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外史
正文
武則天外史 (清)不奇生
第一回
洛陽城祥雲現妖孽 後花園姑侄同和詩
話說蒼蒼人生,號爲淫物,實在是一點不錯。看官,這“淫”宇要當作過分的“過”宇解說,因爲,人心是不知足的。所以,古人說得好:“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人當未發跡的時候,思衣思食。待衣食已豐,未免就要起肉體相薄的念頭了。故男愛女,女愛男,男女成了謄屬之後,就發生多少怪劇來。在下今天不說別個,單講那唐朝武氏則天。他人稱則天爲中國四千年間第一英雄,一部豔史,真個好看:其中千奇百怪,種種誨淫的事體,實在不少。然而,唐宮春色,載於史編,洛陽煙花,久注鴛冊。小可本不好做淫書,風流事何傷大雅。看官暫且毋躁,待在下給則天外史慢饅的說出來罷。
卻說大唐朝洛陽城裏,有個姓武名叫士彠的,生平也無甚作爲,祖上倒很殷富。年紀已經三十餘歲,膝下仍是空虛。後來單生一女,就是則天。說也奇怪,則天臨盆初生的時候,洛陽城北邊,忽起樣雲數朵,漂渺當空。其時有望氣的人說道:“此必聖天子出世。”這句話一說出,引得街坊上衆人個個昂首觀看。那知,那樣雲升說的時刻,突地裏狂風大作,墨雲復布,登時大雨謗沱,衆人躲避不及。樣雲因之也散。未幾,又雨霽天晴,衆人心中莫名其故。誰曉得,就應在武家。武士彠並非有名之人,衆人那得而知?況且,他又是養得一個女兒。衆人就是曉得的,也不疑心注意。但士彠養了則天之後,自然愛如掌珠。則天卻也生得美貌非常,十二歲就是了得,成人氣概,舉止輕盈。一雙柳時眉,排在雙箱眼上,加之肌膚膩白,齒白脣丹。真個一笑可以傾城,再笑可以傾國。她的天資,亦極聰慧,不盲針指誇巧,雖文翰也無所不通,閒暇無事的時候,最喜吟風弄月,性情固是如此。所以,她這點靈犀也就格外開通得早。
則天本沒有兄弟婉妹,倒有一個承房過繼的侄兒,同她極爲合契。侄兒不是別個,就是名叫武承嗣的。承嗣一十四歲,取號三思。承嗣祖父同武士彠
是兄弟之稱,因爲士彠無子,故而過房一孫。則天比承嗣小兩歲,以班輩論起,倒是承嗣的姑媽。承嗣自過房以來,終日的就在則天家裏,兩小無猜,姑侄也就聚在一塊,不是攜手揩遊,遂即作詩唱和。則天看承嗣生得也還標緻,不時兩人取笑。究竟潼關狹隘,不容匹馬先登。這日,該當姻緣湊巧,有一個親戚家裏,正做喜事,武家全行皆去應酬,獨則天身子不大適意,末便同去。時當六月,暑氣蒸人,武彠招呼女兒,一人在家,可乘風涼的地方躺躺,免得受暑生病。則天也就依允。穿了一身舊衫褲,搬着一張湘把攝,跑到沒太陽處,幾自靠佐。時至午飯過後,突地裏見承嗣一人回來。初次承嗣見則天,好像一人寂寞不過,便笑嘻嘻的對則天說道:“姑姑怎麼在這裏沒精打采的?”則天說道:“家裏無人,我一個闐然無味,在此處想心思,你怎麼這時就回來了?”承嗣說道:“他家並不熱鬧,沒有什麼玩的,還是回家的好。”則天聽說,心中歡喜,忙說道:“既是如此,今天爹媽又不在家,我們做皇帝頑罷。”承嗣說道:“好極,我做皇帝,你做皇娘!”則天道:“我做皇帝,你做皇娘”!承嗣道:“這豈不是陰陽反背了嗎?則天道:“管他反背不反背,皇娘你做,皇帝一定我做,你若違拗我,我就不高興了。我生來的脾氣你也不知道嗎?我說怎樣就是怎樣,絲毫也沒有改動的。”承嗣只得無法,聽從則天。往上一坐,說:“皇上有旨,宣娘娘上殿!”承嗣在下面果然娜娜裝作女子的模樣,慢啓金蓮,朝上拜了幾拜,嬌聲嬌氣地說道:“萬歲宣臣妻有何見謝?”則天道:“今日天氣清和,聯欲往上林苑遊玩一會,特宣賢卿隨駕。”承嗣應道:“領旨!”二人當下起身,則天在前,承嗣在後,一步一步,直向自己家中後園裏來。到得園裏,清風嫋嫋,蟬吟槐樹之梢。蓮梗亭亭,根盤池塘之底。三五鴛鴨,有時戲浴水中。一二蜻蜒,頓刻驚飛無上,還有那蝴蝶穿花,甘爲情死。蒼蠅逐臭,污穢偷生。實在一番好夏景。承嗣、則天兩人詩興勃發,承嗣口占一絕雲,
歲月匆匆去,前途不可知。
願教後來事,都似遊戲時。
則天聽了,說道:“我也和一首。”承嗣道:“好極!”正是: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何人識使君。
要知則天究竟和詩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現怪物草地作陽臺 聽捫笛枕上拍譜曲
話說其時武則天、武承嗣二人,在園中閒遊,皆詩興勃發,承嗣已口占一絕,則天和口:
時事憑人造,乘除只自知。
誰雲雌伏輩,罕飈起飛時。
承嗣聽則天的和詩,讚道:“姑姑抱負不凡,說出來的話,倒與別人兩樣咧!”則天道:“人生於世,豈可同草木同腐嗎?”承嗣道:“此言雖然不差,男子固可轟轟烈烈,做番事體,女人家還有多大能力咧?”則天道:“你不要看輕了女人,一樣得起意來,比男子利害得多了。”
說時前面豆棚之後,好像有甚聲音。承嗣把話頭岔開說道:“姑姑,這園裏也沒有人來,爲何那邊作晌?不要出了妖怪?”則天道:“豈有此理,那裏會有妖怪,你可向前去看看。”承嗣就擁身往前一跑,跑到那豆棚之後,原來是鄰家的兩隻雌雄小獅狗兒在那邊起興。承嗣一見,不覺心中已動觸物邪念,頓如火熾,便用手遠遠的向武氏一招,大聲喊道:“姑姑,你來看看!真是奇怪,這件東西,我倒沒有看見過咧,怎樣會毛團團的八支腳,兩個頭。你快認認,究竟可是妖怪不是妖怪。”則天聽說,莫名其妙,以爲真是有件怪東西。誰曉得承嗣有意戲他,所以則天連忙移步,向前問道:“在哪裏?你不要騙我!承嗣指道:“就在這裏,實在好頑得很。”則天定瞎仔細一看,便對承嗣唾了一口,登時紅上桃腮,柳腰輕擺,把限睛眯了兩眯,腿夾了兩夾。馬上哪裏能立得穩,只好向承嗣身畔一歪。承嗣正在志怎不安,忽見如此,剛好順水登舟。兩人就團在草地下,也如那兩獅狗兒一般,真是一個是青年小於,初嘗滋味,一個是黃花閨女,乍得甜頭。
兩人精神復原,起身來至前面,巧巧武士彠也回家來了。看見則天另有一番形象,承嗣實無主意。心中若有幾個提水桶一樣,七上八下的,跳得不住,還是則天鎮定如常,絲毫不露破綻。不待父親開口問,便說道:“父親此時也回來了,怎樣不叫承嗣早點歸家?令我一人好不寂寞無卿。幸虧此刻心裏稍爲舒服一點,否則,我要急的哭咧!”士彠問道:“承嗣剛來嚇!起先哪裏去了?”承嗣突然打動靈性,就順便答道:“我在外邊同人家小子頑了一會,深恐祖父母回來,要責貶我咧!”則天搶白道:“責貶你什麼,你不要在這裏胡說亂道。”承嗣停一會道:“怕祖父母責貶我來遲了,不是我在外面還要多頑一刻剛。”則天佯罵道:“沒有出處的東西,專門是好耍,我看你無事的時候,你倒要把書本子講究講究纔好。”承嗣應道:‘姑姑的話正是,以後我就不頑了。”武士疆當下被兩小於鬧過一回,心裏並無疑惑,隨即轉身他去。
這裏武承嗣非常佩服武則天,暗地說道:“到底萬歲爺的本事大。不過,臣要倒頃刻沒了主張。”則天笑道:“你可要做皇帝了,今日之下,對你不起,爲些小的事體、就要把你廢掉。承嗣道:“今晚萬歲可歸皇宮住宿?”則天道:“孤家自有龍榻,今日不用覽卿了。”承嗣道:“遵旨!”兩人取笑了一會,遂同喫了晚飯,各自歸寢。無奈,則天是在爹孃房裏,承嗣在外。雲阻巫山,路隔藍橋,居然不能陳倉暗渡。後來,承嗣和則天商議,則天想出法子,收拾一房,預備讀書之所。土疆看女孫也大了一些,甚爲懂事,如果給他困在自己房裏,夫婦有起事來,未免不便。就依着女兒,獨自懇於書房。那知則天,白日裏固是同承嗣品章論宇,到了晚上,也就不時的同牀做事。
武士彠
夫婦,猶如蹲在鼓裏一般。他倆人的勾當,簡直連影子一些也不知,外人更是不曉。內中倒有幾個同承嗣頑的小子,曉得武則天生的美貌。起先那兩人還把則天當做是承嗣的妹妹兒,常常大家聚在書房裏,說天說地。後來,各人見承嗣叫則天爲姑姑,大家也就糊里糊塗的,隨承嗣也稱則天爲姑姑。
一日天氣晴朗,武承嗣到生身母那裏去看看。剩下則天一人,孤坐書齋,閒玩書卷窗外翠竹影斜,樹上鴉歸晚噪,不覺時已黃昏。武承嗣未回來,則天實在網不過,便跑到父母房內,喫了晚餐,攀燈仍然到書房裏,關窗閉戶,披覽閒書。忽覺身體有點睏倦,一連伸了兩腰,打着幾個呵呵,心中料定承嗣此時必然在他生身母那息了,不如我也困罷。守是脫衣就臥,上得牀來,輕垂羅帳,饅倒香腮。待已睡定,耳中突聽一種幽幽雁雁的上尺聲音,則天曉得是鄰家弄笛,不免就靜心細耳去聽,按腔臺拍。聽了一回,正來那吹笛調門,叫做《風求凰》。正是:
誰家捫笛真多事,撩燒香閨夢裏人。
要知武則天聽笛之後,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臨崖勒馬想人幻非 聞謠選姬拆散鴛侶
話說武則天睡在枕上,聽那鄰家吹笛,笛音實在漂渺幽揚,令人心無凡意。但是思春人聽見,不覺愛情的熱度,格外也要高一些。則天這裏,倒也沒有旁的念頭,只管去索求譜調。誰知一曲《風求凰》吹過,那吹笛的人,便不吹了。則天側耳再聽時,笛聲不響,好像單有餘音,在耳中如初一般。則天把頭伸起,重新吸氣,細細的去聽,聽了半天。外面寂寂,倒是秋蟲蝨蝨卿卿的叫個不休。則天不耐其煩,曉得那吹笛的是再也不吹了,依然睡將下來。你道一時哪裏可以睡得熟,自己精神已散。看着桌上燈盞,又好似更加亮些,心中不覺想那男女的欲事,想到妙處,芳心撲撲,似小鹿兒撞的,便翻來覆去,左斜也不是,右側也不是,仰着也不好,伏着更難過。恨不得一把給承嗣拉得來。無奈,承嗣不在家中。虧得她是一個靈性的人,歇了一刻,火氣已退,自己唾自己道:“不要在這裏發昏,究竟終身大事,將來如何處置。”
說時則天已貼身眠穩,用手把被底一摸,暗道:“不好,大約是春深潮長,浪滿挑花潑幾層了。”則天忙用衣服隔住,再思那個終身的心事,自言自語的道:“萬一就是我配了承嗣,也無濟於事,況且已有姑侄的名分,那是絕不可的。”則天想到此地,又嘆一口氣道:“唉,大凡一個女子,生在民家,必定沒有什麼意昧。若是配了一個帝王,深宮豔福,豈不是享不盡嗎?蒼天真真玩物,既然生着我這一付面貌,爲何不得出一點頭地。”忽又暗道:“不要緊,不要緊,當今皇帝選妃,是十年一選的,若果到了選妃之日,諒我也還在世。但有一層草野埋英雄,何人又能知道我例,這豈不又是一空。”則天想着想着,金雞三唱,天色大明。則天早已曉得,說道:“困罷,這個也不是急的事情,慢慢的總要得個極好的法兒。”其時就放下萬般的念頭,雙眼一朦朧,實在辛苦了一夜,頓到黑甜鄉里去了。
待一覺醒來,已是巳牌辰光。承嗣太早已回,則天忙起身把門開了。承嗣歡天喜地的跑到牀面前,問聲:“姑姑可安?”則天佯睡不理。承嗣計上心頭,自己嚥了一口唾沫,向則天嘴裏輕輕一吐。則天倒喫了一虧,急把身子一躍,不覺兩人碰個頂面。承嗣碰傷了鼻子,反笑嘻嘻的說道:“姑姑腦額痛了罷?”則天道:“你昨天怎麼不回來,我倒等你一夜。”承嗣道:“對不起姑姑,媽媽一定留我息,晚上又買了許多菜,強要我喫,我只得無法過一宿。”則天道:“你出去罷,我要起來了。”承嗣也不作聲,拿出小孩子的脾氣,伸手往則天被窩裏一摸,不知他摸些什麼,覺得快活非常,然後才轉身出去。則天隨即起身,梳洗已畢,喫點點心,又同承嗣在書房裏耍戲。
從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書中也沒有什麼話頭。直待過了兩年,大唐朝太宗皇帝,果然降下諭旨,因爲前次將隋宮一班老宮娥遣散之後,現在宮娥,未免不夠敷用,就在民間要採選秀女三百名,以供宮中驅使。
武則天此時已十五歲,她胸中久有成見。今天突得這個消息,在家籌畫了再三,竟得一個妙策,不怕外人不知他美貌。你道她妙策如何?實在是也高明得很。原來,則天家裏,時時是有班小於們來耍的,則天作一個歌兒,教給他們在外面去唱,那歌道:
真嬌媚,真嬌媚,武家有女十五歲。
天生麗質本無雙,第一人間誰作配。
衆小子莫名其故,便裝腔作勢的唱將起來。並且大家爭研搶好的鬧個不住。於是,各人都當做歌兒,三五成羣,在街上一條聲唱起。外面別的小孩子,聽見好耍,也學唱幾句,洛陽城裏就像有童謠一般。久之,傳人地方官衙門裏,地方官給歌一想,就知其中底細。暗道:“武家有美女,已露明白,待我明天訪查一回,不要被他躲了。”主意已定,次日來至武家。見則天果然風姿出衆,不言仙子,已是玉人,當即就登了選名冊子。又把武士彠叫到,招呼他好生撫養,以待欽差復看。後即進呈人宮,武士彠
聽說傷神,然也無法可想,只得遵命。但是,武承嗣曉得,例如半天空打了一個霹雷相似的樣子,早已驚呆了。候着地方官去後,連忙來告訴則天。則天心裏雖歡喜,外面卻要做出懼怕情形,所以一聽承嗣說起,兩人抱作一團,鳴嗚咽咽的哭了一刻。承嗣對則天道:“此事如何是好?”則天道:“我也無法。”承嗣道:“姑姑我們是這樣罷…。”正是:
漫道好事姻緣巧,好事從來總多魔。
要知武承嗣畢竟說出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低踏青傷懷吐憤語 細品貌喜色動婆心
話說武承嗣有法子,忙對武則天道:“姑姑我二人何不逃至他方,等待來選公事完畢,你我再出頭面,你道好是不好?”則天道:“你真是小孩子,講出話來倒要叫人好笑。誰不知海闊縱魚躍,天空任鳥飛。你要曉得躲得自身,卻躲不得一家,躲得一時,卻躲不得長久。蒼天生我,叫我應該老死宮娥的,人力豈可勝天?只有天定可以勝人。”承嗣道:“似此就沒有撓回的了?”則天道:“哪裏能改變一點!假如將來我要有機會可遇,反可以光大門楣咧。天下事體的得失,本無定歸。我到宮裏,我也不能決定好歹,都在未料之中。武氏祖宗,果然有德,我就可以好,若是無德,那就不老死了。”兩人就此,你這樣設想,他那樣較量,則天有心,承嗣無意。說到好處,便眉飛色舞。說到壞處,便涕淚交流。說到恨處,便咬牙切齒。說到怨處,便哼聲嘆氣。
武士彠也不向女兒說長道短,簡直呆得如失寶一般。就此過了一天又一天。這日,卻是三月初三,洛陽城中,有個風氣,今天叫做踏青節,無論大家小戶,男男女女皆要出外遊玩。一時王孫公於,歸來襟頭花香,仕女嬌娥,往去青絲帶綠。可憐武則天一人,因爲名人選冊,就如有罪的人一般。武士()深恐她年助無知,暗中走失,連累自己不了,大門邊都不要他去一步,你說這日佳節,武士()哪裏能讓則天出去踏青?
