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浦潮

· 朱瘦菊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100 段)
  • 正文
  • 第一回避難依人貞心匪石架詞試節巧舌如簧
  • 第二回接匿名信老爺動怒訴覆盆冤愛妾撒嬌
  • 第三回乖案目移花接木惡科長換日偷天
  • 第四回聚餐會竭力爭口腹檢方書拚命省銅錢
  • 第五回呼將伯和尚鳴冤慕共姜女郎矢志
  • 第六回雙方得利姑息爭端一榻橫陳快談報館
  • 第七回莽郎君黑夜逞蠻威癡女兒深宵驚幻夢
  • 第八回惑雌黃蓮心忍苦窺祕密梅子留酸
  • 第九回生子喪子一喜一悲解鈴繫鈴半真半假
  • 第十回觀新劇旅館訂幽盟發老騷娼寮鬧笑話
  • 第十一回訪桃源老翁逢煙妓逛名園主筆遇仇家
  • 第十二回影戲場有女懷春番菜館羣公就食
  • 第十三回喫官司隊長受奇羞想議員公民發狂
  • 第十四回選舉運動成笑史婚姻反覆墮奸謀
  • 第十五回寫狀辭滿腹牢騷露機關一牀繡枕
  • 第十六回一觀察無意撞木鐘兩偵探有心敲竹槓
  • 第十七回肆恐嚇驚散野鴛鴦巧安排出示真憑據
  • 第十八回荔香園侍兒報信蕙芳樓流氓拆梢
  • 第十九回殺愛妾老爺再裝腔訪小妻大婦初設計
  • 第二十回贈巨金美人仗義出重洋浪子逃生
  • 第二十一回慶宜家丈夫遷金屋感鬩牆公子走天涯
  • 第二十二回拍馬屁吮癰舐痔殺風景叱燕嗔鶯
  • 第二十三回喫苦頭良宵推磨使酸勁暮夜摧花
  • 第二十四回貪財漢一心下辣手急色兒兩面做難人
  • 第二十五回重罹綺障名媛傷懷初惹情魔狂童適意
  • 第二十六回假從良蓮子儂心真浴桃花人面
  • 第二十七回漫天佈局瞎子心虛驀地逢仇冤家路窄
  • 第二十八回逞利口再用機謀開華筵大變戲法
  • 第二十九回行酒令當筵飛巨盞鬧洞房立地賦新詩
  • 第三十回扯絲巾無端潑錯熄電燈有意藏奸
  • 第三十一回屈膝蓋有愧男兒挨耳光可憐妓女
  • 第三十二回泄春光無心聞密語看夜戲信口發狂言
  • 第三十三回遇事生風奸謀百出拖人落水妙計連環
  • 第三十四回受沒趣狂夫喪氣遭侮辱少婦寒心
  • 第三十五回百箱土狼狽行奸一封書妻舅交惡
  • 第三十六回薄命女空門悲祝髮負心婦醋海怒掀波
  • 第三十七回酸溜溜一場胡鬧怒衝衝滿腹陰謀
  • 第三十八回推波助浪激走嬌娘雨尤雲潛來蕩婦
  • 第三十九回太糊塗人何夢夢真狡猾想入非非
  • 第四十回怪現狀何堪目睹醜官僚到底心虛
  • 第四十一回考知事腐儒吐氣釋偷兒會長求情
  • 第四十二回強迫分產貧士毀家詐欺取財律師入獄
  • 第四十三回情脈脈鶼鰈同心恨綿綿鴛鴦共命
  • 第四十四回蘊惡果大起革命軍展鴻圖小試拿雲手
  • 第四十五回兵敗城西軍曹喪膽營遷閘北司令無顏
  • 第四十六回謀偵探欺心賣友開公司着意投資
  • 第四十七回三等獎謀士張羅一餐飯黨人入網
  • 第四十八回敲竹槓嗇夫難叫苦掮木梢浪子枉含酸
  • 第四十九回坐汽車奸謀枉費寄包裹毒計頻施
  • 第五十回泄機關弄巧反拙訪消息因愛成仇
  • 第五十一回運慧劍一怒斷情絲惹邪魔聯牀追往事
  • 第五十二回新劇家滔天罪孽男堂子蓋世奇聞
  • 第五十三回老糊塗回回鑽圈套小滑頭處處騙金錢
  • 第五十四回一溜煙金錢飛去兩面光美色誘來
  • 第五十五回逞變詐覆雨翻雲善逢迎依草附木
  • 第五十六回調虎離山果真多智引狼入室何苦勞心
  • 第五十七回進密告意中人來寫絕據心頭肉去
  • 第五十八回敘年興羣雌開賭局表心跡衆婢請圓光
  • 第五十九回賊姑爺空伸三隻手癡女子徒傷一片心
  • 第六十回吞生煙計窮力竭放野火魄散魂飛
  • 第六十一回鑽腳路夤夜訪權門顯手段凌晨施騙局
  • 第六十二回破鏡難圓陰陽怪氣墜歡易拾名利關頭
  • 第六十三回了夙孽債贖三生享遺財蓑披一件
  • 第六十四回出奇謀保險縱火演迷信花會求金
  • 第六十五回賢賓主三更決妙策小夥計半語觸黴頭
  • 第六十六回瓦老爺無心落圈套傻學徒信口泄真情
  • 第六十七回爲虎倀孔方作祟傷人命祝融肆威
  • 第六十八回化險爲夷錢神得力顧名思義股東無權
  • 第六十九回富貴由天金易得死生在數命難逃
  • 第七十回好夥計獨享利權賢昆仲大鬧意見
  • 第七十一回彰報應流離苦妻女顯神通牽合野鴛鴦
  • 第七十二回守財奴閉門訂家法失貞婦背裏覓生涯
  • 第七十三回鹹肉莊官僚托足鮮果鋪學士埋頭
  • 第七十四回染毒瘡小償風流債播醜聲大貽名教羞
  • 第七十五回惹禍遭殃怪態百出增榮益譽異想天開
  • 第七十六回取道尹棋輸一着復帝制語妙雙關
  • 第七十七回感前塵暗吞一掬淚掀醋罐枉喫五分頭
  • 第七十八回孽海猛回清綺障春江小住掃情魔
  • 第七十九回販私土詭跡張黑幕充完璧妙術泛紅潮
  • 第八十回遠慮深謀雄心掃地拈花惹草色膽包天
  • 第八十一回辣手段遊子還鄉硬心腸蕭郎陌路
  • 第八十二回誇舊遊當筵論因果結新知背地設機關
  • 第八十三回計出萬全迷龍有陣功虧一簣縛虎何人
  • 第八十四回燕子窠下場憐賤妓虎狼窟歷劫嘆貧娃
  • 第八十五回強中強乖人受騙冤裏冤小婢遭殃
  • 第八十六回一封信險破財奴膽八百金頓迷窮漢心
  • 第八十七回傳機密屬垣有耳避偵探伺隙何人
  • 第八十八回甘言易入弱女移家孽報難逃惡奴結局
  • 第八十九回藏頭露尾莫測妖狐俠骨冰心決除害馬
  • 第九十回設陷阱疑雲障雨泄命案遠走高飛
  • 第九十一回作惡人難逃法網可憐女大受折磨
  • 第九十二回上公堂奶奶求救抄小路太太遭疑
  • 第九十三回中難言懦夫泄憤下堂求去蕩婦無情
  • 第九十四回收覆水負荊登門避後患運籌帷幄
  • 第九十六回玉鏡臺前遭白眼流蘇帳底進紅丸
  • 第九十七回禍生肘腋醋海興波病入膏肓情場結局
  • 第九十八回請名醫何期滑腳酬月老不惜纏頭
  • 第九十九回匿私贐虔婆工謀啖餘桃優伶中計
  • 第一百回變起家庭證惡果潮翻歇浦結新書
  • 正文

    歇浦潮  海上說夢人著

    第一回避難依人貞心匪石架詞試節巧舌如簧

    歇浦寒潮日夜浮,浦邊幻景逐波流。

    瓊樓十二巢狐兔,珠履三千走馬牛。

    愧我優遊消歲月,憑誰點綴續陽秋。

    手持禿筆無聊甚,舊事新聞一例收。

    這一首詩便是《歇浦潮》的緣起。據說春申江畔,自辛亥光復以來,便換了一番氣象。表面上似乎進化,暗地裏卻更腐敗。上自官紳學界,下至販夫走卒,人人蒙着一副假面具,虛僞之習,遞演遞進。更有一班淫娃蕩婦,紈少年,都藉着那文明自由的名詞,施展他卑鄙齷齪的伎倆,廉恥道喪,風化沉淪。那時有一位過江名士目擊這些怪怪奇奇的現象,引起他滿腹牢騷,一腔熱血,意欲發一個大大願心,仗着一枝禿筆,喚醒癡迷,挽回末俗。無如天嫉奇才,文人命薄,那年這名士,爲着一件痛心之事,得了個咯血之症,臥牀半載,遽爾召赴玉樓。易簣的那天,在下也在他牀前視疾。他卻把這一件心事,重重託付了在下。無奈在下年甫及冠,閱歷有限,得了他遺命之後,一連數載,未得隻字。朋友之託,幾將置之腦後。近日涉足社會以來,覺得見見聞聞,每況愈下,追憶名士的一番議論,果然大有見地。在下雖然不學無術,卻不可辜負了他的遺志,因此摭拾些野語村言,街談巷議,當作小說資料。粗看似乎平常,細玩卻有深意。所謂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若問是真是假,連做書的也不大發明。看官們只消記着《紅樓夢》內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二語,便是讀本書的總訣了。

    要知《歇浦潮》如何開場?請列公略靜一靜,聽在下慢慢道來。正是:好從牛渚燃犀照,且向螭庭鑄鏡觀。閒言少敘。

    卻說上海城未拆時,與租界最接近的,便是新北、老北二門。老北門內沿城根,有一條捷徑,可通新北門,其間又岔出幾條小弄。內中有一條薩珠弄,居人以訛傳訛,便叫他殺豬弄。這殺豬弄內,居住的並非屠戶,卻是些經紀人家,大都在北市營業,早出晚歸。一則房租廉,二則出入便。因此這弄內居戶,真是鱗次櫛比。即有最精細的調查員,也不能指出戶口詳數。其間有一戶姓王,乃是婆媳二口,左右鄰居聽他們講的是一口寧波話,順口稱作寧波人家,老的是寧波媽媽,少的便是寧波嫂嫂。這寧波媽媽母家姓李,今已有五十上下年紀,卻還精神爽健,強飯加餐,爲人甚是和善,不過愛管閒事,每每受着許多閒氣。她媳婦邵氏,才只二十一歲,身材很是伶俐,面貌卻也不弱,惜乎命犯孤鸞,成婚未及半年,她丈夫忽然一病身亡,邵氏撫棺大慟,當時欲以身殉,念及老姑在堂,無人侍奉,只得含辛忍痛,靠着十指尖尖,做些女紅,度這苦雨悽風的日子。

    忽忽日月,不覺又是一年。那日邵氏正繡着鞋頭花樣,李氏卻在穿理冥錠。忽聽得外面砰砰砰三聲炮響,接着一陣吹打,夾着些哭聲。李氏自言自語道:“大約對門陳家的媳婦入殮咧。自我家雲兒死後,弄內足足死了十來個人,這地方可稱是一個不祥之地。那陳家的媳婦,不但人材好,而且性格溫柔,她丈夫也生得十分漂亮,小夫妻兩口子,每逢禮拜日,手挽手的出外遊玩,何等快樂。目今女的爲了產後血崩病致死,不知她丈夫怎樣的悲慟。”李氏說時,邵氏眼圈兒早已紅了。李氏觸景生情,想起兒子在日光景,一陣心酸,兩行老淚,不由的奪眶而出。

    這時候忽然有個人推門進來,一眼見她婆媳兩個,流淚眼看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的模樣,笑道:“咦,別人家死人,要你們婆媳倆傷心什麼呢!”李氏認得是陳家的梳頭孃姨張媽,不覺破涕爲笑道:“你主子家死了人,又不帶你到棺材裏去的,你躲到這裏來則甚?”張媽道:“我家少奶奶,平日待我甚好。我本欲待入殮時痛哭一場,不料方纔道士貼出字兒,我生肖第一個犯忌,所以到你家來暫避。”一面說,一面拿起邵氏繡的那隻花鞋,讚不絕口道:“嫂嫂繡得好花樣,這粉紅鞋面,配上墨綠顏色的花朵,煞是好看,不知那一個有福的姑娘,得穿你親手繡的這雙鞋子啊?”

    邵氏聽說,微微的嘆了一口氣。張媽猜着她的心事,便道:“嫂嫂看破些罷。常言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世間無不散的筵席,不過遲早些罷了。嫂嫂青年守寡,原是件最痛心的事。無如死者不可復生,悲傷何益。而且嫂嫂盛年美貌,又何必苦壞了身子,令死者在地下不安呢!”邵氏強作笑容道:“媽媽說那裏話。我聽得你家那位奶奶,爲人十分賢慧,可惜沒壽,也是天地間一種缺陷。像我這樣薄命人,還留在世間,卻把人家恩愛夫妻,生生的拆散,豈不是閻王爺爺沒了眼睛麼!”說到這裏,已是淚流滿面,哽不能聲。張媽也陪她淌了幾滴眼淚。

    李氏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連閻王爺也好信口胡說的嗎?”張媽道:“也難怪嫂嫂,像我這般沒用的人,卻老而不死,大約閻王爺真瞎了眼睛咧。”說罷又道:“哎喲,我只圖自己說得爽快,竟忘卻媽媽咧,該死該死。”這句話引得邵氏也笑將起來。不一會,陳家大殮已畢,張媽自回家內。那時死者靈前已設了墊,張媽叩罷頭,忽見死者的丈夫陳光裕,正獨坐一隅,掩面流涕,即便上前勸慰了一番。光裕始稍稍收淚,畢竟悼亡心切,晚間睡在牀上,一燈獨對,萬籟無聲,覺得孤孤單單,悽悽冷冷,想起嬌妻在日,枕邊被底,軟語溫存,而今宛如隔世,不由的肝腸寸裂,足足哭了一夜。

    次日便茶飯少進,精神恍惚。一連數日,皆是如此,把家中人都嚇壞了。 他父親陳浩然便要替他續娶。光裕聽說,大大不悅道:“大凡婦女沒了丈夫,大都守節終身。即欲再醮,也須待三年服滿。惟有男子喪妻,便急圖續娶,這也是歷古相沿,男尊女卑的惡習。然而從未有首七未過,便議及婚事的。你們想出這條主意,非但陷生者於不義,而且也忒煞看輕死者了。”浩然見他固執,只得罷了。幸喜光裕隔了幾天,漸漸回覆原態,家人私相慶幸,連張媽也代他們放下了一塊石頭。不多時這件事便傳進王家婆媳耳內,李氏並不在意,邵氏爲着此事,卻定了半天神。恰巧這年上海革命軍起義,九月十三那夜,白旗一揚,遍地響應。也是滿清末造,親貴弄權,激動民氣所致。那時最高興的,便是一班商團會員,個個摩拳擦掌,興匆匆的去攻製造局。幸得滬軍防營兵士相助,纔將製造局攻破。可憐商團中已死了幾個熱血的少年。

    其實這班人都仗着一團高興,出生入死的爲他人爭榮博譽,臨了只領得一枝新槍,獎着一塊急公好義的銅牌了事,做書的替他們大不值得,這都是後話不提。當夜又有一班人亂烘烘燒了上海道的頭門。次日便有一個民政總長,一個滬軍都督出現。大局既定,居民有些還在睡夢中,糊里糊塗的渡過了一朝世界,這也算上海人民的大幸。誰知內地忽然起了一種謠言,說清政府派了十萬北兵,由天津出發,不日到上海來決一場大戰。因此城內居民,大起恐慌,紛紛搬往租界躲避。

    王家婆媳也打點避地之策。李氏意欲回寧波原籍,邵氏因原籍並無親屬,與客地一般無二,還是上海有幾家姊妹行來往,若到寧波,一則人地生疏,二則兩代孤孀,難保不受人欺侮,三則寧波未必不遭革命影響,因此執意不去。兩方面正在不能解決的時候,忽然張媽笑嘻嘻的走了進來。李氏便問他可曾預備逃難?張媽道:“我本想不走的,經不起陳家太太,苦苦的叫我一同到她親戚家去,我也不便推卻,明天早起,便要動身,故此我特來告訴你們一聲兒。”李氏道:“恭喜你有了去處,我們還沒處投奔呢!”張媽問其所以,李氏便把自己要回寧波,邵氏不肯的話說了一遍。

    張媽道:“上海住慣的人,要回鄉下去,卻是樣樣不便,難怪嫂嫂不願意了。我卻有條主意不知行得行不得?陳家的那門親戚,住在新閘,聽說宅子是自家造的,房屋很大,你們人口又少,傢俱無多,何不向陳家商議商議,借他一間暫住,大不了貼還他家房錢罷了,那時我們都在一起,豈不更有照應。”邵氏道:“只恐他們有錢人家,不把我們窮人放在眼內,那不是自討沒趣麼!”張媽道:“那可無慮。陳家的排場,你們是知道的。講到他家這門親戚,我有時見那位奶奶,同着二位小姐到陳家來,雖是珠鑽滿頭,綺羅遍體,卻都和藹可親,絲毫沒有富豪習氣的。況且嫂嫂生得美人兒似的,我見猶憐,誰敢輕侮,只恐他家姊妹得了你,反恨我老物討厭咧。”邵氏聽說,啐了一口。李氏道:“話雖如此,不知陳家肯不肯?”

    張媽道:“這事包在我身上。”說罷,回到陳家,徑進內房來找太太。這太太今年已有四十四歲,素性愛潔,所以面上常撲着滿臉的粉,梳一個小小髻兒,插着黃澄澄的金押發,垂着兩爿假鬢,卻是髮光可鑑,香氣撲鼻。身穿玄色縐紗棉,高高聳着條元寶領,露出白夕法布襯衫。家常不曾系裙,穿着桃灰縐紗棉襖。四寸金蓮,盈盈的貼在地下,正指揮僕婦收拾衣服,張媽一見,便把王家的事說了。這太太賦性仁慈,聽了便說道:“目今擾亂時世,可憐她兩個女流之輩,無親無眷,教她們投奔何處。既然她愛和我家同住,幸得那邊房屋大。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我們把舊鄰變作新鄰,卻是再好沒有,你快去叫她們收拾收拾,把細軟的隨身帶去,笨重的可棄則棄,值錢的堆在我家,橫豎這裏有人管着呢。”張媽大喜,三腳兩步奔到王家,向李氏婆媳說知。她婆媳兩人自然歡喜,當日便把應用衣服裝了兩箱。又把零星物件打了一個大包裹,餘下的桌椅檯凳,一古腦兒央人搬進陳家。這夜婆媳二人通宵不曾閤眼。次日清晨,張媽便來叫他們到陳家會齊。浩然自願留家看屋,光裕押着箱籠物件先行。太太帶着兩個乾女兒,和張媽李氏婆媳等一干人,賃了幾乘黃包車,一窩兒向那親戚家而來。

    這親戚便是陳太太的孃家。原來陳太太母家姓錢,父親在日,曾開過一家絲棧,故此家道頗爲殷實。其母周氏,生下一子一女,子名如海,便是陳太太之弟,娶的是薛姓之女。已生了兩個女兒,長女秀珍,年十七歲。次女秀英,年十五歲。 都生得粉裝玉琢,嬌豔如花。這年上海城內鬧了革命,老太太第一個着急,三番兩次的着人進城接女兒來家,一面騰出一間空房,預備他娘兒們居住,那天光裕帶着個僕人,押了四輛小車,到他家門首。

    老太太得知,即命孃姨們幫着車伕,七手八腳的把箱籠物件搬進裏面。打發車伕走後,老太太便問光裕:“你娘怎麼還不來?”光裕道:“母親少停便好到了,她還命我帶信給你老人家。只因我家對門有兩個女人,平日爲人原是好的,目今爲着逃難沒處投奔,所以我媽叫她們合夥同來,意欲借這裏暫住幾天,緩緩再找地方安頓,不知你老人家意下如何?”老太太道:“若說是女人,有何不可呢,只恐她家還有男子進出,那就有些不便了。”光裕道:“這件事你老人家無須慮及,她家兩代寡居,哪裏來的男人進出。”老太太道:“什麼兩代寡居?莫不是去年你母親所說那個王家的小寡婦麼?”光裕道:“正是她家婆媳。”老太太笑着向薛氏道:“這倒好極了。聽說這女的年紀還輕呢,不但人材俊俏,而且性情和淑,夫故年餘,上有老姑,下無兒女,難爲她仗着十指做些女紅度日,也算婦女中難得的了。那日光裕沒了媳婦,我還同你談及,若能央一個媒人,把他們一對鰥夫寡婦,廝併攏來,倒是一件好事。後來光裕鬧着脾氣,我也把這件事兒忘了。不料今兒竟不期然而然的擠到一塊來,可不是一件絕妙奇聞嗎!”說着笑了。

    光裕聽說,不覺面上緋紅,正要分辯時,聽得外面人聲鼎沸。一個傭婦慌慌張張進來,報說陳家姑太太來了。原來亂事一發生,那班黃包車伕,見避難人多,便都奇貨可居,索價非常昂貴,自老北門僱車至新閘,往常只須七八十文,今天這幾個車伕,見陳太太等一干人,都是女流之輩,還攜包帶裹,便想敲她們一個竹槓,要五角小洋一輛。後來纏了半天,纔講定三角一輛。到了門口,那拖陳太太乾女兒的車伕說,一輛車坐了兩個人,定要加一角錢。陳太太不肯,因此便爭執起來。幸得一個紅頭巡捕走來,纔將這班車伕趕開了。

    那時老太太已帶領媳婦孫女等迎將出來,一眼看見她女兒身旁站着個美貌女子,年紀約在二十左右,淡妝素服,丰韻天然,暗想此人大約便是王家的孀婦,果然生得俊俏。光裕已將老太太答應王家婆媳居住之說,暗暗告知他母親,陳太太心中暗喜,便替她婆媳們引見過了,才一同進內,李氏從未到過大戶人家,見錢家客堂中鋪陳華麗,不覺念起佛來。薛氏又引他們到預先備下的房間內觀看,陳太太見箱籠亂堆滿地,靠裏牆設着一隻紅木大牀,橫頭一張雙人鐵牀,帳幃被褥,都鋪設得舒舒齊齊。近窗排着一隻棕榻,是預備給下人睡的。其餘桌椅檯凳,雖然半中半西,卻佈置得井井有條。

    陳太太看罷,向薛氏稱謝道:“我們一來,又勞妹妹費心,很覺過意不去。”薛氏笑道:“姊姊說那裏話。自家人客氣什麼,姊姊若不怪我們陳設得不倫不類,已是萬幸了。不瞞你說,我原想排一房間外國傢伙的。老太太說,外國傢伙怕你不喜歡,因此排成這一個半中半西的房間。她老人家的意思,着實疼着你呢。”說時笑得釵鈿亂顫。忽見老太太也顫巍巍的來了,薛氏即忙斂住笑容,讓老人家坐下。老太太對她女兒道:“我在先打算你睡了大牀,鐵牀讓徐家姊妹睡。既然王家嫂嫂們來了,只可教徐家姊妹同我家秀珍秀英兩個孩子睡,橫豎她們兩個各自佔着一張大牀呢。王家婆媳就在鐵牀上安歇便了。”

    邵氏道:“我們婆媳二人,避難來此,得蒙老太太容納,已是萬幸。講到安歇的地方隨便那裏都可使得。若教徐家小姐讓我們,反令我們深抱不安了。”李氏接口道:“不錯,我們婆媳倆不論廚房柴間,都可睡得,又何勞老太太操心呢。”老太太笑:“你們也不須客氣,徐家姊妹原同我家兩個丫頭怪親熱的,那天我硬派她們往在這裏,秀珍姊妹還和我爭了半天。今日也是天假其便,你婆媳來了,仍教她們小姊妹聚在一起,她們也不必殺風景咧。”陳太太也勸李氏婆媳不必推卻,即命張媽在棕榻上睡,大家都不寂寞。這邊徐氏姊妹,也願意和秀珍姊妹同住,

    這徐氏便是方纔所說陳太太兩個乾女兒,乃是她亡嫂何氏的表妹,一個叫掌珠,年十六歲。一個叫愛珠,才只十二歲。父母雙亡,由姨氏帶領成人。自拜了陳太太乾娘之後,一向住在陳家,因此和秀珍姊妹十分親熱,一聽許她們住在一起,都歡歡喜喜的奔回房裏去了。陳太太等忙忙碌碌安排箱籠完畢,已是午牌時分,外面開進飯來,乃是四葷二素,家常小菜。

    薛氏隨着進來說:“今天倉卒,不曾備得餚饌,請姊姊莫怪。”陳太太笑道:“日子長呢,你若要每頓如此客氣,豈非教我們食不下咽嗎。”薛氏帶笑退出。衆人用罷飯,陳太太到她娘房中去閒談。李氏隨着張媽到外面各處遊玩。邵氏獨自一人悶坐房內,一抬頭見璧間掛着一張半身放大照像,乃是個中年男子,西裝打扮,狀貌魁梧,精神奕奕,暗想此人大約便是陳太太的兄弟錢如海了。聽說他在內很有勢力,可怪這小照上面貌,好似在那裏見過的,一時卻想不起來。正在呆呆出神的當兒,忽然門簾一起,薛氏笑微微走了進來。邵氏慌忙起身讓坐,薛氏笑道:“嫂嫂,你不用忙,我見你獨自一人,怪沉悶的,因此特來找你談談,我們坐着講罷。”

    邵氏道:“難得奶奶不棄,也是貧婦之幸。”薛氏笑道:“什麼貧啊富啊,誰不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所生,一出了世便要論貧論富,分尊別賤,我生平最恨不過這些浮文。你若再說這個,便不像自家人了。我且問你,你今年幾歲了?”邵氏回說二十二歲。薛氏又問她家世,原來邵氏原籍鎮海,十歲上喪母,父親乃是個窮秀才,處館度日,故而邵氏也略略知書識字。那年她父因在原籍窮愁不堪,只得攜女來滬覓館。誰知書生緣慳,恰值上海私塾改良之際,這老學究有誰請教,只弄得山窮水盡,典質一空,沒奈何只得在老北門城腳下襬一個測字攤,每日賺進幾十文餬口。然而上海居,大不易,開銷浩大,父女二人,仍不免前喫後空。

    有一天李氏也來測字,恰巧是同鄉人,談及家中還有個女兒,李氏便說自己也有個兒子,現在洋行中做細崽,每月十幾元進款,那時便有攀親之意。後來李氏見測字先生的女兒,生得十二分人材,便一心娶她做養媳婦。測字先生也因人口累得夠了,巴不得早一日出脫,自己替男女推一推命造,卻是福壽雙全的,便一口答應了,擇日童養媳過門。豈知測字先生命途多舛,女兒出閣未及一月,他自己得了痢疾,纏綿數月,一命嗚呼。幸虧女婿代他殯葬盡禮,李氏待媳婦服滿之後,急急令兩小夫妻合巹,自己準備含飴弄孫。不料她兒子先天薄弱,兼之牀頭人美麗過人,燕爾新婚,未免歡娛太過。不上半年,便成了癆瘵之病,

    邵氏躬侍湯藥,衣不解帶者月餘,無奈人力不能迴天,眼見得丈夫一病不起。這都是已往之是,邵氏見薛氏動問,略略說了一番,講到傷心之處,不由的珠淚雙拋,哽咽不能成句。薛氏也不免憮然嘆息,便道:“嫂嫂你也不必傷感,豈不聞彩雲易散,好事多磨,古今來不知誤殺多少佳人才子。總而言之,世味二字須得有甘有苦,倘若人人都是淡然過去,便不成世界了。不過造物弄人,卻把佳人才子偏在苦一面,愚婦村夫偏在甘一面,因此世上又幻出無限波浪,其實都是鏡花泡影,百年而後,形跡全無,甘苦二字,何須介意。莫說你係出寒素,少年受了無數磨折,即如我母家,雖非大富,也可稱得不愁衣食的人家,豈知我自幼失恃,父親婆了後母,我卻一般有喫有穿,然而受那無形的磨折,較你忍飢挨凍更苦,我那時何嘗有一天快樂。後來父親請了位門館先生,教我念書,我愈識字,愈覺得所處的境地悲痛。那先生見我終日愁眉苦臉,問其所以,我便把心事講給他聽。他原是個失時的名士,多年落魄,已有出塵之想,平時參觀佛典,頗有心得,當時便開導我無數玄機,我聞教之後,頓時大悟,從此便隨遇而安,視天地如寄廬,無愁無慮,到如今你看我長得這般癡肥,所以我勸你莫向甘中味苦,須從苦外求甘,那纔是養身之道呢。”

    邵氏聽說,心中頗爲驚異,暗想不料這位夫人,出身豪富,卻能說出這種大澈大悟的議論,便道:“奶奶高見極是,貧婦遵命便了。”薛氏笑道:“又來了!我叫你不用提起貧富二字呢。”說時見李氏已隨着張媽回來,張媽一見薛氏,便道:“原來奶奶也在這裏。”薛氏隨向李氏存問,李氏反有些侷促不安起來。薛氏又同她們講了些家常纔去。臨走時,叫邵氏得空到她房中去坐坐。邵氏待薛氏走後,細玩她方纔一片議論,果然大有閱歷,心中不勝欽佩,暗道:這位奶奶倒是個大賢大慧人物,也是天緣湊巧,爲着避亂相識。目今既在一處,必須當她一個閨中良師,時常請她些教益,不可錯過了機會。

    這夜錢如海回家,先到他姊姊處問候。邵氏無處退避,只得靦腆着同他相見。如海見邵氏姿容美麗,豐致奪目,心中暗暗稱羨,一回房便問薛氏,姊姊那邊有個帶孝的少婦是誰。薛氏笑道:“你這野貓精,一見了美婦人,便和黃鼠狼遇着小雞一般,滴涎欲饞,千方百計的弄上了手。隔幾時覺得厭了,便棄如敝帚。那年爲了姓施的女人,險些兒闖出天大亂子,幸得倪老爺同你相好,才能含糊了事,然而已足足化了整千銀子,你難道鬧得還不夠嗎?”如海笑道:“你又要纏到歪裏去了,我不過打聽打聽,你偏有這許多嘮叨,究竟這婦人是姊姊傢什麼親戚呢?”薛氏道:“若說這人,來頭着實不校她並非陳家親眷,乃是鄰舍家的一個孀婦。”

    如海道:“孀婦嗎?那就好極了。”薛氏道:“呸,你莫做夢罷。孀婦有幾等的孀婦,她乃是個節婦,你能奈她何不成?”如海笑道:“罷了,我又沒有意思,你竟要喫醋了,這些話來哄誰!她今天才來,你又不是仙人,怎知她是節婦呢?難道她自己對你說的麼?”薛氏道:“虧你說得出呢,眼珠子生着做什麼用的?我見她舉動莊重不佻,言語中頗有不忘故劍之意,已知她是個節婦,那時我恐與她意見不合,話不投機,所以掉了個槍花,說了一大篇鬼話,把她哄得服服帖帖,其實我卻另有一番用意,也是你媽的主意,她爲着你外甥光裕喪了媳婦,見這女的品貌很好,故而叫我去探探她的性格。誰知我一進去,竭力拉攏,她卻竭力漾開,險些兒遭了一鼻子灰。幸得我平空捏造出一篇假話,才把她矇住了,她便當我是一個好人。再過幾天,不怕她不在我手掌中翻筋斗。”說着大笑。

    如海笑道:“你這張嘴真利害,人前說人話,鬼前說鬼話,我雖不是《紅樓夢》中的賈璉,你到成了榮國府內的二奶奶王熙鳳了。”薛氏聽說,瞅了他一眼,伸手捻住如海大腿上一塊肉不放,如海便似殺豬般的怪叫起來。正是:覿面忽驚花月貌,搖脣頓現虎狼心。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回接匿名信老爺動怒訴覆盆冤愛妾撒嬌

    一宿無話。次日清晨,光裕起身盥洗畢,便往母親房中問安。那時陳太太還未起身,張媽正在掃地,邵氏也不曾下牀。光裕與她雖系近鄰,卻不常見面。有時偶然相遇,也在牆陰路角,彼此俱不留意。昨日又因避亂念切,心緒匆匆,今日相逢咫尺,兼之晨曦初上,房屋是朝南的,面前一帶玻璃窗上,日光映入,照得纖毫畢露。邵氏穿着件月白色緊身衫子,水灰色棉襖,鬢髮蓬鬆,星眸慵啓,正屈着一膝擱在腿上,穿那雙一塵不染的白鞋兒,雖是六寸圓膚,卻別具一種丰韻。光裕看得呆了,邵氏見光裕進來,想起那日張媽說他不肯重娶的話,不由的抬頭向他面上一望,恰巧兩人的眼光撞個正着,彼此心中一動,霎時邵氏面上起了兩朵紅雲,羞得回過頭去,故意將李氏推醒道:“媽起來罷。”

    光裕也覺得十分慚愧,回身便走。他二人這番神情,惟有旁觀的張媽心中明白,口內不言,暗下十分歡喜。當下光裕才跨出房門,便與如海撞了個滿懷,彼此都說一聲咦。如海對光裕看上一眼,微笑道:“你好早啊!”光裕道:“我在家原早慣的,母親還不曾起來呢。”如海道:“原來如此。你清早趕進來看誰?”光裕聽說,臉上一燥,也不回言,一溜煙奔向書房中去了。如海不覺哈哈大笑,這一笑驚動了陳太太,一翻身坐起道:“原來你們都起來了。”如海應着進來道:“正是呢。姊姊昨晚可有什麼不舒服麼?”陳太太笑道:“我到你們這裏,勝似上天堂了,還有什麼不舒服呢。”如海道:“姊姊怎說,我們自家人還用客氣嗎!倘若下人不聽使喚,你儘管告訴弟媳便了。”說着回頭見張媽還在掃地,怫然道:“那那那松江孃姨,可不是反了麼!什麼時候,還不進來掃地,卻要姊姊的梳頭孃姨動手。”陳太太道:“她原是勤力慣的,一得空便要揩揩抹抹,地下昨夜已掃過咧,你休錯怪下人。”張媽也丟了掃帚笑道:“果然昨夜我們安歇時,那松江孃姨曾進來掃地,我平日起來便收拾地下,今日覺得沒事,手臂癢癢的,因此尋把掃帚,有掃沒掃的掃掃,不料被少爺看見,倒冤枉了松江孃姨咧。”陳太太笑道:“如何?以後不許你多事。”

    張媽諾諾連聲。如海笑了一笑,忽然又發作道:“小大姐那裏?”便連一接二的叫小大姐。那小大姐名叫阿翠,才只十三四歲,見主人發怒,嚇得戰戰兢兢,站在門口不敢入內,房中陳太太等人也不知爲着何事,都替她捏着一把汗。如海一手捻着阿翠一隻耳朵,拖進房內,那阿翠已驚得哭了。如海惡狠狠的道:“我昨夜不曾對你說嗎,叫你早起到這裏來伺候,你耳朵難道聾了,怎麼連半個影兒都沒有。你看這位奶奶起來已經半天,你還不打臉水進來,這等偷懶,還當了得,下次若再如此,仔細揭你的皮。”說畢,才把手放下,叫她快去。那阿翠揩着眼淚,走了出去。邵氏方知爲的是她,十分過意不去。如海又向邵氏陪罪道:“這些下人真不中用,請嫂嫂莫要見怪。下次倘有什麼不當意處,告訴我重重打她便了。”

    邵氏面漲通紅道:“這都是我的不是。方纔她已問我,我叫她緩緩的呢。”陳太太笑道:“他這種冒朱脾氣,至今還沒改。方纔霹靂火似的,我不知爲着什麼大事,原來卻爲打臉水這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把小大姐嚇得哭哭啼啼,活似當年孩子氣一般。”如海笑道:“姊姊還提舊事呢。我明兒留了鬍子,你還當我孩子麼?”陳太太笑:“那怕你鬍子都變白了,我一閉眼便想起你那一種賊忒理嘻的腔調,誰說不是個孩子。”這句話把衆人都引得大笑。如海見李氏正在向他望着,便湊趣道:“王家太太,你想我家姊姊,把我這樣大年紀還當作孩子呢。”

    李氏笑道:“姊弟原沒有老少,童年丫角,到白髮盈頭,本來極快的。目下少爺還在壯年,陳家太太年紀也未老,回憶當年情景,怪不得如在目前。待到一對兒白髮盈頭,那時重提舊事,纔是太平佳話呢。”說時,見阿翠已提着一壺熱水進來,一手還拿着封信,遞給如海。如海見是倪俊人的筆跡,即忙拆開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着兩行草字道:刻有特別要事,恭候駕臨一談,千萬勿誤。如海兄電。俊人頓上。如海看罷,便問阿翠:“這封信是誰送來的?”阿翠道:“是倪家車伕送來的,還在外面等迴音呢。”

    如海聽說,即便走到外面,只見倪家拉包車的阿三,正銜着一枝香菸,立在階沿上,調那隻八哥兒取樂,見如海出來,便笑嘻嘻的叫聲錢老爺。如海道:“你家老爺現在哪裏?”阿三道:“老爺現在卡德路公館內,叫我請老爺快去呢。”如海道:“你可知他請我爲着何事?”阿三道:“這卻不知。方纔我們老爺接着郵政局寄來的一封信,當下便怒氣勃勃,打發我來請老爺快去,卻不知究竟爲着何事。”如海聽說,喫了一驚,暗想大約又是恐嚇信了,便叫阿三先走,我即刻便來。阿三去後,如海上樓,回進自己房內。薛氏正擁被坐在牀上,上身被着件棉襖,一手執着一杯蓮子羹,一手用把小小銀匙,一匙一匙的向嘴裏送着。見如海進來,便冷冷的向他披着嘴一笑道:“你好孝順。大清早起,便到母親房中問安去了。”如海道:“誰說母親房中,我方纔在姊姊那裏呢。”

    薛氏笑道:“原來在姊姊那裏,我纏錯了。究竟你們姊弟要好,昨夜還講到半點多鐘,只隔一宿,又記掛着,一起身便性急慌忙的去望這位親姊姊,我看你也不必出去辦事咧,成日在家陪着她罷。”如海道:“你說些什麼?難道有親眷住着,做主人的冷冰冰聽他陰幹不成?”薛氏道:“好啊,你真是一個熱心人。上半年我家母親到這裏來,住有半個多月,你足足見了她四五次面。好一個有親眷住着,做主人的冷冰冰聽他陰幹不成!”如海笑道:“咦,我又不曾得罪你,爲什麼一開眼便尋人淘氣呢?若說當日你家母親在這裏的時候,原是你說的,她並不是你生身之母,叫我不必去恭維她,如今又何苦把這件事來難我呢!”

    薛氏道:“你倒推得乾淨,我且不說這個。便是你那位姊姊,平時常有一年半載不到這裏來,從未聽你說起紀念她的話。有時她家請你前去,你還要託故推辭,爲何現在又變得這般親熱起來呢?”如海笑道:“你瘋了麼?這些話都教我從那裏說起呀。”薛氏哼了一聲道:“我瘋麼?我卻罰咒不瘋。我看你瘋了,什麼姊姊咧妹妹咧,自己問問心看,還是嫂嫂罷。”如海哈哈大笑道:“你原來爲着這個,卻大兜着圈子講話,弄得人不明不白。你放心罷,我下次不進她的房門何如?”

    薛氏道:“誰教你不進誰的房門,你盡顧望你的親姊姊親嫂子去,與我什麼相干!須知這種人白虎當頭,孤鸞照命,嫁一個死一個的,你盡走你的道兒,我也預備着守寡罷咧。”說着,把那杯蓮子羹用力向梳妝檯上一摔,賭氣不喫。如海見杯中已剩得三五顆蓮子,便拿起來一口呷盡道:“你不喫還是我喫,看誰佔便宜。”一面說,一面換好衣服下樓,見包車伕阿福,已將那輛三灣頭的橡皮車,拖在門外伺候。如海跨上車,阿福灑開大步,直向卡德路奔去。且說這倪俊人,便是上回薛氏所說的倪老爺,原籍湖南長沙人氏,曾放過一任實缺知縣,手中很有幾個造孽錢,在租界上頗有勢力。共有三起公館,一所在虹口,是他大婦的住宅。一所在卡德路,卻是姨太太住着。一所在愛而近路,乃是二姨太太。還有三姨太太,卻與大婦同住,俊人與如海最爲交好,遇有不決之事,都與如海商議,因此如海把他當作護符,他也把如海當作手臂。然而他二人的交情,卻仗俊人第二妾之力,你道爲何?原來俊人第二妾,乃是堂子出身,名喚無雙,在先本是如海的相好,只因如海生平專喜交結官場,那日在無雙家宴客,席間有個朋友,代他請了俊人。豈知俊人是一個色中餓鬼,當時很看上無雙,只礙着如海,不便割他的靴,故此與如海相與得分外親熱,卻時常嬲如海在無雙院中請客,自己也不時前去走動。如海起初不覺得什麼,久而久之,漸漸看出他的意思,心中不免懷着幾分醋意,意欲與他決裂,又恐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只得忍着。後來忽然生出一條主意,暗想他既然看上無雙,究竟無雙是一個妓女,並不是我的禁臠,何不趁他心熱如火的當兒,做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於自己並無所損,還可討好於俊人,將來未必沒有益處。

    這夜如海便約俊人到無雙院中,三面言明,辦那移交的手續。俊人果然十分感激如海,便許他是平生第一知己。不多幾時,俊人便娶無雙作他的二姨太太,在愛爾近路租一所公館,與他居住,如海也常時前去,無雙並不迴避。有時也到如海家來,如海又將長女秀珍,把俊人拜做寄父,無雙爲寄母,兩家時常往來,有如至戚一般。去年無雙忽生下一個兒子,俊人益加寵愛,這也不在話下。那年上春,俊人忽然接到一對匿名書信,乃是革命黨給他的,說他爲着某事,與黨人作對,教他提防着喫手槍。這時候正與金琴蓀被刺,相隔未久。俊人得信,嚇得魂不附體,便與如海商議。如海笑:“這種信希罕什麼,說不定是別人假冒,有心恐嚇,你只消置之不理罷咧。怕他則甚。”

    俊人還覺得有些膽怯,便請了一個做偵探的張榮,隨身保鏢,出入不離,果然未曾遭人暗殺。這天如海接了俊人來信,又聽阿三一番說話,料定俊人又接到那革命黨人的書信。誰知道一到那邊,大出他意料之外,只見俊人怒容滿面,身子斜倚在沙發椅上,口中銜着枝雪茄煙,大約話說的時候太久了,故而雪茄煙頭上,已經煙消火灰。在他身旁,卻站着那位姨太太,一見如海進來,便翩然避入裏面。俊人見了如海,並不起身招呼,略略把手揚,如海便在他對面椅上坐下,早有裏面的使女送茶出來。如海呷了一口道:“今兒又鬧什麼岔子?這時便着人來叫我,累得人點心也沒有喫,難道又接着革命黨的信麼?”

    俊人霍地站起道:“你猜着了。岔子雖沒有鬧,信卻有一封,但不是革命黨的,你想終朝打雁,今天給雁啄了眼珠,笑話不笑話呢!”如海聽了,不解所謂,便道:“你說什麼?今天怎的把悶葫蘆給我猜起來了?”俊人也不作聲,劃了根自來火,把雪茄煙點着,惡狠狠的呼上幾口,才說一句:“真是笑話。”說罷,又揹着手踱來踱去,一語不發。如海弄得呆呆發愣,忽然俊人長嘆一聲,如海也定了神,大聲道:“姓倪的,你怎麼了?究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可說的盡說出來。若是不可說的,又何必多此一舉,請我到這裏來呢?”

    俊人聽說,對他斜睨一眼,回身坐下,嘆道:“你倒冒起火來了,這也有趣得很。我自己爲着冒火,才請你來。你與我一對兒冒火,卻教誰來潑水呢?”如海聽說,不覺笑道:“你今天大約瘋了,怎麼說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來?”俊人道:“且住,請你看這封信。”說着,由懷中摸出一封信,遞給如海。如海連忙接在手中一看,見是個大官封,工楷寫着,要函送卞德路倪公館,呈倪大老爺篆俊人勳啓,下書名內具三字,後面黏着一分郵票,乃是本埠所發。如海笑道:“這人倒是個書啓老手,官場信的格式很熟。”一面說,一面抽出那封信來唸道:仰瞻星斗,晉謁無由。恭維俊人仁翁,花滿印牀,香浮琴座,俗自化於懷冰,吏不煩於抱牘。如海念着笑道:“這種官樣文章,虧他從哪裏摘來。原是些奉承話,又要動什麼氣呢?”再念下去道:某等自問無狀,不能體隱惡揚善之心,竟以不入耳之言,上瀆清聽。然在仁翁顏面攸關,某等既有所知,又何忍緘默,不進忠告。唸到這裏,聲音不覺漸漸低了下去,心中突突亂跳,那下面幾句,再也念不出口,只得默唸道:尊妾無雙,系出娼家,楊花水性,自仁翁收納下陳之後,不知感德,縱慾無度,陰結侍兒,勾致惡少,醜聲四布,鄰里感知,而仁翁毫無所覺。如海暗暗說了聲慚愧,再看下面是:某等目睹此狀,頗抱不平。素欽仁翁以文章爲政事,以仁義爲漸摩,絕非帷薄不修者所可比擬。用敢冒罪上書,務祈鑑納。亡羊補牢,時猶未晚。願仁翁後此善爲防閒,毋使妖姬浪子,肆所欲爲,某等雖居局外,與有厚望焉。謹啓。餘不贅。愛爾近路鄰人公啓如海看罷,十分驚異,假意笑道:“你以爲這信內的話是真的麼?”

    俊人道:“我也不能說他是真,更不能說他是假。須知世間萬事,決沒有無端發作的。若說沒有這事,此信從何而來?若說果有這事,又與寫信的人什麼相干呢?”如海道:“這倒容易。信內不是說愛爾近路鄰人公啓麼?只消到左右鄰家一問,曾否發過此信,倘說沒有,不消說得,這信內的話,也一定是假的了。”俊人道:“你也癡了。寫信的人既不肯署名,這鄰人公啓字樣,原不過蒙人眼目而已。像你這樣刻舟求劍辦法,一世也不能水落石出。照我的主意,還是拿了這封信去問無雙自己,看她怎樣回答?”如海道:“這個使不得。她爲人素性率直,聽了這種誣衊的說話,倘若鬧出三長兩短,如何是好?”俊人笑道:“住了。我且問你,家醜不可外揚,這句話是不是?”如海道:“是的。”俊人道:“然則你又不是一家人,我爲什麼告訴你這件事呢?”這一句可把如海難住,半晌才道:“這是你的意思,誰知你存着什麼心腸呢?”俊人笑道:“我卻有一層作用,你若猜得到,你改日請你林文仙家喫一臺酒,也算謝你今天枵腹之勞。”如海道:“這句話當真麼?”俊人道:“誰來哄你。”

    如海想了一想,拍手大笑,豎起一個大拇指頭道:“妙法妙法,佩服佩服。不過這一臺酒,你可賴不脫了。可不是你要我在不得開交的時候,做一個和事老麼!”俊人笑道:“着了!你且等一等,待我預備預備同去。”說着徑自進去。如海心中暗想:這封信着實有些奇怪,無雙爲人難保不走邪路,然而寫信的人,也一定不是好人,其中必有廿一日酉時在內,幸得俊人是個粗漢,而且溺愛無雙,一見面早已骨軟筋酥,料想不致鬧出事來。倘若真個要追根問底,只恐連我也不免跡近嫌疑呢。想到這裏,險些兒出了一身冷汗。少停俊人出來,二人仍各坐着包車,到受爾近路公館門首停下。只見小丫頭阿娥,正抱着一隻雪白的貓兒,站在門口,一見俊人,回身朝裏面飛跑。俊人向如海道:“你看這種路道,就有些兒不對。”

    如海笑而不言。俊人當先,如海在後,走到客堂內,只見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俊人氣沖沖大踏步奔上樓梯,如海也隨着他走進無雙房內。一眼看見無雙睡在牀上,還不曾起身,額角上兩綹劉海發,幾乎把半爿臉完全遮沒,卻在發縫中露出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兒,面上脂粉斑剝,在白雪紅霞的裏頭,雜着黃黃的條兒,灰灰的點兒。櫻桃口上,兩片猩脣,仍紅得似硃砂一般。一彎玉臂,壓在大紅縐紗錦被上面,穿着妃色絲光捷法布對襟小衫,袖口高高捲起,露出赤金手釧。尖尖玉筍上,套着一隻小小金剛鑽戒子,照得眼前雪亮。俊人跨進房,便覺得鼻管中觸着一股甜甜的香味。又見無雙這一種嬌怯怯的神情,怒氣早消了一半,一時不便發作,只得拖過一張椅子坐下。如海也只可在旁邊陪坐。無雙懶懶的對他們瞅了一眼,把那隻露在外面的膀子,縮回被中,淅淅索索了一會,才慢騰騰的坐起,順手在裏牀撈過一件棉襖,披在身上,舉起一隻手,把頭髮撂了一撂,回頭向俊人惡狠狠的釘了一眼,似乎怪他不該清早趕來,擾人好夢的意思。俊人很覺過意不去,便期期艾艾的道:“怎麼這這這時候還不起來?”

    無雙不睬他。俊人自覺沒趣,搭訕着對如海道:“你還沒用點心呢,我們何不到那邊麪館中弄些喫了再說。”如海暗暗好笑,聽他這般說,便道:“使得使得。”當下兩個人重複回到外面,只見阿三阿福兩個車伕,正揪着廝打,一見主人出來,即忙住手,便要拉車過來。俊人止住,教他們等在這裏,不準走開。又向阿三附耳道:“你留心着,若見屋內有人出來,認清了衣裝年貌,少停告訴我,重重有賞。”阿三點頭會意,兩人便到附近一爿徽館中,找個乾淨座位坐下,如海招呼跑堂的拿兩碗雞絲麪。俊人道:“且慢!我們先打兩斤酒喝喝,再用點心罷。”跑堂的答應下去,如海素知俊人不愛喝中國酒,今天忽然變節,心中頗覺納罕。又見他雙眉緊皺,默默出神,知他懷着心事,也不便同他多說,便命跑堂的拿上幾個碟子,不一會酒已燙好,如海接壺在手,替俊人滿斟上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先呷一口嚐嚐道:“這酒忒不中喫。”俊人道:“管他呢。”說着,便一飲而盡道:“照杯。”如海笑:“你原來是中國酒外國喫法,一口一杯,連下酒菜也不用的。”俊人道:“你說酒不中喫,我說菜不中喫呢。”如海道:“很好。我們各行其素,你喝酒我喫菜何如?”

    俊人笑道:“你也太會佔便宜了。”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一壺酒已喝得一滴無餘。俊人命跑堂的再添二斤酒來。如海道:“少喫些罷,空心酒最容易醉人,少停大家還有事呢。”俊人此時已有了幾分酒意,執意要添。如海知他喫了酒,有點惟我獨尊的脾氣,只得由他。俊人酒酣耳熱,舉手在桌上重拍一下,長嘆道:“安得上方斬馬劍,斷卻姦夫淫婦頭。”如海聽了噗哧一笑。俊人又道:“無羞惡之心,非人也。這件事難道罷了不成?”如海道:“說什麼呢,喫酒罷。”俊人道:“我不喝了。”如海道:“我也不喝了。”

    俊人道:“既如此拿面來。”跑堂的聽說,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麪。如海餓了半天,得了面便狼吞虎嚥似的喫個罄荊可恨這碗麪太熱了些,把個舌頭燙得麻辣辣的怪痛。如海大張着口,只顧呵氣。俊人只喫得淺淺半碗,剩下的命跑堂的收去。一算帳共是九角六分,俊人丟了一塊錢,也不等他付找頭來,拖了如海便走。如海着急道:“慢慢的跑呢。”俊人也不作聲,拖了他徑回公館。只見阿三阿福二人,似一對石獅子般的,靠在大門左右,俊人便問阿三,那話兒有沒有,阿三道:“沒有。”

    俊人聽說,一氣奔進無雙房中。那時無雙已洗罷臉,正在調脂勻粉。奶孃抱着兩歲的孩子,坐在牀沿上哺乳。無雙見俊人進來,便笑微微的迎着道:“你們在那裏喫點心呢?”俊人一肚子的辛酸氣,自早晨悶到這時候,已忍無可忍,耐無可耐。兼之空腹中灌下了幾斤酒,不覺殺氣陡增,一見無雙這種妖冶神情,愈覺信中之言,千真萬確,霎時間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向無雙兜頭呸了一口,猛然自懷中摸出一枝六門手槍,便要結果無雙性命。如海在俊人背後,看得真切,大驚失色,即忙用平生之力,將俊人抱住,大叫:“使不得的。”

    無雙也嚇得魂不附體,一翻身倒在地下。恰巧梳妝檯上,那隻細瓷面盆,有一小半擱出臺外,被無雙身子一帶,撲通一聲,跌得粉碎,膩水淌了一地,把無雙半邊身子都浸溼了。那奶孃嚇得向牀後便躲,孩子也驚得呀的哭了。俊人被如海把身子緊緊抱住,動彈不得,口中大怒道:“反了反了,你是什麼人,連我們家事也要干預起來了?”如海氣喘吁吁的道:“你你你可嚇死我了,還不把手槍放下麼?”俊人道:“放屁,我今天非得打死這賤人不可。”如海道:“你的火氣也太大了,不論什麼事,也須問個明白。況且你又不是沒有身分的人,平日南面治人,今日不可聽了一面之辭,鬧出事來,爲旁人議論。好在如夫人當面在此,是真是假,不難對質的。”俊人大聲道:“還要對質什麼,橫豎出了岔子,有我抵罪,與你什麼相干!快放手,讓我早些了結這賤人。”如海道:“不行。你若不把手槍放下,我永遠不能放手,那怕你截了我的指頭去。”

    俊人道:“罷了罷了,姓錢的你真不是人,我今天牢記着你了。”說着,手一鬆,那枝槍已墮在地上。如海慌忙搶在手中,把俊人擁到靠壁一張西式安樂椅上坐下。自己藏好手槍,拭乾了額角上的汗。再看無雙,已掙了起來。她平日恃着俊人寵愛,因此今晨故意買弄嬌癡,原是她在妓院時籠絡狎客的一種手段。不料俊人重來,忽然動怒,在先還以爲因自己早起,冷淡了他的緣故。後來聽如海一片說話,反覺莫名其妙,靠在牀邊呆呆發怔。如海見她面色鐵青,半爿身子似水淋雞一般,倚着牀索索亂抖,心中大大不忍,便命她坐下,自己把俊人所接之信,大略說了一遍。無雙不聽猶可,一聽之後,忽然奔到俊人面前道:“老爺,你快快將我打死了罷。這種話莫說老爺聽了動氣,便是我平空遭了這般污衊,也不願意活着咧。我雖是堂子出身,也知三從四德,既蒙老爺提拔,豈有不感恩報德終身服侍之理。去年叨天之佑,生下一個少爺,我自己正喜終身有靠,焉肯更生邪念。況且公館裏也不止我一人住着,還有孃姨大姐奶嬸嬸等人,你不妨問問他們,除卻我與老爺一同出去之外,可曾私自出過大門一步。我自己如此守志,不料還有不三不四的話,傳入老爺耳內,連老爺也不能信我,教我後來怎樣做人。”說罷,倒在椅上,嚎啕大哭。此時那奶孃她從帳縫中鑽出頭來,接口說:“我家姨太太果然十分規矩,平時連房門也不輕易出去,不知哪個天殺的,造出這些謠言,可真是不怕來生爛舌頭麼。我看這封信,大約還是鄰近那些不懷好意的流氓寫的,只因吊不着我們姨太太膀子,才造作此言,哄騙老爺,老爺千萬不可上他們的當,冤枉姨太太呢。”

    如海聽說,也埋怨俊人道:“如何?我說你萬事終要三思,不可莽莽撞撞。如夫人豈是楊花水性之流,況且人命非同兒戲。方纔若不是我把你那牢什子的手槍奪去,豈非誤害好人麼!”無雙見有人幫她,益發哭得利害,鼻涕眼淚,塗滿一臉。俊人聽他們你言我語,又見無雙這般狼狽模樣,心中又憐又恨。仔細一想,那封信果然有些像是挾仇污衊。聽無雙一片說話,也大有道理,覺得自己未免太孟浪了些。後來被如海一責,更覺大大對無雙不住,一發很便掏出那封匿名信來,撕成粉碎,跳起身來向無雙深深一揖道:“請你休得動氣,今兒果然是我錯了。”正是:憑他烈焰高千丈,輸爾秋波灑兩行。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回乖案目移花接木惡科長換日偷天

    倪俊人公館中這件把戲鬧後三日,王氏婆媳已足足在錢家住了四天,果然應了張媽那句話,邵氏與錢家內眷,相與得十分投機,其中尤以薛氏爲最,真是置腹推心,相見恨晚之概。秀珍、掌珠姊妹,也當邵氏至親骨肉一般,鎮日價聚在一起,有時說說笑笑,有時拿些女紅請邵氏指教。邵氏生小零仃,青年又成寡婦,心房中已如槁木死灰,不料這幾天與一班天真未鑿的女郎相處,不由的生機勃發,大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意。日間不是在秀珍妝閣中,便是在薛氏臥房內,把個李氏丟得冷清清,十分沒趣。幸得還有張媽陪她談談,不然真要把她生生悶死。那陳太太早上一起身,便去伴着老太太,直到深夜纔回房安歇。光裕日間仍到學堂中讀書,每日早晚兩次省母,卻並不間斷。他來時正是邵氏在自己房中的時候,因此二人也漸漸廝熟,有時偶然交談數語。誰知旁邊卻急壞了個錢如海。如海自那日一見邵氏之後,心中早嵌下她的影子,次日便偷着去獻了次殷勤,意欲取悅於玉人,誰知被小鴉頭阿翠走漏風聲,被薛氏知道,搶白一頓,不敢公然再去。滿心還想偷個空兒去望望邵氏,乘間勾搭,豈知自己妻女成日監守着,休想插得進半隻腳。明知他們衆人都幫着光裕,眼見得光裕一天天與邵氏親近,心中好不着急。思來想去,忽然生出一條主意,私下給了張媽十塊洋錢,叫她設法去運動李氏。張媽本來也是光裕一黨,今兒一得如海的錢,頓時轉篷,一口答應如海,三之之內,定有個着落。如海大喜,又許她如能將李氏說動,先送她一百元謝儀。倘若能得邵氏到手,還重重有謝。張媽這天與李氏談話間,忽然自嘆道:“我今年癡長五十餘歲,男的已歿了十餘年,當時因不能生育,丈夫在日,曾提及要帶一個螟蛉兒子,那時我自仗未老,執意不肯,至今孑然一身,無兒無女,深悔當初不聽故夫之言,自取淒涼之苦,真是悔之無及。”

    李氏也嘆道:“天公作事,常人怎能料及。我當年也算得生育得多的了,自十九歲嫁夫,到四十二歲喪夫,二十三年間,共生七胎,四男三女,只留得雪兒一個。不料去年夏間,也被閻王老子喚回去了,我與你誰說不是一對孤苦無依的人呢!”張媽道:“我怎能及你,你究竟還有媳婦相伴,她年紀正輕,而且生性孝順,真和自己女兒一般,你自己還有什麼不足,我還羨殺你的福氣呢。”

    李氏嘆道:“提起這孩子,我愈覺心中難受。她自幼喪母,隨着個窮極無聊的老子,似乞食般的過十六個年頭。到我家安逸得能有幾時,雲兒又歿了,撇下她小小年紀,獨守空房。我在着呢,還算有個人相伴。究竟我已將近風燭之年,一旦撒手歸去,家無擔石,可憐她怎樣過這後半生的日子。”說時又滴下淚來。張媽道:“話雖如此,倘若媳婦變做女兒,那就可以招贅一個女婿,究竟也有半子之靠。即使出嫁與人,丈母到頭終親近一路的,豈有不迎養之理。我家蘇州有一個鄰舍,也是母子二人,後來兒子死了,媳婦年紀尚輕,由婆婆出主意,把媳婦認作女兒,再醮與我們蘇州有名的潘家四少爺,作了二房,不多幾時,便把幹丈母接回家去。有一天我在玄妙觀見她坐着轎進香,身穿天青緞灰鼠披風,玄緞百摺裙,頭上所戴珠兜上的珍珠,足有黃豆般大,那一支金押發,險些把她那個小小髻兒都墜落下來,真和戲文中所做的老院君打扮一般無二。我起初見她,已不認得,後來還是她坐在轎中叫我張媽,我纔想起是她呢。不過這些都是空話,在別家也許有這種事,然而你家那位嫂嫂,她是個有名貞節的,素來講那從一而終的大義,將來終有留名萬世之日,但你我已不能眼見了。”

    李氏聽說,長嘆不語。張媽知道第一天的火候已到,便岔入別的話去,將這句話兒打斷。次日張媽又對李氏說起,錢如海家資豪富,可惜沒個兒子。奶奶雖然生過兩位小姐,究竟女兒是別家的人。薛氏奶奶年紀未滿四十,雖不能稱老,不過自產了二小姐至今,已中隔十餘年,看來是不能生育的了。偌大傢俬,沒個血統相傳,着實有些可惜。李氏道:“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論理娶妻不能生兒子,也該納個二房纔是。料想薛氏奶奶也不能阻止男人家大事的。”

    張媽道:“正是呢。薛氏奶奶真是大賢大慧的人,決不致存什麼妒忌心腸。況且將來倘能得有一男半女,不但錢氏有後,他夫妻兩人的福氣是不必說。便是那二房奶奶,也不知幾生修到的呢。”李氏道:“照你這般說,他爲什麼至今還不曾娶妾呢?”張媽道:“那又是一層意思了。錢家少爺半生閱歷已多,他曉得妓院中女子,都是驕侈淫佚慣的,娶了來豈非自取煩惱。還有那班小家女子,近來大都習於狂蕩,閒來無事,站門口已算規矩的了。有些結着幾個油頭粉面的小姊妹,招搖過市,與一班拈花惹草的少年,嘻皮笑臉,無所不爲。不論有無曖昧,便是場面上已有些旁觀不雅,欲求一個規規矩矩,才貌雙全的,真是難乎其眩在錢家少爺的意思,也不要怎麼美貌的人兒,只須性情和順,粗細生活都能做做,年紀在二十帶零,面貌看得過,第一要人品規矩,那就合意了。”

    李氏道:“其實這種女人,在上海也不算難得。不過規矩女子,決不往外間閒逛。在外間跑跑的,便不免你方纔所說的那般習氣。他家少爺,在外間物色,無怪不能得當意的人兒了。”張媽笑着,正待回言,忽然薛氏着人來喚她去梳頭,張媽不敢怠慢,隨着來人到薛氏房中。豈知不是薛氏梳頭,卻是邵氏梳頭。原來邵氏頭髮最濃,平日原是自己梳的,這天薛氏說她頭髮太多。挽着盤香髻兒不甚好看,須得梳個墜馬式的髻兒,託着大些的鬢腳纔有樣。邵氏回說自己不會這般梳法,薛氏便道:“我替你梳。”邵氏笑道:“我又不出外去,梳的頭難看也罷,好看也罷,改日再煩奶奶便了。”薛氏笑道:“你又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學會了梳頭的本領,還沒出過手呢。家中沒個人配梳這種頭的,今天借光你的頭,讓我試試手段便了。”邵氏笑道:“好啊,你把我的頭當試驗的器具麼?也罷,我今兒依你,倘若梳得不好,下次休想再請教你了。”

    薛氏便替邵氏解散頭髮,先用一把黃楊木梳梳通了,口中卻不住的稱讚說:“好長頭髮!”又道:“哪裏來的香呢?”說時,便把鼻子湊在她頭上,聞了幾聞。邵氏笑道:“你這梳頭孃姨好沒規矩,我今天饒你初犯,下次再敢如此,可要停生意的。”薛氏笑着,替她濃濃的抹了一頭刨花水,直淌到邵氏脖子裏,邵氏不覺叫了聲阿呀,薛氏慌忙掏出手帕來,替她拭淨,然後用一枝牙釵,將頭髮前後挑開。又把後半股分作三綹,拿一把小小木梳,梳了又梳,足足有一頓飯時候。邵氏等得不耐煩,便道:“你梳得怎樣了?”薛氏笑:“我想還是替你梳條松三股辮子罷。”邵氏道:“你方纔不是說梳墜馬式髻兒的麼?”薛氏笑道:“實不相瞞,我在先果然學過這種梳法,方纔觸着你頭上一股香氣,不知怎的忘了。”邵氏笑道:“你吹得好,今兒可露出馬腳來了。若不能梳這個,非得還我原式不可。我又不是未出閣的閨女,倘若梳了辮子,還成個什麼東西呢!”

    薛氏聽說,便要梳還她原式,誰知左梳也不好,右梳也不好。她兩個女兒在旁邊也看得笑將起來,薛氏滿面羞愧,只得打發松江孃姨去喚張媽過來。張媽接上手,便道:“奶奶原來刨花水用得太多了,故此梳時礙手。”說時,用一塊幹手巾,在邵氏頭髮上抹了一抹,仍替她梳了個墜馬髻。薛氏讚不絕口,說梳得好。邵氏也用兩面鏡子,照了又照,笑道:“我梳這種頭,還是和尚拜丈母,第一遭呢。”張媽道:“你若喜歡這個,我天天給你梳便了。”

    邵氏笑道:“倘若家常要梳這種頭,有事出去,不知要梳怎樣的頭了。你今兒替我梳了,我還覺得怪可惜呢。”話猶未畢,忽見如海笑嘻嘻的走了進來。薛氏見他手中拿着一個紙包,便問是些什麼?如海說大舞臺的戲票。薛氏道:“這時候案目便要打抽豐麼?未免太早些罷。”如海道:“並不是案目打抽豐,卻是件公益事情。目下民軍起義,四海響應,南京已破,孫文做了總統,不日誓師北伐,直搗黃龍,因恐軍餉缺乏,所以外間商民人等,解囊捐助的十分踊躍,聽說已有數萬元送進都督府去了。這幾張戲票,也是一班熱心朋友,出資包了大舞臺的夜戲,售資如數移充軍餉,豈非是件公益的事麼!”

    薛氏笑道:“什麼公益,我看來還是經手的藉着名兒哄人罷咧。你可記得那年張園開一個什麼助賑會,至今還沒有報銷賬出來麼!”如海道:“這遭已非昔比。那時一班辦事的,個個存着自私自利之心。目今這些革命黨,都是一腔熱血,而且人人是有學問的,還慮他什麼。”薛氏道:“我也不管他是真是假,這票子是幾時的夜戲呢?”如海道:“便是今夜,因此我特來問你們去不去?你們若不去,我便去送別人了。”薛氏道:“你共幾張戲票?”如海道:“共是十張。”薛氏屈指數了一數,笑道:“巧得很,恰巧十個人,你都給了我罷。”一面笑着向邵氏道:“你今兒的頭可梳着了。”

    邵氏聽說,微微一笑。如海趁着這個當兒,瞧了邵氏一眼,又恐被薛氏看見,急忙將戲票塞在薛氏手中道:“今兒不能預留包廂,你們喫完夜飯就去罷。”說罷,徑自走了出去。這夜薛氏母女,陳太太母子,王家婆媳,徐家姊妹,張媽扶着老太,主僕共十一個人,一敲六點鐘,便到大舞臺來。這時戲還不曾開鑼,看的人已是不少。他們因人多,便分坐在第二排包廂內。張媽添了張僕票,坐在背後。邵氏與秀珍、掌珠姊妹等,坐在一起,恰巧這包廂旁邊,便是一條走路。邵氏縱目四看,只見正廳上座客已擠得滿滿的,樓上大半是女客,還有些衣服麗都的少年,卻並不入座。有的站在路口,有的靠在包廂背後,個個東張西望,兩隻眼睛十分忙碌。邵氏估量這班人不像看客,又不像戲館裏的用人,心中十分疑惑。那班人見了邵氏,便有幾個走過這邊來了。邵氏待他們走近,纔看出這班人胸前掛着條白綾,上書招待員三字,心中恍然大悟,這班人便是如海所說的熱心朋友,不覺肅然起敬。誰知這班熱心朋友,見邵氏不住對他們觀看,都轉錯了一個念頭,只道邵氏有情於他,一霎時包廂左右,聚有十多人,你言我語,有的說昨夜事務所派你樓下收票,你爲什麼跑到樓上來了。那人回說樓下人多着呢,我看你們做樓上招待員的,真是好差使,又有得看,又不費力。旁邊一個人接口道:“誰說收票差使不好,哪一個不由你們手上經過呢。”

    那人便道:“如此我與你對換何如?”這人聽說,笑了一笑,走開去與另一個少年答話道:“昨夜沒有派你做招待員啊,你這記號哪裏來的?”那人聽說,面上一紅,厲聲道:“我一個人賣脫了四十六張戲票,難道連招待員也輪不着做嗎?你們這班人,一天到晚,只知說空話,遇着好處,還要讓你們先得,下次我奉旨也不盡這種勞什子的義務咧。”這人見不是話頭,便搭訕着同別人去講話。他們雖然各人說各人的話,卻時時偷眼觀看邵氏。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瘦長臉兒,戴着副假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眯擠着雙眼,幾乎把個鼻子湊到邵氏臉上,邵氏覺得這班人着實有些討厭,便迴轉頭不敢再看他們一眼。誰知這班人來時容易去時難,再也不肯走。及至臺上開了鑼,才漸漸散開,還不時在她面前轉來轉去。邵氏心中十分不耐,卻也沒法。

    此時看戲的人,愈來愈多,幾處包廂,都已坐滿。單有邵氏等包廂前一間內,只有個孃姨打扮的人坐着,餘下空椅。都鋪着一張戲單,算是來而復去的意思,面前茶壺卻早早泡好。有幾個找不着座位的人,都想挨進去,難爲那孃姨一一回脫,看她已着實費了些脣舌。邵氏暗想:這不知誰人留的座位?既然誠心看戲,便該早些來。可怪這班人偏要待九點過後纔到,似乎早來了便失卻他們的面子一般。其實花了錢只看一二出戏,未免有些不值。正想時,忽然鼻管中觸着一種異樣的香水氣,回頭見是個二十餘歲的美婦人,穿着件銀紅縐紗薄棉襖,鑲着一寸餘闊的玄緞滾條,下系西式長裙,直拖到地上。腳下穿的大約是皮鞋,故此走路咭咭咯咯聲響。胸前掛一串珍珠項圈,粒粒像黃豆般大,笑容滿面的隨着案目走來。那孃姨見了,即忙站起,叫了聲姨太太。美婦人便回過秋波,向四座飛了一轉,見看的人多,口內嘖嘖了幾聲,才款款的坐下。那孃姨慌忙在手巾包內,取出一把小小宜興茶壺,兩隻東洋磁杯,叫茶房將預先擺的茶壺收去,重新在宜興壺的泡了一壺茶,滿滿的斟了一杯,奉與那美婦人。美婦人接杯在手,問孃姨道:“他還沒有來嗎?”

    孃姨回說是的,她便笑吟吟呷了一口茶,一面在身邊取出一隻小小赤金鏡匣,照着自己玉容,撕了一張粉紙,在面上左抹右抹不住的拂拭。這時候西面末包內,忽然走出一個美貌男子,年紀至多不過念歲,身穿鐵灰色花線緞薄棉袍,月白色花緞對襟馬甲,用玄緞鑲成大如意頭,戴一頂外國小帽,雪白的臉兒,好似撲着粉一般,走到這包廂背後,輕輕的咳嗽一聲。美婦人回頭見了他,便盈盈一笑。這人趁勢跨進裏面,與美婦人並肩坐下,兩個人便唧唧噥噥的談將起來。邵氏已有幾分猜出他們的蹊徑,暗想上海地方,這種事都不避人的,無怪俗語說,喝了黃浦江內的水,人人要渾淘淘了。又見那孃姨滿面露出驚惶之色,見主人如此,又不敢插口,只把兩眼四下裏瞧着,生怕被人看見一般。果然不多時,那案目又引了一個八字須的胖子進來。孃姨見了,頓時嚇得面容失色,輕輕的道:“老爺來了。”

    那美婦人與少年正談得高興,一聞此言,都慌得手足無措。這胖子早已看在眼內,一到包廂門口,便站住腳步,打着京腔,連說了兩個甚麼回事。邵氏此時也替他們捏着一把汗,料着眼前必有一場大鬧。只見那案目不慌不忙的,大聲對孃姨道:“你這媽媽真沒用,教你管着這包廂,莫放外人進來,你偏讓他們混坐。”一面向那少年道:“朋友,這裏已有人包了,請你到別處坐罷。”少年聽說,諾諾連聲的退出外面。胖子也信以爲真,罵那孃姨混賬,叫她坐到後面去。那孃姨氣鼓着嘴,走了出來。又見那少年私下交與案目兩塊洋錢,教他給那孃姨。邵氏看得真切,暗暗佩服這案目的急智。秀珍姊妹,也把這事看在眼內,私下告訴邵氏道:“這胖子姓魏,是湖北候補道,與我家爹爹也認識的。那婦人大約便是他的姨太太了。”

    邵氏點頭會意,再着那姓魏的,正咬着一枝雪茄煙,一手擱在他姨太太椅背上,眼望着屋頂,洋洋得意呢。此時戲臺上正做十八扯,呂月樵扮的妹子,白文奎扮的哥哥,串一出殺狗勸妻,妹子扮曹郊,哥哥扮悍媳。白文奎這張胖臉,塗滿了粉,花花綠綠,十分難看,引得衆人都哈哈大笑。忽然如海也帶着笑來了,一見薛氏等人,便道:“原來你們坐在這裏,我險些兒在下面找遍了。”薛氏道:“我們這裏,已沒有座位咧,你還是下面去罷。”如海笑道:“下面也沒座頭,橫豎戲快完了,我站着看便了。”那姓魏的見了如海,便嚷道:“如海兄,這裏空着呢。”

    如海道:“原來文錦兄也在這裏。”說着,跨到方纔那少年坐處坐了。這夜的戲,直做到一點鐘敲過才住,薛氏等人,到家已有兩點鐘光景,又忙着做半夜飯喫了才睡。次日都是日上三竿,還不曾起身。單有張媽是起早慣的。如海因藥房中有事,兩個人都先起來。如海見了張媽,便問所託之事辦得怎麼了?張媽道:“老的一面,大事不妨。小的一面,還不得其門而入。不過你須得設法令她們離開這裏纔好,倘若日子長了,我們寡不敵衆,一旦被那一面得了手去,再要挽回,便有些兒尷尬了。”

    如海這晚回來,果然對陳太太說起,目下清廷有議和之意,上海決不致再有戰事,故而一班避難的已紛紛搬回去了,今天我們藥房門口,足足過了一天的箱籠車輛,也是時下的新氣象呢。陳太太聽了,頗記掛着家裏沒人照料,便道:“明日若再沒甚風聲,我們也可搬回去了。”如海聽說,暗下十分得意。這夜累得他幾乎在睡夢中笑醒,喫薛氏大大一頓臭罵。誰知次日陳浩然打發人送了一個信來,又把陳太太等嚇得不敢回去。如海的計劃,仍落個空,只得忍耐着再俟機會。

    原來光復這年,上海人民雖不曾逢什麼兵禍,然而每逢新舊交替時代,一定有幾個人趁此機會發財,還有些人遭這影響喫虧,這也算弱肉強食,萬古不磨的公理。講到這班人如何發財,以及如何喫虧的問題,卻頗難研究。只因發財的人,都藏在肚內,決不肯輕易告訴別人,說我在那一件事上發了一注大財。還有那班喫虧的人,卻又挾着一種恐懼的觀念,正所謂啞子喫黃連,苦在肚內,到底也不肯宣佈。因此局外人鮮有知道。不過偶然看見一班窮極無聊的人,一旦高車怒馬,鮮衣華服,略略有些兒奇怪罷咧。若問這班窮極無聊的人何來,卻另有一層緣故,想看官們還有些記得。那時大權歸軍政府掌管,這主持軍政的便是都督。都督手下的各科員司,何止數百。就中最重要部分,便是軍需諜報二科。那軍需科雖說重要,究不如諜報科操着人民生殺之權的利害,這諜報科便是都督的耳目,那科長自然也是都督牙爪了。

    科長姓應,當時大有名望,英法公堂皆有他的名字,巡捕房中也有他的照像。然而他的出身,也並非寒素。他父親手中很有幾個錢,自己在蘇州捐過一個什麼官,可惜沒有上任,就被當地人民逐了回來。誰知他官運亨通,到頭仍被他做了軍政府中的諜報科科長。這應科長辦事十分認真,遇着那些一錢如命的守財虜,便重重的敲他一票軍餉,難得有幾個漏網。也是他手下偵探衆多,消息靈通的緣故。這天又據偵探報告,說城內某處有宗社黨藏匿。應科長任事以來,雖然破獲了幾個富戶,卻從未捉到一個宗社黨,聞報好不歡喜,當下便往都督府來。

    這時都督正在會客室內,室外站着四個警衛軍,還有四個雄糾糾氣昂昂大漢,一式的黑布襖,黑布快靴,密門鈕釦,光着頭,打扮得好似蠟廟內費德公手下的打手一般,腰間都掛着手槍。卻是會客室中那位上賓的扈從。應科長走到門口,便聽得裏面有個人,精聲大氣的在那裏說話,又雜着都督的笑聲,便知道都督與敢死隊劉隊長議論軍機大事。仗着自己是都督第一個得力人物,便大踏步進來。只見都督正歪在炕榻上,口中含着一枝三炮臺香菸,炕桌上面擺着一套戲衣,還有一頂開口跳戴的高帽子,正面也有一個英雄結。那劉隊長卻站在當地,指手畫腳的談天。一見應科長,便道:“小應來了,你看我們敢死隊新式的軍衣好不好?”

    應科長笑道:“完了,什麼新式舊式,你把自己的護衛,打扮得神氣活現。手下的兵士,都同化子的爹爹一般,還要誇什麼口呢。”劉隊長道:“呸,你眼睛不曾張開麼?這種服式,難道還不好。”說着,便把炕桌上那套戲衣,給應科長觀看。應科長笑道:“你瘋了,這不是施公案內朱光祖穿的麼?怎說是軍衣?”劉隊長道:“這便是我們敢死隊新式軍衣。”應科長知道劉隊長脾氣不好,連都督也有些怕他,不敢和他多辯,便道:“果然很好。”劉隊長聽了笑道:“小應果然有眼力,方纔都督也說式樣不錯,而且昨日我着人寫了封信,送到報館中去,今天報上也說十分壯觀呢。”

    應科長笑了一笑,便把偵探訪得有宗社黨在城內匿跡之說,告知都督。都督大驚道:“既有宗社黨,一定還有兵隊同來,我們非得調大隊人馬去捉拿不可。”劉隊長聽了,便自告奮勇。應科長道:“倘若一調兵馬,恐他們得了消息,先事逃走,反爲不美。我看還是先帶幾個人去探看動靜,倘若那邊人多勢衆,我們再調軍隊不遲。”都督聽說,還有些猶豫。劉隊長插口道:“小應的話兒,果然有理。倘若我們人馬去得多了,他拚着一死,向我們拋一個炸彈,豈非大大的不值得麼,還是給他個冷不防爲妙。”

    劉隊長這句話不打緊,卻把應科長嚇得一跳。暗想:我卻不曾料及這一着。倘若真的拋出炸彈來,可就糟了。都督也以劉隊長之言爲然,便命應科長先去探看,須要小心爲是。應科長領命出了會客室,已不似來時那般高興,滿肚子記掛着炸彈。回到諜報科,見自己四個夥計,都已結束停當,預備出發。應科長道:“今兒不比往日,我們須帶手槍纔好。”衆人道:“我們早預備下了。”應科長聽說,平添了幾分壯氣,自己也揀兩把新式勃郎寧手槍藏好,才命報信的那個偵探引路,直向宗社黨處而來。走了一程,那偵探止步道:“到了。”

    應科長抬頭一看,不覺呆了一呆,暗想這不是以前在道臺衙門做文案的何鐵珊家裏麼?何鐵珊這人,在日論不定要做宗社黨,因他結交的都是些官場中人物。然而他已亡故多年,家中只有一妻二女,聽說長女也出閣了,兩個女流料想做不了宗社黨,莫非鐵珊生前的朋友,借他家作爲機關,亦未可知。想罷,便命偵探上前叩門。不一會,有個揚州口音的孃姨出來開門。應科長此時,不怕炸彈,奮勇當先,領着衆人一擁而入。那孃姨攔阻不住,驚得什呢什呢的怪叫。何鐵珊的女兒蘭因,正坐在客堂中做絨線衫,見外面闖進五六個面生男子,心中十分驚異。又見爲首一人,生得尖頭小腦,衣服華麗,像是個上等人模樣,即便迎上前道:“你們找誰?”應科長道:“我奉都督之命,至此搜尋宗社黨。”

    蘭因聽了,不懂這宗社黨是什麼東西,頓時大驚失色道:“我們這裏沒有宗社黨呢。”說着,便向樓上高叫了兩聲媽媽。忽聽樓上腳凌亂,還有凳子倒地的聲響。應科長是何等人物,聽聲音有些蹊蹺,料定偵探的報告不爲無因,當下喝令衆人上樓搜拿。蘭因慌了,拖住應科長,不放他上去,究竟女孩子力小,被應科長輕輕一推,早跌了個仰面朝天,及至掙起來時,應科長已站在樓上房門外面,那房門緊緊閉着,被他們打得震天價響,裏面的人益發沒了主意。隔有一頓飯工夫,纔開了門。應科長命衆人守在門外,衆人都執着手槍,如臨大敵。應科長一腳跨進房內,見何鐵珊的妻子徐氏,立在牀前,索索亂抖,面色都嚇黃了,襯着濃濃的一臉粉,青森森十分可怕。應科長四顧不見外人,心中頗覺奇怪,暗想方纔明明聽得樓上有男子腳步聲響,爲何此時不見男人蹤跡。看這裏只有一扇門,料他跑不了,一定還躲在房內。當下便向徐氏道:“我等奉都督之命,至此捉拿宗社黨,你把他們藏在那裏?快快說來,免遭連累。”

    徐氏戰戰兢兢的道:“我家並沒有宗社黨,你們大約弄錯人家了。”應科長道:“胡說,我們探訪確實,豈有舛誤之理。”徐氏聽說,愈形慌張。應科長更爲疑惑,用手向門外一招,那四個夥伴同偵探便一擁而進。徐氏見了,驚得動彈不得。應科長下令搜尋,衆人頓時翻箱倒篋的大搜特搜,雖然不曾搜出宗社黨的蹤跡,卻搜出兩箱宗社黨的憑據來。那兩隻箱子內,滿滿的裝着宗社黨所穿的衣服,還有貂皮外套,玄狐外套,天馬皮外套,草上霜箭衣等類,足值五六千銀子。應科長看得眼都紅了,喝道:“這些衣服不是宗社黨的是誰的?”便命衆人抬去見都督。徐氏慌了,奔到房門口,攔住了去路道:“這都是我丈夫遺下的衣服,你們是那裏來的流氓,藉端白晝搶劫,還當了得。”口內雖然這般說,卻不敢呼喚。應科長一眼看見徐氏走開處,牀下露出一幅衣角,不覺喜出望外,也不與徐氏答話,搶步上前,抓了那幅衣角,輕輕一拖,順手拖出一個宗社黨來。

    這人一露面,不但徐氏驚得面如土色,連應科長也做聲不得。那人年在二十以外,面如冠玉,衣服華麗,卻蒙着一臉的塵士,滿身蛛網,見了應科長,羞得面紅耳赤,低頭不語。應科長認得此人,乃是都督府中一名科員,平日頗得都督信用,不料今天卻在這裏相見,看他的狼狽模樣,心中已有幾分明白,便道:“你緣何到此?”那人道:“這裏乃是我親戚家裏,方纔我只恐盜劫,故而躲避,原來是你來捉宗社黨的,我卻不曾看見有什麼宗社黨呢。”應科長道:“你既不是宗社黨,快些走罷。倘被都督知道,你可免不了嫌疑咧。”那人聽說,抱頭鼠竄去了。應科長問那偵探道:“你這消息,從何處探來?”那偵探道:“是都督府王科長的報告。”

    應科長聽說,恍然大悟,知道王科長與那人意見不合,所以借我來作弄他的,用計果然很毒。我雖作了他的傀儡,卻不能就此下場,況且放着這兩箱細毛皮衣,也未便輕易饒過,便大聲對徐氏道:“你家窩藏這種滿清官服,罪名已是不小,倘若好好的讓我們帶去見都督,大不了充公了事。如其故意抗拒,那時準得個槍斃的罪名。”說罷,便令衆人帶回去。衆人吆喝一聲,抬起那兩隻衣箱便走。可憐徐氏到頭還不知宗社黨是些什麼,只道都督派他們來捉拿牀底下那人的,目今事已敗露,只得眼睜睜看着這班人,抬了兩箱衣服,吆吆喝喝的奔出大門而去。正是:方喜嘉賓同入幕,誰知大盜不操戈。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回聚餐會竭力爭口腹檢方書拚命省銅錢

    當下蘭因也氣嚅吁吁奔上樓來,問她娘道:“這班人究竟爲着何事?”徐氏因問,這些強盜死出去了沒有?蘭因回說早走了,徐氏聽了,不禁放聲大哭。蘭因勸道:“母親且不必悲傷,方纔他們抬去兩口皮箱,箱內裝的究竟是不是宗社黨呢?”徐氏道:“呸,你道宗社黨是些什麼?這宗社黨便是說的他呢。”蘭因道:“不見得罷,他們既來捉他,爲什麼又放他逃走呢?”徐氏聽說,猛然想起方纔他們問答的話,果然宗社黨不像是個人,若是個人,爲什麼要開箱搜尋呢?便道:“宗社黨莫非是你父親遺下的幾套細毛皮衣服麼?我沒聽得衣服有這種混名,而且藏這衣服的,也未必見得犯罪。我家隔壁衣莊內,不是明目張膽的掛着宗社黨出賣麼?從未見有人拿去充公,爲什麼把我家的宗社黨都拿了去呢?”蘭因驚道:“那件紫貂皮外套,可被他們拿去了不曾?”徐氏道:“還留給你呢!”

    蘭因聽說,不覺流淚滿面道:“那件紫貂皮外套,去年我要改做皮襖,你霸着不許,如今一古腦兒被他們拿去,如何是好?爹爹死後,遣下二萬多銀子衣服,一大半被你送給了心愛的人,剩下的又被強盜算計去了,我做女兒的一些光也不曾沾得,我好命苦也。”說着,便嗚嗚咽咽的哭了。徐氏道:“你又哭什麼呢?我們丟了這許多東西,一定要想個法子弄回來纔好,難道白聽他們拿去受用不成!”蘭因道:“說什麼弄回來,我們母女二人,誰能夠出頭露面的去找腳路。便是找到了腳路,又向誰去要呢?”徐氏道:“我等雖是女流,還有親家公呢。他在外邊交遊很廣,須得請他來商議商議,纔是道理。倘若我哭罷了你哭,你哭罷了又是我哭,那就沒得了局咧。”

    蘭因聽了,才止住悲聲,徐氏便命孃姨快去請親翁來。列位,你道徐氏的親翁是誰?說出來大約看官們還有些認識,此人姓陳名浩然,乃是陳光裕的父親。原來徐氏便是光裕的岳母,蘭因便是他亡妻之妹。光裕臨走時,原着人來請他丈母小姨同去的。無如徐氏一心戀着家中房屋,沒人照顧,因此回卻不去,不料今天果然出了這個亂子。陳浩然得信,即命老僕留心門戶,自己急忙到了何家。徐氏接見,劈頭一句便問宗社黨是什麼東西?浩然倒被他問住了,隔了一回才道:“這宗社黨便是幫着大清皇帝,反對革命黨的人,你們問他則甚?”

    徐氏聽說,對蘭因點了點頭,便把方纔來了一羣人,闖進樓上房內,說是都督派來捉宗社黨的,宗社黨沒有拿到,卻把兩箱貴重衣服拿去等情,一一告知浩然。惟有那牀底下捉出宗社黨一事,卻一句也不曾提及。浩然聽說,怫然道:“都督者,人民之表率也。今縱令手下人如此猖狂,還當了得。你們不必驚慌,待我到會里去與會長說了,開一個特別大會,即刻發電到南京臨時政府,不怕這都督不走他孃的路。”徐氏聽了忙道:“這個使不得。此事並非都督之過,全是一班手下人惹出來的禍,你若把都督參了,豈不冤枉了好人麼!況且我等只求取回原物,已是心滿意足,又何必驚天動地的打電報給南京政府呢。”

    浩然嘆道:“話呢,原是不錯。常言道:瞞上不瞞下。大約是一班手下人弄的鬼,都督也未必知道此事,我也不必傷這陰,待我親自見都督,把此事緣由告訴他,令他把這班狐假虎威的手下人,重重警戒一下子,再追他原物便了。”徐氏大喜道:“若能如此,真是再好也沒有,全仗親翁大力。”

    浩然謙遜了一會,辭別何家母女,直奔都督府而來。走到都督府前,只見四個黃衣兵士,荷槍植立門外,槍頭上都插着刺刀,明晃晃的耀眼。浩然見了,有些害怕,探頭朝裏面一望,見二門外還站八名兵卒,八捍槍在兩旁搭好架子。浩然自覺氣綏,不敢進去。那守門的兵士,見他探頭探腦,便喝問做什麼的。浩然道:“我找人呢。”說着,便整一整衣服,大着膽子走進了頭門。那二門口八個兵士,卻談笑自若,並不管他。浩然走過二門,又見第三道門外,除八名守卒之外,還有一名軍官。浩然知道都督府的門禁,進了大門,那二門三門,都可自由出入的,便放膽走去。誰知才走到門口,便被那些守門兵卒吆喝一聲,嚇得浩然魂不附體,回身便走。那時恰巧外面走進一人,認得浩然,高聲道:“陳先生哪裏來?”

    浩然見是自己的門生王守一,便道:“原來你也在這裏。我有一件小事,意欲謁見都督,不料守門的不讓我進去。”守一道:“正是呢,都督因外間刺客甚多,所以不輕易見客,先生此時,若無甚緊要公幹,請到我們辦公處坐一會罷。”浩然隨着守一走到一處,見門外掛着軍需科三字一塊粉牌,守一引浩然進內坐下,親自奉了一杯茶。浩然見這公事房內,共有四五個人,都在結算賬目,十分忙碌。又聽得有人念着眼鏡費七百八十六元,應酬費一千五百六十八元。浩然在肚內暗想:這許多眼鏡,不知誰戴的?那應酬費又不知請什麼客?守一對浩然道:“我們軍需科,執掌全軍財政,出納報消。近來有一班商民人等,紛紛助餉,累得我們晝夜不得空暇。其實這小小數目,濟得甚事。他們鄭重其事的送來一票,還不夠我們都督請一次客呢。”

    浩然道:“這也是他們各人的熱心,所謂馬載千鈞,蟻駝一粟,各盡各的力量罷咧。”守一道:“方纔你說有一件事,須要面見都督,不知是什麼事?”浩然便把何家的事,約略說了一遍。守一道:“我看你還是不去見都督的好。這事大約是諜報科應科長辦的,應科長與都督十分投機,你若冒冒失失見了都督,不但衣箱不能索回,論不定還得個大大的過失呢。”浩然道:“這便如何是好?”守一道:“據我的意思,還是與應科長情商爲妙。”浩然道:“我與應科長素昧生平,如何能情商呢?”守一道:“你若依我的話,那應科長面前的說話,都由我代勞便了。”浩然大喜,催着守一快去。守一去了一會,回來道:“應科長承認箱子果然有的,不過他奉命而去,須得呈都督驗明,再行發還,你隔兩日再來一次罷。”

    浩然謝了守一,回到何家,向徐氏道:“都督已見過,衣箱乃是諜報科應科長拿去的,須待驗看明白,再行發還,你們不必擔擾,隔兩天包在我身上取回便了。”徐氏聽說,十分歡喜。隔了兩天,浩然又到都督府去了一遭,誰知仍不曾驗過,次日又跑了一趟空,一連三天,毫無消息,不由得何家母女又起恐慌,逼着浩然設法。到了第四天,浩然從都督府回來,果然押着兩部黃包車,每車拖着一隻皮箱,箱上還粘有都督府的封條。徐氏見是原物,好生歡喜,即命人抬進裏面,問浩然怎樣取回來的?浩然道:“我今天見了都督,他還說不曾驗過,我便發作了幾句,末後我說,你今天若不還我衣箱,我一定要電致南京臨時政府。他一聞此言,頓時着了忙,即刻差人向諜報科討出這兩隻箱子,當面驗過,加上封條,給我帶回來了。”

    徐氏稱謝道:“足見親翁力量不小,若教別人去,不知幾時才討得回來呢。”浩然聽了,洋洋得意。蘭因急於要看那件貂皮外套可曾失去,催着她娘開箱觀看。徐氏道:“你忙什麼呢,衙門裏出來的東西,還怕少了不成?”浩然便幫着他們撕去封條,徐氏輕輕的揭開箱蓋一看,忽然叫了聲阿唷,不覺向後倒退幾步,手一鬆,那箱蓋霍的一聲,重複闔上。浩然沒有看清,驚問什麼回事。徐氏氣喘得回不出話來。浩然便自己開箱觀看,誰知不開猶可,一開之後,頓時氣得發昏章第一,不由的目定口呆,連聲咄咄。原來箱中並無衣服,只有一牀破爛不堪的被絮,裹着些磚頭石塊之類。蘭因即忙把那隻箱子打開看時,也和這隻一般的幾塊碎石,一牀棉被,她那件心愛的貂皮外套,已不知哪裏去了。蘭因此時只急得雙足亂跳。徐氏定了神,忙問浩然道:“方纔親翁不是說的都督開箱時,親翁當面在場麼?”

    浩然滿面紫漲道:“不不不是我當面在場,乃是都督與應科長當面驗看的呢?”徐氏不言語了。蘭因聽他這般說法,便奔回房中,嚎啕大哭。徐氏也掩淚上樓。浩然自覺沒趣,回到家中,愈想愈恨,當時便打發家人出城,到陳太太那邊送信,自己草了一張節略,預備告知會長,與軍政府大起交涉。他這會叫做舊學維持會,會友一大半是本地紳士,其餘不是詩人,便是詞客,真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沒一個不是聖人之徒。這天正值會中開會,因此會友到的很多,今日所開的不是職員會,也不是評議會,卻是聚餐會。與會的,每人派出小洋五角,因此都是空腹而來,預備着大嚼一頓,裝滿了回去。浩然到事務所時,已是燈燭輝煌,品字式擺看三桌筵席。那班會員,卻團團圍困在桌邊,考驗這幾隻冷碟。有一位錢守愚先生讚歎道:“這盆雞真好,又肥又新鮮,可惜東西不多,少停醮些芥末,喫他兩塊,真是其味無窮也。”說時覺得下嘴脣一涼,對面那位楊九如先生嚷道:“守愚兄留心尊涎,別滴在小菜盆子裏。”

    守愚聽說,慌忙把頭向裏一縮,只聽得韃一聲響,雪白檯布上,現出骰子大一點水暈。守愚十分慚愧,衆人都笑說:“錢先生未免忒性急了。其實這桌上就是一盆雞好,那盆白肚不是隻有薄薄的幾片嗎。這盆松花也沒有變透。還有一盆燻魚,面上的白點,說不定有些發黴呢。”楊九如便舉着夾了塊燻魚,在鼻際聞一聞,咬一口嚐嚐道:“不覺得什麼呢。”又咬一口道:“果然有些黴氣。”更咬一口道:“還可使得。”說着,把餘剩的一齊塞在口內道:“我倒放肆了。”

    守愚道:“那有何妨呢。當年神農氏親嘗百草,也無非辨味而已。這盆皮蛋既未變透,不知可有些澀口?”說罷,伸手便想撈皮蛋。九如慌忙攔住道:“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兄弟始作俑者,尚恐無後,守愚兄何必亦步亦趨呢!”守愚怒道:“這桌上的菜,難道單有你一人可以喫的嗎?在座諸公,誰不是出了五角洋錢纔來的,要你獨霸一桌則甚?”九如笑道:“錢先生又要性急了,時候還沒有到呢,少停盡你的量喫便了。”守愚益發動怒道:“你說時候未到,爲何方纔自己喫了一塊燻魚呢?”九如道:“那是你說的,神農氏親嘗百草,無非辨味而已。”守愚道:“難道你嘗得,別人便嘗不得的麼?”九如笑道:“世間那有第二個神農呢?”

    守愚大怒,將帽子一摔,便要和九如拚命。衆人恐他們鬧出事來,忙將守愚勸住,守愚恨恨不已。忽然會長髮令,命茶房喚酒,那班喝酒的都咂嘴咂舌,十分歡喜。還有一班不能喫酒的,卻竭力反對,說今天聚餐,又要喝什麼酒呢。他們這班酒鬼,只消每人喫二斤半酒,已差不多把自己的份子滑下肚去了,那飯菜可不是佔我們的光麼。”有一人發議道:“我們也有對付之策,他們喝酒,我們便喫菜,等而他們喝酒完了,我們菜也喫得差不多咧。”

    衆人都道此法雖妙,然而他們喝酒的能兼喫菜,我們喫菜的,不能帶喝酒,未免仍有些喫虧。但是會長的主意,卻也未便違背。浩然見衆人都記掛着喫局,會長也在忙忙碌碌,未便將自己的意見發表,悶坐一旁,預備發表意見時演說底稿。原來浩然雖是會中評議員之一,卻從未發過一句議論。每逢評議會期,他不過恭陪末座,聽他人高談闊論,自己惟有舉手贊成,卻是拿手,餘下的都是外行。今天心中懷着這事,便和考場內出了難題一般,左思右想,終覺不能加都督一個十惡不赦的罪名,因此錢、楊二人爭執,以及衆人議論,都聽而不聞。

    不一時酒已送到,衆人紛紛入席。浩然胸中話稿還沒有頭緒,便懶懶的挨在會長一桌上坐下。這會長姓汪,號晰子,世居上海,算得是一個土著,常和一班紳董往來,遇有結社開會等事,無一處沒他的足跡。他自仗口頭來得,老着一張麪皮,到處演說,博得幾聲拍手,明天報上便大大登着他的名字,說某處開會,汪晰子君登壇演說,聞者鼓掌云云。他雖然一派口頭熱心,然而自己的名氣,卻愈吹愈大,便有幾處會中請他做名譽贊成員,舊學維持會,也公舉他做了會長。他任事以來,第一件發起的便是聚餐。因他酒量很好,足足喝得下四五斤紹興酒。而且飯量也高人一等,每次聚餐,他和別人一樣的出了五角洋錢會份,至少也得喫一元四五角回去。有些人雖然不服他,無如酒飯量都不是他的對手,卻也無可奈何。

    這夜晰子一入座,便把右手在嘴上抹了一抹,再向同席諸人一看,見都是些老弱殘兵,惟有楊九如卻是個勁敵,暗道不好,這壺酒在他手內,少停準得喫他的虧,須要設法收回纔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當衆宣言道:“今夜我們會中聚餐,乃是光復以來第一遭舉行,可謂難得的盛典。兄弟合該奉敬諸君一杯,爲滬軍都督祝福。”一面說,一面在九如手中接過酒壺,替衆人斟了門面杯,緊緊執着壺柄,一手舉杯道:“常言云:酒逢知己千杯少,大約與今日相似。”說着便一飲而荊見衆人都不曾動,自己又滿滿的倒了一杯。九如見晰子喝酒,慌忙也呷幹了,伸手等他倒時,晰子只作不見,拿起筷來,把雞肉盆子推了一推,道得一個請字,衆人一齊下箸。九如急忙丟了空杯,搶箸在手,再看盆子內,方纔錢守愚讚歎的幾塊又肥又新鮮的雞肉,已不知所往,單剩些頸項碎骨,賭氣不喫他,便換了路線,夾兩片白肚,一口吞入肚內。

    晰子見他喫白肚,即忙也搶一片喫了。有些喫不着白肚的,便喫薰魚,你搶我奪,霎時間四隻盆子,喫得乾乾淨淨。晰子吩咐上菜,茶房答應一聲,衆人都引領以待。只見茶房端上一隻大大的盆子,上面還蓋着一隻碗,向桌上一放,衆人不知是什麼美菜,覺得熱氣直衝,還夾着肉香,一齊張着銅鈴般大眼,看茶房把蓋的碗揭去,原來是一盤新出籠的饅頭,足有四五十個。這也是晰子的主意,他知道衆人都是餓着肚皮來的,菜少人多,慢慢的喫着酒,一定不夠,故而先把一盤饅頭,將衆人塞飽了,以下的菜,好自己受用。衆人怎及會長的心計,見了饅頭,不問好歹,搶來便喫。

    晰子微笑着喝着酒,見衆人喫罷了饅頭,才命人上別樣菜。此時衆人已有八分飽,果然喫時比方纔文雅了許多。浩然意欲就此發表意見,又因剛纔晰子說起爲滬軍都督祝福等語,恐他與都督交好,一開口便是禍事,因此想試探晰子的口氣,再定方針。當下便問晰子道:“那日商團公會開會,不知會長可曾在場?”晰子笑:“我也算商團公會中一個名譽會董,如此大典,豈有不到之理。”浩然道:“大約都督也見過的了。”晰子道:“豈止見過,我還同他談了半點多鐘呢。這都督真是個革命偉人,我與他一攀談,便知他是一個特等能幹人物,怪不得能做非常事業,地方上出了這種都督,不可謂非地方之福。我們舊學維持會,須得公送他一塊匾,纔是道理。匾上的字,須請黃萬卷先生大筆一揮,便題一方保障四字便了。昨兒我與李仰之兄談及,他說四字有些像城隍廟內的匾額,與都督不宜。我想來想去,覺得再沒有比這四字合式的了,正要請你們評議諸公,評一評議一議呢。”

    黃萬卷接口道:“我看一方保障四字,還不如功高於週四字更爲的確。”衆人都說這四字新奇。萬卷道:“我遍閱諸書,覺得這都督二字,以三國演義爲最古。當時吳國水軍都督周瑜,便是中國第一個都督,所謂功高於周者,猶言勝過第一個都督也。”衆人都說:“果然妙極,不知萬卷先生,怎樣想得出這種深奧的文字?”萬卷笑道:“這四字原從我一首詩中脫胎出來的。這首詩也是贊這位都督,雖只二十八字,卻也包括古今,可謂窮思極想的了。今兒不妨念與諸位聽聽。”說罷便搖頭晃腦的朗吟道:蓋聞都督有周郎,唸了一句,又哼了半天,才續第二三句道:而況陳公魔力強。一夜攻開門八面,吟到這裏,見桌上三鮮碗內,還剩一個肉圓,即忙夾起,送入口中,一面嚼着,一面哼哼的念那結句道:滬軍都督姓名香。吟罷,衆人都道:“好詩好詩,不過第三句所謂門八面,不知指的是那八門?若說是上海城門,舊有六門,加上新開的尚文一門,也只得七門,還有一門,不知何在?”

    萬卷笑道:“這都是我詩中微旨。便是第一句蓋聞,以及第二句魔力四字,也有深意,今日索興給你們講個透澈罷。蓋聞者猶言非目睹也,周郎生於漢時,距今數千年,誰曾目睹,故我以蓋聞括之。至若魔力二字,原非我等舊學界所宜用。然而目今百事改革,我也不能拘泥這些小節,寧可降格以求。所謂魔力者,即法力之意。都督並非江湖賣藝之流,加以法力二字,驟看似乎不倫,但都督以一介書生,而能成此大業,豈非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乎!故我用魔力二字,隱寓都督爲一介書生之意。講到門八面,其中七門果是上海城門,還有一門,你們諸位都沒有想到,那製造局的頭門,可不是也在這一夜攻開的麼?”衆人聽了,一齊拍手道:“果然萬卷先生設想高妙,實非我曹所及。”

    萬卷笑而不言,聽他們贊着,自己便舉箸夾那碗紅燒蹄子喫。誰知肉皮還沒有煎透,十分堅硬,兼之他得意極了,用力過猛,那隻碗頓時大翻其身,肉湯滿桌橫流。萬卷捨不得糟蹋,慌忙伸頭下去,就檯面上呷湯。浩然聽他們人人都贊都督好,自己不敢說他的壞處,只得附和他們,唯唯諾諾了一陣。席散回家,悄悄把所擬的一張節略燒燬不提。

    且說晰子這夜又是醉飽而回,走到自家門首,已有十點鐘左右。晰子一抬頭,見樓窗口燈光透亮,不覺心中大怒。原來他賦性最儉樸,每夜八點鐘敲過,便命家中上下人等,一例熄火安歇,以省油燭,便在八點鐘以前,他家三上三下的住屋,也不準點三盞以上的燈火。他最忌的便是燈下看書,還有一篇極大的道理,據說燈下看書,既傷目力,又費油火,故此古人寧甘囊螢映雪而夜讀,不肯挑燈秉燭而夜讀者,所以保全目力也。家中倘有犯了此戒的,無論何人,定必大大受他一場申斥。單有他那位未婚的東牀嬌客,即使明知故犯,也沒甚要緊,晰子反有些懼他。你道晰子這樣的人物,怎的怕起一個十五六歲的未婚婿來?其中卻有一段隱情。只因晰子年過半百,單生一女,取名如玉,他夫婦鍾愛得好似掌上明珠一般,立意要替她攀一個有財有勢的男家。無如人心都是望高走的,一有了才,二有了勢,誰肯俯就和晰子這般人家攀親,故而晰子空有了個才貌雙全的女兒,卻再也找不到一個財勢雙全的快婿。後來他自己也知道自家門戶,萬萬不配與財勢兩全之家攀親,只得改變宗旨,意欲揀一個不欲穿喫的人家,將就了事。

    恰巧有個做絲茶生意的廣東人,名喚梁友才的,與晰子在演說場中相識,晰子打聽得此人有十餘萬家資,單生一子,年方十五,與如玉同庚,現在北洋公學讀書,生得一表人材,而且資質聰敏。晰子好生歡喜,即忙央人前去說合。友才素聞晰子在演說場中頗負盛名,又聽說他女兒生得如花似玉,便一口答應,擇吉行過聘禮。晰子的目的,也算達了一半。不料這年喉症盛行,友才一家上下,都染此病,那班沒要緊的人都陸續治癒,惟有友才夫婦,一對正主兒,卻相繼去世。他兒子志敏,寄宿校中,幸得逃過此劫。友才既死,便有一個近支族弟藉口志敏年幼,便欲管理友才的遺產。晰子是志敏的岳父,自然出場不許。講了好久,才議定不動產歸志敏叔父暫管,待志敏成家後歸還。動產歸志敏岳父暫管,也待志敏成家後交還。立了議單,彼此無話。自此志敏便寄居晰子家內,友才的五萬餘金現款,都劃在晰子名下。晰子仗着他,在外間很掙了些市面,因此不敢得罪志敏,便遇着生平最犯忌的燈下讀書,也眼開眼閉的由他,故而他妻女有時藉着志敏出面,桌上攤了一本書,他們卻在旁邊借光作事,否則便要熬黑暗世界的滋味了。

    這夜晰子見樓上燈火未熄,便怒氣衝衝的奔上扶梯,心中估量,大約又是志敏貪看小說,尚未安歇。此時十點已過,六點鐘燃燈,至此已過四個鐘頭,豈不太費膏油。雖然他還有錢存在我處,然而古人節衣節食,崇尚儉德,豈可爲了貪看這種無益的小說,耗費許多火油。我已縱容他多次,今兒若再不整頓,將來作何了局。想着已跨進房內,一眼看見桌旁坐的,並不是志敏,卻是他夫人裘氏,與女兒如玉。兩個人都是愁眉苦眼的,似乎懷着重大心事一般。晰子不勝詫異,因道:“你們爲何此時還不安歇,難道火油不是錢買的麼?況且目下油價又漲了許多,一鐵箱老牌美孚油,至少要一元八角幾分大洋,以洋價一千三百文計算,可不是足足二千四百餘文麼?化了二千四百餘文一箱火油,若不用他一年半載,豈不大傷元氣。這句話不是我屢次對你們說的嗎?你們那一遭不當作耳邊風。須知樹以枝葉爲本,人以錢財爲先。有錢使得鬼推磨,你們休得小看了這錢財二字呢。”

    裘氏正色道:“你休嘮叨,志敏病了,應該想個法兒,纔是道理。”晰子喫驚道:“志敏早起,不是好好的麼,怎的忽地害起病來?”裘氏道:“他喫晚飯時還是好端端的,喫罷了飯,忽然雙手捧着肚子,說是腹痛,我只道他誤吞了蒼蠅、螞蟻之類,教他睡一會,出個恭便能好的。誰知他睡下去,更痛得利害,只是在牀上打滾,我們嚇得沒了主意,意欲請醫替他調治,又因天色晚了,那班大夫的脾氣,寧可坐在家裏沒人請教的,若請他出夜診,便要醫金加倍,轎資若干,準給他敲一個大大竹槓去。你回來知道了,一定不以爲然的。若說聽他疼痛,又着實令人害怕。幸得他方纔略略好些,此時已睡着了。誰你知一回來,不問皁白,只顧抱怨我們點火,我們誰不想早些安歇呢!”

    晰子皺眉道:“天有不測雲風,人有旦夕禍福。肚痛的緣故,不是誤吞微蟲,便是着了冷,一定沒甚要緊,你們盡顧放心熄火安歇便了。”話猶未畢,忽聽得裏面志敏又哼將起來。晰子即忙奔進了內房,房間內沒燈火,黑洞洞的。晰子性急慌忙,冷不防當地橫放着一張長凳,晰子一腳跨去,絆個正着,只聽得噗通一聲,連人帶凳倒在地下。裘氏慌忙舉燈來照,見晰子已撐了起來,摸摸額角上,起了胡桃大一個疙瘩,只因不準點火,是自己的主意,不能怪別人,只說:“你們怎的把長凳放在當路?”

    裘氏也不理他。晰子見志敏睡在牀上,哼哼不已,雙手捧着肚子,身子蜷曲得似彎弓一般,額角上的汗珠,足有黃豆般大,面色鐵青,嘴脣皮都發了白,知他腹痛得利害,問他此時可覺得好些,志敏只是搖頭。裘氏便催晰子快去請大夫來,替他診一診,他今夜腹痛得很有些怪氣,倘若大夫說沒甚要緊,那就可放心了。晰子道:“你怕什麼!頭疼肚痛,從來沒有大病的。他一定是誤吞了蒼蠅螞蟻之類,此時在腹中發作,所以疼痛,少停瀉一次出出空,便不打緊了。如其請了大夫來,這班人都是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有生意上門,豈肯輕輕放過,定要造出許多病源來嚇人,他好一趟一趟的看下去,享病家的醫金供養。有時還要用養病之法,把病人養着,不替他治好,也不給他治壞,這都是做醫生的不二法門。我知道他們訣竅的,豈肯上他們的當麼。你們休得着急,我家現放着一部木板的驗方新編,待我查一查看,誤吞諸蟲,應用什麼藥,喫下去一定靈驗。”說罷點了根紙煤頭,大步奔下樓去

    一會兒忽然直着喉嚨,大叫阿呀不好了,你們快來。裘氏慌忙另點了一盞燈,走到下面。原來晰子素患近視,點着紙煤頭兒尋書,不料書籤在火上燃着了,險些兒燒了他這藏書庫,幸得他手快,把火撲滅,無如書還沒有到手,只得叫人下來幫忙,當下裘氏的燈一到,晰子便把一部驗方新編抽在手中,一口將裘氏手中的火吹熄了,才暗中摸回樓上,在燈下一門一門的查看。好容易查到肚腹門,見第一節便是腹痛辨症。上寫着:臍眼上痛者,食痛也。臍眼下痛,熱手按之不痛,或其痛多隱,或痛如刀割,或吐或瀉,或痛甚而覺有冷氣,皆寒痛也。手按之更痛,冷物熨之不痛,或自下而痛上,或時痛時止,腹滿堅結,皆熱痛也。時發時止。痛在一處而不移者,或有硬塊起者,蟲痛痞痛也。又聞煎炒食物香氣則痛,痛時口吐清水,或口渴者,亦蟲痛也。晰子不料腹痛有這許多名目,看了反覺得茫無頭緒,不知志敏的腹痛,究竟是冷是熱,是蟲是食。問志敏時,志敏自己也不知上痛或是下痛,硬痛或是軟痛,只說疼痛難禁罷咧。晰子生平雖足智多謀,至此也不禁呆了。還是裘氏說:“喫藥不比得兒戲,喫下容易,要他吐出來可就難了。我勸你不必在驗方新編上考究罷,聽說藥店裏有一種午時茶,喫腹痛最是靈驗,而且價錢又不貴,每塊只消一二十文已夠,何不買一塊來給志敏喫了,看他有效沒效,再作計較。”

    晰子聽她說話有理,也點頭稱是。摸一摸身畔。尚餘五六個銅元。料想夠了,因命妻女留心門戶,自己上街去買藥。離他家一箭之遙,有一家藥鋪此時尚未收市。晰子走到門口,卻又躊躇不跨進去,暗想午時茶一物,乃是夏季藥店中備着送人的,何苦化錢去買。無奈此時已交秋末,而且這家藥店中的人,又並不相識,未便上去討索。自己有一個朋友,現在小南門外姜衍澤堂藥店內,何不問他去討一塊,雖然路遠了些,卻可省幾個錢兒。想罷,徑奔小南門而來,那時姜衍澤已收了市。晰子敲了半天門,才見牌門板上的一扇洞門開了露出半爿面孔,問晰子做什麼?晰子回說找人,因把那朋友的名字說了。那人道:“已睡了,你明兒來罷。”晰子道:“不行,我今兒有非常大事,非得與他面談不可。”

    那人信以爲真,即忙開了門,延晰子進內坐下,再去喚他朋友。這朋友恰巧解衣將睡,聞有朋友找他,還說有非常大事,不覺嚇了一跳,慌忙披衣趿履奔到外面,見是晰子,便問汪先生夤夜來此,有何見教。晰子見他睡而復起,頗覺不好意思,未便將來意說出,只可先用別的話與他鬼混了一陣,落後始說要幾塊午時茶,那朋友即忙包給晰子,晰子接了,稱謝辭出。這人細細思想,覺晰子此來並無什麼非常大事,反誤了自己一場好夢,便把喚他的小夥計抱怨了幾句,連稱晦氣,重複回房睡覺不提。且說晰子捧了一包午時茶,不由心花怒放,急匆匆奔回家內,誰知在藥店中講話工夫大了,志敏腹痛一會,已沉沉睡去,便是他妻女也都滅燈安歇。晰子暗中摸索的走到樓上,把午時茶向桌上一拋,解去長衣,打了一個呵欠,直挺挺的躺上牀去,不一時便呼聲大震。正是:但使金錢牢固守,何妨性命等閒拋。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回呼將伯和尚鳴冤慕共姜女郎矢志

    翌晨鐘鳴八下,便有一個人來找尋晰子。那時晰子正在樓上,聽來人一口寧波話,粗聲大氣的問汪先生在家麼,知道是商團會里的朋友徐德權,即忙開了樓窗答話道:“德權兄請客堂內坐,我馬上便來。”德權連稱別忙,一面跨進客堂,揹着雙手,默唸他往常讀慣的那副墨拓朱夫子治家格言中堂立軸,唸到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婢美妾嬌,非閨房之福,晰子已下來了。德權見了他,兜頭作了個大揖道:“汪老夫子神機妙算,果然令人欽佩,即使諸葛孔明重生,也得自嘆弗及。”晰子道:“莫非那話兒着了麼?”德權道:“非但着了,而且還有比這個更利害的把柄呢。”晰子笑道:“那更妙極了,不知是哪一件把柄?”

    德權道:“那人的臥房背後,不是有一間空房,你說他雙門緊閉,必有蹊蹺,我也疑心這一着,因此買通了鄰近一戶人家的小子,令他偷着去探看,果然不出你我所料,你道他回來說些什麼?”晰子道:“莫非裏面藏着違禁物品麼?”德權道:“比違禁物品還要鄭重,而且是兩個活貨。”晰子道:“那就難猜了。”德權笑道:“難猜什麼,房內並無別物,卻是兩個婦人。”晰子聽說,不覺直跳起來道:“果然藏着婦人麼?”德權微笑道:“你莫性急,這兩個婦人非別,一個七十餘歲,一個四十餘歲,乃是他們所僱用那個長工的母親和妻子呢。”晰子嘔氣道:“你怎的今兒清早趕來作弄我,那些話也值得吞吞吐吐,嘮叨半天的嗎?”

    德權笑道:“你別鬧,若是沒有關係的話兒,莫說你不願意,便是我也不願意說呢。那邊昨兒忽然來了一個尼姑,說是來望長工母親的,夜間也宿在那裏,聽說還要住幾天纔去呢。這事雖與前途沒甚關係,我們卻可當他一件大大的把柄。兼之他還犯着那話兒,我們的目的,還怕不能達到嗎!”晰子拊掌道:“果然是絕好的機會,只恐那姑子走了,反爲不美。事不宜遲,你們可曾佈置齊備了沒有?”德權道:“我們早預備下了,只等你去警察局中接洽好了,便可依法行事。”晰子道:“我立刻便去,你們儘管依計而行便了。”

    德權聽說,辭了晰子,自去辦他的正事。晰子也換好了衣服,去拜見一個朋友。列位,方纔他二人說了一大篇話,都是沒頭沒腦,令人無從捉摸,莫說看官們納悶,便是做書的也莫名其妙,只可丟過一邊。再說城內某處,有一所寺院,乃是龍華寺的分院,院中也有一個住持,還有兩名客師,一名香夥。這寺院雖只小小三間平屋,然而坐落地段,卻在四通八達的鬧市上,左右有幾處店房,乃是廟產。因此廟中僧衆,並不靠着替人家做佛事,拜經懺,打齋飯度日。便是每月收下的房租,除開銷之外,還有些盈餘。那位住持和尚,也不喜歡興什麼糧船會,大佛懺,去哄一班善男信女的錢財,因此成年的沒人上他廟中去燒香拜佛,所以那兩扇山門,也是十天中有九天緊閉的。不知者不道廟中和尚愛清靜,故而閉門在內參禪打坐,其實裏面並不清靜,卻鎮日的牌聲括耳。這也難怪他們。常言道:靜極則思動。和尚雖說是佛子,卻並不是佛家的真正骨血,怎能夠一塵不染,萬慮皆空。而且這廟中僧衆,即不念經,又不拜懺,閒着沒事,只可抹牌消遣。後來有幾位施主,見廟中很爲清靜,的系賭錢的好地方,也便合了三朋四友,前去叉麻雀,抹骨牌,把一所天台寺,險些兒變作聚賭場了。那住持的印月和尚,因有頭錢到手,也落得由他們去大賭特賭。好在關防嚴密,外間並不走漏風聲,毫無外人知道。那年革命軍起義,有幾處寺院,或被團體中人佔去,作了事務所。或被學堂中人佔去,作了校所。那時一班廟主,都着了忙,紛紛運動保全之策。這天台寺的印月住持,也不免略起恐慌,經不起一班賭客,你言我語,都叫他不必害怕。有的說民政總長是我的母舅。有的說滬軍都督是我的外甥。還有一位叫陸佑之的道:“倘若有人佔了你這廟去,我出錢照樣蓋還你一所,還怕什麼。”

    印月見抱腰人多,果然放心無慮。他廟中本有一所空房,那香夥因妻小住在鄉間,開銷很大,意欲接到廟中同住,印月起初不許,後來一想,現在自己所穿衣服,都是發給人家浣洗的,洗來很不清潔,有時還被他們偷去當了,而且鞋襪破了,也要自己動手補。那班縫窮的,都是粗針大線,做來十分難看。若有女人在此,必能處處隨意,我既不要她們的房飯錢,料想縫補衣服一事,也可叨她們的光了。打定主意,便對香夥說知,香夥喜不勝言,因即告假回去,接了他那位七十餘歲的老母和四十餘歲的妻子到廟住下。印月恐他們出入礙眼,所以叫他們無事時不準亂跑,常把門兒閉着。這天合該有事,鄉間有座送子庵,那當家的姑子名喚佛心,與香夥的老母,乃是舊鄰,多天不見,心裏記掛得什麼似的,特地奔到上海來望望這位老太。雖然浦東與浦西只有一水之隔,然而他們倆見了面,好似他鄉遇故知一般,不知那裏來的這許多說話,直講到金烏西墜,玉兔東昇,還沒有住,這夜佛心便宿在她們婆媳房中。次日印月與佛心覿面,打了一個問訊。印月見佛心年紀尚輕,眉目也生得清秀,那一顆蒼蠅打滑遢的光頭上,還不曾烙有香洞,不覺靈機一動,少不得用幾句佛經中的趣語去逗她。佛心也似解非解的回答了幾句。不多時陸佑之同着一個姓吳的朋友來了,佛心並不迴避。佑之見她是個少年尼姑,便唱着思凡下山的調兒,與她胡鬧。佛心本是個半路出家的尼姑,少時很有些閱歷,見佑之調侃於她,並不害羞,卻從旁指摘他的錯處。佑之知這姑子利害,想難一難她。因道:“我們叉麻雀三缺一,你可願意搭一腳麼?”佛心道:“搭一腳便搭一腳,難道怕了你們不成!”

    佑之大喜,令印月也搭一腳,印月假意推辭,嬲不過吳、陸二人苦苦相勸,只得允了。四個人扳風起位。佑之拿的是東風,坐在原處。印月板了南風,調在佑之下首。姓吳的西風,坐在佑之對面。佛心北風,與印月對坐。接着擲骰子,由佛心起莊。三男一女,興高采烈的抹起牌來。兩圈未畢,忽聽得後門外有人用一枚銅元輕輕的叩了三下,這是自己人的暗號,那香夥即忙開了門,忽見外面站着七八個大漢,一例的黃色號衣,見門開了,不問情由,頓時一擁而進,裏面抹牌的人,都不曾留意,兀自低頭叉着麻雀,那班人見了,齊聲吆喝說:“拿住,這和尚聚賭抽頭,容留婦女,藏匿尼姑,有玷佛地,還當了得。”說時遲,那時快,早有兩個人一躍上前,輕舒猿臂,將印月、佛心一對光頭,牢牢揪住,佑之與那姓吳的朋友見勢頭不好,也顧不得臺上的銀錢鈔票,拔腳便走。衆人並不攔阻,讓他們出後門逃走。此時可把佛心、印月二人嚇得面如土色,不知犯了什麼大罪,要這班商團大人,親來捉拿。又見佑之等人也跑得無影無蹤,益覺勢孤害怕。幸得那班人來勢雖猛,舉動卻還文明,不比平常捉賭的兵警,見了桌上的錢,便亂搶亂奪,他們卻秋毫無犯。爲首一人,操着寧波土白,粗聲大氣的道:“你們把桌上的賭具銀錢,好生看守,不可亂了本來位置。這賊禿千萬不可讓他跑了。我此時前去報警,你們緊守門戶,休得縱令閒雜人等進出。裏面還有兩個婦女,倘若出來時,也須扣住”

    衆人都道理會得。那人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引着一個佩刀的警長,和兩名警察進來。看那人好不忙碌,告訴警長說:“和尚坐在這裏,尼姑坐他對面。這邊是在家人坐的,那邊也是個在家人,那兩個在家人都跑了,遺下的銀幾鈔票,都在桌上。和尚、尼姑卻被我們當場獲住”那警長聽了,點頭微笑,又對印月、佛心二人看了一眼。這警長本是南省人,此時因做了警長,覺得操着土白,很不好聽,因此打起三不像的官話,問印月道:“你這和尚,究竟什麼回事,同着尼姑打牌,可對咱說個明白,少停好重重辦你。”印月聽了,嚇得魂不附體,上下牙齒,只顧打戰,休想回得出半句話來。還是佛心略爲鎮定,也打着蘇州官話回說:“不瞞警察老爺動問,我們是到這時來探望親戚的,便是打牌,也是方纔跑了的那兩位施主的意思,與這位大師並不相干。”警長喝道:“胡說!大約你們和尚、尼姑已成了親咧,故而如此迴護。”

    衆人聽了,都覺得好笑。那時香夥母親妻子,聽得外面熱鬧,也趕來觀看,被警長一眼看見,大聲道:“原來廟裏還藏着婦女呢,那更了不得咧。”說着,命手下的警察將這兩名婦人帶了,與和尚尼姑一同看管。然後隨着引導的那人,入內搜出許多婦女應用的梳頭傢伙等件,連同賭具,一併帶回警區,由區長略詢一過,立即繕具公文,略謂境內天台寺住持僧印月,品行不端,素有聚賭抽頭,容留婦女住宿情事,經區長訪問確實,今晨飭令長警,會同某會會員,前往查拿,適見僧人印月與女尼佛心,偕在逃之二人,同桌聚賭,當將該僧尼印月、佛心拿獲,又在內室抄獲婦人某氏某氏二口,及婦人用具若干,連同賭具一副,鈔票現洋若干元,銅元銀角若干枚到區,由區長親詢,該僧印月供認聚賭抽頭,私留婦女等情不諱,合將僧人印月、女尼佛心、婦人某氏四名,及器具若干,賭具一副,鈔票現洋若干元,銅元銀角若干枚,解呈廳長,伏乞俯賜察覈云云。這一張公文上,已把印月的名罪坐得確確實實。

    當下區長又派了四名警察,持文將印月等一干人衆,連同抄出各物,一併押解警察總廳。在看守所過了一宿,次日即由警務長親自升座研詢。印月雖然竭力辯白,經不得鐵證昭昭,無可遁飾。廟中容留婦女,已失了體統。兼之聚賭抽頭,且與女尼同桌聚賭,更屬違背清規,玷污佛地。因判女尼佛心,發堂擇配。某某二氏,着家屬領回管束。僧人印月,尚無淫穢實據,着令還俗,從寬免辦。廟產發封充公完案。印月遵判出來,好生懊惱。暗想還俗雖然是件快事,然而自己的廟產,以時價估算,足值六千金以外,白白被他充公,未免心不甘服。無奈是當官判斷的,萬萬不能違背。好在陸佑之當日曾親許我,說廟產若被人佔去,他可以照樣蓋還我一所,目下雖然是發封充公,在我一方面看來,也與被強佔無異,料他有言在先,決不能翻悔。況且叫佛心同桌聚賭,也是他的主意,我若沒有這件事,也不致發封廟宇,我在堂上並不把他名字攀出,也算對得他住的了。他若蓋還我廟宇便罷,否則一定和他拚命,至少也須敲他幾千銀子出來,做還俗後成家資本,即使鬧出事來,他也未必沒有罪名。而且他是個要名譽的,決不肯張揚開去。想罷主意,便去找尋佑之。佑之自廟中逃出後,驚得連發兩次寒熱,今日略略好些,聞得天台寺已被警局發封,不知印月在堂上可曾將他名字供出。正在擔驚受怕,忽見印月來了,還疑心是帶領警察來拿他的,嚇得回身朝裏飛跑,口中高喊陸佑之不在家呢。印月見他這般模樣,不覺暗暗好笑,忙道:“施主何必驚慌,小僧已放出來咧。”

    佑之聽了,還不相信,回頭見果然只有印月一人,並無警察同來,方纔放心。重複回到外面,問印月怎樣出來的?印月便將警廳判斷之辭,約略說了一遍。佑之也不免嘆慰了幾句,卻並不提及蓋還廟宇之事。印月暗道:莫非他耍賴嗎?但我焉能輕易饒他。因道:“當日曾蒙施主發願,小廟若有被佔等情,施主代爲集資蓋造,目今果然應了施主之言,還求施主鼎力,或者向警局索回廟產,小僧感激不盡,也是施主的無量功德。”

    佑之聽說,呆了一呆道:“話雖有的,然而我卻並未在佛前發什麼願心。而且我當時講這句話兒時的意思,不過說是若被商團或是學堂中人佔去,我便蓋還你一所。目下你自己違犯清規,致被官廳發封,與被佔有別,怎能責成我那句話兒呢。若說去向警局索回廟產,莫說我一個陸佑之,沒有這般勢力,便是十個陸佑之,也是萬萬辦不到的。”

    印月冷笑:“施主推得好乾淨。別的不必談他,你說小僧自己違犯清規,小僧卻萬萬不能承認。我們廟中,在先本無賭博之事,僧人們偶而下棋抹牌,也是僧人們自己消遣。那日施主枉顧小廟,說小廟地方清淨,宜於竹戲,接着便邀幾個朋友來碰了一天麻雀。後來習以爲常,也是施主開的端。小僧因施主是體面紳士,而且在外間很有勢力,出家人怎能與在家人相抗,所以委曲從命。即如昨日佛心女尼,她來探望香夥的老母,立時便要去的,你偏要嬲她叉什麼麻雀,以致被他們當場撞破,當作一個大大題目,纔有發封廟產的口實,究之都是你施主種的禍,臨了都拋在我一人身上。然而我自己卻並不抱怨施主,所以公堂之上,件件都由我一人承當,毫不攀及施主。也因施主是上等人物,名譽爲重,我輕輕一言,便是施主終身之玷。但施主也須想想,我自認與攀供的輕重,我自認了,在施主一方面便有這許多益處。我若攀供了,在小僧一方面,也未必沒有利益的呢。第一件,聚賭一事,與小僧並無關係,小僧不過借給地方。然而廟宇是公地,做僧人的決不能禁人不用。這一層上,我豈非毫無罪名的麼!第二層,調戲女尼,原是施主起的意,吳先生和的調,小僧並未妄贊一辭。即使說我也曾在場,算我是個從犯,然而施主乃是首犯,首犯若辦有期待刑,從犯也不過罰錢了事,何致封閉廟產,這都是我顧全施主之過。目今施主既翻悔前言,我也別無他法,好在此時判決書還沒有下,我少不得重入公門一次,把真情實跡,和盤托出,那時或有索回廟產之望,不過施主卻不能置身事外,然而也因施主逼人太甚,小僧出於萬萬不得已,纔有這一着,料想施主也不致抱怨小僧魯莽的。”說到這裏便起身要走。佑之着了慌,一把將印月拖住道:“大師休得動怒,有話儘可好好商量,何必如此性急呢。”

    印月正色道:“施主不可誤我的正事,我此去務必趕在判決書未下之先,纔有效力。倘若去得遲了,判決書一下,木已成舟,可不糟了麼!”說着假意推去佑之的手。佑之賠笑道:“大師真的動起火來了,我方纔的話,原是和你鬧着玩的,你若當真去了,將來兩敗俱傷,反爲不美。你且坐下,我與你細細推敲,想一個善後之策。”印月才氣吼吼的坐下。佑之道:“方纔你說索回廟產,這件事料想無望,可以不談。若說要我蓋還你一所廟宇,第一我沒有這般力量,第二你已當官判令還俗,豈能再做和尚。我有一個朋友,姓包名德深,前曾留學日本,學習法律,畢業回國,還帶有一張文憑,有人說他是買來的,但我看他法律很熟,大約有些門徑。聽說他已擇了個黃道吉日,掛出大律師招牌,替人出庭辦理訟案,我也曾着人送去一份賀禮,不過他還沒有請過開市酒罷咧。你這件事,我想還是請教他去,若能平反固妙,否則廟產充了公,那廟內的菩薩羅漢佛像傢伙物件,也須設法弄他出來,變幾個錢兒,纔是道理。將來無論事情能否平反,那律師費,都由我一人擔承便了。”

    印月聽了,覺得不能再挺下來,暗想平反二字、原是句好看話兒罷了,若能將菩薩搬得出來,那三尊大佛,肚子裏都有金髒,還可值幾個錢兒,料想賣菩薩的錢,決無他人可以來向我們和尚分潤的。況且律師費有他擔承,我也落得打他一場官司,勝了固妙,否則也可死心踏地。想罷,便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此事全仗施主大力,小僧無不聽命。”

    當下佑之便與印月同去會包德深大律師。這包德深大律師的事務所,便在縣知事公署附近。他年紀約有三十開外,嘴脣皮上略略有幾根短髭,身上穿一套黑呢外國衣服,卻是在後馬路舊貨店買的。腳上那雙外國皮鞋,也是在印度定造的。他因新掛招牌,未曾減價,故此生意冷淡。包律師很覺得閒散,正坐在交椅上看報,聽得有人叩門,慌忙回到寫字檯前,把一冊在日本抄來的講議攤開,手拿一本新刑律,假意翻看,裝得十分忙碌。見來者乃是陸佑之,還同着一個和尚,即便丟了新刑律,讓他二人坐下,招呼小使泡上茶。自己又向佑之謝了那日的賀儀,然後問他兩人有何見教。佑之便把印月廟中的事,大略告訴包律師。包律師正襟危坐聽着,聽他說完了,便舉起右手,在新留的鬍子上捻了一捻,哈哈大笑道:“這件事也是印月大師的洪福,恰巧投到我手裏,若換了第二三個,那就變作東瓜撞木鐘了。這件事的曲折細情,無一不在我肚內。不是我說一句放肆的話,我只消揀他虛心處重重下一番攻擊,定可操必勝之權,前途的腳力原是不小的。我只消問你一句話,他們來的時候,可不是有商團在場麼?”印月道:“果然有的。”

    包律師笑道:“如何?我告訴了你罷,今兒這麼一來,還是你的運氣呢。這件事要在光復時發生,那可有些尷尬了。你道這廟產是警局爲了你聚賭發封的麼?須知聚賭抽頭,在新刑律上,不過是四等有期徒刑,一百元以下之罰金而已,豈有充公產業之理。此中有人弄鬼,已是不問可知的了。其實也因貴廟地段,坐落太熱鬧之故,倘使在鄉間鎮上,我可以包你決計沒有這件事的。只因某商團見貴廟地位適宜,交通便利,意欲佔作事務所,因光復時亂哄哄的當兒,不曾下手,此時司法衙門已經成立,未便強佔,正苦着沒擺佈處,後來打聽得你們廟中聚賭抽頭,便想借這個名目下手,又苦無充分證據。恰巧那天有個女尼,在你廟中過宿,他們趁此機會,託人向警局接洽好了,然後將你們拿住,送入警局。可憐你喫的是單面頭官司,而且有憑有據,怎不發封廟產充公呢!”佑之接口道:“照你這般說,某商團豈不是白高興了麼?廟既充公,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包律師道:“佑之兄說出笑話來了。商團乃是地方上公益團體,原可撥用公產的,他們等你這裏的事略略冷了一冷,便可進一張稟,說本團會員衆多,事務所狹窄,不敷應用,查某處發封某廟,地位容積,與本團頗爲相宜,特行具稟,請將該廟撥歸本團應用,實叨公誼云云。這張稟詞上去,十有九允,那時可不是堂堂皇皇的入了他們掌握之中嗎!”佑之、印月二人聽了,如夢初覺,當下印月便問包律師可有挽回之法否?包律師笑道:“挽回之法盡多,我只消揀一件輕而易舉的,已足夠他們受用了。他們辦這件事,雖然稱得完密,然而界限不明,便是大大一個失着。你的事不是由警局判斷的嗎?”印月道:“正是。”

    包律師笑道:“那就是我們第一層入手辦法了。可知警局的範圍,只能警察地方上的事。講到判斷一層,乃是司法衙門的責任,他今越俎代謀,我們便可藉口。而且司法衙門也最忌這種事,一定幫着我們反對警局的。但你已在警局承認聚賭抽頭,私留婦女,因此萬萬不能出面。最妙另外串出一人,算是廟中真正住持,說你本是守廟的和尚,並非住持,去到地方審檢廳進一張不服判決的呈子,最要緊的是說明警局侵越司法權限,使他們觸目驚心,竭力爭這個權字,我們便可收漁翁之利。”佑之等聽了,不覺五體投地,連稱妙極。印月道:“我們這廟,原是龍華寺的分院,即以龍華寺方丈出面便了。”包律師道:“那更好了。”因命印月將龍華寺方丈名字抄出,教他隔三日來聽迴音。

    佑之、印月去後,包律師便挖空心思,做了一張呈子,送進地方審檢廳去,果然藥方對症。這時候司法衙門初立,地方上事情,往往被警局侵越權限,攔去自由判決。因此廳長推事等,正閒得十分沒趣,接到包律師代表龍華寺方丈的一張呈子,不覺打動他們的心事,頓時行文警局,將天台寺全案人證解廳複覈。警局中人,料不到有此一着。當時案中人都已四散,只得將證物移送到廳。廳長十分震怒,一面與警局交涉,一面將案情略爲研究,只一堂便把廟產發回龍華寺方丈管理,警局前判取消。這一下子,佑之、印月等人,自然歡喜,警局卻大失面子,暗裏頭還有許多人心中懊喪。

    那汪晰子也露着一面孔不快的神氣,外間衆人,還道他爲着女婿病重,所以如此擔憂,並不疑心他出了別樣岔子。原來志敏那夜腹痛之後,次日病勢益覺沉重,雖然喫了幾塊午時茶,無奈這藥是不出錢的,故毫無效驗。裘氏好不着急,私下也曾請了個醫生,替志敏診了一次,據說是寒食滯積,沒甚妨礙,只消喫幾劑藥發散發散,便能好的,裘氏才放下了一腔心事,親自上街撮了兩劑藥,偷偷掩掩的煎給志敏喫了,誰知仍同泥牛入海,影響俱無,眼看志敏病勢有增無減,面容消瘦,飲食不進。自己丈夫又成日的不在家裏,看他忙忙碌碌,與光復時運動做科長的時候,一般模樣,每夜捱到半夜三更纔回來。一到家便睡,從沒問過志敏的病狀。裘氏知道他的脾氣,一味的刮皮,並沒別樣主意,因此也不同他說起。自己再把那醫生請來複診,卻並沒別樣說話,仍照樣的開了一張藥方,將藥味略略加重了些,對裘氏道:“這藥並不在一劑上見功,最妙喫他一二十劑,那時定有效力。”

    裘氏半信半疑,煎給志敏喫了兩劑,果然沒甚功效。到第三天上,志敏忽然腹瀉不止,裘氏才着了忙。那日恰值晰子並不出外,獨自一個躲在書房內,口中銜着一杆三尺餘長約旱菸袋,雙眉緊皺的坐着,呆呆出神,口中噴出那股煙氣,氤氤氳氳,把他一顆頭顱,好似罩在雲霧中一般。他見裘氏進來,不知記着了什麼,忽地打了個冷戰,顫巍巍的問道:“你來則甚?”

    裘氏便把志敏腹瀉等情,告訴晰子。晰子因這幾天爲着一件事,把頭腦鬧昏了,已忘卻志敏有病,聽裘氏道及,方纔想起,不覺自說了聲荒唐,即忙奔到志敏房內,見他面黃肌瘦,精神委頓,不由的大喫一驚,暗道:不好,志敏這孩子非同小可。我目下在外間做的市面,都靠着他那五萬金的款子。他如有三長兩短,他們家屬,一定向我追取這筆錢,那時如何擺佈。想到這裏,深悔那夜酒喝得太多了,糊里糊塗,惜着小費,沒替他請個醫生。又怪裘氏不早些提醒他。可憐裘氏一肚子委曲,沒處申訴。晰子此時沒奈何,只得忍痛化了二元請封,請了個有名郎中,到家替志敏醫治。那大夫伸出三指,在志敏左手寸關上略按一按,又教他吐出舌苔看過,一語不發,回到客堂中坐下,晰子早已端整着墨盤,預備他開方用藥。那醫生問晰子病者是否少君?晰子回說是小婿。大夫點了點頭,卻並不動筆。晰子不便催促,只得遞給他一支水菸袋,見他慢慢的吸了幾筒,仍不開口,未免心頭納悶,因道:“請問先生,小婿的病勢,有無大礙?”

    醫生沉吟了一會道:“據兄弟看來,令坦此病,頗爲危險,若能早幾天招呼兄弟來,或者尚可挽回,到這時候,只恐……”說着把頭搖了幾搖,又不言語了。晰子驚道:“難道不治了麼?”大夫道:“那也未必見得,不過兄弟能力薄弱,很覺有些爲難罷了。”晰子聽說,嚇得冷汗直流,忙問究竟是何病症?大夫道:“此病初發,本是傷寒,後來不知哪一位先生,用藥太粗心了些,以致變成漏底,所以十分危險。”晰子道:“在先我並未請醫,也沒給他喫什麼別樣藥,只喫得幾塊午時茶,少知是不是在這午時茶上喫壞的?”醫生道:“若說午時茶一物,決不致喫壞,或者症候自變,亦未可知。兄弟此時,姑且妄擬一張藥方,喫下去倘仍腹痛不止,還望另請高明爲妙。”

    晰子唯唯應命,待他開好藥方,即刻命人撮來,煎給志敏喫了,囑他好好安睡,替他蓋了三牀棉被取汗。這夜晰子夫婦,都不曾閤眼,在志敏牀前陪伴。誰知志敏服藥之後,仍瀉了十餘次。晰子益發着急,次日又請一個名醫到家,診後並不開方,搖搖頭走了。晰子夫婦,急得似熱鍋上螞蟻一般,團團轉的沒了主意。此時只苦壞了他女兒如玉。她與志敏雖未成婚,然而姻緣簿上,有了名字,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恩愛。況且如玉小姐,正當十五芳齡,豆蔻梢頭,已含春色。她見志敏姿容俊俏,性格溫柔,而且心地聰明,處處招羣絕倫,自己暗暗歡喜。面子上雖然裝作引避嫌疑的樣兒,背地裏卻偷寒送暖,已非一次。

    這天志敏病倒,她比母親更爲着急,心中巴不得一時三刻,請醫生來替他診治。無如母親懼怕父親見責,要等晰子回家,纔敢延醫調理。自己又是女孩兒家,未便插口。及至晰子回家,一開口便不許請醫生,如玉在旁聽了,心中好似油煎般難受。幾次三番要勸父親看破些,又素知父親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人兒,勸他未必肯聽,而且自己與志敏究竟還未成親,嫌疑二字,不可不講。倘使貿然的出了口,將來被人傳揚開去,豈非終身話柄,因此強制芳心,竭力忍耐,險些把滿口銀牙,都咬碎了。次日她母親請個醫生來,替志敏診了一下,說病勢無礙,如玉才略略寬心。這天雖然照常赴校上課,卻滿肚的記掛家裏,無心讀書。下學回來,見志敏病勢並未減輕,急得她坐立不寧,暗地裏不知流了多少眼淚,足足的一夜不得好睡。天才發白,一谷碌起身,在鏡中照見自己兩隻眼胞,紅腫得似胡桃一般,不覺又羞又急,暗想若照這樣的到學堂中去,準被促狹的小姊妹們恥笑。倘使不進校去,又恐父母見疑。想來想去,想出一條主意,把一副大熱天氣用的黑色玻璃眼鏡戴上,有人問及,推說眼痛,這一來果然混過了衆人眼目。

    次日誌敏病益加甚,裘氏仍請原醫複診,如玉很不以爲然,苦的是赧於啓齒。後來志敏忽然腹瀉不止,如玉記得醫生說他是寒食積滯,還道是藥力打下來的積食,心中頗覺歡慰。晰子另請別醫,她還暗怪母親不該處處瞞着父親。既然藥力有效,豈可掉換生手。那醫生告訴晰子的一番說話,晰子並未在妻女前道及,所以志敏病勢最劇烈一夜,她卻睡得最爲舒適,早起還興匆匆的到學堂中去讀書。誰知散課回家,忽聞志敏已是奄奄一息,連醫生都回絕了。如玉聽說,好似晴空中起了個霹靂,心中宛如被刀柄利刀猛刺,她也不去看志敏的病勢怎樣,奔回自己房內,閉上門掩面痛哭。哭了一會,覺得乏了,便靠在牀上,暗想我雖然今年才只十六歲,在外間見的男學生,已是不少,從沒一個及得到志敏那般風流俊俏,處處可人的,而且他對於我,也沒一處不存着憐惜心腸。常言道:士爲知己者用,女爲悅己者容。他若一死,我也誓不改適,長齋奉佛,以度餘年便了。想到這裏,兩行血淚,和斷線珍珠般的直往下流,把枕邊漬溼了一大塊。此時猛然聽得隔壁房中,哭聲喊聲一時並作。如玉知道事有不妙,撐着坐起身來,叫了一聲天啊,便覺得天旋,頭重腳輕,一翻身向後便倒。正是:人間好事多磨折,天道乖張莫奈何。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回雙方得利姑息爭端一榻橫陳快談報館

    如玉這一暈,也不知隔了多少時候。待她悠悠醒轉,一睜眼見父母俱在她牀前。她母親半片身子,斜坐在牀沿上,雙手捧着自己頭顱,口口聲聲叫我兒醒來。口內喚着,眼中熱淚,卻如雨點般的直淌下來,都滴在自己臉上,與自己的眼淚混在一起。又見父親站在旁邊,雖然沒甚說話,看他雙眉緊蹙,也含着兩眶眼淚。如玉覺得一陣心酸,兩行血淚,又如江河決口一般,滔滔不絕的自眼眶中直湧出來。晰子見此光景,想起自己單生一女,今年十六歲了,品貌既美,學問更優,巴巴替她擇了個如意郎君,卻又天不永年,未婚夭折,紅顏薄命,不料應在我女兒身上。天啊,我汪晰子一生作事,還沒有什麼大過,爲何天公偏要作弄我,令我處處失意呢?想到這裏,不由他不虛擲幾滴眼淚。其實他心中還有一件最大的心事,便是志敏的五萬金存款,志敏既死,此款在勢不能不交還他家屬。然而我已將此款散放在外,有些存莊生息,收回卻還容易。有的做着押款,期頭未到,不能追索。還有一萬銀子,押着一所住宅,言明以一年爲期,逾期即將房產作抵。此宅以時價計算,足值一萬五六千金,到期只有一個月了,聞得前途已無贖回之意,將來期限一到,產業便是我的了。目下既要歸還存款,我又未便將沒到期的押款房屋抵賣,勢不能不向業主道款。業主若將此屋賣去,至我不過還我一年本利,那時我豈非一場空歡喜麼!而且這五萬銀子,在我手中一年之久,我爲着他也不知操了多少心血,賠了多少腳步,就這樣的還他,未免心不甘服。志敏倘若不死,他今年十六歲,至早須待二十歲成家,四年之間這五萬金在我手中,照我這般的心計,至少也得變成十萬,那時我照約把五萬歸還志敏,自己還有五萬餘頭。再盤他十年八年,同不成了個數十萬家財的富翁麼!不料志敏一死,此款隨他俱去,我白白替他做了一年的守財奴。常言道:命裏窮,拾着黃金變作銅。我數十萬家資,穩穩的拿在手中,還被閻王老子奪去,豈非與拾了黃金變銅一樣麼!因此他方纔所灑的幾滴眼淚,一半疼着他女兒不幸,一半還爲着自己的錢財呢。裘氏見女兒甦醒轉來,才定了神,心頭兀自突突亂跳,即忙把一方已漬得半溼的手帕,替如玉拭去了面上淚痕。無奈如玉兩眼中還不住的流淚,一邊拭着,一邊又水汪汪的淌了滿臉。裘氏含悲忍淚,叫了聲:“兒啊,你也不必哭了,大約你與志敏沒有姻緣之分,故有這番磨折。”

    如玉聽說,心中好似刀絞一般,拚命撐着坐起身,一手緊緊抓住了裘氏的膀子道:“母親你說什麼?難道他真死了嗎?”裘氏帶着悲聲:“志敏是五點半鐘斷的氣,此時已將近半夜十二點鐘了。剛纔我們因志敏歿了,忙忙碌碌連夜飯也沒空兒喫,倒把你忘了。到十點鐘敲過,我們端正夜飯喫時,纔想起你不知可曾回來。誰知找到這裏,見你暈倒在牀上,可把我們嚇壞了,輪流着叫喚了兩個鐘頭,至今還沒有喫飯呢。如今好了,你也醒了,乖兒子,你心裏覺得怎樣,方纔如何暈過的。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應該想想清楚,別隨意糟蹋自己身子,倘若鬧出三長兩短,教做孃的可不要心疼死麼。”說着,又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將起來。如玉聽罷,把手一鬆,呆了半晌,心中恍恍惚惚,覺得自己身子和騰雲駕霧一般,眼前白茫茫不見一物,只有志敏站在遠處,伸着一隻手,似乎招她同去。如玉向前一湊,恰與裘氏撞了個滿懷,把裘氏嚇了一跳,忙問怎的?如玉定睛一看,才知自己着了魔,又覺一陣心酸,淚如雨下。裘氏勸道:“你住了哭罷,人死不能復生,好在你與志敏雖已放定,尚未成婚,將來不難……”

    如玉聽到這裏,不覺心膽俱裂,止不住放聲大哭道:“母親說些什麼,做女兒的豈是朝三暮四之流。俗語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既已許字姓梁的,自然生爲梁家人,死爲梁家鬼,焉能再存別唸。母親啊,你若要做女兒的死,很是容易。若教做女兒的改嫁,卻萬萬不能。”裘氏大驚道:“你小小年紀,怎說起這種話兒來了?守節二字,談何容易。況且古來的烈女,也都是嫁後亡夫,才立志守節,從未有未過門的節婦。你自己不明大理,還不曾成親,便鬧什麼不事二夫。幸得此處沒有外人,若被外人聽見,傳揚出去,可不是樁笑話嗎!”晰子接口道:“那也未必見得。昔戰國時衛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共姜守義弗嫁,父母欲奪而嫁之,共姜乃作柏舟之詩以自誓。這段故事,載在詩經上,委實是個未過門的節婦。”裘氏聽說,向晰子兜頭呸了一口道:“誰要你講什麼古事呢!”

    晰子正色道:“烈婦守節,本是萬古不磨的佳事。你自己不學無術,何必強作解人,還要掩沒古人貞節,真是豈有此理。況且人各有志,女兒既有守節之心,你做母親的,不該強奪她的節操。”裘氏怒道:“那怕你才高鉢鬥,學富烏龜,也不干我屁事。我生來便是不通的,你有才學,請到外邊去賣弄。若在姜女前誇口,憑你吹上天去,也是半文不值。別的不說,你自己怎不想想,目下多大年紀了,膝下有幾個兒女,志敏這場病,若非你那夜惜着幾個牢錢,也不致不起。此時悔之無及,說也徒然。但你既害死了志敏,也該想個法子,寬寬女兒的心,不料你反講出這種斷命故典,慫恿女兒守節。你雖然輕輕一句話,女兒卻是一生一世的事呢。而且你我年已半百,只生得如玉一個,雖是女孩子,將來誰不望半子之靠,你平日常向我談及,若能爲如玉揀一個殷實的男家,我們自己也有相連的關係。豈知你今天一張口忽然講出兩種話來,豈不是油蒙了心麼!”

    晰子怫然道:“你這婦人好不講情理。豈不聞一女守節,五世昇天,人家有了貞節婦女,乃是祖宗積德下來的,非同小可。剛纔如玉的一番說話,我恐她還是一時哀痛所激,未必真有守節的心腸。須知守節不比殉節,殉節乃是一死以殉,都由夫妻平日恩愛所致。一旦鸞鳳分飛,乃求相從於地下。其實人死則魂魄俱散,怎能重逢地下。故一班殉節的,可謂世間之至愚,一定不關祖宗的陰德。講到守節二字,乃是生守故劍,誓不再嫁。有夫家的住在夫家,沒有夫家的便住在母家,那纔是真正守節,只恐如玉雖有此言,實無此意罷。”

    如玉聽了哭道:“爹爹難道也不知道女兒的心嗎?我是立志守節,決不改嫁的了。”晰子喜道:“你若能如此,真是我汪氏門中之幸也。”裘氏聽說,氣得渾身亂抖,把平日懼怕晰子之心,一時置諸腦後,也不說別話,站起身來,向晰子一頭撞去。晰子冷不防,被他撞了個大筋斗,跌得昏天黑地,不由的無名火提高三丈,大叫:“反了反了,父爲子綱,夫爲妻綱,倫常舛亂,還當了得。”

    裘氏見晰子站起了,想再撞他一跌,不料晰子此時早有準備,見她一頭撞來,即便夾手抓住了裘氏的髮髻,趁勢向後一拖。裘氏立腳不穩,頓時跌了個面磕地,髮髻也散了。裘氏喫了這個大虧。氣憤填胸,披頭散髮,便要和晰子拚命。如玉見父母爲着她淘氣,自己不能解勸,又驚又恨,急得只顧痛哭。幸得外間的傭婦和幾個陪夜的人,聽得房中吵鬧,都奔來相勸,硬把晰子拖了出去。裘氏自己傷心了一陣,見女兒還在痛哭,便勸她不可聽老糊塗的話,你自己年紀還輕,不知獨守空房的苦處,將來由母親做主,與你相一個才貌雙全、遠勝志敏的夫婿便了。如玉一語不發,只是掩面流涕,枕邊已被痕溼透,半爿臉宛似浸在水中一般。裘氏苦勸多時,見如玉仍執前見,賭氣回到自己房中,連夜飯也不喫,竟自己悶沉沉的睡了。次日便是志敏入殮之期,晰子預先打發人通知志敏家屬,一面請幾個相好的紳董,明說幫忙,暗中卻預備與梁家交涉時作爲後盾。又僱了一班清音,一個掌禮生,帶着大紅結綵,待臨時應用。那志敏的族叔,名喚梁友信,住在虹口,聞了志敏凶信,喜得一夜不曾閤眼。這天一早,便趕到晰子家去。晰子接見,帶着他去看志敏屍身,友信免不得假意灑了幾點眼淚,因對晰子道:“先兄只生得一個舍侄,目下又遭夭死,雖說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也是寒門不幸所致,論理我不能令先兄絕嗣,好在我今年春間新舉一男,大約是先兄一靈不昧,預爲嗣續之地,我定必將這孩子立爲先兄之後,以慰先兄在天之靈,汪老夫子以爲然否?”

    晰子冷笑道:“那是足下家務,我未便預聞。”友信道:“汪先生之言,甚是有理,我怎敢將家務奉瀆,不過先兄故後,還有些遺蓄,寄存尊處,當時原說明待志敏成家時歸還。目下志敏已亡,令媛與他既未成親,婚約當然無效,然志敏寄寓貴府年餘,那一筆飯食之費,勢不能令你老先生喫虧。還有醫藥棺衾之資,都不妨在此款內扣除便了。”

    晰子接口道:“死者屍體未寒,足下何必曰利。況且兄弟今天請足下來此,也並非爲的是結算飯食賬目,足下又何須急急的講到這一層上去呢。”說罷,哈哈冷笑了一陣。友信滿面羞愧,隨着晰子到書房中坐下。晰子又替他介紹與黃萬卷、錢守愚、楊九如等一班紳董見過了。友信見這邊人多,而且都是報上有名人物,明知自己萬萬不是他們的對手,因此把一夜工夫預備下的說話底稿,都埋沒在肚內,一句也不敢出口,只得唯唯諾諾,由他們調度。晰子此時,當着衆人,擺出演說時的姿勢,放出極沉痛的聲音,未曾開口,先嘆了個一唉字,才接着道:“小婿這場病勢,真可謂平地風波。得病那天,早午還是好好的,傍晚忽稱腹痛,愚夫婦即忙替他延醫調治。據說是寒食相鬥,並無大礙。服藥之後,日見減輕,不料大前天午間,忽然變了病候,當即請了有名的某醫生診察,也說風邪內侵,須服表散之藥。誰知隔宿忽而腹瀉不止,遂致名醫束手,延至昨夜身死。”說到這裏,即在身傍掏出一塊醬油色的白手帕來揩眼淚。照演說常例,說者流淚,聽者便該拍掌。衆人因晰子此時並不在演說臺上,未便照例行事,因此雖然把雙手合了攏來,卻還沒發出聲音。晰子揩罷眼淚,又長嘆一聲道:“可憐小女得信之後,一連暈絕數次,痛不欲生。經愚夫婦一再開導,她才略減決死之心,卻指天自矢,誓爲未婚夫守節。”

    衆人聽到此處,那兩隻手心癢得再也忍不住了,便不約而同的一齊鼓起掌來。友信心中雖覺難受,面子上卻不能不陪他們拍手。晰子頗爲自得,又道:“我因小女與志敏雖有婚約,尚未成親,故曾勸她不必固執,不料她反尋死覓活起來,累得愚夫婦足足提心吊膽了一夜,今天趁她夫叔梁友信先生,與諸位都在這裏,小女的事情,應該如何處置,還求友信先生與諸位大才一決。”說罷,黃萬卷顛頭播腦的道:“有是哉,子之迂也。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華周杞良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令愛既有守節之心,足下豈無成仁之念者哉。”

    錢守愚、楊九如都道:“萬卷先生高見極是。晰子先生令愛,能爲未婚夫守節,也是我們上海地方上的光輝,我們身爲紳董,理宜提倡,以褒節操。”友信道:“這件事據兄弟看來,恐有幾層未便。一則汪先生的令愛,年齒尚稚。二則與小侄尚未成婚,終不能爲正式夫婦。三則守節若居杜家,於名義上不合。四則贍養之資何出?”晰子道:“那卻不妨。第一層小女年紀雖少,立志甚堅。第二層俗有抱牌位做親之例,仍可拜堂,作爲正式夫婦。第三層不居母家,可以另租房屋。第四層贍養之資,志敏還有遺產,足夠小女度日。”友信慌道:“這遺產還須顧及先兄將來立嗣呢。”

    晰子道:“親翁亡後,遺產原劃分兩分。一份歸我暫管,一份尚存尊處。尊處一份,可作親翁立嗣之用。我處一份,便作小女守節贍養之資便了。”友信纔沒話說,衆人都贊晰子辦事公平,趁此時死者還未入殮,事不宜遲,快快請節婦出來,行了吉禮,然後成服。晰子也以爲然,因即招呼預先僱下的清音、禮生人等,立刻預備。客堂中擺下香案,高燒紅燭,請錢守愚、黃萬卷二人作了陰陽大媒,又命一個孃姨捧了志敏的牌位,站着等候。裘氏聞此消息,氣得躲在房中,不肯露面。晰子親自到女兒房內,對如玉說了。如玉害羞不肯出去。晰子道:“你若不出去,便是不肯守節了。”

    如玉無奈,只得勉強換了吉服,由傭婦扶着出來。衆人見她玉容憔悴,鬢髮蓬鬆,雙眸紅腫,淚滿香腮,好似一株帶雨梨花,宛轉欲絕,都覺得憐惜之心,油然而生,深悔附和她父親,令這樣一個嬌好女郎,嘗一生淒涼寂寞的苦況,未免太過分了。只聽得那班清音一陣陣吹打,掌禮的直着喉嚨,高喊了幾聲跪拜,接着叩見叔父,如玉已成了梁氏的未亡人,仍由傭婦扶回房內。外邊換去吉服,重爲志敏安排入殮。這天的事,直忙到上燈時分才止。友信回到家內,他妻子程氏,忙問怎麼去了一天,那邊的事如何料理?友信大略說了一遍,程氏不勝氣憤,因道:“如此說來,那五萬存款是不能收回的了。”

    友信道:“他不來算計我們,已是萬幸,還望收回什麼!”程氏道:“他既霸吞我家的存款,我們何不告他一狀。”友信道:“你說得好現成話,他乃是當地紳士,而且有女兒守節的大題目,打起官司來,必佔勝利,論不定還把我們的都判給了他,那時豈不成了偷雞不着失把米嗎!”程氏聽說,不覺破口大罵,上海紳士真不是人,面子上仁義道德,肚子內男盜女娼,生下女兒,假意守節,吞沒人家的存款,我們廣東人決不出此。友信道:“你也不必罵了。爲人須要知足,我與友纔在祖父手內,已分了家,去年友才身死,我乘機管理他一半家產,那時我只圖在志敏未成家前博些利息,不料目今完全落在我手,也是件意外之財,不能當作什麼正當遺產。況且姓汪的取那一半,也有些名分,何必大家經官動府,弄得兩敗俱傷。”

    程氏一想,果然丈夫的話,句句有情有理,自己也不再多說。這一來只造化了晰子,那五萬金的存款,仍沒有吐出半個。然而他猶恐外間有人說他的壞話,故與黃萬卷等商議,替女兒編輯專集,表場貞節,一面登報徵求題詠。這風聲一傳,果然有許多好事者,做詩的做詩,填詞的填詞,稿紙便和雪片般的投來,鬧得晰子、萬卷二人,頭昏腦悶,目迷五色。那時有一位報館主筆,聽得這件事,頗爲感動,也想做幾行送去,當下便濃濃的磨了一硯墨,隨手抽出一張花箋,鋪在面前,提筆寫道:千古恨,釵鳳兩分飛,泡影因緣留幻跡。正在構思下句時,忽然有個人推門進來,問道:“今天還沒發稿麼?”主筆道:“早完結了。”那人道:“你還寫什麼?”主筆道:“我前日見報上登着有個少年女子,爲夫守節,徵求題詠,所以想填幾闋望江南送去,此時才做得半段呢。”

    那人笑道:“你還有這些大工夫去管閒事呢。今天是十一月初四,離花界選舉發表之期,只有四天了,西安坊秦可卿那裏,差人來了四五次,情願出十塊洋錢,買一個總統,你只肯給他一個都督,究竟你的意思,要把總統給誰?還有誰肯比秦可卿多出錢的呢?”主筆道:“三馬路解仙館,不曾重託我們給他留下個總統嗎?”那人道:“話雖有的,但不知他能出多少?”主筆道:“此時且不必問他,最好我們先行發表,發表之後,再向他說,至少也須敲他五十番出來。他若不肯,我們只說某某出四十塊,只做得一個副總統,你做大總統的,非得五十塊不可,那時不怕他不情情願願拿出五十番來。”

    那人道:“這樣辦法,很不妥。倘若發表過了,他仍不肯拿出錢來,我們豈非白白送掉一個總統麼!還是與他先講明的好。”主筆道:“那也未爲不可。”於是主筆便把方纔寫的一張稿子撕了,穿起馬褂,與那人同往三馬路解仙館家去。看官,你道這位主筆怎有這般大勢力,可以隨意出賣總統,原來他們所辦的報紙,並非輿論機關,滿紙鶯鶯燕燕,乃是一張小報。這主筆姓王,號石顛。還有那人,便是開這爿小報館的許鐵仙。在先他們因報紙銷暢不旺,由鐵仙出主意,發起花界選舉,每天報上印着一張選舉票,投票者須將此紙裁下,填上名字,送到報館中去,限一個月爲期,到期開票,以最多數者爲總統,次多數爲副總統,再次多者爲各省都督。便是改頭換面的花榜,他們本爲報紙銷路起見,不料有許多登徒子,聞得此事,都欲盡忠於所歡的妓女,天天買了報紙,裁下選舉票,填上妓女的名字送去。還有些妓界中人,挽人前去運動做總統做都督的不一而足。因此鐵仙、石顛二人,便把這事當作一件好買賣,並不注重選舉票的多寡,卻在價目上論高低了。

    這天他二人瞭解仙館院中,恰值大房間有客,孃姨引着他們到後房坐下,他二人原是來慣的,房中做手,知道他們不是花錢客人,所以並不十分巴結。好在他們二人脾氣很好,親熱冷淡,全不放在心上。石顛見牀上放着現成的煙具,磁缸內還有半缸廣膏,自己也不客氣,一歪身躺下,拿起一枝鋼籤,醮些煙膏,自燒自吸。鐵仙雖不吸菸,卻歪在石顛對面,看他吹簫。石顛吸了五六筒,癮已過了,見還沒人進來招呼,不覺又吸了兩筒。鐵仙歪了一會,很覺不耐。又見房中除他二人外,連影子也沒有一個。便是剛纔引他們進來的孃姨,也不知去向,心中頗爲納悶,因對石顛道:“妓院中人,着實可惡。見了我們辦報的,從沒一次給好眉好眼我們看,宛如政府見了大報館一般。其實大報館監督政府,主張嚴厲。我們小報館監督妓界,卻主張寬和。爲什麼他們見了我等,便怕得連影兒也不敢出現呢?”

    石顛正呼着煙,一張嘴不便二用,聽鐵仙這般說,便把一顆腦袋似搖非搖的動了幾動,一口氣把餘剩的半個煙泡吸盡了,才丟槍坐起,仍將嘴脣吻得緊緊,又呷了口熱茶,方始開口。卻有幾縷白煙,從他黑的牙縫中,漏將出來。鐵仙目不轉睛的釘着石顛,等他回話。石顛又喘了幾聲,才道:“你的話原是不錯,可惜遲了十年。若在我初出茅廬的時候,卻還有些像樣。那時的大報館,也還能實踐監督政府的責任,政府也有些忌憚報館,近十年來,卻大大的不同了。政府非但不怕報館,而且有幾家報館,都在政府掌握之中。”鐵仙道:“這卻爲何呢?”

    石顛道:“這辦報原不是件好買賣,最易蝕本。政府利用他們蝕本的機會,或者私下貼費,或者暗中購買。在政府不過每年多出一筆的開支,可憐這班辦報的大人先生,得人錢財,不能不與人消災,只得把監督政府的監督二字,變作服從了,這便是時下大報館的普通性質。講到目今的一班小報館,更是一文不值。”鐵仙駭然道:“此話怎講?你不是小報館中的前輩人物嗎?怎麼滅起自己威風來了?”

    石顛道:“只因我是前輩人物,纔講這一句話,否則我也不敢說了。當年小報創辦之初,原是幾位風流名士,借遊戲之文章,譏時諷世,偶而平章風月,也一秉至公,不涉譭譽。固然是雅人深致,因此妓界見了這班人,都有些敬畏。後來有幾個文壇敗類,見獵心喜,也辦了幾家小報,他們的主義,卻重在金錢一方面。妓界中人若有穢行,被他們得悉,便略略披露數行,然後遣人授意前途,倘以金錢供其需索便罷,否則即須將真情實跡,登諸報端,以供衆覽。試想妓女的穢行,無非姘馬伕,結戲子之類,一旦傳揚開去,淫業上豈非大有關係。因此不得不忍痛任其需索,妓女見了這班人,果然有些畏他,卻並不敬他。那時一班發起小報的名士,慨夫江河日下,也便急流勇退。誰知又有一班略解之無,僅能吮筆之流,見這班文壇敗類,在妓院中很得些利益。因此亦步亦趨,也思辦報,豈知他們自己的才力,既不能舞文弄墨,又不能走馬看花,全憑傳聞之言,捏作報中資料,起初還想步武他人,作些敲詐事業。後來見那班文壇敗類,陸續被人告發,封門的封門,入獄的入獄,嚇得連響屁也不敢放一個。天天報上,不是說某妓花容月貌,嬌小玲瓏,便是說某妓歌喉宛轉,高唱入雲。結句無非枇杷門巷,車馬常盈。走馬諸公,試一徵之,千篇一例,幾如爲妓院代登告白。其實某妓某妓,主筆先生連影兒也不曾見過,他卻言之鑿鑿,也有一層緣故。只因主筆先生,每當夕陽西下時,便散步平康門外,見有新鮮的牌子,一一牢記心頭,回去添頭畫足,集些成語,做成花史,橫豎說人好處,決不致弄出亂子。萬一有人將他請去喫了臺鑲邊酒,打了次白茶圍,明天報上,準得有長篇大論的譽揚,任他嫫母般醜陋,破竹般喉嚨,也是花容月貌,高唱入雲。妓界中人,看出了他們的行徑,瞧這班人如乞丐一般,毫不放在心上了。”

    鐵仙道:“照你這般說,爲什麼此間衆人,還懼怕我們呢?”石顛道:“說你懼怕,我看還是厭惡罷。否則爲何給我們一個陰乾大吉呢!”鐵仙聽說,怒道:“這還了得,可不氣死人嗎。今兒你回去,便做他一段,這解仙館的歷史,我都知道,她姘一個戲子,小房子借在六馬路仁壽裏第五百六十七號門牌,明天準給她登出來,若有交涉,都由我一人承當,不干你事便了。”石顛笑道:“你的老脾氣又作了。我說的是一班新出世的主筆。講到你我,究竟是前輩人物,妓院中卻還另眼相看,便是每次到這裏來,也要燒他四五錢廣膏。這種利益,已是近人不易沾着的了,你難道還以爲不足麼。”鐵仙怒猶未息,忽聽得一陣格支格支紅皮底鞋兒聲響,那解仙館已嫋嫋婷婷的走了進來。一見他二人,也不稱呼什麼,帶笑問道:“你們兩個來有多少時候了?”石顛笑道:“多少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半缸廣膏,卻被我抽得差不多了。”解仙館道:“那原是你的老糧,還說他則甚。你們今日來此,可不是別的報上,又有人說了我的壞話嗎?”石顛道:“不是這個,你可記得那天你同我說起,我們報上花界選舉,你不是說要做大總統麼?”解仙館道:“那是你自己許我的。”

    石顛道:“固然有這句話,不過目下很有些人要運動做大總統。西安坊秦可卿,情願出五十塊洋錢,買一個總統做。我們因你這裏有言在先,所以特來與你講一聲。你若能也照樣的拿出一份,我們便把總統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解仙館笑道:“怎麼這種事也要花起錢來了?你們不是說鬧着玩的麼?又不是當真做總統,不過報上登了個名字,有什麼希罕呢?那秦可卿願意出五十塊洋錢,可不是發了癡嗎?”

    鐵仙接口道:“不是這麼說的,其中大有關係。當年報上開花榜,豈非常有人花了一二百洋錢去買狀元做的麼?其實也不過報上登個名字,只因這一個名字,登出之後,先生頓時時髦,那生意也可熱鬧許多。一班熟客人,因自己做了個狀元先生,罰咒也不肯跳槽出來。還有一班生客人,也都想瞻仰瞻仰狀元的顏色。因此當年曾經報上點過狀元的先生,沒一個不是紅得什麼似的。然而狀元之上,還有宰相。宰相之上,還有皇帝。目下的總統,卻是天下第一人了,所以比狀元更爲體面。”

    解仙館聽說,抿着嘴一笑道:“許大少的話,原是照應我們的。不過我也不在乎這紙上浮名,好在許大少王大少都是老客人了,若念我們平日待你們不錯,照應照應我們,真是再好也沒有。倘若有人願意化錢,買什麼總統狀元做,只好隨他們的便,我也犯不着和他們爭奪,省得傷了小姊妹們的和氣,這些事都聽二位大裁便了。”

    正言時,忽然外房間有人高聲問道:“老三哪裏去了?”解仙館慌忙答應着,一面向鐵仙道:“許大少請寬坐一會。”又向石顛道:“王大少請多用一筒煙罷。”說着又對二人笑了一笑,才翩然走了出去。鐵仙對石顛道:“如何?幸得今兒來問一問,否則豈非弄得偷雞不着失把米麼?”石顛道:“都是你今兒這一來來壞的,否則待發表之後,再同她算這筆賬,那時她便不能翻悔了。”鐵仙道:“你說得好現成話,倘若發表之後,她仍不承認,如何是好?”石顛道:“到了那時,我有法兒擺佈她,如今已當面回絕,便不能這樣辦了。”鐵仙聽說,冷笑道:“完了!你從來不認錯的,我也不同你多說咧。你還要吸菸麼?我可要走了。”石顛道:“誰要吸她們的煙,我們一同回去便了。”說罷,站起身,也不向解仙館辭行,兩個人一先一後,無精打采的出院而去。正是:文人思想原高妙,妓女聲名不足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回莽郎君黑夜逞蠻威癡女兒深宵驚幻夢

    卻說解仙館聽外房間客人呼喚,慌忙舍了王石顛、許鐵仙二人,奔到外面。這天她本有一個雙臺,此時酒闌席散,客人已走去大半,還有四個人留着預備碰和。內中有一個四十左右年紀,滾圓臉兒,銜着一枝雪茄煙,歪在沙發椅上,便是今夜的東道主。解仙館與他是有過相好的,於是笑微微的走到他跟前道:“可是倪大人喚我麼?”倪大人道:“我沒有喚你,是趙大人喚的。”解仙館回頭對一個三十多歲,白淨面皮,瘦削削的臉兒,留着兩爿德國式髭鬚的人,笑了一笑道:“趙大人喚我則甚?”趙大人笑道:“我也不曾喚你呢。”解仙館十分疑惑,又見旁邊兩個客都對着他擠眉弄眼的扮鬼臉,益覺詫異,便道:“魏大人、錢大人喚我沒有?”那一個胖些的接口道:“我我我沒有喚你。”還有那位錢大人也說:“我也沒開過口。”說着又噗哧一笑。解仙館便嬲着他問究竟是誰喚的,錢大人被他嬲不過了,只得說出是倪大人喚的。那倪大人聽說,對錢大人瞅了一眼道:“如海又要口快了。”

    原來這倪大人便是俊人,他自那日請了如海回去幫忙之後,許酬如海的一臺酒,延隔多時,被如海足足催了十餘次,今天才在解仙館院中擺雙臺請客。那魏大人便是魏文錦。還有那位趙大人,卻是新官場中佼佼人物,叫做趙伯宣,乃是上海官銀行的監督。此公也是個色中餓鬼,所以見了解仙館,便把一雙饞眼,擠得一條線縫兒似的着她。當下解仙館聽如海說出了是俊人喚她,便和俊人不依道:“倪大人爲什麼喚了我又說沒喚,害得我跑來跑去,腳跟怪痛。”

    俊人執住了她的手腕道:“腳痛便坐一會。”說着把手向裏一帶,解仙館趁勢撲入俊人懷中。俊人問她後房間是什麼客人,講了半天情話,大約是你那個小白臉的恩客罷。解仙館聽說,啐了一口道:“你又要瞎說了,什麼恩客愛客,方纔後房間裏,乃是兩個報館主筆。”伯宣聽說是報館主筆,不覺嚇了一跳,忙問是哪一家報館主筆?他們可知道我在這裏?解仙館道:“哪一家報館我卻不知,他所辦的報名好似有一個新字頭的,他們兩個來了半天,論不定已在門簾縫中瞧見你們了。”

    伯宣着急道:“糟了糟了,這新字頭的一定是新聞報館,這張報上的莊諧雜錄,天天調侃我們官場人物,今天我在這裏被他們瞧見,明兒報上準有新花樣出現。老三既知他們來了,不該不早些告訴我們一聲,那讓我預先躲避。唉,該死,該死。”說時連連頓足,解仙館見他如此着急,不知鬧了什麼禍事,嚇得倚在俊人懷中,做聲不得。俊人雙手仍執着解仙館玉腕,對伯宣笑道:“老趙又發呆了,報館主筆,又不是當朝御史,你怕他則甚!”伯宣道:“你那裏知道此中曲折。我並非怕報館主筆,只因我自委任上海官銀行監督以來,尚未滿一月,凡事俱要檢束,倘若有一兩件放縱之處,被財政部知道,前程上豈非大有關礙。所以我近來辦事,不求有功,只求無過。嫖賭等情,很易招惹物議。今兒若非俊人兄請客,我也決不到這裏來了。”

    俊人聽說,也不免代他擔憂,便問解仙館,這兩個報館主筆可也是做你的?解仙館道:“不是,他兩人原是一個洋行買辦李四的朋友,那年李四請他們到這裏來了一趟之後,他們便常來打白茶圍,有時還帶着新聞來,說我被什麼報上說壞話,多謝他們替我更正,其實我並不看報,也不識字,究竟是真是假,都由他們說說罷了。這二人中,一個姓許的,爲人尚規矩。還有一個姓王的,老奸巨猾,最不是個東西。據他說做主筆已做有十多年了,每次來時,至少要抽我們半兩廣膏。我們因他是個報館主筆,不敢待慢他們。今兒他忽然要出賣總統起來,喫我駁回了纔去。”

    衆人聽說,都喫了一驚。如海口快,便道:“了不得!這人一定是招搖撞騙。目下北京臨時政府成立未久,袁項城做臨時大總統,並未有更調消息,緣何他們便在外面哄人運動呢?”解仙館道:“不是這個總統,乃是花界總統呢。”文錦正喝着茶,聽她這句話,不覺噗哧一笑,口中的茶一半由鼻孔中噴將出來,一半嗆入喉管內,嗽了半天,纔講得出一句話道:“我明白了。”說畢,又笑將起來。衆人都覺得好笑,爭問文錦明白什麼?文錦笑道:“這花界總統乃是花榜狀元的別名,都由一班小報主筆挖空心思想出來,以圖推廣銷路。那兩個主筆,一定是小報主筆,這新字頭的報也不是新聞報,大約是新花月報,聞得這張報上,近來正鬧着花界選舉呢。可憐伯宣兄擔了半天虛驚,兄弟包你不致丟官便了。”說罷又是一陣狂笑,把衆人都引得笑了。伯宣滿臉紫漲,本待發作,因見調侃他的是魏文錦,自己覺得見了他便有些兒感觸,只得假意附和着笑了一會。俊人知道文錦生平最愛取笑,倘若佔了上風,便有三不罷四不休的脾氣,非得給人說得頓口無言不止。今見伯宣隱忍,深恐文錦再湊上去,兩下里認真起來,傷了和氣,自己是主人翁,不能冷眼旁觀,當下便插口道:“別多說咧,時候也不早了,我們碰和罷。”

    如海聽說,在身畔摸出金錶一瞧道:“這時候已有一點多鐘了,還有幾圈碰呢?我們叉四副算了一場和罷。”衆人都道使得,解仙館忙招呼做手們擺開面,四個人草草碰了一圈牌,給過頭錢,各回公館。如海也僱一部黃包車坐了回去。那時他家上下人等都已安歇,王氏婆媳與陳太太講了一會閒話,也都上牀安睡。邵氏血氣正盛,不多時夢魂已入了華胥國境。李氏也迷迷糊糊,一隻腳正待跨進睡鄉的當兒,猛聽得隔房一陣電鈴聲響,這隻腳不由的又縮了回來,定一定神,暗想大約是這裏少爺回來了。往日他深夜回家,都由車伕阿福開門。可巧這幾天阿福告假回家去了,孃姨丫頭們都睡在樓上。樓下雖有廚司阿四睡着,無如他是個聾子,一壁廂電鈴震天價響,一壁廂兀自呼聲大震。李氏聽了半晌,見樓上樓下都是靜悄悄,沒個人答應開門,自己忍不住坐將起來,一抬腿把邵氏驚醒,忙問做甚麼?李氏道:“你不聽得電鈴聲響麼!大約是這裏少爺回來了,半天沒人開門,我橫豎沒睡着,不如開了讓他進來,免得露在外面着涼。”

    邵氏道:“唉,你又要多事了,他家孃姨大姐多着呢。”李氏道:“人雖多着,他們都睡在樓上,離這裏遠,一時聽不着電鈴聲響。而且他們辛苦了一天,這時候正在好睡的當兒,我們既已聽得,又何苦去驚動他們。況且我等又不是他們的真正主子,就和錢家也非親非故,在這裏白住了數月有餘,天天喫糧不管事,雖然是他的厚意,究竟我們無功食祿,未免於心不安。照今兒這樣現成的事兒,也不去湊一湊手腳,莫說被他家下人們背地裏議論我等架子太大,便給他家主子知道了,也一定要瞧我們不起,說我們不中用呢。”

    邵氏道:“又來了,那天你幫着松江孃姨掃地,被薛氏奶奶看見,當時這幾句含譏帶諷責備孃姨的話兒,暗中卻是諷刺我們不中抬舉,出身下賤,其實我們人雖貧窮,少的是銀子,講到身家,原是清清白白的。在自己家裏,雖不能豐衣足食,那勞勞苦苦的日子,卻還捱得過去,原不指望依人過活。不料革命起來,平空起了不少風波,我們苦的是家無男子,才隨着陳太太來到這裏。數月以來,喫喝他們,雖已不少,然而我等並不居心白擾,將來典質衣裳,免不得要歸還他們的。這時候何苦奴顏婢膝,取悅於人,自己失了自己身分呢。還有那薛氏奶奶,面子上待我雖然十二分親熱,近來我在親熱中瞧出她還帶着一種說不出話不出的神態,似乎滿心厭惡我。不止厭惡我,還似乎處處提防我,把我當作眼中釘肉中刺一般。只苦的我是個客,不能奈何我,所以裝出那假惺惺的親熱,卻是笑裏藏刀,存心不善,我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從沒得罪於她,論不定言語之間,偶不經心,觸了她的忌諱,料想也不致見嫉到這般地步。然而有錢人的脾氣,是不容易猜測的。或者我們初來時,她把我們當作玩物,所以十分善待。至今積久生厭,亦未可知。我想城內自我們搬出至今,並不曾鬧什麼兵災,我們不如揀一個好日子搬進城去,免得再沾他們的光了。”

    李氏道:“搬回去原是正事,但你卻不可說到那一層上去。這都是你多疑之過,莫說這裏奶奶待人是阿彌陀佛的,便是他家少爺款待我們,豈不是也真心實意,體貼到十二分麼。”講到這裏,忽聞陳太太在牀上咳嗽,王氏婆媳恐他醒了聽見,不便再說下去。那時電鈴愈響得利害,李氏慌了手腳,急忙忙跨下牀沿,趿上鞋兒,也來不及點燈,暗中摸索的走出臥房開門去了。邵氏止他不住,只得也披衣下牀。還不曾舉步,聽得外面噗通一聲,似乎重物倒地聲響,接着幾聲啊喲。邵氏聽出是她婆婆的聲音,不覺大喫一驚,慌忙點上燈火奔出去觀看。才跨出房門,可巧一陣風來,又把燈兒吹熄。邵氏無奈,重複回進裏面,在梳妝檯上摸得自來火,划着了一枝,一手便去除那火油燈罩。誰知這燈罩在火上薰熱了,燙得邵氏嫩皮膚上生痛,放手不迭。那一隻手中的自來火梗又燒到指邊,邵氏一口吹熄,重複燃火,點上了燈,一手遮着風,一步一步的走出外面。走到天井內,見李氏半跪半坐的蹲在當地,地下淌滿了水,那一隻養金魚的磁缸,連木架倒在地下,跌得粉碎,還有幾尾二寸餘長的金魚,卻在石板上不住的跳。燈光底下,照見麟甲燦然,很是好看。邵氏置燈在地,雙手來扶她婆婆,一面問她怎麼了。李氏搖手道:“你快去開門讓他家少爺進來,我不過閃了腿,不打緊的。可惜很好的一隻金鯽魚缸,被我砸碎了,那真是難以爲情呢。”

    邵氏聽她這般說,只得移步上前開門,那如海在外面站了半點鐘光景,左等也沒人開門,右等也沒人開門,不由心中氣憤,暗想家中用着許多人,難道都是死了的,按了天半藥水鈴,怎麼還沒有聽見,明兒非得一個個打發他們滾蛋不可。一發狠,便豎起右手無名指,抵在電鈴上拚命的按。果然不多時,便有個人出來開門。如海滿腔怒氣,正沒處發泄,見門開了,料想開門的是松江孃姨,也不問皁白,夾臉一個巴掌,只打得邵氏半爿臉兒麻木,雙腳向後倒退了幾步。如海一掌打去,手指觸在那人臉上,覺得皮膚又細又滑,不似往常打的那般粗糙,不覺心中一動,暗想怎麼松江孃姨的麪皮,今兒變得嫩起來。仔細一看,才知打錯了人,而且所打的不是別個,正是自己眠思夢想千方百計想弄她上手的意中人兒,不覺心膽俱裂,連說:“該死,怎麼嫂嫂親自出來開門?我還道是松江孃姨呢!方纔一失手,不知可曾打痛了尊龐沒有?”

    邵氏無緣無故,喫這一掌,不覺滿臉緋紅,又羞又痛,心中又記掛着婆婆此時還坐在溼地上,腿上的傷勢不知有無大礙,急於要去問個明白,因此也不回如海的話,掉頭徑自進去。如海好生着急,緊緊踉隨着邵氏,一路央求她不必生氣,這都是我瞎了眼珠之過,我打了嫂嫂一下,請嫂嫂打我十下,殺殺水氣何如?說時已到天井以內,如海一眼看見李氏盤膝坐在地上,旁邊放着一盞火油,燈照見金魚缸已被打碎,水流滿地,不覺喫了一驚,忙問怎的?李氏見了如海,連稱慚愧,又約略將開門誤碰魚缸之事說了一遍。如海聽說,頓足痛罵孃姨們該死,明兒一定攆他們走路。一面慰問李氏可曾磕傷,明天須得請個外國醫生看看纔好。李氏連說不打緊,便要撐起身來。如海慌忙幫同邵氏將她挽進臥房,這時候張媽與陳太太也驚醒,聽說李氏跌傷,都披衣起來觀看。如海趁這個當兒,又向邵氏賠罪。邵氏見他滿面惶恐,反覺有些過意不去,暗想他平日待我們很是誠心誠意,不比薛氏那般陰險。況且今夜這件事,也出於無心,兼之暗中不易辨別面貌,若教我在門外站了這許多時候,也不免焦急,況他男子漢的性情,怎不動怒呢。想到這裏,滿腔怒氣,早已消滅得無影無蹤了,便向如海瞪了一眼,低聲道:“誰不知道你失手呢,多說什麼,給他們聽見了好聽麼?”

    如海聽了,如釋重負,偷眼瞧衆人都不在意,即忙附和着衆人,問李氏傷勢如何。李氏腿際雖覺疼痛,當着衆人,還說不打緊。如海命她好生將息,明天一準請個外國醫生來替你診治。李氏聽他說出外國醫生,不覺着了慌,央告如海不必去請外國醫生,若請了外國醫生,只恐我這條老腿要保不住了。如海笑道:“那事你不須害怕,所說的外國醫生,並非外國人,仍是我們中國人,不過他在外國醫院中學得些皮毛,回來掛上塊西醫的牌子,處處摹仿洋派,出門帶一個皮包,包內裝幾瓶有若無的丸藥藥水,遇着害熱病的給他瀉一瀉,遇着害虛病的便給他補一補。講到脈理一層,他還睡夢中也沒有考究,所以要加上這外國二字者,無非想多收病家幾塊醫金罷了。此中情狀,惟有我們藥房中人最爲明白。因醫生與藥房,本是通同一氣,我所請那個醫生,便是我們藥房中所僱用的西醫黃可安,他在傷科上很有些閱歷,因他是仁濟醫院夥計出身,服侍跌打損傷的病人最多,我提拔他做了大醫生,他十分感激於我,事事聽我指使。況且你腿上又不生什麼腫毒,包你不致截掉便了。”

    李氏聽說才略略安心,如海又安慰了一番,自回房去。陳太太等也重複安歇。可憐李氏這條腿足足痛了一夜,自己又不肯呼喚,在牀上不住的翻來覆去。邵氏明知其意,因她竭力隱飾,不便說破,想起她這般年紀,遭此痛苦,雖因她自己多事所致,然而若不依人宇下,焉致如此。便是我適才被如海打這一下耳括,也無緣無故。雖說如海失誤,究系我終身大辱。目下我同婆婆一樣,婆婆痛在身上,我卻痛在心頭,一般的不可告人。若使我丈夫尚在,何致遭人欺侮到如此地步。一邊想着,眼眶中不知不覺的滴下淚來。因此她也陪着李氏一夜無眠。次日天色大明,他們倆正將次睡着,忽聞客堂中一陣喧鬧。邵氏估量是如海在那裏發作下人,並不在意。隔了一會,松江孃姨送麪湯進來,張媽悄悄問他少爺可曾息了怒嗎?松江孃姨回說:“少爺早起,雖然有些發怒,卻並沒說我們什麼,還叫我們不必聲張,急匆匆徑自出門去了,我們正在納悶呢?”

    張媽道:“你們昨夜未免太大意了,怎樣這般好睡,難道一些聲息也沒有聽見嗎?”松江孃姨道:“原爲着沒有聽見,若聽見了,也不致鬧出這岔子咧。你說我們好睡,難道你倒聽見的?”張媽道:“誰說不曾聽見,我還親自起來的呢。”松江孃姨驚道:“你既聽得,爲何不叫喚我們一聲,莫非你與這班毛賊通同一氣的嗎?”張媽怒道:“你瘋了麼?誰做賊來?”松江孃姨道:“若沒有賊,這一對花瓶自鳴鐘哪裏去了?”張媽詫異道:“你說些什麼?”松江孃姨道:“你說的又是什麼呢?”張媽道:“我說的昨夜少爺回來,按了半天鈴,你們都沒聽見,王家太太親去開門,黑暗中跌傷了膝蓋,你說什麼賊不賊呢?”

    松江孃姨聽說,知是誤會,不覺笑了,因道:“我說的是今天清早,我們起來看見前門大開,廳上的花瓶自鳴鐘都被扒手偷去,我便去告訴了少爺奶奶。奶奶的主意,要報巡捕房,幸虧少爺說爲數甚小,不必大驚小怪,又叮囑我們不許在陳太太王太太跟前聲張,我方纔一進來,你平白地問我那句話兒,我只當你也知道了,誰知你是纏錯的,目下我告訴了你,你卻千萬不可對他們露口的呢。”說着,用手向陳太太等臥榻這邊指了兩指。張媽道:“理會得。”

    松江孃姨放下水壺自去。邵氏聽得真切,知是自己昨夜不曾閉門。如海又急於跟他進來,後來亂哄哄鬧了一陣,竟忘卻關閉大門,不料因此失竊,心中不免又添幾分懊惱。再看李氏睡興正濃,自己披上衣服,輕輕跨下牀沿。張媽見了,笑問奶奶起來得好早。邵氏笑了一笑,也不回言。張媽慌忙倒水給她洗臉。邵氏洗罷臉,穿好衣服,呆坐一旁。張媽問她可要梳頭?邵氏回說不必。半晌,陳太太起來,見了邵氏,問她婆婆傷勢如何?邵氏回說她此時睡着了,大約不妨事的。陳太太聽說,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但願大家太平無事,佛菩薩也該可憐我們出來是避難,並不是出來尋歡作樂的呢。”

    邵氏也不作聲,看陳太太洗過臉,撲罷粉,畫好眉毛,張媽替她梳了頭,外面已送進早膳。邵氏將她婆婆喚醒,問她可要喫早膳,李氏腿際轉側十分疼痛,便說不餓。邵氏也只淺淺的喫了半碗薄粥。陳太太卻喫了四碗有餘。用罷早點,碗筷還沒有收下,忽然外面皮鞋聲響,只見如海同着個洋裝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那人手中還攜着一隻皮包,邵氏知是昨夜所說的外國醫生,故也並不迴避,看如海帶他到李氏牀前坐下,順手把皮包放在枕邊。李氏伸出右手,那人一手把住她的寸關,一手在懷中摸出一隻鋼表看了一看,點點頭似乎會意。又問李氏傷在何處?李氏說是傷在右腿膝蓋,那人將李氏身上所蓋的棉被揭開,用手輕輕在她右膝蓋上按一按,李氏禁不住呼痛。那人對如海道:“這位太太膝蓋骨已碎,很不容易醫治,只恐還要耽擱些時日,最妙住到醫院中去,每日早晚兩次看治,或者可以早些時收工。”如海道:“很好。”

    李氏驚道:“醫院中去嗎?那可不行。我寧可把這條腿爛了,決不願意到醫院中去的。”那人道:“太太不必固執,醫院中並不怠慢你老人家的呢。”李氏道:“我都知道,這都是外國人設的圈套,哄我們進去,想割我的腿合藥,我焉能上你們的當。”如海道:“這些都是別人哄你的話,醫院中何致割人腿合藥。況且這家醫院,乃是我開的,並無外國人在內,你不信問我家姊姊。”陳太太也道:“他的話並非虛言,這醫院委實是他所辦。那年我病了,也曾住過半月,果然沒有一個外國人在內,你儘可放心前去便了。”李氏還有些不信道:“倘若我一個人進去,他們給我些迷藥喫了,仍把我的腿割去,如何是好?非得有個人陪我去住着不可。”

    邵氏接口道:“婆婆放心,我也決不讓你獨自一人,到醫院中去的,我同你前去便了。一則令你安心養病,二則我也可服侍於你。”如海道:“嫂嫂同去更好。若說服侍的話,那邊使喚的人多着呢。”李氏此時也沒甚話說。如海心中暗喜,親自送那外國醫生出去,命他火速前往收拾兩間清潔上等房間,須要如此如此。醫生領命去後,如海回到自己房內,把王氏婆媳赴院養病之事,向薛氏說了。薛氏因邵氏與她丈夫日漸親熱,巴不得她早一日離開眼前,聞言正中下懷,因道:“你還要替她們熱心什麼,昨夜若不被那小寡婦忘閉大門,今天也不致失竊了。還有那隻細磁金魚缸,也被那老不死的磕碎。她自己跌傷了膝蓋,正是自作自受,眼前現報,誰教她們愛管閒事的呢!”

    如海皺眉道:“你這些話未免太不講情理了,人家又不是久慣替人開門的。便是老的跌傷,也是爲着幫我家的忙,你怎不怪自家孃姨們大意,反怪起別人來了?”薛氏鼻管內哼了一聲道:“是啊,你說得好大方。可知他們趨奉你爲着甚事?爲的是你多向個臭錢罷了,你還在睡夢裏呢。”如海很覺不耐,也不同她多講,回身下樓,命人僱了一輛馬車,以便送王氏婆媳前去。不一時馬車來了,邵氏得悉,忙將單夾換洗衣服打了一包,餘物仍鎖存箱內。自己又到老太太及薛氏房中辭行,薛氏免不得假意留戀,又道:“你們此去須要保重身子,過幾天我命秀珍姊妹到院中來探望你,待老的一好,趕快回來,我們盼望着你呢。”

    邵氏道謝出來,扶李氏上了馬車,一同坐着,緩緩地向那行仁醫院進發。這行仁醫院在三馬路跑馬廳東首,房屋很大,名雖是醫院,內容卻與客棧相仿。院中主任醫生,便是西醫黃可安。病房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房間居住的一大半不是病人,都是些大家閨閣,貪這地方比客棧清靜,兼之交通便利,出入自由,所以頗有些人,以養病爲由,借住在他醫院內,往往一年半載,樂而忘返,可見他院中自有一種特別好處。院主錢如海,原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兒,只消房錢無虧,管他有病沒病,因此別家醫院生意清淡,他們院中時有人滿之患,這也不在話下。那日如海預先命黃可安收拾兩所上等房間,王氏婆媳一到,可安便帶着他們到預備下的房中親看。邵氏見佈置清潔,很爲滿意。李氏卻耽心着右腿被外國人割去,見了黃可安,更覺戰戰兢兢,坐立不安。不多時如海來了,一見王氏婆媳,滿臉堆笑說:“你看這地方好不好?”李氏沒口稱讚道:“果然是洞天福地。”

    邵氏也說非但房屋軒敞,而且佈置清潔,養病人居此,最爲適宜。如海聽了,頗爲得意,即在身畔摸出金錶觀看,失聲道:“阿喲,十二點鐘敲過了,你們還沒用飯呢。”忙走近牆邊,把柱上裝的電鈴按了一按,外面鈴聲大振,早有個穿白布衫的傭姐進來伺候。如海命她取墨盤過來,提筆點幾色菜,叫她吩咐外面當差的,快到隔壁老半齋去叫。自己又摸出一塊洋錢,命她往大馬路王寶和打二斤上好花雕,餘多的錢,可在廣東店中買些臘腸燒肉回來。傭婦答應去後,李氏便說:“又要勞少爺的神了。”

    如海道:“那又何妨。昨兒半夜三更,累二位起來,我愈想愈覺對你們不住這小小東道,打什麼緊。況且我自己也沒喫飯,正是一舉兩得。”說着笑了。李氏問他這醫院辦理情形,如海道:“這醫院在先本是英國醫學博士達克逶赫拉司所創辦,前年赫拉司博士回國,臨行時把這醫院盤給我接辦,我便請了黃可安醫生經理院事。黃醫生新發明一種戒菸自然丸,極爲靈驗,因此購買的人很多。還有些上門包戒的,便住在院內。院中病房分爲三等,像這裏乃是上等房間,每間每日收費三元,飯食等費一應在內,還可帶一名下人。中等房間每日一元,佈置與這裏相仿,不過地位略略小些,沒有這裏敞亮。下等房間每日五角,只可算是飯食費。還有住在統間內的,每人每日只消兩角而已。總之尋常病客,中下兩等居多,統間都是些貧苦之輩,往往有住了十天半月,一文收不到手的。講到上等房間,大都是些公館中奶奶小姐,藉着養神,並非治病,所以收費略略貴些。我們院中經費,一大半仗着他們呢!”

    李氏道:“如此說來,我們便是中等病房也可將就住得,何必佔這兩間上等房間呢!”如海道:“王家太太說那裏話,橫豎空房間多着,住住何妨。我們自家人,難道還要算你的房錢不成?”李氏道:“不是這般說。我們住着,自己很覺過意不去。”如海道:“有何過意不去,你的病還是爲我所累。你若住了中等房間,教我過意得去嗎?”這句話說得王氏婆媳倆都笑了。

    少停打酒的先回。如海命人將買來的臘腸等物,裝了幾碟,把一隻小圓桌擺開,三個人品字式坐下。如海親自把盞勸酒,邵氏酒量素窄,只飲得淺淺幾杯,粉面上已薄薄起了兩朵紅雲。如海與她雖然同過幾次桌,都因醋娘子在座,處處不敢逾越範圍。今日玉容相對,秀色撩人,不由的神魂飛越,一雙饞眼,直釘在邵氏面上,羞得邵氏粉頸低垂,不敢抬頭。李氏也有些覺着,只因如海平日待她們很好,滿肚子只有感激心,自知好色乃男子本性,所以也毫無憤怒之意,假裝作不聞不見,自飲自喫。如海一面替李氏斟酒,一面偷眼瞧見邵氏含情脈脈,俯首拈帶,一種羞嬌態度,便倩千百個畫師,也描摹不到萬一。如海看得呆了,壺中的酒斟在杯外,也不曾覺得。還虧李氏驚呼,方纔明白。酒至半酣,老半齋菜也送到,乃是一碗紅燒獅子頭,一碗清燉四腮鱸,一碗醋溜黃魚,一碗蝦子冬筍,還有一大碗片耳湯。如海還要勸邵氏酒,邵氏執意不飲,自己盛半碗飯喫了,即忙離席。早有傭婦端着洗面水送上,邵氏洗罷面,漱了口,坐不多時,如海與李氏也喫罷了,傭婦收去碗盞,抹過圓桌,帶上房門自去。如海與李氏又坐談片刻,忽然門外有人用手指在門上輕輕彈了兩下。如海厲聲道:“進來。”便有一個人推門入內,正是那個西醫黃可安。他見了如海,恭恭敬敬的問道:“這位太太的傷處,此時可好用藥。”如海道:“使得。”

    黃醫生答應了一聲是,仍復回出外面。邵氏見他院中規矩很重,不覺暗暗欽佩。李氏聽說要用藥,未免有些着忙。如海告訴她是把藥敷在皮外,並不礙事,李氏纔不言語。不一時,黃醫生帶着一個助手進房,只見那助手捧一隻白磁盤,盤內放着棉花、繃帶、藥水瓶、剪刀之類,黃醫生先用剪刀將李氏褲腳管剪開一縫,露出傷處,然後將一瓶藥水都潤在棉花內,敷於李氏腿上。李氏只覺得其涼徹骨,只道他們用藥水來爛她腿,不覺叫喚起來。黃醫生連說無妨,便在棉花外面裹上一方白布,用繃帶紮緊,囑令不可多走,須要靜臥,明日早晨換藥。如海也教她好生將養,晚間我再來探望。言畢與黃醫生一同出去。李氏敷藥之後,歪在牀上,因昨夜未得好睡,身子很覺睏倦,不覺一霎時已沉沉睡熟。邵氏自己走至隔房,這一間便是黃醫生替她預備的臥房,佈置與那邊一般無二。梳裝臺上,擺着許多五顏六色的玻璃瓶,邵氏先只道是藥水,走近旁邊,覺得一陣香氣觸鼻,仔細看去,才知是香水生髮油、花露水之類。抽屜內鏡子、牙梳一切婦女用品,無一不備。麪湯臺上香皂、花粉、牙粉等物,也擺設得井井有條。邵氏見了,暗暗感激如海給她佈置得周到。

    這天晚上,如海仍到院中陪她們夜膳,又在廣東館內添了幾樣菜。喫罷飯,閒談多時纔去。自此黃醫生每日早晚二度爲李氏換藥,如海天天親來看視,而且沒一天不陪着用膳。半月以來,險些兒把左近幾家菜館的菜目點齊了。王氏婆媳見他如此厚待,心中感激得無可言喻。有一天晚飯後,如海坐了一會,辭別回去。邵氏回到自己房內,呆坐牀沿,想起如海款待他們的好處,真是溫存體貼,無微不至,自己只消略露一些口風,他無不立時辦到,究竟我與他非親非故,承他這般厚遇,將來何以報答。看他心中似乎還帶着一種希望,無奈我並非楊花水性之流,只可辜負他一片深情,然而似他這種多情男子,在濁世中也實在少見,不知薛氏奶奶幾生修到這種夫婿,真令人羨殺妒殺。胡思亂想了一會,不覺和衣睡倒。朦朧中恍惚牀橫頭那扇小門開了,閃進一個人來,正是如海。邵氏大驚,覺得四肢麻木,動彈不得。眼看着他走近牀前,笑問你可認得我嗎?邵氏定睛一看,才知此人並不是如海,卻是自己丈夫,夢中似乎丈夫尚在,又似從遠方初回,久別重逢,不勝歡喜,便攜手入幃,解衣共枕。一覺醒來,仍是孤衾獨擁。邵氏一碌坐起,那時電燈十分明亮,壁上自鳴鐘將交兩點,夢中情形,歷歷如在目前。再看那牀橫頭一扇小門,果然半開半掩着。邵氏慌忙推上了門,在穿衣鏡內,照見自己兩腮紅得似染着胭脂一般,心頭兀自突突亂跳。呆立多時,定一定神,鬆了衣鈕,又長嘆一聲,才上牀安睡。正是:非色非空原是夢,疑雲疑雨總關情。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回惑雌黃蓮心忍苦窺祕密梅子留酸

    光陰似箭,彈指月餘。李氏腿傷日漸平復,錢家諸人,除了如海以外,並未有第二人前來探望。邵氏賦姓好靜,也不願有人來擾她,終日閉門枯坐,有時自己作些活計。李氏卻是飽食而後安眠,安眠而後飽食。起初固然適意,積久漸覺沉悶。那天忽然有個人來探望她們,王氏婆媳見了此人,恰如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一般,十分歡迎。你道這人是誰?原來便是陳家的梳頭孃姨張媽,據張媽自言,自她們婆媳倆走後,心中記念得什麼似的,每思偷個空兒來瞧一趟,無如陳太太又病了,要湯要水,時刻不能離身。待她病好之後,又忙着預備搬回家去。目今陳太太等都已搬回城內,我也得了空,因此特地出城來探望你們,不知媽媽的腿傷究竟如何了?李氏道:“謝天謝地,多虧錢家少爺仗義,黃醫生盡力,如今傷勢已日見平復。自己一人,也可蹩着走幾步了。但不知陳太太搬後,我家還有兩隻衣箱,未知可曾帶進城去沒有?”

    張媽道:“這卻未曾,至今還鎖在錢家空屋內。只因城內你家原址,目今已租與別的房客,待你病好之後,也須另租房屋。城內城外,一時未定。搬來搬去,豈不多費周折,所以擱着未動。況且放在錢家,也和陳家一搬,決不致有走失之慮的。”李氏道:“那卻無妨。不過房屋一事,很覺有些尷尬。你也曉得的,這醫院內不比別處,病一好馬上便要動身,我此時又不能出去自看房屋,倘若待到腿傷好後再去,豈不太遲了,所以千萬還要費你的神,替我在薩珠弄附近打聽打聽,可有相當屋子,地方不在乎大,只要清爽些兒,房錢三四塊之譜。倘若尋得了,請你趕快來告訴我一聲,也可使我們安心。所以要借在薩珠弄附近,一則你往來近便,二則那邊的左鄰右舍,都已混熟了。倘若換了所在,又要幾個月陌生。三則買物件,那邊似乎也比別處便當。這件事我們可重託你了。”

    張媽道:“這事我準替你辦便了。但我在錢家時,曾聞薛氏奶奶說起,你們如其一時找不到屋子,仍可在他家暫住幾時,你們何須急急呢?”邵氏聽說冷笑道:“雖然她這般厚待,我卻不願意一輩子依人過活呢,你盡給我找屋子便了,我罰咒也不上她家的門咧。”張媽笑道:“好嫂子,你的脾氣真和男子一般,處處講氣節,若教我啊,可不能這般說了。我們女流之輩,終究要靠着人家過活,並不是說幫人呢,說來說去,女人家終喫虧一着,處處不能獨立,除非有了十萬八萬傢俬,然而若沒個體心貼意的男子料理,也難保不被人算計了去。唉,我老昏了,說話時常夾七纏八,方纔講房子上頭的話兒,忽然牽到那裏去了。這屋子一事,我準定給你們效勞便了。”邵氏默然。張媽又和李氏高談闊論起來。這天午膳時,如海因事不到,卻着人送了一封信給黃醫生,令他依信辦理。黃醫生忙叫了幾樣菜,另打兩瓶好酒,親送到李氏房中。李氏見了,詫異道:“許久未喫酒了,怎麼今兒忽地叫起酒來?”

    黃醫生道:“這是我們院主意思。他自己因有別項應酬,今兒不能來了。”李氏道:“那更奇極了。自己不來,爲什麼叫酒呢?”又笑向張媽道:“莫非他知道你來了,所以特地爲你叫的酒嗎?”張媽漲紅了臉道:“我是什麼人,他爲我備酒,況且我打從城裏出來,他又不是千里眼順風耳,怎能知道我到這裏來呢。大約他因你傷處好了,所以請你喫些酒,活活血脈,亦未可知。”黃醫生在旁接口道:“果然我和院主談及這句話,恰被這位媽媽道着了。”張媽笑道:“如何?”

    黃醫生也笑了一笑,閉門自去。裏邊張媽便和李氏開懷暢飲。邵氏因不能喝酒,只喫了一碗飯,徑自回房去了。張媽待李氏酒至八分光景,四顧無人,悄悄向李氏道:“我有一句最不中聽的話兒,意欲不說,於你前途大有關係,又恐錯過了這絕好機會。倘若說了,又怕你動氣。究竟與我自己並沒有什麼利益,不過我生來是個熱心人,專愛管閒事,常把別人的事兒當作自己的,反把自己的丟在腦後。我爲着你家這件事,真所謂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監,無緣無故,天天掛在心上。今兒恰巧有一個機會,落在我手內。在我的意思,於所說的那話兒,是再好也沒有的,但不知你們心中如何?意欲問你們一聲兒,又很不容易開這張口。左思右想,還是給你們說的好。”說着又沉吟了一會道:“說了呢,又恐你老人家動氣。常言道: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還是不說罷。”言畢,笑吟吟的舉杯一飲而盡道:“你怎不幹了這一盅呢?”

    李氏聽她吞吞吐吐,沒頭沒腦,覺得耳朵裏癢不可耐,也無心喝酒,急於盤問她究竟說的甚事?張媽卻笑而不言,舉筷夾了塊燒鴨,向口內直送。李氏急了,一手抓住了張媽的右臂,把那塊燒鴨落臺上道:“你若不說,我永不讓你喫喝到口。倘若你好意告訴我們話兒,我焉能動氣。照這樣的吞吞吐吐,可真令人冒火咧。”張媽笑道:“我說我說,你放了手呢。”說着,回頭看了一看,才道:“這句話我說便說了,但在未說之先,卻要你答應一句話兒,便是這件事,你能贊成固好,如其不贊成,可不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當我沒說,或者當我告訴你別家的事情,與你們不相干的。便在你家邵氏嫂嫂跟前,也不能露口,你可能答應我嗎?”李氏道:“我答應了,你說罷。”

    張媽又回頭看了一看,把坐椅移近李氏跟前,低聲道:“你可記得當日在錢家時,我同你說起錢家少爺要納妾的話嗎?那時還是我們臆測之辭,不料目今竟要實行了。昨兒他差人叫了我去,親自託我這件事,命我爲他物色一個良家女子,年紀約在二十左右,相貌不在乎美醜,只要人品賢慧,便能合意。我本有一個外甥女兒,住在蘇州,年紀才只十八歲,品貌還過得去,講到性格,真是再好也沒有。合村的人,沒一個不稱她大賢大慧。還有做活一層,更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粗自洗衣上竈,細至描龍繡鳳,件件來得。當時我要爲她成全了這頭親事,後來忽然想起你家。”說到這裏,又探頭四下觀看,見沒人在旁,才接下去道:“你家這位嫂嫂,今年年紀尚青,可惜喪了丈夫,守節固然是女子大義,然而也要審時度勢,或資財可守,或後顧無憂,纔可抱着一片冰心,去到那節婦祠中佔一席地位。若仗着一腔血氣,貿然從事,待到日暮途窮,後悔何及。即以目前而論,你也是一把年紀了,府上的根底,我雖然不能仔細,然而尋常經紀人家,誰積着多少銀子。目下米珠薪桂,一天天的開銷,卻是少不得的。講到手指頭上的進款,那能抵當得住,常言說得好:寧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且孀婦再醮,並不是不體面的事。所以我斗膽說一句荒唐的話兒,不如把嫂嫂許給了他家的少爺,一則兩下都曉得脾氣,免卻猜疑;二則錢氏一家,都與嫂嫂相投,若做了他家的如夫人,一定上下融洽,豈不更爲得所。到了那時,你老人家也不愁沒個安身之處了。愚見如此,未知你的意下如何?”

    李氏聽了半晌無言。張媽又道:“並非我勸你逼媳婦改節,須知世間婦女,守節的很多,得建坊入祠的,能有幾個,先要有財有勢,然後地方上官紳才肯殷勤旌表。若是貧家婦女,縱令苦節終身,更有誰來睬你。試到貞節祠中一看,其中木主,大都出自紳富之家,難道富貴人家婦女都知道守節,貧苦人家婦女便不知守節。我傭食半生,也不知踏過了幾多人家門限,覺得富貴之家,每多驕奢淫佚,反不如貧家夫婦,兩口兒勞心勞力,廝守得十分恩愛,一旦琴亡鏡破,若非十二分過不了日子,也未必肯朝秦暮楚,因何被旌的寥寥無幾?可知財勢二字,確是大有作用。常言識時務者爲俊傑,你上了些年紀,難道還看不透麼?”

    李氏躊躇道:“這事我卻不能作主。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不得法便要尋死覓活,我除了她,已無第二人可靠了,所以萬不能同她說這話,還是你自去問她,她若應允了,我便由她。她若不答應,我也不能強她。”張媽聽說,心中暗喜便道:“如此我問嫂嫂去。”說着徑走向邵氏這邊。那時邵氏正靠在沙發椅上眼看着牀橫頭一扇小門,呆呆發愣,見張媽過來,慌忙賠笑讓坐。張媽笑向邵氏道:“恭喜嫂嫂,賀喜嫂嫂。”邵氏聽了,臉一紅道:“你醉了嗎?什麼喜不喜呢?”

    張媽笑嘻嘻的挨在邵氏坐的那張椅上坐了,一手搭在邵氏肩頭,附耳低低搗了半天鬼。邵氏聽畢,忸怩道:“這事羞答答的,教人怎生開口,你還是去問老的,我本是她家人,她說甚麼,我決不違抗便了。”張媽笑道:“你偏要這般說,老的正在聽你的迴音呢!你能應允了,她決不致生什麼枝節的。”邵氏道:“既如此,我還要請你去通知他一聲,他可能答應我兩件事。他若答應了,我也答應,他若不能答應,我們還是自回家去。第一件,我家這位婆婆,便和我自己母親一般,我若跟了他,他須要當她老人家丈母般看待,養老送終之禮,不能虧缺,而且還不能將我同她老人家分開兩起,一則我可以親自侍奉於她,二則免她孤苦零仃,受人欺侮,第二件,我跟他之後,若教我回到舊宅中去,卻萬萬不能,須要另租房屋,給我居住,他家舊宅中人,不準到我這邊,便是我這邊的人,也不到他那邊去,以免挑動是非,多生氣惱。他若允我的要求,你便來給我回音。否則,你也不必來通知我,我們只作沒說這句話兒便了。”

    張媽道:“這兩件原是正理,錢家少爺一定答應,我此時便去討他的回話。”因即辭別邵氏,見了李氏,便說邵氏業已應允,又把兩件要求大略講了一遍,李氏別無他說,只念阿彌陀佛。難得她還有良心,又想起自己兒子,不覺流下淚來。張媽勸慰一番,出院到藥房中,尋見如海。如海見了她,忙引她到一間祕密談話室中,閉上門問她大事如何?張媽便把自己和李氏所說的話重敘一遍,如海拍手稱妙。張媽又把邵氏的兩項要求說了,如海笑道:“我早知道咧,你去回覆她,說我件件從命。”又在懷中掏出一卷鈔票,塞在張媽手中道:“這五十塊錢鈔票,是謝你的小意思兒,請你收了。”

    張媽道謝出來,重複到行仁醫院,向邵氏說知,才歡天喜地的自回城去。次日一早,如海便趕到院內,見了李氏,媽天媽地的叫得十分親熱,李氏反有些不好意思。邵氏見了他,更含羞帶愧,脈脈低頭。過了幾天,李氏腿傷痊癒,如海已在火車站附近華興坊租了一所兩上兩下的石庫門住宅,帶着邵氏,同去看了一趟,很爲合意。又辦了些外國傢俱,佈置既畢,擇黃道吉日遷進新宅,此事幹得十分祕密,除了車伕阿福以外,竟沒第二個閒人知道。進宅之後,如海便問邵氏可要置辦什麼衣飾?邵氏回說:“無須。不過我此時遺穿索服,頗爲不雅,幾件綢衣,都鎖存箱內,現在新閘宅裏,你得便給我帶來,以便更換。”

    如海聽說,似得了將軍令一般,當日馳回家中,向薛氏索取鑰匙,開了空屋,搬出她家兩隻箱子。薛氏見他如此匆忙,不勝駭異,問他做什麼?如海推說李氏腿傷已好,今日又來了許多病客,病房不夠用,所以將衣箱還他,教他們騰出房間,走路完事。薛氏深信不疑。如海出得門來,猛然想起一件事,即令車伕阿福押着皮箱送去,自己徑奔行仁醫院,尋見黃可安,命他帶了皮包藥具,兩個人僱兩部黃包車坐了,如飛的向愛而近路倪俊人公館而去。原來倪俊人的愛子,昨夜忽然遍體發熱,滿口囈語,不醒人事,那時恰值俊人不在家中,無雙急得沒了主意,星夜着人尋了俊人回來。俊人也無法可施,半夜三更,又沒處請醫診治,夫妻兩個乾着急,繞着牀轉了一夜,今日天才發白,便寫信給如海,叫他火速請一個外國幼科醫生,爲他兒子看病,如海因自己忙着進宅,竟把這事忘了。此時方纔想起。一時找不到別的醫生,深恐俊人見怪,故把黃可安帶去塞責。俊人已立候多時,見了如海,抱怨他因何這時候纔來。如海免不得又將鬼話搪塞,俊人更不多說,引他們上樓,進了無雙臥房。只見無雙愁眉苦臉的坐在牀沿上,向如海略略點頭。如海一眼看見那孩子袒着胸脯,直挺挺的睡着,棉被撩在一旁,不覺嚇了一跳道:“這般冷天,爲什麼不給他將棉被蓋上呢?”

    無雙道:“不給他蓋被,他還叫熱,要解開胸脯。若給他蓋上棉被,他更鬧得不得開交了。你看他頭臉燥得這般模樣,不知要緊不要緊?”如海看那孩子,果然頭臉紅燥,因道:“寒熱原不礙事的,我已給你請了位外國醫生來咧。”無雙聽說,便倒身下去,叫了聲乖兒子,一手將那孩子抱起,見他仍是軟洋洋的要睡,即便擁在懷中,坐起來預備給醫生診脈。黃醫生慌忙放下皮包,捲起衣袖,替他診了脈。又在皮包內取出寒熱表,塞在孩子口中,量了一量,吐舌道:“利害利害!”俊人驚問怎說?黃醫生道:“熱得很!平常病人,在表上量到一百零八度,已算最熱的了。目下公子卻是一百十二度零二六,可不是熱到極點嗎!”俊人驚道:“這便如何是好?”

    黃醫生道:“照例內熱須用瀉劑,以清積火,恐公子身體嬌弱,禁不起瀉,然而舍此又別無他法,好在我皮包中現帶着燕醫生補丸,這藥一喫便瀉,百發百中,而且又不致誤事,大人小兒俱可服得。”說着便在皮包內取出一個小小木管,揭蓋傾出兩粒丸藥道:“大人每服三丸,小兒只消喫兩丸也可使得了。”俊人接在手中,見這補丸比梧桐子略大,帶着糙米顏色,便交與傭婦,命她研細了,用開水衝給少爺喫。又將如海拖到僻處,問要多少醫金?如海道:“這位黃醫生從不出診,醫金亦無一定,今天是我硬拖他出來的,待令郎好了,改日總謝罷。”

    俊人點頭稱是。如海見黃醫生已提着皮包,打點要走,自己也恐邵氏待他回去喫飯,匆匆辭了俊人,自回華興坊去。這邊俊人親自替兒子餵了藥,命無雙撫他睡下,自己披上馬褂,詢知車伕還不曾來,也不等他,徑自出了公館。正要僱坐黃包車,忽見遠遠地飛也似來了一輛馬車,到他門首停住,車中跳下一人,氣昂昂朝裏便走。俊人見是魏文錦,高聲道:“老魏何來?”文錦回頭見了俊人道:“原來你已出來了,險些兒又跑一趟空。”俊人道:“你幾時跑過空趟的?”

    文錦道:“剛纔我先到卡德路去找你,他們告訴我昨夜十二點鐘,這裏差人叫去了,我即忙趕到這裏,你若又出去了,豈非跑了兩處空嗎!”俊人道:“原來如此,你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文錦道:“一言難盡,你沒用飯麼,我們到大馬路匯中去喫大菜,那邊很清靜,可以談心。”俊人道:“太遠了,還是寧波路卡爾登罷。”文錦笑道:“虧你說得出,卡爾登與匯中相差得能有多少路呢!”

    兩個人上了馬車,俊人心念兒子病狀,文錦也有絕大心事,故皆默默無言。到了匯中門首,俊人、文錦先後下車,推門進內,只見外國男女往來不絕。有些外國婦女,都裝束得奇形怪狀。二人不暇細看,覓到了升降梯所在,乘至四層樓上,有侍者指引他們到靠外灘一處統間中,算是華商特座。這地方與西人大餐間隔絕,佈置得呈然清潔,究不如西人一方面華麗,日間喫客甚少。二人揀臨窗一張圓桌上坐下,侍者送上菜單。俊人看了一看,笑問文錦可識?文錦笑說:“我自出孃胎也沒識過。”俊人向侍者道:“你照單搬上來罷,我們識不了這勞什子的字呢。可怪他們既稱華商特座,爲什麼又把外國字來哄中國人呢?”侍者笑了一笑,自去搬菜。俊人便問文錦有何話說?文錦先長嘆一聲,然後滔滔不絕的講出一大篇話,俊人聽了不免替他代抱不平,連說豈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這種無恥小人,若不重重辦他,天理何存,風化安在,看官,你道文錦說些甚麼?俊人聽了爲何要動氣?這件事少不得仍要做書的細細交代。我且先把魏文錦的出身,略表一表。

    原來文錦原籍四川,也曾進過學。他父親本是有名鹽商,手頭幾個錢兒。文錦納粟得了湖北候補道,在張文襄幕內當差有年,卻從來未補到實缺。文襄去任,文錦逍遙漢皋,娶了個妓女爲妾。繼見湖北候補員,愈聚愈多,有幾個竟弄得貧無立錐,自己不免灰了這做官的念頭,便帶着如夫人乘輪來滬,在白克路租了一所高大洋房,作爲公館。除自己帶來的長隨僕婦以外,又添用許多下人,進出都是馬車,異常闊綽。當地紳商,知道他是張文襄手下紅員,很有人去巴結他。俊人、如海等,便在這時候與他相識。文綿日日與官場徵逐,他那位如夫人也結識了幾家公館中的姨太太,打扮得花團錦簇,終日喫大菜,看夜戲,應酬得十分忙碌。如夫人的姿容,本生得美麗,兼之衣飾豪華,舉止疏放,因此便有許多遊蜂浪蝶,飛繞左右,把她當作目的。講到她的人品,在湖北原是規規矩矩的。不知怎的一到上海,便染了一班公館中姨太太的通病,居然也拈花惹草起來,文錦卻不知不覺。

    有一夜在大舞臺看戲,當面撞見自己如夫人與個滑頭少年並坐包廂,還被那案目掉了個小小槍花瞞過,可見文錦相信他的如夫人到十二分了。然而他那位如夫人的情人,還不止一個,有些都是無關緊要之輩,我也沒閒工夫去敘他。單表內中有一個姓趙的,也是官場中人,聲勢與文錦不相上下,然而他的相貌卻比文錦高出萬倍。一張瘦削削的臉兒,雪白粉嫩。年紀雖然未滿四十,卻留着兩爿八字須,一表堂堂,令人見而起敬。他二人相識之初,也在一家戲園之內,姓趙的與那如夫人坐處,只隔着兩間包廂。那姓趙的見了如夫人,不由的暗暗喝彩道:“我顛不刺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曾見,因此便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天。如夫人見那姓趙的癡心專注,饞目頻迎,不覺也動了一片憐才之念,真所謂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兩下里眉梢眼角,也不知打了幾次無線電報。後來姓趙的見如夫人所叫的案目,正是自己叫帳那人,因即將他喚至跟前,盤問底細。那如夫人見了,又把案目喚回,故意問他明夜什麼戲,案目說了,如夫人便命他定一個好些座位,案目忙將這些話告訴了姓趙的,姓趙的不勝歡喜,也命他在貼隔壁留一個座位。次日戲還沒開鑼,便去坐等。好容易盼望到十一點半鐘,才見那如夫人咭咯咭咯的來了,走至跟前,又嫌座位不好,人太嘈雜,要換地方。案目再三賠罪說:“今兒上下客滿了,請將就此罷。”

    如夫人才委委屈屈的坐下,卻連正眼也不看姓趙的一眼。姓趙的正沒主意,忽然那如夫人命茶房去買綠錫包紙菸,買來之後,又怪他沒帶洋火。姓趙的此時福至心靈,慌忙把自己身邊所帶的一匣自來火,恭恭謹謹的獻將上去,如夫人接了,果然微笑向他點頭稱謝。姓趙的禁不住心花怒放,趁此機會,用言語上去勾搭。如夫人也不即不離,半推半就。姓趙的又約她次日到一品香去喫大菜,如夫人允如所請。豈知次日並不赴約,姓趙的白等了半夜,好生納悶,忙央那案目帶信,仍約她看戲。見面之後,姓趙的問她爲何爽約,如夫人笑而不言。姓趙的又約她在某處番菜館一敘,這遭如夫人果然履約。一連幾次,漸形親密,兩個人便在成都路某號租了一所臨時公館,幽期密約,非止一朝。光陰如箭,倏忽半載。那天合該有事,文錦在大舞臺看戲回家,如夫人還未回來。隔有一點鐘光景,才見她雲鬢蓬鬆,星眸帶倦,懶洋洋的走了進來。文錦見了不勝憐惜,問她因何回來得這般夜深?如夫人道:“今夜大舞臺的戲散得遲了。”

    文錦大爲詫異,暗想方纔我走時戲已完了,怎麼她又這般說呢?因問今夜大舞臺是哪幾出戏。如夫人呆了一呆,隨口說出幾齣戲來,卻與文錦所看的大不相同,文錦好生疑惑,明知此中有詐,一時並不點破。假意問長問短,如夫人也信口開河的回答。兩人談了一會,解衣安歇。一宿無話,次日午牌時分,文錦先起身,孃姨把一副白銅煙具擺在對面炕榻上,點了燈,文錦歪下去,連吸六七筒,才伸一伸懶腰,坐起呷了一口熱茶,然後淨面漱口,用過早點,又吸了幾筒煙,見如夫人還沉沉睡着,自己也不驚動她,吩咐外間配好馬車,踱到廳上,把小馬伕喚進來,附耳命他如此如此,須要祕密,探訪明白,重重有賞。吩咐既畢,自去會客。這天如夫人因昨夜辛苦了,直睡到午後三點半鐘才起,梳罷頭,用過飯,已交五點,坐着乏興,因到左近王公館中,與他家姨太太們打牌。這夜文錦回來,小馬伕便將如夫人日間的行藏,一一報告於他,文錦命他再探。次日如夫人卻與幾個小姊妹坐馬車逛張園,在一枝香喫了大菜,又往丹桂第一臺看戲。文錦得報,仍無眉目。隔了兩天,小馬伕忽見如夫人晚餐後,獨自一個,也不坐馬車,僱了一輛黃包車,坐着向成都路而去。小馬伕也坐車緊緊追隨,見她到了一處石庫門外下車,叩門入內。小馬伕見門上釘着一塊紅漆洋鐵皮,上寫宣公館三個大字,便閃在僻處,候他出來。隔不多時,忽然來了一輛馬車,車中跳下一個中年男子,暗中看不出面貌,也叩門進去,馬車卻等在門外。小馬伕見那輛馬車很熟,好似在那裏見過的,惟有那馬伕卻並不相識,因即走近面前,搭訕着同他攀談,問他家主人姓什麼。那馬伕惡狠狠的釘他一眼,並不回答。小馬伕自覺沒趣,仍復躲在暗處,偷眼瞧這宣公館,除卻一個孃姨出來泡了趟水之外,竟沒別人進出。足足等到十一點鐘左右,才見那男的先走。又一會,如夫人也出來了,仍坐着黃包車回家。次日小馬伕報告文錦,文錦覺得這宣公館三字很生,便命他到那邊左近打聽,這姓宣的是何等人物,作何官職,家中有幾位姨太太,在那邊住有若干年了?小馬伕領命去後,文錦自思:他這如夫人娶已多年,素行端正,料想不致有什麼非禮之事,大約是與姓宣的姨太太們碰牌逍遣。小馬伕不知就裏,大驚小怪。正想時,如夫人也起身下牀,見文錦俯首凝思,笑問想什麼?文錦道:“我想你昨夜爲何不去看戲?”

    如夫人道:“我本要去看的,被小姊妹們拖着抹牌,所以沒去。”文錦聽了,深佩自己有先見之明,心中暗喜。豈知這夜聽小馬伕回來報告,徒覺多了一重疑團。據小馬伕說,這宣公館出現於成都路上,已有半年了,左右鄰舍,都不知這公館主人是何等人物,甚致有人疑爲宗社黨的機關,取這宣字,乃是恢復宣統皇帝之意,平時只有一個年老耳聾的孃姨看屋,也沒有什麼姨太太在內。每禮拜必有一二天在上燈時分,有個留鬍子的男客,坐着馬車來此。同日也有一個女客,與他在這屋中相會,到半夜三更才散。提起這女客的形容服式,正和他如夫人相似。文錦聽了,還不相信,以爲日間所料之事,決不有誤,命小馬伕再刻刻留意。待他重去,速即回來告訴我,讓我親去觀看,便知分曉。小馬伕果然留心偵察,三天後,文錦棄牌便走,衆人都不知他爲着何事,眼睜睜的看他奔下樓去,也不坐馬車,與小馬伕二人僱黃包車坐了,飛奔成都路,果見那宣公館門首,停着一輛簇新的轎車,馬伕靠在車沿上打盹。文錦與那小馬伕躲躲閃閃的藏身在一條弄口,可巧進弄便是工部局設立的小便處,其臭無比,文錦只得掩鼻而立。豈知時候站得久了,弄內進出的人,不免有些懷疑,都對着他二人看了又看。還有一個三道頭巡捕,也在他面前轉了幾次,文錦很覺得侷促不安。小馬伕低聲叮囑他放大了膽,決不礙事。倘若一露惶恐之色,巡捕便要上前干涉了。文錦無奈,只得硬着頭皮,站到十二點一刻光景,才見宣公館內走出一個女子,正是他的如夫人,出得門口,便喚一輛黃包車坐了回去。不多時又走出一個男子,見馬伕睡着,即忙上前將他喚醒,這時車燈正照在此人面上,文錦看得十分真切,不覺抽了一口冷氣,連說咄咄怪事,原來這人非別,卻是文錦的好友,上海官銀行監督趙伯宣。正是:朱門已去宵行妾,狹路何來素識人。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回生子喪子一喜一悲解鈴繫鈴半真半假

    文錦當時便欲上前與伯宣拼命,被那小馬伕一把拖住道:“老爺不可造次,如今姨太太已去,無憑無據,若被他反咬一口,不是玩的。”文錦聽了,只得按下滿肚子烈火,眼看趙伯宣坐着馬車去了,才怒氣衝衝的和小馬伕回家。那時如夫人已卸裝將寢,隨身穿着銀灰色縐紗緊身棉襖,月白閃光緞小腳棉褲,內襯粉紅衛生絨衫,釵環釧戒,都已退下,亂堆在梳妝檯上,正蹺着一隻右腿,把玉指尖尖解脫那小蠻靴的絲帶。見了文錦,也不開口,只盈盈向他一笑。文錦素日愛她,今夜雖然一腔憤怒,卻並不怨她。明知她女流之輩,沒有見識,一定被天殺的趙伯宣那廝百計勾引,才着了他的道兒,我若錯怪了她,於心何忍。況且我正室並不在申,她便是一家之主。我若這麼一鬧,被孃姨大姐們得知此事,豈不要瞧她不起。兵法雲:攻心爲上。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就是要人心服。試想孟獲這種蠻無人道的魔王,尚還可以制服,何況她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子。我今明知此事,藏在肚內不去怪她,她若知道了,一定要感激流涕,死心塌地,如將她訓斥了一頓,場面上已播醜聲,家庭中又傷和氣,大是下策。惟有那趙伯宣這賊子,喪心病狂,竟敢勾引我那規規矩矩的愛妾,真是傷風敗俗,罪不容誅,我不辦他,誰去辦他,然而辦他之法,卻很不容易,他乃是民國的委員,我卻是前清的散員,聲勢二字,還不如他。若說往財政部參他一本,無奈張文襄故世多年,政海諸公,俱非素識。常言道:“官官相護。必無效力,除非我僱一個暗殺黨把他殺了,然而此事一破,自己也難保性命,更使不得。左思右想,一夜未得安睡。後來被他想出倪俊人在上海很有聲勢,雖然他與趙伯宣也是朋友,究竟我同他相與年久,況他爲人公正,定必幫着理直的走,有他相助,推倒那趙伯宣,很是容易。因此他次日便加早半點鐘起身,在十一點鐘,已坐着馬車到卡德路愛爾近路兩處找尋倪俊人,遇見之後,同往匯中喫大菜。一面把趙伯宣誘姦他如夫人,被他當面撞見等情,一一告訴了俊人。俊人聽了,也不覺動怒,連說:“豈有此理,不料伯宣這人,竟幹出如此不端之事,真所謂人不可以貌相了,現在你用什麼法兒去擺佈他呢?”

    文錦又把自己兩條主意說出,俊人笑道:“這都是書生之見,不獨無功,而且有害。我看你現放着成都路的屋子,況有左右鄰居作證,何不正大光明請律師控告他誘姦侍妾,這是刑事案,有憑有據,怕不能重辦這一對姦夫淫婦嗎!”文錦道:“據我的意思,小妾雖然不守婦道,究系一時之誤,況被伯宣那廝百計誘惑,到底情有可原,因此還求你另設一法,單辦那姓趙的,小妾撇開,以免當堂出頭露面,被人笑話。”

    俊人搖頭道:“這卻不能,你也未免忒煞寵愛尊妾了。女人闇昧,不論有心無心,必須重重懲一下子,以儆將來。照你這種姑息養奸,日後必貽大患。若使我遇着這等事,不瞞你說,早以一槍了之,還管他什麼露面不露面。”文錦頓口無言,半晌道:“依你說,辦起來女的應得個什麼罪名呢?”俊人笑道:“你放心罷,若依誘姦論,女的例無大罪,無非交本夫領回管束罷咧,你難道還替尊妾擔憂嗎?”文錦臉一紅道:“你還有心取笑呢,不知近日外間律師那一個可靠些?”俊人想了一想說道:“藍武司還好。”

    文錦暗記在心,用罷咖啡,文錦匯了鈔,仍乘升降機下來。文錦便去延請律師,俊人自去勾當公事。公事完了。急忙忙趕回愛爾近路公館,看他愛子病狀。這孩子服藥之後,一會兒便已睡着。無雙因一夜未眠,十分睏倦,也和衣而臥。俊人走進房內,見鴉鵲無聲,母子二人,並頭睡在牀上,悄悄問那奶孃,據說少爺剛纔並未吵鬧,俊人方纔安心,即忙放輕腳步出來,徑往卡德路公館。因那邊的姨太太懷着身孕,業已足月,將次分娩,因此俊人心中也十分牽掛。這時姨太太正捧着個大肚皮在那裏用晚飯,見了俊人,便問昨夜那邊究竟出了什麼大事,半夜三更,喚你過去則甚,俊人搖頭道:“說也奇怪,那邊小的,昨夜不知如何遍體燥熱,夢中驚哭,老二急了,才叫我去陪她坐了一夜,今日我已請了個外國醫生看過,服了兩粒丸藥,業已好好的安睡,不似昨夜那般吵鬧了。”

    姨太太聽說,冷笑道:“我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發寒熱,也值得大驚小怪,累人替他擔了一夜心,其實都是自己大意,不小心服侍孩子,冷一頓,熱一頓,飽一頓,餓一頓,還虧沒鬧出三長短兩來呢,不然不知要着慌到那般田地咧。”俊人也不多言,便道:“你們喫飯,我還空着肚子呢。”孃姨聞言,忙替他盛飯。姨太太親自取出一副金鑲天竺筷。俊人只喫得淺淺半碗,剩下的命孃姨收去,自己又摸出一枝雪茄煙吸着了,倒在沙發椅上出神。姨太太問他今天十二點鐘光景,那個魏胖子來尋你,不知爲着何事。俊人聽他提起文錦,不覺笑將出來。姨太太問其所以,俊人帶笑把那魏文錦既要出氣,又要顧全面子,一味的憐惜小老婆等情,從頭至尾告訴了她。姨太太聽說,哼了一聲道:“你還說別人呢,自己可記得那年的事麼?既要懲戒她,爲何又預先帶着朋友去解勸呢?”

    俊人道:“你又要胡纏了,這個不比那個,這是有憑有據,親眼目睹的。那是無緣無故被人誣衊的。況且一個在未發之先,一個在已破之後,情形不同,時勢各別,怎可相提並論呢。”姨太太哧的一笑道:“我不知瘌痢頭兒子自家的好,這幾個字作何解說?”俊人知她話中有刺,便笑了一笑,自己因昨日整夜沒睡,很覺睏倦,因對姨太太道:“你坐一會罷,我先睡咧。”說著回進房內,姨太太隨到裏面,服侍他解衣安歇。來朝日上三竿,俊人起來,一心念着無雙那邊,用罷早點,便坐包車前去觀看。到的時候,恰值無雙要差人出去找他。見他來了,喜不自勝,告訴他說,孩子昨天服藥之後,半夜裏果然瀉了一場,不過熱尚未退,今兒早起,看他身上忽然發出遍體紅斑,仍然十分燥熱,你來看看,不知是不是痧子?俊人聽說,揭被觀看,見孩子眼皮半開半闔的睡着,鼻息甚促,頭面上果然發出一搭一搭的紅斑,大小不等,不像是痧子,慌忙給他將棉被蓋上道:“這並非痧子,大約是風痧,且把窗簾下了,莫教吹風,少停待醫生來問一問,便可明白。”

    正言時,忽聞樓梯上皮鞋聲響,錢如海已引着黃醫生走進房來。俊人便把服藥後睡到後半夜瀉過一次,今日遍體發現紅斑等情,告訴黃醫生。醫生聽說,怔了一怔,舉目向牀上一看,驚道:“不好,這是最利害的病,名曰紅痧,乃是新近流行的時疫。據醫藥會中人研究出來,是肺炎病之一種,無論何人,患此最爲危險,而且極易傳染。這屋子內既發生此項危症,無病之人,便不能居住,定須依法掃毒後,纔可住人。”俊人、如海聽說,都嚇了一跳。無雙還不知什麼叫時疫,什麼叫危險,私下動問如海,如海講給她聽了,她才喫驚非小,忙問黃醫生可有解救之法。黃醫生皺眉道:“這種病症,自香港傳染而來,那邊已不知壞了多少人,上海也發現了十餘人,都是不治。目下醫學會中人,正在竭力研究消滅此病之法。若說是大人呢,或者可以施用手術。不過公子年紀太小,恐他身體喫不住,因此大是爲難。”

    無雙聽說,心中一陣難受,俯下頭去,向那孩子頻頻親額道:“好兒子,你到底是什麼病呢?”說時已流淚滿面。黃醫生高聲道:“夫人留意,切不可將口鼻貼近病人,若使微菌由呼吸中傳入內部,四小時內,便能布遍全體,不是玩的。”俊人慌忙將無雙拖起道:“你沒聽見醫生說話麼?這是什麼事,可以糊糊塗塗,一味持蠻的。”無雙還不肯聽,如海幫着,把她勸到沙發上坐了。黃醫生道:“請夫人還是客堂內坐罷。”

    無雙不答。如海覺得站在這房裏很有些肉麻,連呼吸也不敢放重,深恐微菌乘間奪門而入。便是俊人素日愛他兒子,今日聽黃醫生一說,也覺此間一刻不能再駐。見無雙不聽,只得邀同黃醫生、如海等到客堂內坐下。黃醫生向俊人道:“方纔兄弟言語之間,不免放肆。自古父母有愛子之心,但兄弟既爲醫生,職司所在,自不能冷眼旁觀,心直口快之辭,尚祈原諒。”

    俊人道:“此原是大醫生的好意,兄弟感激不遑,豈能見怪,但不知方纔大醫生所說尚有解救之法,只因小兒年幼,不能施行手術,未知可否權試一試?”黃醫生搖頭道:“這手術也非兄弟所能爲,必須送往外國醫院中,請洋醫生施行。然而施行手續,兄弟卻略知一二,乃是用極猛烈的消毒藥水,先替病人洗澡,又將殺菌藥水給病人喫,病人身體強壯的,或者果能菌去病除,若使身體嬌弱些的,不瞞你說,微菌尚未毒殺,人已先被他毒死了。”俊人嘔氣道:“如此說,小孩子送了進去,可不是送死嗎!”黃醫生笑了一笑。俊人仰天長嘆,一話不發。如海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者令郎的微菌,不毒自除,亦未可知。”俊人道:“我最不信這種迷信的話,若使真有天相,也不致害這種病了。”黃醫生道:“天意誠非吾人所能預料的,但無病之人,須要遠離病人臥房爲要。夫人那裏,還望竭力相勸。”

    俊人點頭稱是。黃醫生攜包告辭去後,俊人命孃姨喚無雙下樓,命她搬往旅館暫住,病人讓奶孃照顧。如海也從旁相勸,無雙那裏肯依,俊人沒奈何,只得與如海雙雙出外。俊人坐了包車回卡德路午膳。如海因愛爾近路與華興坊相距不遠,便步行回去。那時邵氏已將午飯端整,如海一到,邵氏便吩咐新用的大姐玲珠,喚孃姨開出飯來。如海一面喫一面將俊人那邊的事告訴了他們。李氏嘆道:“可憐可憐。當年醫學沒有發明的時候,有了病都由郎中先生糊里糊塗的診治,有時竟治好了。如今醫學一年一年的發明,動不動什麼時疫咧,傳染咧,一發便是不治,莫非醫學程度年年深,生病的程度也節節高了嗎?”

    邵氏道:“傳染病是本來有的,姆媽可記得那年城內有一個患喉痧的,一家七口死了八個麼?”如海詫異道:“怎說,一家七口死了八個,豈不是多了一個嗎?”邵氏笑道:“多一個便是他家所用的孃姨。”如海笑了。邵氏再三囑咐他以後切不可到愛爾近路倪家去,雖然醫生說話慣用危言嚇人,然而凶年多災,須要謹慎爲妙。如海唯唯稱是。用罷飯,玲珠提着鉛壺出去打臉水,忽見隔壁那家天井內,站着一大堆人,有幾個婦女卻在遠處交頭接耳的議論。玲珠年輕好奇,擠進去觀看,見客堂內坐着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衣衫藍縷,面黃如蠟,瘦得皮包骨頭,一些肉都沒有。手中還執着一根柺杖,像是個久病初愈光景。看他雖然上氣不接下氣,卻怒容滿面。旁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女子,身段還長得苗條,正掩面啜泣。又有一個四十來歲南京口音的男子,卻不住向那病人陪罪。玲珠不知所以,向旁人探問,才知病人乃是個木匠,住在叉袋角地方。這少年女子,便是他的女兒,才只十五歲。

    那南京人卻是珠寶掮客,是個光身男子,在先住在木匠鄰近,不知怎的看上了木匠女兒,乘他父親病中,勾引出來,便在外間租屋居住,老夫少妻,頗爲相得。難爲這珠寶掮客,很替她置了些首飾。可憐這木匠病中失了女兒,茶飯不能到口,幸得鄰家有個老嫗,爲他遞茶遞飯,否則早已做了個帶病的餓鬼。此時病勢稍愈,風聞女兒被珠寶掮客拐出,住在華興坊內,所以扶病趕來。照他的初意,本欲將男女雙雙送官究辦,幸有旁人出場解勸,命珠寶掮客出了二百元身價,給與木匠,他女兒便嫁給珠寶掮客,彼此化仇爲親,免卻氣惱。那木匠正病得喫盡當光,囊空如洗,聽說有二百元到手,不免英雄氣短,銀子情長,頓時答應下來。如今彌天大事,已消滅的無影無蹤了。玲珠看那女的生就一張鵝蛋臉兒,眉目卻還清秀,可惜皮膚略黑,鼻準上還帶幾點白麻,見有人看她,不免露出羞澀之態。玲珠見看的人已散去大半,自己也恐主人等她熱水洗面,即忙自去泡水,回到家裏,李氏果然問她爲何去這許多工夫,玲珠便將隔壁人家那樁事講給他們聽了。如海笑道:“造化了這珠寶掮客,一個黃花閨女,只化得二百元身價。不過還有一件,那四十多歲的女婿,拜見三十餘歲的丈人時,我很覺替他難以爲情呢。”

    李氏道:“這到不足爲奇。然而目今的風氣也太壞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子,竟跟着人逃走,難保將來沒有七八歲孩子,拐帶婦女的事咧。”如海道:“古禮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而笄,必須待到男子及冠,女及及笄,始可婚娶。若照現在時勢而論,未冠男子,以及未笄女郎,苟合私奔,不知凡幾。戕賊人道,莫此爲甚。雖說是家教不嚴,半由社會過於文明之故。若在男女情竇初開之時,禁阻他們閱看言情小說,以及豔詞淫戲,此風或者可以略減。然而這句話言之雖易,行之實難。只因爲父母的自己尚不能免除此病,怎能警戒兒女。我看二十年後,上海一地,不知鬧成什麼世界。然而我們一輩裏,原是不相干的。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預料將來我們醫院藥房中很可出些生意。”

    邵氏道:“這話怎講?”如海道:“淫風愈盛,患病的必多,醫院藥房中豈非大有利益嗎?”說畢,拊掌大笑。李氏嘆息無言。邵氏也大爲感慨。如海因黃可安新發明一種藥,答應他在飯後兩點鐘看樣,見此時已交兩點一刻,知道黃醫生在藥房中等他,即忙坐了包車,到拋球場行仁大藥房,果見黃醫生揹着手,站在玻璃窗前閒眺,見如海來了,笑顏相迎,隨着如海走到帳房裏,一手在大衣袋中掏出一個小口玻璃瓶,笑嘻嘻的交給如海。如海接過來見是一瓶黃色藥末,揭蓋聞了一聞,說很有些大麥香,又在手掌上傾出少許,用舌尖舐試道:“好甜的東西,可惜略帶腥羶氣,這便是延年益壽粉嗎?”黃醫生道:“正是。”如海問有何功效?黃醫生道:“能治陽虛體弱,年老畏寒,筋骨痠痛等病,”如海又問如何服法,黃醫生道:“每日早晨服兩匙羹,用滾水沖服。”如海道:“藥本幾何?”黃醫生笑道:“藥本二字,卻不能說。其實每斤還不到一角小洋。”

    如海喜問是用什麼藥合的?如此便宜。黃醫生笑了一笑,見左右別無外人,才低聲道:“說也可笑,這藥的功效,卻並非虛話。講到藥的原料,又是很普通的,乃是牛骨髓、糙米粉、冰糖屑三種,別無他物。只因牛骨髓一物,最能補精蓄髓,增長筋力,老年人服的很多,然而有錢的人,每嫌這種東西價錢太賤,所以不愛服他,卻歡喜服價錢貴的燕窩、白木耳等補品。其實燕窩、白木耳等物,還不如牛骨髓力猛。故我將此物和入糙米粉中,加些冰糖屑,只要裝璜好,定價貴,仿單上張大其辭,不愁沒人請教。”如海笑道:“這仿單須要做得好些。”

    黃醫生道:“這個自然。”說着取了那瓶藥樣,走進裏帳房,請那專做廣告的張先生撰仿單。如海坐在外面順手揭開一本帳簿,見本月戒菸丸一項,售進洋一千五百餘元。本錢項下,藥料只得七十四元。玻璃瓶二百六十餘元。紙匣一百餘元。傳單一百八十餘元,共計成本六百餘元。惟有登報廣告費,卻有七百數十元之巨。兩結盈餘二百餘元。合上房租夥友開銷拆息等項,差不多還要蝕本。暗想人人說我們開藥房的利息好,豈知我們卻做牛做馬的替報館賺錢,想來真不值得,因賭氣不去看他。便走進裏帳房內,那時張先生仿單將次做好,如海見上面潦潦草草畫着一方圖樣,乃是一個老者,手執蒼龍,足踏白虎,下面一行小字,是延年益壽粉,有降龍伏虎之力。再看那仿單寫着,此粉重用珠粉、鹿茸、虎骨、人蔘,精選上等藥料,經本藥房主人費十餘年之心力,配合而成,藥力之偉,無可比倫,暮年服之,返老還童。中年服之,增精益髓。壯年服之,精神百倍。少年服之,腦力超羣。有病者服之,沉痾立起。無病者服之,百病不生,功效難以盡述。大瓶每瓶二元,每打二十二元。小瓶每瓶一元二角,每打十二元。今將服法及主治各症開列如左:(服法)每日早晨以此粉二匙,用滾水沖服。用藥以二匙爲度,不可太多,多則藥力過猛,恐於數日內有身體驟胖之弊。(主治)陰虛陽衰,筋骨痠痛,五勞七傷,赤白痢疾,年老畏寒,頭眼昏花,四肢瘋癱,紅淋白濁,下面還未寫就,那張先生正在翻一部醫宗金鑑,搜索病名。如海見了,笑問黃醫生:“方纔你說此粉只能治陽虛體弱,年老畏寒等病,怎麼忽然多出這許多名目來了?”

    黃醫生笑道:“名目愈多愈好,若能將世界上的病名都寫上去更妙,那時只須人一有病,便來買這藥,豈非極容易發達的嗎!”如海大笑,又問黃醫生:“俊人的兒子之病,可能醫治?”黃醫生搖頭說難了。如海聽說,很覺傷感,遂命黃醫生不論此病能治不能治,必須每天去一趟,還須用好言寬慰他家夫人,不可嚇她。黃醫生諾諾連聲。如海待張先生仿單做好,看過纔去。黃醫生鄰瞭如海之命,果然天天到愛爾近路看病,可怪那小孩子卻不重不輕,依然如舊。俊人自那天去後,絕跡不敢重來,卻每日差車伕阿三前來探聽消息,一連三天,並無變動。到第四天午前,阿三仍到愛爾近路公館內,一進門便見那奶媽眼淚汪汪的坐在客堂內,見了阿三,便告訴他:“方纔小少爺昏了過去,如今醫生已幫着姨太太灌救,半天還未甦醒,大約是不中用了。可憐我這個飯碗,也怕難保了。”說罷,放聲大哭。阿三聽了,回身便走,放出平時拉包車的腳步,加增速率,如飛的奔回卡德路報信。豈知這邊的姨太太,恰在臨盆。俊人站在房門口,房內穩婆娘姨人等,都是手忙腳亂。俊人聽姨太太哼聲不絕,心中好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意欲闖進去看個究竟,又恐自己官星,爲產婦血光衝晦,所以只有探頭探腦。見阿三來了,便問那邊少爺病勢如何?阿三跑得氣吁吁的,一時回不出話來,定了定神,見這裏正鬧着生孩子,恐此言說出來,有些犯忌,便含糊答應說好些,說了之後,又深悔這件事瞞不得他,自己暗暗着急,卻搔頭摸耳的沒了主意。俊人見了好生疑惑,重複向他盤問,阿三才從實說。俊人得報,心中十分難受,忽聞房內一陣唔呀唔呀小兒啼聲,那孃姨奔出來說:“恭喜老爺,新添了一位公子。”

    俊人知是生男,不覺悲喜交集,不知往那邊好。便在客堂裏靜坐思量,半晌,才立定主意究竟生孩子一面要緊,死的那邊便寫信給如海,託他料理。如海也恐熱症傳染,便將這事託了黃醫生,將那孩子草草棺殮。無雙因兒子夭死,丈夫避面不來,心中又氣又恨,日夜傷心哭泣,雖有孃姨等人相勸,無雙只是恃蠻不聽。那邊俊人也日夜念她,只因姨太太新產,自己不能脫身,待到三朝過後,才親來探看。一見之後,無雙哭訴前情,俊人也不免陪着流淚。無雙怪他怎的一個多禮拜不來看她一趟,俊人便把那邊姨太太生產,不能脫身等情告訴了她。無雙聽了,想起自己喪子,偏偏那邊生子,往年丈夫愛我,半因戀着兒子之故,如今兒子一死,恰巧那邊又生了一個,一生一死,以眼前而論,丈夫心裏,已存着輕重之意,日後更不消說。想到這裏,反一陣心酸,痛哭不已。俊人竭力相勸,那裏勸她得住,孃姨悄悄告訴俊人說,姨太太每日如此哭泣,一天至少十餘次,無論何人,勸阻不住,一定要哭個盡興才罷。俊人聞言,深恐無雙因此成病,心中很是納悶。恰值如海也來探望,俊人便與他商議。如海說除卻令她出去散散心,別無他法。然而晚間若仍住此處,恐怕睹物思人,又要傷感。最妙令她離開這屋子,到別處權住幾時,待她把這件事忘懷了,再行搬回,那纔是唯一妙法。俊人道:“你不說我也有這個意思,這房子內,一則經醫生察出有傳染病菌,萬萬不能住人。二則我等來時,也很危險。然而外間暫住,只能借旅館,若要另租房屋,未免忒煞費事。但旅館內又十分嘈雜,如何是好?”

    如海想了一想道:“便住在我們醫院裏何如?”俊人拍手稱妙。當下向無雙說了,無雙此時一無牽掛,並不違拗,俊人催她立刻動身,無雙無奈,也來不及梳洗,只換了一件皮襖,又在皮箱中揀了幾件衣服,連煙盤傢伙,打了一包,命孃姨提着,送出外面。無雙又將房門鎖上,吩咐孃姨好生看屋,自己坐了俊人的包車,俊人、如海乘了黃包車相隨,徑到行仁醫院。如海便將先前邵氏住的那所房間給無雙居住,無雙見房屋軒敞,佈置清潔,很是滿意。俊人便在身畔取出一卷鈔票,點了五十元,交給如海道:“這是房錢,請你先收五十元,餘下再算。”

    如海推卻了半天,才肯收下。俊人將餘剩的鈔票一併交給無雙,無雙收下。俊人又向附耳道:“你若覺得厭煩,可與錢家伯伯說了,令他陪你出去看看戲,散散心,千萬不可獨自出去。只因目今外邊滑頭很多,見了婦女,便要胡調,須有男子在旁,纔不敢放肆。”無雙點頭。如海知他們還有話說,自己站在旁邊不便,因即走出房外。忽見院中一個茶房,在門首探望,見了如海,即忙將一張名片呈上道:“這位趙大人,現在會客室內,說有要事,必須面見院主。”如海見是趙伯宣的卡片,心中十分納罕。暗想此人平日架子很大,仗着自己是個官銀行監督,威福自恣,只有人去拜他,他從不肯拜人,今日忽然破格親來見我,其中必有緣故。於是三腳兩步,奔到會客室中,一眼看見伯宣雙眉緊蹙的坐着,見了如海,略略欠伸。如海問其來意,伯宣並不多說,在懷中取出一紙公文,與如海觀看。如海見是一張公堂傳票,上寫飭傳趙伯宣,於某月某日到案候訊。案由乃是魏文錦控趙伯宣誘姦侍妾黃氏一案。如海驚道:“這是那裏說起?”

    伯宣嘆道:“實不相欺,這事委實是我做的。然而我與黃氏相會之初,卻並不知他是文錦的小老婆。因她說話隱隱約約,處處藏頭露尾,我只道她是個尋常蕩婦,久而久之,覺得她舉止很帶着官家氣派。仔細一問,才知她是文錦之妾。那時木已成舟,我也無可奈何,不過自己良心上很有些對文錦不起,所以見了他甚爲侷促。近來不知如何被他得悉此事,卻通知也不通知一聲,徑向法庭起訴。並非我姓趙的怕他,不過我們官場中人,名譽爲重,若與他認真的對簿公堂,雖不能決定誰勝誰負,然而這並非體面之事。勝了我更對文錦不住,負了我自己也很不值得。因此我特來拜煩你老兄做個和事老,與文錦相商,朋友究竟是朋友。常說道:不知者不罪。如今既已明白,我從此與黃氏一刀兩斷,勸他也不必小題大做。他如其肯將這控案註銷,我情甘向他服罪,彼此仍爲朋友。在他一方面,家醜不致外揚。在兄弟一方面,也免得有玷官聲,兩方面都有益處,老兄以爲如何?”

    如海沉吟道:“這種事妙不過是和平了結,但不知文錦的意思何如?”伯宣道:“那全仗老兄大力了。”如海躊躇道:“這事很不容易開口,因他一定守着祕密,我若平空向他談這件事,他決不快活,那和平兩字,便永不能成功,除非他自己對我說了,我纔可以乘機勸他。”伯宣賠笑道:“似老兄這般辯才,往常說話能得頑石頭點,天花亂墜,此微小事,定能替兄弟設法。你若將這事辦妥了,兄弟一輩子忘不了你老兄便了。”如海見他言辭懇切,只得應允。伯宣大喜,再三稱謝而別。如海回進無雙房內,把這事向俊人說了。俊人大笑道:“我早知有此一日。出事那天,文錦便來同我商量,是我勸他起訴的。他起初還不肯,被我一激才把他激上了馬。當時我本欲告訴你大家笑笑,不料鬧着生孩子、死孩子的事,這幾天頭腦昏花,竟把此事忘了。如今文錦既已當真起訴,伯宣又來求你講和,我瞧你的能力,看你如何給他們了結這件風流案子。”

    如海道:“原來是你惹的禍,非得你給我出個主意不可。”俊人笑道:“誰叫你愛管閒事,我雖沒有什麼主意,卻可以指你一條明路。你只消向文錦說,聽得衙門中人說及,此案男女俱要重辦,這句話定有效力。”如海細味此言,已知俊人用意,不覺拍案叫絕。這天如海公事完了,便去找尋文錦,見面後,文錦絕不道及此事,如海在有意無意間,說聞得公堂朋友談起,新近有件案子,與你很有關係,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文錦忙問怎樣說法?如海道:“什麼事我卻並不仔細,似乎他還說什麼男女俱要重辦,我很不明白辦什麼?所以問你一聲。你若也不知道,大約是同名同姓的了。”文錦聞言,面上頓現惶恐之色,說道:“我近日果然也有一件控案,但此處客堂內,不是講話之所,你且隨我來。”

    如海心中暗喜,隨着他走進書房中坐下。文錦親自閉上門,然後將趙伯宣和他如夫人之事,一一告訴瞭如海。又道:“我本來不願意經官動府的,都是俊人替我出的主意,不知你方纔所說男女俱要重辦,是真是假。倘是真的,可就糟了。不是我回護小妾的話,其實小妾並非本意,都因被伯宣那廝誘惑,才落了他的圈套。如今玉石不分,一併重辦,豈非害了她麼!”如海道:“自古投鼠忌器,你這樣的煮鶴焚琴,未免也太殺風景了。”文錦捶胸頓足道:“我何嘗有此忍心,都是俊人告訴我說,女的決沒罪名,我才上他的當。事已如此,如何是好?你公堂中既有朋友,可能給我想個法子?”如海道:“有何法想,除非你自去銷案。”文錦道:“銷了案,未免太便宜了伯宣那廝。”如海道:“伯宣那邊,我可以給你一個面子,令他向你服罪如何?”文錦喜道:“若能如此,我一準前去銷案,誰願意打官司,都是俊人挑出來的禍,害我賠了腳步不算,還要出律師費呢。”

    如海催他當時便去會見律師,允他認一堂堂費,託他銷案,律師也落得賺這注現成俸祿,一口答應。如海將這事回覆了伯宣,伯宣千恩萬謝,隔幾天請文錦、如海等人喫了一個雙臺,作爲賠罪的罰酒,彼此言歸於好。那成都路的宣公館從此取消。可憐文錦的如夫人,自始至終還不知有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巴巴望到與伯宣預先約定的那天晚上,坐了黃包車,到成都路祕密公館門首一看,見鐵將軍牢牢把守,裏邊燈火俱無,門上還粘着一張鮮紅的召租,才知屋已退租,還疑是伯宣負心,回到家中暗暗淌了一夜眼淚。正是:醋海興波原浩蕩,官場作事太離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回觀新劇旅館訂幽盟發老騷娼寮鬧笑話

    無雙住在行仁醫院,忽忽將及一月。雖有如海時常陪着她去喫大菜,看夜戲,坐馬車,聽灘簧,種種行業,奈她心中仍忘不了亡兒,回來依舊背燈掩淚,對鏡含悲,終日仗着幾兩阿芙蓉膏,遣愁排悶。如海在院時,便與她面面相對,吞雲吐霧,話舊談新,尚不寂寞。但他每日還須到邵氏那邊報到,未免應接不暇。因此命他長女秀珍出來,與無雙盤桓。秀珍本是無雙的寄女,素以母女相稱。無雙有她相伴,果然略慰愁懷。自此看夜戲有時如海不去,便命他女兒代表,自己卻到華興坊去坐坐。秀珍看夜戲回來遲了,便不回家,即宿在醫院中,與她寄母同榻。這秀珍小姐,年方十七,情竇已開,平日在家,父母管束雖不十分嚴緊,究系大家門第,雖然春色滿園,那一枝紅杏,尚不容易透出牆外。此時自由在外,不免應了羅蘭夫人的預言,種下一個自由惡果。這事秀珍辦得十分祕密,便是寄母那邊,也瞞得鐵桶相似,卻被做書的設法打聽出來,雖說是閨女曖昧,未可形諸筆墨,然而春申江畔,此事正多,便是這部《歇浦潮》中,也不知還有多少齷齷齪齪的事蹟,這還算開卷第一回。做書的天職所在,不能自惜口孽,只可將他曲曲傳來,教箇中人自己明白便了。

    閒言少敘,且說這時候上海行樂場中,新添了一個名目,叫做文明新劇。這新劇二字,並不是初次發現,不過早幾次創辦的人,都是些留學生,自命高尚,剿襲日本戲劇的皮毛,演來不合滬人心理,故此都不免失敗而去。此番卻是個善於投機之人發起,收羅了一班大膽老面皮人物。況且不論他程度資格,只消講句死話,便可粉墨登常又在彈詞小說中翻幾齣新戲,居然被他們立定腳跟,大張旗鼓,竟有許多嗜痂者趨之若鶩。倪俊人卻是此中的一分子,因此也命無雙常去觀看。據他說這文明新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比那金鼓震天的京戲,鬧得人頭腦昏花的高出萬倍。無雙果然隨着如海、俊人同去看了幾次。事有湊巧,這幾天俊人那邊因新生兒將次滿月,心想開一個大大湯餅筵,熱鬧熱鬧,預備着請客,頗爲忙碌。如海也因邵氏身子不爽,無暇應酬無雙。無雙覺得沉悶,便與秀珍同去看了一新戲。秀珍看罷回來,很是歡喜。次日又嬲無雙同去看了一夜,回來卻悶悶不樂。到第三天上,還要去看,無雙覺得厭了,命她自去觀看。秀珍果然獨自一個,趕早奔到新劇社中看戲。你道秀珍忽喜忽悲,爲着何事?原來她心坎上印着一個人的影子,這人便是新劇社中旦角,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第一天嫁了個如意郎君,故此秀珍頗覺歡喜。第二天被那負心郎戀愛淫妓,悲憤自盡,不免替他傷心。這夜他在未閉幕時,已暗暗祈禱,願那人得一個好好結果。故而那人一登場,秀珍便把全副精神,貫注在他身上。誰知卻被其餘幾個新劇家看在眼內,在後臺向那人調笑道:“王老四好大豔福,方纔你上場時,有一個俊俏女子,對你頗有意思,你休得錯過了這一塊送上口來的肥肉,今兒得了手,我們還要叨擾你一杯喜酒呢。”

    王老四在先並未留意,聽他們這般說,仔細偵察,果見樓上有一個十七八歲標緻女郎,含笑盈盈,目不轉睛的着自己,心中暗暗歡喜。不料被後臺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向他百端取笑,反弄得老四十分害躁,置身無地。待自己戲一完場,便溜之大吉。豈知他一走,卻便宜了一個人。這人也是新劇家,名喚金老五。他見秀珍注意王老四,心中十分豔羨。後來老四逃走,他便成心撈這一塊現成肉,故此戲館一散,即忙站在門口守候,待秀珍出來,便緊緊追隨,在後面輕輕咳嗽了一聲。秀珍回頭,認得他是昨夜他意中人的丈夫所暱的那個淫妓,心中正在恨他,故此不作理會,低頭只顧走路。老五怎肯放鬆,跟着她亦步亦趨,口中還嘮嘮叨叨問她可是回去嗎?公館在哪裏?可要我送你回府麼?呀,你怎不開口的,給我一個陰乾大吉可罪過的呢。秀珍覺得此人可厭,即便喚一輛黃車包坐了,老五不敢怠慢,也跳上一部黃包車追趕。

    秀珍暗道不好,這個人面皮太厚,我若迴轉醫院,說不定被他莽莽闖闖的跟了進去,倘給院中人知道,還疑心我在外面搭進來的野男子,傳入父親耳內,非同小可。若回自己家去,時候又太晚了,不如令拉車的多兜幾個圈子,繞脫那人,然後再回醫院不遲。因命車伕在大馬路四馬路等處連兜兩轉,豈知仍如磁石引鐵一般,金老五依舊緊隨在後。秀珍真個急了,便命黃包車在正豐街口停了,給了車資,見那人也跳下車來,秀珍好生氣憤,也不顧得男女名分,問他究竟要怎麼?老五笑嘻嘻的回說不敢怎麼。秀珍聽了,覺得並無別話可說,便惡狠狠的向他釘了一眼。誰知這一眼釘後,迴轉眼鋒時,秀珍桃花靨上,平添了兩雜紅雲,心中突突亂跳。他見金老五容貌比王老四生得更爲俊俏,柳眉杏眼,齒白脣紅,彷彿是一個絕色女郎,站在面前,不覺心中一動,暗想我方纔恨他原爲昨夜佔了那人的丈夫,害那人自盡身亡之故,但這是戲文,並非實境,我若當真恨他,豈不與父母所談有一個鄉人,因看曹操戲動了火,手執板斧,跳上戲臺,把那扮曹操的戲子殺了,自己身犯命案,還說我除暴安良,那樁笑話異曲同工麼!想到這裏,不由的低垂粉頸,自悔魯莽。老五初見秀珍盛氣相向,頗爲失色,後來見她忽然變得溫柔旖旎,心中很是詫異,便放大了膽,問她可是回府,迷了方向,請你告訴我,我可以奉送回府。秀珍聽說,向他看了一眼道:“誰迷什麼路,便是迷了路,也用不着你相送。我與你素不相識,你跟來跟去,一定不是好人,快給我走開,否則我要喚巡捕了。”

    老五道:“阿彌陀佛,天曉得的,我因妹妹單身一人,深夜行路恐被流氓欺侮,因此跟在後面,暗中保護,不料你還冤枉我是歹人,真是……不識好人心了。”秀珍佯嗔道:“誰同你認過親眷”怎的姊姊妹妹隨口亂叫,可不是笑話麼!”老五道:“妹妹豈不知中國四萬萬同胞中有二萬萬女同胞,妹妹之稱,並無不合。你若要生氣,我便叫你姊姊便了。”秀珍卟哧一笑。老五又道:“此時已有一點鐘光景了,想必妹妹肚子餓了,竹生居近在咫尺,我們且去用些點心如何?”秀珍聽了,暗想此人用情甚盛,我若不允他同去,豈不辜負他一片美意。若隨他同去,又非閨女所宜,心中大爲忐忑。老五見她遲疑,便道:“此時半夜三更,決不被人看見。況且看罷戲用些點心,也是極平常的事,妹妹儘可放心前去,我與你今天雖是初會,然而一面之緣,也非容易,我還有許多說話,要同妹妹談談。路上不是講話之所,請妹妹不必留難,同我到竹生居去一趟。那邊地方很清靜,我保險不被旁人看見便了。”

    秀珍情難固卻,只得隨他到竹生居內。才跨進門口,便止住腳步道:“此處已是竹生居了,有話盡說罷。”老五笑道:“妹妹你說出笑話來了。這地方耳目衆多,怎能講話,樓上有清靜客座,我們上去講罷。”秀珍瞪了他一眼,踏上扶梯。跑堂的見他們一對青年男女,知有祕密話講,即忙引導他們在一間雅座中坐下,泡了兩鍾紅茶,問要什麼菜?老五吩咐了兩客宵夜,跑堂的喊了下去。秀珍見茶碗蓋上,各放着一枚象棋似的東西,便捻在手中觀看。老五道:“這是廣東規矩。因廣東地方,盛行一種麻瘋病,極易傳染,但患此病的,外貌上頗不容易察出,除非發到極點,然後面部現出一搭紅斑,那時人人遠避,因他呵出口氣,也能傳染之故。然而在未發紅斑之時,病人口中噴出的吐沫,也含毒質,也能傳染。因此宴會場中所用茶杯,蓋上皆用此物爲識,寫着各式字樣,各人自己認明吸的茶盅是何字樣,自始至終,不相混淆,以爲預防傳染麻風之意。”

    秀珍方纔明白。老五又笑道:“這種規矩,在上海是永遠行不通的。譬如我們二人,此時各守着一隻茶碗,不令相混。少停若行了一個文明接吻禮,可不是全功盡棄嗎!”秀珍聽說,粉面緋紅,正欲發作,恰值跑堂的送上菜來,只得耐着,待他走後,才向老五道:“你剛纔說些什麼?”老五笑道:“沒說什麼。”秀珍怒道:“還說沒說,這接吻不接吻,是何說話?”老五笑道:“那原是譬喻而已,妹妹如不贊成,我便把這句話兒取消了,請妹妹當我放屁。如若妹妹還有餘怒,我給你行個舉手禮,舒舒妹妹的氣,請你饒了我罷。”說着,站起身來,把右手舉向髮際,並了一併,又擠眉擠眼的向她一笑。秀珍也禁不住笑了。老五問他可用酒,秀珍搖頭。老五又請她用菜,秀珍仍不肯喫。老五道:“妹妹既然來此,多少用些,況且菜已叫了,喫不喫都要化錢,還客氣則甚?”

    秀珍道:“誰要喫什麼菜,我腹中並不飢餓。我因你說有話相談,才隨你到這裏來。若說爲着喫東西,難道我自己不能喫,卻要隨着你來喫嗎?況且這種宵夜,我也喫不慣,我們往常出來,皆是喫大菜的。” 老五喫了一驚,暗想好大口氣,幸虧遇着我,換了第二三個,一定被她難倒咧,因道:“妹妹說得原是不差,不過此時太夜深了,大菜館都已收市,這裏的大菜,又很不中喫。宵夜小菜,雖沒大菜好,卻收拾得十分乾淨,請妹妹將就用些。我們一面喫着,一面講話,豈不甚好。若令妹妹坐着,我自己受用,教我如何喫得下呢?”秀珍笑了一笑,仍不動箸。老五暗道慚愧,早知她不肯喫,悔不少叫一客宵夜,也可省卻二角五分大洋。如今菜已叫定,一個人又喫他不下,如何是好?因喚跑堂的進來說,要退一客宵夜。跑堂的回說點菜下鍋,不能退了。老五好生懊喪,秀珍見他吝嗇,暗暗好笑。老五又頻頻勸她用菜,秀珍無奈,只得揀可口的喫了些。老五卻儘量而喫。秀珍又問他究竟有何說話?老五笑道:“我還沒請教妹妹尊姓?”

    秀珍不肯實說,便造了一個假姓。問老五根底時,老五也信口胡吹。兩個人假來詐往,談得十分親熱。喫罷出來,已有兩點鐘光景。老五故意道:“阿呀,時候這般夜深,妹妹怎好回去,不如在此處相近揀一家旅館權宿一宵,明兒再回府去,免得深宵犯露,啓人疑竇,不知妹妹意下如何?”秀珍知他不懷好意,便說我生平從未在外過宿,無論如何夜深,一定要回家去的。倘不回去,明日父母動問,怎生回答。說時便要叫黃包車。老五慌忙阻止道:“且慢,妹妹還是明兒回去的好,這時候已有三點鐘了,府上必已閉門安歇,驚動他們,反爲不美。便是在外偶宿一宵,有何妨礙。如若尊大人問及,只說在小姊妹家叉了一夜麻雀,那也未必見得有什麼破綻。妹妹你可憐我喉嚨也說啞了,今兒聽了我這句話罷。”

    秀珍暗想,此時果然回家不能,回醫院也多不便,除卻宿旅館別無他法,雖然這人存心不善,只消我自己抱定宗旨,守身如玉,也不怕他損我毫髮。常言道:坐得正,立得穩,那怕和尚道士合板凳。況且這人既非和尚,又不是道士,我怕他什麼!”想罷,便點頭應允。老五喜不勝言,與秀珍並肩攜手,雙雙投入附近一家舞臺旅館借宿。這舞臺旅館,專寓一班戲子以及新劇家,故取這個名目。二人進內,照例在循環簿上登了一個假姓名,說是夫婦。旅館中人,也不深詰,命茶房開了個上等房間,給他們住宿。秀珍見房中擺着兩張銅牀,一隻梳妝檯,一隻麪湯臺,兩張外國木椅,一隻便桶,別無他物。那牀上的蚊帳被褥等件,都是雪白的。秀珍看罷,便在牀沿上坐下。此時忽聞房外有男女談笑之聲,老五伸頭一看,縮頸不迭,隨手把房門關上,吐舌道:“險些兒被他看見。”

    秀珍問見了什麼人,如此大驚小怪。老五道:“這人也是我們新劇社中朋友,名喚裘天敏,善演生角,頗有名望。平時架子很大,不料今夜卻在這裏相遇。還有那與他說話的女子,我也認識,乃是一個北里尤物,叫做懷春閣,綽號扯篷阿銀,曾嫁過幾個瘟生,下堂出來,仍操舊業,手頭着實有些積蓄。前幾天連在我們社中看了十多夜戲,不知怎的被天敏那廝勾搭上了。”

    秀珍聽說,暗想我道新劇家是何等人物,卻原來聚着一班淫棍,還要誇什麼開通民智教育社會,簡直是傷風敗俗罷了。老五見她呆想,便催她安睡。秀珍怒道:“你睡你的,我睡不睡與你什麼相干!”說着,站起身,走近梳妝檯前,拖一把椅子坐了,在抽屜內尋出一本粉紙簿,對着鏡掠一會鬢,抹一會臉,不去理他。老五自覺沒趣,只得解衣在靠裏一張牀上睡下,卻不住的偷眼瞧看秀珍。秀珍只作不知,自己只顧理妝。一會兒很覺有些睏倦,忽聽得隔房有個人呵呵大笑,秀珍聽出是方纔老五所說那個裘天敏的聲音,不由她陡發好奇之心,便把靠椅移近板壁,側耳竊聽,聽那男的說道:“哎喲,我的阿銀姐啊,你真要想死我了。我自那日見你之後,直到如今,茶飯少進,精神恍惚,臉上的肉,也不知瘦減了多少,你若今夜仍不理我,我真要一命歸陰咧。”便聽那女的應了一聲道:“你們這班做新戲的,都是拆白黨,沒有一個好人,嘴裏說得蜜也似的甜,心窩子裏卻比生薑還辣,何嘗有一毫情義。常言道:戲子無情,婊子無義。我們雖然做了婊子,對於那班冤桶客人,固然無義可言,若遇心愛的客人,還有幾分真正義氣。惟有你們這班新劇家,比戲子更是無情,心目中只有金錢二字,有了錢,掇臀拭穢都願意的。沒了錢,便反眼無情,真所謂衣冠禽獸。我今兒見了你,已覺肚子裏氣悶,被你這般一說,我更耐不住了。”

    又聞那男的道:“你這句話未免說得忒煞利害了。我們新劇家,也有許多派頭,怎可一筆抹殺,像你所說的這班人,未必沒有,但都是丑角的行爲,他們所串的角色,無非奸猾兇詐之流,習慣自然,因此他們的心肺,也變作狼心狗肺。若說我們做生角的,處處着重愛情,有時因情致病,有時甘爲情死,何嘗沒有情義,請你看賣油郎獨佔花魁這出戏,便是我們倆今兒的影子。”那女的笑說:“我也沒工夫同你講這些諢話,我且問你,你上臺時用什麼法兒,扮得那般俊俏,下了臺這一個鷹爪鼻子,令人見了生氣。”那男的笑道:“新劇家化裝,原是不傳之祕,你若嫌我鼻子太高,請你給我咬了半截去罷。”接着一陣嘻笑,說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秀珍也不耐煩再聽,便在外首一張牀上和衣睡倒,把一牀棉被緊緊裹住身子,合目安睡。一宵易過,次日鐘鳴十下。秀珍先醒,見老五還沉沉睡着,便悄悄跨下牀來,叫茶房打進臉水洗了面,對鏡掠一掠鬢髮,鏡中照見自己兩腮,比昨天紅潤了許多,即忙多撕幾張粉紙,重重的抹了一臉粉,又呷了一鍾熱茶,見老五還不曾醒,也不向他告辭,自己帶上房門,出了旅館,回到行仁醫院。那時無雙還未起身,秀珍便歪在她腳橫頭睡着了。無雙醒來,見腳橫頭有人睡着,不覺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知是秀珍,暗說這促狹丫頭,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嚇人。因即將她推醒問她昨夜宿在哪裏?秀珍說住在家中,無雙並不疑心。又問她昨夜看的什麼戲”秀珍說是恨海。無雙道:恨海這出戏,太慘苦了。張棣華的癡心,真是世上少有的。未婚夫可勸則勸,不可勸何妨割絕,不料那一邊執迷不悟,這一邊偏要百計諷勸,豈不是用情用得太不值了嗎。此戲頗着重悲旦,不知那一串張棣華?”

    秀珍道:“好像是顧引鳳起的。”無雙點頭道:“一定是他。我上回看此戲,也是他扮的張棣華,做工雖然去得,可惜扮相不佳。還有一個叫王如花的扮誰?”秀珍道:“他串花四寶。”無雙道:“這人的扮相是好極了,無奈做工不行,也是一層缺憾。還有那金惜玉也犯此病,”秀珍道:“惜玉昨夜扮花四寶的丫頭。”無雙道:“可惜可惜,這人相貌在如花之上,惜乎上了臺,開不出口,所以人都叫他啞美人。因此做不着正角,可謂虛有其表。”秀珍聽到虛有其表四字,不覺面上一紅,慌忙別轉頭去,掩過痕跡。無雙不知就裏,還惜玉長惜玉短的講個不住,原業這金惜玉便是老五,秀珍聽無雙談論他的長短,似乎已知他們昨夜那樁事蹟,有心調侃於她,羞得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十分窘急,便道:“姆媽少說說罷,仔細着涼。”無雙聽了,纔想起自己衣鈕還沒扣好,不覺笑道:“我說話說瘋了,連衣裳也忘卻鈕咧。”秀珍恐她扣好衣鈕,又談論惜玉,便把別話隔斷了她的談鋒。這天午後,倪俊人親來探望無雙,談及大後日新生兒彌月,有些朋友送了灘簧影戲,自己還想請幾個新劇家,串一臺新戲助助興,你道如何?無雙聽了,心中老大不快,冷冷的答道:“老爺以爲好,想必是好的。”

    俊人知她心中不樂,便不與她多說。見自鳴鐘將交三點,自己因有一件要事,深恐脫了時候,即忙乘着來時坐的那輛馬車,飛奔太古碼頭,那時恰值多陵輪船抵埠,還沒攏碼頭,巡丁正在驅逐碼頭腳下的小船,船上水夫小工人等,來來往往,十分忙碌。一班乘客,都蜂聚在艙面甲板上看望。俊人下車四矚,見他所候的那人,並不在內。看看船已並上碼頭,架好扶梯,便見那些船客攜箱帶籠,和潮水般的湧將來。俊人守候許久,還不見那人下船,很覺有些不耐,因即親自上船,在房艙官艙內四面找尋,仍無那人蹤跡,心中十分納悶,暗想莫非他已在南京上岸,乘火車到上海來了嗎?然而爲什麼不給我一封信呢?心中想着,便憑欄而立。忽見下面碼頭上十幾個野雞挑夫,圍着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那老者身穿藍綢皮袍,黑縐紗大袖棉馬褂,鄉容可掬,一手提着一隻網籃,一手挽着一隻大皮包,旁邊還有一隻藤箱。那班野雞挑夫,卻你搶我奪的爭給他扛抬行李,看這老者左攔右拒,好不着急,口中不知唔唔嚷些什麼。俊人見了,即忙奔下船來,分開衆人,擠到老者面前。老者一見俊人,宛如得了救星一般,連說:“你來了麼?我險些兒被這班人坑死了。怎的上海碼頭扛夫,都和強盜一般。我回了他們一百二十個不要,他們還夾搶夾奪的,難道巡捕房對於這種欺侮客商之事,全不禁止的嗎?”

    俊人道:“叔父初到上海,不知這班挑夫最爲可惡。見了外路人,便有心欺侮。行李多些的,被他們搶失,亦未可知。要憐外路客人,人地生疏,向誰申訴,只可自認晦氣,這種事令人防不勝防,便是巡捕房也禁不勝禁的哩。但叔父怎的單身一人?難道出來沒帶從人嗎?”老者道:“從人還在船上收拾行李呢,你看他不是挑着鋪蓋下船來了嗎!”俊人回頭果見一個長隨打扮的人,挑着兩個鋪蓋,一搖一晃的走來。俊人命他仔細物件,一面找到一個孟淵旅社的接客,命他與那長隨押了行李先走,自己同老者上了馬車,問知他還未午膳,便帶他到一家春去喫大菜。才進門口,恰巧裏面奔出一人,正碰在俊人身上。俊人禁不住倒退幾步,險些兒跌下階沿,不覺心中大怒,那人卻笑微微向他點了點頭。俊人見他是個少年男子,衣服華麗,像是上流社會中人,知他出於無意,也只得罷了。正待移步,忽然老者在旁邊怪聲怪氣的道:“咦,這不是壽伯嗎?”

    那少年聽說,向老者一看說道:“啊喲,伯和叔麼,你幾時到的?”原來老者名喚倪伯和,乃是俊人的堂叔,此番因賀俊人得子,特自湖南繞道漢口,趁金陵輪船來滬,其實他不遠千里而來,並不是單爲道賀這件小事,因聞上海自光復以來,更比當年繁華富麗,不覺老興勃發,趁俊人得子,借賀喜爲由,帶了一個從人前來,意欲遊玩一番回去。俊人因預先得到他的書信,知他搭坐金陵船來申,又打聽得此船三點鐘可到,故此趕來接待。只因自己公館中沒處居住,便預先在孟淵旅社定了一號房間,打發從人去後,自己請伯和午膳。不料卻在大菜館門首遇見一個世交,這人名喚曾壽伯,乃是伯和同窗老友曾有成的兒子,數年前留學東洋,不知怎的入了同盟會,這年上海革命一役,很有些功績,此時在軍政府當差。伯和在鄉時也微有所聞,今天邂逅相逢,不勝歡喜。當下俊人與壽伯通了名姓,各道企慕。壽伯又問伯和現寓何處?俊人代答在孟淵旅社,壽伯說了聲少停到尊寓奉訪,別去。

    俊人引着伯和走進大菜間,伯和從未到過番菜館,見陳設都是外國派,很有些坐立不安。俊人替他點了幾樣菜,自己飲酒相陪。喫罷,俊人簽了字,仍坐着馬車同到孟淵旅社。招待引他們進房,伯和命從人打開藤箱,取出許多士儀,送給俊人。還有一雙紅緞小兒鞋,是他媳婦手製,送與俊人新生孩子滿月穿的。俊人見了,笑說叔父遠來,何須帶這許多東西,豈不累贅。伯和笑道:“這算得什麼呢!請你當他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情重罷了。”說着,即命從人搬出去,放在俊人馬車上。俊人道了謝,又與伯和談了些路上風光,看看天色將晚,便寫信邀了錢如海、趙伯宣、魏文錦等人,在馥興園設筵,爲伯和洗塵。酒後又與他同到大舞臺看夜戲,看罷仍送伯和歸寓,才自回公館。次日曾壽伯果然到孟淵旅社來候伯和,飯後便請他坐汽車往張園遊玩。伯和初坐汽車,覺得如騰雲駕霧一般,好生快活。到了張園,暗想這張園二字,我在湖南時,慕名已久,腦中早幻成一個張園景緻,料想是奇花燦爛,怪石玲瓏,崇閣巍峨,層樓高聳。不期一進園內,卻大出他往日所料,只見疏落落幾處洋房,白茫茫一片曠地,板橋半圮,池水渾濁,毫無點綴,伯和還道是張園的一部分,和大觀園中的稻香村相仿,或是張園進門停馬車的所在,因問壽伯,欲看張園全景,向那條路走。壽伯笑道:“這裏已是張園的全景了。”

    伯和噓氣道:“聞名不如見面,我枉自牽腸掛肚了十多年。早知是這個樣兒,在自家菜園子走走,舒服得我了。”壽伯道:“老叔有所不知。上海租界上,寸金尺地,比不得我們湖南地價賤,能有這麼大一片場地供人遊玩,已是難得的了。聽說每逢禮拜日,這園子裏很出些生意呢。”伯和點頭不語。壽伯便同他在洋房內泡茶坐下,伯和看遊玩的人着實不少,大都是衣冠整潔,舉止豪華之流,像自己這般寬衣大袖,裝束樸陋的,百無一二。又見來來往往的人,見了他都含笑注目,交頭接耳,頗覺自慚形穢。後來一想,他們這班人都是書中所謂五陵裘馬,年少翩翩一流人物,我年過半百,老成持重,怎可與他們相比。況且壽伯還是我侄輩,有他在此,我更不能不格外自重,免得失了尊長身份。想到這裏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視,裝出十二分老成模樣。壽伯見了,暗暗好笑。忽覺背後有人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壽伯回頭認得是自己相好妓女樂行雲的跟局大姐阿林寶,林寶見了壽伯,帶笑說道:“二少爲何許多時不到我家去坐坐?莫非另外攀了別的相好,把我家先生忘了嗎?”

    壽伯恐被伯和聽見,連連向他搖手,一面對伯和這邊努努嘴。林寶不知就裏,見他滿臉惶恐,又見伯和這副古裏古董的樣兒,只道是壽伯的父親,嚇得面紅頸赤,躡手躡腳的縮了回去。壽伯遙見樂行雲站在洋房門口向他招手,恐被伯和看見,回去告訴父親,故此不敢過去,只微笑向他點了點頭。豈知此時伯和的眼光,也射在行雲一方面。只因他正在老僧入定的當兒,忽聞一陣嚦嚦鶯聲,不覺凡心勃動。又嗅着異香酷烈,沁入鼻管,由鼻入腦,由腦折回心窩裏,一顆腦袋不由的抬將起來,兩張眼皮,也不由的揭了開來,移目向後,瞧見一個黑衣侍兒,年約二十上下,面龐生得十分嬌嫩,對着壽伯不知說些什麼,言猶未畢,忽然跑了,門口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郎,穿着一身白衣,把一方粉紅手帕子,不住的向他招展,心中迷迷糊糊想,這是什麼回事呢?莫非當年天台故事,神女在這裏出現麼?只恐老夫沒有劉阮的豔福罷。壽伯見他呆看,料他已看出方纔他們的眼色,自知不能隱瞞,便道:“老叔你看這雌兒還生得不錯罷?”

    伯和正看得出神,被他一問,不覺嚇了一跳,面上頗爲害臊,假意問道:“你說那一個?”壽伯道:“便是門口立着那個穿白的婊子,乃是小侄相識的,然而也不過在應酬場中,有時叫她的局,偶一爲之而已。”伯和聽了,如夢初覺,方知剛纔那女的乃是向壽伯招手,並非向自己招手,暗暗說了聲慚愧,因道:“既是貴相知,爲什麼不請過來坐坐呢?”壽伯巴不得他有這句話,當下奔出外面,找見行雲,手挽手的過來。伯和笑容滿面,把一雙老眼眯得緊緊的,向行雲看了又看,引得行雲、林寶二人笑不可仰。壽伯見伯和高興,乘間說小侄今晚在他家請老叔喫一臺酒何如?伯和喜出望外,連聲稱好。行雲聽了,便道:“此時也不早了,二少若無別事,何不和我們一同回去。”

    壽伯詢知行雲等乃是坐馬車來的,即命阿林寶打發馬伕先走,自己與行雲等一同坐了汽車,一路兜圈子,兜到上燈時分,然後命汽車伕開到清和坊三弄口停住,林寶跳下車,先奔進弄去。壽伯帶着伯和,與行雲一路說說笑笑的進內。伯和初到妓院,見客堂中桌椅傾側,塵埃狼藉,十分齷齪,心中佔量這大約是下等妓院。走上樓,早見那阿林寶打起門簾,讓他們進內,伯和跨進房門,陡覺眼前雪亮,見房中陳設,富麗無比,檯凳等件,全是紅木,還有梳妝檯上,擺設各物,都是自己自出孃胎,從未寓目的東西,不覺咋舌稱異。暗想人人說上海人愛在表面上擺闊,不料堂子中卻考究實事求是,闊都闊在裏面。行雲讓他們坐下,吩咐孃姨倒茶。自己取了支水菸袋,奉與伯和。伯和接在手中,覺得比往常自己用的菸袋輕巧。仔細一看,知是銀製,不覺點頭嘆息。一面吸着煙,一面看壽伯手忙腳亂的寫了幾張請客票,發出不多時,已來了一班朋友,都是些豪華少年,見了伯和,並不招呼。伯和料想這班人眼高於頂,便立意不同他們答話。豈知這班人入了席,卻十分和氣,向伯和老伯伯長,老伯伯短,你一杯我一杯的勸酒,伯和不知他們當他玩物,有心弄他,還道是誠心敬他,心中很覺得意,也左一杯右一杯的灌下肚去。衆人又公議代伯和叫局,乃是三馬路王熙鳳,伯和聽了這名字,暗想若果有《紅樓夢》內王熙鳳那般丰姿,我便做了賈天祥也情願的。及至叫來,乃是個半老佳人。伯和十分懊喪,那王熙鳳年紀雖大,閱歷已深,見伯和呆頭呆腦,知他是個鄉下財主,奇貨可居,便施展生平擒拿手段,故意賣弄風騷,竭力籠絡,把伯和迷得如醉如癡,六神無主。起初還恐旁人笑話,不敢動手動腳,後來見衆人叫來的局,都是摟的摟,抱的抱,嘻嘻哈哈,鬧得不亦樂乎,自己也穩重不得,便涎着臉,滋出滿口黃牙,向熙鳳憨笑,撲上前意欲親她的嘴,熙鳳覺得他酒氣直衝,口臭難聞,禁不住一陣作嘔,閃身避開。伯和撲了個空,兼之酒已過量,身子晃了一晃,頓時連人帶椅倒在地下。衆人見了,都拍手大笑。壽伯與行雲等慌忙上前攙扶,見伯和雙目緊閉,口吐白沫,不醒人事,不覺大喫一驚。正是:花好月圓人太壽,酒酣耳熱興何狂。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一回訪桃源老翁逢煙妓逛名園主筆遇仇家

    前書說到倪伯和在樂行雲院中飲酒,因要親王熙鳳的嘴,撲了個空,連人帶椅,跌到在地。曾壽伯等上前攙扶,見他口吐白沫,雙目緊閉,頓時大驚失色。看官門休得驚慌,倪伯和並未跌壞,因他上了些年紀,素有痰疾,此日飲酒過多,胃中容納不下,他身子倒地時,痰酒一齊湧將出來,腦筋一亂,覺得頭昏目眩,開眼不得。衆人七手八腳將他扶起,阿林寶遞過一把熱手巾,壽伯替他抹去了面上塵土,口角痰沫,又要一碗鹽湯給他喝了,才覺略爲清醒。王熙鳳忍着笑,向他千對不住萬對不住的賠罪,衆人都含笑看着他。伯和自知方纔得意忘形,鬧出笑話,此時不勝羞愧,假充沉醉,低頭閉目,不作理會。衆人知他住在孟淵旅社,離此不遠,都勸伯和送他回去了再來,行雲也不願意留這醉漢在座,恐他再嘔吐出來,糟蹋地方,情願教自己包車拖他回寓。壽伯聽了,便與一個朋友,叫尤儀芙的,攙伯和下樓,坐着樂行雲的包車,緩緩的拖出清和坊。曾、尤二人在後相隨,也算伯和有福,初來上海,便得乘坐這一部時髦倌人的嶄新三彎頭橡皮包車,在大新街大出風頭。路人見伯和土老兒般的人,坐着這部包車,都覺十分詫異,嘖嘖稱奇不已。伯和也自知不配坐這部包車,因自己身子臃腫,此車坐身狹小,坐下去很不舒服,只因裝作酒醉,只得由他們調度。到了孟淵旅社,曾、尤二人扶他下車,送進裏面,命從人服侍他睡下,才談笑着迴轉行雲院中,重複開懷暢飲不提。且說倪俊人這天傍晚時,也曾到過孟淵旅社,伯和的從人回說,主人已與一個姓曾的出去了,俊人知是壽伯,便命從人侍他回寓,說我來過了,從人答稱曉得。俊人出了孟淵旅社,徑往小花園留春總會,找尋一個朋友,這朋友正叉着麻雀,見了俊人,便說:“方纔我已替你接頭過了,目下上海這班新劇家,身價已非昔比,在先只消每人開消他兩角小洋車資,喫一頓白飯,都情情願願,做雞做狗,由你分派。如今有了安身之處,都目空一切,忘卻本來面目,我也不願意請教他們。恰巧有一班人,昨兒才由嘉興回來,聽說隔幾天就要到寧波去演戲,我與他們領班的一談,後天日夜戲價,他知是你的事,也不敢多要,只消兩元梳頭費,十元班底,五元佈景費,社員每人小洋五角,喫兩餐飯,準日夜排演家庭新戲,還可外加江北空城計,改良打棍出箱。我因他索價不貴已代你答應下了,後天早晨十點徑到徐園,他們的飯菜可要預備的。”

    俊人應道很好,又問聽說江北空城計是什麼東西?那人笑道:“那是他們告訴我的,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東西呢。”俊人大笑,向這朋友稱謝而出。迴轉卡德路公館,告訴姨太太新戲業已定好,姨太太聽了,喜不勝言。次日俊人親到徐園,佈置一切,足足忙了一天,伯和那邊並未去過。伯和在棧喫罷飯,等等俊人、壽伯二人一個也不到,自己很覺納悶,便喚茶房進來,問他上海地方有幾處可以玩玩。茶房笑說上海可玩的地方多呢,茶坊、酒肆、戲館、書場,不可勝數,還有張園、愚園兩處花園,客人若愛嫖,有長三麼二野雞花煙館半開門等去處,都可以玩玩的。伯和笑道:“那些混帳地方,我這麼大年紀,還去玩他則甚!若說茶坊酒肆,一個人去,又很沒情趣。張園昨兒已經去過,並無可觀,料想愚園也大略相似,還是聽戲罷。”茶房也說果然聽戲好,恰巧今天是禮拜六,各處戲館都有日戲,新新舞臺的戲很好,客人何不去看看。伯和道:“新新舞臺在什麼地方?”茶房道:“在二馬路。”伯和道:“二馬路又在什麼地方呢?”茶房笑道:“這裏是三馬路,前面一條便是二馬路了。”伯和搖頭道:“難難。我上海的路一條都不認識,如何是好?”茶房道:“這個客人不消愁得,上海不比別處,一出門口便有車叫,只要身邊多帶些錢,無論何處,向車伕說了,他們都認得的呢。”

    伯和點頭稱是,當下便取出一百個銅元,攏在袖內,吩咐從人,若有人來找我,回他到新新舞臺看戲去了。出得門來,見有一部黃包車停着,伯和叫他到二馬路新新舞臺,車伕知他不識路徑,要他一角洋錢,伯和還他八十文,坐上車,那車伕先拖他朝東走,走了一段,轉變向南,又折向西走,一會兒又朝北奔,伯和坐在車上,暗想上海人走路原來愛兜四方圈子的,到了新新舞臺門首停下,給過車資,伯和昂頭,見黑板上日戲價目,寫着起碼八十文,暗說好便宜的戲價。這時有一個穿灰色布棉袍的人,上前招呼,問他可是看戲。伯和見他手中拿着幾張戲票,知是賣票的,便說正是。那人又問幾位?伯和道:“一個人。”說時數了八個銅元,向他買一張起碼,那人聽了,理也不理,回身便去招呼別人。伯和勃然大怒說:“這賣票的豈有此理,黑板上明明寫着起碼八十文,他爲什麼不賣給我呢?”

    旁邊有個人知他不諳戲館章程,告訴他說,賣票的手中只有包廂正廳票,起碼要在櫃檯上買的。”伯和方纔明白,便在櫃上買了一張起碼票,到得裏面,見這所在離戲臺很遠,而且又偏在一邊,初進去覺得眼前烏漆漆的,看不出座位,定了一定神,纔看見有個空座,卻在一個婦人旁邊,別處都已擠滿。伯和無奈,只得挨上去坐了。忽然有個茶房走來,問他茶泡紅的淡的?伯和要紅茶,那茶房送茶時,隨帶一張戲單,鋪在他面前。伯和掏出兩枚銅元,給那茶房,那茶房說要一角小洋,伯和跳起來道:“怎麼茶錢比戲錢貴了?”那茶房指着戲單道:“客人請看,茶錢樓上樓下一例的。”伯和見戲單上明明印着香茗每壺小洋一角,無可奈何,只得再添了十個銅元,口中連說晦氣。一面看戲臺上正做龍虎門。座旁那個婦人,偏說是關老爺殺張飛。伯和忍不住好笑,見那婦人年紀約在三十左右,粗眉大眼,面上粉撲得雪白,兩頰上胭脂紅得十分可愛,頭上戴滿了花朵,一陣陣香風撲鼻,身穿寶藍花緞棉襖,月白色中衣,下面金蓮是大是小,因人擠得多了,而且下面暗黑,故此看不清楚。在她旁邊還有一個孃姨打扮的老媽子,嘻着一張皺臉兒,也說今兒的張飛比前幾天的張飛更難看了。伯和聽他們講的是一口揚州白,知他們也和自己一般是客邊人,想到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不免有些同病相憐,當下便告訴她,這戲中並無關老爺、張飛在內,紅臉的乃是趙匡胤。婦人聽說,向他看了一眼,笑道:“哦,原來是趙匡胤。當年有個趙匡胤送妹,大約便是他老人家了。”

    伯和道:“對咧。”那老媽子聽了,也說:“我也這般想,記得關老爺還比他胖些呢!”伯和笑道:“胖瘦乃是扮的人,與戲情不相干的。”那婦人也笑說:“這位老爺的話不錯,胖瘦原不相干的。還沒請教老爺貴姓?”伯和說姓倪,那婦人便叫倪老爺,伯和十分得意。那婦人意欲倒茶給伯和喝,因自己沒泡茶,只得把伯和的茶倒了一杯,奉與伯和,伯和接時,見她手底心胭脂染得鮮紅,不由的心中一動,暗想昨夜那個王熙鳳,雖然打扮得比她時髦,似乎還不如她穩重,不料今兒在這兒看戲,有此奇遇,因即問她名姓。婦人說姓王,名喚金寶,住在後馬路盆湯弄。老媽子是她乾孃。伯和聽了,不覺肅然起敬。金寶也曲意承迎,伯和好生歡喜,見旁邊許多人向他觀看,心中佔量這班人都在羨他的豔福,暗說你們莫瞧我老頭子不起,我在湖南地方,也是有財有勢的呢。不一會戲文完了,伯和還端坐不動。金寶道:“倪老爺我們一塊兒走罷。”伯和道:“天快黑了,我們既在裏面,何不帶看了夜戲回去。”金寶笑說:“看夜戲仍要買票的呢。”

    伯和聽了,慌忙站起道:“原來看夜戲要另外買票的,我還道和日戲一起的呢。”說着出了戲館,伯和借光偷眼看金寶那雙小腳,約有五寸半光景,穿着藍竹布襪兒,墨綠幫繡花弓鞋,足尖蹺得高高的,腿上還纏着一副大紅紗帶,把褲腳管扎住,大有北地胭脂氣概。伯和暗暗喝彩,金寶見他呆看,便把棒槌般的玉手搭在他肩頭道:“倪老爺沒事,何不到我家去玩玩。”伯和早有此意,聽她一說,喜不自勝,沒口的答應說好。金寶即忙喚了兩部黃包車,講明四十文到後馬路盆湯弄,他與老媽子合坐一部,在前引路。伯和獨坐一部,跟隨在後,沿着大馬路一直朝東。伯和坐在車上,放眼看馬路兩旁,行人如織,那電車、汽車、馬車,更掣電追風般的往來不絕。伯和深恐自己與金寶的車輛相失,故此時時留心前面,卻又恐後面汽車、馬車相撞,因此不住的回頭觀看,一個人照前顧後,好不忙碌。黃包車在湯湯弄口轉彎,不多路已到金寶門首,伯和下車,搶着替他們給了車錢,金寶的乾孃讓他裏面坐。伯和抬頭一看,不覺呆了一呆,只見她這屋子,乃是一開間的沿街門面,堂中擺的一張白木桌,桌底下橫七豎八放着幾條板凳,有半條拖出外面,坐着一個比金寶乾孃年紀更大的老媽子,一雙手塞在馬甲縫裏,哭喪着臉兒,兩眼不住的觀看街上來往行人。靠門口幾條凳上坐幾個與金寶年紀相仿的女人,都打扮得花枝一般,有的低頭自做活計,有的蹺起大腳,手拍着腿兒,高唱揚州小調。對門隔壁幾戶人家,都與此間相仿,一般的門口坐着婦人,三個五個不等。伯和暗說奇怪,這般冷天,那班人難道還坐在門口乘涼不成,看來有些形跡可疑,而且自己與他們非親非戚,無故擅入人家,給他們男子拿住了,可不是頑的。想到這裏,很覺猶豫不決,不敢進內。經不住金寶和她乾孃兩人,一前一後,推推輓挽,把他一直拖進房內,房中十分黑暗。金寶殷勤讓他在牀沿上坐下,伯和覺得一股鹹羶腥氣刺鼻,還有一般臭氣,很是難聞。金寶的乾孃七忙八亂劃洋火點燈,伯和見房中地位狹小,陳設毫無,自己坐的那張牀,牀前安着一隻矮几,几上擱着洋燈,那一邊還有一隻淨桶,此外別無他物,伯和更覺疑惑。暗想這地方很不像個住家模樣,聽說上海地方有幾處藉着女人做圈套的,我初到此間,不可上了他們的當,還以出去爲妙。想着站起身意欲走時,金寶慌忙攔住說:“倪老爺哪裏去?”

    伯和道:“這時候天快黑了,我還有正經未乾,故此不得不回棧房去。”金寶道:“天黑不打緊,老爺既來了,何不坐一會兒走呢。”伯和道:“遲不得,改日再來罷,今兒有擾了。”金寶道:“那卻不打緊,不過今兒的錢,請老爺付了去。”伯和驚道:“我並沒欠你的錢埃”金寶笑道:“並不是老爺欠我們的,不過我們這地方非錢不行,老爺既賞光到我們這裏來了,多少須要賞幾個錢兒。我們喫了這碗飯,也是沒法,有了客人,沒錢是不能交賬的。”伯和聽了這幾句不明不白的話兒,更覺詫異道:“你們喫的又是什麼飯呢?難道天天喫大菜的?”金寶聽說,笑着把伯和的鬍子捻了一下道:“我們喫的是什麼飯,你老爺自己看罷,難道還不明白嗎?”伯和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如此。你們這裏起碼要多少錢?”金寶道:“那卻沒一定,三塊五塊十塊八塊,由老爺賞賜便了。”

    伯和聞言,喫驚非小,暗說糟了,方纔我出來只帶得一百個銅元,除坐車用去八十文,看戲用去八十文,泡茶用去一百二十文,到這裏來時兩部車又花了八十文,如今一古腦兒只剩得六百四十文錢,怎夠開銷,因道:“這筆錢拜煩你上一上帳,待我改日送來何如?”金寶躊躇道:“這事如何使得。”伯和道:“實不相欺,我身邊只有六百四十文錢,只恐不夠,如何是好?”金寶道:“既如此,你便拿出這六百四十文錢罷,少幾個我給你貼補便了。”伯和聽說,喜出望外,慌忙掬出那包銅元,遞給金寶,金寶接過,一五一十數足了六十四枚,揣在懷中,笑嘻嘻向伯和道了謝,還說倪老爺改日沒事請過來坐坐,我們這裏待老客人是格外克己的。伯和更不回言,回身便走,奔到街心,見金寶也跟着出來,倚在門口,帶笑向他招手。伯和不覺倒抽一口涼氣,喚一部黃包車坐了,迴轉棧中。只見他從人正與一個人講話。伯和見是壽伯,好生歡喜,一面命從人拿六個銅元去開銷車資,一面問壽伯什麼時候來的?壽伯笑道:“我來得還不滿一分鐘呢。今天飯後,本要請老伯聽日戲去的,不料早上我們都督接到了北京政府來的一封電報,說要將上海軍政府撒銷,還要召都督北上,故此我們都督喚我去商酌善後事宜,這時候才議罷出來,不料老伯已看過日戲了。”

    伯和道:“正是呢,我因等你許久不來,纔到新新舞臺臺看日戲的。”壽伯道:“今兒的日戲好長啊,這時候才散常”伯和聽說,臉一紅道:“果然散得遲了,但不知將來軍政府裁撒之後,你們還是到北京去謀事呢?還是仍留上海?”壽伯道:“爲了這件事,我與都督也曾大費研究。因軍政府裁撒之後,飯碗落空的人一定不少,若將這班人如數帶往北京,連都督自己還未決定主意,焉能得這許多位置,安插那班私人。若將這班人丟在上海,又覺於心不忍,還恐他們大喫大做慣了,一旦鬧出事來,連累都督。好在此輩在軍政府成立期內,都已喫得飽飽的了,料想閒散十年八年,還不致生事,故此都督決意獨自北上,我與幾個同志,代他料理善後各事,一時不能遠離上海。恰巧老伯在此,我們趁此可以多盤桓幾天了。”

    伯和道:“那卻再好也沒有。只恐你有事在身,抽不出空,若爲着我在這裏,要你陪我玩,累你誤了公事,那可決決使不得的。你若有事,儘可請便。好在我獨自一人,也能找戲園子去聽戲散心的。”壽伯道:“這個不妨。所說善後,不過名色而已。其實軍政府辦事,一塌糊塗,莫說善後,連前也萬萬善他不了。況且都督一時還不走,一則因三妻四妾伴慣了,脫不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兩句古話,怎捨得孑身就道。二則還有一件事未了,這事大約一二日間即可着手,將來老伯的看戲東道,都由小侄擔承便了。”伯和道:“沒頭沒腦,什麼事啊,又與看戲東道什麼相干?”壽伯笑道:“天機不可泄漏,今夜我請老伯到王熙鳳院中喫酒,一則爲昨夜老伯壓驚,二則也算作一個現成月老,將來還要叨擾老伯的喜酒呢。”伯和聽說,笑了一笑:“你莫混說罷,我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去幹這個把戲嗎!”

    壽伯道:“那原是逢場作戲之事,又不要你老人家真的去嫖她,不過攀了相好之後,將來隨時可以去坐坐談談。有時在席面上叫叫局,不致央人家庖代。若說要你老人家真去落水,小侄萬不敢,想老伯也決不至此。今天仍是小侄的東道,請你老人家不必推辭了。”伯和笑而不言。壽伯催他快走,伯和即忙開了竹箱,取出一件品藍色摹本緞灰鼠皮袍,一件天青緞對襟大袖洋灰鼠出鋒皮馬褂,一雙鵝黃色套換上,又在網籃內找出一雙三套雲頭的鑲鞋穿了,才隨着壽伯搖搖擺擺的向三馬路王熙鳳家而來。一路行着,伯和問壽伯今天還有那幾個客?壽伯說:“仍是尤儀芙、胡復漢、談國魂、李美良、吳楚雄等五人,他們與我一同出城的,大約已先在那邊了。”伯和知是昨夜那幾個寶貨,心中暗忖我今兒決不能再上他們的當,灌下許多黃湯,鬧出笑話,惟有滴酒不飲,方爲上策。正想着,忽聽壽伯說到了,伯和站住,見是沿馬路的石庫門,中間吊着王熙鳳的玻璃招牌。跨進門口,已聽得房中多人說笑。有一個人說“少停豁拳時,須叫倪老兒排莊,我們車輪戰,非得灌他一個原貨出口不止。”又一個人接口道:“少說些,提防快來了。”

    話猶未畢,果然相幫的高喊客來,王熙鳳撩起門簾,說倪老爺、曾二少來了。儀芙聽說,探頭出來道:“原來倪老伯來了,我們已等候許久咧。”說着伸手挽着伯和袍袖,說請進來罷。伯和才跨進門,衆人便一陣大笑,說今天倪老伯穿得好體面行頭,大約是預備做新貴人來咧。伯和不覺臉上一臊。壽伯忙說:“列位放尊重些罷。”又向伯和道:“老伯莫聽他們的話,這班人都是胡鬧慣的。”伯和也笑道:“不打緊,愈鬧愈有興致。”王熙鳳見伯和穿着大袖馬褂,便道:“倪老爺可要寬衣?”伯和道:“使得。”一面寬下馬褂,王熙鳳親自摺好,開了衣廚,放入裏面。伯和見她櫥中衣服堆得滿滿的,都是顏色鮮明,非綢即緞,不覺暗暗吐舌道:不料一名妓女,竟有這許多衣服。在我們湖南,便是大家閨秀,也不及她萬一。人言上海人奢華,果然大有意思。想到這裏,頗爲感慨,便在外國靠椅上坐下。早有孃姨送茶絞手巾過來,伯和拭罷面,王熙鳳又將一隻高腳玻璃瓜子盆端在伯和麪前,柔聲道:“倪老爺請用些瓜子。”

    伯和因門牙脫落,不能嗑瓜子,今見熙鳳勤殷奉勸,卻之不恭,只得抓了一把。熙鳳又開廚取出一支金水菸袋,奉與伯和。伯和此時一手執着茶杯,一手抓着瓜子,兩隻手都不得空,頗覺進退爲難。幸得所抓瓜子無多,那幾個手指頭尚能活動,便用三個指頭去接熙鳳手中的菸袋,誰知今天這枝水菸袋,乃是金的,不比昨夜樂行雲院中銀水菸袋分量輕,熙鳳一脫手,伯和便覺得手指頭上一沉,恐他墜落,忙用力捻住,誰知指上一使勁,不由的手掌一鬆,只聽得淅淅落落一陣響,瓜子已散了一地。伯和暗說慚愧,即忙站起身軀,把茶杯在放椅上,俯身拾取瓜子。熙鳳忙說:“倪老爺,不必拾咧,盆子內還有呢,地下的叫孃姨掃去罷。”

    那孃姨聽了,即在房門後取出蘆花帚,將地下的瓜子掃開。熙鳳見伯和還滿臉紫漲,彎腰曲背的站着,便道:“倪老爺請坐罷。”伯和聽說,重複倒身坐下,忽覺尊臂下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一碰,便聞喀嚓一聲,頓時熱氣騰騰,水流滿地。伯和不覺直跳起來道:“啊呀不好了。”壽伯等一班人,正圍着熙鳳的大姐阿金姐取笑,聽伯和一聲怪叫,都喫驚非小,慌忙過來觀看,卻原來伯和把一隻茶杯放在椅上,坐下時忘卻取起,將茶杯坐碎,而且沾了一屁股的水。衆人見了,又是一陣鬨堂大笑。伯和更覺羞愧,壽伯恐他難受,忙命孃姨們排席,自己拿了一疊局票,叫衆人叫局,多多益善。忙碌了一會,局票寫完,檯面已排妥,壽伯便請衆人入席。仍是伯和上坐。今天伯和處處留意,門面杯照例敷衍幾口,不敢多飲。雖經衆人竭力相勸,伯和終以量窄爲辭,因此衆人竟奈何他不得。熙鳳也向伯和附耳道:“倪老爺今晚飲酒,千萬不可過量,他們早已議過,要灌醉你,少停若教你豁拳,你更不可聽他,他們人多,你只一個人,便是豁個平手,他們一人一杯,你卻要六杯呢。”

    伯和進院時,早已聽得明白,及聞熙鳳之言,心中十分感激,便帶笑向她點頭。儀芙眼快,看出他二人的舉動,嚷道:“王熙鳳靠不住,有恩情話何不到牀上去講,卻在衆目昭彰之地,說些什麼,你把這許多迷湯灌下去,仔細將倪老伯灌酥了呢。”熙鳳釘了儀芙一眼道:“尤大少偏有這許多促狹話,什麼迷湯不迷湯,我們是不懂的。”儀芙道:“懂也罷,不懂也罷,來來來,今天是倪老伯的吉期,我們各人奉他一個合巹杯。”衆人聞言,都說贊成。伯和着慌道:“不不不可不可,小弟量狹,昨兒已經丟醜過了,今天萬不能再多飲酒。況且小弟上了些年紀,素有痰疾,昨兒也因飲酒過量,故此咳嗽了一夜,今天只可心領各位的情,決不敢再飲,還求諸位原諒。”李美良道:“不飲何妨。記得古人有言,酒逢知己千杯少。倪老伯今天一杯不飲,明明是不把我們當作朋友了。”伯和忙道:“這這這個小弟決決不敢。既然李先生如此說,小弟敬領一杯便了。” 儀芙笑道:“那纔不愧前輩先生。”說着滿滿的斟了一杯,奉與伯和,伯和一飲而盡,衆人齊叫一聲好。儀芙又滿斟一杯道:“今天爲倪老伯合巹之期,理宜飲一個成雙杯,以取吉兆。”衆人說:“此言有理。”伯和無奈,只得再呷幹了。儀芙笑道:“我的責任完了。”美良道:“且慢。目今世界大同,共和主義,倪老伯應該一視同仁。剛纔既已飲了儀芙兄的賀酒,決不能不領我們的情,我們不多不少,每人敬一個成雙杯,不知列位意下如何?”此言一出,衆人齊聲附和,伯和紅漲了臉道:“這個要求諸位原諒,小弟萬萬喝不下了。並非不領諸位的情,實因小弟力不足也。”美良只是搖頭,在儀芙手中接過酒壺,滿滿的斟上兩大杯,口中不住說快來幹了罷,不用客氣咧。急得伯和滿頭是汗,打恭作揖道:“請李先生饒了我罷。”

    旁邊壽伯看得十分過意不去,站起身來道:“美良兄聽我一言,這位倪老伯年紀大了,而且又有痰咳之疾,多飲了酒,於衛生上大大不宜,兄弟斗膽,這兩杯代他喝了。餘下諸位,都由倪老伯心領,兄弟代懇一個情何如?”說罷,把兩杯酒一口一杯的呷幹了。美良還不肯依,恰巧他相好的妓女妙玉樓來了,無心再與伯和胡纏,假意說聲只此一遭,下不爲例,便回身同着妙玉樓搗鬼去了。這邊衆人各向自己的相好尋歡取樂。壽伯雖是主人,卻教熙鳳陪着伯和,自己仍叫樂行雲的局。伯和今天裝得十分穩重,一則鑑於昨夜的覆轍,二則恐衆人向他取笑,自己不是這班滑頭少年的對手,故此除卻與熙鳳談些閒話之外,連手腳也不敢輕動。熙鳳也知他是個靠得住戶頭,便放出那欲取姑與,不即不離的手段,弄得伯和又愛又敬,當她是個天仙化人一般。直到席散之後,猶戀戀不肯歸去。被壽伯三番五次催促,才沒精打采的回寓。次日乃是俊人家喜事,一早便有馬車到孟淵旅社來接伯和。伯和仍穿着昨夜那套衣服,坐了馬車,徑到徐園。俊人的幾個知友錢如海、魏文錦、趙伯宣等,都在那邊幫同接待賓客。伯和與他們都已會過,寒暄幾句,略坐一會,自往園中各處遊玩。這天雖是小孩彌月,算不得什麼大喜大慶,但俊人爲着此事,已經營許久。一則因他這位姨太太娶已十年,此遭還是頭生,不能不做些場面,以博她的歡心。二則雖然多用些錢,也是自己的面子,故此竭力鋪張,諸如灘簧戲法髦兒戲新劇影戲等類,無所不備。因時候尚早,有些擔子送到,人還未來,惟有幾個新劇家卻來得很早,有的穿着破棉袍,有的穿着醬油色的竹布長衫,正坐在佈景帷中,咬瓦爿餅喫。看他們說說笑笑,好生得意。

    伯和十分詫異,暗想聽說做新戲的都是些學界中人,良家子弟,因人民程度不齊,社會教育不廣,所以現身說法,要收那潛移默化的效果,定是一班有心於世道人心之流。但這幾個新劇家,披頭散髮,不男不女,衣衫襤褸,還可說是君子固窮的本色,無如他們舉動輕狂,言語粗率,一面孔邪氣,既不像讀書種子,更不像有心人物,所謂未能正己,焉能教人,看來教育社會,啓迪人民一語,無非是自欺欺人而己,焉能教人,看來教育社會,啓迪人民一語,無非是自欺欺人而已。正想着,忽見對面廊下,日光映着兩個人形。伯和走近一看,原來是兩個絕色女郎,正湊在窗欞上,偷看那班新劇家。見了伯和,嚇得飛也似的跑了。伯和笑了一笑,仍回廳上。這日午前來客並不甚多,大都是倪家親戚,以及幾個好友的內眷。俊人那位姨太太,今天打扮得花團錦簇似的,只因避着風故而坐在曖閣內,有她要好的幾個姊妹相伴。二姨太太無雙,在行仁醫院中差人來說,有她要好的幾個姊妹相伴。二姨太太無雙,在行仁醫院中差人來說,因身子不爽,不能前來。姨太太與她素來不睦,俊人也知她別有隱衷,因此並不相強。

    如海的夫人薛氏,在諸家內眷中,素以能幹著名,俊人便請她招待女客薛氏帶着秀珍、秀英兩個女兒趕早先到,他與姨太太本來相識,姨太太產後乏力,也將全權託付了他,因此薛氏呼奴叱婢,指揮下人,十分忙碌。秀珍姊妹得空便去偷看一班新劇家,不料被一個有鬍子的老兒碰見,嚇得逃了回來。飯後來客漸多,到兩三點鐘之間,已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真有賓至如雲,高朋滿座之概。那時灘簧髦兒戲新劇俱已開場,分設三處,以便各人隨意觀聽。秀珍姊妹,不消說得,自然專看新劇。秀珍今天又愛上了一個做小生的新劇家,這人年約二十餘歲,面如敷粉,生得比金老五更美,惜乎不曉得他名姓,心中很爲納悶。忽見適才那個老兒同着俊人進來看戲,嚇得別轉頭去,不敢再看。俊人因記着前夜那個友人所說江北空城計,改良打棍出箱,故此拖了伯和進來看個究竟,原來戲中有一個江北車伕,與一個揚州廚子,沒事打諢,車伕使着江北腔唱空城計,廚子也打着揚州調唱打棍出箱,便算是江北空城計,改良打棍出箱。俊人看了,幾乎絕倒,連說該死,重複走出外面,恰值外面來了一個闊客,趙伯宣在廳上陪着。那人一見俊人,慌忙丟下雪茄煙,作揖道喜。俊人還理不迭道:“難得戈誦翁光臨,真乃小弟三生之幸。”

    那人道:“俊翁說那裏話,兄弟那日接到你請帖之後,食指也不知動了幾次,巴巴望到今日,過屠門而大嚼。俊翁如此一說,豈不教兄弟於心內愧麼!”伯宣笑道:“聞得誦仙兄爲着籌備鼎盛絲廠之事,很爲忙碌,今日撥冗前來,實非容易,少停當以美酒十壇,豚蹄百具奉饗。”戈誦仙笑道:“伯宣兄能推食見饗,兄弟無不拜領,只恐俊人怪我饕餮,那就難以爲情了。”說罷大笑。正當這個時候,忽然外面一陣喧譁,俊人便命當差的出去看是什麼回事,當差的去不多進,慌慌張張進來報說,園中髦兒戲場上,流氓打架,一個人已被打傷,倒在地上,恐有性命之憂。俊人等聞報喫驚非校正是:座中喜接多金客,園內驚來撒野人。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二回影戲場有女懷春番菜館羣公就食

    原來今日俊人因歡喜熱鬧之故,門禁並不十分嚴緊,閒雜人等,攔入觀看的很多。雖說是良莠不齊,然而看戲的看戲,聽灘簧的聽灘簧,大家爲熱鬧而來,原不指望打架。肇禍的原因,很爲複雜,內中還有一段隱情。受傷之人,並非流氓,卻是一位文士,此人姓王名石顛,乃是新花月報主筆。大約看官們還有些記得,此公爲着花界選舉一事,到處招搖,哄騙欺詐,無所不爲,酒食金錢,也不知被他享受幾許。他有個姓金的朋友,眷戀着一個妓女,因知石顛有此一舉,仗着自己與他相識,便時時請他東道,意欲將這大總統頭銜,弄到手中,獻與美人,以遂真個銷魂之願。豈知石顛信口開河,本無成見,藉此問題,落得賺他些喫喝,當面一口答應。姓金的也以爲十拿九穩,故而到那妓女跟前大吹特吹,便是那妓女也頗以未來總統自負。豈知發表出來,堂堂大總統,竟爲西安坊秦可卿得去。那妓女便向姓金的責問,姓金的也自覺坍臺不下,忙找石顛理論。石顛推說選舉總統,全憑嫖界公意,我不過司理其事,與奪之權,並不在我。你既要代你意中人謀登大寶,何不多運動幾張選舉票呢!姓金的聽了,也沒甚話說,後來一打聽,知道秦可卿的總統,乃是化了十塊錢買來的,自己想起結交石顛的酒肉資,也用去不少,不料他愛財若命,只知有金錢,不知有信義,自己上了他的大當,因此便懷恨在心,時時刻刻圖謀報復。自知弄文不是他對手,決意以武力解決,便買囑了一班馬伕,得當兒打他半死,以熄心頭之火。

    無如石顛消息靈通,處處留心,與姓金的鬧了個參商二星,出沒不相見,故而姓金的候了他半月有餘,無從下手。今日恰巧石顛走徐園門首經過,見園中熱鬧非凡,便想採些資料,以補報上空白。豈知被姓金的朋友遇見,飛報與姓金的知道。姓金的立下緊急動員令,派出十來個馬伕,到徐園髦兒戲場上找見石顛,藉着擁擠起釁,一言不合,拳足交加。石顛料是姓金的禍胎,明知眼前虧萬逃不了,只喫得一拳,便趁勢倒地,假充受傷,高喊救命。那班馬伕原受着姓金的囑託,只打半死,既見石顛倒地,頓時一鬨而散。石顛見他們跑了,也便一嚕翻身爬起,撲一撲衣上灰土,朝外便走,那時俊人等也趕過來觀看,當差的見了石顛,指給俊人說,方纔打傷的便是此人。俊人意欲叫住他,問爲着何事相爭,石顛卻對俊人笑了一笑,一語不發,佯長而去,俊人反弄得莫名其妙。旁邊有認得石顛的,告訴俊人說:“此人名喚王石顛,是個小報主筆。平日恃才傲物,敲詐營生,今天這頓打,大約是被人報復私仇之故,料想他面皮厚似鐵,身上的皮,也一定不薄,幾下拳腳,只可算替他舒舒筋骨,你看他不是歡歡喜喜的走了嗎!”

    俊人聽說,猛記得那一回解仙館院中的話頭,笑向如海、伯宣、文錦三人道:“你們可記得此人,曾與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過一次的。”伯宣、文錦俱覺惘然,惟有如海心中明白,對着伯宣道:“伯宣兄快躲起來罷,提防他又要上你的報了。”伯宣等恍然大悟,笑道:“原來是這個寶貨,該打該打。幸虧他跑得快,不然我也要賞他一頓呢。”俊人笑說:“他又不曾得罪你,要你着什麼閒氣。不過今天園中閒雜人太多,難保不再生別事。”便叫管門巡捕進來,將一班瞧熱鬧的下流社會中人驅散。亂了一陣,已是上燈時分,戲劇灘簧暫停,以便用飯。俊人也吩咐肆筵設席,裏裏外外,共擺二十餘桌。賓客多了,彼此俱不客氣,各人隨意入座。與伯和同席的是趙伯宣、錢如海、戈誦仙,還有電局委員詹樞世,礦務總辦施勵仁,六個人共坐一桌。伯和私下問過俊人,知道戈誦仙是康槐蓀中丞公館西席出身,現充鼎盛絲廠經理,兼裕國銀行會辦,手勢很大,故此十分尊敬,請他坐了首席,還有詹樞世、施勵仁二人,在先都是康公館門客,與誦仙、伯宣系布衣之交,如海也與他們相交有素,故而說說笑笑,頗爲投機。惟有伯和卻插不進半句話兒,只得恭陪末坐,聽他們高談闊論。然而誦仙、樞世、勵仁三人,談到舊居停康槐蓀中丞,卻沒一個說他好的,反說這老不死的近來益發糊塗了,某事該派某人,卻派了某人,若非太太力爭,這一塊美食,豈不安安穩穩被那小子得了去麼!這種糊塗老兒,幸得遇了個大賢大慧的臧太太,不然許多美缺,都委了康家子侄,我們一班人只可喝西北風咧。那戈誦仙說到臧太太三字,更覺眉飛色舞道:“我受臧太太知遇之恩,粉身莫報。老頭子雖是我遠房母舅,然而他待我也不過如此。若無太太提拔,蛟龍不得雲雨,焉能脫穎而出。只恐至今還在他家坐一條冷板凳,教幾個女孩子罷咧。”

    詹、施二人也說:“講到我們倆的差使,雖然也是藏太太之力,卻一大半仰仗誦仙兄提攜之功,否則太太又何嘗知道三千珠履中,有我們兩個雞鳴狗盜呢。”伯宣笑道:“你們講這些古話,我也想起當年到江蘇候補之時,康中丞還未放江西巡撫,然而已握有全國交通大權,我初與他家大少爺葵生相識,這時候臧太太尚未有現今這般權力,楊姨太太、魯姨太太還在,康中丞很聽他兩人的話,我便央求葵生在魯姨太太跟前求一個電報局差使,果蒙魯姨太太吹噓之力,康中丞居然給我一個湖南電報局委札。豈知我混了幾年回來,魯姨太太、楊姨太太相繼作古,葵生也一病身亡,我因謀事念急,接連拜會康中丞一十二次,毫無動靜。後來打聽得目下康公館大權,都歸臧太太掌握,好容易走了內線,先得太太俞允,才蒙中丞保薦我往財政部當差。運動了半年之久,始得奉派爲上海官銀號監督,可知天下萬事,惟有識時務者爲俊傑。假使我早走了臧太太那邊腳路,也不致有這許多周折,而且還可弄個更好差使。思想起來,好不後悔。”

    誦仙口道:“提起葵生,我又想起一件事來了。這件新聞,我本欲告訴你們的。方纔一陣瞎說,不覺忘了。你們可知葵生的長子成官,今天早上被幾個革命黨弄進城裏去了?”衆人驚問此言怎講?誦仙道:“今天我在裕國銀行喫罷飯,正要學那宰予晝寢的故事,忽然康公館打電話來喚我快去,說有緊急要事。我還道是臧太太喚我,故此急忙忙不俟駕而行,豈知到得那邊,卻見大少奶奶哭哭啼啼,老頭子默默無言,臧太太不住向我泛白眼,似乎怪我不該來的。我見此情形,不覺呆住了。大少奶奶見了我,便說戈師爺快給我想想法子罷。成官這孩子不知怎的被幾個革命黨弄進城裏去了,方纔差人來送信說,要十萬銀子取贖,否則將他當作宗社黨辦,槍斃示衆。你想大少爺死後,只留得成官、忠官兩個孩子,忠官又時常多病,若有三長兩短,如何是好。戈師爺請你看大少爺在日待人還沒什麼錯處份上,替我進城走一遭,料想你朋友很多,不難找一個腳路,進去說說,若能減少固妙,如其商酌不通,便是十萬也罷,只要他們不損我家成官一毫一髮,安安頓頓送他回家便了。我聽她說得十分可憐,不由的熱血潮湧,當時一口答應,說這件事大少奶奶儘管放心,他們把成官擄去,既存心敲詐,決不致傷他毫髮。好在這裏也不希罕十萬八萬銀子,我馬上挽人進城去說,能通融的固妙,否則便照數給他,將成官贖回便了。我這句話還沒說完,不料臧太太已是怒形於色,惡狠狠的對我盯了一眼,哼了一聲道:“好容易的話,不在乎十萬八萬銀子,照數給他,須知銀子雖不希罕,體面也要緊的。我家老爺堂堂江西巡撫,大清年間,紅頂子黃馬褂的人,誰不是敵體之官,稱兄道弟,我們康公館中出去一貓一狗,也沒個人兒敢損他一毫一髮。這些革命黨是什麼東西,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擄起我家的人來,虧你們還說得出,照他們的要求,如數送去取贖。非但被人小睹,而且將這班人引慣了,沒錢用時,便擄個人去勒贖,成官擄過了擄忠官,忠官擄過了擄七少爺,慢慢的五少爺、四少爺、三少爺一個個擄遍了,論不定還要擄老太爺呢。那時百萬千萬,由他們任意敲去,此時十萬八萬固然沒希罕,須知一個人十萬,十個人便是百萬。他們今兒抓了一個小孩子要十萬,將來擄了大人,論不定要百萬千萬的。到了那個時候,請問你也照他們的要求如數送去嗎?依我主意,着個人去向他們硬要,銀子一兩都沒有,不怕他們將成官吞下肚去。”說罷,氣憤憤的走進裏面。我聽了這些話,頓時將一腔熱血化爲冰冷,連屁也不敢再放一個。到外帳房坐了一會,再往太太房中請示,一進去便大大的受了一頓申斥。我早知有此一着,先陪了許多不是,太太才平了氣,命我不準多管閒事。三天之內若非太太呼喚,不許私到公館。我有生以來這種釘子,還是第一遭碰呢。你們想想,目今的時世險不險!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擄人勒贖,真應了沒有王法這句話咧。”

    如海道:“我看這件事,論不定還是一班歹人,冒着革命黨名字乾的。若說真革命黨,乃是政黨,豈有作此強盜行爲之理。”講到這裏,俊人過來敬酒,衆人一齊站起,向主人稱謝。俊人敬罷酒,作了一揖,說:“請列位熱鬧熱鬧。”說罷又到別桌上去敬酒。這邊如海便請首座令發。誦仙笑道:“兄弟酒量甚窄,請我做了令官,不但有負厥職,還恐貽笑鄰席。你是主人代表,不如自己發令爲妙。”如海笑說:“如此有佔了。我們今天往外攻呢,還是裏邊先動手?”誦仙道:“自然往外攻,裏邊須要同心協力,固結團體,豈有外患未平,擅起內亂之理。”如海拍掌道:“誦翁此言,大有深意,我們擺一百杯裏通何如?”衆人都道甚好。如海數了一數,說我認二十杯。伯宣、樞世、勵仁三人也說:我們各認二十杯。如海道:“如此已有了八十杯,還剩二十杯,請誦翁和倪老伯分任何如?”

    誦仙皺眉道:“十杯酒太多了,還事請倪老伯擔承十五杯罷。”伯和着忙道:“小弟連十杯還恐不能消受,再添五杯,如何擔當得起。”誦仙笑道:“素欽倪老伯海量,今日何必推卻。”衆人也這般說,急得伯和滿臉紫漲,連說了五六個不字。如海便道:“既然倪老伯不能多飲,我代誦翁飲五杯便了。”伯和聽說,如釋重負。當下如海高聲向下首一桌的魏文錦道:“文錦兄,敝桌擺一百杯裏通,請那位過來監酒?”文錦回說不承認。如海道:“爲何不承認?”文錦道:“本錢太小,要同我們拳,起碼五百杯。”如海笑道:“你莫說大話用小錢了,可記得有一天你飲得一斤半酒,不等散席,已嘔了一痰盂麼?”

    文錦笑說:“放你媽的屁,我來監酒,看你能灌多少。”說着走過這邊,看如海滿滿的飲了二十五杯,伯宣等三人各飲二十杯,伯和十杯,誦仙捏着鼻子,呷了五杯,湊足一百杯,回席報告,然後點將興師,五魁八馬的一陣亂鬧。伯和一氣飲了十杯酒,已覺得頭腦昏悶,面上發熱,見如海等興臻頗豪,深恐少停還要添本,免不得又要喫酒,故此趁他們亂哄哄的當兒,私逃出席。那邊女席已散,外邊正在開演電光影戲,伯和隨意揀一個座位坐着觀看。這出影戲片頗好,光力亦足,所惜戲中情節,都是外國文字,伯和看了,全不懂得。第二齣乃是滑稽戲片,影出一個泥水匠,肩着一部扶梯,橫衝直撞到處闖禍,後面追隨不少男女,走到一處橋上,橋板斷了,衆人一齊落水,看的人都哈哈大笑,伯和也笑得眼淚迸流,慌忙掏手帕出來抹拭。猛聽得旁邊有人低聲道:“你兩個坐在這裏不覺得冷麼?我們新戲快開幕了,何不到那邊去看呢?”又聽一個女子聲音答道:“我們冷不冷,要你費什麼心,你們這種蹩腳新戲,有何好看,快我給滾罷。”那人又道:“你們着了涼,我心中怪不舒服的。你叫我滾,我本當就滾,無如你兩人似一塊吸鐵石般的,把我吸住了,教我如何滾得開呢!”

    伯和雖然上了些年紀,年輕時也是惹草拈花的能手,聽了這幾句話,明知其中大有蹊蹺,因此十分留意,偷眼瞧見適才那兩個絕色女郎,正坐在他旁邊一條凳上,背後站個少年男子,雖在暗中,卻看得出這人便是白天串小生的那個新劇家,一邊說話,一邊嬉皮笑臉,把右手在那年紀略長些的女郎肩頭上一搭。那女郎並不動怒,反回頭向那人笑了一笑,低低向同座那個女子,不知說了句什麼,兩個一同站起,也不招呼那人,徑自出了影戲常那人更不停留,抽身便走。伯和看得真切,暗暗嗟嘆,心中思量,想這個女孩子大約是俊人的親戚,惜乎我並不認識,然而決非低三下四人家的子女,看她至多不過十六七歲,已是如此放蕩,這都是父母不能好好管束之過。無如上海一隅,狂童惡少,遍地皆是,近日更有這班新流行的新劇家,變本加厲,百般勾引,女流無知,往往失足,真有防不勝防之慨。若要整頓,非得將那班狂童惡少,斬盡殺絕不可。但這班下流淫棍,何止百萬,當今之世,只恐沒有第二個黃巢降生,下手屠戮,故而風化二字,從今以後,一定不堪回首的了。想到這裏,切齒不已。忽然眼前一亮,影戲布上現出暫停片刻四個大字,衆人一齊站起。伯和還記掛着方纔那件事,信步走到新戲場中,已不見那兩個女郎蹤跡。再看臺上做的新戲,非騾非馬,很是可厭。伯和不願多看,緩緩踱出,忽見迎面如海走來,一見伯和,笑道:“在這裏了。你這老頭兒生得好快腿,怎麼一轉眼便溜得無影無蹤,令我尋了好久,我們桌上被別桌打得大敗虧輸,連添了兩次五十杯的本,仍輸完了,現在誦仙有事先走,伯寅醉倒席上,勵仁送他回去了。只有我同樞世兩個,還能上馬殺敵,不過人少太不成個模樣,你雖然不能喝酒,也可做個炮架兒,裝裝樣子,溜在外面,豈不喪氣,快隨我來罷。”

    伯和見他滿臉通紅,口中酒氣直衝,知道不能同他違拗,隨他回到廳上。只見賓客已散去大半,有些都在用飯。自己桌上只有詹樞世一人坐着,臉上紅得似初宰下來的豬肺一般,兩眼直視,口中還嚼着水果,那涎沫卻自口角直往下淌,如海大聲道:“我扯得一個生力軍來了。魏文錦你敢同我再三百杯麼?”文錦正喫着飯,聽說笑道:“算了算了,我認輸了,今天我已喫飯,改日再領教罷。”如海道:“不中用的東西,我料想你不敢了。”文錦笑了一笑。樞世接口道:“老子輸拳不輸氣,揹着人喫是不行的。”如海道:“那纔是漢子呢!你們還有那個敢同我們較量較量!”

