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後傳

清 · 陳忱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2 段)
  • 正文
  • 水滸後傳序
  • 第一回 阮統制感舊梁山泊 張別駕激變石碣村
  • 第二回 毛孔目橫吞海貨 顧大嫂直斬豪家
  • 第三回 病尉遲閒住受餘殃 欒廷玉失機同入夥
  • 第四回 鬼臉兒寄書罹重禍 趙玉娥錯配遇多情
  • 第五回 老管營少妾殺命 補天雕舊僕株連
  • 第六回 飲馬川羣英興舊業 虎峪寨鬥法辱黃冠
  • 第七回 李良嗣條陳因賜姓 鐵叫子避難暫更名
  • 第八回 燕子磯玉貌惹奇殃 寶帶橋金蘭逢故友
  • 第九回 混江龍賞雪受祥符 巴山蛇截湖徵重稅
  • 第十回 墨吏貪贓賠錢縱獄 豪紳聚斂加利償民
  • 第十一回 駕長風羣雄開霸業 射鯨魚一箭顯家傳
  • 第十二回 金鰲島興兵圖遠略 暹羅城危困乞和親
  • 第十三回 翻海舶天涯遇知己 換良方相府藥佳人
  • 第十四回 安太醫遭讒先避跡 聞參謀高隱款名賢
  • 第十五回 大征戰耶律淳奔潰 小割裂左企弓獻詩
  • 第十六回 潯陽江悶和酒樓詩 柳塘灣快除雪舟恨
  • 第十七回 穆春血濺雙峯廟 扈成計敗三路兵
  • 第十八回 鎮三山遭冤入登雲 焦面鬼謀妻落枯井
  • 第十九回 啓兵端輕納平州城 逞神力奪轉唐猊甲
  • 第二十回 呼延灼父子透重圍 美髯公良朋解險厄
  • 第二十一回 撲天雕火燒萬慶寺 小旋風冤困滄州牢
  • 第二十二回 破滄州豪傑重逢 困汴京奷雄遠竄
  • 第二十三回 跨青騾英雄尋退步 演六甲兒戲陷神京
  • 第二十四回 換青衣二帝慘蒙塵 獻黃柑孤臣完大義
  • 第二十五回 野狐鋪正言折王進 大名府巧計救關勝
  • 第二十六回 小相逢古殿話新悉 大征戰松坡獲全勝
  • 第二十七回 渡黃河叛臣因授首 進鴆酒狹路巧相逢
  • 第二十八回 橫衝營良馬識故主 靖忠廟養卒奉英靈”
  • 第二十九回 還道村法斬郭道士 紫髯伯術護美髯公
  • 第三十回 陰陽設計鐵扇離殃 南北兩寨金鰲聚義
  • 第三十一回 馬國主遊春逢羽客 共丞相訪道遇番僧
  • 第三十二回 慶生辰龍舟觀競渡 篡寶位綺席進霞丹
  • 第三十三回 薩頭陀役鬼燒海船 混江龍誓志守孤城
  • 第三十四回 大復仇二兇同授首 權統攝傑士盡歸心
  • 第三十五回 日本國借兵生釁 青霓島煽亂興師
  • 第三十六回 振國威勝算平三島 建奇功異物貢遐方
  • 第三十七回 徐神翁詩驗金鰲島 宋高宗駕困牡蠣灘
  • 第三十八回 武行者敘舊六和塔 宿太慰敕封暹羅
  • 第三十九回 丹霞宮三真修靜業 金鑾殿四美結良緣
  • 第四十回 大聚會弟兄同宴樂 好結果君臣共賦詩
  • 正文

    水滸後傳 清 陳忱

    水滸後傳序

    嘗論夫水發源之時,僅可濫觴,漸而爲溪爲澗,爲江爲湖,汪洋巨浸,而放平四海。當其衝決,懷山襄陵,莫可御遏,真爲至神至勇也!及其恬靜,浴日沐月,澄霞吹練,鷗鳧浮於上,魚龍潛其中,漁歌擁枻,越女採蓮,又爲至文至弱矣!文章亦然。蘇端明雲:“我文如萬斛泉。”是也。《水滸》更似之,其序英雄、舉事實,有排山倒海之勢;曲畫細微,亦見安瀾文漪之容。故垂四百餘年,耳目常新、流覽不廢。近世之稗官野乘,黃茅白草,一覽而盡,不可咀嚼。豈意復有《後傳》,機局更翻,章句不襲,大而圖王定霸,小而巷事裏談,文人之舌,慧而不窮。世道之隆替,人心之險易,靡不各極其致。繪雲漢覺熱,圖峨嵋則寒,非一味銅將軍鐵綽板提唱梁山泊人物已也。

    嗟乎!我知古宋遺民之心矣。窮愁潦倒,滿腹牢騷,胸中塊磊,無酒可澆,故藉此殘局而著成之也。然肝腸如雪,意氣如雲,秉志忠貞,不甘阿附,傲慢寓謙和,隱諷兼規正,名言成串,觸處爲奇,又非□然如許伯哭世、劉四罵人而已。

    昔人云:《南華》是一部怒書,《西廂》是一部想書,《楞嚴》是一部悟書,《離騷》是一部哀書。今觀《後傳》之羣雄之激變而起,是得《南華》之怒;婦女之含愁斂怨,是得《西廂》之想;中原陸沉,海外流放,是得《離騷》之哀;牡犡灘、丹露宮之警喻,是得《愣嚴》之悟。不謂是傳而兼四大奇書之長也!雖然,更爲古宋遺民惜。渾沌世界,何用穿鑿,使物無遁形,寧不畏爲造化小兒所忌?必其垂老,窮顛連痼,孤煢絕後,而短褐不完,藜藿不繼,屢憎於人,思沉湘蹈海而死,必非紆青拖紫,策堅乘肥,左娥右綠,阿者堆塞,飽饜酒肉之徒,能措一辭也!安得一識其人以驗予言之不謬哉?

    萬曆戊申秋抄,雁宕山樵識。

    第一回 阮統制感舊梁山泊 張別駕激變石碣村

    甲馬營中香孩兒,志氣倜儻真雄姿。殿前點檢作天子,陳橋兵變回京師。黃袍加身御海宇,五代紛爭從此止。功臣杯酒釋兵權,神武不殺古無比。可惜時無輔弼臣,雜王雜霸治未馴。燭影斧聲千古疑,豈容再誤傷天倫。立未逾年改號蚤,金滕誓約爲故草。秦王貶黜尺布謠,德昭德芳俱橫夭。豎儒倡議欲南遷,宗杜岌岌烽火連。御蓋過河呼萬歲,南兄北弟始兩全。澶淵之役作孤注,乾坤再造功無二。朝中不拔眼中釘,雷陽枯竹沾新淚。聖人特降赤腳仙,深仁厚澤四十年。南街笑似黃河清,樞使夜奪崑崙天。青苗法行系安石,鄭俠繪圖傷國脈。天津橋上子規啼,半山堂內無籌畫。首揆幸有涑水公,市夫傭販皆融融。軍中韓範驚破膽,金蓮送歸內翰營。元祐黨人何所負,竄逐誅夷皆準奏。日射晚霞金世界,竟成詩讖爲北狩。崔君泥馬渡九哥,六宮能唱杭州歌。二聖環且丟腦後,將軍憤死呼渡河。朱仙鎮上蟣生胄,痛飲黃龍志未售。風波亭內碧血凝,甘心屈膝微臣構。天道昭昭不可移,神器重歸藝祖裔。侍奉兩宮孝莫倫,茸母生時雪窖悲。十里荷花三秋桂,立馬吳山勢崩潰。濰淮之捷出書生,於戈禍定天應悔。炙手可熱握大權,侍郎充犬吠籬邊。空談性命成何濟,謝金函首玉津園。半閉堂中鬥蟋蟀,襄陽五年圍不撤。樓臺燈火葛嶺西,湖上平章宴未歇。破竹迎降水逆流,東南半壁誰能留。可憐無寸乾淨地,開花結子在棉州。皋亭山下嘶萬馬,孤兒寡婦何爲者。錢塘江上潮不來,朝臣盡立降旗下。零仃洋裏嘆零仃,空扶幼主在翔興。甲子門中大星隕,趙氏塊肉浮沙汀。小樓三年在燕市,成仁就義真國士。黃冠故鄉不可期,大宋正統才絕此。六陵冬青叫杜鵑,行人回首望斷煙。千秋萬世恨無極,白髮孤燈續舊編。

    這首長歌是說宋朝得國之始,改國之由。自太祖開基,太宗承統,其中列聖相傳,並無荒淫暴虐之主,只是優柔不斷,姑息爲心。又有金壬之臣,接踵而生,害民誤國,把一座錦繡江山,輕輕送與別人了。其中雖多經濟大臣,韜鈴勇將,棄置勿用,無由展其長技,後來國勢將傾,也就無可奈何了。且如教主道君徽宗皇帝,天資高朗,性地聰明,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無所不能,無所不曉。若朝中有強幹的臣宰,赤心諫導,要做個堯舜之君,卻也不難。誰知他用着蔡京爲相,引進了一班小人,如高俅、童貫、楊戩、王黼、梁師成之輩,都是阿諛諂佞,逢君之惡,排擯正人,朘削百姓,所做的事,卻是造艮嶽,採花石綱,棄舊好,挑強鄰,納賄賂,任私人,修仙奉道,遊幸宿娼,無一件是治天下的正務,遂至土崩瓦解,一敗塗地,豈不可惜。即如梁山泊內一百八人,雖在綠林,都是心懷忠義、正直無私,皆爲官私逼迫,勢不得已,潛居水泊,卻是替天行道,並不殃民。後來受了招安,遣他徵伏大遼,剿除方臘,屢建功勳,亡身殉國。江南迴京之日,可憐所存者不過十分之三,雖加封官職,已是功高不賞,那奸臣輩還饒他不過,把盧俊義宣召到京,賜宴之時,瞞着徽宗暗地裏下了慢藥,回至廬州,水銀毒發,墜水而亡。又將鴆酒賜與宋江,宋江明知有毒,恐怕留下李逵惹是招非,壞了一世忠義,騙他來與他同飲,雙雙而死,葬在楚州南門外,宛似蓼兒窪一般。吳用、花榮,與宋江平日最好,聞知此信,來到宋江墓上,對面縊死,也就殯在一處。那楚州百姓受宋江恩惠的,墓邊經過,無不墮淚,春秋常來祭奠,可見公道原在人心。有詩爲證:

    戴淵昔日出南塘,入洛能殉社稷亡。

    今日忠心同類此,空悲父老奠壺漿。

    這一段話,是《水滸傳》的煞尾。前已講過,爲何重複提起?看官不知,大凡忠臣義士,百世流芳,正史稗乘爲他立傳著誄,千古不泯,如草木之有根荄,逢春即發;泉水之有源委,遇雨則流。宋江一片忠義之心,策功建名不得,令終負屈而死,豈可不闡揚一番,爲後世有志者勸他同心合膽。兄弟一百八人,爲徵方臘歿於王事者過半,尚有三十二人。那三十二人是公孫勝、呼延灼、關勝、朱仝、李俊、李應、戴宗、燕青、朱武、黃信、孫立、孫新、阮小七、顧大嫂、樊瑞、蔡慶、童威、童猛、蔣敬、穆春、楊林、鄒潤、樂和、安道全、蕭讓、金大堅、皇甫端、杜興、裴宣、柴進、凌振、宋清,或有赴任爲官的,或有御前供奉的,或有閒居隱逸的,或有棄職歸農的,或有修真學道的。這三十二人散在四方,如珠之脫線,如葉之辭條,再不能收拾到一處了。誰知事有湊巧,話有偶然,機括一提,輻輪吻合,比前番在梁山上更覺轟轟烈烈,做出經天緯地的事業來。垂功竹帛,世享榮華,成一篇花團錦簇的話。不厭絮煩,且待慢慢的說來。

    內中先表那阮小七,從徵方臘得功回京,一例升授官職,除了蓋天軍都統。那地方原是蠻荒徼域,人民梗化不遵法度。這阮小七又是個粗魯漢子,不知政體,到任兩個月,一味喫酒打人,甚不耐煩。先時破了幫源洞,見方臘的沖天巾、赭黃袍,一時高興,穿戴起來,搖搖擺擺,不過取笑一番,卻被王稟、趙譚看見,道他不該,變臉嗔喝。宋江勸住。那王稟、趙譚又在蔡京面前譖他謀反,蔡京就奏過聖上,削除了官職。那阮小七反得自在,同着母親仍舊到石碣村一向住居的所在,蓋造了十來間草房,土垣竹牆,甚是清雅。尋了兩三隻小划船,收拾村中幾個漁戶做了伴當,依舊穿着棋子布背心,在石碣湖中打魚奉母。

    一日,是四月天氣,萬綠盈門,晴光瀲灩提了一甕村醪,幾味魚鮮蔬菜,到湖邊柳蔭之下,蓬頭跣足,盤膝坐下,自斟自飲,好生快樂。一連喫了十餘大碗,被薰風吹着,酒湧上心中,驀地懊惱起來。疊着兩個指頭,自言自語說道:“你看我好不乾鳥麼?我哥兒三個,靠着一身本事,賭錢喫酒,惹是尋非,誰敢道個不字。被吳學究說去,撞籌到晁保正莊上,商量打劫生辰槓,圖個下半世快活。不料白日鼠白勝敗露出來,只得同晁保正一班兒同上梁山泊。後來宋公明入夥,弟兄們越多了,做成驚天動地的事業。無奈宋公明日夜望着招安,天子三降詔書,宿太尉保奏,就收拾朝京。即差我們徵伏大遼,剿除方臘,赤心爲國,血戰多年。兩個哥哥俱死在沙場。骸骨不得還鄉。我蒙聖恩得授官職,一時孩子氣,穿戴方臘服色,被王稟、趙譚造謗,削奪爲民,如今倒也自在。擠着氣力,打幾個魚,供養老母,再不受這夥奸臣的惡氣了,到後來圖一個囫圇屍首也就罷了。只是聞得宋公明、盧員外俱被奸臣假傳聖旨將鴆酒藥死,吳學究、花知寨俱縊死在楚州墓上,豈不傷痛!若依我阮小七見識,不受招安,弟兄們同心合膽,打破東京,殺盡了那蔽賢嫉能這班奸賊,與天下百姓伸冤,豈不暢快!反被他算計得斷根絕命!如今兄弟們死的死了,散的散了,孤掌難鳴,還做得甚麼事?我明日備些酒肉,到山寨裏澆奠一番,也見平日的弟兄情分。”一頭喫,一頭說,把一甕村醪喫得罄盡。提了空壇碗碟,踉踉蹌蹌撞到家裏,放倒頭便睡。

    直到明早,紅日三竿,方纔爬起來。果然叫伴當宰了一口豬,一腔羊,買些香燭紙錢,扛兩壇酒,將划船裝好了。兩個伴當蕩槳,慢慢的從石碣湖盪到梁山泊裏,從金沙灘上岸,走在忠義堂基址上,一看光景,比前大不相同。但見:

    萬山料峭,野水蒼茫。三關崩塌,四寨空虛。晴天正四月清和,慘霧似九秋黯淡。斷金亭下,猶存珠貝零星。忠義堂前,剩得刀槍斷缺。杏黃旗破幅掛松梢,錦戰袍舊襟堆槲葉。空巖凝血,埋藏腐爛心肝,亂棘招風,掛滿焦枯毛髮。戶額篆文塵燕屎,石碑姓氏蝕蒼苔。豺嗥似醉漢鼾呼,虎嘯疑登壇叱吒。正是: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那阮小七山前山後各處走過一遍,甚覺傷心。叫伴當搬上東西,擺在忠義堂空地上,點了香燭,滿滿的斟五七十大碗酒,朝上亂拜幾拜,叫道:“晁天王、宋公明二位哥哥,衆兄弟英魂不昧,我阮小七一片誠心,備些酒肉,重到山寨裏,望空澆奠衆位,都要似生前一般,開懷暢飲。雖是被奸臣所算,害了性命,卻也天下聞名,道是我等替天行道,忠心爲國的好漢子。我阮小七他日死後,自然魂靈隨着哥哥同在一處。”說罷,兩淚交流,又磕了幾個頭,燒化紙帛,叫伴當把豬羊切碎,燙起酒來,大家來喫。伴當道:“不曾帶得刀來,怎處?”阮小七道:“不妨,我腰邊有解手刀,割來喫罷。”掀起衣襟伸手去摸,笑道:“阿呀!也失帶了。也罷,你就把手撕開。”伴當撕肉燙酒,團團坐定,大塊肉大碗酒喫了一回。阮小七早已半酣,揎拳裸臂的說與伴當們道:“你們不曉得,這是忠義堂。前面扯起一扇杏黃旗,旗上寫着‘替天行道’四個大字。兀的不見石柱倒在地上哩!大堂中間供養晁天王靈位,左邊第一把交椅是寨主宋公明坐。因建一罈羅天大醮,報答神天。三晝夜圓滿,上蒼顯異墜下石碣,卻篆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員地煞星的姓名。因天文定了位次,不敢僭越,依次而坐。我卻是天敗星,坐第三十把交椅。若商議甚麼軍情大事,擂起鼓來,衆好漢都聚堂上,聽傳號令,好不整肅。那兩邊還有許多耳房、旱寨、水寨、倉庫、監房,受了招安,盡行拆毀。如今變做滿地荒草、幾堆亂石了。你道可傷不可傷?”

    說一回,喫一回,不覺大醉。立起身來,正打點收拾回船,遠遠山前大路上,敲着鋪兵鑼,藍旗對對,執事雙雙。青羅傘下罩着馬上坐的一個官員,吆喝而來。阮小七道:“好不奇怪!這山僻去處,那有官府來往?”說聲未絕,漸漸直到忠義堂上來。阮小七定睛一看,那個官兒模樣生得:

    骨查臉,鷹眼深彄,綽略口,鼠須倒卷。廣有機謀,長多冷笑。相府階前施婢膝,濟州堂上逞奴顏。

    你道馬上這官是誰?原來就是蔡太師府中張幹辦,前日隨着太尉陳宗善來山寨裏招安的。因他伶牙利齒、擅作威福,阮小七把十瓶皇封御酒偷來喫了,換上十瓶村白酒。詔書上無安慰之意,衆好漢心中不服,一齊發作,扯破詔書。虧得宋江勸解,連夜送下山,抱頭鼠竄而去。因他極會逢迎,蔡京十分信任他,要抬舉一場富貴,對吏部文選司說了,討這濟州府通判與他做。領了文憑,到任未及三個月,因太守張叔夜升了廉訪使,他便謀署這濟州府印。倚着蔡太師腳力,凌壓同僚,貪虐百姓,無所不爲,人人嗟怨。他思量宋江這一夥雖然銷散,那梁山泊舊寨或有舊物埋藏,可以掏摸;餘黨潛伏,緝捕得幾個,倒有些生髮。這兩日是四月天,蠶忙停訟,沒處弄聳,趁閒來此巡察,不想卻好遇着阮小七在此喫酒,一見便喝道:“你這夥是甚麼歹人,又在這裏嘯聚!左右與我拿下!”阮小七不聽便罷,聽見這般言語,火星直噴,如何忍得!提着雙拳說道:“我老爺在此喫幾杯酒兒,幹你鳥事!做張做智要來拿我!”跟隨人役有認得的,道:“這便是活閻羅阮小七。”張通判大怒道:“你這殺不盡的草寇,重新在此造反!我今爲一郡之主,正要剿除遺賊,怎便違我?如此放肆!”阮小七圓睜怪眼,手拍胸脯,露出那青鬱郁刺的豹子來,罵道:“你這醃髒畜生!我老爺也曾爲朝廷出力,征戰多年,蒙授蓋天軍都統。哪裏鑽出來這害民的贓賊,無事便來撩撥老爺!”搶到馬前,要提他下來,被衆衙役攔住,不得近身。阮小七大吼一聲,想要殺他,身邊又沒有利器,就奪衙役手中藤棍,劈頭亂打,把張通判的幞頭歪癟在半邊。衆衙役慌忙護衛,當不得阮小七力大,把藤棍一攪,都倒在地。張通判見不是頭,扯轉馬,連抽兩鞭,飛也跑去。衆衙役也都爬起逃走,走得慢的,被阮小七抓着一個,喝道:“這是甚麼野賊,倒來闖事!”擎着拳頭便打。那人殺豬也似叫道:“老爺,不要打!不幹小人事。這是濟州通判,是東京蔡太師府內姓張的幹辦。新任未久,恐伯泊裏另有甚麼閒人,故來巡視,認不得老爺,因此唐突,求饒了小人狗命罷。”阮小七道:“既然如此,便饒你。只是你去對那野賊說,敢是天包着膽,沒事便來輕惹老爺!”那人得了性命,沒口的說道:“小人就去說!”一骨碌爬起來去了。阮小七道:“原來就是那個張幹辦,不過是蔡京門下一個走狗,豈可爲民父母!朝廷好沒體統!可惜不曾帶得刀來,砍了這顆驢頭便好。”正是:

    書詩逐牆壁,奴僕且旌旄。

    阮小七性定一回,酒也醒了,叫伴當收拾回船。劃到家裏,已是黃昏時候,對母親說知此事。那婆婆埋怨着道:“兩個哥哥通沒了,你是個獨腳腿,每事也要戒些性子,倘那廝明日來合嘴,怎處?”阮小七道:“不妨,老孃放心,我自有對付,憑他怎地!”當夜無話。明早起來,依舊自去打魚。

    到第三夜二更時分,阮小七睡在牀上,忽聽得門外有人走動,抬起頭來,只見有火光射到屋裏。連忙爬起,穿好衣服,且不開門,跨口腰刀,手裏提根柳葉槍,踮起腳來,往牆頭外一望,見一二百士兵,都執器械,點十來個火把,把草房圍住。張幹辦帶着大帽,緊身衣服,掛一副弓箭,騎在馬上叫道:“不要走了阮小七!”十來個土兵用力把籬門一推,倒在半邊,一齊擁入。阮小七閃進後屋,從側門裏跑出,大寬轉到前門來。士兵在內搜尋,張幹辦還在門外馬上,不提防阮小七卻在背後,說時遲那時快,阮小七輕輕挺着柳葉槍,從張幹辦左肋下用力一搠,那張幹辦大叫一聲,早攧下馬,血流滿地。阮小七丟了槍,拔出腰刀,脖子上再加一刀,眼見得不活了。土兵聽得門外喧鬧,回身出來,不防張幹辦屍首在地,有兩個絆着跌倒。阮小七抖搜精神,一連亂砍了幾個,餘多的各顧性命霎時逃散。

    阮小七走進屋裏,連叫老孃,不聽見答應,地下拾起燒殘的火把,四下裏一照,只見婆婆一堆兒躲在牀底下發抖,兩個伴當通不見了。連忙扶出說道:“老孃受嚇了。此間安身不得,須收拾到別處去。”隨把衣裝細軟拴做一包。煮起飯來,母子喫飽。扶老孃到門外,拖起張幹辦,並土兵屍首,到草房裏放起一把火來,焰騰騰燒着。已是五更天氣,殘月猶明,參橫斗轉,見張幹辦那匹馬在綠楊樹下嘶鳴不已。阮小七想道:“母親年高之人,怎生走得長路!何不牽過那匹馬,騎坐了去。”就帶住那馬,扶婆婆坐好,自己背上包裹,跨了腰刀,提把朴刀,走出村中,向北邊而去。有詩爲證:

    千呵萬笑騙烏紗,只合裝憨坐晚衙。

    何事輕來探虎穴,一堆佞骨委黃沙。

    話說阮小七殺了張通判,扶母親上馬逃走。那婆婆嗟嘆道:“我生你哥兒三個,本等守着打魚,待我喫碗安穩飯,卻上了梁山。小二、小五俱遭橫死,剩得你一個,將就些兒指望送我入土,又闖出這場奇禍來。我老年之人,受不得這般三驚四嚇。”阮小七笑道:“老孃不必嗟怨。這不是我尋他,難道白白受那廝凌辱!真個有累老孃。今後尋個安身所在,隨他甚麼人在臉上打一百拳,也不發怒了。”婆婆道:“恁般便好。”正是:

    艱難隨老母,慘澹向時人。

    當下母子二人一頭說,一頭走,夜住曉行,飢食渴飲。在路行了兩日,聽得過路的人說;“那梁山泊阮小七殺了濟州通判,如今城市裏奉着明文畫彩圖形搜捕,有人拿得着,給賞三千貫哩!”阮小七聽得這般消息,不敢從州縣裏過,只望山僻小路行走。他是個粗鹵的人,不曾算計得哪裏安身,只顧望前走去、約莫捱了十多日,到一座高山腳下,看那山勢十分險峻。一來天氣暄熱,二來那婆婆受了驚恐,又途路上辛苦,一時心疼起來,攢着眉呻吟不絕。看着坐不住,要跌下來。阮小七驚惶無措,卻好山塢裏有座古廟,輕輕扶老孃下馬,攙到廟裏,空蕩蕩並無一人。將包裹打開,把布褥鋪在一扇板門上,伏侍老孃睡倒。婆婆道:“這回心裏疼得慌,怎得口熱湯水喫便好。”阮小七道:“母親你且將息片時,這裏現放着鍋竈,待我尋些火種來,便有滾水。”把廟門反拽上,大踏步走去,四處並無人煙。驀過一條小岡子,遠遠樹林裏露出屋角,飛奔前去,討了火種,趕回來已是好一會了。正當晌午時分,紅日當空,無一點雲影,又走得性急,汗流滿面,脫下上衣,擱在臂上,想道:“怎麼這般炎熱!好似前日在黃泥岡上天氣一般。”忙走到廟邊,推進門來,板門上不見母親,包裹也無了。喫這一驚不小。又忖量道:“想是母親要登東,包裹怕人拿去,就帶在身邊。只是馬往哪裏去了?”走出後門一看,都是亂草,四下裏聲喚,並無形影。心下慌張起來,道:“不好了,敢被虎狼拖去?當初李鐵牛駝母親到沂嶺上,口渴要水喫,鐵牛到澗邊舀得水來,剛剩得一隻大腿,今日卻好一般!”又道:“且慢!若被虎狼所傷,必有血跡。”撥開亂草,山窩裏各處搜看,並無一點血痕。又想:“馬匹、包裹俱沒影響,決非虎傷。”躊躇不定,走到前面神廚邊立着,心中焦燥,眼淚汪汪,不知此處是甚麼地方,又無人可問。思量到大路上抓尋,又想:“母親因害心疼走不動,哪得出門!”胡思亂想的正沒理會,忽見走進一條大漢來。怎生模樣:

    面白脣紅,眉濃眼秀。八尺以上身材,三旬以外年紀。青紗萬字頭巾,雙環玉碾。梭布斜紋褶子,挺帶銀鑲。看來是舊家子弟,略帶些行伍出身。想暫時撞道江湖,終不矢英雄本色。

    那阮小七不見了母親,正在煩惱,驀然見他走到,搶步向前,一把扭住,嚷道:“你還我老孃來!”正是天邊孤雁重連影,波內長鯨再起雲。不知那人如何理說,且聽下回分解。

    石碣村若不過梁山泊,阮小七未必去祭奠。通判不是張幹辦,也未必去尋事。石碣村也,阮小七也,張幹辦也,人與地俱有禍根,所以機彀一發,住手不得。如膚寸之雲迷漫六合,世上事每每如此。張幹辦已死,餘人殺者殺,逃者逃,剩下坐馬,苦無着落,妙在綠楊樹下,嘶鳴不已,阮小七牽與娘騎,是史家點滴不漏處。不知者但爲阮家母子喜其湊巧耳。

    第二回 毛孔目橫吞海貨 顧大嫂直斬豪家

    卻說阮小七扭住走進廟門的漢子,要他還母親,那人不知就裏,說道:“你是什麼人?好沒來歷還你什麼老孃!我正着惱,走得熱了,到這廟裏歇一歇。你是什麼人人!”阮小七情知無涉,只得放手。便問道:“你從大路上來,可曾見個年老婆婆拿着包裹麼?”那人道:“我在十里牌酒店裏喫了一角酒,這般熱天,路上並無人走,哪裏見有婆婆!你是哪裏人?爲甚的不見了老孃?”阮小七道:“我是石碣村人,同母親投奔親眷。路上辛苦,母親一時心疼起來,扶在廟裏睡着,要口熱水喫,我去尋得火種回來,就不見了母親,馬和包裹通沒了。正在心焦,見你走進來,忍不住只得問了。”

    那人想一想道:“石碣村可是濟州管下,相近梁山油的麼?”阮小七道:“正是。石碣村的湖面連着梁山泊。”那人道:“梁山泊裏宋江部下有個黑旋風李逵,你可認得?”阮小七道:“我也曾認得,只是死了。”那人道:“再問你,當初宋江打破祝家莊,有個一丈青扈三娘,拿上山寨,後來怎麼樣了?”阮小七道:“一丈青被林沖所擒,宋江即刻押到山寨,交與宋太公。衆頭領盡猜他自要做夫人。及至回兵,把他配與矮腳虎王英做了夫妻,兩口兒好不和順!扈三娘也是地煞星數,忠義堂上坐把交椅。後來受了招安,從徵方臘,到烏龍嶺,被鄭魔君使着妖法,夫婦雙雙打死了。”那人聽到此處,簌簌的淚下。阮小七道:“扈三娘是你什麼人?”那人道:“我便是獨龍岡下扈家莊扈成。因妹子一丈青許配祝彪,前來助戰被拿。那時我備羊酒表裏,親到宋江寨中納款,宋江許還妹子。後來打破祝家莊,那個黑旋風殺村把我太公一家老少殺盡,放火燒了莊院。我虧得落荒逃走,到延安府投奔個相識,又遇不着,流落在外,還鄉不得。偶然逢着一夥客伴,做些飄洋生意,頗有利息。那海島與暹羅國相近,山川風土與中華無異,在那邊住了兩三年。前月湊有海船到島,搭附了來,不幸遇着颶風,打翻了船,貨物飄沉。還虧得漁船救了性命,打撈得一擔貨物,卻是犀角、香珀,還算不幸中之幸。到得此間登州口子上岸,僱名腳伕,挑了擔兒,思量到東京發賣,回到家鄉重整舊業。”

    那人說到此處,不覺臉色都變了,咬牙切齒的。阮小七急問道:“到了旱地上,還有甚事!”扈成嘆口氣道:“不要說起,又撞着冤家。因天氣炎熱,擔子又重,腳伕走得力乏,把擔放在一家門首大柳樹下,歇回涼兒再走,不想走出一個年紀小的後生,跟着五七個莊客,都拿着哨棒,要與人廝掃的模樣。見了我喝着道:‘你是什麼人?在此窺探!’我便道:‘是過路的客人,走得辛苦,借坐坐兒。’又喝道:‘那擔子裏是什麼東西?莫不是通洋私貨!’我說:‘有甚私貨!’那後生喝道:‘現奉憲司明文,緝捕梁山泊餘黨,殺死官員的。盤詰來歷不明的人,甚是嚴緊。客商行李俱要細細搜檢。’喝叫莊客打開來看,腳伕見不是頭,挑了擔兒便走,被那廝臉上一掌,踉蹌跌去。五七個莊客把竹籠打開,見是伽南香、琥珀、犀角、珊瑚等物,動了火,叫抬了進去。我便嚷道:‘這裏又不是關津所在,怎的盤詰得我?搶我貨物!’那廝便罵道:‘你這大膽的海賊,現放真贓,還要口強!鎖去登州府裏發落!’那廝同莊客來拿我,我便拽開拳腳,踢倒一個莊客。他把哨棒打來,空手抵當不住,只得走了。他也不來趕。不知腳伕怎地。我平白地受了這場惡氣,千辛萬苦,性命相博來的貨物,被他搶去。思量孤掌難鳴,敵他不過,待會官司告理,又不知他姓名。況且委是海貨,不便分理。正在煩惱,不想逢着你又要討娘,這是哪裏說起!”

    阮小七道:“實不相瞞,我便是梁山泊活閻羅阮小七。可傷宋公明被奸臣藥死,我念平日情分,到山寨裏祭奠。不想那蔡京的門下一個張幹辦,做了濟州通判,他到梁山巡察,和我鬧起來,打癟他的幞頭。到第三夜,領土兵圍住拿我,我便殺了他。容身不得,同母親逃難,行到此間。母親忽然心疼起來,我去尋火種回來,不見了。如今你不若和我去尋見了母親,我便同你去奪回貨物,何如?”扈成道:“如此甚好。方纔你說我妹子死了,倒也放下一條肚腸。”阮小七道:“眼見得母親不在這裏,且到村中訪問。只是我肚中飢了。”扈成道:“此間到十里牌不多路,大酒店諸般物事都有。”阮小七道:“既如此,便去。”

    兩個廝趕着,走不得三五里地面,果然官道邊開一座酒店,擺列十來副紅油座頭,櫃邊三隻大酒缸,一半埋在泥裏,噴鼻香新箏熟白酒;兩三架蒸籠,熱騰騰地蓋着精肉饅頭;案上堆大盤熟牛肉。兩人進店,揀副座頭坐下,叫量酒的打兩角酒,切三斤熟牛肉,二十個饅頭做點心。量酒的覷着扈成道:“方纔這位客官喫酒會鈔去的,重番又來!”扈成道:“不要你管,只顧拿來。”酒保擺上大碗,篩了,讓阮小七喫。扈成道:“小弟偏陪不多時,你飢渴了自喫。”阮小七真個流星趕月的一般喫了一回,兩個又提起尋母親、奪貨物的話。只見照壁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小七哥!”阮小七抬起頭來一看道:“阿呀,嫂嫂,恁地湊巧!”你道那人是誰?

    紗裁衫子綠,鬢插石榴紅。木軸腰肢壯,銀盆面目雄。春風雖覺滿,殺氣尚然橫。水泊能征戰,馳名母大蟲。

    阮小七見是顧大嫂,拜倒在地。顧大嫂連忙答禮。又與扈成見過,問道:“此位是誰?”阮小七道:“是一丈青的哥子扈成。”顧大嫂道:“怪道有些相像,請到後面水亭上坐。”兩個走進水亭裏看時,一邊靠着大樹,綠蔭搖涼;四扇槅子亮窗對着條澗,流水潺湲,小桌上供着一瓶劍葉菖蒲,幾朵蜀葵花,好不清幽。阮小七道:“出路的人把時節都忘了,想是端陽邊哩!”顧大嫂道:“今日是初四。”叫把酒餚整起來,問道:“小七哥,你怎麼到得此間?聞知宋公明身故了,我這裏隔着路遠,不知詳細,沒有實信。”阮小七將盧員外墜水先亡,賜藥酒與宋公明,騙李逵同喫,死後葬在楚州南門外,吳學究花榮同吊死在墓上說了一遍。然後把自己蓋天軍削職歸來,到泊內祭奠,撞着張幹辦,合氣殺了他,同母親逃難,心疼討火種,不見了母親的話,也備細說了一遍。

    夥家搬到果品酒餚,顧大嫂相勸,喫了一回,問道:“扈家叔叔哪裏相遇的?”阮小七道:“在前邊廟裏。他有一擔貨物,被人搶了去,也在納悶。”顧大嫂道:“什麼貨物,在哪裏被人奪去?”扈成接口道。“是值錢的洋貨。歇涼在一家人家門首,有個後生,跟了幾個莊客,假說盤詰奸細,竟奪了去,還要拿我送官。”顧大嫂道:“怎麼一個人?離多遠?”扈成道:“此去東首十來裏遠近,依山臨澗一所莊院。那廝年紀不上二十四五,面上有個疙瘩,穿一領醬色官絹褶子,粉底快靴,像是公門中人。”顧大嫂想了一會,點頭道:“是了,莫不門前有一株大柳樹,樹下有座小小的神堂麼?”扈成道:“正是。”顧大嫂道:“小七哥,你道那廝是誰?當初我兩個兄弟解珍解寶,在毛太公園內尋虎,誣我兄弟白晝搶劫。那毛太公女婿王正現做孔目,屈打成招,監禁在獄。我和二哥商議,同去劫牢,救出兄弟二人,殺了毛太公一家,因此同歸山寨。不料毛仲義的兒子躲過,長成起來,名喚毛豸,到登州頂了那王正的缺,做着孔目。這雜種十分憊賴,幾番和我們尋事,想要報仇。方纔扈叔叔說這般模樣,決然是他。那擔貨物,好言說,他哪裏肯還?且待二哥回來,再作商議。”阮小七道:“正不問得二哥哪裏去了?”顧大嫂道:“早間城中伯伯差人來請,探望去了,想必就來。”

    說聲未絕,小尉遲孫新汗流浹背的走到,見了阮小七,驚喜道:“小七哥,甚風吹得你來?”與扈成一同見過,問道:“這位卻不認得。”顧大嫂道:“是扈三娘哥子扈成叔叔。”孫新道:“幸會。二嫂,你伯伯一發古撇了,教我不要與鄒潤往來。說道新任知府楊戡,是楊戩兄弟,大作威福,依着姓欒的都統武藝超羣,那毛豸小畜生在官府面前攛掇,尋我們是非。我不聽他。爲人在世,哪裏爲了自己,朋友弟兄輕易拋得!”阮小七道:“爲何不要與鄒潤往來?他如今在哪裏?會他一會也好。”孫新道:“鄒潤不願爲官,三月之前同一個潑皮大戶賭錢,爭競起來,殺他一家,仍舊到登雲山落草,聚着一二百嘍囉,打家劫舍。”阮小七道:“和我一般,事到頭來,哪裏忍耐得!”又把從前的事告訴一遍。孫新道:“這樣說來,令堂好好在一處,不必憂心。”阮小七急問:“在哪一處?”孫新道:“我早上進城,路上見了登雲山小頭目,說鄒二哥要會我。又道方纔同幾個嘍囉下山,在山神廟裏見個婆婆睡着,一匹馬兒,一個包裹,去牽馬拿包,那婆婆不肯,連這婆婆攙到寨裏去了。如此說來,令堂定在哪裏。”阮小七喫驚道:“倘小嘍囉在路上害我老孃,怎處?”孫新道:“不妨。鄒潤學了梁山泊好樣子,不許嘍囉私自殺人。”阮小七起來道:“二哥,我和你就去看我老孃下落。”孫新道:“不要性急。鄒潤知道是令堂,必然好待。日色已西,待晚涼些,且喫杯酒,明星皎潔,慢慢的上去,近哩!不上五六里。”阮小七隻是性急,連酒都不肯喫。孫新道:“不妨,離此不遠。我且問你,你殺了濟州通判,非同小可,如今思量到哪裏安身?”阮小七道:“我一時性起,開除了他,正不曾算得去路。就是到這裏,也是偶然相會你夫婦。二哥,你爲我擺劃擺劃。”孫新道:“本州自然申文到樞密院,各處搜捕。小哥的所在,也隱藏不得。何不去登雲山入夥,若有變故,我夫婦也同上來了。”阮小七大喜,謝道:“全仗二哥指點。”顧大嫂道:“那毛小廝一發可惡,扈叔叔一擔貨物,歇在他門首,平空地搶了去。留他在此,到底要和我們作對。斬草除根,何不先下手,奪這擔貨物,還了扈叔叔,也顯得與故世的三娘情分。”孫新道:“這也使得,只怕連累我哥哥。我和你拚上了登雲山。”顧大嫂道:“伯伯不急不走的。有前日的樣子,不怕他不來。”扈成道:“貨物是小事,心上不甘。承嫂嫂盛情,方消得這口惡氣。”孫新道:“不消說,今晚同到登雲山,會了鄒潤。明日是端陽佳節,他必然在家裏,晚上就去罷。”

    四個說得投機,猜枚行令。阮小七也連喫了幾大碗悶酒。看看紅日西沉,星光燦爛,各人執件器械出門。孫新道:“二嫂,你明晚整頓酒餚,在這裏飲過菖蒲酒就去。”顧大嫂道:“這個自然。”孫新在前引路,一同望登雲山而去。有詩爲證:

    綠林豪俠舊知名,話到人情劍欲鳴。

    塊磊難消須縱酒,水亭高樹晚涼生。

    當下孫新引着阮小七、扈成,趁着星光,取路到登雲山。沒半個時辰,已到山邊。林子裏伏路嘍囉,聽得有人走動,拿了鳥槍趕出來,見了孫新,連忙先去通報。鄒潤便到寨口迎接,讓至聚義廳剪拂了。鄒潤道:“小七哥,令堂老伯母已先接到敝寨了。得罪!”阮小七道:“不見了老孃,甚是憂疑。孫二哥猜道,必在這裏,方纔放心。”鄒潤喝嘍囉扶婆婆出來。孫新、扈成見過。婆婆道:“你去尋火種,兩個人來奪包裹,我掯住不放,就攙我到這裏。見鄒頭領,說起你姓名,鄒頭領甚是相敬。心疼已好,喫過茶飯了。”阮小七致謝。孫新指着扈成道:“這位是扈三娘哥子扈成,有擔貨物被毛豸搶去,如今要和你商議,同去討還。”鄒潤道:“這個毛賊,哪裏與他好話!竟剿除他罷!”衆人大喜。嘍囉擺出酒餚。阮小七道:“老孃,你先進去睡罷。”婆婆道:“已有牀鋪打點睡了,說道你來,故此走出,我會進去。”四個人開懷暢飲,各訴心事,至更深方散。

    次早,鄒潤宰了豬羊,置辦果品,慶賞端陽。飲到下午,撤過筵席,同到山前遊玩。看那山勢雖不比梁山廣大,卻也險峻。周圍重巒復嶂,只有山前一條大路,把木石築成寨門,若然守住,縱有千軍萬馬,容易也攻不進。中央一片平坦之地,可容四五千人。只是草創未完。衆人看了一會,鄒潤又請喫酒。孫新道:“不消了,我們再停一會。我家大嫂已備在哪裏,喫了去行事。”一頭閒步,扈成閒敘那海島風景。看看日色轉西,孫新道:“此時好下山去了,我們去罷。”鄒潤選十名精細嘍囉,準備器械引火之物,吩咐道:“黃昏時分到孫二爺家裏取齊。”嘍囉應諾。

    四個人同下山,到十里牌,顧大嫂接着。水亭上坐地擺出許多雞鵝嘎飯,孫新在供桌上取過那瓶菖蒲,又折一枝榴花插上,放在中間,笑道:“應些時景,不要被人笑我們梁山泊上好漢,一味是大碗酒、大塊肉。”顧大嫂道:“伯伯差人送四尾石首魚在此。”搗上蒜泥,大家喫了一個更次。顧大嫂道:“那廝雖無準備,也要詳細,不要被他走脫。打蛇不死,惹蛇毒了。”孫新道:“這個自然。待那嘍囉來,把住前後門,斷絕鄰舍往來的人,從屋上進去,不要大驚小嚇。”算計定了,聽得敲門,知道嘍囉到來。顧大嫂出去,俵賞酒肉,先教去四野裏埋伏。又進來同他四個又喫幾碗酒,扎縛起來,跨着腰刀,分付夥家等候。出了門,望東而走。

    其時約莫有二更天氣,星光閃閃,四野蒼茫。不多時到了毛豸門首,黑影裏有個人蹲在神廟邊,打個暗號、大門緊閉,裏面並無動靜。孫新轉到後門,望進去微有燈光。卻好有個採椿樹梯靠在牆邊,掇過放在夾巷上,爬上去一看,小天井內有株梧桐樹,跨在樹叉內,雙手抱着,一溜溜下去,向窗縫裏一張,見一個年少婦人,抱着小孩子,坐在牀沿上餵乳。那毛豸除下巾幘,脫去身上衣服,立在春臺邊,明晃晃點着燭兒,把竹籠裏的犀角、香珀另裝在一隻皮箱內。把一串蜜珀數珠套在孩子頸上,笑道:“娘子,我這孩子剛剛滿月,撞到野蠻這擔東西送上門,值一二千銀子,也是彩頭哩。到明日把幾件送與楊太守,不怕不做時人哩!”那婦人道:“虧你罪過!”毛豸道:“甚麼罪過!自古道:‘爲富不仁’,我明日對太守說,那孫立、孫新、顧大嫂,梁山泊做過強盜,廣有金珠寶貝,誣陷他與登雲山鄒潤交通,重複造反,拿了他,又有一場大富貴。若不要人的財物,今日孩子滿月,哪裏擺設得筵席請親戚朋友,這般光彩。”婦人道:“夜深了。”毛豸道:“待我鎖了皮箱,藏好了去睡。想你一個多月不曾那話兒,有些喉急哩。我日裏喫多了菖蒲燒酒,正有些意思。”婦人一隻手抱孩子,一手脫裙,笑罵道:“涎臉賊囚子!”

    孫新在窗外聽得明白,踅轉身,輕輕開了角門,打廚房走過。莊客們都醉了,已睡。一直開了大門,對衆人說了,都伸着舌頭道:“這廝好不狠毒!”嘍囉身邊取出火種,點上松脂紋的繩,拔出腰刀,一擁進去。那毛豸正脫了褲子,赤條條爬上牀去。阮小七把房門一腳踢開,毛豸聽得,迴轉頭來,早被鄒潤劈角兒揪住,一刀剁下頭來。那婦人驚慌,精着身子,從牀上滾到地下。顧大嫂踏住胸脯,頸上一刀,死在牀邊。阮小七、扈成趕到,外邊兩個莊客闖出來,一刀一個。再尋覓時,有命的開後門走了。孫新、顧大嫂打開櫥箱,把金銀細軟束做兩包,牀底下尋出皮箱,是方纔收拾的,只消挑去。將要出房門,那小孩子在牀上呱呱的哭、孫新道:“前日斬草不除根,又要費這番手腳,留這惡種何用!”提起來一摔,做個肉餅。喚進哆囉,背上衣包皮箱,尋草把放起火來,嘩嘩剝剝的聲響。有鄰舍聽得火起,開門出來。鄒潤喝道:“有冤報冤,不干你們事!要死的出來!”鄰舍聽得,縮了進去。不逾時,房屋燒淨。小嘍囉牽了一頭黃牛,扛兩個肉豬,說到山寨裏祭賽還願。可笑那毛豸:

    滿口稱有福之人,轉眼作不毛之地。

    再說五籌好漢,十名嘍囉,得了手,歡歡喜喜。到十里牌,天尚未明。孫新道:“這番舉動,明日官府必然知道。你們先上山去,我去城中打聽,就要我哥哥出來,好共歹也便收拾來也。”阮小七、鄒潤、扈成自去。孫新再喫些酒飯,也便進城打探,不題。

    卻說那鄰舍,當夜不敢救應,天明都到火場上,說道:“不知是哪裏強人,劫了財物罷了,怎的殺人放火!”有從後門走脫的莊客道:“我認得兩個,是登雲山的鄒潤,十里牌開酒店的孫新。原是梁山泊餘黨。”有個年老鄰舍道:“這幹人不是好惹的,不要管閒帳。”有一個道:“倘官府責我地方不申報,怎處?”有一個道:“自有他莊客執認,不妨。”又有一個道:“祖宗該積德,做些好樣子與後人看便好。那毛太公一味強賴,遭了毒手。那孫子又逞威風,自然有此顯報。”莊客道:“不要閒話,煩列位動一報單,待小人自去執證便了。”衆人寫下呈子,付與莊客,教他去遞。莊客急急裏走到州衙前,正值太守升堂。莊客把報單呈上。太守接過看了,問道:“當夜共有幾多強人?”莊客稟道:“有二十餘兇,明火執仗,打進門來,把主人、主母殺死,劫了財物,燒了房子。內中小人認得兩個,是孫新、鄒潤。”太守道:“你且早晚俟候,不許聲張。”莊客應諾而出。太守分付傳請欒統制來。

    你道那欒統制是哪個?便是祝家莊上請的教師欒廷玉。那日祝家莊打破,回身不得,仗這一條鐵棒,衝散梁山泊西北一路人馬,落荒得命。後來投在楊戩門下,因他兄弟楊戡除授登州太守,那登州是瀕海地方,恐有疏虞,曉得欒廷玉武藝非比尋常,便升了都統制,一同上任的。

    閒話休提。且說欒統制請到,竟進後堂,相見已畢。太守道:“昨夜登雲山反寇同孫新一班,殺了孔目毛豸一家,劫財放火,煩統制即去進剿。”欒廷玉道:“這夥草寇到不打緊,那孫新的哥子是病尉遲孫立,十分了得、當年劫牢,救出解珍、解寶,同上梁山,受了招安,除授本職。今閒住在家,恐又裏應外合,必要先拿了他,除了後患,方去進剿。”大守道:“有理。事不宜遲。”就喚行轎。欒廷玉上馬,帶着兵役,竟到孫立家中來,正是:

    楚國亡猿伐林木,城門失火害池魚。

    卻說孫新跑進城,到哥哥家裏,相見罷。孫立道:“昨日拿石首魚送你過節,你不在家裏,莫不又去會鄒潤?我對你說的話,不可忘了。”孫新正要說知,只見門上人來說道:“太爺同欒統制來拜。”孫立道:“快取公服來。”孫新曉得有些蹊蹺,一溜煙先出了門。正是:壎篪合奏推同氣,急難哀鳴感鶺鴒。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篇文字俱從前傳打祝家莊生出。顧大嫂驅除毛豸,由於前日之賴虎誣盜。欒廷玉計擒孫立,種於當年之裏應外合。冤家路窄、積恨難消,令人不敢復念睚眥之恨也。孫新自上梁山,前傳苦無見長處,今讀弟兄朋友數語,足見生平。

    第三回 病尉遲閒住受餘殃 欒廷玉失機同入夥

    卻說孫新來到哥哥家裏,正要說殺了毛豸,教他出城避禍。忽聽見楊太守、欒統制來拜,曉得決撒了,躲出門看光景。那孫立不知來歷,忙討公服換了,迎進相見。楊太守、欒統制同到中堂,見了孫立,喝令拿下。孫立不及詢問,早被衆兵役簇擁着在太守轎前。到了州衙,太守升廳而坐,欒廷玉亦在東首。太守道:“孫立,你怎麼結連登雲山反寇,和兄弟孫新,去殺毛孔目全家,重複反叛!”孫立挺身說道:“這事從何說起?卑職從徵方臘有功,蒙聖恩除授本州都統制。因戰場風霜,染了痹軟的病,辭職在家,並不出門,何曾去殺毛孔目?就是說我兄弟,也須實證。況大宋律上,兄弟分居的,也連累不得。”太守道:“你先前劫牢放賊,今番決然通謀的。”孫立道:“現有誥敕在家,輕易拿我不得!”欒廷玉道:“孫統制,你到祝家莊假說助我,裏應外合,破了祝家莊,使我置身無地。今又做出事來,不必抵賴了。”孫立道:“欒統制,分明是你挾仇陷害,少不得要到樞密司分辨,與你做個對頭。”太守冷笑道:“你說有誥敕,輕易動不得,且把你監下,待捉了登雲山反寇對證。”衆兵役就把孫立推到監裏。太守道:“孫立已監,不怕內患。欒統制,你即刻領兵征剿,不可遲誤。”欒廷玉應諾起身,點了二千兵到登雲山,不在話下。

    卻說孫新閃在人叢中,見哥哥擁去,連忙到家裏與顧大嫂說知,收拾家資,叫夥家挑着,同到山寨裏來。那阮小七、扈成、鄒潤正在哪裏還願。孫新道:“不好了,我的哥哥被太守拿去。那欒廷玉即刻領兵到了,快作準備!”扈成道:“甚麼欒廷玉?”孫新道:“就是祝家莊的教師,新升登州都統制。”扈成道:“嗄!原來是我的師父。不妨,我自有計。先把寨門山口都壘斷了,不可與他交戰。”喚小嘍囉搬運木石堵塞,多備擂木、炮石、灰瓶,防備攻打。不移時,盡皆完了。且到裏面散福。飲過數巡,孫新道:“我等衣甲不曾完全,一二百嘍囉多是烏合之衆,糧草又無蓄積,怎麼守得住?扈大哥,你說有計,還是何如?”扈成道:“機不可漏。只不要說出我姓名,待他攻打三日之後,如此這般做作。”衆人聽了大喜,暢飲而散。孫新道:“雖然如此,衆弟兄須要用心防守,不要懈了。”衆人道:“這個自然。”都結束停當,到寨口守護,不題。

    卻說欒廷玉點了二千兵,騎匹高頭劣馬,全副披掛,手執渾鐵槍,浩浩蕩蕩殺奔山邊來。結下寨柵,把山勢周圍一看,層巒疊嶂,別無小路。那寨口盡用竹籤蒺藜佈滿。沉吟了半晌,喝令兵士攻打。那高山上石塊、灰瓶雨點般打下來,傷了幾個兵卒,無計可施。天色已晚,只得回營。次日又來搦戰,並不見一人下來,小嘍囉只在高處百般辱罵。要想仰攻,那深篁密箐,山岡險峻,箭炮都打射不着。略近山腳,上邊勢順,竹弩鳥槍容易傷人。欒統制不勝焦躁。

    到第三夜,在寨中納悶。轅門外傳鼓稟報:“有一個姓扈的求見。”欒統制道:“恐是奸細,搜檢明白,才喚進來。”少頃,引進,拜伏在地道:“師父在上,徒弟拜謁。”欒統制扶起,仔細一看,道:“你是獨龍岡下扈成,怎得到此?”扈成道:“一言難盡。自從家口被李逵殺害,逃到延安府、尋訪帥父不着,流落多年。偶然遇着客伴,到海島做些生意,頗有利息。搭了洋船回來,海口子上登岸。那客伴押着貨物先走,我中了暑氣,行走得慢,被登雲山強盜捉到寨中,要我入夥。我是清白漢子,況且那廝們是梁山泊餘黨,原是仇家,如何做得!只是被他們留住不放,天幸聞得師父領兵來剿,心中暗喜。那夥強盜曉得師父英雄,個個心驚膽顫,盡到寨口守禦,無人防閒,被我逃出小路,得見師父,實爲萬幸!明日要進城,恐有盤詰,要求一枝令箭,城門口照驗,發脫貨物,重到家鄉,整理舊業。故此特來叩見。”欒廷玉道:“令箭不難。我還要問你山寨虛實。我到了這裏三日,不見出戰,又無路可上,正在此納悶。”扈成道:“寨中只有一二百嘍囉,不曾經陣的,爲頭的是鄒潤,湊着阮小七,殺了濟州通判,逃難到此,與孫新、顧大嫂會着,同結了夥,衣甲全無,刀槍缺少,只有一匹馬,是阮小七帶來的。糧草不足,每日叫小嘍囉到村中打米。我昨日尋出山後小路,師父若要破他不難,這廝們盡把守寨口,後面空虛。若從小路攻進,易如反掌。”

    欒廷玉大喜,叫備酒饌相待,說道:“賢弟,你何不引我同破山寨,豈不是好!”扈成道:“我這擔貨物,約有萬金,那夥客伴人心難託,倘然見我不到,竟拿了去,況這是洋貨,哪裏聲張!”欒延玉道:“小路離此多遠?”扈成道:“在西南角上,只有五六里。有兩株大楓樹在上邊,叫做丹楓嶺。雖有寨門,不過十來個嘍囉把守。”欒延玉道:“那幾個賊寇料道不打緊。只有病尉遲孫立,是孫新的哥子,是我同師父學的武藝,有些本事。怪他前日賺破祝家莊,先稟太守拿他監禁,恐他越獄,放心不下。城中的兵我盡數帶來,倘有疏虞,怎生了得!”沉思了半晌,說道:“賢弟,我曉得你材具,明日分三百兵與你,領到城中,待令箭稟帖,呈上太守、守護城池。待我掃蕩山寇,回來敘上你的功,圖得職銜,然後回去,豈不榮宗耀祖!”扈成致謝道:“蒙師父見委,不敢推託。若是耽擱不久,這還使得。只候師父凱旋,就要回去。”欒廷玉道:“且再商量。”

    到次早,欒廷玉分點三百兵,討副在甲與扈成穿扮了,取令箭稟帖,付與扈成道:“小心在意,我在兩日內回兵。”扈成拜別,領兵出營。下午時分進城,到州衙前,太守晚堂未退。扈成直至丹墀參見,呈上稟帖令箭,楊太守叫聽事接到案桌上,啓封看道:

    末將謹奉臺檄,剿蕩登雲山賊寇,探知虛實,不日殄滅奏凱。唯恐城中無備,孫立乘機逃越,特差敞門下扈成,文武全備,分兵三百名,回守城地。臺相可任調遣,巡察非常,庶無疏失。令箭照驗。

    楊太守看了稟帖,見扈成一表人材,驗過令箭,說道:“欒統制差你守護城池,責任非常,待賊平之日,敘功升賞。”扈成聲喏而出。扈成到營內傳下號令:“每門分兵守把,辰啓西閉,盤詰出入,不可違誤。”各門分把去了。留下二十名隨身差遣,就在營內安歇。晚間各處巡察,十分嚴緊。太守放心,回衙安寢。扈成取出銀子差隨侍的置辦酒肉,喚二十名同喫,兵士道:“扈爺初到,不曾接風,怎麼反擾?”扈成道:“我不過一時遣委,又無統屬,全要你們用心。待欒老爺回來,討得無事就好了。這個何妨!”那些兵士只圖嘴肥,管甚利害,盡意的喫,都醉了。

    三更時分,聽得號炮連聲,曉得登雲山兵到,喚着兵士們開門迎敵。那兵士多了幾杯酒,有甚主意,開了城門。阮小七、孫新等一擁而入,先放起兩把火來,遍地通紅。守門軍士盡皆竄亂。孫新、顧大嫂直入監中,放出孫立,到家收拾家資,孫立扎扮舊日模樣,鐵幞頭,烏油甲,手執竹節鋼鞭,乘馬往來馳驟。阮小七、鄒潤打進內衙。楊太守聽知火發,慌忙起身,早被阮小七一刀砍翻。鄒潤把衙內家眷殺盡。扈成在城門邊把守。城中百姓鼎沸,各自逃命。到天明,救滅了火,把倉庫中錢糧裝在車子上,叫顧大嫂押着,護送孫立家眷先回山寨。扈成選營內好馬,各騎一匹,餘多的馱着衣甲、器械、火炮等物,出城而去。有詩爲證:

    城中烽火徹天紅,調虎離山草寨空。

    不是逢蒙偏殺羿,只因事在兩難中。

    卻說欒廷玉分三百兵與扈成去守保城池,只道是心腹徒弟,託了他,無內顧之憂;又知寨內真情,可以唾手成功。先差“夜不收”尋土人引路,到山後西南角上,果是有丹楓嶺,探實回報。到晚上盡皆飽餐,着五百兵守寨,截住前路。自引一千多兵,人銜枚,馬摘鈴,悄悄的到丹楓嶺。寨口無人攔阻。吶聲喊,殺進去,並無一人,是個空寨。欒廷玉跌腳懊悔道:“不好了,中他奸計!”恐怕城中有失,連忙回兵,運開木石,從前塞而出。那守大寨的兵只道是賊寇逃走,把銃炮矢石盡力打來,連忙吆喝是自家的兵,已打傷許多了。

    欒廷玉傳令起兵回城,偏生作怪,城中星月清朗,山邊霎時雷電大作,雨驟風狂,那山澗湧起水來,寸步難行。欒延玉心中焦急,直到天明,方纔雲收雨歇。喝令起程,那泥濘溼滑,趕不得路。行到中途,有人傳來:“登雲山強人打破登州,楊太守一門受害,各處放火,城中變做瓦礫之場了。”欒廷玉聽見這個消息,魂不附體。兵士都念着家裏,心慌意亂,隊伍不整,攙落無次。轉過一座林子,連聲炮響。欒延玉喝令扎住。陣腳剛立未定,只見孫立橫着鋼鞭,衝殺過來。欒廷玉恨不生吞了他,更不打話,挺槍刺去,鬥了二十餘合,不分勝敗。斜刺裏阮小七手執三股叉,亂搠來。三匹馬轉燈兒廝殺。孫新、鄒潤又領嘍囉裹將攏來。那官兵無心戀戰,又兼辛苦一夜,早上不曾造飯,腹內空虛,先自棄甲丟盔四散走了。

    欒廷玉抵當不住,虛晃一槍,敗陣而走。回頭只有十多個家丁跟着。轉抹過林子,喘息方定。尋思道:“失了機,回登州不得,若到京師,怎見楊提督!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見扈成飛步前來,叫道:“師父,徒弟萬分有罪了。”欒廷玉咬牙怒目的罵道:“你這畜生!我以心腹待你,幾時落了草?造這調虎離山之計來害我!”扈成道:“如今埋怨也無用了。我不曾落草,有個緣故。”欒廷玉道:“既不落草,爲甚的與他們出死力,獻了城池,殺了職官,做這迷天大罪!”扈成道:“我原從海島歸來,有擔犀角、香珀貴重之貨,僱個腳伕挑了。因天氣炎熱,在毛豸門首歇回涼。那毛家見了,問道:‘甚麼貨?莫不是通洋的?’不由分說,叫莊客搶了去,還要捉我送官。彼時孤身,只得忍氣吞聲走了。到十里牌酒店裏喫杯酒解悶。偶遇着阮小七也在哪裏喫酒,問起是石碣村人,記念妹子一丈青,當初被宋江捉去,不知怎地了。阮小七說一丈青配與王矮虎爲妻,後來從徵方臘,雙雙打死。我不覺淚下。那酒店是顧大嫂開的,聽得說起梁山泊事,走出來,邀進水亭飲酒。見我憂悶,問是何故。我說一擔貨物在某處地方被一個人搶去,顧大嫂猜道:‘必定是毛豸了。’卻好孫新回家。一同抱不平,替我奪回貨物。那毛豸又與他們有宿怨,就去糾合鄒潤,殺了他。聞得城中拿了孫立,遂上了山。我還不曉得師父在登州做官,到得征剿說出姓名,我一時可憐鄒潤、孫新萬分窘迫,不合獻這條計策。實是有累!但憑師父加罪!”

    欒廷玉道:“便是殺了你,也替不得我的憂。只是我在楊提督門下效用,蒙他十分敬重,因他兄弟楊戡升了登州太守,恐常有海警,便升我爲都統制,把兄弟託在我身上。如今教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了。怎麼處?”扈成道:“師父有此潑天本事,在全州受場戡鈴制,也幹不得甚麼事業。目今朝廷昏暗,奸黨弄權,天下不日大亂。不如尋一個所在,安身歇馬,待時而動。後面建些功業,名垂竹帛,享受榮華,豈不是好!就是我得師父教導,學得一身武藝,也要巴個出身。豈料時乖運蹇,一家老小死於非命,家業銷敗,飄泊無依。幾年從風波險阻中博得些財物,要回家重整家風,娶房妻小,接續宗祀。誰想撞着冤孽,陡起戈矛,陷身不義了。先前只道梁山泊那班是亡命反寇,豈知一個個是頂天立地好男子!疏財重義,路見不平,無一毫苟且之念,爲着朋友死生不顧的。所以宋公明赤心爲國,建立功名,被奸臣所算,將藥酒鴆死,人人痛恨,思量爲他復仇。師父,你何不也一般替天行道,再看機會!”欒廷玉道:“這個使不得。我忙着一張弓、一條槍,隨分到哪裏邊關上圖個出身,豈可將清白英名一旦玷污了!”扈成道:“師父,邊關上圖個出身,如今哪一處邊關上不是奸臣鷹犬?既是楊提督把兄弟託在你身上,全家殺死,豈不懷恨!失守城池,要按軍法,況又有稟帖到楊太守差我保守,我是你徒弟,開門揖盜,豈不是交通叛寇?哪裏分辨!禍到臨頭,悔之晚矣!”欒廷玉沉思了半晌,說道:“除非叫那班都來,再作區處。”扈成道:“這個容易。”飛也似去了。

    看官,欒廷玉敗了陣,爲甚麼不去追趕?原是要招降他。被扈成說得透徹,自然依順了。扈成對衆人說了,盡皆歡喜。叫小嘍囉挑了一擔牛酒,孫立、孫新、阮小七、鄒潤步行到林子裏,見了欒廷玉,一齊跪下,說道:“誤犯虎威,望乞恕罪!”欒廷玉也按下馬,扶起道:“我辛苦了幾年,掙得這個前程,被你們送了,實是氣不過!今你們同來,有何話說?”孫立叫嘍囉捧過牛酒,斟了一大碗,又跪下去:“請大哥飲了這杯酒,方敢上稟。”欒廷玉也跪下去接了,就同在林子裏團團坐下。飽餐已罷,又分給家丁喫過。孫立方纔說道:“小弟與大哥一個師父教出的弟兄,又是前後官。前年攻打祝家莊,委是小弟不是。今棄職在家,自守本分。三日前曾囑咐我兄弟,不要與向日朋友往來,恐怕惹事。不料他不聽,又做出這件事。大哥同楊太守來拿,我實是一毫不知。既被他連累,也無可奈何了。大哥你負此本領,今日失了機,哪裏去剖明!不如同到登雲山安身,再圖進步。不是我勸你爲此不義之事,其實朝廷不明,奸佞得政,縱有忠心,也無處用。請自三思。”欒廷玉嘆口氣道:“罷!我其實進退兩難,又承賢弟恁般屈己,幸無家小顧慮,同你會罷。只是後有可乘之機,須要爲朝廷出力。”孫立道:“這個自然。”阮小七拍着胸脯道:“我阮小七一生耿直,前日削職歸來,原去打魚供養老孃,何曾再生別唸!不料奸臣撞到我刀頭上,又幹這樁,豈是要做的!”叫嘍囉牽過馬,一同騎了。

    來到寨邊,顧大嫂聞知,出來迎接。到聚義廳上,焚起一爐好香,拜了天地,同盟設誓,請欒廷玉爲寨主。欒廷玉推遜道:“小可初到此間,無才無德,豈堪妄自稱尊!”衆人齊聲道:“統制英名,久已欽慕。宋公明當緊恨不能請來聚義,時常惋惜。今幸執鞭,儘速約束。況又年長,不須固遜。”欒廷玉推託不得,坐了第一位。孫立道:“梁山泊上小七哥原是天罡,該居第二。”阮小七道:“我逃難到此,蒙你弟兄得以安身。我又粗直,只好廝殺,怎麼使得?自然是孫大哥。”一把推孫立坐了第二位,說道:“第三該是扈哥了。”欒延玉道:“不是這般說。我已僭妄,小徒豈可再越!小七哥從直些。”阮小七遂爲第三。孫新道:“這山寨若無扈家哥算這妙計,怎得保全?欒統制如何肯來?第四有屈了。”扈成再要推讓不得,孫新第五。顧大嫂第六。鄒潤第七。當日排定位次,殺牛宰馬,大設慶賀筵席。小頭目嘍囉俱加給賞。欒廷玉道:“初出茅廬,就破府城,殺了太守,朝廷豈不遣兵來剿迄這一二百兵幹甚麼事?須要大家同心戮力,做個準備,不可托膽。”孫立道:“統制言之有理。”即日設立三關,蓋造房屋,安頓家小,修理牆垣、水柵,一如梁山泊豎起杏黃旗,亦寫“替天行道”四字。置辦衣甲、器械,招軍買馬。四方聞風慕義,不上三個月,聚了二千多人。逐日訓練,號令嚴明,氣象崢嶸。有詩爲證:

    王楊高李蔡梁童,會進羣雄草澤中。

    若使量材能擢用,不教北狩泣途窮。

    卻說七籌好漢在登雲山聚義,但取貪污不義之財,不殺孤窮無罪之輩。因此地方懾服,官軍不敢輕來撩撥。一日,有伏路嘍囉報上山來,說有四五擔貨物在大路上經過。阮小七跳起身道:“這幾日正少錢糧,待我去取了來。”欒廷玉道:“孫二哥,你同去走遭,審看來歷。若是小本客人,放過了他。”孫新應諾。同阮小七領了五十名嘍囉,趕下山來。見一條大漢,穿着青綾罩甲,戴范陽大帽,身軀雄壯,跨口腰刀,提條梢棒,押着貨物,只顧低着頭走。阮小七、孫新從後面趕上,喝聲道:“這鳥漢哪裏走!”那漢迴轉頭道:“你這夥毛賊,人也不識,敢來攔截!”掣梢棒打來。阮小七正要挺鋼叉搠去,對面一看,同叫聲“阿呀!”撇了器械,拜倒在地。不教這人來,怎得梧桐葉被秋霜落,菡萏花經曉霧滋。端的那大漢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楊戩託兄弟於欒廷玉,是待以心服也。欒廷玉命扈成領兵守護城池,是待以心腹也。孰知事出意料之外,皆至僨敗。甚矣,推心置腹之難也!欒廷玉致使楊太守一門受害,與朱仝抱小街內看河燈、被黑旋風所殺,同一有苦難訴,再無歸路矣。扈成竟作登雲山之屈戍。讀前文阮小七廟門遇扈成一段,正疑何故此處必要插入扈成,讀此乃知遙遙爲欒教師上登雲山地耳。結構之妙如此。

    第四回 鬼臉兒寄書罹重禍 趙玉娥錯配遇多情

    話說阮小七、孫新見嘍囉來報道,有貨物在大路上經過,便同下山劫奪。那押擔的大漢舉棒來迎,正要相持,卻認得是撲天雕李應的主管、也在梁山泊地煞星數鬼臉兒杜興。當下相見,不勝之喜。孫新問道:“杜主管,你爲甚在此經過?”杜興道:“我家大官人不願爲官,回到獨龍岡,重整家業。他本是天富星,隨處可以發跡,依舊做了財主。況且獨龍岡下沒有了祝、扈兩莊,一發可以獨霸了。發一股本錢在海邊生些利息,差我取討,順便帶這幾擔貨物回去。你們兩個受了官職,爲何還做這般勾當?”阮小七、孫新各把從前事蹟說了一遍,就邀到山寨款待。杜興念舊時情義,欣然便同上山,叫腳伕也批上去。

    到寨裏與各位相見。杜興只顧看那欒廷玉、扈成。扈成道:“杜主管,你不認得了?我是你主人的舊鄰舍。”杜興方纔醒着道:“好不遲鈍!是扈家莊大人和欒教師,日日相會的。隔了幾年,大官人你也蒼了些,不比那時標緻了。”扈成道:“在外風霜,自然不似舊時。杜主管,你長得飽滿,不見諮牙露嘴哩!”衆人皆笑。扈成問道:“我出外多時,家中田產想多荒蕪了。”杜興道:“糧差役重,佃戶俱各逃亡。如今多是我家東人料理。”扈成不覺傷感。遂置酒相待。阮小七道:“依我當初,不受招安,在梁山何等快樂!受了奸黨無數的虧,今日又掙得這個所在,權且安身。你何不接了李應來,一同相聚,豈不是好!”杜興道:“小弟與東人歷盡辛苦,將就留些安穩罷。”阮小七道:“我也灰心,自在石碣湖中打魚。又遇着變故,不得不然。只怕那奸黨也放不過你兩人哩!”孫立道:“杜主管,難得相遇,你多盤桓幾天,不知後會又在何日!”杜興道:“出來久了,東人在家懸望,還要到東京起些賬目,不能耽擱。明早就要起身,已領盛意。”孫立道:“到東京我有個書信煩你捎去,不知使得麼?”杜興道:“總是順便,但不知寄與何人?”孫立道:“便是我那樂和舅。他的姐姐多時不見,記掛他,我也有句要緊說話與他商量。”杜興道:“他在王駙馬府中,怕道尋不着!你今夜寫起來,帶去便是。”孫立謝了。當日歡飲而寢。

    明早杜興要行,孫立留不住,取出書信、三十兩銀子:“就把樂和盤纏,叫他作速就來。悄悄對他說,不可聲張,怕哪裏不肯放,脫身不得。”杜興道:“這個自然。當面會着遞與他,東京地面耳目多,我卻理會得。”就把書信、銀子藏在貼肉順袋裏,作別下山。叫腳伕挑了貨物光走。孫立運到山邊,叮嚀而別。

    不說衆頭領在登雲山聚義,單表杜興取路往東京,其時深秋天氣,不寒不暖,正好趕路。免不得夜住曉行,飢餐渴飲。不止一日,到東京,進了封丘門,尋着下處,安頓行李貨物。這主人家叫做王小山,是積年相識。見杜興到了,置酒接風。打發腳伕回去。次日,將各項賬目催討一番,都說還要遲十來日方可清楚。杜興只得耐心等待,總是閒着身子,就記起孫立的書信。問到王都尉府中來。門前靜悄悄不見有人,勳戚之家,不敢闖進去,立在府門首。一會,只見對門茶坊裏走出個虞候,與朋友會茶分散,將跨進府門,杜興迎住,唱個喏道:“在下要會府中一個相識,不知可在麼?”虞候道:“你要會府中甚麼人?”杜興道:“便是做陪堂的樂和。”那虞候把杜興一看,說道:“你是哪裏人?與樂和恁相識?”杜興道:“在下山東人,與樂和舊交,說與他便曉得。”虞候道:“既如此,你隨我進來。他與都尉爺在後堂下棋,教他與你相會。”杜興不知好歹,便跟進去。轉彎抹角,到一間房內,說道:“你坐在這裏,待我去看,若下完了棋,便喚出來。”杜興致謝。那虞候帶轉門,去了一個多時辰,杜興有些不耐煩,立起身開門,誰知反鎖着的,心中疑惑:“怎地鎖我在這裏?終不然有甚麼緣故?”又等了好一會,只見那虞候同五七個人開門進來,指着杜興道:“這個便是樂和親眷,在他身上要樂和就是。”內中兩個取出索子,向杜興項上緊緊扣住,拽着便走。杜興大叫道:“我是無罪平民,索我到哪裏去?”那些人道:“你自到開封府堂上對府尹說。”

    不由分說,推推擁擁,帶進開封府。擊了一聲堂鼓,府尹吆喝坐堂,帶過杜興跪下。府尹喝道:“你是樂和甚麼親眷?把樂和窩藏在哪裏?快快招來,免受刑罰!”杜興分辨道:“小的濟州人,名喚杜興,與樂和不是親眷,在路上遇着樂和的親眷,央小的順便送個書信與他。”府尹道:“他的親眷叫甚麼名字?”杜興尋思不好說出孫立,胡謅道:“一時忘記了。”府尹喝道:“他叫你寄信,怎的不記得?書信在哪裏?”杜興道:“沒有書信,是個口信。”府尹大怒,叫搜他身上。做公的把杜興衣服剝下,從順袋裏搜出書信並三十兩銀子,呈上拆開,看了大意。虧得書信上孫立不落姓名。笑道:“分明是一黨了,扯下着實打。”衆牢軍拖下,打得發昏章第十一。咬定牙根,只說不知情。府尹叫把這廝監了、再加勘問。杜興發在死囚牢裏,府尹退堂。有詩爲證:

    翩翩雲中雁,霜天多哀音。爲重蘇卿節,寄書來上林。辛苦敢自惜,反有繒戈臨。所以古君子,垂戒在高深。

    看官有所不知,阮小七殺了張通判,濟州中文到樞密院,又有登州申到孫立、孫新、顧大嫂、鄒潤,結連統制欒廷玉,殺了楊知府,攻破府城,劫了倉庫,哨聚登雲山造反,都是梁山泊舊夥。蔡京、楊戩大驚,奏過天子,行文各州縣:“凡系梁山泊招安的,不論居官罷職,盡要收管甘結。”有人首報樂和是孫立妻舅,正是賊黨,着落王都尉要人。樂和是乖覺的人,聽得這個風聲,走出府門,不知去向。開封府礙着王都尉是當朝駙馬,不便勾攝,親自打轎來拜王都尉道:“樂和是奉聖旨的要緊人犯,求都尉發出。”都尉回道:“樂和先在府中,見他怠慢,早已打發去了。若在,何惜這個人?他隔着三千多里,恐他未必知情。既是奉旨,倘然回來,自然送出。”府尹只得唯唯而退。卻好杜興三不知來寄信,王都尉要脫干係,就推到他身上,鎖在房裏,通知開封府交付拿去,當堂打訊監禁。也是杜興老大晦氣,撞在網內。古人說得好:“能管不如能推。”若是殷洪喬把人寄的書札俱付石頭城水中,浮者自浮,沉者自沉,卻不省了這場是非?

    閒話放過,且說杜興到了監裏,懊悔道:“沒來由受此屈事,怎得脫身?”央人通信與王小山,要他僱人到獨龍岡李大官人處,請他到京救解。先將些銀子牢中俵散,幸不喫虧。過了兩個月,李應使人回覆道:“樞密院行文到濟州,凡是梁山泊舊人,都討收管甘結,進京不得。只好多帶金銀,買囑掌案孔目,松其罪犯。叫你且耐。”果然錢可通神,上下受了賄賂,把犯由改輕,申詳樞密院:“杜興系不知情。樂和逃遁在前,寄書在後,不合與叛黨相識。流二千里。”樞密院依擬。府尹取出杜興,當堂杖脊,刺配彰德府。上了七斤半鐵葉枷,貼上封皮,兩個防送公人,無非張千、李萬,押出府門。酒店裏坐下,王小山把行李金銀交付杜興,取二十兩銀子送與兩個防送公人,喫飽酒飯,王小山別過。杜興帶上行枷,公人提着水火棍,取路而去。一路上買酒買肉,將息身子。公人十分好待。風餐水宿,到了彰德府,投了文書,大守給發批迴,公人自去。

    隨將杜興發下牢城營內,討了收管。杜興到單身房內,不等開口,取十兩銀子送與差撥,二十兩銀子送與管營。少頃,喚到營廳。管營道:“太祖皇帝定下律令,凡配到囚徒,先打一百殺威棒。看你臉上黃瘦,想是路上害了病,權且寄下。”教他看守天王堂,不過燒香掃地,極是清淨省力。這是看銀子分上。杜興又置辦酒食請差撥併合營人役,因此盡皆喜他。那管營姓李名煥,是東京人,年紀六旬,爲人忠厚有餘。見杜興能幹,志量爽慨,又爲別人的事受罪,自己沒有子息,抬舉他做個梯己人,叫他長隨買辦。杜興又肯使閒錢,不時買些時新物件送進孝順。從此出入內衙,並無顧忌。

    那李管營大奶奶亡過,只有一個小奶奶,名喚趙玉娥,原是營伎出身,年紀不上二十四五,生得:

    遠山橫黛,頻帶雲愁。秋水澄波,多含雨意。藕絲衫子束紅綃,碧玉搔頭鋪翠葉。雙灣新月,淺印香塵。兩須芙蓉,淡勻膩粉。獨自倚欄垂玉腕,見人微笑掠煙鬟。

    那趙玉娥正在妙齡,那李管營怎能遂其所欲?一味顛寒作熱,撒嬌撒癡。只爲營內盡是配來囚徒,醃髒魍魎,沒有看得上眼,卻也按定心猿意馬。見這杜興雖然人物粗陋,身軀雄健,衣服乾淨,又會逢迎,叫做飢不擇食,思量到他身上煞些火氣。就像潘金蓮見了武松,忖道:“不有千百斤氣力,怎地打得老虎!”所謂取材而不取貌,時常差他買東買西,賞酒賞食,甚是親熱。這杜興是個直漢,哪裏曉得他的心事,況裙帶下的滋味從不嘗着,毫不招架。

    一日叫買繡線,分付道:“就要交進。”杜興應喏去買。在營前酒店前走過,有個人在店裏喫酒,叫道:“杜大哥怎的在這裏?”杜興回頭一看,原來是錦豹子楊林。相見過,便把孫立在登雲山央煩寄書與樂和,開封府刺配到這裏的事說了。便問:“你和裴宣在飲馬川作何生計?”楊林嘆口氣道:“我們是耿直漢子,爲着招安,死裏逃生,誰耐奸黨的氣!故不願爲官,閒居飲馬川。身邊有些積蓄,不消幾時,都用完了。原做私商道路,打探有個小夥兒跟兩個伴當,大有肥膩,聞說要到這營裏來,探個實信,先在此喫杯酒兒。”杜興叫過賣添上些餚饌來,過賣認得杜興,只管搬來。喫了一回,說道:“小弟被着冤屈,配到這裏,並無相識。楊哥,你到營中盤桓幾日,好訴說心事。”便袋裏取塊銀子,丟在櫃上道:“一總算賬。”攜了楊林的手,到絨緞鋪買了繡線,到單身房裏,說道:“你且坐下,待我交了繡線便來。”

    走到裏邊,小奶奶假怒道:“我等着用,一去去了大半日!”杜興道:“酒店裏遇着相識,請他喫杯酒,故此來遲,望奶奶饒恕。”玉娥道:“我不怪你來遲,只怪你這樣一個長大漢子,好不曉事。我另眼看覷你,再不肯出力獻勤!”把眼一丟,道:“待管營不在,還要和你喫杯酒。”杜興倒低着頭道:“小人不敢。”竟自走出。楊林接着道:“兄長的罪名擔着別人的事,不如同我到飲馬川,別作區處。何苦在此聽人使喚?”杜興道:“我去了不打緊,恐怕根尋到東人身上,只得耐心守住,限滿自有出頭。那管營心腹相待,也不忍撇他。單是小奶奶喬張做致,有些不尷尬,好生看不得。”楊林道:“這也由他,只不要着了道兒。我們梁山泊上好漢,這個字兒極看得清。”正說間,有個人傳拜帖,說東京馮舍人來拜。杜興接了帖兒去稟,楊林探頭一看,正是要探聽的那小夥兒。連忙閃了進去。管營看了帖道:“是我表侄,快請進來。”舍人走進,杜興看時,那舍人生得:

    身材俊俏,打扮風流。一雙花眼渾如點漆,兩道柳眉曲似春山。口未言而先笑,身欲進而頻回,荀令下香三日馥,潘安標緻一時傾。

    老管營接着,馮舍人便拜道:“小怪久違老伯,因父親命到大名府討了銀子,乘便教我探望。”管營扶起道:“一向契闊,甚是記念。今承光顧,喜之不勝。”馮舍人叫伴當送上禮物。管營道:“怎好又叨盛儀!”命杜興收進,就令備飯:“對小奶奶說:‘有東京馮舍人探望,是個至戚,請出來相見。’”杜興把禮物交進,說:“管營說:‘東京馮舍人到此,是個至戚,快些備飯,說與小奶奶後堂相見。’”小奶奶慢慢的道:“什麼馮舍人?又來打攪!”叫丫環隨着,先在屏風後一看。不看萬事全休,一見了這般風流人物,身子先自酥了半邊。整衣掠鬢,嫋嫋的出來。馮舍人見了,慌忙起身。偷眼一覷,花枝招顫,態度輕盈,魂不附體,倒身便拜。管營道:“自家骨肉,常禮罷。”小奶奶笑容可掬,平拜了,坐在管營肩下,四目交注,兩意相投,就開交不得了。

    少頃養娘捧出酒餚,小奶奶滿面春風,舉杯相勸。馮舍人一團和氣,斟酒回敬。兩下眉目送情,語言挑逗。管營認是自家親戚,絕不覺察。長長短短,問些家務。喫了一回酒,馮舍人推辭量淺。管營道:“難得遠來,寬住幾日。”留在東廂房安歇。這舍人的父親名喚馮彪,是童貫標下排陣指揮,廣有機謀,招權納賄,童貫託爲心腹。單生這個兒子,乳名百花,賦性輕浮,百般伶俐。見了標緻婦人,性命也都不顧的。今遇見玉娥恁般容貌,如何不動人?那玉娥又是不遂心的怨女,就是杜興這般粗陋,尚且思量尋他救急,何況舍人是捏得水出的美少年,怎不垂涎?兩下里恨不得霎時攪做一塊,礙着管營,未能下手。不提題

    卻說杜興到外廂,對楊林叫聲:“失陪!因爲這舍人來,耽擱半日。”楊林附耳低言道:“這便是小弟所說來打探的。”杜興道:“是管營表侄,不可下手。況又留住內行,你且盤桓兩日去。”楊林道:“裴宣在哪裏等候,要去回覆。既是管營親戚,只索罷了。”杜興取十兩銀子與楊林:“且拿去使用,得便時同裴宣再來走走。”楊林道:“你在客邊,怎倒受你的銀子!”杜興道:“銀子不打緊,用完了,李大官人又拿來的。”楊林作別而去。

    過了兩三日,李管營奉上司差遣,到山西公幹。臨起身,分付杜興小心承值。囑玉娥:“好生款待舍人,待我回來與他送行。”俱各應諾。管營出門之後,玉娥等不到晚,親自洗手剔甲,整理酒餚,請舍人到房裏坐定,傳杯送盞,笑盈盈說道:“一向怠慢你,甚不過意。況且心裏悶得慌,沒些頭緒,今日空閒,開懷請你喫一杯兒。”揀好的蔬菜送過去。舍人是個慣家,怎不會意,連聲致謝道:“承嬸嬸盛意,侄兒感戴不盡。爲甚嬸嬸身子不快?敢是伯伯不遂心麼?說與侄兒,或可分些憂。”那婦人雲情雨意,已自把持不定。又飲過兩杯,桃花上臉,愈覺嬌媚,瞅着眼道:“口子長哩!也分不得許多憂。”兩個看看涎上來,餳成一塊。玉娥腳下穿一雙老鴉青緞子靴頭鞋,面上金線緝成方勝,白綾高底,尖尖蹺蹺,剛只三寸。舍人只顧瞧着,玉娥假做納鞋,橫在膝上。舍人在桌底下伸過手來,鞋尖上捏了一把,道:“侄兒一見嬸嬸之後,不覺神魂飄蕩。又見這雙小腳,身子都麻木了。只求嬸嬸救命!”一頭說,就捱近身來摟抱。玉娥假意推開,舍人不由分說,抱到炕上,褪下裙褲,兩個就雲雨起來,翻天覆地這場好戰:

    淫心久熾的嬌娥,如饞貓舔着魚腥,骨頭都咽;風流串過的浪子,似渴漢飲着酒漿,糟粕皆傾。金蓮高舉,玉體相偎,一個也不管東京的父命,違限已久;一個也不想山西的公幹,不日回來。正是慾火上騰燒赤壁,情波泛溢沒藍橋。

    這舍人弄得玉娥骨醉神融,喘吁吁一身香汗,方纔罷手。穿好衣服,重新倚肩並坐,喫到掌燈時候,竟同牀共寢。

    自此如膠似漆,頃刻不離,養娘丫環都不迴避。杜興聞知,心中不忿道:“這淫婦果然肆無忌憚!待管營回來,慢慢和他講。”這玉娥初時有意杜興,今遇這般妙人,反嫌他礙眼,竟換了一副面孔,嚴聲厲色,憎長嫌短,開口便罵。杜興受氣不過,未免出幾句怨言,玉娥與舍人商量道:“我和你這段姻緣,是生死難開的了。便是老厭物回來,百般隨順,我倒不打緊,只是這個杜興,恐他弄嘴,如何是好?”舍人道:“怕他則甚!這是該死的囚徒,了他性命,只費一張紙。”連那舍人也喬妝家主的勢來,十分凌壓,杜興着實懷恨。

    不一日,管營回來,並不覺察。玉娥道:“你出去了幾時,那杜興十分放肆,不時進來調嘴弄舌,要來欺騙我,沒些尊卑。那樣做歹事的囚徒,你不該重用他。若不處治,還我一個頭路!”就倒在管營懷裏哭起來。管營道:“怕他不敢。若果如此,要處治他何難!”安慰了玉娥,要去拜客,叫杜興跟着,問道:“我不在營裏,你怎麼沒規矩,去衝撞小奶奶?”杜興道:“恩相不問,小人正要稟知。那馮舍人與小奶奶終日同在一處飲酒作樂,養娘丫環都不顧忌。把小人百般凌辱,要結果小人的性命,舍人說只消費得一張紙。小人蒙恩相恁般抬舉,思量酬報大恩,如何敢衝撞小奶奶!恩相,你看舍人的容貌與小人嘴臉,小奶奶喜歡哪一個!”管營道:“不必多講,我自有處。”

    過了兩日,玉娥見不難爲杜興,又來挑撥道:“你雖然職小,也是個官,怎容囚徒來凌辱於我!何不費一張紙結果了他!”管營聽了這句話,心裏老大明白,便道:“不見什麼實跡,難道便好行此事?”玉娥發怒道:“要有實跡,你情願做老烏龜了!”哭着進房。管營忖道:“且支遣開了杜興,看他恁地!”遂到營廳,對差撥道:“杜興到此多時,小心謹慎,可撥他到西門看守草料場,待他覓幾分常例。”差撥道:“杜興在此長隨倒也出力,撥了他去,恐無人使喚。”管營道:“你不曉得,叫他去便了。”差撥不敢再說,喚到杜興。管營道:“你在這裏安身不得,差你到一處去,不可推卻。”杜興心下狐疑道:“這是枕邊靈了。”說道:“蒙思相差遣,怎敢推卻!只不知哪裏去。”管營說出來。有分教:鴛鴦浪暖翻紅雨,狼虎聲威起黑風。這一家兒手段不知誰弱誰強;那幾個人性命畢竟誰生誰死。天下的事總定不得,不知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古云貌陋心險,杜興竟不其然。信乎!馮舍人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只消費一張紙,三人一樣說話,卻有三樣神情口角。《公》《谷》《國策》,每以疊見生奇。

    第五回 老管營少妾殺命 補天雕舊僕株連

    卻說管營見玉娥背謗杜興,要了他性命;杜興又說玉娥與馮舍人勾當,一時難辨真假,思量遣開了杜興,打發舍人回家。算計已定,對杜興道:“西門外有座草料場,差你去看守。納草的來,有些常例。你即同差撥去交割。”杜興想道:“又是林沖一般了。”說道:“小人自去,只是恩相年紀高大,身邊少個親信之人,每事要防範些。”管營點頭。杜興自同差撥去了。

    管營到裏面對玉娥說道:“杜興大膽,已差往西門外看守草料場去了。舍人離家日久,恐父親記念,明日送他回家。”玉娥一喜一憂,喜的是杜興離了眼前,憂的是舍人回去,做聲不得。舍人接口道:“侄兒要去,只是這幾日害着腰痠腿軟,怕上牲口不得。”管營含糊答應。自此有心冷眼看他,兩個果然親熱。

    一日在廳上發放新解到的囚徒已畢,悄悄到房門邊,聽得嬉笑之聲,伏在壁縫一張,只見玉娥坐在舍人身上,舍人摟着玉娥香肩,低低的道:“老頭兒打發我去,怎麼割捨得親親!”玉娥道:“我有一個法,你只說腰疼未好。他畢竟要打發你,我和你算計先打發這老厭物上路便了。”管營心頭火發,哪裏耐得,推開門搶進喝道:“賤淫婦!你要打發我上哪條路?”兩個慌忙走開,管營一把扯住舍人,罵道:“這小畜生,恁般無禮!”一頭撞去。舍人要脫身,用力一推,管營頭重腳輕,早已跌倒,四肢不舉,昏暈在地。玉娥也慌了,來扶時,哪裏救得醒。一來管營年老,平日爲玉娥淘虛身子,二來氣塞胸膛,痰迷心竅,頃刻就嗚呼哀哉了。玉娥忙喚差撥來,說管營中風,一時身故,申報上司,取銀子置辦衣衾棺槨。不題。

    卻說杜興到草料場住了兩日,有幾件衣服煩養娘漿洗,不曾拿去。見獵戶射倒一鹿,買了兩腿,順便到營取衣服,將來孝順管營。將到營邊,劈山撞見楊林,道:“我又到營探你,知你撥守草料場,正要問來。”杜興道:“被那賊淫婦捻了去,今日來討兩件衣服,買這兩腿鹿肉,來看管營。”楊林道:“管營早上死了。”杜興喫驚道:“甚麼病?死得恁快!我去的時節好端端的。既如此,你在酒店裏坐地喫杯酒,我進去一探便來。”一頭說,把鹿肉放在店中,走到營內,見差撥問道:“管營怎麼死了?”差撥道:“發放了新解到囚徒,進後面去,小奶奶說道中風。見丫環傳說,小奶奶與馮舍人調戲,搶進扭住,舍人把他推了一交,跌死的。你不要管他。”杜興到後堂,見管營直挺挺橫在一扇板門上,不覺放聲大哭,磕了四個頭,見玉娥問道:“管營沒甚病,怎的就死?”玉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哪裏論得!你看守草料場,走來怎麼?”杜興道:“我與養娘討兩件衣服,聞管營身故,蒙他抬舉一番,就送他入殮。”玉娥變臉道:“哪個要你送!”舍人接口道:“你不過是個囚徒,非親非故,幹你甚事?還不快走!”杜興道:“你是親故,該來送他終的。”舍人大怒,喝道:“放屁的死囚!”叫伴當打他。杜興本待就要殺那淫婦、姦夫,恐營中人目衆多,尋思且與楊林商議而行。忍氣吞聲走到酒店裏,對楊林說道:“管營死得不明,我要與他報仇,殺死這淫婦、姦夫,出這口氣。”楊林道:“且慢,若然動手,恐脫不得身。”附耳說道:“如此這般,方纔做得乾淨。”杜興依計,喫了兩角酒,算還酒賬,提了鹿肉,同楊林到草料場去了。

    卻說那玉娥把管營入殮,裏穿孝服,喬妝淡抹,更打扮得妖嬈,與含人朝歡暮樂。舍人道:“已是天從人願了。只是此地不可久留,少不得新管管來,就要出衙。把這棺材埋在郊外,我和你到東京。我父親有潑天勢要,誰人敢管!可不是水運夫妻哩!”玉娥滿心歡喜,就把棺木擡出,結束行裝,僱了轎馬,同養娘丫環,也不揀日,同上東京。

    在路行了兩日,到紫金山,是強人出沒的所在,一望平沙白草,天色陰晦,行人稀少。只見兩騎馬,馬上兩個壯士,手擎硬弓,滿壺羽箭,跨着腰刀,慢騰騰的來,擦着馮舍人並肩交過,把馬加上兩鞭,飛也似去了。那轎伕道:“奶奶,不好了!方纔過的是響馬,前面去不得,回去又路遠,怎麼處?”玉娥、舍人慌做一團。伴當道:“不妨,待我們與他對敵。”說猶未絕,那兩匹馬飛也轉來,颼的一響,把舍人透喉一箭,死於馬下。那兩個響馬跳下地,把轎門扯開,推出玉娥。玉娥叫道:“好漢!拿了財物,饒奴性命罷!”一個響馬道:“你肯饒管營性命麼?”拔出腰刀,照項脖上一勒,哪裏顧花容月貌,也死在一邊。那伴當只好說得嘴硬,馬到時,和轎伕先走了。養娘丫環驚倒。響馬將行囊打開,把舍人討來的銀子、李管營平日積蓄,約有三千多兩銀子,裝上搭連,跨馬加鞭,一直投北去了。那伴當、轎伕望見響馬已去,方纔走得。伴當道:“有一個響馬是杜興的相識,在營裏見過,我認得的,但不知姓名。”轎伕道:“且報當地官府,着人收殮。在杜興身上根尋響馬便了。”有詩爲證:

    馬嵬山下遺香襪,羣玉山頭怨晚妝。

    一段殺機消不得,空留芳草怨斜陽。

    那兩個響馬,便是楊林、裴宣。楊林先與杜興算計,路上結果他。打聽同上東京,杜興不好出面,在十里外等候。裴宣、楊林殺了玉娥、舍人,劫了財物,會着杜興,同到飲馬川。裴宣道:“我等重理寨柵,招集壯丁,再做一番事業。”杜興道:“我未限滿,若在此間,必然尋究到李大官人身上。裴大哥,你在此招集整理,我同楊哥到獨龍岡叫了東人來,方纔安穩。”計議已定,消停兩日,杜興、楊林取路到濟州。

    行了兩日,到一小市鎮上,見一個人與人廝鬧。楊林看時,卻是一枝花蔡慶。攔開衆人,問道:“爲甚麼在此廝鬧?”蔡慶道:“二位來得正好。昨晚我同這夥人在店中安歇,我先出門,他趕來,賴我拿他甚麼行李。”楊林大喝道:“這是我的兄弟,你們爲甚賴他?”拽拳便打。那夥人道:“不曾賴他。晚上同寓,不見了行李,問他一聲可曾見,這位客官便要廝打。”楊林道:“他是清白漢子,可是拿你行李的?”看的衆人相勸開了。楊林問道:“你到哪裏去?一向在哪裏?”蔡慶道:“哥哥沒了,我不願爲官,原住在北京。一個舅舅在凌州做知州,總是閒在家裏,思量去打個抽豐。”杜興、楊林道:“如此甚好,我們一同行。”蔡慶問:“你兩個在哪裏相會?到濟州做甚?”杜興把孫立奇書,爲着橫事刺配,殺了玉娥、舍人的活潑了。一路同行同歇,不一日到了山東分路的所在。杜興道:“我兩個到獨龍岡、你到凌州住幾時。若回家去,必打飲馬川經過,千萬到山寨裏一會。”三人分別。不題。

    卻說馮舍人伴當到彰德府首告,差人到草料場拿那杜興,早已逃去了。星夜趕到東京,馮彪知道兒子被殺,又苦又恨,細問根由。伴當將囚徒杜興勾引響馬的話說了。馮彪道:“既是杜興,自有下落。”稟過童樞密,一面行文到彰德緝拿響馬,一面行文到濟州勾攝杜興主人李應,要他身上根捉杜興。說那濟州知府接得樞密院文書,要捉李應,喚緝捕使臣商議。使臣稟道:“那李應有萬夫不當之勇,容易拿不來。必須太爺自去,只說拜他,哄出來方好拿得。”知府便擺執事,帶了一百多衙役到獨龍岡。