武承嗣倒早明白曉得則天拘束不過,所以,清晨就來到則天面前,向則天說道:“姑姑,我們兩個從此也不能多聚了,今天上已之辰,姑娘又不便出外,不如我陪你一同到後園中消遣消遣罷!”則天道:“這也是個道理。”當即兩人起身,走到後園,真個是蓬門深鎖,萬紫千紅總是春。柳葉婆婆,左飄右蕩皆成翠。黃鸝聲巧,繹雪勞菲。碧水多情,池波不轉。兩人看了那一片春景,更覺情愁無容。隨即扶花踏草,口中聯句,則天先道:“萬事從來任自然”,承嗣接着道:“英雄終古爲情牽”。則天又吟道:“凍雷每起抽牙筍”,承嗣再吟道:“暴雨偏催並蒂蓮”。則天覆吟道:“姬呂君臣仍配藕”,承嗣接着道:“崔張兄妹又姻緣。”則天吟七句道:
“一盤棋局如何結。”承嗣得意絕句道:“妙着還須獨佔先。”
兩人吟畢,各自又傷感,又得意。傷感的是離別,得意的是詩句甚佳。承嗣尤其喪沮,正待開言,忽然聽得前面人聲嘈雜,則天忙說道:“你細細的聽聽看,前面不知固何人聲鼎沸?”說時遲,那時快,武士()早尋到園中,說道:“你們趕快家裏去罷?採選的欽差着地方宮來接人了。要至宮衙裏去驗看咧!”承嗣說着,頓時嚇慌,覺得有無數的話,要關會則天,卻然一宇都說不出,但牽着則天的手,死也不肯放鬆。只見前面又來人,連二帶三的催促,就同生擒活捉的一般。一見則天到了面前,當有兩個小太監向地方官問道:“這個組兒可就是在選的?哈哈,倒是很了不起,咱們長安城裏,還沒有這體面的人咧!你這官兒,實在於辦得很。若果老宮爺一見,斷然中選的了。”說罷便把則天帶往大門之外,用乘小轎,叫則天坐住,地方官旁邊照應。轎伕扛起轎子,一衆人擁簇如飛而去。
來到官衙裏面,則天下了轎,只見一間後堂內,盡是選定的宮女。上位坐着一個老太監,足有七十多歲,牙齒都老得落掉了,一雙五花眼,忽看見武則天,說道:“你來來來,咱們試試看,可能中選不能中選。”則天聽說,乖乖巧巧的向前進了一札,開口道:“替老宮爺爺請安。”老太監把眼睜着,仔細朝則天一打量,不覺把張婆於嘴都笑得攏不轉來。正是:
不要文章中天下,只欲詞藻喜試官。
要知那老太監還說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昭儀門皇娘派宮女 更衣處武氏見太宗
話說老太監看見武則天非常美貌,急向地方官道:“他是什麼人家的?”地方官回答道:“他是本城武士彠的女兒。今年才十五歲,請宮爺照冊子上查驗就知道底細了。”老太監道:“好一個女小子,要算咱們選班中第一個的人咧。”說時又問小太監道:“選數可足了沒有?”小太監道:“總共已選得一百二十名咧”老太監聽說,隨叫把頭一批送進長安宮裏去。衆太監答應一聲,便立刻從東京起身,直往西京進發。不日到了長安。一百二十名選女,皆是宮裝打扮,環佩叮噹的坐在肩輿裏。待至肩輿人城,來到午朝門外,各人紛紛的下轎,就由許多太監步行護送,走至昭儀宮門口,老太監報長孫皇后,不上一刻,昭儀旨下,命將各宮女領進。
正宮娘娘長孫皇后一一觀看,忽然看到武氏則天。長孫皇后心中一想,暗想:“不信人間果然有此美女I”復又仔細一望,覺得則天眉宇之間,隱隱的帶了一種威氣。曉得這人,若蒙上幸,必定是要專寵奪取,殘忍無雙的。因此,就將各宮女派定,各有各的宮娥執務,當下則天也就派在更衣處承應。
誰知這更衣處,本是宮娥中極低的一行執役。則天領了皇后的旨諭,起初心中也莫名其妙,倒願心願意的去供那賤役。但有一層,則天在更衣處,倒舒服不過。原來那更衣的名目雖低徽,內中也有十幾個女子,都是分期值班,一天一天的輪流。可巧則天進來兩月有餘,並未曾遇見皇上更衣。剛好則天上班,卻又是空日,則天一時心猿意馬,不能捺定。無事的辰光,只好拈個針兒做活計,或者同能通文墨的夥伴,作作詩,吟吟句。日間倒也可以混得過去,惟有夜晚,實在有點悽切。想到家中,以及武承嗣的情意,無不淚沾香枕。夢冷羅幃,然而有心趕路,那裏又顧得及路之高低。
忽一日,又是自己的班期到了,則天興高采烈的忙去等待。由早至暮,仍舊安闌並無事體,心中真真懊惱非常。隨即同夥伴議論道:“可也奇怪,我自進宮以來,也輪着班期幾次,爲什麼獨不曾遇見皇上?難道其中有個定數不成?假如不是這樣說法,我哪裏就遇不着一次呢?莫不是更衣,是有其名無其實晴J”內中有一個夥伴道:“不盡然,不盡然,我委實晦氣,前天我班期中,偏偏遇着皇上有痢疾,簡直把我鬧得一個不亦樂乎。那一天伺候了十多便,兼之他瀉狠了,人也沒有力氣,有時支持不住,還叫我跪在他面前。他一個刺利利的鬍子嘴,歪在我肩膀上,你道我痛不痛?癢不癢?這倒也還能罷了,後來,老頭子的鼻竅上,帶了一些辰巳午未,當時,我從着幾個噁心,人就如要吐的一般,強勉嚥了幾咽,才忍而受之。這一點苦楚,委實難受得很。”說時內中又有一個道:“姐姐喫了這個苦,還不算怎麼的。記得春間有一日,我當班期,皇上正是酒後,來在更衣處更衣。我就上前伺候,誰知他帶了三分酒意,便用手向我胸中一摸,那時,摸得我骨節蘇麻,渾身發軟。說也奇怪,到底陽氣沾了陰氣,陰氣就會作熱的,頓時我的腿就立不穩,底下如作了怪一般。哎唷,我的好姐姐,你雖聞臭帶痛,大約總要比我這個苦輕鬆得多咧!
就此一抵一句,你這樣說,他那樣講,正在談得高興,突地進來兩個太監,手提宮燈,張張皇皇,輕輕喚道:“值班的宮人在哪裏,萬歲來了!”則天早已聽得明白,遂邁開蓮步,開口應道:“有,有!”則天急忙迎着太宗皇帝,左斜右傾,龍體歪歪的己倒。則天此時初見聖君,不慌不促,伸出一雙玉筍,替太宗卸去龍袍,穿好便服。太宗就燈光下睜開半醉半醒的眼睛,向面前伺候的宮女一看,不覺龍心一動,暗道:“奇怪,因何這地方有如此的宮娥的?孤家尚未見過,大約三十六宮之中,也無這麗人。”則天其時也曉得皇上看她,她就把秀眼眯了幾眯,似乎朝太宗賣弄風騷的樣子。太宗固有酒意,遂就趕至色宇上來。一手便給則天挽着,問道:“你是何時進宮?是誰人派你到此地的?”則天見問,忙跪近凜道:“臣婢武氏,是三月間採選進富的,蒙娘娘恩典,給臣婢派在此處。”太宗笑道:“好一個娘娘,多分是她驗派宮女的時候,糊里糊塗的。否則,何至把這麗人放在這裏?”說着就匆匆更衣已畢,命武氏則天立起,覆在蓮炬之下,仔細向則天一瞧,真個是煙籠芍藥,秀色可餐。雛女妙齡,粉白燻綠。心中想道:“莫不是就是這樣唷!正是:
心猿意馬曾何故,得見君主願始酬。
要知太宗皇帝究竟如何安排,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西上苑御宴賣風流 早秋亭龍牀戲狐媚
話說太宗皇帝又說道:“你今年幾歲了?”則天道:“臣婢虛度十五。”太宗暗想:“正宮娘娘不見得沒有意思。莫非是見彼美貌出衆,深恐孤家進幸,多有未便,故意將他埋沒在此。我如回宮敘明選冊,立這女子爲把,他一定不肯的了。”太宗想至此地,停了一停,又暗道:“必須如此如此方好,否則有礙。”當下一面主意拿定,一面分付太監,駕幸西上苑。西上苑本是一個最風涼的地方,四周空曠,樹木亦多。內有早秋亭一座,爲皇上避暑之所。雖不能若水晶宮一般,倒是夏不拂扇,身無點汗了。彼時已是貞觀二十四年五月中旬的事體,天氣已暖。太宗所以想到這裏,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武則天見皇上盤問了一番,隨即起駕就定,心中好似有了三分的希望,但又不能明白,太宗幸西上苑,是一回什麼用意。故而太宗起駕後,則天依然同大衆宮娥談談講講。內中有人曉得皇上意思的,心中也替則天歡喜。則天究竟才人深宮,宮裏的所以然,哪曉弄得很清楚。開口就問一老宮娥道:“皇上幸西上苑,那西上苑是座甚宮?什麼娘娘住在裏面。”老宮娥道:“西上苑是皇上乘涼的所在,裏面沒有宮殿,就是一座亭子。你講那個四面通風的亭子,還有哪個位在裏面咧”則天道:“哦!說時突然來了四名太監,口宣聖詔,立召則天到早秋亭待駕。則天一聽此言,喜上眉梢,芳心砰動。於是話也不說了,起身來到自己臥處,梳洗薰沐,換套簇新的宮裝,整整金蓮,掠掠絲髮。四名太監提燈在前,則天隨後,珊珊的往早秋亭來。出了角門,依着甬道。轉了幾彎,早秋亭已在面前。
則天見了太宗,請過聖安。太宗命則天立起,重新又向則天一望,覺得比剛纔在更衣處格外的妍麗。真個燈下看美人,老頭子也就爲色所感,掀髯笑道:“今天是第一日幸西上苑,不可無酒。”一面招呼太監,着上膳處整頓御宴。太監答應一聲,上膳處立刻安排已好,奉上的四盤八碟,無非是龍肝風腦,以及海味珍看。則天端端正正的手握金壺,斟了三杯御酒,兩眼直向太宗撩來燎去。太宗如入天台,恨不得給則天一口吞了。究竟是真命帝王,礙着許多太監的面,不好現出荒淫的態度,只得忍住,不去摸手摸腳的。但是太宗在正宮裏已經欽過,本有酒意,及至此處酒越三巡,太宗便不放開飲量,就招呼撤宴。況且這桌酒席,不過是奉行故事罷了。委實醉翁之意不在酒,衆太監也知皇上心思,便撤宴的撤宴,鋪龍榻的鋪龍榻,忙了一會兒,諸事皆忙舒齊。
太宗挽着則天,同人溫柔鄉里。這回雨打梨花,海棠經狠,則天竭力的拿現獻嬌弄媚的本領來迷惑太宗。此次則天所承恩寵的情形,後來有個太監到外面來說,早秋亭這一夜間,武則天在龍榻上,真個豈有此理。起初,御帳輕垂的時候,嬌音嫋嫋,似不能勝任的意思,未幾就哼哈不止,浪聲直達亭外,衆人在外聽着,實在難過的很。說起事也希罕,老不爭氣的東西,居然也像有點微徽的硬起。無奈,不能得造化的快活福,否則,也好把武姑娘請將出來。
閒話休提。卻說唐太宗這裏戀着武則天,自然日夜在早秋亭取樂。哪知正宮娘娘長孫皇后,在昭儀宮裏,心中老大的疑惑。你道是什麼原故?原來是那日太宗宴後更衣,皇后不見他回宮,卻忘記武則天派在更衣處。這一段情形,以爲定然更衣後,中途便往別宮流連下來了,心中就有些不樂道。可嘆這人少年的時候,血戰沙場,身經百戰,喫了無數的辛苦,到了暮年,自當蹲節怕養爲是。哪知他還是色心不晚,倒又在六宮去尋樂。須曉得這班嬪妃,沒一個不同餓的一般,怎樣喫當得起。一宿已過,這也無話,到了次日,仍然不見太宗回宮。長孫皇后好生詫異,其時不免問問太監,查個明白。方知,太宗更衣過後,已將更衣處侍宮婢武氏則天,宣赴早秋亭進幸。一連兩日,皇上並未坐朝。長孫皇后這一驚,喫得非同小可,心中暗道:“這半老的皇上,一發不得了了。若是我連晚趕到早秋亭,喝散那個賤人,叫他永遠不得邀寵,你道好不好呢?”忽又想到:“不可,我果真行了此事,別人豈不疑惑我鬧醋勁嗎!未免有失天下母儀的體統。假若置之不理,也不能夠。一者老陽少陰,御體有礙,二者武氏這賤人,據我目力看來,斷非良善之輩。一朝得寵,必然擾亂宮闈的。”正是:
今日料因因不假,他年結果果成真。
要知長孫皇后畢竟有甚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夢梟鳥殘害桃李花 受皇恩冊立才人詔
話說長孫皇后想道:“武則天一定不能邀寵的,因其不是良善之輩,萬一皇上要進幸起來,必將擾亂宮闈。我雖年老色衰,還算根深蒂固,卻不怕這賤人搬動。但六宮之中,從此爭嬌取憐,難免不生枝節,那就不得安逸了。”長孫皇后一人對着風燭,暗的尋思,不覺更漏已殘,方纔解衣就寢。覺得一人幽幽蕩蕩的,走到早秋亭,當就四面一望,萬籟無聲,並不見皇上和武氏在內,心中十分疑惑,暗罵道:“這班該死的奸奴才,難道有意欺我不成,待我回宮,一定要處置一頓,試問他早秋亭的謊話,究竟怎樣說起。”忽一轉一念道:“怪,怪,皇上忽到底哪裏去了,且待我到更衣處去看看,好在更衣處離此不遠。走甬道上進那裏的角門就是,查一查那個賤婢,便知實在。”馬上主意打定,方要移動蓮步,突見苑中假山石上,歇了一隻五彩鳳凰。毛羽翩翩,金光閃爍。長孫皇后自道:“常聞聖君在上,風凰來儀,今日有此奇瑞,天下必定承平。想我大唐君主,尚無多失德。”誰曉得皇后設想的時候,剎那間鳳凰一聲怪叫,振翅飛起,有如天崩地塌的一般。皇后這一驚不小,連忙要去躲避。頃刻情形又復如初。皇后再向鳳凰處仔細一看,原來,鳳凰已去,剩得極大的梟鳥一支,嘴銳利,爪鋒芒,今人見之懼怕。梟鳥可也作怪,伸了長啄,就對那桃李叢中亂啄一陣,但見無數桃李帶青的果實,紛紛墜地。
其時,又來兩個女子,從樹下經過,梟鳥一嘯,自假山石上落下,支開兩個鐵爪,將兩女左右齊齊的按倒,又想伸嘴去啄。長孫皇后心中不忍,隨即失聲大叫,豈敢的“豈”宇剛纔出口,登時已經驚醒。滿身香汗,聽那更漏,已是盡了。再望望桌上的風燭,半滅不明。皇后知道,剛纔是黃梁大夢,思思夢中的情形,委實奇異。但覺到被啄的兩個女子,一個是貴妃的宮裝,卻認不得他究是何人。一個卻是太子的妃子王氏。暗道:“啄果按妃的情由,莫非就是應在武賤媲身上?一朝得幸,殘害宮閹。然而,他不與我爲難,倒與太子紀爲難,這又是個什麼道理?真個令人莫測。”因此推想了一刻,竟不得頭緒。
忽然之間,天已明亮。皇后精神已散,困也再困不住了,只得起身,查問皇上是否臨朝。早有太監回報,奏說:“萬歲已經臨朝,現命禮部冊立宮婢武氏爲才人,位在後妃之下,嬪嬙之上。”長孫皇后聽着,曉得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定然挽回不來,只得聽之而已。到得太宗朝事已畢,也就回宮,長孫皇后迎駕入內。太宗便把才人武氏如何美貌超羣,如何才情出衆,在皇后前面誇獎一般。皇后唯只連聲諾諾,毫不與他辯論。
從此,太宗日日進幸武則天。該應事有湊巧,則天朝中無事。太宗早朝己過,到了午飯以後,又來至西上苑裏,獨見武則天一人在那假山石中,穿來穿去,手拈一朵月季花,呆呆的兀自的取樂。太宗一步趕前,武則天當即看見,忙上前請了聖安,太宗問道:“卿在此處可樂否?”則天道:“臣妻蒙恩,實在是人間天上。”太宗笑道:“好一個人間天上,卿隨孤家到亭中坐坐罷!”說着太宗就挽了則天的手,二人飄飄灑灑的已至亭中。太宗坐定,眼見面前沒有太監,伸手便給則天向懷中一拉,則天輕輕的也就往太宗身上一伏,左手按住檔下,右手卻去理太宗的鬍鬚。太宗心蕩,隨即鬧起風流的花樣。