    文錦連說不敢不敢。如海大笑,吩咐拿飯來,下人端上幹稀飯,伯和喫罷,略坐一會,辭了俊人回寓。他因白天勞困,到得棧中。即便解衣安歇。一宵易過,次日起來,盥洗時,覺得頭髮長了,便命從人僱了一個整容的,把頭髮剃光,自己一模,笑說好適意,民國成立以來,只有這件事可稱得真正改良的,其餘都是換湯不換藥罷咧。說時回頭見從人還拖着髮辮,便道:“你爲什麼不把這勞什子剪了呢?留着適意嗎?”從人回說:“小人早有此意,只因時下剪辮的人多,頭髮賣不起錢,我意欲待別人都剪完了,頭髮漲價,那時再剪,豈不可以多賣幾個錢麼!”伯和大笑,忙取小洋一角,打發那理髮匠走後,用過午膳。不多時壽伯又來找他,還帶着一張請客票,乃是尤儀芙請伯和在一枝香西酌。伯和看罷,遲疑道:“我與這位尤先生還是初交,如何擾他的東道。”壽伯笑說:“這又何妨,況他今兒請客,並非專誠爲你,因他近日有幾件事,頗受輿論攻擊,故肯一解慳囊,邀請本城幾個紳董,以爲聯絡感情地步。又因這班紳董,都是老派人物,與你志同道合,故此帶着請你,你又何須客氣。”

    伯和本有結交上海紳董之意,正愁沒人介紹,聞言不勝歡喜,便道:“原來如此。但他既受輿論攻擊,一定幹了不法之事,本城紳董,豈肯赴他的筵席。”壽伯笑道:“你又來了,人有幾種人,紳董也有幾種紳董。那一班公正的紳董,自然豈肯列席。還有一班下流紳董,聽說有得喫喝,那一處不願意去。及至喫了一頓後,無論你如何不法,他們自能旋轉乾坤,把你抬舉得比好人更好。常言道養狗要他搖搖尾巴。然而供養這班人卻比養狗上算多了。”伯和笑道:“你也未免言之太過,公道自在人心,既爲紳董,豈有不講人格之理。我們這時候便到一枝香去呢,還是別作消遣?”壽伯道:“早得很呢,七點鐘去,還恐太早,我們且往張園去玩玩罷。”伯和搖頭道:“不去不去,那地方有何可玩。我自到上海以來,還沒進過城,你可能帶我到城隍廟中去玩玩麼?”壽伯道:“有何不可,只恐老伯嫌他不中玩罷了。”

    當下伯和更衣換履,與壽伯僱車到新北門口,步行進城,見街道狹窄,遊人輻湊,兩旁小販,擺着各種地攤,行路時一不經意,便有碰撞之慮,與租界相比,真有天淵之別。壽伯同他到得意樓泡茶,聽了一回書。伯和因口音不同,莫明其妙。再與壽伯同往內園。這內園地址雖小,頗有亭臺山水之勝,伯和周遊一轉,很是滿意,便在假山石上的涼亭中坐下,向壽伯道:“我看上海洋場,以繁華勝,城內以幽雅勝,兩兩相較,幽雅固不如繁華。然而繁華過眼,幽雅長留,若將眼光略略放得遠些,則城內還可玩賞玩賞。講到租界上,只足供後人憑弔而已。”言時園丁送上茶來。伯和道:“原來這裏也賣茶的。”

    壽伯道:“這地方乃是錢業公產,凡系錢業中人,到此遊玩,園中例有茶水供給。若是平常遊客,喝盅茶隨意賞給幾文茶資,雖算不得賣茶,其實也與賣茶相似。在先園中頗多高人雅士的遊蹤,近年來一班青年男女,見這地方比茶坊酒肆幽靜,每每借作祕密聚會之所,因此形式上漸見齷齪,然而逛的人,卻比往年多上幾倍。每逢禮拜日一天,賣茶生涯,很是不惡呢。”伯和微笑不言,仰面看西半天正當夕陽銜山,天色殷紅如血,那一片殘照,斜映在假山石上,處處帶着幾分紅色,不覺脫口說了聲好景緻。壽伯取表一看,說:“怪道不見人來,時候已五點多了。上海城內沒有夜市,此時將次散市,我們喝杯茶出城如何?”伯和立起道:“茶也喝夠了,就此走罷。”

    壽伯即忙開消一角小洋茶資,出了內園,兩人談談說說,信步所之,不覺已到新北門口。城外的一班黃包車伕,見有人出城,搶着兜生意,一齊圍將上來,攔往去路。伯和止步道:“這班人着實可惡,那日我趁輪船到碼頭時,很喫着幾個野雞扛夫的虧,不料這些車伕,也的扛夫一般,帶搶帶奪,成何體統。”壽伯道:“這也難怪他們,上海一埠,太繁華了,四方食力貧民,都以爲到了上海,定有個啖飯去處,因此攜家帶眷,聯袂而來,豈知上海人注重虛聲,毫無實際,諸如實業工廠,足爲貧民謀生之處,反不如內地之多,以致客地貧民,流落無依的,不知凡幾。有些身強力壯的,只得以拉車度日。然而上海自有電車以來,乘人力車的漸少,而人力車反日見其多。據云近日英租界內黃包車共有一萬餘輛,這種黃包車每日租費八九角不等,無如這班車伕,奔走終日,能得幾何,往往有一天所得,只足供車主人的要索,自己反不能謀一飽的,無怪他們拚命爭奪主顧,此種行爲,雖然可厭,若替他們設身處地一想,卻是怪可憐的呢。”

    伯和憮然道:“人言上海爲首善之區,不意好善諸公,不能從根本上着想,提倡貧民生計,既可興實業,又可救免無數餓殍,若斤斤於形式上的慈善,豈非成了善欲人見麼!此時大約有六點鐘了,我們徑到一枝香去罷。”壽伯掏出金錶,看了一看道:“才只五點半呢,去得太早了,等人怪心焦的,我們不如先到王熙鳳家去坐坐,好在她家離一枝香近,待敲過七點鐘再去不遲。”伯和道:“你莫取笑罷,今兒又不擺酒,到她家去則甚?”壽伯笑道:“虧你說得出呢,所以要攀相好者,無非爲着沒事時前去坐坐談談而已,若回回要待喫酒碰和做花頭纔去,豈非太冤了麼!幸得你這句話不在堂子裏說,若被堂子里人聽見,這瘟生的徵號,可就逃不了咧。”

    伯和笑道:“瘟生也罷,橫豎我們老頭子嫖院,十人之中,卻有十一個做瘟生的,未必見得在一句話上佔得什麼便宜。”壽伯大笑,即便僱了兩部黃包車,講好價錢,坐到三馬路王熙鳳院中。此時熙鳳正在梳頭,見了二人,略略欠伸,帶笑叫了聲倪老爺、二少請坐。壽伯笑問熙鳳今兒梳頭怎的這般晚?莫非昨夜沒睡,今天失了覺麼?”熙鳳笑道:“二少休得取笑,我今天早上九點鐘已起來了,頭本是早早梳好的,只因飯後打了箇中覺,弄亂了頭髮,故而重梳一次,不料被二少看見,偏有這許多嘮叨,幸得倪老爺是熟客人,若被第二三個聽見,豈不難以爲情麼。”說時回頭向伯和笑了一笑,伯和被他這一笑,皺皮臉上,頓時加上一重紫色,覺得兩腿一軟,不由的在熙鳳背後凳上坐下。孃姨送過茶來,伯和喝着,一面看梳頭傭替熙鳳戴上沿條花朵,收了梳頭傢伙。

    熙鳳走到麪湯臺邊,淨了面,見伯和目不轉瞬的看着她,免不得又笑了一笑,重複回到原處,調脂勻粉。伯和雖然坐在熙鳳背後,卻在桌上那面大洋鏡中,看得出熙鳳的正面,見她濃妝豔抹,潤臉生輝,雖非沉魚落雁之容,大有閉月羞花之態,不覺看得呆了。熙鳳也在鏡中看出伯和的嘴臉,心中暗暗好笑,故意將洋鏡向前略移一移,自己身子向後一仰,本要令伯和看她不見,不意伯和的眼光釘在鏡子上,鏡子向前移,他的頭顱也向前湊,恰巧熙鳳身子望後一仰,伯和的鼻子,便與熙鳳髮髻起了個小小衝突,不覺叫聲哎喲。熙鳳忙問碰痛了倪老爺沒有?伯和鼻管中雖覺略略有些痠痛,然而嗅着了熙鳳頭上那股香水氣,已足抵消痛苦而有餘,聽熙鳳問他,慌忙掩着鼻子,笑說不打緊的。說罷之反,反覺有些害臊。再找壽伯,蹤跡不見。原來壽伯素與熙鳳院中的打底大姐阿金相好,進院時已記掛着她,和熙鳳搭了一句話之後,即便丟了伯和,奔到後房間找尋阿金。那時阿金正陪着一位女客,面對面睡着吸菸。壽伯見了,自覺鹵莽,很有些侷促。那女客卻毫不在意,仍吸她的阿芙蓉膏。阿金見了壽伯,一咕嚕坐起道:“我道是誰,你可把我嚇壞了,怎的不聲不響,闖了進來?對面小房間裏坐罷。”

    壽伯到了小房間中,私下問阿金,那個吸菸的女客是誰?阿金道:“她還是我的舊東家呢。三年前上海有個鼎鼎大名的媚月閣,便是此人。這幾年她在北京做生意,只因革命以來,生意沒甚起色,故此重來上海,意欲暫時仍操舊業,慢慢的在風塵中物色一個如意郎君,以了終身大事。現今耽擱在一個小姐妹家中,因知我在這裏,故而親自找來,令我尋覓房屋,適才正在談論此事,不意被你瞎闖瞎闖的闖了進來,岔斷話頭。”壽伯道:“如此說來,大約將來她掛牌之後,你要調到她那裏去了。”阿金道:“這個自然。她所結交的都是些官場闊客,化銀子整千整萬都不在心上,和這裏一班商界中客人,嬲了幾天,才肯做一個花頭的相比,真是天差地遠了。況且這裏的先生,又愛交接一班校”壽伯不等她說完,便問小什麼?阿金笑說:“沒有什麼。”壽伯道:“你方纔說了個小字,底下一定還有話。”阿金笑道:“一小就完了,還有什麼話說。”壽伯不依道:“你休哄我,小字底下必有一個名目,決不能就此完結。”阿金笑道:“小者無非是小大姐小孩子而已。”壽伯道:“不行。你適才所說的決非小大姐小孩子,一定另有別的小,你休用鬼話搪塞,非得從實說出不可。”

    阿金不肯說,壽伯扭住她,兩個人倒在榻上,嬲做一堆。正在不得開交的當兒,忽然有個孃姨走來,見了壽伯,便說:“曾二少,倪老爺找你呢!”壽伯慌忙放了阿金,走到熙鳳房中,卻見伯和正同熙鳳手攙手的說話,見了壽伯,便道:“你躲到那裏去了?怎麼眼睛一霎,便不見了。”壽伯道:“我因內急,故在後房出恭呢。”伯和道:“怪道進來時有股臭氣。”這句話把熙鳳都引得笑了。見孃姨們都不在旁邊,便灑脫了伯和的手,自去倒茶。伯和悄悄告訴壽伯說:“方纔熙鳳講的,後天是她乾孃生日,院中僱了一班宣卷,要我做個花頭,繃繃場面,你道如何?”壽伯道:“這是老伯第一次出手,我們再贊成沒有。”伯和笑道:“便是你不贊成,我已答應下了,後天請你代邀幾個客罷。”壽伯道:“這個自然。”伯和又道:“這時候大約有七點鐘了,我們可以去咧。”壽伯笑道:“若不是你提起,我已忘懷了。”熙鳳知道他們往一枝香去,便對伯和說:“少停要到這裏來叫局的。”伯和道:“那個何消說得。”

    兩人辭了熙鳳,步行到一枝香番菜館,見門口水牌上十四號下,填着尤君定三字。上得樓來,早有侍者引他們到十四號房間。伯和一進門,已見儀芙陪着六七個客人講話。這班人老幼不一,都是衣服樸素,岸然道貌,見有客來,一齊站起。伯和與他們一通名姓,知道是本地紳董錢守愚、楊九如、黃萬卷、李耐庵、吳士氓、魏運同諸君,其中還有一位領袖羣賢的,叫做汪晰子先生。正是:滿座佳賓圖哺啜,一班紳董善逢迎。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三回喫官司隊長受奇羞想議員公民發狂

    熱衆人也問過伯和等名姓,各道久仰,客套了幾句,才隨意坐下。儀芙隨問壽伯今兒陪着倪老伯在那裏玩耍,到得這般遲?壽伯便把日間在城內喫茶,後來又到王熙鳳家坐了一會等情,大略向儀芙講了。儀芙笑說:“怪道倪老伯紅光滿面,原來剛纔會過親了,不知幾時覆席?我們還可叨擾一杯喜酒呢。”壽伯道:“快了快了,就是後天。”儀芙道:“原來倪老伯後天請客,那可妙極了,不知可用得着我這個俗客嗎?”伯和道:“只恐尤先生不肯賞光,那有不奉請之理。”正言時,侍者在門口說了聲有客,衆人又各起立。伯和見那來者身穿軍服,器宇軒昂,面色略略帶紫,兩眼露出兇光,一進來便把右手向額角一揚,行了個軍禮。這幾位紳董,也都恭恭敬敬,答了個正式鞠躬之禮。儀芙搶上一步,同那人拉手說:“劉隊長爲何來遲?我們恭候許久了。”那劉隊長笑了一笑道:“我白天在司令部,因有幾個兵士,犯了我的軍法,我爲着這件事,親自發落了那幾個人,因此出來得晚了,累你們多等,很對不起。”儀芙道:“不知如何發落的?”劉隊長笑說:“有何發落,槍斃罷咧。”

    衆人聽了,都喫一驚。晰子忙問,究竟犯了什麼法,有這槍斃的罪名。劉隊長道:“法呢並沒犯什麼大法,只因他們不聽我的話,所以我便把他們槍斃了。”黃萬卷接口道:“不聽說話者,無傷也,乃至槍斃乎,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豈不聞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而況人乎哉!”劉隊長聽了,不大懂得,料是駁他的話,頓時把雙眼一睜,大聲道:“你這位先生說些什麼?我們當軍人的,言出如山,若有不聽的,便是犯法,莫說是我手下人,即使不是我手下人,我要槍斃誰,便把誰槍斃了,看他逃到那裏去!”萬卷嚇得不敢再說。晰子恐劉隊長生氣,慌忙賠笑道:“隊長誤會了,方纔黃先生說,這種不聽說話的人,應該槍斃呢!”劉隊長笑道:“那纔對咧。”

    伯和悄悄問壽伯,這劉隊長是誰?因何如此蠻橫?壽伯低聲道:“他乃是我們都督手下五虎將之一,敢死隊的隊長,人雖粗率卻還有些肝膽,本是武教習出身,都督未光復時候,就和他十分知交,所以現在軍政府成立,他的權柄也大得很,我們都不得不拍拍他馬屁。你聽他說話蠻橫,其實並不可怕,因他常說槍斃人,卻從未見人被他槍斃。剛纔一篇話,也是故意說着哄哄你們呢。”伯和方纔明白。儀芙道:“客齊了,請各位點菜入席罷。”

    隨把墨盤推向晰子面前道:“請汪老夫子先點。晰子滿面堆笑,順手取枝筆,在硯池內潤了一潤,見是枝開花的,忙換過一枝,豈知乃是枝破筆,不覺哼了一聲,高喊堂倌取筆。叫了兩聲,沒人答應,儀芙忙替他叫人鈴按了一按,侍者進來,儀芙命他取筆,侍者出去,半晌不見取到。晰子好生性急,只得把那枝開花筆在口中含了又吮,好容易將筆頭吮尖了,已弄得滿嘴脣都是黑墨。晰子也顧不得許多,略把衣袖拭了一拭,先取菜單一看,見五花八門,寫着二十餘種,都是他愛喫的,一時竟不得主意,意欲照單全點,又恐肚子裝他不下,只得勉強割愛點了八樣菜。寫罷,見九如已在旁邊恭候,手中還拿着侍者送來的那枝好筆,慌忙起身讓他點。九如坐下,一手潤筆,一手將晰子的菜單看了又看,連說點得好,他便一一如一的抄了一張。接着衛運同見他二人點的是牛尾湯、燴魚、豬排、童子雞、龍蝦、火腿蛋、鹹牛肉、鴨片飯,搖頭說太多了,便減去二色,只點六道。伯和央壽伯代點了六樣,其餘各人挨次點畢。儀芙又拿了一疊局票,先替伯和寫了王熙鳳,再問晰子等人,都說沒有。壽伯道:“今兒又不是在堂子中請客,況且汪老夫子等都是道學中人,這個俗例,可以免得。”儀芙也知除卻自己和壽伯、伯和外,沒第四人叫局,笑道:“免去也罷。”隨把寫就的那張局票撕了,請晰子上坐。晰子讓劉隊長,劉隊長卻毫不客氣,大模大樣的坐下。儀芙自居主席,伯和等也隨意入座。儀芙命侍者開了瓶白蘭地酒,先問劉隊長要不要?劉隊長不知這白蘭地酒的方量很猛,平常都用高腳杯喝的,他卻把大玻璃杯教他倒,見那侍者只替他倒了淺淺半杯,不由的心中冒火,圓睜雙眼,喝道:“倒滿了。”侍者嚇了一跳,忙滿滿的給他斟了一大杯。下首坐的晰子,見劉隊長用大杯喝酒,自己焉肯放鬆,也把大杯給他倒酒。侍者被劉隊長嚇怕了,不敢怠慢,也滿滿的斟上一杯。再看這一瓶酒去了兩大杯,所餘無幾。又見九如、守愚等都高高舉起大杯等着,暗想今兒這班客人,好大酒量,一個個照這樣的大杯斟去,料想非得五瓶白蘭地不夠,即忙又去拿進四瓶酒來。儀芙見了,暗暗心痛,卻又不能阻擋。眼見得五瓶酒都開遍了,暗說完了完了,這五瓶白蘭地酒,已去十五塊錢,今兒這頓請客,至少須得三十塊錢。幸虧得姓康的那邊敲出了五千洋錢,我也有幾百分頭,否則真要大蝕其本咧。一賭氣便把剩下的白蘭地自己斟上一大杯,一氣喝了三口。

    同席那位錢守愚先生,久慕這白蘭地的大名,今兒與他第一次見面,覺得他初出瓶口,有一股香氣撲鼻,意欲嚐嚐滋味。因見衆人都不曾動,自己也不便出手。然而喉中已癢得不堪,今見主人飲酒,自覺再也忍耐不住,暗想此時不飲,更待何時,即忙舉杯笑說:“記得小說書上,有什麼白蘭地一口一杯,我看這酒量也未免太大了。”一邊說着,一邊已呷了一大口,嘟嚥下肚去。誰知下嚥猶可,一咽之後,頓覺得喉中辣不可耐,舌頭也變得麻木不仁,那一股辣氣上衝腦門,不知怎的他一雙六親不認的老眼中,竟流出兩滴眼淚來。啊喲二字,幾乎出口。忙把酒杯放下,假意嗽了兩聲,掏出手巾拭去眼淚,掩過痕跡,還覺口中熱辣辣的難過。看臺上沒有下酒菜,只得取了塊麪包,向口中一送。不料這塊麪包是烘過的,邊皮很硬,守愚門牙已有幾隻脫落,很命一咬,麪包皮正磕在他牙肉上,這一痛非同小可。而且麪包入口,進退兩難。正在無可奈何的當兒,恰巧侍者端上湯來,呷了兩口,才把半塊麪包送下肚去。

    這邊錢守愚先生喫了兩樁暗苦,誰知他對面的黃萬卷先生,也鬧了個小小笑話。他見壽伯等喫麪包,都用刀將麪包剖作兩片,在中間塗些糖醬,然後合擾了,細細嚼喫。暗想這種大約是內家喫法,往日我見別人喫麪包,都把牛油糖醬塗在外面,有時喫得滿嘴脣都是油醬,豈不討厭。我雖是第一次喫大菜,卻不可不裝個內家模樣,免得被人看出外行來,暗中恥笑。因此也如法泡製,先用布將小刀抹了一抹,然後取起一塊麪包,右手執刀,左手執麪包,看準了描頭,用盡平生之力,一刀切去,喫嚓一聲,已將麪包平分兩片,不過他這把小刀的刀鋒快,這用力過猛,刀尖略在左手無名指上帶,已割破了一條口子。萬卷一心專注在麪包上,倒也毫不覺痛,又滿滿在麪包中塗上一層糖醬。纔將兩半片合擾,笑嘻嘻放下了刀,張開大口,咬了半塊,緩緩嚼着,果然其味無窮。他口中的麪包,尚未入咽,豈知他左手無名指上的血,已在還席,一滴一滴的都滴在他面前檯布上。萬卷素患近視,見雪白檯布上多了幾滴紅跡,還道是麪包內流出來的糖醬,暗說糟可惜,即忙俯首去舐,舐出了血腥氣,不免有些詫異。再一看這糖醬並不是打從麪包內流下,卻由他指上淌將出來,才知割破指頭。此時觸目驚心,覺得傷處微微生痛,暗說壞了,恰巧今兒身畔沒帶刀傷藥,如何是好。猛見面前一隻玻璃碟內,滿裝着細白糖,不覺心中暗喜道:“白糖敷刀傷,永無痕跡,可謂天假其便。忙用兩指撮起少許,掩上傷口。不料這藥才一敷上,頓覺其痛徹骨,不由的啊喲連聲。衆人驚問所以,萬一手護着傷指,哼哼不已,卻不肯說出緣故。壽伯眼快,見他手指帶血,驚道:“莫非黃先生割破了手麼?爲何痛得如此利害?”再一看臺上,不覺大笑起來,說道:“大約黃先生在傷口內敷了鹽末,因此生痛,你們看臺上不是落着許多鹽屑麼!”

    衆人聽了,都覺好笑。萬卷方知把鹽末錯認糖末,更覺羞愧難禁。本欲託故逃席,因這大菜是平生難得幾回喫的,只得暫時忍耐。幸喜衆人志在用湯,笑了一回,便聽得一陣叮盆響,接着魚肉等菜,一道一道的端將上來,你吞我喫,一頓大嚼,竟把這件笑話一併吞入肚去,終席無人提及,連萬卷自己也忘得無影無蹤。但他今兒這一頓喫,卻喫出一件很失意的事來。這件事他未免要抱怨已故世的父母,恨他父母生他時,沒給他生得身強體壯,食量兼人,然而他平日在家喫飯時,未嘗不深感他家父母生得他食量弱小,省儉不少。不過今天他喫別人的,免不得又換了一個念頭。因他看晰子先生的樣,也點了八道菜,不料喫到第六道上,已覺上頂喉門,下抵肛門,眼看着第七第八兩道菜,原來原往,豈非是千古抱恨。對面的守愚、九如二公,也與他同病相憐。守愚因酒力不勝,胃口減色。九如卻爲餓過了火候,多喫了兩塊麪包。不意貪小失大,末道鴨片飯,竟不能下嚥。惟有汪晰子先生,卻將八道菜喫得涓滴無餘,可見得會長資格,與衆不同了。主人尤儀芙,本有一件事,要借重幾位紳董。不期他所請那些有名紳董,果不出伯和所料,一概謝絕,到的都是些末等角色,因此未能發表,只算白請了一次客。酒闌席散,已在九點鐘時分。伯和仍由壽伯伴送回寓。萬卷、守愚等因難得出城,故而相約往附近羣仙茶園,看一角頭的正廳戲去了。晰子與九如結伴歸家。儀芙待客人散後,付過菜賬,同着劉隊長出了大菜館。走不幾步,忽有幾個便衣的中西包探,和一個三道頭巡捕,趕到前面,向劉隊長打了個照面,問道:“這人可是姓劉麼?”

    劉隊長未回言,儀芙代他答應說是的。那幾名探捕聽了,不由分說,圍住了劉隊長說:“請到捕房去一趟。”儀芙莫名其妙,再看劉隊長嚇得臉都青了,問他也說不知爲着何事。儀芙道:“有理不愁沒處講,便到捕房去何妨。若是他們的不是,定須找律師教捕房賠還名譽損失。”劉隊長也說不錯,兩人隨着這班探捕,到了總巡捕房審事處。那西探上前一報告,儀芙聽了,方纔明白。這劉隊長是個過犯,當年犯了事,逐出租界有案。今天私入租界,有違捕房章程,免不得還要過堂擬辦。劉隊長此時俯首無辭,被巡捕押入監牢之內,手攀鐵柵,哭喪着臉,向儀芙道:“萬望尤先生轉告都督,設法救我一命。”儀芙道:“這個自然,你且放心,決無性命之憂。”當下儀芙出了捕房,趕到清和坊陸小寶處,找見都督。那時都督正同幾個革命偉人打僕克,儀芙忙將劉隊長之事向他說了,都督也無法可施。旁邊有個朋友道:“這件事不須大驚小怪。巡捕房的事,急殺也是沒用。那劉隊長只可請他在捕房委屈一夜,晚日解公堂時,請一個有名律師上堂,包你一堂完事。”

    儀芙聽說,重複迴轉捕房,告訴劉隊長,不必耽心,當夜又去找到一個做律師翻譯的朋友,託他辦理此案。果然次日劉隊長過堂,並沒受別樣難爲,只申斥一頓,重複逐出租界,不過略略丟些面子罷了,這都是後話不提。且說當晚晰子、九如二人,散席出來,一同進城。兩人都是步行,一邊走着,一邊談論一件正事。九如道:“講到選舉一層,可以不須愁得。好在我們有一個團體,常言衆擎易舉,我們會中人數雖然不多,若能人人向親戚朋友遠鄰近舍跟前運動,至少也得一百八十張選舉票,有了一百八十張選舉票難道一個小小議員,還愁不能到手嗎!”

    晰子道:“話雖如此,但權利二字,是人人愛的。試問你我二人,得了利益,誰不想自取,那一個肯拱手讓人。況且我們舊學維持會諸人,與你我資望不相上下的很多。目今大總統恩典,有了這個做官捷徑,他們個個都是公民,誰不眼紅耳赤,躍躍欲試,只苦沒得法兒,無門可入。倘若向他們宣佈了這選舉運動的妙訣,豈非開闢了別人的茅塞,於自己一方面,反有害無利麼!”九如道:“這固是意中之事,然而有個補救之法,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但可免那班人敗壞我們的大事,還可令他們樂爲我用,你道如何?”晰子拍手叫絕道:“妙極了!此法一行,爾我高枕無憂矣。”九如道:“今年我且讓你,這件事勢不能兼顧,若要兩面不脫空,只恐反變做駝子翻筋斗,兩頭不着實。不過你若得了那樣,這學務裏的事,可要讓我。”晰子道:“這個自然。事不宜遲,你明兒便叫萬卷發通告,就是後天開會,最要緊的,通告上須寫明特備茶點,萬萬不可漏脫。如其不寫明,只恐沒有人肯來的。”九如笑道:“這件事我決不忘,倘若別處開會,不備茶點,我罰咒也不願意去,難道自己開會,這招徠的祕訣,反漏脫不成?”說時已到自家門首,九如辭了晰子進內。

    晰子一人,走在路上,好生高興。暗想我汪晰子一介寒酸,讀書不成,考試不第,幸虧口才勝人,得爲舊學維持會會長,社會上居然大有名望。目今有了選舉之制,正是千載一時的絕妙上進機會。照九如所說之法,運動起來,縣議員一席,十拿九穩。縣議員到手之後,慢慢運動省議員。做了省議員,再設法運動國會議員。一入了國會,只消逢迎逢迎大總統的意旨,若得總統賞識,便可棄行做總統祕書。做了祕書,便好運動做各部總長。如其得了交通總長,某處鐵路電報局長缺出,有人運動,至少也得幾萬報效。倘使做了財政總長,大借款一次,便有數十萬回扣。一任下來,不愁不多幾千萬銀子。那時衣錦還鄉,名利兩就。古人云: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不料我汪晰子也有此一日。想到這裏,頗以交通財政總長自負。到了自家門口,見那個站崗的警察,未曾向他行禮,不覺勃然大。正要發作,猛然想起自己還未做總長,須待一朝權在手,再把令來行,姑且捺下一腔怒氣。走到裏面,又怪他妻女沒起身迎接。再一想女流何知,宰相肚裏好撐船,不必同她們計較。便自己拖一張椅子坐下。此時裘氏正和女兒如玉在燈下做活計,晰子見如玉渾身縞素,愁鎖蛾眉,不由的想起志敏夭折,自己戀着數萬金存款,致教女兒良宵夜永,獨守空幃,未免有些抱歉。再一轉念,將來爲父的做了總長,少不得要與總統往來。當今大總統公子很多,倘和女兒結下愛情,便可嫁一個總統公子,豈不比平常小學生高出萬倍。女兒啊,你休再抱怨爲父的,爲父的自有教你心滿意足的一日呢。此念一轉,不覺哈哈大笑起來。裘氏如玉驚問笑什麼?晰子自覺這些話未便出口,隨說沒有什麼,你們也可熄火了。裘氏知他舊病復發,不去睬他。晰子很覺無趣,一個人先安歇。次日他有事在心,黎明即起,先在書房中吸了一袋煙,打點運動手續。又把上海公民的名冊翻了又翻,將自己相識中交情略深的人名圈出,數了一數,共是五十三人。內中有二十一人是舊學維持會會友,一個是妹婿,兩個是聯襟,五個是鄰居,三個是表戚,六個是同學至交,還有幾個,雖然也是親眷,卻已許久不通慶弔,如今用得着他們,免不得又要前去聯絡。舊學維持會諸人中,單有錢守愚那廝很是可慮,因他人雖不中用,卻最歡喜沽名釣譽。當日選舉會長時,曾同我競爭過一次,如今雖然被我制服,有時還想爬上我的頭去,幸喜他爲人貪圖小便宜,不如許他舉我做了議員,便把舊學維持會會長讓他,想他一定答應。不過做議員可做總長一事,千萬不可給他知道。他若曉得了,管教又要我競爭的。打定主意,又吸了一袋旱菸,叫孃姨買了十文錢燒餅喫了,攏着名冊,到錢家去找尋守愚。

    守愚昨夜在羣仙看了髦兒戲,今天正在客堂中,指手劃腳的講給他妻女聽。見有客來,忙叫妻女迴避了,讓晰子坐下,笑問:“會長先生,今兒起身得好早。”晰子道:“還是你早,我起身得不多時呢。”守愚道:“我因昨夜看了戲,所以今天已起來得遲了。往常六點鐘便要起身,吹卯時風的。”晰子一眼看見他桌上放着選舉名單,因道:“你這選舉信,也是昨天送到的?”守愚道:“正是。只因單子上甲種、乙種的名字太多了,我還沒看仔細呢。”晰子道:“人頭雖多,聽說當選的並沒幾個。”守愚道:“果然有這句說話。”晰子道:“但不知守愚先生的意中,想選舉誰呢?”守愚道:“此是國家大事,必須選舉一位名高望重的,方不辜負這一張選舉票。”晰子道:“這個固然,但也須得衆人同意,否則舉而無效,豈非白糟蹋一張選舉票嗎?”守愚道:“果然這一層上,也不可不留意的。”晰子道:“我看守愚先生名高望重,我們還是公舉了足下罷。”守愚笑說:“這句話我……如何擔當得起。我們會中,除卻你會長先生以外,名高望重的,沒有第二個了。”晰子笑道:“原爲這虛名誤人,因此有許多人意欲舉我做議員,你想我也如何擔當得起呢?”守愚道:“會長說那裏話,你老人家的資格,也未必夠不上議員了。”晰子道:“夠雖然夠得上,只恐有一部分人贊成舉我,還恐有一部分人不贊成舉我,仍不能足額,那時豈不教贊成我的一部分人,白糟蹋了選舉票嗎!所以我想還是聯合這兩部分人公仝舉你,豈不甚好!” 守愚沉吟道:“話雖如此,不過你還有一部分人贊成,我恐連一部分贊成我的都沒有,如何是好?”

    晰子遲疑道:“這又是一個難題目了,然而不贊成的人,可以運動他贊成,只須略略下些本錢罷咧。”守愚道:“若說運動,還不如運動那一部分不贊成的舉你,豈不比我運動全體的省力。”晰子道:“我若做了議員,勢不能兼顧別處,這舊學維持會會長一職,卻要勞守愚先生擔承了。”守愚笑道:“不是我誇口的話,我錢守愚議員資格雖然夠不上,會長的資格,卻還擔當得起。你若做了議員,會長之職,我一準代勞便了。”晰子道:“但你意中究竟舉誰呢?”守愚笑道:“我嗎?自然選舉你,難道還要你運動不成。”晰子大笑,略坐片刻,又談了些閒話,才告辭出來,再去找尋幾個親戚。這些親戚都是商界中人,不知這選舉一事,關係重要,接到了通告信,還當作尋常傳單之類,丟開不作理會。聽晰子談及,方纔搜尋出來,看了一遍,不是說人名太多,累贅討厭,便是說我們做生意買賣人,不懂得這勞什子的議會,誰願意丟了自己的工夫,去選舉別人。晰子好容易用了許多說話,將這班人開導明白,然後教他們選舉自己。好在這班人都是無可無不可的,聽說並不反對,一口答應。

    這天晰子雖然賠了些腳步,費了些脣舌,卻還出兵有利,水到渠成。晚間九如來家,告訴他通告信已教萬卷發出,自己也替他運動了十來個人。晰子好生歡喜。次日上半天,足不出戶,在家備好了演說底稿,飯後出來,在茶食店中買了一塊錢蛋糕肉餃之類,自己先拿幾塊喫了,然後叫店夥包紮停當,親自帶往舊學維持會。此時離開會時間還早,那黃萬卷、錢守愚、衛運同三人已到會多時,一見晰子提着包裹進來,都說茶點來了,解開來大家嚐嚐。晰子忙道:“茶點須待開罷會再喫,倘若此時喫光了,少停喫什麼呢?”衆人聽了,都露出很不高興的模樣。晰子不敢將包裹脫手,恐一脫手,又和上回一般,被人偷喫了大半,隨即喚茶房拿去鎖入廚內。自己還未坐定,九如也來了,向晰子說:“原來你先到咧,我今天還請了兩個外客。”晰子說:“歡迎之至,來了不曾?”九如道:“馬上就到。”又問晰子茶點買了不曾?晰子回說早買了,九如道:“這是少不得的東西,快拿些來嚐嚐。”晰子道:“等一會罷,待開過了會喫不遲。”

    正言時,外面走進兩個人。一個身長而瘦,一個身矮而肥,都在四十左右年紀。九如忙替晰子介紹說:“這位便是我們會長汪先生。這兩位是無錫甘孟仁,孟河金富陶先生。”晰子知道二人是醫界中有名人物,慌忙讓坐不迭,說難得二公光臨,真乃敝會之幸。二人也說久仰汪先生大名,今日得見,不勝欽佩。晰子連稱豈敢。九如道:“甘先生、金先生醫務很忙,今天辭卻出診,撥冗來聽汪先生演說,如此熱心,世所罕見。”富陶道:“醫務事小,何足掛齒。半天出診,不過一二百元醫金而已。汪先生的言諭,乃是千金難買的呢。”九如接口道:“雖然是汪先生言論名貴,然而兄弟居間介紹之功,也未必爲校”衆人大笑。九如又道:“甘、金二公遠來,想已肚中飢餓,快拿茶點出來。”晰子無奈,只得命茶房裝上兩盆蛋糕、肉餃。孟仁道:“我們才喫罷飯,又要用什麼茶點。”

    九如道:“不必客氣,粗點心隨意用些罷。”說時已將一隻肉餃,塞入口內。守愚、萬卷等也一擁而上,你搶我奪,頃刻精光。可憐甘、金二人空掛這肚中飢餓的名兒,連手也不曾動得一動,不一時衆會友陸續來齊,有幾個眼快的,見臺上兩隻空盆子,知道茶點已經用過,未免自悔來遲,交頭接耳,切切私議。晰子恐他們走散,忙教茶房搖鈴開會。衆人紛紛入座,先由九如登臺報告說:“今天本會開會,爲的是選舉問題。這選舉便是目今最重要的事,然而出於創舉,國民往往有不明其中真理,以致廢棄選舉權者,因此特請汪晰子先生,將選舉重要關節演說,俾會員各將此意,向親友處勸導,庶不致誤會選舉之意云云。”報告既畢,晰子大踏步跨上演說臺,居中站定,向衆人鞠了一躬,衆人照例拍手爲答,掌聲既寂,晰子又嗽了幾口,呷了一盅茶,才高聲演說道:“列位啊!你們可知現在我人的地位,已不比從前了。從前是專制國的小百姓,目下是共和國的大國民。你道這一大一小,是如何過渡的?這都是一班革命志士,出生入死,打從滿清政府手裏奪下來的呢。然而他們拚着死命,和滿清政府角逐,難道單在這名目上爭一個大小嗎?非也。他們的唯一主義,乃是國利民福。何謂國利?使國家立於安穩不敗之地。何謂民福?使人民得有監督行政之權。國家安穩,則內患不生,外侮不侵,而國事日進於富強。人民監督行政,則公法常存,宵小屏跡,而政治自趨於正軌。世界共和各國行政之道,莫不視民意爲轉移。但一國之內,人民衆多,眼光各異,倘若一一徵其意見,豈不反變做雜亂無章嗎!故有選舉議員之法。縣有縣議員,省有省議員,國會有國會議員。議員都由人民公眩縣議員便是一縣人民的代表,省議員便是一省人民的代表,國會議員便是全國人民的代表。國家行政,須交國會通過。一省一縣行政,須交省議會縣議會議決。所以議員不但爲人民的代表,而且爲人民的喉舌。人民舉了這人做議員,不但把喉舌交付這人,連身家性命也交付了這人,因他辦事得當,則全國人民受他的福。辦事失當,則全國人民受他的禍。責任何等重大。目今我國仿行選舉之制,正是民權發展的初步,我人更宜十二分慎重,於選舉議員一層,不事虛名,務取實際。不過我國人的習氣,耳食勝於目睹,若見名單上有一二耳熟能詳之輩,無論是否相識,往往將他名字寫上。試想以身家性命交付一面不相識之人,天下有這等愚夫嗎?更有一種人,愛舉自己親戚,你舉我,我舉你,此種行爲,等於遊戲。還有一班人,喜歡自私自利,偷把自己名字寫上,其實毫無用處。有些眼光稍爲遠大的,將平日辦事熱心公益之人,默記在胸,選舉時便寫這人的名字,此舉也未必有效。因選舉議員,全憑多數公意。若以一二人的私見,萬萬不得效力,而且反將選舉票丟於無用之地,豈不可惜。要知民國選舉,四年一度,這張選舉票,便是我人蔘與政治的一分權利。我人既有這一分權利,便當做一樁正用,豈可輕於放棄。故選舉第一要着,須揀一個與自己有密切關係之人,更須有見識有口才,有資望,有肝膽,最妙曾見他辦公益事真具熱心,真有才幹者,方能當眩還須在團體中互相討論,公同選舉這人。不但自己舉他,更須勸諸親好友一齊舉他。不舉則已,一舉務使有效,那纔不辜負這一張選舉票呢。這便是選舉的真意,想必列位早明白了。尤望在座諸公,將兄弟這片說話,向親友處廣爲傳佈,使人人不致誤會選舉之意,放棄國民權利,實乃中華民國之幸也。”說罷,衆人一齊拍手。晰子含笑下臺,九如又上臺發表道:“方纔汪晰子先生一遍演說,於選舉真意,鉅細無遺,更無須兄弟饒舌。但兄弟還有一層意思,勢不能不發表發表。便是適才汪先生所說選舉第一要着,須陳一個與自己有密切關係之人,我以爲更須與公衆有關係者,方能入眩譬如我們舊學維持會,團體雖小,成立已久,將來議員中如無本會會員在內,以後會中應興應革之事,恐不能順手。兄弟以爲須得推行一個會友去做議員,倘嫌人數過少不妨向親友處勸導。講到本會同人中,見識口才資望肝膽,應推汪晰子先生爲第一,兄弟的鄙見,便選舉汪晰子先生,不知衆位意下如何?”這幾話才一脫口,便聽得臺下掌聲大作,有如春雷震耳一般。正是:好憑覆雨翻雲手,巧逞急權奪利心。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2) 海上說夢人著

    第十四回選舉運動成笑史婚姻反覆墮奸謀

    演說已畢,甘孟仁、金富陶二人有事先走。九如悄悄告訴晰子說:“他兩個交遊頗廣,所以我特地請來,聽你演說,倘在病客跟前談及此事,或能在無形中多運動幾張選舉票,也是說不定的事。”晰子好生感激,稱謝不已。隨說明天準備午膳,請九如先生到寒舍便飯。又邀錢守愚、黃萬卷、衛運同、李耐庵、吳士泯、李仰之六人作陪。衆人俱說準到。晰子見一班會友,還呆坐不走,知道爲着茶點問題,忙叫茶房將剩下的蛋糕、肉餃搬出,衆人一見,眼都紅了,不由分說,搶喫乾淨,才一鬨而散。晰子回家,見左近一家門口許多人擁護不開,疑是打架的,慌忙分開衆人,上前觀看,不意是一爿新開肉店,這許多人都是來買便宜肉的。晰子自覺好笑,暗想明天請客,那班朋友須得大魚大肉的請他們喫一頓,這裏新開肉莊,何不順便買一塊錢肉回去,因即掏出一塊洋錢,丟給掌刀的,說費神切一塊錢五花肉。那掌刀的認得晰子是隔壁紳董汪老爺,即忙陪笑說:“原來是汪先生,此時沒得好肉,我已差人宰了兩口豬,少停肉到了,切好送到府上來罷。”

    晰子笑說很好,那掌刀的待他走後,和夥計們一商議說:“這位汪老爺爲人不大好打發,而且我們開張在他家隔壁,將來還要靠他照應,理送些敬意。他既來買肉,收了他一塊錢,不如送半口豬去,兩面光輝。”計議已定,隨即開了半口豬,叫夥計扛着,送進汪府。晰子見了驚說:“這許多肉做什麼?”掌刀的笑道:“這肉一半是汪先生買的,一半是小店敬意。”晰子笑道:“如此很難爲你們了。”忙摸兩角洋錢,給那夥計。掌刀的執意不受,丟在桌上去了。裘氏母女笑說:“這肉店老闆好客氣。”晰子哼了一聲道:“客氣也很不容易呢!我若不做。”說到這裏,忽然中止,改口道:“試問第二三個,誰能化一塊錢買半口豬呢?”裘氏母女大笑。今天晰子這一塊錢肉,不但買得便宜,而且第二天請客並沒添別樣葷菜,卻從半口豬上生髮,燒一味白蹄,一味紅燒塊頭肉,一味菜心肉圓,一味豆府幹炒肉絲,一味豆腐皮炒肉,一昧鹼菜肉片湯,一味肉釘墩醬,一味肉絲炒蛋,共是八樣菜。九如等都喫得十分滿意,還說我們都是自己同志,主人何必設此盛饌。席間晰子又提起選舉問題,喜的並無外人,彼此暢意談論。萬卷說:“我已打定主意,選舉汪先生。不但我自己選舉汪先生,而且我命兩個豚兒,也選舉汪先生呢。”

    九如哼哼道:“萬卷先生這句話,太豈有此理了,怎把我們都當作你家豚兒呢?”萬卷謝罪不遑道:“恕我無心,我不過脫口一句話,不道九如先生竟挑起眼來了。”衆人都笑將起來。守愚道:“別混鬧罷,正事要緊。在座諸公,自然人人舉汪先生的了。但不知列位親友中,有幾個可以拿穩辦得到?我有四個舍親,原說舉我的,如今我請他們改舉汪先生,都已答應了。”萬卷道:“我有五個。”耐庵道:“我有六個。”士民說:“我親眷多得很呢,而且我沒事時,常去走動,他們都聽我意旨辦事。如今爲着汪先生的事,不免多去跑跑,大約都可以辦得到。”九如道:“這些空口白話,誰多誰少,都不能作數,汪先生請你拿名單出來。”晰子忙把名單取出,九如搬過筆硯,說:“請各位把親友名字摘出,以便查考。”

    守愚摘了半天,只有三個。萬卷兩個。耐庵連一個也沒有。九如道:“何如?爭多論少,都是沒用。就真有這幾個人,也未必人人肯聽你的話。即使面子上答應你,背地裏仍照自己意思,你又能奈何他不成,我說還是各自竭力運動,能多得一張選舉票,便多一分希望,勿存私利,盡力爲之,決無不能到手的事。”衆人都說此言有理。晰子道:“飯冷了,大家喫完了再議不遲。”用罷飯,議論半天,仍無頭緒。九如等各自散去。單有衛運同一人留着。晰子裝了袋旱菸,遞給他。運同接過菸袋,吸了幾口,四顧無人,笑向晰子道:“我卻有一個絕妙運動法兒,不知會長贊成不贊成。”

    晰子忙問是何妙法?運同道:“我看名單上有許多公民,都是法華龍華浦東的鄉愚,很有幾個目不識丁之人在內,不知那班調查員如何把他們調查在內。”晰子道:“這也難說,因這班人鄉愚雖然是鄉愚,然而身未犯法,公民資格仍在,調查員勢不能獨獨遺漏他們,但我與這班人素不相識,說來有何相干。”運同道:“你說不相干,我去以爲有一個絕好利用機會。這班鄉愚,平日原不知何爲國事。常言說:春耕夏獲,秋收冬藏,纔是他們的本分。講到選舉議員,監督行政,他們連睡夢中也未必想到有這八個大字。那通告信送去,他們又何嘗知道這一張空文中,有權利在內,一定置之不理。我們只須打一百十張五分頭的大面票子,挨戶分送,附一張名片,推說是衙門裏派下來的,教他們選舉時,務必前去照名片上三個字寫,不準弄錯,如有不能寫字的,可教他們馬上學習起來,想必三個字,也沒甚難處,這班鄉愚眼孔小,怕官畏勢,聽說是衙門裏的事,一定不敢違背,而且有大面可喫,自然人人歡喜來選舉了,這豈不是一樁價廉物美的絕好買賣嗎!像你昨天那般開會,辦法固妙,然而會友中,人人都有權利思想的,假如應了方纔九如那句話,面子上答應你,背地裏仍照自己意思,你又能奈何他不成!故要運動知有權利的人,還不如運動不知有權利的笨伯爲妙。”

    晰子拍掌叫絕,說:“此法更好了,運同先生設想高妙,令人欽佩之至,大號叫衛運同,果然名不虛傳,但不知要用多少麪票?”運同道:“一張麪票便是一張選舉票,你想要多少選舉票呢?”晰子道:“大約二百張也就夠了。”運同道:“如此就打二百張麪票足矣。”晰子算了一算說:“一張麪票五分,五七三十五文,二百張共是七千文,洋價一千三百文。六塊錢可兌七千八百文,除去七千文打麪票,還多八百文,大約做往來的車錢夠了,這事兄弟重託運同先生了。”說着摸出六塊洋錢,交給運同,又深深作了個揖。運同慌忙還禮道:“彼此至交,理當效勞。車錢一層,何必客氣。”晰子道:“爲朋友的事,決無教你賠腳步之理。”

    運同又向晰子要了兩盒名片,辭別出來,一路走着,越想越佩服自己的法兒高妙。回到家中,卻又有些後悔,不該把這絕妙法兒,傳授晰子,理應自己弄個議員做做,每年也可多幾百元進款。幸得他將這事全權託付與我,我何不把他的錢爲自己運動,橫豎這種事無憑無據,待發表出來,我得了議員,諒他也奈何我不得。主意既定,當時便去打了一百張麪票,化了三千五百文錢,餘多的一概入袋。又自己印了一百張名片,將晰子的名片藏過,預備停當,親自下鄉走了一趟,果然那班鄉愚,當他是官府派來的,十分敬畏。運動完畢,還假意到晰子跟前去覆命。晰子那知就裏,千恩萬謝,又留他喫了頓飯。選舉那日,如坐鍼氈,從此便和士子聽放榜一般,眼巴巴望到發表出來,那汪晰子的大名,竟落在孫山之外。晰子這一急非同小可,不但把穩瓶打破,而且化了不少錢的氣從何處發泄。四路託人打聽得自己只有二十六張選舉票,心中暗想,衛運同替我發出二百張麪票,據他說一張麪票便是一張選舉票,理該有二百張選舉票。還有舊學維持會二十一個會友,連自己三十二個親戚,應該有二百五十三張選舉票,打一個八折,也該有二百零二張,爲什麼變做了二十六張呢?莫非監視的從中作弊麼?後又聽得衛運同也有二十餘票,未免有些詫異,暗想不料運同那廝,無聲無臭,也有人選舉他做議員。心中正自疑惑不明,事有湊巧,有一天他妹夫來家。說話間,談及地方選舉,他妹夫笑說:“這遭選舉,真所謂怪態百出。有許多投票的,連字也寫不周全。開筒時,一字不着的也有,姓名顛倒的也有,別字連篇的也有,寫名不寫姓的也有,總計廢票有一百餘張。最奇怪的,內中有一大半,大約舉的是一個人,卻有的寫術運圓,有的寫行車回,這種都不像個人名,或者是舉衛運同寫錯的,亦未可知。”

    晰子聽說,恍然大悟,知道着了衛運同的道兒,心中好不氣憤。忙把楊九如請來,將一情一節告訴了他。九如也代他生氣。晰子算了一算,說將他二十餘張和我二十六張併合,共有五十多張,已可及格,不料他從中作梗,弄得兩敗俱傷,豈不可惡。九如勸道:“你也不必動氣。常言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所謂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從古以來,小人變生肘腋的,不知凡幾。喫一回虧,學百回乖。以後只消時常留意着這班人便了。講到選舉議員,這回不着,還有下回,你可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苦無名火高到萬丈呢!別的不說,我們會中會友陳浩然的兒子續娶,後天便是正日,禮還沒送,你想究竟如何辦法?”

    晰子道:“仍用舊學維持會出面,送一幅呢軸便了。”九如道:“若用團體出面,只恐又和上回一般,大家老着麪皮,不肯出錢,後來仍是辦事人晦氣。倒不如爽爽快快,我們幾個化錢的出面,那班人送不送由他。”晰子道:“這個辦法也好,就合四個人公送一幅呢緞便了。”九如道:“四個人合送一幅呢軸,很不好看,而且每人差不多也派到一塊洋錢,何不合八個人送一幅緞軸呢?”晰子道:“緞軸也未必見得便宜。”九如道:“目下晝錦裏的緞軸,每副連字只得五塊錢,送去卻有一塊錢力金可賺。五塊除掉一塊,只得四塊。八個人分派,每人只出得半塊錢。他們還須掛在居中,豈不又省錢,又光輝。”晰子笑道:“你也算盡算絕了,連一塊錢力金也算進在內,就照這樣辦罷。不知是哪八個人?”九如道:“你我二人,還有萬卷、守愚、耐庵、士泯、運同、仰之六個。”晰子怒道:“衛運同那廝,你還要拖他在內則甚?我想明兒把他逐出舊學維持會呢。”

    九如道:“你又要霹靂火似的了,教你不要氣,只要記:古人喜怒不形於色,我勸你以後面子上仍同他好好的,只須存在心上便了。晰子仍憤憤不已。九如勸慰一番,辭子晰子,自去預備送禮不提。且說陳浩然的兒子,便是光裕,他自與邵氏覿面以來,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兼之舅母薛氏,又時常同他取笑,說把王家嫂嫂做媒給他。光裕面上雖然不答應,心上卻十二分願意。不過他自存了這個念頭之後,見了邵氏反覺有些靦腆,不敢多同她搭話,因恐旁人見了,向他說笑,這也是少年面嫩之故,豈知卻與他母舅錢如海一個絕好機會。光裕那知情海中有此勁敵,滿心指望地方平靖,搬回家去之後,向母親說了,教張媽作媒,娶意中人回家,共遂于飛之樂。不期李氏那晚跌傷了腿,邵氏伴入醫院,一去月餘,杳無音信。陳太太急於搬進城去,光裕未便攔阻,私下還想待李氏腿傷平復,仍搬回他家對門居住,豈知望眼欲穿,王家婆媳,仍未見回來,見中好不着急。竟欲到母舅家去,探聽他婆媳消息,又自覺難以爲情。有一天他見對門空屋中,有人出入,還道是邵氏婆媳搬回來了,興匆匆的過去一看,不料大失所望,卻是另外新搬來的一戶人家,並非邵氏婆媳。光裕此時,再也忍耐不住,私向張媽詢問。張媽支吾以對,光裕見她藏頭露尾,益發懷疑。再三盤詰,張媽嬲他不過,只得傾吐無餘,光裕聞得邵氏已嫁如海爲妾,宛如晴空中起了個霹靂,氣得半晌無言。心中暗想:母舅爲人,外貌十分誠實,不料他存心如此險詐,自己有了一個老婆不足,還要強佔我那意中人作妾,真可謂人面獸心,衣冠禽獸了。可怪邵氏平日貞節自守,食苦安貧,竟也朝秦暮楚,願爲妾媵,真令人夢想不到。也是我瞎了眼珠,錯用愛情之過。一個人越想越恨,竟又茶飯少進,精神恍忽起來。浩然見兒子悶悶不樂,不免有些着急,想出許多方法,總不能令他開懷。恰巧浩然有個族弟,叫做澹然,也是教育界人物,開着一所坤權女學堂,這天開會,浩然弄得一張入場券,給光裕去看,光裕也欲藉此散散心,歡然願往。到了這女學堂門前,第一個遇見的便是他族叔澹然,光裕素同他脾氣不對,兼之胸中有氣,只略略同他點了點頭,昂然直入。澹然見他傲慢,心中大爲不悅,側目看他走了進去,嘔氣說:“孺子不可教也。”

    正言間,他長女瓊仙走來,問道:“方纔進去的可是光裕哥哥麼。”澹然氣憤憤的道:“你問他則甚?這種畜生,目無尊長,一定不得出息,也是我陳氏家門不幸。”瓊仙知他發了脾氣,嘮叨不休,不等他說完,笑了一笑,進去尋見光裕,把父親生氣之事告訴了他。光裕笑道:“我斗膽,不怕妹妹生氣,說一句放肆話,你家這位尊大人,那副嘴臉,我見了已覺作惡,若要同他談論,只恐連隔夜飯都要嘔出來咧。”瓊仙道:“莫說你了,便是我自己,若同他多說了些話,總覺越說越惹氣,毫無一句中聽的,不知是何緣故?”光裕笑道:“這叫做自己不諒,與人何尤。”

    瓊仙不覺失笑。光裕正要問她近來看什麼書報,忽聽得背後嚦嚦鶯聲,叫了一聲:“瓊仙姊,你原來在這裏,累我找了好半天。”光裕回頭一看,見也是個學生打扮的少年女子,約在二十一二歲之間,中等身材,面色雖不十分白嫩,卻生得眉畫春山,目瑩秋水,丰神綽約,舉止大方,不由的暗暗叫好。那女子見光裕眉清目秀,鼻正口方,衣衫倜儻,顧盼動人,站在當地,宛如玉樹臨風一般,也未免心中一動。瓊仙雖是個未出閣的閨女,已有二十左右年紀,兼在北洋女學堂讀書多年,那兩隻慧眼中,已看得出風情月意。今見二人神態有異,不覺暗暗好笑,忙答應道:“萍姊找我何事?我正同我家哥哥講話呢。”那女學生聽說,又向光裕看了一眼道:“原來瓊姊與令兄談話,我在教員室等你罷。”

    瓊仙慌忙將她一把拖住道:“我們自己兄妹,萍姊何必迴避。我來替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我同學郭鏡萍小姐。這位是我族兄陳光裕,你們從此可認得了。”說着,噗哧一笑。光裕帶笑向鏡萍鞠了一躬,鏡萍也含羞還了一禮。瓊仙又待開口,忽然課堂中鈴聲大震。光裕道:“開會了,我們去聽演說罷。”瓊仙道:“虧你說得出呢,開會演說,老生常談,差不多耳朵裏已聽得起了老繭了。方纔我約鏡萍姊同到十六鋪新舞臺去看日戲,恰巧你來了,你若愛聽演說,盡顧聽你的演說,否則可要敲你一個小小竹槓,請我們倆看戲東道何如?”光裕道:“我因一個人煩悶,故來赴會聽演說。如其你們肯陪我看戲,真是再好也沒有。小小東道,何足道哉。”

    瓊仙大喜,催他就走。光裕也不向澹然告辭,同着瓊仙、鏡萍,僱車徑奔十六鋪新舞臺來。這新舞臺可算得中國改良戲館的鼻祖。起初固然天天客滿,夜夜獲利。後來北市大舞臺、歌舞臺、新新舞臺接踵而起,日新月異,北市的看客漸漸不願南來,新舞臺也未免門前冷落車馬稀,生意大爲減色,因此每夜排演重頭戲,以爲招徠地步。今天的日戲,乃是全本黑籍冤魂,光裕已看過多次,因此精神並不注重在戲文上,卻把看戲的眼光,改看鏡萍。他與鏡萍本坐在一間包廂之內,中間隔着瓊仙一個人。瓊仙坐了一會,起身小解,光裕站起讓她走後,坐下時趁勢將椅子向鏡萍這邊一挪,不料這張椅子太舊了,咯吱響了一聲,光裕忙掉到瓊仙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說這裏的椅子太蹩腳了,不得法還要跌交呢。鏡萍聽了,並不回答,只盈盈向他一笑。列位要知我國自西學昌明以來,男女中間的界域,早爲自由二字破除得乾乾淨淨。

    古來女子見了男人,便有什麼羞答答不肯把頭抬的惡習,其實同是一個人,又不是麻面癩痢頭,怕被男人恥笑,有何可羞。自經改革以來,已無此種惡習。男人既可飽看女子,女子亦可暢閱男人,未始非一件快事。然而這就是說的普通男女,講到一班學界中人,文明灌輸既多,自由進化自然愈速,往往有素不相識的男女,一鞠躬之後,便可高談闊論,也不顧什麼大庭廣衆之中,衆目昭彰之地。甚至一年半載之後,居然結下一個小小文明果子,這也是物極必反,文明極了,略略含些野蠻性質,正所謂物理循環,天然的妙用。在下不是格致家,卻也研究不出許多原理。單表光裕自得鏡萍一笑之後,便問她這出戏可曾看過?鏡萍說看過一次,光裕便和她談戲,自從戲上談到鴉片煙,又自鴉片煙上談到通商。瓊仙解罷溲回來,見自己座頭被光裕佔去,只得在光裕的座位裏坐下,聽他們高談闊論,只是抿着嘴要笑。

    光裕、鏡萍二人,毫不覺得,再從通商上談到西文,又從西文上談到學堂,再由學堂上談到文明結婚。這一談工夫大了,文明結婚還未談完,戲文已經告畢,只得把談鋒中止,散出戲館。光裕走到外面,要請鏡萍、瓊仙二人去喫大菜,二人並不推卻,一同到四馬路喫了頓大菜,才各自回家。光裕到了家中,想起這天外飛來的幸遇,好不心滿意足。平日睡在牀上,總是短嘆長吁,今天忽然高唱入雲起來。他父母見他一旦改相,都驚疑不定。次日瓊仙差人送來一封信,乃是鏡萍因昨天擾了他的大菜,今天還席,請他仍是昨晚這家大餐館中晚餐。光裕好生快活,換了一身洋裝,興匆匆的前去赴約。喫罷之後,仍由光裕出資,請她們看夜戲。自此時常相請,他二人交情漸密,熱度驟增。光裕又私問瓊仙,知道鏡萍是南翔世家,父母尚在,瓊仙自幼與她同學,後來又同在北洋女學堂讀書。因革命起事,南省學生退的很多,她二人也聯袂歸家。那時軍事方殷,上海有一班英雌,發起起一個女子北伐隊,鏡萍熱心國事,也報名入伍,隨軍攻伐南京,雨花臺血戰場中,也曾印過她弓靴足跡,因此可算得是個女偉人。光裕聽了,益發敬愛。有一天,瓊仙獨自一人來找光裕,劈頭一句,便說我替你同鏡萍作媒來了。光裕久有此意,只恨吐不出牙關,聽瓊仙一說,忙道此話怎講?瓊仙道:“你莫非反不願意嗎?”

    光裕臉一紅道:“我有什麼不願意,只恐鏡萍不願意罷了。”瓊仙嘆道:“唉,你真是個笨伯。鏡萍蓄意已久,見你不向她求婚,還道你不願意,所以教我來探你的意見。你如其不願意,彼此只當沒有這件事,如若你也有意思,待我去向她家爹爹郭先生處說了,一準成功。彼此行了聘,免得再在外間約來約去,教旁觀的替你們難過了。”光裕滿面緋紅,釘了瓊仙一眼,又帶笑問道:“這句話真的嗎?”瓊仙道:“自然真的,誰來哄你。”光裕聽說,不由的心花怒放,向瓊仙連連作揖道:“好妹妹,拜煩大力,替我成全此事,做哥哥的一輩子忘你不了。”

    瓊仙笑道:“你這人也忒煞前倨後恭了。方纔爲什麼橫我眼睛呢?”光裕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我沒橫你眼睛,不過我素來有些瞪白眼的毛病,”瓊仙道:“也罷,我待你毛病好了,再同你做媒不遲。” 光裕賠罪道:“好妹妹,你莫作弄我咧,算我錯了,我先給你作個揖,如能替我把媒人作成功了,改日我還有一個好東西謝你呢。”瓊仙碎了一口道:“郭先生那裏,我準替你去說。倘若你父母不肯答應,如何是好?”光裕道:“這可無慮,他們自你嫂嫂故後,一向勸我續娶,我因不得可意人兒,故情願獨宿,他們常同我嘮叨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我都不去睬他。如今我自願娶婦,他們焉有不允之理。”瓊仙道:“很好。此時暫勿向他們談及,待我那邊去說好了,再作道理。”光裕道:“遵命。”

    瓊仙走後,光裕喜得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晚間幾乎在睡夢中笑將出來。那邊鏡萍得了瓊仙的迴音,也是一夜不曾閤眼。來日早起,瓊仙到來,鏡萍知道談判將次開場,即便託故避開。瓊仙見了郭先生,先同他談了些閒話,漸漸到鏡萍身上。瓊仙問他:“今年可要教鏡萍到北洋讀書去了?”郭先生道:“目今新法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古法,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孩兒家,只要識幾個字,看得下一封家信,已可毋庸讀書了。我家鏡萍,自八歲開蒙,到今年二十二歲,已讀了十來年書,外國文理,我雖然不懂,中國文理,我看看也可以將就得了。因此我意欲教她學些家政,慢慢攀一個男家,不必再讀什麼書了。”瓊仙道:“伯伯之言,果然不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萍姊已在待字之年,擇婿一層,自不能不從速了。”

    郭先生聽說,口內不言,心中暗想:你說得好老口的話,怎不想想自己也是個待字閨女,說什麼擇婿一層,不能不從速,居然侃侃而談,毫無赧色,豈不是一樁笑話。因道:“陳小姐之言固然有理,老夫因不得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故而遲遲至今,尚未成就。”瓊仙道:“我替萍姊做個月老,不知伯伯肯不肯?” 郭先生道:“不知是那一位?”瓊仙道:“便是我的族兄,叫做光裕,今年二十七歲了,斷絃待續,爲人頗爲聰明,性格既甚謙和,品貌亦極清秀,論門第則書香世澤,詩禮傳家,與伯伯府上,正可謂門當戶對。”這郭先生人頗忠厚,耳朵最軟,聽瓊仙說得這般好,想了一想道:“這也並無不可,但墊房一層,不知老妻意下怎樣,還須問問她呢。”

    瓊仙當下又到後面,尋見郭太太,照樣說了一遍,又添枝接葉,加上許多好處,郭太太聽了,很是滿意,不過墊房一節,也頗爲猶豫。老夫妻兩口子一商議說:“還是問女兒自己。”叫了鏡萍來問時,鏡萍不肯開口。問了半天,只說得一句,聽憑爹爹母親作主。這問題解決之後,瓊仙奔到光裕處報信,光裕喜不勝言,當時稟明瞭父母,浩然夫婦亦各歡喜,彼此一言爲定,只待擇日行聘。光裕忙着置辦聘禮,又打聽得郭先生夫婦五旬雙慶,便備下一副重禮,署款郭太親翁,下書姻弟陳浩然。郭先生也下了一張親翁請帖,雖然尚未納采,彼此俱以姻戚相稱。誰知這一來卻觸怒了一個人,這人便是瓊仙的父親陳澹然,他女兒幹這件事,他自己毫無所聞。那天到郭家慶壽,見浩然送的聯幛,不覺暗暗詫異。隨問郭先生道:“原來令愛納了採了。”

    郭先生道:“才只談起,還未定行聘日子呢。”澹然道:“不知是誰作冰上人的?”郭先生笑道:“是令愛作合,配與令侄,難道陳先生還未知道嗎?”澹然聽說,暗喫一驚,假意笑道:“果然有這句話,這幾天學堂裏的事一忙,就忘懷了。”這夜澹然歸家,大大把瓊仙埋怨一頓說:“你不該瞞着我,去同光裕作媒。可知光裕這畜生,本是個沒有出息的東西,誰叫你幹這些閒事,將來好處挨你不着,如出了什麼岔子,怕不給郭家唾罵一世呢。”瓊仙也因光裕近日,常同鏡萍兩個人出去遊玩,沒她的份,心中頗爲不樂,深自懊悔,替他們撮合成了,到如今忘恩負義。今被父親一責,胸中更自納悶,賭氣說道:“橫豎他們還未行聘,你去教他們毀約便了。”澹然聽說,暗想果然還來得及破壞他們這件事。次日先去找尋浩然,問他光裕的婚事可是你作主的,浩然說:“是光裕自己看上的。”

    澹然嘆道:“這也難怪他們,究竟少年人血氣未定,只知好色,那願利害。我自家人不能冷眼旁觀,你可知郭家女子,數年前已不十分規矩,自到北洋去後,更弄得一塌糊塗。去年入了什麼女子北伐隊,跟着一班當兵的同往南京,路上曉行夜宿,何堪設想。後來這女子北伐隊回滬時,產下私孩子的不知凡幾,可怪你也不打聽打聽,隨着他們混鬧,娶了這種媳婦,不怕玷辱祖宗的麼?”

    浩然聽了,雖然有些疑惑,還不能深信。澹然知他沒有定見,光裕一來,又必言聽計從,說也沒用。隨到郭家,對着郭先生道:“令愛婚事,是小女做的媒。我卻有一層情節,不能不申明在先,只恐老先生事後知道,要見怪我家小女,故我特地前來告訴一聲。我家小侄,脾氣素來不好,品行更爲卑鄙,自己並無學問,還喜歡在外間惹草拈花,動不動糾合一班流氓,同人打架。已故的侄媳,便爲這些事氣死的。故而令愛過門前去,務須令她留意。”

    郭先生夫婦聽說,慌道:“這便如何是好?”澹然道:“有何法想,隊非不受他家的聘。”郭先生也說:“幸得尚未納采,還有挽回之法。不過有言在先,怎好抵賴?”澹然道:“口說無憑,怕他則甚!” 鏡萍在隔房聽得真切,知道父母有悔婚之意,好生着急,忙來找尋瓊仙求計。瓊仙也冷冷的答道:“這件事我很對你不起,我家哥哥爲人果然不十分正派,便是姊妹之間,也要偷偷摸摸,聽說以前還同一個什麼小寡婦相好,近來不知如何又拆開了。這都是我的不是,當日沒告訴你。”鏡萍聽說,哭道:“這都是你害我的。”瓊仙道:“此時還來得及呢,你又沒受他家的茶,算不了他家的人。”

    鏡萍無言,掩淚自回家去。隔了一天,澹然又到郭家獻計道:“我看令愛這件事,還須早些設法抵制,待到那邊前來納采,雖然可以拒卻,不過彼此多句話,大家場面攸關,不知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早些把令愛嫁出,即使後來發覺,木已成舟,諒他也無法可施。剛巧我有個同學朋友,新自美國回來,也是斷絃待續,年紀雖然略略大些,手頭很有幾個錢兒。而且學問也比小侄高出萬倍,與令愛相配,真可謂郎才女貌,我意欲代他二人作伐,不知郭先生意下如何?”郭先生夫婦聽說,明知這新郎年紀已是不小,究比女兒嫁給一個流氓好些,當下一口答應。澹然又道:“事不宜遲,後天恰是黃道吉日,便用轎前盤的辦法,當日成禮,免被前途知道,又起糾葛。”

    郭先生夫婦,本是出名的爛好人,聽澹然說光裕如何如何劣跡,便當光裕是個勢惡土豪一般,但求逃過此人,無論如何,都很願意。鏡萍一方面自聽瓊仙一派說話之後,也就變了方針,悉由她父母作主。這邊急忙忙的預備嫁娶,可憐光裕還在夢中,終日興匆匆的奔來奔去,辦了許多鏡萍素日歡喜的物件,以備日後行聘之用。這天合該有事。光裕恰巧從一個同學處回家,經過城內某處,見一家做喜事的,正在軍樂洋洋,行那文明結婚之禮。光裕素性好事,擠上前去觀看,見那新郎高冠禮服,年紀已有四十上下,嘴脣上留着兩爿八字須,精神頗爲英武。新娘頭上,頂着一幅粉紅洋紗,長拖至地,玉面含羞,粉頸低垂。光裕見了,暗想這新娘好生面善,仔細一看,不禁滿心疑惑,走上一步,藉着燭光,看得十分真切,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這新娘非別,便是他未婚妻郭女士鏡萍。正是:女子嫁夫真便易,男兒娶婦轉煩難。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五回寫狀辭滿腹牢騷露機關一牀繡枕

    光裕萬不料有此變局,此時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依他一團火性,便要闖進去打毀他們的禮堂,撥掉他們的花燭,治那男的一個強佔人妻之罪,治那女的一個背夫私嫁之罪。無如自己一個人勢孤力單,他們人多氣壯,雙拳難敵四手,不動粗則已,如一動粗,自己準喫他們的大虧,沒奈何只得捺下滿腔烈火,也不願再看他們成禮,怒衝衝的奔出,並不回家,徑去找尋瓊仙理論。豈知瓊仙已到郭家喫喜酒去了,光裕撲了個空,只得重回家內,越想越氣,連夜飯也沒喫,和衣睡在牀上,伏枕啜泣。浩然夫婦見了,又慌得手足無措,盤問他時,只是閉口無言,連聲長嘆。浩然夫婦,嚇得面面相覷,毫無主意。都說這幾天好端端的,天天興致勃勃,買長買短,爲何今天出去了一趟,又發起老脾氣來了。光裕聽了,益發難受,霍的坐起,把臺上紙包內那一面新配好的金鑲小洋鏡,取在手中,惡狠狠的用力向窗外拋去。下邊乃是石板地,玻璃投石,只聽得嗒的一聲,已跌成四分五裂。浩然搶奪不及,大聲說:“奇哉怪哉,這面洋鏡,不是你贊他配得非常精緻,四邊縷着水面浮萍花樣,暗合鏡萍之意,背後還刻着鏡萍名字。你說諸般聘物之中,當推此鏡爲第一的麼?怎的一冒火便隨手搗碎,將來行聘時,免不得又要重配。”光裕不等他說完,氣憤憤的道:“說什麼行聘,今生今世,已用不着這兩個字了,更要用什麼撈什子的洋鏡。”

    浩然笑說:“我知道了,大約你同鏡萍鬥了口咧。夫婦淘氣,事極尋常,你們兩口子還沒成親,何必如此容易生氣,又何必冒火到這般地步。我勸你們小夫妻兩個安穩些罷,如今尋愁覓恨,將來如漆投膠,我替你們想想,未免太不值得。”這句話說得陳太太也笑了。光裕賭氣,把兩手堵住雙耳,不作理會。浩然夫婦坐了一陣,自去安歇。光裕對燈悶坐,滿腔愁恨,一件件湧上心來,想起那日在坤權女學堂與鏡萍邂逅相遇,一見留情,兩心相印,花晨月夕,誓海盟山。我因她學問性情,俱臻上乘,纔有意娶她,她也真心愛我。自經瓊仙作合以來,兩方面俱甚滿意,便是近來購辦各物,有許多都是她自己揀中的,因何才只數日不見,便二三其德,改嫁別人。若是她與那人有約在先,便不該答應我。既已答應了我,更不該重許別人,若說是她父母之命,則據瓊仙所說,固然是她父母親許我的。若是有意作弄我,我與他們無怨無仇。若是翻戲騙局,我又沒有什麼錢財落他們之手,真令人難以索解。不過鏡萍以女子之身,朝三暮四,人盡可夫,着實有些可惡。此種行爲,出之舊女界,尚且不可,況她是學界中人,我若不懲戒她一下子,將來人人效尤,還當了得。然而用什麼法兒懲戒她呢?想了一想,說有了,不如控之法庭,與她對簿公堂,無論官司贏不贏,當面羞辱她一番,也可稍出心頭之氣。

    想罷,磨濃了黑,執筆在手,忽然想起這公文程式,素未見過。新式狀紙,不知如何寫法。在書架上尋來尋去,想找一本書中有狀辭的照樣,無如滿架圖書,都是些西遊記、封神榜、三國、水滸、金瓶梅之類,再也找不出狀辭。末了在包公案中翻出一篇狀辭,雖然語意陳舊,卻還可以用得,因即仿其大意,寫道:具狀人陳光裕,年二十七歲,江蘇省上海縣人,告爲聘妻不貞,悔婚改嫁,仰懇提案懲辦,以維風化,而警刁頑事。竊生於去年七月間,因元配故世,中饋乏人主持,至今年三月中旬,由族妹瓊仙作伐,聘郭某之女鏡萍爲繼室,雙力合意,彼此同心,惟拘於俗例,猶未擇定吉日,舉行聘禮。寫到這裏,暗想既未行聘,則無憑無據,如何控訴。猛道有了,那日郭先生做壽,曾下過一張陳大親翁的請帖。豈非一個真憑實據,幸得我至今還藏着未動,不如將這句話寫上,以爲兩方具有成約的佐證。繼續寫道:彼此俱上流社會中人,一諾千金,理無翻悔。且本月某日,郭某五十初度,致生父請柬,稱爲陳大親翁,此即郭某承認締結婚約之明證。不意郭某首鼠兩端,鏡萍居心叵測,生於本月某日,行經城內某街,目睹鏡萍與某姓男子舉行文明結婚之禮,其故何在,頗難索解。而悔婚改嫁,已無疑義。伏念婚嫁爲人生百年大事,詎容任意翻悔,背盟毀約,律有明條,爲此敬求青天大老爺,訊予提懲,以重婚約,而尊法律。謹狀。附:郭甘五十初度諫柬一封。寫罷,復讀一過,覺這青天大老爺五個字,很有些不妥,丟下狀紙,靠在牀上,默想更改幾個字兒。

    他這半天連跑帶奔,又氣又急,把身子累得乏了,方纔寫了這張狀辭,似乎把滿腔氣憤,都傾吐在一張紙上,胸中反覺一爽,此時靠上牀,竟不知不覺,迷迷糊糊的睡着。這一睡直睡到來朝日上三竿才醒,醒來見他父母俱此在他房中。他父親正拿着他昨夜所寫的一張狀辭,講給他母親聽。光裕見了,好生着急,奔上去要想搶時,浩然即忙將那張紙兒捏做一團,藏在杯中道:“你也太癡了。郭家既如此無理,你也該找原媒講話,豈有事體未明,貿然控告之理。況且你昨兒所見那個女子,或系誤認,亦未可知,怎可不調查明白,一團烈火似的,如其弄錯了,豈不難以下場麼!”

    光裕道:“這個決不弄錯,況且事後我曾去找尋瓊仙,瓊仙不在家中,據說到郭家喫喜酒去了,這更是鏡萍出嫁的明證。”浩然道:“這又奇了,瓊仙不是替你做媒的麼?鏡萍悔婚,瓊仙不能辭責,決無不通知於你,反自去喫喜酒之理。明明是一個大大漏洞,我看還是你自己不知檢束。瓊仙、鏡萍二人,見你癡呆,故意造作這個圈套,戲弄於你。況那郭先生也未曾同你會過面,焉肯輕易把女兒給你,這些事在先固然是糊糊塗塗的,如今回想起來,很覺此中大有疑竇呢!”光裕道:“但那一封請帖,不是由郭家發出的麼?”浩然道:“請帖雖由郭家發出,郭先生又沒親筆簽字,當不得憑證,焉知不是鏡萍搗的鬼呢?”

    光裕聽了,覺得這些道理都出他意料之外,竟垂頭喪氣,無言可答。浩然夫婦見他神氣沮喪,恐他連遭失意,釀成心疾,因此幾面託人,替他物色一個相當妻校不上幾天,有個姓王的親眷來說,某家小姐,年方二九,人才還生得不錯,性格也十分和淑,而且粗知文字,不知光裕意下如何?”浩然說:“還得弄張照來看看。”那姓王的急去拿來一張小照,光裕看了,說照上看的不十分仔細,須得親自照一照面纔行。姓王的又設法請那小姐看戲,約光裕到戲館中去看人。那小姐雖不十分美貌,卻這生得素面蛾眉,修短合度。光裕看了,很是滿意。浩然夫妻,喜不勝言,向那姓王的請了八字,給合婚的算過,並無衝礙,好在聘物都是現成的,揀了個吉日下聘後,約隔半月光景,便成其大禮。這天的陳家,真所謂百輛盈門,高朋滿座。男客中浩然的幾個朋友,汪晰子、黃萬卷、錢守愚、楊九如等一班人,還有光裕許多同學,在大廳和廂房中排開五桌筵席,歡呼暢飲,其樂融融。樓上女席,只擺得兩桌。首席上坐的是光裕前妻之母徐氏,和她女兒蘭因。還有舅太太薛氏,和次女秀英,以及掌珠、愛珠姊妹二人,六個人共坐一桌。徐氏因心痛亡女,免不得流了幾滴眼淚。薛氏、張媽竭力相勸,說:“何太太不必非傷,目下光裕續娶了,和你女兒在着一般,將來仍要來來往往,仍和從前一樣的呢。”

    徐氏才收住眼淚。薛氏又敬了她兩杯酒,徐氏一氣呷幹,不意酒力不勝,兩頰頓時紅將起來,眼看着秀英說:“二小姐近來益發好看了,不意幾年不見,竟長得和一朵花一般。大小姐爲何不來呢?”薛氏道:“秀珍因在醫院中陪着她寄母,所以沒來。”徐氏又道:“少爺也沒來罷?還有那位新姨奶奶怎麼也不曾來?”這句話還沒說完,急得張媽忙在她背後擰了一下。徐氏也知說錯,即忙住口,已是不及。薛氏早已聽見,連張媽的動作也都看在眼內,假意說:“少爺因藥房事忙,故沒空來。還有你不是說的老太太麼,他老人家因年紀大了,路上很不方便,故已有幾年不出大門了。”

    徐氏、張媽還道薛氏聽錯,十分歡喜。其實薛氏早把這句話牢記在胸,暗想她所說新姨媽媽四字,很是蹊蹺。我看如海近日的行徑,也大爲可疑。往年雖然有時住在外面,然而一個月至多五六天。自今年正月以來,一月內,竟有大半個月不回家。問他時,不是說藥房中事忙,便是說醫院中沒空。但有時聽他說話,又說今年兩處都蝕本的,可見事忙沒空,都是推託,一定住在小老婆那邊。不過他娶妾一事,家中從未有一字提及,不道連外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已曉得,可見得已非一朝一夕了。此事車伕阿福一定知道,我回家須得查他一個水落石出。這天薛氏坐的是自家包車,回家時,如海尚未回來,秀珍卻在家中。薛氏問她,今天怎不宿到醫院中去?秀珍說:“方纔我回來,見家中沒人,因此未走,明天再去便了。”薛氏便說:“時候不早了,你姊妹先去安歇罷。”

    秀珍姊妹走後,薛氏命松江孃姨,喚車伕阿福上來,正要問他說話,忽然一面門鈴聲響,薛氏知道如海回來了,不便說話,隨叫車伕退去。不一時如海上來,說:“可有一角洋錢,我下面的黃包車錢還沒開銷呢。”薛氏忙摸出一角小洋,給松東孃姨去付車錢。又附耳向他叮囑了一句話,那松江孃姨點頭理會,下去給了車錢,旋即上樓覆命,仍向薛氏附耳說了,薛氏略一點頭。如海毫不在意,問道:“你衣裳還沒換,想必才從城內回來,那邊客人多不多?新娘子好看不好看?”薛氏一面更衣,一面答道:“客人連女席共只七桌。新娘子中等人材,身段很小巧有樣。”如海笑道:“便宜了光裕這孩子。”薛氏聽說,向他釘了一眼,換好衣服,打開手巾包,取出兩隻梨,問如海喫不喫?如海說:“冷的不喫。”

    薛氏微微一笑,自己削一隻喫了,笑說:“你家姊姊,抱孫念切得很,巴不得光裕今天娶了媳婦,明天便養個兒子,你道可笑不可笑。”如海道:“他也年紀大了,難怪不想孫子咧。”薛氏道:“我家老太太,也常想個孫兒,我又年紀老了,生育不下,你怎不體貼老人家意思,娶個妾,若能生下一男半女,也可延錢氏一脈。如其一味固執己見,倘若竟不能生子,在親眷中明白的,固能體諒,還有那班不明白的,只恐還要說我器量小,不許你納妾,致絕了你家後嗣呢。”

    如海聽說,向薛氏面上端詳了一會,笑說:“我已這般年紀,還想娶妾麼?不是怕你喫醋的話,我若要娶妾,已早早娶了。只因我們夫婦,素來十分恩愛,教我怎捨得納妾。況且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你德也有,色也有,我還要納什麼妾。你也不必倚老賣老,究竟你還不滿四十歲呢,古來五十得子的,也多得很呢。常言寡慾多男子,我們將來只消寡慾,自能多生兒子了。”薛氏抿着嘴一笑,彼此絕口不談,各自解衣安歇。

    第二天早起,秀珍恐寄母牽掛,叫阿福包車送她到行仁醫院。無雙因昨夜如海與秀珍,一個都沒有陪她,很爲寂寞。秀珍來時,正披衣欲起,見她進來,抱怨道:“你昨兒天還沒黑去的,怎麼去了一夜不回,累我盼望了半夜。”秀珍道:“昨天因母親同妹妹進城喫喜酒去了,我回家時,見沒人看屋,等他們到來,已是夜深,故未回來。昨天我還遇見那人,他告訴我,明天后天大後天,在醒民新劇社串三天戲,你愛去看不看?”無雙問是哪一個,秀珍道:“便是我那天告訴你的吳美士,你難道忘了嗎?”

    原來這吳美士,便是那天倪俊人在徐園請客時,串小生的那個新劇家。伯和見他同兩個女郎,鬼鬼祟祟,出了影戲場,這兩個女郎即是秀珍姊妹。她們口中雖說去看新戲,其實並沒到新戲場去,卻躲在一個僻靜所在談心。那夜秀珍回到行仁醫院,無雙問她園中有何熱鬧,秀珍逐件告訴她時,卻把這吳美士也帶進在內,說他做戲如何認真,人材如何體面。無雙聽得心熱了,便叫秀珍打聽,他幾時在那裏做戲,我們須得去看一下子。秀珍得了這一句話,宛如奉着將軍令一般,天天在外間和吳美士私會,便是昨日他也相會過,纔回轉家去。因此無雙說她天還沒夜走出,其實她迴轉家時,已經上燈許久了。這天秀珍將美士要在醒民串戲等話,告訴了無雙,無雙十分高興。到次日傍晚,僱了一部馬車,兩個人都濃妝豔抹。無雙穿着一身黑,大襟上掛一條珠串,顆顆有黃豆般大。當頂心簪一朵珠花,正中鑲着一粒金剛鑽,閃閃放光。背後梳一條髮辮,紮根處也盤着珍珠。手腕上套着一副金釧,一副珠名。兩手指上帶着幾隻鑽戒和寶石戒。下身並不系裙,露出五寸上下的粉紅繡鞋,瘦怯怯的身材,襯着珠光寶氣,益覺美麗動人。秀珍穿的是粉紅襖褲,粉紅高底鞋兒,頸間圍一條珠項圈,也梳着髮辮,卻用大紅頭繩紮根,鬢邊夾着一隻金剛鑽的外國夾針,光華耀目。兼之她本來生得粉面朱脣,明眸皓齒,配上這一身裝束,真不愧如花似玉,傾國傾城。兩個人站在着衣鏡前,看了又看,都捨不得跑開。恰巧如海推門進來,一見笑說:“你們又打扮着,要到那裏去了?”秀珍回說看戲去。如海又向無雙打量了一番,豎起一個大拇指頭道:“頂刮刮。”

    無雙呸了一口,帶秀珍出了醫院,坐上馬車,先去喫大菜,又兜了兩個圈子,纔到醒民新劇社來看戲。這天做的是《紅樓夢》賈寶玉初試雲雨情。那扮賈寶玉的便是吳美士,他雖然已有二十多歲年紀了,此時塗脂抹粉,渾身錦繡,在戲臺上看去,宛似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一般。無雙見他齒白脣紅,翩翩年少,心中很是愛慕。美士一眼看見秀珍坐在樓上,旁邊還有個三十多歲的美婦人,周身插戴的珠寶,足值幾萬銀子,暗想這大約是秀珍所說的寄母了。聽說她手頭着實有錢,又見她兩隻慧眼,直釘着自己,不覺又驚又喜。喜的是好事從天降,這婦人明明有意於我,倘能弄她上手,半生喫着不荊驚的是聞得她丈夫是個有財有勢不好惹的人物,這件事仍屬空想,而且秀珍面上也有些對他不住,幸得此時她兩個人坐在一起,不如給她個兩面討好。主意打定,故意賣弄風流,把眼風一五一十的送將上去。無雙、秀珍二人,果然落了他的圈套。秀珍一方面,固以爲這些眼風,都是我獨得的權利,自然一五一十,受之無愧。在無雙一方面,卻以爲花落水留情,他來的眼風,便是我去的眼風的報酬,因此也一一含笑默受。她二人自得其樂,如醉如癡。看罷回來,交口稱讚,這吳美士的戲做得真好。第二天又去觀看,無雙打扮得格外風光。美士更抖擻精神,眉語目挑。這天算不得做戲,只可稱他們三個人眼皮兒交戰。有幾個冷眼旁觀的新劇家,見此情形,暗暗稱羨美士的豔福不已。到了第三天上,無雙情不自禁,喚了個茶房過來,問他美士家住哪裏?那茶房回說不十分仔細,聞得他在上海,並沒住家,現在借住在一個什麼旅館中。秀珍接口說:“是梁溪旅館?”那茶房道:“果然是梁溪旅館。”

    無雙問秀珍如何知道的?秀珍臉一紅道:“我是聽別人說的。”無雙命那茶房退去,私與秀珍計議道:“這人雖然做了戲,舉動卻還文明,而且很討人歡喜。既然他住在旅館中,不如叫他搬到行仁醫院去暫住,沒事時談談說說,倒也十分有趣的。倘若他嫌房租太貴,我們補助他些便了。”秀珍聽說,正中下懷,極口贊成說道:“人果然出身並非下賤,也曾讀書畢業。因父母早世,才流落做戲。若教他住在一起,確有許多好處。”

    無雙大喜,便教秀珍設法,寫了一張字條,命茶房遞給美士,美士看了,很不明白。暗想這紙條寫着,請移寓跑馬廳行仁醫院十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又沒害病,住到醫院中去則甚?便問茶房這字條是誰教你送的?那茶房說,是包廂中兩個女人教我送的。美士盤問年貌,曉得是秀珍等二人,明知此中必有用意,便拿着字條,走到戲房門口,向秀珍等一揚,秀珍帶笑點了點頭,美士大喜,將紙條藏在貼身。隔了一天,秀珍又到梁溪旅館找尋美士,問他爲何不搬?美士道:“我正要問你,昨夜的字條,是何用意?什麼醫院不醫院,我又沒害病,到醫院中去做什麼呢?”

    秀珍笑着,把無雙的意思,告訴了他,還說她因你至今還未搬去,焦急得什麼似的呢。美士笑道:“這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事。我們二人,也有許多益處,但你何不爽爽快快,直接對我說,卻弄這個玄虛,令我懷疑了半天。”秀珍道:“你說得好寫意的話,我同你認識之事,豈可給她知道。她若在我父親跟前漏出一言半語,還當了得。”美士道:“但你家寄母,在院中養病,你陪着她。我好端端的,住到醫院中去,成何體統!”秀珍道:“這有何妨,那醫院原同客棧相仿,只消有錢,都可住得,誰管你有病沒病,目下我們貼隔壁有間空房,你趕快搬進去,如若遲了,恐被別人佔去,那就彼此不便了。”

    美士大喜,當日到行仁醫院賬房接頭過了,講定明天搬去。無雙滿擬着美士見了字條,一定馬上就來,豈知候了一天毫無影響,心中十分焦急,意欲着人往梁溪旅館探問,又因如海在旁,未便啓口。晚間同秀珍談論,秀珍也說,不知爲何,今天不來,或因不及舒齊,明天大約可以搬來了。無雙睡在牀上,左思右想,一夜未睡。第二天早上,聽得隔壁空房中有人說話,忙教孃姨去看,回說有人搬了進來。無雙聽說,好似接着了斗大明星一般,即忙喚醒秀珍,教她快去看個分明。秀珍穿好衣服,出去半晌,笑逐顏開的進房說:“果然來了。”

    無雙好生歡喜,也不想再睡,披衣起身,往日她一定要喫過午飯,纔打點梳妝。這天一起來,便催孃姨給她梳頭。那孃姨很爲詫異。無雙梳好頭,又塗脂抹粉,更換衣服。孃姨還當她有事出去,問道:“奶奶一早到那裏去呢?”無雙道:“我不出去換不得衣裳麼?”

    孃姨不敢再問。無雙打扮既畢,卻又呆住了。還有那美士,也滿腔希望的搬進行仁醫院,以爲與秀珍、無雙二人住在一處,便可暢所欲爲。豈知一到裏面,反變做可望而不可即,雖然打了幾次照面,卻連話都不能說了,你道爲何?原來院中人多眼雜,秀珍是是院主的女兒,無雙是院主朋友的愛妾,上上下下,沒一個不知道的。那黃可安醫生,每點鐘至少也得在她房門口經過十次,而且俊人、如海二人,又不時來往。無雙平日住在此間,覺得比在家自由。到了這時候,反覺處處礙眼。一舉一動,都受拘束。一連數天,好生不耐。美士時常在她房門口探頭探腦,無雙見了,更覺心如火熱。秀珍雖然有時掩到美士房中去講話,無雙頗不謂然。有一天早上,秀珍回家去了。俊人、如海都不曾來,無雙暗想:這是很難得的機會,不可錯過。便把孃姨喚到牀前道:“你棉襖破了,怎不做件新的穿穿?”

    那孃姨笑道:“不怕奶奶見笑,我們幫人家的,一個月賺幾個錢,拿回家去,喫用還恐不夠,那裏有錢做新衣裳呢!”無雙在枕畔摸出五塊洋錢,給那孃姨道:“這是我送給你做新衣裳的。”孃姨接了,喜出望外,說:“多謝奶奶給我這許多洋錢,教我怎好意思呢!”無雙道:“你且收下,不用多說,替我把隔房那個姓吳的少爺喚進來,我有話同他講。他進來之後,你須要如此如此。少停老爺或是錢少爺黃醫生來問及,只說奶奶到親戚家去了。”那孃姨得人錢財,自不能不與人消災,當時諾諾連聲,奔到隔房,向美士丟了個眼色,輕輕說:“奶奶喚你。”美士認得她是無雙的孃姨,聞言喜不自勝,出了自己房門,頓覺心頭突突跳個不住,探頭向無雙房中一看,見裏面靜悄悄的,一個人兒都沒有,鐵牀上羅帳深垂,下面放着一雙淡湖色繡大紅裳花的拖鞋,像是個沒有起身的光景。美士很覺忐忑,站在房門口,不敢進內。被那孃姨在他背後用力一推說:“進去罷,看什麼。”

    美士身不由己,跨進房內。不料那孃姨卻在外邊趁勢將門兒帶上,拍嗒一聲,已在外面下了鎖。美士大驚失色,暗說不好,莫非她們設着圈套,想敲我的竹槓,把我一個人鎖在房內,如何是好?心中正在着急,忽聽牀上輕輕幾聲嬌咳,美士才知牀上有人,暗想事已如此,不如冒險看她一個究鬮,便壯着膽子,走近牀前,揭帷一看,只見無雙獨自一人,沉沉睡熟,星眸微掩,吹氣如蘭,一牀大紅縐紗棉被,蓋至腰際,上身穿着件粉紅衛生絨衫,有幾個紐子不曾扣上,露出雪白胸脯,一手捧心,一手壓在被上,現出金釧和那隻鑽戒,美士見了,反覺難以爲情,慌忙縮手不迭,站在牀前連呼吸也不敢放重,深恐驚醒了她的好夢。美士雖然如此留意,不料無雙猛然醒來,見牀前站着個男子,驚起問是哪個?美士平日頗稱能言善辯,此時不知怎的目定口呆,做聲不得。無雙問了一聲,見他不答,現出怒色道:“你究竟是誰?大清早起,到我房中作甚?快些說出來,否則我喚人送你巡捕房裏去了。”

    美士不知她是真是假,心中甚爲疑惑,只得半吞半吐的答道:“我便是隔房的吳美士。”無雙向他面上仔細看了一看道:“你便是唱新戲的吳美士麼?到我房中來則甚?哦,我知道了,聽說你近來很想吊我家寄女秀珍的膀子,所以今天早起,掩到這裏,想幹那傷天害理之事。幸得秀珍出去了,落在我手內,也是天網恢恢,合該你的報應來了。你可知秀珍是她家父母託我代管的,她家父母是何等樣人,我又是何等樣人,況且這裏雖然是醫院公地,但我作了臥房,便是三尺童子,也不能輕易進內。你是何人,竟敢闖將進來,真的膽也太大了,一定送你到巡捕房去,先問你一個私闖閨闥之罪,再辦你一個圖奸處女的罪名,你才知道我的利害。”

    美士分辯道:“不是我自己進來的,是你家孃姨喚我進來的。”無雙道:“那更放屁了,孃姨豈有喚你進我房來之理。你也不見得如此好說話,孃姨叫你怎麼便怎麼,倘若叫你喫屎,問你喫不喫呢?此時抵賴沒用,到了巡捕房,自有分曉。”說罷便要高聲呼喚。美士急了,雙膝跪下道:“求奶奶饒了我罷,委實是孃姨喚我進來的,她還把房門反鎖着,我斗膽也不敢吊你家小姐的膀子,都是那天殺的孃姨哄我進來上當的呢。”說時兩隻眼圈兒都紅了,似乎要哭將出來。無雙心中頗爲不忍,不覺噗哧一笑道:“你這不中用的東西,同你說說玩玩,便當真了。多大的孩子,可要臉麼?地上很不乾淨,快些起來罷。”一面說,一面親手攙扶。美士執住無雙兩手,站立起來,趁勢向前一撲,無雙冷不防倒在牀上,兩個人跌一團。須臾,美士聽得門外有個男子同孃姨問答之聲,慌道:“有人來了,如何是好?”

    無雙道:“莫做聲,這是秀珍的父親,我已叮囑孃姨,自有說話回他,決不進來,你休害怕。”美士還是索索亂抖,無雙搖頭說:“你這人太不中用了,怎麼一點兒丈夫氣都沒有,在這醫院中,固然不是個安穩所在,你今天沒事,便給我去看看,可有相宜的兩上兩下房子,如其看對了,再告訴我,同去觀看,這裏有五十塊錢,你先拿去,作爲丟定洋付房租之用。事不宜遲,愈快愈妙。”美士說:“這個自然。”

    隔了一會,孃姨四顧無人,開門進來,向美士笑了一笑,又對無雙道外邊已在開飯了。無雙催美士快走,叫他那事千萬不可忘卻,美士答應着,掩回自己房中,心中好不快意。摸出無雙給他的五十塊洋錢,看了又看。暗想今兒與她初次相識,便與我五十塊錢,將來日子長了,怕不整千整萬的送給我麼,真是我吳美士的好運來了。喫罷飯,即忙出去找尋房屋。看來看去,在盆湯弄橋下德安裏內,看對了一所兩上兩下的石庫門屋子,每月租金二十四元,另加看門費六角,還要一個月小租。美士回去,私向無雙說了。無雙也偷着出去看了一趟,很是滿意,先丟了幾塊定洋,教房東粉刷一新,然後僱人裝配電燈,自己到木器店中買了兩房外國傢伙,一張鐵牀,又替美士辦了一部包車,再給美士二百塊洋錢,命他購買家用一切雜物,以及下人睡的牀鋪,客堂中桌凳等物,擺設起來,儼然大家。用了兩個孃姨,一個車伕。美士先搬進去住着,無雙因他衣衫陳舊,吩咐裁縫給他做了許多華服。無雙日間,常到德安裏與美士私會,晚上仍宿在行仁醫院。這件事除了她那個心腹孃姨之外,連秀珍跟前,也瞞得水泄不通。秀珍因美士忽然搬去,很是不捨。美士推說住在外間,花消太大,所以搬往朋友家去暫住秀珍信以爲真,卻也無法阻止。有一天秀珍因薛氏有事喚她,告訴無雙說:“今夜不能來院,須宿在家中。”

    無雙答應了,秀珍去後,無雙也叮囑孃姨,看守房門,自到德安裏去。去不多時,如海來了,見無雙不在,問孃姨奶奶到哪裏去了,孃姨回說,到親戚家去的。如海坐了一會,猶未見無雙回院,便出院自去辦他的事。這夜如海因有朋友請他喫花酒,散席時已交一點多鐘,恐回家敲門驚動多人,便打算不回家去,宿在行仁醫院。到得院中,喚醒那孃姨問她,奶奶回來不曾?孃姨答言奶奶早已睡了。如海即便推門進內,那孃姨攔阻不及,如海開了電燈,照見鐵牀上羅帳低垂,牀前放着一雙淡湖色鄉大紅海棠花的拖鞋。如海仗着酒興,上前揭開了帳子,見無雙蓋着一條大紅縐紗棉被,矇頭而臥。如海揭被一看,不覺倒退了幾步,咄咄稱奇說:“這是那裏說起,原來這牀上睡的並非無雙,卻是幾個繡花枕頭,直放在牀中,蓋上棉被,裝做一個人睡着模樣。正是:虛留繡枕謀何巧,密佈疑雲事太玄。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六回一觀察無意撞木鐘兩偵探有心敲竹槓

    當下如海大聲喝問孃姨,這是什麼回事?奶奶究竟往哪裏去了?牀上的花巧是誰做的?孃姨嚇得面如土色,半晌不能開口。如海益發生氣,催她快快實說,否則我定要告訴倪老爺重重辦你。孃姨囁嚅道:“奶奶出去時,說到一個小姊妹家去的,並沒說不回來,我因等她到十二點鐘,還不見回來,不覺睡着了,方纔少爺問我時,我因睡得糊里糊塗,信口回答,所以說錯了。講到牀上的衾枕,乃是白天奶奶自己擺着頑的,我因忘卻替她收拾。不料被少爺看見,疑心到別的上去。少爺如若不信,待奶奶回來時問她自己便了。”

    如海聽了,雖然不十分相信,卻也無言可說。因問奶奶可曾說過,到那一個小姊妹家去?孃姨回說這卻不知。如海默然,回到賬房中,宿了一宵。次晨早起,一問無雙仍未回院,如海不免有些着急。暗想她幾月來從未在外邊過宿,怎的昨天出去,一夜不回,莫非在外出了什麼岔子麼?她是俊人重託我照顧的,如若有了三長兩短,教我如何交代。而且俊人說不定就要來了,倘被他知道昨晚一夜未回,免不得又有一場大鬧。無雙若能早些回來,或可將他瞞過。但無雙此時還未歸院,少停俊人來撞破了,如何是好。不表如海着急,且說無雙到了德安裏,與美士閒談至晚,喫過夜飯,無雙要走,美士說:“這裏新宅,你還沒住過宿,今兒何不住一宵,明天再走,料想難得一夜不回醫院,決不致露出馬腳。”

    無雙一想,今夜恰巧秀珍不來陪我,俊人夜間是決不來的,惟有如海那廝,說不定半夜三更,闖進房來。但他有幾夜不曾來了,料想沒有這種巧事,因此放膽留宿。又見美士沒帶戒指,便在自己指上褪下一隻紅寶石的戒指,給他套上。次日起來,用過早點,美士開廚取出一隻紅木鏡匣,裏面梳篦牙針發刷,一應梳頭物件俱全。無雙見了,笑道:“你這精靈鬼,虧你想得周到。”

    美士笑說:“這是要緊物件,怎可遺漏。蓬着頭出去,未免旁觀不雅。”無雙笑着,命孃姨給她打了一條髮辮,僱車回到行仁醫院,已是午牌時分。孃姨接着,告訴她如海昨晚進房,看破機關,今天一早已着人來問了幾次,此時還在帳房中等你呢。無雙聽了,未免着慌問:“你怎樣回答他的?”孃姨從頭至尾向她說了。無雙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隨說:“你且到賬房中去看看,錢少爺如還未走,請他進來,我有話說。”孃姨答應着,走到賬房門口,見如海正揹着雙手,低着頭,踱來踱去,聽得腳步聲響,還道俊人來了,慌忙舉目觀看,見是孃姨,忙問奶奶來了不曾?孃姨說:“早來了,請錢少爺進去呢。”如海如釋重負,三腳兩步,奔到無雙房中。無雙一見,笑說:“你昨夜受驚了。”又捧起那個繡花枕頭笑道:“這是我的替身,你還認得他麼?”

    如海也不覺笑將起來。無雙又道:“大約你昨夜還當我跑了呢?我今兒合該不回來,讓你多着一夜急,看我家老爺問你要人時,如何交代?”說罷拍手大笑。那孃姨也在旁邊笑了。如海不能插口,只得陪着她們笑。笑了一陣,無雙又道:“事有湊巧,我早起在牀上裝了一個假人兒,不曾撒去,幸得我跑開了,你把他當作我,倘若我在這裏,你還要當我牀上藏着個漢子呢。”一面說,一面又笑得前仰後合。如海待她笑聲略止。問她昨夜究竟宿在何處,累人耽了半夜心?無雙道:“我昨天先去看一個小姊妹,又因乾孃家許久沒去,故出來時,又到乾孃那裏去了一趟,她留我喫了晚飯。正想走時,不料又來了幾個小姊妹,硬拖我叉麻雀,足足叉了一夜,早上略睡片刻,已有十點鐘光景,梳好頭急急忙忙回來,你們已鬧得天翻地覆。照她們的意思,還要留我住一天。倘若我真個住下,不知你又要耽心得怎樣了。”說罷,把手帕掩着口又格格笑個不祝如海道:“原來如此,只因你沒向孃姨說明,累得大家懷疑,下次只消告訴孃姨,回來不回來,就不致鬧出笑話。而且俊人兄來時,也有個交代了。”

    無雙笑道:“他決不致疑心我逃走的。”如海道:“這個自然,誰疑心你逃走呢!”彼此一笑。如海見傭婦開飯進來,說今兒的菜不好,便寫條子着人叫了幾樣菜,與無雙同桌喫了才走。無雙因見如海毫不懷疑,漸漸把膽子放大,竟有時冠冕堂皇的不回醫院,推說住在小姊妹家,其實卻在德安裏陪着美士。美士自結識無雙之後,借客棧一變而爲租公館,呼奴使婢,有喫有用,鮮衣華服,進出都是包車,好不闊綽。那一班同伴,見他一旦平地昇天,都嘖嘖稱奇不已。內中有兩個做小生的,一個叫王漫遊,一個叫裘天敏,還有兩個做花旦的,一個叫顏天孫,一個叫孫映玉,都是煙花隊裏能手,明知美士舉止異常,定由此中得法,但不知究系那一條路道。又因自己雖然吊上了幾個婦女,奈都是些青樓中人物,絕頂算了個兩不來去,那裏來的倒貼,因此見獵心喜,意欲打聽美士結識的究系何人。四個人相私議論,漫遊說:“美士一定姘着一個官家小姐,因他常帶着奇異新式的寶石戒指。這種戒指,式樣古老,決非尋常人家所有。但他時常更換,可見得不能當作己物,定繫有人偷出,借給他帶帶出風頭的。這人能偷得出這些貴重物件,雖不能稱作正主,然而必非外人,大約是主人的女兒。故我料想,不知那一個官家小姐給美士搭上了。”

    天孫搖頭說:“不是我看美士近來場面很闊,包車金錶,金絲眼鏡,天天換行頭,這種手面,豈是人家小姐所能辦得到的,看來還像是有錢人家姨太太。”映玉道:“我以爲也不是小姐,也不是姨太太,卻是一個做官人家大太太。”衆人都問何以見得?映玉道:“你們那天不曾見他給我們看的一個小金元寶麼!據他說是替親眷拜壽得來的,你想美士這種人,有什麼好親好眷,即使有這一門大闊大富的親眷,也未必肯把金元寶當拜壽錢,不問而知是那話兒送他的了,但既做得壽,可見其人年紀已是非青,能把金元寶任意送人,權柄一定不小,不是個做官人家的大太太是誰!”

    天敏道:“聽你們三個人的說話,都有些相像。究竟誰像誰不像,恐你們自己也不能明白。老實一句話,瞎猜是沒用的,最妙問他自己。”漫遊冷笑道:“好聰明的話,試問你自己軋着幾個姘頭,肯告訴人麼?”天孫道:“我卻有一個法子,先要打聽美士小房子租在哪裏?”天敏道:“這個我卻知道。有一天我見他坐着包車,打從新馬路出來,那小房子一定也在新馬路。”映玉道:“我在閘北公益裏遇見他多次了,或者小房子就在那裏,亦未可知。”天孫笑道:“照你們這般說,他到一處便有一處小房子了。”漫遊道:“據他說,現寓在一個什麼親戚家中。方纔所說的新馬路公益裏二處,一定有一處小房子,一處親戚家在內,只消打聽明白他親戚在那裏,餘一處便是小房子了,但即使知道他小房子所在,既不能進去看人,又不能天天守候,豈非仍是白費心思麼!”

    天孫道:“若能知道他小房子所在,即可向美士自己口中套出來了。倘若他不肯說,我們便嚇他一嚇,說要給他登報揚名,或說叫人捉姦,那時不怕他不招。”衆人怕掌稱妙。天敏道:“這卻不難,橫豎釘梢是我們拿手好戲。只消少停那一位肯少釘一個女人的梢,改釘美士,當日便可知他小房子的祕密所在了。”映玉道:“這件差使我可以擔承。”天孫道:“妙極了,我們久仰你是個釘梢名手,今兒你肯出馬,十成中有九成可以拿得穩的了。”這夜映玉結束停當,把外國小帽壓至眉際,預先在暗角里守候,見美士坐上包車,忙喚一輛黃包車坐了,不即不離,隨着美士到盆湯弄橋德安裏,見他包車拖進弄內,自己跳下黃包車,命他暫待。不料那車伕說時候不早,要回公司去交班,請先生給了錢罷。映玉便摸出一個雙毫銀角,命他找還一角。那車伕回說一角錢找不出,只有五個銅元。映玉怒道:“你們這班車伕,最是可惡。明明身邊有錢,也說找不出,你休想敲我的竹槓。倘若你找不出,我便兌了給你。”

    那車伕道:“很好,請先生兌給我罷,免得說我敲竹槓咧。”映玉大怒,拿着銀角想找一爿菸紙店兌換,豈知近邊幾家菸紙店,都已收市,映玉走來走去,無處可兌。那車伕又跟着他唣不休。說:“先生快些罷,我要去交班咧。倘若過了時候,這兩角錢一齊給我都不夠呢。”映玉無奈,只得把兩角錢給那車伕,向他找回五個銅元,還被他說一句現成話道:“早些給了我,這幾步路都可省跑的。”映玉只作不聞,走進德安裏,再找吳美士時,連人帶車,蹤跡不見。映玉好不懊喪。第二天漫遊等問他消息如何?映玉回說在盆湯弄橋德安裏。漫遊豎起一個大拇指頭道:“果然不愧釘梢老手。”天孫問在德安裏幾號?映玉道:“那卻沒有看得。”衆人一齊笑說:“這就叫老手失風了,那有不看門牌號碼之理。”映玉很覺慚愧,說:“你們別混鬧,明兒自有交代。”

    次日到了夜間十二點鐘左右,映玉先到德安裏口守候,約摸隔了半個鐘頭光景,遙見遠處兩盞雪亮的電石燈光,直奔德安裏而來。映玉料是吳美士來了,慌忙閃在暗處,轉瞬包車進了弄,映玉待他拖過面前,才掩出跟上,看車上那人,不是美士是誰。映玉左藏右掩,見包車在一所石庫門前停下,車伕舉手敲門,廂房樓上一扇窗開了,有個孃姨探頭下望,說聲:“少爺回來了。”美士抬頭問道:“奶奶來了沒有?”孃姨回說:“來有一個鐘頭了。”說罷閉上樓窗,開了大門,美士下車入內,那車伕慢騰騰把包車拖進裏面,才閉上門。映玉近前。暗中看不見門牌號碼,幸得身邊帶有洋火,因劃一根照見是二百六十四號,還未看仔細,一陣風來火熄了。映玉再劃一根,復看號碼不錯,又見門上還釘着一塊硃紅漆的牌子,是吳公館三字,暗說好體面,居然打起公館來了。次日映玉便把一切聞見,向衆人說了。衆人都贊他辦事周到。美士來時,天孫道:“少爺來了,公館裏奶奶回去了沒有?”美士臉一紅道:“這是什麼話?”天孫道:“這是要緊話。”美士詫異道:“此言從何說起?”天孫道:“此言從德安裏二百六十四號說起。”美士變色道:“你休混說。”

    天孫道:“我一些不混說,你自己休得掩耳盜鈴了。你不是姘着一個女人,小房子租在盆湯弄橋德安裏二百六十四號,自稱爲吳公館麼?你的包車,不是那女人買給你的麼?你的衣服,不是那女人做給你的麼?你那日的金元寶,不是那女人送給你的麼?你天天帶的戒指,不是那女人借給你的麼?你自己以爲件件祕密,外間誰人不知,那個不曉,這還是小事,你可知前途也得了風聲嗎?今天已挽人向天敏打聽,天敏因你是自己朋友,不肯實說,你還把我們當作外人,處處藏頭露尾,須知凡人作事,須要羣策羣力,纔不致受人暗算,像你這樣消息不靈,可憐包打聽站在面前,你還要不知不覺的投上去呢。究竟你結識的女人是誰?快些說出來罷。他們現今正在四面打聽,想上你的手,你告訴了我們,也可大家想法兒對付他們。如其你仍舊假癡假呆,吞吞吐吐,不但教要幫你忙的朋友無從爲力,倘使前途問到一個不相干的人手內,可不要大大的壞事麼!”

    美士猶豫未答。漫遊、映玉都道“他既如此執迷不悟,你又何必苦苦相勸,橫豎福也是他享,禍也是他當的,這叫做不聽好人言,喫盡苦黃連,由他自作自受罷了。”天敏怒道:“這種蠟燭,不點不曉得滋味,我不該替他如此隱瞞,下次如再有人問及,我定要和盤托出告訴他們的了。”天孫止住道:“你們又要冒失了,究竟爲人在世,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天下那有不要朋友的人,待他慢慢的說罷,你們着什麼急呢!”美士想了一想,覺天孫之言果然不錯,無雙雖然千叮萬囑,教我不可說出,但我若不說,天敏這人,素同流氓一般,真給我放一把野火,還當了得。況且我姘了這種女人,也是一件極體面的事,同伴跟前,落得吹吹牛皮,料想說出來也沒人能剪我半個邊去。主意已定,便把大略告訴了衆人。衆人聞說是倪俊人的姨太太,都嚇得吐出舌頭說:“你這人的膽也太大了,倪俊人是何等腳色,平時他最恨做戲的姘女人,那年李春來私通黃開甲的女人一案,明說是廣東同鄉公稟,暗中都是他鼓吹之力,你也不打聽打聽明白,竟敢在太歲頭上動起土來,可真是膽大包身咧。”

    美士笑道:“沒膽的人,焉能成大事。不軋姘頭便罷,要軋姘頭,務必放大了膽去幹。因爲一軋姘頭,已犯了法,即存心犯法,必須犯得上算。一樣軋姘頭,有的化錢,有的兩不來去,有的倒貼,鬧破了辦起罪來,未必見得化錢的罪輕,兩不來去的罪重,倒貼的罪更重,一樣案情,辦到底一樣罪名,自然揀合得算的一條路上走了。況且姘倪俊人的小老婆,更有一層好處。這人雖然利害,但他只能辦外間的事,輪到自己身上,一則家醜不可外揚,二則投鼠忌器,料他放不下這條辣手,自然眼開眼閉,由我們去做,我藉此也可替李春來報仇。”說罷洋洋得意。衆人聽了,都替他捏着一把汗,搖搖頭走了。天下惟有人的嘴,是件最壞的東西。這樁事自經美士自行宣佈之後,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幾天新劇界中,人人將此事當作美談。

    秀珍於新劇界一方面的消息,最爲靈通,這風聲免不得傳進她耳內,秀珍暗暗詫異,心想美土住在行仁醫院時,與寄母雖然會了幾次面,但從未交談。美士臨搬出醫院時,還告訴我說,你家這寄母,也忒煞塔架子了,人家同他說話,她理也不理的,明明還沒有花頭,怎的出了醫院,反勾搭上了呢?但美士自出醫院以來,蹤跡與我疏了許多。寄母近日的行止,也很是可疑,往往託故遣我回去,每日午後必須出院一次,有時全夜不歸,問她時,只說住在小姊妹家,莫非當真租了小房子麼?但不知他們的小房子租在那裏?不然,到寄父面前放一把野火,卻是很有趣的事。不過追根問底起來,卻是我的來頭,故又萬萬不能給寄父知道,然而他們二人,未免豈有此理,既然在先與我連手,現在不該瞞我,因此心中一股酸氣,頗難發泄。還有乃翁如海,也存着滿腹疑團,他自那夜在無雙房中,踏破祕密之後,明知其中必有緣故,當時本欲告知俊人,只因這件事發生在他醫院中,他自己未能卸責,而且對於無雙一方面,也不忍下此辣手,故待無雙回院,意欲好言勸導一番,以免再生他變。豈知他還沒開口,已被無雙幾句說話冒住,自己反弄得頓口無言。只得敷衍她喫了中飯,纔算有個下場,

    不料無雙自此以後,看出他沒甚能爲,竟毫不把他放在眼內,任意來去,時常在外過宿,與初進院時大不相同。如海口內不便明言,心中暗暗生氣,此時也顧不得這許多忌諱,意欲探明無雙來蹤去跡,訴知俊人,以爲報復之地。因那孃姨是無雙心腹,料想在她面前探聽不出。自己女兒素陪着無雙出外遊玩,雖不能與聞箇中祕密,若將近日行徑參考起來,也可略知一二。隨私向秀珍探問,她寄母近日作何消遣?與哪幾個小姊妹來往?夜間不回,宿在何處?秀珍這幾天正在懷恨寄母,聽他父親一問,本欲和盤托出,以快心頭之憤,又恐說得太仔細了,被她父親懷疑,故而假意回說:“寄母已有許久不與我一同遊玩了,近日作何消遣,並不知道。她往日最愛看的是新戲,而且極讚許一個做小生的,叫什麼吳美士,說他相貌生得漂亮。有一次散戲館時,寄母在戲館門首遇見了那人,命我招呼他,我因害羞不肯,自後也不叫我一同去看戲了。講到小姊妹,我從未見有來往,故她宿在何處,我也無從知道。”

    如海道:“住了。方纔你說寄母命你招呼姓吳的,難道是約他去住客棧麼。”秀珍道:“不是。寄母命我問他明兒做什麼戲。”如海道:“莫非你們沒看第二天的戲單嗎?”秀珍道:“何嘗不看。”如海道:“既看過了,又要問他則甚?”秀珍道:“這是寄母的意思,誰知她藏着什麼奧妙呢!”如海搔頭道:“這就路道不對了。”秀珍無語。如海又道:“那姓吳的現在還做戲嗎?”秀珍道:“還在醒民新劇社做戲。”如海道:“你寄母近來可是在醒民社看戲的嗎?”秀珍道:“聽說她已有多時不去了,不過常向我道及姓吳的,未知他們在那裏相會。”如海眉頭一皺道:“你近來曾見過姓吳的麼?”秀珍道:“我又不去看戲,從何得見。但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見此人,坐着包車,比以前闊綽得多了。”如海哼了一聲道:“有人倒貼,自然比以前闊綽多了。”秀珍假意驚愕道:“你講什麼倒貼?難道說的寄母麼?寄母爲人素來規矩,你莫冤枉了她。”如海道:“呸,你一個女孩子家,怎知此中奧妙。從此以後,不許你再去陪她,我自有道理。”

    秀珍暗暗歡喜,假裝作目定口呆,不能攔阻的模樣。如海氣憤憤坐着包車,徑到行仁醫院,恰值無雙昨夜宿在外面,此時還未回院。如海在賬房內暗自忖度,覺這件事很爲尷尬,如其告訴俊人,他的脾氣和霹靂火一般,說不定一手槍把無雙打死,惹出潑天大禍,豈不是我口頭造的孽,或者俊人因溺愛無雙,不忍置之死地,將她糟蹋一番,但他二人究系夫婦,將來鴦鴛被底,講起這件是非,都由我挑撥出來,無雙豈不要抱怨我。而且俊人耳朵最軟。若被無雙把我說上幾句壞話,俊人一定聽他,那時我真弄成兩頭不討好了。如若隱瞞着不告訴俊人,自己又沒權力管束無雙,她近來的膽量益發大了,長此以往,毫無顧忌。俊人風聲頗靈,倘若被他自己查悉,追原禍始,卻在我醫院中出的毛病,教我如何擔當得起。想來想去,不得主意,惟有趕緊令她遠處他方爲妙,但口風卻不可不露給俊人,好令他自己留意。隔了一回,俊人也到行仁醫院,詢悉無雙不在,便找如海談天。如海乘閒問他愛爾近路公館已空關數月,不知曾否退租?俊人道:“那邊孩子死後,已澆了幾廳臭藥水,我本想另搬一所,只因找不到稱心房屋,而且那邊宅中裝修,諸如電燈、自來火等件,他也煞費經營,搬出甚爲可惜,因此一向留一個粗做孃姨,一個小丫頭守着,並未退租。”

    如海道:“那邊房租,不是說每月八十兩嗎?”俊人道:“起初八十兩,去年又加了十兩咧。”如海道:“照你說,這幾月來,已出了幾百兩銀子空房錢了,豈不可惜。我看不如把姨奶奶早些搬回,一則可免貼空房錢,二則她在這裏,幾個月已住得厭煩了,也好換換新鮮。”俊人道:“我元有此意,便是老三也很願搬回,不過都爲省錢起見,那厭煩一句話,卻從來沒有道及。”如海笑道:“我也是臆測而已,譬如姨奶奶初來時,足不出戶,近日常在外間過宿,豈不是厭煩的證據嗎!”俊人笑道:“你又要神經過敏了。當日她足不出戶,實緣悲慟亡兒之故。近日積久漸忘,故又出去遊玩,宿在外邊,想必在小姊妹家。往日她住在宅中時,也常常如此,何足指爲厭煩的證據。”如海笑道:“果然算不得厭煩,我也巴不得人不厭煩呢。假如人人厭煩,我這醫院,只好自己住了。”

    俊人大笑。如海又道:“世間萬事,皆不足畏,惟有人言可畏。即如姨奶奶近來不回醫院,明明宿在小姊妹家,偏有些人胡說亂道,這種無稽讕言,自古已然,真可謂毫無交代的。”說到這裏,卻又改口,問他解仙館那裏,因何許久不去?昨天我在席面上遇見她,教我帶信請你到她家去坐坐呢。俊人忙止住道:“方纔你講什麼胡說亂道?”

    如海道:“這種毫無價值之言,提他則甚!”俊人道:“無論有無價值,講出來也可大家笑笑。”如海道:“果然可笑,竟有人說姨奶奶搭上了一個新劇家,你道笑話不笑話呢!”俊人笑道:“果然有趣。”如海道:“而且言之鑿鑿,有名有姓,據說叫什麼吳美士,是在醒民新劇社串小生的,還說如其不信,可以調查,豈非毫無交代嗎!”俊人半晌無言,對如海面上端詳了一會說:“這件事你以爲如何?”如海笑道:“若派我做調查員,我只能抄襲官樣文章,查無實據,事出有因,八個字報命而已。”俊人道:“這種說話,頗來得奇怪。”如海道:“果然奇怪,總之蛛絲馬跡,物腐蟲生,最好令姨奶奶稍爲留意,俊人兄也暗暗留意,就不難水落石出了。”俊人呆了一呆道:“如此說來,如翁還不免有些疑心了。”如海說道:“這卻萬萬不敢。姨奶奶是何等人物,我焉能疑心。”

    俊人笑道:“你休推卻,我早已看透你了。你若當作無稽之談,就也不告訴我了。說的若是別個,我焉能無疑。但我家老三,我卻萬萬不信她有這等事,你教我留意,我很感激你,不過你可記得去年那封匿名信麼?那時我一團烈火似的,你勸我身爲地方官,作事不可造次,但我不過作過一任知縣,你卻是一位候補道,觀察大人,資格該比我高些,如何輕信浮言,方纔你曲曲言來,原恐我動怒之故。但我自經那一番閱歷之後,已略有涵養。況且你自己也說,我家老三不是水性楊花之輩,那些無稽之言,你又何苦鄭重其事呢。老三住在這裏,叨擾已多,明兒便教她搬回去,應少房租,決不拖欠。”說罷哈哈大笑。如海不防他有這頓搶白,氣得臉都青了。俊人也覺自己言重,忙說解仙館那裏,果然多時未做花頭,難爲她倒還牽記我,隔天便去喫酒碰和何如?還有一件新聞告訴你,我那位老叔,你也會過幾回了。看他外貌不是個極古道的人嗎?不料近來他也攀了個相好,住在三馬路,叫做王熙鳳,聽說兩下里恩愛得了不得,一月未滿,已做了十來個花頭,可不是樁笑話嗎。這回我們喫花酒,務必請他,教他把王熙鳳叫來,大家賞鑑賞鑑,究竟是一個何等人物。”

    如海笑着,附和他說了幾句。俊人告辭,如海也赴藥房中勾當公事。這夜他因數天未見邵氏,便教車伕拖車回家,奶奶問及,可說宿在醫院中。自己坐着黃包車,到了華興坊。一進弄,只見自家門首擁擠多人,不覺嚇了一跳。走近方知是隔壁人家出了事,有巡捕守門,不許閒雜人等進內,因此弄內聚集多人。如海見邵氏、李氏也站立門首,便問什麼事?李氏嘆道:“上海地方的事,真是無奇不有。少爺可記得幾月前,玲珠回來說,有個珠寶掮客勾上一個木匠的女兒那件事麼?那木匠得錢回家,可憐沒福消受,未幾舊病復發,一命身亡。她女兒嫁了珠寶掮客,平日倒也相安,不料她年紀雖小,心思很毒,幾天前那珠寶掮客替人掮了一萬多洋錢珍珠,論價不合,帶回家中,意欲第二天送回原主去的。豈知被那女的看在眼內,趁半夜三更,男人熟睡之際,將這包珍珠,和那珠寶掮客半生積蓄下的一千多現洋鈔票,席捲一空,開後門逃走。及至那男的覺着,四路找尋,已是無影無蹤的了。可憐這珠寶掮客人財兩空,又被珠店主人催迫索賠,天天如癡如醉,忽哭忽笑,昨夜不知怎的吞了一罐生鴉片煙,今兒有幾家鄰舍,都奇怪他一天不開門,還不料他覓死。剛纔那珠店主人又來討債,因敲不開門,隨教巡捕一同破門入內,才發現那珠寶掮客的屍首,現在已報了巡捕房,聽說還要車到驗屍所去呢。”

    如海道:“這也是自作自受。古人云:萬惡淫爲首。這便是貪淫之報。”說着,一同到了裏面。李氏知道如海還未用飯,忙教玲珠泡水燒飯。邵氏便問如海:“爲何有四五天沒來?方纔來時,我看你面上很不高興,莫非家中奶奶已知我們這裏的事,多了閒話麼?”如海笑道:“你只愁奶奶知道這裏的事,其實她和木頭人一般,決不會曉得,你放心便了。這幾天我因俊人的小老婆那件事,心中很是煩悶,故而未來。便是方纔面上不高興,也是這個緣故。”邵氏道:“我正要問你,那天你說她不規矩,大約是沒有的事罷。”如海哼了一聲道:“何嘗沒有意思,我已打聽得千真萬確。不過俊人那廝,真是個固執不過的蠢才。”邵氏問何以見得,如海便把大略情形告訴了她。邵氏道:“既然倪老爺自己相信姨奶奶,你又何必插身多事,落得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如海搖頭說:“這件事我碰了俊人一個釘子,決不輕易饒過他們。”

    邵氏苦苦相勸,如海微笑無言。喫罷晚飯,李氏又同如海提起隔壁珠寶掮客,夾七夾八講了半夜。一宿無話,次日如海起來,用罷早點,命玲珠看包車來了沒有,玲珠回說來了,如海別了邵氏出來,坐上車,不往行仁醫院,卻到了一爿茶館中,找尋一個朋友。這人姓徐名阿珊,是個包打聽頭兒。如海將他拖到一張僻靜桌上,悄悄向他說,我託你一件事,如若你替我辦好了,重重謝你。阿珊道:“錢先生的事,小可一定代勞,不必說謝的話。”如海道:“這件事非比尋常,有一個女人,姘着個做新戲的,我要你打聽小房子借在那裏?最妙要拿他們一個真憑實據,或者把那男的軋到茶會上來更好。”阿珊道:“這個容易,但不知男的是誰?女的是府上何人?”

    如海四顧無人,便向他耳畔說了幾句。阿珊變色道:“這件事很不妥當。一則與倪老爺體面有關,二則姨奶奶素來認得我,見了面豈不難以爲情。”如海道:“倪老爺倘有說話,有我承當。若怕姨奶奶見面爲難,只說倪老爺派你去的,便不妨事了。”阿珊沉吟道:“既然錢先生如此說,我們姑且試試。三天以內,一定給你迴音。”如海大喜,稱謝而去。阿珊和他夥計李阿光私下一商議,說這件事雖然有些爲難,卻很可以出產一注錢,聽說倪家這位姨奶奶,手頭很靠得住,我們趁此機會,嚇她一嚇,可以大大敲她一下竹槓,得錢買放,又可做一個現成人情。姓錢的那邊,只消拿幾件東西去搪塞,只說憑據有的,本人沒有遇見便了。正是:好砍斧時當砍斧,得饒人處且饒人。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七回肆恐嚇驚散野鴛鴦巧安排出示真憑據

    徐阿珊與李阿光二人,計議既畢,打聽得吳美士在醒民新劇社做戲,當下找到醒民社看門的一問,知道美士小房子租在盆湯弄橋德安裏第二百六十四號門牌,便打發兩名認識倪姨奶奶的夥計,前去輪流守候,如見姨奶奶進內,留一個人守着,一個人火速回來報我知道。豈知守了一天,並無消息。你道平日無雙天天與美士相會,爲何這天偏偏未去,莫非事機不密,被她得了風聲,故而裹足不來麼?其實另有一個緣故。只因這天正是俊人與如海約定搬回愛爾近路公館之日,無雙事前並未知道,故與美士約定這天再去住宿,到得臨時,俊人方告訴她要搬回家去。無雙因醫院如海時常直出直進,頗爲不便,久有搬回之意,曾在俊人跟前道及多次,俊人勸她暫且住着,不料此時突然發作,搬回固是件美事,不過今天已與美士有約,如果回家,當日勢不能在外過宿,心中如何捨得。因說今天一時不及整理,而且那邊房屋已久不住人,一定很不乾淨,必須預先收拾清楚,纔好回去。此番雖非搬家,然而在外已久,也須揀個好日子進宅,豈可如此草率。橫豎住在此處,又不曾同他們約定期限,再過幾天,歸去何妨。俊人道:“不行。我已與如海講明,今天搬出,那種揀好日子的迷信說話,我最不相信。這遭回家,也算不得進宅。若要揀好日子,將來連大門都不能出了。那邊屋中,一向有孃姨小大姐住着,時常收拾。我昨兒已去看過,並無不潔。此間只有幾件衣服,和零星物件,只須打幾個包裹,便好帶回,也用不着如何整理。即使遺漏一二,好在不是陌生所在,將來仍可向如海要回,何須再拖日子。你快檢點檢點,把要緊的東西隨身帶去,餘下的教孃姨帶回便了。”

    無雙無奈,只得將衣物整理停當,一一交代孃姨。又把首飾物件藏在身畔,與俊人同坐馬車,迴轉公館,卻指望俊人走後,再去赴美士之約。不料俊人這天因恐無雙獨居寂寞,跬步不離,夜間便在愛爾近路過宿。無雙被他絆住,心中好不焦急。俊人直陪到第二天用罷晚飯才走,無雙如釋重負,料他今夜不來,見鐘頭正交八點半,暗想美士此時大約已到戲館中去了,我且過了癮,待十二點半鐘再去,那時美士已下臺回來,我也不必再吸菸,彼此可以早些安歇。命小丫頭擺好煙盤,倒身睡下,自裝自吸。一邊吸着,一邊想起往日住在行仁醫院,有如海父女廝伴,處處存着顧忌,免不得出去一趟,要造作計金鬼話。如今迴轉家中,便可自由自主,只消老爺不來,也可喚美士到此過宿,免得我自己出頭露面,心中好生得意。過了一會,又想起兒子在日,我睡着吸菸,他在對面跳跳舞舞,引人發笑,何等快樂。目今陳設依然,姣兒安在,一念及此,不覺流下淚來,忙掏手帕出來拭淚,見了那手帕,猛想起美士有一天向我要這帕兒,口口聲聲叫我乾孃,我死了一個親兒子,卻得了一個乾兒子,豈非命該有子嗎。想到這裏,頓時破涕爲笑。無雙獨自一人,吸着煙,忽喜忽非,不知不覺,已聽得臺上自鳴鐘,打了十二下。無雙丟槍坐起,見那小丫頭阿娥,坐在矮凳上靠着牆壁打盹,無雙罵了聲:“該死的小蹄子。”

    伸手在她後頸上擰了一下,阿娥痛醒,一手摸着脖子,一手揩着眼睛。無雙叱道:“死貨,還不替我把熱水拿來,呆看則甚!”阿娥聽說,慌忙奔到廚房把煤爐上燉的熱水,提上樓,倒了一盆洗面水。無雙洗罷面,又塗脂抹粉,對鏡多時,才換好衣服,喚醒了孃姨,命她留心門戶,自己出來,坐着黃包車,徑往德安裏。此時已有一點鐘光景,美士等得很不耐煩,一見之下,抱怨她昨夜不該失約,累人眼巴巴望了一夜。無雙便把搬家不能脫身等情,向美士說了,美士纔不多言。又問:“可許多到你公館中去玩玩麼?”無雙笑道:“只要他不在家,你盡去便了。那邊的孃姨大姐,都是我的心腹,決不妨事。”美士道:“如此妙極了。”即忙劃了根洋火。無雙道:“做什麼?”美士道:“給你開燈吸菸。”無雙道:“我已在家中吸過了,今兒白天指揮家務,乏力得很,早些睡罷。”

    美士大喜,脫去長衣,閉上房門,正待安歇,忽聽得下面有人叩門,孃姨開了樓窗,問是那個?下面一個男子聲音答道:“醒民戲館裏派來找吳先生的。”美士道:“我才由戲館回來,並沒聽得有什麼大事,爲何一時三刻又差人來此尋找,回他明兒來罷。”孃姨向下面說了,下面回說:“因有緊急大事,此時務必面見吳先生,請你們開一開門。”美士怒道:“什麼緊急大事,半夜三更,擾人不得安睡,你且開他進來,如沒要事,打他兩個巴掌。”孃姨答應着下樓,開了大門,見是兩個中年男子,都穿着黑色袍褂,狀貌頗爲魁梧。孃姨道:“你們半夜三更,有什麼事啊?我們少爺已經睡了。”二人笑道:“睡了不妨,有話裏面講罷。”說時走進裏面,不問情由,徑自上樓。孃姨正在閂門,攔阻不及,高喊:“別上樓,客堂裏坐呢。”

    美士聽說有人上樓,忙開了房門,站在扶梯頭上,見來者二人,並不相識,便問你們是哪裏來的?爲首那人,對美士看了一看說:“貴姓吳嗎?”美士道:“正是。” 那人道:“很好,我們房裏講罷。”說着一手拖了美士,跨進房內。此時無雙已脫去外衣,睡在牀上,聽得有人進房,揭帳一看,縮頸不逮,已被那人看見,放了美士,走上一步,將蚊帳提起,見了無雙說:“原來姨奶奶也在這裏 。”無雙向那人仔細一看,驚道:“啊喲,你莫非包打聽阿珊麼?到此何事?”阿珊道:“我奉倪老爺之命,到此探望姨奶奶,不料姨奶奶果然在這裏。”無雙失色道:“倪老爺親自教你來的麼?”阿珊道:“正是。倪老爺親自教我來的。”無雙詫異道:“他如何知道我在這裏?”

    阿珊道:“我也不知倪老爺怎知姨奶奶在這裏的,他還說有一位姓吳的若在,請他同來見我,因此我們還要請這位吳先生同去會會倪老爺呢。”一邊說,一邊向美士惡狠狠釘了一眼。美士嚇得面如土色,身子索索亂抖。無雙也驚得手足無措。此時已忘卻身上只穿着一套單布衫褲,並不怕冷,揭被起身,顫聲道:“阿珊,你也喫了多年公事飯,可知道公門裏面好修行。況且我與你也不是沒有來往的,難道這件事還要認真不成?”

    阿珊陪笑道:“並非我不講交情,只因這件事,倪老爺並不是派我一人,還有這位阿光兄一同來的,故而不能不公事公辦了,還望姨奶奶明亮,莫錯怪了我阿珊。”說時,連連擠眼。無雙會意,忙在指上脫下那隻金剛鑽戒指,交給阿珊道:“我因一時不便。這戒指約值六七百塊錢,你們拿去換酒喝罷。”阿珊接了,又放下笑說:“姨奶奶休得如此,我們豈敢向姨奶奶要索酒資。這件事委實是倪老爺派我們來的,只消這位吳先生和商去會一會倪老爺,我們的責任便可交卸了。料想倪老爺很愛交朋友,決不致難爲這位吳先生的。姨奶奶的東西,我們萬不敢受。”

    美士聽了,幾乎嚇得要哭。無雙知道他們嫌一隻鑽戒太少,即便開了梳妝檯抽屜,見有三四百塊錢鈔票在內,一併取出,和那隻戒指塞在阿珊手內,說:“你們休得客氣,我實因一時手頭不便,請你將這幾百塊錢和戒指權且收下,將來如有用錢之處,仍可向我開口,這裏的事,須託你設法隱瞞纔好。”阿珊接了,回頭向阿光使了個眼色道:“阿光兄,你看這件事怎樣辦?”阿光笑道:“阿珊兄既講交情,我豈不要朋友。不過這件差使,是倪老爺派的,我們如不帶一件憑據回去,倪老爺要怪我們辦事不力,或說我們假言塞責。吳先生雖然不去,那憑據是少不得的,請阿珊兄斟酌便了。”阿珊道:“此言有理。”一伸手在衣架上取了一件棉袍,一件女襖,交與阿光道:“你拿這個先走罷。”

    阿光接過,先下樓去。無雙雖然不願被他們將衣服拿去,卻也不能爭奪。阿珊悄悄向無雙道:“此間地已爲倪老爺知道,請姨奶奶還須略爲留意。這戒指洋錢,我姑且拿去,問問阿光,如若他也不要,我明兒一準奉還。此時時候已是不早,姨奶奶單衣提防着冷,請安置罷。”說罷,又向美士笑了一笑,回身下樓而去。無雙命孃姨閉上門,倘再有人叩門,萬不可放他進來。又見美士還站在當地發戰,說:“你不覺得冷麼?”美士抽了一口冷氣道:“嚇殺我了,這便如何是好?”無雙道:“事到其間,有何法想。立到天明,也是沒用。且自睡下,從長計較便了。”

    美士依言,說今夜便睡,也未必可以放心安睡。倘若再有人來,如何是好?無雙道:“他們已得了我一千多塊錢的東西,今夜決不再來。但他把我們衣服拿去兩件,卻是個真憑實據,很爲可慮。他們雖說帶去在老爺跟前做個交代,我想他們得我的錢,決不致此,或者留作日後敲詐地步,亦未可知。”美士也說:“一定是他們預備敲竹槓之故。方纔你不是許他們將來如缺錢用,仍可向你開口。他們恐你翻悔,纔拿這兩件衣裳去。”無雙道:“但願如此,我便多化幾個錢也願意的。”

    兩個人你言我語,一夜無眠。次日清晨,無雙恐俊人昨夜回愛爾近路公館,致有此變,急欲回家探問。美士道:“你今回去,如若真出了事,我如何知道。”無雙道:“今若還沒事,我夜間仍來。如若出了事,我今夜便不能來,你也趕快打點逃走罷。”美士流淚道:“萬一出了事,教我作何了局?”無雙也哭道:“我自己也不知作何了局呢!但我如有能替你設法之處,一定替你設法便了。你今天不到別處去麼?”美士道:“今天我晚飯前,一準在家候信。喫罷晚飯,到戲館中去,大約十一點鐘左右,可以回來了。”

    無雙點頭,拭乾了眼淚。因棉襖已被阿光拿去,只得取一件寒天用的外國大衣穿了,僱車回家。一問孃姨,知道俊人昨夜並未來過。無雙暗說奇了,便將這件事私向那梳頭孃姨商議。孃姨聽說,吐舌道:“有這等事,老爺怎能知道得如此仔細,平日我見他面子上並不曾露出什麼形跡,大約是別人冒老爺的牌子,敲你竹槓罷。但做事第一要小心,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必須暫避鋒頭才妙,那邊你萬萬不可再去。便是吳少爺也不能再住,最妙今兒就將房子退租,好教前途摸不着根底。吳少爺可在朋友家暫住幾時,看沒甚舉動,再圖相敘。”

    無雙深以爲然,便催她火速到德安裏,給美士送信,告訴他事不宜遲,馬上將那班下人散了,房子今日退租,動用傢俱,可寄在朋友家則寄,如不能寄,你給我找個安頓所在,暫把這些器具堆存,將來或者尚有用處。孃姨領命去後,無雙因夜間失眠,和衣倒在牀上,沉沉睡着不提。且說阿珊、阿光二人,拿着三百多塊錢鈔票,一隻金剛鑽戒指,和兩件衣服,歡歡喜喜的回家。阿珊將鈔票如數給與阿光,把鑽戒向指上一套,笑說:“從此我也好出出風頭了。”阿光笑道:“你聞聞看,不覺得有點兒血腥氣麼?”阿珊道:“這戒指早已血腥氣了,因爲是姓倪的化錢買的。姓倪的錢,也是做官時刮來的民脂民膏呢。”阿光大笑。第二天早上,阿珊差人到行仁醫院送信給如海,請他到茶會上講話。如海知道無雙之事有了迴音,好生歡喜,立刻趕到茶館,會見阿珊。阿珊對他搖頭道:“那話兒辣手得很。”如海驚道:“莫非找不着他們的小房子麼?”

    阿珊道:“小房子焉有找不着之理,而且姨奶奶也曾遇見,不過那吳美士並不在彼,我們闖進去,喫姨奶奶一頓臭罵,後來我們聲稱奉倪老爺之命,到彼探望,她才略略軟些,卻還面不改色,口口聲聲說是她孃家屋裏,便教倪老爺親自到此,也決不能禁絕她與孃家往來。末了我們搜到了一件男子棉袍,姨奶奶纔有些慌張,推說是她兄弟之物,我們現已拿來,作個憑據。還有一件女襖,是姨奶奶自己的,我們順手牽羊帶了出來,請先生自作理處。”如海手支着頭呆了一呆道:“這小房子在什麼地方?”阿珊道:“在盆湯弄橋德安裏二百六十四號門牌。”如海道:“門上可貼什麼字條嗎?”阿珊道:“有的,乃是吳公館三字,一塊朱漆黑字的牌子。”如海拍手道:“那就好極了,姨奶奶的孃家,並不姓吳,這吳公館不是吳美士是誰!現放着這個破綻,不怕她賴到哪裏去。這兩件衣服你且藏着,今夜七點鐘,倪老爺在三馬路解仙館處請客,你在九點鐘左右,帶這兩件衣服前去,須要如此如此,我自有妙用。”

    又在身畔摸出二十塊錢鈔票道:“這幾個錢不成意的,只可作爲貼補你們車錢,改日再請你敘敘便了。”阿珊接過笑道:“我們自家朋友,錢先生又何須客氣,少停遵命照辦是了。”如海大喜,這夜七點鐘沒敲,如海便往解仙館院中。那時主人還未到,惟有倪伯和卻早已在彼。如海見他身穿菜青摹本緞棉袍,天青緞大袖棉馬褂,光着頭,帽子放在茶几上,帶着大眶子眼鏡,手執水菸袋,正和孃姨們攀談。一見如海,慌忙讓坐。如海道:“老伯早來了。”伯和道:“我因棧中沒事,故來已半個多鐘頭了。”如海笑道:“不是從貴相知處來嗎?”伯和臉一紅道:“那有這句話。”解仙館接口道:“原來這位倪老爺也有相好,不知是那一個?”如海道:“叫做王熙鳳,聽說也在三馬路呢。”解仙館道:“原來是她,就在這裏過去第四家,這位先生也是赫赫有名的呢。”如海道:“自然,若非大名鼎鼎的先生,倪老爺焉肯做她。”

    伯和嚷道:“莫混說罷,誰攀什麼相好來!”這句話說得兩人都笑了。解仙館開櫥,取出一罐綠錫包紙菸,抽了一枝,遞給如海,又劃火替他點着。如海呼了幾口,正要同解仙館講話,忽聞相幫的高喊客來。解仙館撩起門簾,說原來是魏老爺、趙老爺來了。如海舉目一看,見是魏文錦、趙伯宣二人,還同着一個獐頭鼠目的客人,這人乃是文錦的同族兄弟,名喚魏沛芝,如海曾與他會過一次,約略有些記得,忙起身招呼道:“原來沛芝兄也來了。”沛芝抱拳作揖,操着滿口湖北話道:“錢先生久違了!還有倪先生呢?”如海道:“他還沒有來呢。”

    伯和與文錦、伯宣二人,都已會過,各各點了點頭。惟有沛芝與他及是初會,於是大套攀談起來。伯和詢知沛芝現充湖北礦務局委員,因招股事來申,不敢怠慢。沛芝也知伯和是長沙富紳,頗爲巴結,因此兩下里談得很是投機。不一會,俊人也來了,還同着一個朋友,伯宣、文錦二人,都與他相識,一齊站起招呼。惟有如海卻並不認得。俊人忙替他二人介紹,如海才知此人是康槐蓀中丞的侄子康爾年,往日曾聞戈誦仙道及,此時相遇,免不得客套了幾句。俊人拿着一疊局票,先教伯和寫。伯和說沒有,俊人笑道:“你不是三馬路王熙鳳麼,怎說沒有?”

    伯和道:“那邊我已許久不去了。”俊人道:“不多幾天,你不是瞞着我在他家喫酒碰和嗎,何嘗許久不去。”伯和知不能抵賴,便道:“條子你代我寫罷。”俊人寫了,又問沛芝,沛芝笑道:“我已一年多不到上海,那班相識的妓女,都生疏了,汕頭路花如是,不知在不在?”爾年接口道:“花如是去年已嫁家兄爾錦了。”沛芝道:“便是那位做鐵路局長的康爾錦先生嗎?”爾年道:“正是。沛芝先生莫非也認得他麼?”沛芝笑道:“自然認得,而且很莫逆呢,花如是可謂得其所哉。如此叫東薈芳的林笑倩便了。”俊人寫畢,再問爾年。爾年道:“我仍是西安坊葉小鳳。”文錦道:“聽說媚月閣已到上海了,這話確不確?”

    爾年道:“果然有的,她因北京生意不好,故到上海來,已經一個多月了,現在掛牌在迎春坊四弄,進場還不到一個禮拜呢。她進場之先,便耽擱在舍間。”文錦笑道:“原來爾年兄與她很有交情。”爾年道:“文錦兄休得取笑,只因內人當年曾與她結過手帕之交,故她住在舍間,你莫胡纏。”文錦道:“原來如此,我已多年不曾見她,這番進場,還未去報效。”爾年道:“聞得她這幾天和酒忙得很呢。”文錦道:“這個自然。一則盛名之下,二則老客人多,只消一人報效一次,已可忙上幾個月了。俊人兄替我寫張條子,叫他來見見。”

    俊人說很好。伯宣、如海二人,各有舊相好,俊人一一寫畢,請衆人入席。伯和居首,爾年次之,再次便是沛芝、文錦、伯宣、如海等七個人,挨次坐下。俊人先替衆人斟了門面杯道:“近來堂子中的菜,都十分薄削,而且很不中喫,他們以爲客人前去擺酒,是存心送洋錢給他們用的,故此隨隨便便,給他們喫些罷了。其實擺酒有幾種擺法,有一班嫖客,存心在先生或阿姐們的身體,喫酒碰和,拼命報放,這班人固爲着送錢而來,原不考究口腹,便給他些狗屎喫了,也決不說半個壞字。還有一班客人,專誠請幾個朋友敘敘,喫了這種酒菜,豈不是令人掃興。故而我今天的菜,乃是中華菜館定的,酒是王寶和叫的,你們大家嚐嚐何如?”

    衆人都道很好。解仙館在旁笑道:“倪老爺的話,未免太夾七夾八了。堂子中的酒菜,薄削固然不免,但也須看地方去,未可一筆抹殺。有些包房間本家精刮,辦的菜自然不中喫。有些本家巴結客人,辦的菜也未必較菜館相差多少。”俊人笑道:“我說錯了,你家的菜是好的。”解仙館道:“豈敢。”衆人一齊大笑。如海笑道:“先生髮標勁了。”解仙館瞅了他一眼,如海便對她擠眉擠眼的扮鬼臉,引得解仙館笑了。文錦笑道:“錢如海吊膀子,罰酒一杯。”如海應聲,舉杯一飲而荊衆人開懷暢飲,酒過數巡,如海發起道:“今天我們所叫各局,誰的倌人先來,我們各人賀酒三杯。”文錦、俊人拍手道:“贊成之至。”

    話猶未畢,忽見門簾起處,一個半老佳人,隨着個垂辮小婢,嫋嫋婷婷的走了進來,隨把眼光向四座飛了一轉,輕移蓮步,到伯和背後,嬌滴滴聲音叫了聲倪老爺,順手拖過一張凳,款款坐下。衆人齊喝一聲彩。文錦高喊俊人拿酒壺來,我們各人敬倪老伯三杯。伯和聽說,不覺慌了,連說使不得。文錦道:“令出如山,違者以軍法從事,有何使不得!”俊人代伯和討饒道:“家叔不比別人,年紀大了,酒力不勝,前言作廢罷。”文錦道:“虧你說得出,你方纔不是首先贊成的麼?有言在先,便是皇親國戚,也要喫各人三杯賀酒,快拿酒壺過來。”

    俊人無奈,遞過酒壺。文錦滿滿斟了三杯酒,擺在伯和麪前,說了個請字。伯和乾着急,面漲通紅,做聲不得。王熙鳳問是什麼意思,如海代答道:“這是你害他的,我們方纔約定,誰的先生先到,我們各敬三杯酒。偏是你第一個來,豈不是你害他的嗎!”熙鳳聽說,暗想今天席上,都是生客,何妨藉此巴結伯和,仗着自己酒量好,因問如海道:“這酒可以代喝嗎?”

    如海說可以。文錦也說代喝很好。熙鳳更不多言,隨把文錦斟的三杯酒一氣呷幹。接着爾年、沛芝、伯宣、如海、俊人五人,各敬三杯,熙鳳共喝了十八杯酒,衆人齊聲叫好。伯和很覺過意不去,問熙鳳可要小菜過口,熙鳳回說不要。伯和想拿些水果給她喫,百忙中取了一隻香蕉。熙風慌忙奪過,丟在地上。文錦眼快,看得真切,一彎腰,撿在手中,高高舉起說:“倪老伯請王熙鳳喫廣東香蕉呢。”熙鳳羞得俯首在伯和懷中,不肯抬頭。衆人又是一陣大笑。這當兒伯宣叫的紅蕤小榭,如海叫的綠意樓,以及爾年的葉小鳳等,陸續都到。不一時媚月閣也來了,俊人看她約有二十四五年紀,小圓面孔,皮色雖不十分白,卻生得眉目清秀,修短合度,衣服華麗,顧盼動人,俊人暗暗稱讚,盛名之下,果非凡品。文錦一見,忙招手道:“老二這裏來。”

    媚月閣見了文錦,笑道:“我道是那一個,原來是魏大人。”文錦親自掇過一張凳,給媚月閣坐了。媚月閣見有康爾年在座,笑道:“原來康少爺也在這裏,少奶這幾天身子好嗎?”爾年道:“她又舊病復發了,動不動肚子疼痛。”媚月閣道:“她這腹痛真累人,還須早些醫治纔好。”爾年道:“正爲這個,現喫唐乃安醫生的藥水呢。”正言時,外面又來了一個倌人,乃是沛芝叫的林笑倩。沛芝雖認得她,她不認得沛芝。站在當地,說那一位姓魏。沛芝招手道:“在這裏。”笑倩對他看了一眼,懶洋洋走到他背後坐下,一語不發,衆人都替她不舒服。沛芝並不在意,涎着臉問長問短。這天席上叫來的局,除媚月閣不唱外,還有林笑倩,烏師來了,推說喉痛回卻。其餘各人都唱一出,惟有王熙鳳格外討好,唱了雙出,果然疾徐中節,響遏行雲,衆人又各喝彩。熙鳳加意巴結,第一個來,末一個走,衆人都贊倪老伯好運氣。伯和十分得意,倌人散後,俊人很爲高興,要豁走馬通關。忽然有個孃姨進來說:“倪老爺,外面有個朋友找你。”俊人道:“你教他進來。”孃姨道:“他說有機密大事,不便進來。”俊人道:“什麼機密大事,鬼鬼祟祟的,待我看是那一個?”說着離席,隨了那孃姨出去。如海道:“我們別管他們機密不機密,豁拳罷。”

    於是如海豁了個通關,文錦也豁了個通關。伯宣的通關纔打得一半,俊人進來,面有怒色,衆人都在拳頭上用工夫,毫不在意。惟有如海心內明白,俊人看着他們豁拳,捱到自己,推說頭痛,都由如海代豁,自己飲酒。豁罷拳,俊人便教拿幹稀飯來。喫畢,衆客道了謝,陸續散去。如海也要走時,俊人一把拖住道:“且慢,我有一件事,與你商酌,請你一同到卡德路舍間走一趟。”如海笑道:“半夜裏什麼機密大事,我因方纔多輸了拳頭,喝酒喝得醉了,而且此時已十點鐘敲過,要回家睡覺去了,有話明兒再講罷。”俊人道:“不行,今兒除非你我二人中,有一個死了,否則一定要當夜解決的。”如海笑道:“你沒多醉酒啊,怎的講起醉話來了,什麼死不死。”

    俊人無語,拖他坐上包車,同到卡德路公館。俊人一進門,先問使喚的小丫頭,有人送包裹來沒有?小丫頭說有的。俊人道:“放在那裏?”小丫頭道:“放在起坐屋中。”如海假說什麼包裹不包裹,俊人不答。二人同到起坐間內,有一個奶孃,正抱着小孩子哺乳,見了如海,叫道:“錢少爺!”如海認得他是當日無雙處的奶孃,說:“原來你到這裏來了。”奶孃道:“正是。我在先陪着姨奶奶,後來姨奶奶用了梳頭阿姐,我便到這裏來咧。”俊人道:“時候不早了,你抱小的去睡罷。”奶孃聽說,抱起孩子,帶唱帶拍走進隔房去了。俊人讓如海坐下道:“我今天不能不佩服你有先見之明。”如海道:“這是那裏說起?”俊人道:“剛纔解仙館院中,不是有個朋友找我嗎?你曉得這人是誰?”如海道:“我又沒跟你出去,知道是那一個?聽孃姨說,有什麼機密大事,我正要問你,究竟什麼回事呢?”俊人嘆道:“說也慚愧,這人叫做徐阿珊,你認得他嗎?”

    如海想了一想道:“有的,這人不是個包探嗎?他來找你則甚?”俊人道:“當時我一見是他,也很詫異。他見了我,便交給我這個包裹。”說時把臺上放的包裹,指給如海看。如海道:“哦是了,一定是尊府失竊,被他查着了。”俊人道:“我也這般想,豈知他一開口,竟大出我意料之外,他說聞得唱新戲的吳美士,在盆湯橋德安裏二百六十四號門牌,藉着一所住宅,自稱吳公館,勾引良家婦女,深夜入內奸宿,他因此率同夥伴,前往搜查,豈知美士並不在,彼只有一個婦人在內。”如海道:“也許有的。”俊人道:“你可知這婦人是誰?”如海笑道:“我又不曾親眼目睹,怎能知道。”俊人恨聲道:“這婦人便是我家老三。”如海詫異道:“那一個老三?”俊人切齒道:“還有第二三個不成?”如海道:“或者他與吳美士親戚呢?”俊人道:“這句話誰告訴你的?”如海道:“我自己估量而已。”俊人道:“怎和阿珊說得一樣。阿珊一見是她,不敢得罪,問她姨奶奶因何在此,她回說這是她的孃家兄弟家中。阿珊因不知她的底細,不便盤問,只拿了她一件棉襖和一件男子棉袍包來給我,還說賠罪冒犯,你想這件事丟人不丟人呢!”

    如海聞說,昂頭呆望着俊人,一言不發。俊人又道:“那一天你不是告訴我,老三時常住在外面,與吳美士有染等語,我因固執己見,以爲她素來安分,言語之間,不免冒犯了你。今日一想,很爲抱愧。當日悔不聽你之言,致被外人察出,真是悔之無及呢。”如海道:“這也不必說了。常言道:既往不咎。只要姨奶奶日後稍爲留意便了。”俊人搖頭冷笑道:“沒有這般便當罷。我是何等樣人,她敢屢次在我頭上搗鬼,此番我非得用手槍結果這賤人性命不可。”如海道:“你又要發呆了,人命關天,非同小可。況且這還是莫須有之事,何苦小題大做呢!”俊人怒道:“什麼莫須有,現放着真憑實據在此,你還要代她圖賴不成?”如海道:“由你罷,但你這一鬧,只苦了姨奶奶一人,那吳美士得了風聲,早已逃之夭夭,逍遙法外。況且捉姦捉雙,活口既無,你也奈何她不得。”俊人道:“這便如何是好?”

    如海道:“最妙你把這件事暫且捺下,姨奶奶跟前萬勿鬧破,先設法把那吳美士軋到包探茶會上,做他一做,如果確實,不必辦他誘姦良家婦女之罪,須辦他一個附和亂黨,圖謀不軌的罪名,監禁終身。待這件事辦妥了,然後再將姨奶奶申斥一番,令她下次不可再犯。這一來不但可寒宵小之膽,而且自己也不失面子,你道如何?”俊人拍手稱妙。如海見已十二點鐘,即忙告辭歸家。俊人送出大門,纔回轉裏面,那奶孃還抱着孩子坐在廂房內乳哺,俊人道:“你還沒睡嗎?”奶孃道:“我因少爺睡不着,故而又起來了。”俊人道:“此時可以睡了。”奶孃答應稱是。俊人吩咐既畢,也自回房安歇。正是:好借徒黨懲此賊,豈無人耳屬於垣。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八回荔香園侍兒報信蕙芳樓流氓拆梢

    那奶孃抱着小孩子,在廂房中哺乳,始終未曾離開。故俊人告訴如海一篇說話,以及如海所定計劃,從頭至尾,都被她聽在耳內。前回表明,這奶孃本是無雙的舊人,她服侍無雙已有數年,也曾與聞過許多祕密,但與美士這件事,她卻並未知道,聽俊人一說,暗道:姨奶奶也太愛玩了,怎的又姘起新劇家來,還親自到他家過宿,這膽量也未免太大了,若教我在那邊,決不容她這樣乾的,都是新用的那梳頭的這個笨貨,不會攔阻,才鬧出這種事來。又聽俊人說要用手槍把無雙打死,不免代她寒心。後來聽如海定策,暗想這計策很毒,姓吳的大約逃不出他們的圈套。雖然與姨奶奶無礙,但姓吳的是她心愛之人。我既聽得,不能不助她一臂。當夜不能出外,次日早起,見小孩熟睡未醒,推說回家去取衣裳,央孃姨代爲照顧,自己坐車到愛爾近路,找尋無雙。無雙昨兒命梳頭孃姨送信給美士,將房屋退,器具搬出,少了一個賊證,心中略爲放定。候了一天,未見俊人到來,知道着了梳頭孃姨的話兒,別人冒着老爺的牌子,敲我竹槓,反有些懊悔,不該立時火發,教美士退了房屋,一時難以聚首,奶孃來時,無雙睡興正濃,奶孃將她喚醒說:“奶奶大事不好了。”

    無雙本來心虛,聽她這般說,心中怦的一跳,一谷嚕坐起道:“此言怎講?”奶孃道:“奶奶你也不必瞞我了,你同一個新劇家姓吳的,究竟是哪一段事呢?”無雙料是那話兒發作了,聽她問得仔細,兼之也昨自己心腹,故而毫不隱瞞,將自己與吳美士如何戲館留情,如何醫院失足,如何租公館,如何遇偵探,一情一節,自始自終,都告訴了她。奶孃聽說,沉吟道:“照你這般說,與那邊的情形,有些不對。”無雙道:“那邊又是什麼情形呢?”奶孃也把聽來之言,一一向無雙說了。又道:“照你說,那徐阿珊是老爺派去探你的,但阿珊卻對老爺說,因查吳美士遇見了你,纔拿去衣服,報告給老爺知道,明明老爺事前並未得什麼風聲。自經阿珊報告之後,才知道的。那阿珊既拿了你一千多塊錢鈔票物件,無論老爺未曾派他,即使派了他,常言說得好,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也該設法替你遮蓋纔是,怎的反拿着你們的憑據,到老爺跟前報告,天下決無這等壞人,其中必有一個人在內弄鬼,你道是不是?”

    無雙道:“不知誰弄的鬼?我在外間素沒得罪人,那一個同我深仇宿恨,害得我這般地步呢?”奶孃道:“這也難說。聖人也有三樁差處,你明中雖沒得罪人,暗地裏怎知無人恨你呢。還有一句話,須要問你,你與吳美士這件事,難道錢少爺也知道嗎?”無雙驚道:“沒有這句話啊,他焉能知道,誰不知他同老爺是一窠里人,他若知道了,便和老爺親曉得一般,還當了得。”奶孃道:“這又奇了。我昨兒聞老爺道及,數日前錢少爺曾告訴過老爺一次,說你時常宿在外面,與吳美士有染等語。當時老爺不曾聽他,後來纔有阿珊這件事,但不知錢少爺如何曉得的?”無雙猛悟道:“是了,那阿珊一定是錢少爺串出來的,他因第一次說不進我的壞話,才教阿珊來拿我的憑據。又因自己不便出面,故教阿珊假說查吳美士遇見了我,用計固然惡毒,但我與他素無怨仇,因何設計陷我?若說我怠慢了他,我又不是他的妻小,固無殷勤他的必要,他因此恨我,未免太沒舊情了。不過這件事,我一向瞞他,未知他從何得悉?”

    奶孃道:“秀珍小姐,可曾在他父母跟前泄漏一二嗎?”無雙道:“不差,秀珍素與美士有點兒形跡可疑,自我與美士出事之後,便不許他同秀珍來往,秀珍因妒成恨,故而告訴他父親,已無疑義。但他父女二人,如此存心,令人可恨。”奶孃道:“恨也徒然。目下美士的地位,很爲危險,須從速替他設法纔是道理。”無雙道:“啊喲,我幾乎忘了,他們不是說要把他當作亂黨辦嗎?但這句話未免太沒來由了,一個好端端的人,怎能變作亂黨呢?”奶孃道:“你說得好太平話,豈不聞雙拳難敵四手,一邊人多,只須教阿珊弄幾件假憑據出來,已經夠他受用了。”無雙慌道:“這便如何是好?”奶孃道:“他現今還住在德安裏麼?”無雙道:“德安裏房屋,我昨兒已教他退了,現今住在城裏,不知什麼地方,一個朋友家中。”奶孃道:“這卻很好,住在城裏,他們縱要弄他,已較租界上週折多了。”無雙道:“不過他仍要到租界上來做戲的呢。”奶孃道:“那可糟了,他們一定先到德安裏尋他。既見那邊房子搬空,不消說得,自然往戲館中守候。若去做戲,豈非自投羅網嗎!”

    無雙着急道:“這便如何?他現今耽擱在城內什麼地方?我又不曾知道。除卻戲館,沒第二處可以找他。若到了戲館內,豈非已落在他們掌握之中了嗎?”奶孃道:“不知梳頭孃姨可知道他的住處?”無雙道:“只恐未必。”隨喚梳頭孃姨進來一問,果然不知。無雙束手無策,連那足智多謀的奶孃,也呆若木雞。梳頭孃姨插口道:“或者戲館中有人知道,待我前去問問何如?”無雙大喜道:“多謝你替我跑一趟,要是有人知道,無論何處,都要去尋,莫惜車錢,少停我加倍還你便了,你今天務必在點火前找見美士,教他今夜千萬不可做戲,老爺已派人在戲館中等候拿他。這幾天只可躲在城內,萬不可到租界上來,能出碼頭暫避更好。現今他耽擱城內的地方也須問明,以便日後通信,千萬千萬,不得有誤。”孃姨諾諾連聲,答應着出去。

    孃姨因恐那邊小孩醒了,奶奶查問,即忙辭了無雙,遄回卡德路公館。按下這邊,再表美士自無雙走後,提心吊膽,坐立不安,聽有人聲,只當是俊人派來捉他的,自己又不敢探頭觀望,教孃姨有窗口上看了又看,好生忙碌。一會兒忽聽得叩門聲響,美士愈覺着慌,命孃姨開窗,看是無雙的梳頭孃姨,才安心放她進內。美士見她跑得滿頭是汗,氣喘吁吁,還道無雙出了岔子,未曾開言,先索索抖將起來說:“你你你你來作什麼?奶奶怎麼樣了?”

    那孃姨喘息定了,把無雙教她的說話,一一對美士說了。美士雖不願意馬上就搬,但舍此亦無他法。與其住在這裏擔驚受怕,還不如搬到一個安穩所在暫避爲妙。但搬家又有幾層難處,一則傢俱無處堆放,若依梳頭孃姨的話,交她拿去,自己物件,落在別人手內,將來不知何時再用得着,此時都是嶄新的外國木器,日後能得要回,也未必能仍復舊觀,心中頗覺不捨。二則自己雖然本是個光身漢子,但數月來居然有家有室,呼奴使婢,適意慣了,一旦搬出,免不得依然故我。若仍住客棧,此時不比往日,一定要住上等房間,開銷既大,而且大些客棧,又都在租界之內。城中雖有幾家親眷,但都十分寒苦,所借房屋,連自家也不夠住,焉能容得下我。若說朋友家中,或者也可下榻,在先並未接洽,我那新置的幾箱衣服,以及行李鋪蓋,勢不能不隨身帶去,能留固好,倘不能留,豈不尷尬。三則屋中所裝電燈,共有十餘盞,丟了深以爲惜,拆去又非一時三刻所能辦得到的,四則家中這班下人,無雙雖然教我散去,但散去必須給足一個月工資,家中存的幾百塊洋錢鈔票,昨夜如數行了賄,目下分文無有,如何打發。有這幾樁難題,不免大費躊躇。後來一想,這些東西橫豎不是我自己出錢買的。常言道:湯裏來,水裏去。此時也顧不得許多,倘再三心兩意,落在俊人手裏,喫外國官司,嘗西牢滋味,那時雖要仍做一個蹩腳新劇家,只恐也辦不到了。因此當下打定主見,遵照孃姨的說話,傢伙物件,託她代寄,將衣服中幾件應用的打了一個包裹,其餘都教車伕拿去在當鋪內當了百十塊錢,先發下人工資,餘下的連同當票,一併揣在懷內,對孃姨說:“我目今到城裏一個朋友家去暫住,如有說話,可到醒民新劇社來找我。”

    孃姨點頭理會,美士提着包裹,沒精打采,含着兩泡眼淚出來,叫一部黃包車坐了,到西門城內,一箇舊同學家中。這同學姓黃,字百城,爲人很是誠實,不過頭腦略舊。他父親也是上海縉紳,家中住宅很爲寬敞。美士說明來意,百城並不推卻,便留他在書房中下榻。美士大喜,稱謝不遑。百城又替美士引見他父親,美士見了他父親,連稱老伯。他父親見美士人品俊秀,吐屬溫文,心中很爲歡喜,問他四書五經,曾否讀過,古文讀的觀止呢,還是筆法?談到後來,知道美士是做新戲的,不覺大大不悅,正言厲色道:“夫優孟衣冠者,古人所謂聲色之娛,亡國敗家者也。四書上雖有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二語,但此優非優孟之優。優孟者,伶人也,士君子所不齒,非學者所宜爲者也。子未讀五代史憐官傳乎?”說時回頭問百城道:“你可記得?”百城回說記得。他父親道:“你且背來。”百城略不思索,背誦一遍。他父親聽着,顛頭播腦的道:“此即亡國敗家之殷鑑也,可不懼哉,下次萬萬不可。”

    美士連聲稱是。百城之父,方露笑容。美士私問百城,知道他父親名喚黃萬卷,是舊學維持會會員,曉得他學問一定很深,因此不敢同他多講,深恐自己學力不濟,露出馬腳。這天喫罷晚飯,仍到醒民社做戲。當夜未見孃姨來報凶信,心中頗爲自慰。同伴中也沒人知他出了這樁大事,王漫遊還向他取笑,問他公館裏奶奶一向身子可好?吳美士道:“你也莫說別人了,自己近來不是也有個什麼奶奶嗎?”漫遊瞪了他一眼,彼此一笑。美士做罷戲,仍回百城家過宿。次日足不出戶,在百城家書房中躺了一天。晚間因有朋友在荔香園請客,不去恐人動疑。捱到上燈時分,才步行出城,僱車到四馬路荔香園廣東菜館。漫遊、天孫等先在,見了美士,笑說少爺來何遲也,莫非被公館中奶奶絆住了,走不出嗎?美士頓足道:“你們兩個,一見面就同人取笑,是何道理?”漫遊等見他發急,便不說了。美士坐不多時,忽然有個堂倌進來說:“那一位是吳美士先生?外邊有人找他呢。”

    美士大喫一驚,暗道:“壞了,這一定是俊人派來捉我的,我命休矣。唉,不料我吳美士落拓半生,只因愛吊膀子,得此結果。”一陣心酸,險些兒流下淚來,料想出去一定喫捉。倘不出去,他們未必肯輕易放過。如若闖進來,將我一把抓去,當着大衆面前,這臺可坍不下,不如爽爽快快自己出去爲妙,保得硬着頭皮隨那堂倌出來,兩腿搬動時,好似有千斤之重,心中自忖來人中徐阿珊一定在內,還有幾個無非是外國包打聽,三道頭巡捕等輩,見面之後,料無別話,只消套上手銬,隨他們走咱罷了。一到外面,暗暗說了聲慚愧,原來來者不是別人,卻是無雙的梳頭孃姨。你道那梳頭孃姨因何尋到這裏?她早上奉了無雙之命,到醒民社找尋美士,因時候太早,戲館中只有兩三個茶房和值臺人等,有的剛起來沒捲鋪蓋,有的還高臥在戲臺上。孃姨問他們,可知吳美士先生耽擱何處?衆人見她是個女人,都有意同她玩笑,說你找他則甚?孃姨回說,有要緊事。衆人道:“你告訴了我們,少停代你說罷。”孃姨道:“不能對別人說,非得面見不可。”衆人笑道:“既如此,你等着罷。”

    孃姨等了一會,見他們各做各事,嘻皮笑臉不住的瞧她,急道:“你們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呢?”衆人笑道:“早得很咧,大約等到夜間八九點鐘,他來做夜戲時,你就可以同他面談了。”孃姨怒道:“我問你們,他耽擱在什麼地方,誰說在此等他,人家有極要緊的事,你們尋什麼開心呢!”衆人笑道:“原來如此,你爲何不早些說,他耽擱在城裏。”孃姨道:“城裏什麼地方?”衆人道:“城裏就是城裏,還有舒適地方,你向城裏去找便了。”這幾句話譬如不說。孃姨賭氣,跑了出來,尋到昨天美士歇出的那個孃姨,問她美士城裏可有什麼親戚?她道:“聽說三牌樓地方有一門親戚,不知姓什麼,還不知美士是否在彼。”

    孃姨聽說,當時僱車進城,在三牌樓找尋許久,毫無蹤跡。沒奈何重複出城,找到美士的車伕,問他平日可曾拖美士進城?到過什麼地方?車伕回說:“城裏到過的地方很多,一時記不清楚。昨兒聽他叫黃包車,好像說是西門。但西門城內,從未見他有什麼去處。你到西門去尋,或能遇見,亦未可知。孃姨聽了他的話,果然到西門城內,大街小弄跑了半天。試想無名無姓,從何找去,仍跑了一趟空。她自早上九點鐘出來,飯也沒喫,看時候已交下午四點多鐘,心知姨奶奶在家等得慌了,但找不到美士,如何覆命,不得已再到醒民社戲館,那時來人漸多,內中有幾個誠實的,告訴她,美先生,住在盆湯弄橋德安裏。孃姨道:“那是以前住的地方,昨天已搬出去了。”

    衆人道:“如已搬出,可就不知道咧,便今兒晚某人在荔香園請客,昨天我見知單上也有他的名字,你到那邊去找罷。但他去不去,我們可保不定的。”孃姨不知荔香園在哪裏,問明白了,找到四馬路望平街口,見有爿廣東菜館,還不知是否荔香園,央一個識字的看過不錯,見時候尚早,料美士還不曾來,便在門口站了一會,果見美士坐車來了。孃姨本欲上前招呼,恐路上人多不便,待他先走進去,然後入內,叫一個堂倌,喚出美士。美士見了孃姨道:“你怎知我在這裏?”孃姨便把各處尋到的話訴知,美士嘖嘖連聲說,我果然住在西門內某處,一個姓黃的朋友家中。孃姨道:“某處我連走過兩趟,因何不曾見你?”美士笑道:“我在裏面,你在路上,如何得見,但不知究有什麼大事,如此急法?”

    孃姨見左右人多,拖他走到僻處,將奶孃的報告,如海設計要把他當作亂黨等情,一一向他說了,美士嚇得面色改變。孃姨又把無雙教他不可到戲館中去,此時只可躲在城中,聽候消息,再圖設法等語告訴了他。美士連連點頭,孃姨又教他寫了明白住址,纔回家覆命。美士素知俊人是能說能行,極有勢力的人物,既與我作了對,上海租界,萬萬不能插足,除卻開碼頭,別無他法。但外埠唱新戲,既不如上海適意,又無包銀,天天做拆賬生意,好時或能拆得一二元,若在生意壞的當兒,每天只有百十文進款,連包飯費也不夠,如何過得日子。若要改行,自己除一張老面皮以外,別無長技,真所謂文不能測字,武不能賣拳,作何了局,心中好似刀割一般。回到裏面,主人肅客入座,美士此時雖有山珍海錯,擺在面前,那裏能下嚥,便推說肚痛先走。又託漫遊代爲告假數日,自己急忙忙坐車進城避禍。那王漫遊當美士被人叫出之時,情知有異,暗暗跟隨在後,見他與一個孃姨打扮的人講了一會話,因距離太遠,聽不清楚。少停美士回來,便心神不定,託故逃席,還教他在社長處代告幾天病假。他不知美士出了滔天大禍,因此轉錯了一個念頭,以爲美士一定被情人派孃姨來叫了回去,心神不定,大約是情人有病,告假數日,可以親身服侍。看他們如此恩愛,真令人可欽可羨。自己近日,在戲館中雖然得了個意中人,但是還未登堂入室,講了幾次話,也都是敷衍浮文,並沒體己貼意的說話。看那人舉止很爲豪華,料想不弱於美士那個。此時不取,更待何時。況且天敏、天孫等人,都是色中餓鬼,膀子大王,見了美婦人,便和狼虎一般,偶一大意,定被他們搶去。常言一失足成千古恨,事不宜遲,今夜必須約她一個地方相會,然後再帶她去宿旅館。待事成之後,便不怕別人剪邊了。主意既定,這夜登臺做戲時,留心向四下瞧看,果見他意中人坐在第一排包廂內,兩隻水汪汪的眼珠兒,一轉也不轉的釘着自己。眼光門處,對他微微一笑。這一笑笑得漫遊骨節酥麻,心神盪漾。完場後,連粉也不及拭淨,即忙換好衣服,走到前臺,站在那女的包廂後面。

    那女的明知背後有人,故意眼望着戲臺,連頭也不回,只顧看戲。漫遊立了一會,見那女的並不看他,心中未免着急,連連咳嗽,仍無效驗。只得壯着膽子,跨進包廂,在她後一排坐了,身子向前一湊,輕輕問了聲今夜可是一個人來的嗎?那女的聽說,回頭一看,嗤的一聲,把手帕掩住口笑了。漫遊也和她笑着,重問一遍,那女的笑道:“你方纔明明在戲臺上,眼睛一霎,怎的鑽到人背後來了?”漫遊道:“我已完了場咧。”那女的道:“此時有什麼時候了?”漫遊道:“大約十一點半咧。”那女的道:“我要回去了。”漫遊道:“你一個人來的嗎?”那女的假意含嗔道:“一個便怎樣?”漫遊笑道:“倘是你一個人來的,我意欲送你回去。”那女的笑道:“謝謝你,我自己有馬車,可以回去。你這人眼睛烏溜溜的,我知道你不懷好意呢。”漫遊笑道:“罪過罪過,辜負人家一片好心。你明兒再來看戲嗎?”那女的道:“不來了,這幾天已看得厭煩極咧。”漫遊一想明兒不來今天更不能放鬆,便說:“今夜我請你到大馬路新聞的美奇糖果店,喫外國點心好不好?”那女的回說夜深了,不去。漫遊道:“如此明天請你一枝香喫大菜可去?”那女的道:“這倒可以。明天什麼時候?”漫遊道:“七點鐘何如?”那女的道:“你若去得遲了,我在番菜館等你,很爲討厭,還不如你先在附近茶館中等我,我到七點鐘時候,一定到茶館中尋你,如遇見了你,一同去喫大菜,否則我自回家去,免得上你的當。”漫遊道:“這更好了。一枝香附近的茶館,便是蕙芳樓何如?”那女的道:“就是,你莫失約,我去了,你也休得再跟我的梢。前幾天被你一跟,外間已有人說壞話,險些兒被我家少爺知道,快知趣些罷。”

    漫遊諾諾連聲,果然立定腳跟,看她走了出去。那女的臨下樓時,又回頭向他一笑。漫遊心花怒放。次日飯後,漫遊先去洗澡,剃頭,修面,將夏士蓮雪花粉,濃濃的塗了一臉,對鏡自照,覺得雪白可愛,又換了一身新衣服,拿了塊新手帕,又到洋貨店內,花三角小洋,買了瓶香水,倒了半瓶在手帕上,戴上外國小帽,金絲邊眼鏡,又尋了只綠錫包香菸紙殼,化五十文錢買一盒強盜牌紙菸,都倒在綠錫包殼子裏,預備停當,才興致勃勃的到蕙芳樓泡茶守候。此時正日落西山,黃昏時候,茶館中日市已散,夜市未上,故此茶客很爲稀少。靠裏一隻桌上,有幾個短衣窄袖,像是下流社會中人模樣的,圍坐喫茶。見他進來,一齊回頭瞧他。漫遊並不在意,得意洋洋的獨坐啜茗。又喚了個賣報的過來,揀了幾張小報,隨意閱看。見滿紙琳琅,不是品花,便是談戲,要找遊戲文章和稍能雅俗共賞的著作,一篇都沒有。暗說近來的小報,也太容易了,自己不須動筆,只要東抄抄,西襲襲,便算是一張報,無怪近來看的人越弄越少了。又見專電欄內,載着一條,是新劇家顏天孫、王漫遊、吳美士等,昨晚往荔香園赴筵。暗想這大約是天孫投的稿。又見貼後一條,便是新劇家王漫遊,昨夜乘車過四馬路。漫遊看了,忍不住好笑,說:“這位主筆先生的心思也太好了,往荔香園赴筵,自然走四馬路經過,虧他如何想得出來。但這種事情,也要登報,怪道有人同我說,你們新劇家,每天喫幾碗飯,痾幾堆屎,若能記着,將來都是小報上的好材料呢。”

    又看到一張專門談戲的報上,有一段評麒麟童的打嚴嵩,說麒麟童扮的是海瑞。漫遊納罕,暗道打嚴嵩這出戏內,未聞有海瑞這個角色,怎的麒麟童扮起海瑞來呢?仔細一想,才知道這位主筆在做戲評之前,一定看過大紅袍小說,知道海瑞與嚴嵩作對,故此把打嚴嵩內的鄒應龍,認做海瑞,心中暗暗好笑。看罷了報,已七點鐘將次敲了,茶客漸多。那一桌短衣人中,又來了幾個穿長衣的,漫遊忙整一整衣襟,走到着衣鏡前照了一照,在洋臺上立了一會,果見那女的坐着黃包車來了,抬頭看見漫遊,便對他似笑非笑的笑了一笑,給了車錢,移步上樓。漫遊慌忙迎上前去,覿面之後,漫遊笑問她從何而來?那女的聽了,並不回答,反把臉一沉,伸手對他指着,回頭向後面跟的一個紫膛臉色的中年男子道:“前幾天調戲我的,便是此人。”

    漫遊聽說,嚇得向後倒退幾步。那男子聞言,搶上一步,閃到女的面前,對漫遊上上下下看了幾眼,一伸手將他胸脯抓住,兩眼放出兇光,高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吊我打勿殺阿根老婆的膀子,你不打聽打聽,我阿根是何等人物,今天我特地將她帶來,你如有能爲,盡帶着她走,我阿根決不攔阻。如若不能,可要放一句說話過來,決不能就此了結。”漫遊嚇得臉都黃了,那一班茶客,見他們吵鬧,都圍擾來觀看。內中有幾個短衣窄袖的,更爲高興,擠到前面,問是何事?阿根怒氣勃勃的道:“教他自己說罷。”

    漫遊被他抓着胸脯,無力擺脫,急得開口不得。反是那女的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告訴衆人,不但把漫遊在戲臺上引誘,戲園門口調戲,包廂內說話,約她喫大菜等情,和盤托出,又造作許多假話,說漫遊幾次三番約她去住客棧,都被她回卻。昨夜因嬲他不過,才掉槍花,約他今夜在茶館中相會,教丈夫出來,同他理論。阿根聽了,氣得暴跳如雷。漫遊更嚇得縮做一堆。看官,常言有一句最毒婦人心,豈不是今天應了嗎。這件公案,雖然漫遊在戲臺上勾引婦女,擔着個大錯,但那女的也曾眉目傳情,落花有意。況且喫大菜,也是她親口答應的。爲何此時當着衆人,將漫遊一口咬定,彼此無怨無仇,人心雖毒,也不致如此,內中還有一段隱情,免不得要做書的交代。原來漫遊等這班新劇家,雖然開口文明,閉口改良,自尊爲社會教育家,其實都不是上流社會出身,有些是學堂中斥革的劣生,有些是商店中停歇的劣夥,有幾個是縉紳家的敗子,有幾個是破落戶的孽兒。在新劇未發達時,都與流氓結交,宵小爲伍,雖不爲非作歹,卻也算不得上等人物。講到真有學問,熱心社會教育的,真是鳳毛麟角,百人中難得一二。故而一旦得志,表面上趾高氣揚,目空一切,暗地裏姦淫欺詐,無所不爲。若非出身下賤,生性卑鄙的,焉至如此。一班目光遠大,洞悉他們品格的人,見他們如此驕傲,固然一笑置之。但那班先前與他們結爲朋友的流氓,見他們蹩腳時稱兄道弟,得意時目中無人,未免心中生氣,都想借個因頭,敲他些竹槓,教他們知道朋友是少不得的。因知他們近來正在拼命吊膀子,轉倒貼念頭,也就投其所好,串出一個祕密賣淫的女子,假充某公館姨奶奶,天天前去看戲,對着這班新劇家,故意賣弄風騷,眉語目挑。

    試想這班新劇家,是何等人物,見了那規規矩矩的婦女,還蠅營蟻附,思嘗一臠,何況這拈花惹草的寶貨,送到口頭,豈有不喫之理。第一個上道的便是漫遊,後來天孫、天敏、恨人、映玉等,無一個不與他相識。虧那女的應酬得面面俱到,不但使各人並無醋意,而且令他們你瞞着我,我瞞着你,都自以爲是他唯一的心上意中人兒。但他們見那女人,舉止似闊非闊,都摸不出究竟是個什麼路道,不敢輕於嘗試。那女的連日看戲,已用去不少資本,還未得機會下手。正在着急,恰值漫遊自投羅網,當夜本欲與她一同出外,又因自己一方面未曾預備,故此約她今天在蕙芳樓相會。那一邊得了消息,深恐漫遊認得他們,故請出這打勿殺阿根,算是那女人的丈夫,陪着一同前去,另邀了一班流氓,先往蕙芳樓守候。漫遊先前看見的那班短衣窄袖的,都是他們同黨。那女的訴說已畢,一班茶客聽了,紛紛議論,都派漫遊不是。那些同黨,更吆五喝六,說現在這班做新戲的,勾引良家婦女,最爲可惡,不如先打他一個半死,再送他到巡捕房去重辦。漫遊被他們你言我語,自己孤立無援,急得走頭無路。忽然外面人叢中閃出一人,與漫遊打了個照面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王先生。”又對阿根道:“這位朋友,請你放了手,有話好講,彼此都是場面中人,吵吵鬧鬧,成何體統。”阿根聽說,也就放了手道:“這件事情,用不着別人管。”那人道:“並非我愛管閒事,不過彼此都不是外人,天下沒有講不開的事,何必多一番淘氣。”漫遊認得那人,是他數年前的好友,大塊頭阿三,是個有名流氓,料他肯出場,大事一定無礙,不覺心中大喜,便要告訴他此中原委。阿三道:“適才我都已聽得,不妨坐了再講。”又向衆茶客抱一抱拳道:“我們並沒什麼事,請各位不必聚在這裏,免得招搖礙眼。”

    衆人聽了,各各散回原座。阿三不等漫遊開口,先怪他做新戲的人,不該吊女人膀子,你們平日口口聲聲,自稱教導社會,難道教別人吊膀子的麼?漫遊不敢同他分辯,默默無言。阿三又問阿根,究竟作何辦法?阿根道:“既然老兄與他相識,我也無須再拉破面皮,叫他放出五尺水頭,彼此結個朋友。”漫遊曉得他們的切口,五尺水頭,便是五百塊洋錢,不由的着慌道:“這是什麼話,你要敲竹槓,也不是這樣敲法的。”阿根不等他說完,把手在桌上一拍,就要翻臉。那班同黨又一齊圍將擾來,阿三忙勸阿根休得動火。又責漫遊太不懂交情,人家竭力替你講開,水頭長短,儘可商議,何必出口傷人。漫遊見他們人多勢衆,自己孤身一人,又立在下風地位,料想不出錢不行,不過五百塊太多了些,使央阿三做好做歹,減到一尺二寸。漫遊因身邊沒帶錢,阿三答應替他擔保,卻要他先付二十元。漫遊身邊只有四塊現洋,幾個角子,沒奈何只得將金絲邊眼鏡,和一隻金戒指,又脫下一件馬褂,央人去當了十六塊錢,湊足二十元,又立了一張筆據,算是向阿三借的一百塊洋錢,一併交與阿三,才得脫身。自知落了他們的圈套,心中不勝氣憤,私與天孫等人商議。天孫等暗暗自幸,不曾上當,都勸漫遊不可就此了結,須要設法報復。阿三一定也是他們的同黨,一百塊錢休得還他,把來作請朋友的東道,倒可以大大的出氣呢。漫遊被他們說得心活了,當時也去找了兩個流氓,一個叫櫻欖頭阿木,一個叫瞎胡調阿良,邀到一班小嘍,預備與阿根阿三等決一死戰。正是:投網魚兒何足惜,折稍鼠輩太行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十九回殺愛妾老爺再裝腔訪小妻大婦初設計

    隔了一天,阿三拿着借據找漫遊要一百塊洋錢。漫遊非但不還,反說了幾句不三不四的閒話,似乎說他與阿根乃是一黨,倘要向我借錢,應該放得正大光明些,若用這美人局敲我竹槓,莫說我姓王的沒錢,即使有錢,也休想拿得動我一毫一釐回去。況且我又不是在他們房中給他拿住,茶館中是人人去得的地方,要出什麼遮羞錢,要我還這一百元容易,只消大家約幾個朋友出來,評評理看。阿三聽了,勃然大怒說:“你這人太不懂交情了,這種說話,昨天爲何不講?我一片好意,爲你講開,又替你墊了這筆錢,你今兒反對我說出這些閒話來了。銅錢銀子事小,朋友爲重,我阿三生平只愛朋友,不愛銀錢,你這人太不要朋友了,所以我一定要你還錢。約人出來評理更好,今天四點鐘,仍在蕙芳樓恭候便了。”說罷悻悻而去。漫遊果然約了橄欖頭阿木、瞎胡調阿良等人,四點鐘同到蕙芳樓。阿三早已埋伏多人,預備用武。見面之後,講不到三言兩語,一聲吆喝,兩方面摩拳擦掌,便要動手。豈知蕙芳樓的堂倌,見他們來勢洶洶,料有不妙,早已報告巡捕。此時捕房中已派有暗探在旁,他們才一交鬨,即被暗探攔住,又反爲首四人帶了進去,這四人便是大塊頭阿三,打勿殺阿根,橄欖頭阿木,瞎胡調阿良。漫遊幸得見機,並沒被捉。次日解公堂,各人罰洋十元充公,又賠償蕙芳樓損失二十元,每人派出五元,阿木、阿良的三十元,自然是漫遊匯鈔。阿三拿着借據,仍不干休,在外揚言要弄瞎漫遊的眼睛。漫遊着了慌,挽人去講,歸還半數,才得了事。

    漫遊等這班新劇家,經此一番挫折,理該痛改前非,勉趨正軌,纔不愧知過必改。豈料他們並不知戒,反變本加厲,以致後來鬧出許多離離奇奇的事蹟。給做書的一個絕妙資料,但都是後話,此時姑且按下慢提。再表俊人聽從如海的計劃,教阿珊設法收拾美士。阿珊先到德安裏,見已搬空,暗說他的腿好快,但他若要做戲,料想仍逃不出我手掌之中。豈知一連三天,美士並不登臺。阿珊知他已得了風聲,預先滑腳,隨即告知俊人。俊人命他以後留心查察,倘若遇見,休讓他跑了。一面請如海到卡德路商議。俊人先說吳美士那廝,業已逃走。老三處我也幾天沒去了,若照當日的話兒辦,則姓吳的一天捉不到,我那邊一天不能前去。這樣的拖下去,終非了局,因此請你替我想想,究竟還是先辦老三那邊呢?還是如何?如海知他火性已退,又在記掛無雙,自己這一番報仇的手段,也用得太辣。若再不替他們夫婦調和,於心何忍。當下笑了一笑道:“這件事本不能刻板,當日我出主意的時候,也不曾料及姓吳的滑腳得這般快,現今自該先行疏道姨奶奶一方面,再慢慢設法偵查姓吳的下落,纔是正理。”

    俊人道:“若單講這疏通兩字,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罷。”如海笑道:“你又要發呆了,她是什麼人,她不是你的如夫人嗎?你難道還要用法律手段對待她不成?請問你還是要辦她一個和誘罪,三等有期待刑呢?還是怎樣?”俊人笑道:“不是這般說。常言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不給她幾分顏色,將來還當了得。你莫多說,我自有道理。”說着,把手在腰際拍了一下。如海知他仍襲曩年故智,便道:“你莫再用那撈什子的手槍嚇人罷,這東西是沒有眼珠的,偶不小心,鉛子飛出來打傷了人,如何是好?”俊人笑道:“不用你擔心,我早已預備好咧。”隨將那枝手槍掏出,給如海觀看。原來鉛子已被退下,槍管中只餘銅殼,就使開放,也不致傷人。如海見了,笑道:“虧你想得周到,我們就此去罷。”俊人道:“怎好就去,我還不曾喫飯呢。”如海道:“我也沒喫。”俊人道:“如此我請你喫大菜便了。”

    兩人同到四馬路喫了大菜,俊人又拚命灌下幾盅白蘭地酒,想到無雙,不覺又冒起火來,咬牙切齒,說今天若再不給那賤人一個利害,將來他更不把我放在眼內了。出了大菜館,二人都沒坐包車,搭鐵路車站電車,坐到火車站下車,再步行折回愛爾近路公館。無雙這幾天好似待決的囚犯,只等俊人一到,使可定其大局。豈知俊人一連數日,絕跡不來,故她心神很是不定,既自己耽着心事,又深恐美士在外間胡跑亂走,被包探捉去,不免替他耽憂。一個人耽着兩條心,以致坐立不寧,形容消瘦,連茶飯也不十分要喫。這天覺得肚飢,教孃姨開上飯來,擺在靠窗口桌上。剛捧起飯碗,喫得一口,忽然小丫頭奔進來報說:“老爺來了。”

    無雙一驚,那口飯再也咽不下肚。正欲起身吐去,俊人已跨進房來。如海恐他醉後闖禍,貼緊跟在背後。無雙見了俊人,口含着飯叫道老爺,俊人一見無雙,已是動氣,又聽她口中含含糊糊,不知說些什麼,不覺格外冒火,更不多言,在腰間掣出手槍,對準無雙,砰的就是一槍,無雙不防他認真開槍,慌忙向旁邊一閃,忽然叫了聲啊喲,口中的飯,便和放花筒般的噴將出來,額角頭上鮮血直往下淌。俊人見無雙着傷,嚇得魂不附體,慌忙丟了手槍,奔上前捧着她的腦袋,說:“你怎麼了?”

    如海起初還道俊人放的是空槍,所以並未攔阻,不道槍聲起處,無雙頭部已受重傷,不由的大驚失色,即忙搶步上前觀看,才知無雙頭部受的不是槍傷,因他見俊人開槍,向樓窗一邊躲閃,窗邊柱上,本有一隻釘窗紗的細釘,在她額角上,劃破了一塊皮,流血不止。俊人也當自己放空槍打壞了無雙,故而忘其所以,奔上去捧住她額角,看得仔細,知是誤會。猛想自己前倨後恭,有些難以下場,無雙趁勢把脖子枕在他臂上,呻吟不止,俊人更覺侷促。幸得如海找了塊溼手巾,替無雙拭去血跡,又將隨身帶的橡皮膏,剪一塊給她貼在傷處。俊人藉此放了手,拖一張凳在旁邊坐下,氣憤憤的對無雙道:“你揹着我幹得好事,居然姘起戲子來了,還要自己送上門去,把我的顏面丟在何處?我今天問你,究竟要死呢?還是要活?”

    無雙聽說,也不分辯,雙膝跪下,淚流滿面的道:“都是我一時糊塗,受人之愚,罪該萬死,請老爺不必氣壞了身子,我雖死也能瞑目。”說罷,把雙手掩着臉,伏在俊人膝上,慟哭不已。俊人見此情形,好生不忍,嘆道:“唉,你也太沒主意了,怎的受愚受到如此地步,鬧得外間人人知道。我若不將你處死,教外間說我一句帷簿不修,令我有何面目見人呢!”說罷,一聲長嘆,流下淚來。如海見了,從旁插口道:“古人說得好:過則勿憚改,既往不咎。這件事原不是姨奶奶之過,皆因近來那班新劇家,傷風敗俗,惟色是圖,所以女流無知,往往誤落他們的圈套,但願姨奶奶以後處處留意,喫了一場虧,學得百回乖,將來決不致受人之愚了。俊人兄也休得動氣,姨奶奶究竟是一家之人,閒人閒話,本無交代,何必當作一件正經。況且姨奶奶業已改過自新,將來正好共享家庭之樂。爲這點小事,何必多一樁氣惱。姨奶奶跪在地上,仔細着涼,快起來罷。”

    俊人聽說,也教無雙起來。無雙那裏肯依,只跪着哭泣。俊人無奈,親自攙扶,無雙才肯站起,卻還痛哭不止。俊人又安慰了許多好話,才得勸住她哭。如海見他二人已言歸於好,料無他變,知他們必有一番說話,自己不便站在旁邊,隨即告辭出來,往華興坊探望邵氏。走到弄口,見自己包車停着,還道車伕到此接他,並不在意。一推門,忽見邵氏、李氏二人都坐在客堂中,陪着一位女客。如海一眼看見那女客,不覺呆了一呆。原來這女客不是外人,便是他那夫人薛氏。薛氏一見如海,滿面堆笑道:“你怎的也到這裏來了?莫非知道我在這裏,故而特地老遠奔來接我的嗎?”這句話說得邵氏、李氏都笑將起來。如海很爲疑惑道:“你如何到此?”薛氏笑道:“我方纔到火車站送一個親眷回蘇州去,路過此間,恰巧遇見這位王家嫂嫂,邀我進來坐坐,不道你也來了,正好一同回去。”

    如海聽說,眼看着邵氏,怪她不該招薛氏進來。邵氏因薛氏在旁,不便明言,只對他呆笑。如海更覺模糊。你道薛氏真的爲送親戚到此嗎?自然是一片謊話。她自那日在陳家喫喜酒,聽徐氏露出口風,心知如海必有外遇,車伕阿福,一定知情,當夜正要盤問阿福,恰被如海回來衝散。薛氏暗教孃姨問如海坐的那個黃包車伕,打人何處拖來?車伕回說是火車站華興坊來的,孃姨私向薛氏說了,薛氏暗暗牢記在心上,隔了幾天,薛氏向如海說,因有事出去,須坐自己包車,如海便教阿福在家候着,自己坐了黃包車出去。薛氏又把阿福叫到樓上,問他少爺近來是不是討了小老婆,外間租着房子。車伕笑說,這是沒有的事,少爺怎會討小老婆,也沒租什麼房子。薛氏臉一沉道:“你休瞞我,我早已曉得了,而且小房子在什麼所在,我也知道,不是在火車站華興坊嗎!少爺的一舉一動,我無一不知,只因我爲人太忠厚了些,你們還當我是個木頭人呢。你只知拍少爺馬屁,與他連黨,難道少爺是主子,我便不是主子?只怪平常待你們太寬了,你們都不把我放在眼內,好啊,連這種事都瞞起我來了。我並不是一定要問你,只因試試你們還有真心對我沒有?只一試便給我試出來了,真是笑話。明兒我偏教你滾蛋,看我還有這點權柄沒有?”

    阿福聽說,把頸項一縮,手搔着脖子道:“奶奶休要生氣。這件事不能怪我,都是少爺吩咐我,不準在奶奶跟前多嘴的。我若說了,少爺要停我生意的呢。”薛氏道:“少爺若叫你喫屎,你也喫嗎?”阿福笑道:“只要我阿福做得到,主人吩咐,怎敢不依。”薛氏道:“我叫你說實話,你便做不到了嗎?”阿福笑道:“奶奶既已知道,何必令我阿福爲難呢。”恭氏道:“你們當寶貨瞞我,我偏要問問。”阿福笑道:“既然奶奶要我說,我便說說何妨。少爺果然討了小老婆,房子委實租在華興坊,那原是奶奶自己曉得的。”薛氏又問那女的是誰?阿福道:“奶奶難道還不知嗎?”薛氏道:“自然知道,不過偏要你說。”

    阿福笑道:“這倒奇了,我又不是金口玉言,那邊的奶奶,原是奶奶認識的,便是在先住在我家的王家奶奶,是不是?我阿福並沒說謊。”薛氏聽了,頗出意外,暗說奇了,不料這小寡婦嘴硬骨頭酥,竟會給少爺做小,怪道她們搬入醫院後,一去不來。當時住在我家,我因她爲人還算知趣,少爺雖然有些饞癆,我卻並未疑心她們竟會弄出把戲。照此看來,那老的跌傷,也是她們故意做出來的花巧,藉此可以避開我的眼睛,到醫院中去適意。我聰明一世,竟懵懂一時,被他們瞞過。料想陳太太早已知道,故而他親家姆說什麼新姨奶奶,她就擠眉做眼的阻止。但他們這件事,欺我太甚,我焉能放她安逸。隨叫阿福退去,自己打點主意,在如海跟前,卻不露半毫聲色。又過幾天,如海在家,忽然倪公館着人請他去商議要事,那時恰值阿福有事打發開了,如海便僱坐野雞車前去。阿福回來薛氏假說:“少爺命你到華興坊接他。”

    阿福信以爲真,正待拖車,薛氏叫他且慢,待我換了衣服,順便拖我到火車站去接人。阿福並不懷疑,拖着薛氏,直奔火車站,路過華興坊,薛氏命他停下,問他少爺借的房子在弄內第幾家?阿福說了,薛氏令他在外等候,自己上前叩門。玲珠開門,問是找誰?薛氏道:“這裏可是姓錢麼?”玲珠回說正是姓錢。李氏在樓窗口望,見薛氏,怪聲怪氣說:“姨,這不是少奶奶麼!”薛氏聽說,一抬頭道:“哦,原來是王家媽媽,你好着麼?我今天特地來望望你來了。”李氏還未回言,邵氏也在窗口探出頭來,見是薛氏,猛喫一驚,正要回避,已被薛氏看見,高聲道:“嫂嫂,你一向身子可好?我記掛你什麼似的,你怎的一想都不想起我,這幾個月工夫,不到我家來望我一望呢?”

    邵氏道:“難得奶奶到此,請客堂裏坐罷。”說着忙同李氏下樓。薛氏見了邵氏,滿臉堆笑,挽住邵氏纖手道:“好嫂子,幾月不見,益發長得一朵花兒似的。若非媽媽同在一起,幾乎教我認不得了。”說罷又道:“哎喲,我錯了,現在我們已是一家人了,怎好還用去年稱呼,叫你嫂嫂,應該叫你妹妹了,是不是?”這句話羞得邵氏粉頸低垂,無言可答。薛氏笑道:“好妹妹,你爲何不開口,我們都是過來人,你難道對着我還要裝新娘子嗎?快坐了,我們好談談。”

    李氏初見薛氏,只道她得了風聲,到此使醋勁尋事的,所以心中很是不定,今見她對邵氏如此親熱,而且說話中似乎已知如海那件事,口口聲聲,並無惡意,不覺喜出望外,慌忙找茶碗倒了一杯茶,雙手奉與薛氏。薛氏接了,笑道:“媽媽你老人家腿上好了,看你臉上很有光彩,想必近來身子納福。”李氏道:“都靠奶奶的福,我那腿傷已好了許久咧。”薛氏道:“原來如此,我自那日你到醫院中去後,心中十分牽記,只恨沒個空兒到醫院中來望你。不過在少爺口中,聽說你傷勢日漸平復,我才略爲放心。後來聞說你們出了醫院,我很奇怪,你們緣何一去不來,連信息都不給我一個,還道你們耽擱在我家時,說不定我粗心大意,有一兩件得罪你們之處,以致招你們見怪,心中很爲抱愧。不料卻爲着少爺娶妹妹作了二房,因此藏頭露尾的。其實這原是一件絕好的事,我因自己年紀大了,雖然生過幾個女兒,還沒子息,誰不想傳宗接代,我素來最恨的,便是那班婦女爲着一點醋意上,誤了丈夫的百年大事,因此屢次勸少爺娶個二房。不過少爺素有一種古怪脾氣,你越教他做,他越不肯做。你越不教他做,他越要做。似乎男人作事,不該正大光明的,須要偷偷摸摸,才顯得他是個能幹腳色。他那時一口回絕說,決不願意娶校我爲着這件事上,很同他鬧了幾次。因他枉爲是個男子,不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還算是個人麼。當時我雖然勸他娶小,但我心中未嘗不慮及娶來之人,性情不知可與我相合。倘使將來三日兩時淘氣生事,也非家庭之福。但爲着後代兒孫大事,也顧不得許多。如今有了妹妹,不但使我稱心合意,而且求之不得。妹妹去年耽擱我家時,真所謂上和下睦,我家那班下人,至今還在牽記王家奶奶,若得你去做了他們的主子,怕不教他們歡天喜地麼。兼之妹妹於女紅針黹一道,無所不能,描鸞繡鳳,件件都精,往常少爺夏天用的拖鞋,我自己不能繡花,務必央人代做,很爲費事。如今有了妹妹,豈不便當許多,而且這幾年,我因家務事,都要我一個人分派,千頭萬緒,把記性弄壞了,一來便要忘事。秀珍這丫頭又一味的孩子氣,不能替我分勞。得了妹妹,真是一個絕好幫手。只恨少爺不肯早些告訴我,不然這幾個月來,不知能省卻我多少心血呢。”

    李氏聽她極口稱讚邵氏,笑得口都合不攏來,嘻嘻的道:“奶奶的話,原是不錯。不過少爺瞞着奶奶,也別有隱衷。一則免卻氣腦,二則,”薛氏不等她說完,勃然變色道:“媽媽說那裏話,大凡婦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莫說少爺娶妹妹,這樣一個於我有益的人,就使娶了個青樓中人,只知淫蕩,不知治家的,我也不能向少爺尋什麼氣惱。我方纔已經說過,婦女喫醋,最爲可惡,難道我自己就肯犯這個毛病嗎?”李氏喫她這頓搶白,滿臉紅漲,不敢做聲。薛氏反露出笑容,向邵氏道:“妹妹這句話是不是?你同我相與許久,大約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你想我可是這種人嗎?”邵氏含羞帶愧的答道:“奶奶見解極是,這都是我粗心之過。當時我因奶奶平日待我很好,這件事雖然是少爺主意,但我頗覺得對奶奶不住,因此沒面目來給奶奶請安。講到疑心奶奶有什麼意見,無論奶奶不至於此,便是我等也決不能疑心奶奶的呢。”

    薛氏笑道:“對啊,這纔不愧是我的好妹妹呢。”說着伸手握住邵氏玉腕,問她這裏有幾個下人?邵氏回說有一個粗使丫頭,名喚玲珠。薛氏道:“哎喲,只一個丫頭,怎夠使喚,少爺也忒煞見小了,孃姨都不用一個,教這個丫洗了衣裳,不能上竈,上了竈不能燒火,怎樣的忙得開呢!”邵氏道:“幸得家中人口不多,而且我們孃兒兩個人,都是做慣的,因此忙的時候,自己動動手,丫頭燒火,不是媽便是我上竈,所以還不覺得有甚麼不便。”薛氏道:“話雖如此,但你這樣一個嬌皮嫩肉的人兒,怎能常做如此粗活。而且媽媽年紀大了,也萬不能喫這種辛苦。你們沒有知道,少爺爲人,松在大頭上,緊在小頭上,往往如此,故我有些事,都自由自主,不去聽他,他到那時,也就無可如何了。明兒我教我家的松江孃姨,到這裏來幫忙罷。”

    邵氏道:“這個不必,我們這裏一個人委實夠用了。松江孃姨,奶奶自己要使喚的呢。”薛氏笑道:“好妹妹,你別鬧客氣罷。我同你又不是外人,老實說,一個小丫頭服侍兩個大人,怎能夠用,若像我,一個人使喚三四個人,還覺得勉強呢。松江孃姨,粗做很爲來得,不過我家已有了兩個粗做孃姨,故松江孃姨在家中,原是多的,我因她做事十分勤儉,故也捨不得歇她,派她到這裏來,實是最合宜也沒有的了,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我倆乃是一般身分的人,難道我應該呼奴使婢你便該燒火上竈,少爺爲人,原是糊里糊塗的,你雖然自己願意,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呢!”邵氏見她言出至誠,也不便再推,隨說多蒙奶奶抬舉,真教我結草銜環,難以報德。薛氏笑道:“你年紀輕輕,不知那裏學來的這許多客套。可惜你不是個男子,否則倒是個交際能手呢。”

    李氏見他們談得高興,便命玲珠到弄口麪館中去叫點心,薛氏聽見,說媽媽不必費心,我晝飯還喫得不多時呢。李氏道:“奶奶難得到此的,這裏地位落鄉,沒甚好點心,只可請奶奶喫碗鮑魚面罷。”薛氏笑了一笑,又向邵氏談了些閒話。不多時點心送到,乃是兩碗鮑魚面,薛氏只喫得幾口,便放下筷說喫不下了。那一碗邵氏不喫,李氏在先也不肯喫,後來見他們都剩下了,想想給丫頭喫很是可惜,當着薛氏面前,又不好意思再喫,忙喚玲珠收進廚房間去,自己夾腳跟進。那玲珠偷着呷了口麪湯,被李氏看見,罵道:“小蹄子偷嘴。”玲珠嚇得跑了。李氏獨自一人,把那一碗麪,和薛氏剩的半碗,一口氣喫完,抹一抹嘴出來。剛坐定,忽見如海回來,薛氏便似嘲似諷的同他說笑。如海很覺詫異,再一看邵氏的眼色,心中已料及一二。當下笑向薛氏道:“你來得正好,我本打算接你到這裏來玩玩呢。”薛氏道:“咦,奇了,你又不是這裏的主人,要你請什麼客呢?”如海笑道:“這就叫客請客。”

    邵氏、李氏都笑了。薛氏惡狠狠瞪了如海一眼,低聲道:“你瞞着我幹得好事!”如海笑道:“我又沒瞞你,都爲你自己不來問我,教我羞人答答的怎好開口告訴你呢。”薛氏冷笑道:“你好面嫩,什麼事情都幹出來了。難道講一句話還害羞嗎?”如海笑道:“誰有工夫同你拌嘴,我剛纔被倪俊人叫去幫辦家務,飯也來不及喫,雖然擾了他一頓大菜,肚子還飢餓得很,可有點心給我喫些?”邵氏道:“恰好方纔有碗麪多着呢,玲珠快端出來給少爺喫罷。”玲珠嘟着嘴,說沒了。邵氏怒道:“莫非又被你偷喫了嗎?”玲珠正待分辯,李氏搶口道:“你莫冤枉了她,是我因恐湯麪放得時候太多,要發膩的。剛巧後門口有個老叫化子,問我討飯,我已把這碗麪給她喫了。”邵氏不言。如海道:“既如此,玲珠再給我去叫一碗罷。”玲珠因方纔沒喫着剩面,胸中很不高興,懶洋洋的出去叫面。薛氏便問如海,方纔所說倪老爺請你幫辦家務,又是件什麼事?如海笑道:“還有什麼事?便是姨奶奶那件公案。”薛氏道:“莫非那新劇家拿到了嗎?”如海道:“這班人消息靈通,一時休想拿得到他。俊人因與姨奶奶彼此弄僵了,有些不上不下,故而請我去做個引子。現在他二人已言歸於好,不過方纔那件事,說出來令人肉麻。”

    薛氏問何以見得?如海便把俊人裝腔做勢等情,一一告訴了他們,衆人一笑將起來。薛氏隨說:“這位倪老爺的脾氣,也十分古怪。平時死要場面,一見小老婆,又骨頭酥了,丈夫作事,務必有決有斷,小老婆不規矩,理該逐出纔是,留在家中,豈不是自要背硬殼嗎!”如海笑了一笑。薛氏又道:“倪老爺三妻四妾,姨奶奶也忒殺多了,皇恩雨露,那能處處遍及,難怪姨奶奶要尋野食喫,這便是愛討小老婆的好處。”如海卟哧一笑。薛氏又道:“他若能把幾房姨奶奶搬在一起,或者還可有些管束,倘若仍放在外面,讓他一個人自由自主,將來難保不生出別樣事來呢。去年不是已鬧過一樁把戲了嗎!”如海道:“閒話少說,方纔你講什麼要到火車站去接人,這時候火車已到了半天咧,再不去接,只恐那人等得不耐煩走了,今兒你這趟出來,豈不是白跑嗎?”薛氏道:“聽說這人今兒不來了。”如海笑道:“不來了嗎!你在那裏聽來的?這裏沒人告訴你埃”薛氏道:“我早知道了。”

    如海笑道:“既已知道,爲何又老遠的奔出來呢?”這句話說得大衆笑了。薛氏帶笑道:“我也沒工夫同你拌嘴,我今兒第一遭來望妹妹,正經還沒講,卻纏了這許多閒話。”如海道:“我很奇怪,你們爲何不到樓上坐,都卻聚在客堂中,真的算是接待賓客不成?”邵氏笑道:“我方纔因講話忘卻請奶奶房內坐了,正要請她上樓時,恰巧你回家來,一陣瞎說,又忘卻了。此時倒被你講一句現成話,如此請奶奶樓上坐罷。”說着自己先起身,薛氏隨她上樓。如海因面已叫來,就在下面喫。薛氏走到邵氏房中,四下一看說:“這裏外國傢伙還不全,那沙發安樂椅是少不得的,我家多着,明兒差人送幾張過來罷。”邵氏道:“這個不必,此地不妨將就,橫豎沒外人到來,不消鋪排得十分齊整的。”

    薛氏道:“說什麼沒外人到來,房間陳設,豈能草草了事,請你從今以後,不準客氣,缺什麼盡向我要。你我二人若講客氣,將來父子兄弟,都要分庭抗禮了。”邵氏見她說得懇切,心中很爲感激。薛氏又告訴她許多體心貼己的言語,少爺爲人平日脾氣如何,你須要如何如何,才能操縱如意。邵氏聽了,幾乎五體投地,覺薛氏爲人,不但聰明賢淑,而且和藹可親,毫不做作大婦身分,我出世以來,還是第一遭遇見這種婦人,竟得與她同事一夫,真可謂三生有幸。不一會,如海上樓,對薛氏說:“時候不早了,我們一同回去罷。”薛氏答應着,又同邵氏談了半天,臨別時頗露依依不捨之色。邵氏親自送出弄口,薛氏坐上包車,又叮囑邵氏道:“明兒早起,我準打發松江孃姨過來,妹妹儘可隨意使喚她。如有什麼不到之處,不妨立時開銷她,休講情面。那沙發安樂椅等件,我也一併送來。”

    邵氏沒口的稱謝,如海已喚了部黃包車,與薛氏一同回家,滿心以爲薛氏場面上不同他鬧,回到家中,定有一翻口舌。不料薛氏歡歡喜喜,和沒事一般,反抱怨如海,這種正經大事,理該冠冕堂皇的行娶,男人家沒有子息,納妾原是樁正當之事,爲何要鬼鬼祟祟,揹着人幹,給一班不知底細的人知道了,還當我喫醋,霸阻你娶妾,豈不可惱。如海聽她這番說話,頗出意外,當下涎着臉賠罪道:“我錯我錯。當時我不該瞞你的,我因恐你潑醋捻酸尋事淘氣,故而不敢在你面前道及。又誰知你是一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觀世音菩薩呢!”

    薛氏聽了,嗤的一笑。這夜薛氏吩咐松江孃姨,明天到華興坊去服侍新奶奶。又將她喚進房內,祕密囑咐了幾句說話,松江孃姨諾諾連聲。次日一早,薛氏命車伕將自己房中的一張沙發,兩張安樂椅搬出,僱小車裝上,就教他押車,陪着孃姨,到華興坊去。如海見薛氏肯把自己的物件,和貼身下人,讓給邵氏,心中很爲納罕。暗說奇了,她爲人素日器量最小,因何忽然變得大度寬宏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來這句話是不準的了。不表如海納悶,再說車伕阿福,帶領松江孃姨,押着物件,到華興坊,見了邵氏,說明來意。松江孃姨素與她們相識,此時改口稱邵氏爲新奶奶、李氏爲太太。阿福又幫着替她們把榻椅排好,纔回去覆命。邵氏等好生歡喜,十分感激薛氏,深悔當初錯疑心她是個壞人,不該揹着她做下這件事,否則住在一起,也不致如此冷落。松江孃姨又告訴她們,奶奶自你們走後,心中時常牽記,只因不知你們搬在何處,故而不能親來探望,好容易打聽得少爺娶了新奶奶,我家奶奶,真有說不出話不出的歡喜,便是我們一班下人,也沒一個不歡天喜地的呢。邵氏聽了,更爲感激。正是:權把甘言行小惠好將毒計快初心。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回贈巨金美人仗義出重洋浪子逃生

    倪俊人自與無雙言歸於好之後,一連在愛而近路公館中住了數日。無雙在俊人這邊,雖然定了心。但在美士一方面,仍不免牽腸掛肚。私下打發梳頭孃姨進了幾次城,囑咐美士耐心等候機會,千萬不可在外間胡跑亂走。目下風聲緊急,倘落在偵探手內,老爺決不能與你善罷干休。美士已是驚弓之鳥,聽她幾次三番,差人叮囑,心知俊人、如海二人,正用全力對付他,嚇得躲在黃百城家中,不敢出來。百城見他連日未曾登臺串戲,自早至暮,只在書房中踱來踱去,足不出戶,愁鎖眉尖,似有重大心事一般,心中暗自懷疑。又見時常有一個孃姨打扮的婦人,來找美士,兩個人躲在僻處,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麼,料想美士定必爲着什麼事情發作了,不能出面。不是婦女闇昧,便是錢債交涉,故而天天躲在家中,唉聲嘆氣。隨向美士盤問,美士多方隱飾,百城愈覺懷疑。那天可巧孃姨又來找美士,百城慌忙避出書房,卻私下掩到書房皆後,側耳竊聽。無如他二人講話的聲音極低,百城聽了半天,也不曾聽出眉目。只聽那孃姨說什麼老爺奶奶,又是什麼包打聽巡捕房外國牢監,美士嘖嘖不已。隔一會孃姨走了,百城又向美士盤問,美士仍支吾以對。百城怒道:“我與你自總角至今,素稱莫逆。古人交友以信義爲先,照你這般藏頭露尾,還成什麼朋友。豈不聞朋友患難相共,就使你有不快意處,告訴了我,也可大家想想法兒,從長計議。況且你現今耽擱在我家中,倘有什麼祕密之事,被我得知,我也未必至於出去通風報信,給包打聽把你捉到外國牢監巡捕房去。”

    美士見他發急,又聽他說出外國牢監巡捕房來,知他已聽得方纔梳頭孃姨告訴他的話,情知隱瞞無益,不覺長嘆道:“並不是我有心瞞你,只因我一時之誤,幹下這件不名譽之事,你素日考究什麼道德不道德,所以我也赧於啓齒。既然你要問我,我又何妨告訴你,難道還怕你出去壞我的事不成。不過你千萬不可告訴你父親。”百城道:“這個自然。”美士便把自己與倪俊人愛妾這番痕跡,從頭至尾,一一告訴了百城。百城聽說,也不免替他耽驚說:“你這件事未免幹得太大意了。大凡官場中人,別的都不打緊,惟有喫醋心最重,豈不聞作官的不要名譽,只要金錢,有了金錢,好去買田地,買妻妾,這妻妾是他金錢換來的,如何肯讓你受用。”美士道:“人家急得要死,你不替我設個法兒,還同我取笑呢。”百城道:“有何法想,你當日膽子太大了,如今膽子又太小了。我看躲一輩子也是沒用,倘若出去,又恐不妙。”美士着急道:“這便如何是好?”

    百城道:“適才你不是說,那姓倪的巡捕房認得人,故而在外國地界,很有勢力。但在城內,料想沒甚妨礙,你又何必一天到晚,足不出戶,憂悶最能傷人,若悶出病來,不是玩的。那邊既有這個奶奶替你設法,從來做官的耳朵最軟,牀頭之言,更爲中聽,隔幾天或能將你這件公案消滅,亦未可知。如其不能,我看還是出一出碼頭,待風頭過了,再到上海爲妙。躲在家中,終非了局。今兒也是園開會,我父親也在那裏,你何不與我一同去看看,在城內包你不致給包打聽捉去便了。”美士也因幾天不出門,兩腿怪癢,百城叫他同去看也是園開會,很可藉此散心,當下便與百城一同出來。他家離也是園原不甚遠,二人一路談談說說,轉眼已到也是園門口。美士見門上粘着一張白紙,大書上海保城大會字樣。美士看了,很不明白,忙問百城:“保城二字,是何意思?”

    原來上海自光復以來,有一班人以城垣阻礙交通,閉塞市面,提議拆除,此說一起,那些居住城內,平時爲着夜晚歸家,出入不便的,無不同聲贊成,起初不過一句說話,此時將次實行。那一班守舊派人,大爲反對,都說這上海城不但是個古蹟,而且鎮奪着闔邑風水,上海灘三字素有謠言,此城一拆,只恐上海全境要攤下水去,百萬生靈,俱葬魚腹,豈不罪過。更有一層可怕的,便是那班外國人,只能將十里洋場作爲租界,不能佔據上海全境,全仗這座城垣當作保障。倘若將他拆除,定被外國人佔作租界。那時城內居民豈不都受外國人管轄了麼!他們持着這兩個問題,號召一班頑固黨派,自第一問題提出後,那班怕死的果然雲合景從,都說上海城萬萬拆不得。及至第二問題一提出,那贊城不拆城的,反減少許多,你道爲何?只因這班人有一部分在城內置有地產,聽說城一拆,外國人便要推放租界,他們莫不暗中歡喜,因城內地價較租界地價賤至百倍,如果放作租界,地皮一定漲價,他們就可發財,故而沒一個人不願受外國人管轄的。這班發起人,見聲勢不及那班拆城的壯,因此借也是園開會,以爲聯絡地步。百城的父親黃萬卷,便是發起人之一。美士聽了,暗笑這班人頑固不通,城垣本宜拆除,開會保全,有何利益,但既已來此,卻不可不去聽聽他們演說些什麼,也好作將來笑話材料,隨同百城簽名入常只見會場中人已擠滿,演說臺上,姑着一個人演說,但臺下又有許多人,忽起忽坐,高聲發言,會場秩序毫無,只聽得一片嘈雜聲音,也不知算是演說呢,還算打架。美士在人背後站了一會,非但沒聽出什麼,反覺得有些頭疼腦漲。萬卷見了他二人,慌忙上前招呼,說你們來有幾時了,美士道:“有一會咧,老伯這裏開會之事如何?”

    萬卷搖頭道:“喪氣喪氣,我們這裏開保城會,不料竟有拆城的奸細混入,方纔上臺演說,被我們逐出去了,只恐裏面還有餘黨呢!這保城一事,少年人多有不贊成者,難得你卻與我們同意。夫城之爲物,所以禦敵者也。古人金城湯池,猶恐不固,而今竟有拆除之議,何異自毀籬,能不召夷狄之禍而貽後世之憂哉。喪心病狂,莫此爲甚矣。”美士最怕萬卷掉文,聽他又在那裏之乎者也,心中暗暗着急,幸得有人把萬卷叫去,美士如釋重負,忙對百城道:“我們走罷。”百城道:“即來之,則安之,你怎的如此性急?”美士道:“這種開會,毫無秩序,人聲鼎沸,還聽得出什麼演說,我們擠在這裏,聽他們胡鬧,還不如到城隍廟玩去。”百城笑道:“你就是沒長性不好。既如此,待我回明瞭父親再走。”

    美士拖了百城,向外直奔道:“回什麼父親,你若真的要學那古人所說,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只恐還差得遠呢。”百城道:“對咧,若不回他,少停準得喫他這兩句說話。”美士道:“誰教你有這種父親的呢!”百城笑道:“你說出呆話來了,父親可以隨意揀選的麼?”美士大笑。兩人匆匆出了也是園,仍舊步行到城隍廟內,兜了一個圈子,又在得意樓泡茶,直到日色銜山,才相將回家。萬卷正怒氣勃勃,坐在客堂中吸旱菸。一見百城回來,把煙桿頭向地下一擲,厲聲道:“站住了。”美士知道方纔那話兒發作,一溜煙奔回書房,不敢出來。晚飯時候,百城仍來陪他用膳。美士笑問:“適才你父親對你說些什麼?”

    百城笑而不言。隔了一天,梳頭孃姨又來,美士問他,奶奶可曾替我想出什麼法兒,我在這裏實在躲得不耐煩了,一則朋友家不比自家,常住有許多不便,二則我究竟是個男人,成日的足不出戶,準要悶出病來。你家奶奶,倘有法想個好,如無法想,還不如讓我出幾個月碼頭,再圖相敘爲妙。孃姨道:“奶奶教你耐心靜候機會,不可在外面胡跑亂走,沒教你出碼頭埃”

    美士道:“奶奶雖然不許我出碼頭,無奈我除卻這條道兒,實無他法,上海地面上,你家老爺耳目衆多,我又不能絕跡不到租界上去。倘被他們拿住,未免連累奶奶。如今你奶奶雖然留我在上海,但我仍不能同他相會,與出門一般無二,反不如讓我出門,到可以彼此放心。還有一層,出門一遭,少不得要幾百塊洋錢盤費,我兩手空空,很是尷尬,因此還要向奶奶商量,拜煩你順便向她提起一句,多少弄幾百塊錢給我,濟吾急需。”

    孃姨回去,便把這番許告訴無雙。無雙心中頗不願意美士遠離,聽他的說話,亦甚有理,暗想:這幾天老爺雖然住在我這裏,但我總不便替他討情,這件事固然是他見色動心之過,一半還是我害的。他如今躲在城內,不敢出頭,設身處地,着實可憐。不出來未免受朋友恥笑,出來又恐喫捉,出碼頭果然是萬全之計。但他外埠人地生疏,舉目無親,處處非錢不行,手內空空,怎生動得一步,我不給他幫忙,更有誰肯給他幫忙。無如我一時手頭也沒現款,如何是好。想了一會,在首飾匣內尋出幾顆珍珠,命梳頭孃姨拿到三馬路寶珠店去估看,倘值到七八百洋錢,就給我賣了罷。孃姨領命,到三馬路晝錦裏見有一家三開間石庫門的珠寶鋪子,睹想這鋪很大,定可多賣得幾百洋錢。誰知店中人見她是個女流,而且是幫傭的打扮,疑她來歷不明,意欲喫她便宜貨,只還二百塊錢。孃姨賭氣,拿到旁的一家估看。這家算還誠實,肯出五百塊買他。又跑了幾家,都不出五百之數,覺得去無雙限價尚遠,只得將原物帶回,告訴無雙,說珠寶店只肯出四百塊錢。無雙皺眉道:“老爺買他的時候,足足化了八百塊錢呢。目下等錢使用,不得不由他們殺價。你拿去不論多少錢賣了罷。”

    孃姨重複回到三馬路,賣得五百塊錢,卻私下藏起一百,只給無雙四百塊錢。無雙嘆口氣收了。次日無雙取出這筆錢,又添上幾件金飾,教孃姨拿往銀樓中,兌了十二兩金葉,仍命他送進城去,又教他對美士說:現洋放在身畔最爲危險,金葉一物,可以貼身藏帶,而且到處換得到錢,此番出門,最好到東洋去,因他年紀尚輕,若在中國各處,恐受匪徒誘惑,日本地方,學堂很多,有了這許多錢,也可念念書,長些學問,切不可任意揮霍,流落無成,少年子弟,往往被女色誤了終身,他須要記得此番得罪之由,初不可再犯這件事。聽說日本地方,有一班下處女人,最爲混賬,遇見中國少年男子,便百計引誘,教他務須自己拿定主意,休上這班日本婦人的當。異鄉作客,最要緊的乃是衣裳多穿,喫食留意,件件都要自己當心,切不可像在家時那般任意。到了那邊,務必時常給我信息,通信的地方,就由你家轉交便了。幾時動身,也須問個明白。孃姨連稱曉得,無雙又在抽屜內尋出自己一張小照,交與孃姨說:“這張照他日前問我要,我沒肯給他,今兒你替我帶去,對他說,見了這張照,便和見我自己本身一般,休得牽記分心,須要讀書力圖上進。他的小照,我這裏有着,也不必拿他,這些說話,你可記得千萬不可遺漏一句,你去罷。說罷,一陣心酸,險些兒流下淚來。孃姨道:“奶奶休得如此,後來的日子長呢。”

    無雙含悲不語,孃姨當下僱車進城,到黃百城家中,找尋美士,恰值美士又同百城到城隍廟遊玩去了。孃姨無奈,只得坐在客堂中等候,又被黃萬卷呆頭呆腦的問長問短,把她問得十分窘迫,幸得造作幾句鬼話,將他搪塞過去。將近黃昏時候,才見美士、百城二人笑嘻嘻的回來,美士一見孃姨,即忙斂住笑容,招呼她到書房內去。百城知趣,自與萬卷說話並不跟他進去。美士走進書房,一開口就問孃姨那話兒有沒有?孃姨道:“有的。”

    美士大喜,看她在懷中左掏右摸,心中估量,摸出來定是一大卷鈔票,不料卻是個小小手巾包兒,又見她打開手巾色,露出一張小照,一個薄薄紙包,不覺心中冰冷,暗說糟了,我問她要錢,她卻給我這牢什子的小照,到此地步,還要講什麼虛花頭的愛情,送什麼小照,懶洋洋的接在手中,覺得這小小紙包,分量很沉,慌忙拆開一看,原來是黃澄澄的金葉,不由的心花怒放道:“奶奶把這東西給我做盤纏嗎?”孃姨道:“正是呢,她說現洋藏在身畔,只恐路上歹人多,偶而露眼,最爲危險,故而兌了七百多塊錢金葉,以便你容易收藏,而且到處可以換錢使用,比現洋鈔票更爲穩當。”

    美士聽說,暗暗佩服無雙慮得周到。孃姨又道:“奶奶教你此番出門,最好到東洋,不可到中國別碼頭去,因中國內地各處,常有一班壞人,誘人爲非作歹,故而萬萬去不得。東洋地方,學堂很多,你有了錢,也可自己念念書。”美士聽說,微微一笑,暗想我本有遊日之意,他教我到東洋去,果然中聽。講到唸書一層,往日我在學堂肆業的當兒,還時常要裝病逃學,難道老遠的奔到東洋,還要念什麼書不成,可笑婦人淺見,往往說出不近人情的話來。又聽那孃姨道:“據說東洋還有什麼下處女人,最愛勾結中國少年男子,你須記得,此番爲着女人身上壞的事,千萬不可再走這個道兒。”

    美士聽說,忍不住好笑,暗說她的醋勁也太很了。我在上海,她不許我相與別的女人,我到東洋她又預先定喫日本醋了。孃姨又道:“奶奶說的,這張小照,你日前向她要過的,故命我帶給你,教你以後見了這張照,如見她自己本人一般,不必心中記掛。”美士點頭微笑道:“奶奶還有別話嗎?”孃姨道:“別的沒說什麼,不過叮囑你,作客不比在家,第一衣裳要穿得和暖,第二喫食須要留心,異鄉外國,沒人替你照應,件件要仗自己,千萬不可同在家時這般大意。”

    美士聽到這裏,覺得無雙一片至情,流露言外,心中未免感激,頗悔自己待她沒誠心,很有些對她不住孃姨又道:“奶奶還教你到了東洋,務必常給她信息,那信不妨寄在我家。”說時在懷中摸出一張紙條道:“這便是我家的地址。”美士接過,與金葉小照一併貼身藏好。孃姨問他,大約幾時動身?美士道:“動身必須預備行裝,大約還得耽擱三天五天,你隔兩天再來聽我的迴音罷。”孃姨去後,百城進來道:“那邊奶奶替你設法得怎麼樣了?”美士搖頭道:“有何法想?我的意思,不免出碼頭咧。”百城道:“方纔那孃姨來說些什麼?”美士道:“她來告訴我,無法可施,教我自己設法,如其也沒法,想還是出碼頭。”百城道:“我原說出碼頭爲妙,倘若你早聽了我的說話,也不致白熬這許多日子悶氣咧,但不知你現在預備出碼頭往那裏去?”美士道:“我打算到日本去。”

    百城笑道:“你志氣好遠啊,一開口便是日本,爲何不說到美國去。你不過出門避仇,又不是去國亡命,緣何要遠涉重洋到扶桑三島呢?我勸你還是往蘇杭等處,暫住數月,待鋒頭過後,再回上海爲妙,休得飄洋過海,遠適日本,既省盤纏,又便往來,豈不甚好。”美士道:“你那知此意,我出門雖然爲着避仇,但日子長短,一時還說不定,若往中國內地,我又無事可幹,天天玩耍,一則我沒這許多閒錢,二則也要蕩壞自己身子,我平日久欲遊學日本,此時天假其便,一樣的出門,何不到日本去唸他幾年書,回來也可幹些事業,你道如何?”

    百城聽說,向美士面上端詳了一會,搖頭晃腦的道:“孺子可教也。不料你竟有如此大志,懊悔當時小覷你了。我很贊成你方纔那片說話,不愧至理名言,你的見識,委實比我高出萬倍。可惜你當日誤交一班下流新劇家,跟他們登臺串戲,幹那吊膀子騙女人的勾當,留下這個污點,有虧道德。倘能把一樣的工夫,用在學問上,將來一定是國家干城之大器也。”說罷,把右腿擱上左膝,頭動不已。美士見他又在那裏發呆,心中十分好笑,暗想我此時正在無聊,何不將這書呆子作弄作弄開開心,假意正色道:“你休重提此事,我已後悔無及的了。從今以後,決計改過自新,學得本領,替國家效力,倘若將來得爲總統,一定升你做教育總長,以報今日知己之恩。”

    百城笑道:“漂母一飯,尚不望報。我只一言,難道倒要你圖報不成。你如果能改過遷善,將來必非凡品,我等望塵莫及。”美士笑道:“老兄何必自謙,我素知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日後教育總長一席,除了你實無第二人可以擔承。”百城笑道:“這個萬萬不敢。”美士道:“你也不必推辭了,姑且擔承幾時罷。”百城連連搖頭,猛然笑道:“呸,你瘋了嗎?這些夢話,說他則甚。我且問你,你往日本去,這筆盤纏和學費,那裏出產?”美士斂眉道:“我正因這件事爲難呢,目下已有一百多塊錢積蓄,不知夠不夠”百城道:“我看你又在那裏做夢了,這幾個錢當來往船錢還不夠呢。”美士道:“照你這般說,我只可不去了。”百城道:“你莫灰心罷。古人云:朋友有通財之誼。豈不聞管鮑分金,千古傳爲美談,我與你多年同學,叨在知己,這件事一定替你設法幫忙便了。”美士心中大喜,假意道:“你也沒錢呢!”

    百城道:“我沒錢,家父很有些藏着,他素日歡喜好學的人,知你爲着出洋求學之故,一定肯幫助的,你休着慌,我馬上對他講去。”說着,連竄帶奔的跑出書房去了。美士見他信以爲真,自覺好笑,暗想這書呆子平日一錢如命,不料今兒被我幾句鬼話一鬨,竟哄得他情情願願,向他老子要錢給我用,真可謂絕世奇聞。我雖然有了無雙的七百多元金葉和那日當典當下來的一百多塊錢,只恐到了東洋還不夠花費,難得他願意貼我,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事。大約我吳美士命中應該發財了。想罷,一陣大笑。百城出了書房,見他父親不在客堂中,知他必在樓上時習書室幹功課。原來萬卷家中有兩間書房,樓下一間,叫做二酉草堂,是給百城讀書的。樓上一間,叫做時習書室,是他自己幹功課的地方。除妻子以外,別人不準進內。當下百城奔進樓上,見房門虛掩着,即忙輕輕推開門,閃身入內,只見萬卷正襟危坐,面前攤看一本書,一手執筆,一手扶頭,眼架着大眶子眼鏡,由玻璃中露出兩眼,睜得和銅鈴一般,目不轉瞬的釘在書上,咬牙切齒,似乎要把這本書吞下肚去光景。百城知他父親所做的一部孟子新注,才注得半部,此時正在用功,不敢驚動,只得不聲不響的站在後面。萬卷一回頭,見了百城說:“你上來作甚?”

    百城不敢就提那話兒,回說沒事,我上來看看父親注書注得怎樣了。萬卷道:“你來你來,這孟子上陳仲子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矣,後來那井上有李,不知還是別人告訴他的呢?還是他自己親眼目睹的?若說是別人告訴他的,上句明明是耳無聞了,如何聽得出?若說是陳仲子親眼見的,則陳仲子業已目無見矣,如何看出?你想想這裏頭還有什麼別的意思嗎?”百城想了一想道:“我也看不出什麼意思,大約是孟子失檢罷。”

    萬卷道:“我也這般想,但孟子者聖賢也,聖賢而失檢,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只是我那新注,頗難下筆,倘直注是孟子失檢,一則對不起古人,二則孟子聖賢之名,被我輕輕一注,豈不大受影響。吾人執筆,須要宅心忠厚,不可逞一時之快,貽後來之憂。昔金聖嘆評三國志,以關公誅顏良、文丑爲刺顏良、文丑,一字輕薄,致召殺身之禍,可不慎歟。故我已做了一篇代孟子彌縫缺點的註腳,你看如何?”說時將一張濃圈密點的草稿,給他觀看。百城見紙上潦潦草草,寫着:夫陳仲子者,古之負氣人也。居於於陵之上,室人偶忤之。仲子憤然曰:“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

    是可忍,孰不可忍,乃遷至井邊居焉。且效伯夷叔齊之恥食周粟。然人孰無飢,仲子負氣耳。當其飢火中燒時未嘗不大張厥口,以求一嚼而快意焉。乃於百無可食之中,瞥見井上之殘李焉?是李也,其巨異常,惜爲螬食其實且過半矣。仲子默忖曰:“吾聞螬食之果,其實必甘,予其取而食之,乎顧予已設誓矣,無寧不食,一日不已至二日,二日不已至三日,三日而仲子之目欲視而無光矣,耳欲聽而無聲矣。且飢腸雷鳴,不能自抑。仲子憬然曰:予其死,乎聞之人之將死也,五官百骸,爲之先驅,而心最後焉。今予耳予目已死矣,予心之死,亦在指顧聞耳,奈之何哉,然予死不食耳,得食必無死,顧得食亦匪易,彼井上之李,其予之續命湯乎,第仲子目無見矣,焉得李,猶幸有匍匐摸索之一法也。於是虎咽狼吞,三咽而荊未幾而仲子耳始有聞,目始有見,世之好爲負氣者,可以鑑矣。百城看罷讚道:“父親所注極是,當時大約真有這片道理,孟子未曾提及,卻在千古之後,被父親說破,不知父親怎樣理會出來?”

    萬卷笑道:“你年輕少不更事,須知人生在世,立德立功立言,惟立言始能傳流萬世,不可不以慎重出之。動筆之時,一定先要閉目靜坐,息慮寧神,然後心與神會,腕與心通,筆之所至,無往不利。還須一稿之後,幾經推敲,纔可行世。我做書即本此意。剛纔寧神默坐時,彷彿陳仲子在我面前,親口告訴我這一片道理,故我纔有此妙文。近來往往有一班人,早上動筆,晚間出書,不管文理好歹,不問看的人有益無益,只消騙得錢到手完事。這班人不能當他立言,只可當他出貨。譬如一個磨子,上口裝了米,下面可以研出粉來,這種人肚子裏袋下飯去,一部分化作文字行世,一部分變成尿糞肥田,各有妙用。”說罷大笑。百城見他高興,乘間告訴他美士欲往日本求學,萬卷也十分贊成,說日本讀書,果然很好,皆因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徐福奉命往海外三島求藥,攜帶童男女五百,一去不還,這便是日本人的原始。當時徐福很有些書籍帶去,故中國所無的書,日本頗有流傳,若去讀書,必能長進許多學問。難得他有此大志。百城又提起美士因缺少盤纏學費,欲向我家借幾百塊錢應用。萬卷一聞此言,勃然變色道:“什麼話。他既然沒錢,還要到日本去則甚?中國又不是沒有學堂,要做什麼花頭到日本,去成什麼用!你莫替他做說客,也休上他的當。這種做戲的人,最靠不住我有錢,自己花費不來,還要他代花不成?快去回絕他,沒錢可借,再教他趕快搬移別處去。他在這裏白住白喫了半個多月,不要他貼房飯費,也算客氣透頂的了,還想借錢用不成?真是豈有此理。”說罷,氣得臉都青了。百城遭了一鼻子灰,諾諾連聲,退出時習書室,心中不勝懊喪,深悔適才在美士面前誇下大口,此時如何回覆。左思右想,暗說有了,我歷年積蓄下的錢,也有五六十塊了,不如拿來送給美士,也可盡朋友之誼。當下回到自己房中,在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手巾包,打開一數,共有五十六塊錢,自己留下六塊,拿着五十塊錢,下樓到書房中交給美士說:“父親因一時手頭不便,這五十塊錢是我自己的。”

    美士笑逐顏開的收下,再三稱謝。百城又問他可曾擇定行期,美士道:“我看報上大後天三菱公司有一隻神戶丸,開往日本,我意欲搭這號船,不知可來得及。”百城道:“你還要預備什麼呢?”美士道:“沒甚預備,只消弄幾套洋裝,和東洋服裝到手,就可動身了。”百城道:“做起來,只恐三五天來不及罷。”美士道:“新做的自然來不及,我有一個朋友,素做出租戲裝班底生意的,這種舊衣服很多,明兒寫封信叫他來,向他買幾套便了。”百城點頭稱是。次日美士果然寫信叫他朋友到來,只化了三十塊錢,買得十來套西式衣服,和日本衣服,還有四五頂帽子,百城連說便宜。美士道:“這些東西,他都在北京路舊貨店買來的,三十塊錢還有賺頭呢。”

    第二天一早,無雙的梳頭孃姨又來打聽美士行期,回去對無雙說了。無雙柔腸欲裂,暗暗傷心,忙教孃姨在泰豐公司,買了十多塊錢路菜,送與美士,又千叮萬囑,教他路上寒暖不常,善自保重。自己因出門不便,恕不能親送了。美士頗爲感動,到得啓程這天,美士清晨起來,將行李等件,一一結束停當,僱兩乘黃包車,一乘載着行裝,辭了百城父子,正待登車,忽又轉念道:“不好,我往三菱公司碼頭,勢必經過租界,若被偵探遇見,豈不仍要喫捉,那時真變作功虧一簣了。”百城見他踟躇,忙問爲什麼事?美士說了,百城道:“啊唷,我也不曾料及,這便如何是好?”美士猛然失笑道:“有了有了,我何不如此如此,定可掩過偵探的眼目。只消一登船,就可太平無事了。”百城拍手稱妙。當下提着皮包,重複回進書房,取出一套日本裝穿上,又把當日扮戲用的一片假須粘在上脣,百城見了大笑,說活像一個賣雞蛋餅的蹩腳東洋人。美士笑道:“只消逃命,那管蹩腳不蹩腳。”

    化裝既畢,又將一頂小帽戴上,帽檐壓至眉際,提着皮包,辭了百城,出來跨上車,拖出西門,直向三菱公司碼頭進發。美士一路上心旌搖搖,恐被偵探看破。見有人望他,慌忙把脖子向領內亂縮。幸得他所穿的東洋大衫,領口寬大,故而下半個頭埋在領內,上半個頭罩的帽內,沒人識破。一到碼頭,先將行李落了船,然後再到公司中購買船票。那公司中賣票的日本人,只當他是本國人,操着日本語同他攀談,美士忙道我是中國人呢。那日本人對他仔細看了一看,才知他是個贗鼎,不覺笑將起來,即便改口講那三不像的中國話,問他姓名職業,美士假捏了一個名字,推說是做小本生意的,那人又向他要小照,美士驚問所以,那人告訴他中國人要到日本,須在護照上粘貼小像,否則不準登岸。美士幸得身畔藏有一張二寸照片,即忙取出給了那人。那人一看,說以前的照不行,一定要新近拍的。美士道:“這張照我拍得不滿一個月呢,怎說不是新近的。”那人道:“你莫說謊罷,照上還沒鬍子,你嘴上的已這般長了,一個月那有這樣快。”美士笑道:“我的鬍子是裝上去的,你不信,我除給你瞧。”那人大笑說:“你這支那人也忒殺古怪了。”

    不一時,護照船票填好,美士回到船上,在艙中換了衣服,露出本來面目,看錶上已近正午時候,忙拿些餅乾出來,喫了充飢,自己閉上門,坐等開船,不敢跑出艙面走動。坐到午後三點鐘光景,忽聞幾陣汽笛,一片人聲,身子微覺搖動,知道輪船正在啓碇離碼頭,他心中一塊泰山般大的石頭,擔了半個多月,此時才得輕輕放下。隔了一會,微聞機聲軋軋,這神戶丸已鼓輪出發,離了黃歇浦邊,浩浩蕩蕩,直向東洋大海而去。正是:吊膀工夫休自詡,埋頭風味且親嘗。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一回慶宜家丈夫遷金屋感鬩牆公子走天涯

    前書說到美士趁着神戶丸輪船,一聲汽笛,開出浦江,直向扶桑二島而去。在下這部小說叫《歇浦潮》,做書的一枝禿筆,未便跟往日本去寫東海波,只可將他這邊事情丟過,再表那錢如海的正室薛氏,自親往華興坊如海藏嬌之所去後,對於邵氏竭力殷勤,次日又派了個松江孃姨前去服侍,邵氏等自然滿心感激,兼之松江孃姨本是個老於幫傭的,作事甚爲精明強幹,比那小丫頭玲珠相去何啻天壤,有些事用不着主子開口,她早已預備得舒舒齊齊了,樂得個李氏笑口大開,終日歡天喜地。薛氏又時常差人送長送短,有時可口小菜,有時應用的零物,差不多天天有人來往,更奇的邵氏這邊缺什麼,第二天薛氏便差人送什麼來,好似未卜先知一般。邵氏受了她許多物件,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屢欲親往新閘去候候她,都被如海所阻。邵氏也因自嫁如海以來,還沒叩見過老太太,此一去免不得有許多禮節,因此也就一天一天的緩將下來。這一天邵氏聽新閘來人說道,薛氏偶感風寒,微有咳嗽,覺得再不去望她,心中實有不安,忙向如海說知。如海笑道:“你信她呢,那裏來的病,她素來就是裝腔做勢慣的,偶而冷淡了她,她馬上害病,身子睡在牀上,飯卻喫得下三四碗。你若不去探她,她睡得不耐煩了,倒很容易好的。你如鄭重其事,替她請大夫診治,那可糟了,她至少也得躺上三五天。我當初也被她嚇過幾遭,後來看得慣了,只得由她去病病好好,反覺太平許多,你還要上她的當去望她則甚?”

    邵氏道:“不是這般講的,究竟她是正室,我爲偏房,理該我去候她。況且她已先來望過我,我還未答禮,此時她偶然感冒,雖說不打緊的病,但我再不去望她,她縱不見怪於我,只恐下人們不免要議論我恃寵自大了。況且我在老太太跟前,還沒請過安,這番一去,以後便可時常來往了。”如海笑道:“也罷。常言道:醜媳婦終要見公婆。何況你是個美媳婦呢。”邵氏聽說,對他斜睨了一眼。如海笑道:“你快換衣裳罷,我叫人配馬車去了。”邵氏更衣既畢,如海的馬車也來了。邵氏又對鏡掠一掠鬢,薄施粉黛,才與如海一同上車,徑往新閘。如海因邵氏第一遭來家,忙教人在客堂內高燒紅燭,然後請老太太升堂叩見。老太太素愛邵氏,此時變作一家之人,自然分外歡喜。薛氏雖說有病,卻並不睡倒,聽說邵氏一到,慌忙趕出來拉住她手,問長問短。如海在旁邊笑道:“你們兩個還沒見過禮呢。”

    邵氏忙請薛氏上坐,薛氏笑道:“這個萬萬不敢,我們兩個仍是平輩,理該行個平禮纔是,那有上坐的道理。”兩人謙遜了一回,仍平拜四拜。接着秀珍姊姊上來拜見姨娘,邵氏慌忙叩頭答禮。薛氏又命一班下人,都來叩見新奶奶。這新奶奶三字,乃是薛氏想出來的,因恐叫姨奶奶,邵氏聽了不舒服之故。見禮既畢,薛氏請邵氏到她自己房中坐下,邵氏道:“因聞奶奶玉體欠安,特來問候,想必此時已痊癒了。”薛氏笑道:“我不過昨夜略受了些涼,早上微有咳嗽,並沒甚病,難爲妹妹老遠的奔來望我,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呢!”邵氏道:“奶奶說那裏話,我本當早來拜望奶奶,只因家中抽不出身,故而遲至今日,奶奶如不見怪,已是我的萬幸了。”

    薛氏笑道:“呀,你又要客氣了,什麼奶奶不奶奶,我們乃是姊妹呢。我老老實實叫你妹妹,你爲何不叫我姊姊,卻奶奶奶奶的亂叫,以後不許。”邵氏見她說得懇切,只得收口道:“難得姊姊如此見重,令我感激無地。”薛氏道:“請你以後別鬧浮文罷,我同你現今已是一家人了,用不着相瞞,今兒我身子果然有些兒不舒服,都爲家常閒事累人,老的呢老了,不能幹事,小的又一味孩子氣,少爺忙的是外邊店務,家中事無大小,都要我一個人分派,小菜咧,柴咧,米咧,油鹽醬醋咧,親戚送禮咧,偶而忘卻一件,臨時就不免周折,我一天到晚,替他們煩這些瞎心思,又沒個得力幫手商議商議,因此累得滿身是病,一發便氣喘頭疼,又不敢將息,怕的是沒人接替。如今有了妹妹,真教我放下一件大大的心事,將來如有疾病,少不得還須妹妹幫忙。”

    邵氏還未回言,薛氏又道:“只恨妹妹住得太遠,不然便可時常到我家來,幫我調度調度,日後也不致生手咧。”邵氏道:“承姊姊推愛,只恐我年輕沒有當過家務,這重任擔當不起罷。”薛氏道:“那有擔當不起之理,無論何事,只消一慣就輕鬆了,待我得空,到你那裏來教你便了,還可順便望望你家媽媽,她老人家這幾天身子可好?”邵氏道:“靠姊姊的福,她素來十分康健,喫得下做得動的。”薛氏道:“可怪近有一班老人家身子都康健,便是我家老太太,也沒甚疾病,偏是我們中年人,時常害病,真有些怪氣。”說時又笑道:“妹妹身體原是好好的,我說中年人,未免太混了。”彼此談笑多時,薛氏留邵氏喫了晚飯,又要留她過宿,邵氏再三辭謝,說家中只有老的一人,生怕照顧不周,故我務必回家,薛氏只得罷了。邵氏仍坐來時的馬車歸去。這夜如海回見薛氏,滿面不高興,氣鼓着嘴,兩眼水汪汪的,望着他露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模樣,笑道:“你爲什麼又動起氣來了?莫非她方纔俯就你錯了嗎?還是你要嚐嚐酸溜溜的滋味?不過這句話可說不出的,你要喫醋該早些喫,此時人家竭力俯就你,你反要喫醋,可就難以爲情了。”

    薛氏怒道:“呸,放你的狗屁,我動什麼氣!我氣的在你家一輩子不得出頭,上有老,下有小,三餐茶飯,四季衣衫,都要我一人分派,天天煩得不得了,又沒人替我做個幫手,因此在這裏怨命。你放什麼臭屁,誰會喫過醋來?”如海笑道:“這般說,我倒冤枉你了。若說分派家事,原是掌家主婦的特權,那一個輪得着與聞,你怕受累,別人還想望不着呢!”薛氏變色道:“誰霸佔你家的特權?那一個愛管儘管,誰人想望不着,你快說出姓名來,我馬上讓她便了。”

    如海笑道:“我不過譬方譬方,你又要捏着雞毛當令箭咧。究竟爲着這點小事,也犯不着動氣。講到家務,你已經管了十多年,從沒說過半個難字,爲甚今兒平白地怨起命來。試想我家除你之外,還有那一個可以管理內政。老的七十多歲了,小的才只十幾歲,就使給他們掌管,不多幾年仍要出閣的,那時更推誰去?莫非你要我一個人獨管裏裏外外的事嗎?我看你也未必放得下這隻手罷!”

    薛氏道:“爲甚放不下,當初我原爲你家沒人管理家事,我才接手的。如今你既已有人,爲何不接她回來,分些責任,卻和菩薩般的,供在外面,難道我生就苦命,應該替你們煩勞一輩子的嗎?”說罷,哇的一聲哭了。如海頓足道:“唉,你素來是個聰明人,怎的忽然想不透了。我不接她回來,只恐你們多存意見,氣氣惱惱,大家沒趣,並不是有心供養她在外面,一個月也得多花四五十塊錢的開消。但她在那裏,也並不是天天扮菩薩享福的,各人有各人的事,一家不曉得一家的苦處罷咧。講到這裏的家務,原該是你掌管的。如果你覺一個人太煩勞,待我明兒問問她,她若肯搬到一塊兒來,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那時你再指派她管理什麼便了,有話儘可好好兒講,何必哭哭啼啼的呢。”

    薛氏仍不做聲。如海又講了許多軟話,才哄得薛氏上牀安睡。如海暗想,薛氏平日爲人最是好勝,緣何今日忽然自甘讓步。聽她方纔一遍說話,雖不免含着幾分酸意。但把掌家之權,情願讓人,也大揹她昔日的行徑。邵氏從我時曾要求不和大婦同住,若能給她當家,料想也決無不願之理,大約我錢如海要發財了,所以惡人遷善,妻妾相安,如果能隨意,也是人生在世一件極快樂的事呢。次日薛氏還沒睡醒,如海先起身,用罷早點,徑往華興坊。邵氏纔起來,還沒洗面,見了他道:“你今天怎的來得這般早?”

    如海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你若不肯,我就不說了。”邵氏笑道:“什麼事?隱隱約約,教人聽了納悶。你沒說出口,我又不是神仙,怎知道肯與不肯呢?”如海道:“說起這件事,也並不十分爲難,不過我先要同你提一句:當時我們租借這裏房屋時,原爲瞞着家裏起見,本是暫時之計,就是我答應你不住新閘,也爲這層意思,免得見了面多一樁氣惱。如今事已叫穿,你們二人已會面多次,你也親往新閘去過,我看你們兩個人,十分親熱,正可趁這個當兒,搬了回去,一則此地雖然也是自己租借的,但給外人總不免說一句小房子,很不體面。二則一個月也可省卻四五十塊錢開銷。三則我家老太太很疼愛你,你去了,她一定歡喜。四則你姊姊因身子時常多病,意欲讓你當家,你一過去,便可獨掌大權。五則那邊人手多,既熱鬧,又有人服侍,不消你娘兒們自己動手。六則也可免我奔走之勞。不知你願意不願意?”邵氏猶豫未答。李氏接口道:“有甚不願意的呢!只消奶奶肯讓她當家便了。”邵氏道:“媽莫這般說。當家本來是奶奶熟手,我也不必一定要得當家,才肯住回去的。況且婦人從夫,嫁了少爺,該聽少爺的吩咐,少爺要怎樣,我就怎樣便了。”如海大喜,屈指算了一算道:“今天是四月二十,這裏房租,月底頂期還有十天,料想來得及整備了,趁這個月內搬回去過端午罷。”

    邵氏答應了。如海當夜回家,向薛氏說知,薛氏喜不自勝,忙令人將秀珍姊妹的房間騰出,預備給邵氏作臥房,卻教她姊妹住在老太太房中。秀珍姊妹很不願意,薛氏怒道:“你爺要討小老婆,我也沒法。若不把正房間讓她,叫人說我一句小器,你們願意聽嗎?”

    秀珍姊妹不敢多說,薛氏又命人把先前陳太太住的那間房子,收拾乾淨,隨意擺些器具,給李氏下榻。這邊收拾停當,那邊也預備舒齊,如海命車伕阿福,僱了幾乘塌車,將華興坊的器具物件,一齊搬回新閘。邵氏同李氏坐着馬車先去,薛氏接見,自有一種說不出的親熱,又帶她看了房間。邵氏知是秀珍姊妹讓她的,心中很覺過意不去。李氏見去年陳太太等所住那所房間,如今居然被她獨佔,喜得一張橘皮臉上滿露皺紋,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連老太太也十分歡悅,邵氏進房請安時,命她坐下,與她談了半天話。如海又替邵氏封了幾個四角洋錢的小包賞封,賞給一班下人。這天錢家一門,沒一個不歡歡喜喜的。單有秀珍姊妹,因臥房被佔,略有幾分不快。但薛氏預先叮囑他們,不許放在面上,所以也是滿臉笑容。不一時,塌車來了,阿福幫着將器具等佈置完畢,已近黃昏時候,松江孃姨仍回自己臥房,玲珠卻在李氏房中搭鋪相伴。這夜如海又叫了一席菜,闔家大喫團圓酒,其樂無比。

    過兩天,薛氏將節帳開銷清楚,便把一本雜用賬簿,幾個摺子,和一百塊洋錢,移交給邵氏,告訴她錢用完了,拿摺子到少爺店中去支。柴米都有摺子,油鹽醬醋,和每日的小菜,有廚司阿四買辦,用多少開多少,並沒一定。下人工錢,都有老賬。親戚分子,我臨時告訴你便了。邵氏一一答應,李氏在旁見了,喜得心花怒放,滋出滿口黃牙,只是呆笑。薛氏冷冷的對她看了一眼,自此邵氏便主持錢氏家政。如海一家,上和下睦,夫介婦隨,好生快樂。轉眼端陽節到,如海喫罷了雄黃酒,同妻妾們閒話,說目今可惜已將龍船禁了,不然叫一隻小船到黃浦江中去玩玩,也很熱鬧有趣的呢。薛氏道:“你莫說這些話罷,可把我嚇死咧。當年我親眼目睹幾號小船,因爭看龍船碰翻了,溺死許多人命,有幾個撈起的,皮膚浸得又白又胖,兩眼睜得和銅玲一般,好不怕人。你一提龍船,我就想起來了。”

    邵氏也道:“熱鬧的地方,人頭一多,果然容易擾禍。莫說我們女流,便是男子,也以少去爲妙。”如海笑道:“完了完了,幸虧得沒有龍船,若真有龍船,被你們這般一說,也嚇得我不敢去咧。”正言之間,忽見阿福拿着一張紙條進來,如海接過一看,乃是魏文錦請他在迎春坊媚月閣家雙敘。如海笑道:“胖子好開心,今天端午節,一班嫖客,急得要死,他還喫花酒呢。”到傍晚時分,如海因沒別處應酬,徑向迎春坊媚月閣家而來。文錦接見說:“俊人沒與你同來麼?”如海道:“我與他已有十餘天未見了,他素來不失時候的,大約快要來咧。”說着跨進房見魏沛芝、趙伯宣二人先在,彼此略敘寒暄。文錦笑向如海道:“你是不是來喫花酒的?如其要喫花酒,還須先給老趙道喜呢。”伯宣插口道:“如海別聽文錦混說,他動不動就找人取笑。”如海不解所謂,一問文錦,才知伯宣節前做的紅蕤小榭,業已嫁人,本節沒有相好,因此文錦替他與媚月閣撮合,今夜的酒,雖然是文錦出面,其實卻是伯宣報效媚月閣的。他因衆朋友都知媚月閣是文錦的相好,所以請客票冒用文錦名字。如海聽了大笑,忙向伯宣道賀。又道:“媚月閣那裏去了?”文錦道:“她在後房,聽說來了個遠方客人,才進去得不多時呢。”

    不一會,又來了幾個客,乃是詹樞世、施勵仁、康爾年,還有爾年之兄康爾錦四人。接着俊人同伯和也來了。俊人一見如海,指着他道:“你好你好,你新近納了寵,連喜酒都不請我們喝一杯,該當何罪!”文錦、伯宣聽了,一齊跳將起來道:“什麼話?”俊人道:“你們還不知如海一禮拜前,討了如夫人嗎?”文錦大聲道:“有這等事,豈有此理,該罰該罰。”伯宣、沛芝等隨聲附和。如海笑道:“這裏不是惡狗村,你們別咬罷,無論什麼事,都要講個理,倚仗人多勢衆,是不中用的。納妾這件事,果然不錯,但我已娶有半年光景了,目前不過搬回家去,又不是當真娶討,你們莫得孔便鑽罷。”俊人道:“我們不管你討不討,但既然納得妾,就應該請我們喫喜酒了。”如海笑:“你原來爲着一頓喫,我改日請你便了,何必如此性急呢。”

    正言時,忽聞外面相幫的高喊客來。伯宣、文錦慌忙出迎,接進兩位賓客,如海認得一個是戈誦仙,還有一人,生得又長又大,帶着副黑眼鏡,卻不相識,見俊人等都同他招呼,知此人姓賈名琢渠,南京人,曾在財政部當差,是伯宣的同事。那賈琢渠也向如海問過名姓,免不得客套了幾句。媚月閣由後房出來,見客人擠滿了一房,看她不慌不忙,上前一一招呼,果然應酬周到。文錦問她剛纔後房間來客是誰?媚月閣笑道:“你莫管他是誰,乃是我的朋友。”

    文錦問是男朋友呢女朋友?媚月閣帶笑向文錦附耳說了,文錦不覺吐舌道:“他嗎?此刻還在裏面嗎?”媚月閣道:“自然在裏面,他還沒找到耽擱的所在。”伯宣、俊人等忙問是哪個,文錦笑着正要開言,媚月閣道:“魏老爺仔細罷,他這一番來很祕密的呢。”文錦道:“不打緊,好在這裏沒有外人,說說無妨。”便告訴伯宣等道:“適才媚月閣後房來了一個客人,乃是北京赫赫有名方總長的四少爺。”琢渠問道:“那方四少爺,可是方凱城的老四方振武麼?”月閣道:“正是。”琢渠笑道:“如此說來,又是他鄉遇故知了。我在京時,與他很有交情,不料他也到上海來了,拜煩二小姐替我問他一聲,說前年在財政部當差的賈琢渠,要候候他,不知能見不能見?”

    媚月閣進去半晌,揭起門簾說四少爺請賈老爺進來。琢渠聽說大喜,伯宣、文錦都悄悄向他道:“你進去能請他出來,大家喝一杯酒更好。”琢渠搖頭道:“恐沒這般容易罷。去年北京有個什麼人,請他在六國飯店喫一頓大菜,佈置運動,犒賞使費,足足化了十來萬銀子,他還喫得不十分適意呢,我進去相機行事便了。”說罷,整一整衣冠,大踏步進去,外面衆人,都鴉雀無聲的屏息而聽,裏面笑語雜作,或高或低,聽不十分仔細。隔了一會,忽聞一個人打着京腔大聲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杯酒聯歡,有何不可。”衆人都不覺一怔,忽見媚月閣慌慌張張的奔到外面道:“四少爺出來了。”衆人一齊站起,只見那方振武年紀約在二十左右,面如冠玉,細腰長眉,鼻正口方,身穿平紗夾衫,光着頭,滿面笑容,向衆人一抱拳,衆人作揖不迭。琢渠慌忙替他們一一介紹見過了,振武說聲請坐,自己便在牀沿上坐下,笑道:“古人云:有不速之客來。今日兄弟行裝甫卸,便要叨擾諸公,豈不慚愧。”

    琢渠道:“四少爺太謙了,我們只知四書上有一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大家正歡喜無限呢。”振武大笑,又道:“入室問主人,兄弟今日還沒請教那一位東道主人。”琢渠指着伯宣道:“就是這位趙伯宣先生。”伯宣欠伸道:“某等久慕四少爺大名,今日得識荊州,真乃三生有幸。”振武連稱豈敢。琢渠道:“四少爺在京時,輕財好客,有古平原孟嘗之風,今夜伯翁宴客,恰逢四少爺南來,我等不能不爲伯翁道賀。”俊人、文錦等,都說果然伯翁有福,得接佳賓,便是我等同人,也不知幾生修到,得陪末座的呢。衆人你言我語,竟力恭維。方振武心中大喜,笑道:“諸位過譽,很令兄弟不安,彼此意氣相投,萬勿多禮。”琢渠也道:“方老太爺幾位公子中,以四少爺最爲謙和下士,京中沒個不知,大家切勿多禮。伯翁還有幾位客沒到,四少爺路上風霜勞頓,我們早些入席何如?”伯宣道:“客已齊了,各位就此入席罷。”如海道:“今天共是十二人,我們不必分開喫,不如把桌子雙拚攏來,全體爲四少爺接風。”

    文錦拍手稱妙。當下擺開檯面,伯宣請諸人寫了催花條子。琢渠替振武代叫了西安坊花襲人,振武笑道:“把我當作寶二哥了。”琢渠笑道:“但願四少爺跳過了初試雲雨情這一回,就可脫卻干係了。”衆人大笑。伯宣請振武上坐,振武並不推卻,十二人恰巧坐滿一雙拚桌。振武爲人風流豪放,灑落不羣。席間談笑甚歡,一班陪客中,以賈琢渠爲最忙。振武說一句話,他一定要代爲譬解。別人與振武說話,也要他從中岔入一二句,虧他自始至終,並沒呷過一盅茶。其次當推詹樞世、施勵仁、魏沛芝三人,六隻眼睛,望着振武。振武一言一笑,他們無不隨聲和調。餘人雖不及他三位,但既是官場中人,手段也大略相仿,做書的也不能一一描模就中只有倪伯和一人,因知方振武是一等大人物的公子,自己不善辭令,料想趨奉不上,所以呆坐一旁,洗耳恭聽振武高談闊論,衆人劈拍之聲,然而他這夜,也幸得有振武在座,衆人都無心理會他。否則王熙鳳一來,衆人又不免同他取笑。此時他不但安然渡過了這重難關,而且與熙鳳唧唧噥噥,兩上人談得十分適意。熙鳳告訴伯和說:節前有個姓諸的客人,要想娶她。伯和喫驚道:“你答應他不曾?”

    熙鳳笑道:“這是終身大事,我焉肯輕易答應。那姓諸的,乃是個滑頭小夥子,一些都沒有老成氣派,我便瞎了眼珠,也不願意嫁這種人。”伯和讚歎道:“你眼力很不錯。從來堂子中人,只歡喜年輕小夥子,其實年輕人血氣未定,朝三暮四,今兒愛這個,明兒愛那個,一經失足,往往有後悔無及的,不期你有此閱歷,可謂難得之至。”熙鳳道:“不瞞倪老爺說,三馬路地方,小滑頭最多,我們喫了堂子飯,卻也沒法拒絕這班人,所以我節後調頭到清和坊三弄,改名王寓,準定初七進場,倪老爺可能給我請幾個客繃繃場面麼?”伯和低語道:“別高聲,給他們聽見了,又要開頑笑的。後天我一準喫一臺酒,明日同曾二少來點菜便了。”熙鳳微笑點頭。恰巧窗外有個龜奴叫熙鳳跟局大姐阿寶,有人轉局,熙鳳又向伯和附耳叮囑了一番纔去。琢渠替振武叫的花襲人,年方二九,丰韻奪人,體態苗條,眉目清秀,振武很爲中意,笑向琢渠道:“若使這花襲人,真變作花襲人,我願做琦官兒了。”琢渠道:“四少爺若做琦官兒,我便做寶二哥。”沛芝道:“琢翁這句話錯了,你若做寶二哥,四少爺的先頭,豈不被你佔去了麼?”振武笑道:“這又何妨,歸根仍是我的。”

    衆人一齊大笑。喫罷酒,衆人陸續散去,單有琢渠陪着振武未走,琢渠因知振武還不曾找下處,因問四少爺今夜下榻何處。振武道:“我正因這件事爲難,倘若住在這裏,老二雖然和我相識多年,但此地究系妓院,不比住家,來人很雜,進出更爲不便。倘住旅館,也有許多爲難之處。方纔我已同老二談及,他說替我在新閘一帶租間屋子暫住但租房子也不是一二日間辦得到的事,況且我孤身一人,老二既做生意,勢不能天天陪我,縱使多蓄奴僕,也未必能指揮如意,故我還沒決定主意。”琢渠道:“上海的旅館,近來精益求精,十分講究,和往年大不相同。四少爺暫住,亦無不便。”振武道:“住旅館固然沒甚不便,不過我此來,還有一件難言隱衷,不能不將行蹤祕密,否則我未來之先,早通電地方官,和一班故人,他們自能替我預備寓所,何必我親自尋到這裏來找老二設法呢。”琢渠笑道:“我沒想到這層上,果然往日四少爺出門,到一處有一處地方官接待,怎的今番不帶扈從,獨自一人到此,不知有甚緊急之事?”振武道:“說也可惱,方纔我已告訴老二,你也是不外人,料想告訴你也沒甚妨礙,不過你千萬不可再向別人道及。”琢渠道:“這個自然。”

    原來振武兄弟輩,共有十五人,惟有他與長兄振聲,最得父親凱城心。振聲乃是嫡出,振武卻是三姨太太所生,振武擅長文學,振聲曾習武事,因在英國閱操墜馬,跌傷了腿,致成殘廢,自覺比振武稍遜一籌。因此兄弟之間,積不相能。振聲常在凱城跟前說振武的壞話。今年因凱城意欲謀一件世襲差使,僅僅在家中略露口風,振聲聽了,深恐這件事被振武得去襲職,故而竭力設法,意圖中傷振武。合該振武晦氣,凱城年紀雖大,精力頗健,後房姬妾最多,這班姨太太見振武人材俊俏,品格風流,都愛同他玩笑。振聲益覺嫉妒,恰巧凱城新娶了一位日本姨太太,與振武頗爲投機,振武時常到那裏去學習日本話,形跡上未免稍涉嫌疑,被振聲得知,當作一個大題目,即忙到凱城跟前,添頭造腳,說振武每日夜深時分,常往日本姨房中,天明始出。府內人言嘖嘖,都說他有禽獸之行。這件事與我方氏家聲,大有關礙,望父親從速設法防止,免得家醜外揚爲妙。凱城素以一世之雄自命,聞言怒不可遏,當時便要將振武處死。幸得振武不在家中,被服侍他的小廝得知,慌忙出去尋見振武,將這件事從頭告訴了他。振武知道父親的脾氣,惟我獨尊,動了火,不是一時三刻所能勸得住的,料想回家觸在他氣頭上,必無好處,只得打點逃走。一想常德原籍,萬萬去不得。別處雖然都有世交,但很容易走漏消息。只有上海頗可安頓,而且還有自己相識的妓女媚月閣,現住那裏,聽說掛牌在迎春坊,不如先去尋她,日後再作理處。主意既定,便教小廝回去,牢守祕密,待日後老爺悔悟尋找我時,再告訴他我在上海,不得有誤。

    自己又到一個知己朋友處,借了數百元現洋,作爲盤費,又請這朋友替他匯款接濟,然後搭火車先到天津,再趁輪船到上海來,幸已來過,認得路徑,一個人尋到迎春坊,會見媚月閣,恰值伯宣在此擺酒,得與衆人相會。琢渠聽了振武一番話,暗想目今方凱城獨掌大權,何等勢焰。京中一班運動家,往往有耗費鉅金,還不能得他父子一回顧的。不期他家兄弟相爭,振武隻身南遁,聽說他弟兄十五人中,振武最有才名,平時深得老頭兒寵愛。目下雖然被振聲讒言所中,但他父子天性,日後終有回悟的一日,必然召他回去,寵愛如常。此時正在困苦之日,而且天幸落在我的手內,豈可輕易放過。若能將他巴結上了,不但自己將來可得絕好差使,還有一班運動家,若知我與振武交好,自然都來求我做引線,那時的報酬,管教一生喫着不荊他現今還未得住所,若照媚月閣的主意,讓他別處認了房子,我雖然也可不時去巴結他,但終覺疏遠一點。恰巧我家樓下,還有一間西廂房空着,不如讓給他住,他若中意固好,若不中意,我便把自己房間讓他,料他決無不肯之理。那時既在一起,儘可盡力巴結。倘若我有事出去,還可教我女的伺候伺候他。日子長了,再和他拜弟兄。這一來根深蒂固,便可靠他一世了。想罷,帶笑說:“原來如此,大少爺未免太無兄弟之情了。老大人目今雖然誤聽人言,日後不難水落石出。四少爺休得掛懷。講到住屋一層,舍下尚有餘屋,地方亦甚清靜,並無閒雜人等進出。四少爺如不嫌隘陋,便下榻舍間何如?”

    振武道:“這也並無不可。”旁邊媚月閣也說:“四少爺若能與賈老爺同住,果然比別處認房子好,不但使喚人便,而且賈少奶奶與我也是小姊妹,還可不時前來望你。你有賈老爺相陪,也可不愁寂寞。”振武聽說笑道:“這更妙極了。”琢渠聞言,喜不自勝。正是:但善吹牛真本領,果能拍馬大英雄。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二回拍馬屁吮癰舐痔殺風景叱燕嗔鶯

    賈琢渠家住新閘蔓盤路鑫益裏,租着三上三下的屋子。自己住在樓上,樓下本租與一個房客。一月前房客搬了出去,至今還沒有人接租。琢渠把一間廂房改作書房,一間空關着,樓上正中是起坐間,左爲臥房,右邊也擱着一張鐵牀,是預備給親戚來家時過宿的。這夜琢渠同着振武來家,先請他在書房中坐下,自己上樓喚他少奶奶下來,與四少爺相見。這位賈少奶,今年二十六歲,母家姓吳,原籍蘇州人氏,本是個小家碧玉,在十年前父親故世時,她母因度日艱難,再醮了一個丈夫。這吳小姐雖然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卻秉性高傲,不願靠着假父過活,自己出來混入鶯花隊裏,在金閶門外作那賣笑生涯。雖說是賤業,卻頗有獨立性質,比一班隨着阿母嫁人,自甘做拖油瓶的,高出萬倍了。混了幾年,資格漸老,一來她人品出衆,妖豔非凡;二來她心地聰明,應酬周到。居然芳名大噪,吳王臺畔,算得是株數一數二的名花。一班闊客大老,冤桶瘟生,自然趨之若鶩。吳小姐的營業,也就蒸蒸日上。無如蘇州人,原有個蘇空頭的別號,場面上架子十足,其實還不能打一個對摺算賬。吳小姐生意雖好,開銷頗大,忙忙碌碌,仍不能積起錢來,因此頗有遷地爲良之意。恰巧有幾個花姊妹,要往北京去做生意。

    吳小姐一想,素聞北京是個大人老爺出產的所在,這班人多金善嫖,最肯揮霍,聽說上海很有幾個時髦倌人到北京去發了財回來的,我往日也有北上營業之意,只因不得伴侶,恐人地生疏,故而未往。如今有他們幾個人進京之便,我何不結伴前去,到了那邊,也可同落一個班子,免得寂寞。看生意好多混些時,生意不好再回蘇州,有何不可。當下與那幾個花姊妹一說,好在這班人操業雖賤,然而在同輩中,頗肯互相提攜,不比時下一班做大買賣大交易的,往往同業嫉妒,互相傾軋。當時都各贊成,吳小姐也就拚擋行具,輕裝北上。到得那邊,才知這地方只空掛一個名兒,那時還在前清時代,這班大人老爺,雖說愛嫖,其實還挾着一種做官的目的。不過藉着嫖院爲運動之地,前門八大胡同一帶,南都金粉,北地胭脂,何可勝數。內中有幾個和王子貝勒,軍機大臣相與的,自有一班運動家捧着大塊子金銀,前去報效,還和下屬見了上司一般,仰承意旨,逢迎維謹,偶得歡心,美缺立致。其餘一班中下等的妓女,大都門前冷落車馬稀,反不如蘇申間還有些空心大老官來往。吳小姐幸得有幾個熟客在京,生涯還可稱得不惡,若和一班紅倌人相比,可就有天淵之別了。

    匆匆日月,倏忽已是數年,吳小姐手中也有了幾千銀子衣飾。她因久歷風塵,滄桑轉眼,自己也將及花信之年,便存了一個擇人而字的念頭。這時節賈琢渠正在財政部,當一名三等科員。虧他一張大口,在外間極力狂吹。有些不知底細的人,都當他是財政部的次長,他和伯宣等時到吳小姐處走動,吳小姐見他狀貌魁梧,談鋒犀利,也信他是個部裏的大人物,頗有委身之意。琢渠素知吳小姐頗有私蓄,久存人財兩得的野心。又值自己斷絃待續,正可趁此時機,藏嬌金屋。兩面有心,談判極易。吳小姐又要求幾條條件:第一條要作正室;第二條不許納妾,第三條處理家務,須有全權。琢渠一一允從,不多幾時,這位人盡可夫的吳小姐,已變做一人獨享的賈少奶了。過門之後,才知他丈夫在財政部的地位,並不重要,進款極校然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卻也無可奈何。幸得琢渠在賭字訣中,很有經驗,故而還可得些貼補。不料未及半年,財政部更動總長,琢渠等一行附屬品,飯碗都落了空。北京人的勢利,更比上海人利害。琢渠在有差使的時候,自有一班人邀他去賭博。及至閒散之後,便沒人睬他。琢渠自知在京混不了,只得帶着他少奶奶同到上海,在新閘租了公館,一邊謀事,一邊和幾個老友徵逐,趁機會做些賭博生涯。雖然裝得很闊的場事,其實內裏頗爲拮据。這天他遇見方四少爺,心知奇貨可居,請他到自己家中居住,喚少奶奶下樓相見。賈少奶本來見多識廣,對着四少爺,不慌不忙,左手捧心,右手把一方絲巾掩着口,含笑盈盈的鞠了一躬,振武慌忙站起,連說不敢不敢。一面偷賈少奶,穿着一件玄色外國絲紗夾衫,玻璃紗西式套裙,長拖至地,微微露出湖色黑鑲口的紗鞋,身材不肥不瘦,不長不短,眉聳春山,目橫秋水,桃腮杏靨,粉面朱脣,果然生得不差,不由的暗暗稱羨。賈少奶斜轉秋波,對振武看了一眼,又舉目向桌上一望說:“哎喲,他們還沒倒茶嗎?”說着,翮若驚鴻似的,走出書房去了。振武眼光送着她出去,琢渠見振武還呆呆站着,忙說:“四少爺請坐。”

    振武猛喫一驚,即忙坐下,臉上微覺害臊,意欲講一句話兒解嘲,卻又想不出一個話頭。正在爲難,琢渠笑道:“山荊蓬門野質,不諳禮節,只因下人們十分呆笨,使喚不甚湊手,所以都要自己指揮,請四少爺休得見怪。”振武道:“琢翁說那裏話,我此番擾府已甚,請勿多禮,令我不安。講到尊夫人親操家政,正是近日婦女中難能可貴之事,令人可敬令人可佩。”琢渠笑道:“四少爺過獎了。”正言時,忽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捧着一隻福建漆的茶盤,盤中安着兩隻東洋套杯,泡着頂好的雨前茶,送將進來。琢渠親自取一杯,雙手舉起,恭恭敬敬奉與振武。自己也取一杯,呷了一口說:“一盞清茶,抱歉之至。”振武笑道:“琢翁太謙了。”琢渠見那送茶的大姐,還未出去,便說:“阿寶,你同孃姨把四少爺帶來的行李搬上樓去,交給少奶奶,好好安放。”

    阿寶答應着出去,琢渠又向振武道:“這裏地位很爲狹窄,皆因上海地價昂貴,一班地主,蓋造出租的市房,那和蜂房一般,只圖房客住得多,多收租金,那顧住的人適意,不適意,此間已算是寬大的了,但和北京相比,卻還天差地遠,請四少爺樓上坐罷。”振武聞言大喜,當下隨着琢渠上樓,賈少奶早站在扶梯頭上相迎。振武見她已換了一套衣服,上身穿的是印白熟羅單衫,下着雪青紡綢中衣,並不系裙,褲腳管高高吊起,露出四寸半左右的金蓮,仍穿着湖色紗鞋,用外國寬緊帶鞋夾夾着,電燈底下,照見她一雙雪白荷蘭布的小襪上,連一點塵星子都沒有。振武自樓下看起,走到半扶梯,頭顱剛和賈少奶金蓮相併,猛然間觸着一股異香,振武覺得心中一蕩,腳底下一滑,險些兒跌下樓去。賈和奶連說:“四少爺走仔細。”振武一氣奔到樓上,琢渠已先自進去,振武和賈少奶打了一個覿面,賈少奶微微一笑,說:“四少爺裏邊坐。”琢渠在內接口道:“請進來罷,只是地方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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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武走到裏面,見起坐層中,陳設的木器傢伙,都已半舊。璧上所掛書畫,雖冒着名人招牌,也不是名人手跡。有一副對聯,還是他搬家時朋友送的。上聯是“燕構華堂百代迪吉”,下聯是“鶯遷喬木五世其昌”,落款寫着琢渠如兄喬遷之喜,愚兄康爾錦頓首賀。振武見了笑說:“這副對大約可以除去,另換一副了。”琢渠道:“正是呢,只爲我有一種懶脾氣,掛上了對聯,就不想到更換。我家還藏着一副祝枝山真跡對聯,我愛他紙張潔白,裝璜嶄新,深恐掛出來弄髒了可惜,故而沒有掛出。既然四少爺這般說,明兒就把這一副來換了罷。”振武道:“祝枝山乃是明時人,他的墨跡留到如今,還是潔白嶄新的,可見收藏得異常珍貴,平時掛出來着實可惜,待我改日自己寫副送你罷”

    琢渠喜道:“四少爺若肯大筆一揮,足令蓬篳增輝不少。講到我那副祝枝山對聯,上款還落着琢渠仁兄大人字樣呢。”振武聽了笑道:“這個決無此理。祝枝山和你相隔數百年,那有替你寫對落款之理,想必琢翁受人之愚了。”琢渠笑道:“受愚也罷,橫豎我只花得一元二角錢買的。”振武大笑,其實琢渠那有什麼祝枝山對聯,不過故作趣語,博振武歡笑而已。當時琢渠又讓振武房裏坐,振武並不推卻,隨着賈少奶三人一同走進左首那間房內,只見正中擺着一張紅木大牀,橫頭一隻紅木鑲雲石的梳妝檯,兩口鏡面大衣靠櫥,窗口一張外國寫字檯,亂堆着幾本書籍。那一面還有兩隻外國安樂椅,一色的白布椅套。牀對面一對紅木小圓椅,一張小小茶几,電燈雪亮,收拾得很是乾淨。振武走進裏面,纔想起這是他家臥房,頗覺難以爲情。琢渠十分殷勤,讓他在安樂椅上坐了,口中還說彼此至交,請勿客氣,今晚就請四少爺宿在這間房內,愚夫婦住到對面房中去。不過地方骯髒些,未知四少爺意下如何?振武道:“琢翁自己臥房,莫非在對面嗎?”

    琢渠道:“不是。這間便是愚夫婦臥房,但對面也有牀鋪,愚夫婦不妨搬過那邊去住”振武道:“這個決決不可,琢翁請住在這裏,那邊既有牀鋪我不妨住過去。若教我宿在你們房中,你們反要讓我,這句話萬萬說不過去。況我借住府上,日子長短,還說不定。佔了你們的臥房,教我如何過意得去。”琢渠道:“四少爺何必推辭。當日我在京供職時,深荷老太爺賞識,即今一粥一飯,莫非老太爺所賜,愚夫婦久沐洪恩,報答無日,莫說讓幾天房,就使一輩子爲奴爲婢,也心甘情願,請四少爺看愚夫婦一片至情分上,權時宿在這間房內罷。”振武執意不肯說:“這事如何使得,天下決無作客僭越主人之理。承琢翁盛情,倘若要將臥房讓我,我卻萬萬不敢承當,只可另向別處借宿了。”

    琢渠再三相勸,振武那裏肯依。琢渠無奈,因說那邊更比此間骯髒,如何是好?振武連說不妨。賈少奶接口道:“請四少爺先過去看看,再教人收拾收拾便了。”振武道:“很好。”當下賈少奶在前引路,振武琢渠在後跟隨,走到對面房內。賈少奶一伸手開了電燈,振武舉目觀看,原來這間房中,是堆放衣箱雜物的,卻排列得十分整齊,也有椅臺桌凳等擺設,還有一隻外國梳妝檯,一張雙人大鐵牀,雪白的蚊帳,鋪着臺灣細席,牀正中擺着一隻白銅煙盤,那盞廣東高腳煙燈,燃火未熄,一杆翡翠鑲的象牙槍,橫放在旁邊,振武見了笑道:“原來琢翁也吸菸的。”

    琢渠笑道:“我哪能吸菸,原是內人沒事時抽幾口玩而已,其實也沒有煙癮。”振武道:“婦人還以吸菸爲妙,因吸菸很可解悶。試想女人成日在家,無事可做,若不吸菸,豈不煩悶。近人提倡禁菸,我以爲只禁男人,不禁女人,卻未嘗不是個通融辦法。”琢渠笑道:“四少爺果能把這個問題實行,將來定有無量數香閨少婦,繡閣姣娥,馨香尸祝呢。”振武大笑。琢渠又說:“這房間四少爺不嫌太髒嗎?”振武道:“很乾淨的,怎說太髒。”琢渠道:“如此換一牀被褥罷。”振武道:“也可不必,我帶來的,還不如你們的潔淨,今兒權借一用,改日還須勞你家下人,替我把被褥洗一洗乾淨。”琢渠道:“這個一定效勞,就使內人親手浣洗,也不妨事。”振武笑道:“那卻萬萬不敢。”

    那時,見賈少奶已坐在牀沿上,把小鉗子夾燈心,將火頭撥得旺旺的,琢渠讓振武牀沿上坐,振武坐下,看賈少奶低頭撥火,戲說爲何不吸菸呢?賈少奶笑了一笑,還未回言,琢渠道:“莫吸菸咧。四少爺路上風霜勞頓,快鋪牀給他早些安歇罷。”振武忙道:“不妨不妨,盡吸菸,我也很歡喜這個東西,少停也得吸幾筒呢。”琢渠道:“如此教內人替四少爺裝煙,我還要下樓去寫幾封信,恕不奉陪了。”說着也不等振武回答,徑自走了出去。振武並不怪他怠慢,一翻身睡下。賈少奶撥旺了火,也就睡倒香軀,將一隻五錢頭的銀煙盒,拿在手中,輕輕揭開盒蓋,用一支鋼扦,攪和了煙,才醮着些打泡。振武鼻孔嗅了幾嗅,說:“好香的煙。”賈少奶道:“這是大土熬的煙,故而很香。只因小土和紅土,吸了最容易上臉,所以我們都買大土煎熬。”振武道:“煙自該吸得好些,一般花了錢吸菸,省得到底有限。紅土更容易吸壞人,若貪小便宜,吸歹貨,還不如不吸的更剩”賈少奶道:“正是。”一面已裝好一筒煙送給振武。振武道:“你先吸罷。”賈少奶道:“四少爺先請。”

    振武張開大口,銜着煙槍,賈少奶一手替他託槍,一手把鋼扦在斗門上撥煙。振武一邊吸,一邊噴煙,口中不住的贊好。吸罷,賈少奶又替他裝煙。兩個人說說談談,不知不覺,已吸了五筒。琢渠信已寫好,走上來,見他們還在吸菸,略坐一會,先自回房安歇。振武又吸了兩筒。他本是沒有煙癮的,隨吸隨噴,但吸得多了,也不免有些下肚,此時覺得頭腦眩的,不能再吸,教賈少奶自吸。賈少奶自己吸過了癮,見振武已自睡熟了,不敢將他驚醒,自己坐起來,呷了一盅茶,意欲迴轉那邊去睡,深恐振武醒來,沒人替他鋪牀疊被,只得放輕腳步,走回自己房中,和琢渠一商量,也說還以過去陪他爲是。賈少奶又躡手躡腳的走回這邊,見振武兀是沉沉渴睡,賈少奶只得和衣睡在煙鋪上,和振武面面相對,中間隔着副煙具,算是界限。大凡吸菸的人,在燒煙抽吸之時,倒是精神百倍。及至煙槍丟下,對着煙燈,便和有瞌睡蟲兒鑽進鼻孔去一般,最容易睡着。賈少奶才一上牀,已經入夢,夢見方四少爺差人送給她幾百擔大土,心中十分快活,一面收土,一面教人支鍋熬煙,煙氣瀰漫,煙香撲鼻,好不適意。不表賈少奶夢中歡喜,且說琢渠天明起身,走過對房,見他二人和衣睡着,暗自好笑。先把賈少奶喚醒,賈少奶的大鍋子煙,還沒熬好,被他叫醒,很不受用,說怎的你半夜三更已起來了。琢渠笑道:“你睜開眼看看,這時候已八點敲過咧,還說半夜三更呢。”

    振武被他二人講話驚醒,一嚕翻身坐起,揩一揩眼睛,見了琢渠,頗覺有些慚愧,說昨夜不知怎的吸吸菸睡着了。琢渠道:“正是呢。我恐四少爺醒來要茶要水不便,故命內人在此侍候,豈料她也不知怎的睡熟了。”振武驚道:“原來尊夫人昨夜沒回房安睡,這更抱歉極了。”琢渠笑道:“彼此至交,有何妨礙,四少爺晚間和衣而睡,不甚舒服,這時候尚早,教內人鋪了牀,解衣再睡一回起來不遲。”賈少奶忙把煙具搬開,鋪了一牀夾被,振武也覺有些睏倦,隨向賈產奶道了一聲有勞,才解衣安歇。賈少奶回到自己房中安睡。琢渠自去勾當公事。振武睡到午後三點鐘才醒,慌忙穿衣起身。大姐阿寶在起坐間內,聽得聲響,探頭向裏面望了一望,即忙去打臉水送進來。振武淨面,漱了口,聽那邊房中賈少奶的聲音叫喚阿寶,知她也起來了,走過去一看,賈少奶雖已坐起,還沒下牀。見了振武,又微微一笑,振武見她未穿外衣,慌忙縮出來,退到起坐間中坐下。賈少奶穿好衣服,洗過面,走出來,笑向振武道:“大約四少爺肚子餓了,我適才打發他們去買點心,怎麼還不回來?”

    振武道:“別忙,我昨兒喫了晚飯,沒運動,肚子並不覺餓,慢慢的不妨。”說時,見一個粗做孃姨,送進兩碗雞絲麪。阿寶忙開抽屜,拿出兩雙金鑲天竺筷,擺在臺上。賈少奶親自端了一碗麪,遞給振武說:“四少爺請用點心。”振武接了,自覺肚中有些飢餓,並不客氣,便和賈少奶面對面喫着。才喫得一半,忽聽樓下有人叩門。那粗做孃姨三腳兩步奔下樓去,阿寶跟着下樓去,一會兒高聲道:“少奶奶,二小姐來了。”

    賈少奶聞言,慌忙丟下筷,奔到扶梯頭上去迎接。振武不知這二小姐是誰,也停筷觀看。只聽扶梯上一陣腳聲,阿寶先上來,接着那位女客上樓,先和賈少奶互相問好,才一同進內。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媚月閣。見了振武,笑問四少爺昨夜沒甚不舒服嗎?振武想起昨夜那件事,不覺笑了,隨說沒甚不舒服,你怎的這般早就來了。我們昨兒吸了一夜煙,這時候纔起來呢。媚月閣見他們的面還未喫完,說你們快用點心罷,別餓着肚子多說話咧。振武一氣喫完了面,阿寶忙絞手巾給他抹嘴。賈少奶還在那裏細細的咀嚼雞絲,振武便招呼媚月閣,同到他住的那間房中講話。賈少奶喫罷面,站在房門口,張了一張,見振武和媚月閣二人,正唧唧噥噥的說着話,不便闖進去,岔斷他們的話頭,隨命孃姨端整中膳,又叫阿寶到對門魏公館去喚梳頭的。原來賈少奶家中沒用梳頭孃姨,包給魏公館梳頭的梳,每月兩塊錢。所說那魏公館,便是魏文錦的公館。他本住在白克路,因他如夫人和趙伯宣出事之後,知道住在沿馬路,人家吊他如夫人的膀子太容易了,因此喬遷到鑫益裏中,恰和賈琢渠家前後門相對。文錦與琢渠本系素識,故而兩家內眷,也就相與得頗爲投機。那梳頭孃姨,也是賈少奶舉存給魏家的,自己卻包給她梳。這天阿寶過去一喚就來。賈少奶問她姨太太起身沒有,梳頭妨姨回說起來多時咧。剛纔李姑太太、曹少奶奶、康奶奶等來了,他們正議論到杭州去的事,還教我帶信問你,今年去不去?賈少奶道:“去年我因身子不爽快沒去,本打處今年去的,不道家中有了客,只恐沒空兒去了。”

    言時,阿寶捧上洋鏡匣子,梳頭孃姨替賈少奶拆散了頭髮。這時候,又聞開門聲響,卻是琢渠回來了。他一見梳頭孃姨,便問你們老爺在家嗎,梳頭孃姨回說:“老爺還是飯前出去的,至今沒回來。”房裏振武聽得琢渠說話聲音,高聲喚道:“琢翁這裏來。”琢渠應聲入內,見了媚月閣,笑道:“原來二小姐也來了。”振武道:“我正同他講這裏的事。只因此間臥房,你們自家要用,給我佔了,彼此俱有不便。”琢渠聽說,深恐振武要搬到別處去,慌道:“我們沒甚用處,莫說四少爺只要一間臥房,就使要兩間,愚夫婦也可奉讓。”振武笑道:“不是這般說,既然做了房間,豈有不用之理,我看你們樓下,還有一間空着,方纔同老二說過,想把那間收拾收拾,糊一糊花紙,作爲向你轉租的,我自去買一房外國傢伙,僱一個下人使喚,喫你家的飯,該給多少房飯錢,任你說一聲,一則彼此兩便,二則煩勞你們,我也很覺過意不去。”

    琢渠道:“四少爺說那裏話,我們至交,些須小事,說甚煩勞,四少爺萬勿想到這層上去,仍請住在樓上。愚夫婦兩個輪流服侍四少爺,也不須另外僱人了。”振武搖頭道:“這個如何使得。又不是三天五天的事,我意欲耽擱一年半載呢。”琢渠知道振武有些哥兒脾氣,有自己,沒他人,料想相強無益,便說:“既如此,我明兒就着人打掃糊裱,但一兩天還不能舒齊,四少爺仍要住在樓上的。”振武道:“這個自然,但不知每月該多少房飯費?”琢渠道:“這句話四少爺休再提及,我們決決不要的。四少爺倘要貼我們房飯費,未免瞧不起我們了。”振武還不肯聽,媚月閣從旁道:“既然賈老爺這般說,四少爺也休再固執,辜負了他的盛情。就使要貼什麼費,改日不妨總算,何必小家子派的,一開口就講價錢呢。”

    振武笑了。三個人又談論糊房間,該用什麼花紙,買傢伙,應添那幾件物事。談了一會,賈少奶頭已梳好,臉上粉撲得雪白,站在房門口,笑盈盈的向裏面望着道:“你們話兒講完了沒有?四少爺起來了至今,只喫得一碗麪,想必肚子餓得慌了,這裏飯已端整許久,還是喫了再說罷。”琢渠忙道:“啊喲,我忘了四少爺還沒用飯,快請喫了,我們同往木器店去看傢伙。還有康中丞的八姑爺曹雲生,也要會會四少爺,今夜在精勤坊,藍河別墅處,專誠請四少爺喫酒,教我務必陪着四少爺去的。我們到大馬路去,着了傢伙,變過去正好。”振武道:“我和他素不相識,如何去擾他!”

    琢渠道:“雲生乃我們的多年知己,他爲人最好結交朋友,而且十分有趣,上海種種遊玩的去處,他處處精明,故我斗膽把四少爺耽擱在此的事告訴了他,他也是久慕四少爺的大名,知你現在上海,喜歡得什麼似的,定要我和他介紹,我已代爲答應下了。將來有他伴着,一同遊玩,很有許多好處呢。”振武大喜,賈少爺又催道:“四少爺請用飯罷。”振武道:“方纔我點心喫得不多時,委實並不飢餓,飯還喫不下。”琢渠道:“四少爺多少用些罷。”媚月閣也道:“點心只能點飢,一會兒就餓的,四少爺多少須用些飯。”

    振武無奈,只得出來到起坐間內,見桌上放着四副杯筷,肥魚大肉,滿擺一臺。媚月閣、琢渠都說喫過了,賈少奶隨命阿寶收去兩雙杯筷自和振武對喫。振武只喫得淺淺半碗飯,抹了嘴,拖琢渠同往大馬路買傢伙去了。媚月閣陪賈少奶喫罷飯,正要告辭,忽然魏公館的梳頭孃姨走來,說姨太太請少奶奶和二小姐過去有話說,媚月閣與魏姨太太本來也相識的,當下催賈少奶趕快洗了面,同往魏公館而來。魏姨太太房中,還有三個客:一個曹少奶奶,是康中丞的八小姐,便是琢渠說的曹雲生之妻;一個李姑太太,是康中丞的侄女;一個康姨奶奶,是康爾錦之妾,本是堂子出身,原名花如是,生得嬌小玲瓏,顧盼動人。媚月閣一到裏面,笑問你們怎知我在他家,着人前來喚我?魏姨太太道:“不是梳頭孃姨來說的嗎!”

    媚月閣笑說:“哦,原來早有探子報到,你們請我過來則甚?”魏姨太太道:“我們打算後天到杭州去,問你們兩個怎麼樣?”賈少奶先說:“我是不能去了,去年害病,今年巴巴要去,不期昨兒來了一個什麼北京方總長的四少爺,耽擱在我家,真是湊巧不過的事,今年又去不成了。”媚月閣嘆道:“你還可以走得開呢,像我真是一步也動不得,喫了這碗把勢飯,由不得自己做主,任人家呼來喚去不論張三李四,做官的,當烏龜的,見面之後,免不得都要尊他一聲大少,我已是怨盡怨絕的了。一向要嫁人,無如一班客人,稍殷實些的,都是客邊人,我卻成心嫁一個在上海辦事的人,一則小姊妹們,可以時常相聚。二則上海地方,比別處舒服,要什麼便有什麼,住慣上海,再也不願意離開。我最羨的是老七,當年我初到北京的時候,她還在三馬路掛牌。及至我這番來時,她不是已做了康爾錦的姨奶奶了麼。”

    康姨奶奶接口道:“老二,你別羨我罷,嫁人也不是什麼好事。嫁得好的固好,嫁得不好,一輩子不得出頭。”說到這裏,忽然眼圈兒紅了。媚月閣莫名其妙,曹少奶奶、李姑太太都知她觸動心事,忙說:“你們別丟了正事講浮文罷,今年大約又是我們四個人合夥去了。老二可要喫幾口煙?你現在是難得到這裏來的。”媚月閣一看鐘說:“阿喲,我要走咧。這時候天色將晚,我那邊一上火,就要出堂差了。”衆人知她有事,不使留阻。媚月閣走後,曹少奶催魏姨太太拿煙具,李姑太太便橫下去燒煙,幾個人輪流吸着。又講了半天閒話,才各自回去。康姨奶奶本有包車坐回家中,恰值爾錦換了衣服,預備去赴宴,因包車沒回來,自己不能出去,便把一班下人出氣,正在作威作福的當兒,見姨奶奶回來,隨問包車回來沒有?姨奶奶道:“回來了。”

    爾錦道:“什麼事,成天不在家中,累人這樣尋不到,那樣尋不到,我替你想想,在外面風吹日曬,奔來奔去何苦呢。”姨奶奶見他盛氣相向,心中很不舒服,便說誰在外間奔來奔去,只因八小姐同李姑太太叫我同到杭州去,多談了一會話,因此回來遲了。爾錦聽說,哼了一聲道:“好容易的話,到杭州去,舊年去了一趟不夠,今年還要去,你好同老八等相比嗎?他們得着好爺孃好漢子,有錢給他用,我卻沒錢供給你遊山玩水。你自己不想想,蹺腳騾子跟馬跑,跑折了腿,也是不中用的。”這幾句話,氣得姨奶奶渾身抖戰。想起自己初嫁爾錦的時候,也有三四萬金私蓄,那時他對着自己何等恭維。自己一開口,他無不從命維謹。只怪自己沒主意,被他甜言蜜語,把私蓄都哄了去,豈知他心如狼虎,錢一到手,頓時變了一副面孔,動不動盛氣相向,毫無夫妻情義。早知如此,悔不學媚月閣的樣兒,在風塵中再混幾年,慢慢的擇人而事。當時只爲康爾錦是康中丞的胞侄,鐵路局局長的虛名,豈知卻是個人面獸心的毒物。如今欲罷不能,悔之無及,想到這裏,一陣心酸,淚如雨下。爾錦也不管她哭不哭,揚一揚脖子,冷笑一聲,下樓坐上包車,徑往精勤坊藍河別墅家而去。

    原來今夜曹雲生生請方振武,也有爾錦的份。雲生教他早些去,故他趕早前往。一到那邊,知道貴客還沒來,主人曹雲生和自己兄弟爾年,還有康中丞的七少爺寅生三個人先在。你道振武與琢渠二人出來多時,因何這時候還未到來?只因他二人先在大馬路泰昌外國木器店看木器,振武買了一張雙人鐵牀,一口柚木大衣廚,一張車邊玻璃的柚木梳妝檯,一張礬石麪湯臺,四隻絲絨彈簧椅,兩隻藤椅,四張茶几,一張寫字檯,又買了許多零星物件,講好價,付了定洋。琢渠開了個條子,命他們送到鑫益裏。才走出木器店,依琢渠的主意,便要到精勤坊去。振武說太早,教琢渠同往別處玩玩。琢渠知道振武好色,便帶着他到自己姘婦家中。他姘婦名喚鳳姐,原是個祕密賣淫的私娼。和琢渠相識多年,琢渠本答應納她爲妾,不期娶賈少奶時,約法三章,不能違背,因把這件事擱起,每月貼她三十塊錢,鳳姐心中很不舒服,去年不知怎的,生下一個女兒,據鳳姐說是琢渠生的,琢渠也將錯就錯,認是自己的骨血,替她僱了個乳孃,自此鳳姐時常對琢渠說:“目今我已替你生男育女,不能不算是賈家的人了。”

    琢渠也糊里糊塗答應着,其實鳳姐的意思,卻是要渠琢多貼些錢。今見他假癡假呆,只得當着琢渠的面算是賈家人,揹着他權充別家人了。鳳姐還有個妹子住在一起,叫做珠姐,才只十七歲,生得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白得和粉團兒似的,很爲可愛。這天琢渠帶振武同到裏面,振武問他這是什麼所在?琢渠假說是朋友家中。不意鳳姐抱着孩子,送在琢渠懷中,說教你爹去抱罷。振武聽得清楚,問是那一個的孩子?琢渠臉一紅,回說是朋友的。振武道:“朋友的爲甚叫你爹嗎?”琢渠答道:“乾爹。”振武大笑。琢渠問鳳姐你妹子那裏去了?鳳姐道:“在隔壁抹牌。”琢渠命她火速着人喚她回來,不一時,珠姐來了,振武見她生得不長不矮,又肥又白,天真爛縵,憨態可掬,心中頗爲中意。琢渠笑向振武道:“這女孩子,我替你做媒,好不好?”

    在琢渠原是一句戲言,不期振武卻認了真,笑着在琢渠背心上了一下對他附耳道:“你當真可以替我做媒麼?”琢渠笑:“自然當真。”振武喜道:“如此我想搬到你家樓下時,下人也不必另外僱了,就教她服伺我,粗重的事,教你家下人帶做,待我回京時多送她幾百塊錢,給她辦嫁妝將來嫁一個好好男子,你道如何?”琢渠聽說,呆了一呆,暗想這件事,自己做不得主,口中仍說很好,一面對鳳姐丟了個眼色,把她叫到旁邊,私把振武的意思說了。鳳姐道:“你這朋友,究是個什麼路道呢?”琢渠對她吐一吐舌頭道:“了不得,他乃是北京方總長的第四位公子,因事來滬。往年在京時,有許多王公貴族,要把女兒送給他做小老婆,他還不願意。難得他看中你家妹子,可不是一個絕好機會麼!”鳳姐道:“既如此,何不堂堂皇皇,把珠兒討去做小,好讓我們沾些光。”琢渠道:“現在卻不能這般說,只須你妹子能巴結他,令他難捨難割,那時自然變做他家的姨奶奶了。”

    鳳姐大喜,喚珠姐過來,告訴她。珠姐雖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但既生長在這朝秦暮楚的人家,自然閱人不少,她見振武生得俊俏風流,心中亦甚有意。聽她姊姊一說,更是滿面春風。鳳姐帶着她叩見方四少爺,振武一把挽起,教她坐在旁邊。此時天色已黑,鳳姐令人點上保險燈,振武藉着燈光,細細對珠姐觀看,真可謂燈下看美人,更顯得肥白可愛。又有琢渠等從旁湊趣,振武樂不可支,竟把雲生處的宴會忘了。後來琢渠猛然想起,一看鐘已七點三刻,忙叫振武快去,振武還不肯走,被琢渠硬拖出來,鳳姐送至門口,私問琢渠,珠姐的事兒怎樣辦?琢渠道:“待他房間鋪好,我再來帶她去便了。”

    走不幾步,還沒出弄,忽見許多人圍着一個老者,在一家後門首,肆口叫罵。看的人都拍手在笑,他更罵得利害。這老者約有五十多歲年紀,嘴上略有幾根髭鬚,衣服襤褸不堪,說話帶着外路口音。振武、琢渠二人見了他,都覺有些面善,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的。那老者一回頭,見了他二人,不覺面色改變,頓時閉口不罵,回身飛步而逃。看的人一齊大笑,都說這人一定是個癡子。振弄更覺疑惑,忽然琢渠說:“阿喲,這人不是昨夜我們同席的那個倪伯和麼?”振武也想了出來,說果然是他,但不知如何一夜之間,變得這般模樣,可真是件疑案。正是:喜得佳人情旖旎,忽逢老叟狀支離。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三回喫苦頭良宵推磨使酸勁暮夜摧花

    看官們大約急於要知倪伯和因何一夜之間,變得如此狼狽。做書的不敢違命,只可權把方振武赴宴之事擱起,先敘倪伯和自那夜在媚月閣院中,花酒散席後,因時候尚早,先到三馬路王熙鳳家,恰值熙鳳出局去了,便和她家孃姨媽子們,談了會天,等着熙鳳,還不來。只得離了三馬路,踱向大馬路,意欲兜一個圈子回家。走過樓外樓門口,見上上下下的人很多,因想這時候回寓也睡不着,不如上去玩玩。自己往日雖同壽伯上去過一次,卻是白天去的,玩的人不多,聽說現在新到了一班杭州木人兒戲,很爲好看,而且價錢又便宜,只須化一角錢,就可看一個不亦樂乎,有何不可。當下便在櫃上買了一張盤梯票,走了幾層,看看還有一大半,因他同壽伯來時,買的是電梯票,故此並不覺高,此番走了盤梯,四面兜轉,已多了幾倍路程。因此才走得一半,已覺腿骨痠麻,再也支持不住只得在梯旁放的椅上,坐下喘息。眼看着電梯上下的人,暗羨他們好福氣。坐不多時,氣力回覆,拍一拍腿,站起身預備再走,忽見面前那座升降機,又向上開來。伯和慌忙止步觀看,此中又裝着那幾個有福之人。卻見裏面只有一個司機的,載着個衣妝華麗的中年婦人,那婦人見了伯和,不知怎的瓠犀微露,對着他一笑。這一笑笑得伯和骨軟筋酥,兩腿無力,不覺又在方纔坐的那張椅上坐下,更要仔細看那婦人時,無如電梯已開過頭去,看不清楚。伯和呆了一呆,重複站起,一氣奔到樓上,只見書場中人已坐滿,木人戲剛巧場開,伯和無心觀看,只向女客座中找尋那婦人,那裏有她的蹤跡。伯和暗暗稱奇,一看外面場地上也有人坐着,即忙跑到外面,也不見她在內,心中益覺奇怪。暗想我莫非老眼昏花,看錯了人嗎?又想起那邊有座哈哈亭,不知她可在那邊,進去一看,果見那婦人站在哈哈鏡前,把一方手帕掩口葫蘆。伯和好生歡喜,慌忙捱到她身旁照鏡子。鏡中照見自己身子,縮得和一個扁柿子一般,又闊又矮,不像是個人兒,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婦人見他發笑,也就笑將起來。兩個人笑聲混做一片,伯和笑道:“這鏡子很古怪,怎麼好端端的人兒,變作這般模樣?”

    那婦人接口道:“這鏡子玻璃凹凸不平,所以照出來不成模樣,其實並沒甚古怪。”伯和伸手一模說:“咦,果然這鏡子是歪的,怪道照得人頭昏腦眩。”兩個人三言兩語,居然搭起話來。那婦人站了一會,走出哈哈亭,向書場這邊看了一看,口中嘖嘖道:“阿喲,人多極了,天又這般熱,怎麼坐得下去,還是外邊坐罷。”說着,便揀一個僻靜之處坐下。伯和不敢同她並坐,便挨在她貼背後一張椅子上坐下,卻把兩臂擱在那婦人椅背上。那婦人故作不知,眼望着前面。伯和意欲與她說話,又因適才望着鏡子,有說話的由頭,此時無緣無故,不便開口。心想他若能對我看一看,或是笑一笑,我便可問她姓名了。無如那婦人並不回頭,眼望着新新舞臺的屋頂出神,似乎側着耳朵在那裏聽隔壁戲。伯和好生着急,一連咳嗽了幾聲,那婦人仍不回頭。伯和無奈,伸出兩個指頭,想在那婦人背後戳一下子,又恐戳得她惱將起來,反爲不美,因此搔耳摸腮,不得主意。忽然一想,橫豎我這般年紀了,便戳她一下子,她仍客客氣氣的固好,如若真個翻臉,只說出於無心,偶而碰着,料想旁人見我年老,決不致疑心我去尋她開心的,想罷,便撩一撩衣袖,將右手雙指相併,用足了勁,先在那婦人背上虛空畫了個圈子,然後輕輕在圈子正中一戳。一戳之後,縮手不迭。那婦人卻被他嚇了一跳,回頭對伯和一看,笑道:“咦,你怎麼也在這裏?爲甚不坐到裏面去看木人兒戲呢?”

    伯和笑道:“裏面人擠得很,還沒請教奶奶貴姓?”那婦人笑道:“你問作甚?”伯和臉一紅道:“沒甚意思,請教請教而已。”那婦人笑道:“你姓什麼?先告訴了我,我再告訴你。”伯和道:“我姓倪名喚伯和,可告訴你了,輪到你說咧。”那婦人笑了一笑,把手帕掩着嘴,和蒼蠅躲在甕子裏似的,哼了一個字,伯和聽不清楚,問是什麼?那婦人道:“我已告訴你了,還問什麼!”伯和道:“我實沒聽清楚,對不起,你再說一聲罷。”那婦人起初不肯,經不起伯和再三盤問,才告訴他姓吳。伯和又問吳奶奶府上住在什麼地方?吳奶奶笑道:“你也太古怪了,爲甚問了人家姓,還要問住處呢?偏不告訴你。”伯和苦苦相問,吳奶奶始說住在中旺弄,又問伯和住在何處。伯和說在孟淵旅社。兩個人你問我答,漸入佳境。伯和問知吳奶奶的丈夫,是做輪船生意的,十天回家一次,今天早上開船出去了,便要求吳奶奶,領到她家去玩玩,吳奶奶不肯,伯和涎着臉嬲她,才答應了。

    此時將次十二點鐘,木人兒戲已完,遊客紛紛散去。伯和補了一張電梯票,與吳奶奶一同下樓,僱黃包車,坐到中旺弄。吳奶奶帶着他,走進一條裏內,裏邊電燈不甚明亮,只見挨次櫛比,都是一上一下的石庫門,一邊是前門,漆着黑色,一邊是後門,泥着紅色,幾十家盡是一個式樣。吳奶奶走到一家後門,輕輕叩了幾下,接着門開了,有個傭婦打扮的人,探頭望了一望,見是吳奶奶,便閃身讓她進內。吳奶奶向伯和招招手,伯和心中突突亂跳,一腳跨進去,見是間廚房,竈上點着油盞燈火,眼前覺得烏漆漆的,當地還放着一部磨粉的石磨。傭婦閉上門,也不理會他們,徑自走到前面去了。吳奶奶教伯和在竈間內,權站一會,自己暗中摸索的走上樓去,半晌才手拿着一盞火油燈下樓。不知怎的走到半扶梯,燈又熄了。吳奶奶重複上樓點上火,纔下來招呼伯和,一同上去。

    伯和走到樓上,見房中擺設簡陋,像是個經紀人家模樣,心中並不懷疑,放膽在牀沿上坐下。忽聞下面開門聲響,伯和一驚,站起來,要向窗外觀看時,卻被吳奶奶攔住,笑說:“這是孃姨出去泡茶,你看她則甚?”伯和才放了心。又見壁上掛着許多小照,一大半是吳奶奶自己的,還有幾張,男女不一。伯和指着兩張男人的小照,問吳奶奶是誰。吳奶奶回說:“一個是丈夫,一個是我兄弟。”伯和看內中一張面貌,果與吳奶奶相像,便說:“這一個大概是你兄弟了。”吳奶奶笑道:“可巧是我丈夫,那一張纔是我兄弟呢!”伯和很不明白,偷眼看吳奶奶,寬下紗裙,露出紅點子細花的絲光席法布單,三寸金蓮,穿着粉紅洋襪,頗爲動人。又看她把上身那件平紗夾衫,也脫下了,內襯的也是席法布單衫,一身白裏帶紅,很是好看。吳奶奶把衣裙一一摺好,放入櫥內,向伯和一看,帶笑說:“倪先生可要寬寬衣嗎?”

    伯和巴不得她有這句話,當下把紗馬褂,熟羅夾衫,一併脫下,交給吳奶奶,摺了藏入衣櫥。伯和貼身穿着一身土布衫褲,外罩熟羅緊身馬甲,熟羅套褲,露出他新置的那隻金錶,金練一頭,扣在鈕子孔內,一頭連着表藏在馬夾表袋中。還有兩隻口袋,一隻藏上鼻菸瓶兒,一隻大約有三四塊洋錢在內,叮作響。吳奶奶看在眼內,暗暗歡喜。伯和亦甚得意。此時樓下門聲又作,伯和料是孃姨泡茶回來,並不介意。忽然聽得除了那孃姨聲音之外,還有個男子說話聲音。伯和怔了一怔,吳奶奶慌忙開了窗,問是那一個?下面孃姨答應說:“是二少爺來了。”

    伯和大驚,問二少爺是誰?吳奶奶低聲道:“別做聲,這是我兄弟,他從不上樓的,你放心便了。不過他也在我丈夫船上辦事,早起船已開出,爲何半路折成,待我下去問他一聲,你在樓上休得走動,給樓下聽出聲響。”一邊說着,一邊經移蓮步,下樓去了。伯和坐在牀沿上,懷着鬼胎,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個,深恐給樓下聽見。不一時,吳奶奶慌慌張張的奔上樓來說:“不好了!”伯和大喫一嚇,問其所以,吳奶奶顫聲道:“我丈夫的船,今天早上本已開出,不道在吳淞口外擱了沙,船身不能行動,據說要派拖船去拖,至少還得一二天耽擱,故而他們都趁火車回來。我兄弟先來,丈夫在大馬路買些東西,馬上也要回來了,如何是好?”話猶未畢,忽聽得後門口有人哈哈大笑,吳奶奶慌忙奔到後房窗口,向外張了一張,疾忙跑回來說:“壞了壞了,他已回來了,現在後門口和人講話。一時三刻,就要進來咧。”

    伯和嚇得面容失色,渾身發戰,沒了主意。吳奶奶又道:“不然,還可開前門放你出去,如今客堂中有我兄弟坐着,他自己又在後門口,真是前有追兵,後無去路,如何是好?”伯和聽了,更覺着慌。吳奶奶又連連催他自己設法,伯和顫聲道:“我那裏有法想,好奶奶,求你給我一個地方藏藏身罷。”吳奶奶皺眉道:“這房裏地方又小,那裏藏身得下,後房更不消說了。樓下客堂中,又有我兄弟在彼,也罷,你快把馬甲套褲都脫下了,交給我替你藏着,一面在牀底下,摸出一套破爛不堪的夾襖褲,說:“你權把這套衣服穿上了,我自有道理。”伯和依言,把馬甲套褲脫下,連着金錶銀洋等物,一併交與吳奶奶。吳奶奶拿來,卷作一圈,塞在衣櫥內,拿一把鎖,將櫥門鎖上了,看伯和穿上破衣,叫他放輕腳步,一同出房,躡足走下扶梯。樓下通客堂的門,本掛着條門簾,因此客堂中人,看不見裏面的動作。吳奶奶帶着伯和,到竈間內,掇一條板凳,教他在磨子旁邊坐下。又把一隻米籮上蓋的布揭開了,輕輕對伯和說:“少停他進來,你假做牽磨。他若問時,我便說喚你來替我家磨粉的。待他上去後,橫豎他睡在後房的,我再設法替你把衣服拿下來,給你換上出去便了。”

    伯和大喜,暗暗佩服吳奶奶的計較高妙。這旁邊佈置停當,外面已發作蓬蓬叩門聲響。伯和慌忙抓一把米,放在磨眼內,用盡平生之力,推動磨盤。吳奶奶不慌不忙,上前開門,放進一個三十左右年紀的男子,手中還提着一個包裹。伯和不敢對他多看,低着頭拚命推磨。那男子一進門,便呼晦氣,牢船又擱了沙咧。吳奶奶道:“大約要耽擱兩三天罷。”那人道:“自然。”又對伯和看了一眼道:“粉還沒磨好麼?怎麼又換了一個人咧?”吳奶奶道:“在先一個害病走了,這是他的替工。”

    那人對伯和笑了一笑,徑向客堂中去了。吳奶奶向伯和擠擠眼睛,隨着那人走入前面,伯和獨自一人,用力推磨,可恨這部這部磨盤,很爲沉重,一個人推時,極其費力。伯和推了一陣,力不能支,只可放手暫息。竊聽客堂中吳奶奶等一班人,正在高談闊論,料他們一時還不上樓,自己弄得不尷不尬,又不敢招呼吳奶奶。要推磨沒氣力,要逃走又沒衣裳,一個人好不着急,深悔適才自己不該色膽如天,闖進別人家內。又想初來上海的時候,看看戲,遇見那個王金寶,雖然花了幾百文錢,卻沒受什麼驚嚇。這一番錢雖沒花,驚嚇可受得大了。而且牽磨推粉,這種苦頭也是我自出孃胎第一遭喫呢。正思想間。忽聽得客堂中說話聲音漸近,暗想大約吳奶奶的丈夫要上樓了樓梯腳下,看竈間內極其真切,自己不敢偷懶,竭力推磨。果見門簾起處,吳奶奶和他丈夫,都走了進來,卻並不上樓,徑向竈間而來。伯和急了,拚命推磨。那人走進竈間,一語不發,站在伯和麪前,看他牽磨。伯和好生窘急,不敢放鬆,盡力推磨。吳奶奶見了,心中似很不忍,對他丈夫說:“你白天辛苦了,快去睡罷。這裏磨粉,看他則甚?”

    那人道:“這老兒太不中用,怎麼只一籮米,方纔我進來時這許多,此時還是這許多,沒少分毫,一定揹着人躲懶。這種老兒,焉能出來賺人家工錢,真是豈有此理。我務必看他磨完了這一籮米,纔去睡。”伯和聽了,喫驚非校暗道糟了,這一籮米磨完,可不要了我的老命麼!吳奶奶只顧勸那人去睡,那人那裏肯依,不住的罵伯和死老兒,不中用的東西,怎麼不放些氣力出來,今晚磨不完這一籮米,休想拿錢。伯和不敢做聲,拚命的推着磨,兩臂又酸又痛,額上的汗,和珍珠一般一粒粒直冒出來。那人見了,更罵得利害。吳奶奶苦苦的勸道:“他也一把年紀了,你讓他慢慢的磨罷。太逼緊了,也罪過的。”那人怒道:“你們婦人家,只曉得講慈悲話,其實這種老兒,就死了也沒甚希奇。既如此,我看他今夜也未必磨得完,而且夜深牽磨,累人家不得安睡,不如打發他出去,明兒再來磨罷。”吳奶奶道:“你先上去,我自己打發他便了。”那人道:“我偏要看他走路。”吳奶奶無奈,假意說:“我還沒給他工錢呢!”

    那人聽了,便在身畔摸出兩角洋錢,丟給伯和,開了後門,命他快滾。伯和如逢皇恩大赦一般,跨出門外。那人隨手把門兒閉上,接着一陣笑聲,大約是和吳奶奶一同上樓去了。伯和大大吐了一口冤氣,伸一伸腰,舒一舒臂,猛然一陣風來,吹得胸背上涼颼颼的,低頭一看,才知身上還穿着一套破夾襖褲,自己的馬褂、夾衫、馬甲、套褲、金錶、銀洋、鼻菸壺等物,都藏在吳奶奶房中衣櫥內,心知少停那人睡了,吳奶奶一定要送下來還他,因此不聲不響,站在後門口,安心等着。豈知等了一點多鐘,那扇後門永不再開。側耳聽門內,聲息全無。料想裏面衆人,都在好夢正酣的當兒,此時六街靜寂,萬籟無聲,伯和雖沒看錶,心中估量大約已有後半夜兩三點鐘光景。五月天氣,日中熱,夜間涼,伯和覺得一陣陣寒風澈骨,不由的牙關打戰,渾身亂抖,又是睏倦,又是寒冷。方纔推了一會磨,兩臂十分痠痛,此時站立多時,雙腿又覺麻木,意欲敲門,又恐被那人聽得。意欲回寓,身上這般模樣,如何見人。正在無法可施之際,忽然眼前一亮,離開自己十來步遠地方,不知什麼東西,放出一道光華,射正面上,異常明亮。伯和被他逼得開眼不得,一霎時那道光又收了回去,眼前頓覺漆黑。伯和十分納罕,猛聽得發光之處,一陣腳聲,現出一個妖怪,身長丈二,頭如笆斗,面若砂,直向自己撲來。伯和嚇得魂不附體,回身便走。不意兩腿站得麻了,走不幾步。被地上一件東西絆跌一交,那妖怪早已趕到,一把將他抓起。伯和定睛一看,才知是個印度巡捕。

    那巡捕起初見伯和夜靜更深,掩掩閃閃,站在人家後門口,東張西望,疑心他是個竊賊,便用巡捕燈對他照了一照,不意伯和飛步圖逃,更覺形跡可疑,此時既已抓住,不由分說,將他帶回捕房。捕頭見他衣衫襤褸,也疑心不是好人,吩咐關起來,明天審問。伯和無緣無故,喫他們關在牢內,真是有冤沒處伸,心中好不氣苦。再氣巡捕房的監牢,靠外一面,用鐵條搭成柵欄,裏面並無燈火,藉着審事處發出來的燈光,照見地下乃是水門汀,地下卻也沖洗得十分乾淨,橫七豎八,睡着不少犯人。暗想這些大約都是竊賊,不料我倪伯和今夜和他們結一夜朋友,可謂天緣巧合。料想到此地步,也無法可施,明天審問,不難水落石出。只得席地坐下。口中念着齊婦含冤,三年不雨。鄒衍下獄,六月飛霜。明天大約要下雪了。坐了一會,十分睏倦,竟和老僧入定般的,坐坐睡着了。次日,那捕頭將他審問一過,沒甚證據,卻不能就此釋放,須待包打聽來證明未犯別案,纔可放他出來。伯和雖然極口分辯,無奈身上穿的衣服,不像是個上流人物,聽的人非但不信,反說這個人老奸巨猾,一定不是好人。等到上火時分,才見那包打聽來了,兩個人一照面,彼此都說了一聲:“咦!”原來他二人卻是素識的。那包探便是徐阿珊,在俊人家有事那天,阿珊曾去幫過忙,故與伯和相識。當下伯和告訴了阿珊這段事,阿珊說:“你老人家一定踏了仙人跳了,不知你可記得他家門口,如若這人還沒搬出,我卻可以替你把衣服件要回來的。”

    伯和沒口的說道:“記得記得。”阿珊聽說先把原委向捕頭說明白了,才帶着伯和出了巡捕房,同到中旺弄,一進那條裏內,伯和不覺怔住了,只見幾十家都是一式的黑漆石庫門,豬血泥紅的後門。伯和來時,既不曾看門牌號數,又沒記清第幾家,不由的張口結舌,指不出吳奶奶家究住那裏。阿珊對他笑了一笑說:“既如此只可請你老人家自認晦氣罷。若不能記得清清楚楚,冒冒失失的闖進別家去,不是玩的,以後還該自己小心,就不致上當了。”說着,一個人先走了。伯和還不肯心死,走到這家門首望望,那家門口張張,果然被他在一家竈間內,看見一部石磨,不過有個孃姨,卻不是昨夜開門那人。伯和不管三七二十一,走進去要找吳奶奶還衣裳,那孃姨將他攔住說:“什麼吳奶奶,我們這裏沒有的。”伯和怒道:“怎說沒有,我昨夜還在這裏牽了一個多鐘頭磨呢。”

    那孃姨聽他說話不倫不類,疑惑他是個瘋子,慌忙將他推出門外,緊緊拴上門。伯和便在門外破口叫罵,鬨動一班走路的,都圍着他觀看。恰值琢渠同振武二人由此經過,伯和認得他們二人,昨晚同過席,此時不勝羞愧,回身逃走出來,也不想再要衣裳,僱車坐回孟淵旅社。一進門便有茶房上前攔阻,問他找誰?伯和兜頭呸了一口道:“你還不認得我麼?”茶房定睛一看,失聲道:“阿喲,倪老爺嗎,怎麼穿着這套衣裳?”伯和也不同他答話,回到自己房中。從人見了,也大喫一嚇說:“老爺怎的,昨兒一夜未回,今天變了如此模樣。”

    伯和更不多言,催從人開了皮箱,自己揀幾件衣裳出來換了。腹中覺得飢餓,便命茶房買一碗麪來喫了。猛記着昨夜曾答應王熙鳳,今天與壽伯同到清和坊新寓中去點菜。而且壽伯今夜也在樂行雲院中請酒,料想等得我慌了。可惜自己新置的一套衣服,丟在吳奶奶家,此時穿着舊的,到妓院中去,不甚光輝,卻也別無他法,只得懶洋洋的,出了孟淵旅館,自往樂行雲處找尋壽伯不提。且說琢渠、振武二人,到了精勤坊藍河別野院中,衆人已等候多時。爾錦兄弟與振武已經會過,琢渠替曹雲生、康寅生和另外一個客人引見過了,這人也是位豪家公子,姓甄名喚仲伊,他父親叫做斯盛,在前清時曾做過宮保,說起來都是世交,彼此一見如故,更不客套。雲生替衆人寫了催花條子,肅客入座。振武賦性豪放,同座諸人,又大都是些公子哥兒,真所謂同氣相投,春風滿座,飛觴醉月,賓主盡歡,散席時,仲伊麪請振武,明夜某處喫酒。振武一口答應。這夜振武仍宿在琢渠家樓上,依然是賈奶奶盡心服侍,振武不勝感激。次日,琢渠命人把樓下那間糊裱一新,木器店東西送到,一一陳列起來,居然是間絕精緻的外國房間。

    振武十分歡喜,催琢渠把珠姐接來,權充婢妾。賈少奶奶心中頗爲不樂,私怪琢渠不該替他弄這個騷貨來家,令人見了生氣,琢渠悔之無及,幸得振武沒事時,常到樓上和賈少奶奶並榻吸菸,談天說地,賈少奶奶的氣纔算平了。琢渠每夜帶着振武與雲生、寅生、仲伊等一班人,花酒徵逐,流連忘返。振武又寫信至京,匯了大宗銀子來,恣意揮霍,大有此間樂不思蜀之慨。更把琢渠當生平第一個好友,一刻也離他不得。琢渠乘間,要和振武拜把子,振武欣然從命。自此二人便兄弟稱呼,更爲親密。雲生當初本瞧琢渠不起,此時見他與振武交好,也就竭力將他巴結,因此琢渠的身份,仗着振武抬高了許多。但云生除卻巴結振武、琢渠之外,還要去巴結一個人,不過不能白天前去,卻要黑夜前去,而且只可偷偷掩掩的去,不敢堂堂皇皇的去,你道爲何?說來又是本書中一段有趣的材料。須知雲生這人,他父親在日,曾做過一任知府,遺下百十萬家資,雲生既爲官家子弟,自幼至長,免不得經過官家子弟應歷的階級,嫖賭喫着,色色都考究過來。也是他資質聰敏,頭腦清朗,故而幾重難關,非但被他一一跳過,而且還歷練得件件精工,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娶的那位少奶奶,便是康中丞的八小姐。生得螓首蛾眉,明眸皓齒,妝奩多至數十萬。

    雲生有了這一個財貌兼全的夫人,自然閨房之樂,不減張敞當年。無如官家子弟,都有一種習氣,就是我們曉得的家花不比野花香這句俗語,但他們說起來,還有許多曲折,說什麼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雲生精益求精,便不能不在偷字上用工夫了。外間有一班品評雲生的人,都說他出身雖是個官家子弟,講到他的行爲,卻和一班拆白黨相仿,故此背後都叫他拆白黨。這些都是閒話。他現在所偷的那個婦人,姓伍名喚玉嬌,也是個有錢人家的姨太太。本夫姓袁,開着一爿銀樓,論年紀並不十分老大,而且看待玉嬌,也和珍寶似的,要什麼就什麼。不知怎的,玉嬌還覺得不甚適意,和雲生兩下里搭上了,賃着私舍,兩個人明來暗往,已非一日。但在先雲生還恐被自己妻子知道,受岳家的閒話,故而不敢放縱。這幾天,恰值少奶奶往杭州進香去了,雲生肆無忌憚,每夜與玉嬌相會。但世間無論什麼事,不能大意,一大意便容易惹禍。

    玉嬌的丈夫袁五,雖非官家子弟,也是富室兒郎,拈花惹草的本領,本和雲生不相上下,豈有瞧不出他姨太太形跡可疑之理。暗下一打聽,知道他與雲生相識。不過玉嬌的出身,並不下賤,也是大家閨秀,乃父也曾做過官,自幼將她許配與一個世家子爲室,怎奈玉嬌命中不該做人家奶奶,年未及笄,已好招蜂引蝶,這聲名一經傳揚,男家因顏面攸關,只可將她庚帖退回。這時候玉嬌恰和袁五相識,男家一退,便宜了袁五,現現成成的娶她爲妾。因此今番雖然出了事,袁五不敢得罪玉嬌,卻在外間揚言,要和雲生拚命。雲生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爲了女人面上的事,情願殺身成情,和袁五拚個你死我活。不料袁五嘴硬骨頭酥,見嚇雲生不倒,自己反藏頭曳尾,不敢和雲生較量,卻向玉嬌面前殷勤獻媚,打算玉矯回心轉意,絕了雲生,自己仍可獨享豔福。無如女人變了心,任你怎樣待她好,都是不中用的。

    玉嬌既已心向雲生,便天天在家和袁五淘氣,鬧得袁五走頭無路。兼之他妻子先前見丈夫娶了玉嬌回來,百般寵愛,胸中一股酸氣,正恨沒處發泄,此時也就借題發揮,從旁冷嘲熱諷。袁五三面受敵,無可奈何,想到當初安安逸逸的一分人家,只爲玉嬌一人,弄得六神無主,妻子交謫,自知留又留她不住,制又制她不服,只得咬緊牙關,拱手讓人,聽憑玉嬌出來改嫁雲生。雲生如願以償,好不歡喜,日夜伴着玉嬌,不但沒工夫應酬朋友,而且連他少奶奶自杭州回來都不曾親去迎接。這天曹少奶奶,同着李姑太太、魏姨太太、甄大小姐四個人,帶着一班孃姨們趁滬杭特別快車回到上海,早有甄大小姐之兄仲伊僱着汽車,和曹家自己的汽車,在車站等候。曹少奶奶不見雲生,一問汽車伕,知道少爺沒來,心中暗暗詫異。隨命孃姨們帶着行李,坐黃包車回去,自己和魏、李二人同乘汽車,那邊甄氏兄妹也合坐一部汽車。曹少奶奶先送魏、李二人回家,然後自己迴轉愛文義路公館中,詢知雲生並不在家,十分疑惑。暗想往年我出門回來,他無一次不親自迎接,緣何今天連面都不見。若說應酬朋友,此時也不是應酬的時候,不知他在外忙些什麼?少停待他回家,當面問他。自己因昨夜預備動身,未得安睡,此時身子頓覺疲倦,重複睡了一會,醒來已是夜分,一問下人,知道少爺適才曾回家一次,因見奶奶安睡未醒,故而又出去了。曹少奶奶聞言不勝氣憤,命人開飯進來,喫了淺淺半碗,因康姨奶奶那天被爾錦阻止未往杭州,一隔半月,頗爲記掛,即便親到元昌裏去望她。恰值李姑太太也在那邊,一見曹少奶奶笑說:原來你也來了我正打你同老七到你家中來呢?曹奶奶道:“你回家沒睡過嗎?我一回去,已睡了箇中覺咧。”

    李姑太太道:“我回到家中,不滿一個鐘頭,老七已着人來家請我,幸得同在一條裏內,我馬上奔過來,原想說幾句話就回去睡覺的,不期老七不放我走,適才已在這裏喫了中飯,還打算同到你家去。如今你來了,我也好回家睡覺去咧。”曹少奶奶道:“你別走。我一來是來望老七,這幾天可適意?二來卻是接你同到我家去,因在杭州時不能吸菸,天天喫膏子藥,胸口很不舒服,想必你也如此。現在既已回到上海,還不大大喫他一個爽快,豈不癡了,所以請你給我燒煙。若要睡,少停到我家去睡便了。”李姑太太道:“提起老七,可教我代她生氣。這件事,大約你還沒知道罷。”

    曹少奶奶問是什麼事,康姨奶奶長嘆不語。曹少奶奶見她面上淚痕未乾,情知又必受了爾錦委曲,忙問李姑太太,所說的又是那一段事?李姑太太先向四下望了一望,才把花如是適才向她說的話,一往從頭告訴了曹少奶奶。原來如是那一天被爾錦阻止,不準與她們結伴前往杭州,一個人想着前因後果,足足淌了半夜眼淚。及至爾錦回來,喝得酩酊大醉,睬也不去睬她,脫下長衣,向被窩中一鑽,竟自睡了。如是見此情形,更覺難受。想想都爲自己命苦,幼年墮落平康,風塵飄泊,從良之後,原指望終身有托,不料丈夫又是個貪財忘義,毫無心肝的人物。目前自己還在盛年貌美之時,已遭他如此待遇,將來年老色衰,更何堪設想。一念及此,心如刀割。大凡婦女在愁苦無聊之際,極易打動迷信心腸,如是自悲命薄,想起自己前生,不知造了什麼罪孽,因此閻王爺派她今生受這般苦報,悲傷無益,只可修修來世,因喚醒了貼身丫頭阿二,命她把茶几香爐,搬到後面曬臺上去。自己淨了手,拿一炷香點着了,恭恭敬敬的走上曬臺,插在香爐內,當天膜拜了四拜,默默褥告,願上天保佑她無病無殃,消災降福。叩罷頭起來,仰首望見新月如鉤,照着她的影子,映在鄰家曬臺隔開的板壁上,好似一個人陪她站着一般。如是才閉了曬臺門,回到房中。見爾錦鼻息如雷,睡興正濃,不敢將他驚醒,便挨在他腳橫頭睡下。

    次日,宵深人靜,仍到曬臺上燒了一炷香。一連數日,皆是如此。不料她家隔壁,住着一戶姓周的,弟兄二人。兄已娶妻,弟還不曾受室。平日見哥嫂兩個恩愛情形,未免有些自悲曠獨。他臥房的玻璃窗,正對着曬臺。那一夜他已滅燈安歇,到半夜裏,不知何故,番來覆去,只睡不着,只得坐起身暗中摸索,取得洋火在手。正要點燈,忽見隔壁曬臺上,火光一閃,把他嚇了一跳,暗道莫非有了賊麼?意欲喚醒了兄嫂,一同捉賊,只恐那賊人聞聲逃走,倘若一個人上去捉賊,又覺有些膽怯,幸得賊在別家屋上,與我無關,落得冷眼旁觀。待他走到這邊來時,再作計較。想罷,便赤着雙足,走到玻璃窗前,仔細一看,幾乎笑將出來,那裏有什麼賊,只見一個美貌女子,正在焚香膜拜,月光之下,看人分外清晰,認得是隔壁康公館的姨奶奶,素日見她包車出入,心中豔羨已久,只因自己知道癩蛤蟆不配喫這塊天鵝肉,所以未敢存什麼妄想,不期今夜她在曬臺上燒香,正當我窗口外面,何妨飽看一番,權作望梅止渴。不道轉眼工夫,姨奶奶已走了進去。他心中十分難受,一夜未得安眠。

    次日晚間,仍熄了火,暗中伏在窗口上觀看,果見姨奶奶又出來燒香。一連幾夜,看得心熱起來,常言道:色不迷人人自迷。有一夜,他因窗口離曬臺太遠,看不清楚,因此預先伏在自家曬臺板壁旁邊等候。如是那知有人暗中窺探,服侍爾錦睡後,沐手焚香,仍獨自一人,走向曬臺上去。這夜正是五月十三,皓月當空,光明如水,如是叩罷頭,仰頭望月,出了一會神。正待移步進來,忽聞身背後,與鄰家曬臺隔開的幾塊板壁,格格作響。如是還道是狸貓走動,回頭觀看,見一塊板已裂開一條縫,露出半片人面,月光之下,清楚異常。只見這半片面孔,還滋出牙齒對她笑着。如是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向裏面飛跑。冷不防曬臺門口,還站着一個男子,如是又喫一嚇,定睛一看,見是爾錦,才覺放心,因問:“你已睡了,爲何又起來咧?”爾錦一語不發,冷笑一聲,走上曬臺。如是還有些膽怯,仗有爾錦在旁,壯着膽,重複走出外面觀看究竟。見那板縫外的人面,已不知去向。爾錦一手將板壁推了一推,見可搖動,頓時滿面怒容。如是低聲道:“你可見適才有個人面嗎?險些兒把人嚇殺。”

    爾錦仍不言語,怒氣勃勃,迴轉房內,如是跟進裏面,爾錦臉一沉,把手在桌上一拍,大聲道:“你這賤人幹得好事,當我是什麼人?天天半夜三更,同人在曬臺上相會。我身子雖睡在牀上肚子裏那一件不明白。今兒跟出來看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裝得好模樣,可惜你這種花巧,只能哄別人,哄不了我康爾錦。如今有憑有據,還想賴到哪裏去?你有甚花言巧語,快快說出來,看你還有什麼槍花可掉。”這幾句話,氣得如是面色改變,一肚子冤苦,不知從哪一句說起。口雖不曾開,那眼淚卻已奪眶而出。爾錦更怒不可遏,連道:“好好,你流眼淚的本領很大,可知別人見了你的眼淚,或者疼你,我康爾錦偏不怕你流淚。”如是聽了,別無他語,只顧痛哭。爾錦見了,益覺生氣,罵道:“你這賤人,還要裝什麼死腔。不給你些顏色看看,你也不曉得我的利害?”說時,伸出巨靈般的手掌,在如是面上連披二下。如是梨花頰上,頓時多了十條鮮紅的手指痕兒。正是:潑醋捻酸緣底事,焚琴煮鶴究何心。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四回貪財漢一心下辣手急色兒兩面做難人

    如是無端被爾錦掌頰二下,面上只覺一陣熱辣辣生痛。她自幼雖曾墜落平康,因系自立門戶,故並沒受過鴇母的虐待,此番可算得自出孃胎第一次喫這痛苦。家中一班孃姨丫頭們,聽得吵鬧聲音,都披衣起來,聚在房門口觀看,見是少爺發怒,不敢進來,只在門外探頭探腦。如是又羞又痛,哭得和一個淚人兒相似。爾錦怒猶未息,把一班下人們都喚進裏面,大聲道:“你們看看,你家這個不要臉的姨奶奶,她天天半夜裏鬼鬼祟祟,掩到曬臺上,和一個野男子相會。今兒天網恢恢,給我親眼看見一個男子和她講話,她還要裝腔做勢,假哭哄人,你們想想,可恥不可恥呢!”

    衆人面面相覷,都不敢開口。如是聽他信口誣衊,再也忍耐不住,哭道:“你休得信口冤人,適才那個男子,我委實並不曉得,不知是哪裏鑽出來的?況且還在隔壁曬臺上,並沒過來,我見了他,嚇得什麼似的,逃走進來,你難道不曾看見,何嘗同他說什麼話來!講到我夜間到曬臺上去,原爲焚香敬天,有阿二可以替我作證,天天的茶几香爐,都是她親手安排的,你若不信,問她自己便了。”阿二聞言正想代姨奶奶分辯幾句,不想口還沒開,已被爾錦夾臉一個巴掌,說:“好丫頭,原來你也是她的同黨,明兒我先請你上路,慢慢的再收拾這賤人。”

    阿二平白地喫這一下冤枉巴掌,真所謂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手護着顴骨,哭喪着臉兒,踅出房外去了。爾錦又向餘下幾個孃姨道:“你們休得裝癡作呆,我知道你們都是她的爪牙,改天我一個個收拾你們,你們仔細着。”衆人見不是勢頭,恐做了第二個阿二,都一鬨散去。房中只剩爾錦、如是二人,爾錦見如是伏在桌上,痛哭不止,怒道:“你休裝腔了,哭也沒用,我康氏門中,容不得你這種賤人,你還是要死呢要活?要死呢,我這裏有鴉片煙,有剪刀,有麻繩,你愛那一樣,就那一樣。要活呢,送你到無錫去,養你老,送你終。你願意那樣,快快說了,好早些定奪。”

    如是隻不開口。爾錦大罵大跳了一會,覺得有些睏倦,也就上牀睡了。如是回想方纔爾錦說的一派話,不但全無情義,而且毫沒心肝,遇人不淑,更不免自悲命苦,足足哭了一夜。次日爾錦起來,理也不去理她,洗洗面徑自走了。一班人見少爺已去,方敢進來勸姨奶奶住了哭,都說姨奶奶規規矩矩,我們大家也知道的,少爺不過一時之氣,這件事,隔幾天不愁不水落石出。那時少爺的氣平了,仍是恩愛夫妻,姨奶奶何必悲傷,糟蹋身子。如是聽了,知道局外人觀察,原不過如此,自己明知爾錦別有隱衷,他要我的時候,原貪我手頭有錢,如今錢已入了他的手,本來已用我不着,曬臺上這句話,原不過藉此爲由,逼我一死而已。這些話不能向旁人訴說,自己姊妹中最知己的,只有李姑太太和曹少奶奶二人,但她兩個都往杭州去了,雖然有賈少奶奶和爾年的媳婦孫氏,都在上海,但她二人和自己不過面子上的交情,並不十分知己。此時正在滿腹冤苦無處申訴之時,不如就去告訴告訴她們,也可略吐胸中悶氣。當下命人打水淨了面,見包車已被爾錦坐了出去,便僱黃包車,坐到鑫益裏賈家。一腳走進門內,這時候,賈少奶奶還攤手攤腳的躺在牀上,一牀夾被,褪至小腹下面,上身穿着件對襟緊身捷法布小衫,胸膛口有兩個鈕子脫了扣,露出粉紅洋熟羅肚兜。如是見她這般睡像,嘖嘖道:“自己睡得不小心,少停起來,又要嚷肚子疼了。”一面替她把夾被拉上蓋好,將她推醒。賈少奶一睜眼,見了如是道:“咦,老七嗎,怎麼你起身得這般早?”

    如是長嘆一聲,把爾錦欺侮她一番情形,向她說了。賈少奶正因方振武接了珠姐來家,滿肚子不舒服,聽如是一說,便道:“老七,你那裏曉得,普天之下,男人家沒一個有良心的。”如是道:“這也未可說,像你家少爺待你,真是再好也沒有了。”賈少奶聽說,一想琢渠待她,果然並沒甚麼不良,只因適才一句話,說得太廣闊了,收不回來,只得說:“你還不知道他的沒良心,才真是沒良心呢。不過你家少爺,也忒煞豈有此理了,怎麼無級無故,冤枉起人來。你大約一夜沒睡罷?何不上牀陪我睡一會兒。”

    如是昨夜虛火提上,故身子並不覺困,此時果然有些疲倦,隨即脫下弓鞋,和衣鑽在賈少奶被窩中睡下,枕上細細告訴她爾錦歷來待她無良之處,賈少奶一面聽她講,一面痛罵爾錦是個禽獸。如是聽了,頗爲適意。不多時,兩個人都睡着了。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兩點鐘時分。賈少奶留如是喫了中飯,才放她走。如是又到爾年家告訴孫氏,孫氏免不得安慰她一番,又留她坐了一會,到上燈時,纔回轉家中。詢知爾錦出外未回,自己一個人,覺得十分納悶,雖然有下人們從旁解勸,如是聽了反增煩惱,連夜飯也不喫,先自解衣上牀睡了。爾錦回來,見如是已睡,自己便宿在樓上。從此夫婦二人,永不交談。爾錦又把如是的貴重衣服首飾,私自藏過,一見面不是怒目疾視,便向下人們尋事。如是在家,如坐鍼氈。好容易一天一天,盼望到李姑太太等回來,慌忙教阿二請她來家,將這番的情形,和盤托出。一面說着,一面流淚不止。

    李姑太太與爾錦本是隔房姊弟,嫁夫李元甫早故,遺子尚幼,李姑太太守節撫孤,冰清玉潔,康氏族中,沒一個不尊敬她。她與曹少奶奶最爲莫逆,因見如是雖然是堂子出身,品格卻落落大方,所以同她亦甚投機。當下聽了她這片說話,也不免代抱不平,說爾錦未免不情。一面勸她不必悲傷,少停同你到老八家去商量商量,勸勸爾錦,一定替你把這件事的是非曲直剖明白了,你且放心。如是方始收淚,強留李姑太太用了晚飯,正打算到曹公館去,恰值曹少奶奶來了,李姑太太便把這些話,一往從頭的告訴了她。曹少奶奶也勸如是不必生氣,在家煩悶,不如同到我那裏去,慢慢的設法對付爾錦便了。如是依言,三個人同坐汽車,回到愛文義路曹公館。曹少奶奶一進門,便問少爺回來不曾?家人回說不曾回來。少奶奶一語不發,走進房內,命人把煙具收拾乾淨,擺在炕榻上,點了火,在磁缸內挑出一大匣煙,催李姑太太快些燒煙。李姑太太因昨日晚間,未得安睡,白天又未打盹,身子本已十分睏倦,此時歪在榻上,拿着一枝鋼籤,才燒得半個煙泡,兩隻眼皮,不知如何合了攏來,右手向下一沉,手中那支籤頭上的煙泡,恰擱在煙燈上,一霎時火已燃着。曹少奶奶見了,慌忙把李姑太太喚醒。李姑太太忙把籤頭上的火吹熄,再看煙泡,已被燒焦,不能吸了。李姑太太笑着把燒焦的煙,由籤頭上剝下來,丟在菸灰匣內,重新再燒,不多時又迷着了。如是知她睏倦,笑說:“還是讓我來燒煙,你歪過去睡一會罷。”

    李姑太太忙把煙籤交給如是,自己翻一個身睡了。如是恐她着涼,找一條線毯,替她蓋在身上,才倒身下去燒煙。曹少奶奶歪在對面,嗑着瓜子。忽聽外面一聲咳嗽,曹少奶奶聽出是雲生的聲音,慌忙坐起。果見雲生笑容滿面的走進來,見了少奶奶,笑說:“你回來了。”又對如是笑着點了一點頭道:“原來老七在這裏燒煙。李姑太太怎麼睡着了?”曹少奶奶問他白天在哪裏?雲生笑道:“我知道你今天回來,本要親自到火車站來接你的,因被方老四約去買東西,走不脫身,後來回到家中,恰值你午睡未醒,我知你路上辛苦了,所以不曾喚醒你,誰知一會兒方老四又打電話來請我過去,一過去又不得脫身,我心裏急得什麼似的,此時才得跑回來望你,你這幾天在杭州沒甚不適意嗎?”

    曹少奶奶因一天沒見雲生的面,捺着一肚子不受用,本想待他回來,當面發作一番,不期被他一片花言巧語,說得向心窩裏直鑽進去,覺得話中有理,理外生情,不但怒氣全消,而且喜氣外溢,其實雲生何嘗被振武邀去買東西,始終伴着玉嬌,此時只恐少奶奶生氣,萬不得已回來一趟,口中雖然對少奶奶說着話,心中卻有一百二十個玉嬌鑽來鑽去,幸得他妙舌生蓮,騙哄婦女,原是他一等拿手之作,所以少奶奶信以爲真,毫不疑心,略向他談了幾句家常話,見如是煙已裝好,即便睡下吸菸。雲生乘間說:“我還有別處應酬,去去再來。”

    少奶奶口唧着煙槍,不便說什麼,只略略點了點頭,雲生一溜煙,奔出大門,叫一部黃包車坐了,飛也似趕到玉嬌那裏。玉嬌還怪他不該去了這許多時候,雲生免不得又陪了多少不是,玉嬌才平了氣,卻不許雲生今夜回家去宿。雲生聽說,暗想這又是一個難題了。倘不回,家中少奶奶一定動氣。倘若回去,這裏姨奶奶又不干休,如何是好?西廂記紅娘雲:好教我左右做人難。今天我曹雲生,可不變作第二個紅娘麼?想來想去,除卻軟騙,別無他法。只得涎着臉,緊緊握住玉嬌雙手,身子貼着她,賠笑道:“你說出笑話來了,難道你還不曉得我的心麼?我怎肯丟了你宿到家中去。少奶奶容貌既沒你這般好,年紀又沒你這般輕,那一件及得到你。莫說你不教我回家去宿,就使你教我回去宿,我也萬萬不願意的呢!白天我家中去,停得不到五分鐘,就奔了回來。剛纔也沒站滿十分鐘工夫,就心急慌忙的趕回來了。你想想我這種奔來奔去,都爲着誰呢?當年你在袁五家中時,我情願拚了性命,和袁五手槍相見。你還勸我不必如此,你想想我這種捨生忘命,又都爲着誰呢?試想我爲着你,連性命都不要,難道肯丟了你去陪別人過宿嗎?只爲今天少奶奶才由杭州回來,我還有許多說話問她,更有許多家務事情交代她,以後家中有她料理,我也可以天天在此陪着你,不必回家去了。方纔我本想對她說好了,再到這裏來陪你的。無如這些說話,並不是一時三刻講得完的,我一到那邊,心中就記掛着你,只恐一開談就不能中止。說話的時候多了,或者到了半夜三更不便出來,你卻盼望我,叫我如何過意得去。因此一句也不曾提起,先回來望你一望,並且告訴你一聲,今夜我須得到那邊去,料理料理一切家事,待料理清楚了,明兒早上一準回來陪你。自此以後,我便可不必天天回家去。這都是爲你這裏日後的大事,並不是我貪圖到那邊去過宿。況且我和你夫妻倆情重如山,日後好的日子正多,又何在乎這一夜半夜之間呢。”

    玉嬌聽了,默然不語。雲生知她着了道兒,故意反激一句,嘆道:“不過累你孤眠獨宿這一宵,教我心中如何過意得去呢?”玉嬌毅然道:“那又何妨。少奶奶那邊,原該應酬應酬的。天天伴着我,也不是個法子,況且家務事情,好多日沒有料理,更該回家去清理清理。並不是我一定要留着你陪我,只爲今天少奶奶才由杭州回來,你半日之間,趕回去了兩次,雖然是你夫妻恩愛,別人管你不得,不過這種形狀,很令人看不上眼,所以我纔講那句話兒,你要知道我的意思,誰打算霸住你不許回家去過宿呢!”雲生大喜說道:“這個自然。我素知你是個大賢大慧的人兒,怎會疑心到別樣上去。你莫說了,越說越教我心裏過意不去咧。”

    玉嬌笑了,雲生又陪她閒談多時,纔回轉愛文義路公館,卻見少奶奶和李姑太太、花如是三個人,品字式的坐在一張小百靈臺旁邊,大開談判,見了他都不理會,雲生自己便在煙榻上歪下,見煙盤中還有幾個現成的煙泡,就老實不客氣拿煙槍過來裝好了,一個一個,吸得乾乾淨淨,才放下煙槍,打了一個呵欠,兩眼一閉,竟自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這邊曹少奶奶等所議論的,就是花如是和康爾錦二人之事。少奶奶和姑太太兩個人,主張向爾錦面前解勸解勸,日後夫妻和和氣氣,不必再多煩惱。一則可全夫婦之情,二則可盡親戚之誼。如是聽了,雖沒甚反對,但心中暗想:我自嫁爾錦以來,數年之間,已瞧破他是個忘恩負義、勢利小人,毫沒心肝,往年他同我恩愛,都緣我手頭藏着些私蓄,所以裝成這副假面目,哄我的錢財。及至錢一入了他的囊中,頓時放出本來面目,逐步將我薄待。就是這番曬臺上的事,明明是藉此爲由,給我嚐嚐他的辣手。這種人物,就使這一遭同他講明白了,將來如何靠他過老?她心中存着這個念頭,所以聽了少奶奶等二人之話,默然無語,悄然垂淚。李姑太太看出她的心事,便道:“講到我們做親戚的,只可勸人家拉攏,不能教人家拆散。老七若有別樣心思,能譬得開的,還以譬開爲妙。如果不能譬開,也可另作計較。”

    如是道:“並不是我不願意過安安逸逸的日子,只緣我家少爺,他的脾氣有些古怪,想必二位都知道的。我初嫁他的時候,他待我異常親熱。近年來不知怎的,忽然變了,不時尋我淘氣。就是日前阻止我到杭州去,這種事都覺出人意料之外。只恐他將來脾氣日甚一日,斷絕我與姊妹往來,或竟送到無錫去居住,那時的日子,不是更難過了麼!”曹少奶奶心直口快,不等她說完,便接口道:“送你到無錫去住嗎?這個你千萬別上他的當,他老毛病又發作了,當年他不是這樣害死過一個女人的麼!那時你還沒嫁他,大約也不曾聽人談起,我同李姑太太卻知道得很詳細的。這件事着實有好多年了,所說那個女人,也是在堂子中娶的。聽說初嫁他的時候,手內着實有幾萬私蓄,後來被爾錦運動差使,將她這些錢都用完了。有一回,爾錦要謀一個鐵路局長差缺,沒錢運動,可憐這位姨太太,把金珠首飾悉數變賣了給他。謀成了這件差使。後來不知怎的,爾錦說這位姨太太與一個當差的有私,立時火發,把她送到無錫,軟禁在宅子裏,不許出大門一步,又沒人伺候她。可憐這位姨太太,又苦又恨,悲悲慼慼,不到幾個月工夫,就生生的悲慼死了,你道可怕不怕”

    如是聽了,暗想:“不料爾錦在先還有這段故事,照此看來分明是我的影子,更可見爾錦爲人笑裏藏刀,毒如蛇蠍,猛若虎狼,心目中只有金錢,那知情義,往日我也曾與他同牀合枕,今日一想,真教人不寒而慄。”此時三個人都默然有頃。李姑太太先開口道:“倘若過不下去,惟有出來一法。如其到無錫去做以前姨太太的榜樣,無論怎樣癡人,決不願意從他。但出來二字,若使你先提起,正中了爾錦的狡計。你適才說爾錦在先待你親熱,近年忽然變心,明明襲着當年故智,親熱皆爲想你的錢。錢既到手,不變心也要變心了。那日這件事,看來也是他借題發揮,因今日之下,你既無錢,他已用你不着,所以設法尋你的事,前番阻止你往杭州,無非勾你同他淘氣。誰知你脾氣太好了,始終忍氣吞聲。他因氣沒淘成,才發生這段故事,要你在他家站不住腳,自願出來,他好另弄別人,再刮銅錢。不過他自己卻不願意開口教你走,一則因他用過你的錢,說不出這句話。二則他若教你走時,你不免對他有種種要求。你自己一提起,他就可把你的東西一律吞沒,所以他說要送你到無錫去,這句話,並不是真要害殺你,卻是嚇你一嚇。嚇得你自願出去,那就落了他的圈套了。”

    如是聞言,如夢初覺。少奶奶也歎服姑太太這幾句話,果然道破爾錦心腹,但卻無法可以對付。三個人又各寂然。隔了一會,仍是姑太太先開口道:“照我的意思,還是讓我做一個沖天炮,先去對爾錦說,教他好好看待老七,不許將她怠慢,更不許送她到無錫去。他一定不肯依從,那時我再勸他,將所有藏過的首飾物件,交還老七,更貼還些錢,讓老七出來。好在老七今年才只二十五歲,比我輕到八年年紀,出來之後,不妨改嫁,或者再做幾時生意,早些揀一個稱意的客人從了良,但千萬不可上第二回當了。”如是點頭稱是。曹少奶奶道:“倘若爾錦竟依了你第一句話,願意留老七在家,你又如何辦法呢?”姑太太道:“這句話,我恐他未必肯答應。如果真個答應了,他自該好好看待老七。既然彼此相安,老七又何必不願意快快活活過安樂日子,卻再要出來喫一番苦呢。”少奶奶點頭無語,如是也心中默許。當夜這件問題,可算得草草解決過了。曹少奶奶見自鳴鐘已交一點,忙命下人端整半夜餐,推醒雲生,一同喫畢。四人中只有如是不能吸菸,三個人輪流抽了幾筒,已有兩點多鐘,曹少奶奶和李姑太太、花如是三個人一牀睡了。雲生一個人睡在煙榻上。天色黎明,就翻身起來,看他三個人緊緊的擠在一橫頭,睡興正濃,也不驚動她們,躡足掩出房外,對孃姨說:“少停少奶奶醒來,問及我時,只說少爺纔出去,不可告訴她早上走的。”

    孃姨笑着答應了。雲生性急慌忙出來,僱車趕往玉嬌那邊去了。曹少奶奶等直睡至下半天三點鐘才醒,手忙腳亂,梳流完畢,喫罷飯,已有五點半鐘光景。李姑太太命人出去看看自己包車,可曾來接她,回來說,包車還是上半天十點鐘來的,直等到這個時候了。李姑太太笑道:“我那拉車的阿三,真是個蠢才,有時到了上火纔來接我,今兒又太早了。”

    曹少奶奶催她快去找爾錦,深恐太遲了,爾錦不在家中。李姑太太慌忙出來,坐上車,徑到爾錦家一問,說少爺早上出去了,還沒回來,便命阿二待少爺一回來,趕快報我知道,我有要緊話同他講。阿二連稱曉得。李姑太太與爾錦本住在一條裏內,當即步得回來。見她八歲的兒子琪官,才放學回來。她昨天雖曾回家一次,因時候甚早,琪官尚在校中,母子未曾相見,此時琪官一眼見他母親回來,忙丟了手中的玩物,飛也似的奔將出來,抱住他孃的雙腿,口中媽天媽地的高叫。李姑太太自往杭州以後,也有半個多月沒見他兒子,此時見了,心中歡喜,自不必說。當下挽着他小手同進房內,問他杭州帶來的小核桃兒,你可曾喫過沒有?還有白蓮藕粉,他們可衝給你喫?又問他書讀到哪裏了?拿來給我看看。琪官興匆匆的,解開書包,拿出一本國文教科書,一課一課的講給他娘聽。李姑太太系出大家,知書識字,見琪官講的沒甚舛誤,深喜他少小聰明,又見他面貌生得和他故世的父親一般無二,不覺又心懷故劍,黯然神傷,忙教琪官不必再講,寫一張字,給我看看。琪官十分高興,喜孜孜的磨墨伸紙。李姑太太隨向孃姨們問了些家事,拿賬簿出來,上了幾筆雜賬,看琪官寫好一張印格,命他到客堂中,叫小丫頭陪着他玩,不許到門外去胡跑亂走。自己正要開燈吸菸,忽聽叩門聲響,卻是爾錦自己來了。爾錦回家,聽阿二說起李姑太太來此找他,心知是來替他姨奶奶做說客的,自己腹中早有成見,即便親自到李姑太太這邊來,一見之下,笑說姊姊杭州去回來了,一路上沒甚不舒服罷。李姑太太道:“正是。想必你也好。”

    爾錦道:“託福之至。剛纔姊姊到我家時,我正有事出去了,回來阿二告訴我說,姑太太已來找過我了,我急忙奔過來,不知姊姊可有什麼事?”李姑太太嘆道:“還有什麼事,就是你家夫妻兩口兒吵鬧這件事了。究竟夫婦之間,應該和和氣氣,倘沒甚萬不能了之事,又何苦大家多尋煩惱呢。”爾錦道:“姊姊你還沒知道,近來這賤人益發不得了。往常我還縱容她些,去年以來,她常有不三不四的事情,落在我的眼內。我因數年夫妻之情,不願意多一句說話,所以一向藏在肚內。不意你們到杭州去後,她又結識了一個野男子,因沒處相會,生出一條絕妙主意,每天後半夜,假充燒天香,掩到曬臺上去,兩個人月下相會。我見她夜夜形跡可疑,心中很覺奇怪。有一夜趁她在曬臺上沒下來的當兒,親自前去探看,果見有個男人,由鄰家曬臺跳過來,與這賤人調情。這賤人一眼看見了我,假充與那男子不相識的,裝出恐慌的樣兒,怪叫一聲,向裏面飛跑,故意攔住我的去路,讓那漢子跳過曬臺去逃走。姊姊你替我想想,這種賤人,還好留她在世,出我家姓康的醜麼!故我決意將她處死,或是送她到無錫去。這件事,我正要告訴姊姊,想必姊姊早已聽過她一面之辭了。”

    李姑太太道:“雖然這般說,但據我看來,一定是你纏錯的,凡事終要想想前後。老七爲人,平日真是阿彌陀佛,規規矩矩的,既不輕狂,又不奢侈,我們常背地裏說你娶着這位姨奶奶,真是好福氣。豈有數日之間,變到這般地步之理。曬臺上那個男子,想必是鄰家那班癡心妄想的殺才,見她夤夜燒香,乘間偷窺。又因她孤身一人,所以色膽如天,逾欄調戲。這原是那一邊的不是,老七乃是一個女流之輩,自己無力抵禦強暴,論理她受了別人欺侮,你做丈夫的,應該幫她出場,纔是正理。如今你反將她凌虐,豈不教老七兩面受委曲,更難做人了麼!”爾錦道:“姊姊,你這些話,都是聽了她一面之辭的緣故。總而言之,她平日果規規矩矩,就不致有人調戲了。”

    李姑太太道:“這句話你就錯了。莫說老七這般年青,就是我今年三十三歲了,說也笑話,那一天我往杭州,坐的是頭等火車,同車有個少年,至多不過二十來歲,穿的衣裳,也像是個上等人物,對着我們怪眉怪眼,很令人見了作嘔。我還道他轉甄小姐魏家的二人念頭,故而並不在意,誰知他後來忽然向下人們答話,卻故意問我名姓。到了杭州,跟我們住在一個下處。我們燒香,他也燒香,我們遊湖,他也遊湖。我們逛公園,他也逛公園。般般學我們的樣。看他也多花了不少錢,我因他跟來跟去,太討人厭了,禁絕下人們同他答話。他還心不肯死,我們回來這天,他也趁火車跟到上海,看我們上了汽車,他才兩眼白洋洋的走了。可知近來一班男人,往往一廂情願,不管別人品行如何,意見怎樣,他們得孔便鑽,教做女人的遇見這班殺才,卻也無法對付,又何能單怪老七呢!”

