用刀相迎,在院中直嚷說:“你們幾個人快起來吧!現有刺客啦!”馬成龍、馬夢太、王天寵、高傑、姜鴻、顧煥章、侯文、侯武八個人在睡夢之際,聽見外邊有人喊嚷,衆人起來,各拉兵刃躥到院中,見白桂太正與吳恩動手,殺了一個難解難分。衆人拉兵刃過去,說:“吳恩,今天你可跑不了啦!”吳恩一瞧衆人起來,各拿寶刀、寶劍撲奔他來。吳恩不敢戀戰,把太阿劍一擺,躥上院牆。王天寵趁勢一鏢,老道一閃身躲開。老道躥至牆外,撥頭往西南就跑。青石坡這一帶,一概都是道路崎嶇,樹木森森,不是一條路可通竹子山。吳恩在前跑着,各處一找,就看見往西偏南一股道路,吳恩順道路往下逃走,心中甚是着急,恐怕後面衆人追上。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吳恩是連急帶怕,又搭着山路崎嶇彎彎,吳恩此時竟不辨東西南北。自己慌不擇路,就往前逃走。走着,天色大亮,見眼前就出了山口。方出山口一瞧,南北的一道河,東西的有一道小橋。老道是由東往西走,自己來至小橋一看,只可容一個人過去,長有三丈有餘,使木板所搭。

    吳恩方上小橋,由東往西走,只見對面來了一個人,年有七十以外,鬚髮皆白,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白襪雲鞋,手中拿着有核桃粗的一根竹竿,長有五尺,比釣魚的杆兒又短點,由西往東走,與吳恩正撞了一個滿懷。吳恩說:“老丈,你暫回去,讓我過去吧。”老頭說:“道爺,你回去,讓我過去吧。我長了點年歲,步履艱難。”老道說:“你不知道我的事,後面有人追我,若要不然,我要拿寶劍剁你啦!”那老丈抬頭瞧了瞧吳恩,說:“道爺乃是出家人,理應修真養性,何必動這樣大氣?”吳恩說:“我沒有工夫與你說話,躲開!若再不躲開,我拿寶劍就剁你啦!”那老丈哈哈一陣大笑,說:“老道,你講究行兇作惡,老丈也不是讓人的人。來,來,來!你只管拿寶劍剁來,老漢與你比試比試!”吳恩擺太阿劍照定那老者就剁,老丈一轉身,回到小橋之西。吳恩隨於背後,說:“老匹夫休要逞強,我要大開殺戒,結果你的性命!”吳恩看那老丈一則是年邁之人,手中又無寸鐵,打算過去手起劍落,把他結果了性命。方往前一進身,老丈拿那根竹竿照定吳恩氣眼上一點,吳恩寶劍扔於就地,翻身栽倒。那老丈所用的功夫是點穴法,把吳恩的氣血給閉住了,要等工夫大了,人必作病。那老丈不是別人,正是那老師海回教正。那老丈過去,把吳恩解過來,解他腰中的絲,把吳恩捆上,說:“吳恩,你休要恨怨山人,我乃回教正是也。皆爲你作惡多端,殺害黎民,荼毒百姓,我山人今將你拿住,至大清營前去報功。”說罷,把吳恩好,放在小橋之西,說:“吳恩,這一口寶劍也放在這裏,任憑你的造化吧!我要去也!”吳恩心如刀絞,自己料想:“性命休矣!”

    吳恩正在思想之際,只見正東來了馬成龍、馬夢太等一干衆將,趕到一瞧,吳恩在那裏捆着。衆人過去先把寶劍撿起來,馬夢太把吳恩背起來,說:“活該,咱們大家回營巴!”吳恩情知此一翻必死在他們之手,自己一語不發。馬成龍、馬夢太、侯文、侯武大家甚爲喜悅,說:“吳恩,誰把你拿住的?”吳恩說:“回教正”。馬夢太一聽,說:“原來是我師傅把你拿住的,活該!”“既是那位老義士把他拿住的,定然是他大數已到。”衆人說說講講,正往前走,天已到正午之時,衆人尚未用早飯,大衆貪功,往回緊走。一輪紅日將要西沉,見眼前有一座村莊,衆人打算要在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焉想到又生岔事一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於佔鰲宴會羣雄 白勝祖遇難呈祥

    《由天歌》:壽天富貴與貧窮,全不由人由天公。

    前世積修今世受,莫說時乖命運通。

    眼前受用都是福,何須怨恨怒衝衝。

    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一場空。

    花落鳥啼春事盡,方知向在豔陽中。

    馬成龍同着墨金剛白桂太等來到一個山莊,想要找一個地方歇息歇息,又沒有酒飯喫,無奈往前打聽。見那邊站着一個人,侯文過去問道:“這座莊村叫作何名?可有店麼?”那人說:“我們這叫隱善村,並沒有店。”侯文說:“這裏可有大戶人家無有?”那人說:“我們這村莊有一家財主,姓於,名叫佔鰲,爲人樂善好施,原先在河南作過一任參將,只因膝下無兒,退歸林下。又當年荒歲亂,各處刀兵四起,雲南地面邪教反的還是太厲害。惟有我們這隱善村,有莊主辦的團練鄉勇,護守莊村,捉拿盜賊,守望相助。你們幾位是哪裏來的?”侯文說:“我們是大清營的差官,勞你大駕,帶我們到那於莊主那裏拜望拜望。”那人說:“你們幾位跟我來!”

    衆人跟着來到村莊以內,見路北的大北,坐北向南,門口有五棵柳樹。

    那人用手一指,說:“你們幾位叫門,我去了。”馬夢太到了門首,說:“辛苦,哪位在門房裏?”裏面出來一人,有五十來往年歲,身穿一身月白褲褂,白襪雲鞋,說:“你們幾位有什麼事?來找誰呀?”那馬夢太說:“我們本是大清營的差官,久仰莊主大名,特意前來拜會。”那人說:“你們幾位在此少待,我到裏面回稟一聲。”家人去不多時,說:“莊主爺迎接出來了!”衆人抬頭一看,見出來這位老丈,年有花甲以外,身穿藍綢子的長衫,足下白襪雲鞋;身高七尺,面如三秋古月,長眉朗目,鼻直口方,海下黑鬍鬚根根見肉,精神百倍,儀表非俗。馬夢太等過去連忙行禮,說:“老丈在上,我等大清營差官,有公事從此路過,求老丈格外施恩,我等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老丈一看這九位英雄還抬着一個老道,老者用手一指,衆人進了二門,往正面一瞧,是明三暗五的大客廳,兩邊抄手式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有兩個小童子都在十四五歲,把上房簾櫳打開,衆人進了上房。睜睛一瞧,靠北牆硬木條案,東邊擺着一個官窯的果盤,裏面放着些佛手、木瓜、西邊有一對餑餑盒子,當中擺着水晶魚缸,裏面養着龍睛鳳尾淡黃魚。條案前放着一張花梨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桌上擺着文房四寶。靠東邊幔帳高挑,裏間屋中是順前檐的炕,裏面圍屏帳,一概俱全。於佔鰲把衆人讓到裏間屋中,俱都問了名姓,吩咐童兒看茶。小童兒俱都獻上茶來。馬夢太一看,這家中甚是講究,獻上茶兒,俱是狼宣窯的磁器。於佔鰲問:“衆位從哪裏來?”那馬夢太向前說道:“是打祁河寺,誤走鄧家莊、青石坡。”把在李祥家捉拿吳恩之故細說了一遍。於佔鰲吩咐擺酒。於佔鰲說:“衆位哥們,我給薦一個人。童兒,到內書房把大爺請來!”小童兒去不多時,只見簾櫳一起,進來一人。衆人不瞧猶可,仔細一看,原來正是過海銀龍白勝祖。書中交待,白勝祖因何來到此處?只因在鄧家莊後院與鄧芸娘在屋中喫酒,只聽鑼聲響亮,打發丫環春梅往前院瞧瞧。丫環回來稟報說:“前院有無數的人動手,有一個山東人,名叫馬成龍。”正說着,外面慌慌張張進來一個婆子說:“姑娘,可不好了!莊主爺被人用暗器打死了!八路都會總吳恩躍牆逃走,前面衆家丁被殺”。鄧芸娘一聞此言,氣的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說:“好一千賊匪大膽!我前去替我哥哥報仇!”伸手摘下一口刀來,帶好了迷魂袋,方要往前走,一回頭瞧見白少將軍在那裏坐着,心中不放心,說:“冤家,你在這裏等候我,我到前面瞧瞧就回來。”白少將軍說:“美人,你到前頭瞧瞧,我決不能走,我在這裏等你”。鄧芸娘手拿單刀,來到前院一看,連一個人都沒有了。自己無奈回到後面,聽見丫環春梅在那裏嚷說:“可了不得啦,那位白將軍跑了!”鄧芸娘問:“從哪裏跑的?”春梅用手一指,說:“姑娘你瞧,那後窗戶還支着呢。”鄧芸娘一看,說:“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冤家,我看你哪裏跑?”一推後窗戶也追去了。

    白少將軍本無心要鄧芸娘,打算把他穩住了,好救那幾個朋友。聽見使喚老媽來報,朋友被人家救走啦,見鄧芸娘出去,自己一想:“我還不走,等待何時?”踹後窗戶跳到後院,躥出牆外,自己慌不擇路,也不辨東西南北,想要往前逃走,追趕衆位英雄。正然往前走着,聽見後面有人叫他說:“白勝祖,你往哪裏走?”白少將軍聽見是鄧芸孃的聲音,嚇的撒腿就跑,鄧芸娘隨後就追。白勝祖跑了七八里地,見眼前是一座園子,白勝祖急了,繞過去從東邊跳進花園子。抬頭往北一瞧,有三間樓,上面有燈光閃爍。白勝祖一擰身躥上樓去,打算在這裏躲避躲避。到瞭樓窗外,見裏面點着燈光,溼破窗欞紙一看,屋中並無一人。轉身進了屋中,到東里間一看,順前檐一張湘妃竹的,上面支着蚊帳,靠着地下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着八條無雙譜,一邊有一幅對聯,上面寫的是:夜飲客吞杯底月,春遊入醉水中天。

    八仙桌上擺着一部《列女傳》。

    白勝祖正看着,忽聽樓下有婦人女子說話的聲音,說:“呀,秋桔、秋紅,你們兩個人攙着我點麼,咱們娘們該到樓上睡覺了,天不早啦!”兩個丫環攙着一個女子,上得樓來。白少將軍正堵在屋中,白少將軍把圍一撩,自己伏身鑽入下,想在躲避躲避。方纔爬入底下,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位姑娘、兩個丫環。姑娘坐在椅子上,說:“秋桔、秋紅,這幾天我也沒瞧見你們兩個人練的拳腳,都忘了吧?”秋桔說:“方纔我還練來着。我打一趟祕宗拳給姑娘瞧瞧。”姑娘說:“這樓也窄,你打拳作什麼。我把簪子摘下來,把手絹罩上頭,咱們娘們下樓練去吧。”正說着,聽見樓梯響,就說:“秋紅,你到外頭瞧瞧,誰來啦?丫環從裏間屋內出來一看,簾攏一起,打外面進來正是鄧芸娘。秋桔、秋紅連忙出來,說:“喲,鄧大姑娘,從哪裏來?”鄧芸娘說:“我是打家中來。方纔我追出一個男子,他到你們樓上來了,你們給藏起來了,趁早告訴你們姑娘,把我情人獻出來,咱們萬事皆休。若要不然,你家姑娘一惱,別說我不念姐妹之情!”裏面那位姑娘聽見外面一說,連忙出來說:“喲,鄧家姐姐來了!黑夜的光景,爲什麼這麼大氣呀?什麼人不見了?”鄧芸娘說:“妹妹,你別裝傻,找你姐夫來了!”這位姑娘一聽,羞得臉一發紅,說:“姐姐,你這說是哪裏話來?我這樓上可沒生人來。我家中爹爹甚嚴,三尺童子非呼喚不能上我這樓上來。”鄧雲娘說:“沒有?可不成!我瞧着跑你樓上來了麼!”

    正說着,忽聽樓下一聲咳嗽,原來是老員外於佔鰲,要到女兒這花園子瞧瞧睡了沒睡,怕兵荒馬亂之際、竊賊盜發之時,恐其後面鬧賊。自己臨睡覺的時節,要到後頭繞個彎兒。來到樓下,聽見樓上有生人說話,老莊主登樓梯上得樓來一瞧,是鄧家莊鄧天魁的妹妹鄧芸娘在這裏,手拿一口單刀,氣昂昂的與他女兒於錦娘口角相爭。只因於佔鰲離鄧家莊七八里地,與鄧天魁都是世交,皆因鄧天魁歸了天地會八卦教,老英雄於佔鰲甚是有氣,從此與他絕交。今日見鄧芸娘在這樓上,不知道他是從哪裏進來。老英雄趕緊問道:“芸娘,從哪裏來?爲什麼生這麼大氣?”鄧芸娘說:“叔父要問,我上這裏來找你侄女的女婿來了。”老英雄於佔鰲一聽此言,心中一楞,抬頭一瞧鄧芸娘,並未開臉哪,說:“鄧芸娘,你找的是誰?我沒聽明白。”旁邊丫環秋紅答了話啦,說:“莊主爺,他說有個男子跑到我們姑娘樓上來了。我同着我們姑娘並沒往哪裏去,哪有來的男子哪?鄧芸娘一陣冷笑,說:“你們打算不認帳可不行!你們說沒男子,我要找找。”於錦娘說:“你找出來怎麼樣?找不出來怎麼樣?”這兩句話把鄧芸娘問的閉口無言。

    白少將軍在底下嚇的心神不定,自己後悔說:“我要知道是姑娘的樓,我萬不能藏在這裏。倘若是鄧芸娘把我找出來,這位姑娘準活不了!人家乃是好人,我無故的這不是把人家害了麼?”自己心中禱告:“千萬別進來翻!”他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頭鄧芸娘被於錦娘一問他,鄧芸娘站在樓上默默無言,有心要進去翻,又怕翻不着;有心不進去翻,又舍不了這個情人,自己猶疑未定。只聽於佔鰲在旁邊說:“鄧芸娘,你進我女兒屋中翻去,倘若翻出來,我把我這女兒碎屍萬段!”鄧芸娘一打簾子,進到東里間屋中,往各處一找,連個人影也沒有。把幔帳掀開一瞧,裏頭也是沒人。於錦娘氣的顏色都變了。鄧芸娘找了半天沒有,自己滿臉陪笑,說:“妹妹,我今天多喝了兩杯酒,說話莽撞,你擔待我點吧!明天我再來給你賠不是,我要走啦。”於佔鰲說:“正理這是哪裏的事哪?真要在我女兒樓上翻出一個男子來,當時我把女兒劈了!”鄧芸娘說:“叔父不必生氣了,侄女要走了。”

    轉身方要下樓,猛然醒悟,說:“不好!這個白勝祖在他樓上哪!”一轉身又上來了。於佔鰲說:“你怎麼又回來了?”鄧芸娘說:“這個人在這樓上哪!”於錦娘說:“你說在這樓上,你去找!”於佔鰲氣的鬚眉皆張,說:“你找!”鄧芸娘說:“不用找,在底下藏着哪!”白少將軍一聽,嚇的渾身發抖,說:“我死了倒不要緊,別把人家這位好姑娘給連累在裏頭!”自己嚇的也無處躲藏。於佔鰲說:“好!”伸手從外面拿了一條花槍,“鄧芸娘,你說我女兒底下有野男子,我叫你瞧瞧!”於佔鰲知道女兒是三從四德,受過教訓,素常之際溫柔典雅,舉止端方,斷不是那等下賤之輩,自己拿了一條花槍,“這底下要有人,我這一槍也把他扎死!”照定底下就是一槍。不知白少將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衆英雄同宿隱善莊 下江口豪傑中奸計

    《憑天歌》:憑天吧,憑天吧,放開肚量要寬大。世人英雄不可當,我只退讓學謙下。學謙下,裝聾啞,任他欺負任他罵。雖然我是沒用人,安穩自在無牽掛。

    於佔鰲手拿花槍照定底下連紮了三四下,並未扎着。於佔鰲說:“這底下哪有人?要是有人,我連紮了三四槍並未扎着他?”

    書中交待,白少將軍在底下怎麼沒扎着?這裏有段緣故。白少將軍聽見他們說用槍扎,這本是一個藤,白少將軍身體又靈便。繃到那上,外面用槍一紮,他往上一靠身,藤上蓋是軟的。有蚊帳罩着,他們也瞧不見。見紮了幾槍,見他們不扎,心也不跳了。鄧芸娘見實在的沒有,他轉身要走。於錦娘一伸手拉刀,說:“丫頭,你休要逃走!你拿血口噴人,你打算我像你哪?不要臉!今天我與你以死相拼!”於佔鰲說:“女兒,不要與他一般見識,讓他去吧。他乃是無廉恥之人!”於錦娘止住腳步,並不追趕,鄧芸娘竟自去了。於佔鰲說:“女兒,天也不早了,歇着吧!”

    鄧芸娘出了隱善莊,往前正走,忽見對面來了一人,藉着星月的光輝,仔細一瞧,好生面善。見那人年有二十以外,身高七尺向開,身穿藍綢子一件長衫,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快靴;面如白玉,黑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雙俊目,白分明,鼻如玉柱,脣似塗朱,手中拿着一個包裹,正與鄧芸娘走了一個對面。一見鄧芸娘,連忙過來行禮,說:“賢妹,黑夜光景哪去?”鄧芸娘仔細一瞧,忽然間想起來了,說:“原來是譚二哥。”書中交待,這個人乃是雲南府昆明縣譚家莊的人,姓譚,雙名逢春,乃是江湖綠林中的人。皆因他身體靈便,武技高強,又長的儀表非俗的相貌,人送他綽號,叫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他與天魁知己之交,前者他在鄧家莊住了半載有餘,與鄧芸娘見過數次,他與鄧芸娘兩個人彼此都有羨慕之心,無奈懼怕鄧天魁,譚逢春不敢說一句錯話。今日是從昆明縣來,要到鄧家莊看看鄧天魁,他倒有心,頗惦記鄧芸娘。今日正往前走,忽見眼前有一個女子,手中拿着一口刀,彷佛象鄧芸娘。藉着星月光輝仔細一看,正是鄧芸娘,連忙過去行禮,說:“賢妹,天到這般時候,往哪裏去?”鄧芸娘見原來是意中人,向譚逢春說:“譚二哥哥,你從哪來?”譚逢春說:“我特意到鄧家莊瞧看大哥與賢妹。”鄧芸娘把自己家中之事重新說了一遍。他可不肯說追白勝祖來到隱善莊,說:“我哥哥被大清營差官所害,我是替我哥哥報仇,追下仇人,來到此處。適才在隱善莊與於佔鰲生了半天氣,他把仇人給藏起來。”譚逢春說:“咱們兩個人找他去,替大哥報仇!”鄧芸娘說:“好!”兩個人轉身復回隱善莊。

    此時天已三鼓,衆人都已安歇睡覺,惟有老莊主於佔鰲尚未安眠。雖然見鄧芸娘走後,怕是有賊隱藏他這院中,自己拿着刀要到後邊瞧瞧去。方走着他女兒這院中,瞧見樓上有兩個黑影。於佔鰲躥上樓去,各處一找,見跟前正是鄧芸娘與譚逢春。於佔鰲說:“好賊!膽敢在我這裏擾鬧!”於錦娘尚未安眠睡覺,聽見他父親在下面嚷,自己拉刀從樓上出來,說:“爹爹慢與動手,待女兒前去拿他!”老莊主吩咐:“鳴鑼!調我的莊兵!”鄧芸娘見事不好,與譚逢春跳牆逃走了。

    這裏老莊主方要回歸前面,忽見從女兒樓上跳下一個男子來。於佔鰲拿着一把鋼刀,說:“好賊人,別走!”照定白少將軍就是一刀。白少將軍手無寸鐵,他本是在底下等人家睡看了覺,他好逃走,見這位姑娘老不睡覺,心中甚是着急。他見院中一亂,姑娘出去了,他這才由底下扒出來,打算趁亂逃走。方一下樓,叫於佔鰲攔住了,說:“好賊!哪裏走?”擺刀就剁。白少將軍往旁邊一躥,說:“老莊主休要動手,我有幾句話,與你說明白了。”於佔鰲說:“你有什麼話只管說!”白少將軍說:“在下姓白,名叫勝祖。我乃是大清營的差官,奉命捉拿吳恩,在鄧家莊被鄧天魁迷魂袋所擒。他有一個妹妹名叫鄧芸娘,將我帶至他屋中放開,想要與我成其百年之好。我嫌她是八卦教匪女兒,再者我是大清營的差官,不應該臨陣收妻。我逃至這座花園子之內,見樓上無人,我躲避屋中,不想是姑娘的繡房,因此我在底下躲避片刻。我並無異心,望莊主請要三思。”於佔鰲一聽白少將軍之言,自己心中一動,深知女兒是個烈性的人,”這位白少將軍在我女兒樓上躲藏有兩個多時辰,這件事要傳揚出去,豈不叫老夫遺臭萬年!”那一邊於錦娘氣得顏色更變,說:“好一個野男子,敢在我屋內混串!”過來掄刀就剁,白少將軍一閃身躲開。於莊主過來說:“女兒不要動手,我見此人乃是一位正人君子。”過去把白少將軍一拉,說:“壯士,跟我到前廳一敘。”拉着白勝祖到前面書房,一問白勝祖的家世來歷,白勝祖並不隱瞞,就把自己本來的面目重新細說了一遍。於佔鰲說:“原來是貴人來臨,蓬壁生輝。無奈我小女尚未許配人家,將軍在那屋中雖說是避難,倘若傳揚出去,這個名氣就不大好聽,將軍請要三思。”白少將軍是個聰明人,一聽老莊主之言,心中就猜測八九,說:“老莊主有何示下,我竟奉命。”於佔鰲說:“我意欲將小女許配尊駕,還望將軍屈高就下,願慨然應允!”白勝祖見這位老莊主話語和順,未免站起來,說:“既然老莊主這等見愛,我有一段下情要稟明。我本是正白旗滿洲旗人,世襲的建威將軍,家中父母已然定下親事,怕的是耽誤了姑娘的青春。我這是直言無隱,這件事望老莊主自己主裁。”於佔鰲一聽白少將軍之言,說:“將軍如不嫌寒微,我情願將小女兒作爲側室夫人。”白少將軍說:“既待如是,岳父請上,受我一拜。”於佔鰲用手相攙,見了翁婿之禮,重新叫家人預備酒席,翁婿對坐,書房喫酒。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依着白少將軍要回歸大營,老莊主苦苦的相留,說:“今天暫在我這裏歇息,明日再去不晚。”白少將軍就在這裏用完早飯,同於佔鰲在書房裏談些個軍旅之事。於佔鰲原先在外面作過武職官,排兵佈陣,軍營的規矩,樣樣精通。白少將軍對答如流。說首,太陽平西之時,忽聽外面家人來報:“外面來了八九個人,提說是大清的差官,要在這裏借宿一宵。”白少將軍說:“你老人家迎接出去,我暫在後面聽聽,也許是大清的差官,也許賊人假扮。你老人家把他讓進來,慢慢盤查,看其動作。倘若是八卦教的奸細,你老人家幫助我立這一件功勞,把他等拿住,解送大清營,前去報功。”於佔鰲點頭,從裏面迎接出來,把馬成龍、馬夢太等讓至在客廳,與衆人一談話,才知道都是大清營的差官。這纔派家人獻茶。仔細一瞧王天寵,說:“這位壯士,我看着眼熟,尊駕莫非是陝西延涼衛的人麼?”王天寵說:“不錯,在下正是。老壯士何以知道?”於佔鰲說:“尊駕是貴人多忘事。我有一個家兄作延涼衛的守備,我到他的任所,令尊大人王光第作延涼衛的千總,那時尊駕才十數歲,水性頗通。自從那年在延涼衛有一面之識,倏經二十餘載。老漢聽人傳言,自令尊去世之後,尊駕邀遊四海,在福建臺灣聚泉山創立山寨,製造戰船,收攬英雄,虎踞一方,在蘇州城獨建奇功,金鏢一下,退賊兵數萬之衆,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親封爲義士。今朝不想在此相會,真是‘人生何時不相逢’!”王天寵說:“原來是老前輩,小可有眼如盲,今天來到貴府,未曾登門遞帖前來拜見,惶恐之甚!”於佔鰲說:“王義士說哪裏話來!我今天給你幾位見個朋友。童兒,去到後面把大爺請來”。小童兒去不多時,把過海銀龍白勝祖請到後客廳,與衆人見禮。馬成龍一看,說:“賢弟,我只打算你在鄧家莊被鄧天魁所害,不想賢弟你還在這裏。你從何處至此?”白勝祖把鄧芸娘之故,從頭至尾又細說了一遍。大家一聽,這才明白,一同落座。老英雄吩咐擺酒。白少將軍來到吳恩面前,說:“八路都會總,你還認識山人麼?”吳恩睜睛一看,就是在大竹子山假充畢道成那位神仙,自已嘆了一口氣,說:“我山人既被你等愚弄,今朝被獲遭擒,我只求一死罷了,你等不必多問!”白少將軍說:“我今請你喝酒,你喝不喝?”吳恩說:“喝。”白少將軍給他幾杯酒喝,叫家人餵了他兩碗飯。顧煥章說:“唔呀!白賢弟,我有一宗東西送給你,你準願意。”白少將軍連忙說:“侯爺大哥,你老兄臺要送給小弟的東西準錯不了,不知是什麼山海奇珍?”顧煥章說:“雖然不是山海奇珍,也是你我兄弟常用之物。俗語說的不錯:‘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賜與佳人。’我這裏有一口龍泉劍,善能削銅剁鐵,有三絕四藝之名,我將這口寶劍送給兄弟你吧!”白少將軍雙手接過來,說:“謝謝兄長!兄長將此寶劍送給小弟,兄長所用何物?”顧煥章說:“吾這裏現有一口太阿劍,乃是吳恩所用之物,今落在吾的手內。”正談論之際,家人調開桌案,把酒萊擺齊。衆人正在喫酒,忽聽號炮驚天,殺聲震地,乃是小竹子山坐山雕羅文慶,帶領合山人馬搭救吳恩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空空觀羣雄逢隱士 雙寶鎮豪傑探賊人

    詩曰: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

    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白少將軍等在隱善莊於佔鰲家中喫酒,忽聽號炮驚天,有家人來報:“莊北有一支人馬,打着小竹子山的旗號,撲奔正東而來,乃是坐山雕羅文慶。”於佔鰲一擺手,吩咐:“把莊兵調齊,如賊兵到來,稟我知道。”手下家人下去。大家在這裏開懷暢飲,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停杯罷盞。家人撤去杯盤,留兩個人看守吳恩,餘下俱都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老莊主於佔鰲派家人到莊東各路探聽有賊兵沒有,家人下去。於佔鰲來至客廳,見衆位差官老爺們也都起來了。顧煥章、馬成龍等就要告辭,於佔鰲說:”侯爺與馬大人暫且不要忙,我方纔派家人到江口各處打聽,怕是坐山雕羅文慶沿途之上埋伏下人馬。”倭侯爺一聽此言,心中甚喜,知道於佔鰲是一位久經大敵的英雄,大家在這裏等候聽信。早飯已畢,只見家人於榮、於華兩個人進來稟報說:“奴才奉莊主爺之命,到前途探聽賊兵的消息。坐山雕羅文慶在小路之上埋伏下人馬、乾柴、硫黃、焰硝,等你大家走到那裏,放火把你等燒死。大路之上有他的大隊,你等繞路奔下江口過江,多走四五十里地過江。”馬成龍等說:“好,我們還不能久待,我們這就起身。”於佔鰲說:“我們給你預備一輛車。”馬成龍說:“不用,叫我們這位高大兄弟揹着他吧。”

    十位英雄各帶兵刃,由隱善莊起身,一直往東南,爬山越嶺,走了約在數里之遙,見前面有一帶高山。衆人順着這道大山上了山坡,過了這一道大山,纔是下江口哪。衆人步山坡,踏山嶺,往上行走。但則見這一座高山甚是險峻。怎見得?有贊爲證:沖天佔地,轉日生雲。沖天處,尖峯直直;佔地處,遠脈迢迢。轉日的乃嶺頭松鬱郁,生雲的乃崖下石嶙嶙。松鬱郁四時八節常青,石嶙嶙萬年千載不改。林內每聽夜猿啼,岸下常見妖蟒過。山禽聲咽咽,走獸吼呼呼。山獐山鹿成羣作對鬆鬆走,山鴨山鶴大陣攢羣密密飛。山桃山果觀不盡,山花山草應時新。雖然危險不能行,卻是遊人來往處。

    衆人走至山頂之上,見正北有一座廟,一層殿,東西各有配房。山門關閉,上有一塊匾,三個大字是“空空觀”。衆人走的口乾舌燥,想要找杯水喫。顧煥章說:“你們在這裏少待,待吾前去叩門。”顧煥章叩了兩下門,聽裏面一聲“無量佛”,說:“善哉!善哉!”有人作歌。顧煥章用耳一細聽,裏面歌曰:玉殿瓊樓,金鎖銀鉤,總不如山谷清幽。蒲團紙帳,瓦鉢瓷甌,西山作伴,雲月爲儔。高官駿馬,永無追求。我也不知春,不知夏,不知秋。萬事俱休,名利都勾。樂清閒,樂自在,樂悠悠。歌罷,出來一人把山門一開。顧煥章一瞧,出來一個老道。見老道年到古稀,頭戴如意道巾,身穿一件舊道袍,足下白襪青鞋,腰繫水火絲;麪皮微黃,黃中透亮,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豐滿,四方口,花白鬍鬚根根見肉。顧煥章看罷,連忙行禮,說:“唔呀!道兄請了。吾們乃是山下隱善莊來的,走的口乾舌燥,望求道爺方便方便,賜給我們點水喝。”老道上下瞧了顧煥章兩眼,說:“你們幾位請到廟內鶴軒喫茶。”顧煥章叫衆人進了廟內,在西邊鶴軒落座,把吳恩放在旁邊。老道吩咐小童兒看茶。小童兒有十四五歲,長的機巧伶俐,烹過一壺茶來,給大衆斟上。顧煥章問:“仙長尊姓大名?在此貴觀仙山,你參修了有多少年?”老道說:“山人乃無名氏,自號貪夢道人。自古道:‘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終日在廟中參修,也不知度過多少春秋了。尊駕是何人?”顧煥章說:“吾名顧從善,乃聾啞仙師的門人。”那老道人一聽,點點頭說:“你們衆人全是前程萬里之人,當下氣色不甚通便,須要小心謹慎。”顧煥章知道這老道乃清修之人,問:“仙長爺,看我等衆人後來休咎如何?”貪夢道人哈哈大笑,說:“荒山野叟,焉敢妄談是非!衆位喫完茶請吧!”顧煥章等大家告辭,出離了空空觀,順山坡下了這座大山,來至下江口。

    天色已晚,一輪紅日已將西沉。下江口這裏有個鎮店,東西的大街,路北里有幾座客店。馬夢太到江口看了一看,今日不能過江,非明日一早不可,只可在街上打了一個客店。路北是三義老店,衆人進店,佔了北上房五間。小夥計送上洗臉水來。衆人問小夥計:“這裏過江到祁河寺有多遠?”小二說:“離此七十五里之遙。”馬夢太要了酒飯,正在擺酒,忽聽外面有人打門。小二出來,見有一位拉馬的,頭戴青泥得勝盔,身穿箭袖袍,對襯巴圖魯坎,薄底靴子,肋下佩一口綠魚皮鞘太平刀;年有三十以外,淡黃臉面,兩道重眉,一雙大眼,鼻直口方,說:“小二,你把上房給我們打掃乾淨了。大清營瘦馬老大人奉令探賊,打你們這座店裏的公館。”小二說:“我們這住着好幾位大清營的差官老爺。”那拉馬的說:“既然如是,我們打東邊的那座店吧。”馬夢太聽見外面說話,心中說:“喲,又來了一個瘦馬大人。”方要趕出去瞧瞧,那拉馬的已在東隔壁打了店了。馬夢太心中說:“等到夜內我瞧瞧去,到底是何人冒充我的名姓?”想罷,回到上房,對衆人說方纔之事。顧煥章說:“老兄弟,不要管他閒事,明日僱船解吳恩到大清營要緊。”馬夢太點頭答應,說:“今日咱們分前後夜值宿。”王天寵、顧煥章說:“我們兩人值前夜。”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島賽存孝侯武說:“我二人幫着你們二人守前夜。”高傑、白勝祖說:“我們兩個人的後夜。”墨金剛白桂太、混海泥鰍姜鴻說:“我們兩個人幫着你們守後夜。”馬成龍一聽,心中喜悅:“我與馬老兄弟,我們二人替你們睡覺。”衆人說:“也好,你們二人歇着去吧!”

    馬成龍、馬夢太到東里間屋中,兩個人斜身躺在上。馬夢太總是睡不着,心中想着到東邊店內瞧一瞧,那假馬夢太倒是何人。想罷,慢慢起來,帶上短把刀、避血桷,出離北上房,躥上房去。到東邊店內一瞧,這店中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見北上房燈光閃爍,懸燈結彩,出入俱都是差官戈什的樣式。馬夢太到了後窗戶,用舌尖舔破紙窗,往裏面一瞧,但則見窗戶裏頭靠北牆一張八仙桌,東邊椅兒上坐定一人,身高八尺向外,頭上戴青泥得勝盔,四品頂戴花翎,身穿藍寧綢繡團龍箭袖袍,腰繫涼絲帶,着全分的活計。看他相貌,麪皮微黃,黃中透白,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看年歲有三十以外。這人很透精神。馬夢太心中一動,看此人舉止不俗,兩旁站着有四個戈什哈,大都是年力精壯之人,聽見屋裏他那裏說話:“方纔你們那裏打店,他說那裏住着差官,你們沒問他姓什麼?”那個人說:“我們並未問他等姓什麼。”正在說話之際,忽見打外面進來一個手下人:“回稟大人得知,外面有你兩個師兄:一位姓洪,一位姓馬,乃是河南衛輝府回回峪的人,要上大營前去拜望你老人家,路遇特來拜訪。”只聽那假馬夢太說:“去把吳壽、宋生兩人叫來。”這人轉身下去。

    不多時,叫上兩個人來,年有二十多歲,是家人打扮,長的倒很伶俐。

    一個白臉膛,一個黃臉膛。白臉膛的叫吳壽,黃臉膛的叫宋生。來至這裏,給假馬夢太行禮,說:“主人呼喚,有什麼事情?”那人說:“你們兩個人到外面看看,來這兩個人,姓洪的、姓馬的,說與我師兄弟,盤問盤問他是打哪裏來的?倘若是矇事,當時把他們拿住。”吳壽、宋生答應出來,到了店外說:“哪位找我們大人?”只見打那邊過來兩個人,說:“我。”吳壽睜睛一看,這位答話的年有四十以外,身穿青洋縐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手內拿着一個小包裹;面如重棗,兩道粗眉,一雙大眼,準頭豐隆,四方口,沿口的黑鬍鬚。下邊站着那位是紫臉膛,環眉大眼;身穿藍縐綢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快靴,年有三十五六的年歲,過來說:“你們兩個人是瘦馬大人的家人哪?”吳壽、宋生說:“是,不錯。你們二人是我們大人的師兄弟,可見過我們大人的面沒有?”那面如重棗人說:“沒見過。我姓洪,叫洪永太。”用手一指,說:“那白淨面皮的,那是師弟,叫馬清太。你回稟你家大人去,我們二人奉師命,特意前來瞧他來了。”吳壽、宋生說:“你二人在此少待,我就去回稟我們家主人。”

    吳壽、宋生回進裏面,把此事回稟了。假馬夢太他一聽此言,心中一動,心中說:“我本是假充瘦馬馬夢太,要探大清營的消息。他二人今天前來,要與我一盤問,豈不把我的機關泄露?不免我把這兩個人誆進來,把他們兩個人拿住,解送到大竹子山前去報功。”主意已定,告訴吳壽、宋生說:“請!”不多時,把洪永太、馬清太請至上房。一見馬夢太,這二人心中一楞。洪永太聽見他師傅老篩海回教正說過馬夢太他這個人的長相,爲人極其瘦弱,今見此人五官相貌,與他師父說的大差,天地相隔。洪永太說:“馬老大人在上,洪永太有禮。”假馬夢太連忙站起來,說:“師兄駕到,小弟未曾遠迎,甚是不恭,望求兄長恕罪!”洪永太說:“哪裏話來。”假馬夢太與二人見過了禮,吩咐:“吳壽、宋生,傳外面擺酒。”洪永太說:“賢弟且慢。這店中的東西,我們兩人也喫不的,我們兩個人已然喫過晚飯了。”假馬夢太正在說話之際,忽聽院內一聲喊嚷說:“好賊人!膽敢冒充馬老太爺的名姓!”把屋中假馬夢太嚇得呆呆的一陣發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雙寶鎮巧遇奸細 下江口又逢巨寇

    詞曰:終日懮愁,費盡心機不肯休。貧賤天生就,富貴天緣湊。算計五更頭,明着依舊。略放寬心懷,樂得安閒受,因此把妄想貪心一筆勾。

    馬夢太跳在院中,說:“二位師兄,休要信他之言,現有馬夢太在此!好奸細,你往哪裏走?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洪永太、馬清太跳到院中一瞧,見院中站定這人才是真馬夢太哪。

    洪永太說:“我也難辨你二人真假,你二人可帶着兵刃?拿出來我看。”馬夢太說:“現有短把刀、避血桷在此,師兄請看!”洪永太說:“既待如是,賢弟跟我來,拿這個奸細。”三個人進到屋中一瞧,那假馬夢太蹤跡不見,就是後窗戶支開,連他家人一併逃走。馬夢太等也不追趕,這才問:“二位師兄,是從哪裏來?”洪永太、馬清太說:“我們兩人人來到此處,夜晚打店,聽見說有瘦馬馬夢太大人的公館,想要拜會拜會,你我師兄弟談談心。不想遇見這個奸細混充,可惜未把他拿住,讓他逃走了。”馬夢太說:“二位師兄跟我西邊店內,我們大家已把吳恩拿住。二位兄長跟隨我們,解往大營,一同前去報功。”洪永太、馬清太二人說:“也好。”

    此時店中夥計們也都起來了,知道大清營的差官在這裏拿賊,大家過來伺候。馬夢太說:“天地會賊匪今已逃走,所有馬匹器械也夠你們飯帳了,我們要走啦!”小夥計說:“我給老爺們點燈籠吧!”馬夢太說:“不用,我們躍牆而過。”三個人跳到西邊店內去,進了北上房,見了顧煥章、王天寵、侯文、侯武,馬夢太給洪永太二人引見,提說方纔在那邊店內捉拿奸細之故。王天寵說:“便宜他,讓他去吧。你們幾位到屋中歇息歇息,明日好走路。”馬夢太說:“天也快到三更,該我們換班了。”王天寵、顧煥章說:“既待如是,咱們就在一處閒談。”高傑、白勝祖、姜鴻、白桂太也都起來了。大家候至天色大亮,一齊起身,解至雙寶鎮的東頭下江口的碼頭上。只見靠着江岸有無數的船隻,馬夢太過去說:“有買賣船渡我們過江!”那些使船之人問:“你們上哪去?”馬夢太說:“我們要過江,上祁河寺。”使船的說:“你們幾位是差官老爺們吧?”馬夢太說:“不錯,正是。”使船的人說:“我們不敢渡你們幾位過江。今天早晨有小竹子山坐山雕羅文慶發下一支令箭,叫我們沿江渡口所有的船俱都不準渡大清營的差官過江。如要違背將令,剿家滅門九族。我們都指着大江爲生,就在這臨近住家,哪一個也不敢得罪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爺,你們上別處僱船去吧,我們這渡口不能渡你們幾位過江。”馬夢太說:“你們這裏全怕天地會八卦教,難道不怕大清國的王法嗎?”只見那邊太平船上也下來一人,說:“你們老爺們要過江,我有一隻船,就是那邊那隻太平船。”馬夢太說:“你們船上幾個夥計?姓什麼?叫什麼?”使船的說:“我姓姜,叫姜青,久在這一道白水江中使船。”馬夢太說:“我到你船上瞧瞧。”那姜青帶着瘦馬馬夢太來至那隻太平船上,見這隻船上甚是寬大,船上有三四個夥計。馬夢太看罷,轉身上岸,來至馬成龍等近前,說:“這隻船倒也不錯,來,咱們上船吧。”高傑背起吳恩來,上了這太平船,十二位英雄,前後左右圍繞着吳恩,吩咐姜青開船。姜青叫:“夥計提錨,撤跳板,蕩江搖曳風篷!”這隻船飄蕩蕩順着大江一直往東。正往前走,只見姜青說:“咱們這隻船要直走,怕有小竹子山賊人阻路。咱往南多繞四十里路,道路又好走,又沒有賊兵。”馬成龍說:“我們這裏江路不熟,由你走吧。”姜青撥轉船頭,曲曲彎彎,一直往南。

    走了約在有四、五十里之遙,方拐過這個山灣,只聽對面火炮驚天,江聲大震,戰船兒一字排開。嚇的馬成龍等心驚膽裂,出船艙往對面一看,但則見正東有二十隻戰船,一字排開,上面有一杆寶藍色緞子大旗,在空中飄擺,蜈蚣走穗,火雁掐邊,上墜金鈴,被風一擺,“噹啷”直響,上有斗大一個“帥”字。手下兵丁都在二十以外、三十以內年歲,頭上白綾子纏頭,上插白鵝翎兒,身穿白號坎,沿青邊,當中間白月光,寫着一個“勇”字。每人懷中抱着四尺多長一口斬馬刀。這隊兵約有一千之衆,爲首帶兵乃是小竹子山大將八河龍王呂道明。只聽正南上又是三聲炮響,震的山搖地動,有二十隻飛虎舟的戰船,一字擺開,當中兩杆大旗,分爲左右,“帥”字旗上寫着斗大一個“王”字。帶有一千水鬼兵,都是頭上戴着魚皮分水帽,日月連子箍,身上油綢子水衣水靠;懷中抱着三截鉤鐮槍,這爲首的正是九江太歲王道興。只聽正東上又是三聲炮響,一杆大紅八卦旗,空中飄擺,又有二十隻虎頭舟的大戰船,上面帶定竹子山的練勇,有三千之衆。爲首的有兩員大將: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後面當中大戰船上,正是靜江太歲張寶。馬成龍等大家一楞,忽聽身後江聲大震,戰鼓齊鳴,有勸善會總蔡文增帶着十二員偏裨牙將、五千天地會八卦教的賊兵、一百隻飛虎舟的大戰船。

    這十二位英雄只顧在船頭上瞧賊兵亮隊,後面管船的姜青喑把吳恩背在小划子船上,把練繩割斷,把吳恩繩釦解開,這隻小船飄蕩蕩直奔正東。馬成龍、馬夢太在船上一見,氣往上撞,說:“姜青,你好大膽量,膽敢把皇上家叛逆賊人放走!”姜青一陣冷笑,說:“馬成龍,你休在睡夢裏!我等在雙寶鎮奉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特意在那裏安排巧計,等你等衆人,引至到大江之中,祖師爺在這裏調動人馬,要捉拿你等。”吳恩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祖師爺把你等拿住,碎屍萬段!”馬成龍等大罵吳恩。只見蔡文增轉到前面,在船頭之上一聲:“無量佛!大清營一干鼠輩,好大膽量!待山人把你們俱皆拿住!”抱着五雲筒,在船頭之上耀武揚威站定。姜鴻說:“衆位老爺們休要着急,小可在大清營寸功未立,今天我前去把妖人拿住,略表寸功。”馬成龍說:“你既要前往,須要小心。”姜鴻往蔡文增船上一躥,蔡文增往旁邊一閃,讓姜鴻落在船頭之上。蔡文增說:“你是何人?膽敢在山人跟前討死!”姜鴻說:“蔡文增,你不認識我呀?你家大太爺姓姜,名鴻,有一個綽號人稱混海泥鰍。我在大清營寸功未立,今日要拿你作爲進見之禮!”蔡文增哈哈大笑,說:“無名小輩,也敢這樣猖狂!”擺寶劍照定姜鴻就是一劍。姜鴻往旁邊一閃,用刀相迎。兩個人走了五六個照面,蔡文增伸手拉出五雲筒來,衝定姜鴻一甩,一股青煙直撲奔姜鴻前胸。姜鴻躲閃不及,身上衣服全皆燒着。姜鴻“哎喲”一聲,說“不好”,連忙跳在大江之中。蔡文增說:“好小輩!便宜你,讓你喪在魚蝦之腹!”