哪知太宗究竟年齒已衰,兩日間酒色已是過度,這早秋亭又是風涼的地點,此番椅上一挫之後,登時打了幾個寒噤,想必是受了風寒之故,所以,後來進了官中,晚上頓惡熱伯寒,痢瀉之病復犯。當召太醫診視,太醫曉得原委,大約人的精液有限。此刻太宗算已虧虛狠了。果然病人膏盲,服藥無效,因此,臥病不起。太子親侍湯藥,日夜無懈。
一日太宗神志覺得清楚一些,便開言要召武氏待疾。長孫皇后方恨皇上病有原起,那肯答應。反是太子勸說道:“父皇臥病之中,須要順其心意。否則病如有加,朝中大事不了。況且召伊侍疾,耳目之下,斷也不會有別樣私情,願母后聽臣兒之言,即調武氏進昭儀宮,不無不可。”長孫皇后聽說,覺得太子之盲有理,當即下了一道內旨,去召武氏進宮。
卻說武氏則天,自從那日在早秋亭去後,回到才人宮中,默默的思想,自己覺得自己名份雖然立在才人之列,究竟嫌居於嬪妃之間。心意猶若未定,暗道:“花須漸漸開,樹要慢饅長,哪裏可以急得呢?正是,
時來風送膝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要知武則天后來畢竟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貪無上樂明傷聖體 侍父皇疾渡陳倉
話說武則天想道:“我武氏永無天日則已,苟有一線之光,也不得久居人下。後日再圖上進,諒也不難。此刻皇上初進幸我,我要固結寵愛才好。然而,我看皇上,倒也甚爲憐惜我,每次同我纏綿,真心真意,如此不久離。不料一連幾日爲什麼並不見皇上駕到?”心中未免老大的疑惑。不得已時便向太監問問,方知皇上自那日回昭儀宮後,就得了重病,於今一臥不起。則天不聽則已,倏聽之下,暗暗叫苦,馬上就想到宮裏去侍疾,卻又不敢冒昧得事。
說時忽見來了一個太監,開言道:“萬歲御體有恙,召武才人進宮侍疾,不得有慢!”則天奉了內旨,隨就輕輕打扮,乘着便輦來至昭儀宮中。叩了皇上皇后的聖安,移步走進就榻面前,承應各事。瞥眼見羅幃裏面,坐着一位美貌翩翩的少年。心中早已曉得,他一定就是太子,便柳腰慢擺,娉娉婷婷的上前請了御安。但是,這高宗皇帝,雖然賢德素著,倒有一層不好的地方,極其好色。今見則天,登即魂飛霄外,兩眼向則天一瞧,心中搖搖欲動,因之也就改變念頭。起初入宮侍疾,時時倒望了皇上病好,別無他意,此時便想道:“武氏如何這般的嬌豔,無怪父皇愛他。假若父皇一朝宴駕,我一定先要將武氏冊爲貴妃。”就此心下癡想,彼此二目傳情,一來一往,來時閃光灼灼,往時心中不定。
卻好這日皇上也不起身痢瀉,神志昏沉,誰曉得數日之間,長孫皇后辛苦已極,因爲有武氏在旁替代一晚,便先去安寢。
這羅幃裏面,可算只有高宗、則天兩人。太宗雖仰臥在牀,卻已不省人事。到了夜深時刻,那金蓮蠟炬光下,高宗把則天仔細的再望一望,真是秀雅無雙。則天也把高宗細瞧,委實俊俏無匹。
俗話說得好,從來色膽如天大。高宗忽見則天,擁身上牀,就問皇上是否思飲,皇上再也不答。高宗就伸過手來,將則天的三寸蓮瓣一把握住,則天也絲毫不拒。高宗也就漸漸的由下至上,直達動人心處。則天還不動身,盡將粉頸微微的扭轉,向高宗丟了一個眼色,似乎怕皇上在此不便的樣子。高宗當下也就縮回手,掀起羅幃走出室門,朝外面張了幾張,見無人影,所有的一些太監,個個鼾呼熟睡。此刻他的色膽,格外一發大了。回首走到則天面前,一把牽住,往外急走,當將窗下的蠟炬一口吹滅,二人就在天然榻上,雨覆雲翻,顛鸞倒鳳的樂起來。
則天實在心滿意足,因爲高宗年輕力壯,已遂欲心,萬一老皇宴了駕,新君接手,自己終身富貴也可保牢。於是也拿出手段,拚命的去奉承高宗。高宗頓即受了迷惑,不顧好歹的也去巴結則天,所以,二人繾繾倦倦的足有一個更次。依然跑到幃裏,你叫父皇,他問萬歲,敷衍了一陣。到得天始微明,長孫皇后那裏記念着皇上,早已扶了兩個宮婢走來。高宗、則天出幃,皆請了聖安。
長孫皇后暗暗道:“我昨天晚上不該回寢,剩下兩個青年男女,未免此中莫有尷尬的事情。”看看高宗、則天舉動,似乎也不甚大好,只因記着老皇要緊,不暇來管這事,隨就問道:“夜間皇上怎樣?”高宗道:“父皇仍是昏昏不醒!”長孫皇后不覺憂形於色,曉得皇上萬難救治,急忙草詔,召親兄長孫無忌,以及黃門侍郎褚遂良,進宮商議大事。二人奉了密詔,趕緊進宮。到了太宗榻前,太宗已不能言語,惟有睜着雙睛。指定高宗,流下幾點淚來。長孫無忌正待開口,望着望着,太宗登時崩駕。衆人跪在地下,號天大哭。
長孫皇后見大事臨頭,哭了一會,就一面命褚遂良草顧命遺詔,立太子爲新君。一面同長孫無忌商議,要逐武氏出宮。
高宗同則天並不清楚,高宗便暗暗招呼則天道:“你且遁歸你宮,三日後靜聽旨下可也。”則天遂即照行,趁着忙亂的時候,各各都有心事,你不知我,我不知你,鬼混了一回。
昭儀宮自然治喪理事,朝中文武大臣,齊拜皇靈。痛哭流涕。好在新君已得,倒無爭立的意見。
書中丟開這邊。卻說武氏則天,聽了高宗的密囑,回到才人宮,安安穩穩的以爲三日後,新君定有旨下。哪知,不到兩小時的功夫,來了幾名太監說:“皇娘有旨,遣才人武氏,着發往妙高寺剃修爲尼,以完先王之節。”
則天正在此地胡思亂想,忽聞此言,猶如平空的有冷水澆背一樣,簡直人也嚇呆了。可憐一付如花般的面貌,片刻現出紅紅白白來,還含着兩眶眼淚,也是盈盈的。正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何時絕。
要知武則天究竟可曾削髮爲尼,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響雷霹嘆梗斷萍飄 散烏雲恨花殘月缺
話說其時武則天受了遣發的內旨,片刻不得稽留,只得任憑太監調度,將他送人妙高寺中。
那當家的老尼,見是宮裏發出的才人剃修,每月可得膳養銀二百兩。俗話說的好:勢力不過出家人。所以則天到了妙高寺,老尼倒並不把他當做徒於法孫。朝三暮四的折磨她,反而殷殷勤勤來恭維不暇。則天徒喚奈何,嘆一聲道:“如此一來,只好聽天擺弄而已。”
一連過了十餘日,老尼便拿出空門中的手段來,不是什麼別的,一心但想弄錢。於是
選了一個黃道吉日,要代則天削髮。四處王公大臣,以及施主檀樾皆散了請酒的帖子。到了日期,先在大殿上搭了一座高臺,中間設一張寶座,四周掛起長幡佛蓋,點着雲燈,餘外結些紅紅綠綠的彩。老尼捧出僧鞋、僧帽、袈裟等類,供在臺上。大衆香客都是善男信女,清晨一齊來到,車馬紛紜,非常熱鬧。那香儀也就極其茂盛,你一兩,他八錢,俱來佈施。進香的人,先向佛前行禮,後又給老尼,則天叫過了。
但是看見則天的,沒一個不誇獎賞嘆。有的說太宗皇帝,本是一個英明真主,從來不愛女色。忽然到了暮年,倒專寵幸她,原來她真是一個絕色的女子。有的說皇上曉得體面,況他年輕已輕,深恐自己死後,要被新皇帝看中了,兒子反累老子做龜。所以,臨終彌留的時候,招呼正宮娘娘,遣她去外削髮,靜守空門。內中又有一個人說道:“亂說亂說,你們這些話都是捕風捉影,毫無實在。我不瞞諸位說,我家有個姊夫,就是西上苑的太監,一日他出來講,他是親眼看見的。只因皇上瞞着正官娘娘,將武才人常到西上苑早秋亭上,歇了幾宵。以後白天裏總是皇上同她頑耍。不料,皇上實在愛她不過,一天午後的晨光,皇上剛剛嚐了她的滋味,走到苑中,突見那初熟波羅密,清香可愛,隨便喫了一隻,因此,得了一個寒症,故而回至昭儀宮,嗚呼哀哉的就宴了駕。正宮娘娘曉得緣故,便氣她不過,所以才發她出宮爲尼。這一些話皆是我姊夫親目所睹,親口所說的。”大衆也說道:“這話真個一點不錯,耳聞不如目見,他家姊夫,既然在西上苑爲太監,那還不的的確確的嗎?”忽又有人道:“諸位不要聽他,他這謊言已說得露出馬腳來了,請問既是他的姊夫,怎樣可以做得太監。”那人惶恐慚愧道:“敢死,敢死,我說話卻說糊塗了,不是我的姊夫,我是他的姊夫,他本是我的舅爺。可笑我搶着說話,竟把稱呼都弄錯了。”
就此言三語四,沸沸揚揚,大家辯論無定。突地裏清磬一聲,但見老尼身披大紅佛衣,頭戴毗盧大帽,雙手捧具。左邊一個幼尼,捧着鉢;右邊一個幼尼,肩着杖。前面一尼引磬,後面跟着武氏則天。最後又有兩個老尼,一持盥水,一捧着黃綾裹的剃頭刀,一同登臺。那些香客,男男女女足有幾百人光景,頓將一座高臺,圍得團團相似。老尼升上法壇,當中坐定,則天端正跪在下面,各尼分立兩旁。
老尼接過撣杖,噹啷噹啷的觸了幾下,便開口唸道:“咳,世界空空塵障累,人心明亮私慾蔽。咄,打破機關,皆大智慧,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老尼喝語已畢,兩旁衆尼,皆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老尼隨即下座,便扶着則天,升上寶座。那時盥水的老尼,就帶則天散發浸洗。者尼接過剃刀,向則天頂上先剃一刀,喝道:“一刀試舉,烏雲漸散,福降災消,無牽無絆,南無西方接引佛。”喝畢,兩邊衆尼一個個的便接引佛。接引佛唸了七遍。念畢,老尼便從容不迫的在則天鬢下又剃一刀,喝道:“左行剃戒,東方日開,超脫浩劫,輪轉轉回,南無世界光明佛。”喝畢,兩邊衆尼又“光明佛”、“光明佛”的唸了一陣,老尼又從則天右鬢下剃了一刀,喝道:“右行剃戒,以應太陰,一切化解,福壽遐齡,南無沙門首座無量佛。”三喝已畢,那持刀的老尼,上前接過剃刀,嘴裏不住的“無量佛”、“無量佛”,不上二三十刀,可憐把武氏一頭的青絲,削得如琉璃燈的一般,淨光滑圓的。然後又代她換了僧衣,着了僧鞋,戴了僧帽,搓扶下臺,到祖堂裏行禮,二禮行過,又向衆尼合十,復又走到客堂之中,向大頭面檀樾施主見禮。正是:
要除煩惱須成佛,各有姻緣莫羨人。
要知後事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聯佳句池邊驚往事 遇大雨寺裏逢嬌娥
話說客堂中男男女女,見武則天來到,大家一齊叫聲:“則天應酬一回!”老尼招呼退下,這裏連忙大開素席,整整鬧了半天,香客才散。
從此以後,武則天便在妙高寺裏爲尼。日間學了誦經唸佛,夜晚學了養靜坐撣,真是“跟了修就要修,跟了偷就要偷”,這句話頭一點不錯,否則武則天是一個極繁華的人,哪裏能在妙高寺裏安穩無事的?然而,她的心中,已是久有把握,曉得今日雖是出宮爲尼,將來高宗一定跑不脫,還要召自己的,不過遲早一天罷了。因此,她在寺中,無論什麼事體,皆可以去學,唯有那三寸金蓮,卻不肯放鬆一點。老尼得了她的錢頭,也就不來管這些小節。
恰巧一天,老尼化緣出外,則天同衆尼道:“今日師傅不在家,我們可以想個什麼法兒耍耍。”一個年妃輕的說道:“後園木樨開得正好,何不往那裏去咧。”武則天聽說,忙說道:“既有這個好地方,師兄怎不早講,我們就快些去罷。”旁邊有兩個粗蠢無文的說道:“師傅出去,最好我們睡睡午覺,養養精神,後園裏有甚頑耍,這個空兒輕易碰不着的。”但是,內中有三人,能曉得賞花玩月的佳處,品貌也覺清雅,一叫脫凡,一叫素凡,一叫空凡。則天此時法名,卻取名叫超凡。四凡見別個都要睡覺,就相約開了後園門。
大家來到園中,果然金粟盈階,濃香撲鼻,一順東牆腳下,足有三十多株木樨,根下護着一帶的海裳,脫凡開口說道:“當此秋景,不可無詩,我四人何不各聯一韻。將後設有離散的時日,也好留爲妃念。”則天道:“就由脫凡師兄着手,我等跟詠是了。”於是四人詠道:
盡羨空門說妙高,(脫凡)
恆沙水淺孰能淘?(素凡)
且將淨室爲西土,(空凡)
忍把宮詞混法鐃。(超凡)
琪草瑤花皆是伴,(脫凡)
晨鐘暮鼓爲誰敲?(素凡)
修真修僞何時辨?(空凡)
只惹彌陀笑爾曹。(超凡)
當下四人聯句,便沿着海裳腳下,直向南走。走至盡處,卻有一小小的荷池。那荷葉已半枯半落,剩得半池清水,澈透見底。
四人立在一條邊,朝池底一望,則天忽然嚎陶痛哭,脫凡等大喫一驚,忙問端的。則天說道:“師兄有所不知,我自削髮空門,還是糊里糊塗的。今日借水悟道,想我從前宮中的過失,不知可能贖否?”脫凡道:“阿彌陀佛,既是你可以借水悟道,你一點慈悲心倒發現了,真個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究竟你的慧根,要比我等深一些咧。”
則天見那衆人支吾過去,遂一同轉身,又回至禪堂裏面,各人也偷安睡覺。獨則天一人,千愁萬緒,想一想好好的花容月貌,忽然要做這樣一顆光溜溜的頭顱。今日池底見形,實在悲傷已極,想到此處,心上一酸,恨不得距時尋死,就此無情無緒的癡想了許久。頓覺得狂風一陣,早把那佛前長幡吹得搖搖擺擺。
則天遂走至天井裏面,抬頭一望,但見陰雲四合,西北角上,閃光灼灼,轟轟的雷聲不住,曉得暴雨將至,隨即又轉進禪堂。果然,頃刻之間,風雷交加,風乘雷勢,雷使風威,那傾盆大面,也就如直衝乎倒的下來。則天心中暗道:“這樣大雨,師傅一定不回來了,我何不也去睡覺會興,何必一人默坐在這裏。”主意打定,正想移步,突聽外面通通的有人敲門,以爲師傅冒雨而回,心中卻不願自己去開,無奈,大衆皆已酣睡,只得勉強由迴廊上,繞至門前。天上的雨,一發落得更大,沙沙沙,聲音不絕於耳,則天將門開開,向外一望,原來不是師傅,卻是兩個美少年。估量也不過十五六歲,外間還有兩乘轎子。兩少年便匆匆的說道:“中途遇了大雨,別處無可躲避,今借寶剎一席之地,暫且歇歇,實在是打擾。”則天聽了他言,便將二人細細打量,覺得兩人風流俊俏,五官平正,齒白辱紅,要算是絕色的男子。自想道:“可憐我當先的形容,同他也還勉強比較得上,但今日把青絲削去,未免就相形失色了。”一面想着一面便向二人讓進。
到了禪堂,相陪坐下,則天卻不諳僧家的規矩,來客獻茶,口稱老爺公予的。但因愛看兩人的品貌,心中又不忍相離,所以陪了坐住。輕開玉齒,溫溫柔柔的問道:“二位貴客尊姓?”一少年答道:“我姓張名易之。”又指那少年道:“他也姓張,名冒宗,皆是同姓不宗的朋友,今日一同出外,不料路上逢此奇雨,所以過來煩惱,小生心實在不安。”正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偶對面不相逢。
要知二張以後究竟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險煞險禪林撩浪子 巧中巧階下撞淫僧