    爾錦笑了一笑道:“姊姊莫幫她辯護了,我看她一定不規矩,所以我決計將她處死,或者將她送往無錫去,決不能留她住在上海,丟我們姓康的臉咧。”李姑太太道:“這個如何使得。若將她處死,人命關天,說出來豈不罪過。若送她到無錫去,怕不又像那年一般的故事嗎!”爾錦仰面一笑,李姑太太見他笑容中,帶着一股惡氣,面色發青,兩眼兇光外露,不覺毛骨悚然,勸他不可如此,爲人作事,須要留一點餘地,爲將來子孫地步。爾錦只是冷笑,忽然道:“既然姊姊這般說,就請你替我處置。除了這兩樁之外,任你說一樣便了。”李姑太太知他用意所在,便道:“你決計不要她了?”爾錦點點頭。李姑太太又道:“既如此,你何不讓她出去呢?”爾錦道:“這個也使得,橫豎她現今不在家裏,你教她就此不必回來便了。”李姑太太笑道:“出去也不是一句話就可了結的事,她不是還有存在你處的錢,和一切衣裳首飾麼?少不得也要清理清理的。”爾錦變色道:“姊姊你聽她呢,她哪裏存什麼錢。就使有些,也不過她當日在堂子裏時,我花給她的錢,至多不過數千之數。歷年她買長買短,東玩西玩,早已貼補家用貼完了。衣裳首飾,也大都是我買給她的,她現在既要出去,難道還想帶着走麼?她不想想,設如我將她處死了,這些東西,她還能帶到棺材裏去嗎?如今我留她一條性命,也是瞧你姊姊面上呢。”

    李姑太太聽他說的話,太不講情理,未免有些動氣,和他爭論許久。爾錦自覺錢財首飾,盡數吞沒,於情理上說不過去,才答應還她衣飾,存款分毫沒有。李姑太太無奈,回到曹公館,向如是說知。如是事到其間,也無法可施,只得應允。後來雖然將衣飾要出,內中有些貴重的,已被爾錦吞沒。這些都是後話,表過不提。再說雲生這天早上,逃出公館,奔到玉嬌那邊,直陪她喫了晚飯,心恐家中少奶奶懷疑,又想回家一行,玉嬌不肯放他,說:“昨天你自言回去將家事交代清楚,就可天天在此陪我,不必再回家去,因何今兒第一天,便要回去?我偏不讓你走。如果你心中掉不下那邊請你去了不必再來,免得教人一會兒有人陪伴,一會兒沒人陪伴。一會兒熱鬧,一會兒冷靜,很沒趣的。索性你去陪少奶奶熱鬧熱鬧,讓我一個人冷靜罷了。”說時,兩隻水汪汪的眼珠兒,一閃一動,似乎眼淚就要滾出來的光景。雲生見了,好生心疼,忙把雙手按在她肩膊上,賠笑道:“呀,我不過和你說一句玩話,你又當真了。如果我真要陪她,今兒大清早起,涼颼颼的,我還肯到這裏來麼?自然陪你幾天,再慢慢的回去,你放心罷,我決不丟你受冷靜的。”

    玉嬌聽了,才轉悲爲喜。雲生見她歡喜,心中也覺適意,但還恐少奶奶見他一夜未回,不免發生交涉,因此暗地裏頗爲提心吊膽。其實少奶奶一方面,恰因李太太回來,談起爾錦的蠻而無理,大家都替如是不平,一面吸菸,一面說話,不知不覺之間,已將上半夜消磨過去。喫了半夜餐,詢知雲生不曾回來,只當他和振武等徵逐未畢,毫不在意,三個人依前同榻安睡。次日,雲生在玉嬌面前推說找尋振武,出來掩回家中,私向孃姨跟前打聽,知道少奶奶昨夜並沒講甚麼,心中暗暗歡喜,走到房裏,見她們高臥未醒,不敢驚動,躡手躡腳的,走了出來,放膽前去陪伴玉嬌。豈知這一夜,他雖然放了心,少奶奶這邊卻動了疑。她因一連兩天,沒見雲生的面,心中頗覺詫異,叫那孃姨進來,問他少爺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出去?我在杭州的幾天,他作何舉動?大凡一戶人家的下人,約分陰陽二派。男傭人大都傾向男主人一方面,女傭人也喜歡傾向女主人一方面。這孃姨屬於陰派,自然幫着少奶奶。當下把他們在杭州時,少爺夜夜宿在外面,昨天早上六點多鐘,就走了出去,卻叮囑我說,少奶奶隨時問及,只說出去不多時。後來一夜未回,回來一次,轉眼又不見了等情,和盤托出。少奶奶聽了,頓時生氣,一時無處發泄,便罵那孃姨既有這等事情,爲何不早些告訴我,卻待我自己問及才說,我若一輩子不問你,大約打算一輩子瞞我了麼!我問你得少爺多少錢?替他守祕密守得這般緊法?那孃姨滿心以爲告訴了奶奶這件事,馬屁拍得不小,功勞一定很大,豈知反受了一場沒趣,真是有冤無處伸,氣得扁着嘴片兒,踅了出來。一眼看見那梳頭的,躲在房門背後笑她,不由的怒氣直衝說:“我捱罵,你有甚好笑?”

    那梳頭的本來不是笑她,聽了也不服氣,說:“連我笑也要你管了麼?”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居然鬥起口來。少奶奶正在氣頭上,聽得她們拌嘴,不免氣上加氣,走出去各賞她們一頓臭罵,她們纔不敢做聲。少奶奶怒猶未息,李姑太太和如是二人,將她勸到煙榻上,輪流裝煙給她吸,彼此苦苦相勸。少奶奶面子上氣雖平了,胸中尚留餘怒,滿擬待雲生回來,大大發作一頓,豈知這夜雲生仍沒回來,卻安心陪着玉嬌,直到第二天,喫罷飯,才偷偷掩掩的來家。那時少奶奶等香夢正濃,在孃姨口中,得悉她昨夜動怒的緣故,情知東窗事發,不敢再走,只得待罪房中,自己橫在煙榻上燒煙吸着,等候她醒來發落。又把那孃姨喚進來,問她少奶奶昨夜怎樣問起的?孃姨把自己告訴的說話瞞了,卻說是少奶奶自己不知從那裏打聽來的,因我沒告訴她,所以還將我罵了一頓。雲生又不免將她安慰一番。少奶奶醒來,見了雲生,因有李姑太太和如是二人在旁,不便同他破口,問他前昨兩夜宿於何處?我們在杭州這幾天,你又住在那裏?雲生自孃姨口中得悉少奶奶只曉得些皮毛,尚不明此中真相,故於吸菸時,胸中早已打定撒謊的計較,此時便把一切罪名,都卸在方振武一人身上。因曹少奶奶在雲生初識振武之時,知道振武是北京要人的愛子,教雲生多把他巴結巴結,將來大有用處。又說自己父親,當初也因仗着李中堂的提拔,故得歷任優差,積下數千萬家資,然而在未識中堂的時候,多虧走了中堂第七位姨太太的腳路,費金鉅萬,認爲乾孃,才得夤緣進府,何等費力。如今有這機緣,千萬不可錯過。而且結交此人,更比拜人家小老婆做乾孃的冠冕。所以雲生動不動就推振武邀他去的,少奶奶從沒見怪,此時免不得又請振武出場,說你們在杭州的時候,我因在家寂寞,天天晚間,陪着振武。前昨兩夜,都在振武那裏。你若不信,可以問賈琢渠的女人,橫豎你們都認得她的。少奶奶聽了,卻也不能怪他。只說:“你也鬧得夠了,以後不準通宵達旦的,住在人家,今天也不許再走,有應酬明兒再去。”

    雲生不敢不依,口中諾諾連聲,心中卻萬分焦灼。暗想玉嬌那邊,適才還是私逃出來。如若一夜不回,不知她怎樣的盼望,而且丟她一個人孤眠獨宿,於心何忍。想來想去,越想越覺難受,只得拼命的吸菸解悶。正是:說甚多妻求快樂,分明自己惹愁煩。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五回重罹綺障名媛傷懷初惹情魔狂童適意

    這夜雲生子雖宿在家中,心卻記掛在玉嬌那裏,正所謂愁腸百結,度日如年。好容易盼望到次日天明,見少奶奶業已睡熟,自己急忙逃走出來,吩咐孃姨不可聲張,僱車坐到玉嬌門前。那時門還閉着,雲生叩了幾下,裏面大姐聽得,披衣出來開門,見了雲生,皺眉道:“少爺怎麼這時候纔來?奶奶昨兒直等到你半夜之後,見你不回來,她氣得什麼似的,足足淌了一夜眼淚,此時大約還沒睡呢。”雲生聽了,心如油煎,慌忙三腳兩步,奔到房內,卻見玉嬌和衣倒在牀上,雙目緊閉,似已睡着,面上淚痕斑駁,溼透的羅巾丟在一旁,可想而知昨夜眼淚,着實落得不少。雲生見了,一陣心疼,自己也險些兒垂淚,即忙將她推了一推,玉嬌不聲不響,卻把雲生嚇了一跳。仔細看時,見她淚痕未乾,而且眼眶中,又滋出兩顆新鮮珠淚,知她並未睡着,因即附身伏在她旁邊,低聲道:“你莫動氣罷,我昨夜也不是有心不回來的,只因岔出了別的事情,抽身不開,所以在外邊耽擱了一夜。但我身子雖在別處,心卻沒一刻兒不繫記着你。往日我至早要喫飯時候才起身,今兒天一亮,我就來了,這便是記掛你的鐵證。你也是明白人,怎不原諒我呢?”

    玉嬌只不開口。雲生又和背書般的,再背了一遍,玉嬌纔將眼皮抬起,未曾開言,已流了一臉眼淚。雲生急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抹拭,一面用溫言勸慰。玉嬌悲悲慼慼,哽咽吞聲的道:“你既不來,也該預先給我個信息,免得教人懸望了一夜。”雲生不等她說完,就自己認罪道:“我錯我錯。不過我昨夜敲過十二點鐘,還打算回來的,所以未曾給你信息,豈知後來直到三點多鐘,纔將那話兒辦妥,故而非但不能回來,連信也不能給你了。這都是我的不是,以後決決不敢咧。”說時,連連把頭磕在玉嬌的額角上,說:“我給你磕頭了。”

    玉嬌才破涕爲笑。雲生勸她解衣安歇。好在二人昨夜都未得好睡,此時躺下去,連中夜二餐飯都不曾喫,足足過了二十八個鐘頭,睡至翌日十點鐘才起身,一同用了中膳。雲生向玉嬌說知,今夜要回愛文義路住宿,玉嬌答應了。雲生樂融融的迴轉公館,不料少奶奶正在怒氣勃勃,要點將興師,大搜雲生下落的當兒,見他回來,冷笑一聲道:“原來你也有回家之日!請問你昨夜是不是又和振武在一起,你好一個推頭,可知門角里痾屎,終有天亮之日,難道一輩子瞞得過去嗎!”

    雲生知道少奶奶往日起身三四點鐘慣的,此時一進來,見她已起身,情知事有不妙,聽她話裏有因,不覺心中一跳,暗想自己說的謊話,大約穿繃了。卻還面不改色,假意問道:“你講的話是何意思?教人很不明白。”少奶奶聽了,回頭對李姑太太、花如是二人道:“你們聽聽,他現在還要掉槍花呢!”姑太太、如是二人齊聲道:“八姑爺究竟宿在哪裏?也不必隱瞞了。賈少奶奶那邊,八小姐已親自去過,而且還當面問過方四少爺,他說只和你喫過三四臺酒,已有半個多月沒見你的面了。夫妻一體,何須隱瞞,說出來又有何妨呢。”

    雲生聽說,心知不能隱瞞,兼之自己這幾天,顧此失彼,疲於奔命,一想不如說破了,縱使一時少奶奶不免生氣,但木已成舟,也決不能再教我把玉嬌退了,自此便可堂而皇之,來來去去,免得再和做賊一般,提心吊膽。主意既定,便把自己和玉嬌怎樣私識,怎樣袁五將她逐出,自己因害了她,不能不將她收留,都緣一時之誤,此時後悔無及等情,一一招出,少奶奶聽了,氣得面色改變,渾身發抖說:“你幹得好把戲兒,我那一件對你不起?可記得那一年,你賭錢輸了十餘萬,都是我把首飾抵押了,替你還的虧空。我待你這般至誠,不料你還要出外幹壞事,思想起來,怎不教人氣煞。”說時流淚滿面,哭將起來。雲生再三陪罪,少奶奶痛哭不止。雲生急了,央求李姑太太等幫他勸勸,李姑太太一面說雲生不該這樣荒唐,一面把少奶奶勸到煙榻上,狠命的裝煙給她吸。少奶奶雖然住了哭,但她心中煩惱,一會兒又發動肝氣,呼痛不已。雲生急得似熱鍋上螞蟻一般,團團轉的沒法。花如是見他們夫妻淘氣,覺得自己不比李姑太太和曹少奶奶姊妹之親,從小在一起的。加以自己近日,已不算姓康的人了,和他們更爲疏遠一路。雖然是多年小姊妹,要好慣的,但此時他們正在宅亂家翻的當兒,我住着究有些兒不便,而且自己既與爾錦割斷,還須謀個自立之策,免不得再往生意場中走一遭,積幾個錢兒,爲日後生活之地。因此這天傍晚,她親自到迎春坊去找尋媚月閣,告訴她自己和爾錦割絕這段歷史,提起意欲出山,再操舊業,媚月閣亦甚贊成,惟因一時不得相當房屋。十分低微之處,如是又不願去住,因此頗費躊躇。媚月閣的大姐阿金插口道:“清和一弄,有兩間很好的房間,糊裱未久。那邊的先生,名喚王寓,前年我也曾幫過,還是端午節調頭進去的。只因現在有個客人要娶她回去,此時還不曾除牌子,大約就在兩三天之間要動身了,還有兩房間傢伙,一房紅木的,一房外國的,都是新置,七小姐如若歡喜這個,也可一併租下來的。”

    如是大喜,教阿金前去問問,大約幾時可以讓出房間,租金每月多少?阿金去不多時,笑着回來,說那邊這位客人性急得很,說定後天娶她,明兒便要除牌子了,七小姐舒齊舒齊就可進常房租也是包房間的,照算每月四十八塊,傢伙她已頂給一班做手,七小姐要買,也可奉讓,倘若要租,紅木的每月二十六塊,外國的每月十八塊,租錢預付。如是和媚月閣一商議,說:“還是租罷。本來是暫時之計,買了,將來或者用他不看,豈不白白糟蹋。”當下命阿金前去講定,才辭了媚月閣,迴轉曹公館,向曹少奶奶、李姑太太二人說知。二人聽她重墜風塵,不免代爲感慨,教她以後得空,不時前來走走。又叮囑她眼光放遠,莫再受愚。如是見她二人殷殷囑咐,一片至情,不勝感激。次日,又親自出去,尋她舊日幾個做手,到處張羅,忙忙碌碌,預備進場,我也無暇絮敘。再表阿金所說嫁人的那個王寓,大約看官們還有些記得,就是倪伯和的相好王熙鳳的化身。此時要嫁何人,做書的姑且把個悶葫蘆給列位猜猜。先說倪伯和那一天到樂行雲院中,找尋壽伯,去時衆人都已坐席,見了伯和,齊聲說道:“倪伯伯來了。”

    儀芙更跳起身來,拉住伯和袖子,嗅了一嗅,皺眉道:“怎麼有些汗酸臭?我還道打從貴相知處出來,一定帶着些香水氣來的呢。”伯和笑着,灑脫了儀芙的手道:“尤先生又要取笑了,誰從那裏來,我才從棧中出來呢。”壽伯忙請他坐下,問他道:“老伯素不後時,爲何今天來得這般遲?”伯和雖然喫了虧,卻告訴不得人,只說:“我今天飯後,在棧中打了一箇中覺,從人不曾喚醒我,我所以醒得遲了。”壽伯道:“原來如此。”又道:“王熙鳳明兒調頭了,你老人家有報效沒有?”伯和道:“她已對我說過,我想喫一個雙臺,碰兩場和,少停我們一同去點菜便了。”儀芙聽了笑道:“倪伯伯又要請客咧,有我的份嗎?”旁邊李美良道:“自然少你不得,倪伯伯是不是?”伯和笑道:“小弟也沒甚朋友,仍是在座諸公。明夜六點鐘,就在這裏清和坊第一弄,她本節改名王寓,務請諸位早到,繃繃場面。口請之後,恕不發請客票了。”

    衆人都說準到。喫罷酒,伯和與壽伯同到熙鳳院中,恰值她大房間有客,二人便在後房,坐了一會。熙鳳進來,笑向他們道了聲得罪。伯和問她前房是什麼客人,熙鳳搖頭說:“惹氣得很,這位客人,姓諸名喚竇山,素做洋貨生意,就是日前我告訴你要娶我的那人。他年紀還不滿三十歲,卻喜歡倚老賣老,處處自充內家。所交一班朋友,沒一個成品的。天沒黑來了,一定要鬧到後半夜才走。今兒喫了一臺酒,大約又須到一二點鐘,才肯歇呢。”伯和嘖嘖道:“這種客人,你就該不接了。”

    熙鳳道:“原是呢,我是喫了這碗把勢飯,真叫沒法,什麼客來,都不能不接,就是這種姓諸的一般客人,理該不去理他,但我們卻不能不當他一個戶頭,如若將他得罪了,馬上外邊就有人說某某託大慢客。倪老爺曾二少,替我想想,我們喫煙花飯的,苦不苦呢?”壽伯笑道:“雖然如此,場面上卻很熱鬧的。譬如他們只喫一臺酒,外邊人看看,還當是做幾十個花頭呢。”熙鳳笑道:“謝謝罷。這種熱鬧場面,他把大房間佔住了,別的客來,只能在後房坐,像倪老爺的熟客人,而且很體諒我們的,固然不致有甚說話。遇着脾氣大些的客人,就不免要生氣了。”伯和道:“前房後房,原沒甚麼要緊。不過這種客人,還以少做爲妙。我且問你,他若娶你,你願意嫁他麼?”熙鳳道:“啐,我便瞎了眼珠,也不嫁這種人。”

    伯和大笑,教壽伯開了菜單。熙鳳拿出一疊請客票來,遞給伯和。伯和道:“我方纔已在席上口請過了,大約可以不必再發。”壽伯道:“請客票還是發的好。他們這班人,遇着喫酒,不請也會捱上來的。若要帶碰和,因要他們化三塊頭錢,請了他們,還要託故不到。你若不發請客票,包你一個不來。橫豎我明兒都要碰見的,給我把請客票帶去,當面交給他們便了。”伯和忙把請客票給了壽伯,壽伯揣在身畔,與伯和辭了熙鳳,一同出院。熙鳳看他們走後,纔回到外房,竇山正同一個朋友猜外國拳頭,賭喫三大碗白飯。因他只擺得一桌酒,請了十個客,此時已喫得只只碗底朝天,竇山教孃姨弄來兩碟鹹小菜下飯,一霎時又都完了。竇山還未喫飯,有個朋友叫他喫白飯,竇山便叫那人先喫。那人說:“我已飽了。”

    竇山不依,那人無奈,只得同他賭猜三十記外國拳頭,誰輸得多,誰喫一大碗白飯。猜到後來,竇山輸了,衆人一齊拍手說:“諸竇山喫白飯了。”竇山本想賴掉不喫,一抬頭,見熙鳳在旁,便要賣弄賣弄自己飯量,當下端起一碗飯,把舌頭舐了一舐,說:“太冷了,叫孃姨換熱飯來。”那孃姨素有些恨竇山惹人厭惡,走到廚下,把飯在碗內壓結實了,盛出三碗熱騰騰的白爲飯,竇山端起飯碗,第一大口,便喫了一碗中四分之一。果然白飯難喫,嚥下去,喉嚨頭有些作梗。幸他口頭很大,只幾口,已把第一碗飯喫完。又喫第二碗,講到他腹中本來有些飢餓,白飯入餓肚,卻還容納得下。及至喫了一碗之後,腹中已飽,故喫第二碗時,更比第一碗難喫。幸虧王熙鳳在旁,竇山把她當作一個下飯小菜,一面看,一面喫,居然被他把第二碗白飯喫完。及至再喫第三碗時,只喫得一口,他腹中蛔蟲,已不肯答應。因他此時所用的小菜,只能看進眼內,不能喫進肚內,他不得利益均沾,未免氣不能平,所以一口飯才入咽,他便用力將他朝外一推,竇山喉管抵當不住,只聽他哇的一聲,已和倒翻米袋一般,連底傾出。不但把兩碗白飯如數還了他們,還有方纔喫的小菜,也帶出許多。竇出深自懊悔,不該貪小失大,這許多小菜不能消受,今夜的一臺花酒,只算白喫了。熙鳳見此情形,別轉頭不願再看,催孃姨快些把地下的齷齪東西掃了。孃姨慌忙拿出掃帚糞箕,還沒動手,不料外場養的一條黑狗,嗅着氣息,奔進來就地大喫。竇山一班朋友拍手大笑說:“諸竇山的代表來了。”

    竇山老羞成怒,豎起一雙三角眼,便要尋事。那班朋友素知竇山的脾氣,倘在別處,任憑你將他打罵凌辱,他總老着一張麪皮,永遠不生氣的。若在堂子裏,或者有幾個女人在旁,他連一句說話也不肯喫虧。別人同他取笑,他往往翻臉,所以大家都不敢笑他,向他道了謝。彼此一鬨而散只剩下竇山一人。竇山見熙鳳站在梳妝檯前理局票,便掩到她身背後,伸手在她夾肘底下撈了一把。熙鳳被他一掠,回頭見了他,不便發作,只對他瞪了個白眼,道:“諸大少怎麼常同人家惡玩笑。”竇山道:“我問你,方纔你後房,不是來了一個客麼?這人是誰?”熙鳳道:“你向他則甚?橫豎說出來,你又不認識的。”竇山道:“說說何妨,你不是就要嫁我了麼?難道做了我的少奶奶,還要瞞我說話不成?”熙鳳冷笑道:“諸大少,謝謝你,請你休把這句話放在口頭罷。莫說我沒福分,做你家少奶奶,就使將來要嫁你,你也不能把這句話兒當作口頭禪,逢人告訴的。只恐被外間傳揚開來,你家少奶奶沒做成,反弄得客人不肯上門,那時諸大少非但不能照應我,反變作害我了。”

    竇山笑道:“那有何妨。橫豎大家成了夫妻,管他外間傳揚不傳揚呢。”熙鳳聽他口口聲聲夫妻少奶奶,不怕肉麻,賭氣不去睬他。竇山涎着臉道:“今夜你大約可以許我借幹鋪了。”熙鳳冷冷的道:“實不相欺,我這裏預備搬場,少停還得收拾一夜,沒有安頓地方,可讓諸大少睡,好在這時候還不夜深,請諸大少早些回府去睡罷,免得你家那位少奶奶又懸望了。”竇山聽他這般說,還不肯就走,又向她要一支香菸出來喫了,夾七夾八的嚼了一會,熙鳳十聲中答應不到一兩聲,竇山自得其樂,說得口乾了,想倒茶喝時,不料茶也是冷的,竇山見孃姨大姐都不在旁邊,只得呷了口冷茶,又見自鳴鐘上已打十二點半,隨向熙鳳說了聲明兒會。熙鳳也不理他,見他走遠。才罵了一聲斷命豬頭三。一面喚孃姨出來,打一盆熱水淨了面,揭開洋鏡,重掃蛾眉,再勻脂粉。孃姨從旁說:“今夜難道大小姐還要到六馬路去過宿嗎?明兒一早就要往那邊去了,你自己不要收拾收拾的麼?”

    熙鳳正被諸竇山纏得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泄,聞言怒道:“我怕不曉得明兒搬場,收的東西,我早已收拾好了,別樣佈置,我不曾預先吩咐你們嗎?爲甚不能出去過宿?難道我住在這裏,明兒便可幫你們扛扛抬抬了麼?”孃姨不敢再說,熙鳳換了一套便衣,對孃姨說:“明日你照我昨天所說的話兒,先行佈置,我若能出來得早,還要到這邊來一趟。遲了,便一腳到那邊咧。”

    孃姨諾諾連聲。熙鳳出來,叫一部黃包車坐了,徑奔六馬路仁壽裏。原來她在仁壽裏,還藉着一間樓面。這是時下妓院中人通例,除卻討人身體之外,自先生以至大姐,十個中倒有九個租着小房子的。因院中乃是生意上,只能應酬嫖客。還有嫖字以外的客人,都不免在小房子中相見。她所識那人,姓卞名喚義和,年方二十餘歲,與熙鳳相差約近十年,在一家洋行中做寫字,本是個小滑頭一流人物。但洋行中人,外間普通稱呼,都叫洋行小鬼,又叫洋行滑頭,其實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便是買辦跑樓一班人,賺錢既多,使錢亦闊,不嫖則已,嫖時起碼長三。下等的乃是一班西崽,每月約賺八元至十六元薪工,偶爾興發,只可打打野雞,但一月之中,也只能偶一爲之。如若打了兩回,豈不要半個月白做嗎。最是不上不下的,就是這班寫字,雖然有些賺四五十兩銀子一月工錢的,但十人之中難得一二,其餘大都和西崽上落無幾,但他們的身份,又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既不肯打野雞,又無力嫖堂子。義和便是此中一份子。他見同行的康白度式拉夫等,花天酒地,何等適意,自己心熱如火。無如他每月只賺得二十元薪水,還不夠擺一個雙臺,所以胸中常抱着太史公所謖“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這個念頭

    那一天他在某處看戲,見包廂中有個中年麗人,裝飾入時,像是勾欄中人模樣,兩眼不住的看她,講到這班洋行滑頭,誰不是色中餓鬼,見了美貌婦人,那管她是娼家,還是良家,既然落花有意,焉肯作那殺風景的流水無情,自然眉語目挑,魂飛魄散,旁邊一個朋友告訴他,這美婦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王熙鳳。義和牢記心頭,後來他與幾個朋友打公司,每人五角大洋,在雅敘園喫晚飯。喫到興頭上,忽然有個朋友,異想天開,發起說,我們今兒六個人,難得在此雅敘園中雅敘,有酒無花,豈不寂寞,何不再叫一個公司局來,每人派不到兩角小洋,卻可以同樂其樂,豈不甚好。衆人都各贊成,但贊成之後,又各寂寞,因他們六人中,沒一個有相好妓女的,可憐仍是空想。義和猛然想起王熙鳳,便說我倒認得一個,不知叫她肯來不肯來。衆人都嬲他,姑且叫叫試試,若不肯來,橫豎不丟掉什麼的。義和勉強寫了一張局票,發出之後,心中突突亂跳,連小菜都沒心緒喫了。不多時,果然熙鳳來了。一見面,認得義和是那天戲館中看見的美少年,便對他笑了一笑,問他道:“這大少是姓卞嗎?”義和紅着臉答應道:“正是。”

    熙鳳隨手拖過一張凳,款款在他背後坐下。平常陌生客人叫局,俗名叫做打樣局,遇着紅倌人,若非十二分闊客,大概都是屁股略一着凳就走的。這番熙鳳見義和風流俊俏,本來心中愛他,因此降格相從,把生張當作熟魏,萬分巴結。義和第一次叫局,在先未免有些侷促。不到五分鐘工夫,已還他本來滑頭面目,與熙鳳交頭接耳,其樂無窮。同席那班公司股東,見他二人親熱情形,心中都覺生氣。當面雖未發作,待熙鳳走後,卻全體發難,與義和交涉,怪他不該獨樂,大家都不肯承認公司股本。義和雖然喫了這個大虧,但熙鳳曾口請他無事時到她家坐坐,趁此可入堂子之門,豈不是一個絕妙機會。隔日他便去打了一個茶圍,有志者事竟成,妓院中居然留下他的足跡。自此雖不曾報效和酒,但一節之中,也曾叫過四五個局,打了二三十次茶圍,熙鳳十分同他要好。院中做手,未免不以爲然。這也是姐兒愛俏,搗兒愛鈔的通病,那天壽伯同伯和第一次到他院中時,阿金告訴壽伯一個小字,底下沒說出來,此時做書的代爲表明,就是隱指這件事,說也愛交小滑頭之意。有一天,義和又到熙鳳處打茶圍。熙鳳讓他在牀沿上坐,自己和他並肩坐下。義和對他面上,看了又看。熙鳳笑說:“你多看什麼?難道還不認得我麼?”

    義和笑道:“怎說不認得你,我一輩子忘你不了。”熙鳳抿着嘴一笑道:“休講肉麻話罷,我看你這人,是一定沒有良心的。”義和急了,便要賭咒,熙鳳慌忙按住他的嘴道:“我不過同你說說笑話,你緣何認起真來。”義和也不禁笑了,坐了一回,義和笑問熙鳳:“這裏住夜是什麼規矩?”熙鳳笑着把右手食指在義和額角上,點了一下道:“你這小滑頭,不懷好意。人家做了百十個花頭,我還沒肯陪他睡,住夜兩字,你今生休想罷。”義和聽了,頗爲失望。熙鳳見他滿面孔不快活神氣,心中十分憐惜,低聲說道:“我且問你,可是真心愛我嗎?”義和聞說,又賭神罰咒道:“是心肝五藏裏發出來的愛情,並沒絲毫假借。所恨力不從心,否則早把你請到。”義和說到這裏,覺得底下幾個字,講出來有點難以爲情,只可半途而廢。幸得熙鳳並不追問,只說:“你既然這般愛我,須知我也未嘗不愛你。只因這裏是生意上,沒做花頭的客人,照例不能住夜。縱然我願意留你,那班做手們未必肯答應我。”義和道:“住了。你難道還是討人身體麼?”熙鳳道:“身體固然是自家身體,但做手們幫我掮着賬,我有些事在勢不能不讓他們幾分。不過我卻有一個法兒。”一面附耳向義和道:“如此如此,他們就管我不得了。”

    義和大喜。次日便到六馬路一帶,留心觀看,見仁壽裏有一家門口,貼着樓面召租的字條,進去一問,恰巧這家樓上,本來也有人借作小房子用的,因欠租多月,丟下牀帳檯凳不來了,所以倒是一間現成臥房。那二房東住在樓下,只有夫妻兩口,煙癮很大。他家所住的本是間一上一下的洋式房子,煙鋪便擱在客堂內。客堂背後,就是上樓的扶梯。扶梯後面,乃是竈間。樓面統間出租與人,他們自己,並無房間,大約就在煙鋪上過日子的。義和見樓下甚爲齷齪,樓上卻十分乾淨,便問他們房租多少?他們並不多索,連傢伙只要十塊錢一月,如若不用下人,他們可以代爲收拾,掃地揩燈,用他們的火油,每月外加兩元。義和當夜向熙鳳說知,熙鳳亦甚歡喜。但義和還沒有每月出十二塊房錢的力量,因此熙鳳替他輪流挨出,一年之中,每人出六個月。自此熙鳳院中無客之夜,常與義和在小房子相見。光陰迅速,已是一載有餘,兩人的交情更爲膠漆。依義和的意思,便要熙鳳不必再操皮肉生涯,嫁了他安分度日。熙鳳心中未嘗沒有這個意思,只因自己還有一千多塊錢的虧空,意欲在生意中賺他出來,還了虧空,再積幾個錢好過日子。怎奈院中開銷浩大,生意又沒起色,所以兩下里都不能如願,反把這好姻緣一天一天的拖了下去。這天熙鳳到了仁壽裏,見門虛掩着,推門進內,便有一股煙氣,向鼻管中直鑽進去。卻見那二房東夫婦,面對面睡在煙鋪上,女的已沉沉睡熟,一顆腦袋滑倒枕頭底下,鼻子擱在煙盤邊上。在她鼻孔下面,積着一堆菸灰,呼喫時,菸灰在她鼻孔中鑽進鑽出,很是好看。男的也將次睡着,口中銜着一枝香菸,卻還燃着火,不過已掛在嘴脣皮上,差不多就要落下來了。那香菸頭上的火,離他女人髮髻,不到一分路程。再下一分,便要替他女的火化青絲了。裏面只點得一盞煙燈,別無燈火,由外面電燈光下進來,眼前頗覺黑暗。熙鳳隨手帶上門,砰的一聲,把男的驚醒,一掙眼見了熙鳳說:“喔,大小姐來了,樓上卞少爺等你半天咧。”

    他說話時,不妨嘴脣上還掛着一枝香菸,開口動了一動,那香菸頓時宣告獨立,與他嘴脣脫離關係,落下去正墜在他女的頭髮上,頭髮是滑的,香菸是圓的,一滾便滾到頸項裏面,菸頭上的火,在她皮膚上一燙,燙得她啊喲一聲,醒了轉來,伸手一摸,摸出一枝香菸,便罵她丈夫爲甚麼燙我,那男的慌忙賠罪說:並非有心,一面伸手問她要煙,那女的雖然不罵,卻也不肯還他,就把那枝香菸銜在自己口內,連根喫盡,以報一燙之仇。這時候熙鳳已到樓上,義和問她今兒怎的這般忙,此時纔來,累人等得很不耐煩。熙鳳道:“忙什麼,又是那個斷命諸竇山,纏不清楚,只做得一個花頭,鬧到這時候才走,真是惹氣得很。”義和皺眉道:“教你不要再理他了,你爲甚還要教他做花頭呢?”

    熙鳳道:“誰願意理他,不過他自己要做花頭,教我也是沒法。雖然丟了些工夫,究竟他送些錢給我,未見得賠些錢給他。況且這人雖然討厭,用錢卻還靠得住橫豎我們堂子中人,待人親熱,都是假的,他們認作窩心,正是着迷之處,我也正可刮他些錢,爲將來你我過活之地,你還有甚不願意呢!”義和一笑,又道:“聽說你還有一個倪老兒,更靠得住,這節還做你嗎?”熙鳳笑道:“這人我焉肯脫手,果然比諸竇山好得多,而且人亦知趣。不過年紀太老了,將來我們還大有用得着他之處呢。”兩個人談了一會,解衣入幃。一宵易過,次日,義和因要到洋行中去寫字,清晨就走,熙鳳睡到午後時分,才起身僱車徑到清和坊,那時孃姨已將什物安排停當,熙鳳看了一看,見有不合意處,又喚他們重複佈置。忙了一陣,才安排喫飯。喫罷了,梳洗完畢,已有三四點鐘。不多時,伯和來了。熙鳳帶他前後觀看一番,伯和沒口的稱讚說:“比那邊好得多。”

    又問他今夜有幾人做花頭?熙鳳嘆道:“那有幾人,目今時勢,堂子飯越喫越難了,我那班客人中,惟有你倪老爺,可算得真是個客人,餘者都是浮而不實,遇着要緊時候,請他們繃繃場面,真比登天還難。今夜若沒你倪老爺,替我繃這個場面,可不要冷冰冰的進場,給同院姊妹們笑殺麼!實不相瞞一句話,今年端午節,我本來不打算再喫這碗飯了。只爲債務累人,身子束縛住了,不能擺脫,從良呢?客人看中我,我又看不上他。我看中的客人,他又沒意思娶我,真教人無可奈何呢。”說到這裏,壽伯、儀芙等一班人來了,不便再講。伯和慌忙招待他們坐下,這班客人,大都民黨分子,所謂青年英俊,兼之這時候,正當國民黨用事之秋,不論官商學界,無不以掛名黨籍爲榮,所以這班人都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但對於伯和,卻還投契,因伯和爲人,土頭土腦,此時雖然也算得一個嫖客,在先初入妓院時很有些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往往鬧出笑話,他們都當他一個玩物,因此並不搭出民黨架子。這天又不免同他倪伯伯長,倪伯伯短,取笑了一會,才隨意入座。酒過數巡,忽聽得外面相幫的,高叫阿珠姐有客。熙鳳的大姐阿珠,慌忙撩門簾出去,將來客引到後房間坐下。那人問他先生呢?阿珠回說在前房。那人坐了一會,見熙鳳仍不進來,心中頗不耐煩,教阿珠出去看看,得空請她進來一趟。阿珠走到外面,向熙鳳附耳說了。熙鳳不悅道:“理他呢!你去陪他坐一會罷。對他說,我陪着客人,走不開身,只可對他不住了。”

    阿珠進去,壽伯忙問熙鳳是那一個?熙鳳道:“還有誰,就是那個諸竇山了。”伯和變色道:“又是他麼?你可不許再去理他了。”熙鳳道:“自然不去理他,你沒聽見適才我對阿珠說的話嗎?”伯和大喜,捏着熙鳳玉掌,連說好孩子。不意他心中一快活,那股喜氣,蓬蓬勃勃,發到四肢上,雙手用勁一捏,捏得熙鳳玉掌生疼,呀呀嚷痛。伯和慌忙鬆了手,一面替她搓着,一面問她捏痛了沒有?衆人見了,一齊大笑。這笑聲直傳進後房諸竇山耳內,他因阿珠去而復回,熙鳳並不進來,反說陪着客人,不能脫身,心中不勝氣憤,暗想我昨兒還擺過一臺酒,今兒她有了別的做花頭客人,就不把我放在眼內,豈不可惡。而且昨夜我喫酒時,不是也有打茶圍的客來,她也曾進去陪了半天,緣何今兒我來打茶圍,她連進來敷衍都不敷衍一聲。照此看來,明明把我諸大少爺,當作豬頭三看待了。想到這裏,忽聽得外面一陣笑聲,似乎笑他真是個豬頭三。竇山聽了,更覺火冒。忽見阿珠坐在旁邊,生得滾圓一個臉兒,皮膚白中泛紅,絕嫩的粉鼻,兩道柳眉,一雙杏眼,真不愧是個冶葉。暗想嫖堂子原不是單嫖先生,也有嫖大姐的。熙鳳雖不來陪我,但這阿珠還生得不差,我何不同她玩玩,也可聊破寂寞。當下將坐椅向這邊略移一移,身子貼緊阿珠,伸出臂來,圍着阿珠粉頸,賊忒嘻嘻的,在阿珠粉面上連嗅幾嗅。阿珠慌忙用力將他推開,怒道:“諸大少怎麼這樣不老成的?”

    竇山不管她動怒不動怒,嘻皮笑臉,張開兩臂,還要摟她,嚇得阿珠站起身,飛步逃到前房去了。竇山獨守空房,等等阿珠也不進來,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媽子,走進房內,癟着嘴,叫了聲諸大少,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大約算是代替阿珠來陪他的。竇山此時氣上加氣,再也按捺不住,霍的站起來,朝外便走。那老媽子也不起身相送,冷冷的說了聲諸大少慢請。竇山走到外面,越想越氣,當夜便去找尋他一個姓毛的朋友,名喚毛式貴,告訴他這件事。式貴聽了,也不免代他不平說:“這種妓女,實在可惡。此時太夜深了,明晚我和你一同前去,大大將她侮辱一頓,以出心頭之氣。”

    次日喫罷晚飯,兩個人同到熙鳳院中。這天恰值他院中沒人報效,熙鳳出局去了。竇山和式貴二人,大模大樣,在大房間坐下。孃姨大姐見了竇山,都是冷冷的,不甚同他交談。式貴見此情形,不禁無名火發,故意把衣袖將茶几上那隻茶杯一帶,茶杯向下一落,的一聲,跌得粉碎。不意杯中還有餘茶,濺了他和竇山一腳。他二人都是寧波人,最忌的是茶水濺在身上。因系自己碰下去的,卻也不能怨什麼人。式貴暗暗懊喪,心想今兒有些出兵不利。孃姨忙把碎茶杯掃乾淨了。熙鳳回來,見了竇山,也不招呼,只對他點了點頭。式貴冷笑一聽,說:“好大樣的倌人。”

    熙鳳聽說,對式貴橫了一個白眼,也不理會他。開了玻璃衣櫥,把金水煙筒放進裏面。式貴此時,正拿着一隻白銅水煙筒吸菸,見她不把金水煙筒敬客,明明是瞧不起他們,不覺心中大怒道:“豈有此理,方纔金水煙筒帶出去了,不能怪你。此時既帶了回來,爲甚不請我們吹一筒,誰要吹你這個銅的!”說時便把手中那隻水煙筒,向熙鳳頭上飛來。幸得熙鳳關櫥門時,身子別轉,未被擊中,卻將衣櫥上鑲的一塊車邊玻璃,打得四分五裂。熙鳳驚得倒退幾步,怒道:“這是什麼意思!”高叫相幫的喊巡捕。式貴見勢頭不對,一溜煙走了。竇山還端坐不動,巡捕到來,不由分說,將他帶入捕房過夜。次日解公堂詢明打壞物件屬實,着令如數賠償,還要罰洋三十元充公,無洋改押一月。竇山這一遭,共化了五六十塊洋錢,連呼晦氣。正是:好爭閒氣原非福,不惹災星也破財。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六回假從良蓮子儂心真浴桃花人面

    伯和得悉熙鳳院中出了這件事,即忙親去慰問。熙鳳乘間向他談起,不幸身爲女子,墜落煙花,無論什麼人都可欺侮,倘使我作了良家婦女,究竟有個依靠,就有人替我出頭,也不致被人欺負了。那諸竇山這回雖然失了面子,但冤家愈結愈深,將來一定還要來尋我的事。他自己不來,或者串出別人,我這裏並不是良家閨閣,焉能禁絕人來,就使提防,也防不到這許多,倘若他三番五次纏擾不已,教我如何過日子呢。這時,眼圈兒一紅。伯和忙道:“你休得害怕,將來如果諸竇山再來惹你,我可以替你出常我雖然沒甚勢力,我侄兒倪俊人卻很有手勢,包你將他辦一個重重罪名,你放心大膽便了。”熙鳳道:“倪老爺的盛情,真教人感激不荊不過你只能幫我一時,不能幫我一世。因你是暫時住在上海,不久就要回去的。他卻是長住上海的人,若等你動身之後,再來欺我,那時更有誰人肯替我出場呢?”伯和道:“那也不妨。俊人本來成家立業在上海,只消我臨走的時候,去叮囑他一聲,日後如有諸竇山欺你,你去通知他,他自能替你出場的。”

    熙鳳道:“雖然如此,但上海嫖客中和諸竇山一般的人,也不止一個,我焉能一一去請俊人老爺,替我出常況俊人老爺,雖然是你的令侄,與我並無交情,怎能時時勞他,而且他是體面之人,未必見得肯替一個毫不相干的妓女出場,那時你又走了,教我再找誰去?那一天你沒有看見呢,這諸竇山的朋友,把一隻水煙筒擲我的頭,幸虧我避得快,只打破衣櫥上的玻璃,若被他丟中,怕不要腦漿迸出嗎!那夜這條性命真是拾得的,我想想喫了這碗飯,也犯不着拿性命去拚,所以我已怨盡怨絕,決計不再做這個營生了。往年也有幾個客人,要娶我回去。我因見他們並不能真心體貼婦人,故都一口回絕。近來我雖然自己看中了一個客人,這位客人果然能體貼婦人,而且年紀也高了,處處都有把握,不比一班少年,輕浮草率,愛的時候,花好稻好。不愛的時候,一些不好。若得嫁了那個客人,真可以廝守一輩子。無如我雖有心,他卻無意。常言姻緣本是前生定,大約不能勉強的,我從今以後,只可死了這條心,無論何人,只要願意娶我,我不得不跟着他走,但求早一日脫離苦海,便可早一日保住這條性命。不過我要嫁那個客人未能如願,想必都是我命苦之故,不能抱怨別人,只能抱怨自己罷了。”口中說着,眼眶中流下淚來。伯和勸她休得悲傷,又道:“方纔你說的那客人是誰,可以把名字告訴我,讓我去勸勸他嗎?”

    熙鳳道:“這人的名字,我永遠不說,請倪老爺自己猜罷。”伯和笑道:“我又不是神仙,焉能猜得出你的心事。不過我也不管你說的是誰,但我自己還有一件心事,也不能不在你面前表一表明白。你也是聰明人,請你休得笑我,也休得怪我。只因我在湖南動身的時候,共帶來二千塊洋錢,原想在上海盤桓一兩個月,除卻花費之外,買些貨色,帶回自己鋪子裏去賣的。不意見你之後,心中捨不得離你,所以耽擱至今,已有半年有餘。俊人屢次勸我回去,我沒肯聽他。這二千洋錢中,已用去房飯錢和應酬開銷約共六百左右,目下只剩一千三四百元之譜。講到我的家世,你大約還未知道。我家中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已經娶媳,女兒也都出閣。我老妻亡故多年,並未續娶,故我當日聽你有從良之意,未嘗不想娶你。只因內中有兩層難處。第一層,上海地方,娶一個時髦妓女,聽說至少要三四千金,我姓倪的,並非沒有這個力量,只恨所帶不多,若寫信回家去匯,豈不被兒子疑心,若向俊人挪借,又難免給親戚笑話,這是銅錢上的難處。第二層,我不能常住上海,不久要回湖南,這是你也知道的,但內地沒一處及得上海適意,喫口既沒上海好,遊玩的地方,又沒上海多,我在這裏住得幾個月,已愁回家去難過,若娶了你,你是在上海住慣的人,焉能熬得過這清苦日子,這又是地方上的難處。有此兩層爲難,所以我雖存着這條心,卻不敢同你道及。一則怕你見怪,二則怕你見笑。還有年紀上邊,只恐你也嫌我太老罷。”

    熙鳳嘆道:“唉,倪老爺,你還要說甚年老年青,我方纔不曾對你說過嗎,少年人心思最活,好的時候,比什麼都好。一到後來生厭了,便半文不值,這班人怎能同他過一生一世的日子。所以別人說姐兒愛俏,鴇兒愛鈔,我的心思,卻和別人兩樣,一不愛俊俏,二不愛錢鈔,只求一個人老成持重,能始終如一,可以廝守一輩子的,於願已足。老實對你說了罷,我方纔所說那個客人,不是張三,也不是李四,就是你倪老爺。”伯和聽了,嘻開一張嘴,哈哈大笑道:“我原想你那裏來這樣相巧的客人呢,又是什麼能體貼婦人,年紀已高了,處處有把握,這些說話,很像說的是我,不過我卻不敢承認,怕的認錯了,給你笑話。不過你既有這條心,爲甚不早些對我說呢?須知我也並非無意娶你,只因內中還有兩件難處,適才已告訴你了,你也可原諒我咧。”

    熙鳳道:“你未免太多心了。這兩件事,照我看來,一些都不難,可惜你早沒同我談起,否則我譬解給你聽了。第一件,你說洋錢帶得少。上海娶一個紅倌人,至少三四千多,這句話果然有的,但早倌人也有幾等。一班有父兄的,自然要敲敲客人竹槓,才肯脫手。市面上站得出的,三四千金還恐不夠,說不定要一萬八千身價,還有許多零零碎碎的開銷,最爲累贅。但我乃是自家身體,願意嫁人,第一件身價可以免得,而且我又不比得別人,東拖西欠,只有做手處替我墊的千把洋錢賬頭,過節以來,沒多少酒賬,加上喜封開銷,至多隻消一千一二百元已夠。第二件,你說地方不便,我雖然是個妓女,也知三從四德,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湖南地方又不是無人荒島,別人過得日子,難道我就過不得日子。況且我久墜風塵,備嘗艱苦,三更半夜,不論起風下雨,有人叫局,不能不去,若得過安逸日子,還要揀什麼地方。你若有心娶我,莫說帶我到湖南,就使遠適外國,我也無不願意。你以爲這兩件都是難事,豈不大誤。還有一層,你若怕錢不夠用,好在我自己有幾件首飾物件,尚值數百塊錢。到了那個時候,人已是你的人了,首飾物件,更不消說得,何妨變價貼補,將來要用時,可以再置。我想你現今既存着一千四百洋錢,除了一千二百,還餘二百塊錢,我們只消一滿月就回到湖南去,決不致有不夠之慮。這句話你自己想想對不對呢?”

    伯和聽她原原本本,說得入情入理,心中暗暗歎服,深恨自己見不及此,耽誤了好事。後來又聽她說願將首飾物件,變價貼補,不由得萬分驚異,暗想熙鳳乃是一個妓女,不料她能知大體,居然肯把自己首飾,貼補與我,雖然只得一句說話,已可見她傾心向我,立志從良,當年賣油郎獨佔花魁,也不過如此,不道我倪伯和,親身遇見這般人物,可見得青樓中人,未必個個無義的了。想到這裏,滿心歡喜,便問熙鳳道:“這些說話,都是真的麼?”熙鳳對伯和橫了一眼道;“這是什麼話!可以哄你,你們男人說說不打緊,我們做女子的,卻是終身大事呢。”伯和聽了,更爲得意,因說:“照此說來,果然很好。但我現在還住在客棧內,倘若娶你,一定要暫時租一所房子,方可熱鬧熱鬧,想必你也得料理料理,不是一兩日間就可完畢的事。”

    熙鳳接口道:“我也沒甚料理,只消你的錢一到,我把那些賬頭還清,馬上就可跟着你走,而且這件事,宜快不宜遲,遲了給外間傳揚開來,既不甚好聽,還怕那諸竇山半路上出我們的花樣,那也不可不防。講到房子,雖然不可不租,但上海租房子,是極容易的事,何消一兩天工夫,已可辦得舒舒齊齊,況且我在這裏度日如年,巴不得早一日脫離苦海。如今已作了你家人了,你自己不想想,肯把自家的人,給別人欺侮嗎?”伯和連連稱是。熙鳳又問幾時可以娶她,伯和想了一想,說:“日子還得個算命先生揀揀,總在十天之內,可以實行娶你。明天晚上,我一準送一千二百塊錢過來,給你先行開銷賬頭便了。”

    熙鳳心中暗喜。伯和回到棧中,越想越覺得意。因沒人同他談論,就把從人喚到跟前,對他說王熙鳳相貌如何好,人品如何好,又知大體,又有情義,滔滔不絕的講了多時,從人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得含糊答應着,服侍他睡了。次日,壽伯又來尋他。伯和便把熙鳳願意嫁他等情,從頭至尾,向壽伯說知。壽伯起初還竊笑伯和着了熙鳳的迷湯,後來聽到熙鳳不要身價,還願意把首飾物件貼補不足,也不免暗自詫異,心想這件事,很有些像戲文中做出來的一般,不料伯和這樣一副頭腦,竟得有此奇遇,真可謂出人意外,我卻不可不成全他們這段姻緣。當下沒口贊成,又向伯和道賀。伯和笑得口都合不攏來,提起要租房子,壽伯道:“老伯橫豎只有一個月的耽擱,也犯不着另租房子,如嫌旅館不便,好在我朋友談國魂家,宅子很大,而且就在後馬路,往年未光復時,有些同志到上海來,都在他家托足,因此牀賬器具也現成的,不如暫借他家辦事,也可少卻許多開消。”

    伯和大喜說:“只恐姓談的不肯。”壽伯道:“決無不肯之理。國魂這人最愛結交朋友,況他又不是不認得你的。這件事,包在小侄身上便了。”伯和不勝歡喜,當下帶了一千二百洋錢,送到熙鳳院中。熙鳳收了,又與伯和談論嫁娶各項應辦之事。這夜有人叫局,一概未去,與伯和二人,直談到十二點半鐘才罷。熙鳳待伯和迴轉棧房,自己也收拾收拾,徑到仁壽裏小房子內,見了義和,劈頭一句,便告訴他我要嫁人了,義和猛喫一驚,問他嫁誰?熙鳳道:“就是那個倪伯和。方纔我已收了他一千二百洋錢,十天之內,便要除牌子,待滿月後,我與他一同回湖南去。你我二人的緣分,只可就此了結咧。”義和聞言,宛如晴空中起了個霹靂,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呆立多進,才說出一句:“這句話當真嗎?”鳳熙道:“誰來哄你。”

    義和聽了,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哭道:“你當初不曾答應嫁我麼?爲何忽然又要嫁起別人來?我又沒待錯你,只恨我沒有錢,不能替你還債,你自己曾說慢慢的積起錢來,還清了債,就可嫁我,緣何平空變卦?我自認識你以來,從未結識第二三個婦人,也算對得住你的了,你怎樣這般狠心,丟了我去嫁別人呢?”口中說着,把雙手抱着頭,伏在桌上,哀哀痛哭。熙鳳見了,又好氣,又好笑,又是憐惜,一把將他拉起,笑道:“你這孩子可要臉麼?動不動就哭了,快住了哭,我還有要緊話,同你講呢。”義和不從,只是痛哭。樓下二房東夫婦,正吸菸吸在興頭上,聽得樓上哭聲,疑惑他二人淘氣,即忙放下煙槍,眼望着樓板,勸道:“你們兩口子省省罷,年紀輕輕,爲什麼喜歡淘氣,須知大家都爲着要好,才聚在一起,幾天工夫住一夜,也不是容易的事。試看我們老夫妻兩個,天天睡在一起吸菸,從不曾多過一句說話。何況你們難得相會,我勸你們早些安安穩穩的睡罷,休要氣氣惱惱咧。”

    熙鳳聽了,禁不住要笑,高聲答道:“多謝你們二位,我們倆並沒淘氣,原是鬧着玩的。”一面對義和道:“你還要哭麼?被樓下都聽見了,明兒走出去不丟臉嗎?”義和纔不敢哭,但心中仍覺十分悲楚。熙鳳笑着,一手搭在義和肩頭上道:“你這人真正癡了。試想我豈有放着年少的不嫁,反去嫁一個老頭子的道理。你可記得我那天對你說的話嗎?我說這倪老兒,我們將來大有用得着他之處,這一遭便是用他之處了。皆因我現在還欠到一千多元錢債,要靠生意上賺出來還呢,年來生意又壞,不知要多少時候,才了得清楚。你又常嬲着早些嫁你,不必再做生意。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浴一法,可以了清債務。現在我嫁倪伯和,就是浴之法,教他拿出錢來,替我還清了債,我到了他家,再想法兒出來,那時債已還清,便可現現成成嫁你了。人家用盡心機,都爲着你,你反同人瞎鬧,豈不是癡了麼!”義和聞言,不禁轉悲爲喜道:“這句話你不是哄我罷?”熙鳳冷笑道:“哄你的,你再哭罷。”義和笑道:“我不信你竟會哄我?”熙鳳帶笑抹他的臉道:“羞也不羞?眼淚還掛在臉上,虧你笑得出呢!”

    義和笑着,揩乾了眼淚。熙鳳又道:“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我嫁了伯和之候,暫時不能出來和你相見,但至多不過一兩個月,你須要耐心等着我,若有機會,自然教人與你通信,慢慢的設法出來,到了那個時候,就可以和你廝守一輩子了。”義和聽說要一兩個月不能見面,又嬲着不依。熙鳳再三用好言安慰,義和才委屈從命。這邊熙鳳巧爲安排,那邊伯和也大費躊躇。他想熙鳳既已娶定了,房子有壽伯擔承,料想也可算數。但俊人一方面,還是告訴他的好呢,還是不告訴他的好?如若告訴了他,只恐被他笑我不老成。倘若瞞着他,又恐他事後知道了動氣。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告訴他爲妙。次日,特地差人將俊人請到孟淵旅社,把自己要娶熙鳳等情,大略告訴了他,向他取個進止。俊人本是好事者流,自知伯和心愛熙鳳,未便梗阻他們好事,也就極口贊成。恰巧壽伯來回復伯和房子的事,國魂業已答應,伯和大喜,拖了俊人,三個人同去觀看。這談國魂本是舊家子弟,父親早故,遺有寡母在堂,與一個未出閣的弱妹,住着五上五下的宅子,餘屋很多。伯和看中了左廂一間,俊人說太大了,傢伙須要擺得多些纔好看。國魂道:“傢伙樓上多着呢,只須倪老伯看定那一間,我們可以代爲佈置。三天內,包給你一間稱意的新房間便了。”

    伯和大喜,稱謝出來,又到大馬路找瞎子莫見光擇日。見光捏指一算說:“大後天五月二十三日,申酉時吉日良辰,宜於婚娶。”伯和即忙親去通知熙鳳。第二天,便把牌子除了。所有一切喜封開銷,都由熙鳳在一千二百元內支派,伯和並不管賬。只等到二十三這天,黃昏時分,打發兩名喜娘,坐着馬車,將熙鳳接到談家。大廳上擺下香案,熙鳳照例,叩了四個頭。有國魂的妹子漢英,將她引入新房。伯和紅光滿面,喜氣融融。俊人又替他邀瞭如海、文錦、伯宣等一班人,同來道賀,開懷暢飲,賓主盡歡。喫罷酒,壽伯的朋友尤儀芙、李美良等,發起鬧新房,拖着伯和,蜂擁進房。伯和知道這班人最愛玩笑,深恐又要與他惡作劇,心中頗爲着慌。幸得儀芙、美良等,一進新房,見有國魂的妹子漢英在旁,彼此俱存着醉翁之意,並不注重在伯和身上。伯和乘間溜到廳上,與俊人閒談,告訴他滿月後,便要帶着熙鳳回湖南去。俊人也勸他早作歸計,以免家中懸望。而且上海開銷甚大,單身一人,不妨暫住客寓,如今娶了姨太太,暫時原可在國魂這裏耽擱,如欲長住下去,非得另租公館不可。一租公館,免不得要用人、伙食一切開銷,每月至少一二百金。上海一月之費,在湖南足供一年而有餘。故小侄的意思,還請叔父早回爲妙。而且納妾不比娶親,儘可隨時動身,不必限定滿月,叔父以爲如何?伯和聽了,深以爲然,連連稱是。當夜客人散後,伯和回到房中,熙鳳含笑抬身,叫了聲老爺,伯和見兩個喜娘,還坐着未走,隨對他們說:“你們可以歇歇了。”

    喜娘聞言,一笑出去。伯和便問熙鳳:“方纔可被儀芙等鬧昏了?”熙鳳笑道:“他們並沒鬧我,只趕着談小姐取笑。後來幸得談小姐避了進去,他們才借找你爲由,一去不來。否則不知鬧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呢?”伯和道:“近來一班喫喜酒鬧新房的,往往丟了新娘不鬧,反鬧那年青美貌的女客,這件事最爲惡習。在鬧者固屬取快一時,其實卻大損人格。因那女客也未必無戚族在旁,目睹此狀,雖然不便發作,但這人的品行,已被他一覽無餘,將來不免遭朋友輕視,豈非因一時之娛,貽終身之羞嗎!”熙鳳道:“照你這般說法,是叫他們鬧我了。”

    伯和笑道:“這個決無此理,我不過連類偶及而已。”說着,又問她衣飾物件,可曾帶來?熙鳳道:“衣裳我只拿得幾件應用的,其餘都寄在阿珠那裏。因箱籠等物,扛抬費事。而且你我一滿月便要動身,我想不如臨時一腳下船,免得抬來抬去,又費錢,又費照應。就是驚動人家,也十分不便的呢。”伯和點頭稱是,又道:“我看動身不必待滿月後再走,早些回家,一則可以定心,二則耽擱在別人屋中,雖然做主人的殷勤相待,但我們自己,終覺過意不去。故我決計過了後天就動身咧。”

    熙鳳不防他這般要緊,還當他滿月後動身,自己好從容佈置,此時忽然變卦,真和迅雷不及掩耳一般,心中未免着急。面子上仍不動聲色,附和他說:“早些回去,果然很好。只怕兩三天內不及佈置罷。”伯和道:“如果不及佈置,不妨遲一二天。好在長江船天天有得開,不必限定期頭。幾時舒齊,幾時動身便了。”熙鳳暗喜。過了一夜,次日,阿珠到來探望熙鳳,原是熙鳳教她每天來替她梳頭的,其實卻用她暗中與義和傳遞消息。此時因礙着伯和在旁,不便同她多說,只略問她出來後院中之事。阿珠說:“阿金適才已來過了。花老七準大後天進場,她自己有帶來的做手,我們想另包一個先生,此時還沒定局呢。”說時,恰巧有人來找伯和,伯和走出房去。熙鳳即忙將伯和就要動身等情,告訴了阿珠,阿珠也不免喫驚,說:“這便如何是好?就要掉槍花,這兩三天內,也萬萬預備不及。倘若一離上海,已落在他手掌之中,休想再能脫身。你何不嬲他滿了月再走,料他此時決不致不聽你說話的。”

    熙鳳道:“這個如何使得。我在先原答應願意跟他走的,倘若第一句說話就不從他,豈不教他生疑。我想他既然迫不及待,我也只有給腳底他看一個法兒。你回去趕怏把我自己一應物件整理整理,交給卞少爺,教他收藏好了,你和孃姨老阿姆等人,也不必再住在清和坊,分投暫躲幾天,住處萬不可給別人知道,每天照常到這裏來梳頭,休得間斷,倘若老頭子問及你衣箱時,你只說藏在你自己家裏。若問你家住在何處?隨你便造一個便了。”語猶未畢,伯和笑嘻嘻的走了進來,熙鳳即忙住口。伯和笑着對她說:“方纔俊人差了車伕來知照我,大後天是招商局的江新輪船班頭,船中賣辦,是他好友,搭這條船,很有照應,問我這天可來得及動身,以便預先定一間官艙。我想大後天還有三日,而且長江輪船,又是後半夜開的,料想不致來不及預備,故已答應他,教他先給我定好房間了。你也趕緊教阿珠,將衣箱整理整理,待我開幾張封條,給她帶去貼好,臨時直接送招商局碼頭便了。”

    熙鳳默然。伯和便要找筆墨,寫封條,熙鳳道:“封條當天再寫罷,橫豎阿珠每日要來替我梳理的。”和道:“當天寫也好。我原想寫的不甚好看,想必俊人那裏一定有印就的封條,不如問他要幾張填上,貼出去很爲氣概。”熙鳳笑說:“這個更好了。”伯和又道:“我此時還要去找壽伯,告訴他動身有期,他如欲帶什麼東西給他爺孃,也可早些置辦,免得臨時侷促了。”熙鳳待伯和走後,又對阿珠說:“照此看來,他後天一定要動身的了。事不宜遲,不過太早也走不得,必須等到當天纔可出擋。我想出來之後,若住在上海,未免太險,因他侄子倪俊人,很有些手勢,一時決不肯罷休,務必暫時避一避鋒頭,再看事行事。你家不是住在蘇州嗎?但不知在城內,還在鄉間?”

    阿珠說在很落鄉的地方。熙鳳道:“落鄉最好,你也將自己的小房子裏的東西,交給二房東看管。再問一聲卞少爺,洋行中可能走得開?最好告一禮拜假,準定大後天十二點半鐘,到火車站等候。你飯前就來給我梳頭,我向老頭子要出封條,詐說要親自去檢點衣服,和你一同出來,再往火車站,會同卞少爺趁一點零五分的火車,前往蘇州,不但人不知,鬼不覺,就使老頭子事後發覺,料想也無處找尋我們。好在我嫁他,不曾立什麼身契,又沒捲逃他錢財,縱令告到當官,也不能定我的罪名。”

    阿珠連聲稱妙。不表二人定計,再說伯和尋見壽伯,向他說知二十七夜動身,問他可有什麼物件,帶給他父母。壽伯本因奔走革命,多年不曾省親,得伯和回湘之便,即忙去辦了些衣料物件,託伯和帶去。又另外送給伯和許多路菜。俊人亦有饋贈。伯和意欲算還國魂房飯之費,國魂非但不受,反送了伯和不少贐物。伯和到二十七那天,黎明即起,先往俊人處辭行,帶回十張封條,詢知熙鳳有四隻衣箱,隨填了四張。熙鳳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忽然說:“阿喲,我那衣箱放在阿珠家裏,並沒下鎖。他自己我固然相信得過,但他時常不在家中,若被同居的人,偷去幾件,我這樣糊里糊塗的,教阿珠貼上封條,帶到湖南,再查出有缺少之處,若要回上海來找阿珠理論,豈不大費周折,不如教她送到這裏來,檢點過了,再行貼封條,送上船去罷。”

    伯和道:“你也太大意了,豈有裝衣裳的箱子不下鎖之理,說不定已有走失,若要車,該早些車來,此時車了來,就要車去,豈不費事。還是你自己到阿珠家去點一點,倘無缺少,就可貼上封條,令她一直送去了。”熙鳳躊躇道:“阿珠家裏,我自己不大認識,少停還得她陪我去呢。”一會兒阿珠來了,熙鳳說明要親自檢點衣箱,再行加封。阿珠道:“姨太太親自點一點最好,我也因這幾箱衣服,堆在我家,很爲擔心,深恐內中或有缺少,賠償不起。這一來,我也有個交代咧。”說着,替她梳好頭,熙鳳換了衣服,將封條揣在懷中,對伯和說:“我這時就去,點過了,再來。”伯和道:“此時將敲十二點鐘,再過半點鐘,就要開飯,何不喫過了飯再去。”

    熙鳳道:“我不想起還好,如今一想起,覺得很不放心,倘若不看一看明白,連飯也喫不下肚,幸得我此時腹中並不飢餓,少停開飯出來,你先喫罷。倘若我來得及趕回來,和你同喫最好。如若來不及時,我可以叫點心喫的。”伯和笑道:“你們婦人女子,往往有這種脾氣。粗心的時候太粗心,細心的時候又太細心了。”照鳳笑了一笑,和阿珠手挽着手,嫋嫋婷婷的出去。伯和忙把餘剩的六張封條,填了號頭,在藤箱上貼一條,考籃上貼一條,又在網籃上貼一條,還有三條,無處可貼,只得貼在行李鋪蓋上,打發從人喫了飯,將一切物件,先行送下船去。自己等到一點多鐘,還未見熙鳳回來,只得獨自一個喫了飯。接着俊人、壽伯二人先後來到,都因晚間別有應酬,不能相送,此時先來送別。伯和道了謝。

    二人走後,已有三點鐘光景,熙鳳還未來。伯和恐她一直到船上,即忙趕到碼頭,上船一看,見從人歪在鋪蓋上打盹,伯和一腳將他踏醒,問他姨太太可曾來了,從人回說未見,伯和罵他蠢才,你不該睡着,一定姨太太上船,你沒招呼她,她也不曾見你,故而又走回去,亦未可知。從人不敢分辯,伯和命他留心看着,倘她來了,教她就在船上等我,不必上岸,你自己趕快回來,報我知道,我在談家等侯。說罷,走上碼頭,站了一會兒,雖然有幾輛小車,送箱籠上船,但並無齊齊整整四隻衣箱的。而且押車之人,也沒有阿珠、熙鳳在內。心想大約她去點衣服,時候太多,肚中飢餓,命阿珠先弄點心,給她喫過纔回去,或者此時已到家中了。想到這裏,即忙僱一部黃包車坐上,好似熙鳳已在家等着他一般,性急慌忙,催他快跑。

    到了談家門口,跳下車來,錢也未及付,奔進去一問,知道姨太太仍未回來,只得沒精打采的出來付了車錢,在門口站了多時。看看來往車輛,何止數千,其中竟沒一個是他的姨太太。踮得腳痠了,又回到廳上坐了一陣,真所謂等人心焦。伯和越等越不耐煩,只得踮起來,從廳上踱到房中,又從房中踱到廳上,心中猜疑,莫非箱內當真失了衣服,熙鳳和阿珠翻臉,扭到捕房中,打官司去了嗎?但打官司也有個原被告,巡捕房決不致將兩造一齊押起,熙鳳也該回來,給我一個信息,好讓我幫她出常不過她主婢要好在先,料想決無打官司之理,只恐現在馬路上,電車、汽車、馬車,橫衝直撞,他們坐着黃包車,偶一不慎,碰撞可慮,這倒是一件險事,看來她一定被撞受傷,送到仁濟醫院,只爲傷重不能開口,所以沒人給我報信。一念及此,彷彿熙鳳真被電車撞傷,頭破血淋,斷臂折骨,身子一陣寒噤,再也忍耐不住,即忙坐車到仁濟醫院一查,說今天並無受傷婦女送來,伯和方始放心。重複回去一問,熙鳳仍沒來過。伯和真急了。國魏說:“或者她一徑上了船,亦未可知。”伯和道:“船上我也曾去過,還叮囑從人,等他一到,即速來此送信。此時從人未來,料她一定沒到。”

    國魂道:“這也不能說定,因爲天已黑了,她想你就要上船,故教從人不必報信給你。兼之她是女流之輩,孤身一人,在船上膽怯,不放那從人走開,亦是意中之事。你也不必疑懼,請用了晚飯,上船去罷。”伯和聽他言之有理,才略略寬心,勉強喫了半碗飯,謝了談氏闔家,又對國魂說:“倘她來了,請你叫她立刻上船。”國魂道:“這個自然。”伯和出來僱車坐到碼頭上,已見從人靠在甲板欄杆旁邊踮着,伯和高聲問他姨太太來了不曾?從人搖搖頭,伯和好似被一桶冷水,當頂門澆下一般,心窩子裏凍得冰冷,上得船來,再問那從人姨太太究竟來沒來?從人斬釘截鐵的回道:“沒來。”伯和開口就罵說:“大約你又睡着了。”從人叫屈,賭神罰咒說:“並未睡過,而且在艙面盼望多時。方纔你老人家親眼目睹,我踮在欄杆旁邊麼。”伯和無奈,在官艙內坐了一會,又到甲板上立一會,走來走去,坐立不安。那船上的買辦,承俊人囑託,上前與他招呼。伯和告訴他有個人未來,買辦說:“大約就是令姨太太了。”伯和道:“正是。”買辦道:“或者她因知道後半夜開船,所以來得遲些。”伯和含糊答應他道:“也許是的。”

    買辦又應酬了幾句才走。伯和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從人又時時磕睡,伯和將他大罵泄氣。買辦聽得清楚,即忙進來相勸。伯和問他現在什麼時候?買辦回說,剛敲十二點鐘。再過三點鐘,我們就要開船了。伯和聞言,喫驚非校暗想此時已過夜半,熙鳳還不上船,大約是不能來的了。料想她一定出了非常大事,否則決不致耽誤行期,深悔自己不該惜幾個車錢,沒聽她的說話,把衣箱車回檢點,教她自己到阿珠家去觀看。這班小人家,眼孔最小,或者熙鳳和今古奇觀上的杜十娘一般,藏着個百寶箱,此時露了眼,他們欺她女流,將她謀財害命。除此之外,或將她擄往別處,或將她禁錮密室,都是我害她的。此時我決不能丟了她走路,務必替她報仇雪恨了,再行回去,纔不負我和她夫婦一場的情分。想到這裏,一陣心酸,險些兒流下淚來。忙對買辦說:“今番小妾不能下船,我也未便丟了她獨自前往,不知這裏的船票,能退不能?”買辦聽說,呆了一呆道:“照例預定官艙,不能作退。但是倪先生的事,儘可商量。讓我代你們把船票賣給別人便了。”

    伯和千恩萬謝,命從人把行李物件,重複搬上碼頭,僱兩部黃包車裝了,主僕兩個,坐着徑投孟淵旅社。棧中茶房,認得他們,慌忙替他把行李搬進,問他從那裏來?伯和推說脫了船頭,一面教從人看守房間,自己出了棧房,仍坐着來時黃包車,到卡德路倪公館,找尋俊人。這天俊人恰巧宿在卡德路,此時已同他姨太太睡了,聽說有人找他,不知何事,即忙披衣起來,見了伯和,驚道:“叔爺爲何此時還不上船?”

    伯和長嘆一聲,將熙鳳飯前同着梳頭傭阿珠,同去檢點衣服,一去不回等情,細細說了。又道別的不怕,只恐她貴重東西露了眼,被人謀財害命,或者路上被電車撞傷,最爲可慮。俊人沉吟半晌,忽然把桌子猛擊一下道:“叔父你上她的當了。無論光天化日之下,斷沒謀財害命之理。而且她久居上海,也決不致被電車碰撞。我看她說什麼檢點衣服,明明是和那梳頭傭一同逃走。你娶她的時候,不是替她還過一千多洋錢的債麼?妓女假從良,騙客人替他還債,再設法出來,其名叫做浴,就是還清欠款,譬如洗脫一身膩垢之意。可惜你沒留心她有此一着,這時候她早已遠走高飛,無從尋覓的了。”伯和被他一語提醒,不覺破口叫道:“阿喲,真個被她了個浴咧。”正是:偏是衰翁甘受騙,從來蕩婦最無情。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七回漫天佈局瞎子心虛驀地逢仇冤家路窄

    俊人又問伯和,可曉得阿珠住在那裏?伯和說:“好像住在法租界,不十分仔細。”俊人道:“這是她自己說的嗎?”伯和道:“是熙鳳說的。據阿珠自言,又是什麼七馬路。但我在上海半年有餘,從沒聽得這個路名,那時只當她取笑,並沒盤究,到如今竟無從查考了。”俊人搖頭道:“盤究也是沒用。她們既存心浴,未必肯把真實住址告訴你。就是熙鳳所說法界,想必也是花言巧語。這班在堂子中幫傭的婦女,大都不是本地人,在上海未必真有住屋藉着。就使有,也不過軋了姘頭,租一間小房子之類,無根無底,傢伙也是租的。朝張暮李。好看些,說他是小房子。不好看些,說他臺基亦無不可。我看這件事,只有明兒着了包打聽,到她舊日院中,盤問她以前那班做手,或者有個着落。但她們此時,一定深藏不出,縱使經官動府,行文移提,也恐非一朝一夕就能將她們拿到的。”

    伯和聽到包打聽,又是什麼經官動府,不覺慌了手腳道:“照你這般說,莫非要把官司給她們喫麼?”俊人道:“這個自然。”伯和搖頭道:“如此我也不必查了,罪罪過過,還是我自己認喫虧了罷。”俊人道:“叔父休得怕事,此事非查不可。妓女浴,最爲可惡。因她非但騙客人錢,而且把客人當作瘟生,所以一定要重重辦她。”伯和連連搖手道:“老侄,你也休得如此,我們都是有子孫的,犯不着傷這個陰。就使要查,也可自己到她院中去問,何須驚天動地,要什麼包打聽呢!”俊人見他如此膽小,不覺笑將起來道:“既然叔父存着惻隱之心,小侄何敢擅專,但不知叔父今夜還預備動身嗎?”伯和道:“這個我還沒告訴你,我已將那船票退給買辦,行李發回孟淵旅社,我想待這件事查明白了再走。倘他真個逃了,倒也不妨。只恐她被人暗算,我若不替她查訪,豈不教她冤沉海底了麼?”

    俊人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叔父你莫癡罷,現在不比古時,租界亦非內地,決無謀財害命這句話。人家欺了你,你還要替她報仇雪恨不成?此時已有兩點多鐘,叔父白天勞困,請早些回棧安歇。明日午後,小侄一準前來陪你去查問便了。”伯和辭了俊人,回到棧中,休想定心安睡,翻來覆去,想想俊人的話,很像熙鳳揹他逃走。但把她歷來待我的情義看來,卻決不致有逃走之理。若非被人謀害,定是途中遇險。俊人是做官的人,不講情理,動不動就硬派人家犯罪,其實好端端的人,要冤枉他一個罪名,也很容易。當年昏君亂世,不是往往屠戳忠良麼?講到忠臣赤心報國,那裏有什麼罪,然而害他的奸臣,自會製造一個罪名,套在他頭上。像熙鳳明明是受人暗算,或是遇險受傷,俊人偏說她是浴逃走,豈不和古來奸臣陷害忠良,一般無二。幸得我不不比那班昏君,心中明白她盡忠報國,只爲聽了我的話,親去檢點衣箱,纔出這個亂子,都是我害她的,我若不替她報仇雪恨,反聽了俊人的說話,冤枉她,豈不要五雷擊頂嗎!因此深悔適才不該找俊人商議這件事,理該我自己一個人明查暗訪或者問問菩薩,或者測測字,自然不難水落石出。如今被俊人知道,便要着什麼勞什子的包打聽。這班包打聽,好的固然好,歹的我聽說拆梢敲竹槓,無所不爲,那時豈不害了別人。明兒他到此來時,不如避開了,丟他半邊,仍讓我獨自辦事,有何不可。胡思亂想,一夜沒得好睡。次日天明,起身洗了面,教從人留心物件,自己徑奔大馬路,找那天替他擇日的瞎子莫見光起課。這莫見光雖然是個瞎子,架子也和一班時髦郎中差不多,不管人急病慢病,要緊事沒要緊事,十點鐘之前,死也不肯起身。伯和去的時候,才只七點半鐘,那瞎子的賬席先生說:“早得很咧,我們先生要十點鐘纔起來呢。你老人家可有別事,請到別處走一趟再來罷。”

    伯和因未用點心,便走到盆湯弄先得樓,喫了一碗羊肉面。看看還只八點鐘,只得到見光家坐等。那賬席先生是寧波人,天性喜歡閒談,見伯和呆坐無聊,便和他兜搭道:“你這位老先生,有什麼貴事,清早來請教我們先生?”伯和因熙鳳這樁事,悶在腹中,正沒處告訴,聽他一問,宛如撥動了自鳴鐘內的法條一般,滔滔不絕講將出來,說她怎樣待我好,又是賢慧,又是聽話,只怪我一時不該油蒙了心,讓她輕身冒險,以致她被人謀害,我心中實在對她不住,但願她還沒被人害殺,暫時關禁着,請你們先生算一算,在什麼地方,讓我明查暗訪,查訪出來,夫妻重聚,那就感恩不盡了。賬席聽說嘆息道:“近來世界越弄越險了。有班人見財起意,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看令姨太太這件事,說不定受人暗算。但在租界上,巡捕房管得很緊,謀殺兩字,倒可不必愁得。一定被人關在空房密室之中,幸得你來請教我們先生,沒請教別人,我們先生起的課最準,雖然不能算出什麼路第幾號們牌,卻能算出方向,指點你一條明路,而且還能夠算算你們命中,有無惡星宿魔障,給你禳解禳解,除去魔障,吉星高照,那時令姨太太,自有貴人相助,脫離災殃,平安無事了。”

    正言間,忽見外面來了五六個小孩子,大的十餘歲,小的八九歲,都是衣衫破碎,滿面泥垢,一到裏面,隨地亂滾,有的向桌子底下便鑽。伯和見了,十分詫異說:“這班小叫化子,做什麼的?”賬席笑道:“你莫當他們小叫化子,他們都是我們先生的乾溼兒子呢。”伯和不解所謂,說:“你們先生,那有這許多兒子?又分什麼乾溼?”賬席道:“我們先生,共有六位姨太太,所以有這許多兒子。但這班兒子,有些是姨太太拖來的油瓶,有些先生自己生的,豈不是又分出乾溼來了。”伯和吐舌道:“看不出一個瞎子先生,竟有六位姨太太。他們住在一起,倒不爭風喫醋的嗎?”賬席道:“原不住在一起。這班小孩子,每天早晨到這裏來領伙食開銷,先生卻挨次住宿。倘若住在一起,豈不把一個瞎子,擠作扁柿子了麼!”伯和道:“他一個人,頂六個門口,開銷卻也不校你們先生,大約很有錢多着呢!”賬席嘆道:“錢固然有些多着,不過上海灘上,要索性大大的多上百十萬,那時纔有人拍他馬屁,而且沒人敢惹他。最壞的是不尷不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像我們先生這樣,時常有人出他花樣。一回有個人合他開一爿三千洋錢下本的小洋貨店,先生因爲數不多,便答應了他,並託他經手。誰知這人存心不善,起初原想生意賺錢,飽飽自己腰包,豈料做了一年有餘,生意並無起色,還蝕了不少本。這人見大事無望,便也顧不得全始全終,就用這爿洋貨店的名義,在外四路拖欠,外間都知道這爿店,是我們先生開的。講到我們先生,人雖然瞎了眼睛,一萬八千銀子的交易,卻還有人相信,所以被他東挪西欠,連同店本,共計一萬有零,席捲而逃。他雖然跑了,無如冤有頭,債有主,一班人都向我們先生要錢。你想我們先生,只預備三千洋錢開店,卻喫了一萬多銀子虧,因此嚇得他不敢再同人合做交易。不料新近又上了一個大當,而且喫的虧,比那回更大。你想上海地方作事,險不險呢!”伯和聽得耳中很熱,見他忽然中止,忙問新近上的又是什麼?當那賬席對自鳴鐘看了一看,見時候尚早,知見光一時還不能來,自己講得口順了,關攔不住,隨向伯和道:“此事我們先生很瞞着人,我現在告訴了你,你千萬別在他面前提及。”

    伯和點頭理會,那賬席便將件事從頭開講。原來這莫見光,雖然是個瞎子,其實只瞎得七分,還有三分光,所以他取這見光名字,便是不肯完全認瞎之意。列位不信,可到門口調查。有時他伏在案上看報,便是見光的明證。但他不但歡喜看報,更歡喜看美貌婦人。常有一班美婦人,請他起課,他對你瞪了幾瞪白眼,人家以爲瞎子瞪白眼,沒甚希罕,豈知已被他飽看去了。見光爲人,最好漁色。討了六個小老婆,猶以爲不足,常想獵野食喫,還想學一班拆白黨的樣,拐騙女人的錢財。有一天黃昏時分,見光門口,來了一部馬車,車中走下一個中年婦人,打扮得花團錦簇,珠光寶氣,不可逼視。跟着兩名孃姨,進得門來,落落大方,問先生在家麼?那賬席慌忙賠笑,上前招呼她坐了。見光見她來勢甚盛,知是貴家命婦,不敢平眼看她,只對她身上瞪了幾個白眼。見她衣襟鈕釦上,掛的一條珠錶鏈,粒粒精圓,足有黃豆般大。手指上套着兩隻金剛鑽戒指,閃閃發光。幾乎把他兩眼僅存的三分光,都耀瞎了。

    見光不便多看,故意眼望着天,待她坐定,才足恭問她尊姓,那婦人回說姓吳。見光便問吳太太有何貴事?吳太太道:我因近來身子時常多病,故來請莫先生算算,不知命中有無磨難,可要禳解?說時,便把自己年庚報給見光聽了,見光假意算了一算,說太太果然命中小有磨難,這也是前世冤孽,因太太前生,無心踏死了一隻貓,這貓命不該絕,告到閻王案下,閻王念太太無心失誤,故判太太受三年血光之災,只消拜七堂懺,禳解禳解,就可太平無事了。吳太太道:既如此,不知拜懺要用和尚呢道士?見光道:道士最好,因道法無邊,閻王爺極肯聽他說話。太太府上,如恐擺經堂不便,我這裏亦可代辦。吳太太想了一想道:還是到我公館裏去擺罷。見光問她公館在何處?吳太太說在白克路某號。見光命賬席寫了。吳太太掏出兩塊錢,丟在臺上,才坐着馬車回去。見光家中原有常年包着的道士,所以他不教吳太太作成和尚,就爲他家中沒養着和尚,免不得要到廟裏去租,廟中出租和尚,原有定價,他只得賺些扣頭,不如舉薦道士,卻可全盤到手。這一筆大生意既已兜上,見光不敢怠慢,便揀出十二個人材漂亮,行頭鮮明的道士,前去拜了幾天懺,功課做完,見光親去收錢。

    吳太太請他在廂房內坐下,親手倒了一杯茶,教那陪他來的人,在客堂中等候,又命孃姨出去買點心給先生喫。見光連稱不敢,吳太太說:便得很的事,先生不必客氣了。見光聽她嚦嚦鶯聲,不覺心醉,睜開半瞎眼,先向四下一看,見並無別人,暗想這位吳太太,那天雖已見過,面貌究竟怎樣,卻並沒看得仔細,聽她喉音很俏,想必容顏一定不醜,趁此時房中沒人的當兒,不如飽看她一頓,她不着惱的固好,如若着惱,橫豎我是出名的瞎子,她決不能說我偷看了她。心中想着,兩隻眼便對吳太太白了幾白。吳太太見了笑道:先生你能看得見我麼?見光忙說看不見,看不見。口中這般說,心中喫驚吳太太怎生得如此美貌,說話時,隨聲吹來一股似蘭非蘭的香氣,他鼻管中猛一嗅着,只覺心上一陣渾淘淘的,很有些坐立不安。

    吳太太見他侷促,心中暗暗好笑,把茶杯推了一推道:先生用茶罷。見光見茶杯在桌子中間,吳太太那隻雪白粉嫩的玉手,離開茶杯還不到三寸遠,那兩粒亮晶晶的金剛鑽,光彩直向他瞎眼中鑽將進去,見光情不自禁,假充瞧不見茶碗所在模樣,伸手向桌上撈摸,只一撈,便撈在吳太太手背上,趁勢一捏,吳太太不覺說了聲阿喲。隨把見光的手摔開了,笑道:你這瞎子瞎摸什麼?一面將茶杯送到他面前。見光接了,連說得罪。不一時,孃姨點心買來,見光喫罷,吳太太又把經錢照賬付給了他,分毫沒扣。見光回到家中,念念不忘。

    次日,有個孃姨來請見光,說白克路吳公館太太,請先生算命。見光喜不自勝,疾忙換了一套新跑褂,坐馬車前往。吳太太接見仍請他在廂房內坐了。見光問是左造,還是右造?吳太太將凳子移到他旁邊坐了,笑問什麼左咧右咧?見光道:是男命呢女命?吳太太說:是我自己。見光便問她幾月幾時建生,吳太太笑道:那天我沒告訴你麼,你難道忘了?見光道:雖然有些記得,但不已甚仔細,只恐弄錯了不準,所以請太太再說一遍。吳太太說:討厭得很,我今年三十二歲,二月十三日丑時生的,你記清了罷。見光忙道:不錯不錯,果然我記得是戊辰年乙卯月甲子日乙丑時呢。說着便捏指算了一算,口中唸唸有詞說:太太貴造大吉。雖然前世有些冤孽,今生多行善事,自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不過小時略有疾病,七八歲之間,本該面上帶一個破相,幸有天狗星保護,故得臨時免去。做小姐的時候,正逢織女星入宮,所以聰敏伶俐,女紅精工。後來遇見披麻星,父在母先亡,可是不是?

    吳太太道:我卻是爹爹先死,並不是父親在,母親先死。見光道:這父在母先亡,原說是令尊在令堂之前亡故的意思。吳太太道:那就準了。見光道:原是命中註定先父的,那有不準之理。十七八九二十歲,夫星一照,紅鶯天喜,直到三十二歲,至三十四歲,微有血光之災,幸有道法解除,決無妨礙。到四十歲上,須防喪門星,喪事人家少去爲妙。過此以往,福祿綿綿,富貴壽考,享年七十二歲。一生衣食無虧,晚來二子送終。說罷,吳太太接口道:先生錯了,已往之事,果然有些靈驗。不過我家老爺,已在四年前亡過了,我又並沒生過兒女,如何能得二子送終呢?見光聽說,面漲通紅,假意再算了一算說,戊辰乙卯甲子乙丑,阿喲,果然尊造二十八歲上,還有一重披麻星,理該夫,我卻漏說了。吳太太笑道:先生你莫多心,你算我的命,原是很準的,就是說我一生衣食無虧,我丈夫死後,遺下十餘萬家財,我把他放在外面,收來的利錢,開銷之外,還有些盈餘。試想我只有光身一人,並沒他人浪費,大約這幾個錢,一生喫着不盡的了。

    見光聞言,暗想她原來是個富家孀婦,我昨天還當她是有男人的,不敢惹她。現已知她底細,落得將她調戲調戲,若能勾搭上了,得她做了我第七房姨太太,那時她十餘萬家財,豈非都變作我的了。想到這裏,心中不勝歡喜,又把瞎眼,向四下了一,見房中別無外人,便向吳太太眼睛一白,低聲道:不瞞太太說,我算太太命中,一定有兩個兒子。吳太太笑道:先生說出笑話來了,天下決無一個人生兒子之理。我丈夫已死,還有誰來同我養呢?見光輕輕笑道:我我我我。我字纔出口,吳太太笑着,把粉拳頭在見光腿上,很命的捶道:你這瞎子,好不老成,尋起我的開心來了。見光護痛,雙手握住吳太太的拳頭,兩個人頓時扭作一團。做書的寫到這裏,不願意再寫下去,污我筆墨。總而言之,這班下流無恥之輩,那裏幹得出好事。

    單表見光自此之後,不時偷偷掩掩,到吳公館去算命。差不多隔了一個多月,吳太太忽然拿出一張地契,給見光觀看,說:“這是新馬路某某處的方單,共有四畝多地基,蓋着市房,每月可收房租七百餘元,時價值六萬兩銀子,前途押在我這裏,只押得三萬洋錢,原說六個月償還,每月二分起息,前月初八已經到期,非但沒備本來贖,而且連利錢都沒給我半個,我差人催了多次,無如前途實在沒錢取贖,一時又賣不脫手。據說他只要六萬洋錢,我想這六萬洋錢,和六萬銀子,要佔到一萬八九千塊錢的便宜。我現在已有三萬在他那裏,加上七個月利錢四千二百元,只消找還他二萬五千八百塊錢,便可過戶。不過我的錢,都散放在外,此時現的,只有五六千之數,還缺二萬,不知你可有什麼法想?不然,與你合買了。過戶就填你的名字,橫豎你我,沒甚分別。你若不願意,我只能讓他賣與別人。”見光驚疑道:“你現在真有五六千洋錢麼?”

    吳太太道:“誰來哄你。”一面把梳妝檯抽屜開了,拿出一捆鈔票,果然是五大札,還有許多零碎的。見光見了,瞎眼中幾乎冒出火來。心想這個便宜貨,落得沾光,我只消拿出二萬塊錢,就可得六萬銀子的地產。他若把道契填了我的名字,雖說是合買,其實已算得是我一人的了。不過二萬之數,未免太大,拿出來很有些肉痛。便對吳太太說:“讓我想想法兒,慢慢的再說罷。”

    第二天,見光家有一個衣服華麗,舉止闊綽,很有些官場中人似的,上門起課,見光聽他講的一口京腔,問他尊姓,那人回說姓袁,現任大總統是他伯父。見光肅然起敬,問他所問何事?那人說:“我想買一所住宅,看來看去,沒有中意的地方,現在有人兜我買新馬路一塊地,約有四畝多些,進出很便,只要六萬洋錢。不過蓋着市房,若要改作住宅,必須翻造。我恐那塊地動土不利,所以請你起個課兒,如若好的,我就買他,不好的只可退了。”見光聽說,心中一動,暗想這不是吳太太說的一條道兒上的話嗎!這種便宜貨,自己不沾,若被別人得去,豈不可惜。幸他投到我手裏,我只消說這塊地大大不利,嚇得他不敢買了,然後我自己打二萬洋錢莊票給吳太太,趕快將她買下,有何不可。主意既定,忙把課筒在香菸上繞了幾繞,口唸單單拆拆,隨手倒出,說:“大壞大壞,這塊地,正在太歲頭上,如一動土,不免損傷人口。就是放着收房錢,還恐有些不妙呢。”那人聽了,連說:“不買了,不買了。”

    見光待他走後,心中暗暗得意,便與賬席商議。賬席說:“這種便宜貨,理該買的,不過還須打聽打聽,那塊地,是否值六萬銀子?如若不值,就犯不着買了。”見光便差那賬席,親去打聽回來,說:“這塊地,果在很熱鬧的地方,房子還是新蓋的,除掉房子不算,就是地基,也足值一萬五六千兩銀子一畝呢。”見光聽得心熱起來,忙教賬席合一合洋價,照市價七錢三分三釐,二萬洋錢,該一萬四千六百六十兩銀子。見光教把六十兩零頭除了,打幾張十天期的莊賈,湊足一萬四千六百兩銀子,放在身畔。見了吳太太,不肯即將莊票拿出,先要會一會原主。吳太太說:“原主我不認識,只可把原中叫來,和你接頭罷。”便教孃姨請周公館裏太太來一趟。不多時,周太太來了,也是個中年婦人,談起那話兒,周太太搖頭道:“太遲了,昨天還來得及,今兒聽說前途已賣給袁世凱的本家咧。”

    見光忙道:“姓袁的已不買了,方纔他親口對我說過。你不信,去問一聲便了。”周太太道:“問也是沒用,倘使姓袁的不買,還有別人買的,前途等着錢用,你如不帶錢去,空口說一句白話是不能定局的呢。”見光答應說:“有錢。”即忙掏出莊票交給周太太。周太太見了,笑說:“人家要現錢,你給我紙頭,成什麼用!”見光道:“這是十天期的莊票,到了期和現錢差不多的。”吳太太接口道:“這不過二萬罷,還要找他五千八百塊錢,料想目前也夠用了。”說着,開抽屜取出五千八百洋錢鈔票,點給周太太。周太太拿着說:“我姑且送去試試,如若前途賣脫,或者莊票不要,我只可仍帶回來還你們,不能當他作數。”吳太太道:“這個自然。”

    周太太走後,吳太太便怪見光,不該打莊票,倘若不要,恐被別人買去。見光和她爭說,一定要的。果然不到半點鐘,周太太回來說:“前途答應雖然答應了,不過須待莊票到期,才肯拿道契出來,給你們過戶。現在只肯出一張收條。”說時,摸出那張收條。見光接了,看是一張八行箋,上寫收到規元一萬四千六百兩,英洋五千八百元。下面潦潦草草署着黃荷人籤四字。見光自己藏好,等到到期這天。催吳太太快教周太太去拿道契,不料周太太不在家中,見光很不耐煩。吳太太便道:“橫豎你有收條藏着,我這裏也有方單,料他不致賣與別人。周太太既不在家,明天再拿道契不遲,何必如此性急。”見光無奈,到第二天喫罷飯,再到吳太太處,把門敲了兩下,出來開門的,卻並不是以前那個孃姨,另換了一個僕從打扮的男子,滿臉兇相,一口外江口音,問瞎子找誰?見光一愣,還沒回言,裏面又踱出一個留着兩爿八字須的男人,問是什麼事?見光道:“這裏是吳公館嗎?”

    僕人笑道:“你真是瞎了瞎摸了,我們這裏門上,明明釘着尤公館的牌子,怎說是吳公館?”那個留須的男人道:“睬他呢,把門關上是了。”僕人答應一聲,把見光朝外一推,順手閉上門。見光看門上,果然釘着尤公館三字的一塊小小銅牌,便怪陪他的小使,不該認錯門口。小使說:“並沒認錯,天天到這裏來慣的,門牌號頭,一些不錯。這塊銅牌,今天新有,昨天還沒看見呢。”見光數了一數,果然是第三個石庫門,並沒跑錯,暗想大約吳太太一個人,住三上三下的房子太大,故而另借別人,這是新來的房客,不認得我,不如進去問問明白。因即再上前叩門,僕人一見,怒道:“你這瞎子,又來討厭則甚?”見光賠笑道:“對不起,我前幾天,天天到這裏來的,委實並沒認錯。我們找這裏的吳太太,有事同他講話。”

    僕人聽了,笑不可仰。有須的那人又走了出來,僕人高聲道:“老爺,這瞎子要找什麼吳太太。他還說天天來的,並沒認錯呢。”那人聽說,哈哈大笑道:“瞎子還能認地方,真是笑話。他既說認得,就教他進來看看,可有什麼吳太太在內。”見光扶着小使,走進裏面,兩個人一齊呆了。只見客堂廂房中的陳設,都變了花樣,連牆壁上糊的花紙,也通盤換了顏色。見光心中迷迷糊糊,暗想這是什麼意思呢?莫非當真認錯了,還是吳太太昨夜搬了場,他們今兒早上新糊裱的?但決沒這樣快的道理。僕人喝問瞎子看清了沒有?那人接口道:“倘他尋不出吳太太,喚巡捕抓他進去。”見光忙賠笑道:“請問你們,是今兒新搬進來的嗎?”

    那人怒道:“放屁,我住有三年多了,什麼新搬進舊搬進。你這瞎賊,究想轉什麼念頭,快說出來,免得我喚巡捕了。”見光滿腹狐疑,心知此中大是蹊蹺,自己一定上了吳太太的大當。這班人,明明都是翻戲一黨,說什麼吳公館尤公館,但自己和吳太太這件事,是不能告訴人的,而且二萬塊錢,花得無憑無據,那一紙收條,看來也是假的,此時反弄得進退兩難,心中又急又恨。那人又從旁催他,快給我尋出吳太太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這裏有什麼吳太太,你倒知道了。見光無奈,只得那借扶他的小使下場,罵他蠢才,我眼睛看不見,你眼珠沒瞎,怎麼認錯了人家。一面向那人笑賠臉,認不是,千對不住,萬對不住,反被那人罵了幾聲混賬忘八蛋,逐出門外。見光迴轉家中,回想洋錢丟了二萬,好不心痛。把收條取出來,教賬席拿去一調查,才知所說那塊地基,是外國人的,並無黃荷人這人。見光花了兩萬洋錢,換來一張廢紙,真所謂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只恐一說出來,便有人批評他瞎子不老成,有損營業之故。幸他生意很好,每年常有一萬八千進款,這一來只算代吳太太當了一年牛馬罷了。但他自己也未嘗沒得着利益。閒言少敘。這天那賬席把此事大略告訴了伯和,伯和聽罷,深嘆人心險詐,世道崎嶇。更一回思,自己和熙鳳這件事,莫要與他一般,被俊人一言道着,但想來決不至此。坐不多時,見光來了,先把幾個兒子,八角的,一塊的,一個個開銷清楚。然後賬席告訴他,有一位倪先生,爲走失人口,請先生起課,一面又和他附耳搗了一句鬼。

    見光對伯和眼睛白了兩白,說:“你老問的是走失人口嗎?”伯和道:“正是。”見光道:“失去幾天了?”伯和道:“昨天飯後才走失的。”見光點點頭,一面鬼畫符的起了一筒課,說:“據課上看來,走失的是陰人罷。”伯和道:“果然是小妾。”見光道:“哦,原來是令姨太太,恭喜恭喜,她並沒走遠,現在東南方,離此不到百里之遙。因她今年正月半,觸犯了羅猴計都二位星官,合受三個月災難,你老無須尋覓,只消靜候一百天,待她難星過了,自能回來。”伯和着急道:“我就要回去了,一百天如何等得及,不知可有什麼法兒禳解禳解麼?”見光道:“禳解容易,我這裏壇上先師最靈,你老如肯做一天工課,包你能消災降福,化險爲夷。”伯和問做一天工夫,要多少錢?見光道:“法事可大可小,如用八個道士,只消十三元六角已夠。”伯和道:“就是這樣罷,不知可能明天就做?”見光道:“明後天已有別家定了,至早須隔三天。”

    伯和無奈,拿出十塊錢,預定一天法事。不夠的,臨時再找。自己回到棧中,左思右想,覺得見光之言,果然有些道理。因正月半那夜,我恰宿在熙鳳院中,但不知怎的觸犯到羅猴計都二星,莫非那夜兩位星官下降在熙鳳牀頂上麼?這句話,很有些像戲文中張茂生、李桂蓮夫婦,在八月中秋夜衝犯月宮,陰司罰李桂蓮陰陽河挑水百日差不多。但李桂蓮曾被閻王派與鬼吏爲妻,我那熙鳳,不知可被別人強佔,想來未免膽寒。喫過飯,深恐俊人要來找他,抹了嘴,即忙出棧,按着見光所說方向,望東南走去。走到黃浦灘邊,暗說糟了,熙鳳一定被人帶往浦東,那邊都是鄉下地方,教我往那裏尋找,大約熙鳳災星未滿,心中不勝納悶,在草地旁邊公共椅子上坐下,呆呆出了一會神。太陽曬在身上,都不覺熱。坐了一陣,正要起身走時,忽見一男一女,打從他面前經過。伯和覺得這兩個人很有些面善,一時想不出是誰。那一對男女,見了伯和也露出驚異之色。忽地別轉頭,向前面飛也似的逃走。伯和大疑,猛然想起道:“阿喲,這不是那夜在中旺弄騙我衣服金錶的吳奶奶夫婦嗎”狹路相逢,豈肯饒放。當下拚命趕上,一手抓住一個說:“還我金錶衣服來。”二人都說:“你是何人,我們不認得你。”伯和怒道:“放屁,我永遠認得你們,快還我東西便罷,若不還我,休想逃走。”

    二人都說他是癡子,兩下里一爭論,就有旁人圍攏來,看熱鬧。巡捕見了,上前干涉,聽他們各執一辭,只得一併帶入捕房,恰巧徐阿珊在彼,伯和訴明前情,阿珊對二人看了一看,笑道:“原來是陸門山兄妹,他二人專做仙人跳的勾當,犯案已非一次,那一天你對我說了,我就疑心他們,不料果然是的。請你把失去各物抄單出來,我給你追回便了。”伯和借紙筆抄了一篇賬,交給阿珊,自己出了巡捕房,心想雖然沒尋見熙鳳,卻無心捉着吳奶奶夫婦,報了那夜之仇,心中頗爲適意。便更佩服見光東南方一語,大有效驗。回到棧中,見俊人正坐着等他,伯和便把適才這件事告訴他。俊人原沒知道他以前還有這段事,聽了不勝驚駭道:“上海近日設局騙人之事,愈出愈奇。幸得叔父不愛賭錢,只在女色上略喫一些虧,還是有限的。若誤落賭局,就不可收拾了。”

    伯和聽說,不覺面漲通紅。俊人又道:“熙鳳的事,如在這幾天內,尋訪得出最好。如若尋訪不出,我看叔父還是認喫這一千幾百塊錢的虧,早些回去罷。”伯和點頭稱是。俊人便與伯和,同到清和坊一查,以前熙鳳的房間,現已換了花如是,做手全盤更換,沒一個知道熙鳳、阿珠二人來蹤去跡的。二人又往別處打聽,一連數天,毫無眉目。見光那裏雖然替伯和做了一天法事,其奈沒人能上天,親問一聲羅猴計都二星,曾否息怒,所以仍不能解除魔障,反白丟了十幾塊經錢。還有徐阿珊也來找尋伯和,把那夜被吳奶奶騙去的馬褂夾衫等物,都送還了他。只有金錶已被他們賣錢花用,無從追還。並說陸門山兄妹,已經公堂判斷,各押三個月,驅逐出境。伯和千恩萬謝,又託他代爲找尋熙鳳下落。阿珊雖然答應了,無如鴻飛冥冥,匿跡銷聲,正如大海撈針般,無從着手。伯和料已無望,俊人又時時勸他回家,只得抱定喫虧宗旨,再整行裝,仍趁江新輪船第二次班頭,主僕兩個,原來原往,先到漢口,再轉乘小火輪遄回湖南原籍去了。正是:兩腳快離煩惱地,一身幸脫是非常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3) 海上說夢人著

    第二十八回逞利口再用機謀開華筵大變戲法

    伯和一走便宜了熙鳳等一班人。她自那日在伯和麪前,借出去檢點衣箱爲由,同着阿珠,乘坐黃包車,直奔火車站。義和已在那裏等候多時,見面後,三個人一同買票登車,開往蘇州,徑投阿珠家內,暫時耽擱。阿珠家在鄉間,開門一望,遍地桑麻,頗得天趣。熙鳳自繁華叢中脫身到此,恍如得了世外桃源一般。又有義和陪伴着她,形影相依,坐臥不離,快活無比。可憐伯和在上海奔波尋訪之日,正他們二人在蘇州賞心樂意之時。住了幾天,義和因假期將滿,恐洋行中有事,不便耽擱,辭了熙鳳,先行回滬。熙鳳教他留心打聽伯和行止,以及風聲怎樣,即速寫信給她,再定進止。義和到了上海,暗中打聽得伯和還沒動身,曾到清和坊查過一次,喜的是並未投報捕房,風聲並不緊急,即忙寫信報告熙鳳去後,又設法探知伯和已趁江新輪船動身,不覺喜出望外,慌忙發出一封快信,通知熙鳳,並催她趕快回來。

    第二天,接到熙鳳的回信,教他須要打聽得仔仔細細,伯和雖去,曾否把這件事託俊人代辦,巡捕房可曾存案,包打聽有無接頭,務必探聽得千真萬確,如果沒甚危險,纔可到上海來,休得輕信浮言,誤落圈套。義和見了,十分懊喪,又轉託另一個朋友,到捕房中,打聽得伯和俊人,俱未報案。只有一起仙人跳的案子,已於數日前發落完結。包打聽阿珊那裏,雖然有過一句話兒,但當時因沒講定,故已回卻。如今伯和已走,還有誰來管他這筆賬。義和得報,又寫信給熙鳳知道。隔了幾天,才得熙鳳回信,說於某日趁蘇州五點半鐘快車,與阿珠一同來申。義和得信,喜不自勝。這夜七點鐘,親到火車站,接着熙鳳等,同回六馬路小房子內。阿珠也因記自己情人,急急回到自家小房子中去了。

    這邊熙鳳與義和,議論大事。照義和的意思,要教熙鳳住到他家裏去。因義和住在虹口,家中還有父母兄妹同居一處,既有照應,又可省些開消。熙鳳因自己一個人散澹慣的,有了公婆姑嫂,不免受人管束,所以情願另外住開。兩個人議論多時,大凡男女二人交戰,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最後五分鐘,總是女人勝的。因此這夜的談判,仍被熙鳳占了優勢。次日,義和便在老北門城內,看中了一所房屋,教熙鳳同去觀看,亦甚合意,丟了定錢,擇日進宅。熙鳳貼些私房,買幾件傢伙,僱了一名使女,居然成了一夫一妻的一份人家。講到熙鳳雖然是煙花隊裏出身,但她久困風塵,備嘗辛苦,此時得了個如意郎君,志在終老,並不以淡薄介意。白天義和到洋行中去寫字,她閒着沒事,便到左右鄰舍家走走。有時聚幾個女人,叉叉小麻雀。何消一兩個月,前後左右幾家鄰舍,都已攪得很熟。他家貼隔壁,是個鄉紳的住宅,共有老夫妻兩口,小夫妻兩口,待人接物,都十分和氣。還有個帶梳頭的孃姨,也很喜歡同人談天。有一天,那姨娘先來與她說了一會閒話,又邀她到隔壁去坐坐。熙鳳到了隔壁,這家的太太奶奶,見了她,都笑逐顏開的,請她坐了,幾個人指東話西,纏七夾八,談了一陣天,又說了一會地。她們講在興頭上,忽然有個車伕打扮的人走進來。太太一見說:“阿福你來做什麼?”

    阿福道:“我家太太病了,少爺奶奶,着我拖了車子來,馬上接姑太太前去。”太太聽了,着慌道:“老太太害的是什麼病?”阿福道:“我也沒知道,聽說是昨天晚上起的,略有些吐瀉,今天忽然變重,新奶奶差人把少爺從藥房中叫了回去,少爺又打發我到此接姑太太來了。”太太聽說,忙教阿福暫等,自己進去更換衣服。熙鳳見她家有事,也就告辭出來。再表她這個鄰居,就是陳浩然家。當時陳太太聽錢家的車伕阿福來報,說自己母親有病,即便換好衣服,急急忙忙,也不叫張媽同去,獨自一人,坐着來接她的包車,到了新閘。老太太的臥房,本在樓下。陳太太一腳奔到房中,卻見老太太牀上,蚊帳低垂,薛氏、邵氏二人,都鴉鵲無聲似的,一個坐在牀前矮凳上,一個卻坐在牀對面的桌子旁邊。陳太太忙問老太太病勢如何?邵氏慌忙向她搖手,教她莫高聲。薛氏帶笑站起,讓陳太太坐了,又低聲告訴她,老太太才睡着的,她老人家,昨天晚上受了暑氣,半夜裏忽然發痧,吐瀉並作,後來喫了自己藥房裏做的痧藥水,吐瀉雖止,但今天早起,不知如何身子忽然發戰,現在七月天氣,我們穿着單衣,還覺很熱,她老人家蓋了一牀棉被,猶自呼冷。摸她身上,又燙得火灼似的,我們都不明白,是什麼玻少爺說,或者你見多識廣,識這種病症,故叫阿福接你到此,現在他自己請醫生去了。陳太太道:“莫要是痧藥水喫壞的罷。”

    薛氏道:“對呵,我們也這般說,少爺卻竭力和我們爭,說痧藥水喫不壞的。臨了他自己也想出來了,倒說論不定是痧藥水喫壞的。因痧藥水本是夏季一樁絕好買賣。內中該有鴉片酒一味藥,這東西價錢很貴,故而有幾家拆爛污的藥房,都把鴉片煙代鴉片酒用,我們自家藥房中,往年做痧藥水,雖不用鴉片酒,但用的卻是大土,今年大土漲價,少爺恐不能賺錢,所以用了紅土,不過紅土性質最熱,喫煙的人,裝在煙槍上喫了,尚不免傷身,何況老太太是不喫煙的,而且和在藥水中喫,故此少爺很爲着急,深恐害人害了自家母親,急於要請醫生來,評一評病源。若真是痧藥水喫壞,可算得眼前報應了。”說着,猛想起這句話講得太顯,恐陳太太和邵氏聽了,不以爲然,疾忙改口道:“我看痧藥水,一定喫不壞人。大約少爺因疑心所致,藥水中用的鴉片酒,一斤中還用不到幾分,怎能喫得壞人呢!”

    陳太太道:“但願如此就好了。”一面放輕腳步,走到老太太牀前,揭起蚊帳,見老太太面朝裏睡着,身上蓋着一條棉被。伸手在她額角上,按了一按,果覺其熱無比。陳太太低聲向邵氏道:“這般熱天,蓋着棉被,莫要再受暑罷。”邵氏道:“原是呢,不過方纔她蓋着棉被,還呼冷,所以我們不敢替她除被了。”陳太太聽說,放下蚊帳,就在牀沿上坐下,重向邵氏問好。邵氏自嫁如海以來,與陳太太是第一次見面,想起前情,免不得有些兒粉面含羞,芳心帶愧,低着頭以目視地。薛氏便對陳太太擠眉弄眼,又向邵氏努努嘴,陳太太一笑,又問邵氏道:“你家媽媽,不是也在這裏嗎?怎麼我進來,沒看見她。”

    邵氏道:“她大約在我房中收拾,一會兒就要來的。”說時,恰巧李氏躡手躡足,走到房門口來探望,陳太太見了,忙向她點頭,說:“王家媽媽,你一向身子可好?”李氏一眼看見了陳太太,忽然想到當年自己婆媳二口,清苦過活,若無陳太太,焉得與錢家少爺相識,怎能有此一日,現在呼奴使婢,有喫有穿,雖說靠媳婦的福,其實都是陳太太的功勞,心中萬分感激,慌忙跨進房內,粗聲大氣說:“阿呀,陳太太,你閤家都好麼?”邵氏忙教她低聲,休驚了病人。不料老太太已在牀上翻身轉側,陳太太忙揭起帳子,叫了一聲母親,老太太張目,見了她說:“你什麼時候來的?怎知我有病前來?”

    陳太太道:“是阿福進城來接我,我方知母親有病,纔來得不多一會呢。”老太太道:“原來如此。我又沒甚大病,他們鄭重其事,把你接了來,沒把你嚇一跳罷!”陳太太笑道:“適才妹妹已告訴過我了,母親現在身上覺得怎樣?”老太太道:“方纔很爲怕冷,此時睡了一陣,已好得多咧。你一向身子好不好?光裕媳婦娶進來,可孝順麼?”陳太太道:“做女兒的身子很好。光裕媳婦過門以來,還肯聽話,不過有些兒孩子氣罷了。”老太太道:“年青人原不免有孩子氣的,能得兒子媳婦孝順,也算你的福氣咧。”說到這裏,見薛氏坐在她牀對面,便住口不言,只問她浩然近來身子還康健麼?光裕可在唸書麼?陳太太道:“他仍和往年一樣,精神很好。近日在那個會里升了幹事,故此天天忙忙碌碌,不知乾的什麼事呢。光裕也許久不上學堂,現在國民黨裏,做一個什麼職員,據說再過幾年,就可以升都督了。”老太太道:“他們少年人,最喜歡成羣結黨。常言道:狐羣狗黨。結黨這件事,究竟不是好買賣。以後還得教他少弄弄的好。” 陳太太道:“他父子兩個都和發了瘋的一般,你想都督,我想總長,還有誰人說得醒他,只索得由他們去鬧罷。”

    正言時,如海請醫生回來,邵氏、薛氏都回避了,陳太太扶起老太太,給醫生診了脈,說是夏天貪涼太甚,風邪內侵,只消把邪氣表散表散,自可無礙。如海便留陳太太多住幾天,幫着服侍老太太。陳太太因家中不曾交代,又差阿福前去通知。可巧光裕在家,得悉外祖母有病,也即親自出城來探望。恰在老太太房中,與邵氏相遇。他二人隔別經年,重逢一旦,前情未泯,相見時各有一種描摹不出的神態。邵氏想起光裕去年,待她溫存體貼的光景,那時只因自己存心守節,故而忍心辜負他一腔情意,不料自己節操仍不能始終如一,如今爲人妾媵,有何面目見他。但他現今亦已續娶,聽說新婦十分美貌,少年夫妻,想必恩愛非常,不知他此時還有我在心上否?因此不住偷眼瞧光裕的舉動。光裕因邵氏再醮如海,心中銜恨次骨,這時見了面,不知怎的把一腔憤恨之心,變化得瓦解冰消。暗想古人云: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我雖然不算路人,但已做了她的小輩,不知她可要搭長輩架子,更不知她心中可記得我去年的一片愛情,故而兩眼也直向邵氏望着。因有如海在旁,不敢公然開口敘舊。但他兩個人四隻眼光,已和織錦穿梭般的來往不絕。薛氏在旁,看得頗爲真切。走到如海背後,伸手在他衣角上拉了一拉。如海猛回頭說:“做什麼?”

    薛氏道:“你出來,我有句話同你說。”如海不知就裏,隨着薛氏走到房外,薛氏帶笑道:“你在房裏看見什麼嗎?”如海驚道:“是什麼東西,我沒有看見。”薛氏笑道:“你真是個瞎子,這對眼珠兒,只有看女人是名工,別的一些看不出。你再進去看看仔細,人家打了好半天無線電報,你還在做夢呢。”如海即忙回進房內,恰巧光裕見如海被薛氏喚了出去,房中只有他自己母親和外祖母二人,便放膽同邵氏答話問好,邵氏也笑靨相迎,兩個人還沒講滿三句話,如海已走進房來,光裕住口不迭,早被如海看在眼內,心中不勝氣憤。但自己也不能阻止他們說話,只覺頂們裏一股酸氣,上衝霄漢。薛氏夾腳跟進,又把如海喚到外面,如海怒道:“我正要看他們兩個作何勾當,你又叫我出來則甚?”

    薛氏笑道:“你也太不知趣了。人家難得相見的,要你站在面前,做什麼討厭人呢!”如海怒道:“放屁,我討什麼厭?”薛氏笑道:“好啊,你受了小老婆的氣,拿我出氣。也罷,我說的話,就算放屁。如今我也不放了,那天秀珍把絲線織的一個錢荷包,預備送她寄父生日用的,昨天已做好了,我看織得很的工緻,她自己說做得不好,不能送人,你去看看,如若可用,就拿去送給她寄父,因這是他寄女兒親手製的東西,想必他一定歡喜。”如海聽說,跟薛氏上樓。薛氏拿出那個錢荷包,如海見歪歪邪邪,不成模樣,笑說這個東西,如何可以送人。秀珍這孩子,天天在外間閒逛,女紅活計,一些都不考究,將來終不是個了局。你做孃的,須得教訓教訓她纔好。薛氏笑道:“養不教,父之過,關我什麼事!”如海笑道:“你讀書不通,專門胡纏。須知男兒父教,女兒理該母教的。”薛氏道:“母也不止我一個,還有別人,難道不算母?”如海道:“她嗎?她自己還不懂道理,怎能教訓別人。”

    薛氏道:“你也未免忒殺不近人情了,怎不想想這塊肉,究竟是你打從外甥口中奪下來的,物歸原主,本是理所應該,還要動什麼醋氣?”如海怒道:“你又要胡說了。他二人以前又沒聘定,怎能說我奪他?”薛氏冷笑道:“雖沒聘定,難道一對年紀輕輕的男女,住在相近之處,果然有個柳下惠坐懷不亂,當真沒有交情的麼?”如海呆了一呆道:“那恐未必見得罷。”薛氏道:“哼,未必見得倘若真個未必見得,今兒見面,萬不能這般廝熟,你自己昏迷不醒,可知一頂綠頭巾,早已有人替你戴上了。”如海道:“胡說!你看她不是這種人。”

    薛氏笑道:“我看她自然不是這種人,不但此時看她不是這種人,就是一輩子看她,也不是這種人。倘使看得出她是這種人,也不致揹着我,把她心肝寶貝似的藏起來了。須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早看出她骨相輕浮,不是好貨,別的不說,就是家中零用帳項,一則我因自己忙不開,二則她嫁了你,也算是個三分三的主子,若一點兒權柄都不給她,旁人未免要說我把持。所以她一到這裏,我就通盤交給她掌管。不料她自己並無治家的力量,又沒見識,買長買短,任憑底下人開口,要多少就給多少,只此已浪費不少。還有她那一個油瓶婆,從中作弊,兩個人狼狽爲奸,儘量侵蝕,把我家的錢不當錢用。你看這本零用帳,房錢柴米不算,五月以前,每月只得六十幾塊錢開銷。五月底結帳,用了一百十二塊。因有個端午節在內,丟開不算。六月份應該省些了,不道也有八十餘元零用。這個月更多了,看來還得一百出頭。你想她只經手得幾個月,就弄得這樣荒唐,日子長了,怕不更無交代嗎!”一面說着,一面把那本零用帳,一頁一頁的翻給如海觀看。如海驚道:“原來還有這種事。零用開銷,乃是家中要務,怎可任她胡亂浪費,一個月幾十元,一年便是幾百元。你既然知道,爲甚不早些告訴我?就是下人們欺她無知,究竟你和她是一家之人,不能冷眼旁觀,應該隨時指點她,纔是正理。”

    薛氏怒道:“你倒埋怨起我來了,誰願意冷眼旁觀?只因見是你心愛的人兒,就是多用幾塊錢,想必你心中十分情願,我何苦來告訴你,自碰釘子。還有下人面上,她自己做好人,任他們賺錢,我也犯不着做惡人,去點破他們。況且我把帳務交給她掌管未久,倘若多事插了口,有班不明白的人,便不免要說我爭權奪利。我既已讓她當家,自該聽她獨斷獨行,不關我事。便是今兒告訴你,也是我自己愛說話的不好呢。”

    如海道:“這個你也未免太刻板了。她若當不了家,你不妨仍舊自己經手,這當家原不是什麼好差使,一要喫辛喫苦,二要任勞任怨。你們這班婦人女子,講到當家二字,都鄭重其事,不知當作怎樣的大權柄,其實你經手,他經手,都是一般模樣。只要誰幹得了,就誰幹去,還要分什麼彼此。”薛氏道:“我業已交給了她,決不能出爾反爾,向她收回,除非你自己教她交還我掌管。”如海笑道:“那有何妨。你們婦女的怪脾氣,真教人聽了很不耐煩,明兒我就教她交還你掌管是了。”

    次日,如海果向邵氏說:“你把家中零用各帳,仍交少奶奶自己分配,你從旁看看,待學會了,再自己經手罷。”邵氏聽說,很覺不明不白,暗想零用帳自我經手以來,從沒自由支配,不過空掛一個名兒,都聽少奶奶的吩咐,她教我用多少就用多少,有時我還說比以前開銷大了,她道目今各物昂貴,故此開銷得大些,不料今日少爺講出這句話來,未知存着什麼意思?橫豎我自己有名無實,就仍交少奶奶經手,有何不可。這一來不打緊,那一班底下人,見她一進門就獨掌家務,都把她新奶奶長,新奶奶短的,十分恭維,此時忽然被少爺削了兵權,都疑心她幹了什麼錯事,背地裏紛紛議論,漸存藐視之意。邵氏不免心中生氣,幸得如海照常看待,才覺胸襟略慰。

    合該邵氏命運多舛,光裕從前難得到錢家來,對於自己父母,也守着維新派平等主義,並不講究那腐敗的孝道。自這天到錢家來起了頭,因他母親在彼,不知怎的,忽然變得異常孝順,天天親來省母。省母之外,順便和邵氏閒談。他來時每趁如海不在家的當兒,故此邵氏與他都沒甚忌諱。不料暗中還有個薛氏,監察他二人的行動。晚間添頭造腳的告訴如海知道,如海免不得心中着惱。講到男人情性,十個中倒有九個沒常性的。遇着了美婦人,起初無不如飢鷹攫食,餓虎吞羊一般,務必要弄到了手,才肯定心。及至日子長久了,又不免心中生厭。如海當初喜愛邵氏,也是這個意思。此時日久情弛,漸覺心厭。兼之有個薛氏從中攛掇,更覺邵氏品行不端,暗想她爲人若果正派,就不致和我在醫院中相識了,看來與光裕一定有私。只恨我自己太沒主意,當時理該將她身體玷污之後,丟諸不理,倒可省卻多少開銷。如今養一個不夠,還要養兩個,讓她與情人在家鬼鬼祟祟,成何體統。但光裕是我外甥,不能禁他不來,除非把陳太太送回家去,他的母親不在這裏,自不能天天來了。

    主意既定,這天看老太太病勢略減,便打發阿福送陳太太回家。不意陳太太雖去,光裕仍天天前來,據說是母親差她來探望外祖母病體的。直到老太太病癒之後,光裕仍沒一天不來。你道光裕因何這般無賴,其實也不能怪他,卻是薛氏教他天天前來走走。他正心念邵氏,又聽了舅母這句可意的話,那裏肯一日間斷。焉知薛氏安排着一個大大圈套給他去鑽的呢!如海得知光裕仍日日來家,自己無法擺佈,愈把怨毒結在邵氏身上,對待她已不似從前那般和善,邵氏還不知就在光裕身上種的禍胎,見丈夫日漸薄待,只有自傷命苦,揹着人偷彈珠淚而已。光陰迅速,轉眼已是八月初十。這天是倪俊人四旬壽誕,在虹口住宅中,大開華筵。如海與伯宣、文錦等,合送了灘簧戲法,諸般助興的雜戲,賓客如雲,好不熱鬧。如海同席,仍是伯宣、文錦、琢渠、爾年等幾個老友。酒至半酬,琢渠笑向伯宣道:“今天我們喫了俊翁的壽酒,再過幾天,又要擾伯翁的喜酒了。”

    如海、文錦等,聽了都覺一愣,只見伯宣滿面通紅的道:“琢翁莫混說罷,這句話沒頭沒腦,從何講起?”琢渠笑道:“伯翁休得瞞我,我在你們初開談判之時,早已知道。因你守着祕密,我也代你瞞人。如今事已成熟,理當宣佈出來,給一班老朋友,早些預備,臨時好替你熱鬧熱鬧。你難道這樣一件正經大事,就始終偷偷掩掩,揹着人去幹嗎?”伯宣呆了一呆道:“這倒奇了,此事我以爲沒有第三人知道,緣何被你得知。並不是我存心瞞你們,只因現在還沒過節,於伊人放出的帳目上,不無關係,所以我暫守祕密。待過了節,自然要請衆位幫忙,但不知你這些說話,究從那裏聽來?”

    琢渠哈哈大笑道:“此間並無外人,宣佈了決不致有人拆你爛污,請你不必多慮。講到我這句話的來源,萬非你意料所及,說出來你就明白了。那方老四不是耽擱在我家麼?你難道不知他二人素有交情,他有什麼疑難之事,沒一件不預先和老四商酌。那天你向他提出要求後,他當夜便到我家來找方老四,商議進止,老四又轉向我打聽你的行徑。我因是你的婚姻大事,自然從中竭力幫襯,老四才教她答應嫁你。你想想這件事,我暗中替你幫了不少忙,你不謝謝我,還要瞞我,真正豈有此理。”

    伯宣聽說,恍然大悟。如海、文錦等,都覺迷迷糊糊,不解所謂。文錦心急,盤問琢渠,究竟是那一回事?琢渠隨笑隨說,衆人才知伯宣娶媚月閣,已有成議,將於節後實行。文錦第一個向伯宣不依道:“你和媚月閣攀相好,乃是我做的媒,現在你要娶她,不該瞞着我媒人行事。”俊人聽得,也走了過來,幫同如海等派伯宣不是。伯宣四面受攻,賠罪不迭。衆人又問他可曾揀定日子,伯宣道:“我現在還住在銀行中,要辦這件事,須得另租公館,此時未曾覓得相當房屋,故至少還須隔十天半個月,才能辦事呢。”

    文錦道:“提起房屋,我家後門敘對過,那個孔公館,一過節就要搬場,他家房屋,也和我家以及琢渠家一般,是三上三下的新房子。還有一層好處,他家並不是搬場,乃是回籍,所以連硬頭傢伙電燈自來火等件,都肯賤價出頂,你若租了這所宅子,和我家琢渠家來往,真是再便利也沒有,只恐你不願意租借罷了。”琢渠道:“果然我家隔壁有個孔公館,他家不是新近死了一個人嗎?”文錦道:“正爲這事,恐老趙講忌諱,那孔公館的主人前月沒了,他家人定於本月十六扶櫬回籍,故而願意將傢俱出頂。我與他家乃是世交,若由我去接洽,又可比衆便宜,只恐老趙怕那宅子不吉利罷了。”

    伯宣道:“那有何妨。常言道:宅由人轉。講到租房子,誰能保得住內中沒壞過人。況且就在賈、魏二公鄰近,我更願意租借。無論如何,有熟人在相近,一定比陌生所在,便利許多。拜煩文錦兄,就替我將那傢伙電燈物件,一併頂下來罷。”文錦道:“這個包在我身上便了。”伯宣又問文錦:“方振武近日作何消遣?北京老太爺那裏,曾否疏通?大約幾時可以回京?”琢渠笑道:“他現在真同那劉後主樂不思蜀一般,和花襲人十分要好。外間有班人謠言,襲人節後要嫁他,其實振武已有一妻一妾,不願多娶,故他自言不過逢場作戲,聊以自遣而已。北京老的一方面,據說已有人代他言歸於好,日前連來兩次電報,催他回京,但他還不願意回去,因他知道自己父親脾氣,反覆無常,笑裏藏刀,深恐中了陰謀詭計,故而決意暫不進京,我看他至少還得一兩個月耽擱呢。”

    伯宣沉吟了一會道:“我想趁他在上海,煩他一件事兒,不知可能辦到?”琢渠問是什麼事?伯宣笑道:“說出來也不是什麼正經大事,便是我這回娶媚老二,還沒出面的媒人,故想請他做一個現成介紹人,未知肯不肯?”琢渠笑道:“伯翁,說出笑話來了,納妾又不比正娶,何須請什麼出面媒人。況且你與媚月閣相識,也不是他介紹的,乃是文錦介紹。放着文錦不請,反去請這個與媚月閣有舊交的方老四,你自己不想割了他的靴腰,他不喫你的醋,已是萬幸,還叫他出面做媒,你莫非要他演一出推位讓國的故事麼?可是異想天開咧。”

    伯宣笑道:“琢翁的心思固然高人一等,所惜動不動就要走錯路頭。我和你都是政界中人,彼此脾氣相仿,誰不喜歡場面闊,場面一闊,身分也不期而然的高了。往年我們在京的時候,爲何天天拜客,夜夜延賓,無非要給外間知道,我們結識的,都是大人大物,非比尋常。方振武的老子,不是目今中華民國的一等大人物嗎!我們雖然不能和他老人家來往,但得和他兒子結交,也未嘗不可光宗耀祖。我這回娶媚老二,若得他做個介紹人,場面上準要光輝萬倍。不但我一個人,就是衆位朋友,大家面子上多麼好看。況我聽人說,四少爺最歡喜熱鬧,這回務必請他喫喜酒,他來時本該坐首席,不如挽他掛個介紹人的名兒。別的俗禮,一概毋須。只要到了那天,請介紹人入席時,他答應一聲,我於願已足。他如若因娶妾不便做媒,橫豎我家眷不在上海,就再正式結婚一次,亦無不可,但求他答應做媒,無論什麼事,我都可遵他的命辦理。”

    琢渠笑道:“這句話很是新鮮,虧你想得出來。果然有他做媒,和大總統親自介紹差不多,場面上大有光輝。這件事我還可求他答應,因老四的脾氣,最喜歡別緻,你這種特特別別的事情,他聽了一定贊成。少停我回家問他一聲,明兒給你迴音便了。”伯宣大喜稱謝。這天因喫罷酒,還須看戲法,故此散席後,衆人都聚在客廳上,見那變戲法的,穿着一套大袍褂,搖搖擺擺,打從側廂中出來,先自嘮嘮叨叨,說了許多引人發笑的閒話,才把毯氈一蓋,由褲襠內摸出一盆紙桃,說是王母獻蟠桃。一套變罷,又進側廂去了半天,重複出來,仍說了不少空話,才變出一缸金魚,雖然比前套略勝,但一望而知,也是褲襠中帶出來的。衆人看了,都不甚滿意。文錦對如海道:“這變把戲的人,不是你僱來的麼?這種玩意兒,我也能變,虧他討價還要十四塊錢呢。你可記得那一年,天勝孃的戲法,我和你合夥兒去看,真是處處令人不可捉摸。還有一套碎表還原,因看客都不肯借表,我把自己的金錶借給了他,親見他把來放在一個銅鉢內搗碎了,裝在一管手槍內,對準一隻上鎖的鐵箱,開了一槍,教別的看客上臺開鎖,卻見金錶藏在箱內,分毫未損。更希奇的,我那隻表極準,被他搗碎之後,理當停了,及至返原時,和借去的時後,相隔一刻鐘,這表也走過了一刻鐘,一分一秒,都不慢。可見得外國人的戲法,才真是五鬼搬運法呢。”

    如海笑道:“戲法中外一例,都是假的。中國戲法,發明以來,也有不少年代了。若和外國相比,論不定還是中國先有戲法。不過中國人的脾氣,習於守舊。前人發明了一件事,後人都漠不經意,就使傳留,也把古法奉爲一定不移的規矩,沒人想到改良,往往一代不如一代。越到後來,越變得腐敗。外國人卻天生一種好勝的性質,喜歡精益求精,爭奇鬥巧。中國古時,公輸子削木成鳶,諸葛亮木製牛馬,自能行動,都含有物理的作用,比外國機器之學,高出萬倍。所惜當時見者都疑神疑鬼、不加研究,以致真傳湮沒,到得今日,反人人崇拜外國人,豈不冤枉。戲法亦然,近日一班變把戲的,所變各項戲法,都是古法中下乘之術,他們只圖輕而易舉,能哄得到錢已足。對於喜慶之家,索價獨昂,也因人家既在辦事,自不能顧惜小費,全不想自己本領,還值不倒一塊四角錢,他們一定要敲足十四塊。我本來想請別人的,無如別人名氣還沒她好,索價卻也相仿,所以我暫僱了他,誰知盛名之下,卻是這樣一個東西呢。講到外國戲法,雖然出神入化,因他們時時研究,所以能日新月異,碎表還原一法,當時雖覺神奇,此刻亦成俗套。我曾打聽他幫忙的一個助手,才知這銅鉢之中還有一個夾層,下面預放一隻金殼破錶,與你原表大小相仿。他借表時,拿出表來的人,本有不少,他因格式有異,才揀中你這隻金錶,把來放在夾層內。那夾層的外口,恰可套在搗表那個銅杵上,下面還留幾分餘地,不致損壞原表,故他第一杵搗下去,恰將夾層套上,金錶已在杵內,不在鉢中,夾層下部,原和銅杵一色,故此看客並不疑心,這小小銅杵上,已加一頂帽子,他故意將假表搗了幾下,將銅杵交給助手,自己將碎表裝入手槍內,對準鐵箱開放。這鐵箱本是空的,底板可向上一面推動,他喚看客上臺,無非耽擱時光,待那助手將原表取出,暗藏手內,一手捧着鐵箱,給看客開鎖,一手已將金錶由底板一面送入箱中,開出來,自然有表在內。看客見銅鉢仍在臺上,誰疑心金錶打從銅杵帶出,自然稱奇道怪。其實都靠器具精巧,何嘗有什麼五鬼搬運呢!”如海這一說,衆人都聽得津津有味。正是:莫言戲法希奇甚,卻仗人工變化多。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二十九回行酒令當筵飛巨盞鬧洞房立地賦新詩

    如海說罷,衆人爭問他天勝娘戲法內有空中站人,還有一個絕色女郎睡在榻上,被他把火燒做骷髏,一會兒仍變作絕色女郎,卻是什麼緣故?如海笑道:“我又不是天勝孃的徒弟,怎知此中奧妙,方纔所說的碎表還原,不過偶知其一,業已盡情告訴了你們。如今我的戲法程度,也和你們一般無二,如何經得起盤駁。聽說現今中國人中,也有幾個研究外國戲法的了。一個叫李松泉,是學界中人,由美國學來的戲法,所惜不肯輕演。還有一個叫錢香如,卻是商界中人,研究戲法有年,聞他已做了一部書,叫做魔術講義,不日出版行世。大約這種訣竅,都有在裏面,待我日後買一本看了,再來告訴你們罷。”文錦笑道:“老錢又要放刁了。”

    正言時,忽見那變戲法的,又從側廂內出來,第三次登常這回並不穿着袍褂,短衣單褲,先自周身撲打交代,又就地打了一滾,以明並無夾帶,隨後把氈毯一披,變出滿滿的一大碗水來,向內一送,水又沒了,再蓋上氈毯,隨手一撈,連撈出四大碗水,衆人齊聲喝彩。看罷戲法,又聽了一出灘簧,才各自散去。琢渠回到鑫益裏家中,詢知振武已由西安坊回來,現在樓上吸菸。琢渠上樓,見振武和他少奶奶兩個人,面對面的,睡在煙榻上。少奶奶正在裝煙,振武嗑着瓜子,帶笑帶談。面前本有一隻盛瓜子殼的瓷碟,因他隨口吐出,所以瓜子殼狼籍牀上,連賈少奶奶衣襟上,都沾染不少。珠姐卻坐在振武腳後小凳上,握着兩個粉團兒似的拳頭,替他捶腿。振武見了琢渠,也不招呼,只和賈少奶奶講話。賈少奶也是如此。只有珠姐叫了聲賈少爺回來了。琢渠答應說:“回來了。”一面就在他少奶奶腳橫頭坐下,少奶奶縮腿不迭說:“阿喲,你把我的腿坐得好疼。”琢渠笑道:“我並沒碰着你的腿,你又要在四少爺面前冤枉我了。”

    振武笑道:“你們夫婦倆,難道一輩子不碰腿的麼?這句話我不能相信。”說得琢渠夫婦和珠姐三個人都笑了。振武又問琢渠,因何這時候纔回來,我在西安坊花襲人那裏,等了你不少時候,歸家還未及一刻鐘呢。琢渠道:“今兒散席,才只十點半鐘。因貪看戲法灘簧,所以遲了。我今兒在席上,已把伯宣那件事給說破咧。”振武道:“你也太口快了。”說到這裏,少奶奶已將手中的一筒煙裝好,不管他們說話不說話,把煙槍塞在振武口內,振武只得銜住槍頭,吸完了這筒煙,才繼續前言道:“他若知道是我泄漏的祕密,豈不要怨我嗎?”琢渠笑道:“四少爺放心,他非但不怨你,還感激你得了不得,說你寬宏大量,成人之美,真和古之君子,一般無二,本欲登門拜謝的,是我替你辭了。”振武喜道:“虧他還能明白好歹,也不枉我一番用意。”

    琢渠道:“他雖然明白好歹,還有一班不明白好歹的人呢。他們的說話就兩樣了。”振武驚問他們說些什麼?琢渠道:“他們說四少爺乃是假仁假義,心中並不願意,不過勉從媚月閣之意而已。”振武不悅道:“這句話是誰說的?”琢渠道:“自然是不認識四少爺的人說的。認識你的人,豈有不知你脾氣之理。”振武道:“那也只可由他,是非自有公論。我難道爲着一個婦女,還值得和朋友喫醋嗎?”琢渠道:“話雖如此,但四少爺也須設法洗刷洗刷,不能任他們誣衊。”振武問用何法洗刷?琢渠道:“我有一個絕妙法兒,不但可把外間浮言掃除乾淨,還可令伯宣夫婦,一輩子忘不了你的情意。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那時人人都知四少爺能全友誼,不顧私情。伯宣夫婦,想到成婚之日,有你在場,如何忘得了,你豈非兩全其美嗎!”振武笑道:“此法雖妙,但他納妾,何須用什麼媒人,多此一舉,豈不給人笑話。”

    琢渠道:“那有何妨。這一來更可顯得四少爺瀟灑不羣,作事別緻。而且伯宣知道你肯屈尊介紹,不知怎樣的歡迎呢。”振武大喜道:“就是這樣辦罷,不過須要姓趙的下一張請帖,不然變作我自己挨上去的,未免太難爲情了。”琢渠聽說,暗暗歡喜,連說那個自然。次日琢渠到官銀行,會見伯宣,卻並不告訴他振武業已答應,只說昨夜我把你所託之事,問過方老四,看他頗不願意,似乎暗中讓你不算,你還要他明讓,未免太不顧全他的面子了。伯宣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曾替我向四少爺聲明沒有?”

    琢渠道:“自然對他說明,你不過要借光繃繃場面之意。他聽了雖然沒甚說話,但也未曾答應。看來這件事,很有些辣手。也是我自己大意,沒瞻前顧後之過。”伯宣問這話怎說?琢渠道:“我們都是知己朋友,不怕你見怪的話,你與方老四雖然相識,不過同了幾次席,並無特別交情,要他幹這種大事,如何能行。況且他是官家子弟,自有一種官家遺傳的特性,先講禮物,後講交情。若無禮物,就是至親骨肉,也未必肯輕助一臂,何況與你是個初交朋友呢!”

    伯宣點頭道:“這句話果然不錯,無論何人,在京要想謀一個差使,得金錢運動之力居多,而且位置之高下,也看運動費多少爲轉移。交情兩字,原是欺人之談。莫說他們做大官的,就是我們略得些官氣的人兒,也何莫不然。這裏銀行中的員司,逢時過節,多少有些饋送給我,我得了他們的禮物,將來遇有什麼過失,似乎不便和他們認真,否則便要公事公辦了。但我這件事,與官場交際有別,怎好使用那運動手續呢?”

    琢渠笑道:“我又沒教你把金錢運動,像振武這種人,就使你送一二萬銀子給他,都不在眼內,我看你還是備一份禮,約值一二千銀子,讓我帶去,私下送給了他,只說謝他成全之力,不必和他提起做媒兩字。隔日你再下一張媒人請帖,那時他已受了你的厚禮,勢不能再爲推卸,即使推卸,我也可硬教他答應了。”伯宣吐舌道:“一二千銀子的禮,不太重麼?”琢渠笑道:“你要結交大人物,如何可以算校況且媚老二手中,也有幾萬私蓄,你娶了她,連人帶物都是你的,就給方老四分了些去,你也未必喫虧。而且這回你和姓方的有了來往,將來他進京之後,還可走他腳路,運動更好的差使,前程萬里,豈不是都由這一份厚禮上生發出來的嗎?”伯宣大喜道:“這個禮買什麼東西送他?你看還是綢緞好呢?珠寶好?”

    琢渠道:“二千銀子綢緞太多,珠寶又似乎太少,我看還是送喫的東西爲妙。方老四最喜歡吸鴉片煙,你就買十隻大土送他,目下土價、每隻不滿二百兩,十隻也不到二千銀子,他們愛吸菸的人見了土,就是性命,一定十分歡喜。此禮一送,包你這件事他一定答應,決無留難。你只消明天準備媒人帖子送去便了。”伯宣更喜道:“恰巧有個朋友把一箱大土託我代賣,現在帳房內,不如分他十隻,馬上給你帶去。”琢渠喜道:“這個更好。”伯宣便命當差的,到帳房內開箱取土。不多時,土氣直衝,那當差的已揹着一個麻布口袋進來。琢渠點明十隻不錯,仍命那當差的背到外面,放在包車上,自己辭了伯宣,伯宣又千叮萬囑,請他在四少爺跟前竭力吹噓。琢渠拍胸擔保,這件事包我在身上,你明兒只顧送帖子前來便了。伯宣喜不自勝,琢渠也歡歡喜喜的迴轉家中,命車伕把十隻大土,搬到樓上。這時候正交上午十點鐘,振武和珠姐睡在樓下房內,還沒起來。賈少奶也高臥未起,琢渠把十隻大土一字式的排在他牀前,輕輕將他推醒。賈少奶一睜眼見了琢渠怒道:“昨天半夜三更,纏得人不夠,今兒清天白日,又來擾人好夢則甚?”琢渠笑道:“你別鬧,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賈少奶一眼看見牀前排着烏沉沉圓滾滾好似小西瓜般十個香噴噴的東西,鼻孔中嗅進這股氣息,頓時把瞌睡蟲兒,趕得無影無蹤,方纔兩眼半開半掩的,此時睜得和銅鈴一般,方纔怒容滿面,此時忽變得笑逐顏開,一翻身坐起,還疑心仍和那天一般做夢,把手背在眼皮上,連擦了幾擦,一手抓起一個,連看幾看,知是的的真真的大土,不由的心花怒放,笑口大開,喜道:“你哪裏來的這許多土?”琢渠笑道:“那天你要我買半隻大土,我因時下土價貴,半隻大土,至少須得一百幾十塊錢,當時沒答應你,捱了你幾十頓臭罵。一連半個多月,不許我上牀來睡。我因此心中一氣,便設法弄了十隻大土來給你喫,大約你如今心中也可適意了。”賈少奶道:“我還覺得不甚適意,你可以心中再氣一氣嗎?”琢渠搖頭道:“那可使不得了。就是這十隻大土,我也費了不少心機,掉了許多槍花,才能弄到手的呢。”

    賈少奶問他用何法弄來,琢渠笑着,把伯宣娶媚月閣,一心要振武做媒,自己兩面調排,從中取利等情,向她說知,賈少奶聽了,笑得前仰後合,極口贊她丈夫計策高,說姓趙的娶了媚老二,大可得些好處,我們就揩他的一二千銀子油,也未必罪過。當下顧不得再睡,即忙披衣起來,夫妻兩個歡歡喜喜,出空了一口皮箱,將十隻土藏好,振武面前一字不露。後來琢渠夫婦,又商議說,現在土價,其貴非凡,拿出去就可變銀子,我們把這許多銀子,空關在衣箱內,豈不可惜,不如將他賣給曹公館和甄公館內,得了銀子,可以放出去生息,將來要吸菸時,不妨再買。兩個人彼此同意,便留一隻土自用,其餘一併賣了。這些都是後話。

    再說伯宣第二天,繕就媒人帖子,送到振武處,振武果然收受,並未推卻。伯宣料是琢渠送土之功,心中十分感激,即忙親自找尋文錦,詢知房屋已接洽妥貼,姓孔的十六一走,他們十七便可進宅。伯宣娶妾,定期是二十三,還有五天,正可從容佈置。這邊忙忙碌碌,料理納寵。那邊媚月閣,節帳收清,也就輟牌停徵,預備來嬪。等到二十三這天,趙伯宣新租的公館中,輿馬喧闐,賓朋滿座。男客中,有方振武、曹雲生、甄仲伊、倪俊人、魏文錦、施勵仁、詹樞世、康爾錦、康爾年、錢如海、賈琢渠等一班人。女客中,有賈少奶奶、曹少奶奶、魏姨太太、甄大小姐等人。其中方振武因媚月閣是他舊交,念及前情,未免有佳人已屬沙叱利,義士今無古押衙之慨。

    不料女客也有一個與振武表同情的,卻是魏姨太太。她與伯宣曾在露水姻緣簿上,留下一行名字。那年成都路宣公館一段歷史,大約看官們還有些記得,可憐半載恩情,一朝分散,姨太太起初還道伯宣有意棄她,心中不免懷恨,後來探知已被文錦踏破機關,險些鬧出大事,才知伯宣不得已而出此,未便怪他寡情,因此仍不能忘情於伯宣。文錦遷居鑫益裏後,伯宣也曾到他家幾次,雖未能覿面相逢,但姨太太卻在屏角簾底,竊看多次,藕雖斷而絲尚連,燭已盡而淚猶溼,此景此情,惟有自喻。今兒伯宣納妾,文錦因兩家鄰近,故命姨太太同去赴筵。姨太太眼看自己意中人,與別人成雙作對,心中豈能無動,見了伯宣,趁文錦不在旁邊,假意向他道賀,把一雙俏眼,惡狠狠對他橫了一眼。伯宣心中會意,一笑走開。這天他因有方振武做介紹人,故鄭重其事,行了個非正式的文明結婚禮。好在中國人行文明結婚禮,都不免有幾分缺點。有的文明瞭這樣,野蠻了那樣。還有些文明太過,見尊長不肯叩頭,害得爹孃生氣的,幸得伯宣並無尊長,竟以鞠躬了事。外觀和娶正室並無分別,所缺的不過一張結婚證書。照伯宣的意思,本要着人買來填寫,被他一個做律師的朋友力阻,說這個萬萬使不得。你若立了證書,這證書當然發生效力。但你還有正室,背室重婚,已犯民律,正室可以依法起訴,萬勿造次。伯宣聽了,方纔不敢用結婚證書。禮罷設筵,振武、文錦兩個是介紹人,一個坐了首席首位,一個坐了二席首位。陪振武的,乃是雲生、仲伊、樞世、勵仁、琢渠五人。陪文錦的,便是俊人等一班朋友。酒過數巡,已吆五喝六的,豁起拳來。首席上琢渠、勵仁等,知道振武不愛豁拳,故仍喝着悶酒。雲生髮起道:“啞酒少興,我們仍照那夜的法兒,拍七何如?”

    振武笑道:“那夜我很喫了你們這拍七的虧,什麼明七咧,暗七咧,把人鬧得昏天黑地,連喝十餘杯酒,今兒我可不再上這個當了。”樞世接口道:“拍七果然沒甚意思,無怪四少爺不願意。今兒本席上,乃是四少爺居首,又是大介紹,禮該四少爺發令,我們勒馬恭聽便了。”振武笑道:“我有一個新酒令在此,只恐列位不贊成,須要全體贊成了,我纔出令。出令之後,無論何人都不準違令,違者罰酒十杯。藉端推託者,罰酒五杯。請人庖代者,罰酒三杯。不知列位意下如何?”衆人都不知振武發的是何酒令,往日振武說話,從沒有人反對,此時自然也全體贊成。振武笑了一笑道:“這個酒令,乃是我杜撰的,藏着詩詞歌曲,四種意思,先飲門杯,隨意說七唐一句,連一個詞牌名,再接一齣戲名,用西廂一句煞尾,卻要上下銜接,意思貫通,不準牽強附會,違者罰酒一杯。”

    衆人聽說,都吐出舌頭道:“上了四少爺的當,這令兒很不容易。”仲伊更爲着急,站起來道:“不行不行,我們還是豁拳罷,什麼酒令不酒令,又不是會文課,鬧什麼糖詩鹽詩,老四快快改令,讓我來擺五十杯莊,你我先打十杯,快來快來。”振武笑道:“不必快來,請你先呷十杯酒,再講話。方纔有言在先,誰敢違背。”仲伊還待不依,樞世暗把他衣襟拖了一下,附耳道:“仲少爺不必反對,少停輪到你時,我教你說便了。”仲伊纔不言語。當下看振武幹了門杯,含笑說道:縱酒欲謀良夜醉醉花陰陰陽河河中開府相公家衆人齊聲稱好。樞世更大讚道:“上句即景生情,下句自表門第,非四少爺大才說不出,非四少爺資望也當不起,真可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我們該公賀一杯。”說着,舉起門杯,一飲而荊勵仁見他飲酒,自己不敢怠慢,慌忙也幹了一杯。振武挨肩坐的,乃是雲生,當下飲過門杯,想了一想道:若解多情尋小小小桃紅琢渠嚷道:“罰酒罰酒,這小桃紅乃是人名,你怎麼當作詞牌名呢?”

    振武忙道:“琢渠別混他,果然詞牌中,也有個小桃紅的名目。”琢渠道:“就是詞牌名,也該罰酒。”雲生道:“這是什麼意思呢?”琢渠道:“你說要尋多情蘇小,爲甚尋起小桃紅來?這小桃紅,乃是我們方四少爺的尊寵,你怎的無端尋她?四少爺雖不喫醋,你卻不能不飲罰酒。”雲生笑道:“原來如此,是我錯了,認罰認罰。”振武笑道:“琢渠莫開玩笑,老雲快說下去,紅什麼,可是紅梅閣嗎?”雲生道:“不是,我說的乃是:紅鬃烈馬馬遲人意懶說罷,振武拍手稱妙。挨下去便是仲伊,他在雲生說令時,已手忙腳亂,悄悄問樞世怎樣說法,樞世對他說了。仲伊默唸多次,記了頭,忘了尾,連同向樞世問了幾遍,才記得清楚。待雲生說完,疾忙呷了門面杯,高聲念道:真正烏龜燒鹹肉話猶未畢,衆人一齊笑將起來道:“這句詩很特別,烏龜入詩,唐詩中曾見白香山有何似泥中曳尾龜一句,卻沒見過烏龜鹹肉一同入詩的,不知出自唐時何人手筆?”

    樞世慌忙將仲伊推了一推,輕輕道:“說錯了。”仲伊紅漲着臉道:“不是你教我說的嗎?”振武聽了笑道:“好好,原來你們兩個通同作弊,各罰一杯,仍要仲伊自說,如說不成,須認罰三杯,纔可教別人代說。”仲伊道:“罷了罷了,早知如此,悔不爽爽快快,認了三杯罰酒,由老樞代說,也可省我喝一杯門杯,一杯罰酒,如今反要喝五杯酒,都是老樞這烏龜鹹肉害我的。”樞世笑道:“仲少爺莫冤人,我教你原沒錯,都是你自己纏夾的。”衆人忙問樞世原句是什麼?樞世道:“我用的乃唐白居易和元微之句,聲聲麗曲敲寒玉。”衆人聽了,又忍不住大笑說:“難爲老仲纏得一字不同。”仲伊滿面緋紅道:“不同也罷,我擲骰子,擲了不同,你們這些人都要輸了。”琢渠已斟了五大酒杯道:“請用酒罷。”仲伊無奈,呷了四杯,連稱晦氣。樞世也飲了一杯罰酒,代仲伊說令道:聲聲麗曲敲寒玉玉樓春春登榮歸歸家怕看羅幃裏說罷,該輪到自己,一時想不出佳句,思索多時,忽然拍案道:“有了。”琢渠笑道:“仔細桌子,別太高興了,搗一個洞,可要賠的。”

    樞世笑道:“你休着急,主人沒說什麼,卻要你旁人說閒話來了。”一面將門杯呷幹道:含嬌含態情非一一寸金金殿裝瘋瘋魔了張解元挨下去,便是勵仁。他早有準備,當下引滿一杯道:水上驛流初過雨雨中花花園贈珠珠簾掩映芙蓉面振武讚道:“好香豔的詞句,如今該是琢渠了,有何妙句,快快說來。”琢渠笑道:“我佳句多得很呢,你們聽着。”一面說,一面自己滿滿的倒了一杯酒,嘟吸盡,笑說這第一杯還是敬酒,若呷到第二杯,便是罰酒了。往往有班人敬酒不喫,喫罰酒的,我卻敬酒也歡喜喫,罰酒也歡喜喫。你們各位贊成不贊成?振武道:“琢渠別講閒話了,快說令罷。”琢渠道:“自然要說令的,不過方纔你們第一句,該說什麼,我卻忘了,請你重提一提。”振武道:“第一句是唐詩。”琢渠笑道:“唐詩多得很,我的唐詩乃是:桃紅柳綠正春天”衆人都說不對不對,這句不像唐詩,很像唱小書的開篇。琢渠道:“就算是開篇,不過是唐朝唱小書的開篇,也可充得過唐詩了。”衆人道:“這個怎可牽強。”振武笑說:“由他罷,看他天出什麼詞目來?”琢渠笑道:“詞目容易,天便是:天地良心”衆人笑說:“這更放屁了,詞中那有天地良心。”

    琢渠笑道:“原來填詞的,都不講天地良心,我們憑着天地良心,處處去得,難道詞牌就做不得。況且詞牌名兒,也不是天造地設,打從盤古手裏傳下來的,卻由一班詞客隨便題齲我雖不是詞客,但詞牌老祖,以前並未立過章程,不許我賈琢渠題詞。我就把這天地良心,當作詞牌名,亦無不可。”衆人見他強辭奪理,都無話可說。振武意欲算他過令,惟有仲伊不服道:“令官須一秉大公,不能偏袒。方纔我烏龜鹹肉便要罰酒,緣何琢渠的天地良心,卻不罰酒。況且令官有言在先,自己說不成,須罰酒三杯,請別人代說,這回琢渠也該照例而辦,不能強作過令。”衆人齊聲附和。振武便對琢渠道:“你還是認罰呢怎麼?”

    琢渠笑道:“方纔我原說罰酒也很願意喫的呢。”說着,先盡三杯,又連舉三觥道:“就請四少爺代說罷。”振武不慌不忙,信口說道:夢渚草長迷楚望望江南南天門門掩了梨花深院樞世第一個叫好,說:“渾脫自然,可稱得天衣無縫,我等佩服之至。”當下六個人輸遍了,便算完令。振武又要另發新令,仲伊不等他開口,便高聲叫道:“不贊成不贊成,我們只有老本行豁拳,明槍交戰,輸了酒也願意,倘若行什麼勞什子的酒令,你們是預備着欺我們外行,這都是暗箭傷人,我們永遠不服氣。”振武笑道:“豁拳也好,就請你豁一個通關便了。”仲伊道:“領教。對不起,要你給我開頭刀咧。”

    當下兩個人便對豁了一陣,卻是仲伊輸三拳,振武輸一拳。仲伊的通關豁要,便是雲生、振武、琢渠等各人打了一個通關。仲伊量淺拳劣,興致頗豪,喝酒喝得最多。豁完拳,已有九分半醉意。振武也覺微醺,仲伊發起道:“伯翁的新姨太太,我們雖然不是沒有見過,不過從前她在生意上,我們還可隨意賞鑑,今兒嫁了伯翁,自此之後,我們便該守着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訓,不能再越出範圍。好在上海有個三日無大小的規矩,我們何不趁此機會,進房去與媚老二敘敘舊,灑幾點別淚何如?”振武接口道:“很好。”衆人見兩個哥兒高興,不由的都起勁非凡,齊聲道好。仲伊離席,當行開路。衆人跟隨在後,別桌上一班好事的,也隨着他們同到樓上新房內。媚月閣剛和一班女客喫罷晚飯,正圍坐閒話,見他們這班人蜂擁上樓,心知來意不善。仗着自己交際手腕圓活,當年有幾個客人,爲着她喫醋爭風,尚且被她一個個調和得服服貼貼,這班鬧新房的人,那裏在她心上。當下並不畏縮,含笑上前,一一招呼過了,又請他們坐下。衆人一團高興,想來開懷暢鬧一場,不料媚月閣如此恭而有禮,反把他們弄得很窘,找不出一個鬧的由頭,只可坐了一會,悄悄逃走。仲伊第一個上樓,也是第一個下樓。新房中只剩得振武、琢渠、樞世、勵仁四人,坐着與媚月閣閒話。忽然伯宣走上樓來,見了振武,笑道:“方纔聽說四少爺桌上,行一個新酒令,很爲別緻。”

    振武笑道:“那不過是我杜撰的,並沒甚麼意思。”伯宣道:“目今酒席場中,最風行的便是豁拳,說詩行令已不多見,四少爺猶好此道,足見風雅。”樞世、勵仁二人,也說四少爺大才,令人欽佩無地,他連說二令,不假思索,比我們搜刮枯腸,難以成句的,真是高出萬倍了。振武聽他們你言我語,個個稱他才高,不覺十分技癢,笑道:“伯翁可有紙筆,借來一用。我想做幾首詩,奉賀伯翁今夕團圓之喜。”伯宣聽說振武肯做詩送他,好生歡喜,即忙親自下樓,取上筆硯,又抽出兩張薛濤箋,鋪在振武面前,親自替他磨濃了墨。樞世即忙把隨身佩帶的大眶子眼鏡戴上,四個人八隻眼睛,看振武落筆寫道:良宵繡閣靄春風,玉鏡臺前笑語融。料得佳人梅作骨,夙緣巧締趙師雄。當年曾記乞瓊漿,今夕雲英下嫁忙。斜倚藍橋凝望久,成仙端合讓裴航。樞世大聲叫妙道:“於此可見四少爺鍾情,亦可見四少爺豁達。”

    振武含笑不語,走筆如風。樞世慌忙看他接寫的是:風流張敞信非癡,畫得蛾眉雅入時。雙管遙知齊下處,一時忙煞筆尖兒。樞世勵仁二人見了都笑將起來,說:“有趣有趣。”伯宣胸中本來有限,聽說瞠目不覺,仍瞧着振武接寫道:良緣羨煞會神仙,月老紅絲讓我牽。手把瓊卮宣吉語,願花常好月常圓。寫罷,收筆笑道:“信手拈來,伯翁休得見笑。”伯宣連連稱謝,說:“改日我還須裝裱好了,配一方鏡架,懸掛房中,永作紀念呢。”振武大笑,招呼琢渠等一同下樓。那時客人已有些散了,振武也與琢渠辭了伯宣,同回家內。因賈少奶還未回來,便命珠姐裝煙,振武抽了幾筒,餘興未闌,笑向琢渠道:“那天你教我寫對聯的箋紙,還藏着嗎?”

    琢渠道:“你第一天這裏來時,答應我寫對聯。我第二天便高高興興買了紙來,誰知你說沒興致,寫來筆意不佳,因此一天一天的擱下來,箋紙至今還藏在櫥中,何嘗動過,只恐雪白的紙,快變黃了。”振武道:“就今夜替你寫罷。”琢渠大喜,忙教丫頭孃姨,趕快到樓下去磨墨,自己開櫥,取出那封紙給振武看過可用,預備寫一副聯,四條屏。振武想了一想道:“聯語容易,屏條須得抄錄書本,你這裏有古文麼?”琢渠回說沒有,我家幾年前還有這些舊書,後來都被我送給收字紙的了。”振武搖頭不語。不多時,孃姨磨好墨,送上樓。琢渠與振武同到外面,琢渠親自動手,先在方桌上,攤了一層報紙,然後將白紙鋪上,猛然說:“啊喲,沒寫大字的筆,如何是好?”振武笑道:“不妨,我房內有着,可喚珠姐拿來。”珠姐下樓,取上筆,振武接過,在墨汁中潤了一潤,笑道:“方纔行令說唐詩,此時滿腹中唐詩發漲,就截用唐柳宗元別弟詩,一生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一聯罷。”琢渠笑道:“我原不懂這些道理,請四少爺隨意寫好了。”振武笑着,照樣寫好對聯,署款彰德方振武書。又道:“這四條屏,只可錄我舊作懷古詩四首了。”琢渠笑道:“又來了。我原說請你隨意書寫,又不曾點品,問我則甚?”

    振武微笑,教琢渠站在對面,幫他移紙,自己振筆疾書道:瀟瀟暮雨出榆關,壯士東遊去未還。敗壘荒涼一片石,長途迢遞萬重山。封候不數嫖姚霍,投筆爭如定遠班。太息海氛終未靖,瘡痍滿目痛時艱。榆關杯古龍蟠虎踞帝王州,鎖鑰長江此石頭。一片丹心留碧血,幾家紅粉倚青樓。更無山色容招隱,剩有湖名說莫愁。休話六朝興廢事,桃花歌扇自風流。金陵杯古曉策徵軺過汴京,當年趙宋建都城。班師竟下金牌詔,傳侄猶留石室盟。橋上鵑聲偏斷續,河邊馬足尚縱橫。可憐南渡偏安後,剩有江山半壁撐。汴梁杯古川鄰蒙舍故城荒,自古中原識夜郎。風月千年滇洱海,英雄幾輩酒屠常藩王墓認元宗室,丞相碑留漢武鄉。緬越及今蠶食盡,好籌勝算固金湯。滇南杯古振武寫罷,落了款,吩咐孃姨們,一張張分擺在椅背上,用物件鎮住紙角,防被風吹,搭污了別處,待墨跡幹了,方可收拾。忙亂一陣,賈少奶也迴轉家中,一進來就嚷:“煙癟蟲餓壞了。他家十來個人,合使一杆煙槍,有了我,沒了他,大家弄得不尷不尬,還是早些回家,適適意意抽他幾筒罷。”說着,也來不及脫卸裙襖,一谷碌睡倒在煙鋪上,把珠姐打就的幾個煙泡,先燒着吸了,然後再替振武裝煙。琢渠坐在牀沿上,和振武講着話,忽聽得下面有人叩門,琢渠命孃姨開窗,看是那個。孃姨探頭望了一望,回說是個送電報的,二人都各一怔。正是:恰當酒後談心曲,又遇門前送電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回扯絲巾無端潑錯熄電燈有意藏奸

    琢渠即忙親自下樓,接了電報,見是北京來的一等官電,心知又是振武老子,打來催他回京的,即使走進書房,蓋回章,給送報人去後,隨手抽一本電碼簿上樓,振武二人,一同翻譯,果然不出所料,是方總長來電,說已特派徐仁沛來申,接振武回京,教他即速整備啓程,不可延遲,致勞盼望等語。振武看了皺眉道:“老頭兒最會假惺惺,其實他心中不知懷着什麼鬼胎,卻假意說記掛我。往年他騙某人某人進京,都用這個法兒,我已看得爛熟。這回他連一接二的來電催我回京,只恐也是壽星唱曲兒老調。我想待那姓徐的來後,仍打發他先回去,自己慢慢的再走,你道如何?”

    琢渠聽了,暗想他在這裏已有數月,自己跟他花天酒地,雖然很揩着他些油水,不過自己巴結他的目的,並不在揩油上頭,原指望他回京之後,運動一個差使,好大大的發一注財,若照這樣在上海,一天天混將下去,我雖然明中揩得油來,他也未嘗不暗中揩了我的油去,還要出空身子陪他,未免太不值得。不如慫恿他早些進京,以了我心頭之願。還有云生、爾年二人託我的事,也可乘間設法。如辦得妥,也好進帳他們些謝儀。想罷,便道:“四少爺何必多疑,究竟老太爺與你父子之情,多時不見,難免心中記掛,故而屢次來電,催你回京。因你置之不答,今番才差人前來,一定並無歹意。我看你還是就此回京的好,因老太爺紀念你許久,此番見了你,自然歡喜,正可藉此消釋當日一片嫌疑。如若遊移不定,託故延遲,豈不令老太爺心中當你果有其事,所以畏懼不敢見他。父子之間,勢必更多猜疑,很爲不美。”

    振武聽了,半晌無言,連吸了兩筒煙,纔開口道:“你這些話,本來不錯。但我在上海住慣了,一時很捨不得離開,如何是好?”琢渠笑道:“四少爺又講出孩子話來了。你並不是有職守的人,進京見過老太爺之後,仍可隨時到上海來,再爲盤桓。我也很不放心你一個人到北京去,就使有姓徐的來接你,我仍放心不下,故而你這回動身北上,我務必陪你前往,到京耽擱幾天,你我仍一同南來,豈不甚好。”振武大喜道:“你肯陪我進京,倒也不錯,而且我還可帶你去見見老頭子,倘碰在他歡喜頭上,弄一個總辦局長的差使,真正容易不過。得了差使,也不須親自到差視事,自己身子,不妨仍在上海,逍遙自在,只消派一個親信的人,到那裏收銀子便了。”琢渠大喜道:“這個全仗四少爺提拔,也碰我自己運氣。將來我賈琢渠如有得意之日,決不忘你四少爺大恩。”

    振武笑道:“老琢何出此言,我二人情逾骨肉,能可援手之處,理該效力。我方振武別的能力沒有,富貴二字,靠老頭子的腳力,卻還可略略幫人些兒忙。”說時頗露得意之色。琢渠笑道:“常言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四少爺能致人富貴,豈非有了天大的能力。俗言靠天喫飯,我賈琢渠有你四少爺可靠,今生今世,就不愁沒飯喫了。”振武大笑道:“別說瘋話了,你也來抽一筒罷。”

    琢渠笑道:“我沒吸大煙的福分,只可瞧人家吸,四少爺請多吸一筒罷,我先睡咧。”說罷自去。振武與賈少奶二人對吸了一會,也各回房安歇不提。再說伯宣娶了媚月閣,兩個人恩愛異常,一連四五天足不出戶。講到官銀行中的監督,雖非要職,每天常有許多公事,憑他簽字發落。他既不去,銀行中免不得差人送到他公館中來批發。一日之間,致少也得十餘次來往。伯宣雖不在意,媚月閣卻很看不過去,因勸伯宣每天照常到行辦事。伯宣笑道:“那邊有不少聽差的用着,天天沒事可做,往日我常見他們,聚在門房中抹骨牌,唱京調,打盹作耍,很不成模樣。我原想攆走幾個的,後來一想,橫豎是國家化錢,養着他們,與我沒甚相干,何苦做這個惡人,因此一向由他。現在教他們跑幾趟路,也未必罪過到哪裏去。”

    媚月閣道:“話雖是的,然而不能這樣講。喫了國家的俸祿,理該替國家辦事。你也是喫國家俸祿的,怎可天天坐在家中,豈不被行中一班同事恥笑。雖然他們不敢當面說你,但背後之言,最爲可畏,往往容易弄出事來。你我夫妻日子正長,何在乎天天廝伴。我勸你白天仍到行中去辦事,晚間能不往別處應酬,早些回家陪我,我已心滿意足的了。”伯宣道:“我若出去了,丟你一個人在家,豈不冷靜,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呢!”媚月閣道:“你也癡了,這裏僕人共有五個,加上我已是六個人,還怕甚冷靜。別家一家兩三口,難道不過日子的麼?”伯宣笑道:“底下人怎可算得是人,他們都和呆木頭一般,焉能解得你的寂寞。我見隔壁有所宅子空着,不如把銀行辦公處搬了過來,有事時過去,沒事時回來陪你,豈不甚便。”媚月閣道:“這個萬萬使不得。你若這樣一做,外間定生物議,與你前程上,豈非大有關礙。”

    伯宣聽到前程二字,也不免有些膽寒,便說累你寂寞,如何是好?媚月閣道:“你可放心,我若嫌寂寞,不妨請對門魏姨太太、隔壁賈少奶奶,到此陪我,她二人與我素來交好,想必不至推卻。”伯宣聽她說魏姨太太,不覺心中一動。因她還沒知道自己和魏姨太太的關係,故而不便明言,只說如此妙極了。次日,伯宣果然到官銀行去辦公,媚月閣便打發梳頭孃姨,到隔壁賈公館請少奶奶,對門魏公館請姨太太。那時賈少奶還高臥未起,魏姨太太聽說趙公館差人來請,不由她感觸前塵,心中只覺一陣酸溜溜的難受,暗想伯宣本是自己意中人,如今被媚月閣奪了去,虧她還有這副臉來請我。再一思量,覺也怪她不得。自己和伯宣交好之時,她還在北京,怎知其中曲折。究竟喫堂子飯的人,遇着了有財有勢的男子,那一個不想從良。她嫁伯宣,原不能算奪我所好。不過自己心愛之人,被她佔去,未免有些不舒服罷了。往日自己因和伯宣有此一層嫌疑,當着文錦,不敢同他交談。此番伯宣租了公館,自己除那日赴宴,去了一趟之外,至今未敢前往,深恐被文錦得知,又興風浪,不意今兒媚月閣差人請我前去,正是一個極好進門機會。倘若文錦盤問起來,就可拿媚月閣請我推託,去得慣了,得空兒與伯宣談談,或能再續前歡,亦未可知。主意既定,忙教孃姨替她梳好頭,吩咐她說:“老爺回家,來問我時,可告訴他,對門趙公館姨太太,請我過去的。”

    孃姨應聲曉得,魏姨太太卸下梳頭領衣,開櫥取出一件野雞葛夾襖穿上,並不系裙,一個人徑到趙公館,見了媚月閣,笑說:“啊喲,老二,你家少爺怎麼陪你連一個月都不曾滿,就此丟你在家出去了?”媚月閣笑道:“老四你慣同人打哈哈,男人家那一個沒正經事幹,誰比得上你家老爺,這樣成日跟着你腳跟兒轉的呢。”魏姨太太道:“你別瞎嚼,我們兩個是老夫老妻,在家一般,出去也是一般,不比你們夫婦,新婚甜如蜜,郎才女貌,你貪我愛,叫人看得牙癢癢的。”媚月閣笑道:“放屁!誰是這樣的?你莫將自己比他人罷。”二人取笑了一會,賈少奶也來了。魏姨太太一見,笑向媚月閣道:“你看老三才真是有福之人呢。他家少爺陪着他不算,還有一個……”賈少奶莫明其妙,搶口道:“你嘮叨什麼?”媚月閣道:“聽她呢,狗嘴裏怎長得出象牙來,四少爺這幾天好着嗎?”賈少奶道:“他和我家少爺花天酒地,夜夜忙得不亦樂乎,前幾天北京來了一個姓徐的,說是他老子派來接他回京的,不過那姓徐的,還有別項公事,至少還得十天半個月耽擱,大約須待那人公事辦完,才一同進京。聽說我家少爺,也要陪他往北京走一遭呢。”

    媚月閣道:“他幾時動身,你須要先期知會我一聲,因我須還買些零星物件送他。”賈少奶道:“這個自然。”三個人有講沒講的,講到傍晚,伯宣回來,賈少奶先自回家,魏姨太太又同伯宣說了半天閒話,纔回轉公館。文錦知他是媚月閣請去作伴的,心中並不懷疑,姨太太暗下十分歡喜。次日,又去陪媚月閣。一連數日,不曾間斷。有時伯宣早回,姨太太趁媚月閣與賈少奶談話之時,使眼色招伯宣到樓下書房內,責他背義。伯宣神賭罰咒說:“實因爲勢所迫,礙着文錦情面,無可奈何,才肯娶妾。試想我爲着你,守了這許多時候,也可對得住你了。”

    姨太太聽說,覺得幾句話也未嘗不是,錯怪了他,自己反覺有些對他不住自此之後,兩個人得空,便到樓下去唧唧噥噥,不知談些什麼。媚月閣毫不意在,賈少奶旁觀者清,但也不知伯宣與姨太太以前這般事蹟,心中暗自詫異。當夜便向琢渠說知,琢渠笑道:“他兩個本來是老相好,你何必大驚小怪。”賈少奶駭問這些話怎說?琢渠道:“這件事我當時沒告訴你。那時節文錦還沒搬到這裏來,他這位姨太太和伯宣兩個人,不知怎的勾搭上了,小房子便借在後面成都路。後來又不知如何被文錦看破機關,請了律師,要和伯宣打官司,伯宣急了,央人出來講和,請了一臺酒,纔將這件事情磨平。我本來也不知道,那天偶與俊人等閒談,道及此事,我還以爲他們造的謠言。照此看來,竟是確有其事的了,真是笑話。”

    賈少奶聽說,恍然大悟,笑道:“我想他二人路數不對,看來又不像近來吊上的,原來還是舊相識呢。魏家的平日滋着牙,最會同人取笑,挖苦別人的短處,若將這件事告訴了媚老二,她也是個醋瓶子化身,兩個人準有一場大鬧,倒也怪有趣的。”琢渠急道:“你別弄把戲罷,這種事不是玩的,內中大有出入,你休要再給我闖禍咧。我怕你這張嘴喜歡東嚼嚼西嚼嚼,播弄是非,那年險些鬧出一件大亂子,我至今猶覺膽寒呢!”賈少奶奶怒道:“你動不動就提古話,我最不愛聽。你以後可要再說了。”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要撕琢渠的耳朵。琢渠縮着脖子告道:“好奶奶,你放了手罷,我的耳根子最軟,你莫將他撕了下來,給人見了,一定要叫我哈迷蚩的,請你饒我這一回,以後決不敢再說咧。”

    賈少奶笑着,鬆了手,又問琢渠:“振武預備幾時動身?”琢渠道:“快了。那姓徐的約在重陽左右,可以公畢。待他公事一完,我們就可預備上路咧。”賈少奶道:“這姓徐的,究竟上海來辦些什麼事?怎麼鬼頭鬼腦,很不像是個幹大事的人物?若不是四少爺的朋友,我還要防他偷東西呢!”琢渠笑道:“你又要瞧不起人了,他乃是振武老子手下,一個最得力的人兒,此來爲着一件極大之事,十二分守着祕密,便是振武自己也不知端的,大約是老方派到這裏來,運動幾個要人,贊成一件大事。但運動的是哪幾個人,贊成的是哪一件事,莫說是我,連振武也鑽在悶葫蘆裏呢。這種事,我們也管不得許多。常言喫了自家的飯,莫管別家的事,我們早些睡罷。”說着,打了個呵欠,一番身沉沉睡去。次日飯後,琢渠陪着振武,正在樓上談論花襲人家碰和的事,忽然聽得馬車聲音到門首停了。振武由窗口望見馬車上下來一人,正是他老子的祕書徐仁沛,慌忙走下樓去。琢渠一個人坐了一會,見振武還不下來,便踱到自己房內,看他少奶奶,把一牀夾被,蒙着頭,午睡正酣,不由的搖頭自語道:“每夜到天亮才睡,每天到黃昏才起身。晨昏顛倒,真是何苦呢!”

    隨在牀橫頭的沙發上,靠了一會,仍不聽得下面送客聲音,暗想他二人不知談些什麼,不如下去聽聽。走到樓下,卻見振武、仁沛二人,坐在客堂中,交頭接耳,談得十分高興。見他下來,忽然住口不講。琢渠心知又是什麼祕密大事,自己不便竊聽,略與仁沛周旋了幾句,即便走進書房中去。走到裏面,又覺無事可做,恐被振武等看見,疑心他下來竊聽祕密,只得在書案上,抽出一本隔年曆本,信手翻看,從正月初一日看起,看到八月中秋,振武等話纔講完。兩人一同走進書房,問道:“琢渠看什麼書?”琢渠掩藏不迭,被振武搶來一看,笑說:“原來是本隔年通書,看他則甚?”

    琢渠道:“我因有個舍親,在去年娶的媳婦,忘了他成親日子,想在曆本上翻翻哪一天是黃道吉日,便是那一天。誰知去年一年之間,從正月初一到八月半,共有一百三十八個黃道吉日,因此我又弄得不明白了。”振武大笑道:“你這人忒聰明咧。我們大後天便要動身,你預備得及麼?”琢渠道:“莫說大後天,就是明天也預備得及。這位徐仁翁公事完了麼?”徐仁沛答道:“現已辦完,故欲趕緊北上覆命。不然,就多耽擱些時,亦無妨礙。倘若琢翁來不及預備,小弟不妨先走。”琢渠忙道:“還是合夥同走罷。倘若四少爺多耽擱了,恐老太爺知道,又要生氣。”仁沛道:“琢翁慮得不錯,小弟就此告辭。”琢渠與振武送他走後,重回書房內坐下。振武低聲向琢渠道:“現在我想同你商酌一件事。就是珠姐這孩子,服侍了我幾個月工夫,卻還沒甚過失,我此時就要動身,勢不能帶她北上,想送她三百塊錢,連同歷來買給她的衣服首飾,打發她回去。你是原經手,就煩你知會她姊姊一聲罷。”

    琢渠道:“這個四少爺何不成全了她,橫豎四少爺北上之後,仍要南下的,不如築一間小小金屋,將她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有何不可。況且她姊姊又不要你身價,這一宗便宜貨,我看四少爺落得受之。”振武笑道:“你這個人三句不離本行,只想佔便宜。須知暫時雖然似乎便宜,日後未嘗沒有壞處。第一層,我自己已有一妻二妾,這一趟匆匆離京,出於意外,故而單身南下,下次便可攜帶小妾同來,有人服侍,不須再用珠姐。第二層,我到上海來,原是暫時遊玩,不作久留之計。若有室家,反多窒礙。這趟雖然預備去去就來,但到京之後,或被別事絆住,就未必能如預料以後一年半載,三年五年,重來一次,亦未可知。珠姐年紀尚輕,何苦空掛我這個名兒,耽誤她終身大事。說句笑話,她雖然還只小小年紀,也未必不解風情月意,住在上海這混賬世界中,拈花惹草之輩,又這般多,我也犯不着貪這便宜貨三字,弄一頂綠頭巾戴,你道是不是?”

    琢渠笑道:“四少爺也慮得太周到了。既如此,我少停就對她姊姊說知,待我們動身這天,打發她回去不遲。此時已近三點鐘,你那天發的請客票,不是寫三點鐘碰和,六點鐘喫酒的嗎,我們可以走咧,大約雲生等已先在花襲人那裏等了。”振武道:“就使你不說,我也預備要去。因我今天想帶些錢,把他那裏的賬,開銷清楚了,才動身。”琢渠道:“那個待回來到年底開銷何妨。”振武道:“我方纔已告訴你,此行能否就來,還未可一定,或者竟過了年再來,堂子中的賬,過不得節關,一過節關,便不甚光輝。橫豎遲早一般要開消的,銀錢藏在身畔,又生不出小銀錢,何必拖他這幾個月呢!”琢渠點頭稱是。當下兩個人換了衣服,同到西安坊花襲人家,詢知還沒有客來,振武便教襲人抄賬,襲人喫了一驚說:“四少爺爲何此時就要抄賬,莫不是那天四少爺向我要一塊絲巾,我不肯給你,所以你生氣了嗎?”琢渠搶口道:“被你猜着了,果然四少爺爲着這件事生氣,你快把那塊絲巾拿出來罷。”

    襲人慌忙在鈕釦上,解下那塊絲巾,帶笑說這點小事,四少爺何必動氣,我本來和你取笑的。莫說你四少爺要我一塊絲巾,就是要我……”說到這裏,忽然止住琢渠笑着接口道:“就是四少爺要你這個人,你也很願意的是不是?”襲人笑將起來,伸手要打琢渠。琢渠閃身躲開,一伸手就將那塊絲巾,搶過來,向杯中一揣,笑說:“如今四少爺不生氣咧,你放心便了。”振武笑道:“你上了他的當了。我何嘗生什麼氣。我因大後天要動身進京,所以教你抄賬,趁此時開銷清楚,免得拖過年關,並無別樣意思。可惜你很好一塊絲巾,被賈老爺騙了去咧。”襲人聽了,方纔明白,便向琢渠不依,要他還絲巾。琢渠笑而不答,聳聳肩,口唸美人之貽,賊忒嘻嘻的,走進後房去了。襲人無奈,罵了聲促狹鬼,一面對振武道:“四少爺,這筆賬何必急急開銷,不如待下趟來時,一併付罷。”振武連說不必,教她拿出堂簿,好在過節以來,還沒滿二十天,連本夜的雙臺,只喫得八臺酒,叫過十四個堂差。振武給了一張一百元鈔票,說餘多的賞給下人罷。襲人道聲謝收了。振武不見琢渠,知他在後房中,連喚兩聲,不聞答應,只聽得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直達戶外,暗說琢渠這色鬼,不知又在裏頭鬧什麼把戲了,自己躡足走到後房,卻見琢渠將襲人的跟局大姐阿憐,按倒在牀上,用膝蓋壓住她雙腿,呵着兩手,向她脅肘裏亂抓。阿憐觸癢難忍,故而笑聲不止。振武咳嗽一聲,琢渠喫了一嚇,立起身見了振武笑道:“原來是你,可把我嚇壞了。”

    振武大聲道:“你白晝調戲婦女,該當何罪!”琢渠答應:“罪該萬死。”振武笑道:“你就死罷。”琢渠笑說:“死原不怕,不過捨不得阿憐姐罷了。”說着回頭瞧阿憐,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躺在牀上對琢渠橫白眼,罵他斷命賈老爺,接眚賈老爺。琢渠又待嬲他,忽然外房間襲人高叫四少爺有客,兩人疾忙奔到外面,看那來客,卻是詹樞世、施勵仁二公。他二人每逢振武請客,來得最早,往往趕在主人前頭,今兒卻遲來一步。二人見了振武,都一拱到地,先道了擾,然後說四少爺來何早也。振武道:“我因預備要動身,故而早些來此,以便開銷賬目。”

    樞世道:“原來四少爺榮行在即,但不知何日起程?我等禮當恭送。”振武道:“這個萬萬不敢。我定期大後天乘輪船,先到天津,再搭火車進京。”勵仁道:“四少爺一個人走嗎?”振武道:“有琢渠伴我同去。另外還有一個朋友,路上倒可不愁寂寞。”說時,外面相幫的一聲高喊,又來了幾個客,乃是伯宣、文錦、爾年等人。不多時,雲生、仲伊也來了。客齊共是十二個人,前後房擺了三場和,八圈碰罷,琢渠贏了一百餘元,樂得手舞足蹈,搿住阿憐,拚命親嘴。阿憐急得哇哇亂嚷,引得衆人都哈哈大笑。排開桌面,振武肅客入席。衆人因知振武將次動身,席上公議,明天晚間,公仝在一枝香設筵,替他餞行。振武當場答應。散席時,還不滿十點鐘。琢渠想起珠姐那件事,便與振武同到他相好鳳姐家,將振武要遣回她妹子等情,向鳳姐說了。鳳姐也知振武幾月來置給她妹子的衣服首飾,約值千金,自己看得眼熱得了不得,只因人在別家,無法可使,深悔當初沒要振武幾百塊錢身價,白白送掉一個妹子,自己一些光都沒有沾着。此時聽得振武不但肯還她妹子,另外還肯貼她三百塊錢,心中十分歡喜,忙問還有那些衣服首飾,大約四少爺都賞給我們珠兒了。琢渠恐被振武聽見,對她擠擠眼,教她到扶梯旁邊,低聲道:“怎麼你心還不足,你妹子到四少爺那邊,統共只得三個多月工夫,四少爺給了三百塊錢,差不多已有一百塊錢一個月,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這種好買賣可做,你還要她什麼衣服首飾,若被四少爺得知,豈不生氣。”

    鳳姐道:“這些東西,本來是四少爺置給我們珠兒的。四少爺既要出門,理該常她。況且四少爺帶回去,也沒甚用處。他們大人大物,也不希罕這些小東西,讓珠兒得了,也教她快活快活,留作紀念呢。”琢渠哧的一笑道:“你別一廂情願罷。四少爺要你妹子,不過教她去服侍服侍,豈有置衣服首飾給她之理。四少爺原是置給她自己姨奶奶的,暫時借與珠兒用用,就是對珠兒所說的話,也不過哄哄她小孩子罷了。這回四少爺進京之後,馬上就要帶他姨奶奶同來的,故而一切物件,並不隨身帶去,都交給我家少奶奶收管,日後他姨奶奶到了還他,你休再多說多話。惹四少爺動了氣,只恐連三百塊錢,都不能到手了。”鳳姐憤憤道:“這位四少爺,也未免太小器咧。”

    琢渠笑道:“你還不知道呢,越是有錢的人越小器,還是我們沒錢的人大器些兒。”說着,又叮囑鳳姐,在四少爺面前,不可多言,纔回進房內。一回頭,見鳳姐氣鼓着嘴,也跟了進來,深恐她偶不小心,漏出什麼說話,即忙招呼振武,一同出來。路上振武問他珠姐的事兒怎樣,琢渠道:“她姊姊業已答應,準定待我們動身後,着人接她回去。不過還有一層,她姊姊說珠姐年紀還小,四少爺賞給她的東西,若教她自己收藏,只恐不免遺失,故教我對四少爺說一聲,這些東西,請你暫時交給賤內,改日姊姊來接她,自己向賤內取回,代她藏好,待將來珠姐出嫁時給她,留作服侍四少爺一場的紀念。”振武道:“此法甚好,本來也沒幾件東西,改日我都交給尊夫人便了。”琢渠暗喜。兩個人談談說說,趁時候尚早,步行回家。賈少奶正在燈下鑲鞋口,見了振武,慌忙丟下活計,笑臉相迎道:“今夜四少爺回來得好早。”琢渠道:“沒事自然回來得早些。”賈少奶聽了,對他眼一白道:“我又沒問你。”

    琢渠笑道:“不問我也罷,一路上奔得好熱,四少爺寬衣罷。”說着,自己將夾衫夾馬褂脫下。賈少奶一眼看見琢渠夾衫袋口,露出絲巾一角,乃是粉紅色的,暗想這是女人之物,不知是那裏得來,當下不動聲色,捱到琢渠旁邊,一伸手在他袋中抽出那塊絲巾,展開一看,見有一尺四五寸見方,香氣撲鼻,正是近日一班時髦女人的裝飾品。賈少奶見了,不由的心中冒火,問他這東西是那裏來的?琢渠笑道:“自然有個出處,未必見得我自己造出來的。”旁邊振武拍手笑道:“琢渠你好佔便宜,這回可東窗事發了。”賈少奶奶聽他二人言語,隱隱約約,驢脣不對馬嘴,不覺格外生疑,追問琢渠這是誰的絲巾?琢渠故意不答。振武從旁湊趣道:“老琢快說罷,那個送絲巾給你的標緻婦人,究竟是誰呢?”賈少奶道:“四少爺親見的麼?可記得是怎樣一個婦人?”振武笑道:“我也記不清楚了,彷彿是很美貌的。”

    賈少奶想了一想,勃然大怒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她這娼婦,原來還不曾死,我以爲她死了,好一個不要臉的歪貨,把這種下身布送人,要拉漢子,也不是這樣拉法的。若要想老公,外間拖黃包車的多得很,爲甚麼不拉一個回去呢。偏有這種叫化子喫死蟹只只好的朋友,愛他這種髒東西,還當寶貝似的,藏在貼身,真是廉恥都不要了。阿喲,你聞聞好香呢,我覺得真正其臭無比,要他何用,不如撕了罷。”說着,一使勁,想把絲巾撕作兩片,不意這塊絲巾很爲堅韌,又加沿邊是雙層的,賈少奶用盡平生之力,不能動得他分毫。琢渠、振武二人在旁邊看着,只是發笑。賈少奶用力太過,面漲通紅,又見他二人笑着,不覺又羞又恨,忽見臺上有她做活計用的那把剪刀,疾忙拿在手中,瞧準絲巾,嚓喀一剪,剪開半塊,再順勢一撕,才撕作兩片。琢渠不防她用剪子幫忙,此時急欲奪回,已是不及,心中頗覺可惜。不意賈少奶扯破絲巾之後,反爹天媽地的哭將起來。琢渠知她認了真,不免有些着慌。振武也手足無措,幫着琢渠竭力相勸。賈少奶那裏肯信,只是痛哭,罵琢渠無良。琢渠無法可施,只得溜到自己房中,掩耳睡覺,讓振武一個人和少奶奶去纏。果然不多時,就被振武勸住了。但賈少奶還是心恨琢渠不已。這夜並不回房安睡,一個人在煙鋪上橫了一夜。次日見了琢渠,睬也不睬,又不給他預備行裝。琢渠無奈,只得自己指揮下人,將衣服行李,整頓停當,已有七點半鐘光景。這夜,乃是雲生等在一枝香公餞振武之期,振武連連催他快走。琢渠急匆匆披上袍褂,與振武一同赴宴去了。賈少奶待琢渠走後,越想越覺生氣,吩咐大姐阿寶,擺開煙具,自己倒身睡下,吸了幾筒煙,仍覺胸中氣漲,便教阿寶喚那粗做孃姨王媽。王媽一進房,便說少奶奶喚我何事?賈少奶道:“這幾天你見周少爺嗎?”

    王媽道:“我那一天不見他。他若不見我,我也心不定的。”賈少奶道:“他見了你說些什麼?你看他身子,還和以前一樣麼?”王奶笑道:“他見了我,有甚說話,無非問問少奶奶身子可好,那人幾時才走,天天都是這幾句老套兒,聽得我耳朵內要生繭子。據他說,新近得了個吐血毛病,故身子已比從前瘦得多咧。”賈少奶驚道:“吐血嗎?你爲甚不早些告訴我?”王媽道:“告訴你有什麼用,他都爲着想你,纔想出這個病來,你此時又不能見他,教他怎能一時三刻就好呢。”賈少奶皺眉道:“你可曾告訴他,並不是我有心不許他來,只爲家中有人同住着,往來礙眼,待那人一走,就可照常前來的,教他耐心等幾天罷。”王媽道:“這句話我也不知說過幾十回了,無奈周少爺這人,真是一個癡情種子。他一天到夜,只牽記着你,所以弄出病來,聽說他連藥都不肯喫,自言喫藥沒用,只消見你一面,他的病就好了。”賈少奶嘖嘖道:“這人也未免太癡了。目下那人就要動身,你可曾通知他嗎?”王媽道:“自然通知他的。這幾天他天天眼望着天,恨不得僱幾百個人,把太陽從東天拉到西天去呢。”賈少奶想了一想道:“你認得他家嗎?”王媽道:“認得的。”賈少奶道:“如此你快去請他,告訴他,少爺和方四少爺,都喫大菜去了,教他放膽前來,你帶他由後門進來,腳步放得輕些,休被樓下那個娼婦聽見。”

    王媽答應曉得,當下飛也似的奔出去了。賈少奶又叫阿寶先到後門口去等,自己睡在煙榻上,側耳聽着。隔了有半個鐘頭,隱約聽得開門聲響。不多時,那人已躡足走進房來。賈少奶慌忙坐起,兩個人四目相視,黯然魂消。半晌,賈少奶先開口說:“你坐呢!”那人聞言,就在賈少奶對面坐了。賈少奶問他吐血可曾好些?那人嘆道:“若不見你,只恐一輩子不得好咧。”說着,幾聲咳嗽,又吐出一些血來。賈少奶見了,不勝憐惜,勸他不必如此,我也沒法,須知我未嘗不願意天天見你,只爲樓下住着人,那人又是很精細的,不比我家少爺大意,所以沒教你來此,如今他後天就要地走了。我家少爺也陪他同去,到那時你就可日夜住在我這裏咧。那人聽了,方露笑容。兩個人密密交談,心無二用,連樓下有人叩門進來,都不曾聽得。直到來人走到扶梯頭上,王媽高喊少奶奶,隔壁趙公館姨奶奶來了。賈少奶一聞此言,喫驚非小,慌忙走到房門口,已見媚月閣花枝招展的,走上樓來,手中還拿着個小小包裹。一見賈少奶笑說:“老三,你怎麼有兩三天不來陪我了?”

    賈少奶答道:“只因少爺要陪四少爺進京,我忙着替他預備行李,所以沒空兒來陪你。”口內雖然答着話,心中突突亂跳。又因這間房內,雖然有扇後門,因被衣箱堆塞,不能出入,只有一條出路。此時媚月閣已走近房門口,勢難教那人插翅逃出。而且房中電燈點得雪亮,媚月閣再進一步,便可一目瞭然。幸得電燈的開關,就裝在房門旁邊柱上。賈少奶急中生智,隨手把開關一扭,熄了電燈,房中頓時漆黑,自己身子攔着房門,請媚月閣在外面坐。媚月閣那知她房中有了夾帶,並不就坐,走到賈少奶面前,笑說:“我因四少爺動身在即,故教老爺買了幾件銀器送他。此時他們出去了嗎?”賈少奶道:“正是出去了。”媚月閣道:“如此我們房內坐罷。”說着,伸手便要按那電燈開關。賈少奶急得面如土色。正是:只爲心頭一點誤,遂教顏色十分慌。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一回屈膝蓋有愧男兒挨耳光可憐妓女

    上文說到賈少奶熄了電燈,媚月閣不知她房中藏着個周少爺,伸手便要按那電燈開關,賈少奶這一急非同小可,不消說得,看官們也必都替她捏着一把冷汗。便是做書的,也何嘗不代她擔憂,理該早些說明,好教列位放心。無如這周少爺三字,不過在賈少奶和王媽問答之時輕輕點出,宛如飛將軍從天而下,究竟姓甚名誰,與賈少奶有何交接,卻還未曾表明。在下既爲小說家,勢不能不遵小說老祖師的成法,按部就班,百忙中抽出一枝閒筆,先將這周少爺的來歷詳敘一敘。原來這賈少奶初嫁琢渠時,因慕他財勢。既嫁之後,才知他是個繡花枕頭,外貌好看,內裏平常。然而事已成事,木已成舟,悔亦徒然。幸得琢渠進款雖然不豐,日子還混得過去,賈少奶也只可守分安命,順時聽天。在京年餘,果然沒幹什麼壞事。及至搬到上海之後,琢渠因經濟拮据之故,胸襟不甚舒暢,夫婦間愛情的熱度,未免減少。賈少奶也覺不甚快意,鎮日價長吁短嘆。那時她的粗做孃姨王媽,見主子不快活,便勸她去看戲散心。賈少奶因沒人作伴,不願意前去。

    王媽無奈,走到樓下和她同居那個房客周老太閒談。這周老太原籍紹興,年已五十餘歲,丈夫早故,所生一子,在洋行中做生意,家況平常,租着賈家樓下廂房居住平日見琢渠夫婦場面很爲闊綽,心中豔羨得了不得,以爲二房東一定是個大大富豪。今聽王媽說起少奶奶有些煩惱,便嘆道:“爲人在世,真是心高越要高。我們母子二人,粗茶淡飯,安貧度日,也不過如此。像你家少奶奶這樣,喫的是魚肉葷腥,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珍珠寶石,住的是高樓大屋,上不欠皇糧,下不欠私債,何等快樂,何等適意。還要時常氣氣惱惱,我們若得有此一日,真不知要歡喜到怎樣地步呢!”

    王媽知道周老太還不明白內中曲折,又不便傳揚家主的醜話,只得說道:“話雖如此,但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一家不曉得一家的難處。適意了這樣,就不適意了那樣。普天下的人,不論貧富貴賤,那一個肯心平意足呢。”正言時,忽見周老太的兒子阿四,從洋行中回來,跑得滿頭是汗,立逼着他娘快燒夜飯給他喫。周老太道:“什麼事這樣要緊?喫了夜飯,又要幹什麼正經去呢?”阿四道:“今夜十六鋪新舞臺新排三四本新茶花,看的人一定很多,倘若去得遲了,只恐排不下坐位咧。”王媽聽說看戲,不覺心中一動,忙問:“周少爺今夜一個人去看戲麼?”阿四答道:“正是。”王媽道:“適才我家少奶奶也想去看戲,因沒人作伴,故而中止。既然周少爺要去看戲,讓我去問問少奶奶,不知她願意不願意?”

    阿四聽了,喜出望外,急忙央求王媽去問。王媽上樓對賈少奶說了,賈少奶聽說有人作伴,心想在家氣悶,還是出去看戲散心爲妙,便教王媽也一同去。當下草草喫了晚飯,三個人同去看了一夜戲。賈少奶雖然無心,周阿四卻已有意。這周阿四又名德發,年已十七八歲,尚未娶妻。平日看見賈少奶風流美貌,久已眼熱,不意今夜竟得與她並坐看戲,來來往往的人,看賈少奶的,都順便對他看看,看得周德發得意非凡。回家後,喜得幾乎發癡,一夜不曾安睡。次日又對王媽說,要請她家少奶看戲。王媽知道看戲準有她的份,即忙去向賈少奶說知。賈少奶覺得卻之不恭,也就答應下了。自此你請我,我請你,請來請去,共看了十餘回戲。賈少奶見德發年紀尚輕,人還生得乾淨,暗想少爺時常出去,自己一個人寂寞無聊,得這個人解解悶,亦未爲不美。有時琢渠出外,便命王媽喚德發上樓,兩個人睡在煙榻上談談說說,究竟曾否幹什麼壞事,局外人卻不得而知。有一天琢渠回家,恰巧德發和賈少奶面對面橫倒在煙榻上。德發聽樓下琢渠說話聲音,十分情急,便打算逃走下樓。賈少奶止住他道:“你此時萬不可下樓,還是橫着爲妙。倘若這樣慌慌張張的奔下樓去,他也馬上要上樓了。若與他在扶梯頭上,對面相碰,豈不被他瞧出情虛,反爲不美。你仍給我橫着,少停見了他,休要驚慌,最好仍如和平日在樓下相遇一般,我自有道理。德發聽了,終覺有些膽怯,身子雖然不動,那一顆心卻在他腔子裏跳個不住,大有打從他毛孔中鑽出來,逃下樓去之勢。德發強自鎮定,待琢渠上樓,自己硬着頭皮,坐起來對琢渠鞠了一躬。琢渠猛然一呆,還沒開口,賈少奶已笑着說:“你回來了,你可知外國皇帝給鴨子踏死了嗎?”

    琢渠笑道:“那有這句話,你從何得知?”賈少奶道:“這位周少爺回來說的,適才我聽他在樓下講得活龍活現,故而請他上樓問問,據他說是一張什麼外國報上看下來的,我想這件事太希奇了,大約是謠言罷。”琢渠笑道:“一定是謠言,不知哪一張報上登着此事?”德發假說是一本外國雜誌,名爲談姆夫爾的,據說還是三千年前頭的事呢。琢渠笑道:“那就對咧。我雖然不懂外國字,聽人說外國古書,多半是寓言,並無實事,你們說得像煞有介事,連我也幾乎上當。”說時,德發已站起來讓琢渠坐,琢渠連說你坐你坐,自己在他少奶奶橫頭坐下,又與德發談了些閒話,才送他下樓。自此之後,德發便不避琢渠。有時琢渠在家,德發不上樓,琢渠還要請他上去,問他外國報上可有什麼新聞。德發欺他不識外國字,信口造些海外奇談講講。琢渠與他相與得十分親熱,便是賈少奶和他的交情,也日深一日。周老太見兒子巴結上有錢人家的少奶奶,心中十分歡喜,並不禁阻。因此德發的膽量愈大,竟不把琢渠放在心上。

    常言膽欲大而心欲小,他們膽大心也大了,日久不免被琢渠看出形跡,口中雖不明言,暗下留意偵察。一邊有心,一邊無意,果然被他瞧出許多破綻,欲待發作,又因自己不在鋒頭上,有些事都要他少奶奶幫忙,不敢將她得罪,左思右想,只可難爲周老太,請她搬家。推說廂房自家要用,周老太也因兒子這件事幹得太險,再住下去,準得鬧出亂子,故也彼此心照,擇個吉日,搬往別處去了。但是德發與賈少奶二人,雖非死別,何異生離,自有一種難捨難割,彼此都有說不出的苦處。揹着琢渠,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淚。王媽看得傷心,便說你們二人何必如此,究不是搬往西洋外國去。雖不在一個門口內,卻還在一塊地方,而且相距又不十分遠,難道不能再來的麼?我家少爺又天天在外面應酬,周少爺若要來時,仍和先前住在這裏一樣,不過多費些腳步罷了。德發被她一語提醒,不覺私心大慰。搬出之後,仍照常前來與賈少奶相會,但不能像從前那般堂堂正正,此時不免要偷偷掩掩。有時琢渠回來,德發只可掩在下人房中,待琢渠進房之後,他才躡足下樓,教王媽開後門,放他出去,如此習以爲常。不料琢渠忽然弄了個方振武來家,又僱珠姐服侍。振武雖時常在外,珠姐卻並不出門。賈少奶因家中平添了一雙野眼,深恐漏出風聲,故教王媽叮囑德發,不可再來。

    講到男女愛情上頭的事,最好是不破例,一破了例,再想割斷,可真比登天還難。賈少奶有琢渠和振武二人相伴,還不覺得怎樣記。最可憐那德發,懷人不見,度日如年,過了一天又一天,只不見振武回京,再也耐不住了,便天天趁王媽上街買小菜的當兒,半路上候她問信,並託她設法,讓他再和賈少奶見見,倘能如願,情甘送王媽十塊錢謝儀。王媽心想他這十塊錢,故在賈少奶跟前竭力慫恿,賈少奶終沒答應他來家。這夜王媽假說德發爲他吐血了,果然把賈少奶說動了心,忙教她將德發請來。誰知事有湊巧,兩個人沒講得幾句句話,忽然媚月閣送振武的禮來了。德發身在房中,進退兩難。幸虧賈少奶熄了電燈,煙榻上的煙燈,也被他一口吹熄,屏息坐着,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個。媚月閣要開電燈,賈少奶如何不急,疾忙伸手先將電燈開關按住,笑說:“請你外面坐罷,房裏頭早上被阿寶潑翻了一個馬子,雖然洗過四五次,此時還覺得臭烘烘的難聞。我因要吸菸沒法,纔到裏面去。因吸了煙,也有一股煙氣,可以解脫臭氣。你又不吸菸的,何必進去挨臭。而且把你一個香噴噴的人兒燻臭了,你家老爺豈不要抱怨我嗎。”

    媚月閣笑道:“你又要放屁了。”說着把包裹放下,就在桌子旁邊坐了。賈少奶恐媚月閣還要提起房中,忙教她打開包裹看看,見是些喫大菜用的銀刀叉之類,還有一隻銀煙匣,鐫刻精緻。賈少奶讚不絕口,說:“少停四少爺見了,一定歡喜。”又說:“對門老四,這幾天來陪你麼?”媚月閣道:“幸虧有她,不然你也不來,她也不來,教我一個人在家,豈不要生生悶死嗎。”賈少奶道:“我也沒法,只因少爺和四少爺,都要動身,我替他二人整備行裝,委實抽不出身子,請你原諒我則個。還有老八,大約你也有許久不曾見她了。”媚月閣道:“正是呢。隔幾天我想和你同到曹公館去望望她。”兩個人東一句,西一句,談話時,媚月閣才興辭回家。賈少奶送她下扶梯後,即忙開電燈進房,德發已等得十二分不耐,哭喪着臉兒道:“那媚月閣怎麼這時候才走!”

    賈少奶笑道:“也是你運氣不好。她嫁姓趙的以來,從沒到過這裏,剛巧今兒你來她也來了,豈不是你時運不濟嗎!”德發嘆氣道:“再過一會,只恐你家少爺就要回來了。我好容易盼望了數月之久,才得今日和你相見,不料平空又走出一個媚月閣來,耽擱了我們這些時候,真是老天和我作對咧。”說時眼淚汪汪,像要哭出來的光景。賈少奶慌忙勸他道:“老四,你不用難受,再過兩天,我家少爺走了,包你有適意的時候。”德發聽了,方纔回悲作喜。賈少奶又教王媽開上晚飯,兩個人同桌喫了,談談說說,轉眼工夫,已是十一點鐘。賈少奶恐琢渠就要回來,催德發快走。德發依依不捨,教她待琢渠一走,趕快打發王媽通知他。賈少奶答應了,德發還不肯走,又捱了半個鐘頭,賈少奶急了,連催多次,才把德發趕走。德發走了之後,賈少奶又大爲懊悔,因琢渠這夜,直到一點半鐘纔回,而且喝得酩酊大醉,由振武扶着上樓。賈少奶仍不睬他,振武扶他在煙榻上橫倒,一面勸賈少奶道:“昨兒這件事,委實是我不好,那塊絲巾,當真是我相識妓女花襲人的,我向她要了這塊絲巾,因自己袋中藏着別物,容納不下,才教老琢代藏。若是他自己身上的事,倒不致於帶一件憑據回來給你挑眼了。只爲我一句戲言,害你們夫妻失和,教我如何過意得去。請你無論如何,務必饒他這一次。饒了他就是饒了我,以後不論什麼事,我都不管。這一回乃是我身上的事,你得瞧我這點兒薄面。況且老琢就要同我進京了,臨動身時,理該大家歡歡喜喜纔好。不然走在路上也不舒服的。好少奶奶,請你聽我這一句話罷。”

    賈少奶道:“四少爺休要代他隱飾。他爲人素來歡喜拈花惹草,我一向知道,而且他搭着一個混賬女人,我也未嘗不曉得。皆因他是一個男子,不和他吵鬧,原爲着留他一分顏面。不料他近來越發膽大了,竟敢故意拿這種東西來氣我。並不是我不肯聽四少爺的話,實因他這種行徑,教人不動氣也要動氣的。”振武道:“那卻另是一件事,和這絲巾並不相干。這絲巾我可以擔保,是我累及他的。我知他和那個女人久已不來往了,你若以爲他從前作事不穩重,今番我可以教他向你叩頭服罪,你的氣也可以平了。”說着,便從煙榻上將琢渠托起說:“快給你少奶奶叩頭。”琢渠酒醉糊塗,嚷說做什麼做什麼,我是不肯向女人叩頭的。口中這般說,兩條腿早已軟洋洋的彎下來,俯伏在地。賈少奶不覺笑了,口說:“看他這種樣子,怕不要醉死嗎。”

    其實琢渠何嘗酒醉,卻是振武與他預先定下的一個妙計。因他往日和少奶奶鬥氣,都要自己服禮認罪,才得了結。若逢少奶奶動了醋勁,非得向她叩頭哀求不可。這回觸發了她的舊病,自己知又須用原方療治。然而就這樣直直爽爽的叩一個頭,未免難以爲情,故與振武商議出這個兩方有面子的善法,果然賈少奶怒氣全消。振武先把琢渠扶到他自己房中,教阿寶服侍他睡了。然後回到對房,和賈少奶二人一榻橫陳,吞雲吐霧。賈少奶先把媚月閣送給他的物件,教人拿進來給他看過了,又問他今兒喫的是大菜,因何散得這般遲?振武一想喫大菜散席原只十點多鐘,皆因琢渠怕早回來了,他少奶奶和他淘氣,故到鳳姐家鬼混了一陣,捱到此時纔回。只恐說了實話,賈少奶不免要醋上加酸,故而推說喫罷大菜,因雲生邀我們碰和,所以回來遲了。賈少奶道:“提起雲生,那天我託你雲生和爾年二人的事,你進京後,千萬不可忘了。”

    振武道:“這個決不會忘。但他二人一個是老康的女婿,一個是老康的侄兒,怎麼老康自己不提拔他們,卻要假手於人呢?”賈少奶道:“四少爺有所不知,康老兒爲人,原和傀儡一般,都由他太太作主。雲生的少奶奶八小姐,並非現在太太的親生,卻是以前那位姨太太所生。母女之間素來面和心不和,因此連累雲生謀不到好缺。就是爾年,也因與太太不對,以致一事無成。此回四少爺進京之後,請老太爺出面,拍一個電報給老康,教他快派雲生、爾年二人差使,否則便要翻他當年吞沒賑款侵蝕國帑的舊案。老康素來怕你家老太爺的,接到電報,自然嚇得尿屁直流,不敢違命咧。”

    振武笑道:“那也未免過於強迫了。請託之辭,須要出以謙和,若用強迫手段,受者雖不得不委屈從命,然而心上終不免有幾分不舒服,只可說我在上海,承他二人照顧,特電道謝,這一來就不致有傷和氣,而且康老兒也不敢不派他二人好好的差使了。”賈少奶大喜,吸菸罷,振武下樓安歇。賈少奶回房,見琢渠鼾聲如雷,兩眼半開半掩,攤手攤腳的睡在大牀正中。賈少奶寬衣解帶,睡在牀外邊。因琢渠一隻臂膊伸直着礙事,將他推了幾推,推他不醒,賭氣就壓着他臂膊睡下。不意琢渠這條臂膊,忽然向裏面一勾,把賈少奶嚇了一跳,說:“咦,你不是睡着的嗎?怎麼又醒了?”琢渠笑道:“被你壓醒的。”賈少奶道:“我且問你,適才你不是喫黃湯喫得爛醉的麼?緣何一會兒又醒得這般快呢?”琢渠笑道:“你就是一顆解酒丸,有你睡在旁邊,我喫醉的酒,自然不醒也要醒了。”賈少奶笑着,伸指在琢渠面上劃了幾劃,說:“你這不要臉的油嘴滑舌。”琢渠道:“油嘴也可,你自己仔細揩了油去。適才你同四少爺講些什麼?”

    賈少奶便把和振武二人所講的話,重提一遍。琢渠也甚歡喜,說:“這一來更有效驗。老四最肯聽你的話,我到北京之後,再催催他,一定百發百中。將來得了他們的謝儀,一併給你。還有老四置給珠姐的衣服首飾,照老四的意思,都要賞給她,另外再給她三百塊錢,我想她在這裏幾月之間,百不管賬,洗衣燒飯,都由這裏下人幫忙。講到服侍一層,還是你服侍老四的地方多,老四給她三百塊錢,已是過分的了,還要賞她衣飾,豈不太重。故我在她姊姊面前掉了一個槍花,說老四隻給她三百塊錢,衣飾不給她了,你可留下自用,爲數雖然不多,也值一千多洋錢呢。”賈少奶道:“槍花雖掉得好,不過也是枉然。因這些東西,已在珠姐手內,我們怎好奪他出來。”

    琢渠笑道:“你真當我是個小孩子呢。這點事還慮不到麼?老四那裏,我早已安排妥當,只算珠姐姊姊說的,珠姐少不更事,藏着貴重物件,只恐遺失,故請四少爺將衣飾暫時交給你收管,將來她自己向你取回,只消東西一到我們手內,就不怕再拿出去了。”賈少奶聽了大樂,夫妻兩個歡歡喜喜過了一宵。次日,他二人又幫着振武收拾行李,忙了一天,不曾住手。振武很爲感激,對琢渠說:“我擾府數月,無以爲報,所有這些木器傢伙,我又不便帶着走,將來再到上海來時,或者攜帶兩個小妾同來,住在此間不便,必須另租房屋,再辦器具,這裏的一切硬頭傢伙,一齊送給你們罷。”

    琢渠大喜稱謝。振武又把珠姐的幾件首飾,一併要出,交給賈少奶,賈少奶固然歡喜,珠姐心中,未免不快。因振武隔夜曾對她說過,是她姊姊主意,故還沒疑心有人算計着她。當夜琢渠、振武二人,都將行裝整備定當。第二天一早,便打發車伕先行送到招商局新裕船上。琢渠知道新裕定於十二點鐘開船,故趕早起身。振武和賈少奶二人,卻一夜沒睡,就橫在煙榻上,講了一夜的話。賈少奶因振武住在她家數月,常陪着她吸菸談心,一旦分離,頗覺依依不捨。振武也覺傷感,兩下里免不得都灑了幾滴別淚。這天清晨,與琢渠一同用過早飯,賈少奶因要送他們上船,忙教人梳頭洗面,更衣換襪,反耽擱了兩個多鐘頭,待她各色備齊,已有十點鐘光景,琢渠親去僱了部馬車,三個人一同登車,振武和賈少奶並坐,琢渠坐在對面。到了碼頭上,那新裕輪船的副買辦邵先生,早立在甲板上等候。一見他們來了,慌忙奔過來迎接。琢渠與邵先生素來相識,問他行李放在何處。邵先生說在上層大菜間內。還有兩位朋友,來送四少爺動身的,天沒亮就來,已在那裏等到這時候了。振武暗想是那兩個,這般誠心,老早奔來送我?及至一見面,才知是詹樞世、施勵仁二位。二人見了振武,慌忙正其衣冠,一拱到地,口中說道:“今日四少爺榮行,某等二人,素蒙老太爺知遇之恩,四少爺屋烏之愛,受恩沉重,感激無窮,故此齋戒沐浴,五更三點,專誠登輪恭送。不意四少爺大駕未來,想由某等誠意不專所致,實在抱歉萬分,謹求原諒。”

    振武聽了,一時回答不出,只得還了一揖,連稱不敢。二人又把旁邊幾個包裹提起說:“這些罐頭食物,是我等二人孝敬四少爺路上用的。還有這四匣燕窩糖精,乃是當年兩江總督劉坤一大帥送給樞世先祖之物,先祖因這是名貴之品,珍藏至今,未敢輕用,今煩四少爺帶呈老太爺,說是上海電局委員詹樞世的一點小小敬意,不能算禮,只可當作葵藿傾陽,野人獻曝罷了。”

    振武素聞這燕窩糖精,乃是昔年上海一個開藥局的滑頭,弄到山窮水盡之時,偶見魚攤上揀出來喂貓的小魚,忽然異想天開,每日向魚攤上將小魚收來曬乾了,研爲細末,用水糖屑拌和,裝上錦匣,取名燕窩糖精,假造一張仿單,說此物滋陰補陽,大有功效。那時一班官場中人貪他裝璜華麗,名目新奇,都把他當作一樁官禮,頓時大爲暢銷,很被這滑頭賺了些錢。不過後來被他一個夥計因少分紅利,懷恨在心,將內容向外人說破,纔沒人再敢請教。今聽樞世說得如此珍貴,不覺暗暗好笑,免不得道聲謝收下。詹、施二人,又和琢渠問好,並向賈少奶請安。賈少奶含笑點頭爲禮。忽然邵先生又引進兩個送行的人來,乃是爾年兄弟,也帶着許多禮物。移時雲生、伯宣、文錦、俊人等都親到船上送行,許多人將大菜間擠得水泄不通,你言我語,此拍彼吹,只聽得四少爺長四少爺短,反把振武鬧得頭腦昏花,不辨那一句話從誰口中講出。正在這亂哄哄的當兒,不意在渾淘淘一班男子聲音中,透出一個清嚦的女子聲音說:“四少爺在這裏了,我們上上下下,哪裏沒找到,手中的東西,又很沉重,提得人膀子也酸了。阿喲,人這麼多,怎樣進去呢?”

    衆人聽了,好似得着停止發言的命令一般,不約而同的一齊住口,都回頭觀看。只見艙門口站着個花枝招展的美人,一手扶着名使女,兩人手中都提着包裹。琢渠認得是西安坊花襲人,慌忙搶步上前,將他們手攜的物件接了,讓他們進艙。振武笑說:“你們怎的也來送我,又怎能知道我們今兒趁新裕動身呢?”襲人笑着,先向衆人點了一個總頭,然後緩步上前,伸手執着振武的手,親親熱熱的叫了一聲四少爺,又說:“四少爺,你怎麼趁什麼船,不對我們說一聲:方纔我們趕到賈老爺公館內,才知四少爺趁新裕動身,又性急慌忙的奔到這裏,幸得船還沒開,可險些兒把我們急殺了。”振武笑道:“難爲你們奔來奔去,還要送這許多東西給我,教我如何過意得去。”

    襲人道:“四少爺說那裏話。四少爺照應我們的地方很多,我們理該送送四少爺。將來四少爺再到上海來時,仍不免要叨四少爺照應的呢。”琢渠笑道:“先生彆着慌罷,四少爺歡喜得你什麼似的。就使你不這樣巴結他,他一來怕不先到你那裏去過癮嗎。”襲人聽說,對琢渠斜飛一眼,笑了一笑道:“賈老爺,你那天拿我的一塊絲巾,該還我了。”琢渠因他少奶奶在旁,深恐襲人說出別樣話來,惹她疑心,忙道:“這絲巾是四少爺拿去的,你問他要便了。”襲人笑道:“賈老爺休得哄我,我知是你自己拿去的。拿去不打緊,別被你家少奶奶看見撕了,可就鴨屎臭的呢。”

    襲人原不知琢渠的絲巾當真被撕,因琢渠同她取笑,故將這句話說還他,不意旁邊觸惱了這位賈少奶,疑心花襲人當着大衆有心調侃她,頓時怒不可遏。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她手起掌落,只聽得拍的一聲,清脆入耳,襲人粉面上,早着了一個巴掌。襲人冷不防人叢中伸出這隻手來打她一下,只驚得目定口呆,倚在振武身上,手捧着面孔連說:“做什麼?做什麼?”賈少奶罵道:“問你這娼婦,口中不三不四的說些什麼?”襲人認不得賈少奶說:“你是何人?”振武告訴他道:“這位就是賈老爺的奶奶。”

    襲人怒道:“原來你是姓賈的老婆,我還道是皇帝的正宮娘娘呢。就使你丈夫做了皇帝,也得有宮妃三百,宮女三千,沒聽見把來一個個斬盡殺絕的。況我又不是姓賈的人,沒損你丈夫一毫一髮,非但不配給你打,即使你歡喜喫醋,也該看看人頭,不能隨意亂喫。我們雖然喫了煙花飯,還懂得三分情理,不比一班像煞有介事的少奶奶,動不動伸手打人,比長毛還要蠻橫幾分。千差萬差,來人不差。何況今兒是你丈夫自己拿我們開心,並不是我同你丈夫取笑。我們皮肉雖賤,也不是隨便給人打的。今兒你打了我,當着四少爺面前,須得給還我一句話。”說着眼眶兒一紅,不由的哭將起來。賈少奶聽了,怒氣直衝,又要上前動手。琢渠十分着急,拚命將她抱住這邊振武也勸襲人住哭,在旁衆人,都不敢插口,一時人聲頓寂,滿房只有襲人哭聲,和賈少奶奶的怒聲。恰巧新關大自鳴鐘,叮叮敲了十二下。鐘聲才罷,船上突然嗚的一聲怪響。衆人知道船快開了,即忙幫着振武,做好做歹,把襲人先勸上岸,然後再勸賈少奶息怒離船。賈少奶一上碼頭,舉目四瞧,不見襲人,知她已走,暗說便宜了這娼婦。回頭看輪船,已在解纜啓碇。振武、琢渠都站在甲板上望着她,賈少奶即忙解下絲巾,對他們招了幾招。振武、琢渠也各解絲巾,互相招展。不一時,船已離了碼頭,送的人都紛紛紛散去。賈少奶一個人坐上馬車,途中想起襲人說她撕破絲巾,一定是琢渠告訴她的話,因此越想越生氣。回到自家門首,吩咐馬車暫等,自己也不上樓,一腳到振武房中,卻見珠姐正在掩面痛哭,王媽站在旁邊相勸。王媽原是賈少奶派在此監察珠姐的,恐她趁房中沒人,私藏什麼物件之故。珠姐因服侍振武數月,仍不免要遣回家去,故而自覺傷心。賈少奶一見冷笑道:“人已走了,還要裝腔做勢給誰看?”

    珠姐不敢回答。賈少奶又向王媽發話道:“方纔我沒對你說過嗎?教你早些關照她,換了來時的那套衣服,待我回來送她家去。爲何到此時候,還是原封不動的坐着呢?”珠姐驚道:“這些衣裳,不是四少爺做給我的麼?爲甚麼要換了回去?”賈少奶抿着嘴對王媽笑道:“你聽她還在那裏做夢呢!四少爺何嘗做什麼衣服給她,這都是他留給自己姨奶奶用的,教我代爲收管。他若給了衣服,還要給你三百塊錢則甚?你自己怎不想想明白,得了好多錢,還要想東西,世上那有這種好買賣。我勸你休得癡心妄想罷!”珠姐聽了,無言可說,只是流淚。王媽說:“我看珠小姐身上的衣裳,就讓她穿了去罷。將來四少爺回上海,料想不致有甚說話,免得換了衣裳出去,給旁人見了笑話,我們連這點兒主意都做不到。還有一班不明道理的人,反怪我們欺侮她呢。”

    賈少奶道:“既如此,就這樣罷。倘若四少爺回來查問時,我只可自己認賠便了。外邊馬車等着,你就此送她回去。這三百塊錢,教她好好收藏,別丟了,弄得人財兩空。”說着,又連催她快走。珠姐無奈,含淚起身,勉強說了句謝謝少奶奶,由王媽陪她坐着馬車送她回家。她姊姊鳳姐,接進裏面,要留王媽喫茶,王媽因賈少奶還有別事差遣,不敢停留,即忙坐着原車回去覆命。鳳姐便問珠姐:“可曾留下什麼首飾?”珠姐道:“一些沒有,都被四少爺要去,給了賈家的。據她說是你出的主意,改日你自己向她去要呢。”鳳姊嘆道:“我何嘗出什麼主意,都緣四少爺捨不得將這些東西賞你,要留給他自己姨奶奶用,故而把你當作小孩似的哄你呢。”珠姐聽了,放聲大哭,要她姊姊出場,向賈少奶討回衣飾。鳳姐道:“我如何可以出面見她,她若見了我,不但不肯還你東西,只恐還要和我喫醋呢。”珠姐無言。鳳姐又道:“你這三百塊錢在那裏?別丟了,快拿出來,給我替你藏着罷。”

    珠姐不防她姊姊也懷着一肚子歹意,慨然將三百塊錢鈔票交她拿去,誰知這筆錢脫手之後,永遠要不回來,可憐珠姐伺候振武三個月的工夫,一些好處都不曾得着,不過把穿出去的一身布衣,換了穿來的一套綢服罷了。按下這邊,再說賈少奶把珠姐趕走之後,即忙教人將她衣箱打開,拿出幾件衣服試穿,都不甚合式,因珠姐身子肥胖,自己的身子瘦小,故而穿上很不合式,便教阿寶明兒送到裁縫店裏去改做。吩咐既畢,回到樓上,開燈喫了幾筒煙。王媽回家覆命,賈少奶問她那女人的姊姊說什麼嗎?王媽回言沒說什麼。賈少奶笑了一笑。又問隔夜教你買的小菜,曾否買來?王媽說早買來了。賈少奶道:“如此你快教他們做飯,趕緊替我把周少爺請來,說我等他同喫中飯,休得遲延。”

    王媽笑應一聲,大踏步下樓,教人預備做飯,自己急忙趕到周老太家,德發早已倚門而待,一見王媽,慌忙迎上前道:“你家少爺走了不曾?”王媽道:“早走咧,少奶奶喚你去喫飯呢。”德發大喜說:“我們就走罷。”王媽道:“且慢。你那天答應我的東西呢?”德發一笑,在身畔摸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向王媽手中一塞。王媽展開看了一看,滿面堆笑,揣在懷中,兩個人各有各的快樂,都歡歡喜喜的僱兩部黃包車坐了,一前一後,徑奔鑫益裏賈公館而來。正是:人從宦海求財去,家有狂且索笑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二回泄春光無心聞密語看夜戲信口發狂言

    黃包車到鑫益里弄口停下,德發摸出一角小洋,開發了兩部車錢,灑開大步,一口氣奔到賈公館樓上。賈少奶口中一筒煙還沒有吸完,見他進來,沒工夫理會他,兩眼半開半掩,全神注在菸斗上,颼颼颼只顧吸菸。德發便在她對面坐下喘息。賈少奶吸完了這筒煙,口中噴出一道白雲,然後抬起眼皮,對德發看了一眼,說道:“你沒坐車嗎?怎的跑得這般氣急?”德發笑道:“哪有不坐車來之理,因想念你極了,一下車就望裏飛奔,由弄堂口到這裏,很長一段路,我奔得太狠了,才氣急的。”賈少奶道:“你也太癡了,現在他已到北京去了,你儘可日夜和我相伴,何必這般性急。”德發笑而不言。賈少奶又道:“你今兒下半天不進洋行辦事嗎?”

    德發道:“今天是禮拜日,我們洋行中是沒事的。就使有事,我得與你相處,也決不願意再去辦事了。”賈少奶笑了一笑,隨教王媽開出飯來。德發見小菜擺滿了一桌,都是平日自己愛喫的,知道賈少奶爲他而設,心中十分感激。兩個人面對面的坐着用飯,德發先喫完,正要洗臉,忽然聽得叩門聲響。這回賈少奶不敢怠慢,先開窗問是那個?外面嬌滴滴一聲答應,賈少奶聽出是媚月閣的聲音,忙教德發到王媽房中躲藏好了,才喚阿寶開門,請媚月閣上樓。媚月閣見賈少奶還在用飯,笑說:“你今兒起身得好早,我因起來遲了,連送四少爺都沒趕得上,只恐將來還不免被他見怪呢。”

    賈少奶道:“那有何妨。四少爺爲人,決不在這點小事上講究。況且你家老爺,也曾親去送行,就可抵得你去,何必夫妻兩個一同去。我因我家少爺也要動身,故而昨兒一夜沒睡,才得趕上這個早市,否則這時候還在被窩裏打呼呼呢。今兒你幸虧沒去,倘若去了,只怕也要代我氣殺,真正便宜了花襲人那賤人,只被我打得一個嘴巴。依我的意思,還要賞她幾下,可恨我家少爺狠命將我拖住,真教人一口氣沒處發泄呢。”說時張開大嘴,滿滿的塞進一口飯,恨恨不已。媚月閣道:“這件事我已知道。方纔我家老爺曾回家向我道及,他教我過來勸勸你,究竟你的身分,也犯不着和這班人一般見識。他們懂得什麼道理,信口亂說,動不動挺撞人,若要計較,也計較不得許多,只可當他們放屁罷了。”說着,就在賈少奶對面坐下,猛見臺上還放着一副喫過的碗筷,不覺呆了一呆。賈少奶已看出她的神色,暗罵王媽該死,有人進來,怎不把碗筷收去,此時被她看破,如何是好?幸虧賈少奶足智多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當下不慌不忙,笑向媚月閣道:“你怎不早來半個鐘頭,同我一塊兒喫飯。我因平日和他們一班人同桌喫東西慣了,一個人喫不下飯,故叫王媽陪我同喫。她又和搶的一般,轉眼工夫就完了,我仍舊一個人獨喫。若得你陪我同喫,彼此都是細模細樣的,豈不好多麼。”

    旁邊王媽聽賈少奶這般說,猛然大悟,忙湊趣道:“我因出世以來,從沒有靠在紅木桌子上喫過飯,今兒和少奶奶同桌,心中似怕天雷擊頂的一般,巴不得早一刻喫完了,就好逃過此劫,因此不知不覺的比平日喫得格外快。早知如此,應得早些請趙姨太太過來用飯,也免得我提心吊膽,喫的飯還恐不消化呢。”媚月閣道:“我家中膳比你們早得多,我已喫過好一會咧。”口中這般說,心中暗想:“賈少奶待下人也未免太好了,就教他們陪着,同桌喫飯,又何必用金鑲筷,銀調羹呢!”賈少奶因有心事,草草喫罷飯,抹了嘴,邀媚月閣進房,閒談多時纔去。德發在王媽房中等得很不耐煩,見了賈少奶,氣鼓着嘴道:“這媚月閣專和我作對,偏偏揀我來的日子她也來,豈不可惡。”

    賈少奶道:“那也沒法。其實她因我早上受了氣,特來探望我的,純是一片好意。她來了我也不能推她出去,只可彼此委屈些罷。”德發想了一想道:“這媚月閣就住在隔壁,她見你家少爺不在,如若天天前來,你教我還是天天避她呢怎麼樣?”賈少奶道:“你瘋了麼,這是什麼事,可以不避人。若給媚老二知道了,一定告訴伯宣。伯宣和我家少爺最好,倘被少爺得了風聲,還當了得。”正言時,忽然樓下有人叩門。賈少奶教王媽開了樓窗觀看是誰?王媽看了一看,慌慌張張的報說:“趙姨太太又來了。”賈少奶喫了一驚,說:“奇怪了,她又來則甚?”德發憤憤道:“你只顧瞞她,她自己調查來了。”賈少奶道:“你別瞎說,快給我躲起來罷。”德發無奈,懶洋洋的鑽進王媽房中去了。

    賈少奶教人開了門,媚月閣一進門,三腳並作兩步,氣吼吼的奔到樓上。賈少奶見她面色鐵青,與適才去的時候大不相同,不覺暗暗驚異,心想莫非她已知道我的闇昧,特來尋我的事嗎?但我和她不過朋友交情,非親非戚,就使我有什麼短處,落在她眼內,只要我相與的那人,不是她的丈夫,她又何必和我過不去?心中想着,正要問她因何去而復來,不意媚月閣先開口道:“老三,我和你也算晦氣。你今天早上受花襲人的氣,不料我今兒也遇見一個淫婦,親眼目睹她青天白日偷漢子,你想我氣不氣呢!”

    賈少奶聽說,心中砰的一跳,暗想這不是當着和尚罵賊禿了嗎!縱然我青天白日偷漢子,與你有甚麼相干?要你動什麼閒氣?人家小姊妹要好的固有,決沒有管到這上頭去的道理,真是交朋友交出笑話來了。當下把臉一沉,想頂她一句,還沒有開口,媚月閣又接着說:“老三,那魏家的真是豈有此理,我萬萬料不到她來陪我,竟陪出花樣來了。我家老爺也不是個東西,唉,說出來真教人氣殺。”賈少奶聽了,才知不是說她,心中暗暗好笑,忙道:“你說的不是對門魏姨太太嗎?她與你家老爺又鬧出什麼花樣來了?”

    原來賈少奶這幾天雖然沒去陪媚月閣,那魏姨太太卻天天前往,她揹着媚月閣,常和伯宣鬼鬼祟祟。媚月閣爲人最是率直,故而並不疑他二人出甚麼花樣。論理他二人也該心滿意足了,無如人心永沒滿足的時候,伯宣還覺有媚月閣在旁,十分礙眼,意欲設法調她開去,好同魏太太兩個暢敘幽情。今天伯宣送振武動身之後,因已過十二點鐘,不及趕到銀行中去用飯,故而回轉公館,和媚月閣一同喫了中膳,偶然談及賈少奶送行與花襲人衝突這件事,伯宣說話間,很派賈少奶的不是,媚月閣卻不以爲然,兩個人大相反對。伯宣便說:“賈琢渠女的動手打了人,還氣得要死。你既然幫她,何不去安慰安慰她呢?”

    媚月閣聽了,覺得此言有理,隨即親到隔壁去望賈少奶。這邊伯宣獨自一人,咬着枝雪茄煙,在沙發上靠了一會,暗想老二到隔壁去見賈少奶,一定有一會耽擱,這時候可惜魏姨太太不來,否則倒是個絕好機會。再一想機會難得,不如假傳聖旨,請她過來談談。主意既定,便命孃姨到對門魏公館去請姨太太過來,須說是這裏姨太太請的,不得有誤。孃姨領命,去不多時,魏姨太太姍姍而來,見了伯宣,霎時間滿面堆下笑容,嬌聲浪氣道:“今兒你怎麼這時候就回家了,她又往那裏去了?”伯宣也笑容滿面的道:“坐下罷,她到隔壁去咧。”魏姨太太道:“她自己既要出去,又請我過來則甚?”伯宣笑道:“難道除了她別人請你不得的嗎?”魏姨太太笑道:“莫非是你假傳的聖旨麼?”

    伯宣道:“照呵。”說着一伸手拖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兩個人恣意浪謔。孃姨送茶進來,走到房門口,見此情形,嚇得不敢入內,把茶杯丟在外房,自向廚房中和車伕廚子抹牌去了。事有湊巧,往日他家大門,一天到晚常關着的,有人進來,必須先行扣門。這天那孃姨到了魏公館,魏姨太太命她先走,自己隨後就來,孃姨回家,將門虛掩着。魏姨太太進來時,並沒閂門。孃姨只道她已將大門關好,故而毫不留心門戶,只倒了一杯茶,送到樓上,見主人和魏姨太太調情,滿肚子好笑,不敢出聲,放下茶盤茶杯,疾忙奔到樓下,廚房中廚子車伕和梳頭孃姨等,正等她抹牌。孃姨一邊坐下弄牌一邊告訴他們這件事,衆人聽了,都笑不可仰,歡喜極了。連外間有人推大門進來,都不曾聽得仔細。此時他家樓上樓下,除房中伯宣和魏姨太太兩個說笑調情,以及廚下一班用人看賭鬥牌之外,別處並無一人。倘若有個交好運的偷兒,掩進來把客堂內和樓上起坐間中諸般陳設扛抬一空,料想也不致有人發覺。可惜進來的那人,並不是偷兒,卻是他家女主媚月閣。她見大門不曾上閂,罵了聲這班下手人該死,自己拴上門,走進客堂內,隱約聽得廚房中鬥牌聲音,暗說原來他們要緊賭錢,都道連門戶也不當心了。此時暫不驚動他們,明天再慢慢的一個個收拾他。想着便放輕腳步,走到樓上。見外房八仙桌上,放着一隻茶盤,盤中還有一杯冷茶,暗想誰來過了?爲何倒了茶又不喝呢?正在疑惑,忽聞一陣笑聲,由臥房中直透出來。媚月閣大爲詫異,躡足走近房門口,因有門簾擋着,瞧不見房中是誰?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帶顫着說道:“你未必真有良心罷?倘若心中有我,就不娶老二了。”又聞一個男子聲音答道:“這句話你也不知說過多少回數咧,我不曾明白告訴你嗎,並非我沒良心,實在有個難處,多說反而討厭,我也不必說了。講到娶老二一層,正大有益於你我,不然,你家老爺決不容你和我再見。幸得娶了老二,她請你來陪她,你家老爺既不生疑,我和你才得有此一日,你怎可拿我娶老二的事,抱怨我沒良心呢!”說罷,又是一陣嘻笑。

    媚月閣聽出女的是魏姨太太聲音,男的卻是伯宣,不由的醋火中燒,意欲闖進房去,大大的羞辱他們一頓。又一轉念,事已至此,我若闖了進去,當面踏破他們的機關,雖然把他們二人大大的出了醜,無如這樣一鬧,反變作山窮水盡,將來大家都難下場,很爲不美。這都是自己平日疏忽之過,理該在他二人擠眉弄眼的時候,給一句話他們聽聽,就不致鬧出這件事了。此時只可讓他們適意,我也不必站在這裏,聽了反覺生氣,姑且避得開些。隔壁賈少奶最有心機,不如和她去商議商議,想一個報復的法子便了。當下媚月閣躡足下樓,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了大門,到隔壁賈公館中,將一情一節向賈少奶說了,賈少奶本想安慰她幾句,猛一轉念,媚月閣家既出了這件事,將來勢必不請魏姨太太作伴,除了魏姨太太,一定請我,我若有意不去,她知我家少爺出門去了,或者自己到我家來,那時日夜纏在一起,教我怎好再和德發相會。往日振武住在這裏,德發因不能和我相見,害得發病吐血,如今好容易振武走了,又弄個媚月閣來接替,倘若德發因此病勢加重,我如何對得住他。適才德發曾教我不必再避媚月閣,若不避她,在勢非得和她通同不可。然而她是規規矩矩的,我作了這件錯事,現在我與她交情很好,通同了固然無妨,不過人無千日好,日後或遇意見不和之時,我有這個缺點,落在她的手內,豈不受她挾制。必須設法令她也留些缺點在我手內,彼各自制,我既不去說她,也不敢說我纔好。此時正當他夫婦失和,大凡婦女們在和丈夫不睦的時候,最容易生外心,我不如趁這個當兒,激她一激,把她激動了心,再慢慢的勸她結識一個情人,那時她和我都是一般身份,就可大家不必相避了。想罷,故意嘆口氣道:“唉,這原是我的不好,早沒告訴你,在我呢,只恐輕輕一句話,害得你們夫妻不睦,故而幾次三番,要說不敢出口。不料如今果然鬧出把戲來了,你家老爺和魏姨太太,本來是老相好,往年曾借過小房子,後來被魏老爺親自踏破機關,才把鴛鴦拆散。日前你請她到家作伴,我原知弄不出好事。你雖然不曾留心,我卻親眼目睹,她同你家老爺交頭接耳,眉來眼去,形狀很爲肉麻,不過當時沒敢告訴你罷了。”

    媚月閣道:“果然我也親見多次,但我只當他們偶然閒談,並不料他們竟會談出花樣來的。”賈少奶道:“你也癡了。他們若不存心出花樣,又何必鬼鬼祟祟,藏頭露尾呢。還有一句話,我不敢說,說了只恐你又要生氣。不過這句話也是我臆測之談,並非真有其事,料想你還不致生氣。我看你家老爺娶你,或者不是真心娶你,借娶你爲名,意圖與魏姨太太相會。他明知無緣無故,不能請魏姨太太來家。知道你素和魏姨太太相識,娶了你一定彼此往來,又可瞞過魏老爺的耳目,故而娶你這天,就請魏姨太太到家喫喜酒。在這層上一看,可見得你家老爺念念不忘魏姨太太了。但這是我的意思,他或者沒有這個成見也說不定,你切莫因此生氣。”

    媚月閣恨恨道:“怕不被你道個正着嗎!適才我親耳朵聽得,我家老爺對那淫婦說,什麼娶了老二,我和你才得有此一日,還有許多嘮嘮叨叨的話,我也學他不來。可見他明明把我當作引子,去勾引那淫婦到手,如今真的被他如願以償咧。”

    賈少奶微微一笑道:“照此說來,你家老爺倒是個多情多義的男子,只消你能博得他回心轉意,將來後福無窮呢。”媚月閣道:“呸,誰指望享他什麼後福,但求他能夠不氣殺我,已是萬幸了。”賈少奶道:“這也難怪你丈夫,有了外遇,教做妻小的怎不生氣,一樣一句說話,我生平最歡喜講笑話,說說又要說出老毛病來了,教我嫁着了你家老爺這般丈夫,他既然要軋姘頭氣我,我也到外間去軋一個姘頭氣還他,難道世間只有男子漢會軋姘頭,婦女便軋不來姘頭的嗎?”媚月閣笑道:“虧你說得出的,這種癡話,給旁的人聽見了好聽麼?”賈少奶正色道:“那有何妨。我一向抱着這條主意,男的不軋姘頭便罷,他要軋姘頭,我也軋一個姘頭抵制他,看誰的神通廣大。”媚月閣道:“世間男子有外遇的很多,女人若要個個學你的樣兒,普天之下,還有規矩人麼?”賈少奶道:“幸虧我這樣呢,不然,我家少爺,也要在外搭識混賬女人了。他因知我的脾氣不十分好弄,所以至今還是規規矩矩的。”

    媚月閣不言,把眉頭皺了兩皺,說有些兒小肚子漲痛。賈少奶道:“大約肝氣發作了,可憐可憐,嫁了這種丈夫,實在無法可施,你又是秉性懦弱的,請你譬開些罷,休得氣壞了自己身子,教人很替你犯不着呢。鴉片煙治肝氣痛最有效驗,好在這裏是現成的,我還有新熬的大土煙,你吸兩筒就好了。”說着喚阿進來,點了煙燈,兩個人面對面睡下。這邊賈少奶替媚月閣裝煙,那邊周德發躲在王媽房中悶不可耐,只得躡足出來,掩至起坐門口的板壁旁邊,露出半爿面孔,一隻眼望着裏面,見阿寶從房中出來,忙招招手。阿寶走到他旁邊,低問周少爺何事?德發道:“少奶奶在房裏做什麼?”

    阿寶道:“適才她教我開燈,現在和趙姨太太二人吸菸呢。”德發聽了,十分着急,說她捧上煙槍,不到夜不肯放手,你可能設法叫出來一趟嗎?阿寶道:“現有趙姨太太在旁,如何可以叫她出來,讓我進去看風色行事便了。”一面走進房內,見賈少奶手中的一個煙泡,還沒燒好,阿寶伸出四個指頭,在面上抹了一抹,又向她擠擠眼睛。賈少奶會意,拿起煙槍,將一筒煙裝好,遞在媚月閣手中,自己坐起身說:“阿寶外面有熱水麼?剛纔我拿四川菜裝玻璃瓶,手指上粘着了鹼氣,所以燒的煙泡,有些兒不進鬥,須得洗洗手纔行。”

    阿寶道:“外邊熱水有着,才泡的一壺沒用過呢。”說着先走出來,賈少奶跟着到了外面。德發見了她,嘟着嘴兒意欲訴苦,賈少奶不等他開口,先對他搖搖手,低聲道:“你這回莫生氣了,我現在正設法弄她和我連襠,以後你與她便可不必避面了。雖然暫時多耽擱些時候,將來好處正多。她此刻未必就走,我還得留她喫晚飯。喫過晚飯之後,說不定要一同去看夜戲。你此時暫且回去,到十二點鐘過後再來,那時我將此中細情,一一告訴你便了。”德發還想說話,賈少奶道:“有話晚上說罷,快走,別給她出來瞧見了,彼此都有不便。”德發不敢多言,下樓自去,賈少奶洗了手,回進房中,媚月閣一筒煙已經吸完。賈少奶又裝一筒給她吸了,才自己過癮。兩個人一邊吸菸,一邊說話,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隔壁伯宣打發孃姨來請姨太太回去用晚飯,媚月閣要走,賈少奶止住他道:“你若回家陪他喫了晚飯,豈不要更給他不看起麼!休理他,就在這裏喫了夜飯再走不遲。”說完,也不管媚月閣答應不答應,自己對那孃姨道:“你回去告訴老爺,姨太太在這裏喫夜飯了。”

    孃姨答應去後,賈少奶便叫王媽燒飯。趙姨太太喫早夜飯慣的,媚月閣連說停一刻不妨。賈少奶又道:“男人的脾氣最賤,你若遷就了他,他反而要爬上你的頭去,只有將他陰幹起來,他才明白自己作了錯事,那時不怕他不到你面前來負荊請罪。我想你喫了晚飯之後,也不必就回去,既然心中這般不舒服,回去了一定要肝氣加重,不如出去看戲散散心,我也可陪你前往,待看完了夜戲再回去,料想還不致過遲罷。”媚月閣道:“看戲果然很好。不過我最喜歡看的是文明戲,不知現在那一家最好?”賈少奶道:“文明戲嗎?聽說新開的民瞑社角色最爲齊整,以前醒民新劇社中幾個好角兒,如王漫遊、裘天敏等,都在那裏,我們就到民瞑社去看罷。”

    媚月閣連聲稱好。當下兩個人一同喫了夜飯,賈少奶飯後一定還要吸菸,今夜因去看戲,深恐看到一半癮發起來,難以抵當,故而加倍多吸,直到九點一刻,纔打點出門。媚月閣本有包車,因恐叫人拖車,驚動伯宣,故與賈少奶二人同坐琢渠的包車,前往民瞑社。這民瞑社也和醒民社相仿,做的是不三不四的新戲,不過人才卻比醒民爲多。講到新戲館蒐羅人才,不比老戲館,老戲館須在京津山陝各處聘請,新戲館只須到下流社會中去掏摸,包你在坑滿坑,在谷滿谷,然而民瞑社的主者,也曾大費經營,才得將醒民社中幾個善於勾搭婦女的新劇家,如王漫遊、裘天敏等,搜刮得來,因戲館中,萬萬少不得此輩。一有此輩,自有一班送上門去的臭肉,前往呈嬌獻媚。常言道:臭肉引蒼蠅。戲館中有了臭肉,四面八方的蒼蠅,自然不招自來,那時管教戲館中生意大好,開戲館的頓時大發其財。故而他們題戲館的名字,叫做民瞑,也大有深意。因醒民乃是喚醒國民之意,國民既被他們喚醒,豈不瞧破他們行爲卑陋,貪淫好色,紙老虎既被搠穿,難免沒人請教。所以題這民瞑二字,就是教國民瞑目無睹,由他們暗無天日,拆梢打架,吊膀子軋姘頭無所不爲的意思。

    賈少奶素聞這民瞑社內容齷齪,故慫恿媚月閣到此看戲,以便設法拖她下水。媚月閣那知其意,到了民瞑社,只因太遲了,包廂中已沒好座位,只有第一排末包着底,還有兩個人可坐。賈少奶看這地方與戲臺上很爲接近,就拖媚月閣一同坐下。這夜做的是外國戲,王漫遊扮的外國花旦,裘天敏扮的外國小生,在中國臺戲上描摹外國愛情,看得一班中國人拍手不已。賈少奶指着天敏對媚月閣道:“這個裘天敏,可算得新戲班中獨一無二的小生。你看他人品既生得這般俊俏,做的戲又十分體貼戲情,怪道人人愛看他。據說他每月包銀足賺到三百以外呢。”

    媚月閣聽了,仔細對裘天敏觀看,見他年約二十餘歲,身材不長不短,不肥不瘦,面上塗着脂粉,嬌滴滴越顯得紅白,身穿一套黑色西裝,雪白的硬領,鮮紅的領帶,足登高統皮鞋,人材漂亮,站在戲臺上,恍若臨風玉樹。他與漫遊雖然做着戲,但兩個人四隻眼睛,都和探海燈一般,只向包廂中射來射去。瞥見媚月閣看着自己,便連對她釘了幾眼,看得媚月閣臉紅起來,忙別轉頭,見賈少奶正笑容滿面,目不旁瞬的看着戲。媚月閣把臂膊輕輕將她碰了一碰道:“我看那裘天敏不過扮相好些罷了,其實也不過如此。”賈少奶道:“你莫瞧他不上眼,可知有多少太太奶奶小姐姨太太輩,都當他心肝寶貝似的,你搶我奪。有些人化了錢,還請他不到呢。”媚月閣笑了一笑道:“那班人也未免太風狂了。他不過是一個戲子,有什麼希罕呢?”

    賈少奶道:“戲子雖然是戲子,但也和我輩當年在生意上一般。不當我們人的固多,把我們當珍寶看待的也着實不少。在他們雖然一般花錢,我們卻不能不辨辨高低,挑挑俊醜,遇着年少美貌的客人,錢少些也不妨遷就。若逢年老醜陋的客人,錢多也只可不遷就。這班戲子,何嘗不然。只怪中國第一個創設堂子的朋友,只興了女堂子,沒發起男堂子,未免太欠公道。男人在寂寞無聊的時候,便可到堂子中去遣愁解悶。我輩婦女,就使奇愁極恨,也只能悶在家裏,沒個散淡處。若有了男堂子,像我這般少爺出門去了,一個人在家寂寞。像你這般老爺有了外遇,自己心中氣惱,便可到男堂子裏去任意攀一個相好,解解寂寞,消消愁悶。待我家少爺歸家之後,你家老爺回心轉意之時,再行丟手,有何不美。目下我家少爺進了京,未必肯獨居客地,一定又在妓院中攀了相好。你家老爺現在和魏姨太太這般恩愛,今夜此時,你在這裏看戲,他們兩個在家,不知怎樣的稱心樂意。只有你我二人有冤沒處伸,有福不能享,同受這淒涼滋味,說來豈不可惱。”

    媚月閣微微嘆息,忽又笑道:“老三你今夜並沒喝酒,緣何講出醉話來了?婦女豈可與男子相比,男人逢場作戲,是理所當然。女子若有差遲,豈非是不守婦道了麼?”賈少奶道:“虧你也是個女子,竟講出這種不平等話來,真把普天下婦女的志氣都喪盡了。上海灘上,還有什麼婦道不婦道,試看一班公館中的太太小姐們,有幾個沒有外遇,何況我們堂子出身的人,也是我們自己不喜歡蝦夾夾蟹罷了。要是當真幹了什麼壞事,料想也未必有人敢說我們的閒話。”

    媚月閣聽她說的話太任意了,深恐旁人聽得,傳爲話柄,忙道:“你大約吸菸吸醉了,誰有工夫和你講瘋話,我們花了戲錢,該看戲咧。”說彼此一笑。媚月閣再看戲臺上,裘天敏仍兩眼不住向自己這邊溜來溜去。他認得媚月閣是北里中一個有名人物,新近做了官太太,手中一定有些積蓄,因此一見她進來看戲,已存心轉她的念頭。及見她眼光也時時飄將過來,心知有路可走,諒不十分難以下手,故運用全副精神,專注在她一人身上。此時媚月閣由賈少奶處帶來的一半笑容,天敏還道是爲他而發,見了喜不自勝。這夜的戲原是一出悲劇,天敏在這要緊關頭上,也顧不得戲情怎樣,就在痛哭之餘,對着媚月閣盈盈一笑。媚月閣被他笑得面紅耳赤,難以爲情。賈少奶用拳頭輕輕在媚月閣腿上了一下道:“老二,你瞧裘天敏看上你了,方纔不是對你一笑麼?”媚月閣道:“你別胡說,他是對旁人笑的。”賈少奶四下看了一看道:“你瞧罷,前後左右,那有一個比得上你這般體面。天敏又不是瞎了眼的,丟了你看上別人。”

    媚月閣不睬她,也不做聲,留心看天敏的眼光,果不離自己左右,暗想莫非當真看我嗎?這人的容貌,果然還生得可愛,可惜我已從了良,倘還在生意上,不妨和他攀一個相好,閒來無事,請他來家談談心,也很可遣愁解悶。如今我已作了良家婦女,而且我家老爺,又是極有場面的人,雖然他自己不十分規矩,無如中國從古以來,只有男子可幹壞事,女人卻幹不得壞事。男子做了壞事,便算尋花問柳,風流韻事。女人若做了壞事,卻變作逾閑蕩檢,敗壞家聲。這就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若結識了天敏,被他知道,還當了得。方纔老三所說的一篇話,何嘗沒有道理。無奈這派道理,只能坐在家裏說,萬萬講不出去,自己也沒這般膽量,只可當作一句笑話罷了。看完戲,仍和賈少奶合坐一部包車回家。這時伯宣已解衣就寢,卻還不曾睡着。媚月閣了他,並不露出絲毫聲色。伯宣也不知白天所幹的祕密,已被她看破,問她如何不回家用晚飯?前幾天沒聽見你提起要去看戲,怎的今夜忽然高興看起戲來?我在先並不知道,到十點鐘時候,差人到賈公館來找你,才知你與他家少奶奶一同聽戲去了。不知你們今兒在那家戲院子看的戲?戲文好不好?媚月閣知道伯宣素不贊成文明戲,說他們只要錢不要臉,掛着文明招牌,實行野蠻手段,故而假說在舞臺聽戲,戲文還算不劣。晚飯時因被賈少奶留住,卻之不恭,所以未能回來。就是看戲也因賈少奶要去,教我作伴同往的。伯宣深信不疑,一宿無話,次日伯宣仍照常到銀行中去辦事。媚月閣在家喫罷飯,深恐魏姨太太又來陪她,自己很不願意見她的面,預先溜往隔壁賈公館。賈少奶因昨夜在戲場上太辛苦了,此時直苗苗的躺在被窩裏,睡興正酣。媚月閣一腳走進她房內,將她推醒,賈少奶軟洋洋張開眼皮,對媚月閣看了一眼道:“老二你起身得好早啊!”

    媚月閣笑道:“你道早麼,可知我已喫過中膳了。”賈少奶笑道:“這個我們吸菸的人,怎能比得上你。你昨夜看了戲,不覺得喫力嗎?我不知如何手腳好像癱了似的,懶於動彈,兩腿更痠麻不堪,想是昨夜太坐多了時候的緣故。”媚月閣道:“多坐些時,決不致這般喫力。我看你兩眼眶兒都有些發黑,面色很是不佳,現在時令快交霜降了,想是發節氣病罷。”賈少奶道:“也許是的,你願意陪我橫橫麼?我很想再睡一刻兒。”媚月閣道:“你盡睡便了,我到這裏來,原爲躲避魏家的那個騷貨,恐她又到我家去討厭之故,誰要你起來陪我呢。”賈少奶道:“如此你橫一會罷。”媚月閣道:“我也不要睡。”

    賈少奶道:“你一個人坐着不寂寞麼?梳妝檯上,有一本小書,原是方四少爺遺下的,昨夜我因睡不着,找出來看看,只看得兩三頁,無奈書中有許多字認得我,我卻認不得他,因此看不下去。你字眼比我通些,閒着沒事,如不看他一回,少停講給我聽聽,倒是一舉兩得,而且很有趣味的。”說時帶着睡態,話纔講完,已沉沉睡着了。媚月閣見了,頗覺好笑。看梳妝檯上,果有一本書,拿過一看,原來是本《今古奇觀》。媚月閣識字雖然不多,但這種小書,卻還看得下。因喚阿寶倒了杯熱茶,自己點一枝煙香吸了,靠在沙發上開卷觀看,見第一節便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暗說這樁故事,我曾在戲文上見過,書中究竟怎樣,倒不可不看他一看,隨即從頭看去。看到後來,頗替杜十娘不平。心想世間男子,負心的最多。杜十娘才智有餘,目力不足,以致身死財奴之手,豈不可惜。看罷這回書,心中十分氣惱,便丟開書不看,閉着眼睛,默想多時覺得自己身世,很有些和杜十娘相仿,雖然老爺待我還好,不過杜十娘所有珍寶,都是暗藏的,自己所有首飾銀錢,都是明亮的,老爺現今待我好,焉知不是看重我銀錢上頭。試想他若一心愛我,就不致再與魏姨太太有染了。照此看來,我方纔說杜十娘目力不足,自己的眼光,也未必好了多少。想到這裏,一陣心酸,不覺流下淚來。正是:未防獨自傷心處,卻墮他人巧計中。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三回遇事生風奸謀百出拖人落水妙計連環

    賈少奶一覺醒來,見媚月閣呆坐在沙發上,兩眼望着天花板出神,便道:“老二你那本書看完了沒有?”媚月閣不答。賈少奶揭被坐起,伸手將媚月閣推了一推道:“你呆想什麼?”媚月閣道:“我想杜十娘這人,不知是真有的呢?或是做書人假造出來的?”賈少奶道:“自然是真的,你不曾見過戲臺上做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那段故事嗎!倘不是真的,怎會做到戲文上去。這樁事令人怪可慘的,也是妓女要緊從良,嫁着良心漢子的結果,你提他則甚?”媚月閣道:“適才我見《今古奇觀》上也有這段故事,故而偶然問問。”賈少奶道:“你爲何不丟了這段看別段呢?這回書看了,很令人生氣,我忘卻告訴你了。”說着高喚阿寶打臉水,自己披衣起身。一面問媚月閣:“剛纔說什麼魏家的騷貨,我因貪睡沒問你明白,莫非魏姨太太又到你家來了麼?”媚月閣道:“來卻沒來,不過我防她要來,預先躲到你這裏來了。”

    賈少奶道:“那何苦呢!常言邪不勝正。你是正的,她究竟是邪的,你何必反去怕她!換了我,遇着這種事,要說拉破面皮的話,就把他們一對姦夫淫婦的醜態給鬧穿了,看他們還有甚面目再幹這個勾當。如要保全兩方面顏面的話,我也不怕你笑我說瘋話,我就老老實實,自己也去軋一個頭,彼此各顯神通,也犯不着一個人心中納悶。”媚月閣不語。賈少奶洗罷面,漱過口,看自鳴鐘已交三點半,忙命阿寶快教王媽燒飯,我肚子餓慌了。口內說着又開櫥拿出一匣外國餅乾,問媚月閣喫不喫?媚月閣道:“你自己用罷,我方纔喫的飯還沒消化呢。”

    賈少奶道:“怎麼十二點鐘喫的飯,到此時還不消化?大約爲着你胸中氣惱的緣故,快看破些罷,萬不可再納悶了,世上惟有煩惱最容易傷人。就是你家老爺喜歡花花絮絮,也是男人家常有的事,你能抵制的便該設法抵制他,如不能抵制,也只可自己委屈些,但切不可放在心上。倘若悶壞了身子,可大大的不上算呢。”媚月閣笑道:“我又不生什麼氣,你別再弄錯咧。適才你不是說身子不舒服嗎?怎的一會兒又精神勃發了?”賈少奶笑道:“說也奇怪,我自己也很不明白。當你到這裏來的時候,我覺身子好似瘋癱一般,一動也不能動,不知怎的一覺睡醒後,身子也活動了,肚子也餓了,病也沒有了,你道奇怪不奇怪呢。”媚月閣微笑道:“有甚奇怪,你昨夜……”賈少奶不等她說完,便接口道:“這句話用不着,我家少爺昨天早上已動身去了,是你知道的還有什麼……”

    媚月閣一笑,賈少奶不敢同她多說,自己揭開餅乾匣一氣喫了十來片,因沒和茶喫,喉間頗覺乾燥,見梳頭臺上,還有媚月閣剩下的半杯茶,拿來呷了一口,到得口中,才知是冷的,意欲吐去,又因媚月閣方纔說的話,有些兒尬尷,這一來豈不被她更瞧出破綻,只得假意咳嗽一聲,把滿口的茶嗆了一地。媚月閣見她含茶在口,不即嚥下,已覺有異。又見她咳嗽之時,先彎腰曲背,似乎怕茶嗆出來糟了衣服的一搬,心知她怕喫冷茶,故而假作咳嗽,以便吐出。但她既要吐茶,又何不吐得正大光明些,卻裝出這般模樣,此中未免可疑。講到媚月閣因人雖然粗率,究竟是堂子出身,粗率時固然粗率,精細處卻比常人更精細幾分。她想起初見賈少奶時,面色很爲難看,以及現在舉止失措,兩兩對照起來,心知她一定有個說不出的蹊蹺在內。雖然不便明言,但也不能不給她些兒口風,好教她知道我不是木人兒。因道:“阿喲,你怎的平空嗆起來了?莫不是茶太冷了麼?你也太粗心了,要喝茶怎不試試冷熱。你方纔不是說不舒服嗎?此時如何喝得冷茶,快叫阿寶倒熱的來呢。”說罷,高聲喚阿寶,快些倒一杯熱茶來,給你少奶奶喫。

    賈少奶做賊心虛,聽她話裏有因,不覺面紅耳赤,忙道:“老二,莫說笑話,冷茶原沒妨礙。我因喉癢,才咳嗽的。”說時又連連咳了幾聲,以掩痕跡。心中自忖:媚月閣說的話句句都有棱角,莫非我這裏的事,已被她出了,這卻不可不防。她的嘴又最喜瞎嚼,若在此時被她知道了,定要鬧得人人皆知,非早些設法堵住她的口不可。自己預定的計策,又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夠攛掇得上的。幸她此時的心,已被我說話挑動,看來不能不用速成的法兒,早些拉她去上馬,不過這一來太便宜了裘天敏那廝,不費吹灰之力,現現成成享受這一個美人兒。但我也爲着自己的事情危急,顧不得這許多,只可造化這拆白黨了。想罷並不作聲,呷了幾口熱茶,王媽開進飯來。賈少奶硬拖媚月閣陪她用飯,媚月閣因已喫過,此時只喫了幾口,便停箸不用。賈少奶卻連喫三大碗,一邊喫着,一邊和媚月閣談論昨夜看的新戲,漸漸說到天敏身上。賈少奶極口稱讚天敏人材漂亮,技藝超羣,又說天敏這人不但在戲臺上溫文儒雅,就是下臺時也旖旎風流,舉止彷彿是大家公子,而且對於婦女,又極會體貼。聽說他的性格,也和婦女相似,故能投人所好,宛轉如意,一班和他相識的婦女,都當他活寶似的,一步也不肯放鬆。說罷,飯也喫完,

    賈少奶抹了嘴,又告訴媚月閣,魏公館姨太太素來很不規矩,你到此未久,我和她前後同住多時,故她一舉一動,無不在我眼內。文錦爲人最是糊塗,自己終日花天酒地,丟他姨太太一個人在家,東姘西搭,每天前門進後門出的人也不計其數。幾月前文錦的族弟魏沛芝,由湖北來申,耽擱在文錦家中,這位姨太太不知如何,與他有了首尾。那天文錦回家,剛值沛芝赤身露體睡在文錦牀上,幸而姨太太沒有陪他睡着,便問沛芝因何不穿小衣,沛芝回說湖北來時,只帶得兩條褲子,一條洗了,一條穿在身上,適才大解不慎,褲上着了穢跡,不能再穿,故脫下交給嫂子拿去洗了。早洗的一條又不曾幹,自己沒褲子穿,不能下樓見人,只得借大哥牀上睡一會兒,待那一條褲子幹了再穿。文錦聽了,哈哈大笑,說沛芝真是個渾人,怎不教你嫂子拿我的褲子給你更換呢。又抱怨姨太太說:“你怎麼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二老爺沒褲子穿,就該把我的褲子給他穿。卻教他赤身露體的等着,好不難看。”姨太太嘟着嘴道:“你的褲子給二老爺穿太大了,不成模樣。”文錦更笑不可仰道:“褲子大了不成模樣,如今出着屁股倒成了模樣麼?”

    其實沛芝的褲子,還乾乾淨淨的在席底下藏着呢。文錦毫不疑心他姨太太有甚麼事,倒是沛芝自覺無顏,匆匆逃回湖北去了。這都是梳頭孃姨過來說的。如今沛芝才走,姨太太又與你家老爺來往,她倒常常不脫空,只可憐你只得一個男人,還被她分了半個去,豈不可惱。”媚月閣聽了,咬牙切齒,恨恨不已。賈少奶道:“你也不必氣惱,氣惱傷身,苦的是自己。剛纔我已勸你多次,須知爲人在世,原不過和做夢一般,最好的法子是得過且過,自己尋尋快樂。世上男人的性格最賤,你越待他必恭必敬,他越當你是個濫好人,處處欺你。你若吞聲忍氣,處處退讓,他一定還要得步進步,格外將你磨折。所以女人務必要冒過男子的頭,才能教他知道利害。不過你我二人,素來都是和善慣的,萬萬下不落這種辣手,只有一個法兒,教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錯處,回心轉意,不敢爲非,卻是個絕妙對付男人之法,只恐你不願意照辦罷了。”

    媚月閣想了一想道:“你說罷,究竟是怎樣一個妙法?倘若中聽,我決無不願意之理。”賈少奶道:“我這法兒卻是天良上作用。古話說:淫人妻女,妻女人淫。他既然作了這件事,你自己也弄一個男子解解愁悶。他若知道了,不埋怨你便罷,如若埋怨你,你就拿這兩句話去駁他。他那時一定天良發現,猛悟自己作了差事,所以受此報應。這時候你再和他立約,彼此都不許再幹壞事,橫豎外間人是丟得掉的,你不妨馬上與那人斷絕往來。自此之後,包你一家人上和下睦,夫倡婦隨,永遠沒有氣惱了。”媚月閣笑道:“你說得好一廂情願話,這是什麼事,可以隨着濫做。況且外間男子,有高有低,有好有歹,也不能糊里糊塗弄來,不明不白丟掉。你雖然心中如此,焉知那人願意不願意呢?”

    賈少奶道:“那就要你自己張開眼睛,看看人頭了。昨天晚上,我在戲館中沒對你提起嗎?譬如一個男人,在心中煩悶的當兒,大都去嫖堂子解悶。我們女流之輩。遇着心中氣惱時,既無男堂子可玩,惟有弄一個戲子來散散心。這班人也和婊子一般,用不着講什麼情義,要他時呼之即來,不要時叱之即去,毫沒牽絲。我看那裘天敏倒很討人歡喜,你何不和他攀一個朋友,煩惱時教他來談談講講,豈不甚好。”

    媚月閣聽了,沉吟不語,心想她的話果然有理。裘天敏人也並不討厭,而且年紀尚輕,相貌又美,要和我家老爺相比,真是天差地遠。我昨兒見了他,未嘗不心中愛他。只因他是個唱戲的,我已作了良家婦女,若和他相識了,講出去未免難聽。雖然沒外人知道,無如獨木不成林,單絲不成線,我自己一人,也沒這般膽量,務必要和賈少奶串通一氣,才能做得。賈少奶外面待人雖極誠懇,辦事也很熱心,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曉得她心口是否一樣。倘若偶然得罪了她,她竟替我到處聲揚,還當了得。雖然老爺自己也做着錯事,他有甚閒話,我不妨拿賈少奶所說的兩句話去頂他。但若被親戚朋友知道了,自己終覺顏面攸關。不過我看她的情形,聽她的說話,似乎她也私識着一個人兒,或者竟是做戲的,而且昨夜那人,一定在此過宿。適才她狀貌慌張,想必也很怕我知道。但我原怕她不幹壞事,她若也不是正經人物,我又何須怕她,不妨和她做個連襠,約那裘天敏出來會會,有何不可。主意既定,便道:“昨兒你不是說天敏姘頭最多嗎?如若他戀着別處,不肯前來,豈不丟人。就使他答應來了,我和你又到那裏去同他相會呢?若在外面,耳目衆多,人言可畏。若在家裏,他究竟是唱戲的,你我都是良家,怎可容他上門!”

    賈少奶笑道:“你也未免太過慮了。天敏雖然是唱戲的,但在下臺的時候,也和貴家公子一般,面上又沒掛着唱戲的牌子。便請他來家,有何妨礙。況且我家少爺,現在出門去了。家中別無外人,暫時不妨請他到我這裏來,待日後少爺回家,再作區處。講到天敏認識的女人雖多,但都是些下等的,上流的並沒幾個,故他昨夜見了你,兩隻眼睛好似偷油老鼠一般,烏溜溜的只顧向你望,可見他心中十分愛你。你若不去俯就他,他還要拚命的搭上來。你若肯約他來家,怕他不樂瘋了嗎。惟有一層難處,你我二人,與天敏素未交談,陌陌生生,怎好招他前來。若教茶房去轉約呢,豈不多給一個人知道。這種事愈祕密愈好,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條泄漏的門路。況且這班茶房的嘴。最是不穩,動不動拾着雞毛當令箭,這種事被他們知道了,一定要當作新聞,到處傳說,很爲不美,故而務必要挽個心腹人兒,作爲介紹纔好。你有這樣一個人嗎?”

    媚月閣搖頭道:“我那裏有什麼心腹之人,可以替我介紹戲子。你呢?”賈少奶道:“我嗎,有卻有一個,而且嘴也很緊,作了祕密事情,包可不致泄漏。此人非別,便是先前我這裏同居那個鄰會家的兒子,爲人極其謹慎,年紀尚只二十一歲,住在這裏的時候,我和少爺都當他小孩子一般,時常叫他上樓玩耍。我也曾差他幹過幾件事,他從不曾在外露過口風,故我知他口頭很緊。而且他在新劇界中,認識的朋友頗多,天敏與他也很知己,不如教他約天敏到此,假說問他一件事,待見面之後,就用不着他了。幸他雖然搬出,現在住的地方,離這裏還不十分遠,我家王媽也認得他家,我們馬上打發王媽去請他前來問問何如?”說時便命阿寶喚王媽進來。媚月閣忙止住道:“這個且慢,待我想想,再作道理罷。”

    賈少奶不便相強,說慢些也好。一面教阿寶到魏公館喚梳頭的,梳頭孃姨應召即來。賈少奶問她姨太太此時是否在家?梳頭孃姨回說出去了。賈少奶道:“可是在隔壁趙公館中麼?”梳頭孃姨見有媚月閣在旁,便說不是的,姨太太出去有一會咧,聽說到白克路陳公館打牌去的。”賈少奶對媚月閣努努嘴,媚月閣不言。賈少奶便叫阿寶拿洋鏡,自己坐下給那孃姨梳頭,媚月閣坐在旁邊看着,兩個人隨便講講閒話,待她梳罷頭洗了面,已是上燈時分。賈少奶奶留媚月閣在家晚飯,喫過飯,又要往民瞑看戲。媚月閣也很想去看天敏,一口贊成。這夜賈少奶並不耽擱,草草抽了幾筒煙,即與媚月閣同到民瞑社,仍揀昨夜間包廂中坐了。今夜兩人的目的,都不在戲。一個注意天敏,一個存心拖人下水。故在天敏未出場前,兩個人唧唧噥噥,只顧講話。及至天敏出場之後,便各抖擻精神,目不旁瞬的看戲。天敏是何等角色,見媚月閣今夜重來,又見她流目送睞,心中暗暗歡喜,便也施展出生平勾引婦女的絕技,不住的把眼風向媚月閣這邊飄來。賈少奶見了,暗暗伸手把媚月閣推了幾推,媚月閣笑問做什麼?賈少奶道:“你沒看見無線電報麼?”

    媚月閣道:“放屁!我不懂你這句話。”說時迴轉頭來,微微對天敏一笑。天敏好生得意,疾忙一笑相報。這一笑不防被旁邊和他配戲的王漫遊所見,他一抬頭見了媚月閣,暗贊好一個漂亮女人,裘老三的運氣來了。又見媚月閣身旁還坐着箇中年麗人,丰姿出衆,裝束妖冶,兩隻風騷眼,滴溜溜四面橫飛。漫遊暗想天敏有了那個,這一個該輪到我了。心中想着,也不管別人願意不願意,自己一廂情願,把眼光一五一十的向賈少奶送將過來。賈少奶原是個絕頂聰明人物,見漫遊這般情形,已知他不懷好意,不由的心中一動,暗想漫遊的人材技藝,也不在天敏之下,我往日也很愛他,此時他既有情於我,我卻不可辜負了他這一番盛意。況且媚月閣既和天敏有了意思,我也不能讓她專美於前,不過我自己已有德發,勢不能再應酬漫遊,顧此失彼,如何是好?想了一想,暗說有了,此時德發不在旁邊,我不如暫和漫遊打打無線電報,橫豎眉目之間,又沒有什麼記認。少停回家,不妨仍和德發要好,因我此時用着德發之處正多,一則少爺既走,我一個人在家熬不住這般寂寞,務必要個人陪伴。雖然漫遊也有意於我,但今番還是初次,若就這樣的弄他回去,非但自損身價,而且還不免被漫遊瞧我不起。只可埋下這條根,待日後再圖收成結果。此時看待德發,須和從前一樣,不可爲着漫遊,將他冷淡,弄一個兩面脫空,很不值得。況且德發與天敏素來相識,要拖媚月閣下水,非假手於德發不可。將來媚月閣與天敏二人,事成之後,我再慢慢的同他疏通。一面教天敏替我介紹漫遊,有何不美。想到這裏,心中暗喜,便把一對水汪汪的妙目釘住漫遊,又將手帕掩着口,盈盈向漫遊一笑。他一笑不打緊,可憐戲臺上的王漫遊,被他笑得骨軟筋酥,心花怒放,霎時間把自己的時辰八字,和今夜做的戲情,一齊忘得乾乾淨淨,幸虧天敏處處提醒他,才得敷衍終常到了後臺,忙問天敏末包中兩個女的是誰?天敏道:“一個是以前有名的紅倌人媚月閣,現已嫁人作了官太太;還有一個卻不認識,大約也是官家的奶奶呢。”

    漫遊笑道:“你交運了,這媚月閣不是和你有意思了嗎?”

    天敏道:“沒有這句話,你休胡說。”

    漫遊笑道:“你也不必假作癡呆了,彼此都是自己人,說說何妨。方纔你不曾對她笑過幾回嗎?此時何必瞞我,難道還怕我剪你的邊不成。我問你別無他意,因媚月閣同坐那個女的,對我很有道理。我想你若和媚月閣有意思的,就託她替我牽引牽引,免得多費周折。當年我不曾替你幫過一回忙嗎?你現在和尚拖了辮子,原來連朋友都不要咧。”天敏笑道:“你這人太胡纏了。老實對你說,媚月閣雖然和我笑過幾笑,但還不曾上手。因這班堂子出身的人,有名叫做老喫老做,脾氣最難捉摸,偶不小心,便要碰釘子,故我此時還不得其門而入,待我和她搭上之後,再慢慢替你設法罷,此時何必性急呢。”

    漫遊大笑。不表二人歡喜,再說賈少奶和媚月閣看罷戲,同車回家。一路上不曾住口,只講着天敏。到了門口,媚月閣扣門自回。賈少奶也迴轉家內。德發不知他們今夜還要看戲,故已一個人等候多時,一見了賈少奶,不免口出怨言。賈少奶心中很不受用,暗想我奔來奔去,施展降龍伏虎的手段,要將媚月閣制服,一半爲着他這寶貨,不料他還要同她瞎鬧,可真算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若換了漫遊,一定比他知趣些。此時姑且讓他,待我相識了漫遊,再一步一步收拾他便了。心中想着,口頭仍以好言安慰。又說:“你且不必難受,橫豎熬忍也沒有幾天。現在媚月閣的心,已十分活動,她很歡喜天敏,你前日不曾告訴我和天敏相識的嗎?日間我意欲着王媽請你邀天敏來家,媚月閣不肯答應,她說想定了再作道理。我看這件事宜快不宜遲,她目下不過夫妻失和,常言夫妻反目,是不過夜的。他們倆雖然還含着幾分醋意,但日子長了,怕也容易消滅。等他們夫妻和好之後,就怕不願意再幹壞事,故萬不能由她打定主意,只可便宜行事。明天飯後,媚月閣一定還要到這裏來,你別管他三七二十一,盡邀天敏來此,我自有妙用。”

    德發皺眉道:“天敏這人,我雖然認識,幾年前還同我很爲莫逆,不過當時不比現在,那時候他還沒唱新戲,境況艱難的了不得,時常向我借幾角錢用用,故和我很要好。目從他踏進新戲館以後,眼睛一天一天的生得高了,逐漸與我疏遠。有時在路上相遇,若非我先招呼他,他竟睬也不來睬我。況他現在姘頭無數,據說日夜應酬,還忙一個不得開交,我邀他如何肯來。就使他答應來此,與媚月閣有了首尾,將來被姓趙的知道,豈不要和我拚命嗎?”

    賈少奶怒道:“放你的屁。你替媚月閣牽了馬,怕姓趙的和你拚命,難道你玷污了姓賈的女人,就不怕賈琢渠和你拚命的麼?你若怕人和你拚命,又何必自己投到這拚命所在來呢?況且裘天敏久已看中媚月閣,你去叫他,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豈有不肯前來之理。到了這裏,又不要你替他二人拉攏,我自有令他二人並在一塊的法兒,要你耽什麼憂愁。就使給姓趙的知道了,原是他自己姨太太不好,焉能抱怨別人。我料你大約不肯替我辦事,或者怕我看上天敏,故而架辭推託。你不想想,我竭力拖媚月閣下水,都爲着哪一個?運動至今,大功將次告成,教你幫我收收功,還要推三阻四,你也未免太自在了。你休當我們女人不中用,自己不能叫男人來家,可知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層板。我們若要天敏來此,只須寫一張字條兒,教茶房交給他,管教他馬上就來。所以要你去相邀,無非看得起你,你莫錯了念頭,當我們少不得你這個人。你今番若不給我約了天敏同來,下次你自己也不必再到這裏來了。”

    德發見賈少奶動怒,頓時大驚失色,忙道:“好奶奶別生氣,我並沒別樣意思。既然你這般說,我明兒一準替你把天敏叫來便了。”賈少奶也不做聲,氣呼呼的自己吸菸。德發苦苦哀求了多時,賈少奶才息怒,陪他安睡。一宵易過,次日清晨,德發有事先走。賈少奶懷着心事,臥不安枕。十二點鐘沒敲,就穿衣起身。阿寶見了,十分詫異說:“奶奶怎的起來得這般早?”賈少奶道:“睡不着自然早些起來,你快給我到魏公館去看看,如若梳頭的閒着,就教她來替我梳頭罷。”阿寶答應一聲,去不多時,已與梳頭孃姨一同回來。梳頭孃姨見了賈少奶,也說:“少奶奶這樣早梳頭,今年還是第一次呢。”

    賈少奶笑了一笑,並不多言。梳好頭,又教王媽開飯喫了,才抹嘴定當,忽聞扣門聲響,卻是媚月閣來了。媚月閣見賈少奶已起身,各色舒齊,心中也很奇怪,說你怎的今兒特別改良了?賈少奶笑道:“我因昨天有你貴客光臨,自己貪睡,丟你一個人冷清清十分抱歉,故而今日趕早起來伺候你的。”媚月閣道:“呸,你不要借花戲佛了,我曉得你心中牽記着少爺,一個人睡不着,因此一早便鑽了出來,還要趁順風拍馬屁呢。”賈少奶笑道:“你這張嘴太毒,我不和你說了。請進房裏坐罷。”兩個人說說笑笑,講不到一刻工夫,又聽得樓下扣門聲響。賈少奶高聲問是那個?下面王媽答應說是周家少爺,同着一個朋友。賈少奶笑向媚月閣道:“巧極了,這周家少爺乃是先前我家同住的那個鄉鄰,昨天我告訴你,和天敏相識的便是此人。今兒恰巧你在這裏,他也來了,真像預先約着的一般,可不是樁巧事嗎!”說着高聲叫王媽請周少爺樓上坐。媚月閣便要回避,賈少奶一把將她拖住,笑說:“那人不過是個小孩子,你就見見他何妨。”

    媚月閣重複坐下,側耳聽樓梯上一片腳聲,漸行漸近。走到房門口,忽然止住,有個人探頭向房內張了一張,賈少奶便道:“老四進來呢。”德發回言:“我還有一個朋友同來的。”賈少奶道:“既是你的朋友,就請他一同進來便了。”這句話才脫口,德發已帶着他的朋友一腳跨進房內。媚月閣見了此人,不覺心頭砰的一跳,原來此人非別,就是民瞑社唱新戲的裘天敏。媚月閣本來十分愛他,巴不得請他來家談談。此時見了他,不知怎的忽然侷促起來,覺得坐着不安,迴避又已不及,胸中一時沒了主意。賈少奶卻不慌不忙,滿臉堆笑,起身讓坐。裘天敏見多識廣,毫不羞縮,大大方方的除下洋帽,對她二人鞠躬爲禮。

    媚月閣見他行禮,免不得欠伸作答。答禮之後,猛覺一陣害羞,面紅過耳,心中突突跳個不住,低着頭不敢再向天敏一望。天敏就在媚月閣旁邊坐了,飽餐秀色。賈少奶高喚阿寶泡茶,又問德發爲何許久不到這裏來玩?德發因早上才從這裏出去的,聞言不知所措,只糊里糊塗答應了幾個是字,幸虧賈少奶心思並不用在說話上頭,口中講着話,兩隻眼只顧偷覷天敏和媚月閣二人的舉動。媚月閣定了一會神,暗想天敏這人,日前我雖然在戲館中見過幾次,但從包廂望到戲臺上,隔有數丈地位,看來不十分真切,兼之他扮着戲,不是本來面目。聽人說他下臺時,面貌更比在臺上時體面。今兒既在旁邊,倒不可不看他一個仔細。

    媚月閣的頭,本是低着的,想到這裏,不由的徐徐抬起,從眼梢邊放出一道斜光,對天敏溜去。不料天敏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兒,正一動不動的釘着她。自己眼光射上去,剛和他碰了個針鋒相對。媚月閣臉上又一陣發臊,慌忙低下頭來。但她自和天敏眼光一斗之後,好似從眼皮上帶進了什麼東西一般,似乎與天敏並不陌生,彷彿前世裏就認得的,今生雖沒交談,彼此都是肚裏明白,故而頭才低下,霎時間又抬了起來,與天敏四目相視,含情慾泄。賈少奶見此光景,暗暗得意,忙向德發道:“你難得來的,今兒大約沒甚公事,我想煩你寫一封信給少爺,因他匆匆動身,有許多事不曾分派清楚,我又不懂這些事務,得寫信問問他。樓下書房中現有筆硯信箋,省得教人搬上搬下,請你下樓去寫罷。”說着起身先走。德發會意,隨她走下樓去,卻把媚月閣、裘天敏二人丟在房中。可巧今天賈家一班下人,都在樓下工作,竟沒一個人來驚動他們。天敏四顧無人,壯着色膽,把椅子挪前一步,低聲問媚月閣道:“這位奶奶貴姓?可是趙?”

    媚月閣點點頭。天敏又道:“前兩夜和這裏少奶奶同在民瞑社看戲的,就是你奶奶麼?”媚月閣道:“正是。”天敏笑道:“我前幾天見了你,好似在哪裏見過的一般,不過想來想去,總想不起,奶奶可記得我和你在哪裏見過的?”媚月閣搖頭道:“我也記不得了。”天敏又把椅子略略移前,湊近媚月閣道:“奶奶你再想想,我和你一定在哪裏見過的。”媚月閣對他看了一眼道:“你這人太古怪了,見過便怎樣呢?”

    天敏笑道:“見過原沒怎樣,倘若沒見過,又像見過的一般,可就有些兒夙緣了。”說時,一隻手趁勢搭在媚月閣肩頭上。媚月閣並不推拒,只輕輕說了個啐字。列位須知媚月閣原是妓女出身,雖然從了良,本性仍未改變。方纔還有些羞惡之態,還是良心上作用。此時被天敏竭力誘惑,不由的把良心沉了下去,露出本來面目,宛似當年在妓院中一般,與天敏執手談心,漸涉戲謔。做書的乾乾淨淨一枝筆,不願意寫他們齷齷齪齪的現象。單表樓下賈少奶與德發二人,並沒有修什麼書信,卻躲在振武住的那間房裏,橫在振武和珠姐同眠的那張銅牀上,蓋着他二人好合時所用的那牀錦被,找補今日早起損失的睡眠時間,兩個人雙雙入夢,值睡到金烏西墜,玉兔東昇,還沒有醒。卻被王媽扣門喚醒,問她什麼時候用晚飯?賈少奶一想,樓上還有貴客,不知他二人此時怎麼樣了,即忙推醒德發,一面叫王媽就此做飯。自己揩揩眼睛,急匆匆奔到樓上,只見天敏和媚月閣二人,依舊坐在原處,一步也不曾移動。見面之後,彼此並不開口,卻不約而同的抿脣一笑。賈少奶向媚月閣道:“這位裘少爺喫了晚飯,還要進戲館去,故我已命王媽開飯,就請你們二位在這裏用了晚飯再走。不過飯菜怠慢些,先此說明,望勿見怪。”天敏道:“這個怎敢叨擾。”德發接口道:“你們自家人,老三何必客氣。”媚月閣聞言對德發麪上一看,德發被她看得十分難以爲情,忙推開了一扇玻璃窗,假說房中熱得很,背轉身軀,探頭下望,被賈少奶一把拖開,隨手帶上窗,說:“你怕熱,不顧別人的嗎?”

    德發覺得左右不好,只得逃到外面起坐間內,一個人坐着嘔氣。房中賈少奶、媚月閣、天敏三人,談談說說,十分有興。不多時王媽開上飯來,四個人同桌喫了。德發陪着天敏先走。賈少奶又邀媚月閣同往民瞑社看戲。漫遊見了賈少奶,又和發瘋似的。天敏悄悄告訴漫遊,自己已與媚月閣上手。你昨夜所說那個女人姓賈,是從前財政部次長的夫人,適才我便在她家喫的夜飯。漫遊聽了,心熱得了不得,再三求天敏替他介紹,天敏搖頭道:“這事很難,因她已有一個情人,也是我的朋友,名喚週四。我若替你幹了此事,被週四得知,還當了得。只可請你自己放些手段出來,吊他上手便了。”

    漫遊大怒說:“你這人太沒交情,我今兒記着你,將來必有報復的日子。”天敏笑說:“聽你的便。”漫遊愈覺火冒,暗想我的吊膀子本領,原不輸於他,今兒被他如此譏笑,定必弄那婦人到手,以出我心關之氣。一發狠便走到戲房門口,對着賈少奶拚命的擠眉弄眼。賈少奶也不即不離,有意無意的對他笑了幾笑,只喜得漫遊幾乎發狂。正是:新劇藝員多猥賤,貴家眷屬太瘋狂。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四回受沒趣狂夫喪氣遭侮辱少婦寒心

    次日,天敏仍和德髮結伴到賈公館中,與媚月閣相會,賈少奶也落得讓他們在房中說話,自己好和德發掩到樓下鬼混。自此之後,習以爲常,兩方面都不迴避。好在琢渠平日欺貧重富,六親不認,因此並無親戚朋友上門。一班下人,只消有錢到手,那管你們作何勾當。故而兩對兒都十分滿意。不過賈少奶心中,仍不能忘情於漫遊,屢欲託天敏介紹。又因天敏與德發十分莫逆,深恐自己向天敏說了,天敏陽奉陰違,暗下告訴了德發,那時漫遊沒有到手,德發先決裂了,弄得兩頭脫空,反爲不美。雖然漫遊也在轉我的念頭,我揹着他們,一個人也可和他相識。但這班做新戲的,素以軋姘頭爲營業,同夥之間,每以自己相與的女人多爲誇耀,若被天敏知道,仍難免告訴德發,鬧出風潮。賈少奶的意思,在德發、漫遊兩方面,都有些兒難捨難割,左思右想,若要兩面不脫空,除非設法離間德發和天敏的交情,使他二人互相猜疑,各存意見,彼此不肯將心腹相告,然後再教天敏介紹漫遊來家,這件事既由他經手,將來即使他與德發重修舊好,諒也不敢告訴德發知道,自己卻可雙方獲利。

    她存着這條念頭,所以當着德發,故意裝出和天敏十分親熱的模樣。天敏爲人,原抱着博愛主義,金錢目的,他與媚月閣相識,何嘗真有什麼愛情,只因聞她饒有積蓄,故竭力巴結,以圖吸收她的資財。今見賈少奶自己遷就上來,心想她是財政部次長的夫人,諒必手頭私蓄,也不在媚月閣之下。她既有意於我,我自然來者不拒落得和她搭搭多少可以弄些進賬。雖然德發與我有朋友交情,但金錢爲重,朋友爲輕。朋友處處可得,金錢不可放過。怕只怕媚月閣知道,從中喫醋。幸虧我結識婦女已多,熟悉她們的性格,只消兩面光,便可沒事,並可利用她們喫醋的機會,使他們鷸蚌相爭,自己便漁翁得利。定了主意,便也逐步和賈少奶親近。

    德發見了,果然十分妒忌。天敏和賈少奶雖然是一派假意,不道媚月閣意當了真,心中敢怒而不敢言,暗想怪道她當日竭力慫恿我和天敏相識,原來她自己看中了天敏,因恐姓周的與她爲難,故而拿我做沖天炮,弄了天敏來家,她好自己受用,不然世上那裏有這般好人,將正房間讓給我們,自己反躲在樓下,可知她成心把我當作傀儡,所有待我的好處,無非討好天敏而已。念頭一錯,心中不勝氣惱。回到家中,想着自己鑄此大錯,都爲伯宣私了魏姨太太而起,因此又移恨在伯宣身上。其實伯宣雖然與魏姨太太在傢俬會了一次,也是鬼使神差,恰被媚月閣瞧見,自此之後,伯宣銀行中常有公事,白天不能回家,魏姨太太連到趙公館去了幾趟,因沒見媚月閣的面,故也絕跡不來。媚月閣自己家中,倒是乾乾淨淨的,反在賈公館內弄出這件事來,只算伯宣貪淫好色之報。

    伯宣見姨太太天天不在家中晚膳,又時常看夜戲,到十二點鐘過後纔回,意欲說她幾句,又因自己作着錯事,若再得罪她,未免對她不起,故而屢次不敢開口。這天恰值他由朋友處應酬回來,腹中已有七八分酒意,見媚月閣先回,便想仗着酒興勸她,以後不必再成日的混在外面,自己家中反無人做主,但又不敢直直爽爽的發話,先裝作十分酒醉模樣,在沙發上一橫,腦袋擱在沙發邊上,連連向上伸了幾伸,再望後一仰,一顆腦袋便和倒掛似的,兩眼望着媚月閣,呵呵一陣狂笑。笑罷,又道:“我的好奶奶,難得你今兒這般早就回來了,莫非在外間玩厭了嗎?論理婦人家在外面,原沒甚麼可玩,從古以來,婦女只能在家裏作事,沒有隻顧外面不管家事的,試想丈夫稱妻子爲內助,若不能在內中幫助,如何當得起這個美號呢?議到外間各處遊玩的所在,原是隻有男人可去,女人難得去去還可,若天天前去,還成什麼體統!不信但看洗澡的浴堂,上海灘上只有男浴堂,沒有女浴堂,可見得女人原不能和男人一例相比。他們這班鎮日價混在外面,只圖遊戲,不想治家的婦女,真可謂忘卻身分咧。難得我家這位大賢大慧的奶奶,看得透,玩了幾天,就早早回家,真乃是我趙氏門中之幸也。”說罷,仍把兩眼望着媚月閣,想等她的回話。不料媚月閣斜坐在牀沿上,口中銜着一支香菸,兩目上視,只不做聲。

    伯宣覺得一個人自言自語很沒趣,只得抬身坐起,雙手按着膝蓋,對媚月閣連連顛頭道:“老二,你道我的話是不是?”媚月閣依然不答。伯宣霍地站起,走到媚月閣面前道:“老二,我對你說的話,你聽清了沒有?”媚月閣正捺着滿肚子悶氣,無處發泄,見他連說不休,不覺氣上加氣,當下將半枝香菸用力向痰盂中一扔,沉下臉對伯宣喝道:“聽清了便怎樣?”伯宣見媚月閣動怒,疾忙堆下笑臉道:“聽清了最好,不聽清也沒甚要緊。不過我的意思,要請你想想明白,究竟一個女人,時常混在外面,是不是在情理之中。雖然你在外面,也並沒七錯八搭,只在小姊妹家中玩玩。不過你既作了我家的人,也該體諒體諒我。須知我因家眷不在上海,一個人做不起人家,所以娶你回來,要你幫我掌理內政,我自己纔好專心外事,並非我不許你出去,只爲家中除了你我之外,並無第三個主人。我自己是有公事的人,勢不能不出去辦事。家中事無鉅細,全仗你一個人安排。你若也成日的不在家中,任這班下人賭錢戲謔,任意胡爲,成何體統。故我勸你非遇有大不了,一定要親身出去應酬的事,還以少出去爲妙。想你也是最明白的人,大約這一點小事,還不致見怪於我罷。”

    媚月閣冷笑道:“嘿,你要我不出去嗎?這卻萬萬不能。當日我嫁你的時候,並沒和你立過約,況我早已對你說明,我是適意慣的,受不了別人管束。你答應了我自由,我才嫁你。到今日你想管我,未免太遲了些。若教我管理什麼家務,我們堂子出身的人,素來不懂這種花巧,只曉得飯盛到臺上坐下來喫,席鋪在牀上橫下來睡,別的一概不知。你要我治家,卻是造屋請了箍桶匠了。講到下人們賭錢戲謔,這就叫上行不效,做主人的青天白日,招着混帳女人在家幹出不要臉的事,自己先失了體統,莫怪底下人不把你當作主人,任意胡爲了。就使我鎮日在家,有什麼用,落得避開些,讓別人稱心快意。”

    伯宣聽她話中有刺,不覺猛喫一驚,暗說:“奇哉怪哉,這件事我幹得十分祕密,她如何知道?莫非孃姨告訴她的嗎?但那孃姨也沒明白箇中真相,而且事後我曾給她兩塊錢,教她不準在奶奶面前多嘴。她既得了我的錢,料想也不致對人瞎說。不過聽她的話,很認真的,又不像虛言恫嚇,這倒是一樁疑案,此時萬不能再和她多說,怕她再牽攀出什麼話來,面子上很下不去,還是彼此肚裏明白爲妙。心中想着,假說:“阿喲,頭眩得很,想是酒喝多了,孃姨那裏,快給我衝一杯鹽湯來。”說時便挨在媚月閣身旁坐下。媚月閣見他坐下,自己疾忙站起,在梳妝檯上洋鐵罐中抽了一枝香菸,劃洋火燃着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吸菸,連正眼也不看伯宣一眼。伯宣好生沒趣,深悔自己不該多說,招惹了她的脾氣,心中十分懊惱。孃姨衝了鹽湯進來,只喝得一口便說:“鹹得很,不要了。”一面對媚月閣道:“今兒早些睡罷。”

    媚月閣仍不作聲。伯宣無奈,只得一個人先自安歇。次日起來,用了早膳,見媚月閣還呼呼睡着,輕輕將她推醒,問她今夜可要去看戲?大約什麼時候回來?媚月閣睜開眼,對伯宣看了一看,一語不發,仍閉着眼睛睡了。伯宣心中未免着慌,但也無可奈何,只得氣憤憤的出門,一直奔到弄口,見自己的馬車早已停着。小馬伕見主人出來,慌忙拉開車門,伯宣一腳跨上車,吩咐馬伕加快些兒走。馬伕不敢怠慢,拉動繮繩,一手拔出絲鞭,在馬背上連抽二下,那匹馬頓時灑開四蹄,如飛奔去。剛走到愛文義路轉角上,馬伕吆喝一聲,車便轉彎,冷不防斜刺裏衝出一部黃包車來,車上坐着個年老婦人,還領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那拉車的才從江北出來,全不懂行車規矩,雖然聽得馬伕吆喝,他還不知是什麼口號,自己跑滑了腿,拚命的向前奔去,黃包車離馬車不及三尺之遙,他還想越過馬頭,馬伕見了大驚,即忙收繮,已是不及。馬頭剛在車身上一撞黃包車立時倒地,車伕和坐車的婦人、小孩,一齊滾在地下。伯宣見已闖禍,幸未被巡捕看見,即由車窗內伸出頭來,罵那馬伕道:“蠢才,還不快跑,難道等着到巡捕房裏去喫官司嗎?”

    馬伕被他一句話提醒,也不管跌在地下的婦人小孩死活,自己策馬加鞭,驅車逃逸。一陣狂奔,已到官銀行門口,伯宣下車,免不得埋怨了馬伕幾句,走進辦公室,當差的呈上一封信,說是適才藥房中錢老爺着人送來的。伯宣暗想如海欠我這裏二萬銀子,借的時候說明三個月歸還,如今將次到期,我日前連去了幾封信,借的時候說明三個月歸還,如今將次到期,我日前連去了幾封信,催他快來料理,他置之不睬,今兒送了這封信來,大約是附着銀票來了。拆開一看,哪裏有什麼銀票,只見長長的一張信紙,寫得滿滿的許多黑字。伯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覺得浮文多於正文,開場一大半是恭維話,落後才說所欠貴銀行之款,承示本當即日料理清楚,惟弟現購有大批藥料,目下市價平平,倘於此時脫手,難免喫虧,故請兄臺鼎力相助,可否將貴行之款,展期三個月,一俟該貨市面回覆,自當從速售出,趕先提還貴行欠款,想兄臺素性慷慨,且誼屬知己,諒能俯如所請也云云。

    伯宣看罷,大爲不悅,即命當差的喚那書記進來,教他寫回信給如海,說此際銀根緊急,來信展期一節,礙難照辦。且本行定例,欠戶無論鉅細,須有相當抵押,足下並無抵押品,而欠款至二萬之鉅,已屬格外通融,務請即日設法理楚,以清手續等語。書記依着伯宣的吩咐,寫了一封回信,先給伯宣看過,然後加封,仍命當差的送去。如海正因橡皮股票市面不穩,心中十分着急,在藥房中一查往來賬,已欠了莊款十萬有餘,銀行款也欠到六七萬,雖有幾處將地產貨物抵押着,但還不滿一個零頭,倒有十餘萬是脫空欠的,自己手中現喫着二十萬橡皮股票,不料一禮拜中,股票市價,跌去三分之二,二十萬銀子本錢,只值得七萬幾千,幸得自己外間空場面很足,而且這股票蝕本的事,還沒給外人知道。倘若這風聲給一班錢莊跑街的得知,他們這班人最爲勢利,你越有錢他越想把錢送上來給你用,他好賺你的利息。你越是週轉不靈,他越要逼你還錢。因恐倒了下來,他們的欠款無着。故往往有本來不致倒閉,因被他們逼得太緊,反弄得一蹶不振的。總而言之,這班開錢莊的拚命想賺錢,膽又細得和鼠子一般,用着許多跑街,每日東跑西走,雖說是兜攬生意,其實好比僱一着班偵探,天天上門來察看你家情形如何,銀錢是否活動?見你聲勢大的,他就低首下心,百計求你與他做些交易。見你銀根一緊,他連交易也不要做了,板起一張閻王臉,拚命催你還錢。幸虧我平日交結官場,聲勢浩大,他們這班人,都當我不知有多少家產,都肯放給我。跑街的前來,也瞧不出我真相。否則四面一逼,只恐傾家蕩產還不夠呢。

    如海心中想着,恰值伯宣差人送信到來。如海見了,不免又加上一重愁悶。暗說伯宣與我素爲莫逆,今番緣何逼人至此?若在平時,我還可從別處設法挪還他。此時剛巧在我難關內,各處都已用透,如何是好?幸得到期還有三四天,有自己這般腦力,三四天內,大約還不致無法可施,不如臨時再作道理便了。打發那送信的去後,一個人在賬房中踱來踱去,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忽然有個小夥計推門進來,恭恭敬敬的說:“老闆,有人請你聽電話。”如海疑心是伯宣打來逼他銀子的,心中突突亂跳,三腳兩步奔到電話箱旁邊,拿起聽筒,一開口便問可是伯宣兄,不道那邊囁嚅了一會,纔有個女子聲音問他是誰?如海十分詫異,還問你是誰呢?那邊又隔了好一會,才答應道:“家裏。”

    如海已聽出是薛氏的聲口,忙問你在那裏打的電話,那邊回言是借隔壁胡公館電話打的。如海問她何事?薛氏答言有要緊事,你快回來一趟。如海問她什麼事?那邊薛氏聽不清楚。如海一連問了四五次,無奈薛氏難得聽電話的,拿着聽筒,已在那裏發抖,此時越是着急,越是弄不明白。如海賭氣,搖斷了電話,穿上馬褂,坐着阿福包車回家。一進門只見薛氏鐵青着面孔,坐在客堂正中。薛氏的後母黃氏,淚痕滿面的打橫坐着,不住用手巾拭着眼淚。老太太手扶柺杖,立在黃氏身旁,和她正說着話。秀珍秀英姊妹兩個,都站在當地,怒目望着屋角。屋角里卻是李氏,雙手抱頭,坐在半桌旁邊,頭上還包着塊白布,布上隱隱露出血跡。邵氏卻站在她背後,掩面啜泣。如海見了,莫明其妙。黃氏一見如海進來,霍的立起身來,帶哭帶說道:“姑爺你回來了,你想想天下有這等事的嗎?我家大小姐嫁了你姑爺二十多年,親親眷眷,時常來往,從沒出什麼亂子。況且我薛氏門中,五房一子,誰不知道,比金剛鑽還要寶貝。承你姑爺看得起,教他到這裏來玩了幾天,就使小孩子不懂規矩,得罪了你姑爺,或是有什麼不聽說話之處,你姑爺也該好好的教導他,或是告訴他姊姊,責罰他。不該就這樣懷恨在心,教人將他小命送掉,這個你姑爺未免太覺對不住人了。”說罷又嚎啕大哭起來。

    如海聽說,好似遇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問薛氏究竟是甚麼一回事?薛氏鼻子裏哼了一聲道:“這是自己分派的事,你爲什麼不問你分派的人,卻來問我?”如海更覺模糊。還是秀英看不過去,便將這段事細細告訴她父親知道。原來薛氏還有一個幼弟,乃是他後母黃氏所生,今年才只十三歲,生得很是齊整。父母只此一子,都當他珍寶似的,如海也很疼他。那天薛氏三十九歲的小生日,差人接了他兄弟來家喫麪,如海便留他住幾天回去。這孩子住不幾時就厭了,鬧着要回家去。薛氏意欲命松江孃姨送他回去,如海說松江孃姨粗手笨腳,怕路上不小心,碰痛了孩子。橫豎李氏在家沒事,不如教他送一趟。薛氏也沒有反對,李氏平日,很歡喜這孩子,聽說教他送回家去,心中好生高興。

    這天早起,換了一身新衣裳,喜孜孜的帶着那孩子出來,僱一部黃包車坐了,徑向薛公館而去。不道才走得一半路程,也是李氏命中該有這場災難,忽然轉彎角上衝出一部馬車,恰和他們所坐的那部黃包車一碰,連人帶車,一齊倒地,李氏跌破了頭,孩子磕在李氏身下,受傷很重,不但頭破血出,左臂骨節都斷了,拉車的受傷最輕,只膝蓋上擦去一塊油皮。當下由途人將他們扶起,喚得巡捕到來,那部肇禍的馬車,已逃走得無影無蹤,只得將受傷人送往附近醫院中救治。李氏見醫院中有外國人,嚇得魂不附體,情願讓他傷着,不敢留院醫治,連傷藥都不肯敷,決意出來。醫生見她傷勢尚輕,沒甚妨礙,只得由她。又見她傷口還在流血,便撕了一方白布,給她包裹,聽她出院。不過那孩子傷及骨骱,必預留院調治,李氏一個人出了醫院,嚇得黃包車也不敢坐,抱着頭步行回家。松江孃姨見她這般狼狽,滿身血跡,驚問所以,李氏說明前情,松江孃姨飛報與薛氏知道。薛氏得報,大驚失色,下樓向李氏盤問明白,先給她一頓臭罵,說她不該這般粗心大意,坐黃包車怎不揀揀好歹,帶着孩子,理該教他慢慢地走,不該教他上殺場似的飛跑,如今鬧出這般大禍教我怎生對人。最不該的,你自己倒脫身回來,讓那孩子一個人在醫院中住着,倘給外國人弄壞了,如何是好。李氏頓口無言。邵氏也得了消息,站在旁邊乾着急,插不進半句口。薛氏見了她,反說:“新奶奶,你想想這句話是不是?”

    邵氏聽了,覺得說是又不好,說不是又不好。說是的如何對得住李氏,說不是又難對薛氏,真是左右爲難,把粉面漲得通紅,無言可對。薛氏冷笑一聲,也不更換衣服,匆匆出來,僱車回到孃家,把這件事向她後母黃氏說知。黃氏這一急非同小可,忙問她可曾見小的傷勢如何?薛氏回說我也不曾親見。黃氏更無別話,拖她同往醫院中看她兒子。那時醫生已把孩子的左臂衣袖褪下,用繃帶藥水棉花扎縛定當。頭上也敷着止血藥,外加白布包裹。一時不出傷勢輕重。只見那孩子面白如紙,呼吸甚促,兩眼時啓時閉。一見他娘,不由的哇的一聲哭了。黃氏心如刀絞,便要上前抱他,被外國醫生止住說:“才敷的止血藥,此時萬不能動,一動又要流血的。”

    黃氏無奈,問醫生傷勢有無大礙?醫生連說不妨。黃氏又問她兒子傷處可覺得痛?孩子回言頭裏十分疼痛,此時上着藥,只覺麻木不覺痛了。黃氏着慌道:“麻木的怕是爛藥罷。”薛氏道:“那也未必見得,傷藥中原有防人力弱,熬不住痛,用麻劑的,大約不致有礙。”黃氏還不相信,依她的意思,最好把縛的白布解開,讓她看一個仔細。外國醫生不許,說病人出血過多,精力不勝,須聽他好好養息。探望的人,不準久留。黃氏聽說,勃然大怒,便打算和醫生淘氣,頓足說:“難我道自己養的兒子,都不許探望,倒要聽他外國人的節制麼?”還虧薛氏略知醫院規矩,知道無論什麼人,一進醫院,都要聽醫生命令。今見黃氏發蠻,深恐鬧出笑柄,竭力將她勸出醫院。黃氏恨恨不已,忽然想起這樁飛來橫禍,都由李氏而起,因即隨同薛氏回家,教松江孃姨請李氏出來,預備和她拚命。

    李氏見了黃氏,嚇得縮做一團,躲在屋角里不敢做聲。幸得婦女拚命的本領,不及男子,男子遇着不得開交的時候,往往搬刀弄槍,婦女的絕頂能爲,只有痛哭。此時黃氏見了李氏,雖然心中毒得什麼似的,恨不能一口將她吞入肚內,教五臟神代她行弄,將她消化作一泡尿屎,明兒出恭時,把她監禁在馬桶裏過一宵,再教挑糞的押她解到田中,罰爲肥料,永與塵埃爲伍。無如力不從心,只可自己痛哭,口中嘮叨說:“你和我薛氏門中有什麼深仇宿恨,要將我家這五房一子,斷送在馬車輪下?你一計不成,又施第二計,把他一個小小孩子,丟在外國人的醫院裏,以致我母子不能相見,就使不給外國人治死,也怕不給外國人嚇死麼!我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若是你們有什麼對於我家大小姐過不去之處,也該辨辨,冤有頭債有主,不能隨隨便便,在他兄弟身上出氣。小孩子食不知飢飽,困不知顛倒,他知道什麼,你們卻要這樣的暗箭傷人,未免太很毒了!”一邊說,一邊號哭不已。邵氏聽她說的話夾七夾八,非但不能幫李氏出場,連自己也冤蒙不白,有口難分。李氏雖然不哭,她自己反垂淚不止。薛氏忙到隔壁胡公館中,借電話打給如海,叫他回家。老太太聽得吵鬧,親自扶着柺杖出來勸黃氏住哭。秀珍姊妹,也幫着她娘罵李氏說:“這老虔婆最是可惡,不論什麼事,都要她擠在前頭,倒像是個主人,動不動惹出禍來,又和縮頭烏龜似的,躲在旁邊,一動也不動了。”

    老太太聽得,大聲呵止說:“你們女孩子家,懂得什麼!胡說亂道,還不給我住口。”秀珍姊妹雖不做聲,猶自怒目疾視的對着李氏。李氏抱頭無語。如海回家,得悉前情,並不揆情度理,卻附和着衆人,把李氏狠狠的埋怨一頓說:“我本當你是個人,纔派你做事,誰知你簡直不是個人,這許多年紀,長在狗身上了。”李氏仍不言語。如海再前向黃氏賠罪,竭力勸她樓上去坐。薛氏母女都隨着上樓,老太太勸李氏好生將息,也自回房而去。客堂中只剩下邵氏李氏婆媳二人,一個呆若木雞,一個噤若寒蟬,一個流淚,一個傷心,也沒有一人前來理會他們。坐了一會,邵氏問李氏可要回房略睡?李氏方纔被衆人罵得昏天黑地,傷處並不覺痛。此時沒人罵她了,可怪這小小傷口,是知道世態人情,見她失了勢,居然存心欺她,一點兒不肯讓她安穩,此時見她耳朵裏清淨了,心有不甘,就乘時倔起,從中作怪起來。李氏覺得傷口疼痛難當,只得依着邵氏的話,抬身站起,兩個人垂頭喪氣的走進臥房,邵氏替她鋪好牀褥,服侍她解衣睡下。又因她包頭的那塊白布上血漬已透出外面,旁邊還有血滋將出來,解開一看,傷口裏兀自流血。邵氏尋思道:“方纔血已停止,此時怎的又出來了?”

    原來李氏因被黃氏上門吵鬧,不免着急,心血上湧,所以傷口又流血不止。邵氏見傷口上不曾敷藥,想起客堂中茶几抽屜內有一包刀傷藥,功能止血,忙走到客堂內開抽屜一找,這包刀傷藥,已不知被那一個先下手的拿去了。邵氏無奈,只得在香爐中抓了些香灰,替李氏敷了傷口。另用一方白布包紮好了,倒一杯茶,給她喝了幾口,叮囑她好生安睡。自己回到房中,掩面痛哭,卻又不敢出聲,怕被旁人聽得,將她笑話。一個人吞聲暗泣,回想當年未嫁如海時,如海待她婆媳二人何等恭敬。就是嫁他之後,住在華興坊時,也並沒聽過他半句重話。不料搬回同居以來,忽然將我抬得天般高,又忽然把我壓下去。雖然待我面子上還不十分無禮,但對待李氏情形,已大非昔比,呼來叱去,竟和奴婢相仿。常言打狗須看主人面。況她還是我的長輩,他們將她這般薄待,明明不把我放在心上。這也罷了,今兒教她送那孩子回家,遭此橫災,論理並非她的過失,第一錯在馬車,第二該派那位拉黃包車的不顧前後。她與孩子同坐車上,身不由己,焉能怪她不是。況她這般年紀,身受重傷,已是可憐。黃氏痛子情切,與她吵鬧或尚說得過去,薛氏不該縱容兩個女兒,出口傷人。最不該的,如海身爲男子,自應懂些情理,卻也附和他們,任意將她糟塌,未免太狠心了。他明中雖然糟塌李氏,暗下便是糟塌我。我被丈夫這般糟塌,以後怎生再過日子?想到這裏,淚如雨下,連中飯也不曾喫。獨坐房中,痛哭一會,又呆想一會,不知不覺,已是下午三點鐘時分。忽然想起李氏睡在房中,不知曾否用飯,即忙下樓,走到李氏房內,見她側臥在牀,並未睡着,兩眼望着房門,口中哼哼不已。一見邵氏,忙說:“你來了嗎,我肚子裏餓極了,你可能弄些飯來給我喫麼?”

    邵氏驚道:“你難道沒用中飯麼?”李氏嘆道:“不但沒用中飯,早起我因送小舅爺回家,知道他家太太一定要叫點心給我喫的,所以連早飯都沒有喫。適才你扶我上樓時,我肚子已覺得飢餓,因將近晝飯時候,我熬着沒做聲,不道你走之後,連鬼也沒一個進我房來,也無人喚我喫飯。我親見松江孃姨等端着菜盤,打我房門口經過,我教他們盛一碗飯來給我喫,可怪他們平日耳朵很靈的,今兒不知怎的,都變了聾子。或是我頭顱受傷,聲音微弱之故。叫了幾聲,他們都沒聽見。後來他們收拾剩飯回來,我又高聲叫喊,他們仍不聽得。我想自己起來,到廚房中與他們同喫,無如傷口疼痛,一坐起身,眼前便覺發黑,橫下來倒又好了。我別無他法,只有盼望你來弄飯我喫。你怎的到這時候纔來,可真把我肚皮餓癟咧。”

    邵氏聽說,心中一陣難受,兩行珠淚,霎時又湧將出來。李氏反怪她說:“你哭什麼?我好容易眼巴巴望得你來,你還不快些兒弄飯給我喫麼?”邵氏無言,走到廚房內,見菜飯都已冰冷,想喚個人幫她湊一把火,把菜飯蒸熱,不意一班下人,都像預先知道她要找他們幫忙的一般,一個個躲得不知去向。只有松江孃姨,手提着一隻菜盒,從樓上下來。邵氏對她招招手,松江孃姨走到跟前,笑問新奶奶甚麼事?邵氏告訴她:“裏面太太沒喫中飯,煩你幫我熱一熱菜。”

    松江孃姨笑道:“不瞞新奶奶說,適才少奶奶教我買了幾樣喫的東西,此時趁熱,須得送往醫院中給小舅爺喫。少停回來,又得叫馬車送薛太太回家,實在沒有工夫,請新奶奶略等一會,看別的孃姨丫頭來了,教他們燒好,送到太太房裏去便了。”說罷,也不等邵氏回話,笑嘻嘻的提着盒子,竟自走出去了。邵氏聽說,氣得幾乎發昏。暗想黃氏也是一個人,李氏也是一個人。一個不過是薛氏的後母,一個雖然是我的前姑,現在卻算是我的繼母。同是一個人,同是一般身份,被他們這班下人看得如此輕重,固然是薛家一方面有錢,理該敬重。自己一方面貧苦,理該受欺。不過常言道:上行下效。若非主子先把我們欺侮,奴才們那裏敢如此撒野。當年自己未嫁如海的時候,婆媳兩口,安貧度日,身子雖然勞苦些,心中卻無憂無慮,無氣無惱,不料嫁了如海,沒有過得幾天快活日子,就被衆人侮辱到這般地位,思想起來,好不痛心。邵氏一個人在廚房裏傷心,又恐李氏熬着餓,自己做飯遲了,受她埋怨,只得自己到空竈下生火,燒飯蒸菜。幸她出身寒微,自己尚能操作。忙了一陣,菜飯都熱了,用木盤盛着,送進房內,李氏還怪她手腳太慢,累得人望眼將穿。邵氏無言,掉轉頭一聲長嘆,暗把手巾拭去了面上淚痕,看李氏喫罷飯,又替她打水淨面,一切完畢,才走出房外,揹着人又不知流了多少眼淚。這天傍晚,光裕又來探望舅母,驚悉李氏受傷,殷勤進房看視。邵氏問他,外間可有好些的傷藥。光裕沒口答應說:“有有,某藥店的什麼膏,治跌打損傷,最有效驗,我馬上替你買來。”一面說,一面已連奔帶跳的買藥去了。邵氏見他還像小孩子一般,很覺好笑。不多時,光裕已歡歡喜喜的拿着一匣外國藥膏進來,邵氏看他奔得滿頭是汗,心中十分感激,連連稱謝。光裕大樂,喜得口都合不攏來,說:“舅母將來要辦什麼東西,只管吩咐我去購買便了,包你又便宜又道地。”

    邵氏點頭稱好,光裕心滿意足而去。邵氏看那膏藥的仿單,果然說治跌打損傷,百發百中,即忙替李氏解開白布,拭淨香灰,將膏藥敷上,重複包紮定當。不料這百發百中的藥膏,一經敷上,傷處更痛得利害,當夜發燒發熱,滿口胡言囈語。邵氏十分着急,對如海說要請黃醫生來家看看,如嫌在家不便,仍到行仁醫院療治也好。如海聽說是光裕所買藥治壞的,心中大爲不悅,便道:“這種硬傷,有何妨礙,也用不着請什麼醫生。黃可安近日生意甚忙,決沒空兒來此。若說到醫院中去,近來院中病人擁擠,萬萬容納不下。橫豎就會好的,也是她自不小心所致,只可教她熬幾天咧。”邵氏聽他這般說,又想起從前李氏跌傷了腿,如海何等用心,何等着意,此時前後判若兩人,可見他心已變了。世間男子,都沒長性。只怪自己當時太沒主意,一着之差,後悔無及。想到這裏,又一個人垂淚不已。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五回百箱土狼狽行奸一封書妻舅交惡

    如海不肯給李氏延醫調治,一半雖由邵氏失寵,一半卻爲自己橡皮股票虧折,心中煩惱之故。他因欠官銀行的二萬銀子,經伯宣疊次來信催取,自己在別處,又拖欠到十餘萬銀子,這筆錢連同自己的畢生產業,一裹腦兒置着橡皮股票,此時無法挪還,到期不歸,又未免有損信用,故他愁腸栗碌,心緒萬千。故李氏和他小舅子跌傷之事,並不在他心上。在當時他不過順着衆人,隨聲附和,罵了李氏幾句。轉眼之間,又都忘卻,心中只管籌劃怎樣可以弄幾萬銀子來還官銀行的虧空。自知拆東牆,補西壁,也不是個了局,若將股票照市售出,了此債務,則馬上傾家蕩產,還要脫頭三萬有餘,如何使得。且照股票現市看來,正可再買進十萬八萬,將來若得漲售,只消漲起一半,已足夠本,倘能漲到原價,豈不可大發其財。就使蝕本,也極有限。所恨自己手中無此鉅款,若能再弄他十幾萬銀子,就可指揮如意了。這夜他睡在就牀上,胡思亂想,雖不曾生出什麼法兒,卻一夜未得安睡。第二天早起,教松江孃姨買點心。松江孃姨知他愛喫湯糰,便到附近一家糕團店內買了十六個湯糰,滿滿裝了一碗,送到房裏。如海一邊想着心事,一邊喫着湯糰,已喫了一半,偶然喫到一個豆沙餡的,才咬得一口,忽然靈機一動,不覺呵呵大笑起來。薛氏問他有何可笑?如海笑說沒事沒事,一面推開湯糰碗,也不再喫,急急走下樓去,教阿福拖包車出來坐了,徑到藥房中去找他的副帳房杜先生。這杜先生字鳴乾,紹興人,足智多謀,素號能幹,而且爲人極有涵養,善用冷功,一天到晚,難得見他開口,但若開口時,比快刀還要鋒利。如海遇有機密大事,時常與鳴乾商議,鳴乾也守口如瓶,從沒向人前吐露隻字。故他賓主二人,極爲相得。

    這天如海將鳴乾衣袖,輕輕一拉,鳴乾會意,隨着他同到一間小帳房內,隨手將房門帶上,屏聲息氣,坐在如海帳桌旁邊。如海先把右手在額角上抹擦多時,眼望着鳴乾,口中嘖嘖了一會,纔開口說:“老杜,日下橡皮股票跌價,你知道麼?”鳴乾道:“知道的。”如海道:“那天我買進二十萬股票,你也知道了。”鳴乾道:“是的。”如海道:“我的根柢,也瞞不過你,連頭帶足不及十萬,現在就這股票一項上,已喫虧到十三四萬,傾家蕩產,還嫌不夠,如何是好?”說到這裏,頓了一頓。鳴乾也不做聲,眼望着如海,等他續下去講。如海卻並不接續前言,又說:“老杜,你替我想想,有何法兒可以補救呢?”

    鳴乾雖然足智多謀,卻經不起如海這句話,竟問得他目定口呆,無言可答,半晌才說:“這個這個別無他法,只有請東翁暫將股票捺一捺,待市價漲起之後,再行脫手,就使不能到本,也可少喫些虧。”如海道:“這個我何嘗不知,無如官銀行裏的二萬銀子,趙監督已函催多次,前天不是你寫的回信嗎?我教你照實寫,你說股票營業,近於賭博,傳出去有關大局,故以藥料二字混稱。如今趙監督覆信到來,仍然不肯通融,責令如期歸還。我如今百孔千瘡,處處都是虧空,除卻賣脫股票,又從那裏去調這二萬銀子還他呢?”

    鳴乾想了一想道:“事已如此,好在趙監督與東翁是要好朋友,他信中雖說不可展期,但玩其語氣,似乎未嘗不可通融,只消有相當的抵押品,東翁何不將股票暫時送往他處抵押,叮囑他不可告訴外人,待市面回覆,再行提出售去,還他應得之數,豈不是兩全其美。”如海道:“此法未嘗不可暫救目前,但那天我們的回信,只說買着大批藥料,並未提及股票,現在突然將股票送去,他若因這股票正在飛跳橫跌的當兒,怕擔風險,不肯收受,或說你既有大批藥料買着,何不將藥料暫低,那時我手中既無藥料,若據實告訴他,藥料便是股票的代名詞,則欺矇朋友,不免被他看輕,何況還要託他代守祕密,顯有不可告人的隱衷。那我自己的真相,豈不被他一覽無餘了嗎!就使他徇我的情,不將這事告訴外人,但他也是個外人,自己的祕密,即已給他知道,從今以後,時時刻刻有泄漏之慮,將來辦事,豈非更多一重辣手。”

    鳴乾搖頭道:“東翁這般慮得周密,可就難了。”如海道:“我卻有個法兒,不過這件事我一個人難以爲力,非得借重你不可。你若能幫得我的忙,又能牢守祕密,我不妨說出來試試,否則就此作罷。”鳴乾笑道:“東翁說哪裏話,做夥計的承東翁提拔,得有今日,闔家老幼,都靠着你東翁喫飯,莫說些須小事,要做夥計的效勞,就使叫做夥計的斷頭瀝血,赴湯蹈火,做夥計的也心甘如飴。”如海大喜道:“難得鳴翁如此忠愛,真乃我錢某之幸也。鳴翁請上,受我一拜。”說着起身打了一恭,鳴乾慌忙還禮不迭道:“東翁休得如此,真要折殺做夥計的了。”二人行禮已畢,重複坐下。如海對鳴乾道:“聽說鳴翁在城內開着一家紅木作場,這句話不知是真是假?”

    鳴乾開作場這件事,本瞞着如海,因他空手進藥房的,數年之間,居然開店,不問而知是賺着東家的餘潤,故他在同事面前,也瞞得鐵桶相似。偶然有人向他取笑,叫了他一聲老闆,他便恨如切骨,深恐這兩字,傳進如海耳朵裏去。其實如海早已知道,因鳴乾是他得力這人,有些事都隨隨便便,不和他計較。鳴乾還以爲如海是模模糊糊的,今被他這一問,出於意外,頓時面紅耳赤,暗暗驚異,心想這話奇了,我開紅木作場,與他何干?若說我開店本錢,是在他哪裏作弊賺下來的,如今他自己別處蝕了本,要將我這筆錢索回,這句話萬萬說不過去。況且店中作弊營私的,也不止我一個,他爲甚麼不去找別人,卻來尋我。若因我開着店,要向我借錢,老實說,我這寶號,暨家眷等,還不值一千塊錢,就給他濟得什麼事。但不知哪一個天殺的告訴他的,還幸他只知皮毛,不十分仔細,不如推說別人開的,自己搭股便了。鳴乾想罷便道:“東翁有所不知,店果然有一家,但不是做夥計的所開,因做夥計的於紅木一道,全系外行,如何可以開店。更兼依人作嫁,也沒這許多本錢。只因我家有個鄰舍,向做紅木生意,要糾股開一個小小作場,專做紅木零件,缺少一股,由那人的妻子向內人說了,內人情面難卻,再同做夥計的商議,這一股股本雖只一百塊錢,但做夥計的,一時哪裏有這筆現款,只得求幾個朋友,合了一會,湊足此數,纔算做成了一個小股東。近來叨天之佑,竟得有些餘利,不知東翁何事問及?”

    如海聽說,笑了一笑道:“搭股不妨,只消鳴翁與紅木作場有些兒關係,就容易着手了。我便要請教你一件事。你們紅木作場內有一種假紅木料,據說是土箱板做的,不知確否?”鳴乾道:“果然有的,因土箱板木料,紋細質沉,很充得過紅木,莫非東翁要辦什麼物件送人嗎?”如海笑着搖頭道:“現在民國時代,這種滑頭的官場禮,久已革除,我還辦什麼東西。不過我卻要託你們作場內辦一百隻大土木箱,須要底蓋完全的,不知能否在一兩天內辦到?”鳴乾聽說,恍然大悟,禁不住呵呵大笑,隨向如海附耳說道:“東翁要這許多空土箱莫非如此如此嗎?”

    如海聞言,笑着罵鳴乾道:“你這精靈鬼,果然又被你猜着了。我因自己素來不做這種生意,倘去收買土箱,不免被人疑訝。你作場內既然用此材料,只須說有大批定貨,缺乏材料,就可盡多收買,決不致有人生疑。收得之後,趁夜送到我棧房內,如法泡製。橫豎我又不是拿他賣錢的,只須暫時將他做個抵押品。待股票脫手之後,仍可贖回來,消滅無跡。除卻你我和幾個動手的以外,別無旁人知道,豈不是一樁極妥善的事嗎!”鳴乾連稱佩服。又道:“一百隻大土木箱,一時雖不容易收集,好在我自己店內,現有十餘隻,同業中諒也必有存着的,只消多出些錢,數日之內,定可收足。”如海道:“事不宜遲,愈速愈妙。最好今天就有,價錢不計,買後連同車錢,一併付我的帳上便了。”

    鳴乾見他不惜重資,心中暗暗歡喜。估量這個差使辦下來,又可賺他幾百塊錢。當下辭瞭如海,急急進城幹事去了。當夜鳴乾果然弄了許多土箱,鬼鬼祟祟的送進棧房。如海親自督同幾個心腹棧司,連夜製造,不消三夜工夫,早已佈置定當。這天正是官銀行借款到期之日,伯宣一到辦公處,馬上打電話給如海,教他今天兩點鐘前,務必將這筆借款料理清楚。如海接了電話,即忙親自往官銀行拜會伯宣。見面之後,如海先進了許多抱歉的話,然後說所欠的二萬兩銀子,本當早日歸還,只因我所買的那批藥料,暫時不能出售,故無款可歸。尊處如不能展期,只可將貨物暫做押款,劃還舊欠。伯宣聽了,沉吟有頃道:“你買的什麼藥料?擱起這許多銀子。”

    如海微微一笑,向伯宣附耳說了幾句,伯宣駭然道:“一百箱大土麼?目下土價,不是漲起三千多兩銀子嗎?一百箱豈不要三十餘萬,你爲何不快快脫手,這筆利錢喫在身上,也着實不輕呢。”如海笑道:“脫手麼,談何容易。我不等他漲到四千以外,決不脫手。老實說,我們不做生意則已,既做生意,擔着這大風火,非賺他十萬八萬不可。”伯宣搖頭道:“你這人真是癡子,你捺着這許多土待怎樣呢?”如海道:“我既告訴你,你別替我在外間胡說呢,這件事不能不祕密些。因這班土商,都不是好東西,若知外行人手中捺着現貨,我們一定不肯擡價,那時我的機會就被你耽誤了。不然你催我還錢,我只消拿十箱八箱土出去賣賣,已足夠二萬銀子,又何必等到今日之下,還是空口說白話呢。”伯宣笑道:“我又沒發癡,何必泄漏你的祕密。”

    如海道:“這個自然。不過我自己還有些兒擔憂,這票貨物都堆在我自己棧房內。但這種東西,不論外行內行,都可一望而知。兼之我棧中進出的人頭最雜,難免被人傳說開去,故我還打算換一個地方堆藏。你這裏不是有寄堆客貨的棧房麼?不知可堆得下這一百箱東西?”伯宣笑道:“那怕一千箱一萬箱,都堆得下,只銷你照付棧租罷了。”如海道:“棧租小事,不過棧單須做十張,以便隨時提貨。還有棧單上的名字,只須寫海記二字,不必填我的名字,免得被人知道是我的貨。”伯宣道:“這些都可使得。”如海道:’如今又該講正文了。我想此貨堆存棧房內之後,就將十箱的棧單,在你這裏做二萬銀子押款,劃補前欠如何?”伯宣點頭許可。如海大喜道:“如此我即刻教人將一百箱大土送到你棧房裏,以便飯前打出棧單。”伯宣道:“那個慢些不妨。”如海笑道:“這是你自己打電話教我兩點鐘前務必料理清楚的,我決不失約。”

    伯宣大笑。如海回到藥房,命鳴乾馬上僱車發貨。鳴乾早有準備,立時叫了幾部榻車,將棧房中一百箱大土,擡出裝上,親自押解,向官銀行棧房而來。如海又到銀行中邀同伯宣,知會管棧的開門收貨。伯宣見這一百箱大土,箱箱都有洋關烙印封條,一陣陣土氣觸鼻,心中並不懷疑,命管棧的小心過磅堆放,自己與如海同回辦公處小坐閒談。不多時鳴乾拿着管棧的收條進來。交給如海。如海遞與伯宣,伯宣命人拿往棧單處打了十張棧單,抽出一張,另做了二萬銀子押款憑據。如海簽了字,懷着棧單走出銀行,不由的心花怒放。當天就把這九張棧單,另往別處押了十餘萬銀子,又買進了十萬橡皮股票,安心等候漲價發財。私下送了鳴乾一千聲錢,以報他出力之勞。鳴乾好生得意,如海也喜氣融融。回至家中,在榻上一橫,自己思量,幾日前還愁沒銀子還債,如今居然穩渡難關,而且有幾萬餘款橡皮股票也添買了,可稱得色色如願。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句話真說得一些不錯。想到這裏,哈哈大笑。不防薛氏在旁邊冷笑一聲道:“別喜歡罷。自己摸摸頭上看,一顆綠帽子,早給人暗暗戴上了。人家正在替你難受,你自己還要快活,虧你羞也不羞?”

    如海驚道:“這話怎講?我戴綠帽子,難道你偷着人嗎?”薛氏冷笑道:“嘿,我爲的是不能偷人,若能偷人,這頂綠帽子也不待今日纔給你戴了。你自己肚裏明白些,除我之外,就沒有給你戴綠帽子的機會了嗎?真是一隻笨牛。”如海呆了一呆道:“你說的是她嗎?她現在足不出戶,到哪裏去偷人?你別多疑心罷。”薛氏道:“但願如此的最好。俗語說的:會捉老鼠貓不叫。越是足不出戶的,越會偷漢。你沒聽得唱小書的有句老話嗎,叫做私訂終身後花園,後花園原是在家內的,何必出戶,這班千金小姐,還能私訂終身,不過所訂的不是外人,無非自家親戚而已。”

    如海默然半晌,纔開口道:“這幾天我藥房中公事很忙,回來極晚,不知光裕還天天來不來?”薛氏笑道:“他是你至親,就天天來望望外祖母,也是他一片教心,不會有甚麼事的,你別多疑心罷。”如海不言,解衣自睡。次日仍出去辦事。薛氏待他走後,把松江孃姨喚進房內,吩咐他道:“從今天起,陳家少爺到這裏來,若和新奶奶講話時,你不必再站在旁邊。倘在房內,你索興替他們放下門簾,也不必竊聽他們的說話,盡避得開些。”松江孃姨道:“那天奶奶不是教我留心聽他們講什麼話,天天回來告訴奶奶知道的嗎?如今怎的又不要聽了?”薛氏道:“你莫管他,只顧依着我的話行事,我自有道理。”松江孃姨不敢多言,走出房外,口中咕噥道:“人說十年三反覆,我家這位奶奶,一天工夫,也不知有多少變卦呢!”

    薛氏聽得真切,也不理會。松江孃姨徑到李氏房中,見光裕還沒有來,只有邵氏坐在牀前,陪着病人,自覺沒意思,隨口假說太太可要用茶?邵氏因李氏腦部受傷不能起坐,一坐起便要頭眩。如海既不肯延醫,下人又怠於服侍,只得親自侍候在旁,以便遞茶遞水。如今聽得松江孃姨問她茶水,頗出意外,慌忙賠笑道:“多謝你,太太才喫過茶,暫時不要。”

    松江孃姨乘間退出外面,坐在客堂中等候光裕來家,好遵着薛氏命令行事。這天光裕仍到傍晚時分纔來,他曉得李氏因傷頭眩,自己買的膏藥,未見功效,急切不得個孝敬法兒。今天偶見報上登着中法大藥房艾羅補腦汁的廣告,忙去買了半打,興匆匆的捧着,送到錢家。走進門也不先往老太太處問安,一腳走進李氏房內,放下藥包,掏出手巾,抹一抹額角上的汗,笑嘻嘻對邵氏道:“那天的藥不靈,今兒這個藥,治頭眩最有效驗。”說時便把藥包打開,將補腦汁取出,一瓶瓶陳列在邵氏面前。自己拖一張凳在她旁邊坐了,面有德色。邵氏因他前回買的藥膏,滿口靈驗,用時非但無益,而且有害,此時不十分相信,見他來意甚盛,卻之不恭,只得含笑稱謝。光裕得意非凡。外面松江孃姨見他二人促膝談心,即忙偷把門簾放下,躡足走到客堂裏。不道客堂裏有一個人站着,卻是他主人如海。松江孃姨不知他什麼時候來的,倒被他嚇了一跳。如海低聲問他:“適才進去的是誰?”

    松江孃姨回說是陳家少爺。如海變色道:“他現在哪裏?”松江孃姨答道:“在李家太太房內。”如海顫聲道:“房中還有何人?”松江孃姨道:“還有新姨太太一個,別無他人。”如海聽說,臉都青了,更不多言,大踏步走進裏面。松江孃姨見勢頭不好,慌忙上樓報告薛氏去了。如海走到李氏房門口,見門簾垂着,格外生氣,暗想不知他們青天白日在內作何勾當,意欲直闖進去,看個明白,又恐他們規規矩矩的坐着閒談,不做壞事,自己盛氣而入,無可發作,反難下場,只得先將門簾揭起一角,向內張望。只見邵氏與光裕犄角而坐,桌上放着許多玻璃藥瓶。光裕手指一瓶,似乎在那裏講仿單給邵氏聽。邵氏點頭微笑,夾着牀上李氏哼哼聲,並無別樣舉動。如海見此情形,火氣已平了一半。暗說幸虧我不曾冒失,他二人並沒調笑,我若一團火的闖了進去,豈不彼此難以爲情。想罷便要回身,忽見薛氏站在屏門口,滿面笑容,對他招招手。如海走至跟前,薛氏問他看見什麼沒有?如海道:“沒什麼。”

    薛氏笑道:“你也太聰明瞭。別人不是癡子,有老婆子在旁,任你怎樣急色,也決不致幹出什麼把戲來。我且問你,你和那人相識之初,可是也當着老婆子乾的事嗎?”如海想起前情,不覺赧顏一笑。薛氏又道:“最奇怪的,那年老婆子跌壞了腿,你才和她相識。今年老婆子跌破了頭,光裕又和她相識。大約這老婆子專把跌傷作她媳婦偷人的引子的。當年她兒子娶她時,不知那老婆子也曾跌傷什麼沒有?”如海還未回言,薛氏又道:“你當日因老婆子受傷,請她進醫院。如今光裕因也她受傷,請她喫藥。你請她進醫院,懷着滿肚子鬼胎。光裕請她喫藥,卻是一腔的好意,你不要弄錯了呢。”

    如海被他一語提醒,頓時又怒氣勃勃,回身便走,薛氏將他一把拖住道:“你往那裏去?”如海道:“我到房裏把那不懷好意的小畜生趕出去。”薛氏道:“呸,虧你還是個辦事的人,連這些都不明白,光裕雖然別有所圖,但並沒有什麼憑據,你也不能破開他的心肝來化驗。”如海怒道:“怎說沒有憑據,他送藥便是一個憑據。”薛氏笑道:“這句話只能你說,人家萬萬聽不進。他因李家的老婆子受傷,你沒給她請醫調治,故而買藥相送。說出來誰不道他是一片好意,你怎能說他送藥就是引誘你小老婆的憑據呢?”如海頓足道:“照你這般說,難道由他兩個攪去不成?”薛氏道:“那就要你自己放些治家手段出來了。不過光裕一方面,萬萬不可得罪,給你姊姊知道生氣。”如海道:“呸,你們女流之輩,有何見識。就使我不當面打發他,也決不許他兩人再在一房間內搗鬼,你瞧我的手段便了。”

    如海說罷,灑脫了薛氏的手,走到外書房內,氣憤憤的坐下,抽出一張信紙,磨了一硯池墨,執筆在手,想寫封信給光裕,教他遠處他方,不必再來纏繞。又因光裕是讀書人,不容易打發,自己生意信雖然寫慣,但對於讀書人的信,從沒寫過。況且這封信和辦交涉的公文一般,稍有不妥,定遭駁回,不能不加倍慎重。好容易思索多時,才勉強湊成了一封信,自己默唸一遍,覺得言言有理,語語中肯,不由的自己點頭稱妙。也不另加信封,就教松江孃姨拿進去,交給陳少爺觀看。松江孃姨依言,送到李氏房內。那時光裕還同邵氏講着話,見松江孃姨遞給他一張字紙,不知就裏,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着:君子自重。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男女授受不親,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汝我叨在至親,況我乃汝之舅父耶。汝小舅母年輕無知,汝宜原諒之也,汝不能轉念之也。汝若轉念之,是禽獸而男盜女娼者也,可乎不可乎!今與汝約法三章,汝來我家,客堂書房,汝可坐也。老太太房間,汝可進也。舍此之外,汝不能去也。如欲去者,面斥莫怪矣,勿謂言之不預也。切切此白。錢如海鞠躬光裕看了,不解所謂。思索多時,才知他用意所在,不覺面漲通紅,忙將信紙揉作一團,塞在自己褲袋內。邵氏問他誰的信?光裕回說不是信,不知松江孃姨在哪裏拾來的一張舊字紙兒,毫無意思。說着站起身道:“我還有別事,就要去了,這藥你每天三頓,調給你家太太喫,不可間斷。喫完之後,可教松江孃姨帶信,我再替你買來。”

    他說這句話,隱含着自己已被如海乾涉,不能再來之意。想起數月苦功,化爲流水,不禁一陣心酸,幾乎流下淚來。邵氏那知其意,只答應了一聲慢請,光裕出房,也不上樓辭別薛氏,急急走出他家大門,迴轉身把右手緊緊握着拳頭,向內空打了幾下,學着翠屏山石秀的口吻道:“我再也不來了。”裏面如海親見光裕走了出去,知是一封書的妙用,心中暗喜,得意洋洋的走進李氏房中,在邵氏面前一立,手指着臺上的藥瓶道:“這東西從何而來?”邵氏冷冷的答道:“都是你外甥光裕拿來的。他雖然一片好意,我卻不敢再用他的藥了。”如海冷笑道:“你怎知他是一片好意,看來他待你好得很呢。”

    邵氏一怔道:“少爺,你這句話從何說起?他爲什麼待我好?我與他有何關係?他不過是你的親戚,因見老的有病,送了藥來,你說他不是好意,難道倒懷着歹意不成?”如海道:“這有什麼不容易明白的。譬如有個男子,對着一個女人,今天送香水,明天送花粉,面子果然是一片好意,請問他暗底裏究存着個什麼意思呢?”邵氏聽說,氣得面色改變道:“他送的是藥,怎能以此相比。況且這藥又不是我喫的,他送了來,我怎能不受。若不受他,豈不得罪了你家的親戚!你若怕他不懷好意,爲甚麼不教他不上門呢?”

    如海道:“對咧,適才我已寫條子給光裕,命他不必再來。他從此以後,未必再有這張老面皮進門,只愁你記掛他沒處相會罷了。”邵氏怒道:“你今兒這些瘋話,究竟從哪裏說起?誰又記掛着什麼?”如海呵呵大笑道:“梅子已經黃熟了,還要賣青呢。好規矩的人兒,當年怎樣和我相識的?”他這句話不打緊,只氣得邵氏渾身發抖,無言可答,心中只覺一陣難受,兩行珠淚,不知怎的,從她眼眶中直冒出來。如海冷笑一聲,徑自回身出房去了。邵氏放聲大哭。李氏本已睡着,此時被邵氏哭醒,睜開眼睛說:“咦,好端端的怎又哭起來了?人生在世,心須要放得平,你不想想,當年我二人何等困苦,自你嫁了這裏少爺,才得有喫有穿,色色受用,你還有什麼不稱心的,時常啼啼哭哭,若被少爺看見,豈不生氣。快快放安分些罷,免得累我這口老米飯喫不成了。”

    邵氏聽了,益發難受,也不做聲,自己拭乾了眼淚,向李氏點點頭道:“娘睡一會罷,我上樓去了。”李氏道:“上樓也好,但你千萬莫再哭了。須知少年人都有一個喜星,喜星最怕的是哭。你若天天多哭,把喜星嚇跑了,那時交着晦氣星,可就一生一世,沒得過快活日子咧。”邵氏並不回答,低着頭出來,預備回到自己房中,痛哭一場,以泄胸中悶氣。她臥房本在樓上,上樓時須從老太太房門口經過。老太太見了她,高聲道:“新奶奶,這裏來。”邵氏不敢不依,應聲入內,見老太太正靠着窗摺錫箔,面前點着一枝香,這是老太太日常的工課。大凡老年人,多有一種迷信。老太太自信天年不遠,深恐在陽間雖有兒子賺錢給她用,到了陰司,沒人賺錢養她,所以趁自己尚在陽間,把兒子給她零用的錢,買了許多錫箔,先行積蓄,預備死後,在陰司做一個鬼財東。她這銀錠製造廠開辦以來,出貨着實不少。大筐小簍,也不知藏着多少。而且只只錠內,都有她親口唸的心經。據說有錠無經,陽世雖沒分別,到了陰間,就大有高下。譬如銀子沒有成色,用時不免折扣。老太太格外考究,親自加工製造,所以沒一隻不是銀水充足,雜色全無的。閒話休提。再說邵氏走到裏面,站在老太太旁邊道:“太太喚我何事?”