    這一邊小白龍王天寵見姜鴻落在大江之中,氣往上撞,伸手擺雁翎刀,躥至那邊老道的船上,擺手中刀照蔡文增摟頭就剁,老道往旁邊一閃。兩個人在船頭上,金鼓大作,戰了三五個照面,蔡文增擺五雲筒照定王天寵一甩,一股青煙直撲王天寵前胸。王天寵也一翻身落在水內。早有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兩個人跳下水去,直撲奔王天寵。在水裏頭一個使三節鉤鐮槍,一個使鉤鐮槍。兩個人在水內一瞧,王天寵正在那裏作水。這兩個人擺兵刃過去,在水內不能說話。王天寵擺雁翎刀,忍着疼痛,與兩個人動手。這時,姜鴻早被九江太歲王道興拿去。

    這裏靜江太歲張寶派一百水鬼,拿錘子、鑽子,撲奔馬成龍這隻船來。

    來至船下,大家拿鑽子照船底衝了三四下,只聽“突突突”一響,那水進入船中去了。衆英雄正在船上着急,還是白少將軍看見,說:“了不得啦!有了漏子啦!這便該當如何是好?”正說着,船後邊“突突突”一響,馬夢太說:“了不得啦,船下有人!”顧煥章說:“唔呀!你們大家在船上別害怕,待我下去拿賊!”顧煥章跳下水去,見有無數的水鬼,手拿錘鑽在那裏鑽船底哪。顧煥章拿着寶劍在水內扎死了幾個水鬼兵。那邊早有八河龍王呂道明擺青銅蛾眉刺,跳下水去,直撲奔顧煥章,前來動手。馬成龍等這隻船,在大江之中滴溜溜亂轉,看着要沉。那邊靜江太歲張寶派手下一百親兵隊,帶着撈網子,撲奔馬成龍這隻船來。見馬成龍這隻船展眼之間沉入水底。馬成龍等情知大事不好,一個個由船上跳入江中,竟被那些水手人等拿去,一併解送蔡文增船上。吳恩一看,共拿着他們十個人,內中有白勝祖、馬成龍,這二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深恨之人。吳恩吩咐:“把他們幾個人放在船廒之中,派周平、吳滾帶四十名兵丁看守。”又吩咐:“水內兩個會水的,急行拿獲他等,不準漏網一人!”下面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帶着五百水鬼,把顧煥章、王天寵圍在當中。倚仗這二位英雄水性頗通,藝業驚人,殺傷了無數的水鬼賊兵。二人見賊勢浩大,不敢戀戰,由賊隊之中殺出重圍,兩個人順大江逃走。靜江太歲張寶一棒鑼聲,令下:“大隊人馬迴歸竹子山!”書中交待,這夥人他怎麼知道差官解吳恩從這裏走哪?皆因是祁河寺失守,八卦教的賊兵四散奔逃,有逃到大竹子山的,有逃到小竹子山的,沿途之上聽說八路都會總吳恩被獲遭擒。蔡文增這裏派下戰將,沿江渡口安下人。白少將軍他們要從北邊過江,北邊有小竹子山坐山雕羅文慶率帶合山的人馬,在北邊埋伏,截住穆將軍大隊人馬,不叫穆將軍過江。張寶派周平假扮馬夢太,在沿江渡口、大小店口各處盤查,打聽大清營的差官,解着吳恩從哪裏過江。昨夜晚上,在雙寶鎮店中探明白了,馬成龍等在三義店等候明日過江,他暗中逃走,報與蔡文增知道。蔡文增在這裏安置好了埋伏,今日已然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姜鴻、白桂太、洪永太、馬清太、侯文、侯武十個人拿住。水內逃走了王天寵、顧煥章。

    靜江太歲張寶率帶人馬,迴歸大竹子山。這座山在大江之中,方圓四百里,山名靈石磯。由東山口上岸奔楚雄府,往南過江奔穿雲關。這座山的北山口外,安着八卦水師營,是靜江太歲張寶管帶。過了水師營,就是山口,兩旁山峯,當中一條水路,上面俱都是浮橋、戰船,下面安着攔江網、刀輪。在山口兩旁,有十二座賬房,裏面有值宿的兵丁一百二十名,爲首的一個小頭目,名叫武通。來到這裏把浮橋一撤,衆多的兵船進了大竹子山的山口,一直往西,走到翠雲峯以下,戰船往西繞過這一道山嶺水師營,到了大竹子山根以下靠岸。早有山上大小的頭目預備轎馬,請八路都會總吳恩與蔡文增上轎。大衆來至山上,升坐大廳,要殺馬成龍等一干衆將。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白勝祖大義罵賊 曹文遠忠言勸友

    詩曰:哀樂賢愚總一般,搔頭拍膝思無端。

    不知聽者因何故,離便淒涼合便歡。

    吳恩坐着大轎,來到大竹子山的帥府公廳下大轎。蔡文增、吳恩、張寶升了大帳,兩旁一干諸戰將排班站立。吳恩吩咐:“先把白勝祖帶上來!”兩旁一聲答應,到了外面空房之內,見了馬成龍等十個人,早有衆人在這裏看守。十位英雄還醒過來,馬成龍說:“來,咱們幾個人也就今天死在這裏。”侯文、侯武一個個心中着急,一想:“進大清營寸功未立,今就被獲遭擒,身無寸職,今死在賊人之手,豈不辜負此生?豈不辜負此身?”此時這十位英雄之內,就是馬成龍視死如歸,談笑自如,這九個人俱都是低頭不語。事情最難之事,莫過這幾樣:寡婦攜兒泣,將軍被敵擒,失寵宮女面,不第舉子心。

    衆人正在心中不安之際,忽見打外面進來幾個嘍兵,說:“你們哪位姓白呀?祖師爺令下,帶你上去哪!”白少將軍說:“衆位恩兄師弟,我要失陪了!”幾位嘍兵推推擁擁,來至帥府的公廳。見吳恩在堂中坐定,已然換上了衣服。上首坐着勸善會總蔡文增,下面坐着靜江太歲張寶,旁邊站立戰將。吳恩在上面把虎案一拍,說:“白勝祖,你好大膽量!前者你冒充我們祖師爺,來到竹子山臥底,將我堅鐵筒相像石平州,竟失在你這匹夫之手!今既被我山人將你拿住,你還有何話說?”白少將軍聽吳恩之言,一陣冷笑,說:“吳恩,你這叛國賊人,好不知天時!我白勝祖前番舍死來至大竹子山,想要探明白了這座山的地理,我好同穆將軍帶人馬前來破你這座竹子山,捉拿你這無謀的匹夫,不想今日被你所擒。妖道,你把我殺了,我落個爲國盡忠,戰死沙場,千古流芳之名。你這不知天時的賊人,不久天兵一到,玉石俱焚!諒你這個竹子山彈丸之地,你所帶都是些烏合之衆,你豈不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你既把我拿上山來,殺剮存留,任憑於你,不必多說!”那吳恩一聽此言,說:“來人!先把這廝給我亂刃分屍,結果他的性命就是!”兩旁人一同答應,各把手中的刀拉出來。方要動手,只見靜江太歲張寶過來說:“八路都會總休要忙,殺了他也滅不了大清國的威風,不殺他也壞不了天地會的事情。暫把他等幾個人看押在這竹子山,這叫作香餌釣金鱉之計。如要是大清國的戰將前來探山,來一個拿一個。”吳恩一聽,說:“也倒有理。把他們十個人押在西跨院君子軒,派周平、吳滾二人去看守着,帶四十名兵丁,不準缺了他等的茶水。”

    下面有八河龍王呂道明跪倒磕頭說:“我得了兩件至寶,獻與都會總。

    現有一口大環金絲寶刀,一口龍泉劍。”吳恩拿過來,心中甚喜,自佩一口龍泉劍,大環金絲寶刀賞與張寶佩帶。呂道明下去,把那些兵刃俱都放在外面兵器庫內。吳恩吩咐:“擺宴,慶賀功臣!”兩旁邊手下人答應。不多時,酒筵齊備。屬下諸戰將俱各有賞,各個開懷暢飲,直喫到日色平西。吳恩說:“蔡會總,你我知己之交,你得助我一臂之力。現今穆將軍兵屯祁河寺,手下雄兵數萬,猛將千員。我意欲遣人到雲南府玉華山,把仁和教主白練祖請來,大概他的法寶也練齊。不知你等意下如何?”蔡文增說:“都會總的高見雖好,怕是仁和教主白練祖不能下山,他的法術尚未練好。依我之見,官兵利在戰,咱們這裏利在守。官兵遠來,道路不熟,運糧道路不通。只要有小竹子山這支人馬守住了上江口,先用緩兵之計,祖師爺撒下傳牌:穿雲關、楚雄府、雲南府、大竹子山、小竹子山,各處人馬調齊,會合在上江口。大清國的人馬疲睏之時,那時間一戰成功,可能把大清國人馬殺敗。祖師爺請要三思。”吳恩說:“也好。既待如是,發我的傳牌,傳與各處。”下面叫靜江太歲張寶緊守山口,吳恩在各處巡查一遍。張寶迴歸水師營,有他手下戰將接他來至水師營虎頭舟大戰船上,有手下家人伺候。張寶落座,吩咐:“請軍師爺!”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一位文雅先生,年有三十以外,身高七尺,可是大清國的打扮,頭戴一頂緯帽,身穿藍綢子國士衫,腰繫涼帶,足下青緞子氈底官靴,外罩紅青綢八團龍的跨馬服;面如白玉,頂平項圓,黑兩道眉毛,一雙闊目,白得分,鼻如玉柱,口如四字,齒白脣紅,大耳朝懷。此人姓曹名文遠,乃四川成都府人。自幼在家奮志讀書,爲人聰明伶俐,懷揣錦繡,腹隱珠璣,仰面知天文,俯察知地理,頗曉奇門遁甲之術,與張寶兩人是知己之交。只因前者張寶歸降大竹子山之時,接了八路都會總聘禮,那時曹文遠正在張寶家中閒住。張寶過來請教,說:“賢弟,眼下八路都會總拿聘禮請我入大竹子山,我是去好,不去好?我知道賢弟有經天緯地之奇才,我特意前來請教。”曹文遠聽張寶之言,說:“兄長,此時去得,到天地會八卦教中見機而作。大丈夫立志於四方,諸所事聽天由命。兄長此一去,小弟還要跟隨前往。”二人見了吳恩,八路都會總見張寶乃蓋世英雄,水旱兩路精通,叫他獨創一營,在大竹子山口以外大江之中,在那操演水師人馬。就派曹文遠爲主簿先生。張寶諸所事情,必要請教曹文選。八路都會總後來駐紮峨嵋山去,這裏張寶操演一萬水軍。有仁和教主白練祖,原先常往大竹子山來,薦升張寶爲水軍都會總。把守大竹子山山口的,是巡山太保高勝。今日張寶從大竹子山裏面出來,自己帶了兩壺酒,叫手下人把曹文遠請來。二人落座,說:“賢弟,愚兄請你至此,非爲別故,今日八路都會總與勸善會總拿住大清營幾個差官,我看被擒這幾個人五官相貌不俗,斷不是下流之輩。我請賢弟,有一件肺腑心事,我要領教領教。賢弟既知道天文,你看大清營與八卦教誰強誰弱?”曹文遠說:“兄長乃是高明之士,這區區小事何必請教小弟!”張寶說:“賢弟差矣!愚兄與你乃是知己之交,皆因一時懵懂,當局者迷,賢弟乃旁觀之人,定知心肺。愚兄所做所爲之事,畢聽賢弟之言。”曹文遠說:“兄長要問,小弟也不敢隱瞞。昨日晚上,小弟仰觀天象,見將星闇昧不明,太白星擾於鬥口;楚雄府有一股紅煞之氣沖天,此處將有刀兵之災。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必滅,大清國紫氣東來,國運正旺,不久必要大獲全勝。”張寶說:“既知不久必滅,何必勸愚兄歸降天地會?”曹文遠說:“我正爲此事才勸你歸降天地會八卦教。兄長有蓋世奇才,要在大清營中,顯不出兄長能爲武技來。要在天地會八卦教中,兄長就是一個大頭目。趁此機會,找一條道路,歸降大清營,必然是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宗耀祖,顯達門庭。”張寶說:“賢弟此言雖是,我倒作了進退兩難之人。我既受天地會俸餉之德,在王門下願王興,我食天地會八卦教的俸餉,就應該給天地會八卦教辦事。爲人子孝當竭力,爲人臣忠則盡命。我生是天地會之人,死則天地會之鬼。賢弟此言差矣!”曹文遠一聽,微然一笑,說:“兄長說的是,小弟拙言。”張寶說;“天色已不早,賢弟歇息去吧。”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張寶自己悶悶不樂,屏退左右,自己在燈下看書。天有二鼓之時,忽見軟簾一起,從外面進來一人,手拿明晃晃一口寶劍,要與張寶拼命。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顧煥章誤入於家務 譚逢春巧得美多姣

    《遊世歌》:這身心,要安泰,無懮無慮無罣礙。粗衣淡飯不妄求,竹籬茅舍權遮蓋。閒時誦讀書,適意湖山景一派。不攀援,不借債,不去追隨有何害?親朋疏失爲家微,禮數不周因懶怠。交結往來平等友,彼此清涼彼此快。安分守己樂逍遙,自在自在真自在。話說張寶正在船艙之內看書,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舉寶劍,照他就剁。靜江太歲張寶急抬頭,瞧見此人,認得他是顧煥章。這且不言。

    書中交待,那顧煥章自從在大江之中與羣賊交手,見賊兵衆多,寡不敵衆,擺太阿劍殺死無數的賊兵。顧煥章見賊稍散,急翻身冒出水來,睜眼一瞧,不見那隻兵船,見賊人大隊人馬順大江一直往正南去了。顧煥章料想這些朋友定是被賊人捉去,有心要追趕去,又怕賊人勢大,自己一人無精打彩的往下浮着水,走了有七八里路,進了路東的一座山口。走了不遠,靠南邊山坡之下有一隻小舟。顧煥章想要到小船上歇息歇息,來至臨近,一扶船頭躥上船去。見船上有兩個夥計,說:“朋友,你上我們船做什麼?”顧煥章說:“吾浮水浮的力盡筋乏,藉此舟暫時歇息歇息。”那個夥計說:“你姓什麼?你從哪裏來?”顧煥章說:“我乃無名氏,從雙寶鎮來。”只見從艙內出來一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褲褂,一雙草鞋;容長臉面,兩道箭眉,一雙圓眼,尖鼻子,菱角口,兩耳扇風;上船來拿眼上下瞧了瞧顧煥章幾眼,說:“這位朋友從哪裏來呀?在大江之中,會這麼大水性!到我們小山莊歇息歇息去吧,此處怕有風暴。”顧煥章聽這個人說話很和氣,說:“管船的,你把我帶到你們山莊去,不知離此有多遠路?”那人用手一指,說:“你跟我下船,順山坡往南不遠,就是我們的山莊。”

    顧煥章想要到山莊去歇息歇息,緩過這口氣來,再上大竹子山,找賊人替朋友報仇,那個人帶顧煥章走了兩個山彎,見眼前樹木森森,有一所牆院。及至臨近一看,是坐北向南的大門,裏面畫閣雕樑,斜棱轉角。這人到了大門首,說:“你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家主人去。”顧煥章在門口站不多時,只見使船的那個小夥計出來,說:“你跟我進來吧。”顧煥章同他進了大門,往北走了不遠,一直往西,由西邊往北一拐,進了二道重門。但則見裏面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顧煥章心中說:“大江山島之中也有這樣的人家。”裏面房屋甚是寬大。小童兒手打簾櫳,顧煥章進到上房屋中一看,靠北牆是條案,條案前是一張八仙桌子,兩旁各有椅子。顧煥章在東邊椅兒上落座。小童兒獻上茶來。顧煥章喝了兩杯茶,問:“你家主人姓什麼?叫什麼?怎麼還不出來?”小童兒說:“我家主人上了點年歲,耳又聾,眼又花,不能辦事。客人在此少待,我家主人這就出來。”不多時,給顧煥章擺上酒席,說:“你自己喫吧,我家主人午眠未醒,不能奉陪。”顧煥章喝了幾杯酒,一瞧菜蔬,都是大江中鮮魚,倒是全都可喫。顧煥章自斟自飲,喝了有十幾杯酒,覺得頭昏眼暈,迷迷離離,心中明白,想是中了人家蒙汗藥酒啦,如醉似癡,身不由自主。忽見簾攏一起,進來一人,笑嘻嘻的用手一指,說:“顧煥章,你也有今日!”顧煥章仔細一瞧,此人原來是先前作過淮陽道的任永春,他是對頭仇人。二人一見面,顧煥章想要站起身來與他動手,奈四肢無力,不能動轉。見任永春在他眼前用手點指,說:“顧煥章,我把你解到大竹子山那裏慶功。來人哪!把他給我捆上!”進來了七八個人,把顧煥章牢拴二臂。任永春吩咐:“把殘席撤去!”又把家人德福叫上來說:“這件功勞是你立的。你把顧煥章帶進來的,賞你五十兩紋銀。”德福說:“我在船上瞧他就像顧煥章。想當初我跟着會總爺打黃河之時,我就見過他。今日把他拿住,送到大竹子山,也算是一件大功。”任永春說:“我有兩個侄子,全喪在大清營敵人之手,一個是白麪太歲任鳳春,一個是太平會總任鳳姣。我這兩個侄兒都是頗慣敵戰的英雄,我這兩個侄兒死的甚是可惜!今日我拿住顧煥章,替我兩個侄兒報仇雪恨!”德福說:“會總爺別在這裏殺他,還是送在大竹子山殺他爲是。”任永春正在猶疑不定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任伯父一向可好!小侄譚逢春來也。”任永春一瞧,原來是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說:“你打哪裏來?”譚逢春說:“我與你老人家借幾間房子住。我帶了一個人來,是我未過門之妻鄧芸娘,他全家被害,無處投奔,特意跟我前來暫住幾日,再爲打算。”

    書中交等,譚逢春在隱善莊同鄧芸娘打算要刺殺於佔鰲,未得下手,同鄧芸娘到了鄧家莊,把他哥哥死屍成殮起來,同鄧芸娘來至後院,有春蘭、春梅兩個丫頭伺候,說:“喲!姑娘你回來了?我們兩個人甚不放心!”鄧芸娘一點手,把譚逢春拉到屋裏去,二人落座。譚逢春一瞧桌上兩個菜碟、兩個酒盅、兩雙筷子,桌上有乾鮮果品,冷葷熱炒等殘菜。譚逢春說:“妹妹,你與誰喝酒來着?”鄧芸娘說:“我自己在這喝酒來着,有個丫頭陪着我。”譚逢春他本來心中就思念鄧芸娘哪,今見鄧芸娘讓他喝酒,他是心滿意足,在燈光之下偷瞧鄧芸娘,真是千姣百媚,果然萬種風流,黑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發亮如鏡,貌可充飢。這一部《永慶昇平》婦人女子之中,就讓鄧芸娘屬爲第一,說他貌可充飢,言其它長的相貌真好,人要見了他一面,連飯都忘了喫哪。今日譚逢春在燈下兩眼發直,目不轉睛看那鄧芸娘。這鄧芸娘又慢閃秋波,呆斜杏眼,故意的賣弄張狂,引動於他。見譚逢春正是風流少年,人品俊秀,說:“譚二哥,你今年青春幾何?家中嫂嫂長得可好?是比二哥年歲大?是比二哥小?”譚逢春說:“妹妹,我還沒有成家呢。正想要說一個年歲相當的,老未得遇其佳人。”鄧芸娘說:“二哥,你要什麼樣人才?待我去給你說去。”譚逢春微然一笑,說:“就像妹妹你這個樣的。”鄧芸娘一聽此言,不禁一笑,臉微一發紅,斜瞧了譚逢春一眼,說:“你要不嫌棄我容顏甚醜,咱們兩個人作爲天長地久的夫妻。按理可沒這說的。”譚逢春說:“妹妹,甚好。自從那一年我見你一面,我時時刻刻記念在心。今天蒙賢妹的美意,趁此今夜良宵,佳期美景,你我共入羅幃,成其那件好事。”鄧芸娘吩咐丫頭把殘席撤去,收拾好了臥居。正是:攜手攬腕入羅幃,含羞帶笑把燈吹。

    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二人鸞顛鳳倒。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見小竹子山號炮驚天,殺聲震地。譚逢春說:“此處正衝行兵的大路,在此不能久呆,你我快些走吧。”鄧芸娘把家財散給衆下人,同譚逢春起身,打算要投奔安南莊鎮海蛟龍安天福,是譚逢春的師傅。安天福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走在半路之上,譚逢春一想:“要往那裏去,怕有不便。莫若我投奔青蓮島我任伯父那裏去。”想罷,與鄧芸娘商議說:“賢妹,你同我到青蓮島,你意下如何?”鄧芸娘說:“你上哪裏去,我跟你上哪裏去。”譚逢春主意已定,到了大江渡口,二人僱了一隻船,順大江,這一日到了青蓮島。船隻靠岸,鄧芸娘同譚逢春二人下了船,來至任永春門首。家人回稟進去,譚逢春到裏面,一見任會總正要把顧煥章結果性命。譚逢春說:“老伯父一向可好?小侄男特意前來拜訪。”任永春說:“先把顧煥章搭在空房之內,派家人看守。”說:“譚賢侄,你從哪裏來?”譚逢春說:“小侄男從鄧家莊來,前來拜望伯父,還求你借我幾間房子,我要在這裏寄居。”任永春說:“我這西院有的是閒房,你自己去看。”譚逢春出去把鄧芸娘帶進來,拜見任永春。這任永春一見鄧芸娘長的是千姣百媚,萬種風流,叫家人把西院收拾乾淨,叫譚逢春在那裏居住。譚逢春出來道過謝。任永春吩咐擺酒與譚逢春接風撢塵。家人擺上酒菜,二人落座喫酒。

    譚逢春問道:“伯父,方纔拿住這個人是誰?”任永春說:“賢侄,你不知道,那就是大清營的顧煥章。此人武技高強,本領出衆。適才我用麻藥將他麻過去,方要結果他的性命,賢侄你來了,暫時饒他不死。”譚逢春說:“老伯父,你真是神機妙算,將他拿住。這顧煥章身上帶着一口太阿劍,伯父將他摘下來,伯父佩帶,也是一件防身之寶。”任永春說:“也好,我正缺一口寶劍,現時他在後面空房之內,有人看守。”二人喝到天有二鼓以後之時,撤去殘桌。譚逢春回到西院安歇。任永春叫家人掌上燈籠,到了後院,要取那一口太阿劍。方走到後院西配房,見裏面燈光已滅,用燈籠一照,但則見看守的家人死屍倒於地上,顧煥章蹤跡不見。不知是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倭侯爺夜探賊巢 玉昆奉令救羣雄

    詞曰:石崇夜夢墜馬,醒來說與鄉人。擔酒牽羊賀滿門,俱給他壓驚解悶。範丹時被虎咬,人言他自不小心。看來人是敬富不敬貧,世態炎涼可恨。

    任永春來至後院一瞧,顧煥章沒了,這幾個家人被殺,自己大喫一驚,吩咐手下家丁鳴鑼聚衆,各處搜查。

    書中交待,顧煥章是被何人救去?只因他被人拿獲,牢拴二臂,過了有一個時辰,就還醒過來了。睜眼一看,兩旁有人看守,自己在樁柱之上,不能動轉,情知中計,無法可施。正在着急之際,忽見那四個看守的莊兵在那裏喝酒,點着一支蠟燈,從外面打進一宗物件來,“吧噠”一聲,正打在蠟燈之上,把燈打滅。從外面飛身進來一人,手起刀落,把四個家人殺死。把顧煥章繩釦解開,說:“侯爺,跟我走吧。”顧煥章說:“你是誰?”那人微然一笑,說:“你連我都忘了?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姓何,名瑞,人稱混水猿,在石平州正北何家窪住。我是從家中坐着一隻小船要去探竹子山,方纔在江口瞧見一個彩花的淫賊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坐着一隻小船同着一個女子進了青蓮島,我跟隨在後,見他與任永春談話,我才知道你在此受困。侯爺,跟我快上船去吧。此處並非講話之所,你跟我快走吧!”

    兩個人飛身上房,躥出院牆,下了山坡,來至江岸,用手一指,說:“侯爺,上這隻船!”顧煥章跳上船來,何瑞也上了小船,說:“倭侯爺,爲何獨自一人來到此處?”顧煥章說:“並不是我一人來到此處,其中有個緣故。只因我等衆人隨穆將軍攻破了祁河寺,追下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在青石坡將他拿住,實指望解往大清營,前去報功,不想在雙寶鎮下江口誤中賊人奸計。將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姜鴻、白勝祖、白桂太、侯文、侯武、洪永太、馬清太十個人,均皆被擒,我那師弟小白龍王天寵大概死在亂軍之中。我是身倦體乏,誤走在這裏,想要在這裏歇息歇息,好去替我那幾位朋友前去報仇,不想遇在此處,又被他人用迷魂藥迷住。若非你來搭救,我就死在此處了。你是從哪裏來?”何瑞講明自己的來歷,說:“侯爺,在我這船上先歇息歇息吧。”二人到了小船上,喝了兩碗茶。顧煥章說:“這正南上就是竹子山的水師連營,我前去替我朋友們報仇!”

    何瑞攔至再三,顧煥章執章不聽,自己帶上寶劍,跳下水去,浮水來到水師營,慢慢由水底下進了營門,找着中軍大戰船。見上面燈光閃爍,用耳音聽了一聽,裏面靜悄悄,空落落。一縱身軀上了大戰船,見船艙之內燈燭輝煌。自己推門進去,見是靜江太歲張寶在燈下看書。顧煥章舉寶劍照定張寶就剁,張寶急閃身形,伸手拿出大環金絲寶刀急架相迎。兩個人先在船上動手,後來兩個人跳下水去。此時張寶手下當差之人早已知道,一棒鑼聲響亮,有無數的水鬼兵手執燈籠,照的滿江通紅,水鬼跳下水去,各執三節鉤鐮槍,幫着張寶,要捉拿顧煥章。這顧煥章頗通水性,劍法靈便,扎死無數的賊兵。見賊勢衆大,不敢久戰,殺出一條血路,浮水直奔正南。張寶也並不追趕,帶領手下兵丁上船。

    顧煥章往南浮水有二里之遙,長身鑽上水來一瞧,南面是山,北面是水師連營。顧煥章一想:“要回去還得與張寶大殺一陣,莫若闖到大竹子山,前去解救衆家英雄。”又望正南一看,見山口俱有戰船排定,其形好似浮橋,船上點着氣死風的燈籠,上有巡山太保高勝的賬房,帶領一干水隊,把守山口。晚半天有二百值宿的兵丁,在此盤查,出入人等俱有腰牌。顧煥章一沉身下水,睜眼往對面一瞧,船底下安着攔江絕戶網,船頭上都有鮮魚頭刀輪。要碰在刀輪上,人是準死無疑;若要撞到網上,鈴鐺一響,上面一拉網繩,就把人拿住。顧煥章看罷,心中說:“我這口寶劍能削銅剁鐵,要破他的攔江網易如反掌。”慢慢的拿寶劍把網繩割斷,由船底鑽進竹子山的山口,浮水往正南走。約有七八里之遙,往西一拐,走了不遠又往北拐,一瞧東、西、南三面是山,當中有一片水,方圓有一百餘里地。靠北一帶俱是大戰船,有飛虎舟,有太平船,有滿江飛,有浪裏鑽,各樣船隻不少。上面分五色的號燈,南方丙丁火,是紅燈籠;接東方甲乙木,是青燈籠;西方庚辛金,是白號燈;唯有北方壬癸水,可不能使黑燈籠,使白燈籠糊一道黑紙腰節;當中間中央戊己土,是黃號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格局,分青、黃、赤、白、黑五色的號燈。

    顧煥章看罷,繞過水師營撲奔山坡。到了山破,上得山去,找了一個僻靜所在,把身上衣服擰乾。仰仗這個時光不冷,正在夏天景況,顧煥章收拾好,上了這座大竹子山。到了頭道寨堡柵欄門,見寨門緊閉,牆子上也有幾盞號燈。顧煥章由清靜地方上得牆去,翻身跳入大寨,但則見正北是帥府大廳,東西兩面各有配房二十餘間,裏面並無燈光。顧煥章躥過這所大廳,站在房上一望,見東邊是一所房,有百十餘間,都是樓臺殿閣。正北有一所院子,也都是樓臺殿閣,大概是吳恩、蔡文增所居之處。正西一片是大軍的草料場。顧煥章跳入正北這所房子,在各處偷聽。到了北院中一瞧,這院是以北爲上,三合房,見北上東里間屋中燈光閃爍,聽有人說話。

    顧煥章來至窗欞以外,慢慢的把窗欞紙溼透,往屋內一瞧,靠北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蠟燈。東邊椅子坐着一人,站起來身高八尺,膀乍腰圓,面如薑黃,兩道重眉,一雙大眼,白分明,準頭豐滿,四方口;頭帶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菇葉,身穿一件白緞箭袖袍,周身繡串枝蓮花,瓜瓞綿綿,腰扎絲鸞帶,套玉環,佩玉黼,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肋下佩一口綠魚皮鞘太平刀。靠西邊椅子上坐定一人,是白臉膛,也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年歲二旬有餘,精神百倍。這兩個人乃是親手足,黃臉的叫黃面閻羅張天福,白臉的叫白麪閻羅張天祿。這兩個人乃是蔡文增的兩個拜弟,俱有萬將難敵之勇,水旱兩路精通。顧煥章聽他兩個人談心。張天福說:“賢弟,今日蔡大哥與八路都會總商議這個主意甚好。先派人去上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把仁和教主請來,叫白練祖帶上各種的法寶,在上江口幫着坐山雕羅文慶阻住穆將軍那支人馬,不到百日之工,管保把大清營的人馬拿淨。咱們蔡大哥帶着咱二人撲奔福建鹿耳門,前去找水軍都會總李天保、神棍將李天一,那裏有咱們會中三萬大軍,順水路取獨龍關,捉拿張廣太,搶神力王五百隻大戰船,斷大清營的糧道。咱們與蔡大哥率帶着人馬,截住穆將軍、神力王的歸路,讓他腹背受敵。這一陣,可以成功。把方纔拿住這十個人,等仁和教主一到,把他推出去開刀祭旗。”

    顧煥章聽到這裏,大喫一驚,心中說:“真要這麼辦理,穆將軍、神力王大事不好。”顧煥章一想:“既來此山上,豈肯空回?莫若我把吳恩與蔡文增兩個人的首級帶回去。”想罷,自己一長身,躥上房去,在各處一找。但則見西北有一所院落,顧煥章至這邊院子來,見北上房屋門關閉,聽西廂房屋中有人說話。來至臨近,附耳一聽,有兩個小童兒說:“祖師爺睡啦,咱們也該歇息歇息了。”顧煥章一聽,“大概不是吳恩,定是蔡文增在這北屋裏睡覺。不免我去結果他的性命,將人頭帶走。”主意已定,來至北上房,慢慢的把門撥開進去。到了屋中一瞧,靠北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蠟燈,蠟花多長。桌案上堆棧着好些個文書,大概是辦公事的所在。把西里間屋中幔帳一掀,但則見順前檐一張大,落着蚊帳,裏面有人,呼聲震耳。顧煥章把蚊帳挑起來一瞧,有一人頭向西、腳向東、面向南,蓋着大紅呢棉被,矇頭蓋臉,棉被上面蓋着一件八卦仙衣。顧煥章來至臨近,把大阿劍舉起來,先把蠟燈吹滅,怕是外面有人瞧見燈照的影兒,把大紅呢的棉被往下一拉,把寶劍舉起來,照定項頸之上就剁。只聽“噗哧”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吳恩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顧煥章巧計救賓朋 浪裏鑽聚兵戰江口

    詩曰:雲驅風急馬蹄忙,吐氣揚眉志激昂。

    不怕青雲高萬丈,只要黃卷兩三行。

    棘闈門戶無關鎖,茅屋人家有棟樑。

    明日廣寒宮裏去,桂花折得幾枝香。

    顧煥章來至前臨近,手起一劍把那睡覺的老道殺死,把寶劍一撤。忽聽東西配房鑼聲一響,齊聲喊嚷:“拿奸細!顧煥章連忙轉身出來,方到院中,只聽四面八方全嚷:“拿奸細呀!拿奸細呀!”吳恩手執寶劍從北房跳下來,擺龍泉劍照定顧煥章就剁。原來吳恩等怕有奸細前來行刺,各屋中真真假假都有埋伏。今日北上房上睡覺這個不是人,將榻上收拾乾乾淨淨,用一隻大個山羊,把四條腿捆上,把嘴用繩兒給他繫上,用一份上好的棉被褥子,把羊放在褥子上,用大紅呢的棉被一蒙,再把老道衣服壓在被窩上頭,那隻羊一喘氣,好象人打呼嚕似的。今被顧煥章殺死,那上有走線,只要有人一動此,那走線鈴鐺就通到那西屋中。今日顧煥章殺死了這隻羊,那走線鈴鐺一響,驚動了防守之人,大家鳴鑼聚衆。吳恩在後面早已聽見,拔龍泉劍奔到前院,說:“好大膽的奸細,膽敢前來行刺!”舉龍泉劍照定顧煥章頭頂就砍。顧煥章用太阿劍急架相迎,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今天否是與你幹上了!”擺寶劍與吳恩殺在一處。此時後邊勸善會總蔡文增也知道信了,連忙拿五雲筒撲奔前面而來,幫助吳恩捉拿奸細。顧煥章見賊人勢大,怕受他人之算,自己受傷,把太阿劍一擺,殺開一條血路,飛身上房,想要逃走。蔡文增照定他後胸就是一五雲簡,一股青煙把顧煥章後身的衣服燒着。顧煥章翻身跳在房上,正在荒疏,並未曾留神,往下一跳,正跳在翻板之上,“噗哧”一聲,墮入地板之下大坑內。早被賊人看見,用撓鉤套鎖搭住。蔡文增、吳恩二人過來,派手下人把他搭上坑來,牢拴二臂,吩咐人將他搭到西院空房內,派兵丁小頭目胡得宜看守。胡得宜帶領四個手下人,把他押到西跨院北上房,把顧煥章捆在椅子上。胡得宜帶着四個小夥計在廊檐底下喝酒。

    天已到三鼓以後,顧煥章閉目等死,寶劍也叫蔡文增得去。自己心中着急之際,忽聽廊檐下“哎呀,噗咚”,“咕嚕嚕,吧嗒”。“哎呀”是胡得宜一嚷,“噗咚”是他栽倒了,“咕嚕嚕”是他一滾,“吧嗒”是他酒瓶子砸了。胡得宜與四個夥計俱皆喪命。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侯爺多有受驚,我特意前來救你。”走過去把繩釦解開。顧煥章一瞧,不是別人,正是飛天大聖玉昆。顧煥章說:“你從哪裏來?玉昆說:“只因那一日穆將軍派一干英雄取了祁河寺,赤發瘟神韓登祿死在亂軍之中。穆將軍查點人馬,就缺倭侯爺、王義士、高傑、白少將軍等。在各處尋找,並不見你們幾個人的下落。穆將軍這纔派朱天飛、侯化泰這二位老英雄尋找你等去,找了一天也不見回來,穆將軍甚爲着急,這纔派我前來。前者我上大竹子山來過,這山裏頭地理甚熟。今日我來到此處,正訪問之間,聽見說你被賊人拿住,方纔我把胡得宜等幾個人殺死。侯爺跟我走吧,還得快走,倘若被賊人知道,要走是比登天還難!”顧煥章說:“別忙,你怎麼進來的?”玉昆說:“施展我平生的功夫,飛進大竹子山,探聽你等衆位的消息。”顧煥章說:“這裏還有幾個朋友,總是連他們一同救出去爲是。”玉昆問:“馬大人同白少將軍他們幾個人現在哪裏?”顧煥章說:“他們共十個人,俱都在江口被賊人拿住,是混海泥鰍姜鴻、墨金剛白桂友、洪水太、馬清太、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島賽存孝侯武、高傑、瘦馬同胖馬,與白少將軍共十個人。我跟你找他們去吧。”玉昆說:“也好。”

    二人飛身上房,在各處尋找,並不見十個人的下落。正在着急之間,忽見正西有兩名更夫,一個更夫拿着鑼,一個更夫手拿着梆子,順着夾道由西往東走。正交三更三點,顧煥章飛過去一腳,把前面那個更夫踢倒按住,解開他腰中帶子,把他捆上。後面那個更夫剛要跑,顧煥章說:“混帳忘八羔子!你要跑,吾把你腦袋揪下來!”一腿把這個更夫踢倒了。顧煥章說:“你叫什麼名字?更夫說:“我叫吳二,在這裏充當更夫。好漢爺饒我這條性命!你是從哪裏來?”顧煥章說:“我乃是大清營的大將。我且問你,你們祖師爺拿住了我們那十員戰將收在哪裏?”吳二說:“就在這西邊靈石巖下,另有一所院子,坐北向南,裏面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靠門外面有幾株桂樹,上面有一塊匾,是‘香浮院’。大清營的差官老爺都在那裏。有兩位頭目,名叫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帶有二十名兵丁,在那裏看守。”顧煥章聽更夫吳二之言,記在心中,把更夫吳二捆上,把口給他塞住,說:“我也不殺你,我把你放在房上,等我辦完了事再放開你”。連那個更夫一併把口塞好了,把二人放在房上前坡。他同玉昆兩個人撲奔靈石巖。

    來至香浮院之外,顧煥章一瞧,這地理佔的甚好:西邊是五丈多高的石臺,方圓有二十餘丈,上面這所院子是香浮院。二人登着石臺上去,見正北兩旁支着氣死風燈,有十幾個八卦教的兵丁在那裏值宿,各拿着兵刃。這二人就是玉昆手中有刀,顧煥章手無寸鐵,想要與這些人動手,那十數個兵丁也不是他的對手,怕的是打草驚蛇。二人循着這石巖往北,到了無人之處,是香浮院的東北。顧煥章說:“玉昆,此事不可大意!你我在龍潭虎穴之中,倘若叫賊人知曉,想要逃走是比登天還難。你有翅膀兒可以逃走,我等又無翅膀兒;再者說,還有不會水的。”玉昆點頭說:“有理。”二人飛身跳過牆去,在房上後坡一聽,屋中馬成龍正與衆人說話,聽不真切。二人溜下房來,在窗欞以外一細聽,那馬成龍叫:“白大兄弟,你我弟兄被賊人所獲,在這裏殺又不殺,放又不放,實實在在把我憋悶死了!”白少將軍說:“馬大哥,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你我爲國盡忠,與民除害,今遭不測,遇此大險,你我大丈夫視死如歸,生而何歡,死而何俱!”這顧煥章慢慢把後窗戶摘下來,飛身躥進屋中,見了大衆,說明來由,並將衆人繩釦解開。見廊檐底下燈光閃閃,周平、吳滾正在那裏喝酒。顧煥章同衆人一語不發,把衆人悄悄的領出後窗戶來。衆人定了定神,看見滿天星斗。玉昆頭前帶路,由東北角跳上靈石巖。這幾個人飛身上房,同定玉昆躥房躍脊,如走平地相似。出了竹子山大寨門,順山坡下了竹子山。顧煥章說:“我去找一隻船去,你們在這裏等候我。”白少將軍說:“我們跟你一同前往。”

    衆人一直往西走了不遠,但則見星斗之下黑夜之間,靠岸邊有一隻小船,上面有個燈籠,有兩個水手。顧煥章跳上船去,說:“你們兩個人不準嚷,送我們大家出山,必有重賞。”嚇的兩個人戰戰兢兢,說:“好漢爺,饒我們二人的性命!我們是哥兒兩個,我叫全福,我兄弟叫全祿,原是石平州的人,以打魚爲生。只因竹子山的人造反,這裏應名是招募水手,我們哥兒兩個來在這裏船上,專管來往走差使的差官。好漢爺,你老人家是誰?”顧煥章說:“我姓顧,雙名煥章,山陝有名,人稱賽報應,恩賜倭克金布,賞給靖遠侯。我今天特意來探竹子山,救我的盟兄拜弟。你們兩個人送我們出大竹子山,我把你們帶到大清營,交與老將軍,必賞你們一份錢糧。”全福、全祿說:“甚好,全仗侯爺提拔,諸侯爺諸位上船吧。”顧煥章,玉昆同衆位英雄上船,大家這才定神。方要開船,侯文說:“且慢,咱們大家的兵刃俱在竹子山,還得求倭侯爺再辛苦一趟,把大家的兵刃再盜回來,咱們再走。”顧煥章說:“也好。”自己帶了一口刀,又進了竹子山,走了不見甚遠,見上面一片燈火之光。飛身上房,到了裏面,找着兵器庫,把衆人的兵刃盜回來。到了船上一瞧,就缺白少將軍的龍泉劍、馬成龍的大環金絲寶刀、自己的太阿劍。說:“咱們走吧,這三般兵刃不容易盜,大家回營之時再作道理。”全福、全祿這纔開船,一直撲奔大竹子山的山口,船隻到了山口,此時高勝已然睡熟,衆兵丁俱都不認真盤查。衆人解開攔索,放下浮橋,衆人闖出了山口,繞過靜江太歲張寶的水師連營寨,這隻小船順大江一直往北。方走出有數里之遙,只聽後面鑼聲響亮。此時天色東方發曉。後面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帶着五百名飛虎水隊,撞出山口。靜江太歲張寶也知道信息,點齊了水鬼嘍兵,殺出水師連營寨。江聲大震,喊殺連天。顧煥章一干英雄,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豪傑回營定巧計 義士奮勇盜寶刀

    詞曰:終日懮愁何益,不消短嘆長吁。簞食瓢飲樂三餘,定是寒儒雅趣。

    誰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高歌對月誦新詩,方展胸中志氣。

    顧煥章帶定十數位英雄,正想逃走,聽見後面喊殺連天,追兵甚近。原來是周平、吳滾正在靈石巖上喫酒,見屋中並無動作,進屋中一瞧,後窗戶支開,兩個人連說“不好”,點齊了五百飛虎水隊,下了大竹子山的山寨,要了二十隻飛虎舟的戰船,出了大竹子山的山口。先派人給靜江太歲張寶打信,他帶着這一隊戰船先追下去。張寶這裏也點齊了大隊,沿江追下去。顧煥章回頭一瞧,說:“不好啦!賊兵追趕下來,眼看就到了,這便該當如何是好?”馬成龍說:“別的全不怕,就怕他們鑽船底,那時可就不好了!”姜鴻說:“我跳下水去,護着咱們的船底。”顧煥章說:“你在船的上面阻住了賊人,叫水手自管急行,不許停住,且戰且走。”高傑等全都手執着兵刃,站在船上。那邊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各執三節鉤鐮槍,說:“被擒的鼠輩,我等一時間失神,你等竟逃至此處。要知時務,別叫會總爺我們動手!你幾個人要想逃走,那焉得能夠?”手下五百名水隊戰船分雙龍出水勢的樣子,從兩旁一裹,就把馬成龍等這一隻船給圍上了。周平叫水鬼兵跳下水去,用錘鑽要鑽馬成龍這隻船底。這十數個八卦教賊兵方纔跳下水去,見前面有一人,手拿鋼刀照定那些水鬼兵就扎。那八卦教的水兵如何是姜鴻的對手,將打了幾個照面,被姜鴻連扎傷了七八個人,那餘者都嚷:“厲害!”逃回他們的兵船,各自上去。周平擺鉤鐮槍要往馬成龍那船上跳,被瘦馬馬夢太一避血桷,正打在周平的左肩頭之上,周平逃回船去,見那倭侯爺等那隻船飄蕩蕩一直往正北去了。

    靜江太歲張寶帶領一千名飛虎水卒,及至趕到江口,見顧煥章等那隻小船走了甚遠,大概還瞧得見,往北一直逃去。張寶吩咐手下人等急追。這一千五百名兵丁會合在一處,就把那倭侯爺這隻船趕下去了。不到一里之遙,就把這一隻小船給圍上了。姜鴻明白大江之中須先護着船底,立刻就跳下水去。顧煥章等各抱着兵刃在船上站立。張寶派吳滾帶領水鬼兵丁跳下水去,先要壞了他們那船隻,再要拿他們就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吳滾帶了五十名水鬼兵,吩咐說:“我要下去和他們動手之時,你們大家要齊心努力,把他的船底給鑽壞了,算你們五十個人一件奇功!”那水兵人等齊聲答應,一齊跳下水去。吳滾指揮着這些人,竟撲奔那隻船而來。姜鴻瞧見,把刀一順,照定吳滾前胸就扎。吳滾一閃身躲開,擺鈞鐮槍照定姜鴻就刺。在大江之中,他二人各施所能。五十名水兵先拿着錘子、鑽子,照定馬成龍那隻船上用力一鑽,只聽“咚咚”的兩三下,那隻小船兒早就漏了。高傑在上面正與張寶動手,一見那腳下的船進了水啦,大家齊喫一驚,說:“哇呀!可不好了,這隻船可漏了!”顧煥章見這隻小船既然是漏了,看着就要沉入水中。那靜江太歲張寶早回自己的船上去了。賽報應顧煥章一看不好,說:“衆位,要不好,這隻船要沉了!”