話說二人說過了姓名,復又給武氏一看,覺尼僧中間,那有如此美貌的人。易之忽想道:“前日聽說宮裏發出一個武才人,在妙高寺削髮爲尼,不要就是她呀!待我來盤問一盤問,就知道虛實。便開口向則天道:“還來請教師傅上下,俗家誰氏呢?”則天見問,便長嘆一聲,說道:“小尼法名超凡,俗家武氏。”昌宗在旁說道:“師傅莫非就是武才人麼?”武氏道:“慚愧得很。”
但是,二張年妃雖然只有十五六歲,卻也是竊玉偷香的魁首。當見果然是武才人,就六隻眼睛不定的瞥來瞥去,各各似乎打了一個照會。武則天本是久曠風月的,此刻忽被兩少年一引,恨不得就一口生水給他吞下,方纔稱心如意。無如外面轎班,以及寺中尼僧,個個皆有眼睛,深恐被他們知覺,這面孔卻丟削不起。
不到一刻,雨已住點,轎班便進來催着動身。二張只得辭別。則天戀戀不捨,然亦無法可想,隨送二張出門。張易之在前,武則天夾中,張昌宗在後。前面易之伸手捏了捏則天一把,後頭昌宗也把則天操了兩操,則天神魂飄蕩,紅上耳根,說時已出了門外。
二張上轎,則天心中好像舂碓一般,通通的七上八下,直待轎子起身,則天兩眼望住,轎子去的已遠。則天依舊放不下芳心,就走至階外,舉首翹足以觀,直至轎影全無,方纔轉身,預備進寺。不料,就在進寺的時候,突由東首,走來一人,一個向西直奔,一個轉身向北,無巧不巧的在路中間撞過對面。
其時還有一個委曲,那由東來的這人,早已看見是個尼僧,以爲此刻天已黃昏,暗黑中可以買個便宜,頓把身子撞進,不但不讓,反轉用力,因此,向前一栽,偏偏這則天雖無拳棒,卻是生性乖巧,曉得他始卻無心,後竟有意,她便輕輕巧巧的往旁邊一退,那人用力過猛撲了一個空。地下又因是雨後滴滑的,就此頭朝前,腳朝後一交栽倒。則天一嚇,以爲這個斛鬥多分有命役毛。豈知那人一手落地,說時遲,那時快,他一翻身,一個鯉魚躍龍門式,倒又立起,用手指着則天道:“好好好,佛家還把虧佛家喫,這真有趣咧。”則天初因暗黑之中,也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忽聽見他說佛家佛家的,纔給他仔細一看,不是別個,原來也是一個滑頭和尚,並未跌傷。於是,也就轉身人寺。
話分兩頭,書中且給和尚交待明白。
和尚本性薛,名懷義,從前學得一身好武藝,有飛牆走壁之能,軟靠功尤其精妙。後來江洋上買賣做得不少,血案太多,便洗手落了發,受過戒。一則,可以藉此漏網,二則做個遊方和尚,倒也自在消遙。就此來至覺真廟中,做個住客。
覺真廟剛好同妙高寺緊鄰。這日懷義賺了幾個經*錢。大雨的時候,在外面喫了個酒醉看飽,看看雨止天黑,深怕晚上還有*口經,誤了大事,所以,匆匆回廟。
也叫事有定數,恰巧逢着則天送二張出門 ,因此撞了一交,立起說過兩句話,則天已給山門閉緊了。
懷義暗自道:“非要如此如此。”當即也就轉歸。
這裏則天進了門來,到了撣堂,只見一衆尼僧皆已睡醒,則天說道:“師兄們,豈有此理,有意拿我出醜,我又不會陪客,偏偏裝着睡熟。一個都不出來理會,直待客走,你們倒反轉出來,師傅如果回寺,我一定要問問是個什麼理由。”大衆笑道:“不瞞你說,當這兩公子來的時候,我等並未睡熟,那時本想出來,卻因偷點小賴,免得茶兒水的,應酬不清,所以,我們皆藏在房裏邊,看了一看也就罷了。”則天暗道:“這些賤禿可要死,我幸虧忍耐住,莫有同姓張的兩個廝繞,否則,豈不丟了破綻。想起來真個險煞險。”衆人講講,天已魃魃黑。點燭的點燭,安排饒晚香的燒晚香。雲板三敲,鐘聲朗朗,佛前立了幾個尼僧,“南無佛”、“南無佛”的唸了幾遍經。當廚的便去燒晚飯。則天隨衆人敷衍了一回,就一同喫晚飯。
晚飯已喫過,老尼突地在外敲門,素凡去開了門。老尼到禪堂內坐下,開言便問道:“爾等喫過晚飯?”脫凡答道:“我們喫過,不知師傅可喫也末?”老尼道:“我是在三元橋魯老老那邊喫的。”武則天忙上前稟道:“今日徒弟身子不大爽快,要請臥歇。”老尼答道:
“既是如此,今日不必打坐罷,你就趕早困困。”
則天的房,住在西殿邊面,本是一明一暗,而且並無他尼在內。當時她遵了老尼的命令,就持燈來至房裏,將房門掩上,上了搭閂,先舒玉背,鋪好被褥,垂下蚊帳,而後再脫盡衣服。正是:
心如有事心才懶,意若無情意亦灰。
要知武則天畢竟能入黑甜鄉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午夜情濃金生麗水 通宵興盛玉出昆岡
話說武則天在老尼面前,撒了一個有心的謊,就此脫衣而臥。暗想道:“此時倒也好,落得個乾乾淨淨,一些也不要煩神,比不得從前在宮中,到起睡覺來,免不得滿頭珠翠,零零掛掛的,這樣那樣,要費多少的事體。”想罷嘆了一口氣,將身躺下。扯了一條薄棉臥單,蓋一半在身上,粉面剛剛就枕,只聽那鍾磐聲音,噹噹的聒耳。這一來,翻覆難以睡熟。眼睛略爲一閉,好像那兩個少年,站在目前一般。覺得他身材不長不短,面貌不胖不瘦,眉目是又俊又俏,口鼻是不大不小,言齒是清而且雅,性情是溫而且柔,想他那一種形狀,簡直是冠而釵者。我武氏倘有一些造化,如這樣的人兒,就隨他粗布衣淡茶飯能過一世,也不枉我爲人。想到此處,便覺春心蕩漾,慾火如焚,委實難捱不得。不得已時,便將單被咬住,硬行暗挪念頭,好容易過了一個更次,這才睡熟。
恍倔之間,自己還立在門外,閒看路景,覺到身後一人,扯了他一扯道:“武師傅,時候也不早了,爲何還獨自站在這裏,不歸寺裏?”則天掉頭一看,認得那人,原來不是別個,正是大雨時來的兩個少年中名張易之的。則天道:“你因何一人到此?你家那個朋友呢?”易之道:“他已歸去,我特意一人來此,但願一親芳澤。”則天見說便答道:“你我之情已銘心版,姻緣非是無因,想石上三生,已早布情種了。無如寺中,耳目衆多,不甚妥當。”易之道:“不瞞師傅說,我家離此不遠,只隔十數來家,那邊有一空宅,師傅可隨我去,可以隨
心所欲的,而且並無一人知道。”則天道:“這地方究竟在何處呢?”易之把手向那西邊一六角門上指道:“就是那個門裏。”則天道:“門鎖住嘎,那得進去?”易之當即在身畔拿出一件東西,說道:“這個是鑰匙,師傅,你若果俯允,那是很便當的。”則天道:“終久我心中有點懼怕。”易之道:“怕些什麼?”則天道:“不怕別個,但怕寺中查點我來,而後無言可對。”易之笑道:“你這人多分癡了,那裏出外過年嗎?不過片刻之功夫,寺中卻偏偏查點得到,你就說在街坊上隨喜隨喜,輕輕的一個謊,也就遮蓋過去了。”則天想了一想,暗道:“我也顧不得許多了,就是破了案,要去殺頭,這樣的一個俊俏人才,也不可輕易放過。”
其時主意拿定,向四面一望,見路上並無行人,隨即搓了張易之的手,一同走至那門角門前。易之用了鑰匙將鎖一開,只聽叱叱一聲,開開了那扇六角板門,再走至繡房裏面,果然牀帳現成,翠枕鴛被,卻已薰得蘭麝幽香。這房卻是坐東朝西,那雨後夕陽,射入窗裏,光明透亮的,而檐前屋漏,猶滴瀝有聲。二人登時摟抱上牀。則天覺得有些害羞,便閉目就枕睡下,任其所爲。但曉得一人,替她寬衣解帶,然後騰身而上,不料,氣力甚壯,則天頗有些喫當不起,忍痛之間,猛然驚醒,曉得是黃梁一夢。
但身上似乎真個伏着一人。湊合得一些不假,則天不覺大驚,暗道:“日間來的兩人,莫非皆是妖精,我被他纏住了嗎?”忽又轉念想道:“果然就是妖精,也算湊我的趣,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且極情盡興,快樂一會,有何不可。想罷便雙手樓住,或送或迎,取樂了一會。
待事己畢,倒覺抱的這人十分壯健,那皮朕亦粗,絕非夢中少年的蹊景。再向面上一摸,也是老歷的,一直摸到頭上,卻不好了,原來也是一個滑頭。則天心中詫異不過,忙問道:“你是何人?”那人說道:“我是你迎送的人。”則天道:“你不說明,我要喊了!”那人說道:“我一發不便說了,你若喊起來,教我怎生逃走。”則天道:“你這人,我若要喊,何必問你實在。但我門戶已經關好,你從哪裏進來的?況我是以身相從,何必更同你爲難,你快將來歷說明,就此常常來往,亦無不可。”那人見則天這樣說法,諒來也無歹意,便說道:“我姓薛名懷義,在隔壁覺真廟裏做住客,昨日因雨撞見師傅,回到廟中,實在羨慕師傅姿色,所以,特爲過來相陪。”說着便又在則天身上動起來。
則天最喜男子壯健,今日之下,真是棋逢敵手。大戰一次之後,忽見和尚的確出色。於是又咬着牙齒,閉着眼,自己也使出本領,做出神勢,將三寸金蓮,輕輕搭在和尚頂上。卻是笑話兒,就好像葫蘆旁邊又長出兩隻彎彎尖尖的茄子一般。
這話丟開。且說兩人在這裏好似赤壁鏖兵,衝開水寨,儼如潼關一戰,欲罷不能,和尚精力不盡,尼僧還情興正濃。哪知,雞唱三聲,東方已白。正是: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要知兩人畢竟如何下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藩懷義初回說原委 張易之二次訪佳人
話說外面天空已微微帶亮,則天、懷義勢必不能再圖歡樂,便各自罷休。
則天覆把懷義一看,委實面貌猙獰,狼惡得很,但戀他是個對手,因說道:“時候已經不早,你就趕快去罷,待至夜間再來,切切不可告訴他人,惹出意外。”懷義道:“師傅放心,小僧就此走了。”說罷穿好衣服,一縱身出了窗外,一些響處也沒有,登時不見。
則天暗暗稱奇,看懷義已去,就重新安安的又睡下。直睡到日上三竿,還未起身。老尼因爲他是宮中貴人,連忙也來看看,問則天道:“此時究竟可有甚病!”則天答道:“師傅寬心,我莫有什麼病,別個昨日大雨之後,略爲受了一點風寒,其實也無大要緊。”老尼道:“你就靜養養罷。”
你道則天哪裏再可以睡下,此時的神氣,格外十分的健旺,勉強歇了一刻,依舊穿衣起身。
午飯已畢,鬼混了一遭,不覺天又暮黑,因爲,情人有約,也就連忙歸房,不到人靜之時,果然懷義和尚突門而入。
則天迎着,攜手進了銷金之帳。兩人這一番恩愛,極其綢繆。蕪蓉金桔,顛倒鸞風之肢。荳蔻櫻桃,反覆鴛鴦之背。直待一滴楊枝水,傾人紅蓮兩瓣。
枕上則天問懷義道:“你究竟如何這大的本領,雖無道來去無蹤,卻也是能夜行自若。”懷義本是一個粗而且蠢的和尚,及此時倒也會溫柔。當下聽則天問他,便伏伏貼貼的說道:“小僧自幼就練習飛牆走壁功夫,不但這矮檐屋宇,可以一躍而不由戶,就是那三五丈的城牆,我也不用吹灰之力,便可以過去了。”則天道:“果然昨天你還膽子大呢,來到此地不怕被人看見了嗎?”懷義道:“採花的人,沒有膽量,就能行事麼?”則天道:“你昨天晚上情形,我倒要你說說看。”懷義道:“昨天晚上,你師傅還未回來的時節,我就從廟裏來至這邊,初一看時,你們大家在禪堂裏談天,不到一刻,你師傅在外敲門,你還是坐在那邊不動,我心中十分着急,後來你同你師傅說了一會,我因立得太遠,也聽不見你們所說的是什麼。待你話說完,忽見你手持燈臺,背身**娜娜的往西首房裏去,我那時已經明白,我也就飛身走至檐口,用了個燕子倒喫水的架落,身體變進窗前一望,卻滿窗糊的都是白紙,內有燈光,倒望不出你所以,我馬上即用了舌頭,將窗紙了一個小洞,正看見你關門垂帳,解帶寬衣,露出雪白的身軀,真個可人如玉。兩隻大腿,如八月裏鴨子一般,又肥又嫩。登時我心猿意馬,實在難忍,就想扭開窗扇,攛入裏面。忽又自己想道,我這強盜的形勢,不要驚壞了她,她喊叫起來,反爲不美,不如候她息燈安睡,再行進來,方保萬無一失。所以,直候到你吹息了燈。然而你在鋪上,不知爲什麼又哼聲嘆氣,翻來掉去的睡不實在,好容易許久許久,這纔不見你的聲息,我遂輕輕的扭開窗扇,躥身來在裏面,鬆了褲子,掀帳登榻。哪曉得,你是一個知趣的人兒,聽我播弄,我就單槍匹馬上,進了三關,你那處還閉着眼睛,或迎或送,我暗道造化造化,巧巧遇着這個好人。”
則天聽到此處,心中釋開一個老大的疑團,暗道:“以訛化訛,真是叫做錯中錯咧,這一個姻緣,再奇也沒有了。我夢中被那姓張的假作雲情,他替我解衣寬帶,誰知就是和尚的行爲,真作雨意。”
則天想到這裏,慾火騰炎,上面咬咬牙齒,下面夾夾腿浜,一手在被裏抓住和尚的主腦,說道:“你的福分不淺。”懷義正如蛙怒,又使了個編魚曬背的式子,兩入就車起水來。
一陣狂風,梨花已經滿地。雙雙遂無聲無息的睡至日出星零,懷義怕被寺中衆尼知覺早已躥出天台,復往紅塵愁苦地去了。
自此一連幾日,那張易這、張昌宗二人,實在也妃念武則天不過。這日兩人偕行,一路又進到妙高寺裏,真果意想一親芳質,偏偏老尼上前接着,應酬了一番。良久不見則天的影子,二人正在疑疑惑惑,突見西邊走來一尼,頭上白如雪梨,身穿月色布襖,袖着斜棋紋式,足下金蓮,着雙淺口黃綾板緞的鞋子。
易之眼睛把她一膘,隨後昌宗也是如此。那尼接連得了兩個照會,因爲揹着老尼的面,也就笑且眉梢,滿面春容,現了一現。易之、昌宗魂消魄散,身體頓如軟了一般。暗道:“武氏真個國色,無如老尼在旁,討厭不過,鵲橋難渡,況且織女牛郎又是無期。”
三人心中,恨不得同成好事,則天忽來至前面,身子捱了一挨,想就隨便坐地,實在又捨不得二張,思想夢境,越發難過。正是:
花能解語反多事,石不能言亦可人。
要知禪堂裏畢竟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王皇后妙高寺拈香 武則天榮華宮復進
話說當時武則天實在難過得很,便不問好歹,往那邊坐下。老尼看此情形,也覺詫異,惟因她未到犯過什麼姦情,於是自解道:“春月秋花,怎不惱人?況又是青年時代,正在難守難捱的關頭。”想到此地忽然得了一個法兒,就向則天說道:“幾日你未唸經,今日人已清爽點,何不去佛前補着,否則地獄裏補經所,罪也難受。”則天突聽此言,倒以爲真,便放下二張的念頭,起身就走。這裏二張已知老尼的用意。易之想到:今天不如且去,改日再來,好在武氏總在寺裏,插翅也難飛掉。想罷就向昌宗道:“我們走吧。”昌宗起身道:“好。”老尼又假殷勤一回,頓將二張送出門外。
