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石緣
正文
水石緣 〔清〕 李春榮 著
《水石緣》,清李春榮撰。李春榮,字芳普。李春榮自幼誦讀諸子百家。二十歲左右,應童子試,取博士弟子員,後因“異籍被攻”,於是“憤不顧家,負輕囊,隻身遠出”(《水石緣?自敘》),遊歷了齊、魯、燕、趙、吳、楚等地,“後薄官滇南,以吏爲隱”。
此書成書,適值李春榮“薄官滇南”之時,據此書“自敘”所署“乾隆甲午”,即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水石緣》最早的版本當爲乾隆三十九年的經綸堂刻本,此後又有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序刻本等傳世。
《水石緣》一書以朗磚和尚爲線索,寫水、石兩家的姻緣。作者針對文壇上存在的“寫才子佳人之歡會,多流於淫蕩之私,有傷風人之雅”的創作現象,力圖反其道而行之,於是援筆以寫兒女之情。基於這樣的創作主旨,所以此書雖是寫私情,但不流於淫媟,“傳義氣直可貫諸金石”。書中朗磚和尚及石生與盈盈等男女主人公的形象刻畫得極爲鮮明。水、石兩家相距千里之遙,石生與盈盈又是萍水相逢,但經過一段曲折的際遇,作者寫盡了他們的悲歡離合,兩人終成眷屬。
此書在寫作上頗具匠心。全書三十段,一線相串,主次分明。段與段之間又相互回應,每段起結,又各有新意,不落小說窠臼。正如何昌森在此書的“序”中所云:“蓋合而觀之,自第一段起至三十段止,如一串牟尼珠。分而觀之,每段俱有意趣,又如瓊瑤堆案也!”所論頗爲肯綮。書中穿插的詩歌辭賦俊逸清新,膾炙人口!文章筆法神化莫測,獨擅千古之奇,可謂“其人奇,其事奇,其遇奇,其筆更奇!”
序
從來小說家言,要皆文人學士心有所觸,意有所指,藉端發揮,以寫其磊落光明之概。其事不奇,其人不奇,其遇不奇,不足以傳。即事奇人奇遇奇矣,而無幽雋典麗之筆以敘其事,則與盲人所唱七字經無異,又何能供賞鑑?是小說雖小道,其旨意深蘊,原可羽翼賢卷聖經,用筆行文要當,合諸腐遷肓左,何可以小說目之哉!
《水石緣》者,芳普李先生作也。先生天懷灑落,貫穿百家,少精製義,不遇,遂幕遊燕趙吳楚間,諸侯爭倒屐。後薄官滇南,以吏爲隱。笥中攜有《水石緣》一書,蓋亦心有所觸,意有所指而然也!予獨愛其寫私情而不流於淫媟,傳義氣直可貫諸金石,等富貴於浮雲,甘林泉以笑傲。中以朗磚作一簿針線,其紅羅墮懷,蠟丸詩句,明明將後事點出,繼此則逐段分應,非胸有成竹不能臻此。猶喜每段起結,不落小說圈套。蓋合而觀之,自第一段起至三十段止,如一串牟尼珠。分而觀之,每段俱有意趣,又如瓊瑤堆案也!其詩歌詞賦俊逸清新,趣語笑談風流大雅,而新婚一段寫得暢快分明,實系未經人道,豈諸小說所能窺其萬一哉?
夫著書立說,所以發舒學問也!作賦吟詩,所以陶養性情也!今以陶情養性之詩詞託諸才子佳人之吟詠,憑空結撰,興會淋漓,既足以賞雅,復可以動俗。其人奇,其事奇,其遇奇,其筆更奇。願速付之梓人以公之同好,豈僅破幽窗之岑寂,而消小年之長日也哉!是爲序。
甲午浴佛後一日桐山硯弟何昌森拜撰
自 敘
夫文人窮愁著書,謂其可以信今而傳後也。若傳奇,豈所論哉?顧事不必可信,而文則有可傳,莊生寓言尚矣!他若宋玉窺鄰、無稹記會以及遊仙無題之作或隱或見,只緣情綺靡,不自以爲可傳也,而今猶競相諷詠焉。下及元人百種,錄舊翻新,嘆深夥頤,誰謂傳之必可信哉?又誰謂不信之可不傳哉?
憶自六齡出就外傅,師授四子書,點頭默記,瞭然於心而不出諸口。至十歲不茹葷,長者謂予曰:“汝墮地後每夜悲啼,三年方止。非老僧轉世棄西方之極樂,厭塵世之溷濁不至此。”予笑而應之,不敢以其言爲妄。弱冠,應童子試,取博士弟子員。乃以異籍被攻,憤不顧家,負輕囊,隻身遠出,歷齊魯,抵保陽。棄舉子業,究習幕學,文章筆墨之事已渺渺如河漢矣!嗣是客金臺,遊荊楚,居豫章。三十年來,當事不以庸俗相待,鹹以氣義相孚!平生一無嗜好,惟喜親卷軸,即稗官野史,吳俞欠越曲,胥縱觀覽。因見其中寫才子佳人之歡會,多流於淫蕩之私,有傷風人之雅,思力爲反之。又念及人生遭際悉由天命,毫莫能強,當悲歌慷慨之場,思文采風流之裔,懸擬賞心樂事,美景良辰,諒在造化,當不我忌。因以爰書之筆繪兒女之情,雖無文藻可觀,或有意趣可哂,亦庶使悲歡離合各得其平而不鳴耳!
書成,祕之行笥,惟恐貽笑大方。適以薄官滇南,寅好覷見,強付之梓。予固不自信也,奚問奇之傳不傳哉?顧世界三千,因緣十二,偶然人事悉屬天緣,凡遇之同不同皆可作如是觀。故敘顛末,以白同人,顏其額曰“水石緣”雲。
時乾隆甲午桂月書於熙和軒 稽山棣園李春榮自述
後 敘
餘幼習儒,未逢明師誘掖指引,誤入迷途,日事誦讀,不知程式,虛費辛勤。迨自覺轉機,已失遲暮,屢試未售。遂棄之遠遊,學申韓之術,餬口四方。回憶昔時功苦,廢置難安,因思唐人不發作小說以舒懷。歷觀古來傳奇不外乎佳人才子,總以吟詩爲謀,牽引苟合,漸致淫蕩荒亂,大壞品行,殊傷風化。餘力爲反之,只考詩論詩,絕無挑誘之情。《西廂》爲詞曲之祖,深惜紅娘不識字。茲令採蘋知書,以補缺陷。文章筆法惟推《左氏》,神化莫測,獨擅千古之奇。今妄擬其微旨,提綱立局,首尾呼應,埋伏影射,籠絡穿插,吞吐摟渡,代字琢句,無中生有,麗辭散行,詩詞歌賦,作文之法縝密無遺,最易啓童蒙之性靈,發幼學之智巧,幸勿徒以鄙語俚言閱之解頤,爲爽心快目已也。故爾又序。
甲寅堵叟芳普再筆。
目 錄
第一段 驂鳳翥仙侶臨凡 詣龍湫神僧飛錫
第二段 逢密友慷慨談心 論人情詼諧嘲世
第三段 松月波攜酒玩芳菲 石蓮峯賞花遇梅柳
第四段 柳絲悲寄長歌 石生情感二妓
第五段 空齋夜作有情癡 平康重訪多嬌面
第六段 遣書帶密探梅柳 出簡帖義激松雲
第七段 賞端陽江上同遊 吊靈均舟中聯句
第八段 義士捐金贖二美 佳人作畫寄情郎
第九段 石生訪舊續前歡 二女矢心酬厚德
第十段 神僧密贈蠟丸詩 契友相商入秦事
第十一段 訂宵征二女同歌 泛春波扁舟獨駕
第十二段 天風吹送入花源 佛子扳留住繡嶺
第十三段 石蓮峯巧拾錦溪鴛 水盈盈偷睹仙郎面
第十四段 聞琴聲隔院覷佳人 和題紅投箋考詩賦
第十五段 妙婢燈前雙遣候 纖蛾月底乍相逢
第十六段 蓮峯金谷試冰心 盈盈芸窗論詩話
第十七段 竊詩畫石岫披懷 會巫陽採蘋送雨
第十八段 石母得書驚問卜 松濤訪友遠辭家
第十九段 深閨臨別訂鴛盟 孤棹逢秋辭錦水
第二十段 山總戎絕親馳僞札 水散人拷婢得真情
第二十一段 投合浦雲影探親 困雙娥富家發難
第二十二段 柳絲設計賺狂且 梅萼避仇入庾嶺
第二十三段 遇舟人松濤入錦水 瞞蝶使水氏寄花箋
第二十四段 出桃源散人歸合浦 泊江塹梅萼會盈盈
第二十五段 戰西秦函關退木客 開東閣幕府贅松濤
第二十六段 紅錦辭牽宦室 明珠飛入龍湫
第二十七段 賺仙郎暗香吐梅萼 逢魔女慾海漲漣漪
第二十八段 文鴛侶歡諧七夕巧 綠衣郎柳折一枝新
第二十九段 辭丹詔不涉宦海 隱桃源共作散仙
第三十 段 老僧返錫白前因 水石團圓快萬古
第一段 驂鳳翥仙侶臨凡 詣龍湫神僧飛錫
荊楚溪山之勝,甲於天下。自昔人文毓秀,史不絕書,而靈異之祥,龍多尤爲神女。如:襄王攜巫峽之雲,交甫獲湘皋之佩,嶷山奕奕,淚竹痕鮮;湘水洋洋,凌波襪瘦,息夫人留桃花之洞,王明妃標青史之名。此騷人墨士恆見詠於詩歌,月侶鳳儔每寄情於篇什也!
餘嘗浮洞庭,醉黃鶴,歷雲夢,過清宮,探赤壁之奇,踞衡峯之頂。四望層巒翠微,縹緲中有一峯,崗巒低蹴,氣象鬱蔥,名曰繡嶺。
嶺之上有寺曰雨花。俯瞰平原,滔滔汩汩迴繞於其下者濯錦溪,溪上有村曰賽桃源。居人得水之情,多跨溪爲廬,煙火雖不甚廣,而疏籬短徑,茅舍竹樓,頗極瀟灑。繡嶺素居榛莽,有神僧飛錫至此,伐山通徑,結茅其上。僧名朗磚。因聲得教,喻色爲空。半偈點開金藏說法,能令天雨花一口吸盡西江,到岸不須杯渡水。從指頭上直悟徹三空、四諦、五蘊、六如;向定慧中都遊遍雪竇、雲門、寶洲、金界。覷着論風的、論幡的,生扌乞擦似隔靴搔癢,徒壞指尖;笑那掩關的、面壁的,死懵騰如擔石上天,空勞肩膊。將兩手分開,慧劍由他枕着,女兒便一腳踢倒淨瓶,不愁輸卻山子,真是珠擎蓮葉,顆顆皆圓;月在柳梢,絲絲不掛。
朗磚甫至繡嶺,孤鎖一龕,蒲團清磬而已。迨後遊僧歸附日衆,大建叢林,一時暮鼓晨鐘,遂與山風競響。其徒拈花令居人將桃核裹泥拋置山上,不數年悉成佳卉。每當春至,則青纏佛頭,紅摟山腰,爛若錦繡,香風陣陣,落花如雨,因名其寺曰雨花,而山爲繡嶺雲。居人慕桃源之勝,亦各沿溪繞屋爭植夭桃。花蕊一舒,上下交映,繁紅零亂,溪流如染。因名其水曰濯錦,而村爲賽桃源雲。
內有水涵虛者,別號散人,世居粵之合浦。爲人汪洋浩翰,有古叔度風。因時濁淖,攜室清氏來隱於此。性嗜佛,與朗磚善。髦而無子,僅生一女,取名盈盈。〔盈盈〕降生之夕,朗磚方在禪跏趺入定,見有童子驂鸞、仙娥跨鳳並翔空際。須臾,驂鸞者東去,跨鳳者降於水家中,有紅羅一幅墮於朗磚懷內,上書雲:
碎汝半塊磚,投入千尋碧。
締我鳳鸞交,早飛龍湫錫。
覽畢驚悟,深以爲異。
次日聞散人得生一女,且驚且喜,來與散人作賀。散人獨坐草堂,正在納悶,見朗磚來,延入坐定。朗磚曰:“聞你夜來得了一顆愛珠,特來賀喜!”散人曰:“是誰說來?你錯聽了,還有半顆不全哩!”朗磚曰:“我知道了。兒子兒女總是一樣,你不要愁悶。”散人曰:“年逾半百,生了個賠錢貨,怎教我不悶?”朗磚曰:“自古好女兒反勝過美男子。你不聞木蘭女披繡鎧往邊庭,黃崇嘏換烏紗入翰苑,那都不是挽髻兒穿裙子的麼!”散人曰:“便依你說,古來有幾個?”朗磚曰:“雖是不多,又道‘生男勿喜,生女勿悲’,怎麼連這話也就忘了?且去抱來我看看。”散人將盈盈抱出中堂,朗磚撫之曰:“你們好走得快,把一個難題目送與我做,不知要費我多少氣力呢!”散人笑曰:“搗什麼鬼?”朗磚曰:“這是我心坎裏啞謎,不要你管。有句話囑咐你,此女非同凡女爰,須好生撫養他,日後自有天生佳配,切莫要尋錯對頭!”散人以爲尋常言語,不甚關心。朗磚辭別回寺,亦不留意。
迨後盈盈長至十六歲,生得便體輕清,惠中秀外,藏嬌鎖恨,眉將漢月同彎;軃鳳堆鴉,鬢與湘雲共掃;朱脣紅欲滴,齒比瓠犀;檀口氣偏和,香清雞舌。分擎漢苑,漫誇飛燕身輕;一捻楚宮,不羨小蠻腰細。採蓮舟裏西子低眉,板桂月中素娥避席。真個冰肌玉骨,一清無可擬丰神。若論蕙性蘭心,二酉猶能探祕笈。魏夫人之書,管夫人之畫,謝道蘊之詩,班婕妤之賦,蔡文姬之琴,無技不能,有能必絕,生平所喜,詩詞爲最。所居園亭池館,題詠已遍,嘗填《滿江紅》詞一闋,以寫賽桃源雲:
疊嶂層巒,鎖着這孤村偌大。瀟灑處,清溪幾曲,疏林帶。花鳥全無塵俗相,人家咫尺煙霞內。算幽深,何地得如斯?桃源賽。 茅屋淺,山房隘;叢竹護,長松蓋。聽泉鳴空谷,琴橫天籟。誰竊元都千樹豔,償將紅粉三春債?怕等閒流出賺漁郎,愁難賣。
身旁二婢,一名採蘋,一名采綠。采綠年尚幼。採蘋小盈盈二歲,麗而知書,盈盈雅愛重之。分雖主婢,情同姊妹,每得佳句,輒令歌以自賞。時散人慾爲盈盈相攸,盈盈聞之愁動顏色,偶見庭際落紅,私語採蘋曰:“女兒身如花片,飄泊隨風,幸則飛綴繡簾,不幸則拋墮塵土。青皇難問,含嘆如何!”採蘋曰:“這件事命好的撿得來,緣慳的推不悼。聞說有個老人家朝着月亮撿書,那些不搭對的想都是他眼昏撿錯了。”盈盈失笑。
一日,郎磚聞盈盈工於翰墨,持帖索書。盈盈爲書“雲外賞”三字。朗磚懸諸普愛軒中,又復丐寫繡嶺圖。隱以花村,圍以錦水,幽深清曠,駕輞川而上之。散人持畫入寺,朗磚展看,嘖嘖稱美。散人偶然談及向平之事,因曰:“這山莊內都是些耕煙鋤雨之徒,那討快婿?昨日與寒荊商酌,欲圖歸計,卻又彷徨不定。”郎磚無語,暗自失驚。及散人去,朗磚矍然曰:“非他提起,幾乎忘了一件公案,如今正該是他來的時候了。吾當到彼招致此人,就中略露玄機,指引他一條覺路。”即將盈盈所畫繡嶺圖藏入空囊。
次日,迎散人入寺,集衆僧禪堂話別。散人向問:“師欲何往?”朗磚曰:“做和尚的人如孤雲出岫,隨風舒捲,有什麼定向!”衆僧有挽錫者,有願從者。朗磚曰:“你們須各檢點自己工夫。老僧不久自圖返錫。”因命拈花暫統監院,臨行密語之曰:“明年某月日,龍湫有一石生迷棹到此。你須留住,休忘吾言!”言畢,率一小沙彌擔囊攜鉢,飄然而去。
第二段 逢密友慷慨談心 論人情詼諧嘲世
中州望族首稱石氏,得姓以來,分支遍於宇宙。其在荊山者多抱負。戰國時見知於卞氏,薦諸楚王。王令展其蘊,大奇之。封卞氏爲陵陽侯。襄陽米君善其族,羅置幕下。有難致者輒齎金聘之,呼曰翁丈。愛敬無倦容,或抱笏端拜,如對宸扆。人皆以顛目之,米君由是得名。他若將軍誤認仙子叱成,或授子房之書;或被呂公之指;或淋漓翰墨,易姓陶泓;或屼屼峙中流,共推砥柱。出處不同,用世亦異,紛紛藉藉,未易更僕數也。
有石岫者,字蓮峯。居鄰雁巖,學本鴻儒。氣宇崢嶸,襟懷磊落;多情多感,恍宋玉之重逢;能酒能詩,儼青蓮之再出。荷花輸臉色,休猜做南國佳人;玉尺擬丰標,生想殺東鄰處子。不幸庭摧椿樹,且喜堂茂萱花。雖然芹採泮宮,尚乏絲牽繡幕。伯舅山外山愛之如拱璧,有女翠微,姿態頗媚,屢欲納生爲婿。生堅拒之。山公終不忍置。
生幼與松濤、雲影二子同硯。因相友善,遂結金蘭。濤字月波,性奇峭,英姿挺拔,有力如虎,飲酒過一石,自號渴虹。影字籠碧,爲人輕清淡蕩,飄飄有仙致,尤工書,落紙如煙雲。妻和氏,小字碧娘,賢而多姿。內父和光爲黔中司李,常以書招雲。雲以道遠不應。
三子往來甚密,朝花夕月,無日不同遊,亦無日不同醉。酣暢時披風抹月,感慨處按劍悲歌。一日,雲、石二子過濤家閒坐敘話。生曰:“餘三人雞窗螢案,風雨連牀,居恆磨礪,自信頗堅,異日鵬程萬里,未知誰着先鞭。”雲曰:“我視功名十分飄忽,即期不負所學。他日得志,須早尋一紅塵不到之處作山中宰相。寧爲人所思,勿爲世所用。”松曰:“大丈夫得志則爲棟爲梁,不得志則尋邱問壑。功名成否,直須聽諸自然。”向生曰:“你忘了一件要緊事!”生曰:“何事?”松曰:“論你年紀,若是個女嬌娃,也是破瓜時候了。這裙帶兒底下的事情爲何竟不提起?”生曰:“這些時到門的不是執柯,便是作伐,我聽得好不惹厭,又輪到你來了!”雲曰:“聞君渭陽意欲館甥,你固辭,卻是何意?”生曰:“家表姊頗有姿容,予不揣要尋個天下無、月中有的人來作對!那合巹懷中酒斷不與尋常脂粉共飲。”松濤撫掌笑雲:“這等說要嫁是嫁不成了。”生笑曰:“配非其人,寧甘待字。”松曰:“我看你幾時尋得到手。”生曰:“不要你替我愁,宇宙之大,豈無全人?只怕尋見了還不止一個。”雲曰:“你不要妄想,一個兩個在那裏?”生曰:“雖未逢其人,卻不可不作此想。”又謂之曰:“你方纔說要尋個紅塵不到處。我平昔意想中有境界非俗非仙,其間水秀山明,花奇草異。似曾經歷之所,每一想着便覺神怡。不知卻是何故?”雲曰:“這或是夢幻所致。”生曰:“非也。”松曰:“或是你襟懷超曠,有此奇想。”生雲:“亦非也。情景歷歷,惜不能繪。”松謂雲曰:“蓮峯雅度,爾我實不能及。”生曰:“又胡說了,我是不好奉承的。”松曰:“我松月波可是肯奉承人的?籠碧,你說說看。”
雲曰:“月波說得不錯。但文人氣象本是瀟灑,怎奈今人戴了一頂儒冠!裝模作樣,斂手縮腳,倒弄得不死不活。蘇子瞻嘲鄉里人與妓筵,真是此輩小影。”松曰:“這還不過是那拘儒樣子!更有一等僞謙恭假道學,口內說着仁義道德,心中藏着刀劍水火。如世所稱‘蜜尖刀’、‘笑面虎’、‘綿裏針’諸美號。陰賊險狠,甚於鬼蜮。即密如相知,親若手足,無事不以智術相御,多少無知之子誤落陷阱!也有計窮勢迫,明知被賺,隱忍就欺。總之一墮術中,便如打窗的蟲,吞鉤的魚,羅網的鳥,再跳也跳不出,要飛也飛不去。此輩卻揉着肚皮暗稱得意。如此等人不知陰司裏閻羅老子可也另設一重機械酆都待他否?”雲曰:“有,有,待我說個笑話。閻羅巡查地府,見一獄中鬼囚都光赤着身子,哀嚎叫冷,即問判官這是犯何罪孽的,判官說:‘這些人在陽間慣用奸巧騙人,充假老實;又慣趨炎附勢,故受此罪。’閻羅嘆曰:‘若只如此,又不暴棄綾羅,爲何使他赤身受凍?’叫鬼卒帶到殿前,各給皮裘一件。衆囚皆喜躍叩謝。各人奪了一件披在身上,被鬼卒推倒在地下,打個滾爬起來都變成牛羊豬狗,哀哀叫苦:‘只道大王是好意,原來是假慈悲騙我們的。’閻羅拍案大罵:‘你這羣孽畜在陽間騙了人一世,我處你這一遭,爾就叫苦了!’這豈不是款待此輩的麼?”三人大笑。
生曰:“我們既深惡這兩樣人,須做個風流灑落的書生,莫墮那寬袍大袖的迂儒;須做抽肝擢膽的真士,莫學那蠅言挹貌的鄙夫。寧使吾輩笑人,莫使人來笑我。”松曰:“暢快!暢快!”復呼酒,與雲、石盡歡。
第三段 松月波攜酒玩芳菲 石蓮峯賞花遇梅柳
朗磚自離繡嶺,竟望龍湫而進。一路雲山飄渺,煙水蒼茫,小鳥呼林,青猿嘯樹,嘆曰:“數十年水色山光,依舊是本來面目。老僧秋霜滿鬢,十分慚愧溪山也。”既至其地,即認定石生。遂覓一所茅庵住下,喜曰:“明珠在握,老僧不負此行,我欲完我因中幻,他更有他幻裏因。這一回傀儡登場,待老僧提清線索,搬演他一本佳人才子的風月奇傳。知音者不要道異誇新,充耳者也不要眼瞅口唾。大衆觀場不須性急,只剎那頃,鑼鼓便敲將來也。”時值春季,一日,石生曉起過雲影家。雲問:“今日爲何起得這等早?”生曰:“不識何故,昨晚一夜不曾閤眼,等不得天亮起來,沒情沒趣,到你這裏來走走。”方言時,松濤亦至。雲曰:“好心齊,我又不請你喫早酒。”松曰:“今日的請帖不勞你發,有個現成東道了。”生問:“誰是主人?”松曰:“昨聞郊外召我園萬花齊放,動了遊興,特來相邀。小奚挈榼等在門外,蓮峯好湊趣,不約而同。”雲曰:“他說晚上睡不着,想是有些心事,此東倒也恰當。”松曰:“這後生傷春了,我替你解悶。”言畢,便教出門。雲曰:“大清早空着肚子游春,我不喫空心酒,等收拾早飯喫了去。”松曰:“好婆文!早飯有處喫,包不餓壞你。”
三人攜手同行。將及裏許,進一條小巷,彎環屈曲,生曰:“這所在從不曾走過。”望見臨了一家,朱扉外繞着綠水,粉牆頭罩着紅杏,庭內一架鞦韆彩索隨風飄蕩。行到門外,松、雲忽立住,生問:“這是誰家?”雲曰:“這是青樓論癡院,裏面有兩上姊兒:一名柳絲,一名梅萼。姿容妙麗,兼有才情。追歡選勝,少不得他二人。進去招他們同走。”說猶未了,這院內有個小廝,名喚扶芳,開門出來,見了松、雲是來過認得的,便叫:“松相公們,怎麼不請進裏面去?”松問:“梅姑娘合柳姑娘都起來梳頭沒有?”扶芳雲:“到這時候,絕早起來妝扮,兩個同出門去了。”松曰:“胡說,黑早往哪裏去?”扶芳雲:“我敢騙相公?鐵哥兒管着房門哩!”雲曰:“不依我,掉下早飯了。”鴇兒聽見,也出來說:“相公怎麼都站在門外說話?他姊妹兩個委實纔出去耍子去了,早來一步,敢還看得見。”看見石生,定着眼,嘴裏輕輕念道:“好個俏模樣兒!”松指雲曰:“都是你打房門旋,耽擱工夫誤了事。”雲曰:“走罷,好掃興!”松曰:“蓮峯出兵不利,頭一次就劫了個空營。”生曰:“兵法搗虛,雲胡不利?”
既到園中,見亭臺錯落,花木參差。虛樓下回抱虛廊,曲徑傍周遭曲檻。芳池碧沼,行來卻借小橋通。錦幛翠屏,到處齊將香塢繞。和風吹片片,扶不起架上荼;睛日照融融,開遍了欄邊芍藥。千歲桃,三眠柳,傍綠偎紅;君子竹,美人蕉,交枝接葉。風流草,帝凌霄,提木筆書天;富貴花,王含笑,睹金錢匝地。杜鵑放而倩女魂銷,海棠開而玉環夢醒。鶯聲燕剪,自在清歌;蝶亂蜂狂,天然妙舞。似季倫之梓澤,較勝芳菲;類摩詰之輞川,更饒濃豔。方在玩賞,忽有一蝶綵衣翩躚舞入花林。生持扇逐之。轉入花屏後,見一女子在池邊照影,手整雲鬟,即便立住。
其女抬頭看見石生帶着笑臉,便與生拱拱手。生暗忖:必是院中所訪之人,回到花亭上,向松雲:“你方纔要劫營,這園中有個煙花將埋伏在亂香深處,快去擒來!”松曰:“待我去看。”趨入後邊,見是柳絲,喜曰:“躲得好,卻被俊眼瞧破。”柳曰:剛見一小後生是那個?”松曰:“就是我時常說的三盟弟。”柳雲:“哦,這就是石三郎麼?”松雲:“如何?”柳絲點點頭。”松問:“怎麼只有你一個在這裏?梅丫頭呢?”柳曰:“輕嘴!”松曰:“重了怕壓壞他。他在那裏?”柳曰:“起來得早了些,到這裏和他鬥了一回草,在夜合花下靠着太湖石打盹哩!”
松濤悄悄走到跟前,見梅萼淡妝雅態,倦倚湖山,綽是媚人。輕輕閃在背後,取一草心,掉過手向粉鼻內微微一旋,梅萼猛地一個噴嚏,柳絲拍手大笑。梅雲:“我怎麼竟睡着了?不叫我聲,到來調弄人!”柳雲:“倒是我調弄你,讓我賭咒,調弄你做你家孫兒。”松濤躍出來撲柳絲。梅驚雲:“是幾時來的?悄沒聲嚇我一跳。”松雲:“家裏閒着被窩,躲在這裏睡覺,要我們尋不着。”柳雲:“他們說的石三郎今日也在前面。”梅雲:“我正要物色物色他。”松曰:“今日邀他來看花,有個薄東擺在亭子上,屈你二人坐坐。”梅雲:“菖蒲花難得開的,怎好叨擾?”二人轉到亭上,松向生雲:“你教擒一個,我擒了一對來了。”雲曰:“方纔到你家撒了個空網,好不沒趣,誰知你們先在這裏等了!”指生向梅、柳雲:“這就是盟弟石蓮峯。”梅覷生雲:“月車郎不期而遇,沒有帶得果兒來,怎好?”石生初傍溫柔,不禁二妓低鬟偷覷,反覺羞澀無語。松曰:“蓮峯放老氣些,抬起頭來,索性讓他們看個飽。”生曰:“花魁在前,自覺形穢。”二女含笑。
酒過數巡,雲曰:“座中冷落,等我行一令。”松曰:“且慢,先讓我行個流星趕月,大家喫幾杯,再讓你來!”生曰:“阻他的令,先罰一杯。”松曰:“該罰。”即舉大杯自斟,雲奪住曰:“好便宜,我倒恕你,就依你行。”遂將酒斟齊,連飲數巡,杯到梅萼,梅雲:“這個急三槍來不得了。”松濤催起板來,梅雲:“讓過這一杯罷。”松曰:“不能。”梅立起,持酒向生雲:“石相公借一杯。”生方欲接,松濤隔住雲:“蓮峯不害羞,誰敢借?”柳雲:“不過一杯酒,受人挾制,就幹了罷,要醉也用醉,說不得。”雲曰:“還是你爽快。”梅萼一飲而盡雲:“松相公好狠。”柳雲:“你這樣重他,他背地裏叫得你好聽哩。”梅曰:“由他呼牛也得,呼馬也得。”松曰:“不錯!一般都是被人騎。”雲曰:“馬背不如牛背穩。”梅曰:“雲相公,你也看他的樣。”生曰:“籠碧好起令了。”雲曰:“我的令要古詩一句,內帶筵上一物,又要合着園中時景,行遍了搜令飲酒。”松曰:“就來,只是要認定一物,然後念出詩來。不許詩兼二物,也不許詩異物同。”生曰:“這個自然。”松曰:“還有句話,不論詩詞歌曲。”雲曰:“這卻不能。”柳曰:“讓他些罷。”松曰:“還是你寬。起令的先來,要順行,第一是蓮峯,我收令。”梅曰:“石相公底下是我。”雲曰:“蓮峯快哉!”松大笑。柳曰:“開口慣教人捉錯。”梅曰:“我是無心的。”松顧柳曰:“你倒在我的上面。”雲、石亦大笑。
梅曰:“不要攪場,又阻住令了。”雲曰:“我先認了雞。”松曰:“詩來。”雲曰:“杏花唼喋青頭雞。”松曰:“先錯起,這偏是隻白母雞,怎麼說他青頭!罰了一杯,我替你說個‘翠羽花冠碧樹雞’。”生曰:“我認的酒,‘紅白低枝拂酒杯。’”松曰:“石相公底下的來。”梅曰:“到我了,怎麼處?筵上有的尋不着詩,詩上有的又合不着景!”柳曰:“我教你認了魚,這魚很肥。”梅曰:“我就認了魚,‘桃花流水鱖魚肥’。”松、雲齊向柳曰:“多嘴!該罰不該罰?”柳曰:“罰則不甘,要我喫就喫一杯罷了。”飲畢曰:“我認了燕窩,‘燕蹴飛花落舞筵’。”松曰:“好喫的都搶去了,這一味豬舌沒人睬他。其名不雅馴,斯文難言之。我偏認了他。”柳曰:“詩來。”松曰:“沒有詩,《戰國策》一句‘舌在足矣’!”合座大笑。柳曰:“這舌是什麼舌?”梅曰:“還是你口裏的,還是這盤內的?”松曰:“倒是你的長舌。”向雲、石曰:“我不過少個‘豬’字。”指柳雲:“他方纔那窩兒也藏在底下。”柳曰:“你單找着我。”雲曰:“若罰酒,就便宜了他。只要他說過,我們且喫個冷落杯。”松曰:“這一句不作數,方纔的‘翠羽花冠碧樹雞’難道也算不得?”柳曰:“不許詩異物同是誰說來?”生笑曰:“真真爲法自斃。”松曰:“不要忙,待我看看,雞鳴了,鴨還睡着,換他句《西廂》,‘嫩綠池塘藏睡鴨’。”梅曰:“這一句倒換得好。”松向二女曰:“令完了,把衣帶放鬆些!讓他這青頭雞好搜。”柳曰:“你也該說夠了。”雲曰:“我詩中暗藏一種名花,一樣顏色,梅姊的有名無色,柳姊的無色無名。”指松雲:“你的有色無花,蓮峯花名不見,顏色又重。”大家照令飲酒,松曰:“你這‘青’字是單詠雞頭的,與杏花無涉,這雞頭便讓你唼喋了,也該喫一杯。”衆各飲畢,起行花下。
生顧二女曰:“人面與花容竟媚,使人應接不暇。”梅曰:“此花豔,驚郎醉目也。”柳絲折取玉樓子一枝,笑向石生索詠,生轉讓松、雲,松曰:“不要推人,辜了他來意。”遂令小奚展箋,石生迅筆書成一律:
半若瓊瑤半若礬,古今人見辨分難。
三春香散風情好,五夜光浮月色寒。
玉樹無塵誠可愛,雪英有影最堪看。
幾回獨倚闌干外,疑是枝頭帶佩珊。
詩成,二女相對色喜。持酒斟杯進生曰:“詩凌元白,字壓鐘王,夙慕錦心繡口,果然名下不虛。”生接杯曰:“興來書自聖,醉後語尤顛,不要見笑。”雲曰:“昔日李供奉沉香亭醉後賦詩,帝使太真捧硯,爲千古文人豔羨。今日召我園石蓮峯得句,徼倖二美捧觴,可續前人佳話。”松曰:“局面雖像,只可惜這詩是喫了李太白的尾子骨做的,有些屁氣。”衆皆大笑。生曰:“閹奴曉得什麼?快替我脫靴!”諧謔半晌,復將酒餚移近花下,席地而坐,追歡竟日。忽暮雲冉冉,細雨空濛,遂一同攜手出園。
第四段 柳絲悲寄長歌 石生情感二妓
衆既出園,松濤令小奚先回,三子帶餘醺復入論癡院。二女引入一小閣內。生見碧檻紅窗,繡簾羅幌,正中太湖石春臺,兩旁湘妃竹交椅,上面掛一幅吳綾裱的米家山水,左右襯一幅金花箋蕉葉對聯,書雲:
直把春償酒,都將命乞花。
生顧雲曰:“這是你的字?”雲曰:“呈醜,呈醜。”又見香几上畫屏閒整,銅爐內煮一縷青螺甲,膽瓶中浸一枝剪春羅,旁有一座花梨架。內列楸枰、冊頁、管絃、檀板諸物。生就坐。鴇兒出雲:“從早直玩到這時候纔來,相公們是那裏遇見他姊妹?”松曰:“他們會躲,我們也會尋,怕遇他不着?早上便宜了你家一餐早飯,如今來補數了。”鴇兒指生問雲:“這位相公貴姓?從沒有來過。”梅曰:“是石相公。”鴇兒想一想雲:“莫不是山老爺的親麼?石相公貴客光顧,不曾備得什麼東西相待,怎好?”雲曰:“另的一點不要,口乾了,快些取茶來!鴇兒連聲說:“有,有,我去叫妮子們送來。”不一時,出茶啜畢,梅、柳高燃紅燭,復令小鬟行酒。
松曰:“今日想有個酒鬼尋替身了。”柳曰:“酒鬼若尋着你,渴虹還想出世?”松曰:“如此花濃酒釃,那得不死!”雲影將瓶花移近梅萼曰:“眼前一三字聯,誰能解?誰能對?”松曰:“可是‘花對花’麼?”雲曰:“然。”生曰:“我們今日豈不是‘酒尋酒’?”衆皆服其敏捷。生向二女雲:“日間賞名花,對傾國,未及一聆清音。且喜紅燭迎人,管絃在側,二卿何吝陽春一曲,以盡賞心!”松曰:“蓮峯識趣,倒像慣走陳留。一善四弦,一工橫笛,請各奏所長。”柳曰:“恐巴歌污耳,貽笑知音。”梅曰:“石相公見愛,便醜也不敢不陳。”於是,梅橫玉笛,柳抱檀扌曹以歌曰:
天絲一縷枝頭嫋,百舌撩人啼不了。
遣愁盡道莫愁家,誰識莫愁愁更悄。
琵琶切切笛悽清,不奏繁聲與慢聲。
幾闋新裁幽恨曲,欲訴還悲調不成。
雙鬟家在春風裏,翠眉玉靨羞紅紫。
猶憶當年發軃肩,名園妒殺閒桃李。
十三呵粉試新妝,十四穿針繡鳳凰。
曾經捉句敲風月,曾經抱瑟辨宮商。
斂鬢梳鬟年十六,嬌憨猶繞爺孃足。
學解連環笑臉生,深閨誰慣雙蛾蹙。
一朝零落碾香塵,一朝飄泊逐春萍。
紅樓無限傷心事,青眼誰爲盻睞人?
章臺姊妹多夭冶,爭持紅豆拋鴛瓦。
妾獨含悲對夕陽,無言悄立簾櫳下。
有時對鏡倍傷神,退盡鉛華影自親。
我昔多情憐小小,人誰有意叫真真。
有時夜聽參差品,冷月寒煙不成寢。
銷盡屏前蘭麝香,羞看帳裏珊瑚枕。
有時拂拭枯桐枝,欲彈不彈意遲遲。
高山流水宛然在,賞音何處覓鍾期?