    卻說李應雖知杜興刺配彰德,有兩三個月不通音信。其時秋末冬初,正在家裏收拾稻子上倉,只見本府太爺來拜,慌忙出迎知府到廳上,正要參見,知府道:“樞密行文,有件要緊事到府間去說。”衙役簇擁便行。李應脫身不得,只得隨去到濟州城內。知府升了堂,說道:“你主管杜興,縱容他劫殺了馮指揮舍人,童樞密要你身上送出杜興。”李應分辯道:“杜興刺配彰德,隔着三千多里,從來不通音耗,哪裏去尋他!”知府發怒道:“你和他同是梁山泊餘黨,自然窩藏在家,推不得乾淨。今日且不難爲你,暫時監下。我申文到樞密院,自去分辯。”李應到監裏,尋思道:“怎又做出事來,連累着我!”只得把銀子分俵獄中。那節級人等曉得李應是大財主,要趁他錢財,並不難爲。不在話下。

    卻說那蔡慶到凌州,舅舅已升任去了,盤纏使盡,回去不得。思量列獨龍岡尋楊林、杜興,取路到濟州,卻好會着楊林,說道:“我舅舅升任,沒有盤纏,要回不能,正來尋你。”楊林道:“李應已被濟州太守拿去,監在獄裏,杜興先把人眷家資同莊客護送到飲馬川去了。我要到濟州去救李應出獄,正無幫手,你來得甚好。且去尋個客店歇下。”楊林道:“莫若如此,方可救他。”蔡慶道:“有理。”

    次日下午,來到監邊,對獄卒道:“我們是東京樞密院奉差到濟州公幹,聞得李應監在裏面,與他有舊,要看他一看,煩你開門。”獄卒受過李應大注錢的,不敢推託,開門放進。見李應悶悶地坐在牢房,見了楊林、蔡慶,倒喫了一驚。楊林低低說道:“我和裴宣、杜興做了這樁事,恐怕連累你,到獨龍網報信,不料先監在這裏。杜興先把寶眷家資護送到飲馬州了。若解到樞密院,性命難保。不若這裏如此用計,方可脫身。”

    李應大喜,把五兩銀子與節級道:“我不久要解到東京,一向承你們看待,今日有個朋友樞密院差來公幹,順便來看我,要煩你置備酒餚,款待則個。”節級依允。不多時,擺列齊整,請楊林、蔡慶和節級、小牢子一同暢飲。又分給牢中一般罪人。節級小心,封鎖獄門停當。喫到歡暢,李應起身向節級、牢子各敬一大杯,不覺口角流涎,昏迷不醒。聽得樵樓上鼓打三更,李應、楊林、蔡慶爬到牆頭上,撥開荊棘,一同溜下。正要移腳,只見兩個人提碗燈籠,手執棍棒,是巡更的。一個喊道:“有人越獄了!”李應把那人下頦上一抬,羊撇頭倒在地下,那個再要喊時,楊林早已拔尖刀夾耳一搠,也倒在地。兩下里並無動靜,蔡慶提了燈籠,李應、楊林拿了棍棒,認作巡更的,公然出了大街,又轉過小巷。

    黑影裏有人輕輕話響道:“此時城門未開,家中倘或追來,怎處?”蔡慶搶步向前一照,有個年少婦人,青布兜頭在前,一個漢子,背一包袱跟着。蔡慶大喝道:“背夫逃走麼?”那漢丟了包袱,望側邊巷裏一溜煙走了。楊林扯住婦人。那婦人慌了,雙膝跪下,說道:“一時錯見,被他拐出,饒了我罷!”楊林問道:“你住在哪裏?那漢子姓甚麼?”婦人道:“那漢子姓施,是奴的表兄。丈夫出外經商,奴被婆婆打罵不過,私自要他領到孃家去,不是逃走。”楊林道:“分明與表兄通姦逃出,還要抵賴。我們饒你,不扯見官,你快些回到家去。”那婦人致謝不盡。楊林提了包袱,笑道:“我門巡更有功,捉得一起姦情。”李應道:“且到城門邊看開也未開。”奔到城邊,卻好雞唱。坐了一回,城門開了,黑影裏闖出城。走了五六里,到一小山腳下,天色漸明。楊林道:“奪這包袱,且是沉重,不知甚東西在裏面。”打開一看,有幾件女衣,裹着三串銅錢並釵鬟首飾,說道:“且拿這銅錢路上買酒喫。”重新包好,棄了燈籠棍棒,一同趕路,說說笑笑,早行了六十里地面。

    官道邊有座酒店,挑出望子。進去買些酒喫再走。揀副座頭坐下,叫酒保打五斤酒、大盤牛肉來。走了這半日,勝中飢餒,狼吞虎嚥喫了一回。見上面一個人,軍官打扮,身軀雄壯,一部絡腮鬍,獨佔一副座頭。下首四個家丁,又在一副座頭上喫酒。那軍官拱手問道:“列位從濟州來,不知還有多少路?可趕得到麼?要去提一重犯。”蔡慶接應道:“上下貴處?要提甚重犯?”那軍官未及答應,家丁便道:“我家爺是童樞密標下馮都爺,爲着小舍人在彰德府被響馬害了,打聽得梁山泊餘黨撲天雕李應的主管。因移文去提,不見解到,都爺親自下來並濟州官府提到東京,與小舍人報仇。”李應三個聽了,做聲不得,支吾了幾句,楊林算還酒錢,出門便走。

    只見一個鋪兵揹着黃袱公文,急走進店,劈面把李應仔細一看,叫酒保:“快些打角酒來,喫了要遞一角緊急公文。昨夜李應越獄走了,在獄牆邊殺死兩個更夫,本府要申到樞密院去。”那軍官跳起來道:“怎麼說?李應越獄走了!”鋪兵道:“方纔出門的好像是李應。若拿住,倒有三千貫賞錢。”家丁道:“不消說了,這三個人見我講了,慌忙出門。又這個闊臉的,正是殺小舍人的,我認不真,不敢聲張。”馮彪喚鋪兵做眼,同家丁拔出腰刀,飛也趕來,叫道:“劫賊不要走!”李應三個回頭看時,已到身邊。雖藏暗器,卻不中用,急閃入林子裏。鋪兵再一認,喊道:“正是李應!”那馮彪同家丁也奔入林子,輪刀便砍。李應事急智生,見有株松木橫在地上,拿起來對面一掃,一個家丁手中的刀拿不住,掃在地下。楊林急忙拾起,舉手相迎。李應又將松木盡力一搪,那馮彪抵當不住,一個腳蹋跌倒在地,楊林一刀斫開腦袋,死於地下。那家丁不敢向前,很命跑了。鋪兵走得遲些,也被楊林殺死。李應道:“若沒有這根松木,我三人性命休矣。”恐怕地方知道追來,急急走了。那四個家丁回到店中說家主、鋪兵被殺,店家喫了一驚。日已平西,到濟州不及,就在店中安歇。次早回到東京,去報童樞密,叫地方店家去濟州首報,不在話下。有詩嘆道:

    父當垂訓,子宜幹蠱。父子兇淫,死非其所。

    卻說李應三人脫了險難,曉夜趲行,於路無話。到了飲馬川,裴宣、杜興接着,不勝之喜。告訴店中遇着馮彪,殺死在林子裏,各各驚喜。李應見家眷已在,說道:“本等我已重整家業,不圖甚麼了。偏又湊出這事來。今已住手不得,須索整頓山寨,成一規模。”裴宣道:“小弟已聚得二百人在此。五里之外,有座龍角岡,岡上有一佑聖觀,香火極盛。有個強人,喚做華豐,殺了道士,佔住觀中,倒聚五百嘍囉,錢糧廣有。我舊時有個小頭目熊勝在他手下,前日來對小弟說:‘那畢豐是任原的徒弟,在泰安州嘉會殿上被燕青撲翻,與梁山泊是世仇。’見我這邊立起營頭,要來吞併。這是肘腋之患,不若我們先下手驅除了他,招過嘍囉,方得安穩。”李應道:“我們立腳未定,先料理一番,且看機會。”連日砍伐樹木,造起房屋,築了寨門、隘口,置辦馬匹、衣甲器械,粗粗完備。

    那熊勝又過來說道:“畢豐有勇無謀,極貪酒色,不恤士卒,用刑嚴酷,盡皆離心。前日到山下搶了一個女子,名喚王媚娘,是大戶人家女兒,終日迷戀,昏醉不醒。我原是頭領舊部,有心歸附,在那邊做內應,今夜過去,軟進硬出,無有不勝。”李應、裴宣大喜,重賞熊勝,叫他先去策應,三更準到龍角山。熊勝自去了。當下李應、裴宣、楊林領一百嘍囉去劫寨,留蔡慶、杜興看守。二更時分,取路到龍角山來。其時正是臘月下旬,嚴霜滿地,萬木凋枯,那殘月在東山邊吐出寒光皎潔。李應上了山岡,那龍角山生得險惡,只有一條小路,崎嶇陡絕。將到寨口,熊勝與心腹二十餘人守住,對裴宣道:“此人還和王媚娘在哪裏飲酒,待我領路,悄悄進去。”李應、裴宣、楊林各執器械,從大殿側邊轉到餐霞軒,窗縫裏一看,見畢豐半醉,抱王媚娘在懷,一遞一口兒喫酒。王媚娘道:“你說三日後送奴回家,今有十來日了,怎留住不放?”華豐道:“這是哄你的話。要你永遠做個夫人,在此有甚麼不好!我劫得一百顆大湖珠在這裏,與你穿戴。”媚娘道:“爹孃在家啼哭,放心不下。”畢豐道:“明日請來在這裏一處過活。”又哺酒與他喫。媚娘道:“喫不得了,饒了奴罷。”華豐道:“昨晚那樁怪你討饒,我今夜再不饒你。”李應大怒,喝道:“賊子,這般無禮!”一齊擁入,華豐見不是頭,推開媚娘,往軒後窗子裏一跳。裴宣趕去,已爬上嶺頭了。裴宣也跳出去,畢豐黑影裏一閃,不知去向。王媚娘慌忙跪下,李應說道:“你不要慌,送你家去。”熊勝喚聚嘍囉,到大殿上款拜。李應道:“那賊子走了,留着後患,不可不追。”遂同裴宣、楊林、熊勝,叫嘍囉點起火把,四下搜尋,不見影響,道:“造化這賊子!”對衆嘍囉道:“你們肯隨我到飲馬川麼?”同聲的道:“畢豐不仁,久欲散去。見熊勝說頭領極有義氣,情願跟隨。”李應道:“既如此,可收拾了同去。”搜出三五千兩金銀,兩倉米穀,三匹好馬,器械、衣甲,都叫馱回飲馬川。楊林要放火,李應道:“不可!千年香火,慢慢尋道士來興復。”叫熊勝同自己兩個小頭目送王媚娘還家,媚娘拜謝而去。

    天已大明,回到飲馬川,宰豬殺羊,拜賽神明,犒賞嘍囉,商議坐位。李應道:“這飲馬川是裴大哥舊日基業,原請坐了。”裴宣道:“大官人英雄無敵,況梁山泊上天數定的,豈可再議!自然聽受號令了。”李應推不得,坐了第一。裴宣第二。要請蔡慶坐第三,蔡慶道:“小弟正有一言相稟。”衆人側耳聽着。正是:草昧羣英方復業,煙霞仙客更同波。不知蔡慶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杜興認得楊雄,要修書討時遷,因與祝家莊交惡。今又爲孫立寄書,而餘波累及李應。兩番皆爲主管受禍,毫無怨言,非僅收拾稻子上倉之田舍翁也。越獄追逃,極舊題目做出極新文字。乃知操觚家必要另揀題目,正是拙筆無可見長耳。

    第六回 飲馬川羣英興舊業 虎峪寨鬥法辱黃冠

    卻說李應、裴宣在飲馬川讓定坐位,要請蔡慶坐第三。蔡慶道:“我兄弟兩個是北京行刑劊子,沒甚村具。因救護盧員外,蒙宋公明挈帶上山。不幸徵方臘,哥哥死了,單有小弟一人,有老母、賤眷在家懸望,況我在此沒用,偶然路上遇着杜、楊二人,救出大哥。這裏到底不是了局,只得容我別去。”李應道:“既然如此,不敢相強。再從容幾日,送行便了。”楊林遂居第三。杜興第四。李應初到飲馬川,並了龍角山這枝人馬,許多財物,大加整理,竟成了一個局面。過了幾日,蔡慶堅執要行,取出金銀相贈,送至路口而別。

    不說四個在歡馬川聚義,只講蔡慶背上包裹,獨自一個,取路回北京。飢餐夜宿,走了兩日,到虎峪寨地方,是一個大市鎮,都是富戶居住。到市上時,只見大石場上搭起兩座高臺,懸旌結綵,如迎神賽會一般。下面圍繞老幼男女,約有千數多人,都望臺上觀看。蔡慶也立住了腳,分開衆人,挨身一望,只見東邊臺上坐着一個道士,四個侍者各執旗捧劍。看那法官,怎生模樣:

    魚尾冠橫簪碧玉,雲鶴氅遍繡銷金。眉濃臉瘦,蓬鬆一部絡腮鬍;口闊脣掀,閃爍兩腔邪視眼。法鈴搖動鬼神愁,寶劍掣來天地暗。

    再看西邊臺上,也坐一個道士,並無侍從,如何打扮:

    頭綰雙叉丫髻,腰繫八卦葫蘆。雜色絲絛,寬系道袍香皂;淡青行纏,緊穿草屨斕斑。面上猶存殺氣,胸中常養天和。

    蔡慶定睛一認,卻是混世魔王樊瑞。尋思道:“他如何在這裏弄着把戲?且不叫破,看他怎地?”又見中間高桌上立個官人,長髯綠鬢,相貌魁梧,朝着兩邊臺上拱手道:“小可難得二位仙長降臨,許多人在這裏看演妙法,只求各顯神通。若是道高德重,鬥得勝的,便建造仙院,情願拜爲師長,終身供養。”那東邊臺上法官道:“貧道是當今聖上親拜爲師通真達靈先生林靈素傳授的法侶。蒙檀越們一向優禮,今既有野狐外道要來鬥法,須索與他對壘。倘贏了他,要拿去見官問罪,不可放他走了。”那樊瑞接應道:“小道偶然雲遊到此,聞得仙長道法,特來請教,並無爭竟之心。今日萬目同觀,倘小術勝時,不過遊戲一番,飄然而去。請仙長先施神技,不必多講。”

    那法官便接侍者所捧的劍,向空中畫一道符,口中唸唸有詞。忽然天昏地暗,白日無光,巽地上起一陣狂風,半空裏震一聲霹靂,跳出一隻白額吊暗斑斕猛虎來,竟到西臺上咆哮剪尾,撲這道人。只隔一尺多近,不能到身。道人把手一指,喝道:“孽畜,還不現形!”霎時間變做一張黃紙,一口氣吹入雲端去了。那法官搖着法鈴,道聲:“疾!”又現出一條黑蟒,約有三五丈長短,目光如炬,口吐毒霧,把道人頸下蟠緊,昂起頭來,舌尖如閃電一般,抻入道人鼻孔。看的人都道:“這番道人的性命休了。”蔡慶也驚出一身冷汗。看那道人不動聲色,將手勒住黑蟒,吹口仙氣,霎時又化作一條草索擲於臺下。衆人一齊喝采。那法官見毒蛇猛虎害他不得,心下想道:“除非用此法術,他決躲避不得。”把兩手空中一撒,令牌三響。頃刻間,漫天撲地,數萬赤頭黃蜂,拖着螫尾,滿天展翅,烘烘如雷的叫,裹滿道人,叮的叮,刺的刺。又放熖,騰騰烈火,滿天通紅。道人動也不動,袖中摸一小石子,向北方拋出,再把拂子一展,一聲霹靂,震得屋宇皆動,大雨如注,火光頓滅,那些黃蜂,盡是稻秕,隨雨而散。那臺下看的人,身上並無一點雨點兒,盡皆驚異。

    那法官法力已窮,無可奈何,思量下臺走路。道人叫道:“仙長,還有什麼奇術,再請賜教一番。小道也有些小技,不敢唐突。但既蒙先施,也只得略做一二件,與衆位看官消遣一消遣,不知可否?”臺下的人一來要看法術,二來抱不平,齊聲道:“二位師父原說賭賽的,他贏不得你,禮無不答,自然該顯手段。我們自有公道哩!”說聲未罷,只見道人在葫蘆內取出個桃核兒,喚看的人在臺邊掘一土坑,將桃核埋着,又蓋上泥土。把一杯水唸了咒語,澆在土上。須臾生出一株大桃樹,繁簇簇開的滿樹花,結三顆桃子,其大如拳,鮮紅灼灼。道人把手一招,雲端裏冉冉走下一個美女來,綽約仙姿,淡妝道服,非世間美貌可比。輕輕把纖手摘下桃子,袖裏拿出個金鑲白玉盤,嫋娜娉婷走到東邊臺上,深深道個萬福,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如流鶯嬌囀的道:“侍兒是王母娘娘殿前司香玉女,慧眼觀來,知仙長在此演法,特遣送蟠桃三顆,食了長生不老。”法官見玉女天姿國色,細語柔聲,不覺凡心頓起,正要伸手來接,驀有一位天神,青面獠牙,身長丈餘,頭戴束髮冠,腰繫虎皮裙,手執狼牙棍,騰空而來,把法官夾領揪住,望臺下一丟,暈倒在地。天神玉女都不見了。侍者慌忙跳下扶起,兀自昏迷不醒。駝到後邊去了。衆人拍手大笑道:“好一位道長,有這樣手段,我們從不見。”一鬨而散。

    那高桌上官人便請道人下臺,倒身下拜道:“弟子肉眼凡夫,一向敬那郭法官如神仙,不料師長有此神法,屈到舍下奉齋請教。”道人笑道:“何足爲奇,不過幻術。那法官自逞其能,略略取笑而已。貧道閒雲野鶴,不敢過叨,就此告別。”卻好蔡慶走過相見。道人見有人在旁,不好問向來蹤跡,說道:“適遇敝相知,還要說話。”遂稽首而別。那官人哪裏肯放,扯住道:“見了活神仙,豈可放過!這位貴友不妨同請到靜室細談。”邀進廳堂,重新敘禮,即設齋相待。正要叩問修真之奧,家人報道:“童樞密遣差官要見。”那官人起身道:“天色已晚,請到雲房安歇,明日竭誠奉叩。”說罷自去。

    樊瑞、蔡慶到雲房。蔡慶便把從前事蹟說過:“我要回家,在此經過,見是兄長,看演了半日的法。端的爲何與他相鬥?”樊瑞道:“我不願爲官,雲遊訪道,得遇異人,傳授五雷正法。要去訪一清道人,結茅名山,也在此經過。聞得那官人姓李,名良嗣,是個豪俠富戶,結識權貴,思量幹立功名,更一心好那法術。那法官姓郭名京,是個破落戶,投在林靈素門下,傳些小術騙人。李良嗣一見款住。甚是欽敬。我聞他名,到來相訪。不意郭京十分忌刻,要與我賭賽,故顯些手段羞辱他一番。此間不是久留之地,明日我們早行罷。”兩個自宿歇,不題。

    再說李良嗣接見童樞密差官,設宴相待。差官道:“童樞密新奉聖旨,統領大兵鎮守北京,防備大遼。”出京之日,林靈素先生說:“有個門下徒弟郭京,薦在樞府效用。聞知在府上,特來相請。”李良嗣忙使人與郭京說知。那郭京受了這場虧,渾身疼痛,睡在牀上呻吟不絕。聞得樞府相請,慌忙掙紮起來,與差官相見,謝道:“蒙恩相見收,又煩尊駕枉迎,便當晉謁。只是受了一個賊道的氣,身子動彈不得,過兩三日,自叩轅門。”差官便問:“何事受氣?”郭京道:“李大官人是當今第一個豪傑,胸藏韜略,武藝超羣,貧道極承款待。只是不辨賢愚,凡江湖遊食之徒,一概收留。不知哪裏這個賊道,要與我鬥法,被他先使個障眼法兒,把我閃了一跌,腰胯損傷,甚是狼狽。”差官笑道:“先生,你與他鬥法,何不先使個障眼法教他喫跌,反自受了虧?”那郭京滿面羞慚,無言可答。李良嗣道:“郭先生遺猛虎、毒蛇、黃蜂、烈火,卻也利害,誰知一毫動他不得。他取個桃核埋在地下,頃刻長株桃樹,結下三顆蟠桃,雲端裏走下玉女,容貌非凡,摘來獻與郭先生。只道是美意,誰知閃出一員天將猙獰可畏,把郭先生望空一擲,因此受傷。”差官道:“這道人如今在哪裏?明日我去拜他。”李良嗣道:“我留在雲居安歇,還要傳授他的法術哩!”

    差官跟個家丁,在旁邊聽了,私自走到雲房門首一張,見道人正與蔡慶在燈下細談,仔細一認,急急走來說道:“那道人不是好人!”李良嗣道:“怎見得?”家丁道:“我到雲房悄悄一看,道人不認得,那個同他講話的,卻是殺我馮都爺的響馬。若是好人,怎與響馬相識?”差官驚駭,問起根由,家丁便把小舍人在彰德被響馬楊林、杜興所害,馮都爺自到濟州,提那李應,酒店裏遇着鋪兵,認得趕去,林子裏被他殺死。這個人姓名不曉得,面龐認得真的。目今童樞密正要捉李應、楊林、杜興,拿了這個人,那三個自有下落。郭京乘機說道:“李應、楊林是梁山泊餘黨;阮小七、孫立又鬧了登州,害了楊太守一門良賤,楊太尉奏過天子,要發兵征剿。李應殺了馮指軍父子,重造迷天大罪。那道人會使妖法,自然梁山泊上公孫勝了。李大官人素懷大志,進取功名,何不乘此,順便拿了公孫勝和那響馬,解到樞府,一定奏聞,賞授官爵。若是放他走了,日後根究起來,曉得在你家裏,推不得乾淨。”差官亦思量請功,說道“郭先生之言甚是有理。”李良嗣也動了功名之念,說道:“拿了梁山泊餘黨,除卻朝廷大害,真可作進身之階。只是他道法高強,倘然失誤,是畫虎不成,怎麼處?”郭京道:“不妨。我們妖術單怕狗血人屎。叫人圍住,他在睡夢裏,把穢物渾身一淋,他便施展不得。甕中捉鱉,手到拿來。”當下算計已定。到三更時分,喚莊客家丁,各持刀杖,把雲房守住,安排污穢之物,打進去拿那道人。

    卻說樊瑞已先曉得有人窺探,便自存心,對蔡慶道:“今晚須防人暗算,不要脫衣服。”取兩塊泥土,念個密咒,與蔡慶捏着道:“若有動靜,我們竟走,人不看見,此是土遁之法。”果然三更,郭京當先,領着家丁、莊客點了火把,直擁進來。樊瑞、蔡慶早已起身閃左一邊,衆人對面不見。樊瑞望着郭京面上吹口氣,一時昏迷,倒在牀上。樊瑞扯了蔡慶,竟出大門,說道:“差官說童貫鎮守北京,你同李應殺了馮彪,今被家丁認得,定然安身不牢。我護送你到家,搬了家眷,且到飲馬川,我也不去尋公孫勝,暫住山寨。”蔡慶聽允,趁黑夜同去了。

    再說郭京昏倒在牀,衆人把火一照,見道人綰着雙髻,鼾聲如雷。衆人將穢物滿牀一潑,取麻索緊緊綁縛,只不見了響馬。扛到前堂,那郭京大喊道:“捆的是我!”衆人看時,原來果是郭京,渾身血污,臭穢難聞,盡皆吒異道:“分明牀上睡的是綰兩丫髻道人,怎變做郭先生?奇怪得緊!”李良嗣急叫把繩索解落,將湯水洗淨,換了衣服。那郭京受這兩番荼毒,皆是自取其累,啞口無言。差官道:“道人走了不消說,明日去見樞府,再作商量。”

    次日李良嗣備了金珠彩段,同郭京、差官騎着馬到了北京,差官先進稟明,少頃大吹大擂,開了轅門,兵威好不整肅。差官引李良嗣、郭京拜見,呈上贄見禮物。童貫看過收進。見李良嗣一表威儀,動問道:“本朝向與大遼和議交好,爲宋江去征伐一番,惹動兵戈。目今命大將統領雄兵,要來複仇,侵犯北界。朝廷特簡本樞鎮守。現奉敕劍,收錄賢才。果有奇謀異策,即填御敕,除授顯職,一體重用。久聞足下英才武略,當今賢士。今蒙賜顧,有何良圖?”李良嗣恭身答道:“山野鄙夫,不揆固陋,蒙恩相下問,敢不直攄愚悃!那燕雲十六州,原系中華疆土,因石晉求救契丹,割地爲賂。太祖時興兵恢復,潘仁美違了節制,敗於蕭翰之手。真宗朝澶淵之役,寇準力勸御駕親征,方得講和。宋江輕挑邊釁,致背前盟,故來侵犯,思復前仇。恩相且按兵不動,謹守封疆。卑末有一條奇計,取燕雲如拾芥,滅遼國如破竹,使朝廷開拓萬里之地,恩相享茅土之封。不識可上聞否?”童貫大喜,邀進密室殷勤致問。李良嗣道:“大金國主雄踞東方,兵已滿萬,天下無敵。何不遣一介使臣,從登萊泛海渡鴨綠江,深加結納,兩面夾攻。滅遼之後,燕雲十六州仍歸中國,那時議加歲幣,一如納遼故事,金主必然喜允。那遼國平州守將張瑴涿州留守郭藥師,與卑末爲同盟契友。待掉三寸不爛之舌,說他來歸,則遼之藩籬已撤,首尾不能救應,豈不立時殄滅!”童貫聽了,以手加額道:“天祚大宋,生此良士。一聞金石之論,頓開茅塞矣!”即具本奏聞,重封官職,先署樞府參軍,贊畫機務。郭京因林靈素見託,亦留軍中效用。自此李良嗣言聽計從,恨相見之晚。

    一日商議軍務,良嗣乘機說道:“滅遼已有成算,不必過慮。倒是宋江餘黨,重複嘯聚山林,爲禍不小。前日郭京在卑職家裏,有一道人要來鬥法,同伴一個人,是和李應殺馮指揮的響馬。家丁認得,要拿解到樞府,不料使妖法遁了。這道人畢竟是梁山泊的公孫勝,今在二仙山紫虛宮。若不剿除,日後與遼國交戰,倘然乘機竊發,反爲心腹大患。”童貫道:“我倒忘了。阮小七,孫立佔了登雲山,楊太尉兄弟受害,李應又殺我心腹馮彪。今公孫勝廣行妖法,着實攪亂,不可不捕!”即差標下統制張雄,領五百兵馬,郭京爲嚮導,先到二仙山擒拿公孫勝,然後進剿李應、阮小七。李良嗣奉着鈞旨,就發張雄領兵前去,分付郭京道:“你不可怠忽,防他妖法。”郭京應諾而去。

    卻說公孫勝自從汴京辭別宋公明,朱武拜爲師父,回到二仙山。過了幾年,老母亡過,羅真人亦遂羽化。安葬已畢,自築一小庵在紫虛宮後,喬松翠竹,曲澗小橋,甚是清雅,與朱武終日修煉爐火,參究內丹,道業愈高,心怡神曠。時當重陽佳節,丹楓滿林,秋氣高爽。兩人釀下椰子酒,炊熟松花飯,筍脯嘉蔬,消梨雪藕,面着東籬黃菊,相對而飲。公孫勝道:“我本世外閒人,因應天罡之數,不由不出頭做一番事業。還虧見機得早,跳出火坑。我和你今日嘯傲煙霞,嘲風弄月,何等自在!宋公明滿腔忠義,化作一場春夢,豈不可傷!”又飲過數杯,敲着漁鼓板唱道:

    心上莫栽荊棘,口中謾設雌黃。逍遙大地盡清涼,丹汞鼎爐自養。

    世事幹戈棋局,人情蕉鹿滄桑。浮雲富貴亦尋常,且把恩仇齊放。

    兩個唱罷,拍手大笑。只見小道重慌慌張張趕來,叫道:“師父,不好了!紫虛宮有兵馬圍住,兩個將軍把本宮住持拿着,說奉童樞密將令,要來提師父。住持說在小庵,領兵同來了。”公孫勝、朱武連忙立起,使個隱身法,倚在松樹邊着個下落。

    張雄、郭京押了住持,入小庵不見,山前山後各處搜尋,並不見蹤影。住持道:“公孫先生自居小庵,不在宮內,這幾年從不見下山,恐怕誤認了。”郭京喝道:“胡說!他親與我鬥法,鬧了虎峪寨,與李應殺了馮指揮,奉聖旨來拿的,不是小可!兀自籬畔擺設酒餚,在此賞菊。你這賊道,先知風放他走了,拿你去見樞密爺,重按軍法!”叫把住持鎖了,縱軍士把宮內錢糧衣資擄掠一空而去。公孫勝搖着頭道:“奇怪!我遁跡多年,未嘗下山,並不接見一人,哪裏有甚麼虎峪寨,殺甚馮指揮?好沒頭腦,害這住持受累。”朱武道:“我前日下山買香,有人傳說飲馬川重聚強人,十分興旺,或者李應當真在那裏惹出事來也不可知。只不該牽到師父身上來。總是這裏安不得身了。且到飲馬川探個虛實,再覓名山洞府棲身,卻不是好?”公孫勝依允,進庵收拾行囊,同朱武從僻路下山到飲馬川。

    不多兩日路程,已至山邊。果見刀槍密佈,旌旗悠楊。到關上通了姓名,嘍囉進報。原來樊瑞、蔡慶已先到了寨裏,一同出迎,到聚義廳相見。李應滿面笑容說道:“二位師長已作世外神仙,不似我等復攖患難。雖時常想慕,急切裏不能相會。今日不知甚好風,吹得到此,真是喜從天降。”公孫勝道:“我兩個久離塵跡,高臥白雲,重陽那日,對菊小飲,不意童貫差兵將拿住紫虛宮住持,說貧道使妖法鬧虎峪寨地方,和大官人殺了馮指揮。一些頭緒不曉,請問衆位,爲甚緣故重聚於此?”李應便將登雲山孫立寄書,杜興刺配,濟州越獄,林子裏殺馮彪的事說了。公孫勝道:“這是一件,也與我無干。那虎峪寨又是怎的?”樊瑞笑道:“這是我的事。我來尋訪師父,路經虎峪寨李良嗣家,與郭京鬥法,作弄了他。蔡二哥偶然遇着,家丁認得同李大官人殺馮彪的,要來捉拿,被我使遁法走脫。想是他們猜到梁山泊上只有公孫先生會行遁法,故此錯認了。”公孫勝方纔省得,說道:“怪道來的將官說道親與我鬥法,想是郭京了。只是爲甚做了將官?”樊瑞道:“童貫鎮守北京,郭京是林靈素門下,薦與童貫。那晚差官來請,想是在童貫標下了。”李應道:“朝廷昏暗,奸黨專權,把我兄弟們害得零落無多,還要得一個不容。雖然錯認了先生,也是天假其便。今乘到此,正好原照梁山泊上舊位,請先生居尊,共遵約束。”公孫勝道:“貧道已離世網,心似寒灰不復燃矣。因事體模糊不知來歷,特來貴寨討個實信。今已明白,即刻告別,再擇名山潛身遠害了。”李應道:“弟兄們還多,倘然意出事來,又錯認了先生不能安身怎處?小弟有個兩便的善策在此。”公孫勝道。“請教。”有分教:干戈再起談方略,水火抽添握勝謀。不知撲天雕說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鬥法是稗乘常例,因要惹出公孫勝來,故藉此敷演。且提起李良嗣、郭京,爲宋朝失兩河之故,是一部大頭腦。

    第七回 李良嗣條陳因賜姓 鐵叫子避難暫更名

    卻說李應要留公孫勝、朱武在山寨裏,二人不肯,便要別去。李應道:“師長既愛清閒,那飲馬川形勢非凡,山後高峯下面有一白雲坡,地面平坦,兩道瀑布飛到坡前,匯成闊澗。苔石磷峋,四圍有千百株虯松,參天蒼翠。就在坡上建個小院,請師長在內清修,自送供給。有事則請教方略,無事則閉門參究,豈不是兩便之策?”衆人齊聲稱善。公孫勝就要去看,李應陪到白雲坡,果然一派景緻不讓二仙山,公孫勝方肯住下。駕起座竹橋,結個茅庵,前臨碧澗後枕蒼崖。花葯紛披,禽聲睆睆。公孫勝、朱武令小童炊篝,不要送供給,蔬食清香,安心住下。

    過得五六日,忽探事嘍囉報上山來道:“有一二千兵馬,打樞密府旗號,浩浩蕩蕩殺奔山邊來,頭領須作準備。”李應喚楊林、杜興緊守寨柵看他動靜,未可出戰。原來郭京、張雄鎖押紫虛宮住持去回覆。童貫道:“公孫勝哪裏賞菊,這紫虛宮住持先通風放他走了,因拿這住持來回復。”住持分辨道:“公孫勝自居小庵,與本宮不相往來,他自遁去,與小道何干?”童貫道:“他遁到哪裏?”住持道:“聞得李應在飲馬川哨聚,他是同黨,或者在哪裏。”童貫道:“李應少不得要剿滅,再差都統制馬俊領二千兵、一併同李應擒來,掃清山寨,不可失誤。”當下將住持攆出。

    馬俊同張雄、郭京領兵殺到飲馬川,見山勢峻峭,不敢攻打,只在山邊搖旗吶喊。到下午時分,忽聽一聲炮響,李應全身披掛,背上插五把飛刀,提着點鋼槍。左有樊瑞,右有楊林,三騎馬飛出陣前。郭京指着樊瑞道:“公孫勝,你這賊道!兩番使妖法走了,今天兵到此,快快下馬受縛。”樊瑞笑道:“你這天將摔不死的賊!真見鬼了,我是公孫勝?你若遇公孫勝,還死得早哩!”郭京大怒,做勢要出馬。張雄恐他失了銳氣,仗大桿刀劈面砍來。李應接住,戰了十餘合,李應拖槍便走。張雄不知是計,飛馬趕來。李應覷得較近,暗掣飛刀,正中肩上,負痛抱鞍回陣。樊瑞、楊林催動嘍囉衝殺過來,馬俊抵當不住,官兵自相踐踏,傷者甚多。忙退十里下寨,計點軍士,折了三百餘人。商議道:“賊寇兇勇難敵,敗了一陣。且安歇一宵,明日申文去討教兵方好。”

    卻說李應得勝而回,公孫勝、朱武知有兵到,也來寨中。李應道:“這些疲兵小將,何足道哉!便是童貫自來,也殺他片甲不回。”朱武道:“他折了一陣,銳氣已喪。兵貴神速,今夜分四路埋伏,去劫大寨,使他隻輪不返。童貫害怕,再不敢撩撥了。”李應稱善。遂遣楊林、杜興、樊瑞、蔡慶,分頭埋伏。二更時分,李應自搗中軍。到得寨口,分開鹿角,大喊殺入。官軍略無準備,張雄、馬俊在睡夢裏聽得,馬不及鞍,人不及甲。李應衝到,一槍把馬俊刺死,張雄望寨後脫去。喊聲四起,楊林、樊瑞各路團團裹攏。那些軍士殺的殺,逃的逃,如疾風亂掃敗葉,只不見了郭京。剩下的衣甲器械、馬匹糧草盡數搬回,置酒慶賀,不題。

    卻說張雄只得領了殘兵回報。童貫大怒,欲起大兵親自征剿。忽邊報甚緊,大遼兵到,邊隘守將攔當不住,乞發大兵遣將救援,故此中止。又接中書省行下文書,前日具題李良嗣破遼奇策,着到京陛見,具陳可否。童貫即發勘合,着良嗣馳驛進京,設宴餞行。說道:“參軍復中華之疆土,建蓋世之奇功,在此一舉一。朝中軍國重事俱是蔡太師判決,我有密啓專薦。參軍宜先晉謁太師,備陳事宜。面聖之時,方可贊襄。”李良嗣領諾,拜別而去。

    不一日來到東京,參謁蔡京,呈上密啓。蔡京道:“參軍此計真有旋乾轉坤之功,可稱千古創見。若成得功來,自然應授顯爵,連老夫與童樞密俱有榮施。只是科道中有幾個古板的官兒,定然上疏阻撓。面聖之時,須要明白敷陳,條析利害。”李良嗣再拜道:“卑職蒙太師獎拔,當竭犬馬之力,矢心報效朝廷。但一得愚忱,不過草茅管見,還求太師指教。”蔡京和顏送出。

    次日五更早朝,道君皇帝駕御邇英殿,閣門大使引進。李良嗣山呼舞蹈拜畢。道君皇帝親降玉音道:“覽童貫所奏,卿建議破遼之策,不知果有成算否?”李良嗣叩頭奏道:“燕雲十六州已淪沒二百多年,不見光風化日。今遼主微弱,將驕卒惰,正是天亡之際。況金國勁氣方張,近日與遼國構成嫌隙。遣使航海與彼連和,兩面夾攻,易如拉朽。陛下英武聖文,豈但車書一統,遠過漢武、秦皇;將見協和萬邦,媲美唐堯虞舜。”道君龍顏大悅道:“天生奇才,以佐朕躬。功成之日,定授節鉞。”傳旨先授祕書丞,賜姓趙氏。趙良嗣俯伏謝恩。左班中閃出一員大臣,緋袍象簡,啓奏不可。衆官視之,乃參知政事呂大防也。道君皇帝道:“何爲不可?”呂大防正色道:“遼國與本朝爲兄弟之國,和議已成百年。一旦撤其藩籬,而近虎狼之金,他日難免侵凌。趙良嗣草莽之人,不識朝廷大體,事宜速寢。若貪一時之利,他日悔之晚矣。”趙良嗣道:“遼已敗盟,今遣十萬大兵侵犯北界,猶然守株待兔,歲加納幣,所謂‘齎寇糧而資盜兵也。’莫若以納遼之幣歸之於金,坐復燕雲故土,正合遠交近攻之計。事機一失,時不再來,唯望宸斷。”蔡京道:“琴瑟不調,則起而更張之。滅遼之後,與金交好,安有後悔!”道君皇帝變色道:“呂大防輔弼之臣,只圖尸位食祿,無經國遠猷。齊桓公小國之君,尚能復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朕撫有四海,不得刷白溝之恥?敢有再諫者,加以上刑!”叱退呂大防。蔡京奏道:“趙良嗣既建奇策,金國通問使就差他去,庶應對無誤,不辱君命。所有應用禮儀,乞降聖旨,敕該部料理,擇吉啓行。”趙良嗣謝恩退班,致謝蔡太師。各部奉旨,不敢遲慢。

    宣和二年二月吉日,辭了朝,拜別蔡京,差人回覆了童貫。意氣揚揚,一路馳驛,至登萊下海。到金國議定封疆、歲幣、出兵夾攻之期,就同金國報問使孛菫來朝。八月中秋,回朝覆命,厚賜孛菫,送回本國。趙良嗣加授侍御史,監童貫大軍,一同鎮守。那時高頭駿馬,富貴逼人,侍從煊赫,好不施爲。

    行至黃河渡口,皇華驛館,催刷船隻。正要過河,只見驛門口蹲着一人,驛丞連忙打開。趙良嗣看那人:

    頭戴逍遙巾,絲絲似千條柳線;身穿破衲襖,縷縷如百結流蘇。滿面灰塵,幾日不經漿水;四肢委頓,昨宵決少粥湯。手拿漁鼓簡,還裝落難神仙;胸藏木漆碗,竟是叫街花子。

    趙良嗣認得是郭京。到驛中坐下,喚驛丞問道:“那驛門口蹲着的人,與我喚來。”驛丞急忙叩頭道:“不知哪裏這個花子,老爺降臨,有失迴避,驛丞知罪了。”趙良嗣道:“我不計較你,只管喚進來。”驛丞趕出喚時,卻不見了。東尋西抓,汗流浹背,直尋到驛後,見在茅廁中捉蝨子。驛丞一把扯住,罵道:“你這該死的花子!見大官府到來,不去躲避,連累我擔驚恐。還不自去回話!”郭京戰兢兢被驛丞扯進,趙良嗣走出叫道:“郭先生你怎麼這般行徑?”郭京方敢抬頭,見是趙良嗣,滿面羞愧道:“一言難盡。”趙良嗣喚從人取過巾服換好,作揖坐下。驛中擺出下馬飯,一同喫過。

    郭京方說:“前日同張、馬二統制去攻飲馬川,先敗了一陣,晚間又被劫營。將士盡皆陷沒,我逃得性命。失了機,恐按軍法,不敢去見樞密。要到東京再投林仙師,又無盤纏、路上害了一場時行疫病,掙紮起來,只得權唱道情兒覓口飯喫,不想天幸得遇。”趙良嗣也把出使金國,已得定議,回朝超授侍御史,欽命去北京協理軍務說了。思量原帶他去,因出軍失利,是沒時運的鈍市貨,恐怕有礙。又因一番相與,不忍見他流落做乞丐,問道:“你如今行止何如?”郭京道:“若到北京,童樞密定然見罪,又無面目去見林仙師,遑遑無定。”趙良嗣想了一想道:“有個好去處,薦你去安身,自然重用。”喚從人取過文房四寶,修了一封書札,取三十兩銀子,一副鋪陳相贈。說道:“這封書你投到江南建康府王宣尉衙中,那宣尉是當朝少宰王黼的大公子,名喚朝恩。年少風流,兼好旁門,今駐守建康。我備細寫在裏面,必當親任。只是要誠實謙和,見機而作,不可妄自尊大,別惹事端。我因欽限甚緊,不便久留了。”郭京感激不盡,送到黃河邊。趙良嗣自渡河而去不題。

    單表郭京本是落難的人,要頓飽飯也不能勾。陡然換了一身華麗衣服,身邊又有三十兩銀子,豈不是一朝富貴,氣宇便覺不同。昂昂然重走進驛裏,坐在趙良嗣的公位上,奴才狗腿的海罵。驛丞從外邊走來,曉得是御史故人,又送銀子,況且趙良嗣去還不遠,沒奈何,掇轉一副面孔,摺疊兩個膝蓋,陪罪道:“不知老爺是御史公的好友,有眼不識泰山,方纔甚是得罪。”郭京躺在交椅上,做個不見,憑那驛丞磕頭。慢慢的說道:“起來!我不計較你。去的那位老爺,不是朋友,是我小徒。當初得我許多力,一朝富貴的。我是故意來試他,他自然該敬我的。我如今要往建康,你該作何料理?”驛丞道:“這裏有的是徒夫,但不知老爺用多少名數?”郭京是剛剛天上掉下來這一擔行李,想多也沒有用處,捋捋須笑道:“我也不好十分擾你,只消一名。”驛丞喚過一名囚徒,吩咐道:“這位老爺是方纔趙老爺的師長,你在路上小心伏侍,老爺自然賞你。”囚徒挑了行李,郭京起身,從山東取路到建康。

    行了好幾日,天色已晚,錯過宿頭。官道旁有一所大莊院,叩門借宿。有一員外,蒼髯古貌,面帶憂色。出來問道:“客官何來?”郭京道:“在下是當今聖上拜爲師的林真人位下,授洞霄宮法官。今江南宣慰王少宰的公子來迎,因錯過宿頭,待借仙莊過一宵,明早就行,房金依例拜納。”那員外自有心事,意欲不留,見說了許多大來頭,只得恭身迎進。草堂上相見過,說道:“難得仙長到此,只是有慢。”郭京道:“這裏叫什麼地名?敢問上姓?”員外道:“是臨清州管下,地名豐樂堡。老夫姓錢,是祖代住下的。年紀六旬,並無子息。單生一女,卻也生得不甚粗蠢。諸般女工曉得,今年十八歲了,並無看得中的女婿,未曾婚配。近日卻害了一樁不尷不尬的病,甚是憂心。終日不茶不飯,昏昏的睡,晚間倒梳妝起來,房中像有兩人講話一般。老夫和媽媽疑心,細細察聽,不見人影。如此有三個月了,不知是人是鬼,委決不下,無法可除。”郭京道:“敢是被妖祟所憑,何不請法師驅治他?”員外道:“便是我這裏有個紫微觀葉法師,符咒靈驗。請他來施符設咒,莫想驅治得他,反被腰胯上打了一下,至今害病不起。”郭京道:“畢竟那法師不得真傳,故喫了虧。若有五雷正法的,隨他甚麼邪魔,遣天將即刻剿除。”員外道:“方纔見仙長說是林真人位下,定是道法高強。不揣欲求大力,若得平安,自當重謝。”郭京道:“驅邪逐鬼,是我們分內的事。你若說謝,我倒不肯了。”員外大喜,倒身下拜道:“請問要甚麼三牲福物?”郭京尋思道:“不知他女兒生得何如,且哄出來一看。”答道:“香燭福物,是少不得的。還要令愛當面一看,就曉得哪一種妖邪,方可懲治。”員外道:“且待福物齊備,等老夫去喚小女出來,仙長少坐。”走進去不多時,同那媽媽扶出女兒來。郭京仔細從頭上看至腳下,怎生模樣:

    粉臉生春,映出桃花兩朵,雲髻拖翠,天然柳葉雙彎。態度如湘煙淡蕩,香風似花氣氤氳。立蒼苔淺印鞋痕,捻裙帶微垂玉指。

    遠望來,行雨行雲渾似夢,定有妖憑。近看時,非花非霧總難描,宛然神女。

    郭京見了,魂不附體,半晌說不出話。勉強掙着道:“細觀氣色,是九尾狐狸爲祟。若不早除,決然髓竭神枯而死。請小姐坐下。待我當面請將,那狐狸自然頃刻現形。”員外媽媽連聲稱謝。那女兒見郭京一雙賊眼註定了他,滿面羞澀,低垂粉頸坐下。莊客擺起三牲福物,燈燭輝煌。郭京東指西劃,念動咒語,因無令牌,取一塊磚在桌上拍了三拍。一陣風過處,燭燈無光,郭京手中那快磚卻在自己臉上雨點的亂打。一霎時皮破血流,口吐白沫,昏暈在地。員外慌了,走來扶時,被郭京一推跌在地下,喝道:“你這老蠢物,不知高低!我是北幽王太子,與你女兒有天緣之分,故來相聘。哪裏尋這油嘴搗子來瞧我夫人,這般可惡!且暫饒他性命,我請夫人到宮中去也。”郭京說罷,倒在地下。員外起來,那女兒已不見了,和媽媽大哭,懊悔道:“那江湖上的人,再不要信他。女兒雖然恍惚,還在家裏。誰想撩毒了他,如今不知攝到哪裏去了,教我老景靠誰!”淚流不止。

    又見郭京直挺挺在地下,昏迷不醒,怕惹出人命來,只得叫莊客把薑湯灌醒。直至五更方醒,滿面血污。郭京爬起,自覺羞慚,等不到天明,叫囚徒挑了行李出門。到門邊掬些水洗去血污,臉上青腫,疼痛難當。囚徒道:“相公你不該招攬這事,自受其虧,餓了一夜。”郭京道:“平日我的法術甚靈,今遭他毒手不消說了,只可惜花枝般的女子,被怪物攝去受用!”囚徒笑道:“還說這話,北幽太子嗔你瞧了他的夫人,故此打你。”郭京道:“我自打的時節,一些不知,可不磣死人!如今肚中餓了,快趲行到前邊買些酒飯喫再處。”說道:“我不問得你叫甚麼名字?是哪裏人?爲甚配在驛中?”囚徒道:“小的叫做汪五狗,祖上原是陳州人。父親帶到河北經商,本錢消折,父親亡過,流落在那邊。一時短見,被人哄去做些掏摸勾當。犯出事來,刺配在驛,已將滿了。驛官見小的誠實,喚來伏事相公。”郭京道:“你一路小心,我有心要抬舉。你不若長隨了我,到王宣慰府中,自有好處。”汪五狗道:“相公若肯提拔,是小人萬分之幸了。”

    在路又經四五天,已在天長縣界上了。過了江就是建康。天晚投宿,卻是小去處,不上三五十人家,大半務農的,只有一家安寓客商。郭京走進,叫店主人有甚麼酒肉拿來喫。歇了半晌,一個老人家包了頭,摸壁扶牆走出道:“這裏是草店,沒有肉賣,酒便剩下兩角,要米做飯,自去打火。我正發擺子,動彈不得。有個兒子又不在家。”拿兩角酒、二升米、一碟熟菜放在櫃上,說道:“我寒熱得慌,要去睡哩!”郭京道:“我相公是受用慣的,怎熬得清淡!”老兒道:“說也無用。裏面先到一位客人,也只是熟菜。”說了幾句,喘做一團,自進去了。汪五狗道:“相公,待我煮起飯來,自有菜蔬哩。”郭京坐了好一會,汪五狗先點個燈,捧出一大盤肥雞,把酒斟上。郭京道:“這是哪裏來的?”汪五狗打着手勢掩口而笑道:“見相公沒有嗄飯,小人撈來孝順的。”郭京道:“這裏無人,你也同來喫。”汪五狗盛了飯,兩個低着頭大嚼。

    只見兩個人推門進來,一看說道:“好!好!你們做客的,怎麼偷我雞喫?”汪五狗道:“扯淡!這是前邊路上買來的,誰偷你的?”一個道:“真贓現在,還要口強!見你籬邊一影,就不見了一個雞兒。抵賴到哪裏去!”一個道:“不消說了,臉上刺着字,是個積賊,把來吊起,明早送官。”郭京道:“不要放肆!我是當今皇帝拜師的林真人位下,不是好惹的!”一個道:“管甚林真人鳥真人,便是皇帝自來,也不該偷人家的雞喫。”一把扭住汪五狗,分扯不開。只見對門房裏走出一個客人,勸解道:“不必羅唣!這位客人來買雞喫,不見有人,先自宰了。你不過要賣銀子,快些放手。我這裏有一錢銀子,你拿去罷。”一個道:“我養這個雞報曉,哪裏肯賣!況是偷的,定要究治。”一個道:“罷麼,難得一位客人勸解,饒他罷。”接了銀子而去。郭京道:“有勞客人解紛。不知上姓?”那客人道:“小子姓尹,名文和。要去建康訪友的。”那郭京見客人丰姿俊雅,年紀後生,一團和氣。說道:“我也到建康,明日是同路。不敢相瞞,在下姓郭名京,是洞霄宮有職法官。王少宰的公子王宣慰在建康差人來迎。這雞委是小价不問而取,若沒有客官和解,明日要去見官,又費兩日工夫。只是便宜了那個村夫。”尹文和道:“大人不爭小人之過,請睡了趕路罷。”郭京道:“銀子明早送上。”客人道:“小事不勞掛心。”自回房宿歇。郭京和汪五狗還未喫完,把雞骨朵咬得罄盡,肥汁泡飯,喫了才睡。明早五更,算還了房錢,一同出門。路上說說笑笑,甚是合得來。到晚,郭京叫汪五狗備些酒菜,請尹文和。

    渡了揚子江,到了建康。是六朝建都之地,龍蟠虎踞之鄉。山川秀麗,人物繁華。郭京尋神樂觀做了寓所,口裏又只說是龍虎山天師府差來查察各處宮觀道士的,騙了道官一席盛酒喫了。過一晚,明早買件衣帽,與汪五狗穿了做伴當,持了書札,問到王宣慰府中投遞。尹文和自去訪友,各自分路。

    卻說郭京候了一會,王宣慰叫請進,降階而迎。相見罷,分賓主而坐。王宣慰道:“久企高風,無由瞻仰。今幸鶴馭枉臨,三生有慶。”郭京鞠躬答道:“臺下世胄英才,神仙骨相,趨謁旌旄,足慰平生。”兩邊敘些閒話,甚是契合。王朝恩是紈絝乳臭,專好趨承;郭京是側媚小人,見機迎合,故此一見遂成莫逆。留過午飯,便叫排軍隨郭仙師到神樂觀搬取行李,後園安歇,以便朝夕請教。郭京別過,來取行李。見尹文和走回,意致索莫。郭京問道:“貴相知可尋訪得着麼?我蒙王宣慰厚雅,留款後園,正要候足下來相別。”尹文和道:“一時訪敝友不着。昨承一路挈帶,不勝眷戀。”郭京想道:“這人伶俐溫柔,不若收他做個徒弟,有些商量。”遂道:“王宣慰慷慨名流,最喜賓客。我同足下路上相依,不忍遽別。貴友尚未遇着,旅邸淒涼,不若同我在內衙住幾日,慢慢尋訪,豈不是好?只是有屈權作師徒,不知意下若何?”尹文和不語。正是:薰蕕同氣終非合,玉石相形辨始知。不知尹文和去就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歷寫郭京醜態,閱之噴飯。趙良嗣雖存厚道,然借王宣慰作成郭京,猶之謹具大家與金朝也。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癡心熱腸,定然僨事。

    第八回 燕子磯玉貌惹奇殃 寶帶橋金蘭逢故友

    卻說那郭京要收尹文和做徒弟,同到王宣慰府中。你道那尹文和是誰?元來就是樂和,改姓不改名。他聞姐夫孫立鬧了登州,曉得要連累到他身上。況且妻子久亡,身無牽絆,早已見機逃出在外。並不知在登雲山聚義、杜興寄信刺配等許多事。出了東京,思量到哪裏安身?他是個精細的人,若至登州尋訪姐夫,恐怕打在局中,在路展轉尋思,想到王都尉府中有個一般的陪堂,姓柳,是江南建康人,與他相好,半年前回到家鄉,因此特來相訪。誰知建康地面廣闊,那姓柳的又不是赫赫有名之人。平時忽略,不曾問得他居住在城在鄉,海闊天遠,哪裏去尋?悶悶回來,見郭東要他同到王宣慰府中,他暗想道:“我有事在身的人,小可去處,不便安身。他哪裏深堂內院,改了姓,還容易隱藏。”又想想:“那郭京脅肩諂笑,是個小人。王宣慰又是個奸黨,不可露出圭角。權宜暫住,再尋退步。”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遂應答道:“既蒙青盼,萬分之美。只恐樗櫟下材,不堪教訓,若得拜門下,一發榮施了。”郭京大喜,遂喚汪五狗將尹相公行囊一併同排軍挑進,自同樂和進府。見宣慰,郭京道:“此是敞門人尹文和,相從貧道多年。性地聰明,諸般技藝都曉,待引他晉謁。”樂和拜罷,王宣慰留住後園,供給極其豐厚。郭京閒常弄些小法術撮科打諢。樂和是做過陪堂的,不消說識竅知機,又且清曲弦管,色色過人。王宣慰滿心歡喜,一刻也少不得兩人。就是汪五狗也享快樂,日逐跟隨使喚。樂和無事不出府門,謙和謹慎,合衙大小無不歡喜他。郭京未免預些外事,納賄招權。

    有話即長,無事則短。不覺臘盡春回。清明時節,王宣慰要去燕子磯遊玩踏青,擺列侍衙,挈榼提壺,同郭京、樂和乘着金鞍駿馬,出了觀音門,就到磯邊。那燕子磯是建康第一名勝之所。三春時候,柳明花放,士女喧闐,笙歌鼎沸。遠遠望去,宛然如一隻燕子撲在江面。遊人不絕,題詠極多。但見:

    山勢玲瓏,石上都裝螺子黛。苔痕鮮媚,路旁盡貼翠花細。下瞰萬里長江,遠縈若帶。上倚千尋高嶂,近列如屏。遠遠見龍城鳳闕,茫茫吐海市蜃樓。香車寶馬,往來士女賽神仙。酒肆茶坊,羅列珍饈誇富貴。

    那王宣慰看之不足,選一片綠茵平坡之土,高張錦幄,鋪設繡裀,與郭京、樂和席地而坐。有許多王孫貴客,閥閱嬌娥,各取勝處,遊玩的遊玩,飲酒的飲酒,任情取樂。王宣慰喚侍從擺列山珍海錯,玉碗金盃,開懷暢飲。郭京說些風情趣話,樂和取過玉蕭,吹得悠悠揚揚,移商刻羽,又清謳一曲,真是游魚出聽,飛烏迴翔。王宣慰大加稱賞。

    飲到半酣,郭京探起頭來,指與王宣慰道:“神的下降了!”王宣慰、樂和定睛看時,只見兩個佳人,前邊一個十五六歲郎君引路,後邊侍女跟隨,冉冉而來。但覺得:

    舉止端莊,性情閒雅。略過三旬年紀,未退嬌紅;輕描兩道春山,猶存淺綠。衣裳縞素,暗送一種真香,非蘭非麝;插戴天然,點綴幾般異寶,不玉不金。豐肌弱骨,合德新沐蘭青;低笑淺顰,西子乍酣春酒。珊珊瘦影,尾定被髮郎君;嫋嫋腰肢,斜倚垂髫侍女。玉琢粉妝,衛玠被人看殺;冰心蕙質,奉倩到處皆香。西母降凡攜玉女,湘妃椅竹侍金童。

    那王宣慰少年好色,欣羨不已。郭京更垂涎那披髮郎君,喚汪五狗:“去訪問是誰家女子,便來回話。”樂和正色止住道:“看他端莊貞靜,大家舉止,不可造次,恐失觀瞻。”王宣慰倒也罷,郭京哪裏丟得開,被樂和阻了興,好生不樂。酒也不喫,只做起身開步,踅了一回。那兩位佳人卻好轉來下船,又飽看得滿意。認得這船家長在府中裝載的,暗記在心。回來重複坐下,與王宣慰猜枚賽色,喫得爛醉。王宣慰見天色將晚,喚侍從收拾樽罍回府。

    那郭京在馬上東倒西歪,一到後園便睡。五更醒來,尋思道:“可耐這尹文和,好意帶進府中,反阻我的興!慢慢在宣慰面前說他事端,逐了他去。”又尋思道:“那兩個婦人不消說是天仙、這披髮郎君一發可愛。怎地弄得到手,平生願足!”摹擬了一會,天曉起來。叫汪五狗悄悄的分付他,去尋昨日那船家,討個實信即來回話。不多時,汪五狗回來,說道:“問那船家,他說姓花,也是官宦人家。住在雨花臺,是水西門僱的船,不知他詳細。”郭京聽了,用過早飯,瞞了尹文和,喚汪五狗跟隨,竟到雨花臺自去訪問。

    出了聚寶門,過了朱雀橋,一路山明水秀。不上二三里,遠遠見昨日那披髮郎君,穿着緊身繡襖,拿張彈弓,隨個小廝,從桃花林中走出。郭京想道:“這是天緣湊巧了!”迎上前道:“花小舍人,昨日在燕子磯遊玩,怎麼就下了船。”郎君道:“不是遊玩,是同家母、家姑在先父隴上掃墓回來。磯邊經過,偶然上岸。”郭京道:“高居何處?正要奉拜。”即君道:“不上一里之遙。素不相識,不敢有勞。”郭京正要涎着臉胡纏,見個人牽匹馬來說道:“奶奶請舍人回去。”郎君即便上馬揚鞭而去。郭京見他上馬便捷,解數風流,一發可愛。心下想道:“他說掃先父的墓,那半老佳人是他母親了,那一個是他姑娘,不知有丈夫沒有?”不曾問得詳明,心中鬱郁。

    望見竹林中有個庵院,且去討杯茶喫,解些煩渴。步到門前,見寫着“慧業庵”,裏面佛堂供着白衣大土,好不清淨莊嚴。只見角門裏走個老尼出來,打個問訊說:“請坐,待茶。”郭京走進坐下,女童捧出一杯雀舌新茶。郭東一口吸乾,問道:“老師甚法號?此間有個花家可曉得麼?”者尼道:“賤號素心。這裏花家,原是鄉紳,已經亡過。那花奶奶是本庵檀越,長來燒香的。”郭京道:“是甚麼官宦?”老尼低低說道:“是梁山泊招安的,單生一個公子,今年十六歲了,極是聰明。又有個姑娘,他丈夫姓秦,也是寡居。相公問他怎的?”郭京道:“偶然間問。”又坐一會,謝茶出庵。心下已明白是花榮的妻小,就有算計了。

    回到府中,笑嘻嘻對王宣慰道:“昨日燕子磯兩個佳人,要收他甚是容易。已訪知備細了。”王宣慰道:“端的是甚麼人家?不知我一見就放他不下。在東京貌美的婦人也見得多,總沒有那一種天然之態,令人想了再丟不開。”郭京道:“那中年的是花榮妻子,那少年的是花榮的妹子,配與秦明,都亡過了,守寡在家。目今梁山泊餘黨重複哨聚,朝廷行文各州縣嚴加拘管,只消差一隊官兵,說是奉旨拿解到京,誰敢阻當。一到府中,夫人水性楊花,見宣慰這般富貴,用些甜言自然順從。就是有人知道,現任大官府用個盜婦也無大事。況少宰老爺這等威權,怕他則甚?”王宣慰滿心歡喜道:“莫說年少的是天姿國色,就是那中年的,更覺風騷。”郭京道:“做事要放辣手。當初高衙內愛那林沖妻,染起相思病。若依我算計,騙他到白虎節堂登時按了軍法,那婦人怕他飛上天去?何須刺配拖延,竟成畫餅!事不宜遲,明日就行。若取得來,我出家人,不敢妄想,這小官人賞我做徒弟罷。只是那尹文和古撇得可厭,必須先遣開,方好做事。若在眼前,必然決撒。”王宣慰笑道:“尹文和幾年前必然標緻,如今色衰愛弛,你就厭他了。”郭京道:“他原不是我徒弟,客店裏偶然會着的。見他伶俐,收在門下,他若知道聲張起來,裏面奶奶知道,這還了得?”王宣慰道:“我有道理。要差人到東京。寄封家信,莫若就遣他去。”郭京道:“這個極妙!”

    王宣慰進去修書,郭京見了樂和,說道:“王宣慰要差你到東京送家信,你可收拾行李。”樂和想道:“東京我是去不得的,這裏原非久留之地,昨日倒見府中人說,聞得柳陪堂住在雨花臺,我自別過去尋他罷。”答道:“在下蒙師長挈帶,在此半年有餘,正要別了往江北去。東京是不去的。”郭京道:“宣慰這般看待,差遣一差遣就不肯!也罷,隨你。”正說間王宣慰拿出書信來,郭京道:“文和自有正務到江北,東京寄書另差人罷。”王宣慰倒過意不去,叫取十兩書儀相送。樂和拜別,竟出府門,不在話下。郭京道:“不過要他離眼前,他自要到江北,一發好。”

    次早郭京叫汪五狗跟了,領一隊兵趕到雨花臺,問着花家,蜂擁進去,把花恭人、秦恭人和花公子不由分說,一同拴住。郭京道:“是奉聖旨,着王宣慰勾攝梁山泊餘黨扭解東京,不許遲延!”花恭人極口分辨,哪裏聽他,扯着便走。鄰舍間說奉聖旨,哪個敢惹事,養娘、家人四散躲避。郭京叫兵丁讓三匹馬與他母子三人騎了,到府中,鎖在東樓上。停了一會,郭京同王宣慰上樓來,與恭人、公子見禮畢,郭京道:“這位是王宣慰大人,因奉聖旨勾拿梁山泊黨人解上東京,家屬俱入官爲奴,故此搪突,非幹王宣慰之事。恭人若肯通融,倒有個極妙的方法。”恭人花容不整,滿面淚痕,說道:“先夫不幸,孤兒寡婦苦守在家。朝廷何故又來追求?既奉聖旨,有何方法?”郭京道:“宣慰少年風流,爲人寬厚,與恭人出一辨本,說花、秦二將軍早已身故,不會與阮小七、李應等往來,所有妻拏自應免議。況有少宰太老爺在朝,自然依擬。只是夫人新亡,沒有正室。恭人有了公子,堅心守志不消說了。那秦恭人,青春年少又無子息,豈可擔誤?不若小子爲媒,與宣慰做了夫人,公子就在衙內讀書,應試求名,豈不兩便?”那秦恭人聽見,柳眉倒豎,星眼圓睜,說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雖是女流,頗知大義,海枯石爛,自守其志。豈肯做狗彘之行!奉旨入官,起解便了,何得妄生枝節?也沒有朝廷命婦可以強佔得的!甘心受死不受污,不必多言!”王宣慰雖然好色,還有良心,見說得決烈,不發一言,先下樓去了。郭京道:“良言不聽,後悔莫追!”也自下去,鎖閉樓門,不通出入。

    花恭人道:“我兩人甘心守節,不料有此奇變,拼得自盡,莫被解去出乖露醜!”秦恭人道:“這賊子心腸在我身上。我若縊死,嫂嫂和侄兒自不妨得!”花公子道:“孩兒想來,說奉聖旨是假的,前日不該到燕子磯,想是王宣慰看見,起此邪心。我打彈回來,路上撞着那個人,只管盤問,我不睬他。方纔說做媒,這是真話了。”正說着,見開了樓門,兩個養娘捧一盒子餚饌來,百般勸慰。三人因未早膳,只得喫些。花恭人問道:“你家夫人幾時死的?”養娘只是笑,不肯說。花恭人好言相問,方說道:“夫人現在,老爺叫瞞着。都是那姓郭的設的計策,喚我們伏侍。夜間就在伴宿,樓下有人看守。”花恭人道:“那姓郭的是甚麼人?”養娘道:“東京來的,是個道土。爲人極刁鑽,老爺偏喜他,無不聽從。”花恭人道:“相煩引我見夫人,哭訴苦情,放得歸去,重重柑謝。若是拘留在此,定尋死路!”養娘道:“老爺分咐,若使夫人得知,立刻打死,這是不敢。或者在老爺面前,說恭人秉性堅貞,立志不從。倘得回心轉意也未可知,要甚麼飲食只管拿來,調養貴體爲上。”下樓去了。花公子滿心焦躁,要出來到正經官府告理,樓下有人守住,重垣峻壁,無路可出。母子煩惱不題。

    再說樂和出了府門,尋思道:“這郭京明知不是好人!良家婦女,訪問怎的?我是好男子,這狐羣狗黨看不上眼,要差我上東京,且推託出來再處。”尋一所客店安寓,到雨花臺去問柳陪堂,逢人訪問,卻訪不出。信步登雨花臺,縱目一望,真是大觀。千巖萬壑,應接不暇。那大江中,煙帆飛鳥,往來不絕。望着鐘山,王氣鬱鬱蔥蔥,不覺胸次豁然。遊賞半日,取路要回。穿過竹林,見有慧業庵,進去隨喜,甚是清幽。側邊軒子內,見個老漢,像是人家的蒼頭,對老尼哀求道:“我家奶奶和小舍人被王宣慰拿去,兩三日了,我去打探,侯門如海,無路可入。你是出家人,假化齋糧,倘得信息,老大慈悲!”老尼道:“長蒙奶奶佈施,這是該去的。但怕三姑六婆,不容進府。”那老蒼頭回轉頭來,見有人,喫了一驚,都住了口。老尼便討茶待客,那老蒼頭只管看着樂和,又不敢問。樂和忍不住道:“老人家,敢是認得我麼?”老蒼頭道:“不知官人上姓?有些像與我老爺相識的。”樂和道:“你老爺誰?”老蒼頭道:“便是花知寨。我是花家三世老奴,叫做花信。不幸老爺棄世,奶奶同小舍人、秦家姑娘守制。誰想兩日前遭一場奇禍,被王宣慰說奉旨拿去。彼時小人不在家,回來沒處打探,故央老師父去討個實信。”樂和大驚道:“你家奶奶可同小舍人在燕子磯遊玩不曾?”老花頭道:“正是。老爺葬在楚州南門外,清明掃墓回來,果到燕子磯就下船回家。”樂和道:“是了!必是那郭京詭計拿到府中。你休喫驚,我便是樂和,與你老爺相厚的,自有計策救出。”老蒼頭歡喜不盡。

    只聽得佛堂裏有人叫道:“老師父有麼?”樂和一看,卻是汪五狗,說道:“你到此何干?”汪五狗見了樂和道:“尹相公說到江北去,怎麼還在這裏?”樂和道:“正要問你,那兩位奶奶和這個小舍人在府中你見麼?”汪五狗笑道:“不曉得!”樂和道:“王宣慰着人請我轉去商量這事,你怎麼不曉得?”汪五狗道:“尹相公知道的,何必再問。郭相公差我來請素心老師父到府中去勸化兩位奶奶。”樂和取出二三錢銀子來,叫老蒼頭置辦酒菜:“我們同喫了去。”老尼先擺出素點心茶果,少刻酒到,樂和勸汪五狗喫了幾杯,問道:“你隨郭相公幾年了?”汪五狗道:“混帳!也同相公一樣,路上遇着的。”樂和道:“有甚好處到你麼?”汪五狗道:“有甚好處!單隻身上這領舊衣服。我也不願隨他,要自去尋生意做。尹相公你不知,他出身是一個花子,敲着魚鼓簡,沿門討飯。偶有趙御史到黃河驛,認得他,送他三十兩銀子,一副鋪陳,薦到王宣慰府中,僱我挑行李。路上又惹出事來,哄我跟隨到此。醉了便大呵小罵,受他凌辱。只爲沒盤纏回去,權時忍耐。”樂和道:“如今這奶奶、舍人在哪裏?”汪五狗道:“在東樓上。晚間養娘伴宿,樓下就叫我看守。今日他同王宣慰到茅山頂上燒香,過三日纔回來。教請老師父去勸化。若勸化不轉,要用強哩。”樂和又取出二兩銀子與江五狗道:“一向勞你伏侍,這二兩銀子拿去買東西喫。我到府中,自看顧你。”汪五狗道:“若是尹相公這般好人,要小人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其實不耐煩他的鳥氣,伏事相公是該的,怎好便受賞賜!”樂和道:“不當意思!”把銀子塞在他袖裏,丟個眼色與老蒼頭道:“五哥,你自斟一杯,我去登東便來。”老蒼頭跟到僻處,樂和說道:“王宣慰不在府中,極好用計。你去僱個船,把家裏細軟收拾,湊晚搖到秦淮河邊停泊,我同老師父進府,不可有誤。”老蒼頭喜諾先去了。

    樂和進來,汪五狗道:“小人喫不得了!尹相公同老師父進去罷。”樂和進同老尼進府,府中的人見了樂和說道:“尹相公又來了?”樂和道:“我要到江北,老爺又邀我轉來。”汪五狗竟領到東樓下,樂和道:“我前日在燕子磯看得不仔細,同老師父去再睃睃兒。”汪五狗道:“尹相公,你前日古板,故要遣你到東京去。若這般識趣,就不瞞你了!”就開了樓門。樂和同老尼上樓,恭身施禮道:“嫂嫂不必憂心!今晚就好出去了。”花恭人卻不認得,不好回答。樂和向花公子說道:“我是山寨裏鐵叫子樂和。數年不見,這般長成了。”花公子道:“失瞻了!原來是樂叔叔。我母子受難,求叔叔救解。”樂和低低道:“已算計定了,晚上便見。”老尼道:“奶奶到這裏放心不下,老管家央我來探信,恐怕門上不放,卻好這位相公到來。原是老爺好友,要設法救出。恰值宣慰差人來喚我勸化奶奶,故得到此。”樂和道:“老師父不消說了,我們下去罷。”把一個紙包與花公子,附耳道:“如此如此。”花公子歡喜不盡。遂走下樓,汪五狗道:“老師你勸得轉麼?”老尼搖頭。又問道:“尹相公看得若何?”樂和笑道:“果然生得標緻!怪不得王宣慰。老師父,你要出城門,快些去罷。”老尼自去。

    到晚上,裏面知道樂和轉來,送出晚膳。樂和喫罷,提一壺酒,到東樓下,汪五狗在哪裏打盹,搖醒道:“我獨自沒興,剩這壺酒,晚間冷落,你喫了罷。”汪五狗連忙接道:“又承相公厚情!”汪五狗原是酒鬼,到口便喫。樂和袖裏摸出幾個果子道:“一發與你過口!”汪五狗道:“多謝相公!”把這壺酒頃刻而盡,不多時口角流涎,昏迷不醒,倒在地上。樂和搜出鑰匙,開了樓門,叫道:“嫂嫂、舍人下去!”見兩個養娘也昏倒一邊。母子三人急忙下樓,恰好有朦朧微月,樂和引到後園門首,開了門走出。原來王宣慰正住在秦淮河桃葉渡邊,老蒼頭停船俟候,一齊下船。花恭人見家中細軟並養娘、小廝俱在船內,感激樂和不盡。有詩爲證:

    銅雀春深鎖二喬,玉蕭吹徹怨聲高。

    虞侯意氣施奇策,護得青青舊柳條

    花恭人道:“自從知寨亡過,我同姑娘矢志守節,不料遭逢奸計,監在東樓。那姓郭的百般說合,我二人誓死不從。虧得叔叔義重,救我母子,真是大恩難報!”樂和道:“我爲姐夫孫立鬧了登州,暫躲在王宣慰府中,前日熱於磯,我若知是嫂嫂,那賊道也不敢弄這詭計了。天幸完名全節,脫了牢籠。只是如今到哪裏去好?北邊去不得,莫若杭州是個錦繡之邦,尋個所在權且安頓。公子這般長成,定是偉器,慢慢圖個出身。”花恭人道:“女流之輩,無甚見識,但憑叔叔主張。孩兒年幼,全仗教誨。”

    說話之間早已雞鳴,城門開了。從龍江關取路到鎮江,進了關口,一路順風。過了姑蘇,到寶帶橋,天色已晚,催着船家趕到吳江停泊。一時狂風驟起,那太湖裏的水從橋裏衝出來,洶湧難行。只見有兩個船駕起雙櫓,飛也似搖來。船頭上立一條大漢,手執三股漁叉,一聲胡哨,先把船家搠下水去,兩個恭人慌做一團,樂和、花公子立得身起,那大漢早已跳過船,拔出腰刀要砍下去。把樂和一認,喝道:“那漢子!你是誰?”樂和也仔細一看叫道:“你莫非出洞蛟童威麼?我是鐵叫子樂和!”那漢將刀入鞘,說道:“天昏月黑,險些害了哥哥!”樂和道:“童大哥,船內是花知寨嫂嫂和他兒子都在。”童威道:“這裏不是說話處,且到湖中去!”船家也爬起了,把船帶着,戧起兩道篷,竟到太湖中去了。正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畢竟後來如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樂和若上登雲山,文情便徑直冷落。妙在途遇郭京、入王宣慰府中,因而救出花家母子,以致得逢李俊。樂和不登山而出海,使李俊早得樂和之助者,郭京之力也。一路層折生奇,真如武夷五曲以上,匪夷所思矣。樂和訪柳陪堂直到建康,作者遙爲花逢春地耳。既已到雨花臺,則柳生便不消尋着。如前傳魯達出家,需用戒刀度牒。張青店中,先有藥翻頭陀,知頭陀之不必真有,則知柳生不必相遇。文章有借路還家之法,此其一也。

    第九回 混江龍賞雪受祥符 巴山蛇截湖徵重稅

    這回書該說樂和、花公子同童威到太湖中與李俊相會。只因尚有委曲,把這裏暫時擱起,說那委曲的緣故,再接上文。

    那太湖一名具區,一名笠澤,周圍三萬六千頃,環繞三州,是江南第一汪洋巨浸。湖中有七十二高峯,魚龍變化,日月跳丸,水族蕃庶,蘆葦叢生。多有名賢隱逸,仙佛遺蹤。昔人曾有詩道:

    天連野水水連天,環列三州注百川。日月浴生銀浪裏,蛟龍鬥出翠峯邊。帆歸遠浦飛煙雨,楓落高秋滿釣船。羨殺功成辭上賞,風流千古載蟬娟。

    這首詩的結句,說范蠡破吳霸越之後,載了西施邀遊五湖的佳話。大凡古來有識見的英雄,功成名就,便拂衣而去,免使後來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禍。

    卻說那混江龍李俊本是潯陽江上的漁戶,不通文墨,識見卻是暗合。他徵方臘回來,詐稱瘋疾,不願朝京受職。辭了宋公明,與童威、童猛弟兄來尋向日太湖小結義的赤須龍費保、捲毛虎倪雲、太湖蛟高青、瘦臉熊狄成四個好漢,在水泊里居住,終日飲酒作樂。李俊道:“我生長潯陽江上,專一結識江湖上好漢。因救宋公明,上了梁山做一番事業,受着招安,東征西討,與朝廷出力。豈不知受了官職,榮親耀祖,享些富貴?只是奸佞滿朝,妒賢嫉能,再無好結局!幸得先見,結識幾個好弟兄,得此安身立命之所,倒也快活。只是水莊雖然僻靜,終是地面卑溼,胸襟不暢。哪裏去尋一個高爽的所在,盡造房屋,方可久居。”費保道:“大哥豈不聞太湖中有七十二高峯,只有東西兩山最爲高曠。那東山上有莫釐峯,居民富庶,都出外經商;西山上有縹緲峯,更是奇峻,上頂江海皆見,民風樸素,家家務農、打魚,種植花果爲業。更有消夏灣,是吳王同西施避暑之地。林屋洞是神仙窟,宅角頭是“商山四皓”角里先生的故宅。這幾個去處,何不同去一看,擇可居之所,蓋造房子起來便了。”李俊大喜,一同上船,竟到西山各處遊覽一遍,果是山明水秀,物阜民康。那消夏灣四面皆山,一個口子進去,匯成一湖,波光如練。湖邊一片平陽之地,可造百十間房屋。四圍有茂林、修竹、桔柚、梨花,真是福地。李俊就與土人買了這片湖地,置辦木植,僱喚工匠,不消幾時就蓋造完了。都是壘石成牆,結茅當瓦,不甚高大。前堂後廈,共一二十間。只有費保、倪雲有家眷,擇日進房。置辦酒席,款待鄉鄰,盡皆歡喜,都稱李俊爲李老官。蓋土俗以“老官”爲重也。

    那沿湖的兩山百姓,都在太湖中覓衣飯,打魚籠蝦,籪蟹翻鳧,撩草刈蒿,種種不一。只有那罛船,是有大本錢做的,造個大船,拽起六道篷,下面用網兜着,迎風而去,一日一夜打撈有上千斤的魚,極有利息。李俊與衆兄弟商量,也打了四個罛船,使漁戶管着,日逐打魚起息。卻是那罛船利在秋冬,西北風一發,方好揚帆。

    一日,正當仲冬時節,西風大作。李俊要自去看打魚,同弟兄上了罛船,向北面去。到半夜裏風息了,行不得,卻停在縹緲峯後。到得天明,飄飄揚揚下起大雪來,霎時節瓊瑤滿地,唐人有詩道: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李俊道:“這般大雪,那湖光山色一發清曠,我們何不登那縹緲峯飲酒賞雪?也是一番豪舉。”費保道:“極妙!”將帶來的肉脯、羊羔、鮮魚、醉蟹,喚小漁戶挑了兩三壇酒,各人換了氈衣斗笠,衝寒踏雪而去。那峯只有三里多高,魚貫而上。到了峯頂,一株大松樹下有塊大石頭,掃去雪,將餚饌擺上。石中敲出火來,拾松技敗葉燙得酒熱,七個弟兄團團坐定,大碗斟來。喫了一會,李俊掀髯笑道:“你看湖面水波不興,卻如匹練,倒平了些。山巒粉妝玉砌,像高了些,好看麼?嘗聞道:‘朝臣侍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渡關。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我們今日在此飲酒賞雪,真是天地間的至樂!憑你掀天的富貴,也比不得這般閒散。若論我李俊,年力正壯,志氣未衰,哪裏不再做些事業?只是古今都有盡頭,不如與兄弟們喫些酒,圖些快活罷。聞得宋公明、盧員外俱被鴆死,往日忠心付之流水。我若不見機,也在數內了。”說罷,又喫。

    忽聽得西北上一個霹靂,見一塊大火從空中飛墜山下,大家喫驚,說道:“大雪裏怎得發雷?那塊火又奇,我們走下去看。”叫小漁戶收拾傢伙,同下山來。周圍一看,只見燒場了丈餘雪地,有一塊石板,長一尺,闊五寸,如白玉一般。童威拾起,衆人看時,卻有字跡。都是不識字的,唯有李俊略略認得幾個,所以前日揭陽嶺上宋江被催命判官李立藥翻,正等夥家開剝,李俊趕來,見有批迴,識得宋江字樣,才得救醒。今將這石板着實摹擬了好一會,說道:“原來是一首詩。”衆人道:“大哥,你讀與我們聽。”李俊又頓住一番,念道:

    替天行道,久存忠義。金鰲背上,別有天地。

    衆人聽罷,都解不出。李俊道:“這分明是上天顯異。頭一句說‘替天行道’,原是忠義堂前杏黃旗上四個大字,合着我們舊日的事。且拿回去供在家裏,日後定有應驗。”遂捧了石板到船裏,起篷回家,真個把石板供在神座內,自此無話。

    卻說常州管下一座馬跡山,也在北太湖之濱。山邊村坊裏有個鄉宦,姓丁名自燮,是丁渭丞相之裔。寅甲出身,累任升至福建廉訪使,拜在蔡京門下。爲人極是奸狡,又最貪贓,綽號“巴山蛇”。在任三年,連地皮都颳了來,丁憂在家。那常州新任太守姓呂名志球,福建人,也是甲科,參知政事呂惠卿之孫。與這丁廉訪同年,又是兩治下,況且祖父一般的奸佞,臭味相投,兩個最稱莫逆。說事過龍,彼此納賄。丁自燮思量守制在家,終不比做官銀子來得容易。清淡不過,想在漁船上尋些肥水。去與呂太守講了,頒下幾道告示,說馬跡山一帶是丁府放生湖,不許捉捕,如違送官究治。有了告示,將大雷山爲界,牽佔了一大半的太湖。若是過了界,就喚狠僕拿住,扯破了網,掇去了篷,還要送官,受他紮詐。那小漁船識竅,不到北太湖打魚也就罷了。那罛船全靠是風,乘風駛去,哪裏收得住?偏是北太湖水深空闊容得大魚。衆漁戶沒奈何,與他打話。那丁自燮得計,說要領他字號水牌方許過界,若打得魚,他要分一半。衆漁戶扭他不過,只得依從了。連那小漁船不過界的,也要平分。竟把一個三萬六千頃的笠澤湖,與丁家做魚池了。

    李俊、費保聞知,心中不忍道:“喏大一個太湖,怎的做了你放生池?我們便不打魚也罷,怎生奪了衆百姓的飯碗!氣他不過,偏要去過界與他消遣,看他怎麼樣!”七個弟兄都在一個罛船上,小漁戶扯起風篷,望北駛去。過了大雷山,到馬跡山邊,有十來個小船,每船有三五個人,在哪裏守港。見沒有字號水牌,便拿了去。有字號水牌的,便要分魚,日以爲常的。他見李俊罛船駛到,沒有字號水牌,喝道:“大膽的瞎賊!這裏是丁府放生湖,你敢過界麼?”費保便接口罵道:“狗奴才!朝廷血脈,如何佔得!放你孃的屁!少不得把你那巴山蛇皮都剝了,與百姓除害!”那小船的人齊起,把撓鉤亂來扯網。費保、倪雲、童威、童猛一齊動手,把木篙撐的撐、打的打,大船風高勢勇,小船抵當不住,翻了三個小船,十來個人落水。李俊叫回舵而去。

    卻說小船上救起了落水的人,去報丁自燮道:“方纔有個罛船過界,沒有字號水牌,小的們查他,大罵要剝老爺的皮,與百姓除害。撐翻三個船,十多個人下水,救得性命。有人認得是李俊、費保等,住在消夏灣。”丁自燮呵呵冷笑道:“這是梁山泊餘寇,反來惹我!是生意到了。”即刻修書,家人抱呈,差到常州府投下。呂太守拆開看了,叫該房行牌勾拿費保、李俊的一干人犯。書吏稟道:“這消夏灣地方,是蘇州管轄,須要行關。”呂太守道:“既如此,速備關文提來。”書吏備了關文,差人到蘇州府行提。那蘇州太守是清正官府,聞得呂太守貪污,與丁廉訪表裏爲奸。那南太湖漁戶也有去告理,礙着同僚不行。又見關文來提李俊等,心中不悅,不準行拘,發批迴轉去。呂太守大怒,差人請丁廉訪到來商議。

    次日到了後堂,相見已畢,呂太守道:“可耐蘇州府不準關文,有負老年見所託,甚是惶愧。”丁廉訪道:“他不遵老公祖的法度,事還倒小。那李俊是梁山泊餘黨,恐怕他乘機作亂,這件事大,必須設法剿除得他。將來老公祖威令遠行,治弟的地方亦得安枕。還有一節,若拿住了他,是積年盜首,必多金銀珠寶,強如去零星收拾。”呂太守笑道:“當與年兄共享。”丁廉訪道:“他們知道蘇州不準關提,必然放膽。老公祖這裏亦不必提起,把原牌銷了。少不得元宵放燈,老公祖出曉諭,城中各戶僅要張掛,慶賀豐年。他們是硬漢,託大膽,必來看燈。那時,只消幾個緝捕使臣就勾了,發在監裏,緊打慢敲,怕他不來上鉤!”呂太守大喜道:“年兄神算。怪道敝省的土地都跟了來。”丁廉訪笑道:“老公祖任滿,敝府的土地,少不得也要送去。”兩個拱手笑別不題。

    卻說李俊等回到消夏灣,倪雲道:“今日打雖打得暢快,那廝必然要來尋事。”童威道:“怕他怎的!我們既船偏要使去,再翻他幾個下水。”李俊道:“不是這樣講。今日略挫他威風,使他知我們的手段。又不專靠打魚爲活,何必定要到那邊去。他取怒於人,必有天報,省些是非便了。”費保道:“大哥之見有理。”把瓜船收了港,安然在家。

    不覺臘盡春回,元宵節近。有人傳說常州廣放花燈,與民同樂。十二夜起至十八夜止,十分繁盛。附近州縣,男男女女都去看燈。李俊道:“我們弟兄同去看一看何如?”高青道:“不可。丁自燮與呂太守挽手詐人,誰不知道?前日這番廝鬧,他決不能忘情。若在消夏灣,忌憚我們,不敢輕易來惹。若到常州,是他的世界了,萬一疏虞,如何是好?”秋成道:“兄弟,你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等四人,在太湖中橫衝直撞,怕了哪個?又有李大哥三人來,如虎添翼,有何顧忌!元宵燈節,人山人海,哪裏知道我們在裏面?便去何妨!”李俊道:“宋公明到東京看燈,李逵鬧了元宵,也得平安無事。梁中書在北京放燈,衆好漢偏去救出盧員外。兩番俱是驚天動地,何況這個小去處!只是也要準備,就是不去看燈也使得。前日與丁自燮有這番口角,若怕了他,恐惹人笑話。”於是商議定了。

    到十五早上,駕兩個船,七個弟兄分在兩邊。漁丁駕了,一帆風到常州西門,尋隱僻去處停泊。尚是下午時分,船中整頓酒飯,都喫飽了。童威道:“我兄弟兩個只在船內俟候,黃昏左右,到城門守着,倘有響動,好接應出來。”李俊道:“也說得是!”身邊藏了暗器,五個人一同進城。見附近鄉村的老幼男女,都來城門邊要進去看燈,李俊等一闖而入。但見六街三市,蓋搭燈棚,漫天錦帳,懸結綵球,笙歌聒耳,十分鬧熱。有詩爲證:

    十里香塵點落梅,溶溶夜色映樓臺。

    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其時一輪明月湧出東方,照得天街如水。遍處懸掛花燈,看燈的人一片笑聲,和那十番蕭鼓融成一塊。那紅樓畫閣,捲上珠簾。玉人嬋娟,倚欄而望。衣香鬟影,掩映霏微。真是“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早春節序,江南風景最是銷魂。李俊等五人賞玩了一回,聞得樵樓上有三座鰲山,一發奇巧,同看燈的人擁至府前。果然火樹銀花,照耀如同白日。呂太守與同僚官在樓上飲酒,下面笙蕭迭奏,花炮橫飛,把人擠得腳不踮地,像在空裏走的。

    李俊又看了一回,轉到大街東首一座酒樓上坐定。酒保擺下按酒,各色餚饌,傳杯送盞喫了一會。那時約莫有二更天氣,倪雲、高青道:“我們好出城去了。”狄成道:“這般良辰美景,金吾不禁;城門自然徹夜不閉,再坐坐何妨!”李俊此時也沒了主意,不肯動身。倪雲、高青立起來道:“你們再飲幾杯。我兩個先到城門邊等候。”下樓去了。少時,只見兩個穿青衣的人走來,把各人一看道:“認做東洞庭山郭大官人在此飲酒,原來不是。”攝轉身便走。李俊、費保只顧飲酒,不放在心上。又有個老兒領一個美貌女子,拿着廝琅鼓兒,走到桌邊,深深道個萬福,頓開香喉,敲着相思板和鼓兒,唱兩支小曲。雖非繞樑之音,卻也浪浪的可聽。費保伸手去鈔袋中摸一塊銀子賞他,約有二錢多重。正要遞過去,忽聽得樓下發聲喊,三五十個做公的都拿短棍,蜂擁上樓。李俊、費保、狄成見不是頭,推倒女郎,踢翻酒席,要尋去路。那做公的已到身邊,鷹拿燕搶的來。李俊三個措手不及,都被拿住,把麻繩背剪綁了,推下樓去。酒保聽得樓上廝鬧,飛也趕上,只見碗碟都打碎,酒餚潑滿。那唱小曲的女子,還在樓板上叫疼,爬不起,休題。

    卻說李俊、費保、狄成被做公的拿了,一步一棍,打進府門。那呂太守早排公位坐在上面,銀燭輝煌,兩邊立着如狼如虎的兵壯。李俊三人帶到堂前,都直挺挺的立着。呂太守喝道:“你們是梁山泊餘黨,重謀不軌,今到法堂之上,怎麼不跪?”李俊道:“蒙聖恩三降詔書招安,北征大遼,南剿方臘,多曾替朝廷出力。不願爲官,隱居安分,不曾犯法,爲甚要跪?”呂太守道:“盤踞太湖。不遵憲示,翻丁鄉宦家人墜水,明是造逆,還要強辨!”李俊道:“那太湖是三州百姓的衣食飯碗,你爲一郡之主,受朝廷大俸大祿,不愛惜百姓,反作權門鷹犬,禁作放生湖,平分魚稅。我等不過爲百姓發公憤,今拿我來,待要怎的?”呂太守道:“現奉樞密府明文,登州反了阮小七、孫立,飲馬州起了李應、公孫勝。凡是梁山泊餘黨,都要收官甘結,故此拿的!”李俊道:“就是樞密院,也只取收管甘結,不會說無故擒拿!”呂太守沒得說,冷笑道:“你若知事的,我不難爲你,若再倔強,申做結連李應、阮小七等造反,解到東京。且發去監下!”李俊還要折辯,被衆兵壯推傭入監,不在話下。

    且說倪雲、高青先下酒樓,走到城邊,見一起做公的,執着火籤分付守門人役道:“奉太爺的鈞旨,城裏有奸細埋伏,快把城門封鎖!”二人聽見了,慌忙出得城,那門早緊閉了。吊橋邊撞見童威、童猛,說道:“李大哥呢?”倪雲道:“還在哪裏喫酒。我二人先到門邊伺候,剛走到門口,見說有奸細埋藏,快把城門封閉,搶得出來。”童成道:“大半蹊蹺了,如今怎麼處?且到船中去。”四個到得船裏,一夜不睡。巴到天明,同到西門。門已開了,早有人傳說昨晚燈市裏拿得梁山泊盜首三名,監下了。四人聽得,喫了一驚。童威道:“不知虛實。但今早不見來,必然有緣故。人多不便,你們住在船中,我去打探個實信回來。”就分了路。

    童威走到府門口,紛紛揚揚都是這般說。童威竟到獄門首。那牢子們凡有人監下,巴不得親人通信,要那常例錢。問了備細,放童威進監。李俊、費保道:“兄弟,果應你的言語。那太守的口氣,像是要啓發我們的東西,哪裏有得給他!”童威道:“事已至此,且含糊應承。待我去竭力尋來,掙出身子再作理會。我身邊帶的盤纏取出來,先俵散與衆牢子,教他看覷。”有十多兩,遞與李俊道:“我且出去安慰弟兄們,三日後再來。”說罷走出。回到船中,與衆人說知,面面相覷。童威道:“且到家中收拾起來,約三日要到這裏的。”真個是有興而來,沒興而返。

    到了消夏灣,各人傾箱倒籠,共有二千之數。童威道:“這二千兩銀子,也勾打發賊坯了。且遲些拿去,看那邊數目何如。”只帶一百兩,駕個小船自去。到了監中,李俊道:“那廝教人打話,要一萬兩才肯釋放。都是那丁自燮殺才定的計策,兩人剖分。我思量那有許多銀子,再三推敲,講定三千兩了,限十日兌足,不得遲延。”童威道:“我已料着,今共湊合將來,只有二千兩。缺下的,待我去設處來便了。先帶得一百兩在此,送些與掌案孔目,教他寬限。我十日內必來。”別了回家,與衆人說知:“但是還少一千兩,我有個計較在此。”正是貪泉不飲無廉吏,變虎何多封使君。不識童威有甚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空虛無人之地至大湖止矣,李俊處湖南,丁自燮處湖北,又風馬牛不相及也。一因小不忍進城看燈,一因見小利截湖徵稅。煙水茫茫中,無端禍不可解,天下又安得有與人無怨,與物無爭之地也哉?