    馬成龍正在着急之際,忽見正西來了兩隻大船,上面插着兩杆大旗,是杏黃的顏色、蜈蚣走穗,火雁掐邊,墜角銅鈴被風一擺,“噹啷啷”的直響,上寫斗大的一個“楊”字。見船上有一百多名水兵,都戴着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藍油綢子的水衣水靠,懷中全抱着鉤鐮槍,身穿紅號坎,上有白月光兒,寫的“三岔山練勇”。船頭上站定一位老英雄,身高八尺以外,頭戴分水魚皮帽,身穿藍油綢子褲褂;面如瓦獸,粗眉大眼,鼻直口方,海下一部虯髯;年在六十上下,懷中抱着一口金背刀。來者正是虯首龍楊永安,後面跟定那隻船上,正是海底蛟楊永太。把賊船衝開,說:“大清營的差官老爺不必心慌,我二人來也!”顧煥章等大家一看,來了三岔山的兵船,大家心中甚喜,一齊躥上那隻船上。一回頭,見這隻小船已然沉入水內。後邊船廒之中躥上一人,正是小白龍王天寵,說:“衆位不要着急,待我捉這一夥無名的小輩”。

    書中交待,王天寵他昨日在水裏與大竹子山的水寇動手,他見賊人敗走,自己出水一看,連自己的那隻小船也沒了,連馬成龍等也都不見了,知道這些個人是被人拿去了,連急帶氣,說:“我王天寵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一日之間,我的朋友被他人拿去,我要是不替他們報仇,我是一個畏刀避劍、怕死貪生,我算是什麼英雄!”越想越氣,自己拉出雁翎刀來,想要追賊至大竹子山,前去罵山,罵出賊人來,與他一死相拼。主意已定,一直的往正南走了不遠,只見從正東來了一隻船,上有六個水手,船頭之上有兩個號燈,當中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一人,正是海底蛟楊永太,說:“水內有人”。王天寵說:“是我。”飛身上船,在上面與楊永太見禮,說:“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婿王天寵有禮。”楊永太說:“原來是王義士!賢侄婿,你是從哪裏來?”王天寵就把奉令探祁河寺、拿吳恩之故細說了一遍。又說:“有我十一個朋友,都被他等拿去,我要去替我的朋友報仇雪恨”。楊永太說:“原來如是。你只管跟我來,我是同你岳父帶領二百名精壯水兵,在靈巖島山裏隱藏,每日派人去哨探那大竹子山的信息。今日我兄長聽手下人來報,那大清營的差官老爺在江口被勸善會總蔡文增拿去,我二人商議,來至此處,哨探機密之事。我兄長還在靈巖島等候,你跟我到那裏商議,再想主意破他這座大竹子山,救你那些朋友。”王天寵一想,也倒有理,就叫開船。不多一時,來至靈巖島的山谷之中。見那邊還有一隻戰船,正是虯首龍楊永安的戰船。王天寵同楊永太二人來至大戰船之上,見了虯首龍楊永安。王天寵行了翁婿之禮。楊永安問明瞭王天寵的來歷,楊永安說:“你不要忙,我知道這座大竹子山甚不易破,我自有主意。你那幾位朋友大約也都死不了,也不必着急,你先喝酒吧”。叫手下人擺酒,三個人在船艙之中喫酒談心。天已三鼓之時,三人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後,只聽大竹子山口外金鼓大作。楊永安立刻帶手下人等,吩咐開船。帶領水兵來至在江口,正遇見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侯文、侯武、洪永太、馬清太、墨金剛白桂太、顧煥章那十個人都在一隻小船上,眼看着那船正要沉入水中。楊永安說:“你們快往這隻船上來吧!”十位英雄方纔跳上那隻船去,靜江太歲張寶早已看見,知道是三岔山的虯首龍楊永安。這兄弟二人都是有能爲的,武技高強,本領出衆,乃當世的英雄。此時海底蛟楊永太早就跳下水去,一瞧浪裏鑽吳滾手中刀上下翻飛,混誨泥鰍姜鴻正與吳滾殺了一個難解難分之際。楊永太一看,擺手中刀過去照定吳滾分心就扎。吳滾用刀往外一撥,打了幾個照面,吳滾被姜鴻、楊永太二人殺死。水裏滾周平見吳滾身死在大江之中,他氣往上撞,說:“好一個無知匹夫,我來拿你!”擺刀跳下水去。此時那八卦教中五十名水兵早被姜鴻、楊永太二人殺了二十餘名,餘者逃回船上去了。靜江太歲張寶一見,吩咐自己的水鬼兵丁:“你們大家務要努力,把那些大清營的餘黨拿住,必加倍重賞!”那一千五百名水兵一齊喊嚷,全都往上圍裹,各拿弓箭,分四面八方,把三岔山的兩隻戰船全都給困在當中。不知衆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飛天大聖復探山 勸善會總施毒計

    詩曰:一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

    能向花中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

    海底蚊楊永太與姜鴻二人在水中正殺水鬼教兵,水裏滾周平趕到,二人動手,殺了幾個照面,楊永太一刀把那周平殺死。姜鴻二人上了戰船。再看那張寶調動他手下一千五百名水鬼兵,各執強弓硬弩,把虯首龍楊永安那兩隻戰船都給圍上。梆子一響,萬弩齊發。那楊永安手下二百名兵了各執藤牌,遮擋弩箭,且戰且走,闖出重圍,直奔正北。張寶見那楊家兄弟二人精通水性,手下又有那些水兵,都是英勇無敵的英雄,張寶見不能取勝,吩咐收兵,迴歸水師營。

    楊永安帶領衆家英雄,坐着船,順大江直奔祁河寺上江口。這日正往前走,忽見上江口西岸上,有無數的旗幡招展,全是天地會八卦教的大旗,乃是小竹子山坐山雕羅文慶與蔡文榮,帶領羅如龍、羅如虎,還有兩萬水旱大隊、四十餘員上將。江內有一百多隻戰船,都插着八卦教的旗子。東江岸上是穆將軍大營,也是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原來是穆將軍自那日率領全軍大隊人馬攻破祁河寺,殺了無數的賊兵,進了祁河寺,救了朱天飛、侯化泰,見劉洪太、李德太率衆投降,連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一同參見將軍。穆元帥派汪平盤查倉庫並軍裝器械已畢,帶領大隊人馬就在祁河寺正北安下行營,升坐中軍大帳,傳齊了衆將,按花名冊點名。諸戰將論功升賞。穆將軍按花名冊查點,內中就短馬成龍、馬夢太、倭侯爺、王天寵、白少將軍,開言問道:“這幾個人往哪裏去了?”諸將中有朱天飛回稟說道:“他們這些人從地道之中追下吳恩去了。”穆將軍早料到那馬成龍是一員福將,又有王天寵、顧煥章跟隨,他兩個人又是精明強幹,頗有韜略,萬不能受賊人的算計。穆將軍把李英、劉洪太、李德太叫上來,問明瞭三個人的來歷,俱賞給六品頂戴,就在帳前聽差。這三個人謝過老將軍。此時江平查點軍裝器械,回營交令。穆將軍吩咐擺宴慶功,衆三軍俱喫得勝餅。穆將軍又派人把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春兩個人的死屍找出來,梟首級號令。一夜晚景無話。次日,仍未見馬成龍等六個人回來,穆將軍親身騎馬到江岸上,一看水勢甚狂,急發令箭,派鄧龍帶領五百步隊,速到金沙江,把那一百隻船調齊,不得有誤。那鄧龍接了令箭,帶領五百步隊竟奔金沙江龍峒山去了。過了一天,又不見馬成龍等回來。只見遠探子來報:“現在西江岸有小竹子山坐山雕羅文慶,帶領水路全軍大隊人馬,在上江口紮營。”穆將軍一擺手,吩咐再探。探馬下去。穆將軍升坐大帳,把合營諸將俱已調齊。穆將軍說:“現在馬成龍、倭侯爺、白少將軍等自破了祁河寺,追下吳恩,至今未見回營,不知吉凶禍福。我意欲派人過江前去哨探,怎奈未得相宜之人。你等諸戰將之中,有何高見?”汪平汪大人進前,欠身說道:“元帥不必爲難。我看那馬成龍等六個人,遠韜近略,勇冠三軍,乃是足智多謀之人,此一去,大概並沒什麼兇險,不久必有迴音。”穆將軍說:“雖然如是,他等俱是大清營的五虎上將,倘有疏失,皇上怪罪。”只見旁邊過來一人,說:“將軍休要爲難,末將前去大竹子山,哨探他六個人下落。”穆將軍用目一看,正是飛天大聖玉昆。穆將軍心中甚喜,說:“玉昆,你要前去,我甚放心。諸事須要小心謹慎,不得違誤!”玉昆領令,下了大帳而去。自玉昆走後,也不回來,心中甚是着急。

    這一日,帶領人馬在江岸往正西一看,但則見正西上江口船隻不少,旗幡招展,殺氣騰騰,有無數的賊兵結下連營大寨。穆將軍又不見鄧龍調船回來,迴歸大營之內,見衆三軍俱都帶有病形,回至大帳把各營各隊的將官調齊,說:“你等屬下兵丁俱都帶有病形,所因何故?”這些營官、哨官一齊跪倒,說:“回稟將軍,自從得渡金沙江之後,三軍多不服水土,連日天氣炎熱,衆人都帶病形。”穆將軍一聞此言,心中甚是懮悶,自己一想:“這件事情不好,倘若賊兵渡江,衆三軍帶病,焉能打仗?”吩咐隨營醫家,趕緊調理醫治。正在分派之際,外面有人來報:“有神力王大營差官稟見。”穆將軍吩咐:“命他進來。”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一人,是守備官張勝,先給將軍請了安,然後把告急的文書呈上。將軍問:“張勝,老王爺自到楚雄府,軍需如何?”張勝說:“回稟將軍,老王爺自從湖耳山與將軍分兵之後,取了鎮雄州,兵到楚雄府,遇見地理教主袁治千。他有一種法寶,名叫黑煞招魂幡,敗了神力王一十九陣。兩軍陣前交兵打仗,只要遇見他把招魂幡一搖,人的三魂七魄出竅,竟被他拘去。老王爺退守蟄龍峪,有金家五虎帶差手下之人把蟄龍峪堵住。那金家五虎都精通妖術邪法,神力王大隊不能出山,派了差官一名是張德,去到湖耳山副帥伊哩布那裏求救;又派末將我來此處,面見將軍,總然是早發救兵,先去解神力王爺之危。”穆將軍說:“張勝,我派蔡將軍帶領一萬人馬跟你前往,在蟄龍峪山口之外安營,不準與敵人交鋒,我候玉昆探聽馬成龍、顧煥章等下落,回頭我親自率兵前往。”蔡榮蔡將軍分了一萬人馬,跟張勝竟自去了。

    穆將軍方要散帳,只見營門官來報:“馬成龍、顧煥章、高傑、白少將軍、王天寵、馬夢太回營交令。”將軍吩咐:“命他等進來!”不多時,這六個人來至中軍大帳,面見老將軍行禮,把過江捉拿吳恩一往之事,細說了一遍。穆將軍說:“記你等六個人一件功勞。”玉昆上來給將軍請安,把到大竹子山解救衆位英雄之故,細回了一遍。穆將軍吩咐:“把洪永太、馬清太、侯文、侯武、姜鴻、白桂太、楊永安、楊永太帶上來。”八位英雄參見將軍。穆將軍一看,侯文、侯武兩個倒是英雄氣色,賞給二人六品頂戴,在帳前充當差官。白桂太、姜鴻二人,俱給把總之職,也在帳前當差。洪永太、馬清太俱賞給六品頂戴。楊水安、李永太不願意作官,穆將軍賞給全席兩桌,派朱天飛、馬成龍、侯化泰、王天寵四個人,陪着二位英雄飲酒。馬成龍過來說:“卑職馬成龍在將軍臺前請罪,我的大環金絲寶刀失落在大竹子山。”穆將軍說:“此事本帥專摺奏明聖上之時,必要替你說明。”旁邊有玉昆過來給將軍叩頭,說:“末將不才,願入竹子山,把馬成龍大環金絲寶刀盜回來。”穆將軍說:“玉昆,那大竹子山在大江之中,妖道能人甚多,你此去須要小心,不可大意。”玉昆答應:“得令!”穆將軍散了大帳。

    玉昆回到自己賬房,收拾停妥,帶了一口朴刀,用完了晚戰飯,天已至黃昏時候。玉昆出離了大清營,來到無人之處,抖翅膀飛在半懸空中,一直撲奔大竹子山。飛進山口,到了無人之處,落在山坡之上,慢慢在各處偷聽。只見前面一片燈火之光,這一所院子房屋不少,只見正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北上房屋中燈火閃爍,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正是勸善會總蔡文增、黃面閻羅張天福、白麪閻羅張天祿。蔡文增說:“二位賢弟,據我看這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大事可成。天文教主張宏雷早晚必到,那位教主爺善曉先天之數,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不久來到此處,幫助八路都會總操練出一支人馬來,擺成一座陣式,管保把神力王與穆將軍殺他個片甲不歸。我眼下得了這一口太阿劍,乃是我護身之寶,後天乃是黃道吉日,我同二位賢弟挑一萬飛虎水隊,二百隻大戰船,撲奔上江渡口,截住穆將軍道路,管保要拿大清國的戰將,易如反掌。”黃面閻羅張天福說:“師兄要去,現在有一個人,何不把他請來,一同前往?”蔡文增說:“賢弟,你說的是哪一位?”張天福說:“就是鎮守穿雲關聖手真人馬通。要把他請來,同兄至上江口,要捉拿大清營的戰將,更不費吹灰之力了。他的能爲武技頗好,又精通法術。”蔡文增一聽,說:“我還真把此人忘記了。既待如是,明天我派人去到穿雲關把他調來。”

    玉昆聽了多時,知道蔡文增這裏議論軍國大事,自己方要轉身後邊去,只聽屋中有人說:“不好!外面房披上有人!”蔡文增等躥出來,在院中一看,見房上果有一人,伸手拉五雲筒,說:“哪裏來的奸細?通名!”飛天大聖玉昆倚着藝高膽大,說:“蔡文增,要問你老爺,姓玉,名昆,有一個小小綽號,人稱飛天大聖。前者在竹子山靈石崖救大清營衆差官,就是你家老爺是也。”蔡文增一聞此言,氣往上撞,說:“原來昨日在竹子山救人,就是你這鼠輩!別走,看山人的法寶取你!”拿五雲筒照定玉昆一甩。玉昆見一股煙撲奔前胸,說聲“不好”,衣服早已燒着。不知玉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伊哩布回兵獨龍口 巴德哩避雨夏家莊

    詞曰:財乃世祿牛馬,愚人何必弄懸。東繃西騙過眼前,那管十方血汗。

    口責焉能空享,前債終久要還。無功受祿寢不安,何如安分自便。

    勸善會總蔡文增照定玉昆前胸一甩五雲筒,玉昆抖起翅膀,想要逃走,焉想到那五雲筒一股青煙把翅膀燒着。老道一連又甩了兩三下,玉昆身上衣服全都燒着了,心中暗說“不好”,抖起翅膀往外就飛。那翅膀越呼扇,這火着的越旺,火借風吹,風借火勢,玉昆的衣服與翎毛全皆燒燬。往北飛過兩座山峯,心內覺着一發慌,身子往下一沉,投入大江之中,火可滅了,自己又不會水,隨着波浪往南順水流去。蔡文增派人各處搜查,怕還有奸細藏在內裏。亂了一夜,天色大亮,八路都會總吳恩升坐帥府大廳,蔡文增把昨夜晚上之事,細說了一遍。八路都會總一陣冷笑,說:“竟有這等膽大鼠輩,膽敢前來討死!師兄,從今以後,每夜多派人巡查。”

    正說話之際,忽然見下面跪倒一人,說:“教主爺,今有天文教主張宏雷坐大戰船由雲南府而來,離此有數里之遙,請都會總急速擺隊迎接。”吳恩吩咐手下人等,整齊隊伍。吳恩、蔡文增同張天福、張天祿、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老會總任山,一同各換了衣服,下了竹子山山寨,坐着戰船出了山口。早有靜江太歲張寶在此伺侯,一同吳恩列開隊伍,往正東觀看。只見正東來了一隻大戰船,上插一杆白八卦旗,上面有二十四個水手,有一百名兵丁,來到竹子山口。吳恩跪倒行禮,口稱:“弟子吳恩,迎接祖師爺!”蔡文增等俱各報名。那隻大船進了竹子山山口,一直來至山根以下。早有屬下人等預備大轎,天文教主張宏雷從大戰船上下來。衆人睜睛一看,見這位教主爺頭上戴一頂杏黃緞子蓮花道巾冠,身穿鵝黃緞子八卦仙衣,足下水襪雲鞋;麪皮微紅,紅中透紫,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頷下一部銀髯根根見肉,真是仙風道骨,儀表非俗。坐大轎上了竹子山,但則見兩旁兵丁排隊伺侯。張宏雷到了帥府大廳下轎,立刻在正當中升了公位。吳恩、蔡文增二人給師伯叩頭。張宏雷吩咐起來,問吳恩:“近來軍需如何?”吳恩把失守峨嵋山,被擒絕恩嶺,“多虧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把我救回竹子山。現在仁和教主在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上操演紙人紙馬,借天地之正氣,練一宗法寶,好破大清國的人馬。今天師伯前來,可有何高明主意?”張宏雷說:“後面給我一所潔淨的房屋,預備一百名童男、一百名童女,我山人練一宗法術,臨時自有妙用。”吳恩、蔡文增二人聽罷,說:“遵命預備。”張宏雷吩咐蔡文增急速派人至穿雲關,把聖手真人馬通調來,一同蔡文增挑選一萬人馬,帶着黃面閻羅張天福、白麪閻羅張天祿,同聖手真人馬通,帶手下兵丁,坐戰船至上江口;把山中大事全託與靜江太歲張寶管理,查拿奸細,防守山寨。

    蔡文增帶着戰船到了上江口,與坐山雕羅文慶會合到一處。羅文慶說:“二位祖師爺來此甚好,穆將軍的戰船已在東江岸停扎,祖師爺須要小心。”蔡文增說:“我山人前來,正要捉拿大清營幾員戰將,方出我胸中之氣。”聖手真人馬通說:“師兄,我看這上江口北有一座小孤山,倒是紮營之所,防守這一座山口,斷不能讓他全軍大隊人馬過江。”蔡文增領人馬移在小孤山紮營,羅文慶把守這座江口。這一日打下戰表,要與穆將軍在大江之中開兵。

    且說穆將軍自派玉昆探大竹子山盜寶刀,未見回營,連日悶悶不樂。這一日,金刀帥鄧龍調來八十隻大戰船回營交令,穆將軍心中甚爲喜悅,派王天寵、顧煥章統領五千人馬操演水隊;虯首龍楊永安、海底蛟楊永太二人同辦理。四個人領下令去。穆將軍又派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混海泥鰍姜鴻二人爲水軍前敵,就在江岸操演人馬。這一日,有伊哩布營中的差官前來稟見。穆將軍把他叫上來一瞧,是守備鄧喜。穆將軍問:“你來此何干?”雙喜給將軍請過安,說:“卑職奉我家大人之命,現在獨龍口張廣太乞救。只因天地會八卦教水軍都會總李天保、金棍將李天一,帶有數萬人馬,將獨龍口困的滴水不通。藤羅營都司徐景義陣亡,在獨龍口有十三莊連莊會團練鄉勇,俱被賊人殺敗。乞將軍早發救兵,解此危難,急請將軍早做準備。”穆將軍吩咐賞給鄧喜一桌酒席,在下面喫完了飯回來聽令。穆將軍發令箭,把麻長榮調來,替伊哩布守糧臺,派鐵膽書生諸葛吉、鋼腸烈士歐陽善、玉面哪吒張玉峯、玉斗、巴德哩、病二郎李慶龍六員大將,帶一萬官兵,同鄧喜至湖耳山提調參贊大巨伊哩布營中,差遣委用。鄧喜用完了飯,上來給將軍請安,謝過賞,同鋼腸烈士歐陽善等點齊了人馬,直奔湖耳山來。

    這一日,到了湖耳山伊欽差營中,把大隊紮好。六員將官同鄧喜進了大帳,參見伊大人。鄧喜把將軍的令箭呈上,回明瞭將軍之令。伊大人心中甚喜。過了幾日,麻長榮已到,伊欽差把一應公事交待清楚,帶着自己的親隨並六員戰將、一萬官兵,浩蕩蕩直奔獨龍口而來。一路之上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哨探。

    這一日,正往前走,山口崎嶇,只聽迎面一聲炮響,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排開一隊人馬,俱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白號坎,懷中抱着一口斬馬刀。當中有一人,手使一條虎尾三節棍,見此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細腰窄背;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綾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腰繫絲鸞帶,足下青緞薄底快靴;面如黑炭,兩道粗眉,一雙闊目,準頭豐滿,三山得配,海下無須,正在英雄少年,說:“伊哩布大隊少往前走,今有會總爺在此久候多時!”伊大人的大隊人馬正往前走,忽見前面賊人亮隊,吩咐:“列開旗門,三軍扎住隊伍。”伊大人派病二郎李慶龍出馬,把賊人拿住,問他哪裏來的賊兵。病二郎李慶龍答應,一催坐騎,來至兩軍陣前,說:“對面鼠輩通上名來!你是哪裏來的賊兵,膽敢抗衡天兵的去路?”對面那條黑漢說:“鼠輩問太爺,姓金,名叫四龍,綽號人稱黑麪魔王。我兄弟花面魔王金四標,死在大清營戰將之手,我特來帶一隊人馬,替我兄弟報仇。我奉水軍都會總李天保之命,帶領三千大兵,特意在此埋伏,竟等候你等這支人馬。”病二郎李慶龍一聽此言,說:“原來你是叛逆金四龍,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擺三尖兩刃刀,劈頭就剁。金四龍用手中虎尾三節棍往上相迎。兩個人戰了十數個回合,黑麪魔王金四龍越殺越勇,精神百倍。巴德哩在隊內略陣觀敵,見金四龍甚是驍勇,伸手掏出一個鐵蓮子來,照定金四龍打去。這金四龍正與李慶龍動手,未能留神防備,這一鐵蓮子正打在前胸華蓋穴上,金四龍“哎呀”一聲,吸呼栽倒,被人救將起來,退回本隊。伊大人鞭梢一指,大隊衝將過去,兩軍混戰,只殺的賊人屍橫遍野,血染草紅,金四龍帶敗殘人馬往正東偏北敗下去。伊大人催大隊往下追趕,眼瞧賊人轉過山灣,蹤跡不見。

    伊大人擇吉地安營,立下子午營、將軍帳,用完了晚戰飯。伊大人派巴德哩查前營門,玉斗守糧臺,病二郎李慶龍巡牆子,查前後營。伊哩布自居中軍大帳。天有初鼓之時,伊大人正在燈下看書,就有兩名親隨人在旁伺候。忽見賬房門一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照定伊大人,分心就刺。只聽“噗哧”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賊人的死屍栽倒就地。伊大人見刺客拿刀扎來,自己打算不能逃生,忽見賊人“哎喲”一聲,躺於地上,後腦海中了一支袖箭,當時身死。伊大人問:“什麼人拿的賊?”外面並無人答應。大人叫:“來人!”早有巡查賬房玉面哪吒張玉峯聽見大人呼喚,連忙帶手下二十名兵丁至中軍大帳參見大人,見地下躺着一人,連忙過去給大人請安,道受驚,問:“刺客是被何人拿住的?”伊大人說:“本部院正在燈下看書,忽見進來一人,乃是刺客,手執鋼刀,正要刺殺本院,玉峯親身到外面各處巡查,並不見有動靜。回至大帳見了大人,說:“可惜刺客已死,不知他是被何人所差。”伊大人吩咐:“交營務處,把他梟首級號令。派人各處哨探哪裏有賊。”天色大亮,見兩個駁兒馬探子報道:“前面盡是莊村,並無賊人紮營之所。”伊大人升坐中軍大帳,傳齊了一干諸戰將,把昨晚上捉刺客之事向諸將說了一遍。諸將一齊請罪,說:“皆是末將失於防範,大帥遭險。”伊大人說:“並不是你等失於防範,天地會八卦教賊人詭計多端。我想此處臨近村莊,必有賊黨。今日本部院不走,馬德哩、玉斗你二人在臨近的村莊訪查,回來稟我知道。”二人答應“得令”,轉身下了大帳,來到自己的賬房之內,換了一身便衣。弟兄二人出離了大清營,一直撲奔正北。

    走了大約有數里之遙,見前面有一莊村。二人進了這座山莊,一看街道整齊,樹木森森,裏面是南北的大街,東西的房子。見路東有一座小酒鋪,在高坡上,上邊有兩株垂楊柳,楊柳樹底下放着兩張桌子,上面東廂房三間,坐東向西的門,乃是土牆,抹白灰,上面寫着黑字,字號是“醉仙居”。巴德哩同玉斗上了東坡,坐在樹底下板凳上,叫酒家給拿過兩壺酒來。酒保過來,手內託着兩盤酒菜,提着兩壺酒,過來說:“二位爺纔來?要幾壺酒?”巴德哩睜眼一看,此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鞋,麪皮微黃,重眉毛,大眼睛,鼻直口方。巴德哩看罷,說:“放下這兩壺酒,我們哥倆喝着。”問:“夥計,你貴姓?”酒保說:“我姓田,排行在六,人都叫我笑話田六,皆因爲我愛說愛笑的。二位大爺貴姓?”巴德哩說:“我這位兄弟姓玉,名叫玉斗。我名叫巴德哩。你們這村莊叫什麼地名兒?”田六說:“我們這村莊叫夏家莊。這裏有五六百戶人家,都是姓夏。你們二位做什麼生理發財?”巴德哩說:“我們在四川成都府做買賣。想要回家,皆因年荒歲亂,各處刀兵四起,竟鬧天地會八卦教,實在是厲害,我們在道路之上聽見說獨龍口又反了。”田六一聽此言,連忙擺手,說:“二位爺少說吧。你們二位幸虧來到我這酒鋪,要到別處去,必有性命之懮。”巴德哩問:“是怎麼一段情節?”笑話田六連連搖頭,說:“二位爺喝完了酒,趕緊趕路,總是少說話爲是,不必往下多問。”巴德哩想:“他這話裏有因由。”說:“田掌櫃的,有句俗話說:‘說話不明,如同鈍劍殺人。’到底是怎麼一段情由,你是細細的說明。”田六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嚇的二位英雄呆呆一陣發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夏海龍識破機關 巴德哩二人遇害

    詩曰: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玉斗同巴德哩來在夏家莊酒鋪之中喫酒,因說閒話,提起天地會八卦教變亂之故,田六說:“你們喫酒吧,少說閒話,要叫別人聽見,你二人有性命之懮”。巴德哩問:“是怎麼一段事情?你說明白我聽。”田六往左右一瞧,四顧無人,說:“我見你們二位爺乃是精明強幹之人。我們這臨近四十多個莊村,都是變民,每莊村都有天地會小頭目一名。各村莊張帖告示:如要歸天地會免死;如若不然,天地會八卦教一到,必要把全家殺死。要是官兵來到此處,都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官兵過去,他們仍是反叛。要是大清營的差官老爺走單了,準九死一生,想要逃走,好比登天還難。要遇良善之人還可以逃命。我們這莊村當初都是好人,那一日天地會來了一張告示,勸我們這裏歸天地會,還要戶口冊子呢。如要不歸降天地會,大家都有性命之懮。如要是歸降天地會,都賜免死牌一個。我們這裏人心不一。”巴德哩問說:“天地會他們的大頭目現在哪裏?”田六說:“在福建,水軍都會總李天保是也。”

    這玉斗、巴德哩二人聽田六之言,一語不發,喝完了酒,會了酒錢,出酒館順大街一直往北,出了北村口,天也無非到巳正之時。正走之際,忽見天上雲往西北,霧長東南。巴德哩二人緊往前走,忽聽陣雷震耳,大雨連綿。兩個人冒雨往前行走。此時正在仲夏之月,天氣炎熱之時,雨水不見甚涼。兩個人走了有一里之遙,身上衣服皆溼。巴德哩心中甚是着急,說:“賢弟,你看這正西偏北有一所莊村,你我弟兄往那裏避雨去吧!”玉斗說:“甚好。”二人一直撲奔西北而來,及至臨近一瞧,是一片樹木森森,正北有一所大莊院,坐北向南的大門,牆外有護莊的濠溝。巴德哩來至門洞,坐在板凳之上,見雨越下越大。

    兩個人正在心中着急之際,忽見門房出來一個人,把他二位上下瞧了幾眼。巴德哩扭頭一瞧,門房出來這人身穿寶藍綢子褲,漂白布襪子,厚底鑲鞋,手中託着白銀水菸袋;有二十多歲,白生生的臉膛,俊品人物,站在大門洞說:“你們二位從哪來的?怎麼把衣服都淋溼了?”巴德哩連忙站起陪笑,說道:“我弟兄兩個人原是北京城人氏,往四川成都府前去探親,回頭從此路過,正逢天降大雨,來在寶莊貴府門洞,暫在此處避一避雨。”那人說:“這有何妨。你們二位尊姓大名?”巴德哩不敢露出真名實姓,用手一指,說:“我這個兄弟名叫王點,我叫李德,我排行在八。那人說:“你們二位不必在此避雨,我回稟我家莊主知道,你們二位到裏邊歇息去吧。走遍天下路,交遍天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們這裏莊主最愛交朋友。”巴德哩說:“甚好。未領教尊駕貴姓?”那人說:“我姓閻,叫閻明。我們莊主姓夏,叫夏海龍。”巴德哩說:“也好,煩勞尊駕,回稟一聲。”閻明往裏邊去,不多時轉身回來,說:“我們莊主有請。”巴德哩、玉斗二人冒着雨,進了二道垂花門,見正北是五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兩邊抄手勢的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倒甚寬大。閻明帶二人進了上房,一瞧,靠北牆是一條花梨翹頭案,上面擺着四盆盆景;那邊擺着君狼窯磁器四樣,中間擺着龍泉窯果盤,裏面擺着時樣果子。牆上掛着一軸挑山,畫的是杏林春燕,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性剛強皆因經練少,言和順且受琢磨多。落的是名人款式。東邊掛着落地幔帳。巴德哩在正中落座,閻明說:“我家主人這就出來相陪。”閻明轉身出去。不多時,有小童兒獻上茶來。巴德哩、玉斗二人正在喫茶,只見閻明從外面進來說:“我家主人來了。”巴德哩閃目睜睛往外一看,但則見從外面進來這人,身高八尺,頭大項短,面如黑炭,粗眉大眼;身穿青絲綢大褂,足下青緞薄底快靴,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巴德哩、玉斗一看,連忙站起,說:“莊主爺請坐!”那人說:“二位壯士遠路而來,不必謙讓,請坐吧!”叫家人獻茶,說:“二位壯士從哪裏來?”巴德哩說:“我們從四川成都府來。我名叫李德,我兄弟名叫王點。我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莊主說:“在下姓夏,名叫海龍,當年在鏢行生理。只因年荒歲亂,各處盜賊竊發,我已然不在鏢行多年,今在家中度安閒日月。我們這臨近村莊甚是亂的厲害,竟有好人都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之中。現在獨龍口有李天保在那裏鬧的閭閻不安。二位壯士幸虧來到我這莊上,要到別的莊村,恐其遇害,這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吩咐:“廚下備酒,我與二位在此談談心吧。”巴德哩說:“多有叼擾!”

    莊主手下家人把桌案搭開,擺上菜蔬,讓巴德哩、玉斗在上座,夏海龍下面相陪,三個人對坐談心喫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敘話偏長。

    夏海龍說:“李大兄長,你在京中作何生理?”巴德哩眼珠一轉,心中說:“我要告訴他真情實話,恐怕他不是好人。俗語說的不錯:“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十分竟吐真。不怕虎生三個口,最怕人懷兩樣心。’”巴德哩說:“夏莊主要問,我弟兄兩個人在京都先做小本經營,皆因時運不通,賠折了本錢。我二人到四川成都府找一個朋友,皆因峨嵋山刀兵四起,我那一位朋友也不知道去向了。我二人手乏囊空,吸呼困在那裏,幸虧遇見幾個同鄉之人,賙濟我的盤費,我二人想要回家。今天來到此處,得遇莊主,也是三生有幸!莊主爺倒是一個厚道人。”夏海龍說:“尊駕過於臺愛。”說着話,一回頭說:“來,再拿一壺熱酒來。”手下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又換了一壺酒來。夏海龍親自與玉斗、巴德哩斟上,二人喝了三四杯酒,覺着心裏發鬧,頭眩眼暈,登時栽倒就地。夏海龍哈哈大笑,說:“兩個娃娃,有多大能爲,膽敢在會總爺前賣弄精神!”說:“來人!把這兩個小輩與我捆上!”

    這夏海龍乃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大會總,爲人精明強幹,足智多謀,奉水軍都會總李天保之命,在此獨霸一方。他接了李天保一支令箭,聽說穆將軍派伊哩布分兵救那獨龍口去。這復海龍說道:“調齊了各處的大將,等那伊哩布大兵不久就到,我意欲先截殺一陣,將伊哩布碎屍萬段。”兩旁戰將說:“會總爺不要着急,末將馬真夜晚之時,我去探聽伊哩布在哪裏紮營,前去刺殺於他。”夏海龍說:“馬賢弟且慢。我發一支令箭到金家溝雙虎莊,叫金四龍帶領三千人馬截殺一陣,看是勝敗如何。如要得勝,那時我發傳牌調齊了各路的莊兵,就把伊哩布大兵一網打盡。”馬真一聽此言,說:“甚好。”當時發下令箭。這一日,有探子來報說:“金四龍大敗而回,人馬隱藏在雙虎莊。”夏海龍聽罷,派馬真至大清營前去行刺,一夜並未見回來,正在心中煩悶,忽然天變,下起雨來了。不多時,家人閻明進來回話,說:“現今門外來了兩個避雨之人,乃是北京城的口音,一個黑臉膛的,一個白臉膛的,恐其是大清營的奸細,前來探聽軍務。”夏海龍說:“你把他讓至廳房,待我用話慢慢的盤問他二人。”閻明去把巴德哩、玉斗讓至客廳,夏海龍出來與他二人一談話,就知道他兩個是大清營的差官。先用好酒與他等喝,把兩個人穩住了;後來叫家人換一壺酒的時節,那是暗令子,酒裏都有蒙汗藥。巴德哩、玉斗二人喝下幾杯酒去,頭眩眼暈,登時倒於地上。夏海龍吩咐:“把這兩個人先捆上,放在後面空房之內,派十幾名莊兵看守。”夏海龍說:“伊哩布的大隊在我這正南安營下寨,我兄弟馬真前去行刺未見回頭,又不知有何緣故。”

    夏海龍正在猶疑之間,忽見雨也住了,天也晴了,浮雲已散,露出一輪紅日。夏海龍把閻明、杜勝叫過來,說:“賢弟,你二人是我知己的朋友,我拿住大清營這兩個小將,應該如何發落?”杜勝說:“暫且把這兩個人押在空房內,候我打聽我馬大哥的下落,未知生死存亡,然後再發落他二人,尚且不遲。”夏海龍說道:“有理。”派四個人把玉斗、巴德哩搭到後院空房內看守。閻明過來說:“這兩個人乃是穆將軍手下兩員大將,當初我在楚雄府會見過他二人。今天活該被莊主爺拿住。”不多時,忽見有細作來報說:“馬真首級號令在營門以外。”夏海龍一聞此言,嚇的半晌不語,說:“馬賢弟死了,令人好慘!現拿大清營兩員小將殺了,替我馬賢弟報仇雪恨!”杜勝說:“且慢,依我之見,莊主爺先發下傳牌,把四十二莊的莊兵調齊,與伊哩布決一死戰。”夏海龍一聽此言,說:“賢弟,此計亦妙,趕緊寫傳牌,知會各處。”手下家人去後,吩咐把這桌殘席撤去,重新另整杯盤,與杜勝二人對坐喫酒談話。天有平西之時,忽有外面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一男一女,口稱是莊主爺的朋友,前來求見。”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梅素英誘姦英雄 巴德哩巧遇俠義

    詞曰:欲避飢寒二字,當思勤儉爲先。勤能創業儉能傳,勤儉傳家久遠。

    勤乃修身之本,儉乃致富之源。克勤克儉有餘錢,免被他人輕賤。

    夏海龍正與杜勝二人在廳房講話,家人來報,說他拜弟還帶着一個女子前來拜訪。夏海龍說:“你等報事不明,沒問他從哪裏來,姓什麼。”家人說:“姓譚,名叫逢春,就是那年在咱們這裏住的那位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夏海龍一聽,說:“原來是我譚賢弟來了,我心中正想念他。”連忙站起身來,同定杜勝往外迎接。來至莊門,見譚逢春同定一個年輕的女子拉着兩匹馬,各帶隨身的兵刃。夏海龍一瞧譚逢春,果然是儀表非俗,不愧人稱玉面郎君。身高七尺以外,螞蜂腰,窄背膀;戴馬連坡的草帽,玉色綢子裏,身穿寶藍縐綢大褂,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級薄底抓地虎靴子;頂平項長,白生生的臉膛,黑的雙眉帶秀,一雙虎目,神光足滿,白分明,鼻如玉柱,齒白脣紅,正在二十有餘的年歲,真是英雄美少年。旁邊站着一個女子,年有十八九歲,黑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蛾眉皓齒,杏眼桃腮;身穿銀紅色的一件女衫,銀紅色中衣,足下尖生生一雙金蓮,又瘦又小。夏海龍看罷,吩咐手下人把馬接過去,同譚逢春和那女子一同進了大門,到了上房,說:“譚賢弟,你從哪裏來?”譚逢春說:“兄長要問,提講起來一言難盡。我自從與兄長分手之後,在各處閒遊。這是結髮之妻鄧氏芸娘,乃是迷魂太歲鄧天魁的妹妹。”鄧芸娘見過了夏海龍與杜勝,彼此行禮。譚逢春說:“小弟特意前來投奔兄長。我是打竹子山於家務來,現在任永春帶手下家丁人等投奔李天保那裏去了,我夫婦二人特意前來投大哥這裏。我在路途之上聽人傳言,說伊哩布帶領一萬人馬殺奔獨龍口而來。”夏海龍說:“我已然發出令箭,派雙虎莊的金四龍截殺一陣,他大敗而回。我撒下令牌,調齊四十二莊人馬,要與伊哩布決一死戰,還求賢弟力相助。”譚逢春說:“兄長既待如是,小弟情願做爲前敵正印先鋒。”夏海龍說:“甚好。我這東跨院有一所閒房,你們夫婦就在那東跨院居住,撥過去兩個婆子、兩個丫環,伺候你們夫婦就是了。”譚逢春說:“謝過兄長。”夏海龍吩咐擺酒,說:“咱們弟兄在這裏喫酒。”

    婆子、丫環引鄧芸娘同到東跨院。見是正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子極其寬大,屋宇倒也乾淨,桌椅、條凳、幃屏、帳,一概俱全。鄧芸娘在裏間屋中落座,婆子、丫環掌上燈光,獻上茶來。鄧芸娘說:“你家主母我理應該前去拜會,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拜望吧。”使喚老媽一個姓田,一個姓劉。田媽說:“我到後院替你提一聲,到明日再去吧。”鄧芸娘說:“也好。”田媽轉身出離東跨院,順夾道撲奔後院而來。方走到內宅後院臺階之上,聽屋中有男女歡笑之聲。田媽止住腳步,心中說:“莊主爺在前廳會客,大奶奶這屋裏怎麼有男子在這裏喫酒哪?”書中交待,這個女子是夏海龍結髮之妻。他孃家姓梅,名叫素英。他哥哥名叫大耗神梅峯,乃是大地會八卦教中人,也是一路會總。這梅素英在家中就練了一身好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都拿得起來;會打袖箭,也會打鏢。皆因在家中愛穿華美衣裳,愛戴各樣的花朵,人送他的外號,均稱百花娘子。今年二十三歲,自過門之後,與夏海龍夫婦甚是不和美。只因夏海龍是個武夫,長的容顏又醜陋,甚不稱梅素英的心意。這一日,聽見說外面拿住兩個大清營的差官,他自己要到前邊瞧一瞧,叫使喚婆婦掌着燈籠,來至西跨院。老媽頭前引路,四個莊兵看見,連忙過來行禮,口中報名:“牛大、馬二、朱三、楊四參見主母!”梅素英說:“你們四個人看守大清營的差官在哪裏?帶我去瞧瞧。”牛大把門一開,說:“莊主奶奶,你請進去看吧。”梅素英到了外間屋中用燈籠一照,見兩個人捆在椅子上,一瞧南邊椅子上這個人有二十上下的年歲,其人黑臉膛,穿一身便服。靠北邊椅子上這人,他一瞧見巴德哩有二旬以外的年歲,身穿藍綢子一件大衫,內襯藍綢子褲褂,寶藍縐綢套褲,足下漂白襪子,鑲緞的雲鞋;頂平項長,玉面朱脣,面如白桃花,白中透潤,儀表非俗,類如處女。梅素英一瞧巴德哩人品俏麗,甚是俊美,不由的心中一動,說:“朱三,大清營這個差官姓什麼?”朱三說:“我聽杜勝杜爺說過,這個名叫巴德哩,那個名叫玉斗。梅素英說:“你們把這姓巴的搭到我那屋裏去,莊主爺要問,你們不準告訴,我明日賞你們每人紋銀十兩。”牛大、馬二等說:“謝過莊主奶奶。”即刻把巴德哩搭到後院大奶奶屋中,梅素英賞他四個每人十兩紋銀,四名莊兵磕頭謝賞,歡天喜地往西院中去了。

    這梅素英把巴德哩用解藥解救過來,巴德哩打了兩個嚏噴,睜眼一看,這屋中順前檐一張四仙桌,兩邊椅子四隻,桌上中供佛手一盆;旁邊一張湘妃竹的大,上面支着蚊帳,地下靠北窗戶一張八仙桌子,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巴德哩可是在東邊椅子上坐着。靠東牆是一張梳頭桌,兩邊各有杌凳兒。巴德哩見上擺着炕桌,上面放着一盞燈,點的是白蠟,炕桌上西首坐着一位年輕的婦人,年有二十有餘的年歲,長的花容月貌。怎見得?有贊爲證:一陣陣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鶯啼。嬌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面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香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遮蓋。恰似嫦娥下瑤臺,好似神仙下界。

    巴德哩看罷,心中一動,說:“你是何人?把我叫在這屋中,所因何故?”梅素英一聞此言,“噗哧”一笑,說:“我名叫梅素英,是這莊主之妻。適才我聽見丫環、婆子說,拿住大清營的兩名差官老爺,是奴家把你請到我這屋裏來,有大事商議。”說着話,梅素英又瞧了巴德哩一眼。巴德哩知道此事不好,說道:“娘子有何話請講。”梅素英輕啓朱脣,呆斜杏眼,故意的賣弄情狂,說:“喲!這一位差官老爺,多大年紀?貴姓大名?”巴德哩說:“我已然被你們拿住,也不必隱姓埋名。我娃巴,名叫德哩,乃是大清營的差官,同我義弟玉斗奉令各處訪賊,不想來至你們這裏,受了蒙汗藥,被你等拿住。我不知道你們這莊主是怎麼一段緣故,你對我說一說,我就是死活,也可以心中明白,不枉我在這裏來走一趟。”梅素英說:“我們這裏地名叫夏家莊。我們莊主人名叫夏海龍,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威勇侯,管着四十二莊村,手下雄兵猛將不少。你們二人來到此處,被他用蒙汗藥酒把你二人拿住。我可是一番好意,救你出虎穴龍潭,只要你答應我這一件事,我就把你放了。”巴德哩問:“什麼事情?”梅素英臉一發紅,說:“我看你年歲相當,倒是一對金玉良緣。夏海龍他長的那番嘴臉,我實不愛他。再者說,他已然年到四十歲,與我老夫少妻,甚不相合。我看將軍這番相貌,以後必高官得作。”巴德哩說:“我要應你也容易,我那個朋友是殺了是放了?是在那捆着哪?”梅素英說:“沒死。你要應了我這件事,連你帶他全放了。”巴德哩聽這婦人之言,心中一想:“我要不依着他,我們哥兩個全死在這裏了。不免我口中應允他,只要他把我放開,我把他穩住了,得便將他殺死,我弟兄好逃走,到大營調齊大隊官兵,捉拿夏海龍。”想罷,說:“把我放開,我依着你哪!”梅素英說:“我放開你,你可別跑哇,你起個誓。”巴德哩說:“你放開我,我要走了,終久必不得善終!”梅素英說:“冤家,別起誓了。”過去把繩釦與他解開,叫老媽去到廚房要幾樣菜來,問巴德哩:“喫燒酒?喝黃酒?”巴德哩說:“無論什麼酒都可,就是不喝蒙汗藥酒。”梅素英說:“我們這裏都是好酒,你要喫什麼菜?”巴德哩一想,說:“天氣炎熱,廚房內要方便,開幾樣果子來,我喜愛喫的是高麗蘋果,苜蓿藕蘇梨;我還最愛河鮮,隨便叫他配兩樣冷葷來。”老媽去不多時,端來數十樣菜,擺在四仙桌上,放下杯筷。巴德哩在東邊坐着,梅素英在西邊相陪,拿起酒壺給巴德哩斟了一盅酒,自己斟上一杯。巴德哩喝下兩盅酒去,隨便喫了點菜,自己一想:“我拿酒把他灌醉了,我問明白了我拜兄放在哪裏,我手起刀落,把這婦人殺了,好救我拜弟,逃回大清營。”主意已定,巴德哩方喝了兩盅酒,梅素英偷眼一瞧,巴德哩本是白臉膛,又喝下兩杯酒去,襯染出紅白的顏色來,更透着俊俏了。巴德哩喝下兩盅酒,一瞧梅素英,黑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又襯着一身寶藍綢子衣服,真是眉舒柳葉,脣縮櫻桃,杏眼含春,香腮帶笑。

    二人正在喫酒之際,天有初鼓之時,外面有人說話,說:“莊主爺慢走!”原來是夏海龍同譚逢春、杜勝在前廳喫酒,忽見田媽進來,夏海龍說:“你來此何干?”田媽說:“請莊主爺到外面說話。”夏海龍站起身走到了外面,問田媽:“什麼事情?”田媽說:“我方纔到後院,見主母屋中有一個男子喫酒。請莊主爺到後邊觀看,奴才不敢隱瞞。”夏海龍一聞此言,氣往上撞,往後院就走。方來到後院,有兩個小童兒拿着燈籠,說:“莊主爺慢走!”這夏海龍聽上房屋中有男女歡笑之聲,氣往上撞,拉寶劍躥入屋中,不知巴德哩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面郎又逢美多姣 百花娘巧語哄夫主

    詩曰:繁華消長似浮雲,不朽還須建大勳。

    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駑狐羣?