    老太太道:“今兒老的頭上好些嗎?”邵氏道:“好雖好些,但仍抬不起頭來。一抬頭便要頭眩,不知是何緣故?”老太太嘆息道:“年紀大了,最怕的便是有病,一有病很不容易脫身。你們少年人說來不信,待到我們這般年紀,就能嘗着這老病顛連的滋味了。”說時抬頭見邵氏面有淚痕,驚道:“你莫非哭過了麼?我知道了,大約你爲着老的有病,心中傷感唉,這又何苦呢。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她暫時病了,慢慢自會好的,你年紀青青,何必哭壞了自己身子。”邵氏口雖不言,眼淚又奪眶而出。老太太見了,越發詫異道:“這是什麼緣故呢?”忽又轉念道:“是了是了,看來又是如海欺侮你了。適才我見他夫妻倆鬼鬼祟祟,在我房門外講了半天,我因耳聾,聽不出他們說些什麼,想必又是商量欺侮你的法子。可憐你小小年紀,怎經得起人家暗算。但是喫虧人常在,爲人作事太奸惡了,老天不能容的,我勸你暫時忍耐,只消張大了眼睛,看那人的結局便了。”

    邵氏聽說,才知如海又聽了薛氏讒言,將她凌辱。幸虧老太太明言點示,不覺悲感交作,淚下如雨。老太太百般勸慰,邵氏才收涕回房,一個人獨坐呆想,覺得如海雖輕信讒言,但對待自己,未免太過。他重提當年故事,明明說我和他相識,也不是明媒正娶。即能相識他,難保不相識別人。這一拳固然打在我痛處,但他全不想那時我還寡居,他自己百端誘惑,我因他用情極厚,難以自持,才與他有了這段痕跡。如今我已嫁他,而且光裕又是他至戚,分屬小輩,我一誤焉肯再誤,他不該行意將我刻薄,夫妻情義全無。加以薛氏笑裏藏刀,鬼計百出,當着面甜言蜜語,轉了背暗箭傷人,真令人防不勝防,這種日子,如何過得。依我意思,便該早些自謀歸宿,免得將來再受磨折。無如丟不下老的,我一去教她如何度日。她爲人作事,又十分糊塗,不明好歹,只圖得過且過,說的話很不中聽,而且惹禍招非,往往鬧出岔子。現在這場病,無藥無醫,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痊癒,這裏只有老太太一人,和藹可親,出言吐語,仁慈得體,看待自己,也和自家兒女一般。自己還虧了她,才能站得住腳。不然,準被他們生吞活剝了。可憐邵氏一個人胡思亂想,以爲有了老太太,知便是泰山之靠,豈造化弄人,偏要把她這座靠山推倒,才覺快意。

    這夜老太太喫罷晚飯,回房時偶不小心,在門檻上絆了一交。她老人家素有痰疾,不時發作,此時身子向下一倒,這塊溼痰也就借題發揮,直擁上來,將喉管堵住,老太太頓時厥了過去。衆人慌忙將她抬到牀上,竭力救治。邵氏正在李氏房中伺候她晚飯,聞聲出來,幫同叫喚。不多時,老太太悠悠醒轉,開眼對衆人望了一望,重複閉下。薛氏聽她喉際呼呼的痰響,很覺有些害怕。這時候才只八點多鐘,如海坐着包車出外應酬去了,家中盡是女流,彼此面面相覷,無法可施,只可坐待如海回家,再待延請醫生。不料老太太喉間的痰聲,越響越利害,響到後來,竟和木工鋸木的聲音一般無二。約有一頓飯工夫,老太太忽然圓睜雙眼,掙着要坐起來。薛氏慌忙上前攙扶,老太太用力灑脫,伸出一隻顫巍巍的手,握住了邵氏的玉腕,顫聲道:“我要去了,只可憐你……”說到這裏,喉管中的一響,兩眼發白,身子向後一仰,霎時又厥了過去。衆人齊齊叫喚,薛氏因老太太方纔不曾理她,反同邵氏說話,心中很不受用,站在旁邊,看他們叫喚,自己並不開口。可怪老太太彷彿知道的,因這一回少了一個人叫喚,便賭氣不肯回來。從此一厥,竟溘然長逝。衆人叫喚多時,見已不救,才放聲大哭,邵氏肝腸寸裂,直哭得死去活來。正是:已痛失身聯怨偶,何堪揮淚哭慈姑。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六回薄命女空門悲祝髮負心婦醋海怒掀波

    老太太死時,如海還和一班朋友,在妓院中歡呼暢飲。家中人因不知他應酬所在,未能報信。及至他席散回家,已不及送終,老太太挺屍在牀,蚊帳也拆去了。薛氏、邵氏和秀珍姊妹,都圍繞在牀前哭泣。如海見了,免不得流了幾滴眼淚,教薛氏等不必再哭,快把老太太的壽衣檢出,替她換了貼身小衣。又把她生前穿的衣服,連同錫箔寶錠竹絲燈,一併搬到天井中焚化。一面叫車伕到藥房中喚了幾個學徒棧司,來家陪夜。順便請杜先生,明天一早就來幫辦喪務。又因老太太生前頗信尼姑,隨命松江孃姨到附近長壽庵中,僱幾名姑子來家念夜經。家中本有現成白布,連夜僱了四個縫工,趕製孝衣。忙忙碌碌,亂了一夜。次日破曉,鳴乾來了,如海便將發喪一切,託他料理。上海租界章程,死人不能久停,擇定當天午後三點鐘入殮。幸虧壽材是現成的,安在長壽庵中,抬來就是,諸事尚不十分侷促。鳴乾辦理婚喪各務,原是老手,當即命人僱了一班吹打,並茶擔執事,僧道贊禮人等,擺開孝堂。又將向通慶弔人家名字,抄了一張,交給如海,勾出若干,以便分發報喪條。無非是倪俊人、魏文錦、趙伯宣等一班朋友,以及陳、薛兩門親家。惟有陳太太在未接報喪條之先,早已得信。陳太太因姆女之情,未能親自送終,在家哭了一頓。浩然說:“老太太年歲已高,又是無疾而逝,正可稱得福壽全歸,你又何必悲哭。”陳太太罵他不近人情,當即換了衣服,教浩然陪她同去。浩然生平,最怕和女人同行,聽了便說:“這是奔喪,又不是雙回門,何必夫妻倆同往。你可同光裕和他媳婦,娘兒們先去,我隨後再來便了。”

    陳太太不依,浩然無奈,只得換了衣服,又教光裕夫婦一同前往。光裕因昨天被如海一張字條逐出,心中很不願意再往。無如這句話說不出口,又被父母催促,情知難以推卻,只可委屈從命。四個人一同出城僱車坐到錢家,陳太太一進門,便媽天媽地的哭進孝堂去了。浩然父子,有人傳出孝衣,給他們穿上,然後在靈前叩了頭,就在孝幃外面回拜。另有幾個親戚,幫同招待弔客。如海扮着孝子,坐在孝幃以內,並不露面。光裕十分感激這重孝幃,因仗着他得與如海里外隔絕。不然彼此照了面,豈不難以爲情。這天鳴乾最爲忙碌,他詢知如海當天便要出殯,爲的是家中客堂並不很大,難以停放棺木,故借平江公所殯房暫厝,業已挽人接洽定當。嗚乾恐送喪人多,巡捕房規矩,出殯滿一百人者,便要照會。又去打了一張三百人送喪的照會,教人到馬車行中定了二十部轎車,多用臨時再添。又因如海喜歡顯煥,添僱了一班軍樂隊,一班清客串,還有各項出殯儀仗,應有盡有。這場喪事,果然辦得非常熱鬧,待到回喪轉來,已是黃昏時分。鳴乾又替他開消了一切排場,摘了一張清帳,交給如海。內中只有七成實數,其餘只好算是他的酬勞了。如海因須在家守制,藥房中各事,俱託鳴乾暫時代理。鳴乾是何等人物,一朝權在手,自然營私舞弊,又不知被他撈摸了多少,這就叫黑喫黑,惡人自有惡人磨。如海賺錢,不由正道,就有鳴乾等從中侵蝕,豈非天道好還,報施不爽嗎!如海身子雖在家中,市面上消息卻很靈通。因他手中捺着大宗橡皮股票,時時刻刻等候機會脫手,故每日嗚乾常派學徒到他家通報市情。說也奇怪,這橡皮公司中好似知他手中喫着大宗股票的一般,故意同他爲難,市面有跌無漲,比較前數日,又縮去三份之一。據說這家公司招足股份,在英國殖民地種植橡樹,不意這所在地瘠天寒,種下去的樹,一時不易發育,因此股票有跌無漲。倘若再過幾時,橡樹枯槁死了,這股票勢必變作一文不值。如海得此消息,好生着急,在家無法可施,只顧尋人淘氣。薛氏便乘間告訴如海說:“你娶的這位好新奶奶,一天到夜,百事不管。這幾天我們忙得要死,她連人面也不見,天天鑽在老婆子房內,陪着那活死人。這還罷了。可怪她見了我們,就和欠她什麼冷債似的,板着面孔,鼓起一張嘴,倒掛着眉毛,眼眶子裏常拖兩條眼淚,放出寡婦面目,不住的長吁短嘆。說她哭老太太呢,世間小老婆骨頭,決無這般孝順之理。看來還因你把她心愛的人兒攆走之故,你既不能陪她天天作對,夜夜成雙,因何還要這般殺風景,不讓她弄個人來散散心呢?”

    如海聽了,怒不可遏。當即奔到李氏房中,見了邵氏說:“你一天到夜,躲在這裏,幹些什麼””邵氏被他問得迷迷糊湖說:“我有什麼可幹。只因娘頭上的傷,還沒平復,抬不起頭,這班下人太太,又沒一個肯聽她使喚,故我只得親自在此陪她,幫着她遞遞茶水罷了。你存着什麼意思呢?”如海聽說,哼了一聲道:“好一個老祖宗,一定要人伺候,我只道姓錢的老祖宗都死了,不道這裏還有一個呢。老實說,一家人家,要多一個人口,多供給一隻飯碗,原指望多一雙手腳幫忙,若多貼了口糧,還要貼手腳去服侍她,那就不如少一個人了。”李氏睡在牀上,聽如海這般說,慌忙接口道:“少爺休得生氣,原是我的不好。我以爲些須小傷,數日內容易平復的,不知怎的帶動了眼睛,一抬頭便要眼花頭眩。我年紀雖老,素來手腳很健,想必少爺也知道的。這一遭委實爲病所困,並不是偷懶怕做生活,要人服侍。我因不敢勞動你家孃姨丫頭們,才教她在此陪我。少爺若有別事要差遣她,儘可吩咐她前去,橫豎老婆子是無關緊要的,只消隨時進來遞一盞茶水給我就得了。”

    邵氏在旁,聽了他二人的說話,氣得渾身發抖,無言可說。如海呵呵一陣獰笑道:“難爲你這時候倒明白了,你這病到底幾時可以好呢?”李氏連說:“快就好了。”如海一定要逼她說出一個期限,李氏好生髮窘。邵氏實在看不上眼,不禁勃然作色道:“害病的人,誰能自己作主,幾時可以痊癒。況你又不肯替她延醫調治,教她一時怎能就好。請問你究要我們孃兒兩個扛呢抬呢?還是做什麼生活?況且我們也不是出來幫人家,才投靠到你這裏來的。喫了安樂飯,累做主人的中心不舒服。當年我們若要自做活計,未必不能餬口。只爲想過舒服日子,要喫安樂飯,才肯嫁你做小老婆。當時你不曾親口答應我奉養老的麼?緣何口血未乾,就此變卦。你也是場面上的人,虧你講得出這種話來。”說着哭了。如海怒道:“好好,你敢挺撞我麼?你可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怎不張張眼睛,嫁一個有傢俬有身份的,呼奴使婢,堂上一呼,階前百諾,那時才能使你適意。可惜你眼珠兒不曾看準,嫁了我一個生意人,不能不自家動手。你不信出去看看,身份比你大些的人兒,也自己幫着做活,莫說你了。還有你說我當初答應供養你二人,我可曾寫下憑據給你?口說無憑,你若拿得出憑據來,我馬上多用幾名下人,服侍你兩個人,連喫飯拉屎都不須你們親自動手。否則不做不行,不動手休想喫飯。”

    邵氏又氣又怒,連連頓足,帶哭帶說道:“好一個無情無義的漢子,你講得好乾淨話,請你自己捫捫良心,當時你究竟怎樣說的?有陳太太家的張媽爲證,如今翻悔由你,可知欺人太甚,天地不容。你要我們做活,我們偏偏不做,看你能把我們孃兒倆怎麼樣!”李氏聽他二人鬥口,急得什麼似的,屢次要掙紮起來,無奈頭腦發眩,一坐起便要倒下,只把兩手不住的向邵氏亂搖,口中嚷道:“你你你也可以住口了,我已經去死不遠,多謝你就聽我一句話罷。”又對如海道:“少爺,你休得生氣,她素來就是這種孩子氣,說話不知輕重,請少爺瞧我老人面上,不必同她一般見識,只當沒有這件事。我雖然不久人世,她一輩子還要靠少爺喫飯過日子的。我在一兩天內倘能起牀,準定出來幫你們做活便了。”

    如海理也不理,朝外便走。邵氏聽了李氏這片忍辱喪氣的話,幾乎把肚子氣破,只自掩面痛哭。李氏待如海走後,反抱怨邵氏,不該同他挺撞。又說男人脾氣,都是乾柴烈火似的,你這樣和他一斗,他動了氣,以後不再理你,你自己想想,一個女人,與丈夫有了意見,如何靠他過日子?這都是你平日使性慣了之故,將來須得好好的改悔呢。”說罷!又把雙手合十,望空亂拜,口中嘮叨着說:“皇天佛菩薩,你若要我這副老骨頭,請你早些把我收了去。如若願意我再活幾年,就請你保佑我馬上就好,喫得下,做得動,免得再教他夫妻兩個淘氣了。”

    她雖然這般誠心誠意的禱告,無奈皇天佛菩薩,自有一種皇天佛菩薩的脾氣,你越求他,他越不肯保佑你。反是隨隨便便的,他倒暗中糊里糊塗保佑你過去了。李氏禱告之後,皇天佛菩薩既不收她上天,又不放她下地,仍是這樣不上不下的教她躺在牀上,一抬身便頭昏眼眩。如海自那日和邵氏破口之後,就此不同她交談,連腳尖兒都不踏進她房門一步。邵氏好生氣惱,揹着人時常流淚。李氏見了又十分着急,只恨自己有病在身,不能幫他們做活。彷彿她一出來做活,如海立刻與邵氏和好的一般。其心雖愚,其情卻很可憐。她自知年老力衰,腦子受損,一時未必容易回覆,常教他們夫妻倆這樣的,也不是個了局。若要他夫妻和好,除非自己離開這裏。因自己在此,邵氏見她沒人服侍,決不肯讓她一個人睡在房中,一定要親身伺候,究竟一個人分不了兩處身,伺候了我,就難以應酬如海。如海少年人,喜歡花花絮絮的,沒女人陪伴,如何過得日子。往日他很愛邵氏,想就是這個緣故。目今見她單顧着我一面,不顧他一面,他自然恨極了,惟有我離了這個門口,好讓邵氏天天供在如海面前,他二人情緣未斷,料想不多時就能恩愛如初了。李氏心中存着這個見解,思來想去,竟被她想出一個法子來,私下和邵氏計議道:“這裏新故了老太太,料理喪事,極少還得一個多月的忙碌。我有了病,躺在這裏,究有些兒礙手礙腳。況且你嫁了這裏的少爺,就是姓錢的人了。錢家有事,你理該湊湊手腳。若常日這樣陪着我,百事不管,莫怪少爺有閒話,就是我自己也於心不安。更兼現在正值初喪,進出人多,我睡在這裏,也很煩惱。我想暫時搬出去住幾天,待過了喪事,或是病好了再來。好在明天便是老太太頭七之期,聽說還是僱着長壽庵尼姑唸經。這長壽庵的當家淨修師太,爲人最是和善,據說也是大人家小姐出身,因少年歿了丈夫,纔出的家。往日我閒來無事,常到她庵中游玩,她待我十分要好,有時將經典講給我聽。又說佛門廣大,無所不容,今世修行,來生得報,教了我許多經文,什麼高王經咧,多心經咧,太陽經咧,竈王經咧,式式俱全。我因太嗦了,記不清楚。她又勸我到她庵中去,喫素念念彌陀,身後也有好處。我戀着這裏穿喫受用,沒有答應她。如今到此地步,我想只有她那裏還可托足,她若嫌我有病,不妨貼她些房飯費,幸我當日在華興坊時,經手零用開消,略略積蓄幾個錢兒,原預備死後做棺材本的,如今只得拿出來用了再說。明天這裏有功德,想必淨修師太也要來的,你可請她到我房中來,我當面和她開講便了。”

    邵氏聽說,禁不住兩淚交流道:“娘啊,當日只因貪圖娘兒們常在一處過安樂日子,才答應改嫁那人。早知今日受他欺侮,悔不當初守分安命,自做自喫,諒來一碗薄粥,還能到口,也不致受這般磨難,反將我娘兒們拆散了,記得你兒子臨死的時候,曾教我答應他兩件事:第一件不可改嫁;第二件須爲你老人家養老送終。現在我已辜負了他一件,這第二件我無論如何,務必踐他的約。你也不必搬出去,盡在這裏住着。他若要攆你出去,我拼着孃兒兩個一同上路便了。”

    李氏聽了,也覺悲傷,面上強作笑容道:“你這孩子真是癡的,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日後自然要你養老送終,誰也拆不開我們,不過暫埋借庵堂裏養幾天病,待到病體稍愈,仍要回來。況長壽庵離這裏又不甚遠,你閒時仍可前來望我,怕不和在家一樣麼!更有一層好處,她那裏倒有兩三個佛婆,喫素人想必比喫勞的心地慈悲,一定肯服侍我,豈不比這裏下人一個使喚不動,件件要你自己動手的好多了嗎!你須一心一意,好好的伺候少爺,若得少爺待你和好如初,我將來也未必不能沾他一些兒光呢。”

    邵氏本不是十分固執之人,聽李氏所說的話,句句入情入理,覺得也別無不可之處。想到自己和如海釘頭碰鐵頭的鬥着,若不轉圜,也非了局,李氏這一搬,倒是個絕妙轉圜之法,想如海未必再能和我挑眼。他若能待我和從前一樣固好,如其不然,我也只有拼着不喫姓錢的飯罷了。當天並無別話。次日淨修果到錢家做道場,邵氏把她請到李氏房中,李氏將自己的意思說了,淨修一口答應。李氏大喜,恰巧如海進來找淨修說話,李氏乘間把自己要住長壽庵養病等情告知如海,如海沒口稱好。

    隔了一天,淨修打發兩名香夥,抬一張竹牀前來,將李氏扶在竹牀上睡了,抬往長壽庵中。淨修已預先收拾好一間清潔禪房,給李氏居住果然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淨修非但不要李氏房飯之費,又替她請了個醫生,不時診治,李氏感激萬分。邵氏因李氏住在庵內,心中好生記掛,天天親自到庵看望。淨修已在李氏口中,得悉她的身世,見她姿容秀麗,舉止大方,頗生憐惜,常留她講講閒話。兩個人雖系初交,頗爲投契。邵氏問及淨修出身,淨修並不隱瞞,據實相告。原來淨修本是宦家小姐,父親姓李,曾做過一任知縣,自幼將她許配與蘇州一家大族某姓爲媳。未及婚嫁,丈夫已故。她父本是個極古道的人,得悉女婿身亡,便說我李家世代清廉,無改節之女,逼她過門守節,她那時還只十三四歲,世事一些不知,被她父親送到男家,模模糊糊的守了幾年節。年紀漸漸長成,見伯叔姑姆之間,娶的娶,嫁的嫁,好生熱鬧快活,自己覺得並未經歷這一重快活境界,心中不免有些兒豔羨。她男家本是蘇州大族,房份極多,有幾個大伯小叔們,見她出落得一表人材,欺她沒個受主,都想分而食之。內中挑出一個做沖天炮的,先把言語哄騙她,居然被他毀了節。又有第二個出場,威逼她說,你與老大幹得好事,若不從我,定給你四路傳揚。她聽了不敢不依,不料第二個去後,又有第三個出來說:“你與老大老二有染,不能獨偏枯我。”

    於是兄弟三人,都把她當作公共玩物。可恨這班人既已污辱了她,該替她守些祕密。不道他們自以爲能,逢人誇說,到處聲揚,弄得人人皆知,名節掃地。她父親爲他氣得一病身亡,她也自悔自恨,削髮爲尼,以懺夙孽,至今已三十餘年。這便是淨修當年的歷史。邵氏聽了,觸動自己身世,頗有同病相憐之慨。因此二人的交情,益發密切。不談則已,一談便談到傍晚方回。這時候老太太已過三七,如海因股票市價,愈跌愈下,自己三十萬銀子成本,只值得五六萬金,心中萬分着急,也顧不得在家守孝,天天親自出去探聽市面,並把各處到期的銀子,設法挪調,移東補西,好生忙碌。家中各事,都不在他心上。故邵氏每日到長壽庵探望李氏一節,他還不曾知道。然而總逃不過薛氏這雙毒眼,她見邵氏每天飯後出去,直到晚飯時候纔回,成了老例,暗下十分得意。這夜如海回來,薛氏對他說:“你這位油瓶丈母,就留她在家住着罷了,何必把她請到尼姑庵裏去,如今又鬧出把戲來了。”

    如海驚道:“什麼把戲?莫非又把淨修老尼姑的頭磕破了嗎?”薛氏笑道:“虧你說得出,她又不是大力士,怎能專門磕破人家的頭。只因你這位好新奶奶,自你禁絕光裕之後,她不是天天垂頭喪氣了嗎!現在老太婆住在長壽庵中,她藉着探望爲由,每日飯後出去,到夜纔回,沒一天不興致勃勃,只怕是掛這探望的名兒,日日與她情人相會罷。往日老太太在此時,她無故不能出外,有願難償,如今卻遂了她的初意。你一領蓑衣,從今也可實授了。”如海聽說,不禁暴跳如雷,連稱:“豈有此理!既有這等事,你不該不早些告訴我。我錢如海在商界上誰不聞名,焉能容此敗節之婦,毀我顏面,我決不能容她再留在姓錢的門內。”說着徑奔邵氏房中。薛氏拖他不住,只得由他。邵氏正在燈下做自己穿的鞋子,見如海盛怒而來,不知其故。剛欲開口問他,如海先把桌子一拍,破口大罵道:“好一個不要臉的淫婦,你色膽也太大了,家裏偷漢子不稱心,還要親自送出去呢!我錢如海的顏面,被你掃盡了。我原曉得你不是個好東西,現在果被我試出來了,你還有何說?我姓錢的門中,決決容你不得,橫堅外間愛你的人很多,請你隨便跟那一個去罷,免得我霸佔你,誤了你的終身。”

    邵氏聽說,如逢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是呆呆發愣。如海還當她嚇得呆了,呵呵一陣狂笑道:“你當我天天有事在外,便不知你的舉動了嗎?可知我身子雖在外面,耳目卻在家內。你一舉一動,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你當我癡的,正是你自己癡了。”邵氏呆坐多時,才說:“你講的什麼話,我一些不懂。”如海道:“你還要裝呆嗎?請問你每天飯後出去,上燈回來,在外幹些什麼事?”邵氏忙分辯道:“那爲着我娘在長壽庵中養病,不得不去探望她,還有什麼別的事。”如海冷笑道:“好一個探病,何須探這半天工夫?莫不是約着情人在外間私會罷。這些話你只能哄騙別人,焉能瞞得過我。”

    邵氏聞言,氣得幾乎發昏,胸中一股怨氣,由腦門中直迸出來,額角上汗出如蒸,把手中的活計用力向地下一,牢握着兩個拳頭,狠命在桌上一捶,嘶聲哭道:“你說的是什麼話!你當我是何等樣人,我雖然出身貧賤,卻還略知大體,也不是朝三暮四之輩,若要幹壞事,在當年一個人的時候,早已幹了,又何必嫁了你,再做這種無恥勾當,你這些話究從哪裏聽來的,信口誣衊,你得交還我一個來歷,我死也情願。”如海笑道:“照此說來,你倒是個規矩的人了,不知當初又怎樣和我相識的?”

    邵氏聽他又提起這句話,有如萬箭穿心,禁不住淚如雨下,咽喉中好似被什麼東西堵着,張口結舌,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海見此情形,心中得意非凡,搖頭晃腦的道:“如今你還有何說?往日你這張嘴很利害,今兒怎的不開口了?我也沒工夫同你多說,請你今夜睡在牀上,自己想想明白,究竟我冤枉你沒了有?”說着又呵呵一陣狂笑,走了出去。邵氏悔恨交作,怨苦填胸,哀哀痛哭了一會,想起如海這般無良,處處不留餘地,自己並未幹甚壞事,他竟信口誣衊,任意輕褻,究竟一個女子須仗丈夫相信,方能相安度日,他這般猜疑,焉能隨他終了。只恨自己當初一着之差,至今後悔無及。想到這裏,便欲自尋短見,了卻殘生,免得再受他的欺侮。又一轉念,自己一死原不足惜,李氏年高抱病,教誰贍養,自己又萬萬死不得。但如海如此無情,我不知道他,倒也罷了,既已識破他的面目,如何再能跟他度日。若說改嫁別人,卻又大乖素願,更不免被如海說一句現成話。只可還我本來面目,婆媳二人,相依過活。不過今我已非故我,當年還是清清白白的,此時已多一重痕跡,死後何以對亡夫於地下。一念及此愧汗遍體。想到淨修當日,亦與我同一境遇,大約都是前生夙孽所致。她如今皈依佛門,懺除孽障,我何不也學她的樣,削髮爲尼,長齋繡佛,有何不可。

    她這夜並不安睡,迴腸九轉,思來想去,覺得只有出家一條路,最爲妥當。主意既定,愁苦頓忘,次日清晨,取一柄剪子,藏在身畔,往長壽庵中。那時淨修正帶着一班尼僧做早課。邵氏也不招呼她,一腳走到李氏房中,李氏見她清早就來,面有淚痕,驚問所以,邵氏把如海和她淘氣之事說知,卻把自己立志出家一節瞞過。李氏好生愁悶,勸她以後不必再來,我在這裏,有淨修師太照應,可以無慮,你萬萬不可任性,必須依從少爺的意思纔好。邵氏也不做聲,待淨修做罷功課,進來見了邵氏,笑說今兒新奶奶來得怎早?邵氏含糊答應,私把淨修招到僻處,悄悄將如海待他不良,自己意欲削髮從她修行等情告訴了,淨修聽了,連連搖手道:“這個如何使得!你卻比不得我。我當時已沒人把我當人看待,山窮水盡,纔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你不過暫時和少爺不睦,日後自能和好,決不可存這個念頭,絕自己的後望。”

    邵氏見她不允,更不多言,推說更衣,走到牀後,戰戰兢兢,摸出剪子,心一橫,就把萬縷青絲,一齊剪斷。剪斷之後,一陣心酸,不禁放聲大哭起來。淨修聞聲上前一看,嚇得魂不附體,連連頓足道:“新奶奶怎的這般想不開?如今如何是好?”李氏驚問何事,淨修高聲回答道:“新奶奶把頭髮剪下了。”

    李氏一聞此言,急得從被窩中直躥出來,不意她腦傷未復,猛覺一陣頭眩身子向橫裏一倒,從牀上直栽至地下,頓時暈了過去。淨修慌忙喚進幾個佛婆,將李氏攙扶上牀,用開水灌救。一面多方勸說邵氏回家。邵氏那裏肯依。這邊李氏已被衆人救醒,她也不說什麼,只把兩手握着拳頭,捶自己的胸膛,口拉着寧波腔,哭她的兒子。淨修急得無法可施,只在房中團團旋轉,口唸大慈大悲廣大靈感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忽然走到邵氏面前,雙膝跪下道:“我的好新奶奶,你饒了我罷。你若不回去,你家少爺向我要人,教我怎樣回答?”邵氏見了,心中十分不忍,慌忙將她拉起道:“師太休得如此,少爺不能向你要人,他又沒把我交待你。他若來時,自有我出場同他講話,決不拖累你便了。”

    淨修見她固執,暗想只有教如海自己來接她回去,別無他法,即忙一個人奔到錢家,如海才起身洗面,見了淨修說:“師太清早起,來此則甚?”淨修上氣不接下氣的將邵氏到她庵中剪了頭髮等情說知,如海聽了,反和沒事的一般,哈哈一陣大笑道:“她想把做尼姑這個題目挾制我嗎?很好很好。我昨兒已答應她自由,她愛怎樣便怎樣,拜煩帶你一個信給她,教她以後也不必再進姓錢的門了。”淨修不防他說出這幾句話來,頓時心中大怒,很替邵氏不平,暗想這種沒情義的男子,理該早些和他割絕了纔是。當下氣憤憤的回到庵中,對邵氏道:“你就在這裏住下罷。”又向李氏道:“你也不用哭了,你家這位姑爺,簡直不是個人。”接着把自己去見如海,如海所答的話說了,這種人決不能靠他過日子,請你們安心住在這裏,三餐淡飯,總有得喫的,何必到他那裏喫葷腥受氣惱呢。李氏也無別話。自此以後,邵氏便在長壽庵中住下,披着一頭短髮,跟淨修喫素唸經。

    李氏有淨修請的醫生替她醫治,腦傷也日見平復,漸能起牀。婆媳兩人,安居無慮,比在錢家時快活許多了。錢家少了個邵氏,最得意的便是薜氏。她屈指計算邵氏進門未及半年,居然被她一手推出,暗暗佩服自己的妙計。如海雖有些兒留戀,被薛氏屢次譏諷,也就不敢放在心上。他兩個女兒,對於邵氏,有無都不在意,不過秀珍自老太太死後,至今鬱鬱不樂。她也不是傷痛祖母,卻爲了老太太一死,照例穿孝,不能將她新制的幾件時髦衣服,炫耀出來,心中十分不快,暗暗抱怨老太太,怎的早不死遲不死,偏偏死在這個當兒。因她此時在民瞑新戲館,另外又相識了一個少年,卻不是唱新戲的,乃是一個新劇家的朋友。他因有朋友唱着新戲,每天以探望朋友爲由,混入後臺,再由後臺太平門中掩入前臺看白戲。遇着收票的來時,便躲在男廁所中,假充小便。因此雖然天天看戲,卻從沒花過一個大錢。秀珍卻因心愛裘天敏,故也每天到民瞑社看戲,意欲和天敏交一個朋友。不意天敏此時,正一心一意注重在媚月閣身上,無暇及她。秀珍枉費心機,好不失意。可巧這個看白戲的朋友,見她年輕貌美,濃裝豔抹,當她是個大家閨秀,不覺癡心專注,饞眼橫飛,拼命的上前勾搭。秀珍看他,雖沒天敏風流,卻還不討人厭,天天相見,未免有情,居然一言而合,由那人在六馬路某處找了一間小房子,兩個人時常在彼相會,真個心如火熱,恩愛非常。

    那人還有一個管束,每夜遲至十二點鐘,必須歸號。據他自言,因父母家教很嚴,不敢違背,秀珍也未便相強。不道一月未滿,老太太一病身亡,秀珍穿着孝,兼在初喪期內,如海不許她出外,秀珍好生不樂。又因她素日濃妝慣的,現在穿着素服,只可簿施淡掃,對鏡一照,面目頓改,自覺羞見那人,在家如坐鍼氈,好容易熬過了三七二十一天,急中生出一個主意,私把幾件綢緞衣服,包了一小包,命松江孃姨送到一個小姊妹家,只說借給她喫喜酒穿的。自己乘人不備,偷着由後門逃出,徑往那個小姊妹家,脫下素服,換上綢衣,畫眉勻粉,打扮定當,出來僱一部黃包車坐了,先到別處打電話通知那人,然後再到六馬路小房子中,與那人相會。久別重逢,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恩愛。我且按下慢表。

    再說王熙鳳跟了卞義和,同居城內,頗極唱隨之樂。這天義和還在洋行中辦事未回,熙鳳因阿金包先生,幫他做了一腳會,今天是第三會會期,帶着十塊錢會金,鎖上門,託隔壁陳家的張媽,代爲照應,自己一個人出城,往會臺上搖會回來,路過六馬路仁壽裏,想起先前她那個二房東夫婦,待她十分要好,已有許久未見,今兒順便進去望望他們。因命黃包車停下,自己步行入內。見這二房東夫婦,仍和從前一般,兩口兒面對面睡在煙榻上吞雲吐霧。男的見了熙鳳,慌忙起身讓坐。熙鳳坐下,和他們談了一會閒話。偶然問及樓上的房間,借給人了沒有?女的口快,回她借去了。男的聽說,疾忙對她搖頭擠眼,連說沒有借去。熙鳳見了,暗暗好笑。心想我又不要再借你的,何須掉這槍花。自己也不盤駁,又與他們談了幾句別話。正待告辭,忽聽得一陣笑聲,似系一男一女,男的聲音,入耳很熟。熙鳳呆了一呆,二房東夫婦不知怎的,忽然面色改變,連連咳嗽,彷彿教樓上知道下面有人的意思。熙鳳大爲懷疑,接着是又一陣笑聲,比方纔更爲清楚,男的聲音,果然十分耳熟。熙鳳見二房東夫婦神色慌張,不覺好奇之心勃發,意欲上樓看他一個明白,便說既然樓上空着,讓我上去看看,我再想借幾時。二房東聽了忙道:“樓上堆着什物,十分骯髒,大小姐要看,待我改日收拾乾淨了再看罷。”熙鳳不答,搶前一步,上了扶梯,二房東攔阻不及,夫妻兩個,急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熙鳳一氣奔到樓上,見房中陳設如前,牀上坐着一對少年男女,見有人來,都回頭愕顧。熙鳳見那女的年約十七八歲,生得很是齊整,男的果系素識,而且不是別人,便是她丟了倪伯和降格相從的洋行寫字卞義和。熙鳳一見之下,只氣得目定口呆,胸中一股酸氣,上衝霄漢。正是:癡娃應悔糊塗誤,浪子從來薄倖多。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七回酸溜溜一場胡鬧怒衝衝滿腹陰謀

    王熙鳳雖不認識那少女是誰,做書的卻認得她便是錢如海的令媛秀珍小姐。當下秀珍見有一個面生婦女闖進房來,不覺勃然大怒,摔開了義和的手,站起身喝問:“你是何人?怎的不管裏外,闖進別人房內,是何道理?”熙鳳一時氣得無言可答,只是呼呼籲氣。義和縮在牀橫頭,不敢做聲。房中只有秀珍一個人作威作福,逼熙鳳出去。熙鳳本非軟角,不過一時氣極了,說不出話來。此時神志略定,也不同秀珍答話,大步走到義和麪前,一伸手將他揪起。還有一隻手空着,便順手賞了義和兩下嘴巴。義和雙手護着臉,腦袋縮進脖子裏去,一動也不敢動。秀珍見義和捱打,雖有些兒心痛,但不知來者是義和的甚麼人,不敢出頭相助。又見熙鳳年已三十以外,還道是義和的母親,不知如何得了消息,來此管教她兒子,自己和她覿面,豈不難以爲情,一時急得身子索索亂抖,適才那股聲勢,霎時間冰消瓦解。眼望着房門,打算腳底下明白。不意熙鳳打了義和幾下,忽然放聲大哭,痛哭義和沒良心,那裏弄了這個不要臉的爛污淌牌來此,瞞着我幹得好事,你倒好寫意,居然有了現成巢穴,打算將我置身何地?秀珍聽了,方知這女的並不是義和之母,聽她口氣,很像是義和的老婆。但義和與她年紀差得太遠,看來也和自己一般,是個不三不四的路道,何必懼她。聽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爛污淌牌,不由的心頭冒火,一股勇氣,頓時又提將起來。奔上前去,不問情由,照準熙鳳面上,一掌打去。口說:“你講的什麼話?”

    秀珍這一掌,一半爲自己出氣,一半替義和報仇,故用了雙倍氣力,只打得熙鳳牙縫中鮮血直噴,張着口哇哇亂嚷,疾忙放了義和,出空手與秀珍廝打。霎時間兩個人扭作一團,拳來腳往花一團,拳往腳來錦一簇,你揪胸,我抓發,一個鬢亂釵橫,一個衣破鈕落,一個柳眉倒豎,一個杏眼圓睜,吆吆喝喝,好一場惡鬥。只嚇得義和好似天打木頭人一般,呆靠在旁邊,既不敢相勸,又不敢相助,一言不發,坐觀勝敗。樓下二房東夫婦,在熙鳳上樓時,已知必有大亂子出現,都伸長着脖子留心聽他,此時聽得吵鬧聲音,非常利害,連樓房都要坍下來了,心中喫驚,也顧不得幹自己的公事,一個丟下煙槍,一個拋去灰罐,慌忙奔到樓上,兩個人竭力把熙鳳和秀珍拉開。熙鳳披頭散髮,秀珍袒胸露腹,雖被他二人格住,都還不肯干休,都想掙扎上前,決一個雌雄,拼一個死活。無如二房東夫婦,身子雖瘦得像一束枯柴,只因適才吸菸才過了癮,平添了一身煙力。秀珍、熙鳳二人,那裏掙得過他,只得把雙足在樓板上蹬得山響,驚動四鄰,不知他家鬧出了件麼大事,一齊趕來觀看。見樓下沒人,有幾個熟識的便闖上樓去。還有些不熟識的,見有人上樓,也大着膽跟了上去。一時樓上聚了好多的閒人。秀珍究竟是個女孩子家,揹着人雖然什麼都幹得出,當着許多人面前,不免有些兒面嫩,更兼自己衣破鈕落,玉體呈露,益覺不成模樣。又見瞧熱鬧的人,愈聚愈多,深恐有人知她底細,傳說開去,給父母知道,不是玩的,心中十分着急,也顧不得再和熙鳳爭風喫醋,趁衆人亂哄哄的當兒,滑腳便走。二房東夫婦竭力勸熙鳳息怒,熙鳳見秀珍已走,正可趁此收篷。只因二房東瞞着她將小房子借給義和,未免心中懷恨,所以不睬他們,立逼義和回家,義和服服帖帖,不敢違背,跟她下樓回去。那些閒人也一鬨而散。二房東夫婦如釋重負,不過被他們鬧了一陣,身子都覺乏了,意欲再抽幾筒煙長長力氣。夫妻兩個雙雙在煙榻上坐下。那男的劃了根洋火,正待點燈,眼光射到煙盤裏,忽然說了聲:“咦!”

    女的聞言,也向煙盤裏一看,不期應了聲:“呀!”原來他夫婦二人,十三年朝夕不離,情逾骨肉的那枝甘蔗老槍,不知被哪一個手腳不老成的帶了去。還有一隻瓷罐,盛着四兩多菸灰,也不知去向。他夫妻倆一見之下,頓時大驚失色。男的先抱怨他女人道:“你出了灰,不該將灰罐隨手亂放,怎不好好藏在牀底下竹箱內,以致被人偷去。那四兩多菸灰,存積至今,也頗非容易。目下灰價很貴,四兩多灰,至少也得值二十塊錢。就這樣的丟了,豈不可惜。”

    女的也哼了一聲道:“你別捏着鼻子說夢話了。自己不想想,他們鬧得這樣天翻地覆,教人哪裏還來得及收拾菸灰。都是你貪小利,要把房子借給姓卞的。我原說這裏先曾借給他與王熙鳳住過,不能再讓他和別的女人住了。若被熙鳳知道,如何對得她住你還說目今上海灘上,糊糊塗塗,有什麼交代。一個女人軋七八十來個姘頭的也多得很,何況他們男子。我們做二房東的,只消有房錢收得到,管他張三李四,住一天是一天,我們落得賺他十幾塊房錢一個月買鴉片煙吸,照你這樣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的口氣,怕不要一輩子餓殺了麼!我因嬲你不過,才聽他們住下。如今一個月還沒滿,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闖出這場大禍。我們一股腦兒只收得他半個月房租五塊錢,反賠了二十多塊錢的罐菸灰,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倒反抱怨我起來了。我看菸灰還不打緊,就是二十幾塊錢,也有限的。你自己既這般小心謹慎,怎不把煙槍帶上樓去。卻隨手亂放,如菸灰一塊兒被人偷了去。這枝槍我們已用了十三年,裏面的脂膏充足,每頓只消吸十五筒,已可過癮。若換了別枝槍,便吸三十筒也不得過癮。你常對我說,這枝槍是我們傳家之寶,如今寶貝丟了,家中又沒第二枝槍,少停煙癮發時,如何是好。這樣大事,你不趕快想想法子,卻來抱怨我菸灰這點小事,豈不是捏着鼻子做夢嗎!”

    男的聽了,長嘆不語。兩個人默對多時,忽然那男的覺得心中一陣煩躁,一開口便打了個呵欠,渾身骨節都覺有些酥軟,心知煙癮發作,往日只消抽上幾筒,便可適意,無奈此時沒了煙槍,有米無禍,難以成炊,雖有靈丹妙藥,不能下肚,心中好不難受,伸手一摸,枕頭邊那壺茶還是熱騰騰的,急忙把一隻半黃半白的茶杯,淺淺倒了一杯茶,將吸剩的半盒生煙,倒在茶內,用煙籤攪和了,這杯茶已變作泥漿般顏色。那男的並不嫌他齷齪,舉杯連呷二口。見還有小半杯剩着,捨不得自己一個人受用,便遞給他女的,接來一飲而盡,斂眉道:“苦得很。”男的笑道:“口中雖苦,肚子內卻適意得多了。”

    看官們休得誤會。他們夫婦二人失了傳家之寶,吞生煙覓死,這乃是吸菸學的速成科。如遇煙癮大發,迫切不及裝吸,便可用這個法子,吞服生煙。但若教沒煙癮的人吞了,可就要嗚呼哀哉,伏維尚饗咧。閒話少提,再說王熙鳳押着卞義和,同回城內。一路熙鳳罵不絕口,義和只不做聲。到得門口,熙鳳開了鎖,叫義和先進去,自己閉上門,氣呼呼的走進房內。義和知今天的罪犯得太大了,逃不過一頓責罰,自己軟在前頭,待她身子才一坐定,先自屈膝跪下,口中哀哀求告道:“我今天不知怎的,油蒙了心,幹出這種該死的勾當。其實我自己心中也不曾明白,至今還是糊糊塗塗的。請你休得見氣,只算我夢中發魘,莫當真有其事。試想我二人相識至今,何等恩愛,你待我又這般要好,就使我不是個人,是隻狗,也該知道你的好處,焉肯丟了你,去相與別人。今兒這件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乾的,大約被惡鬼所迷,身不由己,請你萬萬不可生氣。一則我自己幹差了事,抱歉得了不得。二則氣壞了你的身子,更教我如何對得你住,求你饒了我這一次,以後我決決不敢揹着你再有這種行爲了。”

    熙鳳不等他說完,就向他兜頭呸了一口道:“滾罷!你還想花言巧語,哄我麼?我如今已看得你穿透的了,你這人真是一個滑頭,那裏有什麼情義,只悔我當初錯認你是個好人,至今懊悔無及。那姓倪的待我,才真是有情有義。別的不說,我嫁他半個月工夫,他體貼我無微不至,我要什麼是什麼,他從沒說過半個不字。只恨我當年心中不知着了什麼迷魂湯,一心戀着你,沒肯跟他回去,揹着他逃往蘇州。到如今偶一念及,常覺有些對他不住你在我沒跟你的時候,固然待我很好,現在我已知道,你當時也不過設着圈套,教我自己鑽進來罷了,並不是真情真義。及至我跟你之後,你見事事拿穩,待我已淡薄了許多。起初你答應我房錢開銷,都由你一人承當。後來你因力量不足,由你認了房錢,零碎使費,都是我自己拿出來的。試想我哪裏有什麼錢,有幾個也不過是姓倪的身上刮下來的貼用至今,已去大半。我心中好不着急,拚命的自己省儉,你卻在外間濫喫濫用,毫不以家中爲念,如今居然軋了姘頭,另租小房子,全不想別人捨命跟你的好處,良心何在!幸虧今兒天網恢恢,被我自己發覺,當場撞破,諒你也無可推說的了。虧你還有這張老面皮,說什麼被鬼所迷,身不由已,打算再來蒙我,我又不是三歲孩子,焉能再上你的老當。好在民國時代,事事自由,對的暫時姘姘,不對的何妨拆拆,你這人萬萬不能跟你終身,遲早脫不了一個拆字。趁我此時年紀還不十分老,外間未必沒人要我。你也年紀很輕,外間愛你的女人極多,儘可馬上加鞭,各尋去路,何必再戀在一起,彼此誤了自己的前程。從今爲始,一刀兩斷。只當從前沒有這回事,你也不必再認得我,我也不必再認得你。常言千年無不散的筵席。我們今天就散,豈不爽快。這裏生財物件,都是我化錢買的,與你無干。我雖是個女流,善後一切,還能料理,請你不必耽心,馬上就走,也不必跪在這裏,有玷了你的尊膝。”說時聲色俱厲,怒氣勃勃。義和見她來勢甚盛,知非用苦肉計不能挽回。先向熙鳳面上呆看多時,忽然把兩眼擠了幾下,擠出兩行淚來,放聲大哭道:“奶奶,你休這般固執了。今兒固然是我的不是,但也不是有意揹着你去幹壞事的。都緣着了別人的圈套,自己一時失了把握,所以才弄出這件事來,若說我成心欺侮你,皇天在上,我決決不敢。我若有心欺你,罰我今夜橫死可好。”

    熙鳳不答。義和嘆了一口氣道:“唉,你難道此時還不明白我的心麼?你丟了姓倪的從我,這番好意,我雖粉身碎骨,忘不了你的大德。講到你在蘇州的時候,姓倪的託人四路尋訪,我在上海,那一天不提心吊膽,好容易盼望到姓倪的走了,你迴轉上海,原指望安安逸逸的過快活日子,又誰知平空弄出這件事來,累你生氣,你說我待你不比從前,這句話不知從何說起?我自己只知一天好似一天,何嘗有分毫淡薄,大約是你疑心誤會所致。還有開銷一層,我何嘗不願意一個人承當,皆因力有不足,是你自己體諒我,房錢之外,不要我的使費。我也並沒在外濫喫濫用,說來說去,都是我自己沒把握的不好。萬望你休再生氣,饒了我這一遭。我自此之後,決不敢再走一步錯路了,你若輕易提起拆散二字,試想你我二人相識至今,也非容易,中間經過了多少磨難,才得有今日,豈能爲這點兒小事,鬧翻了,卻給旁人知道笑話。今兒我自知罪大惡極,請你隨意責我幾下,警戒將來。你若不願意打我,讓我自己打便了。”說着左五右五,自己打了十個嘴巴。若在平時,熙鳳生氣,義和自己打自己,熙鳳見了,一定心痛得了不得,馬上怒息氣平,反把好言安慰義和,深恐打損了他的嬌皮嫩肉。今兒因心中氣憤極了,義和裝腔做勢,她仍和沒有看見一般,不作理會。義和腹中計較,本來有限,今見苦肉計攻她不進,一時意無主意。猛見梳妝檯上,放着一隻藍色玻璃瓶,瓶中還有半瓶藥水,是熙鳳買來擦癬用的碘酒,乃是一種毒藥,不覺心生一計,帶哭帶說:“阿喲,奶奶你真的不肯饒我了麼?我有生以來,只有你一個,是我心愛之人,如今你也變了心,教我一個人孤苦零丁,活着有何情趣!不知喫了這瓶藥水死了罷。”一面說,一面爬起來,走到梳妝檯前,慢騰騰拿起那瓶藥水,揭了瓶蓋,張開大口,作勢便要灌下肚去。熙鳳當他認真尋死,不覺嚇了一跳,慌忙縱身上前,將他手中的藥水瓶,搶來丟在地下,跌成粉碎,口說:“你瘋了嗎?爲這點事,也犯不着尋死。誰教你在外拈花惹草,若教你親眼瞧見我同別的男人在小房子內說笑調情,問你生氣不生氣?你自己不想想,自己作了這般錯事,怎樣對得住人,倒反要尋死作活,難道你死了,丟我一個人在世,就可對得住我了嗎?”說着哭了。義和也哭道:“並不是我有意欺你,實因一時之誤,適才已對你說過多次,無奈你始終不肯饒我,教我沒了你,如何做人,只得走這一條死路咧。”

    熙鳳道:“你這人大約是癡的,請問你沒有認識我之前,難道不過日子的麼?”義和道:“那就叫此一時彼一時。”熙鳳道:“由你說罷,誰來信你。現在時候不早,姑且讓我弄飯來喫了再說。”義和見她火氣已退,但熙鳳素有一種冷灰裏爆出熱火來的脾氣,因此不敢再提這些話頭,挑動她的怒氣。喫罷晚飯,推說明兒有事,須得早起,一個人先自睡了。後來熙鳳也上牀安睡。次日天明,兩人歡歡喜喜,竟和沒有昨兒這件事的一般。據說夫妻反目,晚間有個和事老出場排解。不過這和事老姓甚名誰,至今還未曾有人調查明白,大約熙鳳、義和二人言歸於好,也是此老之力。這邊義和等雖然和好,可憐秀珍回家,卻大大的受了她父親一頓埋怨。她從仁壽裏小房子中逃出後,急急僱一部黃包車坐了,預備行到她那個小姊妹家換了素服,再行回家。不意半路上恰巧撞見了她的父親。兩部車對面相逢,閃躲不及,秀珍慌忙別轉頭,想避開她父親的眼光,待黃包車拉過頭,便可了事。豈知如海眼睛素極尖利,見黃包車中坐着一個少女,胸前衣服破碎,彷彿是她女兒模樣,心中早已懷疑,車至臨近,又見來人忽然別轉頭去,故意不讓他看見面目。如海是何等角色,胸中早有幾分明白,見她有意規避,偏要看她一看。兩車雖已擦過,仍命拉車的掉轉方向,趕上黃包車和她並駕齊軀。秀珍自知難以脫逃,只可硬着頭皮,叫了一聲爹爹。如海圓睜兩眼,對她上下身看了又看,一語不發,命包車重複掉頭而去。秀珍見他去了,心頭兀自突突跳個不住,忙教拉車的快跑,到了小姊妹家門口,付過車錢,恰值那姊妹由裏面出來,見了秀珍猛喫一驚說:“你怎的衣裳這般破碎?和誰打架來的?”

    秀珍不便實說,信口答道:“適才在六馬路小弄堂口,遇着幾個流氓,雖沒被他們搶了東西去,衣服卻被撕破了。”那小姊妹名喚阿毛,也是個招蜂引蝶的能手,聽秀珍說話隱隱約約,口內雖不明言,心中早已會意,陪着她同到裏面,換上素服。阿毛留秀珍喫了晚飯回去。秀珍因在路上遇見如海,料定回家必有說話,腹中懷着鬼胎,不敢久留,便辭了阿毛,迴轉家中。那時如海還未回家,薛氏問她哪裏去來。秀珍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回說:“因有一個小姊妹,明兒要出閣了,我買了幾件東西送她,順便道聲賀,不意她家一個孃姨素有瘋病,今兒舊病復發,把我的衣裳都撕破了,真是晦氣。”

    薛氏聞言,不住對她身上瞧看,問她破在那裏?又道:“阿喲,你身穿重孝,怎好到喜事人家去,怕不被人家嫌忌嗎?”秀珍道:“我也想到這層,可巧另有一個小姊妹,借了我一身綢衣沒有還,我便先到她家,換了綢衣前往。撕破的便是那件,若撕了這件布的,所值倒還有限。偏偏撕了那件綢的,豈不可惜。”

    正言時,忽聞樓下有人大聲問孃姨:“大小姐可曾回家?”卻是如海來了。如海上樓,見了秀珍,陡然把臉一沉,厲聲問道:“你適才在哪裏乾的什麼事?問你多大一個人兒,可有尊長放在眼內?方纔你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死了祖母的人,該穿不該穿?不但如此,而且胸前都被人撕破了,袒着胸膛,招搖過市,成何體統!我近來在外間,很聽得有人提起你們姊妹倆的大名,你莫要自以爲歲數大了,我不能打你,須知女兒還是我的女兒,我要你怎樣便怎樣,你若再這樣的放肆下去,老實說,我就處死了你,也沒有人敢治我什麼罪名。”秀珍還未分辯,薛氏已聽得不耐煩起來,怒聲叱道:“好不要臉的話。女兒犯了什麼彌天大罪,要你處死?況且女兒也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生的,處死一句話,也沒這般容易。你問她穿的什麼衣服?我先要問你,可知她出去爲着何事?能穿素不能穿素?就是胸前撕破,也有撕破的來歷,豈有一個好端端的女兒,自己肯把衣服撕破之理。虧你往日還自誇是個有場面有閱歷的人,今日不問情由,一味咆哮,只知欺侮女兒,說來豈不丟人。”

    如海怒道:“你休護短。你說她不穿素有來歷,就請你把來歷講給我聽。”薛氏便把適才秀珍所說的話照樣講了一遍。如海聽了搖頭道:“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一定是你母女兩個狼狽爲奸,另有什麼計較,休想哄得過我。”薛氏聽說,勃然大怒道:“放屁!什麼狼狽爲奸,誰使什麼計較?你見我母女幹了什麼壞事?輪到你胡說亂道。”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撲上前,便要打如海的耳光。如海眼明腳快,見她來勢不善,不待她近身,早已抱頭鼠竄,逃往樓下,一個人坐在客堂中嘔了幾口悶氣。暗想薛氏這般潑辣,動不動出手打人,我近來股票營業連遭虧折,大約是被她打失了紅運所致。想到這裏,不禁又憶及邵氏爲人,何等溫文,比較薛氏,天差地遠,只可恨她不守規矩罷了。往日我受了薛氏的氣,還可向她訴訴苦,如今她已落髮,做了姑子,自己的委屈,也沒處申訴。又想起邵氏出家以來,自己因一時之憤,不曾勸她回來,也沒到尼庵中望她一次,雖是她自作自受,但自己和她一年多夫婦之情,未免有些兒對她不住,又想到自己買橡皮股票,蝕了這許多銀子,雖有一百箱土的假棧單,支持局面,如若股票市面永不回覆,將來作何了局。一念及此,冷汗遍體,一個人胡思亂想,越想越覺沒趣。看看錶上已有八點鐘光景,便喚松江孃姨出來,問她晚飯可曾預備。

    松江姨娘回說沒有,如海背剪着手,在客堂中踱來踱去,很沒意思。忽然車伕傳進一張請客票來。如海自老太太故後,守着孝謝絕應酬,久已無人請他,見此頗覺奇怪。接過一看,見是張一品香大菜館的請客票,背後還寫着幾行細字道:足下事親守孝,弟等本不敢奉邀。惟今日適琢渠兄南旋,弟等在一品香設筵爲其接風,足下亦琢翁朋友之一分子,論友誼則足下似應列席。苟足下而必欲克盡孝道者,則弟等亦弗敢勉強也。下寫着伯宣、文錦等許多名字。如海看罷,不禁笑將起來道:這種不尷不尬的說話,只有文錦說得出,條子一定也是他寫的。此番琢渠回來,料必得了什麼差使,故而他們這般巴結着他。自己的守孝,本是浮文,豈可爲他耽誤了正事。當下便命車伕點燈,拖出包車,坐到一品香,見了琢渠先與他握手問好,又問他方四少爺可曾同來?琢渠道:“四少爺因他老太爺吩咐說,近來爲政治上關係,和一班革命黨結下怨仇,有些人要暗算他的家屬。上海又是革命黨的聚處,故把老四留住在京,不許再到上海。我因這件事關係太重,故也未便相強,只可一個人先回來了。”說罷,又道:“如翁太夫人故世,弟在北京,未得消息,舍下乏人主持,因此失禮,很爲抱歉。”

    如海連稱不敢。文錦從旁插口道:“你們兩個別客套咧,快點菜罷,客已齊了,再讓你兩個敢豈抱歉下去,豈不教別人肚子裏鬧饑荒麼!”如海笑道:“老魏真是個餓殺鬼,不論到什麼地方,都是他第一個嚷肚子餓,怪道他身了喫得這般肥胖,我很納罕,緣何他家姨太太,沒被他身子壓扁了。”琢渠笑道:“想必壓的人多,故把筋骨練結實了。”文錦笑道:“莫非你也壓過的嗎?”琢渠道:“這個萬萬不敢。”聽的人一齊笑了。如海笑着點了菜,彼此不分賓主,隨意坐下。席間互約各不叫局,以便清談。喫到十點多鐘,才各分散。琢渠迴轉家中,賈少奶正在吸菸,琢渠便在她煙榻旁邊站了一會。賈少奶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只顧自己裝煙抽吸。琢渠好生不悅,嘆了口氣道:“鴉片煙原是解悶之物,別人吸菸,都有一定的時候,或是飯後,或是臨睡,從沒有睜開眼睛抽起,直抽到闔眼,還不肯放手的。人家出了一兩個月遠門回來,你也沒半句說話,也不交代交代家中有無事故,也不問問我路上情形,竟和陌生人一般,睬也不來睬我,自己只顧吸自己的大煙,還像什麼夫婦呢!”

    賈少奶聽得冒起火來,隨手把煙槍向對面一丟,霍地坐起來道:“放你祖宗的頂臭大狗屁,你說的什麼話,你打算要我怎樣?家中又沒死人,有何交代?路上什麼情形,都在你自己肚子內,你自己的嘴,好似被封條封着的,不肯開開金口,告訴我,我又來問你則甚?聽說你在北京皮條營裏攀得恩相好,大約被這班婊子迷昏了,回家沒迷湯喝,因此口出怨言。老實說,我已多年沒喫這碗飯了,就是當年做生意的時候,也設這般把勢,若有迷人的能爲,早已嫁人作了官太太,也不跟你這個不成器的蹩腳生了。放着方四少爺這般好腳路,到北京耽擱了這許多時候,依然一雙空手回來,虧你還有這張老面皮說什麼出遠門呢!況且吸菸又不是你花的錢,我愛吸多少,便吸多少,誰也管不到。你愛和我做夫婦的便做做,若不愛和我做夫婦,請你另娶中意的便了。”

    琢渠平白地受了這頓搶白,本欲發作,無奈自己這趟進京,恰投在方總長心緒不寧的當兒。振武素知他老子的脾氣,若在快活時,你要求什麼差使,他就能派你什麼差使。若在不快活時,你去攪亂了他的心事,他非但不肯給你使差,而且牢記着,你以後出了差使,永遠輪你不着,因此一時未敢開口,教琢渠在京暫住,靜候機會。不意方總長的心思,越弄越亂,據振武說,他老子因革命黨中幾個頭兒腦兒,同他作對,他存心削去這班人的權柄,無奈這班人羽黨衆多,自己不敢輕舉妄動,雖然有幾個心腹祕書,幫他劃策,奈都是書生之見,空言無補,故他天天在抱膝趟由義軒兩處辦公房中凝神獨坐,咄咄書空,無論何人,沒事不許擅入。故振武伺候多時,未得機會。又見琢渠天天似饑民望賑的一般,天沒亮就到他家門房內等候。到晚纔回去,心中頗覺過意不去,只得勸琢渠先回上海,我這裏有了眉目,馬上給你電報,你自己的差使,包在我的身上,大小決不脫空,你也不必灰心,所差的不過時候遲早些罷了。

    琢渠無奈,算算盤纏也費了幾百塊錢。因初來的時候,以爲有振武這條腳路,差使準可到手,故而大喫大用,並不計較什麼小費。此時才知穩瓶拿不穩的,心中十分後悔,只可依從振武的說話,一個人搭輪迴轉上海。賈少奶聽得丈夫回來,滿心以爲此番琢渠不但自己得了差使,一定還帶着雲生、爾年二人的差使同來,將來自己便是曹、康兩家的功臣。往日他們瞧我不起,自此之後,不怕他們不來拍我的馬屁。就是我到他二人家去,也大大的可以由我說嘴了。不意和琢渠一接頭,才知喫了個空心湯糰,這一氣非同小可,因琢渠才進門,正當亂哄哄的當兒,故把一腔火氣,捺到夜間發作。

    琢渠聽她說的話句句刺心,刀刀見血,自己無言可答,只可捏着鼻子嘆了一口冤氣,踅到對面房中睡覺去了。其實賈少奶胸中,還不止這一股怒氣,更有一股無名毒氣在內。這毒氣蘊蓄已非一日,平時無處發泄,今天把來一齊出在琢渠身上。也是琢渠命該晦氣,幸他素來碰慣少奶奶的釘子,此時在一品香喫了朋友的接風大菜回來,譬如加喫了他少奶奶一頓接風點心,故也並不在意。你道賈少奶這股毒氣何來?看官們只須翻一翻前文,便知當時賈少奶雖與媚月閣聯絡爲奸,但不多時,兩下里已存了意見。

    媚月閣深恐天敏被賈少奶佔去,急急打點跳出她範圍之外。自己也顧不得祕密,私下將這件事告訴了她舊日一個知心女使阿二,託她在馬立師地方另找了一所房屋,瞞着賈少奶,天天和天敏到那邊相會。賈少奶這邊始而疏遠,漸至絕跡。賈少奶本欲託天敏介紹漫遊,後來見德發對自己十分孝順,比兒子待娘還肯聽話,說長便長,說短便短,很捨不得將他拋棄,隨把那一條念頭無形消滅。後見媚月閣等忽然絕跡不來,必知他們必已另外覓得巢穴,自己留他們在家,原非本心,他們既願喬遷,自己也落得眼前清淨。當時雖命德發設法打聽他們小房子借在什麼地方,未幾也就置之度外。不意有一天她因賣與曹公館的大土,還有幾十塊錢找頭未清,親自上門去收。曹少奶偶然談起外間有人放媚月閣的謠言,說她姘上了唱新戲的裘天敏,小房子借在馬立師,這句話不知是真是假?賈少奶聽說,心中暗暗喫驚,急忙幫她掩飾道:“媚老二爲人素來規矩,我料她決無此事,一定是別人有意誣衊她的。”

    曹少奶道:“我也這般想,別說她才從堂子裏出來的人了,便是你。”說到這裏,自知失言,疾忙住口,已被賈少奶聽出意思,忙問有人說我什麼”曹少奶笑道:“沒說什麼。我聽下人說起,你家少爺往北京去了,你一個人在家很寞寂的呢。”賈少奶默然無語,回到家中,想起曹少奶話裏有因,一定有人將我這裏的祕密泄漏了出去。但家中一班下人,決不致輕於泄漏,外間除了媚月閣,並無別人知道。適才曹少奶的說話,不是媚月閣傳出去的是誰!自己替她如此隱瞞,她倒替我逢人告訴。一念及此,心中好不懷恨,蓄意將媚月閣和天敏這件事也給她宣佈了,以泄心頭之憤。正是:只爲微言牽隱事,遂將暗箭害旁人。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八回推波助浪激走嬌娘雨尤雲潛來蕩婦

    賈少奶雖然蓄意報仇,卻還不敢就將媚月閣和天敏這件事宣佈。因媚月閣的事,若被伯宣知道,固然不得了。但事情鬧破之後,難保不牽連自己。講到自己的丈夫琢渠,平日本在他掌握之中,就使知道,也沒甚關礙,不過現在卻不能講這句話,因琢渠往日懼她,皆因自己沒能爲,靠着她結交幾個富家內眷,自己得以夤緣和他們男子相識,賭博場中,得些利益,以供家用。現在他隨振武進京,論不定已謀得差使,將來自己反要靠他光輝,決不能再不把他放在眼內。倘若這件事他知道,或者竟認起真來,豈非害人自害了麼!因此自己雖然存着這個念頭,只能在腹中盤來旋去,從沒鑽出她肚皮之外。此時琢渠回來,偏偏爭不起這一口氣,未能謀得差使,賈少奶一半懊惱,一半觸動自己心事,想丈夫雖未得着差使,但媚月閣之仇,卻可趁此報復。這夜將琢渠罵走之後,她自己一個人,對着煙燈,打點害人之策。暗想媚月閣爲人,雖然可惡,但我和她究系朋友,場面上從未翻臉,若無端將她隱事告訴伯宣,將來被別的朋友知道了,豈不當我翻覆小人,沒人理我。故而這件事務,必要另外串一個人出來,給他點破,要找這一個人,卻極不容易。朋友之中,決無人肯做此冤家。下人一方面,又恐在伯宣面前說不進話。若是趙家自己的下人,料想他們各爲其主,一定幫自家姨奶奶的,我若輕易託了他們,他們設或不去告訴伯宣,反去通知媚月閣,害人沒有害成,顛倒招了冤家,豈非更爲不美。想來想去,竟被她想出一個人來,暗說有了,那魏文錦的姨太太,和媚月閣不是個情敵嗎?我若將媚月閣這件事告訴了她,也不必教她告訴伯宣,料她一定要到伯宣跟前去搬弄是非的,鬧出事來,罪名都在她一個人身上,與我毫不相干。借刀殺人,再巧沒有。主意既定,心中非常快樂。一歡喜又多喫了二十幾個煙泡,直到東方發白,才上牀陪琢渠安睡。琢渠睡不多時,就起來坐在客堂裏等候北京來電。候到傍晚,電報還不肯來。他少奶奶已起身打扮定當,走下樓來,像要出門光景。琢渠問她那裏去?賈少奶說到對門魏公館去。琢渠皺眉道:“要出去怎不早些起來?此時你出去,我也要出去了。少停北京若有電報打來,教誰接呢?”

    賈少奶鼻子管裏哼了一聲,也不答話,輕移蓮步,出了大門,徑到魏公館。魏姨太太正在樓下,指揮丫頭抱着一隻貓兒捉跳蚤。賈少奶一見,遠遠的站着道:“阿喲喲,你們怎不怕貓身上的跳蚤,跳在自己身上,少停發起癢來,就夠你們受用了。”魏姨太太笑道:“呸,你還要說笑話呢,你若怕跳蚤鑽進去,就請你上樓坐罷。”說着兩個人一同走到樓上。魏姨太太笑向賈少奶道:“昨天你家少爺回來了,夜間大約可以不愁寂寞咧。”賈少奶道:“我夜夜有煙燈相伴,永遠不愁寂寞。少爺回來不回來,都不在我心上。不像你家老爺,夜夜陪着你,還嚷寂寞,恨不得日日夜夜,有一個老爺放在旁邊,你才覺得快意呢!”魏姨太太笑道:“放你的臭屁,嚼你的坑蛆。老實告訴你,我家老爺因爲身子太肥胖了,兩個人睡着不適意,早已分牀多時了,你不信可以問樓下的丫頭使女們,誰要他相伴呢。”

    賈少奶笑道:“阿喲阿喲,黃熟梅子,還要賣什麼青。丫頭女使,怎能管到你們牀上的事呢。”兩人調笑多時,賈少奶才問魏姨太太:“這幾天到趙公館去?”魏姨太太聽到趙公館三字,平添了一肚子悶氣,冷笑一聲道:“我還到他家去則甚?”賈少奶假作癡呆道:“咦,一個月以前,你不是天天到趙公館中陪他家姨奶奶去的嗎?”魏姨太太嘔了一口氣道:“別說咧,說來教人着惱。當時我到他家去,你也知道,並不是我們自己挨上去的,卻是他家再三着人來請,聽說也帶請着你。你因四少爺將次動身,沒空兒前去。我在家原沒甚事情,不可卻,故去陪她幾天,原是小姊妹彼此要好常有的事。不意媚月閣這人,不知好歹,我去了幾天,不知如何,她忽然厭我起來。我到她家去,她自己避開了,丟我一個人陰乾大吉,怎不教人生氣!因此我一發狠,至今沒踏進他家的門。你那幾天可曾去過?”

    賈少奶道:“我也許久沒有去了。媚月閣的脾氣,十分古怪,很難捉摸。她和你好的時候,連心肝五臟都肯挖出來送給你。若和你有了意見,她就把你任意糟踏。而且疑心病最重,誰若同她家老爺講了幾句閒話,她便要疑心別人同他家老爺有了甚麼咧。”魏姨太太聽到這裏,不由的面上紅將起來。賈少奶只當沒有看見,接着說:“其實都是她自己品行不端之故。彷彿普天下女人個個都和她自己一般,沒一個是規矩的,無怪乎我們一班朋友,見了她都要搖頭了。”魏姨太太驚道:“原來她自己也是不規矩的麼?”賈少奶笑道:“這個何消說得,你難道沒聽見外間的閒話嗎?”魏姨太太忙問什麼話?賈少奶道:“你若不知道,我也不必說了。”

    魏姨太太苦苦追問,賈少奶笑而不言。魏姨太太急了,央求道:“好奶奶,我們都是要好姊妹,說說何妨。況且外面既已有人講過,你就告訴了我,也沒甚干係。況我口頭向來謹慎,無論什麼事,只消自己知道了,決不去告訴別人,你放心大膽的說便了。”賈少奶笑着搖頭道:“我信你不得,這樁事關係太大,倘給趙老爺知道了,媚月閣還有命麼?所以一定要你先立一個誓,然後我再告訴你。”魏姨太太嗔道:“你這樣的刻板,未免太不講姊妹交情了。”賈少奶見她認真,忙說不立誓也罷,但你不得告訴別人纔好。魏姨太太道:“那個自然。”賈少奶四顧無人,才低聲道:“你可知媚老二現在和唱新戲的裘天敏姘上了麼?”魏姨太太驚道:“當真嗎?”

    賈少奶道:“誰來哄你!而且他們小房子的地方,也有人知道了,離此不甚遠,便在馬立師德福裏,門口有一盞電燈,白殼罩上寫着王公館三個紅字的便是。聽說裏面裝飾很爲華麗,還裝着德律風,一切開銷都是媚月閣自己出的。她和天敏二人,沒一天飯後不在那裏相會。到晚上天敏去唱戲了,纔回來陪自己男人睡覺。一個人日夜不脫空,簡直比我們守着一個丈夫的忙得多呢。”

    魏姨太太聽了,默然不語。賈少奶又千叮萬囑,教她切不可告訴伯宣,此中大有出入。魏姨太太點頭答應,賈少奶又岔入別話,和魏姨太太閒談多時,纔回家去。詢知琢渠出外碰和去了,忙教王媽喚德發來家,把自己的害人計劃向他說了。德發頗不以爲然道:“我們只消自己顧周全了,何必管別人的閒事。況且媚月閣與天敏相識,也是你我二人做的介紹,倘然鬧破了,我們自己也脫不了干係。就使害了媚月閣,於我們一方面,並無利益。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幹他則甚!”賈少奶怒道:“你知道什麼,我自有我的道理,不干你事,以後也不許你插嘴。”

    德發不敢多說,小心翼翼的,陪賈少奶喫了晚飯,深恐琢渠回來碰見,略坐一會,急急溜出後門去了。賈少奶一個人橫着吸菸,想想自己的主意,實比諸葛亮還勝,不知當時怎樣想出來的,可惜自己不是男子,若是男子,憑着這般心機,怕不能由大人老爺做到皇帝總統嗎。心中想着,得意無比。約摸十二點鐘光景,琢渠回來。一進門就問北京可有電報?賈少奶不答。琢渠只得喚王媽詢問,王媽回說沒有電報。琢渠好不懊喪,自言自語道:“爲何此時還沒電報,這倒奇了!莫非振武把我的事忘了麼?他在上海的時候,我們夫婦兩個,待他也算得鞠躬盡瘁的了,他若忘了我們,未免太對不起人咧。”說着,又向賈少奶道:“你道如何?他忘了我猶可,若忘了你,那就大大的不該了。”

    賈少奶仍不做聲。琢渠自覺沒趣,一彎腰撲在他少奶奶身上,涎着臉道:“喂喂,我告訴你一句話,適才我同雲生、文錦等一班人打撲克,我起手很爲不利,把碰和贏來的一百多塊錢,和自己帶出去的幾十塊本錢,一齊輸完,還拖了一身債,後來被我拿到一副同花順子,文錦拿的是富而好司,雲生三隻愛司,還有別人都是大牌,我第一個下注二十塊,他們都當我喫白辣夫,拚命和我來司,後來雲生等一班人都丟了,文錦定要看,我這一副上,連和錢共得三百多塊,就此被我得了風頭,打完撲克,一算已贏了五百多塊錢。這一趟北京去的盤川使費,都是別人替我惠的鈔,真是好運氣。”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大疊鈔票,向他少奶奶面上一揚。賈少奶一見,眼都紅了,伸手便搶,兩個人扭作一團。次日傍晚,賈少奶起身,喫罷早飯,吩咐乾媽喚魏公館梳頭的來家,一面梳頭,一面和她閒談,問她昨兒晚上姨太太可曾出去?梳頭的回說昨天姨太太因懶於梳頭,故打了一條辮子,也沒打扮,並未到那裏去。不過晚飯後,她曾獨自一個,從後門出去一趟,約有兩個鐘頭纔回,並沒向我們提及在什麼地方。我們估量她在你少奶這裏,如其也沒有來,大約是在隔壁趙公館中了,賈少奶聽說,心中暗喜,知道有腳無線電,業已打到。一二日內,必有發作。果然不出她所料,隔不到三天之久,趙公館中忽然着人來請賈少爺、賈少奶奶同去,說趙老爺有事相商。那時琢渠正在家內,聽了很覺詫異,說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一定要我們夫妻兩個同去。賈少奶道:“你休管他罷,人家專誠來請,自然有事,我們到得那邊,就能明白,現在大家都在悶葫蘆裏,你待問誰呢!”

    琢渠連說不錯,伺候他少奶奶洗面掠鬢,塗脂抹粉,更衣換襪,一切定當,才雙雙同到趙公館去。只見文錦和他姨太太、雲生和他少奶奶,還有媚月閣最知己的李姑太太、康少奶奶、甄大小姐等,都在那裏。一問都說是伯宣打發人請他們來的,誰也不知道是何用意。再看伯宣,卻笑容滿面的周旋其間。問他何事,他笑說少停自能明白。連他家孃姨媽子,也不明白主人今兒請這許多客來幹什麼。更兼女主人媚月閣出外未回,因此弄得一班人更覺狐疑不定。內中雖有賈少奶、魏姨太太二人心中明白,但也不解伯宣因何小題大做,將這班親戚朋友都請了來,莫非因魏姨太太報告不實,誣衊了他心愛的媚月閣,故欲當衆聲明,教魏姨太太丟臉嗎?但魏姨太太不是啞吧子,若被伯宣道破了她的讒言,那時一定要攀出賈少奶來,這樣一鬧,豈不被親戚朋友看透了他二人的面目,將來何顏見人,害人不成,反害自己。故他兩個都懷着鬼胎。賈少奶更覺心虛,意欲託故溜走。正在遲疑,媚月閣已迴轉家來。一眼看見廂房中坐着這許多人,不覺呆呆一怔。賈少奶見了媚月閣,頓時心生一計,暗想趁東窗事未發的當兒,先探一探她的口氣,再作道理。疾忙迫上前去,與媚月閣挽手道:“老二,那裏來?你家老爺將我們請到這裏,沒頭沒腦,不知鬧些什麼玩意兒。我出門的時候,就要小解,因你家來人立時火發的催我就來,我想到你家來小解,也是一樣的,不意你並不在家,我未便到你樓上去,廂房中又聚着這許多人,可真把我熬壞了。你若再不來時,我要溜回去咧。”

    媚月閣也因伯宣無端請了這班人來家,心中狐疑。這許多人裏頭,只有賈少奶是她同黨,意欲向她打聽一個明白,見她這般說,也就含糊答應道:“你也太固執了,一個人上去何妨。”說着笑向衆人點一點頭道:“你們該坐一會兒,我陪她上去更衣,不然她可要水漫金山了。”衆人大笑。媚月閣當先上樓,賈少奶在後相隨,心中暗佩媚月閣在這樣緊要關頭,猶自談笑風生,從容不迫,涵養工夫,真不可及。到得樓上,賈少奶那裏更什麼衣,一歪身坐在牀沿上,低聲問媚月閣道:“這幾天你家老爺可曾同你有甚說話?爲什麼無緣無故,把我們請來,問他又不肯明言,你可知他究竟着何事?”媚月閣斂眉道:“我焉能知道。這幾天老爺也沒同我提起什麼,不過有一件事很覺奇怪,今日看來,恐有不妙。”

    賈少奶忙問何事?媚月閣躊躇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道:“說來都是我的不好,請你休得生氣。當時我和天敏在你家相會的時候,因天天叨擾你們,自覺過意不去,故在馬立師另借了一處房屋,本要告訴你的,後來忽然忘了。那邊只用得兩個下人,一個便是我從前用的阿二,另有一個粗做孃姨,我也不天天前去。每禮拜只去得一二次。不去的時候,天敏招着一班唱新戲的前去打牌。阿二告訴了我,我常教天敏不可帶男人前往。無奈他終不肯聽,昨夜我與天敏都不曾去,阿二也上街買東西去了,只剩那粗做孃姨在家。約摸九點鐘時候,有個男子去尋天敏,粗做的回他不在家,那人自願等一會,這原是常有之事,粗做的並不疑心,請他在樓上起坐間內坐了一會。後來因等不耐煩走了,也沒留下姓名。今天我到那邊,見梳妝檯上失去了兩張照片,一張我的,一張天敏的。雖然分拍在兩張上,佈景卻一模一樣,盤問起來,才知昨夜來過這一個人,疑惑是他偷去的,但大家都猜不出這人是誰,我始終以爲是天敏的朋友,有心同他作耍,着他調查索回,不意老爺平空發作,攪出這件事來,只恐昨夜去的那人,就是他罷。但他因何知道我這所在,倒又是一樁疑案了。”

    賈少奶聽說,猛然大悟。心知適才伯宣說少停自明這一句話,便是待媚月閣回家,發表這兩張小照的意思,並非與魏姨太太爲難,自己的干係,已可完全脫卸,心中暗自歡喜。猶恐伯宣將小照發表之後,媚月閣因天敏這件事惟她一人知道,疑惑是她泄漏的機密,不如先把魏姨太太四字露些口風給她,令她以後專疑魏姨太太一人,冤家都結在她的身上,與我無干。當下便嘖嘖連聲道:“我看昨天去的不是你家老爺。若說馬立師的地方,連我都沒知道,他如何曉得呢?不過天敏招了一班朋友前去,就難免有幾個口頭不謹慎的,在外間胡說亂道了,最可怪的,魏姨太太前幾天曾到我家,偶然談起,說什麼裘天敏在馬立師租着小房子,我還不疑心就是你的,這樣看來,可知外間一傳兩,兩傳四,就難免有甚風聲吹進你家老爺耳朵裏去了。”

    媚月閣沉吟不語。忽聞扶梯聲響,賈少奶慌忙揭開馬子蓋,蹲上去假充解溲。看上來的仍是一個孃姨,奉伯宣之命,請姨太太和賈少奶下樓講話。賈少奶提衣站起,媚月閣硬着頭皮,與孃姨同到樓下。卻見伯宣站在當地,手撐着腰,怒容滿面,衆人也鴉鵲無聲的,見媚月閣下來,都把眼光向她望着。媚月閣一眼看見八角臺上放着兩張照片,正是她小房子中失去的原髒,這一急非同小可,兩腿也幾乎軟彎下來,心知大有不妙,事到其間,也只可強自鎮定,上前問伯宣何事相喚?伯宣鐵青着面孔,手指臺上說:“你看這這這是什麼東西?”

    媚月閣假意拿起看了一看說:“阿喲,這一張是我的小照。那一張不認識。這張照,我因拍得不甚好看,故丟在照相館中,不曾取來,你從哪裏得來的呢?”

    伯宣冷笑道:“好扮相!幸虧我不是三歲小孩子,不然全被你哄過了,今天任你怎樣奸刁,休得賴得乾淨。這兩張照乃是我親自在馬立師你那小房子裏搜出來的,那一張便是唱新戲的裘天敏,外間誰不知你和天敏軋着姘頭,還有一個憑據,便是天敏因何同你拍着一式的小照,你還想賴到那裏去!”

    媚月閣猶未回答,伯宣又道:“今天我請他們衆位來此,並非別故,究竟你同我乃是方四少爺作的媒,非比尋常,在座諸位,都是四少爺的好朋友,以及你的要好姊妹,前因後果,彼此無不知道,故也無須隱瞞,我特地請他們來評一評道理,像我家這般門第,姨太太相與了一個唱新戲的,是否有關顏面?況你又非等閒之輩,若被外間傳揚開去,不但坍我姓趙的臺,連四少爺的臺,也被你坍盡了。所以我請的大都是你一方面的朋友,免得你說人家偏袒了我,只須大家講一句公平話,這件事,你究竟幹得幹不得?還要你當面聲明,從此以後痛改前非,不幹壞事,若能如此,彼此不妨將前事抹過,仍舊相安下去。如你不能答應,教我也無別法,只可請你馬上走路,不必再站在我姓趙的門口裏了。”這幾句話原是伯宣千思萬想,才想出來的,說得很圓轉,不敢十分得罪媚月閣,薄責幾句,望她自己醒悟,並要她當衆悔過,夫妻依然和好,便是請這班朋友來家,也存着一層用意。因媚月閣與方振武交情頗深,自己將她責罰了,將來振武來申,或被她哭訴前情,說我虐待了她,振武豈不惱我。而且一面之辭,無憑無證,自己犯不着爲了顧全顏面的小事,得罪振武。因此請出這班和振武相識的人來,作爲見證,以明自己並未待虧媚月閣之意。不道媚月閣生來心高氣傲,目空一切,心疑伯宣故意當着衆人恥辱她。伯宣話未說完,她胸中早已無名火發,暗想往年我在北京的時候,一班名公鉅卿,化了整萬銀子,想娶我回,我都不肯答應,趙伯宣是什麼東西,只做了我一節有餘,並沒有化一個錢身價,只因振武一句話,就答應嫁他,已是他的萬幸。誰知他不知好歹,爲着些須小事,便請出這班人來,當面坍我的臺。他不想想自己和魏姨太太乾的什麼事,我因顧全他顏面,情甘自己受氣,不給他鬧破,他反不肯替遮蓋,真是豈有此理。後來聽伯宣逼她當衆具結,不幹壞事,否則教她馬上走路。不由的氣上加氣,也顧不得辯白,只大聲說:“要走就走,誰戀着你家這牢門來。”說着也不向衆人作別,氣昂昂的頭也不回,徑自走出大門去了。衆人都不防她當真出去,一時嚇呆了,不知所措。伯宣心中更爲着急,自己有言在先,又不能拖她回來,只可眼睜睜望着她走出門去。媚月閣走後,衆人都怪伯宣不該說得如此斬截,以致姨太太負氣出去。伯宣無言可答,後來一想,自己的說話,並沒講錯。姨太太乾了壞事,不教她改過自新,難道由她隨心所欲,普天這下,決無這般大量的男子。他們一窩風的幫她,很幫得不近人情。想到這裏,心中着惱,便一陣獰笑道:“她去得很好,從此之後,腳尖兒休想跨進我姓趙的門口。你們在座諸位,都可作個見證。以後她若來時,我決沒面子給她了。無論問那一個,天下豈有女人不規矩,做丈夫的管她管錯了的,真是笑話。”說畢丟下衆人,徑自向裏面去了。衆人見他夫妻兩個,一個望外跑,一個向裏躲,也不管座上有客,真所爲夫妻反目,連累旁人,都有些不以爲然。雲生第一個站起說:“我們可以走咧。”

    衆人說走罷,滿座高朋,頃刻散荊文錦邀雲生、琢渠二人結伴打牌去了。賈少奶便請曹少奶、李姑太太、甄大小姐等同到她家坐坐。這幾個人都是吸菸的,賈少奶忙忙碌碌,催大姐收拾清楚了煙盤,自己輪流裝煙給他們吸。一邊吸菸,一邊講着媚月閣這件事。曹少奶先說:“媚老二這件事,很有些兒奇怪,雖然是她自己膽大妄爲的不好,但他們借的小房子,如何被伯宣得知?兩張小照,又怎的到他手內?難道那邊沒有守看房子的人,任憑伯宣進去搜查的嗎?”

    李姑太太道:“這也說不定。因一班幫傭的人,只知要錢,哪顧東家的死活,只須塞幾塊錢給他,不待搜查,豈但小照,什麼東西都肯拿出來了。”甄大小姐道:“不過伯宣如何能知道小房子的所在呢?”李姑太太道:“或者是他自己在外間訪出來的罷。”賈少奶裝煙,本想永不開口,免露痕跡,此刻聽她們胡亂猜度,不由的牙癢癢地,暗想他們與媚月閣都很要好,不如把魏姨太太放風的這句話,也露些口風,以便將來鬥筍時,疑到魏姨太太身上,自己就可永遠脫離干係。於是先用鼻子管哼了一聲道:“天下的事,無鬼不死人。只恐內中還有一個鬼罷。”

    曹少奶聽她話裏有因,忙問誰做的鬼?賈少奶道:“自然是和她有怨氣的人。若無怨氣,誰肯傷此陰。像我們這幾個呆木木的人兒,連媚月閣和天敏相識這件事,也糊里糊塗的呢。”曹少奶道:“我早已聽得有這句話了,那天不是告訴你的麼,不過你說與老二有怨氣的人,不知是誰?”賈少奶道:“那個我焉能知道,不過這樣想起來一定有一個播弄是非的人兒罷了。”曹少奶、李姑太太二人點頭會意,惟有甄大小姐不懂她們隱指何人,苦苦向賈少奶盤問。賈少奶笑道:“媚老二待人素來和氣,小姊妹中,決不致有人和她結甚冤仇。不過趙魏爺自己,也不是十分規矩的人,不道他管起姨太太來,倒很放得下辣手,當年他不是和魏文錦的姨太太有過事情的嗎?他娶了媚老二,難爲這位魏姨太太,竟沒有和她喫醋,不然,她兩個倒可以結下冤仇咧。”曹少奶、李姑太太二人聽她繞遠道兒的說話,不覺笑將起來。連賈少奶自己也禁不住笑了。甄大小姐想了一想道:“我看一定是魏姨太太放的風,焉知她當面不同媚老二喫醋,暗中卻懷恨在心呢。”賈少奶忙道:“我沒講這句話,你休亂說。被魏姨太太知道了,不是玩的。”

    甄大小姐知她用意所在,也就一笑無言。四個人吸着煙,閒談多時,才各分散。這日白天伯宣家中演了這一出把戲,當夜又鬧出一樁笑話。這笑話隔了三天,才得發覺。做書的生來性急,卻要先行報告看官們知道,想必看書的不致抱怨我口快多言。列位可記得衆人散出伯宣公館時,文錦邀琢渠等回去打牌,魏姨太太一個人迴轉家中,想起適才那般情形,都是自己無心一句話惹出來的禍,頗覺有些對媚月閣不住,自己告訴伯宣的本意,原不過爲恨媚月閣前番冷淡於她,但指望伯宣將她申斥一頓了事,不意伯宣小題大做,當衆發表,以致媚月閣羞憤出走,伯宣自己又似乎有追悔之意,將來難免把冤家結在我一人身上,豈非變做兩頭不討好,不如趁今夜就去勸勸伯宣,教他認一個不是,仍把媚月閣接回家去,讓他們夫妻們依前和好,我自己又不能天天陪伯宣的,何苦攪得他們夫妻反目呢。心中這般想,便囑咐梳頭孃姨道:“我再往趙公館去一趟,倘若老爺回來問起時,你只說在賈公館,不可多說,暗中只消着一個人來通信給我,不得有誤。”

    吩咐既畢,一個人悄悄開後門出來,徑到伯宣家內,詢知伯宣在樓上。她原是熟門熟路,一腳上樓,見伯宣正高蹺着雙腿,半橫半坐的靠在外國軟椅上,口銜着一枝雪茄煙,默默出神。聽得腳步聲音,一回頭見了魏姨太太,慌忙坐起帶笑說:“你麼,你家老爺呢?你怎麼去去又來了?”說着把身子向旁邊閃開半尺地位,讓魏姨太太坐。魏姨太太也就老實不客氣的挨上去坐了。伯宣又道:“文錦是不是打牌去的?”魏姨太太點頭。伯宣道:“他近來的運氣和我一般不好,打撲克場場輸錢,你快勸他別賭了罷。”魏姨太太道:“你休哄我,他告訴我天天贏錢的,常有十塊二十塊紅錢給我,你怎說他輸呢?”伯宣聽說,不覺笑將起來道:“你上他的當了。文錦爲人,生來喜歡吹牛皮,自己輸了,對人還要誇口說贏,不道在你面前,也是這般。他給你紅錢,想必怕你阻止他不許賭,因此才讓你喫些甜頭的,你還當我哄你呢!”

    魏姨太太道:“管他輸的贏的,我只消自己有錢到手就是了。我特來問問你,老二這件事,你打算怎樣辦法?”伯宣皺眉道:“這個不必提起,她走了,你我二人豈不爽快許多。趁文錦現在賭得渾淘淘的當兒,你儘可上半夜來陪我談話,下半夜回,彼此利益均沾,豈不是好。”魏姨太太道:“那個如何使得。前日我來告訴你,原不過教你隨時留心,並沒教你當場捉破。你適才這般一鬧,給老二知道是我放的風,豈不將我恨死。就是姊妹們跟前,也很說不過去。你只圖自己鬧得爽快,怎不替別人想想。我看你還是自己喫虧些,向老二陪個不是,接她回來。橫豎夫妻反目,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丈夫喫虧的,講出去也不算坍臺呢。”

    伯宣笑着搖頭道:“你莫嘔我了,她既已出去,我決不再要她回來,你儘可放心。講到你告訴我的話,原是我們倆要好,理當關切之事,誰能怪你,況我又不說出去,外間萬不致有人知道。就是我責罰她,也不曾錯,豈有老婆偷漢,做丈夫的不聲不響,甘心做開眼烏龜之理。”

    魏姨太太此來,本欲勸伯宣接回媚月閣,免得自己結怨。及聞伯宣說媚月閣既走,他二人便可暢所欲爲,又值文錦溺於賭博,天天要後半夜回家,自己上半夜陪伴伯宣,未嘗不是一個絕妙機會。普天之下,欲心比良心勢力更大。魏姨太太慾念一起,良心頓時昧去一半。此時聽伯宣將勸他之言,誤作嘔他,隨即將計就機,把兩隻水汪汪的妙目,向伯宣斜飛了一眼道:“你當真不告訴別人嗎?”伯宣道:“這個焉能哄你!”魏姨太太放出嬌滴滴的聲音搖頭道:“我不相信,你現在待我還好,所以說得這般乾淨。將來難保不仍和媚老二相好,那時只恐你連心肝五臟都肯挖出來送她,豈止這幾句說話,我信不了你的花言巧語,也不來上你的老當。”

    伯宣急道:“你你你放心罷,媚老二我決不再要她進門的了。適才你沒聽我當衆說過了嗎,我若再要了她,朋友跟前,也決決丟不了這張臉呢。”魏姨太太仍不肯信說:“你若是真心,須得立個誓來。”伯宣忙設誓道:“我若將你的話告訴了人,罰我做個烏龜可好?”魏姨太太笑道:“媚老二既走,你還有什麼烏龜可做呢?”伯宣笑道:“你若另外相與了別人,我也算得一個陪客烏龜。”魏姨太太笑着,向伯宣不依道:“我和你正正經經的講話,你爲何討我的便宜?”伯宣賠罪不迭,兩個人一陣調笑,連喫夜飯都忘了,就這樣糊里糊塗的睡着了。這夜魏姨太太竟住在趙公館中,一夜不曾回去。正是:巧言易入乖初意,慾念橫生是禍胎。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三十九回太糊塗人何夢夢真狡猾想入非非

    這夜恰值文錦在外間打了一夜撲克,也不曾回家,故而梳頭孃姨並沒到趙公館中喚姨太太回去。伯宣和姨太太二人,一覺醒來,已是東方發白。姨太太不知文錦不在家內,心中頗覺恐慌,匆匆急欲歸去,伯宣止住他道:“你這時候萬去不得,因文錦此時諒已安睡,你待明兒回去,還可推託在小姊妹家叉夜麻雀,倘若就回家叩門,驚醒了他,他見天還未明,你又是這般惺忪模樣,豈不惹他生疑,反爲不美。”

    姨太太道:“我自那年和你出事之後,老爺已不許我在外邊宿。明天回家,只恐挨他一頓臭罵,如何是好?”

    伯宣道:“我看你寧使少停回去捱罵,不可此刻回去,惹他疑心。捱罵不過一時之事,過後就無形跡。若被他疑心起了頭,將來卻是一樁大大的後患呢。”魏姨太太聽他言之有理,也無他說,只道:“我爲你捱了老爺的罵,你待怎樣報我?”伯宣笑道:“你愛怎樣便怎樣,倘若老二此後永不回來,我就把她所有的東西,一齊送你便了。”姨太太素知媚月閣衣飾很多,聽伯宣答應送她,不覺喜出望外,眼前彷彿都是滴溜溜滾盤的精圓珠子,亮晶晶放光的金剛鑽,新鮮奇巧的首飾,花花綠綠的衣衫,那裏還有文錦在她心上,頓時放大了膽,與伯宣二人,雙雙解衣入幃,重複安睡。他二人都因夜深失眠,故而一上牀都沉沉睡去。及至鴛鴦夢醒,已是紅日滿窗,伯宣在枕畔摸得金錶一看,見長短針並指在十一點鐘上,不覺脫口說了聲:“啊喲!”

    姨太太忙問何事?伯宣道:“今天我銀行中有兩筆匯款到期,須得我親自蓋印支付。我平日本定十點鐘辦公,此時已十點五十五分,想必這班人等得我慌了,萬萬再遲不得。你儘可再睡一會,梳洗定當了回去。文錦面前,必須認定在小姊妹家叉夜麻雀,切不可露一些口風。今天晚上得空兒,你再來一趟,我先走了。”一邊說,一邊披衣起身。姨太太並不攔阻,看伯宣性急慌忙的出門去後,自己耽心着家中文錦查問,不敢再睡,也就穿衣起來,叫了兩聲孃姨,沒人答應。暗說趙家這班下人,也未免太不成模樣了。豈有主人睡在房中,他們不在外間伺候之理。只得親自把梳妝檯上一隻熱水壺的軟木塞揭開,茶還未涼,便倒一杯喝了,放下茶杯,猛見妝臺上還有一隻小小洋金手鐲表,乃是昨天媚月閣與賈少奶一同上樓時除下來沒有帶去的,魏姨太太一見之下,忽又想起伯宣昨夜答應將媚月閣的首飾送她那句話來,暗想媚老二的首飾,不知究有多少,想必都在抽屜之內,現在房中別無外人,不如找他出來點一點件數,看將來伯宣交給我可有甚麼短少。心中想着,便打算末梳妝檯抽屜。不意三隻抽屜,倒有兩隻是鎖着的。只有正中一隻,沒有上鎖。

    魏姨太太好不心焦,暗罵媚月閣既要走路,緣何又把鑰匙帶去。此時只好拉開正中那隻抽屜,有尋沒尋的瞧着,見內中無非是些香菸、粉紙、扎頭線、眉毛刷、別針、套鈕諸般零碎雜物,並無一樣值錢的。尋到最裏邊,找出一隻福建漆匣,約有五寸見方,拿上手很覺沉重。姨太太慌忙揭開匣蓋觀看,不由的心花怒放,只見匣中雖無珍寶,卻都是些金飾,有三副金鐲,還有金別針、金耳環、金戒指不計其數,都是媚月閣當時一班嫖客送她的。另有各國金錢很多,也是媚月閣陸續積下來的玩具,講到魏姨太太,眼孔本也不小,但婦女性情,首飾物件,從沒一個肯嫌多的。魏姨太太見了這些東西,不覺眼熱起來。暗想媚月閣若不回來,這一匣金飾固然是我的了。但她出去,也不過爲爭一口氣。如若中途變計,願意回來,伯宣雖然說得斬釘截鐵,但男人心腸都是活的,難免仍舊留她,那時我仍分毫不能到手,何不趁他這裏無人之際,先把這匣金飾取了,橫豎伯宣已答應送我,拿了他也算不得偷。心中想着,隨手把抽屜推上,拿起木匣,也不叫人泡水洗面,放輕腳步走下樓來,側耳聽得趙家一班下人,都在後門口買東西,自己索性不驚動他們,悄悄開了前門,人不知鬼不覺的回到自己家內。梳頭孃姨正在樓下,見她手捧着一隻小小木匣回來,忙問這是什麼東西?姨太太道:“你休管他。老爺起身沒有?”

    梳頭姨娘道:“老爺昨天出去之後,至今還沒回來,不然我們早來知會你了。”姨太太聽說文錦一夜未回,心中頗爲不悅,罵道:“該死的東西,索性整夜的不回家了。”說到這裏,猛覺得自己也一夜沒有回家,忙縮住了口,隨命梳頭孃姨快叫人打水給我洗面,自己三腳並作兩步,奔到樓上,把首飾匣向牀上一丟。喘息了一陣,心中兀是突突的亂跳,只得自己譬解說,這東西原是伯宣送我的,又不是我偷的,有何妨礙。一面將匣蓋重複揭開,逐件取出,細細觀看。看到一半,孃姨已把臉水送上來,站在房門口,高叫姨太太洗臉。魏姨太太深恐匣子裏東西,被她看見,即忙藏起,開了小鐵箱,連木匣一併鎖在裏頭,纔出來洗臉漱口,一切完畢,坐下來預備梳頭。正當這個時候,文錦回來。他自知一夜未歸,不免受姨太太的申訴,故而一進門就裝出一副笑臉,對着姨太太呵呵一陣憨笑道:“好運氣,好運氣,昨兒打了一夜撲克,贏了三百多塊錢,真是你的好運氣。這是留給你的三十塊紅錢,你拿去罷。”說着把三十塊錢鈔票向姨太太懷中一塞,姨太太拿起來丟在地下,隨把臉一沉道:“你當我什麼人,動不動把錢來哄我。昨天你一夜不回來,究竟宿在那裏?休得把打撲克來搪塞我。”

    文錦叫屈道:“我委實是和琢渠、雲生等一班人在某處打撲克,至今還未散局。我因恐你記掛,故同琢渠先回,你若不信,可以叫琢渠來問的。”姨太太搖頭道:“難道你們不會預先串通的。”文錦道:“那麼你梳好了頭,我和你同到那邊賭場上去對質何如?”姨太太道:“誰有工夫同你對質,你若是真贏了三百多塊錢,此刻拿出來一齊交給我。”其實文錦昨日帶出去的三百多元賭本,一夜之間,早已輸荊連今天這三十塊假紅錢,也是向琢渠借的。聽姨太太這般一說,不覺被她難住,呆了半晌,才說:“贏雖贏的,不過已被琢渠連本借去了,少停一準要來給你。”說時又彎腰把地上的鈔票拾起來道:“這個你先拿了罷。”姨太太雖然不接,也不推拒。文錦乘間塞入她衣袋之內,又賠笑說:“昨夜你大約等了不少時候罷。”

    姨太太佯怒不答。文錦不敢多言,小小翼翼的看她梳好頭,又陪她同喫了中膳。自己因爲夜間賭錢,未得安睡,就在沙發上橫着了。姨太太恐他睡在家中,自己不能到伯宣處去,急急將他推醒,催他快去把琢渠借去的三百塊錢要回來。文錦說:“停一回罷,此刻只怕他的手頭不便呢。”姨太太不依,文錦無奈,只得穿了長衣,臨走時又對姨太太說:“如若琢渠此時沒有錢,我只可遲一刻兒回來了。”姨太太道:“限你今夜兩點鐘以前給我回音。”文錦聽有這般寬的限期,心中好生歡喜,答應一聲,大踏步走了。姨太太看他去後,自己又塗脂抹粉,打扮多時,才叫人開後門出來。一出門就見對面賈家的包車,停在門口,賈少奶剛要上車,見了魏姨太太高聲說:“咦,你這時候哪裏去呢?”姨太太不敢告訴她到伯宣家裏去,只說:“我因樓上納悶,故在門口站一會兒,並不出去,你呢?”賈少奶道:“我到曹公館去。”姨太太道:“你見了老八,替我候候她罷。”

    賈少奶點頭道:“理會得。”說時包車已拖過去了。魏姨太太眼望她轉了彎,纔敢奔向伯宣家去。看官你道賈少奶當真往曹公館去的嗎?其實不然。做書的暫不交待,先得補一補前回的漏筆。便是媚月閣自被伯宣當衆恥辱,一怒走出之後,不消說得,自然到馬立師小房子中。那時天敏並不在彼,媚月閣和她心腹姨娘阿二一說,阿二便把那粗做的叫來,盤問之下,始知昨天來的那人,的系伯宣無疑。他在起坐中等候之時,粗做的曾出外泡茶一次,大約就在這個時候,被他掩入房中,竊去照片,都是自己大意之過,現在雖然出來了,但也不能就此放過伯宣。因媚月閣此番出來,只跑得光身一人,首飾物件,分毫不曾取出。講到這些首飾,都是她自己所置。伯宣買給她的,並無幾件。還有她自己幾個存摺,總數在萬金以上。既預備和他割裂,當然向他收回。照阿二的意思,教媚月閣暫在小房子中住下,另外挽人向伯宣索回這些東西。媚月閣頗不爲然,說東西固宜索回,小房子中決不能住,因伯宣雖已知道,小姊妹們還不信我有這件事。我若住在這裏,豈不明明擺出一個姘戲子的樣子。伯宣那邊固不妨事,小姊妹處的顏面,卻萬不可失。故而寧可多化幾個棧房錢,在旅館中暫住幾時。不過中國旅館中認識我的人很多,現在人人都知我已從良,一旦忽然住了旅館,豈不教人奇怪。若傳說開去,很難爲情,還以住外國旅館爲妙。靜安寺路的不克登,地方頗爲幽靜,當年我從北京回來時,曾住過幾天,不如仍借那邊居住,姊妹往來,亦頗便利。阿二亦贊成其議,當夜待天敏回來說明之後,只留那粗做的看家,主婢兩個,同往不克登,住了一宵。次日,媚月閣因一個人生不出主意,素知賈少奶足智多謀,便打發阿二到鑫益裏請賈少奶去。賈少奶聽媚月閣請她,心想她現在已是個失勢之人,還來請我則甚?意欲不去睬她,又因自己和德發那件事,惟有這一目瞭然,倘然她因請我不去結下冤仇,將此事告訴了琢渠,雖然我自己不怕琢渠,但在德發一方面究有不利,故也只可勉勉強強起身,梳洗好了,沒精打采的出來。在門口遇見魏姨太太,知她是媚月閣的勁敵,未便直說,因此推說往曹公館去,卻坐着包車徑奔不克登去,見了媚月閣時,裝出滿面笑容道:“老二,你昨天不別而行,教我好生牽掛。這件事委實是你家老爺的不是,不該手段放得這樣惡毒,不給你留一些兒場面,無怪你心中生氣要出來了。現在你打算怎樣呢?”

    媚月閣便把自己意欲向伯宣索回首飾說知,又道:“這件事究不知是誰告訴他的?倒不能不調查一個明白。”賈少奶道:“這個何消說得,一定是那人了。”說時把小指對她一揚,接着說:“適才我出來的時候,還見她得意洋洋的到你家去呢。你一出來,就便宜了她一個人了。”媚月閣聽說,長嘆不語。賈少奶見媚月閣面上似有懊悔之狀,暗說不好,她昨日雖然一時之怒,由伯宣處出來,但她走後,伯宣似有悔意,現在她又這般模樣,若再有人從中勸解,難保不言歸於好。他們夫妻和好,原不妨事,但她與天敏相識,乃是我的介紹,怕她與伯宣言和之後,想起前情,心中怨我,況伯宣一定要調查她與天敏相與的原由,她豈有不將我慫恿的事告訴伯宣之理,那時伯宣又要恨我。我一個人何能擔受這兩重怨恨。但要卸脫這個罪名,也很不容易。第一先要使他夫婦倆不接頭,胸中常存一條永不能忘的惡感。要攛掇他們存此惡感,必須有個藉口。好在伯宣現有魏姨太太這件事,媚月閣也深信她這場禍是魏姨太太惹出來的,不如就在這上頭教她設法報復魏姨太太之仇。她若聽了我的話,明中雖然是報復魏姨太太,暗中便是報復伯宣。這一來他二人的惡感愈結愈深,我的祕密機謀,也可永遠不愁人告發了。心中想着,假意嘆息道:“男子有了兩條心,固然容易受人挑撥。不過魏家的也未免太不該了,她自己佔了你家的老爺不算,還要害你們夫妻反目,這種狠毒的婦人,我出世以來,從沒見過。照我心思,須得給她喫些苦纔好。”

    媚月閣嘆道:“哪裏來的苦,我又不能打她罵她,只有看着她舒服罷了。”賈少奶搖頭道:“你這個人太忠厚了,若要教她喫苦,有何難處。譬如你將她和你家老爺有來往這件事告訴了文錦,豈非也是一個法子。”媚月閣想了一想道:“告訴文錦也好,只恐他溺愛姨太太,不肯相信,和前年的事情一般,也是徒然。”賈少奶道:“這就要你自己着力了。常言道:打蛇須打七寸裏。如不得其道,弄得半死半活,不尷不尬,還不免自己被他咬一口呢。”媚月閣笑道:“你說得好漂亮話,究竟七寸在那裏,你摸着沒有?”賈少奶微笑道:“難者不會,會者不難。說得到便做得到。不過先要問你自己,到底願意不願意報仇?如你不願意,我也不必多說。因彼此都是多年小姊妹,交情原沒什麼輕重。適才只爲她太可惡了,故我不覺脫口出來。你若不願意傷情,我更犯不着結怨了。”

    媚月閣正色道:“誰告訴你不願意,你對於這種人,還講什麼交情,她既使得出狠心,我難道放不下辣手。你究用何法,可以致她死命,快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賈少奶笑道:“這個還不能馬上就想出什麼法兒來,務須看事行事。適才我雖見她從後門出來,究竟是否你到家去,我卻未曾目睹,不能妄斷,必須先設法向她家梳頭的打聽明白了,然後可以告訴文錦。告訴時也不能暗地進言,一定要在大庭廣衆之中,務使在場者人人聽得,他要不發作,場面上下不去,若能落一些真憑實據在他眼內更好,以免日後抵賴。”媚月閣道:“他二人又不拍照,哪裏有什麼真憑實據?”

    賈少奶笑道:“你自己爲小照上惹了禍,動不動就發心病,其實小照怎算得真憑實據,極容易抵賴的。像你昨天那件事,你既說小照丟在店中,不曾取來。老爺問你天敏因何同你拍一式佈景的照,你不妨說佈景是小照店裏之物,誰也不能教他不給別人。你若往小照店中去看看,同式佈景的男男女女,何止數百,難道一個個都是我相識的麼!況且我拍的照,既不曾去取,小照店中成本所關,難免不私售取利,如你見我的小照在那裏,便當我人也在那裏,只恐我沒有這般分身術,你也要忙不開交呢!這般一說,不但把你自己的嫌疑闢一個乾淨,而且還可使你家老爺頓口無言,當着大衆向你服罪。只怪你自己怎的一時糊塗,便氣衝牛斗的走了出來。如今既已出來,只可硬挺到底,不再俯就他的了。”

    媚月閣聽說,把眉頭連皺幾皺,說:“過後之言,講他則甚。現在我們該想一個什麼法子弄得他們的真憑實據來纔好。”賈少奶道:“這卻不難,不過我們必須先從調查入手,倘使魏家的果然天天到你家去,那時我自有道理,包你報仇報得十二分爽快便了。”媚月閣大喜,催她快去,向魏家梳頭的打聽,情願自己多花幾個錢小費,務將此中真相打聽得明明白白纔好。賈少奶連聲稱是,急急出了不克登,坐包車回到家中,吩咐王媽往魏公館喚梳頭的來。王媽道:“少奶奶頭已梳好,因何又要梳頭?”賈少奶道:“你休管他,我另有別事,你去時切不可大呼小叫,須裝作偶然往他家遊玩的一般,悄悄喚她過來。如她家姨太太在家,你更不可露出形跡。”王媽不懂她是何用意,一邊走着,一邊咕噥道:“花樣好多,一年三百六十天,她倒有三百五十九天出花樣的。”

    賈少奶也不理會,自己走到房中,開了前窗,向對面一望,對面乃是蔡公館後房,窗裏面便是那梳頭的孃姨的房間,她此時剛巧不在房內,裏邊燈火俱熄。她窗外恰有一盞燈,斜光照進去,裏面的牀帳箱籠,隱約可見。賈少奶心中暗喜,再低頭看下面時,王媽出了自家門口,去叩魏家的後門,那邊出來開門的,正是那梳頭孃姨。王媽向她搗了一句鬼,並不就走,卻反一同縮進裏頭去。隔不多時,王媽還沒出來,倒是梳頭孃姨一個人先出後門,徑奔自家門口而來。賈少奶即忙閉上窗,等候梳頭孃姨上樓。梳頭孃姨見了賈少奶說:“少奶出去回來了。”賈少奶道:“回來了,你家姨太太在家麼?”孃姨道:“她也出去咧。少奶奶喚我有事嗎?”賈少奶道:“我有一句話問你,你隨我來。”說時把孃姨引到牀前,同在牀沿上坐下。賈少奶低聲問她:“昨夜你家姨太太可曾出去?今天又是往那裏去的?”

    那孃姨本是賈少奶的舊人,自到魏公館以來,因魏姨太太看待下人頗不和善,往往擺出主人架子,故心中頗爲不服,時常在賈少奶跟前講她主人的壞話。今被賈少奶一問,她豈肯代爲隱瞞,自然連頭搭腦,一齊吐露出來,不但她把魏姨太太在伯宣處過夜這件事泄漏,並且連她由趙公館帶來一隻漆匣內藏許多金飾,回來的時候怎樣鬼鬼祟祟,被她在房門口偷看得見,以及午後用計驅出文錦,自己急急又往趙公館去了等情,一併告訴了賈少奶。賈少奶不料內中還有這許多曲折,暗暗驚異,心想魏家的好大膽,竟敢這般胡爲,隨意在外住宿,視文錦如無物。那一隻首飾匣,不消說得一定是媚老二之物,當時我也見過,內中還有許多金鎊,不過這東西緣何入她之手,料她不敢偷竊,必是伯宣送她的。但這些東西,並非伯宣自己之物,怎可由他送人。看他這般舉動,想已存心不要媚老二了,放着這個題目,我更可使他們二人加上一重惡感,永無言和之望。心中想着,得意無比。面子上仍不肯被梳頭孃姨看出神色,假說虧得你家老爺糊塗,若被他察出形跡,萬不得了,你得空兒勸勸她,教她以後不可這般大意纔好。孃姨搖頭道:“這個幹我們什麼事,莫說勸不進,就勸得進,也勸得太沒來由了。”

    賈少奶道:“如此你可知她明兒那邊去不去?”孃姨道:“自然要去的。我聽她的口音,彷彿要天天去呢。她對我們說,將來她不在家,老爺回來,在前頭敲門,教我們故意慢慢的開門。一面馬上差人出後門,到趙公館喚她回來。照她這般吩咐,怕不要鬼混一世麼!”賈少奶聽說,微微一笑說:“你就在這裏喫了晚飯回去罷。”孃姨道:“不然還可喫了晚飯走,如今姨太太出去了,老爺雖說兩點鐘回家,如果弄到了錢,說不定就要回家的。家中小丫頭和粗做的都是一對呆鳥,不會到趙公館去喚她,那時豈不要鬧出事來,故我不得不在家裏守着,她倒在那邊適意,要我們替她提心吊膽,真是應了一句俗話: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咧。”

    賈少奶卟哧一笑,孃姨也笑着,辭別下樓。走到門口,剛值王媽回來,兩個人一進一出,冷不防撞了個滿懷,彼此都倒退了一步。王媽先開口說:“阿喲!你嗎!少奶奶喚你何事?”孃姨笑說:“她纏七夾八問了半天,我也不明白是什麼事呢!”王媽疑心梳頭孃姨放刁,送她走後,自己上樓問賈少奶,賈少奶也說並沒甚事,我問問她姨太太在家作何消遣,她說出去了,我留她晚飯,她因家中沒人,就走了。王媽聞言,對她面上端詳多時,說:“這是什麼道理?這幾句話,我也未必問不明白,爲甚麼偏要喚她來當面詢問,又教我扮得這般鬼頭鬼腦,我還當你爲着怎樣大事,故叫梳頭的來此以後,自己不敢就回來,假意和他家粗做的談了一會天才走。不意你們卻談論着這樣芝麻綠豆的大事,可把我一個人弄夠了。”賈少奶笑道:“別混說咧,快弄夜飯來喫罷。”

    王媽氣癟着嘴下樓做飯,賈少奶跑到適才那扇樓窗旁邊,開了窗,雙手擱在窗沿上,眼望着對面梳頭孃姨那間黑沉沉的房間出神。不多時,王媽端上飯來,賈少奶才關窗過來用膳。一邊喫飯,一邊仍想着心事。王媽站立一旁,笑盈盈的說道:“少奶奶,我告訴你一樁新聞,你要聽不要聽?對門魏姨太太昨天晚上一夜不曾回家,據她家粗做的說,是宿在隔壁趙公館裏。你想趙姨太太昨天傍晚才走,當夜魏姨太太便走填空兒,不是太性急了嗎?”賈少奶假作不知,說:“大約沒有這件事罷,你別胡說亂道。”王媽爭辯道:“一定有的,我還親耳朵聽得魏姨太太在隔壁和趙老爺談心的。”賈少奶不禁詫異道:“你如何會聽得?”

    王媽笑道:“說出來也沒甚希奇。昨天你從趙公館出來之後,不是同着曹少奶等一班人在對房吸菸嗎?我一個人在這邊房內鋪好牀,因牆上掛的那張月份牌,塵埃堆積,故用雞毛帚拂拭,不意才一舉手,那月份牌連釘吊在地下,月份牌背後牆上,原有一塊磚頭,在我們搬進來安牀的時候撞活動了,抽出磚頭,一直可以望到隔壁趙公館的上房。我忽然想起趙姨太太走後,趙老爺一個人在家,不知作何勾當,故把磚頭抽出來,想偷看他的舉動。不過磚洞那邊,還有一重糊房間的花紙,我因把紙頭搠了個小孔,豈知仍不能望見裏面。因這地方剛在他們安放梳妝檯的所在,那窟窿恰被鏡子背擋住了,我就無法可想。不過裏面說話的聲音,卻隱約聽得出來。我就把耳朵貼着牆,好像聽德律風似的,聽了一會,彷彿是一男一女,在那裏講話。我起初還道是趙老爺和孃姨們閒談,後來聽得連笑帶說的,又聽得趙老爺說什麼上半夜陪我,下半夜回家,我就疑心他們路道不正,但萬想不到就是魏姨太太,以爲趙老爺因姨太太跑了,故弄一個堂子裏的人來家解解寂寞的。正想再聽下去,你在對房叫我倒茶,我就急忙塞好磚頭過來了。今兒照魏家粗做的這般一說,昨天趙公館房中那個女人,不是他家姨太太是誰!現在據說魏姨太太又到趙公館去了,想必已在那邊房中。你若不信,喫罷飯不妨將磚頭再抽出來自己去聽。”

    賈少奶聞言,把喫剩的半碗飯向前一推,說:“我不喫了。窟窿在那裏?你帶我去看。”王媽一腳跨進房內,隨手開了電燈,再將月份牌除下,抽出磚頭,果有指頭大一個透穿小洞。賈少奶先張了一張,然後側耳靜聽。果聽得隔房魏姨太太聲音說:“你答應送我的東西,爲何還不給我,莫非哄騙我嗎?”又聽伯宣的聲音答道:“哪有這句話。只爲梳妝檯抽屜鎖着,鑰匙被老二帶走,急切取他不出,須得喚銅匠來開。如你馬上就要,惟有把抽屜毀了,但是這張柚木妝臺,我足足花了八十塊錢買的,爲遲早一天上頭,把抽屜弄壞,豈不可惜。早晚是你的東西,既答應了給你,將來決不交還老二便了。”

    又聽魏姨太太嬌聲嬌氣的說:“你在我面前雖然說得這般好,但我知道那些東西,都是老二自己之物,她將來問你要時,你待怎樣?”伯宣大聲道:“你放心便了,她既然作了我家的人,東西自然也歸了我。昨天這一鬧,她人雖然不願意跟我,東西卻不能再由她作主,我不還她,她又能奈何我不成!”講到這裏,忽然中止,魏姨太太連說:“來了,來了。”伯宣又說:“快走罷!”接着一陣腳步凌亂,聲音寂然。賈少奶慌忙丟了牆洞,奔到窗口,開窗向下觀看,見伯宣家門口站着一個小丫頭,魏姨太太從裏面出來,兩個人慌慌張張,奔向自家後門進內去了。賈少奶心中會意,命王媽塞好牆洞,泡水洗了面,琢渠也回來了。賈少奶問他勝負如何?琢渠道:“贏雖贏了幾百塊,卻都被文錦借去了。”賈少奶道:“他借了錢難道還在那裏賭嗎?”琢渠道:“他早已不賭,而且還比我先走一步。”

    賈少奶聽說,不覺笑將起來。琢渠問她有何可笑”賈少奶連說沒事,又道:“你明兒可以請他們這班人同到我家來打撲克麼?”琢渠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呢?”賈少奶道:“沒甚意思,我意欲抽幾個頭錢,買一隻手鐲錶帶帶。”琢渠道:“邀他們到此賭錢,可以使得。抽頭這句話,卻講不去。適才雲生等談起,天天賭錢,輸贏常有,牽來扯去,卻輸給了堂子裏的頭錢。如今想法子,教在局諸人,每人輸一夜請客,供給酒菜,便在他家賭博,不準抽頭,以示公道,我因請客不免自己花錢,在堂子中都是擾別人的,就使花幾個頭錢,也是贏得來的。若請了客,不論輸贏,都要貼本,故沒有贊成。你若要買手鐲表,待明兒文錦還了我錢,就給你去買罷,何必抽什麼頭呢。”

    賈少奶道:“不抽頭也行,明兒你務必邀文錦、雲生、仲伊這幾個人來家打牌,若說酒菜,橫豎明天我要請曹少奶奶、甄大小姐等來家晚膳,不須另備。你若捨不得花錢,明兒一天開銷,都是我的了。”琢渠笑道:“這倒奇了。你素來不愛請客,爲何忽然大出手起來?”賈少奶道:“你莫管他,只消替我把所說的那幾個人邀到就是。”琢渠道:“那個未免太不明白了,邀他們究爲何事,必須先告訴我纔行。不然,邀了個不相干的來家,或者漏了個要緊人兒,豈不壞事。”

    賈少奶想了一想道:“別無他故,就是媚老二昨天雖然由伯宣處走了出來,彼此相持不下,也不是個了局,我們做小姊妹的,理該替他們勸解勸解,故我想把昨天在場諸人都請了來,大家商議,向兩方面勸和,一則聊盡我們朋友交情,二則昨天承伯宣看得起我們,請我們過去參預家事,原要我們臨時勸解之意,我們當時袖手旁觀,已是不該,事後若再不替他們設法轉圜,豈非太對不住伯宣了嗎!不過你在文錦等面前,萬不能先行道破,只可說是打牌,因我明兒還須先去探探媚老二的口風,如她願意了,再往伯宣那邊去說,自然一說就上。如老二也不願意,那時我們就打牌到底,那回事作爲罷論,免得說了出去收不回來,給旁人笑話。”

    琢渠點頭稱是,又說:“幸虧你告訴我一聲,不然,賭場中共有十餘人之多,我若一齊請了來,豈不要鬧得更大。好在今天散局甚早,明兒約定三點鐘入局,到夜間八九點鐘時分,我暗約他們三個人前來便了。”賈少奶大喜。次日三點鐘,琢渠出去賭錢。賈少奶也梳洗定當,坐包車到不克登去見媚月閣,天敏恰在那邊,見了賈少奶,殷勤鞠躬爲禮,賈少奶也含笑點頭相報。媚月閣忙問打聽的話兒怎樣了?賈少奶因有天敏在旁,不便明言道:“說來話長,少停再說罷。”

    天敏知趣,曉得她們還有正經,隨向媚月閣告辭道:“此刻我還有朋友約着,明天再來看你。”說畢又向賈少奶鞠躬而出。賈少奶看他走後,才把梳頭孃姨所講的話,和盤告訴了媚月閣。又將王媽發現壁洞,自己聽得他二人一番言語,盡情傾吐。媚月閣聽得憤火中燒,面上發赤,說:“他們還想吞沒我首飾,倒也不錯。我再不告訴文錦,誓不爲人。”

    賈少奶道:“我現在又想出一個更好的法子,你也不須親自告訴文錦,顯得急於報仇似的。讓我將昨天在場諸人,一一請到家中,推說替你夫婦們設法講和,你在今夜十點鐘時候,自己到我家來,須裝作偶然去看我一般,萬不可露出預先約定的模樣。那時我先開口勸你回家,你須不肯答應,並說伯宣姘着一個四馬路的野雞,夜夜送上門來,此時想必已在家陪着他了。我們故意不信,再教王媽插口說,房中月份牌下有塊磚頭,可以移動,聽得見隔壁聲音,先讓他們去聽,我再說聽雖聽得,不過究竟是什麼人,也須看個明白。或者伯宣同孃姨說話,我們不能冤他的。好在趙公館對門是間空屋,我們不妨兜到那裏,教管門人開進去,從後窗口可望見趙公館前窗。前天我在你家樓上,彷彿前窗沒掛窗簾。”媚月閣道:“果然沒掛。因窗簾被洗衣作收去了還沒送來。”

    賈少奶道:“如此好極了,空屋中十分黑暗,你家電燈明亮,由暗處望明處,已極清楚。再加不掛窗簾,豈不可以一直望到牀上。我看見之後,先抱怨你說,這明明是魏姨太太,你怎說是四馬路的野雞。那時旁人一定附和我說是魏姨太太,你再向文錦謝罪說:“不知魏老爺的姨太太,誤當四馬路的野雞,望魏老爺恕罪。那時看文錦如何發作便了。”媚月閣拍手稱妙。正是:未入甓中先捉鰲,既來洞裏好尋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回怪現狀何堪目睹醜官僚到底心虛

    賈少奶又道:“我此時須往曹公館去,約老八等一班人,不能再來望你。你到夜間十點鐘左右,到我家來,必須依計而行,不可有誤。”媚月閣連連答應。賈少奶隨即坐包車到曹公館去,那時已有四點半鐘,曹少奶還沒起身,李姑太太也陪她睡着。賈少奶不便驚動她們,先到外房打一個得律風給甄大小姐,約她到曹公館中講話。甄大小姐接了得律風,急急坐馬車趕往曹公館,去時曹少奶和李姑太太二人,已雙雙起來。不過曹少奶一睜眼便要抽菸,因此賈少奶已預先打就五六個煙泡,待曹少奶洗過面,高喚一聲來罷,曹少奶更不多言,橫上煙榻。賈少奶雙手託槍,向她口內便送。曹少奶一口噙住,頓時嗖嗖嗖抽將起來。甄大小姐見了賈少奶,問她叫我來有甚話講。賈少奶便說:“媚老二自那天由伯宣處出來之後,現住在不克登,我想他們這樣挺下去,終不是個了局。我們都是老二的多年姊妹,禮該設法替他們融解融解。況且那天我們都在場目睹,當時不防他們鬧出這般把戲,所以不及插口相勸,事後若再不替他們設法轉圜,如何對得住朋友。故我想請你們三位今夜同到我家,還有男客一方面,我已教我家少爺請你家仲少爺和這裏少爺還有魏老爺等,同去商議調和之法。那天在場諸人,除了魏姨太太與老二不甚相合,故未請她外,其餘仍是原班,但願將來能教他們夫婦和睦如初,也是一樁好事。”

    甄大小姐等聽了都極贊成。曹少奶吸罷煙,賈少奶又催她和李姑太太二人急急梳洗定當,自鳴鐘已打七下,四個人同坐汽車到了賈家。賈少奶悄悄問王媽壁洞中可曾聽出什麼?王媽回言:“我在樓窗口親眼瞧見魏姨太太五點鐘時候已進趙公館,此時還未出來。適才雖然抽磚頭聽過一次,但只聽得他們唧唧噥噥的說話,聽不出他們說些什麼。”

    賈少奶點點頭,又吩咐王媽待包車伕拖空車回來時,命他火速往三馬路鎮江菜館中叫一桌菜來。吩咐既畢,自己仍到那邊陪曹少奶等吸菸。不一會琢渠已和雲生、文錦、仲伊等一班人回家,雲生原未知他少奶奶也在那邊,見了不勝詫異,說:“咦,你怎麼也來了?”賈少奶使把自己請她們來家,想爲媚月閣夫婦和解等情說知。雲生大笑說:“怪道琢渠昨晚不贊成輪流請客,今天忽然邀我們來家打撲克起來,我很詫異,他前後兩歧,而且請客又只請得我們三個,原來奉着內務府之命,不然琢渠豈肯這般大出手呢。”琢渠笑道:“那也不見得。難道賈琢渠便小器到這般地步,一年之間,請一兩次客,也許有的。”文錦道:“你們別多說咧,適才我拿着幾副好牌,就被老琢硬拖回來喫飯,現在有飯的快拿飯來喫,沒飯的快快打牌。”賈少奶奶笑道:“魏老爺莫性急,酒菜已着人去叫,還沒送到,至多停一刻工夫就來了。”文錦道:“如此牌呢?”琢渠答道:“有有。”說進在懷中掏出兩副新外國紙牌,仲伊搶在手中,抽出一看說:“你幾時買的?”琢渠笑道:“還要花錢買呢,適才我在藍河別墅處,乘人不備,抓了兩副回來備用,橫豎他們頭錢賺了我們不少,就貼兩副紙牌,也不爲過。”仲伊笑道:“怪道和那邊的一式無二,原來是你偷的。”雲生道:“難爲你想不透,琢渠這人肯喫虧的麼!”

    衆人大笑。文錦一腳奔到起坐中,教王媽幫他將方臺扛至正中,親自端了凳坐下。拍手大叫快來。雲生等應聲出來,四個人各據一方,頓時打起牌來。賈少奶等一班人,也隨着出來觀看。就中以文錦最爲高興,手氣也最壞,動不動做白辣夫,往往被別人捉破,因此輸得最多,不住的大呼小叫。賈少奶深恐聲音傳到隔壁,被魏姨太太聽見,有了準備。忙教王媽閉上房門。賭了一個鐘頭,卻是琢渠獨贏。夫妻兩個,好不歡喜。恰巧車伕叫的菜也送到了,賈少奶命王媽先拿往廚房中蒸一蒸熱,再行端上,請衆人歇賭,收拾乾淨檯面,八個人坐滿一桌,彼此都不飲酒,喫菜的喫菜,用飯的用飯,不多時已菜足飯飽,紛紛離席。雲生癮發,急急跑到煙榻上橫下,高叫那一個替我裝煙。賈少奶應聲上前,衆人也聚在煙榻旁邊。琢渠先發表道:“現在我們可以開談判了。”

    話猶未畢,忽聞樓下叩門聲響。王媽正在外面收拾殘,答應一聲來了。琢渠急忙止她道:“且慢,先問問是誰,再開門不遲。”賈少奶一邊裝煙,一邊說:“不妨事的,王媽去開罷,此時決無外人前來。”王媽聞言,丟下碗筷,三腳兩步奔下去開門。琢渠站在起坐間樓窗口觀看,見進來那人,可巧是媚月閣,進房對衆人說了,衆人都各一怔,說她來得好巧。此時媚月閣已走上樓來,一見衆人,頗露驚異之色說:“原來曹少奶也在這裏,我正想到你公館中去望你呢。”

    曹少奶見了媚月閣,想起那天被伯宣欺侮情形,心中頗覺憐惜,殷勤與她攙手問好。李姑太太更起身讓她坐下,問她才從那兒來,現在是否住在不克登?媚月閣一一回答畢,賈少奶橫在煙榻上,高聲說:“老二,我們正預備同你家老爺講和呢。你這樣一股火氣的出來,也不是個道理。講到女人嫁丈夫,原指望靠他過一生一世的。就是老爺錯怪了你,虛則虛,實則實,有話不妨明講,何必趁自己性氣,掉頭就走,弄得大家難以爲情呢!”

    媚月閣搖頭道:“你那知此中曲折,這人委實太沒良心。就是他不來尋我的事,我也預備和他決絕。現在他既厭惡我,我就遂了他的心意,出來何妨。”賈少奶笑道:“這句話奇怪得很,倒要請教,因何知道你家老爺沒良心?他娶你的時候,不是十二分鄭重,特請方四少爺作媒的嗎?就是娶你以後,我家近在隔壁,從沒聽得你家有一回高聲大氣,這般恩愛的夫妻,還說厭惡,不知怎樣纔算得好呢?”

    媚月閣頓足道:“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在娶我的時候,原沒甚麼差池。不過現在他已變了心,不知如何,結識了四馬路一個野雞,趁我不在家的當兒,竟把這野雞招回家來。我早已知道,只因礙着他的顏面,不便鬧破。誰知他日前竟反咬我一口,還要假造憑據,這明明是他心中厭惡,要我走了,他好娶這野雞爲妻,我又何必羈住他家,作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呢。”衆人聽了都很詫異。賈少奶笑說:“你家老爺爲人,未必這般下賤,你休錯疑他罷。”文錦哈哈大笑道:“伯宣這人,果然很不老成。但野雞卻從沒見他打過,我和他相識多年,這件事卻可擔保。”

    琢渠等也說伯宣決不至此,老二休得輕信人言。媚月閣道:“你們若不相信,此時不妨到他家去搜一搜,包你有個野雞婆藏在房中。如搜不着,我情甘服罪。搜着了我也不願意和他理論,只求各位幫我的忙,教他把我自己所有的東西還了我,彼此一刀兩斷,免得日後不乾不淨。”琢渠笑道:“我們又不當警察,怎可擅入人家去搜呢!”這時候王媽正靠在房門口聽他們講話,聽到這裏,忽然插口笑道:“搜雖不能搜,聽卻可以聽的。”衆人聞言,一齊回頭對她觀看。琢渠喝問:“你講些什麼?”王媽賠笑說道:“那邊房裏牆上有塊磚頭,還是搬場的時候碰活動了,至今沒有修好。平時用一張月份牌遮着,倘將這塊磚頭抽去,正是趙公館的臥房,那邊說話,我們這裏可以聽得。”琢渠罵道:“放屁!我們這裏講正經,要你胡說什麼!”

    雲生此時煙已吸足,一谷碌從煙榻上坐起說:“琢渠別罵她,叫帶我們去聽聽,倒也很有趣的。”文錦、仲伊二人也說要聽。王媽先走,衆人隨後都到琢渠臥房之內,看王媽抽出磚頭,雲生第一個湊上去聽,聽了一會,忽然笑將起來。賈少奶慌忙對他搖手說:“別高聲給隔壁聽見了。”雲生掩着口仍是發笑。文錦問他聽出些什麼?雲生連連搖頭。文錦心癢難熬,教雲生讓他聽,雲生不肯。文錦急了,使勁把雲生拖開。不意他費了許多氣力,仍被仲伊享受現成天下。雲生才一離開,他早已湊上去聽了。文錦無奈,只得向雲生盤問那邊講些什麼?雲生見旁邊人多,笑道:“說不得,你自己去聽罷。”

    文錦好不難受,教仲伊讓,仲伊也和雲生一般,笑着不肯。衆人不懂他二人聽出什麼妙處,都想湊上去聽他一聽,人人心中都熱辣辣的。賈少奶笑道:“壁間只有一個洞,照這樣一個個輪流聽下去,拍不要聽到天明嗎!況聽見了看不見也是枉然,就是裏面有女子聲音,或是他家孃姨,也未可知,豈能硬派他是野雞。我看趙公館的對門,就是魏老爺公館隔壁,那所房子,不是空着嗎?我們何不教看門老兒開了空屋的門,上去看看,或者可以望見越公館房內。如望不見,不過白跑一趟扶梯罷了。”衆人齊聲稱好。賈少奶隨命王媽找着看弄堂門的老兒,教他開空房子的門。老兒只當他們要租房子,說裏邊沒電燈,黑漆漆的明兒看罷。王媽道:“你莫管他黑不黑,開了門我們自己能看的。”

    老兒無奈,只得取鑰開門。賈少奶等衆人魚貫入內,王媽身邊帶有洋火,一路走,一路劃火照着,上了樓梯,文錦隨在後面,走到最末一級,不知被什麼東西一絆,險些兒栽下樓去,幸虧雲生手快,將他抓住,雖沒跌下,卻已遭了一身灰塵,文錦連叫晦氣,衆人都覺好笑。賈少奶趁這當兒,站一站定,看準方向,走到右首一間亭子間門口,命王媽不可劃火,暗中摸索,到窗口旁邊,輕輕拔出鐵拴,先開了裏面的玻璃窗,再開外層百頁窗。這兩扇窗才一推開,伯宣家心內那盞一百支燭光的電燈光,已直射過來。賈少奶當窗站着,深恐被對面伯宣瞥見,即忙閃在一旁觀看。這天恰因傍晚天氣頗熱,伯宣家前窗開了,忘卻關閉,他明知對面是所空屋,防不到有人進去偷看,故而並不用一些兒物件障蔽。自己與魏姨太太二人,大着膽戲謔了一會,竟仿前兩夜的舊例,老實不客氣,在沙發上並肩疊股。剛纔雲生和仲伊二人在賈家房內聽了只顧發笑說不出口的,便是這個緣故。此時賈少奶一眼看去,不覺哧的一聲笑將起來。回頭看雲生等衆人,也都在暗中掩口胡盧。曹少奶等幾個女客,羞得別轉頭不敢再看。文錦還不知那女的便是他姨太太,看得十分得意,一手把雲生推了一推,一手又把琢渠擰了一下,笑道:“好玩意兒,媚老二說的話果然不錯,那女人一定是個野雞,常人決沒這般不要臉的。”雲生被他推得幾乎跌倒,琢渠也被他擰得生痛,齊聲說:“胖子莫非看瘋了嗎。”這時候賈少奶忽然叫道:“你們莫鬧,那野雞快抬頭了,我們大家須得看仔細她的面孔,以免日後在四馬路遇見了錯過。”

    衆人聞言,頓時又定睛觀看,果見那女的徐徐抬起頭來,電燈光下,照得非常清楚,這邊衆人中,文錦開口說了個咦字,接着賈少奶怪聲怪氣的說道:“啊喲,這人不是魏老爺的姨太太嗎!”還有曹少奶等一班人也已看見,但都和啞子一般,沒一個人做聲得出。單有媚月閣從旁一陣冷笑道:“阿喲喲,我還道是個野雞,原來是魏老爺的姨太太,真正是我眼睛氣花了,請魏老爺恕我無知之罪。”文錦被她這幾句冷語,說得萬分難受,緊漲着臉道:“你你你們莫說這句話,天下面貌相同的人很多,小妾好端端的藏在家內,伯宣又沒妖法,焉能攝她過去,你們這樣說了,於我名譽原不打緊。但在小妾一方面,關係很大。她若因你們誣衊了她,尋了短見,請問你們可能擔當得起?”媚月閣聞言,氣得做聲不得。賈少奶笑道:“我也不信那邊的就是魏姨太太,一定是面貌相同的人,我們從暗中望去,因而看錯無疑。好在魏老爺公館近在隔壁,我們不妨走過去問一聲,如若姨太太在家,我第一個給魏老爺叩頭請罪,恕我目力不濟,胡說亂道。至於性命出入,我們誰也擔當不起,你道如何?”

    衆人都說此法甚好,文錦氣吼吼的當先下樓,衆人陸續出了空屋,賈少奶奶恐文錦先去叩門,和下人串通,說姨太太在家。暗中示意媚月閣,教他貼緊着文錦走。媚月閣會意,搶前幾步,先到魏家後門口站定,接着文錦上前叩門,野面梳頭孃姨只留心着前門,不防文錦忽然從後面回來,一開門猛喫一驚。又見媚月閣等一班人都在旁邊,更不知爲着何事,戰戰兢兢叫了一聲老爺,文錦喝問姨太太在家嗎?他心中想無論姨太太在家不在家,只要那孃姨答應一聲在家,便可模糊了事。不意那孃姨見了這許多人,先已嚇昏,更兼做賊心虛,見賈少奶亦在其內,疑惑是她出頭告訴了文錦,自己不敢隱瞞,只得答應說出去了。文錦大怒,又問往那裏去的?他問這句話,仍存着一個退步之想,孃姨若推說往別處去了,還可搪塞過去。豈知那孃姨素來刁鑽,此時忽然變得老實起來,聽文錦一問,脫口便說在對面趙公館裏,老爺若要找她,待我請她回來。文錦聽說,差憤填胸,一伸手便打了孃姨兩個嘴巴,罵道:“放你孃的狗屁,誰要你喚她回來。”一面對衆人說:“我們仍到對面去講話罷。”

    於是衆人重回琢渠家內,賈少奶大功告成,心中好不歡喜。曹少奶等原指望爲媚月閣夫婦勸和,不意旁生枝節,又攪出了一件案子,心中有些懊悔,不該插身干預其間。媚月閣心中雖十分不快,但報了魏姨太太之仇,也彷彿了卻一樁心願,故意向文錦道:“魏老爺何不請姨太太回來問問她,是否由那邊用邪法攝去的?”文錦嘆道:“請你不必說了,也是你我倒黴,一個嫁了這種男子,一個娶了這種女人,說出來彼此都不甚光輝。現在我們應該取同一態度,如要正式辦理,我們大家請律師告他一狀,橫豎當年我和他一場官司沒打成,想必我們命中合該打一場官司才散。所以不上公堂,了不脫這重公案。如若彼此願意顧全面子,和平了結的話,你也不必跟那姦夫,我也不再要那淫婦,從此一刀兩斷。在場諸位,都已目睹他們的行爲,以後請勿再把他們當作人類看待如何?”

    媚月閣聽了,自己拿不定主意,不知正式辦理的好,還是和平了結的好,眼望着賈少奶,等她眼色行事。賈少奶笑了一笑道:“老二,你打算怎樣呢?我勸你還是和平了結罷。究竟打官司自己出頭露面,還要損失律師費,很有些犯不着呢。”媚月閣道:“我適才原說不必再和他理論什麼,只須他把我自己的東西還了我就完了。不過我聽說魏姨太太曾拿我一隻首飾匣,也請魏老爺要歸還我纔好。”文錦驚異道:“什麼首飾匣?”媚月閣道:“這是你家姨太太乾的事,請你自己問她便了。”

    文錦見衆人都眼睜睜望着他,自覺站足不住,趁此機會,便道:“如此讓我回去看看,如有什麼首飾匣,馬上送來還你。倘若沒有,我可不管。”說着也不向衆人辭行,登登的奔下樓去,一口氣跑回自己家內。這時梳頭孃姨已往趙公館通了信,姨太太早已回來。文錦一見之下,想起自己爲着她在衆人面前掃盡麪皮,不覺無名火高升萬丈,也顧不得憐香惜玉,先將她痛打一頓,逼她交出那隻首飾匣來,當夜便要攆她出去。姨太太苦苦哀求,文錦雖然心中不捨,無奈自己適才已答應了媚月閣,加之這件事鬧得太大,雲生等一班人都已知道,自己若仍虎頭蛇尾,將來還有何面見人,只得硬着頭皮,仿諸葛亮揮淚斬馬謖故事,一面傷心,一面還是趕她出去。不過將當夜改爲明天,並許她將所有衣飾,一併帶走。姨太太知道歷年置下的衣飾,足值萬金以外,有了這些東西,出去不難立足,故也別無他話。文錦將媚月閣的首飾匣,交給梳頭孃姨,送往賈公館去。自己走到樓下,一個人坐在客堂裏出神。樓上姨太太收拾自己的衣飾,暗將文錦所有值錢的衣服古玩,夾入自己衣箱,帶出去了不少。梳頭孃姨捧着首飾匣送到琢渠家時,媚月閣和曹少奶等一班人都已他往,賈少奶命她將首飾匣留下,又詢知文錦將姨太太痛打逐出等情,不覺呵呵大笑。琢渠怪她不該想出到空屋中偷看的法子,害人家夫妻拆散。賈少奶怒道:“我早知魏姨太太,就不說了。你當時爲何不阻止我們去看,現在還要放什麼馬後炮!”

    琢渠不敢多言。梳頭孃姨辭別出來,想起適才無端被文錦打了兩個嘴巴,都爲伯宣相與姨太太之故,真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現在伯宣雖已知被文錦察破機關,但於驅逐姨太太一層,還未得悉,我何不借此爲名,給伯宣通個信,並告訴他自己爲他們捱打,多少敲他幾個遮羞錢出來,也是好的。主意既定,遂向伯宣家而來。伯宣正因魏姨太太回去後吉凶未卜,提心吊膽,一個人在房中踱來踱去。見了梳頭孃姨,忙問事情如何”

    梳頭孃姨不慌不忙,將一情一節對他說知,伯宣聽到姨太太被文錦一場毒打,不禁心痛欲裂。又聞文錦決意將他攆走,暗想這倒是一個絕好機會。媚月閣既與我脫離關係,我何不娶她回來填缺。再一思量這件事決幹不得,自己究竟是官場中人,一副假面具,始終不能除去。無論內裏如何品行不端,表面上務必裝作十二分正經模樣,纔可瞞得住上官,欺得過下民,自己相與魏姨太太本是祕事,就是文錦不與他正式交涉,只將姨太太驅逐了事,也是不願意聲張家醜之意。我若堂而皇之,娶魏太太來家,豈不是自己揭去自己假面具,給人看破了嗎!並且官聲一壞,前程上也大有關係。因此魏姨太太雖被文錦逐出,自己也只可暗中來往,萬萬出面不得。不過文錦素日回家,從未找他姨太太,今日緣何反常起來,料想有人從中使了鬼計,否則他是個粗人,萬不致疑心到此。因問孃姨你家老爺回來找姨太太,還是他一個人來的呢?還是別人同來?”

    孃姨道:“人多着呢,有賈少爺、甄少爺、曹少爺,還有他家一班少奶奶,連你家的那位姨太太,也在一起。”伯宣聽得有媚月閣在內,恍然大悟,知道一定是她告訴文錦的。她素知文錦溺愛他姨太太,故邀這許多人同去,當着大衆,教文錦愛莫能護,不得不將她逐出,用計果然很毒。在先我還打算她如挽人向我說說情,仍舊收她回來,現今她既然放得下這副辣手,我也決決不要她來家,就是帶來的衣服首飾,也休想還她分毫,將來我不妨都給魏姨太太,以報她被文錦毒打一場的損失。梳頭孃姨見他呆想,又說:“魏老爺因找姨太太不着,將我出氣,打了我兩個嘴巴。我自鄉下出來幫人家至今,從沒被人打過,今天也算是我倒黴,爲別人受此冤枉,好處沒有,痛苦倒先喫了。”說着彷彿要哭出來的光景。伯宣已知她用意,微微一笑,在身畔摸出一張十元鈔票,塞在孃姨手中說:“你莫生氣,這是我謝你的一點小意思,請你收了,回家勸姨太太不必悲傷,出來了我自能設法替她安插。如一時沒地方容身,可借旅館暫住幾天,慢慢的待我找到房屋,再搬進去。我這裏萬萬來不得,一來怕就惹出是非,兩方面都有不利。總而言之,我既然累了她,決不令她喫苦,你教她放心便了。”

    孃姨兩下耳光,換了十元鈔票,早已心滿意足,喜不勝言,聽說諾諾連聲,回家對姨太太說知,也甚歡喜。當夜孃姨幫着魏姨太太整理物件,忙了一夜。文錦因不忍親眼見他姨太太出門,故在樓下睡到第二天黎明,就溜往外面喫早點心去了。姨太太教那孃姨跟她同走。孃姨也知自己職司梳頭,姨太太一走,自己無頭可梳,飯碗總保不住,故也願意和姨太太同去,主婢二人,僱幾輛黃包車,連人帶物,裝到三馬路上海旅館暫時安頓。姨太太又打了一個電話到官銀行通知伯宣,伯宣得信,當日下午,便偷偷掩掩的到上海旅館來望她。兩人相見,免不得流了幾點眼淚。姨太太教伯宣趕快設法,替她另找房屋,住在旅館中,出入很爲不便。伯宣一口答應說:“三天之內,包你有稱心適意的住所。”

    姨太太大喜。孃姨知他二人還有別話,自己站在旁邊不便,隨說:“我到賈公館梳頭,趁趙老爺在此陪着姨太太,讓我去去就來。”伯宣道:“你日後可以不必往別處去梳頭了,姨太太一個人沒人作伴,你務必陪着她。至於外間梳頭,一個月該賺多少錢,我一併貼還你便了。”孃姨答應道:“趙老爺說得不錯,少停我向賈少奶那邊辭了就是。”說着出來,僱車坐到新閘,賈少奶已候她多時,見了笑說:“你原來跟姨太太一同出去的,怎不早對我說一聲。我適才差人到對門找你,才知你和姨太太一夥兒走了。”孃姨道:“原是呢。我在先本不預備走的,因姨太太再三教我回去,我情不可卻,才隨她一同出來。她還說因一個人獨居寂寞,教我陪陪她,不必另外去梳頭了。”賈少奶道:“這倒很好。你的意思打算怎樣呢?”孃姨道:“我想你奶奶肯放我走,我也只可陪陪她了。她現在一個人住在三馬路上海旅館怪可憐的。”賈少奶道:“那原是你的忠心,我焉有不肯放你之理,你就陪陪姨太太便了。講到她昨兒出這件事,真是神仙也料不到的,說來令人可怕,都被別人暗算所致,你大約還未知道。”孃姨回說:“果然沒有知道,此事究竟從何而起?”

    賈少奶一邊梳頭,一邊將此事從頭至尾一一告訴了她,不過把自己起意邀人和引文錦到空屋中觀看諸事,和盤推在媚月閣身上。她明知梳頭孃姨聽後,一定要告訴姨太太的,卻故意叮囑她這些說話萬不可在姨太太面前提起。孃姨連連答應。梳罷頭,賈少奶又與她將梳頭工錢找算清楚,孃姨稱謝而出。賈少奶自己更換衣服,帶着魏家送來的那隻首飾匣,徑往不克登,交還媚月閣,並將文錦已把姨太太逐出等情,向媚月閣說知。媚月閣心中大樂,檢點匣中金飾,幸未缺少。不過還有許多珠寶首飾衣服零物,都在伯宣處,未曾取來,媚月閣便託賈少奶代向伯宣要回這些東西。賈少奶一想,伯宣既和她割絕,未必與她更有感情,那些東西,現在他的手內,豈無干沒之意。我若向他去要,他焉肯輕易給我。若答應了,要他不着,在媚月閣處未免坍臺,就使要了來,伯宣也不免恨我強出頭,我不幹已事,犯不着結這重冤家。隨說:“這些首飾物件,我不能代你去要,因我和他住在隔壁,魏姨太太到他家去,惟有我們得見,我若幫你出頭,向他要東西,他豈不疑心你我二人串通一氣,鬧破魏姨太太這件事。或者因此一怒,不肯將你的東西交出,反爲不美。故不如另託曹少奶或者甄大小姐等人爲妙。他們都有財有勢,面子很大,說出去的話,伯宣決無不從之理。”

    媚月閣深以爲然,當夜便到曹公館,託曹少奶去要。曹少奶也和賈少奶一樣心思,不過沒有當面回絕,含糊答應下來。媚月閣信以爲真,安心等她迴音。不意一連三天,影響俱無。媚月閣急了,再往曹公館催問,方知曹少奶這幾天不得空閒未去。媚月閣知曹少奶吸菸人,脾氣古怪,無論什麼事,挨一天是一天,那怕火燒到眉毛,也不肯上緊,只可另託甄大小姐。豈知甄大小姐也和曹少奶一般,當面雖然答應,等來等去,永遠不給迴音,媚月閣心知求人不如求己,自己雖不願意再見伯宣,但無妨差孃姨阿金前往。這時候伯宣已替魏姨太太租好往屋,自家公館,只空掛一個名兒,夜間常在姨太太處過宿。阿金連到趙公館去了兩次,未能與伯宣相遇。媚月閣命她白天往官銀行找他,果然被她尋見,說明來意,伯宣暗說不好,她這些首飾,在先原恐媚月閣託人來向她要回,故而口中雖答應送給魏姨太太,到底未敢輕動,不意一連數天,媚月閣那邊毫無舉動,伯宣只道她賭氣不要了,又被姨太太連連催索,他就放心把一匣首飾一併交給魏姨太太,家中只剩幾箱衣服。如今媚月閣着人來要,首飾已在姨太太處,勢難取出,又不能單將衣服還她,如何是好?只可放出做官的本來面目,用強硬手段,一概不還。她究是個女流之輩,不怕她狠到那裏去。得了主意,隨向阿金道:“你回去對她說,她已做了我家的人,膽敢背夫私逃,我不治她的罪,已是萬幸,還想什麼首飾衣服,教她休得做夢。我這裏是辦公之所,不準婦女進內,你也快給我出去。”阿金聽他講起官話來了,沒奈何空手回去覆命。媚月閣氣得幾乎發昏,急命阿金找天敏前來商量。天敏說:“他既存心乾沒你的東西,你也和他客氣不得。這班做官的最怕外國人,我們不如請一個外國律師,寫封信給他,限他三天之內,一定要還東西,否則便到新衙門告他,那時不怕他不如數還你。”

    媚月閣大喜稱善,教天敏陪她去找律師。恰巧天敏與一個做律師翻譯的相識,因陪着她同到律師處,先和那翻譯接頭。這翻譯姓孔名善專,做律師翻譯已有多年,積下家資,也已不少。中西文字,並不十分通達,不過一張嘴卻很來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沒一處插他不進。而且賺錢工夫,比衆精明,好比一把純鋼銼刀,哪怕一塊生鐵,經過他手,他也要銼些鐵屑下來,真可算得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的了。當時問了媚月閣等來意,心知是樁好買賣,便說:“這件事極爲棘手,因那邊的當事人是做官的,在官場中想必很有手勢。常言道:官官相護,就是外國官也未必不偏護他。我們這裏單寫一封信是沒用的,非但不能嚇倒他,反變做知照他,使他早作準備,將來就使告他,也輸多贏少。必須預先四面佈置好了,然後可以寫信給他。彷彿捕鳥的人,預先張好天羅地網,然後開槍,就便一槍不中,也不怕他飛到別處去了。所以這筆運動費,着實要花得不少。”

    天敏道:“孔先生,請你算算,大約要用幾百塊錢?”孔翻譯笑道:“幾百塊嗎?只恐一千幾百塊還不夠罷。”媚月閣驚道:“這一千幾百塊錢,可是要先拿出去的嗎?”孔翻譯點點頭。媚月閣搖頭道:“那麼這封信也不必寫了,倘若將來要不回東西,這一千多塊錢,豈不是白丟的。”孔翻譯慌忙改口道:“奶奶若不贊成,另有一個通融辦法,叫做樹上開花。譬如那些東西值一萬銀子,提二成作爲我們的律師費。將來東西要到手時,便給我們二千銀子,否則一個錢不要。此法比方纔說的辦法穩當,奶奶以爲如何?”媚月閣想了一想道:“就是這樣罷。”孔翻譯大喜,問明瞭媚月閣住址,說三天之內,一準自己來給你迴音便了。媚月閣等走後,孔翻譯抽出一張信紙,在打字機上劈劈拍拍打了一封外國信,給律師簽字。律師看了一看,搖搖頭,口中連說夫路夫路,把信紙撕得粉碎,自己另外打了一封信,了字丟給孔翻譯,孔翻譯接過一看,才知自己的信寫得不通,虧他毫不害羞,嘻嘻一陣憨笑,封好信,立刻命人送到官銀行去。

    伯宣素不識外國字,見律師來信。不知爲着何事,教人翻譯出來,才知是媚月閣請出來向他要首飾物件的,限他三天答覆。如不答覆,便要控告。伯宣慌了手腳,急忙回去對姨太太一說,姨太太也很着急,彼此一商議,說不如還了她罷,免得經官動府,有損顏面。但姨太太還有些捨不得這些首飾,委委屈屈,一件件的取出,內中有幾件心愛的,早已被她藏過。伯宣原不知共有多少,拿出一裹腦兒用手巾包了,親自送到律師處,說衣服都在公館內,教她自己去搬,首飾先行送來,請你出一張收條給我。律師命孔翻譯點一點數,開收條。孔翻譯乘伯宣他顧的時候,偷把一朵珠花塞在套褲管內,出了收條,伯宣自去。律師把首飾鎖在鐵箱內,孔翻譯當夜便到不克登媚月閣處報信,說首飾業已取到,現在我們寫字間內,明天你只須帶二千銀子來拿,還有衣服等件,都在姓趙的公館裏,你隨時着人去搬,決無留難。媚月閣見他辦得如此神速,不勝歡喜。但是二千銀子,一時無着,只得將自己常用幾件首飾做押款,打了二千兩銀子一張莊票,第二天仍和天敏同到律師處,將銀票交給孔翻譯,向律師要出手巾包,當面一點,媚月閣說內中還缺幾件貴重東西,律師一查收條,並無缺少。又問孔翻譯,孔翻譯恐查出他偷的那朵珠花,隨對媚月閣道:“你能要還這許多東西,已是好極的了,還有什麼零星物件,或者你自己漏在別處,教我們如何查得出呢。我勸你將就些罷,惹得我們律師動了怒,拚着不要二千銀子,將東西一齊送還姓趙的,那時你就尷尬了。”

    媚月閣無奈,只得自認晦氣,退了出來。孔翻譯在律師處,只付了五十兩銀子,其餘都上了自己腰包。一言表過。再說媚月閣自己去見律師,一方面命阿金往趙公館搬取衣箱雜物,等她回到不克登時,衣物早已車到。天敏見人財兩得,心中好不歡喜,乘間勸媚月閣說:“你現在已和姓趙的斷絕關係,不須存甚麼顧忌,住在不克登,開銷太大,何不搬回馬立師自己借的房子內居住,既適意,又省儉,有何不美。”媚月閣深善其言,隨即重回馬立師小房子居住,過了沒有幾時,媚月閣嫌房子太狹窄,又遷居卡德路一所三層樓洋房內,鋪張得窮極奢侈,每月須費千金,和天敏雙宿雙飛,儼同夫婦。正是:只爲眼前圖快樂,遂教日後忍飢寒。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一回考知事腐儒吐氣釋偷兒會長求情

    裘天敏雖和媚月閣住在一起,當着媚月閣面前,固然是誓海盟山,天長地久,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概。但這班做新戲的,焉能心口一樣。他們目的,原在金錢。雖然媚月閣對於天敏,有求必應,毫無吝惜。無奈金錢這東西,無論何人,見了他沒一個肯知足的,多多益善,普天之下,可有一人因金錢足額,宣佈停止收入的麼!可知金錢與人心,暗藏磁石引鐵的作用,永無脫離關係之望。何況這班新劇家,只有一個婦人的金錢,供給他們揮霍,豈肯心滿意足,自然又瞞着媚月閣,在外間勾搭了下少婦女。可笑這班婦女,彷彿出世以來沒見過男人的一般,當天敏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貝。有些未能與他相識的,都心熱如火,恨不得一口把天敏吞下肚去。這也是近代女界,閨範不嚴,人心日下之故。

    就中有個名喚玉玲瓏的,乃是迎春坊妓女,也很注意天敏。講到玉玲瓏的人材,原長得不錯,天敏未嘗不心中愛她。只因玉玲瓏有個恩客,很有勢力,天敏知不是他的敵手,只可辜負了玉玲瓏一片盛意,不敢輕於嘗試。你道玉玲瓏的恩客是誰?說來大約看官們還有些耳熟,便是前書敘過上海都督府中那位應科長。不過這時候都督府早已取消,這科長頭銜,也隨同消滅。做書的不能將此二字,混作稱呼,他的名字。上文未曾提及,此時不得不補敘一筆。這應科長單名馥,表字桂馨,原系都督心腹。那都督乃是國民黨鉅子,他也自然是國民黨黨員了。不過桂馨爲人,生來反覆無常。他入國民黨也不過爲着自己飯碗問題。都督府取消之後,他已擁資數萬,原預備面團團作富家翁,不再與聞外事。無如官運來時,往往出入意外。

    那時忽然有個國民黨的反對派,知道桂馨熟悉國民黨內情,便運動他做一個祕密偵探,專門刺探國民黨的機密,報告北京。這時候北京政府中人,分做兩派,國民黨勢力最大,不過大總統卻是國民黨的勁敵,表面上雖常以和衷共濟爲言,暗中卻無一日不張牙舞爪,圖謀挫折國民黨中勢力,以固自己根本。所以各地都派着偵探,而且偵探之外,還有祕密偵探,爾詐我虞,互相伺察,鉤距四伏,防不勝防。桂馨心中,那有什麼一定的黨見。既得反對派的運動,就何妨得錢賣黨,以致上海國民黨的一舉一動,北京政府無不知道。

    講到上海國民黨,乃是一個總名,內中分子極其複雜。北市有個支部,南市又有一個分部,其餘什麼事務所研究會,更不可勝數。皆因上海人最好趨炎附勢,知道現時國民黨勢力甚盛,人人想做一個識時務的俊傑,都以領得一張黨證爲榮。紳董如汪晰子、錢守愚等,也組織了個國民黨第三分會,會友大都是舊學維持會同志。只有黃萬卷一人,因守着孔夫子君子不黨這句教訓,不肯贊成,未曾入會。但他們這個會,雖然掛着塊政黨招牌,但自成立以來,何嘗有一天議及政治,所討論的無非是某人來滬,預備開歡迎會,某人去世,預備開追悼會。彷彿這個會,專爲接生送死而設。然而他們的眼光,卻很遠大。以爲開會一次,報紙上必然登載一次名字。會開得愈多,外間的名氣也愈大。這樣一次一次的開下去,豈不是極容易出名的嗎。將來自己有了名氣,便可在國民黨中佔一個重要位置。遇到選舉議員分派總長的時候,自己就有希望。果能做到議員總長,又可設法運動做大總統。照此說來,自己一生一世的富貴功名,豈不是都由這小小歡迎會追悼會上發生的嗎!因此他們遇着開會時非常高興。

    那一天汪晰子等又預備開一個歡送會,因會員錢守愚將在北京考縣知事,全體職員合公份設筵祖餞,共叫一桌萊,卻坐了十二個人,擠得水泄不通。理事長汪晰子先起立致祝詞,略謂守愚先生此去,一舉成名,爲民父母,不但我國民黨同人之幸,亦天下人之幸也。守愚便把幾天前頭掇就的答辭掏出來,朗誦一遍,不外當今大總統澤及草野,開此恩科,使我等書生,又得同沾雨露,守愚此去,倘能託先人餘蔭,青錢中選,自當專心吏治,以報國恩於萬一云云。衆人依例拍過手,才各開懷暢飲。酒至半醋,守愚對晰子道:“當年科舉時代,我們年年上省鄉試,考籃中應置各物,都有一定次序,現在多年不曾用他,所有四書題鏡、味根錄、三場一貫、策學大全等書,昨兒檢點都已殘缺不全,目今要覓這種書,倒是很不容易,未知晰翁府中可有藏着的嗎?”

    晰子連說:“有有,少停這裏散出去,你同我回家去取便了。”守愚大喜。散了席,守愚催晰子回家取書。晰子因有事和衛運同商議,運同正在起草一張今日開歡送會登報的底稿,未曾做好。晰子被守愚催急了,只得教運同寫好信,馬上到我家來。一面與守愚同行回家,將幾部書交給了他。守愚拿着書,歡歡喜喜的回去預備趕考不提。再說衛運同與晰子本因選舉運動,意見甚深,無如運同心機很好,晰子有些事竟少他不得,因此不多時兩個人又鬼鬼祟祟,攪在一起。這天運同做好投稿,發出後,急急趕到晰子家中。晰子已望眼欲穿,問運同那話兒怎樣了?運同斂眉道:“你怎的這般性急?我雖然託人明查暗訪,奈一時還查不到那人的下落,不知可曾出碼頭,如若出了碼頭,也很難着手呢。”

    晰子嘖嘖道:“你不是說他做了流丐嗎?流丐原無定處,若果出了碼頭,如何是好?”運同道:“我也怕這一着,不過那人雖然流爲乞丐,但他究不是老江湖一流,未必能遠離上海。皆因上海地方乞丐太多,而且這班乞丐,又都面目模糊,骯髒不堪,那人在外流落多年,從前認得他的人,至今未必能一望而知,好端端的人,又不能向一個乞丐盤問名姓,務必看仔細了行事,故此性急不得,只可耐心耽擱幾時,日後方有着落。倘你一性急,反教別人手足無措了。”

    晰子沉吟不語。列位,你道他二人因何無端尋訪一個乞丐?自然又存着一種陰謀詭計,做書的一開場就給悶葫蘆列位猜,教看官們納悶,未免說不過去,故此只可借晰翁先生沉吟不語的當兒,敘一個明白。原來晰子家住宅,乃是祖遺之產,地基並不方正,和一柄曲尺相似,大門口極狹小,裏面卻又很闊的,遇着婚喪等事,車轎出入,十分不便。晰子之父,本是一個寒儒,雖明知不便,也無能爲力,只可敷衍過去。傳到晰翁手內,他素有大志,久欲光宗耀祖,改造門庭,無奈平日與他令尊犯着一般心病,直到現在,才時來運來,發了一注橫財,意欲將住宅翻造,以了宿願。不過他這曲尺頭的大門,任你翻造,也開拓不出,除非將隔壁那塊地一併收買過來,才能造成一個正式門口。隔壁的地主姓梅,也是祖傳產業,小小兩間平房,母子二人住在一起。兒子年已三十餘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腹中只有四書五經,讀得爛熟,兩個肩膀找一張嘴,百無所長,只能在家招幾個小孩子教讀度日。他母親差不多已有六十左右年紀,還天天戴着一副老光眼鏡,做些針黹,以補家用,處境雖極困苦。幸有祖傳幾椽矮屋,足蔽風雨,不必另費房租,開消只須日用一項。更兼他母子二人,十分儉樸,布衣淡飯,自得其樂,所以不盈不絀,年年如此,反比一班來千去萬,偶然週轉不靈,急得比死還難受的適意多多。晰子因要買他這塊地,不惜以會長之尊,親自折節下顧這姓梅的家中,與他商議。不意姓梅的讀書人,有股腐氣。一聞此言,把腦袋搖個不住,說:“這這這個如何使得。先人基業,焉能出賣與人,死後何以對祖宗於地下乎!請汪先生免開尊口也。”

    可他老母在旁聽了,也以爲自己還虧住着自家房屋,倘然賣了,暫時雖有數百元可得,不過沒了住屋,仍不免要租借別家房屋居住,每個月的房租加了上去,數百元能夠幾年開銷,到那時反弄得錢屋兩失。況且自己當年,因兒子未娶媳婦,也曾想賣了房子爲他成親,只愁一花房錢,進款就不夠開銷,所以捺到現在,早若肯賣房子,此時孫子也四五歲了。爲的不肯賣房子,故兒子至今,還是光身一人。現在兒子不肯賣,我若答應賣了,如何對他得住,因也極力反對說:“有我這副老骨頭在,房屋決不能賣。我兒子也不是敗家之子,你休看錯了人。況你汪先生也是有基業的人!請你看破些兒,留一點餘地,讓我們究人在破房子內住住罷。”

    晰子討了這個沒趣,回家好不生氣,大罵窮鬼可惡。當夜便打算放出佔廟產的手段,來佔姓梅的房屋。無奈此時已非初光復的時候,姓梅的也比不得和尚,因此汪晰子雖有通天手段,卻也無處展布,只可邀了衛運同來家商議。運同也說這件事只能軟攻,不可硬做。幸他有個親戚,與姓梅的至交,遂請了這人向姓梅的情商,也沒有結局,反碰了一個釘子。因此惹這親戚動了火,倒是他替運同想出一個妙法,說姓梅的父親,還有一個長兄早故,遺腹生下一子,至二十餘歲上,因不務正業,時常盜取家中物件,變錢化用,被他母親告了忤逆,押入改過局,他母親也因此鬱郁致病身亡。這還是多年以前的事。後來此子押滿出獄,叔嬸不容他進門,以致流落爲丐,至今還在人間。梅姓房屋,乃是祖父手中傳下來的,此子屬於長房嫡支,理該有一半遺產可得,不如弄他出面,請律師向梅姓要求分產,料他那時無錢可分,惟有將房屋變賣公攤,那時房屋便是姓汪的了。晰子大喜,就教運同央這親戚,在乞丐業中物色此子,以便實行他欺貧凌弱的計劃,業已數日。今聞運同回他四處查訪,尚無眉目,心中頗爲焦急。運同忙道:“晰翁放心。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姓梅的此時,又不將房屋賣給別人,遲早是你口中之物。雖然一時找那人不着,但一月前還有人見過他,料想不致他往。照我看來,少則十天八天,多則一月半月,包在我身上,給你一個交代,此時也用不着耽甚麼心事,有心機情須在找到那人之後再用,那時纔有效驗,現在只消養精蓄銳,待時而動便了。”

    晰子道:“我也沒耽心事,只爲現在水木作料,市價很賤,我想趁這時候翻造起來,也可省卻不少工料錢,所以急於要將這件事辦妥,不然我在這裏,已住了許多年,爲何不急在前頭,偏偏急在此時呢。”運同聽說,微微一笑。他明知晰子從前兩手空空,近年死了個女婿,才得發了幾萬橫財,今聽他說得十分冠冕,心中暗暗好笑,但也不便當麪點破,只說:“既如此,我回去替你催催前途,加緊尋訪就是。”

    晰子連連稱謝。運同告辭回家,一路思想晰子數年前,與我一般寒酸景況。他有一個女兒,我也有一個女兒,並且還是同年生的,他女兒攀親時,我女兒早已有了男家,講家產也是我女婿的比他女婿的多,他好僥倖,他的女婿不多幾時便沒了父母,帶着鉅萬家資,依靠丈人,後來索性連本身都死了,讓晰子不費吹灰之力,只難爲他女兒熬苦守節,自己卻安享這數萬資財,如今居然買地造屋,何等適意。偏偏我那倒運的女婿,非但自己不死,而且父母雙全,所有的十餘萬家產,也因他父親營業折本,虧耗殆荊就使現在能步晰子女婿的後塵,不惜犧牲一家性命,造化我丈人,可憐已晚了幾年。當年若能和晰子家女婿調一個頭,我衛運同早已擁資數十萬,也不致幫人家跑腿,混幾個錢兒過日子了。心中想着,好不惱恨。回到家了,恰值他那親戚也來找他,在書房中坐待多時。這親戚姓秦,名鹹時,是運同的聯襟,而且又是他未婚婿之父,以聯襟而兼作親家。在數年前本是很莫逆的,因鹹時那時還開着一爿木行,一家錢莊,手中確有一二十萬,只生得一個兒子,名喚鈴蓀,常隨着母親嚴氏,到運同家來。嚴氏見運同的女兒翠姐,生得玉雪可愛,戲對他妹子說:“把你家翠兒給了我家鈴兒罷。”

    他妹子笑答道:“只恐高攀不上。”這原是一句戲言,不意運同在旁聽出了意思,心想鹹時富有資財,所生一子,我雖和他連襟,名目上固然是個親戚,但究竟在妻屬一面,我沾不着他什麼光,若能將女兒配給他兒子,那時就變作兒女親家,常言生女有半子之靠,我將來攪不過去時,便可向他設法,料他因兒女親家分上,不能將我待虧到那裏去。自己有了成見,隨即親口和鹹時提議親事,推說是尊夫人與賤內的意見。鹹時素日也很歡喜翠姐,生得眉清目秀,智慧過人,覺得有媳如此,也算不辜負了兒子,況且親上加親,更是一樁美事。雖然運同是個寒士,但自己傢俬富有,不比一班敗落鄉紳,外強中乾,娶媳婦一定要揀有錢有妝奩的。至於小姐素行的好歹,可以不必過問。及至娶到家來,妝奩固然厚了,無奈這位小姐生長豪門,眼孔太大,驕縱成性,揮霍已慣,見夫家遠不如母家,初則微言譏諷,繼則凌辱丈夫。男家因懼她孃家財勢,又希望她將來肯出妝奩,給丈夫重振門庭,處處隱忍不言,逐把女的縱容得氣焰熏天,不可一世,隨心所欲,揮霍無度。到後來不但將妝奩浪費罄盡,且連夫家的產業也被她敗得精光。這都是貪圖妝奩的壞處,所以我只求娶一個賢慧些的媳婦,妝奩二字,也不在心上。當日回家對嚴氏商議,嚴氏亦有同情。

    迴音給了運同,運同歡喜非常,急急請出媒人納彩行聘。這還是十年前事。兩家定了親事,往來更密。鈴蓀和翠姐兩小無猜,但他二人的小心坎中,已知是未來的夫婦,卻也親熱異常,男貪女愛。鈴蓀得了錢,常買些糖果帶往衛家與翠姐同喫。兩家父母,並不禁阻。不意鹹時爲人雖然豁達,無奈時運不濟。自兒子攀親之後,連年木行虧本,錢莊雖是樁極穩當的交易,因放賬喫了幾處倒賬,又被經手的昧心,私挪客賬,暗下做金子生意,大蝕其本,逃之夭夭。一班債主,都找他東家說話。鹹時不得不破產以償,可憐一個家財數十萬的富翁,既不嫖賭,又不荒唐,只因用人失當,數年之間,弄得貧無立錐。自己幸有朋友照應,薦他在某處米行中管賬,每月可得十餘元薪水,家用柴米還嫌不夠,那裏有錢給兒子唸書。只得把鈴蓀薦在一家外國書坊中學排字,尚未滿師,每月只有幾塊錢的鞋襪費。

    運同因鹹時破了產,心中反比姓秦的加一倍着急,因他預備的泰山之靠,忽然要靠起他來,心中豈有不急之理,也顧不得什麼親上加親,漸漸和鹹時疏淡了。有時路上相遇,也不過點頭而過。遇着運同與體面朋友同在一起,見了鹹時,睬也不睬。鹹時也很知趣,曉得人窮了,身上便有窮氣,若和別人說了話,窮氣難免得傳染過去,累及別人。因此看見運同,有意遠避他些。平時除非運同有事請他前去,不然,也不輕易進他家的門口。惟有鈴蓀得了閒,卻常到衛家去望翠姐。運同的夫人嚴氏,自幼就歡喜他,此時倒也不因他窮了看他不起,所謂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見他來了,依前竭誠款待。就是運同自己,雖不滿意於親家。但對女婿也未改常度,只在背後談談秦家近況窘得很,將來女兒過門,如何度日。這雖是代他女兒擔憂的話,不意他女兒翠姐,年紀雖只十餘歲,卻也心地玲瓏,工愁善病,曉得男家近況不佳,未婚夫作那排字生涯,進款甚微,要靠此成家立業,着實爲難。父親又十分勢利,眼前雖然模模塗塗過去,日後定有一番令人難堪的糾葛。想到自己身世,不免暗暗傷心,漸至面黃飢瘦,飲食少造,手足燥熱,乾咳無痰。父母還當她感冒風寒,請大夫替她診治,也不知她患的是心病,所投無非是祛風去邪之藥,那裏有甚效驗。在鹹時一方面,還指望積幾百塊錢,早日替他兒子完姻,了卻一重心願。無如有錢的時候,花費幾百塊錢,十分容易,到沒錢的時候,要積他幾百塊錢起來,可就百倍之難。偶然積了近百塊錢,攔腰裏岔出一樁急用來,又散得精光。天厄窮人,往往如此。所以鹹時沒這迎親的資本,不敢向運同談及迎娶。看看兩小的年紀,已長成了,心中急殺沒用。

    這回恰因運同爲汪晰子辦那梅姓的房屋之事,知道鹹時與梅姓世交,便託他去做說客,未得成功。鹹時想趁此機會,替運同出些力,感動他發出一條惻隱之心,不要聘禮,讓他兒女成親,也是一樁美事,因此不惜忍心害理,幫他生出這節外生枝的惡主意,運同就託他尋訪那姓梅的乞丐堂兄。這天運同回來,見鹹時已在書房中等他,知道爲着梅姓之事,來給迴音。忙問這人尋到了沒有?鹹時笑道:“叨天之福,今兒竟被我找到了。往日有人告訴我在城隍廟中遇見過他,所以我天天在城裏尋找。豈知他已搬到租界上去了,今兒事有湊巧,我們店中由徐州府裝來一批小麥,遭了水漬,店中派不出人,東家教我自己跑一趟,回來從天后宮橋經過,見小梅正在橋上往來,替人拉車子要錢。我看有一些像他,還恐認錯了,沒敢開口招呼。不意他見了我,先向我借錢。我當時意欲將原委告訴他聽,又恐他們討飯的有個化子黨,若被他在黨中一說,不免有老化子教他敲竹槓,生出旁的枝節,故我只給了他兩角錢,並教他明日飯後,在城隍廟星宿殿門口相候,再給他幾塊錢做小生意。他聽了很歡喜,料想明兒決不致失約,親翁不妨邀汪先生和我同去,先會他一會,再設法安插他在一個所在,慢慢的就可依計行事了。”

    運同皺眉道:“你既見他,爲甚不帶他同來?倘他明兒竟然失約,豈非又是一樁難事嗎!”鹹時臉一紅道:“這一層我也想到,只因店中等着小麥的迴音,不便耽擱。且帶着個乞丐,在路行走,也不雅觀。想他窮極無聊,有人願意給他錢做生意,未必肯無端失約罷。”運同聽說,微微一笑,他心中以爲鹹時還要裝什麼場面,你現在不是傾家蕩產了嗎,與乞丐相差,只有一級,便和他在路上同走何妨!不過口中卻講不出這句話,只說:“如此很好,明兒飯後,我邀晰子在此等你前來,同到城隍廟去。適才你所花的兩角錢,待事成之後,我教晰子加倍還你便了。”鹹時連說無妨。運同待他走後,急急趕到晰子家中報信。晰子喜不自勝,極口稱讚運同辦事能幹,將來若逢我們會中更動職員的時候,一定推舉你做會長。運同好生得意。次日,晰子宛如出去拜客一般,鄭重其事,換了一身新衣服,大袖馬褂,墨晶眼鏡,口中咬着枝雪茄煙,一喫過飯,親到運同家中,等候鹹時前來同往城隍廟去會客。這天恰值鹹時店中事忙,抽身不開。直到三點多鐘,才能離店。運同、晰子二人,都等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好不心焦。又恐鹹時失了他們的約,錯過機會,故此都十分着急。好容易見鹹時跑得滿頭大汗的來了,運同一見面,就抱怨他作事不該這般懈怠,教你飯後就來,怎的捱到這時候纔來,我等你不打緊,可知這位汪先生,他是國民黨第三分會的會長,一天到晚,不知有多少大事,要他辦理,等你這幾點鐘工夫,可不要耽誤他許多大事。說着回頭對晰子道:“無怪晰翁那天聚餐會,會友不到。你因腹飢發憤,當衆演說中國人最不注重信字,外國人約定了幾點鐘,臨時無有不到的,中國人至少須得挨遲一兩個鐘頭,這句話真說得一些不錯,你看眼前就是這話兒的小模範。我雖然自己也是中國人,但也不能不罵中國人太不講道德呢。”

    鹹時被運同當着貴客面前埋怨,不由得羞得滿面通紅。倒是晰子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忙說:“那有何妨,恰巧我今天並沒甚事,衛君也休得錯怪令親,想必他也有事,一時不能抽身,現在我們就走罷,別多講閒話,更耽擱時候了。”三個人步行至城隍廟內,在星宿殿前兜了一轉,那裏有梅丐的蹤跡。鹹時疑惑因自己來遲,他等不及走了,心中暗暗叫苦。晰子也急得只是嘆氣。運同卻不住的嘮叨,一邊走,一邊罵鹹時不能辦事,怪不道傢俬都給別人揮霍乾淨了。鹹時又羞又急,汗流滿面。走到大殿門口,忽見許多人圍在一處地攤前,打了個大圈子,人頭中間,露出一頂黃色警察帽,又有人在內哭喊饒命。晰子問旁邊擺地攤的,據說是一個扒兒手,已多時不來了。今天又在地攤旁邊偷買客的東西,被人當場捉破,喚了警察,大約須得送局重辦呢!”

    又說:“這班扒兒手最爲可惡,往往趁人多擁擠之時,或者買客揀選貨物的當兒,從旁竊取銀錢物件,我們雖然目睹,也不便當麪點破,因恐被他們抱怨,暗中糟蹋我們的貨物。警局中雖有許多警察,派在此處站崗,但這班人都和木頭一般,任你在他面前偷東西,他也不知不覺,歷來只有被偷的人自己捉破扒兒手,從沒聽見警察能破獲竊案的。以致近來扒手愈弄愈多,嚇得一班人都不敢到城隍廟來遊玩。我們的生意,也大受影響。若能抓幾個進去重辦一下子,我們這裏的廟市,或者能夠好些。”

    鹹時聽說,不覺心中一動,慌忙排開衆人,擠進去一看,那警察手中抓住的偷兒,不是梅丐是誰!警察正用力拖梅丐走路,梅丐卻死命抱住廊柱不放,口中還高嚷救命。旁邊熱鬧的人,都吆吆喝喝,教警察拖他進局去重辦。鹹時一見,如獲至寶,深恐警察將他拖去,急忙擠到垓心,帶笑說:“老兄請你瞧我面上,把他放了罷,此人乃是我的朋友。”警察聞言,對鹹時上下身一看,見他穿的衣裳,並不華美,頓時把臉一沉道:“很好,你原來是他的同黨,跟我一同進局去走。”

    鹹時急了,恰值晰子、運同二人都擠了進來,鹹時忙叫汪先生這裏來,這便是姓梅的。晰子聽說,不覺一喜一憂。喜的是梅丐幸得相遇。憂的是不幸他犯了竊案,已入警察之手,若到局中至少須得受一兩個月的羈押,自己買屋之事,豈不被他耽誤。欲向警察說情,又因鹹時已碰了一釘子,自己豈可再蹈覆轍。但他曉得舍卻講情,別無他法,仗着自己口頭來得,只可冒險一試。不過他說話已不比鹹時那般直爽,先問警察此人犯的什麼事?警察見晰子衣服體面,不敢怠慢,回答說:“他摸竊一個買主的東西。”晰子又問:“這買主可曾被他摸去什麼?”買主回說:“東西雖沒摸去,衣鈕卻被他解開了。”梅丐見了鹹時,也哭叫:“秦先生救我!”又道:“我因這位秦先生,昨兒在天后宮橋,允許今天給我幾塊錢做小本生意,所以在星宿殿前等了他一回。因他沒來,又到這裏閒看,不意那位先生說我做賊,其實我手都不曾動一動呢!”

    晰子便道:“既然這位朋友東西沒被偷去,何妨看破些兒,饒他免喫官司,也是一樁好事。況此人也不是素來做賊的,我們都認識他,是個書家之子,只因幼年荒唐,流落爲丐,我們正想賙濟他幾塊錢,給他做小本生意,不道他今兒又鬧出這件事來,常言:公門裏面好修行。我知道做巡警的未必以辦人喫官司爲樂,只消那位朋友肯饒他一條生路,料想這位警察先生也一定肯答應的。”警察聽得晰子稱呼他警察先生,心中好生得意,便接口道:“你的話對咧,誰願意辦人喫官司呢。”那買主聞言忙道:“我橫豎沒失去什麼東西,我也不願意辦他了。”晰子道:“如此請這位警察先生放了他罷。”

    警察捉賊到局,本可得功,很不願意放他。怎奈有言在先,不能違反,只得放了手。晰子、鹹時都十分歡喜,運同更暗佩晰子大有能爲,不愧會長資格。三個人帶着梅丐,出了城隍廟,一班瞧熱鬧的,都和潮水般的跟在他們背後湧將出來。晰子和運同在途計議說:“四個人同走,招搖過市,怕走漏風聲,給姓梅的知道,反爲不美。不如教鹹時帶他先往浴堂中洗洗澡,借一套衣服給他換了,暫在鹹時家耽擱。你我二人去找律師,商議進行之策如何?”

    運同對鹹時說了,鹹時心中雖不願意,奈因兒子這頭親事,不得不屈從運同幾分,也就點頭答應。當下晰子和運同雙雙去找律師。鹹時帶着梅丐,到一家熟識的混堂裏,一班浴客見他帶了個化子進來洗澡,都口出怨言,還有堂倌人等,也很不願意招接這樁生意,因同來的鹹時,卻是熟客,不得不勉強伺候。鹹時又招呼一個剃頭的來,替他整容。自己回家找舊衣服,給梅丐更換。嚴氏得知其事,大不爲然道:“這討飯的化子,怎可領他來家。況這種佔奪人家房產的事,也很罪過。我們爲善人家,素不爲非作歹,何必幫他們幹這傷天害理的勾當。就是你辛辛苦苦,替他們出了許多力,究竟將來得什麼好處,你不想想,當年我家有錢的時候,衛親家常向我們借貸,我們託他幹什麼事,他有時也不能辦到,現在我家窮了,但自始至終,並沒佔地衛親家一分兒光,爲甚你反要替他這般出力呢?”

    鹹時道:“你們女流,那知此中道理。你不想想,我家鈴兒年紀也長成了,媳婦雖然聘定,沒錢討親,也不是個了局。所以我想替衛親家出力幹幾樁事,將來就可同他商議,彼此省儉些,給孩子們成了親,你我也可了卻一重心願。現在幫別人出的力,歸根到底,豈不是仍然收功在自己身上嗎!”嚴氏聽說,十分着惱,嘆道:“一個人窮了,志氣決不能短。虧你還是個男子漢,講出這種沒志氣的話來。難道你一輩子永遠不得發跡了嗎?你不得發跡,鈴兒來日正長,未必無出人頭地的一日。到那時有了錢,何患沒處娶妻,現在何必仰人鼻息,自卑自賤到如此地步呢!”

    鹹時不等她說完,已拿着衣包,走了出來,徑往混坐中給梅丐換了,然後帶着他同回家中。嚴氏勸他不聽,賭氣不再管他。鹹時知道這件事,非三天五日所能了,梅丐也有幾天耽擱,不能不替他預備一個睡處。無奈家內只得一上一下的住屋,沒他安身之處。只得除下一扇房門,在客堂中搭了一張板鋪,給梅丐歇宿。梅丐還不明白,鹹時留他在家爲着何事。鹹時細細將晰子要借重他向他堂弟分家,以便從中收買他家房屋的事,一一說知。梅丐因他堂弟素日嗇吝,不肯借貸,久已懷恨在心,無法報復,此時聞言,不勝歡喜。正是:如何凌弱欺貪事,也用燃箕煮豆方。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二回強迫分產貧士毀家詐欺取財律師入獄

    再說晰子、運同二人找尋律師。本來晰子相識的律師很多,只因平日一班人都曉得晰子是個公正紳董,所以人人敬重他,若知他暗中要謀奪一個貧士的產業,豈不將他這張假面具撕破,將來不免留下一個話柄,故晰子始終不敢請教相熟的律師,卻由運同另外舉薦了一個姓甄名喚文章的大律師,也是留學日本畢業回國的法學博士,很有些名望,委託他訟案的人極多。他們去的時候,恰有一個少婦在甄律師寫字間講話,見有人進來,那少婦頓時住口不言。甄律師對二人看了一眼,說聲請坐,又對那少婦道:“不妨事,你說你的便了。現在你的意思,還是聽他受三等有期徒刑的裁判呢,還待怎樣?”

    晰子看那少婦,雖然梳着條辮子,打扮得像十七八歲的女兒模樣,但估量她年紀,卻有三十以外,身段苗條,衣裳緊俏,顯見得是個尤物,不過看她臉上,即深鎖眉尖,雙痕界面,似有重憂的一般。她聽律師說完了話,呆呆想了一會,才道:“不知律師先生可有什麼法兒挽回?所說的三等有期徒刑,不是要監禁三年麼?教他年紀輕輕,那能喫得起三年苦呢?”

    律師道:“原爲着這個,我也很替你們擔憂。當日你託我替他辯護的時候,我原想極力替他開脫,無奈他自己當堂供認,從前曾騙過楊紳之女這幾件首飾,變錢化用,略誘與略取,二罪俱已成立,犯刑律五百五十五條和六百另六條之規定,應受三等有期徒刑,教我也無能爲力。你若想挽回使他無罪,除非大總統下令特赦,別人恐沒有這般力量罷。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不過須要花四五百塊錢,向裁判官一方面運動,將略誘改爲和誘,就可把罪名減輕不少。那時監禁多則一年,少則六個月,就可出來了。”少婦驚道:“爲何用了錢,仍舊要監禁呢?”律師道:“這個自然。所以一個人不犯法最好,犯了法既要化錢,還不免喫苦呢。”少婦嘆道:“咳,他從前騙來的幾件首飾,一共值不到一二百塊洋錢,現在倒要蝕卻四五百塊錢去運動,仍舊還要喫官司,本來呢,他犯了這件事,我也可以不管,皆爲他年紀還輕,只怕喫不起苦頭,但望有可以想法子的機會,必須替他想想法子。現在照你這般說起,還要四五百塊洋錢,教我那裏拿得出呢!謝謝你,可以減少些嗎?”

    律師搖頭道:“少一個不行,而且事不宜遲,後天就要開庭審判,所以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送進去的。若待裁判定當之後,任你有錢,也恐沒處花咧。”少婦低頭不語,躊躇多時,才說:“照此說來,只好讓我回去想法,明兒再來給你回話了。”律師道:“很好。”少婦走後,律師把桌上攤的法律書,一一收拾,放在書櫥裏。然後載上眼鏡,先問了晰子的名姓,又問運同。運同笑道:“我叫衛運同,前幾天還和大律師在張伯翁席上會過的呢。”律師也笑道:“哦,原來是衛先生,請你原諒,因爲每天委託我代表的,常有四五十起,接頭的人,自早至晚,極少也有一二百名,所以往往容易忘記,還求先生切勿錯怪。”運同、晰子二人聽說,不期然而然的,彼此都看了一眼,口內不言,心中暗想:瞧不出上海城內,還有這樣一個紅律師,大約他交遊很廣,法律程度也高,怪不得他適才對那婦人說,能向審判官運動,可見得他手勢非常之大,我們託了他一定無往不利。當下晰子便向律師道:“弟等久仰大律師盛名,適才又聞衛君談及大律師精通法律,熟悉案牘,因此特地奉訪。”甄律師不等他說完,也不答他的話,自己在懷中摸出一隻打簧金錶,先撥動彈簧,在耳邊聽了一會。聽罷之後,又按開表蓋,看了一看,疾忙按電鈴喚進一個小廝,問他會客間內可有別客?小廝回言,有許多人等在那裏。律師道:“你請他們略坐一會,我這裏講完話,就有空了。”小廝答應下去,律師又對晰子道:“是是。不知有何見教?”

    晰子見他這般忙,不敢多講浮文,便道:“因我有個朋友的親戚,被同堂兄弟吞沒遺產,我等代抱不平,意欲求大律師寫封信給他堂弟,令他將產業平分,若不依從,就拜煩大律師代表起訴便了。”甄律師聽到遺產二字,還道是樁好買賣,不禁笑逐顏開道:“很好之至。但不知汪晰翁可曉得他們遺產有多少?”晰子道:“爲數並不甚多,只有價值數百元的一所房屋而已。”律師聽說,頗爲失望,正色道:“數百元嗎?當事人可在上海?”晰子回說:“現在上海。”律師道:“如此請你明兒教他同到我這裏來,以便研究。還有價錢,也須先講明白了,免得後論,我這裏明日還須上堂,請你飯後兩點鐘來罷。”說畢,又按電鈴。晰子還待開言,運同暗將他衣角拖了一拖,晰子就不做聲。兩個人同出了事務所,運同道:“這律師架子太大,我們另找別人罷。”晰子道:“交易太小,自然他不肯遷就了。不過別的律師都沒他這般忙,想必本領也不及他,我們務必要請教他。他雖然不肯遷就我們,我們何妨遷就他些。明兒飯後,我和你同到令親處,帶那人同去會他便了。”

    當日二人也不再到鹹時處探望梅丐,就分道揚鑣,各回家內。次日,晰子因須和梅丐接頭說話,飯前便邀同運同到鹹時家內去,恰值鹹時正和嚴氏鬧得天翻地覆,梅丐卻橫在他新搭的板鋪上喫糖炒栗子,栗子殼吐滿了一板鋪。因他睡露天大牀慣了,睡在鋪上,仍當做睡在地上,懶於抬身吐殼。便是鹹時夫婦的口角,也因他而起。鹹時容梅丐住在家內,嚴氏本不贊成,但梅丐若能自己安分些,倒也罷了,無如手腳毛慣了的人,要他不偷東西,可真是件難事。梅丐見嚴氏在內做晚飯,鹹時出去泡水,客堂中沒人的當兒,不覺技癢難熬,不知如何,被他把觀音菩薩面前供的一對銅蠟扦偷出去當了,買了許多喫食東西回來,塞在枕頭底下。當夜鹹時夫婦都沒覺着,造化梅丐大嚼了一夜。第二天嚴氏起來,到菩薩面前上香時,才知失去了銅蠟扦,不覺叫喚起來。鹹時聞聲出視,他夫婦倆明知此事必系梅丐所爲,但事已至此,竟也奈何他不得。鹹時教嚴氏別做聲,自己認晦氣罷。嚴氏不依,兩個人就此大鬧。

    梅丐睡在板鋪上,喫了這樣,又喫那樣,只當沒有聽見。晰子、運同二人來了,鹹時夫婦才各住口不爭。嚴氏不願意看見運同,躲入後房去了。晰子將梅丐喚起,盤問他的家世,原來梅丐名叫梅芝璜,他堂弟名喚芝清。現在芝清所住的房屋,果系祖父遺傳,未曾分析。晰子十分歡喜,隨即教了芝璜許多說話,令他承認與晰子、運同等都是朋友,少停見了律師,不可露出乞丐本相。大凡不上進的人,教他好樣,永遠學不會。教他壞樣,一學就會。此時晰子教芝璜說謊,芝璜一一點頭理會。晰子又命運同充作律師,向芝璜盤問口供,芝璜對答如流,晰子好生得意,邀鹹時、芝璜二人同往附近酒館中喫中膳。鹹時因店中有事,辭謝不往。晰子、運同帶着芝璜到一家飯店鋪中叫了許多大魚大肉,請他飽喫一頓,然後到同甄大律師事務所,恰值甄律師上堂未回,只得在會客室中等候。

    晰子看這會客室,十分狹窄,只有四五人可坐。更奇的,昨天在律師口中聽的話,彷彿這會客室內,自早至晚不絕人的,今兒可巧連鬼影兒都沒一個。而且桌椅上塵堆埃積,好像許多沒有人坐過的一般。晰子暗想大約這律師會客室很多,分着等級,交易大些的入高等會客室。平常的入中等會客室。我們的生意太小,所以請我們入這末等會客室了。不一時律師回來,將晰子等喚進寫字間內,向芝璜盤問多時,又把滿架法律書,翻來覆去,抄出幾條民律遺產分析的條款,拼拼湊湊,起了一張信稿,交給晰子觀看。晰子見滿紙的第幾條第幾項,嚕嚕囌囌,文字不很通順,知是法律上作用,自己是門外漢,不敢扳駁,只得點頭稱是。律師道:“那麼我這裏定章,每封信十兩銀子,先付後發。”

    晰子聞言,猛喫一驚,對運同看了一眼,意欲請他減少些。還未開言,律師又道:“如欲取消亦可,只須起稿費和問話費五元。若你們不願意預付經費,須待達到目的之後再付的,另有一種辦法。不過要英洋五十元,不能減少。如目的達不到,可以無須化錢。這三條辦法中請你們隨意揀一條便了。”晰子暗想:取消固然不可,若要預付十兩銀子,芝璜萬萬拿不出來。教我拿出來,未免有些兒肉痛。好在他有第三條辦法,雖然價錢貴些,卻可由芝璜分得的這筆錢裏頭扣除,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不用破費分文,有何不美。主意既定,便說:“遵照大律師第三條辦法便了。”律師大喜道:“我信中約梅芝清後天十點鐘到此回話,最好你們同梅先生也來一趟,以便當面解決。”晰子、運同二人都不敢與梅芝清照面,彼此一商議,說還是讓芝璜一個人來罷。律師道:“梅先生獨來亦可。這封信我少停一準發出便了。”

    晰子等不便久坐,連稱費神出來,仍把芝璜送到鹹時家安插,害得鹹時夫婦,日夜不寧。雖然着意提防,怎奈一個賊留在家中,房門又被他除去做了板鋪,前後沒了關攔,偶不小心,又被他偷去一隻銅杓。鹹時反悔無及。隔了兩天運同早起到鹹時家喚出芝璜,伴送到甄律師事務所門口,運同命芝璜一個人進去,自己卻在對門一家小茶館中泡茶等候。芝璜一個人走到甄律師寫字間內,芝清已和律師辯論多時,他說昔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於鰥寡孤獨四者,我家貧親老,室如懸磬,茅屋一椽,僅蔽風雨,所值幾何。彼芝璜者,吾伯之劣兒,梅氏之敗子也。放逐已久,曩年曾屢向我母子索錢,因其貪得無厭,故而擯之門外。彼小人之心,固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者,先生何必爲虎作倀,創爲瓜分之議,忍令小人得志,而使無辜之氓,流連於道路乎!”

    律師聽了這篇說話,覺得比六法大全更爲難解,一時竟回答不出,只說這是法律上規定,遺產爲當事人應得之權利,不能受他種侵害的行爲。少停梅先生來時,你不妨和他當面磋商辦法。如仍不能解決,我惟有依法起訴,聽諸法庭裁判而已。芝清猶欲申說,律師正色道:“我這裏辦公時間甚促,梅先生如欲以言語責難,須承認每點鐘五元之代價,否則請勿多言。”

    芝清聽得滿肚子氣漲、憤憤不作一語。恰巧芝璜來了,真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明。芝清霍地站起,手指着芝璜道:“你好,你好,你打算和我分家嗎?你不想想當年你娘在的時候,你偷出去賣掉的字畫書籍衣服什物,價值何止這一間房子之數,因你自己作孽作得太多了,所以你娘纔將你送到改過局去,你娘也爲你氣死,殯葬之費,也是我典質了衣裳才得辦妥當的。你如今不懺悔懺悔自己的罪孽,反打算和我分家,難道這一間房子,你可以拆半間去麼?”

    芝璜聽了,覺得這些說話,果然講得一些不錯,祖傳產業,被自己敗去的着實不少,不過此時究極無聊,還能講什麼良心,便冷笑一聲道:“我也不和你提什麼舊事,你現在日子過得很舒服,可曉得我在外邊討……”說到這裏,猛然想起晰子叮囑他,在律師面前不可露出討飯這句話,疾忙改口道:“可曉得我景況苦得了不得,虧得衆朋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請這位大律師幫我出場,房產務必平分,雖然房子不值錢,還有地皮也值到四五百塊錢,我多不要,少不要,只要二百塊錢,你拿了出來,萬事全休,立還你憑據,以後永不找你說話。若不拿出來,就和你公堂相見。豈有長房長孫,輪不到分祖父遺產之理。”

    芝清聽說,氣得渾身索索亂抖,一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把平日一副文縐縐詩云子曰的工架,丟到九霄雲外,一伸手便將芝璜一個嘴巴,打得昏天黑地,喝道:“放其大犬之臭屁!”說罷,又是一個嘴巴。講到芝璜的氣力,本比芝清大出幾倍,但他久當乞丐,兼作偷兒,常被巡捕等人毆打,已成一種捱打不還手的習慣,此時被芝清打了兩個嘴巴,並不還手,只高叫大律師救命。甄律師看得不平起來,格開芝清道:“現在你犯了鬥毆行爲,屬於刑事範圍。況你毆辱兄長,律應加等治罪,有本律師爲證,梅芝璜先生休得着慌,包在本律師身上。不但可以達到目的,而且還能治他一個應得之罪。”

    芝清聽他講出法律,不覺着起慌來,心想昔公冶長非其罪,還不免身在縲紲之中,何況芝璜雖然如丹朱不之肖,然而究系我的兄長,我今親手打了他,罪有應得,至於他向我分產,於理並無不合,就使告到公堂,也不免要平均分配。況他有律師上堂,已多佔一分面子。我又沒錢延請律師,就和他打一個平面官司,也喫虧不少。況我又有毆辱兄長的行爲,一喫跌如何得了?心中想着,不勝耽憂。律師早已看出他的神色,從旁說:“芝璜先生要求的條件,並不太苛。芝清先生若能答應,我還可勸芝璜先生顧念兄弟之情,將毆辱一事免議,不知芝清先生意下如何?”

    芝清聽了,覺得答應又不好,不答應又不好。答應了,那裏來這二百塊錢。不答應,又恐甄律師認真起訴。想了一想道:“請大律師寬限一兩天,我自己不能作主,須回去和老母商議了再行奉報。”律師準如所請。芝清回到家中,將自己和律師接頭一切情形,對老母說了。老母好不氣惱,痛罵律師喪良心,欺我們窮人,讓我死到他家去,不怕他不買棺材我睡。芝清勸她息怒,又將利害講給她聽說:“朱子家訓有言:居家戒爭訟,訟則終兇。因分產打官司,往往有兩造都弄得貧無立錐,做官的卻可大獲其利的。我們這一點兒房產,雖不在官場眼內,不過他有律師上堂,我們若不請律師,官司準輸。若請律師,只恐連頭搭腦,還不夠律師上堂的使費。倒不如爽爽快快,給他二百塊錢爲妙。”老母聽說,嘆了一口氣道:“你輕易說二百塊錢,這二百塊錢從那裏出產呢?”

    芝清一聞此言,也就頓口無言。他老母嘆息道:“都是這房子害人,早幾年我若將他賣了,把錢給你娶了媳婦,料他此時也不能教你把老婆賣了分錢給他的。”芝清聽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說:“那天隔壁汪先生曾說起要買我家的房子,不如將房子賣給了他,極少也可值五百塊錢。給了芝璜二百塊,我們自己還有三百塊錢可多,雖然自己不免借房子居住,但只消花一兩塊錢房租的地方,已可住得下我孃兒兩個。三百塊足夠支持十五年,到那時或者兒子得意了,何患不能自起第宅呢。”

    老母聞言,也無他話,只說當時你我已回絕了他,如何再向他開口。芝清道:“那也沒法,事到其間,還顧什麼面子,讓我自己過去和他商議便了。”說着便走到晰子家中。這時候晰子正一個人獨坐書房中盤算,不知律師這封信有無效力?梅芝璜兄弟接頭之下,能否和平解決?如若梅芝清不肯答應,免不得興起訟案,那時芝璜一定拿不出律師費,要我花錢給他們打官司,可就有些兒犯不着了。但看今兒能定局的最好,如其不能定局,只可自己認晦氣,白貼幾趟腳步,滅去了這條妄念。橫豎芝璜食宿之費,有運同的新戚承當,我自己並未費掉分文。事情若不成功,料他也不能開口向我算賬呢。心中正想着,忽見一個人影在他窗外探頭張望。晰子當是衛運同來了,便道:“運同,大事如何?”窗外那人答應道:“是我。汪先生你現在有空嗎?如若貴忙,少停再來奉候。”

    晰子聽聲音有異,始知不是運同。舉目一看,見就是隔壁的梅芝清,不覺呆了一呆,暗想他到此則甚?莫非知道芝璜是我串出來的,找我過不去嗎?哈哈,你是個寒酸,我乃堂堂會長,你若和我碰釘子,真的是以卵投石,自不量力了。當下冷冷的答道:“原理是梅先生,請進來罷,我正要和你說話。”芝清聞言,暗喫一驚,心想他找我說什麼話?隨即應聲走進書房裏面道:“不知汪先生有何話說?晰子暗道不好,自己講話太不小心了,他還未將來意講明,我也用不着和他說甚別話。隨笑答道:“並無他事,我要問問梅先生,學堂中有無餘額,意欲舉薦幾個小學生,拜投門下而已。”

    芝清聽晰子肯薦學生給他,不覺心花怒放道:“這個再好也沒有,敝館不比現今一班新法學堂,限定什麼學額,昔者程門立雪,馬帳承風,我夫子設館於杏壇之上,門弟多至三千餘人,可知古聖賢志在傳經,以多多爲益善,所以敝館亦不限定學額,請汪先生極力舉薦,無論男女長幼,兼收幷蓄,小弟自當盞心教授,刻苦加功,以答盛意於萬一也。”晰子笑道:“如何甚好,待好商明前途,再來覆命便了。不知梅先生大駕到此,有何見教?”

    芝清覺得賣屋這句話艱於啓齒,只得長嘆一聲,先把那不肖堂兄請律師逼他分產,硬要他二百塊錢,自己無力應付等情,一一對晰子說了。末後講起日前曾聞汪先生談及要購買我家房屋,當時並非故意留難不允,實緣祖宗基業,做子孫的在尚可保存之際,理該保存。現在事出無奈,惟有將房屋變賣,以免訟累。請汪先生給我一個適當價錢,我等無不從命,晰子聽說,喜出望外,暗說有趣,不道這件事弄得如此湊巧。現在他既親自投到我這裏來,我卻不能一口就答應他,必須先和他多方留難,然後好用大刀闊斧,殺他一個暢快。想罷故意把眉頭皺了一皺道:“啊喲,可惜你來得太遲了。若早三天工夫就好咧。”

    芝清驚問爲何?晰子道:“我因你那天不肯將住屋出賣,故託了一個朋友,在別處另買得一塊地皮,前日才交割清楚。現在我正想把這裏的屋子也賣脫了,又何須更買你家的呢。”芝清本是忠厚人,聞言信以爲真,一時呆呆不語。晰子也不接他的話,倒了一杯茶,又裝了一筒旱菸,說:“梅先生請用茶用煙。”芝清接來放在茶几上,仍呆呆出神。晰子坐在旁邊一語不發,肚子裏幾乎笑將出來,強自忍住,偷眼看芝清呆想多時,始說:“不知汪先生這裏的房屋,曾否得有受主?”晰子道:“尚未。我想待那邊新屋造成遷入之後,再將此處脫售。”芝清驚道:“那邊前日才得成交,待造屋安妥,豈不要等幾個月嗎?”晰子道:“果然。”芝清聽說,又呆住了。晰子道:“梅先生何不待日後我這裏賣屋時連帶脫手,很爲容易,暫時何須急急。”芝清道:“汪先生有所不知,那邊一二日內,就要錢的。常言遠水救不着近火,奈何奈何!”晰子嘖嘖道:“那就難了。不知梅先生寶產意欲賣多少錢呢?”

    芝清道:“我也不曉得現在時值地價,不過當年先祖買這塊地的時候,據說曾花去五百塊錢,造屋之費在外,到如今房屋都已毀壞,不能值錢,我也只得收回地價五百元罷了。”晰子微笑點頭道:“五六十年前,這裏的地價,果然值到此數。但今非昔比,有幾處坐落熱鬧些的地方,價錢已比從前漲起四五倍。有些從前熱鬧現今冷落之處,價錢只恐還不及從前呢。便是這裏,雖不冷淡,也非熱鬧,若要和五六十年前賣一般地價,如何能夠。試想這塊地給你住了五六十年……”下文本有豈無損失四字,晰子說到口頭,忽又止住,心想地皮不比衣服,無新舊可分,這句話太不近人情,講出來別給書呆子挑了眼去,忙即改換話頭道:“你家住已多年,你雖沒親眼目睹,大約你家令堂太太,已曾經歷過來,不妨問問她,從前和現在熱鬧相去幾何?就可明白。但話雖如此,若使有人要你的地皮,莫說五百,就是六百,也肯拿出來。前天我對你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你若討我五百塊錢的話,我也買了,可惜現今我已買得別處,這裏的地方,可有可無,如若價錢便宜些,譬如只要三百塊錢,我就發一發狠,買了下來,大不了多化幾千銀子,兩處都造住宅。倘你要五百塊錢,我就犯不着多花這筆錢咧。”

    芝清想了一想道:“三百塊未免太少罷。汪先生日前既肯化五百塊錢買我的,此番仍求你只當幫我五百塊錢的忙,買了罷。”晰子搖頭道:“五百塊太貴,現在我已不成心買他。適才聽你說有急用,所以我才肯出價三百元呢。”芝清此時也顧不得君子固窮,保全書生本色,再三懇求晰子,念多年鄰居分上,幫他這點兒小忙,以後當結草銜環,永永不忘大德。晰子執意不允,芝清求懇多時,才答應了四百塊錢。芝清回家對老母說知,老母嘆息道:“由他檐下過,怎敢不低頭。世間富人,那一個不把窮人當作魚肉般看等,無怪富的人愈富,窮的人愈窮了。他們在場面上,何嘗不裝作樂善好施,博得外間一個大善士的頭銜。誰知他暗中卻用大刀殺窮人呢!可怪老天爺也和世上一班沒眼珠的人一般,把他們當作好人,不給他們一點兒報應,只苦了我們無告的窮人,有冤沒處伸罷了。”

    芝清催她拿出方單地契,重到晰子家中,意欲馬上取這四百塊錢。晰子笑道:“買賣地產,不比買賣別物,一定要挽出中保地甲見議人等,填寫杜賣絕契,方單過戶諸事,也不是頃刻所能了的。你若等這二百塊錢應用,不妨把單契存在我這裏,先拿二百元去,立一張收條,寫明盡半月內再找二百元,讓屋交割便了。”芝清依言,捧着二百元回家,母子兩人,短籲長嘆了一夜。次日,芝清將二百塊錢送到甄律師事務所,那邊晰子早已通知運同,令他帶着芝璜前去收錢,當面寫了一張產業分清永絕糾葛的憑據,由律師簽字爲證,給芝清藏好。這二百塊錢也由律師手中過付,律師除扣下五十元講定的例費之外,又扣了十塊錢證人簽字費,十五塊手續費,五塊錢送信車力,共是八十塊錢,芝璜只到手一百二十元,他已心滿意足,向律師叩謝出來。運同仍在對面小茶館中相候,見面之下,問他二百塊錢曾否拿到?芝璜回言給律師扣去八十,只拿到一百二十塊。運同笑道:“這也好了,你待怎樣?請請我們呢?”

    他本是一句戲言,不意芝璜窮人大肚皮,竟摸出二十塊錢,送給運同。運同見他認真拿出錢來,究竟財帛動人心,他見了這二十塊雪白的洋錢,渾忘自己是何等身份,這筆錢該拿不該拿,竟做了個卻之不捨,受之無愧。芝璜懷着這一百塊錢,也不再回鹹時家去,自去大喫大用,不多幾時,仍弄得腰無半文,重與乞丐爲伍,彷彿做了一場黃粱大夢一般。只苦了芝清母子,平空被他一攪,賤價賣去房屋,母子兩個借了一戶人家的竈披居住,仍在客堂中設館授徒,每月加上房錢,免不得更比從前困苦了許多。單有晰子所謀既遂,心滿意足,對運同說:“這件事幸虧甄律師一封信之功,雖然他已得了芝璜八十元謝儀,然而我在他面上,究竟分文未花,未免於心不安。況且這種有本領的律師,我們理該和他聯絡聯絡,將來大有用處,不如買幾色禮物送他,以爲聯絡的初步。”

    運同十分贊成,晰子便買了火腿、板鴨、茶食、水果四色禮物,和運同兩個親自送到甄律師事務所。不意到得那裏,竟如古詩所謂人面不知何處去,連那塊甄文章大律師的金字招牌,也不知所往。晰子疑心他搬了場,向鄰舍盤問,據說甄律師幾天以前被上海縣差人捉進衙門裏去,聽說現在已下在監裏了。晰子十分詫異,細細打聽,始和甄律師在接他們生意之前,曾經辦一樁奸騙案件,他代表被告辯護。原告姓楊,是本城紳董,有一個女兒,數年前曾在一處新法女學堂裏讀書,那時恰值男女平權,不分階級,自由學說,到處風靡之際,他女兒與幾個文明女伴,實行自由主義,不意誤了方針,錯了目的,結識了一個貌似文明的少年,暗中卻被他放出野蠻手段。然而當時女界中雖識得這文明野蠻四個字,到底如何謂之文明,怎樣叫做野蠻,此種滋味,誰也不能辦別。那楊女士心中以爲這就是自由真詮,便是那少年也和她愛情極篤,要求她文明結婚,向她要去幾隻金戒指,以便定製結婚式戒子。

    楊女士深信不疑,誰知那少年取得戒指後,一去竟如黃鶴,楊女始知受騙,回家告訴父母。楊紳大爲震怒,四路託人查訪,務獲這少年重辦,以泄心頭之憤。事隔數年未得蹤跡,這天也是那少年惡貫滿盈,恰與楊女在老北門城門口相遇,被她當場扭住,交巡警解局,移送到縣。楊紳提出控訴,那少年有個姘婦,得此消息,大爲着慌,急急挽人向楊紳懇請,自甘將他女兒被騙各物如數賠償。楊紳那裏肯依,少年的姘婦,知道說情無望,只得延聘律師代爲辯護,這律師便是甄文章,就是那少年和他姘婦,也是列位的素識。少年名喚卞義和,他姘婦自然是王熙鳳了。甄律師雖替義和出庭辯護多次,無奈證據確實,義和親口供認奸騙不諱,任你百般辯護,也是徒然。熙鳳還竭力設法替他開脫罪名,甄律師和他講價之初,本言明二百塊錢,包管義和無罪,倘治了罪,一個錢不要。如今他見事有不妙,一想出庭多次,分文未得,豈不蝕本。又見熙鳳癡心妄想,口口聲聲託他幫忙,甄律師暗想,不如趁此機會,敲她一下竹槓,隨即憑空捏造出一個罪名,哄騙熙鳳說,堂上要治義和三等有期徒刑,監禁若干年,如欲減輕,必須拿出五百塊錢來運動問官,就可早幾年出獄。他心中以爲奸騙罪決不致辦三等有期徒刑,將來判了四等或是五等,自己這五百塊錢,豈非賺得不穿不漏。

    當下熙鳳信以爲真,回家將倪伯和處來的衣服首飾,典質抵押,拼拼湊湊,湊足了五百塊錢,送給律師,坐待好音。不幸義和此案,因系奸騙紳士之女,堂上大爲震怒,決定從嚴懲辦,判決下來,竟應了甄律師的預言,正是三等有期徒刑。熙鳳便打甄律師說話,律師回言,堂上本欲判處一等有期徒刑的,因受了你這五百塊錢,始減爲三等。又叮囑她外間不可胡言亂語,若被問官知道,難免又要加罪。熙鳳不甚相信,另找一個律師打聽。可巧冤家遇着對頭。近年以來,律師一業,大爲暢旺,只消六個月法政畢業,便可掮出律師招牌,代人辯護。無如打官司的人太少,律師太多,有許多大律師,都閒着沒飯喫。所以同行嫉妒的了不得。那律師聽了熙鳳的說話,便道:“那一定被他哄了錢去,我可以代你控訴。”

    熙鳳也覺心有不甘,便託這律師起訴。檢察官因這件事有礙他們法官的名譽,故也認真辦理,當將甄律師逮捕,預審屬實,詐欺取財之罪,無可遁飾,牽入別案並辦,處三年零六個月的監禁,才於前日判決,尚未送監執行。聽說甄律師猶不甘服,還須赴蘇上訴呢。晰子等聽了頗爲惋惜。運同道:“近日一班律師,十個中倒有七八個向當事人敲竹槓的。偏偏甄文章倒運,可謂有幸有不幸,然而你卻可以省卻四色禮物了。”晰子笑道:“我買來本預備送人的,今既不能送甄律師,就送了你罷。”運同搖頭道:“我也不要你送什麼禮,你我交情,也不在區區禮物上。”晰子笑道:“這麼我就帶回去了。”運同暗道:“啊喲,我本是假客氣,你未免太老實了。然而也不能讓你安然拿回。”便道:“還有一個人比律師更爲出力,你莫忘了他。”晰子猛悟道:“果然還有令親,他着實幫我些忙,不如將禮物送給他去。”運同道:“這纔是正理呢。”送禮一事,我替你效勞便了。”

    晰子依言,把禮物交給運同。運同帶回家內,將火腿、板鴨藏過,只將茶食、水果送與鹹時。鹹時受寵若驚,喜歡的了不得,對嚴氏大張笑口道:“你看幫他們辦事,未必沒有好處。以會長之尊,竟肯送禮給我,豈不光輝。”嚴氏聽他說話太鄙賤了,冷笑一聲,也不理他。正是:心逢快處肝腸現,人到窮時骨氣無。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4) 海上說夢人著

    第四十三回情脈脈鶼鰈同心恨綿綿鴛鴦共命

    隔了一天,鹹時親到運同家去,託他轉謝汪會長先生的厚禮。其實他也不是專誠爲着道謝,不過藉此爲名,好做一個進門題目,免被他親家誤認做借貸而來。又想乘間向運同提起兒子鈴蓀和他女兒翠姐的婚事,運同若肯通融辦理,免卻茶禮,彼此也可早了一重心願。鹹時由米店中公畢出來,已有五六點鐘光景,運同還未晚膳,卻把那隻板鴨煮熟,切了一大盆,買六十文燒酒,高蹺着腿,獨坐在客堂中咬一口鴨,呷一口酒,其樂無比。見鹹時來了,倒也十分歡迎,慌忙拖一條凳子,請他坐下,一面高叫翠兒快拿一副杯筷來,這翠兒便是他女兒翠姐,翠姐知道鹹時是他未來的阿翁,怎肯拋頭露面,送杯筷出去,暗罵爹爹怎的這般糊塗,自己索性躲到房內去了。運同連叫兩聲,沒聽得答應,心中已明白女兒的用意,笑說:“怪丫頭,還要裝什麼酸款。”

    即忙親到廚房中,見一隻酒杯,一雙竹筷,早已現現成成,放在桌上。運同拿到外面,將瓶中的酒滿滿替鹹時斟上一杯,說聲:“親翁請用酒。”鹹時見運同忽然待他如此親熱,心中以爲一定是因他替晰子辦事得力,所以另眼相待,心中十分得意。豈知運同本來酒量很窄,今兒雖喫得淺淺半杯酒,已有七八分醉意。大凡酒醉的人,極喜歡和人家親熱。鹹時也不是久慣喫酒的人,那知就裏,一時驚喜非常,和運同對酌了一會。運同見桌上一盆鴨,將次喫完,暗說不好,若再這樣的悶酒喝將下去,不免還要添菜,這隻板鴨,照我預算表上可喫六天,若被他大嚼一頓,豈不要減去我三天糧草,還當了得。於是心生一計,不如同他講話,料他一張嘴不能作兩處用,說了話便不能喝酒喫菜了。忙道:“親翁近來貴店生意,大約忙得很,到年底分紅,一定很得意的。”

    鹹時搖頭道:“事體雖忙,不過生意上並沒什麼餘利。因我們糧食生意,不比別種交易,須跟天時轉移。今年內地雨水不足,收成未見暢旺,因此來源稀少,成本亦貴,有一班做米生意的,都喜歡囤積居奇,我們敝東,因糧食關係民命,不忍因一身肥飽,受千萬人唾罵,所以隨到隨出,除例用而外,並未剋扣斤兩,抬高價目,所以利息很薄,不比一班囤積居奇的,倒反有大利可圖呢。”運同道:“這原是極好的好事。那班囤積居奇的,雖然可以賺錢發財,然而老天未必沒有眼珠,只消給他們生下一個敗家的孽子來,就夠他們受用了。”說罷又道:“近來不知鈴官學排字可曾賺薪工?待他賺了錢,你也可以享福了。”

    鹹時嘆息道:“說什麼薪工,他還不曾滿師,每月拿幾塊錢鞋襪費,還不夠往來車錢。幸他自知艱難,來去都拚着兩條腿走走,不坐車,省下幾文錢來。我們做爹媽的,也不去要他,由他自己用用罷了。所以人家生男育女,在旁人說來,都說什麼福氣啊,老來有靠啊,豈知一個孩子,自小帶至他成人,不知要費多少心思,多少力量,用錢還在其次,長大起來還要他讀書上進。老實說,十個孩子中,能好的難得一兩個。生子一不學好,非但前半世心血化爲流水,而且後半世還要受累無窮。即使真正好,肯賺錢奉養父母,到那時父母年紀都老了,享福能有幾時,萬不及用心日思日子之多。古人說替兒孫作馬牛,這句話可謂一些不錯。享福二字,不過無可自慰,聊以解嘲而已。”

    運同默然。鹹時又道:“講到我家鈴兒,我在他身上,還有一件重大心事未了,便是我雖然替他作主,聘定了你家令媛,現在他兩小口兒的年紀,一年大似一年了,常言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一重公案,不能不爲他們早些了卻。不過娶親也不是空口一句話,免不得有許多使費。鈴兒尚未賺錢,要他自己拿錢出來討親,還不知要隔多少年代。我呢,說也慚愧,沒一天不存着這條心,想積幾個錢,爲小的娶親之費。無如造化偏偏弄人,越存心積錢,越積不起來,真的教人急殺也是沒用。好在目今新法,有一種文明結婚的規矩,不但一切虛浮開銷,可以免掉,而且親戚朋友送了禮,也可不必請他們喫酒,只消發幾張參觀券,借一處地方結親,請來賓用茶點,就此搖鈴散會。這般辦法,最爲便宜,不知親翁贊成不贊成?我那邊省去一切開支,你這裏也不須費甚妝奩。到那時我叫幾部馬車,僱一班軍樂,前來接新娘文明結婚,說出去也很冠冕,而且又可省下不少閒費,豈不甚好。只消親翁一答應,我們就可馬上擇日,成其美事了。”

    運同聽說,暗道:呵呵,你原來還想討我這個便宜,我可不能答應。你若因討不起媳婦,和我商量退去婚約,那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只須另招一個有錢的女婿,住在家內,給他些冷的熱的,生的熟的,喫壞了一命嗚呼,教女兒仿照汪會長女兒的故事,守節終身,我便可享受亡婿的遺產,也好買地皮建造高廳大屋了。心中想着,面上一陣冷笑道:“親翁的高見,果然很是,不過小弟卻不能贊成,也有一層緣故。因文明結婚,乃是維新派中規矩。小弟雖非守舊黨,然而素不喜歡這維新一派。便是適才親翁說的文明結婚,可以將茶點供獻親戚朋友,不必另設酒食。在男家一方面,固然照此辦法。但在女家一方面,收了別家的人情,決不能也發一張參觀券,請他們略用茶點,搖鈴散會之理。在勢不能不設酒筵,倘若男女二家款待賓客不同,一般送了賀禮,喫不到喜酒的人,豈不要背後大罵。至於免去妝奩一事,更有許多難處。第一小姐心中不願意。第二親戚朋友面上不光輝。這是人生在世第一樁大事,不能不處處顧得周到。所以我還沒向你家開口,將來你們行大盤時,必須格外好看,六禮定要全金,代茶極少四百,還有門包上轎等費,也須二百。因我只這一個女兒,在祖宗面前,也要交代得過,焉能草率從事。親翁如因暫時無錢,不妨過幾年再說。橫豎小的年紀尚輕,不須急急。倘親翁嫌我這裏過於拘執,必欲文明行事,儘可另謀別法,小弟無不從命。”鹹時被他一下大竹槓,打得昏天黑地,底下另謀辦法幾句話,都沒聽清,只答應了幾個是字,也不敢再多說話,深恐說下去討出更大的口氣,更不得了。又見他既不斟酒,也不添菜,自覺坐着乏味,只得起身告辭說:“親翁若遇汪先生,拜煩替我代謝他的厚禮。恕我有事,不能登門道謝了。”

    運同點頭答應。鹹時走後,運同喚他妻女出來燒飯。喫飯時,便將鹹時來講,要想不費一錢討我家翠兒等情,對嚴氏說了。又道:“他還說得自在,教我也不必費甚妝奩,他自己意欲賴卻茶禮,所以我有心敲他一敲,要他全金六禮,四百塊錢代茶,二百塊門包,看他怎樣拿得出。”說罷大笑。嚴氏道:“那個你也未免說得太多。六禮只須三金三銀,也就夠了。四百塊代茶,卻少不得。因我們得了他這筆錢,也不是乾沒,仍舊要買了嫁妝陪過去的。門包可大可小,那裏有什麼一定,你怎的要他二百塊錢呢?”

    運同笑道:“我不過嚇嚇他罷了。就是門包一文不要,就這三金三銀六禮,和四百塊錢的代茶,恐他這個窮鬼,今生今世,也罰咒拿不出呢。”

    他夫妻二人講的話,句句都被他女兒翠姐聽在耳內。她素知未婚夫家景況艱難。久存憂慮,今聞父母之言,益信男家貧困,難以迎娶。口內不言,心中頗怪父母。既因相好,將自己許配秦家,現在秦家爲着家貧,不能迎娶,父母誼屬姻戚,禮該竭力幫助。一切浮文使費,在能可省卻之處,自應力爲節滅,緣何像有深仇夙恨的一般,偏偏故意留難,大言恐嚇。就照母親說的三金三銀和四百塊茶禮而論,加上一應開銷,非七八百金不辦。阿翁依人作嫁,那裏來此鉅款。未婚夫尚未賺錢,要他手中掙起這七八百金來,不知還要隔多少年代。雖然自己並非急於出閣,不過鈴蓀和她從小相愛,訂婚以來,更形親密。人非草木,誰能無情,自然盼望着早綰同心。今因財力不濟,好事中阻,洞房花燭,還遙遙無期。想到此地,不免中懷憂慮,愁上心頭。晚飯只喫得淺淺半碗,即已停筷不進。待她父母喫罷飯,幫着收拾碗筷,各色停當,回到房中,在燈下刺了一會繡,又覺這不可告人的隱衷,一一湧上心來。心內一雜他念,手中做的活計,也不期而然的針線錯亂,翠姐不敢再做,意欲早些安睡,以驅愁魔,無如愁魔一物,不枉顧則已,既來即安,永不肯舍你他去。翠姐睡在牀上,心中仍不能忘懷此事。她把兩眼闔得緊緊的,拚命想睡,怎奈越是要睡,越睡不着。只有那栗碌愁腸,在她腹中纏來繞去,彷彿和慄梳妝檯上擺的那具自鳴鐘滴搭之聲比較速率一般。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三點多種,人也因倦極了,才漸漸睡去。次日一早便醒,披衣起來,覺得頭上有些昏沉沉,知道爲着夜間失眠之故。但在父母面前,仍強作歡笑,不敢露出絲毫倦容,恐被他們見了盤問。午飯託故不喫。運同夫婦因他女兒時常多病,有時整天不進飯食,司空見慣,不以爲意,也不疑及她有了心事。翠姐平日飯後,以刺繡爲常課。這天她深恐一坐定又惹愁思,故欲做做粗活,排遣憂悶。便把自己和父母換下的襯衫褲還未僱人浣洗的,尋出幾件來親自洗滌。嚴氏見了說:“你放着罷,何必自己動手呢。”

    翠姐答道:“我因換的衣裳不夠了,趁空兒自己洗洗,省得僱別人洗,不但花了錢,還不稱意呢。”嚴氏無言。翠姐天性好潔,洗衣格外仔細,一盆衣服,洗到近黑,還沒洗完。嚴氏恐她太辛苦了,忙將她止住,翠姐揩乾雙手,頓覺渾身骨節,都痠疼起來。嚴氏道:“如何?我教你不可太勞苦,偏不肯聽,現在該知道老人的話不錯咧。快回到房裏去歇歇罷,少停做好夜飯,我喚你起來喫就是。”翠姐依言。她才走開,外間有個人推門進來。嚴氏定睛一看,見就是他未婚婿鈴蓀,手中還拿着一個小小紙包,便道:“鈴官,你書坊中公事完了?”苓蓀道:“正是。翠妹妹在那裏?”嚴氏道:“她因適才洗衣裳洗的乏了,才往房中休息,你自己進去看她便了。”鈴孫本是走慣的,登登登奔到翠姐房中,翠姐橫在牀上,想起自己滿腹心事,竟沒個人可以告訴。一般鄰家姊妹,年紀和我相仿的,去年適了人。小的一個,聽說下月也要出閣。現在他父母幫着他置辦嫁衣,何等興高采烈。自己不知前生有何罪孽,被造物所忌,顛倒至此。一念及此,不禁流淚滿面。忽然有個人直衝進房,倒把她嚇了一跳。仔細觀看,才知是她未婚夫鈴蓀。她和鈴蓀素以兄妹稱呼,此時恐被他看出面上的淚痕,忙裝做倦眼惺忪模樣,兩手在眼角上一抹,趁勢拭去淚痕,一翻身坐起,強作笑容道:“鈴哥哥,你嗎!我險些兒被你嚇了一跳。”說時見鈴蓀手中拿着一個小小紙包,知道又是買來給她喫的酥糖。鈴蓀知道翠姐愛喫酥糖,每來必帶此物。翠姐見了,暗說:唉,你休這般高興了,誰還願意喫什麼酥糖,大約你還未知昨兒這件事,倘若知道了,不知要灰心到怎樣呢。想到這裏,心中一酸,覺得兩眼眶中的眼淚,就要流將出來。翠姐恐被鈴蒸看見,慌忙仰面含住眼淚,假意說:“阿喲,天色又黃昏了。”

    翠姐雖然這般生心,豈知鈴蓀早已知覺,昨日鹹時回家,本因鈴蓀在旁,不過將自己和運同所講的語,告訴嚴氏。及至夜來睡到牀上,始把日間運同要求各節,一一對他老婆說了。鈴蓀本與他們父母前後房住,牀背對着牀背,中間只得薄薄一層板壁。這夜恰值他未曾睡着,所以他二人的說話,都被他聽得明明白白。他自己也不免盤算了一夜,頗以爲父親這件事,幹得忒煞魯莽,不該和丈人親口談判,理應教母親向丈母商量,再向丈母對丈人斟酌,那才容易鬥筍。如今事已決裂,別無他法,除非叫翠姐自己向他父母情懇。不過翠姐能否願意,還未可知。好在自己與她素不迴避,不如明兒先去試探試探她的口氣,再作道理,故他今兒買了二百文豆酥糖前來,本打算一見面就和她開講此事,豈知見了翠姐,又覺這件事羞答答的很難啓齒,只得換一句話頭道:“翠妹妹,適才娘說你洗衣裳辛苦了,當真嗎?”

    翠姐道:“果然洗了一盆衣裳,有些骨節痠痛。”鈴蓀斂眉道:“我從沒見你洗過衣裳,你爲何今兒愛做這個粗活,這個本不配你做的,下回別洗罷。”說着將紙包解開,折散一包酥糖說:“這酥糖是大馬路老大房買的,說有香焦在內,滋味很好,妹妹你嚐嚐罷。”一邊說,一邊先拿半塊自己喫了。翠姐心緒萬千,那裏還喫得下去,搖搖頭說:“你喫罷,我不喫這個。”鈴蓀驚道:“你爲何不喫?莫非因我喫了,你生氣麼?讓我吐掉就是。這半塊你非喫了不行。”說着走到痰盂旁邊,吐了一陣。翠姐不敢拂鈴蓀之意,忙說:“我喫我喫。”便在紙包內撮了少許糖,放在口內。又見鈴蓀嘔吐作態,不覺嫣然笑道:“你吐什麼?誰生氣來?你再吐可真教人生氣了。”

    鈴蓀應聲不吐,一回頭見翠姐笑容未斂,面上兩個酒渦兒,深深印入雙靨,瓠犀微露,星眼流波,比之畫中美人,猶多一重生氣。鈴蓀好不心醉,暗想我不知何日能得與她如願以償,料她此時還未知她父親的野心,倘若告訴了她,不知要怎樣的失意,我不可在她歡喜頭上,傷她之心,因而隱忍不言。翠姐見他含笑望着自己,心知他正在歡喜,也不敢將消息泄漏,令他失望。兩個人各存憐惜之心,牢守祕密,面上都堆着笑容,心中各具一種說不出的苦處,彼此默對多時,鈴蓀才告辭回去。一日夜盤算的話,始終悶在肚子裏,沒敢出口。鈴蓀走後,翠姐想起他待自己的好處,又流淚不已。嚴氏喚她喫晚飯,她推說豆酥糖喫飽了不喫,其實她只喫得一撮,嚴氏那裏知道。到第二天,翠姐忽然頭疼發熱,但她終不肯教他父母看出有病,仍強掙起來,幫她娘操作,又把剩下的半盆衣服都洗淨了。大凡有病的人,最宜靜養,再忌吹風,這是中國醫道上的舊話。換了外國醫生,可就大不相同。他們說身子不爽,乃因血脈停滯之故,須多作運動,更宜吸收新鮮空氣。然而中外體氣不同,中國人終以服從中國醫生的說話爲宜。這天翠姐因操作過勞,洗衣時又在天井中受了風,到夜寒熱交作,呻吟不已。嚴氏恐她舊疾復發,問她可要請個醫生喫劑藥,翠姐回說無須。不意隔了一天,病勢更劇。

    翠姐本欲瞞過父母,奈身子不由她做主,竟無力起牀。睡了一天,運同夫婦頗爲着慌,請醫生替她診脈。但醫生的能爲,只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他診出翠姐感受風邪,用的自然是祛風去邪之藥。連服兩劑,非但毫無效驗,而且病勢更爲沉重,每天只喫淺淺的一碗薄粥。翠姐自知病重,仍不肯告訴父母。有時問她,總回說比前天好些。不過她自己也未嘗不盼望病體早愈,因她還耽心鈴蓀若來探望,見她病了,不知要怎樣憂悶。幸得鈴蓀一連三天沒來,翠姐倒反以不見他爲樂。因爲見了他,又惹愁悶。但她雖然不見鈴蓀,然而胸中愁悶,實不曾有一時一刻放懷,所以病狀有增無減。初還發寒發熱,繼以咳嗽終宵。她身軀本來瘦似黃花,此時已比黃花更瘦了。講到鈴蓀不來望她,也大有苦衷。他自那天回家之後,頗懊悔自己不該不告訴翠姐,彼此也可商量一個融解之法。若讓二老相持不下,終非了局。第二天又一想,仍以不告翠姐爲妙,因她素來多愁多病,如若知道此事,不免又要傷懷,故而連自己都不敢到衛家去見她,深恐自己粗心大意,偶不小心,露出了口氣。翠姐聰明人,不難揣摩出來,反害她無端耽憂,倒不如少與她見面的爲妙。

    隔了幾天,鈴蓀悶不可耐,覺得這件事,惟有告訴翠姐纔好,因告訴了她,雖不免惹她一時愁悶,但愁悶不過一時,若將婚事早一日解決,便可早一日稱心如意。若我自己悶在肚內,一輩子無解決之望,這一腔愁悶,豈不要永掛心頭麼!故他這天公畢,又興匆匆向衛家而來。見了嚴氏,始知翠姐臥病在牀,鈴蓀好不着慌,急急奔到翠姐房中,見她擁被側臥着,雙目緊閉,眼眶深陷,幾天沒見,面上瘦減許多。鈴蓀以爲她睡着了,站在牀前,不聲不響,不敢驚醒她。眼望着她面上,心中自忖,她這樣子,若到了我家,我便可早晚服侍她,也不致丟她一個人獨臥房中。偏偏她父親從中作梗,爭論聘禮,令我兩個本能相親相近的人,無端不能親近。就是我隔幾天來望她一次,也因從小習慣,似乎特別通融。倘若來得太勤,就不免被人笑話。但她病到如此模樣,教我一天不來望她,如何放心得下。想到這裏,鼻孔中一陣發酸,眼眶內不知不覺,流出兩行淚來。翠姐本未睡着,閉目聊以養神,聽牀前唏噓作響,徐徐睜開眼來,鈴蓀急忙拭淚,已是不及。翠姐見鈴蓀流淚,知道爲着自己有病,故而傷心,一時頗感鈴蓀用情之厚,不禁兩淚交流,鈴蓀肚子裏要說的話,見翠姐有病,再也不敢出口,用手帕拭乾了眼淚道:“翠妹妹,你幾時病的?我實因不曾知道,不然早早來望你了。”

    翠姐也在被角上擦去淚痕道:“我沒什病,不過傷風咳嗽而已。”說到咳嗽,頓時咯咯嗆將起來,掙起身意欲吐痰,鈴蓀慌忙拿起痰盂,雙手捧着,讓翠姐吐了一口痰,重複放下。翠姐見鈴蓀用情周密,心中感激萬分,不禁又淚流滿面。鈴蓀此時,才見翠姐流淚,自己雖欲強歡勸慰,無奈歡喜都由心坎上發生,在傷心的時候,任你有千斤大力,也強硬不得。他此時面上雖裝作笑容,眼角內早有兩顆亮晶晶的水鑽,直滾出來,哽咽道:“妹妹,你傷心什麼?”翠姐此時本欲將一腔心事告訴他聽,令他不必再將深情厚意,用在自己身上,也不必再來這裏。因自己雖然愛他,但父母拘執俗見,一時未必能夠酬他夙願,一往深情,等於虛擲,倒不如盡心商業,或能積起錢來,遂了父親的要求,就可早諧好事。又見鈴蓀也在傷心,暗想自己因此事憂鬱成病,他若得知此事,也竟鬱出病來,豈不是自己言語不謹之過。自己一身不打緊,他還有父母靠他喫飯,非同小可,思前顧後,仍然不敢開口,只哽咽着說:“我沒傷心,哥哥你倒傷心了。”

    鈴蓀還要安慰她幾句說話,但不知該用那幾句話安慰她。兩個人淚眼相對,半晌無言。忽聞腳聲漸近,鈴蓀知是嚴氏來了,深恐自己流淚被她看見了嘲笑,隨各翠姐告辭道:“妹妹好生將養,我明兒再來看你。”翠姐點點頭。鈴蓀走到房外,果見嚴氏迎面而來,見了他道:“鈴官何不喫了晚飯再走?”鈴蓀道:“我從書坊中出來,還未回家,恐娘在家中盼望,故須早些回去。”嚴氏道:“你妹妹有病,明兒你得空再來望望她。”

    鈴蓀答應着,走出大門,心中好不傷感,暗想翠妹這樣一個人,若生在富貴之家,不知要怎樣的綺羅供奉,有了病更不知要請多少大夫診治,用多少女使相陪,可恨老天偏偏將她這絕世麗人,生長貧家,粗服素餐,已足磨壞她的嬌皮嫩骨,何況有病又不替她延醫服藥,丟她一個人冷清清的睡在房中,怎不教她生生苦殺。雖然她生在富家,就未必能和我這貧家子相配,但我寧可不匹配她這麗人,很不願意爲着自己貪得一個麗人之故,累她委屈至此。心中想着,不覺已到家內。鹹時夫婦見他面色灰敗,問他可有什麼不快?鈴蓀不答,呆呆的坐了一會,連夜飯也沒喫得下肚,先鑽入被窩中睡了。次日起來,覺得精神恍恍惚惚,糊糊塗塗的,捱到傍晚,又到衛家探望翠姐,見翠姐依然如此,兩人相見,仍沒有談及正事,彼此都賠了不少眼淚。自此之後,鈴蓀天天來望翠姐,差不多將及一月,翠姐的病勢並未減輕,鈴蓀反消瘦了許多。翠姐幾次三番,欲將心事告訴鈴蓀,因見鈴蓀爲着自己患病,已傷心不堪,不忍令他更加一重傷心,說話剛到口頭,又咽了下去。運同夫婦在先還替翠姐延醫診治,喫了幾劑藥,未見效驗。運同說:“小孩子的病,決無大礙,慢慢自會好的。”

    於是索興連醫生都不請了,以致翠姐纏綿牀褥,形消骨立,初還喝碗薄粥,繼而但飲粥湯,後來連茶水都不能喫了。她父母雖然着急,還不及鈴蓀急得利害。不過他心中雖焦急萬分,卻無人可以告訴。連自己父母面前,也沒提及翠姐有病,只揹着人流淚而已。翠姐見他來時,每每面帶淚痕,心中更添愁悶,深恐鈴蓀急壞了身子,自己有四天沒進茶飯,料難久留人世,還不如勸他早些死了這條心,一心一意,努力前程,將來也可娶一個比我更好的嬌妻,共享家庭之樂,何苦心猿意馬,戀着我一個垂死之人,害得他滅絕天倫樂趣呢。這天鈴蓀來時,翠姐一見他,早已涔涔淚下。鈴蓀見她流淚,也不免泣下沾襟,問道:“妹妹,今天可曾喫些粥湯?”

    翠姐搖搖頭,忽由被窩中伸出一隻瘦得只剩皮骨的手來,像要和鈴蓀執手。鈴蓀慌忙接住了她的手道:“妹妹要什麼?”翠姐不語,圓睜兩隻淚眼,望着鈴蓀,半晌始開口叫了一聲哥哥,接着又不做聲了。鈴蓀見光景不佳,心中突突亂跳,問她道:“妹妹可有什麼話?”翠姐徐徐嘆了一口氣道:“哥哥,我和你從小時相識,到現在不是十六年了嗎?”鈴蓀道:“是的。”翠姐道:“我爹孃將我許配與你,大約你曉得的,不知你心中可願意嗎?”鈴蓀道:“爲甚不願意!我心中委實歡喜得了不得。”翠姐聽說,點了一點頭道:“唉,你歡喜嗎?後來又出了一件事,你可知道?”鈴蓀問是甚麼事?翠姐道:“兩月前你爹爹這裏來和我爹爹喫酒,你爹爹談起迎娶的事,我爹爹要他全金六禮。”鈴蓀聞言,暗喫一驚,不等她說完,便道:“這件事嗎,我早知道了,妹妹你難道也知道了嗎?”翠姐面上露出驚異之色道:“我爲甚不知,哥哥你當真知道的嗎?”鈴蓀道:“當真知道,而且當夜就知道了。”翠姐聽說,又嘆了一口氣,點點頭道:“你知道就好了。”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忽然問道:“你既已知道,還天天到這裏來則甚?”

    鈴蓀被她問住了,半晌才答道:“我是來望妹妹的,妹妹你難道不願意我來麼?”說到這裏兩眶中的眼淚,不覺直淌出來。翠姐反瞠目若無睹,接着說:“你來也好,不過我現在快死了,你可知道?”鈴蓀驚道:“妹妹說那裏話,你這病,原無大礙,但能靜心調養,自然就會好的。”翠姐搖頭道:“我不相信,我曉得這是你安慰我的話。但我若真個死了,倒也未爲不美。橫豎我爹爹不肯好好的把我嫁給你,我死了,也可讓你冷卻這條心,另外娶一個容容易易齊齊整整的小姐,你自己也可盡心努力,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出來,教那班平日瞧不起你的人,變過臉來恭維你,我就死在陰間也可瞑目了。還有一句話,你須切記,從前要什麼要什麼,都是我爹孃的意思,我並沒有半點貪心。我死之後,你若能忘了我這一個人的最好,若偶然想起我來,請你終須記得我從小到現在,待你始終一樣,從沒存過兩條心。你若能記得這一樁,我也可含笑九原了。”鈴蓀聽到這裏,好似萬箭穿心,眶中的眼淚,也和珍珠斷錢一般,一顆之後,又是一顆,滔滔直往下流。翠姐也因講話氣急,嬌喘不止。鈴蓀意欲取痰盂給她吐痰,又因一隻手執着翠姐的手,未忍拋開。不意翠姐咯出一口血來,向牀外一吐,恰吐在鈴蓀衣襟上。翠姐失聲道:“阿喲!”

    鈴蓀見了,連說不妨,即將手巾拭去,灰布夾袍上,已留下桃核大一塊鮮紅血跡,恰巧被嚴氏進來看見,說鈴官長衫上怎麼髒的,可是翠兒又吐血了?脫下來我替你刷一刷罷。鈴蓀道:“不打緊。我家現有退穢跡的藥水呢。”嚴氏又問翠姐吐了血,喉中可覺血腥?鈴蓀本欲再安慰翠姐幾句說話,因有嚴氏在旁,不便開口,只可告辭回家。父母見了他衣襟上的血跡,問他從何遭來?鈴蓀支吾以對。夜間睡在牀上,想起翠姐的說話,心中悽苦非常,又流了一夜眼淚。第二天黎明,他正朦朧欲睡的當兒,忽聞有人叩門,他父親出去開門,隱約聽得兩個人講話聲音。他父親說了句:“啊喲!”又道:“昨夜十二點鐘,十二點鐘死的。”鈴蓀一聞此言,心中斗的一驚,急忙披衣出來,迎面遇見鹹時,鈴蓀問他適才誰家來人?鹹時搖頭說:“沒有人,不關你事,你再去睡一會罷。”

    鈴蓀聽他說話有異,也不答話,拔去門閂,竟自走了出去。鹹時叫不住他,只得跟着出來,隨在他後面跑。鈴蓀一氣奔到衛家門口,猛聽得一陣哭聲,嚇得他心膽俱裂,三腳兩步跑到翠姐房門首,遙見嚴氏正伏在牀上哭泣,牀面前還有一堆紙錢灰,餘火未媳。鈴蓀跑得太性急了,腳尖兒剛在門檻上一絆,身子向前栽倒,不知他因跌悶的呢,還因心痛致暈,倒地後頓時不醒人事,驚動裏外各人,還有他父親鹹時亦已趕到,衆人七手八腳,將他扶起,衝開水,灌藥水,竭力施救,亂了一陣,鈴蓀漸漸醒轉。舉眼四下看了一看,依然閉目無言。鹹時央一個人幫同扶他出來,僱一部黃包車坐了回來。嚴氏好生着急,夫妻兩個扶他進房坐下,竭力勸不必悲傷,自己身子爲重。

    鈴蓀老不開口,兩眼只望着衣襟上那塊血跡出神。鹹時夫婦替他解開衣鈕,令他好生安睡。鈴蓀死命搿住,不肯讓他父母將有血跡的夾袍脫去。鹹時夫婦無奈,只得聽他和衣睡倒。自此鈴蓀如醉如癡,不言不語,哭笑無常,飲食不進,一連數日,把鹹時夫婦急得走頭無路。運同自他女兒死後,也頗後悔,不該討價太昂,不然把女兒便宜給了秦家,沖沖喜,或能免過此難,如今弄得人財兩失,今生今世,休想再學汪會長的樣,靠女兒身上發財了。就那天鈴蓀到他家暈去情形,他也親眼目睹,心中未免有些兒憐惜。今聞鈴蓀病倒,嚴氏也很記掛,教他親到秦家探望一次。那時鈴蓀雖然神志昏迷,但見了運同,不知怎的,忽地圓睜雙眼,放出異樣光芒,惡狠狠對他釘了一眼,伸出兩隻手,像要撲他的光景。手還沒伸到一半,忽然長嘆一聲,身子向後一仰,雙目就此一瞑不視,一道冤魂,早向離恨天找尋翠姐去了。運同嚇得魂不附體,即忙腳底下明白,溜之大吉。鹹時夫婦悲痛欲絕,嚴氏抱怨鹹時,不該替汪晰子生出惡主意,謀佔梅姓的產業,如今你和衛親家一個死兒子,一個死女兒,便是眼前報應。鹹時後梅無及正是:莫言平地風波苦,應識皇天報應彰。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四回蘊惡果大起革命軍展鴻圖小試拿雲手

    秦、衛二姓都受了報應,但那起意的汪晰子先生,卻連寒熱都沒發一個,正歡歡喜喜的大興土木,在那裏蓋造住宅。又因那時上海有一個不識時務的妄人,名喚徐企文,自不量力,趁一夜大雨傾盆之際,結合了幾個狐羣狗黨,意欲佔奪製造局,被守局的兵士拿獲解京。北京政府得了這個警報,便以製造局守護兵力單薄爲題,發令調兵南下。此信一布,上海各團體,都以爲此間本有南兵,北兵一到,兩軍相見,料必易起衝突,紛紛發電反對。汪老夫子的國民黨第三分會中,也不免破費了幾塊錢電報費。豈知北京政府,令出如山,電阻雖然電阻,派兵依舊派兵。幸虧派來的北兵,並不甚多,而且很守法紀,真所謂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之後,倒也各無異議。隔了幾時,汪先生的吉屋落成,正預備擇期進詫,遍發請帖,大大的熱鬧一熱鬧,不意轟天一個霹靂,上海又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便是現任農林總長國民黨要人宋教仁先生,在火車站被人暗殺。

    這件事一發生,黨人如喪考妣。本來宋先生的豐功偉業,數十年慘淡經營,以筆墨鼓吹革命,得成現在共和之局。就是入政府以來,也處事和平,顧全大局,不比一班操切用事的黨人,動輒矜使意氣,只有破壞之能,毫無建設之力,真是政黨中一個絕好模範人物。自被暗殺之後,無論是國民黨人,非國民黨人,無不同聲一悼。因宋先生有功於國,無仇於民,那下毒手的人,若非喪心病狂,決不忍在中國人材缺乏之時,將這樣一個大人物,輕輕暗殺。正當國人莫名其妙之際,兇手忽然出現,又在妓女玲瓏館處拿獲了一個教唆犯,那兇手名喚武士英,教唆犯叫做應桂馨,就是從前滬軍都督府的科長,現爲北京政府祕密偵探。衆人聞此消息,已疑心此中含有政治關係。果然又在桂馨家中搜出幾件證據,乃是北京打來的電報,中有“梁山盜魁,到處橫行”,又有“毀宋酬勳”等字樣,明明是教他暗殺宋教仁的隱語,追本窮源,那時國務總理的趙秉鈞,又是袁總統的心腹,袁總統又是國民黨的第一勁敵,因此國民黨人衆口一辭,都說這件事一定是袁總統主使。

    一天他們在張園爲宋先生開追悼會,蓆棚中所掛的輓聯不下千餘幅,倒有一大半是痛罵總統之作。就是登臺演說之人,也帶着幾分罵意。這天所開的會,那裏算得追悼會,簡直算得是大罵會。國民黨人以爲兇手既獲,不難水落石出,如其查出果由總統主使,任他位居極峯,也不怕他不受法律裁判。故在南市海運局組織了一個特別法庭,專辦此案。那時還鬧了一樁小小笑話,據說有一位翻譯先生,在審問武士英時候,被武士英眼睛一瞪,嚇得他回家發寒發熱,幾乎害了一場大病,可見得兇手的眼光利害了。不意審理案情,還沒有頭緒,那兇手武士英,忽然服毒身亡,顯見得是殺之滅口,此中大有人在。因此黨人氣憤不平,紛紛開會集議,決定二次革命,推翻袁總統,爲宋先生報仇。其實卻是大誤,因宋先生在日的政見,並不以用武爲然,因黷武窮兵,大傷元氣,若非萬不得已,決不肯濫用武力,自殘同種。然而他們輕舉妄動,也有幾層緣故。一則因黨中激烈分子居多,宋先生不死尚可以和平主義,善爲勸導。宋先生一死,他們個個都是乾柴遇着烈火,自然一發不可收拾。二則不免應了一句俗語,所謂初出貓兒勝似虎,他們自己還不知自己有多大力量,初次革命,北伐未成,便講了和。他們都拳腳癢癢的,彷彿打仗是件樂事,趁此機會,又想及時行樂,顯一顯他們的好身手。三則在那時國民黨人還有幾個掌着兵權,他們有恃無恐,還有一班懷着權利思想的,因初次革命,沒攫得重要位置,掠着大批錢財,都想借二次革命,遂他們捷足先登的計劃,故又紛紛活動,招兵買馬,各成一軍,什麼討袁軍咧,北伐隊咧,五光十色,也不知有多少名目。豈知他們此舉,正落在主使暗殺之人的圈套之中。當時他們若另換一個方法,從根本上研究,主使暗殺宋先生的,究竟是誰,一旦水落石出,是非難逃公論,那主使暗殺之人,就是黨人不推翻他,全國國人也決不肯容他安安穩穩過去。無奈這班人見不及此,輕言用武,致被那人將前事一筆抹殺,反將內亂二字,輕輕套在國民黨人頭上,這豈不冤枉。

    講到國民黨人,出於義憤者固不乏人,盲從胡鬧的也着實不少。汪晰翁便是此中一分子。他見大衆預備舉事,自己怎肯輕落人後,便把府中喬遷之喜,暫時擱起,天天在國民黨第三分會中,開會演說,運動革命。不過他會中會員有限,今天開會是這班人,明天開會又是這班人。說來說去,聽的人既耳悶頭昏,說的人也覺脣乾舌敝。換來幾聲拍手,那及得到來復槍聲的爽利。汪老夫子細察這班會友,盡都是些老邁龍鍾之輩,料難和他們圖甚大事,便是天天開會演說,枉費了許多脣槍舌劍,還不如掛上一柄指揮刀,猶有都督司令的希望。常言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故他此時,又欲改變宗旨,做一個承時崛起的大豪傑。恰巧他有一個朋友,姓宋名喚使仁,也是國民黨中人。平日因自己名字,有些與宋教仁相像,故頗大言不慚,說與宋先生是十八代同祖兄弟,有譜可查。今聞宋先生被刺,他失了這個體面兄弟,誓不共袁某戴天,便在城內某處,設了個討袁軍特別司令部,招兵北伐,自己便算總司令。

    晰子得此消息,一想機會來了,時不可失,急急親往特別司令部拜會宋使仁。他這司令部,便立在一所廟內。廟中和尚,因國民黨勢力甚盛,不敢輕捋虎鬚,只得由他做主。晰子到司令部門首,見壁上貼着一張白紙,上書討袁軍特別司令部八個大字,門口站着四個守衛的兵士,不過那時還未發軍裝,這四個衛兵,都穿着便衣,手中各拿一根短竹槓,一班熱鬧的閒人,不許進內。還有幾個燒香的婦女,也被他們嚇得東奔西跑。晰子起初還當是廟門口惡丐行兇,仔細觀看,始見他們胸前都掛着一塊白布,寫着討袁軍第幾支隊,某營某隊,某某人字樣,還鈐着一個討袁軍特別司令部的紅印,才知他是新招的兵士。進了門,見大殿天井兩處,坐的立的,聚的散的,何止三四十人,裝束大概與衛兵相仿,胸前都掛着白布。還有班未掛白布的人,都站立在方丈門口待領。晰子頗覺好笑,暗想幸虧我知道這裏是個招兵事務所,要不然,可要疑惑到施粥廠裏來了。又見宋使仁正坐在方丈裏面,手忙腳亂,寫名冊,填票布,打圖章,好不忙碌。晰子分開衆人,走進裏面。使仁見了他,只說得一句:“汪先生請坐。”一面將填好的票布,向各人分散完畢,吐了一口極氣,拉長衫角,拭去了額角上的汗,始對晰子拱拱手道:“難得汪先生辱臨敝部,不知有何見教?”

    晰子道:“弟聞宋先生招兵討袁,大義可欽,特來投效。”使仁聽晰子稱他先生,頗爲不悅,當時作色未答。晰子已看出他的意思,忙說:“彼此同是國民,大司令既爲國忘家,我等亦何甘老死牖下,因此來部投效,不知大司令肯收納否?”使仁大喜道:“若得汪先生加入,真乃敝軍之幸也。本司令正因諸務草創,乏人助理,掛號發餉等事,都是我一個人獨辦,以致連操練的工夫都沒有。汪先生一來,這些事務,便可託你辦理,本司令也可悉心操練軍隊,就請汪先生爲本軍的參謀長便了。”晰子謙遜道:“參謀長職任重要,小弟才力淺薄,如何敢當!”使仁道:“汪先生休得推辭,彼此爲國盡力,若要推託,便不算熱心了。”

    晰子道:“既承大司令委託之重,小弟敢不勉盡綿力。不過發餉與註冊二事,也須分清界限。發餉屬於軍需科,註冊屬於祕書科,與參謀司令兩部,不能相混。雖說本軍尚未成立,權限也要劃清,以爲將來成軍的模範。我有兩個朋友,足當此職。一個名喚衛運同,向在我們會中當庶務,做軍需長恰合身分。一個叫陳先裕,是我們會中的書記,少年有爲,做祕書長,一定得力。不知大司令意下如何?”使仁喜道:“汪參謀既有賢能,儘可舉薦,本司令無不從命。煩你即刻寫信,請衛軍需長、陳祕書長,馬上前來便了。”晰子依言,寫了兩封信,蓋上討袁軍特別司令部圖章,派兩名兵士,分途出發。又問使仁,軍餉曾否籌得?如何散發?使仁道:“軍餉尚未領來,暫由本司令墊發,每日每人五十文錢,飲食卻責成和尚供給。”

    晰子搖頭道:“那也不是長久之策,軍餉雖然理該由總司令部領發,不過我聽人說,總司令部自轄的軍隊,糧餉還未有着落,現正派人向本地富戶捐借,待他弄到了錢,用剩了始能輪到我們,不知還要候多少日子。現在兵士尚少,大司令填發之數,固然有限,但日後招來的人多了,若非敵國之富,怎有這許多錢去供養士卒。就是教和尚供給飯食,請他們假託神權,哄人錢財,理該令他們吐些出來,以快人心。不過他們是喫十方的,我們去喫他十一方,未免說不過去。而且喫完了,他們也未必肯募化得來養兵。依我愚見,還以單獨自由籌餉爲妙。總司令部,範圍很廣,用途又大,自應向富戶勸募。我們本部,範圍既小,用途亦細,何妨向附近居民勒捐。他們家住此間,便在本軍勢力範圍之內,本軍有保護之責任,他們也該盡供養之義務。此舉雖屬強迫,但在用兵之時,也講不得什麼仁義道德,只可用些兒武力手段。倘他們抗不應命,便以軍法從事。這一來不難立刻籌到許多軍餉,我所薦的那位衛軍需長,他經營擘劃,才力過人。若將此事全權託付了他,另派幾名兵士,作他護衛,定可馬到成功。大司令嗣後只須留心軍務,不必在財政上分神了。”

    使仁大喜道:“汪參謀長見多識廣,辦事有條,本司令佩服之至。將來無論什麼事,你老哥以爲可辦,就算本司令的主意,發出去辦就是。彼此同是熱心爲國,還要分什麼界限。”晰子連稱不敢,心中歡喜無比。不多時運同、光裕二人,應召而來。晰子先替他二人,與宋司令介紹過了。又把宋司令委他們做軍需、祕書等情說知。運同喜出望外,光裕也是少年人,血氣方剛,平時聽慣了一班革命偉人的演說,腦筋中貯滿革命思想,此番黨人預備舉事,他早已躍躍欲試,今聞晰子舉薦他做軍事祕書,他便歡然從命。晰子又把運同叫到僻處,附耳傳授他籌餉之法,運同不住點頭,說此法大妙,而且還可公私兩便。晰子對他看了一眼,輕言道:“聲音放低些。”

    運同笑了一笑。晰子揚聲道:“如此你今兒就出去募餉。”運同道:“我想明兒開頭寫罷,今夜我還須回家細心想一想,那幾家有錢的,摘一張賬出來。先從這班人寫起,然後再寫別家。”晰子笑道:“那原是你軍需長的職任,我只消傳令傳到,由你幾時去辦。倘要派兵保護,不妨自己向宋司令處請兵。”使仁接口道:“要兵我這裏很多,雖然沒有軍裝,但有我司令部的印布,效力也和軍裝相仿。衛軍需長要多少護兵,儘可向我抽調。”運同聽宋司令還肯派護兵給他,更覺得意非凡。眼望晰子,只是發笑。晰子心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見運同如此模樣,忍不住要笑。又恐被使仁見了笑他們抬舉不起?才做參謀軍需長已經得意忘形,將來若做了都督總司令,豈不要生生樂死嗎!因此假託考察駐軍地勢,忍着笑出了方丈,轉到後殿,見階沿上橫七豎八的,睡着好些兵士。又見靜室門內一個小沙彌,半開着門,掩在門縫中,向外張望。晰子猛然想起,這所廟叫做心田寺,廟中當家的和尚觀來,是他素識。那觀來年紀尚輕,作了住持,仗着佛法無邊,博得一班女檀越的信仰,常年佈施極多。晰子知道他手中很有幾個錢藏着,暗想現在我們既屯兵在他寺內,料他跳不出我們手掌,不如敲他捐幾百塊錢做軍餉,也好開開簿面,並且在宋司令面前,也有光輝,可見得我汪參謀長,雖非諸葛武侯,那初出茅廬第一功,卻也着實不校心中想着,伸手便要推靜室的門。不意裏面小沙彌,抵死抗拒,不肯開他。晰子力大無窮,小沙彌那裏是他對手,頃刻間已被他推開了門,小沙彌倒在地上,哭叫師父快來。裏面觀來,聞聲奔出,見了晰子,驚道:“原來是汪先生。”一面將小沙彌扶起,閉上門,加了閂,吩咐他不可無故開門,然後請晰子禪房內坐。晰子跨進禪房,便嗅着一股異香,故意失聲道:“好香呀。”

    觀來聞言,面容失色,賠笑道:“小僧適才煨了一爐檀香,此時煙火雖滅,氣息卻還未退,所以房裏有些香氣。”晰子看他面色有異,又覺這般香不像沉檀氣味,好似香水香粉之類,心知他禪房中,一定藏着這號東西,自己爲募餉而來,也犯不着捉穿他的破綻,隨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觀來倒了一盅茶,說:“汪先生適才進廟來,沒被那班叫化兵呼喝麼?我們廟中,自從那姓宋的招兵以來,不但地方被他們作踐,香客被他們嚇退,連齋糧也幾乎被他們喫得光了。樓上天王殿後,有幾個兵住着,他嫌裏面黑暗沒天窗,就使扛子把牆上搠了一個大窟窿,磚頭吊下去,將過路人頭也打開了,進來告訴告訴姓宋的,那姓宋的反說他私闖軍營,罪當槍斃,從寬發落,一頓竹梢兒打了出去。你想這般野蠻,還口口聲聲說弔民伐罪,我說他們不當兵,還只做一個叫化子。當了兵簡直比強盜還要壞呢。”晰子鼻子管裏哼了一聲道:“大師父不可信口說去,須知新招的兵,難免不守紀律,待訓練之後,自然就有規矩。不瞞大師父說,我汪某便是軍中的參謀長。將來兵士若有觸犯之處,你來告訴我,讓我從嚴懲治他便了。”

    觀來聞言,喫驚非校暗想不料他一個紳董,竟肯做這叫化兵的參謀長,適才我言語間,很得罪他,這卻如何是好?欲待改口,已經改不轉來,只得先送一頂高帽子給晰子戴戴,說:“若得汪先生教練,自然紀律嚴明,所向無敵,小僧先爲汪參謀長祝福,阿彌陀佛。”晰子聽說,果很得意道:“便是兵士喫貴廟的齋糧,本參謀長剛纔已向宋司令說過,決在明後天,自己有辦軍糧,不再動用你們的糧米,大師父你可放心罷。”觀來聽了,喜出望外道:“阿彌陀佛,汪先生,你這件事真正在菩薩面前,積下陰功不小,將來後福無量,多謝多謝。”晰子笑道:“不過還有一層,糧食我雖可以給你免去,地方我也可幫你保護,但我們討袁,是爲國爲民,軍餉禮該由天下人供給,便請你大師父開開簿面,助五六百塊軍餉何如?”觀來聽說,一時回不出話來,呆了半晌,始說道:“汪先生有所不知,小廟乃系一座冷廟,難得有人做佛事,佈施錢財,不比北市的聖壽庵,天天唸經拜懺,積錢很多,莫說五六百塊,便是五六十塊,小僧也委實捐不起。”

    晰子微笑道:“大師父休得推卻,你們貴廟的底細,盡在本參謀長肚中,也用不着隱瞞。現在且休講你有錢沒錢,只問你這座廟的房屋,可值五百塊錢不值?我若教兵士給你拆毀了,你日後修蓋起來,損失何止此數。還有你適才毀謗我們兵士,說他舉動野蠻,這便是擾亂軍心,照軍法上,理應槍斃,我若據實告訴了宋司令,他是能說能做的,管教馬上請你去見西天老佛祖,問你這條性命,究值五六百塊錢不值?我因和你素來很有交情,故此直言相告,請你自己想想,還是爽爽快快拿出錢來的好呢?還是送掉性命拆毀廟宇的好?”

    觀來聽他這般一說,嚇得光頭上冷汗直流,心想他的說話,果然不錯。方纔自不小心,說話實是過分。倘宋司令知道,定不與我開交。還不如忍痛兒拿出幾百塊錢,買條性命,並且保全廟宇,豈不是好,想罷便道:“小僧遵命,捐五百塊洋錢軍餉便了。”晰子大喜,催他馬上拿錢。觀來的洋錢,本藏在禪牀下面,數目還不止五百,恐晰子見他錢多,又出別的花樣。不敢當他面拿錢,因道:“銀錢都在會計和尚處,少停我一準送到外面就是。”晰子料無更變,急忙走了出來,告訴宋司令說:“我向當家和尚捐了五百元軍餉。”

    使仁亦甚歡喜,極口贊晰子能幹。不多時觀來捧着五百洋錢出來,晰子、運同等,拍掌歡迎,說當家和尚的熱心高義,真不可及,我等欽佩之至。使仁更向觀來拉手道:“我等事成之後,定封大和尚做個國師,掌管全國佛教。”

    觀來雖有些心痛洋錢,但被衆人一陣恭維,倒也十分適意,回到靜室,教小沙彌打臉水淨面,更衣塗香膏,灑香水,收拾得齊齊整整,悄悄從後門出來,往施主家設法弄回這五百塊錢。外間使仁、晰子、運同三個人,圍桌而坐,桌上放着五個紙包,包中都是雪白的洋錢。三個人六隻眼睛,沒一隻不釘在包上。他們心中誰不想逢三進一,三二六十二的均分,但誰也開不出這張口,各自搜索枯腸,打算弄一個名目出來,好在這五百塊中分潤,領他幾十塊錢,發一個利市。不過汪老先生,職司參謀,並無領款的題目。幸與自己有連帶關係的運同先生,管理軍需,餉銀本該歸他掌管,他若得了好處,利益定可均沾,當時便發表道:“這餉銀屬於軍餉範圍,請衛軍需長,好生收藏,以備日後採購軍裝同發餉罷。”

    話猶未畢,使仁搶說道:“且慢,本司令前幾天填出去的軍餉,須拿這和尚的五百塊錢歸還。另外捐得錢來,再行撥歸軍用也不遲。”晰子、運同聞言,都各怔了一怔,口雖不言,心中暗想道:“你這位大司令,喫心也太狠了。就照你說,每人每日發給五十文,現在人不滿百,開臺的日子,也只三四天,算來至多不過一二十千,況且飯食又是廟中供給的,就加上一倍外費,也不到五十塊錢。現在他獅子大開口,竟要獨吞這五百塊錢,如何使得。不過他是司令,我們都是他手下之人,他說的話,我們未便過分抵抗,但無論如何,蟹腳終須擘他一兩隻,大家嚐嚐鮮,否則樣樣都被他一個人吞了,我們空掛着這參謀長,軍需長的名兒,豈不要喝西北風麼!”想罷說道:“大司令的話,自然不錯。不過軍需科開辦,也須有一批經費,即如捐簿、收條、藏洋錢的皮包以及紙墨筆硯,那一件不要花錢去買,所以還要請司令提一票款子出來,暫充軍需科的開辦費纔好。”

    使仁聽說,眉頭皺了一皺,心知他們若不得錢,未必善罷干休,便問開辦費共要多少?晰子對運同丟了個眼色道:“衛軍需長,你算該多少呢?”運同屈指數了一數道:“極少須要二百塊錢。”使仁吐舌道:“要這許多錢嗎?我這裏只能給你一百元。倘嫌不夠,只好待下回捐了錢再添。”說時將一包洋錢,丟在運同手內。其餘四包,都拿到自己面前,用臂膊壓着,好像怕別人搶去似的。運同見錢已到手,惟恐使仁後悔起來,要他還錢,急急把這包錢,揣在懷中,站起身對着使仁告辭道:“大司令明兒再見,我現在就去籌辦各項應用的物件,準定明天,開頭寫捐便了。”使仁連聲說好。晰子道:“我也要去料理幾件事,我二人一同走罷。”

    兩個人出了司令部,晰子一路走着,問運同道:“我們會里,不是多着些捐簿、收條,筆硯也有現成的嗎?橫豎擱着沒用,你且拿過來用了再說。適才領的一百塊錢,不妨留作別樣用途的。”運同點頭道:“此法很好。”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晰子見運同還是假裝癡呆的一味悶走,心中不勝煩悶,暗想他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平日我不開口,他已猜到我的心事,緣何此時我差不多和他開了天窗說亮話,他還是糊里糊塗的不明白我的用意呢?莫是聰明人也有一時懵懂麼?看看將近運同家門首,晰子忍無可忍,笑向運同道:“老衛,你一個人懷着一百塊錢,不覺重麼?我替你分帶一半可好呢?”

    運同見晰子跟他出司令部,已知他存着醉翁之意,因晰子沒有開口明要,所以假作不知,想捱到自家門口,朝裏一跑,就此了事。不意門還未到,晰子已經透出話來,心想拿不重二字回覆,又恐和他招了冤家,將來他在宋司令面前,不免要說壞話,這卻與自己的前程,大有妨礙,故此只得答應他分帶也好,當下止住腳步,將錢均分爲二,每人各得五十,晰子始歡然歸去。運同也自回家,見客堂中幾個冤家還沒散,頓將一團高興,消得乾乾淨淨。原來運同在他女兒死的時候,因無錢買棺成殮,託人在材店中,賒了棺木,約定月底還錢,不意事隔兩月,分文未償。所以棺材店老闆,十分着急,差人前來坐討。還有房錢,也是積欠多月,所以房東天天上門催逼。今天運同正被債主們圍困之際,恰巧晰子差人送信前來,他便藉此脫身。不意這班債主,始終坐着不走,此時運同一進門,他們又立逼着還錢。幸運同有五十塊餉銀在腰裏,故而不慌不忙,先把房錢付清,棺材錢只給一半,餘一半約期再還。

    債主走後,運同一個人坐了一會,想起這班債主,逼人太甚,必得想個法子,才能出這惡氣。幸喜我現在大權在握,這班人又都住在城內,不如趁此機會,迫令他們捐軍餉,教他們拿我一個的,還我十個還不夠,才知我衛運同不是好惹的人。以後欠了錢,就不敢十分追逼了。當夜就在燈下開了一筆賬,預備明日,挨次寫捐。第一個便是棺材店老闆,第二是房東,第三卻是黃萬卷,因他與萬卷在舊學維持會的時代,曾因爭做副會長,兩個人大起衝突,後來晰子把舊學維持會,改作國民黨第三分會,萬卷因有運同在內,不肯加入。會中見失了一個大文豪,都勸運同委屈些,親去請他入會,不意萬卷固執,越請他越是不依。運同大失面子,懷恨在心,今番就藉此報復。還有第四五六,也都是他親戚朋友,或因借貸不遂,或因口舌招兇,此番一裹腦兒,給他報仇報一個暢快。寫好賬,又命嚴氏做了個青布口袋,歡歡喜喜的睡了一宵。次日黎明,運同先往國民黨第三分會,將幾本陳年隔宿的捐簿、收條,蒐羅一個乾淨,拿到司令部來。宋司令正在佛殿上操作,光裕也早到那,在那裏謄寫軍士花名冊,很爲忙碌。運同向他要出討袁軍特別司令部的圖章,在收條上,一一蓋櫻蓋完一本,宋司令也操罷進來,說:“二位辛苦了。”

    陳、衛二人,都說不敢,大司令辛苦得很。使仁笑嘻嘻的坐下,問運同軍餉捐來多少?運同笑道:“現在還沒開場,但馬上就要出發了。請大司令派八個護兵給我。”使仁道聲好,急忙奔出外面,挑出八個衣裳略整齊些的兵士,令他們隨同軍需長,出去寫捐。運同便提着青布袋,挾着捐簿、筆硯出來,教一個兵士抗口袋,一個兵士拿捐簿,同出了司令部,由運同引道,先往棺材店寫捐。那棺材店老闆,見了運同,疑惑他是還賬來的,笑面相迎道:“衛先生,昨天既付過一半,這一半隔幾天不妨,何必又勞大駕,親自光臨付賬呢?”

    運同微笑道:“寶店的賬,自然要隔幾天奉還。不過你向我要錢,既派人光臨敝舍,現在我向你要錢,也只好光臨寶店了。”棺材店老闆,不解所謂,還未回答,運同把捐簿攤開,說:“我們起兵討袁,乃是爲民除害,現在缺乏軍餉,全仗諸同胞踊躍捐助。素知老兄熱心公益,見義勇爲,你看這一個和尚,還肯捐五百塊,像你老兄這般熱心,至少也得捐他一千元纔是。”棺材店老闆聽得呆了,半晌說:“衛先生明見,小店的資本,還不夠一千銀子,而且現洋錢都做了貨,除卻棺材之外,那裏拿得出什麼軍餉,請衛先生別家去捐罷。”

    運同搖頭道:“那可不行。你既是中華民國的國民,就該盡養兵的義務,莫想推託過去。要知道國民天職,應當如此。倘若人人像你這般推三話四,教誰花錢養兵呢?”說到這裏,回頭對隨行的兵士,使了個眼色。八個護兵齊聲道:“照啊!你這老闆非捐一千塊不行。”那老闆喫了一驚,又見衆人來勢洶洶,自如推卻不脫,隨在賬臺抽屜內,取出一塊錢道:“我認捐一塊錢罷。”運同怒道:“我們又不是討飯的,你給我一塊錢,真是豈有此理。你既敢侮辱我們討袁軍,我就對你不起,來把他帶到司令部去。”衆兵吆喝一聲,便要動手。那老闆嚇得魂不附體,連聲哀告道:“衛先生息怒,我並非小看你們,實因力量不足。既然衛先生要我多捐些,只好勉爲其難,我捐十塊錢罷。倘你不要嫌少,只可將你那筆賬,也勾銷了。若再要我捐出錢來,我可委實拿不出咧。”

    運同聽他只出十塊錢,本不肯答應,聽將欠賬勾銷,暗想這廝倒也見機,他們助軍餉多少,原不關我的事,惟有這筆欠賬,卻是我的擔負,他既肯勾銷,我又何樂不爲,做一個現成人情呢。當下收了十塊錢,出了收條,又帶兵到他房東家來。可憐這房東是個女流,被運同三言兩語,已嚇得尿屁直流,照棺材店老闆的例,捐了十塊錢。運同好生得意,又到黃萬卷處。萬卷問知來意,勃然大怒,手指運同罵道:“小人哉衛運同也!夫兵兇器也,今天下方安,而汝輩倡言用武,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孔子有言,以不教民戰,是爲棄之,爾等不體上天好生之德,置民塗炭,爲自己爭權奪利地步,我焉能助你們什麼軍餉,任你們招兵造孽而爲助桀爲虐之人哉!去之,毋溷乃公。”運同也十分動怒道:“你信口誣衊我神聖不可侵犯的國民軍,該當何罪!”當時又叱令兵士帶他到司令部去槍斃。萬卷並不怕懼,挺身上前道:“槍斃很好。孔子云: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予豈小丈夫哉,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聽你怎樣辦便了。”

    運同出來的時候,使仁原教他勸募,並沒教他威逼,而且不肯助餉,也沒槍斃的罪名。他令兵士帶萬卷往司令部,原是恐嚇之意。今見萬卷持強不屈,倒弄得無可下場,幸虧萬卷的兒子百城,深恐他父親當真被運同拖進司令部去,受了委屈,急忙從中排解,將萬卷勸進裏面,又私下給了運同五塊錢,連收條都沒有要。他運同受此一挫,到別家就不敢十二分用強。因此有捐有不捐,多則十塊八塊,少則三塊五塊,有些出收條,有些沒出收條。有收條的只可歸公,沒收條的就入了他自己腰包之內。東跑西奔,到喫飯時候,錢囊中差不多已有百元光景,運同迴轉司令部,晰子也已到彼,知他捐了這許多錢,不勝歡喜,便在宋司令面前獻議,先替兵士置辦衣帽,以壯觀瞻,自己願充採辦之職。宋司令原沒主意,聽他說了,也就一口答應。晰子說百餘元還不夠買布,教運同竭力勸募。運同因勸募時自己也有好處,便拚命的四出寫捐,軟硬並用,卻也被他捐到幾百塊錢。一時軍衣軍糧,都有着落,所缺的惟有軍械一項,須向總司令部領齲那些軍衣軍糧,盡是汪參謀一人採辦,回扣也着實被他賺了不少。晰子名利兼收,好不得意。正是:說甚熱心謀國利,原來拼命想私肥。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五回兵敗城西軍曹喪膽營遷閘北司令無顏

    再說那國民軍總司令部,規模闊大,人材衆多,每日汽車馬車,在他們前往來的,好似織綿穿梭一般。更有那高冠洋服,戎裝佩刀之輩,每一點鐘間,出入其門者何止數百,與宋使仁的司令部,相去不啻霄壤。做書的也未便以同一筆墨,細爲描寫,只可避繁就簡,單表部中有幾位辦事人員,與閱者諸君,都有一面之識。便是從前倪伯和的朋友曾壽伯、尤儀芙、談國魂、李美良等,一班民黨要人,現在也都當着重要職務。軍書旁午,忙碌異常。國魂專司稽查。有一天,他查得外間私設機關,自由招兵的,不下數十處,還有勒捐軍餉,魚肉商民的,也不可勝數,人言藉藉,若再漫無限制,不但有毀國民軍的名譽,而且挑動地方惡感,實違用兵人和之道,所以急急回部與壽伯等計議之下,決意報告總司令,設法取締。總司令得報,馬上發出一道通告,令各機關即日停止招兵。限三日內將花名冊呈報到部,以便編制,逾限不報,即爲非正式軍隊,查出責令解散,並不準私自勒捐軍餉。

    這通告發到宋使仁司令部之後,宋司令便邀集汪參謀長、衛軍需長、陳祕書長,開了個緊急軍事會議。因系總司令部的命令,未便違背,只得催光裕趕緊造好花名冊,由使仁親自送往總司令部,意欲拜見總司令,就詢進行方法。不意總司令日理萬機,那有工夫來接待他,只能與管理名冊的總務科員曾壽伯接洽,令他回部約束軍隊,聽候編制。不幾天命令下來,因使仁所招的軍隊,只有一連,就派他爲連長,編入討袁軍第五營,所有參謀、祕書等,均着來部聽候量才錄用。使仁接到這個命令,大不滿意。因司令與連長,相差太遠。他已作了幾天司令,忽然降爲連長,場面上未免擱不下去。而且他口口聲聲稱慣了本司令,一旦要改爲本連長,喉舌間也頗覺木強。便是汪晰子、衛運同、陳光裕等,自參謀、軍需、祕書長一變爲量才錄用,這階級也差得多了,所以人人心中都有一百二十個不願意。但用兵之際,權柄屬於總司令部。總司令的命令,誰敢不依。沒奈何使仁只得向軍需科領了軍械,發給兵士,正式操演。晰子等三人,卻往總務科謁見曾壽伯,聽候錄用。那時司令部投效的人,不可勝數。

    壽伯與晰子本有一面之交,因他與運同都是本地土著,便派他們爲調查之職。光裕留部襄助祕書。自此晰子、運同二人,都東跑西奔,到處調查。但他二人那裏有調查的資格,惟有四路招搖,卻是一等拿手。幸得這時候上海全境,只有製造局中五百名北軍,屬於北京政府管轄。此外南兵,共有二萬餘衆。衆寡之勢,自然不敵。北軍也自知兵辦薄弱,深藏局內,高壘深溝,關閉自守,不敢越雷池一步。外間無處不在南兵勢力範圍之內。但要這班北軍退出製造局,還不免有一番惡鬥。戰端一開,地方上就難免糜爛。因此邑紳李平書等出場,勸北軍將領帶兵出境,情願貼還多少軍餉,以保地方安寧。磋商數日,未得結果。上海一班居民,以爲有李紳擔任調和,定不致發生戰事,所以外間兵連禍結,他們還高枕無憂。不意晴空一個霹靂,南軍又由江寧開來一隊人馬。那帶兵的劉司令,乃是初次光復時有名的勇將,一到就主張用武。總司令也自以爲兵多將廣,更有劉司令這員大將,何患不一鼓將數百北軍撲滅,也不顧李紳保全地方的苦心,決意下動員令,定期六月十九後半夜一點鐘,以二千人攻製造局正門,另以三千人抄斜橋攻西局門。又令劉軍在西門外接應。命令既下,宋使仁即往司令部領了彈藥,摩拳擦掌,預備出發。黃昏後飽餐戰飯,結束定當,到三更時分,會齊了第五營人馬,銜枚疾走,直奔斜橋。路經西門,見新來的一班劉字軍,架槍散佈道旁,有半里餘長,一式的灰色衣褲,軍容壯盛,器械鮮明。劉司令立馬佩刀,威風凜廩,遠望去好似一座鐵塔相仿。

    宋使仁見有這班人後應,膽量陡增,勇氣百倍,率兵過了斜橋,走到徽州會館相近,已入製造局防禦地界。這天製造局中早已得了消息,知道南兵當夜必來攻局,故而望臺上的探海燈,徹夜不息,四面探望。南兵未過斜橋,還因有房屋遮蔽,看不真切,此時愈行愈近,望臺上照見一隊黑壓壓的人馬,疾奔來前,頓時發令開炮。使仁等只覺眼光被探海燈一耀,接連着便是轟天價一聲炮響,呼的一聲,彈子由頭頂上飛了過去。他手下這班兵士,都是乞丐叢中的選手,聽了炮聲,都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連使仁自己,平時勇猛蓋世,視死如歸的,也不禁心膽俱裂,忙令兵士快些臥地開槍還擊。這地方去製造局還有數里,炮火雖然能及,來復槍彈之力,焉能射到,可憐南兵虛耗槍彈,往往如此。製造局中開了一炮之後,頓又寂然。他們卻劈劈拍拍放了一陣亂槍,見局中沒甚動靜,仍下令前進。走不多路,又被探海燈光照見,再開一炮。南軍又伏地還擊,這樣一炮一聲,節節進攻,漸近北軍戰濠。使仁等還以爲和初開炮時一樣,沒甚危險,臥地開了一排槍之後,正欲再進,戰濠中伏的北兵,見他們已入火線,來復槍與機關槍一時併發。南軍冷不防,受彈倒地的很多。使仁驚魂出竅,看同來的那班南兵,有些伏地還擊,有些且戰且退,有些棄刀拖槍,落荒而走。

    眼前流彈如雨,使仁見此情形,那裏還有鬥志,高叫一聲:“衆兵聽者,炮火無情,你們要命的,快隨我來啊!”這一聲叫,雖雜在槍炮聲中。但他所部的那班兵士,都聽得非常真切,答應一聲,便和星馳電掣水逝雲卷一般,直往回路上奔去。望臺上的探海燈光,也釘着他們腳跟而來。更可怪的是製造局中的大炮,在他們進攻的時候,彷彿缺乏子彈似的,隔半天才開一炮,此時見他們敗退,便連一接二的打將過來,以致使仁等這班人,急急似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只恨爹孃少生兩條腿,拚命的跑了一陣,又到徽州會館附近,炮火略希使仁檢點人數,幸只失去三四個。但丟槍失帽的,倒有二十餘人。彼此都跑得精疲力盡,只可沿壁腳坐下休息。但聽得遠處槍炮之聲更密,知道別路進的兵,又在那裏接戰,吉凶未卜,心旌懸懸。又因自己帶的兵,並未正式交鋒,便逃走回來,深恐司令部說他臨陣脫逃,有犯軍律,便問兵士皮袋中還剩多少子彈?幸他這班兵一路開槍,子彈餘存無幾。使仁命他們一併拋棄在田河之內,以便查問時,說因軍火不繼,故而退兵的。

    衆兵依言,將槍彈拋棄後,又坐了多時,看看天色將次破曉,正欲整隊回部,忽聞遠處喊聲大起,遙見一隊人馬,飛奔而來。使仁喫驚不小,走至臨近,纔看出這班人都是南軍裝束,但已狼狽不堪,受傷的,拖泥帶水的,不一而足。使仁截住幾個,盤問之下,始知西路南兵,殺得大敗而回。他們在先已攻近局門,因北兵機關槍抵抗猛烈,難以進取,又被黃浦中所泊兵船上探海燈耀住雙眼,不參逼視。北軍炮隊跟着燈光開炮,因此南軍損失了不少人馬。後來他們軍火用罄,北軍又反守爲攻,出兵襲擊,他們不得不落茺逃走。有些爬河出險的,所以拖泥帶水。現在十停中只剩得一二停人馬,其餘都不知去向。使仁聞言,深幸自己見機早退,沒學他們的樣,喫辛喫苦,仍落得一敗塗地。

    當時帶領他的大軍,跟隨在衆敗兵背後,一路退走。不意西門外爲他們後應的那班劉字軍,軍容雖盛,但始終按兵未動。後來聞得南軍敗退的戰報,更不敢深入重地,卻嚴陣等候北軍殺到西門,始與他決一死戰。此時天色還未十分明亮,司令聽得遠處喊聲震天,只當是北兵來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傳令兒郎們開槍,一排槍開過後,敗兵中已倒了十餘人,他們原是驚弓之鳥,頓又回頭亂竄。還是使仁有主意,他一想西門外決無北軍,昨夜曾見劉軍在彼駐紮,大約因黑暗中誤會之故,遂命衆人不必奔跑,暫時席地坐待天色大明之後,重複上路。又將一方白洋布手巾,紮在槍頭上,一路招展,以便那邊軍隊辨識是自己人,不致開槍誤擊。豈知西門外這班勇猛蓋世的劉字軍,見一排槍將來兵打退,以爲大功告成,守着窮寇莫追的古訓,整齊隊伍,高唱得勝歌,開回總司令部報功去了。使仁等經過西門時,已無一兵,惟有幾個屈死的南軍,還陳屍當路。附近居民,被流彈所傷的,不知凡幾。還有一家開豆腐店的老夫妻兩口,好端端睡在牀上,被一個開花炮彈由窗口擊入,在牀頂上炸裂,男的腹中嵌進了手掌大的一片碎鐵,立時身死。女的卻寸膚未傷。門外看的人很多,使仁也無心及此,率兵進城,一路上敗兵拋棄的槍械無數,使仁教那班失槍的兵士,各人隨意拾了一杆,開回本部,自己一個人奔往總司令部探聽消息。

    到得那邊,始知東路民軍,也已敗績。據他們說,早幾天只知製造局中只有北兵五百餘名,但交戰時候,竟好似有千軍萬馬一般,炮火非常猛烈,他們暗中摸索,自相殘殺,因此死傷逃散的更多。總計昨夜派出五千人,回來不及一千。惟有劉字軍未失一人,而且還在西門外打了一陣勝仗,將北兵大隊驅回,槍斃敵人無數。使仁心知他打的是自己人,但也不便說破。進了司令部,見一班科員,往日趾高氣揚,今天都是愁眉不展,見面各無一語。晰子、運同兩個調查員,正並立在屋角里切切私議,見了使仁,慌忙對他招招手,問他夜來戰況。使仁大略說了一遍,不過他並沒說出自己臨陣脫逃這段故事,卻套敗兵的口吻,自言我軍如何奮勇攻擊,敵兵如何猛烈抵抗,將次攻進局門,被兵船上連開兩炮,以致敗退等情,口講手劃,歷歷如繪。晰子等都聽得舌撟不下,旁邊有幾個別的科員,未曾聽清,又把使仁叫去盤問。晰子悄向運同道:“老衛,你看這件事怎麼得了。我原曉得南兵不中用,果然昨兒一仗就敗了,看來這小小製造局,一定攻不下的。我們兩個,還得早些兒預備一個退步纔好。”

    運同笑道:“你放心罷,製造局中大不了只有五百個北兵,昨夜我軍派出五千人,以十敵一,雖然攻他不下,適才我聽得總司令說,今夜決調全軍攻擊西局門,另抽五百人抄望道橋攻東門,叫做聲東擊西之法,以分裏面兵力。聽說我軍共有二三萬,差不多用五十人,去打一人,難道還怕不成功嗎!不過今夜這場打,一定比昨夜更爲兇猛,昨夜城裏城外,不是有許多房屋人口被流彈轟壞的麼!今夜我們城內萬不能住,必須將眷屬趕緊遷往租界旅館中,或是親戚家暫時耽擱。適才我出來的時候,天才發白,已見許多人家預備搬場,現在想必搬的人更多了。事不宜遲,遲了恐僱不到車輛。這件事倒是你我極要緊的事,至於大局如何,暫時可以不問,必須先顧全了自家性命纔好,你道是不是?”

    晰子斂眉道:“搬場我也有此意,不過你我費了千辛萬苦,弄來的地皮,造了新房子,還沒住過一天,就給他炮火轟毀,教我如何捨得?”運同道:“那也沒法,究竟轟毀不轟毀,也不是一定的。況且性命和房子比較,到底性命的價錢貴些,我勸你快快打定主意,早些搬罷。橫豎這裏開了戰,也用不着調查什麼鳥事,我可馬上就要走了。你不走我也要失陪咧。”晰子嘆了一口氣道:“走咧走咧!”

    不表二人回去搬家。再說使仁正與一班科員講得高興,壽伯進來,見了他問道:“宋連長,貴部昨夜折了多少人?”使仁答道:“昨兒我們派在前鋒,因軍火完了,由後隊接替。最猛一仗,並未參與,所以只折得四五名兵士。”壽伯點頭道:“很好。今兒你們軍火必須帶足,少停我開單給你往軍械處,比昨夜多領一倍子彈。因今夜總司令決調全軍進攻,不得手誓不退兵。昨夜因各營連隊而進,被敵兵探海燈照見,容易開炮轟擊。今夜改變戰法,分數十小隊前進,使敵兵無從開炮。好在你們昨夜路徑已熟,今夜不必會齊大隊,到半夜子正,自向原路進攻便了。”

    使仁領命,又往軍械處取得子彈,車回本部分發衆兵,告訴他們,今夜還須進攻。衆兵聽了者不願意,有個最倔強的說:“他們總司令部,只曉得張空口說白話,怎樣盡力進攻,不破不休,他們自己坐在高樓大屋中,知道什麼,我們卻要拚性命前去打仗,究竟槍炮的彈子是鋼的,況在火藥中燒得鮮紅,人的身體是皮肉做的,那能和鮮紅的鋼鐵相鬥,就使被我們攻了進去,我們當兵的出生入死,依舊是一個小兵,他們坐在家中開開口的朋友,便可以升官發財。我們誰不是爹孃十月懷胎生的,犯不着丟了性命替別人博榮華富貴呢。”

    使仁聽了,深恐他們一倡百和,擾亂軍心,也不做聲,在腰內拔出手槍,指着那人心口,砰的一聲響,那人應聲倒地,手足略略敲了幾顫,頓時一動也不動了。衆兵大驚失色。使仁自己心頭也突突跳個不住,大聲對一班兵士道:“你們聽着,大凡當兵的,都要服從長官命令,方能上下一心,所向無敵。倘若各人存了一條意見,先把權利之念放在前頭,還成什麼軍隊。他們北軍只有五百人,昨晚竟能戰退我們五千餘人,也因他們同心協力,我軍軍心不固之故。這人口出妄言,不聽指揮,揮軍法應該處死,你們大家以後務必聽從軍長的命令,如有違犯,請看這人的樣。”說時聲色俱厲,衆兵都不敢做聲。使仁教人把屍身拖往外間空地上,等紅十字會前來掩埋,自己一個人盤算,北兵炮火這般猛烈,倘走昨夜的原路,想必大兵也走這條路,敵兵最注意的也是這條路,那隻探海燈,便是敵兵的眼目。倘走這條路上,一定逃不過探海燈光,那時料必仍與昨夜一般,手還沒動,就被他們一陣大炮,打得昏天黑地。適才司令部命我分隊進兵,我不如抄他們不注意的荒田中小路前進,或能轉到敵兵背後,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若能奪得製造局,此功不小

    主意既定,就在炕塌上和衣而睡,預備到晚間精神充足了,建立奇功。不意他在裏面睡的時候,他手下一班兵士,卻在佛殿左右紛紛議論,因被使仁打死的這個兵士,在未投軍的時候,是他們同輩中一個領袖。他說一句話,數十人沒一個敢不依他的。他平時做慣了頭兒腦兒,故在使仁面前,一時忘其所以,露出本來面目,被使仁一手槍打死。他這班夥伴,未免心不甘服,當面雖未做聲,背後相互議論,說他自稱司令,打仗時比別人逃得更快,我們大哥適才一片話,並沒講錯。就算挺撞了他,也罪不致死。況且我們昨夜,誰不是捱了整夜的辛苦,到今朝還要給這個好模樣我們看。我們投軍,原爲着要喫碗現成飯,誰曉得國家不國家,他既殺了我們大哥,我們今夜非得替大哥報仇雪恨不可。

    外間兵士含毒欲發,裏面使仁睡興正濃。他夢中還率兵抄小路襲擊敵軍後路,槍聲一起,敵兵膽落魂銷,大軍乘虛攻入,由他奮勇當先,斬關劈鎖,長驅入局,手執大旗,登高一呼,四面皆應。不期腦後飛來一顆流彈,恰在他當頭一擊。啊呀一聲醒來,始知做了一場大夢。看天色已近黃昏,即命人做飯果腹,預備出發。這夜本定十二點鐘開始攻擊,不道九點多鐘,已聞西南方槍炮之聲雜作。使仁知道今天分隊進攻,大約有幾個小隊性急先進,被局中瞥見,所以開炮拒敵。自己今夜走小路,比大道略遠,理應早些出發。遂令衆兵整隊出廟,一路上開正步出了西門。見劉字軍又在道旁排列,使仁等想起早上這件事,都不免望而生畏。這班劉字軍曉得他們是上陣去的,卻很恭敬,舉槍爲禮。

    使仁命衆兵開步快走,疾行過了斜橋,下令散開隊伍,只揀小路各製造局方面進發。斜橋以西,雖有幾條小路,但都是田道。使仁等也不管踐踏田中菜蔬,得路便走。遇着小河跳不過的,爬過走,瞎走了一陣,漸近戰地,頭頂上時有流彈飛過。使仁高叫衆兵士留心,話猶未畢,一個落地開花,在離他們數丈前面的田中炸裂,紅光四射,接着背後轟天一聲響,又是一個開花彈。使仁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你們快些伏在地下,提防開花彈又要來了。他自己本走在最後,號令一出,前面這班兵士,沒一個肯聽他說話伏地避彈的,反不約而同,一齊迴轉身來,各把槍口擬着使仁,齊聲道:“你身爲司令,這般貪生怕死,還有甚面目教人服從你的命令。適才你屈殺我們大哥,我們現在替大哥報仇,先殺了你,再去殺敵。”說罷,數十枝槍一時併發,可憐使仁口也沒開,被他們一陣亂槍,打得七穿八孔,登時倒地身死。衆兵見大仇已報,各把槍枝拋棄,脫去號衣,分頭逃散。這一枝兵,就此無形消滅。

    還有別路民軍,雖然人數衆多,無如昨夜一戰,士氣已奪,他們以爲北軍都是三頭六臂,放出來的槍彈,皆有眼珠,所以自家人馬,雖然十倍於他,仍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今番出隊,沒一個不提心吊膽,怕在前頭。而且這班南兵,又有一大半是新招的當地窮民苦力居多,不但沒臨過大敵,更有一班人都有妻子家室,白天聞得晚間便要上陣,知道凶多吉少,兒啼女哭,死別生離,先把一顆心弄得又酸又碎,彷彿閻羅王已下了請帖,一座製造局便是枉死城,走一步路,便去死近一步,一路上還有什麼軍歌慷慨,軍樂洋洋,只有短嘆長吁,垂頭喪氣,都想得一個空兒,乘隊官不留意的時候,棄了軍裝,逃之夭夭。便是祖宗的陰功積德,故而數萬人未及戰地,已逃去十成之二。試想軍心士氣,如此不振,雖有十萬之衆,亦何濟於事。北軍今夜設備更密,鐵路兩旁,都架有機關槍炮。民軍前鋒,也不似昨夜那般大意。用沙囊掩護相持多時。後來北軍見南兵愈來愈多,知難久敵,且戰且退,復回防禦戰濠之內。民軍蛇行進逼,將及濠溝,被北軍機關槍射擊,不能前進。後隊民軍,拖來幾尊大炮,向局內開放,有一顆開花彈,在北軍戰濠內炸裂,機關槍略一鬆懈,民軍奮勇衝鋒,搶過戰濠,北軍紛紛敗退。

    這時候浦江中自號中立的兵船,見北軍失利,忙即瞄準南兵,連開數炮,南兵退走不失,自相踐踏。北軍炮隊,也竭力轟擊。民軍轉勝爲敗,死亡逃散,一半有餘,那班劉字軍,初聞民軍得手,也拔隊前進。不意走到半路上,被敗兵一衝,又被開花炮一陣打,打得他們魂膽俱銷,回頭拚命奔逃。這一逃直逃到十六鋪外灘,被法界守兵截阻方住,檢點人數,已失去不少。自此一班人始知劉字軍虛有其表。總司令部連得敗耗,那班辦事員都焦急非常。晰子、運同兩位調查員,將眷屬遷往租界之後,因滿腔心事,夜不能眠,相約到樓外樓看戰。見西南方紅光燭天,以爲南兵一定得手,私相慶幸。次日天還未明,急急奔往司令部道賀。因他們是調查員,倘若去得遲了,未免被人議論他們消息不靈,將來論功行賞,恐輪他們不着,故而加早前去。豈知仍然大失所望,總司令愁容滿面。晰子等也後悔無及,深悔不安分守己,做一箇中立派。看情形南軍失敗,可以十拿九穩。自己附從他們,名字已落在花名冊上。將來按名拿辦,亂黨二字,自然無可推卸。但自己如其真有革命思想,倒也罷了,無如他二人的本意,不過趨炎附勢,爭榮奪利,世間類似他兩人的很多。偏偏他兩人無緣無故,弄了一個殺頭的罪名,如何情願。因此晰子想起平時素號深謀遠慮,恰在這一層上失了把握,欲免殺身之禍,除非隱姓埋名,逃往別處。像司令部這班人,原是逃亡慣的,看事情不得了時,無妨一溜煙向外國一跑。自己在上海,好容易東演說西開會,弄成今日的名望,如今爲這件事上,不但將名望拋卻,還要將產業丟棄,豈非一失足成千古恨。想到這裏,幾乎哭將出來,含淚對運同道:“老衛,你看我們還是打點逃走呢?還是等北軍前來捉去槍斃?”

    運同頓足道:“你爲何這等愛說死話,常言好死不如惡活,誰願意等死。況且現在北軍還未打出製造局來,我們儘可設法。我想我二人又沒上陣交鋒,算不得附和南軍,不過宋使仁造的花名冊上,有你我二人的名字,這卻是一樁極大的大壞處,將來只恐就在這上頭惹禍。好在花名冊還未入北軍之手,現在總務科曾壽伯處,我們務必設法將這花名冊取他出來,沒了憑據,就不怕將來出甚岔子了。正言時,見調查監督談國魂匆匆由裏面出來,運同即忙住口。國魂見了他二人,問道:“你們二位可知道城裏罪犯越獄這件事麼?”

    晰子等不便回他不知,齊聲說知道的。國魂又道:“那主使刺殺宋先生的兇犯應桂馨,也逃走了,當真嗎?”晰子道:“聽人這般說,我想沒這般容易罷。”國魂知他也不仔細,便不問這個,說:“你們朋友宋使仁,昨夜出兵,至今未回,不知曾否折兵?你二位見他沒有?”晰子聞言,心生一計道:“我們就爲此而來,宋連長現在城內本部,因昨夜逃散的兵士很多,部中一本名單,也被他們偷去了,無從查考,這裏從前抄過一本花名冊,想借去另抄一份,再行送回,不知曾總務科員現在何處?”國魂想了一想道:“曾總務科員,適才被總司令派出公幹去了。花名冊現由尤科員掌管,你去向他拿罷。”晰子知道尤科員便是儀芙,便教運同在外略等,自己走進總務科,將剛纔對國魂說的一片鬼話向儀芙說知,儀芙信以爲真,檢出那本名冊,交給晰子道:“你抄好趕快拿來,這裏總司令時常要查看的,免得被他追聞。”

    晰子連連答應,手捧着花名冊,如獲異寶,還不敢走得太急,恐被儀芙看出形跡,假意問他:“曾先生哪裏去了?”儀芙四下望了一望低聲道:“我告訴你,你別對他人提起。此間大事不妙,昨兒正午,敵軍向這連裏開了四門大炮,都打在附近民房上。今天又有一條兵船,在面前黃浦中往來多次,像是探看我們舉動模樣。總司令十分擔憂,說此間太顯露了,不能容身,故教曾總務科員往別處另找暗藏些的房屋,大約就在這幾天內要搬場了。”

    晰子聽說,益發喫驚,深恐炮彈就要打來,急急辭別儀芙出來,拖運同出了司令部,方始放心。一路上將儀芙說的話告訴運同,運同也說名單既已到手,司令部還以少去爲妙。橫豎他們大事決不成功,就使成功了,我們既曾當過幾天調查員,若去運動差使,料他們也不致推卻呢。晰子點頭稱是,走到僻處,悄悄將名冊燒煅。兩個人自此和司令部永訣,連南市都不敢來,只在租界上探聽消息。南軍方面,果然被二人料着,當夜總司令收拾殘兵,又惡戰了一夜,仍被北軍擊敗,真所謂三戰三北,兵士殘餘無幾。幸虧松江開來一隊援兵,還有一班學生軍,都是青年精壯,依總司令的意思,夜間還要決戰,非精疲力盡不休,卻被一班屬員力勸說:連戰三夜,人馬皆困,若再接戰,恐難支持,還是暫行停戰一兩天,讓士卒休息休息,再圖背城一戰爲妙。”

    總司令依言,停戰了兩晝夜。到第三天,松軍司令自告奮勇,率領所部,和學生軍夤夜進攻。無如攻守之勢,勞逸懸殊,以逸待勞,北軍佔便宜不少,這夜南軍依然敗績。最可憐的是松江一班良家子弟,平時因酷慕尚武精神,投入學生軍,原爲學習軍事知識起見,此番隨松軍司令前來,無緣無故,都在這一戰中斷送了性命。他們雖然平時蓄着滿腔熱血,無處可灑,今番得以血濺沙場,可謂幸酬素志。但他們家中可憐的父母,聞得兒子死信,憂悶致疾者有之,欲與松軍司令拚命者亦有之。這些都是後話。當夜總司令又得敗耗,知道大事已去,急召曾壽伯商議說:“現在我軍死傷逃走,所餘無幾,決難再鬥。風聞北京援兵將次開到,他若知道我軍無人,一定要出來,佔領南市地界。我們的司令部,萬不能再設此間,束手受縛。你前日看定的閘北地方,果然很好。一則有租界障蔽,北軍不能直接前往。二則風聲如有不妙,我們便可溜往吳淞,那邊的炮臺,還在我軍掌握,暫時儘可相持。你速將緊要文件收拾好了,與我同坐汽車前去。其餘各辦事員,你一一祕密通知他們,令他們分投前往,不可成羣結隊,免得經過租界時,被外國人留難。”

    壽伯領命行事,不到一點鐘,這座莊嚴煊赫的司令部,已變作幾間空房,外間神不知鬼不覺,還道總司令借土遁而去。直到第二天,閘北又發現了一個討袁軍總司令部,衆人才曉得南軍司令部在昨天半夜裏喬遷之喜,有班人因未及送饅頭糕,很爲抱歉。閘北的居民,得了這個體面鄰舍,自應竭誠歡迎。不意這班人的心肝,和別人兩樣,非惟不十分歡迎,而且還竭力反對。紛紛集議說:“這司令部雖然只有一個虛名,已無實力,不過留在此間,究是一個禍胎。北軍知道南軍司令部設在這裏,一定要派兵前來剿滅,免不得又要開戰,那時地方上又必和南市一般損失。故而推出代表,要求司令部照應別處,另謀高就。

    總司令得此消息,頗爲震怒,暗罵這班人忒殺可惡,當我得勢頭上,他們開大會請我前來,掛燈結綵,何等鄭重,彷彿我腳跟踏到他們的地上,這地皮頓時有了價值。有時我上臺演說,無論我說一句話,或是放一個屁,他們無不歡迎異常,掌聲雷動,過後還要舉代表親來謝步。如今我兵敗失勢,到這裏歇一歇腳,他們竟然放下臉來下逐客之令,這樣的世態炎涼,未免逼人太甚,便決意仿中國官場老例,笑罵由他笑罵,司令我自爲之,仍舊調排軍事計劃。那班人見趕他不走,都恐慌萬狀。便有幾個只顧目前不顧後來的人,提議寫信給外國人,請洋兵保護閘北地界,用外力強逼司令部遷出界外。此議一出,報紙上頗爲反對。因中國地界,若用外兵保護,不但暫時有損主權,而且事平之後,要求酬勞,貽誤大局,何可限量。若說爲求免兵禍起見,則中國現在正當黨爭劇烈、各處用兵之際,政府因何不將全國都交外人掌管,豈不可以立時消除兵禍。但是保護者亡國之別名,爲一時之苟安,甘把土地斷送,豈非大誤。

    幸虧那時租界當道,深明大義,曉得守土之責,未便越俎代謀,故只派萬國商團在交界處嚴加防守,並不發兵過界。民軍司令部一班辦事人員,見時局日非,曉得成功二字,已成畫餅,都紛紛拋差避去。部中只剩總司令和他幾個生死同志,掙不起局面,只得將這司令部自閘北遷往吳淞。北軍方面,援兵大至,因知吳淞方面還有南軍駐紮,不敢由海口進港,卻由口外登岸,抄旱路步行到製造局對岸,渡浦進局。北軍軍威立震,當即調兵,水陸並進,前往克復吳淞。衆人都以爲吳淞民軍守炮臺之險,定有一場惡鬥。不意沒兩天工夫,捷音傳來,北軍已收復淞口炮臺。兩軍激戰,只死傷數十人。南軍竄向江陰方面而去。自此黃歇浦邊,已無民軍蹤跡。這一場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大舉,就此結束。只苦了一班無辜平民,被他們這一鬧,擔驚受怕不算,還要損失無數生命財產。真應了一句古話,叫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正是:一人作祟思稱帝,萬姓遭殃苦厭兵。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六回謀偵探欺心賣友開公司着意投資

    民軍既敗,晰子、運同二人,作都督總長的希望,也同時消滅。他們留在司令部的名單,雖已設法取出,不過他二人頭裏在宋使仁處當參謀軍需長,以及後來做調查員的時候,到處招搖,耀武揚威,不可一世,那時情狀,還昭昭在人耳目,決不能因他們司令部中已無名單,教一班人忘卻他從前也是此中人物之理。倘一談及,政府的偵探,何等嚴密,若被他們將名字抄了進去,附亂的罪名,仍難脫卸。而且晰子還有件最痛心的事,卻因前幾天戰事劇烈時,城裏城外一班保護地方的警察,因恐保了地方,保不了自身,又見長官大都移家避難,不理公事,他們便上行下效,把保護地方的責任,奉託土地菩薩代理。可憐土地菩薩,乃是泥塑木雕的,力不勝任,以致許多宵小,乘間竊發,到處放火劫物。晰子新造的住宅,也被波及。因此他懊恨萬狀,與運同二人進城望了一趟。那時亂事已平,這班警察,又蹀踱街頭,神氣活現。晰子見高堂大廈,變成一堆瓦礫,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該太要緊逃性命,理應守着屋子,火起時還能施救。恨的是革命軍輕舉妄動,害人不淺。然而他們當初開會演說,鼓吹革命的宗旨,現在已不知忘到那裏去了。運同勸他休得生氣,說你還可算得不幸中之大幸,因你尚未進宅,損失的不過些材料工程,傢俱什物,分毫無損,倘你住在這裏,動用物件,免不得要搬些進來,火起時,你一人之力,既不能撲滅,不但自己受了驚嚇,而且房屋什物兩難保全,損失豈不更大。晰子微喟無言。運同道:“我們走罷,此地北軍偵探很多,你我二人,都是有嫌疑的,別被他們見了,很不方便。”

    晰子依言,兩個人同行出城。走到老北門口,運同忽然止步說:“這裏離陳家不遠,我們何不便道去望望光裕,並可打聽他司令部一班人的行蹤。”晰子斂眉道:“我爲了這倒黴司令部,心中已懊悔的了不得,你還要打聽他則甚?”運同道:“我們現在須得看事行事,你不能爲心中無聊,百事不管,到底多曉得一樁事,也多一分益處呢。”一邊講,一邊走,已到陳家門首。見大門緊閉,運同叩了兩下,半晌無人答應。晰子道:“走罷,大約他家也和你我一般,躲到租界上去咧。”運同道:“浩然決不肯走,你看大門不是裏面拴着嗎!如人都走完了,大門只可反鎖,還有誰在裏面拴門呢?我看浩然一定還沒起身。不過我們既來了,非得敲開門不可。”說時,又起足在門上連踢兩下,果然聽見裏面浩然的聲音,問是那個?運同回說是我。浩然又問你是那個?不說明白了不開。外面運同、晰子二人都聽得笑將起來,說大約老陳被人嚇破了膽,故而這般仔細,遂高聲答道:“我們是衛運同汪晰子二人,你能開不能開呢?”接着呀的一聲,門開了。汪、衛二人剛跨進裏面,浩然又砰的把門閉上,一語不發,朝裏便走。運同等跟他到天井內,見光裕正立在一口井旁邊,彎着腰,將一個白布包裹,用麻繩捆在一塊石頭上。見了他二人說:“你們很好,調查調查,就此一去不回。我幫他們做祕書,跟他們搬來搬去,直到閘北司令部解散之後,才得回來。現在聽人講起,北軍這幾天內就要挨戶搜查,以清餘孽。這件事如果實行,你我都很危險呢。”

    浩然從旁接口道:“有甚危險,拼着去死罷了。這是會長先生照應你的,你怎不謝謝他呢!”晰子知道浩然因他舉薦光裕到司令部辦理,心中惱恨,故而進來時不曾睬他,便道:“老陳,事已至此,你也不必抱怨我,彼此都是一時之誤,不過事情若得成功,做都督做總長也不是我一個人做的。如今失敗了,也不必再提,現在我和你令郎乃是同船共命的人,應該大家謀一個脫卸嫌疑之法纔好。”浩然搖頭道:“除了死有甚法想。”運同暗把晰子衣角拖了一把,對他使了個眼色,令他不必再和浩然講話。這時候光裕已把石頭捆好,用力雙手掇起,向井中在扔,撲通一聲,水沫四濺。晰子、運同二人,都嚇了一跳,問是什麼作用?光裕不答,邀他二人進客堂中坐下。運同四下望了一望,見除他父子以外,不見一人,便問寶眷莫非也搬到租界上去了嗎?光裕道:“是的。家母和賤內,現都借住在母舅處,這裏只留家父看屋,我也是昨兒纔回來的呢。”

    運同又問他司令部中一班人都往哪裏去了?光裕道:“他們都是不別而行,所以也沒定處,大概散居在租界上。因他們大事未成,沒處可以弄錢,腰包中都很空虛,出不得遠門。惟總司令部幾個科長,聽說往吳淞去的。不過我比他們走在前頭,所以也沒仔細。”正言時,又聞外間叩門聲響。浩然着急道:“壞了壞了,一定是你們二人進來時,被偵探見,所以帶兵捉拿來了,還要連累我們,如何是好?”晰子、運同聞言,驚得面如土色。晰子先抱怨運同道:“我原教你出城的,你偏要到這裏來,不然早已到了外國地界,誰也奈何我們不得。現在他們起兵前來,有事你一個人擔當罷。”運同頓足道:“你這位先生,到此時還埋怨什麼!我很情願一個人代你受過,只恐他們不答應罷了。浩翁府上可有後門?如有後門,我們就容易逃走咧。”浩然搖頭道:“後門還沒開呢。”

    運同、晰子二人聽了,手足撫措。光裕道:“不妨事。爹爹,你盡去開門,二位隨我來。”說時朝裏便走。浩然將他喚住道:“你打算躲往那裏去?”光裕道:“廚房內不是新買幾塊錢稻柴,堆得很高的嗎?我們就爬在稻柴堆裏,上面再用幾捆稻柴遮蓋。稻柴是透氣之物,鑽在裏面,不致悶死。只消我們一動不動,料他們未必搜尋得着。”浩然大喜,晰子等也暗佩光裕有主意,隨着他走到廚房中,見稻柴果然堆有半間屋高,晰子掇一條燒火板凳,放在柴堆旁邊搭腳,光裕接手拖開說:“擺着凳豈不教人疑心,橫豎又沒多高,就這樣爬上去咧。”說時連躥帶爬,已到柴堆上面。運同學他的樣,也爬上去。晰子身軀笨重,一時竟爬不上去。運同見了忙伸手拖他,不意這草堆上的柴,素無合羣之志,一捆捆都是獨立的,被運同一使壓力,便有兩捆柴心不甘服,和着他一同滾下地來,把晰子磕在底下,還幸虧了這兩捆柴襯托,不然運同的腦袋正跌在牆腳上,準得皮破血流呢。運同疾忙爬起,晰子被他磕得胸背俱痛,啊喲連聲。光裕在柴堆上十分着急道:“快來呢,你們聽外間不是開門了嗎!”

    晰子等果然也聽得開門聲響,手忙腳亂,更爬不上,索興連運同也不得上去了。光裕無奈,一躍下來,掇板凳給他二人搭腳先爬上去,然後端開板凳,將落地的兩束柴拾起拋上柴堆,自己也爬到上面。晰子、運同二人,已鑽在柴堆中間。這稻柴原由糞船上載來,更兼是新買的,米田共香味尚濃,他們今朝可稱得飽嘗異味。因爲顧全性命起見,恐偵探進來搜查,蹲在裏面,忍着臭不敢轉動。隔了好一會,始聞腳步聲音,向廚房而來。他三人都心頭鹿撞,屏聲息氣。晰子更默唸阿彌陀佛,菩薩救我。別人不打緊,我辛辛苦苦弄了女婿這幾萬兩銀子,沒舒舒服服的用他一用,雖死亦不情願。然而他始終不肯許願,因恐許了願,若當真不死,便不免花錢還願。自己沒享用,反讓菩薩先享用了,故他還不肯給菩薩佔了他的便宜。此時忽聽得浩然帶着笑,在柴堆外面和人講話道:“你可要看戲法嗎?我可以教這柴堆內變出三個人來。”

    晰子等都各一怔,又聞一人答道:“浩然,你莫講瘋話罷,柴堆內怎會變出人來。”晰子等聽出是他會友楊九如的聲音,心知不是外人,才從柴堆中鑽出頭來,倒把九如嚇了一跳。晰子等爬下柴堆,渾身都是柴屑,雙手一陣撲,雖將衣服上的撲去,但眉毛頭髮等處,猶粒粒屑屑,餘存不少。九如詫異道:“會長先生緣何在此?你不是做了民軍中的參謀總長了嗎?”晰子嘆道:“你休打哈哈罷,我們也是被勢所逼,不得已而出此,誰願意做什麼參謀長來。”九如笑道:“不是我楊九如誇大口的話,才學雖然你比我好,眼光卻是我比你遠。我一看就知道這班革命軍是不中用的東西,所以請我也不高興去。”運同道:“原來他們也請過你了。”

    九如分辯道:“不是這般講,我是譬喻的話。設如他們請我,我也不去,不請我自然更不去了。目前革命軍被官兵打敗,一班商界中人,花錢買了牛羊豬鴨,送往製造局去犒賞北軍。我一想這順風馬屁,落得拍他一拍,我就挽人在名單上添上我的名字,送了進去。局中那位鎮守使,十分客氣,謝帖喜獎我們深明大義,請我明天進局喫酒。你想這件事好不體面。常言識時務者爲俊傑。你們就是不識時務的喫虧,將來我爲座上客,君爲階下囚,方知言之不誣也。”說時洋洋得意。晰子聽得萬分難受,垂着頭只顧嘆氣。倒是運同在九如這片話上聽出一個意思來說:“九如你聽說那班犒賞北軍的都是商界中人嗎?”九如點頭道:“是的。”運同道:“大約學界中人還不曾有人發起犒賞罷?”

    九如道:“果然沒有。”運同聽了,心中大喜,對晰子使了個眼色道:“我們走罷,別站在此地教老陳耽憂了。”晰子不知他葫蘆中又賣什麼藥,辭了浩然等出來,問運同什麼事這般要緊走。運同笑道:“適才你沒聽得九如說的,商界中人犒賞北軍那句話嗎?學界中還未有人發起,幸得我們那舊學維持會的名目,至今還沒取消,你是會長,便可借用名義,何不把這舊學維持會出面,代表學界全體,由你我二人領銜,備一分犒賞送到製造局去,那邊的鎮守使,現在正要同本地各界聯絡感情,送去決無不受,只消他們收了之後,便是我等傾心政府的鐵證,別人萬不能再說我們有附亂嫌疑了。”

    晰子拍手稱妙。當下二人如法泡製,由晰子花錢,運同任奔走之勞,辦了幾頭牛羊,用他二人的名片,算是學界正副代表,送往製造局,果然領得鎮守使的謝帖回來,不過沒請他們喫酒。但他二人得了謝帖,宛如有了護身符一般,放心大膽。運同先搬回家去居住,晰子也搬到他從前借住的屋子裏住了,一面僱工重蓋住宅,算算自己這趟,連同房屋上損失,倒也不少。平時他失了一文錢,必須弄兩文錢補償,今番無處抵償,只可自認晦氣而已。有班知道他前事的人,見他們重回城內,暗佩他很有膽量,但也沒人去告發他。光裕因自己虛心,躲在家中不敢出頭。運同做了幾天軍需長,官癮已深,知道時下惟有做官的容易賺錢。從前入了國民黨,便有做議員總長的希望。現在國民黨一敗塗地,勢力都在北洋派手中,若要做官,惟有走他們的腳路。不過我與這班人素不相識,腳路怎走得上。想了幾天,忽然被他想出一條終南捷徑來。暗想二次革命失敗後,北軍在上海設了許多祕密偵探機關部,專門捕捉黨人。我從前在司令部辦事的時候,黨人面貌熟識的很多,何不投往那邊,充一個眼線。黨人捉得愈多,我的功勞也愈大,將來或能升爲偵探長,做官就容易了。主意既定,遂託人介紹到一個駐滬偵探部。那偵探主任姓吳名星幹,自設立機關部以來,還未捉得黨人,心中十分納悶。此時見人前來投效,知道一定有祕密報告,若能捉得黨人,自己功勞不小,因即屏退從人,請他進見。運同見星乾麪瘦無肉,眼眶深陷,鼻如鷹爪,知他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自己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向他作了一個大揖,星幹答禮不迭,請他坐下,低聲說:“老兄可是和那班革命黨很熟識的嗎?”

    運同點頭答是。星幹道:“不知老兄怎樣與他們相識?莫非老兄從前也入過黨嗎?”運同搖頭道:“我何嘗入黨,我素來忠心政府,那天官兵得勝,我和敝友汪晰子曾買牛羊犒軍,現有鎮守使謝帖爲證。”說時在身畔摸出那張謝帖,星幹見了,肅然起敬說:“小弟不知衛老兄有此熱心,多多得罪。但不知老兄從何處與這班人相識?”運同道:“我因有個朋友,曾在革命軍司令部辦事,我去探望朋友,常和這班人相見,所以他們的面貌,我都很熟。將來路上遇見時,便可指點你們捉拿了。”星幹道:“現在你能抄出幾個人住的地方,給我們開開功勞簿麼?”

    運同搖頭道:“那卻不能。因我只認識他們面貌,並不知道他們住在那裏呢。”星幹聽了,頗爲失望道:“你所說那個朋友,不知叫甚名字?”運同暗想他們既爲稽查,必很精細,我須得揀個有查考的人才行,一想光裕住在城內,他也曾在司令部當過祕書,就說是他,料無妨礙,便道:“我這朋友名喚陳光裕,曾爲民軍祕書。現住城內。”星幹大喜道:“這祕書不是重要職司麼?那陳光裕一定也是革命黨了。不知他住在城內什麼地方?”運同聞言,喫了一驚,暗說不好,聽他口音,大約想把光裕開簿面了,我無心一句話,害了光裕,豈不罪過,便道:“陳光裕並非革命黨,他所住的地方,我也不十分仔細。”

    星幹知他有意隱瞞,笑道:“衛老兄,請你想想明白,大凡一個人喫了公事飯,必須公事公辦。朋友親眷,都顧不得。那人既是你的朋友,你豈有不知他住址之理。況他曾在革命黨司令部辦事,就不是革命黨也是革命黨了,老實告訴你,你要投效我們稽查處,必須先拿一個黨人爲進見之禮,以後每月至少也得捉一兩個進來,方能報消。但黨人也不是白捉的,政府出有極重賞格。頭號黨人一千元,二號黨人六百元,三號黨人三百元。照你所說那個陳光裕,只可算是二號黨人。拿住之後,政府發下六百元賞銀,你我對分,也有三百元可得。而且你一進來就立此大功,便可升爲一等稽查員,每月薪俸銀五十兩。你想有這般大的利益,爲着顧全朋友這點小事,輕輕丟掉,豈不可惜。”

    運同細味這句話,倒也不錯。光裕父子與我不十分知己,那天我到他家去,很受他父親的冷淡,朋友交情,已不能再講。況我多年失就,窮極無聊,雖然在募捐軍餉時賺得數十塊錢,但因亂事搬場,都已用荊放着這三百元賞銀和每月五十兩銀子薪俸不要,反去顧全一個痛癢無關的朋友,未免自己對不住自己。星幹見他呆想,催促道:“老兄想明白了沒有?倘你怕出面招怨的話,不妨將地址開給我們,讓我們派人去捉。捉到之後,功勞依舊是你的。只消你開一聲口,便當場可得三百元,每月五十兩銀子。你想普之天下,還有比這個再好的買賣麼!”運同聽得心熱如火,慌忙說:“地址我知道,就在老北門某處。”

    星幹即忙在懷中摸出一本小冊子記上,又問明瞭光裕的年貌,家中共有多少人?可有什麼證據?運同一一回答過了。說到證據,不覺一呆,暗想光裕和我,同是國民黨第三分會會員,同入革命軍司令部辦事,調查證據,都脫下了我自己干係。若無證據,又不能坐實他是革命黨,如爲是好?想了一想,暗說有了,那天我到他家去的時候,光裕不是把一個包裹縛着石頭沉在井中嗎,那一定是件要緊東西,撈出來就可作爲證據。便道:“他們的證據,都已沉在他家天井中一口井內。你能設法撈他出來嗎?”星幹道:“那有何難。”運同又道:“如你們一時尋他不着,可在他家廚房中一堆稻柴裏搜尋,他有時躲在裏面。”星乾笑道:“老兄因何這般仔細?莫非你也躲過的麼?”運同臉上一紅道:“吳先生休得取笑,我不過理想而已。”

    星幹大笑。當下留運同在稽查處喫了飯,告訴他說:“這陳光裕我們須得今夜會同巡警,出其不意,前去捉拿,解往製造局審實之後,便可領得政府賞銀,還須隔幾時。不過你的差使,我已許你爲一等稽查員,每月薪俸五十兩銀子。但這是報銷的數目,財政處還須折扣,我這裏也有應得的回佣,故須打個七折,實銀三十五兩,每月限捉兩個黨人交賬。捉着了另有賞銀,捉不着扣除薪俸。你若能答應了,我明兒便填委任狀給你。”運同一想,三十五兩銀子,倒也不算少了。不過每月限捉兩個黨人,卻是一件難事。橫豎現在有了光裕一個,只消再弄一個出來,便可塞責,不如答應他,姑且誆他一個月薪俸再說。主意既定,便說:“吳先生既肯提拔我,我豈有不答應之理。”

    星幹大喜。運同見無他話,辭別回家,想自己謀差使,把光裕的性命,作爲進見之禮,心中頗爲抱歉。但做了偵探,便不能不將別人的性命換錢,譬如當屠戶的全靠宰殺喫飯,職任所在,也顧不得許多了。當夜他又搜索枯腸,將從前司令部中一班辦事員的名字,如曾壽伯、尤儀笑,可記的一一摘存,預備日後伸長了手,向血泊中撈取銀子。同時吳星幹率領爪牙,帶着數十名兵警,荷槍實彈,如臨大敵,排隊到老北門陳家,敲開大門,一擁入內,進去不搜別處,先搜廚房,果然由柴堆中將光裕拖出。星幹又命人將帶來的一根長竹竿,頭上還縛着個鐵鉤,在井中一陣撈,便撈出一塊石頭,上捆布包,解開布包,乃是一杆手槍,數十顆彈子。星幹一見說:“私藏軍火,這就夠了。”

    當下不容分說、將光裕蜂擁而去。浩然夫婦,好不着急。光裕的老婆,恰巧歸寧母家,並未得知此事。當夜浩然四路奔走,託人設法,都因因民黨和政府反對過甚,案情重大,並有私藏軍火的關係,沒人擔得起這副重擔。浩然回家,急得老淚橫流。陳太太也是哭了一夜。張媽從旁插口說:“新閘舅老爺,場面很闊,官場中人,認識的極多,太太何不去託託他,或能保少爺出來,亦未可知。”這句話將陳太太點醒,次日便僱車到新閘錢家。如海因有事一早就出去了,薛氏還沒起身,陳太太一腳到她臥房內,薛氏見了詫異道:“姊姊因何來得這般早?”陳太太嘆了口氣,將光裕被捉之事說知。薛氏也很喫驚,抬身坐起,一邊穿衣一邊說:“這件事倒也十分尷尬,都是光裕平日太高興了,辦什麼黨和會的不好,究竟都督總長,也不是我們平民百姓所能做的,鑽謀何益!如今弄出禍來,真是性命交關。你兄弟又清早出去了,一時尋他不着,如何是好?”

    陳太太聽了不做聲,眼淚直往下淌。薛氏好生不忍,勸她不必悲傷,又命松江孃姨下去看看車伕阿福,可曾拖少爺出去。孃姨領命下樓,不一時回來說:“少爺早上沒坐包車,因藥房中杜先生來此找他,兩個人步行出去的,阿福現在樓下,奶奶可要喚他?”薛氏道:“你叫他上來罷。”孃姨高叫阿福,阿福應聲上樓,站在房門外面,撩起門簾,聽候吩咐。薛氏命他快到藥房中去尋少爺,說城裏姑太太在此,有極要緊事情,叫他馬上回來。如少爺不在藥房中,你再往別處找尋,務必遇見他本人,不得有誤。阿福答應去後,薛氏又同陳太太講些閒話。隔有頓飯時候,阿福回來覆命說:“少爺現在藥房中,正和杜先生談生意,暫時不能回來,必須飯後方可回家,請姑太太喫了飯再走罷。”

    陳太太無奈,耐心等到飯後,如海回來,陳太太將光裕這件事對他說了,如海頓足道:“了不得!光裕這孩子,忒會鬧了,革命黨豈可胡亂入的,給官兵捉了去,準得丟命,還有什麼法想!”陳太太聽說,急得又哭起來。薛氏抱怨如海道:“你若有法想,理應替外甥想想法子,不該用話嚇你姊姊。你自己若不能設法,何不去託託倪老爺呢?”如海搖頭道:“這事情太大了,恐俊人也無能爲力罷。”薛氏怒道:“你還沒會過倪老爺,怎知他無能爲力?況且這件事是姊姊的,就和我們自己的一樣,你若不給她竭力設法,問你怎樣對得住姊姊,也怎樣對得住自己?”如海被薛氏逼得沒法,只得坐車去尋俊人。這邊陳太太很感激薛氏幫她的忙,含淚道謝。薛氏笑道:“我們自己人有甚麼客氣,你兄弟素有這種懶毛病,須得逼緊了他,他才肯幹呢。我想光裕這件事,倪老爺若肯幫忙,決無大礙。”陳太太拭淚道:“但願如此就好咧。”等了了回,如海回來,對陳太太說:“我已會過倪老爺,他與軍政一方面,本不聯絡,而且做官的都怕受嫌疑,不能直接運動,替人開脫罪名,只可託調查的人設法,給光裕闢開附亂關係,不能性急,只能從緩,也要他自己口供硬些,咬定不曾附亂。如他自己一招認附亂,可就難以爲力了。你也不須着急,回家聽候消息。總而言之,能挽回固然僥倖,不能挽回,也是天命。”

    陳太太知道他兄弟的脾氣,凡人託他辦事,能得這般回覆,已是天大的面情,不敢過分催促,只可忍痛回家。如海又急急出去勾當他自己的公事。原來上海因受兵亂影響,銀根大爲緊急,如海在外做的押款,有幾票將次到期,意欲展期三月,前途不肯答應,他手中所捺的數十萬橡皮股票,市價更不如前,故他心中焦急無比。蝕本事小,還有做押款在外的一百箱大土,都是做手貨,到期不贖,若被人看了出來,還當了得。他因此天天和心腹杜鳴乾在藥房中祕密商議,意欲設法彌縫了這個缺陷纔好。無如他這缺陷太大,除非再弄十餘萬銀子,將這批貨贖回,方可脫累。但在國亂民窮的時候,十餘萬銀子,談何容易。鳴乾素稱足智多謀,至此也束手無策,只得勸如海先把手中所有的橡皮股票,認喫虧賣了,照市價還可值六七萬銀子。現在到期押款,只有四五萬,其餘還有三個月半年期頭不等,我們先把到期的押款應付過了,餘者不妨慢慢設法。橫豎三個月半年之中,儘夠我們從容佈置了。至於股標上,喫虧雖大,但事急燃眉,卻也無可奈何。眼前買出去了,待日後銀子趁手之時,仍舊可以買回來的。做生意全仗調頭快,怎能刻板行事。如海一想,這句話倒也不差,倘我捺着股票不肯放手,不但越到後來喫虧越大,而且押款到期,無銀可歸,只有束手待斃。欲救燃眉,舍此實無他法。只得依了鳴乾的說話,將自己三十萬資本買來的橡皮股票,賣了七萬五千銀子,先把到期的四萬押款發付過了。又和鳴乾商議說:“這一重關頭雖然逃過,後來的難關正多。我們喫了這一趟苦,也算長了一層見識。日後必須未雨綢繆,決不能臨時再抱佛腳了。那天你說從容佈置,不知究竟作何辦法,可辦的此時就該上手咧。”

    鳴乾當時雖然說了這句話,其實胸中還未有主見,被如海一逼,只得閉門劃策。因他所劃的策,半爲如海,一半還想自己從中取利,所以格外煩難。想了幾天,竟被他想出一個名利雙全的法子來,歡歡喜喜對如海道:“東翁,請你恕我直言。我說你現在債務太重,猶之一個人病重了,不是湯頭藥味所能治得好的,必須用猛烈之劑方能奏效。現在我們這藥房,講到利息,固然很好,所惜局面太小,算不得偉大營業,數千銀子進出,措置還易,一上萬數,就似乎十分煩難,這都因局面太小之故。局面大了,和莊家常有數十萬出入,遇着一二萬銀子不敷調頭時,片言不難立致。不過開藥房決不能做成這般局面,我以爲東翁正可趁此時,創另一種新事業,做成一個大大的局面,極少往來二三十家錢莊,那時你十餘萬虧空,每處只消挪用數千,已可彌縫過去,這並非一廂情願的話,若教我姓杜的出面,就萬做不到,必須你東翁的資格,上夠得上。因你外間交遊廣闊,官場中人,認識極多,有此一層資格,方能作此事業。我看上海各種營業,都沒開保險公司的好。雖然外國人創設已多,不過中國人仿辦的還少,而且資本也不十分充足,我想東翁既有這許多官場朋友,官場中人大都宦囊充足,你便可借他們之有餘,補自己之不足,何不約他們敘一敘,當場發表創辦一家水火人壽保險公司,資本額一百萬元,你自己先認十萬元,再糾他們認股,我料官場中人,都愛裝闊場面,見你認了十萬,極少也得認四五萬元。若請二三十個客,何難當場足額。如不足額,也一定在半數之外。認定之後,你再設立事務所,添招餘額,或者籌備進行,一面催認股之人繳款。你自己雖然認十萬,只須繳三四萬兩,已可塞責。這筆錢不妨由你賣股票餘存的三萬五千兩銀子中挪用,但你若做了這件事,必須將藥房丟開,由我代理,最好你自己登報聲明,錢某專心從事保險公司,藥房讓歸杜某接手。明中如此,暗裏頭我還是的你夥計,這一來也很重要,因將來保險公司開股東會,推舉總董時,一因你首先發起,二因你獨佔大股,三因你爲公司甘將藥房推讓別人,總理一席,除了你便沒第二人可以搶奪。你若做了公司總理,這百萬元的股本,就可由你調度了。”如海笑道:“你雖說得好聽,不過我於保險一業,本屬門外,而且公司成立之後,究竟有甚利益,若無利益,我挪用了股款,到結賬時,豈非仍舊是一場糊塗嗎!”

    鳴乾道:“那有何難。東翁如因不諳保險交易,我有一個族弟,名喚默士,他已做了十餘年保險生意,於此道很爲精明。東翁若有意於此,就不妨教他襄助,至於利益一層,外行人看看,似乎開保險行只賺人家數十兩銀子,卻要擔數千金的風火,很爲危險。其實卻是樁暗行生意,利息極厚,不過卻要看經手人的手面,生意越多越好。因生意多了,收的保費亦多,講到真正失事的,一千戶中難得一二,這還是水火保險。人壽保險,性質又是不同,開保險行的,譬如開一家銀行,因人壽險的報費章程,都帶着儲蓄性質,每月納費極重,到期不死,仍可歸還本錢。在保險的人,彷彿合會。在公司中卻可拿他們的保費銀子做押款或做別種交易。然而第一也要經理人交遊廣闊,熟悉官場,得有這班人投保,更爲可靠。因官場中人都很怕死,他們的性命,似乎比平常人值錢得多,不保則已,保時極少數萬,每月納費,也須數百兩銀子。公司中若有數百官場保戶,再加數百尋常保戶,一月之閒,已可坐收數萬保費。有了這筆鉅款,豈不可以大大做些買賣,本錢由別人出,賺頭卻是自己得。偶有一二戶身死,將賺錢作賠款外,還可餘下許多。而且此項保費,繳款都有一定期限,過期不交,非但不得賠款,還須將已交之費,折扣發還。所以保戶一經投保,都不肯半途而廢,必須如期繳足,方不喫虧。然而公司中卻可坐收數年保費,所以這項生意,有盈無虧,你看某某保險公司,每年盈餘數十萬,還是公司中報告之數,經手人從中賺的錢,更不知有多少呢。”如海聽得十分心熱,忙道:“如此你這位堂弟現在何處?可以請他到此談談嗎??鳴乾道:“他從前曾做某公司協理,後來因換大班,與外國人意見不合,才自己辭出來,現今賦閒在家。東翁如欲見他,我明兒教他到此會會便了。”

    如海大喜。次見,鳴乾果引着他堂弟杜默士到藥房與如海相見,如海見默士人材軒昂,議論風生,真像是個老於保險人物,心中大爲歡喜,決意請他襄助,創辦一家保險公司。教他先擬一張招股章程出來,以便請有名人物署名發起。默士從前固然做過多年保險事業,不過沒鳴乾說得那般冠冕,做的也是跑街之職。因有一個尋常壽險保戶身亡,默士欺他家只有寡婦孤兒,硬說此人身死不明,賠款只給一半,其餘一半,自己吞沒,又擅自做了張如數收到的告白,登報鳴謝,連告白費都向死者賠款上扣除,自己還要向他家拿一個加二回傭。這家因喫虧太大,挽人向公司中一打聽,始把他這紙老虎搠穿,被外國人辭歇出來,至今沒人請教。這回鳴乾薦引他與如海接洽之下,知道機會來了,怎敢怠慢,急急起了張招股草章,又擬了個公司名字,乃是富國二字,呈與如海過目。上寫着:(一)命名:富國水火人壽保險有限公司(二)資本:基本金一百萬元。(三)股額:額設一千股,每股一千元。(四)營業:水火、人壽保險、儲蓄,及地產押款。(五)組織:總理一人,協理一人,董事八人,查賬二人,均由股東中佔股最多數者推舉。(六)招股:由發起人自認半數,餘股另招。(七)繳款:認股後一月內交足。(八)官利:自交款日起,常年八釐。(九)紅利:年終結賬,盈餘提二成公積,二成爲辦事人酬勞,六成分派各股東,作爲紅利。(十)開辦:即日籌備,俟款達十成之八,再行正式開辦。如海看完,點頭道:“別處均好,不過第六條發起人自認半數,難道要我一個人擔承五十萬麼?”

    默士笑道:“並非如此解說,因這公司雖由你一人發起,不過章程上決不能用個人出面,署名發起,極少十餘人,而且招股的事,不比別樣,發起人一定要有實力纔行,不然空掛一個發起名兒,要招百萬鉅款,誰能相信。適才你說自己可認十萬,所缺只四十萬,另糾幾個富商巨賈,官場朋友,好在營業不比募捐,他們若知有利可圖,定肯擔承大股,只消拉到一半數目,然後再印出章程發表招股,人家就知道你們根基穩固,樂於投資。那一半股款,便容易足額了。”

    如海聽說,連稱有理。當時他便帶着這張章程,先去會倪俊人,告訴他自己要創辦保險公司,請他幫忙,並將鳴乾講的許多利益,照樣說了一遍。俊人亦頗聽得入耳,允認五十股。如海又往趙伯宣、魏文錦、施勵仁、詹樞世等一班朋友處遊說,這班人聽有厚利可圖,都很踊躍擔承。奔走數日,算算認定之數,已達六十餘萬。如海知道事在必成,即在藥房中附設了個富國保險公司籌備處,教默士專理其事。一面印刷章程,擇日請了許多富商大賈,席上又招得二十餘萬,已達十分之九。衆股東公推如海爲總理,文錦爲協理,俊人等爲董事。勵仁、樞世二人查賬。職員興定,便預備開辦。如海的目的,居然達到,心中好不暢快。因自己做了公司總理,沒工夫兼營藥房,便把全權託付了鳴乾,以報他劃策之勞。鳴乾於是大獲其利。正是:機謀雖爲他人設,利益原來自己收。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七回三等獎謀士張羅一餐飯黨人入網

    如海一心一意,注重公司事業,把陳太太託他之事,早已置之度外,可憐陳太太還天天坐在家中,盼望他兄弟的消息。不意望眼欲穿,消息不至。光裕被捉之後,也音信不通,生死無聞。浩然幾次三番,想入製造局中探問,無奈那時正當戒嚴之際,局裏局外,彷彿陰陽交界,莫說打聽消息,連眼睛都不容你望一望。你若走到那邊偶一徘徊,便不免被一班如狼似虎的兵士,持槍驅逐,還有甚真消息可得。天天看報上含含糊糊,登着某日槍斃謀亂黨人若干名,某日又斃若干名,軍機祕密,既無姓名,又無罪狀,究不知光裕是否在數。但以情勢而論,一定凶多吉少。真如李華弔古戰場文所謂,其存其歿,家莫聞知。李氏閤家老小,終朝鬱鬱寡歡。光裕的新婦,更常日以淚洗面。然而陷他家至於這般悲慘悽苦境遇的那位衛運同先生,卻也未嘗得意。論理運同出首報告捉獲黨人,政府本有六百元賞銀,就和吳星幹均分,也有三百金可以到手。無如光裕被捉進局,自分必死,但他猶存着一線生機,因星幹在他家井中撈獲手槍時,曾脫口說出“私藏軍火”四字,他一想自己犯的是附亂罪,例應槍斃,倘若換了“私藏軍火”,可就罪不至死。好在他家中並無別樣證據,故他觸發幸心,在軍法科審訊時,不認附亂,只說手槍是從前當商團時自衛之用,這回未及繳官,沉在井中,自知不合,別無他罪。革命軍亂時,他正奉母住在租界上,並未入司令部任職。咬定這句口供,雖備受嚴刑,歷諸痛苦,依然矢口不移。局中也只有吳偵探報告之詞,查不出他真正附亂證據,不能將他定罪,只可暫時將他禁錮禁倉,待查發落。案既沒定,賞銀也未能照發。

    星幹責成運同蒐羅他附亂的證據,講到光裕在運同處,憑據雖有一件,運同卻不敢拿出,因這憑據是一封信,陳光裕署名處,蓋有討袁軍特別司令部的圖章,頭上寫着運同軍需長先生閣下,倘被星幹看見,豈不將他也捉進去,領六百元賞格,故他非但不能在星幹處呈出證據,反將這封信燒燬滅跡。星幹領不到賞銀,移恨於運同身上將他第一個月薪俸三十五兩銀子扣留不發,說你既無證據,除非再捉一個真真確確的黨人,方能領我薪俸。運同害人,原爲貪財,不意空歡喜了一個多月,分文未得,心中好不懊喪,只得遵星幹之命,另覓黨人。他探知黨人失敗後,在法租界遁跡居多,因此他也天天在法界寶昌路一帶徘徊,想萬一徼倖,遇着一個熟識的黨人,只消設法哄他到了中國地界,便可下手逮捕,賞銀薪俸,俱可到手。果然有志者事竟成。那一天居然被他遇見一個真革命黨,這人便是尤儀芙。運同見了他,那裏還當他是人,只見三百塊洋錢,和三十五兩銀子,放在面前,不覺心花怒放,含笑對他拱手道:“尤先生久違了。”

    儀芙穿着洋裝,不便拱手,慌忙脫帽答禮道:“衛先生從哪裏來?”運同見儀芙草帽已壞,細呢短褂,也有幾處線腳裂開,已沒從前在司令部時那般闊綽,照運同平日的習慣,見人窮了,萬不肯再和他搭話,但儀芙是他生財之道,怎敢怠慢,聽他動問,即便賠笑回言說:“由城裏出來。”儀芙驚道:“你原來還住在城內,難道不怕危險嗎?”運同不敢說出自己有了護身法寶,假說城內並非危險,外間傳聞搜查怎樣嚴密,都是謠言而已。我住在那邊,從未有人過問。尤先生如若不信,可以同進城去一看。儀芙笑着搖頭道:“我可不敢,沒幾天前頭,我有一個朋友,一進城就給偵探捉住,聽說已在西炮臺槍斃了,因此把我們的膽都嚇破了,決不敢再踏進中國地界咧。”

    運同見他不肯進城,未敢強逼,恐他起了疑,反爲不美。便道:“不知尤先生現在借住何處?”儀芙嘆了一口氣道:“說也慚愧,我從司令部了來時,本帶有幾百塊錢,後來因被幾個同志回籍,缺少盤費,借去許多,以致自己不夠應用。現和三個同志合借着離此不遠的一家樓面居住,不怕你見笑的話,經濟困難得了不得,開銷全靠幾個有錢的同志們資助。今兒又無力舉火,所以出來借貸,不期恰與衛先生相遇,但不知衛先生可能幫助我們一些?”運同聽了,暗說不好,我想在他身上出產賞銀,不料他倒先向我借起銀錢來了。但今兒得見他,也很不容易,決不能輕易放他脫手,適才聽他說還有三個革命黨和他同住,不如利用他,將那三個一齊捉來,也可多得些賞銀,豈不更美。心中想着,面上堆下笑容道:“這個我等理該盡一分子之義務。”說時即在身畔摸出兩塊錢道:“不過我今兒只帶得兩塊錢,請你先收了。”

    儀芙接錢在手,感激萬分,極口稱謝。運同笑道:“彼此同志,何必如此客氣。你我多時未見,不知尤先生可有空暇,我們到那邊一家茶館裏喝盅茶談談天何如?”儀芙連說很好。當下二人同進一家小茶館中,泡茶坐下。運同向儀芙探聽曾壽伯、談國魂等行蹤,儀芙道:“國魂本是富家子弟,英租界置有產業。壽伯、美良等都借住在他家內,我在先也住在他家,後來因……”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才說出入不便,故搬到法界居住,此間周圍住的都是我們同志呢。”運同聽了,知道他於黨人行蹤,很爲熟悉,不覺心中大喜。在先他本欲將儀芙誘入內地,捉去領賞。及聞這句話,頓時宗旨一變。暗想我在司令部辦事未幾,故黨人中相識甚少,有幾個面貌雖然熟識,連姓名都叫他不出。有時在途遇見,只可失之交臂。現在我既當偵探,黨人便是我的糧食。若不得糧食,豈不要生生餓死。天幸得遇儀芙,何不借他做個藥線,以便逐一由他身上引火。不過這回倘由他介紹捉了他的同志,下回只恐他要疑忌着我,不敢和我親近,或竟暗中謀我,爲他同志報仇,這還了得。舍此還有一法,只得與他聯絡一氣,收他作我爪牙,令他在黨中做一個奸細,裏應外合,制就圈套,一個個套他入網,卻是上上之策。他乃是革命黨中老資格人物,黨人決不致疑心他自殘同類。但有一層難處,只恐儀芙不肯答應,或者面子上答應了,暗中卻向他同志漏個消息,說衛某作了政府的偵探,彼此遠避他些,那時我這份現成糧食,非但不能到口,且性命也甚危險,如何是好?幸得他此時正窮極無聊之際,常言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我不如先把金錢挑他一挑。他若無動於衷,我也不必漏甚口風,自露馬腳,只須將他自己弄進去報銷了事。如他爲利所動,我便可留他一條性命,借他做一個天羅地網,網得黨人,好讓我升官發財,豈不甚美。運同想罷,笑道:“壽伯等我也許久沒見他了,你可以幾時帶我去會會他麼?”

    儀芙道:“那也無甚不可。他有時自己也常到這裏來呢。”運同道:“你們大約都不敢到內地去罷?”儀芙笑道:“我們雖然不敢去,但同志中去的人很多,被偵探捉去的,也難得有幾個。常方無鬼不死人,究竟偵探不是神仙,我們黨人額角上也沒刺着字,必有熟識的人報告了,偵探才喫捉呢。但熟識的人,若無冤仇,也決不致輕易報告,害人性命,像我這般沒仇家的,便往內地,也未必有人報告。不過我們自己謹慎些,無事犯不着輕履險地罷了。”運同道:“內地確以少去爲妙。你道熟識的人,必須有冤仇纔去報告嗎?老實告訴你,政府現懸着重賞約分三等,重要黨人拿獲一名黨洋一千元,其次六百元,又次三百元。常言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你想他們一出首,便有這許多賞到手,更有誰願恤人家性命,眼望着重賞不取呢!”