    第十回 墨吏貪贓賠錢縱獄 豪紳聚斂加利償民

    卻說李俊、費保、狄成被呂太守用計監了,使人打合要三千銀子方肯釋放。童威討了信,對倪雲、高青、童猛說道:“呂太守要三千銀子,我這裏盡數湊上不過二千,限十日內兌足,少這一千銀子哪裏得來?我尋思一個計較,除非用舊時伎倆,方纔可得。我同兄弟到蘇州界上去,倪、高兩位同湖州界上去衝塘,或者撞個大本錢客商,就可完局了。”三人依計,各駕一個船,藏着器械,五七個漁丁操舟,五更開船,分路而去。

    重威、童猛的船從木讀收港,過了蘇州,偶撞見樂和、花公子的船,裝着箱籠衣包,知道有些油水,故此如飛趕來。到寶帶橋趕着,跳過來,拔刀要砍,誰知卻是樂和。兩邊相見了,把船帶着一帆風,回到消夏灣上岸。童威、童猛與二位恭人見過禮,說道:“二位嫂嫂請進裏面,自有內眷陪奉。”費保、倪雲娘子接進。童威問樂和向來蹤跡,樂和把從前的事細說了一遍。如今要到杭州安頓恭人、公子,不想會着你哥哥兩個。又問李大哥怎的不見,童威嘆口氣道:“咳,不知我們怎麼樣,撞出來便是奸黨作對。自從徵方臘回來,李大哥明曉得雖建功勞,決無好收場。詐稱瘋疾,別了宋公明,向與四個好漢太湖小結義,一同住下。水莊上地面卑溼,移到消夏灣,打些魚,喫些酒,圖個散誕罷了。誰知馬跡山有個丁自燮,是進士出身,做到廉訪使。爲人刻薄貪污,與常州府的太守呂志球同年。那賊胚是福建人,兩個鑲了局害人。那太湖是三州百姓的養生之路,道是他的放生湖,不許捉捕。若要打魚,必要領他的字號水牌,不拘大小漁船,捕得魚來他要平分。我們也有四個罛船,偏不去領他字號水牌,與他家人鬧了一場。他設個計,廣放花燈,哄我們進城。李俊大哥要看燈,我力阻不住。元宵那夜,進城看燈,在酒樓上喫酒,被他拿了。費保、狄成和李大哥監往牢裏,要扭做阮小七、李應一黨,解上東京。若有一萬銀子便放,沒奈何只得應承了三千,這裏盡數湊來,還少一千。孔目處用了銀子,寬限如今,已又兩個月了。沒設法,只得從新做舊時道路,不想天幸遇着你。我等盡是粗人,不曉計較,樂哥,你是個伶俐人,怎地救出他們便好?花家嫂嫂不消到杭州,這消夏灣盡好,不妨同住。”說罷,擺出夜飯。

    正喫間,倪雲、高青回來了,與樂和、花公子各通姓名,各見通禮。倪雲道:“我二人到湖州東塘,有一起販紗羅的客人,搬得三四百匹紗羅,也准折得銀子。你弟兄得采麼?”童威道:“剛趕得一個船,卻是自家弟兄,請得花家嫂嫂在裏面。我這樂哥聰明不過,要他算計救他們出來。”高青道:“有何計策?”樂和沉思了一會,笑道:“已有個極妙的招數了。要湊足銀子,不打緊。花家嫂嫂有些積蓄,將來就勾,只是偏沒有得給他!今晚且安歇了,明早要兩個大船,整頓到常州去。”衆人不知何故。

    五更起身,樂和道:“今日要借重花公子一行。”公子道:“小侄年輕不諳事,不知去作何干?”樂和道:“我教你言語,假裝做王黼的公子王朝恩的兄弟,如此如此。”童威、童猛扮做家丁,樂和自己充了虞侯,倪雲、高青做伴當跟隨,身邊各藏暗器。到城外停船,僱一乘四人抬的大轎,花公子換了華服坐了。樂和手執雙紅全帖,竟進府門迎賓館中坐下,叫門上聽事的傳帖。呂太守知道,連忙出來見禮送座。呂太守看那花公子丰姿俊雅,如粉雕玉琢,禮數優閒,自然是清華貴胄。茶罷開談道:“令尊少宰公在京師參謁,極蒙優禮。令見老臺臺忝在屬下,上元送些薄儀,愧不成禮。今又承老世翁枉駕,不勝榮幸。且不知幾時出京的?”花公子恭身答道:“晚輩向同家兄在建康肄業,家嚴稱臺下是名公之裔,斗山文望,叫備薄贄拜在門下。今隨奉家母天竺進香,經過貴郡,樞謁龍門,先瞻芝字,以慰積誠。”呂太守見說要拜門下,喜出望外,不唯難得這樣玉筍班門生,自此又得夤緣權要。謙遜道:“不材樗櫟下品,何敢屈尊?不知太夫人鸞軿亦在敝治,有失俟候,萬罪,萬罪!尊寓在何處?暫屈行旌,薄設請教。少頃遣拙荊袛候太夫人。”花公子道:“若不鄙棄,待進香回來,趨侍絳帳,不敢過叨。”起身作別,呂太守送出府門,三揖上轎,回到船中,樂和道:“那廝來答拜,如此如此,依計而行。”

    不多時,呂太守果然雙鋪兵開路,兩首清道旗,許多執事儀從。到馬頭上,不見有大座船,正要訪問,花公子早先上岸,致謝道:“小舟窄隘,況有家母在內,不敢有勞!”呂太守即忙下了轎,笑吟吟攜着花公子的手,遜至接官亭上,分賓主作了揖。正要送座,那童威、童猛捱到太守身邊,說時遲,那時快,把太守袍口封住。倪雲、高青颼的一聲,拔出短刀,明晃晃的架在太守頸上,喝道:“你這害百姓的賊!還是要死要活?”太守嚇得魂消膽喪,三十個牙齒捉對兒相打,再掙不出一個字,戰兢兢抖着。衙役要上前救護,見鋒快的白刃湊着頸上,恐害了太守性命,只好袖手傍觀。看的百姓擁上千餘,又驚又笑、樂和道:“呂太守,你不要慌。我等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梁山泊上好漢。你爲什麼拿李俊、費保、狄成監禁,要許他三千銀子?好好的即刻送出來,饒你性命!若然道半個‘不’字,有一個人近前,教你身上搠百十來個透明窟窿!”呂太守要性命,連聲的答應道:“好漢不要動手。就送!就送!”喚書吏、皁快即刻到監裏取李俊等三人來。

    無半頓飯時,三個送到了。李俊見拿住太守,圍繞許多人,又見樂和指手劃腳的說,反不知頭腦,呆呆的立着,呂太守道:“好漢三位已送到了,放了下官罷。”樂和道:“還未!不要性急。那太湖是百姓的活路,怎麼與巴山蛇連手出告示,做了放生湖,要領他字號水牌,平分魚利,私自起稅。我弟兄們不忿,與百姓做主,你又陰謀詭計,拿住監禁,詐掯三千銀子。銀子現有在這裏,卻沒得與你!你剝削百姓的許多財物,拿出來送三千與我們,方纔饒你!”太守道:“出告示做放生湖,是下官不合誤聽了。私起魚稅,設計拿好漢們,都是了鄉紳的主意。既要銀子,只得取來。”又喚書吏、皁快到街裏盡數拿來。奶奶見說,慌了手腳,連忙搬出幾十封。樂和叫送到船內,呂太守哀求道:“恐失官箴,好漢放手罷。”樂和道:“性命便饒你。只是那丁自燮氣他不過,要同去和他對明白了,方纔放你。若不放心,叫衆行役一同隨去便了。”呂太守沒奈何,只得喚衆役齊到船中。倪雲、高青還緊緊幫住。離郡城三十里、便是太湖,拽起風帆,不消半日,到了馬跡山下。樂和自己扮做衙役,先去報知,說本府太爺來拜。

    卻好這日是丁自燮的生日,在家裏慶壽,見太尊到來,便道:“承呂公祖這等美意,不過是散生日,他怎麼得知,親自來賀?又是哪個多嘴的!”忙換冠帶相迎,親朋都躲在廂房內看,衆口欣欣稱羨。樂和原叫敲鑼開路,擺列儀從上岸,卻無轎子。童威、童猛、倪雲、高青原擁在身邊,步行到門前。丁自燮鞠躬迎進,揖罷,坐下。丁自燮稱謝道:“治弟母難之日,因在制中,不便設宴。怎勞老公祖遠步玉趾,反不安之極。”呂太守因芒刺在背,又不知是他生辰,不好回答,勉強的道:“小弟此來,不曉得年見華誕,因有幾句話要對明,故此輕造。”丁自燮笑道:“有什話?敢屈大駕!那李俊等前件作速勒限,教他完納,不可過縱。”李俊、費保、狄成也藏械立在旁邊,丁自燮卻不認得。三個聽他說了,那火直衝出泥丸宮,足有千丈多高,哪裏按捺得定,把丁自燮劈胸扭住道:“我李俊正來交納銀子!”費保、狄成兩口短刀早向衣底抽出,丁自燮面如土色,魂不附體道:“怎麼說?”李俊罵道:“怎麼說!你這蛀國害民的活強盜!你佔着太湖,抽百姓的私稅;紮詐我們銀子,今日你與呂太守當面對明!”丁自燮見勢頭兇惡,雙膝跪下,說道:“總是該死!只憑好漢怎麼,只留下這條草命罷。”李俊道:“我們不要怎麼,只剝你巴山蛇的皮!”丁自燮只是磕頭討饒。樂和道:“要殺你只似殺豬狗一般,恐污了刀!饒便饒你,單要依三件事。”丁自燮道:“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依得!”樂和道:“你做官貪的贓與平日詐人的財物,共有幾多,盡數說出來!若隱藏一些兒,就剁做十段!”丁自燮道:“不多,約有十餘萬兩,有簿籍登記,不敢隱匿。”樂和道:“我們不要分毫。今年荒歉,百姓完納不起,入了官,代闔郡作了秋糧。”叫搬出來擺在廳上,樂和道:“呂太守,你喚書吏寫下百來張告示,各處張掛,說丁自燮代納秋糧之故。”就叫書吏納紙領狀,呂太守用印簽押,這是一件了。又問道:“你倉中有多少米穀?”丁自燮道:“有三千多鬥。”樂和道:“可喚附近居民並各佃戶來,你畢竟一向刻剝他們的,分散與他,這是二件了。第三件,太湖不許霸佔假做放生湖!大小漁船抽過的稅,都要加倍還他。你今要改過自新,若再不悛,早要早取,晚要晚取,決放不過了!”丁自燮又磕頭致謝。樂和道:“呂太守,你回去也要改過做好官,愛惜百姓,上報朝廷。若蹈前轍,亦不輕恕!你兩個送我回船。”倪雲、高青扯了呂太守,費保、狄成揪了丁自燮到船中,揚帆而去。到半路拋在荻洲上,乘風去了。那呂太守、丁自燮驚了半晌,互相埋怨,自有船遠遠尾着,載了回去不題。名賢有詩嘆息道:

    爲富由來是不仁,可憐象齒自焚身。

    林反肯持公道,愧煞臨刑金谷人。

    卻說李俊等一行人回至消夏灣,李俊拜謝樂和道:“兄弟,全虧了你!怎地能得到此?”樂和道:“小弟在王都尉家做陪堂,倒也安樂。聞得姐夫孫立與阮小七不知爲什事鬧了登州,我恐怕連累,潛出府門,要到建康訪一??姓柳的朋友。在客店遇見郭京,是東京道士出身,有人薦與王黼的兒子王宣慰處,他要我同去,因權且容身。清明佳節,王宣慰到燕子磯遊春,那郭京見了花、秦二嫂嫂和這花公子,陡起不良之心。彼時我不認得,他瞞了我,領一隊兵,只說奉聖旨拿梁山泊餘黨解上東京,把他母子軟禁,要說合花知寨令妹與王宣慰做偏房,秦恭人矢死不從。我曉得了,用計救出,思量到杭州居住。在寶帶橋會着童威,說大哥有難,呂太守要三千銀子才肯釋放。童威又說呂太守是閩人,我曉得他的毛病,就有計了,借花公子這丰姿去誘他。又說是王黼的小公子,拜做門生,將勢利歆動,他果然落了圈套。他來答拜,叫弟兄們封住袍口,將利刃架在頸上,如單刀赴會的故事。料他要性命,決不敢違拗,反要他三千銀子,教做陪了夫人又折兵。”李俊大喜道:“不料兄弟有此奇謀,只是那丁自燮,恨不曾殺得他!”樂和道:“那丁自燮是第二個黃文煥,若殺了,到便宜了他。那貪吝人的財物,如身上肉一般不捨得,把他一生苦掙的東西一朝分散,苦不可言,勝如千刀萬割。又替貧民納了秋糧,分給佃戶,賠還漁稅,又做了許多美事。他雖奸狡,也是三品命官,若殺了他,事體弄得大了,所以這般施行。”

    李俊拍手稱妙,請出二位恭人相見,說道:“公子這般長成,又脫了我這難,真爲可喜!”花恭人道:“這孩子也有些志氣,父親在日,取名花逢春。可憐母子孤煢,又被奸人所算,若無樂叔叔,不知怎的了!如今全仗列位伯叔教誨。”李俊道:“不勞嫂嫂囑付。現放李俊在此,必要同做一番事業。”當下宰了豬羊,賽謝神明,衆弟兄慶賀飲酒。樂和道:“李大哥,還有句話講。那呂太守、丁廉訪受了這場虧必要復仇,我們也要防備。”費保道:“不防。這消夏灣聚合將來有三五百漁丁,衆弟兄在此,他若來時,殺他片甲不留!這太湖有八百里水面,七十二峯,錢糧廣有。招軍買馬,拼做個大戰場。”樂和道:“太湖雖然空闊,卻是一塊絕地。在裏頭做事業的,再沒有好結果。若把各處漊港塞住,蘇、湖、常三郡兵會剿,那漁丁不經戰陣的,怎麼用得?況洞庭兩山沿湖百姓,都是殷富守本業的,豈肯順從?要防民變,決使不得。”童威道:“不若再上梁山,重興霸業。”樂和道:“梁山泊興旺過一番,地氣不能盛了。宋公明費許多心機,才招聚得一百八人,死的死,散的散。時移物換,哪裏還興得?況且路途遙遠,帶着家眷走,各處關津有阻,急切也不能到。”李俊道:“樂兄這議論甚是有理。那廝們驚魂未定,就要報復,這三五日也不能就來。感謝得神明保佑,衆兄弟同心協力脫了此難,今夜且盡歡喫酒,明日從長計較。”大家開懷暢飲,酩酊而散。

    李俊到牀上再睡不着,到三更天氣,正待閤眼,只見一個黃巾力士,手執令旗叫道:“李大王,星主在山寨裏,專等相會,差我來請,作速前去!”李俊披衣起來道:“備了船隻渡湖。”力士催促道:“不消船隻,自有飛騎在此。”李俊走出門,力士扶上一條大黑蟒,有十丈多長,金鱗閃爍,兩目如炬,騎在背上騰空而去。耳邊但聽得波濤之聲,如流星掣電,竟到梁山泊忠義堂前歇下。看那忠義堂比舊日氣象不同,卻是金釘玉戶,琉璃鴛瓦,高卷珠簾,香噴瑞獸。上面燈燭煌煌,看見宋公明幞頭蟒服,坐在中間。左邊是吳學究,右邊花知寨,都降階相迎。施禮罷說道:“兄弟,我在天宮甚是安樂,因念舊居,長與衆弟兄在此相會。我被奸臣所鴆,不得全終,你前程遠大,不比我福薄,後半段事業要你主持。你須要替天行道,存心忠義,一如我所爲,方得皇天保佑。我有四句詩,後來應驗,你牢記着:念道:

    金鰲背上起蛟龍,徼外山川氣象雄。

    罡煞算來存一半,盡朝玉闕享皇封。”

    李俊聽了詩句,不解其意,正要詳問,只見黑旋風李逵手措雙斧,奔上堂來,大叫道:“李俊!你好欺人。怎來會哥哥,不來看我?”把手一推,驚覺醒來,卻是南柯一夢。殘燈未滅,天色黎明。喚起衆人,訴說夢中之事,念着詩句,一字不忘。想起“金鰲背上”四字,又與石板字句相同,未審主何吉凶。樂和道:“宋公明英靈不昧,故託夢與兄長。騎坐黑蟒背上騰空而去,變化之象。力士稱呼大王,定有好處。我想起來,昨夜算計不通,終不然困守此地?宋公明顯聖說‘徼外山川氣象雄’,必然使我們到海外去別尋事業。”李俊道:“正合我意。前日在縹緲峯賞雪,見一聲霹靂,飛下一塊火,尋看時,得一石板,也有四個字,是一樣的,至今供在神座內。”叫取來與樂和看了,道:“我當初聽得說書的講,一個虯髯公,因太原有了真主,難以爭衡,去做了扶餘國王。這個我也不敢望,那海中多有荒島,兄弟們都服水性的,不如出海再作區處,不要在這裏與那班小人計較了。”衆人齊聲道是。就把四個罛船裝好了,選二百多個精壯漁丁,扮做客商。收拾家資,載了人眷。其時正是三月望夜,燒了紙。黃昏月明如晝,開了船,出了吳淞江,野水漫漫,並無阻隔。到得海口,把船停泊,再定去向。

    李俊、樂和登了海岸,望那海拍天無際,白浪翻空,寒煙漠漠,積氣瀰瀰,不辨東西,哪分晝夜。李俊看了有些憂疑起來,說道:“這般無邊岸的所在,哪有可居之地?”樂和道:“今日陰晦,景色淒涼。那天氣晴明,島嶼歷歷可見,定有好去處,不必憂心。只不知那罛船出得洋麼?”見有個老叟拾螺獅,樂和叫聲老丈,問道:“那開洋的船,要幾多大?”老叟道:“倒不論大小,只要打造得合式。”樂和指停泊的罛船道:“這般船可去得麼?”老叟一看搖頭道:“底平梢闊,經不得風浪。到大洋裏顛不上幾顛,就完帳了。客官,你看澳裏豎着檣桅的兩個海船,是出洋的。”李俊、樂和舉頭一看,果有兩個船泊在哪裏。李俊道:“一時少算計,那出洋的船隻要打造起來,幾時得成?進退兩難,如何是好!”樂和沉吟了一會,笑道:“大哥放心,有極好的兩個船在這裏送我們出大洋,不須顧忌!”李俊道:“又來取笑。這海濱並無相識,哪裏有船送我們出洋?”樂和疊着指頭說出來。有分教;蛟龍得雨飛天外,虎豹依山踞穴中。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李俊將入海矣!此回輕輕遞下。倘殺太守廉訪闔門良賤,便興兵追捕,筆墨拖沓,終無已時。不如將呂太守倒贓饒命,愚民沾不費之急,丁自燮感不殺之恩,不煩一兵,不折一矢。見機即進,得手即止,使李俊得從容問渡,一帆無恙。樂和肯留餘地,正是作者之不肯犯手,也是文章家識輕重處。

    第十一回 駕長風羣雄開霸業 射鯨魚一箭顯家傳

    話說李俊見天水相連,這風波又不是太湖氣象了。土人說罛船開不得洋,甚是憂心,見樂和說有人送船,不解其故。樂和用手指道:“那兩個海舶,他若不肯送我們,借了他的罷了。”李俊會意道:“這倒使得。”沿海灘上尋到海舶邊來,見兩個西商,掀開衣襟,露出大肚子,指揮小郎們裝貨。旗號掛着樞密府,是往日本貿易的。梢公水手共有百餘人,打點明日開洋。李俊、樂和看得詳察,到船中悄悄與衆人商量定了。

    到了半夜,海舶上人睡着了,費保、倪雲當先,一擁而上,大喊殺人。西商、小郎聽得鑽出,排頭砍了十多人,喝道:“舵工梢水不許走!”只得伏定。把死屍撩入海中,打掃血跡,引家眷上船,資財搬運過來,見舶內盡是綢緞、絲綿、蟒衣,珍異物件。棄了罛船,叫舵工把定舵,水手拽起風帆,趁着東北風,望西南而進。出了大洋,衆人一看,但見:

    天垂積氣,地浸蒼茫。千重巨浪如樓,無風自湧;萬斛大船似馬,放舵疑飛。神鰲背聳青山,妖蜃氣噓煙市。朝光朗耀,車輪旭日起扶桑;夜色清和,桂殿涼蟾浮島嶼。大鵬展翅,陡蔽烏雲;狂颶施威,恐飄鬼國。憑他隨處爲家,哪裏回頭是岸?

    那海舶行了一晝夜,忽見一座高山,隱隱有鍾罄之聲。李俊問道:“這山是哪裏?”水手道:“開船時東北風,轉到這裏是普陀山,觀音菩薩道場。如今春天,進香的甚多。”花恭人在艙內聽得普陀山,與姑娘說道:“我二人遭逢大難,幸得脫離。今便路到靈山,何不去進一炷香?也是難得的。”秦恭人道:“但憑嫂嫂主張,這是善事。奴在家繡得兩首長幡,要舍到杭州天竺寺,不得其便。今在此經過,舍在菩薩面前,尤爲勝果。”花恭人叫兒子與伯叔講知,母親、姑娘要到山上進香,不知可否。李俊道:“我等殺業已多,今遇活佛去處,也要去磕個頭兒。”喚水手灣船,搭起扶手,花恭人、秦恭人,費保、倪雲娘子,養娘、丫鬟隨着,先上了崖,留狄成看船,李俊、樂和、花逢春、童威、童猛、費保、倪雲、高青一同上去。本山住持見一起男女服色整齊,迎到客堂先奉了茶,即設素齋款待。到晚,香湯沐浴。五更起來,同四方來的善男信女,到大殿上焚香禮拜已畢,李俊取一百銀子與住持打個合山齋。到盤陀石、潮音寺、紫竹林、捨身巖各處玩了一日,下船開去。

    又行了兩日,到韭山門,是浙閩交界之所。有一員守備,領三百名兵,十個戰船在那裏把守,盤詰奸細,防倭國侵犯及私通外番的。遠遠望見李俊船到,一聲號炮把戰船一字兒擺在隘口。鄭守備全身披掛,手拿三尖兩刃刀,立在船頭,叫兵卒架起火炮便要打來。樂和急叫道:“不要動手!咱是奉樞密府令箭信牌,到福建採辦香珀的。”守備道:“既有樞密府照驗,取過來看。”樂和將前日劫了西商原有一角批文,看得不明白,就遞了過去。那守備接過一看,喝道:“分明是奸細了!既是樞密府批文,說着往高麗公幹,怎說福建採辦香珀?”費保見決撒了,取一柄五股魚叉劈頭擲去,剛擲中守備咽喉,撲通的倒墜下海。童威、童猛、倪雲、高青一齊跳過,拔出腰刀便砍。有個人,將巾綿甲,身軀長大,叫道:“不可造次!你這夥人都有些認得,莫不是梁山泊上好漢麼?”李俊道:“只我便是混江龍,你問他怎的?”那人便在艙板上拜道:“原來是舊主人。”李俊叫扶起,問道:“足下是誰?”那人立起,說道:“我叫做許義,是浪裏白條張順部下。從徵方臘,張頭領死在湧金門,我就不去了,住在杭州。後來投到江都統標下,做了哨官,撥來守這韭山隘口。梁山泊上頭領,俱是認得的,隔了幾年,一時叫不出。如今要到哪裏去,在此經過?”李俊道:“我等在中國,耐不得奸黨的氣,要尋一個海島安身。”許義道:“我在此已久,海道盡熟。待我隨了去,揀一處豐腴地方何如!”李俊大喜道:“這樣極好,只怕你是官身去不得。”許義道:“哪裏是什麼官身,我也是潯陽江上人。從張頭領到江州劫法場,白龍府聚會我也在哪裏。上梁山泊幾年,好不快活!宋大王真是好人,待我們如手足一般。聞得在楚州被好臣藥死,着實傷感了一番。這守備是高球的表侄,叫做田富,一些本事也沒有,有高俅腳力,營幹這守備。專會克減軍糧,用刑嚴酷,這三百名兵都是切齒的。幾番要結果他,奉我做主,也思量尋了小島容身。我自忖才力不濟,阻住了。不然,叫他們都隨了去?李頭領,你那時還黑瘦,如今肥白得多了,又長出虯髯,幾乎認不出了。”李俊正恐兵力單弱,器械不備,今有三百名兵來歸,心中甚喜,取出三百兩銀子,分給衆兵,盡皆叩謝。

    在韭山門營房過夜,明早風色正順。許義引路,帶了十隻船一同進發。天色晴明,波浪不起,李俊喜樂。叫取酒與衆兄弟敘談,喚許義同坐了喫酒。忽聽得後面梢上舵工叫道:“不好了!快些灣船!”水手忙落了風篷,用力撐到沙嘴上,拋下錨碇。李俊驚問道:“怎的?”水手搖手道:“不要響!”忽見白浪如山,噴雪鼓雷的響,見一大魚,豎起脊翅如大紅旗一般,揚須噴沫而來,那船似笸簸一般翻覆不定。花逢春看見,立起身來,取下鐵胎弓,搭上狼牙箭,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孩,覷得親切,颼的一箭射去,正中大魚的眼睛。那魚負疼把尾亂掉,那波浪滾起有三丈多高,十丈多遠,潑得滿船都是水。虧得下碇堅牢,不致傾覆。許義急喚軍士放箭,二三十把弓一齊射去,那魚雖然力猛,當不得亂箭攢射,也有穿腮的,也有透腹的,動彈不得,翻了轉來,浮在水面,那波浪勢定。二三百兵一齊把撓鉤搭着,用力扯到沙灘上來,首尾足有數十丈,猶然巨口唅呀,眼珠閃動。舵工道:“此是鯨魚。我們慣行海道,也時常看見。這是小的,若是大的,把口一吸,那船還不勾他當點心哩!”李俊道:“花公子這神箭真是家傳!知寨初到梁山泊,見一羣雁飛鳴而來,知寨一箭貫了兩隻,晁天王和衆人無不驚異,可見將門有種。若無這箭中他眼珠,怎生拿得?可喜可敬!”衆人盡把利刃剁割魚肉,剖開肚腹,見二三十斤一個癩頭黿尚未變化哩!那兩個眼睛烏珠挖將出來,如巴斗大小。樂和道:“將他鏤空當水晶燈,點上火,瑩亮好看。”盡道有理。將魚肉煮起來,肥美異常,五六百人個個厭飫,多的醃了。爲這魚倒停住一日。

    又行兩晝夜,忽然擱了淺。許義起來一看,道:“此是清水澳,暹羅國界上了。這島土地肥饒,有些景緻。”請李俊等上崖散步,只見山巒環繞,林木暢茂,中間廣有田地。居民都是草房零星散住,牛羊雞犬,桃李桑麻,別成世界。問土人道:“此間有多少地面?屬那州縣管的?”土人道:“方圓有百里,人家不上千數,盡靠耕田打魚爲業。各處隔遠,並無所屬。我們世代居此,也不曉甚麼完糧納稅。種些棉花苧麻,做了衣服,收些米穀做了飯食,菜蔬魚蝦家家有的,儘可過得。再向南去三百里,有個金鰲島,屬暹羅國的。島長名喚沙龍,暴虐不仁,貪婪無厭,長來騷擾,受他的氣。”李俊聽說金鰲島,觸着宋公明夢中之言。又問道:“那金鰲島離暹羅國多少路?風景何如?那沙龍是哪裏人?”土人道:“金鰲島到暹羅國也只三百里。那島四圍高山峻嶺,無路可去。南面島口只通一個船的路,轉三個大灣,方得到岸。一座城門,甚是堅固。裏面蓋造房屋,如宮殿一般。田地膏腴,五穀豐稔,山上野獸甚多,花果諸般多有,約莫有五百里廣闊。那沙龍是洞蠻出身,長大雄健,遍體黃毛,兩臂有千斤之力。使一柄五十斤重的大斧,腰懸弩箭,百步飛中。器械、馬匹、船隻俱備。有三千蠻兵,都是慣戰的。那沙龍性極好殺,愛喫巴蛇耶酒。一年來上兩次,有些姿色婦女,他便白晝姦淫。小男女抓去做奴婢。還要進奉豬羊酒米,受他荼毒。那暹羅國共管轄二十四島,此爲最強,便是國主也奈何他不得。”李俊道:“我們是天朝大宋差來鎮守,要剿滅那沙龍,與你百姓除害。”土人道:“若得老爺們駐此,百姓無不順從。四旁有與我清水澳一般的小島都被他擾害。聞得官兵駐紮,盡皆說服的。”李俊大喜,遂與樂和、許義商議,選擇中間高敞地面。築成石基。砍伐樹木,搭起營房,安頓家眷、兵丁。一面招集強壯島民,造起戰船。置備器械,建立旗號,凡有歸順的重賞金帛。遇着私商小夥通洋客商,邀截招撫。日日操練兵士,閒時屯田播種。不上半年,聚有二千餘人,成一模樣。

    適遇中秋,那日李俊命宰了兩頭牛,幾副豬羊,大勞軍士,就同衆兄弟賞月,到一高峯上坐下。那一輪皓月從東邊海中湧出,金光萬道,天宇清朗,擎着杯道:“梁山泊與太湖中雖然空闊,怎比得這海外浩蕩?承衆位相扶脫了毘陵之難,到這清水澳稍立根基。奈兵微將寡,還立腳不住,必得取了金鰲島方可容身。聞得沙龍驍勇,急切難攻,如何是好?”樂和道:“班超以三十六人破了鄯善國。將在謀而不在勇,且屯紮幾時,招集訓練,覷個機會方可攻他。不可性急,只要防他來侵犯,當做準備。這裏又無險阻可守,沿邊宜建木柵,撥幾個船遠處瞭望,放炮爲號,這是要緊着數。”李俊道:“明日就樹柵瞭望!”當下飲到二更始散。

    到第二日,差許義領兵探望,使狄成監工造柵。尚未完備,忽聽遠遠號炮連聲,李俊知道有兵到。差童威、童猛、倪雲、高青四面埋伏,自己披了衣甲,同費保、樂和、花逢春領一千兵沙邊把守。只見五隻大海船,攏到岸口。那蠻兵都是斑布盤頭,結着螺螄頂,穿綿花軟甲,掛兩把倭刀,有六尺多長。跣着雙足,一鬨上岸。沙龍也一樣打扮,例卷赤須,黃毛遍體,手持大斧跳舞而來。李俊、費保挺槍抵敵,沙龍將斧劈來,鬥了十來合,不分勝敗。那蠻兵跳開有一丈多遠,兩把長刀着地掃來。費保抵當不住,退後便走,兵皆亂竄。李俊見陣腳已動,虛晃一槍,撇了沙龍迴轉。沙龍如風趕來,李俊正難措手,那花逢春卻閃在沙龍背後,看得明白,彎起弓來,一箭射着沙龍左肩,撲地便倒。蠻兵救起,回身就走。李俊、費保挺搶追來,到得岸上,四面伏兵齊起,奮勇砍了一百蠻兵。童威、童猛便搶上海船,撐去三隻。沙龍和蠻兵剩得兩個海船,狼狽而去。李俊等收兵回營道:“那蠻兵好狠!當不得那跳舞!若無花公子這箭,幾乎失手。喜添得少年良將,可見英雄有種!”樂和道:“他雖然敗去,必要報仇。我這裏乘他喘息不定,箭瘡未愈,就領兵殺去,一鼓下了金鰲島,做了基業,方成局面。只是衣甲未備,前日洋船中現有綢緞,各做一副綢甲,又輕便,刀箭不能透入,就連夜造起來。還有一件,海面上征戰全憑火攻,韭山門兵船內有三眼釘子母炮,將硝黃鉛彈裝好,也駕五隻大船,一千兵士。”留狄成在清水澳守營,許義爲嚮導,盡上船開去。

    不消半日,到了金鰲島。那沙龍也有見識,恐怕乘勝而來,先使蠻兵在隘口把守。堆着石炮,弄個機括,打得甚遠,利害得緊。李俊等船遠遠泊定,不就上岸,只是搖旗擂鼓,吶喊連天。沙龍聞報有兵到隘口,把箭瘡紮好,親自出來巡視。一連三日,再上岸不得,李俊焦躁。樂和道:“且自耐性。我同許義去山後探路,或有可上的去處。”遂駕了一隻小船,周圍一看,都是高山疊峯,樹木叢雜,上去不得。回來說知,無計可施。童威道:“土人說進隘口要轉三個大灣方到城門口,就上了岸。那三個灣怎麼可進?我兄弟二人到夜深人靜,用油紙包好了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打海底爬到城邊,發起火來。他只顧在外防守,內必空虛。若見火起,必定驚惶。大哥這裏領兵去攻,自然可破。”李俊大喜,依計面行。

    童威、童猛喫飽了酒飯,脫下衣服,單穿一條褲子。把引火之物包好,縛在腰裏,手中拿把尖刀。初更時分,船邊下水,慢慢泅去。行了幾步,探出水面透氣,吐出些鹹水。到得隘口,見蠻兵打着火堆,席地而坐,沙龍來往巡察,再不防海底有人偷進。童威、童猛進了隘口,果然有三個大灣,逶迤曲折,水急沙清。兩傍盡是石壁,只通一船路,如狹巷一般。到城門邊,輕輕爬上岸來一看,那城牆是天生成光蕩蕩,草木不生。兩扇鐵門緊閉。童猛道:“這城垣是石的,怎好放火?空費心力,不如爬出去罷!”童威道:“有心進來,且再思量個計策出來。”其時深秋天氣,白露濃濃,金風淅淅,又在水中爬了半夜,身上寒冷。正在無措,忽聽鐵門開響。童威、童猛重複鑽入水中,把頭略昂起偷覷,見四個蠻兵提着大藤筐,不知甚麼物件在內,又扛了一罈酒。兩個蠻女笑嘻嘻走出,蠻兵扶下一個小船撐了出去。原來沙龍是個酒色之徒,半夜傳令進來,喚蠻女去作要,卻不關鐵門。童威、童猛重上岸來,說道:“慚愧!天幸開了門。”側身捱進,見兩邊都是民居,盡皆關門熟睡。一天星斗,四野悄然。童威尋石塊敲出火種,引上硫黃焰硝。那房子原無牆壁,都是竹笆,一發透得快。一連放了十來把火,焰騰騰燒起。那些居民睡夢裏慌忙開門走出,童威、童猛拿住兩個,將尖刀搠死,剝下衣服穿上。那些竹笆連片燒去,嘩嘩剝剝,照天徹地的通紅,城內一霎時鼎沸起來。李俊在外邊望見火起,催衆人向前。連聲子母炮震天的響,箭如飛蝗射來。沙龍見城內火起,前邊又殺來,首尾不能救應,蠻兵各各心慌逃竄。李俊、費保先跳上岸,沙龍箭瘡未好,擎不起大斧,回身就走。李俊一槍搠倒,倪雲梟下首級。衆兵把蠻兵亂殺,李俊叫道:“降者免死!”蠻兵投降者甚衆。就紮營在隘口沙灘上。

    到天明方把戰船放進隘口,到城門邊,一齊上岸。童威、童猛迎着道:“虧得殺了兩個居民,剝這衣服穿上,不然蠻兵也要認出來了!”李俊道:“實是虧了你哥兒兩個!”先叫救滅了火。到沙龍的住房,真個壯麗。把沙龍妻小盡行殺死,搶來的婦女、奴婢出曉諭教人領回。蠻兵降者共有一千人,改了服色,配入隊伍。倉厫內米穀如山,金銀珠寶不計其數。有一百匹戰馬,牛羊成羣。李俊自稱徵東大元帥,一應曉諭用大宋宣和年號。出榜安撫居民:被火焚者,給賞銀米與他蓋造房屋。七十以上者,俱送綢緞一匹。百姓盡皆歡喜。差倪雲到清水澳接花恭人、秦恭人、費保、倪雲娘子同來金鰲島,撥廳房居住。樂和專管出入錢糧,商量軍務。童威、童猛把守隘口,操練軍士。費保、倪云爲左右副將,高青管領船隻一應器械。狄成領三百名兵鎮守清水澳,許義做心腹長隨。花公子習學武藝韜略。井井有條,各安職事。又將太湖裏的漁丁,韭山門官兵,清水澳招集的壯勇,降的蠻兵,共有三千多人、分派五營,設立隊長哨把,一位中國法度,造作旗幟大纛,煥然一新。又問土人:“沙龍在日,島內凡有訟獄錢糧是怎的施行?”土人稟道:“沙龍不用刑杖,若犯重罪,把木舂舂死,輕者罰米穀。錢糧到收成時平分。”李俊、樂和頒下律令:“殺人者償命,奸盜者杖七十,錢糧行什一之法。”百姓盡皆感仰。當下祭賽天地,大排筵宴慶賀。正飲酒之間,只見守隘口軍士解兩名蠻女來,說道:“在沙灘上草裏拿來,候元帥發落。”李俊看那蠻女時:

    鉢盂頭高堆黑髮,銀盆險小點朱脣;西洋布祆到腰肢,紅絹舞裙拖腳面。胸前掛瓔珞叮噹,身上插野花香豔。眼波溜處會勾人,眉黛描來多入畫。謾言吳國能亡滅,眼見金鰲亦蕩傾。

    那兩個蠻女說話也聽得出,說道是廣東香山人,被沙龍搶來,日裏唱歌,夜間伴宿。童威笑道:“若非這兩個蠻女,金鰲怎麼攻得破?”李俊問道:“怎麼虧他兩個?”童威道:“我兄弟到城邊,牆垣都是石的,怎生放火?虧得開門送這兩個蠻女與沙龍取樂,才得入城放火,倒是有功之人。”李俊道:“爲將的貪了酒色,自然敗事。”對蠻女道:“路途遙遠,不能送你們回家,且發與花恭人伏事。待有功將士,爲彼完配。”教人領了去。飲至夜闌方散。天明時,有飛報前來:“暹羅兵到!”李俊慌忙請衆人商議。正是:陣雲高處鳴鉦鼓,烽火傳來整旗旌。不知與暹羅交戰勝敗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看李俊設施次第。具有開國規模,儼然居豳遷岐氣象,非同虯髯一往豪氣,聊以自娛也。

    第十二回 金鰲島興兵圖遠略 暹羅城危困乞和親

    卻說李俊破了金鰲島,作慶賀筵席。次日,報有暹羅兵到。李俊與樂和商議,樂和道:“水來土掩,兵至將迎。有金鰲島做了基業。城池堅固,有三千勝兵,兄弟協力,怕他怎的?先叫緊守隘口,看他兵勢何如,然後拒敵。”李俊聽允,傳令童威、童猛防守隘口不題。

    再說那暹羅國王,姓馬名賽真,是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他承國統已歷三世了,爲人寬仁柔懦。國政有兩個大臣掌管,一個丞相名喚共濤,奸邪狡猾,專權罔上;一個將軍名喚吞珪,卻也剛直,膂力過人,使兩條鐵鞭,職掌兵權。連年豐稔,物阜民康。管轄下二十四島,各有島長自理其事。進納錢糧,四時進奉,如唐朝藩鎮一般羈摩而已。那二十四島:

    金鰲、鐵板、長灘、天堂、西岙、潢刺、

    峻岡、白石、井沙、銅山、銅坑、長甸、

    前豐、后豐、青霓、羅江、古渡、釣魚、

    文港、銀灣、南津、竹嶺、甜水、大樹。

    那各島大小不一,其中金鰲、白石、釣魚、青霓四島最強。分爲東西南北,統率小島,如方怕連帥之意。凡暹羅有外邦侵犯,四島會兵,俱來救護。而金鰲尤爲雄盛,乃一國之藩蔽。當日聞得金鰲被宋兵打破,殺了沙龍,馬賽真大驚,會集文武商議。共濤道:“金鰲是本國之門戶,今被宋兵打破,險要已失,國勢將危。宋兵遠來,不知地利;乘他根基未固,起傾國之兵,傳檄各島驅剿了他,方得安穩。若遲延不發,必然得隴望蜀,就難爲計了。”馬賽真道:“丞相言之有理。”一面差官到各島,速令會兵,併力恢復金鰲;一面命吞珪爲大將,領三千精兵,同共濤連夜進發,火速進徵。共濤,吞珪上了戰船,旌旗閃閃,戈甲森森,殺奔金鰲島來。

    李俊已作準備,童威、童猛守住隘口。共濤、吞珪船到沙邊,耀武揚威,統兵上岸。童威、童猛謹守寨柵,不與交戰。至第二日,李俊、樂和、費保一同來到隘口。樂和尼共濤、吞珪有驕矜之色,兵無紀律,附耳與李俊說道:“如此用計。”李俊就領兵上戰船,共濤,吞珪也把船擺開,說道:“你宋朝好不知足!中華許多國土,久享繁華,怎要到海外佔我疆土?好好收兵,放你回去;若不知機,教你盡葬魚腹!”李俊喝道:“蠢爾小丑,不沾王化!天兵到此,要取你暹羅國,何況區區小島!你快回去喚馬賽真親來納款,年年進貢,方纔饒你!”共濤大怒,催兵衝殺過來,吞珪舞起雙鞭劈頭打來。李俊、費保挺槍接住,廝拚了一會,李俊佯輸,喚水手開柁,皆四散開外洋去了。共濤、吞珪趕了一回,共濤道:“我料宋兵有甚伎倆!抵敵不住,四散走了。竟進去攻城,就復金鰲島!”將兵船收進了隘口,那條水路又換又曲,只好魚貫銜尾而進。到得城邊,旌旗密佈,插滿刀槍,倪雲、高青、花逢春在敵樓上。共濤道:“你那宋兵俱逃走去了,還不開門讓我進來!”倪雲道:“教你頃刻死在眼前!”

    共濤令蠻兵爬城,通是光蕩蕩石壁,哪裏扒得上?火箭石炮雨點打下,傷了好些蠻兵。共濤焦躁,無可奈何,只得下船。二更時分,忽聽得炮聲震天,李俊、費保、童威、童猛外邊殺進,倪雲、高青、花逢春城裏殺出,內外夾攻,共濤、吞珪進退無計,拚命衝出。花逢春射枝火箭在風篷上,各只船上盡燒起來。煙焰沖天,殺聲震地,蠻兵上岸的盡被砍殺,下水的又皆淹死。吞珪舞着雙鞭,護了共濤,殺出隘口,止剩得三五個船,蠻兵不上百餘,都是焦頭爛額。李俊等趕上,團團圍住,吞珪大叫道:“丞相,待我殺條血路,你自回去!”真個共濤死命掙出,吞珪被費保一槍搠在海中,穿着鐵甲沉到底了,共濤剛剩一個船回去。李俊收兵,又得了二三十個船,蠻兵降者甚多,各皆大喜,犒賞三軍。費保道:“共濤大敗而去,再不敢來了。我等再把別島破他幾個,做成犒角之勢。”李俊道:“聞得馬賽真柔懦,共濤專權恣肆,君臣不睦。吞珪勇猛陣亡,國中單弱。不若統兵取了暹羅,那二十四島自然降伏。我等海外稱尊,同享富貴,豈不是一勞永逸?”休息了兩日,只留狄成屯清水澳,高青守金鰲島,盡數統兵到暹羅城下扎住。

    那共濤奔回,說吞珪已死,全軍覆沒。馬賽真大驚道:“吞珪既喪,壞了萬里長城。國中精銳已盡,如何是好?”正憂疑不定,忽報宋兵到了,驚得手足無措。共濤點兵守城,不敢出戰。原來暹羅城倒不比金鰲島有隘口可守,石城堅固,海岸沿城有三里陸路,並無險阻,全恃金鰲島爲外援。凡有寇兵臨城,金鰲會合各島圍合攏來,往往失利,故不敢侵犯。今金鰲已失,各島島長聞得沙龍、吞珪是兩員勇將俱殺死了,人人膽寒;又平日共濤專權無忌,欺凌諸島,不肯救應。李俊等兵臨城下,隊伍嚴明,戈矛如雪,緊緊圍定,高叫投降。馬賽真見各島不到,吞珪被殺,無人敢領兵出戰,共濤也束手無策,馬賽真憂愁不已。回到宮中,與國母說道:“祖宗基業已是難保。內無良將,外無救兵,若然攻破,玉石俱焚。不若開門納款,庶可保全性命。”流淚不已。

    那國母姓蕭,原是東京人,父親爲參知政事。惡了章悙丞相,被他陷害安置儋州,還要傷他性命,因此逃到暹羅,把女兒配與馬賽真爲妻,數年前壽終了。蕭妃爲人淑順,極是賢能。生下一雙男女,公主小名玉芝,生長一十六歲,一貌如花,聰慧幽閒,善通文墨,又好武事,時常走馬舞刀頑耍,國主愛惜猶如珍寶。要選中華士人做駙馬,一時哪裏得來,尚未婚配。世子幼小,只得六歲。當下見國主流淚要開門投降,玉芝公主便道:“宋朝是何等兵將,無人敵得?待孩兒與母親同上城一看,或可用計退他。”國主即命內監、宮娥侍衛,乘了香車上城。玉芝公主憑城一望,見旗幟鮮明,兵強馬壯,李俊、費保、樂和等全身披掛,手執兵器,指揮土卒攻打,如天神一般,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又見一個將官,年紀約有十六七歲,輕弓短箭,銀甲錦袍,面如傅粉,脣若塗朱,手執方天畫戟,騎一匹金鞍紫騮馬,真是風流儒將,年少英雄。見一羣天鵝飛來,那少年將官掛了畫戟,彎着弓,取枝響箭射去,一聲響,穿入雲裏,毛羽紛紛,落一隻天鵝下來,三軍喝采。

    蕭妃與玉芝公主見了,說道:“果是中華人物俊麗,兵強將勇,如何敵得他過?若是投降,把錦繡江山付與別人,也不甘心。我有一計,不動兵戈,自然保全。”國主問道:“中宮有何良策?試且說來。”蕭妃道:“我這玉芝孩兒,一向要選配中國士人,因在海外,一時難得。今看這個少年將官,儀容俊雅,武藝超羣,着人打話,若未完姻,就招爲駙馬。一則保全疆土,二則完了孩兒終身大事,豈不兩便?”國主大喜道:“此計大妙,只不知女孩兒心下何如?”蕭妃與玉芝講這篇話,玉芝一見花逢春,好生企慕,只是不便啓口。見母親說着,滿面嬌羞,俯首不答。蕭妃又再三苦諭道:“要救國難,孩兒也說不得了,只是不好強逼你。”玉芝方纔低低說一句道:“且憑父王娘娘做主。”

    國主歡喜,急命內待傳說道:“宋朝將官暫且退兵,請一位將軍進城,國主有話親自面議。”衆人皆道:“此是緩兵之計,不可聽信。”樂和道:“兵臨城下,不敢出戰,外無救兵,此是計窮力竭了。待我挺身進去,看他有何說話!班定遠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隨機應變,說他歸順,免動刀兵,豈非美事?”李俊命軍士答道:“堂堂天朝,有征無戰。既要面議歸降,不妨暫退。任有緩兵之計,也不懼怕。這回到來,寸草不留了。”李俊把令旗一揮,兵將都退下船。

    樂和選十個彪形大漢,各帶弓刀,自己輕裘緩帶,騎着白馬,到城門邊,果然大開,昂然而入。共濤來迎接,樂和見六街三市,人物喧鬧,與中華無異。進了東華門,宮殿壯麗,槐柳成行。將到前殿,國主馬賽真降階而接。講過禮,分賓主而坐,文武各官,侍立兩旁。國主生得面自身長,五綹鬚髯,衣冠偉麗。茶罷,開談道:“小邦僻處海外,自守封疆,並不得罪天朝,不知何故勞師遠涉,下臨敝境?”樂和欠身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大宋中外一統,列聖相傳,歷世已久。今天子聖仁英武,荒裔要服,無不重譯來朝。貴國並不朝貢,有失以小事大之體,故遣徵東大元帥率領雄兵十萬、戰將百員特來問罪。金鰲島沙龍貪淫好殺,天兵一到,駢首就戮。貴國猶不悔過,輒敢復來抗戰。吞珪說是貴國大將,交兵已作波臣。今天兵既臨城下,能戰則出師對壘,以決勝負。如其不能,則當銜璧輿櫬,面縛軍門。何得首鼠兩端,束手待斃?大元帥仁義之師,不忍無辜受戮,不施火炮雲梯諸般攻具,以示懷來之意也。今蒙見召,必有所論。若入情合理,自當拱聽。”馬賽真道:“往年差使臣進貢,被蔡太師遏奏,不得瞻覲龍顏,又無賞犒,反勒賄賂,流落不歸,因此缺貢。寡人素性仁慈,不忍害民。師到城下,用兵廝殺,惟恐兩傷。若便納土,但本系漢朝伏波將軍新息侯之後,立國暹羅己歷三世,不忍祖宗疆土一旦淪亡,尚爾躊躕不決。寡人元妃是東京蕭蔘政之女,因被章惇丞相傾陷,安置儋州,故聘爲妃。生下一女,小字玉芝,年已及笄。儀容不劣,頗知德教,要招中華士人爲婿,一時難遇。適在城上見馬上少年將軍,軒昂英俊,氣度不凡,不知上姓,可曾憲姻否?情願招爲駙馬,兩家息兵罷戰,永作藩臣,重來進貢。漢、唐原有和親之例,不識可俯從否?”樂和道:“那小將軍姓花名逢春,是世代將門之子。六韜三略無不精通,十八般武藝盡皆精練,更擅百步穿楊之箭。方纔在城下,射落天邊飛過的天鵝,已見一斑。況美如冠玉,性地聰明,發願封侯拜將之後方議姻事。多有豪門巨室來聘爲婿,一概堅辭,尚未婚配。貴國既要和親,亦無不可,但末將不敢專主。乞差一位使臣,同去稟知大元帥,可以行得,即來回復。”國主忙排筵宴款待。更送珍奇之物,求他玉成美事。跟隨的俱有犒勞,樂和一些不受。便遣共濤爲使,出城到中軍帳。

    共濤暫候,樂和先與李俊說知和親備細,李俊與衆人商議道:“暹羅國雖然單弱,可以取得;我們基業初定,也還勢寡,倘各島不服,要來爭競,惹起干戈,不得安靖。若和了親,且守金鰲,養成羽翼,再看機會。但不知花公子意下何如?”花逢春道:“小侄蒙衆位伯叔虎威,得脫患難,自當聽從。但本中華世胄,恐蠻女陋劣,誤了終身大事怎處?”樂和道:“玉芝公主有傾國傾城之貌,更兼知書識禮,愛習武事,溫柔聰惠,是東京蕭妃所生,不是蠻種。父母愛惜猶如珍寶,要招中華士人爲婿。在城上見你才貌,十分傾慕,故此求和。正是一對佳人才子。雖在海外,也是一國駙馬,富貴無窮。況天緣是月下老人赤繩系定的,不必多疑。”花逢春道:“叔叔主張,不敢有違。但婚姻大事,要稟過母親,方可行得。”樂和道:“這個自然,料令堂也是喜允的。先與使臣相見,然後與令堂說知,納聘成親。”

    當下大設威儀,擺列兵隊。李俊出來與共濤相見送座。李俊道:“樂將車備述國主之意,要和親息戰,這是美事。雖奉天子明詔來討不廷,只要畏威懷德,不是貪取土地,致害生靈。若然定議,待退兵到金鰲島,齎了聘禮,就煩足下與樂將軍爲媒,擇吉成親。只是外邦多詐,哄我退軍,更有翻覆,那時進兵,玉石俱焚了。”共濤道:“天兵到此,本不該抗拒。吞珪恃勇輕進,自取滅亡。昨日國母與公主親見小將軍才貌雙全,故此真心實意招爲駙馬。豈不知元帥虎威,馬到成功,焉敢復生貳心,自取罪戾?”李俊亦設宴款待共濤,遣他先去回覆國主。即日回兵到金鰲島,請花恭人出來,細述國主求和,願招駙馬,玉芝公主德容俱備,也不辱沒了令郎。花恭人歡喜不盡道:“承各位扶助,小兒得成姻事,知寨在九泉也是感激的。不料姻緣定數,遠在海外。”李俊、樂和即擇吉日,置備金珠綵緞、異巧奇珍禮物爲聘,差倪雲、高青領五百兵護衛,樂和爲大煤,置酒送行。花逢春拜別李俊衆人及母親、姑娘,鼓樂喧天,旌旗飄揚,海口下船。迎着順風,不消一日,到了暹羅國城下。先放三個號炮,停泊了船。

    那國主知道駙馬已到,差丞相共濤到海邊迎接。與樂和、花逢春相見過,請到皇華館驛,飲過接風酒、倪雲、高青全身披掛,五百軍士盔甲鮮明,簇擁上馬,沿路懸球結綵。到城門邊,有四員內相,四名宮娥,捧着酒盒,撩衣跪進。那些蠻民從不見中國禮儀這般富盛,又是駙馬生得風流標致,身上結束非凡,烏紗帽插兩朵花,罩着粉撲的面龐。不論男女,沿街塞巷的觀看,都嘖嘖羨賞。一到宮門,國主率文武宮員恭身迎進,送到東宮更衣。少頃吉時,到金鑾殿上行禮,國主、國母俱穿大紅吉服,排着香案,笙蕭細樂,響徹雲霄。花駙馬從容朝拜,一般有序班鳴贊喝禮。少頃,宮娥擁出玉芝公主,交拜天地,花燭合巹。真是王家富貴,與民間不同。但見:

    黃金殿上,高控珠簾;白玉階前,平鋪錦褥。非煙非霧,狻猊口內噴奇香;如日如雲,獬豸身邊排錦仗。隱隱聲聞天上,樂奏霓裳;叮叮響出花間,衣鳴佩玉。垂旒秉笏,蠻君亦習華風;繞翠圍珠,母后原依京式。蹣跚內相撩衣,綽約宮娥窄袖。輝煌寶炬,紅雲捧侍神仙;燦爛銀屏,瑞靄映來鸞鳳。正是日色才臨仙掌動,天顏有喜近臣知。

    駙馬、公主結親已畢,送入宮中,更了便服。花逢春偷眼覷那公主,真有天姿國色,竟是中華妝束,喜不自勝。公主在城上遠瞟,已生企慕,今對面親切,更覺精采。因害嬌羞,不敢注視,心中暗喜。當夜翡翠衾中,鴛鴦枕上,你貪我愛,說不盡山盟海誓,如魚似水。次早到殿前拜謝。國主敕有司把東宮改作駙馬府,撥內相宮娥侍奉,供給極其隆盛,自不必說。

    卻說樂和要回金鰲島,對花駙馬道:“國主寬仁,你在此間須謙和謹恪,不可放縱。唯恐共濤奸滑,致生事端。留兩員裨將,統三百兵護身,預防不測。”花駙馬點頭會意道:“不須叔叔致囑,自然謹慎。回去拜上李伯伯並家母,不必掛念。”樂和等回去不題。

    花駙馬在府中與公主琴瑟和鳴,互相敬愛。公主更兼賢達,精通文墨,隨着母后一口京話,並無半句蠻音。閒時與駙馬吟詩作賦,彈琴下棋,或到花間打彈,或到柳陰走馬,暮樂朝歡,如膠如漆。國主、國母不時到府中宴飲歡樂,駙馬盡半子之禮,問安視膳,不敢怠惰,國主大悅。有時將軍國重務與他商議,駙馬條對詳明,剖判停妥。國主道:“駙馬這般才貌,不唯小女終身有托,孤家亦得輔弼賢良了。”駙馬謙謝。一日,公主問道:“婆婆在金鰲島與李元帥是甚親戚?可安樂否?”駙馬道:“元帥是先父同盟契友,又同做朝廷大官,最有義氣,待我母子如骨肉一般。還有一位姑娘,也是孀居。去年患難之中,全虧那樂將軍救援,所以得有今日。”公主道:“雖是他二人義重深思,終是外人。我和你人子之心,也當各盡。況遠隔海面,溫情之禮有缺。待我稟過父王,差官接到這裏,朝夕侍奉,以盡孝心。”公主就去稟知國王,差官迎來。駙馬又修書一封送去。公主分付內侍,打掃花樓一座,待婆婆安居不題。

    那差官奉國主之命、駙馬書札,到金鰲島,說知來意一呈上書信。李俊拆開看了,與樂和商議道:“花公子要接母親、姑娘到府中奉養,你道如何?”樂和道:“他母子天性之恩不可違隔,公主賢慧,正該如此。況二位嫂嫂俱是孀幃,雖我輩弟兄是頂天立地好男子,終有瓜履之嫌,自宜送去,兩全其美。”李俊就與花恭人說知,花恭人心中甚喜,說道:“承列位伯叔這般美意,成就我母子安享富貴,萬分難報。”即去收抬,思量起身。樂和對李俊道:“乘這機會送花恭人去,還有一條妙計。”有分教:虎豹在山驚犬彘,蛟龍鎮海統魚蝦。不知樂和說出甚麼計策來,且聽下回分解。

    暹羅國求和親,真是創見之事。其中敘馬賽真之仁柔,吞珪之有勇無謀,共濤之奸險而難展一籌,蕭妃之見機,公主之婉媚而賢達,賠了夫人又折兵,寫得淋漓細潤如許。

    第十三回 翻海舶天涯遇知己 換良方相府藥佳人

    話說花逢春差官來迎母親到暹羅駙馬府中孝養,李俊正要送去,樂和道:“這暹羅好一座錦繡江山,國主優柔少斷。那共濤是個奸邪險惡的人,長防肘腋之變。花公子雖是在那邊,孤立無助,趁送花恭人去,差倪雲、高青領五百兵護送,待我說與花公子,教他稟過國主,就留在宮中防守。一旦有事,除其元惡,那基業就是我們的了。”李俊大喜,依計而行。花恭人拜辭起身,樂和對老管家花信道:“我前日不叫你跟隨公子去,有個緣故,恭人在此,沒有親信使喚。今日你去,須要內外瞻管。”花信領命,就開船到暹羅。

    花公子自押人轎,到海邊迎接。到得府中,玉芝公主行了大禮,次後國主、國母俱相見過,就送在花樓與秦恭人同住,公主曲盡婦道,這不必說。樂和將密計與花公子說知,花公子聽允,去稟國主道。“李元帥慮國中單弱,差倪、高二將軍領五百兵在此防護,小婿也好同習武事,特請欽旨。”國主道。“既是至親,誼同一體。承李元帥美意,就留在府中便了。”公子來回復樂和道:“國主聽允,留住兵將了。”樂和又道:“公子,你可敬事國主,得其歡心,共濤以下臣僚謙恭浹洽,不可露一些圭角。百姓當施以恩惠,收拾人心,萬勿驕矜失事。”花逢春一一領會。

    樂和回到金鰲島,與李俊盡心料理。凡有荒島都加開墾,愛民練卒,招徠流亡,與客商互市,日漸富強。李俊道:“當初宋公明,何等才技,又有吳學究指點軍機,盧員外一班人物,梁山泊方成得局面。我本一介,全憑賢弟指教,來到海外,反成這個基業,豈不是僥倖?”樂和道:“時有不同,勢有難易。中國人都是奸邪忌妒,是最難處的。海外人還有些坦直,所以教化易行。”李俊大笑。

    一日到清水澳回來,霎時狂風大作,波浪掀天。舵工連忙收在沙渚下碇等候風色。忽見一隻大海舶衝風而來,一聲響亮,把一根大桅吹折,風篷倒搶水面。那海舶滴溜打着旋渦,篙工水手支撐不定,船內多人一時慌亂,立腳不穩,把海舶一側,那海水滔滔滾入,人與貨物,幾個浪都打散。李俊急叫撈救,兵丁都識水性,跳下海去,盡力將長撓搭住。救得二十餘人,貨物行李也撈得一半。

    那失風的人雖然救起,昏迷嘔吐,臉上滾滿泥沙,一時認不出。歇了多時,方纔甦醒,李俊問是哪一國人,一個道:“我們是東京人,奉聖旨差往高麗國回來,內中有兩位老爺,且喜多在。”李俊問是何官職,一個坐起來:“在下是太醫院,姓安。”李俊定睛一看,失聲叫道:“莫不是安道全先生麼?”那人也仔細一認,道:“慚愧!原來是李大哥。敢在夢中相會?”李俊急把衣服與安道全換了,安道全道:“小弟自同宋公明徵遼回來,就留在太醫院供奉,頗算平安。因高麗王染了瘵疾,本國沒有良醫,進上表章要到中國求醫。聖上念高麗是個屬國,難拂其意,欽差小弟同這本院御醫盧師越到哪裏療治。住了三個月,幸獲安痊,回朝覆命。國王備下謝表進貢之物,我兩人亦有厚贈,不想遇着大風,若無大哥,已葬魚腹矣!”李俊也叫把衣服與盧醫官換過。坐定了,李俊訴說從前事蹟,到這裏緣故,花知寨兒子花逢春已做了暹羅國駙馬了,安道全見了樂和道:“樂哥,你便在這裏安享,只是虧了杜興!”樂和喫驚道:“爲甚麼?”安道全將孫立寄書,杜興刺配,李應越獄,飲馬川結寨的事,也說一遍,樂和嗟嘆不已。

    敘談之間,漸漸風平浪息。李俊喝令起碇揚帆,頃刻到了金鰲島。安道全見山川環繞,城垣堅固,人物繁盛,宮室壯麗,不勝歎羨。當日設宴款待,飲酒中間,李俊問起近日朝中的事,安道全道:“燕雀處堂,不知禍到。君臣宴樂,盜賊竊發,嚴刑重賦,上下欺蔽,是以天災疊見,人心思亂。又聽童貫引用趙良嗣之計,通連大金夾攻遼國,恢復幽燕之地,不日用兵了。”李俊道:“遼國自我們徵伏之後,約爲兄弟,相安無事。何必遠交近攻,致啓禍端!恐強鄰生釁,日後悔之何及!”安道全道:“便是高麗王,倒也識見宏遠。道大宋與遼百年和好,脣齒相依,不宜改圖,養虎自衛,要小弟回朝奏諫。我思量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當國大臣並無遠慮,微賤之士何敢妄言?今日在這裏偶言談及,一到東京便箝口結舌了。”

    那盧師越在旁,再不開口。原來那廝是個陰險之徒,本是撐布傘賣藥的,投蔡京門下,濫廁太醫院中。一向妒忌安道全本領高妙,見與李俊譏刺朝政,暗記在心。

    李俊道:“我草創這個所在,卻也自在。暹羅國內,亦少明醫,先生何不住下,同敘向日情誼,省得回京受那奸黨的氣!”安道全道:“奉旨欽差,必要覆命。”李俊道:“假如淹沒海中,哪個去覆命?待盧兄去繳旨,只說死了,再沒有查帳處。”安道全道:“若果然淹死,便沒得說。幸而更生,若說是死,這是欺君了。”李俊道:“既然如此,不敢曲留。寬住幾日,待我安排行李船隻,相送便了。”安道全稱謝。當夜酒散就寢。

    次日安道全道:“大哥大才,必有大福。小可的‘大素脈’能定窮通壽夭,試一診視。”李俊笑道:“一勇之夫,放膽做去,禍福在所不較!”就伸手過來,安道全凝神定想診了一會,又換過那手,亦診一會,稱賀道:“神全氣厚,脈秀絡清。必居南面之尊,自有非常富貴。昔日宋公明亦曾診過,原說他福基淺薄,果不令終。”李俊道:“任所非常富貴,大碗酒、大塊肉是有的喫的。”樂和、盧醫官都笑起來。

    住了十餘日,盧師越歸家念切,催促起行。安道全要辭別,李俊把救撈的行李貨物一一檢還,又制一套衣服,白金三百兩爲贈,盧醫官也送二十兩銀子。高麗國人留下另自遣回,東京來的一同上船。安道全致謝不已,說道:“盧寅翁管家還在,我一個小廝卻淹死了,到東京原是隻身。”李俊道:“身邊乏人,我這裏送一個伏侍。”安道全道:“不消,路上有盧寅翁挈行,到京一向與蕭讓、金大堅同寓,有人使喚。”兩人辭別而行。樂和送至海口,取出一封書信,說道:“先生到登州上岸,少不得從登雲山過,相煩寄與我姐夫孫立,不知使得麼?”安道全道:“這是順路,有什麼使不得?”笑道:“前日杜興寄到東京,爲你牽累;今送到山寨,難道也把我解開封府不成?”接過藏在身邊,分手而去。

    金鰲島的水手慣行海道,認得路徑,識得風色,不消三五日,早至登州岸口。發上行李,打發船回去。僱兩乘小轎,安道全、盧師越坐了,腳伕挑了行李,行過六十里,便是登雲山路口。轎伕道:“此間悄悄過去,不要驚動了山寨裏好漢!”安道全道:“不妨,我正要會他們哩。”說聲未絕,一棒鑼鳴,早擁出三五十嘍囉,喝令住轎。盧醫官在轎內發抖不止,幾乎攧了出來。安道全道:“不要囉唣,我來會孫頭領的!”嘍囉道:“既是會頭領,我等引路。”

    一行人到了寨口,嘍囉報知。孫立出來迎接,到聚義廳上,逐位見過,安道全不認得欒廷玉、扈成,衆人不認得盧醫官,互通了姓名坐下。孫立道:“先生一向在東京,必是安樂。今日何幸至此?”安道全將奉敕到高麗醫好國王的病,海中翻船遇了李俊,救在金鰲島住了多時,今去回京覆命,樂和寄書,故來探問。遂取書信與孫立。拆開看過,孫立道:“那樂和舅久無音耗,原來他們做下這般大事業!”扈成接口道:“我曾飄洋到暹羅國,那金鰲島果是個好去處。”安道全道:“孫大哥,你還不知,前日杜興寄書到東京,受了無窮的累。”孫立急問:“怎的受累?”安道全備述前事,笑道:“我今日寄書來,卻是無礙的。”阮小七大叫:“快活!我們弟兄都起事了!安先生,你不消到東京,住在這裏,正用得着。我前日喫多了牛肉白酒,腹中作脹,幾乎死了。倘再發作起來,哪裏尋你?”安道全未及回答,盧師越離家已久,歸心如箭,恐怕淹留,連忙催促安道全匆匆作別。阮小七心中焦躁,立起身來,劈胸揪住盧醫官,圓睜怪眼,喝道:“你這舍鳥!這是甚麼所在,容你放屁!”安道全慌忙勸阻道:“兄弟不可!這是欽差的官員,休得粗魯。”阮小七一發吼道:“莫說這個不入流的小人,就是趙官家觸犯了老爺,也喫我一頓拳頭!”欒廷玉道:“不可胡說!安先生要去,豈能強留?只是今日天晚了,權宿一宵,明日早行罷。”阮小七方纔放手,盧醫官嚇得滿身冷汗。是夕設宴款待。明早孫立送三十兩銀子與安道全,作別下山,安道全一路上安慰盧醫官。

    不只一日,到了東京。安道全、盧師越先去參謁蔡太師,稟道:“高麗王病得痊癒,有表章謝恩,並進貢禮物。行至暹羅國界,陡遇颶風,海船飄沒,表章禮物盡皆遺失。卑職二人得人救撈,幸留性命。隨行的淹死了三十餘人,先稟明太師,好去繳旨。”蔡京道:“海上風波不測,這也罷了。只是有個小妾染病,久已不痊,專望二位來療治。”留進書房待茶,分付院子,傳雲板說安、盧二位先生進來診視小奶奶的病,喚內傳們祗候。不多時,院子來稟道:“請二位先生進去。”蔡京一拱先行,二人緩緩隨後。到得內房,朱欄畫棟,錦幕珠簾。庭內文石砌成,排列奇花異卉。大理石小几上,博山爐內嫋出縷縷水沉煙,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進明間內坐下,調和氣息,方可診脈。一個披髮丫鬟,雲肩青服,捧到金鑲紫檀盤內五色玻璃碗陽羨峒山茶。茶罷,養娘丫鬟引安道全輕輕行至繡榻邊,安放錦墩,侍兒從銷金帳內接出小奶奶玉腕來。安道全閉目凝神,診了兩手的脈,已知病緣。重到明間內稟道:“夫人脈帶洪弦,風火相搏,復有怒氣傷肝,故見發熱咳嗽、胸脹腹滿之症。只消幾劑清火平肝的藥餌,自然平復。”蔡太師喚取過文房四寶,安道全立了藥案,起身辭出。蔡太師道:“有勞了!恕不相送。”安道全自有院子引道,竟出府門不題。

    蔡太師對盧師越道:“你可到書房內將藥品制度停當,叫院子傳進。我到朝堂議事,你明早可再同安道全進來。”盧師越領命,到書房中尋思道:“可奈安道全自恃其能,每事小覷我。一路上受了他氣,明日太師面前,自有道理。今晚教我配藥,先撮個綿包兒送斷他的命根!”抽開藥箱,將不按君臣的藥品配了,遞給院子,自回家去了。

    那院子送進藥,養娘丫鬟煎好,捧與小奶奶。服後沒有一個時辰,小腹絞痛異常,渾身火熱,昏沉不醒,牙關緊閉,指甲青紫。養娘丫鬟慌張了,傳出報與蔡太師知道。卻說那日朝堂,會集各官,商議與大金夾攻遼國的軍國重事,各出一見,紛紛不定,及至議定,又要進呈候旨定奪。直至一更三點,方得回府。院子先稟:“小奶奶服藥之後,十分危篤,專候老爺永訣。”蔡京聞知,驚惶無措,急至榻旁,見小奶奶四肢不收,瞳神反上,汗出如油,蔡京又惱又苦,叫道:“你心中怎麼?”奶奶喉中疾湧,沉迷不知,把腳一伸,已絕氣了。蔡京大哭不已。原來這小奶奶年方十九歲,色藝俱絕,是揚州人。淮揚安撫用三千金聘來送到府中,是個專房之寵,怎不疼痛!喚幹辦速喚安道全、盧師越到來,送開封府治罪。

    五更時分,幹辦回來,稟道:“盧師越已喚到,安道全昨日城外拜客不歸,禁門未開,不可出城,特復臺旨。”蔡京道:“天明速去拿來,不可遲誤!”幹辦應諾而去。蔡京道:“盧師越,我怎地看覷你,不肯用心,把我小奶奶藥死了!”盧師越跪着說道:“太師爺在上,小人深蒙垂盼,雖粉骨碎身,恨不能報,怎敢不用心!只是昨日小人並不參贊,也不診視脈理,通是安道全主張,太師爺親見的。”蔡京道:“住了!你同是太醫院官,若見他差誤,就該阻擋,怎緘口不言,致傷我愛姬!倘龍駕有恙,也可坐視不救麼?”盧師越道:“安道全是神醫國手,豈有差誤之理?他有隱衷,要謀害太師爺,故先下此毒手。”蔡京道:“你既知他隱衷要謀害,怎昨日不稟明?”

    盧師越道:“見太師爺要進朝議事,其說甚長,急切不能上稟。”蔡京道:“你且起來講。”盧師越站起說道:“前日奉旨差往高麗醫國王的病,盡是他主持,幸得安痊,不消說了。他對高麗王道:‘主上荒淫,任用羣小,交通大金,共破遼國,將來禍不旋踵,宗社丘墟。大王何不起一旅之師,乘機取其疆土?’此是輸情外邦了。海中船覆,撈救的人就是梁山泊反寇李俊。診他太素脈說:‘非常富貴,位居九五之尊,我願爲輔。’那李俊即稱平宋王,此是交結叛寇謀反了。及至回來,與樂和寄信到登雲山孫立,阮小七指斥乘輿,喊道:‘就是趙官家也喫我一頓拳頭!’那——”盧師越把說話頓住了,蔡京問道:“那什麼?”盧師越只得說道:“‘蔡某奸賊,碎割了他方快我心!’這是毀罵君相了。小人句句可以對質。”蔡京大怒道:“我只道他偶然差誤,送去開封府,警戒一番。誰知輒敢大膽,如此作爲!”叫寫本的把安道全輸情外國,結連反寇,毀斥聖駕,謀害大臣的密揭,飛馬遞到掌東廠太監胡公公處,速令進呈取旨,處以極刑,便來回話。寫本的應諾,火速起搞。蔡京對盧師越道:“我錯怪了你!聖旨下來,處治了他,就升你掌太醫院事。”盧師越叩頭謝恩回去。蔡京一面厚殮小奶奶,自不必說。

    看官,從來九流術士慣要五毒推排,小人故套,不足爲怪。那盧師越萋菲貝錦,陷人死地。聽言者但喜其巧言如流,阿諛尊奉,不知如花如玉的一個美人,被他輕輕斷送了。然君子出言,亦不可不慎,明知讒人在側,慷慨激烈,論及時事,被他印記在心,安道全也是自取其禍。昔賢曾有一首古詩,嘆息道:

    良金不範,美玉不剖。君子修身,渾樸自守。危行言遜,禍免生肘。金人示誡,三緘其口。鴻飛冥冥,弋人何有?

    把閒話丟過,說那蔡京密揭送到東廠進呈。那道君帝聞着蔡京的屁也是香的,見言多危詞,豈有不準?御筆親批道:“安道全着大理寺勘問,嚴刑究擬具奏。”大理寺奉了聖旨,仰開封府提解,差官坐守。公文到開封府,不敢遲緩,喚緝捕使臣火速拿到。分付道:“大理寺奉着嚴旨,要緊欽犯,不比等閒,要限時刻到的。”問陰陽官:“這時辰牌上是甚時候?”陰陽官回覆道:“已時初一刻。”府尹道:“若午牌不到,你們俱是死數!”退堂去了。

    緝捕使臣領下臺旨,叫齊做公的,到安道全寓所去拿。只見蕭讓與金大堅閒談,見緝捕使臣走進來,舉手道:“列位何來?”使臣道:“我們是開封府要尋安先生的。”金大堅道:“敢是請去看病?”使臣恐怕說急了放他走脫,乘機答道:“便是。”金大堅道:“昨日到城外拜客不回,敢待這早晚就來哩!請寬坐一回。”使臣丟個眼色,做公的會意,將前後把定。使臣坐了好一會,有些心焦,一個探頭望着日色,說道:“已過午牌了,再擔延不得!待到裏面尋。”蕭讓道:“各有內外。怎麼恁般性急?”使臣道:“二位不知,安道全是大理寺奉聖旨勘問,着開封府提人,不是當要的。”蕭讓、金大堅才着了急,道:“既然如此,列位自進去尋。”使臣不容二人轉身,押到裏面,各處搜尋,只除地皮不翻過來,眼見得不在了。使臣要二人到開封府回話,金大堅道:“各人自己的過犯,與我們有甚相干,要去回話?”使臣焦躁道:“一家有罪,九家連坐,何況同居的好朋友!方纔老爺坐在堂上說‘若過午牌不到,你們都是死數。’難道與我們有甚相干,是該死的!”蕭、金二人出於無奈,只得隨到開封府。

    府尹見午牌已過,不見人到,又升堂等候。使臣稟道:“安道全知風先遁,沒處勾拿。拘得同寓蕭讓、金大堅二人回話,着他身上追究,自有下落。”府尹見二人不跪,問道:“是什麼樣人?”蕭讓、金大堅打一恭道:“是供奉職員。”府尹道:“安道會是叛逆重犯,你怎的放他走了?”蕭讓道:“他奉差回來,往各家探拜,昨日出城,竟不回寓。這是密旨,何人先曉?怎說放他!”府尹道:“與你們同住,決知蹤跡。若根尋出來,你二人身上便無事了。”金大堅道:“他無家無室,哪裏追尋?”府尹道:“我不管!聖旨敕大理寺勘問,解到哪裏自去分辯!速喚該房備文申解。”蕭讓、金大堅叫苦不迭。正是: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天下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不知後面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此回是一部中最喫緊處。李俊既到金鰲,遠隔茫茫大海,掉轉極難,所以翻海舶而救安道全,從新收拾山東、河北無數人物也。盧師越略點染湊撮幾句,便成天大之禍。莫說蔡京,即正人君子聽之亦當動念。三言投抒,良非虛語。

    第十四回 安太醫遭讒先避跡 聞參謀高隱款名賢

    話說安道全出了相府,想前日奉差時,諸大老多有餞贈,如今正務已完,好到各家探候。回寓帶些高麗紙筆之類,街上僱一個小閒的兒跟了。到城外拜張尚書,款住接風,宿了一晚。次早進城就去拜宿太尉,入朝未回,就打發跟的小廝,坐在客座等候。宿太尉午候纔回,安道全上前參拜,宿太尉連忙攜手,竟進書房內坐定。太尉道:“你可知蔡大師嗔你藥死他愛妾,密揭奏你輸情外邦,結連反寇,許多說話,已發大理寺勘問了。”安道全如劈頭冷水一澆,滿身發抖,半晌答道:“並無此事。”太尉道:“有個對頭,是醫官盧師越。”安道全方省得被阮小七斥辱之事,懇求道:“醫士從高麗回來,海中翻了船。幸得舊友李俊救起,送行李盤纏得回。果是與樂和寄書到登雲山孫立,盧師越被阮小七呵斥了幾句,這是有的。若說藥死他小夫人,醫土有起死回生之術,這般病症,那樣藥方,怎麼會死?這個緣故,一些不知。求恩相憐憫垂救!”宿太尉道:“別的事還好主張,這是奉着嚴旨,又是蔡太師先進了密揭,怕一時分解不來。要留在府中,恐一時漏泄,蔡太師見怪。你不可回寓,出京遠避,再看機會與你分理。”安道全只得垂淚作別。太尉道:“且慢,待我送些行李盤纏,方可遠行。”分付院子:“取幾件衣被,包裹好了五十兩銀子來!”不多時,院子取到。安道全感恩拜謝要走,太尉道:“且慢!大理寺仰開封府提人,拿你不着,定然城門上要盤詰。你可換上衣帽,做承差打扮,叫院子送你出城,原到南方去。”安道全千恩萬謝而別,同院子到封丘門,果然守城門的官校奉開封府明文,緝拿欽犯安道全,凡出入的俱細細盤問。見安道全、院子出城,認得是宿太尉府中,不敢細查。

    直送至郊外,謝了院子,背上包裹,惶惶似喪家之狗。正值隆冬天氣,朔風凜凜,白日無光,衰草連天,黃沙卷地,好不悽慘!他原是文弱的人,不慣走長路,思量僱個頭口,前路又無定向,寫到哪裏,只得一步挨一步慢慢的走。到晚投下客店,打一角酒,一頭喫,一頭想道:“早知有這場是非,淹死海中倒也乾淨。金鰲島是個好去處,李俊留我,不來也罷。那李俊將來必然發跡,只是遠隔海洋,怎好過去?沒來由與樂和寄信,連杜興恰是兩番了。登雲山雖可容身,我已跳出火坑,怎地又走進去?”胡思亂想了一回,喫完酒,炕上宿了。

    早起五更又行,離東京不上六七十里。只見兩個人趕上來,叫道:“安先生,你到哪裏去?”安道全喫了一嚇,回頭看時,卻不認得,支吾道:“我自姓李,要到南邊去。”一個笑道:“不要瞞,我是宿太尉府中幹辦,昨日大尉叫院子送你出城的。”安道全道:“我一時慌迫失膽,得罪了二位!可知我出城之後,開封府有人到府中尋訪麼?”幹辦道:“開封府有這樣大膽,敢到府中尋訪!只是貴友蕭讓、金大堅拿去解到大理寺了。”安道全跌足道:“怎好累他二人!如今二位到哪裏去?”答道:“太尉差到杞縣下書,明日就回的,只在前邊分路。”安道全道:“自己脫逃,帶累別人,心上過不去。我要寫一封書謝太尉,並懇周旋二人,求二位帶轉去。”幹辦道:“你的事重,不可分解。他二人不過着他根尋,太尉自然肯用情的。”把手指道:“到那酒肆中打了中火,你就寫起書來。”三人走進店中,喚酒保拿過酒餚喫了,安道全借筆硯寫了書柬,取一兩銀子送與兩個,把書呈送太尉,又自還酒錢。出門不上三里路,兩個自分路去了。

    安道全聞了此信,又增憂悶,一發走不動。捱了十多日,方到山東地面。若有牲口,一日走兩站,客店是有定所的。他是步行,隨路宿歇。看見日墜西山,路上人少,巴不到宿頭,肚中飢了,腳又痠疼,問到歇處,還有十里。長吁短嘆,又過一二里,望見一座村坊。官道旁有一所莊房,門前兩三株古木,屋背後枕着山岡;左邊一條小石橋,滿澗的水澌;有一老梅橫過澗來,尚未有花,一羣寒雀啄着蕊兒,見人來一鬨飛去。裏邊走出兩三個小童,袖着書包回去。隨後有個人出來關門,高巾道服,骨格清奇。安道全向前拱手道:“在下是過路的,不合踐體贏弱,一時巴不到宿頭。斗膽欲借貴莊權宿一宵,房金明日拜納。”此時夜色朦朧,月光未上,識不出人。那人對面一看,見他氣象儒雅,且說得恬淨,答道:“是斯文人,不妨。只是荒僻有慢,請進裏邊來。”安道全隨入草堂,作揖坐下。裏面小廝點出燈來,放在桌上。兩個面龐相對,看得仔細,那人道:“尊駕可是安先生?曾在東京會過。”安道全有事在身上的人,不敢即便應承,便問:“足下上姓?廝熟得緊。”那人道:“小可便是聞煥章。”安道全方纔放膽,道:“久違芳範,一時稱呼不出,足下便是。”

    聞煥章大喜,重複施禮,進去一晌,方始獻茶。說道:“安先生,你供奉朝廷,王公大人不時晉謁,車馬盈門,怎生獨自一人來到這裏?”安道全道:“奉旨到高麗療痊了國王的病,回到海中翻了船,險些傷了性命。幸得有人救起,名利之心已冰冷了,思量回到敝鄉,圖個安閒。不想得遇臺兄,連日客途,心緒不寧,今晚可以穩睡了。”又道:“臺兄與高太尉文厚,何故卻在此間?”聞煥章笑道:“哪裏什麼交厚,勢利而已!生無媚骨,曳據侯門,非我所願。來此避喧求靜,教幾個蒙重度過日子,倒也魂夢俱安。”談論之間,小廝捧出酒餚,相對而飲。聞煥章道:“先生此來,自非偶然,昨夜先有吉兆。小生無子,單生一女,年已長成,性頗端莊。拙荊亡過,主持中饋,全虧是他。不意得一奇疾,白晝昏沉,終夜不寐,肌膚憔悴,飲食減進;又且獨言獨笑,精神恍惚,遠近無有名手,再醫不好。幾遍要來迎聘先生,恐貴冗不能遠來,又家寒難措輿從之費,所以未果。今日從天而降,小女可以得生了!”安道全道:“診脈必須平旦,自當效力。”兩個俱是高人,情投意浹。飲至更餘,用過晚飯,引至書房安歇。土垣茅屋,紙窗木榻,瀟灑無塵。又啜一杯茶,聞煥章叫聲安置,自進去了。

    安道全連日勞頓,客店裏未免有些戒心,此間高枕無憂,一覺睡去,直至紅日三竿方纔起身。梳洗畢,用過早膳,聞煥章迎進臥室。聞小姐在帳幔中伸出玉腕來,安道全調和氣息,細心體認,審過左右手三部九候,說道:“脈理已明白了。只是古方書上說得好:‘病有四要:望、聞、問、切。’不揣要看小姐面龐一看是何顏色,方可定那藥案。”聞煥章教養娘揭開帳幔,安道全略看一眼,面如滿月,眉細目清,好個福相,只見色帶浮紅。同到書房內,論道:“小姐這症是七情所傷,以致神魄失守,陰陽互格的症候,須得一月之功,方可痊癒。”聞煥章道:“先生真神人也!果是荊妻亡過,小女至性過人,終日悲泣,以致如此。昨晚不曾說完,小女病劇,小可望空祈禱,夢一天女對我說道:‘明日天醫星至,病自得痊,後爲一國之母,不可輕許了人。’今得道兄驀然枉臨,豈不是天醫星!國母之言,只是未可深信。小可寒素之家,那有貴戚來聘!若是眼前這班權要富貴,又不在我眼上的。”安道全道:“令愛脈理清而純,相貌莊而厚,自配大貴之夫。天緣必然湊合,不必掛懷。只是藥餌不備,怎處?”聞煥章道:“不難,此間離東昌府只有二十里,應用的藥先生開出來,遣人贖來便是。但要屈留一月,唯恐歸思難阻,又且簡褻有慢。”安道全道:“既蒙見委,自當始終其事。”聞煥章大喜,開下藥帳,教人到東昌贖了回來。制炮得法,眼下去便覺寬舒,晚間熟睡。

    安道全恐露圭角,只在書房靜坐,再不出門。將及一月,小姐病已痊癒,精神倍復。安道全要作別起程,聞煥章留住道:“小女得先生神功治療,已得再生,無恩可報,正當殘冬臘月,道路寒凍,行走不便。盤桓幾時,略等天氣和暖,小盡芹意,方可送行。”安道全稱謝住下,與聞煥章朝夕談起,知是正人君子,說也無礙,將身上的事盡行吐露。聞煥章道:“既然如此,一發不可就行。先生被小人讒譖,都是有影無形的事,且再消停,待我央人到東京探聽,若得寬解,回到仙鄉方爲安穩。”安道全因此放心耐住。

    一日臘盡春回,大雪初霽,聞煥章道:“橋邊那樹梅花漸開,我同道兄到門外一看何如?”安道全欣然而出。兩個站在小橋上,疏影暗香,自甘清冷,屋後山岡積雪如銀,揹着手玩賞。安道全驀然回過頭來,見兩個人帶着行枷,背後兩個人,提水火棍,劈面撞見,喫了一驚,卻是金大堅、蕭讓。金大堅在前叫道:“安——”蕭讓連忙搖頭,接口道:“張員外,恰在此相遇,正要附個信兒,借一步說話。”走遠了二三十步,附耳道:“前日開封府使臣勾拿兄長,不見了,便要我兩個回話。府尹不準訴理,申解大理寺,拶逼得緊。幸得宿太尉申救,從輕發落,刺配沙門島。又分付解子不許難爲,只是兄長囊中藥資,衙門內都用盡了。”安道全道:“小弟那日去拜宿太尉,方曉得被盧師越讒譖,又換過我定的藥案,毒害蔡京愛妾,故此深恨,密揭奏聞,置我死地。宿太尉叫不要回寓,贈衣服盤纏,送我出封丘門。路上逢着他府裏的人,聞得連累兩位,寄書囑託。行到這裏,會見聞參謀,留住治他今愛的病,故此耽住。我起初只道牽連兩位,幾日自然無事,不想深累至此。我自身做事自身去當,就一同到東京挺身認罪,釋放兩兄。”蕭讓道:“不可。我兩個不過是幹累人,罪名還輕。兄長若去,性命必然不保。況累已過,罪滿回來,再圖出身。所以金兌叫出尊姓,小弟搖頭接叫張員外。”安道全道:“聞參謀是正人君子,通曉得的。同解子到裏面一坐,好談心曲。”蕭讓走回,對解子道:“適遇鄉親張員外,要寫封書信,有屈暫停片時。”

    四人同進草堂,聞參謀會意,忙備酒飯。寒風凍雪,路上辛苦,解子見了熱酒,流星趕月的喫。安道全又殷勤相勸,不覺沉醉。聞煥章道:“天色已晚,到宿頭還有十餘裏,不妨在此草榻。兩位是故友,可以擔待的。”解子醉了,正走不動,趁便說道:“兩位有宅眷在京,況且宿太尉囑付過的,我們公人也看好歹,只恐打攪不便。”就先喫飯,到房內安歇。

    四個添酒餚,喫了一會,安道全致謝道:“我命運乖蹇,遭此奇禍,就死也是該的。牽累兩位兄長,於心何安?”金大堅道:“朋友們義氣爲重,替死何妨!只有賤眷們在京中無人照管,未免耽心。”聞煥章道:“小可有個見識。小女幸得安先生醫好了病症,無可報效。今日兩位既爲安先生牽累,小可理當分憂。兩位長兄何不修起家信來,小可親自進京,接了寶眷來與小女相依,日後遇赦回來,重複完聚,尊意若何?”蕭讓道:“兄是古德君子,可以託妻寄子。若是恁地,我們到沙門島也安心了。”喫過晚飯,二人各自修書。安道全取三十兩銀子,送做盤費,說道:“待聞先生接到寶眷,安頓好了,我去泰安州進過香,就來島中相會。”當夜宿歇。五更又喫酒飯,灑淚而別。

    過了兩日,聞煥章收拾行李要到東京,安道全修一封書,去謝宿太尉。聞煥章到京,把蕭、金家信與二位娘子,說知來意。次日參謁宿大尉,呈上安道全書札,太尉拆開看了,說道:“難得足下如此高誼!去對安醫官說,事雖冷了,尚未可出頭。近因朝廷與大金通好,謀伐遼國,蔡大師日進朝堂共議軍國大事,無暇料理細務;我又向大理寺講了,故此蕭讓、金大堅得從輕刺配,不然要問連坐的罪名哩。”聞煥章道:“安道全蒙太尉深恩,蕭、金二人又得垂救,銜結無既。”太尉道:“本欲留足下小夥,也要進朝堂議事,不敢有屈了。”叫院子取書儀相送,聞煥章拜謝出府。到蕭、金寓中,二位娘子束裝已完,僱兩乘車子坐了,自己上牲口,取路到東昌,往返一月有餘。且喜路上平安,到了莊門,下了車子,各收細軟包裹進去。

    原來蕭讓也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秀麗,姿性聰明,女紅針指無件不精,更兼父親教他,文墨皆通。二位娘子俱備賢惠,平日同居,如妯娌一般。安道全見過禮,聞小姐接進,口稱嬸嬸,甚是親熱。見蕭小姐才貌,互相敬愛,親姊妹一般,真是異性骨肉,和順得緊。聞煥章對安道全說道:“太尉說,京中事務,雖是冷了,還要隱秀。前日與大理寺講了,蕭、金二人故得放鬆。他又送書儀與我。朝廷新與大金通好,不日出兵,夾攻遼國。都是童貫、王黼主張,滿朝文武知非良策,那個敢開口諍諫!恐不日有一番大變故,蕭、金二位娘子出京倒好。倘日後有事,女流之輩,怎好支持!”安道全道:“多虧先生爲着小弟費一番跋涉,真是古人所難。蕭、金兩嫂已到貴莊,萬分安妥了。天氣和暖,東嶽聖誕已近,小弟進過香,去沙門島回覆他一聲,明早就行。”聞煥章知留不住,置酒送行。蕭、金二娘子道:“伯伯進過香,千萬到那邊一看。有個家信煩伯伯捎去。我們有些積蓄,可以度日,不必掛念。”安道全又囑付一番,謝過聞煥章,五鼓起身,背了包裹,竟向泰安州進發。

    行了兩三日,晌午時分,走得飢渴,道旁見座小酒店,進去揀副座頭,放了包裹,叫打角酒來,有什麼素菜點心,一發要些。酒保取角酒,一碗麻辣熝豆腐,一盤素卷蒸。喫完了,正要起身會鈔,見兩個人也進店喫酒,叫道:“張員外,你到哪裏去?”安道全看時,卻是解蕭、金二人的解子,答道:“我到泰安州進香,二位到沙門島,恁地往回得快?”解子道:“不要說起!經過登雲山下,撞出一夥強人,劫了兩個秀才上山,要殺我們。原來那秀才和強盜是一般的人,看來是舊相與,虧他二人力救,饒得性命。那大王倒好,賞二十兩銀子與我們做盤纏,打發回來。員外去進香,路上香客正多哩!”安道全別了出門,尋思道:“他二人在登雲山權且安身,省得到那沙門島經這風浪。我進過香,就到登雲山看他。”又想道:“神行太保戴宗聞得在岳廟裏出家,尋着他便好作寓。”

    又行兩日,到了泰安州,尋問戴宗,果然在岳廟裏。廝會着戴宗,不勝之喜,問道:“安先生,你在東京供奉,怎得到此?”安道全道:“有許多曲折,一言難盡!”便把前邊事蹟說了,今特來進香。戴宗道:“皇天再不容人安閒的!似先生這般高品,又惹出事端!我所以看破了,納還官誥,誓不入利名場中,出了家,盡是散誕。今日是三月廿六日,且消停一日,後日早上進香。”擺設素齋相待,共談心曲。安道全道:“明日總閒在這裏,聞得海中日出甚是好看!”戴宗道:“只要起早些。”說罷就寢。

    到五更,戴宗引安道全到日觀峯上。其時尚早,星斗斕斑,海中墨黑。停不多時,見一道紅光從海底透上來,霎時霞光萬道,一輪紅日湧上,照滿乾坤,無一點菸霧。兩人坐在大石上,漸漸看見升起數丈,方走下峯來,下面還是黑朧朧的。早飯後,各處遍覽勝跡。廿八日三更,聽得一派仙樂,與聖帝上壽。安道全沐浴更衣,捧了信香,同戴宗到嘉會殿的山門前,望見上山進香的,一帶火光,足有數十里遠近,火龍金蛇一般。霎時間,人山人海,捱擠不開。龍香寶炬,瑞氣氤氳,果是萬年香火。禮拜已過,下得殿來,壘臺上原有教師,只是沒人放對。安道全道:“當初燕青與任原相撲,何等氣概!今皆煙消灰滅了,可嘆,可嘆!”回到廟中,對戴宗道:“院長,你昨日說皇天不許人安閒,你看那輪紅日,東昇西沒,萬古奔忙,天也不得安閒哩!人要見機,得安閒處且安閒。我在朝廷供奉,往來都是王侯貴戚,鑑貌辨色,鞠躬盡瘁,有何意趣?倒不如院長放下名心,逍遙自在!我一時口直,被人讒譖,若無宿太尉救拔,送我出城,已作刀頭之鬼!自己受罪是應該的,又連累別人拋家失業,心上大不過意。如今把他家眷安頓好了,到登雲山回覆一聲,重到這裏和院長出了家,做了道士,雖不能羽化登仙,眼前落得清閒。況久混紅塵,受盡波奔,還不得乾淨哩!”戴宗道:“安先生,你有妙術在身,四方相求的多,那容你自在出家。只怕到登雲山,弟兄們就不放你轉身哩!且再消停幾時,慢慢去會他不遲。”正敘論間,見香火道人來說道:“本州太爺來拜院長。”戴宗道:“爲甚麼事來拜我?”安道全道:“恐怕爲我身上事。”戴宗道:“未必。你且在後房,看他來有何事故。”有分教:兵戈動處搖山嶽,羽檄交馳見廢興。不知州尹畢竟來怎地,且聽下回分解。

    此回寫得兩賢相遇,並無矯飾。蕭、金不出怨言,聞煥章慨然託妻寄予,世人盡若此,絕交論不必作矣。○岱頂觀日出一段,高懷遠想,稗乘家無此寄託。

    第十五回 大征戰耶律淳奔潰 小割裂左企弓獻詩

    話說安道全與戴宗閒談,忽聞泰安州太守來拜。安道全退入後房,戴宗出迎,上前參謁。太守拖住道:“尊駕曾爲朝廷建功,雖不願受職,亦應除都統制之銜,文武並職,豈有行這個禮!目今童樞密鎮守北京,會金兵破遼,知尊駕有一日能行八百里之具,奏過聖上,原授都統制之官,屈到軍前效用,本州親齎敕命在此。”戴宗謙讓道:“治下原系兩院節級,爲宋江之事牽上梁山,幸受招安,立有微勞,徵方臘回來,納了官誥出家。年非少壯,豈能任此?望臺相申覆童樞密,繳了敕命,實感大德!”太守道:“聖旨既下,誰敢繳納?況童樞密顆望已久,本州爲此親來勸駕。欽限甚緊,速行勿誤。”叫左右放下敕命,上馬而去。戴宗呆了半晌,走進對安道全道:“這冤孽帳又來了!如今怎處?”安道全道:“果然皇天再不許人安閒。太守親自來請,若不去,必然見罪。沒奈何,只得再混一混。小弟即此告別了。”戴宗道:“上命難違。我也明日到州里辭過太守,只得啓行,再圖後會。”又共飲幾杯素酒,怏怏而別。

    不說安道全到登雲山,單話戴宗次早見過太守,結束行囊。若論都統制職官,該有跟隨的,因他有神行之術,哪個趕得上?原是舊日打扮,從山東取路到河北。不消幾日,到了大名府,尋寓所安頓。明日辰牌,轅門上遞了稟揭。童貫升帳,喚旗牌官傳進。戴宗參謁已畢,童貫好言撫慰道:“本樞久仰神術,奏聞奉旨加授職銜。目下用兵之際,凡各省文移往來,恐有稽遲,特取爾傳遞。功成之日,敘題升賞,你可盡心供職。”戴宗道:“卑職已出家爲道士,蒙恩相見擢,本州官自來催促就道,倘立微勞,望恩相原放還山。”童貫道:“你既厭塵俗,破遼之後,就題授本宮提點便了。”戴宗拜謝而出。

    原來這幾日,童貫正遣趙良嗣持書至金。其略雲:

    大宋皇帝致書於大金皇帝:區承信介,宣佈函書,致罰契丹,逖聞爲慰。雅示同心之好,共圖問罪之師。誠意不渝,當如來約。己遣樞密使童貫勒兵相應。彼此兵不過關,歲幣之數同於遼。

    金主看了道:“金兵自平地松林趨古北口,宋兵自白溝夾攻。”趙良嗣拜諾而回,奏聞。道君皇帝大喜道:“卿可謂國之良棟。可速去與童貫出師,不可失了大金之約。兵馬錢糧任從調用。”趙良嗣謝恩而出。道君皇帝即到上清寶籙宮,聽林靈素講道經,鋪設大齋,謂之“千道會”。林靈素道:“天有九霄,惟有神霄最高。玉清上帝之長子王南方,號長生大帝君,陛下是也。蔡京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華吏,童貫即褚慧下降,共佐帝君之治。”時劉貴妃方有寵,林靈素又說他是九華玉真仙妃。帝心獨喜其事,甚加寵信,賞齎無算。其徒美衣玉食者,幾二萬餘人。那時,郭京亦同王朝恩回京,復投在門下,十分用事。

    不說道君皇帝尊崇道教。再說金主與宋朝盟約之後,即起傾國之兵,命粘沒喝爲大將。至混同江上,夜眼就枕,像有人搖醒他,一連三次,金主驚醒道:“這是神明警我!”下令三軍,鳴鼓舉燧而行。到江邊無船可渡,金主騎赭白龍馬,徑到江中,傳令道:“看我鞭梢向哪裏,就依着走。”大軍果然跟了,水才浸到馬腹。上了江岸,遣人回到渡處一探,深不見底。軍士踊躍大呼道:“這是真命天子了!”到了界口,那遼國大將蕭嗣先統兵十萬紮營拒守。見金主領兵到來,列成陣勢,三通鼓罷,蕭嗣先立馬橫刀,說道:“汝向爲大遼屬國,何故與宋朝結連,倒來侵犯?”金主笑道:“你家氣運已絕,特來捉你昏君!你若識得天命,快下馬投降,免你一死。”蕭嗣先大怒,一刀砍來,粘沒喝挺槍接住,戰了五十餘合,未分勝敗。忽然西北上大風倏起,飛沙走石,塵埃蔽天,遼兵不能開目,各自奔走,蕭嗣先被粘沒喝一槍刺於馬下。金主揮鞭趕殺,遼兵大敗。金主乘勝趕去,追到黃龍府,有遼國都統軍蕭敵裏守住。金主四面圍困,率兵攻打,蕭敵裏抵當不住,棄城而走。

    金主領兵佔了黃龍府,與粘沒喝、兀朮四太子、勃堇商議道:“我自起兵以來,所向無敵。如今兵精糧足,拓地萬里,我意欲建號稱尊,你道何如?”粘沒喝道:“遼主闇弱,勢如破竹,幽燕之地垂手可得。宋朝主驕臣佞,雖有盟約,他日乘便進取,中原疆土不日是我們的。況且前日在混同江神明警示,馬渡深淵,明明是天助我們,亟宜行事。”金主大喜,遂稱皇帝,改號收國元年。金主道:“遼以:‘賓鐵’爲號,取他堅固意思。賓鐵雖堅,到底變壞,只有金子不變不壞的。金是色白,我姓完顏,尚白,國號‘大金’,改諱爲‘旻’。”即位於虎水之上。羣臣畢賀,郊天祭地,大賞三軍,連夜催兵進發不題。

    宋朝聞得金主大破遼兵,即加童貫爲河北、河東路宣撫使,以開府儀同三司蔡攸爲副,趙良嗣爲監軍侍御史,點羽林軍二萬夾攻。童貫升帳,與蔡攸、趙良嗣計議道:“金兵已破黃龍府,建號稱帝,遼國看看難支。我這裏興兵,直過白溝河,事不宜遲。”趙良嗣道:“遼涿州留守郭藥師與卑職結盟好友,待卑職差人送一封書去,他必解甲來降。若得了涿州,遼國已失左臂,破之何難?”童貫道:“既然如此,你作速差人去。”趙良嗣即修了書,星夜送到涿州。

    那郭藥師看了,即便回札,約大兵到涿州,開門相待。童貫見回書,郭藥師已肯投順,即統十五萬大兵,同蔡攸、趙良嗣直到涿州。郭藥師郊迎進府,童貫握手安慰道:“公知天命,一日來歸,真是英雄識量!本樞即刻奏聞,除授顯職。”郭藥師道:“樞相威震遠近,末將久已要來歸附,又有好友趙良嗣先在幕中,敢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但遼國大將蕭幹統精兵在良鄉,必來相爭。樞相宜先發制人,蕭幹自然束手就縛。”童貫即遣劉光世、趙良嗣領兵五萬,郭藥師爲嚮導,直抵良鄉。蕭幹領兵出戰,兩邊排成陣勢。劉光世出馬,那劉光世是劉延慶之子,勇力過人,廣有謀略,後來爲中興良將,所謂張、韓、劉、嶽也。蕭幹更不打話,衝殺過來,劉光世接住,戰三十多合。郭藥師、趙良嗣分兩翼兵衝進,遼兵大潰,蕭幹虛晃一槍,落荒逃走。乘勢奪了良鄉縣,把兵屯住不題。

    且說蕭幹敗回,見遼主道:“郭藥師據涿州降宋,童貫率師奪佔良鄉,臣抵當不住,乞主上御駕親征,庶可保全疆土。”遼主道:“金兵已破遼左,直抵城下,勢甚浩大。雖是親征,兩頭來攻,首尾難救,如之奈何?”丞相左企弓奏道:“宋朝向與本國約爲兄弟,不若遣人到童貫處,原修舊好。緩了宋師,方好拒敵金兵。”遼主依議,就差官到童貫帥府,把書投下。童貫看道:

    金之叛本朝,亦南朝之所甚惡也。今射一時之利,棄百年之好,親強暴之鄰,啓他日之禍,謂爲得計可乎?救災恤鄰,古令通義,唯大國圖之。

    童貫看罷,與諸將計議。趙良嗣道:“垂成之功,豈可毀於一旦!況與金國定約,又與遼國通好,沒有這個道理。”童貫不許,把使臣推出轅門。遼主見童貫不肯,心中惶迫,蕭幹道:“事急了!須背城一戰,不可束手待斃。”遼主不得已,盡點國中的兵,尚有三萬,扎一行營,等候交戰。金主通知童貫,遣粘沒、兀朮、勃堇、幹離不分爲四隊,自領鐵騎做中軍。童貫也差劉光世、辛興宗、郭藥師、趙良嗣分作四隊,自部中軍。四面八方布定,漫山遍野,盡是兩國之兵,鳴金伐鼓,吶喊搖旗。遼主見了憂惶無措,只得乘馬出陣。左有蕭幹,右有左企弓。未及接戰,金主領鐵騎直搗中營,八營兵馬一齊衝突,遼兵膽顫心涼,無心戀戰。蕭幹護了遼主並蕭太后,突圍出奔天德;丞相左企弓率領文武表降金主。

    事已大定,那童貫就遣郭藥師進京奏捷。道君皇帝大喜,設大牢告了宗廟,受君臣朝賀,宣郭藥師進後苑延春殿,玉音加勞道:“卿知順逆,首建大功,百年逋寇,一旦銷滅,朕之本願足矣。特授卿爲宣撫使,知燕山府知事。”郭藥師俯拜庭下,泣謝道:“臣在遼國,聞大宋皇帝如在天上,不圖今日得觀龍顏,實爲萬幸。”頓首謝恩。道君皇帝道:“燕山府與大金爲界,卿可盡心防守。”郭藥師道:“敢不竭力效死!但前日在海上與大金定約,燕雲十六州之地,復歸於宋。今疆界未明,乞差趙良嗣同臣到大金,分畫已定,再來複命。”道君皇帝道:“卿能着此,真是社稷之臣!”解所御珠袍及二金盆賜之,又張水嬉在金明池,使他縱觀,並賜甲第、姬妾,傳諭貴戚大臣更互設宴,寵遇甚隆。

    郭藥師謝恩而出。回到燕山,同趙良嗣領了敕旨,來到金國朝見金主,致道君分界之旨,並求營、平、欒三州。金主道:“初與宋約,營、平、欒非石晉所賂故地,乃劉仁恭所獻的。特與燕雲六州,共是薊、景、檀、順、涿、易。”趙良嗣道:“臣由海道與陛下矢約,原許山前後十六州,今若如此,信義何在?”金主道:“汝出兵失期,燕雲是本朝兵力攻下,租稅當輸本朝。”趙良嗣因道:“租稅隨地,豈有一邊管地一邊收糧的!”金主道:“燕租六百萬,若要全得,輸我代稅銀一百萬,不然,還我涿、易舊疆。我提兵按邊,平、欒就要做邊境也不可得了。”只因這時遼相左企弓以詩獻金主,其末句雲:“君王莫聽捐燕議,一寸山河一寸金。”金主細思,忿然作色,遣趙良嗣、郭藥師回朝,定議畫定疆界,置榷場交易,每歲舊輸四十萬之外,又加代稅銀一百萬,造使賀正旦生辰。金主下令班師,凡燕雲金帛子女、職官富民、盡數掠去,唯剩空城而已。

    朝廷以復燕雲之功,加王黼太傅,封楚國公;蔡攸少師,封英國公;童貫太尉,封豫國公;趙良嗣爲延康殿學士。自此兩家和好,息境安民,不在話下。昔賢有詩嘆曰:

    澤國江山入畫圖,生民無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話說童貫封了豫國公還朝,十分威赫。那戴宗奔走傳檄,受盡勞苦,幸得大功已成,息兵罷戰,見童貫稟道:“卑職蒙樞相委用,日夜辛勤,今得平靜。樞相已建百世之功,乞準卑職還山。”童貫道:“我知你積有功勞,業已類題進呈,不日旨下,就是泰安州本宮提點。再候幾日,領了敕誥回去。只是還有一角緊急文書,投到江南建康府。領了批迴來,聖旨也就下了。”戴宗推辭不得,只得領了文書,回到寓所。

    次早結束了,換上多耳麻鞋,取四個甲馬縛在腿上,如騰雲掣霧一般走去。見天色已晚,投着客店,取下甲馬,把紙錢燒比了,討些素酒飯喫過,上牀安寢。辛苦的人,便鼾鼾睡去。忽有一黑凜凜大漢推醒道:“我奉宋哥將令,和你到一處去。”戴宗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忘了他已死,說道:“哥哥有甚將命?”李逵道:“你且起來,與我也縛上甲馬。前番請公孫勝時,被你作耍怕了,我再不喫牛肉哩。”兩個出了門,挽手而行。忽行到一處,大水漫漫,一望無際。戴宗道:“恁般大水,怎麼去得?須尋個船渡過。”李逵道:“不消船,你跟我來。”踏水如登平地,到一國土,宮室壯麗,金階玉陛,文武班齊,有一王者坐在殿上。李逵道:“同你進去。”戴宗道:“這是甚麼所在?好輕易進去!”李逵道:“少不得你也到這殿上坐,我卻不能勾了。”戴宗偷看時,卻有些認得,又一時叫不出。李逵要拖進去,戴宗不肯。李逵圓睜怪眼,喝道:“你這廝好不忠義!哥哥的將令倒不遵,卻與童貫這奸賊遞文書麼!”腰間拔出雙斧、劈面砍來,戴宗一閃,醒來卻是做夢。尋思道:“好不詫異!爲甚麼夢見這李鐵牛?他怪我與童貫遞文書,他是個直性漢子,死去還恨那奸黨。我也是沒奈何!又說‘這殿有你坐’,解說不出。夢是幻境,卻自由他。”聽得雞鳴,起身梳洗,算還了房錢,出門又走。

    不消四五日,已到建康,尋個寓所安歇。次日換了大帽箭衣,軍官打扮,到建康府投遞文書。見批文上是都統制,太守不敢怠慢,延至後堂,分賓主作揖,送坐留茶,說道:“臺駕親臨本府,速行備辦,五日後定然有迴文。”少停,有薄儀專役奉上,戴宗致謝,知府送出儀門。戴宗又換便服,各處遊玩。到第三日,本府有兩個孔目前日解錢糧到童貫軍前,與戴宗廝熟,又周旋款待了他。聞得戴宗來遞文書,要還個禮,到寓所探望,就邀到府前大街上酒館內,有新到姑蘇的梨園,演得好院本,搭一桌兒酒相款。

    三個人剛轉出大街,見四五個大漢扭住一個人,罵道:“這有名的強盜,到這裏欺負人!同你去見太爺!”那個人掙扎不脫,戴宗劈面一看,叫道:“蔣兄弟,你爲什與人廝鬧?”那人抬頭見是戴宗,喊道:“院長救我一救!這班白日鬼賴了我貨物,反毒打我,要扯我到官。”戴宗道:“放手!”那爲頭的大漢道:“誰要你管這鳥事!”只是扯着走。兩個孔目喝道:“你這廝的煞無禮!這位是童樞密差官,怎敢無理!還不放開!”那大漢認得本府孔目,只得放了,道:“且慢慢和他講。”揚揚走去。

    那人正要分訴,孔目道:“既是統制貴友,同到館中坐定,慢慢的講。”一把邀進酒館,正面設一席盛酒。孔目送戴宗與那人上坐,兩個孔目東西列坐。館中擺滿酒席,因孔目分付,留這正席,候到了梨園子弟,方呈院本。酒過三巡,戴宗道:“兄弟,你幾時到這裏?和這幹人費嘴!”你道那人是誰?便是神算子蔣敬,漳州人氏。蔣敬道:“小弟不願爲官,回到家裏。閒坐不過,拿些本錢到四川,販些藥材到建康發賣。這大漢叫做中山狼甘茂,是本地破落戶,專一掯賴客貨,行兇健訟。牙行忌他威勢,賒把他黃連、川附,共領一百兩,約定十日之後完銀。豈料三個多月,不見一釐。要討起賬到湖廣買米,心焦得緊。早上和他討取,他平白地生出一片話來,道在梁山泊時劫了他千金貲本,叫這幹無賴亂打,扭到建康府,要太守解到東京。你道有這道理麼?”戴宗對孔目說道:“我這兄弟姓蔣名敬,也受了招安。徵方臘有功,也該授統制之職。他納了官誥,守本分做些生意,這裏光棍賴了他貨物,生造這無影的話來。少不得後日領批迴要辭謝太守,就求大爺與他追本正法,還要仗兩位作主。”孔目道:“這甘茂幾番闖禍,府尹也曾處他,再不改過。統制先說了,少不得要我們錄案。孔目決斷,自然追還銀子,問他一個大大的罪名。如今且喫酒。”戴宗、蔣敬致謝不已,直飲至更餘方散。戴宗對蔣敬說道:“你同我宿了,明日去稟太守。”又謝了孔目,同到寓所。

    蔣敬道:“兄長你在岳廟出家,因甚至此?”戴宗攢着??說道:“我已脫離世網,誰知童貫奏過聖上,仍加都統制之職,取我軍前效用,本州知州親自來請。到了北京,替他傳文遞檄,奔走了半年。力辭還山,又要我遞這角緊急文書。這一回去繳了批迴,原舊出家了。朝廷新與大金通好,滅了遼國,少不得還有一番大變亂哩!你可知李應、裴宣們佔了飲馬川,阮小七、孫立結寨登雲山麼?兄弟,我明日與你追了銀兩,回到家裏置些田產,將就過活,再不要攬事了。”蔣敬道:“這個自然。小弟識破世情了。”兩人同榻,又講了半夜話。

    次日進府,把甘茂賴了蔣敬貨物誣陷打他的事說過,太守即刻押拿甘茂到堂上,請戴宗坐在後堂聽着,打了三十大板,立追原價給與蔣敬。這是兩個孔目送情。戴宗謝過太守,領了批迴出府,又同蔣敬去謝了孔目,就與蔣敬分別。正是:患難相扶逢故友,金蘭交契夙同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夾攻遼國,是第一失着。悉依正史敷演,故無奇特處。

    第十六回 潯陽江悶和酒樓詩 柳塘灣快除雪舟恨

    卻說戴宗與蔣敬追還銀子,領了批迴,自到河北去。蔣敬討完帳目,共有五百兩本錢,還剩二三十兩的零星帳尾,一時不得清楚,尋思道:“建康連年亢旱,荒歉無收,米價湧貴;湖廣甚是豐熟,若販米到這裏發糶,自然多有利息。倘耽遲久了,米船來得多,利錢輕了。把這帳目且丟在這裏,後次再來催討。”算計定了,到龍江關上寫了一隻江西三板船,把行李裝好,燒了神福開船。兩個梢子卻也小心伏事,蔣敬道:“不曾問得梢公的姓?”一個大頭闊臉腿矮身肥的的答道:“我姓陸。那個夥計姓張,尊號雪裏蛆。”一個眉濃面削的後生笑道:“你的尊號就不說與客官知道!叫做癩頭黿。”頑笑了一會,卻好東北風,上湖廣是當梢順。趕着船幫灣歇。

    一路風好,不消十來日,將到江州。還差三十里,江面陡然轉了西風,掀天白浪,行不得船。少頃,彤雲密佈,大雪飄飄,一個伴船也無,只得收了港。是個荒涼去處,梢公認得地名,叫做老鸛渚,岸上不過十數家人家。雪裏蛆道:“不遇這場風,此時已到家裏了。”癲頭黿笑道:“只是你家嫂子沒造化,又要忍着一夜淒涼。”又道:“我們連日擾着客官,今日灣船,弄些酒菜來還個禮。”跳上岸去。蔣敬道:“不消,若要買,我這裏有銀子。”雪裏蛆道:“是小人們一點孝順,難道客官怕沒有銀子?”不多時,提了一隻大公雞,十來個鴨子,一段鱘鰉魚,酒店後生抱了一罈熟白酒,送到船裏,兩個整治得停當,擺在艙裏一同坐下,殷勤相勸。蔣敬因風寒雪冷,一連喫了十多碗,猛然想道:“這般荒僻去處,兩個船家口甜貌惡。我是單身,恐不懷好意。”又想道:“梁山泊好漢,怕他怎的!”又喫上幾碗。又想道:“當初浪裏白條張順過揚子江,也着了道兒,還是少喫些好。”推辭不飲。癩頭黿把篷推開,叫道:“客官,你看這般大雪,寒冷得緊,還虧得幾杯酒做裏牽綿。無物孝敬,再開懷暢飲。明日到了江州,若要換船,不消說;要送上湖廣,就去。難得客官這般和氣,真是老江湖!”只顧斟來。蔣敬又喫兩碗,堅辭不飲,討飯用了。船家收拾已過,蔣敬展開鋪蓋,腰刀放在頭邊,不脫衣服,把被渾身捲了自睡。此時也有五六分酒意,容易睡熟。

    約莫有三更天氣,朦朧中聽得響動,連忙坐起去摸那腰刀,不見了,雪光照進,艙中明亮,見癩頭黿就拿那把腰刀,船頭上鑽入來;雪裏蛆拿一把柴斧,後梢爬進。蔣敬心慌,並無器械,勢急了,把身子一挺,那扇箬蓬掀在半邊,癩頭黿劈面把刀砍來,蔣敬一時無措,踊身向那江中一跳,撲通的沉了下去。癩頭黿道:“夥計,斬草不除得根,恐怕有礙。”雪裏蛆:“自古道:‘江無底。’莫說這廝是旱地上蠻子,不識水性,就是識水性的,這般雪天,凍也要凍死,只管放心。但不知他包裏中有多少財物,若不是銀子,幹做了。”癩頭黿道:“打開來看。”雪裏蛆便把被套子一提,抖出兩大包,把青布裹着,解開一看,都是大錠紋銀,雪色耀着,分外晶瑩,約有五百餘兩。兩個歡喜不盡,雪裏蛆道:“我和你對分了,你去娶一個嫂子,好做家業。”癩頭黿道:“分什麼!左則在你家裏,若娶了妻小,反多牽絆,且再商量。”此時雪下得深,風息了,兩個駕槳掉船,竟回江州去了。有詩爲證:

    貪夫徇利不知休,黑盡心頭白盡頭。

    世上若無阿堵物,華胥國裏可遨遊。

    卻說蔣敬被兩個梢公謀財害命,前後砍來,倉皇無計,只得跳下江中,還虧得他是湘江人,從幼識得水性,猛力一跳,沉了下去。到得江底,把腳一撐,重送起來。竭力爬到岸邊,卻不是泊船的老鸛渚,通是蘆葦,尋不出路。況又嚴寒大雪,身上溼衣服拖住,凍得發顫不止。撥開蘆葦,捱步向前。上得高岸,一望茫茫都是瓊瑤碎玉,又踏着雪尋路。忽見松林裏隱約有些燈光,拼命走去,原來是個小茅庵。不防雪裏橫着一塊青石,踏着一滑,撲地倒了。喫驚受凍的人,一時掙扎不起。

    那茅庵有個老僧,五更起來做功課,聽得門外有呻吟之聲,開門出來。見雪地上有一人倒着,發慈悲之念,用力扶起來,衣服渾是冰水。攙進庵裏,泡碗薑湯與蔣敬喫了,叫脫下溼衣,拿件道袍換了,烤起火來。有一個多時辰,蔣敬方說得話出,謝道:“多虧老師父救了性命!”老僧道:“想是在江中喫人暗算了?”蔣敬道:“被兩個梢公將酒勸醉,半夜裏拿刀砍來,我無計可施,只得跳在江裏。”老僧合掌念聲佛,道:“只願他長福消災。”蔣敬倒笑起來。天色已明,老僧做些素飯用過,替蔣敬把衣服曬起。雖是雪霽天晴,那綿衣急切難幹。蔣敬道:“這裏還是老鸛渚麼?”老僧道:“上面十里路便是。”蔣敬道:“想是那兩個賊徒昨夜放下船,到沒有人家處下手。尚不曉得老師父法號?”老僧道:“貧僧是西川人,賤號淡然。行腳至此,蒙村中幾個檀越施些齋糧,將就度日,已有十多年了。”

    到第三日衣服方幹,蔣敬作別,謝道:“弟子性命幸蒙老師父救得,只是身邊沒有一些東西可以酬謝。”老僧道:“貧衲一片平等心,莫說居士是被難的,就是那歹人落水受寒,也要相救。說哪裏話!便是這碗素飯,也不是貧衲自己耕種的,都是檀越的福田,不消謝得。”用手指道:“出了松林,轉上南有座澗橋,過了橋再往東,不上半里,就是大路了。”蔣敬拜別而行。到得大路上、尋思道:“還是重到建康去討那些零星帳目?還是到江州?或者碰上有相熟客伴,借些盤纏再處?”以口問心一會,想道:“此去建康有千里程途,腰間並無一文,怎生去得?且到江州再作進退。”踏着凍,走過三四十里,到了關邊,尋個客店安寓。

    那店家見單身客人,又無行李,不肯相留。蔣敬只得出門,惶惶無定。背後總有人叫道:“蔣客人!”蔣敬回頭看時,卻是前日販藥材過關寫稅單的主人家。相見了,主人問道:“恭喜回來了,可曾得利?帶甚麼貨物轉來?要寫單麼?”蔣敬道:“不要問起!利息頗有些,盡被船家所劫,逃得性命,只剩一雙空手。思量在關上尋個相認的客伴,借些盤纏。前邊那店家見無行李,不容安寓,正在兩難。”主人道:“既然如此,且在舍下暫住,等候客伴何如?”蔣敬道:“如此極感!”一路同走。到了主人家,身邊止剩得一個束鸞帶的金環,解來稱有二兩重,央主人家兌換些銀子使用。到晚喫了夜飯,主人家拿出鋪蓋與他睡了。

    到次日,在關上尋訪,並無相熟的,悶悶不已。轉過江邊,見一座大酒樓。挑出酒帘,正是潯陽樓。想道:“是個名勝去處,且上去喫杯酒消遣消遣。”走到閣子裏,開窗一望,廬山晴雪,那五老峯就像五個白頭老人一般。酒保搬上酒餚,自斟自飲,漸漸酒上心來,忽然想起宋公明當初在這樓上醉後題了反詩,險些喪了性命,幸得衆兄弟救上山寨。隔了許多歲月,經了許多變更,風景依然,良朋何在?不覺悽慘起來,想着宋公明吟的那《西江月》至今還記得,步他原韻,也題一首,寫今日落魄淒涼光景。喚酒保借過筆硯,磨得墨濃,蘸得筆泡。他本是落第舉子,不待思索,寫在粉壁上道:

    萬事由來天定,空多神算奇謀。當年管鮑遇山丘,一晌豪華消受。浪跡天涯歸去,青衫重到江州。千金散去不爲仇,恐惹英雄笑口。

    題罷,唸了一遍。正要放筆,背後有人拍着肩膊道:“你又學宋江在此題反詩麼?”蔣敬喫了一驚,回過頭來,卻是小遮攔穆春,歡喜不迭。對揖坐下,叫酒保再添酒來。飲了幾杯,蔣敬道:“我在家閒不過,往山中販藥材到建康發賣,一個破落戶要賴我的貨物,幸遇戴院長在府討批迴,對太守說,追還了。要到湖廣買米,在這江州三十里外老鸛渚上停泊,被兩個梢公劫了五百多兩銀子去。我跳入江中逃得性命,打點到揭陽鎮尋你,偶在這裏喫杯酒消遣,不想得遇兄弟,絕處逢生了。你近況何如?”穆春嘆口氣道:“我弟兄兩個原在揭陽鎮上一霸,不幸哥哥亡過,家業消敗,興復不來,受了人欺侮,孤掌難鳴,因此只在江州城內東混西混。連日又賠得精光,氣悶不過,到這裏賒角酒喫。遇着兄長,心懷開了。”兩個喫得杯盤狼藉。穆春道:“船是哪裏討的?梢公姓甚麼?是哪裏人?”蔣敬道:“在龍江關僱的,是隻三板船,船家一個姓陸的,綽號癩頭黿;一個姓張的,綽號雪裏蛆,不問得名字。阻風在老鸛渚,他兩個取笑道:‘若是順風,今晚到家,你嫂子好受用哩!’想就是這江州人。”穆春道:“三板船通住在柳塘灣,離此不遠。趁這酒興找着了他,怕銀子還未散哩!就和你去。”蔣敬算還酒錢下樓。穆春道:“我不說虛話了,其實身邊沒有一釐銀子。”

    兩個沿江走了二三里路,穆春道:“這裏像是柳塘灣,待我問聲看。”籬笆內見個老兒,彎着腰在哪裏鋤地,認得他叫做胡撇古,聲喚道:“胡老官,這裏可是柳塘灣麼?”老兒仰起頭來道:“原來是小郎,這裏正是。”穆春道:“你一向撐船,爲何在此鋤地?”撇古道:“我這柳塘灣遠近聞名,極是老實的。客貨丟在船裏,再不敢動。就是剩下物件,憑你幾時來討,就送還他。如今世態不同了,新出幾個後生,不幹的好事。我老了,不去撐船;便是兒子,叫他務農,省後邊做出事來,干連受累。小郎爲甚到此?”穆春道:“有個人要到建康去,來尋癩頭黿,可住在這裏?”胡撇古道:“他是沒爺孃的祖宗,名喚陸祥,與張德做夥計,三四日前從建康回來,張德兩日不見了。陸祥方纔提着筐子買東西去了。小郎爲甚麼定要租他的船?”穆春道:“是舊主。僱換了陌生的,不識性子。”胡撇古向東指道:“那柳樁上系的不是他的船?缺牆內遮着蘆簾的,便是張德家裏。”胡老兒自搖着頭,關了籬門進去了。

    穆春迤邐望東走去,不上一二百步,見一年紀少的婦人,堆着滿面粉,喬眉畫眼的,穿一領對衿布襖,束根桃紅縐紗汗巾,內系一條沙綠布裙子,腳下高底鞋,提着木桶湖邊打水。蔣敬、穆春讓他走過,揭開蘆簾閃入屋裏。是兩間房子,後面廚房臥室,並無一人。不多時,那婦人嬌模嬌樣喘吁吁提那桶水進門來,見有人在屋裏,喫了一驚。穆春道:“張大哥在家麼?”婦人道:“不在。”穆春又問:“陸祥呢?”婦人道:“他到城邊買東西去了,恐怕就來。”穆青指着蔣敬道:“這位客官僱你們的船從建康來,有五百兩銀子遺失在船裏,拿出來還他。”婦人臉上變色,說道:“恐沒有這事,我不知道。”穆春努個嘴兒,蔣敬會意,便拴上了門。穆春腰邊拔出解手刀,把婦人推倒在地,一隻腳踏着胸脯,把刀在婦人面上撇了兩撇,喝道:“潑婦,你不說出來,性命只在頃刻!”婦人亂抖,求道:“官人饒命,銀子在在牀底下酒罈裏。”穆春又喝道:“你丈夫兩日哪裏去了?”婦人道:“丈夫——”住了口。穆春把刀刺近喉嚨,道:“你快說,快說!”婦人道:“他——”說得一個“他”又住了口。穆春焦躁,扳開胸脯,露出白馥馥嫩鬆鬆兩乳,思量下手,婦人慌了,急口叫道:“不要動手,他也在牀底下酒罈裏。”穆春道:“怎麼也在牀底下酒罈裏?”婦人道:“他兩個帶這許多銀子回來,燒了神福,陸祥便起心沒得分給他,把酒灌醉,就把船裏帶來的這把刀劈面砍殺,剁做幾塊,裝在壇裏,埋在牀底下。”穆春道:“張德是你丈夫,被他殺了,怎不叫喊地鄰?”婦人道:“陸祥是好殺人的,若是叫喊,也被他殺了。”穆春道:“當夜有刀在手,不敢叫喊,這兩日何不通知地方拿他送官?”婦人閉口無言,穆春道:“不消說了,必定與他通姦,謀害親夫!陸祥如今去買甚東西?”婦人道:“怕這裏露眼,燒了神福,今夜要同我過鎮江過活。”穆背道:“也是個淫婦!謀殺親夫,天理王法卻饒不得!”把刀向咽喉一勒,那股血直噴出來,婦人把腳掙了兩掙,死於地下。兩人到牀底下翻出酒罈,兩袱銀子動也不動。果然聞一陣血腥。鋪陳衣服,俱在牀上。腰刀掛在壁間,拔出鞘來,尚有血跡模糊。就把鋪陳衣服銀子分作兩處卷好。

    只聽見敲門響,穆春走到前面,便拔下拴兒,閃在門背後。陸祥筐子內放着魚肉香紙等物,跨進門來叫道:“大嫂!”只見婦人死在血泊裏,嚇得魂飛魄散,正要聲張,後面蔣敬走出來喝道:“陸祥你認得我麼?”陸祥轉身就走,不防穆春撞進,劈角揪住,罵道:“賊驢!你劫了客人銀子,又謀死張德,佔了婦人,萬剮猶輕!”蔣敬把腰刀砍翻,穆春又將解手刀胸前搠了個窟窿。穆春、蔣敬各背上包裹,跨着腰刀,反拽上門兒走去。胡撇古還在鋤地,叫道:“小郎,方纔陸祥買東西回來,怎麼不僱他船?這行李是一向寄他家裏的麼?”穆春道:“他不得閒,另僱罷!”

    兩個飛步到主人家,裏面點出燈來,買酒喫了。穆春道:“暢快得緊!只是反與張德報了仇。”蔣敬道:“若沒有兄弟,也尋不出他的腳跟。”喫過多時,穆春道:“小弟有句話要與兄長商量。前日要救宋公明,把莊子燒了,田產棄了,同上梁山。誰想弄得家破人亡,回來莊院復不起,身邊的財物日逐用完,無家無室。有個西莊並山界田地,被一破落戶佔住,喚名天狗星姚瑰。這廝刁詐不仁,霸住揭陽鎮。幾遍和他合嘴,要還我莊房田地,他說開墾、修理、糧務、當差,費了好些銀子,憑着親鄰議處,貼他二百兩銀子才肯交還。我一時難措,近日又賭輸了,哪有銀子!不識進退,要借兄長二百銀子贖了回來,方可安身。”蔣敬道:“我弟兄們幾時把銀子放在心上的!這宗銀子多虧兄弟抓得來,又出一口惡氣,只管拿去!”穆春道:“兄長既是慨然,明早就要哥哥同去做個見付。”蔣敬道:“使得。”就安寢了。

    明日穆春把二百兩銀子束在腰裏,其餘行李都寄在主人家。兩個廝趕着到揭陽鎮。姚瑰見了穆春,滿面春風,請到裏面。穆春道:“向所議二百兩銀子,蒙這位朋友相助,特來交明。須出房子還我。”就取出來,逐封遞與姚瑰收進。姚瑰是個笑裏藏刀的猾賊,說道:“小郎既有銀子,何消說得!少不得備些薄酒,請原議親鄰當面交割。今日晚了。”一面擺出酒菜,請蔣敬上坐,穆春對面,自已打橫,殷勤相勸。姚瑰道:“小郎連日進城得采麼?”穆春道:“不知怎麼只是輸。”姚瑰道:“夜長無事,再要一番。若是小郎贏了,明日把這原銀與房產即便交還,如何?現有這位貴友作證。”穆春有了酒,拍拍胸脯道:“這也使得,只不許胡賴。”姚瑰道:“豈有此理!我與小郎交手幾次,難道不曉得我的賭性是極直的!”桌上鋪下紅氈,明晃晃點上蠟燭,掇過色盆,點下籌馬。蔣敬見穆春高興,暗地裏阻當不住。兩個擲了一個更次,姚瑰的籌馬盡被穆春贏過來,立起身來道:“夜深了,且睡,明早交還我房產銀子。”姚瑰堆着笑容,說道:“這不消講。小郎,東邊連着那一號山是小可的,原價一百兩,貼上再擲,若我輸了,一併交割。”穆春貪心所使,點過籌馬,重複下場。這回風色不順,丟下去純是小色。霎時,三百兩籌馬,盡數送過去了。姚瑰立起身道:“夜深了,且睡。”穆春道:“我贏了,你要再擲;你贏了,就不肯。”姚瑰道:“我是貼一號山;要再擲,拿銀子出來!”就變了臉,往內便走。穆春一把扯住,道:“我拿銀子贖房產,怎的哄我賭輸了!貼一號山,山在哪裏?白佔我的房產,又恁般局哄,忒煞欺心!”姚瑰道:“你弟兄窩藏強盜,鬧了兩座軍州,自去落草。官府着落地方,攪得雞犬不寧!你今日還有宋江麼?你自賭輸了,又來賴人!”穆春大怒,兜的一掌。姚瑰大喊:“強盜殺人!”穆春又兜心一腳踢倒,提起一條板凳亂築下去,裏面趕出男女莊客救助,蔣敬也惱了,飛拳拽腳,打得東倒西歪。那姚瑰已是頸破腦裂,死於地下。穆春道:“今日才得豁出心頭這口惡氣!一不做,二不休!”搶到裏面,婦女莊客都出後門躲避,到臥房裏,見這二百銀子放在牀上,打開箱籠,也有百來兩銀子並金珠首飾,都拴在腰裏。尋十來個草把,放起火來,焰騰騰燒着。說道:“哥哥,去罷!”已是四更天氣,殘月東昇,趁着亮光,連夜趕到關邊。蔣敬取一兩銀子謝了主人家,背了行李,大踏步望官道進發。穆春道:“雖然做了兩樁爽快的事,如今哪裏去好?”蔣敬道:“不打緊,有個好去處。”正是:豹入虎羣添羽翼,蛟回龍穴起風雲。不知到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張德、陸祥、姚瑰同是一樣心腸,但行業各異,而報應卻同。小遮攔一生快樂,當與下回並看。

    第十七回 穆春血濺雙峯廟 扈成計敗三路兵

    話說穆春因平日氣憤,打死姚瑰,放火燒了房屋,與蔣敬在路上商量到何處安身。蔣敬道:“前日會着戴院長,他說李應、裴宣在飲馬川,阮小七、孫立在登雲山,重複起事。飲馬川在河北,一時難到。登雲山就在山東,我和你到哪裏何如?”穆春道:“山寨裏住慣了,在家裏甚是不服,不去賭錢便是闖事。如此甚好!”竟取登雲山的路。

    行不上五十里,蔣敬因前日雪天跳江受了寒氣,又辛苦了,覺道身子不快,頭疼身熱,着實狼狽。說道:“兄弟,我有些病發,走不動了。”穆春道:“這怎麼處?這裏還是江州界內,倘事發起來,就了不得!哥哥勉強前進,尋客店歇住了,覓個醫生,贖貼散寒的藥喫,自然好了。”蔣敬只得捱去。又走四五里,見一座廟宇,扁額上寫着“雙峯山神之廟”,要在門檻坐一坐,忽打個寒噤,仆倒在地。穆春慌忙扶起,道:“哥哥,你病勢沉重,去不得了。且靠在這門檻上,待我進去問過廟祝,借間房睡着,好尋醫生來看。”蔣敬點頭。穆春走進前殿,轉到廚房,見一香火在那裏燙酒,穆春道:“我是過往客商,有個哥哥在路上染了病,行走不動,要借貴庵權時歇息,尋醫生贖貼藥來,好了就行。重重把香金奉送。”香火道:“我做不得主,要問師父。”穆春道:“師父在哪裏?你請出來,我自對他說。”香火提了一杯熱酒,到房裏好一會,有個道土慢慢的踱出來。穆春看那道土,赤眼鬍髯,身長面闊,穿一領鑲邊香皂鶴氅,戴一頂黑氈純陽巾。穆春向前施禮,又把方纔對香火的話說了,道士手捋髭髯,說道:“只恐有病的人不便。”穆春道:“我這哥哥不過感冒些寒氣,沒甚大病,求老師父方便。”道土對香火把嘴一努:“教他西廊下住着。”又踱了進去。

    香火引穆春到西廊下,卻是報應司的神座。地上卑溼,門窗破敗,又無關閉。沒奈何,只得走出,扶了蔣敬,背上行李,到西廊下。掇扇破門放在地上,將被窩打開,伏侍蔣敬睡好。纏袋裏取出二錢多重一塊銀子,到廚房遞與香火道:“這塊銀子,把你買酒喫。有薑湯與我泡一碗,我去贖藥來,勞你看覷,還要重重相謝。”香火接了銀子,覺道沉重,歡天喜地的道:“有,有,客官你去,我就送出來。”穆春轉得身,那香火泡一大碗濃濃的薑湯來。蔣敬勉強坐起,一氣喫下,重複睡倒。穆春道:“兄長且安心睡着,我去贖藥就來。”香火道:“下北五里路便是雙峯鎮,那鎮上有名的太醫叫作賈杏庵,細說病緣,對症發藥,一貼就好,遠近聞名的。這客官還要湯水,我自送來。”穆春取了銀子,剛要出門,見裏面走出個人來:

    身材瘦小,性格兇頑。數莖鈐口須,襯着雀斑凹臉;一雙彄顱眼,聳出鷹嘴鼻頭。行業沒有專門,姓名不時改換。慣要吹毛求黑痣,無非淺水起洪波。

    那人帶六七分酒意,踉踉蹌蹌,攜着一個小捨出來解手。那小舍見了穆春,叫道:“小郎!”穆春爲贖藥心忙,竟不聽得,一直去了。那個人姓竺,名大立,是江州一無賴子弟。倚着母親有些姿色,有人幫貼,略讀幾行書。只是脣槍舌劍,覆雨翻雲,扎火囤,開天窗,做刀筆訟師,無所不爲;更兼好淫,不論男女。那小舍與他鄰居,是開賭坊的池大眼的兒子,乳名芳哥,生得眉清目秀,面白脣紅,年紀十五六歲,性好頑耍,不肯讀書。先生要責他,一時害怕,被竺大立哄到雙峯廟裏,幹那沒要緊的事務。這道士又是不守本分的,喚做焦若仙,與村中保正袁愛泉交好,就聯絡了竺大立,拜爲兄弟,三個人一串。焦道士察聽地方事故,袁愛泉便申報上司,竺大立把持衙門。有些油水,三股均分。當地人無不切齒,叫做雙峯三虎。那竺大立騙池芳哥到庵中,與道士公用,這不消說得。

    當日在房內飲酒,竺大立聽得有客人與道士借寓,也不放在心上。半酣之後,攜了芳哥的手出來小解,見芳哥叫穆春聲“小郎”,便問:“甚麼小郎?”芳哥道:“長在我家賭錢的穆小郎。”竺大立關了心,道:“前日柳塘灣殺了兩個人,酒罈中又有個碎屍,胡撇古報官說是穆小郎同一個不識姓名的人,定是他了。現今出一千貫賞錢,何不通知袁保正拿去解官領賞?”走到前廊下,見蔣敬把被蒙着頭睡,頭邊堆兩個大包裹。急回房道:“老焦,上門買賣到了!”焦道士不解其故,正要相問,忽有三個人撞進房來。大家坐下,竺大立道:“袁保正,我正要使人請你,來得卻好!”問:“這二位何人?”袁愛泉道:“是本府公差,來討地方盜賊的甘結。”指左邊坐的道:“有名的朱潑天,官名喚做朱元。這位是他的夥計。聞得竺相公大名,下鄉來特來一會。”竺大立大喜,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叫道士取三個大碗來,每人喫三大碗:“有一樁美事在此,你們喫了方纔說出。”三個真勾喫了,竺大立道:“江州柳塘灣殺了兩個人,一男一婦,地鄰胡撇古報官,一個不識姓名,一個是穆小郎。這事有的麼?”朱元接口道:“我同夥計正爲此討甘結,恐怕地方窩藏。”竺大立道:“先把這一千貫賞錢大家均分再處。”袁保正道:“竺相公又來取笑。影也沒有,怎的便分賞錢?”竺大立道:“這兩個人我已捉在便袋裏了。老焦,就是那問你借寓的。”道士道:“一向認得的麼?”竺大立道:“我不認得,芳哥見他出門,叫聲小郎,問起來,說長在他家賭錢的穆小郎,豈不是他!”保正道:“他出門去了,哪裏尋他?”竺大立道:“有個害病的在西廊下,他到鎮上贖藥,自然就回。”朱元跳起身道:“先拿了那害病的,問知真實,方可行事。”齊道有理。

    一鬨到西廊下,朱元便揭被喝道:“你這殺人賊,卻躲在這裏,可見天理昭彰!”蔣敬見了一夥人,曉得事發,便立起來道:“列位不須性急,自有分辨。在下是潭州人,姓蔣,從建康回到湖廣。船家陸祥、張德將酒灌醉。半夜裏拿刀搶進艙來,我一時無計,跳入江中,多虧茅庵里老師父救得。劫了我五百兩銀子。到江州會着個弟兄,訪到柳塘灣,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因此殺了他。到官也便是這篇話。”朱元道:“強盜的口哪裏聽得!”袖中取出青索子,扣頸縛了:“我是江州差來緝捕使臣,等拿了穆小郎一併解官。”扯了便走。蔣敬身上有病,見五七個人,敵他不過,隨他扯去。到柴房裏,把門鎖了。竺大立、焦道土、袁保正便把行李包裹拖到房裏,打開一看,見雪白的五六百銀子,又有金珠首飾,喜出望外。竺大立道:“這宗財物是我尋出來的,我應該得一半,那一半你們均分。”保正道:“這個自然。且提了穆小郎再處。”焦道士喜歡得緊,重去宰兩個雞,開了窖下的好酒,擺出果品菜蔬,開懷的喫。竺大立教道士喚香火到西廊下伺候:“穆小郎回來,不可驚動,哄他說這位客人有病,師父恐外面有風,移到房裏,騙他進來捉住便了。”道士就去分咐香火,依計而行。

    那池芳哥一時衝口叫了一聲,見他們如此舉動,懊悔起來,想道:“那穆小郎在我家賭錢最是直氣,長把頭錢給我。今日分明我害了他性命,日後回家,父親知道必然埋怨,須通知他纔好。”其時已是掌燈時,竺大立等人財物到手,大家歡呼暢飲。池芳哥只推酒醉,先去尋睡,輕輕走出來。到西廊下,見香火坐在門檻外打盹,芳哥推醒,香火只道穆春回來,叫道:“客官,你贖藥來了。”見是芳哥,便道:“小舍,你出來做甚麼?”芳哥道:“那兩個客人知道是真是假!那幹人存心不良,我和你着甚來由?須要救他。”香火道:“我也是這般想。那客人是個好人,一進門就送二錢銀子。哪裏不是方便,我同你去門外等他纔是。”芳哥和香火剛走出門,只見穆春急奔回來。香火搖手道:“不要進去。”穆春不解其意,見了芳哥,叫道:“池小舍,你何故也在這裏?”芳哥便扯穆春到松林裏,如此這般說了,道:“我與香火商量救你,小郎,你走了罷!”穆春道:“多承兩個好意,只是我的哥哥在內,怎處?”芳哥道:“再消停一會,待他們醉後,悄悄的進去,放了同走便是。”穆春道:“不打緊,我且進去看他們動靜。”

    輕輕的到房門前,探頭一望,只見亂呼大嚷的,猜枚行令,都是歪斜身子,醉眼朦朦。朱元道:“此時也該來了。”竺大立道:“又無人走風,自然撞到網裏。”忽叫道:“芳哥呢?”焦道士道:“你的心愛人先去睡了!”朱元笑道:“你兩個受用的勾了,今夜讓與我罷。如今雞姦的罪名改得重了,要我出首麼?”穆春按不住心頭火發,因無器械,轉身到竈邊尋劈柴的斧子,又尋不見,只有一把開山的鐵錐,口上銀子也似亮的,提起來,那腦頭闊厚,約有十多斤重,歡喜道:“勾了!”把衣服紮起,提了鐵錐,直闖進房,大喝道:“你這幹賊囚如此可恨!喫我一錐!”衆人見了,慌做一團。這間小房子又無後路,擠做一處。穆春咬牙切齒,奮起勇力,先把袁保正打倒。那夥計要奪門而走,穆春把錐柄當胸一摚,也翻在地。朱元拿條板凳來抵,穆春用力一錐,卻打在桌子上,碗盞打得粉碎。把腳一踢,那桌子倒了,焦道士被桌子橫壓在壁邊,滿身雞汁。朱元將板凳劈頭打來,穆春左手接住,右手奮錐,一聲響亮,早已腦漿迸裂,跌在一邊。焦道士推開桌子,立得起來,穆春夾脖子一下,便歪在桌子底下。單不見了竺大立,穆春道:“奇怪!”向院子裏一看,那竺大立卻躲在芭蕉葉裏,把錐隔窗打去,竺大立擎手來遮,一錐把右臂打折。穆春回頭看,那保正、夥計、焦道士還在哪裏掙命,料是走不動了。

    走出廚房,見香火、芳哥兩個做一堆兒,蹲在竈下草裏,兀自抖不止。穆春道:“我的哥在哪裏?”香火掙了半日,才掙出道:“鎖在後面柴房裏。”穆春拿了亮子,叫香火引去,見門鎖着,問道:“鑰匙呢?”香火道:“他們鎖的,不知在哪個身邊。”穆春踢開門,叫道:“兄長!”見蔣敬坐在柴上,說道:“那些狗頭都被我打倒了,好快活!”見項上有索子拴着,取出解手刀割斷:“且到哪裏,我還有施爲!你這一會身子怎的?”蔣敬道:“我喫下薑湯,又是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倒覺松爽。那幾個人來盤問,我身子還軟弱,動手不得,且待你來。”穆春再到房裏,尋包裹行李不見,香火指道:“在那首臥房內。”穆春進去,果然放着,腰刀也在。就拔出了鞘,再到前房把保正、朱元、夥計、道土的頭都割下,問香火道:“可有酒麼?”香火道:“庫房內有。”穆春走去,提出一罈叫香火溫來。又去櫥內搜尋,還有一腿羊肉,半隻熟雞,將解手刀切開,請蔣敬坐地道:“兄長喫碗熱酒,雞肉且不要喫。”叫芳哥、香火也同來坐。芳哥道:“小郎,你把我膽子都嚇碎了!”穆春道:“小舍,你後日切不可同這幹人走,明早快些歸去,你父母在家懸望。”斟上大碗,一連喫上五七碗,跳起來道:“還有一件未曾了當!”叫香火點了亮子,到院子內提出竺大立,把衣服剝去,喝他跪下,罵:“你這狗頭!快把從前虧心短幸事從實說來,我便饒你。”竺大立道:“好漢若肯饒我,我便實說。某日詐某人若干銀子,某日強姦婦女,某日拐小官,某日謀死某人,那興訟構非、誣誑詞狀、唆人起波的事一時記不起許多。小人死不足惜,只有母親在堂無人養贍,求好漢饒了狗命罷!右臂已折,再寫不得刀筆,情願改過自新了。”穆春笑道:“你的母親,我曉得有人照顧,倒不勞你養贍!你說右臂已折,寫不得刀筆,只怕你腳指頭夾起筆來,還要陷人。我與你平日無冤,往日無仇,何故生此毒念?就是池小舍,是好人家兒女,不該騙他出來壞他行止。”又斟上大碗酒喫了,把竺大立拖轉來,一刀剁下頭來。摸着胸膛道:“惡氣已消,再和你喫幾碗!煎藥與你喫。”蔣敬道:“兄弟,我見你這般豪俠,病都好了。此間不是久留之地,且打點前路。”穆春道:“有理。”分付香火道:“那焦道士自然有些積蓄,你先收拾過了,明日去對地方說,叫他報官。”對池小舍道:“你作速回家,省得報官牽累。已後不可再去遊蕩。”到房裏駝出行李包裹,把刀插在鞘裏,掛在腰邊,同蔣敬出了門。

    其時約四更天氣,霜華滿地,寒星閃閃,也辨得大路。獨自背上行李包裹,教蔣敬空身走。蔣敬道:“身子如舊了,不知昨日怎的一霎不好起來。”穆春道:“想是這幹人惡貫滿盈,鬼使神差的要我們替天行道。”走到天明,店中打了中火再走。

    不多幾日,已到登雲山下,只見旌旗遍野,密佈刀槍,紮下三個大寨,便不敢近前。退到大路上,見一座酒店,且買酒喫。叫打兩角酒,有好嗄飯拿來。酒保道:“實不相瞞,有官兵在此紮營,賣不得酒肉。”蔣敬道:“爲甚官兵在此?”酒保道:“登雲山有幾個頭領屯紮,東京樞密院差一員大將,須三千兵,會合登、青、萊三府征剿,到這裏有半個多月了,客商也都斷絕。”穆春道:“山寨裏頭領有個阮小七、孫立麼?”酒保道:“客官是何處?問這兩個頭領?”蔣敬道:“向在梁山泊同受招安的。”酒保道:“即是如此,請到裏面亭子上坐。”搬出酒饌款待,說:“是顧大嫂夥家,開着做眼的。若要會他們,要到晚間,從小路上去。”

    等至更深,酒保引路,到了後寨,嘍囉通報。直至聚義廳上,相見畢,阮小七道:“兩個兄弟來得正好,幫助幫助。”孫立道:“前日我們打破登州,殺了楊太守,請這位欒廷玉大哥做山寨之主。那一個是扈三娘哥子扈成,都是他計謀。楊戩恨殺了他的兄弟,蔡京又怪安先生,把蕭讓、金大堅刺配沙門島,被我們劫了上山,安先生聞知也就來了。奏過朝廷,差御營大將鄔瓊領三千兵馬,調齊登、青、萊三府都統制會剿,見過兩陣,雖不分勝負,只是寡不敵衆,相持半月,無有退兵之策。你兩個怎知我們在這裏?”蔣敬道:“小弟在建康遇着戴院長,知道列位在此聚義,要來投奔。不想在江州被劫,幾喪性命。兩次患難,多虧穆兄弟救得,今日又得相會。”那扈成看說完,問道:“孫大哥,這兩位好漢可託得心腹的麼?”孫立道:“都是梁山泊舊時弟兄,哪個不是同心閤眼水火不避的!”扈成道:“若然如此,倒有一個極好機會。”欒廷玉問:“計將安出?”扈成道:“青州都統制黃信,念向日情誼,推病不出。蔣大哥好扮作黃信,選五百精壯嘍囉,打青州旗號,竟去合營。說太守催促,患病得痊,共建功業。那鄔瓊是京官,登、萊將官都是新選來的,決不認得。過幾日,我這裏差人去投降,必然將驕卒惰,那時裏應外合,定獲全勝。”衆頭領聽罷大喜,設席慶賀。

    第二日挑選嘍羅,製造青州旗幟,諸色停當。扈成又使蕭讓做了青州知會文書,金大堅雕了印信,先差人遞去。又過一日,蔣敬裝做黃信,領五百兵,原從小路下山,大寬轉從青州路上來。

    到了大營前,報青州都統制領兵來合營會剿,鄔瓊因先有了知會文書,坦然不疑,開轅門傳進。蔣敬到中軍,見鄔瓊坐在上面,萊州、登州統制官俞仁、尤元明列坐兩旁。蔣敬向前參見,鄔瓊起身回揖,俞仁、尤元明平拜送坐。鄔瓊道:“將軍託病下來,敢是爲舊日情分麼?”蔣敬打一恭,正色答道:“末將前日在梁山泊造下迷天大罪,幸蒙恩赦,建立微功,除授顯職,已是粉身難報。這班反賊,惡習未除,重複背叛朝庭,萬死猶輕,還有甚麼情分!只因末將感冒寒疾,不能速趨麾下。今幸得痊,知府恐誤軍機,催促前來。逗留之罪,萬望寬宥。”鄔瓊見蔣敬言辭激烈,相貌魁梧,舉手道:“久聞將軍有‘鎮三山’之號,果然名不虛傳。”蔣敬遜謝,請問:“主帥見過幾陣?強弱何如?”鄔瓊道:“這些草寇都是狂魂野鬼,只是欒廷玉武藝略可,先是楊都督標下,在東京曾會過,除授登州,不想也反了。其餘多不足道。三戰三北,死守巢穴不出。將軍看我不日成功!”正談論,中軍官報道:“登雲山差嘍囉來遞降書。”鄔瓊道:“喚他進來!”嘍囉膝行到帳前,叩了頭,呈上降書。鄔瓊看了,道:“這夥草寇來納款,列位將軍以爲何如?”尤元明道:“王者之師,恩威並用。他們也爲時勢所逼,權時哨聚。今既向化,當開一面之網。就是前日梁山泊,亦用詔書招撫。”蔣敬毅然道:“不可!”只因這一句話,有分教:雄兵一旦填溝壑,猛將須臾喪戰場。不知蔣敬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水滸》一書,兄弟合傳者,唯阮氏三雄。七郎最快,餘皆讓美於兄,而後傳則爲其弟獨開生面。伯通雲亡,文叔乃勤遠略;孫郎早世,仲謀始創霸圖,古今理勢宜然也。穆春在前傳中自喫病大蟲打後,奄奄不振矣。此何其雄姿英發乃爾?豈賢者不可測耶?抑作書者之立意如是也?若孫新、鄒潤,皆然也。

    第十八回 鎮三山遭冤入登雲 焦面鬼謀妻落枯井

    卻說蔣敬假作黃信領青州兵來合營會剿,登雲山嘍囉來遞降書,尤元明主剿撫並用之說,當受他納款。蔣敬恐怕鄔瓊疑心,故意說道:“不可。若是良民不得已而哨聚山林,情猶可恕。今這夥賊寇,投誠復叛,法所不容。況區區小寨,破之何難?不可聽信。”俞仁道:“黃將軍之言,雖是有理,只是山勢險峻,林木叢雜,死守不出,曠日持久。目今朝廷西北用兵,糧餉不敷,我等三軍暴露於外,登、青、萊的兵盡數調來,城守單弱,恐怕別寇乘機竊發,爲禍不小。且受他納款。只是兵法雲‘受降如受敵’,不可懈怠了。”鄔瓊道:“俞將軍之論,深爲得計。”分付嘍囉道:“降便準了,限三日內都要面縛轅門。若再遲延,攻破山寨,寸草不留!”嘍囉稟道:“明日燒燬寨柵,料理花名冊籍,全夥下山。求元帥先給免死牌。”鄔瓊喚軍政司給一張大牌,凡來投誠,魚貫而入,逐名聽點,備花紅給賞。營中兵士免得廝殺,盡皆歡喜。

    嘍囉叩謝。回到山寨,將鄔瓊準降、蔣敬等各人的話說了,欒廷玉就差孫立打東寨,阮小七打西寨,孫新、顧大嫂埋伏登州去路,鄒潤、穆春埋伏萊州去路,自同扈成直搗中軍。分撥已定,三更時分,人銜枚,馬摘鈴,悄悄下山。到得寨邊,並無動靜。

    先說欒廷玉、扈成排開鹿角,發一聲喊,殺入中軍。鄔瓊終是慣將,不卸衣甲,急起身來,見一派火光,滿營通紅。那些軍士都在睡夢裏,馬不及鞍,人不及甲,亂竄起來。鄔瓊手拿大桿刀,當先抵敵。欒廷玉挺點鋼槍,兩下相持,忽然黃信領嘍囉殺出。鄔瓊見裏應外合,心慌意亂,被欒庭玉一槍搠倒,扈成趕上一刀殺了。兵卒各自逃生。尤元明聽得中軍喧嚷,方起身來,阮小七早已入營,一朴刀砍翻。俞仁知兩寨已破,飛身上馬,往寨後逃走,孫立緊緊趕來。一聲炮響,閃出鄒潤、穆春,措手不及,被孫立一鞭劈下半個腦袋,死於馬下。四路里剿殺,到得天明,三營的兵盡皆敗沒。奪得馬匹、衣甲、器械、糧草,搬回山寨。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衆頭領不勝之喜,重賞嘍囉,大擺筵席,歡呼暢飲。

    欒廷玉道:“衆寡不敵,困守多時。若無蔣大哥改扮青州兵將裏面殺出來,幾乎存扎不住。”孫立道:“我這兄弟本是個落第舉子,文武全備的。只看他假做黃信,一些圭角不露,使鄔瓊並不疑心,便見他的才調。只是黃信身上用計忒毒了,須知會他上山,免得受害方好。但恐怕未必肯來。”蕭讓道:“黃信武藝高強,極有意氣。只因權宜之計,借他名兒,破了三路大兵。前日調青州兵將會剿,他託病不來,足見昔時情分。今陷害了他,坐視不救,於心何忍?待小生掉三寸不爛之舌,說他同歸山寨。若是執迷不肯,這也由他了。”欒延玉道:“蕭先生言之有理,事不宜遲,恐登、萊殘兵回去,說是青州統制內應,就有口難辨了。敢煩明日就行。”當晚宴罷。次早蕭讓原扮白衣秀士,取些銀子在身邊,作別下山不題。

    且說登、萊兩府的敗兵回,說:“青州統制黃信領五百兵來合營,結連敗寇,引他晚間劫寨,在裏面殺出,壞了三位將官、五千兵馬。”兩府一面會稿申報樞密府,就行關青州,把黃信收管。青州太守姓張,是科甲出身,爲官清正,一塵不染,與黃信極是相知。當下見了知會文書,不勝駭異。就請黃信到來,與他說知。黃信道:“末將因有瓜李之嫌,又且染病,前日預先申覆不去合營。這幾時從不出城,恩府深知的,哪裏有這樣事?”太守道:“統制你素履忠貞,本府佩服的。想是賊人反間之計,假冒將軍領兵助戰,破了官兵。現放本府作證,先回文兩處,說將軍從不出城。然後申到樞密府,力爲辨明。願百口相保,不須憂慮。”黃信致謝不盡。回到府中,終是放心不下,悶悶不已。

    過了兩日,門上報道:“有東京蕭秀才來訪。”黃信想道:“東京有什麼蕭秀才?”再省不起。道:“有請。”見是蕭讓,相見畢,黃信道:“蕭先生,你在東京供奉,哪得光降?”蕭讓道:“爲朋友一件事牽累,安身不得,特來投奔。兄長大才,復任青州,一向定是得意。”黃信道:“向日爲花知寨一事,宋公明勸上梁山。招安之後,東征西討,留得性命,蒙聖恩重授此地。新任張太守與小弟極合得來,倒也無事。不料孫立、阮小七等不知爲甚事,重聚登雲山,樞密府差一員上將,領三千御營兵馬,又會合登、青、萊三府統制征剿,行文來調我,因衆兄弟在哪裏,左右皆難,只得推病不去。不知哪個假冒了小弟,打青州旗號去合營內應,三路兵將盡行敗沒。登、萊西府會稿申報樞密府,又行關來討收管。太守雖極力分辨,恐有不測,因此納悶。先生來得正好,與我籌畫則個!”蕭讓道:“總是朝廷昏暗,奸黨專權,我們舊日弟兄一個也容不得。宋公明一生忠義,日望招安。血戰多年,功高不賞,反齎鴆酒藥死了他。小生是閒散之人,”指臉上金印道:“爲安道全出使高麗,被盧師越讒謗,蔡京發怒,奏過聖上,着大理寺勘問,安道全知風潛避,開封府將小弟與金大堅申解,幸得宿太尉營解,從輕發落,刺配沙門島。在登雲山經過,被他們劫了上山。剛退鄔瓊來會剿,衆寡不敵,存扎不住。恰好蔣敬上山來,扈成獻這條計,叫他扮做兄長,就破了三路兵。兄長雖然不去,盡說青州統制內應,況又是舊日同夥,哪裏去分辨?雖有太守作證,那高俅、童貫一班奸黨豈肯聽信?不如及早同了小弟去,免得禍到臨頭,悔之晚矣!”黃信沉吟半晌,說道:“先生且留幾日,看太守中文分辨得明,權且容身;若有變故,只得依着兄長了。”蕭讓見他猶豫,不好十分催促,只得住下看光景。

    到第二日辰牌,只見一個將官,身披細鎧,腰懸利刃,領百來個關西大漢,弓上弦,刀出鞘,直入統制府。黃信忙問來歷,那將官喝令把黃信拿下,推過車囚住。原來是鄔瓊的女夫,姓牛,爲濟州都監。聞得丈人被黃信內應殺了,心中仇恨,不待樞密院來文,就先捉住,太守聞知,急來分解,哪裏肯聽?罵道:“這賊子反性尚在,朝廷升你做都統制,不思量盡忠報國,又通同舊黨壞了三路兵將!”太守道:“黃統制患病,與下官終日在此,並不出城!這是賦人詭計,假冒青州兵,下官可以力保。已申辨到樞密院了,不可造次!”牛都監道:“他假推患病,潛到哪裏通謀劫寨,大小三軍親眼見的。太守你先有文書知會,也要連坐!”喝令軍士推着囚車竟去。太守嗟嘆不已。

    卻說蕭讓見黃信拿了,如飛回到山寨報知。欒廷玉即點五百嘍囉,引孫立、扈成、阮小七理伏在青州來路。等到次日,只見牛都監氣昂昂騎在馬上,兵士簇擁囚車前來。林子裏一棒鑼聲,閃出四騎馬,五百嘍囉一字兒擺開,阮小七道:“知事的,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牛都監大怒,道:“我是濟州上司官,哪有買路錢與你這夥草寇!輒敢大膽!”阮小七道:“莫說你這蠢牛,便是宋官家在此經過,也要脫下平天冠做當頭。”牛都監也不回言,把潑風刀對面砍來。欒廷玉挺槍接住,孫立又提虎眼鋼鞭橫打過來,牛都監抵當不住,拍馬便走。阮小七、扈成早打開囚車,放出黃信。欒廷玉見牛都監走了,也不追趕。黃信騎了嘍囉一匹馬,回到山寨,一齊拜見。黃信致謝道:“這位好漢是誰?來救小可的性命!”孫立道:“是祝家莊上教師欒廷玉,與我同學武藝的弟兄,除授登州都統制,請來做山寨之主。”指扈成道:“是扈三娘哥子扈成,這條妙計是他定的。”對蔣敬道:“兄弟,你假冒我得好!”蔣敬道:“若不是假冒,兄長在青州做官,威風凜凜,哪肯到山寨裏來?”衆人齊笑起來。蕭讓道:“我苦口勸你,只管遲疑,誰知禍在頃刻!”黃信道:“多蒙列位救拔,從此死心蹋地了,只是負了太守一片好心。”當下大排筵宴,與黃信慶賀。連夜差人下山,迎取黃信家眷。

    酒至半酣,安道全道:“蕭、金二位爲着小可無辜受累,賴衆弟兄救得上山,只爲兩家宅眷寄在聞煥章莊上,不通音信,兩地掛心。連日見山寨有事,不敢說起。今日寧靜,意欲到哪裏接來,無有親信人可託,自已下山,恐人認得不便。只有穆兄弟初到,身上沒事,央煩走一次,不知意下若何?”穆春道:“兄弟們總是一般,明早便去。”安道全大喜。當夜席散,安道全修了書札,封一百兩銀子相謝聞煥章。蕭讓、金大堅各有家信,穆春就下山。安道全道:“聞煥章莊上離東昌十里,地名安樂村,在官道邊。門前一座小石橋,有株古梅橫過來便是。”穆春道:“不消細說,路在口邊。”掛口腰刀,提條朴刀,背上包裹,作別下山。

    在路不消幾日,到了安樂村,問到聞煥章家,有個小廝出來問道:“客官哪裏?到此何事?”穆春道:“訪聞先生的。有安道全、蕭、金二位家信在此。”蕭、金兩個娘子因久無音耗,甚是耽心,說有家信,自走出來。穆春向前施禮。蕭、金娘子問道:“客官上姓?家信在哪裏寄來的?可曾親見我們官人麼?”穆春道:“我便是梁山泊上小遮攔穆春。二位哥哥俱在登雲山寨裏,恐二位嫂子記念,特要我來迎接二位嫂子到哪裏去。”就把家信遞過,蕭、金娘子道:“原來是穆家叔叔。雖在山寨多年,不曾會面,故不認得,有勞叔叔遠來。聞先生爲着我們有些事故,到東昌府去了,敢怕晚上回來。我們這幾日如坐鍼氈,如今有了音信,萬分之美了。叔叔請坐。”轉到裏面,整頓午飯,叫小廝搬出來喫了。

    穆春坐到將晚,聞煥章纔來。相見罷,穆春道:“小可從登雲山來,有安道全書札在此。”打開包裹,取銀子一併送過。聞煥章看了書中來意,道:“足下高姓是穆,一向久慕的。安先生送銀子來,便是客套了。”穆春道:“教小可致意,略表寸心。”聞煥章收進,搬出酒餚相待,說道:“小生一心耿直,路見不平,長受小人之累。蒙安先生託蕭、金二位宅眷在家,蕭小姐與小女情投意合,如嫡姐妹一般,終日做些女工針指,閒時吟詩寫字。蕭、金二位娘子俱各賢淑,竟是異姓骨肉。只爲有一朋友,姓仲字子霞,是個風雅之士。前邊夫人生下一子,甫得六歲,夫人不幸得病身亡。那仲子霞囚中饋無人,幼子沒人撫養,只得續娶了一個姓胡的。那胡氏是再醮之婦,兇悍異常,性情惡劣。那前邊的夫人聰明賢達,知書識理,夫妻相敬如賓。子霞當初看做世間極平常的道理,也就不知不覺過了。誰知續娶那胡氏,這般暴戾,大不相合。被媒人所誤,只得無可奈何。在家一日也住不得,因有個舊友升任西川採訪使,請他爲記室,把兒子送在小生處讀書。子霞出門之後,胡氏就喚前夫之子,綽號焦面鬼,來家同住。那焦面鬼稟了母氣,一發狠毒不仁,唆着母親百般凌辱,竟把仲子霞幼子磨滅死了,佔了他傢俬,一窩的快活。小生其實可憐那孩子受屈而死,未免發了幾句公道說話,衝撞了他。這胡氏陰險之極,並不發怒,反央人來求小女的庚帖,聘做媳婦。又對人說:‘不肯時,就把他的陰事到東京首報,怕他不連夜自己送過來!’我一聞知,氣得發昏。我這女兒要覓個快婿,倚托終身。多有豪門世族要來聘定,一概謝絕。怎肯與焦面鬼爲配?不要說他庸惡陋劣無賴小人,只是那胡氏,天下第一個惡婦,怎肯送到他手中磨折!回絕了他。果然那焦面鬼到開封府呈首,道是窩匿反寇家室,縱放欽犯,逆天大罪。行文到東昌府提人。我尋思提到開封府,自有宿太尉營救,料沒大事。只爲受了安先生萬金重託,豈肯使二位娘子去出頭露面?這叫做‘爲人謀而不忠’了。正在萬難擺佈的時節,得足下接了去,擔子就輕,十分之美!”

    穆春見說,怒形於色,說道:“那惡婦與這焦面鬼住在哪裏?我今夜殺了他!和聞先生同上登雲山,怕他叫起撞天屈來!”聞煥章道:“這個使不得。小生是閒曠的人,事情分解了便沒事。只要二位娘子完美其事,就無對證,怕他怎的?穆兄你且耐性,我今日東昌去打聽,呈首是真的,來文還未到,恐怕只在日內。”穆春道:“如此,明日早些僱兩乘車子押送到山。安先生知道,放心不下,必然要小可到東京來看覷先生呢!”聞煥章道:“我到東京有人護衛,再不敢動煩。還有一件難處,拙荊亡過,只有這個小女,我到東京去時,舍下無人照管,又恐那廝心懷不仁,要使強暴。若帶到京時,近日聞得金國敗盟,統兵南侵,在京官員多有打發家眷回鄉。若有變故,進退不得了,思量安頓在親友處,亦無至親切友可以託妻寄子的。如今世上人轉眼相負,因此躊躇不定。況是蕭小姐要與小女分別,戀戀不捨,各自流淚,正難爲情。”穆春道:“小可有個計較在此。安先生與尊駕爲金石之交,蕭讓、金大堅豪先生高誼,刻銘不忘。山寨裏目下殺敗了三路大兵,官軍魂飛魄散,不敢正眼相覷,萬分寧靜。小可輩雖是粗人,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立心不苟。不若小姐同到山寨,待事平之後,迎接還家,實爲至便。”聞煥章道:“便是二位娘子也是這般說,今得穆兄這般肝膽相待,事有經權,只此便了。這裏鄰家是個車伕,我去僱定了,五鼓啓行。”進去對女兒說道:“我到東京必無大事,只是放你不下。方纔那穆兄講得有理,明早同二位嬸嬸去,權且安身。有安先生在哪裏,自然無事,你還要謹慎。事若一解,我就來領你回家。”小姐見說同蕭小姐去,也依允了。

    當夜一家不睡,收拾行李停當,到五更喫了酒飯。車子到門前,先裝了細軟行李,蕭、金娘子各坐了一乘,兩位小姐共坐了一乘。聞煥章又分付一番;“你出門之後,我也即上東京,不等來提。”蕭、金娘子謝過登車,聞煥章取一封回書與安道全,並寫寄託女兒之事。各各垂淚而別。

    穆春提了朴刀,大踏步押着車子前進,到晚足行一百里路。晚間尋客店,揀一間潔淨的房,安頓了女眷,自已在房門前安歇。這客店是三岔路口,河北、山東、河南往來道路。客房裏也下得人多,見一個人滿面黑斑,兩眼彄進,狀貌猙獰,打角酒,一盤牛肉,同一個人共喫。那個人問道:“你從哪裏來?”這個人答道:“我在東京開封府呈首反叛事情,已蒙準了,發在東昌府提人。我回家去料理。”那人道:“你何苦惹這空禍!敢是有仇麼?”這人道:“仇也有些。若不去闖空頭禍,我焦面鬼怎得香噴噴老婆到手?”那人道:“明早晨趕路,不陪你了。”走了去。穆春仔細一認,又聽他自說出諢名。暗記在心。到雞鳴時候,各自起身。穆春看蕭、金娘子、聞小姐上了車子,分付車伕道:“你們先去,在十里亭等我,我就來。”車伕推着先走。原來這三岔路到登州過東,東昌反轉落北。

    穆春生在大路上,見焦面鬼背了布套子,獨自出門。讓他走過,隨後跟來。行了五里多路,天尚未明。到一古廟邊,周圍一望,並無行人,趕上叫道:“焦面鬼,和你同走。”焦面鬼只道昨夜同喫酒的人,就立住了腳。穆春向前,把腳做了鐵門限,劈胸一拳,望後便倒,喝道:“你要香噴噴的老婆,叫你先喫碗板刀面着!”拔出腰刀,照頭砍下,直挺在地。廟前有口枯井,提了腰胯,望黑洞洞井裏一丟,眼見得井底窺天了。把布套子一抖,抖出一個小皮護書匣兒,一二兩零碎銀子,幾張有字的紙,藏在自己纏袋裏。提了朴刀,從舊路趕過東。

    往回有二十里,車子歇在亭子上,車伕蹲着打盹。穆春道:“小姐,我爲聞先生報了仇了,到東京必然無事。”聞小姐不知緣故,不好問得。穆春喚醒車伕走路。第三日,到了山邊,先去通知安道全,備說聞煥章之事,蕭讓、金大堅出來接了家眷,自有顧大嫂、阮小七母親陪進。安道全看了回書,見聞小姐同來,甚是歡喜。穆春道:“還有一樁快事!”纏袋裏摸出字紙來,卻是焦面鬼開封府呈首的底子,說;“他在店中喫酒如何講,被我趕上殺死,丟在枯井內了。”欒廷玉與衆頭領讚道:“兄弟,你真是好漢子!每事做得斬絕!”擺筵席與穆春接風,又與蕭讓、金大堅暖房。裏面款待聞小姐、蕭、金娘子自不必說。正是:聚散卻如萍打葉,歡娛深喜鳥歸巢。不知聞煥章到東京畢竟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穆春先送聞小姐上山,後來聞煥章便可護送呼延灼家眷竟到登雲。省卻許多兜搭,極得剪裁之法。

    第十九回 啓兵端輕納平州城 逞神力奪轉唐猊甲

    卻說聞煥章被焦面鬼挾仇呈首開封府,要到東京分理,心中放女孩兒不下,卻好安道全央穆春來接蕭、金二位娘子,到山寨完聚,也喚女兒同去,身子才無羈絆。五更送上車子,未免有些孤悽。恐怕東昌府有人來提,把房屋封鎖,託與鄰人照管。自己即上東京,先去參謁宿太尉,把焦面鬼挾恨呈首開封府,蕭讓、金大堅宅眷有安道全差人來接,打發到登雲山的事說了,懇求太尉分解。宿太尉道:“不妨。我遣官對府尹說,把呈首人治他誣陷的罪。”聞煥章拜謝而出。到大相國寺尋一寓所住下,且看下落。

    那時智清長者已回首了,寺中一個老僧,法號真空,是個有德行的禪師,一向廝熟的,就留松月軒宿歇。真空到晚上喚侍者烹茶與聞煥章閒話,說道:“聞先生,你真誠君子,隱逸避世,今日何故復到此地?”聞煥章道:“只因愚直,觸了小人之怒,有些事在開封府。早上見過宿太尉,與我分解,少不得要耽擱幾天,借寓貴剎,但恐打攪不便。”真空笑道:“只是有慢,何出此言!老衲雖是世外的人,眼中看不過,也要出京尋一個隱僻之所安身了。朝廷的事都被一班奸黨弄壞,這不消說了。還有災異的事,可曾聞得麼?”聞煥章道:“遠在鄉僻,不曾知道。”真空道:“夜靜無人,不妨閒講。有龍掛在軍器作坊,兵上取來作脯,大雨七日,京城水高十餘丈。禁中出了黑眚,其形丈餘,毒氣噴開,腥血四灑。又有黑漢蹲踞,像犬一般,點燈時候就搶小兒喫。狐狸坐在御榻上。東門外一個賣菜的,至宣德門外,忽然癡迷,叉手罵道:‘太祖皇帝、神宗皇帝使我來說,快些改過!’又有賣青果男子,有孕生子。酒店姓朱的妻子,忽生髭髯,長六七寸,宛然一個男子,特詔度爲女道士。天狗星隕,有聲如雷。彗出紫微垣,長數丈,北拂帝座,掃文昌。種種怪異,不可殫述。總之‘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眼見得天下大亂了。這是老僧饒舌,先生須要謹言。”談至夜深,到客寮送單安寢。次日,聞煥章會見高太尉,亦將此事囑託。高俅道:“軍務倥傯,這些細事哪裏來追究!不必掛心,我去對開封府說便了。”聞煥章辭謝,回大相國寺中不題。

    原來大金與宋朝和議之後,以燕雲之地與宋,將富室大家遼國舊臣左企弓等盡行東徙。那些百姓在路,流離困苦,棄子拋妻,逼辱鞭樸,備極艱辛。行到平州,一齊訴與守將張瑴道:“丞相左企弓等投降金朝,百姓多被遷徙,家業失散,妻孥被擄,生不如死。求公做主,使我等復歸鄉土,生死感恩!”張瑴召諸將商議道:“我本遼國大將,鎮守平州,兵強將勇,何不投降於宋,興復遼國,使百姓安集,名標青史,何所不可!”遂請丞相左企弓來說道:“公爲遼國大臣,當盡忠竭力,死守社稷。怎麼金兵一到就稽首迎降,使遼國絕滅?今又百姓東徙,備極苦難,皆汝之罪!”左企弓無詞可對,張瑴喝令武士絞死,棄屍野外。遣牙將李弼投降童貫軍前。童貫密本啓奏道:“平州形勝之地,張瑴總練之材,足以御金人、安燕境。”左司郎中朱昭諫道:“不可。前者與金破遼,棄兄弟之國,親虎狼之鄰,已爲失策。今新與金盟,納叛受降,自啓其釁,後必有悔。”王黼大怒,將朱昭削職爲民,勸帝納之,加授張瑴爲鎮東將軍,欽賜黃金綵緞。張瑴受詔,遂改宋朝旗號,練兵守城。

    金主聞張瑴降宋,大怒道:“那宋朝借我兵力破了遼國,好意分燕雲之地與他,貪心不足,背了盟誓,不可不伐!”遂差大元帥斡離不領兵二萬,攻打平州。一連攻打三日,張瑴無措,只得棄了平州,同二子逃到童貫營中。斡離不得了平州,火速追來,切責童貫:“棄盟納叛,快把張瑴送出,尚可饒恕。若是執迷留住不放,殺到東京,連那無道昏君,一併捉來。”童貫心慌,只得把張瑴父子灌醉絞殺,將木匣盛了首級,送到金營。斡離不不肯罷兵,必要童貫親自來謝罪。童貫心中害怕,哪裏肯去,連夜逃回京師。那時郭藥師專制一路,募兵三十萬,心懷進退,聞縊死張瑴,首級送到金營,憤然道:“金人要張瑴,即殺與他;若要我,也照樣了!”即率衆投金,作爲嚮導,知宋虛實,領兵深入。

    金國又遣大將粘沒喝統兵十萬,進攻太原。邊報甚急,羽檄交馳。道君皇帝心中憂懼,集文武多官商議避兵之策。詔天下勤王,以皇太子爲開封牧,將幸毫州。太常少卿李綱刺臂血上疏,請假皇太子位號,使爲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捍敵,天下可保。帝意遂決,明日傳位皇太子。太子即位,尊帝爲太上皇帝,居龍德宮,改爲靖康元年。以李綱爲兵部傳郎,分遺十員御營兵馬指揮使,各領兵二千,前往黎陽防遏金兵渡河。此乃朝廷大事,且擱過不題。

    且說那焦面鬼的母親胡氏在家,不見兒子回來,心內起疑。有個鄰舍從東昌來,說三岔路口古廟前桔井內,地方人起出一個死屍,好似焦面鬼。胡氏聞知,魂不附魄,就央鄰舍領到哪裏,見拋在荒地上,面色從來焦黑,死後喜得不改,只是沒有了一隻腿,想被狗嚼了。號啕大哭,身邊帶有銀子,買口棺木盛貯停好了。回到家中,日夜悲哭,想道:“必是聞煥章謀死。”要去東昌府告理。雖然陰狡,終是女流,鄰里都恨他平日所爲,無人幫助,患病起來,不消幾日,也就嗚呼哀哉。古人說得好:“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那胡氏既喪了丈夫,自該守節;忘了昔日恩義,去再嫁仲子霞,又應該與他照管家業、撫育兒女;反溺愛前夫之子,把他一個聰俊孩子,可憐生辣辣磨滅死了。又怪旁人公道之言,教兒子去呈首陷害賢良。皇天有眼,母子俱亡,是不足惜。閒話丟過。

    再說聞煥章在大相國寺已久,不見焦面鬼來催審。開封府因宿太尉囑託,並不來提。終日遊玩,閒時與真空禪師談說佛法。一日,在大殿上隨喜,看趕廟市的。見一個軍官跟兩個家丁,騎着馬,到寺內拜客。下了馬,叫家丁遞帖。見了聞煥章,舉手道:“久違了。怎的在此?”聞煥章看時,卻是雙鞭呼延灼。忙向前施禮道:“老將軍,闊別多年了。一向定當納福!小生有些小事在此作寓。請進待茶。”呼延灼道:“有一敝友亦在此作寓,特來拜他。”家丁來回複道:“某爺出京了。”聞煥章邀進松月軒坐定,侍者獻茶。呼延灼又問:“先生爲着何事?”聞煥章把安道全偶然到莊上,留他看病,蕭、金二人刺配,寄放家眷,被焦面鬼呈首的事講了。呼延灼道:“此是小事,無影無蹤,怕他怎的!我們舊時的弟兄多事得緊,受了招安,爲朝廷出過力,拜除官爵,也該守些本分。爲甚麼東也起事,西也嘯聚?不唯壞了宋公明一生忠義,連我們面上少了光采,動不動說是梁山泊餘黨!”聞煥章道:“總是爲官司逼迫,出於無奈。就是小生局外之人,也牽惹在內。”呼延灼道:“有個小兒,取名呼延鈺,年已長成,頗有膂力,武藝也習熟了,只是不通文墨。欲屈先生訓誨,不知尊意若何?”聞煥章尋思半響:“女兒已安頓得所,回家也無甚事,況且京師請先生是按月的,進退可以自由。”回言道:“但恐才疏學淺,不能爲公子之師。”呼延灼道:“不必太謙。敝寓離此不遠,少停奉迎。”舉手作別出門。

    果然到下午,家丁牽了一匹馬一個名帖來接。聞煥章謝過真空禪師,騎馬到門,呼延灼父子迎進。看那公子相貌魁梧,身軀雄壯,英氣逼人,真是將門之子。進到中堂,呼延灼叫院子鋪單,請聞煥章上坐。公子呼延鈺倒身拜了四拜,聞煥章在旁邊受了兩禮。晚間設席款待。次日進書館肄習,六韜三略,盡心講訓,公子也穎悟領略,不在話下。

    一日呼延灼營中操練回來,到龍德牌坊下,見側首小巷裏,一個人抱着一個紅羊皮匣子,急忙忙奔出來。後面一個小學生,年紀不上十五六歲,眉目清秀,面白脣紅,飛也趕來,大喝道:“你這大膽的賊!拐了東西,往哪裏走!”旁邊三個閒漢一把攔定,道:“小子,你爲甚趕他?”那小學生焦躁道:“你們敢是他同夥?”分掙不脫,心中大怒,把前面的一掌,踉踉蹌蹌,倒過一邊;又飛起右腳,將這個腰胯下用力一踢,便護疼痤了下去。還有一個,不敢向前。那小學生飛也趕上,將抱匣子的照背心一拳,劈手奪過匣子,罵道:“這幹殺不盡的賊囚!拿去送宮便好!”看的人擠滿了,都道:“恁般四個大漢,經不得這個小娃子動手,端的好氣力!後來長成不知怎的哩!”呼延灼也勒住馬看得呆了,喚道:“你這小官人,是哪一家的?匣子內什麼物件?”那小學生把呼延灼上下一看,知是有職分的,不慌不忙放下匣子,叉手答道:“姓徐。匣子裏是祖上三代傳下的一副雁翎砌就留金鎖子甲,名喚‘賽唐猊’。先父在日,花兒王太尉情願出十萬貫來買,不捨得賣他。先父從徵方臘,途中病故,母親又亡,只同一個乳母養活。家道雖然消乏,遵着遺訓,珍藏在家,等閒也不把人看。三日前,這兩個搗子說是老種略相公來借去一看,我回說沒有了。叵奈打聽我不在家,乳母是女流,竟闖進力室搶了出來。我恰好回家,方纔趕來奪回。”呼延灼曉得是徐寧之子,見他勇力過人,又有志氣,便道:“這般說來,令先尊是金槍手徐寧了。我是雙鞭呼延灼,曾爲八拜之交。賢侄,你既父母雙亡,何不到我家裏與我小兒同學?現請聞先生爲西席,通家之誼,極是便的。”那小官人見說是呼延灼,在山寨裏也還依稀認得,向馬前便唱一個大喏,說道:“小侄苦無依傍,得伯父這等美情,不敢自外。”

    呼延灼叫跟隨的接過匣子,同到府中,與恭人說知就裏,道:“這般英俊,後來必成大器。”恭人也歡喜,即取一套新衣服換過,問道:“多少年紀?”答道:“小侄十六歲,名喚徐晟。”呼延灼道:“小我孩兒一歲,叫他兩個結爲兄弟。”當下徐晟就拜呼延灼爲父,恭人爲母,呼延鈺爲兄。恭人分付衙中下次人等稱爲“二相公”。呼延灼到書館中與聞先生說了,同拜在門下。徐晟便拜爲師,自此同習兵書。資性聰明,非常穎悟,更兼做人謙讓老成,上下都歡喜他。徐晟叫人去喚乳母,並家中物件搬來。閒時與呼延鈺比較氣力,走馬試劍。呼延鈺也使雙鞭。徐晟原是父親存下一條金槍,呼延灼自來點撥。不消幾日,兩個一樣精通。呼延灼誇獎道:“這一對少年,他日必爲朝廷良佐。”那恭人一發喜歡。他有個女兒,小字玉英,年長十五歲,生得容貌端妍,有心要招他爲婿。

    不上一月光景,呼延灼從帥府回來,說道:“不好了,皇上輕信王黼、童貫,納降平州守將張瑴,金人借敗盟爲題,分道南侵,攻破河北州郡,將次渡河。聖上危急,思量避兵毫州,李綱請傳位太子,改爲靖康元年。明日點兵到黃河守禦,特旨內侍梁方平爲總監督帥,就在教場內閱武,召募天下英勇,有一番大征戰哩!”呼延鈺、徐晟道:“既是閱武召募,孩見們也要去看看。”呼延灼道:“這也使得。只要五鼓起身。”

    次早,呼延鈺、徐晟一齊結束,執了器械,同呼延灼到教場裏來。只見千軍萬馬,擺列得十分嚴肅,各將官全副披掛,齊整整伺候。到辰牌時分,內使梁方平蟒袍玉帶石員家將簇擁而來。放了三個大炮,登將臺而坐。左右擺着刀斧手,扯起帥字旗。中軍官傳下號令:“若有膂力過人,深諳韜略,弓馬熟嫺,武藝出羣的,不論有職無職,俱準面試。若果才技優長,不次重用。”三通鼓畢,各營各隊的比較,其間優劣不等。中軍官又傳下令來:“凡軍民人等來應募的,要試三事:第一試力,將臺下有兩個鐵墩,要提起走三匝;第二試箭,二百步外立下一標,標上畫個紅心,紅心內安一枚金錢,馬上射三枝箭,要中紅心,若能中金錢尤爲超等。第三是試武藝。”傳令已畢,那些應募的紛紛去試力。那鐵墩重有五百多斤,提不起的多。有略提起的,走上幾步就氣喘吁吁,只得放下。馬箭都有射中紅心的,金錢眼內並無一人。試武藝這是容易的。

    呼延鈺、徐晟看了半日,並無一個才技絕倫的,就放膽走到將臺邊。兩個俱是垂髫,穿着緊身繡襖,相貌齊整,盡皆矚目。呼延鈺、徐晟各立一邊,將鐵墩輕輕提起,繞將臺走了三圈,原放在舊處,面色不改。衆軍士齊皆喝采。喚家丁牽過兩匹馬,呼延鈺、徐晟把手一按,騰身跨上,那馬嘶了一聲,如飛跑去。兩個各張弓搭箭,流星掣電一般,兩枝箭齊插在金錢眼內,鼓聲大振。梁方平見了也歡喜。已後四枝箭俱中紅心,團團把金錢圍在中間。射完了箭,下馬離鞍,呼延鈺手執雙鞭,徐晟提金槍,盤旋擊刺,解數筋節,毫無破綻,多少老成宿將喝采不絕。梁方平大喜,喚上將臺,問甚姓名。呼延灼從左邊班裏走出,打恭道:“兩個都是末將的兒子,一個名喚呼延鈺,一個繼養的,名喚徐晟。”梁方平道:“今日本監奉聖旨召募英勇,隨各將出兵守禦黃河渡口黎陽一帶地方。許多應募的都是庸材,唯有將軍兩位令郎天生豪傑,堪爲國家樑棟。承製先授驍騎校尉,就同出徵。若退金兵有功,更加顯職。”呼延灼同呼延鈺、徐晟拜謝回班。梁方平命軍政司撥御營十員名將,各領兵二千,分守汛地。明早即要出師,後期者斬。那十員將官是誰?

    王進、劉光世、汪豹、岳飛、楊沂中、韓世忠、呼延灼、張俊、馬傑、胡定國。

    那十員將官有好幾個有名宿將,其中也有個把搭色的。梁方平發放已畢,就去回覆聖上,辭朝出師。各兵將盡回去料理出徵。

    呼延灼同二子回家,對聞先生說道:“今日梁太監奉聖旨在演武場點兵出守黃河,就召募英勇隨徵,並無出色的;唯有兩個小兒技勇馬步各樣合式,除授驍騎校尉,隨我出征。想起來金國遣斡不離攻河北,粘沒喝打河東,各統十萬雄兵。今梁太監點十員將官,各領二千兵去分守汛地,那十員將雖有幾個好的,恐衆寡不敵守禦不住。金兵一渡了黃河,東京危如累卵,恐不可保。我同兩個兒子去倒不打緊,只是賤眷們在京,放心不下。在朝官員多有進家眷回鄉的,我意亦欲煩先生叫家丁跟隨,送老荊小女回到汝寧。那邊有些薄產,可以住得。但是不敢動尊,不知先生肯否?”聞煥章道:“承臺翁這般雅愛,豈敢推託!在京中無事,學生亦要南還,送寶眷到了汝寧,也要看覷小女,這是兩便的。”呼延灼大喜,即進去叫恭人收拾家資細軟:“我央聞先生送你們到汝寧家裏。明早我同兩個兒子從梁太監到黃河口防禦金兵,不可遲緩。”恭人依命,又置酒錢別。一夜通不睡,五鼓僱車子坐了恭人小姐,聞煥章騎馬,四個家丁跟着,出門分手,未免各人含淚而別。

    先說聞煥章押着車子出了京城,行不上三日路程,只見那些百姓攜妻挈子,紛紛逃難。說是汝、穎、光、黃等處有土寇王善作亂,聚兵五十萬,搶掠子女玉帛,殺人放火,甚是猖獗,官兵望風而沒。聞煥章聽得這消息,老大驚憂。下了馬,到車子邊,對呼恭人說道:“有土寇王善作亂,光、黃、汝、穎州郡都破了,人民逃散,汝寧是去不得了。重回京師,又使不得。今在路途,進退兩難,怎麼處?小生的小女在登州,有幾個道義朋友住哪裏,也是將軍的舊相知,不若且去權住,待呼將軍得勝回來,再作區處。”呼恭人道:“我是女流,有甚見識?既是登州可以安身,但憑先生主張。”聞煥章就令車伕取登州路上去。

    又行五六天,方到登雲山下,使嘍囉通報。安道全、蕭讓、金大堅、穆春齊來迎接,到聚義廳上,一同拜見。安道全等各加致謝,問:“東京事情若何?”聞煥章道:“我的事小,已解散了。所患金人敗盟,攻破河北、河東,聖上傳位太子,改爲靖康元年。差內侍梁方平領十員名將去守黃河渡口,呼延灼亦在十員之中。他恐家眷在京有失,央我送回汝寧。不料土寇王善在哪裏作亂,回去不得,故同呼恭人、小姐來此權住。”衆頭領道:“正該如此。”顧大嫂便請恭人、小姐到後寨,與蕭、金兩娘子、聞小姐相見。把細軟家資收進,打發車伕回去。聞煥章父子重逢,這歡喜自不必說。大排筵宴,內外款待。穆春將店中遇着焦面鬼口出大言,次早跟到古廟邊殺死,投入枯井中說了。聞煥章道:“難得穆兄幹此快事,怪道再不見原首人到了。”當夜盡歡而散。正是:朝廷變亂難安坐,朋友歡逢且論心。不知呼延灼出征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徐晟能守先世之雁翎甲,淵聖皇帝不能保祖宗之天下,真可憐也。

    第二十回 呼延灼父子透重圍 美髯公良朋解險厄

    卻說呼延灼打發家眷回到汝寧,連忙整頓鞍馬兵器,到酸棗門外取齊。各將官次第皆到,行伍整肅,等候總監梁方平啓行。不逾時,梁太監擺列儀仗執事,許多內官牙將,傳呼而至。各官向前呈上手本打恭。就分付放炮起馬,旌旗金鼓,絡繹不絕。馬上飛報說:“金兵將次渡河。”梁太監傳令火速趲行。

    到了黎陽,梁太監安營升帳,說道:“邊報緊急,有五處極衝隘口,當曉夜防備。今撥爾等十員將分爲五營,各領四千兵,奮力同守。有功者升賞,失機者連坐。”呼延灼卻派在楊劉村,是第一要緊去處,與汪豹合營同守。領了將令,途與汪豹統兵來到楊劉村。正是黃河岸口,四野蕭條,人民逃散。擇地形下了寨柵,喚呼延鈺、徐晟兩路提防,曉夜不寐,不在話下。

    卻說那汪豹原是一遊手之徒,實無本領,投在蔡京門下,營鑽做了御營指揮使。心術更是不端,見金兵勢大,有心歸附,暗地裏使人到斡不高處通了線索,獻這楊劉隘口以爲進身之階。恐怕呼延灼連營掣肘,請呼延灼到來,置酒相待,慢慢挑說道:“朝廷昏暗,大勢已傾,非一木所能支。我與將軍雖用盡血汗,哪個知道?若然得勝,上面的人奏了功去;倘一跌挫,歸罪我們。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唯要見機而作。”呼延灼聽了這篇言語,毅然說道:“汪將軍差矣!我等深受國恩,當以死報。有功無功,在所不較。金國雖然兵多將廣,我這裏緊守隘口,黃河天塹,豈能飛渡?況有老種經略相公統勤王之師三十萬,不日就到,勝負正未可知。大宋列聖相承,恩澤布在人心,大河以北,必有豪傑響應。金國孤軍深入,亦未爲得計。不可自挫銳氣,以慢軍心。”汪豹見說不動,冷笑道:“將軍之言,真金石之論。末將不過一時戲言,不可認真。自當同心竭力,共立功名!”將酒來勸,呼延灼推辭不飲。

    回到營中,與呼延鈺、徐晟商議道:“方纔那汪豹來下說詞,要我見機而作,分明他有背叛之意,如何是好?”呼延鈺道:“兩營併力備禦尚且支持不住,他有了此心,倘私去賣國,如何了得?爹爹明日寫一密揭,到梁太監處揭了他,免得日後連坐。”呼延灼道:“汪豹見我詞色俱厲,便改了口,又無實據,怎好輕易揭他?”徐晟道:“那廝既是心變,見爹爹不從,恐有肘腋之禍,待我與哥哥分兵五百,另立一營在那前邊小山之上,以爲犄角之勢。倘或有變,好來救應。”呼延灼道:“此言甚是有理。”即分兵五百,結一營在小山之上。呼延鈺道:“雖然有了犄角,還防爹爹這邊孤力無助,我與兄弟輪流一個在旁護衛,始可放心。”呼延灼喜道:“此更有理。”遂分了兩營,更加嚴緊。那汪豹見呼延灼分小營在山上,已知他疑心。恐防泄漏,暗暗差人去金營,約定日期,所以一連幾日,並無動靜,也不見金兵一人一騎到黃河岸邊。

    忽然一晚風雨大作,天色漆黑。呼延灼道:“這般風雨,更要嚴備!”同着徐晟領一隊兵沿河巡哨。只見營裏火光沖天,喊聲震地。原來汪豹勾結奸細在營,乘這風雨昏黑,發作起來。呼延灼、徐晟慌忙趕回,已有數百金兵殺人放火。汪豹在火光中指揮。呼延灼大怒罵道:“你這叛賊!怎勾引奸細背叛本朝!”把雙鞭劈頭打去,汪豹挺槍接住。徐晟前來助戰,汪豹力怯,拍馬便走。呼延灼、徐晟奮力趕去。不防金兵乘了大筏,竟過黃河,漫山塞野而來。急轉身到小寨邊,呼延鈺知道下來救應,正遇斡離不到來。呼延鈺把雙鞭抵敵,呼延灼、徐晟來助。那金營又有別將接戰,相持了半夜,當不得金兵衆多,把呼延灼父子三人團團裹住。拼命到山上小寨,二千兵剩得百餘。金兵又緊緊圍住,無計可施。斡離不得汪豹獻了楊劉隘口,無人阻當,滔滔不絕,把十萬大兵盡數渡了黃河,那各營支持不定,盡皆潰散。梁太監見各營俱敗,棄了黎陽,也逃回京去。

    再說呼延灼父子三人,困住了一日,糧響已絕。徐晟道:“且到夜深,拼命衝下山去,不可死在此間!”其時九秋天氣,積雨初晴。到二更時分,霜氣迷漫,星光燦爛,西風蕭颯,孤雁哀鳴。望見金營火光未息,呼延灼道:“趁此時衝下去。若到天明,必然難保。”領着殘兵,抖擻精神,三個併力衝下。金兵都起,四面圍住,一將在馬上挺槍刺過來,延延灼見是汪豹,心中大怒,罵道:“你這反國逆賊,敢來阻當!”把鞭駕住。呼延鈺、徐晟鞭打槍挑,殺條血路。呼延灼且戰且走,汪豹猶然不捨,放馬追來。呼延灼大喝一聲,雙鞭齊舉,打下馬來。金兵拚命救起,便不敢來追。出得金營,回頭看時,兵卒盡無,只剩父子三人。黑暗裏不辨東西,隨路奔走。到天明,離楊劉村已遠,喘息方定。呼延灼道:“天幸逃得性命!如今哪裏去好?被這汪豹所誤,失了隘口,東京決去不得了;若同到汝寧,那些奸黨必然罪我失機,哪裏分辨?我想起來,那美髯公朱仝在保定府做都統制,且到哪裏權且容身,再看京師消息。”遂取路到保定來。

    晌午時分,肚中已飢,見村裏有座酒店,下了馬進店,喚:“打酒來!有甚麼嗄飯?”酒保道:“金兵殺來。連日牛也不宰,只有幾瓶熟白酒在此。”呼延灼道:“也罷,拿酒來喫。做五升米飯。”酒保取三隻大碗,兩瓶酒,一盆熟菜。呼延鈺見門前有一隻大雞公,在沙泥裏抓尋蟲蟻喫,說道:“把這個雞宰了,一發算錢還你。”呼延灼喫了幾碗酒,嘆口氣,對徐晟道:“我前日往討梁山泊,被你父親用鉤鐮槍破了連環馬。我兵敗了,要去青州借兵復仇,也到店中,身邊沒了盤纏,把金帶解下回一腳羊肉煮喫。不料隔着多年,又被這逆賊所賣,教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今日還虧有你兩個在此,正不問得你們帶得銀子麼?”呼延鈺道:“孩兒身邊有些。”呼延灼笑道:“還好,不然又要解金帶。”酒保煮得雞熟,搬過飯來。喫飽了,會着鈔,把盔甲拴在馬上,一同上馬。

    行到傍晚,已到保定城下。見城門緊閉,遍插旌旗,城外居民盡皆逃散。呼延灼仰面問守城軍士道:“都統制朱爺可在麼?”軍士道:“爲金兵犯界,朱爺在三十里外把守飛虎峪,不在城內。”呼延灼立馬躊櫥。只聽得金鼓亂鳴,一二百皁雕旗擁到。呼延灼知是金兵,忙同二子撥轉馬頭,望小路便走,那箭如雨的射來。把馬加上兩鞭,飛走得脫。在馬上商量道:“如今怎處?朱仝會不着,金兵遍地攔截,到哪裏去好?”又走錯了路,都是山僻小徑。看看紅日西沉,深林中怪鳥亂啼。轉過一個山坡,長松夾道,翠竹陰森,林子裏一座大寺。殿閣嵯峨,鐘聲遠徹。呼延灼道:“好了,且向寺中借宿一宵,明日再處!”

    到得寺前,正要下馬,忽聽一聲梆子響,山門裏趕出四五十個和尚,都執槍棍合攏來,喝道:“你這飲馬川強盜!敢來窺探麼?”呼延灼道:“我們父子三人,去保定府尋朱統制會不着,天色晚了,要在上剎借宿一官,不是甚麼強盜。”和尚道:“我這萬慶寺,是北齊所建,今歸順金朝,頒下禁示,凡有面生奸細,拿去請賞。你馬上現有盔甲,定是宋朝敗將,捉去請賞!”衆和尚把槍棍亂打來,呼延灼父子大怒,將鞭打去,早打傷了幾個禿驢,餘皆退去。呼延灼父子放馬就走。又行一個更次,見大樹下有一所山神廟。睏乏了,且進去歇息。下了馬,推開門看時,月光滿地,並無人影,空蕩蕩地,落葉堆階,蛩聲唧唧,又飢又冷。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徐晟跳起身,取塊石頭敲出火來,將落葉引着,拆了竹扉,燒了向火,覺得身上溫暖。又點火各處搜尋,並無一物。走到門外,尋枯樹枝湊那火堆,往前一張,急轉身到裏面,提了金槍便走。呼延鈺道:“兄弟提槍到哪裏去?”徐晟招着手,呼延鈺也拿一條鞭跟來。徐晟到澗邊,指道:“哥哥,有一個獐子在哪裏喫水。弄了他,好當晚飯。”輕輕蹴去,把槍一搠,直透肚肋,那獐子還喲喲的叫。呼延鈺拔出腰刀,剁落了頭,就在澗邊開剝洗淨,拖到廟裏,說道:“兄弟搠得獐子在此,權當夜消。”兩個重去搜出一個大酒罈,抹淨,把樟子剁做十來段,裝在壇裏。放了些水,打下窗楞,四圍煽炙。將次熟了,徐晟道:“只是沒有鹽味,怎麼好喫?”呼延灼道:“行軍勾當,長是淡喫,哪裏尋得鹽味?尋得獐子也就好了,譬如忍餓。”正要動手去撕開來喫,只聽得隱隱哭聲。呼延鈺側耳聽着,說道:“奇怪,荒山靜夜,怎有哭聲?莫不是有歹人!”

    呼延鈺、徐晟同走出門外,又不見人。只見大樹邊有條小路,月色明朗,兩個隨路進去,望見竹林中射出燈光。走近看時,恰有個小靜室。細聽,似有婦人聲音喊哭。徐晟推開竹籬,從窗縫張看,只見一個和尚摟着個婦人,那婦人蹲在地上,極聲的喊叫,又有個和尚未解婦人下衣。呼延鈺也鑽進來,窺見大怒,把亮格窗一扳,用得力猛,那窗裂開,同徐晟跳進去。那兩個和尚開了測門一閃,徐晟大喝道:“賊禿!往哪裏走!”