    對危俊傑姑埋跡,運起英雄早致君。

    另有史書提不盡,故將彩筆補奇文。

    巴德哩正在屋中喫酒,忽聽夏海龍前來,嚇的呆呆發楞,連忙說:“這可怎麼好?”梅素英說:“不要緊。”把帳子一撩,叫巴德哩藏在帳子後頭。夏海龍進到屋中,面目一沉,說:“你辦得好事!”梅素英說:“你又喝醉了?我怎麼啦!”夏海龍說:“你與什麼人在這喫酒來着?”梅素英順口答道:“我自己要了點酒菜,在這裏喝酒。”夏海龍說:“不能,你自己喝酒,爲何兩個菜碟、兩雙杯筷?”梅素英說:“我給你預備的。”夏海龍說:“我方纔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梅素英說:“我方纔與老媽說話來着。”夏海龍本來就愛惜梅素英,被他花言巧語,說的一肚子氣全都沒了,說:“美人,你在這裏等候,我前廳有兩個朋友,少時我就來。”夏海龍出離上房,往前廳去了。

    巴德哩從帳子後出來,嚇的顏色都變了。梅素英說:“你等着,我收拾收拾,咱們好走。”巴德哩說:“先等等,我那兄弟玉斗在哪裏哪?”梅素英說:“等我收拾完了,同我到西院中西屋裏用涼水把他灌過來,咱們一同好走,迴歸大清營。”巴德哩說:“你收拾吧。”趁着梅素英開箱子收拾細軟的東西這個工夫,巴德哩躥出上房,找着西跨院一瞧,四個人正在那屋門外喝酒。巴德哩順手拉出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把四個莊兵殺死,往屋中一看,並不見玉斗的下落,心中甚是着急。上得房去,又尋找了一遍,玉斗說:“大哥,我在這哪。”巴德哩過去一問說:“兄弟,你怎麼在這裏?誰把你救出來的?”玉斗說:“我在西屋內迷迷糊糊,有人給我一口涼水喝下去,我才明白過來。繩捆二臂,正在着急,莫不是哥哥你把繩釦解開,把我救出來的麼?”巴德哩說:“不是我救你,那人往哪裏去了?”玉斗說:“我就見他出去,我不知道他往哪邊去了。”巴德哩說:“你我趁此快走,回到大清營,調官兵前來捉拿夏海龍。”兄弟二人出離了夏家莊,一直撲奔大清營。方到營門,天色已然大亮,營門官回稟進去。不多時,大人傳他二人進見。玉斗、巴德哩進了大帳,參見伊大人。大人說:“昨日你二人出去訪查金四龍的下落,可有什麼消息沒有?”玉斗、巴德哩把昨日之事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聽他二人之言,聚齊了衆將,打算調齊人馬,攻打夏家莊,捉拿夏海龍,“要不將此路賊人早滅,終究必爲心腹之患!”旁有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三個人說:“大人休要動怒,量此夏海龍乃是無名小輩,何必勞動大兵?我三人今夜晚前去,要活的將他活捉;要死的,將他首級獻於麾下。他兵無頭自亂,那時大人張貼告示,曉諭四十二莊之民,勸他等知非改過,可以不戰成功。一則少傷害生靈,荼毒百姓。”伊大人一聞此言,說:“此計甚善。你三個人今晚就此前往。”

    歐陽善、諸葛吉等用完了晚飯,天亦不早,三人各帶隨身的兵刃,收拾停妥,問明瞭道路,出離大清營,撲奔夏家莊。天有初鼓之時,來到夏家莊村口以外,見這所莊院甚大。張玉峯說:“你我兄弟分三面進去,大哥從正南進去,二哥從東面進去,小弟從西面進去,在他中廳聚齊。”歐陽善說:“也好。你我三人留一個暗令子,以拍巴掌爲號。我拍一下,你二哥拍兩下,你拍三下,好認識是自己人。恐其黑夜動手,刀槍無眼,自己人受傷,多有不便。”張玉峯點頭答應,一直往西,飛身上房。此時正是四月中旬的天氣,風清月朗,滿天星斗,照耀如同白晝。張玉峯站在莊牆一瞧,裏面這片房子總有三百餘間。張玉峯一直往東,走了大約有四五層院子,見正北是一所花廳,裏面是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屋中燈燭輝煌。張玉峯由北房使一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勢,從房上跳下來,用舌尖舔破窗欞紙,往屋中一看,靠窗戶順前檐的炕,炕上有一張小桌,點着一盞蠟燈。桌上放着兩碗茶,靠西邊坐着是一個年輕的少婦,東首坐着是一個少年的男子。這少婦正是夏海龍結髮之妻梅素英,只因昨夜晚上巴德哩逃走,自己追出院子,並未追上,在各處一尋找,不知往哪裏去了。無奈迴歸屋中,心內甚是不樂。正在煩悶不際,聽見前院一陣大亂,原來是打更的更夫到西院中,知道牛大、馬二、朱三、楊四四個人被殺,連忙稟與莊主。夏海龍此時他一聽此言,知道大事不好,同譚逢春、杜勝各帶一口單刀,來至西院中,各處尋找了一遍,並不見有人,無奈迴歸到前廳,吩咐家人把四個人的死屍搭出去掩埋。知道巴德哩、玉斗被人救去,夏海龍說:“二位賢弟,現今這兩個人逃回大清營,必要調齊大兵,攻我夏家莊,這便如何是好?”杜勝說:“莊主休要爲難,我有一個主意:莊主爺撲奔雙虎莊金家溝,金四龍、金四虎他那裏有五千人馬,又有莊牆,又有圍子,莊主爺上那裏聚兵。這莊上現有五百莊兵,我二人在此聚守。若伊哩布帶人馬前來之時,我二人在此死守。”夏海龍說:“甚好。夏家莊千萬別被他人奪去,也不可大意”杜勝說:“這夏家莊決不能叫他人奪去了,莊主爺只管放心。”夏海龍說:“既待如是,我這起身,帶二十名莊兵,匹快馬。”派家人胡德宜拿他令箭各處催動人馬,至雙虎莊會齊。夏海龍辦完了事件,帶領親隨人等竟自起身且說杜勝點齊了人馬,自己巡查各處,譚逢春回至東跨院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次日天明,派人往大清營前去哨探,不見大清營的人馬前來。譚逢春自己放心了,在屋中落座喫酒。忽見後面來了一個丫環,進至屋內,說:“譚大爺,我們大奶奶有請!”譚逢春與夏海龍本是知己之交,聽見後面梅氏夫人有請,譚逢春站起身來,跟着丫環進了後院,來至北上房。丫環打起簾櫳,譚逢春進去。只見梅氏夫人在眼前站立,光梳油頭,淡抹脂粉,青施眉,身穿華美的衣服,足下一雙窄小的金蓮,有二寸有餘,又瘦又小,南紅緞子弓鞋,託着滿幫子花朵。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原先見過這位梅氏,生的容顏姿美,絕類無雙,彼此都有愛慕之心。先前譚逢春在這裏住着之時,常常與梅素英眉目傳情,口內不言,心內都有愛慕之意。今日譚逢春一見梅素英,他忙躬身施禮,說:“嫂嫂在上,小弟有禮!”梅素英微微一笑,說:“喲!兄弟你還認得我呀?”譚逢春說:“小弟如何不認得嫂嫂!”梅素英說:“你跟我到屋中來,我有話與你說。”譚逢春與梅素英來至東里間屋內,在上落座。梅氏給他斟上碗茶,說:“兄弟,我今請你來,不爲別故,只因夏海龍他往金家溝走後,我想夏海龍容顏長的那番嘴臉,甚是可惡,當初我與賢弟彼此都有心意,今日趁他不在家,我把你叫到屋中來,你有什麼主意沒有?”譚逢春說:“嫂嫂一片好心,我甚是領情,無奈眼下我實不敢從命。眼看大清國的雄兵壓境,我把大事辦完了,然後再作道理。”梅素英一聽此言,用手一指,說:“譚逢春冤家,我把你小沒良心的,把我全忘了!我可待你不錯!自從那一年你我見面之後,我茶思飯想,無刻忘懷。我因爲你在神前許願,廟中求神,但願與你早早的作一個長久的夫妻。”譚逢春一聽此言,又見梅素英這一番相貌長的實然是好,眉來眼去,嬌滴滴的聲音,透出那萬種的風流,引誘那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心神飄蕩,慾火焚身。這譚逢春他本是彩花的淫賊,他見梅素英與他所說的這一片話,心不由自主。本是俗語說的不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己把那鄧芸孃的那一番意思全忘了,說:“美人,今夜晚上我前來,你我慢慢的商議。”梅素英一聽此言,用眼一瞧使喚婆子、丫環,說:“你們先出來,叫你們再來,不叫你們不準進來。”十指纖纖,伸玉腕用手拉譚逢春,二人共入羅幃。正是:鸞鳳相交顛倒顛,武陵春色會神仙。

    經回杏眼金釵墜,淺蹙蛾眉雲鬢偏。

    二人成就了那一樁好事。譚逢春說:“我先到外邊去,晚上再來喝酒吧。”轉身出去。

    到了外面,正遇杜勝查點莊兵,回頭見譚逢春從裏院出來,說:“譚賢弟,大哥沒在家,你往後院作什麼去了?”譚逢春臉一紅,說:“我到後邊見見嫂嫂。昨天我的荒疏,也沒到後院去,今日見了嫂嫂,說明我的來歷,並無別事。”說着話,家人獻上酒來。二人喫酒談心,講論些個閒話,直喫到一輪紅日西沉。杜勝說:“我到外面查點查點莊兵,吩咐他們多要小心留神,兄弟,你在後面歇息去吧。”杜勝站起身來,往外去了。譚逢春用言語哄過杜勝去後,他到了東跨院,見了鄧芸娘,說:“今天我可不能上這裏來睡覺了。奉我莊主哥哥之命,到外邊查點人馬,你自己早早歇息吧。”鄧芸娘信以爲真,說:“你去吧,不必多管我了。”譚逢春出了屋宇,並不上別處去,竟撲奔後院,來找百花娘子梅素英。方一進上房,到了屋中,見百花娘子方纔梳完了頭,又換了一身鮮明的衣服,新開剪的裙衫、襯襖,都是西湖色的顏色,濃妝豔抹。梅素英一見譚逢春進來,笑嘻嘻說:“你來啦!我早叫家人告訴廚房預備酒菜,你我好喝酒談心。”叫老媽把菜擺上。譚逢春落座,二人喝着酒。梅素英說:“你那個鄧芸娘他比我長得怎麼樣好呢?”譚逢春說:“你二人都好。”梅素英說:“這麼着你要誰呀?”譚逢春說:“我全要,那一個我也捨不得,你二人我全都愛惜。”百花娘子正與譚逢春飲酒談心說話,焉想到外面來了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要捉拿姦夫淫婦。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張玉峯夜探夏家莊 鄧芸娘捉拿英雄漢

    詩曰: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與百花娘子梅素英正在屋中喫酒,外面房上來了一位英雄玉面哪吒張玉峯,在那裏偷聽他二人所說之話,就知道屋中並不是夏海龍,想:“此等之輩,必是姦夫淫婦,他二人所說的話,實在不堪聞聽。”這張玉峯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如何能看他二人這番的光景?他躥房躍脊,在各院尋找夏海龍的住處。來至東跨院,見院中站定一個年輕的女子,有二十來歲,正在院中玩月。張玉峯正要走,那女抬頭一看,見房上站立一人。

    書中交待,這女子正是鄧芸娘。他見房上有人,知道必是大清營的奸細,前來偷探夏家莊詳細。這鄧芸娘也飛身追上西房,掏出解藥聞到自己鼻孔之內,伸手將迷魂袋照定張玉峯迎面打去。張玉峯覺着一陣迷糊,往下一滾身,鄧芸娘早就跳在下面,用手接住,並未摔着他。把迷魂袋撿起來,把張玉峯抱在北上房東里間屋內,放在上,用燈光一照,此人比那譚逢春長的更好。自己一想:“我今天正在悶悶不樂,不想拿着這個俊俏的美男子,倒是與我解悶之人。”先用繩把他捆上,然後拿出解藥來,抹在張玉峯他的鼻孔之中。張玉峯打了兩個嚏噴,醒過來睜眼一看,面前站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自己被人捆上,屋中並無別人。張玉峯看罷,連忙問道:“丫頭,你把老爺拿住,你是何人的女子?你把我放在這裏作什麼?”鄧芸娘說:“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我饒你不死。”張玉峯並不隱瞞,自道了名姓。鄧芸娘笑嘻嘻的說道:“我與你商量一事,你願意不願意?”張玉峯問道:“有什麼事情,你只管說來。”鄧芸娘說道:“我這屋裏並無外人,咱們二人成爲夫婦,你的意下如何?”張玉峯說道:“你放開我,我就願意。”鄧芸娘說道:“你這個人說話不實,你得發個大誓,我方信你哪!張玉峯說道:“你要不放心我,你就把我殺了,我不會起誓!”鄧芸娘說道:“想你這人真奸喲!哪有不會起誓的哪?不拘你說一句什麼,我就把你放開。”張玉峯說道:“你放開我,我要跑了,我算忘恩負義之人!鄧芸娘把繩釦與他解開。

    張玉峯坐起身來,心中一想:“這女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夏海龍的什麼人,我慢慢把她穩住了,探探夏海龍的機密,好破這一座夏家莊。”主意已定,說道:“姑娘,我張玉峯倒是一片真心。你是夏海龍的什麼人?”鄧芸娘說道:“我不是夏海龍的什麼人,我也是在這裏浮住着。我是鄧家莊的人,我哥哥叫鄧天魁,他死在大清營大將之手,剩下我孤身一人,我跟着一個姓譚的來到此處。”張玉峯說:“方纔你用什麼東西把我拿住的?”鄧芸娘說:“用迷魂袋,方纔我用解藥把你解救過來。你要喝茶喫酒,一概現成。”張玉峯說道:“酒我倒不喝,你把茶拿一碗來我喝。”鄧芸娘給張玉峯斟了一碗茶來。張玉峯喝下去,說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肯說否?”鄧芸娘說道:“只要我知道,我就告訴你。人人都可瞞,就是不瞞你。”張玉峯說道:“這莊中有一個人,名叫夏海龍,他手下共有多少莊兵,幾員猛將?”鄧芸娘說道:“我們來在這裏纔有五六天的光景,他有多少莊兵,我焉能曉得?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這裏有兩員大將,一個名叫閻明,一個名叫杜勝。這夏海龍自從收了我們之後,他說有一位伊大人帶兵剿滅各路莊村。夏海龍着忙,於昨夜三更時分起身,到那金家溝雙虎莊去了。他說是在那裏調齊了人馬,與大清營決一死戰。我從的那個譚逢春,他也去往各處查點莊兵去了。我一想他原來也是有名的大盜,天地會八卦教內的賊人,待我跟前很透冷淡,我也不願意跟他了。你把我帶了走吧!那張玉峯一聽此言,知道這個女子不是良善之家好人,心中明白,口內不說,想要把鄧芸娘穩住了,得便好逃走。只見鄧芸娘一答一合的與他說話,他得空往外一躥,飛身將要上房,不料被鄧芸娘一迷魂袋衝他腦後甩去,張玉峯聞着一股異香之氣,翻身栽倒就地,昏迷不醒。鄧芸娘說道:“你這廝不是好人,我好心好意將你放開,你想要逃走,焉得能夠?”

    鄧芸娘正說着,忽見房上跳下一人,伸手拉刀照鄧芸娘就剁。鄧芸娘一個箭步躥開,他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少年男子,生的白麪朱脣,正在二十有餘的年歲;身穿藍綢子褲褂,頭上青手絹罩着頭,足下青緞薄底快靴,手中拿着一把鋼刀。來者正是鐵膽書生諸葛吉,見鄧芸娘拿住張玉峯,氣往上撞,跳下房來要殺鄧芸娘。這鄧芸娘躥在一旁,問:“來者何人?”諸葛吉一語不發,掄刀就剁。二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七八個照面,鄧芸娘掏出迷魂袋來,照定諸葛吉一甩,諸葛吉聞見一股異香,就覺着頭眩眼暈,栽倒就地。鄧芸娘說道:“想這是大清營來的奸細。”伸手把諸葛吉捆上,帶到北上房。把張玉峯重新抱到屋內,放在上,仍然把他捆好,用藥把他解醒過來。張玉峯睜眼一瞧,仍然被他拿住,破口大罵:“好賤婢!你把我拿住,爲何不殺?”鄧芸娘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忘恩負義,方纔我與你說些個良言,你不但不聽,還想要逃走。我看你不願意活着了!”那張玉峯說道:“賤婢!你老爺堂堂正正的君子,豈肯與你這無廉恥人爲婚!”那鄧芸娘一聽,氣往上撞,伸手拉出一把鋼刀,說道:“張玉峯!你敢說不從,我當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張玉峯一陣冷笑,說:“膽大的賤婢!你打聽你張大老爺豈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之人?你要殺請殺,我豈肯懼你!”鄧芸娘聽到這裏,舉起鋼刀往下就剁。張玉峯把眼一閉,竟等一死。只聽“吧”的一聲,那刀扁着拍在脖頸之上。張玉峯睜眼一看,鄧芸娘“噗哧”一笑。

    忽聽窗外有人答言,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賤婢,幹得好事!”鄧芸娘轉身拉刀出去,自打算譚逢春在回來,到院中一看,見面前站定一人。來者正是鋼腸烈士歐陽善,他從正南進去,各處一找,並不見二弟與三弟,心中正自着急,找到東跨院,見一年輕的女子,把三弟捆在屋中,正在那裏詼諧。歐陽善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賤婢,你等作得好事!”鄧芸娘出去,掄刀就剁,歐陽善擺刀相迎。兩個人正在動手,又聽房上有人說話:“呔!歐陽善急速快走,你兩個拜弟被我救至在莊門以外,久戰必受他人的暗器!”歐陽善聽說話之人耳音甚熟,不知是誰,一個箭步躥上房去。鄧芸娘並不追趕,回至上房屋中一看,果然被他拿住的兩人蹤跡不見。急出去又追歐陽善,又不知往哪邊去了。自己無奈何,迴轉屋內,心中甚是煩悶。

    歐陽善從這院中躥出去,方到了南莊門外,見兩個拜弟在那裏站立,說:“你們二人怎麼來到此處?”諸葛吉與張玉峯齊說道:“我二人在屋中捆着,進來一人,把小弟繩釦解開,叫我用涼水把我二哥解過來,把後窗戶拿下來,我三人出去,就不知那人哪裏去了。”歐陽善說道:“方纔我與那女子動手之時,聽見房上有人說話,他說道把你二人救出莊外。”張玉峯說:“夏海龍並未在莊中,我已探訪明白,他往金家溝雙虎莊那裏調齊了四十二莊的人馬,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你我等急速回去,稟明大人,早作準備方好。”歐陽善說道:“也好。”他三人方要走,聽莊中一陣大亂,鑼聲驚天震地,齊聲喊嚷:“捉拿奸細呀!可了不得啦,把莊主奶奶給殺了!那譚大爺亦被殺死!這奸細大略走不甚遠!”那杜勝點齊了莊兵,在各處一搜,並不見殺人的兇犯。衆人追出莊外,蹤跡不見。

    且說那歐陽善、諸葛吉等見事不好,三人連忙進了樹林躲避,順大路迴歸大清營。天色已然大亮,方纔到了營門,只見眼前站立一人,手中提着兩顆人頭,說道:“三位英雄慢走,某家在此等候多時了!”這歐陽善等三人抬頭一看,認得是紅鬍子馬傑,說:“你從哪裏來?”

    書中交待,這馬傑一向冷落未提,只因他聽說張大虎在小竹子山身被重傷,在湖耳山鐵善寺廟內養傷,急忙來到湖耳山鐵善寺內,想要請名醫與他調治。焉想到張大虎的傷痕甚重,實在不能調理,後來張大虎故去,馬傑放聲慟哭,告訴鐵面僧紀忠買了一口棺材來,把大虎盛殮起來,派人報與欽差伊大人。後來聽說伊大人奉令回獨龍口,馬傑要在暗中跟隨保護伊大人。走至半路之上,遇見金四龍列成隊伍,與大清營打了一仗,馬傑在暗中觀看。黑夜之時,來至伊大人營中,亦在暗處巡風保護伊大人。忽見馬真前來行刺,要殺伊大人,被馬傑一袖箭將他打死之後,馬傑轉身迴歸山神廟內。這裏廟中道人名叫周玄清,伺候茶飯。那馬傑與老道乃是知己之交。

    且說這周玄清原來是鏢行的達官,爲人極其忠誠厚道,眼下在此出家。

    也是天緣湊巧,今天馬傑住在這裏,兩個人倒是道義相投的朋友。這一日晚上,他前去哨探夏家莊,前番救了玉斗、巴德哩二人之命;今日復探夏家莊,又遇見諸葛吉等他三人在此被困,今日又殺了譚逢春、百花娘子梅素英,又救了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等。他來至大清營,到營門以外,只見歐陽善等三人回來,將兩個人的首級獻上,說:“三位兄長受驚了!”這四個人來到一處,各敘別後之話,又談了些閒言,一同參見伊大人,述說一遍。伊大人調動人馬,要捉拿夏海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伊欽差派兵剿邪教 夏海龍舉戟戰官兵

    詞曰:學海長流,文章光芒射鬥牛。六藝場中走,斗酒詩千首。休,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跟前,半字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張玉峯等見了紅鬍子馬傑手中提着兩個人的首級,連忙過來行禮,說道:“謝兄長救命之恩!”馬傑說道:“我同你三個人見見大人。”那張玉峯頭前帶路,來到回事處,有差官回稟進去。伊大人升帳,吩咐:“伺侯了!”兩旁手下差官擊鼓,傳張玉峯等來見。不多時,歐陽善等三個人來至大帳,參見大人已畢,回明昨夜晚在夏家莊之事;又稟明大人:“馬傑求見。”大人吩咐:“請!”

    不多時,馬傑從外面進來,上前叩頭。伊大人連忙站起來,說道:“馬義士,前者你獻峨嵋山,乃是一件奇功。今朝你從哪裏來?”馬傑把以往之事細回了一遍。大人說道:“原來那一天打死刺客是你呀?我這裏謝謝你。”馬傑說:“我今日前來,非爲別故,特意麪見大人,爲夏海龍之故耳!不知大人如何辦理?”伊大人說道:“我打算先拿住夏海龍,然後再招募這四十二座村莊。”馬傑說道:“甚好。大人急速點將派兵,事不宜遲,遲則有變。”伊大人說:“既待如是,李慶龍聽令:你帶三千人馬,挑選年力精壯馬步軍隊,前去攻打金家溝。”李慶龍答應“得令”下去,請馬傑作爲嚮導,力相助。伊大人又派玉斗、巴德哩各帶一千人馬,隨後作爲接應。

    分派已畢,這李慶龍同馬傑領大隊人馬,殺奔夏家莊而來。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兵到夏家莊,見莊門大開,官兵進去各處搜查,裏面並不見有人。心中甚是着急,料想賊人已然逃走,無奈同馬傑帶定人馬,撲奔金家溝而來。正往前走,忽聽對面號炮連天,殺聲震耳,塵沙蕩揚,土灰翻飛,前面有數千賊兵亮開隊伍。李慶龍吩咐:“列開旗門。”衆三軍亦亮開隊伍。往對面一看,當中一杆白八卦太極圖的大旗,旗下有一匹黑馬,鞍轡鮮明。馬上馱定一人,正是夏海龍,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嵌一朵菇葉,身穿白綾子繡團花的一件箭袖袍,腰繫絲鸞帶,足下薄底快靴;手中擎拿着一條亮銀畫杆方天戟,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粗眉大眼,人品古怪。左手是黑麪魔王金四龍,下面是黃面魔王金四虎,右邊壓隊的是大將杜肚,右手是小會總閻明,五千大隊甚是整齊。病二郎李慶龍催開坐下的徵駒,上前一擺三尖兩刃刀,跑至陣前,抖丹一聲喊嚷,說:“好大膽一干叛逆!今有你家李大人在此等候多時!”夏海龍問:“那一位會總前去把他拿住?”閻明說:“都會總,我前去拿他。”夏海龍說:“小心!”閻明催開坐下馬,晃手中春秋大砍刀,來至兩軍陣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劈頭就剁。李慶龍用三尖兩刃刀橫紮鐵過樑,擋開大砍刀,擺手中刀,劈頭就剁。走了有五六個照面,被病二郎李慶龍將閻明一刀劈於馬下。

    那邊夏海龍一見,說:“好一個膽大的李慶龍,膽敢傷我屬下大將,待我前來拿你!”杜勝說:“會總爺休要生氣,量此無名小輩,待我前去拿他!”一擺手中鐵棍,出離本隊,說:“好一個無名小輩,你有什麼能爲,膽敢傷我拜弟閻明?”擺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劈頭就打。那李慶龍把馬往外一帶,躲開鐵棍,擺三尖兩刃刀,照定賊人哽嗓扎去。杜勝躲閃不及,“哎喲”一聲,栽倒在兩軍陣前,被病二郎李慶龍一刀殺死。黑麪魔王金四龍見了,氣往上撞,說:“好孽障,膽敢傷我的大將,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催馬至兩軍陣前,說道:“病二郎李慶龍,你好大膽,可認識我黑麪魔王金四龍的厲害?我來也!”擰手中虎頭鏨金槍,照定那病二郎李慶龍的面門刺來。李慶龍急用三尖兩刃刀往外相迎。走了幾個回合,李慶龍的刀往下一剁,金四龍的槍往上一迎,李慶龍的刀一變架勢,橫着託定,照那金四龍脖頸砍去,賊人往下一伏身,“噗哧”的一聲,已然把三角白綾巾削去,金四龍敗回本隊。李慶龍揮動三軍衝殺過去。這一陣,兩軍混戰,後隊玉斗、巴德哩帶領二千人馬早已趕到,亦衝殺入賊隊之中。兩軍混戰,各有所傷。天色已晚,夏海龍敗回本隊,帶領敗殘人馬,往西偏北來到金家溝,進了雙虎莊去了。李慶龍就在莊外安營下寨。

    次日天明,病二郎李慶龍獨自一人騎了一匹快馬,到了雙虎莊莊門以外,往裏外四面一看,但見正北是一帶大山,東西也都是山,抱月勢。這座莊村有團城子,方圓有八十里之遙。莊前有一道小河,是由西邊山裏頭發出來的水源,一直往東流。兩岸都是些楊柳樹,當中有一道小橋。見那莊內殺氣騰騰,樹木甚多。莊牆之上遍插旌旗,都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旗號,上面有無數的賊兵把守,來往巡查。那李慶龍看罷,迴歸營中,與巴德哩、玉斗、馬傑三人商議今日調動人馬,攻打雙虎莊之事。馬傑說:“我給你們護守底營,你三位前往攻打雙虎莊。”李慶龍這才吩咐調動三千人馬,巴德哩、玉斗二人跟隨。

    三聲號炮,人馬到了莊門以外。正要過去攻打這一座圍子。忽聽莊內三個驚天大炮,莊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了一哨人馬,兩杆白綾子旗,分爲左右,兵分雙龍山水勢,列開隊伍。只見當中有一杆“帥”字大旗,下面正是夏海龍,左右是金四龍、金四虎。又見夏海龍一旁有一匹黑馬,馬上有一個道人,看他相貌,身高七尺,頭戴如意紫緞子道巾,身披紫緞色道氅,足下水襪雲鞋。腰繫水火絲;肋下佩一口寶劍,綠魚皮鞘,金什件,赤金吞口;面如紫玉,四方口,雙眉帶煞,二目神光足滿,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只見那老道一催坐下馬,來至在兩軍陣前,伸手拉出寶劍來,說:“來者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李慶龍說:“二位賢弟,你們給我觀陣,我去捉拿賊人。”一催坐下大肚子蝸蝸虎的馬,擺三尖兩刃刀,到了兩軍陣前,一聲喊嚷說:“妖道,你往哪裏走?待我來捉你!”那道人並不着急,在馬上一陣冷笑,說:“你叫什麼名字?通稟上來!”李慶龍說:“我乃是欽差伊大人前部正印先鋒官,姓李,雙名慶龍,綽號人稱病二郎是也!叛逆妖道,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那道人說:“我乃廣法道人韓智遠是也。我今特來幫助我的義弟夏海龍前來拿你這些鼠輩!”

    書中交待,這個韓智遠乃是雲南府人氏,自幼兒出家,拜地理教主袁治千爲師,學的是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妖術邪法厲害無比。今日奉張宏雷之命,前來幫助夏海龍,作爲行軍總管之職。今日聽李慶龍一說大話,他自通了名姓,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原來你是李慶龍。”用手中蠅甩一指,說:“孽障!還不下馬受死,等待何時?”這李慶龍立刻覺着頭眩眼暈,翻身栽倒馬下,被那邊教兵過來,連人帶馬一同捉去。且說巴德哩知道這事不好,眼看着李慶龍被人拿了去,正待要過去替他報仇。忽見那道人伸手拉出寶劍來,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照定大清營中官兵隊內一指,一陣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直衝入官兵隊內而來。玉斗、巴德哩連忙退兵。夏海龍藉着風勢,揮動人馬衝殺過去,只殺的那些官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巴德哩、玉斗二人迴歸大清營內,查點人馬,傷了有三百餘人;與馬傑分派人馬,緊守營門,升坐中軍大帳。巴德哩和玉斗二人商議,想要去探雙虎莊,打聽那李慶龍如何下落。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遠探子來報說:“有伊大人大隊人馬趕到,離此有一里之遙。”巴德哩一擺手,說:“知道了。”探子下去。不多時,伊大人到了,響炮安營。玉斗、巴德哩、馬傑三人來至伊大人大營之內,參見已畢,把白日開兵之故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聽說李慶龍被擒,他心中甚是不安:“那李慶龍乃是大清營中一員大將,爲人精明強幹,料想被賊捉去,斷不能活啦。這天地會的賊人與大清營的人是仇家對頭,這也是他命該如此。這個妖人他會妖術邪法,甚不易破,這便如何是好?”張玉峯上前稟道:“他雖會邪術,卑職在大人臺前討令,我今日夜晚去到雙虎莊,把那賊人韓智遠擒來,臺前奉獻。”伊大人一聽張玉峯之言,說道:“你去須要小心慎重!”

    張玉峯答應“得令”下去,回到自己的賬房之內,收拾好了,這纔出了營門,一直往北,到了金家溝雙虎莊的莊外。只見莊牆之上號燈齊明,人馬稠密。張玉峯找了一個清靜地方,在東北上躥進牆去,在各處尋找。只見前面有一所莊院,裏面燈光閃爍。到了東院細看,見是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屋中燈光隱隱,聽見裏面說話。有一人說道:“祖師爺,你用的是什麼法術,會把那大清營的戰將拿住?你老人家真叫大清營那些戰將聞名喪膽,望影心驚!”又一人說道:“好一個望影心驚,這卻算不了什麼。我明日在兩軍陣前,要把伊哩布的人馬殺退,方稱我的心懷。”這張玉峯聽的明白,必是夏海龍和那廣法真人韓智遠二人喫酒談心,並不知李慶龍生死存亡。自己往各處一找,只見眼前有一所院落,也是三合的瓦房,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爍,照耀如同白晝,廊檐底下有七八個莊兵在那裏看守。聽見屋內有一人說道:“夥計們,你等今夜晚上要多留神。現如今大清營的伊欽差來了,聽說他們的人足智多謀,怕是有人來探咱這一座雙虎莊。咱們在這裏看守這個差使,他是被獲的有名的大將,名叫李慶龍,已然緩過來了,捆在椅子上,明日才殺他呢。”這張玉峯聽的明白,跳下房來,手起刀落,把那幾個賊人殺死,進到屋中,想要救李慶龍出來。只見那椅子上繩釦已斷。不知李慶龍被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張玉峯奮勇鬥賊 韓智遠妖術得勝

    詞曰:遊手好閒有損,專心務本無虧。賭博場內抖雄威,金寶銀錢俱費。

    多少英雄落魄,也叫你富貴成灰。勸君及早把頭回,免受飢寒之累。

    那玉面哪吒張玉峯進了北上房,在各處一找,那李慶龍並無下落,見旁邊有斷了的繩子,後窗戶已然開放,大約必是被人救去了。自己又一思想:“我既來到此,豈肯空回?不免我把那妖道刺殺,把他的首級帶回大營,這也算我的一件功勞。”主意已定,躥上房去,在各處一看,只見眼前有一所院落,正北是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忽聽北上房外間屋內有人說:“來人!你們把帳收拾好了,山人我要歇息了。”有家人答應說道:“祖師爺,這裏也都收拾好了,你老人家請安歇吧,西里間已然都預備好了。”那廣法道人韓智遠進了西里屋安歇去了。張玉峯聽的明白,心中甚是喜悅,隱在廊檐之下,等候多時。聽見屋中並無動作,他這才慢慢的來至在風門之外,用舌尖舔破窗欞紙一看,屋中正北是八仙桌兒一張,東西各有太師椅子,兩邊椅子上坐定兩個人,都有二十以外的年歲,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正中安定一朵菇葉,身穿寶藍緞子箭袖袍,上繡着白牡丹花,腰繫絲鸞帶,肋下佩一口太平刀,足下薄底快靴。兩個人都已然睡着。

    張玉峯把門撥開,慢慢的進去,到了西里間屋內,用手中的刀把帳子挑開,方要掄刀往下就砍,覺着下有人伸手,把他的腿腕子給拿住,往懷中一帶,那張玉峯立腳不穩,翻身栽倒在地。說:“喲!可了不得啦!有了刺客啦!”外間屋中那兩個人早已醒了,趕到屋中把張玉峯好。廣法道人韓智遠他這屋中早有防備,外間屋那兩人是故作睡着的。那底下這人名叫金壽,乃是黑麪魔王金四龍的家人,練了一身的好功夫。他每日跟隨廣法道人韓智遠聽差,在這底下今日拿住了玉面哪吒張玉峯。這韓智遠立刻坐起,說道:“這還了得,膽敢前來刺殺山人!你叫什麼名字?共來了幾個人?在山人的跟前你要說實話,饒你不死!”這張玉峯一陣冷笑,說:“妖道,你要問,我名叫張玉峯,乃是大清營都司之職。今奉伊大人之命,特來這裏行刺於你。不想今日被你拿住了,殺剮存留,任憑於你!我乃是大清營堂堂的英雄,你們這一夥叛逆之賊,不久必被官兵拿獲,把你等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之氣!”妖道一聞此言,說道:“好一個膽大的小輩,待我結果你的性命!”伸手拉出寶劍來,照定張玉峯方纔要剁,只見那金壽說道:“祖師爺暫息雷霆之怒,今日將他帶到外面去殺,怕把這屋子髒了,有一股血腥氣味,不便。”韓智遠一聽此言,甚是有理,說:“你三個人去把他殺死。”

    這三個人把張玉峯搭到院中,金壽立刻拉出一口佩刀來,在張玉峯面前說:“姓張的,你今日死在我們這裏,還不快說些好話,哀求我們祖師爺吧!”張玉峯一聽,說道:“我把你這無知的匹夫,我今既被你拿住,有死而矣,何必多說!”金壽舉刀照定張玉峯方要剁,忽然他背後來了一宗暗器,正打在金壽的後腦海,當時身死,嚇的那個家人撒腿就跑。又從房上跳下一人來,過去方要解開張玉峯,只見屋中老道出來,說道:“好一個孽障,休要逞強,我來拿你!”一伸手拉出來一杆色的七星旗,照定那人一指,那人翻身栽倒在地。

    書中交待,來者是衛輝府回回峪的黑錦太。他自從二打剪子峪之後,派他兒子去到大清營,至今並無音信。他也是行俠作義之人,自帶隨身的短把刀、避血桷,由家中起身。走在半路之上,正遇見伊大人回兵獨龍口,攻打金家溝雙虎莊。他暗中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各處一探,方纔救了病二郎李慶龍。二人在房上見張玉峯躥至這院中,到了北上房,似乎前去要行刺。二人暗中觀看多時,見他被妖道拿住了,心中說:“不好!”聽那金壽說抬到院中去殺,黑錦太用避血桷把那金壽打死。方要救張玉峯,只見老道韓智遠出來說道:“好孽障,你休要逃走,我來拿你!”伸手拉出一杆七星迷魂旗來,說道:“無知的匹夫,待我來結果於你!”把七星旗子一指,那黑錦太翻身倒於就地。李慶龍在房上一看,心中說:“呀,不好!這還了得!我的救命恩人也被他拿住,我要走了,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說我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之人。不免我下去,把這賊人要一腳踢倒更好;倘若不能將他踢倒,我死在這裏,和我那救命恩人一同作刀頭之鬼。”主意已定,先從房上揭起一塊瓦來,照定韓智遠面門打去。韓智遠一閃身,躲過這塊瓦,回頭一看,見李慶龍從房上跳下來,說:“呔!你這妖道,休要逞強!我來拿你這無名的小輩!”韓智遠說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囚徒,膽敢這等無禮!”用手中七星迷魂旗衝定那病二郎李慶龍一指,一股黑煙,登時李慶龍覺着頭迷眼昏,翻身栽倒就地。

    那廣法道人氣往上撞,說:“你這三個奸細,敢來至我山人這裏討死,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掄寶劍照定那黑錦太就要剁。只聽房上有人說:“呔!好一個妖道,你真膽大包身!我來也!”從房上跳下,站立平地。老道藉着星月光輝往對面一看,見來者那人是便服打扮,手中擎着一對子母鴛鴦鉞,年有二十以外,風流人物,俊俏不俗,擺兵刃照定那妖道韓智遠迎面刺來。韓智遠一個箭步躥開,說:“你叫什麼?通上名來!”那人說:“我乃鐵膽書生諸葛吉是也。只因我三弟張玉峯他奉令來探你這一座雙虎莊,我和大哥商議,一同前來接應。”韓智遠一聽,說:“原來你等也是大清營的差官,我正想要把你等一網打盡!你別走,看山人的法寶捉你。”用手中七星迷魂旗一指,一股黑氣,諸葛吉登時一陣昏迷,栽倒在地。韓智遠說道:“來人!把這四個人都給我捆上,然後發落!”話音未了,只見又從房上跳下一人,來者正是鋼腸烈士歐陽善,抽出刀來照定妖道頭頂就剁。那妖道一閃身躲過鋼刀,急用手中七星迷魂旗照定歐陽善一指,他也立刻昏迷不醒,倒於地上。韓智遠看見,急忙過去舉刀要剁,忽然身背後來了一個家人,說:“祖師爺息怒!後邊夫人有請!”韓智遠一楞,不知所請是何事情,故此將手中刀停住,未能下落殺他,說道:“暫且把他捆在這裏,等我見了夫人,回來再殺他們吧。”

    且表這韓智遠他自從來到此處,見了夏海龍,就在這裏操演人馬,幫辦軍旅之事。後來只因夏家莊殺了梅素英,這鄧芸娘見事不祥,同着夏家莊的莊兵逃難,來至金家溝雙虎莊,見了夏海龍訴說前情。夏海龍一聞此言,方知道那結髮之妻梅素英被殺,死在大清營的差官之手,心中甚是痛恨。他把各路的莊兵調齊,在雙虎莊會集在一處,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這一日,韓智遠見了鄧芸娘生的這樣花容月貌,絕類無雙,心中甚是喜悅,說道:“美人,你跟我成爲夫婦,不知你尊意如何?”鄧芸娘一聽韓智遠之言,仔細一看,見他面如紫玉,古怪的相貌,心中甚是驚異,說:“仙師乃修道之人,小婦人此時是花謝柳枯、鶯衰雁老、珠黃玉碎之人,只要不嫌我,情願終身相侍。”老道聽罷此言,心中甚爲喜悅,二人攜手攬腕,到了西跨院北上房,共入羅帳,鸞顛鳳倒,覆雲翻雨。鄧芸娘百般的獻媚,嬌聲豔語,這老道採戰得法,二人情投意合。自此兩個人每夜在一處作樂。

    再說鄧芸娘並不愛妖道韓智遠,他因譚逢春是爲百花娘子梅素英身死,也不把他放心內,甚是想念那玉面哪吒張玉峯。今日鄧芸娘正在西院中對着一盞孤燈,思想起自己從前之事,好不傷心:“父母雙亡,就剩下兄妹二人。我哥哥是死在那大清營戰將之手,就剩下我孤身一人。直到如今,落得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並無一個知心之人。我看這老道也不是成事之人 ,思想起來,終究哪是我的知疼着熱之人?”想在這裏,不由的落下幾點淚來。正是那:殘燈思舊事,斷雁續新愁。

    正在心中煩悶,聽見外面一陣大亂,派使喚婆子出去一看,回來報道:“廣法道人韓智遠拿住了大清營的四五個差官。”鄧芸娘聞聽老媽之言,心中一動,怕有那日逃走的張玉峯,心內十分記念,連忙派人出去告訴那韓智遠,說道:“夫人有請!”

    廣法道人到了西跨院,見了鄧芸娘,說道:“美人,你叫我何干?”鄧芸娘說道:“我聽見說你拿住了大清營的幾個差官,不知是真是假?”韓智遠說道:“我拿住了五個差官:一個是病二郎李慶龍,和黑錦太、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等五個人。”鄧芸娘一聽,心中甚是喜悅,說道:“求祖師爺把這五個人交給奴家,我要報我兄長之仇。”廣法道人說:“美人,你自己拿寶劍前去殺他們吧。”鄧芸娘說:“祖師爺,你吩咐家人去把五個人暫押至這西院空房之內,我明日再發落他們。”韓智遠叫家人把他等五個人鎖押在空房之內,家人答應下去。鄧芸娘說道:“來人!擺酒!”家人擦抹桌案,整理杯盤,二人對坐喫酒。韓智遠在燈下看那鄧芸娘,果然是黑寊寊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細彎彎的兩道蛾眉,水靈靈的一雙杏眼,這老道越瞧越愛。此一番的情形是被這鄧芸娘美色所迷,又搭着喝了兩盅酒,酒乃是色的媒人,能添壯士英雄膽,善助文人錦繡腸。鄧芸娘說道:“祖師爺,你練的是什麼功夫?怎麼會把這五個人拿住的呢?你說說。”韓智遠答道:“我跟我師傅練的一種能耐,我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我有一件法寶,名曰七星迷魂旗,裏面有藥,我用手一指,這旗子把上有螺絲一擰,那一股黑煙出來,人要聞見,必然昏迷過去。裏面是我師傅按先天之數配好的妙藥,非我這解藥不能還醒過來,要過六個時辰,方能明白。”說着話,從囊中掏出來兩個藥瓶兒來,一瓶白的,一瓶黑的。白藥面倒在桌兒上是清香味,那黑藥面是往那旗子裏裝的。鄧芸娘看了看,二人喫了幾杯酒,撤去殘桌。天交三鼓之時,二人安歇睡覺。兩個人云雨一回,廣法道人韓智遠已然睡着。鄧芸娘伸手把兩瓶藥先拿在手內,又把老道的那杆七星迷魂旗也拿起來,伸手掄刀要殺老道。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張玉峯逢凶化吉 鄧芸娘遇難呈祥

    詩曰:放下琵琶便舉觴,曉風殘月九秋霜。

    歌聲好似幷州剪,要斷人間未斷腸。

    鄧芸娘想要刺殺妖道韓智遠,好救那張玉峯,“我二人倒是一段的金玉良緣。”想罷,掄刀照定那妖道韓智遠就是一刀。只聽“喀嚓”一聲響亮,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廣法道人當時身死,也是他命該如此,沒做好事的報應,今日死在鄧芸娘之手。他將韓智遠的死屍掩埋了,血跡收拾乾淨,然後到西廂房內,把張玉峯抱至北上房,取出解藥來,給張玉峯聞在鼻孔之內,不多時打了兩個嚏噴,就明白過來。睜眼一看,見面前站立一個美貌的女子,正是那鄧芸娘。

    這張玉峯雖然被他人拿獲,繩着二臂,心內可明白,說道:“你是何人?把我帶到此處,請道其詳。”鄧芸娘說道:“冤家,你那夜從夏家莊逃走,你是被人救去,我甚是想念於你。今日聽見你被擒,我特意前來救你。我現時並無投奔的去處,你給我安置一個地方,你我二人作爲長久的夫妻。我爲你已經把廣法道人韓智遠殺死,你想如何是好?願你自思自想,早拿主意,請說詳細。”張玉峯聽罷此言,心中自己思忖一時,連忙答道:“娘子,你把我放開了。我感你救命之恩,絕無二心相負於你!”鄧芸娘說道:“我把你解開,你要逃走,我也不追你,只要你自己心中想一想我這一片好心待你,看你是朋友不是朋友,由你吧!”說話中間,把張玉峯的繩釦解開了。張玉峯說道:“你怎麼亦來到此處?”這鄧芸娘把已往之事述說了一遍,又把那白磁藥瓶兒拿出來,倒了點白藥面交給了張玉峯,叫他去把那四個人解救過來。張玉峯說道:“我感念你救我之恩。我想帶你回營,又怕犯了軍規。國有王法,律有明條。我想揹你而走,又對不起你這一片好心。”鄧芸娘說道:“你既有心要收我,你的家住哪裏?我情願等你。現時我先投奔你家去,不知你意下如何?”張玉峯說道:“我也是這樣想。你把文房四寶取來,我給你寫一封書信,你帶着去到京都前門外南孝順胡衕張宅投遞。家中就是有我母親。你想可以安身否?”鄧芸娘說道:“甚好,你就寫信吧。”張玉峯立刻修了一封書交給鄧芸娘,他收拾好了,改扮了男子的裝束,了一騎快馬,起身往京都去了不提。

    且說張玉峯打發鄧芸娘去後,獨自來至西廂房,先用解藥把黑錦太、李慶龍、歐陽善、諸葛吉等解救過來;找着他五個人的兵刃。黑錦太說道:“既入虎穴,焉能素手空回?咱們尋找夏海龍等,務要把他拿住,方肯回營,面見大人,前去報功。”衆人聽說甚是有理,大家一齊上牆,躥房躍脊,往各處尋找夏海龍,並不見他的下落,心中甚是着急。正在各處觀看,只見那北邊有一所院落,是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北上房東里間屋內燈光輝煌,聽見屋中有婦人女子說話。五位英雄來至窗外,用舌尖舔破窗欞紙,往裏一看,見那屋中是順前檐的炕,上面有一張小桌,東邊坐着是金四龍,威風凜凜。西首是一個年少的婦人,有二十來歲,生得好似月裏嫦娥,美貌無雙,千姣百媚,萬種風流,光梳油頭,淡搽脂粉,輕施蛾眉,朱脣皓齒,杏臉桃腮,說話聲音高亮,嬌滴滴的,另有一番氣色,與金四龍二人在一處喫酒。那婦人說:“金莊主,伊哩布進兵,恐其攻破此莊,你早作準備纔是哪!”金四龍說道:“我已然派二弟金四虎,叫他去往各處村莊去催趲人馬,不久必到。”

    正在講話之間,忽見進來一人,乃是黑錦太,飛身躥至屋中,照定金四龍就是一避血桷。金四龍未及提防,正打在咽喉之上,翻身栽倒,死於非命。那婦人一見,嚇的顏色更變。黑錦太說道:“你這女子不必害怕,我且問你,那夏海龍在於何處?你說了真情實話,萬事皆休。如若不然,立刻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個婦人乃是金四龍之妻馬氏,說道:“夏海龍他在東跨院北房內,那裏有八個童女伺候他。”黑錦太一聽,說道:“你乃一女流之輩,饒你不死。我要去也!”轉身出去,見了四位英雄說明此事,一齊躥上牆去,找至東跨院。

    只聽北上房中琵琶絲絃聲音嘹亮,正唱那時調岔曲,都是嬌滴滴的聲音。五位英雄看罷多時,那夏海龍在當中坐定,下邊有七八個女子,都是濃妝豔抹,打扮的華美,懷抱琵琶絲絃,唱的小曲甚好。這些女子都是夏海龍搶來的良民女子,另有教習教給他們幾個人彈唱。今日正在得意之間,忽聽門兒一響,進來五位英雄,各執利刃,說道:“夏海龍,今日是你劫數已到,惡貫滿盈,我等特來拿你!”張玉峯掄刀就剁。夏海龍早已躲開,伸手拿起一把椅子來,照定張玉峯打去。這張玉峯往旁邊一閃,躲過那把椅子,擺單刀跳過去,說:“呔!你等這些反叛,休想逃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戰了幾個照面,竟把夏海龍一腳踢倒在地。衆人過來把他捆上。這些女子嚇的癡呆憨傻,立站不住,又無處藏躲,一語不發,周身亂抖。這五位英雄將夏海龍拿住,說道:“你們這些女子,家住哪裏?”把夏海龍的家財分散衆女子與家丁人等,囑咐他們各自歸家,安分逃命去吧。衆英雄一同起身,將夏海龍扛起來,出了雙虎莊,直奔大清營而來。

    天色微亮,到了轅門,略等片刻,聽見裏面擊鼓升帳。五位英雄進了營門,把夏海龍交給聽差之人看守,到了大帳,參見大人。李慶龍就把被擒遇救,張玉峯、黑錦太等前後來到,幫助拿夏海龍,殺死廣法道人韓智遠之故,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說道:“先把賊人帶上帳來!”不多時,把夏海龍帶至帳下。這夏海龍立而不跪,破口大罵。伊大人見賊人這樣無禮,並不着急,慢慢說道:“夏海龍,本帥看你也是一條英雄,爲何幫助他人造反?所因何故?你要從實說來,本院還要放你哪!”夏海龍聽罷,一陣冷笑,說道:“你這無知的匹夫!你會總爺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豈肯歸降你等!你是你大清國的忠臣,我是我們八卦教中的義士,殺剮存留,任憑於你,我也沒什麼話可說的。”伊大人聞聽此言,氣往上撞,亦不再往下問他了,即吩咐:“來人!把他推出去給我梟首示衆,號令營門!”派巴德哩、李慶龍二人帶領五千人馬,去到金家溝雙虎莊,務要攻破,把那些賊人一網打盡。又派人去往各村莊張貼告示,曉諭衆百姓人等並文武各紳士,來營具結,如各處村莊再有邪教匪人隱匿不報者,拿本村紳士官員按律治罪;或有被賊人威逼身入天地會八卦教者,限三日之內,準其自行來營檢舉,一概免究。”這張告示一出,不過數日,把四十二座莊村化爲仁義之鄉,並無一個匪人。巴德哩、李慶龍二人帶領官兵,先把金家溝攻破,後安撫各處村莊的百姓。過了數日,全都辦理好了。

    伊大人帶領人馬,浩浩蕩蕩殺奔獨龍口去了。一路之上,秋毫無犯。這日正往前走,忽見遠探子來報道:“現有獨龍口敗兵求見。城池已然失守,總鎮大人失陷軍中,不知生死。”伊大人聽報,心中甚是不安,連說“不好”,自己連忙催督大隊進兵,要替總兵張廣太復奪獨龍口。這大兵正往前走,離獨龍口不遠,吩咐安營下寨。衆三軍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下糧臺,立好了營盤。伊大人升帳,聚齊了衆將,說道:“列位將軍,今獨龍口已失,恐其賊人得了戰船,要是殺奔江蘇省城,多有不便,怕他攪亂地面,黎民受塗炭之苦,百姓有刀兵之災。你等衆位將軍有何高見?”李慶龍稟道:“大人先派探馬前去哨探明白,回來再作計較。”伊大人聞聽,說道:“甚好。”派了八路探馬前去哨探,又派人去探張廣太的下落。

    書中交待,這張廣太自得了獨龍口的總鎮之後,把韓氏夫人、胡氏夫人都接到衙中。外面有鄒忠、李貴二人幫着他辦事,把本標下的兵丁招募足額,共是六個營盤,三千人馬。本標參將胡元第、遊擊霍振邦、都司劉明、左營守備劉坤、右營守備李華、中營守備李德元,還有千、把、外委等官,共有幾十員。張廣太每逢三、六、九日,操演人馬;初一、十五,合操一次。無事挖河、修城,治的獨龍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街市之上甚是豐甚。無事就同着李貴、鄒忠二人在書房內喫酒談心。自己想要把孃親接來,一同在衙署享幾天福,先差專人到武清縣河西務給兄長送信。這張廣纔打來了回信,說:“老孃親年紀高邁,道路遙遠,不能前來。”張廣太說:“爲人子,盡忠不能盡孝,這也無可如何。”

    這一日,在後院和韓、胡二位夫人,夫婦三人喫酒談心。胡賽花說道:“大人,妾身我身懷六甲,不久必要分娩。”張廣太說道:“夫人保重就是了。想你我夫妻生此荒亂之年,此時在任上享些安閒之福,也是人生樂事。想我師兄馬夢太,他在軍營之內南征北戰,早起遲眠,哪得半刻的閒暇。”韓氏夫人說道:“我兄長在軍營內並無音信,不知此時如何。”張廣太說道:“我已然接着穆將軍的文書,現今攻破了峨嵋山,在雲南收服了小霸王楊勝,定了石平州,拿住鐵掌道人馬陵。大約兄長定然建立奇功,不久必有佳音。”正在說話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僕婦,前來回事說道:“大人,外面有參將大人胡元第,有緊急公事求見。”

    張廣大連忙換了官服,來至客廳,見了參將胡元第,二人行禮,歸了座位。胡元第說道:“大人,大事不好了!今日有細作來報道,福建鹿耳門有水師營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國家,帶了有五萬水兵,兵發獨龍口,大人早作準備。”張廣太一聽此言,立刻升了帥府廳,聚齊衆將,說道:“衆位將軍,今有福建水師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國家,帶領人馬前來搶我這座獨龍口。我先派胡寅兄帶領本部人馬查城;霍振邦帶領二千人馬作爲前敵,在城外五里坡埋伏;叫家將李貴、鄒忠二人前後照應。”自己統率一千五百名馬步軍隊,四員大將,派的是劉明、劉坤、李德元、李華,出了獨龍口的城,在正西咽喉要路安營下寨。這日,探馬來報道:“天地會八卦教的人馬離此十數里之遙。”張廣太一聽此言,嚇的驚魂千里,連忙點兵,前去迎敵。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李天保進兵獨龍口 張廣太退守藤蘿營

    詞曰: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至親骨肉亦非真,恩愛反成仇恨。

    莫講金枷套頸,休言玉鎖纏身。清心寡慾在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總兵大人張廣太聽探馬來報道:“李天保帶領人馬來奪獨龍口!”