    儀芙聽了,吐出舌頭,嘔了一口氣道:“阿喲,原來他們還懸着這般重賞,怪道這裏黨有班政府偵探往來伺察,今日才知他們想把我們性命賣錢呢!”說罷,又自言自語道:“重要的一千元,其次六百元,又次三百元。像我這樣,算是哪一號呢?”運同笑道:“你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只可算中號,只能賣六百元而已。”儀芙笑道:“哈哈,不料我還值六百元身價。我自己腰包中,卻連六塊錢都沒有。如若政府肯給我六百塊錢,我倒很情願把自己賣給他。可惜賣了之後,自己就不能用錢的苦。我看你衛先生,很可做做這票生意。而且我還可特別減價,以廣招徠。你只消先填三百塊錢,讓我用適意了,再由你轉賣給北京政府,得六百元賞格,你也有對本對利的賺頭了,好不好。”說罷大笑。運同也笑道:“可惜我和你朋友交好,下不下這條辣手罷了。”

    儀芙道:“那有何妨。朋友是朋友,洋錢是洋錢,有利可圖,販賣朋友,未嘗不是一樁交易。”運同疑惑儀芙是有心諷刺他的話,忙道:“我可不敢。”儀芙嘆道:“可惜我也是案中人物,自己不能到內地去,不然我於革命黨中熟人很多,十個中倒有五六個是認識的,一個個報告起來,可以立等着發財呢。”運同仍疑他言不由衷,未敢贊同,微笑道:“到底黨中都是同志,同志相殘,於理恐有不合罷!”儀芙搖頭道:“你還不知我們底細,黨人共有數十萬,豈能人人同志,同志二字,不過名目好聽而已。其實真正熱心國事的,十人中難得一二,其餘都是熱中權利,借黨會自壯聲勢,現在鬧得這樣一敗塗地,盡由此輩惹的禍。恨我沒一柄長刀,將這班急權奪利之輩,斬殺淨荊如今我不能殺,借政府殺之,未嘗不是一樁快事。講到拿政府幾個賞銀,也是分所應得。因政府銀子,都由搜刮民脂民膏而來,還之吾民,終比一班貪得無厭的官僚填入腰包好些,你道是不是?”

    運同聽他侃侃而談,不像假意,心中暗喜,就想將自己的宗旨告訴他聽,再一想適才因恐他忠於同黨,故擬運動他入我牢籠,現在他既有心賣黨,我落得退一步,讓他自己就我範圍,料他日後便不敢反汗,也不敢在外泄露口風了。主意既定,故意向儀芙搖手道:“說話放輕些。你我多年朋友交好,說說原沒要緊,倘給別的同志聽見了,你原是一句戲言,他們倒當你真話,回去告訴別人,於你豈不大有關係。”

    儀芙也因自己說話衝口而出,沒顧及前後,被運同點醒,心中不勝惶急。四下看了一看,低聲道:“幸虧沒人在此。黨中同志,我熟識的居多。那邊坐的盡是閒人,料無妨礙。適才我講的話,果是戲言,實在政府更爲可惡。與其出力幫政府,倒不如出力幫黨人了。”說明眼望着運同,等他回話。惶恐之狀,溢於辭色。運同知他有意搪塞,微微笑了一笑道:“戲言也罷,不過你說的卻是真話。黨中委實犯着這樁毛病,那一天我有個朋友,也曾和我談起這篇道理,說也可笑,他還當我是老革命黨,勸我投偵探,捉了黨人,均分賞銀。我因殘害同志,心有不忍,沒有答應。其實就使我答應了他,也沒甚用處。因我於黨中人並不甚熟,見面不相識,拿誰去領賞呢!”

    儀芙聽說,低下頭呆呆不語。運同又道:“倘我有你那般資格,當時或者肯答應,亦未可知。”儀芙搖頭道:“衛先生,我說你爲人太固執了。這件事理該答應的,答應了也有幾層好處。如你熱心黨務,何妨藉此探刺偵探的機謀,報告黨中,預爲準備。如你也抱着適才我說的那片意思,無妨僱一個熟悉黨中內容的人,作爲眼線,得了黨銀,拆幾份給他,豈不兩便。”運同笑道:“倒被你埋怨得一些不錯。但要這樣一個眼線,也大大的不容易。”儀芙道:“那有何難。老實說,你若肯做偵探,我就願意助你一臂。因這樁事並非於我黨有甚不利,實在黨中暴烈分子太多,我們只消存一條除暴安良的宗旨,去其暴烈,留其優秀,將來正可使我黨根基永固,立於不敗之地,何嘗不是樁功德。所惜機會已過,只恐偵探已有人承充,輪你我不着罷了。”

    運同道:“這倒不妨。偵探原無定額,就是自己不做偵探,若將黨人蹤跡報告了政府偵探,助他們設法捉獲之後,賞銀仍得均分。我那朋友,他自己本是偵探,我們也不須另找別路。不過他們辦事很爲謹慎,必須先捉幾個進見,他才能相信我們真心助他,不然他還疑心我們做奸細,先把我們抓了進去,那時賞銀不得到手,反被別人得了賞去,如何使得。”

    儀芙道:“這也是他們慎重之意。若說先抓幾個黨人,也並不很難。我那同住的三人,極其可恨,他們在先和我合借房屋的時候,說明四個人均派房飯費。第一個月,果然如約。到第二三月,他們都不名一錢,房東因我是原經手,找我一個人說話,我只可四路借債,替他們還錢,問他們要時,他們都說沒有。趕他們動身,他們反說彼此同志,理應幫助,我委實無法擺佈,若將他們送往製造局去槍斃了,倒也乾淨,落幾兩賞銀,只可算政府代他還債而已。”

    運同拍手笑道:“好有趣的譬方。不過要捉他們,也是一樁很周折的事。因這裏乃是法界,必須先動公事,給領事簽了字,然後可以下手。這樣一耽擱工夫很大,若被他們得了消悉,預先逃走,那時豈非勞而無功嗎!”儀芙搖頭道:“你說的話笨極了。作這種事怎能刻舟求劍,只須設法哄他們出了租界,抓進去就是,還要動甚公事。”

    運同未嘗不知誘捕一法,但他始終不肯將陷害黨人方法,由自己口中吐露,因恐儀芙日後反噬,故有意將說話誘他入彀。今見儀芙講的話,愈說愈鬥筍,心中好生歡喜。又問儀芙用何方法,可以哄他們離開租界。儀芙道:“這個容易。他們現在都窮極無聊,天天盼望着黨首由外國匯銀子前來,重設機關,再圖大舉。你可冒充黨首的代表,寫封信給我,說奉派來申,籌備一切,惟與同志諸君多未謀面,甚爲悵憾。請於某日代邀同志數位,至某處西餐,藉圖良晤,共策進行雲雲。具名不妨假造一個,約的地方,必須英法二租界,華界他們決不肯去。到那時你須要裝得像,還得備一部轎式汽車,玻璃窗內,須有卷篷,先到大菜館中等候。我故意同他們遲一些兒來,你見了我,抱怨我來得太遲,說肚子餓慌了,先弄些酒菜來果腹再講。他們都已多時沒喫大菜,聽有喫喝,一定十分高興,決沒工夫再同你講閒話。不然盤駁起來,恐你露出馬腳,反爲不美。他三人都很貪杯,但酒量極窄,你只消每人灌他兩杯白蘭地,就夠他們受用了。喫罷大菜,你說這裏耳目衆多,不便講話,現在新設的事務所,地址很爲幽靜,不如到那邊去談談。我問你事務所在那裏?你說到後自知,此間有耳屬坦,恐有未便。那麼大家就坐上汽車,你又說路上恐有熟人看見,教我把卷篷拉下,他們酒醉糊塗,決不疑心。你預先可約定偵探在華界埋伏,並叮囑汽車伕,等我們一上車,就開往華界,到偵探埋伏的所在,假充機器損壞,停車修理。我等下車觀看,偵探上前盤問,當面不妨將我五人一併捉住,分別禁押,背後再將你我釋放。在他三人面前,只說你我二人供認亂黨,都已槍斃,這樣一來,教他三人雖死也不明白是你我將他賣掉的。”

    運同大喜稱妙,說事不宜遲,我今夜就照你的話預備。晚間發信,大約明天飯前可以到你那裏,準定明夜在四馬路大菜館再見罷。儀芙應聲知道。運同辭了儀芙,回至偵探部向星幹說知。星幹亦甚歡喜,當即教人整備汽車,明晚應用。運同又在偵探部寫了一封信,照儀芙的說話,原套原寫上發出。回家得意無比,嚴氏見了他說:“你拿一面鏡子照照,面上這許多灰塵,還不撣撣乾淨。”

    運同因一時沒處找鏡子,便在玻璃窗上一照,果然不錯,因他日中站在馬路上徘徊,被太陽曬出汗來,又被汽車馬車來往,路上塵埃飛揚,有些在他面孔上打了公館,故他一張金橘色麪皮上,已變成松花彩蛋般顏色。運同忙扯一條手巾擦臉,不意這條手巾是乾的,幹對幹,擦不乾淨。運同懈於打水,便吐一口吐沫,潤溼了手巾,將臉幹揩抹一過。再對玻璃窗看看,面上雖已潔淨,惜乎身穿的是件竹布長衫,明夜坐汽車,未免不合身份。儀芙曾教他打扮得漂亮些,但他衣服都已入了長生庫內,雖欲漂亮,無奈衣服不由他做主,明夜見不得人,如何是好?若要贖他出來,一套紡綢長衫紗馬褂,共當六塊錢,還有明天請他們喫一頓大菜,也須花十塊錢左右,這都是本錢,不能不用。自己身畔本有用剩的兩塊錢,已被儀芙借去,現在已不名一錢。意欲向稽查處支領薪水,又恐星幹因他還未捉到黨人,不肯答應,未免坍臺,遲早只有一日,何必太性急了,自討沒趣。除此惟有汪晰子處,還可通融借貸。當夜他喫過晚飯,便去找晰子借錢。晰子因革命一役,損失過多,意欲在家常一切開銷上省他出來。他家平常日用四百文,如今減爲二百文。原買火油六十文,如今減爲三十文。還有別的開銷,統共每天節省四百文,每月約可省出十元。一年一百廿元。千金損失,十年就可補償。晰翁預算如此,家中一班人都受苦不堪,天天喫些素菜,夜間因燈油問題,又不能不早些安睡。運同去時,晰子將次上牀,聽有人叩門,心中頗爲不悅,咕噥道:“火油快完了,還有誰到此來?明兒又不是沒日子過的,偏偏半夜裏趕來則甚?”一邊懶洋洋出來開了門,見是運同,驚道:“老衛何來?”

    運同笑說沒事,走到裏面。晰子又問他夤夜到此,可有甚事?運同仍說沒事。晰子暗暗着急:想你這樣沒事沒事的纏下去,火油將次點完,若要添油未免溢出我預算之外。正要催他快說,運同已先開口道:“晰翁這幾天爲甚不出去走走,我已有多天沒見你了。”晰子道:“沒事自然不出去。你今兒到這裏來,豈爲了多時沒見我來望我,或者有別的事故呢?”運同笑道:“固然爲望你而來,不過還帶着一樁小小私事。晰翁現在可有二十塊錢?我因明天有樁急用,想問你調一調頭,大約三四天工夫,就可還你了。”晰子不等說完,已把腦袋連搖不休道:“不瞞你說,我現在一個錢沒有。只因搬一搬場,再加房屋被災,免不得要從新蓋造,你也曉得我損失不資,目今那裏還有錢借得出呢。”他話雖這般說,心中也知運同不能相信,不過運同從前曾借過他數十塊錢,尚未歸還,前賬未清,又開尊口,他想我刮盡刮絕,颳了一個多月,省下十幾塊錢,被你二十元一借,我這許多時辛苦,豈非白喫了嗎。故一開口就將他回絕,不意運同還不明白他的意思,笑說:“晰翁府上,決不致少這二十塊錢,我實因有樁急用,隔三四天便有款子到手,那時準定連前賬一併還你便了。”

    晰子一想,你休得用工夫了,你借了錢,那裏肯還,我也不望你還那前賬,後賬我也決不借給你,故仍搖搖頭道:“說也不信,我實在沒錢。別人都當我錢多得什麼似的,其實銅錢雖有幾個,卻是我女婿傳給我女兒的,我爲父的豈能動他分毫,有時不過代她管管賬,幫她跑跑腿而已,請你向別人調頭罷。如你一定要認着我借錢,我只可脫衣服給你當了。”運同被他這般一說,不覺面紅過耳,暗道:“阿喲,你不肯借錢也罷,何必說出這種話來,令人難堪。”當即拂袖而出,一路咬牙切齒,恨恨不已。運同回到家中,愈想愈覺晰子爲人可惡。用得着我時,極力將人抬舉,用不着我時,連問他借二十塊錢都不肯答應,從前若非我替他想出犒軍的法子來,料他此時還不知躲在何處,怎有這般舒服,在坡內安居樂業,還想造新房子居住,好在我現已作了偵探,無論如何,他終有附亂關係,只須得當兒挑他一個眼,極少敲他二千元竹槓,教他知道不肯借二十塊錢的報應。過了一夜,運同的二十元本錢,仍無可設法,只得到偵探部向星幹商量。星乾笑道:“這個你何不早說。”隨即開了抽屜,點了三十五塊錢鈔票,交給運同道:“這是你上月薪水三十五兩銀子,此間照衣莊新例,每兩一元,你索性都拿了去,免得付賬周折。這裏還有張五十兩銀子的收條,你籤個字罷。”

    運同心想三十五塊錢和三十五兩銀子,倒要喫虧十餘元。若出五十兩銀子的收條,相差恰正一半,心中頗不願意。然而由他檐下過,怎敢不低頭,只得收銀簽字出來。先去贖當,又往剃頭店中將三五個月沒剪的頭髮修短,再去沐浴更衣,收拾齊整。傍晚時分,重將稽查處,詢知星幹業已預備定當,埋伏地址,便在西門附近,汽車伕也是偵探所扮,不須指揮,自能相機行事。運同大喜,坐汽車到四馬路約定的大菜館中等候儀芙等人,心中盤算,少停見了他們,作何對答。自己於黨中內容,並不仔細,今兒冒棄黨首的代表,倒要小心發言,若被他們看出破綻,非但無功,而且所墊這許多本錢,也無從出產。果然儀芙昨兒定的計較很高,遇着他們,不必和他們多說話,只須把喫的喝的,堵塞了他們的嘴,料無妨礙。他寫信給儀芙,本定七點鐘,等到八點鐘,還不見他們前來,心知儀芙依計行事,有意遲延。不意等到九點鐘,還沒有來。運同不覺着起慌來,暗說不好,莫非儀芙有意給當我上嗎?這個木梢,可抗得不小,一則枉費心思白丟本錢,二則星乾麪前說得千真萬確,若無交代,他還當我故意造謠,哄取薪俸。他們做偵探長的,都操着人民生殺之權,倘以我爲有心欺矇,觸他之怒,隨意派我一個罪名,這一條性命,豈不從此斷送。想到這裏,惶急異常。忽聞一陣皮鞋聲響,漸行漸近。西崽在門口高叫一聲客人來了,運同精神斗的一振,站起身時,已見儀芙帶着三個西裝少年,跨進門來。儀芙抱拳帶笑,說了句賈君恕我來遲,這賈君便是運同的假姓。運同連說無妨。儀芙又替同來三人介紹,手指着他們道:“這位便是賈仁儀先生,這三位乃是包史、宋銘、鍾百華君,都是我黨同志,願你們大家多親近些。”

    運同忙和包、宋、鍾三人拉手問好,看他三人,雖身穿洋裝,但都已陳舊破裂,面目也頗憔悴。今天聞有喫喝,故在憔悴上頭,另罩一重喜氣。扯手既畢,運同請他們在客席上坐下,回頭對儀芙道:“尤君有何貴忙,我信中本約你七點鐘相敘,怎的到此時九點半鐘纔來?我餓的慌了,先喫又恐慢客,現在你還有別的朋友約着嗎?如其沒有,我們就可點菜咧。”儀芙道:“我因事機祕密,未敢多邀朋友,這三位都是我同寓的同志,故我敢請他們前來。適才因往別處會一個朋友,所以來得遲了。”說時微微對包、宋、鍾等三人一笑。三人中宋銘最是口快,搶着道:“尤君莫打誑話,我們見了信,本想六點鐘就來的,原是尤君,說中國人的習慣,都愛遲一兩個鐘頭,說七點鐘,一定要九點鐘纔到。寧使主等客,莫教客等主,別早去了喫人笑話,故而有意捱到九點鐘出門,又沒錢坐車,步行前來,所以格外遲了,何嘗往別處會什麼朋友。莫說你賈君腹飢,便是我等四人,誰也不是肚子裏鬧饑荒呢。”

    儀芙大笑。運同也笑道:“如此請各位馬上點菜罷。”一面按鈴教西崽開一瓶白蘭地,替各人斟一滿杯,看他們點罷菜,運同舉杯在手說:“我等五人,往年天各一方,奔走革命,今朝相逢席上,可謂幸遇,請各位飲此一杯,以賀盛會。”說時移杯近口,包、宋、鍾三人見主人勸酒,也都舉杯一飲而荊不意運同只略一沾脣,已把酒杯放下,又滿滿替他三人斟酒道:“各位都是洪量,請多飲一杯,萬勿拘泥俗禮。”

    衆人見主人意盛,又都喝酒,不過卻不似第一次涓滴無餘,只呷得淺淺一口。移時送上菜來,衆人一邊喫菜,一邊飲酒。不知不覺間,包、宋、鍾三人的酒杯又都幹了。然而運同、儀芙二人,卻仍是滿滿的兩杯,一些兒不曾入口。運同問儀芙爲何不喝?儀芙回言近來略有傷風咳嗽,所以不敢多飲。運同笑着再替三人斟酒,乘間探問他們革命時代的功績。包、宋、鍾三人有了酒意,頓時慷慨激昂,自錶行狀。運同在說話裏,聽出他們並非黨中重要人物,二次革命時,不過供司令驅使,任奔走之役,也沒作過別樣事業。論資格還不及三號黨人,然而已可充得過去。運同也不和他們多講閒話,只請他們喫一個酒足菜飽。喫罷之後,運同始對儀芙說:“今兒我本有一樁特別要事,和你們商量,原想你們早來一刻,趁大菜館沒上市的時候,好開談判。不意你們來得太遲,現在此地耳目已多,萬不能再講別話,防有政府偵探,在此竊聽,泄漏祕密,關係很大。我想只有到我自己的事務所去談談,還很謹慎,別處我都覺得不甚放心,諸君以爲何如?”

    包史接口道:“賈君之言,甚是有理。無論什麼事,都以謹慎爲妙。你現在要講的話,莫非就是尤君在先告訴我們的三次革命問題嗎?”儀芙不等他說完,忙將指頭擱在嘴脣上,低聲喝道:“住口,你不怕門外有耳朵嗎?”包史嚇得不敢做聲。宋銘又問賈君的事務所,設在什麼地方,運同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到了那邊,自然明白,橫豎遲早只數分鐘工夫,此時性急多言,若爲敵人得知,反爲不美。”衆人都說有理,但不知去時還是坐東洋車呢?還是步行”他們的意思,坐車都沒車錢,須要東道主人惠鈔纔好。運同答道:“我有汽車在門口停着。”包、宋、鍾等聽有汽車坐,都樂不可支,看運同付了菜賬,歡歡喜喜隨他下樓。果見一部轎式汽車,停在菜館問口。運同開了門,請包、宋、鍾三人上去,自己和儀芙也先後登車,五個人聚在一個車廂裏。包、宋、鍾三人坐的正面,運同和儀芙側坐,都把手緊握車門,彷彿怕傾跌似的。汽車伕也不問他們何往,徐徐撥轉機關,車已行動,運同對儀芙道:“尤君,請你把那一面的卷篷拖下來罷,馬路上認識我的人很多,只恐見了不便。”

    儀芙依言,把兩條卷篷扯下,運同也把靠自己一邊的兩條卷篷扯下了,馬路上的燈光,便與車中隔絕,車廂內伸手不見五指。五個人坐在裏面,也各無一語,惟聞汽車的機聲軋軋,不知開向那一方而去。諸人中惟有宋銘素性躁急,在汽車中坐了一陣,不明白目的所在,心中頗爲納悶,偷向卷篷縫中望外一瞧,忽然失聲道:“唉喲不好,適才過的不是西新橋嗎?再前進便是中國地界了,快些停車,快些停車,你們難道不要命了嗎?”運同喝道:“宋君快莫高聲,我那事務所便在華界。因近時偵探都用全力注意在租界上,自己地界,反覺松怠,所以我把事務所設在那邊,倒比租界上安穩,你萬萬高聲不得,一嚷就要壞事的。”

    二人說話方完,汽車已衝過萬浜橋,完全到了中國地界。包、宋、鍾三人聽了運同一片說話,卻還半信半疑,心中震駭萬狀。他們也知近來偵探,常用種種方法誘捕黨人,但終以爲賈仁義雖是初交,尤儀芙卻是他們多年同志,決不致做就圈兒套在他們頭上的,所以都耐心等候汽車前進,看他究往什麼所在。不意車到西門,忽然停住,運同開了門,問車伕爲何不走,車伕回言機器壞了,須要修一修,方能再開。運同催他快修,自己便跳下車去看他們修理。儀芙也下車觀看。包、宋、鍾三人,因在華界,不敢露面,都安坐在車內。忽聞有人問運同,汽車從那裏開來?運同回言:“從租界上來。”

    那人又問車中還有何人?包、宋、鍾三人聽了都各一怔,宋銘揭起卷篷,探頭望見和運同說話的是個巡警,嚇得縮頸不迭。又聽運同回說:“只有我們兩個,車內沒有人了。”巡警不信,一伸手開了車門,把巡捕燈向內一照,包、宋、鍾三人,都驚得面無人色。巡警喝令下來,包、宋、鐘不敢不依,走到外面,巡警又喝問運同:“車內明明還有三人,你怎說沒有?”運同無言可對,面上白裏泛紅來。包、宋、鍾三人見勢不佳,打算滑腳逃走,看看旁邊,警察多至四五人,還有十來個便裝打扮的,很有些像偵探模樣,心知逃走不了,只得拖儀芙衣角,使眼色問他怎樣?儀芙道:“你們放心。自古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爲國民革命,就是爲同胞謀幸福,這班政府的走狗,怕他則甚?”話纔出口,包、宋、鍾三人都急得冷汗直流,欲叫儀芙住口,已是不及。警察和那班偵探都已聽見,齊聲道:“好好,你們原來都是革命黨,我們鎮守使正要捉你們,此來可真是自投羅網了。”當時便有幾個偵探,上前將運同等五人,雙手執住,先搜一搜身畔,然後連同汽車,押解往附近警察局而去。正是:魚因食貪餌吞鉤易,鳥已投羅脫檻難。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八回敲竹槓嗇夫難叫苦掮木梢浪子枉含酸

    警局中巡官聞是黨案,不敢不謹慎從事,立即升座研訊。運同、儀芙二人,一開口便承認是革命黨,預備在內地設立機關,圖謀三次革命。包、宋、鍾等見他兩人招認了,也都俯首無辭。巡官命人將他五個嚴密管押,待明日早晨派警解往製造局去。忽見旁邊有一個人向巡局附耳說了句話,巡官又命將運同暫留,尤、包、宋、鍾四人先帶下去。四人走後,那人對運同拱拱手道:“今兒辛苦你了。”原來那人便是吳星幹。運同笑說無妨,倒把旁邊看的巡官,弄得莫名其妙。星幹把運同是他自己手下偵探,剛纔冒充黨首代表,將黨人誘入內地,設法抱捕等情向巡官說了,巡官始知就裏,笑着和運同拉手首:“本巡官不知老兄是自己人,適才開罪之處,萬望老兄勿怪。”

    運同笑道:“那原是應有手續,長官何必太謙。”說罷又道:“還有一個姓尤的,也是我們同類,可能把他釋放嗎?”星幹皺眉道:“我想還是將他一併弄進去罷,得來也很不容易,還有那三個,都是無名小卒,就照三號算,也只有三百塊錢一個,惟有他還肉子厚些,你不是說他曾當過科長嗎?這樣便是二號貨色,一個人可抵兩個,六百元已穩穩到手,輕輕丟掉,豈不可惜,故我打算將他和那三個人一般處置咧。”運同着急道:“這個如何使得,我昨兒已答應他沒事,並允許分一份賞銀給他,他才肯幫我出力,將那三個哄到大菜館,用汽車裝來。若沒他從中盡力,今兒我也決決不得成功。你如今反要害他,教我如何對得他住!”

    星乾笑着搖頭道:“你還這樣刻板呢!可知口說無憑,你就答應了他,再害害他何妨。橫豎他一進製造局,就沒活着出來之望。今生今世,決不致再和你見面,你又何必顧全什麼對他得住對他不住,難道還怕他槍斃後,屈死鬼來找你索命嗎?”運同急道:“這話不能如此講。此人萬不能死,活着於我輩還大大有用呢。因他於黨中要人的住所,都很熟悉。這回我們得了賞銀,派些甜頭給他,將來更可令他設法誘捕重要黨人,待黨人捉得差不多了,我們的賞銀也賺夠了,慢慢的再算計他不遲。”星幹聽了點頭道:“這句話倒也不差。不過你可以擔保他不逃走嗎?”運同笑道:“你現在所抱的無非是金錢主義,他出去後,若能捉到三五個和他同樣的黨人,你也可以快心適意了,又何必一定要算計他呢。”星幹一笑,對巡官道:“如此請你把那姓尤的也放出來罷。”

    巡官不敢不依,命人到押所中提出儀芙,儀芙雖然只被押得幾分鐘工夫,可已着實受驚不淺。起初還道運同連他一併賣了,此時見有人進來傳他,才放下一塊石頭,隨到審事處。星幹見了他,頓時換過一副面目,不像適才要飲他血食他肉的神態了,含笑對他拱拱手道:“對不起老兄,方纔累你受委屈了。”儀芙道:“那有何妨,還沒請教先生貴姓?”運同代他答道:“這位便是吳偵探長。”儀芙聽了,知道黨人生殺之權,都操在他的手內,即忙恭恭敬敬對他鞠了一躬道:“原來是吳先生,失敬之至。”星乾笑道:“豈敢。你老兄於黨中內容都很熟悉嗎?請你講幾個給我聽聽,開開耳界何如?”儀芙不敢怠慢,隨把某人現在上海,某人不在上海,某人家住何處,某人所作甚事,一口氣說了十餘個。星幹聽得十分滿意,顛頭播腦,連說很好,今兒你着實替我們出力不少,我也知道,改日我們還得送些酬勞給你。儀芙聽了,好生得意。星幹命運同送尤先生回去,等日後領到款子,仍教衛兄送來給你。將來若遇機會,還得請你先生極力替我幫忙。若能將黨中幾個頭兒腦兒弄來,功勞更大,而且彼此都有益處。儀芙答應着出來,運同送到他中法交界之處。儀芙又問運同借錢,可憐運同領的卅五塊錢薪俸,花費過半,家中還等着開銷。儀芙向他借,他又不敢不答應,深恐若不借錢,儀芙將來不肯幫忙捉革命黨,只得忍痛又拿出三塊錢,連同前債共是五元。儀芙懷着錢,歡歡喜喜回家。和他同住的那個二房東,見他四個人出去,一個人回來,問他還有三位那裏去了,儀芙說謊道:“他們適才接到一封急電,連夜趁輪船到日本去了。”

    二房東信以爲真,不再盤問。儀芙上樓開了房門,劃洋火點上蠟燭,照見包、宋、鍾三人牀上衣服凌亂,想起適才他三人爲着赴宴,特地更換衣服,現在已在警察局監牢中打公館,到明天早上,便可解進製造局,那地方從前我們費了千軍萬馬,沒得進去,他們三個不費吹灰之力,安然進去遊覽一番,想他們雖死亦可瞑目。我既爲他們要好朋友,他們身後的遺產,不可不替他們料理清楚。當下便把幾件衣服摺好了,又將箱籠打開,想看看裏頭可有值錢的東西,收爲己有。還有不值錢的,明兒賣給收舊貨人,得幾個錢也可貼補房租。不意包、宋、鍾三人,衣箱中值錢的衣服都已典質罄盡,所剩的都是破舊衣服。宋銘箱中,還有一枝手槍,兩匣子彈,十餘張委任狀。儀芙翻開,見是空白的,還沒填寫名字,隨手丟在桌子上。搜尋多時,一些兒值錢的東西都沒有,身子反累得十分睏乏,發憤不再搜尋,解衣安睡。次日早起,還未洗面。運同已來找他。儀芙一見,就問他三個人怎樣了?運同笑道:“天才發白,就解進去咧。今天大約還來得及審問,如他們不翻供,當夜發電報,多則三五天,便可得南京的回電,槍斃後,我們賞銀也可到手了。”

    儀芙大喜。運同瞥見桌上委任狀,問這是什麼東西?儀芙答道:“是幾張空白委任狀,適才我由宋銘箱中搜得,還沒填寫名字,不能當作證據。”運同拿在手中,反覆細看,忽然心生一計說:“你這幾張委任狀,都送給我罷。”儀芙笑道:“你都拿去便了,難道你還想做正式的軍需長嗎?”運同笑了一笑道:“閒話少說,我們第一票交易雖還沒收到價值,不過第二票買賣,也可以着手預備了。你現在可曾看準貨色沒有?”儀芙笑道:“那還未能一定,將來看事行事便了。但我以爲必須等第一批賞銀領出後快樂快樂,然後做第二批買賣也高興了。不然一批批積將上去,焉知賞銀能到手不能到手呢?”

    運同拍胸道:“這個你可放心,包在我衛某身上,賞銀一準有的。不過政府雖定每名三百元,但一路折扣下來,到我們手裏時,只恐數目已是不多,所以將來看貨,須揀高一些的,才合得上算。你想壽伯這班人,可以如法泡製,弄他進去嗎?儀芙搖頭道:“他們不比包、宋、鍾等,爲人何等精細,這圈兒哪裏套他得上。然而也決不能輕恕他們,必須慢慢的設法算計他。橫豎昨兒那件事還未辦妥,且待前者結束了,再辦後來的不遲。”運同知他不得賞銀,決不肯再替他幹此勾當,只得告辭出來,迴轉偵探部,對星幹說:“適才你教我探問姓尤的。令他再捉黨人。不過他須得待包、宋、鐘的賞銀到手後,才肯再幹。不知這賞銀幾時可以領出?如要多耽擱日子,貽誤豈不很大。”

    星乾笑道:“何如?我原說這種人放他不得,一放手便是他大了。若依我的主意,昨兒將他一併牽了進去,倒可以穩穩的得他六百元賞格。如今留了他性命,非但分我們甜頭,還不免由他放刁,豈不可惱。現在你也可以學一個乖,爲人在世,要發財就不能講良心,你不負人,人便要負你。常言先下手爲強,慢下手遭殃。寧使自己先負人一着,纔不致處處喫虧。我看你年紀雖然有了一把,這種見識還比我差得遠呢。”說罷呵呵一陣獰笑,笑得運同面紅過耳,無言可答。運同呆了多時,始說:“他現在窮極無聊,昨夜已借了我五塊錢,料想不夠幾時用,你若能先支一二十塊錢給他,想必他更踊躍爲我們盡力了。”

    星幹聳肩道:“你說得好自在。我又沒開錢莊,那裏借得出許多錢。老實告訴你,我們這裏開辦數月,還沒發過利市。每月開銷倒也不小,弄着黨人,都被別部分捷足先得。從前你報告那個姓陳的,又沒證據,今兒雖是第一次開簿面,若再不竭力弄幾個進去報銷,被上頭查下來,說我們喫糧不管事,將這辦事處取消,你我的飯碗尚且不保,焉能再顧別人。況且我做主任的也全靠捉着黨人,賞銀上得些好處。目下賞錢一個錢都沒有倒手,我自己也實在窮得不得了,恨不能打一個有錢戶頭借幾千銀子救急,就三分利也情願的。老衛你可有這樣一個人麼?”

    運同聽了觸機道:“主任你當真要想弄錢用嗎?戶頭我卻有一個,不但幾千,連幾萬都拿得出。不過他爲人可十分吝嗇,如向他明借,他便要裝窮,不肯拿出錢來,只有一個法兒,可令他服服帖帖,送幾千銀子給我們用,而且連本搭利,都不要我們還一個,只恐你主任怕這件事壞名氣,不肯幹罷了。”星幹忙問:“你所說的是誰?用甚麼妙計,可令他拿幾千銀子出來?如果穩當,便壞壞名氣何妨。恰巧今兒大家都沒事,一樣閒着,譬如泡碗茶講山海經,請你講出來聽聽,可幹即幹,不可幹作爲罷論便了。”

    運同四顧見無外人,才低聲對星幹道:“我有一個朋友,名喚汪晰子,手中着實有錢,從前曾當過國民黨分會理事長,後來又做討袁軍參謀,不過中途已脫離關係。民軍事敗後,他又討好北軍,送了許多犒賞,自稱未曾附亂。他在城內很置些產業,若有人將他舊案翻一翻,他顧惜產業,必不肯逃走,但也要顧全性命,自不得不拿錢出來運動,這樣我們豈不可以穩穩弄他幾千塊錢用嗎。但他家中證據都已銷燬,空口說他附亂,恐他不肯承認。我適才從姓尤的那裏得來幾張空白委任狀,圖章都已蓋就,只消填上名字,便可當作正式委任狀用。我想就將他的名字寫上,替他造成一個證據,得空兒塞在他家不經意的地方,然後教人去搜,有了憑據,便不怕他抵賴。不過這件事,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寫,還須請主任幫忙。”

    星幹聽說,想了一想道:“此法雖好,不過我卻不能加入。如你和他有甚冤仇,要算計他性命,倒不妨由我出場,弄他進去,照例嚴辦。倘若只要敲他竹積,必須你自己上場,我只能袖手旁觀,因你們都是散員不負責任,我乃是政府用人,舉動不能不慎重一些。倘不小心,被報館得知,便不免受輿論攻擊。方纔你所定的計策,還不能算是萬全,必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但保全自己名譽,而且利益均沾,豈不甚好。”運同大喜,領教回家,如法填了張委任狀,藏在身畔,徑往晰子家來。晰子疑惑他又來借貸,故說話之間,處處留意,不讓他提起洋錢二字,幸得運同也不談洋錢,晰子才略放心。運同問晰子新屋何日可以完全?幾時進宅?我想問你進宅時喜歡熱鬧呢?還喜歡實惠?如喜歡熱鬧,我就預先替你叫幾個朋友,送你一班灘簧髦兒戲。如喜歡實惠,我去教他們定一堂紅木傢伙送你,你道如何?晰子喜道:“自然實惠的好,熱鬧本是虛華,浪費豈不可惜。”運同點頭道:“我也這般想。”又道:“你那張方單,從前不是說過戶沒有辦妥麼?不知現在可曾取來沒有?”

    晰子道:“早已拿來了,我正想給你看呢。你請坐一會。”說着自己走進裏面,取方單去了。運同在和他講話的時候,已看準臺底下有隻網籃,內放破舊書籍,上面塵埃堆滿,蜘絲密佈,知道他已久不取用,趁他一跑開,立即在身邊取出那張委任狀,輕輕將書籍扳起少許,塞在底下。看看沒甚痕跡,只在書面上留下兩個指櫻運同恐被晰子察出破綻,隨手在地上撮起一些灰土,灑在書上掩去指印,拭淨手,晰子也拿着方單出來了。運同不動聲色,假意將方單從頭至尾唸了一遍,點頭稱好。晰子又將新完的糧單給他觀看,說姓梅的多年沒完錢糧,我替他補完,也是買屋以外的花費,可惜地價業已付清,不然還須在他名下扣算,運同笑道:“那個爲數有限,也只好你得主自己喫虧的了。”

    晰子搖頭,頗露不以爲然之色。運同又和他隨便講些閒話,才告辭出來。第二天,晰子正坐在家中盤算。運同將來送給他一堂紅木傢伙,自己所有的舊物,無處堆放,若賣給收舊貨的,又恐被他們殺價,一時不得主意。忽有兩個客人登門造訪,晰子自民軍失敗以來,不敢開會演說,終朝蟄處家中,除卻運同之外,久無別的朋友上門尋他,因此頗覺奇怪。出來看這兩人身穿一色的黑布長衫,並無馬褂。一個腳上穿着雙黃皮鞋,一個乃是青布鞋子,都散着褲腳管,面貌也非素識。晰子不覺一怔。正待問話,那二人見了晰子,齊把右手向上一揚,行了個軍禮,同聲說:“參謀長久違了!”晰子喫了一驚說:“你兩個是誰?什麼參謀長不參謀長,我不知道。”二人笑道:“參謀長休得推諉,我二人都是從前宋使仁司令的部下,曾受過你參謀長的節制,至今事隔未幾,難道你參謀長貴人多忘事,竟把我兩個小卒忘了嗎?”晰子益發喫驚道:“你兩個到底是什麼人?我又不認識你,誰是你的參謀長?你們休得瞎三話四。”二人笑道:“參謀長說得一些不錯,我叫郝三,他便是華四,聽了名字,大約你也可以明白了。本來也難怪你參謀長不認得我,我們同營弟兄多至百餘人,你參謀長乃是上官,豈能一個個認得面貌,想必花名冊是你當看見的,所以一開口就叫我們名字。”

    晰子聽得模模糊糊,暗想他兩個莫非當真是宋司令的部下罷,不然怎說得這般像呢?便問你兩個來此則甚?郝三答道:“我等自六月二十五夜戰敗後,宋司令身受重傷,由我等抬往租界上醫治無效,延至前月初六日身死。他臨死的時候,遺囑教我們找你參謀長設法安插遣散。因我們不認得你老人家的公館,找尋了一月有餘,至今才得遇見,現在我們弟兄還剩六十餘人,散住在法租界小客棧裏頭,房飯飯每人約欠了二十餘元,還有宋司令的醫藥棺木之費,也欠了五六百元,倘將這班人遣散回籍,每人盤川,也得四五十元之數,大約你參謀長拿出五千塊錢來,便可料理清楚了。”晰子不等說完,已跳將起來道:“什麼話!這些幹我屁事,我自己既不欠錢,宋使仁又不是我的父親,緣何要我替他還債?遣散軍隊,乃是政府之事,與我何干!況且我做參謀長,也沒憑據,你能奈何我!我勸你們見機的快些出去,不然我可要喚巡警捉你們到警察局中治你們敲詐的罪名了。”

    郝三、華四哈哈大笑道:“參謀長肯送我們到警察局去最好,我們當兵的,原只曉得服從上官命令。莫說警察局,什麼地方都可去得。可巧我們正當窮極無聊的時候,住在外間,欠債太多,未必有人肯供給我們飯食,警察局裏倒是一個絕好的喫飯所在。莫說我兩個願意去,便是我那五六十個弟兄,也都願去。而且我們不但願意受什麼敲詐罪名,更願意受從前擾亂之罪。你是參謀長,我們也得借重你的大名,到警察局中光輝光輝!你說沒憑據,我知你家現藏着真實憑據。”說時二人齊奔桌下,拖出那隻網籃。晰子見他二人動手,疑惑他們要搶東西,疾忙將自己身子遮住房門,因他貴重物件,都在房內,身子擋住房門,他們便不能進去。繼見他們只拿網籃,暗笑笨賊,搶這破書何用?忽見郝三在書底下抽出一個紙摺,心中頗爲納悶,暗說:此物何來?又聽郝三揭開那隻摺高聲念道:委任狀:特委汪晰子爲討袁軍特別司令部參謀長,此狀,中華民國年月日,總司令某。哈哈哈,這不是你做參謀長的憑據嗎!當時出榜招兵,原是你們主謀。害我們拋妻別子,離鄉背井,來此投軍,事若成功,升官發財,也是你們獨得好處。現在事敗,我等流落上海,不得回家,你倒逍遙事外,何等適意。老實說,有福同享,有罪同受,我們無錢,流落在外,也不免凍餓而死。若到製造局去投案,大不了也是槍斃,一般是死。反是後者死得爽快。不過你參謀長,可不能置身事外。我有了這委任狀,就不怕你抵賴。想你一個人的性命,有我五六十人相陪,死後也可不愁寂寞。請問你,還是由你自己喚警察呢?或由我二人自去約齊了五六十個弟兄一同投案?”

    晰子聽說,驚得面無人色。明知這張委任狀,一定是別人有心害他的,但不知怎樣得到他家網籃內,雖說是張贗物,但是自己從前,確曾做過這種有名無實的參謀長,查考起來,未免有些不便。這郝、華二人究竟是否宋使仁部下,姑且不問。但此事一經發表,即於自己有莫大的關係,現在政府處置亂黨,雷厲風行,不同兒戲。自己附亂一事,萬不能被他知道。郝、華雖爲敲詐而來,但有這假委任狀,在他手中,若不遂他要求,定然惹出一場大禍。只恨他們開口太大,竟要五千塊錢,自己如何捨得。郝三華四見他呆呆不語,又把說話威嚇道:“參謀長,你的意思怎樣?可要是喚警察呢?我想請你快些,要不然,我們可要自己往製造局投案了。”晰子顫聲道:“你兩個究竟是何居心?這張委任狀,實在不是我的,也不知是誰放在這網籃內,誣害於我。你們若去投案,在你們自己,也未必有甚利益,要想攀我,我又不是啞子,豈有不能分辯的。這張委任狀,分明是你們假造害人的證據,那時我不難宣告無罪,只恐你們既受擾亂嫌疑,又有誣良之罪,卻準得要槍斃呢。”

    郝三笑道:“槍斃也不妨的。我們二十五那夜一仗,徼倖不死,此身原是由鬼門關逃回來的。天天心裏總嵌着一個死字。就使今天槍斃,這幾個月已是多活的了,還有什麼不滿意。只恐參謀長到了那邊,由不得自己分辯,仍和我們一併槍斃。可憐你大戰這夜,還在家中高臥,命中原本不應喫這衛生丸的,此番卻要做一個屈死孤魂,死在陰間還不免要到枉死城中走一遭呢。”晰子聽說,不覺打了一個冷戰道:“你休胡說,你們的來意我知道,無非想弄幾個錢用用。須知我不是富翁,乃是一個寒士,一家數口,度日艱難,你看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破爛舊衣,還不如你們穿的,可知我的境況,也和你們相彷彿,哪裏拿得出錢呢。你們當兵的,都是英雄好漢,請你可憐我些,另外去找別人罷。”

    晰子這幾句話,原想裝窮,令郝華等,當他真貧苦,不向他要錢。不意那郝三、華四聽罷,反哈哈的一陣大笑道:“參謀長不必太謙,我們曉得你現有女婿遺傳的數萬家資,新近還買地造屋,何必自謙到這般地步呢!況你參謀長,化四五千塊錢,無異九牛一毛,我等弟兄,卻已受惠不小,將來回家,骨肉團聚,誰不感激參謀長的恩德呢!”晰子聽了,暗暗納罕,心想我的底細,緣何被他知道。但是既已叫穿,也就無可抵賴,只得說道:“二位既知這筆錢是小婿的,可知不是我自己所有,如何可以替他花費呢?你們倘若只要百十塊盤費,我或者可以代你設法。現在你要我五千塊錢,教我怎麼擔當的起。”

    郝三搖頭道:“五千塊,少一個不行。因我們現今欠的債,差不多有二千塊,還須外加回籍盤川,少了是不夠的。”晰子道:“你們二們不必這般固執,我想送你二位各人一百塊錢,大約也夠用了。至於別的朋友不如教他們各自設法,豈不兩便。”郝三搖頭道:“這個不行。弟兄們會舉我們二人做代表,我二人便帶着全體性質,豈能圖自身得利,將全體忘在腦後,將來豈不被衆人吐罵。請你不必再說這個,我們非得要求全體滿意不可。”晰子聽他們說話強硬,只得再加二百。郝華仍不肯依,晰子加了一百,又加一百,直加到八百之數,郝三似有允意,華四岔口說:“我們欠的債,已有二千開外,八百元夠什麼用。”郝三聽了,又不肯答應,咬定說沒有五千,極少也須二千,讓我們先還了債,再向別處設法。晰子無奈,只得允出一千,卻不肯再加分文。郝、華聞言,一語不發,都拔腳要走,說:“我們索興不要錢了,死活一路去罷。”

    晰子急了,攔住門口,不許他們走,一口答應再加五百元,若再要多,我就情願死了。郝華知他一千五百塊錢,業已出足,也就應允,不過須要馬上拿錢。晰子在擾亂時,恐錢莊不穩,已將存款提回,家中現錢甚多。此時他見二人勢甚兇猛,只得硬着頭皮捧出一千五百塊現洋,向郝三華四,買回那張委任狀,當場劃洋火燒了。郝三又向晰子要兩塊包袱,包了洋錢,兩人分抗着,謝也不謝的去了。晰子看着,只顧嘆氣。郝、華走到門外,早有一個人,在離晰子家不遠一條弄堂口等着,他二人,揹着包裹出來,知道事已得手,含笑上前,問有多少?郝華回言一千五,那人笑了一笑,當下三人,各僱了一部黃包車,拖往一處所在分派不提。隔了一天,運同帶着五十塊錢,又往法界找尋儀芙,說包、宋、鍾罪已擬定,不過還未得南京回電,所以一時未能取決,那筆賞銀,還須耽擱幾天。我們主任,教我先送五十塊錢,給你暫時應用,待賞銀領到,再行攤派。現在請你趕快着手,預備第二批買賣。因目下上海,各省派來的偵探很多,遲了恐被別的人捷足先得的緣故。儀芙正慮錢不夠用,包、宋、鍾遺下各物,雖已被他賣給收舊貨的,但只賣得六塊錢,還不敷贖當。自己身上的衣服,業已破舊,不能再到壽伯處去,心中十分焦急。此時是運同送了五十塊錢來,不覺心花怒放,極口稱謝,說:“請你回去謝謝吳主任,我一準遵他的命,馬上就去設法,暫時由我一個人前往運動,俟有眉目,再來通知你們,安排牢籠,決不辱命。”

    運同大喜,自回偵探部覆命。儀芙當即在五十元中,拿了十塊錢,向當鋪中贖出一套新衣來換上,又往剃頭店修面理髮,整了容,再到洋貨店,買了一匣香皂,兩瓶香水,半打絲巾,包紮好了,這才歡歡喜喜的,去訪壽伯。你道這儀芙既去找尋壽伯,要買這些香水香皂何用?而且壽伯與儀芙系屬同志,因何儀芙爲身上衣服破舊,便不敢去見壽伯?內中還有一段隱情,容做書的,細細奉告。原來壽伯等自司令部解散後,都由國魂邀到他家耽擱。起初有十餘人,後來陸續回籍,只剩壽伯、儀芙,還有胡復漢、李美良、吳楚雄五個。他五人與國魂都是留學日本時同學,又是國民黨同志素來誼切同袍,情同手足,內外不避嫌疑的。國魂有個妹子,名叫漢英,年方二九,文字雖不精通,容貌卻頗俊俏,尚未許配男家。壽伯趁國魂不在家時,常同漢英取笑。漢英本是個極維新的女學生,素日醉心自由,故也不存什麼男女界限的思想,因此把他五個人,弄得如醉如癡,胡天胡帝,爭在外間,蒐羅新奇裝飾用品,買來獻媚玉人。就中尤以尤儀芙、李美良二人,最爲着魔。漢英看待他二人,本和衆人一例,不意他二人,卻自己辨出了輕重,各以爲漢英有意於他。美良甚至在外揚言,說是漢英與他,已訂婚約。儀芙聽了便私下告訴漢英說:“美良在外,毀謗女士的名譽。”

    漢英也大不爲然,頓時就不睬美良。美良探知這回漢英不理他,實系儀芙在他面前,說了壞話之故,暗暗懷恨在心,私下和曾壽伯、胡復漢、吳楚雄三人,集議抵制儀芙之策。壽伯等也因漢英近日與儀芙,更較從前親切,時常相偕出去看戲遊玩,他三人有時邀漢英出外,難得她答應一回。惟有儀芙請客,漢英無一次不到。其實也是儀芙乖巧,他預先探聽漢英那天沒事,方始請客。壽伯等卻是糊糊塗塗,有時請客,恰逢漢英有事,因此不往,並非漢英對他們有甚輕重,他三人卻因此事存了滿腔醋意。這夜恰值儀芙又和漢英去看戲,美良便在他房中,向壽伯發表意見道:“小尤近來和談女士模樣很親熱,適才又挽着手,出去看戲去了。我看他們路道兒,好像有些不對呢。”

    壽伯搖頭道:“管他呢。常言道: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你又不是姓談的族長,對不對,與你何干?”美良正色道:“你這句話講錯了,國魂與我等,乃是要好朋友。朋友家屬,應有保護之責。目今小尤,包藏禍心,陰謀可慮,我等爲朋友者,豈能臨危不救,視若無睹。像你適才兩句話,只可說於清朝,不合用於民國。”說時怒氣勃勃。壽伯微笑不答。復漢、楚雄齊聲道:“算你現在已察破了他的陰謀,請問你怎樣挽救呢?”美良揚眉道:“挽救不難,革命而已。”衆人聽了一齊笑將起來道:“你這人可稱得三句不離本行,政治可以革命,朋友怎樣革命呢?”美娘厲聲道:“政治不良,排除惡政。朋友不義,驅逐劣友。與革命有何分別!”楚雄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說話休得一廂情願,這裏既非你的尊府,我等一般作客,客與客豈能下逐客令。老實說,我三人與談女士,都是朋友交情,不足輕重。惟有你與她既訂婚約,便是你的未婚妻,未婚妻被人佔奪,自該疾首痛心,我等看你放手段出來,和你情敵決鬥便了。”說得壽伯、復漢都笑不可仰。美良愧憤交併,頓足說道:“你們休得取笑,從前我一句戲言,此時你還要提他則甚!現在我正正經經和你們講話,皆因我等與小尤,一般都在這裏國魂兄處作客,彼此都潔身自愛還好,要是像小尤這樣鬼鬼祟祟,設或竟和他家妹子,弄出什麼花樣來,我們如何對他得住,雖然我等都問心無愧,不過被國魂看來,他終以爲我等都是一派人物。我們無緣無故,何犯着爲人受過呢。現在惟有請國魂出來,我等將小尤和他妹子近日的舉動,報告他聽了,由他怎樣辦理,將來如若再出什麼亂子,就與我等無關了。”

    壽伯等聽他這片說話,也未嘗沒有道理。又因平日看見儀芙與漢英過分親密,不免因妒成恨,恨不能設法令儀芙離了眼前,好讓他們再向漢英獻獻殷勤,博她憐愛。今聞美良發表這革命問題,恰遂了他們心願,當下都攛掇美良,第一個向國魂開口,美良也答應了。壽伯便叫伺候他們的孃姨進去請國魂,出來之後,美良反覺赧於啓齒,衆人都對他努嘴,教他快說。美良無奈只得先開口道:“國魂兄,我們現在有樁事,要告訴你,你聽了也別生氣,請你先恕了我等直言之罪,我等纔敢奉告。”國魂弄得莫名其妙,笑道:“什麼事這樣七顛八倒,爽爽快快的說罷,不然我可要進去了。”

    美良還不敢就說,回頭看看衆人,衆人都使眼色令他說,他始囁嚅道:“這樁事說來也沒甚道理,就是儀芙近來和令妹,時常一同出去看戲,究竟令妹年紀還輕,儀芙也少不更事,外間歹人很多的,不必儀芙存甚噁心思,或者歹人有不利於令妹之處,這亂兒不惹而已,一惹就非同兒戲。從前我們,雖曾邀令妹出去看幾回戲,但去時極少也有三四個人,若遇強暴,還能抵敵,現在儀芙一個人帶令妹前往,他必無力擔此重任,萬一在外間鬧出什麼明亂或是闇亂來,可不是我等之過麼!我等本來不該說的,皆因從前與令妹出去過幾回,所以趁此表明心跡,日後設或出了什麼岔子,請你體得連我們一併見怪。”這幾句話,原不打緊,惟有闇亂二字,卻很刻毒。國魂少年氣盛,聽了不禁大怒,當夜儀芙回來,國魂當面責他,不該時常帶着他妹子出去看戲。古來男女授受不親,她還是個女孩子,將來還要許配人家,若被人說出閒話來,如何了得。你我朋友至交,不該如此。儀芙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懷慚而退。美良等在他面前,反說國魂對朋友,不該如此無禮。他辱你便是辱我們,大約因嫌我們耽擱他家過久,不便下逐客令,藉此趕我們動身。我們此間萬不能住,須設法搬場纔好。儀芙信以爲真,問他們可肯同走?衆人說:“同走恐國魂生氣,最好你第一個先走,我等隨後陸續出來。”儀芙深信不疑,第二天便搬了出去,在法界覓屋居住,豈知暗中卻落了他們的圈套。正是:嫉妒存時無善果,怨仇結處伏戎機。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四十九回坐汽車奸謀枉費寄包裹毒計頻施

    國魂那夜雖因一時之憤,將儀芙抱怨了幾句,事後又十分懊悔。他曉得自己妹子賦性豪宕,不同尋常婦女,雖和男人同去遊玩,決不致有甚曖昧,自己這回錯怪了儀芙,非但友誼有虧,而且於妹子場面上也很擱不下去,因此將這件事祕不令漢英知曉。第二天儀芙遷出他家,他本想設法挽回,無奈昨夜說的話太激烈了,出爾反爾,恐被美良等見笑,只可由他自便。儀芙走的時候,本在早晨,漢英並未知道。到午後出來,找尋儀芙見他不在,問壽伯等又都含糊對答,漢英十分懷疑,細問國魂,方知儀芙已搬了出去。漢英更爲疑惑,心想他既然要走,爲何昨兒不向我提及,今天不別而行,是何道理?莫非他原籍出了什麼急事,有電報催他回家的麼?盤問國魂,國魂推說不知。漢英倒也罷了,不意當夜儀芙由郵局寄一封信給漢英,只有寥寥數行,大旨謂昨與令兄衝突,今晨匆匆移寓,未及面辭,專此道歉云云。漢英見了,不覺又惹疑團,拿着信質問國魂說:“你昨夜究竟與尤君怎樣衝突?現在尤君已有信來給我,何必再爲推飾。”

    國魂聽儀芙寫了信來,只當他信中已原原本本詳細敘明,自己料不能隱瞞,只得也從實說了,卻把美良等暗地進讒一節瞞過,只說自己因一時誤會,錯怪儀芙,不意他老羞成怒,就此遷出,教我也無能爲力。漢英聞說,勃然變色說:“哥哥不該將妹子看得這般下賤。尤君同我出去遊玩,本是好意,你豈能錯怪着他。我不幸身爲女子,連你也要欺侮我了,我如何還能做人。”說罷哭了。國魂打恭作揖,賠禮不迭。漢英益發撒嬌撒癡,進去哭訴老母。老母也十分震怒,喚國魂進去,大大申斥了一頓,令他寫信仍邀儀芙來家居住,以息妹子之憤,也免旁人說你對朋友沒有義氣。國魂諱諱連聲。漢英自己也寫了封回信,敘明哥哥出於誤會,並無成心,勸他仍來同居,以釋意見等情,封好交與國魂,令他附封寄給儀芙。國魂面子上雖然答應了,心中暗想:儀芙既走,若再寫信教他回來,自己未免坍臺不下。故而始終並未寫信,連漢英那封信也藏在寫字檯抽屜中,沒給發出。

    儀芙一怒離了談家,自己獨賃一所洋房,預備壽伯等搬出來仍舊同住,一面寫了兩封信,一封告訴壽伯,現已覓得大住宅,令他們快來。一封信給漢英道歉,不意信去多時,壽伯等既不前來,漢英處也無隻字。儀芙細細一打聽,知道壽伯等仍住在國魂家內,並無遷居之意,月與漢英時常同出遊玩,方知自己上了他們的老當。但既已出來,勢不能再到談家,與漢英敘舊,也不找壽伯講理,心中氣憤,遂和一班狎友天天徵逐花叢,狂嫖濫賭。不多幾時,已弄得牀頭金盡,欠了房租,不能再住,只得又慶喬遷之喜,和包、宋、鍾等同居。沒開銷便把衣服典質,境況愈窮困,愈把壽伯等銜恨切骨。那邊漢英見信去後,儀芙不來,只當他蓄怒已深,不甘屈就,也就將這樁事丟在腦後。

    有一天偶然開他哥哥的寫字桌抽屜,見自己給儀芙的那封信,原封未動的放在裏頭,頓悟儀芙消息不通的緣故,料他哥哥也未寫信,一問果然,不覺十分大怒,又和國魂鬧了一場,逼他當場寫了封賠罪的信,由自己親手發出。這時候儀芙已窮極無聊,接着此信,不禁一喜一憂。喜的是漢英還未忘他,憂的是自己幾套新衣服已都上了質庫,現在衣服破舊,如何再好去見漢英,因此憂悶萬狀。這就在遇見衛運同前一天的事。後來將包、宋、鍾送進圈套,運同教他誘捕壽伯等人,他說須待領到賞錢,再作準備,並非醉心金錢,實因不得賞銀,便不能贖當,敝衣袍,怎當得美目盼兮,故而直捱到此時,運同送了五十塊錢來,他急急贖出新衣穿了,又買了許多送給漢英的禮物,才很歡喜向談家而來。壽伯、美良原不知國魂寫信的那回事,見儀芙又來,心中都很駭異。儀芙見了他們,本想大大罵他們一頓,再一想自己和運同等準備圈套,請他們入網,現在何犯着與這班將死之人鬧什麼意見。一念及此,滿腔火氣頓時無形消滅,笑着和他們拉手,各道契闊。又教人將他帶來的東西,拿進去送給漢英。

    漢英聽儀芙來了,也親自出來和他相見。國魂留儀芙仍住他家,儀芙竭力辭謝。國魂又留他喫了晚飯,才放他歸去。自此儀芙天天到談家與衆人同飯,一連數日,宿嫌盡釋。儀芙又請衆人和國魂兄妹同去看了幾回夜戲,又邀他們坐了幾趟汽車,見衆人都不懷疑,心中暗暗得意。便寫一封信教運同到他寓處相敘。運同見信就來,問他話兒怎樣?那邊吳主任已催我多次,若再不給他確實迴音,可真要軋死我中間人了。儀芙笑道:“若無消息,我也不請你來了。現在事已成熟,日前我同他們坐了幾趟汽車,他們並沒疑心,而且都很高興,這樣便可襲用從前舊法,請你仍向吳主任借那部汽車一用,佈置一如舊例,時候改在白天,因恐晚間他們就不肯坐汽車兜圈子。不過還有一層,最要緊的事,你須通知偵探一方面人留意,內中還有一個女子,她可不是黨人,你們萬不能難爲她,必須派人好好護送她回家。至於對我,不妨仍用明捉暗放的法兒便了。”運同一一答應。儀芙送他走後,即至談家對衆人說:“前幾天坐汽車都是車行中租的,坐一點鐘便要算一點鐘的錢,所以至多坐一兩個鐘頭,坐得很不快意。明兒我向朋友借了一部汽車,不花錢坐他半天,你們各位贊成不贊成?”

    衆人都拍手稱好。儀芙又問漢英,漢英也很願意。儀芙拖漢英在內,也有一層意思。因漢項英不肯去,臨時衆人中,一定有一兩個託故不去的。若有漢英在內,他們就有別事,也肯丟了正經,隨漢英同往,百發百中,屢試屢驗。這回儀芙聽漢英答應了,心中好生歡喜。次日飯後,運同果坐着汽車到儀芙寓處。儀芙出來,見開車的仍是前夜那人,儀芙微笑向他點了點頭說:“少停你開車,不可一開就奔內地,必須先兜幾個圈子,再慢慢的向西門走。因白天不比晚上,給他們起了疑,半路上一叫停,可就全功盡棄了。”開車的點頭答應,運同將汽車交與儀芙之後,也即辭歸,自去佈置一初。儀芙坐汽車徑到談家,壽伯等四人與國魂兄妹等候已久,見儀芙來了,更無他話,一窩風的擁出來,先看汽車。美良見是部轎車,很有些不滿意,搖頭道:“坐汽車無非要在人前出出風頭,坐這部轎車,風頭出給誰看呢?”儀芙笑道:“你要出風頭,何不坐到車頂上去。”

    衆人大笑。儀芙請漢英坐在車廂正中,自己在她左旁坐下。美良看見,怎肯放鬆,急忙一腳跨上車,挨在漢英右旁坐了。壽伯、復漢、楚雄三人,也都鑽進車廂,坐在漢英對面。國魂見車廂中坐了六人,已沒空座,便和開車的並肩而坐。那汽車伕遵儀芙的意旨,先在大馬路、四馬路一帶兜了幾個圈子。儀芙又教他走靜安寺、抄徐家彙,過法大馬路,直達外灘,兜一個更大的圈子。車伕會意,加足速率,向泥城橋開去。走不到一半路,國魂因坐在外面,車行過快,迎面風吹得身上很冷,便教車伕不必再向落荒處走開,回頭仍到大馬路四馬路去兜圈子。車伕不敢違背,只得開回來,又在大馬路四馬路兜了兩個圈子,看鐘上已交三點一刻。他出發時,吳星幹本約三點鐘到西門接頭,因恐去得太遲,誤了鐘點,受星幹責罰,故也不及聽坐車人吩咐,開車過四馬路到跑馬廳沿浜,在先他汽車到此,回回彎北向大馬路去。這回他發車向南,車廂中六人說笑正歡,並未留意。國魂坐在外面,看得十分真切,問汽車伕何往?汽車伕不答,開車直奔法界。國魂大怒,喝令掉頭。汽車伕只當沒有聽見,反把機器撥快了些,瞬息已過西新橋。國魂知道過去不多路便是中國地界,不覺喫了一驚,暗想這汽車伕形跡很是可疑,莫被他載入華界,落入圈套,遂也顧不得危險,伸手便搶汽車的啓閉機關。汽車伕死命把住,不肯鬆手。

    這時候車已開到法大馬路口,剛巧西面來了一部電車。車伕和國魂只顧爭執,站崗巡捕舉手示號,也沒有瞧見,一路直放過去,恰和電車攔腰相撞,轟通豁朗一陣響,電車玻璃窗震碎了幾塊,汽車頭也縮短半尺有餘,機器損壞,不能再走。汽車伕被震,跌出車外,頭破血淋,臥地不起,國魂坐墊比車伕略低,雖未跌出,頭面等處,已被碎玻璃擊破數處,血流滿襟,車廂中六人受此一震,也都跌作一團。美良趁勢抱住漢英,漢英嚇得目定口呆,做聲不得。儀芙、壽伯都下車觀看。壽伯問國魂可曾受傷?儀芙卻先要緊看汽車伕的傷勢,見他跌悶在地,不醒人事,心中好生着急。因這車伕和汽車,是向吳主任借來,並由運同親手交給他的,現在出了這個亂子,雖誤在汽車伕自不小心,但事既損壞,不能再將他們誘入華界,今天的計劃完全失敗,非但捉不到亂黨,還不免損車傷人,少停見了運同,作何交代?更有何面目去向吳主任覆命?一念及此,懊悔無及。又見壽伯、楚雄二人,已將國魂扶下車來,漢英等都向慰問,自己不能不裝作假惺惺模樣,上前問他傷勢如何?

    幸得國魂受的都是皮傷,尚無大礙。漢英盤問他怎樣遇險?國魂絕口不提汽車伕強欲開車往南的話,只說不知他怎樣開車不慎,演出此禍。儀芙以爲國魂還未識破他的奸計,心中暗喜。這時候汽車旁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站崗巡捕也上前干預,要將國魂、汽車伕二人一併送院醫治。國魂因受的微傷,不願進醫院療治,自己和漢英等僱幾乘黃包車坐了,先行回家。儀芙因車伕昏迷不醒,自己是來頭人,須得隨着巡捕至捕房中回話,並幫同將受傷人車往醫院,故而不能和他們同走。國魂回到家中,幸虧他妹子漢英,光復時曾在紅十字會盡過義務,善於療傷手術,即替他哥哥洗滌傷口,敷藥定當。國魂方將剛纔汽車伕一番情形告訴大衆,衆人聽了都喫一驚說:“不道還有這等事,但不知這汽車伕強欲往南,究爲何故?”

    國魂搖頭道:“誰曉得呢?你們想想內中可有什麼原故?”衆人還未開口,漢英緊斂雙眉道:“莫非那車伕是政府的間諜嗎?”國魂不言,衆人也不做聲。漢英又道:“難道尤君也是政府的間諜麼?”衆人仍各默然。漢英勃然大怒,連罵尤君可惡,我們還當他是同志,不料他是一個詭譎小人,陰謀詭計,意圖陷害我們,豈不可恨。國魂慌忙對她搖手道:“你不可這樣暴躁。尤君究竟是否有心,那汽車伕也究竟有無惡意,我們還未能證實,豈可就此錯怪着他。不過現在既然出了這種事,我們就該加倍留意,無論他是不是政府間諜,我們自己須要着意提防,對於尤君,暫時不能露出疑忌他的形跡,暗中考察他舉動是否有異,如果屬實,再同他絕交不遲。萬一你所料不實,此時和他鬧了,將來便沒轉圜餘地,豈不大誤。我從前曾因魯莽,受過你的埋怨,這回不敢不慎重些了。”

    漢英聞言,想起前事,臉一紅跑進裏面去了。國魂再和衆人開講道:“儀芙這人,近日的舉動,着實有些兒可疑。日前我寫信與他,他置之不答。那天忽然不召自來,從此便沒一天不到。至今演出這場把戲,莫非他當真受了偵探的運動,有心給圈套我們鑽?常言知人知面不知心。況且儀芙爲人,平日就不十分正派。現在他既蓄意圖我,我們務必設法抵制他纔好。”美良厲聲道:“何必抵制,這班衣冠禽獸,依我主意,爽爽快快早些兒和他絕交就是。”壽伯搖頭道:“此法不妥,就使要決裂,也不能出之太驟,恐他結怨愈深,更下毒手。依我愚見,還是當他鬼神般敬而遠之,方爲上策。”

    衆人深以爲然。美良卻執定立刻絕交,相持不下。國魂也不得一定主意。聚訟多時,忽聞推門聲響,卻是儀芙來了。衆人都各住口,儀芙一見國魂,又問他傷勢如何?國魂答道無妨。儀芙笑着坐下道:“說也可笑,今天這個亂子,可真出得冤枉。因那肇事的汽車伕,還是替工,並非本身,那本身恰巧今天告假回鄉去了,僱這人去代,不意他毛手毛腳,惹出這場大禍。不但汽車受損,他自己據醫生說傷在內部,七天內若無變動還好,不然只恐有性命之憂。若使那本身開車,決不致有此禍事了。”說罷衆人都不接口。儀芙覺得很沒意思,又問壽伯道:“你們適才可曾受驚?”我被他兩部車一撞,驚嚇可喫得不小呢。”壽伯冷冷的答道:“你喫驚,自然我們也喫驚了。”儀芙聽說,對他臉上看了一看,又見衆人都熱氣換冷氣似的,呆坐四隅。有幾個舉目望天,有幾個低頭看地,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儀芙知心有異,見漢英不在旁邊,便問國魂:“令妹哪裏去了?”

    國魂回說幾分鐘前她還在這裏,此時不知往哪裏去了。儀芙無言,告辭出來,滿心疑惑。暗想國魂等決不致疑心我暗算他們。大約因我邀他們出去,受了驚嚇,因此懷恨。不過我既存心將他們送入偵探手中,他們便是我生財之道,我也顧不得懷恨不懷恨,必須設法達到目的才罷。儀芙一路走着,又想起今天功敗垂成,汽車現留在捕房中,必須罰款,並賠償電車公司的損失,方能領得回來。那車伕受傷很重,恐有性命之憂。運同處還不曾前去送信,料他們此時猶張着羅網等候拿人。意欲自己去報一個信呢,又恐被吳主任見怪,有失顏面,只可迴轉家中,等運同自來尋他,再作區處。不意運同已早候在他家門首,見了他,迎上前抱怨他失約,說:“我爲你很受吳主任的申斥。你究竟乾的甚事?汽車現在那裏?”

    儀芙道:“一言難荊”一面引運同上樓,開了房門,請他裏面坐定,細把剛纔一片情形告訴他知道,並說這是那汽車伕的疏忽,非我之過。我想這裏轉一轉,就到你那裏報信,不意你倒先尋我來了。運同聞言,大驚失色道:“這便如何是好?吳主任現還等着捉人,教我拿什麼東西回去交代?”儀芙道:“那也沒法,他們業已回家,我也勢不能再拖他們出來,只可待下回有機可乘,再作道理了。”運同皺着眉頭,想了一想道:“你可以和我同去見吳主任嗎?”儀芙知道去時必無好面目,很不願意跟他去,自討沒趣,搖搖頭道:“拜煩你替我回復一聲吳主任,說我此番雖然失敗,日後決不辱命。今兒我實因身子累得很乏,恕不能陪你同去了。”運同無奈,一個人迴轉偵探部,據實覆命,預料星幹得知,必然暴跳如雷,痛罵他辦事不力,自己要喫飯,只可挨他一頓臭罵。不意星幹聞報,半晌無言,呆呆出神了一會方說:“既如此也是我們運氣不佳,惟有隔幾天再候機會。想必你奔來奔去也累乏了,今天早些回去休息罷。”

    運同聞言,頗出意外,心中暗暗納罕。回家想了一夜,終不明白主任有何用意。次日,星幹又派人把運同喚往偵探部,給他一包物件,密授機宜,教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務須祕密,不可泄漏。運同領命,攜着包裹,徑往找尋儀芙。見面後即將星幹授他的密計,一字不易,轉授了儀芙,並將包裹鄭重其事的交他收藏。儀芙打開包裹,檢點一過,頗爲滿意,應允運同即日依計行事,當夜便可下手。運同大喜,催儀芙同走。儀芙又將從前包、宋、鍾三人遺下的衣服檢出數件,將包裹加大,挾在肘下,和運同一同出來。兩個人談談說說,一路步行到國魂家門首,運同探懷取出日記簿,將門牌號碼抄上,教儀芙不可誤事,自己在某處茶館中等他迴音。儀芙答應着叩門進內,壽伯等見了他,仍落落不甚理會。儀芙卻並不把他們的冷淡放在心上,依然一團高興,將包裹丟在桌子上嚷道:“笑話笑話,昨夜我家險些兒遭賊偷。一個賊已將房門撬開,恰被我起身小溲看見,一聲吆喝,他才逃之夭夭。可笑二房東一家數口,都和死人一般。那毛賊在他房門口經過兩回,他們始終沒聽得聲息。幸虧我一嚷,不然準得失些東西。他們這般疏忽,可把我壞嚇了,刻刻擔心,不敢將東西藏在那邊,恐被竊賊偷去。幸虧我也沒甚貴重的物件,這包衣裳,請曾君替我放在衣箱中寄存幾天,待我搬了場再拿回去。壽伯本欲拒卻,又恐儀芙因此懷恨。心想他只將衣包寄在我這裏,比不得邀我出去遊玩,料無妨礙,因道:“寄存可以,不過你這包裹又沒封鎖,散放在我這裏,教誰替你擔負責任。”

    儀芙笑道:“那有何妨。朋友知己,誰信不了誰,還要什麼封鎖。”壽伯正色道:“封鎖雖不封鎖,暗記你也須做一個,彼此明來明往,免得後論。如若含含糊糊,我只可推卻不受了。”儀芙笑道:“好認真。”一面將縛包裹的帶解開,交叉十字式繫了,打了一個雙扣,笑說:“這就是我的暗記,你也可以放心了。”壽伯不言,從牀底下拖出衣箱,開了鎖,將衣包塞入,重複鎖上,推回原處。儀芙看罷,心中暗喜。推說我還有別事,去去再來。衆人都不理會,儀芙大踏步出來,自向茶館中找尋運同去了。這邊美良待儀芙去後,方對壽伯道:“他又拿什麼東西來寄在你這裏?何不打開來大家看看?”壽伯搖頭道:“你也太多事了,適才你沒聽得他說是衣裳麼,況他包裹上又做着暗記,何必再開他觀看,惹他疑心。”

    美良道:“他那暗記,不是一個雙扣麼?這種結誰扣不來,我們務必看看他包裹內藏的什麼珍寶,也許有那話兒的表記。”說着向復漢等努努嘴。復漢等也都贊成,教壽伯開看。壽伯本不願意,此時聽了美良表記一句話,不知怎的,忽發好奇之心,便教楚雄在門口把風,休被儀芙進來撞見,自己拖出衣箱,重複開鎖,將包裹取出,美良接來放在臺上,解開帶子,見包裏面上是些棉夾袍褂,中間還有個小小藍手巾包,拿上手很爲沉重,美良打開一看,大叫表記來了。衆人都把頭頸伸長着觀看,卻見小包中有三四副銀手鐲,五六根鍍金壓發,還有一隻玉釧。衆人見了都很詫異說:“這不像那人之物,很像是鄉下婦女的首飾,不知儀芙從哪裏得來,珍藏至今。”美良顛頭播腦道:“這還有甚疑義,那廝平日品行不端,誰不知道,一定是他在家鄉時相好婦女送他之物。”

    話猶未畢,復漢又在包裹底下尋出兩件女衫,都是很闊的鑲滾,又長又大,近時已不多見。衆人看了,更信美良的話兒不錯。再翻下去,只有一柄手槍,數十顆子彈,其餘都是些舊衣服,並無一件值錢之物。壽伯看罷嘔氣道:“這些東西丟在垃圾桶中也沒人要,還值得鄭重其事的寄在人家衣箱裏呢。”正言時,房門口闖進一人,衆人冷不防都喫一怔,因房門口本有楚雄把守,不意楚雄在美良發現銀飾時也擠進來觀看,此時還未回防,有人進來,並未留意。幸得來者不是儀芙,卻是國魂。國魂見他們聚在一堆,問他們瞧什麼?美良對他招招手說:“你快來看,儀芙寄在這裏的好東西。”又將首飾衣服一件件指給國魂觀看,口中還帶着浪謔。衆人聽了,都笑不可仰。國魂斗的想起一件事來,問壽伯他這些東西拿來有多少時候了?壽伯道:“纔拿來不多一會。他說昨夜家中失竊,故而寄存我處。”

    國魂又問他從前住在這裏的時候,你們曾否見他藏有這種物件?”壽伯道:“那卻不能仔細,因各人有各人的衣箱,哪一個去管他箱中藏的是何物件呢。”國魂叫聲不好,“你們休得上了儀芙的當,他也不是癡人,豈肯將情人送他的物件輕易交代你們,只恐還有別種作用。況他既說自己的衣裳,爲何平時他愛穿西裝,包裹中盡是中國袍褂,而且太長大了,不像他自己之物。還有手槍子彈,乃是犯禁的東西。他既怕賊竊,便該留着防身,送來何故?此中未免不合情理,莫要他昨兒一計不行,今天又使第二種計劃來害人,這卻不可不防的。”壽伯被他一句話提醒,也覺得儀芙的舉動,大是可疑,心中頗爲害怕,對國魂道:“可惜你適才不在這裏,我卻沒料到這一着。現在我已將他的包裹收下,如何是好?”

    國魂想了一想道:“不妨事,幸虧發覺得早,你們若不開看,糊里糊塗的放在箱內,可就壞了。此時不如把來丟在對弄空屋中,橫豎那邊也是我們自家的產業,鑰匙都在這裏,鎖着門料不致遺失,萬一所料不實,儀芙來要時,可說因箱中堆放不下,故而藏在那邊。只消不散失他的東西,料他也不能和你爲難。就使失了什麼,好在我們大家都看見了,幾件東西,值不了多少錢,就賠償他何妨。”壽伯聽說,點頭稱是,仍教美良照原式包好,交叉十字繫上帶,打了個雙扣,交給國魂,拿鑰匙鎖在空屋裏面,衆人方得定心,都猜度不出儀芙送這包裹來怎樣害人。楚雄神經最敏,第一個開口說:“我明白了,一定那柄手槍內裝有自動機關,到了三更半夜,機關發作,這管槍能自己跑出箱來,一個個將我們打死。曾見一部外國小說中有這段故事。儀芙看書最多,或者被他研究出書中奧竅,做而行之,也未可知。”

    衆人都笑他說夢話,楚雄自以爲所料一定不虛,你們晚間靜聽空屋中槍聲罷,彼此紛紛議論,到上火時分,獨不見有甚意外舉動。儀芙也不再來,壽伯以爲國魂杯弓蛇形,自惹疑障,寄存物件,原是極平常的事,豈有什麼惡意,便是衆人也漸將這件事忘懷。談家僕婦開出晚飯,美良知道壽伯新買了瓶三星白蘭地,教他倒一杯出來,大家輪流呷呷。壽伯初還不允,經不起衆人相強,只得拿出酒瓶,斟上一淺杯,自己先呷一口,遞給美良,彼此輪流呷着。才呷得一圈,就聽得外間有人叩大門聲響。美良說:“一定是儀芙來了,我們四個人只有一杯酒,莫讓他進來擘了蟹腳去。”吩咐孃姨出去開門,若是尤先生,可告訴他我們同你家少爺都出去了,教他明兒來罷。”孃姨答應着出去開門,衆人依舊傳杯歡飲。忽聞一陣腳步聲,孃姨引進四五個人來。爲首兩個乃是外國人,孃姨手指着衆人道:“這便是曾、李、胡、吳四位先生。”

    那兩個外國人聽了,對他四個人渾身上下打量一番,露出遲疑不決的模樣,回頭對他同來的三個中一個短小精悍的說道:“可就是這四個人嗎?”那人口操着北音答道:“正是。”外國人聞言,便向壽伯等揮手,令他們站出來。壽伯等不知就裏,不敢不依,一同離席,外國人教他們站立一旁。又向同來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兩人驀地從身畔取出兩副手銬。外國人從旁幫忙,將四人鎖作兩串。不但四人喫驚,連孃姨也大驚失色,意欲奔進去向國魂報信,被一個外國人擋住門口,不許她跑開。教一人守着壽伯等四人,其餘三個便翻箱倒篋,大肆搜尋。有幾隻加鎖的衣箱,也向他們要出鑰匙。一一開看。壽伯此時,已知是儀芙包裹的作用。美良等也都明白,深幸國魂見機,先事預防,不然被他們將這包東西搜去,不知還有什麼重要關節,故他們起初雖不免有些恐懼,這時反覺泰然,看這班人東尋西搜,外國人只顧搖頭。那操北音的人,卻十分着急。這外國人講得好一口中國話,對他說道:“這裏沒有憑據,你別要弄錯了。”

    那人爭辯道:“決不會錯,一定在一隻衣箱裏。”外國人令他自己搜尋,他逐一尋過,也沒有尋出什麼,急得滿頭是汗,說也許移到屋主人的房中去了。外國人笑道:“現在由你,尋不到再和你講話。”當下便教孃姨引路,和那人同到裏面國魂房中。國魂此時恰在上房和他娘同妹子一起晚膳,房中無人,盡他們大搜特搜。搜索多時,仍無所得。那人意欲上樓尋覓,外國人不依道:“我們只奉命逮捕姓曾的等四人,沒奉到搜尋姓談的住屋的命令。在此尋覓,已不免違法,焉能再搜別處。”那人無奈,只得重回外房。恰巧國魂樓上喫罷飯,還不知下面鬧出了事,興匆匆的奔下樓來,想和壽伯等講話。一跨進房門,就被他們扣住,國魂不知所以,又見壽伯等四人都上着手銬,益發喫驚不小,兩眼呆望着他們,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壽伯恐他誤會,意欲將頭裏情形告訴他知道,才一開口,就被外國人喝住,教他不許做聲。壽伯不敢多言,兩個外國人互相商議了一會,也不再搜別處,就押着他五人一同出來,門口還幾個巡捕把守着。外國人派兩名華捕留下守門,其餘簇擁着五人向巡捕房而去。這邊孃姨飛報上樓。談老太太得知,驚得幾乎發昏。漢英也不知他兄長和壽伯等被捕究爲何故,因國魂沒有把儀芙寄衣包這件事向他妹子談起,故而全不知道,還疑是從前黨案嫌疑,政府行文捕房拿他的,明知凶多吉少,心中好不擔憂。又因老母只有他哥哥一個兒子,若知他因反對政府被捕,深恐老人家急壞了身子。自己心內雖然着急,口中還不住安慰老母不必憂愁,說大約曾君等在外間惹了什麼禍,帶哥哥前去做見證,決不妨礙的。談老太太聽說,不禁老淚雙拋道:“都是你哥哥平時忒愛交朋友的不好,不然在家念念書,也不致受人牽累了。姓曾的這班人,究竟是什麼好朋友,成年的養在家裏,請他們喫飽了飯不算,還要闖出禍來,累及我兒。往日我勸他不必胡亂招人來家,他不肯聽我的話,現在當真鬧出亂子來了。他六歲喪父,我將他拖到成人長大,也很不容易。倘有三長兩短,教我還有甚麼心緒再生人世。”說罷大哭。漢英也禁不住流淚道:“母親休得悲傷,哥哥平日待人和氣,外間沒有冤家,此去決無妨礙,讓女兒親自到巡捕房去探聽消息便了。”

    老太太含淚命她須要小心,不可造次。漢英諾諾連聲,回房換了衣裙,下樓出門。不意門口有兩個巡捕把守,不讓她出去。漢英好生着急,又不敢將此事告訴老母。只可躲在樓下,不敢上去。走到廚房中,恰巧廚子和孃姨議論着這件事,見她來了,頓時住口不言。漢英見了他們,心生一計,悄向廚子說:“適才我出去,門口巡捕不放我走,你可提一把鉛壺,充作泡水出去,料巡捕不致阻擋,到了外面,你可把鉛壺寄在別處,往巡捕房去打聽打聽,少爺和曾先生等究爲什麼事被捉的,趕快回來告訴我知道,不可有誤。”廚子領命,拿把鉛壺出去。漢英便在國魂臥房中等候迴音。廚子走到門口,巡捕又上前攔阻。廚子說我去泡水,馬上就要回來,爲何不放我走路。巡捕回言,我們奉命守在這兒,不許有人出入,豈能放你出門,廚子笑道:“我去泡水,乃爲沖茶之用,裏面茶水一滴都沒有了。照這樣子,豈不要把我們一家人活活渴死麼!既然你認真辦公,我也不願意妨礙你的公事,橫豎老虎竈離此不遠,請你替我去泡一壺水,我在這裏代你守門,豈不兩便。”

    巡捕聽說,不覺笑了,讓開一條路,喝聲滾罷,廚子大笑着出來。轉了一個彎,將鉛壺丟在一家熟識的小店內,奔到巡捕房門首,探頭望了一望,見裏面靜悄悄的,一些看不出什麼動靜。意欲走到裏面去問問,又覺有些膽怯,深恐走了進去,就走不出來。正在進退維谷的時候,被一個門崗巡捕瞥見,喝問做什麼?廚子硬着頭皮上前,對他拱了拱手,又不敢開口就向他打聽主人的事,想另找一句話頭,一時竟無話可說,吶吶半晌,始說:“對不起,請問一聲,這裏可是巡捕房嗎?”那巡捕聽說哈哈笑將起來道:“你這人莫非是個瞎子,這裏是巡捕房,誰不知道,還用得着問信嗎?”

    廚子說了這句話,也自覺好笑。又道:“多謝多謝,再請問一聲,適才有個姓談的和姓曾的五個人,被外國人捉進來,現在怎樣了?”這巡捕聞言,對他面上端詳了一會,正色道:“有的,這是一樁盜案,由外縣移文來提,現都押在裏面,你問他則甚,莫非你是他們的同黨麼?”廚子聞言,喫了一驚。又見巡捕面色嚴厲,深恐連累自己,不敢再說,只得掉轉頭飛跑回去覆命。正是:惹起風波殊險惡,探來消息更離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回泄機關弄巧反拙訪消息因愛成仇

    廚子自出門到回來,並未耽擱多少時候,漢英在家已等得很不耐煩。見了他,問他爲何一去多時?廚子回言,我雙腳並未停留,大約小姐因等人心焦,所以覺得時候多了。漢英又問你到巡捕房,可曾看見少爺?廚子搖頭道:“難得很。莫說見少爺了,連門都走不進呢!”漢英驚問所以,廚子便把和門崗巡捕對答的話,一一向漢英說了。漢英聞言,暗暗喫驚。心想壽伯等都是哥哥同學,自日本遊學回來,向住上海,光復後同入軍政府辦事,並未到過別處。而且都是良家子弟,見政治不良,意圖革新,或者有之,至於偷盜搶劫之舉,料他們未必肯降格出此,緣何有外省移文來提這句話呢。想必廚子蠢材,頭腦不清,胡纏錯了,這件事只有自己出去打聽,方能明白。怎奈巡捕不放人出門,教人有法無使處。不過今天已在昏夜,出去也未必有甚法想,還是待明日天明,再作道理便了。主意既定,即命廚子退去。自己走到樓上,見了老母,詐說已出去打聽過了,乃是件極小之事,哥哥暫留捕房,明日必能回來,望母親不必耽憂。老太太聽了,那裏放心得下。母女二人,整整的愁了一夜。

    次日清晨,漢英起身,往門口看看,仍有兩個巡捕守着,不過已換了班,不是昨夜二人。這二人的相貌,也比昨夜兩個和善。見了她面上都帶着笑容,毫不像有惡意。漢英原不比嬌羞怕見男客的女子,大膽上前,問他們道:“你們二位奉着誰的命令守在這裏?爲何不放我們進出?”一個巡捕笑答道:“我們奉的自然是外國人的命令,也不是不放你們進出。因你這裏窩藏強盜,昨夜搜索未周,沒找到完全證據,所以派我們守在這裏,不許屋中人私運物件出去,以備日後重搜。倘有形跡可疑的人前來,也須逮捕。你們如若光身出去,自然無妨。”漢英聽他說出窩藏強盜四字,不覺又喫了驚。暗想這句話緣何與廚子所說的相同,莫非壽伯等當真作過強盜嗎?不如向巡捕問問,或能知道端的。便問:“你說什麼窩藏強盜,這強盜叫甚名字?因何破案?你可以告訴我聽聽嗎?”巡捕詫異道:“你難道還不知道,莫非你不是這屋子裏的人麼?”漢英道:“是雖是的,不過我們只知這屋中都是安分良民,強盜從何而來,我們卻不能知道?所以請你仔細告訴我們聽聽。”

    那一個巡捕搖頭道:“昨夜恰值我落差在外,只曉得大略情形,若問仔細,須問那一位,他昨夜正在寫字間當值呢。”還有一個巡捕笑道:“適才我沒告訴你嗎,你倒把這好差使薦給我了。我請問這位大小姐,是不是姓談,昨夜帶進去有個姓談的,是你何人?”漢英回說:“是我哥哥。”巡捕點頭道:“原來如此。這件事幸虧你們住在租界上,有外國人保護。不然你哥哥和還有那四個人,準得送命。但現在性命能否保全,還未可預料。如若那邊交得出完全證據,我們外國人雖欲幫忙,也無能爲力。因耽擱你家的那四個人,從前曾在清江浦地方,和王大肚子、陸老窩子搶劫典鋪殺人放火,王陸二人已在當地拿獲正法,他四人逃來上海,久緝未獲。昨兒有一個當初和他們一同犯劫的小嘍,名喚賈見正,在南市被偵探拿住,供出這四人住在你家,據說還有賊物藏着,所以行文捕房,會同外國包打聽前來捉拿。昨夜拿到巡捕房,依內地來探的主意,當時使欲帶回去轉解清江浦歸案訊辦。我們外國人因沒搜到賊證,而且那邊也只有一紙公文,並無別樣證據,恐有別情,未肯答應,要他們將賈見正解來審問明白,始允引渡,現押在巡捕房中。你哥哥雖非同黨,卻是窩藏,不免有罪。爲今之計,惟有請一個有名的外國律師,解公堂這天,前往辯護,或可減輕罪名。若能不引渡內地,就可保得住性命了。”

    漢英聞言,喫驚非小,知道巡捕之言,必非虛話。但壽伯等也決不致做強盜,內中必有別情。當時也不再和巡捕多說,向他道了聲謝,迴轉裏面,心中自忖,這件事還是告訴孃的好呢?還是不告訴她的好?告訴了她,恐她年高人急壞身子。如若不告訴她,又恐她日後知道,抱怨自己矇蔽。想到後來,決意寧使自己日後受老太太的埋怨,不願此時口快告訴了她,令她耽憂。現在哥哥被禁捕房,無論這件事是不是被人陷害,依那巡捕之言,請一個律師,,代爲辯護,雖然多花幾百塊錢,縱使無功,也決不致有過。好一個剛決有爲的談漢英,她想到這裏,並不猶豫,立即更換衣服,出來找尋律師。她自己英文程度,本來很高,也不用翻譯傳話,自和律師當面談判。律師因未究案由,須得盤問國魂的口供,故與漢英同赴捕房,先和頭捕接洽過了,又在押所中提出國魂。國魂身子雖然被押,心中並不懼怕。見了漢英,反安慰她,教她和老母不必憂愁,普天之下,逃不過一個理字,虛則虛實則實,誣我們讀書人爲盜,誰能相信。我知道內地偵探,因我們都是民黨中人,貪功圖賞,意欲將我們賣與政府。又因我們身在租界,無法逮捕,才生出誣良爲盜的法兒,想矇蔽捕房,當作盜案辦理,允許他們引渡,說什麼轉解清江浦歸案。只消一到內地,就可由他們做主了。他們用計雖狡,無奈我等喉舌尚存,豈不能當堂揭破,何足懼哉。”

    捕頭聽了,喝他不許多言。律師略略向國魂盤問了幾句話,因案中着重曾壽伯等四人,又請捕頭將他四人提出。國魂知道漢英已替他聘請律師,心中甚喜,又央律師也替壽伯等四人代表辯護。律師應允,因須一個個問話,故在捕房中耽擱了不少時候。問罷出來,漢英自回家內。見守門巡捕正向一個探望的人盤問來歷,那人見了漢英,忙說女士回來了,爲何你家用巡捕守着門,不容我進內?漢英見這人便是儀芙,想起那天汽車肇禍一節,心中頗爲懷恨,意欲不去睬他。猛一想適才哥哥說誣良爲盜,是內地偵探意圖拘捕民黨的狡計,那天汽車也有偵探暗算的嫌疑,汽車是他借的,而且他從前也和壽伯等一處辦事,爲何昨兒內地移文捉人,偏偏不列他的名字,前後都有可疑,別是他一個人搗的鬼麼?幸他正在癩蝦蟆想喫天鵝肉,我不免用計探出他的口氣。如果是他作祟,我便可將此言告訴律師,也容易開脫我哥哥和壽伯等罪名了。心中想着,面上賠笑說:“原來是尤君,裏面請坐。”

    巡捕見他和漢英招呼了,遂也不再攔阻。兩人同到裏面,儀芙問他令兄那裏去了?漢英實說道:“哥哥昨兒不知爲了何事,給巡捕連夜捉進去了。”儀芙聞言假作失驚道:“怎說?還有壽伯等呢?”漢英道:“何消說得,自然也一同捉進去了。”儀芙聽了連稱奇怪,口中說着,兩足直向壽伯等臥房而去。漢英隨他進內,儀芙第一眼先看壽伯牀底下那隻皮箱。回頭見漢英隨着他,不敢動手開看。一屁股在牀沿上坐下,對漢英說:“這件事真是奇怪,你可曉得巡捕房因何來捉他們的?”漢英搖頭道:“我如何知道。適才我往巡捕房打聽,據說爲盜案牽累。試想你和我哥哥多年共事,可曾見他作過強盜沒有?這句話說來叫小孩子也不肯相信的。”儀芙搖着頭,連說奇怪。又道:“你在捕房中可聽得他們說有賊證麼?”漢英正色道:“既不爲盜,何來賊證,尤君此言從何說起?”儀芙臉一紅道:“女士不可誤會我的意思。捕房中既未搜獲賊證,足見你哥哥等都是無罪之人,我們也可辯駁,要求捕房釋放他們出來了。”

    漢英嘆息道:“究竟我是女流,見了外國人,已覺害怕,哪裏還敢辯駁。可憐我只有一個哥哥。又沒第二個親熱些的人兒,可以代我出力。也是我自己眼界過高的不好,當年學堂裏有個姓王的教員,向我求婚,我沒有答應,不然此時倒也可以作個幫手了。”說罷粉頸低垂,彷彿要哭出來的樣兒。儀芙見了,頗爲不忍,柔聲道:“女士何必傷感,令兄素來安分,料想內中必有別情,或被壽伯等所累,我尤某對於壽伯等四人,雖不能擔保,但令兄一人,我卻可以勉盡微力,保他無事,不知女士可用得着我效勞?只恐女士當我外人看待,用我不着罷了。”漢英聽罷,舉目看儀芙面上,頗露激昂慷慨之色,暗想適才我只含糊告訴他盜案二字,並未說壽伯等被人扳出搶劫,我兄窩藏,緣何他倒知道我兄爲壽伯等連累,這句話便是個大大破綻。況他又不在捕房辦事,焉能獨力擔保我哥哥無罪,顯見內中有弊。因此更不肯放鬆,眼望着儀芙嬌聲說:“尤君此話當真嗎?”儀芙笑道:“我豈敢欺騙女士,但不知女士可肯當我自己人看待?”

    漢英聽說,粉面上頓時漲得緋紅,忍怒強笑道:“那有何難,不過你須答應我一件事,限你今天調查明白,究竟我哥哥因何被捉,此中有何作用,將什麼法兒爲他開脫,查得明白,也可顯顯你的能幹,那裏你向我說什麼,我就無不答應了。”儀芙好生得意,呵呵笑道:“這件事不須調查,我已略知一二。因你哥哥從前與我鬧過意見,外間一班人還沒知道我同他業已講和,所以常有風聲吹進我耳朵裏來。他昨兒被捉,面子上雖說盜案,其實都是偵探使的瞞天過海之計。因租界上協緝盜案,最爲容易,若能人賊並獲,便可馬上引渡。壽伯等都是政府通緝的黨人,若將通緝文到租界上協捕,外國人便要認作國事犯,不免多方留難,故而改變方針,誣他們爲盜,以便立刻引渡,幸虧證據不足,還在捕房押着。不過一個人既爲偵探所注目,便彷彿害傳染病的人,微生蟲充滿血管,萬難倖免,好在他們只注重着壽伯等四人,將你哥哥作個陪客,罪名還比他四人輕些,所以我可以擔保你哥哥決無大礙。只消將壽伯等四人丟開,請一個得力的律師,專爲你哥哥辯護,說他幼時曾與壽伯等同學,後來天各一方,不曉得他們爲非作歹,誤留他們住在家裏,不知不罪,認些罰款,便可了事。女士以爲如何?”

    漢英聽了他這一片話,宛如他自己將設計陷害壽伯等的狡謀,親口招認,不覺氣憤填胸忍無可忍,陡然斂住笑容,桃花面上,滿罩冰霜,戟手指着儀芙罵道:“姓尤的,你這衣冠禽獸,還要裝甚麼假面目哄人。我曉得私通偵探,誣良爲盜,都是你一個人的狡計。前天故意教汽車開往華界,也是你的陰謀。天幸半路中出了亂子,未能遂你之意。你一計不成,又施二計。現在你又欲妄想於我,代我劃策,出爾反爾,禽獸不如。老實對你說,我談漢英早和姓王的有了婚約,你休得做夢。就是我不和他訂婚,也不能嫁你這個畜類。明兒我就將你適才一片話,告訴公堂上,教他們知道你們這班當偵探的人一味害人,不顧天良的辣手段,以後不再受你們之愚,看你們再有什麼新法兒想出來。”說罷,怒氣勃勃。儀芙聽話頭不對,不等她說完,已一溜煙逃走出來,心中好生後悔,不該說話太直,被她聽出破綻。見了運同,也不敢提起此事。只說談家門口有巡捕守着,不能進去一看賊物是否還在箱內。運同也無可奈何。這邊漢英也將儀芙漏泄的口風,告訴律師。律師怪他不該當場喝破,任他脫身逃走。理應哄他到我寫字間內,將他口供錄下,日後便可依着這條線索辯護。如今他既自知機關敗露,暫時決不敢出面。明日上堂,便不能將他之言當作偵探誣害的憑據,豈不可惜。漢英後悔無及。其實做律師的,都和醫生一般,天然有種嚇人手段。無論事輕事重,在當事人面前,必須說得加倍鄭重以便從優索酬。這律師口中雖說儀芙之言無用,心內卻把這句話當作駁案主腦。第二天上公堂,先向問官發表說:“被告等都是民黨要人,請堂上注意。近來官家偵探,對於民黨中人,每用種種狡計,誘捕圖賞。這種事在英法租界,已發現多次,敢請堂上對於原告見證,格外留意。”

    那原告見證,便是前文所說南市破獲的盜夥賈見證,身穿長衣,剃得很光的頭,雙手雖被銬着,面上時露笑容,對着押他來的偵探,不住擠眉弄眼,彷彿所犯的罪,不在他自己身上一般。此時聽了律師的話,不知怎的忽然面色改變。就是堂上中西二官,也頗有所觸,遂命壽伯等五人一字排開,令賈見正逐一指認。賈見正聞言,嚇得面如土色,眼望着押他的偵探發呆。那偵探也面紅耳赤,連向賈見正使眼色,令他快認。見正無奈,只得硬着頭皮上前,指着國魂說:“這人便是曾壽伯。”

    壽伯聽了,忍不住好笑。堂上令見正再認,見正又把壽伯指爲復漢。美良、楚雄都沒認錯,因供單上只有壽伯等四人,國魂並不在內。復漢站在最後,見正挨次認去,把復漢當作國魂,便宜他沒被拖進。堂上見此情形,已有幾分明白。再研究原告供辭,也頗有矛盾之處。再看被告等四人,都是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模樣,不像殺人放火的強盜,又經律師反覆辯駁,愈顯得被告都是正當政黨,確被偵探貪功誣害,圖謀引渡,欺矇當道。問官頗爲震怒,陪審領事更憤不可當,便欲判將中國偵探和賈見正二人收押西牢,治以應得之罪。倒是會審官因那偵探雖然可惡,究竟算是政府用人,若在租界上治罪,辦一個偵探事小,有損中國國體事大,所以極力和西官爭回,將偵探賈見正二人押往內地軍署,自行懲辦。壽伯等一干人,當堂開釋。

    國魂回家,漢英將儀芙曾來歪纏,吐露口風各節,對他說知。國魂等益信此番風波,果然不出所料,確係儀芙一個人從中作祟,很嘆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後決不能再當他朋友。幸虧儀芙也頗知趣,就此不再出現。租界當道,雖將此案辦得頗快人心,猶恐界內真有盜匪匿跡,不免被內地偵探藉口,因此嚴飭各捕房選派探捕,每夜往各旅館客棧檢查,如有形跡可疑的人,混跡其間,準其盤問來歷,隨時拘捕。包探徐阿珊,也奉了上官之命,在四馬路一帶旅館中調查。有一天他查到一家中等旅館,先翻他們循環簿,見本日新到的寓客,內中有個吳君夫婦,旁邊加註一行小字道:其婦某國人。阿珊見了,頗爲動疑,心想中國人既能娶某國婦女,必是富人,富人又何必住這中等旅館,其人行跡,未免可疑。當下看他住的是五十三號房間,隨命茶房帶領他往五十三號一看。阿珊見了這個吳君,不覺破口稱奇。原來此人非別,便是從前相與倪俊人姨太太案發逋逃海外的新劇家吳美士,還帶着一個東洋婦人,美士見了阿珊,也不覺呆呆一怔,暗說不好,此人乃是俊人的心腹,怎麼我吳美士倒運到這般地步,今兒第一天歸國,劈頭第一個熟人,便遇這個冤家。若被他重翻舊案,帶我去見俊人,豈不是自投羅網。此時也顧不得有茶房人等在旁,只可難爲他兩個膝蓋,一彎腿跪在地下,說:“徐伯伯多時不見了,我向你請個安,萬望你不可告訴倪老爺,說我已回上海。實因我在東洋,已是喫盡當光,連下處錢都化不起,所以溜回來的。不然,我決不敢自投羅網,到這裏來尋死的。你老伯伯素來寬宏大度,決不計較我小人過失,請你把從前那件事揭過,只當沒有這句話。自今以後,我還得求你老伯伯照應照應。今兒我先給你叩兩個頭罷。”說時連連叩首,倒把阿珊弄得不好意思起來,慌忙將他拉起道:“你這朋友,何必行此大禮。從前我們不過奉公差遣,也不是有意跟你過不去。如今上頭既不逼緊,我們自然也不來難爲你。不過你自己還得識時務,暗藏些兒,倘若仍舊要堂而皇之,出頭露面,有朝被前途得知,鬧出別樣事情來,那時莫怪我姓徐的不肯幫你的忙就是。”

    美士連說這個自然。阿珊見他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教美士坐下,自己也拖張凳子坐了下來,問他出門後的經歷,何以弄得如此狼狽。美士離申時,本帶有無雙送他的七百餘元金葉,和自己原有百餘元當頭,黃百城送他的五十元,除去船費開銷,到東洋時猶存八百金左右,足夠入學堂唸書的經費。無如美士浪蕩已慣,意馬難收,到了東洋,無拘無束,那裏還想到無雙勸他的說話,顧什麼讀書上進。他在上海的時候,就久慕東洋下處女人的大名,所以一落下處,就結識了個當地女人。後來交結了留學界,手面更闊。因中國留學生在東洋,雖然不乏熱心求學之士,但有班富家子弟,留學二字,不過哄騙父母的名目,其實何嘗念什麼書,天天徵逐花叢,狂嫖濫賭。家資富有的,固然沒甚希罕。可憐美士所帶資本有限。怎能和他們並駕齊驅。所以沒幾時就牀頭金荊幸他朋友多,這邊藉藉,那邊湊湊,居然又被他捱過多時。其奈朋友有限,花費無窮,漸至百孔千瘡,一屁股都是債。朋友處一而再再而三,勢難第四次開口借貸,欠了下處錢,也沒法應付。美士急中生智,便哄他相與那個女人說:“我本是上海有錢人家的兒子,因父母強要我娶一個不齊整的女子,我心中不願意,一怒就跑到東洋來,幸得和你相識,千里姻緣,也是前生註定。現在家中已有信來催我回去,允許我自己做主,愛那個便娶那個,我和你愛情也不爲保所以我想帶你回到中國去文明結婚,成其夫婦,不知你意下如何?”

    婦人聽了,覺得甜蜜的十分有趣,當下一口應允。美士又說:“我此來帶錢不多,用到現在,業已罄盡,若寫信回家去匯,不免又要耽擱一兩個月,豈不誤了我二人的佳期。如不等家中匯來,奈這裏欠的房飯費,和回去船票之資,都無處設法,如何是好?”那婦人聽說,想了一想道:“船票錢果然是少不得的。房飯費還在其次。我歷年積下的薪工錢,大約可以夠我二人往中國趁二等艙的船費了。”美士道:“房飯費呢?”那婦人道:“房飯費由他去就是。”美士笑道:“不給房飯費,房主人如何肯放我們出門呢?”那婦人低聲道:“我看你帶的行李,也值不了多少錢,何不丟在這裏,光身出去,假說和朋友出門遊玩,一兩天就可回來,我先買張船票,在碼頭上候你一同上船,待房主人發覺時,你我已在大海中流了。”

    美士大喜,當夜又往朋友處借些衣服物件,在當鋪中押了錢,準備大大撒他一泡爛屎,到輪船開班這天,那婦人先告假出去,美士如法泡製,辭了房主人,趕到輪船碼頭,那婦人已買了票老等着他。美士見她還帶着許多大包小札,心中暗暗好笑,上船不多時,就開離碼頭,說也有趣,美士從上海到東洋時,是逃走出去的。這回從東洋到上海,也是逃走回來的。一去一來,脫不了一個逃字,可謂始終如一。今天船到上海,美士對那婦人說:“中國人規矩,新婦見翁姑,必須設席,請齊親戚,一同見禮,否則禮爲不恭。你我暫時未便回家,只可先借客棧住幾時,慢慢的打發人通知家中,教我們預備好了,再行回去不遲。”

    那婦人信以爲真,隨他到這客棧裏住下,恰巧當夜被阿珊查棧房遇見,盤問之下,美士未便將真情告訴他知道,只說到東洋因水土不服,一病至今,盤纏用盡,不得已重回上海,想換一個名字,仍舊做戲,求你老伯伯替我幫忙。阿珊搖頭道:“你打算在大英地界做戲,雖然可以換名字,只怕認得你的人太多,仍舊不免危險。惟有華法兩界或可去得,你若因暫時沒有錢用的話,我這裏有二十塊錢,不妨借給你權時救急,也不枉你我相識一常”說罷在身畔摸出一個紙包,丟在美士面前。美士頗出意外,心中感激萬分。阿珊又問他那夷婆是誰?美士一時回答不出,呆了一呆,方說是同船相識的,因省費起見,所以合借一個房間。阿珊已知就裏,微微笑了一笑。美士忽然想起無雙,問阿珊道:“老伯伯你這幾天可曾見倪家姨太太?”

    阿珊道:“見雖見過,不過她是太太們,我等乃是下役,所以無事不便講話。”美士道:“不知老伯伯可能替我通一個信給她,說我已回上海,住在這裏,請她得便,打發一個孃姨到這裏來,我有一句話說。”阿珊聽說眉頭皺了一皺,暗說你才得了性命,又想喫天鵝肉了。當時本欲不答應他,無如被他老伯伯長老伯伯短,叫得十分過意不去,只得說:“這句話我暫時未便答應你,且待見了姨太太,看能說不能說,再作道理便了。”美士聞言,當又叩頭道謝。阿珊走後,婦人問美士剛纔那人是誰?你爲何見了他只管磕頭?美士笑道:“他乃是我父親的朋友,分屬長輩,我中國古稱禮儀之邦,小輩見了尊長,無論什麼地方,必須磕頭爲禮。因你還沒認得他,不然也須對他叩頭呢!”婦人又問:“這長輩來此則甚?”美士道:“他奉着我父之命,來此探望我們,好擇日預備回去。”那婦人點了點頭,又指着阿珊給他的那個紙包說:“這是什麼東西。”美士道:“這是長輩給我的叩頭錢。”說着打開紙包數了一數道:“恰正二十塊,足夠我們十天用度呢。”婦人聽說,就抱怨美士道:“你方纔爲何不招呼我也給這長輩磕幾個頭,豈不可以多得二十塊錢呢。”

    不表裏邊二人講話。再說阿珊出了客棧,自己頗覺好笑,暗想我阿珊生平,只講究賺別人的錢,不意今兒糊里糊塗,被那廝叩了幾個頭,倒貼出二十塊錢腰包不算,還要替他往來通信,真教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當夜並未往無雙處報信,到第二天早上,自己先打聽俊人昨晚宿在卡德路公館,才放膽到愛爾近路倪公館,說有事須回倪老爺。孃姨回說:“老爺不在這裏。”阿珊道:“老爺既不在此,就和姨太太說,也一樣的。”孃姨道:“姨太太還睡着呢,你請坐一會,讓我去看看。”一面奔到樓上,喚醒無雙說:“包打聽阿珊有事要回老爺,我告訴他老爺不在家,他說對奶奶講也一樣的,現還坐在樓下,還是叫他停一會來呢怎樣?”無雙伸了一伸懶腰道:“阿珊什麼事,清早就來,你喚他上樓來說罷。”孃姨領命,將阿珊喚到樓上,站在牀前。無雙眼皮半開半掩的說:“阿珊你找老爺甚麼事?他昨夜沒住在這裏,你莫非已到那邊去過,那邊教你到此地來找他的嗎?”阿珊道:“那邊公館,我還沒有去過。這件事我只消對奶奶說夠了,我今兒特爲着奶奶從前那個兄弟的事前來的。”

    無雙聞言,猛喫一驚,疾忙抬身坐起,舉目見孃姨還在旁邊,便說:“孃姨,你下去看看樓下水燉開了沒有,我要喝盅熱茶。”孃姨應聲下樓。阿珊便把美士回申,現住在旅館,託我帶信請奶奶打發一個孃姨前去說話等語,一一告知。無雙聽了,不勝詫異。暗想美士自那年動身之後,並未給我消息。也沒託人帶信告訴我在東洋作什麼事,讀什麼書,我倒很爲牽掛,恐他身子或有不快,不知他爲何忽然迴轉上海。又不知怎的左不託右不託,偏偏託那阿珊帶信,真令人不可思議。正欲問他從何得見美士,不意那孃姨已端着茶上樓來了。阿珊告辭出去,無雙也不能再睡,披衣起身。孃姨說:“奶奶爲何今兒上半天就起來,莫非有事要出去嗎?梳頭的因平日奶奶常在兩點半鐘起身,須待三點過後纔來,這時候還沒人替你梳頭呢。”

    無雙道:“橫豎認得她家裏,何不去喚她一聲。”孃姨道:“我出去了,只恐沒人服侍奶奶起身。”無雙道:“那不妨事,我還得在被窩中坐一會,你快些坐黃包車前去,喚她到這裏來便了。”孃姨答應去後,無雙坐在牀上自想,從前美士走的時候,我教梳頭孃姨送東西給他,曾教他不時寫信給我,以免牽掛,並囑咐他如恐這裏通信不便,不妨由梳頭孃姨轉交,記得當時還寫了一張字條兒開明梳頭孃姨的住址給他,何以他一去至今,消息全無。就使有病,也不致手足不能轉動,連信都不會寫,可見他有事有人,無事無人,身子離了上海,已不把我放在心上。到了東洋,不知怎樣的混鬧,所以連信都沒工夫寫了。況他既知梳頭孃姨的住址,現在迴轉上海,就該投她那裏託她通知於我,豈不略爲祕密,偏偏託那包打聽帶信,這種人有錢交接他才認得你,沒了錢就認你不得,說不定將來還被老爺得甚風聲,如此冒昧,豈非自己破壞自己的大事。看來或因從前他得了我的錢,已不預備和我再見,故把我給他的地址隨手拋棄。如今迴轉上海,大約因錢不夠用,忽又想起我來。無如地址業已拋棄,無處找那孃姨,不得已而求其次。想那包打聽是我家老爺的手下,或能和我說話,因此不顧利害,到茶會上託他帶信。居心如此,令人可恨。況我昔日爲着他不知受了多少苦處,本來這班做新戲的,有甚良心,在當時捉破了機關,就該和他割絕。皆因那時兩下子正攪得火一般熱,不免難捨難割,所以貼他盤纏,令他逃往東洋,現在相隔既久,情思漸冷,加以他種種忘恩負義的行爲,更教我把他的品格看一個穿透。從此以後,任他怎樣花言巧語,我也決不再上他的當了。不過他現在既來找我,我不可置之不理,怕他當我也是沒良心的婦女。不如教梳頭孃姨往旅館中探他一探,如果情有可原,我何妨再貼他些錢,始終成全了他。倘若有半點虛僞情形,休想得我一文好處。主意既定,自己穿衣起身,喚小丫頭泡水洗罷面,梳頭孃姨也應召來了,見了無雙,笑說:“奶奶因何今兒這般早起,盆湯弄王公館奶奶小姐們正喚我梳頭,被你這裏一叫,我只可回脫那邊,累我少賺了三角洋錢呢。”

    無雙笑道:“這幾個錢也值得放在口上,少停我貼還你就是。我喚你來,也不是要你梳頭,卻要你代我去探望一個人。”說時四面望了一望,見無別人,才說:“你可替我到某某旅館第幾號去看看,據說吳少爺現已回來,住在那邊,你見了他,第一要看他舉動是否可疑?有無別人同住?更須問問他在東洋以及路上的一切情形,務須問得仔細,不妨多問幾回,如有前後不符之處,須要記着,回來告訴我,並須留意他第一句向你開口的話,是否講的借錢,別話不妨丟開。倘他提起借錢,你可回他,奶奶沒開着錢莊,哪裏來許多閒錢貼漢。從前鴉片煙一塊錢可買二錢以外,現在一塊錢只買得八九分,所以奶奶連躉當剪土的錢,都花不起,只可零碎挑吸。勸他早些丟了這條妄念,並教他自己問問心,一去多時,和死別一般,不給我消息,現在他缺少錢用,又想到我這裏了,問他對得住人對不住人。倘他不提起這句話,你也休得和他多言,回來告訴我再作道理。”

    那梳頭孃姨,幫傭的人,最是心靈,善於迎合主人意旨,聽無雙話頭不對,已知她心中惱恨美士,也就順着她的口氣道:“原來吳少爺已回到上海來了,他一去至今,連信都不寫一封給奶奶,真是豈有此理,教我也很抱不平。你奶奶待他的好處,我出世以來,真沒見過第二個女人待男人這樣有情有義的,教我做了男子,遇着奶奶這般的婦女,不知要怎樣的感激,粉身碎骨,還恐難報大德。遍遍吳少爺一點兒良心都沒有,看他還有甚麼面目向奶奶借錢。他要不講這句話便罷,若講起這句話來,我也得罵他一個頭臭呢。”說着裝作氣憤憤的模樣,走將出來,僱了部黃包車,徑往旅館中找尋美士。這時候差不多已有十點半鐘光景,美士在昨夜卻預備無雙得信,立刻打發人來,故把那婦人託一個茶房帶她出去看戲,自己在棧房中等候。誰知空等了半夜,連鬼影子都沒見一個。心知阿珊當夜沒替他送信,要是明天前去,無雙極早須得飯後起身,上半天決不致差人前來,故而安心和那婦人高臥,此時還未起來。他房門原沒上鎖,被孃姨一推而進,一眼看見牀上睡着兩個人,倒把她嚇了一跳。美士原沒睡着,只緣兩個人合臥,被窩中暖烘烘的,捨不得出來挨凍。聽得有人開門,還道是茶房進來,張目一瞧,方知是無雙的梳頭孃姨,不覺大喫一驚。正是:未得嬌娘濟貧困,卻來黠婢破機關。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一回運慧劍一怒斷情絲惹邪魔聯牀追往事

    前書說到無雙的梳頭孃姨,奉命往旅館中探望美士,恰值美士和那東洋婦人,並頭合臥在被窩中,給那孃姨一覽無餘。美士喫驚非小,講到美士雖然很盼望無雙的人來,但他頗不願意將帶着個外國婦人一段事給無雙知道,惹她喫醋。偏偏無巧不巧,兩人同牀睡着,被梳頭孃姨看見,將來雖有百口,亦難分辯,自然萬分着急,只恨牀上沒個窟窿兒,好把那婦人塞了進去,掩過痕跡。不由得面漲通紅,在被窩中穿好衣服,坐起身向孃姨點了點頭說:“你來得好早,可是奶奶派你來的?”孃姨笑了一笑,連嘲帶諷的說道:“自然是奶奶派我來的。我們底下人,主人有命,哪顧什麼早夜,若知你少爺還睡着,我該遲一刻兒來,免得驚醒你的好夢了。”

    美士笑道:“說哪裏話,我此時本要起來了,你請坐一會呢。”說着上皮鞋,把一件半舊棉袍披在身上,才一下牀,即忙將帳子放下,孃姨早見牀上還睡着個東洋婦人,卻故意裝作沒有看見一般,問他幾時到的?美士回說:“昨兒纔到。你家奶奶身子可健?”孃姨道:“她本來身子很健,這幾月來,卻弱了不少。其實也是她自己看不破的不好。她以爲自己把一片真心待人,別人卻不把良心放在腔子裏回報她,離了眼前,連紙片兒都不給她一張,心中煩惱得了不得,就這樣把身子悶壞了。”

    美士聽她言中有刺,也就皺一皺眉頭說:“果然可憐。我到了東洋,本想立刻寫信給她的,皆因水土不服,上岸就害病,直到如今才略略好些,病中不能執筆,因此未曾寫信,累你奶奶牽掛。你去對她說,她在那裏想我,我也在這裏想她,連夢也不知做了多少回。苦的是我和她兩人的心事,告訴不得人,自己不能動筆,只可不寫信了。今兒聽你這般一說,委實令我抱歉得很呢。”

    孃姨聽說,對美士斜看了一眼,撲嗤一笑道:“吳少爺說出笑話來了。我說我家奶奶懷恨一個人沒良心,她也沒告訴我名字,或者說的是自己老爺,常宿在卡德路公館中,連字條兒都不肯寫一張回來通知,累她等到半夜三更,孤眠獨宿,以致悶壞身子,何嘗指明是你。況她是奶奶身分,老爺待她不善,故此心中抑鬱,說來還在理上。像你不過是朋友交情,有信也罷,沒信也罷,我倒沒聽見她提起你吳少爺,你吳少爺因何這般聰明,一猜就猜到我家奶奶牽記着你,還做了這許多夢,不知你夢中是否聽見我家奶奶告訴你牽記着你呢?”這幾句話把美士鈍得日月無光,紅着臉半晌口不出,只說:“姆姆你休同我打哈哈了,我講的是真話。昨兒我船攏碼頭,本打算就到愛而近路來望你家奶奶,只恐你們老爺在家被他瞥見,惹出亂子,故此先落客棧,再託阿珊到你奶奶處報信。無論她記得我記不得我,我自己問心無愧,沒一刻不想着她就是了。”

    孃姨本沒知道還有阿珊報信這一句話,無雙匆促中也沒告訴她明白,她還道美士直接和無雙通的信,此時聞他自己說出,不由的震駭失次說:“這話怎講?什麼阿珊,可就是那包打聽阿珊?他乃是我們老爺心腹,從前捉破你們德安裏小房子的就是他,後來到新劇社來拿你的也是他,你爲何不託張三,不託李四,偏偏託了他這個對頭,難道還愁老爺不曉得你回來,有心出出風頭!從前我給你的住址,至今不曾搬場,你爲甚麼不到那裏去送信呢?”

    美土當初雖然收到這孃姨的住址,連同無雙的小照金葉,包在一起,後來將金葉兌錢化用,小照已不知丟在何方,住址更不消說得,心坎中完全忘掉從前有這一段事兒。現在聽她提起,還隱約有些記得,忙說:“你的地址,我雖然知道,不過我上岸時帶着行李,往來頗爲不便,故此不得不先落客棧。講到阿珊是你家老爺心腹,我也知道,其奈一到此地,就和他遇見,也不是我自己尋他的,他問我可曾見過奶奶,我回他不曾。他自己情願替我報信,這件事由不得我做主,怎能怪我冒失。”孃姨聽他言之成理,也不能再抱怨他,隨說:“你現在找我家奶奶,又有什麼事呢?”

    美士道:“一則多時未見她,心中十分牽掛,想和她會一會。二則我在東洋患了病,請醫喫藥,把帶去的錢花費盡了,沒奈何,只得回上海來,連零用錢都沒有,暫時請你奶奶幫我百十塊錢的忙,待我日後找到了事,再慢慢的拔還她便了。”孃姨聽說,暗罵該死,你這人怎麼這般不爭氣,果然不出我家奶奶所料。但奶奶教我罵他,我也犯不着同他結什麼冤家,只消含糊答應他就是。當下帶笑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回去對奶奶說了,再給你迴音罷。”美士大喜稱謝。孃姨又道:“奶奶還教我問你,在東洋可曾進學堂讀書?”美士一想,我臨行時,無雙原勸我入學堂讀書的,若老實回答不讀書。豈不被她怪我不聽她教訓,將來就不肯借錢給我,關係很大,只得仍說謊話道:“自然進學堂讀書的。你回去告訴奶奶,若不是半途害病,將盤費用完,我還得待畢了業回來呢。”

    孃姨一聽,暗想適才你說上岸就病,此時又說半途害病,況你既有精神入學堂讀書,緣何沒氣力提筆寫信,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又被我奶奶料個正着。咳新劇家啊新劇家,你計策雖高,可知我奶奶也是女中諸葛,當年雖然被你迷惑,入你牢籠,現在已看破你的行徑,決不再上你的當了。適才對答的一片話,已足夠我回家報告資料,也犯不着和你再多搭言語,丟了工夫聽鬼話,教人頭腦發漲。因即辭了美士,迴轉倪公館,將耳聞目見一切情形,和盤告訴了無雙,更插入自己許多談判,無非說美士喪良心,對不住你奶奶,這幾句話不啻火上添油,把無雙氣得面色發青,牙牀打戰,氣吁吁的對孃姨道:“別的我都不恨他,說謊原是他的慣技,不肯入學堂讀書,也是他下流人不肯學好的本性,惟有從前他動身時,我不是教你傳言叮囑他,東洋地方有班下處女人,不可同她兜搭,他竟連這一句話都不肯聽我,甚至將這女人帶回上海來,還叫我這裏的人前去觀看,他以爲相與了外國女人,顯煥得很,竟不想我從前叮囑他的什麼話。他如此行爲,還要向我借錢,莫說我現在沒錢,就是我錢多得沒用處了,也寧可拿去做好事賑濟飢寒,決不願意給這混賬拆白黨一個沙殼子。孃姨你趕快替我到旅館中對他說,教他休得做夢。從那天起頭,我和他早已恩斷義絕,譬如重投了人身,呷過孟婆湯,前世的事一概不記得。他這回來尋我,本是多此一舉。我派你前去,也算了卻一樁夙債,從今以後,我不認得他,他也不必再認得我。如他再要來和我纏不清楚的話,哼哼,孃姨你老實告訴他,這樁事橫豎我家老爺也知道的,我也不怕他,就教他出場,看他在租界上可有辦一個新劇家的能力沒有。到那時莫怪我反面無情便了。”說罷連催孃姨快去。孃姨笑道:“奶奶犯不着這般性急,既然預備不理他,何必再給他什麼迴音,丟他一旁就是。”

    無雙頓足道:“你莫偷懶,我教你去,你一定要去的。該多少車錢,少停向我總算便了,難道我還少你幾個車錢嗎?”孃姨見她發怒,不敢不依,連連答應着出來,又到旅館中找尋美士。這時候美士已催那婦人起身,設法命茶房陪她往虹口東洋飯店早膳。自己一個人坐在房中暗想,要是這時候無雙的孃姨來就好了。一念及此,果見孃姨推門進來。美士見她來得這般快,以爲無雙一定答應了他的要求,故而立刻打發孃姨送洋錢來,不由的心花怒放,慌忙起身,讓那孃姨坐下,賠笑說:“姆姆來了,奶奶有什麼話說?”孃姨見美士滿面孔高興神氣,不覺暗暗好笑,心想他既這般有興,我不免戲弄他一戲弄,隨也裝作滿面笑容,坐下捶着腿道:“我爲你們跑得腿也酸了,你把什麼謝謝我?”美士笑道:“自然重重謝你。難道姆姆來往不坐車麼?”孃姨道:“車固然坐的,不過第一趟的車錢還沒有着落,所以第二趟不得不拚着兩條腿跑了。”美士忙道:“姆姆你何不早說,我這裏貼你一塊錢車錢罷。”說時即在阿珊給他的二十塊錢裏頭抽一塊塞在孃姨手內,孃姨一想,他的錢橫豎哄騙來的,我這塊錢落得賺他,也就並不客氣,接來揣在懷裏。歇了一會才說:“奶奶說的話很多,你願意聽麼?”

    美士笑道:“那有不願聽之理。別的不打緊,請問你我向她說的話兒有沒有?孃姨笑道:“你既願意聽她的說話,此時且慢提那話兒這話兒,讓我先把奶奶講的話告訴你聽。她說你動身之後,時常牽記着你,只恨不曉得你的住處,未能寫一封信來問候你。你爲何不寫信給她?”美士道:“這是因我害病之故,適才已告訴你了,你可曾對她說嗎?”孃姨道:“我也把你說的話轉告訴她聽了,她說你既然病重,至於不能動筆寫信,又何以能入學讀書?問你這學堂是否附設在病院中的?不知叫甚名目?”美士聽了,暗道:阿喲,這句話我適才並沒照顧前後,卻被她挑了個眼去。一時張口結舌,回答不出。孃姨微微一笑,又道:“奶奶還教我問你,從前你在上海的時候,還沒娶少奶奶,這回到東洋娶了親,爲甚不下張請帖兒,請我家奶奶呷一盅喜酒,難道這點兒交情都夠不上嗎?”美士聞言,不覺跳將起來道:“此話怎說?我並不曾告訴你在東洋娶親,況我委實也沒在東洋娶親,你爲何無緣無故冤枉我這件事?”

    孃姨笑道:“你少爺既然沒在東洋娶親,剛纔我來的時候,陪你一被窩睡的那個東洋婦人是誰?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並沒冤枉你埃”美士聽了,不禁又面紅耳赤,無言可答。孃姨又道:“奶奶說的,她在你臨走的時候,曾教我千叮萬囑,勸你到了東洋,必須要入學堂讀書,努力向上,更教你不可和下處女相搭,這幾句話大約你還沒有忘記,你爲何一句都不聽她,在東洋非但不肯讀書,還將銀錢浪擲,弄得一塌糊塗回來,詐說害病,這些話如何蒙得了她。”說罷又道:“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相與了這外國女人,還將她帶回上海,給她觀看。我奶奶和你有甚仇恨,你公然學那諸葛亮三氣周瑜和故事,想氣殺她,問你可對得住天地?虧你還開得出這張嘴,向她借錢。她說有錢寧可做好事賑濟飢寒,決不給你分毫,勸你早些休了這條念頭,從今以後,你也不必再去尋她,她也永不再來理你,彼此一刀兩段。若你自不知趣,還想去惹她的話,她可要告訴老爺,重重辦你喫幾年官司,教你須要小心着。”說罷也不等他開口,大踏步走了出來,回去覆命。

    美士呆若木雞,半晌不能言語。他還不知孃姨已去,定了定神,說:“姆姆煩你回去對奶奶說,並不是我欺矇他,實因我自己有一種難言苦楚。”說時不聽得有人答應,抬頭一看,不見孃姨,方知她已去了,不覺懊喪萬狀,長嘆一聲,倒在椅子上,心中好生後悔。第一不該省房錢,理應教那婦人分房居住,不被孃姨看見,也不致惹出這樁禍事。還有自己在東洋時太沒腦子,唸書不念書還在其次,倘能不時寫封信,假造些讀書用功的言語,哄哄無雙,也不致被她銜恨到這般地步。婦人究不及男子開通,只消時常在她面上下些騙工,背後不論你怎樣的無法無天,不聽她說話,她可一輩子當你是個好人。如有一樁事被她結毒,就不免永遠存在心上,難以撇開。現在她既已結着這幾樁怨毒,加以我的祕密又被她看破,若欲挽回,大非容易。不過無雙年老色衰,並無可戀,所以令我耿耿不忘的,只有金錢二字。我此時所缺的也是此物,若說美色,老實說,憑我的豐貌,一登舞臺,何愁沒許多大家豔姬,富室嬌娃,向我贈香擲果呢。一個人正在呆想,那東洋婦人,已喫罷早膳回來。美士見了她,便覺惹氣。暗想我很好一注小財,可爲你身上耽誤了。那婦人見美士有不悅之色,即忙拖着鞋皮,疾行幾步,伏在他椅子靠背上,柔聲道:“寶貝你爲甚不快活?”美士不答。那婦人又把雙手壓在美士肩胛上,重說一句。美士嘆了一口氣道:“說他怎麼,我不快活就爲着你。”那婦人驚道:“我又沒得罪你,你爲何不快活?”

    美士道:“並不是你得罪我,實因昨天我父派來的朋友。你也曾見過他的,回去告訴我父,不料我父爲人十分頑固,他說我是中國人,不能和外國人攀親,仍要我與從前那個女子結婚,如我不答應便不許我進門。你想他們將我由東洋哄到上海,依前強逼我幹那不欲意的事,教我惹氣不惹氣呢?”他說這句話,便是伸一隻後腳,想將那婦人趕回東洋,自己好挽一個人到無雙處懇求,說已遵從命令,與這婦人拆開,請她顧念前情,重圓舊好之意。那婦人聞言,好似當頂門澆下一桶冷水。她面上本撲着很白的粉,此時竟由白中泛出青來。兩隻手也不再擱在美士肩上,不知不覺的縮進袖管裏面,攤開一隻大袖,哭喪着臉兒,說:“這便怎麼處?你我再回東洋去罷。”

    美士搖頭道:“這句話談何容易!回東洋也要盤費,設如你一個人回去,盤纏倒還有限,倘要兩個人同走,船錢既加上一倍,而且我到了東洋,那裏欠的下處錢,也要向我討取,將來日用開銷,也不能不預先籌備,看來極少非千金不可,這筆錢務必在我父處出產。但他此時正恨我不聽他教訓,料他決不肯拿出錢來給我花用,如何是好?”那婦人低頭無言。美士又道:“我現在卻有一個權宜之法,不過須得難爲你一些兒,不知你願意不願意?照我看來,與其兩個人伏在這裏,窮餓而死,還不如依我計較辦理爲妙。”那婦人問是什麼計較?美士道:“我想你行李帶得太多,內中一大半是用不着的東西,拖來拖去,很爲累贅,不如把來賣了,得來的錢,足夠你一人回東洋的盤費。你我兩人預先約定,在東洋某處相會。你先趁船回去,我再託人哄騙我父,說我願意聽他的教訓,求他許我回家。到了家裏,慢慢的再設法偷他幾萬銀子,乘其不備,趁輪船逃往東洋,和你相會之後,就在東洋成家立業,一輩子永不再回中國,豈不甚美。”他自以爲這一片話說得很是圓轉,那婦人一定中他之計,只消她一到東洋,就不怕她再來尋我。不意那婦人也頗狡猾,她第一次誤落美士的圈套,就是狡猾太甚之故。她在東洋見美士舉動闊綽,相貌出衆,像煞富家子弟,故被美士一番鬼話,便滿心想由下女資格,一躍做一個富這少奶奶,歡歡喜喜,傾家跟着他來到上海。繼見美士上岸之後,便有些鬼鬼祟祟,似乎怕見人的模樣。說話也隱隱約約,遊移不定,心中頗爲懷疑。那婦人如今聽得美士叫她一個人先回東洋,早已估出他是欺騙手段,不覺勃然大怒,厲聲道:“你要我先走嗎?這卻萬萬不能。你既和我同來了,非得同去不可。我也不指望你哄父親幾萬銀子,若沒盤費,就窮餓在上海亦可,要死兩個人同死,要活兩個人同活。你父親容你不容你,我不知道,我只認得你,你答應娶我,我便是你的人。你到那裏,我也跟你到那裏。你若存壞心,想半途丟棄我,我老實先通知你,我是外國人,有領事保護,將來不怕你不償還我的損失。”

    美士聽了,頗爲喫驚,暗說了不得,這是國際交涉,如果真個被她小題大做起來。我前案未了,更加上這一案,可準的一輩子不得出頭,萬萬使不得。若拖着她這一個婦人,卻又是一生之累,只恨自己不該貪一時之便宜,惹終身之大患。左右沒法,只可賠笑臉道:“好奶奶,你莫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存什麼歹意,委實是樁妙法。你既不贊成,就此作廢何妨。”說時又把她兩手從袖管中拉出,牢牢握着,那婦人方始一笑。自此美士死心塌地,不敢再存拋棄這婦人的念頭。在旅館中又住兩天,不見無雙處有人派來,知道這條腳路已完全斷絕,沒甚希望。又見存錢一天短似一天,知道再不設法,可就要當真窮餓死了。於是想起包打聽阿珊教他的法兒,先變易姓名,在法界或是南市登臺串戲。這時候上海新劇家愈產愈多,民瞑社一處不敷安插,故而法界南市都有這種不倫不類的新劇社設立着。

    美士看南市新劇社營業不振,將次閉歇,自己不願和他們一同坍臺。法界的民醒社因男女合演,生意頗爲發達。美士打聽得其中頗有幾個老朋友在彼做戲,便託人向開戲館的商議,說願意特別減價,薪水從廉,到他那裏試演一月,再定身價。那開戲館的也知美士演戲卻還不劣,不過他這爿戲館,全仗男女合演四字號召,並不在乎做的人好歹,有時弄些糖果玩具作贈彩,哄騙一班貪小便宜的人前去看戲,目的與別處不同,起初恐美士敲他竹槓,辭卻不要,後來聞得薪水隨他開發,方始應允。美士大喜,更名胡媚,先行懸牌。又因旅館中房飯錢太貴,便在法租界借了所一上一下的住宅,和那婦人同居,以便出入。日間在家操作,晚間上臺做戲,頗爲困苦。他自己以爲暫時雖然受些磨難,應了古語“豪傑生來運不通,沙灘無水困蛟龍”,日後若被我勾搭着一個富家婦女,也可接他兩句,叫做“有朝一日春雷動,得遇風雲上九重”。

    他雖存心如此,無奈那婦人將他管得很嚴。若欲勾搭別個婦女,頗爲困難。幸虧這民醒社做的戲不倫不類,那班看客也七零八落,上等女客百無一二。美士眼界過高,看來看去,沒一個當他意的。倒是後臺幾個女新劇家,頗有屬意美士的。但美士素知這班女劇員各有主顧,若一染指,不免惹動醋海風波,只恐怕連飯碗都保不住,只得安分守己,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做了多時戲,竟沒有鬧出甚麼笑話。有班不知底細的人,以爲他喫了一遭苦,竟把脾氣變好了,可謂皮毛之見。這些都是閒話。列位看過前書,大約都記得,在下從前表過,新戲館中時髦婦女極多,緣何又說民醒社沒有上等女客?內中也有一層緣故,皆因美士鼎盛時代,新劇家如裘天敏、王漫遊等都還未露頭角,及至美士逋逃海外,裘、王二人,乘時崛起,女界中都當他兩個是當年的潘安、衛一般,爭欲一承色笑。

    他二人同在民瞑社,社中還有激烈派新劇家顏胡爲,喜歡在臺上罵政府,大爲一班傷心國事的士大夫所讚許,潮流所趨,上等男女看客,盡在民瞑社一方面。女客既多,裘、王二人更是應接不暇。天敏與媚月閣這件事,現在已弄得天下聞名。這班家世清白深明大義的婦女,頗惜媚月閣不知自愛,甘入下流。還有些家門不幸,生來淫賤的女子,反羨慕媚月閣有福,得與他們心愛的人兒,晨昏相伴,因此更是呈嬌獻媚,指望天敏將愛媚月閣的愛情,移愛自身。無如抱同一觀念的人太多了,天敏不知愛了哪一個好,只可一個也不去應酬,仍和媚月閣一人,作爲正式的臨時夫婦。在漫遊方面,也有一個和天敏之與媚月閣般的正式臨時主顧,但其人並不與媚月閣一般身份,卻是蘇州名門之女,姓韋,小字織娘,男家也是士族。丈夫姓武,名又圖,乃是前清科甲中人。書呆子生性懦弱,加以酷愛杯中之物,娶了這位夫人,自知管束她不住,索性由她一個人在外胡鬧,自己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吟詩飲酒。常言“三杯無外事,一醉解千愁”,倒也逍遙自在。更可笑的是他夫人自與漫遊相識之後,也不租公館,借小房子,就在自己家內相敘。家中雖有又圖,全不在她心上。因又圖嫌織娘肥胖,織娘嫌又圖骯髒,夫妻二人分房已久。又圖睡在樓上。織孃的臥房,卻設在樓下。又圖一天到夜,並不出門,沒事常在客堂中讀書飲酒。每夜十一點鐘左右,織娘估量漫遊將來,便差一名孃姨諮照又圖,說奶奶說的時候不早了,請老爺上樓休息罷。又圖聽了,頓時攜捲上樓。孃姨跟着上去,替他鋪好牀,將房門帶上,自此又圖永不自開房門下來,必待次日孃姨開房門喚他,他方肯下樓。有時漫遊散場早,時候還未及十一點鐘,織娘知道他要來了,不論八點或是九點鐘,只須着人吩咐又圖,說少停有客人來,奶奶教你早些上去,不許做聲,不喚你休得下來,又圖也從命惟謹。第二天或是漫遊睡遲些,午時方起,又圖在樓上雖已起身,不奉孃姨呼喚,自己躲在房中讀書。織娘見他脾氣如此,益覺肆無忌憚了。

    這天漫遊做罷戲,看錶上將敲十二點鐘,知道織娘在家等得他慌了,急急抹淨了面上的脂粉,另外薄薄敷上一層雪花霜,梳一梳頭髮。好在他們做新戲的,有時便衣上臺,不須更換衣服,戴了洋帽,疾忙奔出戲館,坐包車徑到織娘處。一按電鈴,孃姨出來開門,說:“少爺因何此時纔來?我家老爺已被奶奶驅上樓多時了,現在奶奶房中還有兩個客人。”漫遊問是哪兩個?孃姨道:“一個是大姑奶奶,一個是袁家奶奶。”漫遊知道大姑奶奶是織孃的胞姊,名喚雲娘。袁家奶奶乃是織娘最知己的女伴,當年名妓林紅珏,現已從良,嫁夫袁伯良。這二人自己素不迴避,隨即走到織娘房內。雲娘、紅珏見了他,都微微一笑,漫遊也點頭答禮。織娘即忙開大櫥取出煙盤,安放在牀上,親自劃火點燈。講到織娘夫婦素不吸菸,這煙具也是專爲漫遊而設。雲娘見此情形,當即起身告辭,說:“我要回去了。”紅珏接口道:“聽說你家老爺現已進京,大姊爲何這般要緊回去?”

    雲娘道:“只因我家老孃姨告假往鄉下去,家中只剩一個使女,時候太遲,恐她貪睡,不小心門戶,故此不得不早些回去。”雲娘走後,紅珏也要告辭。織娘笑道:“適才你說我家大姊姊老爺不在家,不必要回去,現在你大約愁你家少爺在家,等得不耐煩,所以要緊走麼?”紅珏臉一紅道:“三姊別開玩笑,我少爺恰巧今兒不宿在我處。”織娘道:“如此你何不陪我家老二吸幾筒雅片煙走呢?”這老二便是漫遊的別名。漫遊也接口道:“是啊,袁奶奶爲何不陪我聽幾筒煙走呢?”紅珏道:“你們莫纏我吸菸,我不是戒菸已三個多月了麼!現在藥水已減去一半,若再吸菸,,豈不全功盡棄。”織娘道:“就不吸菸坐坐何妨!”

    紅珏纏她不過,只得重複坐下。織娘讓她在煙榻上坐了,自己坐在漫遊旁邊。漫遊自裝自吸,一邊燒着煙,一邊對織娘道:“你家姊姊從前見了我,不是有說有笑,很有興致的嗎?今日爲何意興索然,急於回去,莫非有甚不快活嗎?”織娘太息道:“也難怪她,她的境遇,和我們兩樣,她還算看得透的了,我們若與她過一般日子,還不知要怎樣的不快活呢!”漫遊道:“她從前的歷史,問你,你終不肯告訴我,現在袁奶奶也在這裏,你可以講出來大家聽聽麼?”

    織娘嘆道:“並非我不肯告訴你,實因這種事,談出來只令別人傷心,並無若何趣味,我很不願意提他。既然你執定要問,我就告訴你何妨。她從前在蘇州做小姐的時候,曾因一時之誤,結識了一個姓霍的戲子。外間傳言她母女同奸,其實都是她一個人所幹的事。我母雖然知情,實無曖昧。不料這件事愈傳愈廣,爲蘇州臬臺朱瞎子訪聞得實,將霍某痛責收禁,我家的醜聲,也因此佈滿天下。我姊姊自幼就許字同鄉一箇舊家之子爲室,丈夫已中翰林,當時因慕我孃家有財,不得不如期迎娶。過門之後人都曉得我姊姊和霍某這件事,她丈夫也受朋友們嘲笑,因此氣憤成疾,不多幾時,就一病身亡。族中因恨她敗壞家聲,沒一人過問她,也無人肯貼她贍養之費。她將妝奩用盡,不得已始嫁現在這個匡老爺。匡老爺在前清時曾爲道尹,上海置有地產極多,家中還有正室,平日頗爲儉樸,雖然富有百萬,他太太和幾位少爺,在家都是布衣素飧,躬親操作。自匡老爺和我姊姊相識之後,將她帶到上海,將自有的房屋給她居住之外,每月另貼她一百元零用。不知如何,被他家中的太太曉得了,心痛得什麼似的,常在匡老爺面前說我姊姊壞話。我姊姊因恐彼此冰炭,不是長久之計,意欲拍拍這位太太的馬屁,兩下講了和免得再有後患。講到我姊姊爲人,着實聰明伶俐,不但女紅刺繡,件件都精,而且烹調亦頗擅長,匡老爺常讚美她有易牙之味。日前他自己置了幾樣菜,着人送與匡太太,以爲調和的初步。不料這位匡太太疑心病最重,她見我姊姊着人送菜前去,疑惑我姊姊在菜中下了什麼毒藥,意圖毒死她母子,當場教人把幾碗菜一齊傾在垃圾桶中。去的人回來一告訴,把我姊姊幾乎氣得要死。你想人家一片誠心,置了菜送上去討這個沒趣,教人怎不惹氣。適才她來告訴我就爲此事,現在我告訴了你,你休得在外間替她胡說。”

    漫遊道:“這個自然,但你姊姊既然如此不快活,你爲何不帶她同出去看看戲散散心呢?”織娘道:“我們何嘗不同她出去看戲。不過她老爺若在上海,就不准她出去看戲了。那天她在你們戲館中,很賞識你同天敏二人做的戲,善於體貼戲情,回來十分傾倒你二人呢。漫遊笑道:“像我倒也不過如此。天敏做戲,女界中着實有些人傾倒。可惜他被媚月閣霸佔着,不輕容易轉他念頭。馮家和汪家一班女眷,天天和發癡般的跟着他奔來奔去。有一天馮家第七個女兒,在大馬路美奇喫食店樓上,見天敏包車經過,趕上洋臺,拚命把橘子擲他。天敏回來告訴,我們都幾乎笑煞。真的上海灘上無奇不有,吊膀子吊出笑話來了。”

    織娘笑道:“住了罷。你們新劇家別把自己抬得天般高,其實有什麼好處,值得人家吊你們膀子。”漫遊笑道:“說也不信,這句實是真話,連我們自己都不明白,一班女人,因何愛我們唱新劇的?這句話還得問你呢。”織娘佯怒道:“放屁!你敢開我的心麼?少停看我收拾你。”說着,便使兩指擰漫遊的大腿,漫遊哀告求饒。他二人調笑時,紅珏坐在對面,闔着兩眼,彷彿要睡去光景。漫遊對織娘努努嘴,織娘方知有她在旁,伸手輕輕將她推了一推,紅珏驀地驚醒,站起身使手背揩揩眼睛,伸一伸懶腰兒說:“我昨兒失睡,今天身子疲乏得很,一坐定就睡着了,明兒我們再見罷。”說罷辭去。織娘便移在紅珏坐處橫下,與漫遊面面相對。看他吸飽了煙,始說:“我有句話問你。我姊姊很中意天敏,她因受了匡太太的氣惱,意欲請天敏到她家去喫一餐飯,講句話,解解愁悶,適才親來對我說,不知你可能辦得到?”

    漫遊搖頭道:“他戶頭太多,恐他聽了未必肯答應,讓我明兒慢慢的設法便了。”織娘道:“你若替她把這件事辦成功了,她一定重重謝你。”漫遊笑道:“我也不要她謝什麼,剛纔你不是說她烹調很精的麼?只消她幾時親燒幾味菜請我們喫喫就夠了。”織娘道:“這個容易。”當夜無話,次日漫遊見了天敏,問他有一個太太要轉你的念頭,託我介紹,你願意不願意?天敏道:“你休問我願不願,我先問你這太太手中是否有錢?”漫遊一想我若告訴他實話,料他必不肯答應,我那餐白食也喫不成功,不如哄他一鬨,橫豎他也不喫什麼虧,將來決不能怨我,隨說:’洋錢二字,何消說得。我先告訴你,此人孃家是蘇州姓韋的,天下聞名,丈夫也是前清道臺,這般門第,難道還愁她沒錢不成?”天敏驚道:“蘇州韋家,不是你相與的那人麼?”漫遊道:“就是我那人的胞姊。”天敏喜道:“這個好極了,你想替我約她在哪裏會呢?”溫遊道:“她老爺現在北京,你就到她家去,亦無妨得。”當下漫遊又打一個電話通知織娘,約定當夜十二點鐘在她家會面,再一同到雲孃家去。這夜天敏做罷戲,由漫遊引他到織娘處,織娘已預先知會雲娘,在彼相候。坐不多時,雲娘起身告辭,漫遊對天敏使了一個眼色,天敏會意,也興辭和雲娘一同出來,此一去究往何方,作何勾當,連做書的都不知道。正是:只圖枕上鴛鴦暖,不畏檐前鸚鵡知。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二回新劇家滔天罪孽男堂子蓋世奇聞

    天敏雖與雲娘相識,但他頗嫌雲娘年老身肥,面目可憎,還着金錢主義的面上,當夜和她盤桓了兩點餘鍾,後來依舊設計脫身出來,並未陪她度此良宵,仍在媚月閣那裏過夜。媚月閣問他爲何今夜回家這般遲晏?天敏推頭說被朋友邀往總會中叉小麻雀,因此回來遲了。媚月閣深信不疑。隔了幾天,天敏一心想轉雲娘洋錢的念頭,落空又到雲娘處探望了幾趟,但他猶恐被媚月閣出痕跡,故而去雖去,卻沒一次敢在她那裏度夜,然而已把雲娘撩撥得心熱似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不意天敏去了幾趟,他一對眼睛見多識廣,原本比衆不同,漸漸看出雲孃的景況,也不過如此,心知上了漫遊的大當,一想我若破了工夫,巴結這個沒錢的女人,倒不如另外去軋一個姘頭,或能弄些錢來。此念一起,雲娘處馬上絕跡。雲娘見天敏數日不來,心中頗爲牽掛,親自到她妹子家告訴她,天敏一去不來,不知何故?姊妹兩個,頗費猜疑,織娘說:“莫非天敏寒夜多勞,害了病麼?但沒聽得漫遊談起這句話。”

    即教孃姨買了張新聞報,一翻戲目廣告,見裘天敏名字,仍排在上面,而且當夜還有他的戲。雲娘看了,真是莫名其妙。這天織娘留她在家喫了晚飯。雲娘又拖她妹子,同到民瞑社看戲。天敏上臺,見有云娘在座,故意轉眼望着別處,不理會她。雲娘好生納悶,散戲館仍到織孃家內,待漫遊去時,親口託他請天敏得暇到她家去,漫遊答應了,雲娘方始回家。織娘問漫遊,天敏所以不理她姊姊的緣故,漫遊皺眉道:“本來也是你姊姊自不量力,天敏是何等人物,從前我不曾告訴你,汪家那個女的,前後交結他數千銀子,因要他置一套戲衣未肯答應,就此與她割斷,那邊連打發人來請了他百十次,沒肯前去。這回他到你姊姊處來,原是我掉的槍花,說你姊姊富有資財,得她歡喜,用銀子雖多無惜,他信了我這句話,方肯降格相從。大約是你姊姊自不小心,露出本來面目,被他破,因此一去不來。本來要和做新戲的相識,須得有幾分資格方可。你自己想想,你姊姊資格能夠得上夠不上,我想能得他從前白白跑幾趟,已算便宜的了,何必再望下遭呢。”

    織娘聽說,搖頭道:“你們這班做新戲的,真不是人,眼孔子內只有金錢,心窩子中毫無情義。照你這般說,我姊姊若無金錢交結天敏,此後他永遠不到她那裏去了麼?”漫遊道:“這個自然。”織娘道:“他去了幾天,忽然不去,豈不害了我姊姊麼!”漫遊道:“這個只可教你姊姊自怨自,教別人也無法可施。爲今之計,惟有教你姊姊送些貴重東西給他,或可補救目前。如欲依前一毛不拔,可就難了。”

    織娘一想,這句話果然不錯,便是自己之與漫遊,何嘗不是洋錢盡他用,東西要什麼是什麼,還要把自身降作奴婢般的服侍他,他方肯天天前來,不然也只恐和天敏一般。連人影兒都不見了。但我姊姊每月只得匡老爺一百元津貼,雖然節衣節食,除去開銷,所餘能有幾何,怎夠供養一個貪得無厭的新劇家,不如明兒到她家去,勸她休了這條癡念罷。織娘主意既定,次日便到雲孃家中,悄悄將自己昨夜和漫遊對答的一片說話,向她說了,並勸她不必再念及天敏,這班人都是無良之輩,只知金錢,那顧情義,像我此時猶如惡疽在背,無法自免,幸你中毒尚淺,不如趁此機會,早些解脫了罷。雲娘聞言,不覺流下淚來,說:“妹妹有所不知,我和他相識雖還未久,心中不知怎的,覺得比十年夫婦交情更深,似乎少他不得。適才你勸我的話,我也曉得句句都是金玉之言,新劇家沒良心,不待你今日說,從前我也曾聽別人說起,至今更信此言着實有理。不過一旦要令我將他拋棄,教我如何捨得,我想就是送他些物件,也有限的,他們所愛的無非珠寶飾物,我這裏有一隻小金剛鑽戒指,是從前匡老爺化了三百塊買給我的,不如把來送了他罷。只要他肯到我這裏來,就是多送他幾件物事,我也願意。”說罷也不等織娘開口,竟自開抽屜找出那隻鑽戒,塞在她妹子手中,說:“煩你少停交給王少爺,託他帶去給他罷。”

    織娘見她執迷不悟,也不能再爲勸阻,只得收了戒指回家,心中暗想:“我姊姊既將這鑽戒送與天敏,我若不照樣買一隻送給漫遊,豈不被他笑我器量太小,當時便向又圖要出三百塊洋錢,親到跑馬廳全昌,買了只比他姊姊更大些的金剛鑽戒指,到夜自替漫遊套在右手無名指上。漫遊好生歡喜,把戒指放在嘴旁連親不已。織娘頗覺得意,又把雲孃的戒指摸出,鄭重其事的交給漫遊道:“她的戒指,得來非易,你若不能喚到天敏,休得輕易脫手。”

    漫遊道:“你姊姊既肯大出手送金剛鑽戒給他,天敏包在我身上,明夜一準喚到就是。”這句話着實靈驗,第二夜天敏果到雲娘處,見了面,卻沒說爲他無錢不來,推說連日因被朋友邀去有事,因此不得空閒,來此望你,我心中記掛得什麼似的,難爲你送這貴重物事與我,令我深抱不安。這一碗迷湯,又把雲娘灌得昏了,自覺此言果然不錯,新劇家個個都是有情有義的男兒,何嘗沒有良心。此後天敏又連到她家去了幾次,雲娘深恐不送他別樣物件,日後他又要不來,即將自己的私蓄,拚湊了數百元,託人買了件白狐嵌細毛皮袍,又花了三十餘元,剪的頭號絲搶緞袍料,照量天敏身上長衣的尺寸,替他做成皮袍,送給天敏。天敏好生得意,穿到戲館中,衆人交口稱讚。當夜天敏又穿回去給媚月閣觀看,媚月閣見他忽然穿一件嶄新白狐嵌皮袍回來,從前沒聞他提及要做這種衣裳,問他那裏來的?天敏回說朋友賣給他的。媚月閣看尺寸長短,無一處不合天敏身材,不像是買來之物,不覺動了疑心。趁天敏在樓上喫半夜飧的時候,自己悄悄下樓,盤問天敏的民車伕說:“少爺近來除了戲館和總會兩處,可不往別處哪裏去?”

    車伕早經天敏囑咐,媚月閣若問他什麼話,不許他多言,故此口中雖回說不知,面色上未免略帶慌張。媚月閣見了更疑,叱那車伕混賬:“你既然拖着少爺,少爺到那裏,你豈有不知之理,若不實說,仔細歇你生意。”車伕慌了,始說少爺教我莫告訴奶奶的。奶奶知道了,也休告訴少爺。他除了戲館,去的地方極多,我也記不清楚,近來卻常在某處。媚月閣問他,某處主人你曾否見過?是何等樣人?車伕道:“見過的。有一天她送少爺出來,我親眼目睹,她是個四十多歲很肥胖的一個胖婦人。”媚月閣又問少爺身上穿的皮袍,是否由那裏拿來?車伕回言正是,我親見少爺穿着舊的進去,換了新的出來。媚月閣也不再問,奔到樓上,一見天敏還穿着那件皮袍,不覺怒氣填胸,喝道:“你不不替我把這件袍子脫下來。”天敏不知何故,卻不敢不依她的說話,卸下皮袍。媚月閣接在手中,也不管他值錢不值錢,丟在地上,起足亂踏。又高喊孃姨,找一柄剪子,連皮搭面,一陣亂剪,把一件嶄新白狐嵌皮袍,剪得不成模樣。開了樓窗,隨手拋在天井中,喊車伕拿去,這東西我替別人送給你了。天敏站在邊旁,雖不免十分心痛這件衣服,但自知理短,故連口都不敢開一開,呆呆望着媚月閣,看她一個人作威作福。媚月閣發付了衣服,回頭對天敏獰笑道:“你看我這樣辦得爽快不爽快?”

    天敏仍不開口,媚月閣陡然把臉一沉,喝道:“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問你,這件皮袍,是那一個不要臉的婦人送給你的,快快實說,你還當我不曉得麼?好大膽,公然穿來給我觀看。你愛到別處盡去,我又沒留着你,何必藏頭露尾呢!”說罷,怒氣勃勃。天敏嚇得戰戰兢兢。講到天敏的脾氣,本來很大,加以富家女眷,想頭他的人極多,所以和他相識的婦女,對他都必恭必敬,深恐偶一拂他之意,惹他一去不來。豈知恭敬俱屬徒然,金錢卻是正義。一樣他在媚月閣方面,卻就絲毫不敢放肆。皆因媚月閣和他相識以來,天敏一家數口,衣食日用,皆取給於他一人。而且天敏之父,每日須抽鴉片煙四五元,亦由他那裏供給。故而他這一隻常飯碗,決不肯輕易敲破。此時見媚月閣動怒,慌忙賠笑哀求道:“奶奶萬不可動氣。你身子素甚姣弱,倘若一氣氣壞了,教我如何對得住你。說起這件皮袍的事,原不能怪我,委實是那邊硬送給我的。我一想橫豎不化錢,落得拿回來,替你改一條車毯子也好的。不意惹你動了怒,將他剪壞,送給車伕,也是阿三的運氣。如今你該氣平了?至於我和那人來往,實因貪她幾個銅錢。要說人材,我有個譬喻,叫做東瓜般的身段,西瓜般的頭顱,南瓜般的手指,北瓜般的皮色,無論何人,就是瞎了眼珠,也決看不上,你又何必多心。老實說,我要是看中她,爲甚不陪她過夜,仍到這裏來陪你!即此已可見我不是真心愛她,我不過見她着迷,有心戲弄戲弄她而已。我看普天之下,沒一個婦人趕你得上,你是實我心坎上獨一無二的人兒,怎肯舍你他往。就是你用鞭子趕我,我也決不願離開你一步。好奶奶,請你可憐兒的,恕了我這一遭罷。”說罷,打恭作揖,醜態百出。媚月閣氣仍未平。天敏又低聲下氣,賠了半天不是,強勸她上牀安歇,始把媚月閣的氣弄平了。次日天敏到戲館,漫遊問他因何不穿那件皮袍子,莫非你現在改了脾氣,愛惜衣服,倒也難得。天敏搖頭道:“說甚愛惜衣服,你我二人,有那班淫賤貨色送來的衣裳,一生一世還愁穿着不盡,怎希罕一件狐嵌皮袍。皆因昨日穿回去,不知那個在醋娘子面前露了口風,被她得知,逼我脫下來,當場剪掉,因此不能再穿。像你那個,倒很寬宏大量,我這個就是氣量狹的不好。”說時見茶房送進一封信來,信面上註明裘三少爺開拆。天敏拆開一看,皺眉道:“計厭得很,自己手中又沒錢,還要時常約人家喫什麼大菜。”

    漫遊自他手中接過信,觀看道:“這馮七不是面孔溜圓的,常梳着一條辮子的那一個雌兒嗎?聽說她娘手中很有些錢呢!”天敏道:“娘手中有錢,女兒無錢。也是沒用。我雖然和她喫過幾回大菜,還未用着她一個錢,所以我想不理她了。你若愛她。我就將她送給你了罷。”兩個人一陣狂笑,被旁邊另外一個新劇家聽見,過來問道:“你們二人樂什麼?”天敏見此人是牛雪六,混名豬頭三,爲人最有心計,他們作事,原不避人,將字條給他觀看。雪六看罷,笑道:“裘老三又得法了。”天敏鼻孔裏哼了一聲道:“你歡喜得法,就你去罷。我和王老二正彼此推讓,誰也不願意去呢。”雪六道:“可憐可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這封信,大約又是託茶房送進來的,極少亦得花一塊錢送力,你們竟睬也不去睬她,豈不可憐。”天每笑向漫遊道:“自有這班爛污貨以來,茶房案目,爲我們傳遞消息,倒也造化他們,賺了不少錢。這票交易,倘能設法收他回來,卻也是樁很大的進款。”

    雪六從旁插口道:“我何嘗不替你想過這一着,不過你二人須和我打一個三公司,彼此利益均沾,我纔可幫你們盡心竭力,做成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出來。”說時容色甚莊。裘、王二人一齊笑道:“這種事有什麼驚天動地?豬頭三捏着雞毛便當令箭,你且說來,如不中聽,我們可要替你登報,給衆人笑笑。”雪六道:“我這條主意,確是近來極好的一樁投機事業。你們莫笑我豬頭三腹中無物,我牛某真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們聽了,才曉得我的本領。”說罷,連連顛頭播腦不已。這是雪六的常態,他腹中雖然藏書不多,對人卻喜歡扮了幾分書卷氣,自命不凡,算是個有才學的新劇家。

    當時天敏、漫遊都默然靜聽雪六下文,雪六接着說道:“上海地方,雖然無奇不有,但只有女堂子,並無男堂子,豈非是個大大缺點。從前我常想若能開一個男堂子出來,倒是很新鮮的事業。不過此中倌人,很難挑選,因爲女嫖客不比男嫖客,男嫖客大概是色中餓鬼,就遇中下等的妓女,只消打扮得妖嬈些兒,他們便當是天仙化人一般,三句迷湯一灌,骨節兒早已酥了。至於女嫖客的目的,不外乎面首,和報效兩種。雖然上海灘不乏此等人物,但大都出於拆白黨中,拆白黨猶之妓女中的野雞,只能飛而獵食,尚無吸收嫖客的能力,夠不上倌人資格。現在我看你們二位花運當頭,女界中想圖你們的人很多,何異紅倌人在風頭上。一班瘟生冤桶,個個癩蝦蟆想喫天鵝肉。要賺錢正在這個時候,我看你們有時任意挑選,揀好嫌醜,這卻是個大誤,因他們既然轉你們念頭,無論老的少的,貧的富的,好的醜的,精的肥的,既然來得,多少總得送些兒東西給你們,或者鑽腳路請你們喫大菜,這樣也得花不少小費,未必見得要你們自摸腰包,你們何不併蓄兼收,多多益善。譬如妓女送舊迎新,來者不拒,客人接得愈多,賺的錢自然也更加多了。不過你們現在並沒一定的機關,全仗着戲館中互通消息,這也是限制自己事業,不能發達的一種緣由。因戲館中耳目既衆,招搖過甚,有班身份高的婦女,雖然心愛你們,但因恐由戲館中傳遞消息,或不免事機不密,爲外人得知,有損顏面,故而裹足不前。依我主意,你們極該早些設立一個機關部,內中陳設,須要考究,彷彿堂子式樣,算是你們公畢休息之所。另外聯絡一班有手面茶房案目人等,凡是關於那句話兒上的事,都在這所在接頭。如有婦女,要邀請你們喫飯,怕大菜館忒招搖的,亦可在彼設席,並多辦幾副麻雀牌,供給他們打牌,抽取頭錢。你們二人,每天定一個一定鐘點,在彼招待一班女客,過時不妨另去陪伴你們自己的相好。那邊一切事情,我儘可代爲經理照料。賺下錢來,除他們專送你們的私房之外,須要三個人均分,開消也是三個人公派,我們並可代衆人介紹,倘有女人們看中了別的新劇家,而無從致意的,我們亦可間接代爲介紹。在女的方面,只消略取車資。在男的方面,便可擘份頭了。這便是我適才所說男堂子的辦法,並非要當真掛出招牌,張羅嫖客。手續雖然不同,利益卻還相等。不知你二位意下如何?”

    天敏、漫遊二人,都聽得津津有味,笑說豬頭三真是個精靈鬼,虧你想得出來,不過照你說,陳設考究,要和堂子中一般模樣,可得費不少本錢,這筆錢也該三個人合出了。雪六呆了一呆道:“二位原諒,我雖然出了主意,若是花本錢,我實在沒多少本錢,萬萬填不起,橫豎傢伙物件,是常在的,將來誰花的錢,仍由誰拿去就是。至於裝修,卻是有限的,就由你二位認了罷,我替你們跑跑腿,出出氣力便了。”漫遊笑道:“我原曉得你這人有便宜沒喫虧,但要我們二人出錢,卻也不十分願意。常言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牛你到外國木器店去,看對了傢伙,教他同式開兩張發票,一張給我,向相識的婦人處要,只說自己搬場買傢伙,一時沒錢,暫問她借用,料想不致推辭。還有一張,交給天敏,令他如法炮製,將我一份還了店賬,天敏一份抵裝修使費,彼此均不花肉裏錢,豈不甚美。”

    雪六大喜稱妙。三人先在馬立師地方,看好一所三樓三底石庫門的公館式住宅,再往木器店配傢伙,約值六百餘元,開了兩張發票,分給漫遊、天敏。漫遊這張,並不向他最相知的韋氏織娘索取,卻另向一個新交的周七太太借錢。這周七太太丈夫是做官的,致仕在家,他夫人幼時頗負豔名,酷愛漫遊相貌漂亮,心中十分愛他,託一個案目設法請他出來,喫了幾頓大菜。漫遊見周七太太年老色衰,頗欲不去理她,因知她手中很有些錢,只可當她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未免可惜,有心將她敷衍至今,居然得了實用。這夜恰值周七太太又請漫遊晚膳,席間,漫遊告訴七太太,自己和家屬同居,不免受他們管束,在外諸多不便,從前你嫌大菜館熟人太多,問我可有清靜些的所在,我回你沒有,就爲這個緣故。現在我想和我朋友裘天敏,合借一所住宅,在馬立師地方,業已看定,將來搬入之後,我身子便可自由。你如欲和我講話,或者邀幾個姊妹們叉麻雀喫晚飯,都可借我那裏,既清爽又幽靜,真比此間高出萬倍了。”

    漫遊接着又道:“不過我們講定,他出裝修,我買生財。起初不曾自己算一算,不意他裝修只二三百元,我生財卻要六百開外,有言在先,未便翻悔。木器現已看定,遲至明後天便要交錢出貨。戲館中的包銀,極早須待半個月始可支取,倒是一樁很周折的事,不知你可能幫我,向那裏調一調頭,就出二分錢也可以,若能早一天定當,你我也可早得一個聚會之所。”說時,摸出那張發票,給周七太太觀看。七太太接過看了,毅然答道:“這幾個錢有何大不了,何須開口向別人去借,就我替你買了何妨。我看你若借三樓三底的宅子,用這些傢伙,似乎太少,我打電話回去,教他們送八百塊錢來,你揀用得着的,每間再添上一二件罷。”說罷,丟下發票,自己打了一個電話。不多時孃姨已送了八百元鈔票前來,七太太點也不點,連包交給漫遊。漫遊喜出望外,說;“原來你家的鈔票,是孃姨管着的,不然你怎麼本人不回去,她倒可以送來了。”

    七太太笑道:“你講話倒有些像小孩子,誰家銀錢給孃姨管的。適才我打電話給老爺,教他着孃姨送來。”漫遊驚道:“你對老爺怎麼講呢?”七太太笑道:“決不見得說你向我要錢,我對他說,將往某處叉一千塊底的大麻雀,令他送八百塊錢來做本錢,少停只消回他洋錢輸光就完了。”漫遊聽了,暗暗吐舌。還有天敏拿着另外一張發票,想想媚月閣是備着急來需用的,這閒錢向他要不得,別人處又大概都已用過他們的錢,不能再向他們索此鉅款。馮老老自己手中無錢,要也沒用。惟有匡家那個雲娘,卻還肉子厚些。雖已送過我金剛鑽戒指,和白狐嵌皮袍兩物,也都是她自情願送我的,我沒向她開口。這回我只要她六百餘元,料她不能推卻。當晚特地去訪候雲娘,雲娘見他來了,備茶備點心,十分忙碌。天敏教她不必備什麼點心,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氣。又見桌上放着一封書信,天敏抽開觀看,見是匡老爺由北京寫來的,內有準下月初旬回申等語。天敏見了,藉此發酵,說將來你家老爺回來了,我勢必不能再到這裏來。你既牢記我,我也牢記你,教我怎麼處呢?雲娘當他認真着急,忙安慰他道:“老爺不打緊,他至多十天半個月就要回北京的。待他去後,你不妨仍到這裏來,那時我們便可照常相見,你現在何必着急。”天敏道:“雖然如此,究有不妥。現在我想另外借一所房子,以便你我相會,也免得再在此間耽受干係,怕被什麼人見了。”

    雲娘喜道:“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你打算借房子借在什麼地方呢?天敏道:“房子現已看妥,就在馬立師某處,現在正在修飾,待裝修好了,便可搬木器傢伙進去。木器也是新賣的,還沒有付錢。你如有意思,就請你買了罷。”一邊說,一邊將那張發票的摸出來,遞在雲娘手內,雲娘起初還道是八十或是一百元的問題,看後方知要六百餘元,不覺把她嚇呆了,眼望着發票,半晌不能做聲。覺得回他有又不好,回他沒有又不好。回他有,自己委實沒這許多錢。回他沒有,不免被他看輕。若就此一怒不肯再來理我,從前的心思,豈非白用了麼。偷眼看天敏,正把兩眼望着她,等她回話。沒奈何只得說:“這件事你可以明兒聽我回音嗎?”天敏見她窘迫之狀,心中就老大的不高興。又聽她要捱至明天,不由的把一肚子不高興移在面上,冷冷的說道:“明天一定有迴音麼?”雲娘看了他的面色,心中不勝惶恐,慌忙答道:“一準有迴音,你可以放心。”說話間,叫的點心送到,乃是一碗雞絲大面。雲孃親抽牙箸,請天敏喫罷點心,抹抹嘴就要告辭。雲娘留他再坐一回,天敏說:“我此時還有他事,明兒再來望你,還有你答應我的迴音,也千萬不可忘記。”雲娘連稱曉得。

    天敏走後,雲娘好生悉悶。因她從前雖有數百元私蓄,自替天敏置了件白狐嵌皮袍,已將產業傾去十分之八。現在百十元或可拿得出,若要她一夜之間,拿出六百多塊錢,可憐她沒有聚寶盆。就下種也不能生長得這般快。想想自己的首飾物件,前夫死後,都已敗光。自嫁匡老爺以來,並未有貴重的飾物置辦給她。所有一隻小金剛鑽戒指,早已送與天敏。現在的別針耳環,都是贗物,所值無幾,不然急難中倒也可以典質幾百塊錢應用。不過把他當了,也可多得幾個錢,再少不妨向妹子處借。主意既定,即命孃姨開衣箱,檢點匡老爺所藏的皮衣,只有一件青種羊外套,一件猞猁猻開氣袍,略略值錢,餘者都是不值錢之物。雲娘就將這兩件衣裳包好,教孃姨送住當鋪中去當四百塊錢。孃姨去不多時,仍拿着原包回來,說:“當鋪中人說的,這兩件衣裳,買新的也不值四百塊錢,照例只可當一百八十元,出足二百元。我因和四百元相差太大,所以仍拿回來請奶奶定奪。”

    雲娘無奈,只得仍命孃姨拿回去,依當鋪還價,當了二百元。連同自己的百餘元,還少一半,舍卻向妹子借貸,別無他法。於是急僱黃包車到織娘處,暗想我若直告訴他爲天敏要買木器傢伙沒錢,所以借債,恐被妹子恥笑,只可說爲急用,少三百塊錢,向她暫時調頭。織娘盤問她是何急用,雲娘又張口結舌,一時回答不出。織娘大爲疑心,但她姊姊平日處境雖窘,卻從未向她借過錢,這回還是第一次開口,卻之惟恐傷情,遂說:“三百塊我可沒有,現在這裏只有二百元鈔票,你拿去就是。”

    雲娘原不是久慣借錢的人,這回清客串上場,終不免有些面嫩。聽她妹子這般說,不能嬲她再添,只可拿了二百元鈔票回家,一算已有五百,還缺一百元,委實沒法想了。只得等次日天敏來討回音時,告訴他,這裏現有五百,還少一百多些,你自己貼補了罷。天敏見她打了個八折,心中頗爲不悅,轉念她和我非親非戚,我一開口她就肯給我五百塊錢,也算難得的了。當又改換笑臉。藏了鈔票,說少些我自己湊補也可,待幾時那邊收拾舒齊了,我再來同你去看新房子好不好?雲娘留他喫過中膳,始放他出門。天敏懷着五百塊錢,歡歡喜喜的會見了雪六、漫遊二人,笑着將鈔票向雪六揚了一揚道:“我這裏已有五百了。”又對漫遊道:“你呢?”漫遊笑道:“我嗎,可早已如數還了木器店咧,不像你這般鴨屎臭,只有五百缺一百多些,有什麼了外。”天敏當他撒謊,問雪六,此話可是當真?雪六道:“何嘗不真,收條已在這裏,現在只等着你的錢裝修了。”天敏頗爲喫驚說:“王老二,你的錢因何來得這般容易?一定又是武家那個女人給你的。”

    漫遊笑道:“剛巧不是。莫笑區區誇口,我王某隻消提起一句要錢,自有一班人拚命將洋錢給我用,何在乎什麼武家文家。老實告訴你,我只開口要六百,那人竟給我八百塊兒,付賬之外,還夠我坐汽車出幾天風頭呢。”說罷,自懷中摸出二百塊錢鈔票,點給天敏觀看,搖頭幌腦,很是得意。天敏又羨又妒,又羞又氣,問漫遊誰給你的錢?漫遊初不肯說,被天敏盤迫不過,始告訴他是周七太太。天敏也知他與周七太太相識,未久,論時候還在雲娘之後,一個纔開口便有八百,一個捱了一夜,始得五百,交情的厚薄,已可想見。少三百塊錢事小,在朋友面前坍我的臺事大。因這一層,又把雲娘恨如切骨。可憐雲娘那知就裏,自以爲給了天敏五百塊錢,他一定很見我的情,將來房屋裝修舒齊,帶我同去看的時候,那木器傢伙,是我所買,就坐一坐也適意的。豈知等了幾天,天敏非但沒帶她同去看新房子,索興一去不回,連望也不來望她了。雲娘莫名其妙,正欲到她妹子處託漫遊帶信給天敏,不意匡老爺北京回來,雲娘便不敢出門。

    你道雲娘因何這般怕他這位老爺?因匡老爺年紀雖有六十開外,那一股嫉妒性,正和少年人相仿。匡老爺自己最喜歡拈花惹草,偏又不許妻妾濃妝豔抹,出外遊玩。雲娘在他出門的時候,固然打扮得齊齊整整,同她妹子看戲喫大菜,無所不爲。及至匡老爺一到上海。她立刻將鮮衣藏過,身穿布服,日間幫同傭婦操作到晚。他家本裝着電燈,他故意將電燈熄滅,點一盞洋油燈,自己在燈光下做些針線。匡老爺問他因何不用電燈,他說電燈價貴,洋油價廉,可以節省開銷。匡老爺聽了,大大的讚美她善於持家,將他歡喜得了不得,其實都是雲孃的矯作。這位匡老爺回來,她又不能不裝出這一副對丈夫的面目,粗服亂頭,不出大門一步。平時匡老爺到上海,至多住十天半個月,仍舊要回轉北京。偏偏這一趟竟耽擱一月有餘,雲娘一個月不出門,卻還忍耐得住,無如她一個多月沒見天敏的面,便把她弄得日處愁城,難分難解。第一不知他新房子曾否搬入?第二不知他身子可和從前一般強健?第三不知他多時沒到我這裏來,可要相與別的女人,將我拋棄?有此三念,一天到晚,在她心中盤旋,險些兒累她害病,幸得匡老爺動了身,雲娘歡喜無限,急急梳頭抹粉,更衣易履,打扮定當,一想我若到妹子託漫遊寄信,未免有一番耽擱。日前天敏曾告訴我所借新房子的地方,說在馬立師某處,我不如自去尋他,或可當時就和他見面。主意既定,也不對孃姨說明何往,自己一個人叫了部黃包車,徑往馬立師尋找天敏。

    再說裘、王、牛的三公司早已成立。到底有了錢,辦事容易。雪六將天敏的五百塊錢裝修房屋,只用去四百,還餘一百元給了漫遊,兩個人恰好各化五百,甚爲平均。木器搬入之後,規模頓具,佈置大概和堂子相仿。樓上共設四個房間,沒事並不歇宿。雪六在亭子間內另設臥房,算經理人辦事之處。男女下人,也有四五個,他們自知男堂子三字,有傷風化,恐被報紙上攻擊,相約守着祕密,局外人竟難知道。但有茶房案目人等在外張羅,所以一班豪門蕩姬,青樓淫婦,做那嫖客去的着實不少。天敏、漫遊二人,也和妓女般迎新送舊,來者不拒。周七太太也不時到彼探望漫遊。這一天七太太又往男堂子,和漫遊談了半天話,邀漫遊同往外國飯店喫大菜。漫遊因還未到他劃定的時候,辭卻不去,七太太頗不滿意說:“你大約還約着別人。”

    漫遊半嘲帶笑的說道:“果然約彆着人,被你猜着了。”七太太哼了一聲道:“你休瞞我,我曉得你還姘着一個蘇州姓韋的女子,外間早有人告訴我了。”漫遊和織娘相識,本瞞着七太太,聽她提起,慌忙分辯道:“你莫冤枉我,我委實不認得什麼蘇州姓韋的。”七太太冷笑道:“你雖不認得,其奈外間人人都說你認得的何!”漫遊猶欲分辯,七太太已走了出來。其時恰值雲孃的黃包車坐到門首,付了車錢,昂然直入,剛和七太太一出一入,在門首覿面相逢。這周七太太與匡老爺乃是親戚,雲娘本認得她,七太太也認得雲娘是匡老爺的外室,兩下雖然相識,卻素不交言,今兒在此相遇,彼此都各一怔。七太太見了雲娘,猛想起他就是蘇州韋氏之女,他雖聞得漫遊認識這樣一個人,卻並不知道是姊是妹。今見雲娘到漫遊處來,只當漫遊認得的就是她,頓引起一腔醋火,正是:覿面相逢人有素,平空忽喫醋無名。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三回老糊塗回回鑽圈套小滑頭處處騙金錢

    去娘見了七太太,心中頗爲喫驚,暗說不好,此婦乃是匡老爺的親戚,與匡太太素有來往,緣何也在這裏?自己和她見面不打緊,若被她告訴了匡老爺或是太太,與自身豈不大有關礙。幸虧她足智多謀,眉頭一皺,早已計上心來,假意向門內望了一望,道聲:“阿喲,走錯人家了。”當即回身退出,見那部黃包車還在門口,便抱怨那車伕道:“我叫你到老旗昌,你爲何拖我到馬立師來了。”偏偏這車伕了是個硬漢,聽了不服道:“你明明叫我到馬立師還告訴我門牌號碼,這裏一些不錯,何嘗說什麼老旗昌。”雲娘不理會他,跨上車說:“你拖我到老旗昌,我再加你車錢就是。”車伕拉起車,口中還唧咕道:“自己說不明白,還要怪別人聽錯呢。”雲娘催他快跑,車伕方不言語。講到周七太太,也是絕頂聰明人物,見雲娘慌張掩飾之狀,更顯得情虛矯作,心想她見了我這般害怕,一定因姘識着漫遊的緣故,心中愈覺惹氣,當時欲縮進去和漫遊淘氣,猛一轉念,男人喫醋,也只有男和男相鬥,沒有惹動相識婦女的,我又何須得罪漫遊,不如設法單收拾韋家那個淫婦便了。因即迴轉家內,命孃姨往匡公館,問問老爺還在上海不?在不多時孃姨回來報說,匡老爺今天已動身往北京去了。七太太暗忖對了,若是匡老爺在上海,那淫婦決不敢這般放肆的。但她既有這柄落在我的眼內,我又焉能輕易饒她過門。匡老爺雖不在上海,我就告訴匡太太也是一樣。料想喫醋之心,人人都有,匡太太也未必見得歡喜這個淫婦。將來她老爺回來時,一定將此話間接傳入他的耳內。聽說匡老爺醋心最重,若知此事,包管那淫婦有一番受用了。七太太想着,便問孃姨:“你到匡公館,可曾見他們太太?”孃姨回說見過了。七太太又問:“她可有什麼話講?”孃姨道:“她問我找老爺甚事?又說你家太太,已多時沒到這裏來了,你回去帶信,請她沒事到我家來談談,別無他話。”七太太點頭說:“我正想到她那裏去呢,好在她家和我家相距不遠,你扶着我步行過去罷。”孃姨領命,扶着七太太步行到匡公館。匡太太接見說:“姑奶奶,你緣何許久未到我這裏來了?”

    原來七太太的母家,與匡氏親戚,故而有此稱呼。七太太笑答道:“我久欲來望望你們,實因家事忙得一刻兒閒工夫都沒有。今天因想帶一件東西,送給北京一門親戚,故打發孃姨到此問問,如這裏老爺沒動身,就託他順便帶去。不意他恰在今天走了。”匡太太道:“原是呢,他本還欲多耽擱幾時,因接着北京部裏打來一封電報,催他進京,所以不得不提早動身了。”七太太道:“原來如此。”又對匡太太面上端詳多時,說:“幾個月沒見你,你近來臉上又消瘦多了。”匡太太自己摸摸兩腮道:“何嘗不是。”七太太接着說:“大約又是那邊姨太太惹你受氣的緣故。”匡太太拍手道:“照啊!我那一天沒被她毒死,終算萬幸,現在我還生着,她已想把老爺獨霸,老爺不到她那裏去便罷,一到她那裏,她就整天整夜的纏住着不放,必待我這裏打發人去叫喚了四五次,她自覺有些過意不去了。始肯放老爺回來。這般淫婦,老爺還當她寶貝似的,在我面前常稱讚她,能持家,肯耐勞,又省儉,又賢慧,我愈討厭,他愈說得起勁,真教人聽了,頭腦子也漲破的。”

    七太太笑道:“大約她的迷功不弱,所以把老爺迷昏了。”匡太太噗哧一笑。七太太又道:“說句笑話,這裏老爺出門的日子多,差不多常要兩三個月始回家一趟,難爲她在家倒守得住寂寞,卻也難得。”匡太太道:“你別癡了,焉知她不背地裏偷漢。據說從前她在蘇州,還沒出嫁,就和一個唱戲的姘上了。常言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到此時怎改得脫她淫賤的本性,惜乎沒人肯替她調查罷了。”七太太道:“有人見他常到一個做新戲的王漫遊家去,不知爲着何故?”匡太太驚道:“此話當真嗎?誰見她的?”七太太道:“是我家那個梳頭的孃姨見的,便是我自己也曾見過他幾回。適才我由別處買東西回來,打從馬立師經過,又見她在王漫遊家門首付黃包車錢,大約才由車上下來,還沒進門呢。”

    匡太太聽說,拍案道:“是了是了,怪不道別人告訴我,見她在新戲館看戲。我對老爺說了,老爺常還幫她分辯,說她一天到晚,從不出門,想必是他們看錯了人。照你這般說,可見她一定姘着個唱新戲的無疑。這句話我非得寫信告訴老爺不可。”七太太假意相勸道:“這個你決決使不得的,若被老爺知道,豈不要鬧出大亂子來麼!”

    匡太太銜恨雲娘已久,只苦沒法收拾她,今天既得這樣一個絕好題目,怎肯輕易放手,故而面子上雖答應七太太不寫信,待她一走,立刻教兒子寫信給老子,將七太太所告訴的一片話,和盤寫上,雙掛寫寄往北京。這邊匡太太用全力對付雲娘,那邊雲娘還糊糊塗塗,由馬立師脫身回家,自以爲劃策很妙,圓七太太決不致看出她的破綻。當日天敏向他要錢時,只告訴他馬師房屋是自己所住,並沒對她說明還有漫遊的股本,故她至今猶當是天敏獨借的住宅。暗想周七太太因何打從天敏屋子中出來?看來大約天敏因久不能到我這裏來,不耐孤獨,又和周七太太相識。明明自己口中的肉,被她搶了去,心中不免妒恨。但想到做新戲的,惹草拈花,也決不止只相識一個婦人,就加上一個七太太,也無妨礙。不過那邊有了她,我就不能前去。化五百塊錢買了木器傢伙,連屁股都不能搭一搭,豈不是樁苦事。怎奈自己的境地實逼處此,令人無法可施,只得到她妹子處託漫遊帶信,請天敏來家。其時正值天敏在男堂子中應接不暇,一面還須敷衍媚月閣,那裏還肯撥冗前來應酬這個窮鬼。雲娘等了幾天,見天敏未來,又往織娘處再託漫遊寄信。漫遊本與天敏抱着一般宗旨,明曉得他不來的緣故,當面雖不便說,背後卻將天敏因嫌雲娘無錢,因此不肯前來等情,告訴織娘。織娘恐觸她姊姊的忌諱,也不敢當面說破,卻還兜轉用話諷勸雲娘。不必再這般着迷。

    不意雲娘執迷不悟,仍一廂情願的要請天敏到她家去。初還隔幾天,後來竟天天到她妹子家催逼。逼得漫遊、織娘二人無可奈何,只得催問由她催問,天天含糊答應,讓她自己知厭而罷。果然雲娘見費了半月工夫,仍請不到天敏來家,知已絕望,便又改變宗旨,天天拖她妹子同往民瞑社看戲。織娘因自己也要看漫遊的戲,故此歡然願往。這時候北京匡老爺早已接到他夫人的來信,心中大爲震怒,恨不得立刻趕回上海來,教訓雲娘。無奈他部中公事,因他離京多日,壓積如山,不來猶可,既來之後,可就抽身不脫。待他草草辦畢公事,已耽擱半月有餘。匡老爺歸心似箭,平時他每逢回家的前頭,必須寫信通知上海兩面家內。這回也來不及寫信,急急請了假,趁火車遄回上海,先到他自己公館內。匡太太見了他,頗爲喫驚說:“你去得沒有幾時,又趕回來則甚?”匡老爺氣憤憤的說:“自然有事,我問你,那天你寫給我的信,是真話還是假話?”匡太太道:“自然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請周七太太前來對質。”當下令孃姨去請周七太太,七太太自來人口中詢悉,匡老爺接着他太太的信,由京中趕回來,請他去有話相問,情知那天的話兒發作,有心不去,對來人說:“你回去上覆你家老爺太太,說我說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天是我心直口快,告訴了你家太太一句話,其實這種事,上海灘上盡多,勸老爺不必惹氣,看破兒些就好了。我現在還有別事,不能到你公館中來。改日再來拜望你家老爺太太便了。”孃姨依話回覆,匡太太聽了,很覺得意,笑向匡老爺道:“何如他教你看破些兒,你就依他的說話,看破些兒罷。橫豎烏龜只做一遭的。”

    匡老爺愈加冒火道:“放屁之至!他可以看破,我倒看不破。”一邊說,一邊跳起身,便欲到雲娘處去施威。匡太太一把將他拖住道:“你此時去不得。”匡老爺怒道:“如何去不得?”匡太太道:“現在時候甚早,他在家內還沒打扮定當,你去了,她拼着一天不出門,將從前一切事,都賴乾淨了。你又沒抓着她的憑據,到時候反奈何她不得。還不如索性等到晚間去的好。聽人說,她這幾天沒一夜不在民瞑社看新戲,你到家找她不着,再往民瞑社,當場中她回來,那時料她不能再抵賴了。”匡老爺依他太太的主意,在家喫過晚飯,又捱了好一會,始往雲娘處。果然不出匡太太所料,雲娘已不在家。在先匡老爺回上海,必先發信通知雲娘,雲娘接到他的信,算定他在那一天回來,預先將華麗裝飾和時式衣服藏過了,扮作樸實模樣,跬步不出,在家接待匡老爺。這回猝不及防,家中一切都沒佈置,自己也濃妝豔抹,同着她妹子到民瞑社看戲去了。家內留守的孃姨,見匡老爺突如其來,不覺大驚失色。匡老爺不見雲娘,怒問奶奶何往?孃姨急中生智,回言奶奶到卡德路倪公館去了。這倪公館便是倪俊人的公館,他姨太太與雲娘素有來往,匡老爺知道俊人是上海的闊人,故而並不禁雲娘與他交往。孃姨深恐匡老爺知道雲娘去看新戲發怒,只得將他推託。匡老爺雖經他夫人教導,令他若在家中找不着雲娘,便往民瞑社捉拿,今聞孃姨說他到倪公館去的,竟把他預定秩序單打亂,一想往倪公館也在情理之中,休趕往民瞑社白跑一趟,倒也很犯不着。遂即另換方針徑往卡德路倪公館找尋雲娘。這天恰值他家小孩子有病,俊人同他姨太太將孩子哄睡着了,夫妻兩個,默默相對,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個,恐將孩子驚醒。匡老爺一到那邊,把大門擂得山響。俊人勃然大怒,開樓窗問是那個?匡老爺隔着門說:“請問一聲,匡家的奶奶可在這裏?”

    俊人惡聲報了沒有兩字,便要緊去看兒子曾否被他驚醒,沒工夫理會門外的人,也不管來者是誰。匡老爺在門外等了一會,見裏面沒人出來開他。沒有之外,也不聞別種回話。心知雲娘不在裏面,暗說我上了孃姨的當了,他一定仍在民瞑社看戲。當又僱車趕往民瞑社,上樓一尋,只見織娘一人,獨坐在包廂中,四周並無雲孃的蹤跡。原來匡老爺往卡德路倪公館時,雲孃的姨娘,也趕到民瞑社向主人報信,說老爺不知怎的突然回來,找尋奶奶,我告訴他奶奶到卡德路倪公館去了,他又氣忿忿的出去,大約是往卡德路去的。雲娘得報,慌了手腳。織娘教她趕快回去,只消咬定在卡德路倪公館就是。雲娘匆匆與孃姨去不多時,匡老爺自己也到戲館。織娘見了他,即忙起身招呼。匡老爺問他:“你姊姊何在?”織娘假作詫異之色說道:“她沒說來看戲埃我日前聽她說,今兒要到卡德路倪公館去呢。”

    匡老爺聞說,如入五里霧中,心中迷迷糊糊,暗想倪公館明明回我不在,緣何她妹子又說在倪公館,即使家中的孃姨哄我,她妹子不該無端哄我。而且世間也斷無這般巧事,兩個人說謊,恰說得一般,都說倪公館的,大約那邊纏誤,或是我自己聽錯了。當下出了戲館,又坐車趕回卡德路,再敲倪公館的門,仍問匡家奶奶在不在?俊人很爲詫異,說:“他家因何一夜之間,連來問了兩次。”

    繼又詢知來者乃是匡老爺自己,忙邀他裏面請坐。匡老爺道:“賤內既不在此,我也不必進來了。”說罷也不等他們出來開門,急急坐車回去。時候匡老他怒氣填胸,準備回家先將孃姨出氣,再和雲娘搗蛋。不意一到家中,見雲娘仍舊和往常一般,粗服亂頭,與孃姨二人同坐在燈光底下做活計,匡老爺不覺呆了一呆,問她你適才究在哪裏?雲娘裝作瀟灑自如的模樣,答道:“我今兒又沒梳頭,焉能上哪裏去,適才只往卡德路倪公館去了一趟,未及一刻鐘,就回來了。”匡老爺怒道:“胡說,剛纔我親自到倪公館去問過兩回,親耳朵聽見他老爺親口告訴我,你不在那邊,你還要哄我則甚?”雲娘反問他:“你什麼時候去的?”匡老爺道:“自這裏一出去,就到那邊,臨回來又到那邊,共去兩次。”雲娘道:“大約你去的時候,我已出來了,所以回你不在。”孃姨插口說:“果然老爺出去不到十分鐘,奶奶就回來了,你二人大約在路上相錯。”匡老爺搖頭道:“也不像。我沒聽得他家老爺提起你到他那裏去過這句話。”雲娘說道:“我往倪公館,原是找尋他家奶奶,又不找尋他家老爺。我走的時候,倪老爺還沒回來,焉知他不是同你一般,也在我走後始到家,怎曉我得去過呢!”

    匡老爺被她駁得無言可答,說道:“你此時休得花言巧語,橫豎倪公館並不遠在別省,我們兩個不妨同去對質,究經去過沒去過,一問之下,不難水落石出。”雲娘聽他說要對質,不覺着起慌來,但若回說不去,明顯出自己情虛,去了又恐露出馬腳,心中頗爲忐忑。又見匡老爺辭色甚厲,料想不去不興的,只得硬着頭皮,答應說對質最好。匡老爺逼她馬上就走,雲娘也不及更衣,隨他丈夫第三次到卡德路倪公館。這回敲門,可把俊人夫婦弄得駭怪萬分,先教孃姨開了門,俊人和他太太,都伏在樓窗口向下望着雲娘一跨進門,抬頭望見姨太太,也不等匡老爺開口,高聲說:“姊姊,我適才可是到這裏來的?還有一隻挖耳,忘卻在你房內梳妝檯上呢。”姨太太聽她這般說,心知其中必有緣故,也就順着她的口氣說:“果然有的,你這枝挖耳,我已替你藏着,預備明兒着人送還你,現在你自己來更好了。”

    雲娘道:“這倒不打緊,皆因我家老爺,因疑心我不知我往那裏去的,他說已到這裏問過,這裏老爺回他我沒有來,不是我走的時候,這裏老爺還沒回家,大約他因沒曉得我來過這段事,所以回他未來,我家老爺,就鄭重其事教我同來對質了。”說罷,呵呵一陣笑。姨太太也笑道:“原來如此,怪道你家老爺,連來問了兩次,我家老爺委實纔回來得不多時。他因沒遇見你,所以胡亂對答。我曉得了,正在抱怨他呢。講到俊人因孩子有病,已整天沒有出門,聽他們這般說,曉得自己一言之微,關係很大,不得不和他們的調道:“果然我剛由外間回來,適才匡先生來尋他奶奶,我因眼前不見,故回他沒來,又誰知她早來過的呢,得罪之至,二位裏面請坐罷。”

    匡老爺聽他們一問一答,自己站立旁邊,竟插不進半句話,再加俊人幫上一句,雲娘更理由充足,索性一語不發,進去坐了一會。倪姨太太又不知哪裏弄了一枝鍍金挖耳,遞給雲娘,雲娘道聲謝,匡老爺也道聲擾,兩個人一同告辭回家。匡老爺意欲回自己公館,雲娘不許,留他住了一宵。次日匡老爺回公館,匡太太問他你去了一夜,將那淫婦辦得怎麼樣了?匡老爺只是搖頭。經不起他太太再三盤問,匡老爺始把一情一節,告訴他知道。匡太太頗爲着惱說:“你枉活了這一把年紀,連當面被她掉槍花都看不出,虧你還有甚面目回來見我。”

    匡老爺仍不相信,以爲他太太一定因喫酣的緣故,故此硬說雲娘看戲,就此一笑而罷。合該雲娘今天免不了一場口舌。匡老爺因京中衣裳不夠穿,意欲將雲娘處存的皮衣,拿出幾件改做。不意開箱一檢點,缺少兩件最值錢的青種羊、鋯猁猻袍套,匡老爺大驚,盤問雲娘,始知爲她當脫了。匡老爺問她,因何當衣服?雲娘說因錢不夠用,故此不得不將衣服典質。匡老爺大怒道:“我每月給你一百塊錢,你這裏又沒多大開消,怎的還不夠用,看來你一定在外看戲浪費,從今以後,無事不許你出門。就我不在上海,我也教那邊派人監守着你。倘你不聽我的說話,私自出去,或招混帳人來家,將來被我查出,休得怪我無情。”說罷怒氣勃勃。雲娘聽了一片話,後來果然不敢常出去看戲,也不敢再託漫遊邀天敏來家,天敏耳旁遂也清靜不少,因此正可盡心竭力,經營男堂子,作那迎新送舊的勾當。

    此事本瞞着媚月閣,後來竟被她偵悉有此一處所在,向天敏詰問,天敏從實說,實爲金錢主義,別無他故。媚月閣原是堂子出身,熟悉此中三昧。聽他所說辦法,也合於堂子性質,頗贊他們善作投機事業,故而並不反對。自此閒來沒事,也同二三小姊妹,前去牌遊玩。天敏好生得意,該是他豔福無窮。周七太太有個女朋友,叫做吳四奶奶的,又看中意了他。這吳四奶奶也是半老佳人,相貌還不及周七太太,而且煙癮極深,每日須吸四五錢鴉片煙,把身子燒得只剩皮骨。然而她的裝飾,卻比周七太太更爲考究。黃豆大的珠錶鏈,扁豆大的金剛鑽戒指,白果大的湖珠手鐲,就這幾樣,已值萬金,她卻天天帶在身上,似乎不甚希罕一般。來去都是馬車,闊綽異常。照她的排場看來,其人家中,至少也得有百萬家財,方能如此揮霍。其實卻不然,他丈夫也不是大官闊老,從前曾在新衙門當過幾年差使,名字就叫吳四,現已告歸林下,手中雖略有幾個錢,也萬萬襯不起他奶奶這副排常他這位奶奶還是十年前所娶,那時吳四還未發跡,奶奶也喫着生意飯,在青樓中頗有名氣,不過風塵十載,鳥倦知還,心中已存着擇人而字這條念頭。她見吳四後生有爲,暗下頗爲屬意。但吳四因自己財力不足,還未敢存一線希望。倒是奶奶自己遊說上去,告訴吳四,說願意跟他。吳四喜從天降,只因家有大婦,深恐他不甘做小,心中頗爲躇躊。不意奶奶並不以名分爲嫌,只要求和大婦分居,以免口舌。吳四一口應允,自此一樁好事,居然成就。

    奶奶還帶得許多金銀首飾過來,吳四人財兩得,適意無比。只有一樁不滿意處,就是這位奶奶太好揮霍,又喜歡吸鴉片煙,每日供給她一個人的用途,極少非三百金不可。但她用的都是自己帶來的錢,而且吳四有時週轉不靈,還須向他奶奶調頭,故而只可眼望她揮霍,不敢勸她節省用途。後來吳四逐漸發跡,步步升高,他奶奶卻逐漸退縮,不但現款用完,連首飾也敗落不少,只剩現在餘存的幾件,因日常帶在身畔,顏面有關,寧窮不肯變賣。吳四念她是患難之交,所有她一切吸菸看戲坐馬車諸般費用,都由自己承當,不過有時勸她可省的略略省些。無如他奶奶揮霍慣了,覺得這幾件都是罷不得的正經,沒一件可以省得,因此把他的勸告,當作耳邊風不作理會,吳四竟奈何她不得。這是他家中實情。至於吳四奶奶的外場面,誰不當她是一位富家的太太。便是她幾個女朋友,交好如周七太太,也不知她內裏這般損壞據,時常陪着她,同往漫遊處打牌消遣。這天只吳四奶奶、周七太太二人在彼叉麻雀,還少兩腳,七太太便拖漫遊、天敏二人入局,叉的是一百元底麼二,共打了八圈莊。因未出大牌,四奶奶贏了三十餘元,餘三家都輸了。四奶奶便拿二十元作頭,餘下十多元一併賞了下人。天敏還和他第一次打牌,見她出手這般闊,心中暗暗喫驚。又看她一身妝束,已知她手中着實有錢,料比媚月閣還勝幾倍。雖然年貌不如,但有了金錢,便可掩卻百醜。

    常言黃金美人,可知黃金比美人尤高。因此他存心轉吳四奶奶的念頭。豈知吳四奶奶也因看中意天敏,有心在他面前裝闊,一則是贏錢,二則爲數有限,落得一介不取,教天敏說她一句慷慨。兩個人都是有心,可惜當時做書的不在旁邊,不然,只消向他兩方面說明白了,也可免卻他二人許多做作。當下天敏對周七太太道:“二位常在這裏抹牌,照顧我們下人不少頭錢,我們還得略盡地主之誼,今兒我意欲作個小東,請你二位到跑馬廳一品香喫頓大菜,不知二位可肯賞光?”周七太太問吳四奶奶意思怎樣?吳四奶奶笑說:“你去我自然也去了。”天敏大喜道:“如此我同老二先到一品香候你們了。”

    七太太答道可以。天敏遂拖着漫遊先走,七太太因和四奶奶須揩面掠鬢,抹粉塗脂,故又耽擱了半點鐘時候。講到花粉等類,乃是男子堂子常備的材料,以便一班女嫖客應用,而且採辦的都是極上品之貨。周、吳兩位,都修飾得香噴噴的出來。坐上馬車,不多時已到跑馬廳一品香門首。裘、王二人已等候多時,在洋臺上見她們來了,既忙舉手招呼。周、吳含笑上樓,在她二人未來時,漫遊也勸天敏勾搭吳四奶奶,並告訴他,自己認得了周七太太,得她多少好處,只喫得幾餐飯,就給了我八百塊錢,這是你曉得的。近來又答應買一部包車給我,至多十天八天,就可以看我換新包車坐了。我看吳四奶奶的場面,也不在周七太太之下。據說她丈夫從前也是做官的,現在手中着實有幾個造孽錢。不講別的,就看她適才叉麻雀那般出手,已可知道。常言機會難逢,不可錯過。”

    天敏聽他說話,暗合己意,也就微笑不言。此時見她們來了,敢不竭誠招待。吳四奶奶落落大方,一個人在客位上坐了。周七太太和漫遊並坐,天敏坐在主位,恰和四奶奶搭角。西崽送上菜單,天敏殷勤請四奶奶點菜。四奶奶問七太太喫什麼?七太太笑說:“你內行些,就你代我點了罷,只消不用牛肉就是。”四奶奶道:“我也不喫牛肉的,我們倆喫一色的罷。”隨即報了三個菜名,天敏寫上,請她再添幾樣。四奶奶搖頭道:“我不能再喫了,或者七太太還須多些。”七太太忙道:“我三樣菜也夠了,你自己再點罷。”天敏笑道:“不怕你們見笑,我們喫大菜,總得喫六七道。”說着,自己點了七道菜。漫遊也寫了六樣。七太太笑他們都是飯袋,天敏笑道:“何止飯袋,還是酒囊呢。請問二位喫什麼酒?弄兩杯薄荷酒可好?”七太太搖頭道:“冷天還喫薄荷酒,怕不把牙齒凍落了嗎,我喫一杯口利沙罷。”四奶奶卻要葡萄酒。天敏、漫遊都是白蘭地酒。酒來之後,又等一會,始送上湯來。本來喫大菜,等菜的時候實比喫菜的時候爲多。漫遊口中閒着,便唧唧噥噥和周七太太說話。天敏藉着取笑他兩人爲由,笑向吳四奶奶道:“他們夫妻兩個,不知哪裏來的這許多話,丟我二人冷清清的,不如你我二人,也隨便講講話罷。”此話說得很低,漫遊等都沒聽見,但四奶奶卻聽得很是真切,當時斜向天敏看了一眼,忽又低下頭,卟哧一笑。天敏見此情形,焉肯放鬆,更逼緊一句道:“這是我一廂情願的話,不知你奶奶可肯賞光,和我說一句話兒?”四奶奶聞言,舉目對天敏望了一望,低聲說:“你不想我大菜也喫你的了,難道還不肯和你說話嗎!”天敏聽了,好生得意,忙道:“如此好極了。請問奶奶的公館,不是在北京路嗎?”四奶奶道:“正是。”天敏又道:“府上老爺的大號,我從前曾聽人說起,現在又忘了,不知奶奶可能告訴我是那兩個字?”

    吳四奶奶知道這是天敏冒他的說話,因她在外間常欲冒充官太太,不肯輕將丈夫的名字告訴人,便在姊妹面前,可祕密處,也守着祕密,料天敏無從得知,便又笑了一笑道:“我也不知是哪兩個字,隔幾天再告訴你罷。”天敏知道自己的資格,還夠不到問他丈夫名字,便不敢再問。恰巧第二道菜送來,將四人的說話一齊打斷,喫完菜,漫遊、七太太又復開講。天敏也問四奶奶,幾時可許我到你公館中瞻仰瞻仰。四奶奶想了一想道:“那恐未便。因我們老爺不時到那裏去的,他是官中人,最有顏面,見了你,恐有未便,還是我自己出來,橫豎他不能管我”天敏道:“你出來最好。不過我那邊人頭太雜,講話不免有旁人竊聽,最好明兒仍到這裏喫大菜,依舊是我作東,不知你可肯賞光?”四奶奶悄向七太太等努努嘴,低聲道:“有他們嗎?”天敏搖搖頭。四奶奶點頭道:“好,仍是這個時候便了。”

    約定之後,又隨意問答了些閒話,四奶奶因喝了杯葡萄酒,略有幾分醉意,時向天敏橫飛媚眼,天敏看了她的年紀,頗覺有些憎嫌,想起她的洋錢,又不覺愛情勃發,也常微笑答她眼風。兩下一來一往,真和無線電一般神速。彼此都不比先前那般方正,言語間漸涉戲謔。幸虧對座的七太太、漫遊二人也說笑正歡,兩方面渾搭渾渾,到大菜喫完,天敏簽字寫賬,另拿一塊錢賞了西崽,出大菜館。裘、王到民瞑社上臺做戲,周、吳也到那裏登樓看戲。直看到他二人下了臺,始分道揚鑣,各回公館。次日傍晚,天敏先對漫遊說明,昨夜約吳四奶奶,今兒仍在一品香喫大菜,已蒙答應,現在我預備前去會她。少停你見了周七太太,暫勿告訴她這句話,因恐事或不成,被她笑話。漫遊答應了,並賀天敏馬到成功。天敏十分得意,即忙坐車到一品香,四奶奶已先在那裏等他。天每暗覺詫異,心想她這樣一位闊官的太太,不搭一分架子,肯遷就我,來得這般早,倒也難得。四奶奶見了天敏,也不抱怨他來遲,反含笑起身相迎,並贊他昨夜做的戲真是妙不可言,比漫遊還善體貼,怪道人都贊成你的戲,真可謂名下無虛。天敏連稱不敢,看四奶奶今兒的裝束,比昨晚更爲嬌豔。上身穿一付月白絲搶緞金銀嵌皮襖,內用妃色皺紗貼邊,外用一寸餘闊黑珠邊四周鑲滾,下穿玄色斜條花絲搶緞裙,下邊也鑲着闊珠邊,前後馬面上,還釘着許多外國鈕釦。裙下雙鉤,約有四五寸光景,穿着紫醬色絲絨鞋,鞋口用白珠邊鑲滾,頭上不戴帽兜,梳一個烏光滴顯的風涼頭,託着兩爿後鬢。插一支細金剛鑽鑲的蝴蝶花,襟間仍掛着珠錶鏈。手指上的大金剛鑽戒指,和腕上的大湖珠手鐲,依然是她往日戴的,並未更換。面上撲着雪白的粉鮮紅的胭脂,雖然皮肉瘦些,看去還嫵媚動人。天敏正打量四奶奶的裝束,猛覺一陣香氣,直衝鼻管,四奶奶已婷婷站立面前,伸一隻玉手,在他肩上略拍一拍,輕啓朱脣,說:“你何不坐下?”

    天敏應聲坐了下來,見四奶奶口中的一口銀牙,卻已黑白相間,知道這是多年鴉片煙吸煉下來的成績,得之非易。四奶奶見他呆看,更加賣弄風騷,在他身旁坐了,柔聲道:“老三。”又道:“阿喲,我叫你老三,你不動氣嗎?”天敏笑道:“我原叫老三,那有動氣之理。”四奶奶道:“如此老三,今兒的東道,可要我請了。”天敏道:“那有這句話,昨兒我不是說明我做東的嗎?”四奶奶笑道:“我不能天天擾你,多謝你,今兒的主人,讓我做了罷。”天敏一想,你既願意化錢,我也落得白喫你一頓,開開利市,便說:“這樣我邀你來,倒好像討你的喫了。”四奶奶道:“那又何妨,彼此。”說到這裏,抿着嘴一笑。天敏也笑了一笑,向西崽要過菜單,問四奶奶要喫什麼,四奶奶道:“就照昨兒的菜點罷,免得再想了,你也點七樣就是。”

    天敏因今天做客,不得不放斯文些,只點了五道。四奶奶見了,教他再加兩樣,說彼此不是外人,何必客氣。若因我做東之故,累你餓壞了,我可擔當不起。天敏連說夠了夠了。點罷菜,西崽問要什麼酒?四奶奶仍喫葡萄酒,天敏也要了一杯,兩個對酌着。今兒因無別人在座,彼此都不必鬼頭鬼腦。天敏問四奶奶,你家老爺可天天回家?四奶奶回言:“並不天天回來,因他別處還娶着姨太太,一月之中,我那裏住的日子很少。”天敏道:“如此,你倒很寂寞了。”四奶奶道:“果然寂寞。但我有時在小姊妹家叉了麻雀,便不回去。”天敏點頭道:“原該這樣。那周七太太不是與你很知己的嗎?”四奶奶道:“是的。我和她雖是初交,但比卻從小的姊妹都要好。”天敏道:“原來你和周七太太還是初交,不知今兒你我在此相聚,這件事,可能告訴她嗎?”四奶奶道:“最好是不告訴她。到底這種事,少一個人知道,安穩一些。”天敏道:“如此你我將來倘要談談,便不能到我那邊了。因那邊不有漫遊,他若知道了,仍不免要告訴周七太太的。”

    四奶奶道:“這個自然。猶之你我,譬如你曉得了一件事,也要告訴我的。”天敏道:“還有你公館中,可能容我去麼””四奶奶道:“去雖可去,不過那邊還有下人。若被他們知道了,恐他們口頭不謹慎,泄漏出去,也不是事。”天敏道:“照此說來,只可外間另找房子了。”四奶奶道:“果然是另找房子最好。”天敏暗想,你倒說得寫意,另找房子,豈是一句空言可辦的,待我且掂一掂你的斤兩,便說:“借房子大約須和我們那邊一般排場,那邊借的時候,連裝修木器,共費了一千三百餘元,我可以認個零頭,你奶奶若能擔承一千塊錢,我們明兒就可看房子買木器,僅三天內可以色色舒齊了。”吳四奶奶聽他一開口就要她一千塊錢,不覺大驚失色。正是:乍喜筵前訂膩友,忽驚意外索金錢。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四回一溜煙金錢飛去兩面光美色誘來

    吳四奶奶聽天敏要敲她一千塊錢竹槓,不覺暗暗喫驚。幸虧她也是堂子出身,知道妓女砍斧頭,倘若有錢,固以慷慨解囊爲妙。如若沒錢,當面回絕,未免難以爲情,只有敷延塞責,但嗣後設或竟不能還願,寧可裹足不往。如欲老着麪皮前去,那時就不免受他們冷嘲熱諷。這是她從小習慣的喫飯手段,雖已十多年不曾出手,卻還牢記未忘。今見天敏弄斧班門,頗笑他不自量力,暗想他不過一個做新戲的,下等之人,我肯招呼他,原因看得他起,他也該自己知趣,現在我和他還是初交,論資格還夠不到銀錢交接,他不該開此大口。便是妓女砍斧頭,也不致這般冒失。我不過愛他人還生得乾淨,所以招呼他談談,並不是當真少他不得。他既這般矜貴,我又何妨少認得他這樣一個人兒。心中想着,面子上卻未便露出痕跡,微笑回言道:“這個容易。不過我暫時可不曾有錢帶在身畔,改日見了你,再給你好不好?”天敏喜道:“那個很好,不知你幾時可以有錢?”四奶奶想了一想道:“隔一禮拜何如?”天敏道:“能快的早幾天更好,因早一天有錢,我們便可早一天定當了。”四奶奶道:“這個自然,我盡一禮拜以內便了。但你休得在周太太和漫遊面前提起這句話,到有錢的日子,我自然再招呼你出來喫飯。”

    天敏點頭稱是。喫罷大菜,由四奶奶匯了鈔,當夜天敏將此事告訴漫遊,漫遊極口贊他有本領,會砍斧頭。天敏十分得意。次日,四奶奶仍到男堂子碰牌,天敏伺候她非常巴結,跬步不離,這副形裝,真比極恩愛的夫婦還加親愛。四奶奶對他並沒提起幾時有錢,天敏因有七太太等在旁,不便問她。一連六天,四奶奶猶如忘了這件事一般。天敏十分着急,到第七天上,算算一禮拜的期限已滿,料四奶奶一準帶錢來了。不意這天七太太只一個人前來,四奶奶並沒和她結伴。天敏問七太太:“四奶奶因何不來?”七太太說:“我適才曾到她家去招呼過她,她說這幾時天天打牌,打得厭煩了,須得看幾天戲解悶,隔一兩個月再來。她脾氣原是這樣愛鬧新鮮的。”

    天敏驚問她往那裏看戲?七太太笑道:“她只有二馬路月仙舞臺,除此之外,還有你那裏,別家就下請帖,也請她不去。但她若往你那裏,必得招呼我同去。這回她不招呼我,大約又到月仙看戲去了。”天敏忙道:“月仙又沒好角兒,她愛看月仙的戲,卻是爲何?”七太太道:“我也不知她存何意見?不過你沒曉得月仙有那花旦君如玉,把一班娘娘太太們,迷得昏了似的,焉知她不抱着這個目的呢。”

    天敏聞言,知道事有不妙,但他終不明白在那一件上,得罪了四奶奶,惹她動氣不來,只可自嘆沒福,穩穩的一千塊錢到了手,仍被走脫。幸他戶頭很多,有如漢書上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句話,不妨在別人頭上出產。列位看到這裏,休笑做書的不近人情。新劇家雖紅,究不是潘安、宋玉,怎能令女界顛倒若此。不過現在的新劇,雖已一敗塗地,但在那時,說也不信,這班新劇家,不知那裏來的這般魔力,無論是那一種下等腳色,只能扮跟班,或是套着個布袋子扮畜生的,極少也得有一兩個姘頭,推而至於漫遊、天敏等有名人物,自然多得不可勝數了。就中還有一人,只守着個東洋婆子,欲罷不能。眼望着別的新劇家出風頭海外,自己有法無施,後悔莫及的,此人大約看官們一望而知,就是出洋回來的吳美士了。

    美士在民醒社演戲,雖也算得個上等腳色,每月包銀,喫着兩項,固已夠了。無奈他從前和無雙相與的時候,用女人的銅錢用得過分適意慣了,此時馬籠頭忽然上緊,被那東洋婦人管着,不許他和別的女人勾搭,只靠幾十塊錢包銀度日,叫他如何耐得住這般清苦。更難堪的是一班和他差不多身份的新劇家,都和穿花蛺蝶似的,今天伴着這家奶奶坐汽車,明兒陪着那家小姐喫大菜,其樂無比,自己天天只能夠和那篷頭赤腳的黃臉婆子,面面相對,與他們一班人比較起來,其間甘苦懸殊,更令他心灰意懶,鬱鬱不樂。滿心想離開上海,出碼頭做幾時戲,免得觸目生愁,心中煩悶。恰巧有班人打了一個班底,預備往無錫做戲,還缺少一個做小生的,得美士湊入,剛巧人才完全,彼此都不起薪工,賺得錢來,分大小分子開拆,美士亦很情願。便辭了民醒社的缺分,徑和這班人結伴前往無錫。那婦人也要跟他同去,美士一想,內地風氣未開,若帶着外國女人同往,也大可在鄉下人面前出風頭,故也答應帶她一同前去。

    他們到了無錫,因這地方的人,難得看戲,聽有新戲到來,不論大家小戶,彼此都要飽一飽眼福,所以生涯卻還不劣。加以內地不比上海,客寓中開銷既省,又沒有別的耗錢之處,真所謂有了錢沒用處,美士手中竟多起數十塊錢來。他恐錢藏在身畔要咬他的肉,急於用掉,一想久聞無錫有燈船畫舫之勝,天下聞名,我既在此間,不可不試他一試,見識見識。趁那東洋婦人,因多喫了無錫醬肉骨頭,腹中發瀉,成了痢疾,臥牀不起,沒人管束,便和幾個同班朋友,前去叫了一號燈船,徵幾個有名妓女,整整的樂了一夜,將存錢花得精光,身上也覺異常爽快。走在路上,眼前彷彿衆美圍繞,花香襲人。不意回到棧中,一開房門,鼻管中陡然鑽進一股臭氣,將他一夜間收來的香氣,衝一個乾淨。原來那婦人因痢了幾天,身子異常乏力,睡在牀上,沒人幫助她起身解溲,一夜之間,把尿屎遺了一牀,故弄得滿房間其味無窮。美士剛由樂處回來,見此一種現象,真的心中不舒服到二十四分,那婦人還口口聲聲抱怨他不該一夜不回。美士一語不發,掩着鼻子,喚茶房進來換被褥。茶房說:“現在病人身上,十分骯髒,若換了乾淨被褥,仍不免要弄髒的,必須先把他身上洗乾淨了,方能更換。”

    美士無奈,只得命茶房打一盆溫水,閉上房門。叵奈臭氣難當,只可開一扇窗出氣,一邊親自動手,替那婦人上下身洗滌乾淨,換上潔淨襯衣,再教茶房進來,幫同他更換被褥,扶那婦人重複安睡。整忙了半天工夫,累得美士筋疲力荊加以一夜未眼,更覺異常疲乏,身子倒在靠椅上,好似癱了似的,只顧喘氣怨命。然而那婦人也因洗滌時,被美士開着窗,外感風寒,病勢加劇。可巧這幾天戲場上買座不佳,美士分幾個錢,只夠房飯開銷,存款既已用完,便沒錢爲她請醫服藥。要知痢疾雖不是重大病症,然而久痢不止,最是傷身,因人身出納,都有一定的限量,譬如喫飯,最好適量而止,食之過飽,不易消化,便成腸胃食積之病,排泄亦然。像那婦人病倒在牀上,每日食量比平常減少三分之一,反泄瀉至數十餘回,又無藥力爲之調治,試問血肉之軀,怎捱得起這般耗損。所以不到一禮拜之久,可憐一位東方美人,竟丟了美士,獨往西天佛國去了。

    美士一悲一喜。悲的是那婦人從他數月,在此一命嗚呼,若非自己從東洋帶她出來,也不致令她客死他鄉,心中未免不忍。喜的是此人一死,自己便無管束,從此儘可惹草拈花,橫行天下了。然而他暫時還有一樁爲難之事,因他們都借住客寓中。棧中例不難停放死人,必須當天成殮。美士囊空如洗,那裏有錢爲她買棺材。幸虧班中有個姓張的,是無錫土著,店鋪相識的很多,衣衾棺木,都由他一個人擔承賒下,同班許多人,都說那婦人既從美士,便是他的妻室,理應盤櫬回籍安葬。美士嘆說:“我自己的祖墳,也不知在那裏。便是我自己死了,也只可隨地埋骨,還有什麼盤櫬回籍的名目。”便仍託那姓張的,代他擇地安葬了事。各色定當,共花去一百餘元,都掮在姓張的頭上。美士兩手空空,將什麼發付。倒是那領班的卻還急公好義,發表說:“小吳死婆子,拖了一屁股的債,這也是極可憐的事。況且從前燈船上,我們都叨過他的光,喫過他的花酒,現在他在急難之中,我們理該大家幫他出一分力,以盡朋友之誼。若要衆位挖腰包,我也說不出,橫豎戲館有個包戲的法兒,我們拼着買兩天力氣,幫他兩臺戲,賣下來的錢,除去開銷,都給他還賬,衆位以爲何如?”

    衆人聽了,也沒甚反對。美士不勝感激,做了兩天戲。也是美士的運氣好,賣座非常之盛,共多了一百七十餘元,還帳本可有餘。衆人因有言在先,一併給了美士,彼此各不落袋。美士得了這筆錢,忽又生出一條念頭,暗想我在這裏做戲,從前生意最好的時候,每天雖有三四元拆賬,但現在已一天不如一天,每天至多分他一元數角,除去喫用開銷,要積起這一百數十塊錢,可不要耐一年之久。現在錢已到手,雖然是衆朋友幫我還棺材帳的。不過棺材有姓張的掮着,原不干我之事,我出碼頭,本爲着那婦人。現在那婦人已死,我正可回上海去,再和無雙兜搭,溫柔鄉樂趣正長,更何必再挨在這鄉下地方熬苦。況我出洋的時候,體面的衣服,都已質在長生庫內,如今身上衣衫不整,勢不能去見無雙,若要贖幾件衣裳出來,免不得還要花數十塊錢資本,所以這一百數十元,在我身上,可大有用處,若輕輕還了棺材等賬,豈不可惜,還不如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帶了這筆錢,溜回上海,自趕前程。這裏冤有頭債有主,我走了不怕那姓張的不去料理。主意既定,便不動聲色,將行李收拾定當,趁夜間衆人上臺做戲的時候,自己溜回棧中,付清了房飯錢,推頭家中死了人,急於回去,叫茶房把行李扛到火車站,買票登車,逃回上海。這邊衆人做罷戲回來,方知美士已走,姓張的十分着急,抱怨領班的,不該將洋錢一併交給美士,棺材店地主方面,既由我接洽,理應將錢交給我,待四面開消清楚了,再將餘多的交還美士不遲。現在他倒拿着錢走了,前途因是我的來頭,都認我要錢,我又不能將棺材由地下掘起來,把地皮歸還地主,更不能將屍首由棺中倒出來,把棺材退還棺材店的,如何是好?領班的也因眼睛看差了人,後悔無及,次日使同那姓張的二人,趁早班火車趕到上海,找尋美士,哪裏有他的蹤跡。二人無奈,重複迴轉無錫,再做兩天戲,無奈生意不好,未能足數,領班的意欲再做一天,不意班中人都不服起來,說:“我們離鄉背井,原想自己賺錢,豈能喫飽了自己的飯,專替別人做戲還債。所以再要做義務戲,我們可情願彼此散夥了。”

    領班的恐鬧出風潮,不敢相強,只得和那姓張的自認晦氣,各挖腰包湊足了數,替美士了卻債務,彼此設誓,以後永不再爲別人出力幫忙,多管閒事。你道美士明明迴轉上海,他二人因何找尋不着,其中也有一個緣故。因他火車經過蘇州的時候,遇見一個熟人,此人還是他和無雙相識以前的女朋友,名喚老二,從前曾爲妓女玉玲瓏跟局。數日前因事來蘇,現在事畢回申,恰和美士同車相遇。因已久隔,彼此握手話舊。老二問美士幾時由東洋回來?美士說:“我已回來多時,並在民醒社做了不少時候戲。”老二驚道:“我連日看報上戲目廣告,沒見民醒社登着你的名字,卻是爲何?”美士道:“大約因我改了名字,你未曾留意之故。”老二道:“這就是了,但你既到上海,因何不來找我?”美士道:“我因不知你現在調頭何處,故而未來找你。”

    老二嬌嗔道:“我一向在玉玲瓏處,難道你還不曾知道,明明是你忘了我,有意不來找我,休得將謊話搪塞我了。”美士笑道:“你休錯怪我罷。我雖然知道你在玉玲瓏處,不過我在東洋的時候,曾見報上命着,你家先生,爲着一個姓應的客人,刺殺宋教仁一案牽累,疑惑你已不在她處,原來你還在她那裏,但不知你家先生,爲着這件案子,生意可受什麼影響沒有?”老二道:“何嘗不受影響,幸虧有個劉道臺,他很憐惜我家先生,全仗他維持場面,現在我家先生,已答應嫁他,公館也租定了。就在這幾天內,要搬過去的。我來蘇州,也是爲着她這件事呢。”美士道:“原來如此。這劉道臺大約被你家先生迷酥了。”老二道:“這個何消說得。一個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一個是二十上下的美貌姣娥,兩口兒混在一堆,怎不教他骨節兒都酥麻了呢。”美士道:“難道你家先生也歡喜這個老頭兒的嗎?”老二笑着,把美士肩膊上輕拍一下道:“歡喜不歡喜,與你什麼相干!何用你多管閒事!你替我想想。我家先生,究愛他不愛他呢?”美士笑道:“自古道姐兒愛俏。我恐你家先生未必愛他。”

    老二抿着嘴笑道:“就算被你道着了,你又能奈何她!實告訴你,她心上人兒,果然另有一個,可比你高出萬倍,你休得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了。”美士忙問:“是哪一個?”老二四顧沒有熟人,始低聲告訴他,就是月仙舞臺唱花旦的君如玉,不是比你高得多嗎,你莫當他沒人請教的倪姨太太一般看待就好咧。”美士笑道:“你別胡說亂道,什麼泥姨太太水姨太太,我有了你二姐,什麼人都不要了,你放心就是。”老二道:“阿彌陀佛,多謝你,我可沒這般福份。”二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汽笛嗚嗚,火車已到上海。美士下車東張西望,要找一個旅館接客的,交待行李鋪蓋。老二說:“原來你還沒打下處,何不到我那裏暫住,還要找什麼旅館。”美士喜道:“我肯許我住,自然再好也沒有,只恐你那裏不便罷了。”

    老二道:“生意上雖然不便,小房子中有何妨礙。恰好那邊前樓的房客,上月底退的租,牀帳都現是成的,至今尚未借脫,暫時給我妹子睡着,你住進去,不妨教她和我一同睡的。”美士大喜,當時就叫兩部黃包車,將行李車到老二小房子中。原來她藉着人家一個統樓面,攔作前後二房,後房自住,前房的鐵牀傢伙,也是她自己置的,卻預備人家做那臨時會場之用。收下來的房錢,抵自己租金,還可有餘。這是近來租界上一班小家婦女的生財祕訣,只須牀帳一副,便可喫着有餘。閒話慢題。再說美士和老二的妹子老三見面,看她年紀約在二十左右,穿着一身縞素,身材也和老二不相上下,面目卻比她清秀多多,見了美士,一笑嫣然,退往後房。美士估量她的舉動,也有些像堂子中大姐模樣。但她神態卻比時髦倌人還勝,不覺暗暗稱奇。心想不料老二還有這樣一個體面妹子。老二一個人手忙腳亂,替美士疊被鋪牀,口中說:“阿吳,你路上辛苦了,我給你鋪好牀,早些休息罷。”

    美士忙道:“這些我自己能安排的,你也辛苦了,不如自去休息,快丟下這個,休得爲我多忙了。”老二道:“我還須到生意上,給我們先生覆命呢。你先睡一會,我去去就來。”說着,鋪好牀,又到後房,叮囑老三說:“我出去了,少停倘若前房叫喚茶水,你幫我遞遞。”老三答應曉得,老二始下樓自去。美士竊聽老二已走,心中因記掛着老三,哪裏還能安睡,便躡足掩到前後房交界處的門口,張了一張,見老三正獨坐燈下,低着頭做絨線手工,雖不能看見她的正面,但燈光映在粉牆上,再有牆上回光反照她的背後,見她梳着個滴烏的風涼頭,上插一枝銀一粒椒,身穿淡灰色北京布棉襖,四周白鑲,低低的衣領,露出蠐粉頸,燈下看去,益顯白膩。美士好不心醉,輕輕咳了聲嗽,老三回頭望見他,微露瓠犀,盈盈一笑道:“你可要茶?”

    美士答道:“多謝你,我並不口渴。”說着已一腳跨進了後房。老三問了他一句話之後,又低頭自做活計。美士一步步捱到她桌子旁邊,身子倚在臺角上,看她做活。其實兩眼並不注意她手中,卻細細端詳她的玉貌,只見她眉橫春山,目溶秋水,鼻如懸膽,膚若凝脂,真所謂燈下觀美人,愈顯得千姣百媚。看她手中做的,乃是隻絨線手套。美士乘閒搭訕道:“這絨線的顏色真好嬌豔,不知可是你自己帶的?”老三一邊做着,一邊答道:“不是我的,乃是我姊姊教我做了送人的。”美士道:“這樣可要帶的人皮膚白些纔好看,若是你自己帶就好了。”老三噗哧一笑。美士又道:“老二和你可是同胞姊妹嗎?”老三答道:“正是。”美士微嘆道:“人說一娘肚裏生不出兩種人來,偏偏你就這般細嫩齊整,老二可比你粗糙多了。”老三聽說,又噗哧一笑。美士又問道:“你身上穿着誰的孝呢?”老三不答。美士再問,老三始低聲回說是丈夫的。美士驚道:“怎說你小小年紀,難道已做了孤孀嗎?這真是可憐得很,你丈夫向做什麼營業?哪裏人氏?生年幾歲”死有多少時候了?”

    老三初不肯說,經不起美士再三盤問,始一一回答。原來老三從前也做堂子生意,在去年春間被一個做珠寶生意的南京人,娶爲二夫人。不幸一月前南京人一病身亡,他的正室便逼她出來改嫁。幸她事前曾藏下數千金小貨,尚不致孑身無依,目今暫住在她姊姊處,照她意思,想仍操舊業爲妓院跟局,她姊姊卻勸她待玉玲瓏嫁人之後,姊妹兩個,合資開一爿堂子,包幾個先生,自爲房老,暫時猶未決定。美士聽老三還有數千金私蓄在手,更躍躍欲試,有心挑撥她道:“如此你大約要爲那南京人守寡了。”老三不答。美士又道:“年紀輕輕,空房獨守,可是件最難堪的事,我勸你還是趕早嫁一個人罷。做堂子生意,都是假的。女人家只消丈夫能掙錢就夠了,自己要多少錢什麼用呢!”

    老三聽說,抬起頭,對美士看了一眼。美士湊上一步,將尊臀略舉,身子便坐在臺上,更略向右側,用一條膊子,支着身軀。那一隻手空着,便把與老三手中所做手套相連的絨絲球拿在手中,口中說:“三姐姐,你想想我的話對不對呢?”說時,將球上松出的線,一路捲起。老三手中拖下的線,被他愈卷愈短,漸漸兩手相接,不知怎的,美士的手指,觸在老三的手心上。老三含怒道:“你待怎樣?”一面將他手中的絨線球奪下,趁勢把他一推。美士身了晃了一晃,背後衣裳恰碰在洋油燈罩上,燈罩被他碰落抬上,雖沒打碎,那燈心上的火,因沒罩失了屏障,向上一陣跳熄了,房中頓時漆黑。後來他二人究竟作何舉動,做書的因沒火看不明白,只可懸爲疑案。及至老二回家的時候,美士已睡在自己牀上。老二見他醒着,便問他你沒睡着嗎?美士道:“我已睡一惚醒了,你爲何此時纔來?”老二道:“因在那邊多講了幾句話,所以時候多了。你要茶嗎?”

    美士回說不要。老二又自己燉熱水淨面洗足,忙了一會,並沒依她前言,陪妹子安睡,卻公然鑽到美士牀上睡了。第二天,老二又往妓院,美士便躲在家中,和老三鬼混,一天一夜沒出門口。也是他的運氣,恰巧這天無錫戲班中來人找他,彼此不曾相遇。又過一天,美士始想起自己還有無雙處的正事,急急出來。先找無雙的梳頭孃姨,果被他一找就着。孃姨見了他,說你不是曾在法界民醒社做了幾時戲,後來又住哪裏去的?美士驚道:“莫非奶奶到哪處找過我了嗎?”孃姨笑道:“奶奶並沒找你,卻是我自己問問你罷了。”美士始覺心定,說:“我出門到無錫去了幾時,近來不知奶奶可曾提起我?”孃姨搖頭道:“我可沒聽見她提起你二字,你現在又來找我則甚?若說要我到奶奶處代你傳話,我勸你免開尊口,因奶奶爲着你帶了個東洋婦人一段事,心中惱得什麼似的,氣得肝氣病發了多天,米飯不進,請吳菊舫看了十來趟纔好的。她誡我以後不準在她在面前提起你的名字,否則便要撕破我的嘴爿,所以我也不敢爲你去討沒趣了。”

    美士賠笑道:“這也難怪她動氣,然而我也有我的難處,現在我已把那婦人送回東洋去了,請姆姆替我向奶奶說一聲,求她赦我前罪,從今以後,我永不敢不將良心待她了。”孃姨搖頭道:“這個我可不能從命。你有良心沒有良心,在你自己的肚內,從前你和奶奶交情很密,諒必她自己也極明白的,何須我代你申說,就說了也未必成功。況她既令我不許再提你名字,我們幫人家的,終指望主人身子康健,若將她氣壞了,教我怎對得她住,好在從前你和她相識,也不是我介紹的,這回還請你自己找她去說罷。”美士見她固拒,便說:“姆姆何必如此,倘仗你的大力,成全了我,將來重重有謝。”孃姨笑道:“多謝多謝,我可沒這般大力,也不敢望你的謝禮,請你留着送別人罷。”

    美士見她回絕了,只得辭別出來,心想我自東洋回來,還沒見過無雙之面,不見雖然她心中惱恨,見了或能觸動舊情,發生憐惜,亦未可知。想着回家,啓行囊抽出幾張當票,贖出華美衣服,更換好了,天天伺候在無雙家門口,想和無雙覿面相求。不意已被孃姨先進去說了他壞話道:“美士現在沒人請教,窮極無聊,故把那婦人藏過,到我那裏花言巧語,教我傳言奶奶,又打算哄奶奶的錢,我一看就知他不懷好意,所以被我回卻了。”無雙道:“回得好,以後你見了他,睬也不必睬他。”

    你道孃姨與美士有何怨仇,再三在無雙面前離間他,卻因當初美士的小房子退租,原有一房間外國傢伙,寄在她處,她不多幾時已瞞着無雙,將這些東西賣了三百數十塊錢,此時深恐她二人重複相聚,追究這一房木器,所以竭力攛掇無雙,不理美士。無雙也因痛恨美士,故而恰墮她的術中,有幾天坐着汽車出去,見美士鵠立對門,向她點頭微笑。無雙有意旋轉頭,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美士見此情形,心知大事已去,只得休了這條癡念,另外一心歸一的去籠絡老三。老三原是新寡的卓文君,被美士假情假義,哄得萬分心折,也顧不得她姊姊的猜忌,當着面漸露形跡。老二久在妓院,眼光比衆爲高,見美士老三親密情形,就疑心他們路道不正,因此留心偵察,果然被她看出許多痕跡。諸如美士要什麼,老三搶着伺候。老三做活計,美士陪坐一旁等類,不一而足,宛如夫婦一般。要知世界上婦女,器量最狹,無論怎樣淫蕩的婦女,姘頭多至不可勝數,但有人奪了她心愛的人兒,她終不免有些酸溜溜難受,何況老二將美士由火車上引到家中,本想鰲頭獨佔,不期平空被她妹子現成得去,她一股酸氣,自然更易鼓動,一發就不可收拾,藉端和她妹子淘氣,語中帶諷,說她淫穢下賤,勾引別人的男子,真是無恥。老三也是素性高傲,說話上不肯讓步的人兒,因此反脣相譏。姊妹兩個,鬧了一常美士旁觀,頗覺侷促不安。待老二走後,便勸老三不可和她姊妹鬥氣,她究是此屋之主,你我都是客,只有客讓主,沒有主讓客之理。常言喫虧便是便宜,便宜即是喫虧。你我就喫虧些何妨。老三怒道:“你倒還要幫麼?她不惹我,我也不去惹她的。照你這般說,做客的便該受做主的打罵,都不能回手了。你原說得好,喫虧就喫虧些,只消兩面做好人,立定腳跟就算了,我可熬不住這種悶氣。橫豎我也不靠她過日子,明兒決意搬到別家去住了。你若放不了她,請你仍在這裏做你的客就是。”

    美士聽說,不覺左右爲難。暗想老三倘若搬開,我住在這裏,豈不被老三懷恨。倘我跟着老三走,又未免對不住老二。左思右想,覺得老三財色都比她姊姊爲高,自己的目的,原重在這兩層上,惟有決計跟老三走了。定了主意,便笑着拍拍老三肩頭道:“你休鈍我,老實告訴你,我爲人最重情義。我和老二本沒什麼交情,和你那纔可算得愛情深重呢。現在我住在這裏,原爲貪戀你的緣故,不然我第一夜因沒找到棧房,暫時借寓此間,到第二天早搬開走了,誰願意在此陪她。皆因有你在此,以致我要走又捨不得你,所以一天天挨下來了。倘你要搬的話,我豈有不願意跟你同走之理。一夫一妻,落得乾乾淨淨,誰高興住在此間,放這眼中釘在旁邊討厭呢。”美士說罷,老三回嗔作喜道:“此話可是當真?”美士拍胸道:“我決不哄你。”

    老三道:“如此你今兒就替我去看看房子,不論城內城外,英界法界,只消一個統廂房,或是一間樓面就夠住了。最好連生財一併租下,免得置備,也可省不少錢。”美士點頭稱是,當下就出去找尋房屋。他因英租界舊案未消,不敢身居險地,便在城內九畝地附近,借定了一間廂房樓。內地不比租界上,租屋大概不連生財,幸得美士到無錫去以前,曾借過住屋,置有牀鋪桌凳,寄在朋友處,搬來即是。次日他和老三一商量,說兩個人同走,忒殺觸目,還不如各走各的,橫豎有了地名,不致摸錯。到了那邊,再可相聚。老三依計,上午就打起包裹先行。老二還不知美士已和她妹子串通一氣,見老三走了,以爲少了個情敵,心中不勝歡喜。喫飯時候,竭力巴結美士,把大塊魚肉夾着向美士飯碗上直送。美士暗覺好笑。喫罷飯美士打開皮包,收拾衣服,老二見了,詫異道:“你開皮包做什麼?”美士笑答道:“我住在你這裏,已有多天,喫你的擾你的,心中很覺對你不住,昨兒遇見我從前一個同學朋友,叫我住到他家去,閒來還可兩個人讀讀書,長進學問。我已答應他今兒搬去,故我想將皮包物件先送過去。至於我這幾天來,承你的深情厚意,待日後一併補報你便了。”

    老二聽說,猛喫一驚,暗暗想他喫我擾我,我並沒說過半句小器量話,緣何他忽地要搬到別處?至於他讀書求學,固然是年輕人應爲之事,但這朋友,既然是昨兒對他說的,他又答應今兒搬去,爲何他昨夜在我面前,並沒露出半句口氣,就今兒早起,也沒提起這句話,偏又不先不後,在老三既去之時,平空發生此事,看來一定他和老三狼狽爲奸,有意哄我,說什麼到朋友家去讀書,明明是和老三住在一起,預備做長久夫妻了。好一個沒良心的吳美士,我懊悔當初由火車站帶你來家,受你這般欺侮。老二想到這裏,氣憤填胸,冷笑一聲道:“你休得哄我,我曉得你也不是到什麼朋友家去,必定另有一個去處,與那騷貨同住,老實說,我雖不是神仙,你這種心思,我還可以猜得出。你堂堂男子,愛哪裏就到哪裏,有話不妨明言,何必在我面前說謊。只消你自己問問心,能對得住人對不住人罷了。”

    美士自以爲此謊說得很圓,一定瞞得過老二,不意被她片言道破,不覺面漲通紅,十分內愧,忙說:“姐姐不可多疑,我姓吳的決無此意。”老二道:“你若無意,今兒仍住在我這裏,我就信你真心。倘你仍要搬出此間,無論你有意無意,我都當你是有心棄我的。”說着哭了。美士好生爲難,良心與欲心交戰不已,默唸老二待我並沒有錯,我若將她拋棄,於理未免不合,但老三已在新屋中等,我若不去,豈不累她等得心焦納悶。美士不得已,只可安慰老二道:“你休傷心,我委實並不存什麼壞意,皆因朋情難卻,答應了他,勢不能不去。你我將來日子正長,何在乎這片時的離合。況我去了,又不是永遠不來的,讓我現在把行李物件送了去,少停再來望你。”說罷,也顧不得老二哭不哭,硬着頭皮,提起包裹,竟自走下樓去,老二見美士當真走了,心中又氣又恨,更加傷心痛哭不已。但她以爲美士送行李去後,一定仍要來的。不意等到日落黃昏,還不見美士的影蹤回來,倒是她主子玉玲瓏,連派相幫的來喚她多次,說有要事,叫她到院說話。她看時候不早,知道美士決不再來,沒奈何只得含着兩泡眼淚,鎖上房門,僱黃包車坐到院中,玉玲瓏見了,抱怨她道:“你爲何捱到這時候纔來?我因劉老爺定的銅牀,適才木器店中着人來說,鏡子電燈都已裝配定當,教我們去看對不對,我想和你同去觀看,偏偏你這位太太,請殺請不出門口,現在時候又晚了,只可明兒去看咧。”說着,見老二面有淚痕,驚道:“你在家做什麼,莫不是哭了麼?你平日最愛尋快活,爲什麼無端哭起來呢?”

    老二聽玉玲瓏問他,惹動傷心,又流淚不已。玉玲瓏竭力勸她住了哭,問明原委,也頗代抱不平說:“做戲的人,都不是好東西。自古道:“戲子無義。這話兒永遠不會錯的。”說到這裏,猛覺自己也認識一個唱戲的,這句話就此說不下去,只可半途而廢,勸老二不必傷悲。世界上男人很多,何在乎他這一個,將來我替你另外揀一個比他高些的男人就是了,老二方始收淚。正是:不必傷心燻醋氣,只須放眼揀男人。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五回逞變詐覆雨翻雲善逢迎依草附木

    夜間劉老爺來院,問玉瓏玲曾否看過銅牀?玉玲瓏回說:“今兒因時候太遲,來不及觀看,明兒我們同去看罷。”劉老爺連稱可以。次日,劉老爺親坐着汽車前來,接了玉玲瓏、老二兩人,同往白克路新租的公館內。這地方老二已去過一次,卻在空屋時代。如今已大不相同,據劉老爺自言,雖則兩上兩下的房子,已費了三千餘金裝修。各房間通盤油漆,客堂中擺設也是紅木,廂房中也是紅木器具,爲劉老爺會客之所,掛着許多名人書畫,乃是劉老爺家中搬出來的,還不在這三千金數內。樓上正中是女客堂,全仿外國款式,木器盡用柚木,椅墊都是大紅緞的,壁上高懸四架風景畫片,也是劉老爺費了重價覓來的寶貝。地下釘着極精緻的地衣。便是扶梯上也釘着地席,上下絕無聲響。臥房內更爲考究,地衣上面,更加一層地氈,踏上去腳底綿軟。中間一張八角小臺,鋪着臺毯,在臺腳上,看得出是柚木所制。其餘木器,也是一般漆色。衣櫥梳裝檯面湯臺上,所嵌的車邊玻璃衣鏡,盡車作定勝式,很爲美觀。臺上陳設,應有盡有。所說那張銅牀,兩旁滿嵌羅甸,掛着白縐紗蚊帳。雖然是美國頭等名廠所制,但外觀似無甚特別奇異之處。劉老爺親自動手,將蚊帳撩開,始見四邊銅柱上,各裝小電燈無數,彷彿南京路新開銀樓,門面上裝飾一般。劉老爺輕將靠枕邊柱上一個銅鈕按了一按,滿牀燈一齊開放。因在白天,雖沒十二分光明,卻已可抵數百枝燭光。劉老爺更爬上牀,將靠裏一面帳門撩開,露出一面大着衣鏡,正對他三人,照得鬚眉畢現。老二不覺卟哧一笑。劉老爺道:“你莫笑,這裏還可移動。”說着,將鞋子脫下,植立牀中,把帳頂隨手一拖,果被他拖開一旁,上面又露出一面着衣鏡,向下照着。劉老爺立在牀上,倒映入鏡中,宛如倒掛着一般。老二、玉玲瓏二人,都看得笑將起來。劉老爺一跳下牀,上鞋,滿面春風,對玉玲瓏道:“何如”這番可稱你意了?”

    玉玲瓏又批駁電燈光線不足,枕頭尺寸太短,臺上的香水太劣,地毯顏色不佳。劉老爺一一答應她更換。玉玲瓏忽一轉念說:“這裏只有一部樓梯,設在客堂後面,我這裏房門平時門着,孃姨端送茶水上來,必須經過客堂,如遇樓上有客的時候,豈不討厭。不如在我房間後面,另裝一部便梯,下通樓下的下人房間,開出去便是廚房,一則夜間便於叫喚,二即端送喫食東西容易。就是說句鈍話,若逢不測,也容易逃走,你道如何?”玉玲瓏要求他多裝一部扶梯,原有別種用意。但劉道臺聽她發令,宛如從前做官時,得上峯的教訓一般,那敢違背,疾忙答應了一個是字。接着又高喊一聲來啊,新公館中,本有二男二女,四個僕人,都是劉老爺所僱。聽主人呼喚,不知何故,一齊跑了進來。劉老爺叫住一個男僕,命餘人退去,向那男僕道:“官升,你快替我喚一個木匠,在房間背後另裝一部扶梯,須盡三天內完工,不得有誤。”男僕答聲退下,劉老爺殷勤請玉玲瓏在牀沿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旁邊。老二知道他們兩人有祕密話講,便藉着觀看木器爲由,走往客室中去。這邊劉老爺低聲對玉玲瓏道:“我這裏至多三天可舒齊了,你幾時可以答應我搬進來呢?”

    玉玲瓏道:“我不是對你說,端午節後嗎,你緣何忘了?”劉老爺搖頭道:“現在才只二月底,到端午節還得兩個多月。去年年底,我教你住過來,你說房子沒收拾好,不肯,現在收拾好了,你又推端午節。我空房錢已賠了三個多月,你更要教我加這兩個月,卻是什麼緣故呢?若說局賬,我昨兒看你堂簿,連酒賬不到一千,就我一個人獨認何妨。”玉玲瓏笑道:“你既性急,我馬上就搬過來亦可,不過我住了過來之後,你能天天晚上陪我嗎?”劉老爺聽說,呆了一呆,斂眉道:“又來了。我那天對你說得明明白白,皆因我家那位太太,她爲人脾氣有些古怪,天天夜間必須我回家過宿,遲早不論,若有一天不回去,她便要和我鬧一個不休。並非我怕她的話,實因要家中免卻淘氣,不得不順她些兒。我每夜一準陪你到三點鐘再回去,料想三點鐘到天明,已沒多少時候,你也可以滿意了。”玉玲瓏不悅道:“你說得好寫意,你回去了,固然有你太太相伴,我一個人獨臥在偌大一間房中,豈不嚇殺。”

    劉老爺道:“那也沒法,你就多用幾個孃姨丫頭相伴罷。”玉玲瓏道:“孃姨丫頭,清早都要起來操作的,你說天天三點鐘走,你在這裏,他們便不能安睡,等三點過後再睡,第二天如何好教他們起早。倘若一家上下,天天躺到日高三丈起身,還成什麼體統?”劉老爺笑道:“如此我就提早些兒,僅十二點鐘走便了。”玉玲瓏鼓着嘴道:“如其不能全夜陪我,還不如早些兒走的爲妙。”劉老爺笑着,連稱遵命。玉玲瓏正色道:“現在要講開銷了。你從前答應我每月二百塊錢,若要多用孃姨,可就不夠了。”劉老爺道:“我加你一百何如?”玉玲瓏搖頭道:“三百元還不夠,極少每月四百。”劉老爺道:“就四百便了,你還有何說?”玉玲瓏道:“你答應了,我自然沒話說,只消你幾時扶梯裝好,通知我搬進來就是。”劉老爺大喜,玉玲瓏即喚老二進房,對她說:“你前日告訴我,要和妹子合包小先生,現在你妹子跟姓吳的走了,你打算怎樣?我勸你還是不必再做什麼生意,跟我到這裏來,仍舊服侍我罷。應該的意思,這裏老爺決不少給你的。”劉老爺接口道:“是啊,老二你也到這裏來,服侍奶奶罷,每年我多送你幾十塊錢便了。”老二笑答道:“老爺既肯賞我飯喫,我豈有不願意之理。”

    劉老爺大喜。談判之後,轉眼又過五天,玉玲瓏已在新公館中住了一夜,她除帶着老二之外,還有一個梳頭孃姨,一名小丫頭,一個包車伕,都是她由妓院中帶出來的。還有兩個粗做孃姨,兩名男僕,一個叫官升,一個叫財發,乃是劉老爺所用。玉玲瓏因他們不是自己人,心中頗不滿意。第一夜就尋兩個粗做孃姨的事,將她們痛罵一頓,次日告訴老爺,歇了一個。不到三天,又把那一個停了。爲她們接替的,卻由老二舉薦,是她一黨,好歹都不在話上。還有男僕官升、財發二人,乃是劉老爺多年舊僕,還是他做道臺時,任上所用,素在老爺跟前說得進話。而且男僕不比女僕容易打發,玉玲瓏一時竟不敢奈何他們。官升管理外場,買辦物件。財發是廚子出身,在家兼帶做菜。玉玲瓏常說財發制的菜沒味,劉老爺只囑咐財發,以後燒菜須多加作料,卻並不將他停歇。玉玲瓏無奈,另想一個法兒,密囑車伕阿六,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阿六領命,趁財發空閒時候,對他說:“像你我喫這裏公館的飯,真是適意極了。你除了一天燒三餐飯,早起上小菜場買小菜之外,便沒甚事。我更比你適意,老爺坐的是汽車,奶奶又難得出門,一天到夜,喫喫困困,好不受用。不過有一樣,你買小菜還有些後手可賺,我只可靠着五塊錢工資,就貼我要好的女朋友處開銷還不夠,未免美中不足。”

    財發本是少年人,聽阿六說有要好的女朋友,不覺心癢起來道:“好啊,你原來還有姘頭,可以讓我見識見識,開開眼界嗎?”阿六起初不肯,經不起財發再三要求,始答應帶他同去,卻教他不可在官升面前道及。因他板板六十四這副尊容,很是討厭的緣故。財發一口應允,阿六始帶他到姘婦家中。這姘婦原本是花煙間的搗婦,現已升作野雞妓院老鴇。她有一個妹子,操業比她姊姊略高,乃是私門頭,又名鹹肉莊。現時上海灘上,極爲時髦。因有班很闊的士大夫,也愛向此中覓趣之故。但她可爲着閱人過多,受了小小一點兒毒氣,醫生囑她暫停交易,故而住在她姊姊處休息。見阿六來了,姊妹兩個,一齊圍着他說:“阿六恭喜你,現在你可由烏龜升作忘八了。”阿六忙擺手道:“你們別打哈哈,現有貴客在此。”說着,請財發一旁坐了,並指點告訴他姘婦道:“這位財發哥,是我新主人那裏的同事。”

    姘婦聽說,慌忙過去倒茶。財發偷眼她,已有三十來歲年紀,一雙大腳,兩道濃眉,很像個強盜婆似的。惟有她她妹子年紀約在二十左右,紫膛色皮膚,卻還黑中帶悄。他望那女的,那女的兩隻風騷眼,也不住向他上下身打量,財發反被她看得難以爲情起來。阿六見了,忙把那女的手拉起,又拉財發一隻手,使他兩個手攙着手說:“今兒你們相遇,也是天緣,我來替你兩人作個媒罷。”財發雖然是個寡漢了,卻是初出茅廬,還有些老嫩,聽阿六一說,不覺面上紅漲,縮手不迭,說:“阿六,你又要開我的心了。”那女的卻趁勢一屁股在財發旁邊坐下,把粉頸連扭幾扭道:“我只恐沒這般福氣。”

    口中說着,下面一隻膝蓋,輕輕在財發腿上磕了兩磕,又對着財發盈盈一笑。這一笑可把財發笑得魂靈兒都出了竅,不知怎樣對答她纔好。幸虧阿六從旁接口道:“財發你聽見了沒有?倘你再不答應,如何對得人住,”財發笑道:“你想教我怎樣答應呢?”阿六手指着那女的道:“你問她罷。”那女的又把頸項扭了幾扭道:“我是粗蠢得很的人,那能中人之意。”阿六笑着向財發努努嘴,財發會意,笑道:“阿喲,你言重了。我纔是粗笨人呢!”那女的伸手在財發腿上拍了一下道:“你不嫌我粗笨就好了,還要客氣什麼。”

    財發就勢將她一隻手抓住,兩個人便搭了話。這是第一次。以後財發得了空,便央求阿六帶着到姘婦家去,一天天熟了,索興不須引導,自己一個人也前去望那女的。那女的雖然閉關時代,因見財發來意甚誠,也不免和他偷做了幾次交易。但財發所易來的,並不是什麼商務上貨物,卻是花柳場中資格。何謂資格,就是染來的毒氣了。可憐財發自己還不知受毒,起初只覺小便淋痛,倒也不以爲意。久之淋勢加劇,腫痛異常,偷着請教那女的,方知是白濁之症,教他喫生白果汁,又是什麼五味子丸,檀香油,喫了這樣,又喫那樣。他雖竭力瞞人,無奈阿六是老內行,一望已知就裏,悄悄告訴玉玲瓏。玉玲瓏即對劉老爺說:“財發爲人,從前固然是很好的,不過近來已變壞了,常在外間宿娼,聽說已染毒成病,這樣一雙齟齷齪齪的手,如何好燒菜給我們喫。”

    劉老爺不等他說完,已笑將起來道:“這個你可放心,別人我不能擔保,講到財發這人,就把一個女子,赤身露體推在他牀上,也幹不了事,因他當年在我任上的時候,見了孃姨丫環,都要嚇得不敢說話的,怎敢在外宿娼,你休得輕信別人的閒話,冤枉了他。”玉玲瓏怒道:“財發又不是你的兒子,要你這般護短。你若不信,少停喫罷夜飯,不妨親到他臥房中看他幹什麼事,再查查他臺上有些什麼藥瓶,就知道了。”

    劉老爺依言,這夜看財發喫罷晚飯,廚房中收拾定當,熄了火,退入臥房,自己便輕腳輕手,跟他到臥房門口,見房門虛掩着,輕輕用手推開,卻見財發坐在臺旁邊,背向着門,面朝電燈,蹺着兩腿,擱在一張凳上,低頭似有所作。劉老爺因不清楚,便把門縫更推大一些,自己側身入內。財發因一心注意前面,並不提防後面有人進來。劉老爺躡足走至財發背後,昂頭觀看,見他面前臺上放着一包丸藥,一鍾熱騰騰的開水,大約因水燙,還未吞服。再看他下一面,褲腰退至大腿,一手正捧着下部,用布包扎。劉老爺見了,咳的一聲,把財發嚇了一跳,回頭見是主人,驚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再打包裹,提起褲腰,奪門便走。劉老爺大怒,當夜便命官升將財發的鋪蓋捲了,拋出去,不許他進門,連工錢都不肯付給他。後來還由玉玲瓏做好人,勸劉老爺算還他工錢,自己另賞他兩塊錢,財發十分感激。劉老爺欲另用廚子,玉玲瓏說:“粗做孃姨中,有一個很善燒菜,不必另用廚司,以節開消。”

    劉老爺自然無不依從。玉玲瓏又把每日上街買小菜之任,派了車伕阿六,以報他辦事之勞。此時劉老爺所用的人,只剩官升一個,但玉玲瓏還不肯放鬆他。有一天玉玲瓏給官升三十塊錢,命他往洋貨店去買一條鴛鴦絨毯。又把自己常蓋的一條絨毯,教他帶去作樣。說我這條絨毯,三年前花二十五塊錢買的,不過現在洋貨行情,都比從前貴得多了,說不定要賣三十塊出頭,你暫時可帶三十塊錢去買,如其不夠,再回來向我添便了。官升領,命拿着絨毯,到大馬路一爿洋貨店中說要買照樣的鴛鴦毯,店夥看了一看,拿出一條,只討價十六塊錢。官升問他可曾弄錯?店夥說決不錯的,這是第幾號,還有一號,比這個略貴,但尺寸也比此大了,官升看新舊兩毯的厚薄顏色尺寸,果然相同。但他素性仔細,猶恐有誤,另走一家洋貨鋪。照樣拿出一條,只討十五塊錢,更比第一家少了一塊。問店夥的說話,也大略相同。官升暗想,大約從前是新出之貨,故此價錢貴。現在過了時,所以價錢也便宜了。買回去料不致誤。奶奶那一條既花二十五元買了,我也落得賺他十塊錢,若報賬報便宜了,她還要疑心我買了歹貨呢。主意既定,便把這一條絨毯,花十五塊錢買下,回家虛報十塊,說也是二十五塊錢買的,並未漲價。玉玲瓏心想你還算心平,不過已中了我的計了。在官升報賬的時候,劉老爺也在旁邊。官升既走,玉玲瓏把兩條絨毯,看了又看,對劉老爺道:“可惜一新一舊,配不成對,現在我身邊錢用完了,你自己再替我去買一條,配成了對罷。”

    劉老爺道:“這個容易,我給官升二十五塊錢,教他再去買一條便了。”玉玲瓏道:“你太不體諒下人,他大馬路跑來跑去,腿亦跑得疲了,你再教他跑一趟,如何說得過去,自己橫豎有着汽車,又不用你腿跑多少路,何不自己坐汽車去走一趟,又快又便當,豈不甚美。難道我求教你買一樣東西,都不願意了嗎?”劉老爺笑道:“好好,你算體諒下人,未免難爲了我。但你既這樣說,我就自己替你去買便了,省得說我不肯爲你辦事。”

    玉玲瓏又把那一條新絨毯,仍用原招牌紙包好,交給劉老爺,說拿這個去照樣,仍到那一家洋貨店去買,休買錯了,回來配不成對。劉老爺依言,坐着汽車,仍找這一爿原洋貨店,給他們看了樣,說要再買一條,店夥討價十五塊錢。劉老爺十分疑惑,說適才有個僕人來買這一條,花多少錢呢?店信回說也是十五塊。劉老爺心中明白,是官升賺了他的錢,不覺怒氣勃勃,回到家中,先對玉玲瓏說:“幸虧我剛纔親出去走了一趟,不然給那狗入的賺了錢,我還當他是好人呢。”

    玉玲瓏故作不知,問他此話怎講?劉老爺便把官升花十五塊錢買絨毯,虛報二十五元等情,告訴了她。玉玲瓏冷冷的答道:“這有何妨,你們做官的,橫豎錢多得很,不給他奴才們賺,給誰賺呢。想他自跟你到現在,賺你錢已不知道有多少了。你從前既沒和他鬧,這番爲了十塊錢,也犯不着得罪他,以致傷你們主僕倆的情分了。”劉老爺聽說,更把無名火提高三丈,做官人十個中倒有九個愛財若命,他聽玉玲瓏提起官升從他至今這句話,一想此言果然不錯,自己買辦東西,打從官升手中經過,已不知有幾千幾萬,今番只十五塊的事,他倒賺了十塊,多的更不消說了。試想我辛辛苦苦刮來的民脂民膏,被他坐地分贓,無端擘去許多蟹腳,心中自然忿怒。當時就把官升叫到面前,痛罵:“狗才,你好狠心,我問你這條毯絨,究竟花多少錢買的?我適才親到這一爿洋貨店,和你買一式一樣的東西,只花十五塊錢,你爲何報賬二十五塊,賺銅錢也不能這般賺法!你倒沒報五十塊錢,賺他三十五塊呢。”

    官升被他一言道破,無話可說,額角上冷汗直流,連稱小人該死,即身畔摸出十塊錢,放在臺上。劉老爺見他還錢,意欲就此了事。玉玲瓏對他附耳道:“你如要留官升的話,須把這十塊錢依舊給他。因他錢已賺入袋內,被你要了出來,將來一定要結毒的。倘你想收回這十塊錢,非得將官升歇了不可。”劉老爺一想,此言果大有見地,究竟奴才花了錢不愁沒用處,當時又把官升照財發的樣攆了出去,便由阿六薦了他一個朋友進來當差。於是公館中七個下人,都是玉玲瓏一黨。劉老爺一走,她便無所忌憚,但她猶嫌消息不甚靈通,要求劉老爺裝置電話。劉老爺那有不答應之理,自此玉玲瓏趁劉老爺不在家的時候,常打電話與月仙舞臺她的情人花旦君如玉閒談,後來索興請他來家遊玩。遇着劉老爺回時來,一個打從大扶梯上來,一個便從房背後小扶梯溜了出去。待劉老爺走出門口,這邊上汽車,那邊玉玲瓏已搖電話通知君如玉,不到十分鐘,便坐着包車來了。一往一來,川流不息。玉玲瓏得他兩人伺候,果然不愁寂寞。她家中一班下人,無不是她心腹,故皆守口如瓶,瞞着劉老爺。劉老爺昏昏懂懂,只打每月送四百塊錢過來開消,日間常來混幾個鐘頭,那知無形之中,已買下一個硬殼頂在背上了。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匆匆已隔了五個月,要知普天之下虛心事只愁不做,不愁不破。玉玲瓏欺着劉老爺糊塗,膽量便一天大似一天。往常如玉來往都由後門出入,此時玉玲瓏說,後門口有隻垃圾桶骯髒得很,恐污如玉的新鞋,便教他打從前門出入。那天合該有事。如玉出門,恰值有個人走過他門首,此人非別,便是從前因買絨毯賺後手,歇出去的男僕官升。他因自知不合,故也並不抱怨他人。歇出後,已在別處公館當差。這天因事經過舊主人家,見門內出來一人,是他素不相識的。初疑是新用之僕,但僕人那有這般漂亮。若說是主人的朋友呢,自己跟他多年,沒見他有這樣一個人來往。而且劉老爺會客,常在大公館中,未必肯引朋友到這小公館來。就是朋友探望,也不必如此趕早。況劉老爺不能在外過宿,是他朋友應該知道,因何有心前來趕一趟空呢,此中未免可疑。就適纔出來那人,油頭粉面,很像是個唱戲的模樣,不過記不清他是誰,莫要姨太太揹着老爺,私姘戲子,我倒不可不調查他一個明白。好在他原是此屋人創辦人,左右鄰家僕役,熟識的很多。他走到對門一個李公館中,向他家馬伕打聽,適才那邊出來的少年男子,你可認識。馬伕聽說,哈哈一陣笑道:“你枉爲是這裏頭出來的人,怎連主人翁都不認得了。”

    官升聽了,不覺一愣道:“你說什麼”我問你的是對面劉公館呢!”馬伕答道:“我回你的也是對面劉公館。”官升更莫名其妙,說:“劉公館主人,乃是劉道臺,已有六十多歲,長鬚子的,我跟他多年,豈不認識,爲何今兒變作後生,莫非他已搬了場,換別人進來住了嗎?”馬伕搖頭道:“何嘗搬場,仍是從前你幫他的劉道臺住着,不信你可以問別人。出來的這個後生,是不是主人?”官升聽他說得恍恍惚惚,更不知所謂,再三盤問,馬伕始帶笑告訴他,劉公館姨太太,私姘君如玉,暗往明來,已非一日。劉老爺不在公館中,他便是一家之主。兩個人比較起來,還他做主人的時候爲多,故我說他是主人翁了。官升聞言,恍然大悟。因自己現已不喫劉家的飯,無須多管閒事,便去勾當公事完畢,回家又轉到這件事的念頭,想起自己若仍在他那裏,決不容姨太太幹這種事,掃我主人的面光。又想到主人歇了我,公館中才出此事,倘他知道了,一定要懊悔當時不該歇我的呢。想了又想,主人租屋的時候,曾用四個下人,後來自己一個個歇乾淨了,難怪姨太太沒有顧忌,放膽去幹壞事,都是主人自己摧殘心腹下人的不好。漸想到自己歇業的原由,係爲姨太太教我買一條絨毯,雖然是自己喫心太狠,一口氣便賺她十塊錢的不好,但姨太太若不對我說,他那一條絨毯花二十五元買來,我也不敢賺這許多,及至後來老爺親自去買,得知實價回來和我鬧,我摸錢出來還他,看老爺當時情形,未嘗沒有轉圜的餘地,卻被姨太太和他咬了一句耳朵,我雖沒聽出她說些什麼,但我的生意,可委實由她這句話上壞的事。

    一念及此,又想起財發歇業,系因車伕阿六帶他出去宿娼所致,因何老爺只歇財發,不歇阿六?那阿六乃是姨太太方面的人。想到這裏,心思一貫,如夢初覺。不禁拍案痛罵,好一個萬惡淫婦,原來你欲與情人來往,忌我們是老爺所用的人,恐我們泄漏消息,因此設計將我們一一辭歇。便是兩個粗做孃姨,也何嘗不是她在老爺面前搗的鬼。你既存心如此,現在既有痕跡落在我眼內,我焉能輕易饒你。想罷,便一心打點復仇。他自己雖不敢面見劉老爺,告發此事。但他跟官多年,粗通翰墨,當天便寫了一封匿名信,郵寄劉老爺大公館內,把由馬伕口中探來的說話,和盤寫上,並插入許多譏諷的言語。劉老爺接信,頗爲震怒,意欲拿去質問玉玲瓏,又恐她不肯承認。自己一個人悶想多天,始生出一條主意。那一夜十二點鐘敲過,他辭了玉玲瓏出來,坐上汽車,開回公館。走到半路上,忽命汽車伕調頭,仍開轉去。並教他離開十餘間門面停下,自己步行到門口,探頭望見樓上燈光外射,看不出什麼動作,心中思量,自己汽車來回很快,那人大約還不曾來,便欲站在外面等他一回。不意對門李公館主人,看罷夜戲,坐馬車回來,燈光射處,欲避不及。那李老爺與劉老爺本來相識,一見是他,即忙招呼道:“老劉,你裏面纔出來嗎?爲何站在馬路上?”

    劉老爺推頭說:“汽車未來,所以站在這裏等候。”李老爺邀他進去坐一會,劉老爺不便推卻,隨他進內,閒談不到一刻鐘工夫,隱約聽得有人叩自家大門聲音,即忙起身告辭。李老爺笑說:“你因何這般性急?才坐定就要走了。”劉老爺道:“只因我今夜還有則事,改日再來拜候你老哥罷。”李老爺拱拱手道:“如此恕送了。”劉老爺走到外面,恰巧他家大門開而復閉,只聽得裏面拴鐵門的聲音,究不知曾否有人進去了沒有。離他數武,有部空包車,點着雪亮的水月電石燈,照見那包車伕低着頭,彎着腰,把兩條車槓高舉過頂,口唱江北小調,緩步而去。劉老爺側耳聽自家樓上,笑語雜作,料定那人已來,一時醋火直冒,伸拳在門上連叩數下,裏面閉門的人,還沒走遠,重又縮出來開了門,乃是車伕阿六。阿六見主人去而復來,不覺一怔,慌忙回頭,向樓上高喊一聲:“奶奶,老爺來了。”

    劉老爺要阻擋他不必呼喚,已來不及。急忙大踏步奔到樓上,跨進房門,卻見玉玲瓏一個人坐在牀沿上,正解衣欲睡。見了他懶洋洋的說:“你又來則甚?莫不是今夜請了玉皇大帝命令,特頒恩典,許你來陪我一夜嗎?多謝你還有良心,我嫁了你幾個月工夫,別的都沒不稱心處,惟有晚間到臨睡的時候,一個人孤眠獨宿,始覺嫁人作妾的苦處,常一夜哭到天亮。今兒難得你施恩,肯來陪我,不知我前世敲破了幾多木魚,才修來這一夜呢。”說罷,面上頓時顯露一種形容不出如怨如訴的神態。劉老爺卻被她說得目定口呆,沒了主意。因他見玉玲瓏不動聲色,異常鎮定,心口已覺奇怪。又被她不問情由,硬說自己今夜是來陪她睡的,這件事,他夫人那裏,萬辦不到。聽玉玲瓏口口聲聲,嘮叨不已,自己又未便拒絕她,所以反弄得進退無主。呆了半天,始期期艾艾的說:“不不不是,我我我因忘了一件東西回來拿的。”說着假意翻抽屜尋了一會道:“也不在這裏,大約忘在別處了,去咧!”說完,也不等玉玲瓏回答,便抄他後房小扶梯下樓,足尖兒絆着一物,劉老爺彎腰拾起,見是一方白絲巾,便攏在袖內,下樓到各處下人房間內,看了一遍,見無閒人在內,始叫車伕出來開門。

    自己走了一段,到歇汽車的地方上車。這番真個命他開回公館,一路走着,劉老爺自袖中抽出那方絲巾,細細把玩,見一角上有大紅絨線繡的君玉兩個細字。劉老爺起初還當是玉玲瓏身邊侍婢的手帕,不小心遺在梯畔,此時方知就是匿名信中,所說那個伶人君如玉所遺,不覺心中大怒,已明白適才進門的時候,君如玉一定已在樓上,不過自己由正樓梯上去,他走小扶梯下來,出後門逃走,匆促中將手帕遺在梯畔,難爲玉玲瓏裝腔作勢,令我竟看不出她有虛心痕跡。可惜自己拾帕時,沒看一個明白,倘立向玉玲瓏追根,恐她亦無對答。現已帶了出來,再拿進去問她,想必她又有推託。但她姘戲子這件事,看此已是千真萬確的了。回到家中,不勝憤憤,用力將手帕向地下一擲。他夫人見了,不知何故,即忙過來,將手帕拾起,看了一看,說很白一方絲巾,爲什麼丟在地下,弄髒了豈不可惜!劉老爺不答,坐在沙發上面,張着口只顧噓氣。他夫人動了疑,向他再四盤問。劉老爺娶玉玲瓏這件事,本瞞着他夫人的。此時在氣頭上,竟也顧不得許多,便把自始至終,諸般情節,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他夫人聽了,雖不免有些着惱,但念他現在大夢將覺,不妨指點他孽海回頭,故也不和他尋事淘氣,反安慰他說:“從來堂中婦女,哪有一個講究良心的,本來是你自己糊塗之過,況你已一把年紀,她還是嬌枝嫩葉般的人兒,怎肯隨你終老。賠錢偷漢子,固然是中意之事,幸虧你發覺得早,現在應該醒悟的了。也不須動什麼氣,只消自己立定腳跟,不再到她那裏去,那怕她嗣後再偷十個八個漢子,都與你風馬無關,有何不美,何必每一個月,花費四百塊錢,買一個烏龜來做做呢。”

    劉老爺聽他夫人這片言語,也很入情入理,想想自己已六十多歲,玉玲瓏還只二十有餘,一老一少,無論如何,決決收服她不住,好在自己娶她,並未花一個錢身價,只代她還了四千多塊錢債,租公館用去三千餘金,幾個月開消也有二千之譜,統共不上一萬,在自己當年做官的時候,巴結上司,也常花上十萬八萬銀子,這些何足爲數。況他也做了我幾個月的姨太太,雖然背地裏偷看漢子,面子上終算是我的人,也未嘗不光輝呢。從今以後,我也不必再去光輝。那四百塊錢一個月,也可省下來了。究竟做官人有決心,劉老爺自此不再往玉玲瓏處,雖然那邊屢次着人來喚,他終守着夫人的教訓,立定腳跟,不再前往。每月四百元開消,也不送去。玉玲瓏差人喚他,原注重在這四百塊上。見他人不來財也不來,已知他一定在那裏得了風聲,不願再做冤桶。玉玲瓏一想,自己的債務,橫豎已由他料理清楚,房屋也安排得現現成成,所缺不過每月開門使費,自己還拿得出,原已用不着這老頭兒在旁討厭,落得適適意意,和君如玉兩個人成雙作對了。因此請劉老爺幾趟沒來,索興也不去喚了。不過玉玲瓏此時,又存着一個缺憾。因從前劉老爺來的時候,劉老爺回了家,有君如玉相陪。君如玉上臺做戲,便有劉老爺作伴。兩個人輪流着,熱鬧慣了。現在只剩如玉一人,在他出去做戲時,不免寂寞萬狀。如玉見她不悅。問其所以,玉玲瓏愀然道:“都是你害我的,誰教你喫這碗戲館飯,你出去了,我便一個人在家,半夜三更,等你回來,豈不冷靜。”

    如玉聽了,也沒法安慰,只可勸她到他戲館中看戲解悶。玉玲瓏依他之言,每夜如玉出去做戲時,她也濃裝豔抹,到月仙舞臺看戲。不過她着意在如玉一人,坐時必揀末包,以期和他接近。恰巧另有一個婦人,也天天在此看戲,而且也很喜歡坐末包,常和玉玲瓏坐在一個包廂之內。二人起初固然各不相識,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幾天過後,漸漸由生張變作熟魏。玉玲瓏看那婦人,年紀雖已半老,風頭卻還十足,珠繚翠繞,裝飾入時,很像一位富家太太。那婦人也見玉玲瓏粉堆玉琢,錦簇花團,大有貴家眷屬氣派。彼此惺惺惜惺惺,談論幾句,也很投契。玉玲瓏詢知那婦人姓吳,家住新閘,他丈夫作何事業,雖未明言,但聽她口氣,已知是個政界人物。這吳奶奶轉問玉玲瓏,說也奇怪,玉玲瓏往時雖心厭劉老爺,不願意再提及他。此時和人攀談,不知如何,忽然反要借重他的大名,並沒說出她心愛的君如玉三字,自言我家老爺姓劉,前清時曾爲道臺,同已退歸林下云云。吳奶奶聽了,肅然起敬。正是:掃人顏面無如色,增我風光惟有官。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六回調虎離山果真多智引狼入室何苦勞心

    嗣後愈拌愈熟,大有非見不歡之勢。吳奶奶有一天要請玉玲瓏到她家遊玩,玉玲瓏情難固卻,一口應允。兩個人都有包車,一先一後,坐到吳公館門口,下車進內。吳奶奶當先帶路,引玉玲瓏穿堂入室,到她臥房裏面,讓她左榻牀上坐下。玉玲瓏放眼看吳奶奶房中的陳設,雖不及自己家中富麗,卻也精緻異常,一式都是紅木。她坐的乃是張紅木榻牀,兩面橫放着一封粉紅花洋布套的鵝絨小枕,居中一隻紅木套盤,排列全副白銅煙具,摩擦得光可鑑人。還有一管細竹煙槍,口上鑲的象牙,已變成紫黑色,可見經過年代也着實不少。玉玲瓏初見吳奶奶,已估量她有鴉片煙癮,至此笑問姊姊每天吸多少煙?吳奶奶微笑說:“我不過吸幾筒解悶,並沒多大煙癮。身子好的時候,每天只消四五錢也夠了。有時身子不爽,就不免多吸。”

    玉玲瓏聽說,暗想四五錢的煙癮不可謂小,虧她還說吸着解悶,不知她認真要吸多少。吳奶奶一面喚使女倒茶,一面劃火燃着煙燈,帶笑問玉玲瓏可能吸菸?玉玲瓏道:“我雖然不能吸菸,不過家中也備着煙具。老爺雖沒煙癮,遇着高興頭上,也喜歡吸幾筒之故。他有時嬲我吸了一筒,我便要整夜頭眩,不能安睡,大約我生來沒吸菸的福分呢。”

    吳奶奶道:“你們既沒煙癮,還以少吸爲妙。因我從前也爲着逢場作戲,偶然吸幾筒,吸上了,至今變作終身之累,遇着看戲太遲,失了癮,便要頭疼腦漲,所以十二點鐘敲過,就急着要回來過癮,好戲往往看不着。有時有客人在家,連招待的工夫都抽不出,先要緊弄這盞煙燈,不免得罪貴客,豈非受這煙的累嗎!”玉玲瓏道:“那又何妨。煙癮來時,就火燒到牀沿上,也要吸完了,才肯走的。這是吸菸人常態,知道的人,誰也不能怪你。”吳奶奶道:“如此我告罪了。”玉玲瓏笑道:“你盡吸罷,難道我還要你招待不成!”

    兩個人一邊講話,一邊吸菸,不知不覺,已坐了一點餘鍾。玉玲瓏起身告辭,臨行又把自己的住址告訴她聽了,請她閒時到她家玩耍。這原是一句客套,不意吳奶奶第二天就誠誠心心上門拜訪,與玉玲瓏暢談多時始走。又賞她家一班下人,每人一塊洋錢。玉玲瓏深悔昨兒自己大意,沒給錢吳家下人,又急急前去候她,補賞下人一塊錢。她一去,吳奶奶馬上又來回拜。此往彼來,就此成爲莫逆。你道吳奶奶因何這般巴結玉玲瓏?卻也有個緣故。原來這吳奶奶便是前回所敘那個吳四奶奶,她既作弄了裘天敏,此後就不敢再到男堂子,夜夜在月仙舞臺看戲。因她心中十分中意君如玉,故而不惜工本的前去看他。可巧如玉與玉玲瓏相得正歡,所謂心無二用,成了個落藥有意,流水無情。吳奶奶明查暗訪,知道如玉現被這樣一個人絆着不放,但她與玉玲瓏素來面不相識,恰巧這天兩個人互通名姓,玉玲瓏雖不知吳奶奶底細,吳奶奶卻已知玉玲瓏根底。她明知情敵當前,卻也並不仇視,反曲意逢迎,有心將她巴結,意圖就借她身上作一條終南捷徑,若得和君如玉喫一餐飯,講幾句話,就死也情願。玉玲瓏那知就裏,果被她一拍就上。吳奶奶又不惜小費,竭力籠絡他家一班下人,以致玉玲瓏闔家上下,沒一個不說吳奶奶爲人好的。往來既密,玉玲瓏漸將自己和君如玉這段事,泄露些口風給她。吳奶奶聽了,仍唯唯諾諾,不露聲色,也不急着教她介紹和如玉相見。倒是玉玲瓏因吳奶奶來時須與如玉避面,仍多不便,自己先要緊替他兩個人介紹,見了一次,吳奶奶的心願,也算遂了一半。但她因有玉玲瓏在旁,對着如玉裝出十二分正經模樣,毫不露分毫輕狂態度,玉玲瓏竟當她是個規矩人兒,什麼事都不避她,常拖着她和如玉同臺喫酒。吳奶奶得步進步,又把希望推廣,想撇去玉玲瓏,自己和如玉喫一餐飯,好說幾句欽慕的話兒。但她雖有這個心願,在實際上可是萬辦不到的。因這件事,若被玉玲瓏知道,可不要和她過不去麼。因此她只能把這念頭存在心上,待時而動。這也不在話下。講到玉玲瓏每夜到戲館中去,常濃裝豔抹,珠圍翠繞,令見的人目眩心驚,不敢逼視,誰不當她大家眷屬。一班急色兒涎垂三尺,癩蝦蟆想喫天鵝肉的,更不知凡幾。內有個名喚小松的,出身也是富家之子,終日錦衣玉食,無所事事。不免有一班狐羣狗黨,誘他偷香獵豔,效時下拆白黨的行爲。小松丰度翩翩,有財有勢,自然無往不利。不幾年工夫,竟成了竊玉隊中一員名將。現在也看上了玉玲瓏,常在她包廂左右,轉來轉去。玉玲瓏雖沒留意,卻被吳奶奶看在眼內,悄悄告訴玉玲瓏道:“你看這個穿黃衣裳的少年,他已連在此間看了五天戲,天天站在我們包廂旁邊,兩眼不住向你張望,此人看來只恐不懷着好意呢!”

    玉玲瓏聞言,回顧對小松一看,見他丰神俊逸,瀟灑出羣,不覺暗暗驚羨,面子上仍裝作不以爲意模樣,笑說:“管他呢,我們自己看戲就是。”她口中雖然這般說着,兩眼不由她自己做主,又偷着回頭向小松望了幾眼。吳奶奶是何等人物,早已看出她的意思,微笑向玉玲瓏附耳道:“人家誠誠心心的望你,你給他一個不睬,如何對得住人。”玉玲瓏笑道:“你想對得住她,就你自己去睬她便了,與我何干!”吳奶奶笑道:“可惜他不是看的我呢。”兩個人取着笑,四隻眼角都不住射向小松方面。小松初見玉玲瓏舉動,類似大家,不敢冒昧從事,想下些苦工,轉她上手。故雖盤旋在她左右,已有數日,還未敢濫用輕保此時見她二人說說笑笑,眼望着自己,他原是吊膀子的老手,豈有看不出眼上風頭之理,不覺驚喜非凡,那敢怠慢,看玉玲瓏背後還有空座,即忙一腳跨進去坐下。玉玲瓏、吳奶奶二人見小松忽然闖入她們一間包廂內,更吱吱咯咯笑個不住,小松故意嘖嘖道:“阿喲,看戲有什麼好笑呢?累人聽唱工也聽不清了。”

    玉玲瓏、吳奶奶二人聞言,不約而同的都回頭向小松觀看。小松對她們卟哧一笑,笑得二人回頭不迭,又忍不住嗤嗤笑將起來。小松見她們如此動作,更拿定其中大有意思,即把身子略向前面彎曲,貼緊玉玲瓏背後,低聲道:“你們二人笑什麼呢?此言一出,玉玲瓏、吳奶奶二人勢不能再笑,卻也不敢和他答話。因戲館中究竟萬目睽睽,不比是祕密所在。若輕易與陌生男子講了話,豈不被旁人議論,故此反連頭也不敢迴轉去看他。直捱到散戲館時,始一笑而別。小松那裏肯舍,跟他們出了戲館,看她二人坐上包車,他自己本有汽車,即忙跨上去,教汽車伕讓開一旁,自己開車,緩緩跟着她們包車而走。不意那兩個包車伕聽背後汽車來了,慌忙閃在旁邊讓路。小松此時勢不能不將汽車開過包車的頭,過了幾步,又即停住,假作機器不靈模樣,讓包車拖向前去再跟。豈知包車伕聽汽車又來了,又即讓他朝前。這樣你挨我讓,一連數次,吳奶奶、玉玲瓏二人都知汽車遲緩的用意,齊叱車伕快走,別再讓汽車。車伕聞言,都和逃也似的飛跑。小松也緊緊隨在他們背後,究竟汽車趕包車,並不費力,那兩個包車伕可已跑得滿頭大汗。今夜因玉玲瓏知道吳奶奶喜歡喫麪,家中特製着蝦仁面請她。兩部包車都到白克路劉公館門首停下。小松汽車跟到此處,認清了門口,也即開去,並不停留。玉玲瓏一路笑着進內說:“這人到也希奇,老遠跟到我們這裏,不知何故?”

    吳奶奶笑道:“何消說得,一定是轉你的念頭了。”玉玲瓏笑道:“你休放屁,我看他還是轉你的念頭呢!”吳奶奶笑道:“多謝你,你就讓給我,我也不敢當的。”說時已到裏面。玉玲瓏問她侍婢老二,面可曾預備了沒有?老二回說尚未,我想待你們還有少爺一同回來了再燒呢。玉玲瓏道:“你快去預備罷,時候不早了,吳奶奶喫了還要回公館去呢。少爺不必等他咧。”吳奶奶連說別忙。老二走後,兩人又談起小松。吳奶奶先說:“適才那人,面貌還生得乾淨,不知姓什麼?”玉玲瓏道:“你沒聽得戲館中有人喚他小宋嗎,大約是姓宋了。”吳奶奶道:“不是,我聽很像小松,或者是他的名字。”玉玲瓏道:“管他小宋小松,你預備喫麪便了。”吳奶奶笑道:“喫誰的面?敢是喫你的喜面麼?”玉玲瓏笑道:“你又來開我的心了。”吳奶奶道:“我倒不想開你的心,很想尋那人一個開心。”

    玉玲瓏問怎樣尋他開心?吳奶奶道:“你看他不是瘋了似的跟着你麼?我想明兒我們看戲不遇着他便罷,如若遇着他,我們不必到散戲館時始走,只消看一半戲就可出來,也不要回家,先到大菜館轉一轉,看他跟我們不跟我們?如他仍舊跟着我們,我們也不必怕他。因他只一個人,我們有兩個人,不怕他吞了我們下去。倘他安安穩穩不做聲的最好,如他還要胡言亂語,我們不妨哄他一鬨,約他到什麼地方相會,臨時放他一個生,教他空歡喜幾天,豈不有趣。”玉玲瓏笑道:“你休惹事遭非咧。面來了,喫麪罷!”阿二捧上面盤,玉玲瓏相陪吳奶奶喫了半碗,吳奶奶起身告辭。玉玲瓏送她到門口,恰巧如玉坐着包車回來,見了笑問吳奶奶因何這般要緊走?吳奶奶回言因已夜深,家中沒人,不便耽擱,只好改天再來望你們了。說時,趁玉玲瓏不備,向如玉斜飛了一個媚眼,始坐上包車而去。玉玲瓏與如玉把臂進內,即喚老二熱面,自己又陪他喫了半碗,方始解衣安歇。次日,玉玲瓏到戲館時,吳奶奶早已先到。而且那小松又已坐在她包廂旁邊,見玉玲瓏來了,那一張嘻皮笑臉,真令人形容不出,玉玲瓏很覺好笑。看吳奶奶也笑逐顏開,春風滿面,起身讓玉玲瓏和他並排坐了,倒一杯茶遞給他,故意揚聲道:“討厭得很,你爲甚不早些來,你不來我險些兒給人家看殺。如今你來了,我也可以交卸咧。”說得玉玲瓏笑不可仰。小松在旁聽了,也掩口葫蘆。吳奶奶很得爲意,玉玲瓏笑着教他不可多言,休給旁人聽見了笑話,吳奶奶方不言語。看了一會戲,吳奶奶忽然說:“今兒的戲不中看得很,我們走罷。”

    玉玲瓏知道她要實踐昨兒那句話,便也並不留難,應聲和她離座,一同出了戲館。小松那肯放鬆,急急跟隨出來,駕汽車趕在她們背後。今兒她二人並不坐車回家,到一家番茶館門口,即命車伕停下。小松見她們進了番茶館,心中暗喜,也急隨他們進內,一直到樓上,吳奶奶等揀一所空房間進去坐了,小松覺得若挨進她們一房間去,和她們同桌而坐,萬一他們不來睬我,或者起身跑開,給西崽見了,豈不難以爲情。故而只可在正對她們房間的窗口外面洋臺上,擺一張座位,幸虧其時已交春末,很有些不怕冷的人,愛上洋臺上喫喝,故也並不別緻。裏面玉玲瓏、吳奶奶二人本來都已喫過晚膳,此時只可點幾樣櫻桃梨、禾花雀等不當飽的菜,敷衍喫着。吳奶奶又厭房間內悶,教西崽開了窗,這樣已差不多和小松坐在一房間內。小松好生歡喜,更加擠眉弄眼。玉玲瓏暗笑吳奶奶忒會促弄人,既然不預備和她這般這般,就不該將人家引得如此心熱。心中想着,正欲教吳奶奶喫完快走,不必再弄把戲。不意吳奶奶放下刀叉,忽然拖玉玲瓏同往洋臺上面觀看野景。玉玲瓏隨她跨出洋臺,可就站在小松身邊。小松趁此機會低聲說:“這裏很冷,你們不怕嗎?”吳奶奶笑向玉玲瓏道:“希奇得很,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監。我們沒說怕冷,倒要別人代我們怕起來了。”玉玲瓏道:“聽他放屁!”小松道:“阿喲喲,人家一片好心,你們休要出口傷人呢!”

    吳奶奶、玉玲瓏二人聽說,都格格笑將起來。小松問玉玲瓏,少停這裏出去,可要再往戲館?玉玲瓏未答,吳奶奶搶着說不去了。小松又問明兒可去?吳奶奶反不接口。玉玲瓏見她不答,只可自己回答,說也許去的。要知普天之下,無論什麼事,只忌一個破頭。設如男女相遇,在未交談之前,固然是爾爲爾,我爲我,任你千呼萬喚,與我毫不相干。及至有朝講了一句話之後,見他第二次再有話講,若不答應他,終似乎心中很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兒,這就是破頭第一句的誤事,否則決無這個現象。良家婦女尚且不銘,何況玉玲瓏原是堂子出身。起初在吳奶奶面前,恐她見笑,所做作的無非是假正經。現在既明目張膽,和小松講了話,還存什麼顧忌,所以有問必答,密密交談,頗形親切。吳奶奶百事不管,只憑着欄杆觀看馬路上往來車輛,待西崽端菜進來,始招呼玉玲瓏一同入內用菜。喫不幾口,吳奶奶說要小溲,起身了跑出去,房中只剩玉玲瓏一人,小松目不轉睛的望着裏面,連自己面前放的一盤菜冷了,也沒想到動箸。玉玲瓏對他一笑,小松趁勢中跨進她房間內,就在吳奶奶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玉玲瓏並不怪他唐突,只說左右空房間甚多,你爲甚不坐裏面,反要坐在洋臺上挨凍?小松微笑道:“其中有什麼作用,我卻不便說,請你明白人自己會意就是。”

    玉玲瓏嗤的一笑,說:“也許有班人生來骨頭堅固,不怕冷的。”小松笑道:“照啊,我們男人骨頭,自然都是賤的,惟有女人才是金枝玉葉呢!”玉玲瓏道:“那也用不着鈍,我並沒說你骨頭賤不賤埃”

    小松道:“承你奶奶看得起,我可自以爲骨頭賤得很呢。”玉玲瓏笑道:“那原由你自己,與我並不相干。”小松道:“倘你不厭我下賤,爲甚我適才說要到府上拜候,你不許我去呢?”玉玲瓏道:“這又是你胡纏了。我家中又不是沒有人的,你去了給旁人看見,成何體統!”小松道:“原來府上沒有朋友來往的?”玉玲瓏道:“朋友往來,另是一種性質,你如何好以此相比。”小松笑道:“哈哈,如此說來,奶奶竟不當我是朋友性質了。請問奶奶究竟當我是什麼性質呢?”

    玉玲瓏被他這句話一問,平白地面上紅將起來。自覺無言可答,只得輕叱了放屁二字。小松一笑,正值吳奶奶解罷溲回來。小松慌忙立起身讓坐,吳奶奶仍推他坐下,說:“你坐着就是。”一面將大菜盆拖過一旁,自己另換一個座頭,目不旁瞬的只顧喫菜。小松既有坐位,便教西崽把洋臺上菜搬了進來,和她們同桌而食。喫罷大菜,吳奶奶喚西崽付鈔,小松搶着簽了字,另訂後期而別。第二夜在戲館中見了面,各裝作不相識模樣,這也是玉玲瓏預先囑咐的,她恐和小松說了話,被戲臺上如玉看見喫醋,故以避熟人眼目爲辭,兩面不露痕跡。到預先約定這天,玉玲瓏又拖着吳奶奶同小松喫大餐。吳奶奶極爲知趣,處處有意遠避,讓他二人好暢所欲言。小松十分感激吳奶奶的好意。無如人心一輩子永不肯滿足的,他們幾次相會之後,玉玲瓏和小松二人的交情更密,雖然吳奶奶處處留心,不礙他們耳目,但他二人終覺這件事的範圍,惟能容你我二字,若雜了一個他字,就不免礙手礙腳,漸漸的圖謀脫離吳奶奶關係。有時相會,竟瞞着她不讓她知道。講到吳奶奶,醉翁之意,原不在酒。請了她情難回卻,不請她落得不往,一個人仍往月仙舞臺看戲。

    玉玲瓏初識小松,本打算和如玉兼收幷蓄,無分畛域,不意爲日既久,從中居然分出高下,他愛如玉本是愛他面首,現在這小松風度翩翩,實與如玉不相上下,而且家資百萬,尤比劉道臺富有,如玉不過是一個唱戲的,怎能和他們相提並論。比較之下,覺得小松一個人具有如玉、劉道臺二人之長,前遭她既爲着如玉,甘心將劉道臺割棄。這番爲了小松,豈有不願意將如玉丟棄之理,因此漸和如玉趨於冷淡的地位。在先她約小松,不敢到自己家內,都在外間相會,現在無所顧忌,公然招他來家。家中一班下人,原順着主人的意旨,見主人得新忘舊,對待如玉日見淡薄,他們上行下效,見了他也陰陽怪氣的,不甚理睬。如玉好生納悶,苦的無處申訴,可以出這口悶氣。見吳奶奶倒還依前照舊,夜夜風雨無阻的高坐包廂,看他做戲,便欲將這件事告訴她聽聽,請她評一評其中的是非曲直。有一夜如玉下臺甚早,換了衣裳,即掩在戲房門口,看吳奶奶將面前的金鏡粉紙類匣等零星物件收拾好了,似欲動身模樣,急忙趕到前臺扶梯口,恰和吳奶奶劈面相遇。吳奶奶見了如玉,輕啓瓠犀,微微一笑,也不做聲,低頭便欲下樓。如玉忙說:“奶奶慢走,我有一句話意欲與奶奶談談,不知奶奶暫時可有空閒?”

    吳奶奶聽說,即忙止步,又對如玉笑了一笑,柔聲道:“不知少爺有什麼話,我原沒甚要事,就到你那邊公館中去講好不好?”如玉搖頭道:“那邊恐有未便,我們換一處罷。”吳奶奶踟躕道:“這倒難了,舍你公館之處,惟有我家,不知少爺可厭我家地方齷齪,可肯去呢?”如玉喜道:“奶奶何必太謙,如蒙奶奶看得我起,許我瞻仰貴府,那有不願之理。”吳奶奶聽罷暗喜,即與如玉一同下樓,坐上包車,如玉也坐車相隨,兩部車不即不離同到吳公館。吳奶奶下車,笑向如玉道:“我有一句話,請少爺不可生氣。你的包車可否打發他先回去,因恐停在這裏不便之故。少停少爺回府時,不妨教我車伕相送。”

    如玉連稱使得,即命車伕拖了空車先去,自己跟隨吳奶奶到她房內。吳奶奶又悄悄叮囑孃姨,命她守在大門口,說老爺雖不常到這裏來,也許有剛巧在這要緊關頭上回來的事,你趕快揚聲報信,別讓他碰見了,惹出禍來。孃姨領命自去。吳奶奶即將下身系的玄色野雞葛套裙解下,露出水灰色中衣,窄窄金蓮,約在四寸半左右,穿一雙白洋布襪,緊緊裹着雙足,不露一點皺痕。下着玄緞挖嵌妃色絲搶緞的小腳鑲鞋,盈盈貼地,儀態萬方。上身穿一件墨綠絲絨夾衫,湖色緞帶鑲邊,蜜色素緞夾裏,內襯白地紅條的細洋布小衫,影白色袖口花邊。雪白的手腕上,帶着一隻湖珠手鐲,一隻金手錶。手指上兩隻大金剛鑽戒指,閃閃發光。真的是油頭粉面,寶氣珠光,所惜年華略大,額角上隱隱露出幾條皺痕,然而秀色撩人,風貌不讓少女。如玉往日雖和她見過多次,但都是草草一望,並未細細賞鑑。今番一室相對,房中那盞電燈,又異樣光明。吳奶奶親自動手,倒了一杯茶送到如玉面前,叫一聲少爺用茶,說時秋波送睞,媚眼橫飛,把如玉引得心頭突突亂跳。接了茶,呆呆只是發愣,將自己今夜誠誠心心奔到這裏,打算告訴她的偌大說話,一時忘得乾乾淨淨,眼望着吳奶奶做聲不得。吳奶奶拖過一張凳,貼緊着如玉坐定,嬌聲說:“少爺,你適才在戲館中對我說要講一句話,不知是什麼話?現在可以告訴我。”

    如玉聽了,如夢初覺,即將茶杯放下,把玉玲瓏近日十分待他冷淡,連一班下人也非常放勢等情,和盤告訴了吳奶奶,並問她可知內中存着什麼意思?吳奶奶聽了微微一笑,搖搖頭說:“我也不知,你大概曉得我已許久不和她在一起了,她近來所作甚事,你還不知,我如何知道。雖然外間有人說她什麼什麼,但都是捕風捉影之談,不能當作事實。大約你二人要好太甚,也不免常有氣惱。從來夫妻吵鬧,一大半爲着恩愛上發出來的,你豈不知。至於下人們都是蠢材,他們曉得什麼,說話中得罪人,原不能免,何必小題大做,真當那裏存什麼意見呢!”

    如玉搖頭道:“這不是要好的吵鬧,要好吵鬧,或者管男人不許拈花惹草,或者教男人不可浪費錢財,那纔是要好的吵鬧。現在她見了我,有時睬也不睬,望也不望。問她爲何緣故,她便要豎起雙眼,尋我的事。雖在極歡喜的時候,見我去了,立時板起面孔,不聲不響。待我走時,她又笑逐顏開,歡天喜地。這不是厭惡我卻是爲何!”說時,嘆了口氣。如玉接着又說:“奶奶,你方纔說什麼外間有人講她什麼什麼,究竟說她什麼呢?”吳奶奶笑道:“那不過一句譬方的話,沒有什麼意思。你正在不高興頭上,也不必問他了。”

    如玉見她吞吞吐吐,知道必是一樁重要的言語,更嬲住吳奶奶盤問。吳奶奶被逼不過,只得正色說:“並非我不肯告訴你,實由你們二人素日情逾夫婦,就是眼前暫有不和,一定沒幾時就要和好的,我們旁人誰不望你人兩口兒和好,兼之我與那邊奶奶又是要好姊妹,外間這種不中聽的閒話,原用不着告訴你們。現在你既這般問我,我若不告訴你,又恐對你不住,如若告訴了你,恐將來你與她要好的時候,和她談及此言,又彷彿我背後講了她的壞話一般,豈不有傷姊妹情分。所以教我也難得很呢!”

    如玉見她仍不肯說,又苦苦央求說:“好奶奶,多謝你,告訴了我罷,我並不是要你說她什麼。實因聽了你一句話頭,便覺耳朵癢癢的,不聽完,很覺難受,所以求你告訴我,免得我耳朵發癢。聽過之後,我決計把他忘了,只不沒有聽過這句話一般,以後永不放在心上,也決不告訴別人。倘你不信,我還可發一個誓。如我日後不遵今日之言,將你吳奶奶今兒告訴我的話泄漏於人,罰我天誅地滅何如?”吳奶奶聽他說到這裏,也顧不得再避嫌疑,慌忙用手掩住如玉的口,說:“我不過是一句戲言,你如何認真發誓。現在我願意告訴你了,你也不許再賭神罰咒。”口中這般說,那一隻掩如玉嘴的手,並沒放鬆,而且反把那一隻手搭着瞭如玉的肩膊,一手仍緊緊按住如玉的口不放。如玉非但不能回話,連呼吸也不得自由,心中好生着急,即忙舉雙手執着吳奶奶的手,用力掙脫。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忽聞孃姨在樓下高聲喊叫道:“外面叩門的可是老爺嗎”等一等,讓我開了火出來開你。”

    吳奶奶聞言,不覺一怔,那兩隻手不知不覺的鬆了下來。如玉也喫一驚。吳奶奶低低囑咐他別慌,隨我來。一面伸手攙瞭如玉的手,走到扶梯頭上,指點他道:“你由扶梯下去,向右手轉彎,那邊有個小天井,走過去便是廚房,車伕睡地裏面,此時大約尚未安睡,你教他開後門讓你出去,到明天飯後三點鐘時候,你再到我這裏來,我可以把適才和你說的那句話兒通盤告訴你知道。如你明日失我的約,以後我也永遠不告訴你了。”說着又用力將如玉的手捏了一捏,始輕輕放下說:“你可記得?”如玉一邊走,一邊答應說:“知道的,決不失約。”走到樓下,已聽得前門開門聲間。如玉急急奔入廚房,果見車伕和衣橫在板榻上,把車燈中餘下的烊燭,點在枕頭邊小凳上,手中拿着一本小書,口內哼哼的打着江北腔,不知在那裏念呢,還是在那裏唱。見了如玉,慌忙坐起,他在玉玲瓏處已見過如玉多次,本是相熟的,此時他聽得前面叩門,知這主人來了,如玉避到他處,便嘻皮笑臉,拍拍自己的板鋪說:“少爺請坐。”

    如玉那裏肯坐,說:“你快快替我開了後門,我出去了。”車伕聽說,並不就走,反嘻嘻的笑道:“少爺要我開後門嗎?”如玉聽車伕討他的便宜,心中頗爲憤怒,但因自己與吳奶奶是客氣的,未便發作,只當沒有聽見一般,不作理會。車伕開了門,如玉出來,也不再往玉玲瓏處,徑迴轉自己家內過宿。這邊吳奶奶送如玉下樓後,迴轉房中,把適才坐歪斜的椅凳,依舊排好,他丈夫吳四也登登的上了樓,見她坐着,說:“你今兒煙吸過了麼?”吳奶奶答道:“尚未。我想待半夜餐喫過了再吸菸,現已交待樓下預備咧。”吳四聞言,也不做聲,對鐘上看了一看,見已兩點一刻,不覺皺了皺眉頭,說:“我可要先睡了。剛纔在朋友處叉了十六圈麻雀,身子累得很乏。你吸了煙也早些睡罷。天天望天亮,也不是事埃”

    吳奶奶連連答應。吳四脫衣上牀,不多時已呼呼睡着。吳奶奶喚孃姨端整半夜餐喫了,再吸菸過癮,又洗臉纏腳,摸了不少時候,差不多將近四點半鐘,東天已泛白了,始解衣登牀,將吳四自睡夢中驚西,問有什麼時候了?他奶奶笑答道:“四點半鐘。”

    吳四鼻子管中哼了一聲,一翻身又沉沉睡去。次日吳四一早便走,吳奶奶直睡到午後兩點鐘始醒,翻身一看鐘上,已有兩點鐘進分,想起昨兒約君如玉三點鐘來家,此時自己還未梳洗,若要細吹細打的打扮起來,只恐加兩個鐘頭尚來不及,故此不敢再戀睡鄉滋味,硬着頭皮離了被窩,早有服侍她的小丫頭端桂圓湯過來,給她喝了,問奶奶現在可要開飯?吳奶奶說飯遲些開不妨,你先給我把梳頭的喚上來,我梳了頭再用飯。小丫頭口中答應,卻並不就走,忙着替她端整洗臉漱口的水。吳奶奶急道:“你爲甚不真誠,這個我自己來就是。講到吳奶奶平日在家,最是怕動。就在身旁的東西,也必須使喚他人遞在手內,習久成了自然。今兒忽肯親自倒洗臉開水,可真大出小丫頭意料之外,心中頗爲納罕,只得丟下開水壺,自去喚梳頭孃姨。這邊吳奶奶急急自己倒水洗面漱口方畢,梳頭孃姨早已應召上樓,預備一切,拿着梳頭馬甲給吳奶奶穿上了,一面動手下梳,一面開口說:“奶奶今兒如此急急。大約又要到蕙羅公司買東西去了,前天不是你也這般急急的趕了過去,那邊已收了市嗎。不過你那天起牀時,還比今兒遲一兩點鐘,所以來不及趕上,今天可是得很呢,。”

    吳奶奶道:“你別多嚕囌了。口中說了話,手腳免不得慢咧。那天何嘗不是被你多講閒話誤的事,現在你快給我梳頭,有話少停再講不遲。”梳頭的聽說,哈哈一笑道:“這就叫月大不怪怪三十咧。”從此她也不敢多說閒話,急急替吳奶奶梳頭。原來婦女梳妝,都有一定次序,吳奶奶梳的是散風涼頭,必須先將縛線紮好,盤了上去,用鋼針扣住,然後可以抹粉塗脂,畫眉點嘴脣的修飾面上,再後便是解縛線,掠鬢腳,修得一根亂頭髮也不露在外面,方可謂極梳妝之能事。不過吳奶奶別的還不打緊,只有自己一張臉,最關重要。講到她二十年前的皮色,本和羊脂白玉一般的。無如近年來爲幾兩福壽膏煎熬過甚,以致絕嫩的皮膚,漸漸變了蒼老。她怕如玉到來,破她的本來面目,故迫及待,急於梳頭。及至孃姨替她盤上發股之後,她自己也手忙腳亂的畫眉毛撲粉定當,見如玉還沒有闖來,不覺心中大定。一面教梳頭孃姨解縛線,手腳放慢些兒不妨,休得毛手毛腳,弄壞了我的頭要重梳時可就費事了。梳頭孃姨見她忽急忽緩,心中頗爲不解。這個悶葫蘆,直到後來如玉來了,方纔明白。如玉來時,已將三點半鐘。吳奶奶預先囑咐粗做孃姨在門口守候,所以不用叩門。孃姨見了如玉,低聲說:“少爺來了嗎,請進來罷。”說着讓如玉進內,自己閉上大門,也不通報,引着如玉直上扶梯,走到吳奶奶房門口,孃姨撩起門簾,叫聲:“少爺走仔細。”

    如玉見吳奶奶身穿梳頭馬甲,當頂心扣着條絲帶,在領下打一個結,似前清官場戴大帽的帽扣相仿,一邊鬢腳已梳,一邊鬢腳還沒梳好,雪白一張臉,映着鏡子,眉梢眼角,逸採橫飛,和眼笑的說:“你來了嗎?請這裏坐罷。”如玉諾諾稱是,走到吳奶奶梳妝檯旁邊一張凳上坐下。吳奶奶仍放正頭,讓梳頭孃姨替她掠鬢。如玉目不轉瞬的看着她。吳奶奶雖然面朝着鏡子,卻也不時偷眼斜望如玉,有時眼光相觸,彼此都各微笑無言。一會兒梳頭的將鬢腳掠光,吳奶奶解去頂心扣的絲帶,含笑站起,脫下梳頭馬甲,對如玉說:“你不覺得厭氣嗎?”如玉笑道:“並不厭氣,我最愛看人梳妝。”吳奶奶笑道:“大約你在那邊看慣的了。”如玉臉一紅道:“那也未必。”吳奶奶大笑道:“說甚未必,常言道水晶簾下看梳頭,原是極妙風光,難爲你也能領略。”說時小丫頭端菜上來,吳奶奶又道:“今兒大約你還沒用飯,不嫌粗餚,請在我這裏便飯如何?”

    如玉道:“此時已近四點,我午膳早喫過了,奶奶請自用罷。”吳奶奶假意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你少爺是要陪那邊奶奶用飯的,這是我自己冒昧的不好。”如玉忙道:“並非爲此,我委實喫過飯了。不然,陪你奶奶喫飯,我也很願意。”吳奶奶搖頭道:“我不信你的話。你若當真,今兒多少我陪喫些。”如玉恐不答應,惹吳奶奶生氣,只得坐下陪她喫了半碗飯。幸得吳奶奶飯量很窄,也只喫得淺半碗飯就飽了。如玉本預備着飯後吳奶奶告訴他昨夜所講的話兒,不意吳奶奶像忘了一般,始終不同他提起一句反將許多不相干的話和他問答,如玉好生着急。正是:祕事未聞心忐忑,柔懷欲吐話支離。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5) 海上說夢人著

    第五十七回進密告意中人來寫絕據心頭肉去

    慢言如玉情急,便是吳奶奶心中也何嘗不急,欲將玉玲瓏和小松這件事告訴如玉,使他灰心於玉玲瓏方面,自己好乘機籠絡,以遂數月來眠思夢想的心願。只因如玉還沒開口問她,她若急於說了,恐被如玉看出她希圖自利,故意離間他二人的情愛。其實也是做賊心虛,如玉今天到此,明明爲着討取昨日那話兒的迴音而來,焉有疑他之理。當下如玉趁吳奶奶呷着菜,沒向他提出別的話頭之時,先發問道:“昨夜奶奶答應我,今兒到府上來,有句話告訴我,不知現在可能告訴我了嗎?”吳奶奶聞言,呵呵一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這句話教我着實爲難得很,告訴了你,我和她要好姊妹,未免對她不住,不告訴你,累你奔來奔去,又很對你不住,所以我昨兒還想了一夜心事,真教人左右爲難。現在你又特地到我家來問這句話,諒來不告訴你不行的了。我雖然告訴了你,你可不能到她那裏講起我告訴你什麼什麼,那個你可對我不住了。”

    如玉道:“這個自然。”

    吳奶奶笑了一笑,將椅子向前移一移,湊緊如玉,附耳將玉玲瓏如何私識小松,如何約喫大菜,自己因此事有關名譽,未肯同往,現在據說她已招小松回家過宿,見你去了生厭,或即爲此緣故。自己因那一次沒肯伴他們喫大菜,他們已顧忌着我,所以我於他二人近來究竟有無意思,卻並不知道。吳奶奶添頭畫足的說了一大篇,把自己脫卸得乾乾淨淨。如玉聽說,呆呆不語。吳奶奶慌忙拍他的肩膀說:“你千萬不可動氣,這種事上海灘上本是常有的。我雖然是個女子,卻很知道女子的壞處。年輕的婦女,心思沒一個不是很活的,往往得新忘舊,把男人氣得要死。然而他們如此行爲,自己也並無好處,到底終不能得着心腹朋友,日後有了年紀,方能明白。不過男人方面,又沒一個不是愛年輕婦女的。”說時偷眼瞧如玉,見他仍呆呆出神,吳奶奶不覺慌了說:“你這般容易生氣,我不該告訴你這些話的。倘若將你氣壞了,教我不要悔殺嗎。”說着連把如玉推了幾推道:“多謝你,別再生氣了罷。你這樣口也不開一開,可知我心中更比你難受呢!”

    如玉忙道:“我並沒生氣。我自己想想從前待她委實沒有錯處,她不該這般回報我。”吳奶奶聽說,微笑道:“這個便是你的多情了。適才我沒對你說麼,年輕婦女心思大都很活的,你雖待她一片真心,她們何嘗知道,眼前有了新的,舊的早丟在九霄雲外了,還顧什麼前情咧。”如玉只是搖頭。吳奶奶百般安慰。講到吳奶奶,雖然心愛如玉,究竟還算初交,未便開了天窗說亮話,做一個自薦的毛遂。況如玉正在不高興頭上,英雄入彀,尚非其時。吳奶奶是何等人物,豈肯冒昧嘗試,故她今天倒很像實心實意的勸慰如玉,教他放寬懷抱,別爲着玉玲瓏氣壞了自己身子。如玉十分感激,坐了一會,起身告辭。吳奶奶不肯放他走說:“你回到家中,一個人免不得又想起這件懊惱的事來,還要生氣。而且一個人不開口的氣悶,最易傷人,我不該口快,惹了這個禍,現在後悔無及。別的沒法挽回,只有不讓你生氣,或可補補我的過失。現在我也不怕你惱我,無論如何,暫時不許你回家。就是你回了家去,我也不能放心的,只可委屈你在我這小地方坐坐,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隨便談談天,彼此都不致想到別的上頭。少停早些兒晚膳,諒來不致誤你上臺你時候。你做戲,我便看你的戲。待你下了場,仍請到我家來喫半夜飯。橫豎我們老爺昨兒來了一次之後,得隔半個月再來。隨便你什麼時候回府去睡,都不妨事,總要你忘卻這件事之後,我方能讓你自由。並不是我斗膽管束你,實因我自己不好,惹了這場禍,倘不如此,我也不能安心呢。”

    如玉聽她說話很爲懇切,不敢推卻,辜負她一片情意,只得件件依從,陪吳奶奶喫了晚膳,他先往戲館。吳奶奶裝扮好了,也去看戲。看罷戲,吳奶奶先回,如玉卸了裝,馬上趕來陪她用半夜飯。吳奶奶吸菸,如玉便橫在她對面。有時吳奶奶裝煙給他,他也胡亂吸了幾口。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差不多將及天明,方纔興辭回家。吳奶奶千叮萬囑,教他不可生氣,明天沒事,仍到我這裏來,我在家等你一同喫晚飯,千萬不可失我的約。倘若不來,我要打發車伕來請你的。如玉諾諾連聲,這天果然不曾失約。自此三天中倒有兩天這般廝伴,遇着如玉來遲了些,吳奶奶便打發車伕過來相請。因此如玉一點也不敢錯過時光,也正當他玉玲瓏處失了歡,沒地方可跑,有這一處所在,大足遣愁解悶。往來既慣,益發樂此不疲。吳奶奶卻口口聲聲抱怨自己嘴快,惹了禍,所以務必請他來家談談說說,免生煩惱,題目果然光明正大。無如一個是浮頭浪子,一個是半老佳人。一個色愁方濃,一個春情難遏。天下萬事,沒一件不是由微入漸,由淺入深,日後的結果,也無須作者細爲描寫。看官們都是會心人,自能不言而喻。

    這時候玉玲瓏與小松二人,也因一個落花無主,一個公子多金,況又無拘無束,無窒無礙,落得正式宣告收歸國有,從此路柳牆花,居然變作禁臠,不許旁人染指。幸得如玉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不想再在這一片地上染指。只樂了個吳奶奶,有這機會,便不必遮遮掩掩怕玉玲瓏知曉。除瞞着吳四一個人之外,小姊妹面前一概毫不掩飾。皆因時下風氣開通,女人相與名伶,和男人相與名妓一般時髦,說出來面上增光,多一人知道,便增一分光輝。差不多吳奶奶幾個小姊妹都知道吳奶奶有此奇遇,彼此嘖嘖稱道,羨慕她的人也着實不少。有幾個居然想襲用她從前相與玉玲瓏的故智,打算乘機侵略。但吳奶奶不比得玉玲瓏那般疏忽,自己刻刻提防,令人無隙可乘。不過她待如玉也着實比玉玲瓏高出百倍,體貼周到,愛護備至,故而如玉也五體投地,情甘鞠躬盡瘁,以事一人。不過那班染指不着的人,都不免因妒生恨,在外間濫放謠言。究竟人的耳朵最長,千里以外的消息,尚能聽得,何況近在咫尺。這風聲漸漸傳進吳四耳內,他雖然對於這位奶奶,可有可無,不甚着重,無如名分所在,就使他不着重,別人卻不能因他不着重之故,教旁人替他戴一頂綠頭巾。所以吳四體面攸關,自不能置之不問,若換了個平常人,得他奶奶相與優伶的消息,自然都要霹靂火箭,奔回去大鬧一場,弄得兩沒下臺。

    要知吳四是何等人物,他豈肯輕易魯莽,出此下策。自己打算這位奶奶雖然相從已久,但近年在自己身上,不但毫沒用處,而且浪費無度,吸菸消化,每月三百金,尚不夠使,簡直是一身之累。從前她安分守己,我自然不能不供養她。現在她忽然飽暖思淫,作出這般勾當,掃我的麪皮,我還要這消耗品何用。不過我若出了她,她每月用途這般大,手中又沒現款,教她如何度日?想起前情,未免對她不住,料那班唱戲的勾搭人家太太奶奶,無非志在金錢,這君如玉大約也因見她舉動豪闊,不知當她怎樣富有,所以才轉她的道兒。還不知她是個繡花枕頭,美在外面。我想這唱戲的既然愛佔小便宜,我不如送個大便宜給他。況他步我後塵,他便是候補的我,我不要的東西,理應歸他承襲。我不如趁此機會,將她推給那唱戲的,令他須要照我一般供養,不得有虧。還須出立一據,以免翻悔。這一來不但我可以脫卻一個大累,而且將她付託有人,便不致對不住她當年待我的一片情義,還可令後來一班愛佔小便宜者聞而知戒,豈不是個大大功德。主意既定,並不馬上發作,依然一個月兩次到他奶奶那裏,見了面聲色不動,而且更比從前知趣。

    逢着要回家時,必先打發人知照吳奶奶,令她預備晚飯或半夜餐,這個分明通知她預先知會如玉,臨時莫來,以免兩下衝突。這樣不打緊,卻把吳奶奶的膽量愈放愈大,以爲若無人來通報,她丈夫決不回家。因此除卻每夜如玉上臺做戲的時候之外,差不多沒一刻工夫肯放他遠離榻下。看書的休得誤解,這榻下二字,乃指着一榻橫陳,吞雲吐霧而言。因如玉被吳奶奶不時請他抽一兩筒煙,日子長了,現在已有小小一點兒煙癮,這也是吸菸階級上一定的程序。試向一班骨瘦如柴身無四兩肉,時人稱他爲老槍的朋友訪問,便知他們也因當年貪小便宜,由親眷朋友招呼他們香一兩筒開場的呢。閒言慢說,再表吳四外表雖然鎮靜,暗中卻着意調查。吳奶奶門首,常有他夥計的蹤跡。有一天吳四又接他手下一張字條,寫着今日某人兩點一刻鐘進去了,至今未出。吳四點頭微笑,看鐘上才只四點左右,時候尚早,隨手取了張報紙,翻開戲館廣告,觀看多時。自言道:“這壓末第一齣戲,算他十一點鐘開場,半點鐘前裝扮,極早也須窩到十點鐘出門呢。晚飯前去,盡來得及。當下他還因有一處買賣地皮的交易,請他做中,故即親自前去,蓋了一顆圖章,取得中費,懷在身畔。衆人邀他晚膳,他笑說今兒還有些小事,不能奉陪,只好改日再擾了。

    辭卻出來,已近黃昏時分。吳四命包車伕拖空車回家,自己一路步行,徑奔他奶奶公館而來。他這公館大門就開在馬路上,後門卻在旁邊一條弄內。對他大門口,有家菸紙店,隔壁是爿老虎竈,那夥計便在老虎竈內泡茶等候。此刻正當家家燒飯的時候,老虎竈內泡水的人,異常擁擠。那菸紙店老闆的女兒,也提着水壺出來泡水,見人多擠不上,便站在一旁等候。所站之處,可巧就在吳四的夥計旁邊。上海租界風氣,小家婦女,都喜打扮得油頭粉面,這女的剛交十八九歲年紀,鮮花似的一朵,穿着套茄花襖褲,高高的腳管,露出絲襪漆皮鞋,頭上綰一條髮辮,扎着大紅絲線的把根,辮梢到有五寸餘長,松在外面,此時雖然背向着那夥計,但頭髮上的露油香氣,卻一陣陣向他鼻管中吹將進來。那夥計日常往來已慣,知道這女的生得很好,一張瓜子臉兒,白淨皮膚,鼻尖上略有幾點細麻,閒來沒事,常在店中靠櫃檯坐着,招得些狂蜂浪蝶,前來調笑。她店中的生意,因此也異常發達。外人題她一頭諢號,叫做活招牌,真所謂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好容易今天招牌掛到身旁,豈肯輕易放過。若換個年紀老成些的,大不了看看仔細而已。偏偏這夥計年紀尚輕,血氣未定,被那女的頭髮上一般香氣吹得迷迷糊糊,不知怎的,忽然手腳不老成起來,輕輕將她辮梢拉了一下。那女的猛喫一驚,回頭見是個面生男子,身穿黑布棉袍,不像是個上等人模樣,不覺勃然大怒,罵聲:“殺千刀的,拖我的辮子則甚?”這夥計聽女的罵他,得意非凡,嘻開笑臉說道:“你的辮子放在我面前,自然我要拉了。”

    那女的越發怒道:“放你的屁!我的辮子,可是給你拉的?殺千刀,你敢放肆,大約是耳光發癢了。”說時遲,那時快,她一手雖提着水壺,那一隻手本是空的,只把纖掌一揮,這夥計面上已着了五枝雪茄,雖不甚痛,但一班泡水的人,聽他們第一句相罵時,早已眼光都射在這邊,此時見他調戲婦女喫了耳光,一齊呵呵大笑。這夥計當着衆人面前出此大丑,也不禁老羞成怒,破口和那女的對罵。那女的着實利害,又有他父親菸紙店老闆,也過來回護他女兒,幸虧這夥計仗有吳四的勢力,兩方面還可相抵。但一班泡水的人,都要聚瞧熱鬧,連水都忘卻泡了。其時剛值吳四走來,見老虎竈中亂哄哄的鬧成一片,不知爲着何事,本欲擠進去看一明白,一眼看見自家一個孃姨,也提着水壺,雜在人叢中觀看,恐被她瞥見,泄漏消息,因此不敢站腳,慌忙掩到對面弄內,見自家後門閉着,心想孃姨既在外面,此門諒不上閂,輕輕一推,果然是虛掩的,吳四閃身進內,躡足走過竈間,見他奶奶的車伕,正蹲在小天井中自來水旁邊淘米,聽得腳步聲音,只當是孃姨泡水回來了,所以頭也不回,口中說:“孃姨你倒好的,泡水泡了許多工夫,樓上的要緊上戲館,催你燒飯催了好幾回咧。”

    吳四一語不發,車伕聽她不開口,才回頭一看是男東家,不覺大驚失色,說了句啊喲老爺回來了,當即站起身來,甩去了手碗上的米粒,往外就走。吳四知道他意欲上樓報信,即忙將他喚住,叱問你要到那裏去?車伕戰戰兢兢答道:“我不到那裏去。”吳四大怒,先賞他兩個嘴巴說:“你快給我滾到後邊去,不許到前面來。就以小天井爲界,你若敢越界一步,仔細辦你喫外國官司。”車伕那敢不依,捧着臉到後面去了。吳四更不停留,疾忙上了扶梯,暗想既到這裏,那人已是甕中之鱉,不怕他跳出我手掌之內,落得不慌不忙,放輕腳步上樓。走到房門口,揭起門簾一看,見他奶奶正同一個俊俏後生,面面相對的睡在煙榻上吹橫簫。他房中這張煙榻,乃是靠牆橫排的。如玉睡在裏邊,面對着房門,吳奶奶睡在外邊,背向着房門。所以吳四看見如玉,如玉也見了吳四。如玉本不認得吳四,不過無端忽來了個面生男子,闖他房間,心中未免詫異,低聲對吳奶奶說:“你看背後來的什麼人?”

    吳奶奶一筒煙還未吸完,聞言吐出槍頭,兩手仍把着槍桿,別轉頭對房門口一看,剛和吳四打個照面。吳奶奶睡夢中也沒料着他此時突然闖來,心中斗的一驚,兩手猛然一鬆,煙槍失了把握,跌下來的一聲,將燈罩打得粉碎。如玉見此情形,也喫驚非小,慌忙起身站立在地。吳四含笑進房,隨手帶上房門,把鎖孔中插的鑰匙鎖上,收了鑰匙,笑容滿面的對煙榻上一看,嘖嘖道:“可惜可惜,好好一隻廣罩打碎了,這個罩不是我化了一塊大洋託輪船上朋友到廣東去帶來的麼?上海地方就化十塊錢也買不到呢。”又對如玉道:“請坐呢,你是客,我是主,客人站着,教主人怎好意思。”又對吳奶奶道:“你煙吸過了癮沒有?爲何面色這般慘白?啊喲,今兒天氣還不十分熱,你額角上哪裏來的許多汗呢?”說時又對如玉臉上看了一看道:“咦,你怎麼頭上也有汗的?莫非這房間內的熱度太高了。”

    吳奶奶和如玉二人都嚇得不敢開口。吳四談笑自若,對着如玉說:“別人初次見面,免不得都要請教尊姓大名,有許多客套,今兒我們倆雖然也是初次見面,倒可免卻這些浮文,諒你若不知我的名姓,也不致到舍間來了。我卻一見了你,就知道你是月仙戲館唱花旦的君如玉。不瞞你說,我生平着實傾倒你做的戲,好身段,好扮相,外加一條好喉嚨。我看中國花旦之中,除卻梅蘭芳就可算着你了。難得你不嫌我家房屋卑陋,親自光降,我實在歡迎之至。你不是打從四月初三那一天起,每天到此,有半年多了嗎?哈哈,你們當我糊塗,卻是你們的糊塗。你來來去去,我那一次不知道。可惜你們不明白我的意思,回回掩掩藏藏,躲避一時耳目。我又因心中愛你,不忍驚動你,以致捺到現在。”說時又對吳奶奶搖搖頭說:“好奶奶,你爲什麼也不曉得我的脾氣?竟同他一般見識,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吳奶奶見他的話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很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呆呆發愣。如玉見吳四兩眼兇光外射,心知他笑裏藏刀,必無好意,心跳不已。兩個人仍閉口無言,只有吳四一人開口,指着煙榻對如玉道:“你坐下罷,還客氣什麼!你又不是第一次到這裏來,難道還怕陌生不成?哈哈,你還這般模樣,我倒想起一齣戲來了。那拾玉鐲裏的玉姣,不是也羞人答答的嗎!怪道你能享大名,原來一步也不脫戲情。到了這裏,還帶幾分戲氣,令人佩服之至。不過你天天到我家來,究竟存着什麼目的?譬如撒網的志在得魚,伐木的志在得薪,你們天天登臺做戲,志在金錢。但我家既非大海,又非高山,也不是戲館,卻要勞你的玉步,天天奔來奔去,做什麼呢?倘你心中要什麼,儘可以對我說。因我着實歡喜你,凡是你所要的東西,我決不肯違你之意。一來我自己說不過,二來怕天下人都要吐罵我。你放大了膽老實說罷。”

    如玉仍不敢做聲。吳四呵呵一陣獰笑道:“奇哉奇哉!我看你在戲臺上伶牙俐齒,能言巧辯,爲甚麼一到臺下,連舌頭都變鈍了。”說罷,轉身對吳奶奶道:“他不肯開口,我只好和你談談咧。你隨我到現在,大約也有十年多了,不過家窮些兒,別的我自己以爲還算待你不差。但窮雖窮,穿喫兩項,我可沒敢扣剋你。人生在世,最要緊的是衣食住三樣。我們歷來所借公館,都是你自己看中意的,器具也是你自己所買,諒無什麼不合意處。照此看來,衣食住三大件,都未有虧缺,就是你在三件以外,特加增加的鴉片煙一大件,我也沒教你戒去。其餘的坐馬車喫大菜看夜戲一切附帶小件,我都沒有牙硼說半不字。這樣那裏還有待你不到之處?我可不能知道,只有你自己肚裏明白。不過還有一樁,我也有點兒覺得,就是我天天不能到此陪你,或者你心中不十分滿意。但我不是沒有家的,彼此不能兩全。滿意了這一邊,那一邊也要不滿意的。你是聰明人,大約早已想到這個,用不着我多說的了。況且你從前跟我的時候,我也曾同你提起這句話,你不是親口答應我,不要我天天陪伴的嗎?就這十年以來,也沒聽你有什麼不滿意的話。爲甚近來忽然變了宗旨,若你覺得獨居冷靜,無妨告訴我,多僱幾個孃姨使女相伴,大不了多化幾個錢開銷罷了。你不該隨意招個戲子來家,可知人家人比不得做生意的娼妓,娼妓尚且不敢明目張膽的姘識戲子,你竟公然招他來家。你這一來不打緊,卻教我做丈夫的置身何地?這個你未免對我不住罷。”說到這裏,聲色漸厲。吳奶奶俯首無辭。

    吳四又回頭對如玉說:“你們這班唱戲的,誘惑良家婦女,傷風敗俗,罪不容誅。我若要辦你,老實說,當年高彩雲,近日李春來,造化他們都沒落在我吳某手中。要是我經手的,管教他活的進去,死的出來,方顯我姓吳的手段。”說時頓了一頓,如玉驚得面如土色。吳四看看他奶奶,嘆了口氣道:“都爲的怕你出乖露醜,自己存心顧全顏面,所以假作癡聾,捺到現在,無奈外間早已人人知道你們倆的事,我若再不出下子場,豈不被人揹地裏笑罵死了。但近來學堂中的新法說話,有什麼夫婦間第一要講愛情。不過愛情必須專走一路,倘若先愛這個,又愛那個,這樣第一人已無愛情可言。雖爲夫婦,也無夫婦的趣味。若使強迫着和第二人脫離關係,非但不能回覆愛情,只恐還要多生惡感。所以強迫愛情,爲新法所不許。不過我們中國官法上卻很有這個力量,至於老法迷信說話,又有男女間都有緣分,隨緣而聚,緣盡則散,這句話我很贊成。故而無論你愛那一個,都是你的緣分,我也不來怪你。”說到這裏,又轉身指着如玉說:“不過你這人我卻很饒你不得。古來娼優隸卒,都是下流之人,你自己不想想自己身份,竟敢作此無恥勾當,論理極少得辦你十年二十年外國牢監,方泄我心頭之恨。無如事已至此,要是辦了你,你不過拚着一副賤骨頭去挨受,我卻留了個終身話柄。因此造化你,不將你送官。可知我不辦你,不是爲了顧全你,實爲顧全自己。但你休想就此了結,必得給我一句話纔行。”

    如玉聞言,暗道不好,他大約想敲我竹槓了。常聽得有班做老爺的,慣把太太作餌,誘人家上鉤,他自己再出來,擺足官場架子,強敲硬詐,教人怕他勢力,不敢不從,所以官場的活絡門閂,更比流氓利害。現在他獅子還沒有開口,不知打算敲我多少,一時沒話回答。吳四見他老不開口,哧的笑了一聲道:“你沒話麼?我倒有句話在這裏,你聽了一定很贊成的。常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天。我今番索興成全了你們兩個,想你二人現在的愛情很好。俗語說:君子不奪人所好。既然你們倆如此恩愛,我也落得做個君子。但有一件,你可知我這位太太,她是愛吸菸的,又愛坐馬車,喫大菜,看夜戲,諸般玩耍,每一個月須要四五百塊錢開消。這筆錢本來是我出的。但有了你,一切權利義務,都應由你承襲。你若能答應和我一般供給她,我就讓你便了。”如玉聽了,仍不知所答。倒是吳奶奶從旁聽出了意思,對吳四說:“你可是不要我了嗎?”

    吳四微微一笑。吳奶奶好不動怒,不過怒中還夾着一半歡喜,當下憤憤的對吳四道:“好好,我從你十餘年,你今兒將我讓給別人麼,也罷,這是你自己說的,你教我跟他,我就跟他,言出你口,日後你休得說我沒有情義。”吳四不答。如玉此時方明白吳四說的都是真話,並不是活絡門閂,敲他竹槓,不由的喜出望外,慌忙雙膝跪下,口稱吳老爺,委實是我該死。蒙老爺這般寬宏大度,不將我治罪,我如玉至死不忘大德。說罷連連叩頭。吳四說:“你別做叩頭蟲了。我問你的話,你還沒答應我呢!我讓你之後,她這裏的開消,你能照我一般供給不能?”如玉道:“這個我情願唱了戲,拿得包銀,送到這裏,再派家中的用度。”

    吳四搖頭道:“口說無憑,你得寫張筆據給我,我方信你的話兒當真。”說時即將身邊預備下的紙筆取出道:“這自來墨水筆,寫在外國紙上,到公堂可以打得官司,你馬上寫給我就是。”如玉聽吳四要他寫筆據,疑惑他存着別種用意,哄他立了筆據之後,仍要敲他的竹槓,故又心懷疑慮,不敢接他紙筆。吳四大怒說:“你若不寫憑據,我仍舊要辦你。方纔幾個頭,只好算白磕的。”如玉驚得面色改變,眼望着吳奶奶求救。吳奶奶怎捨得他意中人如此受窘,也顧不得現在自己的地位,忙在吳四手中搶過紙筆,厲聲道:“這些事情不用你管,你既然不要我了,我便由不得你做主,他供給我不供給我,都在我自己願意。從前你娶我的時候,何曾寫什麼筆據。你用我的錢,也何曾寫什麼借票。不過近年你略略貼我幾百塊錢一個月開銷,你以爲是大出手了。老實說,我還不夠得多呢。今兒你以爲有這個題目,硬教人寫筆據,可是打算將我賣錢麼?哼哼,你好老臉,羞也不羞?”

    吳四聽她話中帶刺,不覺氣憤填胸,暗罵好一個不知好歹的淫婦,我因那人與年紀上下太遠,恐他日後將你拋棄,故而迫他寫一張憑據,好教他日後跳不出我手掌之內。可恨你色慾蒙心,辜負我一片好意,反把我從前的事情信口譏刺。罷罷,這是你自己願意,看你日後終有受苦之日,到那時你才明白我用意不錯,只恐後悔無及了。想到這裏,長嘆一聲,對吳奶奶道:“既然是你願意,原不干我之事。不過你也得寫張和我斷絕關係的憑據給我,免得日後嚕囌。”吳奶奶很斬截的回說:“這個自然,不過我不能寫字,你寫了我畫押罷。”

    吳四本是幫人家拆拚頭慣的,曉得這種筆據的格式,當下攤開紙筆,寫道立筆據人張氏,年四十三歲,今因與夫吳君意見不合,自願脫離關係,以後聽憑改娶改嫁,生死各由天命,斬草除根,永絕糾葛。恐口無憑,立此筆據存照。中華民國年月日立筆據人張氏押寫罷,教吳奶奶畫了押,又教她蓋指模。吳奶奶並不畏縮,毅然把食指潤些墨水,蓋上一顆指櫻吳四見此情形,不覺暗暗嘆息。收了筆據。吳奶奶便發話道:“現在大約你沒有什麼不放心了,請問到底是你讓我呢,還是我讓你?這裏的傢俬物件,有些是我自己辦的,有些是你買給我的,可要點點清楚?還有你放在這裏的衣裳,你預備馬上帶着走呢?還是明兒差人來取?或者我打發車伕送來給你?”

    吳四聞言,倒弄得回話不出。想了多時,才說:“東西呢本來是我買給你的,但如今你人已不是我的了,東西我也不用收回,點他則甚!還有些你自用的舊衣服,本不值錢,你明兒着人送來還我就是。這裏方纔我已答應讓給你們,從今以後,我也不來了,你自己身子須要珍重些兒。我看你晝眠夜起的惡習,終得改去纔好。今兒我還可同你說話,日後相見,便不能談心了。好奶奶,你睜開大眼,自己看準人頭,日後方不喫虧。我要走咧!”吳奶奶冷笑不答。吳四很沒意思,一個人邁步下樓,想起十餘年夫婦,一旦生生拆散,不由的心中一陣難受,流下兩行淚來。吳四恐被旁人看見,慌忙掏出手巾,試去痕跡,一氣奔到樓下,仍出後門而去。樓上吳奶奶和如玉二人,伏在窗口上看他去遠,歡喜無限,執着手說:“今朝方遂我二人心願也。”正是:門外有人悲失意,樓頭無處不生歡。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八回敘年興羣雌開賭局表心跡衆婢請圓光

    這一來不打緊,卻把吳奶奶一班姊妹們忙得六神無主。今天這一個請他二人用晚膳,明天那一個邀他二人喫大菜,算是賀他們新婚。其實也因君如玉的魔力太大,許多有名公館裏的奶奶小姐們,想慕已極,都想趁此機會,和如玉談談心,這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一天輪着周七太太做東,請的也是大菜。座中除吳奶奶和君如玉兩位正客之外,還有十幾個陪客。不消說得,又都是公館裏的少奶奶姨太太們。這天七太太本請着三十幾個客,恰值天寒下雪,故有一大半辭卻不來。來的幾位,都是自家有汽車馬車的,橫豎風雪之中,有別人衝寒冒凍,自己身披重裘,躲在車廂裏,管他冷不冷,落得和君如玉周旋周旋,豈不比平時呆坐在月仙舞臺包廂裏,看他做戲,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出百倍。所以有些仍不避風雪而來。大菜館中本生着司丁火爐,溫度很高,客人一到裏面,都把大衣卸下,一個個盡是濃妝豔抹,寶氣珠光,耀人眼目。七太太坐在主席上,看着一衆客人說:“偏偏我今兒運氣不好,輪着壓末一個請客。天公還不肯做美,無端下起雪來。王家少奶奶、李家大小姐一班人,都沒請到,豈不掃興。早知如此,理應改個期的。”

    旁邊有位華公館的姨太太混號叫做牛皮糖的說:“你還說改期麼?今兒已是臘月二十三,聽說這裏明兒就要停市,到來春再做交易。有幾家時髦大菜館,在四五天前頭已經不做買賣,自管粉刷房屋,預備新年做好生意呢。你若改期,只恐再隔兩天,可就有了客沒喫處咧。”七太太笑道:“我原怕沒喫處,所以沒有改期,不然早已改了。”說得大家都笑將起來。七太太又道:“提起大菜館停市,我又想到那幾家戲館,也陸續停鑼了。一年裏頭,惟有年底這幾天,令人最爲難堪。出了門沒有跑處,雖然小戶人家這幾天都要忙過年的事情,但講我們這般人節賬罷,一年到頭錢是現成的,買辦物件,又是底下人的事,用不着我們操心,正好出去遊玩遊玩,偏偏遊玩的地方家家關起門來,彷彿故意和我們作對一般。我想將來最好,過年讓小戶人家去過,大戶人家便不用過年。因爲小戶人家都想趁年頭穿些好的,喫些好的。大戶人家那一天不穿好喫好,就算天天過年,也未爲不可,何必和他們趕這一個熱鬧。那些遊玩地方,也得成年的開着,不許停歇纔好。”

    吳奶奶笑道:“橫豎現在日子顛倒,用了陰曆,又用陽曆,一年要過兩回年,你何不到大總統那裏上他一個條陳,請他索性把士農工商大家小戶分開等級,輪流過年,那就大家感你的情了。”衆人聽了大笑。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喫完大菜,客人散去,七太太也回公館。她在大菜館中雖說得嘴硬,究竟過年比不得尋常小節,不論大家小戶,都有點事。況她那位周七老爺,又只有做官的經驗,沒有料理家務的閱歷,事無鉅細,都要他太太調度。他只顧拿出錢來,別的一概不管。七太太向他要了三千塊錢過年開消,幸虧節賬不多,連買年貨送押歲盤,一共化了兩千元光景。剩一千元,七太太並不還他老爺,自己留下,預備做新年裏的賭本。做書的着筆雖然不多,在七太太可已忙了一個禮拜。就使她上條陳給大總統,準於年底仍開戲館,只恐她也沒工夫遊玩咧。閒言少敘,轉眼已是新年。初一這天,有名是個睡日,家家戶戶都閉門早息。只有小孩子們穿紅着綠,在街上買些爆竹放放。周七太太夫婦這麼大年紀,未必肯和他們合夥兒同玩。因此在下儘可省卻這一天的筆墨,到了次日年初二,七太太曉得今天有人來拜年的,不敢多睡,趕早起來梳好頭,教人把果盤裝好,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果然上半天便有幾個親戚上門拜年,卻都是他老爺面上的親戚。自己姊妹們,決沒這般早的。午後來了匡公館的幾個小孩子,是他孃家親戚,七太太很爲歡喜,接着便有葉太太、王二小姐一班女朋友前來賀年。七太太曉得吳奶奶今天要來的,所以在家守候,想等她來了一同往王葉幾家答拜。不意守到黃昏,還沒有見她到來。七太太很爲詫異,可巧李大小姐來了,七太太便和她談起吳奶奶年年今日來此,爲何今年不來?李小姐笑說:“你也太聰明瞭,你不想她年年姓什麼?今年又姓了什麼呢?”

    七太太不解所謂,李小姐又道:“她從前嫁的吳老爺,據說大公館就在離此不遠,家中還有老太太,故她每年逢初二,出門先到太太那裏拜年,回來再到你這裏。今年她可不姓吳了,用不着拜吳家老太太的年,又怎能兜到你這裏來呢!”七太太恍然大悟,笑道:“沒有你提醒我,她老不來,我老在這裏等,豈不把今夜的正事誤了。”李小姐道:“別胡吹罷,你那裏來的正事。”七太太道:“當真是件正事,葉太太今兒請客,晚上還有牌局呢。”李小姐道:“沒聽得這句話。葉家今兒請的不是晚飯和夜戲麼?看了戲那裏還有工夫賭錢。”七太太抿着嘴一笑道:“你自然呢,看完夜戲,趕緊要回家陪姑爺睡了。我們老夫老妻,沒你們般興致,賭錢的工夫正多呢?原來李小姐還是新婚,被她說得臉紅起來,啐了一聲說:“我要走咧!”七太太笑道:“慢慢的罷,我才提起你家姑爺,你就急着回去陪他了嗎?”

    李小姐笑道:“你這人大約瘋了,怎的大新年裏一味開我玩笑,我還要到王家拜年,再到葉家晚飯,誰說要回家去的呢!”七太太道:“這樣我也打算到他兩家去,你我一同走罷。”李小姐說很好。七太太原已打扮定當的,只扯一張粉紙擦了臉,紮上套裙,開抽屜抓幾個紅紙封兒,揣在身畔,預備到人家去賞給下人之用,當時和李小姐一同下樓,自己並不配馬車,就坐關李小姐的馬車,往王公館拜年。剛值王二小姐先他們一腳已到葉公館去了,二人奔了趟空,更不耽擱,命馬伕帶轉馬頭,也向葉公館而去。路上李小姐對七太太說:“葉家今兒請我晚飯看戲,不說賭錢,我今夜偏要看你們賭。”

    七太太道:“這個我可不敢和你的調,給你家姑爺知道了,背地裏豈不要罵我帶壞了你,教我怎擔得下這個關係。”李小姐道:“又來了!你只顧提他則甚?他能管我嗎?七太太道:“這是你們家務,我終不敢擔這個過失。”李小姐道:“誰要你帶,我又不是沒賭過錢的,少停你看我能賭不能賭。”七太太道:“這樣就與我不相干了。”說話間,到了葉公館,二人下車,早有葉家的下人在門口相接,走到裏面,見客人已到了不少,無非是日常在一起的幾個小姊妹們,適才會過的,彼此點了點頭。有些新年第一次見面的,免不得還要福一福,說幾句吉利話兒。葉太太早已到過七太太家拜了年的,不須再拜,讓他們坐下。倒是葉家幾個孃姨丫頭們,曉得今兒來的這班客人,都要丟下些東西走的,但平時客人來了,也未必不丟下東西,無如平時這班底下人對於客人所丟下的東西,都要背後咒罵,今兒卻分外歡迎,你道爲何?原來平時客人丟下的都是些瓜子殼兒,今兒乃是紅紙封,封裏還有一塊大洋錢,難怪他們眼兒分出青白了。但他們還怕或者有人忘記,所以都要預先出來叩頭請安,催一下子。七太太、李小姐照例受了他家底下人的賀,隨問葉太太,吳奶奶可曾來過?葉太太說奇怪得很,聽說她今年各姊妹那裏一處都沒到過,躲在家裏,不知所幹何事。我這裏連打發人去請了她兩趟,她回說謝謝不來了。現在我第三次差人去了,還沒有回話呢。”

    李小姐道:“她未必肯來的。”葉太太怪問:“你如何知道?”李小姐還未回答,果然有個孃姨進來回報道:“上吳公館去的馬伕回來了,她家奶奶說的,謝謝這裏太太,她今夜沒有工夫,不能來了。”李小姐道:“何如?我早知她不肯來的。”葉太太問其所以,李小姐說:“她家有個梳頭的,從前曾在我們公館中做過幾時,故此時常來往。聽她說起,吳奶奶從前跟吳老爺的時候,固然很願意嫁君如玉,現在嫁了君如玉,據說景況反不如從前寬裕。去年年底,吳奶奶缺一千多塊錢開銷,問如玉要,如玉非但沒拿出錢來,反說你現在嫁了我唱戲的,用錢之處,只可省儉些兒,比不得從前你嫁的大人老爺,做了官賺錢容易。我們唱戲的賺錢煩難,你既然爲着我出來了,穿喫兩項我決不待虧你的,不過現在年近歲逼,你開口要我一千塊錢,我那裏拿得出呢,只好請你另外設法的了。”

    吳奶奶被他一口回絕,幾乎氣死。後來聽說把一隻金剛鑽戒指,押了一千二百塊錢過的年,新年中很不快活,故我料她不肯出來,不道果然。”葉太太和七太太聽了,都頗抱不平說:“這原是君如玉的不好。吳奶奶待他不錯,他不該如此無情。可見古來戲子無情這句話,是一些不錯的。”彼此爲之嘆息。三人講話時,牛皮糖過來問他們說些什麼?七太太怕她的脾氣有些纏不清楚,隨用別話搪塞開去。這邊話頭,也就此中斷。移時客人到齊,葉太太吩咐擺席。這天她家請的並不是春酒年酒,卻是年常例酒。原來天上職官表上,春王正月,輪着賭神菩薩值日,故此下界一班善男信女,都各賭興勃發,彷彿這一個月中,銀錢是在水中淌着的一般,任人撈齲話雖是句譬喻,然而卻一些不錯。因有一班撈錢不着,就在水中溺斃的,也不可勝數呢。

    講到葉太太等一班人,雖系女流,可都稱得賭神爺爺的高足,她們恨不得年初一子時就動手開賭。無奈這天家家有事,召不集人頭,才捱到初二這天,借請客爲名,暗下便是招人聚賭之意。年年如此,故可稱爲例酒。但請客也不是天天一個人做東,乃是輪流挨請。而且請客之家,並不虧本,還有一二千元頭錢可賺,故此個個樂爲這東道主人。今年葉太太第一個做東,請的喫酒看夜戲兩項,所以看夜戲者,無非怕時候太早了,上場容易招搖,故須捱到夜靜更深,方可任所欲爲。這天他們看夜戲並未盡興,只十一點鐘就全班迴轉葉公館,匆匆弄半夜餐喫了,就此開常先由葉太太自己推莊,輸了五百塊。換王少奶奶做莊,也是輸的。接下去王二小姐等莊風略旺。換莊數次,互有出入。直到天色黎明,方纔歇手。結賬下來,有位徐公館少奶奶,輸得最多,帶來一千三百塊錢鈔票,盡數送完,還欠了葉太太八百元賭債。周七太太只輸得數十塊錢。

    葉太太此番請客,賠本不少。因今兒第一次開賭,衆人的熱度,還未很高,所以檯面也不十分大,頭錢不過百數元。她自己推莊押莊,倒輸有千金之譜。幸虧葉太太錢多,區區之數不在心上。而且賭錢的人,都望後來翻本,第一次輸幾個,有甚希罕。內中惟有那初出茅蘆的李大小姐,跟着別人押押,倒贏了二百餘元,歡歡喜喜,懷着鈔票回家。暗想這時候母親必已睡熟,也有必進去請安,反要驚動她老人家,自己回房見伺候她的丫頭阿鳳,和衣橫在房門口羅漢榻上,將榻上墊的豹皮褥,揭起半幅,當作被蓋,遮了頭,不遮了腳,身子縮做一團。李小姐將她喚醒,問她道:“姑爺睡了沒有?他什麼時候回來的?見我不在,可有甚話說?”

    阿鳳回言:“姑爺回家,大約有半夜三點鐘了,一回來就睡,連口都沒開過一開。”李小姐點點頭說:“你快去睡罷,天這般冷,和衣橫臥,豈不凍殺。”阿鳳道:“小姐可要用點心?”李小姐道:“不必,點心我在別處喫過了,你去睡就是了。”一面說,一面推房門進內,見梳莊臺上的電燈亮着未熄,蚊帳並還沒放下,他姑爺擁被而臥,睡興正濃。脫下的皮袍馬褂,揩也不揩,亂堆在牀面前沙發上。李小姐自己熄了電燈,卸下首飾,連同贏來二百餘元鈔票,一併塞在梳妝檯抽屜內,覺得一夜未眠,身子十分睏倦,急忙脫了裙襖,上牀安歇,將他姑爺自睡夢中驚醒,睜開眼睛說:“啊喲,天亮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夜間在那裏?”