    呼延灼在廟中不見兩個走回來,也出廟門一看,聽得徐晟聲喊,又見兩個和尚飛奔而來,撞個滿懷,呼延灼順手撈住一個,那一個走脫。徐晟趕到,拔出腰刀,將刀背一築,早把和尚一隻右臂築斷垂下,拖到靜室裏,婦人還在地上啼哭。雖是村妝,倒有些姿色,兩髻蓬鬆,衣衫不整。呼延灼問道:“你從哪裏來,落在和尚手裏?”婦人拭淚答道:“奴是近村人家,丈夫姓李。爲金兵各處擄掠,丈夫攜着婆婆並奴家到山僻處躲難。金兵衝來,不見了婆婆、丈夫,夜深路難,奴家行不得,只得坐在前邊林子裏。不防這兩個和尚看見,推擁到這裏,奴家寧死決不受污,故此叫喊,虧得搭救。”呼延灼又問和尚道:“你是何處寺裏?怎不守清規,要強姦良家女子?”和尚道:“小僧原是萬慶寺裏,要養靜參禪,同師父築此靜室居住。因本寺新來一個住持,名喚曇化,是嵩山少林寺出身,使得好拳棒。他歸順了金朝,都要去點名。他的兄弟叫畢豐,前日佔住龍角山,被飲馬川強人所破。故此去金朝元帥斡不離處,請兵會剿這飲馬川。我同師父喫了晚齋,到林子中經過,見了這婦人,是我師父不合起了邪心,扯到靜室裏。都是師父所爲,不幹小僧事。”呼延鈺喝道:“這禿廝還要抵賴!那個和尚一把摟住,你解他的下衣,還說不干你事!”徐晟扯到洞邊,一刀砍了,迴轉靜室。呼延灼道:“小娘子,我們替你殺了這和尚了,到天明你自去尋丈夫、婆婆。”婦人拜謝道:“多虧爺們救小婦人性命。若被和尚所污,必然撞死!”呼延灼道:“好一個貞烈女子。”徐晟道:“肚中餓了,又遇着這樁事,耽閣了半夜,可惜那個和尚被他走了!”笑道:“那獐肉好煮爛了,哥哥,你去取來,這裏自然有鹽味,待我尋出來。”把燈到房裏,開了食廚,甜醬,悶醋,米麪菜蔬,是件俱有,牀底下搜出一大甕好酒,徐晟大喜,把酒燙熱。呼延鈺取到獐肉,和了醬醋,大碗酒大塊肉的喫。又把米做飯,三人喫得醉飽,也叫婦人喫些。

    天色已明,商議道:“到此地位,進退不得,不如到飲馬川權且安身。”問婦人道:“你曉得飲馬川離這裏多少路?”婦人道:“只在西南上,不勾二十里。聞得那山大王極有義氣,只要取那不仁強橫的財物,並不擾害良民。這萬慶寺和尚比強盜更兇!”呼延灼三人遂上馬,分付婦人自去,望西南而行。不上十里多路,平坡上見一騎馬飛奔而來,後面喊聲大震,一隊皁雕旗金兵,追那騎馬的將官。呼延灼定睛看時,原來正是美髯公朱仝。正要動問,那皁雕旗已趕近身邊,把刀砍來。徐晟一槍挺去,早挑一個金兵下馬,呼延鈺舞着雙鞭,也打傷一個。那金兵胡哨了一聲,退轉去了。朱仝下馬,仔細一看,道:“原來是長兄。若不相遇,我性命休矣!長兄從何處來?這兩位少年是誰?恁地英雄!”呼延灼正要回答,忽然一棒鑼聲,側路里湧出三五十個嘍囉,馬上坐着個頭領,押一和尚在前。

    那頭領見了呼延灼、朱仝、滾鞍下馬,原來是錦豹子楊林,盡皆大喜。一同拜畢,在大松樹下坐了。呼延灼道:“我在東京做御營兵馬指揮使,因金兵敗盟,搶到河北、河東,聖上傳位太子,命內待梁方平督十員名將分守黃河岸口,阻遏金兵。我同江豹連營,駐紮楊劉地方,誰知汪豹暗通金兵,放過隘口。那時兵敗,幸得小兒呼延鈺,與這金槍手徐寧令郎徐晟,也過繼我爲子,併力殺出。欲到保定投朱大哥,剛至城下,一隊金兵衝來,只得望小路而走。夜深山僻,見座萬慶寺借宿,那些和尚認做飲馬川奸細,將槍棍打來,我與小兒打傷幾個和尚。又走十多里,見一所古廟,進去歇息。聞婦人聲,尋到靜室裏,兩個和尚摟住一個婦女強姦,被我拿住一個殺了,救了這婦人。父子三人進退無路,思量到飲馬川。一路行來,卻好會着朱大哥,不意又逢兄弟。”朱仝道:“金兵犯界,太守命我把守飛虎峪。金兵勢大,難以抵敵,兵卒皆散。我匹馬逃生,幸遇賢喬梓,得解此難。”楊林道:“此去飲馬川不遠,請同上去。”五人上了馬,呼延鈺見傍邊押着的和尚,說道:“這便是昨夜強姦婦人逃走的,哪裏拿得來?”楊林道:“萬慶寺與山寨屢次作對,拿去幾個嘍囉。我今日見這和尚慌張逃走,也便拿住,到山寨裏取他心肝做醒酒湯,不想正是強姦婦女的,一發該拿了。”

    說話之間,已到飲馬川。楊林先去通報,李應等齊出來迎接。到聚義廳上,一同相見。李應道:“萬慶寺曇化和尚要請金兵來攻山寨,喜得二位長兄到來,便不怕他了。”朱仝道:“我同呼將軍是過時的人,這兩位少年,一個是呼延鈺,乃呼將軍令郎;一個是金槍手徐寧之子徐晟,真是後進英才。我方纔被皁雕旗追來。被他一鞭一槍壞了兩個,方得轉去。”李應道:“隔得幾年,這般長成!若不說明,就不認得了。可喜可敬!公孫先生、朱軍師也在這裏,因愛清靜,築一小院在白雲坡,叫人請來。”楊林道:“我拿得一個和尚,原來昨夜在靜室裏強姦婦女,被呼大哥殺了一個,這是逃脫的。”李應道:“且監着,若曇化來打仗,殺了祭旗。”正說間,公孫勝、朱武來到,各敘契闊之情,設席款待,不在話下。

    卻說當夜靜室內還有個道人,見有人跳進行兇,開後門走脫,見一個和尚殺在澗中,去到萬慶寺報與曇化知道。那兩個和尚是曇化付法徒弟,聞得傷了,大怒道:“這飲馬川賊人這等可惡!幾番來攪擾,與他勢不兩立。本待等兄弟華豐到來,同去剿滅,如今忍不得了!待我自去斡元帥處,請兵掃蕩他,出這口惡氣。”當下置備厚禮,侍者跟隨,到金營報知。走進中軍帳,見斡離不,合掌拜稟道:“萬慶寺是北朝胡太后所建的香火院,列朝並皆供養,護國祝聖。今大兵一到,首先歸順。有飲馬川草寇李應等,是宋江部下,梁山泊餘黨。佔住山寨,打家劫舍,無所不爲,他要興復宋朝,與大兵作對。前夜到靜室,殺了我兩個法嗣,殊爲可恨,不可不除!請元帥發兵,待貧僧自去掃平山寨,庶王化無梗,佛法興隆。”遂呈上珊瑚數珠一串,流金緬佛一尊。那斡離不性極好殺,卻深信佛法,尊隆三寶,說道:“我大兵一到,無不向化!這夥草寇,輒敢如此?撥五百皁雕旗的雄兵,隨師父去,立等報捷。”曇化拜謝,同領兵的將官到萬慶寺,設齋相待。又選三百僧兵,結束雄壯,在前引路。到十里松扎一大營,到明早討戰不題。

    卻說李應和衆頭領敘談,探事嘍囉報上山來,說萬慶寺曇化和尚領皁雕旗金兵,已屯紮在十里松,來攻山寨。李應道:“那和尚姦淫兇惡,正要滅他,卻反自來送死!”朱武道:“那和尚不打緊,恐金兵剽悍,未可出戰。且守寨柵,耐住兩日,待他銳氣將闌,方可出戰。”李應遣樊瑞、杜興、楊林、蔡慶守定三關,各處小路俱用木石壘障,安排炮石、火箭,檑木,灰瓶,把寨門緊閉,偃旗息鼓,等他到來。

    說那曇化五鼓造飯,揚旗展旙的殺來。到得山邊,靜悄悄並無一人。周圍一看,見路徑盡皆斷絕。喝令僧兵爬山,那炮石、灰瓶雨點的打下來,那僧兵像葫蘆一般滴溜溜亂滾下山腳,不能上去。無可奈何,到日色平西,只得退轉十里松。正是:世外尚然饒毒計,塵中那不起雄心。要知勝負,且聽下回分解。

    此回頭緒頗多。作者如穿九曲之珠,一線串出,呼延父子兵敗落荒,誅僧遇友。讀之有一波未平一波復起之樂。

    第二十一回 撲天雕火燒萬慶寺 小旋風冤困滄州牢

    卻說曇化和尚我相未除,毒心更熾,自去請了金兵到飲馬川,思量即刻踏平山寨,泄了毒氣。誰知緊閉寨門,塞斷山路,並不出戰。焦躁了一日,次早,又到山邊,耀武楊威的搦戰,只不見出來。那些皁雕旗大半去村中撈掠資財,姦淫歸女,曇化又拘束不得。

    到下午時分,精神厭倦,正要回營,忽聽得一聲炮響,李應、呼延灼、楊林、樊瑞飛下四騎,領着四五百嘍囉,來到陣前。那曇化身軀壯大,騎一匹白馬,手執渾鐵禪杖,有六十多斤重,宛如魯智深轉世,罵道:“你這夥梁山泊殺不盡的殘寇,敢來攪我清淨法門!金朝大兵到此,快下馬受縛!”李應喝道:“殺不盡的禿驢,敢來尋死!”挺槍便刺,曇化輪禪杖來敵。鬥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呼延灼忍不住,提雙鞭助戰。那和尚毫無懼怯,又鬥了多時。那金兵嗚嗚的吹動笳聲,直衝過來,楊林、樊瑞率嘍囉混戰,互有損傷。天色已晚,各自鳴金收兵。曇化退到十里松。

    李應等回寨,說道:“那禿廝果然驍勇,我同呼將軍兩個剛剛敵着。”朱武道:“曇化武藝高強,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明日再守一日,不要出戰,只在山上搖旗吶喊,級住了他。另遣一枝兵,從山背後下去,竟攻萬慶寺。那寺裏必然空虛,先破了他巢穴,再差兩路埋伏。那和尚聞知,必然回兵去救,我這裏追去,必獲全勝。”衆頭領盡皆稱善。李應便請呼延灼、徐晟、呼延鈺、楊林去破萬慶寺,裴宣、蔡慶、樊瑞、杜興分兩路埋伏,自與朱仝對陣追趕。分撥已定。

    三更時分,呼延灼、裴宣等各引嘍囉下山,楊林引路。裴宣等四人埋伏在寺前二三里之外松林裏。呼延灼等領三百嘍囉到寺門,聽得大殿上做晨朝功課。衆嘍囉把守門打開,一湧而入。寺裏只留得一二十個老弱、裝戒律、強喫齋的禪和子,並些火工道人。逢着便殺,霎時間死橫滿地。楊林就要放火,呼延灼道:“且慢。寺內必有積蓄,搬回山寨,都有用處。”三百多人到庫房、方丈各寮遍處搜尋,若干的陳年好酒、薰臘火肉、魷魚海錯、果品蔬菜、油鹽等物,又有金銀、緞匹、衣服、布帛、銅錫、器皿、米麥豆麪,不可勝計。裏邊又有一條曲折深巷,黑洞洞的,點了火把照進,有一扇石門。打開看時,內有兩房客室,花竹繽紛,麝蘭氤氳,藏着十來個年少尼姑,二十多個有姿色的婦女。見打進來,都在睡夢裏扒起,衣褲都穿不迭,也有尼姑披着女衫的,也有婦女拖了僧鞋的。見衆人哄進,都跪下哀告道:“我們盡是良家,被和尚拐騙來的,晝夜輪流奸宿,要出去不能勾,求老爺饒命!”呼延灼喚出,教鎖在一間空房裏。把錦帳繡被玩好之物,一齊取出。嘍囉便炊飯煮肉,打開好酒,盡意的喫,都醉飽了,伏在兩廊,專等和尚回來。

    卻說曇化復引金兵到山邊,又不見一人,山頂大吹大擂,搖旗吶喊,不覺怒氣填胸。正無可奈何,只見寺裏幾個和尚,滿面灰塵,汗流浹背,如飛的趕來,喊道:“堂領,不好了!一班強盜把寺打破,常住搶光,大衆都殺了。有一個強盜頭現坐在方丈裏,我們幾個因在外巡山,逃得性命,趕來報知。”曇化聽得,頭頂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走了六魄,忙叫回兵。山上李應、朱仝見陣腳動了,知道萬慶寺已破,統兵遣下,喊道:“禿賊,休走!”緊緊追來。曇化無心應戰,到三叉路口,那隊皁旗金兵不顧和尚,從東去了。曇化一發勢孤,只得奔前。將到寺前,一聲炮響,松林裏轉出裴宣、樊瑞、杜興、蔡慶四個好漢,一字擺開,喝道:“快留下驢頭!”曇化並不回言,輪禪杖竟打。後面李應、朱仝已是追到,曇化心慌,拖了禪杖衝去。裴宣等讓他過去,只把這些僧兵真如砍瓜一般。曇化將到寺門,呼延鈺、徐晟雙馬飛出,曇化前後不能抵敵,被徐晟一槍刺着右肋,跌下馬來。衆嘍囉拿來綁了。

    李應到殿上,一同坐下。呼延灼說:“密室內藏着許多尼姑、婦女,並搜出葷酒等物。”押過曇化來,問道:“你既出了家,當慈悲爲本,清淨爲心,怎麼貪淫好殺,何苦與我們作對?這萬慶寺是胡太后香火院,受列朝供養,是大宋的土地,是大宋的人民。金兵南來,勝敗未分,你爭先去投順,引兵來攻山寨,是何道理?又暗藏婦女,恣啖酒肉,你也受用得勾了!莫說我們容你不得,就是菩薩金剛,也要努目了!”曇化道:“不必多講,只求速死。”楊林立起,拿刀要砍,李應道:“佛家弟子,不可加之刀刃。有個妙法,送他西歸。”喝令嘍囉把寺中所有之物,盡數搬運上山,放出尼姑、婦女,教他各自認路回家。發放已畢,放起火來,把曇化綁在殿柱上,看看火逼近來。樊瑞道:“你這個和尚,今日圓寂了,可惜沒處尋善智識封龕!我道士竟與你下火。”乃作偈:

    曇化曇化,諸善不修,衆惡盡作,朝酣酒肉,高坐蓮臺,夜摟婦女,同歸極樂。更好殺人放火,兼會趨炎使作。咦!這回送上三昧神光,掃盡六根齷齪。

    又有名賢作詩嘆道:

    世間何物最堪憎?蠹國殃民莫若僧。

    粱武捨身朝見滅,漢明作俑禍旋興。

    低眉菩薩慈悲少,努目金剛忿恚增。

    更有一般堪惡處,姦淫陰毒罪難勝。

    卻說衆頭領俱在寺門立馬觀看,霎時間透上萬道紅光,焰騰騰火趁風威,如金蛇閃掣,眼見得那曇化荼毗了。李應等馬上加鞭,同回山寨,椎牛餉士,大排筵宴慶賀。

    正在歡暢之際,忽小嘍囉報道:“有一戴院長要見。”李應忙叫請進。戴宗走到,衆頭領階下相迎,見過禮,就請上坐。戴宗道:“小弟已在岳廟裏出家,百念皆灰。誰知樞密府奏加原職,再三勉強下山,軍前效用,往來傳遞文書,受盡辛苦。及至回京,辭別還山,童貫又苦苦相留,說已題授本宮提點,候下敕命。不料王黼又開邊釁,納了平州守將張瑴,金人來責敗盟,郭藥師做了嚮導,分道南侵,直渡黃河,把東京圍住。那朝臣主和主戰,紛爭不已。幸得兵部侍郎李綱力陳守禦,檄河北、河東、關、陝勤王之兵。老種經略相公和姚古、耿南仲之師已屯城下了,差我齎詔各處催促,因此先到大名府。誰道太守劉豫心懷不軌,投順金朝,粘沒喝許他立爲中國之主,傾心吐膽,向着北朝。不唯不肯發兵,連各處詔書都焚燬了,將我趕出,還要把我解到金營。我走得快,只是失了詔旨,回京不得,思量到滄州投奔柴大官人。數日前,因浪子宰相李邦彥力主和議,與粘沒喝講定,割了三鎮,再要一百萬金子、五百萬銀子犒師。先在京城內蒐括巨室富商的財物,不勾十分之一,就差使臣到各州縣蒐括,若有藏匿不獻者,全家處斬。這個旨意傳到滄州,那太守高源正是高濂的兄弟,因前日破了高唐州,害他滿門良賤。柴進撞着冤家對頭,高源要與高濂報仇,湊着奉旨的大題目,要他三千兩金子、一萬兩銀子,哪裏得來?這樣亂世,太祖皇帝的誓書,哪裏還講得起!拿到州里,三日一比,連家眷同監禁了。我到牢中去看他,再三致囑衆弟兄救取性命,故特到此。”李應道:“柴大官人義氣最重,徵方臘回來,雖不會面,書信長是往來。既然有難,豈可不救!煩衆兄弟莫辭勞苦,到滄州走一遭。”就點一千兵,同呼延灼、楊林、呼延鈺、戴宗、徐晟進發,囑託朱仝、樊瑞等道:“倘金兵來與曇化復仇,只宜堅守,不可出戰。緩急之間,戴院長往來通信。”戴宗道:“前日,高濂有妖法,宋公明使我去請公孫先生,受盡跋涉。今高源若作妖法,喜公孫先生現在,不勞再請了。”李應道:“戴院長作起神行法,先到滄州,通個信與他,使他安心耐守,我等兵馬在路,還有幾日方到。”戴宗依允,作法先去了。

    那高源是狡詐之徒,極有惡才,手段最辣;也曉得飲馬川好漢是柴進舊相識,恐怕來攻城,先把城垣修築,柵木堅牢,城裏城外編着保甲法,盤詰奸細;城門出入,盡用小票照驗,甚是嚴緊。探得飲馬川果然有人馬到來,拽起吊橋,城門閘定,傳令統制團練等官,領兵各守汛地,又點民兵登城,堆垛石塊灰瓶等物,晝夜提防。

    卻說李應等兵馬到了城下,戴宗來見道:“城內水泄不通,並不容人出入,進去不得。”李應周圍看了一遭道:“城池雖小,卻是堅固,急切難攻。且遠遠圍住,再作算計。”卻說高源全身披掛,親自巡察,分付官兵:“不許出戰,只是堅壁清野,待這幹賊寇糧盡力弛,方可追他。”李應等一連三日,無計可施。

    那高源坐下州街,傳進兩院節級、牢子,分付道:“柴進這廝慣會結連山寇,謀爲不軌。向年使黑旋風李逵打死殷直閣,我那大太爺也把他監禁在牢裏,只是下手不早,反被他通着梁山泊賊寇引兵到來,攻破高唐州,全家受害。今是奉旨蒐括金銀,並非公報私仇,又約飲馬川餘黨來侵犯,這是背道朝廷,罪在不赦了。我想那些賊寇不過徇舊日情面,故來搭救。你們今夜將柴進盆吊死了,明早把屍首拋出城外,他們見柴進死了,難道真有甚麼生死交情?自然敗興而回,我自用計擒他。速速下手,不可遲誤!天明立等回話。”節級、牢子領了鈞旨下廳。

    那兩院節級姓吉,名孚,爲人仁恕,雖在公門,肯行方便。心裏沉吟道:“那柴大官人是個金枝玉葉,仗義疏財,真是好男子。州官將奉旨爲名,明是要報私仇。今夜要害他性命,如何下得!眼見天下大亂,這州官的冰山也將次倒了。何不救了他,卻是一樁的老大陰騭!”以口問心,算計定了,就穩往小牢子,說道:“相公鈞旨,要盆吊柴進,且未可行事。他身邊有的是銀子,待我再去哄些出來,與你們用度。直待五鼓下手。”衆牢子盡皆歡喜。吉孚到牢裏,對柴進道:“大官人,你知喜信麼?”柴進道:“我在牢裏,知甚麼喜信?”吉孚道:“飲馬川貴相識已領兵到城下,攻打三日了。”柴進聽見,喜動顏色,便問道:“勝負若何?”吉孚道:“州里相公倒有主意,只是高壘深溝的緊守,並不出戰。”柴進道:“若是這等,攻打也無益。”吉孚道:“還有一個喜信,不好說得。”柴進只道有甚解救,急問:“怎麼不好說得?”吉孚道:“方纔領相公鈞旨,道前年在高唐州留你性命,不早下手,致被梁山泊攻破,殺哥哥全家。今夜分付牢子,把你盆吊死了,拋屍城外,飲馬川兵馬自然退去。”柴進聽了,嚇得魂飛魄散,一字也說不出,淚如泉湧。吉孚道:“哭也無益。你身邊有銀子拿出來,我與你調度。”柴進道:“還有一百多兩,盡數送你。我死之後,煩你保全我的家眷罷,我在九泉也得瞑目。”吉孚道:“奉旨蒐括金銀,若隱藏不納,全家處斬,哪裏保全得來!若是我有了銀子,也保全不得自己。”柴進道:“不消說了,只累你買口棺木盛殮我罷。”就取出大包銀子遞過,吉孚道:“這不難。”接了銀子,竟出監門,到使臣房裏,那些小牢子還坐着等。吉孚把二十兩分給衆人,又將二兩置辦三牲福物:“祭了青面聖者,喫了敬福酒,然後動手。”衆牢子得了銀子,俱喜攢攢去分了。

    到三更時分,將牲醴香紙祭賽青面聖者。吉孚喚柴進道:“你也來拜拜,要聖者引出,免得魂沉獄底。”柴進道:“死在頃刻,拜之何益!”只不動身,眼睜睜看吉孚同衆牢子盡意的喫。吉孚拿一分福物,一壺酒,對柴進道:“你也受用些,做個飽鬼。不是我不救,奈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你叫我買棺木盛殮,明日把屍首拋出城外,貴相識不忍,自然好結果你的,不必掛心。”柴進見吉孚這等說,冤苦填塞,如萬箭攢心,哪裏喫得下,連哭也哭不出了,如死人一般,呆呆等着。吉孚側耳聽樵樓已打四鼓,提鈴喝號,巡視獄官已過,對小牢子道:“此時好下手!”喝道:“剝下衣服,扁紮起來!”衆牢子七手八腳,拿麻繩的,取套索的,正要套上脖項,吉孚道:“且慢,晚上又領相公鈞旨,道臨時用刑可再到衙內,還有甚麼言語分付。你們且看守在這裏,不可睡着,我去稟覆一聲就來。”提燈籠出監門而去。柴進此時倒無別唸,惟打點嘗這上路滋味。

    不一時,吉孚叫開獄門。柴進聽得,魂已輕輕飛舉半空。只見吉孚手內執着一根火籤,急急走來說道:“這相公好不鶻突賬!又要帶柴進到內行去,另有發落。你們且伺候着,恐怕也要叫進內衙。把獄門鎖好,還有許多重犯,恐怕走失。”即將柴進綁縛解開,穿上衣服,提了燈籠,牽了柴進,竟出獄門,往一小巷偏走。到府門口,叫守門的開了門,說道:“奉相公鈞旨,押這犯人到一處安放。”守門人役見是兩院節級,囚犯是他執掌,不去詰問。出了府門,從大街上走,將來到一小巷,見火把照耀得通紅,一二十個兵丁,都是營中出來巡哨的。馬上騎着一個將官,吉孚看時,卻見孫統制城上巡察過來。孫統制喝道:“甚麼人?此時還夜行!拿下鎖了,帶進營去。”吉孚不慌不忙,跪下稟道:“小的是本州兩院節級吉孚,奉太爺火籤,捕得一名奸細,押到死囚牢裏去。現有火籤在此。”孫統制見有火籤,又是節級,分付道:“去罷。”吉孚和柴進反慢慢的走。見孫統制去得遠了,方急進小巷。

    又轉過兩個彎,到一人家門首,輕輕把門彈了一聲,就有人開門出來。放吉孚、柴進走進,重把門拴好了。引到後半間屋裏,點着燈火,吉孚把柴進項上青索子解下,說道:“大官人,此時恭喜了!”柴進不知所以,不好回答。吉孚道:“我敬你是個好漢子,用計來救你。恐怕小牢子作梗,故把銀子穩住他們,領你到這個所在。這個人是鄆城縣裏出身,叫做唐牛兒,向託着盤賣糟姜過活的,常常得宋公明賙濟。宋公明殺了閻婆惜,虔婆騙到縣前買棺木,扭住叫喊起來,唐牛兒向前解救,宋公明便走脫了。他頂替罪名,刺配到滄州,罪是滿了,沒有盤費,回去不得。我見他有義氣,常看顧他做些小營運。我要救你,無處安頓,想到這裏,先與他說知等候。”柴進聽了,如死去還魂的一般,撲地便拜道:“再生之德,實難補報!”吉孚扶起道:“還有商量。我也出身不得了,幸無妻小,沒有牽掛。你的家眷還在監裏,怎的救解?你寫起封書來把唐牛兒擲到城下,叫他退兵。少不得開門放樵採,使勇士扮做百姓雜進城內,復引兵攻打,有了內應,方可破得。”柴進大喜道:“我的恩哥,你怎不先通知一聲,免得這般嚇破肝膽!”吉孚道:“若先說了,你心上不慌,就做不出這般悲苦臉來。那些牢子久慣成精,看出破綻,豈不誤了大事!我所以無半個字的口松,扁紮起來,到萬分危急,方好脫身。大街幸遇孫統制,還好掩飾,若州官自來巡察,我兩個性命休矣!”唐牛兒燙出一大壺熱酒,一隻熟雞,柴進道:“監裏教我喫酒,如何咽得下!這回要喫了。”喫罷,手顫顫的修了封書付與唐牛兒,辛苦了一夜,且在炕上暫息不題。

    且說高源天明就坐早行,喚吉孚將柴進屍首呈驗。小牢子稟道:“昨夜三更扁札了,正要動手,吉孚稱相公還要帶進內行回話,帶出監門去了。”高源大怒,喚守門人役,喝道:“爲何放了柴進出去?”門役稟道:“三更時分,見吉孚手持火籤,說相公叫帶這犯人到一處去。小的見囚犯是他掌管,又有火籤,故此放出了門。”高源道:“眼見得這廝買放了。現今城門閉着,怕他飛上天去!”把牢子、門役各加重責,喚該司速傳曉諭各坊鋪小甲,沿門搜捕,若擒得者,官給賞錢一千貫;窩匿者,按軍法斬首。霎時間,滿城傳遍,沸騰起來。沿門逐戶,庵觀寺院,三瓦兩舍,廢廨東廁,翻轉地皮。搜檢已遍,哪裏有些影響?

    再說唐牛兒上城守垛,乘旁人眼空,把石塊包了這封書拋下,親看見一個好漢撿去。輪次回家喫飯,大開了門,盛一碗小米粥堆一箸鹽菜在上面,戧着門欞上喫,對着鄰舍道:“連日閉了城門,出去營運不得,身邊一文錢也沒有,剩得這些小米胡亂熬碗粥喫。再過兩日,就要餓死了。若拿得柴進時,領一千貫賞錢,盡勾發跡哩。”巷口鄰舍道:“唐大官,你上城時,該坊小甲到這巷裏搜尋,見你鎖着門,我們取笑道:‘敢是反鎖在這屋裏?’小甲也笑道:‘這丟小房子藏隱不得,諒他也沒有這膽!’”唐牛兒道:“列位不放心,請進來看看,省得日後敗露出來,連累各家。”一個道:“我是說笑話,你便認起真來。”一個道:“便進去看看,嗔道瞧了他嫂子!”真勾探頭一望,後半間黑洞洞,一個破炕上面有幾件破衣服,堆着亂柴草,笑道:“炕上窩藏的是‘柴’,不是‘進’。我家裏柴毛也沒有!我的大嫂老大怨悵。真是再關兩日,板凳兒就要晦氣了。你一身一口,倒有得堆着哩!”正說間,聽得巷口人說道:“賊兵都退了,好了!”正是:烽煙暫息人安枕,金鼓重鳴血滿城。不知畢竟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極奇、極險、極快文字,如弛快馬,峻坂收繮,如張飽帆,江心回舵。讀者至更無可轉身處,几几乎有死之心,無生之氣。何況身履其地者!宋遺民自評:通篇精神,周匝章是,不減前傳,真叫苦自知之言。

    第二十二回 破滄州豪傑重逢 困汴京奷雄遠竄

    卻說吉孚用計救出柴進,使唐牛兒上城拋下書札,楊林拾得與衆頭領看了,商議道:“柴進既已出獄,家眷尚然監禁,他又不能出城,當依他計策,退兵到楓樹坡埋伏。有了內應,再來攻打。”遂傳令回兵,旌旗倒卷,戈或橫肩,拔營盡去。守城軍士見敵兵盡退,報與太守,高源道:“柴進城中緝捕不着,想是又有奸細吊下城去。他的家眷還在,盡行誅戮,亦可泄憤。”又見在城百姓,紛紛來稟:“城門閉久,薪米俱絕,乞老爺軍令開城,暫放樵採。”太守只得下令開門,只許巳、午、未三個時辰,出入的人嚴加盤詰。

    卻說楊林、戴宗扮做行公文的承局,呼延鈺、徐晟裝小學生模樣,使人挑着書包,小嘍囉挑幾擔柴草,暗藏軍器火藥混進城來。原來唐牛兒住的一條小巷,貼近城門,屋後便是城牆。左邊是段空地,右邊一家鎖了門,往鄉間去了,並無緊鄰,便於隱藏,都是書札中註明。戴宗等四人趕眼錯,一溜進唐牛兒家裏,暗屋中與柴進、吉孚見過。小嘍囉的柴草,唐牛兒只說買的,也挑進屋裏,只等兵馬到來。

    至二更左側,忽聽得炮聲連響,守城的軍士飛報到州街。高源親自上馬巡察,又撥民夫上城,唐牛兒與鄰舍俱去守垛,戴宗、楊林也跟上去。到四鼓之時,守城的民夫都神思睏倦。戴宗取出一條白絹號帶豎起,城下望見,將竹梯依着,嘍囉魚貫而上。守垛的喊叫,楊林拔刀就砍。呼延鈺、徐晟就到城門邊殺散守門的,大開了門,放下吊橋。李應、呼延灼領兵擁入,一連放了幾把火,照徹通紅,城中鼎沸。高源聞得西門失守,同孫統制領兵來拒戰。李應、呼延灼劈面遇着,更不打話,李應把高源一槍挑於馬下。孫統制拍馬便走,呼延灼趕上,一鞭打死,那些兵各自逃命、柴進、吉孚也出來,與李應、呼延灼相見,致謝不盡。一同到州衙裏,把高源家口殺得罄盡。柴進、吉孚引楊林進牢,小牢子早皆躲開了。吉孚把一應罪囚盡皆釋放,柴進自去領出家眷,對楊林道:“若無這個節級,我已冤沉獄底矣!”一行人坐在州堂上。呼延鈺、徐晟、戴宗皆到,李應傳令,救滅了火,不許秋毫相犯百姓。將高源衙內資財並倉庫錢糧,俱裝載回寨。唐牛兒對柴進說:“取數挑米分給巷內鄰舍。”盡皆感謝。一個道:“前日我們取笑,果然藏在裏面。唐大官真個好大膽!”

    天已大明,遂收兵出城,原行到楓樹坡,安營造飯。柴進自去把家財也載上山。一路上聞得東京十分危困。李應道:“我們都是大宋子民,自祖宗至今,恩養一百六十年,君父有難,也該去探個真消息。欲煩戴院長去走一遭,再得一個同去便好。”轉過楊林道:“小弟願往。”李應大喜,多取銀兩與楊林藏了。打過中夥,柴進自同家眷、吉孚、唐牛兒隨李應等到飲馬川不題。

    且說戴宗、楊林作起神行法,不消幾日,到了東京。尚隔十里多路,人民逃散,遍地干戈。天色已晚,並無宿店,官道旁有座清虛觀,戴宗道:“我進城不得,且借觀中安寓。你明日進去,探聽消息。”取下甲馬,兩個走進。玉皇殿上靜悄悄,不見一人,煙消燭滅。尋到廚房內,只有一個瘸腳道人在哪裏掃地,楊林問道:“恁般一座大道院,只有你一人在此?”道人仰起頭來,答道:“客官,你難道不知金兵把京城圍住,殺人搶掠,居民盡皆逃散。我這清虛觀在大路上,兵馬不時往來,哪裏攪擾得過!房頭師父都躲避了,我是殘疾人,沒有去處,只得守住。死生大數,聽他便了!”戴宗道:“我兩個要進城探望親戚,天晚會不及,要借你觀中一宿。有米一發借些煮飯,明早送香金與你。”道人道:“在此留宿不妨,晚間只要自己即溜些。米卻沒有。”楊林道:“可有買處麼?”道人道:“有了銀子,只怕近村人家還有。我是病的,腳上又生個大癤子,走不動。你出了觀門,從東首轉過大樹林,有座石橋,過橋就有人家。”楊林道:“有瓦罐子借一個,看有酒也沽些來。”道人掂手掂腳到裏邊,提出一個沒嘴的大瓦罐。楊林提了,依道人指點的路徑走去。果是出了林子有座石橋,立在橋上,看那景緻清幽,一帶清溪,潺潺不絕。靠着山岡,松竹深密,有十餘家人家,都是草房。門前幾樹垂楊,一陣慈鴉在柳稍上呀呀的噪,溪光映着晚霞,半天紅紫。下得橋來,人家有鎖着的,有緊閉的,通不見有個人影。到村盡處,一帶土牆,竹扉虛掩。楊林挨身進去,庭內花竹紛披,草堂上垂着湘簾,紫泥堊壁,香桌上小爐內嫋出柏子清煙,上面掛一幅丹青,紙窗木榻,別有一種清況。楊林立住了腳,咳嗽一聲,裏面走出一個雙丫髻小廝,問道:“爲甚的?”楊林道:“過往客人,在清虛觀借宿,要買些米做飯,你家可有得賣麼?”小廝道:“東人不在,做不得主。”楊林只得走出,到門邊呆呆立着。想道:“哪裏去買?今夜只索耽飢了!”

    正要轉身,西首山巷裏走個人來,巾幘短袍,絲鞋淨襪,手裏拿一張弩弓,背後小廝跟着,折一枝野花,並提一對斑鳩。那人把楊林一看,說道:“虧你尋到這裏!”楊林不勝之喜,兩個納頭便拜。此人是誰?就是浪子燕青。便邀進去,楊林道:“還有戴院長在清虛觀。”燕青道:“兄長接了回來,我在此等。”楊林忙走到觀裏,戴宗道:“怎去了許久?可買得米?”楊林道:“不消買了,有個弟兄在此,請你同去。”還了道人瓦罐,叫聲聒噪,背了包裹,同走出觀。戴宗問是哪個,楊林道:“到哪裏便知。”

    走進草堂,燕青已點了燈火等候。戴宗見了大喜,相見後各敘闊蹤。燕青道:“沒處買米,想是飢乏了,先拿些東西喫了再講。”小廝捧出菜蔬野味,一大盤鹿脯,斟下好酒喫了一回。戴宗、楊林把從前事蹟說過:“李應要我兩個探聽東京消息。若不借宿清虛觀,到村中買米,一世也會不着!”燕青道:“小弟從徵方臘回來,苦勸我東人隱逸。明知有‘鳥盡弓藏’之禍,東人慾享富貴,堅執不從。我只得將書柬別了宋公明,潛身遠害。東人有個姑娘的兒子,冒姓了盧,稱爲盧二員外,在京城裏開個解鋪,來投奔他。因我好那清閒,他這裏有個莊子,我就住下,打些鳥鵲,植些花木,逍遙自在,魂夢俱安。前年聞得宋公明和東人被奸臣所害,我東人葬在廬州,我到墳前哭奠,又到楚州墓上奠了宋公明,回來就不出門。東京裏面消息大是不好,金兵紮營在駝牟岡,皇帝又是個柔軟的,拜李邦彥爲相,力主和議。那兵部侍郎李綱是個文武全才,忠貞爲國的大臣,反不聽任。割了三鎮,蒐括富室金銀犒師。百姓愁苦不可勝言!我盧二員外被拷不過死了。旨意行到外邊州郡,若不獻納,全家斬首。前日正聞得柴大官人也遭此事,監在滄州牢裏。如今得衆兄弟救出,這是極好的事了!目下京城光景,雖有老種經略相公、姚平仲等勤王之師齊集城下,那誤國之臣,偏要和議,不許出戰,眼見得大事已去了,城內城外水泄不通,二位兄弟如何進去得?不如住在莊上,聽個消息。若汴京破了。此處也安身不得,要別尋去處了。”楊林道:“小乙哥,衆兄弟都重聚會了,何不也上山寨?”燕青道:“且看。”自此戴宗、楊林只住在燕青莊上不題。

    且說欽宗皇帝,五更早朝,文武百官皆列班次,欽宗道:“金兵攻打各門甚急,諸卿何以御之?”宰相李邦彥奏道:“金朝興十萬大兵來打河北、河東,其勢方張,莫能相抗。今四面合圍,三軍喪膽,若與之戰,如泰山壓卵。請呈上暫幸襄陽,以避其鋒,俟天下勤王之師,以圖再舉。”班部中閃出一員大臣,排袍象簡,乃是兵部待郎李綱,叩首淨諫日:“不可。道君皇帝挈社稷以授陛下,京師百萬生靈,奈何委而棄之?且天下城池,豈有如京師這般堅固的!今日之計,當整飭軍馬,固結民心,以待勤王之師。若出都城,金人健馬來追,何以待之?”欽宗道:“當今誰可爲將以退敵兵?”李綱道:“朝廷高爵厚祿崇養大臣,原爲有事之用。如种師道、姚古、宗澤等,皆老將知兵,拜爲大將,悉以外事付之。京城裏面遣大臣彈壓,隨機應變,憑城固守。待金兵糧盡力疲,然後出戰,必獲全勝。如此則宗社可安。”皇欽不道:“着种師道即拜大將,授以兵倆,城內防禦,無過於卿。”即除尚書有丞,兼親征行營使,東京留守。李綱謝恩而出,整頓守城之策。李邦彥、白時中又賽道:“李綱書生之見,不可聽從。种師道年邁八旬,豈可爲將?今軍心離散,勢已崩潰,萬一都城失守,豈有聖躬竟作孤注?昔大王遷於讀州,興周家八百年之基業。斷無舍萬全勝策,蹈此險着!”欽宗聽了,顏色陡變,道:“幾爲李綱所誤!”倉卒降御榻道:“朕不能再留了!”命禁兵攝甲,帝駕乘輿並六宮妃嬪將出宮門。李綱聞知,趨到駕前,。勳哭死邀道:“陛下已許臣留,今覆成行,何也?六軍父母妻子皆在都城,願以死守。萬一中遭敗歸,陛卜混爲護衛?昔日唐明呈聞喀關失守,倉皇幸萄,宗廟朝廷毀於安祿山。陛下奈何蹈其故轍?試呼禁卒遍問,還是願守宗社?願從行章外飲宗傳旨詢問,禁兵皆說願以死守。飲宗感悟,遂止不行。禁衛六軍拜伏,皆呼萬歲。

    時有大學生姓陳名東,是個忠貞之士,學貫古今,道師孔孟,遇事慷慨激烈,不避權貴。見欽宗止輦不出,遂率諸生俯伏奏道:“太祖皇帝,天縱聖神,削平禍亂,打城四百座軍州;太宗以下,列聖相承,深仁厚澤,培養元氣。故天降祥瑞,五穀豐登,人民樂業,遂成一百五十徐年至治。自王安石首變舊章,紛更新法,天下爲之凋敝,至今切齒。太上皇帝任用羣小,不理國事,漸至土崩瓦解。蔡京父子爲宰相二十徐年,妒賢嫉能,貪婪無厭,誤國欺君;高球、童貫皆一介小人,攀附蔡京,致身顯爵,朋黨弄權;王甜、楊毅擾亂朝綱,擅啓迪畔;梁師成結怨於北,朱勵貽禍於南。此數賊者,同流合污,敗壞國政。陛下新登寶位,宜信任賢良,遠斥奸佞,庶可宗社危而復安。請亟發玉音,將此數賊即加顯戮,使萬民吐氣,六軍歡心,則金人不戰自退矣。”欽宗道:“朕在東宮,深知此數人壞事,但是太上皇帝無任大臣,朕初即位,未可驟改其政,以傷太上之心。可將此數人貶斥遠方,俟金兵退後再加誅戮。”途傳旨到開封府提問,陳東謝恩而退。

    卻說那開封府尹,姓聶名昌,爲人鰱直,亦素嫉此輩。當下奉了聖旨,即刻差使臣將蔡京、蔡攸、高球、童貫、王跟、楊戳、梁師成等,並家屬俱已拿到,細加勘問。蔡京等見時勢已易,權不在手,無可營謀,各俯首伏罪。聶昌逐款逐事勘對明白,皆發遠惡軍州安置。家屬俱發配充軍,田產資財籍沒入官,充爲軍餉。具獄奏聞,欽宗依擬。即日押出都門,不許停留,京師百姓無不踊躍稱快。

    尚書右丞李綱請府尹聶昌到來商議,道:“那六賊釀禍已深,得陳東敷奏聖上俞允,敕批貴府,充軍籍沒,安置蠻煙。人心雖快,猶未足盡其辜。聖上因初登天位,恐傷犯大上,故不肯加戮,況本朝亦無誅斬大臣之例。貴府若金解出京,我這裏有一勇士,名喚王鐵杖,此人力可扛鼎,膽氣粗豪,遣他去把六賊刺死,與天下伸冤。倘聖上知道,我自去密奏,必不妨事。況這班奸黨不知屈害多少忠良,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身,極是快心之事!”聶昌道:“李大人之論,正與下官暗合,就去行事。”李綱喚出王鐵杖叩見府尹聶昌,看那王鐵杖:

    七尺以上身材,三旬之內年紀。兩臂如鑌鐵之堅,筋絡結成紫塊;雙眼比銅鈴之大,瞳神暴露赤絲。腰懸利刃,慣能黑夜除奸;胸蘊機謀,偏要衆中刺佞。若非易水悲歌客,定是吳門任俠流。

    府尹見了王鐵杖這般雄猛,說道:“此人的是可用。”遂作別而去。到了府堂,簽押文書,把各家人眷另行發遣。蔡京、蔡攸、高俅、童貫作一起,押赴儋州。王黼、楊戩、梁師成作一起,押赴播州。連夜趕出汴京,不許遲延一刻。那押差官不敢遲慢,火速催逼起身。

    那蔡京畢竟是老奸巨猾,與高俅、童貫商量道:“我等作盡威福,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道萬年富貴,傳之子孫,誰知倉卒變起。道君皇帝傳位太子,我等便失了勢。朝廷別用一班人物,那新進書生,下手必毒。雖蒙聖恩安置煙瘴地方,只得苟延性命,但萬里之遙,前途難保無事。先要結識那押解的官,悄悄出城,不要去落驛館,隨路借賃民房。捱到哪裏,再看機會,以圖生還。二位以爲何如?”高俅道:“老太師所見甚明!平日只瞞聖上,恣意而行,未免結怨於人。今已失勢,決宜謹慎。”童貫道:“從來貶謫大臣,多有中道被害,況這等事我們長做過的,輪到身上,豈可不見機而作?”蔡京就與押差官殷勤款洽,厚送禮物,求他保護,差官允諾。連夜出京,從小路而去不題。

    那王黼、楊戩、梁師成原用舊日規模,隨着家人多攜行李,一路館驛宿歇,毫不準備,又不加禮於押差官,意氣自若,誇口道:“朝廷還有用我們日子。待金兵退了,使道君皇帝復辟,大行誅戮,那些後生小子還不知我們手段哩!”行至雍丘驛,廖驛丞不來迎接,王黼大怒道:“我是極品貴臣,雖遭貶謫,還是節度副使,你這廝怎的不遠接?”驛丞道:“兵馬充斥,供應皆缺,凡有官員來往,先發勘合,好準備伺候。今驀地裏到來,焉知是貴官不是貴官?這等威勢,只好前日使,如今用不着了!”竟自走了出去。王黼自想,原說不通,只得罷了。叫家人自備夜膳,與梁師成、楊戩同飲。押差官見不請他,已含怒意,教官了看守,自去別房安歇。王黼飲至半酣,說道:“我三人曾做掀天大事業,不料一旦失了權柄,受這小人欺慢。少不得再尋頭路,別圖富貴,豈可鬱郁到那煙瘴地方,埋頭縮頸的過日子?”楊戩道:“‘時乎時乎不再來!’道君皇帝傳了寶位便是閒人,詔旨一些傳不通,何況我等!只索達命安時罷了。”梁師成道:“不是這般講,天下事尚可爲,難道就罷了?王老先生必有一個大主意,不要把自家的氣先餒了。”王黼笑道:“實不瞞二位先生說,我已使小兒王朝恩到金營與元帥粘沒喝說了,道不日攻破汴京,擄二帝北去,立異姓之人爲中國之主。”捻着白鬚笑吟吟的道:“安知我三人不在議立之中?不消幾日,便有好音。”楊戩、梁師成聽了,喜動顏色,稱讚道:“王老先生真有旋乾轉坤手段!若然事成,我二人當盡心輔佐。”王黼道:“富貴共之,不必多言,恐有泄漏。”於是開懷暢飲,大醉歸寢。

    卻說王鐵杖領了開封府尹之命,扮作差官,跨口腰刀,又藏鶻翎匕首,一路蹤跡來。那蔡京一起,並不見影,那王黼三人曉得落了雍丘驛、黃昏時分,先已飛入驛垣,閃在照壁後,窺見王黼、楊戩、梁師成共飲。王黼所談的心事,句句聽得明白,吐着舌頭:“這賊如此無禮,怪不得尚書和府尹要殺他!”思量就要動手,恐怕人多未睡,驚動走了。耐至夜深,俱已大醉熟睡,家人等亦去安息,輕輕抉開了門,閃入房中,把殘燈剔起,明白地好下手。見王黼等三人各自在張牀上,鼾聲如雷。在衣褶底取出匕首,那匕首真如一泓秋水,價值千金,刺出了一縷血,即便身死。拿起匕首,將大指捺定,向王黼咽喉一刺,又復一繳,血如泉湧,真勾直挺挺地,並無聲響。又向楊戩、梁師成兩個,亦用此法,不消半杯茶時,三個窮兇極惡的奸臣,輕輕送入地獄了。王鐵杖看那匕首,毫無血污,納入鞘中。又拔出腰刀,將三人首級割下。身邊有二皮囊,將首級納入囊中,收了口線,把腰刀也入鞘中。背了皮囊,原從驛後牆上跳出,真是會者不忙,不費一毫氣力。昔賢有詩嘆曰:

    開國承家遠小人,殃民陷主亦亡身。

    千年遺臭污青史,玉帶緋袍化野磷。

    不說王鐵杖背了革囊去回府尹的話,且說押差官五更起來,催趲行程。那些家人裝束行李在牲口上,請三位老爺起身。再喚不應,把手去推,見血污滿手。急忙拿火去照,只見三個無頭的死屍,直僵僵在血泊裏,嚇得魂魄俱喪。押差官走來驗視,曉得被仇家所殺,只得自回京城申報。家人買下棺木,將沒頭的死骸入殮,寄放郊外,候旨發落。正是:陽間幸少狐羣輩,地府新添獰惡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擅開邊釁者,王黼也。放逐之後,猶妄意議立異姓,儼然自居,賊臣罪通於天矣!王鐵杖之匕首,定然匣中先嘯。

    第二十三回 跨青騾英雄尋退步 演六甲兒戲陷神京

    卻說王鐵杖到雍丘驛裏,將千金匕首刺殺了王黼、楊戩、梁師成,把三顆頭割下納入革囊,回到開封府復了府尹,將首級呈驗。府尹大喜道:“這三個奸賊也有今日,可與天下後世吐氣!只是可惜放過了蔡京、高俅、童貫!”王鐵杖道:“從京城暗暗尾去,只見王黼這一起,那蔡京等並無蹤跡,不知打哪一路去了。”府尹道:“不打緊,且等他到了儋州,慢慢的處置他。”重賞王鐵杖,教去回覆李尚書,把這三個首級沉於汴水之中,不在話下。

    那押差官也來申報。李綱在睿思殿朝見。欽宗道:“王黼等朕寬宥他,誰知在雍丘驛被仇家所殺,也算做申了刑章。這不必題起。只是金兵不退,朕日夜憂心,卿有何策可以拒之?”李綱道:“現今种師道、姚平仲勤王之師已集城下,陛下可即召見,築壇拜將,總統六軍,則金兵不日可平矣!”欽宗開安上門,命李綱延入。時种師道年高,天下稱爲“老種”。欽宗一見甚喜,道:“今日之事,卿意如何?”种師道朝見畢,奏道:“金人不知兵,豈有孤軍深入而能善其歸乎?”欽宗道:“業已講和了。”師道對曰:“臣以軍旅之事事陛下,餘非所敢知也。昔日澶淵之役,真宗皇帝獨奮乾綱,寇準勸御駕親征,六軍望見御蓋,皆呼萬歲,故能成其和好,百年得以寧謐。今金人逞無厭之求,要割三鎮,蒐括金銀犒物。三鎮爲汴京之捍蔽,若一旦與之,則汴京勢孤,無險可守。犒物之費,雖竭天下之力,尚不能足。廷臣不知立國之本,但從和議,被金人所欺,將見財窮地削,國運隨之。金人自稱有兵十萬,今臣與姚平仲勤王之師共三十萬,城中弓弩手尚有七萬,以數倍之衆,豈不能相拒?待其力盡渡河,遣兵追躡,邀其輜重,奪還子女,使彼畏懼,再不敢南侵矣!”欽宗大喜道:“朕知卿老成練達,深曉兵機。”即拜同知宣撫使,統四方勤工兵,以姚平仲爲都統制。种師道、李綱同出朝門,料理軍事,剋日交戰不題。

    卻說李邦彥見欽宗信任老種,慌忙奏道:“种師道年已衰邁,況且有病,如風中之燭,豈堪爲大將?金兵攻圍甚急,倘一戰而敗,陛下求爲匹夫而不可得,何有於三鎮?何有於金銀等物?莫若力主和議,則國家有泰山之安、磐石之固矣!”欽宗心中惶惑,復以張邦昌、爲計議使,奉康王構往金營爲質求成。張邦昌、康王秉筏渡濠,自午至夜分,始達金營。斡離不道:“和議已成,何得違誓用兵?”張邦昌恐懼,涕泣對道:“用兵乃李綱、姚平仲耳,非朝廷意也。”康王屹立,顏色自若,略不爲動。斡離不甚是重他,命康王還,更以肅王樞爲質。

    李邦彥又奏:“乞罷李綱,以謝金人。”欽宗從之。太學生陳東率都民數萬人上書言:“李綱奮不顧身,任天下之重,所謂社稷之臣也。李邦彥、張邦昌等庸謬忌嫉,不恤國計,所謂社稷之賊也。恐李綱成功,乘間阻撓,正墮金人之計。乞復綱而斥邦彥等。”李邦彥尚不知人情洶洶,擺着頭踏,傳呼入朝。陳東直至其前,大罵道:“你這伴食庸流,竊取大位,主和議而害忠臣。不殺誤國之賊,何以謝天下!”毀裂衣冠,揮拳亂打。百姓撾破登聞鼓,喧聲動地。殿帥王宗濋極力救解道:“諸生且退,待我奏聞。”啓奏欽宗道:“人心已變,乞亟復李綱,以免生變。”欽宗遂命內侍朱拱去宣李綱,復爲尚書右丞,充京城四面防禦使。內侍失拱軀體肥胖,行步甚遲,百姓大怒道:“你這閹狗,一向專權用事,矇蔽聖聰!今着你宣召李綱,故意遲慢,違背聖旨!”衆人頃刻臠割了,並殺內侍十餘人。詔趨种師道入城彈壓,師道乘輿而至。衆褰簾看道:“果是我相公也!”一麾,聲喏而散。

    當下李綱與种師道、姚平仲商議進兵,師道曰:“敵勢方張,不可僥倖。待我舍弟師中到來,他有關兵二萬,皆是貔貅之士,方可併力成功。”李綱唯唯。平仲道:“汴京危困已久,君父焦勞,士民倒懸。今有勝兵三十萬,可以一戰,何必要等師中來?若逗留不至,恐失天下之望。”師道不聽。姚平仲忿然回營,召將校計議道:“种師道真是老悖無能!身爲都將,手握重兵,不肯速戰,必要等師中到來。此不過功名欲出於一門耳!我姚氏世爲山西大將,何弱於種家!我獨驅麾下二萬精兵,去駝牟岡,自破金營,生擒斡離不,奉肅王而還,豈不成震世之功,羞殺那老悖!”衆將校皆踊躍願戰,姚平仲大喜。遂挑選精兵二萬,兵器鋒利,盔甲鮮明,待明日黃昏進發,部署已定。誰料麾下有一種將,犯了軍令,姚平仲喝令斬首,從將請饒,免了罪,打一百棍,正懷恨在心,聞知去幼金營,暗思道:“何不去通報金營?不唯泄了這恨,抑且富貴可圖。”遂偷出到金營,報與斡離不,已作準備。

    姚平伸至初更時分,人銜枚,馬摘鈴,領二萬雄兵到駝牟岡來。聽得金營內鼓打三更,並無動靜。排開鹿角,大喊殺入,是個空寨。姚平仲大驚,知是中計,連忙退兵。只聞號炮連聲,四面八方的殺來,姚平仲雖然英勇,怎當十萬大兵攢殺攏來。奮起神威,殺條血路,出得金圍。回頭看時,二萬雄兵盡皆陷沒,只剩得一人一騎。仰天長嘆道:“皇天不佑大宋,何不能使我成功也!”泣數行下,尋思道:“主上懦弱,李邦彥等力主和議,獨有李綱一人忠心爲國,極勸交戰。今全軍覆沒,有何面目去見那班奸黨?种師道持重,也嗔我恃勇輕進了。雖然後會可圖,大丈夫豈受他人之辱!不如自刎!”遂抽出佩刀。又尋思道:“人生富貴功名如水上浮漚,縱使成得功來,也不免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所以范蠡作五湖之遊,張良訪赤松之跡。父母妻子,亦不過愛慾纏牽,與自己有何關係?不如尋仙訪道,作世外之遊,是英雄退步的本色。”把念頭放下,頓覺遍體清涼。脫了血污的袍甲,除下兜鍪,把兵器擲於道旁。又尋思道:“到何處去隱逸方好?”猛然想着道:“從關、陝、秦、隴入蜀,有峨嵋青城之勝,必然神仙窟宅。那時求師修煉罷了。”看官,那姚平仲是照河宣撫使姚古之子,世爲將種,身長八尺,奕奕紫髯,有萬夫不當之勇,胸懷慨爽,愛惜士卒,是一員名將。那乘着的青騾,矯健如龍,渾身青毛,無一點雜色,日行八百里,是一神駿。姚平仲道:“青騾!青騾!我思量與你共立功名,以垂不朽,誰知不偶,棄職歸山,永作世外閒人,你也免受奔馳矢石之苦。我今與你如骨肉一般。”遂加鞭前進,不分晝夜,兼程而行。那青騾也會意,四蹄騰空,如流星掣電相似。

    到了青城山,長松古澗之傍,解了鞍轡,放青騾去喫草飲水。姚平仲見峯巒奇秀,洞壑幽邃,伸一伸腰,道:“這身軀今日纔是我的了!若在富貴場中,不是鼎鑊,便是斧鑕。要甚分茅胙土!要甚蔭子封妻!不如餐霞吸露,養汞調鉛,纔是英雄退步也!”正在自言自語的說,只見山岡上走下一個道人來,頭綰着雙髻,坦開大肚子,懶敲着漁鼓簡,唱來道:

    咄,咄,咄,茫茫大地如墨黑。休,休,休,世人盡到烏江頭。忍,忍,忍,弄盡聰明反作蠢。來,來,來,戰場白骨生青苔。

    姚平仲看那道人,生得清奇,唱得透徹,想道:“必是神仙了。”道人道:“你爲着蠻觸上一丟兒功名,陷害了二萬人的性命,這罪業卻也不小。”姚平仲喫了一驚,拜伏在地。道人笑道:“幸你見機得早,事蹟與我同類,特來度你。我是大漢鍾離權是也。你雖有根器,還須行頓漸之法,方成仙道。你隨我來。”姚平仲起身,那青騾像認得路一般,在前先走,道人與平仲山度嶺而去。

    後至孝宗年間,吳郡范成大爲劍南採訪使,已過五十多年,在青城山遇着挑平仲。紫髯過腹,兩目炯炯如電,長嘯一聲如裂帛,響振山谷,跨着青騾,層巒疊嶂之上,如飛而去。蓋真得道者。陸放翁有古風一篇紀其異雲:

    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爲。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資。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年來幸廢放,倘道與世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綠髓,歘然松杪飛。

    閒話休題。再說斡離不獲了全勝,反遣使臣王汭來責敗盟用兵之故。欽宗不勝戰慄,心中甚悔,命吳梲復去求成,斡離不不準和議,攻城甚急。李邦彥從中又加讒謗,因罷李綱、种師道兵權。時有參知政事孫傅奏道:“臣遇異人,姓郭,名京,善演六甲遁法,談笑之間,可退金兵。”欽宗便教宣來。

    原來郭京在建康哄王朝恩,取花恭人、秦恭人、花逢春監在東樓,被樂和用計逃出,一場掃興。歸到東京,原在林真人門下,林靈素死後,無得歸着,因王朝恩一脈,去趨附王黼。王黼又貶削被刺,尋一薦主,得入孫傅之門。那孫參政是個誠樸的人,被鄰京一片浮詞說得天花亂墜,信爲實然,遂去保奏。奏旨宣召,同進內廷。郭京朝拜畢。欽宗道:“孫參政奏卿有六甲神術,可退金兵,不知果否?”郭京道:“臣從幼好道,修煉西蜀鳴鶴山中,得漢天師張道陵所藏祕訣,遂能役鬼驅神,移山喚海,五行遁法。縱有十萬敵兵,只消作法一晝夜,盡皆伏倒,欲誅則誅之。恐傷上帝好生之德,令其納款輸心,抱頭鼠竄而去,終世不敢再來侵犯。臣祖父以來,世沐皇恩,親見陛下睿思不寧,故與參知政事孫傅言之。今蒙聖上宣召,敢不竭盡犬馬之勞?使金人降伏,社稷復安,臣之所幸也!”欽宗大喜道:“大祖列宗有靈,降此奇人以佑社稷。凡有應用之物,卿可開列,敕該衙門備辦。”郭京道:“命有司擇一空闊之處,築一座天壇,三層共高七支二尺,擺列九宮八卦、天地風雷、五行旗幟、華蓋幢幡。選民間十六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相貌端妍的童男童女,捧劍執爐,司香秉燭,共二十四名。甲士選七千七百七人,不論軍民雜役,只要年甲相合的。並牲醴採繒什物。演法七晝夜,然後出師,金兵自然退服。”欽宗准奏,即命孫傅監督料理。各部錢糧,並許調用。孫傅、郭京領旨出來,即擇艮嶽中高爽之地,依法築臺,置備應用之物。郭京出了曉諭,招集年命相合的人,旬日之間,俱已齊備。欽宗御駕到壇焚香視天,祈求保國。看郭京披髮優劍、步罡踏斗、書符喚水畢,聖駕還宮。郭京每日演法三次,支用金帛,俱乾沒入囊。其童男童女,晚間隨侍,多被點污。那郭京原是貪淫小人、前日見了秦恭人、花公子,不勝垂涎,豈有端妍妙齡的男女,奉聖旨聽他調度,安能放過?只是朝廷合當傾敗,信此邪法,思量去退勁敵,真是貽笑後世。

    卻說斡離不望見城中起這座高臺,香菸繚繞,絳節飄搖。不解其故,使細作打探,卻是郭京演法。斡離不大笑道:“這宋官兒這等孩子氣!兩軍對壘,不去挑兵選將,卻行邪術,真是死活不知的!我所忌者,李綱、种師道二人,如今俱已罷職。任他百萬天兵,我何畏哉!”遂催兵晝夜攻打。滿朝文武,盡皆寒心。欽宗深信七日之後決能破敵,在宮中且自飲酒作樂,反不以社稷爲事。郭京演法七日,毫無應驗,談笑自若,說道:“非至危至急,吾師不出。”

    時大雨雪,旬日不霽,萬民愁嘆。金兵卻分四翼攻通津門,欽宗差內侍催郭京出兵。郭京遣守禦兵盡皆下城,不許窺探,大開通津門,領年甲相符的七千多人出戰。都被金兵如風捲殘雲,殺得一個個罄盡,死屍填滿護龍河。郭京知事已敗,慌忙收拾金資逃遁。金兵鼓譟登城,無人敢敵,把汴京陷了。這分明是“開門揖盜”。欽宗聞之,慟哭道:“悔不聽种師道之言,以至如此!”何桌、範瓊欲率民兵巷戰,斡離不宣言:“自古有南必有北,不可無也。今日所議,請道君與少帝親到營中面商和議,割地退兵。”欽宗道:“上皇驚憂成疾,不能出城,如必要往,朕當自去。”遂奉表請降。士庶太學生等迎謁,欽宗掩面大哭道:“宰相誤我父子!”觀者無不流涕。

    欽宗至金營,斡離不留住不放,索黃金一千萬錠,白金二千萬綻,採帛一千萬匹,割河北、河東三鎮,逼帝易服。侍郎李若水抱持而哭,斡離不令曳出仆地。旁邊有人勸道:“事無不可爲,今日順從,明日就富貴了。”若水嘆道:“天無二日,我豈有二主哉!”罵不絕口。金兵大怒,以刃斷頸裂舌而死。斡離不道:“遼國之亡,死義者十數;南朝爲李侍郎一人!”斡離不下令逼道君皇帝、太上皇后、康王之母韋妃、夫人邢氏、諸妃、諸王、公主、駙馬、都尉及六宮有位號者,皆至金營。獨元祐王后以廢居私第得免。凡法駕鹵簿、冠服、禮器、法物、大樂教功、八寶九鼎、圭壁、渾天儀、銅人、刻漏佔器、祕閣三館書、天下州府圖籍及官吏、內人、內侍、伎藝、工匠、優倡、府庫積蓄,爲之一空。又遣吳升、莫儔入城,集百官議立異姓爲主,衆莫敢出聲。王時雍探知金人之意,以張邦昌姓名入議狀。太常寺簿張浚,開封士曹趙鼎,司門員外郎胡寅,不肯署名,逃入太學,徐皆唯唯。遂立張邦昌爲楚帝,朝見百官,署職加稱“權”字。是日風霾,日暈無光,百宮慘沮,邦昌亦變色。王時雍勸邦昌坐紫宸垂拱殿。呂好問道:“相公認真要立爲楚帝呢,還是暫塞金人之意徐作良圖?”張邦昌道:“說什麼話!我身爲大臣,不能匡救國難,今爲金朝所立,勉強應命,豈有自立之意!”呂好問道:“中國人民共沐大宋恩澤,無日不思其德,特畏金朝兵威,暫時順從。若金兵一去,就不能保如今日了。只看康王爲大元帥徵兵於外,元祐皇后垂簾子內,此殆??意欲中興來祚、相公亟宜改圖。且宮省故吏,豈可一旦居正殿!宜寓宿直殿廬,毋令衛士夾陛下。行文書,不可稱聖旨。爲今之計,當迎元祐孟太后,清康王早正大位,庶可轉禍爲福。天命人心,皆歸康王,相公先遣人推戴,則功在社稷。若貪居天位,遲疑不發,他人聲罪致討,悔之晚矣!”於是張邦昌乃遣謝克家至濟州迎請康王還都。

    且說康正在金營逃回,追兵趕來,黑夜之中躲在樹林裏。忽見一匹白馬騰嘶,康王連忙跨上,加了兩鞭,那馬咆哮飛走。到得天明,離金營已遠,那馬便立住不肯走。康王仔細一看,乃是崔府君廟中的泥馬。至今傳說“泥馬渡康王”,可見真命天子百靈自然呵護的。康王不勝奇異,下了馬,東西瞻顧,不知投何處去好。只見旌旗閃動,金鼓齊鳴,塵頭起處,一彪人馬到來。康王只道金兵追到,心驚膽戰,道:“這番姓命休矣!”近前一看,乃是東京留守宗澤領一萬人馬來勤王,見了康王大喜,拜畢,說道:“天幸留得殿下,中興有日!”即請到濟州,州衙暫作行殿,招集四方豪傑。旬日間,張俊、苗傅、楊沂中、田師中、梁揚祖等一班戰將,皆歸麾下,兵勢大振。當日集各將商議進兵。聞得二帝俱留金營,東京已破,張邦昌立爲楚帝,康王大慟。宗澤等功道:“大王當枕戈嘗膽,即日興師,克復京城,以救君父之難,哭之無益。”忽報謝克家齎元枯孟太后手詔迎接還都。康王收淚接詔,率衆將開讀,詔雲:

    大宋歷年二百,人不知兵,傳序九君,世無失德。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賢王,越居舊服。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茲乃天意,夫豈人謀!亟嗣統給,以永皇圖。

    開讀詔書已畢,請將皆勸進。宗澤道:“南京乃太祖興王之地,爲四路之中,漕運尤便,請幸之以圖大事。”康王遂決意趨歸德,改爲應天府,命築壇於府門之左。五月庚寅朔,康王登壇受命,慟哭遙謝二帝,尊欽宗爲孝慈淵聖皇帝,生母韋氏爲宣和皇后,遙立夫人邢氏爲皇后,其下文武百官升拜有差,改爲建炎元年,是爲高宗。

    不說南京即位之事。再說金兵屯在駝牟岡,斡離不因金帛未足,必要勒完。戶部尚書梅執禮道:“天子蒙塵,臣民皆願致死,雖肝膽不計,於金銀何有!實是比屋枵空,無以應命!”斡離不大怒,將梅執禮梟首示衆,仍着監禁各餉戶家屬責限比完,士民無不隕涕。

    卻說那戴宗、楊林在燕青莊上,聞知汴京已破,二帝俱留金營,嗟嘆不已。戴宗道:“大事已去,我同楊林回到飲馬川去復李應。”燕青道:“且再留兩日,更有商量。我想京城已陷,河北、河東皆割與金朝,此間亦不能久住。我欲更尋去向,只是還有一段心事要完,待做了,方送二位還寨。”戴宗道:“有何心事,就去做來。”燕青笑而不言。正是:亡國孤臣空飲恨,讀殘青史暗銷魂。不知燕青說出甚麼心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虎頭健兒化作雞皮老翁,良可浩嘆。姚平仲騎騾,一夜入青城,可謂神龍見首不見尾。讀之如冰雪一澆。又見郭京一段兒戲,淵聖之棄天下猶棄敝履也。覺平仲之棄官入道,還算不得達人!爲之掩卷一笑。

    第二十四回 換青衣二帝慘蒙塵 獻黃柑孤臣完大義

    卻說金兵羈留二帝,並后妃宗室盡驅歸北。因追索金銀緞匹不完,屯紮在駝牟岡。其時四野蕭條,萬民塗炭。戴宗、楊林要到飲馬川回覆李應,燕青道:“我有樁心事未完,再消停兩日。”問他,又不肯說。次早對楊林道:“今日我同兄長到一處去完心事,戴院長且住在這裏。”燕青扮做通事模樣,拿出一個藤絲織就紫漆小盒兒,日上封固了,不知甚麼東西在裏面,要楊林捧着,從北而去。約有十五里多路,只見一座山岡下,平坡之上,扎一個大營。排千餘頂皮帳,數萬金兵屯駐。楊林道:“怎麼走到這個所在來?”燕青道:“你只不要開口,只顧隨我走。”到得營邊,楊林舉目一看,但見:

    刀槍密密,戈戟重重。皁雕旗,閃萬片烏雲;黃皮帳,映千山紫霧。如山馬糞,大堤上消盡無數鶯花;遍地人頭,汁渠中流出有聲膏血。悲茄吹起,慘動鬼神;吶喊聲齊,振搖山嶽。石人見了也生愁,鐵漢到來多喪膽。

    楊林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見了不覺毛髮直豎,身子寒抖不定。燕青神色自若,向着守營門的官丁打了一回話,叫小校執枝令箭引他兩個進去。轉過幾個大營盤,中央一座帳房,內有二三百雄兵把守,擺列明晃晃刀槍。只見太上教主道君皇帝,頭戴一項黑紗軟翅唐巾,身穿暗綠團花九龍環繞的袍子,系一條伽南香嵌就碧玉帶,着一雙挽雲鑲錦早朝鞋。一片紅氈鋪着,坐在上面,眉頭不展,面帶憂容。燕青走進帳房,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五拜,叩三個頭,跪着奏道:“草野微臣燕青,向蒙萬歲赦免。罪犯流落江湖,天高地厚之德,粉身難報!今聞北狩,冒死一覲龍顏。”道君皇帝一時想不起,問:“卿現居何職?”燕青道:“臣是草野布衣。當年元宵佳節,萬歲幸李師師家,臣得供奉,昧死陳情,蒙賜御筆,赦本身之罪,龍札猶有。”遂向身邊錦袋中取出一幅恩詔,墨跡猶香,雙手呈上。道君皇帝看了,猛然想着道:“原來卿是梁山泊宋江部下。可惜宋江忠義之士,多建功勞,朕一時不明,爲奸臣矇蔽,致令沉鬱而亡。朕甚悼惜!若得還宮,說與當今皇帝知道,重加褒封立廟,子孫世襲顯爵。”燕青謝恩。喚楊林捧過盒盤,又奏道:“微臣仰覲聖顏,已爲萬幸。獻上青子百枚、黃柑十顆,取苦盡甘來的佳讖,少展一點芹曝之意。”齊眉舉上。上皇身邊止有一個老內監,接來啓了封蓋。道君皇帝便取一枚青子納在口中,說道:“連日朕心緒不寧,口內甚苦。得此佳品,可以解煩。”嘆口氣道:“朝內文武官僚,世受國恩,拖金曳紫。一朝變起,盡皆保惜性命,眷戀妻子,誰肯來這裏省視?不料卿這般忠義,可見天下賢才傑士,原不在近臣勳戚中!朕失於簡用,以致如此。遠來安慰,實感朕心。”命內監取過筆硯,將手內一柄金鑲玉把白紈扇兒,吊着一枚海南香雕螭龍小墜,放在紅氈之上,寫一首詩道:

    笳鼓聲中藉毳茵,普天僅見一忠臣。

    若然青子能回味,大賚黃柑慶萬春。

    寫罷,落個款道:“教主道君皇帝御書。”就賜與燕青道:“與卿便面。”燕青伏地謝恩。上皇又喚內監:“分一半青子黃柑,你拿去賜與當今皇帝,說是一個草野忠臣燕青所獻的。”內監領旨而去。燕青還要俄延,當不得執令旗的小校連次催促,止不住淚落滿腮,上皇亦掩面而泣。又降玉音道:“和議已成,蒙金朝大元帥許放我父子回朝。那時宣卿特授清職。”燕青復拜了四拜,隨小校而出。守營官見燕青手內紈扇上有字跡,恐傳遞機密事情,細細盤問,燕青解與他聽,方纔放出。

    兩個取路回來,離金營已遠,楊林伸着舌頭道:“嚇死人!早知這個所在,也不同你來。虧你有這膽量!”燕青道:“遇着要緊所在,再變不得臉色,越要安舒,方免疑惑。我已完了這件心事了。當初宋公明望着招安,我到李師師家,卻好御駕到來,乘機唱曲,乞這道恩詔,實是感懷聖德。可憐被奸臣所誤,國破身羈,中心不忍,故冒死朝見,以盡一點微衷。他還想着回朝,這是金人哄他的說話,恐永世不能再見。”楊林道:“天下多說是個昏君,今日看他聰明得緊,怎麼把錦繡江山弄壞了?”燕青道:“從來亡國之君多是極伶俐的,只爲高居九重,朝歡暮樂,哪知民間疾苦!又被奸臣弄權,說道四海昇平、萬邦寧靜,一概的水旱饑荒、盜賊竊發皆不上聞。或有忠臣諫諍,反說他謗毀朝廷,誅流貶責。一朝變起,再無忠梗之臣與他分憂出力,所以土崩瓦解,不可挽回的。”楊林道:“我們平日在山寨長罵他無道,今日見這般景象,連我也要落下淚來。”

    兩個說着,走不上五里路,只聽得一片哭聲。一隊兵押着男男女女二三百的難民,都是蓬頭垢面,衣衫襤縷,號啕的哭來。走得慢的,那兵丁拿藤條劈腳打來。燕青、楊林閃在一邊,讓他們走過。內中有個中年婦人,攜着一個青春女子,見了燕青,一把扯住,哭道:“小乙哥,你救我母子兩個!”拿藤條的又是一棍,道:“還不快走!”那母子哀求道:“要納銀子時,遇着親人,也要通個信設處。”又哭道:“小乙哥,二員外比責不過,已身故了。還要八百兩銀子,纔可足數。如今家資蕩盡,女流之輩,哪裏得來?開封府不顧死活,把我母子二人和一班未完的,解到金營追比。若三日不完,帶到大名府老營裏去。再若不清,拿去作奴婢驅使。少年有姿色的賣爲娼妓。這怎麼做得?你是至誠君子,必要救我母子二人性命,再不忘恩!”燕青滿口應承道:“二安人不必憂心,我小乙明早必來回贖。二員外身亡我知道的,只因京城圍住,進來不得。今見了二安人和小姐這般慘狀,如何不動念!”二安人又千叮方囑,灑淚而去。燕青又挑着愁擔子,回到莊上,與戴宗說知:朝見道君皇帝,進獻黃柑青子,蒙聖恩賜這柄白紈扇,上面親題一首詩。戴宗接過看道:“寫得這般好字,卻救不得身陷國亡,說也可憐!”楊林道:“院長,你不見金營中這般威勢!我見了膽寒起來,虧小乙哥不動聲色。”燕青道:“這個心事也算完了。只是盧二安人和小姐解到金營,還要八百兩銀子纔好回贖。莫說我受東人這般抬舉,二安人是他至親瓜葛,該當搭救報恩。楊林哥,你見的那般慘狀,鐵石人也要慈悲!我從山寨裏分給的,並從徵賞勞的,都積在這裏,一毫也不敢妄用,思量做些正經事。今日去回贖二安人、小姐,極是正經事了!難道是守錢虜吝惜財物的?但不知有這許多也沒有,待我取出來看。若湊得來,又完了我身上一件心事。”走進房裏,傾囊倒筐,盡數取出來,稱估一番,正符其數。歡天喜地的道:“我便應承,唯恐不足,如今恰好,這是天從人願了。”叫小廝把報曉的公雞宰了,取着弩箭,同戴宗、楊林到岡子邊樹林裏。道:“我前日要上梁山泊,請兵救盧員外,身邊沒有盤纏,剛剩一枝弩箭,見一支喜鵲飛來,我對天買卦:‘若射得這個鵲着,盧員外性命還有救。’一箭射去,正中喜鵲尾上。我今日兌足銀子要去贖回安人、小姐,這枯枝上一羣的慈鴉,若贖得回,也要射一隻下來。”一眼覷定,叫聲:“如意子,不要誤我!”颼的射去,倒跌下兩個。原來弩箭鋒利,慈鴉並棲,射透一隻,傷着那隻翼翅,也墜下來。燕青不勝之喜,說道:“本意要中一隻,卻是連中,正應他母子二人。”正說着,見個兔兒撲速的跑來,見了人往草中一鑽,楊林便隨手抓住,同那慈鴉拿回來整理起來,喫得歡暢。

    次早又同楊林把銀子打作兩包背了,從舊路到駝年岡來,尋着看守收餉銀的頭目說:“是開封府解來盧俊德的家屬婦女兩口莫氏、盧氏助餉缺額銀八百兩,今來交納回贖。”那頭目把餉簿查閱,果有這婦女兩口,尚少八百兩。喚出莫氏、盧氏當面認過,把天平兌足銀子,給了徵收印票。二安人見燕青來納銀子已收過了,心中歡喜,思量同燕青走出,頭目喝住道:“往哪裏走!在開封府交納,只要此數目;既解到營中,還要三百兩常例。若去大名府,就要六百兩了。”燕青目瞪口呆,半晌開口不得,尋思道:“已盡數收拾,哪裏再討得來?”二安人兩淚交頤,只要尋死。燕青道:“也罷,限我五日再納常例。”頭目道:“若不拔營,十日便限你,拔起營來,一刻也限不得!兌足六百兩到大名,即刻便放。”燕青見那人是東京聲口,裝做金兵模樣,便道:“三百兩銀子也是小事,只一時不湊手。上下也同是本京人,略放些情面。”頭目道:“錢糧干係,一毫也通不得情。若是不捨得,連這八百兩也拿了去,只怕這兩口婦女到大名府要受苦哩!”楊林在旁,心頭人發,兩眼睜起,恨不得一刀就砍了他。燕青知道拗不過,安慰二安人道:“正額不缺,現有印票在此,五日內決尋這三百兩常例來,若到大名府,只索加上三百兩,必來相贖,不可心焦。”又取五兩零碎銀子遞與二安人道:“這銀子放在身邊,恐怕還要小使用,買些食用。”二安人哭謝,可憐又被他牽了進去。

    楊林走出營門,說道:“怎奈這廝本是東京人,裝出這般腔子來勒掯人,哪裏看得過!”燕青道:“莫說這些小人,多有朝廷大臣,一掇轉身子,就變了心腸。所以人心不好,天降禍亂,正好殺戮哩!這不必提起,只是哪裏去尋這三百兩銀子?”楊林道:“不難。要戴院長作起神行法,去山寨裏取了來就是。”燕青道:“我也是這般想,故要他限五日,只恐怕來不及。”兩個有興而來,沒興而返,一步懶一步。走回對戴宗道:“極刁惡的是中國人!蒐括金銀,本要和議,今京師已陷,二帝宮嬪俱留住營中,眼見得和議不成了,便可饒了那些助餉的百姓,偏要獻勤解到金營,敲脂吸髓,竭盡無餘。正數不少也就罷了,又加出甚麼常例,睜起雙眼,不留一些情。你說氣得過氣不過!我想‘救人須救徹’,這裏再無擺佈,要煩院長去飲馬川,說我一時仗義,要救安人小姐,尚少三百兩常例,求弟兄們完美這樁事。不知五日內,可往回得麼!”戴宗道:“空身轉回也來不及,帶着銀子作不得神行法,須用牲口馱着,五日決不能勾。”燕青道:“若移營到大名府,又增出三百兩,一發鼎致衆弟兄那借六百兩,敢懇院長作速竟到大名府城外,我同楊哥在哪裏等候。”戴宗依允,到五更自去不題。

    燕青、楊林到午後又去駝年岡,看拔營也未,只見淨蕩蕩地,昨夜就去了。道君皇帝和欽宗、六宮妃嬪、文武官僚,並助餉百姓、搶擄來的子女、玉帛,一齊北去。那營盤空地上,無非殺戮的死屍,牛馬撒的屎,臭穢不可當。燕青不勝感嘆。有詩爲證:

    藝祖開基惠澤存,金甌無缺錦乾坤。

    青衣行酒重遭辱,野老江頭聲自吞。

    燕青道:“大營已拔,在此無益,我和你到城中去看看,明日起身到大名也未遲。”楊林道:“使得,看亂後的光景怎麼樣。”兩個迤邐行去,從宣化門進城。只見萬戶蕭條,行人稀少,市肆不開,風景悽慘。那龍樓鳳闕,依然高插雲霄,只是早朝時分,鳴鐘伐鼓,九重之上百官朝拜的不是姓趙的皇帝了。燕青不勝傷感。轉過兩條街,到盧二員外門首,見房子已被火焚,一片瓦礫之場。鄰人大半逃散,又增一番悲切。楊林道:“肚子已飢,沒處買東西喫。天色將晚,出城回去罷。”燕青走不上百步,見個人衣襟內包了二三升米走來,燕青認得是二員外家小主管盧成,叫住問道:“這房子幾時燒的?”那盧成見了,大哭道:“小乙哥,二員外死得好苦!安人和小姐又被解到金營去,小的去尋訪,管營門的不肯放進,杳無音信。聞得拔營到大名府去,也是死數。房子是破城時放火燒的,傢伙蕩盡,我在後巷裏賃間房子住。手內苦無一個錢,飢餒不過,把件衣服換得這三升米。”正說間,天忽然下起一陣驟雨來,盧成道:“且到小人家裏躲過雨。”燕青、楊林急走到後巷。

    盧成推開門,是一間破房子,掇一條折腳的板凳坐下。燕青道:“安人、小姐解到金營,尚缺正數八百兩銀子,我已兌足,現給印票在此。還要六百兩常例,到大名府回贖,使人那借去了。我明日就趕到大名府去贖領回來。”盧成道:“難得小乙哥這般仗義!若論我但有傷心,要尋一貫錢,也沒處不出。”燕青見雨又不止,天色昏黑、出城不得,取出二錢銀子,叫盧成買些酒:“且過了夜,明早出城。你在此艱難,可跟我到大名去回贖安人、小姐。”盧成道:“小人也巴不得見安人一面,恁地便好。”到鄰舍家借了酒壺,不逾時,買了酒,提一塊熟羊肉回來,燙酒煮飯同喫了。沒有鋪陳,睡不得,同楊林就坐在板凳上打盹,巴到天明。盧成並無家業,一同出城。到莊上,燕青把細軟衣服裝做兩擔,兩個小廝,喚大的隨去挑行李,那小些的是本村人,把家內什物並田園產業,俱着他父母來居住看管。

    他四個都換了服色,楊林提把朴刀,燕青跨口腰刀,掛了弩箭,盧成和大小廝各挑一擔行李。在路行了幾日,雨霖不止,道路泥濘,甚是難走,又多土寇乘機劫奪。燕青道:“這般泥濘天氣,男子尚然難行,不知二安人和小姐怎地受苦哩!本等納了正數就該放回,又增出常例。都是人心不好,大適逢着劫數,自然生出許多魔難來,把人性命細細消磨。”

    一日天晴,正是五月間,甚是暄熱。燕青、楊林空身走還好,盧成、小廝挑着重擔子趕不上,長差一二里路。有座小同子,燕青、楊林先走上,也覺喘急,坐在松樹下等他兩個來。半日不見到,燕青、楊林重複下岡,只見盧城空着身子如飛趕來,見了燕青道:“不好了!小廝被剪徑的害了,還要殺我,只得丟下擔子才走得脫。”燕青喫一驚,問道:“在哪裏害了?”盧成道:“東首廟邊。他在前面走,不防閃出兩個人,一棍打倒。我慌了,撇下擔子走來報知。”燕青、楊林同到廟邊,果見小廝頭破腦裂死於地下,燕青道:“可憐!這小廝隨我幾年,倒也乖覺,卻被人暗算死了。怎地抓出那毛賊與他報仇!”叫盧成廟背後掘一深坑,把他埋好,免得暴露。楊林與盧成把死屍抬到廟後,擇一塊平坦之處。又沒有鋤頭,怎生好掘?楊林將朴刀把泥土掘起,約有三四尺深,將來放好,把泥土蓋上,又尋兩塊石頭壓在上面,恐有野獸來侵犯。不多時埋好了,燕青道:“衣服盤纏都沒了,怎處?”楊林道:“我身邊還有幾兩銀子。”燕青道:“既如此,快去趕宿頭。”

    正要到廟前大路上,只見塵頭起處,金鼓齊鳴,有一起過路客商如飛的走,說道:“不好了!金朝大兵在此經過,隨路殺人,到哪裏躲避方好!”燕青、楊林也退了轉來,隱身在樹木深密處,偷瞧那金兵一隊隊的來,絡繹不絕,旌旗擁蔽,戈戟森嚴,一隊步兵一隊騎馬間雜而來,塵沙蹴起,半天昏黑。燕青道:“十來萬大兵,明日也過不完。這裏不可久住,萬一被他看見,性命難保。且去尋條小路,抄出大名方好。”遂取小路進去。

    不上四五里,有個小村務,挑出酒帘。楊林道:“且買些酒喫,就好問路。”走進店中,叫酒保打角酒:“有甚麼過口?”酒保道:“大兵荒亂,宰不得牛,只有鹽煮豆子。”把三隻大碗,一盤煮豆,喫了一回。燕青問道:“這裏可有小路轉到大名府麼?”酒保道:“有條山路,比大路近一百多里。只是崎嶇險峻,不好行走。再走五里,便是金雞嶺,下嶺是野狐鋪,到大名只有一日路程了。”燕青道:“如此,快去。今日趕到野狐鋪安歇。”楊林算還酒錢,出門便走。果有五里遠近,見那金雞嶺卻也險惡。三個都立住腳,聽得雷鳴的響,不知甚麼聲音。有分教:狹路相逢天網密,軍中辯難故人歡。此去野狐鋪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燕青之忠君念舊不由勉強,隨他做不來。尋不到處,必要婉轉成就,完其本願。世徒賞其靈變機警,非知小乙哥之深者。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第二十五回 野狐鋪正言折王進 大名府巧計救關勝

    卻說燕青挑行李的小廝被剪徑的悶棍打死,楊林、盧成將他埋在廟背後。正值金兵經過,前去不得,問酒保,走出小路。到金雞嶺下,聽得雷聲轟激的一般,原來一道瀑布泉,從高峯頂上衝到石潭內,放溜下去,那碎石阻住,水勢激怒,故這般作響。將要上嶺,見大墳瑩內兩個人廝打,聽得一個道:“你這沒人倫禽獸,怎麼把嫂子佔了!今日又要獨吞這兩擔行李!”那個也罵道:“沒廉恥!甚麼嫂子!白欺佔的!自然公用。兩擔行李是我動手的,理該多些。”楊林聽得道:“這兩個說得詫異。”盧成仔細一看,便道:“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就是打死小廝的。”楊林挺朴刀趕去,大喝道:“你們這兩個毛賊!打死我小廝,在這裏分贓不明,喫我一朴刀!”那兩個見了,放了手便走。一個走得遠的,卻先倒地。楊林把這個砍中,頭顱跌在一邊。那先倒的是燕青放弩箭射中心窩,口吐鮮血而死。

    那墳寶有座祠堂,楊林推門進去,見行李俱已打開,一個村莊婦人閃在牀背後。楊林扯出,婦人跪下說道:“奴不是那兩個賊人妻子,是城內鄉宦人家看守墳瑩的,丈夫名喚井大。因這曠僻去處,並沒有鄰舍,那兩個是弟兄,叫做郎富、郎貴,不知是哪裏人。黑夜趕來把丈夫殺死,輪佔了我。這郎貴要與哥子廝並,今日爲這兩擔行李,故此相鬧。”燕青道:“鄉村婦人不知節義,責備不得許多,饒他起來。我且問你。被他欺佔幾時了?還有宗族可回去麼?”婦人道:“不上一個月。日間鎖我在屋裏,晚間去剪徑。我有個哥哥在城裏,因兵荒馬亂,幾時不來,若無人構管,自會去尋。”燕青見日色平西,問道:“過這金雞嶺到野狐鋪有多少路?”婦人道:“差不多七八十里。那嶺上虎狼極多,晚了上去不得。”燕青對楊林道:“真是晚了,去不得,且到酒店宿了,明日過嶺罷。”婦人道:“多虧了官人們殺了那賊,與丈夫報仇。我這裏害怕,也住不得,明早去尋哥哥。官人們就在這裏宿了,這兩個是獵戶出身,有醃臘野味在此。”燕青笑道:“我們也不是好人,你要仔細。”婦人道:“看來是斯文君子,不比這兩個賊頭賊腦的。”燕青道:“他把我小廝打殺了,搶這兩擔行李。因大路上金兵經過,抄出小路,卻償了小廝的命,可見天理昭彰。”叫盧成把兩個死屍拖過。燕青、楊林玩那瀑布泉,多時回來,婦人整備了兩瓶燒刀子,幾品獐、兔、野雞之類。喫飽了,把草柴鋪在飼堂內,將被窩打開,睡了一夜。天明婦人又整頓早飯喫過,楊林道:“今日我要挑這行李了。”婦人拜謝。

    燕青三人上了金雞嶺,遠望大路上金兵還未過完,看了一回,急急下嶺,到野狐鋪,已是申牌時分。楊林一看,說道:“前日來時,鬧嚷嚷是個大市井。想經着兵火,一家店房也沒有。今夜到哪裏安歇?”只見市內結一個營寨,有五六百人把守。楊林、燕青是金朝服色,一隊兵趕來,鷹拿燕搶的來捉。楊林便要動手,燕青搖頭道:“不可。去見將官,自有分辨。”三個被扯至中軍,見一員老將坐在上面。燕青看時:

    頭戴金扎額藍緞包巾,身穿龍吞肩綠綢戰襖。腰緊九連環挺帶,腳踏三接雲鞋。蒼白髮髯,還賽黃忠老將;渥丹顏色,常同伍相忠心。

    那老將軍升帳,兩邊擺列刀斧手,甚是威嚴。中軍官稟道:“拿得三個奸細在此,聽候發落。”老將喝問道:“這等大膽,敢來做奸細!”燕青道:“不是奸細,是被難的良民。”那老將大怒,案上一拍道:“若是金朝人還可恕,說是百姓,其實難容!推出轅門斬訖報來。”刀斧手便來扭拽,燕青全無懼色,說道:“我們不怕死的,要殺便殺!只是你說得不明白,怎麼百姓倒容不得?”老將笑道:“金兵是本國人,自然要遵制度。若是大宋的百姓,受列聖惠養之恩,不思報效,一見金兵,便爭先投順,改換服色,反去挾制鄉民,你說該殺不該殺?”燕青也笑道:“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朝廷設兵以衛民,若敵國犯境,忠良壯士當捍禦疆場,使百姓安堵,纔是道理。那驕兵惰帥,平日受了大俸大祿,畏敵如虎,不敢一矢相加,以致京都失陷,二帝蒙塵。建旄擁纛的元戎倒戈歸順。比如老將軍算有忠心,猶能建立宋朝旗號。然僅逍遙河上,逗留不進,坐視君父之難,只算得以五十步笑百步。這幾個細民,如何拗得過!老將軍見了難民,還該矜恤,反要加刑,豈不是責人則明,恕己則昏了!”老將見說得有理,沒有半個字回答,便道:“且慢,我且問你,是哪裏人氏?到何處去?姓甚名誰?”燕青道:“本貫東京,要到大名贖回被擄的親戚。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梁山泊上浪子燕青。已受招安,爲朝廷征討方臘建立功勳過的。”老將又問道:“可曉得梁山泊上有個史進麼”?燕青道:“九紋龍史進,是天罡星數,同聚大義,從徵方臘,沒於王事了。”老將便喚小校:“去請凌將軍來認一認看。”

    不多時,走出一個將官,見了燕青,急叫道:“小乙哥,爲何在此?”老將連忙下來,施禮道:“久仰大名!適才冒犯,望乞恕罪。”燕青即便回禮,又與那個將官相見,便是轟天雷凌振,凌振也與楊林作揖,老將問:“這位是誰?”凌振道:“也是結義弟兄,錦豹子楊林。”老將便請燕青上坐。凌振問向來蹤跡,燕青把多年隱逸,前日在駝車岡朝見道君皇帝,進獻青子黃柑,御賜白紈扇,今日到大名贖回盧二安人的話說了:“方纔與老將軍辨難,甚是得罪!”老將道:“足下英才明辨,果不虛傳,又能忠君爲友,一發可敬了!老夫便是九紋龍史進的師父,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爲高俅懷先父舊恨,思量報仇,逃到老種經略相公處。屢立戰功,授兵馬指揮使。勤王到京,聖上命梁方平領二萬兵,點我們指揮使十員守禦黃河渡口。不意汪豹獻了隘口,金兵渡河,抵敵不住,盡皆損兵折將。老夫剩得五六百兵,正在進退兩難,權屯在此,相機而動。凌將軍在梁太監中軍管火藥,梁太監敗還,故留在此。”燕青道:“這裏無險阻可守,是四衝之地,金兵大隊不日到此,還該移營。”王進謝道:“承教。”命設宴相待,夜間凌振同帳,各訴心事,次早燕青、楊林別去,王進有依依不忍舍之情。

    盧成挑了行李,次晚到了大名府。戴宗先在店中等候,說:“李應差軍漢押送銀子在此,一路上帶了銀子,不好走得緊,說道:‘往大名贖家口的。’倒無人敢動。衆頭領致意,事務若完,請到寨中相會。”燕青致謝,當晚店中歇宿。次早,燕青道:“我同院長、楊哥先去城中一探,可拿銀子進去。”叫盧成看行李。戴宗道:“我連日辛苦,在此將息,不進城罷。”燕青、楊林自去不題。

    卻說斡離不大兵不到大名,竟回北去,只把助餉的人犯發與大將撻懶收管、證足。有三萬兵守着大名府,太守姓劉,名豫,是個狡猾之徒。見宋運已衰,金朝興旺,率先歸順,鑽刺營謀。金朝見他能幹,就把河北地方屬與他,立爲齊帝。看官,你說金朝百戰得的地方,爲甚麼把河南與張邦昌爲楚帝、河北與劉豫爲齊帝?有個緣故:宋朝已歷二百年,深仁厚澤,惠養百姓,人心思漢,未易攝服,康王即位,兩河豪傑,往往有響應的,故把虛名籠絡他兩個,要他捍衛邊疆,使他自相攻擊,到後來可收漁人之利。這是極巧的計策。這張、劉二賊睡在鼓裏,被他愚弄,全然不知。那劉豫就妄自尊大,興造宮殿,建設百官,立皇后、太子,這般做作起來。

    內中只有那大刀關勝,原是大名府正兵馬總官,心中不忿,納還官誥,乞歸故里。劉豫駭然道:“孤家應天順人,稱霸一方,尊居河北,正要授你徵南大元帥,掃平宋孽,何故乞歸?”關勝道:“末將先人扶立漢鼎,流芳萬古,某雖譾劣,亦不敢污了清白一身,改事二姓。”劉豫便厲色道:“你既懷忠義,何故上梁山落草爲寇?”關勝道:“一時誤陷,終受招安,已爲建功立業。臺相受天朝寵命,出典大郡,自該固守封疆,如顏常山建立義旗,興復唐室。怎遽自稱尊,貽譏後世?孟太后頒詔,康王承統,即位濟州,河南、淮北盡歸麾下,兵勢大振。時張邦昌亦受金命冊爲楚帝,宗留守統兵恢復,張邦昌隨即誅了。前車之覆,請自三思。”劉豫大怒道:“這廝大逆不道,反指斥孤家!”喚武士牽出通衢斬首,號令:“如有違阻朝令者,以此爲例!”關勝道:“自甘一死,九泉可見太祖列宗之靈,不似你這逆天悖理,碎屍萬段!”武士即將關勝捆綁,押出朝門。

    當下劉豫大怒,便有丞相、樞密一同啓稟:“關勝雖是不識天時,出言狂妄,但是河北一員上將,有萬夫不當之勇。目今用人之際,斬此似爲可惜。請主上暫息雷霆,把他監候,待臣等慢慢將好言勸慰,自然畏威感德,以爲後用。漢高封雍齒,羣臣息沙中之語,至今稱爲豁達大度。願主上聽允。”劉豫沉吟道:“既是卿等保奏,暫時監禁。”文武大小官領命而去。

    卻說燕青、楊林進城要問到金營,只見市曹內金鼓齊鳴,一簇刀斧手綁一人在法場上。燕青、楊林挨身一看,驚駭道:“此是關勝,正忘了他是大名府正兵馬總管,爲何綁在法場?”甲兵圍住,不好問得,暗自叫苦。監斬官揮動紅旗,劊子手要關勝跪下,好用刀,關勝不肯,怒罵道:“我一片忠貞,不料爲逆賊所害,死去定爲厲鬼殺賊!生爲大宋之臣,當南面受刑,怎麼肯向北而跪?”監斬官與劊子手都敬他爲忠臣,又爲平日情面,不甚催迫,看的人盡皆下淚。俄延間,傳奉官飛馬到來,叫:“刀下留人!奉殿下令旨,發在東司監候。”連忙鬆了綁,甲士擁護去了。

    燕青、楊林也跟到東司,已收進去,把門封閉了,又不好進去。問守門的道:“方纔法場放轉收進監的是甚麼人?”守門的道:“難道你不認得?這是蒲東解梁關爺爺之後,爲河北正兵馬總管,爲人忠勇,百姓都感戴的。”又低低道:“劉太守歸順金朝,冊封齊帝,那關總管正言規諫,激怒了劉太守,故要斬他。幸有人保奏,監在東司,正是天翻地覆,好人難做!”燕青道:“原來如此。”慢慢走開,對楊林道:“若是方纔壞了,雖要救他,也難措手。今已監候,還須計較救他出來。”楊林道:“除非去山寨裏引兵來,方可救得。”燕青道:“撻懶有三萬大兵在此,攻城不得。且看機會。”取路到金營前,見貼曉示:“助餉人等,限三日納足放回,過期不準取贖。”燕青道:“既有曉示,不必進去問,明日帶銀子來便是。耽延半日,且去喫杯酒着。”