武則天在經堂裏補了一些佛經,究竟心中不定,依然跑到禪堂內來,舉目一看,意中人已去如黃鶴。則天登時停了步,將老尼地獄之話一想,連唾了幾口,暗罵道:“老不死的東西,沒要騙我,我只看見活人受罪,哪裏看見死人披枷咧。”說時轉身人內,到了自己房裏,無情無緒的呆慕二張,居然音沉海底。
一連幾日,並不見二張來到,隔久也就罷了。幸喜懷義和尚,不時往來往來,寺中尼僧倒也一個不曉。從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整整己過了四年,直到永徽癸丑五月間。
這日卻是太宗的忌辰,則天記得清楚,一早起身,觸動舊情,暗暗拋了幾點眼淚,又嘆道:“也算我武氏命薄,老皇宴駕;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並無一人出宮,那長孫老賤人,不知同我是甚冤家,獨獨把我遣發於外。假如不因這事,此時我武氏,受新皇帝的恩寵,倒不知怎樣的尊貴咧。”一人便坐在房中癡想,忽聽外面沸沸揚揚,來了無數的侍衛太監,呼道:“當家的尼僧在哪裏?皇后娘娘因老皇忌日,來到廟中拈香,趕快出去接駕,御輦已去此不遠了。”老尼一聽,連忙傳集衆尼,換了祖衣,分班迎出,武則天也在其內。果然離寺不到一箭之路,遠遠看見前導對子,立仗馬已經到來,那一衆御林兵就同烏鴉似的,黃羅蓋下,一乘御風輦,款款前進。老尼引衆尼由寺門起一條邊匍匐在地,就同滿地的黃衣包一般。候着風輦就進,便報道:“妙高寺尼僧普慧率領法徒超凡等,迎接聖母御駕,願聖母萬歲萬萬歲。”報名已畢,御輦已進寺中,普慧又率領衆尼裏進,到了佛殿之前,齊敦法器。鐘響鼓應,鼓響磐敲,佛前佛燭光輝普照大千世界,爐中香菸綴繞,頓現七十二蓮花。
這裏皇后拈香已畢,升了寶座,一個個皆報名呈上,三呼見駕。末後武則天進前,皇后忙開動貴口問道:“超凡,你可是那年出宮的武才人嗎?”則天頭叩道:“臣尼正是。”皇后道:“你不記念宮中否?”則天見問,垂淚道:“昔蒙先皇恩寵,豈有不記念之理。”皇后道:“你既如此,還願意隨我進宮麼?”則天這人本來伶俐異常,聽了這話,隨即就謝了聖恩,略無輾轉。當下皇后的御輦也就出了妙高寺,武則天隨着,一同往宮裏去了。
看官,皇后拈香就拈香,突然要把武氏帶回宮去,這是一個什麼緣故?試問太宗的忌日,高宗的皇后要至妙高寺拈香,這又是什麼用意?原來她拈香是假的,要取武則天回宮是真的。只因長孫太后從前打發則天出宮的日子,除去幾名太監,以及長孫無忌、王皇后曉得,餘者無人知道。
高宗御極之後,第一件的事,就下了一個聖旨,詔立武才人爲貴妃,不料這個上諭,直即沒處去送。宮中並無這人,傳諭的太監無法,只得到總管處查點嬪妃的名冊,方知奉懿旨已驅逐出宮,就此直言復旨。高宗知母后所爲,也叫沒法可想。但高宗正在英年,極其貪色,既然召不到武氏,因此另外物色。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之中,揀來揀去,惟有蕭氏,稍當上意。既幸之後,冊爲淑妃,但這蕭淑妃生性驕傲,卻無一點才學,仗着自己得寵,便處處藐視正宮娘娘王皇后。你道一個堂堂的王皇后,哪裏肯服?卻也無可奈何。兼之高宗自寵蕭妃之後,非逢大典,不進昭儀。王皇后冷落不過。
一日高宗因籍田大禮,迴鑾來到正宮,王后接駕,當晚留宴,宴上王皇后從容鐮道:“陛下身爲天子,眼界宜高,試問當今之世,舍蕭淑妃之外,可有第二美女否?”高宗笑道:“較蕭淑妃美的雖有,無如我卻不曾看見。如今這有一人,若能到來,這蕭姬便相形失色,怎奈渺若天涯,全無消息。”說罷便長嘆一聲。皇后此時,心中已猜了個九不離十,暗道:“他還是如此,有了有了,我何不就這樣咧。”正是:
白浪滔天風波險,從此釣出是非來。
要知王皇后究竟是甚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含醋意蕭淑妃恃寵 因酒醉騷天子獲珍
話說王皇后其時想着:“高宗一定不是思別人,就是思那武氏則天,所幸長孫太后已崩,無人阻擋,我何不將她悄悄取回宮中?偏教這蕭賤人失寵,方泄我心頭之恨。”主意想定,所以趁着太宗忌日齋期中,詐稱燒香出宮,就特爲到妙高寺將武則天取回,暗藏在昭儀下室裏面,代她蓄髮修容。不到一年,那武則天果然雲鬢蓬鬆,妖豔如故。
直到第二年正月元宵佳節,王皇后想得一法,在昭儀宮大設彩燈,慶賀佳節,便留高宗夜宴,但是高宗雖寵蕭妃,就與皇后,到底有點結髮夫妻之情。當時見皇后留宴,雖說冷落了蕭妃,卻還要勉強裝些情面,因此就許允在宮,及至開宴,王皇后手奉一杯御酒道:“臣妻自奉箕帚,備位正宮,自知身弱色衰,強顏自愧。然究以陛下眼界中只以蕭妃爲美,終屬有些不服,因此暗中搜索,幸陛下洪福,果然覓得一女。照臣妾看來,此女遠過蕭妃何止百倍,不知陛下可願進覽否?”高宗說道:“可是真麼?朕有些不信。”王皇后道:“陛下之前,臣妾何敢見謊?”隨即便囑咐侍宴的宮人道:“你們去到下室裏,將那留養的女子傳來見駕。”宮娥答應一聲,隨即傳旨,書中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武則天,自從王皇后藉着拈香把她帶進宮裏,她承應皇后,雖親生的女兒都沒她這樣孝順。王皇后焉知她包藏禍心,以爲她真是賢德,暗道:自己必然添了一個助背,不怕蕭賤人不低頭失寵。便無事的時候,‘總同則天說說這裏,講講那裏。
這日昭儀宮皇上准許留宴,王皇后心中歡喜,親自跑到下室,招呼則天預備。則天得了這個消息,自然洗洗薰薰,點脂敷粉,打扮得千媚百嬌,專待召見。到得晚來,宮中上下皆有賜宴,各人喫酒的喫酒,看燈的看燈,好不熱鬧,獨則天反轉添了一件心事,暗道:“我武氏一身成敗,就在傾刻,若有人來召我見駕,一見龍顏,總有萬一之望,但又怕好事多磨,不得順心,那就不知怎樣了。”此時心中或而想想太宗,或而想想高宗,又或而想到懷義和尚並那張姓兩少年,真個心緒如麻,輾轉無定。見宮婢等酒宴已散,蓮滿已至亥正,便嘆了一口氣,暗道:“到此時毫無消息,一定是石沉大海了。”當時懶懶的就想卸了宮裝,忽又想道:“且慢,皇后就要進言,也不能一見萬歲就說這話,或者還未得間,也末可知。”則天想罷,突見外面一個宮娥,提了一盞宮燈走進下室,高喊道:“列位公爺,那留養的女子在何處呢?皇娘有旨,着她隨我去見駕。”此時管下室的幾名太監恰巧都出外看燈去了,只剩得一個老年的守門,他聽富娥一說,耳朵本聾,就牽七拉八的,又模不着頭尾,只是渾猜。武則天在旁早已得知,深怕誤壞大事,忙走出應道:“那位姐姐奉旨傳留養女子,在
下等候已許久了。”那宮娥舉起宮燈,略爲照了一照,暗暗咋舌,想道:“世間那有這樣美女?據我看起來,她彷彿同那年老皇上幸的武才人倒也差不多呢。”就此便道:“原來這位就是新貴人,只得告罪領道了。”於是宮娥在前,則天在後,逶逶迤迤直奔昭儀宮而來。則天走至內宮閾旁,直見裏面鳳燭高燒,一切陳設較長孫後時大不相同,暗道:“果真人生終爲民家女也就罷了,若得陪伴君王,必要到這個地步,方不負一生之遭際。”
書中不言則天在宮中思量,且說高宗在御宴上聽宮婢回奏留養女子已經召來,以爲她也不過是民間稍有姿色的尤物,未必果當聯意。此時高宗已有三分酒意,便說道:“代聯傳她進來。”宮娥走至宮門也就傳旨,武則天聽說,忙走道丹墀跪下,奏道;“願皇上皇后萬萬歲,民女見駕。”看官,你道則天因何來見高宗,不稱武氏,反稱民女,這是個什麼用意呢7只因自家已受先皇才人冊命,若明說武氏,深伯高宗當衆人耳目,須避聚塵之嫌,又生枝節,甚爲不美。即此一端,這武則天的謀略已可概見。
閒話掃開,但是高宗初次的猜度,以爲是尋常女子,並不注重,及至看她步上丹樨,那身材之娜,口齒之清脆,覺到就有些出色驚奇,及至就近一望,她面貌逼真像那武才人,然而總有兩分料不得,心中便渾揮的度量一度量,又仔細給她一瞧,暗道造化,心中實在歡喜得如獲至寶一般。轉身向王皇后呵腰屈背的打了幾個恭。王皇后曉得他有了酒意,忙奏道:“陛下莫謝臣妾,倒要試問怎樣安排此人。”正是:
練就寶劍貽烈士,買得姻脂贈美人。
要知高宗畢竟怎樣安排武則天,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採辦花燈魚塵雁香 共敘離別海爛萬枯
話說高宗皇帝聽王皇后說過,便答道:“且慢安排,先傳她進來待宴。”則天當下忙謝了恩,慢移蓮步,輕擺柳腰,走至宴前,見了高宗。那一種情形覺得又歡喜、又悲慘、又憐愛、又怨恨,是百媚橫生,千嬌立現。登時高宗被她迷得簡直是骨軟酥麻,如癡了一般,也不問別後情形,只得胡亂進餐,催着散宴,便咐宮人送則天到翠華宮候駕。
卻說唐宮裏面除昭儀宮而外,要算毓麟宮最爲華麗,其次算翠華。毓磷宮現有蕭妃居住,所以高宗就想安置則天於翠華宮不料皇后心中存了界限,暗道:“這蕭賤人,我與她冰凍長江,非一日之寒,何不當頭且賞她一頓,她才曉得棒的利害呢。”想罷便從容說道:“翠華宮閒閉已久,恐與陛下聖體有礙,臣妻的意見莫若着蕭妃暫遷別宮,將毓麟讓出,最爲妥當。”可嘆這高宗,見好愛好,絲毫無一些舊情。見皇后怎樣說法,當即准奏。皇后以爲藉此報仇,歡喜不過,隨即着了四名太監,降了一道旨,着蕭淑妃趕急遷出毓鱗宮,以讓新寵。太監當就如狼似虎去了。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蕭瀕妃這日慶賀元宵,她私下發出三千兩銀子,着當的太監去採辦花燈,預備皇上游賞。她這宮中的燈,委是熱鬧過,都是南邊紗綢扎的,其晚掛在宮中,點得明火澈亮。但見馬燈三英戰呂布,盤龍燈五爪搶蛛球。青獅燈大尾拖地,白象長鼻朝天;螃蟹燈橫行,蝴蝶燈亂飛,還有花花草草燈,紅綠物燈。蕭淑妃此時倒興高采烈,一心一意的等皇上駕到。不料夜已久,音信也沒有一個。後來使自己親近的宮婢去探聽探聽,知皇上已在昭儀宮留宴,這一盆冷水真個澆得沒精沒神,心中道:“這王賤人每每同我作對,今日候萬歲回來,我倒要鬧一鬧勁呢。”想罷囑咐宮娥道:“晚間慶賀的御宴須待萬歲回宮後方開筵。”自己就悶沉沉的燈也不看,倚着薰籠專候接駕。直至爐香燼,更析已起,仍未見皇上駕到,心中又氣又惱。正在焦急際,突見外面幾名太監,打着昭儀宮的宮燈走來,蕭妃大喜,爲定是萬歲來了,連忙移動金蓮迎走出來,走不幾步,忽聽來的太監高喊道:“皇上有旨,着蕭淑妃遷往別宮,此處讓武貴人居住。”蕭淑奴一聽,嚇得目定口呆,半天不能開口,停了一歇,心中曉得皆是王皇后的主謀,但不知這武貴人又從何處來的,然而既到了這個地步,卻不敢違撤聖旨,只得收拾細軟,搬到翠華宮去了。
高宗同武則天這裏來到毓麟宮,真個皇帝是假的,福氣是真的。蕭淑妃花掉三千金,強如替則天辦的下差。則天在宮裏陪着高宗賞燈喫酒,酒酌耳熱之時,高宗便不像老皇帝那時在早秋亭,不肯現出荒淫的態度。此時高宗怎能忍得住,就伸手過來,把則天一樓,摟在懷中,揉了幾揉。則天穩坐高宗腿上,底下的情形大約已得妙處。只見光明燦爛之中,兩人腮靠腮,膀連膀,好像聽什麼曲子,一顛一顛的按扳一般,至於雞頭細弄,擅口絲牽,那也無庸說了。外面一班太監觀着,各自暗道:“這宮中的彩燈何能抵得上這一對話寶。”
高宗、則天樂了一會,重新攜手入幃,直到動極思靜之時,風枕上共敘離情,則天也假意躺着,流些眼淚下來,說道:“臣妻命不該休,多蒙聖恩,纔有今日,曾記昔日窗下之情,轉眼人事反覆,我妙高寺裏萬念俱灰,聽鐘鼓之聲,思陛下肝腸寸裂。本來是天長地久,倒弄得各自東西。本來是相隔幾重,而今倒又一團共聚。陛下登極以來,不知也還如臣妾一般否?”高宗道:“這些事體皆是母后所爲,聯猶如鼓裏一樣,所以即位三日,第一件冊卿爲貴人。誰曉得卿已久出宮門,諭旨無從下落。後來據宮監實奏,方知妙高寺一段情形,無如母后之命難違,不得己報恨無極。卿固念聯,聯亦念卿,聯聯卿卿,卿卿聯聯,但願從此月圓花好,長享溫柔之福就是了。”說時則天先嬌後媚,高宗就先惑後迷,不覺到更漏將盡,蓮燭已殘,二人抱做一團,鼾鼾的到黑甜鄉里。真是香夢午夜,催動如來也低眉;情興正濃,頻激木石必酸骨。直到日高三丈,天子貴人才下龍牀,各自梳洗。
看官,高宗皇帝本是一箇中材的人主,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永徽初政,太后在上,頗稱賢君,及至寵了蕭妃,即不甚臨朝,一班老臣個個缺望,則天進了毓麟宮後,一發大也不理了。正是:
三官生就如花貌,日使君王帶笑看。
要知高宗怎樣纔可以臨朝,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收人心武氏弄專權 折牡丹后妃鬥惡架
話說高宗自寵了蕭妃,直即不甚臨朝,外面久有議論。武則天一進毓麟,高宗一發迷迷惑惑,不問大事。一日,則天閒坐,自己暗暗尋思道:“欲成大事,先要脩名,名不立則功不成,功不成則自己仍舊碌碌。此刻必如此如此,收拾人心爲最好。”以,到了次日便向高宗奏道:“臣妾幸四恩寵,自當竭力相報,牀第之私,所謂寵臣妾者不爲寵。色笑相承,所謂報陛下者不報。陛下如其寵臣妾,第一事,請逐日臨朝,親理國政,則臣受思彌厚。”高宗聞奏,不覺悅服起敬,答道:“卿言極是,我日不曉得如何就同懶了一般,卿今當頭一棒,朕登時振作。自以後,每日五更坐朝,餘下閒工還與卿取樂。”則天道:“如此善。萬歲不失爲賢君,臣宴亦不得爲庸輩。”書中丟開不提。
且言朝中各大臣,忽見皇上坐朝,逐日無間,初甚爲詫異,及至查點,方知武才人人宮蒙幸,一切都是武氏勸諫的,所以滿朝之中,其時沒有一個不佩服則天的。當下恰逢老臣李()因貪贓枉法,被人告犯,高宗大怒之下命繫囚獄,法司拷問。可憐李()已七十多歲,起先從太宗南征北討,最爲有功,太宗寵任已極。李勳年老多病,太宗嘗御駕親自臨問。一日見醫生藥方中有用人須爲藥引,太宗自剪自須,代他煎藥。此刻忽然身爲罪囚,自分必無生理。哪知繫獄才一晝夜,次日皇上臨朝,將他赦出。再一查察,乃是武則天保全。由此朝廷上下留尊敬如同神明一般。計算武氏進宮不到半載,內至皇后,外至大臣,皆被她籠絡得密切不過。