    李小姐帶笑告訴他,在葉公館看賭,看了一夜。他姑爺聽說看賭,不覺興致勃勃。原來李小姐這位姑爺是招贅在家的,姓楊名世芳,本是富家子弟。近年家道中落,才入贅到李公館來做上門女婿。李氏只這一個女兒,小字霞仙,父親已故,老母愛如掌珠,招了女婿,彷彿兒子一般。成婚未久,小夫妻兩口子也十分恩愛。富家子弟大概嗜賭者居多,世芳做新女婿,有了拘束,不敢公然縱賭。此時聽霞仙說起看賭,觸動舊癮,自然興發。當下問霞仙是輸是贏?霞仙說贏了二百元,世芳更喜。不一會霞仙睡着了,世芳因被霞仙一句話,引起賭興,一時不能安睡,索性穿衣起來,叫了兩聲阿鳳,不期阿鳳早被霞仙打發出去睡了,沒人答應。

    世芳一個人靠在沙發上,想起賭錢這件事,着實開心。從前父親在的時候,家教頗嚴,不許他出去賭錢,自己常瞞着他出去,有時被父親知道了,便不免受責。後來父親身故,自己好不自由,所惜家藏現款不多,大部分都是房屋,偶然手氣不好,三四萬現金,都已輸荊房產一時不能變動,收的租金,又要顧自己抽大煙和零用開銷,所餘無幾,上不得大賭常從前輸的錢,也至今不能翻本。現在做了上門女婿,更比父親在時拘束,莫說賭錢,連吸鴉片煙這件事,也不敢讓丈母和老婆知道。只得天天私自出去抽菸,推頭在總會中閒談。至於賭場,已多時不曾去了。難得天從人願,今日方和這位少奶奶,也是愛賭錢的。從此夫婦二人,各行其道,豈不有趣。

    不過賭錢,第一須要本錢壯,那纔可以博得別人的錢來。自己去年年底開銷還不夠數,有幾家店賬都沒付清,老着麪皮捱過了年,現在那裏還有賭本。雖然自己房租一項,每月進款,也有八九百元光景,無奈此時,正在新年中,怎能教人去向房客收租。若說借貨,可惜自己名氣太壞,親戚那裏,免開尊口,幸得丈母這方面,還未知我從前的行徑,聽說自己老婆私房,也着實不少,不如向她借幾千做賭本,贏了加倍還她,豈不甚好。又一轉念,老婆倘若不肯答應,豈不坍了臺麼?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忽然想起霞仙曾說,得夜出去贏了二百塊錢,這筆錢不知藏在哪裏?即開梳妝檯抽屜一看,果見兩疊鈔票端端整整的放着,旁邊還有幾張零碎鈔票,大約是霞仙帶去的賭本,並有幾件珠鑽首飾,也雜放在內。

    世芳見了鈔票,不覺眼紅起來。暗想這二百塊錢,倒可借他一借,一則是她的贏錢,不甚肉痛。而且賭場中最重迷信,有句話賭錢輸急客,向人借了錢去賭,無有不輸的。最好以贏錢相博,這二百元雖不是我自己所贏,但老婆贏的,和丈夫贏的,原沒多大分別,拿出去借她這股旺風,必能贏錢,回來再還她,未爲不可。想到這裏,一隻手不知不覺的將兩疊鈔票取起,揣入懷中。又想起這幾張零頭鈔票,乃是起家發跡之物,有了他纔有那二百元,故比贏錢更爲利市,落得一併拿了,懷在身畔,輕輕將抽屜推上。不防房門一響,走進一個人來,把世芳嚇了一跳,回頭見是粗做孃姨曹媽,進來倒淨桶的。曹媽見了世芳說:“姑爺起來了,好早啊!”世芳道:“原是呢!那阿鳳不知在那裏?我喚她打臉水,她老不答應我。”

    曹媽道:“大約她昨夜等小姐回家,睡得太遲,現在還未起身,讓我去替姑爺打洗臉水來就是。”說着出去,世芳心中突突亂跳,細揣曹媽的神色,諒未被她瞧破痕跡,又悄悄撩起蚊帳,見霞仙含笑闔目,倒着身子而臥,陣陣鼻息,香夢正酣。世芳暗暗歡喜。一會兒曹媽進來,端整洗臉漱口的水,世芳盥洗完畢,曹媽問姑爺用甚點心?世芳恐耽擱時候太久,霞仙醒來,見他起身過早,不免懷疑,故說我有朋友邀我喫早點心,你們不必預備。一面說,一面穿上青種羊小袖皮馬褂,戴上海龍皮京式四喜帽,搖搖擺擺的走了出去。曹媽傾去洗臉水,見地席有些潮了,一想房中還未收拾,往常收拾房間是阿鳳的差事,昨夜她等候小姐回來,通宵未睡,此時安歇未久,少停若待她起來了再掃地收拾,只恐那時候小姐也起來了,不免嫌灰塵骯髒,又要發脾氣罵人。橫豎自己現在沒甚事做,不如代阿鳳將房間收拾乾淨了。一般幫人家喫飯。無須分甚界限,曹媽平日爲人,本來手腳勤儉,此時欲爲阿鳳分勞,格外熱心,在房中掃地,揩臺,洗手巾,擦茶碗,忙了好一陣方罷。帶上房門出來,自己去勾當。

    這邊霞仙睡到午後一點多鐘方醒,見世芳不在旁邊,知他往日腳步散慣的,並不在意。喚阿鳳端蓮心湯進來喫了。起身揩臉梳頭,因她今日還須到外祖母那裏拜年,晚間還有徐公館請客,乃是昨夜在葉公館約定的,也是賭局,霞仙好生性急,連催梳頭的出手快些兒。無奈女人梳妝,不比男人梳妝容易。雖然竭力趕快,及至梳洗定當,已有三點鐘光景,霞仙開抽屜,將環子手鐲等物帶上,向抽屜內看了又看,彷彿中間少了什麼東西一般,點點首飾,又一件不少。霞仙很爲狐疑,穿好衣裙,開了鐵箱,想拿幾十塊賭本,不意鐵箱中鈔票都是一千千成扎的,並沒零頭的在內,方想起昨夜回來急於安睡,並沒將洋錢歸入鐵箱,有二百八十塊鈔票,都放在梳妝檯抽屜內。再開抽屜一看,連紙屑兒都沒一張。霞仙喫驚非小,忙問阿鳳,我的抽屜裏頭有二百八十塊鈔票,那裏去了?阿鳳聞言,頗爲失色,說:“我不知道。適才小姐起來喚我的時候,我也起身未久,剛把蓮心湯燉熱,聽小姐呼喚才進來,在先並沒到過房內。”

    霞仙叱道:“胡說,你不進來,房間是誰收拾的?姑爺起來面水又是誰打的?東西究竟拿不拿,快快實說,休得推頭了。”阿鳳被逼急得張口結舌,回話不出。漲了半天,仍說我不知道,姑爺打臉水和收拾房間兩件事,我一件都沒幹過,不知是那一個手勤的做的。霞仙大怒道:“你還要推手,你若不做,難道是我自己做的不成?其餘各人有各人的事,那個肯代你收拾房間,你說不是你做的,你就給我找出一個人來。倘若找不出人,你要仔細。”阿鳳看房間內一切情形,果然像有人收拾過了一般,心中很爲納悶,暗想這收拾的是誰,她收拾了爲甚又偷東西?小姐的脾氣很是暴躁,倘若找不出收拾之人,自己的冤枉可喫得不小,不如下去問問,或者有人知道。想定主意,即便下樓,到一班人聚集的小房間內,問早上姑爺出來,臉水是那個打的?曹媽應聲道:“是我打的。”

    阿鳳暗念阿彌陀佛,謝天謝地,有救星了。因問曹媽,房間可是你收拾的?曹媽道:“也是我收拾的。我因你昨夜睡得太遲,恐你起身來不及掃地,故而代你將房間收拾過了。”阿鳳暗喜,冷笑道:“多謝你。”曹媽只當她是真心相謝,連說:“這是順便的事,打什麼緊。”阿鳳道:“小姐喚你上去呢。”曹媽萬不料自己手勤惹了禍,以爲一定小姐因她能做事,賞她面子,故此歡然隨同阿鳳上樓。到了房內,曹媽見霞仙,尊聲小姐。霞仙還沒開言,阿鳳先指着曹媽說:“早上替姑爺打臉水的是她,收拾房間的也是她。小姐有什麼話問她就是,我不關了。”霞仙示意阿鳳,不許多言。再對曹媽看看,說:“早上你給姑爺打的臉水嗎?”

    曹媽說:“是的。”霞仙又問:“房間是你收拾的嗎?”曹媽答道:“正是。”霞仙答道:“你一向在樓下做活,怎曉得姑爺要臉水?特地上來伺候他呢?”曹媽道:“我因上來倒淨桶,姑爺起來了,叫喚阿鳳不着,才命我代爲打水淨面的。”霞仙一聽,這到不錯,果然每日清早曹媽倒淨桶,必得進房一次,自己這時候常在睡夢中,故而把她忘了。因又問道:“你既然替姑爺打了臉水,爲甚又要收拾房間,難道你不知這裏的規矩,我房間該派阿鳳收拾的嗎?”曹媽聽說,不覺一愣,暗道怎麼說,難道我巴結她,代她收拾房間,倒收拾壞了?隨說:“我因見昨夜阿鳳守候小姐回家,一夜未眠,今兒早上方睡,恐她起身遲了,來不及掃地收拾,故而代阿鳳做了,卻沒知道與規矩不合。”

    霞仙一聽,暗想她倒好利口,說得一片道理,我不如釘她一下,便道:“你替阿鳳收拾,固然是你的好意,你不該動我抽屜中的東西,豈不害了阿鳳嗎!”曹媽聽了,不知她話中存什麼奧妙玄機,呆呆不知所答。霞仙卻以爲一言道破了曹媽的心事,把她嚇呆,心中暗爲得意,接着說:“難得你今兒肯高抬貴手,替我收拾房間,不過取工錢未免太貴了,就請皇太后來收拾一次,也未必要我二百八十塊錢工錢呢。”曹媽聞言,更爲不解,說:“小姐講的什麼話,我一些不懂。”霞仙冷笑道:“你說還不懂,真好做作。我問你,梳妝檯抽屜內有二百八十塊洋錢鈔票,不是你拿的嗎?”曹媽聽說,氣得嘴脣發白,手腳亂顫,賭神罰咒的說:“小姐休得瞎冤枉人,那一個見我拿你抽屜中洋錢呢?莫說拿洋錢,就手指觸着你抽屜,罰我今夜不得活命。”霞仙搖頭道:“賭咒成什麼用。常言賭神罰咒,養家活口。非得償還我洋錢不可。”曹媽急得哭將起來。霞仙道:“哭也不中用。那能一哭便乾沒二百八十塊錢,這樣人人都要哭了,別的用不着說,還我原物,萬事皆休,若再裝腔,我可要喚包打聽捉你巡捕房去,拷打下來,也要還錢的。”

    曹媽道:“小姐喚包打聽最好,我自己倒很願意巡捕房中去,明一明心跡。不然,我的冤枉,只恐永遠沒伸處了。”霞仙聽她嘴硬,不覺勃然大怒,說:“你願上巡捕房去很好,我未必怕了你。阿鳳快替我把燒飯的阿福喚上來,他認得的包打聽很多呢。”阿鳳聞言,不敢怠慢,急忙下樓將飯司務阿福喚到樓上,在房門外面站定。霞仙問他可認得包打聽?我這裏失了東西,要找一個包探來查查。阿福回言:“認雖認得,不過現在新年頭裏,只恐沒處找他們罷了。”霞仙道:“你無論如何,務必替我尋一個包打聽來。我現在先給你一塊錢車錢,你用了不夠,再向我拿就是,快去快來,愈速愈妙。”

    阿福見有這般好差使,答應一聲,飛奔下樓。果然不多一會,已帶着一個胖漢回來。那人穿一身黑色袍褂,歪戴着銅盆帽,像是個包探模樣,背後還跟着一箇中年婦人。霞仙見了,很覺迷糊,暗想這婦人何用,大約是女偵探了。那包探對霞仙點點頭說:“這位便是大小姐麼?方纔阿福對我說,府上失了些貴重東西,教我來此看看,不知失了什麼東西,請小姐將失事情形,仔細告訴我,才容易着手。”霞仙讓他們坐下,慢慢將發覺失竊情形告訴包探,並將抽屜地位,指點給他看了。包探連連點頭,聽完,對曹媽、阿鳳二人看了一眼,說:“大小姐房間內,只有她二人可以進內嗎?”霞仙道:“不是。別個女用人也有出入的。”包探道:“這樣,須將他們一齊喚來,纔好盤問。”

    霞仙便命阿鳳下去,喚他人上來。包探說:“大小姐不可差他去,仍請阿福兄跑一趟。他們若問你有什麼事,你不可告訴他們。”阿福答應着下樓,將七八個粗做,和燒火的老孃姨,一併喚到樓上。包探一一問了,幸他們今兒都沒上過樓,所以不須多問。問過之後,各令退出房外。單剩阿鳳、曹媽二人,包探暫不問她。先問霞仙,穿房的女下人,是否完了。霞仙道:“完了。”包探道:“大小姐梳頭是那個梳的?”霞仙被他提醒說:“果然還有個梳頭孃姨。”包探道:“大小姐發覺失鈔,不是在梳頭以後嗎?”霞仙道:“正是。”包探道:“如此也得問問她呢?”霞仙道:“她替我梳了頭,時常出去的,不知現在還在家中不在?”房門口有個粗做孃姨,已由包探問過,尚未走開,聽說接口道:“梳頭阿姐,現在老太太房內。”

    包探便命這孃姨去喚她來,孃姨捏着雞毛,宛如得了令箭一般,急忙忙奔到老太太房中,一見梳頭的,大叫梳頭阿姑,包打聽喚你去。梳頭的被她嚇了一跳,便是老太太也平白地喫驚不小,忙問什麼包打聽?原來梳頭的還在發覺失鈔票以前離李小姐房間,故於那邊驚天動地這件事一點兒都不知道。老太太亦然,向來人問明白了,老太太大不以爲然,說新年新歲,就失了二百多塊錢,也是小事,何用喚什麼包打聽,吵家鬧宅,成何體統,教梳頭的不必去。梳頭的無端被包探呼喚,心中老大不悅,聽老太太教她不去,卻又充硬說:“我又沒做賊,倘若不去,豈不被包打聽當我情虛,故而一定要去。”老太太聽了說:“如此我也過去看看。”

    當下梳頭的扶着老太太,到小姐房中霞仙本欲將這件事瞞過老母,見她來了,知難隱瞞,只得自己先告訴她,並說:“喚包打聽,不是女兒的主意,乃是曹媽自己要喚的。”老太太聽了,只顧搖頭。這邊包探略向梳頭的問了幾句,他目的本注在曹媽、阿鳳二人,一味盤問別個,無非藉此挨時光,窺察她二人神色之意。此時始盤問阿鳳,阿鳳仍將適才回答小姐的幾句話,回答包探。包探不得要領,再問曹媽,曹媽仍堅持前言,於失物一事,完全不知,逼緊反號啕大哭起來。包探皺眉道:“這孃姨很爲狡猾,你們這裏可有清淨房間。”又指着同來的婦人說:“我要叫她在這孃姨身上搜一搜。”老太太聽了,大大不贊成道:“搜什麼,曹媽在這裏已有四五年了,難道她當真做賊不成!”

    包探見老太太發話,慌忙賠笑道:“老太太休得生氣,我這夥伴雖是女人,卻很能辦事,皆因近來常有一班女賊,假作幫傭的,投入人家,乘機竊物。去年曾有某公館,失去一粒價值萬金的大金剛鑽,乃是一個傭婦所偷,急切不得出賊,藏匿非常祕密,系用棉絮包裹,外縛絲線,納於下身私處。我們一着手,便看這傭婦形跡可疑,無奈身上各處遍搜不得,後來由她查驗,見這傭婦私處拖着一條白線,方始破獲真賊。還有一家失竊一百元鈔票,也是傭婦偷的,卻假充月經來,外裹草紙,騎在身上,也被她發覺。近日外間竊物之法,愈出愈奇。我聽得府上失竊有婦人關係,故而特地帶她同來,任憑那賊如何狡賴,只消她搜一搜,不難水落石出。”老太太聽了大怒,說:“什麼賊不賊,我們這裏是沒有賊的,也用不着你們搜。失的東西,我情願自認晦氣,不勞你們費心,你們去罷。”

    那包探見太太發怒,又見小姐也默默無言,不敢多說,只得唯唯諾諾,與那婦人一同出去。老太太又將阿鳳等一班人叱退,略將女兒埋怨幾句,方始回房。霞仙不勝氣惱,覺得興致全無,立意不去赴徐公館之約,連外祖母那裏的年,也預備改期去拜,教人回卻馬車,一個人倒在牀上嘔氣。還有樓下一班女傭,也因無端被包打聽盤詰,都覺心中惹氣。梳頭的平日在傭婦輩中最有面子,今朝也不免嫌疑,因此格外憤懣,揭言今天小姐失竊鈔票,這件事自然真的,房中又沒外人可以出入,其中必有一個真賊在內。雖然老太太不願意包打聽根查,我們卻不能就此了結,必得設法明一明心跡纔好。聽說六馬路圓光最靈,大約化十塊八塊錢,可以請得到了,不如我們合分子,公請圓光的來家圓圓,縱不能破獲真賊,傷那賊一隻眼睛,也是好的,我一個人願出三塊錢,你們如何?衆人聽了,都說圓光很好。曹媽因受疑最重,願出二塊,阿鳳一塊,其餘三角五角不等,頓時湊足十塊錢,決意去請圓光。正是:方士欺人慣售技,愚兒迷信枉丟錢。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五十九回賊姑爺空伸三隻手癡女子徒傷一片心

    恰值當夜圓光的沒空,約定次日晚間前來,梳頭的知會衆人,不可通風,給老太太小姐二人知道,恐她們先事攔阻,待到臨時再告訴她們,那時候圓光的已來,諒她們也阻擋不及,彼此相約守着祕密,故霞仙並未知道。入晚,世芳回家,霞仙將家中失竊鈔票這件事告訴他聽了,世芳故作驚訝,連稱豈有此理,臥房之中如何生竊,一定是底下人做的手腳,爲甚不報捕房,這一回開了頭,將來難保沒有再大的走漏,還當了得。霞仙道:“我何嘗沒有想到,無奈老太太生來怕事,我只喚了個包打聽來家查查,已飽受老太太一頓埋怨,莫說報巡捕房了。”

    世芳聽有包打聽來家,不覺嚇了一跳,忙問包打聽可曾查出什麼?霞仙道:“問也沒問清楚,已被老太太趕出去了,還想查什麼呢!”世芳聽了方始心定,曲意將霞仙安慰一番,說:“銅錢銀子有甚希罕,況是贏來的錢,更不足爲奇,只消明夜再出去一遭,包你加倍贏回來了,何必在家生氣。”霞仙說:“倒也不是爲丟了錢生氣,實因新年中出了這種事,似乎預兆很爲不祥,怎不教人乏興。”世芳聽了,暗說慚愧,原來他拿了這二百八十塊洋錢,只在他囊中住十一個小時零半,倒有十一點鐘在賭場外面,當真進賭場,只有半點鐘之久,而且閒看了十二分鐘,出手不及十分鐘,早已盡數入了別人袋內,不但將他贏錢博贏錢,期在必贏的穩瓶打破,更把他少奶奶起家發跡的八十元利市錢,送得精光。至此方知賭博場中,全仗自己鴻運,與本錢無干。失運的人,任憑在財神菩薩座前,除一串金元寶掛在身上,也是徒然。早知如此,就不該作賊,自己後悔無及。見霞仙不悅,只得用言勸慰一番而罷。

    隔了一宵,霞仙已不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準備午後梳了頭,到外祖母那裏去拜年。不意梳頭孃姨替她梳頭的時候,告訴她說:“昨天小姐房中,失了東西,都是我們底下人失察之過。雖然老太太和小姐不願查究,底下一班人都覺心中很爲不安,所以在六馬路化十塊錢,公請了一個圓光的,今夜來此圓光,若能將真賊破獲,我們自己可將心跡表明。倘若賊已出門,圓光的自有法術,能將那賊的眼睛刺瞎一隻,或在他面上刺一個賊字,令他一輩子沒臉見人,也可稍出我們心頭之恨。”

    世芳正坐在旁邊,看她梳頭,聽了嚇得魂靈兒幾乎出竅,又不敢出言攔阻,只能眼望着霞仙,看她怎樣回答。暗想她若念夫婦之情,就該一口拒絕。倘若那圓光的當真將我一隻眼睛弄瞎了,或者在我面上刺一個賊字,教我如何做人。無如霞仙並不知道這件事是她姑爺所幹,聽了梳頭的一番話,反哈哈笑將起來道:“你們偏有這許多花巧,錢已失了,還要丟甚冤錢,請什麼圓光!若被太太知道了,一定不許的。我不管你們之事,你自己去問老太太,她若答應了,由你們怎樣去幹就是。”

    梳頭的說:“老太太處,我適才已同她講過。她起初教我們不必多煩,後來說,既然你們自己要表明心跡,我也不能阻當你們,不過你們休得下毒手,傷那偷東西人的眼目,可罪過得很。小姐,你想我們已被那賊拖害不堪,若能將他制住,別說眼目,連性命都取得他的,老太太忒煞仁慈,我暫時雖然答應她,少停仍要將那人眼睛刺瞎的。”霞仙道:“那賊果然可惡,我今年第一次發利市,就給他觸了黴頭。丟銅錢事小,倘若將來再賭錢時失了旺風,這損失豈不甚大。我看刺瞎那賊的眼睛,還不希罕。最好在他面上,一邊刺一個賊字,令他遮了這邊,遮不了那邊,除非一輩子把兩手捧着面孔,一脫手,人就知他是個賊,那纔有趣呢。”

    梳頭的道:“眼睛也不能放鬆他的,或者一邊刺字,一邊刺眼睛,教他做個瞎眼賊,也是好的。”二人一答一對,把世芳急得汗流浹背,心中着急萬分,暗罵霞仙不該幫着梳頭的,想出那些刻毒主意,害自己丈夫。心中一急,額角上也流下汗來。世芳摸摸身邊,沒有手帕,只得把嶄新的青灰東洋綢白狐嵌皮袍衣袖揩汗,幸沒被霞仙瞧見。聽她二人還講論不已。霞仙說:“少停到舅婆家拜了年,還要回來,親看那圓光的捉賊。”世芳聽了愈加着急,覺得此地再坐不住,自己也有些煙癮發作,即忙起身,穿馬褂,預備出去。霞仙道:“你又要到哪裏去了?我那舅婆家,你還沒去過,今兒正好同我去拜年,也免得被人說你沒規矩。少停一同回來看圓光,豈不甚好。”

    世芳道:“我今兒還有朋友約着,不能失約,那邊拜年,今天你先去了,改日我一個人去就是。”霞仙道:“如此,你早些回來看圓光如何?”世芳暗想,你還教我看圓光呢,我不爲看圓光,也不逃走咧。”隨說:“看罷,少停有工夫早回來,沒工夫只得遲迴來了。”霞仙怒道:“你這人不知怎樣怪脾氣,對你講話,沒一回不是活絡回答的,教人當你早回來不好,當你遲迴來又不好。”世芳笑了一笑,就此出來。他往日吸菸,因瞞着丈母老婆,故仍在自己家中抽吸。他家有個經租賬房姓喬的先生,除卻專管租務外,還有一個兼職,便是替世芳裝煙。因喬先生自己也有煙癮,替世芳裝了煙,自己的糧草,也可在此中出產。世芳適意慣了,吸菸的資格,雖然很深,吸菸的程度,一些沒有。自己連煙泡不能打一個,每日竟離喬先生不得。兼之吸菸的地方,就在喬先生臥房之中,世芳貪其便利,又欲守祕密,不令李家知道,更覺此間安穩非常。每日除在丈母家之外,大概以此中盤桓的時候爲多。今天一來,喬先生就將十餘個煙泡端整,一筒筒裝給世芳吸了。世芳記掛着圓光之事,一邊吸菸,一邊呆呆的出神,只顧胡思亂想。少停圓光的若果作法,令小鬼來傷我眼睛,並在我面上刺字,我兩眼又不能見鬼,教我如何抵當。倘若當真被小鬼在面上刺了字,我也萬沒這張臉面再見丈母老婆,只可一輩子躲在這裏吸菸,不見人面的了。心中愈想愈怕,不覺脫口問喬先生道:“你看上海有班圓光,可當真靈驗的嗎?”

    喬先生聽了,只當世芳失去什麼東西,要請圓光。上海通例,東家說話,西家不能不從中和調。喬先生熟悉世故,怎敢不承其意旨,忙說:“圓光的着實靈驗,倘失了什麼東西,請他們圓,包管萬無一失的。”世芳聽說:“又嚇呆了。喬先生正在裝煙,眼光注着煙燈,瞧沒見世芳的面色。聽他不答,又接着說:“少爺,你可曾遺失什麼東西?我有一家圓光的相熟,在六馬路極有名氣,生意也好得異乎尋常,常有一班人在數日前預定了,還請他不到的。若教陌生人去請,極少也得化二十塊錢,還須挨號排定日期,三天五天不等,不肯馬上就來。我們相熟的,只消打一個八折,化十六塊錢已可請得到了。更有一層好處,相熟的人,隨請隨到,不搭架子。少爺你若要請他,我倒可以代勞。”世芳唉了一聲道:“誰要請什麼圓光,我不過問問你罷了。”

    喬先生聽話風不對,即忙向主人臉上一看,見他面色慘白。”不過世芳的臉,本來沒甚血色,今兒更比從前難看,而且額角上有些汗潮。喬先生是何等人物,一望之下,就知道他必定作了什麼虛心事,說不出口。自己在楊家管賬多年,曉得小主人的名氣不甚好聽,在老主人未死之時,常把家中所藏的古玩,偷出去賣了賭錢。今兒他忽然問我圓光的話,一定又在李家幹了什麼醜事,或者手腳不乾淨,拿了別人的東西,那邊要請人圓光,他才着了急,到此問我。我不該貪賺他請圓光的回扣,把圓光說得天天神通,將他嚇壞了,豈不罪過。慌忙轉篷道:“講到圓光一法,也是古來左道旁門之術。靈驗的時候固有,有時候竟毫無交待。說句笑話,從前我有一個朋友,他爲人生性風流,專好拈花惹草,相與了一個朋友家的女人,那朋友出外多年,他女人相與了這個朋友,忽然生下一個孩子。後來那朋友回來了,不肯認那生下的孩子,說我出外多年,那裏來這孩子,一定是你在家不安分,私和別人生的。他女人也不承認,說我在家數年,連大門都不輕出一步,天天思想着你,怎得相與別人。有一回因想你太甚,患了一場大病,病癒之後,就不知怎樣有了身孕,生下這個孽障,連我自己也不知這身孕從何而來,我還以爲你一定能夠相信我不幹壞事的,故而把這孽障留下,待你自己回來,認認他的相貌像你不像你,不料你也不信我,還要誣衊我相與別人,我還戀這性命何用,不如拼這孽障一同死了罷。當時便要尋死覓活,那朋友慌了,暫時只可委屈認下,但心中究竟有些兒疑惑。天下婦人,決沒有不交受孕之理,如其果然,此兒倒是仙種了。因此自傢俬下請了個圓光的,圓其究竟。可笑那圓光的神道太大,圓出他夫人因念夫太甚,魂兒出了竅,千里之外,去和丈夫相會,在睡夢中得的孕,此兒確係神交所得。那朋友也想起出門的時候,果有幾次夢見他夫人,更加信他這句話大有道理,回去對他夫人一說,他夫人也將計就機說:“怪道我病時,常覺和你夢中相會,醒來仍舊是一個人,孤眠獨宿,當時以爲夢由心造,不意就在這上頭,留此一點孽種。大約這一年,你命中合該得子,皇天后土,不忍令你錯過時光,故而鬼使神差,令我二人在夢中了這一段因果,此子將來可以取名叫夢生了。這是另外一個朋友,親口告訴我的。還有一樁,在離此不遠,某公館老太太失去一隻珠環,四尋無着,打聽得某處圓光的大有名望,着人花數十塊錢請封,請到家中,圓出是一個賊由隔壁跳牆過來,掩入老太太房中,在牀上偷去這隻珠環,銷贓在西北方,離此七十里之外。不過老太太的珠環是在耳朵上失去的,頗疑這圓光的牀上竊去那句話兒不對。有人曲爲圓解說,老太太飯後必須打個中覺,一定睡時丟落牀上,醒來不曾拾起,剛被那賊掩進來,順手牽羊的偷去。此話傳出來,一班人都非常信仰這圓光的靈驗,着人到西北方七十里以外,尋訪那失去的珠環,毫無蹤跡。後來忽在自家廚房內湯罐中,撈獲原物,方想起這位老太太素來勤儉,時常親自上竈,看湯看水,這珠環系在無意中落在湯罐之內,難爲那圓光的圓得活龍活現,說被什麼人偷去,照此看來,圓光一道,豈非毫無交代的嗎。”

    世芳聽得很有滋味道:“這都是不靈驗的,還有你所說那些靈驗的怎樣?聽說圓光的能作法,將人刺瞎眼睛,或在臉上刺字,這話兒可當真麼?”喬先生道:“果然有這句話,不過我卻不曾親眼目睹有這種事。據說這都是白蓮教的遺法,倘若預先知道了,也可破法的。”世芳大喜道:“破法如何?”倒要請教。”喬先生故意留難道:“少爺,你要曉得這破法的話兒則甚?這種事不能輕易教人,教了別人,自己日後用起來,就不靈驗了。少爺,你曉得了,橫豎也沒甚用處,不如不必學了,讓我留着此法,日後也許用得着之處呢。”世芳急道:“我偏要學那破圓光的法兒,你非得教我不興。”喬先生笑道:“好少爺,你也太愛玩了,什麼事情都要學學的,你學了這破圓光的法兒何用?必須先告訴了我,我纔可以教你。因此法須要自己使用,代別人使也沒效驗的。你若自己用他不着,學他何爲!”

    世芳明知喬先生有意放刁,無奈自己要向他學法,倔強不得,倘若告訴他真話,又頗赧於啓齒,想想只得把相與女人的說話推託,尚比偷竊洋錢這件事光輝幾分,因道:“實不相瞞,我不該私識了某家的奶奶,被他們少爺知道,走漏風聲,爭奈我無確實痕跡,找我不着,聽說今天要請圓光的,弄瞎我眼睛,並在我面上刺字。我想這件事,如果當真發作起來,不是玩的,故而向你請教破解之法。多謝你,快些教了我罷。恐他們已在此時作法,只怕再遲來不及破法了。”喬先生哈哈大笑道:“少爺,你娶了這般美貌的少奶奶,還在外邊獵野食,原是你自己不好,理該喫點苦頭,方可警戒你下次。我早知這樣,懊悔不該告訴你有破解之法的。”

    世芳急道:“人家急得要死,你還打哈哈麼!怎樣破法,快些兒說出來罷。”喬先生道:“少爺,休得着急,圓光之法,必待天黑了,方可施行。白天太陽氣重,他們不能作法,所以謂之左道旁門,他們所行的傷人之法,也和當年白蓮教一般,剪了紙人兒作祟,破法並不爲難。少爺,你沒聽人講過,當年白蓮教盛行的時候,常有人無故失去了辮子,女人的頭髮也有被剪的,後來有人教用豬血等穢物,望空灑去,頓時有紙剪人兒吊下地來,白蓮教的邪法,就此被破。那圓光的紙人兒來了,也只消用豬血等穢物一灑,包管將他們嚇得無形無蹤,還愁什麼面上刺字。”

    世芳道:“話雖是的,不過那紙人兒不知有怎麼樣?大若有開路神那樣大,就好了,倘若只有數寸餘長,來時又不鳴鑼開道,紙由窗壁間暗下飛入,教人如何看得見呢?”喬先生被世芳這句話問住了,一時回答不出,皺眉道:“這個我倒沒有試驗,不知究竟能夠瞧見瞧不見。不過破法委實是這樣破的。”世芳聽了,覺得喬先生這法兒如同沒有教他一般,頓時又愁眉不展起來,喬先生也十分着急,他明曉得江湖圓光都是欺人之談,無非哄騙愚夫愚婦的錢財,哪有什麼效驗。自己適才講得天花亂墜,存心原在博主人一笑,倒不是有意嚇他。今見世芳信以爲真,心懷憂慮,自己又信口雌黃,講得太沒遮攔,此時倒不能自圓其說,拍馬屁拍在馬腳上,雖沒喫馬腿,不過馬性終須弄服了,方好下遭再拍,一時頗無主意。往日喬先生遇着無計可施之時,只須下一料藥到他腹中催一催,頓時就妙計環生,這藥非別,便是鴉片煙。現在喬先生仍用原方,一個人也不做聲,裝了兩筒煙吸下肚去,果然藥到回春,喬先生胸中早已有了計較。他想門客之與主人,雖靠着馬屁喫飯,然面工架也是不可少的。自己方纔所說的,雖是一派鬼話,不過世芳已十分相信。倘若現在因怕他耽憂之故,對他說穿這些話,毫無交待,那時非但絕好的工架,被主人看穿,而且許多馬屁等於虛拍,豈不可惜。橫豎此時勢成騎虛,不如索性將工架搭他一個十二分足,教主人略喫一點小小苦頭,爲着保全自己的馬屁不穿起見,故也顧不得許多。好在主人本來犯些風流罪過,作弄他一番,只好算代天行罰,於理未嘗不合。主意既定,即對世芳說:“少爺休怕,我倒有個法兒在此。”

    世芳忙問:“是何妙法?”喬先生道:“我想那紙人兒既然畏見豬血,你何不也弄些豬血塗在臉上,諒那紙人兒來到這裏,一見你的臉,就嚇跑了,決不敢再在你面上刺字,豈不甚好。”世芳聽說皺眉道:“豬血很骯髒的,還加十分腥臭,如何可以塗在面上!”喬先生道:“那也沒法,這效驗原本就在骯髒腥臭上頭。從前我聽人說,有個忤逆婦人,夢見自己名字註定天雷擊頂。有一天雷雨大作,她自知不免,即忙將月事中的血布頂在頭上,雷神竟擊她不到,逃過難關,居然得以苟全性命。你想血布尚可頂在頭上,何況豬血塗臉,爲性命起見,怎能顧得骯髒。況圓光的作法,只有一時,你只消上燈時分塗起,到三更過後洗去,他們圓光決沒這般長久,你忍着腥臭,不過一時,面上刺字,可就一世不能見人,所關者大。我原不能相強,還望少爺自己斟酌。”

    世芳聽說,嘆了一口氣道:“就是這樣罷。不過豬血往那裏去買呢?”喬先生道:“豬血本是廢物,只有膝匠店中用作紅漆打底之用。現在新年,漆匠店還未開工,不知殺豬作內可有剩的?無論如何,我着人替你去辦就是。”世芳大喜,趕緊央喬先生打發人去,把豬血買來,自己有了解法,從此不怕圓光,心坎中頓時放下一塊石頭,不覺又興高采烈,教喬先生裝了煙,拚命抽吸。光陰易過,轉眼是黃昏。喬先生說:“時候到了,法寶可以塗起來咧。”世芳聽說,不覺又生心事道:“倘若豬血沒有效驗,怎麼得了呢?”喬先生道:“少爺放心,豬血最能避邪,決無不驗之理。”世芳半信半疑,教人將豬血鉢頭拿來,放在洗面架上。喬先生取一塊舊手巾,遞給世芳。又恐他弄髒衣裳,即將自己的一件舊罩衫,借與世芳穿了,教他用手巾潤此豬血塗臉。世芳依他之教,正待塗時,不意豬血有股腥臭,衝入鼻管已覺噁心,怎好塗得上臉。世芳連稱阿呀,放下手巾說:“臭得很,我不塗了。”

    喬先生道:“那個不興。臭也只可熬他一熬,倘若不塗,面上給紙人兒刺了字,就便再塗也來不及了。”世芳聽到紙人兒刺字這句話,不禁又嚇軟了,沒奈何只得懶洋洋坐下說:“請你替我動手罷,讓我掩着鼻子,我實在耐不住這種氣息。”喬先生雖然作弄了世芳,肚中免不得好笑,忍又忍不住,只可借和世芳鬧玩笑爲由,哈哈一陣笑道:“少爺,你往日聞香氣,聞得太多了。今兒聞聞臭氣,也不妨事。”世芳怒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要同我玩笑不成?”喬先生被他一嚇,連聲諾諾,細細替世芳塗了一臉豬血。可憐世芳兩手掩着鼻子,不能放手。喬先生說:“請少爺暫時放一放手,不然鼻子兩旁沒有塗到,只恐仍不免被紙人兒暗算了去。”

    世芳無奈,只得放下手,讓喬先生替他將豬血在面上四周塗遍了,只剩頸項未塗,已像了戲臺上扮的關老爺一般模樣。喬先生此時再忍不住,不覺放聲大笑。世芳教他拿面鏡子,照了一照,自己也笑不可仰說:“這副嘴臉,給人來瞧見了,豈不笑煞。喬先生,快給我把房門閉了,不許什麼人進來。”喬先生道:“你我還沒喫晚飯,若不喚人進來,教誰開飯菜呢?”世芳道:“晚飯不用喫了,橫豎有煙在此,就把黑飯代了白飯罷。”喬先生把眉頭皺了幾皺,過去閉上房門,世芳早已橫在牀上,手拍煙盤,高喊:“喬先生,快來替我裝煙,我鼻子管裏臭殺了,非用煙氣來解不可。”

    喬先生一眼看見世芳一張溼淋淋的豬血臉,橫在他牀上,還把雪白嶄新的一個絨布枕頭壓在項下,喬先生一急,非同小可。因他這牀被褥枕頭,自做之後,自己捨不得用,當寶貝一般藏着。現交新年,方肯拿出來擺在牀上裝飾裝飾。睡的時候,收過一旁,仍用舊物。皆因世芳是他主人,故肯讓他橫着吸菸。不意他老實不客氣,這副嘴臉也睡了上去,不消說得,被褥枕頭一定被他弄髒了無疑,教他如何不心痛。又不能喚他起來,眼見他頭頸一陣動,枕頭上已添了顏色,喬先生心中很着急,說又說不出口,真所謂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咧。到此時方纔後悔,自己不該作弄世芳。他面上塗的,洗去還很容易。自己被褥弄髒了,一洗不免舊了,害人反害自己,豈非皇天報應。世芳見他呆立不動,連連催他快些。喬先生無奈,只得也上去橫下,替他裝煙。兩人對面而臥,世芳的頭正湊着喬先生鼻子,一陣陣血腥氣,觸鼻而進,竟也飽嘗異味,與世芳不相上下。世芳還有煙氣可解,喬先生是要等到他主人鴉片煙喫不下肚,方輪着他自己使槍,所以論實際,他比主人喫苦更多。然而苦雖喫了,他那報仇之法,可也很爲高妙。往日他每頓吸一錢多些鴉片煙,今兒足抽了三錢有餘,還未肯放槍。世芳摸金錶看了看說:“快交十二點鐘了,臉上的東西可以洗去麼?”

    喬先生曉得世芳洗了面,就要喚人開飯,自己也不能安安穩穩吸菸,盒中還有四五分香噴噴的清膏,如何捨得放鬆,忙說:“現在正當半夜子時,要緊關頭上,萬萬洗不得,再遲一點鐘就好了。”說罷,又銜上煙槍,連抽不已。待他吸完煙,自鳴鐘也剛敲一點。喬先生丟槍坐起說:“恭喜少爺,大難已過,現在可以洗臉了。”世芳也坐起身道:“洗臉的水,不能教別人拿進來,你替我遞一遞罷。”喬先生道:“這個可以,橫豎外面茶爐上熱水現成的。我就自己去打水進來便了。”一面說一面拿面盆出去,打了盆熱水進來,讓世芳洗去豬血,再換一盆清水,用香肥皂擦了幾次,雖已回覆本來面目,惜乎餘腥還未能退荊世芳教喬先生聞聞,還臭不臭?喬先生聞了一聞,大笑說:“好福氣,我今兒聞着少爺這張又白又香的臉咧。”

    他原是一句取笑的話,世芳以爲當真香了,歡然道:“如此,開飯罷,肚子裏饑荒鬧夠了。”喬先生忙喚小使預備開飯。他二人喫罷晚飯,又抽了一頓煙,世芳回他丈母家時,差不多有三點鐘光景。霞仙早已安歇,被他回來驚醒,問他在那裏,這時候方來?世芳回說:“在總會叉麻雀,散局遲了,因此未能早回。”霞仙抱怨他,既然沒甚正事爲何不早一刻回來看圓光。世芳聽說圓光,心中又撲的一跳,勉強答道:“圓光有甚好看?”霞仙道:“好看得很,不過我們都瞧不見,由圓光的帶來一個小孩子瞧的,還說是個男賊。”世芳大驚道:“怎麼是個男賊?你們瞧見了他的臉沒有?”

    霞仙道:“告訴你是圓光的帶來那個小孩子瞧的,我們自己若能瞧見那賊的臉倒也好了。當時我很奇怪,臥房中如何男人進來。可恨那小孩子說的話,不倫不類,一時說長衣,一時又說短衣,一時說白臉,一時又說紅臉,我們都很疑惑,不知是那一個會變戲法的人,來此做賊呢!”世芳聽了,暗道好險,這圓光果然靈驗,短衣一定在我早上未穿袍褂之時,長衣說的我已穿袍褂之後。白臉乃是我本來面目,紅臉不消說得,自然是豬血的力量了。幸虧沒被認得我的人瞧破,可謂徼天之幸。當下問霞仙,後來怎樣?霞仙道:“後來我們恨極了,教圓光的刺瞎那賊一隻眼睛,再在他面上刺一個賊字。”

    世芳一想,這是重要關鏈了,大約那圓光的沒肯答應,不然,只恐沒這般太平,忙問這圓光的可曾答應?霞仙道:“他一口答應,不過還要外加四塊錢開刀費,這筆錢由我擔承的。他當場取一張黃紙,剪了個紙人兒,貼在壁上,說是賊的替身,又鬼畫符的畫了一道符,念幾句咒,說已將那賊的魂靈,拘到紙人兒身上。當下拿一把小刀,在紙上兒眼上刺了個窟窿,又在面上,劃了個賊字。起初未見變動,後來他含一口清水,對準紙人兒一噴,說也奇怪,那紙人兒有窟窿的一眼,居然流下淚來,還有面上也隱隱現出一個賊字血痕。我們都希奇得很。因那圓光的離紙人兒有四五尺遠,手也不曾動過,未必見得掉了什麼槍花。若說清水中下的顏色,因何一口噴出去,單有那刀傷的兩處有血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圓光,實在有趣得很,你爲甚不早些回來看看?”

    世芳聽了,也覺奇怪。摸摸自己臉上眼上,並沒受傷。暗說:“這是什麼緣故?看來喬先生替我面上豬血塗得甚厚,圓光的刀鈍,只能傷我外層,傷不着我裏面皮膚,流的也是豬血。幸虧我未雨綢繆,不然豈不大掃面光。當下敷衍了霞仙幾句,脫衣上牀安睡。被窩中霞仙本已窩得很暖,世芳半夜三更,自外間回來,手腳都冰的冰冷,一上牀霞仙連道阿呀,身子直向裏牀退縮不迭。世芳足聞了一天鴉片臭,此時到了牀上,方得消受那軟玉溫香的滋味,自然情不自禁,欲和霞仙行一個外國的接吻禮。他沒想到自己臉上,是被西北風吹了一陣,但那股血腥氣還沒退盡,此時彷彿送到霞仙鼻孔邊,教她聞臭的一般。霞仙一陣噁心,幾乎作嘔,慌忙推開世芳說:“你面上什麼腥氣?”

    世芳冷不妨她提到這一句話,頓時滿臉緋紅,又和適才塗着豬血相仿,一時沒話可以回答。在他牀橫頭,一張梳妝檯上,本有一盞過夜電燈,燈光明亮,霞仙講了多時話,也比不得睡眼朦朧時候,面面相對,看得異常真切,見世芳面色有異,心中大爲疑惑。此時世芳若能推頭,總會中揩面手巾不乾淨,或說用臭肥皂洗的臉,倒也未嘗不可。將霞仙的疑團打破,可憐他做賊心虛,自以爲被霞仙看出做賊的痕跡,一味的啞口無言,渾身發戰,不由霞仙疑心更甚。可巧他剛纔講罷圓光的事,心思還有點兒帶在圓光上,一疑就疑到這上頭去。她想圓光的說洋錢是男賊所竊,房間中確沒別的男人可以進來,姑爺卻是往來無礙的。論他身價自然不致作賊,不過他舉動頗令人可疑,坐不正,立不穩,或者是近來一班少爺們自幼嬌養成的慣態。但他每日出去,必待夜靜更深回家,不論風雨下雪,天天必得出去一趟,問他說話,盡用遊辭對答。他雖常推在總會中叉麻雀,我也明知他不是真話,未便駁他,只好姑妄聽之。要知世間人心難測,情理上沒有的,焉知事實上必無。況少爺作賊,也時常聽得有人說起。因富家子弟,小時候父母愛他,任他隨處取錢化用,尊長知道了,非但不肯責罰,反稱讚乖兒子能幹伶俐會使錢。到得長大,天然養成一雙毛手毛腳,都是父母自誤。姑爺乃是獨子單生,父母鐘愛自不消說,從前不疑心他,倒也罷了。現在疑到他,可越想越像。因失竊這天,他起身很早,就是那最犯嫌疑的。粗做孃姨進來,他已起來多時。隔夜我曾告訴他贏若干錢,難保他一時手頭不便,趁沒有看見,順手牽羊的帶了出去,害得我怨張怪李,胡鬧多天。現在他面上血腥氣,一定是圓光的法術,大約劃破了他魂靈兒麪皮,劃不着他本身麪皮,所以只有血腥氣,面上不見傷痕。唉,這件事若被旁人知道了,教我還有甚面目見人。想到這裏,心中好不難受。但還指望,萬一姑爺沒幹這件事,是自己錯疑心的那就好了。故猶強打精神,問世芳面上的血腥氣,究竟何來?可憐世芳那裏回答得出,只是含羞不語。正是:前天悔作虧心事,此日難遮滿面羞。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回吞生煙計窮力竭放野火魄散魂飛

    霞仙見世芳情虛不答,愈顯得自己所疑,並未有錯。曉得再問下去,逼得他山窮水盡,從實招認了,更爲沒趣。不如彼此心照,留他一點餘地。不過自己自幼好勝,做小姐的時候,就指望嫁一個封侯夫婿,不意千揀萬揀,竟着揀這樣的一個三隻手姑爺,莫說被姊妹們知道了,要將我笑煞,就在最愛的母親面前,也講不出這句話。心中的苦處,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婦女嫁了丈夫,一輩子榮華富貴,都靠着男子,定其終身。現在自己嫁的姑爺作了賊,那麼此身還有什麼希望。一念及此,氣苦萬分,背轉身子,不睬世芳,整整的傷心了一夜。但世芳也沒心思安睡,腹中懷着鬼胎,身子縮在外牀,和老鼠見了貓一般,一動也不敢動。兩個人都是一夜未睡,卻也始終沒一人開一開口,冷對冷冷到天明。霞仙身子本甚嬌弱,怎禁得整夜工夫連氣夾惱,還淌了許多眼淚,所以第二天就頭疼發熱,身子不舒服起來。世芳幸虧上一夜鴉片煙吸得很多,精神提得十二分足,一夜無眠,還不在意。見霞仙病了,明知是自己氣壞她的,論理應該小心翼翼,在旁伺候,待她消了氣再走。無如吸鴉片的人,已入黑籍,身子不能由他自己做主,須聽黑籍主者調度。他心中雖欲在家服侍老婆,怎奈到了時候,黑籍主都命令下來,他肩膊也酸了,眼也倦了,腿也軟了,頭腦也疼了,胸腹也脹了,冷汗也淌了,鼻涕眼淚也流了,萬萬不能再爲停留,比古之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更爲忙迫,馬上丟下霞仙,一溜煙溜到喬先生處吸菸去了。霞仙一個人更覺氣惱,強掙起來,教人梳了頭,打算出去到那裏看看戲,散散悶。恰巧她一個要好姊妹,張家二小姐,名喚蘭的,前來望她。蘭也是新嫁,丈夫是做律師翻譯的,頗有名望。出嫁之後,已多時未曾往來,今天專誠前來拜年,彼此見面之下,蘭驚問:“姊姊莫非有甚不舒服麼?爲何面色這般難看。”霞仙搖搖頭說:“並沒什麼不舒服。”

    蘭道:“如此大約你今年手氣不佳,新年裏玩玩輸了錢咧,所以心中不快活。”霞仙嘆了一口氣。蘭便勸她道:“輸贏乃賭錢之常事,何足掛懷。我今年手氣也很不好,年初一和家裏人趕老羊,就輸了二千文。後來在隔壁鄰舍家叉麻雀,又輸了五元八角。昨天少爺教我打撲克,我還沒敢同別人來司,已輸了七塊多錢。今天還只年初五,我總共倒有二十來塊錢出了門咧。”霞仙道:“我今年只賭過一場,倒沒有輸錢,還贏了二百多些,你休胡猜亂道,觸我的黴頭。”蘭驚道:“一場就贏二百多些麼?你好運氣,不知在什麼地方賭的?我倒要去看看。從前我常聽人說大賭場,不過找來找去,找不着這一處地方,多謝你好姊姊,請你帶我去看看,說不定我在小的地方手氣不佳,到了大地方,手氣就會翻轉來,也像你一般,贏他二百塊錢,回去省些兒,也夠一年零用了,免得問我家這位少爺要十塊八塊錢,有時還不免受他閒言閒語。這是你我要好姊妹,告訴你的話,你千萬不可講給別人聽呢。”

    霞仙曉得蘭是小戶人家出身,丈夫也不是有傢俬的,進款微薄,故此並不笑她。只說:“他們賭錢,也不是指定在一處地方的。今天這家,明天那家,都是先一夜說定,也不下帖相邀。我已有兩天未去,故而今夜她們究在那一家賭,連我都沒知道呢。”蘭聽說,很爲失望道:“如此,我今天仍舊沒有福氣。”霞仙笑道:“你好拿得穩,賭錢也不是一定包贏的,須得先拿出自己的錢去,然後可以博別人的錢來。你既然這般愛賭,橫豎找尋她們,並不煩難。因她們上場都要後半夜,前半夜沒事,必在月仙舞臺看戲,一找就着。找着他們,就不難知道賭錢的所在。少停,你在這裏用了晚膳,你我一同前去便了。”蘭大喜,連稱:“好姊姊。”霞仙笑着,拍她的肩膀道:“看來賭神菩薩,又要收徒弟咧。”

    有了蘭,霞仙和她說說笑笑,倒把愁悶消卻一半。故此也不再打算出去,在家陪蘭用過晚飯,蘭擦了嘴,就急於要往戲館。霞仙說:“時候早得很,她們到戲館,不過站一站腳,便於聚齊人馬,並不是爲着看戲而去,故都到得很遲,你我再坐一會去,盡趕得及了。” 蘭勉強坐下,心思早已飛入賭場,彷彿雪白的洋錢,一塊塊自別人腰包中跳入她的袋內,心中好不適意。只愁洋錢贏的太多,自己用他不完。藏着呢,又恐被少爺尋着了,究問來歷,自己回答不出,倒是一樁極難的題目。心中轉着念頭,竟然出了神,呆呆不動。那邊霞仙裝扮定當,便叫蘭,我們可以走了,蘭竟不曾聽得。霞仙將她推了一推,方纔醒覺說:“做什麼呢?”霞仙笑問:“你轉什麼念頭?轉得呆了。”蘭笑了一笑道:“沒有什麼念頭,我們走罷。”

    兩人一同下樓,馬車早已配好。蘭坐上去,倒不急於要往戲館,說:“我們先兜兩個圈了,再去看戲罷。霞仙曉得蘭的脾氣,不論坐馬車坐汽車,歡喜兜圈子的,故也並不拗她之意,命馬伕忽了兩個圈子,再往月仙舞臺。那時戲館中早已客滿,遲來看客,都不免敗興而回。霞仙幸有熟識的案目,接引她們進內,連說:“對不住,大小姐,現在新年裏生意太好了,前排還是舊年定下的,只好請大小姐後排坐咧。”霞仙因要找人,故對案目說:“一定要坐前排。” 案目因她是老主顧,不敢不答應,但雖然答應了,座位還不知在那裏,見一間包廂中還有兩三個空座,即忙過去商量,說有兩個女客借光,可以排一排麼?那邊回說:“我們這裏還有人不呢。”換一處也是一般回答,案目急得搔頭摸耳,沒法可想。蘭對霞仙說:“看光景前面排不下了,我們就在後排坐坐罷。遲不看戲,原是我們自己不好,現在沒了座位,硬逼那案目教他做難人,何苦呢!”霞仙道:“你別多說,一定要他排的。”

    案目正在着急,忽然第一排末包廂近一間包廂中,有個女客立起來,把一隻金剛鑽耀人眼目的手,向他們招展,叫他們過去。霞仙見是葉姨太太,喜道:“好了好了,他們在那邊了。” 案目也如釋重負,陪她們過去。霞仙見這包廂中七太太、王二小姐等都在,隔壁還有牛皮糖等一班人,雖然座位已滿,幸都是女客,身子瘦小,排一排兩個人盡捱得下。蘭見左右這班人,都有亮晶晶的金剛鑽,自己戴的不過是些珠翠,又都是老式的,鈍而無光,相形之下,未免見絀,一時頗爲侷促。幸衆人尚和她初次相見,不大理會她。而且這班人雖然名爲看戲,其實連戲單都不曾寓目,只是借戲館包廂,大開談話會,自始至終,講些都是前幾天賭錢的成績。周七太太說:“我第一天還好,只輸數十元。第二天贏了八百多塊錢,昨兒推莊,倒出二千多,把隔年預備下的賭本,都輸完了。今日老爺又給我二千塊錢,我都在在手中包內,少停還得推他一莊。不過連日推莊的都是瘟牌,我也預備輸的,你們誰有福氣,誰拿就是。但你們拿了,休學李大小姐的樣,一天贏了二百多塊錢,就躲在家中,陪姑爺喫喫玩玩,不出來了。”

    霞仙臉一紅,分辯道:“你休取笑我,我委這兩天有點兒不舒服,故沒出來。今兒身子好些,不是特地到這裏找你們來了麼!”蘭心直口快,聽她這般說,即忙搶口問霞仙道:“姊姊,你方纔不是告訴我,並無什麼不舒服嗎?”七太太笑道:“如何?鬼話當面穿繃了。”衆人也都笑了。霞仙很爲發臊,看了蘭一眼。蘭方知自己的話講差了,不禁滿面紅漲起來,自此不敢插口多言。葉姨太太向四周看了一看說:“徐家的怎麼今天沒有來?”

    七太太道:“她一定要來的,或者不到此地,徑到錢家說也不定。她運氣比我更壞,自己又不推莊,喜喫人家的注,弄得陪莊輸錢。三四天工夫,差不多有五六千下去了。聽說她手中現的並沒多少,都是首飾變的價。昨天看她模樣,垂頭喪氣,令人怪可憐的。她現在還一心一意想翻本,所以我料她遲早一定要到場的。”

    正言間,一個案目過來招呼葉姨太太說:“公館中有電話。”姨太太喫了一驚說:“這時候誰打電話給我?”七太太道:“大約是你家老爺。”姨太太也恐是他丈夫打電話來給她的,故此急忙三腳兩步,奔到賬房門首,接了電話,方知是家中丫頭打來的,告訴她家內有客等她,教她馬上回去一趟。姨太太要問是哪一個客,電話忽然斷了。姨太太很爲納悶,意欲搖回去問一個明白,不意戲館中電話最爲忙碌,脫了這個,便接上那個,越性急越休想搖得通。姨太太無奈,只得迴轉包廂,告訴衆人,家中不知來了什麼上客,要我馬上去,我現在只好回去一趟,少停到錢家再會罷。衆人都說再會。葉姨太太出戏館,回到家中,一見這客人,不覺暗暗稱奇。原來此人非別,就是他們剛在戲館提起的徐家少奶奶。姨太太很覺詫異的道:“姊姊,你爲甚不到戲館中去?”

    徐奶奶見了姨太太,面有愧色道:“我本來要到戲館中去的,皆因有點兒小事,要和姊姊商量。”說時使了一個眼色,姨太太會意,教旁邊的丫頭去看看開水有沒有,替我墩一壺來。丫頭走後,徐奶奶低聲向姨太太說:“我有幾件小東西,要向姊姊押三千塊錢。”一面說,一面在身邊摸出一個小紙包,拆開了,遞在葉太太手中,並說:“我曉得你去看戲,本打算送到戲館中來,給你看的。因恐那邊人多不便,故而到你府上,再教他們打電話請你回來,累你跑一趟,很對不起。姨太太看紙包中,乃是一對白金鑲金鋼鑽彈簧腳耳環,一隻白金鑲金剛鑽戒指,心想不知誰家有服用的東西,他自幼見多識廣,一上眼就估出了價錢,這對耳環,時價約值一千五百元左右,那一隻戒指,鑽雖大,有一條裂痕,價錢也只值一千二百元光景,不過要用的人,若向珠寶店去買,他們一成賺頭終得加上去,三千塊錢還不算貴,不過押價怎好比那買價,想必徐奶奶賭裏頭輸錢輸昏了,糊里糊塗,打算望天討價咧。當時笑了一笑,仍把紙包還在徐奶奶手中說:“這個倒很難爲你,我現在剛巧洋錢不湊手,自己實沒這般力量。或者讓我問問別人,改日再給你迴音罷。”

    徐奶奶聽說,面色頓時改變,呆了半晌,方說:“這個萬望姊姊幫我一點兒忙,你若嫌押價太大,聽憑斟酌就是。”姨太太聽她肯捺價,一想是了,方纔周七太太說她輸了錢,把首飾變價,大約她又想把這東西押了錢做賭本,故此迫不及待,連戲也不去看,到此找我。本來姊妹們銀錢通融,並無不可,不過時下一班人脾氣,越弄越壞,往往爲情面上押的東西,價錢押得很足,這一面還當她後來要贖的,那一面只當做賣了出去一般,連本搭利,都不理會。幾年下來,算算本利,着實比買價還高。所以有些人連押款都不敢做了。現在她雖然答應捺價,我若捺得太小,她聽了一定不舒服,而且後來仍舊要來贖的。東西原是她的東西,自己何犯着傷此情面。如其照市價扣算,又恐她將來不贖取,自己豈不喫虧。想想還是買了她的,因她現在要錢的時候,還可殺殺她窮鬼,豈不甚美。因道:“捺價嗎?這倒是一樣的,有了不在乎多少,但不知姊姊可肯將這幾件東西作價,賣出去的?”

    徐奶奶喜道:“賣也可以,不知姊姊能出多少價?”姨太太道:“我如何可以作價。這東西也不是我要買的,乃是一個小姊妹託我留心,買一對環子,一隻鑽戒,東西要大要好,價錢要公道,她只給我二千塊錢限價,不許出頭,洋錢倒早交給我了。你若肯二千塊錢脫手的話,我也不必再拿出去請她的示了,讓我自做主意,替她買了下來,就把她存給我的二千塊錢付給你,省得你再跑第二趟。不知姊姊意下如何?”徐奶奶聽說,遲疑多時道:“二千塊錢脫手麼?姊姊,你看可以再加些不可以?”

    姨太太微笑道:“若是我要,就三千也可依你。可惜是別人託的,他只給我二千的限價,我因是你的事,已盡她的限出價了。你若要我再加,教我如何可以作主呢?”徐奶奶又呆想一陣,決然道:“就依你二千罷,東西在這裏。”姨太太聽她二千肯買了,心中暗暗歡喜。接過紙包,看了又看,假意道:“不知王家的要不要?她若不要,只好教老爺買咧。”她說這句話,原是伸一隻後腳,深恐日後自己戴出來,徐奶奶見了,說她掉搶花,故此預先留一句話頭,好爲日後辯白地步。但徐奶奶滿心注重在洋錢上,那有心思顧她的說話關節,看葉太太開鐵箱,取出一札鈔票,總數二千,當面點交徐奶奶。徐奶奶千恩萬謝,並再三囑咐,不可告訴旁的人知道,姨太太滿口答應。

    徐奶奶走後,姨太太看時候已不早,也不再到戲館,自己收拾收拾,徑往錢公館去。因今夜輪着錢公館請客,一班賭友散了戲館,早已在此聚會。霞仙和蘭也隨同前來。七太太見了葉姨太太,問她你家來的究是什麼客,一去這許多工夫?姨太太附耳,把徐奶奶這件事告訴了她。七太太搖搖頭說:“這樣的人,我很不贊成。既然沒有銀錢,還要賭什麼!變了東西做賭本,教我罰咒也不情願的。”她說話時,身子背向着門,姨太太對她使眼色,教她低聲。七太太回頭一看,見徐奶奶也急匆匆的來了。她一眼瞧見姨太太和七太太正在講話,自覺心虛,疑惑她們談論自己,面容頓現侷促不安之色。姨太太也恐七太太說話聲音太高,被徐奶奶聽見,慌忙起身招呼她坐。徐奶奶歡然坐下,對七太太點點頭說:“昨兒我看你也輸得不少罷。”

    七太太笑道:“只一千幾百塊錢,希什麼罕。今兒我家老爺,已加一倍賠給我了。賭錢必得有個人抱腰纔好。贏了自己用用,輸了橫豎是別人的錢。若專想靠自己一人之力,贏得起,輸不起。贏了錢歡喜,輸了錢恨不得連身子都拿出去賣了,那有什麼趣味。”徐奶奶不料她當面搶白,一時面紅過耳。葉姨太太看得不過意,忙借話與七太太調笑道:“誰有你這般福氣,嫁着這種好老爺,不過夜間連腮鬍子,刺得皮膚生痛,也要你去熬的。”七太太笑道:“鬍子雖然難熬,洋錢不是好東西好寶貝麼!”

    彼此一笑,斷了話頭。主人邀客入局,徐奶奶第一個搶推莊,衆人知她這幾天着實輸得不少,故倒沒人奪她的莊。無奈徐奶奶時運不濟,晦氣星跟着她腳跟兒轉,坐上去,就是幾副瘟牌,沒有打幾個照面,那小小二千塊本錢,能挨多少時候。不到一刻鐘工夫,金剛鑽耳環咧,金剛鑽戒指咧,兩件很堅固的東西,忽然四分五裂,散入各人腰內,沒了本錢。只好拍拍屁股起來,頭面通紅,頸項筋漲。葉姨太太和周七太太見了,都暗爲嘆息。一衆賭客,沒一個不賺着她錢的。霞仙又是一百多入了腰。蘭只帶五塊大洋本錢,跟着霞仙下注,居然一本十利,也贏了五十餘元,心中好不歡喜。打起精神,預備再押,接徐奶奶推莊的,是個帶大金剛鑽戒指的半老婦人,蘭不認得她,私問霞仙,方知就是有名的牛皮糖華姨太太。蘭暗想:聽說她丈夫華老榮,近來辦一個什麼廠,大爲發財,想必她手頭很足,若是能和徐奶奶一般推了瘟莊,大家贏她幾個,倒很適意的。不但她一個人存這般希望,便是一班賭客,誰也不是存這個念頭。見華姨太太推莊,都想大大贏她一筆橫財。不比同徐奶奶賭時小出手,現在都拚命下注。

    無如賭神菩薩,最爲勢利,對着沒錢的人,便要欺侮。見了有錢的人,卻也喜歡恭維的。華姨太太上手就是幾副統喫,衆人所贏徐奶奶幾個錢,霎時間又數盡並回莊上。霞仙、蘭二人備本無多,頃刻而荊其餘本錢壯的,所輸更多。華姨太太這一場莊,共推進五千有餘,歡然起來,讓周七太太做莊,起初也小有鋒頭,不過她在戲館中講話不小心,成了讖語,到底仍把手巾包中帶來的二千餘元鈔票,分給衆人而罷。霞仙、蘭二人因本錢已盡,空手不能下注,眼睜睜看着別人贏錢,心中好不難熬,私下議論說:“我們明兒。務必多帶些本錢,不可再錯過機會了。”

    當夜輸贏雖然不等,就中最失意的,惟有徐奶奶一人。她第一個上去倒了莊,腰無半文,卻還不肯回去,站在賭檯旁邊,看這個輸,那個贏,只看得眼中火冒,心內油澆,再也捨不得離開此地。後來檯面散了,自己無可再看,只得沒精打采的回家。那時天已黎明。她家一班底下人,都在好睡時候。一個丫頭開門略遲,徐奶奶好不動怒,不講情由一頓嘴巴,打得她昏天黑地。走到房中,見牀上被褥,沒有攤開,又痛罵那孃姨不已。罵了一會人,想到自己身上,說:“這回我可死定了。”

    做書的不敢放刁,有言交待。昨夜徐奶奶賣給葉姨太太的金剛鑽耳環和戒指,並不是她自己之物。她自己又不穿素,因何有這白金鑲的首飾?”有了這種首飾,就不致連五六千塊錢,都輸不起了。她自己所有的價值東西,早已押盡賣光。這兩件物事,乃由一個珠寶掮客手中誑騙而來,她想賭本沒處弄錢,才生出這條主意,把一個相熟的珠寶掮客,喚到家中,假說:“我有一個小姊妹,新近沒了尊長,一切首飾,都不能插戴,要把黃金鑲的拿去改鑲白金,又因她這些首飾,都是外國來路貨,鑲工很爲精細,捨不得把他挖壞了,故欲託你辦一副白金鑲的金剛鑽耳環,一隻白金鑲金剛鑽戒指,今天馬上就要,你可辦得到?”

    珠寶客人聽有交易上手,怎肯不答應,當天東跑西奔,不知從那裏掮了這兩件東西前來,送到她家,差不多有夜間十一點鐘光景了。徐奶奶在家老等他,所以不及往月仙舞臺看戲。那珠寶客人討價三千,徐奶奶並不還他的價,連稱便宜,讓我送去給前途看了,明天來聽我回音罷。珠寶客人平時與徐奶奶交易慣的,自然放心不疑。徐奶奶便把此二物帶到葉公館,起初想,若能向葉姨太太,押足三千塊錢,晚間贏了,大不了化一個月利錢,贖他回來,退還珠寶客人,只消說前途不合意,就可不露痕跡。不料葉姨太太不肯接手,反殺她的價,只肯出二千塊錢買他。她雖不免心痛,一想現在沒錢做賭本,只要今夜手氣好,能夠贏他幾千,就賠一千塊錢,也上算的,不可因小氣在這一千元上,沒錢進場,失了機會,故此忍痛拿了葉姨太太二千元,將這兩件鑽飾賣了,回家在竈君菩薩面前,上了香燭,再到錢家,滿擬一本萬利,在這二千元上翻本透贏,不意千辛萬苦,仍舊是兩手空空,一點效驗未見。少停珠寶客人若來討取回間,將何對答?一念及此,着急萬分,想想倘若活着坍臺,不如死了乾淨。

    看官須知徐奶奶雖有丈夫,卻是出門做買賣的。每一個月,只寄二百塊洋錢開銷回來,如何夠用,所以平日就拖着一屁股的債,怎禁得起現在加上五六千賭輸的錢,真所謂羅掘俱窮,走頭無路,舍死之外,別無生路。但世界上的人,除卻古來一班忠臣孝子,烈女勇士,能視死如歸的以外,時下所謂忠勇之輩,雖然天天說不怕死,及至山窮水盡,當真要死了,他寧可舍卻忠勇頭銜,躲在壁角縫裏,請他死也不肯死。何況徐奶奶一個女流,雖已到此地步,她猶存着萬一的希望。想那珠寶掮客,或者昨夜暴病死了,蔌患神經病,把我那件事忘了,我就有生路咧,故還挨着不肯就死,卻時時刻刻提心吊膽,聽大門若響一響,一定是那催命鬼來了,我也只可死了。幸他家平常人往來,都由後門出入。直到飯後三點鐘時候,方有人敲她大門。徐奶奶心中突突亂跳,開窗一看見不是那討債的是誰!此時她彷彿催命符送到面前,心中說不出的難受,暗說他已來了,我就死也來不及,除非有手槍在此,或可馬上自盡,舍此之外,用刀只怕弄得不死不活,豈不羞恥。只可暫時見他一見,用話哄他跑開了。然後慢慢擇一條死路不遲。想定主意,珠寶客人到樓上,見了她滿面笑容,尊聲:“少奶奶起來了。”徐奶奶點頭。珠寶客人便自己端一張凳坐下說:“奶奶,頭也梳好咧。”徐奶奶仍舊點點頭。珠寶客人又道:“昨天那話兒,不知可曾看過了沒有?”

    徐奶奶對他看了一眼道:“你倒沒忘記。”珠寶客人笑道:“這是我們的衣食飯碗,怎得忘記。”徐奶奶冷冷的答道:“看過了,東西那邊要了。”珠寶客人聽說大喜,連稱:“多謝,少奶奶,勞神少奶奶。”徐奶奶說:“你慢慢的謝我,錢還沒有收來呢。”珠寶客人道:“這倒不打緊,慢慢的不妨。”徐奶奶道:“那邊約我今晚交錢的,最好你明天來。如其不相信我的話,就是昨夜那個時候來,也趕得及了。”珠寶客人大笑道:“少奶奶說出笑話來了,我們哪有不相信你少奶奶之理。別說幾千,就幾萬都不打緊,我明天再來便了。”說罷,又拿出幾樣零碎珠寶,瑪瑙鈕頭咧,小金剛鑽咧,教徐奶奶揀選,可有中意的,作成幾樣,你替我介紹了這般大生意,買我的小東西,價錢一定格外公道。”

    徐奶奶略看一過,仍舊還了他。珠寶客人辭去,房中已無別人。徐奶奶自言自語說:“現在正是死的時候了。若要挨挨,倒還有一夜可活。不過遲早勝不了一個死字,不如趁今兒天氣好死了,明日還來得及出殯。尋死最好的東西,莫如服安神藥水,其奈家中並無此物。教人去買,一定要惹他們動疑。次之如生鴉片煙,也頗有效驗,不過很難下嚥罷了。這東西家中倒有現成的,因她雖沒煙癮,卻時常歡喜抽幾筒玩玩,故此常年預備着。即忙開廚,取出菸缸,看看裏面,還剩四五錢煙,死一個人儘夠有餘了。當下她先把房門鎖上,一想不好,我在裏面落鎖,少停死了,外面的人不能進來,惟有毀門而進,將來豈不要賠償房東損失。還是開了鎖,虛掩着門,橫豎底下人沒我捺鈴呼喚,不上來的。我死之後,他們也容易發現,省得多捱時候了。於是徐奶奶重複開了房門上的鎖,然後倒一盅茶,和入菸缸內,一陣調,早已勻和。徐奶奶心一橫,就此呷上兩口,覺得舌頭上一陣苦,直透入心中,又酸又苦,不知還是藥性發作的快呢,還是什麼緣故,頓覺頭昏腦漲,四肢發軟,冷汗橫流,熱淚直湧。幸虧神志還清,曉得就要死了,不肯倒在地上弄髒衣服,自己摸到牀沿橫臥,睜大眼睛等死。

    豈知等了一回,仍舊沒死,不過舌頭上愈覺麻木,腹中也格外難受。徐奶奶一想,不好,這樣死法,不知要死幾天幾夜。而且如此難熬,死也大不值得,不如換一個死法罷。當下意欲掙起身來,豈知生煙入肚,現在已略有點兒發作,橫着猶可,坐起來馬上頭腦暈眩,眼前發黑,不覺又倒將下來。徐奶奶好不着急,幸牀上裝的電鈴就在手旁,撈着了一陣亂捺,驚動樓下孃姨丫頭,一同奔了上來,見少奶奶如此模樣,都不知爲着何故。徐奶奶見了他們,口都不能開了,用手指指臺上,衆人見臺上一隻菸缸,內盛半缸渾水,方知奶奶吞了生煙,大家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丫頭說:“吞生煙要用肥皂水灌的。”孃姨道:“請個外國醫生來爲妙。”丫頭說:“請醫生雖好,只恐時候太久,還是先用肥皂水灌的好。”

    孃姨說:“好雖好,不過這裏老爺是出門的。奶奶又沒親屬在此,你若把肥皂水灌壞了她,打算怎麼樣呢?”丫頭被她一句話提醒,就此不敢主張用肥皂水灌了,說:“這樣就去醫生罷。”孃姨道:“不但請醫生,還得找幾個奶奶要好的小姊妹們來此纔好。請醫生也得洋錢,奶奶現在正在昏迷時候,她所有的東西,我們也不能擅動,免得日後少長少短,當句閒話。你想想奶奶最要好的姊妹是哪幾家,讓我去請她們來,再商量別樣。”丫頭道:“我看奶奶平日,小姊妹往來的雖多,講知己的,只恐一個都沒有。或者王公館二小姐與她還密切些,但不知究竟是否真心要好。她家離此並不十分遠,你不如先把她請了來,再作道理罷。講到醫生,是一刻也遲不得的。沒有錢,那邊紅十字會,有時可以不用化錢,你只消多拍他們醫生幾句馬屁,就肯來了。最好你先跑一趟紅十字會,然後再到王公館,那就可以萬無一失了。”

    孃姨依言,急忙趕到紅十字會,請了醫生,然後往王公館,給二小姐報信。王二小姐昨晚賭了一夜,睡到此時方起,還未梳頭,聽報徐奶奶吞服生煙,有人來請,她倒頗具熱心,當時來不及梳頭,匆匆帶着孃姨,趕到徐家,那時外國醫生已到,卻和她家丫頭一般主張,先用肥皂水灌她,嘔出腹中的煙水,就有救了。他們去時,正當徐奶奶嘔罷,靠在搖椅上,丫頭在旁扶着,恐她跌倒。痰盂就放在面前,預備再嘔,二小姐見她面如白紙,兩眼下閉,涕吐狼藉,比之往日一朵花似的,大不相同,心中頗爲憐惜。叫聲姊姊,徐奶奶睜開眼睛,見了二小姐,不勝慚愧,即忙低下頭去。二小姐問她爲何尋此短見?徐奶奶不聽猶可,一聽眼淚和潮水般的直淌下來。二小姐見了,大大不忍,勸她道:“這幾夜你輸的固然不少,不過賭錢輸輸贏贏是常有的。今日輸了,明日就可贏來,何以出此下策?”

    徐奶奶聽了,索性放聲大哭起來。二小姐知她必有緣故,再三盤問,徐奶奶方把珠寶掮客的金剛鑽這件事告訴她,二小姐聽了,也不免搖頭道:“姊姊不是我怪你,你這樁事幹得太沒腦子了。常言門角里痾屎,怎可不圖天亮。現在事已至此,我們做姊姊的無論如何,一定要設法替你幫忙,你千萬不可再想到歪路上去。明天珠寶客人來了,你可教她到我家來,我自有話兒發付他,你放心便了。”徐奶奶十分感激。二小姐因天色將晚,自己尚未梳頭,夜間還有許多正事,急於回去。臨行,再三叮囑徐奶奶,在家寬懷,遲至明日,必有迴音給你。徐奶奶連連道謝。是夜王二小姐到賭場上,果然將徐奶奶這件事發表,並說她現在急難之中,我們做姊妹的不能見死不救。彼此討論之下,周七太太出主意,替她打三天頭錢,了這件事,但不知誰肯借地方,盡這三天的義務。華姨太太說:“明天本輪流着我請客,既有這種事,我情願移後三天。這三天倘沒地方,就借我家亦可。點心等供給,索性都由我盡義務,不在頭錢內扣算便了。”

    衆人聽說都稱讚華姨太太熱心,當夜議定,次日,王二小姐先着人通一個信給徐奶奶,徐奶奶自然歡喜。珠寶客人來了,也不同他多說,教他到王公館去。二小姐有話對你講。珠寶憲法人見了二小姐,二小姐老實不客氣,將徐奶奶一情一節告訴他聽了,並說我等小姊妹們,現在已設法替她了這件事,決不少你一錢。你也不可性急,去逼徐奶奶,逼出人命來反爲不美,隔幾天仍到我這裏討取回音就是。珠寶客人聽她這般說,只得唯唯退去。當夜一班賭客,都聚在華公館,實行昨晚的議案,收下頭錢另外收藏,預備將來總給徐奶奶了債。此法于徐奶奶方面,固然是莫大的盛情。豈知暗中被害的,卻也不少。葉姨太太輸了五千餘金,她還不在意。霞仙也輸到五百元光景。蘭跟霞仙押的,自然也是輸了,不過爲數不大,只一百五十元左右,然而她卻已心痛得了不得。第二天,帶了三百塊本錢,打算博他回來,不意仍舊輸得精光。這一來,可把蘭做小姐時候起頭,到如今十餘年的積蓄,一齊丟荊第三天,沒了本錢,不能再到賭常偏偏這天霞仙贏了數百元,着人通知蘭,教他第四天務必同去翻本。蘭恐愈陷愈深,告訴來人,身子不舒服,不肯再去。霞仙笑她是個呆子。這夜乃是華姨太太自己的名份,前三天抽得三千餘元頭錢,已由王二小姐如數替徐奶奶了卻糾葛,剩的錢一併給了她,勸她以後不可再到賭常徐奶奶千恩萬謝,此後安分與否,我也不必交待。單表姨太太盡了三天義務,第四天輪着自己做東,自然招待得格外周到。一班客人,無不歡喜。喫罷半夜飯,買了籌碼,就此開常賭不到數方牌九,忽聞外間人聲鼎沸,門一開,衝進十餘個包打聽和外國巡捕。衆人知風聲走漏,捉賭來了,紛紛丟卻籌碼,打算滑腳。豈知兩頭房門,早有巡捕把守,休恐逃得脫一個。可憐這班小姐太太們,都和甕中之鱉,網中之魚一般,沒一個不驚魂出竅。正是:打牌興致連天盛,捉賭風波驀地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一回鑽腳路夤夜訪權門顯手段凌晨施騙局

    前書說到一班姨太太小姐們,正在華公館聚賭,突來巡捕包打聽多人上門捉賭。他們一進來,就看準這房間還有兩扇門可通別處,早有兩名西捕搶步上前,一邊一個,牢牢把守。此時房中許多人都變作籠中之鳥,一個沒有脫逃的希望,彼此嚇得面如土色,膽小的幾乎哭將出來。幸這班捉賭的見她們都是女流,故也並不用野蠻手段,只問誰是頭家?華姨太太那敢答應,不意一班賭客,以爲得了頭家,她們便可脫罪,因此不約而同的用手指指華姨太太。華姨太太此時,勢不能不點頭承認了。捉賭的也不多問,指揮人收了臺上的賭具籌碼等物,幸他們賭錢先買籌碼,不用現款,現錢都藏在籌碼箱內,置在華姨太太大櫥中,故而未被這班人抄去。衆人眼睜睜看他們拿了賭具,又揮揮手說:“你們在場的都要隨我到巡捕房去。”

    一班姨太太小姐們聽到巡捕房三字,可真是自出孃胎從未去過的地方,這一嚇,着實比適才更加幾倍。照小說家老套形容,足當得尿屁直流四字,四肢都嚇軟了,立着的不知不覺坐了下來,坐着的更休想立得起身。衆包打聽見她們坐着不動,哪裏忍耐得住,指揮巡捕拖她們起來。說也奇怪,這班堂客,身份本來很高貴的,有幾個家中還用着巡捕守門,見了她,太太奶奶的叫,她們還睬也不睬,身價之大,可想而知。此時不知怎的,忽然反尊爲卑,見巡捕一到,腳軟的也硬了,不待動手,紛紛立起身,巡捕只喝得一個走字,彼此不約而同,服服帖帖的隨他們魚貫下樓,前呵後護,簇擁着出了大門。門口本停着各家的汽車馬車,巡捕來捉賭時,這班汽車伕、馬車伕可早已看見,所恨來不及進去報信,卻都聚在門房中朝裏張望。此時見巡捕押着主人等出來,見機的慌忙讓開一條大路,也不敢開口招呼,不聲不響,做一個冷眼旁觀。

    內另有個葉公館的馬伕,名喚阿憨,素有點兒呆氣,見他家姨太太也在衆人之內,他一想我家姨太太小腳伶仃,平日走一步路,還須孃姨大姐攙扶,此去巡捕房,着實有不少路,教她怎樣跑得動,自己心一熱,就此冒冒失失,上前問姨太太可要坐馬車?葉姨太太還沒接他的口,旁邊一個巡捕,先已賞了阿憨一個嘴巴,打得阿憨昏天黑地,抱頭鼠竄而逃。衆位太太們見此情形,有幾個想坐車的,也不敢開口了。幸他們到處不脫身分,在做太太奶奶的時候,自然走一步都嚷腿痠腳軟,此時做了賭犯,犯人原該跑的,故他們由巡捕押往捕房,一路跑着,倒沒一個人半路上鬧跑癱了,坐在地上休息的。當時情形,頗有可觀。

    十來個雄糾糾的探捕押着二三十個妖妖嬈嬈的婦女,走在路上,一邊耀武揚威,一邊垂頭喪氣,後面還有許多馬車伕汽車伕遙遙相隨,彷彿賽會一般。可惜那時候。已半夜三更,沒事的人,早已酣然入夢。馬路上往來的,只有些黃包車伕,他們有甚智識,只當是巡捕捉着了大幫野雞,那有工夫過來觀看,暗下卻替這班人遮羞不少。到了捕房,值班的捕頭倒還客氣,並不難爲她們,只一個個盤問名姓。幸她們在路上早有預備,沒一個人肯說真姓名的,有些把自家孃姨丫頭的名字報了上去。有幾個因她家少爺狎妓忘家,平日將她少爺相好的妓女銜恨次骨,此時就將那妓女的名字報上去,以報平日之仇。捕房中倒也不管她們是真是假,一一抄了名字,教她們各人存五十塊洋錢作保,後天上公堂候訊。衆人身邊洋錢本現成的,彼此拿出來就是。

    只有華姨太太,因有捉賭的探捕證明她是頭家,不能與家人一例,非存二百元擔保。可巧她因在自己家內賭,身邊沒帶現款,一時拿不出錢來,衆人顧了自己可以出去,哪一個肯多管閒事,管別人有錢沒錢,大家一鬨而出。到得外面,汽車馬車已由華公館門口開來,彼此紛紛上車,也不客氣一句,道聲明朝會,各人先要緊叮囑自己的車伕,回家之後,不許將今夜之事泄漏於人,並答應他們一個重重謝意。車伕有錢到腰,無妨把舌頭賣了,所以各人公館中,竟無知道此事的,偶然有人聞得華公館有捉賭之事,順及他們,他們都推頭那一夜,剛巧不在華家,許多人一般說話,彷彿那一夜華公館捉賭,只捉着一間空房子一般,豈非笑話。這些都是後話,表過不提。

    再說華姨太太因沒錢擔保,暫留捕房。她丈夫華老榮守在捕房門口,見各人一個個出來,只有他姨太太留在裏面,還道捕房中因她聚賭抽頭,要押候重辦,一時大爲着急。心想巡捕房外國人是不受運動的,倘若當要辦起罪來,如何是好。一則場面有關,二則姨太太瘦弱身軀,怎喫得起外國官司之苦,不覺愈想愈急。算算自己朋友雖多,大概都是商界中人,官場中相識甚少,而且還不甚知己。聽說租界上勢力,倪俊人頗大,自己雖也和他相識,不過是點頭朋友,如何可以開口乾託。只有富國保險公司的總理錢如海,與自己還稱知己。他與倪俊人頗爲莫逆,就是自己得識俊人,也由他介紹的。不如走他腳路,去託俊人,或有用處。主意既定,即忙跨上馬車,直奔新閘而來。如海的住宅,華老榮已去過數次,所以認識。到了門口,按一按電鈴,裏面有人出來開門。老榮問:“錢先生可在家?”開門的答道:“纔回來,還不曾睡。”

    老榮大喜,到裏邊廳上坐下,教那人請如海出見。如海也是由別處賭場回來,正欲安歇,聽說有人找他,不知爲着何事,慌忙下樓,見是老榮,不覺大喫一驚。你道爲何?原來因老榮新近把自己的絲廠,在如海的公司中保了三十萬銀子險。他見老榮夤夜前來,只當絲廠失火燒了,雖說喫保險飯的人,都望保戶失火,失火之後,賠款是公司中出的,不關他們痛癢,他們反可在賠款上揩幾分釐頭,這就叫幸災樂禍。不過如海因老榮所保的數目太大,自己公司資本雖然號稱百萬,其實只有五六十萬,被自己調頭挪用二十餘萬,存款還不滿三十萬,若一票就喫着這重頭賠款,豈不把公司賠倒。因此他一見老榮,就暗自着急,連來意都不敢問。倒是老榮見了如海,頗抱不安,連連道歉,說:“夜深擾府,請錢兄願諒。”又把自己家中鬧的這件笑話,告訴他聽了,請他可否轉託俊人設法。如海聞說,方知不是公司出賠款,卻是俊人的交易來了,自己又暗暗好笑起來。心想我現在做了保險公司的總理,倒好像做了賊一般,聽見敲火鍾就耽憂,遇着客來找我更加着急,深恐喫着賠款,倒是從前做藥方買賣時適意,上門的人都是送幾個錢來給我的。當下老榮問如海可肯幫忙?如海一口答應說:“你華先生的事,兄弟無不盡力。至於姓倪的方面,你雖和他是初交,然而有我兄弟居間,包你可以一般出力。況姓倪的也很要朋友,你若和他親近親近,他倒沒甚新舊之分,彼此一視同仁的。”說時對老榮微微笑了一笑。老榮會意說:“我決不敢無端煩勞二位,事了之後,重重總謝。”

    如海道:“謝意二字,華先生你休提起。我們朋友幫忙,決不在乎這一點上。俊人適才也和我在一起,一同出門的,不過他巢穴太多了,一時無處尋找。好在這裏有電話在此,不如搖過去問一問。”原來如海自做保險公司總理之後,家中已裝着電話,一則接洽的事情多了,免得差人奔走。二則一切費用,都出公司賬,落得慷他人之慨,自己便當便當。俊人卡德路公館也有電話,搖將過去,恰巧俊人自己聽的,如海問他可快睡嗎?俊人答道:“剛喫半夜餐,喫罷就要睡了。”如海說:“這樣,你且等一會睡,我有點事兒同你商量。馬上到你公館中來。”俊人問是那麼回事”如海說:“話長得很,見面講罷。”

    當時搖斷電話,兩人急急忙忙出來,坐着華老榮的馬車,徑往卡德路。俊人早已命人在門口守候,如海是往來慣的,不須通報,帶着老榮,一直到俊人書房裏面。俊人身披狐皮一口鐘,面前放着兩隻電氣火爐,口銜雪茄煙,正在煨火。見了老榮,點點頭,說聲請坐。又對如海說:“你什麼事,見神見鬼,話長話短,害得我至今耳朵內,還癢癢的難熬呢。”如海笑道:“別難熬了,我便是個消息子,你耳朵發癢,我一來包你適意就是。”俊人大笑。華老榮也陪着笑了。如海坐了,把老榮的姨太太因與姊妹們在家賭錢,被巡捕房捉了去,現在押着不放出來,託他從中設法等情,細細說了。俊人皺眉道:“你們家中賭錢,又在房間之內,巡捕房如何知道?常言無鬼不死人。我看這件事一定有人放風的。”

    老榮道:“我想他們女人家弄着玩玩,外面又沒什麼仇家,有誰放他們的風?”俊人搖頭道:“那卻說不定。須知賭博場中最易發生仇恨,雖然自己存心不惹別人,但贏錢的適意,輸錢的未必無怨。怨則仇生,冤家都在無形中締結。不然捕房中又沒千里眼順風耳,你們在深房密室之中賭錢,他們焉能聞見。所以我說,這件事必有到捕房中出首的無疑。”。老榮、如海聽了,都點頭稱是,說:“到底俊翁有見識,我們倒沒料到這着,看來一定是仇家撒的野火無疑。但不知是那一個罷了。”

    做書的此時,不能不向閱者告一個罪。捕房捉賭的起點,書中尚未敘明,並不是作者放刁,實因這件事有關他人名譽,故想曲爲隱瞞,稍存忠厚。現在既被俊人說穿,在下也只可從實供出。原來華公館這件禍事,確是有人寫信到巡捕房報告的。此人非別,便是蘭的姑爺。蘭因輸了幾個錢,心中懊惱,在家忽喜忽悲,如失魂魄。她姑爺見而生疑,盤問她又不肯實說。後來忽然自己告訴出來,她姑爺聽了大怒,說:“你一定上了女翻戲的當了,我決不放她們適適意意用我家的錢,非給她們見見顏色不可。”問她賭的地方在哪裏?蘭被他一嚇,把魂靈兒嚇了轉來,死也不肯說。她姑爺正在納悶,恰巧霞仙着人來請蘭,她姑爺細問來人,方知就在開絲廠華老榮的公館中。蘭見機關泄漏,再三求她姑爺不可冒昧,惹出禍來,關係非校她姑爺那裏肯依,當時捏造了假名,寫一信報捕房,某處聚賭,教他們前去拿捉。蘭見阻擋無效,改口說:“霞仙是我要好姊妹,可否通個信給她,令她今夜不必前去,免投羅網。”她姑爺也不許,說:“事關祕密,若給李家知道了,豈不破壞大局。況她曾帶你入局,算得是個罪魁禍首,我更不能饒她。”

    蘭和他鬧,他也不聽,夫妻反目,到底沒給霞仙知道,所以霞仙也未能漏網。這便是巡捕房捉賭的緣起。除做書的之外,只有蘭夫婦二人明白,連捕房中也沒確知寫信得是誰?華老榮等一班人,焉能知道。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當時俊人見老榮等稱讚他,頗爲得意,更放出老公事的面目道:“捕房中對於賭案,取締雖嚴,然而除了翻戲犯欺詐之罪,須照律重辦外,其餘大抵罰款可了,婦女更無押辦之必要。若在旅館或總會中,破獲蹤跡無定的人,或則一時不便釋放。至於你們體面之家,有根有底,一夜工夫也未必就會搬着逃了,捕房中又何致將你如夫人收押。照平常規矩,至多隻消存百十塊錢,就可保出來的。我恐其中有點兒誤會罷。”

    老榮道:“決不誤會,我親眼目睹。許多人一個個放了出來,只有內人被押不放,所以才招呼錢兄來此,懇求倪翁設法。”俊人聽說皺眉道:“這倒奇了,或者你如夫人口供不小心,說出了什麼招惹過失的話兒,捕房中不肯放她,這倒說不定。”老榮道:“對了,她素來脾氣有點兒毛躁,愛管閒事,又好纏夾不清,一句話講動了頭,就不容易劈斷,所以外間有人題她的綽號,叫叫叫叫。”說到這裏,猛想起俊人等和自己是客氣的,怎好告訴他們這些話,頓時住口。如海爲人最好說笑話,聽老榮講的話,大有笑意,怎肯放他在要緊關頭上中斷,便是俊人也很要聽聽這個諢號,彼此異口同聲,問老榮,他們題你如夫人什麼綽號?老榮此時勢在兩難,不覺面紅過耳。說了,深恐被他們見笑。不說,又正在求教他們,惹他們動了氣,便難爲力。深悔自己口快誤事,不勝後悔。又見如海、俊人二人,四隻眼睛釘着自己的嘴,等他回話,料想不說不興,只得低聲說出牛皮糖三字。俊人、如海二人聽了,都笑不可仰。老榮益覺害臊。俊人道:“可恨外間這班取綽號的人,實是喫飽了飯沒事做的,奇異各式的諢號都題得出,將來新刑律上還得加上一條取人諢號的罪名,那纔可以使這班人有點懼怕,以後不敢空口白嚼了。但你如夫人如果有觸犯捕房之處,以致收押,他們必有特別理由,辦起來倒有些辣手。因現在時候夜深,捕房中上級官員恐已不在,值班的大抵中級人物,他們並無全權,這種事最好和他頭兒腦兒商量,如果理由充足,不難從輕放落,這時候就教我親自到捕房中去,也兩眼漆黑。兼之外國人不受運動的,冒冒失失說上去,反受沒趣。所以捕房方面勢難爲力,只好明兒上公堂,我替你請一個有手面的律師,設法駁輕罪名,因一般是賭博,罪名上可大有出入,容人賭博,和聚賭抽頭,一輕一重,已天差地遠。況律師更有律師的方法,能得罰幾文錢了事,豈不甚好。”

    老榮的意思,巴不得俊人馬上陪他到巡捕房去,將姨太太領出來。此時聽他一口回絕,未免大失所望,兩眼望着如海,想他幫襯一句。如海素知俊人雖有手勢,但不到時候,是不肯輕易放出來的,曉得強逼沒用。老榮望着他,他也望着老榮說:“俊人兄的說話不錯,現在時候太夜深了,有話也只可明天商量,華先生盡請放心,有俊人兄幫忙,明兒上公堂,你姨太太決不致喫虧的。”說罷,對老榮擠擠眼。老榮知道他必有意思,忙向俊人告辭道:“今兒多多有擾,這件事還望俊人兄極力幫忙,感激不盡,我們明兒再見了。”俊人道聲恕送,如海、老榮二人出來,走到門口,老榮對如海頓足道:“適才你爲甚不幫我一句忙。他回我無能爲力,你倒喚我出來,難道教小妾在捕房中過夜不成?”

    如海笑道:“華先生休火冒,這件事你也不能怪我。我喚你出來,原是好意。因裏面已答應你明天設法,你若逼緊他連夜去幹,設或惹他動了氣,一口回絕了你,你待怎樣?老實告訴你,官場中雖重交情,然而也必須有了交,方能有情,這交之一字,便是交易之交。你我固然是要好朋友,所惜那件事周折很多,就是俊人方面也屬於間接問題,你又不曾同他談過可出多少尺寸,教他怎好輕口答應你。我恐他適才所說請律師的話,也難以作準,因你並沒答應他花多少律費,他自做主意代你請了,日後開出賬來,你不承認,他卻不能少律師一個錢。所以普天之下,不論大小事情,最好先小人後君子,將來方不致多費喉舌。講到我同俊人爲着華先生的事,論交情着實有餘,不論花多花少,我二人決意一介不取,以盡朋友之道何如?”

    老榮聽罷,忙道:“錢翁說出笑話來了。不過也是我粗心的不好,講到花費的話,自然歸我承當,豈有勞了別人,還要教人賠累之理。錢翁儘管放心,我明天一準先送一千塊錢到你公館中,煩你轉交倪翁,用了不夠,日後再算。至於二位,待事了之後,我也一定有點兒敬意奉酬,決不食言。但我還要奉懇錢翁進去,可能夠今夜就到捕房中,將小妾保出,免她受這一夜之苦,更爲感恩不荊”如海搖頭道:“這個我可不敢答應你。因俊人也是有身份的人,豈有半夜三更自己往捕中房說情,弄得好還好,弄得不好,豈不大失面子,所以我看還是等到明天早晨,再想主意爲妙。現在你請先回,我還要進去,告訴他你適才答應我的那片話,好教他明天積極進行,包管你姨太太不致喫苦就是。”

    老榮諄託再三,方坐馬車回去。如海重進倪宅,接洽如何,我且不表。單說老榮回到家中,一問他姨太太早已回來。老榮大奇,三腳兩步奔到房內,見了姨太太,如獲至寶說:“你你你怎麼回來了,險些兒把我急殺!”不意他姨太太聽了,睬也不睬,厲聲問旁邊一個孃姨道:“姓林的哪裏去了,你快替我找她回來。”孃姨戰戰兢兢答道:“她方纔和你一同給巡捕房捉去的,至今不曾回來,我們都不知道她往那裏去的。”姨太太怒道:“放屁,她捕房中早出來了,你們非得替我找着她不可。”孃姨不敢不答應,哦了一聲,走出房去。老榮又問姨太太爲何如此發怒,捕房中怎肯放你出來的?姨太太陡把粉臉一沉說:“你們打算我不得出來了麼?都是好良心,家中鬧出這般大事,你倒故意躲開了,教人找你不着。這還不算,索性連馬車也給我坐了出去,令我從巡捕房坐黃包車回來,一路上給萬人觀看,好有良心。”老榮叫屈道:“這個你忒殺冤枉我了。我因恐你在巡捕房中喫苦,所以坐馬車去託了許多朋友,鑽了許多腳路,設法替你運動,直到這時候方能回來。你一點兒不見我的情倒也罷了,爲何還要反咬我一口?”

    姨太太因在捕房中着人回家取洋錢作保,恰值老榮不在家,多耽擱了半點餘鍾,方由別處弄了二百塊錢,將她保出來。出門又沒坐着馬車,僱黃包車回家,雖然時候夜深,沒被多少人看見,但姨太太終覺這股氣沒個出處。可巧回到家中,要尋一個姓林的,又不知去向,未免氣上加氣。此時連一接二,將無限的悶氣,盡數出在老榮一個人身上,也不管他出去究爲的好意歹意,口口聲聲罵他黑良心壞肚腸。算老榮晦氣,討功不着,還受了滿頭沒趣,只得無粗打採,到他另外一位姨太太房中睡去了。這邊姨太太又把孃姨喚進來,問她姓林的找着了沒有?孃姨原本是隨口答應的,怎禁得又來盤詰,不覺無言可對。姨太太大怒,將那孃姨臭罵一頓,立逼她出去尋找姓林的。

    你道這姓林的是誰?原來和華姨太太非親非戚,乃是一個尋常女朋友,然而交情卻異乎尋常。姨太太知她家境很爲艱難,還有一個老母乏人供養,因將她留養在家,其母贍養之費,亦由姨太太出錢供給。姓林有受姨太太知遇之恩,無以爲報,情甘守獨身主義,一輩子不嫁丈夫,鞠躬盡瘁,以事華姨太太一人。自己改着男裝,表明不同尋常女子。姨太太見她如此誠心,倒也不勝知己之感,就此降格相從,寢食與共,反把丈夫華老榮拋在房外。因牀上平添了一個女子,老榮睡上去,未免不便。姨太太卻很體貼老榮,許他別娶姨太太,以免孤獨。不過外間姨太太一班女朋友,見姓林的裝束奇異,不雌不雄,便替她起了一個諢號,叫做阿木林。可巧姨太太也有牛皮糖的諢號,因此一條牛皮糖,黏着個阿木林,人人都說她們是一黨。此黨不知是鄉黨之黨,還是狐羣狗黨之黨,皆因字面太奧妙了,吾人竟不敢妄下判斷。

    姨太太也知有人說他們結黨,索性放出同黨面目,不許阿木林附入別黨。倘然明知故犯,與別的女人來往,若被姨太太得知,必有一場酸溜溜的大鬧。此時姨太太手段很辣,打咬擰三者都全,往往弄得阿木林身無完膚,故此阿木林見着牛皮糖,着實有點兒懼怕,彷彿怕老婆男子一般。不論當面背後,罰咒也不敢和別的女人們兜搭。這天她本和姨太太等一同受捕,既入捕房,因她屬於賭客方面,存了錢先放出來。她見姨太太的馬車有老榮坐着,自己不敢坐上去。正徘徊間,可巧某公館太太的汽車只一個人坐,招呼她上去坐了。阿木林意欲回華公館去,某太太說:“現在華姨太太還在捕房親着,你回去也是一個人,不如同到我家談談,天明瞭,再回去不遲。”

    阿木林一想,此話果然不差,一個人回去,從前和姨太太伴慣的,此時見了老榮,他因我霸佔他姨太太,大有恨我之意,沒姨太太在旁,兩對面很爲沒趣。況姨太太身在捕房,自己已失自由,決沒能爲再來監察於我,我落得趁此機會,往別處玩玩,明日早些回去,只消趕在她放出捕房之前,就可不露痕跡。想定主意,便隨某太太到家談談笑笑,玩了一宵。次日天明,仍用汽車送她回華公館。事有湊巧。某太太的公館,地處最遠。夜間華公館孃姨媽子奉姨太太之命,到處尋訪阿木林,偏偏漏卻這一家未往。華姨太太聽着阿木林不知去向的消息,心中又愁又急,又惱又怕,足足耽了一夜心思。那賭博案隔一天須上公堂的事,倒不在她心上。此時見阿木林適適意意的坐了汽車回來,怎不教她無名火陡高百丈,也照昨夜罵老榮一般口氣,罵她黑良心,壞肚腸,我喫苦,你們倒樂意。

    阿木林那敢開口。姨太太越罵越恨,隨手抓了根通煙槍的鋼條,照準阿木林夾背心連打幾下,阿木林也不閃躲,扛着肩膊捱打。以爲讓她打幾下,也可殺殺火氣了。不意姨太太因見她身穿皮袍皮馬褂護着身體,打不着她皮膚,放下通條,逼她脫下衣服再打。阿木林怎敢不依,自己卸下袍褂,姨太太看通條還不如自己手指着力,隨用雙手很命擰阿木林腿上肉。要知時下婦女雖然冷天,貼身衣服都喜歡穿得單薄,以見身段玲瓏瘦校阿木林上身只穿一件法蘭絨衫,加一件絲棉馬甲,下身只一條薄薄絲棉褲,怎禁得姨太太兩手用平生之力來擰她的肉,阿木林連呼阿喲,使雙手拚命來推姨太太的手。姨太太兩手雖然沒空,一張嘴還現成着。見她雙手抵拒,趁勢一口,銜住她臂膊上一塊肉,用力一咬,差不多要將這塊肉咬下來了。阿木林疼痛難禁,怪叫一聲,忙把臂膊向裏一縮。姨太太門牙已有一隻脫落,鑲着金牙,本是浮的,被法蘭絨衫絆住向外一拉,彷彿拔牙齒一般,這金牙頓時脫筍而出,鮮血滿口直淌,染得阿木林半條袖子殷紅。

    姨太太自己還不知道咬落牙齒,只當阿木林肩膊上肉被咬下來了心中一驚,兩隻手不知不覺的放鬆下來,阿木林見自己袖上有血,也以爲咬去臂肉,猛覺痛不可當,心中愈想愈苦,就此嚎啕大哭起來。剛巧這時候華老榮起身,想起昨夜答應錢如海一千塊錢,此時務必送去,但不知姨太太在巡捕房中可有什麼說話,須得問清楚了,方好請俊人從中設法洗刷。不意一到房中,見她們鬧得天翻地覆,不成模樣。一班孃姨下人,都在那裏勸姨太太息怒,勸阿木林住哭,將她二人推到牀上。牀上因昨夜姨太太候阿木林消息之故,教人挑了兩塊錢鴉片煙,吸着解悶,還有四五個煙泡剩着,煙盤傢伙也沒搬開。兩人對面橫下,一個怒氣未消,一個啼哭不止。

    老榮見此情形,哪裏還敢問什麼話。站了半天,始終沒開一開口,重複回了出來。想想如海那裏洋錢是一定要送去的,隔一天上公堂,諒來也不致改期。巡捕房中有什麼話,想必都在供單上,就使問了,也不能挽回。此時我們也不必佔甚面子,但求能將存案的二百塊錢充了公,自己不必到場,便已心滿意足。諒這點手勢,俊人一定有的。如海事情很忙,遲了恐他不在家中,難以講話,還是趕緊送去爲妙。當時他開鐵箱,取了一千元鈔票,親自送到錢如海處。如海因昨晚睡遲了,此時還沒起身。老榮在客堂中等了好一會,方見如海出來,連稱對不住,邀他到書房中坐了。老榮打開手巾包,將一千元鈔票遞給如海。如海接了,也不點數,隨手放在一旁,說:“昨夜我同俊人談得很滿意,你們那件事,一定無礙,你請放心,貴姨太太也馬上可以出來了。”

    老榮道:“小妾昨兒已出來咧。”如海道:“是呢,我彷彿聽俊人說,連夜就可以出來的。”老榮道:“不是的,她並不曾被押,皆因身邊錢沒帶足,不夠存案作保,暫留片刻,後來送了保洋去,當時就出來了。”如海聽他這般說,知道攬功不着,便又改口道:“俊人也是這般說的。他說女人賭博,比不得強盜打劫,大約罰款可了,未必致於押辦。說你華先生膽小怕事,神經過敏,說不定比你先回家呢。你想這句話對不對?”老榮笑道:“果然被他猜着了。”如海大笑,笑罷又說:“這樣你也可以放心咧。”老榮道:“不過還有一樁,最好這件事就此勾消,我們存在捕房中的錢也不要了,明天小妾也不必再到公堂,你想這件事能辦麼?”

    如海道:“我是不懂公事的,照我想來,人不到堂,大不了保銀充公,不過據俊人說,別人可以不到堂,你們卻不能不到堂,因事情出在你家,你們便是禍首。況且公事上有你的地址,除非搬場,不然決跑不了,所以一定要到堂的。橫豎租界文明公堂,不比得內地官衙,有一種專制威勢,令人害怕,去去何妨。判決之後,也可了卻一樁心事。況你既預備洋錢晦氣,落得爽爽快快到堂受罰,說不定還不消二百元呢。”

    老榮點頭稱是。如海又道:“俊人那裏,你也不必同去了,這筆款子我轉交給他就是。說句笑話,官場中人,要錢又要面子,除非十二分知己的朋友,其餘交情平常的,他要了他們的錢,當面還搭出不要錢的架子,甚至連手都不肯伸一伸,一定要轉一轉中間人的手,才肯下腰。就使錢用得差不多了,他還不肯認我受過什麼人的錢。局外人多當居間的賺了後手,其實官場中積習如此,不過用了錢,面子上雖然沒話,實際上自然大有效力。但他一生清白,不願意擔受種種嫌疑,所以間接之中,還須再加一個間接。如其有你在場,恐不免被他打回票。昨夜的情形,想必你還記得。故此一定要我一個人送去,講到我和你華先生的事,常言爲朋友死而無怨,這罪名也只可讓我擔了一擔了。”

    老榮聽罷,十分感激,千恩萬謝,重重的託他從中盡力。如海滿口答應。老榮告辭回去。如海只送到房門口,不送他到大門外面。因書房桌上放着一千塊錢鈔票,恐被別個手腳毛的人拿了去,因此不敢遠離。老榮既走,如海眉花眼笑,將一千鈔票,逐一點過不錯,開了鐵箱,正要放進去,忽見他大女兒秀珍眼淚汪汪的走了進來,叫聲:“爹爹,女兒活不了咧。”如海大驚,說:“你昨兒一夜未回,宿在哪裏?爲什麼大清早起,說活不了呢?”

    秀珍道:“我昨夜不回來,乃是在同學姊妹處叉麻雀。今兒早起回來,坐的黃包車,大概爲着夜間失睡之故,眼睛迷糊,不知如何,將娘給我的一隻金剛鑽戒指上的鑽失落了,四面尋找不着,教我如何是好。爹爹,你可能給我找一個包打聽尋尋麼?若尋不着,娘一定要我命的。”說時眼圈紅了,很像要哭出來一般。如海連連搖頭道:“你這孩子也忒殺糊塗了,沒聽得會在黃包車上,會失去金剛鑽戒指的,這戒指從前我化八百元買的,現在大約要值一千多了。叉麻雀有甚趣味,一夜工夫能贏多少?何犯着丟一隻金剛鑽戒指。”秀珍道:“只落了一顆鑽,底板還在這裏。”說時,將沒鑽的戒指底板給如海觀看。如海笑了一聲道:“癡孩子,底板能值多少,金剛鑽戒指值錢,就值在鑽上。這件事若給你娘知道了,不知要跳到怎樣呢!”

    秀珍道:“爲此女兒還不敢去告訴娘,先來告訴爹爹,一定要求爹爹替我設法弄回來的。”說着,上前挽住如海的頭頸,嬌聲嬌氣的,連問爹爹肯不肯?如海說:“這是沒有他法的,除非再去買一隻差不多大小的鑲上去,方能瞞得住孃的眼目。這裏剛有一千塊錢在此,你拿去自己買罷。”一面說,一面將半在鐵箱裏面,半在鐵箱外面的一千鈔票,遞給秀珍。秀珍接了,謝也不謝一句,歡歡喜喜拿回自己房內,閉上門,忍不住好笑。原來她並不曾遺失什麼金剛鑽,昨夜也沒在女朋友家叉麻雀,其實在戲院中看中了一個後生,答了話,當夜宿在旅館,心熱之際,秀珍將手上戴的金剛鑽戒指捋下來,送給那人,作爲表記。又恐母親見了責問,故把一隻舊戒指底板哄她父親,居然被她哄着一千塊兒。幸得如海這筆錢,也不必再送給俊人,因知道老榮這件事很爲細小,沒甚相干,故早一夜和老榮由倪公館出來之後再進去,並未同俊人談及這個問題,只談些保險公司做押款的事。今兒老榮送了這筆錢來了,他原預備中飽的,不意被他女兒闖上來拿去,父用女用原是一樣,只喫虧了華老榮,便宜了一個不知姓名的後生。正是:人心不古機謀惡,天理無私果報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二回破鏡難圓陰陽怪氣墜歡易拾名利關頭

    再說老榮回家,他家中已鬧得天翻地覆。孃姨下人見了他,都說:“好了好了,老爺回來了,外國醫生也快到了,樓上的大約有救咧。”老榮大驚。忙問樓上鬧了什麼事?原來老榮走後,他姨太太和阿木林二人隔煙盤橫着。姨太太覺得口中的血,揩乾淨又流出來,摸一摸方知一隻金門牙已被咬落,阿木林臂膊上的血,還是自己口中的,適才只當她臂膊上肉被自己咬下,因此頗有悔意。此時既知誤會,不覺又生切齒之仇,不願意和她對睡。自己起身,教人搬梳頭傢伙過來梳頭。因她昨兒全夜未睡,梳的頭還好好的,只消掠一掠,便可出去。孃姨領命,先端梳頭盒,然後再拿刨花和鏡子。不意地上有根通鴉片煙槍的鋼條,是適才姨太太打阿木林用的軍器,丟在地上,還未拾起。孃姨手中拿着物件,沒眼睛照顧地下,剛巧左腳踏在通條上,右腳自己絆上去。若是別個大腳娘娘,或尚站立得祝偏偏這孃姨是小腳,腳底無力,搖了一遙將要倒下,急將手中拿的東西丟下一件,出空一隻手,扶在牆壁,果然不曾跌倒。不過她手中丟下的那件東西,早已打成四零八塊。倒不是刨花缸,卻是面鏡子。這鏡子是姨太太最心愛的東西,比尋常閨閣中用的較爲長闊,四周鑲白銀邊,彈簧腳也是銀的。平時偶染塵埃,姨太太連磨擦都不許底下人動手,恐他們粗心,在鏡面上擦下紋路,必須親自出手,用極軟麂皮,蘸了鉛粉,細細揩抹,其愛可知。此時見被孃姨失手打碎,姨太太心中自然難受。不過剛纔阿木林淘了氣,腹中已不快活,若再氣上加氣,她自知身子虛弱,氣出病來,倒不犯着。因此捺下這股氣,譬如鏡子自己打碎的,儘可以重買一面,故連聲也不做一聲。孃姨倒嚇得面如土色,顫聲說:“阿喲,鏡子打碎了。”

    姨太太道:“不打緊,一面鏡子有甚希罕,打碎了可以重買一面的。”孃姨出於意外,倒回答不出什麼,站在旁邊呆住了。姨太太道:“你待著則甚?此處只有一面小鏡子,教我如何看得見梳頭,還不替我再弄一面鏡子來。”孃姨恍然大悟,忙去另找鏡子。牀上阿木林聽了她們問答之言,頗爲感觸。她還未知臂膊上的血,是姨太太口中的,心心不忘咬脫了一塊肉,覺得其痛無比,心中本已苦極,怎禁得姨太太和孃姨談論鏡子,她想自己寄人籬下,彷彿鏡子一般。用得着我的時候,陪着姨太太遊玩遊玩。一朝與她心思不合,何殊失手打碎了鏡子,在姨太太儘可化了錢另買一面,晨昏相對,我卻變作垃圾堆中的棄材,無人過問。一念及比,煩惱更甚。自想生在世上,總不免有一天被人屏棄,還不如死了之後,倒不聞不見,逍遙自在。恰巧牀上鴉片盤中,有幾個煙泡,是姨太太昨夜吸剩的。阿木林心一橫,乘人不備,拿一個當丸藥般的幹吞下去,覺滋味並不難熬,只舌頭上微有點兒苦,自己喝雨前茶喝慣了,倒也不以爲意。恐一個煙泡藥力不夠,因又拿一個吞了。這一個卻不比第一個容易,因她是幹吞的,沒茶水過口。第一個還有津唾相和,嚥下頗易。這一個口中幹得梗住喉嚨,大有宣佈中立之勢。阿木林欲咽不能,欲吐不得,好不難受。偏偏牀上又沒喝剩的冷茶,或可過得下去。倘自己起來倒呢,又恐被別人看出痕跡。左右爲難,看看煙盤中只有一罐潤煙捍的水,渾濁不堪,實難進口,轉念一想,自己快要死了,還顧什麼清濁,遂硬着頭皮,拿起來向口內便倒。一個孃姨眼快看見,銳聲道:“咦,她喫什麼東西?”

    姨太太一聽,就知道不好。她曉得阿木林性氣頗剛,從前曾和她鬧過一次,險些兒用剪子自裁。此時聽孃姨說她喫什麼,猛想起牀上還有五個煙泡,莫被偷着吞了。心中一急,丟下牙籤,慌忙過來觀看。此時阿木林喉嚨口的煙泡已被一罐水推入肚內,見機關泄露,頓時號啕大哭不已。姨太太先望煙盤中一看,見五個煙泡,只剩了三個,明明那兩個被她吞下,急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適才和她淘過氣,俯身摟住阿木林,顫聲說:“你你你喫的什麼?”

    阿木林也不回答,只是痛哭。姨太太問她煙盤中兩個煙泡,可是你喫的?阿木林也不做聲。姨太太沒了主意,心肝寶貝軟哄多時,阿木林方承認吞了兩個煙泡,一罐煙水,姨太太好生着急,火速命人找老爺去請外國醫生。剛巧老爺又出去了,姨太太又急又恨,只得自己派人去找醫生,一面教阿木林用竹筷探喉嚨,令她作嘔,好將煙泡嘔出。不意煙泡不比得生煙,生煙是溶液,吞時雖苦,頗能和着談涎一同嘔出的。煙泡乃是囫圇的,吞服雖易,嘔他出來着實煩難,除非待他溶解之後,方能吐出。但鴉片乃是有名的毒藥,焉能容他久藏肚內,緩緩溶解,恐怕藥性流遍全身,阿木林這一條小命,也要嗚呼哀哉了。真所謂進門容易出門難。阿木林嘔了一陣,反引動藥性,一時腹中痛不可耐,倒在牀上,只是打滾。醫生不到,老榮也不回來。不但姨太太急殺,便是她家一班下人,也沒一個不暗爲擔憂。老榮回家,恰當其時。得知樓上鬧了這個把戲,急匆匆上去探問,算他倒黴,又觸在姨太太氣頭上了,不等開口,先飽受一頓臭罵,說:“你難道不知家中鬧口舌,一早起就滾了出去。現在出了事,教我一個人那裏去請醫生,枉爲自己人,就使隔壁鄰舍,見人家鬧了這種事,也要幾分力幫點兒忙,你好過意得去。此時醫生請來,難爲你也來了。”

    老榮無緣無故受這冤枉氣,真是有冤難伸,賭氣跑了出來,免得再受她的閒言閒語。後來醫生請到,不知灌了什麼藥水,阿木林居然得慶更生,經此一番波折,姨太太又同她和好如初。但老榮卻仍舊心思不定,他因聽了如海的說話,想明兒教姨太太上公堂,若她不肯答應,如何是好,自己又不能做她的代表,只有趁她高興上對她說說,或有允諾之望。偏偏今兒又鬧了這種怪事,好好的同她講話,還不免喫着鈍頭,那話兒講上去,一定被她罵一個好聽。故此自己躲在書房中,不住差人上樓打探消息。此時得知樓上風潮平定,不覺一喜一憂。喜的是自己有機會可以講話,憂的是她若仍舊不肯答應,豈非又是一個難題目了麼。不過無論如何,非同她商量不可。當下急急上樓,見阿木林已睡在被窩中,姨太太斜坐牀沿,半身壓在阿木林身上,唧唧噥噥,不知在那裏講些什麼。老榮上去,姨太太並不睬他,由他一個人呆立在旁邊。老榮站了一會,忍耐不住,開言問道:“昨夜那件事,明天一早要上公堂了,你可曾預備預備,免得臨時侷促。”姨太太沒聽見,老榮重說一遍,姨太太聽了,直跳起來說:“你難道還嫌我昨夜巡捕房的罪受得不夠,又要我進新衙門了麼?我不去,你愛去你去。”

    老榮原料她有此一着,當時不慌不忙道:“你休這樣容易惹氣,聽我說呢。別人都可不上公堂,你卻不能不去。因事出在你這裏,你是事主,別人的住址都可捏造,你的住址卻假冒不來。你若不到公堂,公堂便要出傳單傳你。傳你不着,就要出牌票捉你。所以你最好自己投案,終究不過罰款可了的事,沒有殺頭的罪名,落得爽爽快快的投案,豈不大有面子。若弄到出牌票上門捉人,可就難以爲情了。你說教我代你到堂,我何嘗不願意,可惜你是女,我是男,捕房中留着你的名字,教我怎能替得你來。好奶奶,你瞧我薄面上,明兒走一趟罷。那邊有我設法,包你不致喫虧就是。”姨太太鼻子管裏哼了一聲道:“憑你說上了天,我也不去。就是新衙門老爺出牌票捉我,我也不去。腳是生在我腿上的,我不願意他能奈我何!”

    老榮一想,她這硬話只能對我說,昨夜巡捕一到,她已跟着跑了,如若當真新衙門出牌票,也不由得她做主。但自己未便奚落她,只得順她口氣道:“那個自然。不過他們不肯坍臺的,如其尋不着你的事,恐怕要尋着我,弄到後來,出封條釘門咧,產業充公咧,這害處豈不更大了。”姨太太聽了,曉得這是老榮嚇她的話,一點兒不動聲色,只是搖頭冷笑,也不接老榮的口,俯身問阿木林,現在腹中可還覺疼痛麼?阿木林說:“比適才好了些,不過小腹上還略有些兒作痛。”姨太太便伸手入被中,替她在小腹上按摩。老榮站立旁邊,好無意思。回頭見一個孃姨呆立在旁,聽她們講話。老榮見了她,猛生一條主意,對她招招手道:“你來。”

    孃姨不知就裏,走近面前,老榮先將她上下身打量打量,見她身穿黑綢紗皮襖,黑洋緞棉褲,六寸光景的腳,穿着白竹布襪套頭,打扮很爲整潔,皮膚也頗白淨,本來大戶人家孃姨,原比小家人家奶奶更強。老榮看罷,暗暗點頭,叫聲:“孃姨,你在我家有幾年了?”孃姨道:“將近三年了。”老榮道:“這樣可以算得老夥伴咧。你曉得我家這位奶奶,待你們底下人着實不差罷!”孃姨道:“這個自然。”老榮道:“現在我想託你做一件事。昨天晚上,也是奶奶自不小心,出了這樁亂子,你們都該知道,她抽下來的頭錢,你們大家都有好處。奶奶是本來不希罕這幾個頭錢的,皆因爲想照顧你們,因此才邀了許多人來家賭錢。偏偏你們運氣不佳,平白地鬧出這種事來。若教奶奶一個人去受罪,你們也未免過意不去罷。”

    孃姨聽到這裏,曉得下邊沒有什麼好文章,就此不敢和他的調,含糊答應了一句。聽老榮接着說:“現在我也不是要你幫什麼別的忙,只爲明天上公堂,奶奶自己不肯去,我是男人,又不能代她到堂,所以想勞你一次,代替奶奶上堂,橫豎賭錢沒有別的大罪,罰多少錢有我來化的。”孃姨不等他說完,慌忙把兩手亂搖道:“老爺莫動氣,不是我做孃姨的不中抬舉,這點兒事不肯答應,皆因我們鄉下人最重迷信,有句話說,生前入了公堂,死後便不能上天堂的。故此我決不能去,請老爺另找別的人去罷。”

    老榮笑道:“你們鄉下人,偏有這許多迷信。入公堂與上天堂,有什麼相干!況又不是你的名分,閻王爺也未必就混寫在你的賬上。你若肯替奶奶上一回堂,我送你五十塊洋錢,上兩回就是一百塊,和大律師上堂一樣。有一堂,算一堂,你道好不好?”姨太太雖替阿木林摩着肚皮,老榮的說話,卻也句句聽入耳內,暗想這主意倒果然很好,自己回老榮不去,明知是一廂情願的話,公堂上如果真出牌票來拿,自己決跑不了。若得有人代替,早一日了案,便可早一日丟卻心事。此時聽老榮往那裏許孃姨的心願,她也轉身對孃姨說:“孃姨,你若肯替我去到堂,我也每堂送你五十元,湊成一百何如?”

    孃姨聽上一堂有這許多錢到手,頓時錢迷了心竅,起初只當老榮要她打白差,所以滿口推辭。此時早把天堂地獄丟在肚外,只是適才一口回絕,現在再答應,未免不好意思,假意皺了皺眉頭說:“老爺奶奶,並非我不肯,只爲古語有生前上公堂,死後便不能上天堂這句話,不知是真的,或是假的。如若沒有意思,我就替奶奶上一次堂便了。況奶奶從前原待我等不錯,這一百塊錢倒隨便的。”老榮道:“你莫再談天堂地獄了,這都是無稽之談。倘是真的,那一班大律師,不論誰的事,只消有了錢,都肯替他們上堂,做原告被告,一年之間,也不知要到幾百次堂,這班人死後,怕不都要打入十八層地獄中去麼!你放心就是。”孃姨聽了,藉此落篷說:“這樣我明兒一準替奶奶上堂便了。只恐我裝得不像。”老榮道:“不打緊,什麼人都是衣裳扮出來的,你明兒只消穿了奶奶的衣服,借她幾件首飾,給你戴着去,就不致被人看出破綻了。”

    孃姨應允,老榮和他姨太太都大爲歡喜。次日一早,孃姨有命在身,便自做主意,把姨太太的白狐嵌皮襖,灰鼠領衣,兩件自出孃胎沒穿過的衣裳,穿在身上。又把姨太太新置的一條絲搶緞裙套上了。所惜自己腳大,姨太太的小腳鞋兒穿不上,只得把自己一雙新鞋子穿了。不過時下婦女着裙,大概腳大的,都用新式短裙,和褲管一般高低,走路方有姿勢。腳小的,仍用舊式長裙。這孃姨不但大腳,而且有生以來,只在出嫁做新娘子的時候,着過幾次裙,也是坐着不大行動的,此時穿了姨太太的長裙,走幾步很不像樣。但那孃姨卻以爲齊整極了,親自到老榮面前給他觀看。老榮連聲稱好,忽然說:“阿喲,首飾呢?”孃姨道:“首飾因奶奶睡着未醒,沒處可拿。”

    老榮抱怨他,爲何隔夜不預先拿了,現在時候快到了,穿着這種衣裳,沒首飾配襯,豈不難看。別無他法,只得向另一位姨太太處借幾件剔剩的,還受了她不少閒言閒話。老榮不放心孃姨一個人前去,親自陪着她,同坐馬車,前往公堂。一路上孃姨婢學夫人,和老爺並肩而坐,好生得意,真的把時辰八字都忘記了,那裏還想到一上堂,就要遭橫禍飛災,出於她的意外。一半也是老榮的疏忽,他因輕信如海之言,以爲律師等輩有俊人代他聘請,所以自己一點也不曾預備。豈知如海得了他一千塊錢,早已給女兒秀珍買東西,送與相好朋友。俊人面前,連屁都不曾放過一個,有誰代他們設法安排。老榮到了衙門,調查自己名下未有律師,再找如海,也蹤跡不見,方知事有不妙,又不敢在孃姨面前說破,恐她臨時膽怯。待上堂問到華公館的賭案,原告是巡捕房,許多被告都臨訊不到,只到一個開場聚賭的頭家華某氏,孃姨剛答應了一聲是我,便有巡捕房中包打聽出來,證明此不不是前晚的原人,乃是冒名代替。孃姨聽他當場說破,頓時嚇得抖將起來。

    老榮也叫苦不迭,心想孃姨若能一口咬定,確是本人,前夜被捕者很多,想系包打聽誤認,諒捕房中未曾拍照,也決不能斷定她一定是冒名代替的。偏偏那娘十分忠厚,經此一次,頓時不打自招,承認是華公館的孃姨,因受老爺奶奶的唆使,冒充主人前來。老榮不等她說完,聽孃姨攀出自己,深恐堂上要尋着他,當場出彩,趕緊腳底下明白,由旁聽席溜下公堂,坐着馬車逃回家內。也不敢上樓去見姨太太的面,在書房中懷着鬼胎,躲了半天,想想躲着到底不是事。挨至傍晚時候,再出去打聽,方知孃姨供出實話,堂上因她欺騙公堂,中西官都大爲震怒,已將那孃姨收押,仍須華某氏原人到堂聽候裁判。

    老榮好不着急,暗說慚愧,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聚賭還未取消,又加上一個欺騙公堂之罪,真的是弄巧反拙,後悔無及。現在那孃姨押着,與自己雖沒相干,不過要他華太太親自到堂這件事,在勢決不能和堂上抵抗。若使今天無孃姨冒頂之事,就到堂也不過認罰可了。偏偏錯打主意,觸犯刑章。再要到堂,只恐沒那般容易了案。若說託人設法,如海、俊人等又都是有口無心,不但說了話不能算數,就是受了人的錢,也毫無交待,如何再敢請教於他。想來想去,只有自己請律師辯護,最爲穩妥。出了錢,運動什麼人,連面都不能見一見,何殊暗中摸索,被居間的揩了油,還要感他的情,豈不太冤。幸他有一個律師翻譯相識,此人姓諸名荷生,做了二十餘年翻譯,換過四五個有名律師,足當得老資格三字,現在撲克大律師處做正翻譯。老榮雖不與他十分知己,但荷生曉得老榮是資本家,見面很肯巴結他。老榮因這班人不大好惹,動不動想轉人錢的念頭,故此反見而遠避。此時想着此人,不覺心中大喜。曉得荷生在外間很有手面,這件事託了他,必比如海等更強。因即趕至撲克大律師處,豈知去得太晚,撲克律師的寫字間已落了鎖。老榮想荷生每夜必往總會打牌,又到總會尋他,可巧荷生也不在那裏。而且這夜和別人預約的賭局,也着人前來通知改期,說今夜因家中有事,不能來了。老榮好生納悶,打聽着荷生的住址,再往他家上門尋找。不料荷生並沒在家。老榮頗覺詫異,問他家中人說適才總會里告訴我,諸先生在家有事,緣何他又不在家中呢?家人回言:“我們老爺今天果然有點兒家事,故連寫字間都沒上。不過人在別處不在此地家內。”

    老榮愈覺奇怪道:“既是家事,緣何不在家中辦,莫非諸先生別處還有小公館麼?”家人道:“沒有。我們老爺娶了姨太太,沒一個不進宅,所以外間無小公館。”老榮道:“既如此,你說他辦家事,他外間既無小公館,人又不在家內,請問你,他辦自己的家事呢,還是替人辦家事?請你講明白些,我倒越聽越不懂了。”家人被他這樣一問,臉也漲紅了,說:“自然辦自己的家事,因他……”說到這裏,旁邊有個家人插口道:“阿三,講話留神些,老爺就要回來了,請這位爺等一會罷。”那人被他一句話提醒,登時住口不言,只說是的,果然老爺快回來了,有屈爺等一刻,請用茶罷。說着,送過一碗茶,跑開了。老榮很恨那插口的家人,卻又不能強教那人告訴他這些話,料定荷生必有重大的事件,但愁他沒工夫替自己幫忙,可就尷尬了。正愁間,荷生回來。很涼的天,還跑得滿頭大汗。見了老榮,點點頭,也不問他的來意,先向底下人盤問三少爺那裏去了?底下人回言不知道。荷生大怒,頓時教他們快去尋來,快去尋來。老榮見此情形,嚇得連自己的話也不敢對他說了。倒是荷生髮付了家人,先問他:“華先生見枉,有何貴幹?”老榮道:“有點小事奉商,諸先生,你好忙啊!”

    荷生道:“不相干,算不得忙。我們生來勞碌命,不忙就要害病,還不如忙些兒,倒可消災解殃。你有什麼事,教我附帶着忙忙更好。”說罷一陣笑。老榮也笑着,把自己這件事,從頭至尾說了。荷生聽着,時而皺眉,時而點頭。等他完全講罷,方說:“此事我看華先生是你錯了。第一你不該欺騙公堂。第二你不該不請律師。倘你兩件中有一件沒走錯路,就不致鬧到這般田地。因你不欺公堂,即使沒有律師代辯,本來這種一面頭官司,無辯論之價值,只須端整好洋錢,聽罰就是了。今則已令別人頂替到堂,被包探看破,若有律師在旁,他必能強替你們想出理由,或說主人有病,命孃姨代表到堂。因她初到公堂,懾於威儀,故把說話講錯了。或說此人素有神經病,語無倫次。這樣便可將欺騙兩字抹殺,就使堂上不準別人代表,也不過改欺,仍傳本人到堂候訊,範圍限於聚賭一案,決不會化到這樣廣闊的。”

    正言間,荷生的家人,已將那位三少爺尋到。荷生見了,教他不可跑開,少停隨我到新新旅館去。見了她,不許和從前一樣,須要親熱些,叫他一聲娘,還要問她身子可好些?兒子記掛你的不得了。還須用手指在眼睛上揩揩,最好能把眼淚揩了出來。我看你還是預先把薄荷錠服些在手指上,少停要他出眼淚,也容易了。他這位少爺還只十一二歲,玩心未退,聽了他爺的話,不依道:“父親,從前不曾對我說,我不是她肚子裏生出來的麼”你說她脾氣兇得很,小丫頭被她打得滿身血,令我不許叫她娘,叫她爛污婊子,也不許親近她,親近了她,也要和小丫頭一般喫打的。爲什麼她現在病了,倒要我去看她?前天去了一次,我遵父親的命沒叫她娘,你爲什麼要罵我。今天我不去了,你去叫她娘就是。”

    荷生大怒,喝道:“放屁!我對你講話,你敢不聽麼?少停看家法,打死你這畜生,看你依也不依。”三少爺被他一罵,不等擦薄荷錠,先已眼淚流出來了。荷生命人陪他出去,不許走開。一面回頭對老榮笑道:“這種家常瑣屑的事情,人人不免,真正可笑。”老榮不便問他什麼,也笑着點了點頭。荷生摸摸腦門,自言道:“適才講到那裏?哦,想着了,現在木已成舟錯的也錯定了,任你有多大的力量,不能挽回。幸虧你醒悟得早,到此尋我,並不是我癩痢頭兒子自家好,吹牛皮本領大呢,皆因我們律師,他交遊甚廣,常與官場往來,因他名字題得很好,叫做撲克,官場中人都愛賭撲克,算是時髦派,他們見了我們律師,都要合他一份,說有了撲克,打撲克一定贏的。所以他仗着這個名字,結了無數朋友。公堂上的手面,也格外大了。至於我卻是叨他的光,生意忙些。多弄幾個錢用用罷了。還有一樁巧事,天天我們撲律師忙得不得開交,明天恰巧逢着他沒有堂事,一天的工夫,替你獨家辦事,豈不格外道地。不過這一次,你那位姨太太可一定要親自到堂的了。有我們律師辯護,包你們不致喫虧,多少罰幾個錢罷了。我明天若有工夫,一定自己到堂,替你們翻譯,如其有事,不能親到,我也一定替你們找一個比我更有能爲的翻譯上堂,華先生儘管放心。你無論有什麼,委託我諸某去辦,簡直比自己辦的更爲周到。這不是我胡吹亂道的話,我那一班朋友,無有不知道的,所以做了二十餘年翻譯,有此一點小小名氣。”說罷微笑。老榮聽了,自然滿意,只說:“最好諸先生,你明兒無論如何,抽一時空,大駕親自到堂,免得陌生的與我們接洽,亦多有不便。勞了你的神,日後我自己有數便了。”荷生答應道:“是了,明天我一定設法,抽出空來,自己到堂便了。”

    老榮大喜,稱謝出來。回愛先到姨太太房中。那時姨娘被押之事,姨太太已得風聲,肚中頗耽心事,見了老榮,強作鎮定,問他公堂上事怎麼講了,你妙計通天,生出這種好主意,想必已把賭案了卻,孃姨在那裏?我還要謝謝她。老榮被她說得頓口無言,只顧搖頭嘆氣。姨太太又將他罵了一陣,罵過之後,老榮方始開口,把自己請了撲克律師。明兒上堂辯護,必能博回面子。不過這一次,你可再不能不到堂去了。姨太太那肯答應,老榮急了,再三哀告。姨太太明知事已至此,自己決不能再不到堂,不答應老榮,半爲自己懼怯,半卻是難難老榮之意。嬲到後頭,算是答應了,老榮心中才放下一塊石頭。

    次日,姨太太起了一個早,老榮陪着她,同往公堂。果然荷生未曾失信,與撲克律師在休息處相候。見面之下,略有盤問。華姨太太見了律師的黃鬍子,頗有點兒懼怕,連說話也不敢高聲了,與在家對待老榮時,判若兩人。移時,堂上傳喚,律師帶她上去。昨天那個頂替的孃姨,也在堂下,見了主人,想起自己爲他押了一夜,日後還不知要怎樣斷罪,一肚皮冤苦,都湧了起來,忽然抱頭大哭。姨太太見了,恐自己也要和她一般受罪,不免更爲耽憂。幸有翻譯在旁,不住教她放心休怕,果然請了律師,要緊關頭上,大有效驗。今天雖幾番被問官嚴詰,有律師代辯,無理中竟會生出理由。問到冒名代替一節,律師也將昨夜荷生的那片言語答覆,並承認女流不諳公堂規則,致有此失。今日到堂,情甘受罰。於是辯論終結,二罪並判,罰洋一千元充公。孃姨不該在堂上胡言亂道,也罰洋二十元充公。一件大事,居然了結。

    老榮於罰款之外,送了撲克律師一百兩銀子,荷生二百塊錢。荷生嫌二百元太少,着人退了回來。老榮又加他三百,湊成五百元,方肯收下。這一番官事,老榮共損失三千元左右,然而卻並未蝕本。因那夜有隻籌碼箱,鎖在姨太太衣櫥內,藏着各家的賭本,現款四千餘元,分文沒肯還給別人。有人來要,推頭被捉賭的搜去了,故他扣卻罰款開消,還賺進一千多塊錢。但有幾家小姊妹,知道他們如此行爲,頗不贊成,因而絕交的卻也不少。這些都是後話。再說那諸荷生得了老榮五百元謝意,還不甚稱心,因他指望此案謝意,極少也有千元進款。故肯丟卻自己的大事,特地上這一次堂,不意竟打一個對摺,豈不失望。你道他自己有甚大事,此事與前書到他家尋訪時教導三少爺的那片話,有連帶關係,前書既隱隱約約的點綴出來,此時若不表明,豈不令閱者納悶。我們做小說的,空口白嚼,無非爲博看的人賞心樂意,若教人花錢,買了小說看,反要耽愁受悶,如何說得過去。所以我常說,一班做哀情小說的,沒有心肝,就是這個意思。

    閒言少敘。原來荷生做了律師翻譯,他的心計頗工。除辦公之外,最好嫖賭兩項。不過他那嫖賭,不比得浮頭浪子的嫖賭。浮頭浪子,一入此中,便要傾家蕩產。他卻靠此起家發跡。因他賭訣精通,十場中倒有九場是他贏的。一年開消,就把贏錢用用,也足夠有餘了。至於嫖之一字,他最歡做有名氣的時髦先生,逢着和酒報效時,不惜浪擲纏頭,用了錢,也落落大方,不喜歡撈撈摸摸,暗下揩油。而且待人接物,異常和善,故此花柳場中大有名望。他所屬意的倌人,若遇荷生提出藏嬌金屋的要求,無不樂從。要知青樓妓女,操那皮肉生涯,迎新送舊,原不是樂意之事。他們的宗旨,無非想在風塵中物色一個有情人,從之終老。遇着荷生這般人,還有什麼批評。論人材既瀟灑風流,論財力亦腰纏充足,而且交遊廣闊,情意濃厚,不跟他跟誰!故此荷生二十年間,共娶八位姨太太,卻有七個都是下堂求去,你道爲何?皆因荷生外表雖彷彿多情,內裏卻異常機詐。他愛交時髦倌人,無非因時髦的手中都有積蓄,竭力揮霍,乃襲用俗語金錢吊玉蟹,哄人上鉤之意。婦女大都淺識的居多,見了他溫存的舉止,闊綽的行爲,自然歡然入彀。但初跟他的時候,荷生待她們自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恩愛。慢慢的哄她們將所有首飾拿出來交他收藏。婦女愛置首飾,也是一種特性,手中有了現錢,便要算計去添幾件首飾,卻不想自己插戴滿了,也只一個身體,要這許多首飾何用。所以婦女的財產,當推首飾爲最多。首飾既入他的掌握,何殊命脈已被他執住,他也不來難爲你,只慢慢的把你冷淡起來,或打點另娶別人來家,令你自覺不安於室,下堂求去。他還要搭出做丈夫的架子,不答應你走。你再挽出人來,向他疏通好了,他雖許你出去,但那寄藏的首飾,休想要得出一樣,宛如做生意一般,花一批本錢,娶個姨太太,便賺她一票首飾。抱定這宗旨,不但豔福被他消盡,而且現在十餘萬財產,倒有大一半是這上頭得來的。正是:負義忘情致富易,欺心昧理害人多。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三回了夙孽債贖三生享遺財蓑披一件

    卻說荷生的三少爺,乃是他第二位姨太太所生,三年前方和荷生脫離關係,從他有九年之久,荷生家一班姨太太中,算她日子最長。當初也是堂子出身,芳名叫做賈寶玉,北里中頗有名望。嫁他的時候,方只二十一歲。本不打算嫁人,恰值這年她生下一場大病,荷生親侍湯藥,每夜衣不解帶,寶玉着實感他深情厚意,病癒之後,荷生示意要娶她回家,寶玉未肯答應,荷生也不強她,卻時常用言語諷她,說年輕婦女,往往只圖眼前適意,以爲沒人管束,身子便可自由,卻不知道一朝有了病痛,沒個自己人,誰肯將她體己服侍,所以人說婦女的眼光,不及男人遠大,果然一些不錯。寶玉被他一句話觸動心事,想起自己有病的時候,從前那班要好客人,至多的也不過來望她一二次,逢着自己嘔吐狼藉之時,彼此都掩着鼻子遠遠避開,明明嫌她骯髒。只有荷生,不辭勞瘁,不懼污穢,件件親自動手,貼身服侍,真情畢現。這種男人,世間不可多得。此番他要我跟他,我將他回絕,豈不令他灰心,一時頗爲後悔,想等荷生第二次要求時,便答應他,不意荷生自此不再發生問題。捱到節邊,寶玉忍不住了,倒轉去問他說:“那天你教我嫁你,不知你這句話究竟是真心,或是假意?”

    荷生笑說:“笑話了,明明都是我心肝五臟中發出來的話,你不相信我,教我從何說起。”寶玉道:“相信便怎樣?”荷生笑道:“那還有什麼話,從我回家去就是了。”寶玉道:“你家中有着正室,那個高興到你家去做討厭人。”荷生道:“這句話又是你的錯了,然而也是時下一班婦女的普通脾氣。嫁了人往往不肯進宅,不想嫁人原預備靠老,不進宅,到底算不得是正式嫁人。被人說一句,軋的是姘頭,借的是小房子,豈不難聽。不過有一班人,家中大婦兇惡的,時常弄得氣氣惱惱,卻也難受。講到我家這位奶奶,算得是阿彌陀佛轉世,真正一個爛好人,你不欺她就夠了,她還敢來欺你嗎!”

    寶玉還不十分相信,經不起荷生再三相勸,又親自帶她回家,會見了他的夫人,果然待人和氣。寶玉疑團已破,就此除牌子,嫁了荷生。但荷生的宗旨已在前書中表明,娶姨太太還存着金錢主義。他看上寶玉,也因她在青樓中赫赫有名,手中私蓄着實不少。便是珠鑽首飾也有數萬金,注意在這一層上,故肯下苦工,博她傾心下嫁,並想慢慢的將她銀錢首飾哄騙到手之後,再設法刻薄她,令她自甘下堂而去。一切銀錢首飾,便可乾沒。豈知他的政策還未實行,寶玉已得了身孕。那時荷生正室已有了兩個孩子。不過世人之於子息,卻是多多益善的,故此荷生預定對待寶玉的方針,暫時不能不告一段落。後來寶玉居然產出這個三少爺,荷生見兒子已生了出來,料逃不到別家去,就此重整旗鼓,再用機謀,先對寶玉說:“現在時局不靖,你產後身子又甚虛弱,難得出外遊玩,那些首飾銀銀,藏在梳妝檯和衣櫥內,忒殺危險。我那隻大鐵箱,很爲堅固,而且鑰匙帶在我身邊,不慮別人暗算,倘將這些東西藏在裏面,彼此都可放心不少。”

    到底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寶玉以爲自己身子已是他的了,身外之物,交給他收藏何妨。萬想不到荷生堂堂男子,竟算計乾沒婦女所有的首飾。而且這時候,正當要好頭上,荷生待她千般恩愛,萬種溫柔,比她從前在妓院中更爲周到。自己又養了兒子,打算靠老終身,還須存什麼疑慮,因將所有的傢俬,除了四季衣裳之外,一切現銀、首飾、契據、股單、貴重物件,盡都交給荷生收藏。荷生目的既達,就此逐步和寶玉疏遠。但寶玉還不明白他的用意,以爲男人脾氣都愛花花柳柳的,自己有小孩子抱着,不能時時陪他,無怪他要往別處遊玩。講到做夫妻,原指望到老來一堂團聚,家庭盡樂,何在乎眼前的歡娛,因此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見了荷生仍和從前一般,口中沒出過半句怨言。

    荷生見寶玉不同他淘氣,又生一計,索性拚命狂嫖,日夜躲在堂子內。鬧了一陣,又要娶第三位姨太太,先在家中大吹特吹,指揮下人們收拾房間,故意令寶玉知道了,好發動醋勁。但寶玉不是聖人,暗下也未嘗不覺得惹氣。因見荷生的正室隨隨便便,一團和氣,不論荷生什麼事,都不置可否。一想他正室尚不管他,自己何犯着擔這個惡名,因也學她的樣,連口都不開一開。荷生見她如此有耐性,實在沒法想了,只得將她丟在一邊,自己重新進行,另外去轉別人的念頭。光陰似箭,轉眼數年,他所娶姨太太,進一個,出一個,換新鮮已換了四五人,雖不是個個都被荷生刮盡了出來的,但多少終被他揩些油去,就兩不來往,那身體上的便宜,豈不被他佔了去麼!

    此時寶玉已看出荷生沒有良心,但想自己的地位,比不得別人,兒子已五六歲了,再過數年,便要長大成人,丈夫雖靠不住,兒子倒底是親生養的,將來兒子大了,何嘗不能靠老終身,因此自己仍耐心靜守,口無怨言。但她對荷生一面,雖抱放任主義。不過見那些無知女子,被丈夫用假面目哄回家來,不知不覺,將一生忍辱賣笑得來的錢,供丈夫花用,自己毫無結果的出去,未免可憐。常言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她是過來人,熬盡此中苦況,怎不惺惺惜惺惺,暗下動了一條癡念,以爲有我在此,何不將他歷來對待婦女的手段,向那新來的姨太太說知,令她善爲提防,教荷生有法無施,豈非也是一件功德。因即如法而行。

    那位姨太太倒是明白人,聽了寶玉的忠告,曉得句句都是好話,當下閉關自守,先將荷生冷淡起來,任他如何哄騙,私房物件,休想動她分毫。荷生曉得遇着老口了,戀着沒趣,索性放她出來,再娶一個。寶玉見第一炮放得響,又欲如法泡製,不意這位姨太太一竅未通,不辨好歹,以爲寶玉存心喫醋,有意離間,反將這些話告訴荷生,荷生方知從前一個姨太太的孟羅主義也是寶玉所教出來的,這是他生平衣食飯碗,豈有不怒之理。心想我只當她是個爛好人,故而留在這裏喫碗現成飯,不意她如此狠毒,私下破壞我的計劃,若再容忍下去,後患何堪設想。但要逐她出去,也非容易。一則她破壞我的事,我卻不能堂堂皇皇和她鬧,因這種事原是祕密的,鬧得大家知道了,豈不難聽。二則她素來守分安命,沉默寡言,在家數年,一點兒沒有過失,除着撫弄孩子之外,連大門都不輕出一步,無處扳她差頭。三則她耐性很好,罵她不開口,打她不還手,無論如何,淘不出大氣惱,一時焉能入於決裂一途。自己沒法,便同這姨太太商量。姨太太以爲丈夫肯幫她驅逐妒婦,心中不勝歡喜。兩個人日夜計議,居然被他們想出一條主意。這主意是姨太太發明的,她對荷生說:“你現在已不歡喜她,她所望者,無非三少他長大成人之後,孝養於她。你若能設法令她母子不睦,豈不可以使她萬念俱灰,死心塌地了麼!”

    荷生被她一句話提醒,連連拍手稱妙,贊她是個女中諸葛。但荷生也是男中孔明,經姨太太想開了頭,登時妙計環生。先去對寶玉說:“小三已七歲了,若仍留在家裏,不教他念書識字,日後只恐不不及用功,雖然他年紀太小,不放心讓他出去附學,不過爲他一個人請門館先生來家教讀,也不合算,他兩個哥哥的學堂,離此並不甚遠,不如教他到那邊去唸書,每日着人接送,諒無他礙,你道如何?”

    寶玉對於這些話沒有反對的理由,自只得聽從。荷生便特派一個尖嘴丫頭,陪三少爺上學,並在學堂中服侍他,放了學陪他回家。數日之後,三少爺就當這丫頭是他的好朋友了。丫頭預先得姨太太的授意,慢慢將三少爺勾到姨太太房中,姨太太早備下許多好喫好玩的東西給他。三少爺好生快樂,過去告訴娘,寶玉以爲那邊也歡喜孩子,卻不料暗藏陰謀。三少爺常在姨太太房中玩耍,過了幾時,荷生對他半真半假的說:“你不是那邊娘養的,這裏纔是你的親孃。”

    三少爺不信他的說話,要過去問娘。荷生道:“你娘這件事瞞着許多人,你若問破了,準得喫一頓打。”嚇得三少爺不敢問了。隔幾天,荷生又對他提這句話,並說你若不是這裏娘養的,爲何她待你這般好呢!三少爺一想,果然這裏娘待他很好,要什麼是什麼,不要也買了給他。那邊有時不肯買東西與他,多要了,不免捱罵受打。一顆小心漸漸轉了過來,以爲父親告訴他話,是不錯的,這裏一定是他的親孃了,於是格外和姨太太親近。可憐寶玉還矇在鼓裏,不知禍在眼前,來去隨他兒子的便。事有湊巧,寶玉待上雖和,馭下卻嚴。青樓中出身的人,大概都有這種習氣。她有一個貼身服待的小丫頭,偶有過失,常被她打得皮破血流,這天又打丫頭,三少爺見了,忙去告訴他的真爺假娘,荷生便借題發揮,說:“不好了,這是她打給你看的。因你常到這裏來,她心中恨你,所以先打丫頭給你看,慢慢的便要打你,你下回別到此地房裏來了,不然就住在這裏,不到那邊房中去。倘若你仍舊住在那邊,仍舊常到這裏來,只恐在夜靜無人之際,要被她打殺的。”

    三少爺信以爲真,十分懼怕,兩面盤算,覺得這裏娘實比那邊娘待他好,還是住在這裏,不往邊那房中去的爲強。若住在那邊,不到這裏來,日常喫的玩的,向誰要呢!決定主意,就挨在姨太太身邊,不肯回去。到夜,寶玉打發人來喚他去睡,也不肯走。寶玉放心不下,連着人來跑了幾次,姨太太惱了,對來人說:“你去上覆你奶奶,三少爺在這裏玩玩睡着了,喚醒他,恐他着涼,橫豎在一家屋裏,不致被拐子拐去,過一夜就回來的,決沒人奪他的寶貝,教他放心大膽便了。”

    寶玉聽到這些話,未免惹氣,想想都是自己兒子腳頭散的不好,不能抱怨別人。第二天,三少爺到他房中來,寶玉叮囑他下回不可睡在那邊,並不許再去閒玩。要知小孩子都是無繮野馬,不放猶可,一放之後,休想約束得住,所以轉眼工夫,三少爺又溜到姨太太那裏去了。姨太太見他一來,就設法絆住他,不令回房,對人卻說三少爺自己要挨在我這裏的。一連數天,沒放他到寶玉那裏去睡。寶玉氣極了,想想兒子究竟是我肚子養的,無論如何,你終奪我不去,索性任他自由,概不過問。姨太太猶以爲未足,暗想三少爺雖然心向了這一面,惜乎還未能令他母子不和,因又教他背後罵他娘爛污婊子,小孩子有甚顧忌,罵順了口,有時竟當面流露出來。寶玉這一氣,可着實比死還難受。暗說罷了罷了,我所望者,就這一個兒子,雖然小孩子沒甚見識,定是聽了別人的話,纔敢如此無理,怪他不得。不過我只一個人,目下四面都是勁敵。三少爺年紀還小,易受他們誘惑,自小鬧慣了,日後長大成人,也像現在一般,將我輕視,那進我年紀已老,常言人老珠黃不值錢,要出去,寸步難移。留在這裏,又是滿地荊棘。到這時候只恐求生不得,欲死無門,後悔已是無及。不如趁此時年紀還不十分老,趕緊出去,再做幾年生意,弄些錢來,夠了後半生衣食之資,那時也不必再上當嫁什麼男人,所謂求人不如求己,待兒子大了,肯來認我孃的最好。不認我孃的,我一個人衣食無憂,倒也適適意意,未爲不可。有了這條念頭,也不同別人商量,當時就喚了荷生過來,直截痛快的對他說:“我這裏站腳不住,決意要出去了。”

    荷生聽她要走,所謂正中下懷,但他猶存着別的作用,不肯輕口答應他,放出做老公的面目說:“那個不能。我這裏還是少了你的喫,不了你的穿,哪一件待虧了你?你爲什麼要出去?我可坍不下這個臺,一定不能答應你。”寶玉道:“你也不必裝這副假面孔給我看了。我很曉得你,早已巴不得我走咧。我現在索性做個好人,自己讓你,你還要裝腔作勢,假敷衍則甚!”荷生被她說得臉紅起來,怒道:“放屁!誰對你講這句話,我現在偏不放你走,看你怎樣?”

    寶玉見他發怒,自己不做聲了。暗想這件事,兩下堅持着,終究不是路數。我言已出口,有不得不走之勢,他咬定不許我走,讓我走了,於他面子上未免下不過去,看來直接交涉,還不如間接解勸的妙。因又找了個小姊妹,向荷生勸解,教他讓寶玉出去。荷生原不是真心要留寶玉,皆因說話挺住了,掉頭不轉,此時既有第三人前來,落得買他這個人情,只說我本來不許她走的,一則因你奶奶來說了,二則她既然變心,留她在此,也是勉強的。不過走雖走,只能走一個人。我這裏的東西,卻是一絲一毫不能帶出去的。這小姊妹說:“那個要請你做好事了,衣裳首飾是女人少不得的東西,還望你許她帶着走罷。”

    荷生道:“這樣瞧你份上,衣裳都由她拿去,首飾她現在常用的幾件,由她帶去,其餘休思再拿,我也沒什麼瞻養之費給她,教她出去了,還得自己知趣,倘敢胡言亂道,我有我的顏色,準令她上海站腳不住,”這小姊妹還想替寶玉爭些饒頭,荷生那肯答應,只得將此言回覆寶玉。寶玉司空見慣,曉得首飾入了荷生之手,沒一個拿得回來的,早已置之度外。自想身心上喫他的虧已足,身外之物,何足輕重,便是衣裳也只揀幾件配身的帶去,其餘都給了孃姨下人。她出荷生家,別的都捨得下,只捨不得一個親生兒子。又恐自己走後,他落在別人手中,不免受欺。但事已至此,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含悲忍痛出來。

    她外邊小姊妹們原有不少,得知她出來消息,爭欲招致她回家去住,寶玉因自己從前何等有場面,現在光身一個人出來。她原是有烈性的女子,那肯依賴他人,所以一概謝卻不住,起初打算住旅館,又恐出入不便。想起自己有個胞弟趙三,當年她沒從良的時候,鬱郁不甚得志,由她薦給一個要好的客人手下辦事,這客人做的是德國洋行的軍裝買辦,往來盡是官場,數年之間,居然被他相識了不少闊人,後來這軍裝買辦賺飽了錢,回家享福去了,遺缺便由趙三升補,現在據說多了數十萬銀子。雖然是他有本領賺來的錢,究竟是自己手中提拔的,況又是同胞姊弟,骨肉至親,借他那裏暫住幾時未爲不美。想定主意,便去投奔趙三。

    豈知趙三乃是個絕頂勢利的人,初見他姊姊由荷生家出來,以爲妓女從良,都是卷一票出來的,他姊姊也不知得了諸氏多少好處,故此竭誠招待,趨奉不迭,後來方知姊姊只出來一個人,連帶進去的許多首飾物件,都給荷生乾沒了,不由他心腸冰冷,不但臉也變了,招呼也不起勁了,伺候也隨隨便便了。而且說話之間,常抱怨他姊姊太糊塗,怎麼女人所有的東西,會給男的騙了去,你出來爲甚不向他要?他若用強硬手段,你別怕他,做什麼律師翻譯,有我兄弟在此,何妨來找我設法。老實說,你若肯分一半東西給我做打官司本錢,我只消請一個腳路硬的律師,到新衙門告他,包你可以將一切東西,如數要了回來,不少半樣。說了一次,又說二次。後爲竟說之不已,似乎要叫他姊姊答應他,要出東西,和他平分一半,他便去請律師出頭之意。試想寶玉是個抱消極主義的人,自然不去睬他。

    趙三見說她不動,益發冰也似的冷將起來。便是他兩位姨太太,初時對寶玉姊姊長姊姊短的,此刻也一變做半冷不熱的情狀,教寶玉哪裏忍耐得住,幸她舊日一班做手,還有喫生意飯的,曉得她出來了,都聞風前來找她。寶玉原預備重操舊業的,兼之她當初本是極時髦的先生,手頭豪爽,這班做手,沒一個不貪她,只得她答應一聲,馬上就有人掮洋錢,弄起場子。恰值寶玉在趙三家住得麻煩不堪,兩面湊巧一定局,就此進常到底紅倌人從良,嫖界的餘名猶在,寶玉自己並未高興去看客人,只着幾個孃姨四處走走,自有從前一班花錢的老戶頭,前來報效。後來名氣愈傳愈廣,生意又和當年不相上下。還有班想喫天鵝肉的人,見寶玉年紀雖有三十開外,卻還嫵媚天然,豐華不減少女,都想要求娶她。但寶玉已喫過一回從良的苦,那肯再鑽第二個圈套,決意不再嫁人。

    但妓女逢着有人想娶她的時候,着實是個絕好弄錢機會。因這班人都不惜金錢暗擲,只圖寶貝到手。往往報效之外,還有額外的供給。故此寶玉未及三年,又多起數萬金首飾現款。她一想有了這許多錢,能省儉些兒,收着利錢用用,也足夠半生衣食之資了,何犯着再在外間賣笑逢迎,受人輕薄,心中打算做到年節,收場不幹了。不意老天生她這個人,原註定她一輩子勞碌困苦的,此時知她將要守着銀錢,過安樂日子,如何肯聽她逆天行事。因此不等她捱到預定的期限,先着二豎前來尋他。一半也是寶玉積勞所致,加以她歷年在荷生家,受諸般氣惱,心疾患得頗深,病根一發,百病全生。寶玉還是去年十一月中得的病,因嫌生意上太嘈雜了,自己移至新新旅館居住養病,雖然天天請醫服藥,無如她先天本甚薄弱,譬如一所工程不堅固的房屋,經過幾年風吹日曬,不搖動則已,如一動搖,勢必至於倒坍而後已,故她的病勢也日見沉重,

    匆匆過了一月,靜中想起,自己浮沉半世,到如今還是舉目無親,雖有個親生兒子,也不能帶在跟前。相隔三年,在那邊也不知是好是歹。人生不幸而爲女子,做了女子,還要淪落天涯,無家可奔,至親不見,骨肉難圓,實在是不幸中之最不幸的了。一念及此,怎不悲痛異常,傷心淚落。伴她的人問其緣故,知她思想兒子,便代她出主意,說現在你病到這般模樣,小少爺既然是你親生的,理應教他來此見見,諒姓諸的也不致不放他來,何必自己悲苦,更傷病體呢!寶玉出來時,本不打算將自己的行蹤給荷生知道,自己也不願意再聞諸家消息。此時念兒心切,也顧不得爭這一口氣了,只得差人往荷生家,要請三少爺到新新旅館一見。

    講到荷生,雖和寶玉分手,但他在外間,卻不時向人打聽寶玉的消息,知她做了幾年,又多起若干積蓄,不過自己和她恩斷義絕,諒無門路,再去揩她油水,故早已絕了這條妄念。此時忽由寶玉那裏差人來請三少爺相見,這是天外飛來的一根線索,若遇別人,或任他糊糊塗塗的過去,但荷生是何等人物,即使蒼蠅蚊子飛過,也要盤算盤算,這其間可否弄些利益的人,遇着這般大機會,怎肯輕易饒放,先向來人盤問,知道寶玉患病頗重,臥倒一月有餘,現在想和兒子見見面,便料定這不是好兆,大概患病的人,臨死還不以爲要死,常與人談病癒之後,幹什麼,幹什麼的,後來居然死了,這是死的不得其年,或因糟蹋壞了身子,或因感受惡疾,或被庸醫誤殺,只可算是屈死。還有班人,才一有病,就慮着要死,急於預備後事。或則病了幾時,想起一個人,恐將來和他不能見面,急急要請他來相見的,這分明自知不起,所謂天命已終,心神感應,有此現象,十個中倒有八九個要死的。

    荷生知寶玉與兒子相隔三年,現在病了,忽然要和他見面,現狀頗爲不妙。他倒並不傷感,反暗暗歡喜。你道爲何?原來他又想到寶玉現有的積蓄,也和當年不相上下,若真個死了,除卻小三,實無更爲親切之人,我雖不能承襲他遺產,小三乃是她的親生子,生母所有的東西,理應歸他接受。小三年紀尚幼,他得了,與我得的有何分別,心中說不出的喜歡,當時一口答應來人,三少爺現在學堂中唸書,我立刻打發人去喚他回來,馬上伴他到新新旅館,探他母親的病便了。來人回去覆命,寶玉頗爲喜悅。不多一會,果由荷生親自陪同前來。寶玉雖不願意看見荷生,但見了兒子,自然愛的。看他面上肉彩略比從前瘦些,但身材已長成不少,心中一喜,不覺流下淚來。

    不過這三少爺與生母相隔既久,自幼又受了旁人的挑撥,對孃的感情頗薄,見了面,也沒開口叫一聲娘,呆呆站在旁邊,任她捏着手,也不做聲。此時見她流淚,心中頗不耐煩,便將孃的手摔開了,跑在父親身旁。寶玉見此情形,陡受激刺,不禁流淚更多。她先流的是歡喜淚,再流可變作傷心淚了。荷生旁觀頗清,心中暗爲着急,忙將兒子推在娘身旁,說:“你怎麼到洋學堂唸了書,慣學這種外國脾氣,無論見了什麼人,都是生澀澀的,我又沒給你喫生米飯,你娘傷心,爲什麼不過去勸勸,問聲母親病體可好些,難道這點兒規矩都不懂了?”

    三少爺被他一嚇,站在地中央呆住了。荷生親自上前,勸寶玉不可生氣,小三這孩子,都是我這幾年來溺愛壞的,皆因你同我賭氣走了,我又留你不住,丟下這個寶貝,是你素來歡喜的,我又不肯十二分難爲他,心中常存着看重他,便是看重你的意思,所以有點兒大小過失,常常忍着,連重話也不輕易說他一句。現在進洋學堂讀了書,脾氣學的更壞,一門外國派,見了人啞子似的,不肯下個稱呼。客氣不過,舉舉手行個外國禮,就算數了,真教人見了惹氣。你是向來曉得他脾氣的,諒來不致怪他。不過你的脾氣,也很有些像他,爲什麼一跑開,就永遠不給我信息。連有了病也不着人諮照我一句,可知我那一刻不記掛你,那一天不託人打聽你的消息。只恨你行蹤太祕密了,問來問去,問不出你的底細。今天若非你差人來喚小三,我至今還不知道你就住在這裏,更不知你有病呢!真正你母子二人,脾氣生來一樣的,偶然有了小小點兒不如意,掉頭不顧,連多少年夫妻情分也忘記了,真是奇怪。”寶玉聽了,不理睬他。荷生也不走開,直陪到寶玉自己回他:“我要睡了,你們走罷。”

    方帶着兒子回去。第二天,三少爺因隔夜受了罵,不肯再來,荷生便一個人來了,對着寶玉格外殷勤,說道:“小三這幾天學堂中快放假了,年考很忙,這孩子脾氣雖壞,讀書倒還肯用功。照他心中,是很要來服侍你的,又慮着學堂中大考脫了課,來年不能升班,因此早上很沒主意,是我教他上學堂去考,待放了假,再來伺候你。這幾天,只好我老的來替他小的了。”寶玉一聽,就知他用馬屁工夫,心中很不耐煩,冷冷的答道:“多謝你,我本來沒親沒靠,一個人過日子慣了的,倒也用不着什麼人伺候。昨兒請三少爺來,原本是不應該的,都緣叫名頭和他母子一場,到這臨了的時候,還不能見一面,心中未免過不去。難得他昨兒來了,我已心滿意足,哪敢要他伺候。況他有他的功課,你有你的正經。他來了,我尚當不起。你來了,豈不教我薄命人更加折福了麼!謝謝你,請我自便,我這裏地方骯髒,呼吸不潔,別帶累你糟蹋衣服,有礙衛生,令我更抱不安。”

    荷生哈哈大笑道:“笑話了。我和你夫妻,你還要講這種客套,給外人聽了,豈不要傳出去當作奇談麼!快休講這些話,你病了,我服侍你是理所應當的,倒轉頭我有病你也得服侍我。”寶玉聽他說出夫妻二字,險些兒肉也麻了,暗罵好不要臉的東西,我已和你斷絕關係,還有什麼夫妻名分,真是附會到極點了。當面雖不便說他,只可給他一個陰乾大吉,始終一語不發,背轉身子裝睡,一會兒倒真睡着了。待她一覺醒來,睜開眼,見荷生還坐在她牀沿上沒走開,心中頗覺納罕。荷生見她醒了,問她可要茶水?寶玉搖搖頭,喚了一聲王媽,是伺候她的老孃姨。荷生接口道:“王媽連日累乏了,坐着打瞌,是我教她睡着歇一會的。現在我替她接班,你有什麼事,吩咐我就是。”

    寶玉道:“什麼時候,她就要緊睡了?”荷生一笑道:“早嗎,半夜子時咧。”寶玉摸枕頭旁邊的表一看,果已針交一點,暗想我這一覺睡得好久,便問荷生爲何不回去?荷生道:“現在沒人伺候你,我又沒什麼事,多伴你一會何妨。”寶玉道:“不敢當的,罪過殺了,請你回府罷。”荷生還欲將無人伺候她摧託,恰巧王媽睡在榻牀上,聽得說話聲音,驚醒起來,伺候寶玉。荷生無可推頭,只得裝出依依不捨的模樣出來,臨走,還再三叮囑寶玉好生保養,明兒我完了公事,再來望你。寶玉忙教他明兒不必來。荷生只當沒聽見跑了。

    隔一天,果然又來。這樣差不多來了五六天,寶玉很覺麻煩,暗想自己病勢有增無減,看來不久人世,照荷生現在模樣,天天腳步這般勤儉,只恐萬一出了事,他還要插身其間,硬作主意。不如將我兄弟趙三喚來,他究是我的胞弟,很可抵制荷生。有了這個主意,便命人把趙三喚到新新旅館。趙三也知他姊姊生意上,着實多了幾萬銀子,心中巴不得到她那裏獻獻殷勤,只恐她記着從前住在自己家中冷淡她的仇恨,不肯睬他,自己反失面子,故而不敢前往。既蒙傳喚,自然喜出望外,急忙趕往新新旅館,見了寶玉,姊姊長姊姊短的叫得山響,滿口恭維話,倒把寶玉恭維得不耐煩起來。心想我和你同胞姊弟,何用如此恭惟。猛記起從前住在他家的時候,自己手中少了幾個錢,受盡他夫妻們冷語閒言,現在他大約曉得我手頭又有點兒積蓄,故而重複將我恭維,這般模樣,分明又是一個荷生,當時就十分後悔,不該喚他來的。放在眼前,同荷生湊成一對,豈不討厭。

    不期還有更討厭之處,荷生、趙三兩人懷着一樣的心願,都想待寶玉死後得她遺產,所以見了面,就和冤家遇着對頭一般,時時冷嘲熱諷,有時針鋒相對,竟不顧牀上有病人睡着,只圖口中適意,弄得寶玉怨極恨極了。教他兩個,以後一個也不要來咧。經此一番罵,二人也安靜了許多,但背後仍高壘深溝,相持不下。其時已到臘底,兩人家中忙着過年的事,寶玉處來得略稀,不似從前般沒日沒夜的陪着。寶玉只當他們被自己罵退了,心中暗喜。不意一過年,荷生又來,趙三也同時趕到。寶玉見了他二人,猛一惹氣,病也重了許多。荷生看她病情,知道正月初九交春,一定過不了的,時期逼緊。況有趙三和他對抗着,恐將成之局,被他破壞,只好另請救兵。這救兵便是寶玉的三少爺了。

    荷生因三少爺第一次去,未能討好,此番不敢造次,先在家中,彷彿送親演禮一般的,將許多拍馬工夫,教得爛熟,然後帶他前往。三少爺遵着父教,見了他娘,比從前親近許多。寶玉雖知是荷生預先教異來的,但也只好當他本心所發,所謂自己安慰自己,覺得有兒子在旁,實比荷生、趙三兩個好得多了。荷生有三少爺替他同趙三對抗,因得出空身體,幫華老榮辦了回事。起初趙三與荷生半斤對八兩,一般身分,此時來了個三少爺,竟後來居上,兩個大人物,被他完全打倒。寶玉覺病勢日增,自知絕望,想想自己重墮風塵,迎新送舊,勞苦了三年,多這幾個錢,自己還沒捨得輕費一個,若丟給荷生、趙三二人,還不如給了自己兒子,大來成家立業,未爲無補。到那天彌留之際,先把三少爺喚到跟前,囑咐了好些話,到底母子天性,三少爺淚流如雨,寶玉忍痛,又喚荷生上前,將一隻官箱,鄭重交給他說:“我三年心血盡在此中。這是我給與小三的,暫時交你收藏。你若日後吞沒他一絲半毫,我在陰間,也決不能饒你。”

    荷生諾諾連聲。趙三也在旁邊,親眼目睹他們如此交割,知道大事已去,只氣不得亦樂乎。待寶玉一斷氣,他就此溜回家去,連錫箔都沒肯送一張。荷生得了寶玉的遺財,本欲草草替她辦喪了事的,惟恐趙三妒他得利,硬出場扳他叉頭,故此不敢不鄭重其事,在旅館大門口,高豎諸府門燈,五七這天,還大開其吊,發訃聞稱爲側室趙氏,自稱期服夫。有班知他底細的人,都不免暗暗好笑。正是:能得腰中錢滿足,不妨背上殼增高。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四回出奇謀保險縱火演迷信花會求金

    前回單述荷生的家事。看官們久居上海,或着知道旁的人亦有與上文相類的事情跡,切不可因疑似而加以附會,強說作者隱射此人。要知道利之所在,人爭趨之。休論別人,便說作者自己,現在正言厲色,道人短處,一朝有了這相等機會,權宜一下,便可得十萬八萬好處,也未嘗不可做一個大丈夫能屈能伸,弄得錢到了手再說。這是一定之理,說句笑話,妓女死後,有數萬金遺產,別說買一個期服夫,就是不孝孤哀子承重孫,也有人肯做,所惜這種機會,不可多得罷了。荷生等適逢其會,萬不能笑他們沒有廉恥,卻先要把天下人心正一正,纔可講這句話呢。

    閒文少敘,再說錢如海受了老榮一千塊錢孝敬,才一過手,就給他女兒設計哄去,固然是天理循環,但如海卻也很佩服天道無差,他想一個人破財,都是老天註定的。即如我這番不該破財,自有那姓華的上門尋我。本來這筆錢,須和俊人均分,偏偏俊人搭架子,不肯答應老榮,竟讓我一個人獨享其利。恰遇秀珍失了金剛鑽,這筆錢剛巧夠數,不然就使和俊人二一添作五的對分,拿了他五百塊,自己還得貼出五百元,這樣豈不要破財麼!可見得一個人的財運,自憑着天公指派,分毫不容假借。不過自己屢次遇着難關,都有那不可思議的機會,將紙老虎牢牢保護,沒一次被人搠破。現在虧空愈多,外間的臭場面,也格外大了,這倒不知究竟算是天意,還算人力?若說天意,將來天公非給我掘幾個大藏,發幾回橫財,彌補不了。如其不然,此時老天雖很像照顧我似的,其實暗下卻害了我。因我最初的時候,不過數千金虧空,後來被我設法渡過難關。這虧空之數,也逐漸推廣,自數千至數萬,又至十餘萬,現在我把保險公司的股款,挪用了三十餘萬,雖有一半抵當,奈馬上又有難關將到,這難關若渡不過,不但半生名譽就此斷送,而且一世辛勞,也只恐付之流水。

    皆因別人的難關都在臘尾,他的難關卻在正二月之間。你道爲何?原來他做那富國保險公司總理,大權獨掌,一切辦事人員,都由他自己僱用。而且總權又在他最心腹的杜默士手中,所以公款雖被他挪用了三十餘萬,但公司賬簿上卻一點沒有虧欠痕跡。無如數目太大了,若遇細心的人,仔細稽覈起來,可就有幾筆劈空存款,明顯着不盡不實有破綻。如海原不怕什麼人,所爲這股份公司,比不得個人所有。總理之下,還有協理。幸虧這協理魏文錦是有名的糊塗蛋,一切事務,都推在總理身上。他自己月下提燈,空掛着這個名兒,如海也落得替他分勞,暗下卻可指揮無礙。所以雖有協理,如海只當沒有他這一個人一般。至於俊人等的董事,更不過裝裝幌子而已。如海對於這幾個人並不懼怕,卻怕那施勵仁、詹樞世二位。他二人乃是股東公舉的查賬員。

    在別處公司中,雖也有這查賬的名目,大概都由總理做好賬略,送給查賬員蓋櫻查賬員不過草閱一遍,也不管這筆賬曾否收入,那筆賬是否付出。能得如此,已算仔細的了。有班大意的,竟連目也不過一過,糊里糊塗加上一個圖章,日後報告冊出來,便有查賬員某某等相核無誤的戳記。這已算得時下股份公司的刻板文章,如海未嘗不知,何以他又要懼怕施、詹呢?皆因施、詹兩個,如海曉得他們都是康公館門客出身。做門客的人,沒一個不是精細絕頂,眼皮兒上都能講話,善於趨奉主人的意旨。這施、詹二人,更是其中出類的人材,所以才能得康中丞歡喜,提拔他們做礦務總辦和電局委員,這是一定之理。現在衆股東推舉他們爲公司查賬,如海雖和他們相識已久,但不過檯面上往來,所謂酒肉場中無知己,連他二人的脾氣也還未摸清楚。而且查賬手續,自富國公司創辦以來,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難說他們不想討好股東方面,認真查覈。若糊糊塗塗,當他們與別處公司中大意的查賬員一般,毫無準備,倘被他們看出破綻,責令交出這幾筆存款,一時措手不及,如何是好?故他年底一關,許多賬目都由他一個人肚皮裏想出來,命賬房先生照寫上去,做得完完全全,一絲不錯。現在正月內依公司章程,須有詳細報告書通知各股東,這報告書的原本,還須交查賬員施勵仁、詹樞世與各項簿據查該一通,憑他二人蓋印簽名,查對無誤,方能發生效力,照本印行。如海所謂難關,便在此小小一冊報告書上。自己不敢大意,打算將脫空之錢,弄個抵頭,能夠腳踏實地,便不怕什麼人查賬了。

    無如想來想去,主意雖有幾條,都覺不十分妥當。自知這件事非找他的參謀長商議不行,當下便去尋那參謀長。這參謀長不是別個,便是如海的舊夥杜鳴乾。現在如海將藥房經理之任卸給了他,出納都由他一個人掌管。不消說得,這位杜先生早已和尚拖了辮子,比當初得發多了。此時正在藥房經理室中踱來渡去,一個人私下劃策,想目下臭藥水外國到的很多,價錢頓賤,皆因此物銷場,在夏天最大,所以現在寒天討價便宜,也沒人過問,我若殺殺他的價,一統買了下來,留到夏天賣出,一定可以賺錢,只愁銀根兜不轉。恰巧昨天香港開來一條船,據說那邊有鼠疫發生,我們行仁醫院中,昨天也有一個廣東人投院治病,經黃醫生驗得他的病,很有些兒同鼠疫相仿,我何不借此爲由,布他一個謠言,說香港鼠疫,現已傳至上海,一面將市上所有的臭藥水,一併蒐括乾淨。上海人性命最爲寶貴,此信一傳,一定家家要買臭藥水澆洗,現貨既在我一人手中,更可高抬其價,準能夠大大弄他幾個錢兒。設或謠言傳不開去,買下臭藥水,竟沒消路,大不了喫虧幾個拆息,留到夏季再賣,決不致蝕本。倘慮銀根兜不轉,好在有錢老闆的保險公司,存銀充足,數千上落,不妨向他那裏調頭,不然,就把臭藥水到他那裏去做押款,橫豎自己人經手的事,容易辦,別人押款,須照價打一個六折七折,我何嘗不可押他一個十足呢。正想間,如海來了。鳴乾便將這件事同他談起,如海笑道:“這個小事,你且丟開,我還有大事同你商量呢。”

    鳴乾曉得如海將藥房託他經手之後,已許久沒親自到此來,有事斟酌,也不過着人喚他前去。今番卻御駕親征,心知必有緣故,慌忙振刷精神,洗耳恭聽。如海即將目下富國公司將近查賬之期,我在裏面挪用的款子,原瞞不過你,皆因從前你我所做的一百箱大土空頭,是樁冒險手段,倘若穿繃了,可不免被人指爲翻戲,準定喫官司收常因此我日夜提心吊膽,急欲將這裏頭的手續弄清楚了。現在押在外面的棧單,陸續到期,我本打算將後進的橡皮股票賣出,贖回棧單。無如這些股票自買進至今,既沒大跌,也未漲起,仍和買的時候相仿,若就這樣賣了,擔着偌大風火,不能掙起一個錢兒,還要喫虧利錢,未免自己對自己不住,故我把富國公司股本暫時挪用,將押出的棧單一一贖回,你還對我說這一百箱寶貨,放在外面,終究是個禍胎,必須設法提回棧房,陸續銷燬,方能滅卻痕跡。並說一百箱數目太大,若做一次提取,恐惹人生疑,故必須十箱八箱一提,銷燬既易,還不致動人疑心。這都是你教我的主意。我如法泡製,現在已毀了六十餘箱,所剩三十幾箱貨,大約一兩個月內,都可弄清楚了。在一樁上我已將公司款子用虧二十萬光景,還有從前股票上蝕去的十萬出頭銀子,我也用着公司名義轉的賬,一共虧空三十餘萬銀子。雖然賬簿上我已命他們一注注吊着存款,設或查賬的瞧出破綻,要我指出這一筆款子來,教我如何交得出呢?”

    鳴乾聽了,一時回答不出什麼話,呆了半晌,始說:“我看查賬的未必至於那般認真罷,他們只消看賬簿上沒有錢就算數了,又何至一樁樁追根問底呢。”如海道:“這原是料不定的話,萬一認起真來,如何是好?況本年查賬員,舉的是施勵仁、詹樞世二人。他兩個你也曉得,是馬屁出身,精明不過,難保不想討好衆股東,萬一將各項賬據細細覈對起來,如何瞞得過去,所以我想臨渴掘井,還不如未雨綢繆的好,倘被他們看出痕跡,再要彌補,可已來不及了,請你替我想想,究用什麼法兒,方能萬無一失。”

    鳴乾雖然足智多謀,倒底比不得曹子建七步成章,況三十餘萬銀子的大計劃,也不是一句話所能包括得盡的。此時見如海兩眼望着他,立逼他回答,不覺頸紅面赤,滿頭流汗,抓耳摸腮,好生窘迫。想了多時,說:“後來的事情,雖不能不從難處着想。不過據我看來,查賬員若換了別個,或者不出你之所料,要認真辦理。倘是施、詹兩位,我到可以估定他們,決不如你預料那般可怕的。爲什麼呢?皆因你說他二人是馬屁出身。大凡拍馬屁的人,眼光都從近處看,沒一個有遠大眼力的。常言趨炎附勢,但他必待一個人既炎之後,有勢之時,方肯趨附,決不肯想像此人將來一定有炎有勢,趁他冷冰冰的時候,先去趨奉的。倘然如此,那倒變了善於鑑人的俊傑了。你現在手握公司全權,又是掛名頭的大股東,難道還不算最炎最熱的人物麼!其餘許多股東,日後雖論不定有幾個能得和你一般地位,但現在都還冷冰冰着,無權無勢。施勵仁、詹樞世二人,是何等人物,豈肯不趨奉你這個實有權勢之人,反來挑你眼兒,去討好這班有名無實的股東呢,那是決無之理。不過你東翁深謀遠慮,意欲防患未然,那卻不能不料此一着。但咄嗟間要弄這三十餘萬銀子抵頭,倒是一件很難的題目,倘使從前一百箱土還原封不動着,或者可以依着當初老套兒,調一調頭,可惜現在已毀了六十餘箱,湊不起數,爲之奈何。”

    如海笑道:“果然你也想到這一條路上麼,若依這一路走,我倒有個法兒在此,先告訴你一句話,前天我在黃文蘭席面上,遇見伯宣,他對我拱拱手,說:恭喜,你老兄發財了。我倒不明白他什麼意思,他後來方對我說:你從前寄在我們棧房中的一百箱大土,你不是告訴我還是二千兩銀子一箱價錢的時候買進來的麼?現在大土,漲起三百塊錢一隻,每箱四十隻,共值一萬二千塊錢,你已提出不少,想必近來腰纏也格外充足了,怪道長得這般胖,真的應了古話心廣體胖咧,豈不可賀。我時倒沒料到他提起這句話,無言可以回答,只說錢雖賺幾個,可惜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過二十份中佔得一份,大不了弄個一本三利,當初銀根兜不轉的時候,爲着這牢什子,不知賠了多少腳步,算來還是得不償失呢。他當時很信我這句話,還說既然你們是公司性質,爲什麼不帶我幾份,也好利益均沾,到如今我只好看你們大家發財了。”

    鳴乾不等他說完,即忙接口道:“如此說來,這三十幾箱土,已足夠三十萬銀子了。何不將他照數在公司中做了押款,到查賬時,就絲毫沒有痕跡了。”如海微笑道:“然則查過賬之後,這筆銀子仍舊要歸的,所謂拆了東牆去補西壁,到頭仍不免有一面落空,而且利息愈喫愈重,究竟算不得萬全之策。我的意思,卻預備一勞永逸,犯不着再弄這種懸虛哩。”鳴乾一聽,就明白如海存的是何宗旨,當即向他附耳說:“東翁莫非打算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麼?”

    如海聽了,拍手笑道:“杜先生果然不愧諸葛之才,被你一猜就着。公司中一切手續,有我調排,自無他慮,至於外間的一切的預備,決不是你一個人所能辦得到的,至少須得弄個幫手,此人一要口頭謹慎,二要性格平穩,方不致毛躁誤事,多言走漏消息。我記得從前這裏有個合藥的出店,名喚王阿榮,在此已經多年,爲人尚沉默寡言,臨事仔細,當初製造那一百箱大土之時,他也出幾分力,後來我曾送過他一百洋錢,酬勞他倒很知感激,近來已許久沒見他了,不知還在這裏不在?如在這裏,着他動手,倒很靠得住的。”鳴乾搖頭道:“若說別人,倒並未更動。單這阿榮,已不在這裏多時了。”如海驚道:“莫非他自己辭生意的嗎?”

    鳴乾道:“說來話長,既不是他自己辭的,也不是我歇他的生意,皆因他自己替東翁辦了這件事之後,所謂草包沒有見識,以爲主人看重他了不得,腦袋一天大似一天,有時竟連我的話,也不肯聽。外間衆朋友面前,更怨聲載道,沒一個人敢惹他一惹。賬房先生屢次告訴我,阿榮這廝太沒規矩,教我須給他一點兒警戒。我因他當初曾與聞祕密,況那件事的瓜葛尚未弄清,不敢歇他出去,恐他結毒於心,到外間將這件事的真相泄露於人,非同兒戲,只好熬着,看他撒野撒到那樣地位。也是他惡貫滿盈,飯緣盡了,東翁不是送過他一百元酬勞嗎?他嫌錢多壓腰,藏在身邊,很不耐煩,忽然要尋花問柳,到風月場中走走,不知在那裏染了一身瘡毒,發得滿頭滿臉,難以見人,不敢到此辦事,自己叫來的一個替工,乃是生手,做不來事,我便把那替工打發走了,另外用進一個人也並不去諮照阿榮。他倒很知趣的,瘡毒愈後,自己從沒到這裏來過一趟,彼此陰乾大吉,不意東翁現在又用得着他,但不知他曾否別處有生意,如尚閒散在家,倒可以招呼他來的,橫豎他不曾回絕我,我也沒辭歇他,況是我們倒轉頭去尋他的,他也未必至於搭架子,不肯前來,只愁他將來又要發老脾氣罷了。”

    如海道:“這是小人慣態,十個之中,倒有八九個染着這般習氣的。我想眼前用了一次,日後多送他幾個錢,讓他回家享福去就是,也不必一定留他在此,你道如何?”鳴乾道:“東翁之言不錯,我決計找他來便了。無論他有了別處生意,也不妨加他薪工,挖他過來,橫豎他住的地方,就在城內我們開的紅木店附近,索性給他些面子,讓我自走一遭,喚他前來。”如海大喜,說:“這樣很好,那些棧單,現都在我家內,不曾帶來。少停進城之後,聽阿榮如何回答。不過你休將我們現在所預備的計劃告訴他,恐他知道,設或不答應,豈不將大事泄漏,故須等他來店之後,再同他商量,那時已含有命令性質,況內中有利可圖,諒他必無不答應之理。今兒不論他肯來不肯來,你務必給我回音,若不肯來,你也休得勉強。除了他未必無人,只消在店中另選一個就是,我今夜略有應酬,大約十一點鐘左右可以回家,你也趁這時候,到我家來回話,一面我將棧單交給你,這棧單上原都填着海記名字,你明兒送往官銀行,出幾個錢過戶費,改填鳴記或別種名字。因海記二字,人人都詳得出是我自己之物。過了戶,便可算我已經賣出,最好多用幾個名義。過戶之後,就照棧單向富國公司保險,不妨保貨存官銀行棧房,日後出貨到那裏,保險單也可改到那裏,這樣更不易露出痕跡,我也毫無嫌疑了。”鳴乾點頭稱妙,說:“東翁大才,果然處處慮得周到。做夥計的自當依計而行,決不疏忽。”

    如海微笑,又問店中出納如何?坐了一會方走,鳴乾受着主人的重託,當將別項心緒丟開,專心一意的研究這件事,怎樣佈置,如何下手。因此事關係如海的命脈,成則爲王,敗則爲寇,彷彿孤注一擲,下注的便是自己,怎敢不謹慎將事。原來如海同他計議的,並非別事,就打算將這毀剩的三十餘箱假大土,向富國公司保險三十萬,放火燒他娘,得了保險賠款,好抵他所欠的虧空。不過若一穿繃,可就了不得。不但如海沒有生路,便是杜某也不免連累喫外國官司。所以他半爲東家,半爲自己,不能不用足心思,將全力去對付他。暗想適才如海命我將三十餘箱土,提在藥棧,閉門放火,沒人瞧見,計較固好,但這藥房人人知是如海開的,富國公司又是他的總理,他雖將棧單上名字的嫌疑避開,不過貨既賣給了別人,又何以堆在自己棧內,這破綻豈不更大。最好另找一所棧房,方爲上策。但專誠借了個棧房,不堆他貨,單堆那三十餘箱土,沒幾時便燒了取保險費,這又明明露出個縱火圖賠痕跡。必須堆放一兩個月再燒,方可掩人耳目。奈如海性急如火,況公司查賬爲期已近,料他必不肯虛挨時日。若能堆在別家老棧房中最好,那怕今兒白天進棧,當夜失火,也不致有人動疑,但愁棧房門由別人管着,不容我們放火罷了。左思右想,沒個萬全之策。正爲難間,斗的記起一件事,不覺拍手大笑道:“我真是個呆漢,怎把現成成的一個好題目忘了。”

    看鐘上時候還早,即忙坐了包車,去見那寶善街鄔燕記土棧的老闆鄔燕貴。燕貴看鳴乾進來,面上老大不快活,說:“杜先生你又來了,我們枉爲是老朋友,老主顧,你一向買我們空箱,我也沒討你大價錢,你不該回回尋我開心,我也是手頭尷尬,土上賺幾個錢,還不夠自己吸鴉片煙之用,因此想把這棧房生財裝修,頂給別人接開,彼此少喫虧些。那天我不過講給你聽聽,原沒一定要喫住你,託你覓人來盤我的店,你自己說有朋友正要開土棧,沒相當地方,你既要出盤,倒是很湊巧的事,讓我去問他要不要,改日再給你迴音。我當你是誠實君子,說的話,自然是一一如一的,卻不道你暗下弄我開心。本來這裏房子是正月底到期,須在十天之前退租,我惜着從前付出的兩個月小租,還有那自來火,裝的時候價錢很貴,拆下來便沒用了。你既有朋友肯頂,我自然老等你的迴音。誰知左等你不來,右等你不來。到城內寶店尋你時,又休息會你得着。房子也不敢退租,捱到現在,去月底已不滿十天,這裏房東是外國人,誰硬他得過,眼見得一個月房錢是貼定了,你杜先生能照應我們的固好,如不肯照應我們,也不犯着弄我們窮人開心了。”

    鳴乾聽他嘮嘮叨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鄔老闆,休得一見面就埋怨別人,可知我今兒專爲盤你土棧之事而來。我本打算早幾天就給你迴音的,實因我天天忙得沒有工夫。你說曾到城內店中尋我,那邊我原不常前去。你若到藥房中來找我,我早給你回話了。人家一片熱心幫你的忙,你倒說我尋你開心。既如此,我就擔了這尋開心的罪名,頂了石臼做戲,不必再喫力不討好,惹你說一句作弄朋友,以後也不管你們的閒賬了。再會罷!”說時,裝作要走光景。燕貴急了,慌忙一把將鳴乾拖住,賠笑臉道:“杜先生休得生氣,是我窮昏了,說話沒有交待,請你當我放屁。不知前途房子究竟要不要?”鳴乾道:“自然要的。”燕貴大喜道:“多謝杜先生大力,但日子近了,不知他幾時預備搬進來,我們遲至月底,可一定要讓房子咧。”

    鳴乾道:“讓房子隨你幾時都可使得,因我那朋友,他也不是想常開土棧,皆因有幾箱存貨,若託別人賣,好處不免都被別人得去,故想自己打店,賣完存貨,也就要歇手的。你們的生財,不是說也要盤進在內麼?我想問你租幾時,改日再還你,好不好?”燕貴想了一想,說:“生財租我的亦可,不過價錢至多照從前說的,打一個八折,再少可不行了。”鳴乾道:“從前你不是討價三百元麼?寶號中的桌子都已折了腿,賬箱也裂了縫,自鳴鐘沒有玻璃,自來火沒得紗罩,請問你倒底那幾件值二百四十塊錢呢?”燕貴被問,呆了一呆道:“二百四十元,本來不多。因我從前開店的時候,挖這裏房子,花了挖費四百元,小租兩個月房租算,銀子一百四十兩,油漆六十餘元,裝自來火押櫃洋八十元,還有生財買了一百數十元,統共費九百開外洋錢。現在關店頂給你,只算三分之一,還打一個八折不是便宜極了嗎!”

    鳴乾大笑道:“你說的挖費小答,都是你當時急於開店賺錢,所以喫他們這樣的竹槓,至於我們卻是隨隨便便的,開也可以,不開也可以,若往別處租新房子,也未必願意花這些冤錢,這兩樁都不能算在數內,還有油漆,用至現在,已花花綠綠齷齪得不苦入目,你若肯颳了走,我還要謝謝你呢。自來火的管子都已彎曲,恐有漏氣,用你舊的,日後修理之費,大約比裝新的還貴。講到生財,你買新的雖花一百餘元,現在舊了,若換個收舊貨的來估價,只恐十塊錢也不肯買你的呢。你所說的幾樣,只有自來火押櫃還可十足算錢,其餘都不成問題。不過倒轉頭說,你我也是多年老朋友了,別人有錢開店自然不希罕幾個小費,你是預備關店的,究竟未免堪惱,我想叫他拿出一百塊錢,頂你的生財,日後不用了,仍歸你拿去。還有一層我的朋友,他是官場中人,最怕招搖,所以開了店,他也不願意出面,我看這樁生意,索性作成你了,仍舊借用你那鄔燕記的大名,便是店中朋友們,他原是暫局,故也不預備用什麼人,一概照舊,就你老闆,也要屈你暗下權做幾時夥計,我替你開三十塊錢薪奉,面子上仍做你的老闆,最好連夥計面前也不必講明,賬簿圖章,一應照舊,日用開銷,都向我算。有貨進棧,我派一個人看看棧房門就夠了。”

    燕貴一聽,覺這種便宜交易,着實可以做得,心中不勝歡喜。他喜的還不止這三十元薪月,卻注意出納之賬,都歸他經管,這其間豈不大可揩油,說不定他那暫局收場,我這開新店的本錢,倒又賺出來了,此時不管什麼頂價多少,便一口應允。鳴乾亦頗歡喜,問他棧房何在?燕貴說:“就在後進。”

    鳴乾命他引導同去觀看。燕貴如奉聖旨,慌忙丟下煙槍,拔上鞋皮,陪鳴乾穿過客堂,有個小天井堆着許多幹柴木炭引火之物,再進去便是棧房。鳴乾看這房子本造的兩埭進深,燕貴把後進改作棧房,窗檻都裝着鐵條,很爲堅固,另有一扇鐵葉門,可以關鎖,現在可是空的,堆些破舊傢伙,糟蹋得不成模樣。上面也有自來火,地下倒是木板鋪的。鳴乾看罷,已有主見,隨對燕貴說:“我們一言爲定,請你把棧房中的垃圾收拾乾淨,我們說不定明後日就有貨進棧了。”燕貴唯唯稱是。鳴乾要走,燕貴親送他到門口,拱拱手說:“杜先生,託你這一百塊頭,明天儘先付給我好不好?”鳴乾點點頭道:“明後日我自己帶來給你便了。”

    話罷分手,鳴乾迴轉藥房,盤算自己所辦之事,頗爲順手,心中暗自得意。喫罷晚飯,想起還要進城尋訪阿榮,不敢停留,見包車伕還未喫飯,也不等他,即忙坐了黃包車進城。先到自己紅木店轉一轉,卸下馬褂,裝作散步模樣,踱往阿榮所住的一條弄內。弄中都是小戶人家,地下污穢不堪。此時將近正月底,天上並無月色,華界的電燈又都裝在大街之上,小弄內仍用舊式路燈,每盞須隔三五十個門面,煤油燈的光力,本來不足,兼之加油的路燈夫,還要揩油圖利,故弄得燈光如豆,遙望宛如鬼火一般,離地數尺已無光力,真所謂有燈之名,無燈之實,地下依然漆黑。鳴乾素未走慣,不知不覺,一雙新上腳的絨鞋,已濺了不少泥水,口中嘖嘖連聲。走到一家門口,門牌雖瞧不清,卻認得就是阿榮的住宅,兩扇門沉沉閉着,鳴乾就輕輕叩了兩下,裏面有個六十餘歲的老婦人,顫巍巍出來開門,見了鳴乾,頗覺納罕,心想這裏門口內,從沒有如此闊客來過,貴人不履賤地,只恐有禍臨頭,嚇得口也不敢開了。鳴乾先問她阿榮可在家?那老婦人聽說,方知是找她兒子的,想起自己兒子在藥房中做出店,結交的自然都是闊人,自己怎的老糊塗忘了。心中想着,得意非凡,就眉開眼笑說道:“尊客裏面請坐,阿榮在家呢。”

    鳴乾隨她走過一帶籬笆,方是客堂。只見裏面燈燭耀煌,正在上供,臺上擺着三牲魚肉,正中供一隻單靠,上罩紅呢椅披,不安佛馬,卻放着一隻火油箱,橫頭貼一張紅紙,寫着數行字跡,看不真切,下首一人,頭戴麻冠,身穿麻衣,手執哭喪棒,彷彿初喪中孝子一般,俯伏在地,口中喃喃禱告一陣,叩了幾個頭,重又禱告,循環不已。鳴乾初疑此人是阿榮的同居,仔細一看,暗道奇哉,原來這穿麻的人,不是別個,就是阿榮自己。此時正當叩頭禱告,心思專注,沒提防有人找他,故鳴乾站在旁邊,他也未曾留意。倒是那老婦人見貴客久立,過意不去,叫聲:“阿榮,有位先生找你呢!”

    阿榮聞喚,迴轉頭見了鳴乾,頗出意外,不禁面漲通紅,十分羞愧,慌忙由地上爬起來,丟下哭喪棒,除掉麻冠,脫卻麻衣,掇條板凳,請鳴乾坐了,抱怨他娘道:“杜先生來了,你爲甚不早些告訴我。”一面向鳴乾賠罪道:“對不起杜先生,我這裏地方小,兜身不轉,實在有屈之極。”鳴乾笑道:“不打緊,我是偶過這裏,想起你,特來望望你的。不知你府上正當有事,失禮之至。但今天是你除孝呢,還是追薦,爲甚要穿麻衣?這不知遵着何處風氣?我卻從未見過。”阿榮噗嗤一笑道:“杜先生,你不懂嗎?讓我停一刻送了佛,再告訴你罷。”

    鳴乾聽得送佛,覺這問題又超出除孝之外了,心中更不明白,想上面供的火油箱上,貼着張紅紙,不知寫些什麼,讓我看一看,就明白的。當下站起身來,走到火油箱旁邊一看,見紅紙上寫着先父獵大王之靈柩,奉祀子阿榮謹叩,鳴乾不看還存着除孝追薦兩條念頭,這一看可更弄得莫名其妙了。回頭阿榮正掩着嘴在那裏笑。鳴乾忍耐不住,再問道:“你到底弄的什麼玄虛?火油箱裏藏着何物?怎和算他是靈柩呢?”阿榮對他慌忙搖手,教他不可多言。一面喚他娘快拿錫箔過來,我們送祖宗上天了,他娘聽說,跌跌銃銃的去拿錫箔。阿榮自己穿上麻衣,戴起麻冠,提着哭喪棒,恭恭敬敬,朝上叩一個頭,口中喃喃道:“貓爹爹,兒子今天禮奉你,以後一年四季,逢年過年,遇節過節,當你祖宗一般看待,決不翻悔,請爹爹在陰間大發靈感,逢時顯應,保佑兒子發了財,你爹爹也血食無虧。倘若兒子窮餓死了,你爹爹也要斷絕香火的呢。”說罷,又邊叩了二十四個響頭方始起來。他娘已將錫箔紙錢拿來,倒在籬笆旁邊,阿榮燃着火,又將爐中殘香,丟在火上,朝外拜了四拜,吹熄蠟燭,始將麻衣脫去。鳴乾在旁看他這般舉動,已有幾分明白,料必阿榮沒生意,在家想發財想昏了,始有這迷信舉動,但不知爲何,忽然要寄名給一隻死貓做兒子,不免令人難解。此時阿榮各事定當,自己對鳴乾說:“杜先生,你打花會懂不懂?”鳴乾道:“這名目我雖聽人說過,但內容卻不知道。據說一塊大洋本錢着了可得二十八塊錢利益呢。”

    阿榮接口道:“對了,都不利益甚大,所以愛打花會的人很多,既然杜先生不十分知道內容,我也不必告訴你了。因其中名目甚爲複雜,有正有副,不比得搖攤,只有青龍白虎進寶出寶四門,花會卻有三十六門,每門有個人名,暗藏一個物名,說出來,恐杜先生也莫名其妙。單告訴你一樁故事,當年我們寧波有個鄰舍,其人富有田地,後來遭了幾樁變故,家道因此中落,打打花會也是出款的時候多,進款的時候少,漸漸度日艱難,衣食不給,有一夜他愁窮未寐,忽聞門外犬吠之聲,頗爲悽楚,開門出去,見是一條有病的黑狗,臥在階沿上,勢將垂斃。他見了,心中不忍,將病犬抱回家內,養了幾天,未有效驗。後來這犬仍舊死了。此人不肯將死犬拋棄,恐被化子們拾去剝皮,特地在園中掘個坑,將死犬掩埋。當夜他睡中得其一夢,夢見一個黑衣道士,對他說:我乃趙公明之後,趙天申是也。蒙你收養之恩,埋骨之德,無以爲報,特將我祖傳遺產,相送與你,準在某月某日盡你全家之力,到我處搬取,切不可錯過機會。說罷,犬吠一聲。將他驚醒,方知是一場惡夢,心中疑惑,此夢大有來歷。那趙天申也是花會名目,混號便叫黑狗,他有什麼遺產,爲甚託夢與我?因所說日期尚遠,故也暫將此事丟開。想到了臨時,看有什麼兆頭再說。也是他福至心靈,到這天,忽想起自己曾埋過一條黑狗,莫非他託夢與我,他教我今天盡力搬他遺產,一定是令我全力打趙天申一門花會之意,我不可錯過機會,當下他拚着傾家蕩產,將傢俬盡數變價,得五百大洋,都打在趙天申上一門,開出來,居然着一萬四千塊錢,重複起家立業。他因心感黑狗託夢之德,逢時過節,當他祖宗一般祀奉。後來此犬也時常託夢,打花會常得大注。這件事,寧波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現在我不瞞杜先生說,害了這多時病,幾個錢都弄光了,實在無法可施,故想學這寧波朋友的方法,試一試。怎奈病狗無處尋覓,雖然死貓死狗弄到幾條,奈貓狗已死,魂魄已散,試來並無效驗。不得已,我始將家中蓄的一隻貓殺了,先認個誤殺之罪,請個道士唸經懺悔,再將此貓用衣衾棺木盛殮,便在這口火油箱內,我自己認他爲父,將他供在家中,每七天祭祀一次,到七七四九天滿後,將他擡出掩埋。至誠所感,貓魂不散,我也可以到他的墳上祈夢去了。今兒恰逢三七之期,適才的情形,你已目睹,也用不着我多說咧。”鳴乾聽他這片話講得怪誕不經,離奇可笑,幾乎絕倒。正是:小人貪財心若揭,下流迷信筆難模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五回賢賓主三更決妙策小夥計半語觸黴頭

    當下鳴乾對阿榮說:“你這種舉動,倒很像小孩子鬧玩意一般。講句迷信話,這頭貓既然是你殺的,他與你便有殺身之仇,來世還須貓討命,怎肯因你祀他爲父之故,反來保佑你發財?貓若有知,你去祈夢時,他一定託夢哄你打一個空門,你偷雞不着失把米,那纔算得公道呢!”阿榮笑道:“杜先生,說也不信,殺了貓狗畜生祈夢的人很多,他們哪有我現在這般辦得道地。不過殺一頭畜生,彷彿派他到陰間去做探子一般,看看筒內做的何字,回來夢中報告,所以不夢則已,夢什麼打什麼,一定着的,也從未有貓狗討命,或者作弄人打空門的話。我現在先將他當作祖宗祀奉,這是他同輩中未有的榮典,況彼此休慼相關,他豈有不肯保佑我發財之理。”

    鳴乾聽他說得神氣活現,又忍不住一陣大笑道:“你這人的迷信,可稱謂迷信到極點了。聽人說,打花會祈夢,婦女最多,竟有在荒田野地,吊死鬼的墳上露宿求夢的。遇着無賴少年,強姦失節的,時有其事。傷風敗俗,官中懸爲厲禁。這句話可當真麼?”阿榮道:“話雖有的,不過照我看來,一定是他們心思不誠,所以纔有外邪侵入,或者竟是幽期密約,冒充花會求夢的,也說不定。若果誠心求夢,心思專注在夢上,就不致幹出別的齷齪事情來了。杜先生,你道是不是?”

    鳴乾點點頭。阿榮忽然說:“啊喲,講了半天話,還沒問杜先生晚飯用過了沒有?若未晚膳,我們這裏還有上祭的幾色小菜,不嫌粗糙,就請在此便飯何如?”鳴乾道:“多謝你,不必客氣,藥房中夜飯是早的,你也曉得,我適才喫過晚飯,進城有事,想起你多時未曾到店,現在店中人手異常缺乏,故自己來此看你,順便問你,大約幾時可以出來辦事?”阿榮聞說,頗出意外,他自以爲經理同事,都與他意見不合,趁他有病,將他的替工辭歇,暗中便是將他職務取消,因此自己知趣,病癒了不再進店。不料今夜經理先生,忽然親自到門,問他幾時可以回店辦事,這分明自己的生意尚未歇掉,兼他賦閒多時,窮愁不堪,驟聞這個消息,不啻雪中送炭,驚喜無窮便說:“難爲杜先生勞駕,我本來明兒就要來了。前幾天病體初愈恐其復發故未進店,現已各色復原,卻勞杜先生見問,實在抱歉。”

    鳴乾見他謙虛,暗笑一個人必須喫苦,早先他在藥房內,目中無人,對我講話,也是強頭硬腦的,現在好一陣沒事做,大約已想起自己的錯處,故把脾氣變好多了,當時恐防多說話,露出有求於他的痕跡,惹他搭架子,隨卻站起身說:“這樣,你明兒一準到店罷,我打算出城咧。”阿榮諾諾連聲,親自點一根蠟燭,送鳴乾出來,直照他出了弄方回。鳴乾也回自己店中,打算穿馬褂出城。他老婆戴氏,見他要走,說:“你往哪裏去?”鳴乾回言出城。戴氏道:“你長久沒回家了,今夜進了城。爲何還要出去?”

    鳴乾同他老婆,素來頗爲恩愛,但自如海將藥房推給他經理之後,少不得外間常有朋友應酬,徵歌選色,眼界逐漸放開,便覺自家老婆土頭土腦,雖然自己賺了錢,也曾置給她幾件衣飾,怎奈她穿帶起來,到底不合時宜。加以一口紹興白瓦長瓦短,教她改,她舌頭似生鐵鑄成似的,罰咒也掉不轉來。一比外間花團錦簇,吳儂軟語,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時髦派人物,着實有四五個天壤之隔,所以心中不十分願意回家,自甘在藥房中獨宿。偶而進城,亦在白天,匆匆調排店事,完了就走。戴氏亦不便留他,至今差不多有數月不曾住在家內。今天夤夜進城,戴氏那知他奉着重要使命而來,以爲他今夜一定要宿在家內了,心中說不出的歡迎。趁他出去尋訪阿榮的當兒,急忙忙將牀上被褥枕套,換得乾乾淨淨,地下也灑掃過了,自己略爲打扮,薄施脂粉,淡掃蛾眉,穿一件藍縐紗二毛皮襖,元色摹本緞灰鼠皮嵌肩,腳下也換了雙新制的湖色閃光緞滿幫繡花小腳鞋兒。可惜她金蓮纏得太小了,走路有點兒倒根,行不數步,一雙嶄新的花鞋後根已倒了半邊,戴氏不敢再走,坐着等候,好容易等到鳴乾回來,戴氏滿面堆笑,打算上前問問他可肚飢?要喫什麼點心?不意口還未開,鳴乾已穿馬褂要走。戴氏見了,自然着急,打算留他下來。也是戴氏時運不濟,若在平時,戴氏勸鳴乾不必出城。鳴乾一算也沒甚大事,或就不走了。偏偏如今兒有命令,他晚間十一點後,到他公館中,回覆阿榮之事,並取那官銀行棧單。這等大事豈是戴氏一句話所能留得住的。鳴乾聽了,搖頭道:“今夜我還有很要緊的事呢,改日閒了,再回來就是。”

    戴氏到底女流,女流終不免有一種女流見識,以爲丈夫不肯住在家內,一定外間有了相好的女人,脾胃中留着酒糟,開口就不免帶幾分酸氣,冷笑說:“你是一輩子沒得閒日的了,便做了皇帝,也有個東宮西宮,不能永遠閉人家在冷宮內。爲人在世,良心必須要放在當中。你若不願意回來,儘可以不回來的,爲什麼來來去去,故意的作弄別人呢?”這是她一句氣話,皆因她興匆匆收拾好牀鋪,預備給丈夫睡,鳴乾竟掉頭跑了,這豈非作弄了她。但鳴乾委實未曾作弄老婆,他也沒親口告訴她,說要住在家內,而且他並不想做皇帝,也未納過西宮,今夜出城,本來有事,毫無推託,無端給老婆不三不四的說他,心中未免着惱,罵道:“放屁!那個作弄你來。”

    戴氏被罵,拉住鳴乾不依道:“你爲何罵我?我犯了什麼條款,你忍心將我丟開,不理我了?你夜夜在外間淘情作樂,我天天在家活守寡,我好命苦也。”一面嘮叨,一回哭泣,把鳴乾氣得無名火陡高萬丈,意欲將她摔開,不意戴氏雙手死命抓住鳴乾的袍褂,兩下一用力,只聽唿嘈一聲,馬褂鈕釦斷了,皮袍子大襟也撕開數寸,幸虧是舊的,若是新的,鳴乾準得要哭,然而他已心痛不堪。戴氏見已惹禍,嚇得鬆了手,不敢再拉。鳴乾氣憤已極,索性不去打她,怒衝衝一直跑了出來,僱一部黃包車出城,徑往藥房。回至臥房中,看看撕壞的袍褂,越想越覺氣惱,罵聲不要臉的賤人,無理取鬧,以後永遠不回家去睡了,看她將我怎樣。這套衣服,雖已穿了好多年,但幸虧添了套新的,不然我單有這兩件皮袍褂,在家出門,都要靠着他繃繃場面,一旦撕破,何以見人,更將戴氏恨如切骨。而且少停他還要去見如海,本來夥計見東家,衣服必須格外穿得舊些兒,好教東家見了,曉得他是個儉樸之人,日後肯將重任付託與他。倘若行頭穿得太漂亮了,東家必忌他營私作弊,不敢將他倚重。在東家方面雖未必個個如此,然而做夥計的,卻人人抱着這般心理。

    今天鳴乾本打算穿舊衣服去見如海的,如今反要換了新的前去,宛如有意在東家面前裝幌子一般,豈不犯了生意人的忌諱。這都是不賢婦害我的,事已至此,無可奈何。看鐘上將敲十點,想從古以來,只有夥計恭待東家,沒東家伺候夥計之理。雖然如海命我十一點鐘之後前去,說不定他已居十一點以前回家,教他等我,終究不成體統,不如此時先去,專誠待他,這樣愈顯我杜某謙卑,也愈可得東家信任了。主意既定,當即解開衣包,取出一件青灰色杭摹本灰鼠皮袍,玄色外國緞灰背小袖皮馬褂,都還上身不瞞三次,此時穿着起來,索性連鞋帽也換了新的,準備東家問他時,推說打從朋友家喫喜酒回來,罪名還可輕些兒。

    穿好衣服,將破袍褂交給一個學生意的,命他送往裁縫店,連夜補一補,明日一早要用的。一面出來,仍坐黃包車到新閘錢公館。果然如海還未回家,鳴乾便在書房中老等。樓上薛氏,聽得底下有人走動,命孃姨下去看是那個,回來報是藥房中的杜先生,薛氏恰因自己經期不正,欲着人往藥房中去問,可有什麼藥喫?聽杜先生自己來了,想不如下去親口問他,省得別人傳話,有許多纏夾不清。她原是見慣男客的,況鳴乾又是她店中夥計,相見已非一次,故也不須裝扮,一個人便衣下樓,直闖進書房裏面,見鳴乾穿得衣冠端正,不覺暗暗好笑,心想他倒好像喫喜酒來了。鳴乾見薛氏進來,慌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尊了一聲奶奶。薛氏對他點點頭,老實不客氣,就在他對面坐了。教鳴乾也坐下,又見書房中,只開着一盞三十二支光的檯燈,不甚明亮,便順手將一盞二百支光的大電燈開了,室中大放光明。

    薛氏先不開口,卻將鳴乾上下身打量,見他今兒穿的這身衣服,雖非華麗,卻還入時,真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比從前他來的時候,熱天一件竹布長衫,冷天一件縐紗棉袍之時,判若兩人。外表看來,竟和如海不相上下。可見一人穿衣裳是着實要緊的。鳴乾於薛氏進來的時候,固然低頭視地,目不旁瞬,豎起耳朵專誠聽主母吩咐。聽了一會,不聞聲響,他頭雖向着地,眼睛究是活的,不免斜轉來,看薛氏作何舉動。見她兩眼水溶溶的,望看自己,頗爲不解。再一看自己身上,方纔明白,就爲着今兒穿了套新衣裳,連主母也看得我奇怪了,暗下頗覺好笑。再偷眼望望薛氏,見她穿一件玄色華絲葛羊皮襖,週轉一塊玉,不用鑲滾,短短袖管,露出襯衫,袖口上雪白的花邊,一隻皓腕,套着副赤金臂釧,手指上只帶一隻線戒,下身也是黑色褲子,並不系裙,金蓮斜叉着,穿的白絲洋襪,寶藍色西式平底鞋。坐在面前,落落大方,毫無一點兒小家氣派。

    鳴乾看罷,暗暗讚歎。見他還不開口,雙目又不期望到他面上。前幾次鳴乾與薛氏當面,或有如海在旁,或則回答三言兩語,匆匆便走,眼光亦不過偶然帶着,從未敢細細觀看。此時旁邊無人,薛氏又端端正正的放在他面前,燈光明亮,正可飽看一番。見她眉如新柳,目媚有神,鼻樑端正,櫻口凝脂,兩耳帶着副金剛鑽環子,閃閃生光。薛氏的皮膚本來很白,現在肥胖了,看上去更顯嬌嫩。鳴乾此時險些兒要長嘆一聲,大呼負負,你道爲何?原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婆戴氏,相貌既醜,脾氣又壞,不學無術,上不得場面,比之這位奶奶,端莊豔麗,兼而有之,實在不可以道里相計。也是我東家的福氣,更可知天公造物,原是一對對對定的。常言花對花,柳對柳,破糞箕須配爛苕帚。這樣看來,果真一些不錯。像東家這般有財有勢,飲食起居,適意已極,還外加配這一位大賢大德,有才有貌的奶奶,真所謂裏裏外外,處處遂心。至於我,家寒境迫,倒也不必說他,連討老婆都娶這樣一個無才無能,醜陋不堪的寶貨,於不如意中,還加終身抱恨。老天啊老天,你得了有錢人多少賄,故將世上所有的福氣,都給他們享,卻把我等磨拆到這般地步呢!正胡思亂想間,薛氏開口了,叫聲杜先生。鳴乾冷不防喫了一驚,霎時回覆原狀,答道:“不敢。奶奶有甚吩咐?”

    薛氏道:“你來找我們少爺嗎?”鳴乾道:“是的。”薛氏笑道:“你剛來的不巧,他今兒有應酬出去了,等他回家,不知要什麼時候呢。”鳴乾答道:“這個,白天我已見過東家,他也曾告訴我,今夜還有應酬,也是他命我十點點鐘到此候他,有話相回。我恐他早回來倒轉等我,故提前一刻來的。”薛氏聽說,點點頭道:“哦,原來是他自己約你的。”又看看鐘說:“現在十點半,大約等一會就要來了。杜先生,我要請教你一件事。”說到這裏,頓了頓,覺得下文赧於出口。鳴乾見薛氏欲言又止,面上微紅,也不知她要講一句什麼話?與自己有無關係?聽得聽不得?心中突突亂跳。薛氏想鳴乾究竟是我傢伙計,東家對夥計講話,何用顧什麼忌諱,當下爽爽快快的對他說:“請問你,藥房中可有什麼藥,喫月事不調的嗎?”

    鳴乾方知她所問的就是此道,自己不便帶笑回答,露出輕薄態度,慌忙正色答道:“治這種病的藥,外間原有多種,如調經丸,每月紅,婦女寶,強種湯,仿單上都是寫着專治婦女經水不調等症,藥中自然含有調經的原料。不過合藥之時,原未知這一瓶售與那個,那一匣賣給何人,自然千料萬料,一般藥性。但各人有各人的體氣,或寒或熱,身體不同,用藥也不能輕投亂用。拆穿說,藥房中合現成的藥,仿單上說得怎樣有效驗,倒有一大半是欺人之談。要使藥性和病人體氣適合的,百中難得一二。有時這一二人服此藥見了效驗,寄封信給藥房中,藥房中便鄭重其事,把來登在報上,哄得人見了,又爭去買他的藥,銷路不知漲起多少。其實他們藥房內,一年間賣出之藥,不知有幾千幾萬料,問他寫信來謝的,究有多少封?算來一千之中不得一二。可知沒效驗的,實比有效驗的多上數百倍。這還說的是真正保證書呢,還有種藥房,專門出了錢,買保證書,三塊兩塊錢一封的,更毫無交待。這種滑頭生意,還有人來買的,大概都上那仿單上的當呢。所以,近來一般考究衛生的人,有了病,都不肯買現成藥,必須請醫生看過之後,聽醫生說該服什麼藥,然後再服什麼藥,那才萬無一失。致於我們,說也慚愧,雖然喫了藥房飯,講到哪一種藥什麼性道,哪一樣藥什麼原料,可治什麼病,連前世裏都沒學過,不過遇着外行人來賣時,裝裝幌子,胡言亂道,哄幾個錢而已。請奶奶休得笑我,像你這樣病,我也不知服那種藥最爲合宜,不如明兒教黃醫生到這裏,先爲奶奶診一診,然後再開方合藥,那個我倒大可效勞。有了藥方,合起藥來,是我的拿手呢。”

    薛氏聽說,不覺笑道:“你好,自己喫了藥房飯,還說藥房的壞話,幸虧今兒告訴我,若告訴別人,豈不把西洋鏡拆穿了麼!”鳴乾也笑道:“我又不是呆子,除了奶奶還肯告訴別的人嗎!”兩人都各一笑。薛氏又道:“這樣費你杜先生心,明兒教黃醫生早些來罷。”鳴乾道:“是了,我今兒連夜去知照他,教他明兒一起身,七八點鐘就來。”薛氏笑道:“那又未免太早咧,大約喫飯以前來恰好。”鳴乾答應了兩個是字。薛氏再看看鐘,說:“十一點快到了,大約少爺就要回來的,杜先生請坐一會罷。”說罷,站起身,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鳴乾看她去遠,不禁又嘆了一口悶氣,心想我的老婆,若能和她一般模樣,我也心滿意足了,偏偏不如之中,更爲不如,豈不可恨。一個人胡思亂想,不覺把如海託他的軍國大事,忘在腦後,可知色不迷人人自迷,這句話着實利害。不到半點鐘之久,如海回來,面上帶紅,略有幾分酒意,對鳴乾笑道:“你的腳倒比我還快,我在那邊酒還沒喫完,心中記掛你城內的迴音,急急奔了回來,以爲你一定還沒有來,那倒丟了朋友,到家裏翻轉等你,未免合不上算。好夥計,你彷彿知道我心思似的。比我先來了。我也沒話說咧。你進城,阿榮找着沒有?他肯來不肯來?倒要請教。”

    鳴乾聽他說話嘮嘮叨叨,知道他酒喝醉了,不便和他講浮文,只告訴他,自己進城遇見阿榮,曉得他至今未有別處生意,我也不和他說明什麼,只推頭藥房中人手缺乏,催他早日上工,他答應明兒就到藥房,所以那一方面的事,已可完全無慮了。如海大喜稱好。又問你看阿榮一人之力,可能幹得下?或者還須添一個幫手,倒不能不早爲預備。若到臨時再要找人,怕的是措手不及。鳴乾道:“我看這種事,少一人知道,便少一條禍根。好在不是槓槓抬抬的事,只消阿榮個人,也可以做得到咧。”如海道:“如此,我給你棧單罷。”說時,把手指中夾的半段雪茄煙,丟在地下,撩衣取出鑰匙,開了鐵箱,拿出四張棧單,對鳴乾說:“這三張是整數的,每張十箱。還有一張,出過五箱剩五箱,共剩三十五箱,你好生藏着,明兒必須先往伯宣那裏過了戶,然後再提本錢,千萬不可忘了。因伯宣也是我們公司股東,他也曉得海記就是我自己,日後發表出來,不是兒戲的。”

    鳴乾道:“這個我決不忘卻,不過棧單上雖然換了名字,貨仍提到藥房本棧,去年東翁雖登報聲明,藥房事務,歸我經理,但東家仍舊是你,外問誰不知道。倘使在你本棧失了火,難道你就沒有嫌疑了麼?” 如海聽說,陡喫一驚道:“阿喲壞了,我倒不曾想着這一層。棧房是最要緊的,除了本棧,別處那能由我們做主,只有不用原棧單去提貨,不必過戶了,橫豎伯宣曉得這幾箱土,,有我的股份在內,將自己的貨,提自己棧房,雖在本公司保險,也和別人一般花保險費的,不能說燒了棧單不賠給我,雖然脫不了嫌疑,卻比棧單過了戶,仍提自己棧房,藏頭露尾的,冠冕得多了。況且受嫌疑,也不過受一遭,只消有錢到腰,便給他們背後說說何妨。”

    鳴乾搖頭道:“如此辦法,仍舊不好,適才東翁走後,做夥計的一想,就想到在本棧辦事大爲不妥,故此斗膽,已爲東翁劃出一條計策。當時本欲打電話通知你的,因恐空口白話,枉費脣舌,故此不待稟告,先往接洽。也是東翁的鴻福,那邊起初不肯答應,被我再三情商,他們已答應我了。現在只等送一千塊錢過去,便可定局。”如海聽了,頗爲不解,說:“你講的什麼,可是花一千塊錢買了一所棧房麼?”鳴乾道:“差不多同買的一般,皆因我想這批寶貨,提在本棧,有兩層破綻:第一,便是藥房乃是東翁自己的,既已過戶,怎好再提本棧,豈不被人生疑。第二,藥房中每月用土不過數兩,決無這數十箱土的用途,提來爲何?若說堆棧呢,官銀行棧房着實比藥房堅固高爽,爲什麼不堆那邊堆這邊?然而暫時那怕你拋在屎坑邊,也沒人管你。但一朝出了事,可就要犯他人一句扳駁了。所以我想,最好是借一個土棧送去堆放,那就一點兒沒有破綻。因土棧本來是賣土的,數十箱存貨,不足爲奇。幸我有一家鄔燕記土棧相熟,故想同他們商量,挖他的棧房,堆我們的貨,一切仍用他們鄔燕記原招牌,不過棧房門由我們派人去管,這樣豈不同在自己棧房內幹事一般容易嗎!所恨這鄔燕記生意忙碌,棧房一時沒空,我同他們老闆再三商量,答應一千元挖費,給他另租棧房,將本棧借給我用,推頭是我們有存貨在手,要戤他的老招牌賣出去,並允貼還他三個月開銷,一切朋友薪工,也歸我們支付,他方肯答應。我想我們的事務很大,不在乎這一點小費上,所以各色都自作主張,爲東翁接洽下了。現在稟告一聲,倘若東翁贊成的話,請你示下。這一千塊錢,就歸藥房出賬呢,還是東翁自己付給我?我看最好由藥房出賬,因將來零碎用途很多的。倘若一筆筆向你拿,豈不費事。如海道:“藥記出賬,恐有不妥,還是我自己給你的好。今兒我先付你二千元,用了不夠,改日再取,零碎的歸你記着,日後交一筆總賬給我就是了,難道說我還不相信你嗎!你所說土棧的事,辦得很好,果和我一樣心思,我也素來不喜歡惜小費的。大凡幹大事業的人,決不能貪小利。我和你這件事辦完之後,一定重重的謝你,彼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休當作替我姓錢的辦事,只算替你自己辦事就得了。”說罷,又在銀箱中取出兩紮鈔票,連同棧單,一併交給鳴乾。鳴乾收了,小心將棧單藏在貼身。又將鈔票用手巾包好。又問如海道:“東翁可有什麼吩咐了?”

    如海道:“沒有什麼,不過現在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一人手掌之中,請你務必要替我出力去辦,一切重重拜託了。”鳴乾道:“東翁言重了,做夥計的決不辱命就是。”說罷告辭。如海看他去遠,一個人想想,此番作事,未免冒險,成則爲王,敗則爲寇,不過自己地位如此,不能不作孤注一擲,料鳴乾爲人,膽大心細,着實可靠,將來事成之後,我應該將藥房送給了他,以報他這一番辦事之勞。正想間,忽見地下冒煙,還帶焦毛臭。如海喫了一驚,低頭看時,見是自己適才丟下的半根雪茄煙,餘燼未熄,拋在茶几底下,茶几上放着一隻寒天牀上用的電氣暖爐,拖下一根是線,剛搭在雪茄煙火上,致將花線燒焦一段。如海慌忙將雪茄煙火踏熄了,拖起電線,見只傷外層,裏面包的橡皮,沒有損壞,罵聲下人們該死,怎不把電線盤好了,由他拖在地下。一面親自將電線盤在暖爐上,見時候已經一點鐘,微覺有些睏倦,便自己熄了火上樓。

    薛氏接見,問他杜先生來此找你何事?如海素不喜歡將外間的事,在家中妻女面前談論,回言是藥房中的交易,沒甚大事,時候不早了,我們睡罷。薛氏無話,陪他安歇。我且休提。再表鳴乾迴轉藥房,心想這一趟如海教我乾的事,他雖答應我重謝,但收賒的不如撈現的,能能有後手可賺,不賺他豈不太冤。這二千元使費,我極少也須弄他一千五百元,將來就使如海的計劃失敗了,我這筆錢卻一點兒不落空。所謂有福同享,有難並不同當。常言能人背後有能人,可惜我沒如海般手勢,不然我的才能,並非誇口,實比他高出百倍呢。這一夜他適意極了,睡中彷彿這場火放了之後,保險行賠來三十餘萬銀子,如海忽然天良發現,對鳴乾說:“這筆錢損人利己,子孫不昌,我一個也不要了,一併送給你罷。鳴乾平白地得了這許多銀子,不知如何用法,眼看看四面皆是鈔票洋錢,自己身體便埋在銀子中間,連路都沒有了。一時驚喜交作,醒來紅日滿窗,早已天光明亮。

    鳴乾慌忙起來,揩了面,喫過泡飯,先要緊將一百塊錢,送往寶善街鄔燕記土棧,和他定局房子的事。那時燕生還未起來,鳴乾將他自被窩中拖起,給他這一百塊錢。燕貴千謝萬謝,鳴乾要了他一張筆據,帶回藥房,在鐵箱中藏好。見時候還早,曉得伯宣架子很大,極早須在十一點半,或是十二點鐘方到官銀行。因他是監督,監督倘若來早了,豈不有失了他監督的架子。寧使會客室中,等他講話的人,挨一挨二的前來候他,他卻適適意意,在公館中看他姨太太梳頭,有時幫着剔剔木梳,非常有趣。哪想到許多人等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呢。及至到了時候,他先將牛奶餅乾把肚子塞飽了,然後再到官銀行,挨次見客,叫名頭在銀行用飯。開飯之時,正當他見客的當兒。一班師爺們,不能不枵腹等他。待他見完客,差不多要兩點多鐘,飯冷了,菜也冰了,他坐下去,喫不到淺淺幾口,別人一早就來辦事,到此時餓着肚子,就是冷飯冷菜,也不能不向肚子裏塞,這是歷來一班大人物的慣態,也不獨伯宣爲然。鳴乾知之有素,不願意早去了做呆人,落得喫過飯前去。恰巧阿榮也來了,走進賬房,尊聲杜先生。鳴乾說:“你來了麼,很好。棧房裏正缺人合藥,你快些去幫忙罷。”

    阿榮答聲去了。旁邊有位賬房先生,平日最和阿榮作對,此時見他又來,心中大不舒服,上前對鳴乾說:“這阿榮,經理先生不是已將他歇了的嗎?今兒怎的又來了?況我們棧房內,這幾天正愁人多事少,經理先生爲什麼要他幫忙?倘若留他在此,恐他日後又要和從前一般撒野,目無上下了。”鳴乾微笑道:“這阿榮乃是我們錢老闆的舊人,從前雖然撒野,倒也沒做過什麼犯法違條的事,我雖然講過要歇他,也不過背後談論,當面並沒將他辭歇,此番他病了許多時,仍到這裏來,足見他心中還不忘舊主,我若不收留他,豈不要被人說我一句沒容人之量麼!昨天錢老闆到此,還念他辦事能幹,所以我委實不便辭他生意。足下倘不贊同,何妨親自去向錢老闆講一句呢。”這賬房先生大觸黴頭,出來連呼倒竈,現在朝代改了,怕的就天翻地覆咧。經理先生居然迴護一個出店,我們做賬房的,還有什麼場面,明兒準備捲鋪蓋走路罷。一衆夥計聽了,爭問他什麼回事?賬房先生說:“豈有此理。”

    即將阿榮的一段事,告訴他們知道,並聲明要辭生意。衆人都勸他說:“這個你又何必生氣,用人之權,原是他們經理老闆的。用的人好,日後有利益,也是他們所得。用的人壞,有禍患,也是他們擔當,與我們原本風牛馬毫無關係。你適才對他說的,原是一句忠告,不過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從古已然,他現在雖然不聽你的話,日後自有想到你的日子,你此時何必無端同他們鬥這種閒氣,自己喫了虧,還不免被人笑你太呆呢!”賬房先生聽了,想想果然自己賭氣走了出去,尋生意也很煩難,犯不着爲一個出店,弄掉自己飯碗,因此也不預備再捲鋪蓋了。喫飯時候,反向鳴乾說:“阿榮的工錢,自他告假到現在,沒有支過,這筆錢照例是不能扣他的,我適才已算過,共存六十三元有零,都已收他的賬了。”

    鳴乾點頭稱好,心中暗笑他變遷得好快。飯後鳴乾不敢耽擱,帶了棧單,徑往官銀行過戶,果然不出所料,伯宣還未用飯。鳴乾因棧單過戶,頗費時刻,自己喫過了飯,倘然就去和伯宣談論,他雖沒甚話說,累得一班師爺們,都餓着肚皮等用飯,豈不要暗下唾罵。因此一個人耐心坐在會客室看報,待伯宣用了飯,再進去接洽。本來棧單過戶,乃是小事,無須與銀行監督當面接洽,皆因這一回,如海之意,要使伯宣曉得他已將存土賣給了別人,倘直接向醉單處過戶,伯宣從何得知,存着這層意思,故鳴乾不憚周折,務必要同伯宣當面接頭。等候他喫罷飯,教當差的傳進一張名片,伯宣看了杜鳴乾三字,一時想不起是誰,說聲請。鳴乾整一整衣冠進內,伯宣見了面,方想起他是如海的夥計,現已升爲藥房經理,不敢怠慢,說聲請坐,鳴乾欠伸坐下,口稱監督先生久違了,某奉敝東之命,特來請監督的安。本來敝東要親自來的。因這幾天富國公司,正在結賬,預備造報告冊,事情很爲忙碌。敝東身爲經理,不便擅離職守,所以命我專誠到此,拜候監督。因敝東從前有幾箱土,存在寶棧內,陸續提出的也已不少,現在還剩三十五箱貨,照敝東的意思,還要捺幾時。不過內中別人的股份佔着多數,別人都說要賣,敝東不便強作主張,故已分批脫手,但暫時並不就要提貨,仍舊存放在貴棧內。不過這幾張單,須要請監督費神,命棧單處分一分,原本十箱的三張,還有一張提剩五箱,現在都要改作每張五箱,共做七張棧單,這貨主的戶名,也須改爲七家,另有花名單一張在此,種種有勞,敝東說日後登門道謝。說時,將棧單連同花名賬,雙手呈上。

    伯宣聽鳴乾講話,大爲恭敬,心中非常適意。接了鳴乾的棧單,略一過目,便提筆自己簽了個字,按電鈴喚聽差進來,命他拿出去照填新單,批銷舊單,一面笑向鳴乾道:“貴東現在發了大財咧,到底他有眼力,捺這一百箱土,很不容易,你想多大的銀根,教別人嚇也嚇殺了,現在一本數倍的利,也只好看他賺錢,普天下做買賣的人,必須有膽量,方能發財。沒有膽,只好一輩子摸別人屁股。不過他也忒煞刁鑽了,什麼事都合我的夥。單單這種好買賣,連提都不同我提一句,不然,有我一份,豈不也可弄他幾萬銀子用用嗎!現在我看捺下去,還有利益,老海的眼光到底不差,所惜那班合夥的不知什麼人,三心兩意把他賣了,實在可惜。若使有我的份,我是決不贊成賣的。”嗚乾也信口和了他幾句調,詩棧單做好,由那管理棧單的先生親自送進來。伯宣點明七張無誤,交給鳴乾。鳴乾接了,稱謝出來,非常歡喜。正是:甘言易博旁人信,毒計誰防暗地埋。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六回瓦老爺無心落圈套傻學徒信口泄真情

    杜鳴乾懷着棧單,出了官銀行,且不迴轉藥房,先到富國保險公司,尋他老弟默士。恰巧默士出外兜生意去了,鳴乾不便直接去見如海,只得同一個專管保險單的王先生接頭。鳴乾道:“有一批交易,作成貴公司。”王先生道:“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事。請問保什麼所在?”鳴乾說:“就是官銀行的棧房,現有細賬一張,須做七份保單,每張六萬兩,總數四十二萬銀子。”王先生接賬一看,說:“哦,原來是煙土,怪道有這般大的數目。現在這種買賣,倒很可做得,足下可謂善於理財了。”鳴乾笑道:“理財果然理財,不過理的不是大財,卻是一種小財。我本行原是藥房生意,新近認得了幾個土客人,替你們兜來這一批保險交易,別的不打緊,先問你有多少回扣?有一家公司答應我七折扣頭,我沒肯給他們做。你若能給我七折之外,再打一個九扣,我就讓你們做,不然你舊作成那一家公司去了。”

    王先生算了一算道:“這官銀行棧房,雖然也是洋棧,所惜地段落得不好,左右都是機器廠,照我們章程上,要算二等收費,每年十兩一千,打七折實收七兩銀子,已是極苛刻的了。若再加一個九扣,變了六兩三錢,只恐交賬不落呢。”鳴乾道:“你要曉得,這批生意數目很大,就將每千六兩三錢算,四十二萬銀子,已有二千六百四十六兩銀子保費,這種大交易,錯過了豈不可惜。”

    王先生道:“總數雖大,不過我們保險公司規矩,每一地段,保數都有一定限制,多則十餘萬,少則七八萬,過了限,便要分給別家公司轉保。同行往來也不過七折九扣,像你這回所來的四十二萬交易,我們自己公司中至多認了十萬,其餘三十二萬必須轉保出去,這樣豈不是變作白當差了麼!”鳴乾道:“爲何一定要轉保呢?”王先生道:“這是保險公司老祖宗的傳家祕訣。因一家保險公司,預備金原不能如他們保單上所印的資本現金若干萬那般充足。然而保戶失事,那賠款卻不能少人家一釐一毫的。但保了人家的險,決不能保人家不失火,倘若貪做生意,保險之數,超出預備金之外,萬一失了事,交不出賠款,如何了得。而且失火也決不能限定火神菩薩,每次只燒一處的,故極少也預備同時有三四處失事,賠款能夠當場應付,所以保險公司,有四十萬預備金的,只能限定每一處保險十萬,五十萬的便是十二萬,多少依此推算,現在本公司股本雖定一百萬,實收只八十萬,內中二十萬劃出來專做押款生意,十足預備金還有六十萬,每處本有十五萬的限制,不過官銀行的棧房,這裏已接過別一保戶五萬平安險,所以現在只剩得十萬保額了。”

    鳴乾聽說,暗想不好,這句話如海未曾同我談及,我還以爲富國公司一家保的,將來失了火,教默士出去看一趟,自家人辦自己的事,可以含含糊糊的告報,倘若夾入別的公司派人驗看,到底眼睛鼻子人人有的,真土假土,火燒之後,看雖看不出,氣息也辨得出,倘若弄穿繃了,偷雞不着失把米,還在其次,倘被保險公司告了一狀,這官司還喫得出頭嗎!所以我現在不保則已,保卻一定要富國公司獨家接手方好。想了一想,故意搖搖頭說:“你們這種主意,可稱得呆極笨極了。這一定是外國人出的章程,他們在中國保險公司開得很多,因見中國人,也有開保險公司的,深恐你們中國人幫助中國人,生意被中國公司獨攬了去,外國公司便沒有交易,因此定出這種章程,教你們中國公司難有大交易,也不能獨接,讓他們均分利益,真正是很惡的主意。可惜你們還執迷不悟,服服帖帖的去上他們當呢。”

    王先生道:“那也並沒有一定章程,多保少保,原沒人過問,不過看各家公司經理人的膽量,穩健的自然逾限而止。有些膽潑的,超出額外,也不時聽得。然而從未聞有人因他保險過額,罰他的銀子,故此生意各家各做,外國公司有時過了額,也分給中國公司轉保,所以也不能一口說定,外國人給當我們上呢。” 鳴乾微笑道:“豈不聞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是他們做生意的祕訣,來了一樁,卻要哄你們十樁,到底仍舊中國人分給外國人的多罷。”王先生道:“這個自然。”鳴乾笑道:“如何?我看既然你們多保了並無罰款,這一筆生意,儘可自己接手,不必再分給別家轉保,雖則你們自己接手,和別家轉保,與我並無關係,其實卻是我希望你們公司發達,生意做得開拓,因此勸你們不必鑽外國人的圈套。要知保瑜這樁事,實在是毫無交待的。大凡一個人。花了本錢辦一批貨,或者別的東西,倘若不存心欺詐,誰不想日後賣出,大大的賺一票銀子,那一個肯無緣無故,粗心大意,失火燒了,放着買賣不做,卻向保險公司要賠款,這是情理上沒有的事。所以要保險者,無非自己安慰自己,倘使不幸失事,本錢還有着落,分明送幾兩銀子,給保險公司賺了,買自己安心。故此開了保險公司,只愁沒人照顧生意,若有人肯來保險,沒一文不是賺頭。像我們中國人開保險行,得有你們富國公司今日的局面,着實談何容易。現在外間生意也做開了,有人前來保險,你倒慮着那外國人所定的不相干的限制,牢牢守住範圍,將好好交易,推給別家,有了錢,自己並非不能賺,卻去照顧旁人,豈不可惜。”說罷搖頭嘆息。王先生聽了,亦頗動容道:“杜先生這片話果然大有道理,所惜我等沒有權柄,這權柄卻在總理協理的手中呢。”

    鳴乾道:“如此你何不將我這片話,去同總理商議,看來他也一定贊成。你對他說,我這批保險綱,可必須要七折九扣。倘若還要扣克我的,未免難以爲情。”王先生聽說,覺七折九扣,自己也無權解決,不如一併去問總理,看他如何發付?因向鳴乾道:“請杜先生略坐片刻,讓我去同總理商量,再給你迴音如何?”鳴乾答道:“使得。”心中喜不自勝。他一想他們總理,便是如海,若同如海商量,和與我自己商量有甚分別”

    暗笑王先生無知,入他彀中。當下王先生走進總理室,見如海正在低頭看報,口中銜着雪茄煙,一手扶頭,眉尖緊皺,頗爲出神,自己不敢驚動,他在他寫字檯邊站定。如海別轉頭見了他,問他何事?王先生便把杜某所介紹的一批大交易,他意欲多打一個九扣,這生意若是自己能接的,倒大可做得,所惜數目出了額,若要轉出去,就未免合不上算了。照姓杜的意思,他勸我們冒一下子險,獨家承接,免得利權外溢。聽他的話,也頗有道理,不過我等不敢做主,請總理定奪。如海聽了,暗暗佩服鳴乾細到,他不肯讓給別家接手,一定防着出事之後,被外人察出破綻。這裏驗着火場的是杜默士,自家人不妨上下其手。他教王先生進來問我,也是絕好過門,明曉得我決無不肯答應之理。不過他沒想到我若答應下了,這風火便都在我一人身上。將來不出事便罷,出了事,衆股東一定向我責問的。但這筆保險,也專爲出事而來,日後焉有不出事之理。我既已明知,何必故犯,這風險也犯不着再去擔當。好在公司中,除卻我總理以外,還有一個協理魏文錦,也可做得主,他又是糊糊塗塗,專門同人和調的,聽有利益,決不致發生阻力,一樣如此,這水晶木梢,也落得讓他去掮掮。主意既定,笑向王先生道:“這件生意,果然做得。不過此事,我也不能做主,是協理魏先生的權限,你不如照這片話去問他,他教你怎樣,你就怎樣的辦便了。”

    王先生自進富國公司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得總理先生,說出協理的權限,自己不能做主這句話,心中頗覺納罕,只得出了總理室,到樓上文錦的一間協理室中。可巧文錦橫在大沙發上瞌,兩眼似閉非閉,頭歪口開,涎流滿腮,形狀好不難看。王先生見了,又氣又好笑,走到他旁邊,叫了幾聲魏先生,將文錦驚醒,一躍而起,就用袍袖揩乾了口角上的涎沫,朦朧雙眼,問王先生什麼事?王先生重複將告訴如海的這篇話,對他說了一遍。又說:“總理先生不能做主,須請協理裁奪。”文錦聽總理不能做主的事,要他裁奪,彷彿加官晉了爵一般,身子頓高二尺,連瞌睡蟲也嚇跑了,一時興致非常,說:“這姓杜的在哪裏呢?請他進來談談何妨。”這是文錦要在來人面前裝闊,顯顯自己大權在握之意。王先生將鳴乾邀到樓上,文錦原認得他,見了道:“哦,原來是你,我還道什麼人呢。”

    鳴乾從前叫慣文錦魏大人,此時不便改口,上前打恭作揖,尊了聲魏大人,文錦招呼他坐下,說:“你好啊!現在貴藥房生意大約也好得很呢。”鳴乾道:“不敢。藥房生意,不過如此。我在外間還帶着掮掮土,故有一批保險交易,要煩貴公司保險。”文錦接口道:“就是那四十二萬的保險嗎?適才老王已告訴過我了,本來是不能我們獨家接手的,皆因你的來頭,所以我特別通融,歸我們獨家擔承。還有那七折九扣,也是瞧你面上,特別減讓一次,下不爲例。這是我特許你的利益,要不是我做主,只恐你的舊東家老海,他也不能答應你呢。”

    鳴乾起初聽如海將此事推在協理身上,心中暗爲納悶,想如海爲甚將這極容易的事,推三推四,只消他自己答應一句,王先生出了保單,百事順利,偏偏要推給不相干的協理魏文錦做主,倘他不肯答應,豈非變作功虧一簣,自己弄自己的頭頸了嗎!此時一聽文錦這片話,不覺恍然大悟,曉得他是一個混蛋,頭路未清,利害不明,一味胡鬧。如海知他脾氣,有意將這圈兒套在他的頭上,自己一點不擔風火,好妙主意,果然不愧我的東家。他東夥二人互相欽佩,不露痕跡。文錦還蒙在鼓內,看鳴乾沉吟,自己面有得色,拍拍他的戶胛,笑道:“何如?你爲甚不早一刻來見我,也好省說許多話咧。”鳴乾慌忙稱謝出來,與王先生一同下樓。一面走,一面對王先生說:“費神你趕快做好保險單,連同收條,一併送到寶善街鄔燕記土棧,當場給你銀票。請你明日飯前一定要送去的,我在那裏等你,多多有勞,改日請你喫酒。”王先生笑道:“你多賺了這個九扣,理應請我多喫幾次大餐呢。”鳴乾也笑道:“當然的。”

    彼此分手,王先生迴轉寫字間,攤開大洋簿,留了底,然後再一張張照填保險單。那時默士也回來了,看見賬簿,問道:“這筆四十二萬的,你想轉多少,給哪幾家呢?”王先生道:“我們公司自己擔承,不轉了。”默士驚道:“不轉嗎?這是誰的主意?”王先生說:“協理吩咐的。”默士更駭異道:“你爲何不問總理呢?”王先生說:“總理自己做主不下,故教我請協理裁奪。”默士原是聰明人,一聽這句話,曉得內中必有奧妙,即忙改口,問是誰的來頭?王先生說是藥房中姓杜的,據說和你自己人呢。默士聽了,更爲明白。因如海、鳴乾未曾同他說明,自己不便去問破他的,只可冷眼旁觀,如何結局,丟過這邊。

    再說鳴乾歡歡喜喜的迴轉藥房,開鐵箱將棧單藏好,順手帶出一個莊揩,一本聯票簿,是他私人名義,同錢莊往來的,抽開揩子看看,已有四千多存款,心中非常得意。當即攤開聯票簿,打了張二千六百四十六兩銀子,六天期的支票,又照數開了一張知照單,夾在揩子內,自言自語道:“這關照條且慢送去,先問錢老闆要銀子。銀子到手,再將我的支票送往鄔燕記,教老鄔掉一張支票,付給保險公司,到期時再去關照,彼此斧頭喫着鑿子,鑿子喫着木頭一解都解,各不落空。做生意理該如此,纔不冒險呢。”說時外面喚他聽電話,鳴乾慌忙將莊揩聯票藏好,出來一聽,乃是如海打來的,叫他七點鐘小有天晚飯。鳴乾看時候才只五點半,又勾當了幾件瑣事,將近七點鐘時分,方換了衣服,前往小有天菜館,會他老闆。

    如海早已在彼,見了他,笑問事情辦得怎樣了?鳴乾道:“棧單早已掉好,適才來保險,這段事想必你已知道咧,我沒曉得保險行章程,還有限止,多了便要轉出去,幸虧同王先生閒談說起此事,不然糊糊塗塗的保了,日後準要鬧出亂子。”如海道:“這是我的疏失,不過我雖然知道有這一個規矩,實因別的事情太多,這些瑣屑,都由他們一班人經手辦的,故我各色慮到,單單漏卻這一句,沒同你商量,幸虧你足智多謀,哄得姓王的落你圈套,進來同我說,我想我若答應了,一則是我的風火,二則我和你到底有幾分嫌疑。若不預先撇開,到後來免不得與人一個破綻。橫豎老魏是個糊塗蛋,落得請他掮這個木梢。你走之後,他進來告訴我,答應這一件事,我有意說他幹得太冒險,他還和我爭了一番,說並不冒險,有生意怎可不做,火神菩薩未必因我冒險之故,有意同我們作對,單單揀中了這一票燒的。日後股東責問起來,我就可以推頭協理貪做生意,與我不相干了。”

    鳴乾稱讚道:“東翁這件事,實在辦得獨一無二,再好也沒有。做夥計的五體投地,佩服之至。”如海大笑,喚跑堂的進來,開了幾樣菜,教鳴乾也點兩樣,鳴乾說:“東翁一人點了就是,做夥計的沒一樣不對胃口的。”如海說:“不興,今兒我專誠請你,非得你自點他一二色不可。”鳴乾見如海如此敬重他,不便推辭,提筆在手,說:“這裏福建菜館,一隻神仙雞是出名的,我就點一樣神仙雞罷。”如海道聲好,吩咐跑堂的開一瓶白蘭地酒,親自爲鳴乾滿斟一杯。鳴乾連稱不敢,賓主二人,開懷暢飲,席間並不提及那些話,卻引了許多閒言談論。如海說:“看光景眼前時勢不好,只恐大總統要想做皇帝了。”鳴乾道:“何以見得?”如海道:“你不看報上,說他解散國會,還買囑什麼人提介國體問題,這分明打算取消共和,回覆君主,不想做皇帝做什麼!”

    鳴乾笑道:“不瞞樂翁說,我也難得看報,這些政治上的事情,和我們也沒甚關係,我們自己也難得看報,這些政治上的事情,和我們也沒甚關係,我們自己也沒心思去管這種閒事,隨他做總統也罷,做皇帝也罷,我們生意人,只曉得做買賣賺錢,有了錢,比做皇帝總統更適意,東翁你道是不是?”如海也笑道:“原是呢。便是他們做皇帝總統,也何嘗不爲賺錢而來。不過做皇帝,彷彿生意人喫貨,打海底籬笆,要一個人獨賺,就是美國的托拉司方法,做總統卻在臨時賺一批,後來須給別人賺了,說穿之後,和做生意人有甚分別呢。”二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酒足菜飽,彼此各喫一碗稀飯,揩罷手巾,寫在如海賬上。鳴乾道謝。如海笑道:“你喝醉了,朋友越老越變得客氣起來咧。”

    鳴乾也笑了一笑,又對如海說:“保險費,明兒保險單送來時,理應付給他們。不過我們藥房中通莊銀子,不能夠數,還得請東翁打一張劃條給我,存在莊上,方可出銀票解保險費。”如海問有多少數目?鳴乾道:“一共二千六百四十六兩銀子。”如海說:“這樣你跟我回去,我照數給你銀行劃條就是。不過由藥房出銀票付保險費,也恐不妥罷。”鳴乾道:“這個做夥計的早已慮及,故已運動了一個朋友,向他掉票,付給鄔燕記,再由鄔燕記出支票解保險費。就是那保險單,我也教他們送給鄔燕記呢。”如海拍手稱妙。鳴乾又道:“不過還有一樁,我那朋友,他答應出五天期的支票,這裏劃長,須給他明天即期的,讓他便宜五天拆息,適才我已答應他了。”如海道:“這是極微細的數目,我就付他即期劃條便了。”

    鳴乾暗喜。當下二人出了菜館,徑往新閘如海家內,進書房,鳴乾坐下,如海開銀箱取出銀行劃條,填了二千六百四十六兩一張,交給鳴乾。鳴乾接來懷在身畔,正欲告辭,忽然樓上打發一名丫環下來,請杜師爺慢走,奶奶有話相問,馬上就要下來了。鳴乾猛想起,昨兒主母託他請黃醫生這件事,今兒早起,忘向醫生說了,恐被薛氏見怪,先對如海說:“啊喲,我今天早上爲着打棧單,和租鄔燕記房子兩樁事,來不及知照黃醫生,來此替奶奶看病,這是奶奶昨晚託我的,實在該死。”

    如海此時,已多喝了酒,聽鳴乾這般說便道:“你聽她呢,她們女人有一點小病,就愛裝腔作勢,要請什麼醫生,你先回去就是,少停我替你對她說便了。”鳴乾趁此機會,溜之大吉。薛氏下來,不見鳴乾,問如海你的夥計那裏去了?如海道:“他有他的正經,自然回店去了。”薛氏道:“我不是打發人教他等一會的嗎,他怎麼這般要緊跑了呢?”如海道:“是我打發他有事,命他先走的。他是我的夥計,我要他走,他自然只得走咧。”

    薛氏怒道:“我又不同你淘氣,你爲甚講這些話?我因昨兒託他請黃醫生看病,今兒醫生沒有來,因此想問問他,幾時醫生有空,他等我不及要跑,自然只得讓他跑的,爲何要你對我強聲硬氣,大約你這人要變死咧。”如海笑道:“還是留我活着的好罷。我活着你做少奶奶,享福受用,而且我不久就要發財,我死了財既發不成,還要拖虧空,更帶累你做孤孀,論理我又沒親生兒子,要銀錢何用,死也沒甚丟不下,只搭不得一個你呢。”

    薛氏聽他言語不利,一手掩住他的口,說你酒喝醉了,快到房裏睡罷。如海哼哼哈哈,隨他上樓。這時鳴乾也到了藥房,先要緊打電話到醫院中,通知黃醫生,明兒早上,往錢老闆公館,替奶奶治病,他若問你今兒爲甚不去,你只說事忙沒空便了。醫生應允。鳴乾放下聽筒,覺得忙了一天,身子頗乏,也就早爲安歇。一宿無話,來日起身,鳴乾第一要緊的便是如海隔夜給他的一張劃條,打發人落回單簿,送往錢莊上,收了他的賬,然後帶着自己的一張支票,往寶善街鄔燕記土棧,找尋燕貴。燕貴見了他,已不敢放出從前做朋友時候的面目,因鳴乾曾答應他支三十塊錢一個月的薪俸,自己便是他夥計,所以恭恭敬敬,同他進賬房坐了。鳴乾問燕貴,你現在可有錢莊往來?燕貴道:“不瞞杜翁說,錢莊往來,雖有一家,起先本由一個朋友擔保一千兩銀子進出的,我因獨家往來,不能不自繃場面,所以一向沒敢用透頭他們,寧使別處移東補西,莊款可分毫沒敢妄動,故而今年財神生日,他們依舊獻元寶,送往來摺子給我們,不意我這朋友,他不知在哪裏得了風聲,恐怕我小店支持不下,套在他的頸上,突然向莊上取消擔保。幸虧那跑街先生,常到這裏來吸鴉片煙,同我相好,留我的面子,沒將那莊摺要回去。然而無人作保,已用不動銀子,必須有錢付了進去,方能打得出他們的票子呢。”

    鳴乾聽了,點點頭,又問:“你這裏可有支票簿嗎?”燕貴道:“有雖有一本,不過牌面好的人,寫出去可當銀子,我們壞牌面,填了字,當他草紙用,還怕有墨跡在上,未免糟蹋聖賢,很覺罪過呢。”鳴乾道:“只消有支票簿好了。我因用你的名字,保了一批險,不便自己出票子付保險費,必須掉用你的支票。至於錢莊解款,有我替你付進去的,包你不坍臺便了。”燕貴笑道:“那個你幫我熱鬧熱鬧,繃繃我的場面,有甚不妙。況且這裏鄔燕記,已不是我姓鄔的了,是你自己之產,你愛將他怎樣,便由你怎樣就是。”說時打開賬箱,將莊摺聯票,和許多圖章,一併交給鳴乾。鳴乾揭開聯票簿,見還沒開過簿面,覺得填第一號的,拿出去不甚好看,因剩開二十張,仍教燕貴落筆,填一張第二十一號支票,二千六百四十六兩五天期銀子,又教他開了知照單,附入自己那線支票,一併夾在莊摺內,命一個小學生送往錢莊過賬。這裏鳴乾安排定當,專候保險公司送單子的人來。不多工夫,果然富國公司打發一名出店,送保險單來了,附着一張字條,教他們送銀子去取收條,上面不注多少數目,這是王先生照顧鳴乾,恐他從中賺着後手,因此不落筆跡,免被旁人看破。鳴乾本是內家,一見頗感他的情意,當下蓋印鄔燕記回單,給那出店走後,自己也用鄔燕記送銀簿,落了銀子數目,對燕貴說:“你這裏可有伶巧些的學徒,請你打發一個,將這銀票送往富國公司,必須帶回收條,不可弄錯。”

    燕貴道:“小店裏學徒雖有幾個,皆因去年生意不佳,欠了他們的鞋襪錢,沒付得出,故而今年有幾個年紀大些的都不來了,現在只剩兩個,一個就是適才差往錢莊去的孩子。還有一個,歲數中比他大幾年,可惜資質太鈍,還有幾分呆氣。除了他,要揀伶巧的,實在是一個也沒有了。”鳴乾想了一想道:“我看付銀子取收條,這兩件事大約他還不致弄錯罷。”燕貴道:“我也這般想。”鳴乾道:“如此就着他去便了。”原來那學徒名字就叫做阿憨,還不知是店中人見他太呆,題他的諢號。燕貴一聲喊:“阿憨進來!”

    鳴乾看他已有十八九歲年紀,長得很爲肥胖,滿面呆氣,站在當地,兩眼不住向鳴乾觀看。鳴乾倒被他看得難以爲情起來。燕貴將銀票賬簿給了他,說:“你往富國保險公司,將這張票子,交給他們,教他們在賬簿上蓋一個印,還向他們要一張收條,帶回來不可弄錯。”阿憨接了,一語不發,轉身便走。燕貴喚他回來,說:“你慢慢的走,適才我對你說的什麼,你講一遍我聽。”阿憨道:“先生差我到富國保險公司去。”燕貴說:“不錯,還有什麼?”阿憨道:“一張票子,一本賬簿,把賬簿給他們,在票子上蓋一個印,問他們買一根蚊煙條帶回來。”鳴乾聽說,忍不住笑了。燕貴頓足道:“該死,一來就差了。我教你將票子給他們,在賬簿上蓋印,問他們要了收條回來,誰教你買什麼蚊煙條呢!”阿憨說:“曉得了。”

    燕貴命他再說一遍,這回可沒有錯。燕貴令他快去快來,阿憨跑了出去,忽又回來,對燕貴說:“先生,這富國在外國還在中國?”燕貴笑道:“呆蟲,富國是店名,就在這裏三馬路。”阿憨說:“三馬路在哪裏?”燕貴道:“在二馬路隔壁。”阿憨道:“二馬路又在哪裏呢?”燕貴怒道:“我沒工夫替你畫地理圖,你到外間去問,或者找一個人伴你去便了。”

    阿憨出來,想找一個人伴他前去,不意問問這個不肯,問那個又不肯,仍只得一個人出來,他卻頗歡喜沒人伴着他,因他走在馬路上,遇見小孩子打架,或者巡捕捉討飯的,都是他生平最愛的玩意兒,一個人自由自在,可以跟來跟去觀看,差不多在路上走了一點餘鍾,還沒到富國公司。幸虧他還算伶俐,走到不認得路的時候,頗善問人,問了這個,再問那個,逐段問去,居然被他問到富國公司門口,走進去,可巧保險公司中人正在用飯,茶房命他旁邊站一會,這一來真所謂惡作劇,阿憨別的能爲雖然沒有,腸胃中的消化力頗大,喫過飯極易肚飢,他還是早起喫的三大碗泡飯,此時午牌已過,況又跑了不少路,腹中本已飢餓,何堪眼睜睜站在一旁,看人家喫飯。加以肉香菜香飯香三股香氣,不約而同的送進他鼻管中,鼻爲人身正竅,上抵泥丸,下通湧泉,腸胃各處沒一處不設着機關部。此信一傳,許多蛔蟲都蠢然欲動紛紛向阿憨交涉,教他那裏抵抗得住,饞涎也流個不止,兩眼直望着桌上的幾碗小菜出神。見內中有個三十左右年紀,瘦長面孔的朋友,座位正對着自己,喫小菜最爲手快,眼見得他半碗飯喫了五個肉丸子,三塊紅燒肉,兩筷臘腸,四調羹三鮮汽,阿憨暗想自己在店中,多喫了小菜,不免被賬房先生痛罵,此人如此善喫,沒人說他,一定是他們老闆,或者當手先生,心中頗欽仰其人。待他喫罷飯,即將銀票賬簿一併交在他手內。

    阿憨的眼光倒也不弱,這人非別,便是公司中大有權柄的杜默士,當下默士看見鄔燕記三字,猛想起昨兒那批保險,也有鄔燕記的名字,今兒的保險單又都送至鄒燕記蓋印,看光景這鄔燕記一定是個極大的大土棧了。但這一本回單簿,已連用三年,還沒用到一半,今年送銀子,也只開頭第一筆,生意大的土棧,決不如此。若說他們生意小呢,爲什麼有這許多存貨保險交易?而且他們開了年到現在,一爿錢莊的支票,已填出二十餘張,往來未可爲小,因何外間沒甚名氣,這倒奇怪得很。又看看來人兩眼倒掛,呆容可掬,一想要知實情,不如問這孩子,因將他喚到自己寫字間內。

    此刻時候尚早,一切辦事人等都沒有來。默士閉上門,對阿憨說:“你叫什麼名存?”阿憨道:“我叫阿憨。”默士笑了,說:“誰給你取的名?”阿憨道:“先生取的。”默士問:“你先生是誰?”阿憨道:“我先生他有一個名字,叫做烏龜。”默士大笑說:“爲什麼叫烏龜呢?”阿憨道:“他姓鄔,所以我們背後都叫他烏龜的。”默士道:“姓鄔可就是鄔燕記老闆麼?”阿憨詫異道:“你怎麼曉得的?”默士道:“我猜猜罷了,他大約很有錢呢!”阿憨道:“錢是有的,可惜喫鴉片煙喫完了。”默士道:“莫非他現在窮了麼?”阿憨道:“我不曉得,別人都這般說他,我也這般告訴你。”默士點點頭道:“現在你們還做土生意嗎?”阿憨搖頭道:“不做長久了。去年我們先生還買賣菸灰,因他常將好灰的脂膏提了,把渣子賣錢,因此今年沒有敢來買他的,他也不敢收進來。”默士道:“照這樣說,你們生意不做,開銷倒很大的呢。”

    阿憨道:“我不知道。我每一個月,只有四百文月規錢。別人的工錢,聽說也有欠的,還及房錢也欠了三個月。不是杜先生來幫他的忙,早已釘了門咧。”默士暗說:“着了。”又問杜先生是什麼人?你認得嗎?”阿憨道:“我不認得。聽別人說的。”默士道:“今兒你送給我這張銀票,是那裏來的呢?”阿憨道:“先生給我的。”默士道:“你先生一個人給你的呢?還有別人一同在座?”阿憨道:“有有,那人自大前天起,已來了好幾回咧,還同我先生進去看過棧房。”默士驚道:“你們還有棧房嗎?”阿憨點點頭。默士問:“你們棧房內堆些什麼?”

    阿憨道:“有好多垃圾,昨兒都掃出去了。把我一隻破箱子,也給垃圾馬車車走咧。我要出店司務阿土賠我,他把我頭上打了一下,至今還有些疼痛呢。”說時,心中想起苦處,不覺流下眼淚。默士安慰他休哭,再問他你們出乾淨棧房,預備堆什麼東西?阿憨說:“不知道。他們講杜先生有貨堆進來呢。默士道:“那常來人,是何面貌?你記得麼?”阿憨道:“記得的。瘦長身子,面孔很黃,鑲金牙齒,高鼻樑,鼻頭像鉤子一樣的。”

    默士一聽,就知就是鳴乾,不必再往下問,命阿憨站一站,自己將銀子送進賬房,蓋了回單,又替他檢出收條,一併交阿憨帶回。一個人暗想:他們瞞着我做得好事,我昨兒還以爲貨在官銀行棧房,他們未必能出甚花樣,卻原來他已預先埋下一支伏兵,日後一定打算提出貨,轉了保單,便可下手放火,暫時不露痕跡,用計果然高妙。不過我老兄,他應該知道這種事,免不得要我過手,爲甚不預先通知我一句,這倒奇怪得很,莫非他恐我口頭不謹慎,在旁人面前泄露消息,故而暫時瞞我,待臨時再同我商量,一定爲此緣故。唉,老兄啊老兄,你也未免太不識人頭了。不表默士暗下着惱,再說阿憨回去,鳴乾因等他不及,早已走了多時,燕貴也恨得咬牙切齒,一見他的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奪下賬簿,抽一條雞毛帚,倒轉執着,將阿憨夾頭夾腦,連鞭十餘下。阿憨一條膊子護着頭,也不開口叫一聲阿喲。燕貴鞭過了一陣,氣也平了,喝他滾出去。阿憨走出外面,衆人都看着他好笑,他也不覺難爲情。只是肚子餓得難熬,問問別人,都說中飯喫過已久。阿憨無奈,只得到廚房中,向大司務要些冷飯,淘了開水,一喫五大碗,方能果腹。正是:常能果腹斯爲福,慣作虧心未足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七回爲虎倀孔方作祟傷人命祝融肆威

    燕貴發付了阿憨,即忙將保險收條連同回單簿親自送往藥房,交鳴乾過目。鳴乾藏好收條,命燕貴仍將回單簿帶回去,自己把阿榮喚到他的小賬房內,閉上門,指指椅子,教阿榮坐下。阿榮見經理先生今天對他非常客氣,心知必有緣故,落得老實不客氣,在靠椅上坐下,豎起耳朵,專誠聽他吩咐。鳴乾未曾開口,先露笑容,叫聲阿榮,你可記得從前我們製造一百箱大土那段事麼?阿榮說:“怎麼不記是,後來錢老闆還賞了我一百塊洋錢呢。”鳴乾笑道:“對了。難爲你倒還未忘記,可見爲人在世,恩蕙傳佈在外,常令人刻刻在心的。不過你可曉得那回的一段事,錢老闆勞動了你們,自然不能不給你們些茶酒錢兒。講到他自己,也不過藉此調頭,活動活動銀子,其實他卻一點兒未得好處,暗中還貼卻數千銀子費用,這個大約你們不曉得了。”

    阿榮說:“果然我們不知內中細底。”鳴乾道:“這也難怪你們。”錢老闆爲人心地十分仁慈,他常顧着夥計們舒舒齊齊,若有難關,他情願自己擔當,別說你們了就是我,他有些爲難之處,也不同我商量,因恐我們曉得了,要替他擔憂的緣故。你想這種東家,看待夥計們如此厚道,不可謂非我們前世修來的福氣呢!”阿榮道:“這個自然。”鳴乾笑了一笑,開抽屜取出一支雪茄煙,問阿榮可要喫煙?阿榮說:“我有紙菸。”鳴乾不同他客氣,自己劃火燃着煙,將洋火連匣交與阿榮,阿榮也燃一枝紙菸吸了,聽經理先生再講下文。鳴乾呼了幾口煙,皺着眉頭說:“你可知我們那一回幫他這樁忙,現在倒反害了他咧。”

    阿榮驚道:“這是什麼緣故呢?”鳴乾嘆了一口氣道:“我起初也沒知道,還是新近看見了,細細理會出來,才知老闆對於我們着實心地仁厚,有許多地方,他情願費了精神,喫虧銀子,一大半還爲成全我們。即如那一番,我們替他將一百箱假土造成了,寄存外棧,但別人的棧房,由不得我們自己做主,設或有人開箱看見了內中的物件,真相一露,雖說是錢老闆之貨,但一切都是你我原經手,查究起來,論罪名,我們還比錢老闆罪加一等。但我們自己門角里痾屎,不圖天亮,東西做好,交出去就算完了,錢老闆酬我們的銀子也都用了,但他卻時時刻刻,把這件事掛在心上。一半雖爲着自己,一半卻顧着我等,只恐朋友們爲他受累。況且這些東西,放在外面,終是禍根,故而各處調頭子銀子,前來將這東西陸續提回去,祕密銷燬。你想從前做的時候,費了多少手腳,丟了多少銀錢,現在毀滅這個,又仍舊要費錢費手腳,豈不可惜。而且我等當初得過老闆酬勞的,眼看他白辛苦一頓,分毫不得利益,心中也十分抱歉呢。”阿榮道:“果然抱歉得很。”

    鳴乾喝彩道:“好阿榮,怪道錢老闆在你有病的時候,常對我說,阿榮這人,雖然是個出店,身上穿一件短衣裳,骨子倒比穿長衣裳的懂進退,有肝膽,遇着重要的事情,很靠託得住,兼之人也勤儉,現在多天沒出來,不知病勢如何了,須得着一個人去看看他方好。後來我被催不過,所以特地自己進城來望你的。這樣看來果然錢老闆大有眼力。”阿榮聽經理先生贊他,更知老闆也很契重他,不由的心中大樂,嘻開口只是好笑,連香菸也呼不進了,順手丟在痰盂內,說:“請問杜先生,現在這一百箱東西,大約都毀盡了?” 鳴乾道:“尚未。已毀了六十五箱,還剩三十五箱,在官銀行棧房內。”阿榮道:“想必眼前也就要銷燬的。”鳴乾道:“這個自然。不過無緣無故的毀了,着實有些可惜,最好尋一個用場出來方妙。”阿榮道:“那有什麼用處?若冒棄真的,將原箱賣給土棧中,只怕被他們當場察破,看來是一定混不進的。”鳴乾笑道:“虧你想得好法兒,常言真人面前說假話,你倒想在內行面前戳假貨了。”阿榮也笑道:“我的肚皮,也只有這種主意呢。”

    鳴乾大笑,笑過一陣,又說:“現在錢老闆外間虧空很大,只恐非有三十五十萬銀子彌補不了。”阿榮聽說,吐出舌頭說:“哪有這許多虧空?”鳴乾道:“怎說沒有!各人有各人的出路,他在外做生意辦善舉,家內的開消又這般大,自然要虧空多了,不比你我,少人家百十塊錢,就急得屎屁直流。他現在拖着這般大的虧空,外貌仍十分寫意,別人一點兒都看不出他的神色,其實暗下也未嘗不心中着急呢。”阿榮點點頭說:“人心本來一樣的。”鳴乾道:“就是講這句話,我們食君之祿,必須要忠君之事。現在老闆這般爲難,我等極該爲他設法纔好。”起榮聽說,微微笑了一笑,口內不言,心中暗相:你倒說得好聽,起初百十塊錢虧欠,就急得屎屁直流。現在三十五十萬銀子,也要設法,這不是前言不對後語麼?鳴乾看他一笑,已知他的意思了,說:“我所言設法,並不是設法銀子,爲因幫他想想法兒。常言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人多了,主意自然也能多些,你道是不是?”

    阿榮點頭稱是。鳴乾說:“適才你講的,將所剩幾箱土,充真的賣出去,雖然是句戲言,其實也是一法,不過不能賣給內行人,必須賣給外行人,而且賣給他之後,也不許他開箱驗看,還一定要他買了去,真假都沒一句話說。”阿榮聽罷笑道:“這不是杜先生打哈哈了嗎,天下哪有這等買主。”鳴乾正色道:“何嘗沒有,可惜你沒想到罷了。附耳過來,我告訴你。”阿榮依言,鳴乾附耳對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阿榮拍手稱妙。鳴乾道:“要幹這種事,最難的,便是一個動手之人。”阿榮說:“果然動手的最難。”鳴乾道:“我看這樁事還是你來,一則製造時你是原經手,古話解鈴還是繫鈴人,理應由你銷燬。二則老闆很看重你,你也受過他的恩蕙,他有爲難,你理當替他出力。三則你是個極聰明的人,善於隨機應變,這種事決非呆漢幹得下的。英雄出於亂世,你正可藉此顯點手段,也不枉錢老闆倚重一常”

    阿榮正同經理和着調,講得有趣,不防鳴乾忽然要他動手放火,頓時嚇得聲也不敢做,覺得答應了固然不好,不答應也有不好,連額角上的汗,也急出來了。鳴乾看了他面色,已知他的心事,對他笑笑說:“阿榮,你是明白人,也不消我說得。錢老闆的慷慨,你素來知道。從前你替他幹了一件沒有利益之事,他還送一百元酬勞。這回若幫他辦妥這樁事。他自己一旦遂心樂意,你便是他的大大功臣,至少也該有一千二千的酬報。照他往常出手而論,只恐還不止此數呢。”

    阿榮聽到此言,不覺恍然大悟,曉得這不是杜先生報答老闆的恩惠,幫着他想法兒,分明是錢老闆自己的意思,要我動手,恐我不肯答應,誤他們的大事,故意令杜先生遠兜遠轉講話,套我的口氣。哈哈,既然是老闆的意思,想必酬勞也一定不少。杜先生已脫口一千二千,事成之後,論不定有此數目,倒可發他一票大財。怪道貓爹爹前夜向我託夢,說我要發財了。我昨兒打花會未着,以爲妖夢難憑,照此看來,此夢並不應在花會上,卻應在今兒這個機會上。貓爹爹大有靈驗,我也不可以不答應他。當下對鳴乾說:“杜先生,你吩咐我做什麼,我那有不肯答應之理。不過此貨堆在官銀行棧房,若往官銀行去放火,豈不太險。”

    鳴乾道:“那個放心,你若肯答應我幹這件事,我自能設法,令你處處腳踏實地,一點兒不冒險,也決無這個呆子,讓你到官銀行去放火的。”阿榮道:“既如此,我遵命就是。”鳴乾大喜道:“這樣你且到棧房中去,明兒我另派你往一處所在,到了那邊,你不可脫口說一向在此間做出店的,必須裝做初上生意模樣,那邊有人同你講話,你也不妨同他們攀談,倘若問起別的話,你只推不曉得,切不可露出自己底細,這是要緊的話,今兒我叮囑過你,明兒不多說了。”阿榮答應着出來,心想他葫蘆裏不知又打算賣什麼靈丹妙藥?我且不必管他,橫豎我們譬如是一部機器,由他開到那裏便了。到第二天,鳴乾又喚阿榮進內,叫他快快車了鋪蓋,在寶善街某處等我,我馬上就要到那邊去了。阿榮果然像機器一般,當時就掮着他的行李鋪蓋出來。藥房中一班人見了,爭問他何往?阿榮假說:“歇生意了。”

    店中人聽說,都覺詫異,眼見他跳上黃包車而去,說話不像是假,彼此紛紛議論,都說他來得突兀,去得也奇怪。那喫鈍頭的賬房先生,此時方揚眉吐氣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們衆人都同阿榮反對,莫說經理,就是老闆自己,也決不能強違民意,硬留這一個出店。此番他歇生意,呈者就爲我那一天出頭,在經理面前說了幾句閒話,現在老闆知道了,曉得我們都與他意見不合,留着恐人心離叛,所以到底把他的生意歇了的呢。”

    衆人聽說,都各暗地笑他,那人更欲有言,恰值鳴乾出來,把一衆夥計嚇散,包藥的包藥,貼仿單的貼仿單,各幹各事,沒一個耳朵有空再聽談論。這人的半句話,也只好縮回肚中,不發表了。鳴乾走到外面,並不坐自己包車,也僱一部黃包車坐到寶善街,果見阿榮在那裏老等他,一肩鋪蓋放在地下。鳴乾下車,命阿榮掮着行李,隨他到鄔燕記土棧內,放下鋪蓋,引他見過燕貴,說:“這位是鄔老闆,這個是我新用進來管棧房的出店,名喚阿榮,你也可以隨時差遣。”燕貴道聲好。鳴乾道:“他住宿的地方,就教他睡在棧房內罷。”燕貴說:“也可使得。棧房內前已命人收拾乾淨了,很可以擱鋪,我教他們出一副鋪板給他就是。”隨喚阿憨進來,吩咐找一副鋪板,給阿榮在棧房內搭鋪。阿憨說:“樓上空牀鋪很多,爲什麼不睡到我們樓上去?偏要擱在棧房內?”

    燕貴喝道:“放屁!不用你多嘴,正經事情弄不清楚,閒事誰要你費什麼心?”阿憨氣鼓着嘴出來,陪阿榮到棧房中搭鋪去了。這邊鳴乾對燕貴說:“少則三天,多則五日,我那朋友就有貨送到這裏來了。他的意裏,暫時還要看風頭,不願意脫手,所以你在同行跟前,休得談起。”燕貴應道:“遵命。我的鄙見,也以爲暫時捺着不賣的爲妙,土價將來一定有漲無縮,若能藏他一年二年更好。”燕貴這句話,也是他一廂情願的意思。他想鳴乾如果聽了他的話,這爿鄔燕記寶店,一二年的開銷便有着落,而且自己賺他三十塊錢一個月薪水,很可做做小貨生意,收收菸灰,挑挑膏子,房飯錢不費分文,豈不是天下營生第一麼!”鳴乾聞言,笑了一笑道:“此言果然不差,讓我同朋友商量商量便了。”話罷出來,另去勾當別事

    。過了兩天,鳴乾差一名心腹出店,僱了幾部塌車,拿棧單到官銀行出貨,盡數送往寶善街鄔燕記土棧,當有阿榮接手,一箱箱堆在棧房裏面。土棧中人,見他是原箱,況由外棧轉來的,誰也疑得到內中變了花樣,彼此惟有暗下談論,說鄔燕記開張至今,從未有這許多貨進棧,現在新合了別的股東,居然也大出風頭了。因燕貴遵着鳴乾之教,在夥友面前,沒說穿店已盤出,只說拚了新股東,所以他們有此議論。還有鳴乾也十分忙碌。將全副保險單落了蓋印簿,送回富國公司,教他們將官銀行棧房,改爲寶善街鄔燕記本棧。轉單換棧,本是保險公司常有之事。王先生收下保單,一查鄔燕記棧房,從前未有保險,不知房屋蓋造如何,因同默士商議說:“他們轉這個地方,可要前去看一看?倘是中國式的,每千還得加二兩五錢銀子保費。如其講交情的話,索興不去看,連保費也不必加了。”

    默士一聽,曉得王先生要想好處,自己也頗欲看看,他們保這四十二萬險,究有些什麼東西?便道:“我想看可一定要去看看的,至於加費一層,你且不必批在保姆單上,讓我過去察看情形,再作道理便了。”王先生連說很好。當下默士按着地名,尋到鄔燕記土棧,恰值鳴乾在彼,弟兄相見,也不過點頭而已。默士問貨在何處”鳴乾指引他到棧房裏面一看,果有三十幾只土箱,堆開一起,下用物件填着,防地下潮氣透入,箱箱有鉛絲扎縛,蓋着海關硬印,還有官銀行封條。因彼時如海曾在官銀行押款,伯宣恐有短缺,特別鄭重,自行加封一道。默士原未知當初他老兄曾幫着如海乾過這一段事體,見土箱如此裝釘,還有什麼破綻可尋,從前滿腹疑團,至此都冰消瓦解,以爲他老兄一定向什麼土客人,兜來的保險交易,要賺他的七折九扣,所以教我們公司中獨家擔承的無疑了,看罷,與鳴乾同到賬房中坐定。

    默士告訴他:“從前你保的官銀行是洋棧,所以每千隻十兩銀子保費。現在改了中國棧房,照章程須十二兩五錢銀子一千,還得補我們二兩五錢保險費。不過有一個通融辦法,很可便宜不少銀子。此事若是小弟一個人經手的話,那也不消說得,自然早給你改好的了,也不用你多花保費咧。不過你當初曾同王先生接洽此事,所以手續上還脫不了他。如若照章加費,每千兩五錢,四十二萬銀子。”說到這裏,取一把算盤撥了幾撥道,照碼一千零五十兩,仍打七折九扣,也須六百六十一兩五錢銀子,現在你若能拿出二三百塊洋錢,送給王先生,他便可替你含糊了事,改棧房不加保費,這裏間足可便宜到兩倍有餘呢。”

    鳴乾聽了,搖搖頭說:“這都是客人的事,犯不着便宜他們,我很願意加補你們保險費,一則有了收條,我也可以交賬。二則此中的扣頭,也有數百兩銀子,何犯着輕輕放棄呢。”默士一聽,暗想好得很,你只貪自己賺扣頭,把客人的銀子悔氣,何異政府中人,貪着借款回扣,拚命借外債,把國民的脂膏悔氣呢。因道:“那也無妨,你何不仍照章程開客人的賬,多頭落得自己到腰,豈不比扣頭更多了。”鳴乾仍搖搖頭道:“那個,有關信用,我決定依照章程補給你們保費便了。”

    默士見說他不動,也沒法可施。他本以爲鳴乾聽有銀子便宜,一定肯答應他花些小費,他便可同王先生二一添作五均分。不期鳴乾恐轉棧房不照章程補費,日後出了事,保險公司便有所藉口,故此務必補足他銀子,免得後來再有周折。默士那知其意,十分失望而回。一路思想,我這位老兄,近來資格高了,連脾氣也改變咧。從前一錢似命,利益不論大小,有隙拚命鑽謀,此刻竟連幾百金也掉頭不顧,大是奇怪。到了寫字間,王先生盼望已久,問他前途怎麼說?默士沒精打采的回話道:“還有什麼可說,公事公辦,照章程補費就是了。”

    王先生一聽,曉得好處不得到手,心中老大不願意,將許多保險單摔了一地,撿一張起來,推上打字架,鐵鐵卜卜一陣打,心中不舒服,打的字也有錯了,王先生用橡皮亂揩,揩得花花綠綠。默士在旁見了,說:“阿喲,你怎麼弄得這般髒。”王先生氣呼呼的答道:“橫豎豬頭三保的險,髒些何妨。”默士大笑。這回王先生一處不受用,處處不高興。從前做這許多保單,只半天工夫,這番不過改一改棧房名頭,卻改了三天之久,仍着出店的送往鄔燕記,燕貴慌忙轉送到鳴乾那裏。鳴乾早已預備下一張六百六十一兩五錢銀子的支票,仍命燕貴依前法掉換了支票送去,燕貴如法泡製,鳴乾得了收條,覺一切手續都已定當,只待擇期下手。如海也望眼欲穿,把鳴乾喚到家中,催他從速行事。鳴乾回他手續初完,不能出之太急,至多十天之內,必能如願以償。如海大喜,命他仔細而行。事成之後,重重謝你。鳴乾回去,睡了一夜,又生出一條主意,暗下叮囑阿榮,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阿榮依他的教導,每日鎖了棧房門,出去飲酒吸菸,每每到半夜三更回來,喝得酩酊大醉。到了棧房內,一個人還要打五關,唱京調,不肯安睡。店中只有燕貴喫煙的睡得最遲,聽他如此模樣,過來對他說:“阿榮司務,請你安靜些罷,這時候夜靜更深,人人都已睡了,你一個人鬧得他們六神不安,何苦呢?況且自來火通夜點着,多用了火表,也要多算錢的。”

    阿榮便說:“哦,原來你老闆捨不得自來火,這倒不打緊,我可以買洋蠟燭回來點的。”當夜他就跑出去,買了幾封洋蠟燭回來,點得各處都是火,口中仍舊酒醉胡鬧。燕貴無奈,只得待鳴乾來了告訴他,鳴乾聽說,大發雷霆,當時將阿榮喚來,痛罵一頓。還要歇他生意。卻是燕貴做好人,勸鳴乾息怒,阿榮以後須要改過自新,不準放肆。阿榮諾諾連聲。這夜果然未敢出去,一個人在棧房中,打了幾通五關,覺得厭煩,便閉了棧房門窗,出來到燕貴的常來的一間賬房內,立在榻牀旁邊,看他吞雲吐霧。燕貴因他是鳴乾用來的人,不敢不對他客氣幾分,即忙起身讓坐。阿榮便坐在他對面。吸菸人本無貴賤,燕貴一個人吸悶煙,正覺乏味,得有人前來陪他,恰用得着,一面裝煙,一面就和阿榮攀談起來,先安慰他白天杜先生埋怨你的話,休得生氣,我本是無心一句言語,不意他性急似火,事後我倒十分懊悔,實在很對你不住呢。阿榮笑說:“那有何妨,我本來自己知道自己的脾氣不好,喫了幾盅酒,什麼人都要得罪了。前幾天只恐尚有言語冒犯之處,還求鄔老闆恕罪呢。”

    燕貴聽他講話有禮,連稱好說。自己手中本裝着煙筒,問阿榮可愛吸?阿榮說:“鄔老闆自己請用罷,我喜歡燒燒的。”燕貴道:“這樣我吸了一筒,讓你橫在這邊,燒煙順手。”當下嗽嗽一口氣吸完煙,起身讓阿榮過來橫下。阿榮也老實不客氣,挑他的煙,自燒自吸,口中不住贊他煙好。一邊打泡,一邊還放在鼻子旁邊聞聞,連稱好香。燕貴聽阿榮贊他煙好,益發得意,便同阿榮演講這煙的來歷道:“我這煙,雖有六成波斯紅土,二成川土,還有二成都是真正大土,菸灰也用頂上等的好灰,冷籠收膏,所以有這般的香味,吸下肚中,偏體爽快,不是內家,辨不出箇中滋味。阿榮司務,我看你倒是很內行的呢!”阿榮笑道:“我不過歡喜這個,有時同朋友們香幾筒玩玩,哪能算什麼內行呢。”

    二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捱了不少時候。阿榮打一個呵欠,伸伸賴腰,說:“連日多喝了酒,不想瞌睡,今兒清醒着,倒反要打盹了。”燕貴說:“時候也有十二點多鐘了,沒事早些睡罷。”阿榮起身,道一聲明朝會,自去安歇。燕貴卻重複橫倒身軀,吸過煙癮。還沒吸到半筒煙,見阿榮又慌慌張張跑了出來,氣喘吁吁說:“鄔老闆不好了,後面棧房內起火了。”燕貴還道是後面有人家失火,丟下煙槍,打算問他離此有多少遠?不意猛一抬頭,見半間屋子都發了紅,才知火在自己家內,嚇得他魂飛魄散,牙齒兒打戰,連話也講不清楚,只顧顫聲說:“這這這這便怎麼處?”阿榮道:“我也不知道火自那裏來的,適才我過去開門,劃一根洋火,頓時滿屋子都是火了。”

    燕貴此時方掙出一句話來說:“這是自來火管子泄氣,快喚巡捕。”阿榮道:“喚不得巡捕的,巡捕來了,不論燒不燒,都要抓進巡捕房去罰錢,還是我們自己救熄的爲妙。”燕貴方寸已亂,還有什麼主見,聽阿榮這般說,自己也拖着煙槍,跑到賬房外面一看,見後進棧房門雖然閉着,那火舌都在門縫窗檻上下,時時吐露,濃煙密佈,還帶爆裂聲音,可見火勢着實不校燕貴又欲出去喚巡捕,阿榮只同他打岔,說最妙自己施救。口中雖然這般說,手腳一動不動。燕貴拖着槍,已在發抖,還有什麼力量可以救人。幸得樓上睡的一班夥計們,被濃煙浸入,都自睡夢中驚醒,有些來不及穿衣的,赤着膊子,奔到樓下,大呼小叫。燕貴一見他們下來,不說別話,先指揮他們救火。於是衆人七手八腳,開自來水的開自來水,拎鉛桶的拎鉛桶。有幾個捧着茶壺也想救火,內中有一位聰明朋友說:“棧房門閉着,水潑不進去,須得開了這扇門方好。”

    此言一出,便有一員勇將,是個出店的,奔上去開門,他沒想到門閉着,火都悶在裏面,開了門,外間有空氣透入,裏面的火焰,也要奪路而出,所以門一開,先是一股濃煙衝出,將此人雙眼矇住,連口鼻兩處呼吸機關,也閉塞不通。正難受間,不意煙後面還有一道火焰,向門外直撲出來,正當那人立處,他上身本未穿衣,火焰所及,毛髮都焦。那人兩眼雖瞧不清,胸前頭面兩處熱辣辣的一下,怎不知道,啊喲一聲倒在地下。幸虧他急中有智,就地一滾,脫離險境。衆人急於救火,也不管此人曾否受傷。無奈那時火勢已熾,衆人赤手空拳,仗着一道家用的自來水管,打算救熄這場大火,真應了古語杯水車薪,何濟於事。眼見得火勢燎原,愈燒愈烈,說時遲,那時快。棧房門外面,本堆着許多樹柴木炭等物,霎時間都已燎着,漸漸燒過前進,又煙又熱。衆人站腳不住,紛紛逃出來。這時候要不報捕,也由不得他們做主。因屋頂冒穿,左右鄰舍都已聞警,帶有警笛的,拚命狂吹。裝德律風的也搖鈴通知救火會。所以不多時警捕紛集,救火車也風馳電掣而來,可惜已遲一步,鄔燕記早付一炬。左右隔壁,還有幾家土棧,也被波及。這場火共燒了七八間房屋,煙消火滅,已近天明。鳴乾也聞警趕到,對着燕貴只是跳腳,說:“你怎的如此不小心,把我的貨燒了,朋友面前教我如何交待?”

    燕貴低頭無語,只顧嘆氣。鳴乾再找阿榮,蹤跡不見。問燕貴阿榮哪裏去了?燕貴回說不知道。問別人,也沒一個見他在什麼時候走的。彼此估量他,一定怕被鳴乾責罰,或恐巡捕房要捉他去重辦,所以預先腳底下明白了。燕貴見阿榮不在旁邊,落得把過失推在他一人身上,說他酗酒誤事,熄了自來火,還點洋蠟燭,乃是他起的火,與我無干。鳴乾聽了,便說既然如此,少停你們誰到巡捕房,須把阿榮這些事告知捕頭,必須將他拿到了重辦方好。燕貴句句聽從,此時忽然一班瞧熱鬧的,和鄔燕記一衆夥計們,都叫鬧起來。原來他們因鳴乾查問阿榮,自己也要點點人數,不意阿榮之外,還少一個阿憨。起初還以爲跟阿榮一同跑了,忽聞救火的說,火場中有一個死屍,他們跟去一看,面目雖瞧不出,地位卻正在鄔燕記的爲址上。還有一個人想起,昨夜他們聞警下樓的當兒,阿憨還鑽在被窩中,推他不醒,後來他們也急於逃生,沒人顧着他,一定是他燒在裏面的了。此信一傳,自然要叫鬧起來。鳴乾得知燒殺了人,未免暗下傷心。燕貴聽阿憨喪了性命,不覺淚如雨下,說:“這孩子還是我的親戚,父母雙亡,一家已無他人,自幼由我先姊將他撫養成人,我姊去世,我便將他帶在店中學業,他資質雖然魯鈍,生平尚無大過,不意死在此處,大約是前生夙孽了。”

    鳴乾亦爲嘆息。這時巡捕房已有包打聽派到火場中,調查誰家起火,知是鄔燕記土棧,便要他們派個人同往巡捕房回話。這班夥計,有些一隻腳穿襪,一隻腳赤足。有幾個索興光着膊子。只燕貴一人,因夜間尚未安睡,倒還衣冠整齊,推來推去,只有他還可見官。燕貴有此膽怯,鳴乾拍他的胸說:“不妨事,無論如何,有我在此,這裏一切情形,我都能替你照料,你盡放心去見捕頭。況失火乃阿榮之過,與你無干。他現在跑了,你儘可告訴捕頭,請他捉了阿榮重辦的,不可忘記。”燕貴諾諾連聲,隨着包打聽去了。

    鳴乾見鄔燕貴一班夥計,都垂頭喪氣,沒衣裳的,借了別人的大衣披在身上,長短不稱,很是可憐,便上前安慰他們道:“衆位昨兒這件事,都是阿榮不小心之過,累你們丟了行李鋪蓋,這些將來我決不教諸位喫虧。那行李鋪蓋,和隨常衣服的損失,都由我照認就是。”衆人聽了,頓時喜形於色。鳴乾又見一個出店模樣的人,燒得焦頭爛額,靠在坍牆頭旁邊,哼哼不已。問旁人,知道他因開棧房門救火灼傷的。鳴乾道:“可憐可憐!你這傷勢倒也不輕,一定要到醫院中看看,不然火毒攻了心,很危險的。該用多少醫藥之費,教他們都開我的賬便了。你們列位若有受傷,也可回去看看,藥錢日後令他們向我總算就是。”

    衆人聽了,都覺鳴乾真不愧是個大慈善家,彼此同聲感謝。一會兒富國保險公司也得消息,先有兩個出店,派到火場中來照料一切。鳴乾曉得已到緊要關頭,不敢惜小費,就過去對他兩個點點頭道:“你二位可是保險公司派來的嗎?”二人答道:“正是。”鳴乾道:“大清早起,很難爲你們。天氣又十分冷,大約二位還沒有過早點心呢。”說時,在腰間摸出一疊鈔票,檢了兩張五元的分給他們每人一張,說:“這個不成意思,給你二位買點心喫的。”二人見發,不明白這是什麼賞賜。然而有錢到手,誰不願意拿他這個,彼此不約而同的伸手接了,滿面孔堆着笑說:“這倒謝謝你先生咧。”鳴乾連稱好說:“少停你們喫中飯,再問我拿飯錢就是。”

    二人聽喫中飯還有錢拿,可真樂了。暗想每一頓有五塊錢,就喫外國大菜也有餘了,日後還望他多燒幾次呢。不多時燕貴迴轉,鳴乾問他巡捕房有甚話說?燕貴道:“並無話說,他問從何起火,我把阿榮不小心的話,都告訴他,並請他派包打聽捉阿榮重辦。但不知他住在哪裏,故而捕房不能派人去捉,不知杜先生可知道否?”鳴乾說:“他家住哪裏,待我問明白他的薦保再告訴你便了。”

    二人說話時,聽保險公司出店的叫喚杜先生來了,鳴乾迴轉頭,見是默士,來看火燒場,慌忙上前招呼了,指點他觀看。默士搖着道:“且慢!這回的數目大了,我們魏協理須要親自驗看,暫時倒不用急急的。”鳴乾聽文錦要親自驗看,嚇得面色改變,嘴脣了泛了白,張口結舌,半晌始說:“你們協理要親自驗看麼?這是什麼緣故呢?”默士見了,暗笑他老刁今兒也露出痕跡咧。在先默士本疑惑鳴乾這回的保險路道不正,及至那天看貨之後,倒反沒有疑心了。及聞當真失了事,可又不能無疑於心。同時魏文錦得此消息,急得他尿屁直流,因這番破壞章程,獨家擔保,本是他一個人出的主意,偏偏無巧不巧,第一場火就燒這個,死圈套剛正鑽進,教他怎不急煞。別的不打緊,怕只怕股東責問起來,將何對答。設或公司不肯承認這四十二萬銀子,豈不要自己拿出來嗎?半夜中得了信,哪裏還睡得着。天還沒亮,已坐着馬車趕到火燒場來,心裏想若能夠天保佑,燒到藏土的地方,就此熄火,我明兒準備全豬全羊去謝火神菩薩。不意馬車將到火場,被巡捕攔住,不準過去。

    馬伕見了巡捕,猶如孩子見了爹爹一般,那敢倔強,連保險公司產頭銜也沒敢掮出來。文錦還是第一次出去看火場,也不懂保險公司中人可以自由出入的,因此只得聽巡捕號令,將馬車趕回,徑到富國公司,敲門進內,打發兩名出店先去照料火場,又差馬伕出來尋找默士,教他即速到公司中來,陪他同去看火常默士既疑心他老兄在其間作了弊端,那裏肯不同鳴乾接頭,因此打發馬伕先回去,說自己隨後就來,遂先往火燒場,會見鳴乾,告訴他協理要親來驗看,豈知鳴乾做賊心虛,一聽此言,頓時失色,就被默士瞧出痕跡。正是:果能成熟方如意,變起非常猛喫驚。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六十八回化險爲夷錢神得力顧名思義股東無權

    默士聽鳴乾問他協理爲甚要親自驗看,有心難他一難道:“協理先生,本不輕易出馬,這回實因你當初勸他冒一下子險,獨家擔承這批交易,現在果然出了事,他有些疑心你存棧之貨,值不到這個數目,所以打算親自看一看,聽說他還邀了兩家外國公司專看火場的西洋公證人,來此幫同踏驗呢。”鳴乾聞言,更慌了手腳,暗說糟了,若被外國人來一看,準教當場露出馬腳,半月心機,敗於一旦。而且文錦若知我假貨保險,有意弄他頭頸,未必肯就此甘休。現在木已成舟,要縮回去也不能夠了,如何是好?一想事已至此,惟有教默士設法,或尚可以爲力。況自己從前原不打算瞞他,只爲未得機會,沒同他講明白這句話,兩下隔膜着,終有幾分不便。豈知就爲這隔膜二字,多出許多周折。當下鳴乾將默士招呼到無人之處,低聲對他說:“老弟,今兒這件事,你可能爲愚兄設法,教你們魏協理不必來此驗看嗎?”

    默士問他爲什麼呢?鳴乾紅着臉,回言:“實不相欺,我的貨,別的沒甚弊端,就犯着他疑心的不足數,所以踏看不得。”默士問不足數之外,還有什麼旁的沒有?鳴乾說:“有點兒料子,夾在裏面。”默士問真貨有沒有?鳴乾說:“也有些的。”默士聽他講的話,越跑越遠,曉得這毛病犯得大了,正色對他說:“老哥,這件事兒戲不得,究竟從何而起,請你務必告訴我一個明白,方能設法。”鳴乾對他看了一眼道:“老弟,這件事有關一個人的生命財產,出於不得已,所以才冒這一下子大險,愚兄也不過替人家出力,並無別種關係。講到這人現有爲難之事,不但愚兄理當幫他的忙,就是你老弟,也該爲他着力,要知此人是誰,明人不必細講,彼此心照就是。你問我這些貨的來歷,說來話長,講穿了也不中用。綜而言之,不看的爲妙,看了恐有未便,故此務必要你老弟替我設法,不必教協理來此觀看,日後倘能太平無事,前途的謝意,多我不敢說,那三千五千銀子酬勞,愚兄可以擔保你一定有得到手的。”

    默士聽說,已知他所指之人,便是如海。況有三五千銀子謝意,也足夠用幾年了。自己雖然賺公司幾十塊錢一個月薪俸,但和數千金相比,豈不天差地遠,何犯着再替公司出甚死力,落得做一個現成人情。不過要教協理不來驗看,那是一定辦不到的。因協理自己要來觀看,我若阻擋他不必前來,豈不惹他生疑,看來還是讓他跑一趟的好。幸他是外行,到了這裏,一片瓦礫,諒他也不能看出什麼破綻。有他做個傀儡,將來的報告單,也容易填寫了。主意既定,即對鳴乾說:“你教我不令協理來此觀看,那恐辦不到,不過請外國公證人同來這件事,我倒可以勸協理取消的。因公證人出來一趟,須五十兩銀子車馬費,這一百兩銀子本可省得。我只消說公司中不能開這筆賬,那公證人就請不成了。講到我們協理,他是外行,你也曉得的。到了這裏,我自有法,令他瞧不出破綻,請你放心就是。現在他還在公司中等我帶他前來,我要走咧,少停你見了他,也休得懼怕,有我在此,諸事不妨。再會罷!”說罷自去。鳴乾將信將疑,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也只好看他們來了怎樣。不多一回,默士陪着文錦同坐馬車而來。鳴乾推推燕貴,令他上前去接文錦,自己隨在後面。文錦今天那有往日的威風,下了馬車,兩眼直望着火場,氣吼吼的對默士說:“了不得,這許多房屋都燒了嗎?該死該死!”

    旁邊燕貴鞠着躬接他,他也沒瞧見,弄得燕貴很沒落常後面鳴乾叫了聲魏大人,這位鄔老闆在此接你,文錦方始覺得,慌忙對燕貴拱拱手,又對鳴乾說:“原來杜翁也來了,這件事真是出於意外的。我還以爲……”說到這裏,忽然住口,原來他打算說:“我還以爲難得冒一次險,未必致於火燒,偏偏第一次就燒這裏,也算我的倒黴。”不過這幾句話說出來不甚冠冕,因此半途而廢,幸虧也沒人盤問他要說什麼話,所以張口閉口,任他自由。文錦又對燕貴看了一眼道:“這個鄔老闆,就是此地的店東嗎?四十二萬貨都是他的了。”

    燕貴還沒開口,鳴乾代他答道:“非也。乃是各幫客人託他經手的,所以保險單也不是他一人的戶名。”文錦點點頭。鳴乾曉得文錦看燕貴不像有四十二萬傢俬的人,恐他胡亂對答,有誤大局,因此代爲答話。文錦深信不疑,對燕貴說:“如此,請鄔老闆陪我看看。這四十二萬貨堆放的地方。”燕貴原不知其中毛病,答應一聲,便要引文錦去看。旁邊急煞了杜鳴乾,又不能阻止燕貴,叫他不可引導的。默士見燕貴當真要引文錦走了,慌忙對文錦說:“協理,那旁泥水十分污穢,讓我過去看了罷,協理不必上去,省得鞋襪骯髒。”文錦道:“你也隨我來,現在我做了保險買賣,論不定常要到火燒場上,哪能顧得鞋襪骯髒。你若愛來,我們兩人一同上去看看便了。”

    默士無言可說,只得隨在他背後,對鳴乾搖搖頭,打個手勢,指指燕貴似乎說怎麼你的人,自己肯帶他去看,這是你自己疏失,非我之過,休怪我不肯幫忙了。鳴乾咬牙切齒,暗恨燕貴不已。踏上火燒場,腳腳都是磚瓦,鼻孔中陣陣焦毛臭,地下又潮溼,又泥滑。文錦走不幾步,已覺不受用了。猛抬頭,見那邊黑壓壓一大堆人,圍作個圈兒,不知看些什麼?問默士,他們瞧什麼東西?默士也不知道,鳴乾說:“這是鄔燕記一個學徒,燒殺在裏面,怪可慘的。”

    文錦聽說,疾忙住腳,對鳴乾說:“杜翁你講什麼?可是裏面還燒殺人嗎?”鳴乾道:“正是。”文錦問死在那裏?鳴乾答道:“就在貨物一起。”文錦聽了,回身不迭,拖了燕貴道:“鄔老闆我們不看了,那邊有死人,怪可怕的。”鳴乾聞言,喜得幾乎笑將出來。默士也摸着額角頭,一同走下火常文錦悄向默士道:“我看他們既有人燒死在內,諒來也沒甚弊病了。”默士答道:“這個自然。人命關天,他們豈肯爲銀錢小事,傷人一條性命。”文錦點頭稱是。又道:“如此我們這四十二萬銀子完全損失了,不過我想煙土一物,原本要燒過之後,方可吸食,現在也不過燒一燒,爬出來仍可賣錢。雖然整的換了散的,若能完全賣光了,說不定還有賺錢。”

    默士對文錦微微一笑道:“協理你倒好算計,不過鴉片一物,最要乾淨,雜入氣,便要發瀑,和了鮮血,吸之可以殺人。現經大火之後,這煙土已同泥土溶在一起,難保沒有質和入,這還在其次。適才你沒聽他們講,貨旁邊還燒殺一個人嗎,焉能無鮮血流過,你若把他賣錢,日後喫殺了人,誰償命呢?”文錦聽說,嘆了一口怨氣,對默士道:“照你這般講,四十二萬銀子一個錢也不值的。”默士點點頭。文錦說:“我總有些捨不得。適才我曾派公司中兩名出店,到此照料,想必都在近處,你替我喚一個過來。”默士依言,找了一名出店,走到文錦跟前,聽他號令。文錦道:“你給我到火燒場上,爬些燒剩的煙土出來,讓我看看,可還有用?”

    那人領命,跑過去招呼了他的夥伴,同上火場尋土。鳴乾夾腳跟上去問他們,協理命你們何事?出店告訴他,協理要看燒剩煙土。鳴乾笑道:“這煙土燒過了,已和泥土一般,還想到哪裏去找?我看你們的協理,真是外行,少停你們隨便弄些什麼東西,給他去看,只說是燒過性的煙土便了。”出店的答應曉得,走了一段,二人商量說:“煙土燒過了,灰和渣也可覓得的,爲甚這位先生說無從尋覓呢?聽他話中之意,只怕其中沒有煙土在內罷,適才我們都得了他五塊點心錢,少停還有飯錢到手,這點兒忙,一定要幫他的了。幸虧這裏四周都是土棧,被燒的也不止一家,不如往幾家火場上,尋些剩土,多雜些沙泥,拿去搪塞協理,只說都已沒用了,就好算數。若照他教我們的法別,將別的物件去哄協理,若被看破,豈不是我們的過失。”

    計議定當,依法行事。弄了拳頭大一個泥團兒,送給文錦覆命。文錦拿在手中,聞聞雖有些煙臭,挖開看看,盡是泥沙,對默士搖搖頭說:“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一點兒不中用的了。”默士也聳聳肩胛。鳴乾過來問怎麼樣?文錦把團兒給他觀看說:“你看,你的四十二萬銀子的實貨都變了這個東西,將來一點兒用場沒有。我們只拿你二千多銀子,現在倒要賠你四十二萬,真正是大蝕本,造化了你們。”鳴乾帶笑道:“我們花這二千多銀子,就防這一着,不然銀子難道自己不能用,卻要有勞你們用嗎?”文錦無言,只說你們既有四十二萬貨被燒在內,現在可有憑據?鳴乾道:“焉能沒有憑據,有鄔燕記棧簿爲憑。而且貨由官銀行轉來,那邊也有棧單。便是你們杜默士先生,那天曾到此間,親眼目睹我們上這三十五箱大土的。”

    文錦沒話說了,只好盤問他因何起火,打算扳他一個差頭,賴掉他的。不意鳴乾口齒更好,說:“因自來火管泄氣,突然火發,施救無從,店中還燒死了一名學徒,可見變起不測,難以措手。老實說,現在的土價,逐步看高,我那三十五箱貨,何止值四十二萬銀子,保險不過保的本錢,沒保進賺頭,你就如數賠了我,我們還喫虧不少數目呢!”文錦無話說了,問默士:“你看怎樣辦?”默士道:“既然出了保險單,收他的保險費,失事不賠,有關信用,無論如何,銀子是一定要賠的了。”文錦皺皺眉頭道:“這樣我們回公司同經理商量了再講罷。”

    當下向鳴乾、燕貴二人道一聲再會,仍和默士同坐馬車迴轉公司。那時總理錢如海已到寫字間,文錦進去見他,口還沒開,就大受如海一頓埋怨,說:“老魏,你休得生氣,不是我怪你的話,你就是太貪做生意的不好。你想四十二萬銀子,風火何等重大,當初王先生進來問我的時候,我原曉得獨家擔承不得的,只恐我一個人拒絕了,給外間人說一句某人做總理,獨攬大權,放着協理不問,所以才教他來問你一句,不然,尋常小事,可以答應的,我不是都替你答應下了,也不必再煩勞你咧。可惜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輕口答應下了,後來你來告訴我,我說你不該獨認的,那時若要轉保出去,還來得及,偏偏你執迷不悟,反笑我死守範圍,做不開生意。你我都是股東,我也不能強教你不做買賣,現在出了事,一批上便要拿出四十二萬銀子,你我自然沒話說了。不過別的股東,他們豈不要責問我等,何以不轉保出去的緣故。幸虧他只保四十二萬,我們公司中資本尚能夠數,倘使保了四百二十萬,也不轉給別人,將來失了事,請問你拿什麼去賠人家呢?”

    文錦聽說,面漲通紅,低頭無語,只是嘆氣。捱了一陣,始對如海說:“現在我的錯已錯定了,真所謂後悔莫及,無法可施。適才我同默士商量,他說既出保單,一定要照賠他們,不能缺少的。我想若能挽一個人出來,向他們說情,猶如講倒賬一般,打個折頭,少賠些也是好的。況姓杜的從前曾做你夥計,你若能出場去同他講,一定肯賣你面子。若得打一個六折七折,銀子也可省卻好幾萬呢。”如海聽說,連連搖頭道:“老魏,你越說越弄出外行話來了。保險賠款,怎比得講倒賬。況他們又是完全燒掉的,若只遭些水漬,倒可打一個折頭,或者他貨少保額多,也可照貨賠償。現在聽說他們的貨,尚不止此數,保的還是進本,如何再好將他折扣。就是那來頭人,從前曾做過我的夥計,奈他也是替人經手的,又不是他自己之貨,我也不能放出做東家的勢力去壓制他,教他也萬萬喫虧不起。老實說,我經商數十年,能得有今日這點兒小小名氣,也很不容易,決決沒這張臉對人去進這些無理的話。不但失我自己面子,連公司中的信用也大有關礙。倘被他們傳揚開去,將來還有什麼人敢來請教我們保險呢!爲今之計,外間的賠款數目雖大,也只好硬一硬頭皮,拿出去,橫豎遲早不能少他們一分一毫的,落得爽爽快快,一刀兩段。至於我們內裏,股東方面,也須開個茶話會,將此事通知他們,雖然是我等貪做生意之過,但究竟不比得營私作弊,賺了保險費,也是筆筆歸公的,有賠款不教公司承認,教誰承認,免不得喫他們幾句閒話,那也只好老老面皮咧。這還是條正路,像你適才異想天開,要人家打折頭,講倒賬,這種丟臉丟在外間的事,除非你自己去辦。好在接頭這批生意,也是你的主意。常言一客不煩二主,請你協理先生有始有終,一手到底罷。”

    文錦強笑道:“老海,你不必鈍我,我原是個粗胚,那裏有什麼主意。適才同你商量的說話,也實因無可奈何,急出來的急法。既然使不得,作罷就是。但是你出的條程,果然很好,決定照此辦法便了,到底你總理資格,言必有中,我這倒黴協理,動不動就弄得鴨屎臭散場,自今以後,我決不敢再出主意,連這斷命協理之職,我也決計向股東會提出辭職了。”如海勸他說:“老魏何必如此。常言喫一回虧,學一回乖。這番也是你向來沒有經驗的緣故,致有此失。現在既然喫過這遭苦,日後只須小心幾分就是了。”

    文錦垂頭喪氣,沒有言語。如海又把默士喚進寫字間,問他日前看貨情形,和今日驗看火場的現狀,默士對答如流,還說前途存棧之貨,照市價估算,所值還不止此數。這一來我們固然大大失利,他們也喫虧好多賺頭呢。如海點點頭道:“這樣你去做好一張報告單,並將各處散存的銀子,匯齊四十二萬存放在一家錢莊上,以便前途到此領賠款時,打莊票給他們。還有登報鳴謝賠款迅速的稿子,也須預先做好。上海大小各報都要登一個月,算一算該多少告白費,也要向他們扣除,不可忘記。此番錢給了他們,日後再要算他們的賬,恐他們不肯承認。這是保戶一方面的事。還有自己方面,須邀請全體股東,準明天午後到此間開一個茶話會,將這件事報告他們知道,也是罷不得的。不過賠人家銀子,盡顧賠出去,不必待股東會通過。因賠款是份所應得之事,信用攸關,不能缺少。股東開會,無非報告一句而已。若有責難,自有我同協理擔承,與你們無干。倘使前途來此領保險銀子時,你盡顧陪他前來見我,不可留難他們。”

    默士諾諾連聲。文錦在旁聽了,不住點頭,心服如海說的話大有決斷。到喫飯時候,鳴乾果陪着燕貴和兩個方袍大褂的土客人來領賠款,默士遵着如海的命令,毫不留難,直引他們到總理室中相見如海。如海見鳴乾居然帶了兩個土頭土腦的土客人來,不免暗暗好笑。看官們休得納罕,這兩位土客人,也不是真正販土的客人,乃是鄔燕記中一個賬房,一位跑街。原來早上文錦同默士二人離開火場之後,鳴乾見燕貴低頭嘆氣,很是可憐,因招呼他同到附近一爿小茶館內,泡茶坐下,彼此都沒喫過早點。鳴乾摸出一角小洋,教堂官賣了幾個瓦爿餅,和燕貴同喫。一面喫,一面問他:“這場火不知你一共損失多少?”

    燕貴道:“我那有多少損失,店中生財等件,前番已得過你一百元頂價,雖然你答應日後用過了仍舊還我的,不過我拿來也無別用,賣給舊貨攤上,至多值十餘元罷了。還有兩隻皮箱,內中值錢的衣服,已有人替我保險着,早寄在高牆頭內了。餘剩的大都是些粗布衣服,值不到多少錢。所以講我的損失,原本極微細的。不過我除了這爿店,別處並無住家。當盤了店,就打算回廣東的。承蒙你杜先生照顧,許我三十塊錢一個月薪俸,我本想挨幾個月,多積百十塊盤纏回去,不意天不佑人,連這爿店也失火燒了。我現在一身之外,別無長物,連行李都沒有帶出來。要回廣東呢,不得盤費。若說住在上海,沒有錢教我容身何處?到今日真應了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這兩句古話咧。”說到這裏心中一陣難受,連瓦爿餅也喫不下了,雙手抱着頭,不覺嗚嗚哭將起來。鳴乾慌忙勸他道:“鄔老闆休得傷心,這都是天命所遭,無可挽回的。幸虧內中還有我朋友之貨,都保着險,他們大老闆並不在乎幾文錢小費,況這回失事,也是他用的出店阿榮不小心惹出來的禍,等我少停對他去講,只說你損失了一千銀子,還有一衆朋友的行李鋪蓋,被燒在內,也報他一千數目,更有那阿憨燒殺在內,很可憐的,至少也須要撫卹五百兩銀子。待他領到保險費之後,不妨令他劃出二千五百兩,提一千兩銀子派給被難衆朋友,還有一千五百兩銀子都給了你,大約除了辦理阿憨喪事用幾個錢之外,也足夠你回廣東盤纏了。”

    燕貴喜道:“若能如此,莫說回廣東,連到外國也夠了。”鳴乾道:“且住,還有一樁事,也非你不行。因當初我那朋友,爲這煙土買賣,不甚正當,所以自己不願意出面,要借你們鄔燕記的牌號。從前我也同你談起過,故而保險單,他自己名下十八萬,都寫着鄔燕記名字,還有兩個朋友,各人十二萬,一個賈土記,一個黃禾記,也不是本名。現在失了事,這鄔燕記名下的賠款當然要你出面去領。還有賈土、黃禾二人,也只可在你店中朋友們中挑選兩個,充一充土客人,待領到保險銀子之後,每人另謝他一百兩銀子,想必也有人願去的了。”

    燕貴笑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怎說沒人願去,可惜我不懂化身法,不然我情願一個人化了三個去,也可多賺他二百兩銀子呢!這兩個假客人,也不必挑選,就教賬房老陸,跑街陳先生去便了。因他二人從前曾販過紅土,買賣做得很大。有一次他兩個傾家蕩產,託輪船水手買了百十斤紅土回來,打算發一票大大的洋財,不料事機不密,被有暗下報告關上巡查,登輪搜檢,他們藏匿之處,非常祕密,藏在船身鐵夾板內,仍被巡查卸下鐵板,盡數搜去。幸虧關上認貨不認人,沒請他們喫外國官司,然而他兩份人家,數年心血,都在這一次想發財上想完了,只得到我店中幫忙。有時略帶些兒小貨,小本經營。因我去年還虧欠他們的薪俸,未曾算清,所以今年仍住宿在我這裏。教他們去,倒很可扮得土客人。不過昨夜一場火,他二人的行李自然都已燒了,還有老陸的袍子馬褂,也沒搶出來。講到陳先生更是糟了,只穿得一條單褲,早起還是光着膊子,後來蒙隔壁酒館中王老闆,借一件大衣給他穿着,現在倒是一個短打衣裳,一個赤膊大衣,如何裝得像有十餘萬貨的大客人呢?”

    鳴乾道:“那個容易,此間離衣莊不遠,不妨替他二人各買一套袍褂,穿着起來自然像了。”燕貴笑道:“那倒又要你做好事咧。”鳴乾說:“閒話少說,索性勞你的駕,請他們到這裏來罷。”燕貴應聲出去,將陳陸二人喚進茶館。鳴乾看他二人滿臉滿身,都是煤灰,一個赤着雙足,一個穿着地襪,彷彿火場中搶火燒木頭的朋友一般,形容很可發笑。問他們都沒喫過點心,因又教人買了許多燒餅請客,一面命茶房打臉水,給他二人淨面。喫燒餅的時候,燕貴將鳴乾要託他二人扮一扮土客人的話,對他們說了。二人那有不願意之理,塞飽肚皮,鳴乾給他們三十塊錢,教他們自去買兩套袍褂鞋襪穿着。二人到衣莊上,欲買入時的衣服,算算洋錢不夠,只得穿了兩套土頭土腦的回來,鳴乾卻要他們扮得如此,方像土客人,先在茶館中教了他們幾句要緊說話,又令燕貴須說貨乃客幫客人所託,並非自己之物,以符適才對答文錦的言語,更可如數要足賠款,不讓他們講着折扣。燕貴一一領教,種種耽擱,直至喫飯時候,方到保險公司。見了如海,如海明知這幾位貴客,都是假貨,因此也不多問,免露馬腳,只攤一攤手,請他們坐了,問過尊姓,就命默士請樓上魏協理下來。

    文錦清早起來,未有工夫喫早點心,餓到這時候,肚子內饑荒已鬧的不得開交,見默士請他,以爲要喫中飯了,興匆匆跑到樓下,方知不是喫飯,乃是土棧老闆討賠款來了。文錦心中很不受用,對默士說:“怎麼他們來得這般性急?”默士笑說:“他們的血本丟了,怎不想馬上拿回銀子。”文錦道:“但我們血本給他們之後,更向什麼人拿回呢?”默士未及回答,已到總理室中。鳴乾見他進來,慌忙對陳、陸二人使個眼色,彼此一齊站起。文錦只當沒有看見,走到如海面前,說:“老海,他們來了。你盡給他銀子就是,還要喚我則甚?”如海笑道:“我怎好輕易給他們款子,是你原經手,本來應該你接頭的,我現在還是越俎代你的勞,你不出場,我也不能出票子的。請問你從前同哪一位接頭的?”文錦指指鳴乾說:“就是這個杜老朋友,從前是你的夥計呢。”又對鳴乾扁扁嘴說:“多謝你,作成得我好買賣。”

    鳴乾欠伸連稱不敢。如海低聲對文錦說:“老魏,休得如此,有事放在心上,不可流露在說話間,被客人聽了,傳出去豈不難聽。”文錦聞言,即向沙發上一靠,索興不開口了。如海反問他:“協理,你看現在這銀子,可以付給他們不可以呢?”文錦道:“你說可付,就付給他們便了。”如海答道遵命。又向鳴乾等一班人道:“你們的保險單可曾帶來沒有?”鳴乾答道:“帶來了。”即在套褲管中,摸出一個手巾包,打開取出七張保險單,雙手呈上。如海接了,一一過目,然後交文錦看看差不差。文錦那有心思細看,只一陣亂翻,還與如海說:“保險單怎能錯呢!”如海見默士在旁邊,問他銀子端整了沒有?默士答道:“尚未。有幾筆銀行款子,不及劃出,必須明天這時候,方能匯齊。”

    如海聽了,對鳴乾說:“現在我們銀子尚未劃出,必須明天這時候方能付給你們。這幾張保險單必須留在這裏,以便銷號,我們另給你一張收條,有我同協理簽名蓋印在上,明兒你只須憑此收條,到賬房取銀票,不必再到此間,但不知你們可放心得下?或者仍將保險單帶回去,明日再帶來?不過可要多耽擱些工夫了。”鳴乾笑道:“總理話說哪裏,我等已請貴公司保險,豈有不信任貴公司之理。保險單儘可放在這裏,有着收條也是一樣的。”說罷又對燕貴等一班人說:“各位以爲如何?”

    衆人聽他答應,也都說了句很好。如海即在抽屜中,取出一張信箋,草草寫今收到鄔燕記某號保險單三張,計銀十八萬兩。又賈土記二張,銀十二萬兩。又黃禾記二張,銀十二萬兩。以上保單七張,共銀四十二萬兩,該貨已於某日某時完全被焚,由協理魏君及職員杜默士親出事地點,查驗無誤,今由本公司照章賠償,取銷保單,憑條向本賬房扣清應貼佣金及告白費外,照付即期莊票可也云云。下注富國公司協理魏文錦,自己總理的名字,反填在後面。用過印,遞給文錦。文錦見他已用印,自己也只好蓋了顆圖章。如海命鳴乾收藏好了,經此一番手續,保險公司中飯已開出多時。一個茶房在總理室外面探頭探腦,張望了好幾回,見他們有着事,不敢開口叫他喫飯。鳴乾見機,站起身說要告辭。燕貴同兩位客人也都立了起來。如海道聲恕送,鳴乾引他們出了總理室,默士隨同出來,私下叮囑鳴乾說:“我們寫字間中,有個姓王的,你也得潤他幾分油水,不然被他攛掇出旁的枝節來,恐有不妥。”

    鳴乾說:“理會得。從前我第一個同他接頭,就你不說,我也要謝他的,請你對他預先講一句便了。”默士點頭,自去用飯。鳴乾出了保險公司,對燕貴等三人說:“你們都未用飯,想必肚子餓了。還有幾位被難的同事,還在火場旁邊,連早點心都沒喫,實在可憐得很。現在你們各位行李都已燒了,我的保險銀子也未領到,一時不能賠你們的損失,今夜只可對不起你們,權住一天棧房,就在土棧東首,有一家客棧,什麼名字我已忘了。還有被難衆同事,有家的不妨回家,無家的請你們招呼了住在一起,以便呼應。明天早起,我自己到棧房中找尋你們。這裏有二十塊洋錢在此,請鄔老闆帶去做房飯費用。我現在還有別事,恕不能奉陪用飯,再會了!”說罷,將幾張鈔票交給燕貴,自己坐上黃包車,離了衆人,徑拖進城內。走過自家店門首,也不下車,怕被戴氏看見,又要討氣,心中懷着重事,竟連肚子也不覺得飢餓,一點兒不想喫飯,黃包車直拖到阿榮住的一條弄口停住,鳴乾步行入內,見阿榮家大門開着,走進去直抵客堂,靜悄悄不見一人。鳴乾咳嗽一聲,驚動阿榮的老母,出來見了鳴乾,彷彿認得,又彷彿不認得,因此不住對他觀看說:“貴客找誰?”

    鳴乾道:“我來尋你兒子阿榮。”老太聽說要尋阿榮,急得兩手亂搖說:“沒有沒有,他不住在家中的。”鳴乾道:“我日前同他約的,怎說不在家中?”老太聽是約會,忙問貴客尊姓?鳴乾說姓杜。老太道:“可是藥房中的杜老闆嗎?”鳴乾答道:“正是。”老太說:“啊喲該死,我怎的老昏了。杜先生我好像認得你的,怎麼見了面又不認得了。阿榮昨兒不知做些什麼,忙到後半夜回來,滿頭都是汗,滿身都是灰,一進門就說累乏了,教我讓牀給他,直躺到這時候還沒有醒。臨睡的時候,叮囑我不論什麼人來找他,都要回頭說不在家中,除非藥房中杜先生親來,方可喚他。適才我看杜先生不像杜老闆,所以沒敢告訴你,萬望不可見怪。請坐了,我去喚醒他。”

    看她跌跌走進裏面,不多時阿榮出來,見了鳴乾,笑說:“險得很,昨兒要不是我設法絆住了老槍,不放他喊巡捕,若被救火會早來一刻,只恐一間棧房燒了半間,東西不尷不尬,那就大壞事了。現在保險銀子拿到了沒有?”鳴乾道:“尚未。大約還有幾天耽擱,不過你暫時外間去不得,只可躲在家內。因那老槍爲你昨夜不肯幫他喊巡捕之故,報告了捕房,捕房中要捉你重辦,所以你現在決決不能出去,租界上更走不得,風聲緊的時候,必須避他幾天爲妙。”阿榮聽說,嚇得臉也黃了,說話聲音發抖道:“他們若到家裏來捉我,如何辦呢?”鳴乾道:“不妨事。幸虧他們不曉得你住的地方,我也未曾告訴別人。你若能遵我之教,腳步緊些,口頭也緊些,少見人,少說話,包你不致壞事。外間有我替你設法運動,十天半月之內,一定可以太平無事了。”

    原來鳴乾令燕貴在捕房中一口咬殺阿榮,就爲這個用意,恐他太自由了,說話也有不謹慎之處,因此有意教捕房中要拿他重辦,好將他嚇得不敢出洞,自己便可丟卻這方面的心事。可憐阿榮還將他感激萬分,臨了鳴乾又拿出五十塊錢,令阿榮留着零用,隔兩天天我再來報告外間消息。還有從前答應你的話兒,待我領到保險銀子之後,馬上送來給你,請你放心便了。阿榮連聲道謝。鳴乾出來,漸覺有些飢餓,本欲回家淘冷飯喫,一想這幾天的開銷,橫豎有老闆擔承了。他已發了大財,何必替他省儉。因即出城上館子,點了幾色菜,大喫一頓,方回藥房。他昨夜既未安歇,今朝又忙了一天。任他精神雖好,身體也未免不支。好在諸事已草草了結,落得適適意意睡他一覺。不意剛合上眼,如海又打電話來喚他前去,所謂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而行。鳴乾不得不捨卻被窩起來,此時心中未免覺得冤苦,暗想忙了幾天,無非爲別人着力,自己的好處,能得幾何?然而東奔西跑,任勞任怨,辛苦着實比別人多喫十倍,日後大利益,眼看別人享受,自己好處只恐連十分之一也不能到手。若能得他十成之一,有四萬二千銀子,我也心滿意足了。只愁沒得此數,豈非太不合算。雖然說能者多勞,倘沒酬勞的代價,又何苦輕顯能爲呢。他心中雖道這般想,行動上卻並未遲緩,急急趕往新閘,到他錢總理公館內。如海見了他,一恭到地。鳴乾還禮不迭,驚道:“東翁何必如此!”

    如海笑道:“老杜,現在你是我的大恩人了,照我的心思,還得對你叩頭,豈止作揖而已。一切全仗大力,難爲你居然弄出一對土客人來,實在虧你想的。現在內裏的手續,都已完備,銀子也劃齊了,最好你明兒一早就去,能得銀子到手,就可百事不管,故而我教他們打的,也是即期莊票。因我們公司中爲着此事,明天午後還得邀請衆股東。大開茶話會,設或有人動議,這件事有些可疑,教我將保險銀子捺一捺,待調查明白了再付。倘若銀子尚未脫手,就不能不照他們所議的行事。現在銀子業已付出,勢不能向保戶要回來的。就使他們責問我因何擅自付銀,不等股東議決,我不妨同他們板一板面孔,說:從前全體股東將我推爲總理,我自應掌握公司全權。公司的我譽,就是衆股東的名譽。我爲顧全衆股東名譽起見,保戶向我索賠款銀子,我不能不付給他們,也是我總理份內應得之事。倘使一件件都要經過股東會議決執行,要我這總理何用!藉此題目,便可提出辭職,橫豎銀子到手,公司中本錢已短一大橛,將來他們一定要另外舉人管理銀錢,財政不在手中,幹下去也沒趣味,不如趁這機會落臺,也好免做失天下的皇帝。倘若仍舊要挽留我的話,我就可當場發表,以後無論何事,必須歸我總理全權發落,股東不得過問,能得如此,數十萬財政仍在我掌握之中,我又可慢慢的設法將他搬回自己家去,將公共的變作我個人的,方顯我老錢手段。”說罷洋洋得意,鳴乾也沒口稱讚。正是:滿腹高才何所用,一門豪富此中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6) 海上說夢人著

    第六十九回富貴由天金易得死生在數命難逃

    如海誇張了一陣,又對鳴乾說:“明兒的賠償,照普通規矩,保險賬房付出來,都有一個回扣,不過多少並無一定。有些九扣,有些九五,有些九八,都是公司中辦事人的好處。我自己不便教他們少扣,故已令賬房中照九六計算付給你,大約要被他們扣去一萬六千數百兩銀子。還有登報鳴謝告白費,也須千兩之數。”鳴乾道:“登報鳴謝,乃是保戶之事,爲什麼要你們扣告白費呢?”如海笑道:“別樣鳴謝,都出自願。惟有鳴謝保險賠款迅速,大都同於強迫的居多,不然人家失了事,丟卻許多舒舒齊齊的東西,雖然拿着你們的賠款,但一樁樁辦起來,終究沒得用慣的舒服。況出了保險費,理應得你們賠款,誰高興替你登報揚名。故而保險公司中,務必將這筆告白費,在付賠款的時候先扣下了,抓住你的頭頸,不怕你逃到那裏去。日後再由他們拿你的名義,登報鳴謝,豈不和強迫一般。這回數目大了,所以我命他們須在上海大小報紙上各登一個月,只恐一千兩銀子還不夠呢。然而場面上不得不如此,也好遮遮旁人的眼目。我預算下來,這筆銀子整整隻有四十萬,餘二三千銀子,還得留着辦理善後各事,諸如酬勞阿榮等輩,也免不得的。你明兒拿了銀子,且慢交給我。不過我命他們付你的是即期莊票,藏在你處,也是很大的風險。存莊呢,我往來的幾家,萬萬不能送去。藥房往來,只一家錢莊,也不能存這大數目銀子。日前我曾託一外國朋友,替我介紹一家德國銀行往來,皆因德國人與別國人不十分通氣,故我預先留此一條後路,解銀簿同支票簿送來之後,尚未開過簿面,今兒我一併交給你拿去,銀行中戶名雖開的海記,我曾對那外國朋友說,不是我自己的,乃是另外一箇中國人,出入須憑海記二字圖章。現在這圖章也暫時交你收藏,你明兒拿到銀票,馬上落解銀簿,送往銀行存好,遇着要開銷他們費用的時候,再填支票蓋印收現。銀行不比錢莊,任你多大的出入,外間沒人知道。不過你這圖章,必須仔細藏好。那開銷費用,門內的只有阿榮一人,送他一二千洋錢大約夠了。其餘並無什麼外人。我想你收現的時候,只消留四十萬整數的,零頭不妨一併收了出來,也有四五千塊錢數目,兜底開銷,想必足夠有餘了。那圖章最好早些還我,鎖在這裏鐵箱中,到底比存在那邊藥房中穩當呢。”

    鳴乾聽如海肯將誨記圖章交給他,又要他早些歸還,說話伸伸縮縮,大有不放心這四十餘萬銀子落他手中光景。一想當初你教我幫忙的時候,恨不得把性命都交給我,現在我千辛萬苦,替你犯了滔天罪孽,辦得這件事功成圓滿,銀子到手,你就不相信我了,心中已大不快活。又聽如海說四五千塊錢,兜底開銷,足夠有餘,這怎能夠用。不說別說,就默士一人,我已許他五千銀子。還有鄔燕記二千五百兩。兩個土客二百兩。阿榮二千元。富國公司王先生尚未算進,至少也得一萬銀子使費。他當日口口聲聲說,辦大事的人不惜小費,故我敢代他答應衆人,若無這個數目,只恐也不得如此順手。如今事情弄好了,他倒就要惜費起來,如何使得,這卻不能不對他講一個明白。因微笑道:“東翁,你說四五千塊錢已夠開銷,這個大約你東翁算錯了。第一早上魏協理來看火場的時候,還帶默士同來。協理雖然外行,默士卻是內家,況這件事你我從前都未同他接頭,此番來看,我怎好不同他打一招呼,許他太平無事,五千銀子謝意。還有貴公司的王先生,從前經過他手,這回也不能不謝他幾百銀子。更有鄔燕記東夥,損失着實不少,而且還有一名學徒燒死在內,他們喫土飯的,誰不是門檻內人,現在那東西着火之後,真相暴露,若不給他們些好處甜甜口,反教他們貼卻行李鋪蓋,倘被鼓譟起來,豈不有誤大事,故我已答應賠償他們損失,連撫卹死者一共二千五百銀子。另有他們一個跑街,一個賬房,扮一扮土客人,我也許他們二百銀子酬勞。阿榮照你說給他二千塊錢。合起來要一萬左右,你教我拿這零頭給了那一個好呢?”

    如海聽要這許多使費,不覺呆了一呆,吐吐舌頭說:“要這許多銀子嗎?那也沒法,我看你最好盡一萬銀子支用,不可再爲出額。講到你幫了我這個大忙,本來要給你現銀子做謝意的。但我預算之下,外面足足要四十萬銀子用度,方能將各色料理清楚,一點兒沒得敷餘,只有那借銀子買的股票,可作自己產業,倘分股票給你,一來過戶周折,二來恐你也未必要他。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將藥房送給了你,一切存貨和外間放出的賬目,都歸你去收,以報你爲我喫了好幾天辛苦之勞,請你休得嫌少。將來巴望我股票賺了錢,自然再有補報你的日子。”

    鳴乾聽到這句話,一肚皮熱血,直冷到腳底心。他管理藥房多年,豈不知其中內容。曉得所存貨物和外間放賬,兜底軋清,也不到二萬之數。比較他預算十分之一,也有四萬二千現款,如今弄一個對摺轉彎,還是存貨放賬,怎不教他心中着惱。但也未便急多嫌寡,只可說一句多謝東翁。如海聽說,以爲鳴乾滿意的了,心中不勝歡喜。即將銀行簿據,和新刻的海記圖章,鄭重交與鳴乾。鳴乾取出手巾,包好銀行簿,起身告辭。如海留他喫了晚飯再走,鳴乾說店中尚有別事,回藥房晚膳去咧。如海道聲恕送。鳴乾出來,走到大門口,剛值薛氏同着他二小姐秀英,在外間買了物件回來,包包紮扎,堆滿一車。薛氏下車,恰與鳴乾打個照面。鳴乾慌忙鞠躬爲禮,薛氏一笑相報。幸虧有此一笑,因鳴乾出來的時候,本蓄着滿肚皮怒氣,想東家這般小器,此番偷天換日,都是我一人之力,他自己不過出一張嘴,現在大功告成,論理我就和他平分利益,也不爲過,不料他忽然要獨吞天下,將現的入了自己腰包,卻把這沒甚交易的藥房推給我,也算酬勞,我何犯着拿他這個,情願明兒的保險銀子也不必去領了,等到他們開股東會的時候,自去告發,拚着自己喫官司,決意把這過橋拔橋的東家,也拖下水,方出我心頭之氣。越想越恨,真應了古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立意要大大的拆他一個爛污。不意平白的被薛氏一笑,笑得他天良發現,暗想東家雖然可惡,這位奶奶待人還不算錯。我害東家喫官司事小,累這天仙化人的主母,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這人孽未免作得大了。況我自己雖然未能稱心如意,但一爿現現成成的藥房,送到手中,做夥計的居然變作東家,日後來千去百,沒一個不是我的財產,未嘗不是一樁樂事,何犯着爲一點小不忍,便宜保險公司衆股東,害了別人,還害自己,未免太不上算了。此念一起,噁心腸就此取消。回到藥房中,將銀行簿藏好,催他們趕快開夜飯出來喫了,脫下衣裳,適適意意安睡。夜間也沒人再來擾他的好夢,這一睡直至次日金雞三唱方醒,記着如海叮囑的說話,急急起來,收拾停當,帶着昨兒那張收條,趕早到保險公司等開門。王先生來得最早,見了他笑說:“杜先生你好早啊!可是討銀子來了?我們的賬房先生還沒來呢!請到寫字間裏坐罷。”

    鳴乾隨他到寫字間內,王先生開抽屜取出紙菸敬他,又親自倒一杯茶奉給他,問他早點心可曾用過?這裏叫點心倒很便當的。鳴乾見他殷勤,起初還以爲他們對待客人,自有這種規矩。記得從前同接頭保險的時候,他不是很大模大樣的麼!何以現在倒反客氣了?猛想起昨兒默士教我送些銀子給他,大約今天這場客氣也打從昨日那句話兒發生,不覺暗暗好笑。王先生告訴鳴乾說:“賬房中銀票早預備好了,只等賬房先生一到,就好拿的。杜先生這一場火,倒也損失得不少呢。”鳴乾道:“何嘗不是。現在土價逐漸漲高,再捺三年五載,說不定有對本對利好處,如今不過撈回了本錢,還要貼卻許多開銷。譬如連日煩勞你王先生多次,我也一定要送你些茶酒錢的。”王先生聽到這句話,連屁股上都有了笑容,笑道:“那倒隨便,我們真所謂無功受祿,倒謝謝你杜先生咧。”鳴乾也就笑了笑。王先生即喚小廝去看,賬房先生來了沒有?回報道:“剛走進來。”

    王先生親自引導,帶着鳴乾到賬房中,替賬房先生介紹。賬房先生聽是來取賠款銀子的,也非常恭敬。原來保險公司中人,對於作成他們交易的主顧,倒也不過如此。惟有遇着討賠款銀子的客人,卻異常巴結,你道爲何?原來主顧上門,所收保費都有定額,也是公司中的進款,與夥友無關痛養,自然不在他們心上。講到討賠款的客人,猶如上彩票店領中彩的紅票一般,於例扣之外,還可索些酬謝,故此人人恭維,個個巴結,把鳴乾弄得十分不好意思。賬房先生隨即開出清單,註明四十二萬九六扣頭,賠銀四十萬另三千二百兩,扣告白費十四張報紙,各登一個月,每張一百二十元,八扣合銀子一千零八兩,淨找銀四十萬另二千一百九十二兩,整整齊齊一張莊票。鳴乾看過,別無他話,取出昨兒如海給他的那張收條,交與賬房,又在收銀簿上籤了字,拿了莊票,打算興辭。賬房先生見他老實不客氣,只可自己開口說:“杜翁,尊駕的賠款,雖然有四釐扣用,但卻是公司中規矩,並非我們衆朋友的。我們賬房中人,講句俗話,靠山喫山,靠水喫水,杜翁這回賠款數目很大,我等衆朋友很歡迎你,想必你杜翁也很明白的,這規矩並不是敝公司創格,各家都有。杜翁不妨出去打聽,不過多少並無一定,隨客人的意思,賠得多酬勞多些,賠得少也不妨酬勞少些的。暫時我們並非要你馬上拿出來,不過請杜翁吩咐一句,多少數目,改日或者我們到府走領,或者杜翁着便人帶來,都隨便的。”

    鳴乾聽了,曉得這筆使費也省不得,橫豎可向如海開賬,不要他自己花錢,落得爽爽快快,答應道:“如此我奉送五百兩銀子便了。”賬房先生嫌少道:“還要請杜翁高升。”鳴乾一想,你的心也太狠了,五百銀子還嫌少,我再加了你的,王先生名下也要加添,只恐出了一萬限額,難以交代。因對賬房說:“請足下原諒,小弟也不過代人經手之事,就是五百兩,也硬替別人作的主。倘若嫌少,小弟無權再加,不如索興將前議一併取銷了,待和前途講妥了,再給你迴音罷。”賬房聽說,恐連五百銀子也不得到手,慌忙答應道:“就遵命五百兩罷,但請杜翁早一日送下,以便支配。”鳴乾說:“遲至明日,我一準送奉便了。”賬房大喜稱謝。鳴乾出來,覿面遇見默士,笑問銀子拿到了沒有?鳴乾說:“拿到咧。”默士對他使個眼色道:“我的幾時呢?”鳴乾道:“你今天飯後來拿好不好?”默士想了一想道:“飯後這裏要開股東會,我沒工夫,還是夜間到藥房中看你罷。”鳴乾說:“很好。”

    彼此分手。鳴乾迴轉藥房,看鐘上正交十點,曉得外國銀行此時已開門辦事,即取解銀簿,把四十萬零二千一百九十二兩銀子莊票寫上。他原略識洋文,親自送到銀行中,和外國人接頭,並在簽名簿上,留下海記西文字樣,並加蓋如海給他的那個圖章,以爲日後支銀憑據。手續完畢,回店午膳。又寫了幾張銀行劃條,一張五千兩,預備默士晚間來齲另填兩張五百兩的,教默士帶給王先生賬房二人。寫好銀票,蓋了圖章,看看解銀簿,又翻翻劃條簿,再將那圖章把玩了半天,心想這幾樣東西,在我手中,我便有支配這四十萬鉅款的權柄,可惜是一個過路財神,三天五天之後,仍要被如海收回去的,我此時倘若黑一黑良心,倒很可帶這四十萬銀子逃走。不過自己還想在上海喫飯,下不落這一條辣手罷了。當時他本欲將燕貴等一班人的銀票,一併填好,一想且慢,此時給他們銀子,一則未免太爽,二則他於我一方面的祕密,雖不能全知。只恐已有幾分明白。銀錢到手,怕他們胡說亂道,故此寧可多花幾天房飯錢,捺他們一捺。待各樣定當之後,再給他銀子,放他們走路不遲。主意既定,即將銀票藏好,身邊帶了五十元鈔票,往小客棧找尋燕貴等,設法絆住他們不提。

    再說富國公司各股東,接到通告,都已知道前夜那件事,曉得公司股本已去其半,彼此無不驚心動魄,約的兩點鐘開會,一點鐘人已到齊,聚在議事廳上,七張八嘴,無非議論總協理辦事失常。如海早有準備,聽了只當耳邊風,彷彿沒有聽見一般。文錦自知理屈,更不敢開口。聽得難爲情了,只好躲在協理室中,不見人面。如海卻並不避開,心想此時盡你們說,少停開會,我自有我的道理髮表。他雖成竹在胸,可惜中國人開會,遇有銀錢交接,往往鬧得一團糟,沒好結果,休論平民百姓,便是各國視聽所繫的國會,尚且因黨派關係,爭權奪利,打得落花流水,可知胡鬧乃是中國人的天然特性,實在不可救藥,並非做書的亂道。到了開會時候,如海還未開口,衆人已紛紛問他,做總理管些什麼事?衆口囂囂,大有揮拳捋臂之勢。如海本來虛心着,被他們一嚇,把兩天來預備的許多話,都嚇出肚皮之外,張口結舌,無言可講。衆人見他不開口,益發其勢洶洶。默士在旁見了,曉得今兒總理下不得臺,忙設法疏通了倪俊人、趙伯宣、施勵仁等幾個常和如海往來的股東,出場解勸。一面搖鈴休息,說:“衆位辛苦了,請略用茶點,繼續開會。”

    衆人果已鬧得脣乾舌燥,聽了都想喝茶,一張嘴管不得兩樁事,喝了茶,不能再鬧,秩序至此略定。俊人乘間令如海發表意見,如海此時方得開口道:“各位股東,兄弟今天很難爲情宣佈,皆因鄔燕房土棧那批保險,雖然是魏協理貪做生意之過,在兄弟方面,也難辭失察之咎。適才衆位見責,兄弟也甘心受過,不過本公司自去年開創以來,承蒙各位推兄弟做了總理,就職至今,固然仗衆朋友的扶助,然而兄弟也一心一力,凡有可令本公司發達之處,無不竭力進行。目下市面上,居然略有名氣。兄弟不敢居功,但自問也未曾失職。這回鄔燕記保險一事,前途來接頭的時候,說有四十餘萬,兄弟未嘗不知道爲數太大,出了我們定額。當時本欲回卻,因未知協理意見如何,皆因公司性質,決不能個人專權。雖然各位推兄弟做了總理,猶之把全權託付兄弟一般。但既有協理名義,他也擔着一半責任,我自然不能不令前途問過協理,這是一定手續。哪知道協理這般貪做生意,貿然答應下來的呢!倒轉說一句,協理之意,也未嘗不是希望公司發達,生意做得廣闊,所以兄弟得知他答應這批保險之後,抱怨他不該獨任,必須轉保出去,他還怪兄弟死守範圍,生意焉能呆做,公司中現現成成有了進款,豈可拱手讓人。這句話極其光明正大,更見他竭力使公司中多得進益,可惜他沒想到進益愈多,風險也擔得更大罷了。兄弟見協理意見如此,未便同他爭執,一則自己人吵鬧,旁觀不雅。二則當時誰知道這批保險,後來一定要失事的。兄弟倘執意要他轉出去,恐各位知道了,也要贊成協理的主見,倒轉怪兄弟不助公司,甘心將利權外溢呢。現在失了事,固然是公司的不幸,也是兄弟莫大失察。早上前途來取賠款,兄弟爲顧全公司信用起見,已如數付給他們。至於一切過失,聽憑各位裁判,兄弟情甘領罪,決無異言。”

    衆人聽了,覺他雖然句句認罪,然而卻沒一句是他之罪,罪魁禍首,實在只協理魏文錦一人,彼此都不免有些後悔,適才冤枉了他。此時若不將魏協理鬧一場,就未免對錢總理不住了。於是衆口一辭,鬧着要教魏文錦出來。可憐文錦嚇得躲在協理室中,只恨沒有個地縫子,可以鑽了下去,免得當衆出醜。一時聽外間叫鬧,喚協理出來,急得手足冰冷,坐在他往常睡慣的一張沙發上,只是發抖。茶房進來喚他,也不敢出去。外間衆人更加鼓譟。俊人、伯宣等一班和文錦相好的朋友,曉得他今兒不出來不興,只可親自進去勸駕,說:“老魏,你放心出去,諸事有我等幾個人幫忙,包管你沒甚大礙。他們雖然人多,到底股份是我們幾個人佔得大,公司性質,股份多的人,佔權亦多,他們究竟是小股東,講句話何能作數。況這裏議事廳乃文明之地,他們也決不敢動手打你。倘有什麼人放出野蠻手段,我們可以立刻喚巡捕抓他出去,你儘管出來,不用懼怕,難道我們老朋友還欺你不成?”