    走到一個大酒樓上。那上首座頭,先有一個金營的官、兩個承局打扮的在哪裏飲酒,附耳低言的說了一回,那官在腰袋裏摸出一尺多長一條木夾,上面烙着許多字跡,與那兩個看了,順手插入腰袋裏。一個斟大碗酒,奉與那官只顧喫。燕青、楊林坐在對面座頭,酒保搬上酒饌,燕青、楊林也喫了一會。那承局打扮的,生得鮮目疏眉,身材瘦小,三十左右年紀,把眼瞧着燕青,開口問道:“足下莫非是東京雍丘門外開絨鋪的米小舍麼?”燕青是乖覺人,含糊應道:“便是舍親。足下也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那人道:“在下是殿帥府前過東牛皮巷內第三家,姓柳,任開封府勾當。有一敝友,爲些小事,在齊王府中要救出來,用無數週折,弄得方纔這個木夾,請那位爺去提人。”燕青道:“要這木夾何用?”那人道:“金朝的法度,不用文書,凡錢糧、兵馬、要緊人犯,全憑這木夾照驗,即刻發行,再無隱弊。”燕青道:“倒也簡便,不要費紙札繁文。”那官酒喝多了,踉踉蹌蹌立起便走,這兩個人還要留他,也隨下樓。燕青看見這木夾掉在樓板上,連忙撿起,藏在身邊。原來那官插入腰袋落了個空,外面有皮套子,所以不聽見響聲。喫得醉了,就走下樓。燕青拾了木夾,扯楊林急走下樓,到櫃邊取一大塊銀子丟在櫃上道:“明日來算。”抄小路如飛走出了城。楊林不解其意,說道:“要這東西何用?這般慌促!”燕青笑道:“自有用他處,明日便見。”到店內對戴宗道:“劉豫立爲齊帝,關勝正在他標下,做正兵馬總官。忠言諫諍,激怒了劉豫,綁出法場處斬。我兩卻好撞見,無計可救,幸有人保奏,監候東司了。”戴宗道:“我們不知便罷了,既然監在東司,去探望一番,也見昔日交情。”燕青道:“探也無益。有個機會,不知做得來做不來?且贖回二安人母子再處。”

    次早,叫盧成背了銀子再和楊林到金營。尋見在駝牟岡收銀子的頭目,與他說明,將印票驗過,就補上六百兩銀子,一毫也不少,燕青道:“如今也沒得說了。”頭目道:“你這人倒也能幹。凡餉戶先發印票的,在這裏回贖。若不討得印票,又要營內領一木夾,到齊王府內照驗,纔好領回。只這木夾,又要費一二百銀子,還把禮物酬謝掌管的官。有這許多周折,所以這班餉戶,雖父母妻子,只好棄下了。”燕青道:“那木夾只好討助餉的人,別樣事情,還可用得着麼?”頭目道:“金朝全憑這個木夾信驗,隨你錢糧、兵馬、機密軍務,就是在法場上要殺的重犯,見那木夾,立刻便放。”燕青聽了,心中暗喜。當下頭目收清銀子,就領出莫氏、盧氏交還。

    二安人見了燕青,悲喜交集,感激不盡。燕青僱兩乘車子,同楊林到店中,央主人家媳婦燒香湯沐浴,買幾件新衣服與母子二人換過。二安人又謝道:“小乙哥,你真是天下第一個好人,我母子性命得以重生。無恩可報,二員外在日,幾番要招你爲婚,你百樣推辭。我母子無路可歸,畢竟把這女兒婚配,終身倚靠你了。”小姐見說,滿面嬌羞,低頭走了進去。燕青道:“若是這樣說、我小乙無私也有私了。不要說東人情分,安人遭這般患難,便是路人也慘傷的。有些積蓄盡數拿出來,不勾,又央這兩位長兄那借將來,方得完美,今叫盧成在此伏事,自然安頓安人、小姐,選一東牀孝養便了。”二安人致謝。戴宗、楊林道:“小乙哥,你忒殺古板!二安人自然要知恩報恩,但不是今日講的。成說美事,都在我兩個身上。”二安人又謝了進去。戴宗道:“明早起程,且到山寨。兵戈擾亂,內眷們安頓在哪裏。”燕青道:“自然如此。再消停一日,待救出關勝一同回去。”笑嘻嘻摸出木夾來道:“天假其便!有這東西,可以救得了。”戴宗接來一看,花斑斑烙成許多異樣篆文,說道:“這是甚麼物件,要他何用?”燕青說:“酒樓上一個官兒掉下,我拾得了。恐怕來尋,不及會鈔,丟銀子在櫃上,連忙出城。今日營中又討了實信,明日可依計而行。那姓柳的無端告訴我,也是關勝合當有救。只是他們沒有了木夾,不知怎地哩!這也顧他不得。”楊林道:“你真是天巧星,有這許多機變。”大家歡喜安歇。

    次日,燕青裝做金營裏官,戴宗、楊林扮承局進城,又打探得劉豫雖然冊立,每有大小事務,俱要稟過撻懶方好行得,設立通事府,彼此承發。燕青同戴宗、楊林到通事府,昂然直入,一口金話,甚是合式。敘了來意,把木夾驗過,通事府官不敢怠慢,立刻啓稟劉豫說:“撻懶元帥聞知關勝驍勇,不肯受職,監候東司,要提到軍前重用。若再違逆,處以極刑。有一員官,兩個承局,將木夾照驗,在此守提。”劉豫不敢不遵,即傳令旨到東司,放出關勝,交付過去。不逾時,關勝到了,燕青又打了話,對關勝說許多言話,關勝全然不懂,口裏要問出來,燕青又喝了一聲,通事官道:“達懶元帥要請將軍到營中重加任用,特差這位爺來提。”關勝道:“某世代忠良,不事二姓。若貪爵綠,不激怒劉豫了,此去拼得一死!”通事官道:“也要通融,不可任性。”燕青假做發怒,扯了就走。關勝尋思道:“這分明是戴宗、楊林、燕青他三個,俱不願爲官,怎麼反順了金朝?可見立志不堅。就是順了金朝也罷,見了我並沒有些情義,又可可是他三個來提,這也奇得緊。”只得隨他走去。不進金營,竟出城門。到客店中,戴宗、燕青、楊林撲地便拜,關勝回禮不迭,還未解其意,心內狐疑。正是: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燕青是本傳第一齣色人物,前篇表其至性,此回寫其才情。中間央敘王進、關勝崢崢卓犖品格,各自不同。所謂欲畫猛虎,四圍草樹岡巒,皆挾勁勢也。

    第二十六回 小相逢古殿話新悉 大征戰松坡獲全勝

    卻說燕青扮做金營的官,將木夾照臉,救出關勝。店中相見華,戴宗道:“關將軍,若無小乙哥這偷天手,你不免於虎口了!”關勝道:“小可義不受污,已拼一死,不知三位爲何在這裏?怎地得救我出來?”燕青先將駝牟岡朝見道君皇帝,路遇盧二安人要銀子贖回的事說了:“那日同楊林進城,見法場上綁着兄長,無計可施。發監東司,跟到哪裏,進來探望不得。到酒樓上喫酒,偶遇一個軍官醉了,掉下木夾,就拾了,假扮來提,也是天幸,不致弄破。”關勝感謝道:“真是患難弟兄!再生之德,沒世不忘。方纔見小乙哥假扮時,一毫情誼也沒有,心中老大不然,誰知暗藏機彀。小乙哥,你真是忠義兩全,古今罕有的!只是此身何處安頓?”楊林道:“不妨。李應等在飲馬川聚義,明早可一同去。只不曾問得,可有寶眷在城中麼?”關勝道:“並無兒女,只有一個拙荊。知我監候,拙荊寄信來,要尋自盡。我身幸脫,如今只恐怕顧他不來。”燕青道:“不是這樣講,尊嫂貞烈,通爲着長兄,豈有不顧之理!都寫起信來,我明日再進城,迎來便是。”關勝道:“這是極好。但城門上不許放婦女出城,我的家眷一發不肯。倘敗露出來,不是當要。”燕青指着木夾道:“現放他在此,怕怎的?”關勝道:“這樣事只好弄一番,此去必然識破,如何做得?”燕青道:“那木夾是真的,不過人是假扮。東京人多少投在金營,這有何妨。只說撻懶元帥重用將軍,即命領兵南征,送家眷完聚。劉豫那去查考!那木夾這般貴重,難道用得一遭就丟了?包你無事。”關勝聽從。

    燕青明日起來,又同戴宗、楊林到通事府打話,重取本夾驗過,通事官又啓劉豫道:“關勝到金營,不敢違逆,撻懶大喜。授了徵南將軍,領兵三千鎮守彰德府。原差昨日這個官,把木夾照驗,來取家小,一同赴任,並要城門掛號送出。”劉豫道:“我量這廝有多大膽量!自然順從。若不是這等威行,他還要倔強呢。”就掛號送出城去。通事官給了掛號牌,燕青接着。問到關勝家裏。

    卻說關恭人聞得金營提了人去,喚家丁打聽不出,未知生死如何,正在煩惱,只見門上報道:“有一員官,兩個承局,要見恭人有話說。”關恭人只得出來。燕青不開口,楊林道:“這位爺是撻懶元帥來的。關將軍已歸順金朝,授徵南將軍之職,鎮守彰德府,領兵紮在城外,請恭人收拾家資一同赴任,故此來請。”恭人雖在梁山泊,內外隔絕,不曾認得。心內思量;“算來未必肯投順金朝,據這般說又不能不信。”。即到裏邊把家資細軟結束了,還有四個家丁,兩個養娘,後槽牽出馬匹。恭人上了馬,家丁揹着包裹,一同到城門邊。楊林將掛號牌與守門官丁看了,燕青又打話,不知說甚麼,連忙放出。到了店中,關勝大喜,燕青道:“幸不辱命!如今不可久停,今夜同戴院長作起神行法先到山寨。恐長兄這般儀表,又在本地爲官已久,人都認得。倘有差池,再難措手。我等明日僱了車子也就起程。”關勝與恭人說知:“通是舊日弟兄,用的計策。我今夜先去了,你同盧安人一起來。”關勝、戴宗作別而去。燕青到明早僱了幾乘車,關恭人、二安人、小姐和養娘都坐了車子,把行李也放在裏面。那匹馬與楊林輪換騎着,重謝了店主人,一行人取路進發。

    走了一日,到野狐鋪,王進的營寨已不見了,殺死的屍體滿地。燕青想:“是王進的寨破了。”天色將晚,並無有住家人煙,只得又趕一二十里。雷雨大作,路途又黑又滑,寸步難行。望見松林裏有一點燈光,勉強捱到,卻是一座寺院。到佛殿上,空蕩蕩地。請內眷下了車子,把馬牽在殿後。楊林走進禪堂,有一盞孤燈掛在壁上,故此射出光來。提了便走,禪牀上有人哼着道:“老僧患病,睡在這裏,那個提了燈會?”楊林不應,走到殿上,喚盧成家丁去香積廚燒壺熱水來,且喫乾糧着。盧成熱水燒到,取出炊餅肉羓子,大家分喫了些。燕青道:“這佛殿上不穩便。”喚養娘伏事安人們在東廳下權時安息,車伕、家丁等到西廊打盹,辛苦了一日,都睡去了。燕青、楊林在殿上閒話。

    雨過天晴,推出一輪明月,分外皎潔。看玩多時,困倦起來,也思量去睡會兒。忽聽得外面腳步響,恐怕歹人,閃到廊下,取器械防備。在窗欞內張看,見兩個軍官十來個大漢,都有腰刀弓箭,到佛殿上站住,又對着月色浩嘆道:“有何面目去見老種經略相公!燕青原說四衝之地,勸我移營,悔不聽他,爲賊徒所敗。一世英名都喪了!幸無家累,不如自盡以報朝廷。”那一個勸道:“從千軍萬馬中掙出性命來,豈可不明不白死在這裏!睏倦了,且將息一晚,明日再處。”燕青、楊林走出叫道:“老將軍,不可短見!燕青在此。”王進不勝驚喜道:“怎地又得相逢?足下真有先見之明。我正要移營,被那劉猊小賊子去高雞泊招降張信、畢豐賊首回來,有五千人馬,緊緊圍定。我同凌將軍拼命殺得出來,標兵盡皆覆沒,無路可歸了。”燕青:“康王已即位南京,號召四方英傑。宗澤留守東京,恢復兩河。我有舊弟兄屯聚飲馬川,且到哪裏消停幾日,整旅南還,去投宗留守,以佐中興,有何不可?”又對凌振說:“救了關勝,先和戴宗到山寨裏去了。”凌振道:“你乾的事出人意料之外,其實可敬!”楊林取剩下的炊餅肉羓點飢,直談到五更。叫起家丁、車伕,坐了內眷,讓馬與王進騎了,取路前往。

    行了半日,並無村店,盡皆飢餓。後面塵頭起處,一簇兵馬到來。卻是劉猊的遊兵,有三百多人馬,都是輕弓短箭,飛風趕來。燕青忙叫把車子推入樹林躲避。那先到的見了,叫道:“那知事的漢子,快把車上婦女獻來陪我們喫酒!”王進等大怒,各掣腰刀抵住。馬上爲頭的笑道:“你這十四五個人,怎經動手!”燕青早放一枝弩箭,射中面門,翻身落馬。楊林又砍着一個馬胯,也顛下來,被王進一刀斷爲兩段。那三百兵馬一齊裹攏來。正在危惡之際,忽有一隊人馬衝來,一個將官舞着雙鞭殺人,把那遊兵殺得落花流水,四散逃走了。燕青看時,卻是呼延灼、樊瑞、戴宗。燕青大喜,下馬相見,戴宗道:“李大哥唯恐路上難走,要我領三百兵來迎接,恰好在此相遇,幸喜不曾損傷。”呼延灼見了王進道:“王將軍,你怎地也在此?”王進道:“呼將軍,你同汪豹守楊劉村,怎放金兵渡河?各營俱敗,我領殘兵紮在野狐鋪,又被劉猊所破。昨夜在古寺中會着燕大哥,同行到此。”呼延灼道:“我被汪豹所陷,幾乎性命不保,有衆弟兄在飲馬川,只得暫住。”又與燕青、凌振各敘契闊之情。叫安了營,打中伙。那遊兵死三十多人,收得十來個馬匹,同坐了到山寨。李應等出來迎接,聚義廳一起見禮,送王進上坐,其餘次第坐下,各敘仰慕之意。燕青打發車伕回去。關恭人、二安人、小姐自到後寨,李應娘子陪接不在話下,李應做慶賀筵席,關勝感激燕青不盡。呼延灼道:“平日只曉得他巧慧,見機而作,不想有這副忠肝義膽,妙計入神。我等只曉上前廝殺,哪裏及得來!”衆頭領各各讚歎,一連暢飲了三日酒。卻說遊兵傷了三十餘人,去報劉猊,說被飲馬川賊人所殺,請兵去追不題。

    且說那日東京這姓柳的,同金營官喫酒,失了木夾,忙到酒樓上尋覓,哪裏得見。原來木夾照驗了就要繳進,當日失了,那官打了一百鞭,兩個承局都發充軍。酒店裏也費了好些銀子。齊王通事府查號,又多出兩號木夾來,方知關勝走了。又有人見他上飲馬川。劉豫大怒,正要發兵征剿,又報傷了遊兵,即刻遣劉猊到撻懶處請兵,備說飲馬川強人肆橫,不可不除。撻懶道:“聞知是梁山泊餘黨,多有智勇的人在裏面,我還要招他。”差勇將禿魯須皁雕旗一千去先撫後剿,劉猊領命而下。畢車道:“小將前日在龍角岡被他所破,哥子曇化又遭他害,火燒了萬慶寺,此仇釘入骨髓。願與張信爲先鋒,領本部五千兵去掃平山寨。”劉猊道:“你兩個先發,我同禿魯隨後。只是要相機而行,撻懶元帥還要招他。”畢豐領諾,即同張信浩浩蕩蕩殺到飲馬川,恨不得踏平山寨,泄恨報仇。

    且說衆頭領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上山來,說:“華豐與曇化報仇,同高雞泊張信領五千人馬到了,隨後劉猊領禿魯皁雕旗助戰。頭領可速準備。”李應與衆頭領商議何以禦敵,朱武道:“那高雞泊是隋唐時李密、程咬金屯聚的所在,聞得張信驍勇,又有金兵相助,不可輕敵。我這裏先到山邊立了寨柵,設四隊遊兵往來接應,王進、關勝、呼延灼爲正兵拒戰。朱仝、樊瑞、呼延鈺、徐晟爲遊兵接應,戴宗、燕青往來傳遞。”分派已定,剛立得營寨,張信、畢豐已到。

    兩陣對圓,三通鼓罷,張信、畢豐雙馬並出,手執兵器大叫:“賊寇快來納命!”李應、呼延灼、王進、關勝齊齊出馬。畢豐又罵道:“梁山泊狂魂!殺我親兄。今領大兵到此,快下馬來受縛!”李應喝道:“無知小寇!敢肆胡言!那禿驢姦淫萬狀,自合天誅!你是我手裏敗將,半夜跳牆逃得命罷了,又來尋死!”畢豐大怒,把大桿刀砍來,李應挺鐵鋼槍接住,鬥了二十合,不分勝敗,張信忍不住,拍馬待三尖兩刃刀助陣,關勝把青龍偃月刀接戰,四匹馬兒轉燈兒相殺。李應賣個破綻,拖搶便走,畢豐不捨,拍馬趕來。李應帶着槍,暗掣飛刀,中了畢豐左臂,負痛回馬;李應又追來。張信見畢豐敗陣,也要回馬。關勝架住,不能脫身。凌振在山頂見了,放起連聲號炮。呼延鈺、徐晟、來仝、樊瑞四路里殺來。張信、畢車首尾不能救應,急退兵時,自相踐踏,早傷了一千多兵,退到萬慶寺火場上,卻好劉猊、禿魯已到。畢豐說兵敗之事,劉猊道:“我曾吩咐不可造次,你恃勇輕進,挫了銳氣,且紮營在這裏。撻懶元帥有令,原教先撫後剿,差員稗將去喚來投降。”

    卻說衆頭領得勝回寨,商議道:“畢豐雖然敗去,劉猊必然就到,不可便上山去。”正說間,探事的報來說:“齊太子差官在此。”李應道:“此來爲何?”朱武道:“必然來作說客。且看來意,隨口依允,不可便發怒。”原來這種將是薊州營卒,搶病關索楊雄花紅緞匹,被拼命三郎石秀打倒的踢殺羊張保。金兵到薊州,這廝糾集亡命,乘機劫奪,投順劉豫,署爲裨將。當下劉猊教他來作說客,張保氣昂昂走進,李應與他相見,道:“足下此來有何見諭?”張保道:“奉齊太子令旨,請將軍去高擢爵位。”李應道:“我等是宋朝鉅子,借飲馬川暫歇,與齊國並無干涉,何故說授爵授位?”張保道:“大金應天順人,建立齊國,河北地方並屬所轄,這飲馬川亦在境內。將軍恁般英雄,宜及時建立功名,今上不着天,下不依地,恐非長策。”李應道:“且請足下暫留,與弟兄商議定了方好回覆。”便送上山着人看守。李應集衆頭領計議,王進、關勝、呼延灼、朱仝一齊說道:“我等援朝廷官職,不幸兵敗,得遇衆好漢在此,同心協力,先攻破大名府,剿滅劉豫,恢復河北。雖身青草野,亦所不辭!”朱武道:“各位將軍雖是忠心激發,但劉豫之勢方張,又有撻懶三萬大兵鎮守大名,豈可破得?先把劉猊、畢豐殺他片甲不留,守住山寨,侯宗留守消息,然後進兵。”燕青道:“攻固不可,守亦甚難。我等兵卒不過三千,終日征戰,必至疲敝,倘撻懶自領兵來,斷然支持不定,如今款住張保,劉猊定然發怒,自引兵來。請將軍如此如此,必獲全勝。然後收拾回南,去投宗留守,共佐中興,此爲上策。”衆頭領皆喜,依計而行。

    果然劉猊在萬慶寺守了三日,不見張保回報,焦躁道:“這夥賊寇恁般可惡。”喚華豐、張信爲先鋒,自與禿魯爲中軍,殺到飲馬川來。戰場淨蕩蕩地,並無一人。寨門緊關,隨你叫罵搦戰。不見出來。到第三日,天色未明,一聲炮響,擺成陣勢,衆好漢立馬陣前。劉猊出陣,頭帶紫金冠,高拴兩條雉尾,身穿黃金鎖子甲,騎匹五花駿馬,手執方天畫戟,高喝道:“你們這草寇真不達理!我奉元帥撻懶之命,好意差官喚汝等來降,以免一死,怎羈留來使,尚自的執迷!”又見關勝在對陣,大怒道:“你這匹夫!自誇有忠義之心,怎假傳木夾,又逃來做賊!”關勝道:“乳臭小兒,輒敢大言!你父子受朝廷厚恩,不思報效,反悖逆稱尊!我今拿你碎屍萬段,先正典刑。”舉青龍刀砍來,劉猊將畫戟相迎,不上三合,氣力不加,勒馬便回。張信、畢豐雙馬並出,李應、呼延灼一同接往。戰了三十多合。畢豐終是左臂未痊,被呼延灼打着肩窩,翻身落馬。張信撤了李應來救華豐,燕青在旗門影裏看得真切,一彎箭射中胸膛,也顛下馬來。關勝、朱仝兩把刀一同砍下,不防在刀口上一磕,火光迸出。張信、畢豐都逃回本陣。呼延鈺、徐晟大喊殺入。禿魯見不是頭,領了皁雕旗先走。衆好漢一齊趕殺,劉猊棄甲丟盔而走,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又折了二千多兵,退到萬慶寺喘息方定。劉猊道:“不滅這班草寇,誓不回去!差人去討救兵來。若容留在此,倒是心腹大患。”傳令將士謹守,防備劫寨不題。

    卻說衆好漢到黃昏時分,結束起來。李應叫帶過張保,叱道:“你這廝好大膽,敢來做說客。今晚借你這顆頭祭旗!”叫軍士梟了首級。喫過晚飯,一齊起馬到萬慶寺,已是三更天氣,萬籟無聲,月光慘淡。萬慶寺雖然燒了,四圍牆垣不倒,如城子一般,左邊靠一座山岡,右邊通着大路。劉猊也怕劫寨,前後俱排木柵拒馬,望到裏面,打十來個火堆,那皁雕旗張了皮帳在中間睡,其餘兵將盡不卸甲,蹲身打盹。更鼓分明,提鈴巡哨,卻也嚴緊。李應分撥呼延灼、王進截住後門,朱仝、徐晟、呼延鈺守在右邊,自同關勝、樊瑞抵住前面,只候公孫勝作法。聽得狂風忽起,飛砂走石,一聲號炮,那一帶松濤如千軍萬馬馳驟。劉猊、張信、畢豐慌忙驚醒,雖然準備,當不得這一日征戰,力償神疲,立得起身,見寺前後火把通紅。那禿魯與皁雕旗先自亂竄,要奪路而出。前後多是強弓硬弩,兵馬如林,都被射轉。正沒理會處,那寺基平地上天崩地裂,一片霹靂之聲從底下發起,火光萬道,飛到半天,打得人馬盡成齏粉。張信推倒右邊牆垣,蔽翼劉猊。呼延灼一鞭正中張信腦袋,跌下馬,踹成肉泥。畢豐和禿魯衝到前門,關勝一刀,禿魯閃遁,畢豐慌忙轉身,李應一槍挑於馬下,樊瑞加上一刀,襯了馬足。皁雕旗盡皆燒死,單走禿魯、劉猊兩個。焦頭爛額的兵不上四五十人,抱頭鼠竄而去。這計是燕青用的:拘留張保,激怒劉猊,來攻山寨。三日不出戰,使楊林、蔡慶、杜興、凌振去萬慶寺埋地雷,待他敗陣,不盡情追趕,重紮營寺基。公孫勝在山頂祭起風來,凌振引着藥線,天雷與地雷同發,四面有兵圍住,教他哪裏走!自然一堆兒死在裏面。有詩爲證:

    丞相南征漢鼎分,渡滬五月漲蠻雲。

    火攻一樣同奇妙,浪子能燒藤甲軍。

    李應等大獲全勝,回到寨中,燕青道:“雖然殺得劉猊隻輪不返,必然去請撻懶大兵到來。衆寡不敵,恐有失着。不若乘此大勝之後,拔寨南還,去投宗留守,共建功業,完我弟兄們一生心事。”衆頭領盡皆大喜,即撥呼延灼、楊林、樊瑞、呼延鈺、徐晟爲前隊;李應、公孫勝、朱武、柴進、燕青、杜興爲中軍,保護家眷輜重;關勝、王進、朱仝、蔡慶、凌振爲斷後;戴宗往來通信。共有三千多兵,五百匹馬,二百乘車子,裝載糧餉,放火燒了寨柵,即日起程。一路關津見兵威整肅,不敢阻擋。迤邐行到黃河渡口,見一個大營,刀槍密密。此是金宋交界之處,金朝設兵防守。河水滔滔,並無船隻可渡。李應等也紮下寨柵,算計渡河。正是:茫茫河水英雄淚,冉冉徵雲戰氣悲。不知怎地過河,且聽下回分解。

    登雲山、飲馬川兩處,譬諸江漢分流。此番大征戰,結飲馬川之局,以便併入登雲,如漢水入江,同歸於海,洵是巨觀。

    第二十七回 渡黃河叛臣因授首 進鴆酒狹路巧相逢

    卻說李應衆好漢棄了飲馬川,整旅南還,行到黃河渡口。此是南北交界之處,北岸邊金朝扎下一個營寨,有大將烏祿與前日放過金兵的叛臣汪豹鎮守。李應也安了營,商議道:“烏祿、汪豹領五千兵在此,又無船隻可渡,必須破了他,方好過去。”呼延灼、王進道:“那汪豹賊子輸誠賣國,使一二帝蒙塵,汴京失陷,是個罪魁。今日遇着,恨不生食其肉!我二人就去打寨。”李應道:“汪豹不打緊,有烏祿在彼,不可輕敵,須要小心。我自領兵接應。”呼延灼、王進領五百兵前進。

    卻說烏祿正在軍中商議道:“那飲馬川草寇棄了巢穴,逃回南去,我這裏不捉去大元帥處請功,等到幾時?”汪豹道:“歸師莫掩,窮寇勿追。他孤軍到這裏,利在速戰。我這裏深溝高壘,不與交鋒,必然糧盡力疲。速發文書去撻元帥處,再請兵來,首尾夾攻,自可一鼓而擒。”烏祿依言,傳令守在寨門,不許出戰。就差“夜不收”二名齎文書去請兵不題。

    王進、呼延灼前隊到了,見那寨門緊閉,排滿鹿角蒺藜,甚是堅固,攻打不開。李應引衆好漢一同到來,隨你百般搦戰,只不出來。無計可施,只得回營。燕青道:“他有五千兵不來出戰,不是怕我們,必然有計。待我師老糧盡,去請大兵來夾攻。我這孤軍沒有救應,如何是好?可差探事的四處巡緝,若有去請兵的拿來,自有計策。”李應就差蔡慶、杜興領嘍囉巡哨,不上半日,拿到烏祿的“夜不收”二名,搜出請兵文書。李應叫拿去砍了,呼延灼卻有些認得,叫轉來問是哪裏人。那“夜不收”大叫道:“將軍,小的就是將軍部下。前日汪豹獻了隘口,沒奈何歸順了。”呼延灼道:“那烏祿怎不出戰,緊守寨門?”那“夜不收”道:“烏祿就要出戰,是汪豹阻住,教請兵來夾攻。”燕青好言安慰道:“你兩個著肯歸順,不唯不殺,還有重賞。”“夜不收”跪着垂淚道:“小的是東京人,有父母妻子在家,被汪豹留住回去不得。將軍肯饒性命,赴湯蹈火亦所不辭!”燕青叫取酒食壓驚,留住營中。對李應道:“大名府往返也須五日,到第六日,我有一計可破烏祿。只是也要緊守,晚間防他來劫寨。”到第六日,燕青摸出木夾來道:“如今又要用這東西了。前日破了皁雕旗,剝得衣帽在此,喚楊林、樊瑞、杜興、蔡慶打扮做家丁,我原裝金營將官,教了‘夜不收’言語,我們先去。這裏選四員大將,領一千兵攻打,他自然出戰。我在裏面放起火來,方可破他。”

    燕青就同了“夜不收”到烏祿營中,先稟道:“撻元帥不肯發兵,原批帶回,差一位爺在這裏。”燕青上前,與烏祿行了禮,把木夾照驗。打話說道:“撻元帥說,這裏有五千兵馬,難道幾個草定剿不得,又要請兵?”烏祿道:“咱原要出戰,被汪豹阻擋。”燕青道:“元帥又說,汪豹是南朝人,不肯出戰,恐有二心。若再推阻,定以軍法從事,斬首號令。”汪豹在傍眼睜睜看他兩個說話,因懂不出語言,無可分辨。忽報到寨前有四員大將,耀武楊威在哪裏大罵。烏祿喚取披掛來,綽槍上馬,開營出戰。汪豹諫道:“大兵未到,不可出戰。”烏祿大怒,叱道:“無能小輩!聽了你,幾乎壞事。你若不肯出戰,先斬首級!”汪豹沒奈何,也只得持刀同出。

    兩陣對圓,呼延灼見了汪豹,怒從心起,舞雙鞭竟打過來。汪豹把刀接住,鬥了十來合。烏祿見汪豹力怯,自挺槍出馬。關勝敵住,也鬥上三十合。凌振放起號炮,燕青、樊瑞在寨裏放起火來,楊林、杜興拔刀亂殺。烏祿見寨中火起,撥轉馬頭回到寨邊。楊林、杜興、蔡慶、燕青、樊瑞一齊殺出,烏祿拍馬落荒逃去。汪豹心慌,也思量走脫,呼延灼趕上,一鞭落馬,小嘍囉綁縛了。那烏祿的兵死的死逃的逃,盡皆星散,無人攔阻。只是黃河濁浪滔天,無船可波。“夜不收”稟道:“漢裏暗藏三百隻大船,可以渡得。”李應大喜,遂拔寨到船邊,把家眷、輜重裝載在船,然後把兵馬一同渡過。

    頃刻到了南岸,黎陽城中也有來兵把守,卻是王進標下。接進城中,王進問得老種經略相公一月之前身故,不勝悽切。李應取二百銀子賞了兩個“夜不收”,教他回去。燕青道:“偶然拾得這木夾,幹了三件大功勞。”呼延灼道:“若無兄弟你這副大膽,會講各處鄉談,也做不來!”叫帶過汪豹,罵道:“你這逆賊!朝廷差我們十員將官來守黃河渡口,楊劉村是第一個緊要去處,你怎麼背國私降,引金兵過河,斷送了宋朝二百年社稷山河,使兩朝龍駕沒陷沙漠,害了數百萬生靈!你思量貪圖官爵,蔭於封妻,怎想也有今日!我爲朝廷正典,爲天下伸冤!”命立一旗稈,在百步之外,把汪豹吊上去,喚軍士亂箭射死。下面設酒慶賀。不消半刻,汪豹身上箭如犯毛,放下來把肉割碎餵狗。衆頭領盡皆歡暢。

    話說李應仍將兵馬拔爲三隊,往河南進發。李應道:“煩戴院長先去東京探個消息,好投宗留守。”戴宗領命去了。一路無話,行了幾日,到了中牟縣。人民逃散,只剩一個空城。李應道:“且屯在城裏,候戴院長回來,再定行止。”遂進城紮下。其時,兵戈之後,四野蕭條,荊榛滿地,行人稀少,豺虎成羣。等了兩三日,不見戴宗回來。燕青、楊林、呼延鈺、徐晟跟十數個兵,彈弓弩箭,去野外打鳥雀頑要。到日色平西,帶了些野味回來。見大路上兩乘車子坐着四個人,都是方巾便服,後面馬上騎着一個軍官,揹着敕命,有兩三擔行李,腳伕挑着逶迤行來。燕青見了尋思道:“那車子上坐的兩個人,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馬上軍官揹着敕命,想是流貶的官兒。”也不放在心上。不上半里之遙,又見十名軍漢,都帶腰刀弓箭,提着朴刀走來。爲頭的見了燕青,叫道:“小乙哥,你怎的在這裏?”燕青看時,卻是東京城內盧二員外的鄰舍,叫做葉茂,是開封府內的馬頭軍。燕青也叫道:“葉大哥到哪裏去?”葉茂道:“晦氣!要走八千多里路哩!”燕青道:“怎走這遠路?是何勾當?”葉茂道:“總爲這幾個害人精!你道前面車子上坐的四個是甚麼人?說出來神驚鬼怕!”燕青道:“又來取笑。那四個人,方纔我見滿臉的晦氣色,怎恁地了得?端的甚麼人?”葉茂道:“便是寫謹具帖子送宋朝天下與金國那班大臣。”燕青喫了一驚,問道:“敢是蔡京、高俅、童貫?這年紀少些的又是哪個?這幾個人汴京未破時早已流貶,爲甚今日還在這裏?”葉茂道:“那便是蔡京兒子學士蔡攸。你不曉得,汴京未破時,大學士陳東劾奏六賊誤國殃民,奉旨盡皆論貶,分兩起押解。一起是王黼、楊戩、梁師成,到雍丘驛被冤家刺殺了,已是清帳;那一起是這四個,畢竟蔡京陰猾,見金兵攻打汴京危急,賄買了押差官,寬縱了,隱匿鄉村,在哪裏觀望,又要投順金朝做官。兵戈擾亂,沒處查考。康王正位之後,李綱爲宰相,嚴查起來,儋州知會從不見到。有仇家首報,捱緝出來,把前香押差官問罪,又差我本官押解,點我們護送。因杞縣那一帶有土賊,不可走,在這裏繞轉來。”燕青道:“前面到何處安歇?”葉茂道:“打點到中牟縣城裏。聞有兵馬屯紮,且再行去看。”燕青道:“縣裏的兵馬是我的相好弟兄,宿歇不妨。久不會面,尋杯酒兒敘敘舊情。”兩個一頭說一頭走,到了城邊。葉茂趕到押差官馬前說道:“前邊並無宿店,中牟縣內雖有兵馬,卻有相識在內,可以安歇。”押差官便叫進去,尋一所空房住下。

    楊林、呼延鈺、徐晟雖見燕青與葉茂打話,卻不關心,不知說甚麼。燕青走來與衆人說道:“偶然遇着四位大貴人,須擺個盛筵席待他。”李應道:“又是什麼大貴人?”燕青笑道:“這四位貴人,平日有恩惠在我們面上。今狹路相逢,不可怠慢!”便將蔡京父子、高俅、童貫責貶儋州,從此經過的話說了:“我已請到城內了。”衆人一齊道:“真是難得相逢!每人賞他一刀便了,擺甚筵席!”燕青道:“若是一刀,有甚趣味?須要慢慢消遣他。如此如此才妙。”衆人依言。

    燕青遂同楊林、樊瑞、蔡慶、杜興到押差官寓所,見蔡京等四人立着閒談,燕青拱手道:“李將軍聞得蔡太師、學土、高太尉、童樞密在此,旅邸蕭條,特備小酌,遣某等來迎請。”蔡京等愕然道:“哪位李將軍,承這盛情?我等羈旅之人,不便過擾,辭了罷。”葉茂見燕青來請,便對押差官道:“這個便是鄰舍,李將軍想是他相識。”燕青道:“敝友極是世情的,就屈臺駕同往。”押差官道:“李將軍敢和太師有舊?是何官職?”燕青道:“正是。極蒙太師、樞密抬舉的,一去便知。”蔡京尋思道:“想是門生故吏。世態炎涼,還有這一存厚道的人。”押差官攛掇,遂一同起身。燕青使杜興先去通報。李應把隊伍擺列得十分嚴肅,都是弓上弦,刀出鞘,衙廳上燈燭輝煌,擺設盛席,衆好漢結束齊整,立在兩邊。見蔡京到了,動起軍中鼓樂來。李應降階相迎,遜至廳上,逐位分賓主。見了禮,即送蔡京等四人和押差官上坐。蔡攸因父親在上,謙避東邊第一位。衆好漢依次兩旁坐定。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蔡京、高俅舉目觀看,卻不認得,忍不住開言道:“某等放廢之人,何勞盛舉。只是素未識荊,好生不安。”李應笑道:“太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四海具瞻的。雖是向日屢沐恩波,但不得一覲龍光。高太尉、童樞密會過兩三次,難道便忘了?”又飲勾多時,李應道:“太祖皇帝一條杆棒打盡四百軍州,掙得萬里江山,傳之列聖。道君皇帝初登寶位,即拜太師爲首相,燮理陰陽,掌軍國重事,怎麼一旦汴京失守,二帝蒙塵,兩河盡皆陷沒,萬姓俱受災殃,是誰之過?”蔡京等聽了,心中不安,想道:“請我們喫酒,怎說出這大帽子話來?”面面相覷,無言可答,起身告別。李應道:“雖然簡褻,賤名還未通得,怎好就去!”喚取大杯斟上酒,親捧至蔡京面前,說道:“太師休得驚慌,某非別人,乃是梁山泊義士宋江部下撲天雕李應便是。承太師見愛,收捕濟州獄中,幸得救出,在飲馬川屯聚,殺敗金兵。今領士卒去投宗留守以佐中興,不意今日相逢,請奉一杯。”高俅、童貫、蔡攸俱各送上。蔡京等驚得魂飛魄散,推辭不飲,只要起身。李應笑道:“我等弟兄都要奉敬一杯,且請竟坐。”只見王進立起身來,把白鬚一張,喝道:“高俅!我非是梁山泊上人,是八十萬禁軍教領王進。你本無賴小人,學使槍棒本事低微,要與我先父較量,一棒打翻。不歸咎自己,反要挾仇報怨,害我性命。車投老種經略相公處,升授兵馬指揮使,今日特地與你剖明。”高俅頓口無言。又見小旋風柴進出位來道:“我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孫,住在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便是。先朝賜有丹書鐵券,安居樂業。你使族弟高濂做高唐知州,那殷天錫恃了姐夫的勢,把我叔父柴皇城嘔死,要佔花園。黑旋風李逵路見不平,把殷太歲打死,高濂將我監禁在獄,幸得宋公明救上山寨。受了招安,破方臘時曾建大功,我辭了官爵,歸隱滄州。你又使高源爲滄州太守,湊着奉旨蒐括金銀。高源公報私仇,要殺我全家。通倚了你的勢!如此橫行,怎生忍得?”高俅亦無言可對。裴宣執着雙股劍走到筵前道:“這是舊事,不必提起了!軍中無以爲樂,待我舞劍以助一醉。”出雙劍左盤右轉,如兩條電光繚繞映帶,寒光閃閃,冷冷颼颶,盡皆喝采。舞罷彈着劍作歌道:

    皇天降禍兮,地裂天崩。二帝遠巡兮,凜凜雪冰。奸臣播弄兮,四海離心。今夕殄滅兮,浩氣一伸!

    蔡京四人聽得面如土色,燕青道:“舞劍不如相撲。高太尉,可記得統兵到梁山泊戰敗之後,你被浪裏白條提上山來,宋公明設席相待,酒後我和你相撲?今日夜長無事,再和你交交手看。”樊瑞道:“童貫!你聽信趙良嗣、郭京說公孫勝會使妖法,差兵馬去二仙山捉拿,與公孫勝甚麼相干,通是我混世魔王樊瑞乾的!教你今夜認得,那右邊第二位,頭戴星冠身披鶴氅的,就是公孫先生。”押差官道:“列位也講得勾了,夜深酒多,即此告別。這四位是朝廷犯官,小可押解亦不可造次。”樊瑞圓睜怪眼,倒豎虎鬚道:“你這甚麼幹鳥,也來講話!我老爺們是天不怕地不伯的。這四個奸賊不要說把我一百單八個弟兄弄得五星四散,你只看那般綿繡江山都被他弄壞。遍天豺虎,滿地屍骸,二百年相傳的大宋瓦敗冰消,成甚麼世界!今日仇人相見,分外眼睜!難道不容我們說幾句話麼!你這幹鳥若再開口,先砍你這顆狗頭!”押差官嚇得渾身泠汗,哪裏敢再開口。李應叫把筵席撤開,打掃潔淨,擺設香案,焚起一爐香,率領衆人望南拜了太祖武皇帝在天之靈,望北拜了二帝,就像啓奏一般齊道:“臣李應等爲國除奸,上報聖祖列宗,下消天下臣民積憤!”都行五拜三叩首禮。禮畢,抬過一張桌子,喚請出牌位來供在上面,卻是宋公明、盧俊義、李逵、林沖、楊志五人的名號。點了香燭,衆好漢一同拜了四拜,說道:“宋公明哥哥,衆位英魂在上,今夜拿得蔡京、高俅、童貫、蔡攸四個奸賊在此,生前受他謀害,今日特爲伸冤,望乞照鑑!”

    蔡京、高俅、童貫、蔡攸盡皆跪下,哀求道:“某等自知其罪。但奉聖旨去到儋州,甘受國法,望衆好漢饒恕。”李應道:“我等一百八人,上應天星,同心協力,智勇俱備。受了招安,北伐大遼,南征方臘,爲朝廷建立功業。一大半弟兄爲着王事死於沙場,天子要加顯職,屢次被你們遏住。除了散職,又容不得,把藥酒鴆死宋江、盧俊義,使他們負屈含冤而死。又多方尋事,梁山泊餘黨盡要甘結收官,因此激出事來。若留得宋公明、盧俊義在此,目今金兵犯界,差我們會拒敵,豈至封疆失守,宗社丘墟?今日忠臣良將俱已銷亡,遂至半壁喪傾,萬民塗炭,是誰之咎?你今日討饒,當初你饒得我們過麼?還有一說,蔡京若不受賄賂,梁中書也不尋十萬貫金珠進獻生辰槓!豪傑們道是不義之財,取之無礙,故劫了上梁山。高俅不縱侄兒強姦良家婦女,林武師也不上梁山泊。不受了進潤,批壞花石綱,楊統制也不上梁山泊。童貫不納趙良嗣狂言去夾攻遼國,金人無釁可乘,哪見得國破家亡?今爾等不思主憂臣辱,主導臣死,二帝六宮俱陷沙漠,天日難睹,還想靦顏求活!只是石勒說得好:‘王衍清人,要不可加以鋒刃。’前日東京破了,有人在太廟裏看見太祖誓碑:‘大臣有罪,勿加刑戮。’載在第三條。我今凜遵祖訓,也不加兵刀,只嚐嚐鳩酒滋味罷。”喚手下斟上四大碗,蔡京、高俅、童貫、蔡攸滿眼流淚,顫篤篤的,再不肯接。李應把手一麾,只聽天崩地裂發了三聲大炮,四五千人齊聲吶喊,如震山搖嶽。兩個伏事一個,扯着耳朵把鴆滴灌下。不消半刻,那蔡京等四人七竅流血,死於地下。衆好漢拍手稱快,互相慶賀。李應叫把屍骸拖出城外,任從烏啄狼餐。有詩爲證:

    誤國元兇骨化塵,英雄積悶始能伸。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卻說那押差官見四人死了,驚呆半晌,說道:“列位將軍不差,只是教我怎生去覆命?”李應道:“不妨。說是梁山泊好漢有冤報冤,處置死了。”喚取二十兩銀子送與押差官道:“免得你萬里跋涉。”押差官謝了。燕青也取十兩銀子送與葉茂道:“虧你通信,消了一口惡氣。”葉茂道:“盧二員外房子被焚,可憐安人母子解到金營,不知下落。”燕青道:“我已贖回,現在這裏,有勞記念。”盧成出來道:“葉大叔,我同安人小姐想不能還家,煩你把賃下的一間房子退了。有幾件破傢伙,前日借了你三錢銀子沒有還,推折了罷。”葉茂道:“小事。”遂同押差官去了。

    倏忽之間,天色已明。卻好戴宗回來,說道:“宗留守招納豪傑,王善、李成都領部下歸順,將一片忠肝義膽,人人撫循,盡願效力,兵勢甚盛。一連三疏,請皇上還都,誰知被汪伯彥、黃潛善所遏,氣憤填胸,因得重疾。臨卒之時,不及家事,大呼‘過河’三聲,嘔血而死。將士盡皆流涕。朝廷差杜充來繼任,闇弱無能,不惜將士,盡皆解體,重複散去了。又聞兀朮四太子領十萬大兵要到建康,杜充畏懼,兵還未到,棄了河南,引兵退到淮西。百姓重番逃散,京城依舊一空了。”衆頭領聽了,愕然道:“宗留守既亡,我等何所歸着?況兀朮南下,這個空城怎生住得?進退兩難,如何是好?”戴宗道:“小弟在山東路上,遇着一個弟兄,說他哪裏甚好,不如暫去容身,再作道理。”有分教;梁山泊上起微波,忠義堂中瞻後勁。不知戴宗說到哪裏去,且聽下回分解。

    按正史,蔡京流貶儋州,年八十餘賜死。家屬四十三人,皆誅戮。今借供衆好漢唾罵,以快人心耳。可謂《後水滸傳》成,而亂臣賊子懼。

    第二十八回 橫衝營良馬識故主 靖忠廟養卒奉英靈”

    卻說李應兵馬屯紮中牟縣,戴宗回來說,宗留守身故,杜充棄了汴京,回到淮西,兀朮領兵將到建康,衆人一時進退兩難。戴宗道:“我會着穆春來打探東京消息,說阮小七、孫立等在登雲山聚義,兵精糧足,十分興旺,要我回去。我說衆弟兄俱在中牟縣,要等回覆宗留守消息,過幾日到來。那穆春先回去了。我想登雲山僻在海隅,兀朮的兵不在那邊經過,何不且會權時安頓。然後到建康,竟歸朝廷,亦無不可。”衆頭領依允。遂仍舊做三隊,陸續進發,望山東道上來,一路無話。將近東昌府,天色已晚,戴宗沿途偵探,飛也似走來,說道:“兀朮大兵將次已到,中軍、後隊作速回避,我去招前隊轉來!”又飛也似走了。李應急令兵馬從小路進去十里多路,臥虎崗下扎住。

    卻說呼延灼領前隊兵,湊着兀朮的前鋒已到,大路上無處隱避,被大隊人馬一衝,四分五路,各自奔走。幸得黑夜,容易躲過。到天明查點,不見了呼延鈺、徐晟二百多名兵。到日中,後隊俱到,呼延灼道:“昨夜不打仗,未必殺害,他兩個心機靈變,又有一身本事,決不妨事。”李應叫扎住尋覓,呼延灼道:“這四衝之地。怎生扎得?且上前去,他自會尋來。”遂拔營前去。

    話說呼延鈺、徐晟見兀朮兵來,跨馬先走。黑暗裏誰想混入金兵隊中,不能脫身。那前鋒將阿黑麻是兀朮標下第一員勇將,專要擄掠二十以下、十五以上的小廝,訓練精熟,號爲“橫衝營”。取他少年膽壯,扒城打仗不顧死活,橫衝直撞的意思。已有五百多人,自成一隊。見呼延鈺、徐晟狀貌奇偉,帶有兵器,問是哪裏人,甚麼姓名。呼延鈺答道:“我兄弟兩個,名喚張龍、張虎,是河北人。父親張得功,現在齊王殿下做正兵馬總營。”阿黑麻道:“可會武藝麼?”呼延鈺曰:“都曉得。”呼延鈺舞動雙鞭,徐晟將金槍輪使一回,阿黑麻大喜道:“我猜是將門之子,果然不差。”取兩扇木牌,烙了字:“你可帶着,署爲‘橫衝營小飛騎’,五百名衝鋒的孩子通服管轄。須要盡心出力,還有升賞。不可逃走,若拿轉來,立刻砍了!”呼延鈺道:“我的父親在齊國做官,是一家人,逃到哪裏去!”兩個領了木牌,到了本營,一般有人服役磕頭參謁。兩人暗地商量,且暫時哄他,乘空便走。他兩個乖覺,隨口和順,各營兵將盡喜歡他。又不時到阿黑麻面前出力獻勤,阿黑麻待以心腹,賞賜衣帽、飲食,不消兩日,習成一般的腔調了。

    呼延鈺對徐晟道:“既是做了小飛騎,該把本標的兵逐名點驗,冊籍註明,也好查覈。”徐晟笑道:“有理。做此官行此禮。”設了公座,擺列朱匣筆硯,一同坐下,逐名唱過。點到一名宋安平,神清骨秀,是個文弱書生。呼延鈺有些面善,問道:“你是哪裏人,可有父母,幾時歸營的?”宋安平垂着眼淚答道:“是鄆城縣管下,宋家村人,父親名喚宋清,同母親在堂。”呼延鈺道:“可曉武藝麼?”宋安平道:“可憐幼讀詩書,曾科舉到京,中第三甲進士,不曾補官。因汴京破了,還到家鄉,被大兵拿住,僮僕失散,將近十日了。”呼延鈺明曉得是宋公明侄兒,向徐晟丟個眼色,說道:“你既是讀書人,升做記室,同我一處安歇。”點完散去。呼延鈺道:“你可認得我兩個?”宋安平道:“像是會過,一時省不起。”呼延鈺道:“我便是雙鞭呼延灼之子,名喚呼延鈺。他是金槍手徐寧之子,名喚徐晟。從父親、李應、關勝、燕青等伯叔在飲馬川回南,遇着阿黑麻,大兵一衝,亂軍裹了來。原是世弟兄,覷個空我們逃去,不可泄漏。”宋安平大喜道:“小弟文弱無能,全仗兩兄挈帶。”自此來安平與呼延鈺、徐晟做一處,每事商量。

    一日,同到馬坊內閒要,見有上千馬匹,雲錦一般。有一匹白馬,龍睛鳳臆,身驅高大,昂然直立。又有一匹黑馬,四蹄卻是雪白的,骨相與凡馬不同。看官,你道這兩匹馬是何名色?那匹白的便是段景住西番得來“照夜玉獅子”,被曾頭市奪去與教師史文恭乘坐,後來盧俊義殺了史文恭。那“照夜玉獅子”家公明極愛、他自己騎着。那匹黑的,便是呼延灼徵梁山泊御賜的“踢雪烏騅馬”。那兩匹馬,真是千里龍駒。當年招安到京,童貫曉得這兩匹駿馬,使人盜了去。宋公明怕惹事,不敢聲張。不知怎麼又屬了金朝。原來好馬與人的壽數一般,精力強健,有幾十年本事。這兩匹馬正在壯盛之時,良馬比德君子,見了宋安平、呼延鈺似有故主之情,一時咆嘶不已,似有喜躍之狀。宋安平、呼延鈺哪裏曉得,看了一回,走了出來。時賢有詩嘆道:

    馬送伯樂盡嘶風,故主情深鳴亦同。

    不信試看飛赤兔,尚隨關聖五雲中。

    卻說兀朮兵馬已到山東地面,那營州府是宣撫使張所鎮守。那張宣撫忠勇兼備,兀朮忌他威名,不敢打濟州過,要抄路到淮西,傳令箭喚阿黑麻到大營議事去了。徐晟曰:“趁阿黑麻不在,便好走脫。若拔起營來,便難爲計了。”呼延鈺道:“身邊沒有盤纏,待我設法弄些去。”坐了公位,喚齊一營孩子說道:“方纔將軍教我帶了冊籍到四太子大營裏,凡年幼沒有膂力的便放回去,只是我要常例錢,方肯開出。”那些孩子巴不得要放,身邊所有盡拿出來,也有一兩的,也有五錢的,共有四五十兩銀子。徐晟拴在腰邊,到馬坊對管馬的說道:“將軍傳令箭來,教我帶本營冊籍到大營裏查點。這宋安平是掌冊籍的,也要同去,須選三匹馬騎去。”那管馬頭目見阿黑麻寵任這張龍、張虎,不敢阻當,說道:“小飛爺,你自去選。”呼延鈺、徐晟便帶出“照夜玉獅子”、“踢雪烏騅”,又揀一匹“五花驄”,搭上鞍轡,同跨上了,加了兩鞭,如風的去。

    頃刻四五十里,離營已遠。呼延鈺道:“幸喜已脫虎口,只從小路去。此去是宋朝地面,身上衣帽脫去了罷。”竟把帽子除下丟在路旁,光油油露個總角兒。徐晟道:“我們三隊兵馬前夜夫散,不知哪裏去了。沒處訪問,竟到登雲山罷。”宋安平道:“小弟承兩兄不忘世誼,得脫此難,沒世不忘。鄆城縣是濟州管下的,想離此不遠,且到合下消停兩日,再去未遲。”呼延鈺道:“這也使得。”又行了四五十里,見道旁有座酒店,挑出酒望子,徐晟:“走了這半日,肚裏飢了,且喫些東西再走。”跳下馬把馬拴在門前柳樹上,進店揀副座頭上下,叫打三角酒,有好嗄飯拿來。酒保捧出一盤胡羊肉,一隻肥雞,三十個肉包子,把酒斟上。又飢又渴,喫了一回,叫再打酒來。酒保道:“有一瓶香糯酒,只是渾些,不知用得麼?”呼延鈺道:“只要味釅,渾些不妨。”酒保燙出一鏇熱酒來。那酒不喫,萬事全體。呼延鈺三人哪裏曉得,才一到口,便頭重腳輕,昏暈了去。酒保喚夥家先來牽馬進去,喝采道:“這三匹好馬,就值二百多兩銀子了!”把三個身上搜尋,只徐晟腰邊有四五十兩銀子,便要扛進作坊裏去。裏邊走出一個人來,年紀不上三十,綽口髭髯,鮮眼睛瘦骨臉的,仔細一看,說道:“不要動手,像是好人家的。花也未開足,不可害他性命!”

    看官,你道這漢子是誰?更有一段話頭。這個人便是幫武大捉姦報信與武都頭殺死潘金蓮、西門慶的賣雪梨的鄆哥。雖是小經紀,倒有一片熱心,最是路見不平,慣要出頭。因兵馬擾亂,做不得生意,到這裏投奔一個人。那個人姓江,名忠,原是梁山泊管糧料的小頭目,爲人誠實。宋江在日,託爲心腹,招安時節,有了年紀,歸農在家。後來道君皇帝曉得宋江、盧後義屈死,又夢遊梁山泊,因敕有司建廟在梁山泊春秋祭掃。那江忠亦因兵亂安身不得,就住在祠內,不忘宋公明昔日之恩,添香供水,如香火秀才一般。招集幾個閒漢做些小勾當,鄆哥也入了夥。依朱貴故事,在李家道口開座酒店,打聽客商來往。進店喫酒的,有些油水,把蒙汗藥弄翻了取他財帛。當下鄆哥把解藥救醒,呼延鈺先起來道:“有這樣好酒,就睡了去!”徐晟、宋安平也醒了,擦着眼道:“喫不多就醉倒了!”鄆哥在旁只是暗笑。呼延鈺道:“兄弟會了鈔,我們好趕路。”徐晟去腰邊摸銀子,卻沒有了;呼延鈺看柳樹上系的三匹馬,也不見了。徐晟大怒,劈胸揪住酒保喝道:“你這廝好大膽,怎偷我們銀子!把馬牽過,快拿出來,不要惹老爺性發!”輕輕一推,酒保跌去二三丈路。鄆哥陪話道:“郎君息怒,銀子與馬通在這裏,自然送還。郎君上姓?要到哪裏去?”宋安平接口道:“我們是本縣宋家村上,要回家去。”鄆哥道:“宋家村有個鐵扇子宋四員外,可是盛族麼?”宋安平道:“便是家父。”鄆哥道:“既如此,請進後面去。”

    三個走到水亭上,推窗一看,只見煙波萬頃,山光滴翠,徐晟曰:“這好像蓼兒窪,我們幼時頑耍過的。”鄆哥道:“有眼不識泰山,夥家甚是得罪!”搬上齊整酒餚,鄆哥斟了敬上。呼延鈺道:“你是何人?說明了好喫!”鄆哥道:“小人一片好心,請坐了。這便是梁山泊徽宗皇帝敕建靖忠廟,裝塑各位義士尊容在內,一向無人看守。近來有個江忠,原是宋將軍舊日小頭目,因兵亂鄉間不安穩,到廟內侍奉香火,朝夕禮拜,酬報舊恩。有幾個人生理失業,也存身在哪裏。小人便是鄆城縣裏賣雪梨的鄆哥。適間夥家不省得,其實酒裏有些不那個。小人見三位郎君相貌非凡,把解藥救醒。銀子在這裏,一毫也不敢動,馬在後槽喂料。只不敢拜問郎君高姓。”呼延鈺道:“你既是好人,說也不防。我是呼將軍之子呼延鈺,這個兄弟是徐將軍之子徐晟。”遂把東昌被捕,金營遇着宋安平,偷營出來的話講了。鄆哥道:“果是英雄將士,待報知江忠,迎接上山去瞻禮各位尊容,卻不是好!”三個聽了,就起身要去。鄆哥道:“且寬飲幾杯。有個道理,待我射枝響箭去,那邊自搖船過來相接。”徐晟道:“我記得山前有條大路,騎了馬去好不爽快,誰耐煩坐在船裏!”鄆哥留不住,牽出馬來跨上,揚鞭而去。鄆哥也便跟來,先報與江忠知道。下來迎接到堂上,江忠納頭便拜,呼延鈺三個回禮不迭。看那江忠時,六旬以上,精神強旺,稱謝道:“世態炎涼,轉眼負恩,哪裏有你老人家恁般忠厚!”江忠道:“小人年老無能,蒙各位將軍向日抬舉,在此朝夕頂禮,唯願早登仙班。三位郎君這般偉俊,可見英雄有種。老眼暈花,也覺霎時亮了。”點起香燭,伐鼓嗚鍾,呼延鈺三個恭身展拜。拜畢,看見殿宇嵯峨,金身煥彩。上面塑晁天王、宋公明,左邊三十六位天罡,右邊七十二位地煞,狀貌儼然,威儀凜烈。怎見得:

    紺殿凌雲,珠簾映日。金爐內香靄氤氳,玉盞中甘泉澄澈。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合英靈之美。義膽包天,忠心貫日。不貪財,不好色,盡是熙皞之民;同任俠,同使酒,皆吐浩然之氣。有時撼嶽搖山,不過替天行道。面雖異,精神常在;心則同,生死不移。八百里煙波,流不盡英雄血淚;百八人氣誼,挽回住淑世頹風。江湖上名姓遠聞,如雷灌耳;伏魔殿星辰出世,似水朝宗。綠林煞出一片忠誠,磷閣標來許多功業。殃者重歸金闕,生的再擾紅塵、鬚眉張動,猶然氣吐虹霓;鐵馬驚嘶,尚欲踏平山嶽。正是:不因妙手開生面,哪識當年聚衆英。

    那呼延鈺三人逐位瞻仰,宋安平、徐晟不覺潸然淚下。呼延鈺道:“果然裝塑得好,昔日英雄尚在!我們到此一番,也是難得。”取五兩銀子叫鄆哥置備福物,明日祭奠,盡一點孝思。說完了又到山前山後各處遊玩,呼延鈺道:“弟兄,你還記得那年夏天,叫小嘍囉撐一隻小船同花叔叔的兒子去採荷花,你翻下水裏去麼?”徐晟道:“那時喫了幾口水,又是幾年了。”江忠擺設夜飯喫了,在耳房中安歇。次日,鄆哥買到豬羊祭物,整理了,三個祭奠已畢,呼延鈺道:“我三人原是世誼兄弟,今日就在神前結爲生死之交何如?”宋安平大喜,問起年紀,宋安平居長,呼延鈺第二,徐晟第三。焚起一爐好香,歃血爲盟。先向神前展拜,三個又同四拜,自此遂爲異性骨肉。鄆哥將祭物剖開,叫江忠一同散福,開懷暢飲。江忠說:“當初不曾建廟,我未來之先,聞得阮頭領在此祭奠,張通判來巡山,惹出事來。”

    正說未完,忽見店內夥家飛也趕來,報道:“禍事到了!山下有一夥人,爲頭的卻是鄆城縣昔年做都頭的趙能兒子,綽號百足蟲,是個無賴。乘金兵擾亂,他糾集一班不成材的,假扮金兵,沿村擄掠,姦淫婦女、無所不爲。他說父親叔子俱被梁山泊上殺了,要來報仇。把神像拆毀,佔住廟宇改做山寨。已從大路上來了!”呼延鈺道:“宋哥哥,你住在這裏,我同徐兄弟去砍了那廝的頭就來!”扎縛起衣服,把腰刀拔出鞘,同徐晟大踏步迎到大路上去。江忠攔住道:“郎君不可造次!且看勢頭,恐衆寡不敵。”徐晟道:“我弟兄兩個在飲馬川和金兵打過大仗來,希罕這幾個毛賊!”江忠、鄆哥也拿把竹葉槍跟來。卻好在山前撞着那百足蟲,不知哪裏來的一匹黃馬騎着,手內提把長柄斧子,喫得醉了,踉踉蹌蹌的顛來,後面有一百多人隨着。呼延鈺、徐晟搶到馬前,百足蟲見了道:“你兩個小官要跟我做門子麼?”呼延鈺也不回答,把刀攔腰一截,早倒撞馬下。徐晟梟了首級,排頭兒砍去,又殺了四五個。那些人飛也似逃命去了。剩下五六個婦女,一堆兒跌倒。呼延鈺道:“不要慌!你們想是搶來的,各自回去。”有一個婆子倒在地上,如轆軸一般,再爬不起。鄆哥見了道:“王乾孃,那百足蟲要搶你做押寨夫人!”伸手拽了起來,見是鄆哥,說道:“小猢猻,你來傷犯老孃!”內中有一個女子,雲髻蓬鬆,玉容憔悴,低低道:“奴是御營指揮使呂元吉之女。京城破時,父親陣亡,同母親南還,被金兵把母親殺死,僮僕搶散。幸遇這媽媽搭救,同到他家,不想又遭這強人搶到這裏。”呼延鈺道:“原來是呂小姐,尊公與我爹爹同僚,天幸遇着,且同這媽媽到裏邊去。”打發這些婦女還家,叫鄆哥拖過屍首,同進祠裏來。

    原來這媽媽是賣茶的王婆,與閻婆惜做媒,和張文遠合口,最是性直。兵亂開不得茶坊,躲在鄉間,見呂小姐宦門行徑,收留在家,待他親人來尋。不料被這百足蟲搶來,他放心不下,一同隨來。鄆哥道:“王乾孃,你一世做媒,今日有一頭好親事在這裏,我也與你做媒。那江頭目少個老伴,撮合了罷。”王婆道:“我七十三歲了,要嫁老公,還要後生些,哪裏要這老滯貨。”江忠道:“我一世不娶老婆,也不要你這老咬蟲!”取笑了一回。呼延鈺叫王婆隨呂小姐到西耳房,拿夜飯去喫。可憐呂小姐繡鞋走綻,羅襪沾泥,傷痛父母,只是淚下。王婆勸用了些夜飯,草草安寢。呼延鈺三人又同江忠、鄆哥喫酒,江忠道:“不料兩郎君如此便捷勇猛!”稱讚不已,直至夜分方散。

    次早起來,徐晟道:“東昌失散,又經多時了,恐爹爹擔憂。今日送大哥到宋家村,然後到登雲山。只是呂小姐怎處?”呼延鈺道:“救人須救徹,這山野去處怎生住得?況呂小姐容貌非凡,恐別生事端。且送到宋家村安頓,待他親戚領回纔是。”王婆道:“老身情願伏事呂小姐去。”徐晟道:“恁地便好。”對江忠道:“你年紀高大,相煩侍奉香火。可散了這夥人,也不要開酒店,安分爲上。叫鄆哥隨我們去取五百兩銀子與你養老。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只留一二人相伴彀了。”江忠稱謝。當下分些盤纏,叫這夥人散去。牽出馬匹,呼延鈺道:“那匹五花驄看來馴良。”讓與呂小姐、王婆疊騎了,鄆哥籠着慢慢的走。那宋安平騎了那百足蟲遺下那匹黃馬,呼、徐兩人亦上馬,別了江忠,一同取路到宋家村。鄆哥引路,不消問得。

    梁山泊到宋家村不過百里之程,下午好到,三個在馬上閒談。宋安平道:“天下大亂,不知道怎的。我僥倖成了進士,也不思量做官,只守着村莊養贍父母,娛情書史,再圖歡聚。”呼延鈺道:“如今且隨大隊,暫且安身。若做得來,幹些功業。時不可爲,也就罷了,哪裏去播標賣首!今晚到了貴莊,安宿一夜,就要啓行,恐怕他們尋覓。”來安平道:“不敢多留,兩三日兒也不妨。”一路敘話,不覺到了。宋安平一望,只叫得苦。正是:雞犬無聲人跡斷,桑麻砍盡火場餘。正不知爲甚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是書亦有四公子傳。如此篇專寫呼、徐兩郎,分外精采。中間串出小宋,遙映花公子。妙在同上梁山,重敘通家世誼,豈盜泉惡木皆有根源耶?讀者勿因雕龍繡虎之文,誤作芝醴觀也。百足蟲必騎黃馬上山,作者正爲明日呂小姐下山計耳。看宋安平換坐五花驄,便知四人走路,有婦人焉,三馬必難換坐,不如借重百足蟲,先騎黃馬,也是作者苦心處。

    第二十九回 還道村法斬郭道士 紫髯伯術護美髯公

    話說呼延鈺、徐晟送宋安平還家,就寄頓呂小姐,興糾糾並馬同行。宋安平心內想道:“幸遇得這兩個弟兄,脫了患難。對父親說話,款留他兩日,聊盡寸心。”不料到村中,忽然莊院變成白地,父母不知下落,不勝悽苦。遍處訪問,並無人煙。呼延鈺道:“自然遇着兵火,家眷隱避在哪裏,不必驚惶。天色已晚,暫到前村安歇了,再去尋訪。”

    出了宋家村,走不上三里,見一座神祠,扁額上寫道“玄女行宮”。宋安平認得還道村,這九天玄女廟是伯父宋公明夢授天書處,後來衣錦還鄉,重塑金身,蓋造得十分壯麗。募幾員道士住持,置買田產,作香火衣糧。宋安平先下馬,走進宮裏,道士施禮迎接。呼延鈺、徐晟也下馬進去,叫王婆扶下呂小姐,尋一間閒房安下。宋安平便問:“我村中爲甚燒燬?宅眷避在何處?”道士道:“三日之前,鄆城知縣同團練官領二三百士兵,圍住貴村,燒掠一空,把四員外和安人俱捉了去。聞說與團練有甚仇隙,監在牢裏了。”宋安平聽知,大哭起來。呼延鈺道:“哥哥且慢悲傷,明早到縣間,打聽的確,再作商量。”道士安排素酒相待,各人有事在心,都睡不着,就在殿上琉璃燈下敘談到五鼓。呼延鈺道:“鄆哥,你是本處人,路徑熟,煩你到縣間打探個實信。”取十兩銀子與他,要做些使用。鄆哥急急去了。宋安平只是哭,呼延鈺、徐晟勸慰,喫些早飯。

    等到日色平西,鄆哥回來道:“那團練叫做曾世雄,是曾頭市曾朝泰之孫,曾塗之子。當年老將軍攻破曾頭市,把他全家盡殺了。那曾世雄亂軍中逃出,長成起來,投了金兵,謀做鄆城縣團練。這新任知縣姓郭,聞說東京道士出身,極是狡猾。商通了,領士兵來燒搶。拿着四員外、安人,曾世雄便要殺害。知縣要詐三千銀子,監在牢裏。小人到城門邊,着實盤詰,虧有人認得,才放進去。到監口裏用些銀子,方得見四員外。將郎君近事備細說了,四員外叫作?來救。小人將銀子與節級使用,並不喫虧。”呼延鈺道:“除非到登雲山領大隊人馬來打破城池,方可救得。我同徐兄弟便去。呂小姐路途不便,哥哥你同鄆哥在此。若上登雲山,有十來日往返,不可心焦。再要鄆哥進去回覆一聲,教他耐心。”吩咐王婆好生陪侍呂小姐,取五兩銀子與道士做盤纏。來安平哭道:“煩兄弟作速便來,不可耽誤。”呼延鈺道:“不須多囑。”兩個飛身上馬,望登州大路進發。走不上二十里,只見戴宗坐在郵亭上。呼延鈺、徐晟跳下馬相見,戴宗道:“你兩個在哪裏多時?叫我尋得好苦!又因朱仝去領家眷,也不見到;楊林同來尋訪,他行得慢,坐在這裏等他。”呼延鈺將東昌爲金兵所擄,發在橫衝營做小飛騎,救了宋安平逃出,李家道口被酒保藥翻,鄆哥救醒,上梁山泊祭奠,百足蟲來報仇燒燬,奪轉呂小姐,送來安平回家,曾世雄燒熱,拿未清監禁,郭知縣要三千銀子的話說了。戴宗道:“當夜失散,你父親說不妨得,就拔營到濟州。哪裏是宣撫使張所鎮守,兀朮忌他威名,不敢取城,從淮南而去。衆頭領會投張宣撫,極蒙優禮,屯在城下二十多天。正要奏聞加封官職,誰道康王聽信黃潛善、汪伯彥力主議和,斥罷李綱,張宣撫安置道州,那濟州被牛都監獻與金朝,使阿黑麻守住。衆頭領無計奈何,只得原要到登雲山,離此不上一程。二位何不且到大營,與衆頭領商量來救宋清。只是朱仝去領家眷,十餘日不到,未知何故。”正說間,楊林到了。

    一同到營中,拜見各位,說知前事。呼延灼大喜,衆頭領無不嘖嘖稱羨。李應道:“宋清有難,不可不救。量此荒城,何須大隊?就撥前營兵,關勝、燕青、樊瑞、楊林、戴宗領會。我等竟在登雲山相會。”呼延灼道:“我的賤眷託聞煥章帶到汝寧,便同兩個孩兒到汝寧就回。”呼延鈺道:“孩兒與宋安平定盟,許他就去。若到汝寧,便是失信了。爹爹自到登雲山,我同兄弟去救宋清,就去投母親如何?”呼延灼喜道:“我兒與朋交誼,正該如此!”遂同衆頭領到山寨不題。

    卻說關勝領兵到東溪村,只差得二十里便到鄆城縣。燕青道:“且屯住在這裏。那鄆城兵微將寡,必然無備,到夜間,一鼓可下。”就扎住在晁蓋的莊基上,埋鍋造飯。三更時分,到城下。那時離亂之際,城外居民逃亡走散,並無一家。燕青叫嘍囉拆人家的破屋樑柱,紮成四五條梯子,兵丁便魚貫而上。楊林、樊瑞也爬上去,到城頭上,並無人防守。走下來,城門邊雖有幾個土兵,都在睡夢裏。楊林、樊瑞砍了兩個,斬開城門。關勝等一湧而入,竟到縣衙。楊林、呼延鈺、徐晟去牢裏去救宋清,樊瑞、燕青便入內行。那知縣果是郭京,爲演六甲神兵陷了東京,即去投順金朝,隨兀朮大兵南下。牛都監把濟州府歸降,那些屬縣都設官理事,郭京授鄆城知縣。到任不上半個月,便想詐害百姓。當下睡在牀上,忽見火把通紅,一夥人打進。忙爬起身來,正穿衣服,被樊瑞趕到,將火一照,叫道:“正是這賊道!”喝:“把麻索綁了,待我慢慢地問他!”押出縣衙,嘍囉把銀子細軟一併拿出,還未有家眷,兩個小後生伴當,都殺了。楊林、呼延鈺、徐晟打開獄門,先將節級、牢子殺盡,把罪人放出,單不見宋清夫婦。到縣行對關勝道:“牢裏並沒有宋清!”燕青道:“只問這縣官便知。”關勝喝問:“宋清在哪裏?”郭京道:“宋清與曾世雄有仇,監在牢裏。昨日濟州阿黑麻行文來,說橫衝營內冊籍上有一名來安平,是鄆城縣人,父名宋清。前日同張龍、張虎走了,着落鄆城縣要這宋安平。我審問宋清,那來安平果是他兒子,差曾世雄解到濟州去了。”燕青道:“既然帶到濟州,且到還道村與宋安平說知再處。”遂押了郭京,起馬到還道村。

    卻說宋安平眼巴巴在哪裏懸望,聽得馬嘶人語,慌忙趕出來。見呼延鈺飛馬先到,心中大喜,叫道:“兄弟你來得這樣快!”呼延鈺下馬說道:“有幾位伯叔在此。”關勝叫兵馬紮在村外,同燕青等進玄女宮。宋安平上前,逐位施禮致謝。關勝道:“鄆城縣攻破,知縣已拿在此。只是令尊、令堂,曾世雄昨日解到濟州去了。說你在金營同甚麼張龍、張虎逃走了,那冊籍上注你是鄆城縣人,父名宋清,故此解到濟州究問。那張龍、張虎是哪裏人?”徐晟笑道:“這兩個人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只我與呼大哥便是。”宋安平初時見是兵馬到了,甚是歡喜。見說又解往濟州,滿眼流淚,半個字也說不出。燕青道:“且慢煩惱,沒有做不來的事!先煩戴院長、楊林、鄆哥去濟州探聽一番,那濟州是個府城,不比得草縣,況有阿黑麻大兵鎮守,攻打不得,只好尋一條計策救出來。”戴宗、楊林、鄆哥便起身先去。

    楊林到路上道:“我還問朱仝消息,不知他家在哪裏。”鄆哥道:“敢就是前日縣間做都頭的麼?”楊林道:“正是他。”鄆哥道:“這樣是順路,在村口經過,叫做錦香村,進去不上半里路。”戴宗道:“且慢些作神行法,且去錦香村問聲看。”走不上五里,有座涼亭。鄆哥道:“這裏進去便是。”三個人走入村裏,見個牧童坐牛背上,在哪裏放草。鄆哥問道:“朱都頭住在哪裏?”牧童用手指道:“轉過彎,那大竹林裏便是。他不在家,做官兩三年,纔回得,又不知到哪裏去了。”三個走到竹林邊,見兩扇籬門緊緊關着。把門敲了兩下,有個養娘開門出來,問是做甚麼的。三個竟進草堂,說道:“我們來尋朱爺,是相好弟兄。”朱恭人聽得,走到照壁後,使養娘問道:“不知哪一位?”楊林道:“是戴宗、楊林。”朱恭人便出來相見。戴宗道:“衆弟兄要上登雲山,朱大哥回來接嫂嫂,好幾天不見到,故此來問。”朱恭人道:“有勞二位叔叔遠來。我家相公到得家裏,有雷叔叔的母親一向同住在我家,他有個侄兒住在濟州,偏要接了去,聞得不甚好看待他。相公念昔日情分,特到濟州去看他了。幾時不見回來,甚是耽心。這裏只有個養娘小廝,又不好去尋。叔叔遠來,請坐便飯。”戴宗道:“我們正要到濟州,就到哪裏去尋。只不知那侄兒姓甚麼?住在哪裏?”朱恭人道:“我只曉得叫做錢歪嘴,不知他的名字,說住在府前永豐巷內。”小廝搬出酒飯,朱恭人道:“二位若見了我家相公,叫他作速回來。”戴宗道:“這個自然。”朱恭人進去。三個喫了,謝聲竟去不題。

    原來朱仝到濟州又有個緣故。那朱仝是最有義氣,與雷橫同做都頭,因雷橫心地偏狹,家道貧寒,長是情亮他。雷橫打死白秀英時,朱仝解到齊州放了他,叫同母親連夜上梁山泊,自去頂罪,此是第一節好處。如今世上人隨你至親骨肉,若爲了此事,都冷眼相看,不來下石,就算做好的。後來從徵方臘陣亡了,凡軍中給賞的金帛都與雷橫母親自收。無人膳養,接在家裏與娘子同居,如婆媳一般,甚是和順。後升授保定府都統制,程途遙遠,不帶家眷,自去到任。

    那雷橫母親有個侄兒錢歪嘴,是沒良心的。曉得姑娘手裏有些東西,要騙他家去。初時,那婆婆也不肯,當不過錢歪嘴花言巧語,百般孝順。朱恭人見他自己侄兒,又不好十分固留得。婆婆到了他家裏,原來那錢歪嘴天都不怕的,只怕渾家巫氏,一見了骨頭多酥軟動彈不得。那巫氏是個潑悍浪婦,挾制老公,又好做一斑半點的事,錢歪嘴管他不得。夫婦商量定了,接那雷婆婆到家,初時還好,手內東西哄完了,就換轉麪皮,捉雞罵狗,要雷婆婆做用,不是燒飯,就叫抱孩子,凌辱得他施展不得。沒奈何,只得忍氣吞聲。有相識來,又嗔他礙眼,終日聒噪,不在話下。朱仝回家,問起雷婆婆,恭人說:“侄兒接去,聞得凌屏難過。”朱仝心中不忍,說道:“我在保定府被金兵追殺,幸得呼延灼救解。山東、河南都屬了金朝,這裏容身不得,衆弟兄一齊上登雲山。你收拾了,我到濟州接了雷婆婆來一同去。我與雷橫相交半世,他的母親就是我母親一般,錢歪嘴不是好人,在他家沒有結果。我便去來。”遂到濟州,錢歪嘴迎着,歡天喜地道:“恭喜統制回來了!還不曾奉賀,反蒙光顧。”朱仝道:“雷婆婆在此,特來探望。”雷婆婆見朱仝回家,不勝歡喜,出來相見。因錢歪嘴在旁,不好說什麼。朱仝道:“這裏恐不穩便,不然原到我家。”錢歪嘴道:“我的姑娘,怎好累着統制。”喚渾家整理酒餚相待:“我去再買件果品就來。”出了門想道:“兀朮四太子有告示,凡有南朝官員隱藏不出,有人首告,官給賞銀一千貫。眼見得這個朱仝,是保定府都統制,去首了他,領這一千貫賞錢,盡勾發跡哩!”忙到阿黑麻處呈報:“有保定府都統制,原來梁山泊受招安的,現在小的家裏,恐怕連累,特來呈首。”阿黑麻差一隊兵,帶錢歪嘴做眼去拿。

    卻說朱仝與雷婆婆敘話,一隊兵擁進來,將鐵索鎖了朱仝就走。朱仝不知來歷,掙扎不得。帶進濟州府堂,阿黑麻喝問:“你是保定府的官,怎隱藏在家?”朱仝道:“卑職委是保定府都統制,剛是昨日到家。”阿黑麻道:“既是昨日到家,且放在馬坊裏,取了誥敕來,自有定奪。”衆人擁到馬坊。見一個人在哪裏調藥,卻是紫髯伯皇甫端,見了朱仝,喫驚道:“兄長爲何到此?”朱仝道:“不知爲甚。我昨日回家,因雷橫的母親在他侄兒錢歪嘴家裏,故來探望。被錢歪嘴出首,阿黑麻髮禁在這裏,不知作何發放。”皇甫端道:“不妨。兀朮四太子出曉諭:凡有宋朝官員,要繳誥敕,量才擢用。若藏匿不出,按以軍法。有人首告者,官給賞一千貫。是這個緣故。小弟因汴京破了,被金兵拿住,曉得我會醫馬,留住不放,在兀朮大營裏。因這裏有幾匹馬淌了鼻,請來到這裏的。還有一段事故:宋公明那匹照夜玉獅子與呼延灼御賜的踢雪烏騅,前日徵遼時,不是都被人偷了去獻與童貫,不知怎地歸了金朝。有宋清的兒子宋安平,擄到營裏,與甚麼張龍、張虎並一匹五花驄部騎了逃走去。如今捉住宋清夫婦,要宋安平、張龍、張虎和這三匹馬。昨日發下來,也拴在裏面,且進去會他一會。”朱仝同皇甫端走進,就在馬坊邊一間小屋,是皇甫端安歇的所在。只見宋清夫婦攢了眉頭坐着,朱仝相見了,各訴愁苦。宋清道:“虧得遇着皇甫先生,得這所在安身。外面鏖糟得緊。”朱仝見無人在旁,細說前日上飲馬川,會着衆人,要至登雲山,因念雷婆婆來接,一片好心遭在網內。皇甫端道:“他們只要銀子!我這裏有條好門路。這阿黑麻太太卻是斡離不之女,極有權勢,阿黑麻甚是懼內,無言不聽。那管馬的頭目是跟着太太陪嫁來的,太太面前說得話。拼用些銀子.二位都沒事了。”朱仝道:“我在任上,金兵殺來,只走一個光身子,家裏並無積蓄。除非和衆弟兄借湊,哪有人通信?”皇甫端道:“待我與頭目說,有人來尋,不要攔阻,自然可通。日逐飲膳,我自供給,且請寬心。”朱仝、宋清耐着心兒住下不題。

    且說戴宗三人到濟州,先到錢歪嘴家裏訪問朱仝。叫一聲,布簾後走出個婆婆來,問道:“尋哪個的?”楊林道:“朱統制在這裏錢家,要會句話。”婆婆道:“被金營捉去了。”戴宗問:“爲甚麼事?”婆婆回頭望着裏面,兩淚交流,說不出話兒。只見布簾內,一個婦人露着半身,滿面搽了膩粉,嚷道:“我家沒甚朱統制!這老厭物有許多兜搭,回他去便了!”戴宗見不是頭,和楊林、鄆哥轉身走出,說道:“那婆婆淚下,這婦人聲口不好,不知又爲甚的?”三個各處走一遭,沒有音耗。正打點到酒館內喫酒,只見皇甫端在前走,一個小廝背了藥籠。戴宗叫道:“皇甫先生!”皇甫端見了戴宗、楊林道:“兩位來得正好!”拉了戴宗的手,走進馬坊。“教你和兩個人相見。”走入小屋裏,朱仝、宋清都在,相見了,戴宗道:“衆兄弟放心不下,叫我來打聽。”朱仝見鄆哥問道:“你爲何也在此?”鄆哥道:“宋家郎君要我來。”輕輕對宋清道:“前晚攻破鄆城縣,卻不見四員外,聞道解上濟州,卻在這裏。”朱仝便把記念雷橫母親,接他同去,被錢歪嘴出首,因在這裏的話說了。楊林道:“那年老的婆婆便是雷橫母親了,怪道流淚不止。那喬樣的婦人是個雌聲浪氣的。”朱仝道:“這便是錢歪嘴的妻子。因這潑婦凌辱雷婆婆,我故不忍,走去探望,誰知惹出這禍來!”皇甫端道:“我與管馬的頭目講過,去太太處通了關節。朱大哥須用二千兩銀子,宋員外要一千五百兩銀子,償了馬價,便可釋放。只憂沒人通信,今院長、楊哥來到,便可湊措起來。”楊林道:“若要銀子,就不打緊。”皇甫端道:“阿黑麻,兀朮差去打戰船,明日就起身了,作速爲妙。”戴宗道:“往返也須五日。”皇甫端道:“等我再去講,限定日子。”去了好一會,回來說道:“已講定了限八日爲期。銀子官太太白收,人發牛都監釋放。還要謝頭目一百兩,並些零星使用。先着曾世雄押四安人回去,也是明日起身。安人在這裏不便,這是我的見識。”朱仝、宋清稱謝道:“患難中,多虧弟兄們救解!”戴宗道:“既如此,我同鄆哥先去,楊哥你在此再看下落。”朱仝道:“恁地便好。院長鬚先到我家回覆拙荊一聲。”戴宗道:“曉得。我們來時先見過尊嫂的。”與鄆哥出了城,作起神行法。

    不消半日,到朱仝家,回覆了朱恭人。隨到還道村,關勝、燕青問是如何。戴宗將朱仝爲探雷橫母親,被他侄兒錢歪嘴首報,禁在馬坊,遇着皇甫端,因見宋清同在哪裏。通了太太的關節,要三千五百兩銀子,限八日釋放,留楊林在哪裏再看下落。明日阿黑麻啓行,看造戰船,曾世雄先押宋安人來取銀子,細細說了。關勝道:“郭京街內取來的,不上二千兩,還少一半,須院長到登雲山拿來,纔可足數。不知八日可往還麼?”燕青笑道:“若阿黑麻不在濟州,曾世雄先押宋安人來,銀子一毫也不須用得。我自有一條妙計,朱仝、宋清即日可到,又能報仇。”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不知燕青說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美髯公終始爲友,錢歪嘴不顧親誼,勘破世情,又順便帶出皇甫端,筆墨神化。

    第三十回 陰陽設計鐵扇離殃 南北兩寨金鰲聚義

    卻說戴宗來說,朱仝、宋清共要三千五百兩銀子都可釋放,曾世雄先押宋安人來取銀子,阿黑麻已差打戰船去了。燕青道:“果然如此,不必銀子!曾世雄到來,只須如此如此,朱仝、宋清自得回來!”叫關勝把村外兵馬,四圍埋伏開了。

    下午時分,果然曾世雄領五十名兵,盡是金營衣甲,押了宋安人,竟進玄女宮來,關勝等衆人都避過了,只留宋安平在內。曾世雄見了,問道:“你是宋安平麼?阿元帥要在你身上尋張龍、張虎並三匹千里馬。”宋安平道:“張龍、張虎、馬、錢都在,少刻就到。待我見了母親,就兌銀子。”曾世雄叫押進宋安人來,宋安平見了,母子抱頭大哭。曾世雄催促銀子,宋安平收淚,喚拿出銀子來。樊瑞、燕青、呼延鈺、徐晟四個將銀捧出,放在桌子上。曾世雄看了道:“還不夠。”宋安平道:“這是二千兩,還少一千五百兩。”指呼延鈺、徐晟道:“這兩個便是張龍、張虎,要他補足。”呼延鈺道:“銀子停一會就有,央個人來此,擔待一擔待。喚請郭知縣出來!”兩個人同郭京走出,曾世雄道:“怎麼相公先在此間?”郭京回答不得。宮外一聲炮響,關勝領兵圍住。呼延鈺、徐晟把曾世雄拿住,叫兵丁將麻索綁了,樊瑞、燕青把郭京也捆了。燕青道:“那隨曾世雄來的兵丁,不干他們事,盡驅到東廊下,把門鎖住。”關勝喚刀斧手押過曾世雄來,喝道:“你這惡種,怎麼又在此害人!”曾世雄道:“只求饒命,放我去,送朱仝、宋清到來。”關勝道:“他自會來,不勞你送!”樊瑞道:“郭京!你在虎峪寨將妖法騙趙良嗣,妒賢嫉能,要與我賭賽,法力不濟,自己輸了,又求童貫差兵到二仙山捉公孫勝!他自修真養性,有甚麼相干!我是混世魔王樊瑞,不是公孫勝,你今日牢認着!這還是私怨。你沒有大法力,怎去哄欽宗皇帝,演六甲神兵,陷了汴京,害二帝蒙塵,萬民塗炭!這是公仇。又去投順金朝,公然做了鄆城知縣,捉宋清監禁,要三千銀子!到任未久,便詐害百姓。桌上的銀子就是你的贓物!今日我親自伏事你!”帶出廟門,徐晟、呼延鈺也拖曾世雄出來,一同梟了首級。燕青道:“二兇已除,戴院長先去通知宋清、朱仝,打點走路。關大哥可領五百兵在濟州城外埋伏,恐有追兵,便行拒敵。”戴宗先去,關勝也領兵去了。燕青到東廊對那些金兵說道:“你們脫下衣帽借我一用,明日放回。”叫給酒食與他喫,衆兵只得脫下,就選五十名嘍囉穿戴了,樊瑞扮做曾世雄,叫鄆哥同徐兵守東廊,不可放走一人。就同呼延鈺、徐晟取路到濟州。

    直到掌燈時候,城門將閉之時,走到門邊,對管門的道:“曾因練奉元帥之令,到還道村取銀子回來。”管城門的見是本營的官,坦然放進,竟到馬坊。朱仝、宋清已得戴宗報知,專心等候。皇甫端還不知就裏,見燕青衆人走到,正要開言,樊瑞一把扯了便走,朱仝、宋清一鬨而出。管馬的頭目來攔阻時,徐晟一拳揮去,打落兩個門牙,滿口鮮血倒在一邊。衆人出了大街,朱仝道:“你們先走,我去領了雷婆婆來。那錢歪嘴不殺他,如何消得這口氣!”送進永豐巷,楊林跟來。行到門首,錢歪嘴正和巫氏在裏面喫夜酒,錢歪嘴道:“朱仝已吊在馬坊裏了。今日去請賞錢,湊着阿元帥去打戰船,十來日方回,這幾日正等錢用哩!”巫氏道:“若請了賞錢,我要做兩套衣服,到大悲寺裏還血盆經的心願。那雷婆子哪裏有閒飯養他,攆他出去,由他街坊討乞罷!”朱仝聽了大怒,一腳把門踢開:“我來送賞錢與你哩!”錢歪嘴見是朱仝,喫了一驚要走,被一刀砍着,連頭也歪在肩上了。巫氏急走到布簾邊,楊林扳轉來,揪住鬏髻,把頭砍下。雷婆婆還在鍋邊燙酒,朱仝拖了便走。到城門邊,衆人已砍翻看門的,把城門開了,一擁而出。

    離城不上五里,後面喊聲大震,牛都監大喝道:“這夥草賊,敢偷出禁城,快下馬受縛!”樊瑞道:“你敢把頭顱來送做程儀麼?”牛都監將刀砍來,樊瑞把劍相迎,呼延鈺、徐晟又來助戰。牛都監招架不住,撥馬便轉,不防關勝伏兵齊起,將青龍偃月刀一劈,牛都監分作兩段,衆兵逃命散了。關勝、樊瑞合兵一處,連夜趕路。

    天明到了錦香村,朱仝邀衆人進去,燕青道:“朱大哥快些收拾,我等到還道村就來。”朱仝同雷婆婆進去。衆人到還道村,宋安平見了父親,不勝歡喜,父子齊來拜謝衆人。關勝叫戴宗先到登雲山報信,要發枝兵接應,恐路上阻截,戴宗應諾去了。燕青將東廊鎖的兵放回。皇甫端道:“我尚不知各位的計策,還只道真個拿銀子來!我也要脫身,誰耐煩與這幹人混帳!”見了呼延鈺、徐晟的馬,看了一看,道:“這二匹馬,便是宋公明照夜玉獅子與呼延灼的御賜踢雪烏騅馬。不要說衆弟兄原歸一處,這兩匹馬也歸舊主了。”當下一同啓行,兩乘車子載了呂小姐、宋安人、王婆。宋安平又取三十兩銀子謝了道土。到錦香村,朱仝早尋車子載了恭人和雷婆婆在哪裏等候。鄆哥道:“小人到鄆城、濟州兩次,安身不得,願隨呼小將軍去。”燕青道:“這個人倒也乖巧用得,便帶了去。”呼延鈺道:“前日酒店裏麻翻我們,身邊這一包銀子不消還了,鄆哥可拿去零碎使得。只是許了江忠五百兩,無人送去,失信於他。”燕青道:“不難。現有郭京的贓銀在此,叫兩名精細小頭目拿五百兩送他便了。”鄆哥又分付小頭目對江忠的說話,去了。

    一行人望着登州大道上來,夜住曉行。到登州不遠,戴宗走來說道:“呼延灼、阮小七領兵來接了。”都不勝歡喜。呼延灼對兒子道:“原來聞先生因王善作亂,不到汝寧,你母親妹子俱在登雲山久了。”呼延鈺大喜。不多時到了寨邊,欒廷玉、孫立接進聚義廳上,同一拜見。宋安人、朱恭人、呂小姐,顧大嫂引進,和李應娘子、各家宅眷相見,不在話下。

    衆人各訴契闊之情,王進、聞煥章是客,和公孫勝上坐;東邊是飲馬川頭領,西邊是登雲山頭領,各依序次坐定。殺牛宰馬,大排筵宴慶賀。除了王進、聞煥章、扈成、欒廷玉四個新入夥的,其餘關勝、呼延灼、公孫勝、李應、柴進、朱仝、戴宗、阮小七、燕青、朱武、黃信、孫立、樊瑞、裴宣、安道全、蕭讓、金大堅、皇甫端、孫新、顧大嫂、蔣敬、穆春、楊林、鄒潤、蔡慶、凌振、宋清、杜興這二十八個,原是梁山泊天罡地煞。宋安平、呼延鈺、徐晟爲子侄之輩。共三十五籌豪傑,南北兩寨的大集會,一連開宴三日。李應道:“宋公明受招安之後,徵方臘回來,衆弟兄升任的升任,歸農的歸農,各自分散了。誰料生出許多事端,又聚會在一處,也是天數使然。”關勝道:“我忠直抗諫,觸了劉豫,已作法場之鬼。若無小乙哥施這妙計,焉能今日復同歡笑!”呼延灼道:“小弟被汪豹賣放隘口,獨力難支,還幸有這兩個小兒幫助。”宋清道:“金營裏若無兩位賢郎,我小兒文弱,竟填溝壑了!”朱仝道:“小弟虧得呼大哥相救,不死金兵之手。爲雷橫母親,又遭橫禍。大費衆位許多心機,方得保全。”柴進道:“小可兩番受了姓高的虧,那吉孚、唐個兒倒有一片熱心。不然,衆位雖到,只好收殮我的屍骸了。”公孫勝道:“貧道已離塵凡,不起別想,誰想因樊家賢弟之事,偏要認錯了,逼出來隨着各位走,可見清福難受的。”欒廷玉道:“在下當初祝家莊做教帥,與梁山泊做對頭。誰道衆位恁地義氣,如今吳越一家了!”安道全道:“好笑我與杜興寄信,兩番惹出事來,實是有累了聞參謀。”楊林道:“小乙哥朝見道君皇帝,贖回盧二安人,三番用那木夾,智破濟州城,真是心靈計巧,又有膽氣,便吳學究也讓一籌。”阮小七道:“若無我小七殺張幹辦,怎生會聚衆弟兄?每位要喫三大碗!”衆皆大笑。各訴心事畢,歡呼大暢。

    先是欒廷玉差小頭目到登州買珍奇之物,來請衆客,回來說道:“阿黑麻看打戰船,要泛洋轉到淮揚,直進錢塘江,水陸夾攻臨安。聞知濟州殺了牛都監,鄆城殺了曾世雄、郭京,連夜回去,要領二萬大兵來掃平這登雲山,不日就到了。”阮小七道:“怕他鳥!待他來,殺他罄盡,奪轉東京,大家輪坐!”裴宣道:“使不得。金朝勢大,兩河、山東盡屬管轄,兵多將廣,我們這裏地窄兵稀,哪裏支持得定?”孫立道:“我等寧可斬頭瀝血,死在一處,再不散去,遭他毒手!”朱武道:“康王新立,盡有中興之望。原用汪伯彥、黃潛善一班奸佞之臣,宗留守氣憤而亡,李綱、張所貶責不用,眼見得容不得正人君子,朝廷無路可歸了!這登雲山無險阻可恃,又逼近登州,金兵不時往來,做老營不得,須算個長便之策方好。”安道全道:“我倒想有一個好去處,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地勢峻險,又有天生的城垣,極大的濠溝。隨你百萬人馬,也安插得去。”衆人急問是那個所在,這般妙處?安道全道:“便是我奉聖旨差往高麗醫好國王回來,遇着颶風翻了海船,幸得李俊救起,留在金鰲島住了二十多天。這島方圓五百多里,石城堅固,五穀豐熟,人民富庶。李俊只有樂和、童威、童猛三人扶助,便成了這個基業,稱爲徵東元帥。又有花榮的兒子花逢春,暹羅國招爲駙馬,親戚往來,錢糧兵馬支調得動。我等若去,豈不成一個大業?強如在中國東奔西走,受盡醃髒的氣!”扈成也接口道:“我前飄洋到日本、高麗、占城、琉球,哪一國不走過?只有這暹羅國,果然富麗!風土食物與中華無異。那金鰲島是暹羅附庸,共有二十四島,這金鰲最盛。其實好不過!”衆人聽了,如夢方醒,盡皆喜躍。楊林道:“好是好了,只是隔着大洋,必須大船方可過去,一時恐打造不及。”燕青道:“不見方纔小頭目說,阿黑麻監打戰船,定先有幾十號在彼,我們去借了他的,極是快便。但不知城中虛實何如?”孫立道:“登州虛實,我與欒寨主同做過統制的,只有老弱千餘。那新調來的毛乾,懦弱無能,見我們的影兒也是怕的,不足爲慮。”燕青道:“再煩戴院長到登州探聽的確,方可行事。”

    戴宗去了兩日方回,說道:“果然兀朮差阿黑麻到登州,用劉夢龍的兄弟劉夢蛟,打五百號大海鰍船。已造一百號在海岸邊,一應帆牆舵旋俱備,篙工舵師俱點齊在船上。昨日阿黑麻聞濟州有變,回去請兵了,城中毫無準備。”李應、欒廷玉遂傳號令:“軍士有不願去者,斎助盤纏,打發下山;願去者,聽點。”有三千多人俱願跟隨。拔關勝、楊林、朱仝、裴宣、呼延灼、孫新、王進、蔡慶圍守四門,凌振在城外放炮,戴宗、燕青、呼延鈺、徐晟往來策應,阮小七、蔣敬、穆春、樊瑞去搶船,李應、欒廷玉斷後,其餘並家眷輜重糧餉俱在中軍。三更結束,四更造飯,五更啓行。

    不消半日,到了登州。太守與毛乾急閉城門,點兵上垛把守。關勝等把四門困住,凌振施放號炮,轟天震地。太守與毛乾慌做一團,哪裏敢開門迎敵。阮小七等搶到海岸邊,大呼道:“船上人不許一個動腳,如伏倒者免死!”那舵工、水手一齊跪着。阮小七等跳上船,把家眷輜重下船,派將士、馬匹、糧草在各船上,招轉圍城兵馬,安頓好了。李應、欒延玉截住岸口,喝水手扯滿風帆,起了碇,然後下船。又放了三個大炮,大吹大擂,發了三聲喊,竟開了洋。那太守嚇得目瞪口呆,去了半日,方敢開門。劉夢蛟失去一百號海鰍船,叫苦不迭,只得靜聽處分。