百憂千慮心如搗,怨雨愁雲天亦老。
白圭忍使青蠅玷,隋珠暗擲蜣螂抱。
奈何奈何天實爲,鶴可煮兮琴可炊。
君不見王嬙與蔡琰,黃塵千里嫁胡兒。
寄將十八拍中淚,灑遍青青冢上蓷。
又不見梓澤梁,天寶楊,雙雙佳麗奪齊姜。
馬嵬夜半胭脂血,還與樓前色共殷。
紅顏命薄方難就,秋葉春冰爾何厚。
妾今譜作短歌行,能令淚溼英雄袖。
當筵且莫歌嗚嗚,移宮換商來歡呼。
金刀催動檀木奴,愁城百雉醉後屠。
杯深莫慮春宵促,猶喜相逢鬢皆綠。
歌聲怨亂,滿座唏噓。石生合着眼如癡如醉,昏昏不語。雲曰:“要快活,聽你歌兒朝着我們訴苦,你看一個活潑潑的被你弄得不動彈了!”松推生雲:“蓮峯不要裝假死!”生復與二子大呼索戰,梅、柳殷勤陪勸。觥籌交錯,直飲至夜分,松、雲欲別,生已沉沉醉倒。二子遂留生而去。松語柳曰:“今日他中酒了,你莫要不辭小官。”柳推松出閣雲:“還你個坐懷不亂。”
二子既出,柳絲向生耳畔低叫雲:“三相公!三相公!”石生不聞。二女將生扶入羅幃,覆以錦被。石生鼾鼾睡去。梅曰:“這生溫潤如玉,深可人意。”柳曰:“不但人物風流,更是才華出衆。”梅曰:“世間女子若嫁得這樣兒郎,也不枉一生。”柳曰:“日後若得託身如彼,情願和你共事一人。”梅曰:“且莫要作此癡想!”柳曰:“今晚不要閒過他,你陪他罷!”梅曰:“他醉了,小夥子也未必慣經。”柳曰:“總是夜長難睡,且和你下局棋兒,等他醒來,將舊時筆作請政請政,與他話個通宵如何?”梅曰:“正有此意。”遂取棋枰對弈。
局猶未終,忽聞帳中喘嗽。二女悄至牀前,輕輕鉤起帳子。石生矇矓內聞得麝香撲鼻,驚開倦眼,方知睡在梅、柳牀上。見二女在旁,即問松、雲二子,柳曰:“去多時了。”石生起坐帳中,梅曰:“好睡也。”生曰:“好醉也。”柳曰:“待我去取茶來。”遂抽身出外。梅萼坐在身旁,持生手曰:“三相公今年貴庚?”生曰:“十八了。”梅曰:“原來還是我大一年。”生曰:“柳姊十幾了?”梅曰:“他與三相公同年。”又問:“曾有大娘麼?”石生搖搖頭。梅曰:“每常在家晚上誰做伴兒?”生曰:“自己在書房裏睡。”一面說着,打個哈欠,抬起手伸伸腰。梅萼輕舒玉臂,趁勢抱住石生,低語云:“怎的這樣倦?陪你再躺躺罷。”石生神性飛越,止不住目亂心迷,將口捂住香腮輕問:“柳家姊不進來麼?”梅曰:“他不來。”石生癡迷半晌,忽想松、雲與二女既是舊識,平時必爲所溺,遂捺定春心,低頭良久不語。梅又低問雲:“你心兒裏怎樣?”生曰:“今晚醉極了,蒙賢姊姊錯愛,願以異日。”梅撫生背雲:“你敢是要走?起來身上冷了,我〔走〕開去,讓你蓋着被再睡睡。”生曰:“不冷,也不要睡了,口喝得很。”
梅見石生無意,站起身,輕喘一聲。柳絲持茶入房,生接飲雲:“茶冷了。”柳雲:“比三相公的心是熱些。”生曰:“子不知方寸如灼,正要借他一澆。”飲完,柳絲接杯向生笑雲:“這論癡院又不招賢良方正,爲何來的都是道學先生?”生曰:“我不忍以煙花視卿,卿何甘以狂且待我?”梅曰:“青樓薄命,何幸垂憐!”生曰:“適聽長歌,哀音悱惻,如清夜猿啼,雨中殘角,能使有情者一齊下淚。”二女曰:“不嫌污目,殘稿正欲求教。”生曰:“珠玉在前,恐無目者不能賞。”梅曰:“日間已曾窺豹一斑。”生曰:“那不過醉後狂書,”柳曰:“妙處正在此!”
遂收拾殘棋,各出己作。石生下牀來細細評賞,多半是縈愁惹恨,觸景傷心之句。生慨然曰:“麗情藻思,均不愧女中博士!何過拋墮風塵,使這一派杜鵑聲都向筆尖啼出?”梅、柳長吁無語。生曰:“二姊以道韞之才,兼壽陽貌,張郎相得益彰,浩然尋之不得。陶彭澤尚竊芳名,林處士猶珍素質。曉風殘月,何處不宜?茅舍竹籬,何方不可?奈何移向這章臺翠館中,忍教驚風驟雨剝落摧殘?”二女曰:“自流落以來,臉兒上賣笑,心兒裏含悲。只思跳出火坑,尋個清涼地面。想是孽債未完,沒一人來引手。”生問其家,柳曰:“妾家渭城。”梅曰:“妾家瘐嶺。”復詢其入樓之自,二女曰:“昔日根由每一念及,寸心如割,非不可言,實不忍道。”生曰:“自古花街姊妹只圖眼下芳年麗色,車填馬砌,名壓平康。待香銷黛減,欲尋個好好收場,百不得一。二姊具此慧心,胡甘自棄?若不趁此時早尋究竟,一旦塵侵歌扇,雲散舞衣,人只愛你柳搖金縷梅如玉,誰可憐你梅子酸心柳皺眉!就如我們今日往園中玩賞,也不過慕他豔麗,若到得鶯老花殘,鳥啼春去,則園扉可闔矣。還有人提壺契榼,向空枝飲酒賦詩麼?”二女悽然淚落,曰:“娓娓名言,奚啻晨鐘三撞?我姊妹從今以後誓不復作樓中人了。”生曰:“且慢,且慢!須知痼疾非盞藥可除。”梅曰:“得遇神砭,寧不立起?”生曰:“譬如匣中鏡被塵封垢漬,雖不怕到頭來沒有磨不出的光,卻沒有一舉手便推得淨的垢。”柳曰:“不是這樣說。譬如天心月被霧掩雲遮,只愁沒一陣吹將來的風,那怕有一時掃不開的障。”生曰:“言雖妙,未必由衷。”二女曰:“我二人久懷此志,實非僞言。只是這鐵網重重,不能得脫。”
生沉吟良久,曰:“你二人果能自惜其身,我當代爲畫策。”梅、柳聞言,雙雙跪向生前曰:“三相公,你若不辭援手,我姊妹死且不朽。”生扶二女起雲:“只要你們把定此心,我斷不悔今夜之語。”二女甚喜。梅曰:“數載塵埋,今日也有見天時節。”柳曰:“向來只慕才名,以未獲一見爲悵,不意初覲芝眉,即被大德!”生曰:“相彼投兔,尚欲先之,矧目擊麗人淪沒,何忍漠視?只怪二友平時並不提起,今日卻恨相見之晚!”
三人話正纏綿,早是曉雞亂唱。生攜二女出步中庭,見花露陰陰,參橫月落。梅曰:“每夜只恨更長,今晚偏覺其短。”生曰:“好處留人月易斜。”撫梅肩雲:“只是神女有情,楚襄無夢,能不爲賢卿竊笑!”二女曰:“君之情可稱高出一世,自今以後,還望時來扳話。”生雲:“既蒙雅愛,願接清談。”天將曉,生即辭去。
第五段 空齋夜作有情癡 平康重訪多嬌面
石生回家,走到書房門首,有一童兒名喚書帶在房中歇宿。生見房門虛掩,推門進去,書帶醒了。生雲:“怎麼門都不閂?”書帶起雲:“是閂的。”生雲“蠢才!閂的我怎生進來了?”因問:“太太昨日可曾問我?”書帶雲:“相公不回來喫飯,太太叫我尋到雲相公家,他家裏人說都去遊花園去了。天晚了,太太又叫我到那裏去請,說還沒有回來。”生曰:“太太可說什麼?”書帶雲:“沒有則聲。”
早飯後,石生鼾眠一覺醒來,默默自想:“雖然昨晚鎖定春心,卻被他引開了情竇。”自此之後,終朝悶坐空齋,一會思梅,一會思柳,眼下心前便有一段無聊光景。一日,抱悶過鬆家。雲影正與松濤坐談,見生來,松曰:“我只道你醉還未醒,正要來替你解酲,你也來了!”雲曰:“好樂也!”生曰:“遊同樂亦同,何獨我哉!”雲曰:“我們的樂不過是對酒當歌,誰似你鑽在人家被窩裏去了。”生笑曰:“我的事倒也無形無跡,那乞花償酒的對聯好不眩目,正所謂拿賊見贓。你們背地裏傾壘倒甕,反要怪人戀酒,豈非懷惡而討不義?”雲曰:“我兩人因聞他姊妹有些才學,不比尋常聲妓。雖常過訪,卻並沒甚勾當。恐你年少,易爲所溺,故不敢道及。誰料一朝泄漏,那章臺花柳倒被你後來的先折了!”生曰:“兄解憐才,偏我好色。況你這話也可信不可信,各人只好自家明白。”松曰:“我輩當以此爲戒,使外人聞之,看我輩爲何如人!”生曰:“蒙兄引入天台,我正要醉盡花柳,且慢來阻我的逸興。”松顧雲曰:“你看他纔到那人家走了一回,口角便老氣了多少。”生笑曰:“怪道吾兄平日能言,原來從這條路上煉出來的。”
三子諧謔多時。石生不提起梅、柳辭樓之事,回家天色已晚,才點起燈來,便似在他家座上;才靠着枕頭,便似在他家帳中,略閉閉眼,那一片彈絲品竹之聲便嗚嗚的從耳根響起。又想着醉眠初醒,被梅萼來挑引的光景,愈覺心魂撩亂。書帶請喫晚飯,生雲:“不要喫了。”書帶雲:“炊起茶來罷!”生雲:“你且去喫了飯來,把門帶上了去。”
石生斜靠在牀上。不多時,生母推〔門〕進房問雲:“爲什麼不喫飯?”生忙起身答雲:“才喫了來。”生母坐下又問:“身子清爽的麼?”生雲:“清爽的。”生母將燈掭一掭雲:“你看這桌子上,也不叫他收拾收拾,把些書橫三豎四堆得像什麼?”又問生雲:“你在那裏喫的飯?”生答雲:“在月波家裏。”母雲:“說說話就該早些回來,只管擾他們也不便。”
少頃,書帶來請太太喫飯。母起身出房,雲:“把茶爐炊起來。”書帶即忙扇茶。石生獨對孤檠,默坐良久,取本書翻前揭後看了一回,撇在案頭。又靜悄悄坐了半晌,茶爐已沸。書帶倒了茶。生令“將火鉗在香爐內少些,留幾塊在茶爐裏,你睡罷!語畢取茶喫了,在房中走來走去,搔頭摸耳,連聲慨嘆。書帶清着眼站在家旁。生雲:“教你去睡癡呆呆還站在這裏!”書帶睡了。石生又取香鍬將爐灰平一平,添上塊香,又喫了杯茶,取筆在桌上閒塗亂抹。忽又撇下,靠在桌邊呆呆靜想。復起身出庭下,獨步逾時,進房來走到牀前,意欲就寢,卻又回到書案邊,站立半晌,復坐下,靠着椅子昏昏睡去。直到樓鼓將終,書帶起來小解,生忽驚醒,見一點昏燈半明不滅,慨然長嘆。書帶雲:“大相公怎還不睡?只怕天快亮了。”生甫和衣就枕。
次日午後,生語書帶雲:“你鎖上書房門,隨我到一個所在去。”書帶將門鎖了,隨生至論癡院。生進門,見柳絲在軒前煎藥。柳見生,忙立起身,將衣上撲撲灰,接雲:“石相公來了。”生問:“這藥那個喫的?”柳雲:“梅姊姊身上有些不自在。”即引生入臥處,呼曰:“有位心上醫來了。”
梅萼睡在牀上,看見石生,這俏身軀早輕鬆了一半,即下牀雲:“別來夢魂顛倒,今日甚風兒吹得君來?”生攜手曰:“我亦盼不得一見,奈無便可假,今日潛來相訪,不意玉容消瘦至此。”三人坐下,生又問:“是什麼貴恙?”梅曰:“是那晚別後,不茶不飯,身上寒一陣熱一陣,直到如今也說不出病根來。”柳曰:“石相公這幾日在家做什麼?”生曰:“連日空齋抱悶,無計可除,特來消遣。松、雲二友別來可曾到此?”柳絲搖首。梅見書帶站在房門外,問雲:“這哥兒可是隨石相公來的?”生答雲:“是。”梅雲:“進裏面來站站。”書帶走進房,站在石生身旁,梅問曰:“叫什麼名字?”生曰:“叫做書帶。”扶芳到門外向書帶招招手,書帶走出來。扶芳雲:“你不要站在裏面,我和你門口玩去。”
二女複道前事雲:“石相公前夜之言,姊妹銘心鏤骨。自古爲人爲徹,萬萬不要把前言置之高閣。”生雲:“姊姊雖然一時動念,這舞裙歌扇未必真能拋舍。”梅雲:“君言差矣!天下寧有樂湯火厭清涼,坐囹圄不思釋放之人?”柳曰:“立志已斬釘截鐵,不必疑我們依依不定。”梅出一簡付生雲:“區區微志,盡寄此中。”生展看,乃律詩二首,梅詩云:
雪裏亭亭佔早芳,翻光落素襯宮妝。
自甘冷豔浮溪月,誰把冰魂聘海棠?
粉面已消千片雪,檀心猶鎖舊時香。
從今領取詩人意,高揭孤標出野塘。
柳詩云:
拂馬藏鴉事可悲,愁煙困雨綠絲絲。
風流自昔同張緒,癡絕今誰似愷之!
眠起羞看眉減黛,悟來怎忍絮沾泥。
寄言陌上尋春客,莫向章臺折舊枝。
看畢袖詩,喜雲:“爾意既真,我疑亦剖,真不枉前宵之會。”二女曰:“旦夕如坐鍼氈,須速爲圖之!勿使久沉苦海。”生曰:“且自寬心,吾當與松、雲二友共圖。”二女甚喜。
生曰:“只是二友平昔往來,眷戀必深。若聞此舉,恐未必樂空冀北之羣,所請或不應允,將如之何?”柳曰:“二君雖稱識面,並不關情,我前晚說都是道學先生,你豈不明白?”生笑雲:“我卻不信。難道還有第二個石蓮峯?”梅曰:“柳妹所言不錯。況此輩不過酒人劍客,意氣豪爽,此事倒也不甚關心。”柳曰:“且觀二君頗有義俠之風,若與相商,事必得濟。”生見二女之言與松、雲暗合,方信實無此事。
鴇兒從後面出來,聽見房裏有客,張見生雲:“原來是石相公。”生見鴇兒,略抬抬身,鴇兒忙雲:“相公請坐!我去叫送茶來姊夫喫。”生聽叫“姊夫”,禁不住一時面紅。隨有一小鬟捧茶進房雲:“姊夫請茶!”柳叱曰:“放下,去罷!誰是你家姊夫?是那一個的姊夫?老也姊夫,小也姊夫,叫得這樣熱鬧。”生戲曰:“怎麼定要說那一個,難道兩個的就做不起?我要做便做樓外的姊夫,不做這院裏的姊夫。”二女齊曰:“石相公果能提拔我二人,情願同抱衾裯。”石生含笑無語。
梅萼取茶欲飲,卻放下雲:“我的藥該好了。”柳雲:“哎喲!忘懷了。”連忙走出軒前看時,“噯”了一聲,持藥罐進雲:“你看,焙得乾乾的,好上磨了。”梅笑雲:“倒壞了罷!這一會同石相公講講話,身上覺得好些。”少頃,書帶請雲:“大相公回去罷,怕太太問。”石生起別,梅雲:“去便不來,來便去,再坐坐何妨?”生雲:“恐怕家母查問,改日再來。”柳雲:“你還是個私訶子。”三人大笑。
生別二女出門,書帶途中問雲:“這是誰家?方纔那兩個是什麼人?”生雲:“這裏叫做‘論癡院’。我們進去時在那裏煎藥的是柳姑娘,那一個是梅姑娘。你到家裏不要多嘴,太太若問,只說在雲相公家裏說話。”書帶雲:“小的曉得了。”
第六段 遣書帶密探梅柳 出簡帖義激松雲
石生既得梅、柳之詩,喜其立志果堅。暗思二友不識肯樂成此事否?惜哉名姝,遭此玷污!向以佳人難得,寧甘虛度青春。今一見之,皆成碎璧,卻向何處再尋得個全春梅柳來?又想他二人果若離了青樓,這嫩綠寒香又不知委於何地?因自恨曰:“使昔日花前不見,也免得牽情,醉後不留,也無因惹恨。這天掉下來的愁魔今日如何排遣得去?”
過了幾日,呼書帶雲:“我前日帶你去的所在可認得麼?”書帶雲:“認得。”生喜雲:“使你到那裏走一回。”生將話吩咐一遍,問雲:“記得了麼?”書帶雲:“記得了。”生雲:“到那裏不要多話,快些就回來。”書帶應諾。出門外走了一半路,轉過幾個彎來,覺有些路生。立住腳想一想,又向前走,望見院門,歡天喜地跑到門前。扶芳看見,報知二女雲:“書帶來了。”梅雲:“叫他進來。”
書帶走進房中,柳問雲:“書帶哥,三相公爲何不來?”書帶雲:“那個三相公?”柳雲:“你跟的是那個?”書帶雲:“是大相公,沒有三相公。”梅顧柳曰:“他不曉得。”書帶雲:“大相公差我來望望梅姑娘和柳姑娘。”梅雲:“大相公使你來,想有什麼話說。”書帶雲:“相公說,梅姑娘的病好了沒有?前日說的話是時刻在心的,包不誤事,叫姑娘們不要性急。”柳絲到房門口看一看,向書帶雲:“你話說得輕些!我問你,你可曾聽見相公和松相公、雲相公商量什麼?”書帶回雲:“沒有聽見相公說。這幾日不曾會見他兩個,等會見商量端正了,就來通信。”
二女甚悅。柳絲取茶與書帶喫了,問雲:“書帶哥,大相公家裏有多少人?”書帶雲:“只有太太和相公兩位。”柳雲:“你們下面呢?”書帶雲:“下面也只有三個人。”柳雲:“那三個?”書帶雲:“廚下有個老嬸子,還有個小丫頭,是太太房裏的。”梅雲:“我還問你,可知你相公曾定下親沒有?”書帶搖頭雲:“沒有。時常有人來做媒,太太問相公,相公只是不要。我家舅老爺要把姑娘許他,也只是咬口不肯。前日太太還罵大相公,這家不要,那家不要,你做了和尚罷!”梅雲:“想是舅老爺家的姑娘人醜,大相公不要他。”書帶雲:“人倒很齊整,與梅姑娘一般的模樣。”柳雲:“你看他說話倒乖。”書帶雲:“大相公叫我就回去,說姑娘們有什麼話對我說,相公等回信。”梅雲:“你對相公說,我病好了。那商量的事求相公上緊些,就是這兩句話。”書帶答應,走出房門。柳絲叫扶芳送書帶到門口。書帶回到家中,生見問雲:“你回來了,梅姑娘可好了麼?”書帶雲:“好了。”生雲:“我吩咐你的話不說錯麼?”書帶雲:“沒有說錯。他們說商量的事求相公上緊些。”
言未了,松、雲偕至。生曰:“來得正好!正要來相請。”雲曰:“這幾日怎不出來走走?”生曰:“連日懶得出門。”松曰:“你臉上甚是清減。”生含嘆無語,既而曰:“近有一件事要請教二兄。”松曰:“何事?”生曰:“有兩女子失足墮水,二客過而不援。一人繼至,二女呼救,其人力綿不勝,欲呼前人相助。二兄料他肯來助力否?”雲曰:“斷無見溺不救,求助不應之理。”松曰:“這話有來歷。籠碧慧心人怎聽他指驢說馬!”雲曰:“我明白了,只是二女呼救之情我不肯信,你且說個詳細。”石生遂將梅、柳之事一一說出。松曰:“蓮峯,你不要錯認了題目!這是他姊妹見你多情,要弄你個不伶不俐,將這話來甜哄,你怎便認起真來?”雲曰:“你看自古煙花隊裏有幾個琴操一句話就能點悟?”生曰:“依我看來,畢竟世無蘇學士,故無琴操。”松曰:“我道你臉上清減,原來着了這兩個魔鬼。”生笑雲:“我疑是不肯助力的,果不出吾所料。”雲曰:“非也。此必無之事,何敢輕信?”生將梅、柳簡帖之詩付二子曰:“這是他姊妹親筆,二兄請看。”松、雲看畢曰:“言雖如此,究不可信。”生曰:“何不可信?二兄既解憐才,何忍見他姊妹永墮泥塗?況他二人既有是心,豈還不肯引手?”松曰:“果若他姊妹有這念頭,此仁人義士共所樂聞,我輩寧肯見義不爲?只恐一時動念,終有變卦,且遲緩幾時,看他動靜如何,再作道理。”生喜曰:“這卻有理。”雲曰:“蓮峯真有心人也!誰料你一夜春風便吹醒了二人塵夢。”生曰:“你們若不暗地藏鉤,只怕這個夢還醒得早些。”二子起別雲:“且不要誇張,他二人的腳還踹在兩頭船上哩!”
第七段 賞端陽江上同遊 吊靈均舟中聯句
自後石生時時過訪梅、柳,二女頻提前事,生復再三安慰。值天中節,雲影買舟招二子爲江上游,石生無聊,欲不去,雲故拉之。舟行未遠,忽閣內有人傾盆,溼舟子衣,舟子喧嚷。松濤推篷看雲:“這是那話兒家後窗?”即令停舟,呼雲:“潑水的是那一個?”柳絲聞聲,知是松濤,憑窗應雲:“是我,你們到那裏去?”松曰:“今日重午,載酒向江干吊屈大夫,快叫你伴兒來和我們同去。”柳問:“篷裏面什麼人?”松曰:“召我園賞花舊侶。”柳絲轉入招梅。梅雲:“我懶去,自家去罷!”柳曰:“還是同去,不要冷落了石三郎。”梅遂同行。生謂松曰:“我輩當以此爲戒,怎麼又着這兩個魔鬼?”松笑雲:“正復不能爾爾。”
二女入船。雲見梅,驚曰:“你爲何瘦得與蓮峯一個樣子?”松曰:“最喜是他兩個越瘦越齊整。”梅曰:“別來一病幾死,幸留殘喘,又得相陪。”松持其臂雲:“今日可曾系長命縷麼?”梅曰:“恨不速委,還盼他長命怎的!”松曰:“你正要‘高揭孤標出野塘’,怎說‘速委’?”雲向柳曰:“好個‘悟來怎忍絮沾泥’!”二女曰:“諸君既悉鄙薄之意,姊妹殘軀全求提拔。”雲曰:“你二人既不甘墮洪崖,船兒到岸也還不晚,只張帆進櫓,我們自不辭一臂之力。”松曰:“只是春日賞花回來,那兩隻夜行船不知那一隻被石將軍先點了一篙兒。”生曰:“徼倖了弓強弩勁,做了個一箭落雙鵰。”二女含赧。
衆人一路歡飲,早聞得金鼓喧闐,遂舍舟登岸。三子攜手向前,二女同立一處,見江面上彩幟飄揚,浪花飛舞。中流開畫楫,舟負黃龍;夾岸繞雲鬟,釵攢艾虎。錦標奪處,欣聞天漢槎回;紅扇搖時,影亂江光火燦。玩賞移時,有一婦人打扮得花攢錦簇,甚是癡肥。隨着四五個丫鬟行來,站在梅、柳旁邊。二女讓了幾步,婦人看見二女,暗稱好兩個面龐,又想這打扮不像是尋常人家,不住的定睛熟視。柳絲曰:“你看那婦人只管看我們。”梅曰:“好個大肚子!”柳曰:“一肚風騷。”二人含笑。
生見橫塘上游女如雲,周遭細看,不是脂濃粉厚,便是肉勝腰肥。回顧二女,益私心扼腕。江邊年少紛紛皆以目射二女。梅心不耐,見生回顧,將頭點點。石生走近梅邊,梅雲:“站得腿痠了,下船去罷!”柳曰:“再看看去。”梅曰:“不過是這樣,只管看什麼!”柳指龍舟曰:“你看那黃龍同烏龍鬥上來了,看他是那一個奪彩。”時兩舟競進,不相先後,忽一般從後來,劃楫若飛。梅曰:“看後來這小青龍劃得勇猛,倒要被他搶上去。”正言時後艇已追及前舟,從中流分開水勢,左拿右攫,突出二舟之前。兩岸拍掌喧笑,喝采如雷。梅曰:“果然被後來的奪了彩。”
偶一賣像生花的從二女前走過,柳曰:“好花!可惜沒有帶得錢來。”生曰:“你愛便買,錢自有。”即叫住擔子,每人揀了一枝並蒂蘭插在頭上。柳絲將擔子上悖不倒取了一個向生雲:“買了他的。”梅笑曰:“真真孩子氣。”柳曰:“帶到船上去當酒令。”即藏入袖中。
三人買畢,遂呼松、雲一同下船,卻被一官艘鼓吹近岸。隸從列兩旁呵叱,民船便不敢近。松曰:“昔袁中朗鄙烏紗之橫,皁隸之俗,誠不可耐!”柳曰:“不要說人,我們船上的官兒也不少。”松曰:“誰是官兒?”柳雲:“坐穩了聽我說,你好酒,授你個曲部尚書。”指雲曰:“善書的豈不是中書麼?”松向生曰:“你要醉盡花柳,我點你做探花郎。”雲指二女雲:“你二人是校書了。”梅曰:“我還有個升降,中書進則爲墨曹,出則守管城。曲部可進封釀王,削則出知酒泉郡。”雲曰:“你二人呢?”梅曰:“梅可進于吉士,柳當喬遷上林。黜則梅出岑溪,柳知柳州。”松曰:“我這探花奈何?”梅曰:“姑待詔翰林可也。”松拍案雲:“政自卿出矣。”柳絲雲:“取酒來,我要行令了。”將袖中〔悖〕不倒取出,松奪看雲:“恭喜你,養下孩子了!”生曰:“我替他取名,端陽節生的,叫做小孟嘗君。”雲曰:“叫他認認老子看。”松曰:“門下三千客,只怕要認也認不清。”衆皆大笑。柳曰:“我勸你口孽少造些。”遂旋着悖不倒飲了一回,生指悖不倒雲:“適將此翁構得小詞一闋。”二女曰:“請寫出來。”生取筆書雲:
頭輕腳重,滿面春風由撮弄。
繞座交歡,世態惟翁熟且圓。
鮮衣粲粲,到處趨陪眠不慣。
可笑空疏,不耐推敲一薄夫。———右調《減字木蘭花》
二女雲:“描寫曲盡,妙語解頤。”雲曰:“頗似石醋醋罵座。”松曰:“座無其人,但罵不妨。”生曰:“吾兄可謂知言。”
雲曰:“今日江邊弔古,何可無詩以紀之?大家來聯吟一首。”松曰:“吾當續貂。”雲曰:“讓你起韻。”松曰:“我便起韻,古語道得好:‘簸簸揚揚,糠秕在前’。”二女欲辭不與,三子強之,得詩二十四韻,詩曰:
日月等輕帆,流光類速櫓。松
春風逐逝波,入夏又重五。雲
冉冉菖蒲綠,灼灼榴花吐。石
佳節若爲酬,瑤樽浮碧醑。梅
千觴飛小艇,喧笑應前浦。柳
練影織龍鱗,江聲走鼉鼓。柳
出浪若奔雲,爭風如縱弩。梅
奪得錦標歡,誰憶沉淵苦。石
雲曰:“這一聯轉入弔古,縝密無痕,妙手!妙手!”松曰:“看你的接法。”
窮哉三閭忠,蔽也懷王蠱。雲
蟬翼輕千鈞,黃鐘遜瓦缶。松
讒言既已深,孤忠那可補。
擇木豈自昧,懷此故邦土。
君心不可回,松惓惓終自撫。雲
嗟彼楚些吟,曰於江之滸。
舉世憎獨醒,石□釃悲漁父。
懷沙哀郢曲,天問離騷譜。梅
浩浩湘流長,渺渺幽魂俯。
側聞沉米事,蛟饞與龍怒。柳
松曰:“筆快如風,更見清晰。”撫其背雲:“柳絲兒奈何!”石生笑目松濤。松曰:“你不要喫醋。”雲催梅曰:“快來!”梅曰:“又該我了。”
靈均自有靈,角黍奠千古。
我來吊江干,梅 盈耳歌聲堵。
痛飲擘蠻箋,清聲奪開府。石
吟毫蘸怒波,墨浪翻秋雨。
詩成欲扣舷,雲 夕霞醉芳杜。
良會亦何常,勝遊應紀取。松
詩成,松濤朗吟一遍,喜曰:“淋漓暢情,各浮一大白。”雲謂梅、柳曰:“二卿具此慧才,真使騷人俯首。”二女曰:““訣兒摻在李杜集中,徒供噴飯。”言未畢,舟子報雲:“到撥水的所在了。”柳絲藏了悖不倒,與梅萼起岸,遂別三子而去。舟子開船。雲曰:“柳家好個嫋娜身子!”松曰:“一以態勝,一以姿勝。若論才情,卻難分伯仲。”生曰:“日前所商,二兄務必留心。”松、雲唯諾。及到岸,各別去。
第八段 義士捐金贖二美 佳人作畫寄情郎
石生自與二女識面,松、雲之外無一知者。不料端陽江上之遊被母舅山公看破。時公移節關中,將欲起身,同邑諸縉紳邀請泛蒲,是日江邊鼓吹近岸者即其船。公在窗內窺見生與二女並立橫塘,又見嬉笑登舟,十分疑惑。即密令家人訪問,始知其爲二妓,心甚不悅。
次日來別生母,生復不在,遂與其母言之,且爲其女翠微申訂婚姻。生母含糊不應。及生歸,其母痛詈之,且曰:“瑚璉琬琰,爲世所珍,瓦塊砂礫,爲人所棄,你爲何入了這個迷魂陣?須猛自驚省。”石生直驚得汗流浹背。生母又將山家母舅所言婚事說了一遍,生俯首無言。轉到書房,呼書帶雲:“我問你,我前日那樣吩咐你,叫你不要在太太面前多嘴,你又說了什麼?”書帶雲:“我沒有說什麼。”生曰:“我到梅姑娘家去,不是你說是那個說的?”書帶雲:“我倒不說,是舅老爺早上來朝太太說的。”生曰:“胡說!舅老爺怎麼知道?”書帶雲:“說是昨日看龍舟的所在,舅老爺在船裏瞧見大相公和梅姑娘們站在一處說話來。”石生半晌無語。
後值山公就道,生送之。公曰:“丈夫身猶女子,須當貞潔自愛,勿使可惜。”生羞愧局蹐。公曰:“吾本欲攜汝同行,因秋闈將近,汝須謝絕塵囂,勵志經史。榜後我即作書招你,你務必來。”石生唯唯。自後其母責令更移書房,閉戶謝客,督課甚嚴。石生足不出戶,無奈作書密寄二友,囑其爲二女周全,勿使抱怨。
後松、雲訪二女,二女懇切哀求。松、雲遂各出己囊,贖二女出平康。另賃一室,使二女同屋居住。鄰有一老媼,寡而獨居,人皆呼爲冬青阿姥,二女喜其清潔,招與同住。梅、柳頗工畫,學女紅之餘,揮灑尺幅。央阿姥持賣,人爭售之,饔飧之費,賴此以給。
一日,阿姥持畫出賣,途中遇一富豪名叫荊棘,見畫喜雲:是什麼人畫的?”阿姥告知其詳。富豪甚喜,將畫買了。次日竟來探訪。梅問:“是什麼人?”阿姥曰:“是昨日路上買畫的。”二女辭不出見。富豪竟進房來。二女驚惶莫措。荊棘曰:“我且在裏面坐坐,好講講話。”阿姥亦正無計,忽聞戶外呼雲:“爲何大開着門沒一個人?”梅聞聲曰:“阿姥,請松相公進來。”松濤進房問曰:“這是那個?”其人認得松濤,拱手雲:“松兄來了,幸會幸會!”松濤全不瞅睬,問雲:“你是什麼人,在此胡鬧?”荊雲:“咫尺同裏,兄豈不認識?不過偶來探望,彼此一般,兄臺不要發話!”松濤怒罵雲:“我不認得你這狗才!”揮拳欲擊,二女勸住。棘忙出門雲:“怎麼有這樣野人,我且讓你。”言畢,含憤而去。自此之後,人皆知二女有松、雲倚蔽,無人敢履其地。
石生自從閉戶下帷,倏忽兩月。一日,悄對書帶雲:“使你去院裏走一回,將話吩咐與他。”書帶答應,來到論癡院,看見鴇兒,便叫:“媽媽,梅姑娘呢?”鴇兒見了書帶,帶着惱雲:“還要來梅姑娘李姑娘,都是你家相公鎮日來搗鬼,把我兩棵錢樹子弄出去了,還要到這裏來叫魂!”書帶聽見,聲也不則,跑出門來,遇見扶芳,問雲:“你家梅姑娘、柳姑娘到那裏去了?”持芳雲:“是老松和老雲兩個替他們贖了身,出院去了。”書帶雲:“如今在那裏?”扶芳雲:“離這裏沒多遠,兩個一搭裏住着。”書帶回家,將鴇兒與撫芳的話說與石生。石生大喜,即回身包了個包兒對書帶雲:“你還到院裏去走一回。”書帶雲:“才受了他罵,還去怎的?”生雲:“你去站在他家門口,等扶芳出來將這包兒遞與他,說是我送他的,央他引你到梅姑娘那裏去看看。”書帶接包。生曰:“若尋見他們,說相公知道兩位姑娘出了院,十分歡喜,差我來望望。他們若問我,你說考期近了,相公到場後纔好出門。”
書帶走到院門口,恰好扶芳擎着酒壺往裏走,看見書帶問雲:“你又來做什麼?”書帶將錢包遞與扶芳雲:“這是我家大相公送你的,要你領領我到梅姑娘那裏去,不要使媽媽知道。”扶芳將包捏一捏,遞與書帶雲:“你還拿着,待我把酒送進去了,出來和你同去。”少頃出來,收了包兒,二人同走。行不上裏餘,領到門前。扶芳雲:“這裏頭就是,自家進去,我家裏有客,要回去了。”說一聲回身就走。
書帶走進門來,見了阿姥,即立住腳。阿姥問雲:“你是那裏來的?”書帶雲:“我是來看梅姑娘的。”二女裏邊聽見,問雲:“阿姥,是那一個?”阿姥雲:“我不認得他。”書帶聽見梅、柳聲音,走到房中。二女喜雲:“書帶哥,你怎麼尋得到這裏?”書帶雲:“有人領我來的。”柳絲取手巾與書帶擦了汗。書帶將石生吩咐之言說了一遍。柳雲:“大相公爲何腳影也不見?難道竟不出門了?”書帶雲:“如今就要去赴考,只等場後纔好出來。”梅雲:“是誰在你太太面前學嘴的,把相公禁在家裏?”書帶雲:“是我舅老爺說的。”二女雲:“這又奇了!山老爺怎麼知道?”書帶雲:“是端午那一日看龍舟,舅老爺在江頭看見大相公替梅姑娘說話,第二日就來告訴太太。太太把大相公狠狠的罵了一頓,只少打。”梅問:“太太怎生罵他?”書帶雲:“我不好說,連松相公、雲相公、兩位姑娘都罵在裏頭。”柳雲:“你說無妨。”書帶雲:“太太說,‘我只道你茶不思,飯不想,昏頭搭腦是什麼緣故,原來竟搭了兩個下流!走花街,穿柳巷,幹這樣沒廉恥的事!我要望你登天,你倒越爬到地底下去了!一個人若是好嫖好賭,還有臉面站在人面前?人家正經來替你說親,嫌長嫌短,原來被這些狐狸精淫婦迷住了!若不早些開交,我看你這賤骨頭還要被他們拆散哩!’”梅雲:“那裏說起,真真有口難分,屈死了這個假老實!”阿姥曰:“這小哥兒倒學得好聽。”書帶雲:“柳姑娘,你明日不要朝大相公說我在這裏多話。”柳雲:“我不說,你放心。阿姥去拿茶與他喫。”
書帶雲:“我回去了,姑娘們可有什麼話?”梅雲:“說不了的話,卻不好要你去說。”柳雲:“明日阿姥藉着賣畫的因頭,到那裏去望你家相公。”書帶雲:“去不得,如今書房移在後邊,緊貼着太太的房。我們說話還是輕輕的,再沒人敢進去。”梅起身雲:“險些忘了。”取出一幅小畫付書帶雲:“這幅條子是送你相公的,正好煩你帶去。”柳雲:“怕沾了汗。”取方新帕子包好,付書帶雲:“你藏好了,不要被太太看見,場後千萬請相公來看看我們,說我們望着他。”書帶應諾而回。
第九段 石生訪舊續前歡 二女矢心酬厚德
書帶回到門前,將畫藏在衣底下走進書房。生問雲:“怎麼去這半日?可曾尋見他們?”書帶將畫付與石生雲:“尋見了,是扶芳引我去的。”生接畫雲:“兩個姑娘可都在一處?”書帶雲:“在一處。柳姑娘問大相公怎麼躲在家裏不出來,我說要等進了場纔出門。”生雲:“梅姑娘說什麼來?”書帶雲:“梅姑娘說有的是話,不好對我說,只教相公場後千萬到他家去走走。這幅畫是兩個姑娘教帶來送相公的。”生展看,乃遠雁入塞雲圖,知其爲寄懷之筆,隨即卷好。書帶雲:“他家有個老婆子,他們都叫他阿姥,不曉得是什麼人。柳姑娘要教他扮了賣畫的進來看相公。”生駭曰:“這個如何使得?”書帶雲:“我說書房移在後頭,進不來的,回了他了。”生雲:“這倒虧你。”石生既得二女贖身之信,滿心歡喜。至晚展畫看,即題詩云:
一從攜手醉芳叢,幾度登樓笑晚風。
雙鳥脫籠飛檻外,孤鴻失侶叫雲中。
卿憑彩筆描深怨,我剔銀燈寫素衷。
明月蘆花何處宿,相思惟有夢相通。
秋場即畢,石生文戰不利,回家且慚且憤。母曰:“功名遲早皆由分定,只要你勵志潛修,何慮飛騰無日!”生懷鬱郁,終日感嘆無言。其母無奈,復令書帶延松、雲二子來相慰勉。生見二友偕至,頓開眉鎖。三人共罄闊懷。抵暮甫別。
次日,石生來訪松濤。閒敘片時,松濤言及二女辭樓一節。生曰:“二兄高義,千載罕覯。”松曰:“他二人時時念及賢弟,可去望望他們。”生曰:“中懷正渴,正欲一見。”松即引生至二女家。阿姥在門首看見,馳報二女曰:“松相公同一個少年來了,不要就是你們說的石三郎?”言未畢,生與松濤已到面前。二女忽見生來,喜的似一輪明月從空墮入不懷中,三尺金鱗破浪躍來網裏,雙雙拜謝出樓之德。石生連忙扶住。松曰:“這一拜你該受的。”生曰:“說那裏話,志立自二姊,義成於二兄,不才何與之有?”松曰:“非也!帆能運舟,使帆者在風;藥能療疾,用藥者在醫;酒能合歡,釀酒者在麴櫱。我與籠碧,帆耳,藥耳,酒耳!吾弟之德,風也,醫也,麴櫱也。”生曰:“兄言過當,令人惶悚!”梅曰:“三君之德皆不可忘,何容軒輊!”松濤坐久,呼茶不得,索酒又無,笑曰:“你姊妹真真窮到一個錐也無了!”時松濤斷絃未續。柳應曰:“強似你家無立錐之地。”皆大笑。
二女曰:“姊妹自離涅海,如白骨再肉。感君之德,心可得銘,口不可得而言,不知今世裏怎生圖報?”生曰:“自端陽別後,寢食在唸。迨聞二卿已出平康,方寸中才覺稍慰。”生見二女眉月慵描,鬢雲亂挽;荊釵縞袂非復舊時豔冶;又見室內香埃撲帳,蛛網縈簾,心甚惆悵。因曰:“你二人昔爲道旁之花,今作風中之絮,如此煢煢無倚,何以自給?”二女曰:“閒來寫幅丹青賣。”生曰:“前蒙惠我妙染,神溢毫端,意在言表,卷而祕之帳中。但如此苦度晨昏究非長策,畢竟作何處置?”二女低頭含嘆。
柳見阿姥在側,乃呼:“阿姥,去取茶來。”阿姥回身。生執二女之手曰:“有甚衷腸,何妨略吐?”梅曰:“妾輩自知命薄,幸脫樊籠,此後餘年皆君再造。每念如君世不常有,倘再適非人,何異出污泥而坐塗炭!寧甘抱此微志,悽寂終身,不復再生他念!”石生愀然,閉目搖首曰:“二姊姊纔出歧路,不要又差了念頭!”柳曰:“不差,還有一條路兒:一串牟呢,半肩鶴氅,做個蓮花座下人,也庶幾不負知己。”生聽二女言辭如出一口,想起當日論癡院鴇兒來叫“姊夫”,三人戲謔,二女有同抱衾裯之語,心知其意。半晌,低頭自忖,復搖首曰:“我誤二姊,還是二姊自誤?迢迢歲月,非旦夕比,不如及早各尋歸着,完了一生心事。”梅嘆曰:“石三郎,世間不少茶販子,我二人斷不肯到潯陽江上撥琵琶,討白司馬墮淚!”石生默然。
少頃,阿姥持茶出。松濤先時躲一刻,今至見茶,指向生曰:“此雲芽雪乳,藏待嘉賓,不意疏慵又得陪飲。”生含笑。松問阿姥曰:“這茶是你煮的麼?”阿姥曰:“是我煮的。”松曰曰:“樵青雖老,風味猶存。”阿姥曰:“聞知相公是個酒仙,怎知茶味?”松曰:“古有茶癖,不喜飲而喜看。我之於茶,頗有是病。”生笑曰:“諺雲:‘看飯餓死。’看茶的豈不要渴死?”松戲生曰:“眼面前有的是飯,你看了餓也不餓?”阿姥笑雲:“這位相公倒會說笑話。”生指阿姥雲:“此嫗老而有致,是你二人天生伴當。”梅曰:“賴他相倚,稍破岑寂。”
松見二女臉帶愁容,默默無語,暗自懷疑,及別出門,執手叩其故,生不答。松詰之,生揮手曰:“但去莫復問!”