    文錦被逼不過,沒奈何只得硬着頭皮走了出來。衆人見他一露面,頓時大呼小叫,說混賬東西出來了。有幾個竟破口叫罵。俊人對他們搖搖手說:“列位原諒,今天我們這裏乃是開股東茶話會,不是邀小弟兄喫講茶,請大家放文明些。”衆人見倪老爺發話,彼此都不敢再罵,只能背後唧咕。文錦到了人叢中,見百十雙眼睛向他望着,恥笑的怪態百出,憤恨的兇光四射,他雖然是個做官出身,但只做過一個候補道,並示當過實缺,麪皮尚嫩。況他又沒上過演說臺,臉上工夫,到底比別人略遜一籌。此時被衆人的眼光一逼,含羞帶懼,那裏還開得出口。想想自己一般也是股東,當年公司創辦的時候,曾認鉅萬股本,所以才得做着這個協理,我不過貪他名氣好聽。老實說,每月支公司五十兩銀子車馬費,還不夠我一部馬車的開銷,而且實際上也不過擔的虛名,事無鉅細,都憑經理發落。我每日到這裏,不過乾的喫飯打瞌兩件正經。千年難得總理想着我,發落一件事,無巧不巧,就是他鬧出活把戲來,公司蝕本,自己也要丟卻銀錢。這句話不必說了,現在還要喫這班只化了千上千落股本的小股東埋怨,思想起來,好不冤枉。一念及此,口雖沒開,眼淚已向外直滾。

    文錦忍耐不住,就此拉長嗓子大哭起來,把衆人都弄得莫名其妙。俊人忙勸他住哭,說:“這裏千人百衆,你又不是三歲小孩,如何當着衆股東面前哭泣,被他們傳出去豈不難聽,快些住了哭。你有什麼現由,也可像如海一般發表出來的。他適才已代你說了,貪做生意,雖然是你的不好,但你也無非希望公司發達,多賺保險費,委實是一片忠心,又沒營私作弊,這句話未嘗說不出去,想必你也存着這個意思,快些講呢。”這幾句話,分明是提醒文錦,給他一個辯罪的題目。不意文錦冤苦昏了,一句都沒聽進他耳朵,看看俊人哭道:“我現在還有什麼說話,這協理又不是我自己要做的,原是你們推舉的,現在倒反要來尋着我了。你們依多爲衆,欺侮我一個人,我活着也一點兒沒有趣味,情願死咧。你們那一位身邊帶着手槍,多謝你做一做劊子手,打煞了我,決不要你償命的呢。”說罷又大哭不已,把俊人幾乎氣死。其餘衆人,也有笑的,也有罵的。如海見文錦如此模樣,很覺可憐。自己適才仗着三寸不爛之舌,早已置身事外,看此光景,又不能不單槍獨馬,殺進重圍,救了文錦出來,也是一件功德。當下他動了一點惻隱之心,起身說:“衆位,協理不過幫助總理辦事,一切責任,當然由兄弟個人擔負。現在各股東既不滿意於協理,兄弟自應與魏協理一同辭職,以謝股東,趁今天茶話會未散,全體股東都各在座,請當場另舉賢能,接任總理協理,兄弟同魏君馬上交卸,免得日後再要召集時,不但浪費各位的工夫,而且手續上也不免多一番周折了。”

    衆人起初原不過因丟了銀子,瞎鬧一場,出出肚中怨氣,誰也沒存什麼善後政見。此時總理協理都要辭職,倒反變得鴉雀無聲,面面相覷,不知怎樣回答。仍舊由俊人發話道:“現在事已至此,我們公司也猶如一條船,行在驚風駭浪之中,倘然換一個人做駕駛,非但無功,還恐有失,這是一定之理。所以總理協理暫時決不能辭職,雖然從前那件事,你二位都有點過失,不能不受股東的埋怨。但你二位也是顧全大局,任勞任怨,始終如一,這樣方能望日後風平浪靜,船達彼岸。倘若中途丟手,豈非置全船生命於不顧,將衆股東的血本,無形斷送了麼!”此言一出,衆人都拍手說:“倪股東之言不差,總理協理決不能辭職。”此時也沒人再罵他兩個了。

    文錦揩乾眼淚,坐在俊人旁邊,只顧嘆氣。如海看衆人這時候已整整齊齊,文文雅雅,有點兒像議事氣派,於是乘閒提議,公司中經此一番風浪,資本去其大半,同在存款不多,生意也難以做得開拓,要說繼續下去,仍和從前一般場面的話,必須添足股本,方能辦事。至於添股這句話,還由從前舊股東加認呢,還是另招新股東?也有一層研究。因舊招股本既已獨卻一半,則從舊股票一千的只能作價五百。倘由舊股東均添股本,不妨仍一抵一算數。如其要另招新股的話,必須將舊股票對摺掉換新股,方見公道。倘不如此,恐也沒人肯來認股的。彼此議論多時,教衆股東加認,沒一個再肯花錢,於是只得採用第二法,另招新股,將舊股對摺換新。這一來猶如衆股東捐助一半錢,給那起意放火的人一般。

    議罷散會,已上燈時份。如海講話最多,頗覺辛苦,也不再往別處應酬,就此回家,在書房中坐了一會,想公司一方面的交涉,已可作爲結束,銀子也好算到手的了,只待鳴乾方面,一切開銷清楚之後,便可將圖章和銀行簿據收回,再逐一將欠款劃清。公司報告冊也可造成,自己猶如妓女嫁人,了一個浴一般,周身乾乾淨淨。我這許多股票,橫豎不是花自己錢所買,由他漲價也罷,跌價也罷,漲了價自然頃刻發財,跌了價,我不妨丟開一旁,自己仍做我的保險本行買賣。遇有機會,再照這回的老套,幹他一次,弄得二三十萬銀子,便可靠此終老,也不必再做生意。橫豎我又沒親生兒子,銀錢夠用已足,太多了日後眼睛一瞑,兩腳一挺,仍舊是造化別人的。他這念頭未嘗不可謂想得穿透,可惜走錯了一條路,不從正大光明着想,一門的損人利己,所以天不能容,演出後來一段惡果。

    當其時,如海記掛着鳴乾那裏,不知開銷了哪幾處?一萬銀子能否夠用?急於打電話問一問明白,可巧鳴乾陪着朋友喝茶去了,如海曉得鳴乾無故決不上茶館,所說的朋友,若非燕貴,定是默士等輩,前去索取謝意。藥房中夥計衆多,講話未免不便,故而約到茶館去的。他果然料事如神,鳴乾委實陪着燕貴同出去喫茶。你道鳴乾因何又要陪燕貴出去喫茶呢?內中也有一個緣故。因他白天曾到過燕貴的客棧中,又給了他們二十元房飯錢,假說保險銀子尚未取到,教他們暫住幾時。每天房飯之費,有我替你們送來,衆朋友切不可散開,以便日後分發你們行李鋪蓋的損失。衆人見他如此誠心,特地的送房飯錢來,黑眼烏珠看見了白銀子,誰也不心中歡喜。

    但別人雖然歡喜了,那燕貴老闆,仍有一點兒不受用。他並不是愁着財產喪失,也不是慟那學徒阿憨死於非命,皆因他吸菸多年,使慣的一條老槍,幸虧危急之時,隨身攜帶,未遭劫數,其餘煙盤傢伙,都已付之一炬,此時住在棧中,鴉片煙雖然有處去挑,煙具棧房中也有現成的,惜乎一切傢伙,都已損壞,外加十分齪齷,那有他自備的考究。燕貴幹淨慣了,昨兒用的時候,已覺百分難受,一想橫豎此間乃是棧房,住了一夜,明兒便要走的,就是不乾淨,也只好熬一天了。今朝聽鳴乾教他再住幾時,一想別的不打緊,惟有這煙盤傢伙如何再熬得住!想起日前到鳴乾藥房去時,見他賬房中也有一副很精緻的煙具,他是不吸菸的,置此以備不時之需,我何不帶了煙膏煙槍,到他那裏借他那精美的煙具一用,吸過了癮,再回棧房睡覺不遲。他黃昏時候,本有一頓煙,此時居然老實不客氣,帶着煙盒到藥房中吸菸。

    鳴乾見他來了,卻也未便趕他出去。聞知他因棧房中煙具骯髒,不甚合用,所以到此借吸,須得過了癮回去。鳴乾曉得要他吸過癮,及早也須十一二點鐘,雖然他抽他的煙,和自己沒甚關礙,但他今夜還約着默士前來取五千銀子,自己適才告訴燕貴,說賠款尚未領到,若被默士一來索取酬謝,豈不當場露出馬腳。因此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趁燕貴喫煙的當兒,修了一封書信,留給默士,說今夜友人邀去有事,不及候駕面談,深爲抱歉,所附銀鈔三張,五千兩奉酬足下,餘二紙各五百兩,一送貴同事王君,一送貴公司賬席某先生,請分別轉交爲荷。下署一知字,連同預先寫就的三張劃條,封在一個信殼內,喚一名學徒進來,說這封信放在這裏,少停某人來此尋我,你說我有事陪朋友一同出去了,將此信親手交給他,不可有誤。吩咐既畢,看燕貴煙還未吸罷,笑問他每一頓要吸多少煙?燕貴丟槍坐起,回言那也沒有一定,最要緊的是臨睡時候一頓,非有三錢不興。這一頓只須三五筒已足,便不吸也不打緊。不過吸了之後,喫晚飯便覺香脆,否則席上雖有山珍海味,喫下去似乎淡而無味罷了。”

    鳴乾道:“如此你現在已過了癮咧。”燕貴回言是的,鳴乾道:“難得你大駕到此,我適才已吩咐廚房中另添幾樣小菜,所以喫晚飯還有好一會耽擱,閒着沒事,不如一同出去喫一盅茶罷。”燕貴聽鳴乾待他這般客氣,爲他來了特地添菜,心中非常樂意,口中說杜先生何必爲我添菜,實在不敢當之至,一同出去喫茶很好。當下鳴乾穿起馬褂,陪燕貴同到四馬路青蓮閣喝茶,看看野雞,談談閒話。直捱到八九點鐘方回,一問學生,知道默士已來,將信拿去,心中暗喜。又聞錢老闆曾有電話來尋他講話,自己不敢怠慢,慌忙搖將過去,恰值如海親自接話,問他開銷之事如何?鳴乾略述一遍,如海教他趕緊弄清楚了,也好丟卻一樁心事。鳴乾諾諾連聲,搖鈴斷了線。如海劃自來火燃一支雪茄吸了,在書房中踱來走去,思量鳴乾那裏,開銷各項,本來是極容易之事,手續並不煩難,因何他故意捺着,不肯當時弄好,莫非他心中存着什麼意見麼”

    想想別的沒有什麼對不住他之處,惟有這回酬勞他一爿藥房,似乎太輕了些。不過自己預算下來,這四十萬銀子,償還虧空,委實沒有多少餘頭,雖然此番往來奔走,都是鳴乾一人之力,理應多送他幾萬現銀,怎奈這筆躉款中,倘若提出數萬,就要不夠開銷,費的許多心思,仍然不能洗清積垢,豈不冤枉。早知如此,理該將此保險之數,放得大些的,多少是一般手續。倘保了六十萬,賠出來豈不寬裕多了麼!真所謂人心永無知足,如海此時不勝後悔。樓上他夫人薛氏,知道丈夫早已回家,開出晚飯,打算等他上來同喫,差小丫頭下樓喚了數次,如海仍未上來。薛氏等得不耐煩了,只可親自下去喚他,見他緊皺眉頭,踱來走去,知他正想心事,不敢上前驚動,呆呆站在一旁。如海一眼見了她,問她做什麼?薛氏道:“飯也冷了,喚你怎不上去喫呢?”

    如海搖搖頭說:“現在我肚子不餓,你先喫就是。”薛氏笑說:“你又在那裏轉什麼念頭?連飯都不想喫了。”如海道:“你們女人知道什麼,我自有我的事,告訴你也不相干,你盡顧上樓去喫飯便了。”薛氏含嗔道:“你的脾氣真是天下少有的。從來夫婦之間,都有商量,惟有你從沒在家中講過一句心腹話。不論多大多小的事,和盤藏在肚裏,你算嚴守祕密,可知道妻小原非外人,說出來也未必致於替你告訴旁人的呢。”如海不理睬她。薛氏討了一個沒趣,賭氣自回樓上用飯去了不提。如海轉了一陣念頭,開鐵箱把他所有的許多股票,一齊搬出,擺在寫字檯上,遂一觀看,想揀幾張不甚發達的橡皮公司股單,補送鳴乾,拍拍他的馬屁,好教他心中滿意。豈知揀來揀去,他這些股票,都已藏了多時,爲此不知耗卻幾許心血,受了多少風浪,雖不知日後那一家公司發達,那一家公司倒黴,但設或分給鳴乾的幾張,剛巧漲了價,豈不要自己怨煞。因此覺許多股票之中,沒一張捨得送人的,只可仍舊收了起來。越想越無主見,心思用得多了,身子也格外疲乏。

    看鐘上將敲十二點,肚子倒不覺得飢餓,意欲上樓去睡,免不得又要被薛氏問長問短,徒亂心境,書房中本有一張半銅牀,他有時也在此歇宿。因把被褥攤一攤,恐夜中寒冷,又把電汽暖爐的線頭接好,塞入被窩內,拖出的電線,便繞在銅牀欄杆上,自己卸下外衣,向被窩中一鑽,不多時就呼呼睡着了。睡中覺被窩內電爐頗熱,便把雙手伸出被頭外面,手指剛搭着銅欄杆,列位注意,銅欄杆上原繞着電爐的餘線,這條電線,數日之前,曾被如海雪茄煙火燒焦一段,紫銅絲已有幾根露出。如海睡上去的時候,缺口並不與欄杆接觸被他幾個翻身,電線移動,缺口漸觸銅欄,銅遇銅傳電最易,霎時滿銅牀都是電流,巧的是一根線走電,倘兩根線都走了電,陰陽相觸,起了反應,保險匣中的鉛絲便要爆炸,電流阻斷,倒也沒有事了。也是如海祿數該終,尋常燈線電力很微,本來不能殺人,觸着麻木,丟卻便無妨礙。偏偏他在倦極好睡的當兒,手指觸電,並未將他麻醍。及至後來電流感受得多了,雖然回覆知覺,怎奈已四肢無力,不能灑脫,而且開口不得,外間誰也不知他在內觸電。試想一個人血肉之軀,怎禁得通夜功夫,被電流在他周身顫動,麻也要麻死了。論如海生平雖無善行,卻也不能算他大奸大惡。只前回計誘邵氏,始亂終棄,和此番起意縱火,傷害無辜,這兩樁便是他莫大的罪孽,所以得此結果。正是:善惡到頭總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回好夥計獨享利權賢昆仲大鬧意見

    如海往常起身最早。薛氏是有錢人家奶奶脾氣,極早非十一二點鐘不肯起來。這天如海睡在書房內,除薛氏和幾個房中使喚的孃姨丫頭之外,並無別人知道。薛氏既未起身,孃姨丫頭的勢力範圍,又不能達到書房一面。書房原有一名小廝承值,他每晚睡得很早,隔夜也未知主人宿在樓下。早起不聞呼喚,就跑到街上買一碗豆腐漿喫了,坐在大門口曬太陽,還同馬伕們說說笑話。如海的馬車原有老規矩,每天八點鐘,即須在公館門口等候,來得遲了,設或如海早出門,他哪肯等你,自坐黃包車去了,這馬伕一個月的工錢,也休想拿得到手。幸虧他有個限止,每日以八點鐘爲度,早則無妨,遲了罰俸。因此拖他馬車的,不敢不格外鄭重。八點以前,務必趕到。此時等到十點多鐘,還不見老闆出來,馬伕很覺詫異。問那小廝道:“東家起來了沒有?”

    小廝笑道:“他在房間內和奶奶一被窩睡着,哪個好進去看他。”馬伕道:“奶奶大約也快起身了。”小廝搖頭說:“她極早還須隔一個鐘頭呢。”馬伕微笑道:“東家同東家娘娘老夫妻了,還這般要好麼?”小廝聽說,不覺觸動心事,暗想主人主母,老夫老妻,還如此恩愛,自己年紀青青,每夜孤眠獨宿,好不淒涼。樓上的大丫頭阿翠,自己很中意她,無奈阿翠時常搭架子,嫌自己面上有幾點麻皮,說我雕花面孔,休想喫天鵝肉。不過我這顆心,一輩子舍不落她。但不知到那一年,方能夠也和她要好要好呢?想到這裏,便沒心思再同馬伕講話,奔進去守在扶梯底下,想等阿翠下來,問她到底要我不要?可巧阿翠急匆匆提着一把銅壺下樓,小廝一躍上前,把阿翠驚得倒奔上去,說:“你這爛麻皮,做什麼又來了?我要告訴奶奶的。”

    小廝對她搖搖手說:“莫高聲,你下來,我有句話問你!”阿翠當真走下兩步,說:“你要說什麼,有話早講,有屁早放。”小廝道:“我問你當真要我不要我?”阿翠罵道:“放你孃的瘟屁,不三不四,你沒摸摸自己面孔,不到屎坑板上照照鏡子,討我的便宜,快些滾開了,讓我去泡水。奶奶已經起身,等着揩面呢。”小廝嘖嘖道:“阿唷阿唷,搭得好大架子,活像是個千金小姐呢,可惜也要泡茶泡水罷了。”阿翠怒道:“你說些什麼?可是耳光發癢了。”小廝賠笑道:“對不起,我沒說什麼,請問你奶奶起來,少爺起身沒有?”阿翠詫異道:“少爺昨夜不是睡在書房中麼?”

    小廝一聽這句話,魂也嚇落了。因他今天早上,一腳沒到過書房內,打算捱到黃昏時候,進去打掃一遍。晚間主人回來,見乾乾淨淨,自然歡喜他勤儉。今聽阿翠說少爺睡在書房內,這時候還不進去收拾,自己貪懶,豈不被他當面看破,這一頓罵還逃得了嗎!因此他也不敢再同阿翠胡纏,急急奔往書房。推門進去見主人還睡着未醒。小廝放輕腳步,走到牀旁邊。這半銅牀原不能掛蚊帳,他一眼看見如海身子朝裏睡着,頭卻別向外面,一手握着個拳頭,壓在胸前被外,一手搭在銅欄杆上。小廝心想:“今天倒也奇怪,主人爲何此時還未起來?不意眼睛看到如海面上,頓覺喫驚不少。只見他兩眼張得和銅鈴一般,嘴脣微開,牙關緊閉,面色青紫,異常可怕。小廝雙目觀看牀上,一隻手無意之間,觸着銅欄杆,宛如被幾十個針子向他皮膚內刺了一下一般,半條膊子,驟變麻木,慌忙縮手不迭。他原不知電流的作用,只當書房內出了鬼,驚得怪叫一聲。朝外飛奔。先叫馬伕進來觀看。又奔到裏面,想上樓喚奶奶下來。跑到扶梯底下,剛巧阿翠泡水回來,出其不意,兩人撞個滿懷。阿翠身弱力小,跌了個仰面朝天,開水潑了一地,燙得她喂喂亂嚷,大罵殺千刀不已。小廝也不管她罵不罵,飛步上樓。值闖進薛氏房內。他聽了阿翠的話,以爲奶奶業已起來,豈知薛氏還偎在被窩內,想待阿翠泡了水來,再爲起身,聽有人登登上樓,還道就是阿翠,罵道:“你這小丫頭,跑路怎和搶投人身似的,把我頭腦子也鬧漲了。”

    及至走近牀前,方知是樓下使喚的那個小廝。薛氏喫了一驚,喝道:“該死,你走上來做什麼?快些滾出去!”小廝被罵,倒退幾步,叫聲奶奶。薛氏怒道:“誰要你叫奶奶不奶奶,快替我滾出去!”小廝無奈,直退到房門口,顛聲說:“奶奶,書房出了鬼,少爺這時候還沒睡醒,銅牀上都發了麻。”薛氏大驚,重複把他喚到面前,說:“你講什麼話?”小廝重把適才進書房情形說了一遍,薛氏大驚失色,她曉得如海決不致到這時候還不起身,一起出了什麼變故,當自被窩中一躍而起,上拖鞋,披了外褂,單褲蓬頭,也不怕冷,隨着小廝一同下樓。阿翠還候在扶梯底下,想待小廝下來抓住他報仇。今見奶奶也一同下樓,就此不敢動手,隨在他們後面。三個人同到書房。兩名馬伕,早已在內。還有幾粗做孃姨,也聞信奔來觀看。薛氏見如海這般形狀,也不懂是甚道理。聽小廝說銅牀欄杆上發麻,嚇得她避得老遠,連指甲也不敢觸一觸。到底大馬伕喫人家飯多了,略有見識,說發麻的一定是觸電。薛氏聽了觸電二字,曉得這是了不得的危險,忙對小廝頓足說:“你還不將少爺拖起來呢。”

    小廝奉着主命,兼之人多膽壯,懼怕之心,一時化爲烏有。撲上牀想把如海拖起,不意他的手剛和如海的手相接,陡叫一聲阿喲,身子頓時麻倒,軟癱在牀上,不能轉動。衆人見了,都不明其故。惟有大馬伕心內明白,說:“不得了,這一定是電門還沒關斷,也觸電了。”說時見一根電線,果還插在電匣內,慌忙尋一根竹竿,把線頭挑開了,小廝方得站起,兩手不住亂甩,說麻得很,麻得很。旁邊阿翠暗喜,心想你適才推我一跌之仇,也算報了。大馬伕先試一試銅牀欄杆上沒了電,方招呼小馬伕把如海搭頭搭腦抱起,由牀上移到沙發上,覺他身子其軟如綿,而且手足溫暖,不像喪了命的模樣。薛氏此時方敢走近他丈夫身旁,摸一摸他心口還跳,牙關雖閉,口中似有出氣,以爲大事無妨,心思不覺一定。豈知觸電的人,就是這般死法。

    當下薛氏親打一個電話到藥房中,教鳴乾請醫生。鳴乾聞悉其情,一面着人通知黃醫生速去,自己也馬上趕到如海公館內。薛氏此時已上樓穿好衣服,面也淨過,平時整潔慣了,雖然蓬着頭,也不肯草草對人,薄施粉黛下來,恰巧鳴乾也到,兩人相遇,彼此微笑。鳴乾問東家怎的觸電?薛氏皺眉道:“昨兒他不知忙了些什麼事,連晚飯都未有工夫喫,喚他也不肯上去,後來就睡在這裏書房內,我也不知他如何觸的電,適才小廝到樓上報信,我方知道,不然我還當他出去了呢。”說時指點鳴乾看如海橫在沙發上,身上仍蓋一條野鴨絨大被。薛氏口中說:“你看他雖然如此,身上倒還熱的呢。”說時伸手下去摸一摸如海的額角,不覺直跳起來,說道:“奇了。”

    鳴乾忙問什麼事?薛氏道:“適才好像他額角上還熱些兒,現在怎的倒反冷了呢?”鳴乾聽說,也把如海額角摸了一摸,覺他雖不冰冷,然而也不見得有多少熱氣。口中雖還能呼吸,不過只有出的,沒有進的,看來也不像好兆,但不敢對薛氏說穿,只安慰她休得害怕,醫生來了,自有法想的。不一會黃醫生來了,手中提着個皮包,奔得上氣不接下氣。鳴乾問他難道沒坐包車”醫生說:“包車是坐的,就在那邊馬路轉彎,同汽車碰了一碰,輪盤壞了,他們講賠款,我沒工夫等他,所以跑了來的。”

    薛氏即請他快看少爺,可還有救?醫生不敢怠慢,親自掇一張凳,坐在沙發旁邊。薛氏即在被縫中拉出如海一條手,給醫生診脈。鳴乾在旁。見如海手臂還軟綿綿同常人相仿,心中也以爲沒甚大礙。豈知醫生搭上脈,就說不好,他的脈早已停止了。衆人聞聽,都喫一驚。薛氏到底有夫妻情分,忍不住哭將起來。鳴乾教黃醫生設法救濟,醫生搖頭說:“觸電不比得病死的,有病可以對症下藥,觸電猶如周身血液,活活給電火燒枯了,血盡而死,同雷打火燒沒甚分別。莫說現在脈息已止,就使早來幾點鐘,脈息尚能跳動,咽喉內呼吸兩管但能呼出,不能吸入,也就無法可施。眼看他脈息徐徐停止,熱度漸漸減少,直到氣絕爲度。而且平常臨死,必須回光反照,清醒一時,可以說幾句遺言。惟有觸電的卻按部就班,到死沒一句話,所以我看錢老闆現在是一定沒救的了。老闆娘娘還是趁早預備後事爲妙。”

    薛氏聽說,號啕大哭。一羣孃姨丫頭,也都哭了。鳴乾見衆人皆哭,也只好陪着流淚,勸薛氏不必悲傷,生死大數,東家臨終之時,不知可有什麼遺言留下?薛氏哽咽道:“我昨夜喚他喫飯的時候,他還生龍活虎似的,誰也不知他夜間遭此橫禍,而且他平常的脾氣,無論什麼事都不肯同家中人談論,所以他在外一切進進出出的事情,家中一點兒沒有頭路,現在他倒撇手丟開了,留下這不了的局面,教我怎樣收拾呢?”說罷又頓足大哭不已。鳴乾連聲嘆息,仍勸薛氏住哭道:“奶奶但請放心,現在事已至此,哭也無益,做夥計的受東家生前知遇之恩,粉身難報,目下既然東家遭此大變,只消有夥計一日在此,決不教奶奶擔甚憂慮。藥房各事,夥計都有頭緒。保險公司一面,也有經手的人。且待喪事辦了之後,再慢慢的料理一切賬務便了。”薛氏聞言,頗爲感動。鳴乾又道:“適才醫生回頭絕望了,我們還是着手預備呢?還是怎樣?須請奶奶吩咐。”薛氏拭淚道:“那個何消說得,我是女流之輩,不甚懂事,一切還要拜勞杜家伯柏費心。”

    鳴乾聽薛氏改口尊他伯伯,暗想聽人講東家娘娘爲人利害,果然名下無虛。幸虧如海到死不曾開口,不然倘已有甚風聲被她聽進耳朵,我要昧她良心,可就難了。你道如海屍骨未寒,鳴乾已打算昧甚良心?這句話作者未便饒舌,只恐看書的口快告訴了薛氏,惹他二人發生意見,如何再能演得出下文一段事蹟,所以只好代守祕密,卻要請看官們聰明人自己理會了。當下鳴乾先打電話到藥房中,招呼了一位帳房,兩個夥計,還有兩名出店,出來幫同發喪,一面通知保險公司,說總理昨夜觸電死了。衆人正因如海這時候尚未上寫字間,覺得有些奇怪,一聽這個消息,都好似晴空中起了個霹靂一般,一時人心大亂。默士、文錦二人,親自趕到新閘,直闖進如海喪命的這間書房內。薛氏不及迴避,文錦見了如海的屍身,想起從前和他交朋友時的情分,止不住淚流滿面,嘆息道:“人生在世,實在是說不定的。他昨兒尚幫我的忙,今兒可憐死了。倘使這件事再遲幾天發生,不知還有誰再肯幫我的忙呢?”說着翻起袍袖,來揩眼淚。薛氏也陪着哭了。鳴乾恐自己站在旁邊,被文錦看見,惹他說甚閒話,即對薛氏說:“奶奶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須教道士先生排一排幾時可以入殮?棺木若要上號的,也須往南市樹行挑眩還有發喪用的錢,由奶奶自己開銷呢?還是我回藥房去拿?”

    薛氏說:“自然你藥房中付了總算。壽材請你替我買最上等的楠木。他生前處處愛考究,這是壓末一樁了,我不能替他草率了事的。橫豎今天來不及成殮,必須要明天辦事,拜煩你多跑幾家看看罷。”鳴乾連聲諾諾,拍拍默士肩胛說:“你在這裏幫着照顧照顧,我出去看壽器了。”默士點頭答應。鳴乾出來,他並非只爲着避開文錦一件事,還因燕貴等一班人口糧未發,不能教他們餓肚子的,所以只好託故出來了,先到藥房中取幾百元鈔票,藏在身畔,又拿銀行簿折了兩張劃條,一張一千兩,一張六百兩,簽過蓋上海記圖章。猛轉一個念頭,拉長喉嚨,喚一名學徒進來,問他這裏近段,可有印名片的印字局?學徒說有的,過去望平街多得很。鳴乾問最快要印幾天?學徒說快的一天已來得及。鳴乾道很好,即在袋中摸出一張自己的名片杜鳴乾三字,將鳴乾二字擦了,寫一個海字,另注字鳴乾三個小字,上角藥房經理,下角紹興人,都沒更動,教那學徒送去排印一百張名片,愈速愈妙,能當夜拿來更好,價錢不論。學徒走後,他自己也到寶善街客棧內尋見燕貴,把兩張劃條給他說:“一千一張兩的,是賠你們衆夥計行李衣服之款,少停你向銀行中提了出來,分給他們就是,另外六面兩,託你買兩隻大土,不夠你晚間到我那裏吸菸的時候再補給你。還有你的一千五百兩,我本打算一併帶來給你的,只恐被你一班夥計們見了,妒忌你多得銀子,心中不受用,所以我先散他們的,你的也等晚間我當面交給你便了。”

    燕貴聽說。頗感激他的情意,豈知卻是鳴乾恐付給他銀子之後,怕他要帶着那買土的六百兩頭逃走,故而捺着不付,好抓住他一條辮子之意,所謂智者多疑。當時鳴乾因自己身上的事情很多,不便耽擱,即付了燕貴十塊錢一張鈔票,給他們作房飯錢,自己去替如海辦壽板。燕貴拿着兩張劃條,喜上眉梢。他雖然是個無用之人,然而無用之人,偏愛使噁心腸,故有一句俗語,叫做無用黑心人,就是這個意思。燕貴暗想他既沒將我的名分送來,我何不對一衆夥計們說:“前途只肯開銷一千銀子,連我的也在其內。我便可擘他一個份頭,得他二三百塊錢。也足夠吸一兩個月大煙呢。”因把衆人喚到房間內,將這句話對他們說了,並給他們看過劃條。幸虧人數不多,除燕貴之外,連出店廚司,只七個人,分派下來,小份數十元,大份一二百元,彼此都已滿意,自無別話。忽然賬房老陸,跑街陳先生,提出問題說:“我二人曾到保險公司充一充土客人,前途親口答應各送我們一百兩銀子謝意,難道也在這裏頭算數了麼””

    燕貴一想,鳴乾沒提及這筆款子,大約已算在數內,因即點了點頭。二人直跳起來,說:“怎麼講,他們大老闆可以言而無信嗎?我們情願這二百塊錢也不要了,決意和他拚一下子。”當時便要教燕貴帶他們去見姓杜的。燕貴聽他們要和鳴乾直接交涉,這不是要他當場出彩了麼!急得魂也沒了,哼哼哈哈多時說:“找姓杜的也沒用,這是另外一個人的事。你們既然一定要的話,也沒他法,只好我中間人晦氣,適才份頭內派的二百五十元,我也不要了,讓你兩個均分,每人一百二十五塊錢,雖不到一百銀子,然而已相差無幾。況你們身上的袍褂,也是他花錢所買,算上去就出頭了。”

    二人始無別話。飯後燕貴向銀行中收了現款,分派各人,彼此歡歡喜喜的散了夥。連燕貴那裏積欠的薪俸,也不要了。客棧中只剩燕貴一人。燕貴喚茶房鎖了房門,出來到一家相熟的同行中,付他六百兩銀票。揀了兩隻上好印土,一共六百二十幾個銀子,燕貴倒不揩油,教他照數開一張發票,自己只向他們饒了二兩幾錢一塊小土,留着自己吸食,並向他們說明找頭明日送來。當下他也不彎別處,帶着兩隻土直到藥房中,一問經理何在,說替錢公館幫辦喪事去了。燕貴也不管這錢公館是那一家,橫豎吸菸的有耐性,就在榻牀上倒身橫下,開燈自吸他的鴉片煙。這一等直等到夜間十點半鐘,燕貴已吸過癮,迷燈睡着了,鳴乾方急急的回來。喚醒燕貴問他要過兩隻大土,看了一遍,頗爲歡喜。燕貴拿出發票,鳴乾照數算還他現錢,一個不少。又開銀箱將這兩隻土藏在裏面,拿銀行簿打了張一千五百兩的劃條,燕貴乘間問他陸、陳兩人的二百兩頭怎樣?鳴乾想了一想,笑說:“可就是前天的兩位土客人嗎?沒你提及,我倒忘了。”

    又當開出二百銀子,一併給了燕貴。燕貴心花怒放,千恩萬謝。鳴乾問他幾時動身回廣東?燕貴說:“至多耽擱一二天工夫,有船就要走的。上海地方開銷太大,我住不下去。”鳴乾問阿憨的棺木你預備帶回去麼?燕貴道:“那個我想替他在西郊義冢上掩埋了,帶回去也沒意思。”鳴乾點頭說:“你動身的時候,留一個信給我。”燕貴道:“這個自然。”這夜燕貴迴轉棧房,歡喜了一夜。次日領了銀子,不敢藏在身畔,只留幾個零用,其餘向一家同鄉字號中,打一張廣東匯票,匯回家內,自己置辦了行李鋪蓋茶食路菜,還有鴉片煙泡梅花參片,以備不時之需。種種完備,果然不及三天,就搭船迴轉廣東。這些都是後話,表過休提。

    再說這回鳴乾替錢家辦喪,已是第二次。第一次如海老太太周氏的喪務,也是他原經手。那時如海正在鼎盛時候,上門弔喪的,此往彼來,真有應接不暇之勢。現在如海自己死了,一般抄着從前的舊賬發喪,可怪到靈前叩頭的,反不及前回之半。有些只送了錫箔來,本人並不親到。如海一班要好朋友如施勵仁、詹樞世等。從前自朝至午,在此幫同招呼,非常忙碌。這一回眼見他家少人幫忙,也不肯將尊臀在凳上多搭一刻,剛一到場,就急於要走。諸如此類,世態人情,倒也大可研究。可憐如海勞碌半生,只專心向前,沒預備退後,住宅雖然造了,墳地並未購買,所以連他老太太的棺木,也還寄在平江公所內。此時勢不能不仍替他暫厝殯房。送喪的除家眷親戚之外,故舊只俊人、文錦、伯宣等幾人,其餘無非藥房、保險公司中一班夥友而已。儀仗經過長壽庵的時候,老尼姑淨修出來觀看,見了錢府排燈,又看見如海的油照,方知死的是他,心中非常樂意,進去告訴邵氏,邵氏倒也並不幸災樂禍,反惹她觸動前情,免不得又要揹人偷彈珠淚。然而她修行之念更誠,後來大約成了正果。所以《歇浦潮》中無從撈摸,並非滄海遺珠。看官們休當作者漏筆,丟過閒言。

    再表鳴乾整整忙了一天工夫,到夜方得脫身回藥房,可已筋疲力盡,馬仰人翻,不能再幹別事,只好直苗苗躺他一夜。常言說財多精神旺。次日他又神氣活現,算一算各方面手續都已定當,單剩得阿榮一處,也得前去弄清楚了,免卻一樁心事。況自己那天送五十塊錢去的時候,答應他三天以後再告訴他消息,我若不去,他倒等我不及,急於出城打聽,倘被他訪知如海已死,這人可不十分容易打發。設或要和我講起斤頭來,那倒又是一樁難事。古人說得好:先下手爲強,慢下手遭殃。我不可坐誤機會。他念頭轉到,當又向銀行中提了數千現款,取二千五百元鈔票,連同前天燕貴替他買的兩隻大土,因恐照原來包紮,外間有些看得出土的模樣,帶進城有人敲他竹槓,故用一隻香菸匣子裝了,旁邊塞些報紙,不令搖動,又弄一隻,裝了二千五百元鈔票,外間不用紙裹,就將一條草繩紮起,提在手中,外觀宛如兩大盒紙菸似的。預備定當,一腳坐車到阿榮那裏。阿榮聽着鳴乾的教訓,只當巡捕房真要捉他重辦,嚇得連大門也不敢出去,天天躲在家中,不是瞌睡,就是打五關消遣。聽有人叩門,他先躲了起來。無論誰人找他,都教他娘回頭不在家中。因此外間的消息,早已和他隔膜,單隻盼望杜先生前來報告,真所謂望眼欲穿,見了面,忙問現在風聲怎樣了?我可以出去嗎?真正藏在家裏,氣悶死了。鳴乾搖頭道:“風聲還緊得很。巡捕房包打聽已知你是我們藥房中的夥計,天天有人到藥房中來查問。我已關照裏裏外外一切人等,不許說出你住的地方,只怕他們另從別處打聽,可就保不住要漏出消息的了。”

    阿榮聽說,幾乎急得要哭,皺着眉頭說:“杜先生你同錢老闆幫我想想法子呢,這件事原也是你二位的命令,我喫人家的飯,不能不遵着你們的吩咐行事。現在闖了禍,常言天坍自有長人頂,不能教我們矮子喫苦,終得求你杜先生設法。可憐我家有老母,不比得旁的人,受了風浪不打緊,我阿榮一個人,可關着兩條性命呢。”鳴乾道:“原來這個,所以我同錢老闆,已商議了幾天功夫。要說運動的話,我們暫時怎好出面。一出面就明顯得這場火,是我們出的主意,那保險公司中賠款銀子,還想拿得到麼。倘使得了賠款。卻也用不着運動什麼。你上海站不住,只消給你幾千現洋錢,出碼頭也好過日子。這句話是不是?”阿榮道:“原是呢。現在就爲的沒有錢,教我走到哪裏去好?”鳴乾道:“我也這般想,錢老闆一時手中也沒現款,我教他設法向朋友處調頭幾千塊,先給了你,你府上不是寧波奉化嗎?”阿榮說正是。鳴乾道:“奉化乃是小地方,你有幾千塊錢,也可稱過得日子咧。”

    阿榮回言是的。鳴乾又道:“錢老闆真是阿彌陀佛,他很聽我的話,一口答應二千塊錢。我說二千塊錢倘使在先辦事順手,沒甚風浪給了他,也可令他做做買賣,那倒不算少了。所借現在多了一點周折,他暫時又不能出頭露面,至少也得避他一年半載,這半年的開消,照我們自身算算,至少也須二三千元。雖然他們比不得我等,然而一千八百,也是少不得的。但統共不過二千之數,如何還好打這一個對摺。故我一定要他給你三千塊錢,不過他手中也着實的艱難,西拼東湊只得二千五百之數,缺五百元,他沒法想了,只得把兩隻大土作抵,我曉得現在土價,每隻足值四百多塊錢,這一來倒反便宜你三百餘元呢。也是你的造化,我有心一客不煩二主,一併替你帶了來。都在這兩隻香菸匣內。上一匣是鈔票,下一匣是大土。你點一點,好好收藏。此地早晚一定要被包打聽找到的,我勸你也不必多耽擱了,明兒就好預備預備,趕緊帶你娘回寧波去,把兩隻土設法賣了,安分度日,我這裏得有機會,馬上替你運動。風潮平靜之後,寫信教你出來,仍到我們藥房中來做生意便了。”

    阿榮聽了非常滿意,真是無錫人說話,心花朵朵開了,沒口的謝杜先生吹噓之德。打開香菸匣,見了一疊疊的鈔票,喜得他一隻手,不知拿了那一疊好。還有那隻紙盒中,圓滾滾兩隻大土。他豈不知土是時下值錢之物,比金子還貴,更喜得他手舞足蹈,忘其所以。鳴乾看得很爲好笑,說:“錢不過手,你先把鈔票點一點罷。”阿榮依言,但他從沒見過這許多鈔票,哪有心思一張張細點,只把整數點了廿五疊不差,回言對的。鳴乾也不多坐,起身說:“這樣你趕快預備動身罷,我們出來再見。”

    阿榮諾諾連聲。鳴乾出來,阿榮因臺上有着鈔票,不放心跑開。自己不能親送杜先生,喚他娘出去代送。及至那老太婆跌跌跑到門口,鳴乾已出弄,坐上黃包車。跑了好一段,迴轉藥房,一個人自忖各路都已安排定當,這利權已是我一個人的了。單怕默士這廝,得了五千元,還不稱心,要來向我加炭,我不妨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推他一個乾淨,免得答應了一次,後來還不免有所藉口。主意既定,自此非常得意。隔了幾天,接信知燕貴已趁船迴轉廣東。心中記掛阿榮,不知曾否動身,又進城探了一次,見他家門口已貼召租,曉得他一定回寧波去了,不覺心中大樂。閒來沒事,看看報紙,很留意寧波通信,差不多隔了半月光景,方看見一段記事題目,是“私賣煙土之破獲”,大致謂奉化人,王阿榮向在外埠販土致富。近又來奉私售煙土,爲巡警訪悉破獲,抄出大土一隻,現洋鈔票三千餘元,解縣請究,判處一等有期徒刑若干年,煙土送禁菸局銷燬云云。鳴乾見了,嘖嘖數聲,說他好沒福氣。於是鳴乾更放心適意。閒時候他倒頗能不忘舊主,常往新閘錢公館,去見主母薛氏,報告藥房中營業情形,並勸勸她不可悲傷過度,必須保重自己身體爲要。

    薛氏頗肯聽他的說話,故而盡哀,雖然盡哀毀容卻並不毀容。從前她很喜歡盛妝,現在新喪丈夫,華麗衣服,已不能再穿,因此做了許多素服,都用上等外國細呢週轉白鑲滾鈕頭盤出各式新奇花樣,雖然是幾件孝服工料兩樣,計算起來,着實比綢緞的還貴一倍。薛氏穿在身上,更比當初濃裝時,清潔美麗多了。俗語有句,若要俏須帶三分孝。這句話倒是化裝祕訣。你道薛氏因何如此安心,皆因她歷年向如海處要下的私房,本有三萬餘金,加上一二萬首飾,她自己名下的財產,就有五萬光景了。那天她打開如海的鐵箱,檢點之下,內藏現洋鈔票二萬有餘,而且都是外國銀行紙幣,如海有意留這一批現銀,預備萬一他的空頭穿繃,便可帶着這些鈔票,遠走高遠,爲日後活命貲本,所以情願喫虧拆息,將他封閉在銀箱內,現在卻遺給妻校此外還有金鎊五百個,外國銀行存款數千金,錢莊往來大概兩平的居多,最觸眼的乃是一大捆橡皮股票,票面上外國字,雖辨不出多少數目,另有一本股票計數,中國賬簿上寫得明明白白,總數何止二十萬金。

    薛氏見了,只是搖頭。心想他買這些東西何用?若換了現的給我,豈不甚好,其餘零星鐵路輪船股票,也有萬金之譜。薛氏一一看過,算算自己一個人用用,連出嫁兩個女兒陪嫁之資,可以不愁短缺了。真所謂天下無難事,只要現銀子,有丈夫沒丈夫,倒也不足輕重。薛氏既存這條意思,故而舉動上依前瀟灑自如,就沒鳴乾相勸,她也何曾悲傷過度。哀之一字,無非門面文章。當着外客門前,不得不照例敷衍而已。她雖然心思抱得很定,豈知不多幾時,就傳來一樁消息,將她的定心丸化爲烏有,重複惹動愁懷,固然出於意料之外,不過已早在閱者洞鑑之中,原來如海在保險公司中,用空的三十餘萬銀子,他本打算將這回放火賠款提還完賬,不幸那夜觸電身亡,這筆銀子又在鳴乾手中,未曾交出,鳴乾見東家已故,自己還活在世上,陰陽路隔,不能將這筆銀子送往陰司還他,只可將他暫留幾年,待異日自己死後,東夥相見,再將此款交還如海不遲。

    然而保險公司中,到底宕着一筆虛賬。況他們當年股本,實收只八十萬,被如海用空三十萬,加上做出幾萬押款,和開辦以來的一切墊本,偌大公司,早已不名一錢。這件事固然是如海一個人的祕密,但除他之外,有個賬房先生也曉得這件事,因一切賬目,都須由他手中經過,萬萬瞞不得他。如海爲着此事,特地加那賬房念塊錢薪俸。賬房貪圖小利。況又是總理之命,自己不擔責任,因此一一遵着他的指揮寫賬。現在總理死了,銀子完了,賬簿上還有三十餘萬存款,是他親筆寫的賬,風火豈不在他一人身上。雖然魏協理兼做總理,糊糊塗塗,隨人調撥,但設或有一處失了事,打不出賠款銀子,如何是好?不但如此,聽說股東會議,因魏協理不勝總理之任,要另舉新總理前來,倘換了個精明的,一翻賬簿,察出破綻,那時反變作我賬房營私舞弊了,這還了得。故此如海一死,倒害得他急了好幾天,沒喫得下飯。看光景越挨下去越不是事,曉得當初總理弄賬的時候,公司中有個杜默士,也與聞這事,只可私下同他商量。默士果知道如海先前,曾挪過這筆銀子,後來長久不曾提及此事。這番保險失火,賠款四十萬,以爲如海已將此款劃清歸賬的了。現在聽賬房一說,方知這虧空尚未歸還,不覺喫了一驚,因想此事是他老兄鳴乾經手的,大約銀子已交與如海,故而那天五千頭支單,也是如海記名字,如海尚未歸賬,就此死了,銀子在他夫人手中,然而也說得明白,不能教賬房喫虧的,此事問鳴乾便知。但倘使此款還在鳴乾手中,未曾交還老錢,現在死無對證,喫蔑他的倒也不爲罪過,不過總數四十萬,他只送我五千,未免太少,極苛刻也須教他拿出十萬銀子,方能善罷干休,諒他也不敢少我一個。致於這裏的爛污,與我無干,由他撒了就是。因對那賬房說:“這件事很有出入關係,你暫時萬不可以發表,讓我出去打聽打聽,總理家中,有無遺產,該如何辦法,再作道理便了。”

    賬房千恩萬謝。默士更不停留,直往鳴乾藥房中。鳴乾見了他,笑遂顏開,叫聲老弟,甚風吹你到此?默士一本正經,將如海在日曾把公司銀子用空三十餘萬,現都宕着虛賬,一無歸償,賬房先生急得要死等情,對他說了。鳴乾故作驚詫道:“原來錢老闆到死,還撒這個爛污,實在奇怪得很。他虧空這許多銀子,不知用向那裏去了?從前他辦藥房的時候,有事倒常同我商量。後來接管了保險公司,平時我也難得同他見面,所以他有些事情,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現在數十萬銀子的虧空,你們打算怎樣的替他彌補呢?”

    默士聽說話不對,忙問老兄:“你那天四十萬保險賠款,在老闆沒死的時候,可曾交給他沒有?”鳴乾道:“你講四十二萬那筆保險賠款嗎?這是鄔燕記之事,與錢老闆無干。”默士道:“鄔燕記就是錢老闆的化名,你不用瞞我。”鳴乾笑道:“老弟,講出笑話來了,鄔燕記是鄔燕記,錢老闆是錢老闆,明明兩個人,況姓鄔的那天,你也見過面,問你到底他是錢老闆變的不是?這個如何好硬說。況錢老闆自己便是保險公司總理,銀子由他調排,還要保什麼險,你從小就出名聰明的,這點事虧你還想不穿,實在可笑得很。老實告訴你,當初皆因鄔燕記保險不足,因要你說句好話,知我和你自家人,故託我許你五千銀子,我還告訴你此人目下不幸遭了火患,可憐得很,不但我要幫他的忙,連你也該扶助他的。後來他統共拿出一萬銀子謝意,你一個人拿了五千,還有你公司中一位王先生,一個賬房,合得一千,我自己連頭搭腦,不過得他四千銀子酬勞,比你的還少一千,這就是那回保險的真相,原沒什麼私弊夾賬,你不可纏到歪裏去,倘你嫌謝意少的話,也該早幾天說,趁姓鄔的還在上海。現在他早已回廣東去了,教我也沒法可施,何用牽入錢老闆。況錢老闆現在死了,死無對證,教我拿什麼話來回答?你好兄弟,這不是兒戲之事,萬不能同小時候,鬧玩意一般,請你休得再和我說笑話了。”

    默士不料他如此回答,推得這般乾淨,真所謂出其不意,免不得氣憤填胸,拍案大罵:“放狗屁!你假癡假呆,可是打算獨吞利益麼?問你良心放到那裏去了?”鳴乾由他叫罵,只是冷笑,口中還說:“老弟,你今天瘋了。”正是:重利料因爭一着,良心那顧昧三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一回彰報應流離苦妻女顯神通牽合野鴛鴦

    前書說到鳴乾、默士弟兄二人,因一言不合,彼此吵鬧起來。一個怒氣衝衝,一個始終冷笑。驚動藥房中一班夥計們進來觀看。鳴乾仍舊聲色不動,指着默士,對衆人說:“你們大家請看,這人今兒瘋了,無緣無故,同我瞎鬧,豈不奇怪?”默士當着許多人面前,倒不便說出他們保險弄弊這句話,反氣得啞口無言,看着鳴乾,咬牙切齒,恨恨不已。鳴乾只顧朝他發笑,默士見他這般情狀,倒弄得硬也不好,軟也不好,一個人頭面紅漲,很沒下場,惟有一鼓氣跑了出來,暗罵鳴乾好很心腸,如海生前,待他不薄,他不該昧良心,吞沒他的賠款銀子,拆了保險公司的爛污,難免死後遺羞,一世英名,豈不付之流水。現在天理良心,默士倒是一片忠心,顧全如海的名譽。不過倘使鳴乾答應,分了十萬銀子給他,那時默士還存什麼心理,作者可不得而知。當下默士跑回保險公司,見了賬席,不便告訴他與鳴乾接頭的情形,只說這件事大爲不妙,錢總理的遺產,現在歸他夫人掌管,你的宕賬,沒得憑據,那邊如何肯承認呢?賬席聽說,急得哭不出笑不出,對着默士,只是發呆,恨不得向他下個跪,請他想想法子。默士見了,亦覺可憐,暗罵你這貪財鬼,從前若不想他加二十塊錢薪俸,也不致有今日之禍了。此時要幫他設法,實在無法可施。因說:“事已至此,你也不用着急,急死了沒也用的。爲今之計,你只有到魏代總理處出首,倒是一法。倘捺着想瞞過別人,待日後弄穿繃了,更不得了。”

    賬席道:“我若出首,魏總理倘問我爲何不早告訴他,教我怎樣回答呢?”默士道:“那個不妨。你只說當初錢總理在生的時候,固然是上頭命令,不便違背。後來錢總理去世,我以爲他既有這個戶頭,一定有存銀子的地方,及至調查之下,方知都是虛設名義。皆因賬簿雖歸賬房執掌,銀錢存放和支付的權柄,都是總理掌管,所以賬房中也是今日方始發覺,馬上進來報告的,請總理將存摺查一查,便知其細。你盡顧推頭不知道,誰教你說穿從前他也會同你商量過的呢。”賬房聽說,大喜稱謝道:“多蒙默兄提醒,我實在急昏了,一時心思掉不轉來,現在準照你的法兒行事便了。”

    默士道:“還有一句要緊話,想必魏總理也曉得的,錢家有一爿藥房開着,你教他們先把這藥房封了,別被他家的夥計們,私下把貨運了出去。”賬席回言理會得。當時他便捧着賬簿,進去見魏文錦,把默士教他一片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文錦原是好一個有主意的人,聽他言後,反驚得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倒轉去問賬席說:“你看這件事怎麼辦呢?”賬席回言:“全憑總理大裁。”文錦暗說不好,難題目來了,姑且聽他的說話,查一查存摺,果然莊款一無所存,賬簿上子虛記烏有記兩戶,有三十餘萬銀子,存放在彼,既無摺子,又沒收條,不過兩頁空賬。文錦自接手總理以來,已半月有餘,今天乃是第一次查看往來摺子,方知這八十萬股本的大公司,眼前已不名一錢,外間倒有百十萬保險單出在外面,萬一失了事,將什麼去賠他們,此時纔想到做總理的難處,一時急得手足冰冷,無計安排。看那賬席還站在面前,因說:“你出去罷,讓我一個人靜了心好想法子。”

    賬席暗笑,走了出去。文錦倒不靜心默坐想他的法兒,他原來打算出後門叨教別人,見賬席在旁,難以爲情,故將他打發開了,慌忙搖電話,接官銀行,告訴他老友趙伯宣。他生平有兩個好朋友,一個俊人,一個便是伯宣。他曉得俊人做官的,商界情形,不甚熟悉。伯宣是銀行監督,善於理財,因此,打電話問他。伯宣電話中聽不仔細,只聽出大略情形,曉得事關非常重要,叫文錦自己到官銀行去面談。文錦不敢耽擱,急急坐馬車,往官銀行見了伯宣,細把如海生前弄的玄虛,現在被賬房先生查了出來,別的不打緊,倒是公司中沒了本錢,如何是好?伯宣一聽,就聽出了毛病,說:“此話不對,那賬房先生不是死的,爲甚此時方查出內有虛賬,這件事一定要開股東大會,查一查,不能說死無對證。倘果是如海宕的賬,那自然要向他家屬追還。如系賬房先生作弊的話,我們非但要着他保人賠錢,還得請他喫官司呢。”

    文錦聽了,也說不差,他不能誣賴死人,一定要開股東大會,查他一個明白。伯宣道:“這句話你須守着祕密,不可告訴別人,待日後召集股東大會時,再爲發表,休被他們知道了,預先準備。”文錦道:“這個自然,不用關照。”當即辭了伯宣,迴轉公司,不叫賬席,卻把默士喚進總理室,問他錢總理當初宕虛賬,這件事你可知道?默士回言不知。文錦即將賬席報告的話,一一對他說了。又說:“這件事我恐賬房先生,趁火打劫,見錢總理死無對證,有心誣賴死人,想得一票好處,也說不定。所以你趕快替我發通告,邀請全體股東開股東大會,必須查他一個水落石出。若果是錢總理宕的賬,自然要向他家屬追還。倘被賬房掉了槍花,我們非但着他還錢,還須請他喫官司呢。這句話必須祕密,休得告訴別人,被他得了風聲,早爲準備,我們就難查真相了。”

    默士諾諾連聲,退出總理室。不及十分鐘,賬席已得信息,又向默士問計。默士道:“現在他們既然認真要查,最要緊的須有憑據,方能脫卻關係。你自己想想,當初錢總理教你寫賬的時候,可有什麼憑據沒有?”賬席想了半天說彷彿他有一張草底,令我照樣譽寫的,乃是他親筆所書,當其時好像夾在一本什麼賬簿內,不知還在不在?”默士道:“這是你的救命符,一定要尋他出來方好。”賬席聽說,即把許多賬簿,一張張揭開尋覓,果然他祖宗有靈,在一本什麼賬簿內,居然被他尋出如海親筆跡的一張底賬。默士看與如海手跡相符,對那賬席說:“好了,你有命了。”賬席拿着這張紙,既恐被風吹破,又怕有人搶了去,故此密密加封,鎖在鐵箱內,預備後來應用。倒底未雨綢繆,比不得臨渴掘井,到那天開股東會,衆人向賬席責問,他不慌不忙,呈出這張字樣說:“總理令我如此落賬,一則上命難違,二則銀錢原由總理掌管,他說存在何處,做賬房的怎能追根問底呢?”

    衆人無話駁他,大家會議之下,因如海既有親筆憑據,明顯得是他虛宕的賬,事關公款,理應追還。查得他新閘置有產業,某處開着藥房,想必動產不動產,也足夠相抵,事不宜遲,我們必須稟明公堂,出特別封條,馬上將他的產業封起來,再細細覈算,不能延遲,被他們得了風聲,預將物件搬走,就恐不夠數了。此議既出,多數贊成,全體通過。俊人、伯宣等幾個和如海生前要好的朋友,明知道這件事實行起來,如海不免破產,他的家屬何以存身,無奈這是全體公意,況他們自己,也沒一個不是丟卻鉅萬血本,誰不指望撈他幾個回來,因此,非但沒人勸阻,竟連信也沒有人肯到如海家中送一個,聽他們束手待斃。世態人情,豈不可怕。看官們休得着急,天無絕人之路,斜刺裏忽來一個報信之人。此人倒不是爲顧全如海家屬起見,因曉得要封藥房,杜鳴乾是藥房經理,恐他沒有提防,來不及取出行李鋪蓋,故而急欲告訴他一句,令他趁早將行李鋪蓋搬了出去,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人非別,便是默士的同事王先生,他從前曾得過鳴乾五百兩銀子謝意,心中很感激他,現在得知公司股東開會議決這一樁事,心中打算報答鳴乾的前情,因此急急往藥房中,向他報信。鳴乾得報,非常感激,留王先生喫茶。王先生不便久留,匆匆辭去。鳴乾因重要物件,都藏在鐵箱內,故而當夜就叫人將鐵箱送進了城,安置在他的紅木店內。自己又往新閘錢公館中,告訴薛氏,薛氏得了丈夫數十萬遺產,正打算適適意意過安樂日子,不期鳴乾送了這個信息來,耳朵內很聽不進,叫聲:“杜家伯伯,你原曉得我家少爺的脾氣,他生前最不喜歡同女人多話,所以他外間乾的事情,我們家中一點兒都不知道,我想宕賬也許有的,但那有宕那三十幾萬之理。他們說有少爺的親筆憑據,但他已經死了,教誰做見證呢?”

    鳴乾道:“話原不差,不過他們已進稟單,請封這裏的產業。到底他們人多勢壯,萬一官裏準他們的請求,發封我等財產,那時就沒我等說話之地,所以必須要早爲預備,先將貴重物件運了出去,就使他們來封產業,也不過封的我們一間空屋,幾件硬頭傢伙而已。”薛氏聽他這般說,方始有些着慌道:“杜伯伯,你教我搬到哪裏去呢?我們都是女流之輩,外間借房子等事,從沒幹過,一切仍舊要杜家伯伯費心了。”鳴乾聽薛氏肯打發他,心中到十二分願意,口裏答應得山響說:“他們進的英公堂稟單,我們必須搬往法租界方妙。”薛氏道:“隨杜伯伯的便罷。”

    鳴乾應聲出來,當即往法租界找尋房屋。他本預備給錢家暫寄物件,所以只求謹慎,不講究精緻,到寶昌路看定一所兩上兩下的房子。恰巧這份人家,搬出未久,電燈俱全,鳴乾貪他現成,講明頂他下來,丟了定洋,再回錢家,同薛氏商量搬運物件之事。薛氏那放心將貴重東西搬去,經不起鳴乾再三勸她,此時休要固執,日後出了事,要搬就來不及了,薛氏方始答應。共搬出四五隻衣箱,連書房中那具鐵箱,也一同車去。薛氏因傢俬盡在這隻鐵箱內,故教車伕阿福,押車去後,就睡在那邊,須要人不離箱,箱不離人,好生看守。阿福走後,薛氏想想不好,他只一個人,還要喫飯拉屎,焉能教他寸步不離,必須兩人替換看守方好。因又打發松江孃姨前去幫同看管。隔了一會,薛氏還不放心,暗想車伕阿福,雖已僱用多年,但這班苦力的心思,是料不定的,他若知道鐵箱中藏有數十萬財產,難保不見財起意,半夜裏撬開鐵箱,偷了東西逃去。雖然有松江孃姨在彼,一個到底女流,怎敵得過車伕的蠻力。覺得愈想愈怕,只得教人找了大小姐的奶孃來,令她也帶了鋪蓋,到那邊幫同看守一夜。這奶孃便是秀珍幼時的乳母,名喚王媽,幫她家年數最久,現在雖已不替人家幫傭,然而卻不時到她家走動,遇着有事湊湊手腳,故而薛氏很相信她。有她前去,自己頗放心得下。家中還有幾箱古玩銀器字畫等物,都是如海生前,花了重價買回來,逢着有事,或遇年頭上請客裝璜之用,依鳴乾之意,要教薛氏完全搬出去。薛氏恐上車落車,不免損壞物件,又疑惑鳴乾報信,或系過甚之言,大約不致如此激烈,故而口中雖然答應他搬,其實並沒車去

    。過了兩天,未有動靜。薛氏暗罵鳴乾輕事重報,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幸虧東西沒如數搬去,若依他的說話,不知還要費多少手腳。這兩天家中少了松江孃姨、阿福二人,使喚大爲不便。過了明天,若仍太平無事,不免教他兩個將東西搬了回來,也算我的晦氣,輕信姓杜的說話,卻丟一個月房租,還有來去車錢,改日都要教他認賬的。他心中存了這個念頭,到明天立見效驗。先是鳴乾打電話來說:“官中已準保險公司的稟單,出了封條,現在正在封藥房,我們一衆夥計,都被他們攆了出來,這電話也是借別家打的。看來他們封罷藥房,大約就要來封住宅,請奶奶趕緊預備,我也馬上就要來了。”

    薛氏聞信,急得心頭鹿撞,喚了他兩個女兒來,也都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秀英說:“娘,那天杜先生教你搬東西,不是有幾箱銀器和古董,還沒搬麼?不知現在搬可來得及?”一句話提醒了薛氏,慌忙打發人去,僱一部塌車來。要知錢家自如海死後,馬伕早已停歇,所剩只阿福一個車伕,還有一名小廝,女僕除松江孃姨阿翠丫頭之外,另有一個粗做,一個梳頭孃姨,今天恰巧小廝不知溜向那裏玩耍去了,阿福、松江孃姨差出在外,家中只剩三主三僕,六個婦女,叫那粗做孃姨去僱塌車,她也不知塌車行開在那裏,只向馬路上亂跑。剩那梳頭孃姨,腳小伶仃,阿翠又是沒氣力的,誰也不能將箱籠扛抬好了,端整上車,眼巴巴望那拉塌車的小工來替他們扛抬物件。好容易等到粗做的將塌車喚到,拉車這班小工,聽要他們扛抬物件,又不免都要敲竹扛討價錢,等到講價定當,正待動手,來了許多巡捕包打聽,奉命前來封門,不許移動物件。先把塌車趕走,再教屋子裏這一班人都出去。因見她們都是女流,許她隨身攜帶零星物件,不準拖大包小裹。薛氏至此沒奈何只得同她兩個女兒,收拾些細軟的。幸虧貴重物件,早藏在鐵箱內,送往寶昌路存放,但家中這些東西,那一樁捨得丟掉,此時懊悔沒聽鳴乾的說話,預先將東西搬空了,豈不甚好。還有這住宅,當初造的時候,自己曾出主意,令匠人如何如何蓋造,稱心合意,滿望子孫萬年基業,何期今朝有屋不能再住,被他們釘門加封,以後永遠不能再進此屋,這都是丈夫早死的不好。有他在世,諒不致被人如此欺侮。一念及此,肝腸俱斷。母女三人,號啕大哭起來。連那梳頭的粗做的同阿翠三人,也都拖着自己的被褥,手捧衣包,哭哭啼啼,宛如一羣逃荒難民一般模樣。

    巡捕見她們出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劈拍拍閉上門窗,用兩條竹片交叉,釘在大門上,加了封條,回去覆命。薛氏等仍在門外痛哭,惹得許多看熱鬧的,幾乎將一條馬路塞斷了。這當兒鳴乾恰巧趕到,氣呼呼分開衆人,闖到薛氏面前,教他們不必哭。薛氏見他來了,真比見了親爹孃還更親切,也顧不得羞恥,揩乾眼淚,叫聲:“杜伯伯,現在我們怎麼處呢?”鳴乾道:“事已至此,別無他法,姑且落幾天客棧,再作道理便了。”薛氏道:“寶昌路呢?”

    鳴乾對她擠擠眼睛,薛氏會意,不做聲了。鳴乾親替她們喚了幾部黃包車,同到大新街客棧中。原來鳴乾已預先定下房間,薛氏等到了裏面,鳴乾方對她說,適才閒人衆多,我們寶昌路原是祕密的,不能讓他們知道了,傳出去只怕於我等不利。況且那邊也不過是所空屋,用的物件,一些沒有,暫時還不能住進去,只得在客棧中權住幾天,待那邊器具物體辦齊了,方可進宅。一切費用,奶奶到可放心,因我那邊藥房中原沒多少現款。辦了老闆喪事,現銀子差不多用完了。這回我得信他們進稟單,曉得存貨不久就要姓別人的姓,因此賣了兩天特別減價,又折本讓給同行好些貨物,總共得了二千多銀子,約摸三千塊錢之數。這宛如在他們手中奪下來的,所以暫時一應開銷奶奶無須顧慮。”

    薛氏聽了,頗爲感激,說:“杜伯伯,現在藥房封了,你是有公館的,大約要回府去住了罷。”鳴乾道:“不瞞奶奶說,我也在隔壁定下一號房間,因奶奶小姐都是女流,住在外邊,種種不便。我若住回家去,放奶奶等幾個人在此,豈不驚怕,因此我寧可丟幾個錢房飯費用,住在這裏,遇着奶奶小姐們要買什麼,也可上街跑跑。而且有一個男客在此,茶房人等也不敢欺侮你們了。”薛氏聽說,更爲感動。暗想鳴乾真是一個好人,換了別的夥計,東家既死,店也封了,誰肯再爲你幾個家破人亡的女人們出力。不料鳴乾這樣一個人,竟能如此忠義,真所謂人不可貌相。更見丈夫生前,也大有知人之明呢。鳴乾又道:“奶奶適才勞苦了,現在且請休息。我因那邊木器傢伙連牀鋪等件,一點未辦,還須往木器店一走,不知奶奶小姐們,還有別的差遣沒有?”薛氏道:“這裏沒甚事了,種種又要勞動杜家伯伯,很不過意。”

    鳴乾連稱不敢。出來果然一點兒不幹自己私事,專誠爲他們買辦器具物件,足忙了好幾天工夫,夜間便住在客棧中,早晚兩次到薛氏房內請安。曉得他們身穿重孝,不便出外遊玩,自己閒時候,常帶些新聞回來,講給他們聽聽。又因客棧中菜蔬不甚中喫,故常令人叫了菜請他們。自己因男女有關不便同席,每每伺候在旁。若非薛氏招呼他同喫,決不敢貿然入座。但薛氏曉得他如此脾氣,卻沒一次不招呼他的。講鳴乾爲人,真可謂恭而有禮,因此薛氏格外將他看重,鳴乾也格外盡力,替他們器具辦齊之後,見新屋中牆壁不十分乾淨,因又喚了油漆匠從新粉刷。這樣大約總共耽擱一禮拜之久,規模方得完備。鳴乾特僱一部馬車,請薛氏母女前去觀看。薛氏還是初次來到,見這屋子,乃是兩上兩下的石庫門住宅,蓋造未久,門窗尚新。客堂中鳴乾取巧,不用中國擺式,卻照外國西餐間的陳設,中間一張大菜臺,兩旁六把圓椅,桌上雪白的檯布,中間放兩隻花瓶,靠裏一張山扒臺,左右兩面畫鏡,屏門上塗白油漆,比之尋常用字畫單條的省費不少,而且精雅宜人,一點兒不落俗套。薛氏暗暗稱讚走上去,客堂樓是秀珍姊妹的臥房,一張柚木雙人榻,一口西式衣櫥,梳妝檯上,雪花粉香水蜜糖色色齊備,旁邊一張沙發,剛在壁燈下面,是預備她們靠着看畫刺繡的。正房間中,也是全副外國木器,都用白漆,暗合薛氏持服之意。一張嵌羅甸銅牀,非常精緻,吊着白地湖色灑花蚊帳。窗簾也用墨綠呢,滾的藍白相間顏色絨球邊。全房間淨素,不帶一點葷色。動用物件,上自梳頭傢伙,下至腳盆淨桶,無一不備。後亭子間安放衣箱,併爲女底下人安歇之所。阿福睡在樓下亭子內。薛氏見下面廂房中,也排着一口鐵牀,還有幾雙單靠茶几,一張賬桌,問:“這裏給哪個住?”

    鳴乾帶笑答道:“奶奶有所不知,這回事出倉卒,我們藥房中還有許多收入放出的賬目,未曾結束。這些賬本來是賬房先生管的,現在他們都四散跑了,這筆賬卻不能不理。還有保險公司進了稟單,雖已查封產業,免不得還要傳被告上幾回公堂,焉能教奶奶出頭露面,所以做夥計的,還要在此暫住幾時,待賬務弄清,案情了結之後,再出去另尋生意。一則爲人作事,也須有始有終,二則老闆生前,待我不差,我別的不能補報,只得替他了清糾葛,免得奶奶們煩心,也算我一片心意罷了。”

    薛氏聽說,格外感激,她也巴不得鳴乾在此,可以有事商量商量。所惜不便留他,聽他自己肯暫住幾時,自然非常觀迎。當夜仍住棧房,揀了個黃道吉日,方帶着兩個女兒,一同進宅。進宅之後,突然想起一件大事,請了鳴乾商議道:“從前我們在那邊,所設少爺的靈座,還未撒除,他們封門的時候,我等要緊料理物件,竟忘把少爺的神主牌帶出來,現在都被他封在空屋內了,講少爺死還未曾斷七,決不能不在他靈前上供,但靈座設了一處,如何再好設第二處,而且神主牌也不能丟掉一塊,重寫一塊的,你看這件事我們怎樣辦呢?”鳴乾聽了,覺這題目,實在新鮮,一時難以下斷,想了一會說:“老闆的小照,你們可有帶出來?”薛氏道:“也沒有。那時候我等只恨值錢的東西,手中拿不下,誰還顧着小照。”鳴乾點頭沉吟半晌,說:“有了,記得大馬路有家照相店,窗口內吊着老闆的放大小照,是他們留着做樣子的,不如出價向他們買了回來,供奉在此,豈不同招魂設座一樣。”

    薛氏大喜稱妙,當時就教鳴乾將照片買回,客堂中不便放供桌,只可擺在鳴乾的臥榻對面,從此一主一夥,一陰一陽,倒也大不寂寞。而且薛氏早晚兩次上供既畢,順便和鳴乾講講閒話,猶如一家人相仿。鳴乾除算賬之外,還幫着他們料理家務,頗能井井有條。如海保險公司的債務,有他代表到堂,情甘破產抵償,因此並沒多少辯論,只一堂完案。但鳴乾的賬,還沒有算清,故而一時竟不能丟了姓錢的他往。如海五七期近,鳴乾問薛氏可要擇日開喪?薛氏道:“我家已到這般地步,比不得暴發之家,有了事,自有人聞風趨附,講我等途窮日暮,只怕發了訃聞,也沒人理睬,這個臺可以不必坍了。”

    鳴乾依她之言,到那日伴他們往廟中做了一天佛事,超度亡魂,爲如海追薦。薛氏看鳴乾爲人誠實可靠,而且辦事能幹,心中暗暗歎服。想起自己寡居無助,女兒究爲別家之人,不多幾年,一個個都不免出閣。丈夫遺下十餘萬橡皮股票,日後價漲價跌,自己不能出去打聽,必須要個心腹之人,時常留意方好。因此頗不捨得鳴乾算清賬目之後,要出去另尋生意買賣,打算照舊每月付他薪水,常用他在家。偶同鳴乾談及,鳴乾說:“既承奶奶不棄,做夥計的情願仍喫舊東家的飯。講薪俸兩字,請奶奶休得提起。因我城內還有一爿小店開着,家眷人等的喫用也儘夠了。我自己素來不愛浪費,有了錢也沒用處。倘遇着鞋襪錢不夠的時候,我自然老實不客氣,要拿幾個用的。其餘剃頭洗澡數目更不在話內了。倘教我拿奶奶的薪俸,那個我決不能受。你若硬教我拿,我倒願意去幫別人的。”

    薛氏聽了,益發欽佩他忠義,所以格外將他心腹相待。有時自己懶於下樓,便命人招呼他上樓講話。他們雖熟不避嫌,不防秀珍秀英兩位小姐,卻起了一點兒誤會。她兩個自幼說就喜歡外國的開放主義,秀英還年輕怕事,秀珍從前曾跟着她寄母無雙,幹過許多奇奇怪怪的故事,算得是個久歷戎行的老將。大凡一個人心中有了邪念頭,眼光自能隨心改變,無論端端整整的東西,也彷彿帶點兒歪斜,這是一定之理。她二人看自己娘常招呼杜先生上樓說話,以爲守寡的不該縱容男人進房,路道大爲不正。先是兩個人背後議論,後來秀珍想起自己因守孝之故,戲館遊玩所在,已久不前去,不然還怕娘罵我什麼。現在她自己這般模樣,諒來我出去,她也不能怪我的了。好個秀珍,思得到做得到,自此常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出去,或早或遲,初尚每夜回家。到後來竟有宿在外面的日子。薛氏問她,秀珍自有花言巧語對答,這原不是初次。如海未死之前,也已如此舉動。薛氏既不能約束於前,又焉能管教於後。況她現在料理家務,天天十分忙碌,那有工夫顧看女兒的行動。就有什麼錯處,也自知管她不住,只好聽她自由。

    二小姐秀英,有時雖跟着她姊妹一同出去,但秀珍有幾處所在,是不能帶妹子同去的,只可丟她在家。講秀英年紀,也有十七八歲了。不過小時候沒她姊姊般南征北討,富於閱歷,故而一個人還不敢出外亂闖,在家煩悶,只可開了窗到洋臺上站站,看看馬路上的野景散心。她家貼隔壁,也有一座洋臺,這家姓什麼?因他們搬來至今,從未同鄰舍人家交談往來,所以秀英並不知道。這天她上去,恰巧那洋臺上也有一個人在彼閒看。秀英眼梢上帶着彷彿是個年輕後生,因他正向自己望着,不便對他細看,只可將身子略偏,靠着欄杆,兩眼注視下面,然而心中卻頗留意對面那人。似乎那人看了一會,又到裏面喚出一人同看。兩個人看了不算,還指手劃腳,不知說些什麼。秀英被他們看得難爲情了,只得轉身逃走。臨進門的時候,又對那邊看了一眼,方知後出來的不是男子,是個很肥胖的婦人。秀英進去了,這一男一女還站着不動。那後生口口聲聲叫婦人大塊頭,又叫乾孃:“你有心做好人,做到底了罷。隔壁這位姑娘,你一定替我想想法子。”

    那胖婦人笑說:“小鬼,你可知貪多嚼不爛,一個剛到手未久,又想玩第二個了嗎?”那人也笑道:“尋常人三妻四妾的很多,皇帝還有三十六宮七十二院,他們都不曾嫌多,我多軋幾個姘頭何妨。”胖婦人說:“你想頭這姑娘,肯花多少錢謝意?”那人道:“照舊如何?”胖婦人哼了一聲道:“你想好處呢?那一個是破貨,新近同丈夫離了婚,沒有受主,自己正要弄一個男人,所以撮合容易,我只拿你五十塊錢車力。這一個還是小姐,聽說她們爺從前也是做大買賣的,因虧空公家銀子,尋了短見,家產給債主封了,故而搬到這裏來住,真真的的是大人家出身,不說別的,就運動上他家的門,也非要四五十元本錢不興。再騙她到這裏來,送些東西給她,請她喫喫什麼,陪她出去玩玩,處處都要預備本錢,極少非二百元不可。你出不到這個尺寸,勸你免開尊口,就一個破的將就將就了罷,也不必再想嘗新咧。”那人央告道:“我的娘,二百元豈不太多了。好乾娘,可憐兒子窮得很,花不起這許多錢,打個對摺算了,一百罷!”胖婦人說:“不行,二百元少一個不可,你也不用客氣,這種正經,不是沒錢人乾的。老古話說:飽暖方思淫慾。可見一個人錢多了,沒處花,纔想丟在這裏頭。你要打折頭,不用談了。”那人仍苦苦求告,討價還價了好一會,方講妥一百五十元,先付後辦。

    你道這胖婦人與秀英面不相識,因何有此大權柄,可以隨意替他講定身價,內中也有一層緣故。因錢家匆促遷居,沒遵着古人擇鄰而處的遺訓,他們隔壁住的這一家姓白,胖婦人便是女主人,混名就叫白大塊頭。她也有個丈夫,姓什麼不知道,別號老黑,寫得很好一手丹青,住家並不在此,這裏乃是大塊頭設立的機關部。這機關部比不得革命偉人設着招兵買馬的,乃是大塊頭一樁特別營業,比之招兵買馬,更爲重要,少一個機關部不得,因她外間交遊極廣,一班走梳頭的和娘奶們,與她相識的不計其數,她因這條線索上,探知某家的奶奶,是否正經,某家的小姐,有無外遇,某家夫婦愛情如何,某家境況是裕是窘,她打聽這些事,也不是預備將來做大偵探,只爲外間一班拈花惹草的男子,十個之中,倒有七八個同她相識,曉得她熟悉各家門徑,往往看中了一個女人,不得到手,便託她做一個月下老太太,許她上手之後,有多少多少謝意,於是她便在各條線索中,理一條最接近的,可以直接的直接,不可以直接的,託人間接介紹,或以言諷,或以利誘,種種方法,不外毀他人名節,圖自己私利。婦女既被她注意,十人之中,難得有一二個不落圈套。她操這生涯,已十餘年。良家婦女爲着一念之差,到後來終生抱恨,畢世蒙羞的,何可勝數。

    還有班不知廉恥的蕩婦,倒轉去尋白大塊頭,託她介紹男人,好弄些格外進益的,也不知凡幾。所以她設這一個機關部,乃是專爲這班淫女狂且接洽之地,而且內中也設着牀鋪被褥,只消有相當的費用,無妨喚了女人前來,幹一幹苟且之事,上海人土話叫做鹹肉莊的便是。孔老夫子勸人里仁爲美,這般鄰舍,豈不可怕。錢家搬來的時候,白大塊頭已在他們下人口中打聽,略知一二。近來更曉得這家女主人,新近沒了丈夫,同一個賬房先生,有點兒不明白。暗想上不正下參差。諒她兩個女兒也未必規矩。所以近來秀珍時常進進出出,白大塊頭一見她的面,就認得從前常和新劇家胡鬧的一位寶貨。秀英雖不常見,然而有其姊必有其妹,自己早有成竹在胸。今天這個後生,固然是他男主顧之一,姓鄒名小芙,他父親老芙,富擁百萬,管束極嚴。小芙怕他父親知道,不敢明目張膽的嫖院,只可偷偷掩掩,在白大塊頭鹹肉莊內走走,稱白大塊頭乾孃,並不是當真認她爲母,有許多浮頭浪子,要教她穿針引線,花了錢不算,還得恭維恭維她,都免不得尊她一聲乾孃,然而他們竟沒想到乾爹是個什麼東西。數日之前,大塊頭替小芙介紹了一個江西女人名喚何奶奶的,相識未久,今兒在洋臺上看見秀英,又要託她介紹。正是:色鬼原無真主見,虔婆偏有細心腸。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二回守財奴閉門訂家法失貞婦背裏覓生涯

    白大塊頭曉得小芙是個富家兒郎,有意敲他竹槓,講明要他先付一百五十元,方肯出手。她意思,成功的固然受之無愧,不成功錢已到手,也未必再肯還他。小芙不得已答應了。因他父親老芙,雖然豪富,但爲人十分嗇吝,生平只曉得居積,銀子到了手,死也不肯再拿出去,叫名頭是個百萬富翁,平居自奉,不過布衣素餐,難得遇有喜慶大事,他方肯穿一套寧綢袍褂,有時偶不留心,遭着一點污積,他就要怨張怪李,懊悔到二十四分。所以曉得他脾氣的人,見他穿了新衣服,都遠避些,免得受累。家中大小人等,平常都不許穿綢着緞。日用小菜,也有一定限止,每天只許花幾百文錢。人多菜少,自然不夠。寧可教他們自己挖了腰包去貼。所以他幾房媳婦兒子們,制了華麗衣服和犯了法一般,在家偷偷掩掩的穿着,聽得老太爺回來了,慌忙脫卻不迭。添了私房菜蔬,都和寶貝似的收藏。還有時二房裏怪大房裏喫了他的肉,大房裏怪二房裏偷了他的魚,家庭從此多事。

    但老芙自以爲得計,因公司中到底省下不少開銷。他住的宅子,新造時候,輕信了一個木作頭的說話,裝了電燈,豈知用過一個月,開賬出來,急得他幾乎懸樑自荊因他只當電燈比燃洋油便宜,豈知比較之下,竟貴了十倍有餘,怎不教他心疼欲死。打算拆下來,又捨不得裝時節一筆使費,左右爲難,只得把各處房間中的電燈泡,盡行取下,歸他自己收管。只剩客廳上一盞,以便有事請客之用。其餘各處。仍教燃洋油燈,省些開銷。他自以藏了燈泡,便沒人再能用電。不料一班子弟們更乖,私下買了燈泡,待他睡後,仍舊光明達旦,老芙那能知道。他不但家中如此,連外間所開的幾爿錢鋪字號,也大同小異,寧可背後喫虧,當面必須佔點兒便宜。

    曾有一次,一個朋友,說他這般大年紀,還要天天步行,苦兩條腿,爲何不弄一部包車坐坐。老芙笑說,買一部包車事小,然而用了車伕,每月的工錢伙食,還要捐照會修理,這筆費用可就大了。這朋友聽說,第二天就送了一部包車給他,連車伕也是自己用去的,每天拉過老芙之後,回家喫飯,照會修理,一個錢都不教老芙花。據這朋友說,念他年老乏力,所以送一部包車給他代步的,恐他嫌開銷大不坐,故而特地自用車伕前來。老芙聽了,覺這朋友實在要好,坐了他的車,便想着他的好處。後來這朋友偶同老芙談起,要合夥開錢莊,老芙一口答應半份,因他生平最愛開錢莊,和買地皮兩件事。錢莊是穩健買賣,地皮可是火燒不壞,盜劫不脫的。所以此人投其所好,果得他承認一半。講老芙人雖嗇吝,但外間的牌面頗好,人人都知道他腰纏充足,是個有實力的資本家,這錢莊有他半份,彼此都願意投資。未幾錢莊開辦了,老芙因這朋友誠實可靠,命他當手。豈知此人外貌誠實,內裏浮滑,不到半年工夫,就被他用空數萬銀子,逃得不知去向。虧空之數,少不得要一衆東家賠償。老芙佔股獨多,喫虧也自然最大,禍根都爲貪着白坐一部包車的小利而來。自此老芙更不肯相信別人,各處都要自己經手。連子弟們都不能深信,只恐子弟少年,易受旁人愚弄,有自己老將在前方,能萬無一失。

    他共生三子,第一第二在他自己所開錢鋪中辦事,都已娶妻,而且有了孫子。書中敘的這小芙行三,是老芙續絃所出,方年十八,尚未娶妻,白天在學堂中讀書,到夜回來,老芙見他年幼在外胡喫濫用,每天限定給他一角小洋點心錢,已算歡喜他,格外特別,比他兩個哥哥唸書時候,每天十個小錢高升多了。老芙還恐兒子媳婦,年輕愛玩耍,特地行一條法令,每夜十點鐘鎖門,前門鑰匙,都是自己掌管。已鎖之後,不準再開,必須第二天天明,他自己起來開鎖。家人限十點鐘歸號,過了十點鐘,在外的不許進來,在內的也不許再出去。有時少奶奶們看了夜戲,回來遲了,只可在底下人睡的一間竈披中,有個窗洞,裏外各放一張凳,借他做個便門。自從發明了這一條路之後,他家上上下下,除了老芙自己,遇着尷尬時候,前後上了鎖,都不免由此出入。小小一個窗洞,居然成了進出的要道,也是水木匠造房子時節,不曾料着的。

    這位三少爺小芙,有時半夜三更,偷着出去上鹹肉莊,自然也走這一條路。睡在竈披中的底下人,無意之中,彷彿做官一般,得了個絕美的肥缺。因少奶奶們半夜裏回家,要他起來端臺掇凳,爬高落低,免不得賞他幾個酒錢。還有小芙出去,瞞着父親,又不免重重的送他些賄賂,買他不開口。講小芙白天雖說在學堂中讀書,其實一禮拜中,至多去了三天,還有三天,不在親戚家中躲學,便在白大塊頭機關部內鬼混。他老子雖然每天只肯給他一角小洋,但孃的私房,儘夠他攀花折柳之用。沒幾天前頭,向娘要了一百塊錢出來,送了白大塊五十元介紹何奶奶的酬勞,又替何奶奶置了兩件衣服,費掉三十餘元。現在聽白大塊頭又要敲他一百五十元竹槓,覺向娘要未免日子太近,開口不得,別處又無生財之道,心中頗覺爲難。料想白大塊頭既已開口,不答應她是不行的,只可勉強答應了,白大塊頭暗暗歡喜,拍拍他肩胛,笑說:“小鬼頭眼力到底不差,隔壁這位姑娘,着實生得可以,雪白粉嫩,滾圓的粉臉兒,同她娘面龐兒差不多,比她姊姊高得多了。瞧你的造化罷,早送錢來早到手,遲了給旁的人佔了先着去,不干我事。”

    小芙央告說:“好乾娘,你一定要替我留着的,別給旁人佔去了。”白大塊頭攤開手道:“錢呢?”小芙道:“這個我遲一兩天一準送來,給你便了。”白大塊頭一半認真,一半向他取笑,還要說時,只見馬路上飛也似的來子一部黃包車,坐着一個婦人,到她們口停下。小芙眼快,說:“她來了。”白大塊頭也看見,就是自己替小芙介紹的何奶奶,今兒約了他們,一同出去喫大餐的。小芙在洋臺上站立好久,也是等她,此時急向白大塊頭使個眼色,教她休要多言。白大塊頭點頭會意,兩人下落洋臺,何奶奶也上了樓,對着小芙,嫣然一笑,說:“累你久待了。”

    她原籍雖是江西,講幾句強蘇白,也還好聽。先表她真正的年紀,已三十五六,生來瘦小,皮膚白淨,高鼻樑,眼堂底下,略有幾點雀班,剪着截平的齊眉劉海,小口細牙,粗看彷彿二十開外年紀,所以她自己告訴小芙,也只說二十二歲,今天穿一件淺黃鐵機緞棉襖,玄色外國綢套裙,是小芙替她出錢做的,穿在身上,楚楚動人。只有一樁不合時宜,她一雙金蓮,纏得十分纖小,在十餘年前,固然是個毫無缺點的美人,到現今文明時代,倒反變做美中不足。何奶奶也未嘗不想裝得大些,無奈本身小,任你塞多少棉絮,也不能和天足會中人並駕齊驅。然而腳小了行幾步路,自有一種嫋娜動人之處。白大塊頭迎上前滿面堆笑,喝一聲彩道:“好個體面奶奶,無怪小鬼頭見了你,同發癡的一般。”

    小芙接口道:“乾孃休得取笑,這樣豈不失了長輩身份。”白大塊頭笑說:“我好福氣,兒子媳婦,快來見禮罷。”何奶奶笑道:“你們討便宜休帶累別人。”說時在椅子上坐下,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對白大塊頭說:“阿姨,你看樣子倒做得不差,所惜兩面衣角太起了些。”白大塊頭道:“現在時路衣裳,都是這般起角的。”小芙也說是做得很好。何奶奶滿面是笑,問:“你們都預備了沒有,要走可以走咧!”小芙道:“時候還早呢,坐一會講講話,再去不遲。”白大塊頭插口道:“照啊,他在洋臺上等得你腳也站酸了,你再不給他點好處,自己也說不過去。我老太婆知趣,趕快腳底下明白,莫在這裏做討厭人,停一會再來看你們咧。”說罷揚聲大笑,搶行幾步,出了房,順手帶上房門。忽又開了門,探頭進來問:“你們可要喝茶?”

    小芙回言不要,白大塊頭始砰的一聲,閉上門去了,將小芙、何奶奶二人關在房內,自己在另外一間房中打了個瞌。相隔好一陣功夫,方進去招呼了二人,一同出去喫大菜。喫罷大菜,何奶奶因今夜新衣裳第一天上身,有心要把風頭出一個十足,還教小芙請她看戲。小芙知道自己父親,三年五載也難得看一回戲的,料不致被他撞見,故此歡然帶了白大塊頭、何奶奶二人,同到戲館內。講到白大塊頭大名鼎鼎,十人之中,倒有七八個曉得她是皮條掮客。見她和着一男一女同來,不問而知又是一雙野偶,故此有不少人背後切切私議,笑他們無恥。小芙還當衆人稱讚何奶奶的姿色,心中得意非凡,坐在包廂中,教茶房買了許多水果,請他們喫。自己貼緊何奶奶坐着,心神撩亂,虛掛着看戲之名,兩眼中何嘗有戲。不說別的,就連適才他在白大塊頭家洋臺上,看中意隔壁那個姑娘,耽心事一百五十元沒處設法,此時也忘在腦後,真所謂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旁邊包廂中有他兩個同學,連連呼他小芙兄,他也不曾聽見。這二人中一個說:“彼已耳無聞矣,我等置之不顧可也。”還有一個說:“不興。他帶了女人,混淘淘的,我非尋他一個開心不可。”

    那人說道:“我兄何必如此。書雲非禮勿視,彼既非禮矣,我等視之何爲?”這人道:“你休掉文,我自有道理。”說時站起身,掩到小芙背後,伸手搶了他的帽子,小芙方覺有人同他玩笑,見是自己的同學,不由滿面漲紅,向他要回帽子,說:“你一個人來的麼?我進來時候怎沒見你?”那人笑道:“你哪有眼睛瞧我們!我同百城喚了你好一會,你也沒聽見。”小芙驚道:“百城也來了嗎?他在哪裏?”那人手指着說:“你看他不是在那裏對你笑麼!”

    原來這二人,一個名黃百城,一個名錢有餘,是本城鄉紳黃萬卷、錢守愚二位的公郎,都在師範學堂讀書。小芙住宅也在城內,故和他們同學。他一班校友中百城資格最高,因他腹中四書五經,念得很熟,開口聖賢,閉口孔孟,同學都有些忌他。小芙料不到今天帶着何奶奶看戲,被他撞見,恐他明兒要到學堂中發表此事,心中暗爲着急,只可暫把何奶奶丟下,轉到百城的包廂內敷衍他道:“黃君今兒也來看戲,實在難得之至。”百城笑道:“此話怎講?古人逢場作戲,我等何妨逢場看戲。昔諸侯尚且與民同樂,小芙兄講這句話,難道不許我等看戲不成?”小芙道:“哪有此理。我因二位平常極爲用功,不愛遊戲,難得在這裏相遇,故此問問而已。”

    百城道:“原來如此。我且問你,彼美何人?”小芙道:“是親眷。”有餘道:“別說謊,這不像親眷,親眷哪有如此親愛,看你們相偎相倚,倒有些像夫婦了。”小芙道:“錢君休得胡說,他們委實是我親眷。”說話時,何奶奶見小芙不在旁邊,別轉頭看着他們講話。百城見了,對小芙道:“你那貴親眷,美目盼兮,倒大有古之佳人一顧傾城,再顧傾國之勢,我勸你少年人血氣未定,必須戒之在色方好。”

    小芙笑道:“黃君是道學先生,不該同我說笑話。我已告訴你們,他是我的親戚,別的不用說了。二位請坐,恕我失陪。”說罷仍到何奶奶那邊去坐。這裏黃、錢二位,就此大發議論。百城也說何奶奶是小芙的親眷,有餘力爭說你一定錯的,這女子兩眼風騷,不像是規矩人物,小芙決沒這般親眷,必系外間搭訕頭搭來的無疑。百城說:“你胸中不正,則眸子焉。自古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古人誠不我欺也。”有餘聽百城用書句罵他,心中大怒,兩人幾乎在戲館內爭鬧。幸虧一出好戲上場,二人方不開口,但心中存了意見,自有好幾天沒肯交談,這是後話。不過小芙睡夢中,也沒料着初次帶何奶奶出來,就闖這一件奇禍。

    這夜散了戲館,分途回家。小芙免不得再爬窗洞進內,到了自己房中,一個人想陪着何奶奶遊玩,可謂豔福無窮,想到有趣之處,自己忍不住好笑,笑了一陣,忽又記着秀珍這件事,白大塊頭要他一百五十元,從何出產,又不禁愁苦起來。睡在牀上,也轉的這個念頭。覺除問娘要錢,別無第二條路。這姑娘如此標緻,一定十人見了,九個中意。倘若拿錢出去遲了,被別人轉了念頭去,白大塊頭也無法想,如何是好?依他心思,恨不得馬上打開孃的房門問她要一百五十塊錢,送給白大塊頭。又愁自己娘不多幾天,方給他一百元,此時不肯再給,那就難了。想來想去,一夜未得安睡。次日起來,先打聽老頭子已出去了,方敢到娘房中,老老實實告訴她,日前拿的一百塊錢,業已完了,現在還有一百五十元用途,請你娘給了我,準定一月之內,不再問你要錢。好孃親娘,快快開了百寶箱,拿給兒子罷,少停老的回來,又要同做賊一般,搬出搬進,怕被他見了。

    他娘聽說,皺皺眉頭道:“兒啊,你這般花費也不是事,你老子生平從沒像你這般浪費,我要他幾個錢,也和奪天下一般奪來的,要一回錢終得淘幾天氣,他還以爲我要了他的錢,也和他那般藏着不用,洋錢都在家內,不致飛往外邊,因此方肯脫手給我,倘知道我給你如此浪用,只恐要他一個錢,都不肯了。我且問你,不多幾天,你拿了我一百塊錢,作何用途?現在又要一百五十元何用?請你告訴我聽聽。”小芙早已預備下一肚皮鬼話,回言:“早先一百元,買了幾色東西,連送了幾個朋友份子,又是請客,還被教習某先生借了些去,所以不多幾天,就完的。現在有一個同學,要往外國,定一部百科全書,在中國買他,價值三百銀子,到外國定,只須一百五十元,所以我想託他帶定一部,不過這筆錢,必定先匯過去,故而今天一定要錢,遲了他的,信寫出之後,就來不及咧。”

    他娘聽兒子肯由外國定書,足見用功,心中好生歡喜,此時莫說要她一百五十元,就要她三百塊錢,她也願意出的。當下開了皮箱,拿一個大手巾包,打開來都是鈔票,足有五六千之數,而且張張新鈔票,這是愛藏鈔票的人,一般心理,做書的也不知其所以然。小芙見她娘居然肯了,頗悔適才沒多開口些要了二百,除掉了送白大塊頭的,豈不是還好留五十塊錢用用。如今話已出口,沒法挽回,只可拿了一百五十元出來,看時候雖早,也不願意到學堂中去,爽些再賴一天學,橫豎自己今年不指望升班,有分沒分不在心上,身邊有錢,早一刻送給白大塊頭,也好早幾天同那姑娘相識,因此急於送錢,前往白大塊頭機關部,可巧白大塊頭昨兒看了夜戲回家去睡,沒在機關部中住宿,小芙原本知道,到得那邊方纔想起,沒悔沒在家中喫了飯來,此時腹中頗覺飢餓,因命人買一碗雞絲麪喫了,橫在小房間內牀上老等。他夜間記掛着洋錢,未能安睡,此時有了錢心思已定,兼之身倦乏力,所以橫到牀上,就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那時候恰巧何奶奶也到機關部中找尋白大塊頭,得知小芙比他先來,不覺喫了一驚。因她兩個今兒並不約定,在此相會,而且何奶奶之來,實欲瞞着小芙,幹一件事,皆因何奶奶原籍江西,孃家姓武,出身並不低微,她父親在前清時代,也曾做官,不過死得很早,到何奶奶出閣時候,已父母雙亡,只剩她孤身一人,由叔父主婚,嫁給同鄉姓何的爲媳。丈夫又名蘭史,素在政界辦事。成婚未久,就出門當差去了。何奶奶獨住在家,未免寂寞。因何姓雖爲巨族,蘭史這支卻是單傳一脈,既無翁姑,又鮮兄弟。蘭史爲餬口之計,不得不出門一走,遺她在家,原非得已。不料何奶奶賦性風流,不知怎的忽和族中一個小叔子有了苟且。這小叔子年方只十五六歲,發育未全,自同何奶奶相好之後,漸次羸弱,他父母也只單生一子,鍾愛無比,見他有病,只當他用心過度所致,令他暫時不必時學堂讀書。不意這一來,更遂了何奶奶的心願,那小叔子痼疾也日深一日,直到後來,不可救藥之時,方被他父母盤問出根由細底。那時他父母一怒,實在無可形容,依他們心思,定要把何奶奶送官重辦。經不起旁人相勸,說坍臺坍在一處,蘭史是個要面子的人,娶了這個老婆,也是他的不幸。現在木已成舟,病的病了,倘若鬧將開來,被蘭史得知,一定也要惹氣弄出事來,豈不有關兩個人的性命,不如放寬肚量,盡這淫婦去鬧,只消我們自己明白,不當她人類就是了。幸虧這幾句話,何奶奶方得太平無事。

    但那小叔子隔不多時,就嗚呼哀哉,一道怨魂往枉死城中去了。此人既死,何氏族中沒一個不知他是何奶奶害煞的,於是乎當真同族中,沒一個再肯理睬她,人人吐棄,個個側目。蘭史身雖在外,家鄉信息,卻不時有得入耳,知道自己老婆在家幹了這件醜事,氣得他昏天黑地,吐了好幾天血,說:“罷了罷了,我只當沒有娶婦,家中房產田地,也當他天火燒了,洪水淹了。自此之後,我到死不回家鄉,永與江西決絕。”

    本來蘭史每月有零用錢寄給何奶奶,至此截止再寄。何奶奶寫了信去,也沒回音,後來索興將原信打回,消息兩斷。何奶奶既不知他丈夫轉遷何方,更從哪裏要錢?但家中喫用開消,到底要的,不得已只可將衣服飾物,變買化用,這樣數年,弄到喫盡賣光,無可爲計,想借貸呢,丈夫方面的親戚,都已同她斷絕往來。內地風氣未開,不比得上海婦女,相與男人愈多,愈有名望。何奶奶既有私通小叔子這段故事,母族中也引爲大辱,見她窮了,都說她自作自受,沒一個肯借錢給她。替她主婚的那個叔父,亦已遠宦他方,久無信息。何奶奶不得已,只可將房產賣了,單身到上海來。名爲尋夫,其實她知道上海地方,婦女的銷場很大,仗有幾分姿色,不愁無喫飯所,不意一落客棧,就上了個滑頭少年的當,將她帶來的銀錢,哄騙精光。此時何奶奶異鄉托足,舉目無親,身邊又不名一錢,真所謂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正在這時候,也是是天無絕人之路,忽被她遇見一個同族兄弟,名喚武又圖的,就是替她主婚那個叔父之子,問知叔父早已物化,又圖在上海某處辦事,何奶奶也將自己短處瞞過,只說尋夫而來,途窮金盡等語。又圖本是忠厚人,聽了深信不疑,因即邀她到家,住了幾時。何奶奶衣食無憂,又不免復萌故態,被又圖的夫人韋氏,看出痕跡,私下對丈夫說:“此人不能再留她在家住了,還是貼她幾塊錢一月,教她另外住開去罷,免得鬧活把戲。”

    又圖依他夫人的話,果教何奶奶搬開居住,每月貼她十塊錢房飯之費。何奶奶一個人住了,倒也不怕寂寞。左鄰右舍,講講談談,男的女的,居然被她認識了不少。她還自以爲交遊不廣,打聽得有個白大塊頭,專能替人介紹朋友,因即輾轉託人,引見白大塊頭。白大塊頭也很賞識她,時常帶她往戲館中走走。這一來果然朝秦暮楚,來源不絕。不過她那裏來往的一班人,大概市儈居多,不十分肯大出手。況白大塊頭喫心又是狠的,被她居間人中飽之餘,派到何奶奶手中,爲數無幾,只夠貼補她日用開銷,要想添幾件時路衣服,也愁沒出產處。後來小芙看中意她,白大塊頭替他們撮合相識,何奶奶一開口,小芙就花了三十餘元,替她置了套衣裳,昨夜第一天上身,在戲館中果然大出風頭。散出來的時候,何奶奶一個人僱了部黃包車回家。不意肯背後也有部車緊緊跟着她不捨,何奶奶一回頭,見是個三十餘歲的男子,此人適才戲館中也曾見過,還在包廂左右,兜了好幾轉,似乎有好幾個朋友同着他,現在不知怎的單剩了一個人追隨在後,見何奶奶回頭看他,擠眉弄眼,形容可笑。何奶奶原是聰明人,一看他居心不正,上海人所謂釘梢,講何奶奶對於男人,轉他念頭,原抱着韓信將兵,多多益善的宗旨,盡多不怕只是自己住的地方太鄙陋了,和他現在穿的衣裳不配,恐被那人見了,瞧他不起,因此不敢讓他跟到自家門首,卻教拉車的兜了好幾個圈子,那人仍緊隨不捨。何奶奶一想不好,兜到天明,他也未必肯饒我的,還不如早些同他答了話罷。因命車伕走慢些兒,讓那人的一部車,同他相併。何奶奶故意目不斜視,那人卻笑逐顏開,低聲說:“噲噲,你到哪裏去,怎的只顧兜圈子?”

    何奶奶聽了,卟哧一笑,仍不做聲。那人又問府上在那裏?何奶奶對他看了一眼說:“你問他則甚?”那人笑說我想打聽打聽,改日上門拜候。何奶奶道:“你休胡言亂語,我家中有老爺,有當差,人多得很,你去了準得給他們打煞。”那人道:“打卻不怕,我心中只想看見你就是了。我且問你,你適才戲館中那個男人是誰?怎不送你回府?”何奶奶道:“那是我的兄弟,他住在城內,離此遠得很。”那人道:“原來如此,現在我替他送你了。”何奶奶說:“這個使不得,我家你萬萬不能去。你倘要找我,明天飯後三點鐘,我要到寶昌路某處去,那裏我們不妨相見。”說的便是白大塊頭機關部所在。那人當她說謊道:“此話當真?還是哄我?”何奶奶道:“決不哄你,下次難道不相見了麼?”那人方不疑心道:“如此明兒會了。”

    何奶奶也說句明兒再見罷,兩人方始分道揚鑣。何奶奶回家,暗喜又得了一個新相識,小芙人雖比他年少,所惜是錢不在自己手中,若要抄他小貨,還須回去,同父母要錢,此番置了幾件衣裳給我,看他囊中已乾枯了,白大塊頭也告訴我,說他不是戶頭。適才那人,很像是個上流社會中人,我見他在戲館中,呼雪茄煙的時候,手指上還帶着很大的一顆金剛鑽戒指,可知不是無錢之輩,因此歡喜了一夜。今兒早起梳了頭,自己淘米燒飯喫了,想起昨夜這件事,還未同白大塊頭說明,少停要借她地方,必須預先通知她一聲方好。因此放下飯碗,連鍋都沒工夫洗,就來找尋白大塊頭。一聽小芙也到機關部來了,怎不教她喫驚。因恐兩雄相見,惹起醋海風波,不是兒戲,想同白大塊頭商量,偏偏她還沒有來。何奶奶看鐘上十二點剛敲過不多幾分,離三點鐘還有好些工夫,索興放大了膽,到樓上小房間,推門進內,見小芙橫在牀上,不聲不響,正沉沉好睡,一隻手壓在裏牀疊的幾條棉被上,一隻手插在自己袍子大襟裏面。何奶奶攝手攝腳,挨在牀沿上坐了,也不喚醒小芙,看着他暗暗好笑。心想他昨夜不知幹了什麼事,白天貪睡。又見他一隻手插在衣襟內,暗說他在那裏摸什麼,因戲把他袍鈕輕輕解開幾個,揭起大襟,方見他這隻手壓在衣袋上面,袋中胖胖的,不知藏着些什麼?

    何奶奶此時不覺動了好奇之心,輕舒玉腕,伸兩個指頭,插入小芙袋內,只一夾便夾出一疊的紙,原來不是紙,乃是一疊鈔票。何奶奶窮了多年,一見鈔票,眼也紅了,索興再在小芙袋內摸了一摸,又是一疊,一共兩疊鈔票,何奶奶也不管他有多少數目,拿來塞在自己袋內,站起身打算出去,不意牀一震,小芙醒了,睜開眼睛先看見何奶奶,慌忙坐起說:“原來你也來了。”何奶奶此時勢不能再走,只得重複坐下,說:“我見你睡着的,沒敢驚動你。”小芙一低頭,見大襟鈕釦散了,又一摸袋內,不覺直跳起來說:“我的一百五十塊錢鈔票呢?”

    何奶奶見他當面叫穿,勢不能推頭不知道,因冷笑道:“你倒好的,那天我要一百塊錢,你對我說現在洋錢身邊沒,必須回家去向父母要,很費周折,暫時只好先替我置幾件衣裳,日後有了錢,再給我不遲。我當你這句話是真的,所以從此不同你開第二回口。誰知你本來有錢,說鬼話哄我的呢!現在我也不叫你說謊,只算你句句話都是真的,你袋中帶來的鈔票,大約也是遵着你那天有了錢給我這句話,特地送來給我的,我老實不客氣,預先如數收了,橫豎我自己拿,同你交給我,都是一樣的。何用着什麼急呢!”小芙聽說,更急得口都開不出了,兩眼圓睜,望着何奶奶只顧嘔氣。何奶奶反哈哈大笑道:“你眼睛張得這樣大做什麼?打算喫了我嗎?我原是你口中的肉,要喫盡你喫便了。”小芙此時方迴轉一口氣,央告說:“好奶奶,這筆錢我還有別的用處,請你還了我罷。”

    何奶奶搖頭道:“不興。承蒙你瞧得起我,我同你已是夫妻,丈夫的錢,不給老婆用,給誰用?無論你有什麼別的用處,決沒再比老婆要錢更鄭重的了。錢在我這裏,你要也容易,拿兩個來換我一個。”小芙再三哀告,何奶奶執意不肯。小芙急了,同她翻臉。何奶奶也不怕,真所謂軟不行硬不就,小芙計窮力竭,急得幾乎跪下來叫她娘了,何奶奶仍半笑半嗔,聲色不動。廝纏多時,白大塊頭來了,小芙急將這件事告訴他乾孃知道,講話時連對她擠擠眼睛,似乎說:這筆錢本來給你的。何奶奶也對白大塊頭說,小芙從前答應過她的,後來失了信,此時他有了錢,我自己拿他的,這件事你說錯不錯?白大塊頭知道小芙這一百十塊錢,是送給她預約做媒的,無端被何奶奶奪去,心中也不受用,但這何奶奶,白大塊頭正把她居爲奇貨,打算替她牽了這個,再弄那個,在她身上大大的出產幾千銀子,怎敢爲此小數派她的不是,惹她動了怒,恐誤大局,只得仍將小芙晦氣,帶笑說:“這件事又是乾兒子的不是了。媳婦要你幾個錢,也不爲罪過。你既已答應過了她,就該給她。既不給她,無怪她要自己動手拿你的咧。現在做孃的說一句公道話,媳婦洋錢應該拿的,兒子既有別的用途,也不能不顧着那一面,所以我說這一百五十塊錢對半均分,媳婦拿了一半,還七十五元給我兒子,你們兩口兒,都要聽爲孃的教訓。誰不聽話,便是誰的不孝。”

    何奶奶聽白大塊頭要教她還一半給小芙,心中未免不樂。但自己也知道這一百五十元,完全喫沒,小芙決不答應,不過錢已到腰,還要吐一半來,豈不太便宜他。因伸手在袋中摸了一摸,手指上明白,將兩疊鈔票中一疊薄些的,抽出點一點,正是五十元,丟在小芙前面,說:“這五十塊錢還你,那一百元,你有言在先,答應給我,故而寧可別處少用,我這裏缺一個不興。”

    白大塊頭見何奶奶已還出五十元,趁勢勸小芙就此算數了罷。小芙仍憤憤不平,不肯拿鈔票。白大塊頭替他拿了,做好做歹,將他勸到樓下。先抱怨他說:“你身邊帶着錢,不該如此大意,怎的一睡就睡着了?幸虧你在我們樓上,若在別處,被人拿了去,連這五十塊錢也休想有得還你呢。你這筆錢,可不是給我做媒人的麼?現在我先收你五十,還少一百,日後再算。你昨兒看中意那個姑娘,我已打聽明白,有條腳路可走,大約十天半月之內,準可讓你兩個覿面講話便了。”

    小芙聽說,固然歡喜,但無端被何奶奶敲了一百元竹槓,胸中的餘怒難消。白大塊頭勸了他一陣,教他上樓去,自己提承何奶奶向他賠罪。小芙哪肯依從,就此走了出來。何奶奶也在洋臺上看着,見他去遠,即喚白大塊頭上樓,告訴她昨兒有個人釘梢,自己約他三點鐘在此相會這件事,白大塊頭聽是生意來了,非常歡喜,贊她好奶奶,果然聰明,我不同着你,你自己居然也有這般見識,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不過此人姓甚名誰,你可問過?何奶奶說沒有問他。白大塊頭道:“你小心遇着滑頭。”何奶奶道:“我看此人決非滑頭,或者還是個官場中人呢!”白大塊頭聽是官場,更歡喜了,說:“現在兩點鐘還沒敲,我這裏裝盆子的東西,只有西孤子、花生米兩樣,只能請平常客人,若要款待官場,必須買些外國糖來方好。”

    何奶奶也贊成買外國糖。白大塊頭摸出兩塊錢,命人去買一塊錢外國糖,一塊錢水果,一面同何奶奶商議了好些說話,以便少停與那人問答之時,彼此言語對同,不致漏出破綻,種種預備舒齊,只待那人前來,不意二點鐘敲過之後,又隔有半點鐘,還不聽得有人叩門。何奶奶等得十分心焦,對白大塊頭說莫要應了你的話,遇着滑頭罷。白大塊頭也因花了兩塊錢,買了外國糖水果,沒人前來,豈非白糟掉本錢,心中頗不受用,聽他這般說,也就冷笑一聲道:“我不管你是滑頭不是滑頭,你對我說有人前來,所以我預備的外國糖水果,倘沒人來,這些東西,請你帶回府去。橫豎你適才敲着了小鬼頭一百元竹槓,兩塊錢也不希罕什麼。”何奶奶正欲回言,忽聞樓下叩門聲響,何奶奶說:“你別鬧,現在大約是他來了。”白大塊頭忙上洋臺上觀看,何奶奶也跟出去一看,見叩門的不是跟他的那個男子是誰!正是:已教浪子傾囊去,又遇登徒滿載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三回鹹肉莊官僚托足鮮果鋪學士埋頭

    那人也抬頭看見了何奶奶,對她點頭微笑。白大塊頭忙喚底下人開了門,請那人上樓坐。那人看她家客堂中擺設非常精緻,張掛的字畫,也都出名人手筆,很像是個大人家模樣,踟躇不敢上樓。白大塊頭親自下樓相請,那人方敢隨她上去。何奶奶笑靨相迎,招呼他大房間內請坐。那人到得樓上,方有幾分出痕跡,覺這戶人家,表面雖像公館,樓上不料竟有這許多房間,大約是公共之公,館舍之館了,因放大膽在沙發上坐下。白大塊頭拉長嗓子,喚人倒茶裝水果盆子,連外國糖、瓜子、花生,湊成四碟。那人連稱不必客氣,還沒請教府上貴姓?何奶奶笑了一笑道:“原來你不問姓,就到人家來的嗎?真好大膽。告訴你我姓何,這位是我的姨母,她姓白,這裏便是她的公館。你自己姓什麼呢?”

    那人也微笑道:“隨你吩咐罷,你愛教我姓什麼,就姓什麼何如?”何奶奶笑道:“天下那有這種事,我教你姓何,你願不願?”旁邊白大塊頭接口說:“你教這位先生姓何,不是自己給便宜他了麼!”何奶奶道:“阿喲!”那人卻哈哈大笑道:“姓何很好,從此我便姓了何咧。”白大塊頭笑道:“這句話怎樣?還是讓我來規規矩矩請教你這位先生尊姓?”

    那人見白大塊頭銀盆似的面孔,斗大肚皮,很有些像官太太模樣,不便同她取笑,始老實告訴他姓陳。原來何奶奶的眼光到底不差,她說此人像做官的,此人果系政界中人,名喚陳蘭舫,素在北京某部當差。此番因到上海來調查一件事,暫住一品香旅館。白大塊頭問得明白,知他是官場中人,不免格外巴結。問他可曾用飯?要喫什麼點心?蘭舫回言都不要,請白太太不必客氣。白大塊頭見蘭舫說話時,眼睛屢對何奶奶觀看,已知他的用意,即便站起身說:“陳先生請坐,我教底下人買點心去。”

    蘭舫口內仍說不必客氣,心中巴不得她走開一陣。既走之後,房中只剩何奶奶與他兩人。何奶奶初見蘭舫的時候,一開口便說笑話,此時倒反裝得穩重起來。因她聽知蘭舫是有來歷的人,存心當他一個戶頭,深恐初交之時輕狂太過,日後不免惹他瞧不起,因此房中剩了兩對手,她只顧照着衣櫥上的鏡子,掠掠鬢腳,整整衣裳,理理鈕頭,扣扣別針,彷彿旁邊沒有個男人一般,連眼睛都不向蘭舫帶着一帶。蘭舫哪裏忍耐得住,自己走到她身旁,伸一隻手搭住何奶奶的肩頭說:“你多照鏡子則甚?”

    何奶奶偏一偏身子,讓過蘭舫的手,對他微微一笑,低聲說:“請你放尊重些,這裏不比得別處。我家阿姨,雖非外人,但她家底下人進進出出的很多,房門又是開着,設或被他們瞧見了,講出去給我家老爺知道,不是兒戲的。”蘭舫原不知她們的底細,聽她說得鄭重其事,慌忙縮手不迭道:“是我忘了,沒問過你家老爺名喚什麼?現在何處當差?”何奶奶微笑道:“這句話不便告訴你,譬如你的夫人,揹着你在外認識了一個男子,還不知他有常心沒常心,就好將你歷史,輕易告訴他嗎?”蘭舫哈哈大笑道:“你倒說得好譬喻,聽你說話意想,可是怕我沒常心嗎?這個你儘可放心,我不比得上海一班滑頭麻子,相識了你,決不中途背棄你的。你丈夫究竟叫什麼名字?你告訴我罷。”何奶奶道:“你要問他名字則甚?他也同你一般當差使的,你曉得了就是。”

    蘭舫執意要問,何奶奶不敢說出蘭史真名,捏造了一個假名字。蘭舫問在何處當差?何奶奶恐說了京官,蘭舫一定熟悉,因道他在將軍府充顧問,常住上海。蘭舫點頭說:“怪道這名字我很耳生,這顧問本屬虛銜,你大約是他元配了?”何奶奶道:“是的。可恨他去年娶了個姨太太,日夜混在她那裏,不回家來,我因一個人在家煩悶,因此才與着阿姨一同出來看戲,不意遇着你不講情理,拚命釘梢,我恐你釘到我們公館門首,被當差的見了,人言可畏,沒法想了,才教你到這裏來,原本爲一時權宜,打發開你之意,不意你麪皮真老,今兒居然當真來到這裏,請問你打算將我怎麼樣呢?蘭舫聽說,呆了一呆,笑道:“不敢怎樣,不過我知道你們老爺,時常不在家中,丟你一個人,未免寂寞,故想陪伴陪伴你之意。”何奶奶微笑搖頭道:“我倒並不希罕男人陪伴,況你也是過路客,就陪伴我也未必常久,日後你事情完了,迴轉北京,我又不能跟你進京去,那時倒反害得我不上不下。與其後來沒有結果,還不如現在免了這件事的爲妙。”

    蘭舫聽她說話利害,不覺暗暗吐舌,心想:看不出她這樣一個婦人,竟是隔年的蚊蟲,真正老口。既然遇着她,必須用全副精神,方對能抗得她住,因道:“你說哪裏話,我們兩人,得能今日相遇,雖出偶然,也未嘗不是緣分。常言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天下的事,原說不定,講你奶奶,固然是有夫之婦,不過據你說你們老爺現在娶了姨太太,對你的愛情,甚爲淡薄,恰在這時節遇着了我,可見我同你,着實有點兒緣分。或者姓何的姻緣簿上,也帶着我陳某一筆,亦未可知。要曉得婚姻原無刻板,四川關西的人,娶上海女人爲婦的多得很。你說我是過路客,日後公事完了,仍要回京,這句話一點兒不差,但我也是南方人,在京當差,無非弄碗飯喫,騙幾個錢兒用用,並非一輩子住在京裏。設如你肯同我要好了,我回京之後,也未必掉得落你,一定要設法謀一個別的差使,常在上海,也和你家老爺一般,有事方出門一次,沒事的時候,豈不可以天天聚首的嗎!”

    何奶奶聽他說得誠懇,假作俯首無言,低頭沉吟之狀。蘭舫曉得這幾句話,將她說動了心,暗下不勝歡喜,招呼她道:“你站着豈不腳痠,這裏坐一坐何妨!”說時一隻手便執了何奶奶的玉腕,何奶奶並不推拒,隨他坐在沙發上。蘭舫同她挨肩而坐,時下已無柳下惠其人,所以蘭舫一雙手也未免有點兒不規不矩,何奶奶一想不好,男人脾氣,都喜歡腳腳進的,遷就了這樣,他還想那樣,而且被他們上手容易了,將來他便不把你鄭重看待,無論那一個男子,都犯這種毛病,現在我已坐在他旁邊,若再站起,恐他生氣,不如喚大塊頭上來,令她當着別人的面,難以下手便了。主意既定,即忙高喚了兩聲阿姨,蘭舫驚問你喚阿姨則甚?何奶奶答道:“有事。”蘭舫頓足說:“什麼事,遲一刻喚她何妨。”

    何奶奶微笑不答。底下白大塊頭聽何奶奶叫喚,不知何事,慌忙答應着上來,蘭舫聽大塊頭上扶梯聲音,不敢再與何奶奶同坐,即忙站起身,坐在旁邊一張靠椅上,滿面孔不高興神氣。白大塊頭跨進房,笑問你們有什麼事叫喚?何奶奶道:“阿姨,你說叫點心,叫到哪裏去了?不怕客人肚子餓嗎?”蘭舫接口道:“又來了!我才喫了飯來,哪能更用點心。你早不對我說一句,不然也不必請阿姨上來了,累她奔上奔下,豈不罪過。”白大塊頭笑道:“這有什麼罪過,我原預備上來的。點心已叫了多時,大約就要送來咧,可要我再下去看看。”蘭舫已回過不喫點心,並說她奔上奔下罪過,自己倒不能再叫她下去,只可不開口,等何奶奶回答,只望她回一句好的,你下去看看罷,那就是他肚皮中的最大希望。偏偏何奶奶似乎曉得他意思似的,有心同他作對,看她輕啓朱脣,對白大塊頭說:“既然點心就要來的,阿姨也不必下去了,再令你奔上奔下,豈不教客人更不過意嗎!”

    白大塊頭聽何奶奶不教她走,心知必有緣故,因就駐紮在樓上,卻開了窗,對底下高聲說你們叫的點心怎樣了,快去催催呢。其實白大塊頭何嘗叫什麼點心,經此一聲喚,底下方派人出去叫。因他們同白大塊頭搗慣了鬼,曉得她裝腔作勢的門檻,怎樣來的便怎樣對付,猶如臂之使指,無往不利,所以到她家去的人,見她明明指的東瓜,誰知他卻是話的葫蘆,往往不知不覺,落了她的圈套。蘭舫更哪裏知道,況他正一心一意注在何奶奶身上,暗想看她情形,也不見得十二分拒絕我,緣何到了要緊關頭上,偏把那可嫌的阿姨喚了上來,這是什麼緣故呢?心中越想越不明白,看看何奶奶面色,仍然是流波送睞,巧笑迎人。蘭舫此時真被她拘魂攝魄,顛倒萬千,若無白大塊頭在旁,管教有個笑話。白大塊頭是個何等人物,見此情形,已曉得何奶奶用的欲擒故縱手段,有意不讓蘭舫近身,日後好多敲幾個竹槓。自己恐蘭舫冒失,走往他處,倒反弄巧成拙,因此只得尋些閒話,絆住他的腳跟。無如初次見面,沒話可尋,猛想起他是北京來的,便夾七夾八,問問他北京風景。蘭舫那有心思同她答話,但不睬她又恐她見怪不恭,不得已只可胡亂同她談談。有時看了何奶奶,便答非所問。白大塊頭倒也糊胡塗塗的過去了,何奶奶在旁聽得分明,不免掩口葫蘆。蘭舫見何奶奶笑了,不覺心中大樂,以爲何奶奶愛聽北京風景,於是便同白大塊頭,大開講章。一會兒點心送到,乃是三碗雞絲麪,各人一碗。蘭舫見點心叫來了,爽興老實不客氣,喫一個湯幹碗淨,喫罷再講,直講到上火時候,將他肚中所有的北京風景,傾倒無遺,幾乎將適才喫的一碗麪,也講了出來,實在無可再講,方將談風止住,白大塊頭也聽得筋疲力盡,兩腿痠麻,起來親倒一盅茶,遞給蘭舫說:“陳先生口乾了,請用杯茶罷。”

    蘭舫接了,連稱不敢,又說:“今兒擾府,實爲冒昧。我想做個小東,請二位今夜一同出去喫餐大菜如何?”白大塊頭生平最考究喫,所以將身子喫得和半條牛似的,現在聽蘭舫還要請她們喫大菜,不由的笑逐顏開,說:“這一來豈不叨擾你嗎?”蘭舫也順着何奶奶的口氣,稱呼白大塊頭阿姨,並說這是我禮當孝敬你老人家的。旁邊何奶奶說:“我今兒沒有工夫,阿姨和陳先生一同去喫了罷,我馬上就要回家去了。”蘭舫驚道:“這是什麼緣故呢?難道今兒第一遭就不賞我的臉麼?”

    何奶奶笑道:“你又要瞎疑心了,我委實還有正經大事,一點兒不是哄你。你若誠心請我,後來日子甚長,慢慢的再擾你便了,用不着這般急急。你今兒先請阿姨,改日請我,再教阿姨作陪,豈不甚好。現在我時候已至,決不能再爲耽擱,一定要回家去了。”白大塊頭聽何奶奶打散他們的喫局,心中頗爲不樂,鼓着嘴對何奶奶說:“今夜你又有什麼正經呢?”何奶奶恐白大塊頭貪喫,打破她的紙老虎,忙道:“阿姨有所不知,你過來我告訴你。”白大塊頭依言,隨何奶奶走到房門背後,兩個人先是唧唧噥噥,講了好一會,後來白大塊頭高聲說道:“原來如此,這個果然耽擱不得。倘他先到家裏等你不及跑了,又不知要隔幾時方回。你家中開消,是少不來的,切不可爲貪喫一餐夜飯,誤了大局,你快快回去罷。”

    蘭舫聽了,不知何奶奶爲的甚事,心中暗覺納悶。又見她二人笑吟吟自房外走了進來,何奶奶在牀欄杆上,取下她的套裙穿了,對白大塊頭說一句:“阿姨我去了。”又對蘭舫道聲明朝再會,接上去一個眼風,《西廂記》所謂臨去秋波那一轉,把蘭舫看得呆了,兩眼發定,口不能開,也沒回答何奶奶一句話,眼睜睜看她下了扶梯,直到不見形蹤方罷。自己嘆了一口怨氣,猛回頭見白大塊頭還在旁邊,又不免自覺難以爲情起來,只得叫聲阿姨,我們兩個一同去喫大菜好不好?白大塊頭以爲何奶奶去了,蘭舫未必再請她喫大菜,此時聽他又提這句話,不由她適才已失望的滿肚皮快活,重複收回,滿面堆笑,連說很好,現在就可去咧。蘭舫原是一句敷衍話,不意白大塊頭如此老實,一想自己正要問她,何奶奶家中有甚大事?這樣急急回去?在此恐她不肯說,到了大菜館中,不妨細細相問。因也說道:“此時就去甚好。”

    當下白大塊頭也穿了裙,吩咐底下人仔細門戶,自己隨蘭舫一同出來,坐上黃包車,蘭舫本欲帶她到一品香喫大菜,猛想起自己住在那裏,西崽都認識我,帶一個時髦些的女人像何奶奶般的去了,方有場面。帶這大塊頭前往,豈不被他們暗下恥笑,隨換了四馬路一爿大菜館,進去恰有空房間,因教西崽將屏風遮起,免得有人看他們講話。白大塊頭非但飯袋,還是酒囊,要了一大杯白蘭地,呷一口去其大半,嚕嚥下,滿面春風,笑得那張胖臉宛如一團和氣。蘭舫見了,也覺好笑。看她正在歡喜頭上,便乘間問她:何奶奶家中有什麼事?今兒連大菜都沒工夫喫,就此急於要回去了。

    白大塊頭正等他問這句話,聞言暗道着了,假意嘆一口氣道:“陳先生有所不知,她原籍江西,她家老爺本來很有產業,因當了差使,時常出門,回鄉一次,頗費周折,故把產業賣了數十萬現款,帶他奶奶住到上海,皆因上海水陸交通,往來略爲便利,這是人人知道的。不過這位奶奶,爲人太忠厚了,在她老爺賣產業的時候,沒向他要下些私房積蓄,及至到了上海,無論一個錢的用度,都要等他老爺挖腰包拿出來。若便這老爺規規矩矩,一輩子夫唱婦隨,到也未爲不美。可恨她老爺賦性風流,年紀也輕,家中有了這齊齊整整的奶奶,他還心不滿足,不知怎的在堂子內取了一位姨太太。起初住在一起,不過別的東西,越是同氣,愈覺相投,惟有兩個女人,合一個男子,不免終有些兒口舌氣惱。試想一個是良家婦女,一個是堂子出身,那哄丈夫的本領,自然分出高下。

    他老爺輕信了姨太太說話,漸漸的同她不睦,到後來竟將姨太在搬開另住,自己沒晝沒夜的窩在那裏,一月之間,難得回家一二次。這也罷了,最可惡的是她老爺竟將姨太太那邊,當作正式住宅一般,將他自己日用衣裳貴重物件,盡數搬了過去。遇着這位奶奶,又真正是個沒用之人,眼睜睜看着他們搬東西,一點兒不曾攔阻,你想癡也不癡!倘使衣裳物件正這裏,她老爺遇着更換衣服取用物件之時,免不得還要親自回家,如今東西已被他們搬了去,自然連人影兒都不到這邊來了。人不來猶可,就是房飯開銷,她老爺也假癡假呆,不管她的死活,必須她這裏沒錢用了,着人去要,然而沒一次肯爽爽氣氣的付給他,終是十元二十元零零碎碎的一票,腳步也不知賠了多少。日前她家收房錢的來了,拿不出洋錢,打發人到那邊去取,那邊竟回頭沒有,你想氣也不氣。幸虧收的是房錢,倘是巡捕捐,他們比火燒的更急,還肯等你一次沒有,下次再來麼!

    這位奶奶,心中雖氣惱不過,還不願意坍臺在那邊小的眼裏,因此自己執意不上那邊的門,卻教底下人去鬧。鬧了幾次,觸惱了那邊姨太太,索性一個錢也不付了,說你們休同我鬧,我身上又生不出錢來,錢都在你老爺身邊,他不付與我何干!橫豎他某日要回家去的,教他自己帶來便了,這裏你們休得再來,有能爲你老爺回了家,留住他不放他到這裏來就是。說的便是今夜,何奶奶急欲回去,並不是一定要留住他老爺,會面之後,罵他一頓,出出氣也好的。而且此番賞了面,務必同他立一個章程,每月歸她多少開消,免得再受小老婆的氣惱,豈非是件大事。她深恐回去晚了,她老爺業已到家,見她不在,仍舊去了,後來便不知幾時再肯回來,因此來不及擾你的大菜,就爲這個緣故。你還疑心她有別的交接嗎?”

    蘭舫一邊聽她講,一邊連連搖頭,聽罷話,口中嘖嘖有聲道:“可憐可憐!這樣說來,這位奶奶的身世,着實可憐得很。既然她老爺如此無良,自己的境況又這般窘迫,因何不同她老爺宣佈離婚,另外嫁一個男人呢?”白大塊頭道:“原是呢,我也曾勸過她這句話,她說拋夫再嫁,顏面攸關,喫虧便是便宜。與其拋頭露面,倒不如忍氣吞聲的好,所以她倒並無改嫁的心思。”蘭舫道:“這樣她也未免太固執了。日常受氣,豈不把身子遭壞嗎!”白大塊頭道:“爲此我也勸她不可悶在家裏,寧可丟掉幾個錢,出去散散心,豈不比日後弄出病來,花了錢買藥喫的受用。所以我常陪她出來,看看戲,聽聽書,昨兒也爲看了戲,才得同你相識,你倒還應該謝謝她老爺那個小老婆,若非此人惹她動氣,她安安穩穩的住在家裏,管教你踏破鐵鞋無覓處呢!”

    蘭舫聞言,也想到自己身上,覺白大塊頭講的話,果然一點兒不錯,倘若何奶奶夫婦和好,我又怎得同她相識的機會,可見內中着實大有緣分。現在何奶奶雖然怕丟臉,不肯拋夫改嫁,但她正缺乏錢,使我只消手頭略寬一些,定可將美人的心,賣她回來。想到這裏,得意非凡。看大塊頭酒杯中早已空了,知道她酒量不弱,索性命西崽開了瓶白蘭地,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左一盞右一盞,喝得面紅耳張,醉飽方休。出來時候,蘭舫問白頭大塊頭:“何奶奶明天可到你處?”白大塊頭道:“那卻說不定,也許她今兒來過,明天不來了。”

    蘭舫道:“阿姨,拜煩你明天替我跑一趟,請她飯後三點鐘,務必到你府上會我。因我聽你說她今兒回家,同她老爺辦交涉,不知辦得怎樣了,很覺放心不下,一定要問問她的究竟,始可定心,種種拜託阿姨,千萬不可失我約的。”白大塊頭點頭稱好說:“我替你陪腳步,日後你怎樣請我?”蘭舫笑說:“再請你喫一頓大菜好不好?”白大塊頭也笑道:“一頓不夠,極少須喫十頓。”蘭舫道:“別說十頓,就一百頓也可遵命的。”彼此一笑。次日白大塊頭並沒替他去喚何奶奶,何奶奶已先來找尋白大塊頭,探問昨兒自己走後,蘭舫的情形。白大塊頭一一相告,說到假造她身世,哄騙蘭舫入彀之時,何奶奶大笑不止,笑得靠在白大塊頭身上,幾乎打跌說:“阿姨虧你講得這般原原本本,活像真的一般。”

    白大塊頭也笑道:“說謊須要投師,你跟着我學學,日後自然也能夠死的說活,假的說真咧。”又道:“他因你回家同老爺辦交涉,十分放心不下,故教我約你今天三點鐘在此相會,探你的迴音。我先問你,昨夜究竟辦過什麼交涉沒有?”何奶奶笑道:“有何交涉,除了牀公牀婆,沒見過第三個人,你撒我的爛污,替我說開了頭,少停他如果問我時,教我將什麼回答呢?”白大塊頭笑道:“那個不干我事,你們會了面,說什麼,由你作主,旁邊人怎好教你!就教了你,恐你也未必肯依我做主呢。”何奶奶央告道:“好阿姨,休得放刁,你豈不知道我是沒有主意的。少停他問我,究竟將甚對答?請你預先教我一句。倘令我自己說,那可一定要露出馬腳來咧。”白大塊頭笑說:“你要我教你說話,先對我叩三個頭,叫我三聲師父,我才教你。”

    何奶奶道:“叩頭何妨。你本來是我阿姨,我理該對你叩頭的。況且師父長輩,阿姨也是長輩,一般都是長輩,阿姨何必單揀一個師父做呢!”白大塊頭笑道:“好利口,你還說不能講話麼?告訴你,少停他問你時,你只消裝做不高興的神氣,回他昨夜老爺並未回來一句話已夠,別的不用多講,自有我替你代說的。”何奶奶問爲何要回他老爺沒回來?白大塊頭笑道:“自然回來不得他一回來,你還好相與別人麼?”何奶奶啐了一聲道:“阿姨還要尋我開心。”

    兩個人說說笑笑,無非是預備少停蘭舫來了,說甚言語好,教他服服帖帖的拿出錢來,沒有懊悔。這天何奶奶便在白大塊頭家中用飯。差不多將敲兩點鐘光景,聽樓下有人叩門,白大塊頭上洋臺一看,忙對何奶奶說:“姓陳的來了。”何奶奶不防他來得如此之早,一時倒慌了手腳,說:“讓我暫時躲一躲好不好?”白大塊頭道:“不妨事,你躲不得,躲了少停倒反不能出來,這樣坐在榻牀上很好,且把眼睛揉揉紅,手帕上多塗些鼻涕,裝作哭罷的模樣。他上來你也不用睬他,我自有說話。”

    何奶奶依言,起雙手拚命將兩眼圈揉紅了,把一塊絲巾掩住鼻孔,流了許多鼻涕。這裏預備方罷,樓下蘭舫已進了門,聞知白大塊頭在樓上,他今兒熟門熟路,不須通報就此登登上樓,直闖進大房間內。一眼見何奶奶已先在此,不覺呆了一呆。白大塊頭含笑相迎,叫聲陳先生來了。蘭舫口中雖答應他說來了,兩眼卻注意何奶奶,見她面帶戚容,低着頭不住用絲巾揩眼睛,自己進去,她也不把頭抬一抬,心中已有幾分明白,一定是她昨夜回家,同丈夫辦交涉失敗了,但爲何見了我,睬也不睬,莫非因我昨兒講山海經,耽擱了她的工夫,回去時她丈夫已等不及跑了,那卻是我之過,故她心中怨我,不願理睬,因此急欲問個明白,走近榻牀旁邊,輕輕叫一聲奶奶,你什麼時候來的?爲甚這樣不快活?何奶奶一語不發。蘭舫更覺納罕,只得回身問白大塊頭道:“阿姨這是什麼意思啊?”

    白大塊頭道:“有甚意思,昨兒都已告訴你了,你只消問她得夜她老爺回家沒有,就明白咧。”蘭舫聽說,更疑心是自己耽擱了工夫闖的禍,因問何奶奶,可是昨兒回去,你們老爺等不及跑了麼?何奶奶搖搖頭。蘭舫道:“這樣大約他不曾回家了。”何奶奶點點頭。蘭舫連說:“豈有此理。”心中卻暗地歡喜,一則自己幸未惹禍,二則他丈夫昨夜不回去,可見他們夫婦的恩義,淡薄已極,正好自己插身其間,遇缺即補,豈不是樁美事。面子上卻假替何奶奶不平,說:“你們這位老爺,實在太混帳了。既然答應你回家,爲甚撒你的爛污,真正豈有此理!”

    旁邊白大塊頭接口道:“陳先生你休提這些話了,她因昨兒,老爺失她的約,故意作弄她,空等了一夜,開消也不送來,今天氣得什麼似的,沒我前去喚她,恐她連牀都不肯下,別說出大門了,是我硬拖她起牀,勸她到此散散悶,同她講話,說到氣頭上,她連飯也不要喫,只顧拋眼淚,我好容易才把她勸住了哭,你又說這些話觸她的心,惹她再哭起來,你待怎樣?”

    蘭舫聞說,嚇得不敢開口。看看何奶奶愁眉不展,白大塊頭鼓起一張胖嘴,也是副不高興面孔,蘭舫坐了好一會,沒意思,想說話呢,只恐惹動何奶奶的愁腸,又要闖禍。猛想起她們口口聲聲,說什麼開消不曾送到,何奶奶所愁,大約也是金錢問題,我何不幫她的忙,貼她些開消,或可使何奶奶轉悲爲喜,亦未可知。不過貼開銷這句話,很難出口。因她是公館中的奶奶,人窮架子大,不知可肯受我的錢否?倘說上去被她彈了出來,豈不難爲情麼!一看白大塊頭在旁邊,暗說有了,不如託她阿姨居間介紹,隔了一重門檻,諒她也不致推卻咧。因對白大塊頭歪歪嘴,招呼她到房門外面,扶梯橫頭,將自己的意思,對她說了。白大塊頭皺眉道:“好是好的,只恐她因你陳先生同她客客氣氣,不肯受你的罷了。”

    蘭舫道:“我也慮這一着,故而不敢造次,拜煩阿姨,替我說句好話,我實因捨不得她愁壞身子的緣故,別無他意。”白大塊頭笑道:“我原曉你一肚皮好心腸,只是她現在虧空頗大,不是百十塊錢所能辦得來的,你到底能可貼她多少?倘若夠了,我不妨替你講一句。如其不夠,也不必開這個口,讓她同老爺去鬧,遲早終要叫他拿出來的。”蘭舫道:“我現有二百元在身邊,一併給她,不知可夠用嗎?”白大塊頭道:“二百元也許夠了,你先拿來給我,讓我帶着錢進去,問她要的就給了她,不要仍舊還你,免得空口講話,即使她心中要了,也未必好意思老老實實說要你的錢呢。”

    蘭舫連稱不錯,忙在懷中摸出二百元鈔票,交給白大塊頭。白大塊頭接了,命蘭舫在房門外面等一等,自己含笑進房。蘭舫果然聽話,靠扶梯欄杆站着,彷彿聽得白大塊頭到了房內,同何奶奶二人唧唧噥噥講了好些話,又聽何奶奶嗤嗤發笑,白大塊頭也笑,自己一點兒不敢竊聽她們說些什麼。直到後來,白大塊頭高聲喚陳先生進來呢!站在外面,豈不腳麻煞了!蘭舫應聲時內。此時何奶奶的面色也變化了,仍和昨兒一般春風滿面,見蘭舫進來,對他盈盈一笑,這就是二百塊大洋的收條,何奶奶不提,蘭舫也不再問,便是那從中經手的白大塊頭,也託故避下樓來,少了個見證,竟不能再在這上頭開談判。幸虧他二人還有不須見證的交涉,故而並未受證人缺席影響。

    這夜白大塊頭特設盛餚,留蘭舫、何奶奶二人晚膳。喫過飯又說笑多時,方各散去。次日仍在這裏約會,一連十餘天,白大塊頭忙着應酬蘭舫,自己收了小芙的五十元媒人錢,也沒工夫替他上緊辦事。小芙連來討了幾次迴音,白大塊頭推頭隔壁這位小姐,家中有事,無暇來此,你要會他,至少還須等候十天半個月。小芙無奈,要求白大塊頭再約何奶奶前來相會。白大塊頭暗想她現在有了戶頭,怎好再敷衍你。兩雄相遇,豈不惹動干戈。因說何奶奶日前已同他丈夫回江西去了,不在上海,馬上就來說不定,隔三年五載再來也說不定。小芙一想不好了,兩頭脫空。那一天花掉一百五十元,豈不冤枉。其實此時何奶奶,正在樓上伴着蘭舫,不過白大塊頭不肯告訴他罷了。

    小芙見大塊頭意態頗爲冷淡,曉得她有意放刁,一定爲五十塊錢,不能稱她心的緣故。但一樣花這幾個錢,若去打野雞,不知可換多少新鮮,何犯着受他們氣惱。一念及此,熱血霎時冰冷。也不再與白大塊頭多話,就此跑了出來,花三塊錢在後馬路打了個野雞,回去非常得意,次日便高高興興的上學堂讀書。他兩位同學錢有餘、黃百城二人,見了他都十分歡迎。因他們自那夜在戲館中遇見小芙帶領何奶奶在彼看戲,彷彿倩影亭亭,至今猶深印在他們腦子內。不過有餘喜歡嘴裏說,百城卻在肚中做工夫,面子上裝出一股道學先生氣派。爲着這個事,二人鬧過一回意見。此時見小芙去了,都欲打聽他前夜的女人,究竟是那一條道路,明曉得小芙說的親戚,乃是一句推頭,不足爲憑,然而這不過他們心理,場面上有餘卻欲瞞過百城,不令他知道,自己向小芙打聽這件事。百城也欲揹着有餘,探問小芙,恐他知道了要說自己假正經,豈不壞了多年道學的好名譽。因此課堂上,三人當面,絕口不提。及至休息時,百城一轉背,有餘抓住小芙,苦苦相問,一定要他說出那夜所同的女人,來蹤去跡。小芙掩飾不過,又值自己正銜恨何奶奶,拔了他短梯,暗想告訴告訴別人,壞壞她名譽,也是好的。因將自己與何奶奶的交接,從實說了。講到何奶奶偷了他一百元鈔票,迴轉江西,有餘不覺失聲嘆息,正欲加一句批評,恰巧百城來了,有餘不便再講,對小芙歪歪嘴,走了開來。百城見小芙單隻一個人,不覺心中大喜,上前尊一聲小芙兄,小芙回言:“百城兄,何事見教?”

    百城素沒同他們講過戲言,一時倒不點難以爲情開口,期期艾艾了一陣,方說:“你多天沒到學堂中來了,可知有餘那廝,大講你的壞話麼?”小芙驚問他講我什麼壞話?百城道:“便是那夜戲館中,你陪着一位女令親,他硬說這不是你的親戚,一定路道不正,逢人告訴。我替你大抱不平,同他大鬧之下,幾乎鳴鼓攻之,他方不敢肆其如簧之口焉。但你這令親,不知姓什麼,家住哪裏?可能許我一登龍門,則身價十倍否?”小芙聽了,暗想原來你也要打聽這件事,卻如此遠兜轉講話。平常你慣充道學先生,張口說人長,閉口道人短,今天我倒要尋尋你的開心了。因道:“你要見她麼?這個容易,今晚我便要到她那裏去的,你若有興,同去好不好?”

    百城大喜,問在那裏相會?小芙約他到一爿茶館內,這夜百城果早早在彼等候。小芙會着他,也不同他說明,徑帶他到後馬路昨夜相與的那個野雞家中。百城到了裏面,已有個幾分明白,對小芙說:“這不是夫子所謂山樑之雉歟?你我不做賈大夫,來此何爲?”小芙道:“實不相欺,前晚所說的親戚,並非真話,其人便是此地鴇母,現在出門去了,你看看她的妹子好不好?”百城將信將疑,聽小芙這樣說,便舉目對那野雞觀看。那野雞見百城很像是個鄉下財主,也有意對他飛了一個媚眼,不由百城骨軟筋酥,心房亂跳。正是:蕩人魂魄無如色,快我心腸惟有錢。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四回染毒瘡小償風流債播醜聲大貽名教羞

    講百城平日,算得是少年老成之人,因何見了一個雉妓,便如此傾倒?其中也有一層緣故。因他父親黃萬卷,乃是有名的道學先生,素講究詩禮傳家,把百城自幼就關閉在家,教他讀書。父子兩個,同冶一爐,因此百城的舉動,也大有父風。本來萬卷不贊成新法學堂,想把一肚皮才學,傳給兒子,令他日後成一個大國文家,設帳傳經,滿門桃李,豈不與古夫子杏壇設教,弟子三千,後先媲美。無奈教育部新出章程,做教員都要有畢業文憑。他一想自己才學雖好,無奈畢業文憑,必須要學堂中發給,自己不能杜造,若再不讓兒子進新法學堂,只恐日後這條章程實行起來,百城雖有滿腹經綸,其如英雄無用武之地何,豈不耽誤了兒子的前程。因此萬不得已,始教百城進學堂讀書。

    百城也同他老父一般意思,自以爲我輩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到這學堂中來,無非爲瞧一張畢業文憑份上,講資格,我比那班唱山歌和教體操、只考究立正開步走的先生,高得多呢。所以他連教員都瞧不起,同學朋友,更不必說了。惟有錢有餘是他父輩之交,故還比衆投契,一班同學,見了他這副板板六十四的尊容,都各有些懼怕,便是有餘也不敢十分同他親近。因他熟讀四書,知道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他把世人都當作子路,往往當面道人短處,不管人面子上下得落下不落。大家知道他有此脾氣,見了他都要退避三舍。故而百城同學雖多,他竟格格不入,獨樹一幟。每日散了學也沒人招呼他遊玩。回家同老父萬卷,在時習書屋中研究聖賢之道,古時孔子竊比周公,萬卷每竊比孔子,然而百城卻不敢竊比伯魚,因恐性命不保的緣故。同學知其如此,背後都喚他世襲道學先生。

    但道學二字,原本是無聲無臭的東西,必須有人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行,於是乎旁人方知這是道學之流。不過其人心中,究竟欲言欲行欲視否,或者揹人言之行之視之,那也未爲不可,而且也未必能稍損他道學之名。故道學雲者,皮毛而已。百城年僅弱冠,血氣未定,受了他父親的傳染病,自成一種古怪脾氣,人都當他道學,其實還去道學遠得很呢。也常聽父親講,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因此買了許多書,看來看去那有顏如玉的蹤跡。將他讀書的一顆熱心,冷了許多。恰巧他父親這幾天,到女學堂中去代理校長,已有一個多月不住在家內,夜間沒人逼他讀書,便邀了有餘,時常往遊戲場戲館中玩玩。有餘本不願陪他,卻喜買票喫茶一切零用使費,百城並不吝惜,有餘本不願陪他,卻喜買票喫茶一切零用使費,百城並不吝惜,有餘貪小便宜,落得跟着他揩揩油。

    百城遊玩之下,方知上了他父親老當,顏如玉並不在書上,明明都在戲館遊戲場中。那一夜他在戲館中見小芙同何奶奶相偎相倚之狀,心中更躍躍欲試,意欲請教小芙用何方法,可與顏如玉相識。又因小芙幾天未曾上學,無處尋找,今夜得小芙帶他到野雞妓院內,被那雉妓媚眼飛來,怎不教他神魂失主。小芙更有意吊他胃口,將那雉妓擁在自己身上,做出種種醜態。若在平時莫說被百城親眼目睹了,便耳聞也要深惡痛嫉,今兒卻看着他們,笑得口都合不攏來。小芙暗暗得意,笑問:“百城兄,可要我替你做一個媒人。”百城笑道:“放屁!你又不是月下老人,怎能替人做媒?”

    小芙也笑道:“你還沒知道呢,現今月下老人,早已退歸林下,天上姻緣簿,沒人掌管,所以下界盛行自由結婚,我替你來介紹一個人,想必你一定中意的。”說着問那雉妓:“昨兒同你一起的那個三姑娘,住在哪裏?”雉妓回言:“就在樓下房間。”小芙即喚老媽子下去看看,三姑娘可在家?若已出去,也到馬路上找她回來。不一會老媽子帶領三姑娘上樓。原來這三姑娘乃是楊幫中的金剛,一向在四馬路,因她也能講幾句蘇州白,不願再同辣裏辣塊混在一起,故此喬遷到後馬路上來,冒充蘇州人了。百城看她皮膚雪白,真不愧是個顏如玉,而且身子很肥,也大有楊玉環風味,心中暗自中意。小芙指指百城,對三姑娘說:“我替你做媒人,這位大少爺很有錢的,你預備着斧頭砍他罷。”

    百城不懂砍斧頭的意思,只當小芙要教三姑娘謀財害命,不覺喫了一驚,叫聲:“小芙兄,我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爲何叫人殺我?”小芙大笑,這邊三姑娘已走到百城身旁,輕啓朱脣,問一聲大少尊姓?百城見三姑娘並不拿斧頭出來殺他,方把驚心定住,又聽他問尊姓,一時不免手足無措,因他除了親戚家人之外,從未同陌生婦女講過話。若是老太太鄉下人,或者他尚能對答,偏偏是個顏如玉,口中吹來的一股香氣,也彷彿啞藥一般,鑽進了鼻孔,就把他喉管塞住,那裏還能開口。三姑娘見他不答,重問一句。百城頭面都漲紅了,不知回她好呢不回她?好兩眼看着小芙,聽他號令。小芙還未有表示,三姑娘第三次問話又開場了,她說:“阿唷噲,大少爺你不睬我,莫非瞧我們不起麼?”

    百城此時恨不得賭咒她聽,說我委實十分愛你,並未瞧你不起,只是心中有話,口內說不出的苦,幸有小芙代他說道:“這位是上海赫赫有名的黃大少,你們枉爲老上海,連他都不認得,還要問他姓什麼,自然他要動氣不睬你了。”三姑娘聽了,忙道:“阿呀該死,我原說面孔很熟,有些像黃大少,怎奈一時眼鈍,記不出來,實在該死,請黃大少休得動氣。”百城不覺卟嗤一笑,這一笑笑通了氣管,後來居然能和三姑娘直接交談。三姑娘告訴他,這裏是姊妹淘的房間,我自己房間在樓下,你可能到我那裏去裝個乾溼?百城問裝乾溼是什麼意思?三姑娘說:“這是我們的規矩。客人第一回攀相好,必須裝個乾溼,難爲你一塊洋錢,以後便可隨時前來打打茶圍,不必花錢了。”

    百城說:“打茶圍又是什麼意思呢?三姑娘道:“這也不過是個名目,像你們今兒在這裏坐坐談談,喝碗茶,就叫打茶圍了。”百城道:“原來如此。裝乾溼可能搬在這裏裝一個嗎?”三姑娘道:“這個不能,此地是別人房間,裝了乾溼,要算他們的帳,必須到我自己房內才興。”百城道:“我怕到了你的房中,你要拿斧頭殺我!”三姑娘笑道:“這是那大少說的笑話,那個敢砍黃大少斧頭。”百城還不敢走,小芙旁邊聽見了說:“黃大少裝乾溼嗎?好得很,讓我陪你下去,我也要見識見識三姑娘的房間呢。”

    百城聽小芙肯陪他下去,頓時壯了膽子,三個人一同下樓。這三姑娘的房間,果然比衆考究,所用傢伙,紅木的也有,西式的也有。中間一張鐵牀,被褥蚊帳,都還乾淨。梳妝檯上,也攤着檯布。還有一具自鳴鐘,百城見了,對小芙說:“不好了,我們快走罷。適才樓上坐坐,沒想到時候,你看不是十二點半了麼?”三姑娘笑道:“不相干!這自鳴鐘是壞了的,一遇地板牀上振動,他就要停,還是昨夜十二點半停了,至今沒搖他走呢。”小芙也摸出銀表看看,說:“早得很,才只八點一刻,我們十二點鐘回去不遲。”

    三姑娘房中另有老媽倒茶裝乾溼盆,小芙坐不一刻,就對百城說:“我要上樓,你這裏坐一會,少停我們一同走。”百城說:“你上去了,馬上就下來好不好?”小芙笑道:“要我下來做什麼?你放心坐着罷,三姑娘喫不了你。我臨走時候,自然下來喚你的。”百城不語,小芙重複上樓。那雉妓接見,私下問他:“你這位朋友,可預備同三姑娘落相好麼?”小芙笑道:“他本是個外行,那敢落相好,我不過帶他出來,裝個乾溼,明兒好尋尋他開心而已。”那雉妓道:“這就好了,倘要落相好,你須告訴你朋友,三姑娘開着水果店呢。”小芙笑道:“你們休同行嫉妒了,我決不看中三姑娘就是。”那雉妓正色道:“你休當我說謊,這是一句真話。三姑娘搬到這裏,共留過十五六個夜廂客人,倒有七八個染了毒。這裏上上下下,沒一個不知道。你若不信,問他們便了。”小芙哈哈一笑說:“讓我驗驗你有水果店開着沒有?”

    雉妓喝聲啐。這夜百城大爲便宜,只花一塊大洋,自八點一刻起,至十二點鐘止,共在三姑娘房中坐了三點三刻工夫,受不盡的美目盼兮,看不完的巧笑倩兮,雖未手腳輕薄,卻也津津有味。小芙招呼他回去,他還戀戀不捨,私下同三姑娘訂了後期而別。自此百城與小芙大爲莫逆,時常拖了他同到三姑娘那裏去打茶圍。他還當小芙是個好人,豈知小芙卻是有意開他的心,並將這一件事告訴一班同學知道,同學們都暗笑他道學先生失節。有幾個輕薄的,竟當着百城的面,故意喚出三姑娘名字。百城暗暗納罕,他倒一點兒不疑心是小芙替他放的風。有一夜三姑娘留百城落夜廂,百城要同小芙商議。三姑娘笑他道:“這是什麼事,用得着朋友商量。”

    百城道:“不告而娶,豈不大違聖人之道:“三姑娘大笑道:“他又不是你的爺孃,你告訴他做什麼?你若樣樣要照書上做去,還得問問你老子呢。”百城一想,自己父親跟前,動也動不得,別說問他了。但自己有生以來,裝乾溼打茶圍,雖已學會,那落夜廂卻從沒幹過,又恐住在這裏,夜靜更深,三姑娘要拿斧頭出來砍殺他,性命交關,故此刻倒未敢答應,說隔一天再講罷。隔了一天,三姑娘又問他肯不肯?百城見三姑娘這種嫵媚之狀,嬌態百出,不由肉也麻了,骨也酥了,想回絕她,又似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於理上說不過去。答應呢,自己和小芙一同出來的,他現在樓上,少停下來,叫我走時,我怎好意思回他,住在這裏不回去了,日後豈不被他們笑話。一時沒了主意,呆呆不能回答。三姑娘問他轉什麼念頭?百城從實說了。三姑娘替他出主意道:“你們少停出去,坐車還是步行?”

    百城道:“步行進城的日子多。除非時候夜深了,才坐黃包車回去。”三姑娘道:“這樣你出去經過大馬路五福弄時,可假說內急要出恭了,叫鄒大少先走,自己假意到坑廁中蹲一下子,待他去遠,你再到這裏來,豈不兩妙。”百城想想,這主意果然不錯,說:“姑且試試,只恐小芙在坑廁外面等我,那就尷尬了。”三姑娘道:“我可以保險他不等你的,登坑不比別事,他豈肯無緣無故,替你熬臭。你只消照我的說話行事,包你不致鄒大少看破便了。”這夜百城果遵着三姑娘的教訓,與小芙一同出來,走到五福弄口,百城緊皺眉頭,對小芙說:“小芙兄,不好了,我肚子痛,不知哪裏可以出恭?”小芙斂眉道:“怎的你不在三姑娘那裏出了恭走呢?現在時候夜深了,熬一熬回家再屙罷。”百城說肚疼得狠,熬不住了,小芙道這樣此地五福弄內有個坑廁,你進去屙罷,我不等你了。百城道:“我出了恭,自己坐車回去咧。”小芙說:“很好,明天再見。”說罷,便喚黃包車,百城還沒進弄,小芙已上車走了。

    百城心中大喜,暗贊三姑娘大有主意。小芙既去,自己也不必假登坑,免卻一個臭排場,急急奔回三姑娘那裏。三姑娘大爲歡迎,百城究竟初出道,身臨其地,又不免膽怯起來。幸虧三姑娘當他小孩子般安慰他,方得敷延過了一夜。這夜一住,果應了小芙的相好妓女之言,也是小芙沒預先叮囑百城之過,他第二天,就覺身體上有點兒不大舒服,自己還不在意。過了一天,更覺疼痛,方有幾分疑心。但別的病還可請教別人,這件事卻是啞吧喫黃連,說不出的苦。自己覺得痛雖痛,尚無大礙,熬得住盡顧熬將過去。隔了幾天,旁邊又發生了一個小塊,行走時還有些擦痛。百城大爲着急,意欲告訴小芙。又因自己幹這件事的時候,掉着他槍花,告訴他恐受他埋怨,只可祕而不言,就連三姑娘面前,也赧於宣佈。三姑娘卻又要叫他住夜,百城想只住一夜,已喫了這個大苦,再住下去只恐連性命都要不保。算他有主意,遇有要求,回回拒絕。

    然而那第一回的禍胎,已蔓延不堪,腫的地方腫,痛的地方痛,不但食不甘味,坐不安席,而且有時候身體上也有點兒寒熱發作。百城至此,方曉得顏如玉不是容易相與的,深悔從前誤交小芙,受此痛苦,到如今船到江心補漏遲。意欲請教醫生,又覺老不起這張臉。自知再挨下去,後患不堪設想,沒奈何只得老着麪皮,私就一個專看花柳病的醫生診治。進門的時候,百城萬分害臊。豈知這班醫生,卻是靠此喫飯的,他倒毫不在意,同小芙閒談間,說起此病,不必盡由狎邪而來,有時一個人的溼熱下注,也易感此疾。百城得了這個好題目,爽信推頭溼熱上起的病了。那醫生說,溼熱起病,比之花柳的難治幾分,須要多少多少醫金。百城明知他敲竹槓,然而也無可奈何,只得硬硬頭皮答應他,丟了錢不算,還費掉兩個多月工夫,天天往來用藥。可憐他瞞着家中一班人,連煎藥都包在醫生那裏喫。幸虧萬卷久不回家,沒人查究他每日忙些什麼。

    有一天,百城的病還未斷根,萬卷突然回來,氣得臉都黃了。一到家就對百城說:“完了完了,我一世英名,敗於孺子之手,豈不可恨!天喪予天喪予!”說罷,連連頓足,把百城嚇得魂不附體。暗想這件事,除了醫生之外,並沒第三人知道,緣何他倒曉得了,實在奇怪。又見萬卷斜坐在椅子上,兩手捧住腦袋,口中呼呼出氣,彷彿戲文中老生做戲吹鬍子一般,曉得父親今天的氣動得大了。往常他席不正不坐,坐定之後,還要正其衣冠,尊其瞻視,今天處處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料想自己不肖,幹了這種下流之事,卻也難怪老父動氣。因他是聖賢之徒,素有致君堯舜,救民席的大志,偏偏我做他兒子的倒去打野雞染毒,所謂不能齊家,焉能治國。他今天特地趕了回來,不知要怎的處治我?只恐他效法聖人,古時堯之子不肖,乃以天下禪之於舜,舜之子亦不肖,而以天下禪之與禹,父親或者因我不肖,卻把傢俬送了別人,那卻如何是好?一想孔夫子有言:“過則勿憚改。”

    我不如自向父關跟前說明,日後情願改過自新,決不再爲馮婦,請他暫息雷霆之怒,也是一法。打定主意,正欲向萬卷下跪求饒,忽然萬卷大聲喚他百城。百城一想:且住!現在父親發話了!我且聽聽他的口氣如何,再作道理。因答應了一個是字。萬卷道:“你可記得,父在觀其志,父歿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麼?”百城道:“這是論語上的,兒子記得。”萬卷道:“記得就好了。我老矣不能用也,孔子且有此言,故人而老矣,當自知其老,而不可不以爲老焉。昔人云:老而不死是爲賊。與其作賊,毋寧死。我要死了,只是很對不起你兒子。”百城大驚道:“父親爲何要死?可是兒子做了什麼錯事,惹你老人家動了氣麼?”

    萬卷搖頭道:“非也。兒子委實是好的,所惜老父不肖罷了。你也不必因此介意,古來大舜聖矣,而有瞽叟之父,則父之與子,固不必同其氣也。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乎?我知勉夫小子。”說罷連連搖頭嘆氣。百城聽他話中之意,不像責備自己,反覺有些模糊起來。看他氣得如此模樣,又不敢問其究竟,只得將他所說的話,一句句細爲研究,覺父親將他比爲大舜,身分未免太高了。但他常自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說話不肯輕發,這句話自然藏着一段意思,莫非因舜有英皇二妃之故,就指點我同三姑娘這件事麼?正胡思亂想間,又見萬卷搖頭晃腦,像是要吟詩了,因留心聽他,唸的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時身便死,一身真僞不誰知?”

    念罷站起,對百城說:“我往樓上時習書屋中,閉門思過。若有人來找我,你不可告訴他,我已回家了。便是你不奉呼喚,也休得上來。”說罷,順便在椅子旁邊,拿了根旱菸管,上樓而去。百城聽他吟的詩,很像說自己被他看穿的意思,但那閉門思過四字,乃自怨自艾之言,應該我說的,由他說來,卻倒有些難解。其實都是百城做賊心虛,萬卷自身,實有一段隱情,莫說百城不知道,便是閱者諸君,也萬猜不到。現在只有做書的胸中,瞭如觀火,很可賣一個祕訣,敲敲看官們東道。不過閱者諸君,和在下感情素來很好,豈可爲這一點小事上,就要列位破鈔,情理上萬萬說不過去。故此還是讓我來先替這位黃老夫子宣佈了罷。

    原來萬卷道學先生出了名,學界中很有班人曉得他是個學問淵博,品行端方的君子,所以常有女學堂中人來請他去做教員監學。萬卷上課的時候,捋着幾根稀鬍子,帶一副玳瑁眼鏡,身穿大袖馬褂,規行矩步,目不斜視,大有儼然人望而遠之之勢。學生教員,都有些怕他,故他也不容易得着長局,往往擔任了一兩個月,就給學生們攻擊出來。去年由他老友汪晰子先生,介紹他在一個什麼女學堂做教務長,他自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多幾時,舊病復發,學生們雖然恨他,不意因此倒大合校長之意。因這位校長,是個女志士,辦學多年,深知利弊。常見一班男教員,對於女學生,嬉皮涎臉,廉恥全無,實在大損人格,心中久欲整頓。看了這位黃老夫子的舉動,不由五體投地,佩服之至。心想像這位先生,方可算是女學堂教習的模範。

    她心中贊成了,自然沒別人再能攻擊得了他。今年校長有事出門,看看學堂中許多教習們,沒一個託得下的,惟有這位黃老夫子,大可擔得他這肩重任,因請他代理校長,並囑託他自己出門之後,須要留意學生們的舉動,不可讓他們有甚錯處。因我辦這學堂,費了好多年心血,纔能有今日的名譽,得來甚難,敗之極易,一切重重拜託你黃老先生費神了。萬卷受人之託,怎不敢忠人之事,索興將行李鋪蓋,搬進學堂,親身駐紮在彼,好監督一切人等的舉動。這時候他倒存着滿肚皮熱心,打算將女學界風氣,大大的整頓整頓。無如近年來女學界的習氣,想必列公見識已多。他們於學問上,固未嘗不曾研究。然而於裝飾一科,倒比求學的更爲專心。因恐遇着小姊妹應酬,交際社會上,失了體面,所以有班子息多的人,聽他們閒談,說起男孩子不過回來鬧着要錢買書,以及跑冰鞋網球板,還有拍小照的快鏡遊戲器具。倒是女孩子一年到冬,買香水制時路衣裳,這筆花費,着實比學費多幾倍呢。

    這並非做書的胡說亂道:“你看時下有班賣淫女子,尚且喜歡學堂打扮,可知學堂中打扮,自有引人入勝之處,不然他們豈肯來摹仿你等的裝束麼!萬卷究是古道中人,他眼看這班女學生的舉動,心中足有一百二十個不贊成,而且要教她們不打扮,這句話就是爺孃都勸不聽的,別說學堂中教習了。萬卷爲着此事,也曾演說多次,不但毫無效驗,而且背後大受一班學生們的訕笑。萬卷氣極了,索興不去管他。自言這班學生,她們雖打扮得如花似玉,照我看來,盡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污也,我未如之何也已矣。自此萬卷和一班學生,大爲冰炭。然而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他們百十女學生中,也未嘗沒有萬卷合意之人。

    有個王小姐,名喚友華,年紀已二十四歲了,出身廣西,她父親是出洋做買賣的,據說香港設有字號,人卻常在南洋九島來往。家眷只一妻一女,久居上海,女便是友華。妻卻並非友華的生母。因友華之母,已在十年前亡故。她父親納了繼室,乃是廣東人,雖沒生男育女,然而對友華的感情,甚爲不佳。父親出了門,友華不免大受繼母的欺侮。現在友華長大了,她繼母雖不敢十二分虐待,但只將她丟在旁邊。父親帶了錢來,不給她用,衣裳不肯制好的給她,自己天天到東到西賭錢,不管她在家厭煩不厭煩。這幾件已足夠友華受用了。因此友華不得已,請人寫信給父親,不敢說繼母的不好,恐父親回信轉來責問時,要惹繼母生氣,只說在家無事可做,教她父親寄學費來,讓她進女學堂讀書。她父親也就糊里糊塗來封回信,令她繼母送女兒進學堂。她繼母雖不敢違抗丈夫的來信,但送了友華入學之後,除買書籍及學堂每月開賬外,其餘零用使費,一個都不肯給她,添衣裳更不消說了。幸虧友華進學堂,存心爲避煩惱,不比得其餘一班同學的父母,給了錢,令她們出來比賽的。所以沒錢用,固然不妨。沒衣裳穿,也是無礙。但普天之下,只重衣衫不重人,這句話已成事實。

    友華的姿首,本來平常。加以衣裳沒好的穿,對於一班同學,自然相形見絀。而且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學堂中這班學生,大抵江浙兩省之人居多,廣西人只她一個,口音各別,更格格不能相入,同學也大都瞧她不起。就在課堂中,也不大有人理睬她。交際社會上,更沒她的份了。友華也自知身份,不指望攀榮附貴,散了學,便安安分分回家,從不雜入她們羣雌隊裏,她自有她的苦衷。不過萬卷見了,以爲人皆濁而友華獨清,人皆醉而友華獨醒。友華者,其女界中之魯靈光乎!心中傾佩之至,對她也萬分體貼。遇着她讀書有不解之處,自己反覆講給她聽,務使她明白暢曉方罷。友華也感激他的盛意,想父親多年未回,繼母又和自己脾氣不合,不意學堂中遇着這位先生,他到待我如此之好,實在難得。到底友華二十四歲了,不比得十四歲的女孩子,頭腦中已分得出門路。覺這先生既待我這般好,我不能不報答報答他,因自己親手製了一個洋線錢袋,一個名片夾,送與萬卷。萬卷見她頗懂情理,心中更爲歡喜,暗想此女四德俱備,大約出於母教之力爲多。其人有此賢母,家庭中一定也有獨到異人之處,倒不可不去見識見識,亦足爲天下後世法焉。因問友華:“我欲到貴府瞻仰瞻仰,不知可以去否?”

    友華想先生到我家裏去,有甚不可,便答應他使得的。萬卷大喜,這夜友華回家,先對繼母說知此事,她繼母誤會其意,以爲女兒一定在學堂中說了什麼,以致先生們不知當我怎樣的兇狠,這黃先生竟要親自前來看我。但我狠雖狠,決不讓外間人瞧出我一點兇狠的痕跡。那一天萬卷去時,她繼母自甘丟卻了一天賭錢的工夫,在家竭誠招待。萬卷受了她母女二人的優遇,心中更爲大樂,自此竟不時前往友華家中,講友華的繼母嗜賭成癖,怎能日常在家招呼她,只可由她女兒一個人去陪先生了。萬卷今年已五十六歲,不比得血氣未定的少年,就是孤男獨女相對,卻也未爲不可。不過萬卷自老妻亡後,就想娶一個續絃,主持中饋,這條心蓄之已久。無如世上女人,合他意的很少。倒轉說一句,他這種脾氣,也未必能中女人之意。直到現在,方遇着這個王小姐,萬卷心中固然是贊成的了,不過兩下年紀相去太遠,二則師生名分攸關,萬卷又是候補聖人,他雖存着這條心,料想不致演成事實。還有友華也因受先生知遇之恩,銘心圖報,但她並無一點兒邪念,雜在其間。兩個人不過比之尋常師生,略爲親近幾分罷了。

    其奈世間好事多磨,這好事兩字,也不必一定指點男貪女愛而言,大概類於好的一事,都容易遭受磨折。萬卷友華師生之誼,固然是好的了,不料斜刺裏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同他們作對。此人非別,便是友華的繼母。前書早已表明,友華母女之間,感情極惡。她見女兒同着一個教書先生,往來得太密切了,心中未免納罕。但料想一個已鬍子飄飄,一個還是閨女,其中未必有甚道理。不過她久欲扳女兒的差頭,只苦無從下手。好容易得着這一點意思。怎肯輕輕放過。自己雖不冷眼旁觀,卻教一個十三四歲的赤腳丫頭,暗中監督。友華萬料不着自己使喚慣的丫頭,能做奸細,故此舉動上不免大意了些。豈知無線電早已打進她繼母的耳內,大凡做後母的,都是天生辣手段,她也並不對友華講半句話,卻私下寫了封信,告訴她丈夫,說你女兒進了學堂之後,如何如何,我自己管不住她,再弄下去,這肩胛我也擔當不起,請你自己定奪,或者將她帶往香港,或替她早攀男家,免得後來說我做繼母的誤了她終身。信上寫得非常刁刻,所以她男的見了,大動其氣,馬上立刻由香港趕到上海。

    這時候友華萬卷,還糊糊塗塗,過得一天是一天,但已有點兒不祥的預兆。據那小丫頭報告說:大小姐天天愁眉不展,連黃先生也好像擔着什麼心事一般,時常交頭接耳,唧唧噥噥,彷彿大小姐要教黃先生買一樣喫的東西,黃先生不肯,因此兩下里很不快活。報告約略幾句話,出自孩子口中,自然令人莫明其妙。那一天友華之父回家,廣西人生來性急,況他自香港回來,路上耽擱了好幾天,一股怨氣,漲滿胸膛,無處發泄,見了女兒的面,不問情由。大肆咆哮,也顧不得她女孩子嬌弱身軀,拳足交加,先給她一頓痛打,然後逼她供出同教書先生幹了些什麼事?不招再打,所以現在文明公堂,都要廢除刑訊。友華本來是沒供的,無奈受刑不過,屈打成招,信口說出同黃先生確有曖昧,而且已有了幾個月身孕。

    這句話惟有他父母肯信,做書的筆上,雖然寫了出來,心上還未敢承認,皆因萬卷是老名士,又是道學先生,豈肯幹這傷風敗俗,沒廉無恥的勾當。而且中國女學,正在萌芽時代,女學界也不致有這種怪現狀,一定是友華被他父親毒打,腦筋昏亂,胡說亂道罷了。然而她父親信以爲真,氣得暴跳如雷,依他心思,當時便欲打進女學堂,鬧他一個落花流水,方出心頭之恨。倒是她繼母有主意,說你學堂中去不得,恐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動起手來,反要喫虧。常言冤有頭債有主,禍根都是黃老頭子一個人起的。好在他也常到此地來,不如教你女兒寫封信給他,假說要買一本書,同他商量,請他前來,關門捉賊,先打他一個半死,然後再送官究辦,豈不甚好。

    男的聽了,非常贊成,立逼友華寫了一封書信,命赤腳丫頭送到學堂中去,請黃先生。也是萬卷命不該絕,他今天在學堂中覺得心驚肉跳,坐立不寧,又見友華一日沒上學,心中正在奇怪,接了這封信,一看就有許多破綻。暗想友華的書,學堂中應用的我都已替她買了,還要買什麼書?況她程度甚低,自己未必能想到添什麼書籍。就是要買什麼,何不到學堂中同我商量,卻要寫了信喚我去呢?看她信紙上有好幾搭水暈,很像是滴的眼淚,莫要是有人逼她寫信,做就了圈套,哄我去嗎?我不可上他們的老當。橫豎友華若有什麼事,明天自己也要來的,雖然接了信,仍舊老定主意沒去。以致那廣西人空等了一天,起初固然甚怒,不意自鳴鐘一點點敲將過去,他肚子中所蓄的怨氣,也逐步融化了許多。又被他女兒在旁哀哀慟哭,究竟自己只此一女,別無子息,父母都有愛子之心,暗想事到於今,生米已成熟飯,便打死女兒,也難以挽回的了。現在她腹中還有着身孕,聽說偷來子十個倒有九個生男,自己正因沒親生兒子憂慮,倘她生下男兒,豈非有一半是自己的血脈,便將來作爲孫子,也未嘗不可。況自己並非上海人,只消將她帶往香港生育,一重黑幕,有誰知道,心中便欲馬馬虎虎的作罷。

    經不起他老婆竭力挑撥,說你若就此完了,不但太便宜那教書先生,連我們的臺也自己坍盡了。他今天不來,是他的運氣。但我們不是沒有腳的。明兒一定鬧到學堂中去,打雖不能打他,罵也要罵他一頓,出出他們的醜,也是好的。男的嬲他不過,只得依從。次日那女的邀了許多常同她賭錢的廣東女人,都是粗手大足,雄糾糾,氣昂昂,一個人可敵得住三五個男子的,還有友華之父,他們本欲押友華同往,友華抵死不從,只得將她丟在家裏,許多人一窩蜂趕到女學堂,登門坐索黃萬卷講話。萬卷嚇得縮緊頭,鑽在臥房中,閉門不出。學堂中一班人,見來勢不善,也不敢指引他們同萬卷當面。衆人找萬卷不着,那肯幹休。裏面一陣鬧,惹動外間一班瞧熱鬧的,將學堂圍得水泄不通。友華之母,索興掇一條板凳,跳上去當衆演說這件事,聽的人鬨然大笑。學堂中人人懷恨,個個蒙羞,幸有幾個別的教員,善言將他們勸走,說黃先生現在出去了,待他回來,我們自然責問他。衆人散後,萬卷還不敢出來,學堂中也沒人叩門招呼他,由他一個人躲在房中,又羞又急,真所謂無地自容。還有甚顏面可見衆教員學生之面,乘人不備,溜了出來,連行李鋪蓋都沒拿,一腳逃回家內,自怨自艾,就爲這個緣故,百城那裏知道。正是:爲底含羞難洗滌,皆因作事太塗糊。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五回惹禍遭殃怪態百出增榮益譽異想天開

    萬卷在時習書屋中,躲了兩天,倒也沒有人前來找他講話。卻苦了他兒子百城,還當是父親爲自己之事而來,嚇得連醫生那裏藥都不敢去喫,一出學堂,馬上回家。幸虧他所患的病,毒氣已消,不喫藥也無大礙,天天看他父親唉聲嘆氣,懊惱萬分,終猜不出他爲甚如此。自己懷着鬼胎,又不敢當在相問,只可當他一件疑案。這件事差不多隔了半月光景,方纔發作。卻也不是友華一方面提出的交涉,倒反是舊學維持會會長汪晰子君,向萬卷大興問罪之師。你道爲何?原來友華之父,那天到女學堂大鬧之後,第二天他女的仍挑撥他前去,與教書先生爲難。那男的一想,女兒已打過了,學堂也罵過了,所有肚中的怨氣,早已出盡,就再去鬧,諒那姓黃的也不敢出頭,反失自家顏面。若預備打官司的話,女兒日後生兒子,自己勢不能收養,現現成成一個孫子,丟掉了豈不可惜。況兩廣風氣,最喜歡買螟蛉兒子,此人想來想去,終捨不得放棄女兒腹中這個血塊,因此始終未肯聽他老婆的挑撥。隔不幾天,就帶着友華往香港而去。此間一重公案,已無形消滅。

    萬卷最怕的也是這一頭,他以爲我自己躲在家裏,學堂中不知被友華的繼母鬧得怎樣天翻地覆,所以連行李鋪蓋都不敢去拿。還有兩個月束脩沒支,也只好認個晦氣。他滿心想,我只消不到學堂,彼此陰乾大吉,我既不失面子,學堂中也未必再有人前來找我。就丟掉一牀鋪蓋,兩個月束脩,也便宜的。豈知這念頭,他轉差了。他沒想一想自己是何身分?他乃是代理校長,全學堂總權歸他一人掌握,比不得別的教員,少一個還好請人代課。學堂中那天自被友華的父母一鬧之後,衆人不過代他難受,紛紛議論,說全學堂的名譽,爲他一個人掃地了,但也是背後一句話。次日友華家人,並未再來。萬卷如果老着麪皮,依前到校辦事,一班教員學生們,也奈何他不得。

    偏偏萬卷老豆腐切邊,忽然間老嫩起來,一連數日,未到學堂。古語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學堂中也焉能多天沒有校長。因此有些事只能中擱不行,於是乎學堂中人,只好寫信通知出門的那位女校長,說黃某人不別而行,無處尋覓,學務中擱,請校長即速回申,以利進行等語。校長見信,不明白其中的循環理曲,趕到上海,一問方知有此一段怪事。她自己臨行之時,滿心想保全學堂的名譽。因此諄諄託付萬卷,不意所託非人,反弄得名譽一敗塗地。女人家沒有別的本領,氣得他哭了幾天。自己會不着萬卷的面,只得找他來頭人汪晰子先生講話了,晰子自然要尋萬卷交涉。那一天趁早前去,百城也剛纔起身。他素來遵着朱夫子家訓,黎明即起,灑掃庭除。所以比衆早起,別人還都睡着,他一人出來開了門,在天井中小溲的時候,正低着頭細看自己患處,腫退了沒有,不意晰子闖了進來,急得他撩衣不迭,叫道:“汪老伯,你好早啊!”晰子盛怒之下,厲聲問他你老的在那裏?”

    百城忘了萬卷回來那天吩咐他的話,有人找尋,須回頭不在家中,竟老實告訴他父親睡在樓上。他家樓上,並無內眷,萬卷睡的房間,就是時習書屋。晰子本來走慣的,當時也不教百城先進去通報一聲,自由自主的大步登樓,百城又不敢阻止他不上去,只可跟在後面。口中說:“汪老伯可否請你客堂中坐一會?家父還睡着沒起來呢。”晰子睬也不睬,走到樓上。那時習書屋的門,本來是虛掩着,因每天早上,要放書僮進來收拾便壺之故,被晰子一推而進。萬卷睡在帳窩中,聽得推門,只當是書僮進來拿便壺,叫聲:“阿三且慢,讓我鳥一鳥再來。”

    口中說着,身子便自帳子中鑽出來,向牀底下摸便壺時,睡眼朦朧,看見牀面前站的不是書僮,卻是會長汪晰子。萬卷這一嚇真所謂三魂出竅,六魄騰空,上天天無路,入地地無門。晰子雖不向他道明來意,他已曉得會長一定爲着自己學堂中這件事而來,心中一急,這場小解,也忍耐不住,竟等不得用便壺,溲溲的撒了一牀。萬卷連聲啊喲,赤腳單衣,由牀上躍起。晰子不知他做什麼,倒反嚇了一跳。萬卷即忙搶了一件長衣,披在身上,他出來時,帳門有一角被他帶開,都一股尿臊臭,也直衝出來。晰子適當其衝,他正從馬路上吸了新鮮空氣進來,被這股氣上衝鼻管,直透泥丸,折回臟腑,下達湧泉,霎時間滿肚皮都是臭氣,心中一陣作惡,幾乎將昨夜在酒店中喝的三開紹興,一碟鹽蠶豆都嘔了出來,慌忙用手帕掩住鼻孔,對萬卷說:“老黃,你牀上什麼臭?”

    萬卷也自覺臭不可當,回言:“這裏果然臭得很,會長先生請樓下坐罷。”晰子就是萬卷不教他走,他也站不住了,聞言忙道:“如此我先下去,你就來埃”萬卷答道曉得。晰子一股氣上來,仍舊一股氣下去。百城遲走一腳,萬卷抱怨他道:“我對你怎樣說的?有人來找,你不可說我在家。因何會長尋我,你倒放他上樓來呢?”百城沒話可答,低頭不言。萬卷叱他下去陪客,自己換了一條襯褲,穿好衣服,正欲下樓,忽一轉念道:“且慢!今兒會長的來意不善,我若下去,準被他痛罵之下,況他是有名的臭嘴,罵人往往三不罷四不休的,倘能夠罵一頓,就此算數,倒也罷了,恐他仍舊要拉我去同友華的老子娘談判,那時他這一頓罵,豈非多挨的嗎,還是不下去爲妙。他等不及,自然上來尋我。我房間內的臭氣,便是退兵符。他到我房中,除非用手巾掩住口鼻,若想開口罵我,臭氣自然能鑽進他口中去,替我報仇。我只消裝聾作啞,不理睬他,諒他沒這副好胃口,捱得了多少時候,講說自己。常言我自痾不覺臭,便聞聞何妨。決定主意,仍回時習書屋坐下,順手在書架上抽出一本毛詩,翻開簿面,就看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個大字,萬卷見了,只是搖頭嘆氣。那時樓底下汪老夫子,已等了好久,看萬卷還不下來,便對百城說:“你上去看看你老的,在樓上幹些什麼事?快叫他下來,說我有話同他講呢。”

    百城答應一聲,走上樓見父親定定心心的,坐在臭房間中看書,心中大爲不解。叫聲:“爹爹,樓下汪老伯等你下去講話,你忘了麼?”萬卷見晰子沒上來,倒是自己兒子上來,催他下去,不覺勃然大怒,將書一摔喝道:“畜生,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程於我側,爾焉能挽我哉。”百城嚇得倒退幾步,說:“不是我要爹爹下去,乃是汪老伯命我上來請你的。”萬卷搖頭道:“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百城更不明白,只得迴轉樓下。晰子見了,問他你老的下來沒有?”百城搖搖頭道:“他說不下來。”晰子驚道:“可是他忘了教我在這裏等他的嗎?你爲何不告訴他?”百城說:“我已告訴他的了。”晰子道:“他說什麼呢?”百城不敢直說教他鳴鼓而攻之,只可改輕一句道:“他仍舊說不下來。”

    晰子聽了,十分着惱說:“放屁之極!豈有此理!他算鑽在洞裏,不出來就算數了麼?可曉得自己乾的事情,太不摸摸屁股,教別人怎能對人家得住!你再去對他說,他若仍不下來,我自己也能上樓的,那時休怪我沒得好面孔給他。你問他歡喜喫敬酒?還是歡喜喫罰酒?”百城覺這些話,又不是照樣對父親可以說的,今兒這個通事,實在難做。到了樓上,只得告訴他老子說:“汪老伯因爹爹答應了他,不下去,甚爲動怒,所以說自己上來,便沒好面孔,還是請爹爹下樓一趟罷。”萬卷聽說,暗想不好,會長身強力大,他說上樓沒好面孔,只恐要用武力解決,我這裏預備下的臭抵制,乃是文工,如用武力,我哪裏是他對手,只恐只一抓,便給他抓了下去,抓得客氣幾分還好,倘不小心,樓梯上滾了下去,準得送掉半條性命,一樣要走,還是自己下去爲妙。沒奈何只可嘆了一口怨氣,懶洋洋起身下樓。百城跟在後面,走到客堂中,見晰子面帶怒容,獰笑道:“好一位千金小姐,你今天也下來了,我只當你永遠不下樓咧!”

    萬卷滿面含羞,不敢回答,只說:“會長你坐呢,我在樓上換一件衣裳,耽擱了好些工夫,很對不起。”晰子冷笑道:“原來是你換衣裳耽擱的,不是不肯下樓。如此說來,倒是你令郎打誑語了。一回不誠實,千年沒信用。你下遭還得教導教導他方好。”萬卷不敢接口,只是讓坐。晰子道:“坐不坐倒不打緊,我有一句話問你!”萬卷暗想,題目來了。一眼看見百城站在旁邊,恐被他聽了去,因對他說:“百城,你叫阿三替我牀上收拾收拾,你自己也要監督着他,休縱容他偷懶。”

    百城因父親突然回家,早已懷疑在胸,今兒見晰子凌晨尋他,又見父親慌張失措,心知與這件事大有連帶關係,頗欲聽聽他人說些什麼。萬卷打發他,他哪裏肯走。口中雖然答應了,兩條腿仍舊一動不動。萬卷見他不走,正欲再催一句,晰子的說話已開場了。他道:“老黃,你幹得好事!人家門角落裏痾屎,終得圖圖天亮。你想現今要辦一個學堂,何等煩難,別人費掉千辛萬苦做出了名譽,你不該這樣的糟蹋他,良心天理上,都說不過去。就是你到老迴光返照,忽然間發騷起來,什麼地方不可去,爲可要同女學生混呢?你自己想想,這件事可對得人注嗎?真正豈有此理!你自己的顏面休說,連我輩朋友面上都給你掃光了。你枉爲還算是個道學先生,我想孔夫子見了你,不知要氣得怎樣呢!”

    萬卷被他說得面紅過耳,但心中還想死繃場面,哪肯自己認錯,強辯道:“會長你休得聽他們的說話,古來周公尚有流言,樂羊不免受謗。三年不雨,方知齊婦含冤。六月飛霜,乃平鄒燕之獄。天下冤枉的事情很多,你不可輕信了旁人的閒話,錯怪於我。你我也是多年老友了,你看我可像這種人麼?”晰子鼻管裏哼了一聲道:“人雖不像,其奈已被一句老古話說穿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世界上常有一種衣冠禽獸,面子上仁義道德,心窩中男盜女娼的呢!”萬卷暗道:“好罵好罵!”但罵幾句,他豈肯招承,仍舊沒口說是冤枉得很。晰子道:“既然他們冤枉了你,你爲何要情虛脫逃?至今不敢到學堂中去呢?”這句話可堵住了萬卷的口,半晌方能回答道:“我乃是避世逃秦之意,衆口鑠金,孔子猶止於陳蔡之間。我既不洽於攸攸之口,又何必空戀此校長一席焉。”

    晰子搖頭道:“你就生一百張嘴,也賴不脫這件事了。普天下不論什麼事,都逃不過一個情字,一個理字,你既有此情,又焉能扳轉這個理來。也算我該死,替你做這倒黴介紹人,現在樣長回來了,要我賠償他們的名譽損失,你待怎樣?”萬卷聽了,暗暗唸佛,因他只當友華的父母追緊要人,所以晰子登門尋他,現在聽說是學堂一方面,爲名譽上起的交涉,覺這肩胛輕鬆多了。想名譽兩字,本是空虛的,賠償損失,也不過是句說話。但友華的父母因何一去不來,而且友華自己的消息,也許久未曾入耳,只恐他父母盛怒之下,將她處死,那可我未免有些兒對她不住了。諒必學堂中一定有她的消息,這些話必須問會長方能知道。猛見百城還在旁邊,一想我教他走他不走,兒子不聽父親的說話,還當了得。自己受了晰子一包氣,不免都出在他身上,大罵:“百城畜生,我方纔對你說的什麼話?你有耳朵沒有?書雲: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而行。可知道五倫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自君以下,父爲首焉。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孽畜不孝,氣死我了。”

    百城正注意他二人講話,聽得呆了,被萬卷一罵,方纔覺得,心知父親受了別人的委曲,將我發泄,趕緊腳底下明白,招呼了書僮阿三,到樓上替萬卷收拾牀鋪去了。這裏晰子見萬卷開消百城,不覺動了閒氣,叫聲老黃:“你可是指東瓜罵葫蘆?當面不能罵我,藉着申斥兒子罵我嗎?”萬卷忙道:“會長休得誤會,這是決無此理的。畜生不聽我說話,所以申斥他幾句。至於會長適才怪我的話,我決不敢有一點兒冤恨會長。因是我錯了,我惟能自責,與人何尤。”晰子笑道:“你現在認錯了嗎?”萬卷一想,認錯不得,一錯便要賠償他們損失,只好仍舊同他混說一句道:“會長說我錯了,我不錯,亦只能認錯而已。”晰子道:“如此你就該償還學堂的名譽損失,不能躲在家裏不出頭,教我居間人爲難。”萬卷分辯道:“學堂名譽,不是我弄壞的,是被那一方面的人來鬧壞的,因何他們不同那一方面理論,卻來尋我說話呢?”

    晰子聽說大笑道:“你名喚萬卷,大約讀書太多,肚子中都裝滿了,所以此路不通得很。你說學堂名譽,是被他們鬧壞的,但沒你闖禍,他們又何致到學堂中上門吵鬧,禍根自然爲你而起,你怎好推得這般乾淨?現在那一方面不來找你說話,你已造化多了,難道你還想同他們理論不成?”萬卷趁勢問道:“前途難道鬧了一次學堂之後,就沒再來嗎?”晰子道:“如其再來的話,你也沒這許多天安樂日子過咧。”萬卷道:“他們爲何不來呢?”晰子道:“大約也爲着坍不落臺的原故。聽有人說,那女學生已被他老子帶往香港去了,不知這句話真不真?”

    萬卷原曉得友華家務底細,知道他老子果在香港貿易,一聽晰子的話,覺兩頭頗爲合筍,料非虛言,想友華既走,對證已無,不由身子陡長半尺,氣也壯了,精神也旺了,對晰子說:“會長,你現在可以明白咧。這件事若是真的,他們未必肯鬧一次,就善罷干休罷。皆因他們冤枉了好人,自己曉得錯了,所以才逃奔他鄉,不敢在上海立腳,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說不定他們因見我老頭子忠厚可欺,打算訛詐我一番。幸虧我見機而作,善於趨吉避凶,他們抓不着我頭頸,乃知軍機失敗,於是乎棄甲曳兵而走焉。”說罷搖頭晃腦,自鳴得意。晰子看了他這副神氣,又想起適才自己來此,他一見面,就嚇得尿屁直流的光景,不覺又氣又是好笑,說:“我也不高興來聽你的強辭奪理。現在他們校長,要教我賠償損失,你打算怎樣?”

    萬卷道:“我也沒得怎樣,種種都要會長費心,替我洗刷洗刷,我委實損失,不過學堂中可以找我,我卻無人可找罷了。你會長先生名望高重,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種種還求你瞧老朋友份上,替我和解和解,我黃某日後定當結草銜環,以報大德於萬一焉。”晰子被他幾句馬屁,拍得氣也平了,嘆道:“老黃,我看你越老越變了。這件事無論你如何抵賴,我肚中很明白的,幹不幹只消你自己問問心就是。不說別的,你若於心無虧,因何被他們一鬧,你就要情虛逃走?設如你不曾做賊,有人誣衊你偷了東西,你肯不聲不響的賠還他們銅錢了結的麼?一定要同他們鬧得不亦樂乎咧。這是顯然的破綻。現在你聽得那方面動了身,以爲沒人對證,打算置身事外,計較雖好,然而怎逃得過我一雙眼睛。別的都是小事,你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紀,素來的名氣也是很好,無端爲此一點小節上,斷送一生名譽,豈不可惜!”

    萬卷俯首無辭。晰子又道:“我本來打算將此事趁明兒我們舊學維持會特別大會時,提出當衆宣佈,然後再將你通告除名,以肅風紀。今兒預先來通知你一句,還是爲的瞧老朋友份上呢。萬卷聽說,嚇了一跳道:“當衆宣佈這件事,如何使得,豈不太難爲情了嗎?”晰子道:“皆爲要你坍臺,所以才如此辦法。”萬卷央求道:“這樣仍舊要請你會長先生幫忙,保全我一點兒顏面了。”晰子搖頭道:“本來我們會中章程,會友有了錯處,會長是不能徇情的。念你這般大年紀,還鬧小孩子的把戲,實在也可憐得很。徇情便是違法,我今天不是爲你,決不肯如此寬縱的,你知道不知道?”萬卷大喜稱謝道:“多蒙會長先生的恩典,會友一輩子忘你不了。”晰子微微一笑。萬卷問他明兒我們會中又開什麼特別大會?晰子道:“莫非你還沒接着通告嗎?”萬卷道:“果然我不曾接着通告。”晰子皺眉道:“書記部誤事得很,這般大事,他怎不把通告發周全的。”

    萬卷曉得他們這舊學維持會,已許久沒出風頭了,晰子先生說是一件大事,料想必系一樁可以大顯鋒芒之事。汪會長別的手段沒有,出風頭倒回回不落人後,因此急於要問會長是那一件大事?晰子笑道:“也難怪你近日走了桃花運,連國家大事都不放在心上咧。你不看見報上,登着北京有個姓楊的楊老度,他的雅號倒同我賤名一般兩個字,真是前有藺相如,後有司馬相如,同聲相應,同氣相投。但我二人出在同時,倒底不知是他慕我之名,還是我慕他的名罷了。”萬卷道:“名字相同,也沒甚關礙,難道你又要同他辦交涉不成?”晰子道:“那有這句話。你不曉得楊老夫子,做了一篇國體問題的偉論,發表之後,現在大家都要研究他這個問題,說中國人程度,不配共和,還是帝制的好。”

    萬卷拍手道:“這句話我也贊成。自古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中國共和以來,沒了皇帝,真是昏天黑地,什麼總長,什麼都督,只消有一點兒權柄在手,便拚命要錢,不顧臉面,橫豎沒黃帝可以管壓他,儘可隨心所欲。百姓罵他,只當耳邊風。還有那總統,說什麼一國元首,連一個小小兵官都管他不住,別說兵官了。我恐他連家中的小老婆,都沒權柄可以制服他,也算擔一個臭名氣,左右叫他長他就長,左右要他短他便短,樣樣隨人指撥,還有什麼吏治可言!你問問總統自己,他也未嘗不想弄錢。所以你們攻擊旁的人賺錢,正是告訴他一個分肥的門徑,何異在太行山公道大王面前,控告僂兵行劫,斷來斷去,仍是他們大大王二大王的好處,你失主一輩子休想到手。”

    晰子笑道:“你說話輕口些罷,別隻顧罵人,惹人生氣。告訴你,近日這帝制問題,越鬧越大了。北邊很有幾個機關,開會贊成這件事。但我們上海一班團體開會,卻都打電報前去反對他的。”萬卷道:“我曉得了,會長的意思,可是我們舊學維持會,也要開一個大會,打電報到北京去反對帝制嗎?這件事我也贊成,皆因現今一班人,沒一個配做皇帝,做皇帝須要英明聖武,然後天下歸心,否則天下離叛,豈不仍要惹動干戈,萬民塗炭麼!若說再把清朝宣統小皇請出來,這件事老實說,我們漢族做了滿洲人二百多年的奴隸,好容易跳出範圍,再鑽進去,未免對祖宗不住了。我想北邊雖有人提倡此事,但政府一定不贊成的。因政府中人,大概都是共和上發財的,再提帝制,豈不教他們回首前塵,徒增感慨嗎!看來大約這班人,藉此題目,恐嚇政府,想敲他們竹槓之意,我們必須出電反對,休被政府中人,當我們也是帝制一黨,敲出竹槓,都有分肥,其實我們卻是挖了腰包,倒貼電報費的。這句話,會長先生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晰子搖頭道:“老黃,你這句話可是大大的弄錯了。”萬卷驚問何也?晰子道:“你還當這件事是平常人發起的麼?老實告訴你,就是當今大總統自己的意思,乃是他指使別人提倡的。”萬卷驚道:“這個祕密,你如何知道?總統出此主意則甚?難道他做總統,做得不耐煩了嗎?”晰子笑道:“你品行雖不平穩,心思到底忠厚,所以參不透其中的曲折。要知道現今世界上,若要有立腳地,良心決不能放在當中,寧使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能牢守這兩句話,自然可以出人頭地,富貴無窮,治國齊家,何往不利。你看外間一班眠花宿柳的,他們那一天不是神氣活現,偏偏你偶一爲之,便弄得一敗塗地。可知這其間大有資格呢!”萬卷道:“唉會長又來了。我同你談帝制問題,你爲何牽到我頭上來呢?”

    晰子笑道?“順口得很,說說就帶着你身上咧。你說總統不該發起帝制麼?他可就利用你適才說的兩句話,漢族決不能再給滿洲人做皇帝,但漢人中也沒一個有皇帝的資格,他自己卻以爲中國不行帝制便罷,若行帝制,除了他便沒第二人配做皇帝。因他現在的地位,已和皇帝不相上下。不過總統有一定期限,過了期須讓別人做。皇帝卻可子孫一系,萬世不替,他想自己年紀也差不多了,一班子孫,又沒自己的能幹,只恐老死之後,子孫無啜飯之所,故欲趁現在大權在握,軍心歸附之時,把天下奪在手中,範文正所謂積金以貽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貽子孫,子孫未必能讀,若弄一個皇位,傳給子孫,豈非普天下獨一無二的傳家之寶嗎?然而拆穿不得,拆穿說一句,也不過爲兒孫作馬牛罷了。他存心如此,自己說不出口,才教手下一班獐貓鹿兔,借題發揮,什麼國體問題,什麼帝制研究,都是一根線索,不然堂堂共和民國,北京又是首都,各邦視聽所繫,誰敢倡言帝制,明明就是擾亂國本,他們的腦袋,難道不預備放在脖子上了,所爲暗中大有人在。故而政府中人,也都隨聲附和,以圖保全功名富貴。可笑上海一班團體,不明大勢,不懂人情,不打幾封電報去贊成帝制,倒反竭力反對,明知是個釘子,還有心碰他一下,令人可嘆。”

    萬卷道:“我明白了,會長的眼光遠大,可是預備打電報進京去贊成帝制嗎?”晰子拍手道:“照啊!”萬卷道:“住了。他們做官的贊成帝制,乃爲保全功名富貴。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於你我既無利益,丟了電報費,去贊成他何爲?”晰子道:“不瞞你說我京中有個朋友,也在政府辦事,他來過一封信,令我運動上海商學兩界,贊成帝制,許我特別利益,小則縣知事,大則省長,一定可以替我謀一個缺份。不過這句話非常祕密的,你千萬不可告訴外人。”萬卷跳起來道:“有這等好機會嗎?你可能寫封信去問問這朋友,不知可能再加幾個運動員嗎?”晰子道:“那倒不必,我們都是老朋友,我若做了官,不消說得,自然也把你們提拔上去咧。”萬卷甚喜,忽一轉念道:“不過還有一層,現在外間都是反對帝制的,我們倘若獨標異議,出電贊成了,好處還在後頭,眼前豈不被萬人唾罵嗎?”

    晰子道:“那有何妨呢!這就用得着寧使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這兩句話了。況電報原可祕密出的,誰教你告訴別人呢!”萬卷聽了,暗道不好,常言說:要知心內事,但聽口中言。他口口聲聲,說寧使我負天下人,這天下人中,明明有我一個老黃在內,他適才雖答應我做了官,也將我提拔上去,那時候,設或也要負我一負,那時他已做官,我還是個平民百姓,就同他拚命,也是沒用。與其白費勞心,將來多一番後悔,還不如現在置身事外,由他一個人去鬧的好。存了這個心思,因對晰子說:“到底會長心雄膽壯,我會友膽是很小,就有利益在前,也不敢行險徼倖。好在會中也未有通告給我,我自己也曉得自己的資格,還不配與聞這種大事。可知富貴功名,一定是造物注就的,不然怎麼有這種好的機會。你會長又肯出力提拔我,我自己終覺有些膽怯,不敢加入,深恐被一班反對的團體,將我咬殺了,豈不奇怪。”

    晰子聽他嘮嘮叨叨,說了許多話,臨了還是個不肯與聞,不覺勃然大怒道:“黃先生,你休當我是特地來請你幫助我辦這件事的,你不過筆墨好些,但我們會中錢守愚先生,他也是秀才出身,筆墨未必比你弱了多少。皆因你自己幹下無恥之事,女學堂校長尋我理論,我纔到此找你。本來我們會中,明兒也要提議這件事,你去了也失面子,還是缺席的好。”萬卷大驚道:“會長先生不是許我從寬不提了麼?爲何還要提議?”晰子道:“我只說從寬辦理,並沒答應你不提這件事埃”

    萬卷曉得自己適才這一句話推託壞了,惹會長生氣,即忙改口道:“會長的明見,我並不是說不與聞,你們打電報去贊成帝制,皆因書記部沒有通告給我,我不知道他們的意思,要我加入,不要我加入,設或他們不願我加入其間,我自己倒反去插身多事,會長雖不怪我,一衆會友,豈不要罵我的嗎!”晰子聽他改口得快,心中暗暗好笑說:“那不過書記部漏發通告,與衆會友何干!況開大會原是我的主意,今天除你老黃之外,別人還沒曉得我們開會議什麼事呢,看來你的通告,也許發在女學堂中,你自己多天未去,所以不曾看見,倒惹你吹毛求疵,反來扳別人的義頭了。”

    萬卷笑道:“我哪敢吹毛求疵,會長若歡迎我去的話,我就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矣。”晰子大喜道:“現在我們該商議商議明天打電報的底稿了。”萬卷道:“那個容易,往常發電不是開了會,議什麼寫什麼的麼?何用隔天預備。”晰子道:“此番不比前遭,從前我們發電,不過和和外間一班人的調,說話也無非抄抄旁人的老套,打出去也不管他有用沒用,不過哄哄當地一班人,令他們知道我這舊學維持會,是個有作有爲,不是默默無聞的社會罷了。這回可大有作用。其一你我的功名富貴,不是都由這幾行電報上發生麼?記得從前科舉時代,你我上考場,何等煩難,何等辛苦,倘不合主考之意,就不免孫山落第,枉費盤川。這一封電報,固然比之三場策論容易,但也不能草草不恭的,擬稿必預聚精會神,彷彿當年做文章一般,下筆之時,先要想象日後的金馬玉堂,都從這一條隊級而進,於是乎自能精神貫注,性命系之,神靈默佑於天邊,祖宗呵護於地下,寫出來的文字,自能令看的人,神迷心折,拍案驚奇。當年杜甫之詩,能除瘧鬼。陳琳之檄,可愈頭風。就是文字有靈的明證。你這封電報,若能照樣而做,將來大總統登基之後,曉得此電出自黃某人手筆,或晉封你學部尚書,亦未可料。這還關於你我本身而言,至於我們的本會,日後你我做了官,也可將他改組政黨,全體會員,豈不都可大增榮譽,猶之拔宅飛昇一般,誰不感激你文字的大力呢。”

    萬卷聽得十分興起,說:“這樣我們上樓商量罷。”因即拉長嗓子,喚了兩聲百城。百城在樓上應聲奔下,萬卷問他阿三可曾將牀上收拾好了沒有?百城回言收拾過了。萬卷即忙邀晰子上樓,兩人同到時習書屋坐下。萬卷說:“既然這封電報如此鄭重,我們倒不能以尋常口吻出之,必須帶點兒古文筆法,方見工夫。”晰子道:“這個自然。我那朋友的信上,還教我們電報上不但贊成帝制,還須請大總統馬上即皇帝位,以慰天下臣民之望。有此題目,你更可大大的發揮幾句,不妨借用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我後後來其蘇等成句,索興將大總統比得同禹湯文武一般,別人借花獻佛,我們借書句拍馬屁,豈不異曲同工。”萬卷拍案道:“有了。我們就用唐朝李密陳情表的套頭,好不好?”晰子道:“隨你老夫子的便罷。”

    萬卷想了一想搖頭道:“不妥不妥。李密陳情,乃陳自己之情,現在我們請大總統做皇帝,乃是勸進,必須用漢諸葛武侯前後出師表的語氣,方合款式。”晰子道:“一切隨你的大裁。”當下萬卷命百城在書架上取下一部古文觀止,一本本翻到前後出師表兩節,攤在臺上,對晰子說:“我作文向來有個老毛病,必須將題目熟讀至千百遍,而後方能文思湧發,信手拈來,都成佳構。倘不讀熟,便難下筆。現在我也要將這兩段出師表,熟讀之下,方易出手,請會長先生原諒,我要讀了。”晰子說:“你讀罷。”萬卷就“此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高聲朗誦起來。晰子看他讀了前出師表,又讀後出師,讀完後出師,再讀前出師,一連翻了四五遍,還不罷休。暗想不好了,他說做文章要把題日念千百遍方能下筆,倘這兩段出師表,也要念千百遍,方肯起稿,恐到明天這時候,他出師表還沒念完,怎來得及再打電報,因即止住萬卷,對他說:“老黃,你古文也不必唸了。這電報不比得文章,無妨將就做做。我現在還須另去會幾個朋友,今天大約來不及看你的底稿,請你明天帶到會中來罷。”萬卷道:“我也想這出師表,乃是勸出的,用作勸進未免不利。既然會長說可將就而做,我就照普通的略爲改良一二便了。”晰子連稱甚好,因恐阻亂萬卷的文思,不敢再同他多話,就此告辭出來。萬卷有事在身,命百城代送下樓。晰子離了黃宅,另外又去找尋錢守愚、楊九如等幾位,也無非接洽此事。正是:功名欲向蠅鑽得,富貴原從蟻附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六回取道尹棋輸一着復帝制語妙雙關

    次日舊學維持會開會,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濟濟一堂,人才鼎盛。就中汪晰子、錢守愚、楊九如、黃萬卷等幾個主腦人物,自然都曉得今天開會的宗旨,而且各存着一個希望。晰子欲做省長。萬卷學部尚書。守愚的心計最工,開口並不甚奢,只求代晰子爲舊學維持會會長,因他聽晰子談及欲將舊學維持會改組政黨,他想目下做了會長,日後便是政黨領袖,派出黨費百十萬任意揩油,豈不比做官更適意。還有九如,他很喜歡拿現的,故欲得一捐局差使。其餘各會友的希望,都和往常開會一般,預備來擾些茶點而已。當其時晰子將簽名簿翻了一翻,對守愚說:“衛運同怎還不來?他告訴我今天趕早到此的。現在會友差不多已來十分之八,只等運同一到,我們就可搖鈴開會了。”守愚也說:“他不來果然奇怪,他是幹事員,理該比衆早到的,爲甚來得獨後,難道你昨天沒同他接過頭麼?”晰子道:“豈止接頭,他早已曉得咧。”

    原來晰子昨兒告訴萬卷說,北京有個朋友,寫信給他等情,都是假的。其實卻是衛運同在偵探部得來的消息,教晰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必能得北京政府的歡心,功名不難立致。因此晰子必欲等運同到場之後,方能開會。此時見他不來,會友已到不少,恐他們時候等長久了,不待開會就此散步,豈非白忙一常萬卷卻因昨兒會長給了他這個難題目,翻了許多書本,都沒總統棄行,改做皇帝相類的文字,可以仿做。皆因萬卷的筆墨,雖有名望,然而出於獺祭者爲多,所以自朝至晚,埋頭時習書屋,鑽研故紙,他的文章,也層出不窮,現在無書可抄,不免大受其窘。足想了一天一夜,還未能完卷。此時在事務室踱來踱去,口中還哼哼哈哈,心思注在文字上,外間開會不開會,他倒並未顧着。九如巴不得早一刻開會,好早定他的終身大計,所以時時催會長搖鈴開會,晰子好不着急。正在這個時候,運同來了,晰子看見他,如獲異寶,正欲命守愚搖鈴,運同對他連連搖手說:“會長且慢。”

    晰子怔了一怔,他曉得運同來遲,必有緣故。一面運同挽着晰子進了事務室,不意萬卷正在裏面,大踱方步,負手長哦,見晰子進去,只當會長催他稿子來了,心中十分着急,慌忙拉一張凳在書案旁邊坐了,心想字雖寫不出,拿枝筆裝裝幌子,也是好的,免得會長怪我文思太鈍,教守愚起草,自己豈不失卻一個學部堂書的機會。這一面運同因有祕密話同晰子講,見萬卷坐着不動,趕又不能趕他出去,心中頓生一計,對晰子道:“會長,今天我們會中,難道不備茶點麼?”晰子道:“這個焉能不備,現在還未到時候呢。”運同道:“會友們來此已久,腹中豈不飢餓,應該先用茶點,再開會纔是道理。”說時指指萬卷,使了一個眼色。晰子會意,即喚茶房外間擺茶點。萬卷一聞此言,果然丟卻紙筆,到會場上搶茶點去了。裏面剩下晰子、運同二人,正好祕密談論,運同對晰子道:“會長,我日前教你的手續,可惜已遲一步,被捷足的先得去了。”

    晰子驚問此話怎講?運同道:“你可曾看見報上,某處有個商會會長,特任道尹麼?”晰子道見過的,那原是常有之理,何足爲奇,本地不是也有個商會長做官的嗎。大概做了商會長,已去官不遠,猶之魚化龍,雀變蛤,物理變化,一般作用,可惜我只做一個學會長,不是商會長,若做商會長,休說區區一個道尹,便國務總理,也容易得很。運同笑道:“你休誇口。老實告訴你,所說那個商會長的道尹,本來是你的,現在被他搶去了。”晰子大驚道:“怎樣搶去的?”運同道:“便是那天我對你說的,北京留着一個省長,一個道尹的缺份,預備各省有名人物,打電報去贊成帝制。將此作爲獎勵品,好引起世人升官發財的念頭,不敢反對帝制。這消息大約也被那商會長得了去,所以先我們一腳,打了封勸進電報,北京政府便把這道尹賞了他。你想倘使這封電報,是你先打,那道尹豈非也是你的麼!現在可被他奪去了。”

    晰子道:“那有何妨,你不是說有一個道尹缺,一個省長缺嗎?目下道尹缺,雖已被他得去,但那省長缺,還未有受主。況道尹同省長比,也是省長強,自然我們寧棄道尹,而得省長了。”運同笑道:“你倒說得好一廂情願,不怕你動氣的話,你舊學維持會會長身份,怎及得商會長貴高,他以商會長之尊,所得亦不過一個道尹,你一介書生,反欲跳出他頭上,獵取省長,勸君休想。倘使他先入的得了省長,也許你還有道尹的希望。現在我看你雖打電報,也是枉然的,還不如省這幾塊錢,待日後有別的機會,我再通知你罷。”

    晰子聽說,宛如當頂門澆下一桶冷水,四肢都涼透了,說:“運同,你不能這樣尋我開心,我爲這件事,賠了腳步,費了口舌不算,還丟掉好些零用使費,方能今天召集全體會員,開這個特別大會。現在照你說話,教我打消這件事。你開口閉口,只任着兩片嘴脣皮翻上翻下,原甚容易,但不想想教我怎生下臺?而且今日召集的是全體會員,非同小可,我身爲會長,豈能無緣無故招呼他們來了,又不明不白打發他們走。猶如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一般,日後本會的通告,還有什麼信用!你這個爛污可把我撒大了。”運同十分抱歉,說:“會長,你也不能怪我。這件事一半也是你自誤的。你若在我告訴你那話兒的時候,就打電報,可就趕在別人之前了,都爲你要顧全什麼手續,必須全體會員通過,以致耽擱下來。依我心思,會長便有借用全體名義的權力,何須會友過問。所說那商會長,大約也未必得他們會友的同意,一定是盜用名義出的電報,現在做了道尹,衆會友還愁拍馬屁拍他不上,哪個敢再同他理論前頭的手續呢!”

    晰子聞言,低頭無語。運同安慰他道:“會長休得灰心,我看北方這件事,也未必一定幹得下,因南邊反對的很多,所以他們至今還不敢實行。此時運動各方面贊成,把官爵當蘿蔔青菜一般,任意送人,也爲這個緣故。倘使運動無效,反對的仍佔多數,說不定依舊要取消的,那時這班勸進所得的官兒,還有甚面目見人。古人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此中也有點兒出入,會長以爲何如?”晰子聞言,猛道:“有了!這件事既與我等沒有利益,我們何不索興破壞他,也打一個反對帝制的電報,一則社會上可以出出風頭,二則對於這許多會友也有一個交待。老衛你看好不好?”運同道:“隨你會長大裁罷。”晰子主意決定,出了事務室,見幾盆茶點早已搶空,守愚手中還剩半塊雞蛋糕,因他牙齒已有大半脫落,喫什麼也比別人煩難下嚥幾分,深恐受着損失,取蛋糕的時候,手指上頭明白,多拿了兩個,故而別人的喫完了,他還獨有盈餘,此時一個人受用,好不適意。晰子見了他,忙說:“老錢,快搖鈴罷,我們開會咧。”

    守愚聞言,也不答應,因他口中塞滿着蛋糕。要答應也不能開口,卻急急跑過去,取鈴在手,一陣亂搖,衆會友紛紛入座。晰子上了演說臺,他今天本來是預備演說贊成帝制的,此刻臨時改變,幸虧他是大演說家,沒幾天前頭也曾在別處會場上演說過帝制問題,極口反對,現在只須抄一抄老文章,已說得天花亂墜。衆會友掌聲不絕,卻把黃萬卷、錢守愚、楊九如等幾位弄得如墜五里霧中,莫明其妙。聽晰子在演說臺上,倡議發電進京,反對帝制,諸位贊成的請舉手,不消說得,衆會友喫了他的茶點,那舉手的義務,自然也只得盡他一荊手續既畢,晰子下了演臺。本來九如、守愚等也預備演說帝制爲立國之本,此時被晰子平空豎起反對的大旗,倒弄得他們沒人再敢上臺,跟了晰子進了事務室,紛紛向他責問,會長因何前言不對後語?晰子不慌不忙對他們一陣冷笑道:“這是我試試你們的。我曉你們幾個人頭腦很舊,雖做了共和國民,還未能忘懷君主,所以我特地設一個反面文章,試驗你們的心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們都是利祿薰心,一聞有高官厚祿,竟不顧世界大勢,倒轉去附從他們一班毫無心肝的官僚,豈不可羞,實在可嘆。”

    衆人聽了,都紅漲滿面。萬卷卻竊喜幸虧文章不曾完篇,不然豈非白用心思麼。守愚、九如都自覺無顏,溜出事務室。萬卷也想滑腳,晰子止住道:“老黃且慢,現在請你草一張反對帝制的電報,大約比那個容易了。”萬卷因昨兒受了晰子的戲弄,心中頗不情願,無如自己有把柄在他手內,不敢不依,好在反對電天天報上登的很多,也用不着套什麼陳情表、出師表,寥寥數語,一揮而就。晰子原不過藉此下臺之意,看了也沒甚扳談,摸出幾塊錢,打發茶房往電報局去。此時會場上一班會友,因茶點業已喫過,曉得沒甚別的指望,會長落臺,他們也一鬨而散。萬卷問過晰子無甚別事,也自回家去,晰子卻因茶房打電報還有幾角找頭,恐被他揩油,故而必欲等他回來,算清賬再走。一個人悶坐之下,想起數日歡心,盡成泡影,不免暗恨運同。又想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大約我命中不該做官,所以已有好幾次,功敗垂成,可知天定確可勝人,強求無益。想到這裏,未免怨命。又恨祖宗不曾積德,所以子孫無福作官,不能夠光宗耀祖,也許是墳上風水不佳,明天還得請教堪輿先生擇一塊佳壤,將父母的棺木遷一遷方好。不一時茶房回來,晰子收了找頭,迴轉家中,卻值他女兒如玉在家請客,一班女同學都聚在他客堂上,鶯聲燕語,熱鬧異常。見晰子進來,有幾個陌生的,紛向廂房中躲避。還有幾個見過晰子的,使上前招呼。晰子見了這班人,心中老大不贊成。因他想起黃老夫子那件事,覺女學堂中有點兒不堪設想。況自己女兒,又是個未婚守節的節婦,帶有數萬金遺產關係,在此橫流滾滾之中,倘有差池,不但名譽墜地,還恐財產上發生交涉,這豈是兒戲之事。古人云: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孩兒何必十二分通文達理,一念及此,便欲令如玉脫離學堂,不必再讀書了。進去同老妻裘氏商量,裘氏也是古派人,聽了亦頗贊成。等客人散後,老夫妻兩個,對女兒說:“你讀書已好多年了,我們原不是預備將來靠教書喫飯的。你今年讀了半年,往後也不必再讀書咧。”

    如玉驚問爹孃爲何教我不必讀書,我學堂中再過一年,便可畢業,我們辛辛苦苦的讀這幾年書,也無非爲想一張畢業文憑,怎的只一年工夫,差不多文憑就好到手了,你們忽教我不必再讀,這是爲何呢?裘氏沒回答,晰子便細細將黃老夫子在女學堂中鬧的這件事,講給他女兒聽。如玉聽了,怫然不悅道:“爹爹這句話是你錯了。常言人有幾種人,物有幾等物,你怎好因一個人抹煞全體。古云:知子莫若父。女兒的脾氣,難道爹爹還不知道。當初志敏死的時候,女兒情甘守志不嫁,說句不堪話,女兒又沒過樑家的門,要嫁人儘管改嫁,望門寡能有幾個肯守節的?我既已守了節,自然始終如一,難道還肯縮轉去幹什麼沒廉恥的勾當麼!爹爹你不該錯疑女兒。”說話時候眼圈紅了,眼淚似乎要淌出來模樣。裘氏見了,疼得了不得,就此不敢附從丈夫勸女兒廢學,卻幫着女兒抱怨晰子道:“對啊!女兒說話是不錯的,她既肯守節不嫁,難道還愁有甚別的差池不成!這是你老糊塗,空口白嚼,惹女兒生氣,俗語說坐得正立得穩,哪怕和尚道士合板凳。學堂中讀書,更不相干了。女兒休聽他的話,自己盡去讀書,等到畢業之後,你若愛進別的學堂,不妨念一輩子,有娘替你做主,不關老頭子之事。本來子從父教,女從母教,是他多管閒事的,女兒休得生氣。”

    晰子被她母女二人兩面夾攻,倒有點兒下不落臺。講他脾氣原頗躁急,無如這女兒是他大大的恩人,現在所過適意日子,也都仗他女兒的大力,所以有脾氣也不敢在她面前發一發,只得忍氣吞聲,回到書房中,心想今天很不利市,到一處觸一處的黴頭,大約是日子不利,一翻黃曆,果然今天是辰日,自己屬狗,正犯了辰戌相沖。晰子不覺廢書長嘆,暗道:“古人作事必擇黃道吉日,良有以也。若揀一個好日開會,或者不致有運同的雞毛報亦未可知。心中不勝後悔,再看明天剛巧可是破日,不利出行。晰子說罷了,我明天正預備往製造局拜會鎮守使,問他城壕基地的事,日子不佳,別又去觸着黴頭,還是在家躲一天的好。定了主意,第二天他果真一步不出,在書房中看報消遣。奇巧不巧,他夫人的內侄裘天敏,這天來探望姑母。晰子生平最恨此人,因他唱了新戲,不務正業,所作所爲,同流氓差不多,故而晰子叮囑裘氏,以後不許他上門。裘氏卻因天敏本不常來,而且來時也在晰子出外的時候,從沒同他照面,故也並不告訴天敏,他姑夫同他意見不合。然而天敏,若無求教他姑娘的事,罰咒也不肯進城,今天卻因同一個流氓打架,請律師打官司,官司雖然贏了,還少二百元律師費,沒出產處,曉得姑丈自承受女婿數萬遺產以來,慣做地皮買賣,頗爲得利,料想姑母必有些私房藏着,打算問她借二百元一用。又恐姑母爲人器量最小,二百元不肯答應,若能遇着姑丈在,男家人氣度寬宏,況我第一次同他開口,諒他不致推卻。故他今天見晰子剛巧沒出去,心中暗喜。晰子卻大不受用。天敏對晰子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尊一聲姑丈。晰子本想不睬他,怎奈他來是恭而有禮,古語說:禮無不答。自己不得不彎一彎腰。天敏笑面上前,問:“姑丈身子可好?小侄登門請安了。姑母諒必康劍”

    晰子已多年未見天敏,他自以爲這孩子做了新戲,一定下流不堪,開口不知怎樣的粗鄙,卻不料他吐屬文雅,舉止大方,倒頗出他意料之外。其實卻是天敏做戲以來,練就的一種工夫,晰子哪裏知道。一時將厭惡之心,拋在九霄雲外,答應一聲好的,指指椅子請他坐了,問他適從哪裏而來?天敏答道:“城外。”晰子聽說城外,陡然把臉一沉道:“城外可是新戲館麼?”天敏見晰子面色忽變,問他新戲館,心知老古派人不贊成做新戲。若告訴了實話,諒他不肯借錢,不如掉個槍花,哄得他洋錢到手再說。主意既定,即忙搖頭道:“姑丈說什麼新戲館?小侄又不做戲,爲何從戲館中來?”

    晰子驚道:“怎說你不做戲?報紙上面,不是登着你的名字麼?”說時將手中的報,翻開戲館廣告,指一段給他觀看,說裘天敏不是你是誰?天敏料晰子不看新戲,雖被他當場揭破,卻仍不動聲色,微微笑了一笑答道:“姑丈也當這個裘天敏就是我嗎?可真有趣得很,說來話長,當初我在學堂中讀書的時候,就頗喜歡串戲,這句話姑母很知底細,當時她常罵我不學上進,我因聽了姑母的話,就此不十分高興同他們一班人胡鬧咧。有一回爲辦賑濟的事,許多老同學都要求我串幾天戲,說爲災民請命盡義務,猶之做好事一般,我卻之下得,只可上臺串了一禮拜戲,不料就此做出名氣,民瞑社開辦的時候,一定要請我上臺做戲,我因做戲不是正當之事,決意不答應。無奈他們求之再三,還說做新戲開通民智,一定要有學問的人上臺,方能實行社會教育之道。我一想這句話也有道理,皆因上海地方風氣壞極了,借改良戲文勸化社會,未嘗不可爲輔助教育之道。故在新戲館創辦之時,我果真做過幾天戲。後來我見一班社員中,有學問的固未嘗沒有,其奈無智識下流不堪的更多幾倍,所作所爲,不消小侄說,姑丈諒也都明白的。那時我一想雜在其間,大爲不妙。有句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雖立志高尚,只恐旁的人,也當我同這班胡鬧的新劇家是一流人物,因此早已告退職務,脫離新戲館。所說這報紙上的裘天敏,乃因戲主人見我不上臺了,恐一班看客要不上他們的門,於營業大有關礙,因此不知在歸裏覓了一個做新戲的,也是姓裘,他們自做主意,替此人取名天敏,登在報上冒我的牌子,哄騙看客,我本來打算同他們起交涉的,一想人名不是商標,我姓裘不能教別人不姓裘,我名天敏不能禁人再題天敏,部中沒立案,打官司也是枉然的。況且普天下四萬萬同胞。同名同生的極多,那能扳駁得荊因此只得由他們去魚目混珠。不料姑丈也疑心是我,倒也有趣得很。”

    晰子聽他說得入情入理,一時倒被他矇住,暗說我好糊塗,一直錯怪他到現在,若非他自己說明,只恐我還要得罪他呢,真是該死。但他姑母爲何不告訴我一句,足見她也是個糊塗蛋。此時晰子的面色也和善了,和顏悅色,問天敏:“你現在所幹何事?”天敏答道:“在衙門中當差。”晰子喫了一嚇,問他在什麼衙門?天敏說是道臺衙門。晰子一想不錯,道臺便是道尹,也許他知道北京帝制這件事,頗欲打聽打聽,因問天敏可曉得北京的帝制問題麼?天敏原不關心時事,惟有順他語氣,信口答道:“曉得的。大清皇帝快登基了。”晰子喫驚非小,說道:“什麼話?哪裏來的大清皇帝登基?難道不是總統做皇帝麼?”

    天敏聽說,暗道不好,吹牛吹得太過分了。一時縮不轉來,只得回言此是一件祕密公案,外間沒人曉得的。晰子道:“我也知道這是一件祕密大事,外面無人得知。但據說只有總統預備做皇帝這句話,並沒大清皇帝登基的風聲。某處有個商會長,也因贊成總統做皇帝,得了道尹。我本來也想打一封電報的,後來爲因消息不確,暫時中止。你現在說大清皇帝登基,這風聲不知是真是假?”天敏聽他這般說,已有幾分明白,暗想姑丈一定又發官迷,從前聽說他因謀做議員,很用去不少錢,今番大約又有人哄他總統做皇帝的話,弄他錢用。我不如更掉他一個槍花,索興把鬼話說圓了,哄他拿出二百塊錢來,豈不比開口向他借的爽快。因道:“姑丈,我告訴你的話,千真萬真,不信上海也有他們的機關部,都是前清遺老發起創辦的,差不多已運動成熟了。就是外間所傳總統做皇帝的話,也是謠言,其實便是重扶大清皇帝登基,據說皇太后還要垂簾聽政呢。”

    晰子聽說,不住點頭道:“此言有理,宣統皇上年幼,免不得仍要太后垂簾訓政。但攝政王到哪裏去呢?”天敏說:“這個不知,我們現在大家都忙着運動做官。因趁此機會做官,是很容易的。而且不論出身如何,只消相貌有樣,一品大員都不難到手。像姑丈這般魁梧,準可當得軍機大臣,所惜你不是我們會中人罷了。”晰子聽得心熱如火,忙問:“我可以入你們會嗎?”天敏道:“那有何難,不過先要認一筆經費罷了。”晰子道:“這個自然,請問你們的會,可就是宗社黨麼?”天敏點點頭說:“外人稱他宗社黨,我們自己卻喚作保皇黨的”晰子更爲相信,拍手道:“是了,你們會長一定是南海康聖人。”

    天敏原不知這康聖人是什麼東西,沒話可答,惟有點頭而已。晰子自以爲被他猜着了,心中得意非凡,他倒料不着今兒天敏來此,帶着這般好的消息,一則他正因想做官,官迷了心竅,所以天敏一派胡言,他並沒聽出半句破綻,真是乖人兒也不免有一時之愚。覺天敏講的話,句句鑽進他心內,將他心中的蓮花一朵朵直開出來。又聽天敏答應他可以入會,不禁喜出望外,問他入會共要經費多少?天敏恐說多了,晰子肉痛洋錢,不肯答應,故只照自己所要的數目,說:“一共二百塊大洋。”其實天敏自己太小心了,今天就敲敲他姑丈竹槓說要一千塊,晰子也肯解囊。他聽天敏說只二百元,覺得數目太小,疑惑入了會沒甚利益的,因再問天敏一句:“出了二百元,將來果能做官麼?”

    天敏道:“自然可以做官。這二百元乃是入會費,入會之後,將那清朝重要官職,都要先盡本會中人去做,做剩了方輪着外人。現在因大事沒發表,所以入會費很便宜,日後發表出來,任你花二千元,也不能入我們會咧。”晰子益發歡喜,叫聲:“老侄,你可以替我介紹麼?”天敏道:“可以之至。老實說這種機會,真乃是千載一時,得之非易,我們既插身其間,自然要先讓自己人得些利益,便姑丈不說,我也要問你願不願入會。既然你自願加入,我一定替你做介紹人便了。”晰子大喜,問二百塊錢幾時去付?天敏說自然在報名時候付的。晰子道:“這樣你現在就要帶去了?”天敏道:“帶去亦可。倘姑丈要自己送去,也不妨事。不過會中人現在嚴守祕密,倘無會證,什麼人都不能進門。這會證必須入會之後,方能填發。所以第一次報名,一定要介紹人先進去,本人只可守在門外,等會證填出之後,方能進內。”晰子說:“這是理應祕密的。今天你就替我帶錢去,先報名,隔幾天再同我前去會他們便了。”天敏連稱使得。晰子轉了一個念頭,忽然說:“且慢。”

    天敏當他翻悔了,心中砰的一跳,聽晰子開言道:“報這個名,非比尋常,還得填三代履歷進去是不是?”天敏聽了,暗暗好笑,爽興和調到底,說:“果然要填三代履歷,適才我忘記告訴你。”晰子笑道:“到底你們少不更事,我一聽就曉得有此一樁手續的。”說時跑到帳桌旁邊,抽一張信箋,磨墨提筆,端楷寫汪某人曾祖某某、曾祖母某氏、祖某某、祖母某氏、父某某、母某氏以及自己夫婦的年庚一併寫上,鄭重其事,交與天敏說:“你好生藏着,我上樓拿洋錢給你。”天敏此時忍不住要笑出來,暗想姑丈平日尖鑽刻薄有名的,今兒居然落我圈套。講天敏原是拆白一流人物,門角里拉屎,那願天亮。看晰子上當,心中非常樂意。他想自己並無身價,日後穿繃料他已奈何我不得。可憐晰子還當他是個好人,興匆匆奔到樓上,向裘氏要鑰匙開衣箱。原來他的現鈔,都藏在衣箱內。這口衣箱,也是特製,上面只放些布草衣服,底系夾層,另有一具暗鎖鑰匙,由他自己佩帶,外面的鎖鑰,卻由裘氏掌管,以便隨時取換衣裳之故。這夾層之內,晰子一世所積聚的財產,盡在裏面。錢莊存摺和重要契據,現洋鈔票,也常有二三千元藏着。有時要拿什麼東西,必須將上層衣服搬完,方能打開夾底,非常周折。晰子卻自爲得計,說這一班買外國銀箱的,盡是癡子,遇着強盜來搶時,拿手槍對着他,不開便請他喫手槍,要性命仍舊要開的,若然東西藏得多,倒也罷了。有些傢俬沒多少,也想搭空頭架子,買了銀箱,非常招搖,惹得歹人生心。及至來搶他的時開出來,裏面所藏還不及一個殼子值錢,枉喫驚嚇,真是何苦。惟有我制這口祕密衣箱,打開盡是粗布衣服,誰也疑不到底下還藏這許多貴重物件,遇大幫強人來扛箱抬籠,諒他們一定揀綢緞值錢的扛,未必致於揀中我們這一箱布衣。

    今天他向裘氏要鑰匙取鈔票,裘氏問他拿錢何用?晰子恐天敏等他久了,沒工夫細細告訴他知道,只說我有緊要用途,有人立等拿錢,少停上來,再告訴你罷。裘氏不便再問,看晰子掇一張凳,踏上去退下鎖,打開衣箱,先把許多舊衣裳搬出來,裘氏在下幫同遞接,放在椅上上,衣裳搬完,度下還有一條棉絮,系防着潮水漏入之故,抽出棉絮,方現夾底。晰子將角頭一塊布揭起,露出鎖門,插進鑰匙,開了寶庫,裏面盡是大包小扎許多舊報紙的包裹,只有晰子一個人明白,若換第二三個,還不知哪一包是鈔票呢。晰子開包取了二百元鈔票,重複鎖上夾底,鋪好棉絮,再由裘氏將椅子上放的衣服,一件件遞給他裝箱完畢,闔箱上鎖,始由凳上一躍而下。裘氏嘖嘖道:“跨仔細,別性急慌忙,跌痛腿。”晰子也不答她話,急忙奔到樓下,見到敏還展看他抄的那張三代履歷觀看,晰子叫他老侄,累你等長久了。天敏連稱好說。晰子便將二百元鈔票一張張點給他。天敏接來,與那三代履歷一同藏好,當時便起身告辭說:“這樣我今兒馬上去替姑丈報名,大約明天這時候,黨證收條,可以一同送來給你了。”晰子好生樂意,不住對他拱手道:“費神之至。”

    天敏走後,晰子猛一轉念道:“啊喲,我怎麼無憑無據,給他二百塊洋錢去了呢?倘他明兒不認,如何是好?應該跟他一同去拿黨證收條的。”急忙趕到街上,已不見天敏蹤跡。晰子好不懊悔,回到家中,越想越不放心,覺天敏年輕浮顏,不像有幹國家大事的資格,而且自己久未見他,不知他近來所作何事,料他姑母一定明白,因到樓上問裘氏:“你侄子天敏,你可知他現在做甚買賣?”裘氏說:“他不是還做新戲嗎!你問他則甚?”晰子一聽就喫一驚道:“他不是在道臺衙門當差麼?”

    裘氏笑道:“哪裏來的話,不多幾天,他還到這裏來告訴我做着戲呢。”晰子不覺呆了半晌,不能做聲。裘氏問他打聽天敏何事?晰子便把適才天敏來此,拿了他二百元鈔票,替他去報名做官等情,一一告訴裘氏知道。裘氏大驚道:“你一定上他的當了。這孩子做了新戲,滑頭不過,口中說到那裏,從來沒有交待,你爲甚輕信他的話,脫手給他二百塊錢呢?”晰子越覺難受,垂頭不語。裘氏更抱怨他,剛纔拿洋錢的時候,爲何不對我說一句,我早說破了,也不致上他的當咧,誰教你這般火燒眉毛似的性急煞人呢!晰子氣憤不過,反抱怨裘氏道:“我教你不許同他往來的,你爲甚還讓他來,他不來我也不致上當咧。”裘氏怒道:“腳在他腿上,錢在你腰裏,他來也不是我下帖子請的,問你既曉得他不是好人,爲何還肯將洋錢交給他?”

    晰子無言可答,悶悶下樓,一個人思量,也許近來天敏學好了,一個人的行爲,原本爲能刻板的,當初許多革命偉人,誰不是浮頭浪子的變相呢。況他說的話,也頗有道理,不像架空捏造。婦人何知,我不該聽婆子的話,自惹疑慮。只消他明兒送到收條,便無妨礙。虧他善於自己安慰自己,所以第一夜尚覺放懷。第二日雖系黃道吉日,他因欲候天敏的迴音,故而仍沒出門。豈知空守一天,並無音信。晰子更覺着急,但猶自己強慰說:一定他們會中事忙,黨證不曾填出。天敏欲待黨證出後,一併帶來,陪我同去參看會場,因此有意遲一天前來,亦未可知。不意第三天仍無消息,晰子可真急了,問裘氏可知天敏住在哪裏?裘氏說:“他到處爲家,我怎能知他現居何處?不過你要見他,何不到新戲館中找尋。”一句話點醒了晰子,當夜他便往新戲館找尋天敏。可憐他不懂戲館規矩,前後臺兩路出入,竟欲闖大門進去,被收票的當頭攔住,晰子說是尋人,收票的卻當他看白戲,一定要他買票,晰子無奈,只得買了一張起碼票。這起碼坐位離戲臺頗遠,晰子欲跨欄杆過去,被茶房阻止說若過樣杆,必須補票。晰子沒法,只得坐下,安心等候天敏上臺,和他拚這條老命。好容易見天敏出場了,晰子欲喚他下來,不意才一出聲,就給旁邊的看客喝住,不許他高聲呼喚。晰子平日在城內,依紳仗勢,架子頗大,何期一到租界上,竟如虎落平陽,無威可發,而且起碼座位,盡系苦力一流人物,晰子自料打罵,俱不是他們的對手,只可忍氣吞聲,候一個機會。眼看戲文一場場的過去,天敏雖出場,卻望得見講不到話,要打他,又沒這般長一條膊子,真急得他心如火焚。新戲館散場頗早,一時戲完了,看客都散。他一個人不能再留,也只得隨着大衆,一同出來。晰子今天費了半夜工夫,還丟掉買戲票的錢,竟連一句話都不能同天敏講,只中恨極怒極了。恰巧跑出戲館,天敏也剛從後臺出來,欲上包車。仇人相遇,分外眼明。晰子此時豈肯饒放,搶上一步,攔住天敏,喝聲慢走。天敏倒不料晰子至此尋他,見了不免頓呆一呆。晰子氣吼吼罵道:“小鬼你好,哄我做官,騙了我二百塊錢,快些拿出來還我便罷,不還決不干休。”

    天敏此時,定一定神,微笑說:“姑丈休得如此,二百塊錢,是你借給我的,有了自然還你,何用性急。至於做官這句話,我原不曾哄你,我們做戲的,三句不離本行。現在民國時代,哪裏來的皇帝,你打聽我帝制問題,我想起此地新排西太后戲文,光緒皇帝登基,西太后垂簾訓政,此處腳色不多,王公大臣,還缺不少,故說姑丈愛做什麼官,小侄都可介紹,本來是道場作戲的話,倘若當真立皇帝做官,豈非做夢了麼!”晰子聽說,直把無名火提高千丈。那時旁邊還有幾個戲館中人,聽天敏講俏皮話,彼此拍手鬨笑。晰子更怒不可遏,伸出巨靈般手掌,便欲打天敏嘴巴。天敏身子何等玲俐,只脖子一縮,晰子的手掌,已打落空,卻拍在旁邊一個人的臉上。那人抓住晰子不依,天敏卻趁這個當兒,上包車走了。晰子反向那人賠了許多不是,方得脫身回家。自此死心塌地,自認一個晦氣,也不再找天敏理論。便做官的心腸,也因此冷了許多。正是:堪笑世人皆倖進,誰知造化不輕容。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七回感前塵暗吞一掬淚掀醋罐枉喫五分頭

    再說天敏逃回家內,他現在仍同媚月閣住在一起,不過境況已大異從前。皆因媚月閣當初在妓院中的時候,本有數萬金私蓄,那一次雖嫁官銀行總理趙伯宣,無如她自己放蕩,私識了裘天敏,夫婦反目,倉卒下堂,非但未能囊括,而且賠去數千金小費,前書早已敘明。後來她與天敏同居一起以來,住的是洋房,出入都用包車,家中還裝置電話,以便天敏出去,隨處可以呼應。閒來無事,便燒鴉片煙消遣,二人都已上癮。一切起居服御,儼如富貴人家。還有天敏所賺三百元一個月的包銀,猶不夠他自己一個人花用。家中開銷,仍時時向媚月閣開口。試想媚月閣乃是一個妓女,又不是做官人家的女兒,有她老子刮下的民脂民膏,可以任意倒貼。她所仗無非是幾個賣笑之資,老古話有句湯裏來水裏去,可憐她一生積蓄,未及二年,竟被天敏吸收一空。雖然彼此都用過的,並非天敏一個人浪費,然面要透本窮源,何嘗不是受天敏之累。但媚月閣卻一點兒不曾抱怨天敏,她以爲主意都是我自己打的,現在既已錯了,不妨一錯到底,因此手內完了,便向姊妹行中借貸,或把乎飾物件抵押,處境雖迫,虧她竟安之若素。天敏缺錢用時,她凡有可設法處,無不設法措給他。所以天敏仍肯夜夜陪伴着她,不曾因她窮了,遠處地方,退避三舍。這也是他二人一點兒情義,不可輕於埋沒的。

    此時天敏回到家中,媚月閣正當橫在煙塌上,嗖嗖吸菸過癮。天敏脫下馬褂,一屁股坐到榻牀上,也即倒身橫下,把身子湊上幾湊,腦袋未能着枕。媚月閣忙丟下煙槍,掙起半身,讓天敏將枕頭拖過一段,兩人雙雙橫好。天敏先笑了一笑,說:“今兒好險。”媚月閣慌忙問險什麼?天敏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今兒我城裏的姑丈,居然到戲館中找我要錢來了。”媚月閣驚問後來便怎樣?天敏說:“後來他想動手,幸虧一巴掌打了旁邊人,他們鬧起來,我也得脫身走咧。”媚月閣喫了一驚,說他動手,你可曾被他打傷沒有?天敏笑道:“沒有傷。這土老兒第一下子,就惹了禍,所以我一點兒沒被他打着。”媚月閣皺皺眉頭說:“你作事太險了,只恐他這回被你跑了,下次還要來找你呢。總之你這件事不該乾的,我對你說:“再過一禮拜,賈家一票土帶到之後,馬上就可脫手,他答應我五百塊錢,諒來不致失約。你偏要去找你家姑母,後來就鬧出這樁把戲。錢雖有了,究系大大的風險。設或路上被他碰見,豈不喫虧。”

    天敏笑說:“你休膽小,他的脾氣,我很知道。錢雖看重,但事過之後,就肯冷淡,深怕認真交涉,不免還要賠錢。故他這回脫空,下次決不再來尋我,這是我估準的。至於這筆錢,不是我不肯聽你話,皆因欠的是律師費,他那裏寫信來,限我三天還,倘沒有錢又要控告,我不得已,纔出此一法,不然誰高興人不做做賊呢!”說話時,媚月閣已銜上煙槍頭,重複吸她的大煙。天敏自己也未過癮,聞着她吹來的陣陣香氣,不覺饞涎欲滴。因媚月閣尚未吸完,不便催她,只得在煙盤中放的一隻香菸罐內,抽一紙菸在燈上燒着了,銜在口中,聊以解渴。不多一會,媚月閣吸過癮,起身讓天敏換到下手橫着,以便裝煙順手,自己卻在梳妝檯上的玻璃缸內,拿一個黑棗嚼嚼,以解口中的煙臭。一面也取一支紙菸呼着了,就坐在天敏對面,也不橫下,蹺起一條腿,一手夾着紙菸,一手便把煙盤中放的一封信,拿給天敏觀看,說:“這是電燈公司來的信,就爲那五十幾兩銀子,限期七天,一定要付。倘或不付,便要剪線來了,你看過沒有?”

    天敏正燒着煙,聽說也不接她的信,隨口回答說:“我倒沒留心這個,既然他們要來剪線,可一定要付咧。”說罷,手中的煙泡也已打成,天敏出空一條手,舉起煙槍,把斗門在燈火上燻熱了,一手將扦子上的煙泡,趁熱繅上去,兩手忙碌非常。媚月閣曉得他沒第三隻手,要接他這封信了,因復置在煙盤旁邊,自己也橫了下來,叫聲阿二那裏,伺候她的二姐,正在隔房打盹,一聽主人呼喚,慌忙揩揩眼睛,奔到這邊,問小姐什麼?媚月閣道:“我的貂桃皮襖和青種羊皮緊身,不是都還未曾放在箱子內麼?你明兒替我去當八十至一百塊錢,教車伕帶去付電燈賬,不可忘了,被他們剪斷線,再接可週折得很。”二姐答應一聲,忽又想了一想道:“小姐的貂皮緊身,不是在上回付巡捕捐的時候當了麼?大櫥內好像只有一件青種羊的了。” 媚月閣罵道:“笨賊,貂皮的沒有,還有白孤嵌,不是現在也用不着穿了嗎!你只消湊足數就是,何用嚕嚕囌囌。”

    二姐諾諾連聲,退到隔壁房間內,對另外一個粗做的,搖了幾搖頭。粗做的已聽得他們隔房吩咐之言,故也搖頭示意,兩人並未出聲。這邊天敏連呼了三四筒煙,方把牙槍放下。媚月閣問他可要喫半夜餐?天敏點點頭,說:“可以喫了。”於是媚月閣重複喚二姐端整,喫的乃是炒麪泡粥兩樣。天敏食量頗宏,喫了一大盤面,還添三碗泡粥,方始果腹。喫了半夜飯,又不免雙雙吸菸,直至天色破曉,才各解衣安宿。一宿無話,次日三點鐘,天敏先起身,告訴媚月閣說:“今兒有朋友請客,少停不回家晚飯。”

    媚月閣一想,天敏少停既不回家用飯,自己一個人在家,豈不氣悶,不如到鑫益裏賈公館去,一則賈少奶好幾天沒有來了,不知身子可好,自己本欲去望望她,二則順便問他們少爺帶的土,幾時可到,因他告訴我這筆土脫手之後,可賺一千餘元,答應借五百塊錢給我。這是求人之事,必須自己去討回音。前幾天懶於出門,今兒有此機會,免不得跑他一趟。梳裝既畢,即命車伕點燈拖車,自己下樓坐包車,直到鑫益裏賈公館門首下車。媚月閣抬頭先看他家樓窗口,不見燈光,暗說來得不巧,賈少奶大約出去了。叩門一問,果然他們少奶奶,同着隔壁三小姐,到大馬路去買東西,尚未回來。馬前馬後,就要回家的。媚月閣原是熟客,賈少奶雖不在家,她也無妨上樓,在她們房間中老等。賈家的丫頭阿寶,倒茶拿香菸過來,媚月閣問她:“你家奶奶,這幾天身子可好?爲甚多天沒到我那裏去了?”

    阿寶回言:“奶奶身子倒沒甚麼不舒服,只是這幾天因同少爺淘氣,氣得她沒有出門,今兒還是隔壁三小姐要到大馬路買東西,約她出去,硬拖她出門的呢。”媚月閣說:“爲甚你家奶奶又同少爺淘氣呢?”阿寶說:“這倒不知。”其實阿寶何嘗不知,便是媚月閣也有幾分明白。料定賈少奶一定爲着琢渠沒有差使,手頭很爲艱難,經濟上不能稱心,因此夫妻時常反目。琢渠着着退後,少奶奶卻步步佔先。媚月閣常勸她休得如此,男人有差使沒差使,原是常事。況他開銷也不曾少你的,你豈可因他沒差使之故,這般刻薄他。男人第一須要有志氣,現在他正當不得志的時候,要爭氣,爭不轉,你再磨折他,豈不將他的志氣壓殺,日後如何再辦大事。婦女無故刻薄丈夫,實是一樁大忌,勸她萬萬不可。此時聽了阿寶之言,曉得他們夫婦,大約又因此事氣惱,暗歎賈少奶的器量未免忒殺小了。

    阿寶既不明言,她也未便置議,燃着香菸。阿寶自下樓去。媚月閣一個人坐着想起當初自己與天敏第一次相識,就在這一間房內,屈指算來,也不過兩三年光景,中間卻經過無數曲折,彷彿一齣戲文,現在不知演到了第幾幕,連自己都不曉得下文是何結局。記幼年墜落平康以來,也曾賣笑逢迎,也曾高擡身價,從前嫁趙伯宣的時候,居然官家太太,現在又變成無主落花,飄零身世,那天敏不過爲暫時破除寂寞計,決不能長久相與,待自己喫盡當光之後,諒他也不肯再來,暫時我決不教他走,既走之後,我也決不教他來。到那時死心塌地,另打主意。好在自己從前相識的,盡是班富商大賈,達官貴人,內中很有幾個闊人,想我嫁他,我未肯輕允。日後投奔他們,諒來還不致無啖飯之所。想自己一生困苦,固已嚐遍,然而那好喫好穿,珠圍翠繞,平常女人所想望終身,不易輕得的福氣,我也曾消受過來,死後也未嘗對不住閻王老子。況我平生作事,磊落爽直,雖然是個女子,倒大有男人脾氣。認識我的人無不稱讚我,惟有相與裘天敏這件事,雖系一時之誤,卻成了終身大玷,諒來也是前生夙孽使然,無可補救的。一念及此,又不免想到當年賈少奶託故下樓,剩他與天敏二人,在這一間房中,雙雙相對的情況,頗有不堪回首之感。正當她胡思亂想間,忽聞弄中車伕吆喝之聲,接着叩門聲響,媚月閣暗說:大約賈少奶回來了。聽下邊開了門,果然賈少奶的喉音,直透上來。先是她與隔壁三小姐道別,賈少奶教她放了東西,就到這邊來晚膳,三小姐卻回她喫過晚飯再來。移時賈少奶上樓,後跟阿寶,手捧着許多大包小扎,送進房內。媚月閣見了她,說:“你買辦了多少東西,去這許多工夫纔回來,人家等你好半天了。”

    賈少奶笑道:“不瞞你說,我這幾天懶出門,家中連燒小菜的冰糖,都用完了,適才還是到隔壁人家借了一抓,所以我想萬不能再捱了。豈知一到大馬路,南貨店生意實在忙不開,我買的東西雖少,花色甚多,因此等了好半天。隔壁三小姐要滾衣裳,在洋貨店買絲邊,只剪五碼東西,卻揀了四十多樣。我自己又到絲線店中買了些扎頭線,幾路打岔,不知不覺的耽擱了三點多鐘工夫。你什麼時候來的?”媚月閣尚未回言,阿寶接她的口說:“來不到半點之久呢。”賈少奶笑說:“了不得!你等我這點兒時候,就口出怨言麼?我常在你家坐兩三個鐘頭,等你老人家回府的日子,就倒忘了嗎?”媚月閣笑道:“幸虧我還不曾口出怨言,你已牽我頭皮,倘我當真說你什麼,怕不要惹你同我算五百年前的老賬麼!這個除卻你家少爺,別人可擔當不起。”賈少奶說:“偏要你擔一擔。”媚月閣笑說:“那時我惟有另請高明瞭。”

    賈少奶罵了聲放屁,一面將所買南貨,如冰糖、蝦米、香菌、木耳之類,一併交阿寶帶下樓去,其餘茶食等件,另用洋鐵罐裝好,再拿一隻玻璃杯子,裝一杯南瓜子,放在媚月閣面前說:“不同你算賬了,請用瓜子罷。”媚月閣笑道:“這纔像個賢慧夫人。”賈少奶說:“好老臉,虧你倒不怕醜。”自己又將絲線等物,開大廚抽屜,安放妥貼,伸一伸懶腰,說:“喫力得很,我要用補藥了,你可能陪我?”媚月閣曉得她要吸鴉片煙了,喫煙人都知道喫煙人的脾氣,銀錢不希罕,鴉片煙便是性命,多糟蹋了一筒,就不免心頭肉痛,因此客氣一句,說:“我才從家內吸了出來。”賈少奶道:“不妨事,你是沒頓頭的,再來陪我吸幾筒何妨。”

    媚月閣聞言,也不再客氣了。賈少奶即喚阿寶拿煙盤開燈,兩人上下手橫倒,賈少奶一邊燒煙,一邊問媚月閣,這幾天可曾見曹少奶和甄大小姐一班人。媚月閣說還是那一天,同她們在你這裏分手之後,直到現在,沒看見她們了。她們幾個,也不到我那邊去,不知爲何?賈少奶道:“你不曉得甄大小姐,現在輸得不得了嗎?”媚月閣驚道:“難道她們又賭錢了?”賈少奶道:“何消說得。甄大小姐連孃的首飾都拿出來抵押借錢,每夜每人,常有兩三萬出入,你想局面大不大?有一夜她們招呼我同去,我站在旁邊,看了一夜,沒敢下注。後來曹少奶奶贏了三千多些,分給我五十塊紅錢,這倒是穩取荊州,不擔風險的,終算是沒白跑這一趟。”

    媚月閣聽說,不免又發牢騷道:“原來還有這等事,大約她們曉得我窮鬼,輸錢不起,故此不來知會我了。”賈少奶忙道:“哪有這句話,我也偶然在別處遇見她們,談起此事,相約同往的,不然她們也未必來招呼我。皆因邀人賭錢,贏了沒好處,輸了很容易招怨,故此她們若非自願,決不肯輕易約人的。”媚月閣聽了,仍有些不懌,賈少奶便不再同她講這些話了,問她適才同我一起出去買東西的三小姐,你可曉得此人?媚月閣道:“我正要問你,此人是誰?從前怎沒的得你講起,有這樣一個朋友呢!”賈少奶道:“提起此人,亦頗有趣。她才從蘇州搬到上海,就住在這裏隔壁,從前你住的那間房子內。同我相識,還不滿十天,卻比老朋友更爲要好。承她的情,當我自家姊妹一般,告訴我一樁祕密之事。這件事,很不容易聽見,你可猜得出?”婿月閣笑道:“你說的話,糊里糊塗,一點兒沒有來由,教我怎麼猜法?”賈少奶連說希奇得很,此時她手中的一筒煙已裝好了,推給媚月閣吸。媚月閣道:“你自己吸罷!請先講這個祕密新聞呢,我被你說得耳朵很癢的。”

    賈少奶笑了一笑,吸菸人都有一種脾氣,在煙塌上無論談判什麼煙國大事,手中煙倘已裝好,就說到生死關頭,間不容髮的時候,也必須暫停片刻,待一筒煙吸完之後,再爲開口。所以賈少奶未能免俗,自把槍頭塞進口中,嗖嗖的大抽一陣。媚月閣看着她耳癢難熬,她也全不管賬,自把這筒煙吸完,吐出一口白氣,方繼續前言道:“她今年二十三歲了,面子上還是小姐,暗下已有了男人。這樁事在上海原不希罕,便是蘇州也很多的。皆因近日風氣開通,閉塞反成頑固,所以一朝天子一朝人,老古話原沒說錯。不過這三小姐的男人,並非別個,卻是她嫡嫡親親的叔父。這老頭兒今年已五十多歲了,一部落髭鬍子,又黑又胖,齷齪得會麼似的,比三小姐雪白粉嫩的皮膚,吹彈得破的臉兒,一醜一俊,不知他二人怎樣搭上的?據這三小姐自言,她還是十三四歲的時候,就被那叔父勾引壞了,因她父親早故,母氏糊塗,沒人管束,任他們昏天黑地,混了十年光景。無巧不巧,一向平安無事。今年這三小姐忽然有了身孕,本來一家屋裏作事,關了門便沒外人知道。莫說養私娃,就殺了人也不打緊。無如三小姐已由她母親出主意,許了人家,定期就在下一個月迎娶過門,她這肚子必須再挨四五個月,方能出空。你想這樁事,不是很尷尬的麼!所以害她沒了主意,又恐肚子高將出來,蘇州地方小,一班人見識不多,口頭狠毒,傳出去,被男家知道,一世沒面目做人。因此萬不得已,才一個人搬到上海來避人耳目。可恨那老頭兒,還死不赦她,居然跟着同來。現在隔壁這間屋,就是他叔父出錢借的,連傢伙物件,也是新買。聽說他們蘇州頗有田地房產,還是個大人家小姐。本來上海一班男女下人,都是新由薦頭人家僱來,很可瞞過他們。無奈他兩個在蘇州的時候,叔侄稱呼慣了,至今猶沒改口。白天叔侄,晚間夫妻,弄得他們這班下人,都不懂主人是個什麼路道,暗下紛紛議論。連我家底下人都得了風聲。阿寶進來告訴我,我就曉得內中必有蹊蹺。日前在洋貨店買東西,遇着她談論之下,方知是隔壁鄰舍。當夜她便在家用晚飯,第二天她自己辦了菜,請我過去喫飯,這時候我方遇她那可嫌的叔父,只顧對人擠眉弄眼,很有些老不入調。三小姐爲人,倒頗和藹可親,還不知爲因腹中有了賊證之故,急於請個人主意主意。看我很像老口,故而三四天之後,就自己親口告訴我這一段情節。她的意思,想先期將腹中的孽障打落,出空身體,迴轉蘇州去做新娘子。不過她那叔父,很不願意糟蹋他的親骨肉,不許三小姐打胎,倒說帶身子過去,也不妨事。六隻眼睛拜堂,天下通行。你想這老頭兒還想養外孫子,但不知生下後,到底怎樣稱呼他呢?”

    媚月閣聽得很爲有味,笑道:“果然希奇得很。現在這三小姐難道依她叔父的主意了不成?”賈少奶道:“這個如何可依!倘好依從,也不必由蘇州搬到上海,多此一舉咧。三小姐曉得她叔父一廂情願,不顧大局,依他不得,所以自己決意打胎。無奈老頭兒天天在家看守着,不讓她請穩婆,也不放她進醫院。三小姐沒法想了,不知在哪裏探來一個方法,說香可開竅,若把麝香安放臍中,自能小產。因此她私自在藥店中買了麝香,如法泡製,居然瞞過老叔。不意她腹中這個胎,月份大了,根深蒂固,竟毫無功效。三小姐真個急了,才同我商量。”媚月閣拍手笑道:“妙得很,三小姐頗有眼力,不請教別人,卻來請教你這狗頭軍師!後來便怎樣?”

    賈少奶道:“後來我想三小姐很可憐的,受她惡叔的欺侮,就想打他抱不平,請人去同那老頭兒交涉,三小姐說這件事使不得,他在上海喫了你們的虧,迴轉蘇州,仍舊要拿我晦氣。我想這句話也不錯,我們是不能跟着她腳根轉的,於是乎只得暫息干戈,單爲三小姐設法打胎。我想打胎,原不是什麼難事。當天下了藥,不妨迴轉家中,滿了一週時出來,收生之後,仍好回去,統共耽擱不到兩三點鐘工夫,任那老頭兒乖尖了頭,也決決料不到他竭力挽留的寶貝,已暗地出松。只是下藥同收生的地點,很有些爲難。若往穩婆家中去罷,又恐小戶人家,眼目衆多,旁觀不雅。請回自己家中,一定要被老頭子看破痕跡。我一想一客不煩二主,做好人索興做到底了。樓下房間,自方四少爺回京之後,又沒借過別人,原本空關着,不如借給她暫時一用。這裏的底下人,口頭也很緊的。事畢之後,只消賞他們幾個閉口錢,另爲我點一副香燭,燒個利市,就算數了。三小姐聽我之言,感激得了不得,幾乎對我下跪,託我愈速愈妙。我想這件事,着重在穩婆一人,性命出入,非同小可,必須請一個資格老練,手段高明的老孃纔好。故不能打發底下人去請,必須上頭人自爲尋覓。當夜我對少爺說了,教他去打聽老孃,不意他忽然間變得仁義道德起來,倒說這件事,傷小孩子一條性命,有關陰功積德,非但不肯去尋老孃,反教我也不必管賬。當時我幾乎被他氣煞,至今已鬧了好幾次。三小姐得知此事,抱歉非凡,天天過來勸我息怒,說這是她的不好,害我們夫婦淘氣。其實不然,這殺胚我早已看他不上眼了。就沒這件事我也不饒放他的。今兒我本想不出去,也是三小姐強我走,我恐不陪她,她要誤會我動她的氣,因此才同着出去,少停她喫罷晚飯,還須來此,你一定可以見着她,她一張臉生得着實討人歡喜。便是剌點兒繡,做的手工細活,也精緻非凡,真是個聰明絕頂的小姐。可惜作事糊塗一點。現在我腳上穿的這雙海棠繡鞋,就是她手製送我的,你看顏色多好,線腳不露,鞋子店休想買的出這種細巧手工。將來我還得請她做一雙送給你呢!”

    媚月閣笑道:“我不要。人家大着肚子,你還不體諒她,教她做什麼手工。現在這打胎的事,你們少爺反對,你打算怎樣呢?”賈少奶哼了一聲道:“他反對成什麼用!他是個什麼東西!”常言道家無二主,此地便是我作主,我要怎樣,誰敢不依!這幾天中止不行,並不是怕他反對什麼,皆因我從未生育,沒有熟識的老孃,自己又懶於出門去打聽,所以暫停進行。但事不宜遲,這兩三天中,我也一定要替她辦妥了,你還當我怕什麼人嗎?”媚月閣笑道:“曉得你雌老虎利害,誰敢倒捋你的毛!講這件事不是我和你調的話,卻是你家少爺錯的。他只以爲傷小孩子的性命,有損陰功,不曉得三小姐帶着肚子,到了男家設被那邊看破,退了回來,醜聲四播,有氣性的女子,豈不要自尋短見,這一死倒是兩條性命。現在雖然傷一個孩子,卻救了一個大人,功過足可相抵。倘袖手旁觀,倒反有見死不救之罪呢。”賈少奶道:“照咧!我也這般說。無奈他這個喫狗屎長大的,肚腸掉不轉來,言之令人可恨。”

    媚月閣道:“提起老孃,我倒知道一個,就住在新閘,去此並不甚遠,據說手段也着實有些,人家遇着難產,都請教她,可知不是劣手。她與我家二姐相熟,明兒我打發二姐去替你接頭一句,或者陪她回來,也省得你將軍出馬咧。”賈少奶大喜道:“如此妙極了。請你明兒一定要替我請到,不可誤我事的。”媚月閣道:“這個自然。”賈少奶十分興起,又裝好一筒煙,請媚月閣吸,媚月閣仍讓她先吸,於是賈少奶吸了四五筒,媚月閣也吸兩三筒,方端整喫夜飯。二人剛欲舉箸,那三小姐已用罷飯過來找賈少奶了。媚月閣看她,果然生的人材出衆,體態苗條,脣不塗脂而自紅,眉不染黛而自翠,油頭粉面,花氣襲人。雖系一雙小大腳,走幾步路,自有一種嫋娜動人的身段。所穿衣裳,亦頗修短入時。仔細看去,小腹上略見膨脹。若非須先點穿,一時倒還瞧不出她懷着身孕。賈少奶見了她,慌忙站起身說:“你來得正好,我們一同用飯罷。”

    三小姐笑道:“我已喫過好一會咧。皆因曉得你夜飯很遲,所以特地捱了半天才來,不意你這時候剛正喫呢。”說時眼睛帶着媚月閣。微微一笑開。媚月閣暗贊好眼風,真是個天生尤物,無怪乎有此一段趣話。當下賈少奶忙替她二人介紹,彼此點了點頭。三小姐說:“姊姊們快用飯罷,我是來慣的,不用客氣。”阿寶倒了茶來,三小姐連稱謝謝。這邊賈少奶二人喫飯,三小姐自己照照鏡子,撂撂鬟發。媚月閣一看,就曉得她是個善於修飾之人。等她兩人喫飯已畢,賈少奶笑向三小姐道:“對不起妹子,老等我們了。”三小姐笑道:“姊姊你下回再這樣客氣,倒不像當我自己妹子咧。賈少奶忙道:“好妹妹休生氣,姊姊的話講錯了,快請房裏來罷。”

    媚月閣看她二人親熱之狀,心中暗覺好笑。三人到了房內,賈少奶、媚月閣二人有規矩,喫飯之後,還須喫幾口消食散。三小姐便坐在牀沿上,三個人說說笑笑,呼呼吸吸,不知不覺,已到十二點鐘時分。媚月閣暗想:這時候天敏快回家了,自己還沒同賈少奶講過五百塊借款的話。因有三小姐在旁,不便出口,意欲待她走後再談。不期三小姐懷着滿肚皮心事,對人佯喜,背地含愁,此晚想與賈少奶從長計議,這裏少爺既不答應,不知可能設法,另借一個別處所在,自己情願多貼幾個月房租,礙着媚月閣,同她還是第一次見面,不知她口頭緊不緊,能講不能講,又不知她與賈少奶交情如何?賈少奶不開口,自己更不敢提起此事,也想等她走開之後開談。二人你挨我。我挨你,兩下都不動身。看看快一點鐘了,到底遠的挨不過近的,三小姐家住隔壁,媚月閣住在卡德路,離此較遠,又擔心裘天敏回家等她喫半夜飯,見三小姐並無走意,自覺耐不住了,只可對賈少奶打個暗號,說有一句話講,將她招呼到對面房間中,問她少爺帶的土幾時可到?五百塊錢能否着實?賈少奶說:“這土是託香港輪船上水手帶的,聽說就在這幾天內,可以到了。若能馬上脫手,一定不誤你事。現在我也未能着實,但無論如何,一有消息,我立刻打電話迴音你便了。”

    媚月閣點頭稱好。賈少奶又叮囑她穩婆之事,明天千萬不可有誤。媚月閣說決不有誤,明天我一準教人陪來見你就是。二人重回對房,媚月閣向三小姐道一聲明朝會,才下樓仍坐包車回去。路上好不性急,車伕雖跑得飛快,她還似乎太慢,因她見時候近兩點鐘,料定天敏已回家,等她長久。豈知到了家中,一問二姐,少爺可曾回來?二姐回言尚未。媚月閣不覺暗暗稱奇,心想戲館最遲一句鍾散場,他不該這時候還不回來。我看他出門時節,就匆匆忙忙,說什麼有人請他喫晚飯。但晚飯有晚飯的時候,何須如此早去。當時我因戀着睡,沒問他一句。現在他又一去不回,倘他岔出,什麼事不能早回,也應打個電話來家通天一聲。盤問二姐,覺並無電話前來。媚月閣更覺生氣,暗想時候到了,我在外面,心思不定,恐他在家等我,急於回來,他倒好定心的宕在外面,不管人空房寂寞。這還是小事,我恐他又勾搭了別的婦女,不知躲在哪裏旅館小房子中,心熱之際,難解難分,得新忘舊,是他們做新戲的老門道,已無疑義。因此越想越氣。

    媚月閣脾氣本來大的,又加在窮困之際,常言窮人氣多,她等等天敏不來,無名火不免愈升愈高,想這種人全無心肝,我也知道,但我待他不薄,他不該如此還報我。其實也是媚月閣想不穿,她沒想想自己從前在妓院中的時候,有多少客人,傾心於她,要什麼是什麼,待她真比待娘還孝順,她何嘗有一點兒真情回報。所以天敏不過替她從前這班客人們報仇罷了,何足爲奇。講到天敏今兒,究爲着何事不回,書中卻不能不大略交待幾句。皆因天敏爲人,諸位看過前文,諒都知道,他豈是相識一兩個女人所能愜意的。平時除媚月閣之外,常有兩三個女人搭着。從前他本與王漫遊等,設着個機關部,專爲窩藏婦女之用。後來被外邊人男堂子三字名義,叫得大了,恐給巡捕房知道,出來干涉,因此自己識趣,早爲取消。然而他們機關部雖已取消,那軋姘頭進行,仍未中止。

    媚月閣這邊,猶如是她正室。其餘都是姨太太。因媚月閣手頭松闊,很可依靠得住,其餘各人有錢的自然要刮他幾個,沒錢的有時候也不免自挖腰包,所以他雖有數百元一月進款,仍舊不夠開消,就爲他漏洞太多之故。外間人都知道他有媚月閣,媚月閣卻不知他有外間人。因從前天敏當媚月閣泰山之靠,枕邊雖海誓山盟,答應她不近二色,故無論如何,必須瞞着她。有時要想偷偷摸摸,也必須預先在她面前,說一句鬼話,或趁她落空的當兒方敢出去做賊。否則說定時候回家,連鐘點都不敢錯誤。近來天第見媚月閣的泰山變了冰山,眼見她一天天溶化下來,暗想再往後必有山崩海塌的日子,自己既靠她不住,還須未雨綢繆,不可臨渴掘井。所以他早已留心,想物色一個可爲媚月閣替身之人。無如近來新劇家三字,已不比當初,上流婦女,都曉得他們的能爲,沒人再敢請教。現在跟着他們混鬧的,盡是班不上不下之人,外觀雖佳,內裏盡是空空如也。照媚月閣這般身份,外間固然很多,但要讓天敏轉念頭到手,卻也頗不容易,不得已而求其次。

    天敏有一個素來相識的女子,名喚黃小姐,杭州人,據說還是前朝宰相的孫女,平居服御,頗爲豪闊。天敏私下打聽,曉得她現款也着實有些。不過這黃小姐年紀雖小,資格卻大爲老練。除卻喫喝之間,肯用幾個錢以外,其餘別項,休想颳得出她一絲一毫。天敏素不將她着重,現在他將所識各人,一個個比較起來,覺還是這黃小姐肉子厚些,意欲重將她巴結上去,並探知黃小姐抱着開放主義,除他之外,還認得一個做律師的,交情比他更厚,因知事不宜遲,一脫手便難再得,昨夜特地請她前來看戲,並約她散戲館同出去喫點心。偏偏遇着他那不識趣的姑夫汪晰子,來此尋他,在戲館門口一鬧,將黃小姐嚇跑了。天敏心中十分着急,恐黃小姐就此不理睬他,豈不誤了大事,故此今天特地加早起身,出去尋着了她。幸虧黃小姐倒不念舊惡,天敏小心翼翼,陪她喫了晚飯,同到戲館,做罷戲,黃小姐要請天敏喫點心,天敏不敢不依,同她在一家賣半夜大菜的旅館中,喫了兩客大菜。天敏打算回家,黃小姐教他坐一會談談再走。天敏說我煙癮發作了,黃小姐馬上教人挑煙來請他,於是乎天敏不能再走。兩人吸菸,直吸到三點半鐘,方各分手而回。你想媚月閣一個人在家,等得他難熬不難熬呢。所以一見面,兩眼中幾乎冒出火來,問他適才到那裏去的?天敏支吾以對,媚月閣更怒,不由分說,一起手就將他拍拍兩個嘴巴,打得天敏兩頰緋紅,不敢開口。正是:辣手原應施一下,野心頓教斂三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八回孽海猛回清綺障春江小住掃情魔

    媚月閣雖打了天敏兩個嘴巴,卻還怒氣未息,這夜不許天敏上牀安睡,天敏只得在沙發上捱過一夜。在時遇着媚月閣動怒,不許天敏上牀睡,天敏也橫在沙發上。但到一兩點鐘之後,媚月閣就生怕天敏骨頭困痛了,心中捨不得他,仍不免要自己招呼他上牀睡的。今天實在心中氣憤極了,所以整整的一夜不曾開口。天敏見她不來理睬,也難以自己爬上牀去,但心中還當是照例公事,故而身子雖然橫着,兩眼卻始終沒敢合上,聽候牀上號令。然而牀上的媚月閣,也一夜不曾閤眼。她倒並不是預備叫喚天敏上牀,卻肚中盤算自己同天敏相識以來,所得的利益,以及所遭的害處,覺利無半點,害已無邊。就是現在天天典質借貸,度日如年,只有出的沒有進的,也是爲天敏之故,才租下這所洋房,開銷如此浩大。不然,自己一身,何愁沒個去處。即使再掛招牌,也許還能博回從前損失。現在欲高不得,欲低不能,光戀他一個人,百孔千瘡,一身是債,他若能心腹相待,倒也罷了,偏偏又如此無良,預料將來仍不免一場沒結果。目下我已三十餘歲,年紀一年老似一年,若不早自爲計,只恐到後來沒人要時,後悔無及。一念及此,心灰萬狀,自思天敏拈花惹草,外遇正多,少了我一個人,諒也無礙,恨只恨我自己白白丟卻這幾年心血罷了。從前着迷的時候,不必說,現在既已醒悟,必須快刀劈水,馬上實行,決不能再爲敷衍。一來自己心腸頗軟,二來天敏卑鄙百出,哭笑俱全,倘被他乞哀哄上,日後的陷阱,日深一日,如何是好?故她這一夜念頭,轉得斬釘截鐵,決意與天敏割絕。

    可憐天敏哪裏知道,等等媚月閣不叫他上牀,恐她一個人在牀上睡着了,故而有意唉聲嘆氣,好讓牀上聽見。媚月閣只當自己耳聾了,一睬也不睬。他二人睡的時候,本已四點鐘光景,差不多東方發白,加以呆對多時,不覺天光明亮,門外糞車轆轆,還有垃圾車鏟垃圾的聲音,歷歷入耳。天敏暗想不好,她現在還不讓我上牀,教我縮在這沙發上,怎睡得着。別的不打緊,今兒禮拜六,戲館內有我的日戲,倘不睡他一,少停還有甚精神做戲。此時料媚月閣早已入夢,不如自己老老面皮,爬上牀去,大不了醒後讓她臭罵一頓,殺殺水氣,便可和平了結。主意既定,一嚕由沙發坐起,躡手躡腳,走近牀前,看媚月閣果然兩眼閉着。天敏放大膽,坐上牀沿,正欲脫衣解帶,陡見媚月閣兩眼一睜,喝問你做什麼?天敏賠笑臉說:“對不起好奶奶,你讓我睡罷。”

    媚月閣大呸一聲,吐沫濺了天敏一臉,罵道:“你這不要臉的流氓,你還想上這張牀嗎?昨兒縱容你住在這間房內,已屬特別,本來當場就好趕你出去的,你可曉得這間房子是我借的,開消是我出的,用人都喫我的飯,與你毫無關係,你休捏着鼻子做夢,自以爲是這裏的主人。從古以來只有男人拿錢出來養女人,沒有女人賠錢養漢子的,這條理天下講不去,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實對你說,這裏沒你容身之地,現在天也亮了,你知趣的,趕緊給我走,不然,我就喚巡捕進來拖你出去。”

    天敏聽話頭不對,心中暗暗喫驚,卻仍涎着臉央求道:“好奶奶,何必如此,我現在認錯了,將來改過自新,決不再犯就是。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我已做了二三年的夫婦,恩情兩字,算不清楚,何苦爲這一點兒小事上多一番氣惱呢!”說話時一隻手在媚月閣蓋的錦被上輕輕拍了幾下,彷彿哄小孩子睡的一般。媚月閣更肉麻不堪,霍的坐起身,推開天敏手說:“你做什麼?可是耳光又發癢了,爽爽快快一句話。你休用哄女人的手段,我現在都明白了,從前也不曾蒙在鼓內,不過馬馬虎虎,得過且過,如今可馬虎不得,再糊塗下去,只恐將來死無葬身之地。請你也不必再施這種工架,留些精神,去結交別的女人。也許再可以過一二年適意日子。現在我也是個窮鬼,你戀着我,究有何益!我替你想想,也覺很犯不着呢。”這句話直鑽入天敏心內,臉上笑容,不知不覺的消爲烏有,喉中宛如哽着什麼東西似的,再也不能接她下口。自己心中盤算,現在媚月閣果已精枯血盡,無可再戀,有着她反礙自己的進行,既然她不願意我來,我也落得同她割絕,出空身子,去巴結黃小姐,還要戀着她這窮鬼則甚?倘若真要講愛情的話,我們這班靠女人喫飯的,怕不都西生生餓死麼!所以他定一定神,軟話也不說了,叫聲:“奶奶,你當真不要我了麼?”

    媚月閣道:“自然真的,誰同你說玩話。”天敏道:“這樣你未免對我不住了。我一向待你,可也沒錯埃”媚月閣不睬他。天敏又道:“你下得好辣手,竟連一些兒舊情都沒有。”媚月閣仍不言語。天敏自覺沒意思,說:“我睏倦得很,你又不許我上牀睡,教我沒法可想,只得上旅館了。下半天我有日戲,一準在戲館中。你喫夜飯,打一個電話給我。”媚月閣哪裏高興回答他,但天敏這句話,也是藉此下臺,不望回答的,所以見媚月閣不開口,他竟穿了馬褂,戴上帽子,搖搖擺擺的走了。媚月閣雖然一時硬着心腸,與他決裂,但想到三數年衾枕之情,暗下終不免有些難受。天敏在旁邊時,她還按捺胸中強自遏止,待他既走之後,這一肚辛酸,再也忍耐不住,就此放聲大哭起來。粗做的二姐,在隔壁房間內,睡興正濃,因夜間等候媚月閣、天敏二人回家,接上去他們鬥氣,睡時候也差不多天明瞭,此時正當好睏頭上,被媚月閣一哭,將她自睡夢中驚醒,睜開眼睛,看天已亮了,慌忙穿衣起來,奔過這邊,方知天敏已走,媚月閣伏在枕頭上痛哭不止。二姐即忙上前相勸。媚月閣這場哭也不過出氣而已,並非有黃連般的苦處,所以二姐一勸,她也住了。二姐說:“小姐難道一夜未睡嗎?”

    媚月閣點點頭。二姐道:“啊呀,這不是傷神得很麼!現在快睡罷!少爺不知什麼時候出去的,少停可回來用飯?”媚月閣不願意將這些話同底下人講,故也給她一個不開口。忽然間想起昨夜賈少奶託她之事,忙開口問道:“那天來尋你的一個老孃,你說她住在新閘,不知可容易找她?”二姐道:“可是王老孃麼?小姐問她做什麼?好若沒人請收生,可常在家內的。”媚月閣道:“我昨晚作成她一個生意,賈公館少奶奶要請老孃,你少停陪她同去,不過莫去得太早,因賈少奶奶起身很遲,大約上火時分去恰好。我恐自己少停困失了,故而預先告訴你,這是他們千叮萬囑的,你不可忘了。”

    二姐回言:“知道了。但那賈家奶奶沒聽得說有孕啊!她不是年年杭州進香,偷了送子觀音殿裏的帽子回來,巴望養兒子,至今連小產都沒產過麼?爲甚忽然要請老孃起來?老孃的能爲,必須肚子裏有東西,她才能出手,若使肚子裏是空的,教她也沒法可施呢!”媚月閣道:“你休多說閒話,他們要請老孃,你盡顧陪去就是,何必管她有孕沒孕。”二姐道:“別的不打緊,不過王老孃生意很忙,倘若無孕,教她去問問話,恐她不願意去罷了。”媚月閣道:“誰高興同老孃多話,自然是一樁生意,你陪她去便能明白,現在不必多言,我要睡了。”

    當日傍晚,二姐出來,到了王老孃家裏,卻只有老孃的媳婦在家,見了二姐,慌忙讓坐。二姐說:“坐倒不要緊,你家老孃在哪裏?”媳婦道:“她進城收生去了,你找她有什麼事?”二姐道:“自然有事,你問她則甚?”那媳婦笑道:“不問我也明白,你請她去打胎是不是?”二姐道:“放你孃的狗屁!誰打什麼胎?”那媳婦笑說:“阿唷噲,自己撒了爛污,要你肚子裏明白。”這媳婦最愛說笑,旁邊一班聽的人也都笑將起來。二姐問老孃大約什麼時候可以回來?”那媳婦道:“說不定,她還是天亮去的,那邊穿盆早,便早些回來。如其遲的話,恐半夜三更回家,也說不定。”

    二姐暗想,來得不巧,我家小姐教我上火之前陪她往賈公館,現在已到時候,恐今兒來不及了,還是另找別的老孃,還是空身回覆賈少奶?兩條主意,正決不定,恰巧王老孃坐着黃包車回來,一見二姐,說:“咦,你怎麼在此地?”二姐說:“有生意作成你。”王老孃搖頭道:“這種生意,我倒害怕得狠。適才城裏那家養的男寶貝,大約前世裏是做官的投胎,所以伸手慣了,頭沒下手先下來,產婦痛得發了昏。他們一家老小,幾乎對我磕頭。我設法將孩子的手縮了回去,才得安然產下。倘換第二三個老孃,怕不要弄出事來麼!你家那一個要分娩?怎從前沒聽得你講起這句話。”

    二姐道:“並非我家,是我們小姐作成你的生意。你現在倘無別事,馬上與我同去。”王老孃道:“原來如此,倒難爲你得狠,我們走咧。”兩個人出了門,老孃問可要坐車?二姐說:“近在這裏,我們步行過去就是。”走在路上,老孃打聽二姐,是何等人家生孩子,她想估量估量其人的身份,好決定自己討價的盤子,豈知二姐也不知道。到了賈公館,一敲後門,阿寶出來開了門,二姐問她少奶奶可曾起來?阿寶說已起來了,現在梳頭。王老孃最爲口快,一聽這句話,就悄向二姐道:“這家奶奶可是開堂子的麼?怎上了火才梳頭?”二姐說:“你輕口些,小心喫耳光。現在大人家奶奶小姐,誰不是上了火才梳頭的。”

    幸虧她二人講話聲音頗低,阿寶不曾聽得。二姐命王老孃暫在下面等候,自己登登上樓,見賈少奶正在客堂樓上梳妝,旁邊還坐着一個齊齊整整的女子,年紀約摸二十來歲,二姐從未見過,不免連對她看了幾眼。那時賈少奶一股頭髮,正抓在梳頭孃姨手內,頭雖別不轉,卻喜臺上有面洋鏡,照見上來站在她背後的便是媚月閣那裏的二姐,因叫她一聲:“二姐,老孃可曾陪來?”二姐兩眼還看着那女子,聽賈少奶喚她,便答應一聲:“少奶奶,老孃來了,現在樓下。”那旁邊的女子聽說,又見二姐兩眼只顧望她,不知怎的忽然一害羞,滿面漲得通紅,頭也低將下來。二姐始覺自己看人看得太甚,惹她難爲情起來,自己也不好意思,便不再對她觀看,開口問賈少奶:“可要我陪老孃上來?”賈少奶說:“好的,你陪她上來罷。”

    二姐下樓招呼老孃。我且交待,坐在賈少奶旁邊這個女子,就是三小姐,她昨兒在媚月閣動身後,與賈少奶商量之下,賈少奶說:“你不用擔憂,我們這個少爺,你看他像煞有介事,其實真是個飯桶,他文不成武不就,做官既無資格,經商又沒閱歷,若非我跟着他幫理家務,只恐他早弄得家破人亡咧。”三小姐道:“你這句話也未免太重了,他究是個男人,怎得沒了你就人亡家破呢?”賈少奶道:“你還不知道,那年我替他介紹一個很可靠的人物,留他住在樓下,數月之久,現在擺設的器具,便是此人所買,若換第二三個,早巴結上去做了官了。偏偏我家這飯桶,他跟到北京,仍舊光身回來,你想該死不該死。連上海一班官紳們都當他明缺沒有,暗中定有什麼差委,所以至今猶很瞧他得起,應酬場中,都要請他,也當他是個紅人兒一般。其實他只能蒙得了外面,怎瞞得過妻校所以我一輩子瞧他不上眼,家中哪有他的主意,我要怎樣便怎樣,他雖不肯替我請老孃,但這點事如何難得倒我,我有個要好姊妹,便是適才去的媚月閣,她有一個熟識穩婆,本領很大,我已託她明兒着人陪來見我,地方決計用樓下房間,那原不過一時之計,何須另借房子。”

    三小姐道:“只恐你家少爺不許,那豈不要多一場氣惱麼!”賈少奶笑道:“虧你想得出,少爺不許這句話,那又不須窩幾天幾夜的,至多一兩日工夫,少爺喫了飯出去,往往要天亮時候纔回家,沒人告訴他,他怎能知道,這還是避他的話。倘使不避他,就對他說了,看他敢奈何我不成!”三小姐聽了,曉得賈少奶是說得到做得到的人,頓覺安心不少。今天探知賈少奶起身了,她也急於過來,聽聽回話,不意被二姐闖上來,覿面遇見,又說是陪穩婆來的,怎教她不心中暗愧,她還以爲媚月閣必已告訴二姐,所以被她一看,禁不住滿面含羞,紅潮暈頰,心虛的自有虛心表示,偵探捉賊,往往借重這一着。然而二姐並非偵探,也未曾疑着她一點,此時下去喚老孃。三小姐對賈少奶說:“讓我房中避一避罷。”

    賈少奶笑道:“你怕難爲情麼?這卻不能。必須你親口同她對講方行。”三小姐說聲啐,當向房裏一鑽。二姐陪穩婆上來,見少了一個人,她倒並未在意,引王老孃到賈少奶面前,叫聲:“少奶奶!”賈少奶沒吩咐她坐,她已在適才三小姐坐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賈少奶曉得做穩婆的,都是粗人,故也並不計較她沒有規矩。正想同她說話時,那老孃倒先開口了,她說:“阿唷噲,少奶奶你生得好一頭頭髮,像你這般好頭髮的,我眼見過只有黃公館的大小姐一個,可惜她去年嫁了姑爺,今年分娩,請的老孃不合法,拖了兩天一夜,後來想到請我,卻已來不及了,就死在血盆上的。”二姐恐賈少奶聽了動氣,忙推推她,教她不要多說,老孃也自己想了出來,慌忙住口,話頭已去大半。但賈少奶實未生氣,因她未曾生產,很希望養一男半女,聽人家分娩死了,她就想我將來若能分娩,倒死也甘心的了,所以極願意聽她下文,問她後來便怎樣?老孃答道:“後來又活轉來咧。”

    賈少奶大笑,連梳頭的和二姐,也都笑將起來。賈少奶對老孃說:“我請你來有一件事同你商量,你打胎手段,想必很高的。”王老孃聞言,雙手亂搖說:“打胎這件事,罪罪過過,我不能做的。從前有一家小姐撒了爛污,臨出閣沒法想了,請我打胎,許我二十塊大洋,我都沒肯。後來又加我四塊錢,向我再三懇情,說實因出閣在即,性命交關,求我做做好事,我才答應的。只一根藥線,就把她一個六個月的胎打了下來,還是男胎,人家望兒子的巴死巴活那巴得到,她們輕將子孫糟蹋,想來好不肉麻,故此好留的還是留着罷,何必要打脫呢!”賈少奶起初還當她不肯,聽到後來,方知用的是生意經絡,聽她開口倒還不大,只二十四塊錢,一想我不如先拿洋錢填飽她,教她不能再爲推託,然後同她講下文。因說:“他們出廿四塊錢,我這裏給你三十元,你看怎樣呢?”

    王老孃的意思,不過想敲二十四塊錢的竹槓,聽她忽肯出三十塊錢,真是睡夢中不曾想到的,一時倒反難爲情答應起來,對着賈少奶,嗤嗤只顧發笑。賈少奶道:“現在你可是答應了?”王老孃道:“少奶奶的吩咐,我也沒有什麼答應不答應,倘使好留的還是留着,如其不好留。那就只得打咧。”賈少奶笑道:“你大約是癡的,人家好留的,自然要留。只爲不好留,才請教你打呢。”王老孃笑道:“不瞞少奶奶說,我老太婆果然有點兒癡病,但不知這身子有幾個月了?賈少奶道:“大約四五個月。”老孃道:“究竟四個月還是五個月?不是我老太婆多說話,喜歡嘮嘮叨叨,皆因打身子的藥線,大有輕重,月份小的,藥頭輕些。月份大的,藥頭重些。就爲這個緣故。”賈少奶道:“這句話不錯,但我也不大仔細,請你等一等,我梳好了頭,同你去看一看那人的肚皮便了。”

    二姐在旁邊聽她二人說話,方知果是打胎,倒被那老孃的媳婦一句戲言道着了。但猶有幾分納悶,這打胎不知究是何人,覺賈少奶和自家小姐一班女朋友中,並無不能出面生產之人。聽賈少奶要陪老孃同去,自己便預備跟着去看看,故此坐在後面,不敢跑開。賈少奶曉得自己梳頭還未撂鬢,頗有些工夫耽擱,深恐冷淡了他們,因喚二姐自己倒茶喝,不用客氣。又說麪湯臺底下有瓜子罐頭,你抓把給老孃喫呢。那老孃自己也不肯冷淡,看着賈少奶梳頭,口中不住說長道短,又拿起賈少奶心愛的一柄黃楊細梳,說這柄木梳,真是精細極了,油頭好足。賈少奶一想這老孃的一隻手,何等骯髒,木梳被她捏過,如何再能上頭。因道:“你愛這木梳,就送了你罷。”老孃聽說連稱謝謝,將木梳揣在懷中。又拿起一隻篦櫛,說:“這個篦櫛索興也賞給我老太婆通通幾根花白頭髮罷。”

    賈少奶無奈,只得也答應了。她心中暗想這件事不好,老太婆忒煞貪心不足,見一樣要一樣,倒不能讓她多挨時候了。因命梳頭的慢解扎錢,暫停一刻,自己起身招呼老孃進房,隨手閉上了房門。二姐見賈少奶帶領老孃走進房去,心中更大惑不解。忽然想起適才上樓時賈少奶旁邊有個美貌女子,現在不見了,一時如夢初覺,暗笑我好糊塗,看房門已被賈少奶閉上,自己不能跟進去了,本來還可在門縫中張望,因有梳頭的在旁,頗爲礙眼,只得仍舊坐定着嗑嗑瓜子,喝杯茶。不多時房門開了,賈少奶、老孃先後出來,此時賈少奶已曉得老孃的脾氣,不敢留她再坐,卻摸出一塊錢給她,說:“這是給你今兒的車錢,明天請你這時候帶了藥來,我們一準在家候你,大約你門口認得了,不必再教人陪咧。”

    老孃接了洋錢,滿面堆笑,說:“認得之至,你家公館的後門,最爲好認,旁邊有一根電線木頭,那一面還有隻垃圾桶,我只消記清這兩樣,還愁摸錯門口麼?只是你奶奶賞我的一塊錢,可是專給我做車錢,不扣我三十塊頭帳的罷?賈少奶道:“這個自然,你明兒來,我另外再有車錢給你。”王老孃一聽,真個樂了,嘻開笑口道:“謝謝少奶奶,你奶奶如此客氣,倒教我老太婆有句話,難爲情開口了。”賈少奶問她什麼話?老孃說:“適才你告訴我那個小姐的身子,只四五個月,現在據我看來,已有六七個月了,用藥必須加重,只恐三十塊錢還不夠藥本呢。”

    賈少奶聽說,忍不住又氣又好笑,暗說這老孃可謂貪得無厭,適才她只要二十四元,我答應她三十,而且是先講價,後說月份的,她現在倒似乎我告訴她的月份小了,以致她討價喫虧,可見一個人作事,手頭雖然要松,但也必須因人而施,對於這班小人,寧可計較一二,否則你手頭愈松,他們多多益善,不肯知足,如之奈何!幸喜三小姐不希罕幾個錢,索興讓我來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好人,因道:“老孃,你不必擔憂,倘使藥本不夠,我們也決不教你喫虧的,自然再找你的價便了。”老孃大喜稱謝,二姐也辭了賈少奶與她一同下樓,喚阿寶出來關門。她二人走到街上,二姐打聽老孃所見之人的身材面貌,果系適才坐在賈少奶旁邊的女子。那老孃還說:“這小姐的皮膚真白淨細膩,不知哪一個有福之人。替她下的種?”

    二姐道:“你這人閒話太多,不怕人聽了生氣,我在旁邊幾乎替你急煞。”老孃笑道:“這是我的毛病,醫不好了。”又道:“啊喲,我今天出來,刮到一塊錢車錢,你也陪我走來走去,不能教你白跑。”當時就把奶奶給的這塊錢挖出來,要到菸紙店中兌開,和二姐對分,二姐哪肯要她的,說:“你自己留着罷。”老孃聽說,也就老實不客氣了。走了一段,二人分手。二姐迴轉卡德路,媚月閣剛睡交醒轉。二姐便將剛纔陪老孃往賈公館的情形,告訴她,並說:“不知打胎那個小姐是誰?從前未曾見過。”媚月閣道:“我也不知其細,你休多言多語,告訴別人,有關人家的名譽,非同兒戲。”二姐道:“我知道。”媚月閣抹抹眼睛,問二姐什麼時候了?二姐回言七點剛敲過,媚月閣道:“你教他們泡臉水罷,我要起身咧。”

    二姐答應一聲,出來命粗做的前去打水,自己擦面盆,淨手巾,又將漱口杯、牙粉瓶、肥皂缸,一一擺開。粗做的泡上熱水,二姐替她在面盆漱口杯內,一一倒好,再看媚月閣,又不知在什麼時候呼呼睡着了。二姐不敢驚動。只得由他面盆中滾燙的水,慢慢冷掉。這是他們常有之事。然而此時鑫益裏的賈少奶,卻已梳頭妝扮定當。三小姐仍躲在房內,老孃雖走,她還不敢露面。因賈少奶有個梳頭孃姨,方纔目睹她們的行動,三小姐自覺難爲情見她,所以梳頭的不走,她也不敢出來。一時賈少奶鬢腳路光,梳頭孃姨也洗洗手跑了,三小姐方由門簾縫中探頭出來探望。賈少奶笑對她道:“外面有老虎,你莫踏出來。”

    三小姐一笑,跨到外面,仍在剛纔那張凳上一坐,說:“我難爲情死了。怎麼這老太婆不老成得很,隨處亂摸。”賈少奶笑道:“他們做老孃的,有甚規矩,連我都被她揩了一隻木梳一隻篦櫛的油去。”三小姐笑道:“你莫小器,我到蘇州賠還你一箱。”賈少奶道:“好啊,這樣好開木梳店了,還得叨光你借他幾千塊本錢給我呢!”三小姐道:“你還開心得落,人家心事急煞了,明兒她來下藥線,不知怎樣的難煞呢!”賈少奶笑道:“那有什麼難煞,大不了和往常下藥線一樣罷了。”三小姐聽她還要取笑,恨不得咬她一塊肉,拖住賈少奶不依道:“你是我自家姊姊,不該這般開我的心。”賈少奶慌忙央告:“這好妹子,親妹子,做姊姊的老昏了,請你饒了我罷。”

    三小姐始轉嗔爲笑,開出飯來,二人同喫。這頓飯雖系一隻鍋內煮的,然而喫入她二人肚內,卻分出兩種名目。在三小姐乃是晚飯,在賈少奶算是中飯,若教媚月閣來喫,可就變作早飯了。但媚月閣喫早飯的時候,還比她們遲兩點鐘,因她這一直睡到十點鐘方醒,二姐沒敢叫她,以致過了她吸菸的時候,醒轉來渾身骨痛難熬,她倒不怪自己貪睡,反罵二姐不該任她睡着,不喚醒她。二姐真是有冤沒處伸,豎起耳朵挨她臭罵,急忙將煙盤傢伙,搬到牀上,讓媚月閣先裝幾筒吸了,方不再罵。於是重複泡熱水,給她淨面漱口停當,然後再端整喫早飯。媚月閣因今天不出門到那裏去,只命二姐通一通頭髮,打條辮子。二姐原不知她早起與天敏鬥口的真相,故此一邊通頭,一邊問她裘少爺因何今夜又不回來用膳?媚月閣不聽這句話,倒也罷了,一聽她提起天敏,正如啞巴喫了黃連,說不出滿肚皮的苦處,長吁一聲,並無言語。

    二姐看她神色,曉得這句話問壞了,慌忙住口,可憐媚月閣已柔腸寸裂,心想天敏此去,決不再來,自己雖然恨他,但與他相處兩載有餘,倒也被他陪伴慣了,少他一個人,未免寂寞。講他心跡,固然不良,不過他伺候女人,頗能體貼入微,心細於發。這種工架,真是男人中不可多得的。無怪外間許多女人,都甘心落他圈套,肯將銀錢倒貼他浪用,他還東不中意西不中意將情義用在我一個人身上,卻也難得。只怪我性氣太粗暴了,昨夜既已打了他嘴巴,今兒不該再用言語將他激走,彼此數年心血,豈非丟於無用之地麼!不過他走了,於自身卻也未嘗無益。因拖着他嫁人既有所未能,懸牌亦大不不便。坐喫山空,日子愈過愈難。現在洗清身子,到處自由,豈不是沒他的好。但昨日今時,還有等候天敏回家陪伴我的念頭,誰指望以今天就此生生割絕,這真是睡夢中不曾料着的。以後惟有空房獨守,消受淒涼而已。一念及此,又不免滿腹牢愁,心猿意馬。

    二姐替她打好辮子,她只是呆坐着出神。倒是二姐給她將煙盤安排好了,點上燈,請她牀上吸菸。煙槍到手,萬慮俱消。媚月閣今天心中不快活,有心多吸幾筒煙解解愁悶。二姐見天敏不回來,也只得坐在腳橫頭小凳上陪她。媚月閣吸了一夜煙,她也陪了一夜。直捱到次日金雞三唱,媚月閣脫衣安睡之後,她方得適適意意到牀上去睡。一連三天,媚月閣跬步不出,天敏也無影無蹤。二姐卻無緣無故,熬了三晝夜不眠之苦。到第四天早上,媚月閣剛得閤眼,忽被收房錢的來將她鬧醒。她的房租,按月六十兩銀子,差不多要八十餘元光景,教她一時怎拿得出,回頭改日來收。收房錢的走後,媚月閣自想,賈少奶那裏,又幾天不曾去了,她也沒有德律風來,究不知那帶土的船到了沒有?我還等她這個付房錢呢。還有那三小姐打胎之事,不知吉凶如何,我也沒去聽聽信息,實是吸了煙,有條懶筋牽住着,不肯動的不好,日後必須改改。這夜她格外提早,沒上火就起來了,梳頭停當,雖比往日早些,然而已八點多鐘,鄉間早睡人家,可已做了兩場好夢咧。

    媚月閣到賈公館,賈少奶正在臺燈底下滾鞋口。見了媚月閣,說:“你薦得好人,幾乎把我嚇煞。”媚月閣驚問三小姐怎麼樣?賈少奶道:“三小姐暫時見不得風,免不得還要裝幾天病呢。”媚月閣聽三小姐無恙,方安了心,問賈少奶那天打胎情形,賈少奶說:“一言難盡,真是人也嚇得殺的。那天你家二姐陪老孃到此,不過摸了一摸肚皮,第二天她來下藥就在底下房間,也只片刻工夫,並無什第奧妙,不可思義的手續。倘我懂她這幾味藥的配命之法,我一定也可替人家試試。到了第三天,方是要緊關頭,老孃答應我傍晚時候來的,豈知三小姐沒斷黑就奔到我這裏,說肚子隱隱作痛,你想我是外行的人,又沒生過男女,以爲肚子一痛,就要生產的,老孃還不曾來,一時急得慌了手腳,連鴉片煙都吸不下了,七忙八亂,將三小姐扶到樓下房間,端整紅腳桶,教阿寶生風爐燉水,泡苦草湯,生愁老孃不來,三小姐先產,教誰齷齷齪齪下這雙手呢,幸虧三小姐來的慢陣,痛了一陣,暫停片刻,再痛一陣。我被她肚子一痛就身不由已索索發抖,那時我倒頗後悔,不該多管閒事,將她劃在自己家內,惹這一場驚嚇。好容易老孃來了,她一搭三小姐的脈,教我休得驚怕,說發動雖然發動,時候還有一刻。本來打胎下來,原同小產一樣,沒甚痛陣,皆因她腹中月份已大,根深蒂固,故和大養差不多。我聽了她的話,剛定得心。不意三小姐忽然下紅不止,老孃教我休怕,我哪有不怕之理,怕只怕三小姐血暈過去,我做做好人,反遭一場飛來人命,那時非但三小姐的叔父向我要人,還逃不了少爺的一頭臭罵,真是幾面受軋,自惹其災。因此我越想越怕,不敢再看,逃往樓上,吸了幾筒鴉片煙,再到樓下,豈知這孽障已出窠了,丟在薄包內,足有一尺來長,周身鮮紅,倒是滾壯的一個男孩子,你想肉麻不肉麻?想必你出世以來,沒都見過呢。”

    媚月閣嘖嘖不已。賈少奶又道:“後來這東西仍由老孃帶出去,不知丟在圾垃桶中,或在河浜內,我也不曾問她明白。但這件事做雖做了,我至今猶十分懊悔,應該聽了少爺的話,不管這筆帳的。都是自己性氣倔強的不好。”媚月閣聽了,不覺哈哈大笑說:“你也有後悔的時候麼?倒也難得。”賈少奶也笑說:“不喫苦頭,罰咒不後悔的。”彼此都笑不可仰。閒話一陣,媚月閣提起土船不知可曾開到!賈少奶道:“實不相欺,我這幾天,被三小姐這件事忙昏了,少爺回來,連說話的工夫都沒有,所以你這件事,也從沒同他提及,也許船已到了,貨還未曾脫手,不然他自己也要告訴我的。最好你暫遲一刻回家,等到他回來時,你當面問他,免得託了我黃伯伯,又是個老沒回音。橫豎你家老夫老妻,也不在乎早回去陪他的。”

    媚月閣不願將天敏與她斷絕這件事,告訴賈少奶,故只付之一笑。賈少奶知媚月閣尚未有中膳,即叫阿寶開飯出來同喫,飯後吸菸,二人又談論三小姐。媚月閣道:“此人很爲有趣。”賈少奶道:“何嘗不是。今兒若非她身子吹不得風,不能出門,這時候早已坐在我們煙榻旁邊,說說笑笑,很熱鬧的。兩日來沒了她,我覺寂寞得了不得呢。”媚月閣道:“她現在雖然裝病着,但她那叔父豈有不知她腹中一滴親骨血已遺落別處,難道就此算數了嗎?”賈少奶道:“三小姐說瞞他的,大約至今還是瞞着,不然,這老頭子倘知是我出的主意,怕不要到這裏來和我拚命麼!”正言間,忽聞樓下叩門聲甚急,二人都各一怔。正是:既然愛管旁人事,何必愁敲自己門。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七十九回販私土詭跡張黑幕充完璧妙術泛紅潮

    媚月閣同賈少奶奶二人,正談論三小姐的叔父,倘知道她們出主意,替三小姐打了胎,一定要來同她們拚命。果然這時候樓底下叩門聲音,急如風雨,不由她二人都喫一驚。賈少奶丟下煙槍,對媚月閣說:“不好了!提起曹操,曹操就到。一定是那老頭子得了信,到我這裏拚命來了。”媚月閣也道:“這可說不定,天下卻許有這種巧事,你且叫樓底下慢慢開門,先要問問清楚。如其是他,沒有別的法子,惟有閉門不開,料他亦不能插翅飛入的。”賈少奶依言,急忙起來喚阿寶,須要問清是誰,然後開門。她與媚月閣二人,卻伏在客堂樓窗上看着,預備第一關萬一把守不住,她們還有關閉房門,退守紫禁城一法,不意阿寶一問,外間答應的卻是琢渠聲音,阿寶回頭問樓上:“少爺回來,門要開不要開?”媚月閣、賈少奶二人忍不住笑了。賈少奶一邊笑,一邊罵阿寶:“死貨,少爺回來,誰教你不開門的!”於是阿寶開了門,見琢渠拿一個皮包,性急慌忙奔了進來,即命阿寶快關門,自己一口氣奔到樓上。賈少奶見他滿頭是汗,說:“你爲何殺得來似的,幾乎將我們嚇殺。”

    琢渠放下皮包,喘息了一陣,始說:“險得很!目今洋藥公所,因爲私土太多,搶了他們的生意,故此查得非常嚴緊。今兒我們帶土的那條公司船到碼頭,先是水巡捕房包探同洋關上的人上輪搜尋,幸虧他們藏的地方頗爲祕密,沒被查出,後來上岸,原由流氓阿海包送到土棧的,豈知這阿海因與同黨分贓不勻,路上就被他們軋住,幾乎鬧出亂子。幸有人出來勸開,大約這時候已落了野眼。我們在土棧中久等阿海不到,很着急,後來見他平平安安的來了,問他說路上雖略有亂子,還沒有關礙。我等正在歡喜,不料這時候,忽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人便是我們派出的祕密偵探,他說探得洋藥公所報了巡捕房,馬上就要坐汽車到你們那裏搜查私土來了。你想這件事怎不教人急煞,一則迅雷不及掩耳,二則贓證俱在,三則許多人的身家性命盡在這上頭,被他們搜去充了公,豈非性命不保,彼此都嚇得手足無措。後來他們公推我帶一皮包土出來藏匿,免被抄去,土棧也不致受罰。我一想自己份頭最大,推給別人,也有點放心不下,只得冒一下子險帶着這個皮包出來,跨上黃包車,拉不到半條馬路,就看見一部汽車。坐着兩個外國人三個中國人,飛也似的向土棧而去。他們所要的贓證就在我腳底下,你想此情此境,豈不是危險極了麼!所以我恨不得教拉車的飛了回來,拚命加他的價,命他快跑,好容易奔到門口,你們還挨住着不肯開門,卻是爲何?”說時猶帶餘喘。賈少奶笑道:“不肯開門,就爲你叩門太急,我同媚老二還當是強盜來打劫我家,嚇得魂靈兒幾乎出竅。你嚇了我們不認錯,還怪我們遲開了門麼?”

    琢渠道:“並非我急煞叩門,只因手中提着這包牢什子,心中不知怎的,跳了一個不住,汗毛都根根豎了起來,彷彿汽車就在後面追來的一般。你們如其再不開門,我可要踢破門進來了。”賈少奶聞言,對媚月閣一笑道:“那可真像這話兒咧。”媚月閣也笑。琢渠卻以爲說他真像強盜打劫,所以也賠着笑了,笑過之後,問道:“你們晚飯可曾喫過?我在外間,驚嚇倒喫了不少,夜飯可一點兒不曾入肚呢。”賈少奶道:“我們早喫過了,你若未喫,教阿寶去熱一熱就是,橫豎冷飯多着,明兒也倒給叫化子的。”琢渠聽了,大爲不悅,欲待發作,又因有媚月閣在旁,鬧出來未免不雅,忍着又似乎女人的脾氣,越縱容越不成模樣了,想起來何嘗不是自己素日縱容壞的。此時惟有捺下這股氣,只當沒有聽得一般,高聲喚阿寶快熱夜飯我喫。這邊賈少奶、媚月閣二人,也重回房內吸菸,媚月閣聽賈少奶對待琢渠,出言刻薄,心中也很不贊成,所以兩人對面橫在煙鋪上,她便開口說:“你爲何拿你少爺第一回比強盜,第二回比叫化子,豈不刻薄太甚!”

    賈少奶道:“依你便怎樣?比他天比他皇帝好不好?各人有各人的骨頭,你對一隻狗,屋碌屋碌呼他,他便搖頭擺尾。你若對他作個揖,尊他一聲大人先生,他可睬也不睬你了。”媚月閣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了,不覺正色勸她道:“你我多年姊妹,所以我要勸你一句話,男人無論怎樣沒用,你既然跟了他,必須當他一個家主,萬不能小視他,時常將他刻保此之謂陰盛陽衰,並非佳兆。”賈少奶見她正言厲色,又出教訓,忙將手中裝就的一筒煙塞在她口內說:“領教領教!請用煙罷!”媚月閣被她槍頭抵住了牙關,不能開口,沒奈何只得噙槍在口,喫完這幾筒煙,氣到了肚中,雲霧迷漫,竟將她下半截未曾出口的話,迷失路途,不能再出,於是只得縮回腸胃,待諸異日。賈少奶猶恐她口空了,要繼續前文,急對她說:“你運氣很好,往日少爺回來,急早須兩三點鐘,今兒你要等他講話,他竟趕早回來了,免得你守到半夜三更,豈不是你的運氣。”

    媚月閣道:“我想問他船到沒有?適才他不是說船已到了嗎,這東西既已帶回,諒必還未脫手,我也無須再問咧。”賈少奶道:“這卻並無一定,也許他們約在明天交貨,今兒因被搜查,才由他帶回來的,明兒仍可脫手,便有錢拿,你還是問一句好。”媚月閣一想,這句話卻也不差。因即起身,走到客堂樓上,見琢渠正一個人在那裏狼吞虎嚥喫飯,阿寶站立一旁伺候着。琢渠見媚月閣出來,笑對她點了一點頭,叫聲:“老二請坐,我好幾個月沒看見你了。”媚月閣坐下笑道:“你少爺貴忙得很,教我們也頗不容易見着你的金面呢。”琢渠笑道:“對不住二小姐,你休鈍我了,我可擔當不起你們這種鈍頭。”說時對房內努努嘴。媚月閣笑了一笑,琢渠看媚月閣面上說:“你怎比從前瘦多了。”媚月閣道:“人窮自然瘦了,不怕你少爺見笑,我今天也是特地來打聽你剛纔帶的東西,幾時脫手,少奶奶答應我五百塊錢,我還想拿他付房錢呢。”

    琢渠聽說,皺皺眉頭說:“從前帶這東西,出脫頗爲容易,不但當地喫戶銷場很大,就是滬寧一條路,蘇常無錫等處,也全銷這種貨,近來被洋藥公所查緊了,賞格又大。常言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租界上很有一班光棍,靠着刺探人家買賣私土,做報信領賞喫飯。因此往往有人身邊帶着十兩八兩紅土。走在路上,就被他們抄了去,甚者還坐巡捕房喫官司,故而買主怕風險的,都情願多花幾個錢,買大土喫,我們的銷場,也因此大受影響。不然貨到了,馬上就可脫手,現在至快的也要三天五天,遲了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兩個月不得買主,本錢擱煞的,也多得很呢。”媚月閣聽說,又不免心事重重,眉尖愁皺,呆坐着看琢渠喫完了一碗飯,沒開得出半句口。裏邊賈少奶喚她吸菸,她方走進房中。賈少奶問她少爺怎樣說法?媚月閣即將琢渠之言,照說一遍。賈少奶聽了,也搖搖頭道:“可見得現在的生意,一年難做一年了。有好處的地方,就不免有人妒忌,暗出花樣,其實卻兩頭晦氣,真是何苦。”

    媚月閣低頭無語,賈少奶忙教她橫下來,又將自己裝好的一筒煙,遞給她吸,一邊安慰她道:“話雖如此,但他們帶了這東西來,也一定要設法脫手的,講這回他們合的三公司,本錢只五千銀子,我家少爺,一個人出三千兩,他那裏來錢,就是拿我首飾在曹家做的短期押款,還有兩份,聽說還是借的三分利重債。所以這幾位股東,都是擱不起本錢的,他們比你性子更急,巴不得馬上脫用拿錢,故此決不致有半個月以外的耽擱。無論如何,全數賣不掉,他們也一定要設法弄一半出去。我與少爺有言在先,用我三千銀子,還我五千現洋。他不論有多少,還下來時,全數沒有,一二百之數,也一定要調給你的,你放心便了。現在請吸菸罷!”

    媚月閣雖吸了一筒煙,到底心中有事,那裏還捱得住,當時便欲告辭。賈少奶也不留她,對她說:“三小姐因你替她介紹了這個老孃,心中很感激你,那天對我說過,身子略健些兒,一能出來,先要到你那裏登門拜謝,還邀我作伴,大約隔三四天,她一定出來的,你也休得走開,第一趟就教人摸冷門徑,令我陪的人也不好意思呢。”媚月閣道:“我天天在家恭候你們,決不他往,隨你們什麼時候來便了。”話罷分手。那時琢渠已喫好夜飯,在樓下房間中記帳,聽得媚月閣走了,夾腳上樓,問他奶奶說:“媚老二可是又來問你借錢了?方纔她說你答應她土內的五百元,這筆錢從前你不是說專做帶土本錢,不作別用的嗎?現在錢還沒到手,你倒預備放債了,卻是爲何?”

    少奶奶斂眉道:“你哪裏曉得人家的難處,有一天她向我開口借五百塊錢,我想回絕她,她可一定要生氣的,沒奈何只得將你帶着土還沒到推託,原想她等不着用作罷的,豈知她竟將一句浮話,當作正文,時常向我打聽船幾時到,土幾時脫手。我一向敷衍着她,不意你今天自己闖了回來,當面說穿,教我再要回她船不到,那裏能夠。所以她還想問我這東西幾時賣脫,我回答不出,只得教她自己問你來咧。”

    琢渠道:“我也曉得你教她問我,必有原故,因此有意說得難些。本來我們的貨未到之前,早有掮客兜了出去,約着今夜十二點鐘,就要交貨。現因風聲緊急,特地改遲一天,這交貨的手續,也很煩難,因買主耽擱在棧房內,遇有風聲,隨時可以更換地方。還有各路販戶,也大概住棧房的爲多,過手極其容易。所以一班上海有家有室的大買主,也都將棧房做機關部,不敢在家內買賣,怕被外間人曉得了,敲他竹槓。但棧房乃是出入人頭最雜的地方,難保沒有洋藥公所用的人在那裏祕密偵探。倘使這樣的拿着皮包,送了土去,可一定要顯露痕跡被人報告,當天就出花樣。因此我們想出各樣方法,前往送貨,有時裝作賣雜貨的,將土夾在貨包內,送將進去。有時拿土打了包裹,先到皮箱店中,揀兩口空皮箱,教店中人扛往棧房挑選,自己押着,走到半路上,假說手中拿着包裹太累,放在他們空箱子內。店中人自然不疑心,及至送到棧房,取出土包,再看皮箱,嫌他板太薄,皮張太粗不要,另賞扛箱的幾個酒錢,教他原箱帶回。諸如此類,以掩旁人耳目。本來送貨另有其人,不干我們之事。現今東西在我手中,送貨的差使,也免不得要我親走一遭了。這倒是樁很難的題目,倘或不小心,鬧出亂子,賠賬可喫不起呢。”

    少奶奶道:“那個與我無干。我只曉得五千塊錢,明天不論如何,一定要的。是你帶這皮包回來露了眼,媚老二那裏,全數沒有,一半也得應酬她,這二百五十塊錢,豈非被你所害,理應教你償還的,現在饒了你。但那五千塊頭,決不能再耽擱我日子了。”琢渠道:“你又要逼煞我咧。東西都在皮包內,你也曾親眼目睹,不是我掉你槍花,明兒送到那邊還不知前途付現洋,或付期票。若付現洋,固然當天就可還你。倘是期票,教我拿什麼給你呢?”少奶奶道:“我不管你們的帳,你答應我貨到了就還錢的,現在貨到了,自然還錢,別的用不着多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又不是放屁,縮出縮進做什麼?”

    琢渠更欲請她寬限,少奶奶不睬他,自己吸鴉片煙了。琢渠無奈,只得迴轉樓下,算了一會帳,跑到樓上,看看少奶奶的煙,仍未吸罷,牀又被她佔着,不能安睡。只得靠在外國椅子上等她。只是少奶奶吸了幾筒煙,放下煙槍,呷呷熱茶,高聲喚阿寶,快削一段甘蔗來喫。身子仍一動不動。移時阿寶端上甘蔗盆子,少奶奶拈幾塊喫了,一雙俏眼,徐徐的闔將擾來,對着一盞煙燈,竟迷迷糊糊的迷着了。這邊琢渠靠在洋椅上,等她不耐煩,也打了一個盹。後來覺得身子寒冷方醒,摸出表看看,已兩點多鐘。再看少奶奶,仍這樣的煙迷未醒,身上卻由阿寶替她加了條絨毯,所以不覺寒冷。琢渠慌忙推醒她說:“什麼時候了?還不脫衣裳好好兒睡。”

    賈少奶醒後,又喚阿寶弄半夜飯喫。喫過半夜飯,免不得還要吸兩筒鴉片煙,睡時已四點多鐘。琢渠也只得等着她。從前他自己每夜在外賭了錢回來,也要三四更天睡,所以不覺他少奶奶磨夜,今兒實因回來早了,故此分外難熬,暗想教我天天這樣的等她,豈不等出病來。橫豎樓底下房間,空着,日後早回來,應該樓下睡的,這夜賈少奶橫到牀上,便已睡着。琢渠卻因心中有事,難以入夢。捱到早上八點鐘敲過,即忙起身出去,尋他幾個販土的朋友,探知昨夜搜土一班人,乘興而來,敗興而回,幸他早走一步,未曾人贓並獲,可謂天幸。琢渠也將自己在途遇見汽車情形,告訴衆人,彼此都賀他有福。琢渠說:“難關雖過,但今兒送土這件事,誰走一遭?”

    衆人都道:“一客不煩二主,自然是你去了。”琢渠道:“並非我不肯去,只爲我送貨,還是和尚拜丈母第一遭,只恐外行出手,露了馬腳,非同小可,所以還是換一個去的好。”衆人都道:“我們幾個人,面貌已被外間認熟了,你是新入夥的,無人認識,本來我們也要請你出手,現在你也不必推託,寧可下一遭再換別人,這回非你不興。”琢渠無奈說:“我送亦可,但教我如何送去呢?”衆人說道:“這手續我們早已預備,你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到了那邊,自有人來接應你的。”

    琢渠細想,所說的手續,卻還周到,因即應允。回家看少奶奶香夢正酣,也不喚醒她,卻命阿寶預備行李鋪蓋。阿寶驚問少爺可是要出門了?琢渠含糊答應。阿寶信以爲真,替他打好鋪蓋,問少爺還帶什麼衣裳?琢渠說衣裳不要,你只消替我喚一部黃包車到火車站就是。阿寶心中雖疑,卻不敢問,只得叫了部黃包車,拖到門口,看琢渠將皮包行李搬上車,自己坐上去,始終未發一言,沒交待何往,由那車伕拉着走了。阿寶好不懷疑,自己思量少爺向日出門,往往一兩個月前頭就講起要走,不是少奶奶不放他,就是他自己舍不了少奶,必須捱到無可再挨,方肯動身,從沒這回般爽快。這回不知他去往那裏,緣何不帶衣服,煞是奇怪。料想少奶奶一定知道。這天黃昏時分,賈少奶起身離牀,阿寶即將少爺業已動身等情告訴他,賈少奶聽了,大爲詫異說:“他可曾講過到哪裏去?”阿寶說:“沒有。只聽他僱車往火車站的。”

    賈少奶更不明白,暗想他事前並未露口,說出門的話,何爲忽然不別而行,未帶衣服,料不致耽擱多少日子,但不該不通知我一句,或者事起倉卒,見我睡着,也該告訴阿寶,令她對我講一句,亦無不可,緣何連說話的工夫都沒有,卻也奇怪?忽一轉念道:是了,一定他因我昨夜逼他還五千塊錢,今兒深愁收不到錢,難以交待,故而出門避債,行蹤詭祕,就爲此故。一時倒頗懊悔自己的說話太硬,興之所至,不留餘地,以致將丈夫逼得逃之夭夭,無形無蹤,豈非大大的笑話。但他堂堂男子,現爲此區區五千之數,出此下策,志氣也低微極了。這種男子將來決不能成大事業。待他回來,借個題目,同他鬧一場離了婚另嫁別人,免得誤了自己的終身。再想想嫁人亦頗煩難,如得法這人,自己雖然愛他,然而只能供我閒來消遣之用。若要嫁他,一來他肩胛擔當不起,二來他更不如我家少爺出跳。倘貪他年紀輕嫁了他,日後一蟹不如一蟹,豈不被別人笑話,比較之下,還以守舊爲妙。但少爺的行爲如此卑鄙,回來之後,一定要苦苦的警戒他一番,方是道理。正想間,隔壁三小姐那裏,打發人來請少奶奶過去講話。賈少奶答應梳了頭,馬上就來。一面催梳頭的出手快些,好在賈少奶這幾天不出門,梳頭的也是一把抓,不做鬢腳,因此梳起來也格外容易。梳好頭,賈少奶薄施粉黛,連飯都等不及喫,急於到隔壁去看三小姐。此時三小姐雖未起牀,卻因橫着骨節生痛,早已穿了衣裳,坐起身子,背後多放幾個靠枕,半橫半坐的靠在牀上,旁邊放着些小說書,算是她消閒的伴侶。賈少奶看看她臉上說:“你面色已好多了,今天可曾喫什麼?”

    三小姐道:“已喫過一頓粥,只是肚子不覺十分餓。一天到晚,不想喫東西。大約身子不轉動,腹中積食,難以消化之故。我想明兒要出來到你那裏去了。”賈少奶忙道:“好妹子,你安分兩三天罷。倘若起身過早,腳骱骨沒有勁,走路喫力了,日後逢着節令,便要痠痛,可是一生之累。我雖然也和你一樣,未曾經驗,但由老輩人告訴我的,決非虛語。”三小姐道:“教我這樣再挨兩三天,豈不氣悶煞嗎!”賈少奶道:“不妨事。有我做姊姊的陪你。”三小姐笑道:“多謝多謝,等你起來我倒要睡了。”這句話說得賈少奶笑將起來,罵道:“臭嘴丫頭,人家一片好意,你倒鈍我來了。”兩人笑了一陣,三小姐教賈少奶附耳過去,低聲告訴他:“東窗事發了!”賈少奶驚問幾時發作的?三小姐道:“還是昨晚,才被他看破痕跡。”賈少奶暗想,昨晚我同媚月閣在家,見神見鬼,也疑心他叔父看破打胎痕跡,不料果然,因問當時你怎樣回答?三小姐道:“當時我想橫豎不能瞞他到底的。而且身子出空了,決不能再裝上去,因此索興老實告訴了他。”賈少奶驚道:“你可告訴他是我出的主意嗎?”

    三小姐點點頭。賈少奶急道:“該死該死,你肚腸怎生得這般直?你叔父若知是我出的主意,一定不肯同我干休。現今他在那裏?讓我趕快走罷,別被他覿面遇見了,脫身不落。這一來不但我以後不敢前來,就是你也不便到我那裏去咧。”三小姐聽得拍手大笑道:“你好大膽,一下子就被我試出來了。老實告訴你,我輩一身作事一身當,決不連累着你,何用告訴他,你替我出主意,連地方我都不曾說穿,推頭在醫院內,你可以不必着急咧。”賈少奶聽說,方始定心,指指三小姐道:“你嚇得我好,現在還心宕呢。”三小姐笑道:“對不住,好姊姊,我當你是膽大的,誰知你也同我一般膽校”賈少奶罵她促狹鬼,三小姐只顧發笑。賈少奶又問:“你叔父難道不生氣嗎?”三小姐道:“生氣固然生氣,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付之一嘆罷了。”賈少奶賀她好運氣。”

    三小姐道:“你休說我運氣好,馬上就有晦氣星來了。”說時在枕邊摸出一封信,給賈少奶觀看,乃是蘇州老母寫來的,爲因她出閣期近,只有半個月耽擱,催她早幾天回去,嫁衣雖備,也須她自己安排,教她見信即行,休得逗留。因她母親只知女兒到上海地方閒玩,沒曉得她身擔心腹之患,出門就醫的,故此信上催迫頗急。賈少奶識字雖然不多,信還看得下,見了對三小姐道:“那也沒法,就使要回去,須必等你身子好全之後,再耽擱幾天,方能動身。只消期前趕到,諒必老太太還不致見怪。”三小姐道:“你當我說的晦氣星是怕娘嗎?非也。皆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所以我很覺擔憂呢!”

    賈少奶雖然多智,聽了她的話,也面有難色,你道爲何?原來三小姐蘇州所攀的姑爺,世代業醫,還是婦科名家。三小姐深悉自己歸趙之後,不是完璧,常人或可瞞過,在女科郎中面前,怎能掉得槍花。別的不打緊,最難堪的是西廂記上一句話,花落水流紅,這可不能搪塞。一來自己無此經驗,二來過門不比招贅,夾帶亦頗煩難。賈少奶雖曉得妓院中,確有一個裝紅之法,因尖先生梳攏,往往有一而再再而三的,但主客之勢不同,彼則以逸待勞,自可從容佈置,此則移樽受教,焉能匆促安排。所以三小姐說過門不比招贅這句話,頗有道理。自己雖然也出身妓院,但這處玄虛,卻未弄過,因此竟不能再充內家。只勸三小姐休得擔憂,天下無難事,慢慢自有法想。三小姐頗悶悶不樂。賈少奶欲解她的憂愁,忙說:“你可曉得我家也出了一樁笑話嗎?”

    三小姐問什麼笑話?賈少奶即將少爺因他昨晚討五千塊錢債,今兒脫逃無蹤等情告訴她知道。三小姐聽了,覺情理上頗有不符道:“這倒奇了,他既說出門,因何只帶行李,不帶替換衣服,這就是個大大破綻。如其出近門,一兩天就回家的,客棧中未嘗沒有被褥,何須帶這累贅東西。倘出遠門,那就必須帶替換衣服了。我恐他出門是假的,黃包車叫到火車站,焉知他半路上,不能令車伕拖往別處呢。你再想想,你家少爺可有別的換洗衣服之處沒有?”一句話頓將賈少奶提醒,說道:“是了,少爺外間果有一個女人,名喚鳳姐,據說是做半開門生意的,他們姘上已多年了,少爺一向瞞着我,我也沒點穿他。除此以外,並無別的所在。看來他一定是假託出門,躲在鳳姐那裏無疑。到底妹子細心,沒你提醒,我幾乎被他瞞過,真正豈有此理。”說時心中一惹氣,頓時一個噁心,嘔出一口酸水。三小姐見了,忙道:“不好了,我多嘴惹得阿姊發肝氣咧。抽屜內有剝現成的豆蔻,快拿粒嚼嚼罷。”

    賈少奶呷口茶,嗽嗽口道:“不妨事,我看天底下女人,大概前世裏都是少了男人的債,所以今世還報,一回回受他們的氣,終得氣煞了才完,不然永沒了的日子。”三小姐聽說,覺自己也何嘗不是受男人的氣惱,因此竟不能出言安慰,頗有同病相憐之況。然而做書的卻要在這裏頭岔一句嘴,普天下富貴貧賤,不論哪一種婦女,倘與她們談談家常,沒一個不說是受男人氣惱的。翻到男的方面,口中雖不肯說,心內也常覺婆子的氣,最爲難受。連孔老夫子都說,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皆因孔夫子是男人,所以有這句話。倘換了女孔夫子的口氣,可一定要說惟男子與小人了。其實這種煩惱,皆是兩方面自取的。倘從設身處地着想,再將我受他什麼氣,他也曾受我什麼氣,彼此均分之下,管教世界上少卻許多肝氣病呢。閒話休題,再說賈少奶奶這夜,在三小姐處喫了夜飯,意欲回家吸菸,三小姐不放她走,教人到隔壁搬了煙盤夥過來,就在她家吸菸閒談。約摸到十一點鐘光景,忽然阿寶過來,喚賈少奶說:“少爺回來了,請少奶奶早些回去。”

    賈少奶同三小姐聽了,都做聲不出。阿寶又道:“少爺早上搬去那人行李,現在又帶回來咧。”三小姐對賈少奶點點頭道:“也許那方面恐怕消息敗露,不敢留他,所以你家少爺自己回來了。”賈少奶也點頭道:“大約是這個道理。”因命阿寶先將煙盤帶去,我遲一刻就來。阿寶走後,三小姐笑對賈少奶道:“現在你可以不動氣咧。”賈少奶哼了一聲道:“他不回來我還氣得好些,一回來我動氣得更利害咧。”三小姐道:“這是什麼緣故呢?”賈少奶道:“他動不動就朝外跑,跑不過去又縮了回來,天下哪有這般便當的事,我今晚無論如何,決不讓他在家內安逸的,一定要教他到鳳姐那裏去適適意意睡幾夜,纔出我心頭之恨。”三小姐笑道:“他倒當真去睡了,你待怎樣?”

    賈少奶不語,咬牙切齒恨恨不已。三小姐勸她不可生氣,快些回家去罷。賈少奶不肯走,三小姐要喚人拿鞋子,自己起來拖她。賈少奶恐她當真要拖,只得聽她的相勸回轉家內,見琢渠把阿寶帶回來的那副煙具,擺在牀上,點着燈自己橫在一邊替她打煙泡,見少奶奶來了,慌忙坐起身,滿臉堆笑道:“快來吸菸罷,我煙泡替你打好了不少咧。”

    賈少奶以爲他幹錯了事,打算用馬屁工夫,在我面前,勸他休想,故而豎起面孔,也不睬他,卻在椅子上坐將下來。琢渠見了,很詫異道:“你做什麼?可是今兒又受了哪個的氣了?不妨事,我這裏有五千塊錢還你,你也可以免生氣咧。今天若不是你逼着我要錢,我也不致等到這般時候,老詹那裏的牌局也來得及去,聽說請幾個都是很好的戶頭,極少也可撈幾百元東道。只爲你要現款,前途一時湊不出,待他弄齊了,已太夜深,那邊搭子,想必早已湊足,我也不高興再去花買票洋錢咧。你想我今天爲着那一皮包東西,幹了許多出世以來未曾做過的奇事。一早起來就尋他們商量送貨之法,他們教我扮作南京客人,帶着行李皮包,先到火車站,再由火車站轉黃包車到客棧中,假充自南京趁火車到上海來的,他們先幾天已替我定好房間,因這一間房,必須揀在那買土的貼隔壁,便於傳遞。中間的板壁,早被他們拆活動了,所以情願花幾個空房錢定着,不能讓陌生人住進去。我一到裏面,他們馬上將皮包出空,秤足分量,寫支票給我。我若收他支票,當時就可推頭房間不合意,貼客棧中一天房錢出來換棧房,說不定還來得及回家喫飯。皆因守他現款,足耽擱了一天工夫,着實有些難熬的。你在家無緣無故爲甚又動氣了呢?”

    賈少奶聽說,方知自己與三小姐兩個人的疑心,都摸錯了一條道路,覺適才的許多氣都丟在無用之地,連現在面上一股氣,也沒個放處,聽琢渠問她,竟不能再教他往鳳姐那裏去睡,想想沒話回答,便道:“我好好在隔壁講話,你爲何命阿寶過來喚?我又不是鄉下夫妻,寸步不離,這般討厭,豈不惹氣。”琢渠笑道:“原來如此,我本來不敢驚動的,皆爲怕你不放心,所以請你回來,這五千塊鈔票,都在皮包內,請你點一點收下罷。”賈少奶看皮包就在腳旁邊,打開見果有五大扎鈔票在內,當時她並不急於點數,卻問琢渠:“你難道這回帶的東西只賣了五千元嗎?”琢渠道:“一共七千塊掛零,那二千多些零頭我自己收下了。”賈少奶道:“不興。你拿我的錢做本,賺了這許多,如何不同我對分,卻想獨吞。”

    琢渠道:“那有這句話。明明我自己也有資本在內,皆因前幾回本錢小,搭股亦小,這回添上你的三千兩,搭股大些,是你名下賺的錢,差不多都已給你。我那二千元,自己也有一千六百本錢呢,怎說是你的賺頭?”賈少奶搖頭道:“誰信你的話,這回非與我均分不興,不然就算你借我的錢,須要加一行利,也是五百塊,隨你怎樣的算便了。”琢渠再三譬解,賈少奶只是不依。琢渠曉得他少奶脾氣,一定爲着媚月閣要借二百五十塊錢,這損失要我認帳了,當就答應她二百五十元,果然少奶奶也應允了,這夜就此免卻一場氣惱。

    次日賈少奶奶到隔壁陪伴三小姐,轉眼工夫,又是三天過去。三小姐也起了牀,賈少奶看她精神頗健,諒已無礙,始邀她到自己家中走走。三小姐想起媚月閣那裏還未曾登門道謝,因約賈少奶明兒陪她同去,賈少奶也因答應過媚月閣,先借給她二百塊錢,三四日送去的,自己敲了琢渠二百五十元竹槓,本好早幾天拿去了,卻因自己懶出門,連電話都沒打過,她那裏等着付房錢,萬不能再耽擱她,不然自己也要去了。現在正好與三小姐同往。第二天就加早起身,打扮停當,三小姐也穿得花枝招展,兩個人五點鐘沒敲,就出來到卡德路媚月閣家中,不意媚月閣還睡在牀上。賈少奶將也自被窩中拖起。三小姐見了媚月閣,頗有些含羞帶愧,幸虧彼此都是女流,一霎時就把羞恥丟開。媚月閣因自己屢次擾賈少奶的鴉片煙,此番她來了,格外巴結,將自己珍藏的一缸大土煙膏請她。賈少奶覺媚月閣吸的煙比自己考究,暗想她用途如此拮据,還喫這種好煙,無怪乎容易窮了。趁個空,將帶來的二百元鈔票,遞給媚月閣,假說帶的土尚未脫手,這個是我另外湊給你的。媚月閣原等着五百塊用途,二百元少了大半,那夠開消。但正當赤手空拳的時候,有了二百元,也未嘗無補於事,故此歡然收下,問二姐今兒可有可口的小菜?倘若沒有,拿五塊錢到菜館中去叫罷。二百元中當時就少了五元。賈少奶因這是請她們喫的,倒沒嫌媚月閣浪費。

    三小姑見媚月閣如此客氣,爲了她們來,特地叫菜,心中很不過意,對賈少奶附耳說了,賈少奶笑道:“我們要好姊妹,喫點兒倒不希罕。這回她請了你,下回她到你那裏去,你也照樣的請她,也是我做陪客便了。”說得三小姐吱吱格格,笑個不住,賈少奶、媚月閣二人吸菸,三小姐便坐在賈少奶腳邊,看着她們吞雲吐霧。賈少奶吸過幾筒煙,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對媚月閣道:“老二,你從前在生意上,可曉得有個尖先生梳攏,哄騙瘟戶頭,裝紅的法兒麼?”媚月閣道:“怎說不知,不過平常他們用的手續,只能欺騙瘟生,瞞不過內家,入水之後,便無蹤跡。我還有個特別妙法,任你花叢老手,也難分辨,非但水洗不脫,還可隨身攜帶,不露痕跡。”賈少奶大喜道:“如此妙極了。我有一個朋友,要教請你這件事。”此言一出,三小姐頓時面漲紅雲,羞顏無地。正是:含羞只爲身蒙垢,補過誰知玉有瑕。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7) 海上說夢人著

    第八十回遠慮深謀雄心掃地拈花惹草色膽包天

    當時媚月閣已知賈少奶所說的朋友,便指三小姐,卻有意拿她開心道:“你休推頭朋友,我曉得你自己打算學了這法兒,去哄什麼人是不是?”賈少奶笑道:“算我自己,卻也未爲不可。倘現在有人肯花三副八兩重的金手鐲,我倒很願意裝他一下,弄幾個額外進款,橫豎不傷脾胃,事過之後,少爺未必驗得出呢。”說得媚月閣、三小姐二人,都笑將起來。媚月閣指指她說:“好張老面皮。”賈少奶連稱豈敢。媚月閣一邊笑,一邊裝煙。賈少奶催她快些宣佈,是何祕法?好大家長個見識。媚月閣道:“也不是什麼祕法,不過用麻雀子的血,裝在藥房中置檀香油的樹膠管子內,這樹膠管遇熱便化了,只消如此這般,豈不是可以隨身攜帶。”賈少奶聽了,連連點頭,三小姐卻始終漲紅着臉,坐在旁邊不做聲。賈少奶恐多說了,她要受不住,便另尋話頭,與媚月閣談天。不多時,二姐叫菜回來,媚月閣命她竈上熱一熱拿來,留三小姐等喫了飯,閒談片刻。三小姐原氣未復,久坐乏力。賈少奶不便再留,仍復陪她回去。臨行三小姐對媚月閣說:“隔兩天奉邀晚飯,請你務必要到的。”

    媚月閣連連答應。她們走後,媚月閣將賈少奶借給她的一百九十五塊錢,提出若干付房租,又付了幾筆柴米帳,還了底下人墊的零用錢,更將所欠車伕孃姨工資找清之下,所餘不到三十塊洋錢,攤在桌上。媚月閣對着他嘆了一口氣,自想錢倒完了,外邊還有許多帳,分文未付,只夠明兒去剪二三兩土回來燒煙,這是天打難饒的,別處只可丟在半邊。但自己現在出的多進的少,靠着姊妹淘中借貨,叨人情面。還是小事,一兩次借過之後,再要開口,就未必有求必應。況近來一班人大都趨炎附勢的居多,盛的時候,非常親切,及至略一落泊,立見冰清冷淡。從前自己初搬到此,姊妹往來,門庭如市,皆因我供給她們鴉片煙喫食東西,甚爲周到,所以他們很歡喜到我這裏來坐地談天。現在我人雖窮了,但如果有姊妹們前來,我也未必致於冷待她們,不過她們自己生恐我借錢似的,遠避不來,從此可見世道人心,如此如此,想來豈不可怕。因此她越想越覺煩惱,悶沉沉苦怨了一夜,講她自與天敏鬧了一場,分手之後,天敏已絕跡不來,一個人愁腸百結,無人勸慰,舊恨新愁,不免愈浸愈深,心中氣苦,便把鴉片煙殺氣,但多吸菸逾了量,也要醉的,她覺吸醉了,頭腦眩濛濛的,便和衣而睡,睡醒再吸,吸醉再睡,這樣的過了兩天,她也沒同底下人講一句話。但二姐跟她多年,已看得出她的心事,趁她吸菸時候,勸她道:“小姐你這幾天吸菸沒了頓頭,豈不把煙癮越放越大了嗎!”

    媚月閣不語。二姐又道:“小姐,你從前爲人,很是灑落,想得穿透,所以外間都贊成你有男子的脾氣,爲何現在忽然變了,無故招愁惹氣,豈非自己糟蹋自己身子。講一個人境寬境迫,原沒什麼希奇,你我都是過來人,什麼情形沒閱歷過來。無論到何地步,只消立定腳跟,望前幹去,但願一口氣不斷,決沒辦不到的指望。所差不過日長日短罷了,這是你自己說的話,現今我們境況雖然不佳,但不過少幾個錢罷了,別的並未山窮水荊小姐你是個有作有爲的人,應該肚裏放明白些,豈可這樣心灰意懶,將身子如此糟蹋,弄出病來,可就真要有法難使了。”這幾句話,分明教媚月閣趕緊出山,再做生意的意思,媚月閣口中雖未答她話,但心裏卻已直鑽了進去,暗想二姐的說話,果然不錯。常言求人不如求己,我這幾天怎的昏了,只顧抱怨別人瞧我不起,其實都爲我自己缺少幾個錢,因此才發生這般現狀,若使我現在更比他們有錢,他們自然都要恭維我了。但照我現今這般模樣,天天睡在家中,吸鴉片煙,莫說洋錢不能插翅飛來,就連家內所有的東西,只恐一樁樁都要化成青煙,飛內進這小斗門中去了。幸虧她提醒我,況我今年已三十掛零,再不拿定主意,積幾個錢起來靠老,更待何時。

    列位,現在媚月閣的頭腦,固然是十分清爽的了,惜乎已遲一步。時下一班放蕩不羈的婦女,在她們年輕鼎盛時代,信手揮霍,隨心所欲,哪一個曾顧着後來靠老,及至年紀到了三十四十之間,有幾個一帆風順的,還仍扯足了篷,望前直闖,罰咒也不肯返顧。惟有一班半途上,忽遭當頭逆浪的,猛從退步着想,意欲馬上收心改過,可惜已應了船到江心補漏遲這句古話,再想恢復從前的適意日子,管教萬萬不能。並非作者言之過甚,諸君老於上海,諒都心內明白。而且這班人,在洋場十里間,比比皆是,也不止媚月閣一個人。只恨做書的沒許多閒筆,寫他們罷了。所以現在媚月閣心地雖已明亮,後來的結局,仍十分困苦顛連,就爲這個緣故。此是後話,我且慢提。再說當時媚月閣被二姐三言兩語,說動了心,這夜覺頭髮連日未通,髮根作癢,便命二姐拿梳頭夥過來,替她通一通頭,打條辮子。二姐打辮子的時候,又告訴她說:“某家的姨太太去年出來,今年在某處做生意,第一期帳,就做了二三百個花頭。我有一個姊妹,也在她生意上幫忙,只拆一份下腳,洋錢有到一百多塊呢。”

    媚月閣曉得二姐這些話,是故意講給她聽的,不覺嘆了一口氣道:“阿二,你有所不知,這幾年你跟着我,眼看我一步步低將下去,連累你也陪着我受苦,額外好處,一點兒沒有。若換別個人,早丟開我另尋主子去了。惟有你還肯廝守着我,這是你莫大的一片情義。我二小姐心中很明白很感激你,交朋友交一個義氣,男女並無分別。適才你一片話着實點醒我不少,講我自從趙老爺那裏出來之後,名氣原不十分好聽,現在掛出牌子做生意,有所主蘆蓆上滾到地上,也沒什坍臺之處。一則可以寬裕了我自己,二則也好照應你們賺幾個下腳,這固然是很好的了,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難處,譬如開一爿店,第一要資本充足,第二要主顧衆多。那才立得住腳,不是一句話所能辦得到的。我現在兩手空空,還可以教做手們多掮些帶擋,拿他做開場的本錢,無如我跳出這條門檻,已二三年了,從前那班熟客,大都散處四方,就有幾個在上海的,也想必另攀了相好,未必再肯似先前般鞠躬盡瘁,應酬我一個人。而且他們的住處,不知搬了沒有,我素不經心,也沒教人打聽,現在兩眼漆黑,倘然搭起場子,沒人前來照顧,光蝕本還是小事,給人說一句,媚老二也算老排頭先生了,現在重複出馬,連花頭都沒有,這個臺可坍得大了。所以我也曾轉過這個念頭,左右打不定主意,就爲此故。你可有什麼計較,替我想一個麼?”

    二姐聽了,也曉得這是實在情形,非關過慮,究竟她主子資格老練,不肯輕舉妄動,心中暗暗佩服。聽到教她出主意,笑道:“小姐,你別給我難題目做了,我這幾年,一向跟着小姐,只有聽小姐使喚,哪能出什麼計較。我今天想的主意,小姐早在幾天頭裏想出來了,做底下人的哪有上頭人的才情,請小姐不必難我。”媚月閣道:“你休對我客氣,我實在沒主意想,因此才叫你幫我設法。常言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兩個人的念頭,終比一個人好些。況我這幾天昏頭搭腦,念頭一點兒轉不出,你休再說上頭人底下人了,患難之中,還分得什麼上下,你盡顧替我想想法兒,或者外邊去打聽打聽,倘有什麼路道,我做小姐的,情願跟着你跑便了。”

    二姐聽她話很有誠意,不像鈍她。第二天果真出去找尋幾個在生意上的同輩,探聽市面,因她被媚月閣天天在家,俾晝作夜,晨昏顛倒,自己服侍着她,也只得白天睡覺,夜晚起身,久不與聞外事,所以生意上情形,不免隔膜。此時奉着主命,出去打聽,她這班同道,都曉得媚月閣是前輩有名人物,手頭松闊,賺她的錢容易,聽二姐說她預備出山,肯替她掮洋錢的亦頗不少。二姐回來告訴媚月閣說:“作事惟有開頭最難,現在小姐面上,雖沒客人,但這班做手,他們一向在生意上,想必也有幾班客人的,做客人全靠化得開,只消擺場考究,應酬道地,生意無有做不開之理。況有你的老牌子在內,更容易號召嫖客,你此時休得膽小,試想這班掮洋錢的做手,眼光何等利害,他們聽說是你,個個都願意放洋錢出來,要多少是多少,隨你開口。就這上頭已看得出大勢無礙,都是你自己多愁罷咧。”

    媚月閣聽了,還決不定主意,與二姐磨研了一夜,照二姐的意思,要教媚月閣自己上場,媚月閣卻想包一個小先生,自己主理內政。議到後來仍從媚月閣的主見,令二姐出去打聽,外間可有齊整些的小先生出包,和合宜的房屋,先行接洽停當,以便下節正式上常二姐跑了幾天,打聽得某處有個先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人材還充得過去,乃是林紅珏的討人。這林紅珏已嫁人多年,還有些本錢,放在生意上。近來因她一個心腹做手嫁了人,自己無暇兼顧,故欲收卻這所場子,那討人包也可以,賣也可以,媚月閣得知此事,便欲親去看看這先生的相貌。那天叫二姐陪她同去。可巧紅珏也在生意上,彼此都是前輩人物,雖沒開過口,卻素來有些面善。媚月閣對於那先生,雖未合意,卻與紅珏一見如故,談得頗爲投契,而且這林紅珏,便是前書雲娘織孃的朋友袁家奶奶,她常聽得王漫遊等談論媚月閣的歷史,聞名已久,此時相見,格外親熱,欲邀媚月閣到她家中坐坐。媚月閣因自己與二姐都出來了,家內無人,固辭不去,卻把自己的住址,告訴紅珏,請她明夜沒事,過來玩玩。紅珏一口答應,次日果然親自尋到卡德路媚月閣家中,講媚月閣正因沒人上門,心中煩惱,得紅珏前來猶如空谷足音,非常歡迎,留她吸鴉片煙。紅珏說:“我已戒菸多年了。”

    媚月閣道:“難得吸一筒不妨事的。”紅珏雖已戒菸,但有時候看人吸菸口饞,也要抽一兩筒的。此時被媚月閣一勸,不覺喉際作癢,因即領她的情,抽了一筒,媚月閣再勸,紅珏又連一筒,兩個人橫在煙榻上,說說談談,漸講到過去的事蹟。媚月閣還不知紅珏於她同天敏這段事,如觀火,有心牢守祕密,自言因老爺有了外遇,所以不願跟他,出來至今已二年了。紅珏卻頗心直口快,告訴媚月閣自己嫁姓袁的以前,還跟過一個姓楊的福建人,乃是有名敗子,自己跟了他,並未過一天適意日子,看着他關行倒店喫官司上公堂,自己替他了清錢債,不但半生積蓄蕩盡,還擔負下七千餘金虧空。這還罷了,最難堪的是,那姓楊的母親,得知兒子在上海如此浪蕩,逼他迴轉福建。那時剛值自己身懷六甲,生下一個女兒,正三朝頭上,就夫妻生生拆散。一去之後,信息不通,存亡未卜。自己撫養女兒,守他二年之久喫盡當光,苦不勝言,經小姊妹們竭力相勸,始出來做生意。一連五年,沒肯嫁人,仍時時探聽姓楊的消息,求神問卜,音響毫無。本來這姓袁的,我也不肯嫁。爲因申明在前,約法三章,倘姓楊的日後出來了,仍須棄此就彼,各無異言,故纔將就來嬪。轉眼至今,已有五年光景,生意上留這一所場子,就爲打聽楊某人消息之故。現在十餘年音信不通,只恐其人已不在世,所以我也要將這場子收卻了。”

    媚月閣聽了,不覺肅然起敬,暗說紅珏好有情義,當初既未得姓楊的好處,居然肯牢守着一條心,十餘年不變,真是難得。這種人同她軋了姊妹,一定和那班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姊妹們不同。其實紅珏逢人便告訴她與楊某人一段事蹟,所以認得她的人,沒一個不曉得她有義氣的。究竟是真是假,都在紅珏肚內,別人不得而知。當時紅珏講完了自身,又問媚月閣此番預備出馬,究竟有無把握?媚月閣笑道:“我也是旁人勸我上場的。本來我不彈此調已久,就連外間生意上的情形,也大爲隔膜。講到把握兩字,連我自己也難回答,只可做到那裏是那裏咧。”

    紅珏連連搖頭道:“這個萬萬不可。你還不知道近來生意上的局面,已和你我當年在外間的時候,大不相同了。你雖久未過問,我卻牽着這個場子,常在生意上往來,頗知其細。當初做堂子生意,名爲賣淫,其實重卻在應酬一道。嫖客來了,務使他們流連忘返,樂不思蜀,做花頭不用要求,須教他們自覺過意不去,反湊上來,那纔是持久之道。至於留客人住夜,每月中難得一二次。不比近來一班倌人,專靠皮肉喫飯。客人叫了幾個局,就肯跟出去開棧房,然後再做花頭,名爲先喫後匯鈔,否則客人也不肯來替你報效。這都是堂子中自己遷就壞的,以致被人看得半文不值。試想這種生意,教你我再出去怎做得來。所以我勸你不可倉卒從事,必須預先安排停當,有幾條靠得住的腳路,大勢若有一大半開銷,可以抵樁得去,然後方可冒一下子險去做做。皆因近人口不應心,有了一大半,也只能作他一小半數罷了。這樣仔細,不湊巧還要蝕本,倘若冒冒失失的幹事,無有不一敗塗地的。媚月閣被她幾句話一說,又不免回頭膽寒起來,說:“姊姊你替我想想,怎麼辦呢?”

    紅珏道:“幸虧日子還遠,調頭終須節邊,到那時不愁沒法子想的,我們慢慢商議便了。”媚月閣點頭稱是。紅珏又坐片刻,方告辭回家。臨走,媚月閣問她幾時再來?紅珏說:“我認得了這裏,說不定時常要來的,明兒也許來擾你的晚飯呢。”媚月閣信以爲真,次日特地叫二姐多燒了幾樣菜,預備紅珏來喫晚飯,不意黃昏時分,賈公館打發阿寶來請媚月閣,說三小姐明天中車要回蘇州去了,今夜請她去喫夜飯。媚月閣一想,紅珏說過要來,我怎好走開了冷淡她。但三小姐日前曾親口邀我,我也答應她一定去的,人家特備了小菜請我,我不去豈不惹她生氣。不過想想結交姊妹,原沒什麼意思。紅珏一方面,我因生意上交接,不能不叨教叨教她,其餘一班應酬場中的姊妹,我本打算同她們謝絕了,何況三小姐遠在蘇州,這種無益的敷衍,太屬多事,不如辭卻她,專誠等候紅珏前來便了。定了主意,對阿寶說:“請你回去上覆三小姐,說我身子有些不爽,不能喫油膩東西,今兒只可謝謝她,等她下趟蘇州上來時,再大家敘敘便了。”

    阿寶既去,媚月閣左等紅珏不到,右等紅珏不到,等到半夜三點多鐘,還不見來,方知她當真失了約,倒反傷了三小姐方面的情,心中不勝後悔。但紅珏卻也不是誠心失了媚月閣的約,因她昨夜在媚月閣家中,見她一張三頁頭玻璃的梳裝臺,製作得頗爲靈巧,心中也想定一張用用,今天出來,先往一爿相熟的木器店中講價,不意熟皁隸打得重板子,討價非常昂貴,紅珏小的上頭頗爲精刮,嫌價錢太大,再跑了一處木器店。這一家雖與她不熟識,然而店中的帳房先生,卻認得紅珏,因紅珏沒事常在戲館遊戲場中消遣。這帳房年紀尚輕,性好玩耍,收了市到處亂走,外間不時同紅珏相遇,講紅珏姿首雖然平庸,風頭卻還十足,欲語叫做臭肉引蒼蠅,那帳房便是蒼蠅中的一分子,見了她就跟着她腳根兒轉。紅珏因看她的人多,一向不以爲意,不過見慣了,終有幾分面善,此刻不料剛投到他這爿店中去買東西,所以紅珏見了他,頓覺呆了一呆。那帳房卻喜出望外,慌忙搶出一衆夥計之前招呼,問她要買什麼東西?紅珏好不難爲情,粉臉漲得誹紅,將所要梳妝檯的式樣,告訴他聽了。帳房不住點頭稱好,說這是考究朋友用的,我這裏有樣本,棧房中有幾張白胚,剛剛做好,還沒上漆,現成的卻還沒有,不過遲寸都是很大的,不知奶奶用在大公館內,還是哼哼哼哼。底下幾個字,沒說清楚,然而紅珏已聽得出此人開她的心,話中帶着小房子之意,不由看了他一眼,想罵他一句,豈知這一眼不看猶可,一看之後,倒反不好意思罵了,原來那帳房雖然是個生意人,卻還生得乾淨,衣裳亦甚漂亮,皆因近來生意場中規矩,大凡貪戀幾個女主顧們歡迎,必須僱幾個少年漂亮夥計,遇有坐汽車馬車的女客人前來,推他們出去招待,於是乎自能賓主盡歡,一次交易做成之後,第二次第三次,不須用跑街先生兜覽,主顧們自然想到上他那裏來了。這也是時下做生意的祕訣,猶之從前有人想開茶館,僱用女堂倌一般作用。其中最著名的,如某某綢緞店的小宋,某洋貨店的小陳,確有生意跟着他腳跟往來的勢力,然而木器生意,與綢緞洋貨情形不同,那帳房也不是店東特用着招練女主顧的,不過此人常在外間跑跑,喜歡修飾慣了,故而平時的打扮,亦頗考究。紅珏雖已遇他數次,卻沒仔細賞鑑,此時眼光接近,覺這種人如何罵得,因此反怒爲笑,說:“你不三不四講些什麼?”

    那人見紅珏並不動怒,更加得意的道:“沒講什麼,我問問奶奶這張梳妝檯,要做大的或是小的,配什麼房間應用?”紅珏道:“你照平常梳妝檯的尺寸做就是,何必管我什麼房間用。”那人道:“遵命,不過做錯了,奶奶可不能退,最好你帶我到府上量一量尺寸,那就萬無一失了。”紅珏聽他說話輕薄,暗罵小鬼該死,看看他的面上,很有些形容不出,心想此人大約有幾分花癡,適才跑垢那一家木器店,講價的是一個老頭子,所以毫釐無讓,現在遇着這色鬼,很可塌他一個便宜。因道:“且休多說,我問你這張梳妝檯,要多少價錢?”那人道:“奶奶要的東西,不能算數,做好了隨意開銷就是。不過最好容我到府上量一量尺寸,不然只恐做得不合奶奶之意,豈非勞而無功麼?”