    他急帶了先鋒官霍振邦,點了一千五百人馬,殺出了獨龍口。到了五里坡正西,列開隊伍。見正西之上,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有三千飛騎馬隊,兩杆白緞子大旗,上繡着白八卦,旗下有一員大將,威風凜凜,把隊伍列開。只見那員賊將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緞色箭袖袍,外罩紅青寧綢二則龍的跨馬服,足下青緞子快靴;麪皮微白,白中透青,兩道劍眉,一雙圓眼,直鼻闊口,海下無須,年有三旬以外,一團的英風;手中使着一杆虎頭鏨金槍。乃是水師提督李天保麾下一員大將,名叫賈魁元,武藝超羣,奉李天保之命,作爲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來至五里坡。見張廣太列成隊伍,立馬橫槍,兩旁四員大將,全是頭戴青呢得勝盔,灰色缺襟袍,外罩紅青跨馬服,薄底靴子。

    賈魁元看罷,用手中槍一指,說道:“張廣太,你今日還想活命麼?會總爺特來取你這座獨龍口。你要知時務,趁早獻關,饒你不死!”張廣太聞聽,說道:“呔!好一干叛國逆賊,膽敢前來送死!哪位將軍去把他拿來?”霍振邦一聽總鎮之言,說道:“大人休要着急,待我拿這小輩!”一催坐下馬,到了陣前,說道:“叛逆之賊別走!”擺手中刀,照定賈魁元劈頭就剁,賈魁元急架相迎。二人大戰七八個回合,那賈魁元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霍振邦面門打去。只聽“噗哧”一聲,霍振邦並未提防,正中面門,翻身墜於馬下,當時身死。這位也算是爲國盡忠了。劉明看見,氣往上撞,說道:“好一匹夫,膽敢傷我的好友,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擰手中槍照定那賈魁元分心刺來。賈魁元用手中槍,懷中橫抱月往外相迎。二人戰了有十餘個回合,賈魁元一鏢,把劉明打於馬下,敗回本陣。李華出去,也打了敗仗。書不重敘,一連打敗了數員大將。

    張廣太看罷,不由心中無名火起,說道:“好,你等這羣叛逆之賊人!

    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催坐下馬到了兩軍陣前,抖手中槍照定賈魁元分心就刺。賈魁元用槍急架相迎。兩個人戰了有二十餘回合,不分勝敗。張廣太一想:“先下手爲強,我不免先用避血桷把他打死,亦叫賊人知道我的厲害!”想罷,一伸手掏出避血桷,照定賊人打去。賈魁元未能躲開,早中了咽喉之上,“哎呀”一聲,翻身倒於地上,當時身死。張廣太用槍尖一指,大隊人馬衝殺過去。那些賊人見主帥被殺身死,俗語說的不錯:“兵無頭目,不戰自亂。”兩軍混戰,只殺的天昏地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賊兵敗下三里之遙,又遇見神棍將李天一這一隊人馬趕到,截殺一陣。天色已晚,張廣太合兵一處,退回五里坡,安營下寨。張廣太到了大帳之內,賞了三軍,派李華守前營,劉明守後營,李德元巡查全營各處。此時天有三鼓之後,張廣太正要安歇,忽聽那外面一陣大亂。張大人連忙站立在中軍大帳,吩咐:“不可自亂,擊鼓調隊!”只見燈光一片,來了有五六千賊兵,殺進大帳。原來是神棍將李天一,他自安營之後,那李天保的人馬也趕到此處,一同安好了營寨。李天保他手下收了兩員大將,一名叫謝天慶,一名叫杜錦彪。那謝天慶爲人精明強幹,足智多謀,原是綠林出身,降了李天保,作爲帳前護衛之職。那杜錦彪是鏢行出身,投效軍營,在福建水師營作了把總之職,李天保愛惜他的武藝超羣,升他爲中軍巡捕官。今日親提五萬人馬來搶獨龍口,取了這座獨龍口,打算進兵江蘇。又聽說神力王兵在楚雄府,穆將軍紮營白水江,兩處之兵全不能前來接應。料想這張廣太乃是無能之輩,今日來到這裏,調齊了本部人馬,與李天一兩個人商議,共破這座獨龍口。天有三鼓以後,派李天一和謝天慶帶領五千人馬前去劫營。這些人馬方到了張廣太的大營,一聲喊嚷說:“殺!”張廣太正在軍帳內,聽見一陣大亂,連忙叫家人馬,自己綽了一條槍。這些戰將劉明、李華、李德元三人,各拿兵刃。衆三軍正在睡夢之間,聽見一陣喊嚷,大家起來,一陣亂殺。張廣太這裏正在忙亂之際,隊伍不齊,馬不鞍,不知來了多少賊兵,率領敗殘人馬,退進關去,在城上多設滾木礧石、灰瓶炮子。一邊在城上巡查,一面遣差官去到神力王、穆將軍兩處告急。自己在這裏晝夜不眠。過了兩三天,這日李天一帶領飛虎雲梯軍二千、馬隊三千人,來至城下。屬下雲梯軍扛着梯子、木板、繩索等,立好了雲梯,衆三軍拿着短刀、藤牌,順着雲梯要上城。只見城上張廣太與衆將在各處正然巡查,但則見那賊兵攻城甚急,連忙吩咐放下滾木礧石。衆三軍各遵號令,一聲炮響,那些兵卒用灰瓶、炮子一齊往下就打。那李天一督着隊伍,往城上攻打。如若是飛虎雲梯軍往回一撤,後邊馬隊進前,斬馬刀一起,當時結果了性命,就此正法,那些賊兵並不敢退,只可往前進,死者無數。城上張廣太派衆將俱各督催往下砸打滾木。

    一連守了數日,不見救兵到來。張廣太實是支架不住了,又傷了無數的兵丁,再者城內糧草也接濟不上,心中甚是懮悶,不知應該如何辦理方好。旁有守備劉坤說道:“大人請放寬心。這些賊人利在急戰,大人晝夜防守此城,等候救兵來,到那時與賊人交兵,可以一戰成功。”張廣太聞聽此言,心中一動,說道:“此事不好,要等候省城救兵來到,那如何等得了?你不想咱們軍中糧草可度用多少之日?兵缺糧草,焉能上陣?恐有飢餓之患。我想務要與賊人決一死戰,那時再定主意。”劉坤說道:“不可!你想那賊兵有五六萬之衆,如何殺得退他?”張廣太默默無言,思想了一時,說道:“你且退去,明日再議。”劉坤回到賬房之內,立刻齊集了衆手下的將官,說道:“列位將軍,我看大人之意要捨身爲國,想我大家理應盡忠,無奈此事是全小節,恐其與大事不便。你等大家千萬小心,倘有意外之變,你等俱要謹慎小心,留神防範!”衆將官與兵丁大家齊聲答應下去。

    且說張廣太這日回到私衙,進了內宅,與二位夫人說了些個閒話。韓紅玉、胡賽花二位夫人,見大人張廣太眉頭不展,悶悶不樂,韓氏夫人說道:“大人,現今李天保賊兵如何?”張廣太說:“賊勢浩大,我正爲此事懮心,我想要把你姐妹二人送回故鄉,不知你等意見如何?”韓紅玉說道:“大人要把我二人送回家去侍奉婆母也好,無奈大人這裏勝負未定,我二人實不能放心。”張廣太說道:“吾意已家,明日送你姐妹二人起身。我要到城上巡查,等候救兵到來。”張廣太出了衙門,來至城上,只見賊營軍威甚盛,號燈齊明。自己和那劉坤、劉明、李華、李德元等坐在馬閘上。張廣太說道:“列位將軍,你我食君之祿,當以死報之。今日強敵臨境,國家養兵千日,用軍一時,你我盡心保守城池,待等救兵前來,好破此賊。”劉坤答應:“是。”至次日早晨,只見那賊營中殺聲震地,金鼓喧天,又添了無數的人馬,各立飛虎雲梯,攻打這座獨龍口的城池。張廣太防守甚嚴,在城上指揮着標下兵丁,往下砸打滾木礧石、灰瓶炮子。直攻了一天,到黃昏之時,見賊人撤回隊去。那張廣太下城回至衙門,方到內宅,有僕婦過來叩喜,說:“夫人產生了公子!”那張廣太聞聽,“哎”了一聲,說道:“此子生在亂世之時,大不幸也!”自己正在思想之際,有家人進來說:“酒飯已齊,在哪裏用飯?”張廣太說:“在書房。請李大爺、鄒二爺。”家人說:“二位大爺在那裏等着呢。”張廣太到了書房內,與李大爺、鄒二爺三人歸座喫酒,談論軍務之事。李貴說:“張大人,你要早作準備方妥。現今賊勢浩大,此時大人先把家眷安置好了纔是。”張廣太說道:“二位兄長,小弟我總是要死守這座城池,盡忠不能盡孝,何況是別事!我想要奉託二位兄長,先把我的家口送至藤蘿營那裏,在徐景義衙中暫避此難。我要是保的住,我就死守此地。倘有不測,我惟有一死而已。二位兄長千萬要把我的家眷送回河西務,照看你的侄兒,我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二位的大恩。大丈夫生在世上,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之有?”那李貴說:“兄弟,你寫信吧,我這就起身。”張廣太派人預備駝轎。家人去不多時,把轎預備好了,請二位夫人上了駝轎,派親隨、家丁人等護送起身。

    張廣太派二位兄長送家口去後,正要上城前去防守,忽見家人來報道:“大人,大事不好了!獨龍口西門失守,李華陣亡,請大人示下!”張廣太一聞此言,嚇的魂飛千里,自己綽槍上馬,要和賊人決一死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伊欽差復奪獨龍口 張廣太奉旨發軍臺

    詩曰:花前灑淚臨寒食,醉裏回頭問夕陽。

    不管相思人老盡,朝朝容易下西牆。

    張廣太聽見家人來報說:“獨龍口西關失守,李華陣亡。”自己帶了人馬出了衙門,遇見劉坤、劉明、李德元帶領着敗殘人馬,慌慌張張說:“大人,快速快走,賊兵已到!”張廣太見事已至此,這也無可如何了,隨同衆將帶領敗殘人馬出了東門。後面賊兵追出關外,並不追趕,得了這座城池,把城上的旗子全換了天地會八卦教的旗子。這李天保、李天一、謝天慶、杜錦彪復又率帶人馬殺出關外,把那些官兵殺的五零四散。張廣太帶領衆將到了藤蘿營,早有遊擊徐景義帶領本部人馬,來至張廣太馬前請安。張廣太進了衙門,在書房之內落座,說道:“徐寅兄,此事不好,獨龍口已失,這便該當如何是好?”徐景義說道:“大人暫且息怒,待我招募各處莊村的團練,會同各處鄉紳會首,率同莊兵奪回獨龍口,再作道理!”張廣太點頭,說道:“也好。”從此日起,張大人就在這裏訓練人馬。

    這日,忽報伊大人帶領着大隊人馬,已到獨龍口正南安營下寨,張廣太同着手下一干衆將,來至營門候令請罪。只見營門官出來,張廣太上前回明瞭話,營門官進去回稟伊大人知曉,伊大人立刻傳張廣太進帳。不多時,張大人進帳,見了伊大人,行禮畢,述說前情。“敗陣失關,在大人臺前請罪!”伊大人說道:“你帶兵多年,何不小心防守?將城池失守,此事關係重大,罪有應得,奏明聖上,候旨定罪。”張廣太下去。伊大人先諮文知會浙江巡撫防堵。傳令聚齊衆將,議論攻取獨龍口之計。有病二郎李慶龍上帳說道:“大人,此時賊勢浩大,正在志氣驕盛之時,萬不可以力破之。大人賞我三千人馬,今夜晚我去燒賊人的糧草。計毒莫過絕糧!”伊大人說道:“我就賞你一支令箭,命你帶領本部人馬前往,須要小心。”

    這李慶龍得令下去,點了三千人馬,出了大清營,到了獨龍口之正北賊人屯糧之所。天有二鼓之時,李慶龍先放了一把火,將他屯糧的營寨全都燒着。賊人正在睡夢之間,忽見火起。此處護糧臺的賊人是謝天慶,聽見手下之人來報道:“屯糧之所火起。”謝天慶帶領賊兵,連忙去撲滅了火光,一面追殺大清營的官兵。救火的這個工夫,放火之人早已去遠。

    且說李慶龍帶兵回營交令,伊大人給他記大功一次。天色方亮,伊大人升帳,派玉斗、巴德哩二人帶領三千人馬,前去攻城;又派歐陽善、諸葛吉帶領三千人馬,作爲接應,這日攻了有四個時辰,城內李天保防守甚嚴,不容易攻破。伊大人次日親提人馬,督兵攻城。只見正北旌旗招展,有一隊人馬約有五千之衆,是藤蘿營的遊擊徐景義,率領十三莊的團練兵丁,前來助陣。

    且說李天保正在敵樓之上護守城池,看見大清營的官兵前來攻城,他方要傳令放下滾木礧石,這杜錦彪早有投明棄暗歸順大清營投降之心,在他身後手起刀落,把李天保殺死,說道:“呔!下面爾等聽真:今我已投降了大清營,如不願者,趁此逃命!”自己下城,把城門開了,接應大清營的人馬進城。李天一知道兄長被人刺死,杜錦彪獻關投降,那謝天慶死在亂軍之中,李天一率衆逃走。伊大人進了獨龍口,查點倉廒府庫、軍裝器械,派李慶龍追殺敗兵。

    此時浙江巡撫早把賊兵臨敵之事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乃是有道明君,旨意下來,派吏部右侍郎哈紅阿查明回奏。哈四大人到了浙江,正逢上任巡撫告病,奏請開缺。旨意下,着哈紅阿補授浙江巡撫。哈四大人寫謝恩的摺子,又替張廣太奏明:“賊勢浩大,張廣太獨力難擋,並非懼賊喪師辱國,坐觀成敗之臣也。”專差折官入都奏陳聖上。康熙老佛爺降下旨意:張廣太着發往軍臺,命在穆將軍大營效力當差。那張大人接了這道旨意,派李貴、鄒忠把家眷送回家去。

    伊大人在這獨龍口歇兵數日,這日登城一望,見滿城淒涼,方遭兵火之災後那等不堪言的冷清。有詩爲證:戍樓吹角起徵鴻,獵獵寒旌皆晚風。

    千里暮煙愁不盡,一川秋草恨無窮。

    山河慘淡關城閉,人物蕭條市井空。

    只此旅魂招未得,更堪回首夕陽中。

    伊大人看此光景,心中好慘,在這裏安撫了百姓數日,派人到各處訪查賊情,並無天地會的賊人。修本奏明聖上,報浙江全省一律肅清。旨意下:記大功一次,着伊哩布兵發雲南,與穆將軍合兵一處,務要把賊人教匪一併拿獲,不準一名漏網。伊哩布帶領李慶龍等衆將,由此處起身,大隊全軍人馬浩浩蕩蕩,往雲南進兵。

    非止一日,到了祁河寺白水江大營之內,先稟見穆將軍。這穆帥吩咐伺候升坐大帳,傳齊了衆將。伊大人來至大帳之內,穆將軍連忙站起身來,說道:“伊大人久違了!近日大展奇才,克復了獨龍口,實令人敬服矣!”伊大人說道:“仰仗大將軍虎威,卑職有何能爲?”穆將軍說道:“看座!”伊大人在旁邊落座。同來一干衆將官過來參見大帥。老將軍說道:“我在這裏與賊人並未交鋒。我想要耐等幾時,賊人糧草一盡,他必退兵。那時趁勢追殺,可以一鼓而下,不費吹灰之力。伊大人,你來此甚好,就請閣下帶領本部人馬,同張廣太、劉明、李德元、劉坤等,前去到楚雄府蟄龍峪,幫助神力王剿服賊匪。”伊大人說道:“遵命!”說罷下去,回至大帳,與那些親隨人等說道:“老將軍命我去到神力王那裏接應,你們去把那馬義士請來。”家人下去,不多時把紅鬍子馬傑請來。伊大人站起身來相迎。那馬傑抱拳拱手,說道:“大人呼喚我,有何差遣?”伊大人說道:“馬義士請坐。只因老將軍派我帶領本部人馬到楚雄府,前去救應神力王。我不知神力王的大營那裏道路如何,特請馬義士作爲嚮導,未知意下如何?”馬傑說道:“往那裏去的路徑,我略知一二,大人請放寬心。”說罷,各自迴歸到自己賬房之內。這張廣太請馬傑與黑錦太等在一處飲酒談心,說的情投意合,夜靜更深之時方散。一夜晚景無話。至次日天明,伊大人點齊了本部兵丁,殺奔楚雄府去了。

    且說李慶龍、玉斗、巴德哩等六員大將,仍歸穆將軍差遣委用。這一日,穆將軍令下,吩咐水軍統領進軍。此時管帶水軍的正是小白龍王天寵和那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還有虯首龍楊永安、海底蛟楊永太同相助。混海泥鰍姜鴻派爲先鋒,帶領五千人馬。這日正是端陽節的時候,天有初鼓之時,前敵人馬順大江殺至西岸,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這一陣,只殺的屍橫江岸,血染草紅。小白龍王天寵後隊已到,穆將軍與倭侯爺帶領一萬生力軍也殺到此處。此時西江岸頭一座大營,是蔡文榮的,早把大寨失守。羅文慶等立腳不穩,帶着本隊敗兵,退守寶珠山,與勸善會總蔡文增、聖手真人馬通會合在一處。天色已亮,見那邊還是殺聲一片。蔡文增升了大帳,聚齊了那手下的諸賊將,說道:“今已把那江岸失守,皆汝等不小心之過。我今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絕不能善罷罷休!你等各要努力向前。”旁有大將黃面閻羅張天福說道:“會總爺請放寬心,我今日必要把大清營的人馬殺退。”這些衆將異口同音,只說:“請大帥令下!”蔡文增點了六千馬隊、四千步隊,放了三聲大炮,由寶珠山大營內殺出來。

    此時穆將軍方渡過江來,立好了營寨,聽見探馬來報說:“賊人領大隊前來討戰。”穆將軍升坐大帳,立刻派姜鴻、王天寵二人:“帶領三千人馬,前去迎敵,本帥隨後率領大隊前去接應。”姜鴻、王天寵二人到了外面,點齊了三千人馬,出離了大營。只見那前面旌旗蔽日,賊隊已到,兩邊列着馬隊,當中是步隊,兩杆白八卦旗,中間是蔡文增,座下一匹黃膘馬,兩旁有四十餘員戰將。蔡文增是一位玄門道教,頭戴緞色九梁道巾,寶藍緞色八卦仙衣,腰繫杏黃色水火絲,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肋下佩一口寶劍,懷抱五雲筒,說道:“呔!對面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和祖師爺分個上下?”話言未了,只見混海泥鰍姜鴻一催座下馬,擺手中刀,說道:“呔!來者賊人妖道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掄刀就剁。勸善會總蔡文增一聽此言,勃然大怒,說:“呔!小輩,你休要狂言大話,何不通上名來受死!”這姜鴻通了名姓,說:“妖道看刀!”蔡文增一回手,把五雲筒一甩,這姜鴻未能躲開,身上的衣服被那一股青煙燒着,衣服盡都是火。姜鴻就地一滾,蔡文增復又一五雲筒,姜鴻當時被燒身死。小白龍王天寵一見姜鴻被蔡文增用五雲筒燒死,自己把手中刀一擺,說:“呔!好一個無知的匹夫,我來拿你!”只見賊隊之中一聲喊嚷說:“道兄休要生氣,我去拿他!”又來了那聖手真人馬通,要捉拿王天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穆將軍大戰寶珠山 馬成龍捨命捉妖道

    詩曰:林下居常睡起遲,那堪車馬近來稀。

    春深晝永簾垂地,庭院無風花自飛。

    小白龍王天寵方至兩軍陣前,只見那賊隊之中跑出來一個老道,身高七尺,細腰窄背,頭上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着五色八卦仙衣,腰繫水火絲,足下白襪雲履;背後斜插寶劍,懷中抱定一個赤紅的葫蘆;面如紫醬,紫中又透出黑來,雙道粗眉,一雙闊目,黑眼珠滴溜滾圓,爍爍的放光,滿部黑鬍鬚,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立在兩軍陣前,伸手拉出一口寶劍來,指定那王天寵說道:“來者小輩,你是何人?”王天寵說:“妖道你要問,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你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此跪倒投降,免你一死!如要不然,想要饒你,比登天還難!”聖手真人馬通說道:“原來你就是王天寵,休要走,我來拿你!”掄劍就剁,王天寵用刀相迎。兩個人戰了有七八個照面,這馬通一個箭步躥在一旁,把寶劍還入鞘內,把葫蘆在手中一託,照定王天寵說道:“你也不知我山人是何如人也!我能知前五百年,後五百年,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變化。你也是有名的英雄,今日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衝定那王天寵一甩,只見一股青煙直撲王天寵面門而來。王天寵一陣昏迷,翻身倒在就地。馬通吩咐:“來人!”過來十數個兵丁把王天寵繩二臂,解回本營去了。

    又見正東來了穆將軍的大隊人馬,早就列開隊伍,當中一杆“帥”字旗空中飄揚,兩杆杏黃色的門旗。左邊金刀帥鄧龍帶領五千步隊,右邊是副將王金龍帶領五千馬隊,當中是穆將軍統帶兩萬人馬,跟着那些五虎上將,全都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穆將軍看見王天寵被擒,在馬上說:“衆位將軍,你等哪個過去把妖道給我拿來?”話言未了,只聽背後一聲答應,說道:“大帥在上,末將願往!”穆將軍一看,原來是病二郎李慶龍,一催座下大肚子蝸蝸虎,擺手中三尖兩刃刀,出了本隊,說:“呔!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來!”聖手真人馬通自道了名姓,一甩這奧妙的葫蘆,出來一股青煙直奔李慶龍。李慶龍覺着一陣昏迷,翻身倒在就地,也被八卦教中之兵拿去。穆將軍一見,氣往上衝,說:“妖道好大膽量,敢殺我兩員大將,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只見旁邊有一人答應說道:“我來也!”穆將軍抬頭一看,正是瘦馬馬夢太,說道:“你去須要小心,務要將他拿住。”馬夢太答應“得令”,一擺手中單刀,到了那妖道馬通的面前,說:“妖道,你這廝膽大包身,我乃是大清營副將馬夢太是也。你這些匪人都不知自愛,上負國恩,下受民怨,甘心作反!今日天兵壓境,你還敢敵抗!要知時達務,趁此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要不然,馬老大人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聖手真人一聽馬夢太之言,說:“小輩,你知道些什麼?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我家八路都會總上應天時,要重整乾坤,救民於水火之中。你這廝好大膽量,在祖師爺跟前討死!”一甩黑煞奧妙迷魂葫蘆,照定馬夢太面門撲來。馬夢太“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就地。馬通說道:“來人!把他給我捆上!”穆將軍一看這三個大將均已被擒,知道妖人的厲害,吩咐:“急速撤隊,免戰高懸。”

    穆將軍回至大帳,傳伺候升帳,聚齊了衆將,都在兩旁伺候。穆將軍與汪平說道:“大人,你看今日出兵之事該當如何?”汪平說道:“大帥,我自統兵以來,到了雲南,並未遇見過此等妖人。今日傷損了三員大將,不知主帥有何高明意見,破此妖人?”穆將軍聽汪大人之言,遂問說:“衆位,你們哪一個今夜晚去探寶珠山的賊寨,並探聽王天寵、李慶龍、瘦馬馬夢太三個人的性命如何。”話言未了,只見旁邊過來了賽報應顧煥章,說道:“大帥在上,我今前去探訪寶珠山的賊寨,並探聽三個人的下落如何。”穆將軍心中甚爲喜悅,說:“倭侯爺既要前往,諸事須要小心,不可莽撞。”

    倭侯爺點頭答應,下去收拾好了,用完了晚飯後,帶了一口單刀,出了大清營,施展陸地飛騰法,少時間來至在寶珠山的賊寨營門以外。只見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顧煥章繞路來至正南,見這南邊倒也清靜。自己躡足潛蹤,進了賊營的界牆,往裏細看,見靜悄悄的,空落落的,並不見有巡查之人。往各處偷看多時,只見正北有一座大賬房,裏面燈光閃爍。顧煥章在賬房以外偷聽多時,並不見動作,只得轉身要走。方一回身,聽見裏面有人說話,聲音洪亮,說道:“童兒,看茶來!”小童答應,不多時,從裏面出來一個小童兒。顧煥章往旁邊一閃,躲在無人之處,見小童到了西邊賬房內,取了一壺暖茶,進了北邊賬房去了。顧煥章隔窗戶一看,只見燈光之下,帥案以後坐定是勸善會總蔡文增,一人在燈下看書,旁下佩着那一口太阿劍。顧煥章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那一口寶劍,心中甚爲喜悅,說:“好,我等他睡着之時,我進去手起刀落,結果他的性命,不費吹灰之力,得回我那一口太阿劍來。”心中十分高興。只聽蔡文增說:“童兒,你把帳收拾好了,我要安歇啦。”童兒答應下去,到西里間屋中把帳安置好了,蔡文增安歇去了,兩個童子在東里間屋內安歇。

    顧煥章等候多時,這才把賬房門開開,慢慢的進去。方要到西里間賬房去殺蔡文增,未曾下手,只聽外面一片聲喧說:“不好了,這是什麼人進去?祖師爺你看,蔡會總的門開開,大事不好!”忽聽一聲“無量佛”,說:“好大膽的刺客,膽敢前來送死,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嚇的顧煥章一回頭,見來者非是別人,正是聖手真人馬通。不由的怒從心上起,一個箭步躥至在賬房以外,說:“呔!吾把你這混帳忘八羔子,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個箭步飛身跳至馬通的面前,說:“你這廝別走,喫我一刀!”那馬通往後一閃身,把那奧妙迷魂葫蘆拿出來,照定那顧煥章一甩。顧煥章往後一退,昏迷栽倒在地,被那八卦教中之兵把倭侯爺捆上。裏面蔡文增已醒,傳伺候升帳。聚將鼓一響,兩邊衆將一聲喊嚷說:“帶上刺客來!”兩旁一齊答應。只見聖手真人馬通要過一碗水來,從懷中掏出一個軋軋葫蘆來,約有三寸大小,倒出來一點藥面放在水中,吹了一口仙氣,口中唸唸有詞,又在水上畫了一道符,說:“來人,去把那人灌過來!”手下人去把顧煥章灌過來。不多時,帶至大帳,見了蔡文增坐在上面,東首是聖手真人馬通,西邊坐着是黃面閻羅張天福與白麪閻羅張天祿。餘下就是那大小的會總,都站立兩旁。顧煥章看罷,說:“妖道,你們這夥賊人既把侯爺拿住,爲何不殺?”蔡文增說:“顧煥章,你真不知死活,敢來探我的營寨!我今既把你拿住,解送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恩那裏發落,殺剮由他自便。來人,去把那三個人帶過來!”下面答應,不多時,從西院中推上小白龍王天寵、病二郎李慶龍,瘦馬馬夢太。

    這三個人自白天被擒,馬通把他三個人解勸,要這三人歸降。馬通說道:“你們三位別不知自愛,當時國家未定,八路都會總福量過人,又有衆教主保護,都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變化。像大清營的這些戰將,若是天文教主張宏雷要下山來,殺你等片甲不歸!你三個人要知時達務,趁早歸降,免遭塗炭之苦,也不失封侯封王之位,作一個開疆拓土之功臣,裂土分茅的大將!”馬夢太一聽此言,說:“你姓什麼?叫什麼?”馬通自通了名姓。馬夢太一陣狂笑,說:“妖道,我把你這些無知的匹夫,你把我三個人當作何如人也?我三個人活着是大清國的人,死了是大清國的鬼。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要殺要剮,任憑於你!”蔡文增方要殺,只聽馬通說:“來人,把他三人帶下去,交坐山雕羅文慶看守。”手下人把三個人帶下去,到了西營,另派妥當人看守。到晚半天,也給三個人些喫的。天有四鼓之時,忽聽蔡文增擊鼓升帳,傳下令來:“帶三個人上帳!”

    王天寵、李慶龍、馬夢太三個人來至大帳,一見倭侯爺站在一旁,繩捆二臂,知道也是被妖道拿住的。馬夢太說:“大哥,你也來了?活該你我弟兄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一同在枉死城前去掛號,遨遊地府陰曹,也是一場樂事!”蔡文增一拍公案,說道:“你們這四個小輩,被會總爺將你等拿住,你等要歸降天地會,還可饒爾不死。如要不然,解送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髮落,那時想要活着,是比登天還難!”王天寵哈哈大笑,說道:“蔡文增,我把你這叛逆之賊,你把你家好漢爺拿住,何必費這些脣舌,就該給你家大太爺一個快活!”蔡文增說道:“來,請羅會總!”不多時,坐山雕羅文慶來到大帳,說:“參見會總,不知叫我有何使用?”蔡文增說:“我給你五百飛虎隊,解送大清營這四個人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髮落。”羅文慶答應:“得令!”下帳點兵,起解四位英雄登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穆帥督兵戰妖道 虎將舍死鬥賊人

    詩曰:東湖西畔柳絲長,滿院花飛亂夕陽。

    何處社除兒女散,過來流水鬱金香。

    坐山雕羅文慶把四個戰將帶下大帳,領了五百飛虎兵,預備囚車四輛,把四個人裝在木籠之內。天色已然大亮,他這才用完了酒飯,帶着人馬押解囚車起身。蔡文增與馬通這兩個人點了五千馬隊、五千步隊,帶一干諸將,放了三聲大炮,出了大營,列開隊伍。只聽大清營中三聲炮響,先出來是六千馬隊,是雙龍出水勢,當中四千步隊。穆將軍帶領着那些手下的兒郎、合營的戰將,一個個威風凜凜,列開旗門。穆將軍只因倭侯爺去後總不見回來,不知吉凶,今日聽見賊人列隊,連忙帶人馬出來。只見那聖手真人馬通懷中抱着那個葫蘆,站在陣前說:“對面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我山人已把你大清營被擒的那四員小戰將,全皆結果了性命。你等有不怕死的過來,與我比並三合!”話言未了,只見大清營隊中跳出來一位老英雄來,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年過六十以外,精神百倍。來者非是別人,正是虯首龍楊永安,要替他親戚小白龍王天寵報仇,一擺金背鬼頭刀,來至老道的面前,掄刀就剁。聖手真人馬通往旁邊一閃,說:“老兒,你叫何名?通報上來!”虯首龍楊永安並不答話,掄刀還是剁。幾個照面,馬通急甩那個黑煞迷魂奧妙葫蘆,一股青煙直透入鼻孔之中,“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就地,被八卦教中的賊人捉住,解回本隊。海底蛟楊永太見兄長被捉,急忙飛身趕出去,說:“呔!對面妖道,休要傷吾兄長,我來也!”一擺單刀,來至在那馬通的面前,說:“好一個匹夫,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擺刀分心就扎馬通。馬通往旁一閃,把奧妙葫蘆一甩,海底蛟楊永太昏迷過去,均被他們八卦教中之兵捉回本隊。穆將軍一看,知道是妖術迷人。那山東馬成龍一看,說:“呔!我把你這無知的妖道,我來拿你!”方要出隊,只聽穆將軍說道:“馬成龍且慢過去,本帥我自有拿他之法。鳴金撤隊!”衆將無不驚異。穆將軍到了子午營將軍帳,升坐了中軍大帳,聚齊了衆將,說:“本帥今日看這妖道馬通,他必是妖術邪法。我有一個主意:你們找些個豬狗之血做成激筒,如遇妖人交鋒之時,你等各把激筒過去,照定妖道就打。”話言未了,只聽鑽雲神鷂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二人過去,見老將軍請安,說:“大帥休要着急,我二人今夜晚去探寶珠山,刺死妖道,盜他的奧妙黑煞迷魂葫蘆,順便再探聽李慶龍、馬夢太、王天寵、顧煥章、楊永安、楊永太這六個人的生死下落。”穆將軍說:“也好。你二位老義士諸事須要小心,不可大意。”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答應,回至自己房中,換好了衣服,各帶單刀,出離了大清營。

    天有初鼓之時,二人施展陸地飛騰之法,到了寶珠山的賊營以外,找僻靜之處,飛身進了賊營,各處竊聽。進了山口,到了那一座靈巖寺,原是一座大廟,蔡文增和馬通住廟,作爲他的行營公館。外面有那親兵飛虎隊在前後巡查。朱天飛用飛檐走壁之能,果然靈便,躥房越脊,進了這一座靈巖寺。在各處一找,只見正東有一所院落,裏面燈燭輝煌。二位老英雄來至在那院的房上,見是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北上房屋中有人喫酒談心,正是蔡文增、馬通。這二人只因連日得勝,心滿意足,二人在這裏正自喫酒,談說些軍旅之事。馬通說:“蔡會總,你我今日據守這座寶珠山,都說這穆將軍他不好惹,手下兵強將勇。今日據我看來,他乃是無名小輩,手下人也無有什麼英雄豪傑。我只要有數日之工,管保生擒活捉這些人,再把穆將軍殺的一個片甲不歸。”蔡文增說道:“賢弟,你乃當世的英雄,我真佩服!”馬通說道:“長兄不要過獎,怕今夜還有刺客前來。”蔡文增說道:“賢弟,你如何知道呢?”馬通說道:“我聽說大清營的英雄過多,必有能人前來打聽顧煥章、王天寵的下落。”外面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聽的明白。聽了聽,天有二鼓以後之時,只聽那蔡文增說道:“來人!搭過轎來,我要回臥室安歇,你等預備了。”下面人等答應,搭過一把太師椅子來,上穿着兩根轎杆,抬過來放在廳房以外。四個小童兒引路,各執着一個紗燈。蔡文增坐上那太平轎,抬起來由東邊月亮門進去,往北一拐。

    朱天飛早看的明白,說:“侯賢弟,你在這裏看守着妖道馬通,好盜他的奧妙迷魂葫蘆。我跟隨那蔡文增,要盜那口太阿劍,順便結果他的性命。”說罷,站在房上暗中跟隨。見蔡文增往北走了不遠,又往西一拐,另有一所跨院,把轎子落平,蔡文增下了轎,進了北上房。四個小童兒不多時出來說:“祖師爺已然安歇,你們外面伺候吧。”那轎伕人等立刻出去,四個小童兒到配房中安歇去了。朱天飛在房上各處偷聽,候了半晌,這才飛身跳下房來,慢慢的進了北上房,隔着簾櫳一看,不見有動作,並無一人。這屋乃是東里間,轉過身來,又往西里間一看,只見屋中燈光閃爍,靠北牆是一張大,上面鋪着黃雲緞坐褥,蔡文增在上面端然正坐,閉目垂睛,一語不發;肋下佩着一口寶劍,正是那太阿劍。朱天飛心中一動:“何不進去盜他那口寶劍?”又一想:“總得先把他殺了,回到前院再刺殺聖手真人馬通,一併剪草除根。”主意已定,慢慢的把簾櫳一掀,進得屋中。一伸手先把自己所佩之刀拉出來,照定妖人前心一紮。只聽“噗哧”一聲,朱天飛一看,說:“不好,吾中他人之計了!”方要轉身逃走,忽聽夾壁牆內“咯吱”一聲,說:“好奸細,休要逃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手捧五雲筒,照定鑽雲神鷂朱天飛一甩。這朱天飛後心衣服全皆燒着,心中一發慌,“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外面有值宿人等聽見,連忙起來,過去用繩把朱天飛捆上。蔡文增吩咐各處搜查,又派親隨戰將在各房上尋找,恐怕還有奸細刺客。

    且說追風仙猿侯化泰先在前院房上看守聖手真人馬通,忽聽後面一片聲喧,齊聲喊嚷捉拿。侯化泰一聽,連說:“不好,這還了得!”連忙撲奔後面一看,師兄朱天飛被他人拿住。自己跳下房來,在蔡文增背後掄刀就剁。蔡文增往旁一閃身,說:“來者你是何人?通報上名來!”侯化泰一陣冷笑,說道:“蔡文增,你是我的對頭之人。想你當初在龍峒山,我燒了你的倉廒,我就是那追風仙猿侯化泰。今日我特來找你拚命,你別走!”擺刀就剁。蔡文增說:“原來你是敗將侯化泰。別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把五雲筒一甩,照定侯化泰甩去,一股青煙直撲侯化泰前胸燒來。侯化泰“哎呀”一聲,翻身栽倒,被手下人捆上,早把那侯化泰、朱天飛二人安置在一處。蔡文增說:“來人,去把楊永安、楊永太二人一同裝在木籠囚車之內,連朱天飛、侯化泰一同交蔡文榮解送雲南府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吳恩辦理。”下面答應“得令”,不多時,只見蔡文榮點了二百名親隨兵丁,押解着四個人起身。蔡文增說:“你們大家今夜晚諸事多要留神,多加小心,天明聽點。”衆將答應下去。蔡文增迴歸北上房西里間屋內安歇。

    少時天色大亮,東方發曉。蔡文增傳:“伺候擊鼓升帳,請馬會總前來議事。”不多時,馬通到了大帳,又把衆將聚齊。蔡文增把昨夜晚之事對衆人述說了一遍。馬通說:“你我今日到兩軍陣前,與大清營大戰一場,看有多少能人?我是要把他等一網打盡,永享太平。”蔡文增吩咐調隊,帶領三千人馬出了大營,直至戰場討戰。只聽大清營大炮驚天,出來了數千馬隊、三千步隊,乃是馬成龍自統大隊。左有謝祿,右有韓虎,押隊官是魏祿。這馬成龍一團的威風煞氣,今日是馬成龍他先在穆將軍跟前告的奮勇,要與賊人對敵。他知道朱天飛、侯化泰二位老英雄並未回來,“大概必是被賊人所擒,我去把妖人拿住,替衆位英雄雪恨報仇!”穆將軍說道:“馬成龍,你既要去,諸事須要小心謹慎。那妖道聖手真人馬通邪術多端,他那奧妙迷魂葫蘆甚是厲害,你不可莽撞,務要留神。”馬成龍答應說道:“老將軍請放寬心,爲人生在世上,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食君之祿,理應秉定忠心,舍死爲國纔是。我馬成龍前者在襄陽大戰吳恩,他的陰陽八卦幡甚是厲害,連敗了大清營幾員戰將,我託萬歲爺的洪福,還能把妖人戰敗。今日出兵仰仗着萬歲爺的洪福護庇,大帥的虎威,今日在兩軍陣前,也定把妖人結果了性命!”穆將軍說:“好!馬成龍,你自帶本部人馬,再撥給你三千馬步軍隊、三員大將,去到陣前把妖人捉來,算你的奇功!”馬成龍說聲“得令”,回到自己營中,點齊了人馬,帶領謝祿、韓虎、魏祿三員大將,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殺出大清營,直至兩軍陣前。只見妖道聖手真人馬通與勸善會總蔡文增,帶着四十餘員大將,列成隊伍候戰。

    馬成龍看罷,方要下馬,只見中軍官謝祿說:“大人,這件功勞讓給末將,我去捉拿妖道。”馬成龍說:“你前去須要小心。”謝祿答應,伸手拉朴刀出離了本隊,來至兩軍陣前,說:“呔!妖道馬通,還不早早前來送死,等待何時!”這馬通懷中抱定那奧妙迷魂葫蘆,搖搖擺擺,直奔兩軍陣前,說聲:“無量壽佛!孽障,你休要逞強,通上你的名來!”謝祿一看妖道這個樣子,早就知道他的葫蘆厲害,心內說:“這個妖人若來時,莫若我先下毒手爲強,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先下手給他一暗器!”主意已定,伸手把袖箭一按,照定聖手真人馬通咽喉之上就是一箭。馬通略一閃身,正打在左肩頭之上,那馬通“哎喲”一聲,急忙回至本隊,覺着左膀臂發麻,心中知道不好。原來這謝祿使的袖箭是毒藥喂成的,人要着上一支,三天三夜是準死無活,最厲害無比。

    且說馬通敗回本隊,蔡文增見老道馬通身受袖箭之傷,吩咐急速撤隊回營,傳官醫給馬通看箭瘡之傷。醫生說:“馬道爺這個傷痕,是受了藥毒。我先把箭給他起下來,上些拔毒散。”開了一個方兒,先喫一付湯藥。抬至後帳,派幾個妥當之人伺候他。蔡文增把免戰高懸,竟候馬通病體痊癒,再與大清營決一死戰。吩咐手下諸將各處留神謹慎,自己坐在上房之內燈下看書。忽見從外面躥進一人,手執明晃晃的一把鋼刀,要刺殺蔡文增。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謝祿奮勇刺妖道 韓虎涉險盜葫蘆

    詩曰:半掩朱門白日長,晚風輕墮落梅妝。

    不知芳草情何限,只怪遊人思易傷。

    才見早春鶯出谷,已驚新夏燕巢梁。

    相逢只賴如澠酒,一曲狂歌入醉鄉。

    勸善會總蔡文增正坐在上房屋中椅子上,思想馬通受了毒藥袖箭,怕是大清營有能人前來討戰,正要派人防備,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執一把鋼刀,照定蔡文增分心就刺。蔡文增往旁邊一閃身,拉出太阿劍,說:“好孽障,你往哪裏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劍就剁。那人往旁一閃身,說:“妖道,你休要逞強,我和你分個高下!”