第十段 神僧密贈蠟丸詩 契友相商入秦事
朗磚自離繡嶺寄跡茅庵,倏近一載。時將歲暮,石生與松濤、雲影同向庵前經過,朗磚出門呼生雲:“石生慢走!”松雲:“那個叫你?”三人回顧,見一僧童顏鶴髮,以手招生。生與二子同至庵前,郎磚向生曰:“老僧等酸了兩腿,快湊還我這塊磚兒!”生曰:“大師之言何謂?”朗磚曰:“我的話就是你的話。”生曰:“我卻不解。大師從何處來?”朗磚曰:“與君一處發跡,你卻先我十八年。”生驚曰:“奇也!大師敢從何處識面來?”朗磚曰:“你雖不認得老僧,老僧卻認得你。你那掉下來的紅羅還是老僧收着哩!”石生懵然不知何說。松拉雲手曰:“聽他說鬼話,我們走罷!”松、雲先行。
石生還立着不動。朗磚目送二子,復向生曰:“你明早獨來,老僧還有物相贈。”生應諾,趕上二子云:“這和尚好古怪!”松曰:“什麼古怪!遊方僧道慣把鬼話惑人,睬他怎的!生曰:“他怎麼曉得我的姓,又曉得我的年庚?”雲曰:“這當真也奇。”生曰:“他還教我明日早去,有什麼東西送我”松曰:“和尚的東西不是好得的,你不要受他愚弄。”
石生回家自思:“此僧必有來歷。庵前之話必非無因。”次早到庵相訪,沙彌入報,朗磚大喜。生見問曰:“昨聞大師之言,終夜不寐。鄙性愚蒙,欲求明言其故。”朗磚曰:“老僧走數千裏,特來相訪,寧敢以不根之語見欺!但天下事喜的是微雲罩月,欲露還藏;忌的是着地傾盆,一潑便盡。”因向囊中取出蠟丸要顆付生曰:“今只將一丸相贈,君之前程盡包藏此內。取回細看,弗使人知,須密帶身旁,當機則發。”石生接丸。朗磚復取畫付生曰:“這一幅小畫也是贈君之物。”生接畫展看,喜曰:“美哉溪山!是何地面?”朗磚曰:“你且收了,老僧還有一言奉告。昨日觀君二友雖抱經濟之才,實具山林之相。異日君當招彼同作畫圖中人,老僧不久與君相會個中。”生曰:“天壤甚寬,知在何處?”朗磚曰:“卵大的寰區,那愁他沒定處?”生曰:“大師何不明指一去路?”朗磚曰:“君不用尋消問息,引路的人已在眼前了。”言畢大笑曰:“老僧此來可謂不負所托矣!”
石生驚異良久,持丸與畫別僧回家。甫入門,書帶雲:“舅老爺那裏有書到了。”石生知爲招己之書。其母開函甚喜。石生見書無語,轉入書房,將朗磚所贈之物放在一旁,悶悶不樂,暗想二女前日之言,十分委決不下。又料此行勢必難免,慨然曰:“安得慧劍割我柔腸?”連日昏昏,不能自支,一夜挑燈寂坐,忽想起庵中所得之物,取畫細玩,竟與平昔意想中境界纖毫不差,深自詫異。因曰:“他說我的前程包藏丸內,我竟忘了開看。”遂取丸分開,內藏一條紙,有詩數行,其首句雲:“莫戀殘香與剩綠”,愕然曰:“鬼耶?仙耶?何神奇至此!”覽其通篇雲:
莫戀殘香與剩綠,一枝春鎖桃源曲。
江上休驚帆誤張,溪頭快睹鴛同浴。
未奏函關凱似雷,先監合浦人如玉。
東去求凰入五羊,南枝預報花生燭。
漫道珠還珠復飛,新歡合處仍鄉國。
待得青青汁染衣,春深還爾三眠足。
夢醒同尋洞口花,逃名共入神仙籙。
看畢笑曰:“不解不解,剛這首句被他道破。看第六句,想是我的婚姻落在合浦。我此番入秦,卻與合浦絕不相涉。‘南枝’,梅也。‘三眠’,柳也。既教我莫戀殘香剩綠,爲何又下此二語?第五句說凱奏函關,難道今番到彼遇甚爭戰之事?”又想:“既說求凰五羊,怎又說合歡鄉國?這詩與所贈之畫又毫無交涉。那日庵前他教我湊還他的磚兒,又說我有什麼紅羅掉下是他收着,這詩中也無一字關照,這和尚好糊突謎也!”
次日辨明而起,持詩復到庵中,一衲子曰:“那位師父去久了。相公可姓石麼?”生曰:“是。”衲子曰:“他臨去對我說,不日有一位石相公來訪,有個帖兒留在此間。”取出付生,上書雲:
未入函關,先遊濯錦;欲見朗磚,三登繡嶺。
生看畢曰:“我前日忘了問他,原來他叫做朗磚。”
石生因朗磚已去,持帖回家,疑團不破,遂將郎磚言詞一一記錄,和蠟丸詩句疊作一處,帶在身旁祕而不露。又看帖中末句,知所贈之畫必繡嶺圖矣,因招二友過齋問曰:“二兄素稱博聞廣見,曾知宇內有山名繡嶺否?”二子曰:“不知。”生又問曰:“宇內有水名濯錦否?”二子曰:“不聞。”松、雲曰:“何所見,突然問此?”生曰:“我不好奇,偏有奇遇。向與二兄言吾平日意想中有一異境,欲繪不能,前日遇見那遊僧贈我一圖,細玩不差毫釐。昔慮言之不詳,今得此圖,特邀二兄共賞。”將畫展於几上,二子披圖,喜曰:“幽深屈曲,令人神往,誠絕藝也!”生曰:“倘逢此境,二兄能共作畫中人否?”雲曰:“碌碌塵寰,烏能有此!”生述朗磚所言二子之語,二子亦各驚異。觀指圖曰:“這是何地?”生笑曰:“昔在我意中,今在這圖上。”松曰:“豈不問個明白?”生出所留帖付二子云:“我也曾問他,但他說的話俱不可解,臨行留此一帖,始知其名並所遺之畫必是繡嶺圖了。”
二子看畢,松曰:“松其首句,你將有雍陝之行。”生曰:“日前家母舅有書來招,卻被他先幾道破。”松曰:“當真有些奇怪,可惜去了。”生曰:“今日一則招二兄來賞畫圖,二則正欲相商入秦之事。”二子云:“山公既有字來,自宜往就,何待相商?”生曰:“二兄爲遊子謀則誠善矣,其如老母何?”雲曰:“君母即吾母,菽水之事我輩何辭?”松曰:“吾輩非翻雲覆雨者比,賢弟不須掛懷。”生曰:“自愧資生無策,有累知己,奈何?”雲曰:“我三人平昔論交原不徒以酒食相逐,今日之事分所當然,怎說個累字?只是你賦性善愁,若離了故園,那客懷旅思更覺難堪,須要洋洋灑灑,擺脫這病根纔好!”生曰:“二兄之言銘刻肺腑,但我心中去留不定。”雲曰:“有何不定?與其困守蓬蒿,孰若早圖建立。”生嘆曰:“此行如窮鳥依人,有何建立?”松看生笑曰:“你不要嘆氣,我近日善觀氣色。你今番到彼,必遂于飛之願。”雲曰:“我倒忘了山公來招之意畢竟爲此。”生笑曰:“若必以此相強,我當學魯仲連蹈東海矣!”少頃,生復指畫圖曰:“我欲將此圖倩梅、柳姊妹臨成兩幅,與二兄各藏其一,願異日共領山林之趣。”二子甚喜。
後石生持畫過梅、柳家。二女展看,喜曰:“昔人觀輞川圖可以療疾,今觀此圖可使病不復生。”問從何處得來,生與言之。二女亦各稱異,遂臨成四幅。松、雲各取一幅,二女亦各以一幅自藏。石生欲將入秦之事與二女說知,惟恐其含愁悲痛,隱忍不言。後松濤爲二女言之,梅、柳恍然如有所失。
第十一段 訂宵征二女同歌 泛春波扁舟獨駕
次年春,日色漸麗,河凍初解,生母促生就道,謂生曰:“本不忍教你遠離膝下,看家中光景日就蕭條,若不趁此機會尋一條活路,坐在家中抱着個書本,幾時得有出頭日子?只是你單身伴,使我放心不下。”石生慰安再四,將束裝之前一日,來與松、雲話別。遂同二子過辭梅、柳。二女含淚嗚咽。雲曰:“石君別在頃刻,有甚衷腸宜細說了。”二女俯首無言。松曰:“秦中異景最多,當日老子騎着青牛過關,關前敲了個樁兒,相傳叫做青牛老樹,說至今尚在。又聞得陳圖南在西嶽煉氣,怎生向石壁上撲了個掌印,名華嶽仙掌。我想石性是堅的,怎會軟了?你去看看固有這兩件事麼!”阿姥在旁曰:“這正是心堅石也穿。”松又曰:“書上說一丸泥西封函谷關,蓮峯身子雖是瘦小,我還愁你鑽不進去!”三人大笑,連二女含着淚也笑起來。雲曰:“月波不要扯寬皮了。”向二女曰:“你們若沒有什麼話,請從此別。石君安能陪你們墮淚?”立起欲行,二女暗指燭奴示生,生會其意,遂同二子別去。
至晚,〔石生〕攜了雲雁圖重過二女家。柳曰:“這是什麼畫?”生曰:“是二姊所贈雲雁圖。”梅曰:“持來何意?”生曰:“已有拙句在上。今欲攜帶出門,更乞佳章,隨時展玩,藉慰旅懷。”柳曰:“石三郎,你好狠心,不該早對我姊妹說一聲兒?”生曰:“正恐你二人不樂,故不敢言。”梅曰:“與其久戀,不若長思。郎君心帆已掛,我姊妹意馬空馳了。但問君此行是爲蝸角?是爲蠅頭?”生曰:“非也。我生平名利兩不關心,所恨良緣未遂,虛度青春。今入秦之舉遍訪佳人,不知緣分如何,遇合有期否?”梅嘆曰:“石郎愁無善配,只是眼前人拋擲太易耳!”生曰:“賢姊姊見責,我復何言!你二人茫無畔岸,使我實難委決!”柳謂生曰:“鄙薄之志前已剖瀝君前。我姊妹自入青樓,相愛相憐,勝於骨肉,夙有共事一人之約!自與君初見,便懷委託之心,況今身蒙厚德,寧甘再事他人?君若不羞卑賤,使姊妹得侍巾櫛,實爲畢生大幸。脫或不然,終其身如此而已,還尋什麼畔岸!”生曰:“二姊果若見愛,煩爲寧耐,俟我覓偶回來,屈你二人同歌參昴,但不知有此癡福否?”二女聞言,良久不應。生曰:“你們不必懷疑,中心藏之,匪朝伊夕。所慮二姊不能爲我留耳!”二女曰:“石郎言果由衷,餘姊妹以死共誓。”生曰:“話別臨岐,寧敢以僞言相謔?”二女一時悲喜交集。
石生展畫索詩,二女先覽石生之作。梅曰:“此正淚迸腸絕之時,還寫得出什麼來?”生曰:“入眼關心,全在乎此。”梅乃拈筆題曰:
月窗風戶幾登樓,畫舫金樽復共遊。
未識樂爲憂所伏,寧知離自閤中求。
郎情漫似秋雲薄,雁字還憑彩筆投。
自恨離羣飛不去,悽悽片影落沙洲。
題畢,將筆遞與柳絲。柳接筆曰:“向聞人笑話提了筆寫不出字來叫做‘搖木苦竹’,誰知提了筆寫離別詩才真是‘搖木苦竹’!雖然怕苦,不敢不搖。”題曰:
發發行旌不可留,霏霏別淚苦難收。
路和雲雁同千里,人與琴書共一舟。
漫寫綠波南浦恨,已饒紅燭夜窗愁。
驪歌共促雞聲動,鵯夾鳥休催斜月流。
生曰:“用意悽惋,只恐客中見之愈覺難堪。”
三人話正纏綿,忽聽有人敲門。生曰:“這必是書帶了。”阿姥啓戶,果是書帶,提燈進房,曰:“太太等着相公說話,教我來請回去。”生雲:“太太問你怎麼說?”書帶雲:“我說在松相公家喫酒。”石生持畫起別,二女送出門來,皓魄當空,街衢寂寂,三人攜手同行。梅曰:“石郎此行,歸鞭幾時可整?”生曰:“心緒縱橫,歸期尚難預定。然堂有垂白,亦不敢久羈。相見不遠,二卿切勿過悲。”行可數十步,方纔分袂。石生回家,見其母在房中收拾行李,將畫藏好,母復以路上登臨,客中寒暑叮囑一番,方纔就寢。
次日別母登程,松、雲偕至,送到橫塘,早已置酒江亭。生復以老母相托,次及梅、柳。雲曰:“他二人自出院來反覺如癡如醉,又不聞有從良消息,不知是何緣故?”石生微露夜來之約。松拍掌曰:“我久已疑你們演啞關目,今日才唱出聲來。”雲笑曰:“鳧雁未歌,小星先賦,前所未聞,不知後來的尊閫可是解衣推食否?”松曰:“非吾弟不足以當二美,情史上又添了一段佳話。”
酒酣,生曰:“本欲留詩以別,奈心煩意亂,不能成句。”松曰:“我們亦欲題贈,又恐落渭城常套。”雲曰:“你看殘陽古渡,綠水扁舟,生寫出一片離情,又何必再聽疊唱!言畢,石生揮手而別。
第十二段 天風吹送入花源 佛子扳留住繡嶺
生既載道,孤蓬獨客,離情慘淡,暗思遊僧詩句道:“這茫茫宇宙,教我從何處入路?”辭家半月,屢爲江風所妒,舟不能進。一日,泊於江岸,起步蘅皋,戲折蘆管,於沙上寫“茫茫出塞,漠漠鋪汀”之句。舟子曰:“石相公喜歡寫字,我有件東西勞你寫一寫。”生曰:“何物?”舟子曰:“前月載一客人,忘下了一柄白紙扇子,還是新新的,不曾有字。只是我船上沒有筆硯。”生上船雲:“筆硯我有,你取出來。”舟子取扇雲:“這上面只要幾句粗淺些的話。”生曰:“這個容易。”因戲書其上雲:
一日舟行兩日留,蓬窗獨客倍生愁。
馬當千載誇神力,可恨吾家有石尤。
扇方寫完,忽見順風微作,舟子喜曰:“這扇子寫着了。”遂揚帆而進。行不上半日,卻又連朝停阻,石生十分抱悶。
一日,舟抵金壇,至晚獨泊磯邊。舟子云:“前日的慢還慢得有繩墨,都是那扇子寫得蹭蹬,什麼一日行兩日留,如今像螞蟻兒的爬了。”生曰:“那扇上討着一夜大風哩!”舟子云:“我巴不得一夜吹到了,大家快活。”舟子聽見石生在艙內長吁短嘆,乃曰:“石相公不要是這等焦心,我有套本色《解三醒》唱把你聽聽。”生喜曰:“這卻甚妙。”舟子唱雲:
【解三醒】喜桂楫蘭橈並進,看牙檣錦纜縱橫。黃龍青雀飛相趁,歌擊汰復揚舟令。對一輪日落江湖白,見幾度潮來天地青。春風正,片帆懸,瞬息千程。
【前腔】看兩兩三三舴艋,載芳醪問字元亭。笑漁舟誤遞花源信,尋不出武陵春明。放着渡迷寶筏誰來問津?從來破浪長風,有幾個乘寒江靜,最喜是月明空載,野渡無人。
【前腔】載吳姬採蓮歌應,載祖逖擊楫聲沉。堪笑殺漢陽江上連環陣,須不比遊赤壁晚風清。且學個成連□撇俞牙去,忍見他少伯仍攜西子行。還乘興,一溪寒玉,夜掉山陰。
【尾腔】時平且喜戈船靜,貝母休將估客驚。抵多少畫舫中流簫鼓鳴。
生曰:“有此妙音,又有此妙曲,爲何連日竟不則聲?”舟子曰:“不瞞你說,我的唱是有傳授的。當初我也曾串過戲,上過臺,可恨這身子笨,喉嚨細,唱旦不好,唱淨又不好,架勢不濟,膽子又小。一出場就像不會坐船的,頭都暈了,眼都昏了,兩隻腳都浮起來立不定了。全不像如今捏着稿篙子站在船頭上東撐西點的這樣活潑。”生爲發笑。未幾,舟子睡去。
石生寢不安枕,遠聽江城已咚咚催着二鼓,愁思困頓,甫閤眼,恍若有人呼曰:“石生,納悶也,你想着馬當風特來吹你上滕王閣?”生忽驚醒,聞櫓後水聲搏激,驚呼舟子曰:“轉風了,快起解纜。”舟子在睡夢驚起,喜曰:“等不得這一陣風兒,連夜走他的娘!”解了纜,朦朧內不辨東西,將帆張滿,隨風而進。只聽得江聲洶湧,岸水呼號,孤艇猶如縱弩,舟子大叫曰:“好快活!這風纔算得風,看光景,一夜要吹到了。”俄而,驚濤拍天,星月盡晦。舟子股慄,緊緊伏在舵旁,閉着眼不敢開,風聲愈烈,兩耳如雷震。
石生一夜鼾眠,悄悄不覺。直待晨光欲透,忽爾波平浪息,舟子梭眼四顧,驚得面如土色,連呼曰:“怎了?怎了?竟把只船吹到山窟裏來了!”石生聽說,驚起推篷,見奇峯秀嶂四面圍繞,覺眼界豁然一新,問曰:“這是那裏?”舟子呆睜着眼道:“我知道是那裏!”生正看時,忽想起蠟丸詩內有“江帆誤張”之句,乃曰:“進得來何愁出不去!你且不要着忙,索性將船刺上前去,看他裏面是何境界!”
舟子依言,復行數里,見水面有桃花浮出,生即命迎花而進。峯迴路轉,曉日漸起,忽照耀一山花明如火。生正驚喜,又聞得山頂松林內隱隱鐘聲數響,舟子喜曰:“這裏頭是有寺院的,不怕他了。”生令泊近山邊,早有一僧人揮麝向前曰:“龍湫的石先生來也。”生驚顧不能應。舟子曰:“你這師父怎麼認得他?”僧曰:“貧僧候久了。”舟子曰:“這是什麼地方?我們昨晚從金壇起身,到這裏有多少路了?”僧曰:“金壇是吳地,我這裏是繡嶺,乃永州南界,相去不下千里。”二人相對失色。僧曰:“先生不必驚慌,且上涯來,隨貧衲到小山有話。”
生與舟子登岸,見桃林夾道,中一小徑,行至山頂,有梵一座。榜曰:“雨花寺。”石生私喜已登繡嶺,遂入方丈,問僧曰:“既到寶山,即煩引見朗磚和尚。”僧曰:“家師去遊未返,先生何以知名?”生曰:“曾於敝鄉得遇尊師,請問上人法號?”僧曰:“貧衲拈花。家師去歲出山,臨行囑貧衲於某日某時江邊待駕。且喜先生果然應期而來。”生大驚,遂細述朗磚相會言語。拈花曰:“家師先見若神,無言不應,雖驟聞難解,當機自無不合。”生曰:“吾本欲往西奏,今不知從何入路。”拈花曰:“此去由荊襄到彼,不過半月。但家師曾囑貧衲留住先生,先生且暫住行旌,待家師返錫,去亦未遲。”生思:“此必不是空空一到,且待朗磚回來問個詳細。”遂欣然許諾。
拈花即令沙彌下山將行李搬入寺中。舟子曰:“石相公既要住下了,我這船從那條路出去?”拈花曰:“這船須溯湘潭經長沙巡武昌而東,順流直抵金壇。”舟子曰:“師父好熟路程。本像唸經,一時念了許多,那裏記得?借重你寫個路引帶着纔好,不要又錯到別處去了,家裏老婆兒子等飯喫哩!”
拈花笑而許之。留在寺中住了一宿。次早,舟子欲行。拈花曰:“可能再住一日?此地未必能重到。”舟子搖手曰:“夠了,夠了。這個山拐角裏頭,雞兒狗兒都不見面,再來也是個呆子了!”
第十三段 石蓮峯巧拾錦溪鴛 水盈盈偷睹仙郎面
賽桃源居民聞有人迷路到此,留住寺中,老幼紛紛入寺來看。水散人聞之,亦策杖登山。石生正與拈花同步崗前,見晴峯歷歷,圖畫天開。拈花指謂生曰:“南望諸峯互相掩映是九嶷山。上有虞帝陵,下有斑竹巖。翠篠叢篁,蒼鬱無比。”生問:“那北面一峯巍峨插漢,卻是何山?”拈花曰:“那是舂陵,舂水由此而發。望中有水,若隱若現,乃瀟江也。那江中浸着西山一點,即當日柳宗元賞心之處。這最近一巖名曰玉琯。林壑幽深,人跡罕到。”又歷指羣峯曰:“那是熊羆陵,那是白鶴山,那是紫虛洞,數不盡丹崖翠王獻,景象如何?”石生披襟稱賞,俯瞰村落,見茅舍參差,溪流縈帶,地極清曠。暗思:“果與畫圖無異。”拈花曰:“這村名賽桃源,那回繞的名濯錦溪。”生聞言私喜又得一據。
卻纔默看,拈花忽見散人策杖而來,忙向前迎接。散人一見石生,便問:“這位可就是迷舟到此的麼?”拈花曰:“便是。”向生曰:“這是村中水翁,乃家師老友。”遂同入方丈。石生通其姓氏,道其鄉里。散人熟視生雲:“夙慕貴處名區勝地,果然人物風流。”生曰:“自慚塵俗,誤入仙源,未免爲桃花所笑。”散人曰:“先生欲將何往?舟從何地誤入此中?”生曰:“家母舅總戎雍陝,欲到彼相探,舟泊金壇,不意爲颶風一夜漂泊至此。”散人聞言,甚是驚異,拈花即留散人與生共飯。因問:“老翁爲何久不登山?”散人曰:“自和尚出門之後,好沒意趣。卻是何故還不來?”生復言故園曾與朗磚相遇,散人曰:“一杖穿雲,遍遊海岱,斯誠方外之樂也!”
散人見生語言相貌風雅不羣,十分心愛,抵暮回家,清氏問曰:“你看的那裏人?”散人曰:“說也奇怪,這人姓石字蓮峯,年紀不滿二十光景,家本浙東龍湫,要往西秦官署探親,將船泊在金壇,被一夜怪風漂到這裏,真是罕聞之事!”時盈盈在側,與其母俱各駭異。清氏曰:“他如今留住在這寺中,卻是何意?”散人曰:“他說曾在龍湫遇見朗磚和尚,意欲待他回來見了纔去。這人相貌清奇,言詞恬雅,見了他老眼頓開,坐着竟不想起身了。”盈盈回房。清氏曰:“早上不曾對你說,我昨晚得一夢。夢見我家懸燈掛彩,吹吹打打,迎了個小後生進來,說是替女兒招了女婿,不要就應在這人身上!”散人曰:“若論做女婿,倒也不錯。只怕我與你沒福,想不到手。”以後,散人屢到寺中來訪,歸時必爲家人稱道。
一日,與生共坐禪堂。拈花持一帖向生曰:“今晚欲集衆談經,敢煩先生代作一偈。”生曰:“這是禪門專學,怎向我漁人來覓樵斧!”散人曰:“此言獨非偈乎?”生卻之不得。遂面書與之。偈曰:
我欲問參禪客:虎頷鈴誰解得?烈焰光中孰敢遊?青蓮葉上如何立?解脫何雲佛即心?離塵怎說空爲色?江誰吸?針誰食?誰執炊?誰換骨?悟來幾個波羅密,同向竿頭進一層,騎牛慎勿將牛覓!
散人曰:“先生毫端有廣長舌。”生曰:“聊以塞責,翁勿過贊!”散人令拈花將偈另書一紙,將生稿帶回。盈盈看見,私語採蘋曰:“這人果然有些才學!”
至晚,拈花自向禪堂說法。石生寂坐無聊,獨出山門閒步。戴月依花行下山來,向村墟前後信步兒打個周遭,見桑麻竹樹掩映柴扉,寂寂無人,但有花陰犬吠,暗稱:“好個清幽地面!”不住的行到溪邊,見淺碧鱗鱗,流碎一溪明月。喜曰:“這便是濯錦溪了!向只道難尋難遇,誰知這一曲春流早與我影兒相照!”正欲彎身掬水漱流,忽有一葉隨水而來,浮近溪邊,拾取看時,卻是桃葉上將蕊拈就雙鴛,驚喜雲:“此必閨紅之制,卻從何處浮來?”回顧上流,不數武有粉垣一帶跨截溪上。行近牆邊,聞裏面微微笑聲,分明是女子聲音,知物必從此出。側耳細聽,忽又悄然,遂袖葉回山。
拈花已在崗前相待。見石生曰:“先生踏月,怎不等我同行?”生曰:“你那多心經講得恁久,我見了這一輪明月,腳心甚癢,那裏等得!”回入方丈,見茶火初紅,爐煙正馥。僧廊下早睡得鼾聲如吼。拈花曰:“我們坐的不如睡的便宜。”生曰:“睡雖便宜,只喫虧了這一天月色。”拈花曰:“何夜無月?”生曰:“即有明夜,非今夜矣!”
既而,各歸臥所。石生挑燈出葉,見文鴛一侶,交頸而眠,巧慧絕世。旁刺小字,細看乃詩一聯曰:
一縷愁同春漏長,揉花戲作兩鴛鴦。
殷勤寄爾隨流去,好向人間賺阮郎。
看畢私喜曰:“何物女子,有此才情!”忽又想起蠟丸詩內有“溪頭快睹鴛同侶”之句,道:“這和尚果是神異!想我婚姻必然落在此處!但是那詩中‘合浦’‘五羊’之說全沒分曉,好顛倒人也!”次晚,瞞過拈花復到牆邊,探聽良久,寂無人聲。明夜復來,亦復如是。自思前夜分明笑語咭咭,我非夢,料彼非鬼。
一日,午睡初起,尋思半響,乃呼拈花出山門瞻眺,指山下問曰:“望中一帶花牆鎖着半林翠竹,那是誰家?”拈花曰:“那便是水散人的住宅。”生曰:“原來就是他家!吾意此翁必系清流,望其室廬果然越俗!”拈花曰:“做清流的便有缺陷。”生問他:“有何缺陷?”拈花曰:“此翁家甚富,卻是個蔡中郎,有女無兒,非缺陷耶?”生曰:“他膝下有幾個女兒?”拈花曰:“只有一女。論他才學,倒不下文姬。”生曰:“汝何所聞?”拈花曰:“相去咫尺,豈有不知?數年前家師曾索書一額,現懸普愛軒中。”生曰:“莫非就是‘雲外賞’三字?”拈花曰:“然也。又聞他身邊一婢也通翰墨,卻不知真否。”生曰:“知他曾受聘否?”拈花曰:“屢聞水翁與家師道及,不得其人,尚在待字。”石生暗自驚喜,遂不復問,暗想:“必得如此,或可爲入門之法。”
次早,即持刺下山來謁。散人聞石生來,倒履歡迎,曰:“野老蝸廬,幸辱文人相顧,蓬蓽有輝。”生曰:“咫尺仙居,有遲拜答,幸勿見罪。”清氏聞生來,出屏後窺看,喜曰:“果然雅緻!怪不得他誇獎。”散人問生曰:“這幾日見先生神情恍惚,敢動了鄉思麼?”生曰:“側居蕭寺,暮鼓晨鐘,甚添羈旅之感。本圖一見朗磚和尚,未知他何日纔到。欲徙輕裝,又苦無一善地。於是方寸甚爲不定。”散人曰:“這有何難?先生若欲徙裝,敝廬頗號空明,倘蒙不棄,當爲君下榻。”生曰:“傾蓋相逢,何敢以此相望?”散人曰:“說那裏話?只是山餚野蔬,不足以速嘉賓。”即起拉生曰:“荒園向有茅屋數椽,聊可容膝,試同往一觀。”遂同入園來。時盈盈方攜採萍閒遊竹裏。采綠氣吁吁跑到跟前,低聲曰:“姑娘,快些進去躲了,老相公拉了那個人到這裏來了!”採蘋笑曰:“看他慌的像什麼?你倒快些替我躲了,看描了你的樣子去!”
道未畢,忽聽門外喘嗽。盈盈與採蘋悄悄避入湖山背後,從石罅窺看。生入園,見階臨池面,戶映花叢,雖一些地面,實活潑潑地頭。入齋,見左圖右史,古玩紛披。散人曰:“荒齋若可相屈,便當奉迓。”生曰:“翁誠許以假館,何似納我凌虛!”散人曰:“先生若肯俯就,僕還有一事相懇。”生曰:“有何見教?”散人曰:“僕家《水經》一書,久矣殘缺失次,欲借如椽,光餘家乘。”生曰:“只恐雕蟲小技,不能勝任。”散人曰:“先生大才,不必過謙!”遂訂次日相邀,石生歡然而別。
清氏對散人曰:“果然好個後生!我方纔聽見你要接他到家裏來住?”散人曰:“正是。”清氏曰:“你意思教他在園裏住,我道緊對着女兒房門,怕也不便!”散人曰:“隔着一個竹林,又遮着一座山子,怕什麼?吩咐採蘋,以後小院子門不要開了!”清氏笑曰:“你一心喜這個人,主意拿得這樣穩了。”
第十四段 聞琴聲隔院覷佳人 和題紅投箋考詩賦
次日,石生移至齋中,散人甚喜,謂生曰:“齋頭少副對聯,即求大筆。”生書一聯雲:
欲分淡蕩歸文境,且掬輕清浣俗塵。
又復題其額曰“宛在”。
生自入園,散人時來共話,閒時便將所託《水經》細加校訂。欲訪玉人消息,竟無影響,因將葉中之句和成一絕,並錄於花箋之上,並將所拾之葉緘作一處。詩云:
月印清溪一帶長,紅牆浮出兩鴛鴦。
賺人已入天台路,仙子緣何避阮郎?
一夜月夜,盈盈出步庭下。採蘋抱琴侍側。盈盈坐月下,久之,採蘋以琴進。盈盈援之膝上,作泛虛舟操,泠泠然清音出院。石生方憑几默坐,忽聞琴韻啓戶,聽時聲從竹外而至,遂行過深篁,轉入湖山左側,見木香一架罩住角門,且喜牆不甚高,倚牆有一石几。生悄然起立几上,從花隙中偷看,見盈盈對月揮弦,一女侍側。定睛細看,真是色奪花容,光分月豔。盈盈鼓畢,將雙手按弦,默默無語。採蘋曰:“月色溶溶,花陰寂寂,姊傷春乎?湘女不來,洛山音斷,姊懷人乎?無心拂素弦,空抱玲瓏玉,姊嘆無知音乎?”盈盈笑曰:“我心中偶然抱悶,誰要你之乎者也當啞謎猜!”
採蘋收琴曰:“早忘了一樁喜事,正好說與姊姊解悶。今早老相公說,村內人見石生移到我家,紛紛都道招他做了東坦。我前日聽見老相公對院君說,曾問過他,尚未牽絲。若使那生得配姊姊,真是描不成繡不出一對兒!”盈盈曰:“自那日園中一見,每對菱花,自覺減色,不意塵寰中有此絕塵之品!”採蘋曰:“想來衛王介、潘安不過如此!若做了個女兒,豈不是鄭旦重生,王嬙再世!”盈盈曰:“聞他欲往西秦,迷舟之事好不奇怪!”採蘋曰:“只怕是與姊姊有緣,路上遇見了氤氳使者。”盈盈將牆外一指。採蘋曰:“我們在這裏說他,只怕他在睡夢裏打噴嚏。”盈盈曰:“獨夜孤燈,也未必就能支枕。”採蘋曰:“偌大園亭,誰可憐他寂寞?倒不如住在寺裏,每晚上的鐘兒鼓兒敲得熱鬧。”盈盈曰:“你道熱鬧,孤客聞之,聲聲都入心窩裏。”採蘋曰:“我若做了男子,一生只在牀面前守着老婆,雙雙對着踝膝兒過日子,憑他掀天揭地的功名富貴,再也哄我不動,怕什麼離愁客恨惹得着我!”石生聽得如癡如醉,軟作一垛,失手推動花棚,驚起枝頭宿鳥。盈盈心疑有人,遂攜採蘋入室。
石生回到書房,喜得心癢難撓。“吾意竹外料無佳境,未經一到。誰識仙凡之隔正在此處!原來我未見他,他先見我。”是夜喜不能寐。次早,采綠送茶進房,生問曰:“你頭上戴的花幡是誰做的?”采綠曰:“是採蘋姊做的。”生曰:“你叫甚名字?”采綠曰:“我叫做采綠。”午後散步入寺。採蘋聞生不在,持釣竿入園,到池邊投釣垂綸,即得一魚。石生猝至,見曰:“好香餌也!”採蘋聞言,取魚拋入池中。生曰:“得其所哉!”採蘋掩口而笑,收綸轉身欲走。生曰:“正有一事相煩,乞採蘋姊少待。”採蘋低了頭搖一搖,竟自進去。
石生傍晚對采綠曰:“你悄悄對採蘋姊說,叫他到山子後來,我有話與他說。”采綠進庭內見採蘋,低聲招手曰:“你來你來,石相公在那裏等你講話。”採蘋曰:“我沒有什麼話和他講,你不要跑來跑去,看老相公知道打個半死。”采綠不敢再來。
石生心熱如火,次日見采綠問曰:“你昨日晚上可曾對他說了?怎麼不來回我的話?”采綠曰:“他不肯出來,叫我不要跑來跑去,怕老相公知道要打。”石生無計,只得檢笥中綾帕一方,絲絛一付,佐以小品數色,包做一處付采綠曰:“這是採蘋姊前日在園中掉下的,你說我送去還他,莫教別人看見。”采綠持付採蘋,採蘋曰:“可是石相公教你拿來的?”因拆開看。采綠曰:“他說是你掉下的,送來還你。”採蘋曰:“我沒有掉下這些東西,送去還他。”一想,呼住曰:“也罷,拿來放在這裏,待我自己還他,你不要對姑娘說。”采綠曰:“我不管帳!”