那王皇后又是一個極好場面的人,則天曉得她的性情,凡是見着她,皆是卑躬屈節,連頭都不敢仰視。皇后以爲她真個馴美,於是也就格外在皇上面前抬舉她。有一天,皇上對王皇后說道:“我看武氏這人不但美貌,而且才高,賢卿不若做個現成的皇后,將照儀印信着他管理,倒是一件美事。”王皇后想了一想:“武氏這樣孝賢,諒無他變。”當即允許。到了次日,高宗果然降下了一道上渝,拜武氏爲昭儀。此高宗永徽五年三月間的事體。
到了第二年春間時候,武則天生了一個太子,就是中宗皇帝,自此以後,則天就有圖謀正宮之意;王皇后如在夢中一樣,全不清楚。那蕭淑把更是孤掌難鳴,全無聲息,但是她心中總恨王皇后不過。事有湊巧,那翠華宮有一種牡丹,名叫金帶圍,這花本是異種,顏色是紫的、紅的不等,花瓣中皆有一條金線,所以喚做金帶圍。蕭淑妃因皇上寵衰,無事時只有對花吟詠。
一日正在院中游玩,忽然來了兩名宮娥,走至花中,不論好歹,折了四五校碗大的就走。蕭據便問道:“你們是哪宮裏的宮娥?”宮娥抗抗的回答:“你問怎麼,我們是正宮娘娘那處的。”蕭妃聽見正宮兩宇,不覺無名火起,登時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定上前把兩個宮娥每人賞了一記耳光,罵道:“賤婢,你仗着正宮勢力敢挺撞貴把嗎?”兩宮娥見來頭不對,就抱佐嘴巴奔至正宮,見了皇后,加油添酣的哭訴了一番。王皇后大怒道:“好個不識時務的賤人,焉敢毆我宮婢,本宮與她誓不干休。”隨即叫過兩名太監,引着道路,氣憤憤的直奔翠華宮而來”
那裏蕭淑妃本來驕傲,以爲掌責宮娥,無多大事,故而自那兩個走後,她仍然在園中賞花。不上片刻,忽見王皇后怒氣勃勃的走進院來。初意本想進前行禮,轉念一想:“她雖然是皇后,昭儀印信卻不在她手裏,諒她也無可奈何於我。”想定,雖見皇后到來,她認當不曾看見。王皇后見她不咻不睬,格外火冒眼紅,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罵道:“蕭賤人!你有多大的膽量,輕易敢打我的宮婢?”蕭妃道:“宮娥不馴,自當責備。我只曉得宮娥犯法,擯妃本能管她,我不曉得哪處宮娥能管,哪處宮娥不能管,難道正宮的宮娥就尊貴一
些嗎?”王皇后大怒道:“好的好的,你既曉得以上管下,我也可以打得你。”說着進前就是一掌。蕭淑妃冷不提防被王皇后掌了一下,蕭把真個急了,暗道:“我同她本有冤結來的,索性同她拼掉罷。”就此也不管她皇后不皇后,上前就一把揪住,四雙()波格蹲蹲的在地下亂轉。蕭妃抓了皇后的雲髻,皇后糾住蕭妃的衣領,兩人便糾頭扭頸,打做一團。一陣斜勢,都跌倒塵埃。滾了一會,皇后友乎大腿一支,就要跨駙在蕭妃的身上。蕭妃在下面用氣力一掙,皇后又是一個鷂子翻身落地。正是:
醋海翻波同入旋,無端官裏鬥嬋娟。
要知王皇后同蕭淑妃究竟如何解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唐高宗有意沒熱心 衰寵女無端討冷趣
話說王皇后同蕭淑妃正在打得起勁,旁邊大衆宮娥、太監深怕鬧出事來,喫當不起,便七手八腳的趕快將二人解開。王皇后實在嘔不過,出了翠華也不回宮,嬌喘喘的就一直到毓麟宮去見皇上。武則天聽見皇后駕臨,連忙迎接。不料皇后頭髮蓬亂,衣服上全是泥跡,一見皇上便哭哭啼啼的說道蕭妃怎樣欺凌我,她又怎樣相打我,數長數短的說一遍了。話才說完,直見蕭妃也被頭散髮呼疼呼痛的跑得來了。
皇上見兩人這樣情形,委實氣悶不過,又斷不出孰是孰非,反轉向武則天道:“你現今掌昭儀正印,凡宮中事件皆派你管,你看這事怎樣判斷罷。”武則天突口說道:“以臣妻判斷,王皇后輕使手腳,有失母儀。蕭淑妃您肆對毆,目無尊上。二人均有不是。”王皇后聽則天這樣說法,恨她語不助己,便叉手上前罵道:“這還了得,你這賤人,此時也瞧不起我了。”說罷又想進前,去揪則天。則天此時卻把太子取來,見皇后來勢兇狠,連忙走避,說道:“我不同你一般見識,且莫要掠嚇太子。”說罷往裏就走。高宗看了這樣,暗暗點頭,便說道:“你們各自回宮,明日另有旨下。”說着也就走進去了。王皇后同蕭淑妃皆受了一個沒趣,還帶着一肚子愁悶,猜想明日旨下,必不討好,只得悶沉沉的各自回宮。書中這且丟開。
卻說高宗皇上走到裏面,同武則天議道:“卿看這樣成何體統。”武則天嘆了口氣道:“也算得是強妻逆子,無法可想,只得由他去了。”高宗說道:“朕看卿要算才德兼備,兼之生有太子,明日聯想降詔,立卿爲正宮,卿意以爲如何?”武則天道:“陛下天恩,臣妾敢不奉詔?但母后雖然失德,卻無彰明昭著之處,陛下宜臨朝詢問各大臣,歸大臣公議,方爲正格。”高宗其時深以爲然。
次日上朝,果將王皇后有失母儀,武昭儀母以子貴,意欲改立正宮,對各大臣說了一遍。時顧命大臣褚遂良上前奏道:“皇后名家子,先帝爲陛下取之。先帝臨崩,曾謂臣曰:‘聯佳兒佳婦,今以付卿,非有大故,不可廢也。”’皇上見褚良之議不妥,只得散朝。來到毓麟宮中,便向則天如此如此說過一遍。則天道:“臣妾但憑陛下作主。老賊褚遂良莫非另有別情否?”高宗道:“此中真也不得明白,到底卿看奈何?”則天道:“陛下次日臨朝再議罷。”高宗隨也不說,只把頭點,立刻現出爲難的情形來。則天見他雙眉愁皺,其實自己心中已有伎倆,就上前慰道:“如今翠華宮的金帶圍開得甚好,何不命宮監取來,臣妾侍陛下賞酒。人生本行樂,何必自苦耳。”高宗說道:“很好。”隨即召來四名太監,一一吩咐,太監奉旨,不敢怠慢。
四人顛顛踱踱的奔到翠華宮來,蕭淑妃瞥眼看見,只道是皇上旨下,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皇上不加罪名;憂的是多分不討好。誰知四名太監倒也無聲無息的,只顧一棵一棵的拔那牡丹。蕭妃委實可憐,起先爲着幾朵花兒,要同皇后相打,此刻不但折花,直即連根拔採,一齊去了。蕭妃無法,然又莫知其故,其時只得輕輕上前問道:“老宮爺,你們拔這花有甚用處?”一個太監見問,便答道:“皇上要賞玩,在毓麟宮等着呢。”蕭妃弄得啞然無語,嘴裏但說是,眼裏卻望住太監們拔花,不到一刻功夫,栽花的一塊已成不毛之地,衆太監也就往毓麟宮來了。
則天早已看見,讚道:“好花好花。”忙命太監在階下重新栽穩,高宗便笑道:“卿不要去讚揚它吧,我看它卻比不上卿多多呢。”則天媚着說道:“不信我有羞花之貌,陛下未免抬舉臣妾太狠了。”高宗道:“不管抬舉不抬舉,且開酒宴來再說。”則天隨招呼太監。太監跑到上膳處,好菜都是現成的,登時就給御宴開齊。宴上則天手抱太子,高宗喫酒。酒至三巡,高宗折一牡丹說道:“卿知此種何來?產於何地爲最佳?”則天道:“種自天降來,產於洛陽爲最佳。”高宗說道:“東京原來有此異品,朕實不知。”則天笑道:“陛下都輕輕折
了,爲何不知。”說時已日落西山,宮中已經燈火。
這日恰逢是個望日,金烏始墜,玉兔東昇,萬里無雲,長空一色,月映花影,一發好看不過。則天給太子使老宮娥抱着,自己同高宗攜手下階,徘徊花間,觀花賞月。則天倒又動起詩興,無如高宗不彈此調。則天便奏道:“好此良宵,臣妾有一小技獻於陛下。”高宗聽說,問道:“賢卿有何技藝,怎不早說?”則天道:“一校玉笛而已。”高宗道:“那麼賢卿對月吹笛,朕就對月飲酒,你道好不好呢?”正是
萬事不如懷在手,口口幾見月當頭。
要知武則天吹笛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一腔真誠讜言諫主 兩道假旨玉碎香消
話說武則天忙即命宮婢去取玉笛,宮婢走到宮裏,早已把玉笛拿來。則天接在手內,慢啓朱脣,幽幽雅雅的吹起一曲“普天樂”。高宗也不知其妙,但曉得好聽不過,便叫宮婢即取上御酒,宮婢也把酒取到。一個左手持御杯,一個右手提御壺。則天那裏吹着,高宗這裏飲着。耍了一會,兩人攜手人宮,仍人鴛鴦之夢。
到了次日,高宗復調各大臣在內殿重議廢后之事,則天在簾後竊聽。又聽褚遂良奏道:“陛下必要易皇后,何必武氏,武氏曾侍先帝,衆所共知。”說到此地,則天在簾內聽得清切,直氣得三尸暴跳,七孔生煙,大喊道:“何不撲殺此獠!”高宗也怒極,忙命武士將遂良引出,午朝門外施刑奏報。長孫無忌一旁閃出,急伏金階,諫諒奏道:“遂良受先皇顧命,有罪不可加刑。”高宗怒解,又問廢后之事,大衆皆面面相覷,不敢可否。巧遇李()在旁,他心中感則天相救之思,便說道:“廢后立後,此陛下家事,何必問外人。”高宗聽說,就借了這句話,當時便降下聖旨,冊立武昭儀爲皇后,遷皇后別宮居住。貶褚遂良爲譚州都督。自此則天聲勢大振。她父親武士()也宣至朝中,贈爲司徒之職,封周國公,以武承嗣襲其爵。
高宗臨朝,則天每坐簾後,事無大小,代決朝政,凡有逆了則天意的,不是貶謫,就是殺戮。初時還同高宗計議,到了後來,直即是獨斷獨行。有一班忠臣心中大爲不服,如上官儀、劉道詳等,處處總同則天后反惡,則天實恨之切骨。一日朝中議事,劉道詳奏武氏十大罪狀,武則天不待高宗開言,便令武士推出。旁邊又有幾人諒阻,則天一發怒極,指爲同黨,可憐皇上如木雞一般,頓時幾人被害。這也不在話下。
卻言武則天如此作福作威,不但朝中各臣寒心,連高宗皇帝暗地都有些懼怯。這叫做附骨之疽,欲去不得。一日皇上閒遊別宮,忽見王皇后、蕭淑妃,兩人一種淒涼的景況,末免觸動舊情。實因武則天處處弄權,被她挾制,遂向王皇后說道:“朕甚侮前事作舛,遲早必代卿復位。”王皇后聽說,感激涕零,皇上隨在她宮中留宴。早有左右報了則天,則天大怒道:“這還了得!”便也不動聲色,吩咐太監,辦了兩隻最高的酒甕,貯了兩滿甕的醋來。次日,高宗由王皇后那裏回宮,面帶懼色,深愁武后查問,哪知她並不查點,心中甚爲歡喜。不上一刻,忽見兩個太監,一個將王皇后領到,一個將蕭淑妃領到,兩人皆身着後服,走來向皇上謝恩,高宗大爲詫異。王皇后看見蕭淑妃身着後服,蕭淑妃看見王皇后身着後服,也彼此詫異。三人都摸不着究竟,所以只是默默的,你望我,我望你。突見武則天走出,向兩人冷笑道:“你們自己看一看,不皆是皇后嗎。你們只曉得要做皇后,不曉得自家度德量力。可恨你兩個賤人,到今日深養宮中,不思報德,反轉又生惡念,這還可以容得嗎?”隨即換了一個親信的太監,自己幫同動手,走到蕭淑妃面前把她搭起,頭朝下,腳朝上,使勁的向醋甕裏一納,然後王皇后也照樣行事。你道兩人一時滿鼻子、滿眼睛都戕的是醋,哪裏可以出聲喊叫。只見武則天說道:“難得這兩個人生前好喫醋,叫她們骨頭都是酸的。”可憐暫間兩人香消玉碎,高宗在旁也只得敢怒而不敢言。
看官,你看武則天的手段真個靈敏毒辣,究竟王皇后和蕭淑妃怎樣可以哄得來呢?只因高宗這皇上本來庸孱弱懦,毫無主意,他見王皇后便留宿她宮,見了蕭淑妃便許冊立。哪知武則天處處皆佈置心腹,早巳得了消息。到了次日,候着皇上進宮,她就假傳了兩道聖旨,一道復王皇后位,一道冊立蕭妃爲正宮。哪知來了兩條催命符,所以兩人接旨之後,萬不曉得則天是害她們的,反覺得意非常,皆隨着降旨的太監來到昭儀謝恩,不料直即是上死路。這可算也是王皇后、蕭淑妃二人的終場,可爲一嘆。書中這話不提。
卻說武則天以後處處防備,內外密佈心腹,執掌樞要,高宗皇上真個有名無實,直到弘道元年,高宗十二月崩駕,太子即位,是爲中宗,尊武后爲皇太后。次年甲申,改作嗣聖元年。這中宗皇帝恰有母風,凡事也是獨斷獨行。在位才一個多月,一日同皇后韋氏在宮中,正議欲以後父韋玄貞爲侍中,忽見一個太監奉了太后懿旨,慌慌張張的走將進來,說是宣皇上在宮內正殿議事,中宗哪敢怠慢,便起身往宮內去了。正是:
九天閶闔開鴻運,萬國衣冠拜女流。
要知中宗進宮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承大統不幸遭廢立 臨僧壇特使續舊歡
話說中宗皇帝隨好去見太后,走進宮內,只見太后坐在正殿上首,左邊立着武承嗣,右邊立着豫王旦。中宗叩見札畢,武承嗣高聲呼道:“太后有旨:‘皇帝顯御政一月,各事廢馳,剛愎不仁,遺誤非淺,不足以承宗器,着廢爲廬陵王,即日驛傳就藩,豫王旦賢孝素著,着承大位,以安人心,以定天下。’”中宗這一聽,嚇得滿身大汗,呆了半天,仍舊說不出話來。則天一面退去,中宗只得慌忙回到自己宮裏,看見韋后,一一如一的說過,夫婦抱頭大哭。哭不多時,忽見來了兩個太監,武承嗣當先領着,不問好歹,立刻把宮裏一搜,搜出玉璽,拿了就走。中宗實在無奈,只好揀點細軟,去丟下皇帝接到廬陵王的位子。
看官,中宗在位僅及一月,你道爲甚事忽然被廢,此中有大大的原因,待在下細細的交代明白。
原來覺真廟薛懷義和尚,自從武則天進宮之後,日日思念,暗道:“則天何以不與我說明,難道你貴了,就忘記我不成。”想道:“好在我有飛牆走壁之能,不免我到宮裏去看看,再做理會。”主意打定,正在朝身出外,忽又道:“不要發昏,皇上宮內,本是嚴禁之所,況且房屋又極多,一時我哪能曉得她住在何處?沒要來打倒狗已先去了繩索,那纔不對呢?”想至此地,身上作了幾個寒驚,只得回頭歸廟,就此常住廟中,專等機會。
光陰迅速,直過了二十多年,忽然聽見高宗崩駕,懷義心中甚喜,尋思道:“大凡國喪,均是護國禪林的齋醮。今若想見武氏,我何不如此如此。”想罷就備了禮物,來到護國寺中,見了方丈,託他把個名字開在進呈誦經僧人裏面,果然武太后一看,喜上眉梢,就趁着上供的時候,親自到了僧壇,同懷義通了一個消息,懷義也如獲至寶一般。侍誦經已畢,趕緊回到廟裏,打扮一打扮,全身短靠衣。因爲怕宮中人多,又帶了雞鳴五鼓斷魂香。
那時剛好月之二十以後,滿天星斗,暗無月色。懷義出得廟來,又用着夜行術的功夫,直奔皇宮進發,一路之上,幾竄幾竄的,幸無人窺見。不到一刻,皇宮已在面前。懷義立在宮牆之下望去,二面都是黑影影的,一條又長又高的官牆,好像無止。這也不去問它,就在地下,把腳一頓,只聽飛的一聲,懷義在宮牆上已經立穩。舉目四處細觀,卻在那深宮重院之中,認不出則天究竟住在哪裏,就不慌不忙把方向一辨,自己是立在西邊,暗道:“且至東宮再說。”說時遲那時快,懷義縱到東宮,不覺喫了一驚,險些自牆上跌將下來。不是什麼別的,正是幾名太監,提着明亮亮的宮燈,護送中宗到韋后宮內。戲得一衆人不知懷義,懷義也硬着膽子,身體強閃了一閃,腳步還立得牢固;望着望着,中宗已進宮門。說也奇怪突然左邊窄宮門裏跑出一人,黑暗下面目也認不清楚,實在莫知其故,此時又不敢下來。歇了一會,宮裏又出來兩個太監,連路走連路說,那聲音說得太低,聽不明白,轉瞬之間,彎彎曲曲的,太監已不知去向。懷義便把腳一頓,一個風掃殘技的架落,立在塵埃地下。因尋武太后心急,不往東宮,直至後面。路遇一室,內里約有燈光,懷義就窗下戮了一個小洞,偷眼一窺,實在真真好笑,一個年輕的太監不道也可同一個女婢苟合,哈哈,人說太監不作怪,誰誰曉得怪的東西仍舊可以作怪。什麼三年一削,五年一大削,老年的固是不能用,少年的大約還可以抵抵趣呢。