    書中交待,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馬成龍的手下部將謝祿。只因馬成龍掌得勝鼓迴歸大清營交令,見了老將軍,說明方纔在兩軍陣前得勝之故。穆將軍吩咐:“給謝祿記大功一次,給馬成龍記功勞一次。賞你等酒席一桌,下面歇息去吧。”馬成龍等謝過老將軍賞賜,下了大帳,說:“謝祿、韓虎、魏祿,你三個人一同在一桌喫吧。”不多時,酒筵擺齊,四位英雄落座喫酒談心。馬成龍說:“三位賢弟,你等有何高明妙策,把寶珠山這夥賊兵殺退,捉住妖人馬通與蔡文增二人,從這裏進攻雲南府,水路取大竹子山,一鼓而下。”賽展雄謝祿、藍面天王韓虎站起身來,說道:“大人在上,我二人不才,今夜晚我二人去探寶珠山,盜他的奧妙黑煞迷魂葫蘆,刺殺蔡文增,回營交令。”馬成龍說道:“二位賢弟,既是你二人要前去,多要留神,但願你二人此去馬到成功。”謝祿、韓虎二人答應說道:“兄長請放寬心,我二人今夜去,定要將蔡文增的首級割來。”馬成龍給他二人滿斟上三杯酒,說道:“二位賢弟滿飲此酒,我是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謝祿、韓虎兩個人各喝了三杯酒,立刻站起身來,說:“大人等候,我二人去也!”

    兩個人收拾好了,各帶單刀一把,出離了大清營,撲奔寶珠山賊寨。找了一個僻靜之所,候至更深,進了營寨。謝祿在前,韓虎在後,兩個人鹿伏鶴行,到了靈巖寺的牆外。二人飛身躥進去,到了北上房,說道:“韓賢弟,你去把那妖道給刺了,或是盜他的奧妙迷魂葫蘆。”韓虎說道:“全交給我了。”謝祿到了上房以外,望裏一看,見蔡文增正在那裏坐定。謝祿拉刀進了北上房,掄刀就剁。蔡文增往旁一閃,拉出太阿劍來,急架相迎。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蔡文增一變招數,那劍光一閃,謝祿的刀被寶劍削爲兩段。嚇的謝祿魂不附體,急忙往後一撤身,仔細一看,那口太阿劍果然是厲害,想要逃走,萬不能行。見蔡文增掄劍剁來,這謝祿也就是閃展騰挪,遮阻架攔,那半截刀焉能敵得了那口寶劍,自己往圈外一躥。蔡文增一緩手,拿出五雲筒來,照定謝祿甩去。只見一股青煙直撲謝祿,碰在身上,衣服全皆燒着。謝祿一陣昏迷,登時翻身栽倒。早被蔡文增把他捆上,說:“來人!把他搭到屋中,我已然捉住有仇的人了,我要問問他!”手下衆家人答應,把謝祿繩捆二臂,搭到屋中放下。蔡文增說道:“好奸細呀!你乃無名小輩,也敢前來送死!你叫甚名字?”謝祿一陣冷笑,說:“妖道,你乃是叛逆之賊,好大膽!既把你老爺拿住了,該殺該剮,罪可當刑,快給你老爺一個快當!我姓謝,名祿,我乃是大清營一員大將。”蔡文增說道:“來人!去把他送至西院空屋內。”

    卻說韓虎找那聖手真人馬通所住的屋子,只見那窗戶紙隱隱射出燈光,是三間上房。跳下房去,把窗欞紙用舌尖溼破,往裏一看,只見靠北牆有一張大,上面有圍屏幔帳。靠南窗戶有八仙桌兒,兩旁各有太師椅子,桌上放着一盞蠟燈。帳簾掛着,靠東首躺着一個人,正是妖道聖手真人馬通,手內拿着一本書,乜斜兩隻眼睛。這韓虎看罷,來至屋門以外,伸手推喇叭簧,拉出腰中那把折鐵鋼刀,慢慢的把門撥開,推門而入,來至東里間屋外,隔着簾櫳往裏一瞧,見老道斜身在上,半倚半靠,似睡不睡之際。韓虎看罷,說:“好,該當我成功!待我進去先殺這妖道,好替衆朋友們報仇!”方一邁步,覺着腳下一沉,兩條腿概不由己,墜入地牢之內,把手中的單刀也扔了,說:“好妖道,爺爺中了你的奸計了!”妖道馬通說:“不好,有了奸細了!”外面有值宿之人進來,把韓虎拿住。馬通吩咐:“把他送至在西院空屋內,將他捆好,等明日再發落他吧。”手下人答應,帶韓虎下去,送到西院。次日天明起來,聖手真人馬通與蔡文增二人升坐大帳,聚齊手下諸將,吩咐:“把謝祿、韓虎二人上來!”兩旁一聲答應,不多時把被擒的那二人帶至大帳。謝祿、韓虎立而不跪,破口大罵說:“妖人,你既把我二人拿住,殺剮存留,給我二人一個快當!”蔡文增說道:“你二人膽大包身,既被祖師爺捉住,還敢放肆!你要趁此投降,免你二人一刀之苦!祖師爺奉天承運,不久要成大事,上應天時,下合人意。你兩個人要歸降我,免你一死!”謝祿一陣冷笑,說道:“蔡文增、馬通,你這兩個無知的匹夫!我二人既食君祿,當以死報之。忠臣不事二主,既被你等所擒,有死而已!”蔡文增說:“好,你二人既不歸降,我山人就要結果你二人的性命!”吩咐手下人:“把他二人給我開膛摘心!”手下人答應,把謝祿、韓虎二人在樁柱之上,方要開刀,忽有藍旗來報道:“今有大清營的王天寵、顧煥章、李慶龍、馬夢太四個人前來討戰!”蔡文增、馬通二人一聞此言,心中一動,說:“不好!莫非羅文慶途中有變不成?這其中定有緣故。來人!先把他二人帶下去,調齊了人馬,待我二人前去,看他來了多少人馬。”手下人答應,把謝祿、韓虎二人帶下去看押起來。

    馬通等點齊了五千飛虎隊,放了三聲大炮,帶領一干諸將直奔戰場,列開隊伍。只見那大清營中約有五六千人馬,一杆“帥”字旗在空中飄擺。那旗下是病二郎李慶龍、瘦馬馬夢太、顧煥章、王天寵,還有一位臨大敵面無懼色、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這馬通看罷,心中一動,說:“不好!對面正是被擒的那幾個鼠輩,待我出去問他等是從哪裏來?”馬通跳下馬來,站在疆場之上,說:“呔!對面那幾個被擒的小輩,哪個出來與我答話?”顧煥章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你休要逞強,吾來和你決一死戰!”拉單刀出離了本隊,來至兩軍陣前。馬通說道:“顧煥章,你乃是我手下的敗將,已然被擒,不知你等爲何來至此處?請道其詳!”

    書中交待,顧煥章、王天寵、李慶龍、馬夢太這四個人,自從被坐山雕羅文慶帶領五百飛虎隊,由寶珠山靈巖寺起身,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一座山,名曰冷泉山。羅文慶帶隊正往前走,只聽對面一棒鑼鳴,出來了五六百莊兵,都是藍布手巾包頭,身穿青布褲褂,腰繫青抄包,足下青布快靴,手中抱着一口四尺多長的斬馬刀。爲首有一員大將,身高八尺,頭上青布纏頭,身穿上下全是青的,手中擎着一條渾鐵棍;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兩道粗眉,一雙闊目圓睜,白得分,年有二旬以外,說:“呔!對面妖人休走!我等在此等候多時,趁早過來送死!”羅文慶一聽此言,吩咐列開隊伍,把手中刀一擺,說:“呔!來者你是何人?膽敢前來截住會總爺的去路!趁此通上你的名來,會總爺刀下不殺無名之鬼。”那黑麪的英雄一聽此言,說:“妖人,你要問我,姓賀,名飛雄,佔此冷泉山。我聚這裏的莊兵,要與民間除害,捉拿你們這夥妖人!你這小子叫什麼名字?稟報上來!”羅文慶說:“你要問會總爺,我乃小竹子山的寨主,名叫坐山雕羅文慶是也。奉了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前來解送大清營被擒的四員戰將。你要知時達務,趁早閃開,讓你會總爺過去。如若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賀飛雄並不答言,一個箭步躥至在羅文慶的面前,掄棍蓋頂就砸。羅文慶用折鐵鋼刀往上相迎。賀飛雄把棍的門路一變招數,復又照頂打去。這羅文慶急往旁一閃,擺手中刀,分心就扎。賀飛雄用棍往外一磕他那把刀,“噹啷啷”一聲響亮,把羅文慶的刀給磕飛了,趁勢一棍,正打在羅文慶的頭頂之上,紅光崩濺,鮮血直流。賀飛雄一揮這手下的莊兵,衝殺過來。那五百飛虎隊見這夥野人甚是英勇,不敢久戰,大衆急速往回就跑。那些個莊兵各執兵刃亂殺一陣,只殺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賀飛雄把囚車打開,救出那顧煥章、王天寵、馬夢太、李慶龍等四個人來,說:“四位英雄多有受驚了!跟我來吧。”王天寵等四個人齊聲問道說:“這位壯士尊姓大名?你是哪裏人氏?”賀飛雄說:“小弟姓賀,名叫飛雄,乃雲南府的人氏。自幼父母雙亡,打獵爲生。自佔這座冷泉山,招集些個亡命之徒,想要平滅天地會八卦教,爲國家除此大害。每日在山中操練人馬,今日有探子來報,說有天地會之賊人羅文慶帶領五百名賊兵,從此山前經過。我才帶着那些莊兵,把賊人殺散,將你四位救出木籠。來,跟我到冷泉山中寨內一敘。”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四人一聽,躬身施禮,說道:“這位賀兄倒是一個慷慨之人,你我跟他入山吧。”賀飛雄同着四位英雄說說笑笑,帶着五六百名莊兵,進了西南這座山口,往西一拐,過了一道山樑,再往北一看,只見有一座大山,這東西都是高山峻嶺。山下有一片教軍場,甚是寬大。賀飛雄頭前引路,到了北邊山彎之下,有一座團城,坐北向南的莊門,上插一杆紅旗,上寫“除莠安良,平滅邪教”八個字。四位英雄跟在後面,進了這所在門。只見東西兩邊全是白牆,東首一個角門,是垂花門;西邊也有一個門,正北有一座二道重門。進去一看,那正北是大客廳五間,東西配房一面十間。賀飛雄讓四位英雄進了大客廳,五人落座,吩咐手下之人獻上茶來。不多時,手下家人獻上茶來。賀飛雄問道:“四位尊兄,是因何故被妖人所擒?”王天寵說:“只因我在兩軍陣前交鋒,遇見妖道馬通,他有一個神煞迷魂奧妙葫蘆,要一打開,出來一股黑氣撲人,當時閉氣身死,不省人事。我四人皆是被他那邪術所擒。”賀飛雄說:“原來是他呀!此乃是小事一段。現今有一人,要破妖人的邪術,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王天寵說道:“哪裏有這樣英雄?請道其詳。”賀飛雄不慌不忙,說出一位英雄來。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英雄冒險訪隱士 玉昆半路搶囚車

    詩曰:池塘四五尺深水,蘺落兩三般樣花。

    過客不須頻問姓,讀書聲裏是吾家。

    賀飛雄在大廳之上與小白龍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等四個人說道:“四位大人,要提起那聖手真人馬通,他乃是一個無名之輩,就會使黑煞奧妙迷魂葫蘆。他的兄長叫鐵掌道馬陵,死在石平州。他乃是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的門人。要破他這個法術,現在這裏有一個人,乃世外之隱士,就在我這正西野蕪山靈峭峯冷巖觀出家,身歸三清教下。此人姓趙,名玄真,別號人稱清虛居士。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兵書戰策,遠韜近略,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我無事常往他廟中閒談,我以師傅之禮待之,真有驚世之奇才。那日仰觀天象,他說:‘雲南楚雄府有一道紅煞之氣,此處將有大劫。’我在這冷泉山招軍買馬,聚草屯糧。我那師傅趙玄真那日來到冷泉山,說:‘這裏正南是一道銀礦。’指明瞭地勢,叫我這些莊兵衆人開墾,得了些金銀鉛錫等物。因此我這山中兵精糧足,全仗我師傅之力。要滅那聖手真人馬通,除非去請此人前來,方可成功。”王天寵、顧煥章等四個人齊說道:“賀兄長,你我就此前往去請來。”賀飛雄說道:“你我先喫幾杯酒,然後再去不遲。”吩咐手下人等擺酒。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酒擺齊。五位英雄落座喫酒,開懷暢飲。左一杯,右一盞,直喫到紅日西沉。酒飯已畢,賀飛雄吩咐馬,手下人把馬好了,五位英雄跨上雕鞍,帶着手下的從人,出了冷泉山。一直的往西走了有數里之遙,只見西北有一座野蕪山,在靈峭峯有一個冷巖觀。這座山上真是劍峯迭翠,樹木森森。這座廟在山窪之下,正北的大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周圍羣牆、山門甚是齊整。外面古柏蒼松,全皆茂盛。來至門首,賀飛雄跳下馬來,叫從人前去叫門。手下人等上前叩打山門,不多時,只見道童兒出來,開了山門一看,說:“原來是莊主。你是從哪裏來?請裏邊坐。”賀飛雄說:“四位英雄隨我來。”進了山門,由大殿西邊一拐,有一所院落。迎面屏門四扇,門內是綠竹青松。進院一看,是北房五間。進了北上房。只見正面八仙桌兒,東邊坐定一人,年過花甲以外,站起來身高八尺,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淡黃緞子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杏黃色的絲,足下白襪雲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四方臉面,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在胸前,根根見肉,儀表非俗。賀飛雄看罷,說:“老師大人在上,弟子叩頭!”那位真人一聽有人說話,睜眼仔細一看,說:“徒弟,你這時從哪裏來?”賀飛雄說:“弟子在冷泉山探聽的八卦教匪羅文慶押解着大清營四員戰將在此山前經過,弟子把羅文慶打死,救了他四個人,名叫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帶至吾師傅這裏,前來叩見,還乞吾師下山,平滅妖逆,剿除亂賊,捉拿聖手真人馬通。”趙玄真說:“你把那四個人叫進來我看看。”賀飛雄說:“顧大哥,你們請過來,見見吾師傅!”那四位英雄連忙進至屋中,躬身施禮,說:“真人在上,王天寵、顧煥章、李慶龍、馬夢太有禮!”各人報自己的名字,“我等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幸相會,此乃是三生有幸!”趙玄真抬頭一看,這四位英雄都是五官端正,相貌魁偉,連忙站起身來,說:“四位貴人請起來。你等從哪裏來?”叫:“童兒看茶!衆位請坐。”五人落座,謝過真人。顧煥章說:“我等是被獲之人,多蒙賀兄長出山相救,殺了羅文慶,我四個人得脫活命。今蒙賀兄帶我等前來,拜訪真人,還奉求真人出山相助,剿滅妖人。”趙玄真說道:“貧道乃山野愚人,焉曉軍旅之事?既然見愛,我山人同你等下山前往。”正說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叫門。童兒出去開門,問:“是什麼人?”只見眼前站立一條大漢,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面如紫玉,粗眉大眼,五官端方,手執鐵棍。後面跟定四人,正是鑽雲神鷂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虯首龍楊永安、海底蛟楊永太。只因他四人被蔡文榮帶領二百名教匪兵丁押解着,正要奔大竹子山。走在定源河口,前面站定有四五十個人,各執刀槍棍棒。爲首一人,正是飛天大聖玉昆。只因前日探竹子山,想要盜大環金絲寶刀並那口太阿劍,不想被蔡文增五雲筒一甩,燒的兩個肉翅膀兒全都着了。他後來墜入水中,幸遇見兩個漁人吳文秀、吳文錦,把他救出水來,帶在吳家寨,給他上了點藥,養了五六天,這纔好了。吳文錦問明白了玉昆的來歷,說:“玉大哥,你暫且不必回營,在我二人這裏保養幾日,我兄弟二人皆受過名人的傳授,也愛習學槍棒,專愛結交天下的英雄。今日與兄長相會,也是三生有幸!我這吳家寨有守望鄉勇五十名,所爲護守莊村,候兄長你要是養好傷痕之時,你我帶着這些團練鄉勇,歸降大清營,我二人也作個進見之禮。”玉昆說:“也好。”三人言投語合,設擺香案,結爲金蘭之好。玉昆年長,吳文錦次之,吳文秀又次之,敘了盟單蘭譜。從此玉昆在他家中閒住,自己精神也養足了。

    這日,有人來報說:“大路之上有一股邪教兵丁,約有二百多名,押着四個差官,都是大清營被獲之人。”玉昆說道:“二位兄弟,你把這裏莊兵調齊,跟我前去救人。”吳文錦說道:“甚好。”吩咐手下人鳴鑼聚衆,調來了四五十名連莊會,都是守望相助。衆人各執刀矛器械,跟隨玉昆,在大路之上,衆人耀武揚威,擦拳磨掌,等候賊人。玉昆說:“衆位鄉親,今日要和那八卦教匪一場大戰,大家努力向前。”衆人齊聲答應。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對面塵沙蕩揚,土雨翻飛,來者正是蔡文榮,帶領二百名賊兵,押解着大清營的被擒四員戰將,正往前走。玉昆阻住去路,說:“呔!對面的教匪少往前進,通上你的名來!你家太爺棍下不死無名之鬼!”這蔡文榮一拉肋下佩刀,說道:“你這小子,攔住老爺的去路!我乃是小竹子山的寨主,名蔡文榮是也!奉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押解着被擒之人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吳恩治罪。你是什麼人,膽敢截住我的去路?快通上你的名來,好在你會總爺刀下受死!”玉昆說:“我乃是大清營守備玉昆是也。你趁此把囚車給我留下,饒爾不死!如若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蔡文榮一聽,氣往上撞,擺刀就剁,玉昆用棍相迎。二人戰了五六個回合,吳文錦就打出支袖箭,蔡文榮未及防備,正打在哽嗓咽喉之上,翻身栽倒就地,被吳文錦一陣亂刀剁死。這四五十名兵丁一聲吶喊,衝殺過去。那吳氏弟兄二人也各執兵刃,前去亂砍賊兵。那八卦教匪兵丁見蔡文榮被殺身死,無了頭目之人,也就自亂,扔下囚車,竟自逃命去了。玉昆把囚車砸開,救出來楊永定、楊永太、朱天飛、侯化泰等四個人,出來彼此大家見禮。朱天飛說:“玉老爺,你是從哪裏來?久違了!”玉昆把以往之事述說了一遍。玉昆問:“四位老英雄,爲何落在賊人之手?”朱天飛把妖道馬通之故也細說了一遍,又給吳文錦、吳文秀都引見了,一同至吳家寨,叫家人備酒上來。這六人開懷暢飲。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天色已晚,直喫到月上花梢,方撤去殘桌,六人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來,同至書房內喫茶。玉昆說:“這吳恩尚未拿住,又出來這麼一個聖手真人馬通,精通妖術,不知應該如何才能拿住他呢?”吳文秀說:“玉兄,此事甚易。我們這裏有一座野蕪山靈峭峯冷巖觀,有一位真人,法名趙玄真,別號人稱清虛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善曉陰陽之數,能算人生死之準。你我何妨去到那裏拜訪拜訪。”玉昆說道:“也好,你我兄弟就此前往。”吳文錦說:“喫過早飯,你我一同前往。”六位英雄用完了早飯,大家出了吳家寨,來至野蕪山廟前。玉昆上前叩門,正遇那王天寵等四位英雄在此。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冷巖觀隱士論天時 寶珠山真人捉妖道

    詩曰:逃暑迎春復送秋,無非綠蟻滿杯浮。

    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盞能消萬古愁。

    幾回芳菲眠細草,曾因雨雪上高樓。

    平生名利關身者,不識狂歌到白頭。

    吳文錦兄弟二人帶着朱天飛、侯化泰、楊永安、楊永太、玉昆,到了冷巖觀的門外,上前叩打山門。只見從裏面出來一個小童兒,說:“哪位叫門?”吳文錦說道:“煩勞通稟真人,我等特來拜訪。”童兒認識是吳文錦、吳文秀,說道:“二位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家祖師去。”轉身入內,見了清虛居士,說:“祖師爺在上,外面有吳家寨的吳文錦兄弟二人求見,有緊要的大事。”趙玄真說道:“請進來。”童兒出去把那吳文錦帶到鶴軒屋中,玉昆等見了老道,行禮已畢。朱天飛、侯化泰、楊永安、楊永太四人見了王天寵等四位英雄也在這裏,彼此見禮,各述說以往之事。又連那賀飛雄、吳文錦、吳文秀,彼此各通名姓,說明了來歷。大家齊聲說道:“真人,請你老人家到大清營捉拿妖道,上替國家除害,下救百姓塗炭之苦,乞老法師大發慈悲。”趙玄真說:“衆位請聽我一言。山人乃是山野愚人,疏懶成性,既蒙衆位臺愛,我此去把馬通拿住,我即回山。衆位到那時之際,不可強留。”顧煥章說道:“只要求把那天地會八卦教滅了,我從此就歸隱深山,也不想功名與富貴了。”吳文錦、吳文秀說道:“我二人家有老母,不能同你衆位前去,待等平定之後,我兄弟二人必要到大清營前去拜訪你等衆位,一同敘談敘談。我家中有馬,給你等幾位上幾匹,送你們上大清營。”朱天飛說:“就煩你二位兄長,明日遣家人送幾匹馬來方好。”趙玄真遂吩咐備酒,那小童兒下去,不多時酒菜俱已擺齊。衆人落座喫酒,開懷暢飲,喫至夜靜更深方散,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吳氏弟兄回家把馬匹好,派家人送來。衆人收拾齊備,先叫賀飛雄回山調齊了隊伍,這裏趙玄真收拾好了應用的對象,騎馬帶領從人與大清營九位英雄到了前邊。只見那山前賀飛雄早就帶領着人馬,在那冷泉山口以外站定,說道:“衆位英雄來了甚好,你我大衆從定源河口過江,到了江東岸上,一直的撲奔大清營甚近。”衆英雄隨同大隊過了江。這日來至江口,順大路一直向前,走了有七八十里之遙,方到大清營。衆人下了坐騎,顧煥章說道:“你們衆位先在此等候,我去到裏面見過老將軍,再來請諸位同見。”遂向轅門官說道:“我有緊要機密大事面稟老將軍。”營門官回話進去,穆將軍聽說顧煥章回營,連忙傳伺候,升坐大帳,說道:“來人,去把顧煥章傳進帳來。”聽差人等立刻傳出話來說:“老將軍傳顧煥章進帳。”這顧煥章見了老將軍,說:“將軍在上,倭克金布有禮。”趴伏在地叩頭。老將軍說道:“倭侯爺請起。你這是從哪裏來?”顧煥章說道:“我等自奉令去拿妖道,不幸被妖人拿住,連王天寵、馬夢太、李慶龍等,被坐山雕羅文慶解送雲南大竹子山。走至半路,冷泉山有義民賀飛雄帶領民團截殺妖人,打死了羅文慶,把我等救出了囚車,帶至山寨,款待我等。他說有一位世外的隱士,名稱趙玄真,別號人稱清虛居士,善知天文地理,那兵書戰策無一不知,無一不曉。論文,能知黃石公三略的文章;講武,能通六韜兵法。我等到野蕪山靈峭峯冷巖觀請此人前來,在營門候令。此人並不爲功名富貴而來,乞將軍要行賓客之禮相待。現在外面還有楊永安、楊永太等,全都在營外,也是在半路之上遇救。”穆將軍說:“先請朱天飛、王天寵、侯化泰、楊永安、楊永太、玉昆、馬夢太、李慶龍一並進來。”下面之人答應,不多時把衆人叫進來,齊至大帳,施禮已畢。那穆將軍問了幾句話,衆人各述以往之事,俱都敘說了一遍。

    穆將軍吩咐:“請賀飛雄與趙玄真。”下面聽差人等立刻出去,到了外面說:“我家大帥有請真人與駕義士。”那賀飛雄答應,立刻同趙玄真二人到了營門,跟傳話之人進了大清營,來至中軍大帳。只見穆將軍他在那正中坐定,頭上戴青呢得勝盔,花翎頭品頂戴;面如紫玉,四方臉,粗眉大眼,三山得配,滿部花白鬍須。左邊是蔡榮副帥,右首是提調參贊大臣汪平。又兩旁站定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都是佩刀掛劍,威風凜凜。穆將軍站起身來,說道:“仙師鶴駕光臨,有失遠迎!”趙玄真說道:“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穆將軍吩咐:“請坐 !”賀飛雄過去給老將軍行禮,說:“將軍在上,草民賀飛雄有禮。”穆將軍叫人:“看座位!”連趙玄真一併落座,衆位義士全都坐下。穆將軍說道:“久聞真人的大名,今幸相會,也是三生之幸也!今先生下山除滅妖人,上報國家,下安黎民。”趙玄真說道:“我乃山野之人,略知小術,蒙衆位雅愛,薦我前來,恐無濟於事,不能作臉,那時倒誤大帥的軍威。”穆將軍說道:“真人乃世外之高人,今下山來克伏妖人,此去定然成功。應天順人,定然得勝。來人,吩咐在下面擺宴,給衆位接風。”派馬成龍等陪在下面喫酒。

    天色尚早,馬成龍說:“我手下兩員部將,名叫賽展雄謝碌、藍面天王韓虎,他二人被敵人所捉,我想要報仇雪恨。今幸衆位前來,望求衆位替我部將報仇。”趙玄真說道:“大人前去討令,我等情願力相助。”馬成龍一聽,站起身來,到穆將軍的寢帳之內討了一支令箭。來至外面,點了五千人馬,同着顧煥章、李慶龍、馬夢太、王天寵等衆英雄,請清虛居士趙玄真上馬,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殺出了大清營,在空寬之地列成隊伍。方要叫藍旗去至賊營中討戰,只聽寶珠山賊營一陣吶喊聲,不一刻出來數千人馬,頭前兩杆白八卦旗子。那些教匪兵丁都是白綾子纏頭,上插白鵝翎,每人全手執四尺多長的斬馬刀,威風凜凜。當中“帥”字大旗,旗下乃是勸善會總蔡文增,同着聖手真人馬通,二人並馬而立。

    衆人看罷,說道:“真人,那邊就是兩個妖人。”清虛居士趙玄真下了坐騎,他搖搖擺擺的往前撲奔,到了兩軍陣前,說:“呔!馬通,你出來!我和你比並三合,你我分個上下!”聖手真人拉寶劍、抱着那迷魂奧妙葫蘆,到了趙玄真的近前,說道:“對面道友請了!你既然出家,身歸三清教下,理應奉經唸佛,侍奉佛祖,何必來至兩軍陣前自逞己能,這是所因何故?”趙玄真說道:“我自出家之後,立意替天行道,掃滅妖人。你既說我不該如此,你也想想,你是在此爲何?請道其詳!”聖乎真人馬通說:“道友,我是奉我們教主之命下山來,另改山河,扶保真主,應天順人,以安天下。你要知時達務,趁早投降我山人,我保你作開疆拓土的元勳,裂土分茅的大將功臣,不失那封侯之位。”趙玄真聞聽,一陣冷笑,說道:“對面的馬通,你也不知我趙玄真的厲害!你在山人的面前敢言應天順人?我家大清國皇恩浩蕩,自定鼎以來,海晏河清,五穀豐登,萬民樂業,乃是那有道的明君。真是君王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你等身歸三清教下,略知小術,不思務本,修身養性,乃私立邪教,引誘良民,立天地會,要作亂臣賊子。你等須知改過從善,趁早歸隱深山,我山人有好生之德,不忍殺害生靈。你要執迷不悟,那時我山人必要顯顯手段,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聖手真人一聽此言,氣往上衝,掄寶劍上前就剁趙玄真。那趙玄真也舉寶劍相迎。兩個人一往一來,走了有七八個照面,聖手真人馬通一伸手,把那迷魂奧妙葫蘆託在掌中,說道:“趙玄真,你休要逃走,看我的法寶取你!”那趙玄真一看,只見那迷魂奧妙葫蘆口兒一開,馬通唸唸有詞,只見從裏面出來兩股黑白陰陽之氣,直撲那趙玄真而來。趙玄真忙伸手掏出一面杏黃色的黑七星旗,照定那馬通一指,陰陽兩氣避回,由七星旗出來一道霞光,直撲聖手真人馬通。他往旁邊一閃,覺着頭迷眼黑,翻身栽倒在地。立刻趙玄真躥將過去,一劍揮爲兩段。

    這勸善會總蔡文增一見馬通死在兩軍陣前,自己甚爲驚異。無奈飛身來至清虛居士趙玄真的面前,說:“道友,你是何人?通上你的名來!”趙玄真通了名姓,說:“你就是蔡文增麼?”那蔡文增說:“然也,我正是勸善會總。你要知我的厲害,趁早逃走;如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趙玄真說:“山人爲你等而來,今日我收伏了你,我就歸山。”蔡文增一擺五雲筒,照定趙玄真甩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趙玄真連勝賊將 馬成龍奮勇劫營

    詩曰:青山漠漠水迢迢,客路都隨歲月消。

    惟有別時心不捨,水邊楊柳已攔橋。

    趙玄真見了蔡文增用五雲筒甩來,他用七星旗一指,說:“呔!對面蔡文增休要逞強,我來拿你!”那七星旗出來一道白氣,把那五雲筒的紅光閉住。清虛居士趙玄真手中捏訣,口內唸咒,說聲:“敕令急快!”蔡文增說聲“不好”,撒腿就跑,駕起乘腳風,逃回本隊。馬成龍揮動人馬,一直的衝殺過去。只殺的天昏地暗,日色無光,高坡之處人頭亂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那天地會八卦教之兵屍橫遍野。這一陣直殺到寶珠山,奪了賊人的營寨,得了些糧草、車仗、馬匹、賬房、器械等項。蔡文增兵敗回大竹子山。馬成龍接應穆將軍,定了寶珠山。穆將軍升帳,查點軍裝器械,發放軍情已畢,請清虛居士趙玄真,義士賀飛雄、王天寵、楊永安、楊永太、朱天飛、侯化泰等至大帳,各賜了座位。穆將軍說道:“真人大施法力,拿獲妖人,真乃三生有幸也!替國家捉賊,與民除害,我定要表奏皇上,敕封仙師。”趙玄真說道:“多承美意,實乃山野愚人,不敢邀請封號。我山中還有兩個小童兒照應廟中之事,我也不能久在此處,我明日就告辭了。”穆將軍說道:“衆位義士,我給你衆家慶功。”吩咐擺酒。手下人答應,立刻列設桌椅條凳,把酒菜擺上。穆將軍親身把盞,衆人開懷暢飲。下面諸將俱都有賞。衆人談些古往今來之事,直喫到紅日西沉方散,撤去殘桌。穆將軍派馬成龍巡查前營,馬夢太巡查後營,鄧龍護理糧臺,李慶龍查中軍帳。分派已畢,大家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穆將軍升坐大帳,手下的諸將齊至,侍立在兩旁。有人來報:“清虛居士趙玄真不辭而別。”穆將軍一聞此言,急速派人去追,那手下人如何追得上,只可回來稟報。穆帥正要點名,只見下面跪倒一名差官說:“卑職請大帥的安。我乃是神力王大營千總王雄。只因王爺近退蟄龍峪,被地理教主袁治千施展妖術邪法給困住了。伊大人未能解救,還打了兩個敗仗。求大帥急速遣兵,前去救護老王爺。”穆將軍說:“你等下去,我自有道理。”吩咐聽差之人,調齊了大隊兵馬,擇日起身,直殺奔大竹子山而來。非止一日,這一天正往前走,忽見前面人聲吶喊,土雨翻飛,有人來報道:“正南有天文教主張宏雷率帶着有五萬人馬,在這南邊夾江口定源山紮下營寨,我兵不能前進。”穆將軍吩咐安營。衆三軍擇吉地,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安下糧臺,立下行營。穆帥升帳,立刻點名,調齊了諸將,說道:“列位將軍,我看你等都是盡心爲國、與民除害之人。今逢此大敵,你我必要各施所能方好。”衆將異口同音,齊聲說道:“願聽大帥的軍令!”正說着,藍旗來報說:“對面的賊人討戰!”穆將軍問:“何人前去迎敵?”有玉斗、巴德哩,同着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和玉面哪吒張玉峯五人,異口同音齊說道:“討大帥的令,我等願往!”穆將軍說:“好!你等帶領五千人馬前去迎敵,須要小心!”那玉斗、巴德哩等齊聲說:“得令!”立刻下了大帳,來至在奮勇營,挑選了五千人馬,殺出了大清營。往對面一看,塵沙蕩揚,土雨翻飛,安了一座大營,後面大隊陸續也都安營紮寨。

    書中交待,蔡文增自帶敗殘人馬往下逃走,方到了定源山,只見對面有五六萬之衆,都是天地會的賊兵,打着天文教主張宏雷的旗號,浩浩蕩蕩迎面而來。蔡文增過去稟見。天文教主扎住隊伍,把蔡文增叫過去,說道:“勸善會總爲何來至此處?”蔡文增施禮已畢,回稟失守寶珠山,聖手真人馬通陣亡,“馬成龍揮動三軍奪了我的營寨。我領着本隊的人馬想要到那大竹子山,不想在此處遇見教主爺。”張宏雷聞聽,說:“也好。我在大竹子山聽見那探馬來報,說穆將軍大隊人馬軍威甚盛,我才把山寨的大事全都交給八路都會總吳恩在那裏照應山寨,我自統帶着五萬人馬、四十員上將,要與穆將軍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的惡氣。”蔡文增說:“主帥,你在這暫且安營,明日進兵,我還有機密事回稟。”那天文教主張宏雷說:“就是。”遂傳令安營。衆三軍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立好了子午寨、將軍帳。天文教主張宏雷升坐大帳,先請蔡文增進帳。這蔡文增同定羅如龍、羅如虎參見天文教主張宏雷,行禮已畢,張宏雷說:“二位壯士乃是兩員上將,也在我帳下充當護衛吧。只要你二人好好當差,我還要教給你二人練法術呢。”蔡文增落座說:“教主爺在上,我等已然捉住大清營幾員大將,解送至大竹山。不想在半路之上遇見一個老道,名叫趙玄真,將囚車截住,救去了大清營之人,真乃可恨!教主爺前來,總是先把那趙玄真捉住,然後再拿穆將軍,可一鼓而定矣!”張宏雷點頭。

    下面有副帥李法通,他乃是聖手真人馬通的拜兄,此人精通旁門左道之術,今日是奉令前來,打算要施展平生所學之藝,要替馬通報仇。聽說大清營來了一個趙玄真,神通廣大,術法無邊,李法通氣往上撞,過來說道:“教主休長他人之銳氣,滅自己的威風!我聽蔡教主之言,我實不能忍耐,我去找那老道趙玄真,看他是何等人也,好給我拜弟馬通報仇雪恨!明日我帶四員戰將、一萬人馬,去打前敵,告奮勇。”天文教主張宏雷說:“好。既然如是,明日李真人你挑選幾員戰將,就此前往。我在這定源山紮營等候,你千萬要小心。”李法通說:“我明日一準前往。我就帶江忠、黃孝、韓必顯、杜天達這四員戰將足矣,挑選精銳之兵一萬人馬。教主在此等候佳音。我明日五鼓齊隊,天明帶領人馬與穆將軍決一死戰。”張宏雷叫人擺酒,立刻把酒筵擺齊,大家落座,開懷暢飲,直喫到初鼓,方纔安歇。

    次日天已微亮起來,李法通發令箭,調齊了一萬奮勇隊,浩浩蕩蕩,殺奔寶珠山而來。兵馬方到半路,聽見探馬來報道:“穆將軍統帶大隊人馬離此有三十里之遙。”李法通說:“擇吉地安營。”衆三軍安下營寨。李法通點了三千人馬,帶着那江忠、黃孝、韓必顯、杜天達四員戰將,放了三聲大炮,殺出了大寨。只見正北穆帥的前敵先鋒隊正是玉斗、巴德哩、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等五員大將,隊伍整齊,兵精將勇,雄赳赳氣昂昂。李法通看罷,說:“衆位將軍,哪一個前去把那大清營的戰將捉來,算你等一件大功。”話言未了,只見江忠過來說:“祖師爺在上,我江忠討令箭去立功。”李法通說:“將軍須要小心,不可大意,大清營中諸將詭計多端。”江忠說:“末將遵令!”一轉身,把座下馬扣好了肚帶,提刀上馬,衝出了本隊,立馬橫刀,說:“呔!大清營的小輩,哪個敢前來送死?”玉斗聞聽,說:“好一個無知的邪教!我來捉你!”一縱身衝出了本隊,擺折鐵鋼刀,說:“對面小子,你叫什麼名字?通稟上來!”江忠說:“你要問你家會總爺,我乃妙道真人李法通手下的大將江忠是也。你這無知的狂徒,可有名姓麼?”玉斗哈哈大笑,說:“小子,你連我都不認識了?我乃是穆將軍帳前先鋒正印玉斗是也。知我的厲害,趁此跪倒叩頭求降,我還可饒你不死。若要不然,立時叫你死在陣前!”江忠並不答言,掄刀就剁。玉斗一閃身,急用刀相迎。這二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殺了一個難解難分。玉斗只累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說道:“好小子,我不是你的對手,我可真急了!”江忠把刀花兒一擺,上下翻飛,來回的亂繞,只殺的塵沙蕩揚,土雨翻飛。

    巴德哩見事不好,怕玉斗有失,連忙拉出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寶刀,到了陣前,說:“玉賢弟,你閃開,我來結果他的性命!”玉斗正覺着身倦體乏,只累得歇息帶喘,見巴德哩來至陣前,說道:“大哥,你上前替我捉住這個叛逆,我先歇息歇息。”急忙撤身迴歸本隊之中。巴德哩並不答言,擺刀照定江忠頭頂就剁。江忠用金背刀相迎,只聽“喀嚓”一聲響亮,那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早把那金背刀削爲兩段。江忠回馬要走,巴德哩伸手掏出來一個鐵蓮子,照定江忠後心打去,“哎喲”一聲,翻身栽於馬下,巴德哩趕過去,搶刀就剁,把江忠一刀砍爲兩段。黃孝看見,氣往上撞,擰手中槍,出離本隊,來至巴德哩面前,並不通說名姓,拿槍就扎。巴德哩擺手中寶刀往上相迎。二人戰了有十數個回合,把黃孝的槍揮爲兩段,趁勢一鐵蓮子打去,正中黃孝的後腦海,只打的花紅腦髓直流,死屍墜於馬下。妙道真人李法通一見,氣衝霄漢,說:“無知匹夫,膽敢傷我兩員大將,待我來捉你!”身帶法寶,手執寶劍,撞出本隊,要拿巴德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李法通妖術驚人 巴德哩失機被獲

    詩曰:退食歸來思有餘,玉堂清照復何爲。

    遣懷漫效商山隱,還自敲殘半局棋。

    妙道真人李法通,一見黃孝陣亡,氣往上撞,拉劍就要出離本隊。

    旁邊有韓必顯過來說:“主帥休要動氣,待我前去拿他!”李法通說:“你去須要小心!”韓必顯擺單鞭躥出本隊,說:“呔!對面巴德哩休要走,我來拿你!”擺單鞭蓋頂就砸,巴德哩用刀往上相迎。韓必顯把鞭撤回來,一變招數,二人殺了一個棋逢對手,並不分上下高低。巴德哩掏出一個鐵蓮子來,照定韓必顯面門打去。只聽“噗哧”一聲,韓必顯的左眼被傷,逃回本隊。杜天達大吼一聲說:“呔!好個無知的匹夫,待我前來拿你!”把雙一晃,說:“呔!巴德哩,你休要逞能!”急擺雙蓋頂就打,巴德哩用寶刀往上相迎。杜天達撤回來,一改招數,巧紉雙針的架勢,照定巴德哩兩額打來。巴德哩急忙往後一撤身,說:“妖道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把寶刀門路分開,上下翻飛,來回亂繞,把那杜天達的閉住,他這刀的門路施展開了,走了十數個照面,把那杜天達的雙削爲兩段,趁勢一鐵蓮子,正打在杜天達的左額之上,“哎呀”一聲,倒在戰場之上,立時身死。

    妙道真人李法通見那四員大將被害者三員,就是韓必顯帶傷逃回本隊,自已氣往上撞,拉寶劍到了陣前,說:“呔!巴德哩休要逞強,我來拿你!你要跪倒求饒,還可免你一死;若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巴德哩微微一笑,說:“妖道,你這廝休要口出浪言大話!我也知道你們這夥妖人依仗妖術邪法,在外面招搖撞騙,蠱惑民心,妖言惑衆。現今天兵壓境,你等尚不知自愛,趁早投降,以免本身之禍。要是大兵攻破了雲南,你等玉石俱碎,那時悔之晚矣!你想那馬通何等的厲害,尚且死在兩軍陣前;似你這無名之輩,也要前來送死!”李法通說:“無知的小子,你真不知我是何如人也!我要拿你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我的良言你竟不聽,還要口出不遜之言,待我拿你!”把寶劍一擺,二人殺在一處,各施所能。李法通使了一趟八仙劍法。怎見得?有贊爲證: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架勢人難撓。

    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斬蘆削鳳毛。

    國舅走動神鬼懼,彩和四門放光毫。

    仙姑擺下八仙陣,湘子追魂命難逃。

    且說巴德哩這一口缺尖臥龍刀上下翻飛,遮隔架攔;工夫一大,立刻妙道真人往旁一閃,伸手掏出一根黃絨繩來,說:“呔!巴德哩,你休要逞強,叫你知道我山人的厲害!”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急敕令!”那根絨繩起在半懸空中,直奔巴德哩而來。巴德哩他眼光一亂,被那根絨繩捆住。早有他的手下教匪伺候,過去把他扛至本隊,說:“祖師爺,把他放在哪裏?”妙道真人說:“把他送在我的賬房之內,多加兵丁看守,不可大意,聽候發落。”手下人把巴德哩繩捆二臂,將黃絨絲解下來,交給李法通收了,衆教匪把巴德哩解往大營之內。

    這妙道真人又重新叫陣,說:“哪一個還敢前來送死?”話言未了,鋼腸烈士歐陽善,一晃喪門棍,說:“呔!來者妖道你休要逞強,我來也!你可認識我歐陽善的厲害?”掄棍就打。李法通往旁一閃,又祭起一根黃絨繩來,現出一道白光,奪人的二目,立刻就把那歐陽善給套上了。早有手下人把他送至後營之內。且說鐵膽書生諸葛吉見妖人將歐陽善擒去,不由的心中怒氣發於肺腑,一聲喊嚷說:“呔!好個膽大的妖人,竟敢傷我兄長,我來拿你這猖狂小輩!”擺手中兵刃,直奔妖道李法通刺來。李法通往旁一躲,說:“無知小子,休要逞強,你也是前來送死!”又祭起那根黃絨繩來,也把諸葛吉拿住了。書中不可重敘。這張玉峯出去,也被妖人拿住。玉斗不敢戀戰,恐怕有失,自己撤隊迴歸大清營。