次早,採蘋趁散人未起,啓戶行出角門,望見石生房門已開,故曰:“昨晚這一夜風把花兒灑得滿地。”石生聞聲,急取詩箋轉入棚下。採蘋低問曰:“先生三番兩次着采綠來呼,有何話說?”生曰:“心慕盈娘女中元白,偶得拙句,欲就正妝臺,特求採蘋姊轉達,萬乞允諾!”採蘋暗想:“我只道有何話說,原來是賣弄才學。”沉吟曰:“帶去不難,只是姊姊胸羅二酉,愛詩若命,放眼如山。醞釀三百篇中,落筆如驚風驟雨。妾每聽其評論古今,賞心甚寡。先生還宜自揣,莫使遺笑香閨,挫了吟壇銳氣!”生笑曰:“其然?豈其然乎?盈娘佳句,已曾窺豹一斑,但鄙人拙作,必不致閨英唾笑,祈採蘋姊萬勿見卻!”採蘋笑而受之。生曰:“若盈娘見詩有何評論,還祈示知!”採蘋應諾,行入中庭,忽想:“冒昧接了詩來,萬一詞涉風勾月引,抵怒閨紅,責皆我受,豈不被其侮弄?”因先自展看,一見十分驚異,持歸入室。
時盈盈初起,晨妝罷,即往母房。採蘋將詩藏好。
待至黃昏,盈盈在燈下翻書。採蘋閒閒問曰:“當日御溝題葉,千古稱奇。我疑他二人如有所約,不是如何這等湊巧?”盈盈曰:“韓宮人不過一時寫怨,信是於佑有緣。”採蘋曰:“他二人後來果是一對兒麼?”盈盈曰:“‘方知紅葉是良媒’,此言何謂?”採蘋曰:“姊姊,你道近世可也有這樣事麼?”盈盈曰:“古今不少良緣,但不能如他兩人的奇遇。”採蘋含笑,先取詩箋展向盈盈曰:“奇遇現有一樁,姊姊請看。”
盈盈一見即問曰:“這從何來?”採蘋曰:“姊姊的從何而去,這便從何而來。今早偶然啓戶,被石生聽見,持了這簡帖到山子後來,說是他的拙句要我帶來請政。我欲回他,他再三央及,誰知這裏面有此異事!”盈盈曰:“何異之有?非你泄漏,他卻從何知道?”採蘋曰:“這事本由天意,姊姊倒要扭作人謀!若還疑到採蘋,昔日於韓卻是誰爲傳說?”盈盈曰:“縱使拾葉非虛,怎便知其從此而去?”採蘋遂出葉雲:“幸喜這良媒現在,花葉雖焦也,虧他一點堅心,珍藏不棄。姊姊認一認是真是假。”盈盈驚訝良久,乃愧悔曰:“事本無心,竟同有意,寧非自招恥笑?怪道你引古證今,詰問不了。”採蘋曰:“這生迷舟之異,宛如阮入天台;得葉之奇,更似於經御水。不是採蘋恃愛多言,姊姊良緣舍此安適?”盈盈低頭無語。
採蘋曰:“還有一事告訴姊姊,不要喫惱。”盈盈問是何事,採蘋曰:“我道他將詩請政,賣弄才學,說我家姊姊才高眼刻,先生不要自取訕笑。他說蛾眉純盜虛聲,姊姊卻未逢敵手,若許分題刻燭,定教俯首降心。”盈盈笑曰:“狂生敢作此大言!”採蘋曰:“幾時便與他角個輸贏,他才曉得閨中人物。”盈盈曰:“這有何難?明日就出個題兒試他一試,如果言副其實,我亦甘心俯首。”採蘋甚喜。
次晚,探得散人已睡,盈盈書一箋付採蘋曰:“你將這詩題送與石生,是鬼是仙,當場立見,我只在庭前等你。”採蘋展看,笑曰:“主司命題辣手,勒限又嚴,就使陳王也當擱筆。”行到書房門外,擺動簾鈴,石生開戶見之。採蘋曰:“動問先生,題葉之詩從何而得?”生言拾葉之事。採蘋曰:“姊姊戲題此葉,只道隨流不知所止,誰料巧落先生之手!姊姊不但見詩驚異,且極道佳作清新,遣妾前來,還欲請教。”生喜曰:“生平拈韻頗多,既蒙阿好,明日當繕寫進呈。”採蘋曰:“姊姊說平日推敲,誰無佳句!先生既自命詩豪,風檐寸晷,必能立掃千言。爲此頒題命試,若果能中式,便當收置門牆。”語畢,將題展於几上。生笑曰:“我只道命你來請戰期,原來點你來作房考。不才自度世無李杜,不當在弟子之列!”見箋上書雲:
聞說才人誇七步,才名未許空馳鶩。
燈下尋題寄草堂,寬限銅壚香一炷。
八律先徵花月吟,一篇隨試篔簹賦。
果能擲筆了杯茶,降心願拜齋前路。
生曰:“姊姊才雖高,見識淺。古人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只如所云,何足見難!”採蘋曰:“此事非徒借古人爲口實,先生既有捷才,何不立揮而就,付妾持去?使閨中女兒也曉得天下才人不可易視!”生曰:“此言甚快!”採蘋曰:“待我點起香來。”生曰:“屈卿坐待如何?”採蘋就坐。
石生濡毫展紙,隨題而賦:
花月吟
花圍碧檻月當天,月影離離花影妍。
幾夜月明花正豔,誰家花放月初圓?
花間待月呼醽醁,月裏尋花弄響泉。
試問今宵花下月,何人擁月伴花眠?
花花抹月鬥輕盈,月月看花幾困酲。
醉月月偕花共醉,盟花花與月同盟。
從來問月月無語,幾度看花花有情。
聞道月中花更好,梯雲入月採花行。
夜峭花寒月似霜,露珠和月做花光。
催花縱擊三郎鼓,杓月頻傾韓子筐。
龍女望輪思月減,蛾眉對鏡妒花芳。
玉錢也解花枝好,化蝶飛來月影忙。
採蘋曰:“好個‘露珠和月做花光’!”生曰:“聞卿亦解人,果然不錯!”復題雲:
月滿瑤臺花滿林,花魂月魄兩陰陰。
看花夜夜月偏皎,戴月行行花漸深。
月下花羞開並蒂,花間月喜照同心。
叮嚀月與花長好,花慢飄零月漫沉。
玉人晚約醉花前,畫眉初生月共妍。
郎意故憐花灼灼,妾心終愛月娟娟。
窺簾月轉三更靜,解語花開一朵鮮。
指月顧郎郎已醉,拆花和月拍郎肩。
月下吹簫花下歌,花酣月媚樂如何?
金鶯翠燕花爲宇,玉兔銀蟾月作窩。
引月穿花容窈窕,移花就月影婆娑。
憑誰寄語花同月,許我眠花醉月麼?
痴兒掩月快鼾眠,嫫母簪花亦自憐。
題品若爲花愛寵,風流誰並月嬋娟?
養花天氣晴兼雨,嘯月襟懷酒共禪。
月榭花亭多樂事,吟花弄月且陶然。
有花無月減花神,有月無花愛月嗔。
選月選花還選境,留花留月總留春。
孤吟趁月花爲侶,斗室藏花月作鄰。
年少莫辜花月夜,花天月地喜相親。
八律既成,石生擱筆稱快。採蘋旁坐默視,暗自吐舌,指題向生雲:“如今要請教《竹賦》了。”生戲曰:“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胸中已有成竹,更易易耳!”
竹賦
睹修篁兮蔥鬱,喜翠條兮玲瓏。既深根兮勁節,復圓體兮虛中,質化龍兮披霧,實待鳳兮凌風。一披襟兮相對,儼高士兮餘同。
若夫睢園萬個,渭川千畝,淇澳青迷,蘭亭綠剖。霞散彩於黔陽,火分紅於魚口;白驚慈姥之山,黑詫澄川之阜。龍孫並胤以封錢,稚子齊眉而妒母。雄雌晨徙,合歡夜偶,又何羨乎千戶之封,而能忘情於此君之安否?
爾乃數竿新植,三徑初開,晚風欲動,明月忽來,是宜幽客顧影徘徊。其或返景入林,寒色照水,稍籠煙薄,葉密鳥止,是宜佳人翠袖暮倚;亦有澀勒蠻來,觀音紫溼,兩岐天親,沙摩如揖,是宜高僧談經對立。至若蕭蕭走響,冉冉垂陰,疏可容夫共奕,密不礙乎開琴。洗俗塵之三鬥,發天籟之八音,黃岡之遺韻非遠,柯亭之相映獨深。思淇竿之翟翟,憶桓弄之愔,此其既適於用也,而複流連於文士之賞心。
吾聞之和靖私梅,淵明嬖菊,荊重田真蓮,珍茂叔何竹也?爰汛汛兮如林,竟離離兮莫屬,豈知遇之維艱,而嗜遺於餘所獨耶!
生賦畢曰:“筆興方酣,可惜爲題所限。”採蘋曰:“揮灑不停,驊騮失驟,真不徒誇大口!”生曰:“喜也!喜也!本房既已取中,何愁不當提衡之意!”
採蘋持詩欲行,生止住曰:“爐煙尚早,再略通情話如何?”採蘋含笑曰:“先生休得如此。姊姊在庭前等候,莫掩了先生捷筆!”石生送之出戶,曰:“此卷定然見錄。盈娘箋後說願拜齋前,拜則不敢,萬乞採蘋姊勸駕。”採蘋笑曰:“且待榜下聽捷。”
第十五段 妙婢燈前雙遣候 纖蛾月底乍相逢
採蘋入戶,盈盈曰:“其來速,得毋曳白乎?”採蘋曰:“怪不得他誇口,見了題目,提起筆如白波卷帥,頃刻終篇,竟同夙構。我當真點了炷香兒,還留着一二寸。”盈盈在燈下從頭看畢,喜曰:“詩同謝月兆之清,賦敵相如之麗,真仙才也!”採蘋曰:“自古才人未必子都,美士難同曹植。不知怎樣爺孃,生得這般全美。”盈盈反覆吟詠,讚不絕口。採蘋乘機進曰:“他說此卷必然見錄,叫姊姊莫忘題後之言。”盈盈半晌無語,採蘋不敢再道。
次日採蘋啓戶,剛行出門外,忽清氏看見問曰:“你走出去做什麼?”採蘋曰:“到山子後摘朵花來換瓶。”清氏曰:“前日吩咐這門不要開,對盈盈說,以後管教他不許開這門!”
石生自賦詩之後,滿望得個佳音,反弄得數日不聞聲息。心下彷徨,搔爬不着,忽覺身上寒剌剌,坐立不穩,躺在牀上。采綠送飯進房,生令持回。散人和清氏知生身上有疾,俱不安心。盈盈聞知,謂採蘋曰:“你和采綠同去看看。”
採蘋叫采綠立在門外,獨自進房。生曰:“子何一去竟同黃鶴?”採蘋坐在牀邊雲:“自那晚別去,次日就要來回話。卻纔開門出來,被院君看見,險遭譴責。這幾日不敢走動,適才聞知先生有恙,姊姊遣妾前來探望。先生是何貴恙?從何而起?”生曰:“蒙盈娘雅愛,心甚銘刻。我自那晚之後望你不來,心如膏火,憂煎成疾,動問前事如何?”採蘋曰:“姊姊見詩,十分傾倒,妾提箋尾之言,他卻低頭無語。”生曰:“求採蘋姊從中做美,倘能一面,當圖厚謝!”採蘋曰:“前蒙賜玖,尚未歸璧,先生切勿言此,且待妾緩圖。先生宜將息身子,夜深了,我回去罷!”生曰:“千萬早賜迴音,免懸望眼。”採蘋應諾,與采綠轉入房中。盈盈問:“是何病?”採蘋籲雲:“病根兒在他心上,問他也說不出來。”盈盈低徊良久,不復再問。
次晚,復遣採蘋往候,採蘋曰:“姊姊只差我去,添他個小不自在。石生只求姊姊垂一垂青眼,採蘋便踹斷了書房門檻,也不如姊姊走一遭兒。”盈盈作意曰:“我怎麼好去?便依你說,也不能好了他的病!”採蘋曰:“假如能好,姊姊肯去麼?”盈盈無以應。
採蘋復到書房,生欣然攜入坐下。〔採蘋問〕:“先生貴體如何?”生曰:“自昨晚共話,且喜病魔退舍。不知相托之事可有佳音?”採蘋曰:“妾屢將言語探他,雖然不應,亦無慍色。妾微窺其意,似非拒之太甚。但從來玉女金仙豈能一召即至?必圖一晤,宜再以詩投之,這竹林中包一現慈悲妙相。”石生大喜曰:“聽卿之言,賤恙如風捲殘雲,片時掃淨。”遂作詩云:
深谷有佳人,相去剛咫尺。
詩情既已通,玉貌何終隔?
腸如流水回,思等太行積。
願借金蓮花,映我苔痕碧。
採蘋曰:“情詞剴切,見時必有喜音!”生曰:“果得相逢,皆卿之力,異日當圖畫凌煙以彰懋德。”
採蘋持詩笑別回房。先言:“生病已愈。”盈盈色喜,即問:“手持何物?”採蘋笑曰:“這又是他的拙句,帶便一時帶來,生怕姊姊見責。”盈盈接來看畢雲:“這生耐煩,又來纏擾!”採蘋良久曰:“依我看來,若非深惡痛絕,纏擾終無了期。”盈盈色阻。採蘋曰:“但是這幽谷窮巖才人絕跡,幸天遣生來到我家,相去只間花隔竹。姊姊既愛其才,何如一踐前言,使他也見姊姊憐才真切!”盈盈俯首曰:“言雖如此,倘風聲漏泄,涇渭何辨?”採蘋曰:“除卻中天月,還有誰知?”盈盈色解。晨起亦題一箋詩,令採蘋持送。
採蘋見詩,欣然送至書房。見門尚未開,從窗隙中彈入,即便回身。生起開窗,見詩云:
彩筆如椽鼎可扛,探閨一見已心降。
今宵擬共嫦娥約,同載冰輪到碧窗。
看畢,如綸音降自九重,欣喜欲狂。時曉日方起,生向日祝曰:“安得移天手旋轉東西,你便從此而落!”
捱至亭午,覺此日倍長,量着階前日影,百般難得移動。又將銅瓶內換上鮮花,筆中頭拔去髡管,收拾得硯幾清妍,籤軸齊整,意料金釵客今夜穩來,好備清賞。盼到夕陽已落,檠火初紅,心內愈加急切。又慮散人到齋,只得在房中坐待。等到初更將盡,寂寂園亭並不見些影兒動,但聽得園中颯然一響,便喜得心上陡然一驚,悄然行到角門外側耳靜聽,平日猶聞笑語,是夜聲息俱無。起望庭內,見窗扉俱闔,寂若無人,一庭明月浸着幾個花盆。有個小小花貓睡在牆角邊綠瓷墩上。石生大異,回到房中取詩細看,自謂無差,又疑:“難道是採蘋戲弄?取前日詩題對看,字跡又皆出於一手。坐待片刻,復到牆角窺探,依舊悄然,真弄得垂首喪氣。又倚着湖山呆呆坐了半晌,神情昏倦,不覺矇矓睡去。
時將夜半,採蘋輕輕啓戶,行出門來,見生倚石而睡,風露滿身,嘆雲:“好一癡情種子,又堪憐又可笑!”撫之醒曰:“痴兒,何自苦若此!”生驚覺雲:“你來了,真教人望得眼倦。姊姊在那裏?”採蘋笑曰:“在你心兒上!夢兒裏!”生曰:“好姊姊,休得奚落,怎麼還不見出來?採蘋曰:“又不是烽火徵兵,這時節他還肯出來?”生曰:“我也疑早上之詩又是前番話柄,姊姊言而無信,賺殺人也!”採蘋曰:“不要錯怪人。偶值院君抱病,他在房中侍寢,不得出來。我怕你呆等,特來回你一聲,今晚是不能踐約了。”生曰:“我卻不信,這害病的不前不後,偏偏害在今夜?”採蘋曰:“不來由他,不信由你,我既受託,無非盡心而已。”
言畢欲行,生摟住曰:“閨門權柄往往操之汝輩,你也難推乾淨!姊姊不來,休辜了今宵風月,屈你到房中一敘。”採蘋曰:“你是我本房取中的,那裏有門生調戲老師之理?這卻斷難從命,快些放手!”生強之曰:“如此見棄,子心何安?”採蘋曰:“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生笑而釋之,採蘋負慚而去。”
石生回到書房,拊髀嘆曰:“只圖一見,其難如此,怎如我梅娘、柳娘,晨夕得把臂談心!”因取匣中雁圖展玩,觸起從前愁緒,追憶臨期相訂之語,未知二女果否情真,又不知此行何日得遂良緣,何日得返故里。思前想後,將從早至暮一腔喜氣都化作短嘆長吁。默對孤檠,竟夜不寐。
次日無聊,行到寺中消遣終日。回來走進書房,卻正要關門,聞採蘋呼曰:“關了門不要上閂。”生見其來,卻又私喜,故惱曰:“你還來做什麼?”採蘋曰:“若依你那樣¥陷,原不該再來,只是難爲了那一個!”生曰:“我只要你將功贖罪,姊姊今日可來?”採蘋曰:“他已在山子後,你且不要出去,他今晚也未必到你房裏來。我端這條凳子到外面,讓你兩個坐坐罷。”石生喜得心慌手亂,連忙穿衣伺候。
採蘋來引盈盈出園。盈盈常服淡妝,緩緩行到池邊,故意倚欄玩月。採蘋進房曰:“姊姊出來了,請出去。”石生整冠出房,採蘋曰:“姊姊,石相公出來了。”盈盈回身,石生近前施禮,盈盈答禮畢,各各含慚無語。石生作意道了一聲:“姊姊請坐。”盈盈低垂粉頸。石生左尋右想,竟沒一句話兒開口。採蘋旁立,忍不住欲笑,避入石生房內。生曰:“深慕姊姊閨蟾學士,今晚得挹蘭芬,調飢頓釋!”盈盈曰:“妾山陬鄙陋,謬語知書,徒貽笑大雅。”二人語畢,半晌無言。盈盈不禁羞腆,輕呼:“採蘋!”採蘋故意不應。生亦自覺含赧,又尋思曰:“前夜頒題,匆匆報命,愧同蚓竊蛙鳴,能不使麗人齒冷。”盈盈曰:“先生班馬奇才,妾淺見寡聞,何能窺測!”語畢,又復默然。盈盈復呼:“採蘋!”採蘋又不應。生代呼曰:“採蘋姊!”採蘋出房曰:“姊姊,我們進去,改日再來罷!”盈盈起立,採蘋捧之而去。
石生隨至山子後,採蘋曰:“姊姊,送客的到門外了。”盈盈回顧,謂採蘋曰:“請石相公回去!”採蘋曰:“石相公聽見了麼?”盈盈入內,採蘋謂生曰:“借重你把坐兒收收,不要忘了。”
盈盈進房〔曰〕:“好沒意思!要你三回四轉催我出去,卻像泥人對了土佛,坐了這半晌。我問你,方纔那凳子是你放的麼?”採蘋曰:“我只道坐得下了。”盈盈曰:“我便知道你的行事。”又問:“怎麼幾遍叫你不應?”採蘋曰:“石生欲圖一見,如蔡經請麻姑,漢武召阿母,我道他見了有的是話,好讓他多說幾句。那知道竟沒得說!”盈盈失笑。
石生回房自矜,喜出望外。閤眼靜坐,思其語言,摩其態度,種種可人。喜得心花夜燦,又是一夜無眠。次早,採蘋到齋,見生曰:“夜來徼倖,一朵未經眼的鮮花,早被你迎着月光看了個十分飽!”生謝曰:“昨宵之會,非汝無由。只是姊姊見我爲何竟不則聲?”採蘋笑曰:“你倒說他不則聲,你說什麼來?見了他掙了半日,才說得一句‘姊姊請坐’,臉兒上紅得似胭脂一樣。又巴不得見面,見了又要害羞,這叫做沒苦喫尋苦喫!”生笑曰:“初親粉黛,自覺語言羞澀,倒被你取笑。再會時定不如此,還仗你留心!”採蘋曰:“心不難留,只是何以報我?”生曰:“卿投我以瓊玖瓊瑤,我當報之以木瓜木李。”
採蘋回身,生執手送至角門邊。採蘋曰:“放手罷!”生曰:“我便送你進去。”採蘋曰:“你要進這門來,只怕還早。”生曰:“這門是你管的?”採蘋曰:“此門鎖鑰非我不可。”生笑曰:“虎已經出柙,還誇甚鎖鑰。”採蘋曰:“寧使出柙,斷不使毀於櫝中。”言訖,閉門而入。
第十六段 蓮峯金谷試冰心 盈盈芸窗論詩話
數日後,夜月正圓。採蘋曰:“今早入園,見荼%盡放,花事將闌,姊姊可還到園中走走!”盈盈本自有心,聞言甚喜,即牽採蘋出園。採蘋行到門外。忽轉入曰:“我忘了一件事兒,姊姊先行。”
盈盈先到竹外。石生獨立齋前,瞥然望見,即向前曰:“是耶非耶?”盈盈顧笑。生曰:“妝臺咫尺,渺若山河,何幸桂宮復現月姊?”盈盈曰:“子云在望來作問,奇人耳!”生曰:“蒼苔露重,恐侵羅襪,且喜書幃寂靜,試剪燭一敘,何如?”盈盈回顧採蘋不至,乃曰:“‘妾心終愛月娟娟’,非君詩耶?”二人並倚欄杆,生曰:“不才自得隨流詩句,寢興在唸。只道萍蹤浪跡,無緣一睹芳容,不意連宵得親眉黛!”盈盈曰:“隨流一葉,本出無心,實兒戲事,何足掛齒!聞君欲往西秦,迷舟之事好生奇異!”生曰:“三複題紅,知含幽怨,是天遣不才來與吾姊消遣春愁耳!”盈盈低頭。生因挑之曰:“不聞‘有女懷春,吉士誘之’?不才雖非吉士,姊姊寧不許以感巾兌驚厖?”盈盈聞言,且慚且慍,謂生曰:“屬垣有耳,先生胡不自重?妾自謂生居窮谷,未獲一見風人,故不避晚風,扣齋相訪。意在與君評論章句,商榷詩話,蕩心之語非所樂聞!”石生羞愧起謝。
時採蘋悄悄立在花陰竊聽,分明喘嗽。入園曰:“好一陣晚香!姊姊許久不到花前玩賞,這花都開到九分九了。”生曰:“僭居金谷,有辜姊姊賞心。”採蘋曰:“這話倒也不錯。這所在姊姊那一晚不憑欄待月,那一日不投餌觀魚!自石相公到此,花吾花,鳥吾鳥,刻畫我琅玡,蕩搖我紅索。若非姊姊親舉玉趾,只一片花梢月色,怎得相親?”生曰:“主人情重,久假不歸。子欲興問罪之師,願割還竹外一帶以請和。”盈盈曰:“便平分了這香國如何?”採蘋曰:“若欲行成,還須鼎足。”生曰:“與其瓜分,毋寧合璧。從此風月一家,臥榻之側由卿鼾睡。”
盈盈含笑,即攜採蘋入去。採蘋在背後對着石生向粉腮上羞了一羞,隨之而入。生自思:“我先見其才,只愁他外貌有虧,既見其貌,慮他中情不定。誰知色態無雙,卻又持身貞潔,欲尋佳偶,舍此何求?只是那蠟丸詩內‘合浦’二字茫無下落,難道合浦地面還有個與他擷華鬥麗的不成?縱使再有其人,我也只是專心致志,不他求了。”
次晚,盈盈復題一絕,封好,令採蘋持送。採蘋啓戶,暗中忽見石生,驚曰:“你這人呆了,怎麼黑黑的站在這裏?嚇人一跳。竟勞你司起閽來!”生曰:“愛慕之誠,馬也要秣,何況司閽?”
採蘋行出山子之外,將簡遞與生曰:“好喜也。裏面不知什麼佳音,想是又要來望你哩!”生曰:“來時不過立談風月,有何可喜?”採蘋曰:“前日求見不能,今便說此不情之話,這就可以覘你肺腸。”生笑曰:“既見之私甚於未見,前言戲之耳!”遂於月下拆看,詩云:
高風動素襟,清夜步花陰。
不是王孫女,休彈司馬琴。
採蘋曰:“簡何所言?”生曰:“你前日說我看個十分飽眼,愈飽腹愈飢,若見了簡兒,豈不餓死?”採蘋見詩曰:“前晚那琴聲我也曾聽見,原對他彈錯了。”生戲曰:“今晚對你彈一彈如何?”採蘋曰:“我這兩耳但聞琴聲,便聾得敲鑼也不聽見。”生曰:“我的琴別有弄法,聾耳遇着,一弄便通。”採蘋曰:“便宜少討些!”生曰:“善戲謔,不爲虐。”
採蘋見齋中燈火熒熒,謂生曰:“寂寥書院,照着一點孤燈,這淒涼也虧你受!”石生雙手捧其腮曰:“此菩薩慈悲語,何幸向朱脣迸出,我正要立一紙借約,帶這園內鶯花做個風流中見,向盈娘借你到書房作伴,俟我臨行奉璧。”採蘋推之曰:“醉哩夢哩,惺忪些再講!”生曰:“此亦細事,料盈娘必不見吝。”採蘋曰:“天還有眼,生你做個男子,若是個女兒,怎了怎了!”生曰:“我若有一日化了女子,得如你的面龐,必以普愛爲心,定要度盡天下美男子。”採蘋掩住雙耳曰:“污耳!污耳!”生笑曰:“我又不曾彈琴,怎麼就裝聾了。不要假惺惺,同我到房中去,還要煩你帶一回簡。”採蘋曰:“今後我一人是斷不到你房中了。”生曰:“好沒有見識!《西廂》雲:綠莎茵鋪着繡榻,牡丹臺緊靠着湖山石邊。其人其事只在眼前,怎獨怕到房內?”採蘋回身曰:“離了你的孽眼如何?”生拽住曰:“離了我的眼,離不了我的心,走也無益。”採蘋曰:“不要胡纏。我有句知心話兒對你說,你來時我院君見了千歡萬喜,欲將姊姊許配與你。這幾時不聞提起,想爲從中少了冰人撮合。果若此事得諧,何慮妾非君有?怎的不解求凰只要與鶯兒作對?”生曰:“聽汝衷曲,好難消受。只是方寸中如圍城待救,若必待操兵教士方纔入援,亡無日矣!”採蘋笑曰:“十指染黃連,且替我苦手借作守。我來久了,怕姊姊怪遲,要寄回簡,快去寫來,我在窗外等你。”
石生進房,採蘋隔窗曰:“你若欲圖後會,復簡還須謝過。他是封好了來的,你也封了帶去。”生曰:“言甚有理!”即和一絕於原詩後,緘好出付採蘋。採蘋持回,盈盈展見所和詩云:
細語觸幽襟,藏羞借月陰。
相如雖病渴,不敢復彈琴。
看畢,知其愧悔,私心自喜。
越數夕,生復投詩約會。是夜月出甚遲。石生坐待久之,閒展棋枰於燈下佈局。採蘋提茶爐進房曰:“香車到了,快些迎接!”石生出戶,遂邀盈盈入齋。盈盈見棋曰:“好一局斜飛格!”生曰:“候久不至,學個閒敲棋子落燈花。”二人坐下,生曰:“餘設此坐相待久矣,只是荒齋塵坌,有褻紅妝。”採蘋曰:“不要過謙,不是相公貴宅。”生曰:“姊姊今宵枉顧,乃主中賓,我便是賓中主了。”盈盈曰:“蝸居淹屈,妾心正自抱慚。”生曰:“自顧塵凡,假仙人之館,復得接仙子之言,何異向丹臺石室,與麻姑、飛瓊共談世外。”盈盈曰:“仙居密邇赤城,曾否採藥一渡石橋?”生曰:“欲訪仙蹤,寸心徒切,今幸深入花源,庶幾不羨劉阮。”盈盈曰:“妾覽劉阮遇仙事,深爲慨嘆。彌月之遊,歸歷數世,退無所依,進不復遇,何仙家之無情,二子之不幸!”生曰:“採藥奇遇,古今誰不欣羨!今被姊姊道破,使人失驚!”採蘋曰:“山中七日,世上千年,石相公到此幾時了,怎不動家鄉之念?”生笑曰:“正在迷時,何忍即醒。”
俄而茶熟,二人品茶。採蘋收拾几上棋枰,將子勻散曰:“待我破了這一局。”生按棋枰向盈盈曰:“手談定然高妙,還希賜教!”盈盈辭曰:“雖略知布子,非橘中之敵也。”生固請,盈盈許之。採蘋曰:“掩上了門,做個關門殺。”生曰:“你不要岸上高三着。”採蘋曰:“我不管論成論敗,也不管說戰說和,只袖着手靜觀鷸蚌。”盈盈側目視之。生笑曰:“怎不說從旁看打鴛鴦結?”採蘋曰:“姊姊的棋是沒有結打的。”二人開枰對弈,石生故落數子。局終,採蘋數子曰:“若爭個手也便扯平。虧殺姊姊中心有眼,石相公便敗在這裏面了。”生曰:“姊棋妙於琴,詩奇於字,想來畫學也應入微。”盈盈曰:“自筆笑學書,便亦旁及花烏。偶然災紙,自以爲工,愧未能登管夫人之堂奧耳!”採蘋曰:“石相公何由知姊姊善琴?”生曰:“初入名園,焦尾之音早有好風吹送,至今猶鏗然在耳。”二人始悟彈琴之夕被生聽見。
盈盈向生曰:“竹笥定多佳名,何不使盡觀鴻祕。”生出遊草一帙,盈盈覽畢復索。生又出舊作數十篇,盈盈誦了曰:“激楚處彷彿《離騷》,莊整處直登《雅》、《頌》。君才殆天授,非人力也。”。生曰:“一經品題,石武石夫碔砆化爲良玉矣。”盈盈曰:“題中所稱松、云爲誰?”生曰:“契兄松月波、雲籠碧二友,皆吟壇飛將,生平唱和頗多,帙中偶然錄此數則。”盈盈曰:“題詠一節,本屬文人快舉,或逢一境,或遇一事。夫機觸露於外,吟情感動於中,捉筆如明珠走盤,駿馬下坂,豈非第一快心之事!若待辛苦構思,總有驚人之句,妾所不取。昔孟浩然兩眉盡落,裴佑袖手欲穿,王摩詰至走入醯甕,千古傳爲苦吟。想見其拈毫寧有樂境?”
生聆其詞淙潺悅耳,且味其語氣,始信採蘋稱其評論古今,賞心甚寡之語不虛。因曰:“古人七步成詩,三年作賦,遲速固有不同。若使題頒子夜,香限銅爐,則孫綽必在門牆之外矣。”盈盈低頭含笑。既而又曰:“前人評詩謂郊寒島瘦,元輕白俗,妾謂不然!微之不乏端凝之句,郊島亦多富麗之章!三人不具論,獨爲樂天一‘俗’字叫屈。歷數其詩,如‘趁涼風竹繞,引睡臥觀書’,如‘松影過窗眠始覺,竹風吹面醉初醒’,如‘濤聲夜入伍胥廟,柳色春藏蘇小家’,如‘日晚愛行深竹裏,月明多上小橋頭’,如‘藥爐有火丹應伏,雲碓無心水自春’,如‘松雨飄藤帽,江風透葛衣’,如‘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閣間’,如‘紅袖織綾誇柿帶,青旗沽酒趁梨花’,如‘無人驚處野禽下,新睡覺時幽草香’,此等妙句,美不勝收,皆風華掩映,激齒鏗鏘,何一是其俗處?”石生拍案叫絕曰:“歷歷數來,如黃鶯三十二囀,一囀一快心。千古覆盆,今晚得照。香山有靈,當爲吾姊下拜。何物楊汝士,漫作醉言,敢稱壓倒!”採蘋旁立驚曰:“石相公輕言些,說得高興,竟忘其所以了。”二人失笑。
採蘋出戶觀月,看時已參橫斗轉,進謂盈盈曰:“河欲落,月已西,再一會兒,那蝦蟆更就要催動了哩!”盈盈曰:“日漸長,夜愈促了。”生曰:“千金一刻,細語喁喁,便聽他打個六更,亦復何礙?”採蘋曰:“石相公只知留客,卻也寡人。”生曰:“寒夜客來茶當酒。”盈盈曰:“何如良夜省陪茶?”採蘋曰:“我們是陪了茶來講話的。”生曰:“這纔是主中有賓,賓中有主!”
盈盈起別,採蘋提茶爐一同出齋。生送至竹邊曰:“今後望姊姊源源而來。”採蘋曰:“只要石相公不泄。”
第十七段 竊詩畫石岫披懷 會巫陽採蘋送雨
次日,散人到齋曰:“這幾天僕因薄冗不得來陪話,先生又納悶了。”生曰:“芳園花鳥,盡足怡人,倒也不覺岑寂。”散人見案上《水經》已輯就了一半,喜曰:“先生文機之速,真如河決下流,敬服敬服!”生曰:“勉力應命,未有不貽笑高明,但個裏源頭還祈指示。”
散人曰:“吾族自天一肇生,地六相成,開基於北方,居坎位爲五行之首。堯時支流充滿,靡有定向,遂氾濫中國,與民爭居。迨夏后氏九河既導,三江底定,然後各循故道知所朝宗。迄今數千年,千支萬派流行宇內,經絡苞於苻日月出沒之鄉。或浪汲三千,或波回九曲,或溟漭而渺沔,或汗汗而沺沺,或上通星紀,貴近天潢,或下運洪□,力移地軸,或泉飛如雨屑,或瀑掛如雲奔,或以倒峽見奇,或以停淵得趣,或敷而爲惠澤,或挹而爲甘霖,或挾蛟龍以同居,或產珠璣而照冊,或出圖而出書,或限南而限北。溯流雖異,窮源則同,要皆遇坎必止,盈科後行,而以清潔自好,喜下爲性者也。”
生曰:“昔郭璞詠江,木華賦海,管子贊以具才,老氏稱爲上善。翁家世之盛嘖嘖人口,但不知梵書所稱八功德者何屬?”散人曰:“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噎,八除病也。此既流入沙門譜中,姑存其名,不必分其支系矣。又有蓬萊一派,其性至弱;崑崙一派,其形甚黑;獨有蕩泉一派,性溫和,歷寒暑不變,宇內不過數支。昔蘇子瞻曾遍與之遊,獨與在驪山者稱善。”生又問曰:“彭蠡洞庭,三湘七澤,皆楚產也。翁傳自何派?”散人曰:“僕家世居合浦,此中特流寓耳!”
石生忽聞“合浦”二字,暗自驚喜,因問翁自何年溯洄至此。散人曰:“徙居此地,忽忽數十載,念及先人廬墓,屢動歸心,無奈這客居溪山,深入寤寐,眼見得鬢毛如雪,不知何日是歸年也!”
少頃,散人去,生拍掌大喜:原來合浦是他故里,盈盈不是我的,更是誰的!水翁水翁,快婿已在你眼前,須早把你這一顆愛珠交與我掌管!再玩蠟丸之詩,益信神僧之幻。自後,每當月明人靜,盈盈即攜採蘋到園,非與生倚欄共話,即剪燭敲詩。石生欲出朗磚所贈之詩,屢恨無因,欲言又止。
韶光迅速,枝頭少女早吹過二十四番花信。薰風拂拂,又逢荷淨納涼之時矣。一日,新雨後散步登山。採蘋入園行到齋前,見生不在,悄然入室,披其帷幕,按其衾枕,神情盪漾,不能自持。忽自己啐了一聲,笑道:“平時主意最拿得定,今日何故至此!”復啓其匣,得生與梅、柳倡和詩並雲雁、繡嶺二圖,驀然驚復欣然喜。急持歸與盈盈曰:“石生不在,被我竊了他匣中古董回來。”盈盈展見繡嶺圖,訝曰:“這圖怎生落在他手?”採蘋想曰:“是了,老相公說他在家曾遇見寺中和尚,這不是和尚贈他的麼!”盈盈復展雁圖細看,十分稱賞。又見題軸三詩,雖知爲贈別之作,卻不甚分明。及閱梅、柳辭樓之句,始知爲平康女子,暗思天下才女原來不少,覺平日襟懷,深自貶損。遂將詩與二圖密藏不露。石生並不知覺。
一夜,盈盈晚涼新浴,衣輕綃,走細&,持白團扇與採蘋入園。時新月一痕,荷香馥郁,螢火高低,款步欄邊,意極閒適。石生從山寺回來,見之曰:“適才入寺,聽講觀音經,回來復睹莊嚴妙相,此身又如泛南海,入普陀矣!”採蘋曰:“眼前少個童子。”生曰:“若蒙普渡,情願扳依。”盈盈笑曰:“只恐洗不盡凡心,又要去尋梅問柳。”生忽驚疑。採蘋連即渾以他詞曰:“這幾日山房如火,揮汗如雨,等不到夜涼一開青眼!”方言時有風颯然而至。生曰:“美哉此風!當與姊姊共之。”採蘋曰:“此石相公之雄風耳!”盈盈又曰:“與君共者多矣。君不曾幾度登樓笑晚風耶?”生異曰:“圖中祕句何由得泄?”看見採蘋含笑,指之曰:“是矣!是矣!我知之矣!”採蘋含笑逡巡避去。
盈盈問:“二女之事若何?爲妾言之。”生將初遇二女並二女出樓之事委曲詳盡一一講陳。盈盈曰:“松、雲之義,君之情,梅、柳之志,可稱三絕。今二女何在?”生曰:“一室悽清,尚同居敝裏。”盈盈曰:“妾見古今所載章臺兒女能謝絕脂粉,非因色衰,則以勢逼。二女能退步於急流,回車於初日,誠今昔所難。”又問:“先生繡嶺圖從何而得?”生曰:“此圖來歷甚奇!去冬故園偶遇朗磚和尚,將此圖贈我。這和尚相見之言藏頭露尾,甚沒分曉。又贈我蠟丸詩一枚,中藏詩句,奇幻難解。誰料今春辭家以來,詩中之句屢屢有驗!”盈盈曰:“詩何所言?又何所驗?”生曰:“不才填膺衷曲,吞之不能,吐之不敢,屢欲少宣,又恐姊姊生嗔,隱而不發。”盈盈回顧,不見採蘋,乃曰:“先生有何言語,但說不妨。”生曰:“我曾將和尚相見之言一一記錄,與蠟丸詩句帶在身旁。今晚幸逢姊姊問及,何敢再隱?”遂取出付盈盈曰:“箇中機彀請細參詳。”盈盈先看所錄之言,笑曰:“這是他的悉口利蘇口盧,真不可解!”繼觀詩句,見“江帆誤張,溪鴛同浴”之句,驚曰:“老闍黎好先見也。”及觀至“先盟合浦人如玉”,止不住紅沁蓮腮,默默無語。
生曰:“不才虛生十九年,自嘆良緣難遇,寧甘虛度青春,既得神僧詩句,私憶婚姻必落外郡,故借入秦之舉遍訪佳人。今幸於羣山萬壑之中邂逅姊姊,千里牽絲,百年訂約,全仗此詩爲冰上人、月中老也。”盈盈含羞無語。生曰:“自接芳容,私矜奇遇。然尚疑‘合浦’二字茫無下落。前聞翁丈之言,始識爲姊姊故里,益信良緣果由天定。”盈盈看畢詩句,仍付石生。採蘋潛蹤聽其語畢,復來前,遂捧之而去。
次日,採蘋伺散人午睡未起,啓戶入園。生剛行至竹邊,聞聲避入林中。採蘋不覺,望見房門不掩,微微喘嗽,不聞答應。來到門首張看,不見石生,復入齋頭翻閱。石生突然入室曰:“寶物被劫,正苦難追。今日開關延敵,果然墮我術中!”採蘋曰:“這樣寶,虧你帶到海龍王家裏來。若是要還,改日奉璧。請開,讓我出去。”生阻曰:“孤軍入險,尚想全旅而還?”採蘋曰:“仁義之師,不聞阻隘,快些放路!”生堅持之。
採蘋正在被窘,忽聞散人喘嗽,二人慌張無計。採蘋失色曰:“你這冤孽,如今怎了?”生將採蘋推入帳中,以衾覆之。散人入齋,與生坐談曰:“夜來雷雨初晴,今日炎蒸少退,貴處亦似此盛熱否?”生曰:“荊吳相接,大約寒暑略同。”散人曰:“此時百不敢爲,只堪散發槐柳間,拆荷筒,飲花露耳。”石生心慌膽怯,語若不聞。散人顧牀曰:“爲何這帳子不掛一掛起?”生忙應曰:“苦於驅墳不淨,故爾垂着的。”散人又曰:“適讀史,見漢高平城之圍,白登之困,險落重瞳之手,深嘆創業艱難。”生曰:“非子房計出六奇,漢之天下正未可定。”散人笑曰:“先生誤矣,出六奇者,陳丞相也。”生亦啞然,曰:“適承鄉梓之問,頓覺客心撩亂。”散人立起身曰:“先生不要縈愁,明日僕當棹小舟,與先生尋巖問壑,以舒懷抱。”石生致謝。散人在房中踏來踏去,驚得石生汗如雨注。
采綠送茶入齋,散人復坐下飲茶。取《水經》翻閱一回,謂生曰:“天氣炎熱,且宜暫停筆墨。”生曰:“謹領教。”啜茶畢,采綠出房,散人亦起身出門。石生同出齋前,伺其已出園門,掩戶急入帳內曰:“閉殺我懷中鷂也!”採蘋悶得臉若塗脂,單衣悉皆汗透,起曰:“險些不嚇殺了人!”笑生曰:“好個子房六出奇計!”生曰:“這老兒好不惹厭,我心中亂作一團,那裏有心答應。”採蘋欲下榻,生抱持之,採蘋曰:“行不得也哥哥!”生曰:“情如渴鹿,今番斷斷不能再釋了。”
採蘋口內無言,芳心如醉。生爲解去薄羅,乳擁雙蓮,肌呈白雪。兩情奔悅,飄飄然細雨輕雲,遂同赴巫陽之會。歡娛之際,採蘋星眼乜斜,斂眉撮口,嬌聲呃呃。石生輕憐漫惜,曲盡綢繆。歡畢,二人起坐牀上,採蘋取衣披好,雙手障面,不勝差慚。生復摟入懷中曰:“豆蔻香含,牡丹春滿,真愛殺人也。”採蘋曰:“只屈你做禿頭奴子!”生笑曰:“得卿如願,何惜自髡?”