懷義這裏無心多看,忙又開步往前,有湊巧,武太后宮門已到。懷義不知,暗道:“這是一個怎麼所在?”不顧好歹,輕輕給門一推,裏面卻是閂住。懷義例也心靈,就挺身向上一縱,走到瓦屋檐前,屈身朝下一望,對窗燈燭光明,武太后正坐在裏面,卻是伏在案上,不知做的甚事。懷義心喜異常,騰身往地下一旋,絲毫沒有聲息,走到窗前,把武太后房中看得清切。此時侍宮婢已經睡着,武太后獨自觀看畫冊,懷義曉得,這冊上不是畫得別的,就是漢宮春色圖。懷義不覺失聲一笑,武太后喫驚不小,抬頭一望,眼睛格外分明,認得懷義。懷義早巳竄身人內,武太后將窗關起,二人樓摟抱抱,共人羅帳。懷義覺得,武氏越老越驛,想起昔日妙高寺雲雨之情,直即兩兩有天壤之別,於是也就拿出十二分本領來應酬武氏。武氏在高宗末年,算是有名無實,一團老火,煎熬得好不難過,此時遇着懷義這一支生力軍,周正心滿意足。正是:
花要常開花纔好,人不風流人枉爲。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抑陽扶陰千載笑話 觀燈選婿一時奇聞
話說薛懷義和尚到了武太后宮中,武則天猶如得了一支生力軍一般,當下二人一個如鷹餓抓兔,一個似飢虎追羊,直即各自精疲方休,五更過後,這才安然睡去。
恰好次日中宗一早進宮,請母后的安,聽說母后未起,然而身子已來到,不免向房中一張,忽看見龍榻之前擺了一雙僧鞋,中宗便咬牙切齒的嘆了一聲,跺了兩腳,轉身就走。就在這礙腳的時候,武太后已經驚醒,曉得露了破綻。待日中起來,一面把和尚藏在牀上,一面把承嗣召進宮中,好在承嗣同她也是不尷不尬的,於是,兩人商議商議,所以人不知鬼不覺的給中宗廢掉,立豫王旦,自己便臨朝稱制。稱則天皇帝,取名(照),改唐爲周,立武氏七廟,
朝中大臣皆在威嚴之下,雖有怨心,無奈不能開口,若要說話,不是被誅,就是囚獄。這樣一來,則天落得膽大妄爲,居然明封懷義和尚爲白馬寺主,稱白馬將軍,出入宮禁,略無顧忌。懷義有時頗不自安,則天說道:“聯現今抑陽扶陰,位備皇帝,將令天下男子,死妻當守節,女子喪夫可續夫。聯且擬立三宮。”當夜即草詔,立懷義爲正宮,供奉一切。自是,懷義出外,雖朝貴皆匍匐道左。則天極思淫慾,每日只在宮中同懷義取樂,倒也不在話下。
且言當時太平公主寡居初日,則天諭以自家物色。讀招附馬於長安燈市,忽得兩個少年,形容美俊,年紀彷彿十八、九歲。太平公主一見魂消,忙命從人領入尚邸,當晚成婚。太平公主問道:“你兩位姓甚名誰?”兩人如人桃源,忙答道:“我姓張,名易之;他姓張,名昌宗。,’太平公主道:“你二人可是兄弟?”易之道:“不是。卻是同姓不同宗,別個也曾盟過,一齊共有幾人,我年稍長,行數居五,他居六。”太平公主道:“如此,今晚只好五郎伴我罷。”說畢,兩人攜手進房,張昌宗另外安頓。
房裏忙開合婚喜宴。易之心中實在不甚明白,到底此處何所,這女子又是何人?然而揆度情形,諒其不是小家之輩。便宴上問道:“請問小姐,這地竟屬何處?小生到此,實三生有幸。”太平公主笑道:“此處也是皇宮,奴家本是公主。”易之聽了這兩句,心中早已喫着一驚,便說道:“小生實在不知,望公主切匆見罪。”說時用眼睛瞥了兩瞥,太平公主不覺肉軟骨酥,說道:“五郎何以如此美貌,奴家見了,委實生情。”易之道:“公主果真生情,小生就要霸王上弓。”說着起身給太平公主抱住,太平公主倒也大方不過,任其所爲。易之把公主抱至牀上,忙即寬衣帶、松腰裙,偏生造公奇巧,兩人一來湊合,春風一度,香汗淋漓,於是摟腰安眠,直至日上方醒。
次晚,太平公主又把昌宗叫來,也如易之一般,覺得各有其妙,暗道:“天下男子竟不相同,我起先倒不知呢。如今以往,最好他兩人並駕齊驅纔好,然而又不曉得彼此可要喫醋?”誰知張易之、張昌宗二人極其親密不過,毫無爭風之意。太平公主總不相信,既是有心,暗地不免各自問過,果然二人不能()牾。此中緣故,太平公主固影信全無,所以因爲貪耍,居然三人同榻。看官,張易之、張昌宗二人究竟怎麼不能()牾,原來後庭各有其避,大約彼此不能相離,因之就不能()牾。
閒話掃開。卻言武則天自從遇過太平公主之後,一連七八天不見公主進宮,心中就記掛着,不知公主究竟可招到駙馬,或是已經招到好的,新婚貪愛,一刻不忍離開。隨好叫來一個太監,吩咐登時去請。太監奉旨,去不多時,太平公主已到。正是:
長安市上獲珍寶,來向宮前必自誇。
要知武則天同太平公主究竟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太平公主異想天開 武氏天巧得意外
話說太平公主來至宮中,武則天問道:“駙馬之事如何?”公主道:“臣女已選得兩個。”武則天道:“你倒會享豔福,這兩個姓甚名誰,哪方人士?”太平公主道:“兩人都是姓張,原號五郎、六郎,長安人士。”則天聞聽,心中不覺一動,觸起妙高寺避雨二人,暗道:“不要就是他麼?”連忙又問道:“你所說的五郎、六郎,今年多大年妃了?”太平公主道:“別個十六七歲。”則天想道:“一定不對了,計算避雨的二人,此刻已是四十多呢,然而倒也是一奇事,昔日我遇兩張,十六七歲,今日她遇的也是如此,巧巧相合”。便說道:“五
郎、六郎面貌如何?”太平公主說道:“五郎面圓而膚白,六郎腰細而眼騷。”則天暗道:“亦與我相遇的彷彿。”開口道:“我看兩人年紀輕微,未必能知溫柔之趣罷。”(此處刪393字)
哪知好事不常好,忽然尚邸裏來了兩個太監,口宣懿旨,太后立召二張駙馬入宮,太平公主不知則天的意思,就使二張起身打扮,二張心中也甚歡喜,各自暗道:“這一來武氏多分要同我親密了。”於是格外的整冠束帶,安排安排,隨了太監直進宮裏。
二張初次進宮,覺到宮裏愈外繁華,不言高梁大廈,金龍盤玉柱,就是丹棵樨甬道,也有奇花異草。兩個太監快去奏知太后,武則天命進宮相見。二張邁步梭行,到丹樨上跪着,口稱:“駙馬見太后聖駕,願太后萬歲萬萬歲。”則天走至面前,細細把二張一瞧,登時如夢如迷,心中連道奇怪,原來不是別人,卻正是妙高寺躲雨的張易之、張昌宗二人,則天急忙上前,一把拉住,說道:“你們今日認得聯否?”易之、昌宗同道:“認得陛下,昔日臣等避雨妙高寺,曾得聖恩。”則天聽說,心中想道:“真是一些不錯,爲何二人還是那般面貌,絲毫不老?自己雖說深宮保養,然而年紀已到了,麪皮不免總要打皺。”便說道:“駙馬請起,朕命開御宴款待。”二張隨即謝了恩,起身走至宮裏面,仔細把武則天一打量,覺得比從前也還差不多,不過往日臉上緊繃繃的,此刻額上未免鬆鬆的有紋,然而一付花容月貌,妖豔風流的樣子仍在。說明三人六雙眼睛又眉來眼去的,則天肚裏無數的尋思:或者記起兩止送行,或者記起路遇懷義,或者記起妙高寺衆尼僧的狡猾,或者記起豔夢中以舛訛舛的奇事。正是:
萬念如麻憶往事,再回頭時豈如煙。
要知武則天畢竟如何對待張易之、張昌宗二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得駐顏法張郎不老 上問對摺佞臣阿奸
話說武則天見了張易之、張昌宗,這一場歡喜真個出於意外,隨諭太監開御宴侍候。太監奉命,跑到上膳處,不到一刻功夫,酒餚一齊都到,就此宴上。則天問道:“兩位駙馬,何以天不老人?可也古怪。”易之答道:“母后聽臣道來。非天不老人,實人力之不要老耳。”則天詫異道:“人力怎樣纔可以勝天?”易之道:“我二人從前有幸,在妙高寺得見龍顏,那時臣貌就是如此,誰知母后進宮,一別二十餘載,今日之下,臣還是髫齡。以母后觀看臣來,那時固十七八歲,想二十餘載之中,臣也在世間過光陰,哪裏現在仍是十七八呢?此中有個緣故,問我等之年,現已皆出四十之外。”則天道:“好哇,我也說有四十多了,但是究竟怎樣形容不改?”易之道:“不是什麼別的,我等兩人,自小時就在一塊玩耍,每日喫飯無事,略讀詩書,便攜手出外。忽一日,遇見一個和尚,他說我等生得不凡,於是就傳了我等一個駐顏的法子,我等回家照法施行。那時也不把它當做真的,便糊里糊塗過將下去,果然倒靈驗不過。惜乎日久,因爲不留心,居然給法子忘記。”說時昌宗在旁道:“我兩人起初哪曉得他靈呢?否則我一定要用筆記下來,也好傳傳世人。”則天說道:“委實可惜。”三人說着說着,便一面飲酒,則天因爲聽了太平公主的話,一心只想試驗,況且二張同她本有舊交。於是宴散之後,就給易之、昌宗留在宮中。
太平公主大失所望,然也無法可想,只好嘆口氣,懊侮不該說明二張的好處。就此放下心思,再轉別的念頭。誰知物色許多,閱人多矣,竟不得二張的妙趣。這也不在話下。
再言武氏則天當下留二張在宮中,各宿一宵,足見太平公主的話不謬,隨即賜綢緞五百匹,珠寶二十斤,以慰太平公主。則天心中想道:“這一來朕的三宮己皆備了。有一層,正宮不知冊立誰人才好。懷義強然儀器出衆,覺到總不如二張有趣。二張強然有趣,倒又抵不上懷義的熱堪稱心。”一時主意不能妥定,居然()不爲怪的,次日臨朝,決之於朝臣。那時,一班的朝臣俱是則天的心腹,卑鄙齷齪,衣冠掃地,竟有上奏章的評論,何人可爲正宮,何人堪冊爲妃嬪,紛紛擾擾,鬧做不休。後來,則天得着右相同手章本的一本奏摺,
那折上說道:
臣竊以爲張易之、張昌宗玉質輕盈,身未及壯,但恐乳燕初飛,不能衝宵翔翱。究竟薛懷義力能擔鼎,體器亭亭,實堪立爲正官。陛下切莫以外貌寸朽而棄棟樑之材,是爲萬幸。要知二張報陛下之日短,懷義可報陛下之日長也。不韙上奏,伏乞聖裁。
則天看罷,笑道:“你哪知二張的厲害呢。”於是想了一想,暗道:“就依他的奏吧,免得聯無主意。”當下就冊立薛懷義爲正宮,張易之爲東宮、張昌宗爲西宮。寵幸異常,輪流進幸。懷義也自覺醜陋,但仗着自己採戰的功夫制勝二張,所以寵愛不致於衰。則天又詔令懷義爲新平道大總管,掌握兵權。曉得二張是珠衣玉食慣的,不堪勞苦,就揀了一個極閒的職任,派二人爲控鶴監,在內廷供奉。
則天在位三年,已是朝政強是糊得好好的,外面的醜聲已是四播。則天哪裏顧得及,竟當做末聽見一般。到底婦人是水性楊花,淫慾的事體不去嘗惹也罷,若是擾動了那一點機關,你看那就不得干休,直即到愈癢愈要搔,愈搔愈癢的地步。正是:
烈火水澆容易熄,乾柴近火哪不燒。
要知後事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疲奔命製造和氣榻 說民情除去謀殺刑
話說大唐宮闈,此時淫亂已極。那三個男子去做三宮,豈不弄得天翻地覆?例有一層好處,除去三個宮中之外,餘下六院七十二妃,個個平日不見龍顏,此時一齊皆沒有怨氣。一半無暇的時候,不是薛懷義亂走,就是張易之、張昌宗、武承嗣等逍遙,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武則天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實在樂之無窮。一日行幸東宮,張易之早已迎着,武則天說道:“賢卿在此,做點什麼?”易之道:“陛下明鑑,臣妾實在寂寞不過,早望聖駕降臨,可以取樂。”則天說道:“朕也記掛賢卿,但是三宮距離甚遠,覺得疲於奔命。朕看最好一齊聚在一堆,免得幾處盤桓,有負時日。”易之奏道:“臣妾也想連牀大被,共榻同眠,不知陛下可以此爲然否?”則天道:“此言甚合朕意。”說罷,當晚留於東宮。易之牀第奉承,自然竭力。一宿已過,次日則天降下內旨:“速召東西兩宮並人正宮同伴,正宮內定製龍榻一張,長枕兩個,大被數牀。”張易之同張昌宗二人也不怠慢,隨即收拾,來至正宮裏面。則天快樂非常,說道:“朕今命名龍榻叫做如意和氣榻,衆卿看是如何?”懷義、易之、昌宗皆道:“陛下之言極是。”則天道:“今日新試此榻,不可無酒。”說時叫過太監,吩咐一聲,太監奉命去了。
正宮內擺開四仙長桌,上面放着龍椅,則天坐住,左首薛懷義,右首張易之,下面張昌宗,三人相陪。太監又拿來金盃玉盞,登時上膳處御宴舒齊。宴上,昌宗執壺,先敬則天,以後懷義、易之自己都勘了酒,大家一欽而幹。則天忽開口說道:“聯要算開天闢地之人。可恨先王制禮偏偏重男輕女,這一來男可不能重了吧。”懷義旁邊說道:“臣妾看來,陛下之言,不過令行宮中,未必法施天下。”則天道:“國有人君,萬民之首,首一動,百體全搖。難道我扶陰,萬民偏扶陽嗎?”懷義道:“雖不扶陽,然也未必扶陰。”則天道:“賢卿何以說起?”懷義道:“臣妾前日在長安城中,看見一件事情,就是扶陽,不是扶陰。”則天道:“豈有此理!本()城居然不奉令行,還說荒苗僻野嗎?賢卿看見甚事,快快奏來,待朕傳旨更去。”懷義的嘴究竟不文,出口說道:“就是那騎木驢兒。”則天莫名其故,問道:“怎樣叫做騎木驢兒,朕不清楚。”懷義道:“是有一家民人,他的婦人養了漢子,後來同把本夫殺死了,地方官得知其情,辦她一個大罪,給她木驢兒騎,遊遍四門,以示大衆。”易之接着說道:“這種非刑,也太無道理。”(此處刪132宇)則天聽了笑道:“惡極。”第二天就要傳旨廢刑。書中這也不提。
單說正宮裏四人說了半天話,酒也停住未喫,直到話說完了,各人重新舉杯自飲。武則天酒過三巡,推杯不飲。懷義、易之、昌宗也不敢喝多,恐怕等時要各現本領。果然沒有一會,則天招呼撤宴,起身預備安寢,四人來至如意和氣榻前寬衣解帶,則天情致頗深,依了次序,先令懷義上馬。懷義真是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足有兩個更次才棄甲曳兵而走。則天儼如三國張飛戰馬超,越戰越起勁,強然汗流浹肩,哪肯幹休?速令張易之、張昌宗相繼而到。不曉得她一團老火何以如此利害。正是:
生薑老時味更辣,鴉鳥殘冬興過頭。