    這李法通吩咐:“掌得勝鼓回兵!”到了大營,立刻升坐大帳。兩旁一聲吩咐,一齊都到了大帳,排班站立。妙道真人李法通在當中坐定,說道“來人!把那巴德哩等四人帶上來!”站班人等答應,立刻把那四位英雄帶至大帳。兩旁之人一聲堂威,說:“跪下!”巴德哩一陣狂笑,說:“你這夥妖道,施展妖術邪法,把你家太爺拿住。我乃堂堂的大丈夫,又是我大清國的戰將,豈肯跪你這區區的小輩!我等是忠臣不事二主,有死而已!你快把我四人殺死,就是死在地府陰曹,不能怨你等之過。你如凌辱我,我可要罵你啦!”李法通也並不再問,對韓必顯說道:“此事應該如何發落?”韓必顯說:“主帥高才,末將不敢出主意,恐怕衝犯主帥之威。”李法通說:“無妨,有話請講,我並不見怪於你。”韓必顯說:“既是主帥吩咐,我可要說了。你老人家乃是討令前來,作爲前部先鋒,頭一陣先傷了三員大將,要是把這四個被擒之人殺在這裏,天文教主準說是主帥無能,傷了三員大將,未能拿住大清營一個人,無非是拿住大清營幾個小卒殺在這裏,說是主帥遮羞。依我的愚見,莫若把這四個人解送至定源山口天文教主張宏雷的大營之內,交給他審明發落就是了。”李法通一聽此言,說:“韓會總,你言之有理。我就派你把他四個人送至定源山口天文教主的大帥營中,交明急速回來。不知你可願意去否?”韓必顯說:“主帥分派,焉敢違誤?”下帳點了五十名精銳之兵,把巴德哩等四個人都裝在囚車上,帶領手下兵丁,沿路護送。這一日,到了定源山口大營之內,交給天文教主張宏雷發落。韓必顯仍然回至李法通營中。當日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升坐大帳,調齊了衆將,發動人馬殺出了大營,直至穆將軍營前討戰,只見穆帥營門前免戰高懸。李法通一見,哈哈大笑,說:“穆將軍他到處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今日爲何免戰高懸?也罷,我暫且回營,再容他一天,看他是怎麼一段緣故。”吩咐撤隊,迴歸營中,大擺筵宴,開懷暢飲,直喫到月上花梢,李法通喝的酩酊大醉,天有二鼓之時,吩咐手下人:“攙我到裏間屋內安歇。韓賢弟,你也該歇息去了。”韓必顯回到自己賬房之中,和衣而臥。妙道真人李法通正要安歇,忽見賬房外進來一人,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直奔李法通近前,照定頭項舉刀就剁。李法通一看,見是玉斗前來行刺。

    書中交待,這玉斗因何至此行刺?他是從兩軍陣前領那敗殘人馬回到大清營,面見穆將軍交令,訴說前情。提說在兩軍陣前那妖道妙道真人李法通的厲害,不知他們四個人被妖人捉去生死下落、吉凶如何。穆將軍吩咐:“今夜晚多加小心,嚴加防備。”叫玉斗:“後面歇息去吧。”那玉斗迴歸自己賬房之內,心中悶悶不樂,又喝了幾杯悶酒,越思想越煩,自己安歇睡了。翻來覆去,一夜並未睡着,心中有事難閤眼。直至次日天明起來,聽見外面金鼓大作,妙道真人李法通前來討戰。穆帥緊閉營門,在大帳調齊了衆將,共議破妖人之策。那衆將其說不一,也有說要劫營的,也有說要討戰的。穆帥聽了,俱不發令,大家散帳。玉斗迴歸自己寢帳之內,心中說:“我和我巴德哩大哥,孩童廝守,知己之交,情同骨肉。他今日既被敵人所擒,我也不願意獨生於世。莫若我至大帥營中去討一支令箭,今夜晚前去刺殺那妖道李法通,替我兄長報仇雪恨。”主意已定,到了穆帥的寢帳稟見。穆將軍吩咐:“命他進來。”玉斗給將軍請了安,說“末將求大帥賞一支令箭,我要前去刺殺妖人,不知大帥尊意如何?”穆將軍一聽,心中甚喜,說:“好。你諸事須要小心留神,去吧!”玉斗接令,回至自己賬房,收拾停妥,出了大清營,來至妙道真人的營寨,施展飛檐走壁之能,進了大營,在各處偷聽。來至李法通的寢帳之內,聽裏面有人睡熟之聲,自己拉刀進了大帳之內,掄刀要殺李法通。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穆將軍定計破敵 李法通失機敗陣

    詞曰:鐵鎖重門,財寶終須散。玉液金丹,遲速難違限。但放心寬,萬事總由天斷。不坐蒲團,西方掉臂還。不戴儒冠,南華閤眼看。人間苦海黑漫漫,送盡聰明漢。飢來粥與饘,睡要和氈,此外不需多繾綣。

    玉斗到了天地會八卦教的營中,各處一找李法通的賬房,躡足潛蹤,進了賬房。只見那坐北向南的大帳,西里間靠北邊有一張大,上坐定正是妙道真人李法通,在那裏半倚半靠。玉斗一見,心中氣往上撞,掄刀照定李法通頭頂剁去。且說李法通早已看見,用手一指,玉斗如木雕泥塑的一般,想要動轉不能。李法通一陣冷笑,說道:“我把你這無知的匹夫,你想要刺殺山人,焉得能夠?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吩咐:“來人!先把刺客給我上!”外面早有聽差人等過來,把那玉斗繩捆二臂,推到外面賬房之內。李法通恐其還有奸細,自己親身到了外面巡查了一回,仍然回至營中,到了賬房之內安歇。

    次日天明,早飯後傳伺候升坐大帳,兩旁那些親兵、護衛人等伺候,韓必顯上帳,參見已畢。李法通說道:“韓將軍,昨夜竟有大清營中奸細前來行刺,已被我把他捉住了。”韓必顯說:“大帥受驚!何不把他帶上來,問問他是大清營的何等之人?叫什麼名字?”妙道真人李法通說:“來人!把刺客帶上來!”下面人答應,不多時竟把玉斗帶至中軍大帳,立而不跪。李法通說:“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大清營什麼官職?”玉斗說:“妖道,你要問我,你老爺名叫玉斗,在大清營充當御前侍衛之職。今既被你擒住,殺剮聽憑於你自便!爺爺我乃是天下有名之英雄,豈懼於死乎?你給我一個快當,我死之後並不罵你;你要執意耍笑於我,你這叛逆的賊種,我可要罵你了!”韓必顯聞聽,說:“被獲之人還敢這樣無禮,大不知自愛了!主帥莫若也把他送至天文教主的營中,交給教主爺發落,不知主帥尊意如何?”李法通說:“也好,就派你把他押解後營之中。”韓必顯帶了手下五百飛虎步兵,把玉斗解送到天文教主的營中,面見張宏雷,細說與大清營交鋒打仗之事:“捉住刺客玉斗,解送至教主爺臺前發落。”張宏雷說:“把他送到後營,交蔡文增發落去吧。”手下人答應,把玉斗押至後營。張宏雷賞了韓必顯五十隻牛羊、二十四壇酒,分賞三軍。韓必顯領了賞,回到前營,見了妙道真人李法通,把牛羊分賞了三軍。

    這日,又調齊了大隊人馬,誓要踏平了大清營,活捉穆將軍,生擒馬成龍。“方消我等之恨!”點齊了五千兵馬,直奔穆帥營前討戰。只聽大清營放了三個驚天大炮,穆將軍親身統領三軍大隊人馬並諸戰將,出離了大清營,擺成隊伍,列開旗門。見李法通耀武揚威,懷中抱着寶劍,囊內裝定法寶,在賊隊當中討戰,穆將軍一回頭說:“哪位將軍前去把妖道給我捉來?”旁邊轉過大將餘順說:“末將願往!”一拉朴刀,直撲賊隊而來,說:“呔!膽大的妖人休要逞能,你可知道我病符神餘順的厲害麼?”拉刀就剁。李法通用劍一架,跳下馬來,說:“孽障,你忒不知自愛!我山人要結果你性命,不費吹灰之力。”把劍的門路分開,上下翻飛,來回亂繞,行前就後,一片的劍光。餘順施展平生的武藝,只是一來一往,上下飛騰。兩個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殺了一個難解難分。妖道往旁邊一閃身,口中唸唸有詞,說道:“敕令,急快!”這寶劍現出一片的劍光,將餘順迷住,翻身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李法通急忙過去,一寶劍把餘順砍爲兩段。

    穆將軍看見妖人將餘順殺死,好生厲害,急吩咐:“鳴金撤隊!”到了營中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說道:“列位將軍,現今妖人這等的厲害,情實可惱!頭一陣傷了我四員大將。玉斗前去刺殺妖人,又未見回頭。今日在兩軍陣前又陣亡了大將餘順。我想這妖人精通邪術,你等須找兩隻黑犬來,再添上些污穢之物,用黑犬之血,能破妖人的邪術,可以把妖道拿住。”衆將齊說:“大帥的高見不錯,是這樣辦法。”穆帥一看那旁站定新授的都司白桂太,發令箭一支,就派白桂太帶領五百人馬,操演激筒兵,以防妖人,限五日要齊備聽用。又把免戰牌掛出去。白桂太領令下去,到了自己本營的那武字營中,點齊了五百步隊,派那隨營的工匠人等製造激筒。安排停妥,演了三天,這日請示老將軍看操如何。穆帥同汪平汪大人帶領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等衆人,調齊了全軍大隊,看演激筒兵,甚是整齊。這數日,那賊人屢次來至營門討戰,見掛着免戰牌,並不出陣交兵。今日穆將軍見激筒演好,又把全軍大隊各哨的兵丁各演了一遍,這才摘去免戰牌,吩咐:“明日五鼓齊隊,務要整齊!”衆將說:“遵令!”那手下人等下去,回至自己賬房之內,各自安歇。一夜晚景不提。

    至次日四鼓,各用了戰飯,換好了號衣,五鼓把隊伍調齊,伺候穆將軍點名。那衆將聽見中營內放了一個大炮,穆帥統領親軍、護衛來至營門,衆將接見。穆帥一擺手,吩咐進兵。人馬到了戰場,立刻扎住隊伍,派手下的藍旗前去討戰。那妙道真人自斬了餘順,軍威甚盛。這日正與韓必顯在中軍帳內喫酒談心。李法通說:“韓會總,你看那穆將軍空有虛名而無實學,我定要殺他等一個片甲不歸,方出我胸中的惡氣!”韓必顯說:“主帥果是奇才,真蓋世的英雄也!”李法通正在意滿心足、得意洋洋之際,忽見外面營門值日的小校來報說:“穆將軍統領人馬前來討戰,請示會總爺令下。”妙道真人一聽此言,只氣的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說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賊徒,膽敢前來送死!我去把他捉住,以泄欺吾之恨!韓將軍,拿我令箭去把隊伍調齊,然後再來稟我知道。”韓必顯到了外面,把人馬調齊,列成隊伍,馬步軍甚是威武。李法通不多時自統中軍,到了外面。衆將參見已畢,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的人馬出離了賊營,真是人賽活虎,馬似歡龍。李法通坐騎逍遙馬,帶着那些老少的英雄,來至兩軍陣前,扎住隊伍。只見穆老將軍坐騎渾紅馬,鞍轡鮮明。左首是滿漢八十員侍衛大將軍,右邊是隨營的一千諸將,都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妙道真人李法通跳下坐騎,立刻手執寶劍到了陣前,說:“哪一個前來送死?我山人在此久候多時了!”穆將軍一聲令下:“調白桂太的激筒兵前來,捉拿妖道!”墨金剛白桂太一擺單刀,帶領那五百名激筒兵,浩浩蕩蕩殺至妖道的面前。李法通一看,不由的一陣冷笑,說:“來的這些不知死活之鬼,我山人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似你這大清營中無能之輩,早晚俱都被吾所擒。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好作刀頭之鬼!”白桂太聞聽,說:“呔!膽大妖人,你休要胡言!我乃是大清營穆將軍帳前六品護衛官白桂太是也。你這妖道今日惡貫滿盈,我特來收伏於你!”妙道真人說:“來,我先捉你這廝!”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白桂太一轉身,把“令”字旗一晃,說:“上!”那五百名激筒兵也就一順排成一字,這些激筒照定妖道面門打去。李法通作夢也未想到有此一招,受了一面門的犬血和污臭之水,他的咒語也不靈了。那五百人之中有拿撓鉤的,有拿繩子的,大衆一擁而上,捉拿李法通。這妙道真人被敵,見事不好,立腳不住,轉身逃回本隊。穆將軍見把他邪術一破,帶領三軍大隊衝殺過去,只殺的賊人屍山血海,趁勢把賊人的營寨搶過來。韓必顯被亂軍所殺,那李法通逃回定源山,被天文教主張宏雷帶生力軍救回營中。

    且說穆將軍此一陣大獲全勝,就在此處擇吉地紮下營寨,分賞三軍,記白桂太大功一次。穆將軍派李慶龍查前營,馬夢太查後營,馬成龍查中營。賞三軍各喫得勝餅。穆帥帶親隨人等就在這中軍帳燈下看書。天有二更之時,忽然間打了一個冷噤,覺着頭迷眼昏。又見一陣冷風,從外面進來了一個老道,手執明晃晃的一口寶劍,來至大帳,說:“呔!穆將軍,你休要逞強,我山人前來結果你的性命!”穆將軍一看,正是妙道真人李法通。

    書中交待,李法通自前天打了一個敗仗,退歸在天文教主張宏雷的營中。張宏雷升坐大帳,兩旁一干諸賊將伺候。李法通說:“主帥在上,末將一時間失於算計,甘拜下風,乞求教主爺大發慈悲!”天文教主張宏雷說道:“李法通,勝敗乃兵家之常事,如何能怪於你?下面沐浴去吧,回來再議軍機大事。”李法通下帳去,沐浴已畢,又上了中軍大帳,與蔡文增等坐定,共議破敵之策。李法通說道:“穆將軍詭計多端,我是絕不能與他善罷罷休!今夜晚我去到他營中行刺,定要把穆將軍的首級割來,奉獻教主爺臺前。”張宏雷說:“我所練的鎮魂鍾,你今夜晚要是能殺了穆將軍,萬事皆休;你去要是刺殺不了他,那時間我山人也要開了殺戒,與他決一死戰!”李法通說:“教主爺,我前日拿獲大清營那五員大將,可曾全殺了否?”張宏雷說:“已然全都結果了他等,派的是合後會總賈錦彪他的監斬,首級俱都號令營門。”李法通說:“好!方稱我心懷,也出我心頭之恨!今夜晚我定要前去,到他營中結果了穆將軍性命,萬不能饒恕於他!”蔡文增說道:“李真人,你此去須要留神他那裏埋伏,千萬不可大意,恐有不測,那時晚矣!”李法通點頭答應。各散了大帳,用完了晚飯,天已不早。李法通到了自己賬房之內,換了一身夜行衣服,應用之物收拾停妥,候至黃昏之時,這才帶上寶劍起身,施展法術,到了大清營,找着穆將軍的中軍大帳,手執寶劍,闖進帳內,大喊一聲,掄劍就剁。不知穆將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趙玄真二次出山 李法通失機被獲

    詩曰:爲人且莫逞英雄,凡事無過一理通。

    虎豹常愁逢獬豸,蛟龍又怕遇蜈蚣。

    小人行險終須險,君子固窮未必窮。

    萬斛樓船沉海底,只因使盡一帆風。

    那妙道真人李法通來至大清營內,找着穆將軍的中軍大帳,見穆將軍正在燈下看書。仇人見面,分外的眼紅,他立刻掄寶劍要剁穆將軍。忽然身背後飛來一塊石子,正打在李法通肩頭之上。李法通氣往上撞,說:“呔!好一個無名的小輩,你竟敢這樣無禮,待山人先結果了你的性命!”一轉身躥至帳外,各處一看,並無人的形影,全無動作。自己心中疑惑之間,忽聽前面鑼聲震耳,喊殺連天,一片燈光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齊聲喊嚷:“拿呀!拿賊呀!”妙道真人李法通嚇的戰戰兢兢,渾身立抖,一轉身想要逃走,口中唸唸有詞,咒語未曾唸完,只見眼前一條黑影,飛也相似來了一人,站立他面前,橫刀欄住去路,說道:“妖人,你休要逃走,我來拿你這無名的小輩!”妙道真人李法通睜睛一看,見來者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相貌驚人,來的正是護守中軍的大將賀飛雄。方纔打了妖道一石子,就是此人。他到前面吩咐:“鳴鑼聚衆!”前面一片聲喧。護守前營的正是胡忠孝,立刻傳下號令,點了一千名兵丁,連白桂太帶着激筒兵也趕到。這賀飛雄立時晃動單刀,跳過去說:“呔!對面無知的妖道,休要走,我賀飛雄前來捉你!”擺單刀照定妖道摟頭就剁。李法通此時咒語尚未唸完,只見墨金剛白桂太帶領激筒兵趕到。李法通不敢戰的工夫太大,飛身逃走,跑回本營。這大清營中直鬧了一夜。

    次日天明,穆將軍點齊了六成隊伍,率帶合營的大小將官,派下幾員足智多謀的大將,護守營盤,留下四成大隊馬步兵丁,放了三聲大炮,出了營門,來至戰場扎住隊伍,派藍旗前去討戰。

    且說李法通自夜內逃回本寨,次日早晨面見天文教主張宏雷,提說昨夜晚之事:“大清營果然是厲害!我幾乎被他人所擒,幸虧我的腿快,逃出虎穴龍潭。”天文教主張宏雷一聽,氣上加氣,無名火起,說:“明日在兩軍陣前,定要把大清營之人殺他一個片甲不歸!”正說話之間,忽見守營門之人前來稟報說:“穆將軍帶領人馬前來討戰。”天文教主張宏雷說道:“我正要與他交戰。”吩咐手下人:“掌號調隊!”下面人等掌起號來,立刻之間調了一萬馬步軍隊,吩咐手下心腹家將梅如林帶領一百名親兵,在隊後埋伏,見機而作;他與蔡文增、李法通三人帶領一萬大小馬步軍隊、合營的戰將,出了大寨,到了兩軍陣前,列成了隊伍。旗門分開,只見穆將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張宏雷問:“哪位會總前往?”只見旁邊有帶馬隊都會總劉安、副都會總李平二人上來說:“教主爺請放寬心,我二人不才,要到陣前與他見個高低上下,生擒馬成龍,獻於教主爺臺下。”張宏雷說道:“既你二人要前去對敵,千萬須要小心,不可大意!”劉安答應:“得令!”拉鬼頭刀,李平左手使拐,右手使刀,來至兩軍陣前,說:“大清營你等一干衆將,哪個前來和我比試三合兩趟?”穆帥背後過來一員大將,正是賀飛雄,一擺鐵棍,說:“主帥在上,末將願往,前去結果他的性命!”穆將軍說:“妖道詭計多端,你去也須多加小心。”賀飛雄答應一聲:“得令!”躥出了本隊,說:“呔!對面無知的教匪,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那劉安說:“我乃是馬軍都會總劉安是也。”李平說:“我乃是馬軍副會總李平是也。我二人奉教主爺之命,特來捉拿你等這些無知的賊人!”劉安氣往上撞,說:“呔!小輩別走,看刀!”賀飛雄用刀相迎,兩下里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賀飛雄把三十六招左門棍、四十八招右門棍,各樣招數施展開了,劉安如何能行?二人戰了三十餘回合,劉安死於非命。那李平掄刀跳過去,說:“呔!好個膽大的賀飛雄,你休要逞能,我來拿你!”把單刀的門路施展開了,上下翻飛,來回的亂繞。十數個照面,李平被賀飛雄一棍打死。勸善會總蔡文增一見,氣往上撞,說:“呔!好大膽!你這些無知的匹夫,我來也!”手執太阿劍,到了兩軍陣前,照定賀飛雄劈頭就剁。賀飛雄用棍相迎。兩個人在戰場之上各施所能。蔡文增的劍法純熟,門路精通;這賀飛雄棍法高強,精神百倍。戰了有二十餘回合,賀飛雄力盡筋乏,見蔡文增十分的猛勇,殺他不過,自己敗回本隊去了。穆將軍部下的大將吳殿甲出去,被蔡文增所殺。這時怒惱了小白龍王天寵,跳至陣前,說:“妖道,你快把那太阿寶劍送還我師兄顧煥章,萬事皆休;如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蔡文增氣往上撞,說:“王天寵,你好不知自愛,膽敢前來送死!別走!”掄劍就剁,王天寵用雁翎刀急架相迎。兩個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七八個照面,王天寵一伸手掏出一支金鏢,照定那蔡文增打去。蔡文增往旁一閃,躲過這支鏢。王天寵復又一鏢,正打中了蔡文增的華蓋穴,“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在地。王天寵趕奔過去,一雁翎刀,正剁在蔡文增的肩頭之上。蔡文增不能動轉,紅光崩濺,鮮血直流。這王天寵急忙過去撿起寶劍來,叫兵丁把蔡文增捆好,送回大清營。

    且說天文教主張宏雷一見勸善會總被敵人擒了,不由無名火起,氣向膽邊生,要親臨大敵。旁邊有妙道真人李法通給他擂鼓助陣。張宏雷到了兩軍陣前,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急快敕令!”從兜囊之中掏出來紙人紙馬,一撒手祭起在半懸空中,回手又撒了一把豆兒。只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來了有無數的紙人紙馬,從空中而下。這邊的官兵受傷者無數,大敗而回。穆將軍見事不好,鳴金收兵。

    回至中軍大帳,升了公位,聚齊了衆將,說道:“張宏雷這人詭計多端,妖術邪法果然厲害!我想此等邪教,由漢室就有赤眉、銅馬之流,漢末則有黃巾之輩,以至大明又有紅巾教匪,至我國大清就是這八卦教匪。今日之事,我意欲再派賀飛雄至野蕪山,去請清虛居士,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顧煥章說:“甚好。”穆將軍方要傳令,只見王天寵進來說道:“主帥不必着急,我倒有一個主意:莫若先把蔡文增帶上帳來審問明白了,問他這叫什麼法術,然後再請能人亦不爲晚。”穆將軍說:“也好。”吩咐手下家將:“把蔡文增帶上帳來?”聽差人等答應下去。王天寵過去給倭侯爺行禮,說:“恩兄在上,我現今把妖人所使的這口太阿劍得來,給你拿了去吧。”顧煥章接過來,說:“多承賢弟美意。”又一細看,果然是自己的那口太阿劍,心中甚是喜悅。

    只見下面當差人等把那勸善會總蔡文增帶上帳來,他立而不跪,大聲說道:“我已然被你等拿住,或殺或剮,全憑於你!我蔡文增乃是英雄豪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也是我會總爺的義士。我既被你所擒,不必多問!”穆將軍一聽此言,說道:“蔡文增,我實愛惜你是一條英雄。你今說了實話,我必要格外施恩於你。我且問你,這天地會八卦教此時還有多少頭目之人?天文教主張宏雷他使的是什麼邪術?你要都說明白了,饒你不死。若要不然,我先把你千刀萬剮,方出我胸中的惡氣!”蔡文增哈哈大笑,說:“我既被你等拿住,只有一死而已!我別無話可說。你趁此先給我一個快當!”說罷,破口大罵。穆將軍派千總樂成帶一百名兵丁把蔡文增看押在後營,待拿住李法通與張宏雷,一併解進京師,乞康熙老佛爺旨意發落。衆人無不歡悅。忽有營門官前來稟報說:“回稟大將軍得知,今有一位玄門道教在營門求見,不知大帥怎樣吩咐,我不敢不報。”穆將軍吩咐:“請!”門軍出去不多時,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破邪術驚走張宏雷 穆將軍兵搶定源山

    詩曰:貪利營謀滿世間,不如破衲道人閒。

    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

    富貴百年難保守,輪迴六道易循環。

    勸君早覓修行路,一失人身萬劫難。

    穆帥派人去請那道人,不多時從外面進來說:“大帥在上,趙玄真參見。”穆將軍一看,正是前日在陣前捉拿妖道馬通的那位趙真人,連忙站起身來,說道:“真人久違!你這一回可好?我正要派人去請你,不想今朝相會。真人鶴駕光臨,我多有失迎之罪!”趙玄真說道:“小可我乃是山野草木之人,未能深通軍旅之事,焉曉得興邦定國之謀。一時間僥倖捉住馬通,也是他自作之孽,大數臨頭,不可活也。今有天文教主張宏雷這樣的猖狂,膽敢抗逆天命,不知時務,我必要把他生擒,奉獻麾下。”穆將軍吩咐:“來人 !擺筵,給趙真人接風 !”派楊永安、楊永太、王天寵、顧煥章、朱天飛、侯化泰六個人相陪。這日無話。

    次日早飯後,忽有探子來報說:“八卦教張宏雷帶領人馬前來討戰!”

    穆將軍吩咐調隊,頃刻之間,大隊人馬全都調齊,帶領合營大小諸將,放了三聲大炮,出了大清營。穆將軍和趙玄真二人並馬而行,來至那兩軍陣前。只見賊隊之中殺氣騰騰,金鼓大作,大聲喊嚷,馬亂喧鳴。中間立着一杆白八卦“帥”字旗,真是旗幡招展,號帶飄揚;約有數萬之衆,都是年輕力壯、血氣方剛,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忽見旗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匹黃膘駒,鞍轡鮮明,上面端坐一個老道,年有八旬,頭戴九梁道冠,身穿黃雲緞的道氅,上嵌金八卦,足下白襪雲鞋;麪皮微紫,紫中透紅,二目神光足滿,儀表非俗;懷中抱定一口寶劍,滿部銀髯。後面跟定李法通、賈錦彪、石世榮三員大將。兩旁站立大小諸戰將,總有八十餘員。

    這張宏雷自昨日打了勝仗,回至營中,分賞了三軍,人人勇躍,個個爭先。張宏雷說:“我要把大清營的人馬殺他一個片甲不歸,方出我胸中這一口惡氣。我想穆將軍欺我太甚,把我心腹之人蔡文增他竟敢捉去了。李法通,你明日點齊了合營大小諸將,與他決一死戰,我看他把我怎樣?我略施小術,就把那穆將軍捉住了,不費吹灰之力。非是我自誇其能。”李法通說道:“祖師爺所論者甚善,我明日就去,你老人家觀敵略陣。”張宏雷吩咐:“擺酒!我與你暢飲一番。”不多時,酒菜擺齊,二人入座喫酒,開懷暢飲,不必細表。直喫到初鼓之時,方要歇息,張宏雷親自到外面巡查了一遍,仍然回來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張宏雷叫三軍用了早戰飯,點齊了大隊人馬,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殺出了大寨,直夠奔沙場而來。到了一塊寬闊之所,列成隊伍。只見穆將軍帶領合營的一干諸戰將,早把隊伍扎住。穆將軍立在門旗之下。張宏雷跳下坐騎,來至在戰場之上,說:“呔!對面無知小輩,哪個敢出來與我比並三合兩趟?”這張宏雷手中執着寶劍,正在那裏誇口,賣弄精神。且說趙玄真不慌不忙,來至在對面,說:“張道友請了!我看尊駕品貌不俗,非是那等下流之輩,未可與這些匪人爲伍。你要自己再思再想,你我乃出家之人,理當講究修真養性,練氣參禪,修一個長生不老,名利俱不能貪,總算世外之人,何必在這名利場中搶陽鬥勝,爭強是非?依我勸你早隱深山,藏修洞府,何必管那興與敗,也不管那是和非。你的意下如何?”張宏雷聽完這一片言語,順口答道說:“道友,你也是出家之輩,你乃是何人?”趙玄真說:“我乃野蕪山冷巖觀清虛居士趙玄真是也。你是何人?通報上來。”張宏雷也通了名姓,說:“趙道友,你既然如此這樣說來,你因何也在這是非場中爭名奪利?我且問你是何緣故?依我勸你,世事如棋局,不著者便是高手,你也早該歸隱深山纔是呢?”趙玄真說:“張道友,你既知世事如棋局,不著者便是高手。你可知道一身似瓦甕,打破了才見真空?張道友,你好有一比,比作一支竹杖擔風月,擔起也要歇肩;兩手空拳握古今,握住也須放下。你何必這樣癡迷不醒?”張宏雷聽趙玄真之言,說:“你我也不必鬥話,我此來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爲武技。你要是贏的了我,我便服你。你要是贏不了我,你想要逃走,那時晚矣!”這張宏雷仗自己的平生武藝,又搭着那些邪術,故此趕奔近前,掄劍就剁。趙玄真用寶劍相迎。二人真是棋逢對手,越殺越勇,戰了有半刻工夫。張宏雷見趙玄真劍法高強,恐怕受他人之害,又未見高低上下,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照定趙玄真一甩。趙真人往旁一閃,只見一條紅蟒有兩丈多長,甚是兇惡,撲奔前來。那趙玄真暗中掐訣,密密唸咒,用手一指,那條紅蟒一陣清風化了一根草繩。張宏雷見法寶被他人所破,又唸咒語把那邊的大石頭祭起來,照定趙玄真頭頂蓋下來。這趙玄真不慌不忙,用劍一指,立刻化爲無有,石頭蹤跡不見。趙玄真連破了他兩樣法術,說:“張宏雷,你還有多少法術,只管施來!”張宏雷往回一撤身,口中唸唸有詞,只見一陣怪風,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從天上降下來無數的人馬,殺奔大清隊伍而來。趙玄真鼓掌大笑,說:“好孽障,休要逞強!我來拿你!”口中說聲“敕令”,衝定西北一指,不多時雲升西北,霧長東南,一陣的雲漠的聲音,“咕嚕嚕”一聲沉雷響亮,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不止,暴雨從天而降,那些紙人紙馬全墜在水泥之中。嚇的張宏雷魂膽皆破,雙足一跺,一晃身形,竟自不見。那張宏雷乃是八卦教的教主,神通廣大,法術無邊,今日他見清虛居士趙玄真道法高強,破了他的法術,紙人紙馬並未成功,知道事情不好,自己駕起風來,竟自逃命去了。

    且說趙玄真乃修道之人,並不趕盡殺絕。人逢絕處不再苦追,只要他從此知非改過,趙玄真絕不能再拿他了。卻說穆將軍揮動三軍,衝殺過去,只殺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妙道真人李法通執掌不住,不戰自亂,只可落荒而走,單人獨馬往前奔。這些八卦教的衆兵丁隊伍也就亂了,東奔西逃,各自全都要想逃奔活命。李法通他一個人信馬由繮,慌不擇路,誤走入山谷之內。正往前走,見前面山路崎嶇,不辨東西南北,自己心中甚是着急,說:“此去也不知山叫何名,我該當如何是好呢?”正在思想之際,忽聽見有鐘磬之聲,順聲音找去,原來是一座松蔭觀。這座廟甚是幽雅,坐北向南,前後三層大殿,周圍的羣牆俱都整齊。廟外有一片松樹,高高低低,有三百餘棵。李法通一看,心中一動,說:“這座廟我看着甚是眼熟。莫若我下馬前去訪問路途,再作道理。”他跳下馬來往前緊走,到了臨近,上前叩打山門,說道:“借光,你們這廟中有人麼?”只聽裏面有人答應說:“哪一位呀?”出來一個小道童兒,把門兒開了,說:“哪位前來找我?”李法通說:“我乃是行路之人,從此路過,望求仙童方便方便。”小童兒說:“原來是一位法師,請進來吧。”

    李法通把馬拉過來,進了山門,來至大殿以前,有三間西鶴軒,把馬拴在樹上,跟道童進了鶴軒。只見迎面擺着一張八仙桌兒,兩旁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着是三壽圖,畫的是老人、瘦馬、幹柳樹。兩邊各有對聯,上面寫的是:事能知足心常樂,人到無求品自高。

    北里間屋中掛着一個落地幔帳。李法通看罷落座,小童兒問:“仙長尊姓大名?在何處名山,哪座洞府參修?”李法通說:“我姓李,名叫法通,在雲南府出家。我問仙童,這座貴觀是哪位仙長在此處參修?”道童兒方纔要說,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一個老道,年過花甲以外,頭戴如意道巾,身披淡黃色道氅,足下白襪青雲鞋;四方臉面,五官端正,兩道重眉,一雙闊目,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手拿蠅甩,一見李法通,合掌當胸,口中念“無量佛”,說:“道友請了!”李法通連忙站起身來讓座,說:“道兄就是這貴觀之主麼?”那人說:“在下我就是此廟中住持道人,名叫黃松山。道友,你是何人?”這李法通也通了名姓。童兒獻上茶來,二人談了些閒話。黃松山吩咐擺酒,小童兒擺上酒菜,二人開懷暢飲。李法通喫的酩酊大醉,伏在桌子上不能動轉。只見從外面進來幾位英雄,伸手要捉拿妖道。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李法通誤入松蔭觀 張玉峯巧拿惡妖人

    詩曰:乾坤笑傲一癡人,錯認梅花是後身。

    草莽微臣耽讀史,桃源仙侶漫居塵。

    溪聲遙帶吳宮咽,山色空凝越國賓。

    不管古今興廢事,閉門常擁甕頭春。

    李法通沉醉如泥,伏在桌兒上不省人事,從外面進來了玉面哪吒張玉峯,同定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巴德哩、玉斗五位英雄。書中交待,這五位英雄從何處來的?只因前者他五個人在兩軍陣前被妖人李法通所擒,派韓必顯解往定源山口,交張宏雷發落。張宏雷又交給蔡文增治罪。那蔡文增他有一個心腹之人,名叫賈錦彪,看管這被擒的五個人。那賈錦彪乃是京都人氏,今年三十四歲,爲人忠直。他住家在北京城後門內,堂號是安樂堂。自幼愛練長拳短打,刀槍棍棒無不精通。只因爲在前門外閒遊,路見不平,有惡霸欺人,他一怒毆傷人命,躲逃在外,竟自逃至雲南,投入八卦教中。他總想要回歸故土,無奈永未得其便。那日蔡文增派他去看守張玉峯等五人,他一聽這五個人的口音,都是北京城的人,他動了故土之念,一想:“要救這五位英雄,可是我出頭之日。不免我就把這五個人救下,交這五個朋友。”主意已定。蔡文增傳下話來,派賈錦彪監斬張玉峯等五人。賈錦彪聽了,嚇的亡魂皆冒,暗說“不好”,心內千思萬想,纔想出這麼一個主意來:把囚犯營的人他殺了五個,把張玉峯等五人換出來,請至在自己賬房內,說道:“五位兄臺,我今日把你們五位救出來,我要你們商議:此處並非久住之所,恐其走漏風聲,泄出機關,你我大家多有不便。我先派人把你們五位送至松蔭觀去。那裏有一位廟主,名叫黃松山,與我是知己之交,爲人忠厚。你們五位在那裏等我,千萬可別走。我把我自己之事辦完,那時我必往那廟中,前去尋找你們幾位,一同至大清營,面見穆將軍,只求大帥給我一套免死的公文,現時的功勞不要,折去前日之罪,我得能回家,面見故土。我的父母雖然說早已故去,我也應該到墳上前去焚香上祭,燒點紙兒,亦盡爲人子之道。”張玉峯說:“賈大哥,我五個人就在那廟中等你,一月爲期,千萬給我一個真實之信就得了。”賈錦彪立刻派親隨妥靠之人,是他的徒弟名叫李珍,暗把這五個人送至在青雲山寶石峯松蔭觀。面見老道黃松山,提說他師傅派他送這幾位朋友在這廟中暫住幾日。黃松山說道:“既是你師傅打發他們五位到這廟中,讓至鶴軒。”大家敘禮落座,各人全問明瞭名姓。小童兒獻上茶來。黃松山說:“李珍,你先回去吧。”李珍告辭去了,不提。黃松山說道:“我看你們五位俱是英雄之輩,武藝不在賊人之下,爲何被賊人拿住呢?我請問其詳。”張玉峯說:“仙長,我提起這話就長了。要論平生的武藝,我弟兄五人皆受過高人傳授,名人指教,也立下多少功勞。無奈那妖道他所使的都是邪術,也不講究刀槍,一對面動手,不知他口內念些什麼言詞,說些什麼話語,立刻我等身不由主,就被他拿住了。你老人家想想,就是有能耐,也不中用了。”黃松山說:“貧道我有兩個師弟,他們在大清營中,一個叫王天寵,一名叫顧煥章,此時不知他二人在營中如何?”張玉峯等一聽,說:“仙長,原來你老人家是顧煥章、王天寵的師兄弟?這二位在大清營中真是頭等的英雄。那位王義士,還有幾位親戚,都不願意作官,好俊的武藝,姓楊,叫虯首龍楊永安,還有一位叫海底蚊楊永太。他有兩位朋友,是鑽雲神鷂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都有神出鬼入之能,行俠作義之豪傑,原來是你老人家的師弟,我等實在是眼拙了!”黃松山叫童兒擺酒。不多時,酒菜擺齊,衆位英雄入座喫酒,開懷暢飲,杯杯盡,盞盞幹。談論些兵書戰策,諸般的兵刃;又談了些閒話,甚是意味相投。從此,這五人就在這松蔭觀竟等候賈錦彪前來。

    過了數日,他們五人正在心中煩躁,忽聽外面有人打門。張玉峯躲在暗中偷看,只見那叫門之人,正是那對頭妖人李法通。他連忙回至內院,叫小童兒去開門,把妖道讓進來。他這才告訴了黃松山:“來的這個人是妖道李法通。”黃松山說:“無妨之事,都有我呢!你們衆位在此少待,我去看看就來。”那黃松山站起身來,到了外面見了李法通,敘禮已畢,入座喫茶,二人說話,言語相投,叫小童兒擺酒。兩個人在鶴軒外喝酒,花言巧語,把李法通用酒灌醉。李法通伏在桌兒上睡着。張玉峯、玉斗、巴德哩三人在前,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在後,五位英雄連忙躥到屋中,一齊動手,把妖道李法通捆起來。恐怕他念咒語、使邪術,又將他口給塞住。這才說:“妖道,你這可不能唸咒了!你也有今日麼?”李法通早已醒過酒來,圓睜二目,心中好些不服氣。這張玉峯等心中甚爲喜悅。

    忽聽外面叩門甚急,童兒出去,從外面帶進兩個人來,正是賈錦彪、李珍師徒。二人進來,與衆位英雄見禮已畢。賈錦彪說:“衆位老爺大喜!現今定源山已然失守,天文教主張宏雷逃走,不知去向。合營的大小諸戰將,死在沙場之上的人可不少。穆將軍兵發大竹子山,旱路由江岸進兵,水路是由白水江進兵,攻取竹子山。我特意前來邀請你們幾位兄長,一同往大清營前去立功。”歐陽善等齊說:“好,就是這樣。咱們大家立刻就此起身。”賈錦彪謝過黃松山,又說:“我此去,過三年之後,你我再會吧。”黃松山說:“賈賢弟,你我知己之交,我看你前程萬里,久後必顯達身榮,此去你就該走正運了!”賈錦彪說:“道兄所論,正合我意。弟也久有此想,但看機會如何吧!我等也就要告辭了。”張玉峯說:“我等也要與道爺分手了。天南地北,人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再同仙長在一處共談暢飲?”黃松山說:“大人,你的五官端正,從此你到營中旗開得勝,必然祿位高升,顯達門庭。”叫:“童兒,預備酒筵,我給你們幾位送行!”不多時,下面人等把酒菜俱都擺齊。大家讓座,分次序入席喫酒,開懷暢飲,不亦樂乎。酒飯已畢,七位英雄告辭。妖道李法通,玉斗將他背起在身上,出了這座松蔭觀。走了不遠,只見東山口外火炮連天,殺聲震耳。七位英雄走至臨近,原來是穆將軍在此安營紮寨。張玉峯到了營門,說:“煩駕通稟老將軍。”把話回明瞭營門官,他到裏邊稟明瞭大帥,說:“還擒住妖道李法通,在營外候令。”穆將軍吩咐:“傳他進見。”營門官退下,到了外面,見了張玉峯,說:“老將軍令下,傳你等進帳。”張玉峯等五人把妖人交給營門官看守,叫賈錦彪、李珍師徒二人在營門外等候聽傳。這五人進了營門,上了中軍帳。只見穆將軍在那裏端然正坐,兩旁諸將,文東武西,排班站立,甚是威勇。五人見了老將軍,各施禮已畢,侍立兩旁,把被擒遇救、幸虧賈錦彪師徒殺囚犯五人、解救此難,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又保薦賈錦彪、李珍二人,求賞官職。穆將軍吩咐:“把他二人帶上帳來。”下面人答應出去。不多時,把賈錦彪、李珍二人帶進大帳,給老將軍叩頭,報了名姓,把他自己的來歷回稟了一番。穆將軍說:“念你救我帳下五員大將有功,賞你二人把總之職,在我的親兵營中效力當差,俟後立功之日,再行升賞。”賈錦彪、李珍二人答應:“謝過老將軍。”下去,轉身又參見了兩旁衆文武戰將,全都引見了。穆將軍又吩咐:“把妖人李法通押到後營,派四十名兵丁、兩員將官看守,務須謹慎,不比尋常之賊犯。待等把吳恩拿住,一併解進北京。”大衆俱各下帳。歇兵三日。次日天亮,大家歡飲。到了第三日,穆將軍調齊大隊人馬,由西江岸下水登舟,進兵攻打大竹子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穆將軍進兵竹子山 白練祖截江戰官兵

    詩曰:豈獨吳王事可憐,人生回首總悽然。

    空嗟落日猶如夢,不記東風幾多年。

    寶馬跡消前古地,菱歌唱斷晚來船。

    如今城郭多遷變,茅屋荒草積煙。

    穆將軍催動三軍人等到了西江岸,棄岸登舟,浩浩蕩蕩,真是耀武揚威,直奔大竹子山口。到了靜江太歲張寶的八卦連環水寨的對面,把船隻排好,立妥了水師連營寨。天色已晚,穆將軍派馬成龍、顧煥章、王天寵三人,帶領二十員上將,守護前營,作爲前敵先鋒;穆帥自居中軍;派蔡將軍守護糧臺,汪平辦營務處,分派已定。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升坐中軍大帳,點名王天寵進兵。前鋒營中小白龍王天寵調來水師營五千水隊,左邊是顧煥章帶領十員大將,右邊是楊永太也帶領十員大將,馬成龍、楊永安在王天寵的左右,浩浩蕩蕩的人馬,殺出了大清營。只見對面賊人張寶營中殺聲一片,炮響三聲,由正營門水寨衝出來二十隻飛虎舟的大戰船。靜江太歲張寶在當中坐定,後面站立二十名親隨人等,左有十二員戰將,右邊排列着十二員戰將,後面跟定五千飛虎水卒,都是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水衣水靠,懷中抱定鉤鐮槍。王天寵一對面,見張寶品貌端方,神清氣爽,儀表非俗,年有三旬以外: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身上衣服與水卒一樣的打扮。王天寵看罷,用雁翎刀一指,說:“呔,來者張寶,我看你乃是一位英雄之輩,你要知時務,趁早歸降,免遭不測之禍!你想你們這天地會八卦教中這些個狐羣狗黨,任意橫行,自取滅亡之道!”張寶一聽,說:“王天寵,你好不知自愛!你本是福建臺灣聚泉山的公道寨主,雄聚二十四座海島,你自己闖蕩一生,英名四海,爲何又歸降大清?你又不作官,又不爲賊,你終究算是如何呢?請道其詳。依我相勸,早早退去,免遭當時之劫數!你想穆將軍身入險地,來到此處,必要全軍盡沒於此地。你倘不知自保,那時悔之晚矣!”王天寵說:“你先不必胡言!你有多大能爲武藝,出此狂言大話,任意猖狂!我要與你較量較量,比並雌雄,大戰三合!”張寶伸手拿過三節鉤鐮槍來,說:“王天寵休要逞能,我要與你比並幾合!”

    話言未了,只見身後轉過一人,說:“待我去拿他!”此人名叫田凱,外號人稱水豹子。田凱一縱身軀,擺單刀跳過王天寵這隻船上,掄刀照定他就剁。王天寵一閃身,躲開了這一刀,急用雁翎刀分心就扎,田凱一躲。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殺的難解難分。王天寵見田凱也是一條好漢,心中甚是愛慕,有不忍傷他之心,急用雁翎刀架住他那口刀,說道:“朋友,我看你是一條英雄,爲何不棄暗投明,歸降大清營?平賊之後,落一個封妻廕子,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前裕後,豈不美哉!你甘心爲賊,抗拒官兵,你爲八卦教中之叛逆,倘若被獲,死於國法,凱不可惜一世之英名,付於流水乎?”田凱聽王天寵這一片之言,說:“朋友,你說的也是。我且問你,男子漢大丈夫立志於四方,豈肯久居人下矣?況前者你爲聚泉山寨主,今降大清,作人下之人,你還來勸我,豈有此理,你太不知自愛了!”王天寵一聽此言,氣往上撞,說道:“好一個無知匹夫!我用言相勸,你竟自不悟,待我結果你的狗命!”把雁翎刀的門路分開,上下飛騰,左旋右轉,來回的亂繞,真是歡龍活虎一般。田凱敵擋不住,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殺了二十餘個照面,被王天寵一鏢打去,正中前胸,賊人“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在船上。王天寵趕上前去,一刀殺死。

    這張寶看見,氣往上撞,說:“好一個孽障!你竟敢傷我一員大將!”