二人相持出帳,採蘋扣了衣領,低頭看看裙子。石生出一小鏡,採蘋對鏡,將簪按一按,側過臉來整一整鬢,又坐下來兜鞋。生曰:“好一對蓮花瓣,擎在掌中還有餘地!”採蘋目生笑曰:“什麼意思!我好沒主意,上了你的當!”生亦含慚。採蘋曰:“你說心中如圍城待救,今日卻解了這圍了。昨晚聽得你對姊姊已通積愫,姊姊回房長吁短嘆,睡夢呻吟,似被君感。你須留心姻偶,早定絲羅,使妾亦得長相偎傍。”生聞言深喜。臨去,生曰:“適才險阻,如今好從容整旅了。”採蘋曰:“我本揹着姊姊出師,不料全旅而來,破軍而返。”生含笑啓戶出之。
次日,散人命舟,齎筆牀茶竈,招拈花陪生出遊。歷深巖,經絕壁,起步陰森,回渡激湍,遍訪幽深,盡日而返。
生出門後,採蘋隨盈盈出園,遂入齋內。盈盈見案頭小鏡上書雲:“如何臨皓月,不見月中人。”暗笑:“一種癡情,即此可見。”採蘋曰:“這鏡子照着人,越覺好看些。”盈盈曰:“今日看你眉開眼笑,與往日不同。”採蘋曰:“那日不開?何時不笑?姊姊心事忙,不曾看見。”乃取石生之衣,服之曰:“姊姊,我與石生孰美?”盈盈曰:“你雖美,只是司空見慣,穿了這衣服,便另有雅人韻致!”採蘋曰:“這等說,匪我之爲美,美人之衣!”
正在諧笑,見清氏入園。採蘋曰:“院君來了。”忙將衣服脫下。清氏進房曰:“自這生到家,幾個月不曾進園。池裏荷花正開得熱鬧,虧他今日不在,也好讓你們出來看看。”二女相顧胡盧。
清氏叫採蘋把花瓶拿去換了水,摘一朵萏菡插上,擺在房中看看。採蘋初破瓜,行走自覺礙步,攜瓶下階和身挪轉。清氏曰:“這是什麼走相?”採蘋聲也不響,折花進房。盈盈曰:“怎麼單摘一朵花?再去採片小荷葉來襯襯。”採蘋怕在清氏面前行走,扶着椅背曰:“荷葉有什麼好看?不採罷了!”
清氏指對聯曰:“這想是他寫的,你看看這字好不好?”盈盈曰:“我那裏曉得!”清氏曰:“這後生才學又高,相貌又好,我初意要把你許他。只因吳頭楚尾,離得路遠,眼面前只有你一人,你爹爹須鬢中霜,我也耳目昏聵。若把你送在幾千裏外,零丁二老再靠着誰來?你爹爹爲你的姻事屢欲回家,還是在一塊土上尋個女婿,時朝月旦,一對兒長在眼前,也可慰桑榆暮景。”盈盈聽說,一時若萬炬煎心,低徊欲絕。採蘋在旁驚得俏魂欲斷。清氏又曰:“他說要到關中探親,到這裏幾個月了,竟不動身,倒也像個四海爲家的,說要等和尚回來見見纔去,那和尚雲遊四海,知他幾時纔回?聞他家中還有老母,怎麼不怕懸念?等過了這盛伏,還須推他去的纔是。”盈盈回房,益添扼惋。
第十八段 石母得書驚問卜 松濤訪友遠辭家
秦中顯宦聞山公有女,莫不欲爲聯姻。公見紈絝子弟類皆狂蕩暴疾,淫佚驕奢,欲求博雅之士百不得一,故每念及石生。到軍數月,即以書招生,盼至。
次年春盡夏初,並不見到,謂翠微曰:“石家表弟不來,事不諧矣!”翠微不應,私語養娘曰:“石家兒不到,老爺計窮力竭了。做孃舅壓不倒外甥,統貔貅如何治得健兒?”養娘曰:“少的是名門宦族?老爺不知是何主意,一心只愛許他。古人云:‘不是冤家不聚頭。’他越不肯,老爺越要咬住他。拿着珠子當豆兒賣,何苦討他看輕!”山公深念其女年已及笄,若再因循,恐有愆期之嘆,待到深秋,復馳書回家來促石生入陝。
生母得書,驚惶莫措,忙令書帶延松、雲二子到家,雲:“吾兒幼依膝下,原不識東西南北。老身一時沒見識,令他隻身走數千裏,出門已經半載。陝內招書又到,竟無蹤跡。倘有甚不測,何處安頓老身?”二子見書,亦各驚駭。雲即慰其母曰:“蓮峯湖海襟期,到處有逢迎。既未到秦,必有他遇,老伯母不必心慌。”生母曰:“他身無下落,老身如何放心得下?二先生與吾兒素稱莫逆,怎生尋訪個消息纔好!”松曰:“暫請寬心,待我二人出去商量,再來稟告!”
二子既去,生母入室泣雲:“什麼要緊,都是這頭冤孽親事,朝也來纏,暮也來纏。若沒有那封書來,好端端坐在家裏,怎麼憑空教他出門!”言畢復泣。廚下老婦曰:“太太不要着忙,明日上到那個廟求求籤,問問菩薩看。”生母一夜熬煎,次早到廟求神,得簽上上。回家雲:“雖是好籤,那裏真真菩薩是跟着他走的。”至午,書帶雲:“這街東頭有個起課的瞎子,個個說他靈得很,太太請他來起個課兒!”
生母即令請到家中,設了香案,先自禱告了,卜者搖動課筒,朗朗念畢祝詞,手擲金錢,跌成爻象,乃曰:“是個遊魂課。”坐下問雲:“動問何用?”生母告以所求之事,卜者曰:“課內忌神發動。書雲:‘忌象交重難會面。’這人中途被人羈牽,進不進,退不退,難得動身。況用爻爲世爻所克。書中又云:“用爻克世,許人歸世。’克用爻人未至。他正逗留異地,未有歸心。”生母曰:“出門才及半年,也就不望他回來,只要他有了落處就好。”卜者曰:“課中現有個人留着他,怎麼沒有落處?但書中又說道:‘遊魂宜出外,歸魂利返鄉。’卜得遊魂課,又化出一重遊魂來。書內又云:‘遊魂入化,遊魂出遠,還當再遠。’這人雖被阻滯,目下又該前進了。”生母曰:“我欲浼入尋訪,可能遇見麼?”卜者曰:“書裏道得好,訪友尋人忌六沖。遊魂他必往途中,雖然去路愁相左,許你天涯終得逢。若是出門尋訪,得遇無疑。”
生母曰:“再求一課,看他逗留的所在吉凶如何?”卜者重搜內象,再索外爻。課成,坐下喜曰:“是個三合卦,婚姻爻動。令郎曾定親沒有?”生母曰:“還未。”卜者曰:“這等說,老太太請放心。課內才鬼全陰陽命,書上說,‘陰陽得位,定逢夫唱婦隨。’才鬼俱全,必主齊眉舉案。不但無兇,又還多吉,你愁他沒落處,他倒穩穩的坐在個安樂窩裏。放心!放心!”生母曰:“望他幾時纔有信來?”卜者曰:“課中父母帶青龍爲喜,不久就有喜慶之音到了。”生母心內少安,打發卜者出門。
書帶即到梅、柳家。二女曰:“大相公可有書來?”書帶雲:“我正來報信。昨日,舅老爺那裏來了一封書,說大相公竟沒有到。”二女大驚失色。柳曰:“這個人怎麼樣了?”書帶雲:“昨日太太慌得緊,掉了一日眼淚。請松相公、雲相公商議,要他們去找尋。”梅曰:“他們肯不肯?”書帶雲:“他們說還要商量看。”柳曰:“我想起來,他對我們說,不願與山家結親,借這入陝名色,要做個四海求凰。這人不曾到陝,自出有心,必定遨遊在別外!”書帶雲:“清早太太到廟裏求了籤,又叫瞎子到家裏起課。”柳曰:“求籤起課都怎麼說?”書帶雲:“都是一樣的話,說是半路上被人家阻住了,要大相公做親。”柳曰:“我就猜他在路上,倒只怕都是準的。”梅曰:“你也真真是呆的,求神問卜當得正經?”
書帶見阿姥搬飯進房,問雲:“怎麼這時節才喫飯?”阿姥曰:“纔等着雲相公家拿了米來。”書帶雲:“我家也就要問他打米去了!”二女掩面墮淚:“要甚飯喫?”書帶欲回,梅雲:“看太太有什麼打算,來對我們說聲。”書帶應諾而去。
頭一日,松、雲別生母出門。松即拉雲到家曰:“我想此人必定尋那付他繡嶺圖和尚去了。”雲曰:“你怎麼曉得?”松曰:“前日那和尚留下的紙條上有‘未入崤函,先遊濯錦’這兩句話。此人必往濯錦去了。”雲曰:“濯錦在何處?”松曰:“這必定是那和尚的所在了。”雲曰:“這倒也虧你猜!”松曰:“我細玩‘未入’、‘先遊’四字,那濯錦去崤函必不甚遠。蓮峯不久還當入關。”雲曰:“這倒詳得有理。方纔石君老母說,要我們尋個下落,如何算計?”松曰:“想來你是去不得的,我便向奏中走一回罷了。”雲曰:“同是相知,怎麼獨累及你?”松曰:“既是相知,分甚爾我!”
商量已定,次日午後同過生家見生母,告以出門之事。生母喜曰:“得蒙允諾,老身感戴不淺。”二子復語朗磚贈圖、留帖一節。生母且喜且異曰:“動問起身的日子撿在幾時?”松曰:“去便就走,撿什麼日子?”遂作別出門。雲曰:“這件事還有兩個關切人,怎不教幸而他知道?”松曰:“正欲到他家去。”遂同至梅、柳家。見柳絲靠着窗欞做鞋,柳見二人,將鞋放下雲:“兩位貴人怎麼又肯來走走?真是空谷足音!二子同入房中。梅萼垂着半邊帳子睡在牀上,忽然驚起,雲曰:“驚醒你羅浮夢了。”松曰:“大白日睡覺,朽木不可雕也!”梅曰:“留着一口氣兒做人,還雕什麼出來!二君自石三郎去後,爲何足跡杳然?”雲曰:“你二人既離翠館,則不比識面之初,如今身有所歸,又不比石君在家時了。”二女甚感。
梅呼阿姥煮茶,柳問曰:“今日因何光降?”松曰:“昨早蓮峯有信到家,說不過秋盡就可回家。”阿姥聽見,忙來問雲:“松相公,這是真的麼?”柳曰:“你聽他見鬼!”阿姥曰:“不是真的,他們早已知道了。不知此人果到那裏存身?”松曰:“再有個姓梅姓柳的,怕不藏住了?”梅曰:“我們也不曾藏了他。”柳曰:“若是我們藏了,你們怕不會尋。如今他藏在別處,就沒有個人肯去尋了。”松曰:“若待你激,我就算不得松月波,也不成好朋友了。老實對你說,我明日就要出門,告過石君母親,特來與你二人作別。梅喜曰:“交情如此,真不愧雷陳!”柳笑曰:“這等說,是我唐突你了!且暫時記過,待你訪友同歸,準備濁醪十斛,讓你洗個澡兒。”松大笑曰:“快哉!”雲謂二女曰:“鱗鴻甚便,快些作書!”梅曰:“人不知在那裏,帶什麼書?”柳曰:“你的書怎麼寫?”雲曰:“我也沒有書。前日蓮峯出門,忘了將你贈他,今日幸逢驛使,只將你寄去夠了。”二女含笑。
阿姥出茶。松曰:“手段走了,這茶煙火氣的。”柳曰:“這是松相公的緣故。”雲曰:“怎麼?”柳曰:“我見他沒炭,把松柴炊滾的。”阿姥曰:“雲相公前日拿來的米竟是生糝的,嚼着滿口都是糠秕。”雲曰:“前一次的原不大熟,這昨日送來的呢?”阿姥曰:“這還罷了。”松曰:“越是有錢財主,越不肯喫好米。生成的賤肚皮,沒福氣,只好月囊糠。”雲笑曰:“由你罵,我也不是財主!”少頃,二子別去。
次日,松濤帶了繡嶺圖出門,臨行囑雲影曰:“寒家並無所託。蓮峯老母君事之宜盡心,梅、柳二女君恤之宜勿怠。臨別之言,惟此而已。”雲影敬諾。
第十九段 深閨臨別訂鴛盟 孤棹逢秋辭錦水
盈盈自聆石生衷曲,並見朗磚詩句,明示以己所適歸,暗自欣幸。迨聞其父母欲謀東歸,默默含愁。後與生晤對時,則顰眉無語。生與之言,或勉強應答。遂令採蘋扃戶,不復出見。石生心忙意亂,不知所出,復令采綠來呼採蘋。採蘋私自到齋,生曰:“姊姊不情,閉關謝客,子心亦忍也。”採蘋曰:“衷腸堆積,鬱不能吐。”石生詰問,採蘋將清氏之話爲生言之。石生爽然若失。復求採蘋來勸盈盈出園。盈盈不應。
迨至一葉驚秋,早是新涼換暑,散人見案上《水經》漸次告成,謂生曰:“由西北入東南,雖隆冬日近溫和;由東南入西北,雖炎夏日就寒冷。秦中乃冱寒之地,先生又柔脆之軀,若再稽遲,恐去路寒風襲袂。那和尚如孤雲野鶴,遊無定向,止無常所,回寺之期正難預必。依僕愚見,先生不若且到秦中,待錦旋之日再來訪彼。若蒙不棄,僕當懸榻以待!尊意如何?”生慨然曰:“承翁指教,不日即當束裝。俟探親回日,終當再造仙居,以圖良晤!”
採蘋聞之,告盈盈曰:“聞石生不久就要起身,他此去如弩箭離弦,必不再返。姊姊若將天賜奇緣輕輕撒手。倘日後適非其人,終身之悔何及!姊姊何忘庭下落花之嘆!還是飛綴繡簾的好?還是拋墮塵土的好?”盈盈不答。
石生臨行之先一日,招採蘋至曰:“別在旦夕,欲求一見姊姊,望你做個周方。”採蘋曰:“我已曾苦口勸他,他只是不應。奈何?”生曰:“事急矣!若今番漫然別去,日後萍梗東西,欲再求如今日與子殷勤握手,勢必不能!不但於姊姊情緣難斷,即賢卿一片芳心,我亦怎能拋舍?務祈爲我謀之!”採蘋曰:“我窺姊姊含愁不語,知其不能忘情。你作一簡招之,我代你持去。”生甚喜,隨展一箋,蘸筆半晌不能落紙,顧採蘋曰:“倉遽中筆枯意澀,竟無隻字,將如之何?”採蘋曰:“只須懇切爲上,何必修詞?”生拈唐句一絕書付採蘋曰:“詞實不能達意,全仗你從旁力勸。立俟迴音,萬勿有誤!”採蘋應諾,持送盈盈。盈盈展看,詩云:
依遲動車馬,惆悵出松蘿。
忍別青山去,其如綠水何?
看畢,黯然淚落。採蘋復勸曰:“從來男女情鍾,父母亦不能強。姊姊須早自爲計,若一念遊移,自誤不小。石生求見甚殷,姊姊切勿絕之已甚!”盈盈銜之。抵暮,令採蘋招生入房。採蘋甚喜。
時寺僧拈花聞生欲去,是日午後備下齋筵,請散人與生入寺話別,至暮方回。散人復備酒祖餞,亦招拈花來陪。生曰:“隆情飫領已多,何敢復當盛席!”散人曰:“先生此來如風送滕王,老朽愧非伯嶼,明日文軒載道,特設杯酒,勸君滿飲休辭,以永今夕。”石生稱謝。向拈花曰:“本欲待尊師返錫而去,奈時敘已逢搖落,不能再留。但不知花源屈曲,從何得達荊襄?”拈花曰:“此去不過數日,即入通衢。貧衲有一小小山川圖記,指畫甚明。先生帶去。此後重來,可無失路之虞。”遂取付生。生喜曰:“得蒙指示,庶幾不致迷津。”散人舉杯相勸。
生以日間不得采蘋回信,暗自焦急,屢欲離席,散人坐勸不起。採蘋入廚下催曰:“不過是這幾樣菜,一總搬搬出去罷了!一碗一碗不知要獻到幾時。”清氏聽見曰:“怎麼倒要你着忙?”採蘋曰:“夜深了,好早些讓和尚回去。”既而酒散,拈花回寺。散人復呼采綠送茶至書房,與生坐談。
採蘋悄至竹邊窺探,暗自懊惱曰:“我不曉得就有這許多話,詩云子曰的說了這幾個月,難道還說不完?”回到房中,盈盈挑燈靜坐,見採蘋入房,乃曰:“我身子倦了,收拾我睡罷!”採蘋曰:“姊姊你又來了!我已約下石生,若不叫他進來,又道是我戲弄他。”盈盈曰:“夜已將分,再等到幾時?便是他來,也無言可說,徒添得一番愁嘆。”採蘋曰:“要愁也只在姊姊,要喜也只在姊姊。”言畢,轉到清氏房內曰:“石相公明日要起早,好去請老相公進來了。”清氏呼采綠提燈去接。采綠和衣倒在牀上睡得爛熟,採蘋推搖半日,才得惺忪,提燈入園。散人遂別生進內。採蘋復俟其就寢,始到齋中。生忙問曰:“你來了,姊姊可容一見麼?”採蘋曰:“允了。”遂同入庭內。採蘋低語曰:“我在外面,你自家進去。”生入房,見盈盈隱几而臥。悄拍香肩,輕呼:“姊姊。”盈盈驚覺。生曰:“不才梗跡萍蹤,不能久圖歡聚。值此須臾對面,願姊姊暫寬懷抱,一敘離情!”盈盈起立,延生就坐曰:“君來如春夢,去似秋雲,此番別去,吳峯湘水各圖夢繞情隨耳!”生曰:“不才積愫前已具陳,雖暫時分袂,明春買棹重來。見朗磚和尚便當央媒議聘,永圖合璧。祈姊姊勿作此言!”盈盈回身,背燈含嘆。生曰:“前疑姊姊幾番晤對歡寡愁殷,迨問採蘋姊,始知其故。但好事多磨,從來如此。那和尚贈我的詩歷歷驗如符讖,江上之舟非無因而誤,溪頭之句似有約而來。一任地老天昏,不才斷不肯將入掌明珠輕輕棄擲!”盈盈俯首無言。石生近前,執其手曰:“爾我良緣,皆由夙世!蠟丸詩句已明指出‘先盟合浦玉人’,今晚正欲與姊姊共踐神僧詩意。尊慈言雖如此,但求姊姊千金一諾,寧慮無成?”盈盈良久曰:“父母之命,媒約之言,無一於此。妾自慚葑菲,恐君心不固,終以鄙陋見遺,則眼下空言皆成畫餅!”生曰:“苟有遐心,難逃天譴。月爲我謀,星爲我妁。庭花砌草,皆吾證也!”乃剪燈誓曰:“若相忘,有如此火!”盈盈憮然曰:“感君不棄,妾亦不忍輕付東流,願守區區以待君!”生大喜曰:“得蒙見許,不才無愧此生,當永矢銜結之報。”
採蘋聽畢,欣然入室曰:“既已璧合珠聯,便可愁消恨釋。”急轉身持酒酌雲:“石相公和姊姊先串飲一杯兒,預兆他年合巹。”盈盈含赧。生曰:“得如子言,喜花兒插你個滿頭紅,喜酒兒喫你個千日醉。只是一件,我那匣裏奇珍也該賜還了!”採蘋曰:“詩不必言。只那兩幅小畫所寶在那一幅?”生曰:“雁圖乃二美之貽,繡嶺圖不過老衲所贈。”採蘋曰:“這等說,石相公是個假回回,不識寶的。姊姊,單留下繡嶺圖,別的都還了他。”盈盈含笑。生詰問,盈盈曰:“嶺圖乃山僧丐妾所寫,向欲以丹青請政,誰知拙筆先在竹笥。”遂取出付出,生展看,喜曰:“疑畫家無此妙筆!今宵展玩,越覺山鳥欲啼,林葉如動。”採蘋笑曰:“大江中使帆,好轉風得快!”盈盈曰:“雖蒙虛譽,安能及雁圖之美!”生曰:“二女安敢與吾姊較?”盈盈曰“前觀山僧詩句,當與二女有同居之日。”生曰:“快心之事不可多求,若還得隴望蜀,御前鴆酒姊姊能爲我辭乎?”盈盈含笑。生遂取出蠟丸詩句曰:“繡嶺圖予當珍藏,此詩及雁圖即付姊姊留下。”盈盈甚喜。
二人唧唧噥噥,情不忍釋。倏爾雞鳴,倏爾月落,又倏爾山寺晨鐘噹噹響動。生見燈光已淡,窗紙漸明,不敢再停。盈盈黯然攜手,送出中庭曰:“客途蕭瑟,萬宜珍重!”生揖而別。
採蘋啓戶送出湖山之外。生持之曰:“意欲與卿略敘幽情,奈離愁惻惻,魂先斷矣!”採蘋曰:“且喜先生已訂絲羅,異日百年相守,妾薦枕有日矣!”天既明,生入寺別拈花,拈花相送山下。歸別散人,乃就道。
第二十段 山總戎絕親馳僞札 水散人拷婢得真情
石生自離繡嶺,散人命居人送出花源。既達襄陽,即辭舟策馬,由商山過藍橋,逾秦嶺,經碧天洞,下七盤坡,入藍關訪種玉處。一路崇山峻嶺,逾越浹旬,始抵幕府。
山公接見,大喜曰:“去冬書來招你,爲何此際纔到?”生曰:“春日離家,因中途迷路,誤入荊南,逗留數月,到此不覺秋深了。”公問迷路之由。生述朗磚贈圖並江帆誤張之事。公大奇之,遂索嶺圖觀看。因問此嶺座落何所,生曰:“這嶺在洞庭之旁,與九嶷相去不遠。一路山回水合,雖居人村境,儼絕塵寰。”公曰:“子今從何得出?”生復出拈花所贈輿圖曰:“既得此圖,復有居民相送,故得不迷。”公取圖看畢曰:“我爲望你不至,近日剛又遣使回家,惜乎虛此一行!”生駭曰:“使至,怎免老母一驚?”遂作書寧母,言迷棹入楚,留住繡嶺之故。且致書松、雲,密札梅、柳,將得遇盈盈,二人訂約一節,附知二女。即日馳使回南。
山公親對石生言及姻事。生如聾似啞,全然不答。翠微聞之,謂養娘曰:“此奴倔強猶昔!”有裨將谷應,善治軍,爲山公心膂。公以谷應爲媒,屢請於生。生曰:“婚姻之事,如齋中羅列古董,宜位置天然,又如匠工穿架棟樑,須筍縫併合。若由勉強,終愧好逑!”谷應曰:“小姐玉葉金枝,先生才華國寶,正宜共賦河洲,遂鼓瑟琴之樂,何愧好逑?”石生被纏無奈,語之曰:“予已結有絲羅,煩爲轉達,免得家母舅費心!”谷應如其言以報公。
公不肯信,親問生曰:“表姊議姻已非一日,我來時又曾與汝母面訂,汝言另結絲羅,卻是誰氏之女?”生以實情相告,曰:“來時客居繡嶺,已與居停水氏約爲婚矣!”公笑曰:“不足信也,汝不過一時藉口。萍水相逢,何遽有定婚之理?”生曰:“實系真情,並非藉口。”翌日,公又令谷應細細探生,果與水姓聯姻。面語生曰:“汝所言繡嶺之約,不過邂逅一言,何足爲憑?汝若聽從吾語,水家姻事吾當遣使到彼,爲爾謝絕!”生訝曰:“姻親何事?一言既定,則鏃可朽,盥不可寒!甥乃敢目食其言,令人飲恨?公不應,乃假作生書,啓到署之後,即與表姊山氏成親,深負前約。復私啓其匣,將拈花所贈輿圖照式寫成一紙,遴幹役馳驛私入繡嶺絕親。且密囑必得回書以報。
時將重九,使者來至賽桃源。散人得書喜曰:“數旬之別,便專使來候,客情何藹!”採蘋聞生書至,報與盈盈,二人甚悅。採蘋曰:“我道這幾日喜鵲好不叫得熱鬧,果有應驗!”采綠曰:“早上一隻山鴉站在房檐上叫,不知那個晦氣,要討打哩!”採蘋啐之曰:“打只打你,還打得那一個身上?”
散人發書,看畢大驚,入室對清氏曰:“做孃的好懵懂!”清氏曰:“平白地又什麼事懵懂了?”散人曰:“小女已喫過茶了!你可知道?”清氏曰:“這話從那裏來?”散人曰:“從石生書上來。”清氏暗自喫驚,因曰:“我沒有懵懂,這事你不要來怨我!我不曾到寺裏去訪他,我不曾朝朝暮暮對着家裏說石生人貌又怎的,才學又怎的,我又不要修什麼家譜屋譜,請他到家裏來住。這茶不是他尋着要喫,也不是我與他喫,是你自己送與他喫的。不要說我懵懂!”
散人氣得默默無言。呼採蘋究問,採蘋曰:“想是石相公知道姊姊,寫書來求親的。”散人痛撻之曰:“書上明明寫着從前有約,誰曾和他有約來?他二人密字低聲,怎瞞得過你?你還要抵賴!”復揪髮怒撻。採蘋被拷,知不能隱,將二人之事和盤托出。散人盛怒填胸。清氏曰:“我當初怎生說來,這書房緊對着女兒房門是不便的。你說有山子遮着不妨,如今信我的話麼?”散人曰:“你也不要盡卸在我身上,你難道不該關心一點?”
採蘋掩面進房。盈盈驚問:“石生書內何言,使爾至此?”採蘋曰:“姊姊勿言石郎,使我心膽墮地!”因泣訴其情。盈盈自失良久。暗思:“石生非癡非呆,書中何得明提前約?”心甚驚疑。清氏進房曰:“女兒家身如美玉,一遭玷污,人皆輕賤。這都是引他來的不是,做下這場冤孽!”盈盈痛哭。採蘋曰:“院君不要疑心!姊姊和石生委是冰清玉潔,不過遇月明時到園中相對尋章摘句,並不曾做下什麼冤孽來!”遂撿出盈盈初會石生,次日遣送之詩並生和韻付清氏曰:“老相公若見這詩,疑團可盡釋了。”清氏曰:“我曉得你這蠢婢必知詳細,便問你是怎生訂約的。”採蘋復將盈盈所藏朗磚詩句取出付清氏,遂將石生來去根由細陳一遍,且曰:“姊姊與石生亡約是天訂的,是那和尚訂的,不是他二人自己訂的。”
清氏聞言十分驚異。至晚,謂散人曰:“看着你氣噴噴倒好笑。既然到這地位,氣做怎的?還喜得不曾做下什麼勾當。”散人曰:“言之醜也,他怎麼叫你知道?”清氏出詩云:“這是他們的照證,你請看。”散人見生酬韻,怒少解。及見蠟丸詩句,問曰:“這是什麼話?”清氏曰:“我從到這裏幾十年,並沒有聽見說有個外人到這賽桃源地面。先也疑他這路錯得奇怪,原來是那朗磚和尚先與了他這個符籙!你不記得當初生這孽障,你千愁萬恨,那和尚朝着你說,他日後有天生配偶;今日又是他引這人到來,只怕該是他二人緣分也未可知!”散人曰:“這都是些鬼話,那裏入耳!”清氏曰:“你一向最信那和尚的。”散人曰:“你怎便知道是和尚與他的?”清氏曰:“你想是氣昏了,不要盤我,看看這寫的字是也不是,就明白了。”散人半晌無言。
清氏曰:“兒女婚姻原有個前定。若論那後生,也配得過女兒。如今不若還寫封書許了他,早完女兒大事!”散人曰:“我說你懵懂,真真懵懂到一百分了!你知他書中何意?”清氏曰:“書是你看,拆了書,打打罵罵吵了一日,又不曾念與我聽,怎麼倒來問我?他除了求婚,再有何說?”散人曰:“你說得好體面!他母舅坐鎮崤函,時懸金印。放着貴婿不做,來做你家的令坦?”清氏良久曰:“我明白了,取他書來。”
遂將詩與來書攜進盈盈房內,曰:“這人小小年紀,中懷叵測,你不過錯路到這裏,我家怎生禮貌?不將好報,幹出這樣事來,倒還要來奚落人!”將書擲向盈盈曰:“他既做了山家女婿,誰還拿轎子來抬你?寫這東西來分什麼清白!”採蘋猛然一驚。須臾母去。
採蘋將書展開。盈盈見書,神色不變。乃曰:“正慮他一身弔影,不知幾時得到,得此可稍寬懷抱。”採蘋曰:“姊姊,這事真假若何?”盈盈曰:“口血未乾,石郎寧薄倖至此?這必是他語言漏泄,山家欲爲聯姻,不知詳細,僞致此書來行離間,且冀迴音,以絕石生入楚之念耳!”採蘋曰:“姊姊當速作書以堅其志!”盈盈曰:“山使來,彼必不知,雖有書必不達。”採蘋曰:“紅粉在前,錦衾既設,萬一柔腸中變,如之奈何?”盈盈曰:“金石之盟,決不因此而渝!”採蘋曰:“我還想起一件,若果是石生差來,難道不該有書寄與和尚?”又看書雲:“你看這字,也不是他的親筆。”盈盈曰:“也不在此。彼果與山氏成婚,只一往不返,誰能捉之使來?”縱然謝絕於我,書中但言‘已贅山家”四字足矣,寧肯將燈前密約顯形楮札?謂侮我,則非深怨;謂自侮,則非下愚!”乃擲書曰:“此但可以愚黃口,少有知覺,斷不被欺!”採蘋曰:“待我燒了他。”持書欲焚。盈盈止住曰:“姑存之以俟將來。采綠說聽見山鴉叫,可可兒打我的身上。”採蘋啐之曰:“你不要嘲笑人。”
次日,散人謝使者。使者懇切欲求迴音,散人曰:“已領來諭,但爲我致謝足矣。”使者歸報山公。公以不得迴音,無以絕生之念,連日尋思無計。會報木客反,事遂寢。
第二十一段 投合浦雲影探親 困雙娥富豪發難
雲影感松濤臨行之言,奉生母,恤梅、柳較前倍摯。其嶽和光復以書來招雲,雲仍不應。碧娘曰:“君所契皆能奮翼四方,君獨喜蹴蹴坐屋子下課鹽論米,男兒只該如此終其身耶?”雲笑曰:“二友孑居無匹,爲翱翔四海之求。吾躬擁嬌姿,尚欲何往?”碧娘曰:“不信天下人都是沒有妻小的纔出門!”雲無以應。
後值石生書到,生母大喜,將胸中一塊石方纔掉下。書未開,先叫進來使問雲:“大相公是幾時到那裏的?”使曰:“大相公七月盡邊到的。”拆書看畢,驚曰:“好奇怪!求神問卜都說他路上有阻,原來有此異事!”入語廚下老婦。老婦曰:“菩薩竟是有的。”書帶雲:“還是我叫的瞎子準。”生母曰:“不要爭,大家有功!”
隨令書帶將寄與二子之書送與雲家。碧娘見書帶,問雲:“你可是來取什麼?”書帶雲:“不是。大相公有信來了,太太差我送書來的。”碧娘連呼雲曰:“快來看喜信!”雲開緘,見生迷舟之事,說與碧娘,亦各驚異。碧娘曰:“叫這老人家熬煎了這幾時,如今好放心了。”書帶雲:“我還要到梅姑娘那裏去說一聲。”雲曰:“也有書在這裏,我和你同去。”
書帶隨雲影至二女家。一入門,連忙叫雲:“梅姑娘,柳姑娘,我家大相公有書來了!”二女驚喜。雲曰:“你聽他說謊,書在那裏?”阿姥曰:“我也道未必。”書帶曰:“我不說慌。雲相公藏在袖子裏!”二女曰:“大相公在那裏帶回來的?”書帶雲:“大相公七月裏纔到。衙門差人送回來的。”柳向雲曰:“看你會鬼諢。”雲曰:“書是有一封,不知可是他帶來的否?讓我先看看。”取出拆開,見有與繡嶺水氏聯姻之語,將書復藏入袖中曰:“好可惡!這樣喜事,單單寫在這封書上,我們就通不得風兒?”阿姥曰:“什麼喜信?與他們看罷!”梅曰:“只要有了喜信,書不看就罷了!”雲曰:“還是你有鎮定工夫,倒與你看看。”二女見書,頓開眉鎖。梅訝曰:“果然有個繡嶺!怎麼這船會錯到那裏去?”柳曰:“一夜千程,這船快如千里馬。”雲曰:“不是船快,蓮峯做人別緻,所遇亦奇。看來水家姻事竟由天作之合。”梅曰:“他既到陝,這尋他的不知往那裏去尋?如何遇見?”雲曰:“月波原說要到關中,自然會着!”
後生母賞發來使。雲影與二女各作回書入陝。碧娘復謂雲曰:“你心中只憂這個人,如今他有了下落,不必憂了。黔中幾次書來,置諸高閣。於朋情何厚,於戚誼何薄!生女沒用處,求不得你到那裏走走。”雲曰:“出門去不難,只是蓮峯老母並梅、柳姊妹再託與誰?”碧娘曰:“君能盡友誼,妾豈不能成君之高?你若肯往探我父,兩家之事皆我承當。若有纖毫不到,回來任你罪我!”雲影感其言,遂許之。擇定日期,別生母及二女出門。臨行,碧娘曰:“繡嶺圖晨夕把玩之物,何不帶了出門?”雲曰:“虧你記得,我也思量借陣風兒吹到這畫裏邊去走走。”遂束入裝內。及雲到署,適值其嶽升合浦守。雲即欲別歸,嶽堅留之,遂同入粵。自雲出門,碧娘遂將生母迎入已家,晨昏定省,事之如姑。又時時遺人存問梅、柳。
二女自得石生之書,知已訪得佳人,心甚喜悅。一夜燈前對坐,梅萼取舊時橫笛弄之曰:“許久未經一弄,覺得指節生疏。”柳問雲:“這吹的是那一調?連我竟聽不出了。”梅曰:“是《正宮》。”柳曰:‘你換了小工調,我歌一闋配你。”梅萼換過一調,柳絲按拍歌曰:
【梁州序】井桐搖綠,衰荷墮粉,團扇涼驚玉枕。飄空野雲,暮村遙送寒砧。最是疏風扣竹,密雨侵簾,好夢驚偏醒。聽一片吟蛩悽惻,也碎秋心。嘹嚦還添孤雁聲,減不盡殘燈暈。紗櫥照見單棲影,情黯黯,奈何寢?
【前腔】參商宵隔,轆轤夜引,別緒遙牽素綆。寒更乍永,懷人有夢難尋。一任娥眉黛減,雲鬢蓬飛,鏡裏容誰整?可憐這海棠紅褪,也困秋陰。颯颯金風冷畫屏,對碧落長河耿。願隨月姊飛明鏡,千里外,照君影。
【前腔換頭】坐閒空惡抱如醒,步庭際,小欄獨憑。恍蕭郎,月下歸來對影。似訝容非昔豔,態減初嬌,怯怯蠻腰損。猛一雁橫空驚散,也怨秋聲。墮葉啼’何處尋?聽咽露蟬嘶瞑。宮商做弄出心頭病,無限恨,有誰省?