要知四人如何入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拷太監虐中失謔法 診御病話裏有話因
話說張易之、張昌宗二人曉得懷義在他面前顯本領,自己哪肯讓退一步?簡直也不要命的去奉承武則天。則天覺得,懷義果真粗魯而暴,二張果真溫文而雅。如此一來,一個兩個更次,到得日出東方,方纔各自睡去。
次日起身,宮中無不背地談論。有的說太后確是會享福。有的說太后無體統,一時議啄紛紜,傳到武則天耳裏。則天正在興高采烈之時,忽聞此言,降旨追問,無冤不冤的拿來幾個太監,細問情由,也無端的。則天實在怒不過,就在宮中自己動手,薛張三人幫助。哪知她並不十分難爲太監,把太監衣服脫盡,看看他到底可同男子一般。一場哈哈大笑,這回事也就立罷休了。太監起身,
叩頭謝恩。從此宮中衆人不敢道着一字,則天自然愈出愈奇鬧花樣。
這天恰是六月初旬,天氣炎熱不堪,則天遷移西上苑,薛張三人隨駕。早秋亭收拾得格外精緻,則天不免觸目感情,曾記得初見太宗之日,就如同眼前事一般。今日居然大權在握,我爲人王,而且三宮順意,假若做了神仙,未必及得這樣。想罷芳心喜悅,起身出得亭來。院中好一番夏景:蟬吟槐樹,鴨浴建池;南風幽雅以暢懷,困人胸襟頓開拓。忽看見張易之、張昌宗二人遨遊假山石裏,薛懷義一人獨自在那大樹底下練習拳棒。則天先到假山石裏,一手搓着張易之,一手拉着張昌宗,來到樹下,看懷義打拳。懷義使了一回羅漢腿,則天旁邊喝采。懷義使完拳,上前請安,則天命一齊到早秋亭候駕,三人蜂擁前行,則天隨後。四人進了亭,各自坐定,則天開口說道:“朕今欲立太子,卿等看是誰人最賢。”張易之心中打算,暗道:“此話來得稀奇,想她必有用意。”張昌宗也是這般設想,卻都沒有出聲。薛懷義便說道:“陛下要立太子,臣妾意中倒有一個,此人最賢不過。”則天問道:“此人是誰?賢卿說來朕聽。”懷義道:“不是別個,就是左相同平章事武承嗣。”則天聽說,不覺笑上眉梢,說道:“朕也有此意,不料賢卿先得我心。承嗣這子果然可承大器。”易之、昌宗此時心已明白,在旁也勸道:“武承嗣寡言誠重,陛下立爲太子,最爲合格。”
自此,則天心中有了主意,定漸漸消滅大唐李家,好叫武氏得爲天子。哪知不湊巧,自己忽然生起病來,因爲早秋亭洗浴,那時張昌宗在旁,活活做了一對水鴛鴦。當其額撲盆中之時,未免先受暑而後浸寒,一連幾天臥而不起。說有大病,人的神致清爽;說是無病,身體倒有時寒熱。薛、張三人自然周旋榻前,侍候則天,忙請御醫,代則天診視。
其時,有個御醫,姓沈名南(),年妃不過三十左右,生得一貌堂堂,俏皮已極。奉召來至宮中,給則天脈息一按,奏道:“皇上聖妃已尊,未免有點虛弱。臣看最好宜補經滋液,必無大礙。”則天問道:“身作寒熱,想系受暑之過。”沈南()不好明言,只奏道:“皇上能知病原,臣開御方,兩劑必愈。”則天向南()細細一看,倒也中了己意,暗道:“他強比不上五郎、六郎,倒也較薛和尚高得多多。但是那底下之物不知如何。”這也不在話下。
卻言沈南()開過御方,自然退出,暗道:“武氏真個風流,年紀強說七十有餘,那一種春色依舊不減,想必此間定有緣故。她莫不是能知採納陰陽之術?你看薛懷義何等魁偉。”又轉念想道:“不對不對,既是有了法術,那三官也該骨瘦形消,爲什麼兩個姓張的倒如童稚一般,許久不改。”南()思着思着,一路已往太醫院裏去了。”正是:
世間果有神仙術,不老長生總黑頭。
要知沈南()如何取寵,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沈南()恃美人宮院 狄仁灰用計匡唐家
且說則天大病之後,不禁思想起身後之事來,時常流露出讓武承嗣繼位的意思,朝野震怒,忠耿之臣狄仁傑上疏力諫,詰問則天:李氏祀廟豈可附祀武氏?則天覽奏,微笑道:“狄卿何以有此迂腐之見?從來女生外嚮。豈有祖廟中附祀外姓之理?”狄仁傑匍匐金階,叩頭奏道:“陛下之言,甚爲卓見。但不知將後武承嗣立爲太子,陛下萬歲之後,果得附祀祖廟否?”則天恍然大悟,暗道:“我事弄差了,狄仁傑果然厲害。”但是,怎樣方可回答,一時語塞,停了一會,勉強說道:“卿言甚是,朕明日下旨,緩議立嗣之事。”當下則天退朝。
一衆膽小的忠臣,沒一個不佩服狄仁傑,皆讚道:“這纔是執干戈以衛社稷之臣咧。”又有一班則天的心腹,背地說道:“偏偏狄仁傑會言,把皇帝一時弄得語塞。”又有一個道:“我看狄仁傑頭腦,這一來保不穩了,皇帝包管見怪,你看明日旨下吧。”
誰知次日則天降旨,一道緩議立嗣,一道升狄仁傑爲同平章事。滿朝固議論不一,而仁態自此也就有了暗謀匡復唐室之心,卻不見絲毫痕跡。則天看他倒甚耿直,也不敢再去害他,反轉很爲倚重,無論什麼大事,多半言聽計從。仁杰曉得則天的脾氣,哪裏又敢冒犯於他,所以君臣相得,原來其中有了這個緣故,無怪乎後來匡復的功臣,仁杰居在第一呢。正是:
涵養功高蓋宇宙,中流砥柱扭乾坤。
要知狄仁傑究竟怎樣謀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祕密室忠臣議大事 控鶴監小豎嘆前車
話說狄仁傑心想匡復唐室,其時訪得一人,最可共謀。此人姓張名柬之,老成有經濟,先爲洛州司馬。仁杰暗同計議,柬之見了仁杰,心中大喜,祕密室中,柬之向仁杰道:“公之意,老朽久知。”吾固曉得大唐天下還有奄奄一息之氣,仁杰無如孤掌難鳴,今得公幫助,實爲萬幸。明日上朝,定竭力薦公。”從此過了一月有餘,張柬之果由洛州司馬升爲秋官侍郎。
一日,柬之向仁杰道:“天下大事,大皆入你我掌握,如今事不宜遲,須早定大事方好。”仁杰說道:“羽翼未除,太子在外,猶未可妄動也。”柬之道:“此言甚爲有理,那先修密書到房州,暗約來京。廬陵王必不忘祖宗,豈不憤然興起?後再結好御林軍,剷除黨羽,公道此策如何?”仁杰道:“最妙。”
剛剛事有該應,其時周明堂忽遭天火。御醫沈南()見幸於則天,暗地賣弄本領,因此,薛懷義不免寵衰。仁杰道:“賊禿而今可除矣。”卻巧有故人吉頊與張易之、張昌宗同爲控鶴監供奉,仁杰密語吉頊,稱周明堂火是薛懷義妒沈南()所縱。吉頊隨告訴二張,易之果語則天。則天大怒,罵道:“賊禿這還了得!大家居然也會爭風,實在不成體統。”當時就想廢去正宮,暗道:“事體不要弄錯了,反而有變,不如如此如此,最爲完善。”於是使人毆殺,懷義若在鼓裏,哪曉得則天心事。一天出宮遊耍,日暮方歸,甬進內宮門,但見裏面刀斧手,兇兇而出,懷義正待開口要問情由,說時遲,那時快,早有一名刀斧手走上一槍,刺中懷義咽喉,登時一命嗚呼,到酆都城搶物去了。
狄仁傑得了這個消息,真個喜出望外,暗請吉頊慶功,並商議匡復的計策,吉頊說道:“我亦有此意久矣,但不可暴動,若是暴動,恐怕就要敗事。如今必設法將廬陵王召回,方可舉發。”仁杰道:“此言極其不錯,足下若能奏效,誠萬世莫大之功。”吉頊別了仁杰,回到控鶴監,思之至再,苦無計策可施。這且按下不表。
卻言張易之、張昌宗二人,自聞懷義暗殺身死,心中也有些懼驚。俗語說得好,“兔死狐悲”,真個一點不錯。忽一天,二張在控鶴監裏無事,因爲心緒不寧,未免借酒澆愁,恰巧吉頊來到,二張隨也拉他坐下。吉頊並不推辭,三人便各飲了一盅,飲畢,二張忽嘆息道:“不料懷義果然死矣。”吉頊被這一提,不覺計出心頭,便問道:“壞義之死,二公究竟可曉得死於何人之手?”易之說道:“御醫沈南()啊。”吉頊道:“錯是不錯,此中還有多少緣故,可謂懷義因南()而死,南()卻沒有殺懷義,原來殺懷義者不是別人,就是則天皇帝。”
二張道:“我們久已猜着。”吉頊也長嘆一聲,從容說道:“君臣之間,惟私思最不足恃,即如二公,雖邀陛下幸寵,倒也難免天下側目,在下的愚見,爲君謀有一良法。”誰知這句話,正打動二張的心事,二張連忙問道:“公有良謀,何不告我。”吉須說道:“古人言得好,叫做明哲以保身。眼前正有一絕大的功勞,倘然成功,兩公足可自保,否則禍不旋踵,懷義之前車可鑑矣。”易之、昌宗聽了吉頊之言,毛髮疏然,急急說道:“眼前有甚功勞,請公明以教我。”吉頊說道:“方今天下,萬民未忘唐德,主上春秋已高,二公何不勸召廬陵王
回宮,以慰人望,如此豈徒免禍,且可長保富貴矣。”二張聽了這話,心中萬斛愁恩頓然拋在九宵雲外,各自暗道:“此事易之。”說着當下昌宗三人舉杯暢飲,一齊都到了酒意三分,方纔罷歇。自此二張有計在心,思呈皇上。
過了兩日,忽到宮中,眼見四面無人,乘間向則天說道:“陛下議立太子,究竟如何?”則天道:“朕正思此,賢卿何以言起?”二張道:“臣妾等觀現在情形,大局似乎已變,陛下若要冊立武承嗣,最好事不宜遲,否則其間阻礙多端,實在棘手。”則天嘆口氣,說道:“朕之初心,到堅如鐵石,一心要立承嗣。後來狄仁傑上章辯明,登時朕又提醒,就此恍惚下來,拖延許久日月,無如竟不得良法。賢卿今既言此,好好可以聯謀劃。”二張說道:“朝野鼎沸之秋,第一要安人望,我看陛下不如仍給廬陵王召回吧,好在他也是陛下的血骨。一則人民之望已安。二則陛下依舊不失尊位。”則天聽了,把頭點點,說道:“出而反爾,豈不慮天下笑乎?昔日固有辭以廢,今日又因何言以立也?”易之說道:“可勿據議復位,另借他言可耳。”則天道:“有甚他言可以藉借?”易之道:“就先詐稱廬陵王有病,召回東宮調養,然後再察其情形,則大事豈不決定了嗎?”於是:
反覆無常是人口,而今由你道是非。
要知廬陵王畢竟可能回宮,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廬陝王入京登大寶 武則天老死上陽宮
話說武則天此時實在無奈,二張所說的話也只好言聽計從。到了次日,果然降了一道諭旨,將廬陵王召回東宮。廬陵王在房州得了詔旨,
心中大喜。回京的一切所以,因爲接過仁杰、柬之的信,都曉得實實在在,此時哪敢怠慢,深恐生變,馬上就帶了妃子,星夜由房州兼程還宮。
狄仁傑密邀張柬之議道:“現今杯義已除,廬陵還宮,匡復之工,只在旦暮。君將有何高見?”柬之說道:“別無他慮,惟禁軍中尚無心腹耳。”仁杰道:“這是不難。羽林衛大將軍李多祚,爲人爽直不阿,可以利害動之,必當見許。”次日,柬之就便服輕衣去說。柬之一見李多祚,暗暗喝采,想道:“此人威風凜凜,一貌不凡。該應大唐祖先有靈,不容武氏。”想罷說道:“將軍近來可知朝中大事否?”多祚笑道:“侍郎公何出此言。爲相者固燮理陰陽,以佐天子,以安天下
;爲將者亦當執干戈以衛社稷。彼此都在朝中,難道朝中大事某不知嗎?”柬之道:“那應將軍富貴,誰所致也?”多柞聽說,雙目便不住的滴淚,道:“實先帝所賜。”柬之道:“今先帝之子,爲二張所厄,將軍直趁此建功,肅除二豎,以報先帝,不亦可乎?”多柞說道:“某何嘗沒有此心,無如某所管的羽林衛軍,其下偏校,皆是武黨,慮多棘手。”柬之道:“何不漸漸易之,以保升爲最得法。”多祚會意,說道:“謹聞侍郎公之命,敢不竭誠?”柬之見話說完,別了多祚,回去不提。
這裏李多祚大行其道,今日上朝保升這個,明日上朝保升那個,不及兩月,將一班武黨皆保奏出了禁軍。衆人不但不知多祚用意,反轉人人感激非常。書中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武承嗣起先到一團高興,以爲不久王天下。誰知則天忽召廬陵王還宮,自分必天太子之望,遂發鬱病而死。當下狄仁傑、張柬之二人,看此光景,一發不遺餘力的去謀策,各事佈置佈置,多半已定。又着彥範到東宮,密陳其策。廬陵王大喜,囑道:“事不可亂,宣取間爲妥。”
從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接連過了好些日子,來此已是神龍元年正月。則天實因年老身虛,加之淫慾過度,就此生起疾病,睡在龍牀。張易之、張昌宗二人在旁,泣向則天道:“陛下令已年高,倘有不諱,臣等何以自保,願求陛下定計。”則天說道:“二卿切勿憂慮,朕今強病,尚不就死。此次候聯病痊,必揀兩個重鎮,委卿等出外,以保終身,卿道好是不好。但有一層,外面風霜,朕不忍使二卿煩勞耳,亦一難事。”說時就命易之、昌宗侍寢。易之、昌宗脫衣上榻,一個歪在則天懷裏,一個貼在則天背後。雙管齊下,兩路夾攻,究竟不甚舒意。重翻花樣,另調耍頭。一往一來,一迎一送。往時如龍戲水,來時若虎翻騰。(此處刪94宇)
其時三人火性已消,依然睡定,則天忽又向二張說道:“聯思適才之言,仍屬不妥,朕今更有一法,明日朕即稱疾不朝,命二卿監國,且試探人心如何,倘無變動,再做道理。”二張此時真個昏迷已極,聽說大喜,便曲意逢迎,再作連環一戰。哪曉得正在綢緞喫緊之際,忽聽宮中人聲鼎沸。則天知事有變,忙教二張着衣潛逃。
二張嚇得連內衣都不及着好,被了長袍向宮外就走,才至廡下,遇僱玄暉,手起刀落,將二張斬於廡下。卻原來中宗這日聞則天有病,即密召彥范進宮,商議妥當,約定時刻。到二更時分,張柬之、僱玄暉、彥範等率領羽林軍八百餘人,至玄武門候住,再遭李多祚、李諶詣東宮迎太子,一同至則天宮門,斬關而人。恰僱玄暉當先直進,已將張易之、張昌宗斬訖,大呼道:“罪人已誅,各兵毋許擾掠,專候太后降旨。”
則天此時已披衣出寢,搴幃呼問:“亂者誰耶?”衆報道:“張易之、張昌宗謀反,臣等已奉太子之命誅之。”則天見廬陵王問道:“今日之事,果汝之主謀耶?然二張既誅,可仍還東宮候調。”張柬之等講前奏道:“太子安得更歸,昔高宗以愛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羣臣不忘太宗高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則天一望,見滿眼中無一私人,便嘆了一口氣,召柬之草傳位手詔。可算則天自高宗升遐之後,稱制二十二年,自此奉中宗諭旨,遷居上陽宮,僅數月而殂,年八十有一歲。正是:
生前擾亂唐家室,死後何顏見聖君。
看官,這武則天可算是風流一生了。後人稱爲淫婦也可,稱爲英雄亦無不可,哈哈,隨便各人去月旦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