    卻說一百號海鰍船裝載三千多兵、五百匹馬、許多糧餉輜重、各家宅眷、三十五員好漢,還是寬綽的。出了大洋,四望茫茫,水天一色。正遇日暖風和,波光如練。各船上好漢飲酒取樂。扈成認得海道,叫向東南而去。水手定了指南針,晝夜兼行。五六日光景,忽然轉了風,黑夜之中,星月無光。大洋裏下不得啶,只好隨風使去。

    到得天明,掌針的水手叫道:“不好了!這裏是日本國薩摩州,那岸上的倭丁,專要劫掠客商,快些收舵!”誰知落在套裏,一時掉不出。那薩摩州倭丁,見有大船落套,忙放三五百小船,盡執長刀撓鉤,來劫貨物。扈成叫各船上頭領,都拿器械立在船頭,提防廝殺。那倭丁的小船,團團裹攏來,東張西望,思量上船。衆頭領盡把長槍抵開。當不得船多,七手八腳,不顧性命的鑽來。近船的砍翻幾個,只是不肯退。燕青叫凌振放炮,凌振架起大炮,點上藥線,震天的響了一聲。那炮藥多力猛,若沿一里半里,無不立爲齏粉,只因近了反打不着,都望遠處衝去,倭丁全然不怕。衆頭領無可奈何,只好敵住。相持了半日,燕青道:“大炮打不着,做起噴筒來。”將竹篙截斷,裝上火藥鐵砂,只有三尺多長,圓木塞了筒口。不一時做了一二百個,叫衆兵一齊點火,直噴過去。濺着皮肉皆爛,倒打傷了好些,方纔害怕,都退到套口,一字兒守住。倭了倒也狡猾,將生牛皮蒙着,噴筒就打不進,只是不放出套。李應道:“陸地可以施展,這水面上不可用力。這些倭丁又不顧性命,怎麼處?”喚水手:“問他可有通事?叫一個來!”水手叫着。倭丁放一個小船攏來,一人搖手道:“不可放火藥!”說道:“小的是通事。這薩摩州上都是窮倭,不過要討些賞賜。”李應道:“我們是徵東大元帥,要到金鰲的。要求賞賜,不過一二船到來,怎用這許多?”通事道:“倭丁貪婪無厭,只要東西,不要性命。不怕殺,只怕打。若見客商貨物,竟搶了去。爺們有準備,便是討賞。”李應道:“還是要銀子,要布帛,不知有多少人?要多少賞賜?”通事道:“銀子這裏賤,專要綢緞布帛,約有一千多人。隨爺賞些罷了,哪裏敢計多寡。”李應道:“你是哪裏人,與他做通事?”答道:“小的漳州人,泛洋到這裏,翻了船,回去不得,沒奈何混帳。”李應叫取五百匹綢緞五百匹棉布,分給倭丁。又是四匹綢緞,四匹棉布,賞了通事。小船投過去,通事叩謝道:“此去轉西北,兩日路程,便是金鰲島了。”通事搬到綢布散與倭丁,稍有不均,便廝殺起來。放開套口,大船得出,向西北而去。

    公孫勝道:“世人貪名圖利,至死不休。那倭丁不過爲一匹布帛,就把性命相博。所以貧道把世情看得淡了。不要說倭丁,就是弟兄們爲爭一口閒氣,直到這個所在,着甚來由?”聞煥章道:“總是勞苦世界,再沒得你安逸。便是天也無一刻之停,人只要臨機着數,不落圈套便了。”燕青道:“那蔡京、高俅這班奸臣,用盡機謀把宋朝的天下弄壞了,只道是萬年富貴,誰知落在我們手裏,中牟縣這般施行,悔之晚矣!”阮小七道:“你們還斯文做法,若遇了我,把他碎屍萬段,哪有這閒功夫!”安道全道:“若是一刀,倒便宜了他!是這樣做作,方纔有趣。這個算計必是小乙哥定下的。”燕青微笑了一笑。因衆頭領派在各船上,日長無事,閒談消遣。

    行了兩日,水手指着一座山道:“那隱隱青翠,便是暹羅國界了。”無兩三個時辰已到山下,水手仔細一看,道:“這是清水澳,可以泊船。轉向南去,便是鬥風,到金鰲島還有三百里。明早若轉了風,方好去得。這裏不比大洋,多有山腳沙礁,要看水路,昏黑了不便行。”排榜泊了,衆頭領在各船上十餘日,波濤洶湧,顛播不定,未免眼花頭暈。說只有三百里,盡皆歡喜,聚到一個船上,一同喫酒。那清水澳便是李俊初來停泊的所在,奪了金鰲島,就命瘦臉熊領三百兵駐守。李應道:“這般蒼茫大海,沒有得鮮魚得喫,這澳上像有人家,去買些來做醒酒湯便好。”喚水手攏岸,水手道:“有沙洲礙住,大船攏不得岸。還差二里路,若有小船,可以渡去。”阮小七道:“待我脫了衣服泅水過去,尋幾尾鯉魚來。”李應道:“不可。又不知哪澳上民情土俗,萬一惹出事來,豈可因這口腹去擾百姓?明日到了金鰲島,自然有得喫。你不知宋公明在潯陽樓飲酒,要鮮魚做湯,黑旋風強出頭去取,被張順泅得臭死麼?”衆人皆笑起來。

    卻說狄成見有百來個大海鰍船泊在洲上,都插旌旗,正不知哪裏來的,沒做理會處。有分教:風雲齊奮會英豪,鐵馬文徵成霸業。不知狄成怎地相拒,且聽下回分解。

    此篇是一部書大轉落處。有關鎖、有提挈,文章之樞紐。昔賢曾有詩云“神京如海獨無醫”,蓋寓意也。安道全一言,便送無數豪傑入海,可見太醫手段。造福不能,作禍極易。

    第三十一回 馬國主遊春逢羽客 共丞相訪道遇番僧

    卻說李應、欒廷玉的兵馬戰船到了清水澳,就該狄成接住,送到金鰲島與李俊相會了。還有一個緣故,因筆墨不閒,只好把中原多事,衆好漢無地容身,棄了登雲山,奪海鰍船開洋,盼得到清水澳,已經無數曲折。那暹羅國內變故,只好丟在一邊。如今要接上了。

    那暹羅國王馬賽真,秉性仁柔,守成之主,國內並無忠臣良將,招了花逢春爲駙馬,少年英勇。又得李俊在金鰲島,犄角聲援,故此外邦不敢侵犯,二十四島盡來朝貢。連年五穀豐登,人民樂業,百物皆賤,盜賊不生,可以夜戶不閉。正當清明節近,花香柳媚。傾城百姓都到郊外踏青,就行掃墓,挈榼攜壺,男女共坐,盡醉而歸,算是一年樂事。這個風俗天下皆然,雖是海外之邦,那喜怒哀樂,人情是一樣的,不過言語不同,衣服有異。

    一日,國主在宮中與國母、玉芝公主、花駙馬宴飲,見天氣熙和,百花開放,國主道:“寡人蒙祖宗世澤,得爲暹羅國之主。雖是海邦,卻也富貴非常。前日唯慮外邦窺伺,國內少忠良之臣,邊上無智勇之將,二十四島叛伏不常,甚是憂心。天幸得招駙馬,成就了玉芝孩兒百年大事。駙馬又且英才練達,孝敬備至,甚愜我心。大將軍虎踞在金鰲島,將勇兵強。不唯二十四島盡皆懾伏,就是占城、日本諸國,畏威懷德,不敢侵凌。真是天佑本邦,可以高枕無憂!寡人見傾城士女都去踏青掃墓,以展孝思,兼尋樂事。祖陵頻年遣官致祭,今要自去設奠,兼到丹霞山遊玩,卿意如何?”花逢春道:“展孝,國之大典。孔子說‘吾不與祭,如不祭’,若龍駕自去,足見恪誠。古有巡幸之禮,丹霞山近在郊甸,亦無不可。”國主大喜,即傳令旨:“欽天監擇日,禮部備祭儀。卿可同國母、公主也去賞玩一遭。”花逢春領旨。欽天監奏準三月初三爲上已,臨流袚楔,又是黃道吉日,正宜出巡。

    到是日,禮部準備祭儀祝文,羽林軍整理半朝鑾駕,兵馬司潔淨街道,各色齊備。國主、國母、公主、世子俱乘玉輦,花駙馬騎紫騮馬,丞相共濤與文武各官侍駕。先是兵馬司警蹕所過地方,辰時啓行。是日天氣新晴,薰風和暢,旌旗夾道,花柳紛披。國主在玉輦上見一座江山如錦繡團簇,萬民樂業,百物蕃庶,心中歡悅。道:“虧祖功宗德,掙下基業,使寡人安享,真是難得!只是世子尚幼,恐千秋之後,不能無慮。幸有花駙馬勳戚貴臣可以輔佐。”一路想來。侍臣奏道:“已到萬壽山。”國主看道:“幾年不來,林木一發暢茂,洵是興隆之地,自然百世永固!”那座萬壽山果然靈秀。怎見得:

    山巒環繞,水勢迤逶。地脈千里結來,砂氣萬重環結。龍飛鳳舞,一齊朝拱營前;象伏師蹲,幾處分排墓側。喬木參天,上罩祥雲瑞靄;瑞芝滿地,下滋白石清泉。美玉砌成甬道,良金築就靈臺。馴獸伏藏,珍禽翔舞。真是:萬年佳域,蔭出帝子王孫;千古名區,永鎮雄封海甸。

    國主、國母、公主、世子、駙馬先進了享殿,候禮部人役擺設齊整,然後贊拜行禮。初奠、亞奠、三奠已畢,禮官讀了祝文,焚化幣帛,忽結起一團火飛上九霄,不端不正,落下來卻在國王肩上,內監慌忙拂下,那袞龍袍上已有一個大窟籠。國主大慍,就脫下了。再到享殿設宴,將胙肉分給從官、衛士、內監、宮娥,無不沾飽。傳旨啓駕,到丹霞山。

    那丹霞山爲暹羅國的鎮山,方圓百里,天生奇秀,幽泉古洞,深邃莫測。有幾座琳宮梵宇,多有高人隱逸。三春時候,遊玩的不絕。當日聖駕親到,那遊山仕女紛紛散去。傳令旨:“與民同樂,不必迴避。”從官衛士俱遠遠擺開,國主、國母、公主、世子、駙馬都是步行,內監將日月掌扇遮了日色,宮娥簇擁着,各處玩賞。有一道瀑布泉,如白虹一般,從高峯上衝下石潭,噴起雪浪,如珍珠亂灑。流出石潭,甃成長渠,環迴旋轉,作流觴曲水。國主教張了錦幄,鋪翠裀繡褥,席地坐下。取一捧雪的玉杯,插了羽翎,斟滿了酒,從上流放下流,到哪位面前,宮娥就取來跪着奉上。喫了一回,玉芝公主命宮娥採各色花片,也從上流撒下,如錦浪飄漾。那珍禽幽鳥,在山岩中、綠樹上和鳴睆睆。國主大悅,捲起龍袖,向清泉盥手漱齒,應了上已拔禊故事。

    又到玲瓏古洞邊閒步,那綠茸茸芳草上,只見鋪個棕團。一個道士頭戴薄冠,衣穿鶴氅,相貌清臞,精神炯照,雙膝跌坐。見國主、國母到來,動也不動。內監喝道:“聖駕已到,還不站起!”道士慢慢起身,打個問訊:“貧道稽首了。”國主道:“從哪處來?是甚姓名?”道士道:“普天遊行,隨地跌坐,說不得從何處來。胞胎渾沌,四大皆空,沒甚姓名。”國主道:“出家有何好處?”道士道:“出家也無甚麼好處。只是在家受不得那愛慾牽纏,生老病死,世態炎涼,人情險惡,更有飢寒切迫,富貴腥羶,官刑殺戮,戶役差徭,因此出了家。”國主道:“既出了家,可真有長生不老的真訣麼?點石爲金的妙法麼?”道士道:“有生必有死,三教聖人,俱所不免。有少必有老,草木尚且凋枯,要甚長生不老!石自爲石,金自爲金,要點他何用!”國主道:“從古及今,都說有神仙,可以神遊八極,白日飛昇。據你說來,盡是虛妄的了?”道士道:“虛妄不虛妄,若識得機關,彭殤一理,金土同價,一點靈光自是炯然不滅。若不曉得關竅,如蜣螂轉丸,如飛蛾赴火,無非苦趣,黃面瞿曇、青牛老子與那傴僂曲躬、終日奔走的孔聖人,都不是到家漢。我看你享受王位,錦衣玉食,自謂快樂無比,豈知擾擾茫茫,活地獄一般。早些隨我出家罷!”國主道:“寡人承祖宗之基業,世子尚幼,不能蒞事。與你築一道院,供養在這裏,待十年之後傳位世子,方可隨你出家。”道士道:“可託孤與花駙馬,此人忠貞可輔。哪裏等得十年?只怕日下就有大禍!況我朝遊北海,暮宿蒼梧,哪裏肯住在這裏?你不信,我取應驗與你看。”袖中取出一石鏡,方圓三寸,漆黑無光。在掌上磨了一磨,放出光來,抬了與國主看。只見裏面山河廣闊,宮殿巍峨,一個人沖天巾,袞龍袍,臥在地下。國主見了,不勝駭異。他人看時,原是一塊黑石,並不見一些光景。共濤大怒,啓奏道:“此是妖妄之徒。國主是一國之尊,怎麼被他欺誑?可令衛士拿下該管衙門問罪!”道士笑道:“我有何罪?只怕你要問罪哩!”國主道:“他是方外之士,不聽便罷,何必問罪。”道士起身說道:“我有四句偈語,國主可牢記着:

    “洚水爲災,長年不永。他日重來,唯有荒冢。”

    說罷,把拂子一拂:“貧道去了!”急步下山,霎時不見。國主猜疑不定,神情恍惚。花逢春道:“江湖之士,都是幻術,不可深信。況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循理而行,自然吉慶。請登輦還宮。”國母也勸道:“神仙變幻,容或有之。只這道士出言無倫,豈可聽信!堂堂一國之主,哪肯隨你出家?四境平安,五穀登稔,有甚災禍?速請回宮,共享太平之福。”國主遂傳旨還宮。百官、衛士、內監、宮娥簇擁還朝,各官散去。

    國主心中只是不懌,說道:“那幣帛焚時,結成火團,剛落在我身上,燒了一洞,已是不祥;又遇着道土,變幻莫測。他說道:‘洚水爲災’,難道我國在瀕海之處,敢是海嘯起來,飄沒了國土?那石鏡中一人臥地,分明是我。他人又不見。更道‘長年不永,’應在我一人身上了。後面說‘他日重來,唯有荒冢,’想我天命已盡了。”玉芝公主道:“父王何必憂心,這道士將大話嚇人,那有實驗?”花駙馬又百般勸慰,設宴釋悶,只得罷了。

    次日坐朝,有白石島申文到來,說:“海邊有一異獸,如豺狼相似,頭生獨角,遍體赤毛,行走如飛,掠人而食,獵戶收捕他不得。一日雲雷大作,天上飛一條黑蟒,金鱗閃爍有光,與這異獸相鬥,被黑蟒蟠住,張開血盆的口咬殺了。黑蟒騰空而去,那異獸死在沙灘上。居民恨他咬人,各拿利刃割肉下來,其白如脂,煮熟來味甚甘美。”國主見了,愈加憂疑。回宮說道:“白石島又有這異獸食人。”國母道:“終被天降黑蟒咬殺,能除其害,只要防備國中有變。”國主依言,頒示謹防外邦有變不題。

    卻說共濤丞相,心內想道:“這暹羅國座久思篡奪,前日忌那吞珪勇猛,不敢輕發。吞珪死後,不料招了花逢春爲駙馬,雖是少年,倒有才幹。又有李俊在金鰲島,特角聲援,這座兒就不穩了。昨日到萬壽山展墓,火燒了國主龍袍,又見道士叫他出家,想是氣數絕了。不要說一座江山這等富貴,只那玉芝公主,千嬌百媚,若得親近他,就死也甘心。怎麼樣先去了李俊、花逢春,那國主如摧枯拉朽之易,玉芝公主怕不屬了我!青霓、白石、釣魚三島,是我的心腹,教他起兵夾攻李俊,自然可破。花逢春須尋個勇士,刺殺了他,方可行事。”千思萬想,存蓄異志,不在話下。大凡忠臣爲朝廷幹功立業,未必天神來佑,奸權圖謀社稷,反有惡魔相助,此理數真不可解。

    共濤起了惡念,日夜等計。卻好西番來一個妖僧,名喚薩頭陀,身長八尺,面如鍋底,頭上青螺結頂,兩個獠牙露出嘴外,剃了黃鬚,如刺蝟的矗起,耳上掛一對金環,遍身黑毛,胸前蓋羶的更長數寸。穿一領烈火袈裟,項上懸一串人頂骨的數珠,赤了一雙腳。使兩把戒刀,善能百步取人。又能喚雨呼風,驅神役鬼,魔魘人性命。口中喊道:

    “天也翻來地也翻,頓教平地起波瀾。若人會得其中意,要上西天亦不難。南無寶幢如來,南無寶勝如來,南無多寶如來!”

    那頭陀手中搖着鈴鋒,唸了又念,引動了街坊上小孩子成羣,隨着各處闖到。那共濤丞相朝中回來,見了這般行徑,好生詫異。想道:“這個異僧,必有異術,何不試他一試?”喚從役:“請這師父到府中喫齋。”共濤先到,薩頭陀隨後便來。見了丞相,打個問訊,說道:“丞相,你有樁心事,貧僧早已曉得了。”共濤道:“我爲一國之丞相,富貴已極,還有甚麼心事?”薩頭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把兩手做個圈子,笑道:“便是這樁心事!”共濤見有些來歷,便請到後苑坐下,問道:“老師那國土人氏?到此何干?”薩頭陀道:“是天竺國。我知過去未來之事,知丞相敬事三寶,特來完你心事。”內行擺出素齋來,薩頭陀道:“這些用不着,快拿了進去,貧僧要你光祿寺設的羊羔燒酒。”共濤道:“羊羔燒酒是有,哪得光祿寺?”薩頭陀道:“不久有了。”共濤見他說話有些蹊蹺,便教取羊羔燒酒來。頭陀一頓喫上十斤燒酒,一雙羊羔,尚未饜足。說道:“貧僧得佛祖心傳,天神異授,有變化不測之機,旋乾轉坤之用。撒豆成兵,推山倒海,採陰補陽,長生不老。設有仇隙之人,魔廉教他立死!難做的事,幫趁他必成。”共濤聽了大喜,道:“吾師有此神術,便當拜在門下,求法力依庇。請到後苑供養,適有朝事,待明日請教。”薩頭陀道:“承居士這般相待,貧僧自當效力。”身邊取個小葫蘆,傾出一丸藥,託在掌內,道。“居士,這藥非同小可:採先天之精氣,煉日月之光華,水火爐中升了九轉。眼下之時,一點純陽從湧泉穴起直透泥丸宮,填滿腦髓,鞏固元神,能使玉女消魂,金童返本。今夜先一試着,曉得出家人再無誑語。”共濤欣然接受了。送薩頭陀在後苑靜室中安歇。

    次日,共濤到靜室中,見薩頭陀坐在蒲團上,低垂雙目,做運氣功夫。共濤不敢驚動,候了三炷香,見薩頭陀做完功夫,倒身而拜。說道:“吾師真聖人也!此藥果有妙處。不唯弟子荷戴洪恩,即賤荊亦感激不盡。”薩頭陀道:“還有抽添鉛汞、調養爐鼎之訣,須得脣紅面白、無疾病的壯健婦女做了鼎器,然後面授祕訣,自能返老還重,壽與天齊。”共濤迷了心志,鋪設一間密室,不施帳幔,下墊裀褥,選十名蠻女,脫了衣服,憑薩頭陀受用過了,方纔自試。從此晝夜不輟,一同取樂。

    那頭陀五葷三厭,沒有一樣忌的。唯不用豬肉、狗肉,道是豬爹爹、狗奶奶。共濤盡情供養,房帷之術,已極其奧。要他演撒豆成兵、驅神役鬼之法,薩頭陀道:“一發不難。”在後苑中空閒之處,到三更人靜,薩頭陀焚下一爐香,點了一對絳燭,仗着寶劍,噀了法水,口中唸唸有詞。只見東邊閃出一隊人馬,都是金盔金甲,排成陣勢;西邊也閃出一隊人馬,都是銀盔銀甲,排成陣勢。只聽得金鼓齊鳴,兩邊交戰起來,喊殺連天。正在酣鬥之時,忽有一員神將,身長一丈,三頭六臂,盡拿器械,跟一羣虎、豹、獅、象、毒蠍、鷲鳥,咆哮跳躍,盤旋不已。共濤看得呆了,求:“吾師收了法罷!”薩頭陀把劍一指,喝聲“歇!”兩隊人馬並天神猛獸都不見了。共濤拜懇在地道:“弟子何幸,得遇聖僧!有一心願,敢求大力。”薩頭陀道:“我知道你有心事,今日相逢,也是天緣,不妨直對我說。”共濤起來道??“這暹羅國爲海外富庶之邦,可稱福地,弟子久思據位稱尊。國主馬賽真柔懦無能,權柄盡屬於我,覷爲囊中之物,唾手可得。誰知來朝遣一徵東元帥李俊來佔了金鰲島,我同大將吞珪去恢復,誰料大敗,吞珪墮死海中。李俊與兵來圍住本國,無可抵敵,只得求和。把玉芝公主招花逢春爲駙馬,兩邊息戰講和。那玉芝公主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可惜與了中華蠻子!花逢春十分了得,李俊又虎視耽耽,弟子有計難施。前日國主到萬壽山展墓,焚化幣帛,飛起火來,將國主龍袍燒了,眼見氣運將絕。只是李俊、花逢春強橫,下不得手。今遇着聖僧,有通天徹地之術,怎麼使我正了暹羅國王之位,取那玉芝公主做了貴妃,方遂平生之願!隨聖僧要怎麼樣,弟子無不願從。”薩頭陀道:“一些也不難!我看你儀容可爲一國之主,但不知你的眷屬福分何如?若是無福,也是狂然。”共濤道:“少不得合門盡要皈依的,就喚出來拜見。”共濤喚傳雲板:“請夫人、公子、小姐出來瞻禮聖僧。”

    不逾時,都到靜室。夫人圓麪肥軀,五個公子各樣怪頭怪臉,只有小姐生得秀美,一個個合掌禮拜。薩頭陀一眼估定小姐,說道:“夫人這般福相,自然爲一國之母。公子盡皆平常,你不過是一代人物。那小姐倒是貴相,定招一個好駙馬,嗣登大位。”共濤教夫人等進去,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只要自己享用。倘得大位,公主爲了貴妃,後面生出一個好的來,也不可知。子因母貴,就立最小的爲太子便了。”薩頭陀道:“我有個魔魘法:結下一個法壇,畫了八卦,中間太極圈兒雕一木人,長六寸三分,取本人年甲安在木人腹內,把七雙繡花針將木人的七竅釘住了。每日清晨燒一道符,晚上奠一分羮飯,如此七日,其人必死。”共濤道:“如此甚妙,即來設法。”薩頭陀道:“你要魘那幾個人?”共濤道:“第一個國主馬賽真,第二個是駙馬花逢春,第三個是徵東元帥李俊。這三個若死了,唯我獨尊,再無顧忌了。”薩頭陀道:“那三個人的年甲可曉得嗎?”共濤道:“馬賽真的千秋節,每年表賀的,不消說得。花逢春見他立疏保母,年甲也知道。只這李俊在金鰲島,只會得一次,不曉得他。”薩頭陀道:“那李俊必要先除。若國主、駙馬死後,你正了王位,倘興兵問罪、何以御之?使精細人到金鰲打探出來,方好行事。”共濤道:“所論極是,就遣人前去。那木人必要預先雕成,法壇築就,等探知年甲,即刻動手。弟子實是耐不得!況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及時行樂,已爲晚矣!”薩頭陀道:“你有了採補之術,必與彭老同壽,後福無窮。如今正是日頭初出哩!”共濤道:“雖是如此,以速爲貴。”一而築法壇、雕木人,凡應用之物,無不悉具。誰知無巧不成話,那李俊的年甲不消差人探聽得,自然知道。正是:癡人說夢爲真事,惡貫將盈有報施。不知李的年甲如何曉得,且聽下回分解。

    徐神翁天機預示,難救國王。薩頭陀妖法陰謀,斷送丞相。可稱對股文字。

    第三十二回 慶生辰龍舟觀競渡 篡寶位綺席進霞丹

    卻說共濤要差精細人到金鰲島探聽李俊年甲,求薩頭陀行那魔魔之法。卻好端陽這日,是李俊生辰,花駙馬要去賀壽。共濤聞得這個消息,不勝之喜,對薩頭陀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那李俊的生辰,正是端陽之日,不消打探了。”當下結起法壇,雕了木人,將馬國主、花逢春、李俊的年甲藏在木人腹內。薩頭陀施符設咒,如法的做起來,不在話下。

    卻說端陽節正是李俊四十整壽,馬國主差一員穿宮大監,備下蟒袍、玉帶、金珠、異寶、壽糕、果品各色禮物,同花駙馬去慶賀。高青、倪雲道:“李大哥的壽誕不可不去,國中安寧無事,留兩員稗將在此護衛,也就同去。”初三日啓行到金鰲島,李俊接見,花駙馬呈上禮帖,道:“國主自要來與伯父上壽,因朝事繁冗,特差內監恭賀千秋之慶。”李俊道:“犬馬之齒,何足爲重。煩勞國主這般厚意,何以克當!”

    到端陽正日,大廳上結采懸球,甬道上張了錦幄,堂上陳設香花、燈燭、神位、糕桃,動起鼓樂。李俊穿了錦袍玉帶,上了香,先拜天地神位。樂和、費保、高青、倪雲、狄成、童威、童猛、花逢春、內監一同拜賀,進上壽酒,李俊回敬致謝。是日大賞三軍,將筵宴設在大海船上,同出海口,共飲蒲酒。裝十個龍舟,軍士都穿號衣,分爲五色,每船二十四人划槳,往來如飛。天氣晴明,微風不動,海波如練。居民都撐了小船,男婦老幼盡來觀看。海外之人,哪曉競渡故事,無不驚喜。龍舟上篩鑼擊鼓,四圍掉轉,將許多鵝鴨丟在海中。那龍舟爭先來搶,湧起雪浪,流珠噴沫,真是奇觀。那李俊等在大船,傳杯換盞,猜枚行令,開懷暢飲,至日昃方散。有詩爲證:

    玉切蒼蒲榴映紅,中天節氣散薰風。

    豪華事業開佳宴,可改名爲混海龍。

    話說李俊飲罷壽筵,觀了競渡,到夜回島。要留花逢春盤桓兩日,樂和道:“國中雖然無事,駙馬隔了海面,不能朝夕相聚,多住幾日極是好的。但那共濤是個奸險之徒,其心叵測,見駙馬與高、倪兩將不在,萬一生出事來,國主孤立在彼,又且仁厚,還是速去的好。”李俊依言,修了回啓,把禮物謝了太監。花逢春原同高青、倪雲拜謝而去,不題。

    卻說共濤、薩頭陀曉得李俊年甲,就選十惡大敗受死日,施符設咒起來。兩日之後,國主得病起來,共濤心中暗喜。花逢春、李俊,安然無事。看官要見邪不勝正,唐高宗時節,西域進貢一僧,咒人立死。那太史令傅弈道:“妖僧邪術,害不得正人,叫他咒臣,看會死麼?”高宗喚番僧咒那傅弈,念上千百遍,傅弈挺然不動,番僧反自七竅流血而死。馬賽真衰邁無光,邪神好來侵犯;李俊、花逢春英氣勃勃,且有後福,哪裏敢近他?那薩頭陀盡力施爲,七日已滿,國主病反好了,只是七歲的世子無疾而夭。國主、國母大慟,厚加殯殮。共濤道:“吾師的法術已算半驗了,只是三人不死,如何計較?”薩頭陀道:“庶人一七必死,那國主、將軍、駙馬是厚福的人,必須二七、三七,若咒至七七,就是帝釋天王,也要招殃。目下花逢春到金鰲島與李俊慶壽,高、倪二將也隨了去,何不設一席,請國主到來,貧僧進藥毒死,便正了位。若怕李俊、花逢春來爭,我有結義三個弟兄,喚故革鵬、革雕、革鵾,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原是占城國人,今在黃茅島屯聚,手下有五千苗兵,慣經征戰。寫書去招他來,殺了李俊、花逢春,恢復金鰲島,這寶位是萬年永固了。”共濤大喜,進朝啓奏道:“臣見龍體違和,日夕焦勞,世於暴殤,中心哀悼,今幸萬安。明日端陽佳節,懇乞鑾駕倖臣草舍,設菲席與主上釋悶。兼有一西域聖僧,有長生不老之丹,服之延齡千歲,以盡微臣一片芹曝之心。”國主准奏道:“君臣一體,不可過於豐盛,明日早臨便了。”共濤謝恩而出。國主退朝說道:“丞相見世子早殤,寡人悲切,明日端陽要請我釋悶。”國母道:“恐非好意,不可便去。況聖躬新愈,不宜過勞,只消在宮中設宴慶賞蒲節。”國主道:“咫尺之間,何有過勞!我在宮中,思念世子,觸處生悲,藉此哲開懷抱,亦無不可。”玉芝公主諫道:“共濤久已專權怙勢,擅作威福,有不臣之意。他今日設宴請幸其第,決非好意!就是要去,也等駙馬同去。”國主道:“我兒不須過慮,丞相世受國恩,難道起歹念不成?”公主道:“父王不記萬壽山火燒龍袍,丹霞洞道土偈語麼?傳旨辭了罷。”國主道:“火燒龍袍已應在世子身上,還有恁麼不祥?我已許了他,自古道‘王言如絲’,豈可翻覆!”堅執要去,國母、公主百般諫阻不住。公主道:“父王主意已定,可選三百御林軍,令兩員稗將帶刀侍衛,以防不測。”國主道:“這個使得。”

    次早共濤又來啓請,國主命排鑾駕,兩員神將帶三百羽林軍護駕,四員內相隨行。到了丞相府,共濤在門前俯伏迎接。到得廳上,擺設得十分齊整。錦屏圍繞,彩帳高懸,說不盡山珍海饈,玉碗金盃。堂下笙簧並奏,執壺上饌的人皆是錦衣花帽。共濤躬身再拜,安送了席。桌面上都是金銀器皿,獅糖樹果,一百二十龍盤餚饌。國主就賜丞相側席相陪。三百羽林軍列在府門外,兩員稗將全身披掛,各持寶劍,立在國主左右。凡進酒饌,錦衣花帽之人擎在頭上,跪着,內相下階接來送上。酒進三巡,食供兩套,又換一班女樂,歌的歌舞的舞,稱觴進酒。

    國主道:“寡人涼德,得丞相佐理朝政,可謂社稷之臣。今日君臣宴樂,千秋盛典。”共濤離席啓道:“主上洪福齊天,春秋正富,世子雖然不幸,自有鱗趾之祥。臣有一女,年已及笄,德容俱備,欲納後宮,以備灑掃,伏望採納。”國主道:“丞相之女,豈可爲媵妾!另選國中俊秀,以充後宮。”共濤道:“微臣譾劣無似,叨蒙恩澤,進爲宰相。臣之弱女,得侍寢殿,已爲萬幸,就令臣女拜謁。”傳雲板請小姐出來見駕,國主止擋不住。不一時,梅香侍女簇擁小姐出來。只見粉雕玉琢,蘭麝芬芳,宮妝豔服,環佩聲和,花枝招展,繡帶飄搖,端端正正,朝上拜了四拜。國主傳旨:“平身。”又取大玉觥斟上琥珀酒,再拜上壽。國主滿心歡喜,說道:“既承丞相盛意,寡人不敢固辭。明日行聘,納爲嬪妃,卿可進太師國丈。”共濤令小姐謝恩,小姐如新鶯嬌囀的道:“千歲,千歲,千千歲。”然後輕移蓮步而進,國王大喜。

    共濤道:“臣有一聖僧,欲來朝見,未得令旨,不敢擅便。”國主道:“寡人正忘了,正爲要見聖僧,求長生妙藥,可速傳進。”那薩頭陀從後堂走出,滿身瓔珞,烈火袈裟,朝上跳舞而拜。國主起身回禮,賜坐,就與共濤共席。國主道:“聖僧是何國土?到了幾時?”薩頭陀道:“貧僧是西天竺國達摩祖師第三十八代嗣孫,得相傳衣鉢,專修禪定。兼遇蓬萊仙長傳授鼎爐之術,可以降龍馴虎,役鬼驅神。在靈鷲山中煉就九轉靈丹,名曰,‘延齡固本種子紫金丸’。有厚福者,方得服餌。貧僧在海中望氣,見上邦祥光靄靄,瑞氣重重,故航海而來。剛到三日,不敢驟來朝見,因寓在丞相府中。今得恭覲天顏,實是堯舜之君,該餌那紫金丸,壽延千歲,連舉十子。”就向腰邊葫蘆內傾出一丸藥,如龍眼大小,隱隱有寶色金光,雙手進上。國主接了道:“承聖僧見惠,自然靈險。當在丹霞山建一座永福寺,請聖僧安禪理性。此藥幾時可服?”薩頭陀道:“此藥純陽煉就,服餌亦須陽日、陽時。今日端陽。”看着日色道:“恰好午時,正當服下。”取下玉碗,斟滿琥珀酒,把牙箸調勻呈上。可憐馬賽真思量延年種子,輕信狂言,把藥酒一口吞下。說道:“怎的這藥味戟着咽喉?”薩頭陀道:“豈不聞良藥苦口利於病。”不消半刻,國主叫肚疼不止。那藥性發作起來,翻天覆地的難過,霎時九竅流血而死。稗將急掣寶劍來砍頭陀,那頭陀卸去袈沙,藏有兩把戒刀,就在筵前拼命。無一二合,兩員稗將都被殺死。內相到門外叫羽林軍進來,薩頭陀口中唸唸有詞,只見無數鬼兵從空而下,羽林軍見了心驚膽顫,各自逃命。

    內監趕着人亂走出,到宮報知國主身亡,國母、公主哭倒在地,死而復甦。花恭人、秦恭人都來哭做一團,花恭人道:“這奸賊弒了國主,必來亂宮,如之奈何?”國母道:“我拼一死,從國主於地下!”公主道:“速着人到金鰲島報知駙馬與李大將軍領兵報仇!”國母就遣內監去了。

    不說宮中之事。再話共濤見國主鴆死,大喜道:“國主已亡,事可大定。”將屍體拖在郊外藁葬了,出榜曉諭:“國主暴薨,有遺令傳位丞相,權主國政。文武百官,明日都要早朝。如違令者,全家誅戮。”又同薩頭陀領了心腹家將入宮,心內想道:“一不做,二不休,就去搶那玉芝來受用,拼得與花逢春做對頭。”又想道:“聞花逢春有一姑娘,年少寡居,姿容絕世,與玉芝公主立爲東西兩宮,平生之願足矣!”薩頭陀也暗想道:“我與共濤幹了這樁大事,要他女兒配我,料想不敢違拗,待革家兄弟到了,把兵威壓他,怕道權柄不盡歸於我?他若不識時務,也只費我一丸藥。”兩人各懷歹意,到了宮前,見宮門緊閉,正要喚武士打開,只見天昏地暗,一股赤氣罩住,共濤與薩頭陀盡皆暈倒,進去不得。那文武官僚,合城百姓盡皆不伏,口出怨言,要與國主復仇,洶洶不已。共濤道:“蒙吾師法力,國主已亡,只是民心不伏,李俊、花逢春必起兵來爭,如之奈何?”薩頭陀道:“不妨。革家的兵即刻到了,必要大加殺戮,使人害怕。明日且正了大位,然後去徵金鰲島,剿絕了李俊、花逢春,其餘不足慮了!”共濤拜謝道:“全恃吾師始終其事,富貴共享。”薩頭陀道:“富貴我也不放在心上,待事定之後,我亦有一樁心事,要你了願。”共濤道:“吾師有甚心願?無有不依。”頭陀大喜。

    忽有報來,革家兵到了。薩頭陀自去迎進。那革鵬、革雕、革鵾都是膀闊身長,碧眼黃鬚,力敵萬人。帶二百個戰船,五千苗兵,腕掛長刀,身穿藤甲,披髮跣足,如天魔一般。那革鵬弟兄與共濤相見,薩頭陀叫苗兵去捉爲頭的臣僚,有一百多人,先斷手足,後梟首級,懸拴通衢。百姓都要歸順,一家不伏,九家同斬。那些百姓有多少力量?只得順從。海口各門盡是革家把守,敢有一人交頭接耳,就拿來殺了,人人害怕,不敢開口。

    次日五更,鳴鐘伐鼓,共濤戴了沖天冠,服了赭黃袍,升金鑾殿寶座。剛把屁股放下,又是一暈,內侍慌忙扶住。文武百官爲着性命,盡來朝賀。共濤封薩頭陀爲護世大國師,兼行丞相事。革鵬三人俱爲大將軍,執掌兵權,其餘官僚俱復舊職。立夫人爲正宮,兒子爲世子,女爲公主。坐朝已畢,大設筵宴,一同暢飲。共濤道:“寡人蒙國師、大將軍扶助,得登大位,真是滿心意足。只是宮中進去不得,如之奈何?”薩頭陀道:“不要性急,待破了金鰲島再處。”飲至夜分,送歌兒舞女與薩頭陀、革鵬等取樂。那些苗兵姦淫搶擄,肆行無忌。可憐萬民塗毒,敢怨而不敢言,含淚吞聲而已。

    卻說國母、公主、花恭人在宮中,恐怕共濤來犯,卻不見到。有內相奏道:“共濤與薩頭陀昨日來到宮中,忽然天昏地黑,赤氣罩住,兩個逆賊立時暈倒,故不敢進來。有黃茅島革鵬兄弟領苗兵五千,在城中擾亂,殺了臣民百數,號令通衢,今早升殿自立了。”國母大慟道:“不料祖宗遺業,一旦付與別人,此恨怎消?”玉芝公主道:“駙馬自然即時就到,且安立父王靈座,朝夕設奠,赤氣罩住,想有天神護佑,此賊不久滅亡,母親請自節哀。”國母只得收淚,安立靈座,日夜哭臨,實是慘傷。

    是夜三更,國母哭得昏倦,朦朧睡去,只見國主改了道妝,說道:“我不聽良言,誤遭毒手,今隨丹霞師父出了家,倒也逍遙自在。李大將軍、花逢春決能殄滅賊黨,宮中有金甲神人守住,賊臣不敢進來,你母子且自寬心。我去也!”國母一把扯住,被國主一推,忽然驚醒。喚起公主,訴說夢中之事,公主道:“既是父王託夢,母親寬心。”自此閉上宮門,耐心守候不題。

    再說花逢春到金鰲島賀壽,同高青、倪雲回來,到暹羅城,還隔三十里,見海面上一隻小船飛也似來。艙內坐一太監,見了花駙馬的船就傍攏來。過了船,對花駙馬大哭道:“國主端陽那日,幸共濤府中,被一薩頭陀毒死,共濤自立爲王。國母、公主差我請駙馬回去!”花逢春聽知,哭得昏暈。高青道:“事已至此,哭之何益?商量怎地去復仇!”花逢春道:“且到國中去一看,不知國母、母親、公主何如?”倪雲道:“不可。那廝篡了位,必有心腹把住城門,我等賀壽而來,又不帶兵,此去恐遭毒手。不如重到金鰲島,與李大哥商議,然後進兵。”內監道:“薩頭陀招引黃茅島革鵬兄弟三人,領苗兵五千,處處平定,哪裏去得?況薩頭陀善行妖法,差遣鬼兵,十分了得。共濤那日要進宮門,被亦氣罩住,即時暈倒,宮中幸得無事。不如聽倪將軍之言,回到金鰲島再處。”花逢春無奈,只得回船。偏生遇了鬥風,白浪滔天,扯不得篷,只好泊在沙洲上。花逢春心中焦躁,兩淚交流,高青、倪雲勸慰道:“革鵬有五千苗兵,薩頭陀又會妖法,須算個萬全,方好破得。如今正要盡心竭力平定禍亂,豈可先哭壞身子?”花逢春道:“前日萬壽山展墓,偏偏的火燒了國主龍袍,已是不祥。又丹霞山那個道士說出四句偈子,分明是運絕的話,我已曉得不好了。那共濤久蓄異心。樂叔叔一向說要提防他,不料果然下此毒手!前日不到金鰲島慶壽,他還忌憚,不敢動手,我若在哪裏,也決不放國主雲赴宴了。”高青道:“他約同了黃茅島苗兵,羽翼已成,我們只有五百兵,哪裏敵得過?幸喜到金鰲島留着身子,可以報仇雪恨。若在國中,也被他所算了。”天色已晚,風勢愈狂,花逢春一夜不曾閤眼。到天明,風息開船。

    到金鰲島,李俊、樂和見花逢春等重複來到,喫了一驚,忙問來意,花逢春哭訴:“國主被共濤所弒,篡了王位。薩頭陀勾引黃茅島革鵬兄弟三人,有苗兵五千守住,進城不得,故來與伯叔商議進兵復仇。”樂和道:“我刻刻防這賊子,幾番要開除他,恐怕國主起疑,故此容忍。豈知果然有此變亂,如今不消說了。大將軍即點兵進剿。”高青道:“他有苗兵五千,薩頭陀善使妖法,我這裏現兵不滿三千,又要留下守島,萬一失手,如何結局?”李俊道:“那馬國主將赤心相待,今日被害,必要與他報仇!況花公子爲他駙馬,恩養備至,就如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哪裏論得強弱!”當下點一千兵,三十號戰船,都是白旗白號。留高青、倪雲守金鰲島,自與樂和、費保、童威、童猛、花逢春殺奔暹羅城來。

    到得半路,忽然一聲響亮,把中軍帥字旗吹折,軍士盡皆駭異。李俊道:“帥字旗折,不是好兆,將士俱宜小心。”樂和道:“那苗兵慓悍,薩頭陀又多妖術,革鵬兄弟聞得勇猛,我們不可輕敵。把兵分作三隊,每隊十號戰船;大哥與我爲中軍,費保、花逢春爲前隊,童威、童猛爲後隊。且去看他虛實,切不可輕易交鋒。必要首尾相應,庶無敗局。”分撥已定,將近暹羅,見兩隻巡哨的船,每船各三十苗兵,飛也趕來。花逢春在前隊看見了,取出鐵胎弓,搭上狼牙箭,正中苗兵心窩,翻筋斗跌下海去,就撥船頭回去。這裏三隊一齊追去,只見海上有一百多船結個水寨,刀槍如雪的插滿。李俊叫不可上前,在山腳下停泊,樂和道:“看那水寨結得如式,苗兵雄悍,只宜智取,不可力敵。且搖旗擂鼓,誘那薩頭陀並革鵬等來,委實強弱何如。”叫放號炮,吶喊搖旗,聲張威勢。

    卻說共濤聞金鰲島兵到,請薩頭陀商議:“李俊、花逢春到來,何以御之?”薩頭陀道:“有革家兄弟三人在海口,怕他則甚!他們自來送死,省得去攻金鰲。我有一個奇計,教他個個身亡,不留片甲。”正是:惡魔巧布彌天計,義士幾傾一炬中。不知薩頭陀用甚計策來,且聽下回分解。

    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馬賽真之交敗運,自不必言。共濤不肯安享富貴,妄念一生,遂至全家受戮,一敗塗地。人也,非天也。

    第三十三回 薩頭陀役鬼燒海船 混江龍誓志守孤城

    卻說共濤問薩頭陀退兵之計,薩頭陀道:“大王休憂。李俊、花逢春必要斬草除根,然後可享寶位。我正要去攻金鰲島,他既自來,豈可放他回去?我到水寨中,自有妙計。”遂辭了共濤,到水寨與革鵬說道:“只消如此如此。”革鵬依計,緊閉水寨,再不出戰。

    卻說李俊到暹羅城下,見革鵬的水寨布得嚴整,城外並無一隻船影,靜悄悄的不見動靜,心中焦急,要去攻打,樂和道:“我只道苗兵輕佻,必來挑戰,誰知他緊閉寨柵,偃旗息鼓,必有計策,切不可躁急。”花逢春道:“國主被弒,城池已失,宮中不知怎的。若曠日持久,此仇何時可報?待小侄拼命殺去,倘破水寨,實爲天幸。若然不濟,以身殉之,也盡了一點的心。”樂和道:“事有經權,必須謀定而後戰,知已知彼,方得萬全。若一磋跌,我等孤軍亦難撐立。你說盡一一點孤忠,上有寡母,下有嬌妻,倚托何人?不可使匹夫之勇,懊悔無及。”花逢春只得停住了。一連守了五六日,只不出戰。樂和猛省着,道:“不好了!中了他反客爲主之計。”李俊道:“何爲反客爲主?”樂和道:“他的兵多我幾倍,不是怕我不出戰,羈絆住了,必然使一枝去破金鰲島。巢穴一失,不戰自亂,快些收兵回去。”李俊道:“不可不防!”急令起航。

    行不得一百里海程,到了明珠峽口。怎地叫做明珠峽?這是暹羅國的水口,茫茫大洋之中,生起兩個山來,婉蜒如龍,兩頭相接,只隔一里水面。中流有一小山,圓淨如珠,草木不生。水勢駛急,往往這個所在要壞船隻。那山頂上,左邊建一一座龍王廟,右邊有七層小石塔,鎮壓水怪,關鎖水門,所以退羅國人物富庶。李俊三隊的船行至峽口,見有二三十個戰船,苗兵把住峽口。船頭上立一員苗將,卻是革鵾。喝道:“中了俺國師之計,你那金鰲島早已打破,還要思量到哪裏去?快快投降,饒你一死!”李俊大怒,挺槍便刺,革鵾把大斧架接,在船頭上交鋒。花逢春正要挺戟助戰,只見艙中走出薩頭陀來,曰中唸唸有詞。忽然煙霧漫空,見千百個鬼兵,也有天上落來的,也有海底潛出來的,飛蝗般攢攏來。費保、童威、童猛各執器械相持。又有一個鬼王,身長數丈,頭上生一個獨角,渾身精赤,單系一條虎皮裙子,雙手拿兩個人葫蘆,焰騰騰火星飛在篷桅上。一霎時燒起,三隊的船,風逼做一塊,連排燒去。黑煙佈滿,開不得眼。李俊大叫道:“天亡我也!”正在萬分危急之際,巽地上一聲霹靂,大雨如注,把火澆滅,鬼王、鬼兵都不見了。李俊、費保,等拼命殺出峽口,已燒壞了二十多個船,兵丁殺死的、跳下海的,約有三四百多人,幸喜各將領無傷。

    連夜趕到金鰲島,果然柵口戰船密佈,盡是苗兵。革鵬正與高青、倪雲交戰,勝敗未分。李俊、費保飛跳上岸助戰,革鵬抵不住。四員勇將跳下了船,花逢春彎弓搭箭射去,正中革鵬左臂,棄了手中刀跌去。不防革鵾、薩頭陀隨後追來。童威、童猛、樂和丟了船,領兵到隘口寨中。李俊對高、倪二將道:“幾乎不能相見!在明珠峽被薩頭陀使鬼兵燒了海舶,幸得雷雨大作,救了性命。他的兵幾時到的?”高青道:“到了兩日。我與倪兄弟商量,恐隘口有失,結寨在此。戰了兩日,不見輸贏。”李俊道:“樂兄弟原料是反客爲主之計,不道果然。如今怎地好?不要說去攻暹羅城報仇雪恨,只這金鰲島,恐難保全。若是兵對兵將對將,還好支持,只那薩頭陀的妖法,怎麼了得?前日宋公明打高唐州,被高濂妖法損兵折將,敗了兩陣,虧公孫勝來方纔破得。如今隔着大洋,哪裏去請得?”樂和道:“妖法只可使一時,若全用此術就不靈驗了。況邪不勝正,我等爲報暹羅國王之仇,誅戮奸黨,難道上天不佑?那明珠峽的火盡勾燒死,忽得雷雨來救,就可見天意了。須要立定主意,協力固守,慢慢尋出計較來,再不可性急。聞得妖術怕的狗血污穢之物,須準備着,待他再來,破他便是。”李俊遂喚軍士取狗血、人屎、蒜汁做了噴筒,交戰之時亂潑過去,自然可破。算計定了,堅守寨柵不題。

    卻說薩頭陀果然十分狡猾,他定下的妙計,使革雕守住暹羅水寨,革鵾把住明珠峽口,演妖法使獨火鬼王燒死他;革鵬領兵攻打金鰲島,真是算無遺策。誰知雷雨救滅,不能成功,便隨後趕來,與草鵬、革鵾一同圍住。說道:“那金鰲島進了隘口,又有三個灣,纔到得城邊。那李俊害怕,不敢出戰,必要誘他出來,方好奪那隘口。”日日在船上與苗將飲酒,隊伍不整,兵無紀律。又去澳裏搶擄良家婦女,不論姿色,單取少年氣血滿足的,青天白日就在船上採戰,並不忌人眼目。自己厭了,賞與苗兵。那些婦女出於無奈,經不得蹂躪,多有致死的,就拋在海中。李俊見了,怒氣填胸,叫道:“賊禿這般無禮!惡毒已極!豈可使平民受害,快去剪除!”樂和道:“此是誘敵之計,不宜妄動。”李俊道:“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興廢自有定數,哪裏當面忍得!”便要領兵出戰。樂和道:“既是耐不得,也待夜間。他被酒色所迷,必然酣睡。可遣童威、童猛、高青、倪雲四將分領十個船,帶五百兵,埋伏在荻葦之中,大將軍可同花公子竟去劫寨。若使妖法,可將噴筒灑去。我與費保守寨,庶幾可以成功。”

    部署已定,到三更時分,童威等先去埋伏了。李俊、花逢春結束停當,領了一千兵,十個大船,奮勇殺去。那薩頭陀雖然貪酒戀色,夜裏再不睡的。聽得聲響,不慌不忙,讓李俊殺人,作起妖法。星月滿天,忽然暗如墨漆,李俊、花逢春並不見一隻船,一個苗兵,噴筒也無放處。童威等聽見喊殺之聲,只道與苗兵相殺,圍合攏來;李俊又認做苗兵,自相攻擊。海面起一陣颶風,李俊忙叫收舵到岸。那革鵬、革鵾已先到隘口,放火燒了寨柵。費保、樂和抵敵不住,退到城邊。李俊、花逢春上得岸時,革鵬、革鵾擋住廝殺,混戰到天明。薩頭陀遣一隊獸兵,卻是虎、豹、豺狼,張牙舞爪而來,跳搏傷人。李俊慌了,叫放噴筒,那兵士大半已竟上岸,噴筒都在船內。李俊、花逢春也只得退到城邊,兵士折了大半,隘口被他奪去,童威等四將不知下落。李俊大哭道:“不聽賢弟良言,致有此敗!如今兵微將寡,怎生是好?”樂和道:“勝敗兵家之常,不可挫了銳氣。幸這石城堅固,決然攻打不進。且誓死守定,再作區處。”李俊依言,和花逢春、費保、樂和日夜在城樓,搬運擂木石塊灰瓶鐵汁等物,併力守定。

    薩頭陀、革鵬、革鵾在城下耀武揚威。幸得這石城光蕩蕩地爬不上,實坯坯掘不進。只當不起妖法,或一陣火,騰天撒地的燒來;或起霹靂,捶山震嶽的打來;夜間鬼哭神嚎,百般作怪,膽也嚇破了。樂和道:“這些妖法不過如此,不要怕他。這裏決然攻不進,只是山後有一處,稍覺平坦,恐怕爬進,須要守備。我領一隊兵去看,花公子可到白雲峯上了望,海面上可有四將蹤跡。”原來這金鰲島只有前面這座城門,四圍俱是高山峻嶺,古木修篁,無路可上。居民都在裏面耕佃,東西南北俱是大洋,內有一座白雲峯,高插雲漢,登眺遠見三百里。天氣清明,暹羅城也就在面前。那後山爲因當年起了一條蛟,洪水沖壞了,有二三丈缺陷之處,可以爬得上。

    正喚兵士抬石頭填塞,只聽得山嶺下隱隱有人話響。樂和同兵士伏在樹叢裏,取一門大炮擺好,點着火繩伺候。果有二三百苗兵,腰邊跨了長刀,扳藤附葛的爬上來,將到半嶺。樂和覷得分明,將炮門藥線點上,轟天一響,苗兵打爲齏紛,打不着的都跌死嶺下。又喚兵卒將石塊雨點般打下,苗兵剩不得幾個回去。樂和就叫這隊兵,裝上大火炮把守。回來說道:“慚愧,若遲去一刻,被他爬上了!大炮打死三百苗兵,叫兵守定,再無內顧之憂了。”李俊道:“賢弟真有先見之明,料事多中。不然,就失事了。”花公子也回來說道:“到白雲峯四遠瞭望,海面上並無跡影。”李俊道:“這四個弟兄多分不好了。”樂和道:“哪有四個俱壞之理?當夜兵敗,想到清水澳去了。”李俊等四人依舊堅守不題。

    卻說童威等四將被薩頭陀等妖法衝散,一時進隘口不得,到天明會合,已折了一百名兵,兩個戰船。倪雲道:“岸口都是苗兵,回去不得,不知他們何如?”童猛道:“隘口被苗兵所奪,李大哥等必然固守石城。”高青道:“我等飄泊無依,且到清水澳。狄成那邊有三百名兵,帶了來和他廝殺。”童威道:“不怕將勇兵強,唯這薩頭陀妖法,雖有千兵萬馬,也抵當不住。我想起來,革鵬、革鵾和薩頭陀都在這裏,那暹羅國內只有革雕一人,必然空虛,我們去襲破了,他這裏必然解圍。”衆人齊道:“此計甚妙!”就揚帆而去。

    不消一日,到了暹羅城下,只有十來個戰船,一二百苗兵看守,革雕也不在船上。童威等將船貼近,一齊跳過去,奮勇砍殺,剩不上三五十個上岸逃命,童威等大喊追去。搶到城門邊,革雕領一枝苗兵衝殺出來,四將抵住,戰不上十餘合,革雕力怯,撥轉馬頭便走。高青趕上,一槍刺着左臂,幾乎墜下,苗兵救護進城去了,童威率兵攻打。共濤見有兵到,革雕敗陣進城,心內慌張,說道:“國師去攻金鰲島不見迴音,反有兵攻城,此是何故?”革雕道:“那來的兵不是李俊、花逢春,另是四員將官。這裏兵留不多,方纔又傷二百多名,可傳令撥民夫上城。待我差人到金鰲島打聽,掣兵來保護城池。”共濤依言,令兵馬司撥百姓上城守垛,革雕自引苗兵巡察。那些百姓都恨入骨髓,巴不得立時打破,只是畏懼革雕號令,勉強上城。

    童威等帶不上三四百兵,城大兵少,圍困不得,只好四門守住,急切難破。高青道:“百姓上城,可見城內無兵,若得裏應外合,方可破得。待我到半夜裏爬進去。”日間周遭一看,見西北角守城的百姓是駙馬府前住的,叫做和合兒,是個閒漢,平日廝熟,四目相視,打個暗號。到夜間與童威商議道:“那西北角上守城百姓是駙馬府前和合兒,方纔打個暗號了,我便爬上去。若可動手,復放起火來,你們奮力殺入,成敗利鈍在此一舉!”三個說道:“若得如此,萬分之美!只是要小心。”

    高青卸了盔甲,換了緊身衣服,身邊藏了暗器,一齊到西北角城上。燈火明亮,和合兒先悄悄對守垛的百姓說道:“共濤弒逆無道,薩頭陀苗兵姦淫搶擄,百姓受其荼毒。今高將軍來打城,我已約定了,少時放上,殺了奸臣惡禿,與萬民伸冤。不可泄漏,只要防革雕巡察過來。”通甲的人盡是懷恨的,大家點頭會意。高青在下面咳嗽一聲,和合兒拋下索子。高青縛在身上,兩手扯定索子,和合兒同百姓用力吊上去。剛跨上垛口,解下索子,巧巧革雕、共濤巡察到來,高青裝做百姓,朝外立着。革雕見這甲裏神情有異,望到下面有一簇人馬,說道:“必有奸細!國主可去巡視各門,待我紮在此間。”高青動也不敢動,直到天明換班,同和合兒下城,說道:“你有這片忠心,事成之後,必然重賞。可可那革雕到來,一時動手不得。我已換了衣服,黑早裏無人認得,且和你到宮中朝見國母,再作商量。”遂同到宮門。

    有兩個太監在宮門首,認得高青的,驚問道:“高將軍怎地進得城來?”高青道:“煩引我見國母方說。”太監叫開宮門,高青、和合兒同進宮中拜見。國母道:“共濤弒逆,神人共憤。我日夜望李大將軍、花駙馬來報仇。聞得兵敗,我要自盡,公主勸住,再看消息。高將軍,你幾時進城的?金鰲島勝負若何?”高青道:“臣與駙馬賀壽回來,聞知國主被弒,只緣不帶得兵。重到金鰲島,同李大將軍領兵到來,中了他反客爲主之計。明珠峽被薩頭陀遣鬼放火,篷檣盡焚,幸得天降大雨,救了性命。到金鰲島又爲妖法所敗,現今圍住,未知如何。臣與倪雲、童威、童猛是夜衝散了,思量暹羅必然空虛,故引兵來,奈因兵少破不得城。這和合兒是駙馬府前百姓,有一片忠心,將繩索吊臣上城。正要魚貫而上,誰想共濤、革雕親自巡察,覺道有異,就屯住到天明,動不得手,故來朝見國母,以慰懸望。”國母泣道:“薩頭陀如今強橫,李大將軍屢遭敗衄,眼見得報仇無日了!”高青道:“臣已入城,令內監傳諭舊臣,和合兒糾結義民,此城不日可破。城若破了,薩頭陀回救時,李大將軍、花駙馬追來,內外夾攻,國仇指日可雪。臣到外邊恐露圭角,願留宮中。”國母依言,使內監去傳諭舊臣,和合兒糾結義旅,不在話下。

    再說李應、欒廷玉等海鰍船到了清水澳,阮小七要上岸買鮮魚做醒酒湯,李應擋住。那瘦臉熊狄成守清水澳,聞暹羅國主馬賽真被奸臣共濤所弒,金鰲島又爲薩頭陀妖法所敗,圍困得緊。要領兵救剿,只因三百個兵,恐寡不敵衆,心內彷徨。當下見沙灘邊停泊百多號大海鰍船,刀槍密佈,旌旗閃動,驚疑不定:“敢是薩頭陀破了金鰲島,又領兵來取清水澳?”望見衣冠濟楚,人物軒昂,不是苗兵模樣。只得掉個小船,帶四個兵丁,到海鰍船邊,問是哪裏來的,卻好正在李應船邊,燕青看見狄成是宋朝將官裝束,答道:“我等是大宋官兵,要到金鰲島尋訪李大將軍的。”狄成道:“將軍與他甚麼相知?尋他何故?”燕青道:“我等俱是舊日弟兄,聞在海外,特來扶助也。”狄成道:“那李大將軍可是混江龍李俊?列位是梁山泊上好漢麼?”燕青道:“正是。尊駕可通大名。”狄成爬上大船,納頭便拜道:“天下有救了!”李應、燕青連忙扶起,狄成道:“小可是與李大哥太湖小結義的瘦臉熊狄成。李大哥自出海洋,在這清水澳駐紮,殺了沙龍,佔了金鰲島。花知寨的公子花逢春,暹羅國王馬賽真招做駙馬。親眷往來,金鰲島十分興旺。豈料馬賽真被奸相共濤所弒,篡了王位。招一番僧,名喚薩頭陀,善行妖法。又有革鵬兄弟三人,領苗兵五千扶助共濤。李大哥連折三陣。如今金鰲島圍困甚急,萬望列位念昔日之誼,到金鰲島解圍。”李應道:“既是李大哥有難,自當速救。先撥十將進發,其餘弟兄保護家眷在這裏。待得勝之後,就來相接。”狄成大喜,即爲嚮導,連夜揚帆。那十將是李應、欒廷玉、王進、關勝、呼延灼、公孫勝、燕青、呼延鈺、徐晟、凌振,放炮望西南進發。

    卻說薩頭陀圍住金鰲島,攻打不下。只見革雕差人來說:“高青等圍住暹羅城,要回兵救應。”革雕道:“暹羅根本之地,不可不救,且收兵暫退,再來攻打。”薩陀頭道:“金鰲島危在旦夕,若釋之而去,日後又費氣力。那攻暹羅的不過幾隊遊兵,都城堅固,萬分無事。破了金鰲島,那邊的自然剿滅了。”遂喚苗兵造了雲梯、飛樓,推到城邊,如猿猴援附而上。李俊、費保、花逢春掣定短刀,見爬到城垛邊的,俱持刀砍下。苗兵只是不怕,魚貫而上,越殺越多,李俊道:“如今支撐不定了,待我自刎,免得受辱!”樂和道:“就是入城,還要巷戰,豈可如此!”花逢春早見革鵬、薩頭陀在城下指揮苗兵蟻附而上,花逢春彎起弓來,一箭射中薩頭陀腿上,望後便倒,革鵬扶救。苗兵在雲梯上回頭觀看,費保將一鐵鉤,用盡勇力,將雲梯鉤去,一聲響亮,雲梯斷了,跌下苗兵。城上亂把石炮、灰瓶雨點打下,遂不敢爬城。薩頭陀雖然中箭,卻不傷命,到船中用丹藥調治。

    只聽得海外一個大炮,如天崩地坼的一連響了百餘響,苗兵報道:“不好了!海上有四五十號大海船,刀槍佈滿,將到岸邊。”薩頭陀不顧疼痛,起來叫革鵬、革鵬領苗兵退出。李俊在城樓上看見苗兵盡去,又聽得海外炮響,心中疑惑。樂和道:“我們開門出去,看是何故?”遂同下城。開了門,各持兵器,只撐一個船到隘口。薩頭陀苗兵的船,盡擺在大洋東邊,海上有四五十號大船,都是中華將士。盔甲鮮明,刀槍如雪,一帆風趕來。李俊等也便出了隘口,望見大船上有一先生,仗劍立在船頭上,遠遠望去,像是公孫勝。看看近來,見舉雙鞭的像是呼延灼,李俊想道:“怎得到此?”那大船上李應見了李俊、樂和,大叫道:“李大哥,我等來解圍?”正是:中華將士從天降,小島妖魔逐浪銷。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李俊誓死孤城,登陣慷慨;樂和隨機應變,謹慎周詳。到得萬分絕地,方透一線生機。可見十將解圍,良有天幸。共濤妄思一丸毒藥篡取,宜其不旋踵而滅也。

    第三十四回 大復仇二兇同授首 權統攝傑士盡歸心

    卻說薩頭陀、革鵬、革鵬圍困金鰲島甚急,苗兵佈滿,雲梯飛樓爬上城來。李俊看看支持不定,聽得海上炮聲,苗兵紛紛退出。李俊、樂和、花逢春、費保也開門趕出。那大船上李應招手叫喚,李俊大喜,一齊上船,都拜見了。說道:“夢裏也不想衆位到來!且請把苗兵破了,再訴別來心曲。”李應傳今,將戰船擺開,擂鼓搖旗索戰。薩頭陀也整頓船隻,革鵬居左,革鵾居右,兩軍吶喊。凌振架起子母炮放去,轟天一響,早把兩個船打得粉碎,苗兵皆死海中。薩頭陀口中唸唸有詞,一陣鬼兵,都騎虎豹從空飛下,竟奔前來。公孫勝拔出松紋古定劍一指,喝聲:“疾!”有兩員天將,神威四射,盡執降魔杵,把鬼兵打散。李應、欒廷玉揮兵趕殺,關勝舞動青龍刀,呼延灼舉起雙鞭,革鵬、革鵾抵住廝殺。燕青叫軍士放火鴉、火箭,那革鵬船上霎時燒起來,煙焰漲天。苗兵無處躲避,跳下海去。這裏軍士將炮石打去,沉於海底。薩頭陀見破了陣法,又被火燒,奪路便走。革鵾、革鵬也待要奔走,被關勝趕上,大喝一聲,將革鵾砍爲兩段。革鵬見兄弟殺了,慌忙回舵逃脫,那些苗兵燒殺大半,剩得焦頭爛額的不上三五百人。

    李俊見大獲全勝,收兵到岸,請衆好漢進城,倒身下拜致謝。衆人扶起了,分賓主坐下,王進、欒廷玉、扈成三個,李俊不認得,動問方知,躬身道:“久仰三位將軍大名,今日方得相會。”花逢春又逐位拜了。李應道:“且喜花知寨有這般一個好令郎!”呼延鈺、徐晟在梁山泊同伴頑耍的,雖隔別多年,俱各長成,還有些認得,三個都不勝之喜。李俊大排筵宴,請各位坐席,大家謙遜了一回。王進、公孫勝、欒廷玉、關勝、呼延灼在上面,其餘依次坐定。李俊、花逢春、樂和起身,各位俱敬了三大杯。

    李俊相訴道:“小弟詐稱瘋症,辭別了宋公明,同童威兄弟尋太湖中結義的費保四人,住居銷夏灣,打魚飲酒,圖些快活。爲路見不平,傷觸了丁廉訪、呂太守,被他設計,監在常州,幸得樂兄弟、花公子來救出。晚間就夢宋公明,使黃巾力士來請,跨了黑蟒,到梁山泊。宋公明說:‘後半段事業在你身上。’贈我四句話,我還記得。醒來想道:‘我原是水軍頭領,必須原到水裏去。’同衆人出了海口,搶洋客兩隻海船,到了清水澳屯紮。那金鰲島沙龍,貪淫暴虐,殺了他,奪這金鰲島。暹羅國使丞相共濤、大將吞珪來爭,把吞珪殺了,就領兵到暹羅。那國主馬賽真是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爲人極是寬厚,見攻打甚急,遣使求和,情願把玉芝公主招花逢春爲駙馬,因此罷兵。這金鰲島富庶,可以安身。端午這日,是小弟四十歲賤降,花駙馬來慶壽。不料這丞相共濤奸險專權,是宋朝蔡京一流人物,久蓄異謀,思篡國位。乘花駙馬不在,用西番僧薩頭陀的計策,一旦禍起蕭牆,馬賽真被弒。我同花駙馬興兵問罪,中了他反客爲主之計,明珠峽被薩頭陀使鬼兵放火,幾乎燒殺。感得神明相佑,大雨滅火,逃得殘生。追來圍住金鰲島,又被他誘敵,大折一陣。那童威、童猛、高青、倪雲四人,不知生死下落。苗兵將雲梯飛樓爬上,萬分危急,思量自盡免得受辱。不想列位從天而降,解此患難,真莫大之恩也!”

    李應道:“小可不願爲官,回到獨龍岡作田舍翁,因主管杜興替孫立寄書,”指樂和道:“與樂兄弟刺配彰德。他與裴宣、楊林殺了馮彪的兒子,牽累到我身上,監在濟州。越獄殺了馮彪,上飲馬川屯聚。其中奇奇怪怪,惹出多少事來,衆兄弟俱得聚會。童貫用趙良嗣之計,通金滅遼,又與金朝挑釁,把東京失陷了。道君皇帝傳位太子,俱被金兵捉去。劉豫僭稱齊帝,關大哥直言抗諫,綁出法場,小乙哥妙計救脫。那玉老將軍並呼大哥、朱仝俱兵敗歸來。河北地方通是劉豫所管,又殺敗了劉猊,收兵回南,要投宗留守。東京陷後,康王即位南京,改元建炎。又用汪潛善、黃伯彥爲相,力主和議,宗留守氣憤而亡。我等無所歸着,只得且上登雲山。那登雲山原是鄒潤嘯聚之所,阮小七殺了張幹辦,與孫新、顧大嫂同上了山。欒將軍爲登州統制,是他令高徒說入了寨。我們到得登雲山,爲救朱仝、宋清鬧了濟州,金將阿黑麻要攻山寨。因兀朮在登州打造海鰍船,去夾攻臨安。安道全說金鰲島有李大哥在哪裏,故借了他一百號船,到得這裏。”

    李俊道:“安道全從高麗回來翻了船,我撈救得,如今在哪裏?”李應道:“衆弟兄會合,曲折甚多,一時說不盡。安道全和衆人並家眷、輜重、糧餉、兵馬,還有六十號船在清水澳哩!”李俊道:“既如此,快着人接來!”花逢春道:“苗兵雖然敗去,國母與寡母在宮中,不知怎地?再求諸位伯叔去復仇雪恥,先父在九泉也是感德的。”哭拜在地。李應、欒廷玉道:“花公子,你有這等孝思,我門即刻就去。”李俊道:“連日勞頓,今日且盡歡痛飲,明早啓行罷。”擺出筵宴,各談衷曲,開懷暢飲。關勝、呼延灼等見這金鰲島山勢險阻,石城堅固,地方富庶,人物齊整,盡皆歡喜。次日,李俊命費保守島,狄成到清水澳接取各位,就放了號炮開船不題。

    卻說薩頭陀、革鵬領殘兵到暹羅城下,見童威、童猛的兵攻打暹羅城,對革鵬道:“垂成之功,敗於一旦。你三弟被殺,他們必然追來。這裏又有兵在此,未可交鋒。你竟到日本國借兵,那國王皈依我的,久想暹羅繁盛,要來吞併。我進去保守城他,會合青霓、白石、釣魚三島,與他大戰,必要殺盡暹羅國人,不留一個,方遂我平生之願!”革鵬依言去了。

    童威等見薩頭陀領殘兵回來,船隻俱已燒壞,猜道戰敗回來的。欲要攔截,怕他妖法利害。高青吊上城去,又不知音耗,只得讓他叫開城門進去。

    共濤見薩頭陀敗回,說道:“寡人全仗國師做主,今戰敗而回,童威、倪雲又來攻城,怎麼是好?”薩頭陀笑道:“我有鬼神不測之機,任他天蓬元帥來也不打緊!只要完我那樁心事,便好設施。”共濤道:“寡人舉國聽着國師,便是要寡人的心肝煮湯喫也是肯的,只要剿除金鰲島兵將。”薩頭陀道:“前日馬賽真被李俊兵圍,將玉芝公主招花逢春爲駙馬,方得息兵。你那女孩兒也招我做駙馬,方顯手段。若是不肯,我騰雲去了,隨他拿你正罪,不干我事!”共濤呆了半晌,說道:“國師且退了兵,情願把女兒招國師爲駙馬。”薩頭陀道:“佛法不打誑語,今夜便要成親。我與你翁婿至戚,自然盡心。”共濤還癡心信他果有神術,含淚喚女孩兒妝束,與薩頭陀結親。那薩頭陀箭瘡未愈,瘸着腳,摟共濤女兒進房去了。

    說那高青在官中,內相、和合兒糾結了臣僚百姓,歃血定盟,正要舉事,見薩頭陀回來,未敢輕發。又聞金鰲島李俊、花逢春都到來。高青稟國母寫一道懿旨,叫和合兒從城上擲下,今夜裏應外合,三更爲期,不可遲延。童威軍士拾得,呈與李俊。關勝、呼延灼等都屯住城下,李俊已知高青在城內,又見國母的懿旨,傳令三更看城內火起,盡要上城。果然到夜半,西北角上火光沖天而起。花逢春、徐晟、呼延鈺正在此間,喝令軍士蟻附而上,斬開城門,一擁而入。花逢春引路,先到丞相府前後圍住。共濤無計,正去懸樑,被花逢春捉住,盡把家屬四十餘口綁縛定了,發兵馬司監禁。然後到宮中,天色已明,國母、花恭人、秦恭人、玉芝公主都在,花逢春哭拜倒地,一齊慟哭。國母收淚道:“幸得相見。共濤、薩頭陀拿獲了麼?”花逢春道:“共濤並家屬四十餘口俱發兵馬司監禁,薩頭陀未經拿着。”國母道:“駙馬且到外邊理事,薩頭陀必要緝獲的。”花逢春出宮。到東門,李俊等進城來,革鵬接住苦戰。花逢春一戟把革??刺殺,梟了首級。傳各城門守定,還有薩頭陀不見。

    李俊把兵屯在各門,同衆將入宮朝見國母。謙謝收復之晚,幸中國諸將軍到來,方纔破得。國母致謝道:“逆臣悖亂,國王宴駕,大將軍同各位將軍盡心竭力,始得雪恨。高將軍先入城來,足見忠貞,大將軍可加重賞。”李俊等辭出。將丞相府改作元帥府,請各位住下。第三日,清水澳諸人到了。李俊、花逢春調度,把各位有家眷的,即撥甲第安居,盧二安人、呂小姐、盧小姐與花恭人同住。軍士編了隊伍,各營安插,糧餉收進官倉,馬匹放在牧場,船隻令童威、童猛職掌,結水寨在海口。臣僚俱皆升賞,百姓散給幣帛。和合兒除授宮門使。火燒的民房命工匠修造,處置井井有條。大排筵宴,犒賞三軍。依次坐定,除費保鎮守金鱉,狄成鎮守清水澳,共有四十二人。李俊手中把盞道:“上託神天照鑑,宋公明陰中護佑,衆兄弟又得復聚,真爲難得之事!有四事可慶:暹羅國遭篡弒之禍,國祚已失,金鱉島有累卵之危,今幸雪恨恢復,此一喜慶也;王老將軍、欒統制、聞參謀、扈二哥不是舊盟,今得同心合膽,重結新契,此二喜慶也;梁山泊一百八人,死亡過半,即那存者散於四方,復得巧相遇合,向日太湖小結義四個弟兄,海外之事全得扶持,三大喜慶也;花逢春、宋安平、呼延鈺、徐晟這四位賢侄,少年英雋,皆是偉器,四大喜慶也。請盡歡達旦!”衆人皆齊聲道:“敢不如命!”花逢春喚蠻女歌舞俏酒,衆人大醉而寢。

    次日樂和道:“那薩頭陀拿不着,恐爲後患,必要搜捕。”李俊道:“想是真會騰雲走了,怕他怎的?自有公孫勝在此。”樂和道:“待我再去緝訪。”遂同燕青、呼延鈺、徐晟拿着彈弓、粘竿、酒盒,跟了五六個家丁,各處遊玩。那國中有座鎮海寺,莊嚴壯麗,寺內有七層寶塔,高插雲霄。樂和等到殿上隨喜,住持獻茶。走到塔邊,樂和道:“小乙哥,你的神弩,那塔上一個喜鵲吱吱的叫,若打下來,方服你眼力。”燕青真的取彈弓把彈丸打去,那喜鵲見下面有人放彈,蟲鳥最有靈性,彈子未及到身,展開兩翅飛去。那彈子打進塔窗裏,只聽得塔裏面有人叫聲:“呵呀!”骨碌碌滾下來的響。一齊趕進看時,有個人覆跌在地上。家丁翻他轉來,樂和大喊道:“此便是薩頭陀,家丁把來綁了!”燕青道:“恐怕上面還有餘黨,再去搜看。”家丁走上,見一個女子,雲鬟不整,蹲着暗泣。還有兩把戒刀,一個葫蘆,一包牛羓子,家丁拿了,牽那女子下來,那女子兩腿夾着,走也走不動的,原來就是共濤之女。薩頭陀成了親,原想駕雲而去,被馬賽真陰魂纏住,法術不靈。城破之夜,攜了此女躲在塔上,思量革鵬借日本兵來,還要作孽。誰知天網恢恢,彈子卻好打着眼睛上,烏珠突出,鮮血淋漓,真是惡貫滿盈了。帶來見李俊道:“我們到鎮海寺遊玩,因打塔上喜鵲,彈子從塔門裏打着他眼睛,綁獲在這裏。這便是共濤之女,薩頭陀騙做駙馬的。”李俊、花逢春大喜,把鐵鎖穿了琵琶骨。恐他遁去,將狗血、蒜汁、人屎渾身一淋,同共濤蹲在水井內。那女子同家屬監禁,日後施行。

    李俊稟知國母,與國主開喪殯葬。就差裴宣定了儀制,蕭讓撰了祭文,燕青、樂和總理喪事。文武百官俱穿孝服,置造桐棺梓槨。掘起國主屍骸,面色如生,毫不腐爛。將香湯沐浴,換了冕服,含珠納貝,入殮已畢。北門外結起廠殿停喪,選二十八員道士,請公孫勝主壇,建三晝夜醮事,追薦生天,到萬壽山王陵上安葬。花逢春齊衰重服,王進、關勝等先行吊禮,李俊設祭,國母、花恭人、玉芝公主都在柩旁。李俊喚人打掃法場,命楊林、杜興領兵擺列,一枝花蔡慶做監斬官。其時,百姓何止有數萬人,都執香旁觀。李俊喝把共濤家屬先各斬首,刀斧手帶共濤、薩頭陀對面跪着,劊子殺到共濤之女,呼延鈺稟道:“乞留此女。”李俊道:“刑人之女,賢侄留他何用?”呼延鈺道:“小侄自有用處。”李俊微笑,喚鬆了綁,餘各斬了。然後將共濤、薩頭陀一千二百刀柳葉剮,又割腹剜心,獻到馬國主靈前,再行進奠。國母、公主、花逢春大哭,拜了,啓靈柩,原擺半朝鑾駕,開路人引導。一路施張布幄,香花燈燭,百官士民盡皆步送,約有萬人。到萬壽山,聞煥章點神主,柴進祀後士,安葬已畢。

    次日,國母傳懿旨,宣文武各官到金鑾殿。國母渾身縞素,坐在上面,李俊等一同拜見,國母起身回禮,重複坐下。香案上擺了傳國之璽,垂淚說道:“馬氏自祖宗開基已傳三世,遺愛在於人心,不幸遭篡弒之禍。世子早殤,並無宗支。今已討賊正典,國不可一日無君。憑衆位公議,使馬氏血食不致斬絕,實爲萬幸。”李俊道:“國爲馬氏之國,血脈既絕,花逢春贅爲駙馬,有半子之誼,理合承祀宗祧。”花逢春哭謝道:“不肖自先父早背,母子孤煢,又無親族,墮奸人之計,若無樂和救我母子,不知死於何地。又得大將軍挈來海外,神威定遠,本國畏懼求和,得聯秦晉,安享富貴,已荷大恩。國主被弒,復仗先君世誼,報仇雪恨。自此當奉國母、寡母,同公主廬墓三年,以盡半子之誼。請大將軍早踐國位,免得鄰邦窺伺,反側生心,不必多議。”衆人同聲道:“花駙馬之言,實出衷心,大將軍創業不易,享有經權,何必固遜?”李俊道:“小可本是潯陽江上一漁戶耳,隨宋公明上梁山,招安之後,自知愚直不堪世用,故辭官職,隱逸太湖,偶遇變故,出洋借住金鱉,已爲過分。討暹羅之難,全是衆位之力,豈敢貪天之功,遂爾僭妄!花駙馬既然謙光,衆位中請纔可御世、德足潤身、堪爲萬民之望者統攝此位,使某復借金鰲島容身,叨榮多矣!”

    花恭人見議論紛紛,出來相見道:“先夫爲全友誼而亡,撇下孤兒寡婦,並無依託。幸蒙諸位叔伯教誨成人,得有今日,先夫含笑於地下矣。小兒年幼無知,豈堪大任?縱國母有愛護之心,妾當諫阻。請大將軍慨允,以慰臣民之望。”燕青是個伶俐人,忖道:“李俊開創此處,人望所歸,自然是他爲主,他人豈可覬越?”按劍說道:“凡人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況爲一國之主!大將軍你先機隱遁,誰知富貴逼人。宋公明託夢,明明說後半段事業在你身上,已符其言。花逢春母子甚是賢達,大將軍不必固辭。”國母道:“燕將軍之言極爲有理,就此定議。只要使我母子得所。”燕青道:“國母不須多慮。雖是大將軍嗣了位,萬事要請國母慈旨方可施行。我輩弟兄都是赤膽忠心,不作忘恩負義之輩。”

    李俊道:“承國母慈諭,衆位推戴,我李俊也不敢妄自居尊,凡兵馬、糧餉、庶務,請衆弟兄各主其事,稟奉國母垂簾聽政,何如?”燕青道:“這個使不得。家有主,國有王,必要一人統理,方得國治家和。即如梁山泊是白衣秀士王倫創立的,因他心地褊窄,妒賢嫉能,林沖併火了他,奉晁天王爲主。那時宋公明也受約束,不敢專主。後來曾頭市被箭而亡,宋公明繼爲主帥,哪個不稟遵軍令?一寨之中,尚且紀綱法度不可紊亂,況暹羅是個大國,出號施令,朝聘禮儀,送往迎來,兵機糧餉,訟獄刑名,文明禮樂,庶務繁多,非同小可,豈容政出多門,十羊九牧?且垂簾聽政是不得已之事,國無長君,不足彈壓臣僚,故權時出此。試看呂太后、武則天多遺譏後世。今暹羅統系已絕,大將軍你又不是暹羅國舊時將相,只因花駙馬面上,算做親戚,豈如世受國恩一般?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賢明繼世,多有傑起。堯舜之時,不傳於子,而傳於賢。大將軍即宜聽受。”阮小七笑道:“小乙哥說得痛快!前日宋公明只管要把寨主讓與盧俊義,衆兄弟之心大半多冷了,你今日又學他樣子。花駙馬不肯,你又推辭,難道我阮小七還像前日,戴了沖天巾,穿着赭黃袍,做暹羅國王不成?”衆人多笑起來。

    李俊道:“既然如此,權且攝位。原奉宋朝正朔,衆位一如在梁山泊,各供其職,稱呼仍是弟兄,不可驟加虛套。國母、公主、花駙馬母子原居宮內,我與衆弟兄無家眷的住在元帥府,權且署事。”衆皆大悅。擇黃道吉日,昭告皇天后上,即暹羅國位。一同拜辭國母而出。正是:霸基已定多謙讓,國位初登戰伐興。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有此一番大排場,方不是草寇嘯聚。然不是變故,李俊豈得爲暹羅國主?故爲大將軍驅民者,丞相共濤也。

    第三十五回 日本國借兵生釁 青霓島煽亂興師

    卻說衆人定議,立李俊爲暹羅國王,李俊再三謙讓,願以徵東大將軍攝行國事。命欽天監選了黃道吉日,禮備儀齊,五更時分,同到金鑾殿。丹墀下,羽林軍擺定,殿上燈燭輝煌。國母換了吉服,南面而立,宣大將軍上殿。李俊戴金幞頭,穿絳紅蟒袍。關勝等俱是宋朝冠帶。大鴻臚序了班,鳴贊唱禮。國母命太監送上璽綬符節,李俊接了,供在龍案上。先拜了天地,轉身北向恭拜國母,國母回答半禮,李俊就西面而立。王進以下俱各四拜,大將軍也回四拜。花逢春、宋安平、呼延鈺、徐晟北向四拜,大將軍回答半禮。因通家子侄,受了兩拜。暹羅國舊日臣僚,俱北向四拜,大將軍受了。送國母進宮,然後南面坐了主位,王進、關勝等兩班列坐。命:

    鐵面孔目裴宣爲監察御史。

    小旋風柴進攝暹羅國丞相事。

    入雲龍公孫勝爲國師。

    神機軍師朱武爲軍師,參贊帷幄。

    混世魔王樊瑞爲驅邪秉教真人。

    浪子燕青爲上柱國,贊畫一應機密。

    撲大雕李應爲度支使,掌管出入錢糧。神算子蔣敬爲副使。

    鐵棒欒廷玉爲樞密使,總核兵馬,便宜行事。扈成爲副使。

    鐵口叫子樂和爲參知政事,兼大將軍長史。

    王進爲都知兵馬使。

    大刀關勝爲前軍都督。

    雙鞭呼延灼爲後軍都督

    病尉遲孫立爲左軍都督。

    鎮三山黃信爲右軍都督。

    美髯公朱仝爲中軍都督。

    聞煥章爲國子監,總理學校。

    聖手書生蕭讓爲中翰,掌理誥敕、表章、文移等事。

    玉臂匠金大堅爲尚璽,掌理印信符節等事。

    神醫安道全爲太醫院。

    紫髯伯皇甫端爲御馬監。

    鐵扇子宋清爲光祿寺。

    活閻羅阮小七爲水兵都總管。

    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爲水軍左右正總管。

    赤須龍費保、太湖蛟高青爲防禦使,鎮守金鰲島。

    捲毛虎倪雲、瘦臉熊狄成爲鎮遏使,鎮守清水澳。

    花逢春爲駙馬都尉。

    宋安平爲翰林學士。

    呼延鈺、徐晟爲左右親軍指揮使。

    轟天雷凌振爲火藥局總管。

    神行太保戴宗爲通政使,兼觀風行人司。

    獨角龍鄒潤爲京城觀察使。

    錦豹子楊林爲巡綽五城兵馬使。

    鬼臉兒杜興爲鹽鐵使。

    小遮欄穆春爲屯田使。

    小尉遲孫新爲上林苑,兼提督館驛事。

    母大蟲顧大嫂爲大郡夫人,兼防護六官。

    一枝花蔡慶爲錦衣衛,掌一應刑名。

    當下設官授爵,各供其職。暹羅舊日臣僚俱加升賞。大赦境內百姓,給復一年。又命戴宗傳諭二十四島。諸務已畢。有詩爲證:

    銷夏灣頭久息機,豈知鵬翮復高飛。

    英雄自古無憑準,脫卻蓑衣換袞衣。

    卻說李俊攝了暹羅國事,差戴宗到各島傳諭。那青霓島島長名喚鐵羅漢,獷悍自恣,不遵約束,欺馬賽真柔懦,不來朝貢,反與共濤結連,表裏爲奸,欺凌各島。當日見傳到曉諭,心中大怒,道:“我這暹羅國自居海外,馬賽真畏怯無能,共濤丞相自該踐位,怎麼中國人來佔得?實是氣憤不過!”差人去接白石島屠崆、釣魚島餘漏天來,一同商量舉事。不一日,屠崆、餘漏天到了,鐵羅漢道:“我暹羅國二十四島,唯有四島最強。哪裏來這李俊,自稱徵東大元帥,把沙龍殺了,佔了金鰲島。當時就要出兵與他報仇,那馬賽真無能的廢物,反與求和,招花逢春爲駙馬。共濤丞相用薩頭陀爲國師,去了馬賽真。前日有書來,許我三人併合二十四島,永作鄰邦。不知怎麼被李俊壞了,公然做暹羅國主,又來傳諭,要去朝貢。我們無拘無束慣的,低頭服小,如何氣得過?特請二位來商量,起兵奪轉暹羅國,意下何如?”屠崆、餘漏天道:“島長之言極是。我二人心中甚是不服,若島長起兵,我二人決聽約束。”鐵羅漢大喜,置酒相待。忽見報來:“黃茅島革鵬要見。”鐵羅漢連忙迎入,相見坐下。革鵬道:“我兩個兄弟都被李俊所害,要去日本國借兵復仇,你們是共濤丞相心腹之交,怎麼不思量與他雪恨?”鐵羅漢道:“正與青霓、白石二島長商議起兵。若得共事,日本借得兵來,一發妙了!”革鵬道:“日本國王久矣要吞併暹羅,我若去借,即刻興師。只要講過,暹羅歸了日本,金鱉島我要駐紮的。”鐵羅漢道:“共濤丞相原許我三人分這二十四島,今島長要駐紮金鰲,那二十四島作四股均分罷了。”革鵬道:“一言爲定。我就去日本借兵,你三島準備器械、船隻,剋日取齊,不可遲誤。”當下歃血定盟,革鵬竟取路到日本。

    那日本國乃秦始皇時,徐福到海中取長生不老之藥,帶有童男、童女、百工、技藝、醫巫、卜筮有數千人,因始皇暴虐,徐福避地於此,開創起來。其國在大海島中綿亙數千裏,管轄十二州,多金銀珍異之物。其人雖好詩書古玩,卻貪詐好殺,又名倭國。那倭王鷙戾不仁,默貨無厭。十二州共有十萬雄兵,虎踞海外,高麗國與他附近,常過去搶掠,每想暹羅繁富之國,要來吞併。當下報有革鵬來借兵,着進來見。那倭王坐在錦裀繡褥之上,足有五尺多高,四個倭女姿容絕美,侍立左右,下面有一百倭丁,各執長刀,擺在兩旁。革鵬跳舞而拜,倭王問道:“你是哪裏人?借兵何用?”革鵬道:“本是占城人,有五千兵佔住黃茅島。那暹羅國王馬賽真死後,丞相共濤嗣位,有宋朝徵東大無帥李俊興兵來奪。國師薩頭陀差人來救,我同兄弟革鵬、革鵾領兵去救援。不料共濤、薩頭陀、兩個兄弟都被所殺,現今踞住暹羅,設官授爵。這等施爲,暹羅有二十四島,唯有青霓島鐵羅漢、白石島屠崆、釣魚島餘漏天不服,歃血爲盟,要去興復。唯恐兵微將寡,敵他不過,我故特來借兵。若殺了李俊,那暹羅盡屬上邦,二十四島皆來朝貢。”倭王道:“我海外之邦,豈容中國人所佔!就差關白領一萬兵隨你去,必要殺那李俊,取暹羅國土。”原來關白是日本大將的官號,取每事都要關白他的意思,不是姓名。那關白身長八尺,勇力過人,領倭王令旨,點薩摩、大隅二州之兵,共是一萬,三百號戰船,祭旗開洋。其時九秋天氣,正是小汛,東北風順,便同革鵬到了青霓島。鐵羅漢接見,將牛羊酒米犒師。餘漏天、屠崆也到了,一同商議進兵不題。

    卻說李大將軍和君臣料理國事,行人戴宗回來說:“青霓、白石、釣魚三島不服,要興兵復仇。”朱武道:“那三島是本國附庸,他若不服,煽動起來,我新造之國,不能安靖。門庭之寇,不可不徵,必要遣將點兵,即去剿滅。”大將軍依言。正要發兵,只見水軍都督童威來到,說道:“革鵬結連三島到日本國借兵,倭王遣關白領倭丁一萬,戰船三百號,已到青霓島,大將軍須作速準備。”大將軍聽了,大驚道:“我這裏現兵不滿五千,如何抵敵?”朱武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先到海口結一水寨擋住,不可使他登陸。再差四枝兵遠遠埋伏,設計破他。”大將軍就差關勝、呼延灼、欒廷玉、李應爲大將,樊瑞、楊林、孫新、穆春爲副將,領兵二千,戰船一百號,紮了水寨。差阮小七、童威、童猛、朱仝、黃信、孫立、扈成、鄒潤分四路伏兵。自與公孫勝、朱武、燕青、呼延鈺、徐晟、凌振爲中軍,扎一旱寨在城邊,留王進、花逢春守城。又遣人傳諭到金鰲島、清水澳,謹守地方。分撥已定,剛到城外安立寨柵,只見海面上烏雲的擁來,都是三島、日本的兵船。在五里路外也結了水寨,不出交戰。朱武看了道:“倭情最是奸詐,況且兵多,傳令水寨日夜防守,未可衝陣。”關勝等見傳到號令,只是謹守。一連四五日,兩軍並不交鋒。到三更時候,舵師叫道:“船上發漏了。”忙把灰麻等物去塞住。時,各船上俱是海水滾進,有半艙的水,修塞不住,船要沉下去。關勝叫快攏岸,都到旱寨裏。大將軍道:“戰船盡是堅牢的,怎的都發漏?”只得也扎一寨,相望對守。

    原來是關白的計策,一萬倭丁,有五百名黑鬼在內。那黑鬼可以晝夜在水中,飢餒時就捕魚蝦生食。關白叫去鑿穿船底,海水滾進,使他扎不得水寨。這是梁山泊上水軍頭領的長技,反被他着了道兒。

    到次早,報來:“關白、革鵬領倭兵北海上岸,把城圍了。”這暹羅國四面雖然都是大洋,只有南面離海三里陸路,其餘三面也有百里的,也有數十里的。那關白使黑鬼鑿穿了海船,逼他上岸,水寨中只留鐵羅漢、屠崆、餘漏天領三島的兵看守,自同革鵬來圍城。大將軍見報,說道:“城中空虛,須要進去保守。”留關勝等八將守定旱寨,這是緊要去處,怕他水寨裏的兵來攻打。遂同朱武等進城,各垛上點兵守住。衆將各分汛地,將炮石、擂木堆起,一近城來,即便打下。那關白果然足智多謀,叫倭丁張了生牛皮,如幔帳的罩着裏面,將城挖掘,又造起雲梯飛樓爬上來。日夜提防,應接不暇,大將軍着了忙,聚衆將商議道:“我等初立國土,席尚未暖,三島煽亂。革鵬借得倭丁來,那關白詭計極多,倘一時失事,戰船皆已鑿漏,修整不及,哪裏過得海洋?死無葬身之地矣!”呼延鈺道:“倭丁到此,從不交鋒,知他強弱何如?我們何不衝出去,與他打一仗看。若殺了關白,餘不足慮矣。”大將軍依言。就點王進、花逢春、徐晟、呼延鈺領一千兵,自己騎了照夜玉獅子馬,手提鐵桿槍,開北門殺出。

    那北門最是空闊,關白的營寨紮在那邊。關白見有兵出城,把倭丁擺開,喚革鵬帶五百倭丁轉到東門,乘機攻去,革鵬領命去了。大將軍領衆將出城,關白騎一隻白象,盤頭結髮,手執鐵骨朵,衝殺過來。呼延鈺提雙鞭接住,戰未三合,那倭丁舞着兩把長刀跳舞而來,一時抵敵不住。大將軍望後便走,兵士亂竄,自相踐踏,傷了好些,到得城邊,飛馬報來道:“革鵬已攻破東門了!”大將軍忙退入城。果是革鵬曉得城中無備,把飛樓架起,一擁而上。那東門汛地,是呼延鈺、徐晟兩個守的,都出城交戰,無人守把,被他爬上數百。燕青、蔡慶在西門,聞得革鵬上了城頭,飛也趕來。見革鵬和一二百倭丁,亂砍守垛的兵,那飛樓上倭丁蟻附而上。蔡慶慌了,拔刀便砍,革鵬挺槍相持,蔡慶哪裏敵得住?燕青一弩箭射去,正中革鵬肩膀上,不是要害處,他也不顧,只是趕殺。蔡慶正在危急之際,卻得花逢春、呼延鈺、徐晟三騎馬到來。花逢春一戟刺中革鵬咽喉,撲地便倒。呼延鈺、徐晟把倭丁殺敗,凌振也趕到,架起大炮,對飛樓打去,倭丁盡打下去。蔡慶梟下革鵬首級,倭丁殺得罄盡,方纔無事。大將軍上城,喚把革鵬首級挑出號令,倭丁屍骸盡拋城下去,說道:“險些兒壞了事!雖然斬了革鵬,關白只不肯退,如之奈何?”朱武道:“船雖鑿破,修整二三十號起來,差關勝等八將,把青霓三島的水營衝散,截了關白歸路,然後破他。”

    大將軍傳令,關勝等點閱修理船隻,去沖水營。童威去逐號檢閱,尚有二十餘號未經鑿破。關勝道:“水面上交戰,火器爲先,請凌振出來方好破得。”使童威去請凌振,一面整頓。不多時,凌振帶火器到了,等到二更去衝。卻說鐵羅漢在水寨與屠崆、餘漏天商議道:“李俊大敗,革鵬破了東門,暹羅朝夕可得。誰知革鵬被殺,我們三島的兵終日守在此間,不能成功。今夜且安息了,明日去攻南門。”屠崆道:“島長之言有理。我們盡醉一場,來早併力殺去。”取酒來儘量痛飲,兵卒亦皆賞犒,俱各大醉。正在睡夢裏,忽聽得號炮連聲,爬得起來,各船一時火起。關勝等八將奮力殺人,鐵羅漢、屠崆、餘漏天不敢交鋒,各駕一隻船,分路逃回本島。二百戰船燒了一半,島兵殺得罄盡。四路伏兵聽見炮聲,也合在一處,大獲全勝而歸。同入城中,啓大將軍道:“水寨衝散,鐵羅漢皆逃回本島,關白便插翅也飛不去了。”朱武道:“關白勇悍,倭兵尚多。若久留城下,倘拼命來攻,當他不起。我聞倭丁極怕寒冷,一見了冰雪,如蟄蟲一般動也不敢動。只是這炎海地方,哪得冰雪?”公孫勝道:“待貧道祈一天雪來,凍死了他,只怕罪孽。”大將軍道:“倭兵犯順,自取滅亡。若被他所破,不唯我等永無歸路,那暹羅數百萬生靈,都要受他茶毒。請先生作起法來。”公孫勝就命坎地上築一罈,按了五方,選二十八人,手執幡幢,分立四方,作爲二十八宿;又選十二人,作六丁六甲之神,一童子執爐,一童子捧劍。公孫勝登壇,披髮仗劍,步罡禮斗,焚化符篆。一日作法三次,到第三日,只見:

    彤雲靉靆,黑霧述漫。吼地西風,吹散滿林落葉。撲天柳絮,霎時堆起瓊瑤。鳥羣哀噪佔枯枝,獸隊怒嗥藏土穴。鬼哭神愁,指枯皮裂。寒威凜凜結冰浙,冷氣蕭蕭連凍雨。卻似雪窖牧翔持漢節,藍關倒馬詠新詩。

    那雪下了一晝夜,足有五尺多高。暹羅百姓自古不見這雪,盡皆駭異。那倭丁只怕冷,不怕熱,從來沒有寒衣。況是秋天到的,哪裏當得這般寒冷?縮做一團,凍死無數在雪裏。關白想道:“敢是上天發怒,不容我在這裏!下這什麼東西?再過兩日,盡要凍死了!”遂收兵回去。在雪中一步一跌的,到南門,戰船燒了,還剩幾十個在海面上。叫黑鬼下海,推到岸邊來。那黑鬼可以在水裏過得幾日的,只因雪天,海水都成薄冰,泅了去,如刀削肉一般,又凍死了好些。推得船來,關白同倭兵下船。公孫勝又祭起風來,一時間白浪掀天,海水沸騰,滿船是水,寸步也行不得,只好守在岸邊。三晝夜風定後,海水都結成厚冰。關白和倭兵都結在冰裏,如水晶人一般,直僵僵凍死了。