【前腔】記分攜芳草初青,又瞬息,桂花搖影。報魚書,一紙緘愁難盡。似慮佳期雲散,別調風吹,依約言還隱。還只怕郎情葉薄,也賽秋雲。慢取楊花比妾心,憑尺素心逾哽。叮嚀別語堪追省,燈下誓,未曾冷。
【節節高】悠悠兩地心,總難憑。三生石上疑還信。宵征訂,誓海深,盟山峻,丹誠一點他年證。惟歌銀河風浪平,黃姑纖女幽期近。
【前腔】雖多思轉深,好難禁。愁城高疊重圍困。流光迅,秋色分,黃花近。雁鴻空遞遙天信。只恐朱顏易報秋,西風吹老芙蓉韻。
【尾聲】羈人何日歸鞭整?展離懷,握手同傾。免賦秋聲百感生。
歌畢,梅萼放下笛,雲:“好一曲淒涼調!幾時構的?”柳雲:“昨日晚上睡不着,枕頭上想的。”梅曰:“纏綿委曲,真是長歌當哭!”阿姥曰:“兩個姑姑真真沒一樣不會。像這樣吹吹唱唱解解悶,何等不好!每日只是嘆氣連聲,真真呆了。”柳曰:“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三人共坐談笑。
時龍湫富豪荊棘,瞰松、雲二子相繼出門,梅、柳屏障已撤,乘間復至其家。二女同在房中,忽有人排闥而入。二女認得其人,心甚驚惶。柳絲叱之使出。荊棘曰:“不要惱,來看看你們,也沒甚不是。我久欲再來,爲那姓松的、姓雲的兩個包着你們,我不好來得,也不是怕他,不敢欺說,這地方那個不讓我一碼頭!我不過不與他們計較。今日縣署中請我赴了席來,順路經過,進來與你們說說話。他兩個又不在家了,你們再不要是這樣。”二女見其酒氣噴人,喃喃不絕,連呼阿姥。阿姥進房曰:‘你這個人又來做什麼?舊年討了沒意思,虧你還來,快些出去!”荊棘佯醉,竟欲投牀,被阿姥拽住,倒入阿姥懷內。阿姥險些跌了個觀音倒坐船,怒雲:“人家都有個內外,動不動跑進房裏來!”持其衣拽出大門外,掩門而入。荊棘又討了一場沒趣。二女曰:“虧了阿姥在這裏,不然怎麼遣得這狂徒出去!”
後阿姥從雲影家來,路上偏偏遇見,荊棘曰:“你前日拉我出來,我不惱你。下一次來,千萬要你方便。”阿姥曰:“他姊姊正正氣氣,你若再來相犯,定要弄出禍來!”荊棘笑曰:“他兩個原是論癡院的粉頭,說什麼正氣,真真可笑!”阿姥曰:“既謝了煙花,就是良家女子,你不要胡說!”回家怕二女着惱,不敢則聲。
忽一日,聞有人大呼進門。阿姥張見,連忙報與二女曰:“前日那狂徒領了一班惡少來了,你們快些把門關緊,待我打發他。”二女急掩房門。諸惡少入室,在房外言三語四,惡聲醜話吵做一團。二女寂聽,氣得四肢冰冷。阿姥端出一盤茶來,向衆人曰:‘衆位罵得口乾了,請一杯茶。”諸惡少見有茶來,口內便縮住幾分。阿姥向荊棘曰:“你這位竟是不通一點竊的。”一人曰:“怎麼他不通竊?他還比人多一竅,你聞聞看,他脅肋下還有個眼兒放香氣。”阿姥曰:“冒冒失失來了兩次,他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又不知道你是什麼樣人,怎麼就來睬你?”一人曰:“原來你們還不知道!怪不得,我對你說罷!他是這裏有名財主荊大爺,原是當初衛國公子荊的後代。”阿姥曰:“若不說,那裏知道?你若有話要對他們說,先和我說了通個信,再來會面,豈有不禮貌你的。你今日叫了些人來吵鬧,不過是混吵了一聲,只不睬你也沒奈何。”一人曰:“這婆子倒說得中聽。這位大爺沒有甚事,不過圖苟合而已。”衆皆大笑。棘曰:“既是這樣說,只要他們曉得我的手段就罷了。我過一日還有話與你說。列位,我們暫且去罷!”衆人鬨然散去。
次日,阿姥來與碧娘說知。碧娘曰:“他是什麼人?這樣撒野!你怎的不來通知一場?”阿姥曰:“雲相公不在家,就來通知也是無益。”生母問碧娘曰:“這位媽媽一向在這裏走,沒有問得是誰家來的。方纔說的是那一家?是府上什麼親?”碧娘將石生與二女之事細細說出。生母曰:“原來有這樣事!他在家瞞得我緊緊的,並不知道。”碧娘含笑又謂阿姥曰:“這就是石相公家太太。”生母對阿姥雲:“難爲他兩人一片心,不知後來的大娘是怎樣的,不要耽誤了他們,畢竟是勸他們另圖長策的好。”碧娘復言生與繡嶺水氏聯姻,生母曰:“這個我也不知道,家書上也並不曾提起。”阿姥回家將生母之言說向二女,二女含笑。
又數日,阿姥持畫出賣。荊棘從後呼住曰:“來得湊巧,我正要見你,對你說話。”阿姥曰:“冤孽!我竟怕往街上走,纔出來就遇見你,你不要絮煩了,還有什麼話?”荊棘曰:“不是我三番兩次纏着他們,實有句正經話要對他們說。我目下要尋房小,看了幾處都不中意。他們出了院,難道不從良麼?我主意要娶他一個。若說得成,重重謝你!”阿姥搖手曰:“遲了,遲了,天上掉下的東西也要起早,有人走上你的先了。”棘曰:“我知道不過是那姓松的和姓雲的,趁他們不在,先讓我娶了一個,他回來怕有何說。”阿姥曰:“你拿了銀子那裏討不出來?定要咬住他兩個!”棘曰:“我實看得他們上眼,放他不下。老媽媽不瞞你說,我家大娘雖是他八字好,做財主婆,人實萬分不及。況又時常反目,一場吵鬧便半月開交,好不掃興!故此立意要討一房。這件事斷斷要你攛掇。”阿姥曰:“斷斷不能,你不要費心!”棘曰:“你只把我的話對他們說,若有個允了就罷;若一齊做作,我明日叫些人來,搶也搶他一個,除非他們離了這龍湫地方,我便扭斷了這條肚腸!”
阿姥回家對二女說知。梅驚泣曰:“狂奴何所不爲,萬一逞其強暴,何以自全?”柳絲良久雲:“事越急,心越閒,纔有算計。你動不動只是哭,濟得什麼?”梅曰:“他果若是這樣來,你有何法?”柳曰:“只聽他說的話,已得御暴之策。”阿姥曰:“什麼計策?你倒說說看。”柳曰:“從來醜婦必有奇妒,斷無聽其娶妾之理。必得如此如此,困乃可解。”梅與阿姥大喜。
第二十二段 柳絲設計賺狂且 梅萼避仇入庾嶺
二女商量已定。後阿姥途遇荊棘,棘曰:“街上候了你幾日,竟不出來。前日說的話成不成?”阿姥曰:“我說你有話好好說,再沒有不聽的。如今恭喜你,事成了,把謝禮先拿來!”棘大喜曰:“事成後,謝禮必不少。問你許的是那一個?”阿姥曰:“憑你選那一個。但是他們出院使費是有人代出的,你要娶,不可惜錢?”棘曰:“聘金多寡悉聽吩咐!”阿姥伸了兩指,棘曰:“二百金不多,明日親自送來。我前日也曾問過菩薩,說那姓梅的好,就聘了他罷!”阿姥曰:“這個但憑。只是你說家裏大娘時常吵鬧,若娶他到家,不怕淘氣麼?”棘曰:“不妨。我另有一座宅子,離家甚遠。娶他到那裏住,不使家中知道。”阿姥曰:“這才妥帖。”歸告二女,梅曰:“這囚徒他要做癩蝦蟆,想天鵝肉喫了。”柳曰:“你不要慌,我弄得他老鼠跳在糠籮裏。”
棘擇日如數備了聘金二百兩,金釵一股,金釧一對,綵緞數端,令人持了親送上門。二女收了聘禮,令阿姥延棘入房。棘先謝罪曰:“前日社飲,偶然席上說起,那一班敝友大家高興,都要來看看你兩位,見房門閉了,他們胡說亂語,多有唐突,都是我賠禮!”言畢,深深唱喏。二女答禮。棘向梅曰:“所求之事,多蒙許諾。些須聘禮,不過少盡意思。明日過了門不愁少用,不愁少穿。舍下田地雖然不多,也有四五十頃,現開着兩個小當鋪,還有幾個綢緞店,包得你一生喫着不盡!”阿姥曰:“你究竟娶到那裏?”棘曰:“我前日對媽媽說了,離這裏二三十里地有個莊子,五間明樓,兩邊是大廂房,後面連着小花園。明日便到那裏住下,使用的丫頭小廝都有。”梅萼亦故作婉言相答。茶畢,歡悅出門。阿姥復呼住曰:“姑娘說,雖然收了聘禮,還要遲緩幾天。”棘應諾而去。
柳絲遂令阿姥將送來聘金禮物用包袱一齊包好,瞰得荊棘遠出,假作賣畫送至其家。阿姥進門,見沒有人,竟入後堂。看見靠椅上坐着個大胖的婦人,拿了串念珠,口裏喃喃的唸佛,一侍兒站在旁邊。阿姥心知是了,近前叫聲大娘,便行個禮,婦人也不動身,但問雲:“你這個媽媽是哪裏來的?”阿姥雲:“我是賣畫的。”婦人云:“什麼畫?展開來看。”阿姥將包袱放下,先開一卷,婦人看畢雲:“都是些山水,那一卷呢?”阿姥又開一卷雲:“這都是人物、翎毛。”婦人云:“怎麼這人物嘴臉鼻子都是沒有的。”阿姥雲:“這叫做寫意人物。”婦人云:“這個不好看。倒是這幾張雀兒畫得像,只可惜都是水墨的,太冷淡。”阿姥曰:“上了顏色,那些斯文人就不歡喜。大娘要,明日另送兩幅來看看。”遂將畫卷起。婦人問雲:“這包袱裏是什麼?”侍女將包袱提了一提雲:“老重的。”阿姥忙曰:“大姐不要動,這裏頭的東西是有人差我送與大娘的。”婦人問雲:“什麼東西?那個送我的?”阿姥曰:“有這位大姐在這裏,不好說得,要請大娘到房裏去。”婦人起身雲:“你便到裏頭說。”
阿姥將包袱提進房內,問雲:“大爺那裏去了?”可就回來?”婦人曰:“他到莊子上去了,只怕到晚纔回來。”阿姥曰:“有件事要求大娘,離這裏不遠有兩個姊姊,一個姓梅,一個姓柳。當初原都是院裏人,上年有兩位相公替他兩個贖出身來。如今同住在一處,方纔看的畫就是他兩個畫的。”婦人曰:“這倒也聰明。”阿姥雲:“你家大爺因爲見他聰明又齊整,要討那姓梅的回來做小。”婦人聞言,忽然變色,將念珠放下雲:“哦!有這樣事!他們許也不許?”阿姥曰:“他們有人定下的了,爲着不肯改口。你家大爺每日叫了些小夥子到他家吵鬧。沒奈何,只得暫時應許了。”婦人怒雲:“你這老第奴才,瞞着我幹得好事!就算他們肯了,你怎麼娶得回來?”阿姥雲:“大爺說,隔這裏二三十里另有座房子,要瞞着大娘娶到那裏去住!”婦人大怒雲:“好膽子,益發無法無天了!他欺侮我沒有耳朵。怪道平空要去莊上修理房子。他們如今叫你來有什麼話?”阿姥曰:“他們打聽得大娘是賢慧修善的,故此將從前有些私蓄差我來盡獻與大娘。要求大娘與他們做主。”遂將包袱打開,逐件取出,又將二百金展開,放在婦人面前。婦人曰:“老媽媽,你且坐下來,我對你說!他要娶妾也不是一年了,我若肯讓他娶,還等到今日?我由他憎慊,他要另討去也不能。”阿姥笑曰:“不好說大爺也對我說來,道大娘不中他的意,又時常吵鬧,好不掃興!”婦人曰:“他說我掃興,瞞了我做事,待我把他的興益發掃個乾淨!只是這件事只要差你來說一聲就是了,何用這些厚禮?他們的東西不是容易得的,收也罪過。”阿姥曰:“大娘不收,他們也不放心,這是斷要收的。”婦人將禮收下雲:“媽媽,你回去多多拜上兩個姑娘,叫他們不要心焦。既然許了他,竟和他約下日子,你早些來通知我。”附耳雲:“待我如此恁般,包你弄他一個笑聲。”阿姥大悅,取了包袱作別出門,歸告二女。二女大喜,遂與荊棘約定日期,令阿姥報與婦人知道。
荊棘將別院中收拾得齊齊整整,廳上擺下酒筵,邀了許多朋友來看新姨。天色傍晚,婦人單身一人乘轎悄悄先到二女家。二女延入房中,雙雙下禮泣謝。婦人連忙扶住雲:“哎喲!折殺我,快些請起!前日承兩位姊姊的厚禮,本欲不收,又恐你們放心不下,我好過意不去。但有句話,今夜的仗不消說是我代你們打了,恐怕老奴受恨,不肯干休,你們須趁早躲避,不然終久要遭他的毒手!”二女甚感。
阿姥候在門外,望見兩對提燈,兩乘小轎,隨着三對從人,都高擎火燎,卻不用吹手。急入門搖手雲:“來了,來了!頃刻到門。阿姥安頓衆人外邊坐定,款待茶湯,問雲:“來這兩乘轎子何意?”來人曰:“大爺說,那裏不叫伴娘來?要這裏媽媽送去。”阿姥雲:“煩衆位替大爺說,家裏只有柳姑娘一個,我脫不得身,這是斷斷去不成的。”衆人坐下一回,催雲:“路遠,請早些上轎罷!”婦人戴上蓋頭袱,阿姥呼挽轎進來,來人將轎挽入堂前。阿姥扶了婦人上轎,柳絲故作泣送。衆人看見私語曰:“又是個滿肚油,益發胖得利害。”遂張燈抬轎出門。
阿姥望其去遠,掩門入室。三人拍掌大笑。”梅曰:“雖然解了目前之圍,狂奴受毒,必有一番舉動。再作何計?”柳曰:“且看他來再作道理!”梅曰:“這就差了。此番不比前日,來必受禍。我早已打算端正,勢再不能與你共處。雲家大娘賢慧,你且暫到他家躲避。”柳曰:“你怎麼樣?”梅曰:“我還有個姑娘住在庾嶺,要求阿姥陪我到那裏暫避。”柳絲曰:“與你相依數載,怎忍一旦分手?”梅曰:“身非鹿豕,聚散何常?待石郎回來時節,你務必叫他遣人接我,和你再圖相會,只是有累阿姥。”阿姥曰:“我怕什麼?依我算來,還是同到雲家的是。”梅曰:“阿姥你不曉得,我的意思已決了。但此事以速爲主,稍遲半日,便欲避不能。就要阿姥提了燈先到雲家說個明白。我和你明早便買舟出門,叫他隨後接了柳妹去!”
阿姥無奈,提燈走到雲家,敲門進去。碧娘驚曰:“阿姥這時節到來,必有甚要緊事!”時生母亦未寢。阿姥先將荊棘說親,柳絲用計之事細述一遍。生母與碧娘大笑。阿姥又說二人商量避害,梅萼欲往庾嶺。碧娘曰:“說那裏話,我家難道就容不得他兩個人?你叫梅姑娘不要多心,明早我就差人來接。”阿姥曰:“我也是這樣勸他,他執意不肯。”碧娘曰:“我不管,都在你老人家身上。我受了雲相公的託,若今日由他去了,雲相公回來,我怎麼見面?你對梅姑娘說,斷斷使不得!”阿姥應諾回家。
二女在燈前坐待,阿姥將碧娘之言說與梅萼。梅曰:“他是這樣說,我已感他情了,去是斷斷不可!”遂連夜收拾行裝。柳絲知不可挽,將自己衣裳簪珥盡付梅曰:“我到雲家只圖免得飢寒就罷了!姊姊多點東西,萬一缺用,也好典賣應急。”梅曰:“承你憐我,不知可有日子報答你否?”二人一齊掉下淚來。阿姥亦爲墮淚,只得再三安慰。收拾完備,遂暫時就寢。
棘自發轎出門之後,與衆賓朋團坐歡飲。呼家童曰:“把家裏拿來的酒牌取出來,我們行令。”家童將一包送到席上,棘打開罵雲:“這狗才昏了!把我的經摺包取來了。”家童曰:“前日明明包的是牌,放在桌上,誰換了包哩?”衆皆大笑。一友取經摺展開,見頭一條帳便是某日某人賒陳醋一罈,戲曰:“恭喜,恭喜!醋賒去了纔好娶如夫人。”衆復大笑。
暢飲移時,棘令鼓樂迎至半路。時將夜分,轎到門首。一吹手入門,暗中絆跌一交,將一枝嗩吶壓做兩段,連連換了細樂,引轎入堂中。座客離席,棘先問媽媽的轎,衆人依阿姥之言回覆。棘曰:“這也原是,倒是我檢點不到。”隨即親開轎門,婦人忍不住大笑,走出轎來,揭去蓋頭袱,大聲罵曰:“好奴才!以妻爲妾,該得何罪?”衆賓認識婦人,一鬨而散。鼓樂從人驚得抱頭鼠竄。家童、侍女一個個魂不附體。棘呆睜雙眼,說不出聲來。回身欲往外走,被婦人當胸一把扭住,探手從裙腰下掣出一把小小刀來,對棘曰:“你若要走,我今晚便和你決個雌雄!”棘曰:“罷了,罷了!我被這兩個粉頭賺了!明日與他說話。”
婦人將棘扯入房中曰:“且待我看看新人的房,收拾得好齊整,好新鋪蓋,先待我受用一夜!我被轎子顛了二三十里地,身子乏了,來和你早些睡覺。你不要惱,今晚是你的喜日,且不與你講話。你朝着他家婆子說我掃你的興,這興是你自己要掃的。我不過臉上不如他們兩個,別的還有恁不一樣?我做你的大老婆做得沒趣了,如今倒情願做你的小老婆,省得使心用計謀佔別人家的!”棘含憤就寢,勉強奉承。
次日天將明,梅萼呼起阿姥,先出門僱了一隻小船,將行李裝載停當。阿姥收拾了早飯,二女嗚嗚咽咽那裏喫得下去!梅萼欲別,兩人相攜大哭。柳絲扯住衣袂曰:“知道幾時再看見你,叫我怎生放得下手?”梅曰:“你不要傷心,我對你說,去投靠人家,飢寒飽暖須要自己調護,倘有病痛,呼人不應。雲家大娘雖是賢慧,恐人情日久生厭,萬一有一言半語,你須忍氣吞聲,只恨自己命苦罷了!”柳曰:“姊姊金石之言我一一在心,只願姊姊堅守初心,莫負石郎之約。”梅曰:“賢妹你不要疑我,心可剖,志不可移,若有他念,今日何必如此?我到那裏禺頁望來音,你切莫忘了!”阿姥別柳,柳曰:“阿姥,一路上全仗你老人家料理。”阿姥應諾,二女痛哭而別。
柳絲轉入房中,一身弔影,四顧悽然,捶胸頓足哭個不止。不一時,碧娘遣人來接。柳絲遂到雲家。書帶在門首看見,急入報曰:“只有柳姑娘來了,梅姑娘沒有來。”柳絲入門,先與碧娘相見。碧娘聞梅已去,乃曰:“我昨晚再三叮囑阿姥,說不可去。柳姑娘,你爲何不勸住他?”即欲遣人追趕。柳曰:“梅姊決志欲行,總使追及,必不回來。”碧娘心甚不悅。柳曰:“向蒙大娘周恤,銘心刻骨。今日又來投托,自覺顏厚。”碧娘曰:“姑娘說那裏話?纖毫補助。應該如此。今日遭人欺逼,理宜同到舍下。不知梅姑何意,這般見棄?冒寒出門,實使我放心不下!”隨即引見生母。柳絲拜母,母扶住雲:“吾兒薄德,承你姊妹確守成言,受此苦累!老身心實不忍。”柳絲掩淚。
荊棘被其婦管住,數日不得出門,情知二女必然遠逸,私令家人來訪,果見空空一室。棘聞之,暗自切齒。
第二十三段 遇舟人松濤入錦水 瞞蝶使水氏寄花箋
松濤自別雲影出門,自思:“雖然一時高興起身,卻不知他躲在何處,也不知果然有個濯錦〔否〕?真是大海撈針,從何下手?”一路風餐水宿,行到金壇,正欲渡江,江邊舟子紛紛,或招雲:“我的舡新。”或招雲:“我的舡穩。”或招雲:“我的舡價賤。”一個來扯衣服,一個來搶雨蓋行李,將松濤圍作一團,竟如楚重瞳困在垓心,無計得脫。松曰:“你們不要爭價錢,不論新的妙、穩的好,我單要的是快!”內一人近前曰:“來來來!決不過我的,我是有名的載石船。”松搖手曰:“聽這船名,先就慢起。”舟子曰:“就快在這名上,千里路,長江一夜直走到繡嶺鳥兒也飛他不過。”松濤聞言,驚喜曰:“我正要往繡嶺去。”舟子曰:“這等益發沒得說了,繡嶺除了我,沒有第二個去得。”衆人撒手曰:“這個地名是沒人認得的。我們只曉得金山,不曉得什麼繡嶺。”舟子曰:“如何?請下船罷!”松曰:“你方纔說,你這船因何名載石船?”舟子曰:“客人上船我說。”松曰:“你說了我上船。”舟子曰:“不上我船,我也不說。”
松濤上船。舟子細說載生誤入繡嶺,留居山寺之事。松曰:“此事正奇,我卻不信!”舟子曰:“你這位客人不信老實,若不信,現有那客人的親筆在這裏。”遂取出石生所書扇雲:“這是一柄招風扇,客人請看!”松濤見扇,知其所言確是石生。喜曰:“這人是我的朋友。我正要尋他,他果然到了繡嶺。”舟子曰:“我聽見那和尚說要留他住幾個月,想必還在那裏,包你尋見!”松問:“繡嶺走那裏?”舟子曰:“你要到那裏去還不知。”松曰:“只聞其名,不曾到過。”舟子曰:“這地在洞庭湖的那半邊,山拐角裏,不大有人到的。”松曰:“原來是楚地!還問你,那裏可有什麼地名叫濯錦麼?”舟子曰:“沒有。我只在山上住了一晚,第二日就出來了,不曉得什麼着緊不着緊!”松曰:“你說船快,依你方纔的話,我明日早上就要到了。”舟子笑曰:“那晚的風是他扇子上討來的,客人若會討,我也會到。”
數日後,舟次彭蠡之口。松濤望見石鐘山,喜曰:“仰止已久,不可不登。”遂獨上山亭,瞻眺良久,向山僧索筆,留題於石壁之上。詩曰:
爲有荊南役,舟從彭蠡過。
未遑泊絕壁,聊復訪崇阿。
山以鍾名異,石因斧鑿訛。
髯蘇無快筆,今日陋猶多。
既下,謂舟子曰:“匡廬在望,還須一眺。”舟子曰:“若要山看,到那裏盡多,這上頭不要去罷!”松曰:“你曉得什麼?”遂令將船放近山麓,振衣直到絕頂。五老迎笑,白雲冉冉從足下起,遙望小姑空空氵蒙氵蒙,煙鬟撩亂。漢江波動,儼若風吹羅帶,飄揚不定。回顧鄱湖鞋山一點,又如金蓮一瓣踹破綠荷。西望斜陽下如鷗集沙汀,點成一片,即武昌也。松大快曰:“對此奇景異趣,惜乎少一知己!”至暮甫下。
又數曰,舟過洞庭,轉入崇山之內,溪路漸狹。行了一程,舟子停橈回顧,不住曰:“奇了!奇了!”松曰:“你想是忘記路了?”舟子曰:“我記得是從這裏出去的呢!”松曰:“你這人好混張!我道你是認得的,這裏面又沒處去問路,怎麼樣呢?”舟子曰:“你不要慌,待我跑到山頂上望望看,可望得見繡嶺。”喘吁吁一氣奔到山尖,周遭一望,連忙下去:“我道我的記性就這樣不濟了!”松問雲:“可曾望見?”舟子曰:“一個兒是在前頭了。”松曰:“還離多遠?”舟子曰:“看着近得很,不過幾裏光景。”松曰:“你不要錯看了。”舟子曰:“不錯。前番出去,那寺裏的當家叫了兩個小和尚,搖只船送我出口子,單記着山頂上的寶塔。你不信,轉過這個小岡去,就望見這個塔尖了。”果然轉過一峯望見塔頂。松濤甚喜。
趁着一曲溪流東回西抱,行可十餘里。松曰:“你方纔說只有幾里地,行了這半日,你看那山那塔都不見了,不可又走錯了?”舟子曰:“除非下次錯,今日我包你不錯!這裏面的路像經摺本,望着近,走着還遠。你看,那不是塔又露出來了。”復行數里,清溪盡處,繡嶺忽然呈露。舟子呼曰:“是了!是了!這不是繡嶺麼?”松濤昂首一看,果是峯巒如畫,連聲稱妙。舟子曰:“這還不妙,到頂上去望望才妙呢,且和你到上面寺裏去罷!”
二人登山。舟子曰:“我記得這寺裏有個和尚叫做什麼煙花,只去尋他。”行至雨花宮前,沙彌看見,報與拈花。拈花忙出接見,引入方丈,問曰:“客從何來?”松曰:“我乃龍湫石蓮峯契友松月波。聞他迷路逗留寶剎,特來尋訪。”拈花曰:“石先生曾到過敝寺,秋初已入秦去了。”松喜曰:“他既入秦,不必言矣!動問這寺中有一個朗磚和尚,欲煩引見。”拈花曰:“家師雲遊,尚未返錫。”顧舟子曰:“又是你的船,好奇怪!虧你怎生復進得來!”舟子曰:“那南北兩京的路都是熟的,希罕這個所在。”
松濤又問:“這貴處可有什麼水名濯錦的嗎?”拈花曰:“濯錦溪圍繞山麓,這山下一村名賽桃源。”松曰:“不料今日連人連地都尋見了。”遂取囊中嶺圖,行出岡前,四望羣峯,或起或伏,如揖如拱,或蜿蜒如龍行,或猙獰如虎踞,或如美女頹妝,或似侍臣鵠立,或青蔥如黛染,或飄忽如雨來,煙雲萬狀,盡攝兩眸之內。下瞰賽桃源,展圖對看,喜曰:“錦水花村,果與畫圖無異!”拈花曰:“此圖從何而得?”松曰:“此係去年尊師在敝梓贈與石友,臨仿而得。”拈花謂松曰:“石先生來時,原住寺內。後與村中水散人相善,移到他家住了數月。前日有人下山,聞得村內人說,近日曾差人到此探望,不知果否!”松曰:“既如此,便當下山問個端的。”遂令舟子將行李搬到寺中。
拈花陪松同至水散人家。散人延入。拈花先爲通其姓名、來歷。松曰:“聞翁曾爲敝友下榻,說他去後曾差人到此,特來問個詳細。”散人曰:“日前曾有使來,貴友已抵幕府月餘了。足下何所聞而來?”松述秦中書到,並已出門尋訪,途遇舟人之事。散人曰:“貴友到彼不過相探。山公屢招,卻是爲何?”松曰:“翁有所不知!山公有女,意欲館甥,屢屢招他,蓋爲此事。”散人暗想:“前書果然是真。”拈花曰:“有此喜事,石先生怎肯逗留數月,躲遲花燭之信?”松曰:“言雖如此,此事山公留心已久,敝友堅執不從。今番雖然到彼,意在一探而已,恐此事亦未必諧。”散人亦無言,遂設雞黍,留松宿其家。清氏謂散人曰:“連日的氣還不曾淘了,還要來什麼敝友敝友!你由他寺裏去罷了!留他怎的?”散人曰:“地主之誼,本應如此!”
採蘋聞說有人來訪石生,從屏後聽見松濤言語,入見盈盈曰:“姊姊,龍湫來了個姓松的,說是石相公的朋友,到這裏來尋他。想就是那松什麼波了。”盈盈曰:“他怎麼曉得尋得到此?”採蘋曰:“他說遇見了前番來的舟子,尋到此處。老相公留他住下。我聽見他說,山家久已要招石生爲婿,他堅執不從。此去不過探望,這事必不得諧,他這話有些根據。”盈盈聞言,益信前書之謬。
次日,松濤欲別,散人曰:“足下更欲何往?”松曰:“既得石生之信,還當入秦一訪!”散人曰:“路途勞頓,且再停一日去,不爲遲。”松濤遂止。少頃,舟子下山,來到散人家問松去住,松曰:“的於明日早行,還是你的原船出去,還要前進。”舟子應諾。散人陪松濤往賽桃源前後周遊一遍,舟子隨之。松見居處男女俱清潔可愛,謂散人曰:“貴地溪山久入寤寐,雖暫時分手,終當同作主人。”舟子曰:“山上望下來沒多大一塊地方,走着這樣寬展,這所在真好!可惜不近大路,沒有生意做,不然我也搬來住了。”採蘋聞松濤欲到秦關,復催盈盈作書。盈盈至暮,燈下寫就,將前僞札一同封入。謂採蘋曰:“書雖寫了,怎好付他?”採蘋曰:“不難,叫采綠拿到書房,只說是我家大官人寄與石相公的,相煩順附。他初來,不知底裏,必不疑心。叫他不必與老相公說知。”盈盈笑而許之。遂令采綠持送。采綠送到書房,照依前說。松濤接書曰:“你去說書我收好了,請大官人出來會會!”采綠入告。盈盈曰:“如今怎生回他?”採蘋教采綠雲:“你說官人有恙,不得親會,多有得罪了,那封書一定要到的。”采綠覆了松濤。
松濤次日別了散人、拈花起身。拈花笑問舟子曰:“你這呆子下次可還來麼?”舟子曰:“走熟了,只怕再來望望你也定不得。”
第二十四段 出桃源散人歸合浦 泊江塹梅萼會盈盈
散人自得秦中來信,深念其女桃夭之事。尋思賽桃源無可與偶,遂決意歸合浦。盈盈聞之,不茶不飯,暗自憂煎。採蘋曰:“悲歡離合,自古難全。姊姊既信得過石生,石生豈信不過姊姊?況那和尚詩中明說着:‘求鳳入五羊’。將來石生必有入粵之行。我們回去亦屬預定。”只數言,將盈盈無限愁腸豁然盡釋。
散人擇日束裝。拈花與居民聞知,俱來送行。散人作書付拈花曰:“僕還鄉念切,不及待和尚返錫,數字留別,煩爲轉達。”拈花敬諾。行期既定,盈盈率採蘋到齋,將壁上粘貼詩畫盡行扯去,獨將石生所書對聯用水口巽溼,揭下收藏。
盈盈倚窗欞憑曲檻,對幽花撫修竹,慨然嘆曰:“十餘年賞心之處,一旦舍之而去,情何忍也!”採蘋曰:“我見那和尚帖內說‘欲見朗磚,三登繡嶺’,知他明歲必來。姊姊何不留詩壁上,使石生見了好謀入粵。”盈盈甚喜,題寫於壁雲:
楚雲遮不住,一葉下西風。
夢斷雄關外,魂留香閣中。
要盟堅白首,素壁表丹衷。
早奮青鸞翼,遄飛合浦東。
散人遂於是日東發,率婦女登舟,鼓動木蘭。盈盈回望繡嶺,黯然淚落。母曰:“怪你不得,從小在這裏生長,倒像是離了家鄉!”
舟出溪口,順流一葉,其快如飛。一夜,舟泊江塹,有小舟後至,附泊船邊,即梅萼赴粵之舫也。時積雪初霽,寒月映波,盈盈與採蘋出坐船尾,見鄰舫悄無人語,惟有江聲月色做弄寂寥。盈盈回顧久之,抱住採蘋曰:“對此淒涼景況,使我心魂如失。”採蘋曰:“進去睡了罷!”盈盈曰:“睡與坐一樣,再略消停一會。”採蘋曰:“日裏聽見老相公說,前途有個庾嶺,我們還要過那嶺去。遠一步,替姊姊愁一步。一往東,一往西,幾時得有會面日子?”盈盈長吁曰:“自恨離羣飛不去,悽悽片影落沙洲。”
梅萼臥不安枕,耳邊唧唧噥噥,分明聽見詠其雁圖贈別之句,驚起開蓬,見二女露坐,亦低吟曰:“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鬥嬋娟。”採蘋背坐曰:“這空江上那裏來的一陣寒香?”盈盈曰:“鄰舟有女子吟詩。”採蘋回身曰:“雷門前誰在這裏敲布鼓?”梅曰:“布鼓藏得不牢,被人竊去了!”採蘋不知所云,梅問曰:“你們從那裏來?”採蘋曰:“我們從荊南繡嶺來。”梅喜曰:“正欲一訪繡嶺消息,何幸不期而遇!”採蘋曰:“你怎麼知道繡嶺?”梅曰:“我從龍湫來,見過那圖。”盈盈訝曰:“龍湫是石生故里。”梅曰:“那個石生?”採蘋曰:“你既見過繡嶺圖,就該曉得這人!有個蓮峯可認得麼?”梅曰:“我只在他東鄰第幾家,怎不認得?”採蘋曰:“你可知道他如今在哪裏?”梅曰:“他母舅山總戎招他入陝,離家半載,陝內招書又到。正在驚惶,誰知隨後到陝,即有回書,說迷棹入楚,在繡嶺逗留數月,家中才得放心。”採蘋曰:“這話纖毫不差。”盈盈曰:“還有話動問,意欲相屈過舡一敘,可使得麼?”
梅聽二女之言,並誦己之詩,知石生書內所云聯姻繡嶺,必是此女。遂取嶺圖藏入袖內,悄過鄰舟。時兩船之人俱已鼾睡。梅與盈盈促膝而坐。採蘋睇視二女曰:“是巫山?是月殿?何意嫦娥得逢神女?”二女執手相看,亦各驚喜。盈盈問曰:“姊姊既與石生爲鄰,知他家內還有何人?”梅曰:“他家中只一老母。”盈盈曰:“可知他曾否牽絲?”梅曰:“龍湫地面誰不喜得他爲婿?怎奈他遴才選貌,比棘闈取士尤嚴。那些有一無二的都被他看做落卷,竟沒一人中式!”採蘋曰:“這等說,你想是他家遠鄰,不知詳細,他現與山姓諧姻,怎說無人中式?”梅曰:“這事我也略聞:山家欲求坦腹已非一載,那女子無緣,石生固辭不允。他幾時有諧姻之事?”採蘋向盈盈曰:“他這話與那姓松的如出一口,那封書是假無疑。”梅曰:“可是他故人松月波麼?”採蘋曰:“便是。你這鄰舍真不是冒認的。”梅曰:“這人爲尋訪石君,原來他也到過繡嶺?”盈盈曰:“松君來時,石先生已入秦。他訪知此信。也往秦中去了。”梅曰:“聚談半晌,意忘了請教姊姊貴姓?”採蘋曰:“我們姓水。”梅曰:“舟中還有何人?”盈盈曰:“老母清氏,家君散人。”梅曰:“姊姊雁行幾人?”盈盈曰:“高堂二白,只妾而已。”梅曰:“這位姊姊呢?”盈盈曰:“侍兒採蘋。動問姊姊貴姓?”梅曰:“妾也姓水。”採蘋曰:“原來是一家!”梅曰:“聞石君家信說,與繡嶺水氏聯姻,莫非就是姊姊?”盈盈赧然無語。採蘋曰:“原來他家裏也知道了。”梅曰:“非姊姊不足爲石君偶。適言假書是爲何事?”採蘋言秦中遣人絕親之事。梅曰:“說那裏話?石君家報現從秦署齎發,並不聞有隻字提及山家之事。來書之僞,自不待言。何不寄書到彼,以破其計?”盈盈曰:“曾有數字託松君寄去,未知能達得否。還要動問,適言繡嶺圖從何而見?”梅曰:“去年有一遊僧將圖贈與石君,至今傳遍龍湫,何人不見?”盈盈曰:“遊僧乃繡嶺雨花宮朗磚和尚,畫圖乃餘拙筆。現見石生密帶身旁,彼中安得遍有?”梅曰:“原來是姊姊的妙染!”乃向袖中取畫,展向盈盈曰:“這可是麼?”盈盈細看,與己作一樣精神,不能復辨。驚疑良久,乃曰:“我已省得。還有一事動問,龍湫有二妓:一姓梅,一姓柳。他二人已出青樓,能詩善畫,聞與石君情好甚殷。我現藏其所贈雲雁圖,此圖必出二女之手。可知其詳?”採蘋曰:“可見他二人容貌如何?”梅曰:“聞他二人容貌頗佳,諒不及姊姊。”盈盈曰:“又聞他同居不字,卻是爲何?”梅曰:“聽得二女辭樓皆由石君所感,他兩人深被厚德,意欲同賦小星,以明知報也。不知真假如何?”採蘋曰:“你便怎麼曉得這詳細?”梅曰:“因屬氣節,敝閭競傳,故悉顛末。”盈盈曰:“賢哉二女!不知可有緣分得與同居否?”梅曰:“姊姊遠離南服,今欲何往?”盈盈曰:“祖居合浦,家君決意東歸,幸得與姊姊相遇。”梅曰:“姊姊既已還珠,石君復到繡嶺從何知道?”盈盈曰:“敝梓彼已知之,我臨行又留詩在壁,必然入粵來訪。動問姊姊欲往何處?與誰同伴?”梅曰:“妾幼失怙恃,有姑母住居梅嶺,到彼相探。舟中只一鄰嫗作伴。”採蘋曰:“這等說,我們是同路的。”盈盈曰:“審音察貌,姊姊必非庸人之婦,際此隆冬孤行千里,定非無故!”梅嘆曰:“妾薄命,衷腸難訴!姊姊既與石君有約,有日必抵龍湫。妾亦不久返棹,再會有期,中情不白自知!”