    方要跳過船去與王天寵較量,只聽背後有人一聲吶喊說:“張會總休要動怒,割雞焉用牛刀,我去拿他!”跳過船去,說道:“有我水太歲高強在此,結果你們這些無知的性命!”擺動雙,照定王天寵摟頭就剁。王天寵往旁一閃,擺雁翎刀照定賊人扎去。高強賣弄精神,把平身所學的本領盡皆施展出來,打算要勝王天寵。焉知這王英雄也是本領熟習,武藝精通,殺了四五十個回合,暗中一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高強前胸打去。高強並未留神,一鏢打倒,被王天寵過去一刀,命喪無常,一命歸西去了。

    靜江太歲張寶眼看着高強被敵人殺死,焉有無氣之理,說:“好一個膽大王天寵!真氣死我也!”伸手拉大環刀跳過船去,掄刀就剁。王天寵一閃身軀,用刀相迎,施展平生之力,兩個人先在船上殺了一個難解難分,不分勝敗;然後二人跳下水去廝殺,或水上或水下,兩個人越殺越勇。衆人觀瞧,無不齊聲喝采,說:“好一對英雄!難分勝敗、上下、高低,全是勇冠三軍之輩!”這張寶也知道王天寵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威鎮一方有名的寨主,他的水性甚好。今日二人相爭,他見王天寵的水性果然高強,自己心中暗爲佩服:“不愧人稱小白龍!”且說王天寵一面動手,自己心中也是甚爲喜愛:“張寶果然稱得起是一條好漢,也不枉稱爲靜江太歲!要不是我小白龍,若遇旁人,豈能是他的對手哪?想要破這一座竹子山,須先拿住此人,或是收降此人,方爲萬全之策。”王天寵動了一翻愛將之心,二人大戰七八十個回合,不分勝敗。王天寵將身往上一縱,冒出水來,換了一口氣,說:“張寶,你要是英雄,你我二人大戰三百回合,不準叫人幫助,咱二人若是叫人幫助,便非英雄也!還不準使暗器傷人。”張寶說:“好!你既如此說來,誰人也不準叫人幫助。”說罷,二人擺刀大戰。書不重敘,二人在水內又戰了一百數十餘回合,不分勝敗。無奈天色已晚,兩下各自罷兵,迴歸自己的營寨。且說王天寵等大家用完了晚飯,顧煥章說:“王賢弟,你乃足智多謀之人,爲何這樣粗率?今夜更許,多派兵將在營前防守,人不卸甲,馬不摘鞍。雖說得了一勝仗,須防賊人前來偷營劫寨,千萬要小心謹慎,乃是用兵之道。”王天寵說:“兄長言之有理。”遂吩咐手下人等,調齊了水師營衆將,派楊永太巡查前營,派虯首龍楊永安護守糧臺,王天寵、顧煥章二人自守中軍。知道馬成龍他不會水,叫他安歇睡覺。天至初鼓,大家分前後夜安歇。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用了早戰飯,立刻調齊了水旱大隊一萬,合營的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人等,放了三聲大炮,出了水師營。只見張寶那八卦連環堡的寨內,也放了三聲大炮,由中營門衝出來二十隻飛虎舟的大戰船,如雙龍出水勢,往兩旁一分;當中一杆白八卦旗,上面畫着太極圖,分爲幹三連、坤六斷的樣式。張寶帶領巡山太保高勝,他二人分爲左右,當中坐着一個老道,平頂身高七尺,五官端方;頭戴如意道巾,身披八卦道氅,腰繫水火絲,足下白襪雲鞋;麪皮微白,白中透潤,眉分八彩,二目神光足滿,鼻如玉柱,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有一尺餘長,猶如銀線一般;背後揹着五雲筒,肋下佩着寶劍。王天寵看罷,認識這個老道名叫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他從敗兵之後,逃到昆明縣五華山,在那裏參星拜斗。他自練了幾樣法寶,他想報前次之仇,與大清營誓不兩立。他那日坐船到大竹子山,面見八路都會總吳恩,述說自己別後之事。吳恩與老會總任山、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三勇士姚興等,大家擺酒宴,給仁和教主接風。衆會總開懷暢飲,不亦樂乎。正在喫酒高興之際,有探子來報說:“現時定源山失守,被穆將軍打破,張教主不知去向,李法通被擒,不知死活,全軍盡沒。”吳恩聞聽此報,氣的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說:“氣死我也!膽大穆將軍,竟敢前來搶我營寨,奪我疆土,殺我大將!我定與穆將軍見個雌雄!”立刻派人發令箭,調齊了五營四哨水旱兩路大小三軍,合營衆將,水路各樣大小飛虎戰船,立時全要齊備。對衆位會總說:“你等俱要助我一膀之力,我要生擒大清營幾員戰將。你等看我立此功勞,成其大事!”旁邊閃過一人,說:“八路都會總不必着急,我這外面有八卦連環水師營,可以抵擋官兵。”吳恩一看是水軍都會總張寶,心中稍爲喜悅,說道:“張會總乃是我心腹之人,你先與他見個勝敗。此去須要小心!”張寶奉令,帶手下的諸將,在竹子山口外與王天寵打了一仗,不分勝敗。他這才請來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前來,今日出兵,要捉拿王天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迷魂旗妖術勝衆 忠勇將失機被擒

    詩曰:柳風飄蕩怕輕寒,花事蕭條人懶殘。

    歷盡冰霜因骨傲,漫嘗世味覺心酸。

    煙波自古多蓑笠,滄海如今遍釣竿。

    獨倚篷棲閒眺望,湖山宜作畫圖看。

    這日水軍會總張寶,他請來仁和教主白練祖,要與王天寵決一勝負。兩邊各列成隊伍,將戰船擺開。王天寵站在船頭之上,用刀一指,說:“白練祖,你好不知自愛!今日我王寨主要和你決一死戰!”白練祖一陣冷笑,說道:“你們這些燒不死的小輩,還敢前來送死!祖師爺有好生之德,不然在興隆鎮之時,再給你一五雲筒,也就把你這小輩燒死了,還有今日麼?你真是不知死活,還敢在祖師爺跟前逞強鬥勝,自誇己能!我是先把你捉住,然後再拿穆將軍!”且說王天寵他知道妖道的五雲筒甚是厲害,他心中一想:“莫若先下手爲強!”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白練祖打去。白練祖見那支鏢直撲面門而來,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那支鏢竟自墜落在地;伸手拉出一杆小黃旗兒來,衝着王天寵一指,說:“倒下!”王天寵“哎喲”一聲,“噗咚”栽倒在船板之上。這裏衆人想要救他,只見白練祖把那支小黃旗兒一晃,少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不知賊人有多少人馬,殺聲一片。官兵的戰船大敗,被賊人殺傷無數,王天寵也被賊人搶去了。天色已晚,各自收兵,迴歸本營。

    馬成龍、顧煥章二人查點官兵之數,內中傷損三百餘人,帶傷者不計其數。馬成龍說:“倭侯爺,你看今日王義士被賊人妖術所擒,這件事須要回稟老將軍知道纔是呢。”顧煥章說:“那事總得通稟。”立刻派手下人到穆將軍營中送信。這裏顧煥章自己收拾停妥,帶上太阿劍,想要撲奔賊人的水師營中刺殺妖道白練祖,“方出我胸中之惡氣,好替我王賢弟報仇雪恨!就此探聽我那師弟他是死是活的下落,我好想方法救出他來。”想罷,主意已定,自己轉身出去,到了船頭之上,見大江之中水花兒滾滾,波浪滔天,翻身跳下水去,浮着水一直往南,走了有三里之遙,縱身軀冒出水來。見張寶那座水師營八卦連環寨甚是齊整,出入有門,進退有法,號燈分爲八卦,按那“幹、坎、艮、震、巽、離、坤、”方位字樣款式,排的可觀。那倭侯爺看罷,自己飛身鑽入水師營之內,在各處尋找,並不見賊人的大戰船。正在着急之際,忽聽那邊船上有人說話。過去一聽,裏面有人說道“可惜成了名的英雄,現在會死了,真乃可惜!”又有一人說道:“還不定是死是活呢!我聽見說並不在這水師營中殺他,把他送至在總管糧臺巡江太歲大會總那裏,把他剝皮開膛摘心,大概須明日才能動刑呢!我說的這話,你想對不對?”顧煥章聽到這裏,暗喫一驚非小,“此必是小白龍王天寵,斷不是別人!”無奈又不知這糧臺都會總在於何處,心中甚是不安。有心要進去,又怕賊人勢衆,不是他的對手。自己思前想後,並無一點準主意,甚是爲難。“吾莫若進去,到船上看是怎樣動作。”自己縱身上船,在暗中改換了嗓音,說:“二哥呀,你出來,我告訴你一句話。”這船艙裏面兩個人說話,正說的高興之處,忽聽外面有人叫二哥。看船的劉五說:“王二,你去看看是誰?”王二轉身出離了船艙,說:“那位叫我?快說來!”顧煥章一閃身,慢慢的過來,把王二夾在脅下,把他嘴用手一捂,翻身跳入水中。找了一個僻靜之處,把王二的口放開。顧煥章說:“我且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你快通報上來,不準說謊!”那王二說:“大老爺饒命!我叫王二。你老人家要問什麼事,我知道的必說。”顧煥章說:“我問你,那管糧都會總巡江太歲他在哪裏住?你告訴我說,我饒你不死。”王二說:“大老爺要問那管糧的會總巡江太歲,他在大竹子山口外靠東邊那座山下,有一座水師營,就在那裏,上面點的是紅紙糊的燈籠,船隻整齊。這水師營糧飽都歸那裏所管。那位巡江太歲實在厲害!”倭侯爺問夠多時,手起刀劍落,把王二結果了性命。自己浮着水,到了大竹子山的山口以外。

    但見靠東邊是水師營,上掛着紅號燈。顧煥章見下面水內下着攔江網,營門上有值宿該班之兵丁,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巡查的甚是嚴密。自己一沉,鑽入水中,用太阿劍削斷攔江網,伏身進了糧臺的水師營寨,在各處尋找了一遍,直找到中軍那隻大戰船上。見裏面燈光隱隱,聽見有人說:“高成,你可把王天寵剝了皮啦?”內中有人說:“剝了皮啦!把死屍扔在深山之內,大概今夜必叫狼虎喫了。”顧煥章一聽此言,魂飛失色,五內皆崩,心中說:“哎呀!這件事情可要了吾的命啦!吾那王賢弟,乃是我一個知己朋友,他要死在這裏,吾焉能獨生?吾定要與賊人見個高低。如要是刺殺了這個巡江太歲,好替我知已的朋友報仇雪恨!”想罷,飛身上船,伸手把船板門兒推開,進到艙內。見兩個人對坐喫酒,一個三十之內的年歲,一個二旬有餘的年歲,都是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水衣水靠,一名叫高成,一名叫李傑。顧煥章擺太阿劍,照定高成就是一劍。高成一閃身躲開,忙拉佩刀相迎。那個賊人李傑連忙跑出外邊去鳴鑼聚衆。這鑼聲一響,那水師營的兵丁,與那八卦連環堡戰船上各處鳴鑼,金鼓大作。倭侯爺知道身入險地,“這件事不好,怕是賊人衆多,一人難敵四手!”自己劍花一變,先把高成揮爲兩段,鑽出船艙,跳入水內。此時各處傳鑼,都響成一處。可着大竹子山各處連營,全都知道了,點起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大小的戰將,喊成一片,齊聲嚷拿,連水鬼賊兵全都跳入水中,在各處巡查,並不見有奸細刺客。此時顧煥章早已逃回本營。天有三鼓之時,到了自己賬房之內。有親隨人等伺候,獻上茶說:“侯爺回來了?可曾訪問着王義士的信息了麼?”顧煥章長嘆一聲,說:“哎!吾那義弟大概是死了。我平生一世,就是這個知己的朋友,要死在賊人之手,吾必要替我師弟報仇雪恨,絕不能叫吾師弟白死在賊人之手!”這一夜無話。次日天明,人報:“王天寵的首級懸掛水師營高杆之上。”

    且說穆將軍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共議退賊之策。穆帥說:“衆位將軍,本帥自奉旨以來,南征北戰,所到之處,上賴皇上的洪福,下有衆將的威勇,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今至雲南,在此處我兵不習水戰;他那裏又有妖人白練祖,果然厲害,屢次失機敗陣。不知你等衆位將軍有何高見,自管獻策上來。只要立功平賊,本帥定有保舉!”那下面衆將全束手無策,盡皆不語。只見守備賀飛雄上來說道:“大帥休要懮慮!此事須請一個人來,方爲萬全之策。”穆將軍問:“哪一個人呢?”賀飛雄說:“就是那清虛居士趙玄真。那日取了定源山,也未得面稟將軍,他與末將說,他去朝南海普陀山,如回來之日必到大營,面見老將軍。末將直攔他也攔他不住。因此今日要稟明大帥,要拿這個妖人,必須等候此人,纔可以成功。”穆將軍說:“要等他回來,那可就必須多耽時日。我想這妖人也不過用些微末的邪術,今日你等把前日所演的那激筒兵調齊了,派虯首龍楊永安與海底蚊楊永太二人管帶。如再與他交兵之時,那妖道白練祖要出來,你等調動激筒兵,可千萬要用黑狗血打他。如要把妖道拿住,算你等頭功。楊老義士精通水性,可以管帶那些激筒兵。派翻江太歲李英爲前部先鋒,統帶着精通水性之兵五千。派胡忠孝爲前敵接應,派過海銀龍白勝祖爲都救應。”穆將軍同顧煥章、馬夢太、馬成龍等衆將,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金鼓大作,殺出了大清營,要與賊人決一死戰。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虯首龍捨命鬥賊 白勝祖智勝賊人

    詩曰:過去事情不再詳,未來不必預思量。

    如今只說如今話,一枕黃粱午夢長。

    穆將軍統帶着人馬,由小靈河口調齊了戰船,殺出了大營,直到大江之中,列成隊伍。只聽賊營之中喊殺連天,大炮驚人,由中營殺出來一哨戰船,如雙龍出水勢,直奔近前,上插白八卦的旗子,約有三五萬之衆。人馬分爲左右,當中是九龍舟的大戰船,上面坐定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後面站定靜江太歲張寶、巡山太保高勝、老會總任山,同定二十四員偏裨牙將,都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這邊先鋒是翻江太歲李英,手執三節鉤鐮槍,身穿水衣水靠,站在船頭之上,用槍尖一指,說道:“對面無知的妖道,哪一個過來送死?”白練祖說:“哪一位會總前去,把那鼠輩給我拿來?方出我胸中之氣!”他陣內有一人說:“呔!來者你是何人?通上名來!”翻江太歲李英說:“我乃是大清營的守備、前敵正印先鋒、翻江太歲李英是也。你是何人?快通上名來!”那賊將一看李英真是一條好漢,相貌不俗,說道:“你也不認識你家會總爺!我姓焦,名成。你那翻江太歲不如我這混海虯龍。”說罷,掄刀就剁。這李英急架相迎。二人戰了七八個照面,這焦成越殺越勇,直殺的難解難分。後來二人跳入大江之中,在水內兩個人又戰了二十餘回合,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李英一邊殺着,一邊心中思想這件事:“我李英蒙大帥臺愛,放我爲水軍先鋒之任。我初次出兵,要不能取勝,豈不辜負老將軍一片至誠之心?”想罷,把三節鉤鐮槍招數更變,在水內抖擻精神,竟把混海虯龍焦成一槍刺死在大江之中。

    那焦成他有一個族弟,名叫焦興,見他兄長被李英扎死,大吼一聲,躥過船頭,手使一對青銅蛾眉刺,說:“好一個無知鼠輩,膽敢傷我同宗手足!你休要逃走,我來替我兄長報仇!”舉起青銅峨眉刺,照定李英蓋頂就砸。李英用鉤鐮槍相迎。兩個人各施所能,閃展騰挪,躥躍縱跳,戰了有二十餘回合。李英心中一想:“我要贏不了他,豈不叫大清營一干衆英雄恥笑於我,莫若我先下毒手爲強。”自己把五虎斷魂槍門路施展開了,那焦興招架不住,被李英結果了性命。那賊隊之中怒惱了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一擺寶劍,大吼一聲,說:“氣死我也!好一個無知匹夫!來,來,來!我與你比並三合兩趟,分個高低上下。”這李英一看,知道白練祖的厲害,自己又想:“要立這一件奇功,真要是拿住他,那大竹子山要破,不費吹灰之力。”想罷,用槍一指,說:“妖道,你好不知自愛!我先結果你的性命!”擰槍就扎。白練祖一甩五雲筒,照定那李英面門撲來一股青煙,李英一閃身,未能躲開,身上衣服盡皆燒着了,翻身跳入水中,逃命去了。

    那虯首龍楊永安一晃金背朴刀,說:“好一個妖道,別走,我來拿你!”一個箭步躥將過去,掄刀就剁。白練祖哈哈大笑,說:“孽障,你休要猖狂,待祖師爺捉你!”伸手拉出那杆迷魂旗子一晃,立刻天昏地暗,把人的三魂七魄拘出本殼。他有一個裝魂袋,此乃是左道旁門之邪術。他所練的這宗法寶,要報前番在興隆鎮之仇,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今日與虯首龍楊永安前來動手,自己動了一點惡念,把迷魂旗一指,楊永安覺着頭迷眼黑,心神不定,立刻倒在船板之上,幸虧大清營中有接應之兵,把虯首龍楊永安搶回大清營。只因他被邪術迷住心殼,尚且未死。那仁和教主白練祖正在耀武揚威,一團的高興,又連贏了穆將軍四員上將,站在船頭之上,越發猖狂。

    且說穆將軍背後怒惱了過海銀龍白勝祖,把那彈弓暗暗扣好,對準了那白練祖的面門打去。只聽“吧”的一聲,正中印堂之上。白練祖“哎呀”一聲,翻身栽倒,被手下衆將救回本寨。張寶也不敢久戰,鳴金收隊。穆將軍也就收回人馬,進了營門,升坐大帳,派隨營的醫家給虯首龍楊永安調治病症。那楊永安昏迷不醒,不知人事,連灌了兩付湯藥也未見成效,嚇的衆人無不心驚膽破。楊永太知道兄長性命不保,他也無可如何。大家忙亂了一夜。次日天明,穆將軍升坐大帳,聚集衆將,大家會合在一處,共議軍情、破敵之策。忽聽大炮驚天,不多時探馬來報道:“白練祖統帶無數的人馬前來討戰,特稟將軍,早作準備。”穆帥聽他之言,立刻傳令,調齊了衆將,並大小各戰船,放了三聲大炮,出了營門,列成陣勢。只見那賊人的船隻整齊,隊伍嚴肅。那白練祖咬牙憤恨,口中大罵用暗器傷他之人。穆將軍這邊隊中怒惱了過海銀龍白勝祖,大罵:“妖人休要倚勢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伸手拉刀跳至船頭之上,說:“妖道,你不必逞能!可認識我麼?”那些水師營的賊兵全認識白少將軍,前者冒充畢道成,空手探過竹影山。此人文武全才,詭計多端,甚是厲害,叫祖師爺千萬要小心謹慎。大衆在後面一聲喊嚷說:“教主爺可要留神!這個小輩,他叫白勝祖,他真厲害!”白練祖一聽此言,氣往上撞,用手一指,說:“對面無知的小輩,你就是白勝祖哇?你要早知時務,趁此歸降,免的身受殺戮之苦!我山人上奉玉帝敕旨,應天順人,救民於水火之中。你要逆天而行,我山人叫你當時立見報應!”白勝祖一聽此言,怒氣沖天,直急的三尸神暴跳,說:“對面妖人,你休要滿口胡言亂道,任性枉爲!我豈不知你們這夥妖人的來歷!你等私稱天地會八卦教,自立名目,乃是白蓮教匪之流,妖言惑衆,蠱惑民心,上幹天怒,下招人怨。今日天兵壓境,諒你這座竹子山能有多大地勢,尚敢抗拒天兵?還不自己悔悟,知非改過。你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說罷,掄刀直奔白練祖砍來。這白練祖急架相迎,兩個人動着手。

    白少將軍知道妖人的邪術厲害,怕受他人之害,自己先奉告白練祖:“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大的能爲,要是施展開了我的法術,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莫若咱們兩個人兵對兵,不鬥法術。你那法術你也不必施展,咱們兩個人全憑武藝見個高低上下!”仁和教主白練祖聽白少將軍之言,答道:“很好,你我二人全仗着平生武藝,分個勝敗!”說罷,掄劍就剁。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戰了有十幾個照面,化地無形白練祖心中一動,說:“若要使平生血氣之勇,也贏不了他。我聞其名,此人詭計多端,不免我先施展開了法術,看他如何。”想罷,主意已定,一伸手把那支迷魂旗取出來,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衝定白少將軍一指,說聲:“倒下!”白勝祖覺着頭迷眼黑,天旋地轉,自己站立不穩,翻身倒於船板之上。早被那邊天地會八卦教中的賊人捉去了。穆將軍看見白勝祖被他擒去,又知道妖人的厲害,吩咐:“激筒兵打那妖道!”衆人聽見令下,一齊答應,用激筒打去。那妖道白練祖退入後陣,仗劍唸咒,少時天昏地暗,有無數的人馬從天而降,從地而生,飛沙走石。穆將軍見事不好,急速收兵,人馬受傷者大半。

    白練祖掌得勝鼓迴歸自己營中。張寶治酒慶賀,派人去把白勝祖交營務處兼糧臺巡江太歲看押。白練祖說道:“張會總,你乃精明之人,據我看來,那穆將軍身入險地,不得地利,官兵都是北五省之人,素不習水戰。我山人立功滅賊,就在今朝。”張寶說:“教主爺所見者甚善。”白練祖把酒食分賞給諸將,大家開懷暢飲。正喫得高興,忽見火炮驚天,人聲吶喊。不多時,小校來報說:“稟教主爺知道,今有正西上流來了有二百隻大戰船,上面旗號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王’,在這正西安營下寨。”張寶說:“再探明白,稟我知道!”報子下去。白練祖說:“張會總,你看此時天色尚早,不免我山人同你看來,看是何人?王天寵已死在我山人之手,這又是何人呢?”張寶說:“齊隊。”帶領五千飛虎兵,合營的戰將,出了水師營,要與那來者之兵見一勝負。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張二虎進兵竹子山 混水猿勸說張會總

    詩曰:塵世紛紛一筆勾,林泉深處任遨遊。

    蓋間茅屋牽蘿補,開個柴門對水流。

    得隙閒眠真可樂,喫些淡飯自忘懮。

    眼前多少英雄輩,爲何來由不回頭?

    且說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率領衆將,五千大隊人馬直殺奔正西。走出四里地之遙,望正北一看,只見一片水師連營,旌旗遮日,殺氣沖天。忽然間火炮驚天,喊聲大作。這白練祖的戰船不敢往前進,就在此水面寬闊之處排開戰船,列成陣勢,等候廝殺。只見來的這些船隻並不是穆帥的旗號,當中一杆“帥”字旗,上面寫定四個字,是“替天行道”,背面一個斗大“帥”字。兩杆門旗分爲左右,上面有青字,寫的是:“俠義鎮山崗名揚海外,威名着四海除霸安良”。大旗以下是一隻龍頭舟的大戰船,船頭之上放着一張椅子,上面端坐一人,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身穿香色魚皮的水衣水靠;懷抱鑌鐵狼牙鑽,肋下佩刀;面如白玉,脣似塗脂,年有二十餘歲,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後面跟定二十四員五虎上將。

    此人是誰呢?書中交待,來的這支人馬,乃是福建聚泉山的笑面閻羅張二虎。只因張大虎死在鐵善寺,他得着這個信息,先派人把兄長的靈柩請回原籍。他又派人探神力王與穆將軍的軍需如何,忽一日,探馬來報說:“神力王被困蟄龍峪,穆將軍鏖兵定源山。”這張義爲人精明,熟讀兵書,文武全才,遠韜近略,樣樣精通。他一想:“這聚泉山當時兵精糧足,大清自定鼎以來,君正臣忠,五穀豐登,萬民樂業。如今妖人煽惑愚民,私立邪教,刀兵不息。我恩兄王天寵久歷軍營,被爾等拿去,現今不知死活。我兄長也死在他人之手。我起合山之兵,滅邪教,報君王水土之恩;捉吳恩,替我兄長報仇雪恨,此乃萬全之策。”想罷,主意已定,把二十四座海島的衆頭目全都請來,大家共議進兵大竹子山。那些大小頭目無不從命。張義擇了吉日,點動三萬水軍兵丁,六十號大戰船,是日齊備。調齊了衆將,聚集二十四座海島大小的頭目,即日上船起兵,放了三個大炮,浩浩蕩蕩,旌旗蔽日,直殺奔雲南府而來。

    非止一日,這些戰船到了大竹子山山口以外,派人去探賊人的信息。這一日,探馬來報,說:“賊勢浩大,邪術甚是厲害,穆將軍連敗了數陣。”張二虎聞聽此報,派人擇了這座白鶴山,把船隻俱都停住,安下營寨,排好了船隻,分爲前、後、左、右、中五營四哨,出入有門,進退有法,諸事已畢。這日才用完了戰飯,忽有探馬來報說:“賊人離此不遠,請主帥定奪!”張義吩咐:“再探!”不多時,又有小校來報說:“八卦教賊人前來討戰。”張義一聽,氣往上撞,派青眼龍王童成、銀面哪吒童英爲左右翼,派於慶爲先鋒,張義自居中軍,點了五成隊伍,殺出營門。只見正東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有二十餘隻大戰船。當中有一隻虎頭舟,上面坐定一個老道,髮鬚皆白,頭戴九梁道巾,身穿杏黃緞子道袍,腰繫水火絲,足下白襪雲履;身後揹着五雲筒,懷中抱定一杆杏黃旗子;面如銀盆,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左右兩邊站有七八員賊將,下面兵丁各按隊伍排定。來者正是白練祖。站在船頭之上,用手一指,說道:“來者爾是福建聚泉山的寨主,你等是來投降?是來助陣?”張義說道:“你是何人?”這白練祖自通了名姓。那張義說道“原來你就是那八卦教中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麼?我等此來,也不是投降,也不是來助你等打仗,我等是替天行道,剿滅亂賊。只因我兄長被爾等所害,我特意前來替我兄長張大虎報仇!你等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早投降,免遭殺戮之苦。如若不然,定叫爾死無葬身之地!我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三寨主笑面閻羅張義,又名張二虎是也。速速倒戈求降,饒爾不死!”白練祖一聽此言,說:“好孽障,你真不知自愛!我山人豈容你這無名小輩猖狂!”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照定張二虎隊中一指,少時天昏地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直撲聚泉山的兵丁面門打來。白練祖催動三軍大隊,衝殺進去。張二虎見事不祥,傳令:“急速撤隊!”傷損了二百多名兵丁,帶傷者不計其數。

    迴歸本營,張二虎悶悶不樂,氣憤不平,心中一想,說:“好哇,我初次來至此處,就被這妖人打了一個敗仗,我心中甚是不平,不免我今夜晚前去哨探賊人的下落。”想罷,吩咐手下人擺酒,自已在中軍帳內,把於慶叫過來,說:“於賢弟,我今夜晚要前去刺殺妖人。如要成功,我至五鼓定然回來,我要至五鼓不回來,那時這營中的大事全歸於賢弟你執掌。”於慶說:“兄長請放寬心,你要能把妖人結果了性命,此乃是英雄之志,除卻了一大害,免動刀兵之災。倘若不能刺殺妖人,明日我起合山之兵,與兄長前去報仇!”二人談話,天已不早。張義喫了幾杯酒,用完了晚戰飯,收拾停妥,帶上隨身的兵刃,換好了水衣水靠,暗帶夜行衣包,聽了聽外面天交二鼓,辭別了於慶,出離船艙,翻身跳入水中。

    一直往東走了五六里地之遙,見賊人營寨連絡不斷,周圍都有戰船。自己又往南浮水,到了這座水師營門首,沉身入水,把那攔江索給摘下來,縱身進去。到了裏面,忽聽鑼聲一片,自己躲藏在暗中一看,原來是巡查水師營之人。連忙躲開,到了無人之處,仔細觀看,但則見一隻九龍大船,船頭上有兩個大燈籠,上面有紅字,是“巡江總察”四字。下邊放着一張椅兒,上面端坐一人,乃是一位半老的英雄,年有半百開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披白緞子箭袖袍,外罩白緞子,上繡三藍花的跨馬服。笑面閻羅張二虎看罷,心中一動,說道:“這廝莫非就是靜江太歲張寶麼?看此人的長相不甚出奇,乃是無名之輩。我張義要殺,總是殺那有名上將,何必殺這犬牛無能之人,算不了什麼英雄!”自己想罷,一直往南又浮半里地之遙,只見眼前有一排戰船,上面燈燭輝煌,各船上照得明亮。張二虎方纔往南走了不遠,只見那邊船上跳下一人,手使二把純鋼蛾眉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看年歲約有十四五的光景;穿着一身水衣水靠,衝定張義就是一鋼刺。張義往旁一閃,拉出刀來急架相迎。二人在水中大戰七八個照面。忽聽上面傳鑼一響,人聲一片,遮天蓋日來了無數的賊兵,大家齊聲喊嚷:“拿呀!殺呀!”四面八方的水鬼兵往上一圍。張義知道事情不好,急忙往南一闖。只聽“譁啷”一聲響亮,張義要躲也來不及了,身子撞入鋼網之內,被那些賊兵捆上了,用槓子搭着,一直的送在九龍舟大戰船上。只聽中軍帳內一聲吩咐:“問問來者被擒的奸細,他叫什麼名字?”那手下人等答應出去,見張義說:“呔!被擒之人,你可有名姓麼?”那張義抬頭一看,乃是一個年幼的頑童,“竟敢前來耍笑於我!”氣往上撞,說道:“你老子爲何無名姓?小兒,你且聽真!我乃是福建聚泉山的公道三寨主笑面閻羅張義是也。你等大傢俱報上名來,我是被何人所擒?也叫我死個明白。要不說明,你也是無名少姓之人也!”

    張義正然氣憤不平,只見從旁邊過來一人,說:“朋友,你別生氣啦!

    我給你把繩兒解開,你可別走,有一個人要見見你。”張義說:“你既把我放開,我要走便不是英雄了!誰要見我?你帶我去。”那人把張義放起來,帶着他一直的進了西邊一個大戰船,到了艙內一看,裏面圍屏帳一概俱全。當中一張八仙桌兒,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張義落座。那人給他送過一杯茶來,說:“張二爺,你先喝這杯,我家主人這就過來。”張義點頭答應,喝了這碗茶。等了有半刻之時,不見有人前來,心中納悶:“是何緣故呢?”又見從外面進來兩個童子,送來了八樣菜、一壺酒,放在桌兒上,說:“張二爺,你先喝一盅酒,我家主人這就過來相陪。”張二虎看這樣款待,心中一動,說:“我並沒有這麼一個朋友。我張義今既被擒,我實指望一死,不想我今有這一段奇遇,真乃是人生之幸也!”忽聽外邊童子說:“我家主人來也。”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水師營羣雄定計 絕恩洞捉拿吳恩

    詞曰:試問水歸何處,無言徹夜東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噴雪,新月似銀鉤。暗想當年富貴,掛錦帆直至揚州。風流人去幾千秋。兩行金線柳,依舊鎖江頭。話說那笑面閻羅張二虎,他獨自一人在船艙內喫酒,忽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小童兒,說:“我家主人來了。”張義連忙站起身來,抬頭一看來者之人,並不認識這位朋友。自己心中猜疑,說:“怪哉!”此人年有四十以外,身高七尺,面如古月,目似春星,兩道眉斜飛入鬢,準頭端正,滿口黑鬍鬚;身穿藍綢子大衫,腰繫涼帶,足下轉底官靴,手內拿着一柄摺扇。一見張二虎,笑嘻嘻的說道:“張二賢弟,我久仰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張二虎說:“小弟乃是被獲之人,多蒙兄臺見愛,不知兄長尊姓大名?請道其詳。”那人說:“在下我姓何,名瑞,外號人稱混水猿。我乃是石平州正北何家窪人氏。前番同着我一個外甥,名叫魯化;我有一個兒子,名叫何道明。我早有此心,欲要投奔大清營,去找王天寵、馬成龍等衆人。不料我們到此處,正遇他等衆位竟被妖人所擒,我是進退兩難。我有一個師弟,名叫張寶,他現在那吳恩手下充當水軍都會總。我投奔他去,想要設法救那大清營的幾位朋友,不想被那飛天大聖玉昆救去了。我在那張寶營中,他待我很念故舊之交,保舉我爲糧臺都會總。我雖是人在天地會之內,我的心實想投奔大清營。那王天寵被妖人拿住送在我這裏,是我把他救下了。我從囚犯營中將他替換出來,殺了一人,假充他之名。這現今還有一位白少將軍,我想要救他,尚未得其便。今既是你來,你我得便把妖道白練祖拿住,我再去勸說張寶,叫他歸降大清營。咱們二人先去盜他的那個迷魂旗來,再捉拿仁和教主。不然,那杆小黃旗子實然是厲害無比。”這張義一聽此言,連忙向前施禮,說:“原來是何大哥,小弟失敬了!既然兄長有這一份好心,你就把王大哥與白少將軍請來,你我四人共議此事,不知兄臺意下如何?”這何瑞說道:“我已派人去請他二人,少刻就來。”

    正在談話之際,只見小白龍王天寵同定那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兩個人進來,張義連忙施禮,說:“王大哥,我久違二位兄長!自你別去後,並無迴音,我時刻想念兄長。今在此處相逢,又是奇遇,真是小弟萬千之幸也!我今統帶合山之衆,並二十四島的水旱兩路人馬,前來助兄長一膀之力。”王天寵說:“好,有勞賢弟掛心!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白少將軍。”張義連忙施禮,說:“原來是白少將軍。我張義久仰威名,今得相會,實爲三生之幸!”白勝祖見張義人品出衆,相貌不俗,心中甚是喜悅。二人情投意合。四位英雄正然敘禮,從外面進來二人:夜渡長江何道明、麪條魚魯化。兩位小英雄進來見了王天寵、白少將軍,連忙施禮,說:“二位叔父一向可好!”王天寵用手一指,說:“那是你張二叔,你們過去行禮。”這何道明與魯化二人過去行禮,說:“原來是張二叔,我二人有禮!”那張義連忙站起身來,說:“二位賢侄,休要行禮。”何瑞在旁邊說:“二弟不要攔着,你我乃知己之交,不必客套。他二人也給你磕的着頭,你若攔他們,倒是作虛了。”那何瑞是個精明強幹之人,這張義也和他說的到一處。王天寵說:“何大哥,你明日先去到張寶營中哨探機密,到那裏見機行事,可說則說,不可說則不必說。聽他的口中言詞,再作道理。張二弟,你先回營去,不可妄動。三日之內,必有人來給你送信。”張二虎說:“也好。既然如是,我可要先回我的水師營中。你等大家千萬辦事要小心謹慎,不可泄露機關。”何瑞說:“賢弟,你不必囑咐,請放寬心。”張義立刻告辭,迴歸自己營中去了。那何瑞等三人在船中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後,那何瑞坐上一隻船,來至張寶的船上,立刻有人通報進去。那張寶把何瑞接上船來,手下從人獻上茶來。何瑞說:“賢弟,你此時尚未到教主那裏請示軍需如何?”張寶說道:“教主爺今日一早上雲南府去催糧去了。此時這裏糧餉接濟不上,等幾日才能回來呢。那前營是高勝看守,後營是任山看守,派我護理中軍。”何瑞說:“我那營中還可以支三個月的糧,亦恐其後力不加。昨日三鼓之時,接了一個驚信,說楚雄府那裏地理教主袁治千因糧草接濟不上,全軍散了大半。神力王和伊哩布二人兩處的人馬合兵在一處,攻破了楚雄府。我心中甚是懮慮,你想此時應該如何辦理?此乃不祥之兆。據我看來,這天地會八卦教大事不久必敗,師弟你可早作準備纔是!”張寶說:“師兄不必掛心,小弟我早已知曉,那吳恩定非成事之人。我想要保他,如得了大權之時,那時我把他推倒江心,大事豈不盡歸於小弟?師兄,你想這事體,到如今叫我也無可如何了。”那何瑞聞聽張寶之言,心中一想:“他乃誠實之人,說話並無謊言虛假之意。”他這才心神放下,說:“賢弟,你退去左右。”張寶說:“師兄,這左右都是我心腹之人,但說無妨。”何瑞說:“你何不棄暗投明,保那真主?不枉英名四海,威震乾坤;也不失封侯之位,顯達門庭。”張寶說:“師兄,你說此話,無奈並沒有引見之人,你叫我如何能棄暗投明呢?”何瑞說道:“事不宜遲,你要依我的主意,今夜晚就行事,先殺了任山與高勝,破了竹子山的北山口,引穆將軍大軍進竹子山,捉住吳恩,這不是一件大功勞麼?”張寶說:“兄長,你說此話當真麼?”何瑞說:“賢弟,我焉能與你說謊言?此事千真萬真!”就把那王天寵和白少將軍定計之話述說了一遍。張寶說道:“好哇!你就是這樣作事?我還在夢中呢!既然如此,你先派他二人急速至大清營內送信,定於今夜晚三更時分,我與兄長在這裏等候他們接應。我統帶這一萬水師營兵丁,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我說降,他等就降;我說反,他等就反,由我自便。”何瑞說:“師弟,你說的甚好。既是這樣,我可以放心,你我少時再談。”

    何瑞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營中,請白少將軍、王天寵二人,述說方纔之事,兩個人甚是喜悅。何瑞立刻派魯化與何道明二人撐兩隻小船兒,送白少將軍、王天寵二人迴歸大清營中去了,定於今夜內三更時分前來接應。那何瑞自己在船艙內悶坐,用了晚戰飯。少時,何道明、魯化二人回來,進了船營。何瑞說:“何道明、魯化,你二人各穿水衣水靠,各帶隨身的兵刃,跟我到那中軍大營,護庇你師叔張寶。定於今夜三更以後,官兵殺到,那時獻這竹子山的北山口。你我父子三人要立功作爲出頭之日就在今朝。”魯化說道:“舅舅請放寬心。我二人仗着跟你老人家所練的水性,樣樣精通,不能落在賊人之下!”何瑞說:“很好。”立刻收拾停妥,三人撲奔張寶那裏去了。

    不多時,已至營門以外。早有回事之人通稟進去。那張寶親身迎接出來,到了賬房屋中,四人落座喫茶。又講論些今夜之事。天已不早,少時擺上酒飯,四人用過了晚飯。魯化說:“我先去結果了任山,你們在此等候。”這魯化去不多時,把任山的首級提來,扔在船頭之上。聽了聽外面天交二鼓二點,那何瑞、張寶先把親隨諸將調齊,都下了一支密令:“如要是官兵到來,立起投降的號燈來!”正說着,忽聽信炮驚天,殺聲一片,正是穆將軍領全營大小三軍,大隊兵馬殺奔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捉妖人忠臣奏凱 滅邪教永慶昇平

    詩曰:著書非是爲窮愁,豪曠應偕造物遊。

    落筆漫驚風助陣,拋竿一任月盈舟。

    午餐動並朝餐膳,夏日常備冬日裘。

    何幸清貧無俗事,飽觀經史樂齋頭。

    張寶等四人竟候官兵到來。天方到三鼓,穆將軍大隊已到。且說穆將軍自從王天寵、白少將軍把獻竹子山之故都稟明瞭,穆將軍統領全軍大隊人馬,派馬成龍、李慶龍、馬夢太爲前站先鋒,點齊了五千飛虎兵,派玉斗、巴德哩爲接應軍,派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白勝祖五人爲左右翼,“如得了竹子山的北山口,進兵搶山,捉拿吳恩,算你等頭功!”白勝祖又告訴:“王天寵、張義二人起他那聚泉山的人馬來到,會合在一處,前去接應。”穆將軍亦甚喜悅,又派顧煥章知會張義、王天寵二人,就在那裏進兵。到二鼓以後,在竹子山聚齊,兩軍會合在一處,衝殺過去,那裏有何瑞等迎接,張寶把大環金絲寶刀奉還了馬成龍。賊人正在睡夢中,俱被官兵所殺。巡山太保高勝也死在亂軍之中。

    天有五鼓之時,穆將軍得了竹子山的北山口,吩咐進兵,大隊人馬趁勢取了竹城,殺傷了無數的賊將。大戰了有半日工夫,有聚泉山的小白龍王天寵、笑面閻羅張二虎、顧煥章三人先搶了竹子山。這官兵四面圍住,生擒賊將十三員。各處搜查,就是不見八路都會總吳恩。

    書中交待,這八路都會總吳恩,他聽見說那北山口失守,反了靜江太歲張寶,勾串大清營的諸將,約會他那裏大隊人馬,殺進竹子山來。自己望左右一看,並無一個保護之人。只聽外邊喊聲大震,殺聲連天。所派出去的戰將,全都被那大清營中之人捉去了,暗自心中說道:“我自統兵叛反大清國約數十年以來,不想我今朝落在這一個地步。我倘要被他等捉去,豈不被人恥笑於我?也不免有殺身之禍。莫若我趁此逃走,找一個僻靜之處,躲藏一時,候官兵去後,我再找一個清靜山谷,從此閉門思過,以了我平生之願也。”想罷,自己抽身出了逍遙閣,飛身上房。抬頭望前山一看,只見那些人馬如兵山一般相似,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殺聲不斷,金鼓大作。此時天已東方發亮,見大清營的人馬還是亂殺亂砍,山谷之中旌旗遍野。吳恩躥至後山,心內甚是驚慌,自己戰戰兢兢往前行走。慌不擇路,過了一道山澗,只見眼前一座山神廟。吳恩進了廟內,向上叩頭,祝念着說:“山神爺在上,保佑我今日逃脫此難,改日我給你老人家重修廟宇,燒香上供,從此我再也不敢作非禮之事了!”磕完了頭,平身站起來,自己心中一動,說:“不好!我得走,這裏不是我隱身之所,我走吧!”出了廟門,走了不遠,往西一看,見那邊有一座石洞,石碣之上有三個大字,是“絕恩洞”。心中甚是歡喜,伏身進了這座山洞。到了裏面一看,極其狹窄。“倘若官兵到此,把我堵在這裏,反爲不美。”自己又一想:“這座山洞是絕恩洞,我名叫吳恩,與這‘恩’字有犯,吾命該休矣!這裏不好,我還是走吧。”立刻往外就走。只見洞門以外有馬成龍、笑面閻羅張二虎、小白龍王天寵、賽報應顧煥章這四位英雄帶領五百親隨兵丁,說:“吳恩,你往哪裏逃走?還不過來受!”這吳恩嚇的魂不附體,竟被拿獲。

    書中交待,只因這四位英雄到了竹子山內,各處搜查,並不見吳恩的下落。事出於無奈,將他手下小道童兒拿住一名。王天寵問這小道童兒:“吳恩他往哪裏去了?你說了實話,饒你去;你要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殺了!”年輕的小孩童,拿刀一嚇唬他,焉有不怕死之理乎?說了實話:“他往後山去了。你們衆位老爺趕緊去追拿,大概他走出也不能甚遠。”王天寵等一聽此言,將小童兒放了。馬成龍帶着五百名親隨人等,大家撲奔後山,追下去了。四位英雄過了後山,分爲二路,派人往各處搜查。王天寵帶着謝祿、韓虎二人,分兵一半;張二虎、顧煥章也各分兵一半,在滿山遍野各處搜拿。直找到後山一道大嶺下邊,有一道斷澗,靠着斷澗那邊有一個石洞,洞門緊閉。馬成龍來至臨近,見石碣之上有三個大字,是“絕恩洞”,心中一想:“這絕恩洞正應此兆,必是叛逆吳恩在內,此乃是上天助我等成此功也,除卻惡患。”用大旗一招,把張二虎、顧煥章那路的兵丁招來,合作一處,把絕恩洞圍的風雨不透。方要推洞門,只見吳恩從裏面出來,被馬成龍截住去路。事有湊巧,此時白少將軍等衆將,連朱天飛、侯化泰、張玉峯、玉斗、巴德哩等也趕到,把吳恩圍上。吳恩知道事體不祥,想要逃走也來不及了。顧煥章施展點穴之法,把他治住了。大家上前把吳恩上,一同大衆回到竹子山。穆將軍查剿山寨已畢,大家把吳恩解至大帥營內。穆將軍吩咐:“把吳恩押上帳來!”兩旁人等一聲答應,把吳恩帶至大帳,他立而不跪。穆將軍審問了一番,他俱皆承認,供狀上畫了押,也並不往下多問,派人把他看守起來。復又抄出賊人十本總帳,上面都是起事造反的頭目人等,按着此帳,指名捉拿。不到半月工夫,把雲南治的一律肅清。神力王派人鎮守楚雄府,與穆將軍合折奏明當今萬歲,捷報雲南省一律肅清,保奏各位英雄與衆位諸戰將的功勞,並屢次的勞績。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覽奏,龍心大悅,降下一道旨意:這逆首吳恩不必解進京內,就在雲南就地正法,凌遲處死,首級懸杆示衆,以盡國法。蔡文增、李法通盡處死本地,也不必解進京來。餘黨勿分首從,全行就地正法。

    聖旨調神力王、穆將軍來京陛見。這聖旨一到,神力王設擺香案,望闕叩謝龍恩。讀旨已畢,穆將軍、神力王調來鄧龍,領一萬馬步官軍鎮守雲南地面,防護法場。神力王把一干人犯出斬已畢,與穆將軍二位大帥帶着水路戰船。一同合營衆將起程,浩浩蕩蕩,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

    在沿路之上秋毫無犯,由雲南起身,非止一日,這天到了京都彰儀門外,把營寨安好,派人到兵部投文。是日,神力王、穆將軍、伊哩布、屠海、蔡榮、汪平六位大帥,一同面聖,奏明在雲南所立功績諸將細冊,呈遞康熙老佛爺龍目觀看,心中大悅,賜筵三天,賞神力王免死金牌一面,賞了些綢緞尺頭等物;又賞了穆將軍世襲一等忠勇侯爵;汪平、伊哩布,均賞加三級;蔡榮、屠海,各封顯爵。過了兩天,召見馬成龍、白勝祖、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張廣太、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侯文、侯武等衆人,皇上召見這些人,全是能征慣戰之大將,龍心甚是喜悅。賞馬成龍奮勇巴圖嚕名號,頭品花翎頂戴,補授雲南提督。白勝祖戰功卓著,智勇雙全,賞給世襲一等建威將軍。張廣太平賊有功,欽賜二品頂戴,補授四川提督。倭克金布着記大功一次。馬夢太、李慶龍,欽加二品花翎頂戴,以總兵補用,遇缺題奏。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義勇可嘉,敕封義士名號,欽賜白銀一萬兩。張義所轄之兵,留雲南鎮守,按月由藩司支給錢糧;張義着賞給參將銜,以遊擊補用。張玉峯、歐陽善、諸葛吉等,欽賜參將,遇缺題奏。所有隨營的戰將,各有升賞。兵丁賞食雙月錢糧。大家朝上謝恩。且說馬成龍住在天靈寺,次日拜望井泉館掌櫃的孫起廣,又派人順便把舅舅的靈柩由寧夏起回來,送往山東。馬成龍家中祭祀了祖塋,又到了四方鎮娶完了親事,帶着家眷往雲南接任去了。那馬成龍爲人忠正,辦事勤能,把雲南治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壽至八十二歲而終,子孫綿長,歷世書香。倭克金布辭官不作,歸隱深山。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義氣相投,都歸三岔山,修真養性。那楊永安已死,楊永太也不願意作官,把兄長的靈柩安葬已畢,與紅鬍子馬傑,二人出家去了。王天寵結親之後,在三岔山務農爲業。那張廣太接了家眷,就在四川上任。馬夢太補了京營副將。李慶龍、胡忠孝二人不願作官,告假歸家,教子養親。巴德哩已娶了餘碧環爲妻。那張玉峯也回家養親,不願做官,娶妻杜氏。那芸娘也早就出了家,爲尼僧去了,他悔過前非,因此修身養性,修行事後不提。那神力王自從平賊人以後,回家在府中靜養清福。

    這纔是:皇王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

    從此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永慶昇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