    按:唐玄宗天寶中,小勃律不貢五色玉,李林甫贊上伐之。敕四萬人兼統諸番兵徵之。及逼勃律,中有術者,言無義不祥,天將大風矣。行數百里,忽驚風四起,雪花如翼。風激小海,水成冰柱,四萬人皆凍死。兵士屍立者、坐者、瑩徹可數。唯番漢各一人得還。事見名山藏文。借用此。

    到次日,天和日霽,冰凍俱解。大將軍命童威、童猛、樊瑞、楊林四將去看倭兵消息。四將到海岸邊,見關白、倭兵皆枕藉而死,不留一個。收有數千把好倭刀,關白戴的帽子皆是八寶嵌成,也取了。把屍骸拋入海中。戰船還有百多號,並鑿破的盡修整起來。那關白騎的白象倒不死,就牽了來回報大將軍。各文武俱皆大喜,大將軍道:“多虧公孫先生,成此大功!從今枕蓆得安矣!那革鵬上東門,我戰敗而回,滿想壞事了,不料復得安靖。”設酒慶賀。朱武道:“外寇雖除,內患未淨。那青霓島煽亂興兵,若不剪除,二十四島必然效尤,還須遣將問罪。”大將軍道:“兵卒守城辛苦,文武多官亦皆精神未定,再過幾日出兵便了。”正是:創造丕基原不易,欲安樂土豈辭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此書每至談兵處,別有慧想幽思,出人意表。行間紙上,不但無血腥氣,並無煙火氣。諸葛君真名士風流。

    第三十六回 振國威勝算平三島 建奇功異物貢遐方

    卻說關白倭兵,盡皆凍死,後來倭王聞得,知道天命有歸,再不敢來侵犯。革鵬已戮,並無勾引之人,只是青霓島鐵羅漢、白石島屠崆、釣魚島餘漏天這三個跋扈自恣,不奉約束。朱武勸大將軍出師征討,就命欒廷玉、扈成、童威領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徵青霓島;關勝、楊林、童猛領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去徵白石島;朱仝、黃信、穆春領兵一千、戰船二十號,去徵釣魚島。傳下號令,各自整兵不題。

    卻說鐵羅漢三人,因破了水寨,各自逃回本島。聞得革鵬被殺,關白倭兵盡皆凍死,鐵羅漢心內躊躇道:“我歃盟煽亂,不料潰敗。李俊必興兵要來,所有雄兵都殺死了,存者不過數百老弱,哪裏敵得過?再要去日本借兵,那倭王必不肯發。欲要逃去,又捨不得這好基業。若是投降,被他恥辱。大丈夫寧死,豈可屈膝於人!且待他來。”把島中百姓強壯的都拿來,面上刺字充了兵,也有一千多名,準備抵敵。那青霓島無險阻可恃,平疇沃野,田地肥饒,廣出五穀。各島無田的都來販糴,若是不肯賣,盡要飢餒了。況鐵羅漢又生性強悍,力敵萬人,好不好就要廝殺,所以各島俱畏懼他。島中有座鐵羅山,出得好鑌鐵,打起刀來,鋒利異常,再不肯輕易與人,所以他自號鐵羅漢。山腳下有一石潭,看來澄清,其實有毒,這是鐵汁浸潤的。若誤吞一口,即時肚疼,到一週時,潰腹爛腸而死。鐵羅漢的法度,若有犯法的,也不加刑,把一碗灌下,其人立死。島人因此不敢犯法。

    先說欒廷玉、扈成、童威,到了青霓島,並無城郊,都是沃野。村落中,百姓人家收割稻子上場。欒廷玉傳令,不許動一草一木。領兵進去,到鐵羅山下,見鐵羅漢屯在山頂,四圍俱用木柵。欒廷玉見天色將晚,不知上山路徑,且紮下寨柵,明日進兵,遂埋鍋造飯。見石潭的水清潔,就汲起煮飯。不喫萬事全休,一喫下去,軍士都叫肚疼,欒廷玉、扈成、童威還在飲酒,不曾用飯,所以不曾中毒。欒廷玉道:“偶然肚疼,這是常有的,怎麼一千人都疼起來,必然中毒。恐是這石潭裏的水緣故。”急尋土人查問,果然水喫不得的,到周時腹爛而死。欒廷玉心慌,即使童威到國中問安道全解法。童威駕船飛也似去了,那些軍士沉重起來,一個個彎着腰,攢眉叫若。欒廷玉無可奈何。只聽得鼓角齊鳴,鐵羅漢率領蠻兵各執長刀,潑風也似捲來。軍士哪裏廝殺得?欒廷玉忙叫退軍,自與扈成斷後,走得遲的已被殺了一百多人。回到船中,見軍士盡皆要死,心焦得緊。到晌午,童威領五百生力軍來,說道:“安道全說甘草湯可解。盒着一大盤藥未,叫把清水調服。”軍士各喫幾大碗,吐出無數黑水,方纔疼止,且在船中養病。欒廷玉、扈成引了生力軍重來交戰。這番鐵羅漢不屯在山上了,一片平洋地上,鐵羅漢把蠻兵擺開,在哪裏毒罵。欒廷玉大怒,挺點鋼槍,領兵趕去,只聽天崩地裂一聲響,都跌下陷坑,兩邊伸出撓鉤來捉人。欒廷玉拔出腰刀,斬斷撓鉤,踊身一跳,跳出陷坑。扈成、童威連忙收步,不致跌下。欒廷玉復挺槍刺去,鐵羅漢將銅槌抵住,鬥了十餘合,扈成、童威大寬轉趕到,挺槍助戰。鐵羅漢雖勇,當不得三條槍,敗陣而走。欒廷玉緊緊追着,到一洞口,鐵羅漢便鑽入洞去。蠻兵鑽不及的,砍殺幾個,四散逃走。

    拿着一個,正要砍下,大叫道:“我不是蠻兵,百姓充做的。”欒廷玉喝道:“既是百姓,怎麼助這逆賊造反?”答道:“鐵羅漢因兵少,拿我百姓臉上刺字充兵。”欒廷玉道:“且饒了他,今後遇臉上刺字的,不許殺害。且問你,這是甚麼洞?深淺何如?”百姓道:“此名烏龍洞,洞口甚窄,只可一人鑽進。裏面寬大,能容二三百人。晝夜點火,預備乾糧。一塊大石生成,打鑿不開。鐵羅漢把金銀珍寶藏着,將鐵門關上,任有千軍萬馬,也攻不開。一應家眷都在裏面。”欒廷玉想道:“他躲在洞裏,也不算好漢。”喚軍士取炭,堆在鐵門邊,用火煽着。不消半日,鐵門熔開了,只是不能進去。又喚將柴草燒着,用長又推進。那洞裏煙氣灌滿,火焰衝進,焦渴煩悶,怎生過得。外面只管把柴燒進,一晝夜光景,鐵羅漢已熔成汁了。欒廷玉還撥兵守定,出榜安民,將所積的稻穀散與刺字的百姓。蠻兵俱準投降。革除了飲潭水酷政,百姓以後不消乾這杯酒了,都來拜謝。到三日後,叫軍士鑽進。那死屍如墨炭一般,一個個抬了出來,把鐵羅漢首級割下,放在木桶裏。又搜出金銀十萬餘兩,遣童威解去報捷。大將軍就命欒廷玉、扈成鎮守不題。

    再說朱仝、黃信、穆春,到釣魚島。那島對面兩座小山,對着山腰裏架一座石橋,通人往來。石橋上造一敵樓,佘漏天聞有兵到,先領蠻兵守在敵樓上。橋底下排了鐵楞,進去不得。朱仝到了兩日,佘漏天不來交戰。若近橋邊,用竹弩打來。那竹弩利害,用石炮壓住,機彀一發,打到三百步之外,一弩定傷十多個人,所以船近不得。朱仝焦躁,把船移到東邊三里之遙,有路可登。同黃信、穆春上岸,走上岡子一看,有座天生石臺,直靠在海外,如建康燕子磯一樣,玲瓏剔透,文采可觀,遍生琪花瑤草,石壁上鐫下六個大字,雖然風雨剝落,還認得出是“任公子釣魚處”。朱仝道:“原來有此古蹟,所以得名。”一帶岡子,天然一座城垣,望見島內,田疇屋宇,雞犬桑麻,甚是蔥鬱。一路隨小岡走出,都是荊棘葛藤,糾結盤繞,刀斧砍不進。穆春道:“銅牆鐵壁,也要設法開來,何況這些葛藤!朱提督你且到前邊拒住,我同黃提督領兵到山後,用鐵剪子慢慢剪開來,從背後殺進。他一定守不住。”

    朱仝依計,先下船,分三百兵隨黃信、穆春揀一幽僻之所,剪開荔薜,等到夜深,爬下山岡。那佘漏天是一勇之夫,只管其前,不顧其後,況且兵少,分撥不開。黃信、穆春點了十數個人,把民房燒起,火光沖天,佘漏天見了,急下敵樓,看哪裏失火。不防黃信趕到,一刀砍爲兩段。蠻兵盡拜伏降順,一個也不殺。朱仝見裏面火起,亦上岸進來,搜出家口誅戮。事已大定。那釣魚島不比青霓島富盛,卻是民風樸素,家給人足,倒是安樂之上。佘漏天爲人刻薄,凌虐小民,百姓見滅了,無不歡喜。朱仝出榜安撫,將金銀之物並首級命穆春解去報捷,所存米麥,亦皆分散。

    百姓感激,抬一件東西來,送與朱提督。朱仝、黃信、一看,原來是條大蛇,有十丈多長,三百斤多重,垂首喪氣,似將死的一般。朱仝道:“要這大蛇何用?”百姓稟道:“此名巴豕,其肉甚美,食之益精延壽。那膽如鴨卵大小,價值百金。一應風疾服之立愈。兼能消痰、定喘,壯人筋骨,平時不易得的。勇健如飛,螫人立死。四季來朝任公子,預先張網,方可捕得。將藥酒每日灌他,似醉一般。十日之外,毒氣全無。或糟或臘,甘美異常。馬國主在日,佘漏天不肯貢獻,唯共濤丞相送他一瓶。佘漏天每年責限收捕,不知受了幾多屈棒,也沒有這樣大的。老爺是中華福人,故有此異物出現。”朱仝喚主人割開,果然膽似鴨子,金光閃閃。將炭火逼幹,貯在磁罐。自有別島人來求買。把肉煮起來,肥甘如熊掌。與黃信同嚐了些,將去送與國母、李大將軍。安道全道:“此蛇之膽,真與黃金同價,沉痾立起。前日療高麗王的病,全賴此品。肉亦有益於人。”大將軍便分給與衆位。就命朱仝、黃信鎮守釣魚島不題。

    再說那白石島,境界更奇。天生成這石島,雪也似白,光溜溜並不生草木。屏風峭壁,四面環繞,出入傍海。一個大洞,中央一片平地。方幅百里,地極肥饒,出一種香糯,如桐子大。取島中金沙泉釀起酒來,香甜濃馥,容易上口。醉了三日方醒,又不壞人,名爲香雪春。還有一件珍物,形如鷓鴣,在竹林中哺出來的。春時極肥,用米粉蒸熟,骨脆肉腴,名爲竹鳩。此兩種是白石島進貢的方物。

    那屠崆兇惡,比鐵羅漢、佘漏天更加貪淫縱酒,島中的人,無不切齒的。屠崆聞有兵到,把洞門下了鐵板,隨你攻打不開,島中錢糧廣有,無求於外,兩三年也守得定。關勝、楊林、童猛,領兵到了,並不見一人。洞門鐵板閘定,那石壁從海底生起來,無陸路可登。那股海水流入洞裏,船進方可登岸。石壁有三丈多高,像白玉碾成,沒有痕跡可用手腳。將船週迴搖轉看時,多是一樣。楊林道:“天生的石壁,哪裏破得!聞得欒廷玉用炭熔開烏龍洞鐵門,我這裏也用幾萬柴炭熔開。”童猛道:“洞是海底下環起的,把柴炭放在哪裏煽火?若在船上,船先燒了。”皆笑起來。楊林道:“到國中再請兵將來商議。”關勝道:“這裏兵將盡足,只是無可用力。青霓、釣魚皆已攻破,同發三枝兵,若我們破不得,有何面目去見大將軍!”關勝坐臥不安。

    只見有隻小船海面上蕩來,兵卒把撓鉤挽住,只有兩個船家,一個坐艙。關勝看那坐艙的相貌古樸,年紀有五旬,不像外洋人。問道:“你是什麼人,來做奸細?”那人道:“小的是揚州人,喚做方明,不是奸細。”關勝道:“到此何干?”方明道:“小人十年前合夥到此貿易,翻了船,夥計皆死,回去不得。流落在這裏一個小澳裏,地名黃沙洲,賣些草藥度命。有個女兒年方八歲,乳名秀姑。因喪了母無人看管,就帶在身邊,今年十六歲了,有些姿色。因這屠崆淫徒聞知了,一月前被他搶去。那蠻婆又極厲害,生性妒忌,島中婦女不知坑陷多少。不知我的女兒死活存亡,故來探望,不曉得將軍在此,有失迴避。”關勝道“那屠崆武藝何如?有多少蠻兵?錢糧支持得幾時?”方明道:“那廝沒甚本事,蠻兵不過四五百,只有錢糧充足,便十年不出來也不打緊。馬國主嗔他不貢香雪春,興兵來徵。他閉了洞口,奈何他不得。若見有兵,便縮了進去,所以喚做石烏龜。”關勝道:“我奉暹羅國李大將軍之令,因他借日本國兵來煽亂,差來征討,只是攻打不開,你有甚麼算計?”方明想了想道:“將軍差兩個人進去,在裏面做細作,就可破了。”關勝道:“洞門緊閉,如何叫得開?”方明道:“將軍把船移過,那洞邊峭壁上有一小孔如錢眼大,他把千里鏡照看,見外面兵退,自然開洞。”關勝大喜道:“若成了功,封你官職,將女兒還你。”賞以酒食。命楊林、童猛藏了暗器隨方明進去,就把戰船移在側邊,果然不消半日,洞門開了。

    楊林、童猛在方明船裏,搖進洞口。只容一船,裏面一條大溪,直貫上去,接那山水下來,清沏見底,多是五色石子。兩岸田園屋舍,茂林修竹,竟是個桃源。沿溪行了五七里,方到屠崆的住所。高廳邃閣,極是齊整。門邊有四五十蠻兵站着。方明向前通了來意,蠻兵搖手道:“進去不得。”方明正要再問備細,只見屠崆氣烘烘走出來,上南飛跑。後面一片喊聲,蠻姿手執雙刀,五六個蠻婦跟出來。楊林、童猛閃在一邊,看那蠻婆怎生模樣:

    頭結黃毛髻,珠翠鋪勻。身穿毳紅衫,絨絛柬緊。眉濃眼大搽膩粉,如初放繡球花;喉破軀雄展嬌聲,似出林獅子吼。不是喫人羅剎女,定爲縛鬼夜叉婆。

    那蠻婆舞着雙刀,一頭趕一頭罵。罵道:“你這石烏龜,偏向那小妖精,做我老孃不着,今日一同殺了你。”屠崆只是飛跑,再不回頭。蠻婆趕不着,喘噓噓的指着罵。蠻婦勸轉,們着胸脯進去,楊林暗笑道:“直得甚麼,原來是怕老婆的元帥。”方明再細問蠻兵,答道:“爲你這女兒,島主寵愛他,另住在上面一所房子內。”指裏邊道:“那個主兒不忿,終日廝鬧。”方明問道:“另住在哪裏?”蠻兵努嘴道:“不上一里路,我引你去。”方明、楊林、童猛隨蠻兵走去,有一小門樓,進去,見屠崆待著臉坐在紅毯上。方明向前施禮。屠崆也不起身,叫他坐下,問道:“這兩個是誰?”方明道:“一般的親眷。”屠崆也叫坐了,說道:“你的女兒在這裏,安享富貴,你來瞧甚麼?只笑那婆娘不良,要和我廝並,少不得殺了他,同你女兒快活。你不要回去了。”叫喚小夫人出來,楊林偷看時:

    芙蓉爲面柳爲腰,人在楊州廿四橋。

    何事飄零東海外,石龜深洞鎖妖嬈。

    那秀姑見了父親,道個萬福。睃那楊林、童猛,卻不認得,也道萬福。楊林、童猛起身回禮。屠崆扯秀姑坐在方明肩下,秀姑與方明說些家常話,不覺流淚。蠻女捧出兩個蹄膀,一隻熟鵝,大盤肉包子,斟上香雪酒。屠崆並不讓客,把解手刀割那鵝肉,大碗酒只管喫。楊林、童猛聞得馨香,也便大喫。喫了多時,屠崆大醉,蠻女扶進去睡了。秀姑哭道:“蠻婆日日要來殺我,性命決然不保,今日得見父親一面,死也甘心了。”方明附耳說道:“我兒不要憂心,這兩位將軍是暹羅國差來的,今晚就要開除,你躲開些。”秀姑道:“他醉了,明日晌午方醒,臥房只有幾個蠻女,進來不妨。我且進去,伏事他睡好,再叫拿酒來。”秀姑自進去,蠻女又拿酒來,童猛道:“這酒果是好滋味,不要也醉了,耽誤正事。”楊林道:“屠蠻倒是直漢子,並不疑心。”童猛道:“見丈人引來,是內親了,故此托膽。少停下手,只要蠻婆不知覺,便不妨事。”又喫了一回,起來看了出入的路。

    候到三更,方明引童猛、楊林踅進臥房,見秀姑對着孤燈而坐,那屠崆鼾聲如雷,兩眼閉着。楊林、童猛拔出短刀,揭開錦被,按着脖頸割下首級。四個蠻女都倚壁而睡,童威也要動手。秀姑道:“不可!這是伏事我的。”楊林提了首級,叫秀姑出來,把臥房鎖着,等到天明,對方明道:“你同女兒在此,不要走漏消息。待我們去接關提督來,殺那蠻婆。”放首級在船頭內,叫水手搖船到洞口,喚拽起鐵板,放我們回去。守洞的蠻兵曉得小夫人的親戚,便開閘板。楊林道:“還要轉來,且開着。”

    到戰船邊,關勝懸懸而望。楊林提了首級跨上船來,說了一遍。關勝大喜,叫快把船放進。先是一隻進了,後面的魚貫而入。守門的兵攔擋不住。直到裏面,蠻婆還不知覺。關勝把兵圍住,蠻婆披頭散髮,舞雙刀而出。關勝一青龍刀劈去,蠻婆倒地,兵卒也把來割了首級。蠻兵盡來投伏,喚把屠崆夫婦屍骸掘地埋了。出榜安民,謝方明道:“全虧你得破此島,待申過大將軍,重重賞你。”方明道:“將軍與島民除害,又救了小女,老漢何功之有。”關勝查點倉庫,也有金銀、米穀、珍異之物,香雪春堆滿一屋,竹鳩還有醉的在哪裏。開了酒,與楊林、童猛、方明一同享用,大賞軍士。申文開方明功績,並解香雪春、竹鳩、屠崆首級。過兩三日迴文轉來,留關勝、楊林鎮守,方明授守備職銜,一同協理,掣童猛回去。

    童猛辭了關勝等,回到國中。大將軍道:“兄弟多有功績了。那香雪春你們先喫了幾多?解來的送十瓶到宮中,餘下的與衆兄弟同喫,還不勾。”阮小七道:“我一生當得兩番好酒滋味,這香雪春是一番了。前在梁山泊,太尉陳宗善來招降,龍鳳擔內裝十瓶御酒,被我偷喫了六瓶,也還不如得這香雪春哩。”童猛道:“那島果然生得奇特,真如白玉琢成,閘了鐵板,再進去不得。幸遇方明,跟了進去,那屠崆是酒色之徒,我與楊林認做小夫人親戚,一同坐下,斟下香雪春,不敢多喫,恐誤正事。昨日回來,方與關勝、楊林喫得暢快。如今香稻新熟,已喚島民釀來了。那屠崆先倒了運,被蠻婆趕殺,不敢回拳。可見怕老婆的不是好漢。”衆人皆笑起來,大將軍道:“自從共濤篡位以來,有大半年征戰,日夜操心。幸喜關白、革鵬就戮,三島戡平,可以高枕無憂,且與衆兄弟快樂,過此殘冬。”燕青道:“安不忘危,有國家的不比庶民,須兢兢業業,若偷安縱逸,大則喪國,小則亡身。如道君皇帝,用蔡京爲相,奸黨互結,上下矇蔽,不親政務,致陷了汴京,父子北狩。馬賽真優柔不斷,權歸共濤,有篡弒之禍。大將軍初開國基,務須勵精圖治,不宜自耽逸樂。目下有件震威柔遠之事,可宜速行。”正是:家破必因浮蕩子,國興知有讜言人。不知燕青說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歷敘三島山川形勢方物,俱有儷語鋪綴,並不雷同合掌。可作三島小記。敘用兵處,不甚費力,此處文體,只合如此。

    第三十七回 徐神翁詩驗金鰲島 宋高宗駕困牡蠣灘

    卻說大將軍李俊,因征戰多時,身心勞瘁,思量要與衆兄弟快樂,過了殘冬。燕青抗言諫諍說道:“三島雖平,二十四島未盡稱伏。必要逐島巡歷,好言撫慰,使他懷德畏威,不敢倡亂,那時方得寧靖。古人謂之一勞永逸。”大將軍道:“兄弟之言甚是有理。”即命文武十員,點三千兵,一百號戰船,製造八方十二神將,二十八宿鮮明旗幟,水磨盔甲,器械鋒利,建立了朱幡黃幄、皁纛白旄,與柴進、燕青、朱武、樂和、呼延灼、李應、花逢春、呼延鈺、徐晟、凌振,十二對金鼓,發了三個號炮開洋。

    先到青霓島。欒廷玉、扈成出來,迎接慰勞一番,把鐵羅漢三人首級遣人傳示東方五島。那五島俱來降伏,進貢方物。大將軍重賜段匹花紅,皆喜躍而去。欒廷玉請大將軍並各位弟兄遊鐵羅山、烏龍洞,宴飲一日。

    開到釣魚島,朱仝、黃信出來迎接,將佘漏天首級傳示西面五島,亦來降貢,重賞而去。朱仝獻上巴豕膽,留與安道全藥籠中備用。也喫了一日酒,到釣魚臺遊覽而去。

    開洋轉北到白石島,關勝、楊林接入。大將軍道:“這島果然奇巧,若無方明,怎生破得?”重賜方明。朱仝設宴,用香雪春送上大將軍和衆弟兄,都喫得酩酊。北面五島亦盡來納款。

    遂開船到金鰲島。費保、高青相見,李大將軍道:“此島是我們創業根基,山川秀麗,城垣堅固,作暹羅之屏翰,恐你兩個兄弟料理不來,去傳王進、阮小七來同守。王進老將知兵,住在國中,終是先輩,不可屈下。阮小七慣習水戰。四人在此,我無南顧之憂矣。”登了城樓嘆道:“若無中國弟兄來,幾被薩頭陀所害,可謂僥倖。”費保請到廳上赴宴,南面五島亦來納款,撫勞而去。話休絮煩。

    正在飲酒,只見一個道士,羽衣竹冠,飄然而至。花逢春見了,即出席而拜。道士笑道:“駙馬還認得貧道麼?”大將軍見他仙風道骨,請來上坐。道士並不推遜,一坐下就喫了十大甌酒,只不用葷。大將軍問及來歷,花逢春道:“春間馬國主到丹霞山遊觀,這位先生見國主氣色不利,叫隨他出家,不日必有奇禍。留下四句偈,皆是不祥之語。雖已應驗,只是猜不出。”道士道:“有何難哉?‘洚水爲災’,洚水者,洪水也,‘長年不永’,長年者壽也。移洪字三點在壽字旁,不是共濤兩字麼?說他爲災。後面兩句不消解得,我方纔到他墓上來。”花逢春道:“若是國主當初隨了先生出家,可免得這禍麼?”道士道:“仙家可以轉禍爲福,自然可免,只是必不肯出家。老病貧苦,身膺重罪的人,尚戀着浮生,豈能捨一國之尊,脫屣而去?反是貧道饒舌了。”花逢春道:“那共濤安享富貴,何故行此悖逆、自取滅亡?”道士道:“貪夫知利而不知害。凡人打掃一片心田,乾乾淨淨,雖做強盜的,後來必有好處。若妄想希圖王侯將相,必受顯戮。這共濤與中國的蔡京、高俅一般品類,遺臭萬年。”李俊暗想道:“這道士真有意思,這句說話打着我輩了。”接口道:“如我弟子可隨先生出得家麼?”道士仔細一看道:“你身上擔子還重,若是登來,可以卸得。”大將軍道:“甚麼‘登來’?”道士道:“自有後驗。”大將軍道:“先生可留仙馭,與公孫先生同住修煉。”道上道:“公孫一清是我師侄,他方纔祈雪祭風,太刻毒了。飛昇之事,還隔一塵。”見照壁粉飾得潔白,叫借筆硯一用。花逢春捧過筆硯,道士捲起袍口,磨得墨濃,醮得筆飽,在壁上龍蛇飛動,揮下碗口大小的二十八字。衆人一齊起身看道:

    牡蠣灘邊一艇橫,夕陽西下待潮生。

    與君不負登臨約,直向金鰲背上行。

    後面又有四個小字“徐神翁題”。衆人不解其意。道士道:“明日有一大貴人到,自然曉得。”向花逢春道:“香雪春還要用幾杯。”花逢春道:“香雪春白石島所釀,不曾帶來,還隔五百里路,怎處?”道士道:“借酒榼一用,貧道倒帶得在此。”隨人抬到酒榼,道士把袖拂了一拂,開來滿榼香雪春。斟上,其味無異。又道:“有此美醞,但少鮮花時果。”叫取大漆盤來,袖中摸出閩中楓亭驛中生的狀元紅荔支,剛剛是新摘下的,堆滿一盤,又向袖中擎出兩朵洛陽開的姚黃魏紫牡丹花,曉露未晞,插在筵上。大笑道:“貧道窮家計,只此二物奉獻。”剖開荔支,先奉一個與大將軍,香甘嫩白,入口而化。又剖開一個與燕青,說道:“比你駝牟岡進的青子,直待回味,怎如這荔支入口便甜,要青子回味,不能勾了。”逐個面前奉上一個,自取大碗,喫上三碗香雪春,把手一招,空中飛下一隻白鶴,在席前清唳了數聲。道士跨上鶴,指道:“貧道要到羅浮山看梅花,不得奉陪了。”騰空而去。衆人齊道:“真是神仙下降,可惜公孫先生不曾一會。”倏忽不見,驚訝不已。

    只見探事船報來說:“牡蠣灘上有宋朝皇帝被金國大將阿黑麻趕來,圍困甚急。”柴進、燕青道:“我等原以忠義立國,親見中原陸沉,二帝蒙塵,只爲越在草莽,不操兵柄,無可奈何。今康王中興,又一旦顛蹶,到了這裏,豈可坐視不救。現有兵將,雖衆寡不敵,金兵長子騎射,不習水戰,我們倘得一戰成功,送駕回朝,真千載奇功,名標青史,豈不美哉!”大將軍奮然道:“我李俊一介細微,蒙弟兄相助,成此事業,若坐視君父之難而不救援,是豺狼也。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望衆弟兄奮勇同心,共建大義。”朱武道:“謀定而後戰。可分兵三隊,到夜靜之時,使他不測多寡。今日是箕水豹值日,晚間必有大風,將十支空船裝滿蘆柴,加上硝硫,乘他無備,好作火攻,可獲萬全。”正說間,王進、阮小七到了。大將軍太喜,即撥呼廷灼、柴進、呼延鈺、徐晟爲一隊,王進、李應、阮小七、高青爲一隊,自與朱武、燕青、費保、花逢春、凌振爲一隊。分撥已定,只等夜深進兵不題。

    卻說高宗皇帝即位臨安,信任王潛善、黃伯彥、湯思退一班無謀宰相,專主和議。斥罷李綱,張所、傅亮忠良之臣,汴京復失,兩淮不守。被兀朮長驅直入,攻破獨松關,高宗遂幸明州,下了海。阿黑麻領一萬雄兵,直追至牡蠣灘,團團圍定,以爲唾手可取。只是船到灘邊,便見兩條黃龍旋繞在御營上,風雨大作。金兵害怕,不敢上岸。高宗從駕的戰士盡皆敗沒,唯有羽林軍數百、文武內監十餘員而已,御膳已缺,正在危急之時。

    夜至三更,李俊統三隊兵,先把火船推入金營。忽起大風,各船一齊火起,凌振又裝大炮,振天打去。呼延灼等大喊殺人,逢着便砍。阿黑麻不知哪裏來的救兵,黑夜裏又不知多少,各船火發,先領一隊奔出外洋。那金兵殺死的、燒死的、跳在海內的,不計其數。阿黑麻領殘兵,不敢回明州,望登萊逃去。呼延鈺、徐晟追上,拿得一個船、兩員將官、三十名金兵,解到中營發落。高宗聽得炮聲不絕,火光沖天,心中驚怕,垂淚道想:“是金兵登岸了,不如自盡,免得受辱。”侍臣奏道:“這喊聲,敢有救兵到了,在哪裏交戰。聖上且請耐心。”到天明,李俊等登岸,向羽林軍道:“我等是救駕的,金兵殺敗逃去,特來見駕。煩爲引奏。”羽林軍報知,高宗驚喜不已,傳旨宣進。李俊等奏道:“臣等介冑在身,不能行禮。護駕來遲,有驚龍體,死罪死罪。”高宗舉目觀看,都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問道:“卿等是何人?救朕大難。”李俊道:“臣等李俊是梁山泊宋江部下,蒙道君太上皇帝三次招安,欽差征服遼國,剿滅方臘,恩授官職。蔡京、高休、童貫等嫉功妒能,假傳聖旨,頒賜藥酒鳩死宋江、盧俊義,又陷害臣等,故投海外暹羅國。那國王馬賽真被奸臣共濤篡弒,國內無主。軍民擁戴臣權勾當暹羅國事。聞得陛下爲阿黑麻所圍,臣等奮不顧身,特來救駕。”高宗大喜,稱讚道:“朕久知宋江和卿等心懷忠義,爲朝廷立功,一旦被奸臣所陷。淵聖皇帝已將奸黨誅戮。今日朕家危難,又藉卿等相救,真是功垂竹帛,百世流芳。可開出姓名,待朕還朝,沒於王事者,厚加褒贈,現在的顯罹官爵,胙土分茅。”李俊等謝恩。又奏道:“聞御膳匾乏,請聖駕倖臣駐紮之所,整頓兵馬,送聖駕還朝。”高宗傳旨啓行,文武內監護從下船。

    頃刻到了金鰲島,用十六人橋抬入公廳,李俊等換了朝服,高呼拜舞已畢,進上珍饌百盤。文武內監另自管待,羽林軍各犒酒米。高宗用罷御膳,笑道:“朕已絕糧一日矣,今得飽卿之德。”回頭見照壁上之詩,大驚道:“此詩幾時題的?此間喚甚地名?”李俊道:“此名金鰲島。這首詩昨日有一道士,曰稱徐神翁,忽然而來,題了這詩。臣等不解其意,他道:‘明日有一大貴人到,自然曉得。’”高宗恍然道:“事有前定,信不誣也。朕在潛邸之時,遇一道士,口授這四句詩,說道:‘他日自有應驗。’不料隔了多年,來到此地。人生都是前定,豈可任行一步。原來這道士便是徐神翁。”問:“此仙翁何在?待朕再叩前程。”李俊把攝酒、獻牡丹花、鮮荔枝的奇異,及招下一鶴,騰空而去說了。高宗道:“那仙翁何不暫停一日,使朕再問此後休咎。”李俊道:“陛下已過大難,定然萬壽無疆。今日是臘月二十八了,請聖駕暫幸暹羅國度歲,新正送行。”高宗點首道:“軍旅倥惚,把歲序都忘了。承卿款留,且過元旦。”李俊先命花逢春、樂和歸去,整備待駕。

    高宗張了御蓋,坐在大船上,見海氣澄清,羣山青翠,喜動龍顏。到了海口,樂和安排儀仗,結綵張幄,一路香花燈燭,鼓樂笙蕭,李俊多官俱是步行,引至金鑾殿,各官盡來朝見。退朝到偏殿,唯有李俊、公孫勝、燕青三個陪侍。高宗問公孫勝道:“昨日徐神翁到來,先生曾相會否?可知他來歷?”公孫勝道:“臣不曾到金鰲島,無緣不能相遇。他是蓬菜散仙,與先師羅真人交往,正是師叔之禮。”高宗道:“朕已厭棄塵勞,待欲修仙何如?”公孫勝道:“天子與庶民不同,臨御六字,使人民安生樂業,便是正果了。何必枯寂爲事?太上道君極慕神仙之事,敬事林靈素。因五欲未除,寵任羣小,致海內崩裂,況林靈素是小有法術之人,貪圖富貴,廣收門下,恣爲不法。所以上天降禍。必若徐神翁輩能超出世外,行雲無跡,纔是真仙。”燕青俯伏奏道:“微臣燕青曾於宣和二年上元之夜上廳行首李師師家,得觀太上道君皇帝,蒙賜御筆,赦臣萬死。前年北狩在駝牟岡,臣到營中朝見,進黃柑十個,青子一百枚,又蒙欽賜紈扇一柄,題有詩句,特呈御覽。”高宗接過,諷誦數回,潛然淚下,道:“朕被金兵搜逼,不敢去送龍駕。卿能仗義若此,可謂國亂顯忠臣矣。上皇手澤,卿可珍藏。”仍付與燕青,叩頭謝道:“微臣有芻蕪之言,望陛下采納。二帝蒙塵,中原陸沉,此千古創變也。陛下天與人歸,繼續大統,海內父老,皆拭目以望中興。陛下當枕戈達旦,以報父兄之仇,不可聽信庸人,狃於和議。和議之計,金人以此愚我,奈何我以自愚也。宗澤憤死,張所掣回,神京復失,兩準不守,致陛下爲蹈險之行。幸天地祖宗之靈,得以萬全。陛下還朝,宜遠斥和議之臣,亟拔忠貞之士,則二聖可還,海字可復。昧死陳情,伏望聖鑑。”高宗道:“卿忠義過人,識見卓犖,朕銘在心,一歸朝,即相張浚、趙鼎矣。”燕青拜謝而起。高宗進了晚膳安寢。

    次早是元旦,五鼓罷,設朝儀。李俊先同文武衆官伺候。堆起火城,焚檀沉降速,香氣氤氳,散於九霄。丹墀下羽林軍肅列御仗,伐鼓鳴鑼。高宗望北拜了二帝,簇擁升殿。一時難得龍位,權坐了馬國主遺下的暹羅蜜犀鑲嵌龍文的白象牙牀。李俊率文武拜舞稱賀,暹羅國文武臣僚同耆民父老,亦皆朝賀畢。馬賽真元妃蕭氏鳳冠霞帔,宮娥擁出來拜賀。高宗傳旨平身。朝駕已畢,各官俱散。李俊就在金鑾殿設華筵,陳列寶玩,山珍海錯,無不畢具。李俊親捧金盃,再拜上壽。高宗賜坐陪宴,李俊、公孫勝、柴進、燕青四人謝恩就坐。殿下奏樂,蠻女起舞。高宗大悅,說道:“朕在臨安規模草創,朝駕賜宴,僅存大意。不意今日此地反有此盛典,可謂中外一家,君臣同慶矣。”李俊四人更番上壽,跪進香雪春。高宗道:“此酒味醇而美,大稱朕懷。”李俊奏道:“此酒名爲香雪春,白石島所釀,飲多不醉,醉不傷神。陛下還朝,當齎進奉。”直宴到下午,盡歡而散,高宗道:“感卿等美意,欲要再留幾日,恐臣盼望,明日可送朕回朝。”李俊道:“臣已準備船隻,擇初三是黃道出行吉日,決當送駕。”高宗退到偏殿,又與公孫勝敘談道藏之法,不覺至晚。

    次早呼延鈺、徐晟所拿金朝兩員將官,大將軍發監察御史裴宣勒取口供,原來就是趙良嗣、王朝恩投順金朝,後爲嚮導。裴宣將口供進上,高宗看了大怒,就舉御筆寫道:“趙良嗣構成邊釁,使二帝蒙塵,王朝恩權奸遺孽,追朕海上,大逆不道。先打八十御棍,扭解回京,凌遲處死。欽此。”裴宣領了聖旨,花逢春叫帶進駙馬府,說與母親、姑娘知道:“王朝恩已帶來處杖了。”花恭人、秦恭人都立大後堂親看。樂和、樊瑞亦皆到來。裴宣喚帶欽犯行杖,衆軍役鷹拿燕搶的摔在丹墀跪着,樂和道:“王宣慰,你可認得尹文和、花公子麼?怎的把宦家冰霜凜節命婦拿禁東樓,意欲何爲?”王朝恩見了,滿面羞慚,哀求道:“不幹本犯之事,通是郭京指使,尹相公望乞寬恕。”樂和道:“我原是梁山泊鐵叫子樂和,今爲暹羅國參知政事。”樊瑞道:“李大官人本是見我鬥法贏了,款我淨室,怎又聽信郭京狂言,要拿去解童貫!我土遁去了,又差兵捉公孫先生,與你有甚相干?我叫做混世魔王樊瑞,公孫先生現今與聖上談道哩。那郭京投順金朝,作鄆城知縣,被我拿到還道村殺了。”王朝恩道:“事已至此,悔之無及,還求樂大人開恩。”樂和道:“你待我原不薄,只是你父子世受國恩,不思盡忠,反作金朝向導,來追聖駕!二位這事大錯了!也罷,叫取酒食來,二位兄喫些,好熬刑責。這是先盡私情,後正國法。”軍健便把黃袱繃起,高掇精臀,架着硃紅棍子,一人跪數五棍,吆喝一聲,從半空打下,一棍一換,八十打了半日,趙良嗣、王朝恩打得皮開肉綻,死而復甦。裴宣喝令上時帶出,樂和道:“今日才完得燕子磯一樁公案。”花、秦二恭人稱快進去。裴宣去復聖旨,不題。

    到初三日,李俊整頓了大海鰍船,差文臣四員,是柴進、燕青、樂和、蕭讓;武將四員,是呼延灼、李應、孫立、徐晟,點二千兵護駕,又設筵席送行。李俊跪進奏揭,高宗龍目一觀,開道:

    夜光珠四顆,貓兒眼十粒,通天犀帶一圍,于闐玉帶一圍,珊瑚樹二枝(高三尺),瑪瑙盤一個(徑二尺),伽南香幾一座,西洋錦段十端,巴豕膽一枚,龍香劑十匣,竹鴆臘十瓶,香雪春百壇。

    高宗道:“怎又貢此珍奇之物,叨荷多矣,卿可即真主暹羅國事,朕當命大臣齎敕命而來,善理國事。文武諸臣,卿可承製封拜。還有一說,那倭王貪得無厭,時常侵犯浙閩淮揚等界。卿與高麗國王李誤共加防遏,毋使跳梁。”李俊奏道:“三島倡亂,革鵬借兵,倭王命大將關白領一萬兵來,圍住暹羅城。幸得公孫勝祈雪祭風,關白並倭兵盡皆僵凍而死,一個不還。倭王懼怕,再不敢來了。既承聖諭,當遣陪臣到高麗國,與李俁會議,設法防禦,使聖上再無外顧之憂。”高宗命啓駕,李俊率文武多官步送到海邊,俯伏再拜。高宗道:“卿國中寧靖,一來覲朕。”李俊頓首泣謝道:“臣仰仗天威,鎮攝遐方,當年年進貢,三年一朝。萬望善保聖躬,以副四海臣民之望。”高宗下了船,柴進等八員皆辭大將軍登舟。放了號炮開洋,只見雲端裏隱隱兩條黃龍,張牙舞爪,迤邐先行,起一陣和風,下幾點微雨,所謂雨師灑道,風伯掃塵也。李俊等磬折立於海岸,望不見龍船,方乘馬而返。衆人齊道:“聖天子有萬靈呵護,只看兩條黃龍亦護聖駕而去,我等存心忠義,得此一番救駕,亦可少盡臣子之職矣。”正是:君臣同體鴻鈞轉,海嶽澄清宇宙寧。不知後面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天特送高宗航海,作成李俊做好人。趙良嗣、王朝恩可稱李俊功臣。牡蠣灘救駕,李俊之幸,非高宗之幸也。古來有意思人,偏有好題目做。所謂茲乃天意,夫豈人謀。

    第三十八回 武行者敘舊六和塔 宿太慰敕封暹羅

    話說大宋高宗皇帝被阿黑麻追至牡蠣灘,署暹羅國事李俊救駕。元旦受過朝賀,初二日審勘叛臣,初三日啓駕。李俊選文武官八員,領兵二千,護送御駕還朝。海波不興,和風霽日,於路無話。進了普陀蓮花洋,到明州岸口,太監先去報知,明州官員盡來迎接。飛遞到臨安,滿朝文武都到明州,請聖上登岸。乘了玉輦,幹乘萬騎擁衛過了錢塘江,到臨安府。合京官僚百姓俱呼萬歲,御了皇極殿,羣臣拜賀。改建炎四年爲紹興元年,大赦天下,百官罩恩升賞。柴進等把兵船泊在明州定關,只喚四十名家丁,隨身行李,護駕過江。

    次日宣柴進等進朝,命光祿寺賜宴,敕吏部照原冊論功封職。柴進等謝恩而出,俟候敕命。自然要擔閣幾日,且在西湖上昭慶寺安寓。柴進道:“我等前日從徵方臘,在此一月有餘。軍務倥傯,無有閒暇,臨安有許多景緻不曾遊玩得。今候敕命,空閒在此,正好各處遊覽。”昭慶寺僧人聞得是暹羅國使臣,那西廊下有幾房開骨董鋪的,正要買些暹羅密犀、伽南洋錦等物,相見了,盡是中華人物,叩問其故,柴進笑而不言。先齋戒沐浴,到天竺進香,都乘駿馬,隨二十家丁。到天竺禮了觀音大士,白雲房住持擺齋相待,厚謝香金。又寫疏喜舍,僧人趨承引路,從下天竺轉到靈隱飛來峯冷泉亭上。燕青道:“這景緻非凡,白樂天《冷泉亭賦》雲‘天下勝概,甲於餘杭;餘杭勝概,甲於靈隱’是也。”從寺背後上韜光庵,庵門首看見“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一聯,衆人望東南指點道:“此去暹羅國敢有萬里之遙了。”又到法相、龍井、虎跑隨喜,天晚了就宿僧房。身邊有的是銀子,隨處佈施,所以各處款待。僧道看銀子面上,曲盡趨奉殷勤。到吳山頂上,立馬觀看,前江後潮,山川秀麗。遙望萬松嶺上,龍樓鳳闕,縹緲參差,十分壯麗。俯瞰城中六街三市,繁華無比。蕭讓指道:“錢塘江外白茫茫的是海,虧這鱉子門一鎖,成了門戶,所以臨安建都,還可偏安。”樂和道:“我還有杞人之憂。看那西湖之水,錢塘門一帶幾與城平,倘一時用起兵來,湖中水滿引來灌城,恐怕不浸者三版。”李應道:“你這遠慮倒也不差。”柴進回頭向北道:“可惜錦繡江山,只剩得東南半壁,家鄉何處?祖宗墳墓,遠隔風煙。如今看起來,趙家的宗室比柴家的子孫也差不多了。對此茫茫,只多得今日一番嘆息。”燕青道:“譬如沒有這東南半壁,傷心更當何如?”傷今弔古一番,到淨慈寺裏宿了。

    次早呼延灼說道:“武都頭在六和塔出家,不知存沒若何,該去一探,就拜魯智深骨塔。”回到江邊,住持接進到禪堂裏,武行者攤山脊樑,行童與他搔癢。見衆人走來,喫了一驚,叫聲:“阿呀!”衣服不曾穿好,提了袖口就與衆人作揖,說道:“兄弟們怎得到此?夢裏也想不到。”柴進悉把從前事蹟說過,今護送聖駕還朝,候領敕命,因此來望兄長。武松大喜道:“我作廢人,衆弟兄又成這般大事業,可敬可敬。”柴進喚家丁捧過五百兩香信並土儀相送。武松道:“我衣食俱是常住供給,要這銀子何用?既承盛意,留下修理六和塔,與弟兄們作福。”李應道:“這些兄長收了,明日到昭慶寺,再舍五百兩修塔。”住持滿心歡喜,連忙擺齋。孫立道:“兄長平日還是用齋用葷?”武松道:“心如死灰,口還活動,只是熬不得酒。常住純素,我在房裏便喫些。”喚行童道:“牀頭兩罈好酒燙起來。前日王府尹送的金腿、寧鯗整理好些。只此二味寡素,想弟兄們也當不得。”不一時,大碗酒斟來喫。蕭讓道:“兄長往日英雄,景陽岡打虎、血濺鴛鴦樓本事都丟下麼?”武松道:“算不得英雄,不過一時粗莽。若在今日,猛虎避了他,張都監這幹人還放他不過。”衆人齊笑起來。問道:“李俊做了暹羅國王,只怕還是潯陽江上打魚身段。公明一生心事,被他完了,難得難得。”呼延灼道:“兄長同我們到哪裏,老年兄弟須得常在一塊。若好清靜,同公孫勝住靜,一個和尚,一個道士,香火正要盛哩。”衆人又笑起來。武松道:“在此慣了,魯智深的骨塔,林沖的墳墓,都在這裏,要陪伴他。我的塔院也尋在半邊了。”呼延灼道:“我們也要去掃塔。”喚家丁取十兩銀子與住持,明日禮塔打齋。住持進來問道:“可是上智下深那位大師的骨塔麼?”呼延灼道:“正是。”住持領命去了。

    武松又問道:“舊日弟兄,共是幾個在哪裏。”燕青道:“還有三十二個,連李大哥太湖結義的,還有四個子侄,與王進、欒廷玉、聞煥章、扈成,總是四十四人。”武松道:“怎麼他四個也入了夥?”燕青悉把前事說了。武松道:“事非偶然。子侄輩是那四個?”呼延灼指徐晟道:“這是金槍手徐寧的兒子,喚做徐晟,過繼與我的。宋公明侄兒宋安平,花知寨令郎花逢春,做暹羅國駙馬,並我小兒呼延鈺。”武松道:“隔不多幾年,又換一班人物。你們回去,想盡是暹羅國大官哩。”樂和道:“算不得官,不過混賬。”武松道:“也強如在梁山泊上做強盜。”盡皆大笑。喫得酩酊而寢。

    次早住持同十二衆僧人,焚香擊磬,一齊禮了魯智深骨塔。林沖墓上奠了酒,衆人在墓門松樹下,坐着說起在中牟縣殺高俅等一節,武松稱快道:“殺得好!林教頭的魂也是松暢的。”回到塔院,打過合山齋,拜別武松,依依難捨。住持跟來領銀子。進了湧金門。浪裏白條張順敕封金華將軍,立廟在門內,又備祭澆奠。大家嘆息道:“一般是潯陽江好漢,同上梁山做水軍頭領,死的死了,生的暹羅國爲王,可見人生都是命安排。”出了錢塘門,回到昭慶寓中,把五百銀子與六和塔住持領去。時值清明將近,柳垂花放,天氣晴和。香車寶馬,士女喧閻。畫船蕭鼓,魚鳥依人。況又作了帝都,一發繁盛,真有十里紅樓,一窩風月。所以“山外青山樓外樓”這首詩,譏宋高宗忘父兄之大仇,偷安逸樂,不思量重到汴京,恢復疆土,故云“直把杭州作汴州”也。

    閒話丟過,再說柴進等到得昭慶,天色已晚,就在寓中喫夜飯。呼延灼、李應、孫立只顧飲酒,燕青扯了柴進、樂和道:“我三個在湖上步月就來。”出了寺門,過了斷橋,沿堤步去。正值望夜,月明如畫,湖山清麗,好一派夜景。原來臨安風俗是怕月色的,遊湖都在已午未三時。此時初更天氣,畫船空冷,湖堤上悄無人跡,愈覺得景物清幽。柴進挽了燕青的手,見兩三個人同一美人席地而坐,安放竹爐茶具,小童蹲着扇火。聽得那美人唱着蘇學士“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那套《水調歌頭》,真有留雲過月之聲,嬌滴滴字字圓轉。月光照出瘦懨懨影兒,淡妝素服,分外可人。燕青近前一看,扯了柴進轉身便走,道:“我們回去罷。”柴進道:“如此良夜,美人歌得甚好,何不再聽聽去。”燕青低低說道:“這便是李師師,怕他兜搭。”柴進道:“我看得不仔細,原來就是他,爲何在這裏?”燕青道:“豈不聞‘鵓鴿子旺邊飛’?”樂和笑道:“還好,若飛到北邊去,怎處?”回到寓中,呼延灼與孫立猜枚,孫立輸了一大碗。孫立不肯喫,呼延灼要扯耳朵灌他,正在喧嚷。柴進三人到來,說道:“小乙哥忒殺薄情。東京的李師師在二橋堤上唱得正好,小乙哥怕他兜搭,扯了回來。”蕭讓道:“只聞其名,我在東京許久,不曾廝會。明日同去訪他。”燕青道:“這賤人沐了太上皇帝恩波,不思量收拾門頭,還在這裏追歡賣笑,睬他怎的。”柴進道:“多少巨族世家,受朝廷幾多深恩厚澤,一見變故,便改轅易轍,頌德稱功,依然氣昂昂爲佐命之臣。這樣煙花之女,要他苦志守節,真是宋頭巾!”燕青道:“恐怕不認得葉巡檢了。”衆人皆笑。又同喫了一回酒,方纔安寢。

    次日同在寺前閒立,有個人提了只花籃,貯滿了杏花,見了燕青,聲喏道:“小乙哥,你卻在這裏,李師孃好不記念你,就住在葛嶺。”這個人叫做王小閒,專和妓家打鬨的,是東京人,隨李師師到臨安的。柴進、蕭讓叫進,取十兩銀子與他:“你去叫只大湖船,備兩席酒,少停便來訪師孃,接他湖中敘話。”王小閒接銀子去了。柴進又打點明珠一串、通天犀簪一技、伽南香盒一個、西洋錦一端相送。呼延灼道:“我與孫大哥下去罷。”樂和道:“怎麼不去?他專歡喜你兩個騷鬍子。”王小閒又來請了,燕青只得陪衆人去。到葛嶺邊,倚山面湖,是最勝去處。王小閒推開竹扉,一帶雕欄護着花卉,客位裏擺設花梨木椅桌,湘簾高控,香篆未消,掛一幅徽宗御筆畫的白鷹,插一瓶垂絲海棠。檐前金鉤上鎖的綠衣鸚鵡喚道:“客到茶來。”屏風後一陣麝蘭香,轉出李師師來。不穿羅綺,白薴新衫,宮樣妝束,年紀三旬以外,風韻猶存。笑吟吟逐位見過,送了坐,對燕青道:“兄弟多年不會,今日甚風吹得來?”見了柴進,叫道:“葉——”樂和忍笑不住,李師師便縮了口。樂和道:“師孃,這是柴大官人,當年假冒的。”李師師笑道:“妾身是極老實的,竟認做葉官人了。”柴進喚取過禮物,李師師道:“承衆位賜降,已是生輝,怎敢當此厚賜,卻之不恭了。”命丫環收了,獻出龍井雨前茶。李師師將絨絹抹了碗上水漬,又逐位送來。送到徐晟,見這小夥兒生得俊偉,一眼睃他。徐晟又從不曾在女人手裏接東西的,過於矜持,把茶潑翻在袍子上。徐晟滿面通紅,樂和笑道:“賢侄,你見師孃送茶來,就慌了,經不起這一杯。”李師師道:“好傻話!”大家取笑。

    王小閒到來道:“湖船在西泠橋,請爺們下船。”李師師又去更衣勾臉,兩個丫環抱了衣包文具,下了船。衆人說說笑笑,燕青低着頭再不開口。李師師餘情不斷,叫道:“兄弟,我與你隔了多年,該情熱些,怎地反覺得疏落了?難得相逢,到我家裏寬住幾日。媽媽沒了,是我自作主張。”燕青道:“有王事在身,只怕明日就要起程。”王小閒擺過酒來,都是珍奇異巧之物,香爇金猊,杯浮綠蟻。李師師軟款溫存,逐個周旋,在燕青面上分外多叫幾聲兄弟。飲至日落柳梢,月篩花影,把船撐到湖心亭,萬籟無聲,碧天如洗。喚丫環取過玉蕭,遞與燕青道:“兄弟,你吹蕭,待我歌一曲請教列位。”燕青推音律久疏,樂和接過來,先和了調,李師師便唱柳耆卿“楊柳岸曉風殘月”這一套,果然飛鳥徘徊,游魚翔泳,盡皆稱讚。李師師道:“當初宋義士的《滿江紅》我還記得。”柴進道:“師孃昨晚在翠湖亭唱這《水調歌頭》,堪爲並美。”李師師道:“偶然有兩個俗客,胡亂打發他,不想污耳。”柴進道:“同今弟燕青在那邊竊聽,恐勞師孃應酬,今日待來奉拜。”李師師道“失瞻了。”直飲至月落西山,漏鍾漸發,方纔罷宴。湖船攏了岸,送李師師到葛嶺,又叮囑燕青再來走走。衆人作別歸寓。呼延灼道:“今日反害小乙哥呆坐了一日。”徐晟道:“那婆娘油滑得緊,把茶潑我一身,爲甚麼只管叫燕叔叔?”兄弟衆人大笑。

    過了一日,敕命有了,差宿太尉齎詔,柴進等先去晉謁宿太尉,約定行期,又到六和塔院辭了武行者,留下一匹火浣布與他做袈裟,一串伽南數珠做個念頭,灑淚而別。幾個高興的,再進城中,置買香扇紗羅、段匹玩好之物。燕青道:“國中唯少音樂,蠻聲蠻氣聽不得。”用千金收了一羣梨園小子弟。諸事俱完,就辭朝謝恩,請宿太尉渡江,到明州下船,揚帆開去。

    風水欠順,行了半個月,方到金鰲島,先使人報知。就同王進、阮小七、費保、高青、倪雲、狄成去接詔。李大將軍從城上搭起仙橋,懸球結綵,香花燈燭,抬龍亭從仙橋上過去,供在金鑾殿,設了香案,李俊率文武共四十四員,俯伏丹墀,宿太尉將詔書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鴻運當否塞之時,匡濟須英豪之用。朕以渺躬,纘嗣丕基,適遭強憐啓釁,遠狩播遷,糗糧既匱,矢石已空。茲爾李俊等夙懷忠義,今竭股肱,統橫海之戈船,敗滔天之勁敵。龍輿回轍,鳳輦重頒,厥功偉矣,賞莫酬焉。考勳猷之原冊,彰錫命之榮階。爾宣英主海邦,統御髦士,作東南之保障,爲山海之屏藩。永業勿替,榮名長保。欽哉!謝恩。

    紹興元年三月日詔。

    李俊等高呼舞蹈,謝恩已畢,又同衆謝宿太尉。遂將敕命啓出,分給文武。展開看時:

    徵東大元帥李俊,冊立爲暹羅王,賜上方劍,便宜行事。承製封拜,子孫世襲。賜黃金五百兩,白金三千兩,金印一顆,玉帶一圍,蟒段八表裏,御酒三十瓶。

    公孫勝秉一正教通真虛寂大國師。

    柴進太子太保,禮部尚書,行暹羅國丞相事。

    燕青太子少師,封文成侯,特賜金印一章,文曰‘忠真濟美’,仙鶴補衣一襲。

    樂和參知政事,兼管太常寺正卿事。

    裴宣吏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

    朱武軍師中郎將,兼大理寺正卿。

    蕭讓祕書學士,兼中書舍人。

    聞煥章國子監祭酒。

    金大堅尚寶寺正卿。

    安道全太醫院正卿。

    皇甫端大僕寺正卿。

    宋清光祿寺正卿。

    戴宗通政司使。

    宋安平翰林院學士。

    樊瑞伏魔護國真人。

    王進、關勝、呼延灼、李應、欒廷玉五虎大將軍,皆封列候。

    李應兼戶部尚書,欒廷玉兼兵部尚書。

    朱仝、阮小七、黃信、扈成、孫立兵馬正總管,武烈將軍,皆封伯爵。

    花逢春暹羅國駙馬都尉,兼騾騎將軍。

    呼延鈺龍驤將軍。

    徐晟虎翼將軍。

    費保、高青、倪雲、狄成、童猛水軍正總管,武衛將軍。

    蔣敬度支鹽鐵使。穆春工部侍郎。楊林廉訪使。鄒潤留守司。

    孫新宣尉使,杜興驛傳道,俱兼兵馬都統制,武毅將軍。

    蔡慶刑部待郎,兼錦衣衛指揮使。

    凌振火藥正總管。

    顧大嫂六宮防禦,封恭人。暹羅國故王馬賽真元妃肅氏封王太妃,賜珠冠一頂,霞帔一襲。

    暹歲國駙馬都尉花逢春母趙氏封宣德太夫人。

    梁山泊已故正將秦明妻花氏封貞節恭人。

    梁山泊已故義士,前楚州安撫使宋江,前盧州安撫使盧俊義,

    誥贈上柱國光祿寺大夫忠國公。梁山泊已故正將吳用以下俱贈列侯。

    梁山泊已故副將魏定國以下俱贈伯爵,仍建廟宇,有司春秋祭祀。

    當下文武將領俱受敕命,設宴管待宿太尉。李俊致謝道:“前者梁山泊蒙太尉齎詔招安,得以立功報國。今又煩太尉遠涉波濤,頒賜恩典,洪慈碩德,頂戴無既。”宿太尉道:“義士們忠義立心,替天行道,真是人中豪傑。可惜宋公明許多功績,反遭陷害。聖上深憫其忠,故加褒贈。列位能繼其志,復加會聚。牡蠣灘救駕之功,非同小可。今冊登王位,並授顯官,名垂奕世了。”安道全、蕭讓、金大堅、聞煥章拜謝道:“得蒙太尉救挽,致有今日,洪恩其實難報。”太尉道:“凡人遭逢橫禍,便當申救,使出泥塗。據他們逞一時之勢,而今安在哉?”殿前動起鼓樂,李俊酹酒安席,送宿太尉在上。金葉銀花,粉獅糖象,山珍海錯,無不畢具。李俊北面相陪,兩旁席面,四十二人一同安坐。笙簧迭奏,歌舞並陳。衆人更番相勸,宿太尉也覺得歡喜,開懷盡飲,夜深而散。

    明日太尉要還朝覆命。李俊道:“前日親蒙聖諭,道:‘日本兇暴不仁,每每侵犯海疆。’今某與高麗王李俁設法防禦,請太尉屈留幾日,差官到高麗,約定方略,就煩太尉復旨。”便差戴宗、安道全齎了關文,到高麗約籌防倭之策。安道全前日療治高麗王有功,故遣與戴宗同行。

    往返二十餘天。戴宗、安道全回來說道:“高麗王奉有金葉表章、朝貢之儀,防倭之計已謹如約。那高麗王姓李,本國亦姓李,願聯宗譜,結爲兄弟,脣齒相依,還要親自來賀。”李俊大喜。安道全道:“那高麗王感昔日療病之功,又送我許多禮物。”李俊道:“前日送與龍王了,今日是補的。”宿太尉道:“不因昔日翻船,怎生出許多奇事?”太尉要行,李俊命蕭讓修了謝表,並進貢之儀。又送宿太尉奇珍之物。李俊等送至海口,差楊林、穆春護送歸朝,至明州而返。回來說:“聞有孟太后懿旨,臨安城中照依東京建造大相國寺,已請武行者做國師,魯智深一派法脈着實興旺了。”正是:猛虎攝威爲白澤,蟒蛇脫蛻化神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送駕還朝,無甚話頭。借武行者之英雄回首,浩氣如虹;李師師之風韻猶存,柔情似水。西湖燈火,南渡繁華滿紙。界畫樓臺,一卷金碧山水,如觀梅道人大潑墨後,忽睹小李將軍畫,令人注目忘倦。○宋末元初,有譏會試舉人詩云:“無情最是沙洲雁,才遇春風便北飛。”鴿子向南,師師較公車諸孝廉還算有情。

    第三十九回 丹霞宮三真修靜業 金鑾殿四美結良緣

    話說太尉宿元景欽差到暹羅,冊立李俊爲國王,其餘四十三人,皆封顯官,回朝覆命,不在話下。

    卻說李俊坐了元帥府,傳各官俱到,相見坐定。李俊道:“某本一介,蒙衆兄弟扶助,得權攝國事,今朝廷冊立即真,可謂非分之福。才疏德薄,有失民望,還藉衆位輔弼,匡救過失,庶不負朝廷負荷之重,某亦得全首領。衆位的官爵,俱是朝廷論功頒授,非某有厚薄。自今以後,各供其職,若冒祿幸位,有幹法紀,某亦不能念私情而曠國典也。”衆皆頓首稱謝。命楊林築壇,望祭境內山川。命裴宣定律令,軍民人等,俱要遵行。原奉正期紹興年號,禮儀俱照宋朝,百姓盡改暹羅蠻俗。建宣聖文廟,命聞祭酒教習功臣子弟、民間俊秀。擇城外平曠之地爲演武場,五軍都督操演士卒。設立水寨,打造戰船,修築城垣,置備兵器。南門外建一座朝京樓,高有三層,雕樑畫拱,極其壯麗。更造皇華驛館,安頓天使鄰邦行人。又遣使到高麗、琉球、占城、安南等國聘問。交接金鰲、青霓、釣魚、白石島,命王進、阮小七、費保、高青、關勝、楊林、欒廷玉、扈成、朱仝、黃信鎮守,分統二十四島,爲方伯連帥之職。倪雲、狄成仍守清水澳。諸事完備,把一個海外番邦化作聲名文物之地了。

    卻說國中西門外的那座丹霞山,峯巒疊秀,古木蔭濃,方圓一百多里。一條闊澗,環繞山下,碧水澄清,文魚游泳,山上多生仙鹿,並無虎狼蛇蠍。半山裏有一梵宇,圯廢已久,奇峯插在面前。天生一座石峯,玲瓏窈窕,如靈隱飛來峯一般,石色極其堅周潔白,產五色芝草,實是人間仙境。故徐神清亦曾經此。公孫勝愛此地清幽,啓稟道:“貧道徵遼之後,即辭宋公明回到二仙山,奉養老母,隨本師羅真人修煉,已離世網。不料事情牽累,又上飲馬川。今得洪蔭,蒙朝廷賜號加封,萬分榮足了。光陰易過,道行未成,意欲棲止其中,不知允否。”國主道:“國師有破薩頭陀之功,剿關白之力,我們今日這般榮華,皆藉道力。既要靜攝,就在廢寺之基建一道院,國師在內修真順養,若國內有大事,到山中請教便了。”朱武、樊瑞同拜公孫先生爲師,也要同去修行。即命樊瑞監工,起工鳩材,百工俱聚,不消幾時,建起一大宮院。大殿上塑三清聖像,兩廊三十六天將,靈官守山門,北極聖帝鎮後殿。又建寶閣三層,供文昌、武曲。丹房精室,水榭山亭,莊嚴華煥。請蕭讓模仿米元章筆法,大書“丹霞宮”匾額、寶閣上臨蘇端明字帖,題曰“海天閣”。登眺海山,洋洋大觀,一望千里。四圍廣種花燈,牧養仙禽壽鹿,充滿其中。竟成了一座貝闕瑤宮,清虛洞府。公孫勝、朱武、樊瑞在內凝神棲息,又多收火工侍者,羽客行童,晨鐘暮鼓,鍊汞調鉛,迥與塵世相隔了。左邊建一旌忠嗣,塑宋公明、盧俊義天罡地煞七十四位神像,儼然如生;右邊建一報德嗣,供舊國主馬賽真元身,各撥祭把田二頃,守祠人役朝夕供養不題。

    卻說燕青來見國主道:“鴻業已創,大綱悉舉,細目畢張,可謂具足。只有一件大事未曾記起,甚爲缺典。”國主驚問道:“還有什麼大事?賢弟,你可即時指教。”燕青道:“豈不聞經傳雲:‘陰陽和雨雨澤降,夫婦和而家道成。’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陰陽之道,不可偏廢;夫婦之倫,不可乖離。萬物各有配偶,昆蟲尚有雌雄,今堂堂大國,豈可孤立於外?而宮壺無人,不唯失乾坤奠位之理,嗣育有斬絕之譏。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國主可亟下令,凡文武官僚軍民人等,有女德容俱備者,選爲元妃,麟趾兆祥,以嗣世系,萬不可緩。”國主笑道:“賢弟,你言有理,只是迂腐些。我才德菲薄,初念不想有這地步,推辭不得,權居此位。再過幾時,要同公勝先生學道,就在衆兄弟中推出一位可壓人望者,繼立國政便了。堯舜大聖人,富有四海,尚且不傳於子而傳於賢,何況區區海外小邦,必欲付之子孫?”燕青道:“不貪大位,欲授賢能,唯大聖人在上古之世方可行得。如今世道人心非復古昔,反啓爭端了。但五倫不可不備,夫婦爲五倫之首,尤爲切要。西洋有女國,是純陰之氣所鍾,不生男子,望井而孕。我這暹羅不用女子,殆是純陽之氣所鍾,可改號‘鰥國’了。”國主大笑。

    正敘論間,柴進、裴宣同到,問及國主爲何大笑,燕青把勸主納妃之話說了。裴宣道:“此國家大事,不必辨論,自去會議便是。”同到丞相府,柴進傳各官俱到,說道:“燕青勸國主選妃,國主不允,我等需便宜行事。衆老先生各舉所知。”安道全道:“理有定數,事非偶然。我前日高而回來,翻了船,蒙國主救起,留在金鰲島,診他太素脈,原說極貴,有南面之尊,今果應驗了。後來逃難在聞祭酒莊上,令愛小姐有病,也診太素脈,是女中最貴之相,兼且天姿秀麗,德性幽嫺,宜爲一國之母。但不知聞祭酒心下何如?”聞煥章道:“我本是一個窮教授,仰藉國主洪庇,得膺清職,每思報恩無地。今承衆位採擇,豈敢因辭。只恐蓬門陋質,難以相副。但前年小女病時,夢玉女傳言,此女大貴,莫字庸流。已同安先生說過,想是數有先定了。”衆皆大喜。柴進、燕青、裴宣、安道全、樂和一同稟見道:“祭酒聞煥章之女,姿容德性,世上無雙,願納爲妃。衆議僉同,就請納采成婚。”國主道:“不可。我年過四旬,聞小姐正妙齡,宜配英俊之士。況又在弟兄之中,豈可悖理而行?”柴進道:“姻緣之事,不可勉強,赤繩一系,自然聯合,劉先主入贅孫夫人,年已五十,吳國太見了道:‘龍章風質,真我婿也。’王侯選配,哪裏論年字相當?國主正在強仕之時,聞小姐待年二十有四,所差不遠,必得其名,必得其壽,琴瑟鐘鼓,正爲未艾。聞祭酒原非梁山泊聚義之人,何爲悖理?弟輩要玉成了。”國主被強不過,只得依允。柴進道:“燕少師、樂參政總裁其事,蕭祕書撰聘啓,李戶部整備金珠幣帛,穆工部料理一應修宮鋪牀事宜,安太醫執斧柯,擇吉行聘完婚便了。”

    到了佳期,二十四島將帥並國中大小臣僚俱來慶賀,禮儀之盛,自不必說。到吉日,祭酒親送小姐。丞相以下盡皆陪從。筵宴已畢,宮娥內侍擁入洞房,國主見聞小姐姿貌端妍,骨相豐厚,不勝之喜。可憐廝殺半生,歷年辛苦,從不知溫柔鄉這種滋味。錦被香濃,繡帳春暖,真是天上風光,人間少有。有詩爲證:

    秦女吹蕭引鳳凰,蛟龍雲雨豈尋常。

    夢迴還想漁家樂,今夜桃源在玉牀。

    當下國主就留聞祭酒同居,稱爲國丈。大排筵宴,謝文武官僚。過了三朝,聞妃備贄見之儀,乘了鸞輿,武士開道,宮娥侍從,到宮中朝見國母。侍女鋪了絨單,聞妃斂衽而拜。國母受了半禮,請玉芝公主與盧二安人、盧小姐、呂小姐相見。聞妃與公主相讓,聞妃道:“公主是金枝玉葉,豈敢僭越?”公主道:“駙馬原是侄輩,妾亦從夫,自然請上。”謙遜多時,國母道:“賢妃正位,我兒自然朝見。既是謙光,平拜了罷。”於是聞妃、公主、安人、小姐一同平見。國母看這聞妃相貌端莊,幽嫺禮度,稱讚道:“賢妃青年厚福,當永正母儀,不似老身譾薄,遭逢多故。”聞妃道:“妾痛先慈見背,生長寒門。今侍國主巾櫛,實爲不稱,百凡望乞國母教誨。”國母見聞妃賢達,甚是喜歡,設宴相待,請花太夫人、秦恭人、顧大嫂陪宴,公主和盧、呂二小姐甚是親熱,如平素姐妹一般。聞妃在上,國母臺坐,花太夫人依次安席。笙簧迭奏,歌舞並陳。顧大嫂道:“承國母恩,召來陪聞妃,只是我粗鹵的人反覺害醜。”國母道:“你在男子中倒不怕羞。”顧大嫂道:“張拳弄棒,上陣廝殺,竟不曉己是女身。今日在筵上,渾身過不得,待我喫兩碗自去巡宮罷。”國母和聞妃盡皆微笑。宴飲已畢,聞妃謝宴回府,不在話下。

    卻說呼延灼來見聞國丈道:“恭喜令愛正位母儀,萬分之美。小弟有事特來相浼;小女長成,意欲招徐晟爲婿,一來是故人之子,兼他青年有志,特煩作伐。”聞煥章道:“老將軍不忘故舊,擇婿得人,敞門下自然喜從。”呼延灼道:“還有一事,小兒亦未成婚,前日在梁山泊殺了百足蟲奪回的呂小姐,原是同僚呂元吉之女,憐他孤煢閨秀,今在宮中,欲聘爲媳,以完兒女之事。”聞煥章道:“呂小姐被難,若無令郎,必污強暴之手。只是呂小姐不好自主,必須稟知國母,成此美事。容當奉復。”呼延灼別去。

    聞煥章即請徐晟到來,相見了。聞煥章道:“有樁喜事,賢契可曉得麼?”徐晟道:“門生有何喜事?並不知道。”聞煥章道:“呼將軍有女賢淑,欲招爲婿,特此通知。”徐晟道:“蒙繼父教育之恩,又將閨玉見許,豈敢拒卻!只求恩師作主。”聞煥章道:“總在他家,禮儀不消備得,你打點做新郎便了。呼將軍還有一事,要我去稟國母,娶呂小姐爲媳。我不知當日情由,同你去更好。”徐晟道:“呼大哥奪轉呂小姐時,便有眷戀之意,亦是天緣。門生陪去。”兩個到宮門,內監引進。聞煥章、徐晟後宮拜見,命坐賜茶,說道:“國丈,昨日相見令愛,端莊靜一,深爲可敬。”聞煥章道:“貧家弱息,蒙國主選擇,實是有愧。”便道:“有事啓上:呼延灼之女,願贅徐晟爲婿。其子呼延鈺,未曾婚配,呂小姐在梁山上,被土寇所掠,是呼延鈺救了,意欲聘爲媳婦,倩臣啓稟。”國母道:“呂小姐系宦門之女,德容並美,可配呼延鈺。他無父母,我養爲繼女,陪下妝奩,我親送去罷了。”徐晟道:“若得國母作主,又枉鸞耕,呼延鈺父子感恩不盡矣!”拜辭而出。

    即到呼延灼家裏,聞煥章舉手道:“二喜俱諧。令坦感激不盡。呂小姐國母竟認爲女,陪下妝奩,親送成婚。”呼延灼大喜,款住聞煥章飲酒。徐晟悄悄與呼延鈺說知:“大哥,你與花駙馬做連襟了。”呼延鈺暗喜。次日呼延灼去求蕭讓作禮書聘啓,完兒女姻事。蕭讓沉吟了一會,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理之當然。兄長之舉,真爲兩全其美。小弟有女,年已長大,頗好文墨,難於擇婿。我見宋安平儒雅,意欲招他爲婿,我煩兄長作伐。”呼延灼道:“世誼久交,郎才女貌,就去作合,必然喜允。”

    卻說宋清正與宋安平講:“你年已弱冠,必須尋一頭親事。只是在海外無有書禮之家。”宋安平道:“書中有女顏如玉,爹爹不必過慮。”門上報道:“呼將軍到。”宋清父子迎進,揖罷坐下。呼延灼道:“特來與令郎作伐。蕭中祕有女,知書達禮,儀容窈窕,若配令郎,金屋玉堂,正是佳兒佳婦。”宋清道:“方纔與小兒說起,必須書禮之家。若蕭中祕,正是門當戶對。既承盛意,又鼎重長兄,自然要仰附了。”呼延灼別去,正回覆蕭讓:“宋清父子樂從。”只見內監傳國母懿旨:“宣李國主、柴丞相、裴吏部、戴通政、燕少師並二位有事商議,他們都在朝門了。”

    呼延灼、蕭讓即刻上馬,到宮門,果然俱在。同進後宮,拜見國母,賜坐。國母笑道:“燕少師,你是聰明人,今日老身請列位來,有何事理?”燕青道:“臣不知睿慮。”國母道:“各家姻事俱已聯合,只有盧小姐在宮中,是卿身上的事,爲何再不題起?”燕青道:“國母與二安人作主,許配衆公卿子弟便是。”國母道:“他母子二人偏不要衆公卿子弟,遵盧二員外治命,要你爲婚。當年拴在金營,卿竭力周旋,得有今日,故對我說,定要知恩報恩。戴通政,聞你在大名府時節就一句相訂,你是原媒,須爲完美。”戴宗道:“果是在大名府二安人就要招燕青爲婿,彼時推託,臣說:‘倥傯之際,未便結婿,日後在我身上。’今蒙國母爲主,自然沒得說了。”燕青道:“臣向受東人之恩,二安人有難,自然該周旋的。若如此說,不唯有礙東人,當初便有私意。”國母道:“他是冒姓盧,與東人何礙?遲至今日,老身作主,有甚私意?請國主與衆公卿在此爲證,使卿推託不得。小姐雖有二安人,已拜我爲母,妝奩俱備,一同呂小姐送嫁。”燕青再要開言,國主急止住道:“賢弟不必開言。你忠義兩全,又承國母慈旨,何用多講。你前日勸我納妃,何等正論!若再不允,你責人則明,恕己便昏了。”燕青頓口無言,叩頭謝恩。國母大喜,傳旨:“至吉日,燕少師、呼延鈺、宋安平、徐晟一同在金鑾殿上結親。老身同觀花燭。一切禮儀,敕有司速備。”對花駙馬道:“你又多兩個姨夫了。”國主、公卿辭出。燕青一向同居元帥府,今有了家眷,就撥附近甲第一所,器皿俱備不題。

    到了吉期,有司在殿上結綵鋪錦,香案龍花,樂部儐相,繡幄珠簾,整飭得極其華麗。先一日,迎呼小姐、蕭小姐進宮,聞妃亦到,饋送珠翠香粉助妝。聞妃與蕭小姐久不相會,分外綢繆。到了次日吉時,國母穿戴欽賜的珠冠霞帔,只見聞煥章、呼延灼、戴宗前導,燕青、宋安平、呼延鈺、徐晟都是大紅袍,烏紗帽上插兩朵金花,披紅騎馬,到金鑾殿上立定。一派竹蕭細樂。先是國母、二安人、聞妃、公主出來,國母南面而坐。序班鳴贊喝禮,一簇宮娥擁出四位天仙,鳳冠霞帔,先拜了天地,捉對兒夫妻交拜,轉身同拜國母,回了半禮。同拜國主、聞妃,又拜公主、二安人,盡皆回拜。宮娥捧出金樽果盒,每人敬了三杯酒。羽林軍擺隊,鼓樂喧天。四位新人乘轎,四位新郎騎馬,迎歸府第。國母排鑾駕送呂小姐、呼小姐,二安人送盧小姐,花駙馬送蕭小姐。看官從不見四對仙郎玉女在金鑾殿上結親,恁般富貴,真是古今希有。有詩爲證:

    高控金鉤玉漏長,西宮夜靜百花香。

    今宵雨露都滋遍,四朵新紅褪海棠。

    金鰲四島皆來慶賀,各家置酒,一連幾日。國母又傳李國主併合朝文武都到,拜畢,國母開言道:“前日變故,賴李國主文武之力,得復大仇,已無憾了。李國主受朝廷冊立,爲暹羅國王,凡境內之事,皆從李國主令旨了。老身豈可還在宮中,李國主反居元帥府?今日老身即出宮與公主同居,請李國主進宮,方成體統。”國主要辭,衆文武一齊道:“國母真是女中堯舜,事事達禮。竟從懿旨便了。”謝恩而出。國母收拾到駙馬府,國主擇吉入宮,事權歸一,太平無事。

    一日燕青道:“還有一事未完,可發令旨施行。”國主道:“還有何事?”燕青道:“男女之慾,問人無之?我兄弟們少年時都負氣使酒,習學槍棒,把女色不放在心上。又爲官司逼迫,上了梁山,後來征討四方,無暇及此。今託國主洪庇,建立國都,同享富貴。除了柴進、關勝、李應、朱仝、費保、蕭讓、金大堅、宋清、孫立、孫新、蔡慶、呼延灼等各有宅眷,其餘盡是孤身。不要說衾寒枕冷,無人侍奉,後來絕了嗣息,祖宗血食也就斬斷了,豈不可憐?趁他們年紀正壯,還可生育,將來扶助世子。不然,吾輩亡過,朝元勳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依舊屬之他人了,豈不可惜!衆位公卿未有室家的,見我等各完配偶,心中未必不起念頭。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宜妙選名門,使各諧淑偶,以慰衆心,以固邦本。”柴進、裴宣道:“少師之言土臺儒者推己及物之道。”國主道:“少師之論極是,當速議依行。只是哪裏尋出許多做夫人的來?”燕青道:“我還有一個大道理。”正是:英雄自古多情事,富貴安能不起奢。不知燕青有甚道理,且聽下回分解。

    國主納妃,四美完配,已成體統。尤妙在盧小姐之配燕青,國母作媒,撮合風流華藻,盡態極妍。前傳無此細事。

    第四十回 大聚會弟兄同宴樂 好結果君臣共賦詩

    卻說燕青要國主推恩與衆功臣完娶,便道:“我們創業開基,國中舊日臣僚雖各供原職,精神到底未必十分融貫。莫若遍選名門望族,與中士來的文武各官,或量品級尊卑,或論年紀大小,一邊求婚,一邊擇婿,務使門當戶對,兩相情願,彼此一家,陰陽合德,自此再無隔礙,必然感恩盡力,子嗣蕃衍,可繼宗祧,後來又好輔翼嗣君,真所謂一舉而三善備也。就是軍士中無妻小的,不妨與暹羅國民家互相婚配,將見兵民相安,主客相忘,人懷土著之思,軍無逃伍之慮,所謂人倫始於夫婦,王化起於閨門。周家八百年太平之基,全在‘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八個字中做出。當今要務,莫急於此。”國主道:“賢弟既能定國安邦,又曉人情物理,實爲可敬。就煩四位一行。”燕青道:“細微之事,何必丞相吏部,只消同樂參政去,倒要顧大嫂來照驗。”國主問:“要他何用?”燕青道:“我兩個是大臣,怎好仔細端詳?倘有暗疾,何從而知?必須顧大嫂詳察,庶幾遴選得真材。”國主依言。燕青、樂和出了曉諭,國中望族,家家願得中華人物爲婿。顧大嫂從中選擇數十家,每位聘金三百兩,彩段二十端,釵環衣服,另自制送。擇日用肩輿送到宮中,國主同聞妃看見,一個個秀美端莊,都是夫人材料,歡喜不勝。傳令文武功臣,各人自去配合八字,娶親的男家,選不將吉日;入贅的女家,看納婿周堂。一國之中,大半是新郎、新婦,真覺氣象融和,君臣同魚水之歡,男婦有及時之樂。選遍天下,再沒有這樣快活世界了。只有公孫勝、朱武、樊瑞,苦辭了這番喜事,說道:“出家人一心修煉,已掃塵緣,何須眷屬。”國主亦不好再三相強。

    卻說國中一個通事官的女兒,許配了狄成,因清水澳間遠,不敢輕離汛地,自備船隻送去。那白石島關勝原有家眷,國主差人取楊林、高青,回國完婚。高青欣然領命,楊林只管沉吟。關勝道:“這是國主美意,體悉人情。賢弟爲何遲疑?”楊林道:“前日攻這白石島,若無方明,不能成功。他的女兒,雖被屠崆所辱,頗生得秀淑。方明幾番要將女兒隨我,恐怕涉私,堅拒了他。今若另娶,辜負方明這片真心;不去,又違國主的美意。故此事在兩難。”關勝道:“這個不難,待我申文替你出辭婚表便是。”就喚方明到來,說道:“你有破白石島之功,還要升擢,女兒可與楊將軍做夫人,一同鎮守。”方明道:“久有此心,只因楊將軍堅辭,故此不敢。今承將軍臺旨,即刻送來。”關勝置酒,與楊林結親。申文回了不題。

    卻說花逢春來稟道:“小侄蒙樂叔叔大恩,未曾報得。當初樂嬸嬸亡後,至今尚無夫人。曉得樂叔叔性格極雅緻的,未必要娶這裏人。公主身旁有一宮娥,原是潮州人,名吳採仙,姿容豔麗,德性端莊,公主待他和姐妹一般,年已二旬,意欲送與樂叔叔做夫人,特來稟知伯父。”國主道:“樂參政自從昆陵救我出獄,平定金鰲島,結好暹羅國,多是他的大功。今一例相待,甚覺歉然。只是一時聘不出夫人,賢侄有此盛意,可謂報德了。必要燕少師作合。”就傳燕青來,說知此意。燕青道:“此是美事,待我去與他說知。駙馬,你竟送到孫立府中便了。”燕青去會孫立、樂和,茶罷閒談。燕青道:“那楊林倒會使乖,娶方明的女兒,是揚州瘦馬出身,好不在行。只是與屠崆澆殘。”樂和道:“情之所鍾,也不妨得。”燕青攢着眉說道:“國主又要我臨安走一遭。”樂和道:“爲着何事?”燕青道:“國主專爲參政的大功未曾酬得,一例施行,心上不安,要我去京中聘一位千金小姐,送作夫人。”樂和認着真道:“豈有此理?有人侍奉枕蓆已爲過分,怎要勞少師遠涉!國主平日如骨肉一般,怎麼正了位就客套起來,待我自去辭謝。”孫立道:“這不是軍國大事,論起來何苦萬里航海?”燕青道:“既然參政力辭,有一位現成夫人,就送來了。”樂和道:“少師又來取笑,夫人那有現成的?”

    正說間,只見花駙馬引一乘大轎,四個宮娥隨着,後面抬千金嫁妝,大吹細樂,一行人到來。孫立、樂和見了愕然,花逢春道:“樂叔叔大恩未曾報得,公主身旁有一宮娥,名吳彩仙,是潮州人,德容俱備。國主特託燕少師致意送來,權作夫人,以表一點微忱。”孫立道:“方纔少師說要到臨安聘娶,萬分使不得。若駙馬盛意,樂舅就可拜領了。”燕青笑道:“我說是現成的。請夫人出轎。”吳彩仙出轎,果然風姿絕世,孫立大喜,自請夫人接進,就設酒待燕青、花逢春。酒散之後,孫立料理花燭,與樂和結親。分明韓夫人遇着於佑,樂不可言。

    次日孫立、樂和來謝國主並駙馬。燕青、裴宣、柴進俱在殿上,稱謝過了。國主喚宣呼延鈺到來,道:“賢侄,你前日叫留共濤之女,今已有了夫人,領去做副室罷。”呼延鈺道:“小侄哪有此意!因共濤篡弒,全家誅戮,此女無辜受薩頭陀狼藉。律上有出嫁之女免死一款,留着有一用處,今日也該着落了。那鄆哥雖是小人,到也耿直,有救小侄、宋安平、徐晟之力,破鄆城縣的功。意欲賞他爲妻,不知可否?”國主道:“有罪則誅,有功則賞,賢侄此舉,極是公道。我還有幾個人不曾賞得。”傳喚熊勝、許義、唐牛兒、吉孚、和合兒、花信、方明等到。方明在白石島,不能即至。熊勝等俱來叩頭。國主道:“熊勝有破龍角寨之功,許義有招降韭山門之力,吉孚、唐牛兒救出柴丞相,鄆哥有還道村之功,和合兒內應破共濤,方明有攻白石島之績,花信三世忠勤,並乃可嘉,量授統制之職。”將公孫勝等苦辭那幾頭親事,又選三四家,送熊勝等去招贅成婚。鄆哥自給共濤之女,令隨呼延鈺、唐牛兒、吉孚在丞相府效用。花信年老,辭了續絃,駙馬府總管。方明自在白石島,熊勝監守城門,許義領船巡海,各各謝恩而出。正是微功必祿,恩澤普遍,無不稱功頌德,萬事就理。

    忽有報來:“高麗國王親來聘問,已在青霓島相近。”國主即差童威、童猛先去遠接,再差孫新、蔡慶、宋清、杜興到海岸伺候。過了一日,那邊官員先齎高麗紙大紅全帖,上面寫道:“宗弟保頓首拜。”這裏探事官報道到了。國主喚排鑾駕,同丞相柴進、少師燕青、參政樂和、吏部裴宣到皇華館迎入。那高麗國王李俁只帶兩員大臣,四員內監,五百名羽林軍護駕。相見之時,各敘景仰之意。高麗王道:“僻處海隅,蕞爾小國,久企老宗兄天縱之資,統理大邦,特覲龍光,祗領清誨。”國主答道:“樗櫟之材,承乏小國,屢欲恭詣闕延,反蒙先顧,何以克當!”兩位國王並輦而行。到金鑾殿上,柴進等一同拜謁,高麗王連忙回禮道:“各位俱是伊呂之材,如雷灌耳。宗兄得此良佐,自然光被四海。若某小邦,並無濟時之才,深懼隕越。”國主道:“上國是箕子開基,文明禮樂,自漢唐以來,世多碩輔。這幾人都是昔日盟友,相助分理,以匡不逮。”光祿寺排設筵宴,水陸畢陣,笙簧迭奏。

    飲酒中間,高麗王道:“小邦始號朝鮮,頗以禮義自持,爲大宋東藩。倭王自恃其強,長來侵犯。前承使臣頒令,約共提防,奈弟齒衰邁,又且善病,已傳位小兒,恐他愚弱不能料理。宗兄威行海外,文武忠良成救駕之功,建不世之業。欲結爲兄弟,爲脣齒之邦,想蒙宗兄不棄。”國主道:“前日三島倡亂,革鵬借兵,倭王遣關白將萬人來攻,已見隻輪不返。若二國結連,如左右手,倭國擊東則弟從西救,擊西則兄必從東應,哪敢再肆荼毒?若得俯納爲弟,叨荷實多。”高麗王大喜,當夕酒散。次晨焚起一爐好香,高麗國王李俁、暹羅國王李俊共拜天地,然後交拜。高麗國王年長爲兄,暹羅王爲弟。兩國大臣各相文拜。對天設誓道:“李俁,李俊忝爲同姓,二國相鄰,結爲兄弟。盡忠天朝,撫牧萬姓。若有外侮,併力捍禦;倘生內亂,亟爲剿除。吉凶聘問,災豐相恤。自盟之後,永以爲好。若有背違,天必厭之。”自此之後,兄弟稱呼。

    高麗王道:“前日蒙道君皇帝差御醫安道全療愈我病,再生之德,未曾酬報。方纔奉使到敝邦,爲國事倥惚,不及請教。今欲再求診視,不知在否?”李國主道:“安道全原是梁山泊聚義的。因欽差治長兄的病,回到金鰲島,遇颶風翻了船。小弟救出,送到東京,被盧師越所譖,蔡京欲置重罪。幸宿太尉救解,逃到登雲山,得保性命。聞得宿太尉說,那盧師越投順金朝,診錯了病,被翰離不所殺,安道全這口氣泄了。”傳旨宣了安道全來到,拜見高麗王,謝前日厚貺。高麗王道:“承先生神術,重得延生。只是賤體尚弱,欲再求良方。”安道全凝神定慮,診了高麗王太素脈,稟道:“殿下精神雖弱,脈氣甚清,定享遐齡,兼有神仙之分,當斟酌一方呈上。”

    高麗王道:“寡人已傳位世子,庶務一應不理,正欲息慮修真,聞得吾弟處有一公孫先生,欲求一見,可得瞻禮否?”國主道:“公孫先生在丹霞宮修道,小弟正要去候見他,不如同往。”高麗王大喜,不用儀從,二王並馬而行。柴進、安道全隨行。到了丹霞山,高麗王見山景清幽,不勝欣然,道:“敝邦只有濁浪頑山,哪裏得此仙景!”公孫勝聞知,同朱武、樊瑞出來迎接。到大殿,先拜了三清,公孫勝等朝見。高麗王道:“正欲投在門下,豈敢當此?”行了稽首禮,接到秋濤軒獻茶。各處遊玩,又登海天閣,見萬頃銀濤,千山削翠,心曠神怡。國主道:“欲與先生計議,建一罈羅天大醮,報答神明,追薦宋公明等並陣亡將士,不識幾時好起道場?”公孫勝命朱武開了科儀,國主即敕有司理辦。選七七四十九員得道高真做七日道場。公孫勝主壇,都披錦襴鶴氅,星冠象簡,一日三朝,唪誦經文,施符設咒。殿前立兩長幡,幡上寫道:

    一靈秉正,縱然鐵額銅頭,盡作忠臣孝子。

    萬注融時,任他刀山劍樹,化爲玉壘瓊葩。

    殿上擺設得十分莊嚴。國主與衆文武齋戒沐浴,朝夕禮拜。到圓滿這日,國母、聞妃、公主、花太夫人等都來朝禮。縱百姓觀仰。到三更時分,公孫勝虔心發表,專求顯應。其時,一輪皓月當空,萬里無雲,微風不動。忽聽得西北天門上一聲響亮,推出萬朵彩雲,霞光絢爛,半空裏仙樂鏗鏘,異香馥郁。國主同衆人不勝駭異。雲過處閃出朱幡絳節,玉女金童,宋公明等俱立雲端。後邊又有一小隊,卻是舊國主馬賽真。萬目同見,一齊下拜,逾時冉冉而去。盡道虔誠所感,道法高妙所致,無不歡忻皈依。高麗王見這般顯應,喚內監備了蟄儀,拜公孫勝爲師。別國主道:“承老弟不棄,得聯宗譜,榮幸之至。今返小邦,看小兒綜理國政,稍得就緒,明春即到丹霞宮出家。”國主款留,又設宴錢別,命童威、童猛送至界口而還。自此無事。

    不覺臘盡春回,上元將到。國主傳令,請金鰲四島、清水澳將領並國中文武慶賞元宵,搭三座鰲山,金鑾殿殿前一座,朝京樓下一座,宮中一座,廣放花燈,與民同樂。設三處大酒館,戶部給下錢糧,備辦酒饌,自十三夜起至十五夜止,效唐朝大脯三日,凡有職官員並禁林兵役,都掛牙牌,竟到館中喫酒,不要會鈔。公卿宅眷,俱入宮門陪侍國母,宮中賞燈,聞妃爲首,顧大嫂押班。笙歌細樂,煙火花炮,通宵徹夜不休。朝門前設兵護衛,國主同丞相柴進以下文武各官俱上朝京樓宴會。樂和把初出海時花逢春射死鯨魚那兩個魚珠鏤空了,點上蠟燭,如巴斗大兩顆水晶丸,銀光閃閃,人都猜不出,真是奇觀。公孫勝等也到。國主正坐,其餘四十二人序爵安位。國主舉杯道:“幸得皇天護佑,朝廷賜恩,衆兄弟同心輔助,得成此大事。思量在常州看燈,被呂太守拿了,樂兄弟用計救出得來,海外稱尊,正所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今遇上元佳節,不可不慶,只不宜荒淫。一年一次,與衆兄弟暢敘歡情。”飲到半酣,喝那奏樂的住了。國主道:“我雖粗鄙,雅好文墨,今夕勝集,不可無詩以紀其盛。記得重陽賞菊,宋公明有《滿江紅》一闋。若只是大塊肉大碗酒,依舊梁山泊上故事了。如不能者,罰依金谷酒數。我先罰起。”喚內侍斟上三大犀懷喫了,取文房四寶,放在閒桌上。互相推讓。丞相柴進拂拭花箋,吟成一首呈上:

    氣象巍巍大國風,元宵樂事賞心同。

    冰輪湧出金色背,萬載千秋一照中。

    國主衆人看了,稱讚道:“臺閣氣象,燕許手筆,可卜將來相業。”聞煥章吟道:

    柳梢殘雪拂東風,燈月交輝瑞靄同。

    聖世必須興禮樂,薰陶養育辟雍中。

    柴進道:“足微國丈教胄子育人材雅化。”蕭讓把酒,吟成一首:

    太史由來採國風,賡歌又與舜廷同。

    萬花明月元宵夜,杯酒君臣一氣中。

    聞煥章道:“好個‘杯酒君臣一氣中’,真是盛世明良。”燕青作言志詩道:

    少年浪跡似飄風,曾記東京此夜同。

    知己君臣難拂袖,且酣煙月五湖中。

    樂和道:“燕少師要扁舟五湖,有盧小姐作西施了。只是國主是可同安樂的。”蔣敬手裏像打算子一般,停了片時,也做一首道:

    瀛海澄波無疾風,洞庭秋月一般同。

    笙歌鼎沸瓊筵盛,映徹銀花綠酒中。

    燕青道:“洞庭秋月是瀟湘八景之一,可知是潭州人哩。”宋安平矢口成章道:

    物華天寶動和風,一派蕭韶仙苑同。

    宣到玉堂傳草詔,金蓮兩炬落梅中。

    裴宣道:“宋學士此詩自是翰苑仙班,移動不得。”花逢春不假思索,把錦箋起稿道:

    玉街十里颭香風,長喜元宵佳節同。

    走馬夜深金埒上,絲鞭遙指風樓中。

    衆人盡讚道:“駙馬應教之作,古來甚少,花公子此詩稱絕唱了。”燕青又問柴進道:“柴丞相,你是做過方臘駙馬的,那時曾做詩麼?”合席拍手大笑。公孫勝道:“貧道不曉得吟詩,唱個道情罷。”敲着漁鼓簡板,唱《西江月》道:

    回首風塵自遠,息機萬慮俱忘。功名富貴霎時忙,走馬燈邊一樣。美酒三杯沉醉,白雲一枕清涼。蓬萊閬苑可翱翔,早渡洪波弱浪。

    國主大喜,合席斟上大觥。阮小七道:“國主的令,不能詩者罰三大杯。我連字也不認得,該喫六大杯!”衆人皆笑起來。

    梨園子弟呈上院本。柴進翻了幾頁,見有《水滸記》,問是恁麼故事。那副末稟道:“此是千歲與各位爺的出處,是周美成學土填詞。”國主道:“我們所做的事,難道就有戲文?就演他。”梨園道:“恐內中有不便,小的們不敢。”國主道:“何妨?你不見關聖帝君的獨行千里,五關斬六將,常是扮的,不要忌諱,盡情做來。”梨園下去,鬧了三通場,先是吏巾圓領,宋公明登場,到智取生辰槓,阮小七不覺指手劃腳起來:“宋公明到歸後,是怒殺閻婆惜。”國主拍案道:“那淫婦該殺!”演至江州劫法場,戴宗道:“我那時已是死數了,不料尚有今日。”做出時遷盜甲,呼延灼道:“若無徐寧上山,怎破連環馬?”鑼鼓震天價響,黑旋風大鬧東京了,徐晟道:“這李師師便是西湖上的麼?”樂和笑道:“你還記得潑翻茶在袍子上?”慢慢做到燕青打擂臺,國主道:“少師那時手腳還利便。”直演到宋公明衣錦還鄉,柴進道:“虧他情節件件做到!回想起來,真是一夢。再有誰人把後本接上,我們今日同賞元宵,大團圓了。”正是歡娛嫌夜短,已是雞鳴四野,撤席歸宮。一連三夜,各各謝恩而散。

    自後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人物康阜,真是昇平世界。國主次年生下世子,因徐神翁之言,若要卸擔,須待登來,遂取名李登。公卿中大半生子,互結婚姻,每年差官進貢朝廷。果然高麗王換了道妝,只帶兩名內監,兩個行童,到丹霞宮修道,壽至八十,無疾而終。衆公卿盡享高年。獨有公孫勝到一百二十歲,尸解而去。世子用宋安平爲相,花逢春、呼延鈺、徐晟爲將,公卿之子皆爲世臣。李登仁慈守成,又傳數世,與南宋國運共終始雲後世有詩兩首嘆道:

    儒者空談禮樂深,宋朝氣運屬純陰。

    不因奸佞污青史,那得雄姿起綠林。

    報國一身都是膽,交情千載只論心。

    無端又續英雄譜,醉墨淋漓不自禁。

    其二:

    鄆城小吏志翩翩,白骨封候亦可憐。

    未到死生休遽信,漫誇富貴不相捐。

    古來凡事多曾有,世上如君亦覺賢。

    司馬感懷成史記,一篇遊俠最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