時已宵分,梅萼取圖起別。盈盈曰:“適然相遇,自覺情不忍釋。”梅曰:“中懷依企,妾亦具有同情。”採蘋曰:“我們總是同路的,明晚將船還泊在一處,大家再好會會!”梅曰:“這卻甚好!”盈盈先令採蘋入內收拾被褥。採蘋曰:“枕頭爾放處都不似在家時,怎生睡?”梅曰:“好一位大姊!言詞典雅。從來兵強悉由將勇,益知姊姊多才。”盈盈曰:“小鬟喋喋,姊勿見笑。”
第二十五段 戰西秦函關退木客 開東閣幕府贅松濤
山中木客喜音律,解吟詠,僭號稱王。大開韻府,招集詩豪,得吟哦軍十萬。遂築吟壇,拜詩魔爲帥。其軍分平上去入四部。演爲蜂腰、鶴膝等八陣,開十五國之風,惟秦最強。遂諏吉興師叩關請戰。山公先點強兵把住潼關,傳諸將共議破敵之計。諸將皆曰:“噤喉二處,皆稱險阻。爲今之計,無如多積糧草,閉關守住要害,敵兵資竭力疲,必自散去。我無折矢之勞,坐收其效。此萬全之策也!”公艴然曰:“君等差矣!山魈猖獗,妄自稱幹,關中帶甲百萬,破此小丑如摧枯拉朽。正當礪兵秣馬,滅此朝食,豈可閉關示怯,爲敵所笑?”諸將皆不敢言。
公遂令谷應領兵迎敵。木客笑曰:“武夫欲以力勝,先自失計。”兩軍相接,谷應一戰而北,引軍入關。公聞谷應兵敗,大怒,點齊部曲,親自出兵。石生入見,問:“何以戰?”公曰:“爾書生何知軍旅之事?”遂出戰。木客下令,軍中盡披穿山甲,前軍豎五十旗,右軍執趕山鞭,左軍使開山斧,與公戰於夕陽。公大敗,師盡崩裂。木客乘勝馳之。公正被困,忽一人徒手奮呼,阻截其勢。木客師辟易不敢前。公入關大慚,問其人曰:“壯士何來?”對曰:“將軍同裏松月波,因訪令甥石蓮峯到此。見公被困,故不辭一臂!”公喜,邀入幕府。
石生聞山公師敗,笑曰:“不知敵情,焉得不敗?”及聞松濤至,二人相見大喜。生曰:“別來寤寐不忘。何意吾兄遠遊到此?”松曰:“自賢弟出門之後,深嘆索居。孟秋,山公書到,說你未至,尊堂十分驚駭。我和籠碧知你不到必是中途有阻,只得出門尋訪,以慰尊堂之心。”生謝曰:“勞兄遠涉,何以自安?我到此已是七月將盡,舅父說剛有書回,我知家中免不得驚疑,隨即遣人回家,不料吾兄先已出門。”松曰:“既遣人回。也免得家中懸念。”生曰:“籠碧近況如何?”松曰:“他安無事,不過如此。府上與梅、柳俱是他照看,吾弟可以放心。”生曰:“蒙他相看,勝於骨肉,心實抱歉!”松曰:“相知周急,事極尋常。況他豐厚之家,更當如此!”生復詢二女,松曰:“別後我二人並不曾到他家去。來時曾去作別,兩人悽悽困守,容貌比前減多了。”生甚慨嘆。
松濤正欲言入繡嶺之事,適山公來招二子入營問計。二子隨同入中軍。公自戰敗,令谷應堅閉潼關,不敢再出。木客令詩魔扎住關前,晝夜推敲,聲勢甚盛。松謂公曰:“吾觀敵人有傾巖赭嶺之雄,公誠不可與爭峯!”公曰:“吾方欲勵兵益衆,以圖必勝。如足下言,將如之何?”生即曰:“甥早已探知敵情。御此敵安用長槍大戟?直須賦詩,退之可也。”公曰:“即如子言,宜速爲計。”生與松濤計議,謂松曰:“吾欲先爲茗戰,君意若何?”松曰:“一路被村醪所困,正欲藉此洗髮精神。雖非所長,願佐旗鼓。”
生將軍中亦分四部,建陸羽、龜蒙、毛文錫、盧仝四幟。上鏽龍團鳳餅之狀,色尚紫,名紫雲堆。兩人各率二部:濤名松蘿軍,生名石花軍。齊到關上。敵兵望見旗槍林立,遂來挑戰。兩軍開關迎敵,七戰而詩魔退舍。松蘿、石花二軍皆翊翊風生。石生複決蒙泉以灌之,騰波鼓浪,沸聲如吼。敵兵莢戰兩軍,遂列於關外。木客聞詩魔戰敗,併力御之。山公親往犒師,謂二子曰:“敵雖暫退,終相持不下,奈何?”二子曰:“破敵必待夜戰。”公曰:夜戰宜多張火鼓,以助軍威!”二子曰:“無庸。”
一夜,四天鎖碧,皎月當空。下令軍中按甲束兵,各依節奏高歌趙宋、元、明之詩。敵軍聞之,莫不技癢。詩魔與木客同登壁壘,倚月靜聽。詩魔曰:“宋以詞勝,元以曲勝,明以文勝。五七言皆平弱無奇,不足畏也!”木客遂令軍中歌而和之。次晚,二子復令大軍稍前,歌初、盛、中、晚四唐詩。木客曰:“此非晚夜之比!”詩魔曰:“詩盛於唐,調雖高,猶未盡善。歌而和者如故。又次夜,二子復令軍中歌晉魏六朝及兩漢詩。木客驚曰:“語和而莊,義嚴而密,又非前夜之比!”詩魔心頗怯,不能應。軍中寂然無聲。二子笑曰:“山鬼伎倆已露,益以後勁,立見蕩平矣。”松濤編板屋,得《小戎》婦女千人。至夜,兩軍翊翊,直逼敵營。或擊甕,或叩擊,嗚嗚然齊歌秦風《車轔》、《四鐵》、《小戎》、《蒹葭》、《終南》、《黃鳥》、《晨風》、《無衣》、《渭陽》、《權輿》十篇,敵兵大敗,詩魔降,木客夜遁。
山公聞捷大喜,出關相迎。大軍凱歌《六月》,振旅入關。營中置酒命樂,歡聲洋溢。公親酬二子,松曰:“非石生不爲功,草鄙之人何與?”生曰:“克敵皆吾兄之力,何多讓也!”公曰:“左提右挈,勳實相等,行當表奏,以彰懋德!”生曰:“松君虎賁之士,表薦允宜,甥不過逢場作戲,何能之有?況扳花念切,軍功亦不敢當。”公嘉其志,盡歡而散。
二子同入臥所。松曰:“近日軍中勞攘,未曾問你迷途入楚之事如何?”生想曰:“我遣人回,你已出門,怎知我迷途?”松曰:“豈但知道,繡嶺水散人家我還睡了兩夜來的!”生曰:“好奇怪!你怎生到得彼中?”松曰:“此話更奇!繡嶺不在宇宙之外,你能到,何獨我不能到!你且說迷舟一節。”生曰:“說也奇異。來時舟泊金壇,被江風一夜吹送到彼。原來去年贈我畫圖的朗磚和尚就是那嶺上雨花宮的住持。我在寺中住了半月,因識水翁,移到他家。來時和尚未回,惜不能一見。且問你從何知道,尋到那裏?”松曰:“我也是到了金壇,巧巧遇見從前載你的舟人。他口誇江風吹送之快,因而問得消息,就上了他船,同入繡嶺。長老還不曾回寺,拈花和尚說你與水翁相善,你到這裏就遣人到彼候他。我因此與他同到他家訪問明白,蒙他留住兩晚,遂即作別。那裏面山水幽奇,果是一幅天然圖畫!惜不曾久留,細加探賞。”生曰:“且慢!我並沒有遣人入楚。你見水翁可曾問他?”松曰:“我只問你入秦之信。遣人不遣人不曾問他,他也沒有提起。”生曰:“我怕是和尚誤聞。”松曰:“我還忘了,水家郎有書帶來候你。”遂取書付生。生接書,知是盈盈所寄。問曰:“這書誰付你的?”松曰:“那晚剛欲就寢,有一七八歲小鬟送到書房,說是官人所寄。我要請會會,回說有病,不能會客。”生笑雲:“此事你可與散人說知?”松濤搖首。生持書不發,又曰:“原來這和尚還不曾回寺。你還不知他神異,他去年還有贈我詩句,幻而難解。中有‘江帆誤張’、‘函關奏凱’之語,神奇乃爾!”松濤甚是驚異。時濤被酒先睡。生挑燈開緘,見書雲:
錦水煙深,花賺漁郎之棹;草堂日暖,竹留君子之車。地非洛浦,而遇陳王,人喜東牆,而鄰宋玉。題紅一葉,和錦字以緘懷;麗落千言,將衍波而索賦。烏棲曲泣鬼驚神,白(歌縈心繫念。含羞擲果,偶來月下之遊,回顧雕欄,遂並星前之椅。清淡霏玉屑,侍見滿泛綠昌明;良夜剔銀燈,棋子敲殘紅蓓蕾。聯詩聯袂,君謬許爲情所鍾;如友如賓,妾愧佚於禮之外。一誦遊僧之句,方期白首同心;忽聞阿母之言,暗惜紅顏薄命。感君情切,使妾心柔;遂致私誠,共申信誓。百年鳳卜,恩向碧海俱深;一曲驪歌,魂與玉鞭齊掉。秋風吹雁路,別思方殷;遠水報魚書,愁心倍熾。帷房密約,親何難於吹處求瘢!幕府佳期,妾獨能於真中辨假。謂此情之甫定,況分袂之匪遙,縱彼美之可親,寧棄予之太速。指星誓月,君非無媒;接木移花,妾何敢信?是用略陳鄙陋,謹和僞札以同登;惟祈俯念盟言,共守貞心而不變。蒹葭白露,思以間而益深;契闊死生,情以亻舟而倍篤。楚雲秦樹,魂夢徒勞;逆旅異鄉,珍重爲禱!
生覽書大驚。復觀僞札,知爲山公所使,心大不悅。松方鼾睡,生急推之曰:“快醒!快醒!”松覺曰:“怎麼你還未睡?適才夢去,正與敵人鏖戰,被你推醒了。”生曰:“且莫說夢話。我問你,你到水家,水翁可有什麼話說我?”松曰:“他不曾說你什麼。”生曰:“怪道那和尚說我別後曾遣人到彼,他卻不錯。”松曰:“是誰遣去的?”生曰:“說也可笑,既稱知己,我不敢瞞你。水翁並沒有兒子,只有一女,貌比夷光,兼工鉛槧。房中有一妙婢,名喚採蘋。因其婢得與相識,別時曾與密締絲羅。來到這裏,舅父屢以親事相強,我無奈,告以曾與水氏聯姻。誰知他僞託我言,遣使持書到水家絕親,將我從前之事一朝破露,豈不羞死!”松聞言,披衣起坐曰:“這等說來,書是尊閫所寄?我道你迷途甚奇,原來有此奇遇!書何所言?”生移燈近榻,以書示松曰:“珠玉之心,千伶百俐,早已識破是假。區區離間,從何而入?”松見書曰:“讀其書,知其人,真是閨中英雋。好笑阿紅說寄書的顛倒,瞞着魚雁,我倒被蛾眉賺了!”
石生一夜無眠,次日即欲辭別起身。山公問松濤,得知其故,大慚,謂生曰:“姊無緣,我也不再強你。你冒雪歸家,如甥舅情何?”生決意欲行,公不聽。自是,館甥之念遂絕。
一日,松謂生曰:“緣雖前定,君於中表誠爲薄情!”生曰:“知我罪我,我皆由之。舅父既不我強,我倒爲他覓得佳婿。”松問是誰,生曰:“君寧學王魔詰作老鰥耶?”松曰:“你敢是說醉話?”生曰:“我不醉,話也不錯。正欲藉此謝罪紅妝,你不要看我的樣!”松止曰:“切勿輕舉,自討沒趣。這兩日睡夢不祥,夜來自夢睡在牀上,一人遞與我一隻小鳥,我接過來看,卻是死的,又放在枕頭上,不知主何應兆?”生拍掌曰:“夢兆甚祥,姻事必妥!待我解與你聽。你睡在牀上,乃坦腹之兆。鳥死乃羽卒,合來是一‘翠’字,家表姊小字翠微。放在枕上,豈非共枕之先驗乎?”松濤大笑曰:“恐未必如君所解,且未知山公之意如何?不可造次。”生曰:“造次也必於是了。”
遂煩谷應爲媒,且曰:“入楚僞札汝必知情,令你戴罪圖功,務須力贊。”谷應來與山公言。公以石生之事不諧,正爾抱悶,聞谷應之言,暗想:“松濤雖恬雅不及石生,其英傳俊拔亦世所罕儔。”頗動於中,以語翠微,翠微無言。公遂允其所求。生大喜,謂松曰:“庶幾不負吾兄此行,弟亦藉此以酬知己。”松濤解所佩琥珀以爲聘。公受聘,遂擇吉以女妻濤。
第二十六段 紅錦辭牽宦室 明珠飛入龍湫
雲影自隨其嶽和公之合浦,閱報知秦中奏捷皆由松、石二子。喜濤已與生會,遂作書郵寄入陝。石生聞雲入粵,憂曰:“二兄相繼出門,弟家與二女更有誰倚?”松曰:“他既出門,必安頓妥當也,不消慮得!”亦同作書問訊,並言松濤入贅之事。雲得書大喜。會卿雲出詔,令二千石以上俱賀表。云爲其嶽屬草表上,人主悅,錫予甚厚。和公欲舉雲,雲辭曰:“我本無心出岫,區區浮名,非我志也。”遂止。
時散人已抵家。盈盈自出繡嶺,怯怯腰肢怎禁得千里辛苦!兼之暗抱憂心,漸覺朱顏憔悴。又見住居湫隘,絕非錦溪之比,兩道春山鎖成一處。採蘋在旁時時勸慰,或調琴以待彈,或展枰以對奕,或歌其舊時佳句,以博開顏。盈盈賴此得稍舒蘊結。
有人送檳榔至,散人曰:“此方瘴氣甚多,中人即病,惟食檳榔可以除之。盈盈謂採蘋曰:“老相公說此物能除瘴氣,只知山瘴可除,不知我愁瘴幾時得消?晚於燈下集藥名詩一律以自遣:
小院重門冬漏長,爐煙銷盡水沉香。
昏黃連夜雲兼月,契闊懷人蔘與商。
敲竹每防風攪夢,療愁終沒藥堪嘗。
鬱金常薄寒燈暗,強染烏絲續斷腸。
鄰有宦室,聞水翁有女,即來求婚。盈盈聞之,悲愁涕泣,幾不欲生。清氏詰問採蘋,採蘋復陳前事。清氏謂盈盈曰:“癡心女子負心漢,這話真不差!石家兒夫妻舉案已經數月,你還盼他來,便白了頭也盼不到了!昨日來說親的人家雖是宦家,聽得說他兒子是癡的。我想起來什麼癡,大人家兒女任着性子,多有得是這樣顛狂的。我也不肯輕許他,如今也纔得到家,且慢慢打聽,怕尋不出好女婿來?”後宦家復央媒來問肯。散人問清氏,清氏曰:“你好沒主意,回他就是了。你有多少女兒愁嫁不出去,要送與那呆公子!”散人曰:“我也猶豫不決,明日一心回了他罷!”次日覆了媒人。
宦與君守和公乃同年相好,見姻事屢求不遂,以託和公,欲以勢相籠絡。和公卻之不得,遣役持帖來招散人。散人驚疑,不知何故。及到署,和公令雲影入書房會散人,告以宦室求婚之事。散人曰:“老朽久客他鄉,攜眷初返,百務倥傯,何遽及此?況自度金屋茅檐勢同霞潦,亦不敢柳扳!”雲曰:“只須緣分相投,貧富貴賤在所不論。某宦之意甚堅,翁何不俯就,以全兩家之好?”散人曰:“翩翩公子何慮無閥閱門楣,豈其食魚必河之鯉?這卻斷難從命。”雲見散人堅辭不允,遂不復言。
茶畢,雲問曰:“翁向來作客何處?”散人曰:“客居荊南繡嶺已數十年,近日甫回。”雲訝曰:“繡嶺可就是賽桃源麼?”散人答曰:“便是,先生怎麼曉得?”雲曰:“曾經見過,怎不曉得?”散人曰:“彼中人跡罕到,間有來者,僕必知之!先生來自何年?僕何未識面?”雲曰:“身雖未到,這地方倒也識得。動問龍湫有一石蓮峯,今春因入陝迷路到彼,曾會此人否?”散人曰:“僕曾爲石君下榻。君從何而知?”雲曰:“不才雲籠碧,與石君同裏,相契最深。他秦中書回說,曾與繡嶺水氏聯姻,借問彼中可還有貴同宗麼?”散人曰:“只僕一家。”雲曰:“如此石友所聘是令愛了?”散人曰:“先生不知,石君已爲山總戎東坦。”雲曰:“非也。山家姻事已成畫餅,翁卻未知。”散人曰:“說那裏話?他秋初入秦,隨即合巹,還有書寄僕,怎說已成畫餅?”雲曰:“翁誤矣。與山公令愛合巹,及敝友松月波,非石君也。”散人搖手曰:“先生誤,非僕誤也。松友爲尋訪石君,也曾到過繡嶺。石君來書在前,松友入秦在後,如何扯得到他身上去?”雲不復辯,只令書童取出二子所寄之書雲:“不能爲公辯此。二友數日前纔到之書,請看,便知孰誤孰不誤!”散人見書,惑滋甚,問曰:“山公有幾位小姐?”雲曰:“山公乏嗣,只有石君一位表姊。”散人目雲曰:“哦,也是這樣!”雲曰:“石友純篤之士,既與翁約爲婚,寧肯復作他人之婿?向聞山公欲以此相強,敝友堅執不從,寄翁之書必非石友親札”!散人始悟前書之僞。
雲復出繡嶺圖,問曰:“畫中佳景,翁當熟識。”散人曰:“此圖乃繡嶺寺僧朗磚所藏,先生從何而得?”雲曰:“去年那和尚到敝梓,將此圖贈與石友。石友轉贈於我。請問賽桃源真境較此如何?”散人曰:“雖得其形似,箇中曲折尚有未到。”雲曰:“有此妙境,恨不能旦暮遇之。翁反棄之而來,卻是何故?”散人慨然曰:“鄙意亦難以相告。此圖與二君之書乞暫假帶回,即當奉璧。”雲許之,復問曰:“適言宦室之事,不曾請教閨英有幾位?”散人曰:“說也惶愧,衰年朽質,也只有一個弱女。”雲曰:“這等就是石君的尊閫了!翁勿負敝友之約,宦室之求,吾當力拒。”
散人持書與嶺圖作別回家。清氏忙問何事,散人曰:“便是昨日辭婚一節,他要尋個有勢力的媒人彈壓於我,豈不好笑?”清氏曰:“你怎生說了?”散人曰:“我已矢口回絕了。只是回了一家,就許了一家來了!”清氏驚曰:“是那一家?又這樣草率?”散人曰:“聽我說,他是龍湫人,乃石蓮峯的契友。說石生到秦後曾有書回家,說與我家結姻,並不曾做山家女婿。”清氏曰:“我不信!依他說,那從前寄來的書是誰寫的?”散人曰:“更有可笑,方纔他說山家也只有一個女兒,原要招石生爲婿,他堅執不允。這句話當日到繡嶺來尋他那姓松的也曾對我說過。說起來,那封書竟是託名假造的。前邊說着我也不信,他把二友寄與他的書取出來,我看這卻不錯,山家纔是近來招贅了那姓松的了!”清氏曰:“原來有這樣委曲,我想他也不該寫那一封書來!”散人曰:“我現將石生寄與這姓雲的書帶回來了,你拿去與女兒看看。”清氏指畫曰:“這是什麼?散人曰:“是女兒畫的繡嶺圖。去年郎磚贈與石生,石生轉贈他的。我也帶來看看!”清氏曰:“你如今說將女兒許他,對那個說?”散人曰:“方纔承這姓雲的十分叮嚀,他卻不知我家的原委。我暗想:這段姻緣竟有九分天意,不如還留與他罷!”
清氏持書入房曰:“我道這後生難道這等劣薄,原來入贅山家是那尋他的朋友!”盈盈突聞母言,不知何謂。清氏細述前事。盈盈聞言,並看二子之書,暗中生喜。採蘋曰:“姊姊神見,早已識破是假,何待今日?”盈盈展見嶺圖,訝曰:“此圖與鄰舟女子所帶無異,也是梅、柳所臨。”清氏曰:“何處鄰舟?那個梅、柳?”盈盈復爲母言二女辭樓之事。清氏曰:“這生不但才貌出羣,更兼德行可嘉,是你與他有緣。巧巧今日會見姓雲的,才曉得從中關節。如今你父親要將你許他,我們又離了繡嶺,萬一他不來,豈不又相耽誤。”採蘋曰:“那和尚與他的詩上說得明白,不用疑心,他一定是來的。”
次日,雲影來謁,言已謝絕宦室。散人甚喜,出書與畫還之。雲曰:“翁今是疑是信?”散人曰:“僕還有一言,雖承貴友不棄,但吳粵相去甚遠,僕暮年無倚,將來作何歸着?”雲影沉吟良久,曰:“不才有一善策,欲了向平之事,當曲全兒女之情。若依愚見,翁向來客居異地,不若明春攜家同到敝梓,待我作書招石友回家,成全佳偶。一則可免敝友尋訪之勞,二則又有翁婿相依之樂,豈非兩便?”散人低迴曰:“這事還待與寒荊商議。”
雲去,散人以語清氏。清氏曰:“這卻使不得!不知深淺,冒冒失失到了那裏,萬一從中有變,明日進退兩難,討人恥笑!”散人心亦不定。後雲影時時來訪,商及此事,散人曰:“雖蒙先生讚美,究不知令友之意如何,僕終不敢冒昧到彼相就。”雲曰:“翁於入楚之書,信所不當信;於學生之言,疑所不當疑。學生願爲執柯,包無差誤。”散人自從到家,見親友凋零,人非物換,雖回故里,無異他鄉。感雲力勸,復與清氏計議,遂萌入吳之念。
越明年,燒燈初過,雲影欲回,促散人偕行。散人之意遂決。雲擇日別其嶽,與散人舉家就道。盈盈謂採蘋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席猶未暖,又復長征,怎禁得這般困頓?”採蘋曰:“不遇雲相公,怎便得住龍湫?若非回粵,又怎得與雲相公相遇?這來去之關鍵甚大,卻不徒勞。”盈盈曰:“蠟丸詩云‘盡道珠還珠復飛’,真如燭照!”
數計一路山程水驛,到得龍湫,又是仲春將盡。既抵家,雲影入門,書帶看見,連忙報知碧娘。碧娘見雲影,先詢其父之安。雲亦隨問石生之母。碧娘曰:“自你出門後,我就接來同住。如今現在我家,甚是平安。”雲大喜曰:“得卿如此,我亦心感。”雲見生母,母謝曰:“老身一家打攪府上,承大娘多般照看,十分感愧!”雲曰:“正該如此。只是家常定有不到之處,還要見諒!”隨令家人搬取行李,告生母曰:“還有一事恭喜,小侄已爲蓮峯挈眷歸矣!”生母驚問,雲影細述前事。母曰:“去年大娘說他陝中來書,說與繡嶺水氏結親,我正愁他山遙路遠,日後怎生處置,又蒙如此勞心,愚母子何緣蒙賢夫婦周全備至?誠何以報?”
時採蘋與采綠先入室。碧娘見採蘋曰:“婢且驚人,美人將如何?”少頃,散人率婦女進門,碧娘延清氏、盈盈入內。清氏與生母相見,各申姻婭之誼。隨命盈盈拜見,母拉起,喜曰:“此真吾兒之配!”清氏復向碧娘致謝雲影玉成之德。碧娘私語云曰:“石君得佳麗,你又輸他一籌!”雲笑曰:“所性不同,我只道你好。”碧娘曰:“我房裏還有一個佳人,你去看看!”
雲進房見柳絲,即問曰:“你在這裏?怎不見梅姊?”柳掩淚曰:“自君別後,有一狂且作難,只得暫避君家。梅姊攜阿姥避往庾嶺去了。”雲驚問作難之事,柳備言之。雲曰:“這都是我出門之故,他不同來,獨往庾嶺,卻是何意?”呼碧娘曰:“我交你兩個,如何少了一個?你難道不該叫人去留他?”碧娘曰:“柳姑娘你聽麼,我說這場埋怨不能免的。”柳曰:“大娘再三勸阻,他決意要去!”雲曰:“去時曾有何說?”柳曰:“說待石郎回來,遣人到彼接他。”雲曰:“可惜我們往庾嶺經過,當面失之。你二人如此,始不負石君之約,且待回來去接罷了!”
雲妻引盈盈見柳絲。柳絲先已知之,延入房中,倒身下拜。盈盈急扶住曰:“姊姊怎行此禮?顧碧娘曰:“動問此位是誰?”碧娘曰:“這是柳姑娘。”盈盈不待其辭之畢,心已明白,便曰:“敢就是畫雁圖的柳家姊姊麼?”柳絲羞慚俯首。盈盈曰:“知名已久,今日幸會。向聞與梅姊同居,今彼何在?”碧娘爲言避難之事。盈盈回顧採蘋曰:“如此說,去歲江皋所遇的是他無疑!早知如此,悔不載與同歸。”至晚,盈盈遂與柳絲同寢,十分親切。散人遂暫住雲家,雲即作書入陝招生。
第二十七段 賺仙郎暗香吐梅萼 逢魔女慾海漲漣漪
木客既平,有詔封山公爲西嶽公,欲尋松、石二子之勳。生固辭,公遂獨表松。明春,生別山公,與松濤復入楚,途中暗想:“今番去,朗磚必定歸寺。央他撮成此事。”又想:“密約已露,如何與水翁相見?”
及抵繡嶺,行到水家門首。見雙扉靜鎖,猛然一驚,忙向鄰家詢問,始知已還合浦,鄰爲啓戶,生入室,見園亭冷落,花竹葳蕤;苔生遍階上綠痕,塵撲滿齋前碧檻;人聲寂寂,鳥語啾啾,不禁心魂立化。轉過湖山石後,見角門虛掩,生入盈盈臥室,悄然獨立,似醉如癡。忽睹壁間詩句,暗塵殘墨,拂試重新,幾回吟詠,中心如攪。猛憶蠟丸之詩,瞿然曰:“五羊之行,在今日矣!”
時拈花聞生來,即下山到散人門外。鄰有童子入招,石生自思:“我何忍見此輩入室?”對童子曰:“煩你說,即刻就到寺中來拜,請和尚先回。”童子出語拈花,拈花回寺。石生對壁徘徊,情不能釋。天將晚,生向鄰家另取一小鎖,將房門鎖固,黯然出戶。
居民聞生重來,俱到門前見生,齊通款曲。一人曰:“當日水翁在這裏,石先生有賢主人,我們不敢輕褻。如今屈到舍間暫住,稍盡地主之誼,如何?”生未及對,一人曰:“方纔我聞得石先生來了,家中已打掃了一間房子,還是到我家去!”一人曰:“由你們爭,且待我搬了行李去。”生忙止住曰:“蒙衆位雅愛,本當叩領盛情,方纔已許過寺中和尚,今晚且權到彼過宿,慢慢領情如何?”方言時,拈花復令沙彌來接。衆人曰:“既如此,我們不要搶,從明日起,大家輪流接待罷了!”石生稱謝入寺。
拈花曰:“才得分手,倏忽半載有餘。”生曰:“阻隔慈雲,竟失通候!動問尊師可曾回來?”拈花曰:“尚未返寺。”生悟“欲見”“三登”之語,知此地必當再造。拈花曰:“先生別後,有一貴同鄉姓松,到此尋訪,隨亦入秦,可曾會見?”生曰:“已經會面。他今爲客西秦。借問水翁何故棄此樂土?”拈花曰:“他客歲冬初,不知何故忽動歸心。”生曰:“別時寧無一言?”拈花曰:“只留書一封與家師作別,並沒甚言語。”是夜,生宿寺中,腸如車輪,不能安寢。因賦一詩云:
一棹行沿錦水涯,款扉重訪丈人家。
幽禽翠竹虛仙館,素壁香埃撲墨花。
紙帳依然親佛火,春風何處覓瓊葩?
天孫果在銀河畔,倦客寧辭萬里槎。
晨起,即欲別拈花入粵,拈花固留。生曰:“千里勞人非不欲暫息驅馳,奈心上有事,不遑安處。昨承村中諸友扳留,本欲面別,恐被所阻,希爲轉政。還有一事相托,水翁之室祈暫爲守護,餘不久還圖來此,切勿寓人於室。”拈花曰:“先生見託,貧衲自當留心。”石生遂復東發。
先是梅萼舟中遇見盈盈,探知二人原委,知石生回到繡嶺必投合浦。自抵庾嶺,即與其姑言之。時庾嶺四面無雜姓,皆梅氏一家。其姑因遣人遍語南北二枝,細訪石生過嶺消息。一日,石生來到嶺下。日色已西,遂投旅店。店主問知姓名,來報梅姑。梅萼聞之大喜,即欲令阿姥往見。姑沉吟曰:“且慢,你既知他與水氏聯姻,何不乘機做個先佔花魁?”梅曰:“將奈何?”姑曰:“我有一巧計,博取一笑。”遂令店主勿露,囑小奚如此如此。
小奚答應,來到石生所寓鄰肆,高聲問雲:“今日那繡嶺來的石相公可有得過去麼?”鄰肆未及答應。石生聞聲,忙出門外呼曰:“這童兒過來,我問你,你是那家來的?”小奚曰:“我是水家來的。”生驚喜曰:“可是水散人家?”小奚曰:“便是。客人怎麼知道?”生曰:“我便姓石,是從繡嶺來的。聞你主要回合浦,怎生留住在此?”小奚曰:“主人中途染病,不能前進,只得暫住此間。等待相公甚急,今日卻等着了!”言畢,飛奔而去。石生喜不自勝,私謂:“天念勞人,中途得遇。”少頃,小奚復來,問曰:“主人恐有差誤,問相公有何爲據?”生忙出繡嶺圖,付之曰:“見此小畫,便無疑了。”
小奚持畫報梅,梅遂令延生來家。小奚曰:“主人臥病,不能出陪,請相公書房安歇!”抵暮,生坐房中暗想:“不知是醒是夢,如何得有這般湊巧?他既說等我甚急,這姻緣不難成了!”梅萼悄至窗前窺看,石生雖跋涉長途,丰姿如故。私心甚喜。
次日,梅姑設帷與生語曰:“自得山家僞札,始知先生不棄寒微,已訂閨中之約。本欲待先生回到繡嶺與小女諧姻之後,同返故里。奈其父思歸念切,匆匆就道。去歲途中抱病,時值嚴冬,只得暫借一枝。不意今春病勢轉篤,舉目無親,十分憂患。來時小女曾留題壁上,諒先生見之必然入粵。因此日向通衢訪問,且喜昨日果然得遇,先生真信人也!”石生羞愧局蹐,並無一語。梅萼窺生,掩口胡盧。阿姥低笑曰:“什麼要緊?他臉上紅了又紅。”梅姑又曰:“貴友松君爲尋訪先生到繡嶺,隨即入陝。舍間有書和僞札一同寄來,先生可曾接得?”生曰:“寄秦書、題壁句悉皆見過。前蒙朗磚和尚賜詩,已明示良緣總有波瀾,此心何敢輒變?”梅姑突聞朗磚詩之言,不知其由,姑亦語塞,含糊應曰:“足見先生志誠。今老身之意欲擇吉,使小女與先生成其親事,便好同回合浦,未識尊意如何?”生曰:“得遂于飛,可勝銘刻。但愧旅囊蕭條,無以爲聘。”姑曰:“小女雖愧雲英,先生雲雁圖寧不勝藍橋玉杵?”生進房大喜曰:“我愁此事不知要費許多周折,誰識一緘書倒爲媒證!”是晚喜不能寐,聞窗外輕呼採蘋之聲,啓戶見一女飄然入去。喜曰:“這卻是盈娘後影兒,我和你佳期只在旦暮了。”
梅姑擇定日期,令梅與生合巹。既進房,梅乃背燈而坐,令一小鬟謂生曰:“請姑爺到前面書房暫坐,姑娘有話請教。”生出房來,到書齋自思:“有話今宵正當面敘,何故卻請出房來?”正想間,丫鬟捧一彩箋至曰:“這是姑娘送來請教的。等候看了就要送去。”生又暗想:繡嶺已經試過,難道又是頒題?”及展開,見詩云:
千里佳期幸合簪,不堪寒雁入雲深。
故園花木蕭疏甚,此夕應牽兩地心。
生疑盈盈前知二妓之事,故來試己,乃書其後曰:“快哉倚玉!願足平生。區區剩柳殘花,故置膜外。”送至房中,梅見之淚落雲:“委身事人者乃爾!”復題一絕雲:
當年自負眼波明,誤認無情作有情。
一樣丹青誰美惡,嶺圖珍重雁圖輕。
復令送至生處。生見詩驚訝,又見婢非採蘋,頓起疑心。
回身入內,見房門緊閉,大驚,不知是何緣故,又礙難呼喚。
正在無計,忽階下一老媼遠立,低叫雲:“石三郎心忙意亂了!”生近前看見,驚曰:“你是阿姥!緣何得到此處?”阿姥笑曰:“我是送親來的!”生聞言大悟曰:“好糊塗也!何頓忘‘南枝預招’這語?我知道了,你快把來的緣由說與我知道。”阿姥細述荊棘作祟,柳絲避入雲家,己與梅萼到此之事,生疑頓剖。又問曰:“我寄回之書雖雲與水氏聯姻,從中詳細如何知道?”阿姥又述舟中與盈盈相見一節。生甚喜,謂阿姥曰:“適才不知,言語唐突,煩阿姥解圍。”阿姥敲門曰:“姑娘看老身薄面,恕他無心之失,開了門罷!”
梅啓戶,生入掩門,秉燭一看,摟梅肩曰:“我的賢姊姊,相逢異地,真被你賺殺人也!”梅萼低頭無語。生曰:“罪本不赦,願聊暫解今宵之怒,暢敘幽情。”梅曰:“愧且不勝,其誰敢怒?”生曰:“頃聞阿姥,知暴客爲災,逼你冒塞至此,爾情何厚!我罪益深!”梅曰:“妾雖遭顛沛,今幸逢君,亦不爲枉!不知柳妹在家怎生懸望?”生曰:“不久即謀歸故里,且暫寬心。”攜梅手曰:“別懷堆積,和你向枕兒上慢慢吐露。”梅含羞曰:“今宵暫置膜外罷了!”生曰:“願推心置腹以謝前愆。”
爾時春正,和夜猶永,燭花閃閃,光搖衾枕,二人攜手入帷,不知其顛之倒之,作何等撐達耶!歡娛之際,生曰:“自賞花一見,旱劇三年,幸今夜甘霖得潤枯槁!”梅曰:“損折殘花,多謝你這般錯愛!”生曰:“可記得樓中醉醒,執手相挑之事麼?”梅曰:“說也羞人,那時節卻虧你拿得定。”生將底事說知,梅曰:“原來爲此!松、雲二君雖語言諧謔,實無此事。自你出門之後,他二人聞你與我姊妹有約,引嫌避隙,足跡罕到。去年秋初,秦中書來說你未到,書帶來說了,我和柳妹憂作一團,後直待你自己書回,才放了心。月波爲你入秦尋訪,可曾會見?”石生曰:“他自入秦建了軍功,指日即當授職。表姊姻事已是他承了擔頭,成親已數月矣!”梅曰:“這會走着了。不信你苦苦推辭,竟不怕那女子抱怨?”生曰:“他如今得了這喬枝,儘夠他了,何怨之有?”梅曰:“自想分明是一信天緣。站在水邊,等你過去的魚兒到口。若論後先次第,未免’臂先嚐了。”生曰:“中宮之位具在,這也無妨!”
二人一面談心,且盡于飛之樂。梅萼將生抱住曰:“哥兒,這一路風塵勞頓,將就些罷!”生曰:“我有一聯: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梅笑曰:“我也有一句:興來今日盡君歡。”生按梅體曰:“玉骨瘦無一把,可知你別後相思。”梅曰:“望君如望歲,留得殘軀獲親枕蓆。”生又抱梅腰曰:“好一束細腰也。”梅曰:“腰細不過柳妹,他穿的裙子還比我差着幾個褶兒。”生曰:“且待異時看你和他較個肥瘦。”二人歡畢,交枕玉股,心恬夢穩。天明,梅引生面謝其姑。姑笑曰:“石郎恭喜!只是咒詛水翁害了久病,還須禳解禳解!”衆皆大笑。
生住梅嶺半月,梅促之曰:“君何竟忘合浦之行?”生曰:“得且住爲佳耳。”梅曰:“來日甚長,休得這般眷戀!須念深閨望眼,速去纔是。”生遂於次日過嶺。途偶一老人,偕至合浦。生問其姓,老人曰:“姓水。”生暗笑曰:“又是一個!”因問雲:“合浦有一水散人,去冬從繡嶺還鄉,知其人否?”老人曰:“老漢亦久客初回,不知其人。既是同姓,必系一家。足下敢是相識麼?”生以情告。老人見生風雅,途中十分留心。將抵家,謂生曰:“寒宗支派頗多,客欲尋訪此人,且同到舍間暫住。待老漢代訪如何?”生本欲先到郡署會見雲影,再圖尋覓,欲卻之,老人固留,遂同至其家。老人納生孤館,數日不見。生甚驚疑。一夜,有人叩門。生啓戶,見一女入室,挑燈看時:
其女貌比無鹽,色同嫫母。麻點雙腮密佈,白鋪鉛粉半斤。櫻桃三寸橫量,紅沁胭脂一盞。無輪有耳,遠觀似蓬扇雙開;有鼻無樑,細看得平陽一突。眼如箕大,盼欲失驚;發比林疏,擢不能數。聞說腰肢瘦損,裙猶與羅漢合穿;休誇體態苗條,肩正好侏儒相併。
生驚曰:“皇天上帝!從何而降?”女曰:“妾東家弱息,小字漣漪。愁君孤館無聊,特來與你西窗閒話!”生曰:“噯喲姐姐!我從來不會講閒話,快請出去!萬一被人撞得見,如何分解?”女掩門曰:“都睡得靜悄悄的,還有什麼人來?”生曰:“動問蒙令尊代訪水散人,何連日不聞消息?”女曰:“你原來還在夢裏。這所在姓水的雖多,卻沒有這分人家。我父親聞你爲求親而來,捨不得放你,意欲將奴相配。只爲一時尋不出個良媒,不好對你說得。”言畢,掩口而笑。生驚曰:“我只道緣何留我在家,原來有這一片好心,豈不折死人也!”女近前執生袂曰:“奴自你來時一見,這幾日晝不思餐,夜不思寢,有萬千衷曲礙難啓口。”生曰:“姊姊素昧平生,那討這許多衷曲?既難開口,倒是不說的妙!”
女聞生言語無心,一時計拙,故將燈挑滅。生欲出戶,被其拉住曰:“我倒有你的心,你反這樣裝喬!我亦無顏回步,有死而已。”生曰:“你要死,我也要死。既蒙令尊錯愛,待花燭之夜竭力奉承。今晚暫求寧耐,實實不敢領教!”女曰:“我看你風流滿面,原來這等薄情!”生曰:“情有當厚,亦有宜薄,今晚一時厚不起來!”女曰:“既要撇清,便該做個閉門不納,怎麼放我進來?”生曰:“驟然一見,認不出是神是人,如今還你個見色不迷。”女子將身倒入生懷曰:“你不迷,我卻迷了。”生曰:“我是有名坐懷不亂的。”女抱生曰:“冤家!你不亂,我是要亂了!”
生正被纏,忽聞鄰家叫喊。生曰:“快放手!隔壁火起了,快去防火!”女曰:“我自家的身子要燒烊在這裏,防什麼火!”將生緊緊摟定,一口咬住生衣,腰肢亂動,一陣昏迷,漸覺四肢鬆軟。生低笑曰:“這回夠了。”乘間啓戶夜遁。其女凝神息喘,立起身來自己啐了一聲,探手將褲襠揉一揉,垂首回房。
次早,石生來謁郡守,即問雲影。和公將雲邀同散人攜妻女回龍湫之事,爲生言之,石生大喜。和公曰:“前見秦中來札,克敵乃賢契與松友二人之績。若論內舉不避親,則一爲翁婿,一爲甥舅,理當同列薦章。近閱報,令母舅獨舉貴友,卻是何意?”生言力辭之故。和公曰:“賢契與吾婿可謂聲氣相孚!”亦言云辭薦之事。生索雲謝表覽之,不勝愉快,是日留住府署,即令人持帖來謝水家,搬取行李,兼寄詩一絕雲:
欲尋窈窕賦河洲,豈爲魔登詠溯游?
寄語東君莫惆悵,須知涇渭不同流。
老人見詩大慚。
生次日即欲起身,和公再三挽留。生曰:“自去春離梓已逾一載,歸思甚急,不敢再留!”遂別回庾嶺。梅萼接見問曰:“怎麼來得恁速?玉人消息如何?”生言云影入粵,邀取散人已回龍湫;且爲梅言朗磚蠟丸詩句,無語不驗。梅喜曰:“如此便當同返故鄉,免得秋波懸盼!”二人遂即束裝,別其姑,攜阿姥歸。
第二十八段 文鴛侶歡諧七夕巧 綠衣郎柳折一枝新
石生與梅萼既離庾嶺,歸心如箭,連夜進舟。一日,到了龍湫。天初曉,生令舟泊江口,獨自先回。聞母在雲家,即至雲門。雲猶未起,聞生來,慌忙下牀,提了衣沒處尋領,穿了襪沒處尋帶。碧娘笑曰:“歡喜殺了,沒人償命的!”書帶連忙報知主母,又出謂生曰:“柳姑娘也在這裏!”生甚喜。雲出見生,執手曰:“此一刻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遂引見生母,母大悅。雲曰:“你是幾時離陝的?”生曰:“弟自春初離陝回到繡嶺,復入合浦,得信於令岳,隨即返棹。”雲曰:“我回家即寄書招你,卻不相值了。”生曰:“吾兄之情,非可言喻,亦不敢作套話相謝。聞水翁亦住府上,即煩引見。”
時散人夫婦聞生回,亦甚悅,同出見生,各懷赧色。雲曰:“去年賓主,今朝翁婿,百年姻眷從此始矣!”散人謂生曰:“蒙君不棄,又蒙貴友玉成,僕不揣千里來歸,妄作蒹葭之倚,未免汗顏。”石生慚謝,問雲曰:“柳姊何在?”雲曰:“不要忙,待我慢慢交還你。”生乃先領書帶回家,打掃房屋,因問曰:“太太幾時到雲相公家去的。”書帶曰:“去年秋裏雲相公出了門,雲大娘就來接過去的。”生曰:“柳姑娘到他家,太太見了可說什麼?”書帶曰:“沒有什麼話,太太很歡喜。因爲舊年有個人要娶梅姑娘,梅姑娘不肯,那個人說要來搶。他們算計着柳姑娘到雲大娘家來了,梅姑娘和他家阿姥躲到什麼嶺上去了。臨去的前一日晚上,阿姥拿了燈籠敲門通信,我們還沒有睡,雲大娘聽見梅姑娘要到別處去,斷斷不肯,要同接到家裏來,梅姑娘又斷不肯依,第二日起早就起身去了。雲大娘很惱他!太太見柳姑娘頭上也沒有簪子,耳朵上也沒有環子,問他,〔他〕說梅姑娘去的時節,恐怕他路上沒有盤費,把自家的衣服首飾都給他去了。太太給了柳姑娘一付耳墜、一根簪子,過年又給了他一套衣服、一條裙子,如今還穿着!”生問:“柳姑娘在那裏做房?”書帶雲:“舊年和雲大娘一房睡,後來雲相公回來了,另外收拾一間房子,移出來和水家姑娘同睡。”生曰:“柳姑娘與水姑娘可好?”書帶曰:“太太叫我不要進水姑娘房裏去,所以沒有進去,想是好的。”生又問:“太太見水姑娘說什麼?”〔書帶雲〕:“太太說水姑娘齊整,也歡喜他。水姑娘見太太還不大說話,像是怕羞。他家還有兩個丫頭,大的叫採蘋,小的叫采綠。人都齊整。”生笑曰:“小奴才!你知道什麼齊整。”
隨即親往接母歸家,告以庾嶺遇梅,相攜同歸之事。母曰:“他姊妹爲你甘愛磨折,卻也可憐。如今帶他回來,不枉他一片好意,正該如此!”即令書帶喚轎子往江邊去接。書帶雲:“太太,接那一個?”生母曰:“大相公娶了新人回來了!”書帶雲:“太太,是真的嗎?”生母曰:“有什麼不真?”書帶也不喚轎,飛奔到雲家報信。
先是生到時,盈盈方與柳絲對鏡晨妝,忽聞採蘋來報,柳絲驚喜失梳,盈盈從容整發,若不相聞。及柳絲出房,盈盈喜溢眉尖。採蘋進前曰:“姊姊把釵兒倒插了!”盈盈含赧。採蘋私向碧娘曰:“來了一個人,把一家歡喜得七顛八倒,我看來也只尋常。”碧娘笑曰:“這歡喜輪到你原還早!”
方言時,書帶來報雲曰:“雲相公,我家大相公娶了新大娘回來了!”雲曰:“胡說!那裏來的話?”書帶雲:“我不敢說慌,是太太說的。船現泊江邊,叫我僱轎子去接,並不是謊。”一家聞言大駭。雲影無語,清氏怨散人曰:“我當初說人心難料,不要造次,你拿定了要來。如今將一家藏在那裏?”散人無言回答,出怨雲曰:“如今卻是誰誤?叫老朽置身何地?”雲曰:“老先生且莫着忙,其中必又有舛錯。”入見柳絲。柳曰:“趁他尚未到家,待我改妝先到船中探個虛實何如?”雲曰:“這卻甚妙!”柳絲進房,改扮做賣花女郎。碧娘曰:“這般打扮,身子越俏麗了!”
柳絲出門,攜了一小花籃,令書帶先行,雲影尾隨同走到江口。梅萼在篷窗內望見柳絲,駭曰:“阿姥你來看,那提籃的不是柳妹麼?”阿姥亦驚曰:“是他呢!他怎麼幹這個營生!那前面來的是書帶。”言未畢,書帶近前問曰:“那一隻船是送石相公來的?”阿姥呼雲:“書帶哥這裏來!”書帶下船看見,拍掌笑曰:“原來是梅姑娘回來了!”柳絲聽見,忙下船來。梅萼攜手涕泣曰:“與賢妹別後,想是相依不合,累你受這苦心!”柳絲墮淚,放下花籃呼雲下船。雲見梅曰:“再想不到是你!教人喫這一驚。”柳絲說明來因,梅心始安。雲問:“從何得遇蓮峯?”阿姥言庾嶺合歡之事。柳曰:“相逢之巧,使人莫測。”
書帶回家呼轎,雲亦轉身。須臾生至。柳見生曰:“石郎勞頓!”生執其手曰:“別後有累賢卿受人折磨,自聞此言,眠食不安!”柳絲含淚曰:“這也命該如此!”生曰:“爲何妝束大異尋常?”柳絲復言其故。生大笑。轎至,梅取衣與柳更換。柳謂梅曰:“水家女賢淑,他時時想念姊姊。你既先與石郎諧姻,見時用意還須婉轉。”梅笑曰:“我不過一時行權,何敢以賤妨貴,你不須慮得!”遂一同離舟。書帶雲:“只有兩乘轎子。”柳曰:“阿姥,你坐了去。”阿姥曰:“柳姑娘沒得說,我少的是會走。”
既至生家,梅拜生母。母扶起細看,喜曰:“兩姊妹竟是一個樣兒。自你去冬出門,好生放心不下!且喜你今日同回,也不枉你好意。”柳欲邀梅過雲家。梅語生曰:“既抵家,不敢與君安居一處。且與柳妹暫時同住,俟君合巹後,我便回來。”生曰:“賢而有禮,謹奉教。”
時雲影先回,對碧娘說知。乃故對散人曰:“人心誠不可測,我亦無如彼何!”散人曰:“先生休言!使僕進退兩難,如何是好?”碧娘亦逛盈盈說:“果然有了新人。石生薄倖,姑娘將奈何?”盈盈掩面曰:“妾無他志,惟白髮守貞而已。”碧娘曰:“貞女之言令人起敬。”見採蘋旁立垂首,問曰:“方纔的歡喜輪不到你,如今怎要你陪起悶來?”
少頃,柳偕梅至,先見碧娘。碧娘曰:“梅姑娘,你去年好執意,爲何這般見棄?”梅曰:“蒙大娘垂愛,心感不盡。今日卻要來打攪。”採蘋窺見,來報盈盈曰:“是我們船上會見的一家兒來了。”盈盈驚喜曰:“如此說來,必是梅家女子!”柳先入房,言梅之事,盈盈悟曰:“‘南枝預報花生燭’,神僧之言,誦之久矣。”梅萼進房,見盈盈下拜。盈盈扶住曰:“自舟中一見,到此始知。真真盼你不來,正欲遣人來接,不意今日同回,喜出望外!”梅萼含慚無語。採蘋曰:“梅姑娘,虧你也姓水,我道女人水姓的這樣多!”散人夫婦聞之,憂心頓釋。雲見散人曰:“如今誤不誤?”二人大笑。散人亦問清氏曰:“我拿得定不定?”二人亦大笑。
至晚,三女同房,又各申相慕之懷。盈盈出朗磚詩句示二女,各各驚以爲神。翌日,生母延雲至家,出白璧一雙付之曰:“此寒家世寶,煩先生爲吾兒作伐,納聘水氏。”雲影攜送散人。散人與清氏大喜,付盈盈收下。遂擇於七月七日成親。
吉期既近。先一日,採蘋曰:“昨日初五,今日是初六了。”阿姥聽見笑曰:“這些時,我冷眼兒只見你屈着指頭數日子。要你這幹岸上的這般着緊!”及晚,衆人納涼。採蘋曰:“這幾夜熱得利害,連單被都蓋不得。”碧娘低聲戲盈盈曰:“你明晚是涼對涼了,不要引動石中火。”盈盈赧然。次日,石生親迎,散人備妝遣嫁。
奩開海鏡,簟展湘波。玳瑁牀,珊瑚枕,深紅淺碧流光;芙蓉褥,翡翠衾,比翼連枝炫彩。畫輪擁處,水晶簾排七香車;繡幄開時,明月珠懸百子帳。鏗鏘王敖樂奏,引將仙子出湘皋;爍爛碧紗籠,照得神人來洛浦。銀屏秋淨,金鼎香濃。鸚鵡杯傳,鴛鴦侶合。
花燭之夜,盈盈以扇障面。採蘋側侍,生以目招採蘋,採蘋收扇掩口,闔門而出。生曰:“聞新婚之夕,以生疏乏趣,且喜前已識荊,幸略松拘束,勿墮新人窠臼!”盈盈含笑。生爲卸去明妝,持手並坐,不異繡嶺相對時。二人略敘前情,早已初更將盡。生曰:“麗譙甚促,此夜千金一刻。屈卿早渡銀河,臥看牽牛織女!”盈盈嬌羞滿面,覺夭姿冶態倍出媚人。隨挽手入羅幃,早領略無邊風韻。不待身跨藍橋,已勝飲瓊漿十斛。
大抵新婚妙處,最愛是似推不推之解衣,欲眠不眠以就枕。上而口脂初度,中而玉乳新揉,下而瓊葩乍扌門。溫存熨貼之際,彼不以衾爲衾,儼在下而爲席;此不以席爲席,已在上而爲衾。輝煌花燭,只隔輕羅,最喜覽其兩眼摩訶。最喜覽其雙蛾攢蹙。細揣其半推半就,愈生人千愛千憐。始識新婚“新”字若太羹元酒,味之無窮,璇室瓊宮,玩之不盡。金榜題名爲此生第一日,洞房花燭爲此生第一夜,第一日人不易得,第一夜人皆有之。有之則當撫摩玩弄,緩斟漫飲,破十二分工夫,以領此第一夜情趣!若只知換新衣,戴新帽,着新鞋,睡新牀,蓋新被,枕新枕,教作做新郎,於此無窮玩味,只於上牀時如飢鷹搏免,乞兒見食,頃刻間生吞活咽!斷今以往遂成各自解衣,兵刃相接,敵無怯戰之心,反有鯨吞之勢。回思初夜,將一味出水江瑤,竟不當作海味喫過,豈不可惜!若石生之與盈盈,人惟舊,器惟新,較彼尋常更饒佳趣。所謂款款通輕輕送者,又不比探梅手段矣!
晨起窺妝,採蘋入室。生曰:“期年之隔,較前又苗條了。猶憶訂盟之時,承你作串飲,今日果如所祝!”採蘋曰:“姊夫曾許我插喜花,喫喜酒哩!”生曰:“花由戴,酒由飲,只是今後敲棋,還須坐觀鷸蚌。”盈盈笑曰:“偏你記得!”生曰:“別後想起,每每暗中失笑。”
頃之,雲影來賀。石生夫婦同出謝雲。雲出扇一柄,上填《西江月》一闋,以謔之雲:
天上橋成烏雀,人間目比雙魚。金風玉露合歡初,共喜銀河穩渡。展妾梭心一纖,試郎牛與何如。須防鑿井欲成渠,使爾中流砥柱。
石生大笑。雲曰:“佳期愧無佳句,持此以助一口虛。”後盈盈見扇笑雲:“好倩麗之筆!”生戲曰:“是井是溪,聽卿自認。”盈盈曰:“是郎是牛,誠不可辨。”生曰:“此正賢卿福分所致!”梅、柳亦令阿姥捧彩箋來賀。生與盈盈展看。
梅詞雲:
採鸞丹鳳,瑤島飛來金屋共。不是奇緣,才子佳人曷足傳?欣逢巧夕,牛罷郎牽梭罷織。天上人間,齊祝今宵夜似年。———右調《減字木蘭花》
柳詞雲:
雙帶繡芙蓉,巧綰同心結。此夜星娥盼鵲橋,正是成時節。已燦合歡花,好謝題紅葉。玉潤冰清衍慶長,佳什賡瓜瓞。———右調《卜算子》
盈盈曰:“二女才情雋永,非妾所及。”生曰:“卿何過謙也!”
翌日,生延散人夫婦同住。成親彌月,盈盈語生曰:“自君回裏,冷落了梅家妹子,得新忘舊,情何以堪?”生笑曰:“無旨不敢自專。”盈盈曰:“這僞忠焉能惑我?昔在庾嶺,誰曾頒詔前來?”生曰:“那是彼姑盜名以招致臣耳!”盈盈曰:“不須推辨,我今悉赦前愆,速招之來。”生曰:“好豁達大度也。”遂迎梅來家,阿姥伴柳絲仍居雲處。盈盈謂生曰:“君既辭退敵之功,還須奮翮青霄,爲母若妻一增光彩。”生感其言,屏絕人事,復下帷努力。
梅萼每於盈盈之前念及柳絲。盈盈曰:“我非故置不問,且待石郎成名,留作一付賀禮。明年鄉試,生領解元,家人甚喜。梅曰:“姊姊留下的賀禮好送他了!”盈盈曰:“還早。”遂遣採蘋過見柳絲,告以明年春會場後來接。柳絲甚感。生至雲家,密語柳曰:“自閉戶一載,遲誤佳期,方寸刻不能置,不久即當擇日來迎。”柳曰:“石郎勵志功名,妾心甚喜,何必以此爲念?”遂告以盈盈來約之期。生悟朗磚詩內有“最喜青青汁染衣,春深還爾三眠足”二語,私心自喜,遂復中止。
試期近,雲影謂生曰:“乘勝爭先,必更有濟。佇見傳臚首唱,愚兄當身作天梯,送賢弟風摶九萬!”生笑曰:“言雖如此,恐未能副吾兄之望!”既入都時,松濤以功封大夫,攜翠微食祿京師。遂與生會,細詢別後之事。生爲言之,松濤稱羨不置。
及放榜,生復得殿試第一。內廷召見,寵眷特隆。報至龍湫,舉家大悅。生既辭恩,遂別松濤錦旋,濤率同列祖餞,大張供具,傾動一時。雲影設宴,江亭命樂相迎。到家喜氣充闔閭,歡聲徹鄰里。生當貧賤時,惟松、雲二子情同骨肉,他人雖物色其風流,誰肯過而問焉?生雖居睏乏,口不言貧,優遊自得,有沁水樂飢之趣。其情柔,其骨傲,視一切齷齪者流,猶啖芻縛軛者爾。及登第,賀客之聲聒耳難排。趨炎慕勢之輩,此言弟與府上從某處排來,是何親戚;彼雲我和狀元某年在某處會過酒席,還是舊交,口內排親,袖中出帖雲:“微物幾種,奉申賀敬”;更有不但生平未識其人,抑且耳內亦未聞其名。石生笑語盈盈。盈盈曰:“世情大抵如此!”
梅曰:“我和姊姊也該做個錦上添花,賀他一賀。”盈盈曰:“雖有此心,身邊無物。”生曰:“身邊的物都有,若肯賀我,我便齊領。”梅笑曰:“只怕你收不迭。”盈盈曰:“我忘了,有一樣禮賀他,只是太重些。”梅曰:“是了,如今準定要催姊姊上禮單了。”生問:“何物?”盈盈曰:“你飽看十里杏花紅,我贈你一枝楊柳綠。”生揖曰:“願拜登嘉貺。”梅曰:“狀元好饞臉!”
盈盈遂告其姑,遣人迎柳。採蘋謂盈盈曰:“一之爲甚,其可再乎?郎之厚,姊之薄也!”盈盈曰:“餘將欲愧天下之爲妒婦者,寧肯學劉休婦賣掃帚、皂莢以取辱乎?”
柳絲到家,與生成禮。抵暮,生入盈盈房內。盈盈曰:“賀禮已經送到,還來則甚?”生撫之曰:“使賢卿寂寞,卻難爲情。”盈盈曰:“我不勞你安頓,快些去罷!免得身心兩處。”推生出,乃呼梅進房雲:“今晚他納寵,我便納了你罷!”梅曰:“願天速化作男兒!”盈盈曰:“我和你將他二人來模擬模擬,明日取笑他一場。”梅曰:“這等拈個鬮兒,誰作石郎?”盈盈曰:“讓你做石郎,我做柳妹。”梅曰:“我要進房來了。”盈盈曰:“你來。”梅進前曰:“數年渴想,今晚和你細談衷曲。”盈盈故作俯首無語。梅曰:“子恨我乎?”盈盈曰:“自你入秦盼到你回家,別緒填胸,恨無一屏人之地握手盡呈。誰料你合巹以來,置我腦後!”梅曰:“念念在心!奈去歲秋場,今年春試,都因文戰勞人,耽遲佳信。”盈盈曰:“春花秋月,多少傷心!剔殘幾夜孤燈,聽罷幾回暮雨,暗想你鴛侶雙雙,斷盡我柔腸寸寸!”梅曰:“淒涼語不堪多聽,我罪誠不可逭,因長跪以請息怒!”盈盈曰:“你說非有心棄置,對燈盟了誓,我便不疑。”梅曰:“不難,我言若假,願雌化爲雄。”二人大笑就寢。梅曰:“好沒緣,怎偏遇着你落紅時候。”盈盈悄聲曰:“這叫做馬上相逢。”
次日見柳絲,二人笑不能止。再三詰問,始得其情。柳曰:“蒙姊姊收錄,感戴不淺,其誰敢怨?”盈盈曰:“餘雖慚四德,深服二南,願與二賢妹同心合德,以事君子。”二女曰:“願日誦《螽斯》、《麟趾》,以報吾姊!”
第二十九段 辭丹詔不涉宦海 隱桃源共作散仙
明年有旨,召生入京。生謂三婦曰:“我於朋友得松、雲二君,於妻妾得三子,於功名得上第。三者之中他人求一不能。餘備有之。所不幸者幼年失怙,爲畢生大恨,且喜萱花晚茂,亦得盡事親之心。‘功名’二字殊非餘志,只因十年磨礪,不甘默默。且不如是,無以副吾母丸熊畫荻之望。幸叨一第,願已足矣!自度非用世才,若冒昧就祿,異日碌碌無所表見,恐貽朝廷羞。昔朗磚和尚曾言,我與二友皆具山林之相。餘未到繡嶺,其地先已入吾夢想之內。別來數載,雖僕僕風塵,未嘗稍置。意欲謝使者,邀二友共隱彼中,做個雞犬桃花裏。當曹之意如何?”盈盈曰:“歸真返璞,則終身不辱。君能高蹈林泉,妾獨不能作萊子婦耶?”梅、柳雲:“不知松、雲二君之意若何?”生曰:“二友素懷遁世之心,量所樂從。但不識老母樂聞此言否?”遂同請命於母。母曰:“能如是乎,與汝偕隱。”
生甚喜,招雲與語,雲曰:“庶幾不負夙昔所期,正愚兄所樂從者。但吾弟甫掇巍科,寧忍舍繁華而就岑寂?”生曰:“富貴非吾志也。”遂不應召。散人夫婦聞生欲隱繡嶺,有故土重回之樂。
二子即致書松濤,招之共隱。松濤大悅,即日辭職。攜妻回裏。三子相見,各各稱慶。松引妻見生母,母謝曰:“先生爲吾兒跋涉千里,老身十分感刻!然先生功名姻偶亦皆老身迫而成之。”松亦致謝。生令三婦並出見松,陸離光燦,松爲動容,退與生曰:“佔盡英華,寧不爲造物所忌?”生笑曰:“焉知非造物所獨厚耶?”乃引松見散人。散人曰:“自繡嶺識面,一別數載。先生種種得意不可勝賀!”松曰:“疏狂蒙公錯愛,老先生切勿見笑!”翠微見盈盈,憶其父僞札謝親之事,不免懷慚。盈盈與梅、、柳見之,握手甚歡,留住生家數日。
三子之志既定,各置田爲祭產,付縣官勒石,歲供其先人之祀,且以時修葺其墳墓。松與生作書報山公。生復遣人持禮往梅嶺謝梅姑。雲亦附書其嶽。柳與梅語生曰:“召我園昔日遇朗之所,蝶使蜂媒也當一謝!”生曰:“非你二人提及,幾乎忘了!”遂命置酒,令書帶延松、雲與散人前行。盈盈令採蘋、采綠捧其姑與母。梅、柳令阿姥請碧娘與翠微同至園中。
時春光正茂,紫鬥紅爭,較前倍勝。列酒於花屏前後,家童、侍女歡笑喧闐。松曰:“賞花舊事宛然如昨,混跡風塵倏忽數載。”歡飲多時,衆各起席玩賞。石生轉到屏後,呼梅、柳同到池邊,低謂柳曰:“此非昔日臨池照影,笑容相接之所耶?”因以酒酬之。翠微見之笑曰:“好不會做作!”生曰:“人貴不忘其初。我爲姊媒,姊無以謝我,我不如此池!”梅曰:“待添了外甥謝你罷!”松濤亦至屏後,望見采綠站在盈盈身旁,指以語生曰:“那便是在繡嶺晚上送書到房中的小鬟。”因呼而問之曰:“你家大官人的病可好了麼?”盈盈赧然。生曰:“託庇,久已痊可了!”採蘋掩口而笑。
衆方歡噱,有乞丐夫婦入園求食。阿姥驚曰:“這乞兒便是當日的富豪。”乞兒認得梅、柳,且驚且愧。阿姥呼其婦問之,婦曰:“說也可憐,幾年官司口舌、人命火災撞個不了,弄到這個田地!”松曰:“我道這乞兒有些面熟,當日曾被吾一擊,何遽至此?”雲曰:“富而豪,宜其至此,此天道也!”生謂乞兒曰:“汝罪誠不可原,然吾終不汝較也!”梅、柳見之雖然快心,猶慍於色。盈盈謂梅曰:“非渠作祟,安得有瘐嶺之遇?”梅含笑呼其婦近前曰:“你的好意卻不可忘。”令撤筵中剩饌賜之食。
衆人直玩賞至暮出園。紗籠夾路族擁回家。盈盈令乞兒夫婦隨至家中,謂生曰:“得全梅、柳,皆其力也!”乃予之數十金。梅、柳亦曰:“當日所賂之物得其固有,此惠不可不報!”亦各有所贈。婦得金叩謝,回家曰:“從來婦人因妒傷和,我卻因妒獲利。這等看來,妒也有用得着的所在。若不是那時節甘罵醋甕,今日這銀錢從何而得?”夫婦遂得經營度日。
三子卜日別其鄉里,攜家就道。飄飄乎如鵬鶴之翔霄漢,悠悠乎如蛟龍之歸大海。其去紅塵,不知幾萬萬里矣!既抵金壇,生恍然曰:“昔年從此迷入花源,不識舟人近在何處?”松曰:“我曾問他,他說只在村左右。”生正欲令人訪問,忽一艇掉歌而來,乃前舟子也。松呼曰:“你不是載石船麼?”舟子停橈熟視曰:“我便是。你這位客人是那年往繡嶺去的?”那一位朋友可尋得見麼?”松指生曰:“可認得他?”舟子曰:“認得!認得!這位就是這裏一夜風吹去的石相公。”生喜曰:“正要來尋你,來得甚巧!”舟子曰:“如今往那裏去?”生曰:“我們要仍往繡嶺。”遂令鼓棹並進。松問曰:“你那扇子呢?”舟子曰:“藏在船裏,新新的還不曾開摺。”生曰:“這也難得。”及到石鐘山,衆人同上山亭。見松濤前所題壁之句,皆贊曰:“狂士之筆,直與江山爭壯!”遂各和韻而下。既至之日,石生望見繡嶺,指以語衆,衆皆踊躍,各將所帶繡嶺圖取出,一時五圖並展,覺山靈生色,鬱蔥之氣倍勝平時。
舟抵賽桃源,居民聞之齊來相接。或與散人話舊,或向石生道款。諸年少向生曰:“虧你那一年瞞了我們走了,叫我們宰了雞的、開了酒的,都等了個空,好不老實!”生曰:“盛情俱已心領,如今到這裏住家,慢慢叨擾,何如?”村中婦女擁至船邊,見衆婦登岸,爭先攜手,竟同熟識。
散人先至家,令人灑掃潔淨,引衆人入室。盈盈謂松、雲二婦曰:“茅檐草舍,見笑大方。”碧娘曰:“正以此得清幽之致!”阿姥曰:“夫人莫怪我說笑話,茅草屋裏出嬌娘,怪不得夫人齊整。”衆婦大笑,同入盈盈房內。梅、柳見壁間詩句墨痕猶新,〔曰〕:“數年塵撲,今應紗籠之。”盈盈含赧,忙令採蘋拭去。
頃之,拈花下山來謁見。生與松各申契闊之懷,遂與雲會。衆人齊問朗磚,拈花曰:“家師猶未返錫。”散人曰:“爲何這等耽延?”拈花曰:“倒不如老翁去來之速,那留別家師的尊札好奉還了。”生謝拈花曰:“室廬如故,皆上人保護之力也。”拈花曰:“蒙先生委託,敢不盡心?”舟子見拈花曰:“師父,久違!久違!”拈花曰:“你來三次了。”舟子曰:“我頭次來,道這裏冷靜。如今來一次想一次,倒放這所在不下。明日搬了來,同石相公作鄰舍罷!”雲笑曰:“俗客見來猶解愛,益信樂天之言矣!”明日,舟子欲別,生復於其扇之背面書一絕雲:
瀟灑溪山迥絕塵,仙源一曲可通津。
小舟三弄桃花浪,笑殺當年迷棹人。
舟子藏扇曰:“我雖不曉得,想來都是好話。”松曰:“這扇子當留作船家之寶。”生厚贈遣之。
第三十段 老僧返錫白前因 水石團圓快萬古
生與松、雲們在散人舊宅住居數日,忽聞繡嶺鐘鼓齊鳴,村內人報曰:“雨花寺大和尚回來了!”衆人甚喜。詰早,石生夫婦率衆登山,令書帶捧繡嶺圖並蠟丸詩句相隨。大殿上蓬蓬擂起法鼓,朗磚至禪堂升座,衆僧分侍。朗磚曰:“指上乾坤,由吾撮弄掌中,世界任我掀騰踢翻,五嶽平鋪一大戲場,搬演九州,隨意作小收煞,看花了人的眼睛,提酸了我的胳膊。雖不能段段爭奇,也博得時時引笑。悲歡離合,我亦聽其自然;顰笑詼諧,人莫視爲有意。曰清言,曰韻事,種種任呼;作戲看,作文觀,股股聽取。今日收場的時節,那戲單兒也該來還老僧也。”
拈花曰:“石先生與大衆齊到門外。”朗磚忙令迎入,衆人蔘禮畢,散人曰:“別來歲月遞遷,和尚在何處遨遊,今日才返?”朗磚曰:“老僧如游魚飛鳥,海闊天空,聽其所止。幾年踏遍紅塵,今日歸來,還要向馬祖庵前重磨金鏡。”石生持詩畫近前曰:“自敝梓瞻仰慈顏,蒙贈詩句,數年來後先畢驗。但憶庵前相遇之時,和尚有‘掉下紅羅’一語,至今未省,萬乞明言!”朗磚曰:“那紅羅道無不得,道有不成。君欲究取根由,待老僧還你個明白!”因向衆人細述當年入定時,見二仙子乘鸞跨鳳,並降人間,中有紅羅一幅,正墮餘懷,及高誦上書之句曰:
碎汝半塊磚,投入千尋碧。
締我鳳鸞交,早飛龍湫錫。
這四句詩,乃君投我紅羅之語。半塊磚,石也;千尋碧,水也;龍湫乃君降生之地。君家夫婦昔時平舞青霄,今日同居金屋。二十年前的幻影活現吾前。老僧乃君家空裏冰人,影中月老,今日可告無罪。衆人聞言,莫不驚異!
石生與盈盈叩謝。朗磚曰:“這是你二人夙世仙緣,父不能操其權,母不能主其意,老僧不過暗中撮合。”對散人夫婦曰:“虛費你往來跋涉。”對松、雲二子曰:“卻虧你奔走周全。”向碧娘曰:“成夫義不愧賢名。”向翠微曰:“非子緣空勞。”對面指梅曰:“你衝寒犯雪,終博得春信先逢。”指柳曰:“你困雨愁煙,休埋怨東君遲嫁。”指繡嶺圖向盈盈曰:“交還你舊日彩毫。”向生取蠟丸詩曰:“塗抹我當年饒舌,試看這繡嶺峯頭齊會合,卻便是凌虛臺上大團圓!”言畢,衆皆稽首。
散人復言棄名歸隱之事。朗磚曰:“從來蕉下鹿麋、枕邊蝴蝶,誰不認幻爲真,以夢作醒?且喜三君遁世逃名,具有同心。”生曰:“夢醒重尋谷口花,逃名共入神仙籙,皆和尚棒喝之力也!”松、雲二子曰:“敝梓一面,雖未及細叩行藏,得窺繡嶺全圖,何異呂公授枕!”朗磚曰:“撇開紫綬金章,永作龍蟠鳳逸。真不待鍋中飯熟,早打破邯鄲也。”
忽聞殿角鐘鳴,朗磚下座。石生率衆相辭回家,衆人莫不稱歎。生與三婦入室。柳曰:“原來姊姊與他是舊相識!”梅曰:“這樣沒處央媒,尋了個和尚。”生曰:“我要與他結清淨緣,這媒人非和尚不可,只是大和尚趕鹿,大禿子開葷了。”三婦掩口。採蘋進房雲:“方纔那和尚又矮又胖,大着一雙眼睛,笑起來竟像山門口的彌勒佛。要他相命的一般個個說到,我生怕他朝着我說什麼,只躲在人背後不讓他瞧見。”生曰:“你能知過去未來,你有甚虛心事怕他說破麼?”採蘋紅臉無言。
一日採蘋和一班侍女齊到竹邊。石生忽出,諸鬟驚散。生獨呼採蘋入竹內曰:“子寧不怨望我乎?”採蘋慨然曰:“當年客況蕭條,幸承恩寵,今日珠圍翠繞,獻媚爭妍,撫躬自思:‘我何人斯?棄釜前魚乃自然之理。’不但無怨,若再望的也是癡人。”石生曰:“說那裏話?舊日私情深粘肺腑,終當置諸帳中,子宜少侍。”採蘋曰:“怕由不得你!”生曰:“爾忽慮,吾當圖之!”
後與盈盈同坐房內,採蘋偶爾過前,生目送之。盈盈曰:“看得如何?”生曰:“嫋嫋婷婷,真不愧賢卿愛婢!”盈盈曰:“我是不愛,愛的自有人。”生曰:“還有誰敢?”盈盈曰:“膽大的就敢。”生曰:“這一朵蓓蕾不知幾時纔開?”盈盈曰:“只怕幾年前就吹綻了!”生曰:“我不信,那討這一陣巧風?”盈盈笑曰:“聽你的佞舌!瞞得過蜂蝶,瞞不過青皇,你若肯供吐真情,或者還復修舊好。”生將盈盈抱之膝上曰:“慮爾生嗔,奈何?”盈盈曰:“嗔什麼來?許你自首免罪。”生爲言之。盈盈曰:“這籌兒虧你下得手?”生曰:“譬如行文,到入化時有如神助,我亦不知其然而然了。”盈盈曰:“此事我當年早已參透,今日卻要你親遞這張認狀。”生曰:“知而不究,更見含弘!”盈盈曰:“當日我既欲自潔其身,若再將他拘束太緊,豈不閉絕你的生路?”生曰:“如此殘軀,皆由再造。既承見諒於前,還望慨諾於後。”盈盈曰:“許便許你,只愁你無御衆之力。”生曰:“多多益善,何慮之有?”盈盈笑曰:“此其爲饜足之道也。”
翌日,語採蘋曰:“我之愛汝,猶父母之愛我,不忍將你輕擲他人,東君垂念頗殷,我欲成全其事,你意若何?”採蘋屈膝裙邊,羞慚無語。盈盈告其姑與母,並語梅、柳,遂收採蘋於房。阿姥曰:“夫人真量寬如海,怎便把普天下的賢慧都聚在你一人身上?”松、雲夫婦莫不稱讚盈盈之賢,而羨石生之福。阿姥戲採蘋曰:“二孃、三娘是如夫人,你只怕再如也如不去了!”採蘋曰:“你曉得什麼?釋家有六如,儒家有九如,婦人家三如怕如不得?”三婦聞之,以語石生,笑不能止。出語松、雲,皆爲絕倒。
石生既得采蘋,四美已具。一夜置酒房中,生與盈盈並坐於上,梅、柳、採蘋列坐其次,杯傳盞遞,快極平生。生飲既醉,謂盈盈曰:“衆美當前,使人目迷五色。”盈盈曰:“妾當持公,爲良評定:蘋須遜柳三分綠,柳卻輸梅一段香。”梅、柳曰:“姊姊無聲臭至矣!”生又謂盈盈曰:“餘常恨生平無兄弟之樂,今感卿和順,得收諸美,意欲造花萼樓,設長枕大被,與衆美人共寢,以補不足。且欲臥遊赤壁,縱一葦之所如,使無爲劉爲呂之偏,豈非快舉?”盈盈曰:“昔田文有三窟,便欲高枕;君今已成四窟,欲爲長枕,誰曰不宜?”柳曰:“君可謂兔中狡狡者矣!”衆皆喧笑。
盈盈謂三婦曰:“餘自幼耽吟愛賦,理家之道實乃茫然,望諸賢妹共出所能,襄力餘不逮。”生曰:“梅娘有調羹和鹽之手,柳娘擅飄綿織線之長。”指採蘋曰:“這先嚐後進的佳人,中饋乃其職也。”盈盈笑曰:“蘋蘩(藻之菜可羞。”採蘋曰:“我的羞菜做長久了。”衆皆大笑。梅、柳曰:“姊之才全德備,豈衆婦所及?身爲主婦,宜與郎優遊晏樂,百凡家務,妾輩自當身任其勞,不煩過慮!”盈盈甚喜,盡歡而起。
後採蘋告生母曰:“夫人腹堅了。”生母大悅。明年,舉一子。碧娘、翠微亦相繼有得。因管鮑情重,朱陳義篤,迨後子孫昌熾,遂世世諧姻誼雲。
石生與松、雲二子自入賽桃源,增置室廬,一門共處,使風戶月窗面面相向。因其園之基闢而倍廣之,栽得意花,布怡情景。若亭臺,若池沼,高下彎環,各極其致。有田可稼,有桑可蠶,有麻可漚。芝菌芋慄足於山,菱芡魚藕足於池。無催呼,無旱潦,無災眚。溯流有舟,登高有屐,下澤有車,四時嬉遊,隨其所適。三子和於外,諸婦和於內。出而朋友勝於兄弟,入而夫婦宛如朋友。朝相爲歡,暮相爲樂。居民交際,雍熙和睦。不必燒丹辟穀而後爲仙,儼若服食安居而已非俗。問其年,年不知;睹其人,人不老。沕沕穆穆,直與天地同其無盡。餘故樂爲傳之,以告天下萬世之爲佳人才子者。
慕空子題:
松石
歲寒不改高人品,歷久彌堅君子風。
此日得成煙月友,與君奇峭恰相同。
雲石
託根爾既出無心,我亦居山恐不深。
千疊濃陰封谷口,莫教顛叟得相尋。
松雲石
百尺蒼鱗矯若龍,片雲繚繞樂相從。
天風吹動休驚虎,怪石崢嶸臥碧峯。
前題
松宜倚石松偏峭,石若無雲石不靈。
交到忘年情愈密,雲蒸石古對松青。
水石
枕流枕石原同枕,愛把冰清嫁藁砧。
有約飛來千里外,郎情重似妾情深。
梅石
玉立亭亭瘦更妍,寒香飛下石牀邊。
宛如高士夢修坐,鶴氅仙娥笑近前。
柳石
誰將蒼老崚嶒骨,移近纖纖嫋娜姿?
應爲山靈添一瑞,儼然石立柳生時。
蘋石
南澗迴流一柱擎,蘋絲石發兩牽情。
相逢采采休辭手,最愛卿卿九子名。
水柳梅蘋石
蘋水相逢美且都,梅嬌況復柳堪圖。
試看繞座驚人豔,石豈硜硜小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