    紅珏笑道:“又不是定做全房木器,統共不過一張梳妝檯,何用鄭重其事,量什麼尺寸,你只照我的式樣做成了,我一定合意的。到底該多少價錢,必須預先說明,免得日後多話。”那人低聲道:“若能合奶奶之意我就奉送也可以的。”紅珏一聽,暗說該死,他還討我的便宜。前書交待紅珏小頭上十分精刮,心想此人色迷迷的,也許肯送一張梳妝檯給我,我何不索興尋尋他的開心,便宜幾十塊錢,也是好的,因笑對他說:“你當真肯送給我麼?這樣我倒謝謝你了。你大約是這裏的老闆罷?”

    那人原本是店中一個學生,因作事能幹,店東拔升他爲帳房之職,還沒半載工夫。聽紅珏尊他爲老闆,不由心中得意非凡,連話也說不出了,只顧發笑。紅珏又氣又好笑,問他姓什麼?那人回言姓吳,名叫筱山。紅珏改口稱他吳先生,筱山更樂,問紅珏尊姓?紅鈺實告姓袁。筱山又問公館何處?紅珏也從實說了。筱山道:“奶奶要做梳妝檯,我們還有一本最新式的樣本,現被主顧借出去了,少停送到府上,請奶奶揀選好不好?”紅珏一想,他打算踏進我家門口,照平常買東西看樣,原不妨礙,不過他胸中不懷好意,恐有什麼舉動,被丈夫見了,有關大局。因道:“看樣亦可,不過送到我家,恐有不便。”筱山道:“這樣我今夜請袁奶奶喫大菜,不知可肯賞光?”紅珏聽他一步步侵犯進來,本想拒絕的,因她貪送一張梳妝檯,不便推卻,笑問道:“你打算請我哪裏喫大菜呢?”筱山回頭見沒人竊聽,低聲說:“一品香好不好?”紅珏搖頭道:“那邊熟人太多,我不能去。”筱山道:“如此請奶奶吩咐哪一家,我就到哪一家去便了。”

    紅珏想想,鬧鬧上幾家菜館,西崽都與自己相熟,惟有虹口的海上春番菜館,是個極小的小局面,永遠沒闊人插足,而且侍者盡是廣東人,辨不出上海的張三李四,自己曾與人喫過幾次,雖然地方齷齪,卻頗幽靜祕密,極容易避過有關係人的耳目,因對筱山說知。筱山此時,聽紅珏居然肯答應他喫大菜了,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歡,莫說虹口,就是外國,他也願去。當時約定鐘點,紅珏離了木器店,又往別處買幾樣零星物件,帶回家中,叮囑孃姨,今夜我有小姊妹請喫晚飯,回來遲早不定。倘若少爺他早回來問你,你可對他這般講,若不問你,你也休得多言。孃姨諾諾連聲。紅珏免不得更換了一套衣服耽擱下來,天也晚了,紅珏今兒對於這吳筱山,雖存着一半戲弄之意,還有一半,她沒說穿,作者也未能知道。不過當時她的心,卻也未嘗不熱,急匆匆打扮定當,坐黃包車趕到虹口,早見筱山在那海上春殘欄敗杆的洋臺上,張大着眼睛觀望。遙見紅珏來了,看他雙手亂招,差不多有跳下樓來光景。紅珏付了車錢,也性急慌忙上樓,筱山已在扶梯口恭候,雙雙同進房間。紅珏看筱山身上,也換了全新行頭,襯着海上其特別改良的器具,沙法上白洋布凳套,渲染幾搭烏雲斑駁,大約令坐的人恍如騰雲駕霧一般。白洋布臺毯也純用醬油染出許多梅蘭竹菊,相形之下,可謂異樣風光。紅珏笑問筱山:“你可嫌這裏地方骯髒?”

    筱山連稱無妨。坐定之後,紅珏問筱山樣本可曾帶到?筱山哪有什麼樣本,適才原不過一句講話的由頭,此時只可笑了一笑,說:“那主顧並未找到,所以我也沒有將樣本帶來。”紅珏也微微一笑道:“我曉得你是槍花,有一回你在雲外天書場上,兩眼只顧看我,後來我站起來到商場上買東西,你也跟着我到東到西,直至我出門口,你還送我到大門外面,看我叫黃包車,這是什麼意思?”筱山雖然是個男子,卻沒紅珏般老口,聽她一連串的動問,倒反不好意思回答起來,只是嘻嘻對着紅珏發笑。紅珏一看,就知他是個嫩角,有意迷他一迷道:“大約這時候,你就有了心咧。”筱山聽說,不覺大點其頭道:“是啊是啊,但不知道奶心中怎樣呢?”紅珏掩着口一笑道:“我可不曉得你是什麼人?上海拆白黨滑頭甚多,誰能夠看到別人肚內。今天我到你們店中買東西,才知你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呢。”筱山聽了,不由面上一紅。忽見菜館中的侍者,手拿着一張紙,在房門口探頭探腦。筱山想起自己還未點菜,慌忙喚他進來,問他你們這裏可有公司大菜?侍者回道:“有有,我們有五角大菜和七角大菜兩種。”

    筱山一想,這五角七角的菜,怎能敬客,因命他取過筆硯,端整點菜,問紅珏愛喫什麼?紅珏道:“隨你的意點了,我們喫一式的菜就是。”筱山聽紅珏要同他喫一式菜,不敢再點從前喫慣的豬排牛排火腿蛋等粗小菜了,免不得搜索枯腸,想出幾種精細菜名。豈知這海上春番菜館,最受主顧們歡迎的,便是那五角大菜,七角的已屬難得,所以廚房中獨多是牛羊豬肉。筱山報的幾樣菜,大概不備居多,好容易湊足五道。紅珏連說夠了,再多喫不下,也是糟蹋的。筱山放下筆,侍者又問可要用酒?筱山命他倒兩杯白蘭地來。侍者回言白蘭地零賣沒有,只有原瓶。筱山聽了,對紅珏道:“這也奇怪,看不出他們店雖小,喫酒的都是大量。”紅珏笑道:“你想這種菜館,哪有喫白蘭地的主顧。他若爲我們兩杯開了一瓶白蘭地,餘剩的不知要賣到幾時才得賣完,因此不肯零賣了,你還當他們一瓶起碼麼,叫他倒兩杯白枚瑰來就是。”侍者答應下去,筱山忍不住好笑說:“這也算番菜館,卻原來專賣中國酒的。”

    紅珏正色道:“你莫小覷中國酒,拿外國酒兩相比較起來,還是中國酒味醇有力。外國酒不過喫個名目。便是白蘭地,也怎及真牛莊高梁殺癮爽快。其餘葡萄酒扣力沙,只可當他糖湯喝喝罷了。”筱山聽到這句話,已知紅珏是個能喫酒的內家。本來筱山亦甚貪杯,兩個人開懷暢飲,一邊喝酒,一邊喫菜,一邊講話,不知不覺,二人各幹了三四高腳玻璃杯。紅珏有了酒意,閒話更多,又將自己同姓楊的一段歷史告訴筱山知道,筱山聽了,不勝欽敬,暗想自己不過一個木器店的夥計,她已兩經滄海,講資格我那裏配她得上,現在承她瞧得起我,約我到此喫大菜,我不可自露本相,倒反惹她看輕,因此格外持重,連笑話也不敢多說。喫罷大菜,仍坐着閒談。到十二點鐘將近,大菜館喫客跑光,預備要打烊了,他們方訂了後期,各散回家。

    紅珏本打算再去踐媚月閣的約,自覺適才喝酒太多,頭腦微眩,想媚月閣還是初交,深恐酒後失言,被她恥笑。幸虧昨兒約的,本系一句浮言,並未講定前往,不如索興放他一個生,早些回去睡罷。她這樣向家內一鑽,卻害媚月閣盼望了一天一夜,還糟蹋好些小菜。次日紅珏有了別事,媚月閣又空守一天,心想外間這種點頭成交的相識,原不能當朋友用,況我未曾看中意她的討人,交情更是虛浮,我不可再上她的當,耽誤自己大事。因此第三天,她也不肯再在家恭候紅珏,出去找賈少奶,商量自己預備出山的方法。可巧紅珏就在這一天前去找她,兩下未能相晤。但紅珏與筱山約的,也是這一夜,所以找不着媚月閣,便先到海上春等候筱山。兩人相見,仍不免點菜喝酒,信口講講閒話,與前番大同小異,我也不用絮絮。自此他二人兩天一度相會,也不換地點,認定這海上春番菜館,每次酒菜小賬約需要元有零,不消說得,自然是筱山匯鈔。這一次交易,他可接得大蝕其本。紅珏所定那張梳妝檯,固然她沒花錢,但筱山卻不能不掛在自己賬上,定貨交清之後,他二人正式的交涉,本已了結,但那非正的約會,卻還方興未艾。到後來兩下都心熱似火,筱山卻以爲紅珏多年老口,方寸間埋伏重重,心內雖躍躍欲試,終不敢越雷池一步,連言語中也不敢露一點輕薄之意。

    紅珏也參得透他的心事,明知筱山並非無意,實爲面嫩膽小的緣故,但自己究系一個女子,決無倒轉遷就上去,要求男人什麼什麼的道理,故而兩方面都同行船擱了淺一般,難以前進。究竟紅珏堂子出身,有些主意,她想現在既已擱淺,必須弄個人助挽一臂方好,此人便是她一個要好姊妹,姓王名喚老二,家住虹口,當初也曾在生意上跟局,後來嫁過人,爲因夫婦不睦,新近又拆散了。紅珏找着她,將自己經過的情形,同她細講一遍。王老二本是愛和調的,聽了沒口贊成,幫着紅珏,想出一個計較。那一夜又逢約會之期,紅珏便招呼王老二同去,筱山見她帶着個面生婦女同來,心中不免奇怪。紅珏告訴他:“這是我的要好姊妹,王家姐姐,陪來同你見見的。”

    筱山順她口氣叫了聲王家姐姐,老二卻一開口便叫筱山妹夫,樂得筱山幾乎骨軟筋蘇,全身溶化,大張着口,沒話對答。侍者端上筆硯,紅珏命筱山只准點三道菜,多喫了肚膨氣漲,很爲難熬。筱山笑道:“現有王家姐姐,客人在此,豈可不請她喫飽。”老二接口道:“我喫量也是很薄弱的,三道菜足夠有餘了。”筱山依言,開了三個名目,命侍者仍拿白玫瑰酒。這夜有王老二在旁相勸,他二人都有八分酒意。喫罷大菜,老二說:“坐在這裏很乏味,我家近在此間,何不到我那裏去坐坐。”紅珏問筱山可願去”筱山道:“你去自然我也去了。”當下三人由番菜館出來,紅珏、老二兩人,合坐一部黃包車,筱山獨坐一車,同到王老二家,乃是一開間的石庫門,起座中佈置亦頗整潔,所惜旁邊放着小孩子的搖牀,看上去似乎未能井井有條。紅珏一到裏面,先看搖牀,見是空的,說:“你家小姐睡了麼?”老二道:“大約在孃姨牀上。”紅珏說:“你仍舊不用奶孃,喂她牛奶麼?”老二點點頭。紅珏道:“你也忒煞忙了,自己不養,還帶一個回來討累,叫我罰咒不肯。”

    老二笑了一笑,一面請筱山坐下,喚孃姨看看風爐上水可曾滾,快衝兩碗茶來。孃姨裏面泡茶,紅珏問老二:“你們這裏,門口可還有叫賣魚生粥的?我一到這裏,就想着喫這個了。”老二說:“有的,大約馬上就好來咧。”紅珏笑向筱山道:“你愛喫不愛喫,光景適才三道菜,你還沒喫飽罷!”筱山果然不曾喫飽,聽她這般說,便帶笑點點頭。紅珏又道:“這裏王家姐姐,還藏着很好的玫瑰花浸酒,我們既然到此,應得擾她幾杯,不可錯過。”老二從旁笑道:“你不怕喝醉麼?”紅珏道:“我是不怕醉的,只愁你小器罷了。”

    老二聽紅珏說她小器,賭氣叫丫頭把所浸的一大瓶玫瑰花酒,搬到臺上,盡紅珏喝。紅珏仗着酒意,更向老二要菜,老二即命孃姨端出小菜,還有兩副杯筷。紅珏見了,也就老實不客氣,拖筱山同喫。筱山倒有些不好意思,無奈被紅珏拖着,只得隨她指撥。紅珏本已有了酒意,此時多飲幾杯酒上加酒,發作更易。只見她面頭漲紅,連說話的聲音也變了。筱山幸虧自己知趣,不敢多飲,尚未過量,不多時賣魚生粥的來了,老二買了兩碗,請他二人喫。紅珏喫完粥,站起來,起去淨手揩面,不意酒醉頭暈,腳底無力,走不到幾步路,突覺兩腿一軟,幸虧剛在筱山旁邊,此時她也顧不得有人看見,直向筱山懷中坐下來。說時遲那時快,紅珏身子才坐定,又猛覺一個噁心,自己曉得不好,慌忙彎下腰,一張口便和噴筒般的連粥夾酒,直衝出來。正是:狼藉自應知我醉,風狂只爲乞郎憐。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一回辣手段遊子還鄉硬心腸蕭郎陌路

    王老二此時,正在後面哺她女孩子牛奶,聽得外邊嘔吐聲音,慌忙奔出來觀看,見紅珏倚在筱山懷中,面前地上,嘔吐狼藉,腥穢不堪,驚問筱山身上可曾被她弄髒?筱山搖頭說:“沒有髒。”老二急喚孃姨權把小的牀上放一放,拿掃帚拖糞出來,收拾地上。筱山擁着紅珏,問她可要弄杯茶喝喝,嗽嗽口?紅珏聽說,徐徐抬起頭來,醉眼惺忪,對筱山笑了一笑道:“你不討厭我麼?”筱山說:“沒有這句話,哪個討厭你來。”紅珏又微微一笑,接着說:“我疲乏得很,哪裏可以讓我橫橫?”老二接口道:“下面又沒榻牀,除非到我樓上去。”筱山道:“她醉得這般模樣,怎能上樓?”老二道:“不打緊,你我二人扶她上去就是。這裏地板上我也要叫孃姨好好兒洗洗乾淨呢。”當下老二幫助筱山,將紅珏半拖半扶的弄到樓上,筱山看老二的房間,佈置倒也頗爲考究,全房外國木器,銅牀繡被,乾乾淨淨的褥單,軟鬆鬆的兩對枕頭,壁上四幅畫片,都是西洋出浴美人圖。梳妝檯上,兩隻和合銀粉盒,一面團圓大洋鏡,還有水仙花瓶子,噴銀照框兒,都也對對成雙。筱山將紅珏扶到牀上,和衣橫下。他二人便在旁邊一張沙發上坐下。老二笑道:“我這妹子,就是貪杯的不好。她常喝這般爛醉,人事不知,你還沒摸着她脾氣,適纔不是她說我小器,我也不讓她再喝的了。”

    筱山道:“這也難怪她,愛酒的人,也同愛吸鴉片煙差不多,明知喫入肚中沒甚好處,卻都要喫他一個盡興,才肯放手,這也不知什麼緣故?”老二忽然笑道:“適才你們二人倒好像一齣戲文。”筱山問什麼戲文?老二說:“賣油郎獨佔花魁,像不像?”筱山大笑。這時間樓底下小孩忽然啼哭起來,孃姨高喚奶奶,你快下來拍拍小官,我在這裏拖地板呢。老二答應一聲,對筱山說:’你在這裏陪陪她,我下去一會就來。筱山連聲諾諾,老二跑到樓下,拍那孩子睡。不意這孩子脾氣很壞,沒人陪着他,竟睡不着,只顧要哭。老二隻得陪他橫着,一手輕輕拍他安睡。拍了一陣,孩子睡熟,老二也迷迷糊糊的橫着了。等那孃姨洗淨地板進來,見一大一小都睡在她的牀上,不敢驚動。又恐他們受涼,拿一牀乾淨絨毯,輕輕替他們蓋在身上。又將自己的棉被搬出,用幾隻方凳,搭起一張臨時牀,就這樣勉勉強強的睡了一夜。老二沒人喚她,也糊糊塗塗的睡到天明。睜開眼見自己橫在孃姨牀上,方想起樓上還有紅珏、筱山二人,一醉一醒,不知怎樣了?因我並未預備留她過夜,故沒將熱水壺放在樓上,不知紅珏睡到半夜,可曾口喝要茶?更不知筱山將什麼給她解喝?此時頗悔自己疏忽,懊惱不及,即忙躡足上樓,側耳聽房內並無聲息,推推門裏面已上了閂。老二插身不進,只得重複回到樓下,仍在孃姨牀上睡了一會。約摸到十點鐘光景,方聽得樓上紅珏喚王家姐姐的聲音,老二再跑上去,門也開了,筱山仍靠在沙發上,紅珏也和昨夜上來的時候一般,和衣橫在牀上,被褥不亂,枕頭齊整。老二問她:“你可是這樣沒蓋棉被,睡了一夜,豈不凍壞身子?”

    紅珏笑道:“我昨夜未知怎的醉得如此糊塗,一點兒沒曉得,睡在你家裏,佔住了你的牀,累你沒處睡。適才醒轉來,方纔知道的,真是對你不起。”老二道:“說那裏話,自家姊妹,何用客氣。我自己也因在樓底下睡着了,連茶水都不曾預備,不知你夜間可覺口渴?”紅珏道:“我睡得糊里糊塗,倒並不覺渴。”又對筱山說:“你喝不喝?”筱山道:“我也不渴。”老二對他二人端詳了一會,說:“你兩個夜間這般貪睡,不用被褥,回頭着了涼,休得怪我。”二人聽說,哧咔笑了。老二問他們可用點心?筱山說:“我店中有事,來不及喫點心。”紅珏也因一夜未回,恐少爺尋他,急於回去,當即約期再見,兩人先後出來。紅珏歸家,筱山也自回店。可巧這天早起,開店的尋筱山有事,筱山宿在外面,尚未到店。幸虧他平素之間,人緣頗好,店中朋友,幫他的忙在老闆面前掉了一個槍花,說:“筱山有親戚初由寧波出來,昨夜陪他住在棧房中,尚未回店。”這本是出門人常有之事,店東信以爲真。筱山到店,那朋友即將這片話告訴他聽了,並說老闆尋你,少停問及,你可照此回答,免得口供不同。筱山謝了這朋友幫他的忙,店東覿面,果然問他昨夜在何處歇宿?筱山即將那朋友教他的話,照說一遍,店東自無他話。

    也是筱山命該晦氣,倘使今兒被店東埋怨幾句,令他有了怕懼,以後不敢在外過宿,也許可以免卻後來一場禍患。這番第一次被他平安逃過,他自以爲有人幫忙,大事無礙,所以心中一點兒不念着店東識破他住在外面的過失,一心記念紅珏的綺膩風光,令人可愛,自己何修得此,昨夜她對我說,菜館相見,種種不便,朋友家中,亦多困難,所以教我借一處房屋,爲我二人相會之地,這原是我求之不得,不敢出口的說話。難得她親口許我,事不宜遲,待老闆走後,我還得抽個空兒,出去尋房子呢。這天他身子雖在店中,心卻早已飛在外面,軋軋賬弄不清楚,開開發票,也因算錯大小數,被人駁回,真所謂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好容易盼望到老闆出去了,他即將鑰匙交給一個朋友,說:“我有事走開一會兒,就回來的。”

    一個人跑了幾處,見那召租的空屋雖多,但大的似乎房錢太貴,小的又恐紅珏瞧不上眼,所以跑了一天,未能看合。第二天仍舊白跑,這夜又逢約會,紅珏一見,就問他房子怎樣了?筱山實告,看雖看過幾處,有些地方出入不便,故而尚未定局。紅珏也說:“出入的地方,果然很爲緊要。這種事最怕家眼不見野眼見,最好揀一個僻靜所在,晚間往來的人越少越妙。我從前有個姊妹,住過的地方,倒頗幽靜,去年她已搬了出來,聽說現在住的這一家,欲將樓上房間轉租出來,不知是真是假?這房間我倒見過了,很爲清潔,只是開間小些,橫豎我們難得去的,並不預備請客,小些無妨。這裏我開着張地名門牌字條在此,你拿去尋尋,如其有的話,只消你能合意,也不必再教我去看,儘可丟定錢作數。好在你是木器店出身,無須請人估價買木器,你揀應用的般幾件過去佈置好了,我們再正式進宅就是。”

    筱山大喜,接了字條藏好。次日他便按圖索驥,尋到所開的地名門脾,果有樓面出租,二房東是個女人,原來便是紅珏的姊妹,並未搬場,而且他們早有接洽,所以要告訴筱山,說她搬了,另有別人借住,無非因恐筱山曉得她們相識的,要教她自往租借,日後的房錢,便不能再教筱山拿出,自己豈不多一票損失,故而務必令他轉一轉手,乃爲自己脫卻干係的意思。筱山那裏知道,當時講定租金,丟了定洋,又向二房東要根麻棧,量一量四周牆壁尺寸,以便置辦木器夥。筱山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同女人租房子,不曉得小房子規矩,最着重的是張牀,他卻以爲全房間木器都要考究些兒。幸虧自己在木器店做賬房,就把最上等的柚木夥,送了一房間過去,對人卻推頭朋友託買的,賬卻掛在自己名下,連銅牀畫鏡,差不多價值八百餘番。紅珏見了,沒口稱讚。筱山得意無比,自此他二人有了這所巢穴,況值心熱似火的當兒,每隔一天,相會一次。

    只是筱山是個賬房,他的職司,比衆重要,或早或夜,店東常有找他講話的時候。他走開了,雖有朋友們爲他應付彌縫,但難得一二次,或可彌縫得下,怎禁他習以爲常,往往天沒黑跑出去,必須捱到次日十一二點纔回店,老闆竟難得與他見面,有了事找他一次不着,兩次不着,三次五次,甚至尋了十次八次,還不能說到一句話,朋友們爲他槍花掉之又掉,後來簡直掉無可掉了,只得實說他宿在外面。店東因筱山是他的得意門生,所了頗爲希奇,暗想這孩子平素還稱誠實,緣何近來忽然變了,一查賬,方知被他用虧空二千多塊錢。這件事最觸店東之忌,心想我命他管賬,他用空我銀子,乃是監守自盜。幸虧現在還沒過端午節,銀箱中存款無多,轉眼便是節邊,各處收得賬來,若被他卷幾萬跑了,還當了得。生意人的手段,何等利害。這店東當着筱山的面,並不說他關句,卻暗地寫信通知他的保人,說某人用空若干銀子,店中萬難再留,請他轉知前途家屬,照數帶了銀子來,同他回去,保人見信,別無他話,只將原信加封,寄往寧波,給筱山的老父過目,這邊急足分馳,筱山還同做夢一般,伴着紅珏,樂不思蜀,那二千多塊錢,果都用在紅珏一人身上。

    因紅珏堂子出身,愛刮小便宜慣了,筱山第一次同她相識,就送了張梳妝檯,加上小房子中全房柚木夥銅牀油畫,以及歷次喫大菜等零星費用,足有千金之譜。他每月所賺,不過十塊錢薪俸,一切自然都是掛在賬上。後來紅斑又不時託筱山買長買短,她只開句口,筱山因要博紅珏的歡心,不敢不從命維謹。紅珏只顧自己刮進,那顧六人死活。筱山填了錢,紅珏不還他,他也不便伸手去要,免不得又都併入欠賬。紅珏貪得無厭,筱山也供獻彌窮。因此閱時雖然未久,虧空之數,已二千出了頭。講筱山的老父,在寧波還有些田產房屋,區區數千金,未嘗喫虧不起。不過鄉下人大都一一錢似命,好容易教他賠二千多塊錢,他得了信,幾乎氣得他要死。起初打算置之不理,由兒子一身作事一身當的。後來想想上海來信,教我帶銀子去領人,可見已被筱山店主人喫住不放,倘我這裏不送銀子前去,筱山哪裏有錢彌補,喫官司坐外國牢監,也是意中之事。自己只此一子,倘有三長兩短,豈不絕了我吳家的後代。到底父母都有愛子之心,他轉過無數念頭之後,仍覺惟有認晦氣賠銀子,是無上妙策。橫豎我死之後遺下產業,也是掉給他的,早用遲用,由他自主。我生前雖能管他,死後那能再爲約束。現在我自己譬如死了,銀子由他去用罷。這一來算他想得穿透,照那保人來信的數目,如數打了匯票,分毫不缺,命人送到上海,帶這畜生回來,我須得結實儆戒他一番,也不必再教他做什麼生意買賣。料他生來是種田的骨頭,還是留他在鄉下種種田罷。

    這人一到上海,且不先尋筱山的保人,卻寫封信通知筱山,約他到棧房中相見。筱山見信,曉得家中有人來了,出門的人,誰不樂聞故鄉消息。而且筱山的老父,每遇便人到上海,常有喫食東西帶給他兒子,故筱山這一趟,以爲父親又有什麼喫的東西帶來了,教我自己去拿,故此非常歡喜,興匆匆趕到棧中,尋見那人。那人看筱山嘻嘻哈哈,笑容滿面,暗想他闖下如此大禍,倒還中擔心事,卻也奇怪。但願來信不實,那就大事無礙了,當即很懇懇切切,將原信給他觀看,心中只望他駁斥幾句。不意筱山不年過封信猶可,一看之後,宛如五雷擊頂,魂魄俱消,面容立時變了顏色,渾身驚悸,四肢振動,非但沒話駁他,反顫聲問來人:“這便如何是好?”

    來人聽到這句話,也不覺涼了半截,心知信上之言,並非無因,這二千多塊錢,也賠定了,因問筱山怎生用虧空這許多錢的?筱山低頭無話。那人又告訴他老父得信動氣的情形,筱山心如刀割,默默無言,那人勸他好好回店,別人不說你,你也休對他們提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並無什麼大不了之事,我已帶着匯票來了。你父親原教我尋你保人接洽,不許我同你多話的,我因恐保人那裏一面之詞,難以作準,因此喚你問問,本是私的。你現在儘可回店,不用擔心,待我明白找着你保人,將欠賬了清之後。帶你迴轉寧波,暫時你只顧照常辦事,切不可在朋友面前,露了口風,反失自己的場面,至要至要。此時你休多耽擱了,早些回店去罷。

    筱山聽到父親要他迴轉寧波,這件事更比教他還銀子歇生意難堪百倍。因他這時候,正同紅珏如膠似漆,心熱萬分,那堪提起分手兩字。出了棧房,還有什麼心緒回店,卻一腳到那小房子內,給二房東的孃姨兩角小洋車錢,教他去請袁家奶奶,有天大事情,立等她講話,萬不能遲緩的。紅珏聽筱山白晝喚她,不知何故,也即坐車趕到這邊。筱山見了她的面,倒反話也說不出了,只顧啼哭。紅珏莫明其妙,再四盤問,筱山始帶哭帶說,將一切情形,大略告訴她聽了,卻並沒說穿,都是爲她而起。然而紅斑是何等聰明腳色,一聽數目,心中略一盤算,已知與自己身上,略有幾分關係。但她那肯認錯,而且東西已到手中,也未必願意嘔出來還他,故她主意打定,連說話都避開自己的界限。但惜別之意,彼此未嘗不深表同情。看筱山痛哭,她也不免陪他流淚,一面勸筱山說:“這是你爹爹的主意,父命難違,你若不回去,豈不被人談論你不孝。好在你我有此一條心,後來未必無再見之期,戲文中往往有許多恩愛夫妻,拆散了後來又團圓的,何須愁苦。你走之後,我一定守着你,等你回來再圖相見便了。”

    筱山聽說,更心痛欲裂,哭道:“你也教我走嗎?我那裏捨得離開你呢!”紅珏道:“我也何嘗捨得你去,其奈大勢如此,難以挽救。常言說:好事多磨。不磨便不成其爲好事了,你快些住哭,你哭了我也傷心的。只消你回去之後,不忘記我,早去早來,仍和現在一般,有什麼不快活呢。”紅珏雖然竭力相勸,筱山那裏消得下一腔怨苦,兩個人淚眼相對,整整的傷心了一夜。次日天明,筱山叮囑紅珏說:“那邊來人,還賬手續了清,便要回去,說不定今明天就動身的,我明天倘若不走,夜間仍到此地,如若要走的話,那就來不及同你道別了。這裏小屋子,你必須替我留着,我多則一兩個月,少則十天半月,等有機會,一定要到上海來看你,你務必守着我,房錢到期替我墊出了,我改日還你。我走之後,你在家氣悶,儘可出去散散心。我身子雖回寧波,心卻常在你旁邊呢。”

    紅珏一一答應,兩個人依依不捨,含淚而別。第二天紅珏再到小房子中,等等筱山不來,知他果然走了,只得乘興而來,敗興而返。往時紅珏沒同筱山相識,丈夫不回來,她一個人在家,頗坐得住,這些時被筱山陪伴慣了,一旦沒了他,頓覺冷靜異常,不勝納悶。只得聽從筱山的說話,往遊戲場中散悶。不過悶在心上,遊戲那能散他得了。所以去者,亦不過消磨些時間而已。可笑遊戲場中一班想喫天鵝肉的少年,見紅珏許久不來,現在忽然出現,彼此都歡迎異常,又和從前一般跟着她腳根亂轉。紅珏起初頗覺有些討厭,後來想想,筱山也由這上頭起點,此中未嘗不大有人在,於有意無意之間,一一細爲考察,見內中有個後生,更比筱山年輕俊俏。紅珏暗想:此人倒也生得乾乾淨淨,不討人厭,現在筱山回寧波去了,我何不拿他開開心,聊破自己寂寞,橫豎不同他有花頭,說起來也未必對筱山不住,心中存了這個念頭,眼光不期然而然的,逐漸同那人鬥筍。

    有一天紅珏與那人在扶梯口相遇,紅珏對他一笑,那人原是個花叢老手,見機會來了,不肯錯過,就此向她開口。紅珏也沒拒絕,兩下居然答了話。紅珏老規矩,又約他在虹口海上春喫大菜。古人有言:色不迷人人自迷。何況紅珏水性楊花,盡人可夫,在先雖然拿定主意,不同那人有什麼別的往來,及至幾回大菜喫過之後,自己又酒醉風狂,哪裏再按捺得住,這後生姓徐名喚潤生,是個滑頭,幾次三番,要求紅珏去開棧房,紅珏因棧房是出入人頭最雜的地方,哪裏肯答應他。心想他苦提出借小房子的問題,我倒不妨試試。豈知潤生也極精刮,曉得借小房子,不免有種種開消,自己不願意花這筆錢,因此也假作癡呆,毫不提着這上頭的說話,倒把紅珏弄得忍無可忍,打算反湊上去,想想倘若再借王老二那裏,恐被他笑我路道太粗。幸喜筱山此時不在上海,倒不如把潤生做一個入幕之賓,權爲筱山的代表,爽爽快快就在小房子內相敘便了。主意既定,告訴潤生,推頭說是小姊妹借的房子,潤生只圖便宜,管他誰的所在,自此格外情濃,紅珏幾欲將潤生放在心的居中,不讓他稍偏一分半釐。從前那個筱山,不但丟在腦後,簡直放到了腳跟底下去了。紅珏雖然樂意,卻把做他二房東的那個小姊妹幾乎嚇煞。她因房子是筱山向他租的,又聽筱山自己說,迴轉寧波並沒多少日子耽擱,仍舊要到上海來的,深恐紅斑同潤生在她房中,被筱山闖了進來,準得鬧出一場大禍,所以幾次對紅珏說:“你們在這地方,必須另行設法方妙。”

    紅珏反笑她膽小無用,姓吳的已被他老子收了回去,休想再能夠脫身到上海來了。你現在的心思,倒和我十幾年前頭差不多。當初我想小楊同我如此恩愛,一旦被他母親逼往福建,將來一定要回上海來尋我的。豈知守到現在,還不聞消息,這是我本身受過的閱歷,此番決不能再上他的當了。二房東勸她不聽,曉得她正當執迷不悟的時候,勸她徒然。但自己遇着他們來的這天,終覺刻刻提心吊膽,必須待他們去了,方能放心。果然不出所料,有一天早上,筱山突如其來,她還睡在牀上。筱山素不與她迴避,一腳闖到她房中。二房東見了筱山,猛喫一驚,問她怎得來的?筱山嘆了一口氣說:“一言難荊”

    原來山最後同紅珏相會的一夜,他父親派來的人,與那保人會面,接洽之下,同到店中,找尋筱山,方知他未曾回店,光景要明天喫飯時候來了。兩人一商議說,他有着生意,還如此模樣,倘若知道生意辭歇,說不定一去不回,無處尋找,何以歸報他老父。所以第二天他一到店,就立逼他捲起鋪蓋,下輪船迴轉寧波。到家之後,免不得大受他父親一場申斥,將他鎖閉房中,不許出外,說我就養你一生一世,也不致用落這許多銀子。鎖了幾天,旁人相勸說,男兒志在四方豈可鎖在家中,壓煞他的志氣。你也沒三男四女,只此一子,老人家天年之後,也須令他有自立的能爲,纔是道理。此時不如仍放他出來營生,只消儆戒他下次不許再犯,那就好了。他父親隔了些時,氣已略平,聽有人相勸,就把筱山放出牢籠,卻不許他再到上海做生意,薦他在本地一家藥鋪中爲夥,比他當初在上海木器店做賬房的時候,其苦樂可謂天差地遠。心中雖記掛紅珏,只恨沒機會可以到上海來望他。這回事有湊巧,店中辦貨的先生害了病,沒別人可以代他出門,採辦藥材。老闆曉得筱山向來出門做生意的,故特派他往漢口辦貨,路過此間,至多隻能耽擱兩三天工夫,請她通知紅珏,今夜到此相見,敘敘別後相思。二房東聽了,暗想幸虧昨夜紅珏沒同潤生宿在這裏,不然他們此時一定還未起身,被筱山親眼碰見,這場禍可闖得不小,他教我今晚找紅珏來此,同他相會。但紅珏約着潤生,也是今夜。一條港怎能開得進兩條船?自己又不能回筱山,今兒房間沒空,改日再來的,只可含糊答應着,預備趕緊去告訴紅珏,她闖的禍,令她自己主張便了。筱山既走,她也再睡不着,急急穿衣起來,梳一把頭,徑往紅珏家中。紅珏見了她,說你起身好早。二房東說:“你也早埃”

    紅斑道:“我才起的身,面還不曾洗,你倒頭也梳好了。”二房東四面望了一望,說:“你家少爺呢?”紅珏道:“他今天堂期,早出去了。”二房東見旁邊只有一個老孃姨,乃是紅珏的心腹。跟她已十餘年了,紅珏借小房子,這件事並沒瞞她,有時家中燒了小菜命她送去,紅珏的意思,並非着重在小菜上,卻預備自己住在小房子的時候,倘遇少爺回來尋她,以及別的必要之事,她可以隨機應變,往這地方喚她,所以借慣小房子的人,必不肯瞞人同鐵桶相似,背後須預備個接應的,以期消息靈通,紅玉便有這般經驗。那老孃姨不但同筱山會面多次,連潤生也見過了,故此二房東並不避她,即將筱山已由寧波回來,適間曾到我家,教我約你今晚相見,並將筱山告訴她的,回家之後,一切情形,照說一遍,紅珏聽了,並不憐他困苦,倒反覺他可厭,說:“他既不能常久在上海耽擱,還來尋我則甚!他喫的苦,也是他自作自受,用不着告訴我聽。他自己既沒這般力量,爲什麼還愛花花草草,現在闖了禍,帶累我名譽損失,我不尋他說話,已是他的造化,還想來纏住我麼?今夜我決不見他,他來了你回他走就是。”

    二房東說:“你莫講得這樣一廂情願的話,你今夜不是還約着別人麼?你想回卻他,同別人到那裏相會,這卻如何使得。到底那房子是他出面借的,倘若翻起臉來,連我都脫不了干係。除非你自己今夜也不到那裏去了,我方能設法回他。”

    紅珏一想,這句話倒也不錯。不過自己約着潤生,怎好失他的約,惹他生氣。無如事出兩難,幸潤生那裏電話號碼,我還記得,不如託二房東打個電話給他,推頭有病,隔幾天待筱山往漢口去了,再約他相會,豈不甚好。因將此意對二房東說知,二房東點頭稱妙,當即辭了紅珏,先到大馬路借電話打給潤生,然後回家等候筱山再來,用什麼說話絕他的妄念。自己盤算再三,方能打定主見。這夜筱山因無面目去見別的朋友,而且自己此番,乃是專爲探訪紅珏而來,想起紅珏臨別時山盟海誓,答應一定守我,還教我早去早回,我已耽擱了這些時候,諒她也望眼欲穿,想思兩地,此番得二房東前去報信,她曉得我來了,不知怎樣的歡喜,一定趕早赴約無疑。所以自己天沒斷黑,就到了小房子中。不意二房東見了他,露出一面孔的不高興神氣,叫聲:“吳家少爺,你來得大大不巧,倘若早一個禮拜來,倒也好了。”

    筱山心中問此話怎講?二房東道:“你不曉得她家少爺,同她翻了臉嗎?”筱山道:“我今天才由寧波出來,哪曉得這些事,不過你方纔爲甚也不曾提起呢?”二房東頓了一頓說:“我也是今天到她家去,才知道的,她已許我不曾出門,所以我一向沒遇着她,無人告訴我這件事。早上你來的時候,我還未曾得信呢。”筱山急問他們怎翻的臉?二房東說:“我也不知道怎樣翻的臉,據說有人告訴了少爺,他奶奶同你租着小房子,少爺回去同她大鬧,奶奶因你不在上海,自己硬得起,所以也同他鬧了一場,現在少爺不許她出門,天天在家看守着她,所以她也不能來此見你,豈非你來得不巧嗎!”筱山聽說,心中砰的一跳,再想想話頭,有些不對,因問他家少爺難道爲着這件事,不做生意,日夜在家看守着她,還有姨太太那裏住的一夜,現在也不去了麼?二房東又被他問住了,半晌方說:“我也不知道其中端的,這是袁家奶奶親口告訴我的話,諒不是假。”

    筱山聽她說話,恍恍惚惚,不免起了疑心,猶以爲二房東故意放刁,未到紅珏那裏報信,打算敲我竹槓。常言說:由他矮檐過,怎敢不低頭。自己約紅珏相見,惟有走她這條腳路,也是沒法可施的。因即在懷中摸出十塊錢一張鈔票,塞在二房東手中,說:“早上我請你去跑也沒給你車錢,現在還要求你替我走一趟,對她說,我自從同她分手以來,一天十二個時晨,沒一時一刻不記掛着她,想同她見見面。在寧波時候,不必說,昨兒動身,我一上船,就恨不得求天老爺降一陣狂風,立刻將這條船吹到上海,當夜就可以同她見面。熬到現在,心也幾乎急碎了。就是說她少爺不放她出來的話,但無論如何,少爺決不能一天到晚守住她,終有走開的時候,她便可以掩出來一趟。況我在這裏,至多不過耽擱兩三天工夫,又不是常住在此,惹他夫婦反目,諸多不便。如若她不能夠兩三天連着出來,就今兒一次,下不爲便,也可使得。倘時候不敢長久,來了馬上回去,也無妨礙。我只消見一見她的面,就心滿意足的了。多煩你再走一趟,請她務必要來的。這十塊錢,做你往來車錢,不嫌少請你收了罷。”

    二房東聽他說的話,着實有些可憐。又見塞在她手中的,乃是一張全新十塊頭鈔票,不由惻隱心同貪心並作,暗想紅珏方纔不肯來,大約怕筱山天天約會,以致她沒工夫應酬潤生的緣故。現在他只要求一次見面,諒必紅玉也肯答應的,我也落得賺他十塊錢車錢了。因假意推卻道:“車錢我不要的,再去亦可。”筱山曉得她是假客氣,令她老實收下,快去快來,我在此候信。二房東袋好鈔票,連夜飯煮好了,都來不及喫,急急出來,花六個銅板,坐黃包車,趕到紅珏處。紅珏正因突然筱山回來,害她好端端約了潤生,不能相見,心中納悶得了不得,此時叫人打了二斤紹興花雕酒,溫在火酒爐上,一個人借酒澆愁,自斟自酌。二房東見無旁人,便把筱山說的話,添頭畫足,講得格外可憐,更說他現在只要求你見一見面,以後不見你,死也瞑目。倘若番見不着你,死了口眼也不閉的呢。不意紅珏酒在肚裏,聽說冒起火來,將酒杯一擲,不小心滾在樓板上,噹的一聲碎了。二房東猛喫一驚。紅珏接着說:“放屁之極!我又不是他子女爲何要送他終?他口眼不閉由他口眼不閉就是,本來我還想見他的,既然他如此討厭,我就一輩子不見他,看他口眼閉不閉。”

    二房東聽她扳這句話叉頭,心想這是我的不好,筱山並沒說這句話,我幫他倒反害了他,因勸紅珏道:“他委實可憐得很,你就瞧我份上,賞他一面罷。”紅珏那裏肯依,二房東沒法,只得回去告訴筱山,說她不能出門,此番決難相見,等你漢口回來,我再替你設法便了。筱山聽了,呆若木雞,半晌方能開口道:“請問你,到底是她自己不願來呢?還是少爺不她出門?”二房東想得了他十塊錢,無功受祿,再將鬼話哄他,如何對得他住,但講實話,自己又大有關礙,只得半吞半吐說:“我不知道,是她自己告訴我的。”筱山一聽,就曉得話中有了蹊蹺,不覺氣憤填胸,面容失色,舉起拳頭,自己狠命槌頭。二房東見了,心中老大不過意,慌忙勸他道:“吳先生,你休這般發呆,天下女人很多,做了男子,哪裏不能攀一個相好,何用專心注在一個人身上。你良心固然是很好的了,焉知別人心腸怎樣?何必這般動氣,還是看破些兒爲妙。”

    話中帶着點化之意。筱山聽了更覺明白,當時也不多言,嘆了一口氣,辭別二房東,回到自己借住的棧房內。心中又酸又氣,又悔又恨,這夜不知阜樣的被他捱過。第二天他買了輪船票,預備當夜動身。但自覺既到上海,連紅珏的影子都沒見着,豈不虛此一行,她現在雖然負心,不肯見我,我自己記掛她已久,務必見她一見,方能定心。好在長江船須下半夜開行,自己並沒別的勾當,不如在她門口,守一天一夜,一定要看見了她方罷。可笑筱山彷彿同發癡的一般,就在紅珏住的一條弄口,自早晨立起,直到喫飯時候,被紅珏家的老孃姨出來泡水看見。她原認得筱山,慌忙進去,告訴紅珏說:“某人現在弄口。”

    紅珏喫了一驚,暗想諒他不敢進來,叫孃姨休得睬他,自己裏面喫飯梳頭,定當下來。差不多隔了三個鐘頭,孃姨又來報告說:“某人還在外面。”紅珏不免駭怪,說:“他好有耐性,不要是昨兒惹毒了他,今天打算用暗算手段害我。”一念及此,不勝自危,忙教孃姨出去問問他,究竟打算做什麼?他若問起我,你只說有病睡在牀上,吹不得風便了。孃姨出來,叫聲吳家少爺。筱山本不願同什麼人招呼,見她自己湊上來,不得不點頭答應。孃姨問他什麼事,站在這裏?筱山聞說,不覺流下淚來,說:“我那有什麼事,只想見你家奶奶一面罷了。”孃姨道:“奶奶有病睡在牀上,不能只風。”

    筱山嶄她講話,又與昨天二房東說的不同,更曉得紅珏負心是實,她既知我在這裏,諒她不肯露面,守也枉然,因對孃姨道:“你說奶奶有病,我既不能見她,哪知是真是假。不過我曉得她一定有了別人,所以不拿我放在心上,那原是自己沒能爲,不能好好兒服侍你家奶奶,以致惹她瞧我不起,只能怨我自己,不能怪你家奶奶。我心中很明白的,但我還有一句話,請你勸勸奶奶,外間張三李四,原沒什麼道理,天下不論男女,都要自己人,方能真個體貼,外間人眼前雖好,日後變心起來,比陌生的更壞。我素聞你家少爺待奶奶很好,夜間回來,一上扶梯,就肉天肉地的叫到樓上,這是你奶奶親口對我說的,所以我勸她,以後還是安分守己,陪陪自家少爺,日後但願白頭到老,我也幫着歡喜。至於我的身世,都在奶奶肚中。現在墮落到這般田地,我一些兒不怨什麼人。這一回到上海來,委實大不容易,本指望見你家奶奶一面的,如今尚有何說。從此以後,天南地北,永無再見之期。你奶奶自然用不着記掛我,我哪有忘得了你奶奶的日子。請你寄語到奶奶,自己珍重。我面雖然不能同她見,心也可以放得下了。”說到這裏,淚如泉湧。正是:失足已成千古恨,傷心難遣百年愁。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二回誇舊遊當筵論因果結新知背地設機關

    孃姨聽他說得傷心,也不免爲之嘆息,暗說:“奶奶的心腸也太狠了,人家爲着你丟生意,用銀子,喫了多少苦,現在還落個如此結局,就是見他一面,又有何害,偏偏拗着性氣,不肯相見,豈不令他一輩子含恨。男女交情,原來如此,想想豈不可怕。”因即安慰他道:“吳家少爺,你也不必傷心,奶奶委實有病在身,不然,昨夜那邊二房東來喚她,就要來見你的,何致等到現在。你這番好好動身,待你回來時,奶奶病也好了,那時候就可相見咧。”筱山揩揩眼淚,搖頭道:“我下遭再不到上海來了。我今兒方知道,上海實是個傷生害命,亡國破家的所在。方纔幾句話,務必請你替我傳給奶奶,這裏有五塊洋錢在此,請你隨便買點兒東西喫罷。”說完話,摸出五塊錢,塞在孃姨手內,長嘆一聲,說了句再會,見旁邊有部空黃包車停着,筱山踏上去,對他說了句什麼碼頭,就此頭也不回的去了。孃姨看看他,直到不見形蹤方回裏面,一面走着,不住搖頭。紅珏見了,問她搖頭則甚?那人去了沒有?孃姨回言去了。紅珏又問你手中拿的什麼,孃姨攤開手說:“五塊洋錢,是吳少爺給我買東西喫的。”

    紅珏笑道:“造化你,不是我喚你出去,你也沒得這個好處,他可曾對你講什麼話?”孃姨道:“話自然有。”隨將筱山之言,從頭至尾,學了一遍。紅珏聽罷,哈哈大笑道:“這人真是癡子,我的事要他費什麼心。他今兒不知可是當真動身,你替我到那邊去打聽二房東,如其真的,託她打個電話,約徐少爺明天到那邊喫晚飯。”孃姨主命難違,連聲諾諾。紅珏便在家看報紅候信。移時孃姨回來報道:“那邊二房東說,吳少爺自己說的,他往漢口有事,路過上海,專誠打算見見奶奶,現在奶奶既不肯見他,他動身這句話,想必也是真的了。所以徐少爺那裏的電話,她也預備打去咧。她還問奶奶,明天夜飯小菜,由她那裏備,還是我們自己送去?紅珏道:“我們自己送去罷,不必叫他們預備了。她們燒的菜,很不中喫。”

    當即給孃姨一塊錢,命她辦幾樣菜,都揀潤生愛喫的,吩咐既畢,看時候頗早,曉得今天丈夫要來家晚膳,自己上馬路買些零物回來,陪他用飯,尚不爲遲。正打算出去,忽然伯良回來了。原來他夜間有了應酬,特地回家。告訴紅珏,不能來喫夜飯,教她不必等候。紅珏說:“我今天爲着你,特辦了兩塊多錢菜,你到好容易回頭一句不來喫了,就算數了麼?非得罰你不可。”伯笑問怎樣罰法?紅珏道:“照數加十倍,快拿二十塊錢來。伯良大笑道:“這是哪一國的法律?我做律師翻譯多年,各國公堂都到過了,卻沒聽得這般判斷。”紅珏眼上瞪說:“我不管你什麼法律,只要罰你二十塊錢,你服不服?”

    伯良笑道:“服了服了。公堂法律不服,還可上訴。這是家堂法律,莫說我們做律師的,不敢違抗,就是司法總長自身,也惟有低頭認罰的,怎敢不服。”說罷,即在身邊摸出幾張鈔票,點二十塊錢,遞給紅珏說:“罰金照繳。”紅珏搶錢在手,忍不住噗哧一笑,喝道:“滾罷!”伯良應道:“遵堂諭。”當即回身跑了出去。老孃姨在旁邊見了,笑道:“你們兩夫妻,倒好像做新戲似的。”紅珏也笑了一笑道:“我敲了他二十塊錢竹槓,好去剪一件衣料咧。”

    當下紅珏穿好衣裙,一想少爺今兒既不回家晚飯,我也不必再回來喫了,因命孃姨,少停你們將素小菜喫脫,葷的留着,孃姨答應曉得。紅珏出來,袋着二十塊錢,果預備到綢緞店去剪衣料。恰巧媚月閣也在綢緞店中剪料,兩人相見,歡然握手。媚月閣說:“你那一夜爲何失我的約?”紅珏道:“實因有了別事,所以沒來。後來我再到你府上,你又自己出去了,彼此扯直。”紅珏問媚月閣:“那件事現在怎樣了?”媚月閣道:“一言難荊你今兒可有工夫,我們一同回去,再告訴你。”紅珏連稱使得,更看媚月閣,今兒剪的許多衣料,都甚鮮豔,已知她當真上了場,這些衣料,都是做給倌人穿的。紅珏自己也要剪料,教一個相熟的毛先生搬出數十匹緞綢,揀了好半天,沒一匹中意,顏色淺的怕穿不出,顏色深的又賺老氣,到後來只向我先生討一雙鞋面,沒費分文。那時媚月閣已剪料定當,兩人一同出了綢緞店,紅珏問她公館可還在卡德路?媚月閣道:“早已搬了,現住在居仁裏。”

    紅珏道:“這倒近得很。”媚月閣有包車,車伕等候在外,接過了手中包紮。紅珏未坐包車,因喚一部黃包車坐了,兩人同到居仁裏。紅珏見媚月閣借的兩上兩下石庫門,排場闊綽,裝璜精緻。樓下書房間,樓上兩個房間,一個亭子間,全都是外國木器,男女底下人亦頗不少。紅珏暗暗搖頭,想她初出來就如此場面,開銷一定不小的,教我做了她,決不肯如此大排場,必須由小做大,方是道理。媚月閣邀她亭子間內坐,自己放下包裹,方告訴她,搭這所場子,原由一個小姊妹幫忙合做的,暫時不出堂差,專靠碰和喫酒。還買了一個討人,預備教她一節,下節就可出堂差了。那姊妹少停必須到此,你可願意見她?紅珏哪有不願之理,連聲稱道使得。又問媚月閣:“這裏每月開銷不知多少?”

    媚月閣搖頭道:“難說了,開場到現在,雖然還未滿一月,我們約算下來,除應酬,每月至少也須三百出頭。”紅珏吐舌道:“照此說來,每天清開銷,已要十塊多了,不知生意如何呢?”媚月閣又搖搖頭道:“這個更難說了,皆因我自己沒得客人,這姊妹比我加個更字,單靠做手面上的幾個客幫,還有那姊妹自己的少爺,糾一班朋友,在此請了兩回客,所以三天中倒有兩天房間空的,開場至今,已有半個月光景,連和帶酒還不滿二十個花頭呢。”紅珏道:“阿喲,這不是要蝕本了麼!”媚月閣道:“何嘗不是,我心中很着急,連累的那姊妹也幾乎急殺。但我想事已至此,急也沒用,只有硬着頭皮,熬一節再說,大不了除開場的一票本錢衝光之外,再加一千塊錢開銷罷咧。”紅珏聽她口氣很大,倒也不便代她可惜,只順她口風說:“這也是騎虎之勢,不得不如此的了。”閒談一陣,媚月閣留紅珏晚飯,紅珏本預備別個姊妹家中喫飯的,得媚月閣相留,也就老實不客氣了。

    媚月閣知紅珏好酒,因教人燙酒請她。剛擺好杯筷,忽然聽見樓下來了客人,孃姨們嘰嘰喳喳的招呼,二姐慌忙奔進來喚媚月閣,說是詹老爺來了。媚月閣聽說,忙教紅珏暫坐,自己急急出來,隨手把門簾放下,身子到了外面,口中高嚷:“請詹老爺樓上坐呢。”接着一陣上扶梯腳步聲音,便有個外不口音的人,同媚月閣招呼問好,走到亭子門口,那人意欲撩門簾進內,媚月閣慌忙攔阻說:“有女客在裏面,詹老爺外間請坐罷。”那人聽是女客,更哈哈大笑道:“這裏男客見不得,女客見見何妨。”媚月閣道:“人家是好好兒公館裏的奶奶,詹老爺休說笑話。”那人聽了,方在外房間坐下,兩眼卻不住望着裏面。可巧紅珏也想看看媚月閣結識的是哪一種客人,所以走到房門口,揭起一半門簾,探頭張望,兩眼剛同那人鬧了個針鋒相對。紅珏眼快,認得此人是電報局委員詹樞世,自己從前也曾做過他,慌忙縮頸不迭。豈知外面的詹樞世也同她一般看清楚了,笑說:“我道那一個,原來是林紅珏老五,我們老朋友,多年沒見面,理該出來談談的,爲什麼掩掩藏藏。你不出來我進來咧。”

    口中說着,身子早已站起來,向亭子房間直闖進去。媚月閣攔阻不及,只得跟他進內。紅珏見他進來了,情知不能躲避,幸虧她是堂子出身,男客見得多了,因此並不羞愧,卻不慌不忙的,向樞世點一點頭。樞世見臺上放着兩副杯筷,說:“原來你們還沒用晚飯呢。”媚月閣道:“是的,詹老爺這裏使飯好不好?”她本是一句敷衍話,不意樞世大爲老實,說:“好得很,我剛巧也沒用飯。況有老五在這裏,她是有名的好酒量,我還得同她賭幾杯呢。”媚月閣聽樞世當真要喫飯了,恐紅珏不肯與他同桌,心中頗費躊躇,兩眼望着紅珏,看她有什麼表示。豈知紅珏愛酒的人,最歡喜同人賭量。況樞世又是熟客,聽了倒反笑容滿面,毫無拒絕的意思。媚月閣也就叫人添了副杯筷,三個人同桌飲酒。媚月閣量窄,只能陪他們坐坐。紅珏、樞世二人,卻開懷暢飲。樞世本來是個色鬼,怎當得兩個女人陪着他,心中樂極,酒也不免多灌了幾杯,擠着一雙色眼,對紅珏看了又看。紅珏橫了他一眼道:“你多看做什麼?”

    樞世哈哈大笑道:“我現在看見你,又想起十幾年前頭的舊事來咧。那時你姊姊林紅瑛,還未嫁人,你也只十五六歲。年紀雖小,酒量倒也不弱。每逢外國人跑馬這幾天,你姊妹兩個,都打扮得鮮花一般,坐着四輪馬車,跑馬廳兜圈子兜完,便到張園泡茶。有一天我同幾個朋友也在張園,還有外國人密斯脫大拉司和密斯脫奧克司,與我們一同在洋房內大菜間中喝白蘭地酒,彷彿是我還不知是那一個朋友招呼你們姊妹倆進來,密斯脫大拉司最歡喜同你講三不像的中國話,你偏要賣弄聰明,對他說洋涇浜外國話,因此反弄得兩下里一個都不懂,誰講的是什麼話了。後來大拉司請你喝白蘭地酒,你連喫五大杯,粉臉上頓時就同染上了胭脂水一般,紅將起來。還有你姊姊,也被密斯脫奧克司灌醉了。這時候上海還未有人懂打撲克的道理,我們弄了一副外國紙牌,只曉得鬥圈的溫,以爲這就是賭中間最時髦的玩意兒了。當時我等拖大拉司幾個打圈的溫,你在旁看得眼熱起來,惜乎姊妹兩個,身邊都沒帶現錢,有黃祝封黃觀察,給了你十塊錢做賭本的,豈知你一出手就被大拉司贏了去。你喫醉了酒,見錢輸了,不由發起急來,意欲到大拉司手中去搶還他十塊錢,不意醉後兩條腿一點兒力都沒有,大拉司見你來搶他的錢,故意向後一讓,你撲了個空,就勢跌倒在地,頓時大吐之下,幸虧不曾跌傷,扶你起來,你連人事都不曉得了。你姊妹也醉得同你相差一肩,見你如此模樣,當你跌死了,只顧扶着你哭妹妹。我們大家商議說,你兩個都是姑娘們,手臂上又套着五六副金鐲頭,還有珠花插戴,每人身上,誰不有數千金價值,若仍讓你們坐來時的馬車回去,做馬伕的豈有什麼好人,況你兩個又如此昏昏迷迷,日後準得要鬧出遺失東西的禍來,故此公推我做護駕將軍,還拿黃觀察的馬車送你,把你抱在我身上。你姊姊坐在旁邊,身子也靠着我,由張園送到你們家內,一路上抱着你們兩個,幸虧你姊妹二人,骨頭都是很輕的,不然這許多路豈不要把我壓煞嗎!”這句話說得媚月閣同房裏一班人都笑了。紅珏聽樞世翻她舊話,還拿她開心,不由臉一紅說:“你放什麼屁!誰高興同你講這些話。”

    樞世又哈哈一陣笑道:“現在你也嫁了人咧,聽說嫁得很得意呢。”紅珏不睬他,只微微笑了一笑。樞世又道本來做堂子生意,哪能終世,必須放出眼光,趁盛時候嫁了人。常言道:急流勇退。自己手中也有幾個藏着,日後一輩子不喫男人的虧,倘眼前貪圖適意,朝三暮四,到後來兩手空空,再想嫁人,後悔無及。不是我老詹倚老賣老,在我眼光中看來,你也算得此中有腦子的人物了。往往有班沒腦子的,嫁了人還張不好李不好,鬧着出來。日後年華老大,一事無成,當初極時髦的先生,至今漂泊失所,默默無聞的何可勝數。”說到這裏,忽見媚月閣杏眼圓睜望着他,暗道不好,我只圖誇讚紅珏,卻忘了此間還有個同她反比例的人咧。再說下去,她一定要疑心我有意罵她了,自己趕快住口,呵呵一陣笑,收卻話頭,舉杯引盡,教紅珏照杯。紅珏說:“減一杯罷!你的量宏,我敵不過你。”

    樞世大笑,猛然記起一件事,對紅珏說:“你嫁人至今,光景有五六年了,我在外間,常看見你同一班公館中的奶奶們,喫大菜,看夜戲,應酬也同我們差不多,是很忙的。你雖不留心我,我卻很注意你。你有幾個女朋友,我也認得。”

    紅珏問是哪幾個?樞世道:“有個姓武的,還有姓王的?姓馬的,是不是?”紅珏道:“正是,但她們都是好出身,你怎能認得的呢?”樞世笑道:“這是那裏話,好出身難道我就不該認得嗎?老實告訴你,那姓武的,我們還是世交呢。她的公老太爺,同我們老太爺同年。我小時候,隨老太爺在北京候補,曾命我從她公老太爺的門下,後來因他公老太爺事忙,我家老太爺也得了差使出京,這件事作爲罷論,不然我同他家少爺做師弟兄,她豈不要好好兒尊我一聲伯伯嗎。”紅珏笑道:“她人又不在這裏,你還討她的幹便宜做什麼?”樞世道:“並不是我討便宜的話,這卻實有其事。我還曉得她少爺有個暗疾,有人說他天閹,所以這位奶奶,至今未能生育。不過外間人談論他奶奶名譽,也不十分好聽呢。”紅珏道:“這是外間人造的謠言,你休瞎說,妨害人家的名譽。”

    樞世道:“我也曉得一定是外間造的謠言,如果實有其事,卻也有點兒因果,倒不能單怪這位奶奶,皆因他公老太爺,當初曾幹下一件風流罪過,文昌帝君說的,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公公造孽,媳婦食報,這也是理所應得的。今兒我不惜口孽,講出來儆戒儆戒後人,卻也未嘗不是一樁功德。當初這位武老太爺在北京的時候,借寓在一個要好朋友家內,這朋友因心欽武太爺的學問文章,將他尊爲上賓,款待惟恐不周,每每親自督率僕役,侍奉這位尊客。有一回那朋友奉派出京,深恐自己不在家中,僕人有慢客之處,得罪了這武太爺,非同小可,因此特地囑託他夫人,必須要照自己一般的侍奉他,武太爺不比別人,休拘欲禮。此人出京之後,他夫人果遵着丈夫的說話,親身侍奉武太爺。武太爺乃是個才子,那夫人又是個佳人,自古才子佳子,最怕聚在一起,倘若聚在一起,往往要鬧出笑話來的。他二人起初吟詩唱和,後來敲琪射覆。到末了居然做一個入幕之賓,座上客變爲牀上客了。也是他們自不小心,有一天那朋友公畢回來,目睹武太爺在他夫人的房內,那時男女二人,自然都羞顏無地,不意這朋友卻坦然同沒這件事的一般,反向他夫人深深一揖說:我佩服之至。因武太爺是我最欽佩的朋友,他愛什麼,我無有不願意替他辦到的,他現在愛到你房中玩耍,如若我在這裏,萬萬理會不到,幸虧你侍候他,才能請他到此,我心非常歡喜。這句話不知是嘲是諷,還是當真看不穿他們的曖昧情形,作此呆話。但武太爺同他的夫人,做了賊終不免虛心一點,所以第二天就相約雙雙逃走了。那朋友失了一個客人,一個老婆,倒也不曾追究。這樣過了好多年,武太爺亡故了,私奔他這位夫人,既不能到他家中去做主人,未免飄零失所,探知自己丈夫,現在湖北做官,因即尋到湖北,但自己那敢去面見他,只可挽人進去遊說,可否潑水重收。她丈夫一聽這句話,非常贊成,說那有什麼不可的道理,本來她應該回到我這裏來的。我自她走開之後,也沒續娶,虛位而待。既然她願意回來,你可通知她擇一個黃道吉日,我這裏着人去迎接她回衙就是。有這丈夫,竟有這個夫人,居然約定日期回去。那天她丈夫在堂上掛燈結綵,又燒紅燭,打發彩輿,迎這夫人回衙。大堂上還貼一副新對,是他自己的手筆。上聯寫‘零落雨中花,春夢驚回棲鳳宅’。下聯寫:‘綢繆天下事,壯懷銷盡食魚齋’。那時我正在湖北辦礦,故而知之甚細。外間曉得此事的頗少,現在武氏後輩,竟有這般風說,可見前因後果,冥冥中未嘗沒人主持,不過世人有些瞧得見,有些瞧不見罷了。”

    紅珏聽他講故事,聽出了神,兩眼望着他嘴脣動,連酒都忘卻喝了。媚月閣在旁邊說:“詹老爺快用酒罷,別隻顧翻老話,連菜都冷咧。”樞世連稱是是,於是二人重複暢飲。樞世仗着酒興,對紅珏頗露戲謔的意思。紅珏假作癡呆,也不睬他。不多時賈少奶奶來了,媚月閣忙替紅珏介紹,樞世因賈少奶是他朋友賈渠琢的奶奶,雖然彼此見慣,卻未便將輕薄情形,露在她的眼內,故賈少奶一來,倒反累他大受拘束,草草喫罷酒飯,自己退到外房間去坐了。媚月閣因賈少奶來了,終得吸菸,故把煙盤擺開,讓賈少奶橫了,教紅珏也去抽一筒,你們二人談談,我到外邊張羅客人。說罷,自去應酬詹樞世。裏面賈少奶裝好一筒,讓紅珏吸,紅珏說:“我是沒癮的,你先吸罷。”

    賈少奶便自己先吸,吸罷再打煙泡,口閒着,便和紅珏講講從前生意上的情形。一路講去,漸講到眼前媚月閣搭這一所場子。紅珏說:“如此排場,開銷未免太大了。她是前輩先生,從前做慣了富商大賈,眼光看得大了,所以出手也比衆不同,不曉得時下一班嫖客,那能與從前相比。從前開銷既省,客人的出手又大,所以容易賺錢,現在開銷樣樣大了,客人又都十分精刮,碰一場和,收他十二塊錢,扣去下腳,還要辦和菜應酬他們白蘭地、鴉片煙、香菸、雪茄、糖食、水果,一切算起來,委實不能夠本,而且自己還得做奴做婢的服侍他們,豈非大不合算。所以我前一節,還有個場子搭在外面,這一節也包給別人咧。”

    賈少奶聽說,不覺觸動心事道:“我也因媚老二出來至今,只有出的沒有進的,彼此要好姊妹,不能坐視不救,所以她那一天到我家中商量搭場子的事,要我合做,我正當打算讓她贖幾件首飾,小喫小做,弄一節的,不意她又在做手那裏掮了二千元,去贖首飾,卻把我的二千元做開場資本,弄得這般大排場,買了個小的,又不能湊用,倒反要做衣裳給她穿。現在二千塊本錢早已完了,做下花頭,收一個用一個,到大月底房錢還不知從何出產。我幾乎替她急煞,她倒還同沒事一般,反教我不必擔憂。你想如此光景,教我怎能不憂。她自然光一個身子,做手那裏掮的錢,有着首飾,日後大不了仍把首飾拿出去,就沒話了。我那二千塊錢,難道能把牆壁上漆的油刮下來,人家肚子裏喫的飯挖出來麼?所以替姊妹們幫忙,往往要幫出氣來的。”說時頗有餘忿。紅珏道:“此話固然不錯,不過事已至此,教她也是沒法想的。但願後來生意好些,爬回來也容易得很呢。”

    兩人裏面煙鋪上說話,外房詹樞世也在那裏燒煙。媚月閣坐在對面陪着他。樞世追問媚月閣,幾時同紅珏相識的?媚月閣說是外間叫來的姊妹,認得尚未多時。樞世便要救媚月閣做個媒人,替她兩個介紹。媚月閣笑說:“人家規規矩矩,又是客客氣氣的,你說這些話,不怕被她打耳光嗎?”樞世道:“你還當她規矩人麼?老實告訴你,她外間路道粗得很,我親眼目睹有好幾個了。”媚月閣笑道:“你休說壞她,況你們又是舊相識了,何須叫別人介紹。”樞世也笑道:“沒人介紹,終不免難爲情開口呢!”媚月閣道:“這個我不管,請問你那天答應我請客的?到底幾時才請?”

    樞世道:“快咧!早則明天,遲則後天,我一定要到你這裏請客了。我今天到這我這裏來,也是特地來通知你一句的。我想你這裏碰和一場,不過十二塊錢頭錢,哪能夠你應酬的本,所以我打算碰過了和,再搖一場攤,或者推場牌九,替你抽幾個頭,你道好不好?”媚月閣聽了,自然歡喜,說:“不知你請的什麼客?”樞世道:“自然都是官場中人。不過我有句話對你說,這牌和將軍,都不用你們的,臨時我着人送過來,混在你們一起,用時由你們搬出來,算是你們自備的,別樣你們都不用管帳,只消多預備幾兩好鴉片煙請他們就是。”媚月閣曉得將軍是骰子的別名,聽樞世說要自己帶了牌同骰子來,她也是久闖沙場的老將了,豈有不知其中大有蹊蹺的道理,因對樞世說:“且慢,你若打算照應我,可要說說明白,不能拿我扮豬頭三,你所請的,究系什麼樣人?這件事幹得幹不得,也須調查調查清楚,別鬧出事來,帶累我們受罪,這可不是兒戲的。”

    樞世聽她幾句話,道破了隱事,不覺噗哧一笑道:“原來你也是老門檻了,告訴你,這件事決無妨礙,前途並不是我的朋友,乃是我們保險公司中一個夥計名喚杜默士的介紹而來,這人從前在公司中辦事,頗爲能幹,自從公司更換經理之後,因與他意見不合,才辭歇出來。一向不弄着生意,常在外間跑客棧,兜攬保險賺佣錢爲事。日前他偶然遇着我,提起有一班議員,由別省到此預備進京開國會的,腰纏都十分充足,承他們瞧得我起,請我碰和喫酒,惜乎我自己結交他們不起,不然這班都是瘟生,賭裏頭很可刮他們幾個錢呢。我因說,我們倒是天天在外間應酬的,你何不介紹我們,同這班人相識,賭時候你也搭一腳,贏不贏瞧你運氣罷。他聽了我的話,果然替我們介紹認得了這班人。你明兒看見了他們,準得發笑,因他們眼睛還不止生在額角頭上,簡直生在帽子頂上,架子大得什麼似的,品貌不揚,也弄着一根打狗棒,看見女人,窮兇極惡,恨不得吞了下去,這種人也算國民的代表,無怪中國人越弄越被外國人瞧不起了。他們賭錢,嫌麻雀牌輸贏不十分暢快,打算弄牌九,我因恐別處堂子內拆小頭的太多,容易鬧出事來,想你這裏倒還幽靜,而且頭錢也落得讓你多賺幾個,至於自己帶牌同骰子,也是默士的主意,因他有一副亂筋牌和兩顆死人骨頭做的將軍,是他摸熟的,帶來了也不是一定要用,無非看事行事,倘有機會,弄他一二萬銀子,大家分分,橫豎只此一次,他們又是就要動身走的,這外快落得賺他。我們方面,還有老施同琢渠兩個,就起來誰不是官場中人。就使他們喫過了苦頭,心中明白了,決不能指我等體面官場爲翻戲黨的。既有我等保駕,你還害怕什麼!”

    媚月閣聽了,也覺詹樞世、施勵仁等都是有差使的,他們身份比我重得多了,倘無把握,他們也未必肯冒風險,幹這件事,有他們擋在前面,我儘可賺他一票頭錢用用,也許他得手之後,還有份頭分給我,亦未可知。自己有個小姊妹,當初也因聯絡翻戲黨發的財。不過當初那種做翻戲的,大都是無業遊民,故而時時還愁惹禍。現在聽說很有班官場中人雜在裏面,同他們聯絡,真可高枕無憂,坐享利益,這機會不可錯過,因即歡然啓口道:“既承詹老爺們照應,我自然不怕什麼,不過彼此講明白了,臨時應對也好留神些兒,不致疏失,並無別的緣故,你還當我怕麼?”

    樞世笑道:“我也想你這種人,不致如此怕事。既然不怕,格外好辦了。待我們約定日子,再來通知你預備酒菜就是。”媚月閣連聲稱謝。樞世吸了幾筒煙坐起身說:“你裏面有着客,我不來耽擱你工夫了。不過我託你的事,你還得替我着意幾分纔好。”媚月閣聽說,倒被他呆了一呆道:“你說的什麼事啊?”樞世笑道:“就是裏面那個人,你幾時纔可替我介紹?”媚月閣聽說,也不覺笑了道:“詹老爺,最歡喜說笑話,我還當你講正經呢。”樞世大笑。媚月閣送他走後,始回亭子房間,見賈少奶、紅珏二人,煙已吸罷了,卻仍橫在榻牀上嗑瓜子講話。紅珏見媚月閣進來,慌忙起來讓她說:“你這裏來吸菸罷,我要走咧。”媚月閣道:“你爲何要緊走呢?”多坐一刻談談何妨。”

    賈少奶也留她再坐一會,自己起身,讓媚月閣吸菸。於紅珏重複坐下,三個人東一句西一句,吸菸的吸菸,嗑瓜子的嗑瓜子,說話的說話,不知不覺,已到十一點鐘時候。紅珏先走,媚月閣見無外人,始把詹樞世要借她這裏賭錢,這件事能辦不能辦,同賈少奶商量,並說據他說也有你家少爺在內,不知是真是假?賈少奶道:“這倒沒聽他說起,不過他新近結識了他們,常在一起叉麻雀。日前曾告訴我,這班都是很好的喫戶,陪着他們,身子雖然勞苦,一年開銷倒可以在這上頭出產的,並未說起別的話。也許這還是臨時發生的計較,少停我回去問一問就明白了。”

    媚月閣即託她回去打聽少爺,這班人惹得惹不得,我還不知他們的來歷,所以心內終覺有些不敢呢。賈少奶也說:“此事果以小心謹慎爲妙。如若不知底蘊,我也決不讓少爺同他們一起胡鬧的。”這夜賈少奶回家,果然動問琢渠這件事,琢渠大笑,問她如何曉得的?賈少奶說在媚老二那裏聽來。琢渠笑道:“這是老詹起的意。這幾天叉麻雀我們都贏的,惟有他陪輸,所以着了急,才同杜默士商量翻他們,因默士推牌九是出名的好手,拍筍頭撈浮屍件件精工,便自己不動手推莊,專做下風,他也能認得牌筋。而且他還有兩顆骰子,據說是賭鬼骨頭所做,自己有個祕訣,要緊關頭上,叫單就單,叫雙就雙,萬無一失。老詹答應分給他一分利益,還邀我同施勵仁兩個入夥,賺了錢四份開拆。萬一事情不順手,蝕卻開消,歸我三個人公攤。因默士目下沒有生意,只能拿進不能拿出的緣故,我想現在這班人,委實可惡得很。在上海還好,到了內地,他們仗着有點勢頭,橫行不法,惟利是圖,有了事非但不能代表人民,倒反爲人民的大害。古時民有三害,現在民有五害。第一就是他們;第二輪着武人;第三官吏;第四強盜;第五竊賊。這班人的錢,刮他幾個,大是陰功積德,所以我也極願意搭他一腳。這件事還是今兒飯後議定的,我正打算告訴你,不道你倒先曉得了。”

    賈少奶道:“你別跟着他們混鬧。這班人既爲議員,一定也有幾分勢力,此時你們翻了他的錢,日後報復起來,如何了得!”琢渠笑道:“此事你不用擔心,我們早調查明白了。這班人現今雖爲議員,從前都做過官,內地地皮不知被他們颳了多少,所以各人都有百十萬家資,就使輸掉十萬八萬,也不傷他們脾胃。況我們的心,又不十分很辣,只消弄他五六萬,也就夠了,何致於鬧出事來,況老詹、老施都是真正官場中人,諒他們也疑心不到我等翻他的錢,一定還說自己手氣壞呢,奶奶你儘管放心,這回我洋錢到手之後,可一準化三千塊錢,買副大金剛鑽環子給你了。”賈少奶本來還想勸琢渠不必與聞這件事,免得身擔風險,聽琢渠有大金剛鑽環子買給她,那裏還肯阻當,一時心花怒放,櫻桃口笑得同胡桃口一般。正是:休笑人心今掃地,要知錢勢古通天。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三回計出萬全迷龍有陣功虧一簣縛虎何人

    一宵易過。第二天一早,就有三位客人,到賈公館找尋琢渠說話。其時琢渠還睡在牀上,被阿寶將他喚醒,賈少奶也被他手一動帶醒了,說:“這般早,誰來找你?”琢渠笑道:“一定是老詹幾個了,他們害的想錢病,連睡都忘卻咧。”因命阿寶請他們樓下暫坐,自己即忙穿衣起來,草草淨過面,奔到樓下,果然不出所料,正是樞世、勵仁、默士三個寶貝。樞世正同勵仁談話。他們書房中掛的方凱城所寫一副“焚香默坐,抱膝長吟”四言大對,乃是方振武送給琢渠的。樞世說:“他筆走龍蛇,大有帝王之氣,怪道有現在的局面。”

    勵仁說:“你別忒殺稱讚了,不見近日報上,此老被羣小所愚,四面楚歌,朝不保夕,只恐連總長一席,也戀棧不得,你看他寫的字,圓頭圓腦,沒有拖腳,無怪作事也圓活不定,沒有結束的了。”琢渠下來,他們也不再議論空話,樞世即對琢渠說:“昨兒我們議的那件事,現在再也不能耽擱咧。前途這幾天內,一定要動身進京。他們有班同僚,由別省來的,今兒早車已進了京,只剩他們這一省,因有點兒瑣事未了,故此不能動身。但一二天內,就可了結的。今夜若不實行,只恐不及下手咧。”琢渠道:“你不是昨兒已在媚老二那裏接洽好了麼,此時就去關照,今夜很來得及預備。”

    樞世笑道:“內務部的電報來得好快,我本也預備今夜的,只是默士來說,今夜上海道臺請他們喫晚飯,恐他們沒工夫,如何是好?”琢渠道:“那就難了。”樞世道:“爲此我們才找你智多星設法呢。”琢渠道:“那有何法可想!一則他們沒分身法,不能兩面赴筵。二則我等不及上海道的場面闊,不然也可同時請他們,令他們不得不棄了那邊,到我們一邊來。爲今之計,惟有令默士跟着他們腳跟跑,想必官場酬酢,不致有多少工夫耽擱,待那邊散席,馬上拖他們翻到我們這邊來,豈不一樣。”勵仁接口道:“這主意我也想過的了。”

    默士說:“上海道不比別人,別人請他們,他自己還可老老面皮,跟着他們去喫。上海道那裏,怎能走得進去,況帖子上沒他的名字,他們也決不肯帶他去呢。”琢渠聽說,皺皺眉頭道:“這樣難道默士不能預先約好他們,那邊散了席,到我們這邊來嗎?”默士道:“賈先生你還不知,他們這班人,明裏頭算是一種大人物,其實最是口不應心,當着你的面,連天答應,及至一轉背,什麼事都忘了,我已試了他們好幾次,沒一次說話有信用的,惟有當面絆住他們,或可不失約,不然,我可以賭咒,他答應了也是不來的。”琢渠搖頭道:“照此說來,今晚是沒指望的了,只得等到明天,再作道理咧。”

    樞世道:“只愁他們明兒要動身上路,那豈不是好多天心思,白丟在無用之地麼!而且你們都已刮到幾個錢,說來還氣得過,惟有我肉裏錢也輸掉三百多,想起來更冤枉呢。”琢渠笑道:“那是你自己沒福氣弄錢,有所說,命裏窮,拾着黃金變作銅,就有機會也是沒用的。”樞世垂頭喪氣,很覺難受。忽然看見了方凱城一副對,說當年方四少爺來的時候,原說要往別處去的,不是你設法弄了個女人給他,就此將他留住了麼?現在不知可以再照這法兒辦一辦否?琢渠聽說,面上一紅道:“你要留他們,應該早幾天設法纔是。現在船到江心補漏遲,他們將要動身,那邊又是急事,刻不容緩,別說女人了,即使請你太太去,也未必留得他們住呢。”

    樞世嘆了一口氣。勵仁道:“我看這班人,都是色中餓鬼,不如教默士先去哄一鬨他們,假說有個絕好去處,就把媚老二當主腦人物,說她是方老四最知己的相好,當年大有名望,想必方老四三字,他們也曉得的,只消默士口頭說得好些,諒他們未必曉得媚老二是個半老徐娘,待那邊散了席,默士約他們在棧房中會齊同來,橫豎一回頭主顧,這回上了手,也不指望他們第二次交易的。今天只要哄他們來了,我們都在那裏相候,見了面,就不讓他們走,多少終得弄他們幾個,你道如何?”

    琢渠道:“這到也是一法,不過千斤重擔,都要默士一人肩當了。”樞世聽說,就對默士作揖。默士還禮不迭說:“詹大人何必如此,豈不折殺了我!”樞世道:“一切拜託你咧。”默士道:“我一準照施大人的吩咐行事,不過他們究竟能否不失信,現在我不敢說,須待他散席迴轉棧房,才能算數。若不回棧,休怪我辦事不力。皆因這班人同耗子一般,得洞便鑽,別說我是個人,就變了貓,也不容易找他們得着呢。”琢渠說:“那個自然。”

    樞世卻很不受用道:“你休事情沒着手就預備伸後腳,推託在前頭了。少年人辦事,終得一往向前,有進無退,那纔不愧爲大丈夫。”默士不敢同他爭辯,諾諾稱是。勵仁在旁邊聽得替默士不平起來說:“老詹,你統共不過輸了幾百塊錢,爲何這等窮極無賴,責備人家終要責在理上。默士說的話,申明在先,並不爲差,你就一連串的像煞有介事罵人,這是那裏說起。你有本領一往向前,何不同默士調一調地位,橫豎你也認得他們的,就請你自己去招呼他們。若請他們不到,你也不是大丈夫。”

    樞世聽說,面漲緋紅。臉一沉,就要同勵仁頂嘴。琢渠曉得他們兩個,雖然是一窠里人物,但有時候伺奉貴人,往往要彼此妒忌,鬧出氣來,大則揮拳,小則翻臉,肚中意見頗深。此時恐他兩人舊病復發,慌忙勸阻,說:“自己人休生意見,少停教默士竭力去辦就是。我被你們清早鬧了起來,點心還不曾喫,想你們也未必喫了點心來的,讓我做個小東,請你們三馬路鎮江館子內,喫餚肉面好不好?”

    當下四個人一同出來,因新閘離三馬路很遠,彼此僱黃包車坐了,真所謂小喫大匯鈔,往來車錢,倒比點心錢貴上一倍。喫罷面,彼此分手。樞世、勵仁各往局中辦公。琢渠回家。默士卻往棧房中去絆住那班人。媚月閣那裏,有樞世打發人送牌前去,關照定菜,我且不用絮絮。單表琢渠回到家中,他奶奶還矇頭而臥。琢渠也覺侵晨被樞世幾個喚了起來,並沒睡適意,所以看見了別人好睡,他鼻管中幾條磕睡蟲,也躍躍欲試,打了個呵欠,身不由己,又向牀上橫將下來。不一會已呼呼睡着了。賈少奶並不曉得琢渠走了出去,又回來趁熱被頭,一覺醒來,見牀上多了一個男人,不覺大喫一驚。仔細觀看,方知是他少爺,不由心中大怒,也不管他睡着醒着,使兩個指頭夾住他面頰上一塊肉,狠命擰了一下,將琢渠自睡夢中痛醒,叫聲啊喲做什麼!賈少奶說:“你爲什麼事出去?又不聲不響掩回來嚇我?”

    琢渠道:“我並未嚇你。適才因你睡着,沒敢驚動你,自己橫在旁邊,也橫着了,分明一片好意,怎說我嚇了你呢?”賈少奶道:“我正在做夢,有個賊打從隔壁跳窗口過來,一腳爬到我牀上,睜開眼睛,剛巧看見你,怎的教我不嚇。”琢渠道:“這是你夢中的賊嚇你,並不是我嚇你,怎拿我晦氣?”賈少奶嗤的笑了。琢渠摸摸面上,說:“你擰得我好痛。”拿鏡子照照,頰骨上已起了胡桃大一搭紫塊,嘖嘖道:“面上被你擰紫了,少停朋友們看見,豈不又要取笑。你爲什麼單看中我面上頰骨上擰?腿上臂上的肉也一樣的,何以不換一搭地方呢?”

    賈少奶不睬他這句話,卻問他姓詹的侵早喚你出去做什麼?琢渠便把適才他們談論的話,照說一遍。賈少奶道:“別的我不管,惟那副金剛鑽環子,你已答應了我,無論你們事體成不成,這東西我可一定要的。”琢渠道:“你又要不講理了。事情得手,當然我要買給你。倘不得手,只好彼此認晦氣,作爲罷論咧。”賈少奶怒道:“放屁!誰同你作爲罷論。男子漢講話,哪有縮出縮進之理,今兒我先對你講明白了,別樣可以作罷,金剛鑽環子務必要買,你昨兒親口答應了我,此時又圖抵賴,還有甚面目見人!”

    琢渠還欲爭辯,賈少奶翻身向裏睡了,說:“我夜間不曾睡醒,你休嘰嘰咕咕,鬧得人家睡不着。不做聲的橫一會,要多話還是出去。”琢渠便不敢再爲開口,心中估算,這件事又是溼手搭乾麪,遭着容易,灑開煩難。別的還不打緊,倒是少奶奶一副金剛鑽環子,倘那邊順手,目無他礙,否則準有幾場交涉。都是自己空口白嚼的壞外,想來不勝後悔。看少奶奶不多工夫,就已睡着。自己上了心事,一時竟不能再睡,捱到一點鐘光景起身,命阿寶端整開飯喫了,出來沒事,便到他姘婦鳳姐那裏坐坐。剛值鳳姐有病,睡在牀上,見了琢渠,眼淚汪汪說:“你怎的多時不來看我了?我幾次想打發人來請你,又怕你府上雌老虎利害,只以爲你早晚一定要來此的,誰知人心腸比鐵還硬,一連有半個月光景,不讓我見面,我爲記掛你,才害的病,一個人睡在牀上,好不孤苦寂寞。想想爲人在世,做了女子,真正苦殺。不比男子娶了三妻四妾,除掉這邊,還有那邊,到處爲家,何等適意。女人一世單靠着個丈夫,丈夫沒有情義,活着還有什麼趣味!”說到這裏,鼻子管嗅了幾嗅,眼淚就向枕邊直滾下來。琢渠最怕她嘮叨這些話,又見她哭了,心中很是難受,頓足說:“你還講那些話做什麼!我若不記掛你,今兒也不到這裏來了。這幾天委實別處有事,沒工夫來。你有病,何不給我一個信。我曉得了。也早來咧。現在你可曾請郎中看過?藥喫過沒有?寒熱如何?大約不礙事罷?”

    鳳姐不答應,卻拿手帕掩住臉只顧哭。琢渠無奈、只得在牀沿上坐下,拉開她手帕說:“哭什麼呢!病勢到底怎樣了?”鳳姐仍不做聲。琢渠急道:“你又不是小孩子,爲何哭不住的,有話盡顧好好兒講。況你身子又不舒服,哭了豈不更增病勢,教我也心痛的,快說呢!”鳳姐道:“我有什麼話說,你不來有誰出主意,替我請郎中喫藥呢?病煞也只可聽天由命罷咧。”琢渠頓足說:“該死,孃姨們怎不替你請郎中的?鳳姐說:“他們哪裏有請郎中的錢!”琢渠道:“你呢?”鳳姐道:“我連房錢也欠了兩個多月咧,這幾天小菜錢也都是他們墊的。”

    琢渠聽了,已曉得這是多天沒給她開銷起的病,不是病入膏肓沒藥醫的,一摸身邊,只帶一百塊錢票,還須晚間預備做賭本,雖然要翻別人的錢,但自己身邊也不能中帶本錢,一百元不夠數,少停還得向勵仁通商,倘再多給了鳳姐,本錢豈不更短。不得已,只可拿十塊錢鈔票給她,說:“我今兒還有別的用度,不能多給你錢。這裏你先把十塊錢用了,明後天我再帶來給你如何?”鳳姐見他摸了半天,只摸出十塊錢鈔票,不由心中大不受用,那肯接他的錢,說:“我橫豎不請郎中喫藥,用不着什麼鈔票,你留着自己用罷。”

    琢渠道:“這是那裏話,我本來要多給你些的,皆因今兒身邊沒多帶錢,外間還有應酬,來不及回家去取,故而先給你十塊錢應用,其餘改日帶來,又不是不肯給你錢用,你爲何不願意拿我的呢?”鳳姐冷笑道:“承情你給我十塊洋錢,教我還了房錢好呢?或者還了什麼好?”琢渠道:“我原不是給你這般用的。因你身子不舒服,先給你請醫服藥調理之用。其餘開消,我明兒一準送來,這個請你先收了罷。”鳳姐還不肯接他的,琢渠便把那鈔票,塞在她枕頭底下,不意鳳姐枕下,還有一張硬紙,琢渠手指觸着,不知是甚東西,隨手抽出一看,原來是張小照。鳳姐見他抽出此物,不由面色陡變,慌忙自琢渠手中搶下,然而琢渠已看得明明白白,照片上是個西裝少年,風度翩翩,一臉滑氣,自己也認得此人,乃是做西醫的陶子堯,專在外間拈花惹草,名譽大爲不佳。照片既在鳳姐枕下,箇中情形,不問可知,一時醋火勃發,心中大怒,厲聲問鳳姐:這是誰的照片?鳳姐紅着臉道:“是我表弟的小照,你難道不認得麼?”

    琢渠喝道:“放屁!你表弟姓什麼?”鳳姐答道:“姓王。”琢渠鼻管裏哼了一聲道:“姓王麼?再問你照片上這個人姓什麼?他不是做醫生的陶子堯麼?怪道你現在害病,大約沒病時候,天天晚上請醫生,所以醫出病來了,好不個不要臉的貨,虧你還說記掛我患的病,把孤老的小照,藏到枕頭底下,猶對人裝腔作勢,我曉得你做生意的出身,不是東西,愛色愛財,無情無義,今兒方被我着底看穿,問你還有何話要說?”這句話罵得頗爲着力,所以鳳姐的粉同,也由紅泛青,老羞成怒,獰笑一聲道:“賈大少,你既然曉得我們做生意的出身下賤,只愛銀錢,不講情義,這些話也不必說了。我們做女子的,兩隻肩胛扛張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原靠什麼喫飯。當初承你見愛,包我的時候,答應五十塊錢一月。後來因你沒有差使,進款煩難,同我情商打折頭,每月只三十塊錢開銷。試想上海地方,房錢多大,喫的用的沒一樣不是價錢一天天有漲無縮,從前五十元的時候,已不免每月虧空,哪禁得再打一個六折,你雖然一句話,教我們喫飯不能少喫一頓的,房錢也不能減人家一絲一毫的,這日子如何過得下去!況添了一個小的,僱奶孃工錢之外,還要給他飯喫,你非但不肯加我幾個,倒反有時付不出,積到下一個月才付,我們的嘴,難道也可以封起來,捱到下一個月才喫飯的麼?這時候不掛招牌,就爲你是場面上人,顧全你面子,不教你坍臺的緣故,免得被人說一句某人包了女的養不起,卻讓她開後門喫飯。這句話諒必你也當不起呢。現在你又兩個月不給我開消了,今天向你開口,虧你痾屎不大,給我十塊洋錢,倒反搭足架子,放出做老公的面孔,還罵我不要臉偷漢。老實說,做男子要放出做男子的顏色,若無顏色,還是隨隨便便爲妙。做了女人,誰愛偷漢,但喫飯也是要緊的。既然你現在看穿我不是東西了,我也不說別的話,問你倘要獨吞天下,必須擔得下這點肩負,否則我不管你,你也休得管我。”

    琢渠聽了這片話,不啻火上添油,心中異當暴躁,恨不得伸拳捋臂,痛打鳳姐一頓。又因她正有病在身,打傷了免不得被她藉端訛詐,又是洋錢晦氣,想想外間結交女人,原適意在幾個錢上,貪圖便宜,無有不自取其辱的。自己在鳳姐身上,用錢雖說不多,陰的暗的,足有數千金之譜,現在還受她這般奚落,照她說話,開消不過,故而偷漢,似乎也有她的道理,駁也駁她不過,鬧出來自己坍臺,還是走他孃的路罷。因此他受了鳳姐的說話,倒反一語不發走了出去,頗出鳳姐意料之外。鳳姐本預備激他冒火,打一頓,好大大的訛詐他一票,彼此一刀兩斷,自己去跟陶子堯的。此時見他不聲不響走了,倒弄得不上不下,守也不好,嫁也不好。這是後話。且說琢渠一口氣出來,也不再彎別處,徑到居仁裏媚月閣家中。本來媚月閣這時候還未起來,因被樞世打發人來定菜,要她自己調排,不得已才提早兩點鐘起身。大凡睡得遲的人,要她早起身,就不啻抽他的筋,腰痠腿木,一百二十個不舒服。媚月閣此時雖然起來了,也呵欠連連,眼皮難掌,比之晚間更睏倦要睡。若非事在心上,她早縮回被窩中,再續她的黃粱好夢去了。正當洗臉的時候,琢渠進來,面紅筋漲,氣喘吁吁,一望而知是和什麼人淘了氣來的,媚月閣卻以爲一定賈少奶又給他受了委曲,故此趕到這裏來告訴我聽。近來他夫妻倆一淘氣,就來告訴我,我倒變了他們夫妻兩個中間的公證人了,因對琢渠點點頭,請他坐了,說:“你今兒來得很早,爲何面有怒容?難道又是少奶奶同你淘氣不是?”

    琢渠想這件事是告訴不得媚月閣聽的,只能含糊對答,假意笑了一笑,說:“並沒淘氣的話,我因在外間吹了風,所以面上發熱,你今天真起身得早呢,真正難得!”媚月閣又打了一個呵欠,自己搖搖頭,笑道:“起來雖然起來了,瞌鬼還沒退呢。說也笑話,從前我在外間,生意忙不開,客人到齊了,我也不管,要睡盡顧要睡。現在難得有一兩個花頭,我倒反異常遷就,辦什麼自己不着手,託付別人,終覺放心不下,真正是志氣短了,無怪人也窮咧。”琢渠道:“這也是你老法家的手段,遷就遷就,生意自然來咧。”媚月閣一笑說:“你中飯用過沒有,這裏便飯好不好?只是沒可口的小菜,打發人到雅敘園去叫罷。”

    琢渠忙說:“老二不必客氣,我中飯早喫過了,你請自便,我這裏橫一會。”說罷,就在煙榻上橫了下來。見煙燈還沒點火,他便劃根洋火燃着了,揭開牛筋盒子,見裏面還有半盒鴉片煙剩着,他素來給少奶奶打煙慣了,橫到榻上,不覺技癢難熬,就此動手,大打煙泡。媚月閣還以爲他吸菸解悶,自己淨面嗽口既畢,又叫二姐替她梳頭,一邊通頭髮,一邊喫了淺淺一碗飯。梳妝定當,琢渠已打了不少煙泡,叫聲老二來抽菸罷。媚月閣本來喫過飯要吸菸的,走到榻牀旁邊,見煙盤中黑壓壓一大堆煙泡,驚道:“你原來自己沒吸,只顧打煙泡的。”琢渠笑道:“正是來替你當差。”媚月閣道:“罪過煞了,你也抽一筒罷。”琢渠笑道:“我沒福氣,吸了煙就要頭眩。你橫上首這一面,我和你對調。”兩人換了方向,媚月閣便拿他打就的煙泡裝吸。琢渠問她近來生意,媚月閣搖頭道:“不必提起。”

    原來賈少奶奶同媚月閣合股這件事,瞞着琢渠,一來恐他不許,二來琢渠倘曉得她有錢放在生意上,一定要抱怨她不肯墊本販土,有好買賣不做,卻去幹那賠錢交易。故此賈少奶不敢告訴琢渠媚月閣生意上的話。此時媚月閣對他說起生意清淡,琢渠聽了,搖頭嘆息道:“開堂子原不是容易做的買賣,不比開張店鋪,還可以用跑街先生,兜攬主顧,生意不佳,無妨減價招徠。開堂子這兩樣都不適用,就是看客人,也不過熟客那裏走走,不能把陌生的拉回來。所以你當初發起做場子,我就不十分贊成。後來你聽了她的話,決意要幹,我也不便反對。現在你不是喫着苦了麼,可惜我在外間難得做東道主人。不然有花頭,一定要拉到你這裏來做,也好幫你點兒小忙。”

    媚月閣道:“只要請你放在心上,得有機會,照應照應我,我也感激你的。”渠琢道:“這個自然。我不做主人便罷,做主人一定到你這裏來。”媚月閣便問:“今兒你們請的客,究是怎樣路道?何爲平空想起出他們的花樣來呢?”琢渠大笑,即將昨兒告訴他少奶奶的話,對媚月閣說了一遍。媚月閣聽他講的和詹樞世大略相同,不過多出樞世輸了錢,生出極主意這件祕密,正是起意來由,媚月閣更爲定心。兩人吸菸談話,到五點鐘先景,樞世、勵仁先後來了。樞世告訴琢渠,默士已有電話報告,前途聽他說有這個去處,都十分歡迎,約定晚間一定同來。據說道臺請他們五點鐘晚膳,就是現在時候,光景不到上火就好散席了。默士現在旅館中坐守他們回去,你我少停對他們只說偶然到此遊玩,真是巧遇,我們三個,正缺搭子,叉不成麻雀,你們幾位來了,正好湊麻雀搭子。不過我們三個不能全體入局,必須撇出一人,待八圈碰滿之後,撇出的人說:叉麻雀一場人太多,不如搖攤推牌九,也好利益均沾,這樣方可指引他們上道。如若他們本錢所帶不多,我身邊有二千鈔票,勵仁也帶三千,諒必他們幾個人身旁,四五千也許有的,待他們和盤托出,我們就有一萬資本,將這一萬資本借給了他,再括回來,更借一次,便是二萬。教他們出立收據,默士作保,明兒便好着他前去坐討,不怕他們少我半個,你道好不好?”

    琢渠拍手稱妙。媚月閣曉得客人將要來了,不敢再吸鴉片煙耽擱,慌忙吩咐廚房中預備酒菜,自己同一班做手,也放出全副精神,等候闊客臨門。不意他們這裏搭足架子,接待客人,那班客人,卻老不前來。自五點多鐘等起,等到了九點多鐘,還不見客人的蹤跡。樞世等三人,都沒喫晚飯,不免飢腸雷鳴,向媚月閣要點心充飢。媚月閣因所買細點,還須留在酒席上用,不能讓他們先喫,只得叫人卻做了幾十個生煎饅頭來請他們。三人喫的時候,琢渠對樞世說,光景他們不來了。默士原說的,這班人有口無心,答應不能算數,必須人到了,方作得準,如其當真不來,這老當可上得不校樞世還沒接口,勵仁已冷笑一聲說:“你曉得什麼,這裏大元帥,派出參謀長,駐紮在陣地上,自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我們無名小卒,不必多言,靜俟好消息就是。”

    樞世聽勵仁用話鈍他,自己正因等這班人不來,連默士也無迴音回聲,真是滿肚皮的怨氣,無有發泄之處,怎禁得再加勵仁這句冷話,一時火從心發,將喫剩半個饅頭,向勵仁夾臉拋去,罵聲:“放狗屁!請問你誰是元帥?誰是參謀?”勵仁萬不料樞工動怒,所以說罷這句話,正嚼着他自己一個饅頭,搖頭晃腦,洋洋得意,冷不防饅頭飛來,正打在他眼上,再從鼻子旁邊,滾到胸前衣幅上爲住,一路經過之處,油漬淋漓,那件嶄新淡黃花緞袍子,眼見就此遭壞,還有被樞世擊中的那隻眼睛,也不能睜開,因睫毛上都是肉汁,眼中着了鹹氣,流淚不止,那裏還能視物。勵仁這一怒,可比樞世更加一倍,也把自己喫剩的饅頭向樞世拋去。究竟他現在只一隻眼睛可用,樞世卻兩眼通明,見他饅頭打來,向旁一閃,饅頭落地。勵仁見一饅頭打他不着,隨手抓一隻玻璃杯,意欲再打。琢渠恐惹大禍,慌忙搶住他的手,不許再拋,說:“我好好講話,你們怎的又發脾氣?老二這裏,客客氣氣,鬧了他豈不難以爲情。況客人也許就要來的,被他們碰見,成何體統!”

    勵仁怒氣勃勃說:“你放手,我饒了這雜種不姓施。他爲什麼先拿饅頭打我?我說一句話,也沒什麼大了不得的關係,他敢如此無禮,你放了手,讓我他拚個死活。”琢渠那肯放手,樞世見勵仁如此狼狽,自己佔了便宜,站在對面,只顧對他發笑。勵仁更怒,意欲灑開琢渠的手。琢渠力大無窮,緊緊相持,勵仁灑他不開,氣得暴跳如雷,把媚月閣同房間中一班人嚇得魂不附體,不知怎樣方好。正當不得開交的時候,扶梯登登聲響,一個人奔了上來,正是他們望眼欲穿的杜默士,衆人都各一怔。琢渠鬆手,勵仁、世樞兩個,也不再打架了。樞世先問:“他們來了沒有?”

    默士喘息未止,一時不能回答。勵仁先要緊向樓窗口張望,底下有人沒人?樞世卻兩眼望着默士的嘴等他答話,只巴他說一句隨後來了,他便可大大的奚落勵仁一常單有渠琢旁觀最清,看默士神然有異,不像得手回來光景,而且面帶慌張,眼光四射,大似喫了驚嚇而來的模樣。因此不等默士開口,他已心頭突突跳個不住,果然不出所料,默士喘息了一陣,開口說:“險得很,我幾乎和他們一同喫捉。”樞世驚道:“什麼話?我問你他們來不來呢?”默士道:“你要望他們到這裏來,今生休想,只好下一世了。”

    衆人都喫一驚。勵仁在樓窗口聽得這句話,也奔到默士旁邊,問他此言怎講?媚月閣和房中一班人,聽他說話新奇,也都團團圍困着,等他開講。默士說:“他們適才往道臺衙門赴宴,我在棧房中守他們回來,幸虧我跑棧房慣了,別房間客人也多熟識,閒着沒事,便往別個房間走走。不意這時候突來許多包打聽,在賬房中守候捉人。我還當棧房中住着強盜,巡捕房得了消息,故差包打聽來此兜拿。豈知他們並非拿強盜,卻是外國人派來捉這些人的。樞世驚道:“反了!他們是國會議員,何等身分,外國人有何權力,可以派包打聽來捉他們,豈不有損國體,這件事非請外交部同他們辦一個大大交涉不可。”

    默士說:“免了罷!不提還可,提起更把我們國民的臺坍絕了,還說什麼國體,你要請外交部同他們交涉,只恐他們先要教公使團同我們交涉咧。”樞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連勵仁、琢渠二人,也聽得莫名其妙,都張口結舌,等他續表下文。默士頓一頓說:“你想這班人混賬不混賬,他們來的時候,帶有數十口皮箱,有幾隻寄在道臺衙門中,有幾口堆在客棧大廳上,只只都有他本省的封條,交叉貼着,堂皇冠冕。誰知裏面盡是私土。”衆人聽說,都不知不覺道一聲咦。默士道:“別說你們希奇,連神仙都參不穿透。當其時我等他不知道,事情實在湊巧,本來他們出去了,不到半夜三更,不肯回轉棧房。這回因有我的約會,承他們的情,不曾失我之約,八點時候就趕了回來,恰如魚兒落網,鳥兒投羅一般,一個個都被包打聽截住,大約內中有個眼線,他們拿住人不搜別處,卻先打開大廳上幾口衣箱查看,箱箱盡是馬蹄好土。這時候那班人從前神氣活現,此刻不知丟向那裏去了,都同小竊落在捕快手中一般,嚇得索索亂抖,面色也和紙錢灰相仿,情形着實可憐。後來他們又到房間內搜尋證據,和捕拿餘黨。那時幸虧我在別房間內,不然迅雷不及掩耳,準被他們認作餘黨,捉了進去,有冤沒伸處,這一來嚇得躲在人家房間內,不敢露面。據說他們連人帶土,一同押上汽車走的。又有人說他們從那裏出去之後,又到道臺衙門去搜出寄的幾箱土。你想中國大員衙門,被外國包打聽進去起賊,真是亙古未有的奇聞,也是上海官場的異彩。我聽得這個消息,心知事情鬧大了,日後株連的人,一定不少,自己也曾同他們一起多天,半件紅衣裳早已披在身上,故而驚得呆了有一點多鐘功夫,後來想起你們還在這裏等候他們,故而特地奔來告訴你們一句。也是我等晦氣,事情辦得十拿九穩了,還鬧這種天外飛來的岔子,教人夢想不到。如今他們已到巡捕房鐵房子中去喫外國大菜,我們還等他什麼。別的不打緊,只怕他們同做賊的一般,到了公堂上胡扳亂咬說出我們是他同黨,那就壞事了。”衆人聽說,面面相覷,沒一個做聲得出。還是琢渠有見識,說:“這是你的多慮了。我們同這班人,不過席面上的交情,並無別項來往。況同席人有數十,就使他們存心拖害別人,也不致誣扳到你我的,何必過慮。”

    樞世、勵仁都說:“照啊!我們同他沒甚交接,他們怎想得到扳害我們呢。”默士道:“不爲別的,壞在他們今兒喫捉,恰巧是我約他們迴轉棧房,就被包打聽抓了去的。我雖然出於無心,他們到了巡捕房中,一定要怨張怪李,研究這件事如何敗露,倘想起我近來幾天很巴結他們,而且今天又是我約他們回棧房的,有此兩大關鍵,也許要疑心我做奸細,看破他們的祕密,出首報告,引他們上鉤。這一來豈不和我們結下深仇,或在堂上扳咬我們一口。常言道: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他們一般喫官司,我等豈不受累了。”樞世、勵仁兩個聽說,又嚇得做聲不得。到底琢渠聰明,他聽默士說牽枝接葉,言外帶有挾持之意,有心駁他一句說:“你約他們之時,可曾告訴他,我等三人在這裏等他們沒有?”默士答道:“並未。”

    琢渠道:“如此他們的怨恨,也不過集中在你一人身上,同我等是沒關係的。”詹、施兩個聽了,心中都放下一塊石頭。默士卻大大失意。果然他心中打算偷雞不着抓把米,就地弄些進款,曉得勵仁、樞世二人極其怕事,故此有意張大其詞,嚇嚇他們,自己好乘機敲他些竹槓,不意被琢渠一言道破,心中好不怨恨。頓了一頓說:“你們三位,原不礙事,我只得權避一時咧。但是我,”說到這裏,突然住口。樞世頗爲熱心,接他口道:“你可是沒錢用麼,不妨事,這是我們累你的,決不叫你一個人受罪,我們三人會湊幾十塊錢給你就是。”說罷身邊摸出二十塊錢,勵仁也是二十,琢渠因默士太可惡了,只給他十塊錢,湊成五十之數。默士接了,道聲謝先走。樞世發表說:“他們喫了官司,我們不必管他。既來之則安之,老二快叫人擺酒,喫飽肚皮,你也搭一腳,我們四個人碰十二圈和好不好呢?”

    媚月閣此時,也無可如何,只得弄酒給他們喫了,自己也湊上去打牌。聽他三個始終沒住口,一邊弄牌,一邊談論這件事。勵仁說:“怪道他們路過此間,卻很喜歡結交本地紳商,浪擲應酬,我一向疑團難破,今日方知他們帶了這些寶貝,打算攪戶頭脫手的。”樞世道:“他們不肯動身進京,一定爲着東西沒賣掉的緣故。這回破案,大約也不急於動身,兜消太濫,才被人暗地出了花樣。”琢渠說:“我別的不佩服,只佩服他們手段通天,竟將賊證藏到道臺衙門內,可謂想入非非。惜乎中國官場勢力小,外國人勢頭大,不然剩的幾箱土正好孝敬道臺,又何致被他們搜了去呢!”談談說說,十二圈牌碰畢,他們三個,各認一場和錢,給了媚月閣三十六元,另加菜資,媚月閣這回雖不蝕本,卻空歡喜白忙一場,連做書的也無端費卻好些筆墨。正是:笑他枉耗千般計,容我閒傳一卷書。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四回燕子窠下場憐賤妓虎狼窟歷劫嘆貧娃

    上回詹樞世等計劃失敗,他同琢渠、勵仁三人,雖然各受若干損失,但琢渠、勵仁兩個,在先都已贏飽,此時吐出幾個,不傷脾胃。樞世賭時候,也是輸的。幸他作官多年,宦囊充足,而且常在大場面上應酬,輸贏數百元,原不在心上,不過認個晦氣罷了。內中只有一個杜默士,最爲失意。雖然他跌倒抓把泥,臨了還敲他們三個五十塊錢竹槓,區區之數,怎能遂他的心願。他原指望這番刮幾千銀子回去,起家發跡的,經此一番挫折,不免又付泡影,心中難受,自不消說。更兼他失意以來,腰纏用盡,也是他自己放蕩,從前做生意的時候,不想成家立業,年紀已近三十,猶不曾完娶花燭,卻在外間私識了一個蕩婦。他與哥哥杜鳴乾,早已分析,自己依女作家,至今猶住在那婦人家內。在他有生意的時候,一個月常有百十塊錢搬回去,那婦人自然歡喜。有時默士弄着外快,還替那婦人置點兒首飾。這當兒婦人真把他當作親丈夫一般。少爺少爺,叫得山響。及至他失就回來,那婦人就此變了面色。

    本來默士做人保險生意,營私舞弊,所入不資,倘歸他自己收藏起來,足有一二年可以夠他支持。無如他在那婦人當他親丈夫的時候,他也把婦人當作親老婆一般,一針一線,無不叫她收管,自己手中倒反變得空空如也。至於婦人手中的錢,塞進去容易,現在再要拿她的,可比剝皮還難。要多的更不必說,小至剃頭洗澡,借她幾角小洋,也須聽飽了閒話,方能到手。少爺也不叫了,當面飯桶死胚,背沒斷命路倒屍。幸虧默士大有韓淮陰的志氣,受了辱並不介意,心中只指望再發他一票橫財,孝敬那女的,好令她心中歡喜。不意這一回爲山九仞,功虧一簣,仍舊白忙一常幸他急中有智,向樞世等三人,要來五十大洋,這番他喫過了苦,不肯再做呆子,錢也不交給那婦人了,藏在自己貼身。但他並無第二個家,可以歸去,到時候不得不到婦人那裏。婦人小名阿招,從前的出身,無從查考,但做書的可以擔保她,不是良家女子,年紀比默士更長七八歲,一雙大腳,頭倒很梳得時式的,拖着兩爿鬢腳,直掛到後背心上,還戴着茉莉花扣條,穿一件舊黑縐紗夾襖,下身只一條粉紅法蘭絨單褲,腳管套在絲襪裏面,上有吊襪帶扣着,面上粉還未撲,一張黃皮,兩條倒掛眉毛,一對眼睛生來兇相,歡喜的人被她一顧魂消,不歡喜的人,被她一顧也要魂消。高聳聳一個鼻子,闊口細牙,說起話來,倒是很軟熟的一口蘇州話,此時正罵一個丫頭,沒替她洗換下的絲襪。見默士進去,睬也不睬,只顧罵丫頭說:“你們這種死貨,喫了我的飯,一天到晚,不知忙些什麼事,我就把這些飯給狗喫了,他也要替我看看門,見了陌生人叫叫,見了我主子搖搖尾巴。我把飯你喫了,你替我幹什麼來?虧你一日三餐,還喫得下肚。喫過飯影跡無蹤,到時候你倒又來了。不是我看殺你,你這種人,雖然有人的模樣,實在比畜生還不如呢。”

    默士聽她面子上雖罵丫頭,暗裏頭卻是說的自己。因他這幾天忙着應酬,果然喫了飯就急於出去。有時阿招人手忙不開的時候,要打發他泡茶泡水,那裏還能見他蹤跡。所以今朝借題發揮,當面罵他一個暢快。幸虧默士耳朵聽得慣了,索興當她罵的是丫頭,與自己風馬無關,不聲不響,在一張藤靠椅上坐下,覺得有些口渴,見旁邊茶几上,有一玻璃杯茶涼着,順手拿來嘟呷完。阿招見他拿茶,就把眼梢帶着他,也不做聲。看他呷完了,方把眼睛一瞪,說:“茶是我倒着涼的,你爲什麼給我呷了?”

    默士賠笑道:“阿喲,我沒曉得是你倒的,實因口渴極了,所以拿來便喝,請你不可生氣,我來倒還你一杯茶就是。”阿招臉一沉道:“你說得能容易,喝了我的茶,倒還一杯就是。倘使殺了人,可以再把腦袋裝上去麼?”默士笑道:“喫茶哪能與殺人相比,你也未免忒殺言重了,還是讓我來倒杯茶舒舒你的氣罷。”阿招見他嘻皮涎臉,心中大怒,使拳頭狠命在他手上一擊,默士正拿着玻璃杯,想去倒茶,被阿招拳頭打來,手一鬆,玻璃杯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阿招更怒,說:“你用碎我的傢伙,我整年的給飯你喫,哪一樁上得罪了你,今兒有意打碎我的玻璃杯,你心中有甚不樂意,儘可好好兒說,我又沒硬喫住你,彼此好敘不妨好散的,爲什麼拿我東西晦氣?”

    默士那敢答口,只說我錯我錯,一面彎腰曲背,將地下碎玻璃片拾起,口中自言自語說:“小丫頭時常赤腳的,別踏在玻璃上,刺開了皮,又要不能走路咧。”一面將拾起的碎玻璃片丟在窗外垃圾桶內,另拿一隻茶杯,倒滿一杯茶,仍放有茶几上,自己重複坐下。阿招罵他,也不開口。罵了一陣,阿招的氣漸漸平將下來,教小丫頭快打洗臉水來,我淨好面要出去了。默士乘間問她,夜飯可曾喫過?阿招說:“你不把眼睛上蒼蠅矢揩揩乾淨。現在十點鐘敲過了,難道還不喫夜飯,虧你問得出呢!”

    默士實因旅館中受了驚嚇,夜飯猶未入肚,連鐘點也忘卻了。被阿招一句話說穿,他方看見自鳴鐘上,已交十點一刻。曉得時候已過,阿招晚飯既畢,剩小菜一定被小丫頭們喫完了,落得免開尊口,還可省卻一頓饒頭臭罵。當下不再開口,看阿招洗完面,匆匆走了出去。他方問丫頭竈下可有剩飯?丫頭說:“夜飯統共剩得三碗多些,被老孃姨一個人喫了兩碗,我們三個各人喫得半碗飯,肚子沒飽,飯已完了,現在一粒米都沒有咧。”

    原來阿招家中,只用一個老孃姨,卻有三個丫頭,一個大的已十五六歲,兩個小的只有十二三歲,都是向貧苦人家買來的。虧她有耐性,買來時候,都同呆木頭一般,不能做事。被她打打罵罵,教到現在,已大小事體都能做得下了。平常家中倒是她們最爲得力,孃姨不過燒火洗衣裳而已。默士聽說剩飯無餘,這可除卻出去買飯喫,沒第二樁主意。幸虧今兒有五十塊錢撈着,不然又只能餓一夜了。因命丫頭關門,我出去一刻工夫就回來的。走到街上,想想哪裏去喫好”現在他已曉得弄錢的難處,不敢大喫大用,覺上館子未免太費,還不如到麪店中喫兩碗麪,飽了肚皮就算數咧。定了主意,走到一家麪店內,叫一碗大肉面,帶碗光面。堂倌端上來,默士捧着碗,剛要喫時,不意又來一個喫客,走進來一眼看見默士,叫聲:“咦,原來杜先生也在這裏喫點心。”

    口中說着,身子便坐將下來,和默士同桌。默士認得此人,是他從前保險公司中做茶房的同事,姓畢行三,面上還有幾點麻皮,因此人人喚他做畢三麻子,比默士早歇生意。爲着他吸了鴉片煙,貪喫懶做,故被總理黜退,分手至今,好久未見。此時尊他杜先生,他也點頭答應。畢三手中拿着包南瓜子,請默士喫。默士喫麪要緊,那有工夫喫他的瓜子。畢三便分一半推在他面前,自己磕着瓜子,叫堂倌也替我來碗肉面。堂倌答應下去,不一會送上面來。畢三見默士第一碗尚未喫完,他這碗麪也熱氣騰騰,燙得利害,索興待他冷冷再喫,自己盡磕瓜子。涼了一會,默士也端第二碗麪喫了,他方丟下瓜子喫麪,卻先呷幾口湯,然後細嚼緩咽,喫得文雅非凡。默士狼吞虎嚥,第二碗又入了肚,喚堂倌絞手巾算賬。畢三還有半碗麪不曾喫完,聽默士喚人算賬,他慌忙對堂倌搖手說:“別忙,這位先生東道我的,等我喫好了,向我算就是。”

    默士本招呼堂倌算自己的賬,見畢三要替他匯鈔,倒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覺他待我客氣異常,還敬我南瓜子,我怎好自匯自的,不替他帶匯了。幸畢三還喫着面,沒掏出錢來。他一摸身邊銅板角子一個沒有,只有那五十塊錢鈔票,因即摸出來,揀一張五無的,命堂倌算三碗麪錢,餘多找給我。畢三看他拿鈔票匯賬,說:“我身邊有角子,杜先生何必把鈔票兌開呢!”但他說雖說,角子卻不曾摸出來。因此堂倌仍接了默士的鈔票,找還他四元幾角。畢三也急急喫完麪,抹抹嘴和默士一同出了麪店。畢三對默士說:“我今兒擾了杜先生的面,心中很不過意。杜先生倘有工夫,我請你洗澡去。”

    默士說:“我前天才洗的澡,隔一天再洗罷。”畢三道:“我也是前天洗的澡,今兒不去,明天我再請杜先生好不好?”默士答應他,明天可以使得。畢三又道:“我同杜先生有好幾個月沒見面了,今兒難得相遇,倘蒙不棄,我們同到一個所在去談談何如?”默士問是什麼去處?畢三笑說:“是我們幾個朋友合的小總會,大約杜先生大場面見得不少,這種小地方卻從來沒見識過呢?”默士一想,畢三麻子居然也有總會,無怪近日總會愈出愈多了,自己本無他事,早回去亦甚乏味,不如跟他走走,也好長個見識,因即點頭答應。畢三甚喜,帶領他到一處所在,是爿小京貨店,那總會便設在京貨店的樓上,上扶梯就看見橫七豎八,擺有好幾張煙鋪。默士至此,方纔明白,他說的總會,並不是叉麻雀賭錢的總會,卻是祕密賣煙的燕子窠。因租界上自從禁菸以來,一班上等吸菸朋友,自各有公館住宅,任他們吞雲吐霧,還有班中下等的煙戶,譬如做生意的人,瞞着東家當手,不敢公然在店吸菸,有的家住城內,恐怕被人敲竹槓,不敢自備煙具,還有種人,本來沒癮,家中亦無煙具,也喜歡香一筒,領略領略黑籍中的滋味。這班人既無煙間可以托足,自不得不向燕子窠內鑽鑽了。燕子窠中,備着煙具,供主顧門應用,買膏子固然是他們的本業,但有人嫌他們熬的煙膏成色不好,自己帶了煙來,他們也甚歡迎。因斗子內吸下的菸灰,便是燕子窠主人的私產,不能給你帶回,猶之上毛坑痾矢,出肛門便屬之毛坑主人。不能包裹回去,一般意思,委實是樁好買賣。所以近來燕子窠日增月盛,惹他們獲利無窮,但燕子窠三字,乃是局外人送他們的雅號,他們自己,有時稱爲總會。默士不曾想到,所以跟畢三至此。既然來了,他也是上中下三等,樣樣搭得上的,就同畢三揀一張空煙榻上坐下。畢三叫了兩聲老闆,旁邊一張鋪上,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坐了起來,問:“哪個喚我?”

    畢三笑嘻嘻對他點點頭,說:“對不起,弄一錢煙給我。”那老闆連對畢三看了幾眼,說:“你是畢三麻子,上個月少了我兩塊錢,不曾還清,今兒可要現錢交易了。”畢三正色道:“誰不還你的錢,前幾天我出了門,沒工夫到你們這裏來,今兒喫過,少停一併算給你就是。”那老闆聽說,方離牀開了櫥門上的鎖,拿出一大缸煙,挑一小盒遞給畢三,自己又橫到那張榻上吸菸去了。畢三拿這盒煙,在鼻孔上連聞幾聞,又讓默士聞聞,說:“這裏的煙,倒很不歹,所以幾個老主顧,都愛上他這裏來吸,生意着實可觀。惜乎那老闆也是大癮頭,據說一天要吸三十多塊錢煙,賺進來恰夠他自己的糧草,仍舊多不起錢來,豈不可惜。”默士笑道:“這也是湯裏來水裏去。他從膏裏進來的,自該由煙裏出去,悖入悖出,假借不容的。”

    正說時,旁邊過來一個女人,約有三十來往年紀,篷頭亂髮,骨瘦肩聳,面色好似黃蠟一般,然而眉梢眼角之閒,猶帶幾分媚態。衣裳雖然襤褸,卻都是綢緞所制,走幾步路,還有點嫋嫋婷婷的風韻。看她走到畢三旁邊,叫了聲:“畢三少,今兒可要我替你裝煙了?”畢三笑說:“多謝你大小姐,請你另請高明去罷。我有朋友在此,不消你費心。”那女人聽說,將一雙半掩的眼睛,對畢三斜飛了一個媚眼,嬌聲道:“喔唷唷,有朋友礙什麼,裝筒煙天下通行的。這位大少,你道是不是?”說時又對默士丟過一個眼風。默士見了,不由毛髮悚然,那能答口。這女人又拍拍畢三的腿說:“讓我替你來裝了罷,你何必再弄髒了手指頭。”畢三搖頭道:“我不要你裝,實告訴你,我這裏只一錢煙,還須兩個人過癮,輪不着你名分了,裝也枉然。”

    那女人聽說,嗤了一聲,又到別人榻上兜攪裝煙去了。默士問畢三,這女的是誰?看她很有幾分堂子氣派,爲何只顧兜人裝煙,不知可是這裏的老闆娘娘?畢三笑道:“老闆倘有這種娘娘,他的燕子窠也要開不成了。告訴你,此女的出身,果然是堂子中人,杜先生眼力着實不錯。聽說她當年在生意上,也是很有名的,不知叫王熙鳳還是王鳳仙,曾嫁過一個官場中人,名喚倪伯和,年紀已老,而且是外路人,這王鳳仙本不誠心跟他,無非打算傯個浴的意思。因此嫁他之後,外間仍姘着一個滑頭麻子,但那姓倪的卻待鳳仙非常恩愛,要什麼是什麼,首飾也置給她不少,鳳仙猶不稱心。有一天姓倪的要動身回家,鳳仙假意答應他同去,及至上輪船的時候,她趁姓倪的不小心,將所有的東西,一併卷光逃走。據說連被頭鋪蓋都沒剩給他,以致姓倪的兩手空空,孤身無侶,心中怨忿已極,傳言輪船開到吳淞口外,這老頭兒竟跳長江死咧。你想這件事罪過不罪過呢!但她捲了姓倪的錢,竟欲同那滑頭麻子做長久夫妻。也是天網恢恢,這個滑頭先前也曾拐過別人的錢,尚未破案,同鳳仙相得不多幾時,就被包打聽抓去喫了官司。鳳仙替他請律師百般運動,未有效驗,卻把倪老頭那裏捲來的錢,花用一空。自己又吸上了鴉片煙,白飯不喫尚覺好過,黑飯不喫簡直難熬。不得已只可將東西變賣典質吸菸,後來東西完了,沒奈何只得跑燕子窠,替人裝裝煙,從中揩些油水,弄筒煙吸。或向熟人借幾角錢,回去糴米喫飯。有時無米爲炊,萬不得已,倘有人肯化四五角錢給她,她也不妨權宜一下,委身相事,百十文錢的客棧,帶她前去,她也肯住,所以燕子窠中下等人,多數相識過她,說她身上太瘦,見之可畏,還有班上等人誰也不肯睬她,所以她現在雖然竭力遷就別人,我們見了她可真欲退避三舍呢。看她適才嬲着同我裝煙,可知她煙蛔蟲尚未餵飽哩。”

    默士聽了,搖頭嘆息道:“如此人該得如此結果。”說時畢三裝好一筒煙,讓默士吸。默士原沒煙癮,噙着槍頭,隨口噴了一陣,吸完這筒煙,教畢三自己喫罷。我多抽了,便要頭眩的。畢三便將餘剩的煙,一個人自裝自吸。默士看他慢騰騰騰打煙,很爲疏散,暗想等他這盒煙喫完,不知要多少時候,自己遲迴去了,恐阿招比他先到家中,又不免聽她閒話,因即起身先走。畢三約他明天某處茶館中相會,默士答應道好。出了燕子窠,一腳奔到家中,問丫頭們,方知阿招尚未回來。默士定了心,教丫頭們倘奶奶問起我,別說出去過了,告訴她一腳在家內的。丫頭應答應曉得,但她口中雖然答應,如果阿招當真查問起來,殺了她也不敢說謊的。幸虧阿招並未問她,這夜回來時,已兩點多鐘,默士早睡得同一只豬一般,呼聲不絕。阿招命小丫頭推醒他,喚他起來有事。默士雖在好睡的當兒,但聽是阿招呼喚,那敢違拗,慌忙揩揩眼睛起來。阿招教他快起一張賣絕契的底稿,我明兒又要買丫頭了。默士這種草稿,已起過多次,聽她吩咐,隨手寫就,交給阿招,阿招原不識字,倒拿在手,看了許久,說:“這些字怎的大不相像?”默士忙說:“你倒看了。”阿招反罵他:“你爲何不拿正了給我觀看!這裏頭以後任憑轉賣這句話,有沒有?”默士道:“都寫上了。”

    阿招方把這張紙摺起藏在懷中。對默士揮揮手說:“你先去睡罷。明兒早上,不可出去,另替我預備一張自己立出去的賣據,也許我明天買進之後,幾天內就要過手出去的。這裏幾個死貨,我也打算一個個出松她們了,你賣據早幾天預備就是。”默士諾諾連聲,重回牀上,尋他的好夢去了。做書的無可形容,也只得讓他一宿無話。次日,默士起身之後,果遵着阿招的命令,不敢出門。幸得他從前應酬的一班人,今兒已有巡捕包打聽代他應酬,不須再勞他的大罵,不然朋友要他陪伴,女人不許他出來,豈不教他左右做人難麼!這天阿招留他在家,就爲昨夜所說買丫頭的一件事,約着今天到他家中過付簽字,阿招自己不識字,恐筆據上寫的文字,不照她的原底,所以要叫默士在家幫同看看之意。講賣兒女的人,誰不是急於用錢。因此阿招尚未起身,他們已送了人來。原來那丫頭已有十四五歲年紀,身穿重孝,面目卻還清秀,不過衣衫襤褸,蓬頭不整,也是窮苦人有的慣態。伴來兩人,一個是專門替人家介紹買賣子女,兼做薦頭生意的金薦頭。另外一個男人,約有四十左右年紀,形容消瘦,面有菜色,穿一件舊竹布長衫,內襯的大約也是單布衫。下身一條破單褲,褲管上碎了寸許長一條口子,露出裏面又黑又瘦的膀,卻還扎着腳管,兩條帶乃是鴛鴦的,一根黑一根白,看上去皁白分明。早起天氣頗涼,那人跨進了門,猶索索抖個不住,他們進門雖不通名,但默士一望,已知此人一定是丫頭的老子,因他父女兩個眼泡,都帶點兒腫,大約昨兒一夜,已淌卻不少眼淚。若非骨肉至親,何以如此傷心惜別。三個人除金薦頭之外,他兩個到了裏面,都站着不敢坐下。房中阿招也得了信,穿衣起身,在她未出來的時候,默士同金薦頭談談,方知那二人果系父女,老的姓莫名全,原籍常熟,在上海已住了好幾年,一向做紙店一意,夫妻兩個,單生一女,小名金寶,今年十四歲,本來好好兒生意人家,何致賣男賣女,皆因金寶的母親,去年忽然得了半身不遂之病,行動不能自由,宛如癱子一般,飯卻很喫得下,大小便都要別人幫忙。俗語說的,死人多口氣,窮人偏偏害了有錢人的毛病,莫全自不能不替她請醫生療治,而且醫藥之費,又十分昂貴,講莫全做一個紙店夥計,每月只三塊錢的薪俸,平常自己一個錢不敢浪用,借人家一間披屋居住,房錢只花一元幾角,日用開銷,全仗女的手指頭上做些兒活計貼補零用。逢年過節,每每還不免虧空,那禁得女的害了病,單靠這三塊好洋錢,付房租日用,再加請醫服藥,無論如何,教他怎夠使用。但莫全指望女的病好,情甘當當賣賣,湊了錢治她的病,不知還是前世少了她的債呢,還是怎樣,這邊家中典賣精光,那女的也長眠作古去了。

    常言說的福無雙至,禍不單臨。莫全正因死了老婆,四處磕頭跪拜,借了錢賣棺成殮。一件事剛纔了結,不意他做了那一爿紙店老闆,爲因貪做投機生意,蝕了大本,無錢彌縫,脫逃無蹤。債主稟官封店,莫全便失了飯碗。說句笑話,雖然三塊頭的生意,拿來還不夠養家活口。但看雖看不上眼,一旦沒了事,再要照樣謀這一腳生意,可就非常煩難。皆因上海地方,年來商務凋敝,人浮於事,而且像莫全這種人,最爲尷尬。說他上呢,寫算都不甚精工。說他下呢,扛抬兩樣,無一來得。有所說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種人世界上最多。莫全既非出衆之才,又無大力者從中提拔,就遇有地方缺出,也休想輪他得着。可憐他父女兩口,家無擔石,如何過得了日子。莫全想起某處還有一個親戚,在彼開張店鋪,不過已許久未通信息,不卜生死存亡,如若平安無事,投到他那裏,一碗飯準有得喫。但出門必須盤纏使費,如若一到那裏,就尋得着的話,固然是好,設或找尋無着,投親不遇,父女兩個,在異鄉客地,舉目無親,豈不更爲困苦。而且兩個人出門,盤費多了,日用亦大,自己一個人,還好什麼事搭得上,都可做做,拖着女兒,未免受累。若將她掉在上海,自己單身出門,雖然是好,但無零用錢留給她,如何放心得下。不過倘有錢留給女兒用,自己也不必出這遠門了。現在囊無半文,就連出門做盤費的錢,也不知在那裏出產呢。想想女兒不能養她一世,到頭終是別家人,不如此時就將她攀給人家,有了託付,自己也可定定心心出門做事業去了。無如近來人家攀親,都想望高,揀媳婦還打算兼得賠嫁,自己一寒至此,就不要人家聘金,也恐沒人領受。因此左右爲難。有人勸他,將女兒賣在堂子裏,也可得一二百塊錢身價。莫全想自己也是好人家出身,祖父不曾造孽,何致於將子女落在火坑中,這人窮雖窮,倒還有些兒窮志氣,並不貪得一二百塊洋錢,將女兒賣到堂子內。不過想賣女兒也是一法,就不賣在堂子內,賣給公館人家做丫頭,卻也未爲不可。

    況且金寶今年十四歲,再過幾年,到了時候,她主子自然也要替她攀男家的,這樣便可免得自己勞神。雖然賣給人家做了使女,不免有幾年操作勞苦,但我並不是有家計的財主,家中既沒男女底下人,可以隨他使喚,一般仍要自己做活的。這還在其次,連喫飯也飽一頓餓一頓,有了今天沒了明天。到了別家,喫的穿的,一定可以比這裏好些。在他方面,這兩樁上頭,就適意多了。而且賣得錢來,也可讓我做出門的盤費,真是一舉兩得,無妙於此。故而託了金薦頭設法,薦頭便來同阿招談起。前天他已出去看過一次,見金寶比家中一班使女清秀得多,心中很覺中意。昨夜又去議價,講定身價七十大元,中人錢一併在內,今兒到此過付洋錢,出立字據的。默士聽罷,偷眼莫全,鄉態未脫,一臉呆氣。暗想這種人無怪尋不到生意,像我如此精明能幹失就至今,已好多時沒人請教,可見上海灘上,喫飯着實煩難呢。此時阿招已揩面定當出來,對金薦頭點點頭,說:“原來你們都來了,這裏有賣據的底稿在此,你叫他親筆照樣寫罷。”一面說,一面摸出昨兒默士寫給她的底稿,交與金薦頭。金薦頭又轉交在莫全手中。阿招看臺上未有筆硯,回頭問默士,筆硯在那裏?默士應道:“讓我拿來。”

    阿招便罵道:“喫糧不管事,怎連自己的名分也忘卻了?”默士不敢回嘴,搬出花箋筆硯,放在臺上。莫全也展開那張字據細看,見上寫:立賣絕據人某某,今因正用,憑媒將親生女兒名某,年若干年,賣與貴府,當得身價大洋七十元正。三面言明,嗣後任憑改名使喚,倘若不守規則,聽憑貴府另行轉賣,不得異言。如遇疾病死亡,仍系壽限大數,雙方各無異議。或有私逃等情,準向原媒理論尋找。得價之後,永絕來往。此係自願,恐後無憑,立此賣絕據存照。民國年月日。立賣絕據人某某。莫全文理雖不十分通達,這幾句話,卻還辨得出滋味,覺這張憑據一出,那十四歲的女兒,便和自己恩斷義絕,生死存亡,盡操在別人手中。最難堪的永絕往來這句話,女兒若被他們虐待,我從何得知?就是曉得了,也未便過問。還有聽憑另行轉賣一言,也決寫不得,寫了若被他們將女兒賣在別處,豈不更苦。因此他私向金薦頭商議,可否筆據上不寫這兩句話?金薦頭笑道:“你是第一次賣女兒,無怪不懂寫筆據的規矩。這是一定格式,那兩句話,務必要寫,寫了並不是一定要將你女兒轉賣,或者斷絕你同他的來往,皆因恐她不聽教訓,令人無法可施,只得將她賣給別家了。倘若你女兒肯聽教訓,那就決沒有這件事咧。還有永絕往來一言,寫雖寫了,倘若隔三兩個月你來探望女兒一次,做主子的,決不致因筆據上有此一言,將你女兒藏起來,不許相見。只因怕你筆據上沒這句話,就要三天兩頭的探望,豈不討厭,故此寫這兩句,就是教你們自己小心謹慎之意,何用多慮。”

    莫全原是第一次賣女兒,聽了覺他講的話,也甚有理。況且自己正當要錢的時候,恐多說了話,惹買主生氣,交易不成,豈不枉費心思。因此也顧不得言語輕重,將賣契照樣填好,親筆簽了花押。金薦頭也在媒人字樣底下,畫了個十字,交給阿招。阿招命默士看過不錯,方將早先預備下的七十塊洋錢,交在金薦頭手中。金薦頭當場扣去十四塊媒人錢,只給莫全五十六元。可憐他女兒養到十四歲,只賣得這幾個錢。金寶站在旁邊,目睹她老了寫筆據點洋錢,她年紀雖小,知識未嘗沒有,在莫全拿洋錢袋進腰裏的時候,兩隻小眼眶中,含的一包眼淚,止不住直向面上滾將下來。莫全見他女兒哭泣,也不由淚如泉湧,慌忙拉長衫袖子揩眼淚。父女兩個,幾欲痛哭失聲。金薦頭恐他們哭了,惹阿招生氣,使勁將莫全向外直推,口中說:“快走罷走罷,改日再見!”

    金寶見他老子出去,自己也欲跟着出去,被默士一把抓住說:“你哪裏走!”金寶灑不開他的手,心中的怨苦,再熬不住,滾在地上放聲大哭。莫全此時還未出門,也聽得他女兒的哭聲,心中猶如油煎刀鉸一般,說不出的難受,很欲回進去安慰她幾句,無如被金薦頭在後推着,沒奈何只能當耳朵聾了,未曾聽得女兒哭,硬着心腸與金薦頭一同上街而去。裏面阿招見金寶伏地痛哭,不由心中大怒,抽一根雞毛帚,倒執在手,先使勁在茶几上猛擊一下,說:“你老子已將你賣給我家了,你便須由我做主,這裏豈有你哭的地方,現在我不許你哭,快些起來,跟這班姐姐們進去做活。倘若不聽我說話,我可要打的。”

    金寶初來,還未知阿招雞毛帚柄的利害,聽了仍坐在地上,哭泣不住,阿招更怒,使雞毛帚柄夾金寶背心打下,只打得金寶痛澈心髓。她雖然貧家出身,但自幼父母鐘愛,何嘗喫過這種痛苦,將兩手護着背,連呼啊喲。不意阿招的雞毛帚,連二接三打下,打在手指頭上,其痛更烈。金寶滿地亂滾,阿招雞毛帚也隨她身子而下,擊無虛發,哭聲大震。默士曉得這是阿招買丫頭的慣例,先打一個下馬威,日後方能聽她指揮,不敢倔強,因此袖手旁觀,並不攔阻。等她打過了數十雞毛帚,金寶體無完膚,阿招也氣力用不盡,方假意上前勸住阿招,令金寶起來。阿招厲聲問金寶:“以後可再敢不聽我的說話?”

    默士教金寶對阿招跪下,叩一個頭,答應以後聽話了。金寶不敢不依,阿招始放下雞毛帚,命小丫頭帶她到竈下去學燒火。這樣一場戲做完,已是喫飯時候。老孃姨端進小菜,丫頭擺碗筷送飯,兩人喫着飯。阿招對默士說:“清和坊老三,要向我這裏買一個人,我想這裏幾個太粗氣,只有今兒新買的,打扮起來,還耐看幾分。只是那丫頭太壞了,適才你看她老的出去,她還哭鬧要走,只恐到了那邊,吵鬧起來,堂子內不比我們這裏,現在巡捕房禁止幼女爲娼,倘被人送了封無頭信,鬧出事來,老三豈不要尋我說話。所以我想想反覺有些不敢了。”

    默士道:“那有什麼妨礙。小孩子都很容易受哄,只消放幾天工夫下去,哄哄她,說到了堂子內,十分適意,這裏做生活苦惱,奶奶不時還要打人。你初來時候,想必都經過利害了,還是換一處地方爲妙。這樣把她哄活了心,你再多做幾回紅面,我來做白麪,於是乎不怕小孩子不上當的。”阿招點頭稱是,喫罷飯。默士親到竈下,見金寶正坐在燒火凳上,掩面哭泣,一衆丫頭也都站在旁邊,望着她交頭接耳的議論。飯已開在臺上不喫。默士說:“你們爲何不喫飯?”衆丫頭告訴他,新來的只顧哭,不肯喫飯。默士道:“你們休管閒事,自顧自喫飯就是,喫好飯外間還有事做。”一面走過去,摸摸金寶的頭說:“你還哭什麼?買給人家做丫頭,原本是苦的,要適意,除非到堂子內去。”不意金寶一聞此言,把頭亂搖道:“堂子內我不去,昨夜爹爹對我說的,把我賣在堂子內,可以得二百塊洋錢。皆因落在堂子內,要坍祖宗的臺,所以情願少拿錢,把我賣在這裏。我若愛到堂子內去,爲何不讓我爹爹多賺三百塊洋錢呢!”

    默士一聽,暗道壞了,他老子不該對她講這句話的,小孩子心中,多了一個念頭,再要哄她,惟恐不易,然而了無非令她自己皮肉受苦,我們這裏買了進來的,終得賣出去,公館或者堂子,哪能由她揀選,此話若被阿招聽見,一定又有一頓雞毛帚柄喫了。因道:“你愛在這裏,可曉得這裏奶奶打人的利害,適才你還沒打怕嗎?到了堂子裏,未必有人這般打你。”金寶仍不住搖頭說:“堂子裏我一定不去,情願在這裏讓你們打殺的。”默士倒被她鈍得日月無光,暗想十餘歲的丫頭,如此拗性,還當了得。我未便再存惻隱之心,只有讓阿招將她結實打,打怕了不怕她再不願意走,於是賭氣不同她多言,出來告訴阿招。阿招大怒,教人喚出金寶,就借她不肯喫飯爲由,又將她痛打一頓。可憐金寶也是人家好女兒出身,只爲家貧,才賣與人家爲婢。那知未及半日,就連受兩場毒打。正是:一般都是皮和肉,兩面觀來地與天。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五回強中強乖人受騙冤裏冤小婢遭殃

    阿招在家處置丫頭,默士因有畢三的約會,穿衣欲走,阿招問他何往?默士回言洗澡。阿招令他早去早回,停一刻我也要出去,這裏沒人看管,別讓這小東西逃了。默士應道曉得。他昨天本與畢三約在茶館內相見,此刻到茶館中,見畢三正在那裏咬粢飯糰。默士說:“原來你這時候還未喫飯。”畢三笑道:“飯是早喫過了,只爲近來幾天胃口不好,見了油膩,就喫不下飯。我們中飯小菜,是粉蒸肉和紅燒蹄子兩樣,不配我的胃口,少喫了一碗飯。坐了一陣不覺又肚子餓了,所以買團粢飯咬咬。杜先生想必也喫過飯了。”默士道:“我中飯已喫過好一會了。”畢三即忙替默士倒一盅茶,拉張凳請他坐下,同他細細扳談,說:“杜先生現在恭喜在那裏?”默士道:“我也一向沒有生意。你怎樣了?”畢三搖頭道:“我們做小人的,全仗大人提拔。沒有大人扶助,教我們那裏可弄飯喫,故而至今還未有位置呢。”

    默士對着他點點頭說:“不是我今朝像煞有介事責備你,你也休得生氣。講你爲人作事,着實能幹。惜乎貪喫幾筒鴉片煙不好,這也不能怪你一個人,現在有多少年紀輕的聰明朋友,都被這幾筒福壽膏誤盡了終身。我很希奇,這東西吸在口中,又不比糖那般甜,苦濟濟有甚好喫?喫得形消骨立,並未能強壯身體,因何貪吸的人,還不肯戒掉,這是什麼緣故?你從前在公司中,也爲喫鴉片煙壞的生意。這幾個月沒看見你,我以爲你一定恨他,早戒脫的了。不意昨日同你到燕子窠內,方知你還吸着煙,這也是很難熬的。你要想想,自己是一個生意人,現在上海灘上,賺銅錢何等煩難,像你我這般身份,賺來的錢,光喫飯顧正用還愁不夠,那禁得再吸這比銀子還貴十倍的鴉片煙。你沒看過《黑籍冤魂》一齣戲麼?好好的一個財主,尚且吸得家破人亡,賣兒賣女,你我這種沒家產可抵,沒兒女可賣的人,還不肯戒鴉片煙,準得有討飯做叫化子的日子,所以還是早戒爲妙。雖然我也不是一點一劃的人物,一生壞毛病,比你更多,然而我今天勸你戒菸,委實是一片好意。聽也由你,不聽也由你了。”

    畢三聽罷,不覺五體投地,說:“杜先生今兒教訓我的話,委實比爹爹教訓兒子還妙,令我姓畢的,感恩不盡,我自己也未嘗不明白這點意思,皆因聽人說,戒鴉片煙十分難熬,心中害怕,所以捺到現在。今兒得你杜先生的一番指教,我從明天起,決計戒菸了。”默士聽他答應肯戒菸,心中也甚歡喜,暗想我若能勸得他戒了鴉片煙,倒也是樁好事,心中樂意,用錢也慷慨了,摸一角小洋,叫堂倌拿去匯茶鈔。畢三見了,慌忙搶匯鈔,已是不及,即向默士道謝。默士說區區之數,何必客氣。兩人又閒談了一陣,畢三邀默士同去洗浴,因系畢三請客,澡堂也由他揀眩看他人雖下賤,浴卻頗考究,帶領默士到一爿很熱鬧的大浴堂中。畢三要洗官盆,默士體諒他,說客盆也可以了,何必在這上頭多費銅錢。不意客盆中浴客極其擁濟,兩人等了好一會,不得地方,畢三覺得討厭,說:“就是官盆罷,省煞幾角小洋,弄不好咧。只消我明天馬上戒菸,一頓煙就可以省出來了。”

    默士覺這句話倒也不差,因即同他到官盆中。這家澡堂的官盆,全仿北派,每兩人合一個房間,閉上門便與外間隔絕。不過官盆因限於地位,另置在一所總間內。兩人揀了個清潔房間,默士進去,嘖嘖稱讚,說:“這地方考究。”畢三笑道:“我是這裏常來浴的,別人考究穿喫,我卻最喜歡考究浴,同吸鴉片煙,別兩樁倒不希罕。”默士笑道:“這就是你特別改良與衆不同的脾氣,然而也是你濫污不上進的毛病呢。”畢三大笑。堂倌泡上茶,畢三問默士可要剪髮?默士搖頭,畢三說:“這樣你先進去罷,我還得修修面呢。”說時命堂倌喚一個剃頭的進來,替他修面。默士便脫下衣服,先進去裕澡堂中原有規矩,客人若帶着銀錢貴重物件,須交櫃上代爲收藏,免得遺失。默士身邊本有四十五塊錢鈔票和四塊幾角現洋。他見官房中界限頗嚴,無人侵犯,況有畢三在彼剃頭,諒不致失去物件,不免大意了一點,鈔票洋錢,盡都掉在緊身短衫的袋內,自己進去洗澡。豈知畢三哪裏是誠心請他洗澡,畢因昨天在麪店中,看見他匯鈔時,身邊藏有許多鈔票,不由見財起意,千方百計的巴結他,請他吸菸洗澡,也無非打算候個機會,轉他這鈔票洋錢的念頭之意。此時見他已浴去了,衣裳掉在外面。他一想再不下手,更待何時,即令剃頭的草草的替他修好面,打發他出去之後,四顧無人,默士藏錢的那件短衫,他早已看準,此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鈔票一疊,到他手中,連洋錢角子也照單全收。講畢三身邊,原連一角小羊也沒有,虧他大膽老面皮,還動不動要請客,同人搶匯鈔呢。現在腰囊驟壯,喜上心頭。喚堂倌進來,對他說:“我那朋友,少停出來,一定要同我搶匯鈔,你先給我收一塊洋錢去,兩上浴,連修一個面,不要找咧。”

    堂倌收了錢,畢三又喚他回頭,問他這裏可有頂上等的法國檀香肥皂?堂倌說:“好檀香肥皂是有的,但不知是否法國貨?”畢三斂眉道:“別國的貨太粗,只恐擦在身上不大適意,你們可以替我到藥房中代去買一塊嗎?”堂倌帶笑搖頭說:“不瞞你先生,我們這裏一來人頭少,現在忙時候,抽不開人。二來大家都不識外國字,只愁買錯了不合你先生之意。還是下一趟你先生賞光時帶來罷。”畢三露出很不滿意的模樣,說:“也罷,我外間有着車伕。讓我自己去令他買來罷。”堂倌連稱很好。畢三就此跑了出去,堂倌亦頗詫異,自己思量,這人衣衫不整,卻如此考究,還用着車伕,真的是人不可以貌相呢。後來畢三一去不回,堂倌也沒顧着,直到默士洗罷澡出來,不見畢三,以爲他也一定到裏面浴去了,裹着毛巾,在炕榻上靠了好一回,仍不見畢三出來。再看看對面,並無脫下的衣服,心中方有點兒懷疑。喚堂倌進來一問,堂倌說:“他自言出去招呼車伕,買檀香肥皂的,此後進來不進來,倒不知道。”

    默士聽畢三忽然有了車伕,他到底聰明人,那有不明白這是脫身之法的道理,猛轉一個念頭,說道不好,慌忙找那件緊身短衫,一摸袋中,空空如也。默士此時,真的要哭哭不出,額角上汗流如雨,想與堂倌交涉,反是自己理短,鬧出來反惹旁人笑話,不過自己聰明一世,今兒怎的這般糊塗。那畢三我本來曉得他不是好人,但自己以爲我的智識,在他之上,他決不敢掉弄我的槍花,因此大意一點,豈知就在這上頭,出了毛病,乃是我自信太深的壞處。失去五十塊錢事小,我杜默士一生偷天換日,手段高強,今兒失敗在畢三麻子之手,被人曉得了,名譽豈不掃地。況我正在經濟困難的時候,五十塊錢省儉些兒,可以三四個月不零愁用,現被他一卷精光,可真比有的時候,拿了我五千元更爲可惡。因此心中越想越恨。幸虧堂倌說:畢三已匯過浴鈔,不然自己身邊分文無着,還要脫下衣裳做押頭呢。默士出了澡堂,心中氣不能平,想畢三乃是吸菸的,燕子窠中,一定要去,因又尋到昨天他們去的那爿燕子窠內,張張煙塌上的喫客,逐一看過,那有畢三蹤跡。默士找那燕子窠老闆問話說,昨兒和我一同到此的畢三麻子,今天來過沒有?老闆不聽猶可,一聞此言,伸出漆也似黑的一隻手,將默士夾胸一把抓住說:“你來得正好,畢三麻子前回少我兩塊錢沒還,昨兒又來誑了我兩塊錢鴉片煙,喫到後來,推頭小解,一去不回。你昨兒既同他一起喫煙,今兒又來尋他,一定是他一夥里人,沒有別的話,這裏四塊錢請你拿出來,不然陪我去找畢三麻子。否則決不甘休。”

    默士被執,心中又氣又急,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只顧掙他放手。其奈燕子窠老闆,看洋錢比性命更還看重,因此死命不肯鬆手。講到默士的力量,原未嘗打不倒一個鴉片煙的帶皮枯骨,無如闔窠燕子,聽得他們爭鬧,傾時伏兵四起,團團圍困,眼前都是帶挖灰刀拿煙槍的人。默士料難逃走,不得不束手受擒,叫:“老闆鬆手,有話好講。我並非畢三麻子的同黨,剛纔也被他騙去不少洋錢,故而到此尋他,你休瞎冤枉我。”老闆猶不放手,默士便把自己如何與畢三麻子一同洗浴,被他乘間偷去鈔票洋錢等情,當衆開講一遍。衆人都聽得哈哈大笑,有幾個說:“畢三麻子,果然慣使這法兒哄人,從前有某某等兩個,也被他請浴竊去皮夾錢袋,今兒輪着你,已是第三個人了。”但那老闆猶不肯信,說:“諸位休得信他,這是他掉槍花的話,今天落在我手,決不讓他過門,非還我四塊大洋不興。”

    默士好不着急,若使他身邊有着錢,倒也無妨認晦氣賠卻四元了,去一樁橫禍。無奈囊空如洗,叫他拿什麼解救,因此急得面熱如火,汗出如蒸,目定口呆,無言可答。而且一衆煙客,都幫着老闆,七張八嘴,叫他賠四塊洋錢。默士更急,說:“我身邊帶的幾十塊錢,已被畢三麻子偷得精光,現在連一個銅錢都沒有,不信請你們抄,抄到多少,拿多少去便了。”衆人始信他當真受騙,覺逼殺他未免可憐,於是有一個和事老出來說:“昨天你既和畢三麻子一同到此吸菸,那兩塊頭煙錢,一定要你認還。還有畢三的老賬兩元,乃是老闆自己所放,不能叫你賠錢,仍歸老闆自向畢三去算,與你無涉。你現在只須摸出兩塊洋錢來,便好了結咧。”

    此議一出,衆人都贊他判斷公平。老闆雖有不服,卻也未便獨持異議,只得答應兩塊洋錢了事。在默士身邊,何嘗有兩塊錢來,因此仍舊搖頭說:“我委實沒有。”衆人聽說,罵他刁鑽。更有人倡議說:“他既然沒錢,何不把皮子揭下來當呢!”老闆聽了,也就叫他剝衣裳。默士料難逃過,沒奈何只得將身上一件夾長衫脫下,央人去當兩塊洋錢,那人卻替他當了兩塊三角,說三角頭做車錢了。默士曉得牆倒衆人堆,有心喫虧到底,收好當票,將兩塊錢交給鴉片老闆,方得脫身出了燕子窠,長衣進短衣出,平時着長衣慣了,此時穿了短打,走到馬路上,羞得他置身無地,灑開大步拼命跑走。真應了俗語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打算逃回阿招家裏,再設法去贖長衫,免得徘徊中途,被熟人見了,難以爲情。

    事有湊巧。他心中只巴望不爲熟人所見,偏偏遇着他一個最熟之人,便是他老兄杜鳴乾。默士自同他在藥房中,大鬧一場之後,已久不同他相見。但鳴乾的蹤跡,默士卻頗爲注意,並知他現在同着他舊主母,住在某處某號門牌,鵲巢鳩佔,醜聲四布。默士恨他切骨,所以不願再同他見面。此日鳴乾正買了兩瓶白玫瑰酒,另一手中,拿着一個包紮,乃是生髮油香肥皂之類,都預備帶回去博薛氏母女歡喜的,故此走在路上,也怡然自得,笑容滿面,與默士覿面而來。默士一見是他,躲已不及,心中頗不願意。自己今兒這般狼狽的模樣,恐爲他所見,故而低頭不迭。但鳴乾也看見了默士,他哪裏曉得老弟今天受了大窘,被人剝去夾衫,以爲他長衣都沒得穿,現在一定窮得不亦樂乎,自己莫被他看見了,不免要抓住我借錢,因此也想避他,故意把腦袋別轉,假充望着別處,兩人擦肩而過。

    不過默士雖不願意爲鳴乾所見,但見鳴乾看見了他,故意把頭別轉不理睬他,卻又心中不舒服起來,暗想他一定因見我穿着短衣,疑惑我蹩腳了,故此瞧我不起,覿面不睬我,勢利已極,可惡之至。一時又想到當初火燒土棧房,鳴乾坐享成功,獨吞四十餘萬銀子,自己幫了他的大忙,未得多少好處,後來同他說說,他非但沒肯給我洋錢,反將我鈍得日月無光,現在他時來運來,人財兩得,日子何等適意,我卻愈趨愈下,朝不謀夕。若使錢老闆尚在,他也未必有如此好日子過,我又何致一敗塗地。雖然時運各有不同,但我與他同胞兄弟,他得了這許多橫財,竟不肯分潤我一點,弟兄的情義何在?依我心思,就該大大的敲他一票竹槓,惜乎我沒多大手勢,他也未必怕我,想來真令人怨煞恨煞。此時他想到鳴乾可惡之處,索興連恨畢三麻子,恨燕子窠老闆,一併移到鳴乾一個人身上,竟連適才鈔票受竊,長衫被剝兩件事都忘在腦後。奔回家中。阿招看見他沒着長衫,驚問你夾衫哪裏去了?默士被她提醒,看看自己身上,委實狼狽不堪,暗暗說聲慚愧,他在路上,多轉了瞎念頭,沒預備回答阿招的說話,此事被她問住覺告訴實話,準被她大罵一常不說實話,拿甚推頭。而且贖當頭的錢,也須向她那裏借的。借錢那能不說明用度,故此當掉這句話,不能不告訴她,因回答說:“被人當掉了。”

    阿招大驚說:“你身上穿的衣裳,如何被人當了呢?”默士回說:“朋友向我借錢,我沒錢借給他,故把夾衫脫給他當的。”阿招聽說,勃然大怒,罵道:“你可是要死了,這人是你什麼親爺孃?你身邊有錢,方能借給別人。沒有錢回絕就是,何以脫衣裳給他當呢?幸虧你有件長衫,若沒長衫,可預備赤了膊回來,還是打算賣老婆借錢?請你自己說罷。”默士低頭不敢回答。阿招猛轉一個念頭說:“你的話不對。我一向沒聽得你說過有這般要好朋友,而且你的爲人,我也曉得,待朋友決無如此重義,見人危難,情甘自己脫衣裳給他典質,談何容易。你若有這般重的情義,我早當你是個人了。可恨你刁鑽古怪,一錢如命,沒錢不必說,有錢時候,人家勸你做好事,你也分文不捨,只有我要你買什麼東西,你不敢不依,你雖然討好煞我,更令我看得你爲人,連半個錢糖都不值。這回我料你決不肯如此慷慨仗義,脫衣裳幫助朋友,一定有別的緣故,也許瞞着我去轉別個女人的念頭,上了活絡門閂,以致剝掉長衫回來,這句話我猜得是不是?快快實講。”說時聲色俱厲,又放出適才打丫頭時那副面孔,不由默士不寒而慄。一想不好了,她動不動就纏到酸字問題上,這場禍越闖越大,倒反不如說實話的好咧。因把燕子窠中剝衣裳的原由,從實說了一遍。不過瞞卻澡堂中被畢三麻子竊去五十塊洋錢這件事,因他私藏洋錢,有幹禁例,漏出口來,不免又添枝節,故而推頭往燕子窠中找尋朋友,不意他隔夜撒了爛污,遺禍在我身上云云,並將當票爲證。阿招看了當票,始信他說的果系實話。但因他說謊在前,又不免臭罵一頓。幸而默士耐性真好,老着麪皮,盡她罵一個暢快,阿招竟奈何他不得,只說你有如此好朋友,我也沒錢替你贖當,你除非短衣裳出去,不然在家裏替我看守丫頭,喫了飯理該幫我做事體的。默士點頭道:“應該之至。但你什麼時候回家喫晚飯呢?”

    阿招道:“我現往清和坊去看老三,夜飯說不定就在她那裏喫,等到九點我不回來,你一個人先喫就是。”默士諾諾連聲。阿招本已妝扮停當,她素來不喜素裙,單叉褲子,走路貪其爽快,當下拿了幾十個銅板,置在手攜的絨線袋內,預備做車錢之用,教默士留心門戶,自己大踏步走了出去。默士素有一樁毛病,遇着忙時候,哪怕幾天幾夜沒工夫睡,他也精神百倍,想不到瞌。倘若沒事可做,就使剛從牀上起身,一坐定又不免埋頭欲睡。此刻他見阿招走了,自己那肯當真替她看門,卻大懶打發小懶,命小丫頭留心看門,自己便靠在藤椅上,呼呼睡着了。但丫頭們有幾個肯勤儉做事,揹着主人,無有不喜歡偷懶的。因此默士託付了她,她也請門檻代司其職,自己躲到後門外面玩耍去了。他家原有一個孃姨,今天恰被阿招打發開去,故而阿招命默士早些回來,看守丫頭,就恐怕新買的那個金寶逃走的緣故。此時沒有人照顧,金寶倘若蓄意私逃,倒可趁此機會,脫離火坑。不過小孩子沒人指教,決沒這種壞心腸的。她被阿招一頓棒,打得渾身青紫,坐在竈屋內,哭且不敢出聲,哪裏還敢滑腳。沒人看守,原也不致出甚岔子。不過壞在默士大意了一點,前門並未上閂。

    其時恰當日落黃昏,正是竊賊出沒時候。有個肩挑惜字擔的人,將一對字紙簍,歇在他們弄口,手捧篾簍蓋,裏面已有好些字紙,他卻並未傾入簍內,端在手中,挨家推推門,有些拴上的,他也並不敲開。有些虛掩的,他推開門,看見裏面有人,問一聲字紙有沒有,再換一處。這樣一家家捱到阿招家門口,他推開門看見裏面沒人,便一腳走到客堂中,四面望了一望,忽然換了行業,不收字紙,卻將天然几上的一對錫方供,拿來塞在簍子中的字紙底下,恐裏面有人出來撞見,疾忙回身奔出門外,算他有良心,仍將大門帶上了,不然再來幾個,將客堂中臺椅桌凳,一併搬光,恐裏面也沒人曉得呢。那收字紙的走到擔旁邊,先看看左右沒人,始將錫方供取出,輕輕放在他那大字紙簍內,仍將字紙傾在上面,套上簍蓋,喜孜孜的挑着擔子去了。這件事神不知鬼不覺。又過半點餘鍾,天已漆黑,阿招家幾個丫頭,也遊倦回來,彼此聚在客堂中,竟沒人照顧着臺上少了一對方供。後來老孃姨事畢回來,也沒說起少什麼。及至默士一醒轉,見已八點半鐘,先命人端整夜飯。等到九點鐘,阿招仍不回來,他便在客堂中一個人喫晚飯。坐處就在平時置這對方供的旁邊,默士也瞠目無睹。喫過飯,他又上去睡了。夜間阿招回家,已有三更多天,更留心不到客堂中放的物件。因此這件事,當天並未發覺。

    第二天早上,阿招拿出三塊洋錢,命默士去贖衣裳。但隔夜阿招曾咬定沒錢替他贖當,過了一夜,忽然改變方針,不知爲因默士昨日看門有功之故,或者夜間立下別的功勞,作者年輕識淺,不能妄下判斷。而且男女間的交際,往往有不循軌道,令人無從捉摸的,因此作者更不敢過問。默士贖出夾衫,心中仍放不下畢三麻子欺他的仇恨,四處找尋,哪裏覓得着他蹤跡。一連三天,他在外間尋不到畢三麻子。阿招家內,也始終沒提起失卻物件這句話。金寶幾天住過,漸漸慣了,閒時也不哭泣。那一天正是五月初一,他父親莫全,料理停當,預備動身出門,所以清早起來,就尋到這裏,同他女兒告別。兩人相見,又不免痛哭一常莫全安慰了金寶幾句,方始分手。其時阿招尚未起身,待她起來,已十一點鐘光景,默士早又出去找尋畢三麻子。他們老法人家,脫不了迷信的習氣,每逢初一十五,必須焚香點燭,而且頗爲誠心,恐孃姨丫頭手腳不乾不淨,故此務必要親自動手,除非遇着只有一個時候,自己深恐觸犯了神,方教默士庖代。

    這天她並未囑咐默士代表,因此起身洗面淨手定當,看時候不早,恐怕菩薩上了天,急於下樓來點香燭。豈知一到客堂中,覺眼前缺少了一對方供。阿招大爲喫驚,忙喚孃姨丫頭查問,可笑這班孃姨丫頭,都聰明不過,聽了爭說,昨天晚上,還看見有的,今兒不知哪裏去了?阿招也恍恍惚惚,似乎昨天果見這對錫方供在天然几上,今天方纔失掉,因此更爲着惱,要查早上有什麼人來過沒有?一個丫頭嘴快,回說金寶的父親來過了。阿招一聽,更覺合筍,暗想金寶的父親,窮得連女兒都要賣了,見了值錢東西,焉有不偷之理。這對錫方供,也一定是他竊取的無疑。想必他女兒和老子同黨,不然那方供何等笨重,身邊決藏不下,拿在手中開門關門,決無不見的道理。但現在捉賊要緊,別的丟開慢說。因即命人喚金薦頭來家,調查金寶的父親,現住那裏?薦頭回信不知,聽人說他住的地方,已退租了,東西也賣完了,前幾天借住小客棧,據說就這兩天內要出門的,不知走了沒有。

    阿招聽金薦頭說他行蹤不定,更顯得此人形跡可疑,既然沒處尋找,卻也別無他法,惟有逼令金寶招出他父親藏身何處?這對錫方供,他怎樣運出去的?可憐金寶昏天黑地,她所問的,沒有一句回答得上。而且她自己也知父親今天動身出門去,往哪裏沒有纏清,其餘更爲模糊。究竟她是個十四歲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記憶力,聽過也忘卻了,況莫全有些說話,也不願意同小人多嘴,因此她委實不知道父親的來蹤去跡。至於運出主供這件事,諒必看官們都曉得她蒙着不白之冤呢。阿招逼她不出,更覺冒火,說:“你這賤貨,人雖小,口子倒着實老的,不打你諒你也不肯對我講實話。”

    因仍使她的老軍器雞毛掃柄,將金寶痛打一頓。在專制公堂上,雖然有屈打成招這句話,但金寶年紀還小,肚皮內那有偷竊東西的主見。因此要她屈招,也沒話可以招得出,惟有啼哭求饒。阿招當她裝腔,說:“不給你點辣手,諒你也不肯說實話的。”便拿一支扎底針,刺她的大腿,多寶嘶聲喊叫,口供依舊沒有。旁邊金薦頭勸她說:“也許他老子幹下此事,沒被小的盾見,不如暫時饒她,且待查着賊證之後,再慢慢的收拾她不遲。”阿招也覺打得頗爲乏力,聽了便趁此歇手,說:“這種小賊,養在家裏終不是事,我也等不及尋到失賊再處置她,我想趕早一天出松她,便可早丟一樁心事咧。”金薦頭乘間說:“黃公館內要買一個使女,肯出一百塊錢,奶奶你願賣不願賣?”

    阿招一想,她原來還想遢我的便宜貨呢,我若將她賣在堂子內,少說說二百塊錢也可以到手的,何犯着送給他去賺一百元呢!因對薦頭笑了一笑,說:“我自己雖然不要她,卻也不肯害人,所以暫時還不願賣出去,讓我慢慢的想一個別樣處置她的妙法,若要賣時再來招呼你便了。薦頭走後,阿招細看天然幾置方供的所在,灰塵積了不少,決非一日之功,此時她已有幾分明白,金寶這頓打實在冤枉的了,方供一定已失去多天,向來未曾留意。也是湊巧不過,他老子早不來遲不來,偏揀今天來探望女兒,害她受一頓冤枉棒,這也算得是他老子作成女兒的,自己並不認錯,這便是中國上流社會的習氣。作了錯事,也彷彿底下人錯投前來的,上頭人永遠不錯,故此阿招也不聲張,恐叫穿之後反被底下人曉得她錯打了人,豈不大失面子,因仍對金寶厲聲說:“你須要講了實話,方許喫飯。不然今兒沒飯你喫。”一面令孃姨端整中飯,等等默士不回來,她便一個人喫了。

    你道默士此時因何尚不回來喫飯?原來他天天出來找畢三麻子。古話說:有志者事竟成。況畢三並未遠離上海,豈有不被他遇着的道理。默士曉得畢三吸菸的人,決決逃不過燕子窠。不過上海一地,燕子窠何止千百,而且都是祕密設立的。自己不是道中人,如何曉得。就使曉得了。也難一一踏遍。他因此常在私街小弄兜兜,或見有肩聳骨削,形似吸菸人出入的屋子,留心看看。有時在門口站立一會,循着這條線索,今天居然被他碰見了畢三麻子。那時畢三剛打從一家燕子窠中出來,默士前幾天已經過這地方,覺此屋頗有可疑的痕跡,候了兩次,不曾候着,早已預備丟開的了。今天剛巧走過。倒不是特地前來守候的,故也沒注意裏面出入的人。

    不期畢三賊人心虛,他見默士迎面走來,暗說不好,幸喜默士兩眼望着別處,沒看見他,他慌忙將帽子拉拉下,壓煞眉毛,看旁邊有條什麼裏,他也不管通不通,朝裏就鑽,打算避過了默士再走。但默士何等眼明,他眼梢帶着一個人見了他,突將洋帽拉下,掩入一條弄內,心中覺得奇怪。皆因畢三偷了他的錢,已更換行頭,不是舊時服飾。故而默士瞥見後形,竟疑心不到是他,惟覺此人形跡可疑,意欲看看他的真相。因此見他進裏,自己也夾腳跟將進去。可巧這條裏一頭不通,自弄口到弄底,不到四五十步路。裏面有幾家石庫門,都是閉着。畢三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曉得今天身臨絕地,逃走不了。與其束手受擒,不如挺身自首。他等默士走到臨近,突然迴轉身軀,叫一聲:“杜先生,好幾天沒看見你了!”

    默士倒被他怔了一怔,仔細觀看,方知就是畢三麻子,眼眶上罩着黑玻璃眼鏡,因此驟看難以辨別,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仇人相見,格外眼紅,默士此時無名火直透泥丸宮,恐他脫逃,一手抓住他的胸脯,還有一手空着,便先賞他四五個嘴巴,口中氣吼吼的說:“畢三你好,你敢偷我洋錢鈔票,還害我燕子窠內替你賠錢,今朝天網恢恢,居然也被我尋着了。”說罷換一隻手再打。畢三盡他打,並不抵抗。口中道:“杜先生,請你息怒,暫停貴手,讓我有個下情告稟了,再打好不好。我今天已落在你手中,要逃也逃不了,況我手無縛雞之力,少停隨你要打要辦,要殺要剮,或送我到巡捕房中去喫官司,一切權柄,都在你杜先生手內。現在讓我說明白了一句話,好教我死也死得清清白白,不然你還當我偷你洋錢鈔票呢。”

    默士又打了他一個嘴巴說:“你還講不是偷的,難道是我自己送給你的不成?”畢三拿手護着臉道:“杜先生,請你停一停打好不好?這裏幸虧弄底,不然被閒人看見,圍將擾來,若被巡捕得知,帶我進去,喫了官司,你那筆錢不是白損失了麼!”默士一想,此話倒也不錯。我的主意,乃是要逼他還洋錢,並不想請他喫官司,所以不能鬧給巡捕得知的。因此住手不打說:“你還有什麼話講?”畢三因默士一隻手還抓着他的胸脯,便說:“杜先生你這雙手索興也放了呢,我現在決不逃走的了,倘要逃走,適才你不曾抓住我的時候,我爲什麼反自己來招呼你,不滑腳逃走呢!這就曉得我並不打算逃走了。從前我也是自覺無顏,難爲情見你杜先生的面,不然早到你府上登門請罪咧。今天既已遇見,我哪有逃走的道理,你盡顧放心放了手,倘若這樣夾胸膛抓着,被人見了,仍舊要站定了觀看的,豈不又要被巡捕干涉了。”

    默士因畢三口不應心,恐他哄放了手,仍舊要滑腳,故此胸前雖放,卻拉住他一條臂膊。畢三稱讚道:“對啊,這就沒人疑心了。”默士說:“你慢講空話,偷了我的錢,還有什麼道理,快些講出來呢。”畢三道:“杜先生,我自己實在抱歉得很,講我畢三,也是生意人出身,爲何做賊,所以我拿你洋錢鈔票,也不是誠心偷你的,皆因手頭一時週轉不靈,想問你借呢,又很難爲情開口,恰值你進去洗澡,我剃好頭,看見炕塌上有好幾張鈔票,還有洋錢角子,我窮昏了心,以爲這一定是別個浴客遺下的,自己正用得着,既拿之後,又恐失主知道了,就要轉來找尋,故纔打算先走。又因那天是我答應請你洗澡,所以將浴的錢,先交給堂倌,這件事大約你還記得,倘使我誠心偷你的錢,爲何還肯破鈔爲你付浴賬呢!這點你也可以明白了。當時我還以爲天賜黃金,喜不自勝。及至洋錢花消了一半,方轉到一個念頭,這鈔票洋錢也許是杜先生衣裳袋裏漏下來的。右是別人所遺,堂倌收拾房間,因何不曾瞧見,偏偏讓我拾得呢,我一念及此,頗覺慚愧非凡。最難堪的是洋錢已用去許多,倘若和盤存着,倒可帶到你府上問一句,如其是你遺下的,仍舊還了你。倘若不是你的,我再用他,豈不甚好。無如錢已快用完了,那也無法可施。但我想用了你的錢,如何對朋友得住?因此我百計鑽謀,想再弄這麼一票錢,方能來見你杜先生的面。現在這樁事,十份中已有九份可望,所差只一份了,但等那一份成功之後,老實話,本錢不必講,我還得加利奉還你杜先生呢。而且我還有一句不中聽的話,我曉得杜先生已好久未有生意,銀錢想必很緊,我那班朋友,他們做的行業,雖不十分正當,但錢卻很容易弄的,所以我想介紹杜先生一同進去,彼此弄些錢用,也不枉我們結交朋友一常這個念頭,我蓄之已久,只爲近日無顏前來見你,不然早來對你說咧。”

    默士聽罷,雖曉得他通篇盡是鬼話,但聽有弄錢的機會,可以介紹他進去,倒也不免心動起來,說:“你這班朋友做的是什以行業?你怎樣替我介紹法呢?”畢三道:“此處不是講話之所,杜先生要問細情,須到適才我出來的那家燕子窠內,方能奉告。”默士恐又和那天一般上當,搖頭說:“燕子窠我不敢去了。”畢三會意,拍拍腰笑道:“杜先生你請放心,今天我身邊有錢,少停你看着我匯鈔就是。”默士也不覺笑了。正是:怒氣頓消憑利口,貪心勃起爲金錢。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六回一封信險破財奴膽八百金頓迷窮漢心

    默士被畢三幾句花言巧語,說得手也鬆了,就此不再捉住他的膊之,讓他前面走,自己緊隨在後,兩人同到燕子窠內。原來畢三昨夜就住在這裏頭,因他光棍兒身子,到處爲家,吸菸吸夜深了,常在燕子窠中借宿。此時去而復回,窠中人問他可要開燈?畢三笑說:“癮頭還沒到呢,我同朋友有句話,請你們請便罷。”他指引默士到一個冷角里,那邊有張煙榻,兩人坐下手坐下,畢三四顧無人,始輕輕對默士說:“我現在結識的一班人,都是革命黨。”

    默士喫了一驚,畢三道:“杜先生休得驚嚇,我說的這班革命黨,都是口頭革命,不是政治革命,他們也同做生意一樣,存的金錢主義。設如探知某人財產富有,膽小怕事,便寫封信給他,請他助些軍餉,開口須要大些,三千五千一萬八千,由你討價,還下來三十五一百八十也不妨的,橫豎寫封信,難爲不了多少資本,得了錢幾個人均分。他們正主只有三個,因都系客邊人,於本地的紳富底細不十分清楚,所以還要添招幾個本地同志,專任調查某人家庭如何,某人財產如何?報告下來,相機行事。倘若得手,作三份開拆。調查報告的,得一份。他們三人合得一份。還有出場接洽的,也得一份。我便是他們新同志之一,報告了一處生意,尚沒接洽停當,大約不致漂掉的。所以適才我告訴你,一件事辦好之後,便有錢還你,就指的這樁事。我想你從前做過保險生意,幾家主顧的財產,豈非都在你一人肚內。而且你看過保險,一切情形,更爲熟悉,不用調查,一定有許多報告。故此介紹你進去,他們一定十分歡迎的。”

    默士聽了,疾忙搖頭說:“這不是近來外間盛傳捏名索詐信麼!一被巡捕查看,準得拖進去喫官司,我情願沒生意做,這樁買賣,不敢請教。”畢三笑道:“杜先生,你怕他危險嗎?我從前也和你一般膽小的,及至說穿了,方知並不危險。因我們專任調查報告之職,其餘概不過問,寫信和接洽,另有其人。就中最危險的,便是出頭接洽這個人,偶一不慎,給事主抓進去喫官司。但只消調查的報告得有實在,也就並無危險了。因調查的人,必須立於事主一方面,充作內線,曉得前途有甚舉動,先行通知,以便隨機應付。設如一方面有了準備,我們便可另換方針,不必自投羅網。事情倘若得手,我們坐地分贓。萬一失敗,自有他們寫信和出頭的人擔當,仍與我等無關。而且入他們夥,也不須填志願書留名黨籍,所以無論如何,連累不着我等。你想這不是絕妙的一個生財之道嗎!”

    默士聽了,沉吟不語半晌,覺這樁買賣,果然幹得,比之做別的生意,爽利多咧。而且外間有班人,偶然發了幾個錢財,就眼高於頂,目中無人,從前我沒法擺佈他們,入了這班人的黨,便可一個個報告進去,多少要他們破鈔些兒,豈不爽快。我現在最恨的便是自己哥哥杜鳴乾,他發了財,不但未肯幫助我兄弟一點,反看見我睬也不睬,此仇此恨,永不能忘,有畢三這個團體,正是我復仇的機會來了。他心中轉了這個念頭,頓時有願和他們合黨的意思。猶恐畢三信口造言,掉他槍花,因問:“你可以帶我同去,見見這三個爲頭的人麼?”

    畢三並無難色,點頭答道:“那有什麼不可。不過你可是真心願意,做我們同志,願意的去去無妨,設或去過以後,忽然中途變計不願意了,你我朋友原屬不妨事,只恐他們一班人慮你泄漏密祕,對你有什麼不利的舉動,我可不能擔保。”默士失驚道:“原來一到那邊,就不能不入他們的夥了。”畢三道:“這個自然。不然張三李四都可進去了,那邊還守得牢什麼祕密。沒幾時工夫,就要鬧出禍事來了。”默士聽說,踟躕不能回答。暗想這地方,去也不好,不去更爲不好。因去了就要被他們強迫入夥。意見合的,倒也罷了,只愁意見不合,豈非無窮之累。如其不去,丟卻一個弄錢的機會,未免可惜。若教畢三代爲接洽,恐他乃是一派胡言,因我捉住他要錢,所以搗出這些鬼話,令我不好意思追緊他要錢,他便可藉此卸身,以後再向哪裏尋他。這樣我第一次上了當不算,再上第二次,教我自己也交待不過自己了。因此胸中盤算了好外,忽想起畢三有言,入他們的夥,並不要填志願書等項,毫無憑證,倘若看他們不像模樣的話,我也只消口頭答應了,不替他們報告,也不同他們宣佈脫離關係,諒他們也奈何我不得。主意既定,即對畢三說:“你要我做同志,我就做你們的同志便了。”

    畢三大喜說:“我適間本來就是要到他們那裏去的,剛巧遇着你杜先生,現在我們倆一同去便了。”默士稱好,兩人出了燕子窠,由畢三此導,帶他同去見那三個領袖。默士心中,以爲做領袖的,一定頭如笆斗,眼若銅鈴,不知怎樣的兇惡,所以在途走着,心中暗地耽憂,恐一語不合,被他夾喉嚨一把扼死了,可真是有冤沒伸處呢。進門時,更心跳不已。及至見了面,方知自己的心事多耽了。那三個名爲領袖,盡都是滑頭少年,身穿西裝,香水灑得令人觸鼻欲醉。你道是誰?原來是看官們的舊識胡復漢、李美良、吳楚雄三人。他們自在談國魂家中,被尤儀芙丟下一個包裹,鬧出一場大禍,幾乎性命不保。後來官事平反,國魂雖未下逐客之令,但他們自己都已明白,做了偵探的目的物,寄寓談家,反不免害了國魂。因此自己商議,遷寓別處。國魂也沒挽留。

    內中還有個曾壽伯,因接他父親屢次來信,迴轉湖南去了。他們三人,轉遷數次,費用不資。從前住在國魂家內,喫他用他,彼此糊糊塗塗過慣了適意日子,現在平添擔負,未免有金盡牀頭之嘆。尋尋一班舊同志,也都潦倒不堪,自給爲難。雖然他們都存着滿肚皮大計,無奈紙上空談,換不到三餐粥飯,因此一個個都有日暮途窮之苦。幸他三人中李美良頗有主意,由他想出這假託名義,向人驀捐的法兒。起初他們因革命黨三字,爲政府所嫉視,自己諱莫如深,不敢掮出這個名義,卻冒充開辦義務學校勸捐。美良口才好些,拿着捐簿前驅,楚雄、復漢一個提皮包,一個填收條殿後,三人合夥向各處商店字號中勸募。別人看他們衣冠楚楚,不像是下流之人,所以三元二元一元數角不等,多少有點兒應酬,就遇小器的一口回色,與他們仍舊無傷脾胃。這樣每天多則二十五十,少則十塊八塊,足夠他們三個人開銷而有餘了。於是他們大爲得計,白天跑了錢來,到晚嫖賭宿娼,恣意揮霍,家中仍不存隔宿之糧,以爲有此一樁新發明的買賣,便可一生衣食無虧。

    豈知數月之後,上海幾家大字號店鋪,都被他們踏遍,再要去時,就不免被人看破。不得已再窮思極想,生出個勸用國貨的名目,弄些筆墨書籍,各處兜賣,定價五角的,須賣人一塊錢,說會中經費不足,要求同胞補助,以便推消國貨云云。別人見花了一塊銀,仍有價值五角的東西收回來,半作捐款,也就罷了。其實他們只花兩三角小洋的資本而已,這樣又混了數月。仍和先前驀捐一般,上海商店又被他們跑遍,面目也被別人認熟了。於是再生別的計較,探知那一家戲館生意清淡,便去和他們立約貼票,自己印了戲券,仍用開學堂籌經費的名目,寫假座某舞臺日戲,或是夜戲,票價每人一元,另備一種書信,再將戲票上開學堂籌經費的文字,曲曲申明,上下加幾句套頭,勸人購票看戲,既盡義務,又飽眼福,一舉兩得云云。下署通信地址,款交某處某號,自己不必出面,利用郵遞一法,分送各家店鋪,不消說得,又是他們跑熱的幾處了。而且他們經過兩度試驗,於各店鋪的慷慨吝牆,無不洞如觀火,信中所附戲票,也就各家的情形,分其上下,少的兩張,至多也不過十張。因恐太多了,反不免被人和盤退出,分文無着之故。他們填自己通信地點,也不是要人送錢去的緣故,卻預備別人不收他們戲票,有個退還處所。所以他們在戲票未到期時候,決不履人家大門一步。必待過期一兩天後,方到沒退還他戲票各家,一家家登門索款。

    那時有些人恐戲票過期作廢,早已用了,見他們前去,不能不照數付錢。還有些留存戲票待他們來時退還的,他便說票已過期,我們包一天戲,有一張票發出,便須認戲館一客戲錢的。況我信中寫着通信地址,你們既然要退,如何不在未過期的時候退還我,現在期已過了,我們本錢也付出了,你忽要退票,豈不教我們賠本,我等爲義務奔走,請你們還要原諒。這樣說來說去,全價沒有,半價也得要他出來。其實他與戲館有約在先,見票計價,至多不過兩三角一客,其餘票子不到的,他們何嘗花一個牢錢。自此法盛行之後,倒不像登門驀捐勸用國貨,只可做一回頭主顧。因除了開學堂,別種名目可借的正多。只須做一次搬一次場,換了通信地方,又可打個抽豐。所惜他們創這買賣,沒向農商部註冊專利,別人看他們有利可圖,也欲仿照行事。於是名目更多,戲票疊出。有些人竟不先同館戲接洽,貿然發行戲券。到後來收錢無着,觸怒了戲館,拒絕這種貼票,一面登報聲明,外間自由發行的戲券,俱作無效。於是沒人再肯買他們戲票。美良等生計頓絕,不得不再想主意。

    他們混了一些時,膽量也越放越大了。仗着自己不住在中國官場勢力範圍之內,爽興掮出了他們革命黨的頭銜。又因自己夥中,都是無名小卒,便盜用黨中偉人的名義,寫信向富商大賈籌借軍餉,開口也不是三元五元了,極少三千五千,望天討價,哪怕着地還錢,接到他們信的人,膽小的不敢不派人同他們接洽,多少應酬他們幾百塊錢了事。膽大的置之不理,他們可一不做二不休,再寫一封恐嚇信,或叫人在門前丟了個東洋甩炮,冒充炸彈。有身家的人,誰不惜命,經此一嚇,自然不敢再和他們抵抗了。他們覺這買賣,着實可以做得,推廣營業,招人入夥,兜攬主顧。畢三自己投入之後,又介紹默士前去,他們亦甚歡迎。那時剛開飯時候,美良便留默士、畢三二人在機關部中用飯。默士見他們飯菜頗佳,聽美良的談吐,亦甚豪爽,心中不勝欽佩。喫飯時候,不覺將他令兄杜鳴乾一番事蹟,漏出口來。美良等三個頗爲着意,聽他講罷,美良沒口說:“你這位老兄太過分了,他與你同胞手足,不該如此無情無義。我們因他系你的兄長,不敢擅自做主。你若有復仇的心思,我們倒可相助臂,不知尊意如何?”

    默士懷恨鳴乾已久,聽了自然願意。於是美良教他寫一張門牌地名,以便發信。起草謄寫,都是復漢的職司。美良令默士守了明天,你最好託故到令兄那裏探一探他作何舉動,因我們的信,今晚發出,明兒一定可到。他若有什麼對付的方法,後天必露痕跡。你看他出言激烈的,休得多言惹事。如若膽怯求助,無妨假意擔任,代爲調查設法,挽人疏通,這樣便可講價錢做買賣了。不過千萬別說自己認得發信的人,必須說朋友間接,代爲調查,要推也可以推得乾乾淨淨的,不然他仍要疑心是你串出來的花樣兒呢。默士受教,諾諾稱是,辭了美良等,仍與畢三一同出來。那時他們夙愆盡釋,默士也不再向畢三要洋錢鈔票了,喜氣洋洋,走在路上。畢三告訴他,某某有名人物,被他們敲過多少竹槓。講的都是這班人幹下的成績。默士聽得津津有味,走了好些路。默士看看,將到自己門首,方與畢三告別回家。阿招問他,爲何不回來喫飯?默士說:“朋友請我喫中飯,故不回來。”

    阿招怒道:“你朋友好多,居然請你喫中飯,夜飯因何不請你喫?前幾時爲甚沒朋友請你?天天要來喫我的飯?從今以後,想必你有朋友,也不必再到我這裏喫飯來了,多謝你,現在米賣八塊多錢一擔,承蒙你不喫我的飯,我也好省下不少糧食咧。以後誰再端我的飯碗,便不是好爹好媽生的。”默士盡她罵不開口。阿招原是霹靂火,開場難當,過一陣就火滅煙消的。默士已摸熟她脾氣,故此忍耐上前,一冷一熱,可謂針鋒相對。阿招罵過了火,方告訴他,家中失去一對錫方供。默士說:“怪道我這幾天看客堂中似乎少了什麼物件,拿拿用的東西,又一件沒少,倒想不到失了這對方供,現在查着眉目沒有?”

    阿招說:“那有什麼眉目,我想想也犯不着報巡捕房了。因偷東西的人上當鋪,一定不肯不當足價錢,就使被巡捕查了出來,也須備當本去贖,還要酬勞包打聽,合攏來和買新的差不多,何必驚天動地,落得隔幾時買副新的咧。”默士道:“只是一家人家,失不得東西。倘是外來的竊賊,曉得你們如此大意,隔幾時也許再要來偷。常言說: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倘系家裏人所竊,更防不勝防呢。”阿招便告訴他,早上新買那個丫頭的老子,曾來此探望女兒,我疑心是她偷的。默士搖頭道:“不像。你不提起失東西,我倒想不着,現在提起這句話,我可以擔保不是今天失卻的。因眼前不見這對方供,已有好幾天了。冷門東西,用不着所以想不到。那丫頭的老子,也是來得湊巧,我看未必是他偷的。”

    阿招聽默士說話,與自己意見正同,遂也不再追究。有事話長,無事話短。轉眼兩天已過,默士受着美良的囑咐,這天須往他哥哥杜鳴乾那裏探聽消息。不過自己自和他衝突以來,久絕來往,現在忽然要上門尋他,面子上未免下不落去,但想起面子是空的,銀子是實的,能有銀子,何必再顧面子,因此就決計親自找他去了。不過默士忘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可是五月初三,端午節前兩天,枇杷初黃,糉子將熟,沒錢人避債,有錢人也要避債。沒錢人避討債,有錢人避的卻是借債。所以默士尋到鳴乾那裏,就是已故錢如海君夫人的公館。默士上前叩了好半天門,裏面方有人答應來了,又聽樓上有個人,叮囑門內的人,須要問問明白,方好開門。於是門內人問外邊誰人叩門?默士答道:“是我。”門內問:“你是誰?”默士道:“來尋杜先生的。”又聽門內人回覆樓上說:“來尋杜先生。”樓上教他問:“可是收賬的?”門內照問,默士回道:“不是。”門內又問:“不是收賬來做什麼?”默士說:“我來候候他,你告訴他我是他的兄弟,不是外人。”說罷,聽得門內人對樓上說了。又隔好一會,忽聽裏面回頭說:“杜先生不在這裏,你隔幾天來罷。”

    默士聽了,明知這是他們推託之辭,鳴乾一定在內,但他不開門,卻也無法可施。忽然心生一計,再重重叩門數下,高聲說:“城內杜先生家中出了大事,我是他們特地派來尋他回去的。他如不在裏面,請你開了門,讓我進來等一會,今兒一定要同他當面講話。不然可是不得了的。”這句話樓上也聽得了,果然落他圈套,隔不到三分鐘,就出來開了門,原來裏面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大姐,先對了默士上下身打量了一會,方說:“杜先生不在家裏呢,你有什麼話對我說罷。”默士搖頭道:“不興,一定要同他面談的。”小大姐只得讓他客堂內坐了,閉上大門,說:“你坐一坐。”自己登登上樓去了。默士暗暗好笑。他看客堂中字畫單條,上款都是鳴乾仁兄法家云云,暗想他好適意,居然在此做主人翁了。杜氏門中,得我兄弟二人,可謂大有光輝。

    不表默士心中轉念頭,再說鳴乾今天,可被他老弟料個正着,當真在家,不曾出外。他的掛名辦事所,本在樓下廂房中,身子卻駐紮在樓上時候爲多,不過今兒可整天不曾下樓,卻也有個緣故。因他昨日接到了自稱討逆軍總司令部的一封信,要借他五千銀子,把他膽也嚇破了,哪裏還敢下樓。對於尋他的人,更不敢輕於接見,所以默士叩門時候,裏面有許多問答留難,就爲此故。及至曉得默士前來尋他,他仍推託不在家中,倒不是爲懼怕之故,因知默士多時流蕩在外,日前又見他短衣在途奔走,料他蹩腳已極,此時過不得節,故來找我借款,自然不願與他相見。後來聽默士說他城內家中出了大事,要同他當面講話,不由鳴乾嚇了一跳,他深恐又是討逆軍的示威舉動,一面寫信給他,一面到他家中拋擲炸彈,不知可曾炸傷什麼人?不然何致找默士前來尋我,還說要面談什麼事,不談便了不得,這句話更令鳴乾聽得心跳不已,勢不能不放他進來了。現在小大姐上樓回報,說人已進來,現坐在客堂中。鳴乾猶恐別人冒牌前來,先問其人的身材年貌,果系默士無誤。又問他衣裳如何?小大姐說他穿的半新舊綢夾衫。鳴乾聽了,當時便欲下樓。薛氏在旁說:“你方纔不是叫他們回言,不在家的嗎?現在怎好這樣出去,豈不被人當面戳穿你掉他槍花。”

    鳴乾被她一句話提醒,笑道:“好人,沒你這句話,我可要老口失風了。”當拿鑰匙叫小大姐先下去開了廂房間的門,請那人裏面坐,你須守着他,不可跑開了,恐他手腳不乾淨,要偷東西。他問你,你不可說我在樓上,只說出去了,就要回來的。小大姐領命下樓,鳴乾穿上長衫,戴了帽子,躡足下樓,掩出後門,轉到前門口,輕輕叩了兩下,裏面小大姐,已引默士到廂房中坐定,聽得叩門聲音,說他回來了,即忙奔出來開了門,鳴乾昂頭入內,搖搖擺擺一腳到廂房中。默士慌忙站起身,鳴乾對他略一點頭,先除下帽子,脫了長衫,始對茶几上看一看,又對小大姐眼一瞪說:“你待著作甚?爲何不倒茶來。”

    小大姐被罵,一肚子冤氣,倒不好意思拆穿他,你防客人做賊,偷你東西,叫我守着的,如何好泡開水倒茶呢!因經氣鼓着嘴,走進去拿茶。鳴乾便問默士來此何事?默士笑道:“我因多時不見兄長,故特來此候候你,並無別事。”鳴乾卻急於要聽他說城內出了什麼大事,此刻見他文不對題,心中頗爲不耐,意欲指明相問,又因自己裝作適從外來的模樣,默士猶未道及,如何先自說穿,因此抓耳摸腮,頗現侷促。默士已知他的心事,笑問哥哥適從外間回來,可聽得城內失火麼?”鳴乾驚問失火怎樣?默士道:“我剛在城隍廟喝茶,聽人說,某處紅木店失火,我因兄長的紅木店,也在那裏,故此急欲過去看看明白。跑到那裏,方知還隔一條街面,不過講的人,都混說在你們那條街上。我因恐兄長在城外,聽人以誤傳誤,心中着急,故而特地奔來告訴你一句。失火地方,離你們那邊很遠,可以不必耽心。二來我原本要來候候你的,今兒可謂一舉兩得。”

    鳴乾聽了,暗嘔一口涼氣,心想這是什麼重事,值得如此大驚小怪。既然我家並未被火,報告何爲?原來失火也是假的,一定他藉此進身,想轉我銅錢的念頭過節而已。一念及此,面孔上頓時大不樂意。默士見了,又猜出他心中存的什麼意見,有意呵呵一陣笑說:“常言至親莫如骨肉,不過世態人情,往往要將人家的骨肉至親,弄得親而不親的,即如你我弟兄,現在你哥哥景況很好,我兄弟境遇不佳,本來我常想到此候候你的,又恐旁人見了,要說我窮兄弟來向有錢哥哥借貸,或者來託你薦什麼生意賣賈。其實我錢雖沒有,自信骨氣尚在,銅錢銀子,須憑本領去賺,借人家的,那能終世。至生意有無,也不在我心上。當年姜太公八十遇文王,後來還幹下好些事業,所以一個人的際遇,都是命中註定的。時若未至,求之不來,到了時候,推之不去,鑽謀何益。但你我親兄弟,沒仇沒恨,無緣無故,忽和途人一般,不相來往,說來未免對祖宗不住,只消我自己抱定不借錢不求薦的宗旨,常來會會兄長何妨。旁人議論,何足重輕,因此我今兒到此候你,也抱定這不借錢不求薦的宗旨,從前不來見你,實恐旁人口毒的緣故,還求兄長原諒。”

    鳴乾聽了,不免十分內愧。又聞默士自言,不借錢,不求薦,這兩句話,入他耳中,分外受聽。一時覺默士爲人,並無可憎之處,況是自己同胞兄弟,不由骨肉之情,油然興起,面色也頓時好看多了,說:“你講哪裏話,我也不曾富有,境況同你差不多,你何必如此自謙,常來談談何妨。所惜我不知你現寓何處,不然,我也要找你來了。”默士笑了一笑,口內不言,心中暗想,你在路上看見我,還遠避不暇,休再說找我這些好看話了。兩人對坐多時,所講盡是浮文。鳴乾也未將收到借錢信的話,告訴他聽。默士意欲探他一探,因問兄長,遊戲場中,大約不常去罷?鳴乾說:“果然難得涉足。”默士道:“這遊戲場,雖說是遊戲的地方,現在倒變作險地了。”

    鳴乾問他何謂?默士道:“有一天我在遊戲場玩耍,不知什麼由上面拋下一個炸彈,炸碎了好幾塊玻璃窗,有個老太太,坐在玻璃窗旁邊,被碎玻璃刺得滿臉是血,幸虧我站得很遠,不然,因遊戲受傷,豈非是無妄之災。但不知那拋炸彈的人,如何這般高興,在千人百衆的地方,出此危險行動,不知是何居心!”鳴乾道:“那個何消說得,一定是匪徒敲詐不遂,所以拋炸彈,破壞他們營業的。”說到這句話,猛又想起自己,也曾接到一封借軍餉的信,遂說:“上海地方,近來真是愈住愈危險了。別人不必說,連我昨兒居然也接到一封革命黨借軍餉的信,要我五千塊錢,你道可怕不可怕呢!”默士假意失驚道:“有這等事,但不知信上怎樣寫法?”鳴乾道:“信上倒寫得十分客氣,只恐他們居心不善罷了。”默士忙問:“你可以讓我見識見識麼?”

    鳴乾連稱使得,但信在樓上,叫小大姐拿下來你看便了。因喚小大姐快上樓,向奶奶要昨兒那封信,立刻拿下來。不一會,小大姐拿下一封信,默士接過,見是個大號官封,上開鳴乾的門牌住址,下書名內具三字。抽開看信箋上的字跡,敢不十分齊整,潦潦草草,寫着:久仰高風,未瞻亮採,至以爲歉。啓者,天禍民國,迭降鞫兇。武人干政於前,權奸竊國於後。人心爲之震動,國紀爲之蕩然。同人向以鐵血,擁護共和,當此生死存亡之交,何忍坐視而不顧。迫不得已,乃收拾舊部,趕圖義舉。惟茲事重大,購械備餉,在在需款。似此不得不有懇於我最親愛之同胞者也。夙仰先生俠名震世,高義簿雲,以商界之泰斗,爲遠近所景仰,務祈念危卵同巢之勢,表披髮往救之情,暫假大洋五千元,以濟急需。大事成日,除加利完趙外,當銘功刻德,且先生城內營業,異常興盛,此皆在同人將來用兵之範圍內,一經揭曉,我軍人即有保護之責,理宜先通聲氣,爲權利計,爲義務計,先生均應資助。與其將來錦上添花,不若此日雪中送炭之爲得也。忝屬同志,故敢直陳,諸祈原諒苦衷,即日擲下是幸。交款在大馬路天然居茶館,每日下午四時至六時,鈔用藍竹布包,上插一白蘭花爲記。有人以借火吸菸爲由,口稱借光同志者,即本部特派收款人,請亦答以同志二字。彼若答曰義務,請即將款交伊決不致誤。討逆軍總司令部謹啓。

    默士看罷,卻暗讚美良辦事周到,連交款的方法,都寫得明明白白,不叫他送到機關部中,免得事機敗露,果然不愧敲詐的老手,但不知鳴乾怕也不怕?因仍將信揩好,塞入封套裏面,交還鳴乾手中,說:“這信內也沒甚可怕的說話,不知兄長預備作何辦法??鳴乾並不知默士就是起禍的引子,故把腦袋連搖幾搖道:“我現在也沒得主意,究竟五千塊錢,不比五百塊,拿出來還輕鬆些。不過樓上奶奶,勸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我減半應酬他們一次。我想二千五百塊錢,倒沒甚希罕,不過現在假託名義,寫信敲詐的甚多,只恐應酬了這個,那個又來,無底洞教人怎填得滿,而且他們具名討逆軍,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革命黨,送他們幾個錢,還有名目。倘是匪徒冒名敲詐,給了他們錢,豈不冤枉。故我打算捺一捺,看他下遭可有什麼信來,再教他們派人親來接洽。倘是真正民黨,我就應酬他們一半便了。”

    默士聽他肯照五千之數,拿出一半,自己盤算,得他三分之一,便有八百八元,可以分肥,你想囊空日久的人,怎禁得銅錢銀子,鑽進他的耳內,一顆窮心,頓時跳個不住,心中樂意已極,忘卻了美良的教訓,意欲慫恿鳴乾,認他們是真革命黨,早付洋錢,以免日後翻悔,故此迫不及待,說:“我看他既稱討逆軍,一定是真革命黨。若是匪徒,也未必寫得出這種好文墨的書信。橫豎兄長原不希罕幾千塊錢,趁早給了他們,就完事咧。”

    鳴乾聽默士話中,有偏袒革命黨之意,不由動了疑心。他到底不是呆漢,猛想起默士素不到此,恰巧昨天我接了討逆軍的信,今兒他突來候我,這就是第一可疑之處。還有小大姐不放他進來,他假說我家中出了大事,賺進門內,仍舊毫無交待,可疑二也。遊戲場中發生炸彈,乃爲匪人敲詐不遂之故,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他卻假作癡呆,反問我什麼意思,賺我自己說出接到討逆軍書信這句話,以便乘機套我說話,可疑三也。看了書信,面不改色,聞知我肯出半數,他不替我設法減少些,卻一味慫恿我早些給他們洋錢完事,自己若沒利益,何以這般熱心,可疑四也。有此四大疑點,也許這封信就是他串出別人寫來的,亦未可知。好默士,他敢在我面前揭鬼,真可謂班門弄斧,不知分量,我且休說穿他,不妨將計就機,哄出他那同黨,一網打盡,料與他這種人結交的,決不是真革命黨,就和他們拼一下子,有何妨礙。定了主意,不動聲色,假意說:“可惜寫信的人,未填通信地址,沒法知照他們一句,我若不親和他們見一見,終覺放心不下。到底二千五百塊錢,爲數非小,怎好交給個不明來歷的人。必須當面試一試,如果是真革命黨,我就花五千也情願的。若系假冒,休想用我一個大錢。只是沒人可以代傳這個消息罷了。”

    默士聽了,恨不得自認相識這班人,你要見他,我可以代遞消息,只是這句話,如何說得出口,站在旁邊,嘴脣要動動不得,腹中好不難熬,心內也在盤算美良等三個,雖非真討逆軍,卻是真革命黨,你要試他,他們的嘴上空談,還當了得,改良政治,振興國家,何一不精,何一不曉,只是要教他們實行起來,可就要了他的命咧。正轉念問,鳴乾又說:“你倒常在外間跑跑的,想必交遊很闊,不知可有這一路上的朋友相熟,若能設法探出什麼人寫的信,就將我意思告訴他,教他們不必藏頭露尾,彼此既然要結交朋友,有話無妨面談,若到茶館中去打暗號,倒反變得不大方了。現在沒人傳信,只好有屈他們茶館中跑幾趟咧。”

    默士聽到這裏,喉際怪癢難熬,哪裏再煞得住,笑道:“提起革命黨,我倒有幾個相識,不知與寫信的一班人通氣不通氣罷了。”鳴乾聽說,暗道着了,更不敢怠慢,裝作很懇切的模樣說:“既如此,老弟你何不替爲兄的,把他們打聽打聽呢?就是應酬他們半數,也須先得他們的同意。我雖然肯給他們二千五百,只恐他們還不肯討價還價呢?所以我想託個熟人,先爲疏通,然後約定日期,來此相見,當面交錢,免得後論。至於替我傳信的人,我也要請請他的,還望老弟作陪。”

    默士笑道:“我若有可爲兄長忙幫之處,無不盡力就是。今兒我馬上去尋他們這班人,一準明天早上,給兄長迴音便了。鳴乾佯喜稱謝,默士也興匆匆的告辭出去。鳴乾看他走後,咬牙切齒,痛罵小鬼該死,當即上樓,將一情一節,告訴薛氏知道。薛氏也是辣貨,兩人一商議,便得一個計較。當夜鳴乾出去找一個做包探的朋友,將這封信,給他看了,並把默士來會他的情形,講給他聽。那包探曉得鳴乾很爲有錢,如何肯不拍他馬屁,說:“這種人真了不得,你杜先生的事,兄弟一準幫忙,他若來約你幾時相會,你可先來通知我們一句,打發夥計們埋伏前後門口,讓他們進門之後,兩面夾攻,不怕他逃走一個,包你永無後患便了。”鳴乾大喜。正是:整備玉籠擒綵鳳,安排金鎖困蛟龍。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七回傳機密屬垣有耳避偵探伺隙何人

    再說默士奔回機關部中報告,說鳴乾肯認半數,拿出二千五百塊錢,只消有個人同他見見,他恐茶館中交付,或被匪徒冒名取去,所以一定要當面交割,還得試試去的人是不是真正民黨。倘若情形不類,他也不願化錢。美良喜問你怎樣套出他這些說話?默士便將和鳴乾對答的言語,略述一遍。並說他本來只肯花五百元,因歡喜他的那個奶奶,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情願一回頭多給幾個,免得日後再有周折。美良聽了,更相信婦女們膽小怕事的多,此言必非虛造,更覺心中得意。因他們先前寫信,向人借軍餉,開口雖都是三千五百,但誰肯照數給他,勉強應酬,也不過百份中之一二而已,最多的也沒出過一千八百之數。現在聽鳴乾肯出二千五百,不由人人耳熱,復漢、楚雄二人,爭欲出場,向鳴乾接洽收錢。因出場的人,照便可得三分之一的報酬之故。美良說:“你二人且休爭先,我看這件事,頗爲重大,比不得往常經過的容易。因這位杜先生曾說,前途須要將去的人考試一番,如若不合其意,就此分文沒有。不怕二位見氣,老楚充場雖好,惜乎肚裏欠通。老復筆墨甚佳,其奈口才不興,當着入前,期期艾艾,講不出話。只恐惹前途動了疑心,不肯付錢,豈不有誤大事。所以照我看來,還得區區親自出馬呢。”復漢、楚雄二人聽了,都大爲不服,說:“你近視眼赤鼻子,品貌不揚,難道前途就單歡喜你,往時遇着爲難的地方,你專派我二人出去,做沖天炮,你自己卻躲在家裏,現在聽有大好處來了,便要自己出馬,如此自私自利,還成什麼同志!你若要去,我們情願自己散了夥的,這件事決不讓你獨幹。”

    默士在旁,見要緊事情,還沒議妥,他三個倒先爭論起來了,暗想原來他們這班自稱革命同志的,逢着金錢關係,也要爭先恐後,自相攘奪,無怪人說,狐狸精要拖尾巴,一個人的本相,到底掩不了呢。只是他們鬧的內爭,自己外人,不便插口。幸美良見事機不妙,慌忙改口說:“你們二位休得誤會,我倒並不是要侵奪你二人的權限,皆因爲數不止三百五百,關係個人事小,關係公衆事大。我們天天東寫信西寫信,得到這種戶頭,着實大不容易,倘或接洽時有什麼錯誤,功敗垂成,在我們固然是自作之孽,但對於這位杜先生,教我們如何對得他住,所以我們必須從長計較,不可貪那接頭的一份利益,貿然爭奪前去。要講革命全才,我三人中,沒一個夠得上的,我也不過更事略多罷了。其實和你們二位,有什麼高下。爲今之計,我有一個主意在此。常言說: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作事貴能合羣,不如我們三個人同走一遭,彼此各盡所長,口上空談,諒必還能充得過去,只稍瞞過一朝,洋錢到手,就可以不問信了,二位以爲何如?”

    胡、吳二人聽了,覺如此辦法,利益均沾,倒也算得公平,於是彼此也不再爭,美良遂同默士商量去見鳴乾約日子。依美良打算明天就去。默士說:“我適才答應他明天給迴音的,倘你們明天就去,豈不太快。因我遵你的吩咐,不說自己認得,推頭說託朋友間接探聽的,倘若去得太早,就不免被他看出痕跡。所以依我之見,還是後天早上去罷,讓我明兒也好去迴音他咧。”

    美良點頭稱好。計議停當,次日默士果專誠到鳴乾那裏去給迴音,說:“兄長昨兒託我之事,我已轉託朋友前去打聽過了,這討逆軍司令部,就是現在上海激烈黨人的總機關,專研究製造炸彈,供給各省黨人,故此地點不便宣佈。據說派代表前來接洽,這件事也許辦得到,不過他們來時候,不止一個代表,說不定兩三個人同來,你願見不願見呢?”鳴乾點頭道:“願見之至。”心中計算,我本準備一網打盡的,你來人愈多愈好。可憐默士那知鳴乾心存機詐,還以爲他怕事,暗中不勝歡喜,說這怎樣教他們明天早上來罷。鳴乾道:“早上甚好,路上人也清爽,免得有人觸目,我二千五百塊錢預備着,你明兒可一定要請他們過來,不可失約的。”

    默士說:“那個自然。”這回鳴乾因要籠絡默士,不讓他疑心,格外待他客氣,特地留住他,命人叫點心來請他喫了,才放他走。默士好不樂意,暗想天下有錢人都有這種瘟脾氣,從前我待他毫無貳心,他倒瞧我不起。現在我要弄他的頭頸,他反待我客氣了。可知爲人在世,良心決不能放在居中,忠心待人,多遭煩惱,還是沒良心的適意呢。他又聽鳴乾說,二千五百塊錢,已預備在家內,等他們去拿,內中不是有八百三十三元三角三分,是自己的名分嗎!所以默士越想越快活了,走在路上,也是眉花眼笑的,心中估量有了八百多塊錢,又好令阿招歡喜歡喜,我也不必多給她的,剪幾件衣料送她,還有她失卻的一對錫方供,也由我買副新的賠她,這一來至多不過一百元左右,倒可以看她幾個月好面孔呢。自己也可以手頭輕鬆幾時,期內若再做得交易,發財就在眼着。不料遇着畢三麻子,雖然起初大觸黴頭,到如今反受他之惠,古語喫虧就是便宜,這句話真正一點不錯的。回到家中,見阿招又在那裏打罵丫頭,他便上前相勸說:“你時常發脾氣做什麼?丫頭們多打不得,多打打疲了,以後遇着打,就當作家常便飯,不以爲意,那時一輩子教不好咧。”阿招的脾氣,發火須讓她自熄,若有人壓熄她,她倒反要冒出火來的。”

    默士本來知道,只爲眼前就要發財,買衣料送她,他以爲有這一樁功勞就有勸她熄火的資格。但立功還在後來他又沒預先通知阿招一句這幾天中,要送她衣料,所以阿招也不知他肚中的念頭,見他一回來,就替丫頭出場,不由怒上加怒,大罵:“放你孃的狗屁,我打丫頭,幹你什麼事?丫頭是我花了錢買的,我心中要怎樣,便怎樣,別說打幾下,就是弄殺了,也沒人可以干預。你是什麼人,一日三餐,喫了我的飯,不替我把丫頭教好了,由她們貪喫懶做,現在我自己教訓教訓,你反來替她們出場,好好,你越出場我越打,看誰的手勢大。”說罷,又將那丫頭痛打幾下,默士也不敢再做聲,縮在旁邊,鼓着嘴看她作威作福。阿招到晚,不曾睬他。直到夜間,兩人上了牀,才說話的。默士急於告訴阿招,明兒我有一樁買賣,倘若成功了,很有幾個錢回佣好賺。我打算買幾件衣料給你,不知你愛綢,還是愛緞?愛淺色,或是愛深色的?阿招笑說:“衣料我倒不須,這幾天在小姊妹處叉麻雀,錢輸得利害。清和坊老三,已在別處買了人,我這裏那一個不要了。七十塊本錢,又要擱殺起來。你這回做的什麼買賣?有多少錢好賺,除你自己留十塊八塊錢零用之外,其餘都乾折給我罷,衣料也不要你買咧!”

    默士一聽,暗道不好,她又是老脾氣連根拔。幸虧我不曾告訴她數目,不然又是替她白忙一場了,因就不敢再講實話,推頭說替人經手的地皮交易,分下來大約有百十塊中人錢,拿到手,如數給你就是,我又沒用錢之處,還要扣什麼零用。阿招聽了,自然歡喜。這夜二人大爲恩愛,做書的不用絮絮。到第二天一早,默士有事在身,急急起來,跑到機關部中,見畢三麻子,早已在那裏了。默士還以爲美良調他來看房屋的,故對他點點頭說:“你好早。”不意畢三睬也不睬。默士喫了一驚,再看美良等三人,也都冰霜罩面,眼露兇光,大有恨他的意味。默士情知不妙,驚問諸位爲何如此?美良冷笑道:“你還問我們呢,你不是說替我們調查打聽的,爲何你自己也不知道。”

    默士更不明白,看着他們發愣。畢三私將他衣裳拖了一拖,招呼他到旁邊,告訴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默士方如夢初覺。原來畢三夜間宿在燕子窠中,開燕子窠的老闆,大都是有腳力人物。畢三那個居停,便是某處的探夥。今天黎明,他正在煙迷時候,聽得旁邊榻上有人講話。畢三朦朧中,似聞他們話內,帶着討逆軍司令部名目,這可是他衣食飯碗,不由分外注意。細聽之下,方知杜某人因接到一封具名討逆軍借餉的書信,託了包打聽設法,昨兒杜某人已自己設計,哄那班嚇詐黨今天早上派代表前去接洽,一面知會包探,一早打發夥計們,埋伏在他宅子四周,準備那班人來時,一鼓成擒。此時他們正在調兵遣,將。畢三於默士要敲他哥哥竹槓這件事,雖未搭入股份,卻也頗知其詳,聽了大爲喫驚,暗說默士素稱精士,這回幾乎鑽進他哥哥的圈套,我昨夜若不在此過宿,不聽得這些言語,只恐連美良等幾個,也被他們一網打盡,真正是千鈞一髮,危險已極。事不宜遲,我須趕快知照他們,不可出發,免落陷阱。當時他不敢再睡,假裝小便,掩出後門,拚命奔到機關部中。美良等都沒起身,畢三就在牀面前,告訴他們這些話。他三人也都一怔,說道:“好險。”

    楚雄粗胚,大聲道:“這一定是杜默士掉我們槍花,也許他受了偵探們買囑,假意拿他哥哥作餌,哄我等前去上鉤,實在可惡之極。少停他來了,讓我一手槍打死他。”畢三慌忙替默士分辯說:“他哥哥素來奸惡刁鑽,弟兄不睦,此番想必是他哥哥要陷害兄弟,所以下此毒手,我可以擔保他弟兄二人,決不通氣的。”美良、復漢二人也說:“看情形默士不像有詐,也許是他哥哥一人的奸計。”楚雄始無他話。但他們三人,兩日來眠思夢想的一千六百餘金的好處,可又變成空中樓閣,怎教他們不怨不恨,所以默士進時候,他們不高興的神氣,乃恨好處不得到手,並不是怨默士做了漢奸。倘有這個念頭,楚雄早已請他喫手槍了。現在畢三告訴他這篇道理,默士也好似冷水澆頭,身涼半截,對着大衆,先表白自己並不知情,只是受人之愚,險敗大事,乃是我的過失,聽憑諸位處罰。美良道:“我等罰你則甚?不過你那哥哥如此刁惡,我們與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借軍餉肯也由他,不肯也由他,爲什麼串同偵探,下此毒手,欲將我們一網打荊此仇此恨,非報復不可。”

    默士也恨極鳴乾,說:“列位隨意判斷,哪怕將他粉身碎骨,我也贊成。”楚雄點頭稱好,說:“這纔是朋友。古來英雄豪傑,誰不是大義滅親的。”復漢說:“你別隻顧講空話,報仇也是很危險的舉動。依我之見,還是再寫信封給他,措詞格外激烈些,問他洋錢到底肯借不肯借?並將他今日的陰謀揭破,說他日後若敢再用這種手段,我們就要用十二磅的炸彈轟毀他全家,屆時玉石俱焚,莫怪言之不預也。”楚雄聽說,鼻子管裏哼了一聲道:“你十二磅的炸彈在哪裏?還說我講空話呢!自己信口吹牛,倒是實話。除非那姓杜的是個呆子,不然一見你那十二磅炸彈這句話,就看出你是虛言恐嚇。毫沒能爲的了。因十二磅的大炸彈,只有行軍攻城開山可用,決沒人用他轟毀人家住宅的。凡人作事,須要能說能行,只說不行,還是免開尊口爲妙。”

    復漢被駁,漲得耳根都紅了。欲與楚雄頂嘴,美良慌忙相勸,說:“自己人休鬧意見,現在對外要緊。我意思復漢的話,卻也不錯,再寫封信給姓杜的,措辭須要激烈,不用十二磅炸彈,衛生丸也不妨寫上去,仍向他要五千塊洋錢,交款另換一個方法,務須令前途不同我們收款的人覿面,那才萬無一失。倘也置之不理,我們不妨弄一個東洋空心炸彈,嚇他一下,然後再慢慢設法對付他便了。”楚雄聽美良主意如此,也就沒話再說。美良令默士回去候信,我們事情辦有頭緒,再來通知你便了。默士怏怏回家,阿招還以爲他送錢來了,看見他非常歡迎,說:“你清早出去,點心喫過沒有?”

    默士曉得阿招的心理,那好意思回答,惟有點頭含糊過去。阿招又問:“前途字可曾簽好?你的中人錢拿到沒有?”默士被問,急得滿頭流汗,喘囁道:“這件事現在決裂了。”阿招驚問怎樣決裂的?默士道:“我也不知爲何,約的今天簽字,買主忽然打發人來,回頭不要了。很好的一樁交易,就此打散,實在令人可惜。”阿招不語,見他默士如此恐慌,諒非虛詐,曉得交易不成,非他之過,逼也徒然,不如赦了他。但默士卻以爲一頓罵又逃不過,故此硬起了頭皮,預備受罵。豈知了等好久,不聞碰臺拍凳的聲音。偷眼看阿招,已在那裏處分別事。方知今朝大總統下了特赦令,不由心中歡喜非凡,慌忙脫卻長衣,幫同丫頭們揩檯抹凳,掛菖蒲劍,灑雄黃酒,因這天正是端午節,他家大小都很忙碌的緣故。飯後阿招出去賭錢,他便在家看屋。一連二日,沒出大門。到第三天早上,他同阿招二人,正喫着早飯,門口忽然來了包打聽的夥計,要找默士講話。默士懷着鬼胎,那敢出去。阿招問他外間幹過什麼事來?默士到此時候,不敢隱瞞,但通同美良等寫信這句話,他也未肯承認,只說自己哥哥,接到了革命黨的索詐信,託我設法挽人前去疏通的。我因同人相熟,未有迴音,大約爲着此事,他們尋到我頭上來了。阿招怒道:“那有何妨,又不是你寫的信,這樣爲好,替他打聽打聽,就要套在自己身上,普天之下,還有誰肯替朋友幫忙。你放心出去,有我在此,不用害怕。”

    默士仍覺膽怯,阿招見他沒用,便放下飯碗,自己出去。那兩個探夥,都認得她,見了叫她老闆娘娘,原來這裏是你府上,我們都不知道,不然還要進來給你請安呢。阿招說:“你兩上小鬼,大清早起,到這裏來幹什麼?”探夥道:“我們要找一個姓杜的,不知可住在這裏?”阿招道:“姓杜的是我朋友,他果住在我家,你們找他何事?”探夥道:“什麼事我們也不知道,適才頭兒吩咐我們,來此請他到茶會上去講句話。”阿招說:“我知道了,他在裏面喫早飯,少停我陪他到茶會上來就是,你們先走罷。”探夥不敢不依。他們走後,阿招回身進內,指指默士說:“你這不中用的東西,枉爲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我一出去,三言兩句,就把他們攆走了。他說,他們老總要叫你茶會上去講話。雖不說明什麼意思,大約就是你適才講的那件事上串出來的枝節。我答應少停茶會上去見他的,你休害怕,那老總我也認得,仍由我陪你同去便了。”

    默士聽阿招肯陪他去,膽也壯了幾分。他曉得阿招雖是個女子,外間很兜得轉,流氓包探,大半相熟,有她保駕,自己諒不喫虧。兩人草草喫罷早飯,默士等阿招梳頭裝扮停當,她今天穿得格外考究,嶄新的衣褲,淺色花鞋,紫絲襪,茉莉扣條,珠環鑽戒,香氣襲人。默士身穿舊黑縐紗長衫,跟在後面,彷彿一個開堂子的本家,帶着個管賬相幫,往那裏討嫖賬相似。兩人叫黃包車,徑到包探茶會上。你道今兒包探爲何無端差人來尋默士說話,皆因端午節前一天傍晚,他方得鳴乾的報告,說那班敲詐黨,約在明天早上,到我家去拿錢,據說共有三四個代表,所以請你務必多派人馬,方不疏失。那包探頭兒,因明天剛是節期,幾個正手,家內都有事,抽不開身,只得到燕子窩中,調了許多三光麻子,前往守候。豈知自早至晚,並無形蹤。鳴乾還以爲上了默士的老當,邀了這許多人來,不免賠卻數十元東道。心中正在懊惱,忽然又接一封討逆軍具名的書信,說前備給你的信,並無切實回覆,現聞你有串通偵探,布密圈套,欲誘我代表落你奸計等情,令人可恨,照例須要軍法從事,將你執行槍斃。姑念上天亦有好生之德,罪人豈無贖死之條,限你明天午後三點鐘,將鈔票五千元,如數丟在某處弄口的垃圾桶內,不問有人無人接收,送到爲度。照行者前怨一筆勾銷,否則不但請你本人喫衛生丸,還須用炸彈煅你全家,日後玉石俱焚,勿謂言之不預也云云。鳴乾看了,嚇得魂魄俱飛,薛氏也因有炸彈轟毀全家一語,不免大起恐慌,問鳴乾你打算如何辦法?鳴乾說:“從前若預備和平解決的,早應該送錢去,不必託什麼包打聽,這冤家也免得結了,現在既已認真辦理,接了這封信,忽然變得前踞後恭,豈不被他們恥笑。所以我說還是交給包探去辦的爲妙。”

    薛氏雖然怕事,但聽說要花五千塊錢,未免也覺肉痛,婦女器量小的居多,聽鳴乾要叫包探去辦,她也不曾攔阻。當夜這封信,又到了包探手內。他見信上有將鈔票丟在垃圾桶內這句話,情知他們必有人派在近處,守着拿錢的,不覺心生一計,次日先叫一個探夥,守在信中所指的弄口,另派一個,拿些亂紙,打了個包紮,像五千元鈔票模樣,令他三點鐘時候,坐黃包車送到這弄內,丟在垃圾桶中,須要原車迴轉,不可停留。此人領命,帶紙包送到弄口,見那同伴正靠着牆壁吸香菸。兩人相見,不免笑了一笑。此人疾忙進弄,將紙包丟在垃圾桶內,退出來又對那同伴歪歪嘴,意思東西在裏面了,你留心捉人罷。彼此並未交言,也是頭兒的命令。弄口共停着兩部黃包車,一部便是那人坐來的原車。還有一部,見有生意,慌忙拖車過來,問先生哪裏去?這人不睬他,跳上自己的原車。那車伕見生意失卻了,便問這車伕哪裏來的?這車伕一面起步,一面答應了一個地名,那車伕仍把空車停在弄口,見那夥探還在,問他要車不要車?探夥對他笑了一笑,也沒理睬他。車伕見不是生意,便在踏腳板上坐下,摸出一支紙菸,燃火吸着,蹺腿伸腰,看他好不適意。吸完一支,又是一支,一共吸了三支香菸。探夥見了,頗覺奇怪,心想此人好大煙癮。猛記着自己還有正事,別貪看車伕,誤了要公,慌忙奔進弄內,揭一垃圾桶蓋,見紙包仍在,方纔放心。回出來看那車伕,竟伸伸懶腰,倚着車廂打盹了。探夥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這班拉車的真是懶骨頭,化了租錢租了車來,不去兜生意,卻在此地瞌睡,豈非浪費銅錢。然而自己站立多時,兩腿痠痛,倒不及他適意呢。一時頗有些羨他之意,但路上偶有人叫車,見他睡着,也沒人肯喚醒他。探夥又頗替他可惜。這樣捱到黃昏時候,只見人開桶到垃圾,卻沒一個向桶內取那個假紙包的,心知又和那日一般,空守了一天。正待回去,恰巧那車伕也一醒轉,揩揩眼睛,拖車要走。探夥便欲搭他的車,車伕問他哪裏?探夥告訴了地名,車伕搖頭說:“來不及交班,不去了。”探夥只得另僱別部車,回到頭兒那裏去覆命。頭兒聞報,拍案道:“這班賊坯壞極了,他回回哄我們白起勁的。”

    其實美良等何嘗哄他們來,所說那個黃包車伕,就是畢三假扮。看官們都是聰明人,想已一望而知,只瞞過那個探夥罷咧。他們那天打發開了默士,便同畢三商議,因默士太不中用,打算撇開他,自做這樁買賣,由復漢寫信,仍交郵局寄給鳴乾,大意已在上文表明,我且不用煩絮。第二天鳴乾預備送錢前去,故找一個拉車的,包他一天車錢,借他的號衣空車給畢三裝扮起來,果然活像一個蹩腳黃包車伕樣兒,叫他把空車停在那條弄口,有生意也假充兜兜,不過討價比別人加倍轉彎,還有誰肯坐他的車。他從兩點鐘起,到那裏已看見探夥在彼,東張西望。大凡做包打聽的,皆有一種流氣。久住上海的人,都很容易辨別。況畢三兩眼何等利害,一見之下,已覺此人形跡可疑,故此加倍留意。後來又見一個送紙包來的人,對他擠眉弄眼,畢三已一目瞭然,這是做成的圈套,他豈肯自投羅網,所以假充兜生意,探知其人的來蹤去跡,更知他是包打聽茶會上派來的無疑。本來他此時就預備回去覆命,因要看看這探夥究意有什麼能爲,那紙包內到底是鈔票不是鈔票,故此假充打盹,暗下卻是監察他的舉動。可笑那探夥竟未識穿,然而識穿也沒憑據可以捉他,因黃包車伕,雖是苦力,拉客不拉客,卻是他自由之權,沒人可以干預的。所以嚇詐黨派出的間諜,都是扮黃包車伕和包車伕的居多。因有部車停着,那怕候一天一夜,也沒人注意呢。臨了探夥走時,他還設計問出他的住址。待他去遠了,畢三方把自己足上一雙草鞋脫下,走進弄內,揭開垃圾桶,取那紙包。他也預備好的,設有人抓住他,他只說赤腳踏在石子上生痛,尋尋垃圾桶內,可有舊草鞋,那也無關禁例,這是他預先存下的主意。及至見那紙包內,一疊疊都是舊報紙,不覺暗暗好笑,心想兩方面忙了一天工夫,原來都爲這點東西,當時他便拖空車迴轉機關部報告,美良等都十分痛恨,說這杜鳴乾軟不就硬不怕,我們若就此罷了,日後如何再做生意,此番非下辣手不可。同時鳴乾也到包探家中討取回音,方知前途並沒人去拿錢,鳴乾料定又和那日一般,泄漏風聲,被他們得知,先作準備,不來上當。只恐他們第三次毒極了,當真用炸彈轟他,可就性命危險,因此非常恐懼,求包探替他設法。包探笑他膽怯,說:“這班人口中雖說炸彈,其實哪有什麼炸彈,都是信口吹牛,嚇你們外行人罷了,你們儘可不必害怕。待他們到你家來時,你差人來給我報信,我包你將他們一個個捉住就是。”

    鳴乾一想,這倒很像做官的口吻,你如其上衙門報告,前後門有形跡可疑的人,常來探看,恐有盜劫,他們一定回頭你,若有強盜來搶,你快喚巡捕捉就是。他不想到強盜進了門,還讓你喚巡捕麼?這就做叫打官話,上下一例,古今相同。鳴乾見他不肯幫忙,只得重重許他謝意。包探笑說:“謝意倒不須的,你且把前後情形,再講一遍我聽。”鳴乾遂又將接信起,到默士來家迴音止,重說一番。包探留神而聽,忽然拍手道:“有了!你兄弟默士,既然居間傳話,他便是個線索,不知他住在哪裏?”鳴乾道:“從前他軋着個姘頭,住在某處,現在不知搬了沒有?”

    包探牢記在胸,次日早上,遂叫夥計按圖索驥,找默士到茶會上來問話,打算默士若不吐實,他們便預備用敲賊的手段做他。現在阿招陪他回來,那包探可認得阿招是個女流氓,流氓怕包探,包探也怕流氓,而且女人格外難打發,有她保駕前來,那包探也不敢十二分難爲默士了。阿招進去,先對他笑了一笑,說聲:“久違。”拉張凳坐了,也不等他們開口,先自發話道:“請問你找我這朋友,爲的公事還是私事?”包探笑道:“沒甚公事,我想打聽他一句罷咧。”

    阿招哼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也不值得打發夥計傳話,就是大駕親臨一趟,也不要緊。難道貴人多忘事,舍間小地方,你記不得了麼?從前某某等不是同你來過了嗎?哦,我曉得了,你老人家近來幾年高升了,常言說:貴人不踏賤地。我倒沒想着這點,請你休得生氣。”包探笑說:“那是什麼話,我委實沒曉得這位就住在你府上,早起倒驚擾了你,實在對不住,”說時一眼見默士還立着,忙道;“這位也請坐呢,請問貴姓是不是杜?大號可是默士兩字?”默士沒答應,阿招已代他回答道:“是的。”包探說:“還有個杜鳴乾,不知可是令兄?”默士點點頭。包探道:“這樣他接到一封黨人借軍餉的信,想必你也知道了。據說你還曾替他傳話,約定兩下端午節相會付錢,這件事有沒有?”同你接頭的這個人是誰?住在哪裏?請你現在告訴我,或者帶我們同走一遭好不好?”

    默士被問,心內突突亂跳,但他已打定主意,要緊地方,絕對不認,所以定一定神,回言道:“你問的話,我有些不明白,皆因那一封信,我哥哥果然給我看過了,他還託我,外間可有民黨中人相熟,打算託個人設法疏通,減去半數。我因光復時候,曾有幾個民黨中人相識,不過已久不會面,未知生死存亡,當時答應他代爲調查,明天迴音的。第二天因那班人並未遇見。恐他在家盼望,故又去告訴他,不能性急,須要緩緩設法。不料他十分急促,定要明日早上會他們付錢,我亦未曾答應。這天恰值過節,我在家事,不曾出門,也沒去迴音,至今未曾見面,後來如何,不得而知。你問我同什麼人接頭?接頭的就是我哥哥一人,他現住在某處,你們要去,我倒可以引導的。其餘什麼人什麼事,我一概不知。”說罷,包探曉得他是推頭,冷笑說:“你知道的就只這點麼?”

    你哥哥告訴我,你實與黨人接洽定了,還說共有兩三個代表同去,爲何現在你都推頭不知道呢?”默士說:“我委實不知道。”包探更欲盤問,阿招岔口說:“既不知道,多問則甚!他除卻兩次出去望他兄長之外,一向在家操作,我可以做見證。既不出去,哪有同什麼人接頭的道理。須知他兄弟二人,素來不睦,也許做哥哥的趁此機會,要害兄弟,這也說不定。常言道:公門裏面好修行。別人喪盡天良,你們應該從中和解,不能爲虎作倀。要曉得冤枉好人,十分罪過。他所有曉得的話,都已告訴你,你再要問他時,他肚子內沒有了,可不能撒謊你聽。況你叫他來,原爲打聽說話,不是公事,現在話講完了,我們還有別事,不能奉陪,再會了!”說罷,站起身,對默士嘴一歪說道:“走!”

    默士應聲離座,跑在前頭,阿招跟隨在後,還嫋嫋婷婷,顯出非常有樣的走相。那包探同他一班夥計們,都眼睜睜的,看着他二人出茶會而去,沒法攔阻。當夜鳴乾又來找這包探,包探對他只顧搖頭,說:“你那位令弟媳,真了不得,我們都沒法制服她,除非你有你令弟通同嚇詐黨的憑據,我們方可講正式的牌票,捉他進來研究。那時公事公辦,就不怕他女的撒潑。否則我們竟不能礙他一毫一髮。”

    但鳴乾何來默士通同歹人的證據,所以也無可奈何,回家同薛氏商量,薛氏道:“我聽說革命黨都是不怕死的,他們前一回約了日子,不敢來問你見面,這一回說了地方,又不敢去取洋錢,這般畏首畏尾,照我看來,也許是流氓冒名詐錢,不是真正民黨,想必炸彈手槍,也是紙上空談,大言欺人罷了。我們索興不必睬他,倘說是你那好兄弟串出來的話,今兒被包打聽叫去嚇了一下,諒他肚內早已明白,你這哥哥不是好惹的,日後料他也不敢再惹你了。你自己若怕危險,不妨躲在家裏,日夜不出門,想他們炸彈手槍,放也你不着,但你休又當我霸住你,不許你走,你要進城,盡顧去就是。倘要顧全性命,還以少走爲妙。”

    鳴乾笑道:“寶貝,你別又說醋話,我哪肯離開你,進城也爲支配開消,不得已而走一遭的。你現在叫我不走,我就日夜守着你,不下樓就是。”薛氏道:“放屁呢!誰高興同你們喫醋,我也不叫你不下樓,你家的醋也輪不到我喫。”鳴乾大笑,抓住薛氏雙手,說:“我偏要給你喫呢。”這時候將炸彈手槍都丟在九霄雲外去了,心中轉的什麼念頭,我也無從得知。過了一會,聽扶梯上腳步聲響,曉得有人上來了,鳴乾慌忙放了薛氏的手,坐在牀對面椅子上,看上來的不是別個,就是薛氏的二小姐秀英。薛氏問她,你早上出去,怎到這時候天黑了纔回來?秀英說:“我又沒到別處去,就在隔壁白奶奶家裏叉麻雀呢!”

    薛氏問哪個白奶奶?秀英說:“就是上回王媽陪來的那人。”薛氏說:“不是那個又矮又胖,很有些像半橛東瓜似的白大塊頭麼?”秀英答道:“正是。”薛氏說:“此人兩眼烏珠骨溜溜,很不正氣,你休多同她往來。”秀英笑道:“又來了!娘專門靠不住人,白奶奶待人非常和氣,我適才在她那裏叉麻雀,贏了十五塊洋錢,她叫我明天再去,我明天還得去呢。”說着,把身邊十五塊現洋摸出來,放在鳴乾面前,說:“杜先生替我看看,可有夾銅的,馬上還來得及掉呢。”鳴乾一一看過,說:“都是好洋錢,沒有夾銅。”秀英說:“這樣謝謝你,換三張鈔票給我,現洋錢放在袋中重得很。”薛氏笑道:“癡丫頭,誰叫你一起放在身邊的呢。”

    鳴乾懶於下樓,便在自己身旁摸出十五元鈔票,掉給秀英。秀英拿着鈔票,跳跳舞舞,奔回自己房內去了。薛氏看着她只是發笑說:“她一味孩子氣,只恐東跑西走,被別人引壞了,下遭還得管管她。”鳴乾走過來,和她並肩坐下,說:“女孩兒終是別家人,由她去就是。”薛氏推他走開些,說:“秀英就要過來的,看見了成何體統!”鳴乾笑道:“那有何妨,難道你從前同老闆在一起的時候,也避她們的麼?”薛氏罵道呸。正是:堪嗤阿母歪邪甚,怎得女兒端正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八回甘言易入弱女移家孽報難逃惡奴結局

    過了一夜,鳴乾遵着薛氏的教訓,躲在家中,不越雷池一步,果然未有危險。一連三日,形響俱無,連信也沒有了。鳴乾以爲真應了薛氏的說話,這班人只有虛言恐嚇的能力,炸彈手槍,都是紙上空談,並無實際,因此將他們丟開度外,城裏城外,出入如常,行所無事。薛氏因有言在先,也不阻止他的行動。然而他路上委實未遇什麼形跡可疑之人,就是百子鞭也沒聽得人放過,別說炸彈手槍了。鳴乾至些,恐懼之心,完全消爲烏有。但美良等那肯就此干休,他們於默士被偵探吊去盤問一節,並未知道,因阿招深知默士爲人,他那天在包探茶會上,雖然竭力掩飾,已被阿招看出他無私有弊,深恐再盤駁下去,不免要露出馬腳,故而硬出頭,將他帶着跑了。一到家裏,免不得臭罵一頓,說:“我沒叫你多管冰事,你打算惹出禍來害我不成?自此之後,我不叫你出去,你休想出這裏大門一步。”命他將長衫脫下,置在自己箱子內,一把鎖鎖了,只讓他穿一套破布衫褲,說:“你若怕冷,不妨把我的外國紗單衫罩在外面。若要出去,就這樣的出去便了。”

    默士身上穿着件女衣裳,如何再能出門,只得蟄處家內,機關部中,也不能再去報告。不過美良等,已知默士探不到鳴乾那裏的真實消息,有其人同沒其人一般,因此決意將他撇在旁邊,自與畢三等單獨進行。縱使無錢到手,那一擊之威,也必試他一下,並不是與鳴乾有甚深仇宿恨,皆因言已出口,同做生意一般,不能實踐,便失卻信用。爲着顧全日後買賣起見,不能不下一次辣手,以保後來名譽。他們處心積慮,就預備送一個炸彈到鳴乾家裏,令他發一個大大的聲音,不論傷人不傷人,明日登出報來,大衆知道,他們的目的就算達到了。又因鳴乾爲人,頗藏機詐,兩番對付,手段已見一斑,算得是個勁敵,自己豈敢大意,料他日內必有準備,有意暫捺幾時。捱到一個禮拜之後,方纔預備進行。他們所用炸彈,無須自造,專有班外國浪人,制就了買給他們應用。小的只能發聲,大的方能傷人,然而也沒外國小說上虛無黨用的炸彈,力能坍牆倒壁那般效用,不過是東洋甩炮的變相罷了。價錢也極其公道,自數角至一二元不等。今兒他們因要做出牌子,所以買了個一塊多些錢的中號響彈,裝在枇杷簍子內,上在蓋些枇杷,教畢三扮作送禮的模樣,送到鳴乾家裏,又恐他們見來歷不明,退還不收。因此天才發亮,就去叩門。他家的孃姨也剛起身,開了門問他做什麼?畢三說:“我們航船上來的,有簍枇杷送給這裏杜先生。”

    孃姨回說:“杜先生還睡着呢,你倒來得不早。”畢三笑說:“我們鄉下人,天亮了就起來,天黑了就睡,不懂早不早晚不晚,多謝你搬進去。少停我來討回片罷。”孃姨以爲討回片就是要送力,因此深信不疑,說:“你放下就是。”畢三遞在孃姨手中,眼看她端了進去,方歡歡喜喜的回去,聽候消息。合該鳴乾倒竈。他昨夜因秀珍、秀英姊妹兩個,都在家裏。他對着秀英,有時候當孩子一般,不甚迴避。但秀珍年事已長,有她在旁,雖然彼此瞭如觀火,終不免有點兒礙眼,所以遇着秀珍住在家裏的時候,恭氏便不許他樓上過宿,因此鳴乾竭力勸薛氏不必管束女兒,好遂他自己的私願。現在外間秀珍小房子愈借愈多,一月中難得回家幾次,鳴乾也大爲得意。然而他暗裏頭的罪孽,可造大了。這天恰值秀珍回家,他便宿在樓下廂房內。孃姨搬枇杷簍進去,見他睡興很濃,隨手放在賬桌底下,也不喚醒他,自己仍到外面操作去了。又隔多時,鳴乾起身,看見枇杷簍,問孃姨這東西哪裏來的?孃姨回說:“一個航船上人送來的,少停還要討回片呢。”

    鳴乾問他可有什麼書信留下?孃姨回道沒有。鳴乾又問:“他可曾告訴你什麼人教他送的呢?”孃姨也不知道。鳴乾大笑,說:“你兩個倒是一對糊塗蟲,怎麼送東西不留姓名,教我算收了誰的人情呢?且待他來討回片再說罷。”不意小大姐替鳴乾打臉水,看見桌底下有簍枇杷,小孩子都有一種脾氣,自己看見了愛喫的東西沒得喫,便喜歡告訴別人,彷彿別人喫了,自己口中也適意的。因此她等到秀珍姊妹起來梳頭淨面時候,口中再也熬不住了,告訴她說,底下杜師爺,有人送枇杷來給他。這一對姊妹原也是孩子脾氣,聽了枇杷,就想喫枇杷,打發小大姐下樓去要。小大姐奉着將軍令,急匆匆奔到樓下,那時鳴乾正在廂房中記零用賬,小大姐叫聲:“杜師爺,大小姐二小姐要喫枇杷呢!”

    鳴乾笑道:“我這簍枇杷,還不知誰的主人呢!既然小姐們要喫,你自己臺底下去搬就是。”小大姐聽了,就此蹲下去拿枇杷,她因鳴乾沒叫她連簍搬上去,只得揀大的拿,心中巴不得,多拿一點是一點。倘使兩位小姐喫不下了,多的便是自己口福。所以她手中拿不下,便用衣服來兜。豈知搬了一半,忽然搬出個香菸罐頭來,小大姐還捨不得就此了結,故而舉起手,將洋鐵罐置在賬桌上,說:“杜師爺,這裏頭還有一聽香菸呢。”說時出空手,仍在那裏揀枇杷。鳴乾聽她說枇杷簍中有罐紙菸,不覺一怔。又見這洋鐵罐已被小大姐置在臺上,他見上面並無什麼標識,原來平常嚇詐黨送炸彈,上面都寫明小心炸彈字樣,有時洋鐵罐裏面實些泥沙,也寫這種名目,所以謂之嚇詐。但這回他們因預備發一個大大聲音,利在收的人自己觸發,故而並未粘有籤條。

    鳴乾雖沒想到這罐內就是炸彈,然而也曉得枇杷簍中喫出洋鐵罐,決不是好東西。又被小大姐放在他面前,不由格外着慌。他恐裏面或者是鏹水,和在枇杷中,喫了就要毒殺的。現在搬在臺上,深恐鏹水流出來,燒壞別的東西,急於要將這罐頭拋棄。說時遲那時快,他也來不及吩咐小大姐,這枇杷是喫不得的,先要緊拿起這個洋鐵罐,開了玻璃窗,望天井中一拋,真好比代他們擲了個炸彈一般,頓時轟天價一聲響,屋宇搖動,樓上樓下,玻璃窗都被震碎。鳴乾頭顱正靠着窗,碎玻璃直陷腦門,雖未致命,兩耳膜被大聲所震,腦筋昏亂,當時即滾到地下,不省人事。小大姐雖和他在一間房內,幸得她蹲在臺底下揀枇杷,面上沒被玻璃划着,而且隔着一層牆,炸聲也未直接攻入耳膜,故沒和鳴乾一般暈倒,然而已震得七葷八素,枇杷滾了一地,連身子也軟癱在地上,站不起來。

    樓上秀珍秀英姊妹二人,正在揩臉,大聲發作,她們的面盆也翻了身,碎玻璃乒乓劈拍,跌將下來,更急得她兩個沒處可躲,各個抱着根銅牀柱子,叫喊母親救命。薛氏還在頭上,自睡夢中驚醒,聽四面碎玻璃聲響,不知道房子坍得怎生模樣了?打從牀上,一躍而起,哪裏還不得及穿鞋着襪,赤了雙足,開房門奪路奔逃,心慌意亂,奔到扶梯口,一失足便由樓上直滾到樓下。他家還有個孃姨,正在竈下燒早飯,一聞聲響,誰不要命,幸得後門開着,她便帶着根火夾,逃到街上,嘶聲喊救。四鄰八舍,也都聽得炸聲,紛紛出來觀看,見孃姨叫喊,爭問她裏面什麼聲音,孃姨倒又張口結舌,回答不出了。馬路上的巡捕,也聽得聲音,過來查看。有幾個好事者,已由後門中擁到裏面觀看,巡捕也進去了。孃姨見人多了,膽也陡壯,隨衆入內,先將薛氏由樓梯底下扶起,可憐她已跌得鼻青眼腫,粉臉增光。孃姨要扶她客堂中坐,薛氏看見這許多人,嚇得置身無地,哪裏還敢露面,叫孃姨出去照顧一切,自己忍着痛,重複回到樓上,躲在房中,緊閉着門,不管他底下天翻地覆。

    秀珍姊妹,也奔到娘房中,問母親究竟怎麼回事。薛氏可回答不出。三個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沒一個做聲得出的。樓下巡捕,已將大小姐自賬桌底下拖了出來。問她如何起頭,她也無從得知。不過鳴乾斜七豎八,倒在地下,已同死的相差無幾。看看他雖然滿頭流血,卻是碎玻璃所割,身上有無傷痕,巡捕不敢解他衣裳觀看。房中硫磺氣息頗重,不過並無物件炸損的痕跡。忽然外間這班瞧熱鬧的鼓譟起來,原來他們在明堂內,尋到了幾片炸燬的洋鐵皮,地上還有兩尺見方一塊焦痕,於是衆口同聲,說是炸彈。小大姐也想起了枇杷簍中那洋鐵罐,即對巡捕說知,巡捕再打電話報告捕房,一時來了許多包探人等,先將閒人驅逐一空,然後在客堂廂房四周察看多時,盤問孃姨大姐,也都有頭沒尾,只曉得有簍枇杷,是個不明來歷的航船人送來的,洋鐵罐也在這裏頭拿出來,如何炸發,沒人知道。包打聽又問受傷的是這裏什麼人?孃姨不能實說,只得推頭是宅裏請的賬房師爺。包探要見見主人,薛氏哪敢出來,卻教大小姐秀珍代表下樓。包探問她事前可曾接到什麼書信?可巧秀珍已十多天沒回家了,對於這事,一概不知。包探問她,她便回頭沒有,因此變成了個大大疑案。包打聽又告訴秀珍,你們那個師爺,傷勢頗重,恐有性命之憂,你們可願意送醫院否?秀珍一聽有性命之憂,暗想不送醫院,死在這裏算誰的賬,自然巴不得早爲出松,一口答應他們送醫院。於是巡捕包探,七手八腳,將鳴乾扛上一部黃包車,送往醫院中去了。

    秀珍始上樓告訴娘,杜某人已送醫院。薛氏喫了一驚,她原沒有曉得鳴乾受傷,此時深悔自己不曾親下樓去,看看他傷勢如何。又因秀珍擅作主張,將他送往醫院,她想醫院中那有家內請醫生看的仔細,而且外間要避嫌疑,自己又不能時常去望他了,這豈不是一樁大大的錯處,都是秀珍這孩子冒失壞的,爲何她不先問我一句,再送醫院呢。心中雖這般想,口內卻不便抱怨她女兒,只說:“你爲何自由自主,將他送入醫院,倘有長短,如何是好?”這句話秀珍可受不下,她一想原來你還不捨得將他送醫院呢,但爲何不早對我說一句,現在人已扛着走了,她倒說出長短這句話來,不過聽他們說傷勢頗重,恐有性命之憂,設或死在醫院中,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此言還得預先說說明白。因道:“母親若不願意將他送醫院,馬上去追回來就是。我也爲巡捕說的,不送醫院,恐有性命之憂,所以才答應他們送的。女兒又不是娘肚裏的蛔蟲,怎曉得孃的心腸怎樣?現在醫院中救得好救不好,還沒一定,娘有什麼主意,須要自己早爲打準,別耽誤了,說是女兒的錯失,女兒可不能答應。”

    這也是平常薛氏縱她女兒過甚,因此秀珍出言吐語,自己也不覺得輕重。但薛氏聽了,那有不惹氣之理,更兼她適間跌得頭疼牙痛,滿身是傷,一肚皮的苦處,完全悶在腹內,怎禁得再加上女兒的奚落,不則的氣得她臉也青了,連聲說:“你講得好,這是女兒對娘說的話麼?”說到這裏,心中一陣苦,鼻子一酸,眼淚就流將出來,慌忙拉手帕拭淚,也不再開口了。秀珍也曉得娘生氣,不過話是自己得罪她的,出了口收不回來,覺得站在旁邊,亦頗沒趣,加以適才受了嚇,驚魂未定,愈覺家中一刻不能再留,幸自己辮子早已梳好了,只須換一換衣裳,便可出去。當即到自己臥房換衣服。秀英跟着進來,說:“你可是又要出去了?”秀珍道:“不出去在這裏守死不成?”

    秀英聽話頭不對,她見了姊姊,素有幾分懼怕,因此不敢再同她多話。看她換好衣裳,對鏡子薄薄撲上一重粉,方對秀英說句我去了,也不再走娘房中經過,開了旁邊一扇門下樓而去。走到樓下,見孃姨大姐還在客堂中談論說話。秀珍喚孃姨開門,自己也跟着出來。不意門一開,兩人都喫一嚇。只見門外擠得人山人海,各人都張大眼睛,向她這裏望着。見門開了,更齊聲吶喊說:“門開咧!”這班人也同看西洋鏡一般,脖子伸得更長了。原來早上這裏炸彈爆發的風聲,傳出之後,四路八方,有許多愛瞧熱鬧的人,聞風前來觀看。雖然大門閉着,外間毫無痕跡,他們也彷彿有景緻似的,站着不散。有些過路的看見這裏好多人站着,他們連什麼事都還不曾纏清,兩腿也跟着站定了,因此看的人愈聚愈多。秀珍見了這許多人,也不由心驚膽戰,忙教孃姨閉上門,自己定一定神,想前門不能走,後門也許沒人,因又轉到後門口。果然看的人略較前門稀少,而且都是鄰舍人家的男女。秀珍硬着頭皮出來,看見有部黃包車走過,慌忙叫住他,也不說什麼地方,一腳踏上去坐了,彷彿聽得旁邊人切切談論,說出來的就是那女人的大小姐,秀珍也不理會,指揮黃包車伕拉她走了。孃姨閉門進內,隨即上樓去告訴薛氏,說大門外有多少人觀看。薛氏命秀英開洋臺門看看,也嚇得她逃了進來,說:“不好了,馬路上黃包車也走不過咧。”

    薛氏聞報又急得六神無主。恰巧這時候,她家隔壁鄰舍白公館的主人白大塊頭,得知她家炸彈傷人,她因秀英方面的關係,慌忙過來慰問。看前門不能走,便敲後門進內。仗着自己是熟識的,一腳走到她們樓上,叫了兩聲二小姐。秀英出來,看見是她,忙邀她房內請坐。白大塊頭與薛氏只見過一次面,但現在她竟同熟識的差不多,見面非常親熱,說:“奶奶你受驚了。阿呀呀,面上也受着傷,不知可是炸彈炸着的?現在這班殺千刀,真是該死,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動不動就送炸彈,人家和他們無仇無恨,卻要弄得人家家口不寧,不知是何居心!聽說這裏的師爺也受了傷,不知可礙事否?”薛氏聽她提起師爺受傷,可異常觸心,說:“是呢,傷勢聽說很重的,我也不曾目睹,現在已送醫院咧。講我乃是跌傷,倒還不打緊。只是兩隻門牙疼得很,還有些搖動,只恐要落下來了。”

    白大塊頭聽說,就替她看牙齒,說:“這是跌傷,不礙事的,隔一天倘若痛得利害,我有個很好的牙醫生相熟,不妨陪奶奶同去看看。”說罷又道:“這裏前後門看的人擠滿了,實在討厭得很。”秀英接口說:“不知他們明天可肯散呢?只怕他們一輩子同瞧西洋鏡一般,進進出出可不受累麼!”說得薛氏笑將起來道:“癡孩子,停一回他們見沒有甚麼好看,自然要散的,何用等天明天。”白大塊頭也笑道:“二小姐就是這點討人歡喜,一樣一句說話,在她口中講出來,就覺異常受聽。”

    薛氏聽白大塊頭贊她女兒,也不覺笑逐顏開,連痛苦都忘卻了。白大塊頭曉得薛氏受馬屁功,於是更大拍之下,贊她如何賢慧,兩位小姐又這般美貌,真的是大人家閨秀,到底和平常人家不同的,拍得薛氏母女都笑口大張,合都合不攏來。白大塊頭乘機說:“這裏玻璃都炸破了,一時恐不容易配好,那倒還在其次,只恐這班送炸彈的殺胚,心還不死,再幹什麼別的花樣,可不又是很可怕的麼!”此言一出,不由薛氏歡腸冰冷,愁上眉頭,說:“這便如何是好?”

    白大塊頭道:“依我之見,常言說: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的。既然有這班人在內作梗,若要平安,此地可就不能再住,但搬場也不是容易之事,況房屋收拾得這般精緻,也頗費點心思,無緣無故退掉他,豈不可惜,所以照我想來,搬也不必搬了,只消奶奶同小姐二人,暫時住到親眷朋友那裏,避他幾時兇焰,過了十天二十天,再搬回來,倒也是一法。” 薛氏道:“此言甚是。不過住在別人家,哪有自己家內便當,喫什麼和洗換衣服,人手也周折得很。”白大塊頭道:“這個自然,我還有個法兒在此。奶奶倘嫌我們舍間齷齪,倒很可請到我那裏暫住幾天,橫豎那邊有個空房間很寬敝的,你母女二人盡住得下。就是大小姐回來,也有睡處。這樣喫的用的,和洗換的,以及人手,都同在自己家內一樣,不過多跑幾步路罷了。而且奶奶若愁寂寞,我們那裏小姊妹淘很多,叉麻雀要湊搭子,十分容易,二小姐是去過的,只恐奶奶嫌我們那裏地方齷齪,不肯賞光罷了。”

    薛氏聽了,暗想若果在到她那裏去,彼此貼隔壁,要什麼打發用人跑一趟,就自己過來拿拿,也不妨事,燒飯洗衣裳,都可在家裏端整好了送過去,委實同自己家內差不多。就是再有炸彈在彼轟發,隔着壁諒無妨礙。平常一切事情,也照應得着,爲計果然莫妙於此。只是同白奶奶還是初交就要去驚擾她彼此客客氣氣的,未免難以爲情罷了。今聽白大塊頭說,恐她嫌地方齷齪,不肯過去,忙道:“這個請你不必客氣。我常聽小女說的,你們尊府比這裏清爽多了。只是我們無故要來驚擾你府上,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呢?”白大塊頭聽薛氏話中已有允意,不由喜上心頭,忙道:“奶奶說哪裏話。常言遠親不如近鄰。遇着爲難,禮該幫忙,彼此扶助的。奶奶如若不棄,讓我先回去,教他們收拾乾淨,再來請奶奶二小姐一同過去便了。”薛氏說:“這樣又要勞你腳步,教我們更不過意了。”

    白大塊頭笑道:“奶奶若不過意,隔幾天多請我喫兩頓大菜就是,我的嘴很饞呢。”一邊說,一邊笑着下樓而去。薛氏心中很感激白大塊頭的美意,但秀英卻曉得她別有用心。然而與自己有利無害,故也樂觀其成。母女二人也不須怎樣的預備,只各抹一把臉,掠掠鬢腳,隔一會,白大塊頭又來相請,薛氏命孃姨留心門戶,自己鎖了房門,帶同秀英,三個人出後門到她家內。白大塊頭將這裏最考究的一間房,讓給她孃兒倆居住,薛氏看她家的佈置,果然十分精緻,簡而不繁,雅而不俗,着實是個善於佈置房間的老手,心中暗暗欽佩。私下問秀英:“這白奶奶的丈夫,究竟作何買賣?秀英回言也不十分仔細,聽說是個書畫家,不過住家並不在此,所以未曾會過。薛氏點點頭,恰值白大塊頭又來敷衍她們,因此不便多講。這天白大塊頭出空身子,竭力應酬她母女兩個,到晚又邀了何奶奶,同另外一個女友來家,陪她們叉了半夜的麻雀。麻雀散場,用了夜點心,何奶奶等各散回家。白大塊頭始帶笑告訴薛氏說:“不怕奶奶笑我,我們老爺的公館,並不住在這裏,這裏系我同另外一個朋友借住的所在。現在這朋友出門去了,我因撇不了他待我的一片情意,所以這裏房子至今沒肯退租。說出笑話,我家的老爺年紀雖老,脾氣還同少年人差不多,我們老夫妻兩個,非常恩愛,老頭子沒一天肯放我宿在外面不回去,我也沒一天肯讓老頭子獨住在家的。故此我今天雖然請了奶奶小姐到此,夜間仍不能奉陪,待明天一早,我再來問候你們。奶奶晚間若要什麼,不妨隨意使喚這裏底下人去拿,彼此切勿客氣。”

    薛氏聽了,連說怎敢,現在時候夜深了,你要回府,不妨請便,我們擾了你已過意不去,怎敢再拖你在此相陪。白大塊頭笑道:“我耽心奶奶寂寞,所以很捨不得離開你呢。”薛氏也笑道:“那有何妨,我在家時候,不是也同這裏一般的麼!”白大塊頭始笑着,對她母女道了聲明朝會而去。薛氏因心中記掛鳴乾的傷勢,這夜頗難安枕,秀英卻適適意意做了一夜好夢。第二天早起,薛氏打發人到自己家內,喚那孃姨過來,問她可曉得杜師爺現在什麼醫院內?孃姨說:“聽他們昨兒搬他出去喚黃包車的時候,叫什麼濟醫院,不知在甚地方?”薛氏一想,上海有濟字的醫院最多,如公濟、仁濟、廣濟之類,究竟不知是哪一處,但以情形而論,也許在仁濟醫院內,不如與秀英同去跑他一趟,因命孃姨快去尋走梳頭的,來替我梳頭。一面催秀英趕緊洗面梳頭,陪我一同出去。秀英問她何往?薛氏不答。秀英已猜出她孃的心事,頗欲回頭不去,又恐娘聽了不免生氣,只得向薛氏要了鑰匙,迴轉自己家中,教小大姐梳辮子裝飾定當,自己換了衣服,並將孃的衣裙,也帶出一套,鎖上房門,回到白大塊頭家中。

    薛氏的頭也將次梳好,本來她有個脾氣,梳好頭還喜歡摸摸掠掠,一個人對着鏡子,要弄好半天工夫。今兒有事在身,居然也肯草草了事咧。換好衣服,又將粉撲在面上薄施一層脂粉,方能出門。母女二人,也不帶孃姨大姐,合坐一乘黃包車,徑往醫院,果然被她一尋就着,鳴乾正在這裏。院中人聽他們來找炸彈炸傷那個人的,便指引他們到病房中。原來鳴乾由捕房直送醫院,沒自己人前去關切,因此醫院中位置他在三等病房內,乃是統房間,除他之外,還有許多病人,不免有種種藥水氣息。薛氏母女鼻中聞慣了香水氣,到此那裏忍耐得住,只得用手帕掩着鼻子,看鳴乾滿面用藥水棉花橡皮布絆着,只露兩眼孔口鼻在外,那裏還像人的模樣。兼之仰面朝天而臥,兩眼烏骨溜溜,更爲可怕。薛氏喚他鳴乾,秀英叫他杜先生,他一睬不睬。

    薛氏大驚,看他又不像睡着的,不過兩眼發定,和往日情形不同。正要問醫院中人什麼緣故,院中人已告訴他說:“此人外傷,只被玻璃劃破了皮膚,並無大礙。不過腦筋受傷很重,據醫生的推測,此人從前一定耗費腦筋,操心過度,腦中本已受傷,這回陡受重大的炸力,出其不意,常人或當得住,甚者不過耳朵震襲罷了,此人卻因腦筋空虛之故,受不住這種激刺,以致神經系知覺力已失效用。所以昨兒我們將他救醒之後,他言無倫次,忽哭忽笑,完全成了神經病,睡時兩目不瞑,醒後便狂呼亂鬧,力大無窮,妨害這裏病人的安寧不校現在光景是睡着的,你們看他直同醒的差不多。早上醫生已有命令,調查此人的家屬,着他們前來領回去醫治。如若不願領回,我們可不得不轉送瘋人醫院。治得好的治好,治不好只可幽閉終身的了。你們可是他的家屬,得信來領他回家的嗎?”

    薛氏母女搖頭不迭。你道薛氏昨天還抱怨女兒秀珍,將鳴乾送了醫院,沒留他在家診治,現在醫院中既肯讓人領回去醫治,她爲何又忽然推手了呢?卻也有個緣故。薛氏起初以爲鳴乾受的外傷,沒甚大礙,故此願意留他在家。現在聽說他已成了神經病,便是個癡子,自己所希望他者,乃是管賬和一切幫助她的事務,既然人已癡了,便不能再爲幫她,她還要這廢物何用。二來弄一個癡子住在家中,豈不嚇殺。所以聽醫院中問她,恐他們要喫住她領人,慌忙搖頭說:“我們並不是他家屬,他乃是我家用的賬席,聞他受了傷,故而來此探望的。”正說時,忽聽鳴乾在牀上一聲怪叫,舉起一雙手,掩住自己的眼睛,身子亂抖,連牀也格格震動,口中一陣喘息,顫聲叫喊:“錢老闆,我不曾昧你良心,你休要扼我的喉嚨,饒了我一條狗命罷。”

    醫院中人聽了,不知他說的什麼,彼此都呵呵笑將起來。但薛氏母女,卻曉得他喊的錢老闆,便是如海,不由毛髮悚然。這也是神經上的作用,嗚乾所作所爲,對於東家錢如海,着實昧點兒良心,雖然是如海自己爲惡之報,但鳴乾心中,常慮着如海的陰魂,要來取他性命,久而久之,這理想深印在腦筋上,此時他喉際本有一處傷口,用橡皮布裹着藥水棉花,呼吸自然微有不便,在他腦筋淆亂的當兒,就彷彿如海在那裏扼他的喉嚨,不覺直喊出來,倒也並不是冤魂作祟。神經病言語無度,都與其人平日思慮上大有關係,這也不是作者理想之辭,醫學界中,大概都明白這層道理。但薛氏母女,那有醫學上的知識,她們只當是如海的陰魂,在彼索命,都嚇得毛孔直豎,冷汗橫流,意欲託故逃走,免得在此受怕。這時候又聞外間哭聲大作,有個人直着嗓子,一路喊將進來。薛氏忙回頭看來者何人,卻原來是個矮胖婦女,蓬頭不整,面目可憎,後跟着一個老孃姨,眼淚鼻涕,一路哭喊進來,聽她口音,彷彿是紹興人,嘴內不住叫喚家公,不知是人名呢,還是什麼。醫院中規矩,病房內不許大呼小叫,聽她這般吵鬧,院中人都向她搖手,叫她輕聲。嚇得那婦女就此不敢哭了,低聲問伴她來的一個人道:“我的家公在哪裏呢?”

    薛氏看這婦人,面不相識,倒也不以爲意。豈知那婦人卻認得薛氏,原來她就是鳴乾的元配戴氏,素居在城內紅木店中,今天早上,醫院中探知鳴乾有家眷住在城內,故着人進城去通知他們。戴氏得信,如喪魂魄,連頭也來不及梳,急忙帶着個老孃姨,隨來人同到醫院中。一進門,想起丈夫活潑潑地的出去,幾天沒回來,就遭着這樁橫禍,聽來人說他已發了癡,不省人事,自己見了他,不知還認得不認得?心中一陣苦,就不覺將哭起來。現在丈夫沒看見,先看見了薛氏,她二人雖然從來沒覿過面,但鳴乾有時候藏着薛氏的照片回去給老婆觀看,因此薛氏雖不認得她,她卻認得薛氏。而且她常聽鳴乾說話之間,彷彿同東家孃姨有點兒關係,這也是男子漢嘴不緊的壞處,言者無心,聽的人豈不存了意思,此時她見薛氏倒比她先來了,不由酸從心上起,醋向口邊生,覺丈夫同自己不對,都是她從中作梗,今朝在此相見,真是千載一時的機會,不妨拿別的事情丟開,先同她講一講道理。因此也不再找家公,卻挺胸凸肚,跑到薛氏面前,對她眼一瞪說:“東家娘娘,你倒大有情義。我家老公有病,難爲你來看他。不過他昨天在你家受了傷,你雖然是他的主人,但夥計只能幫你幹事,你不能當他沒有家的一般,一切都由你做主。受傷的當天,爲甚不教人來通知我?卻要今兒醫院中派人關照?倘若在你家中,被人謀害死了,你也不聲不響,將他葬了不成?請問你,他到底是你的家公?還是我的家公?”

    她講的是一口紹興白,瓦長瓦短,薛氏雖不能全懂,卻也聽出幾分意思,心知這就是鳴乾的紹興老婆,看她直逼上來,勢頭甚盛,不由的面紅耳赤,兩腳向後倒退,口中說:“你是何人?做什麼做什麼?”戴氏見她退後,就一步步逼緊說:“你還不認得我麼?我是何人”你再看看。”薛氏見她愈逼愈緊,急得她有口難開,嘴脣泛白,手足冰冷,緊抓住秀英的手。秀英也驚得渾身發戰,目定口呆。兩個人都向後退,看看快要貼着牆壁,後無去路了。幸醫院中人,見戴氏神情可怕,恐她動起粗來,驚壞病人,這是章程上不許的,故而一齊上前喝阻。戴氏不服,又同院中人吵鬧。薛氏便趁此機會,帶着秀英,一溜煙逃出醫院,坐上黃包車,心中猶自突突亂跳。秀英便抱怨娘不該到此來的,自取其辱,豈不難爲情殺。薛氏一面安慰女兒,教她不可聲張,自己也垂頭喪氣,十分失意,回到白大塊頭家中。白大塊頭業已出來,迎着她二人笑說:“你兩個倒好早啊!我以爲你們此時還沒起來,我到這裏,正好喚你們起身,順便在麪館內叫了點心,不道到此一問,你兩上早出去了。我正愁點心來了沒人喫,現在恰巧你們回來,點心還不曾送到,也是我的運氣。”

    薛氏道:“又要費你的心,教我們如何過意得去。”白大塊頭笑道:“你客氣殺了罷。倘在這裏住一年,不知你待怎樣,方能過意得去呢!”說罷大笑。移時點心送到,乃是三碗雞絲麪。薛氏母女,都喫不下,各人有半碗剩頭,都被白大塊頭一個人併入自己碗內,連湯呷光。這天仍和昨兒一般,白大塊頭竭力敷衍她們母女。喫過中飯,又去邀了幾個女友來家,陪她們抹牌閒談。一連數日,起初白大塊頭邀的還是些女客,後來偶然插入一兩個男子,但也不是外人,都是白大塊頭的子侄輩,和乾兒子之類。薛氏見慣了,也不再避嫌疑。有時男女混雜在一桌上,也不妨叉麻雀,果然很不寂寞,比家內樂意多多。但薛氏因借住別家,終非久計,約摸過了半個月光景,見家中並無別的動靜,仍復搬回家內。

    白大塊頭也不強留,不過在她家中認識的一班男女,因熟不避嫌之故,也常來薛氏家中叉麻雀玩耍。有時白大塊頭家中要湊搭子,常着人來喚秀英過去,每每天明瞭才放她回家,薛氏也不疑心。因她家內也有人伴着叉麻雀,並不寂寞之故。常言有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薛氏入了白大塊頭一流,結果如何,我也不忍細說,看官門會心不遠,想必自能領悟。不過當其時薛氏還有些記掛鳴乾,自己雖不敢再去探望於他,卻打發孃姨到醫院中調查之下,方知他就在戴氏同她吵鬧這天,搬回家內醫治去了。薛氏又着她進城,不敢向鳴乾家直接探問,卻向他左右鄰舍打聽,據說鳴乾的瘋病,已入膏肓,無法可治,醫生回絕,現在家中人恐他惹禍,鎖他在空房中,聽其老死而已。

    孃姨回去覆命,薛氏只得絕了這條念頭。但鳴乾當初吞沒如海四十萬保險費,這筆銀子,分文未用,都存在一家德國銀行內。支銀的圖章,雖由鳴乾隨身佩帶,那存款劃條簿,卻放在薛氏家樓下廂房中的賬箱內。自薛氏回家之後,她曾翻閱一過,因她不識洋文,當是沒用的外國賬簿,拿她同隔年黃曆,破舊賬冊,一併束置高閣,廂房間改作會客碰牌之用,這數十萬銀子存款的憑據,也就任他蟲蝕鼠咬,無人過問。不幾年德國甘爲戎首,與世界各國稱兵,我國也發表對德宣戰,於是德人所辦的銀行商號,都私將現銀運出,賬據藏匿,即有餘留,亦被政府沒收,此款就不知落於何處,其來不正,其去異常,真應了來無影去無蹤六字。中間只可憐如海、鳴乾等,用了千般心思,萬鈞力氣,還害了好些人的身命幸福,到底仍舊不名一錢,赤手空拳而去。所以爲人在世,金錢不可強求,富貴窮通,都是前生註定,非分謀來,反容易遭喪身之禍,如海、鳴乾二人,便是世間貪多務得的殷鑑。正是:萬事俱由天作主,一身都是命安排。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八十九回藏頭露尾莫測妖狐俠骨冰心決除害馬

    鳴乾同薛氏母女,書中已無再記的必要。但害他們以致於今日地步的李美良同畢三麻子等一班人,現在也並不適意。其時畢三麻子已進了外國牢間喫太平糧飯。美良等三人,也亡命日本,然而並不關於鳴乾一案,其中另有緣因。大凡不安分的人,縱然徼倖漏網,但怙惡不悛,無有不一敗塗地的。他們自那日着畢三麻子送炸彈到鳴乾家中之後,次日便看見報上有炸彈爆發的新聞。他們見目的已達,隨也丟開不問,另尋主顧。美良等雖然暴亂成性,殺人如兒戲,那畢三卻還入夥未久,送炸彈也是破題兒第一遭,所以得悉鳴乾身受重傷的消息,常覺心懷惴惴,深恐被包打聽尋着了,可不免要送鎮守使衙門槍斃,損人並不利己,還慮性命不保,想來不勝後悔。走在路上,也常彷彿有偵探跟隨着他,時時東張西望,遇有形跡可疑的人,對他多瞧幾眼,他便嚇得魂靈出竅。在他固然是做賊心虛,不得不分外留意。

    不期這時候,竟有一個人暗下監視他的行動,而且藏頭露尾,常被他親眼看破,你教畢三怎不驚恐。那人天天候在美良機關部的附近,有時掩在小弄內,有時同擺水果攤的長談,見了美良等三人,他急忙掩掩藏藏,避出他們視線之外。惟有時遇着畢三進進出出,他卻異常注意。因畢三貪機關部中有現成喫飯,自己上飯店喫飯,每一頓至少也須要花一兩角小洋。他兩條腿本來很閒,所以寧可多賠些腳步,午晚兩餐,終得往機關部中喫飯。一日出入數次,被那人看得很熟。畢三起初還當此人是住在附近的人,後來越看越覺得形跡可疑了。因他穿的衣裳,有時洋裝,有時中國裝束,頗爲漂亮,不像是下流人物,緣何天天站在馬路上?有這一層疑點,畢三便慮着就爲鳴乾一案,來了什麼偵探。看他雙目灼灼,亦頗注意自身,因此更覺驚恐。

    那一天他喫罷飯出來,又看見這人在對面水果攤上喫嗬蘭水,因那時天氣已熱,久站馬路上,不免口渴之故。畢三見了他,慌忙低頭疾趨。那人也看見畢三出來,忙將嗬蘭水一飲而盡,玻璃杯還給水果攤主,自己也拔腳跟在他後面。畢三見他趕來,嚇得心膽俱落,急急放開腳步,拚命狂奔。那人見他逃走,也就止步不追,可把畢三嚇出一身冷汗。奔了一段,回頭不見那人,方將驚心放定。一路喘息,到燕子窠中,害他多喫了好幾角錢鴉片煙。這夜他想想有些膽怯,竟不敢再到機關部中晚餐,躲在燕子窠中,買碗光面充飢。次日他欲將這事告訴美良等知道,所以午飯時候又到了機關部。美良等見了他,都同他取笑說:“畢老三,你昨兒怎肯漏卻一頓夜飯的?”

    畢三便將如此這般,一情一節,告訴他們聽了,美良等都各一怔,忙問此人何在?畢三說:“他每天喫過飯,一兩點鐘時候,一定在這裏左右小弄口,和對面的水果攤,隔壁的菸紙店幾處。”美良等聞說,也就紛紛議論,猜度情由。或因他們敲詐手段,忒殺膽大妄爲,已被官府得了消息,故派偵探在這裏祕密調查,承機拿辦,想來頗近情理。若說單爲鳴乾一案而來,據畢三說,此人發現以來,已有一個月光景。鳴乾還是三五天前頭之事,日期不符,決非同一問題可知。不過自己的巢穴,被他們知道了,倒也是一樁很危險的事情,惟有遷地爲良。於是彼此又商議搬場的方法。因那人日常掩伺在此地弄口,搬時要逃過他的耳目,卻也很不容易。議了多時,未有結果。喫完飯,畢三想趕在那人來的前頭走,免得再被他碰見,因此不敢停留,放下飯碗,嘴也不抹,就此出來。不意還沒出弄,又看見那人從馬路上經過。幸他眼望別處,自己沒被他看見。畢三慌忙縮回屋中,告訴美良說:“此人又來了。”

    美良連稱可惡,問復漢、楚雄三人,你們可敢出去看看,此人究竟是誰?爲何跟着我們作對?復漢、楚雄聽了都搖頭不敢出去,說:“別的不打緊,只恐今日面貌被他認熟了,以後搬場,仍容易給他找着,還是不睬他的爲妙。只消我們幾時揀一個清早,神祕搬了出去,連左右鄰舍都休讓他們得知我等搬往何處,料他也打聽不出了。”美良點頭不語,他心中頗欲認認這人是誰,不過自己也慮危險,不敢露面。聽復漢等都不敢出去,他也沒法想了。忽被畢三一句話提醒他道:“這人已在弄口守候一月有餘,難道你們出出進進,沒有被他看見的日子麼?要認得也早認得了,出去看看何妨。而且一回見過,日後遇着他,也好自爲留意。不然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認得你們,你們不認得他,豈非反爲不妙。”

    美良、復漢聽了,同聲道是。但他兩個口內雖然答應,四隻腳卻不曾移動一步,仍舊沒人敢出去探看其人是誰。單有楚雄是個直心人,當時就自訴奮勇說:“讓我親去觀來。”又教畢三同他出去,指點他看。畢三雖有些膽怯,但素曉得楚雄脾氣不好,觸犯了他就要喫嘴巴的,因此不敢不依,兩人掩掩藏藏的,走到弄口,畢三低聲告訴楚雄說:“對面炭店門口,那個吸香菸的就是。”楚雄一眼看見此人,失聲道:“咦,原來是他這混賬忘八蛋!”那人也看見楚雄出來。慌忙背轉身軀,閃入旁邊一條弄內去了。畢三忙問楚雄:“你認得他麼?”楚雄不答,一腳奔回機關部,對美良、復漢說:“奇事怪事,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那個混賬忘八蛋。”美良等聽了,都不懂這忘八蛋是誰,問楚雄究系什麼人?楚雄頓足說:“該死,你們連忘八蛋都不曉得了。”美良大笑說:“忘八蛋是你自己心中的忘八蛋,別人怎曉得你什麼啞謎?”

    楚雄也覺這忘八蛋三字,果然是自己的心理,並沒正式替那人上徽號,無怪他們不知,因道:“就是尤儀芙這廝。”美良驚道:“他來做什麼?”旁邊復漢冷笑道:“何消說得,又是想得我們的賞格無疑。”楚雄一聞此言,怒氣填胸,大罵儀芙賊子,如此忘恩負義,屢圖傾陷我等同志,今日不拿手槍打殺他,誓不爲人。美良、復漢都教他輕口,這裏不是獨家村,若被左右鄰舍聽得了,豈不惹禍。畢三聽了,方知這人乃爲他們三個而來,與自己並無關係。又聽他三人互相計議,說:“此人不除,後患無底。現在他既到這裏,決不安逸,一定就要出花樣了,我們必須設法離開這裏,或者令他離開我等,方是道理。要我等離開他,除非祕密搬場,逃過他的耳目。只恐他同貓捉老鼠一般,嗅着味道尋來,我們可不能一日三遷的,舍此惟有令他離開我等。但腳在他的腿上,他要來,我們不能教他不來。要他不來,除非將他幽囚,或者挑斷他的腳筋,弄瞎他的雙眼,爽快些索性將他殺卻了事,倒也是一法。但恨這廝乖尖了頭,恐他不肯就我們圈套罷了。”

    畢三聽他們講的,盡是茹毛飲血的話,不由毛孔直豎,那敢再聽下去,就此走了出來。儀芙見了,又跟他好一段路,看他意思,似欲同畢三攀談說話。因畢三見他有些懼怕,急於滑腳逃走,因此不能開講。但屋內美良等三人,正聚精會神,討論對付儀芙之策。復漢說:“他生平最歡喜的,惟有財色兩事,要他入彀,非此不興。他現在注意我等,無非欲得政府所出的賞格,賣掉我等生命,也是爲財,將計就機,惟有以身作餌,另串一個人出來,假意同他聯絡,合計誘我等入彀,暗中卻用倒脫靴一法,將他誘入我們的範圍,那時要他死要他活,就可由我們發付。”美良點頭道:“此計甚妙,但不知那一個可當與他聯絡之任呢?”

    復漢道:“我們三人,沒一個可以去得,除非弄一個第四人出來,此人眼前只有畢三,或可勝任。”美良搖頭說:“畢三不興。一來他面貌已被儀芙認熟了,二來他膽量太小,以前只送了一回禮,至今還在那裏擔憂,大事焉能勝任。三來他本是個下流人物,替我們跑腿,無非想得幾個錢好處,設或同儀芙談論之後,許他更大的利益,他兩個人當真聯絡了,我們還等他倒脫靴,不知不覺反被他誘入圈套,那時後悔何及。”復漢聽說,卻也沒話再講。只問美良:“依你怎樣?”

    美良道:“我也未有主意,人心翻覆,智者難知,若非深交,何能共圖大事。現在除我三個人之外,並無患難相共的朋友。所託非人,寧可不託,不知舍此還有什麼別的法兒沒有?”漢良道:“除些之外,惟有用女子去勾引他。但照你這般說,男人尚慮其翻覆,婦人女子的脾氣,更捉摸不定了。”美良低頭無言。楚雄說:“你們自有這許多周折,依我想來,他天天掩在這裏附近,我們只消出其不意,捉他進來,隨心所欲,收拾他就是,何必用什麼餌不餌呢!”美良、復漢都笑說:“你以爲馬路上沒有人來往看見的嗎?”楚雄鼓嘴不語。美良忽然想起一件事,嘆道:“惜乎我們現已不住在國魂家裏,不然他兄妹兩個,很可以替我們出些力呢。”這句話卻將復漢提醒,說:“國魂雖與我們久未相會,但他的宗旨,素與我等相同,也是嫉惡如仇的,我們何不同他去計較,想他兄妹從前也曾喫過儀芙的大苦,現在我們發起,除此孽障,諒他亦有同情,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美良道:“只怕他現在和我等疏遠已久,不肯幫我們的忙,豈非白買一個面子。”復漢道:“你就是神經過敏的不好。我們又沒得罪他,焉知他是否同我們疏遠。我們別管他成不成,且去找他試一試再說。”美良亦無別話。於是他兩個,命楚雄守門,二人一同出來,果然見儀芙老遠站着,一見他兩人出來,又閃躲不迭,情形可笑。美良等也不睬他,徑自僱車到國魂處。現在國魂果已改了脾氣,閉戶讀書,不問外事。他妹妹漢英,也在家學習音樂,鋼琴一曲,趣味頗濃。舊日同志,也沒有來看他們的,今朝美良、復漢兩個,突然惠顧,不啻空谷足音,國魂兄妹,頗爲歡迎。復漢說明來意,國魂聽他們要他幫助幹這犯法違條之事,心中未免不願,說:“我想儀芙這人,品行果然不好,但念他與我們多年同學,革命以來,當年許多同志,死的死,逃的逃,淪落天涯,風流雲散,眼前只這四五個人了,現在他的行蹤雖然可疑,但並無傾陷你們的憑據,你們何必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咧。”

    當下美良、復漢聽他一口回絕,不覺面面相覷,頗悔虛此一行。旁邊漢英女士,忽對美良擠一擠眼睛,美良心知必有緣故,忙道:“國魂兄此言甚是有理,他不惹我們,我們也不惹他便了。”國魂頗喜。美良乘間問漢英道:“女士近來作何消遣?”漢英笑道:“我現在新買一口披哀拿,踏得很好的外國調兒。只是我哥哥很怕我,說我鬧得他頭腦發漲。我想二位一定歡迎我,踏一曲你們聽聽的,請到我的音樂室中來罷,這裏讓我哥哥看書,他是歡喜清靜的,你們休得鬧他。”國魂聽說,不覺笑了。原來漢英現將從前美良等做臥房的這一間,改作音樂室,內藏中西樂器,他們熟不避嫌。美良、復漢二人,便隨同漢英過去,國魂卻仍在自己房中看書。漢英既引了美良等二人,到她的音樂室內,方問他兩個:“你們現在究竟打算將姓尤的作何處置?”

    美良道:“他目下雖然未有什麼發展,但伺候在我們寓處旁邊,已有一月有餘,我們料他一定存着什麼目的,所以打算先下手爲強,無奈你哥哥不肯幫忙,真令人沒法可施。”漢英道:“儀芙這廝,金錢主義,惟利是圖,將同志的性命,當他的買賣品,前回我哥哥也被他栽贓誣陷,幾乎斷送性命,想來令人可恨。不過我哥哥的脾氣,近來變了,他從前不是也和你們一般,喜歡烈烈轟轟,幹一番事業的麼!現在經過幾次失敗,變得心灰意懶,滿肚子消極主義。從你們搬出之後,姓尤的曾寫過一封信來賠罪,說那天寄包裹這件事,乃是受人之愚,事後方纔知道,心中抱歉非凡,意欲登門謝罪,因恐拒不見納,故此先寫信來,請賜迴音等情。我當時便對哥哥說,此人反覆無常,十分可惡,我們正恨沒法擺佈他,現在他自投羅網,我們何不將計就機,哄他到這裏來,閉上大門,打他一頓,殺殺水氣,也是好的。我哥哥便怪我女孩兒家,豈能存這種暴烈性氣。常言道:“逆來順受。寧使天下人負我,莫使我負天下人。他雖不義,我們不可不仁。這種人我們何必同他一般見識,不去睬他就是,還值得惹是招非,弄他來家打他呢。便打了他,你我有何好處?倒反結下一個冤家,甚不值得。你們想我同他商量,他還如此回答,適才你們要他幫忙,他如何肯答應呢。所以我使眼色給你,教你們休多話了,說也徒然的。老實說,這種事,還是找我商量的好呢!”

    美良喜問女士有何妙法?漢英笑說:“可笑儀芙這廝,寫信給我哥哥,未得回信,後來又連寫給我兩封信,無非說他自己的疏忽,現在追悔莫及,要我在哥哥面前,幫他說好話。我自然不去幫他,不意他寫信寫順了手,從此就三天一信,五天一信,富貴不斷頭的寫來,我雖不理他,他卻自得其樂。幾天前頭,他來信說,自己現借住在什麼女學堂裏頭,目下學堂放暑假,有一班女學生在彼,設了個暑假音樂研究會,教我也去入會。我於音樂一道,本極歡喜。只爲有儀芙那廝在內,心中就覺不高興了。昨兒他又來一封信,問我肯去不肯?你們若要收拾此人,我倒可以犧牲一下子,爲同志謀一樁小小公益。不過有句話,你須記着,你們不下手便罷,若要下手,決不能再留此人在地球之上,只恐冤怨相報,永無了的日子。所以我先問你們,若有這個膽子,我方可以替你們盡力。如若畏首畏尾,臨時懼怯,我也不幹,免得被人留一句話柄。”

    美良聽說,暗服漢英大有肝膽,出言吐語,不像是個女子。心想適才復漢說,用女子勾引儀芙,乃是最上之策,只愁婦女心腸翻覆無定,有漢英肯替我們出力,還愁何事不成。看復漢也對他以目示意,兩人彼此心照,同聲說:“我們決非膽怯之輩,大丈夫作事,須要能說能行,此人現在狠毒已極,我等不取他的性命,只恐他也要取我們性命來了。所以我們不能得他到手便罷,如女士能設法將他哄入我們的範圍,我們決不讓他生回故土,不知女士用何方法,可以哄他入彀?”漢英笑道:“方法不難,現在未便宣佈,臨時自知分曉,你們休得性急,也不可在我哥哥面前露甚口風。多則十天,少則一個禮拜,再來聽我回音便了。”

    美良等大喜稱謝,漢英笑道:“講了半天浮文,把正事忘了。我不是說請我們到此聽琴的麼?二位請坐,讓我踏一支外國調愛與戰你們聽。”說罷,開了琴匣,就此坐下去踏琴。踏罷琴,又弄別的樂器,也不再提儀芙的說話。不多時國魂進來了,他們更難啓齒,到黃昏時候,方辭了國魂兄妹出來。走在路上,復漢對美良說:“談女士的話,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她不該戲弄我們。若是真的,她爲何同沒這件事一般?說過了就踏琴遊戲,毫不放在心上。就教你我生平幹過多少大事,倘遇這種重大責任,也不免要上心事,何況她是個嬌怯怯的女子,所以我心中很疑惑的,恐她有意弄我們開心。適才本欲再提她一句,又被國魂闖了進來,不便多說,你看談女士這件事,究竟能作準不能作準?”

    美良道:“談女士的脾氣,我很知道。她與尋常女子不同,說得到一定做得到。不聽她適才還敲我們一句,可有膽量,這豈是兒戲之辭,我們休管她準與不準,且待一禮拜之後,去討她迴音,一定有個交代的。”不表二人回去,再說漢英當夜就寫一封回信給儀芙,說:“你的來信,我知道了。音樂會我很贊成,請你替我先報名,隔一天我還得來參觀參觀呢。”

    儀芙喜出望外,一面又寫信給她,約漢英參觀的日期,自己也不再到美良等機關部門首站崗去了。原來他天天守候在他們機關部附近,倒也並不是要轉美良等三個人的念頭。他曉得這一帶地方,常有黨中人出入,意欲看準瞄頭。弄他一兩個回去,賣給政府,得幾百塊錢賞銀適意適意,因此不惜工本,在彼守候。他最注意的,便是畢三麻子,見他獐頭鼠目,煙容滿面,料他是個跑腿的腳色,不是有名人物,打算同他攀談熟識了,走他的腳路,再去轉一班大人物的念頭。所以幾次三番,跟在畢三麻子背後,就是預備同他搭話的意思。不期畢三見了他,先自心虛,避走不迭,儀芙不敢十二分逼緊他,只得一天天前去等候機會。幸他本是消閒的身子,無拘無束,盡有工夫,做這巡捕事業。他見了美良等,便急欲藏躲,也並非爲懼怕之故,只因彼此熟識,恐露風聲。而且有過從前一回事,現在也覺見面難爲情,所以預先避開了,免得兩下覿了面,招呼也不好,不招呼也不好的緣故。卻不料被他們誤解其意,頓起了謀害之心。也是儀芙自己宅心不善,損人利己,才自招殺身之禍。這是後語,我且慢提。先表漢英接到了儀芙的回信,自己也不告訴哥哥知道。到了那天,換一套白紡綢衣裙,腳上也是白絲襪,白帆布高跟皮鞋,手攜一隻白緞繡花外國錢袋,收口的絲絛,挽在她一彎羊脂白玉似的手腕上,彷彿天仙下降一般,令人眼爲之眩。漢英今天,有意打扮得十分嬌豔,好教儀芙急色兒,見了她六神無主。她出入不慣帶底下人,獨自一個,按着儀芙信中地扯,尋到這女學堂內。儀芙相候已久。原來所說的音樂會須要傍晚時候,方纔聚集。漢英去時尚早,儀芙便請她宿舍中暫坐。漢英也不避嫌,竟隨他到宿舍中。儀芙掇凳倒茶,忙得他不亦樂乎。漢英見桌子上有封信攤着,眼梢帶着,下邊彷彿署名是衛運同三字,正欲看信中有何言語,儀芙已將他摺疊好了,藏在身邊。漢英問他什麼信?儀芙說:“這是家裏催我回去的信。”

    漢英曉得他不是實話,也不再問。儀芙見漢英今天穿的一身白,有如白衣大士一般,坐在對面,講話時,吹氣如蘭,這般風光,生平未曾消受,還疑身在夢中。看看眼前東西,都是日常見慣的,擰一把大腿,也覺皮膚生痛,方知並不是夢,但頗疑惑,既不是夢,緣何今天漢英這般宛轉可人,渾不似從前的倔強脾氣,實覺奇怪?也許是我尤某的福氣來了,意中人就我範圍,心中不勝歡喜。再看漢英,也花顏帶笑,星眼流波,面如出水芙蓉,眉若初生新月,真有形容不出的妙處。儀芙看得呆了,張口結舌,連一句攀談的說話,也說不出口。漢英遊目四盼,有意讓他飽看。兩人呆對多時,漢英想這樣悶坐,豈不被茶房人等生疑,因問儀芙道:“你並不在此教書,緣何可以寄宿這裏?”儀芙說:“此間教習人等,同我相熟的頗多。值此暑假期內,宿舍中很有空榻,他們邀我在此暫住幾時,閒來講話作伴,待開學之後,仍須搬出去的。”

    漢英點頭稱是。她問這句話,也有意思,因恐儀芙在學堂中,執掌什麼重要職權,自己不便能輕易調虎離山。現在曉得他實是一個閒人,頗喜容易措手。儀芙也問漢英,現在國魂兄作何勾當?外間同志人等,可還有往來沒有?漢英豈肯告訴他實話,說哥哥現在朋友越結越多了,孫中山也同他十分要好。我家常往來的,還有許多有名人物,我一時也記不起來。他們起初拿我家當作機關部,常來議事,後來我恐又要惹事,對哥哥說了,才往別處去聚會的。儀芙一聽這句話,由耳朵中直鑽進他的心內,忙問:“中山先生,同你可曾見過?”漢英道:“豈止見過,還很熟識呢。”

    儀芙大喜,他曉得孫中山現今在政治上大爲活動,自己便打算託漢英介紹,得與他們聯絡了,日後一定有個好好的位置。萬一不能如意,那裏有名的革命黨人很多,我也可以設法弄他一個,買給運同,他已來信催我好幾回了,若能在那邊揀選一個,諒必比美良處高出萬倍,極少也可賣三千二千銀子。心中存了這個主意,所以急同漢英商量,說:“女士可以介紹我同中山先生,和他一班同志相識否?”漢英微笑道:“那也未嘗不可,但必須讓我先對中山說了,他若贊成,方可以帶你同去見他。若不先取他的同意,只恐臨時被他拒絕了,倒反難以爲情,你道是不是?”儀芙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不知在哪裏可以見他?”你府上行不行?”漢英一想,若到我家,豈不當面戳穿,忙道:“我家裏去不得。一則你要見中山必須到他辦事處,或公館裏頭,方見得尊敬。若在朋友家裏,便同出於偶然一般,太不鄭重。二來我哥哥現在交着一班新朋友,常說從前那班老朋友,都沒能爲,沒本領,紙上空談,不成大事,你若前去,他一定不肯讓你同這班人見面,所以事前決不能給他知道,寧可後來再告訴他的。講那見的地方,且待問過了中山,再定便了。”

    儀芙問幾時可得迴音?漢英說:“此事不能性急,極快也要三五天之後,方有回報。”儀芙頗喜,兩人又閒談了片刻。漢英說:“你們這音樂會開得太遲,我沒工夫等了,也許明後天得空再來,我要走咧。”儀芙請她來,也不是專誠爲要她入音樂會的目的,所以並不強留。漢英回去,不動聲色。國魂竟不知他妹子今兒出去,掉下天大的槍花。漢英天天依舊踏琴唱歌,外貌非常鎮定。但那儀芙自被她一番惠顧之後,弄得神思顛倒,寢食不安。他因漢英說過,明後天也許來看他們的音樂會,因此不敢跑開,天天在宿舍中老等,連美良機關部旁邊,也不去守候了,以致他們一班人,都頗奇怪,說:“這忘八蛋怎麼幾天不來?光景暑熱天氣,曬在太陽底下,發痧死咧。這也是要錢不要命的結果。”

    可巧這時候,接到一封書信,說前日所談之事,刻已準備進行,你們速去揀鄉間僻靜之所,租一間房屋,須要如此這般的佈置,限五天內完工,餘言面敘。下無具名。美良已知是漢英的來信,與復漢、楚雄等看了,都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因限期頗迫,只得打發復漢出去尋房子,如法行事。自己卻仍到漢英處探迅意見,漢英並不告訴他怎樣經過,只問我的信,你接到沒有?美良說接到了。漢英又問:“可曾照辦?”美良說:“已交代復漢前去辦了。”漢英說:“已辦了很好。你再過三天到這裏來,我有話告訴你。”

    美良還要問別的話,漢英又嘻嘻哈哈的去踏洋琴,國魂也進來了,美良不免仍舊抱着個悶葫蘆回去。只樣過了兩天,漢英瞞着國魂,又私自出去探望儀芙,可憐儀芙已望眼欲穿,見了她,恨不能一口吞下肚去,免得放她走開之後,又要望穿秋水。但漢英卻落落大方,真有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之勢,所以儀芙也不敢十分輕褻她。坐定之後,儀芙問漢英前途見過沒有?漢英說見過了,他很贊成會會你,不過這幾天沒工夫,須待三天之後,方能見客。儀芙聞已答應,不覺喜出望外,說:“就是三天之後便了,但不知怎樣的去見他?”

    漢英笑道:“你休耽心,我可以帶你同去的。暫時相會的地方,也未定呢。不過你須守着祕密,不可對第三人說起。因現在政府裏頭,派着許多人,在上海打探中山的行動,暗地報告北京,所以他的辦事處,也不讓局外人知道,恐怕泄露風聲,你須仔細。”儀芙口內不言,心中暗想:“我便是政府偵探的耳目,你自己對我說了,還要教我瞞人呢。”聽漢英又說:“我到此很爲不便,而且他那裏會客也極早的,每日只有早上六點到八點,兩個鐘頭,這時候恐你們這裏茶房人等,還沒起身,我來敲門,豈不被他們唾罵。況你也是借宿在此的,彼此都有未便。所以隔三天之後,你每天早上,可到外黃浦灘的草地上候我。我得了前途的迴音,就到這地方找你同去。每天六點鐘起,到八點鐘爲度。我八點鐘不到,你明兒再去,橫豎那邊天天早上,外國人吸新鮮空氣的很多,你也無妨學學外國派便了。”

    儀芙諾諾連聲,現在別說教他起幾天早,就是給狗屎他喫,他也願意。漢英見他容易着道,心中喑喜。但儀芙的希望,還不止要她介紹同革命偉人相識,心中更有一個說不出口的目的,所以趁漢英和顏悅色的時候,問他女士今天不知可有什麼正事,我打算陪你同出去遊玩遊玩,不知可好?漢英明知他不懷好意,但自己曉得自己不是隨波逐浪之人,對於男子,何須害怕,況我現在正利用他的野心勃勃,方可使他自投羅網,這一回也不必拒絕他了,遂即歡然應允。儀芙喜不自勝,他這幾天,因天天預備漢英前來,故就不出門,也穿着洋裝,打扮得乾乾淨淨,在家恭候。此時無須更換衣服,拿一頂草帽戴了,就和漢英一同出來。儀芙素知漢英不愛逛遊戲場,故此請她坐汽車,往西鄉一帶兜風。

    兩個人都是差不多年紀,並肩坐在汽車中,招搖過市,怎教儀芙不魂靈兒飛上天去。汽車開得風馳電掣,他也如騰雲駕霧一般,不知身子落在那裏。一雙色眼,望着漢英,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不知怎樣纔好。漢英看他醜態百出,就請十八個畫師,也難描摹他這副嘴臉,心中又氣又是好笑,暗想他死在臨頭,自己還不知道,猶自癡心妄想,天鵝肉豈是你這種友誼全無之人喫的。照他這般舉動,自己本願不再陪他坐汽車了。不過前天已答應美良,爲替同志除害的緣故,情願犧牲自己的色相,故也不得不由他輕保有時儀芙手足偶觸在她身上,她只自己讓開些,始終微笑無言。儀芙更如醉如癡,只恨汽車伕在旁,自己不敢造次。

    坐汽車坐到傍晚時分,儀芙要請漢英喫大菜,漢英也不推卻,他拼着今天把自己這個身子,除卻侵犯之外,別的由他指撥,料他從此以後,永無再戲弄我的日子,這是爲同聲受辱,不足爲我清白之玷。她的心理雖然如此,但儀芙方以爲佳人有意,樂不可支。喫大菜時候,忽對漢英慷慨言道:“我尤某幼習詩書,少壯留學東洋,得識許多革命同志。近年以來,奔走國事,臥薪嚐膽,家事久置不問。回想白髮雙親,無人侍奉,心中常抱不安。四書上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像我飄零湖海,今年二十三歲,猶未匹配妻室,不但無以慰父母於堂上,更何以對祖宗於地下。因此我久欲物色一個才德兼備,像女士一般學問容貌的女子,結爲夫婦,倘得如願以償,我也不願再做這浪跡天涯的遊子勾當,決意伴我意中人,迴轉故鄉,奉養父母,我也就地開設學堂,致力教育,每日天倫歡聚,豈非人生至樂,但不知何日能遂我的一腔心願罷了。”

    漢英聽罷,微微一笑,也不接他的口。儀芙默然半晌,嘆了一口氣道:“人身上有耳目口鼻,世界上也有聲味色香,於是入於目者謂之色,入於耳者謂之聲,入於鼻者謂之香,入於口者謂之味,但口除辨味以外,還有說話的能力,於四者之中,獨佔優勝,其奈有時心中有要說的話,口中竟講不出來,這口豈非仍和眼耳鼻一般無用麼!”漢英聽了,依然笑而不言。儀芙不覺大窘,他見大菜將次喫完了,想我今天錯過之後,不知幾時再有說話的機會,因此急於一言,吐露自己的心事,此時如何再能延捺,只得硬一硬頭皮,對漢英說:“我還有句話,請女士不可見怪,因我屬意女士已久,不知女士可能見許,嫁我這窮酸否?”漢英不料他竟出求婚之言,到底女孩兒家面嫩,不由她紅潮暈頰,羞愧萬分,暗罵賊子該死。正是:胡言信口人堪鄙,橫禍臨頭自不知。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回設陷阱疑雲障雨泄命案遠走高飛

    可笑儀芙還涎着臉等她的回答,漢英想馬上拒絕了他,他一定要心中不樂,日後進行,未免爲難。但也答應不得,閨女婚姻,怎可輕口許人。雖然行詐之時,無妨權宜答應。不過漢英的心思,甚爲別緻,以爲調戲雖可由他,口上便宜,我自己決不送給他討的。所以她定一定神,正色對儀芙說:“你講什麼話?我倒不懂了。你不是說要結識中山等一班人,幹他一番大事業嗎?這方不愧英雄志氣,怎的一時又變了兒女心腸,令人不解?”儀芙聽了,覺她講的話,大有古俠女大義規夫子意,一時心中又非常欽佩,倒也並不因漢英沒一口答應他,有甚不樂之心,自以爲書中的俠女,往往責男子以大義,但若能依她而行,日後功成名就,女的她無有不委身相從的。所以他把古書當作藍本,心中反愉快非常,口中諾諾稱是。喫完大菜出來,儀芙要送漢英回去。漢英說:“我今天同你相會,本瞞着哥哥,被他遇見,只恐反要見怪,你也不必送了,三天之後,別忘記黃浦灘草地上會我就是。”

    儀芙沒口答應。今宵回去,他可真的是心滿意足到十二分了。但漢英卻頗懊惱,想自己本是個清白女子,今朝無端受儀芙的侮辱,豈不可恥。再一想都是爲同志除害的緣故。俄國女虛無黨,雖以身殉黨而不惜,自己豈無他們的志氣。況我現在還不過被他佔了些空便宜,何足道哉。一念及此,精神又奮發起來。踏了一套琴,始寫信約美良,明天來家講話。那時美良已遵着漢英的命令,在西鄉賃好房屋,丟了定洋,但不知漢英預備作何用度,因此尚未安排一切。現正等候漢英的迴音行事,接到信,見發信之日,還在昨夜,約的今天相晤,慌忙趕到談家,免不得先同國魂敷衍數語,然後再到漢英的音樂室中。漢英不說別話,先問他這幾天可見儀芙到你們那邊來了?美良說已多天不曾見他蹤跡。漢英笑道:“何如?這就是我輩的顏色。”

    美良只當漢英已將他們要暗算儀芙這件事說穿了,因此嚇得他不敢再來,暗想這一下子,怨仇豈不結得更大,面容頗爲失色,驚道:“女士可是將我們的計劃,告訴他了不成?”漢英笑道:“我又不是癡的,爲甚告訴他這些話,自然另有別的計較。”隨將自己怎樣計哄儀芙,現在他利祿薰心,要見中山謀取位置,我約他隔幾天侵晨前去,所以你們的房屋,須要趕緊借好。美良說:“已借好了。”漢英問:“佈置完備沒有?”美良說:“尚未佈置。”漢英便抱怨他,爲何不去佈置?美良笑道:“女士並沒告訴我作何用處,教我們怎生的佈置呢?”漢英皺眉道:“你這人呆笨極了,佈置那有一定,你只消放些椅凳桌臺,看上去像一份人家,不像是間空屋模樣,就算數了,難道還要教我畫地理圖給你不成?”

    美良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很覺慚愧。漢英又道:“你那裏椅臺桌凳,想必都現成的,不必再花錢去買,只須搬幾件過去,掩掩旁人耳目就夠了,但房子在什麼所在,必得帶我親走一趟。因有些地方,我也好看看熟,隔一天同他來時,就不致尋找不着了。美良點頭稱是,忽然問道:“不知女士打算將儀芙弄到之後,將他如何處置?”漢英道:“這事我不管,我只能擔承哄他到你們哪裏,交代你們之後,我就走了,一切生死存亡,悉由你們處置,與我無干,我也不來問信。”美良聽了頗喜。漢英又道:“事不宜遲,今天五點鐘,你在弄堂口守我,我要同你去看一看房子呢!”

    美良說遵命。漢英道:“這樣你走罷,別讓哥哥進來看見你我長談,又要疑心我們鬼鬼祟祟,議論什麼了。”美良聽漢英下逐客令,當即告辭出來,迴轉機關部。胡、吳兩個,正伸長脖子等他的迴音。見了他,忙問事情怎樣了?美良即將漢英那裏聽來的話,傳給他們知道。他兩個都吐出舌頭,說道:“好利害,看不出她一個年青女子,竟有這許多計較。幸虧你我從前住在她哥哥那裏的時候,沒敢妄想好處,不然還不知要被她賣到哪裏去呢!”美良說:“談女士有言,將那忘八蛋哄到我們手中之後,一切悉聽我等處置,她不問信。但你我還該想他一個處置的法兒呢,現在豈是講空話的時候。”胡、吳二人聽了,又各獻議論。楚雄說:“爽興一手槍打殺了就是,也用不着什麼旁的手續咧。”

    復漢搖頭道:“不興不興,你的話未免太殘忍了。儀芙雖然可惡,但究與我等有同學之誼,常言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等何忍就將他置諸死地,依我之見,還是弄個地方,將他幽囚起來,令他靜中悔過,痛改前非,日後末嘗不可再爲我黨效力。自古失一個人才容易,得一個人才煩難呢。楚雄大笑說:“你今日之下,還講仁義道德嗎?這班做偵探的忘八蛋,猶如毒蛇猛獸,你若不取他的命,他可要了你的命,記否從前他請我們坐汽車和寄那個包裹的時候,他何嘗有一點兒同學之誼,請你這種慈悲心不必發了。”復漢同他爭說:“你預備打殺了他,屍首藏在哪裏?開手槍豈不怕鄰舍和過路人等聽得聲音嗎?”

    楚雄還欲有言,美良忙對他搖手說:“你兩個不必空言爭執,我想復漢幽囚這句話,是辦不到的。一來沒這個所在。二來我們也沒有工夫來監守他。俗語有所說,縛虎容易縱虎難。這回弄了他,日後放他,豈不危險。所以不幹則已,既幹一定要制他死命。談女士也曾說過,她甘冒不韙。替我們出力幹這件事,我們必須做得乾乾淨淨,不可連累着她。就是我們肯饒儀芙一死,恐談女士也不肯答應。不過楚雄說要用手槍打殺他,聲音不小,恐未免如復漢所說,被左右鄰居和過路人等聞聲起疑,這也不可不防。好在我們共有三個人,他只一個人,常言雙拳難敵四手,對打也打得他過了,不如捆住他,再設法將他處死,弄殺一個人不患沒有方法,適才復漢說屍首藏在什麼所在,倒是一個大大關節。因死人不比死貓死狗,搬來搬去容易,若丟在家裏,門角內痾失,須防天亮,所以我們現今只消討論解決這一層問題,其餘可不必爭論了。”

    現在三人中,美良算是主席,有他一言,二人也不再爭執。楚雄說:“提起藏屍之法,有何難哉,你不見戲文中的殺子報麼?整個人兒雖大,割開了就小的,把他裝在甕頭裏,埋了也可以,丟了也可以。”復漢連連搖頭說:“野蠻野蠻。他雖然罪大惡極,但取了他的命,也就夠了。何致將他凌遲碎割,這不是慘無人道麼?”楚雄又要駁他,美良忙對他以目示意,楚雄方不言語。復漢又道:“我想那邊房屋又不是長借下去的,丟定洋時候,也沒告訴真姓名,原預備這件事幹好之後,至多花一個月房租,就要退掉他,爽興拆他一個爛污,我看那邊樓下鋪的地板,都是廣漆洋松條子,我想客堂中動不得,樓梯底下卻不妨事,不如撬開幾塊,下面挖個深坑,鋪些石灰炭屑,當棺材般的將他葬了,上面仍將地板釘好,豈非毫無痕跡。”

    美良拍手稱妙。楚雄聽他出的主意,果比自己簡便爽利,隨也不同他無謂相爭,彼此意見一致。美良又說:“談女士催我們速去佈置,免得臨事張惶,啓人疑竇。”當即將家中的器具,搬出一半,教胡、吳二人押車送去,連楚雄的臥牀,也拆了過去,以便睡在那邊,一來夜間可以動手工作,二則租了屋子不住人,也要惹人疑心的。自己卻等候漢英到來,陪她同往。漢英並不失約,五點鐘果來找尋美良。美良早在弄口守候,他已鎖了房門出來,大門有底下人看守,無慮妙手空空,轉他們的念頭。故而會見漢英之後,也不再回家內,交待一切,就此喚兩部黃包車坐了,同向那新借房子的所在而來。這房子相離極遠,漢英一路默記經過的路名,到門首下車。漢英看這地方雖已落鄉,倒也是住宅式的堂屋,共有一二十份人家,左首臨田,右邊靠河,去電車路並不甚遠。近旁沒有巡捕,竟看不出算在租界以內,還在租界之外,房子還是新造的,兩上兩下石庫門,左右沒租掉的空屋甚多。這屋子恰界於兩間空屋中間,果然揀得頗好。進門小小一個天井,客堂中他們已擱了一張西式小圓臺,本是房間內用的東西,現在他們權作客堂陳設。好在客堂的開間並不甚闊,所以看上去尚不難。旁邊兩張圓凳,別無他物。廂房中只有四張穿藤小靠椅,一張半桌,似乎空的地位太多了。上樓見客堂樓上,也有一張半桌,四隻靠椅。漢英便說:“這裏用不着擺傢伙,可以搬在下面廂房中去。”

    此言一出,楚雄、復漢兩個,就七手八腳,將傢伙搬下樓去。漢英又到隔壁廂房樓上,見裏面更無陳設了,只有一副棕榻架,兒塊鋪板,一個鋪蓋,還沒打開。另有一張茶几,上安面盆、漱口碗、洋蠟燭臺,鬧鐘等類,都堆在面盆裏面,有一條褥單蓋着,倒是潔白的。漢英見了,忽然生出一個主意,教美良將這幾塊搭鋪的板,替我搬到樓下去。美良不知她是何用意,只得照搬。漢英自己拿着那條褥單下來,看他們已將兩張半桌,拚成一張方桌,四面放着八張靠椅,仍舊不成模樣。漢英教他將半桌拉開,拿鋪板擱上去,用褥單在上面一罩,外觀宛如一張大餐檯模樣。再將靠椅兩面分開,頓時氣概十足。楚雄第一個怪叫稱好,忽然說:“啊喲,這是我們的牀,你把來搭了大餐檯,教我們睡在那裏呢?”

    美良笑道:“笨賊,白天搭臺,到晚你們不好仍舊拆作牀用麼?”楚雄聽說,自己也笑起來了。漢英見牆腳邊有斧頭、鑿子等物,說:“這裏還有木匠人等,裝修什麼?”美良笑道:“非也,乃是我們預備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漢英聽了,口內不言,心中也覺他們殘忍,不過自己已答應他們出力,不得不全始全終,故此亦無別話。看罷出來,胡、吳兩個,便留在這屋子中,閉門工作。美良伴送漢英到她家門首方回。第二天,美良再到那邊屋中時,雄楚等的工程,已在昨兒一夜間趕完了,彼此商量買石灰炭屑等物,因系死人入殮所用,無故買此,恐不免惹人生疑,故而決意不用。忽然這裏看巷的,來找美良說話,因他答應過兩塊大洋開門錢的,昨兒問楚雄要時,非但不給,還打了他一拳,因此要與美良理論。美良忙慌摸兩塊錢給他走了,對楚雄說:“我們現在拼命的想祕密安分,不讓別人觸眼,你爲何還同這種小人鬧氣,多一事何如少一事,兩塊錢有甚希罕,況是應該給他的。”

    楚雄笑道:“我不是有意要打他的,皆因昨天你們去後,我同老胡正閉上門,打算撬開地板,美良教他低聲,防有別人竊聽,楚雄便低聲說,不意那看巷門的敲門來要什麼開門錢,我教他明兒來拿,他偏喜歡嚕不休,所以我賞他一拳,教他曉得利害呢。”美良搖頭說:“你就是惹事招非的壞處。”楚雄一笑。這一夜美良也不回家,三個人都不曾睡,坐着閒談了一夜。因漢英約儀芙的第三天,就是次日早起,他們恐睡失了,不及措手,故此秉燭達旦。黎明時候,早已埋伏停當。同時儀芙也衣冠整潔,出了寓所,管門的問他何往,他推頭送朋友上火車,所以他一去不回,人也當他被朋友帶着走了,因此不曾尋找,這是後話,表過休提。再說當時儀芙出了門,深恐漢英比他先到,即喚一部黃色車,坐到黃浦灘草地,兜了一轉,不見漢英蹤跡。知她尚未到來,便在露天椅子上坐候。不多工夫,漢英也坐着車來了,看見儀芙,一笑嫣然,儀芙也心中歡喜無限,站起身向漢英鞠躬爲禮。漢英更不多話,低聲說:“時候不早,我們走罷。”

    儀芙應道很好,當即戴上草帽,與漢英並肩行走了好一段路,始喚兩部黃包車,坐上去不講價錢,也不說地名。漢英一部,當先引路,儀芙的在後相隨。看他抄英界,穿法界,走過了好些馬路,地位漸次落鄉,農民三五操作田間,住戶只有一二外國人的洋房,散列在農田之中,頗覺幽靜宜人。儀芙因漢英有言在先,革命偉人的辦事處,設在祕密之所,偵探眼光不易窺到,所以地方愈落鄉,他愈深信不疑。況漢英又是個妙齡女子,料無危害自己生命之處,真是禍患臨頭。他還不知不覺。一會兒到一處所在,乃是新造的中國式住房,儀芙暗想,這地方可是我生平不曾到過的。前面漢英的車,已在弄口停住,他的車也跟着停了。儀芙見漢英正拉絨線口袋,要付車錢,自己慌忙跳下去,搶給她付錢,一面說:“原來這般遠的路,我早沒知道,不然應該叫部汽車來的,路上快得多呢。”

    漢英微笑,兩人進弄,見那看巷門的正低頭掃地,見有人來,慌忙讓開一旁。漢英也不向他問信,徑奔美良等租的這間屋子叩門,原來虛掩着,被漢英一推而進。儀芙見客堂中並無好陳設,他也曉得革命偉人,有錢都貼在公家用了,私家拮据的爲多,故此並不懷疑。漢英讓他進內,隨手拴上門,引他到廂房內,見擺着一張大餐檯,雪白的檯布,兩旁八把小靠椅,有個穿洋裝的人坐在靠裏末一張椅子上,兩手高擎一張報紙觀看,頭面爲報遮蔽,看他不出是誰。那人雖聽得有人進來,卻也並不理會,仍看他的報紙。漢英命儀芙在那人對面坐了,低聲說:“中山還在樓上,你坐一會,我去喚他下來。”

    儀芙點稱好。漢英便轉入屏門背後,裏面有美良、楚雄二人,正屏息以待。漢英見了他,歪歪嘴,使個眼色,意思人已來了,現在外面,又低聲對美良說:“你來開後門放我出去,現在我的公事完了。讓我走後,你們再幹第二步手續。”美良點點頭,先送漢英出了後門,始回進去了他的公事。漢英出來,看巷的地還不曾掃完,見她忽來忽去。兩個人進,一個人出,面上頗有詫異之色。漢英恐被他認出面貌,低頭疾趨,跑過他的旁邊,方覺心安。出得弄口,見適間坐來的兩部黃色車還在,看見他,搶欲拉她。漢英恐被她認出來蹤去跡,故而一部不要,情願一個人步行了好些路,方見有輛空黃包車拉過,喚住了坐回家內,芳心中猶覺震宕不已。橫了片刻,也睡不着,暗想現在時候,大約儀芙的性命已結果了。果然不出所料,美良自送他出門之後,便與楚雄計議,分路夾攻。一個由廂房屏門背後出來,一個轉到客堂中,進廂房的這扇門進內,裏面有復漢接應,三個人恰成三鼎足之勢,料儀芙插羽難飛。楚雄還抓了一把斧頭,作爲軍器。裏面儀芙因漢英上樓半晌不下來,心中未免懷疑。暗想革命首領的辦公室,陳設怎的如此簡單,何以當差的也沒有一個?客人來了好久,沒人倒茶。樓上若是臥房,漢英一個女子,便不該耽擱這許多時候,大約他肚中還有點酸溜溜呢。又因對面那人,不知是誰,怎的一張報紙,老看不完,放下來也好讓別人消遣消遣,心內不勝納悶,忽見屏門背後,有個人探頭張了一張,儀芙以爲漢英出來了,正要問時,又見對面那人的報紙,也徐徐放下,露出本來面目。儀芙一看,不覺大驚,原來不是別個,就是他當年的同學好友,現在的冤家對頭胡復漢。儀芙暗道不好,心知落了別人的圈套,即忙跳起身,意欲奪路逃走,只見來時那扇門口,站定一人,便是李美良。說時遲那時快,美良見他回頭,已一躍上前,搿住儀芙雙臂,說:“你這忘八蛋,也有今日。”

    儀芙知道性命危險,拚死命用盡平身之力,摔開美良。美良哪裏是他對手,早被他摔跌在地,幸虧復漢已自大餐檯上躍過來了,見美良仆地,他便接上去,搿住儀芙,大有奮不顧身之勢。怎禁得儀芙力大無窮,只幾掙,復漢已東倒西歪,看看就要做美良的第二。那一旁楚雄也提着斧頭,過來相助,他恐儀芙摔倒了復漢,奪門逃走,一想橫豎遲早要送他歸陰的,何必拉拉扯扯,多耽擱工夫了,因即舉起斧頭,向儀芙夾腦門砍下,恰值儀芙與復漢互扭之際,身子遊移不定,這一斧下去,非但沒砍着儀芙一點,斧鋒以帶着復漢膀子上,裂開寸許長一條口子,血流如注。復漢大聲呼痛,也不能再同儀芙相鬥,用手護自己的傷口不迭,口中連嚷阿喲。儀芙得此機會,便欲拔腳逃走,不期地上的美良,還沒起來,見他滑腳,滾上前使兩手抓住他一條腿,向懷中一拉,儀芙哪裏站立得住,僕的跌倒在地,楚雄看準他腦袋,第二斧又劈將下來。這一下可沒有復漢替他擋一擋了,斧頭同人頭相碰,誰強誰弱,立見功效,儀芙頭上,已多開了一張大口,大約是預備喫天鵝肉的,血花濺了楚雄一臉,美良身上也有濺着。楚雄猶恐他不死,在他身上,橫七豎八,一陣亂斧,儀芙已成了個紅人兒摸樣,不過沒真的紅人兒活動罷了。楚雄料他已死,丟下斧頭,喘息不住,那時他身上也濺滿了鮮血。美良看他下手殘忍,驚得目定口呆,站在旁邊,索索亂抖。復漢卻因膀子痛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別的都不管了,口中只喊阿喲阿喲。楚雄頓足道:“你低聲呢,別讓外間人聽得了。”

    復漢方不喊叫,此時幸虧沒人進去,不然真的大有可觀。血泊中橫着個死人。三個活的,兩個周身頭面都濺着血,一個半條膀子都變紅了,血還滴個不住,戰場上也沒這般可怕。膽小的見了,準得驚失魂魄,三個人都同機器一般,適才開足馬力,此時停機不能再動,只有汽管內放汽,便是他們口中的喘息。呆對了半晌,美良驚魂略定,始對楚雄說:“這死屍攤着,被人見了,如何了得,你我先把他收拾了罷。”楚雄也拉衣袖揩一揩額角上的血汗,說:“自然要收拾的。”又對復漢說:“老胡別裝死腔了,快幫忙揭棺材板去。”復漢哼哼道:“虧你還教我幫忙呢,我這條臂膊被你粗心砍了這一斧子,光景要殘廢了,現在痛得要死,別說教我用力,就立也立不住呢。”

    楚雄罵他不中用的東西。復漢本來要回嘴的,只因膊子上痛得利害,只得忍氣吞聲,不發一語。美良命楚雄休捺工夫,快去搬開地板。楚雄即到客堂背後扶梯底下,將他們昨夜預先撬開的地板,原來虛擱在上,搬開兩塊,並不費力,於是重複迴轉來,與美良二人,扛頭扛腳,將儀芙的屍體,扛到這地坑旁邊,丟了下去。他們經過之處,地板上都有血跡。楚雄便拿一身血衣裳脫下,開一桶自來水,先將地板上血跡洗去,幸系漆過的地板,水洗之後,不留痕跡。美良也將血衣裳脫下,幫同揩洗。洗過之後,這兩套衣服,他們也不要了,就丟在地坑之內,然後仍將地板蓋上,拿釘子在原眼裏釘下。一桶血水,倒在陰溝內,開自來水一陣衝,便無血的影蹤。他們索興拿冷水,將頭面手足,洗一洗乾淨。楚雄本有襯衫褲,帶來換洗,拿兩套與美良一同穿了。復漢皺緊眉頭,坐在椅子上,看他們忙亂,也不湊一湊手。楚雄說:“你倒過意得去的。”

    復漢仍不言語。美良四周看了一看,見別處已無痕跡,只潔白的牆壁上,有四五個指頂大的血跡,對楚雄說了,又打算用水洗滌。美良慌忙攔阻說:“洗不得,一洗之後,痕跡更大,非喚泥水匠重粉不興。我有一個妙法在此,你只消弄幾個爛膏藥來,貼在上面,就使後來住的人,撕開見了血跡,也只當生瘡用的膏藥所遺,都是瘡癤上的濃血,決疑不到別的上去。”楚雄拍手贊好。美良說:“你也聲音放低些罷。時候不早,弄內有人出入咧。”說時見覆漢半條膊子,還是鮮血淋漓的,不覺失聲道:“阿喲,你何不把血衣裳脫下去呢?”復漢沒回話,楚雄接口道:“我曉得的,他預備我們兩個替他大殮時,換衣裳呢。”

    美良喝住,不準胡說。復漢帶着哼,有氣沒力的說:“不打緊,我身上都是我自己的血,況我膊子受傷,可以說是自己割開的,別人見了,也不妨事。”美良說:“不興,平時盡你不妨,現在可是要緊關頭,不能有毫釐之差,被人看出一點痕跡,日後就要鬧出大事來的。所以你這件衣裳,必須換下去,手臂上無論如何疼痛,也不能露在面上,出出進進,須像平常一般,不可愁眉苦臉,大丈夫斷頭瀝血,尚非所懼,何患一點小傷。”

    復漢被逼無奈,只得上樓更換衣服。他猶欲將血布衫留作紀念,美良說:你昏了,可是怕沒殺人的憑據,留此作爲證據麼?”復漢還爭說:“是我自己流的血,不幹殺人之事。”美良道:“呆子,你的血簽着名字沒有?”復漢始不能再同他違拗,把血衣用自來水沖洗乾淨。美良又幫他將傷口縛好。復漢問:“我們幾時可以搬回去?”美良說:“暫時不能就搬,極少也須住滿一個月,方不被人生疑。”這夜美良回家,仍留楚雄、復漢二人睡在這間屋內。白天還好,到夜靜更深,他兩個想起早上儀芙的死況,現在他血淋淋的屍首,就在樓下扶梯旁邊的地板下面,不知他的冤魂,可要出現?兼之屋中未裝電燈,點的一支洋燭,火光如豆,熱天開窗而睡,風吹進來,燭光搖舞中,彷彿儀芙就立在他們牀前一般。楚雄雖然膽壯,至此亦覺心怯。復漢更不必說了。二人都驚魂喪魄,一夜未能安睡。次日美良來時,他兩個都拖住他,要他晚間睡在這裏作伴。豈知美良的膽,比他二人更校就白天上樓,走過儀芙埋屍之處,也心中惴惴,哪敢住在這裏,推頭那邊常有事情接洽,所以我不能不回去。這裏有你二位,已儘夠足用了,何必要這許多人。二人說他不過,沒奈何這夜又耽了一夜的驚怕。到第三天,他們膽也嚇大了,曉得人死之後,是沒有能爲的,到晚居然一覺睡到天明,果無鬼祟,二人方覺心定。

    不期扶梯底下,突發一種臭氣,其味無窮,比之淘東溷更覺難受,二人都說與衛生有礙,抱怨美良,從前未買炭屑石灰,致有此臭。美良到這屋中,也覺臭氣難熬,想再逼他二人住在這裏,自己也說不過了,於是心生一計,對看巷的說:我們要出門遊玩,少則十天,多則半個月回來,前後門自己上了鎖,託他留心照顧。三個人都回老家居住,遺下些硬頭傢伙,他們也預備不要的了,所以說出門半個月回來者,皆因欲待半個月之後,屋中臭氣已散,就被管門的斬關落鎖進去,也不妨礙之故。他們自以爲仇家已死,從此便可高枕無憂,盡力幹他們敲詐的勾當,不期他們膽大妄爲,寫信要向一個本地紳士借銀子,落着自己通信地址,這紳士便把原信投報捕房,捕房着包打聽調查真相,幸虧信上寫的不是真名姓,美良一口賴絕,說我們並未寫過此信,況也不是我等的名字,左右鄰舍,都可調查的。包探見信中只注重借錢,並無激烈恐嚇之辭,雖然明知他們形跡大有可疑,覺信上沒有什麼重大憑證,故而面子上卻假裝不得要領而罷,暗地派了幾個夥計,專門探聽他們平日所作所爲,窺察他等舉動,一得憑證,馬上就預備抓他們進去重辦。

    這風聲又被畢三得悉,慌忙前去報告,美良等得知,一時都大起恐慌,皆因門口既有探夥監察,他們便不能再做敲詐買賣,生計豈不斷絕。正沒主意間,豈知禍不單行,一時又來了樁更比這件事失意的消息。原來他們謀死尤儀芙,棄屍屋中,逃回來之後,管巷門的因他們有言在先,出門半個月就要回來,況前後門又由他們自己關鎖而去,房錢並不短缺,自然沒他的事。可巧這間屋左右,本來都是空房,新近借了房客,他們一到樓上,便覺臭氣難聞,彼此都找看門的吵鬧。看門的自己也聞着了臭氣,尋其來源,分明出自美良等借的這間屋內。因門被他們鎖着,自己不敢進去,便對房客說:“這間屋的主人,出門遊玩去了,家內無人。也許便桶遺着未倒,被貓兒碰翻,因此臭氣難聞。他們臨動身時說的,至多十天半個月,就要回來,現已差不多有半十月了,光景馬前馬後就要回來的,請你們熬一熬,待他回來開了門,再爲收拾,免得擅入人家,日後少了什麼,落一句怪頭呢。”

    衆鄰舍聽了,都很不服說:“你怕喫埋怨,我們可耐不住這種臭氣。你若不進去收拾,我們可要喚銅匠來開他們的鎖了。”管門的被逼無奈,只得喚了銅匠,打開他家門鎖,進去四處尋覓,並無所謂便桶的蹤跡,覺臭氣惟樓梯底下最重,還有許多金頭蒼蠅,也嗡嗡飛集在地板之上。有幾個跟着他一同進去的房客見了,都說地板下面,大有可疑,要教管門的撬開地板看看。管門的不肯,說這是新房子,撬壞了東西,豈不喫房東的埋怨。衆人不由他做主,自去喚了木匠,撬開地板,西洋鏡馬上拆穿。但見蛆蟲鑽動,臭氣四溢,彷彿是個死人模樣,看的一班人都嚇跑了。管門的此時,勢不能再將地板蓋上去了,只可報官請驗,屍身早已腐爛,認不出是何面貌,骨節上驗有刀傷,決定是樁謀殺重案。

    管門的口供,說這屋子乃是三個少年男子合借的,只兩個住在這裏,一個住在別處。搬進來的第二天清晨,有一男一女同來,不到三五分鐘,見那女的獨自一人,匆匆而去,男的沒有出來。後來走不走,未曾留意。還有租屋的幾人,住了三四夜,就告訴我要出門遊玩,一去至今未回,是否他們所殺,我不得而知。至於這三人的面貌,我卻記得很爲清楚。有一個粗長大漢,甚爲兇狠。其餘二人,倒頗文弱,像讀書學生模樣。還有一男一女,因來去匆匆,所以記不清了。這件事登在報上,美良等見了,知道東窗事發。別的還不打緊,倒是管門的記清面貌一語,頗令他們膽戰心驚,自覺地位危險,彼此一商議說現在巡捕房一方面,也在尋我們的事。加上這樁命案一破,看來上海地方,再也站不住了,惟有遠走高飛,另找立腳之地。楚雄意欲往廣東投效。美良說:“我不多幾天前頭,還接廣東朋友的來信,說那邊投效的黨人,其多如鯽。軍政府中,那有這許多位置,所以現在狼狽不堪,客棧錢沒出產處的人,不知凡幾。我們若投奔過去,不是自投絕地嗎。所以我想還是往日本的好。”

    楚雄、復漢都說:“往日本不是花費更大了麼?從何覓取進款?”美良笑道:“你們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可曉得現在富家子弟,赴東留學的很多,我們叫名頭也是老於東洋的人物了,一切社會情形,何一不知。從前我們留學界中,有錢財的往往被別國人誘嫖誘賭,現銀子被他們哄光了,有時連行李鋪蓋,都帶不回去,現在我們便可用這一種方法,本國人哄本國人,一定格外容易。而且我們還可手下留情,行李鋪蓋,必須讓他們攜帶回國。這樣於我們留學界中,豈不大有功德麼。”復漢、楚雄二人聽了,都笑說:“你這句話,真應了俗語,貓哭老鼠一片盡是假慈悲罷咧。”美良大笑。當下計議已定,一面急急預備動身,從此嚴守祕密,就在畢三面前,也沒泄漏一字。因他們原不把畢三心腹看待,所以暗殺尤儀芙這件事,他也毫無所知。美良因畢三天天來此喫飯,行動上頗爲礙眼,意欲打發開他幾天,故同胡、吳二人商議。楚雄說:“此人跑了好幾個月腿,只喫了我們幾飧白飯,好處並未得到多少。我倒很爲他可惜的。因重要消息,都是他來報告,其功非小,可惜我們沒錢多了,不然應該賞他幾十塊錢的。”

    美良道:“這是不相干的話。我意思,少停他來時,我們推頭欲往普渡山遊玩,一禮拜回來,給他兩塊錢飯錢,教他隔一禮拜再來喫飯,你道好不好?”復漢點頭稱妙。惟有楚雄卻一語不發。忽然一躍而起,在牀底下網籃中,抽出一杆手槍。二人都喫一驚。正是:才欲銷聲作逋客,忽驚無故起戎機。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歇浦潮 (合集完) 海上說夢人著

    第九十一回作惡人難逃法網可憐女大受折磨

    當下美良、復漢二人,驚問楚雄,你拿手槍做什麼?楚雄笑道:“我想你們只給畢三麻子兩塊錢,豈不太少,賞罰不均,士卒焉肯用命。我們若往日本,行李中決不能私帶手槍,不如送了畢三,有人要買,極少也可買四五十塊錢呢。”美良聽了說:“虧你想得周到,我打算動身時候,丟他在陰溝裏的。”過不多時,畢三又來喫飯。美良便將適才預備的話,對他說知。又給他兩塊大洋,畢三信以爲真,接錢在手,心中頗爲歡喜。楚雄又說:“我們那杆手槍,帶在行李中,頗爲不便,丟在家裏,又恐被人偷出去惹禍,請你替我代爲收藏幾天,等我們回來還我。”說時將手槍遞將過去。畢三不疑有他,接了塞在褲腰帶內。喫過飯因身邊有着兩塊錢,又急急奔到燕子窠中適意去了。

    美良等知他有幾天不來,於是放心收拾一切物件,並向房東那裏退了租,將硬頭傢伙,賣給收舊貨的。諸事停當,又寫信通知漢英,只說有事離滬,不言所往。漢英前幾天曾看見報上,牽涉自己在內,深慮美良等不謹慎,被人緝獲,這場禍可惹得不小,今見他們來信通知走了,不由心中放下一塊石頭,這時候美良等早已上了輪船,一帆風順,直抵三島。這班人猶如白露時節的雨,到一處壞一處,他們赴東之後,自然又有許多離奇光怪的事蹟,不過與我《歇浦潮》中無涉,我也何用煩絮。當其時只有那畢三麻子,還以爲他們往普渡山遊玩,多至一個禮拜就要回來的,所以天天盼望一禮拜期限圓滿,因他所得兩塊大洋,白飯未喫,早已餵了黑飯。此時又東挨一餐,西挨一餐,喫飯很覺爲難。有時劃策了幾個錢,也要預備作黑飯資本,白飯倒不在他心上。楚雄寄給他的一杆手槍,並無別處可以安放,只能塞在褲腰之內,帶着他出出進進,很爲危險。好容易捱到一禮拜期滿,奔到機關部中,只見屋在人非。問那看弄門的,方知美良等已在數日前,將屋中物件,變賣一空,出門不知到那裏去了。畢三此時,始知上了他們的老當。幸虧楚雄有杆手槍寄給他,還值到幾十塊錢,不然真替他們白忙一場了。於是畢三便有出松這柄手槍之意。無如燕子窠乃是包探夥計出沒之地,這手槍如何能讓他們見面,豈非自討沒趣,因此遲遲不敢出脫,

    那手槍也一天天在身邊帶着。講他先前有那機關部可喫白飯,自己只須照顧一頓黑飯,或偷或摸,或拆或借,卻還兜頭得轉。現在要他一個人顧全黑白兩頓飯,未免支持不住了。畢三便想出一個極主意,不耽擱燕子窠,改住客棧了,而且天天換新鮮,得便時候,被單褥子枕頭套隨心所欲,拿來圍在褲腰裏,跑出來,質了錢喫飯,居然頗爲順手。有一天畢三想,每日出手,所得只夠一天的用度,若有時不能得手,便要捱餓,一般用了心思,何不上大客棧,多撈些兒,也好多挨幾天開鎖。因此他便往一有大旅館中借宿去了。畢三沒想到自己身上這套衣裳,和那副嘴膾,不像是住大旅館的人。茶房們接着他,初以爲是代別人來定房間的,後來聽他說自己居住,彼此都覺奇怪,要他先付房錢。畢三並無難色,連小賬也一一照付過了,於是茶房們不得不讓他居住

    畢三這夜,將兩牀縐紗被面,一齊拆下,當束腰帶圍在身上,把拆下的被裏,向上擺着,觸眼並無破綻。天明他喚茶房打臉水,淨罷面,丟給他兩角小洋,搖搖擺擺的出房而去。茶房終不能無疑,待他一出門,即將牀上的被頭掀開,果已沒面目可以對人了。當下他便在窗口上,叫喚賬房中人,不可讓下來那人逃走。那時畢三剛下扶梯,被他們攔住去路。茶房也趕了下來,一搜身上,兩條被面,賊證俱在,褲腰中還搜出一柄手槍。本來旅館中人,意欲打一頓放他走的,現在搜出手槍,勢不能不報巡捕,於是畢三的官司,也喫定了。第二天,捕房將他解公堂審問,只因證據鑿實,又是身藏兇器,租界上這幾天,正鬧着盜案,辦理不能不格外從嚴。堂判下來,五年西牢監禁。做書的脫稿時候,他還未曾出獄,所以書中也無再紀他的事蹟之處。現在關於杜鳴乾嚇詐一案諸人,所餘只他令弟默士一位,還屈服於姘婦阿招勢力範圍之下。阿招將他呵來叱去,並不當他男人看待。但丟開他,卻又很捨不得。因有時候,大有用得他着之處。如買賣人口,出進的筆據,若請別人代書,機關豈不泄漏,惟有默士,同她有連帶的關係,守口如瓶,萬無一失。現在阿招家中一班小丫頭們,陸續都已賣去,只剩得金寶一個。阿招因她面目頗爲齊整,不肯賤價賣掉,意欲賣她在堂子內,多得數百元身價。不意金寶年紀雖小,脾氣卻古怪異常。她一聽堂子兩字,抵死不肯去,哭道:“爹爹對我說的,好人家兒女,不願賣在堂子裏,所以將我賣在這裏爲婢,我情願打殺苦殺,決不肯到堂子中去的。”

    買的人聽了她這些話,自然都嚇得不敢要了。阿招雖然軟哄硬嚇,說做丫頭操作,何等勞苦,到了堂子中,攤開手喫現成飯,怎樣的適意,年紀長成,得嫁做官的,便是官太太。你看馬路上坐汽車來來去去,身上穿綢着緞,金剛鑽亮晶晶,珍珠圓溜溜的女人,一大半是堂子出身。你現在聽我的話,到堂子內去了,日後便和她們一樣。你若不聽我的話,現在做一個丫頭,日後嫁一個車伕,到老來也和這裏的燒火老孃姨一般,多大年紀,還要劈硬柴,洗鍋洗碗,何犯於着。而且你不聽我的話,我還要打你,打殺了也沒人可以出場的。”

    金寶哪裏肯依,阿招竟奈何她不得,氣得肝氣大發,恨恨不已,對默士說:“我這幾年來,被一班小東西氣夠了,以後無論如何,決不再買丫頭。清和坊老三,約我下節合鋪房間,買兩個小的做做。她手下客人很多,我想還是喫堂子飯,適意多了,你也可以幫着寫寫局賬,生意好些,拆半份下腳給你,也好零用零用,你道如何?”默士若是有志氣的男人,自然不肯答應。但默士倘有了志氣,早已不挨在阿招的家裏了,所以一聽說有半份下腳折給他,一時喜上顏色,沒口慫恿。於是阿招也決定主意,同清和坊老三商量合夥。默士便預備做烏龜了。但阿招家中,那金寶丫頭,留着沒用,帶往堂子內,恐她不肯,惟有轉賣與人。於是再託薦頭打聽,若有人要買婢女,價錢多少不論,能早出松一天好一天,省得留在眼面前惹氣。那薦頭說,新馬路趙公館中,要買丫頭,價錢倒很肯出的,只是沒人肯替他們搭嘴。阿招問爲何緣故?薦頭道:“皆因他家從前買過幾個丫頭,有一個死了,其餘都是逃走的,聽說他們那位奶奶,人材十分齊整,相貌同觀音菩薩相仿,不過心腸異常狠毒,手段也同夜叉小鬼一般,打丫頭沒有頭腦,死的乃被她打死,逃的自然受苦不過,所以逃了。但逃走之後,她還找來頭人說話。我們一班人,一來怕造孽,二來恐日後糾葛,所以不敢搭口了。”

    阿招聽了,甚得意,說:“別個丫頭,恐防打不起,我家這個小貨,越打她越適意,不打倒反要作梗的,我正愁沒這樣一份合式的人家,現在既這趙公館要買丫頭,真是再巧不過,多煩你替我帶她去看看罷。”薦頭搖頭笑道:“我怕作孽。”阿招道:“有甚作孽?各人有各人的緣分,也許她去了就不打呢。而且丫頭原本是買來賣去的,你們做薦頭的,要怕造孽,還喫什麼薦頭飯!至於你怕日後糾葛的話,這孩子頗有志氣,打死她也不肯逃走的,你倒可以放心。”講薦頭不肯搭口,原本是欺人之談,他因趙家女主人脾氣太壞,深恐日後賣主曉得,要肉痛小孩子,所以預先做這一個套頭,以免日後口舌,這便是三姑六婆的本領。於是阿招便命金寶跟薦頭出去,給趙公館主人觀看。那金寶也曉得主人要開堂子,自己正愁日後跟她去的好,還是不跟她去好?聽現在欲將她轉賣在一個什麼公館內,心中頗以爲幸,豈知喫苦就在眼前了。當時薦頭帶領金寶,到那趙公館內,見這奶奶還不滿三十歲年紀,正穿着件梳頭馬甲,在那裏梳頭。見了薦頭,一笑嫣然,百媚橫生,比之阿招對人狠眉狠眼的,天差地遠。金寶心中以爲這奶奶品貌如此,一定很和善的了。薦頭道明來意,那奶奶又對金寶看了一看,說:“他們要買多少洋錢呢?”

    薦頭一口討價二百塊,那奶奶笑道:“二百塊錢,在內地可以娶一個姨太太了,我看一百二十塊洋錢罷。”薦頭說:“一百二十塊,他們是不肯賣的,奶奶你可再加些,不加我帶她回去了。”那奶奶恐他當真要走,便十塊五塊的,加到一百五十元撞頂,生意講定,那奶奶叫他將丫頭留下,你向前途去寫了紙頭來拿錢便了。金寶在旁,聽得真切,她也曉得自己父親得到七十塊錢,將她買給阿招家的,現在住不到半年之久,就被她賣了一百五十元,賺到八十塊錢,父親養了我十多年,只拿七十大洋,唉,你爲何不再多養我半年,那八十元也不讓人賺了呢。心中轉着這個念頭,眼淚幾乎流將出來。薦頭將她交給趙公館中一個孃姨,自往阿招家中寫紙頭去了。以後金寶只見薦頭又來過一次,帶了鈔票回去,也沒叮囑她什麼說話,所以她於內中的交接,毫不知道。現在的金寶,已不比新賣到阿招那裏時候模樣,般般不懂,究竟學了幾個月,也可同孃姨媽子做做對手了。兼之這趙公館中的奶奶,大有新箍馬子三天香的脾氣,起初幾天,很愛惜這個金寶。連重話都不肯說她一句。金寶見她性氣比阿招和善,不覺自慶得所。豈知過不幾時,有一天奶奶喚金寶倒茶,金寶見壺內茶已倒空了,忙換新茶葉,向老虎竈內泡得茶來,即斟一滿杯,送到奶奶面前。奶奶因口渴要茶,等她出去泡了回來,已覺冒火,又見剛衝的茶,茶葉尚未泡開,顏色淡淡的,碗麪上又浮着幾粒粗碎茶葉,不由心中大怒,拿起茶杯,連杯夾茶,向金寶腳上摔去。金寶冷不防,避讓不及,這一碗剛泡來的滾水,都潑在她腳背上,可憐她又沒襪子穿的,赤腳挨燙,更爲利害,茶杯也碎了。金寶燙得嚷又不敢,眼淚從眶子內直滾出來。奶奶還罵她:“死貨,這種茶可以教人喫的嗎?還不替我倒一杯濃的來。”

    金寶忍淚熬痛,拾去了地上的碎碗,另拿一隻茶杯,再倒一杯茶,可早已濃透了,奶奶見了,亦無他話。金寶站在旁邊,兩腳背渾如針刺一般,其痛無比。低頭看看,見一雙腳,紅腫得同爛桃子一般,高一塊低一塊,大約是起的水泡。金寶只覺一陣陣火辣辣的,好不難受,見奶奶沒甚使喚,即忙掩到樓下,開了一腳盆自來水,將兩腳浸在冷水中,方覺略爲適意。不意樓上又高聲喚她了。金寶無奈,只得揩揩腳上樓,可憐她熱過了冷水一浸,再要走路可真比割了她的雙足,更爲難熬,同爬的一般上樓,踅到奶奶旁邊,奶奶問她:“我命你站在這裏,你爲何揹着我下去?”只說這一句話,並無別的差遣。

    金寶可不能不站定了,其奈腳痛難熬,身子搖搖欲倒,只得靠牆頭立着,眉頭緊皺,口中嗖嗖有聲。奶奶未嘗沒有聽見,她卻只當不知道的一般,仍理自己的花樣。原來她今天忽然興發,欲爲老爺做一雙拖鞋,拿出花樣包,揀了有兩點鐘工夫,還沒揀出一朵中意的花樣,身子倒覺得有些乏了,於是做拖鞋的熱心也變冷了,將花樣推開一旁,命金寶收拾過了,自己便橫在沙法上打盹。金寶待她睡熟了,方敢重掩下樓。孃姨們見她行路不便,問其所以。金寶說明原委,算他們要好,替她弄一瓶玉樹油,揸擦傷處,幸未潰爛,痛勢也減輕不少。這一回開了頭,自此奶奶便舊病復發起來。金寶若有一點兒不合其意,她開口就罵,動手就打。幸虧她從前在阿招那裏,苦頭已喫慣了的,這點兒家常便飯,倒也不覺得十分難堪。

    不意有一天,他家的老爺有事上南京去了,說要三天方能回家。於是奶奶到夜間,十二分的不舒服,又是睡不着,又是渾身骨頭痠痛,橫在牀上,教金寶掇一張小凳,坐在牀面前,替她捶腿。捶了一陣,她方能闔眼。但金寶兩手骨骱,又不是裝機器配鉸鏈的,時候捶久了,不免膊酸筋麻。況她白天操作竟日,別的不必說,就上下扶梯,也足有一二百次,身子非常疲乏,那禁得深夜不眠,還要兩手一起一落,輪流不息的替奶奶捶腿。奶奶睡熟,她也漸漸倦極欲睡,兩手不知不覺的擱在奶奶腿上,舉不起了。可怪這奶奶又同小孩子一般,拍拍唱唱,方能安睡,不拍她就睡不着的。兩眼睜開,見金寶垂着頭,同拜菩薩般的,一顫一顫,不覺十分動怒。看牀面前沒甚別的東西,便髮髻上抽一支黑鋼針,看準她臂膊肉上,狠刺一下,金寶阿呀一聲,痛醒了,慌忙捶腿不迭。

    奶奶命她自己去拿一根雞毛帚來,放在枕頭旁邊,倘或她貪懶欲睡,便夾頭夾腦的打將下來。這一夜不知喫了多少雞毛帚,直到第二天黎明,奶奶方許她回房去睡。但九點鐘時分,孃姨又喚她起身倒馬桶了。這時候起身之後,自此休想再得睡的工夫,到晚仍舊替奶奶捶了一夜腿,天明方得脫身,中間又不知捱了多少回打。老爺出門三夜,可憐她便做了奶奶三夜間的消閒出氣之物。到第四天,老爺回來,奶奶方不要金寶捶腿了,也許老爺用別的東西替她捶過的,不然她怎能睡得着呢,言之可笑。這位奶奶在三夜中,領略過金寶捶腿的滋味,覺得她落手不輕不重,十分適意,閒來便時常要叫金寶捶腿,於是金寶又得了一樁很好的差使,但棒頭也喫的更多了。

    這奶奶的脾氣,又極古怪,不高興時候,打人算出氣。高興時也打人當作樂的。以致金寶體無完膚,頭面時常有抓破的血痕。金寶雖甘心喫苦,但一班底下人,卻大大的爲她不平,暗地勸她逃走。金寶想起自己的苦楚,大半爲着無故受責,奶奶如此橫暴,自己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果然以逃爲妙。但逃了出去,兩眼漆黑,哪裏有得飯喫,活活餓殺,還不如在此受苦活着了,因此仍不敢逃走。那一天奶奶有人請她看戲,她預備喫過了晚飯去,故此預先各式打扮停當,連催底下人快此開飯,自己卻早坐在桌子旁邊等着了。一個孃姨手捧大木盤上來,盤中四五式小菜,金寶幫同將盤中一碗碗菜,搬到臺上。內中有一碗蛤蜊燉蛋,剛從飯鍋上拿起來,碗口碗邊上熱度還了得,金寶不知,以爲同別碗菜一般的,所以兩手捧起,到得手中,方覺其燙灼膚,金寶熬不住痛,不覺兩手鬆開,這碗蛋湯,頓時也跌到地上,碎了還不打緊,油水有些濺在奶奶腳上,偏偏奶奶腳上這雙花鞋,顏色非常嬌豔,還是第一次上腳,絲襪也是新的,此時被油湯濺着,勢難再穿着出去看戲。若要重換,一來沒第二雙稱心的鞋子,二來她自知脾氣很緩,換一雙腳,往往要摸一兩點鐘工夫,看戲豈不太遲。被金寶一失手,殺了她這個勝會,心中怎得不怒,當時氣得她飯都不要喫了,教孃姨仍舊和盤收下去,替我揀一根細而結實的硬柴上來。

    金寶曉得這是打她的刑具,嚇得呆在旁邊,轉動不得。孃姨不敢違命,帶上一根樹柴,奶奶抓在手中,不問頭腦,先將金寶一陣亂打,打得她鼻青眼腫,頭破血流。奶奶怒猶未息,無奈自己的手膀也打酸了,又因就要去看戲,還得更換鞋襪,不便多耽擱工夫了,因命孃姨開了一間堆箱子的空房間的門,將金寶鎖在裏面,不許她喫夜飯,鑰匙拿來給我自己收藏,待我有工夫時,再同她算賬。孃姨主命難違,只得依法行事。奶奶親自監督她鎖上門,將鑰匙袋在自己身畔,方另換一雙鞋襪,出去看戲。見別人腳上穿的繡鞋,都同自己適才被金寶弄髒的那雙一般鮮美,現在自己換了一雙深色的,比上去未免遜色多多。雖然腳在裙的底下,坐着沒人留心,她卻異常失意。散戲館回來,悶沉沉的就此睡了。

    那金寶幽閉在空房間內,鑰匙沒拿出來,也沒人可以開她。第二天喫飯時候,奶奶還沒起身,誰敢喚醒她要鑰匙開金寶出來喫飯,只得盡她在空房間內捱餓。你想她還是昨天喫的中飯,經過了一頓晚飯,一頓早飯,再加一頓午飯,怎教她捱餓得起,不然她還要難堪呢,因這箱子間內,並無淨桶,她飯雖可以不喫,那肚子內排泄出來的東西,卻不能阻止她不出來的,幸虧有一個破口的外國尿罐,棄在箱子底下,居然免卻她一場封鎖港口之苦。但飢渴兩件事,也是很難熬的。金寶身上既痛,肚子又餓,夜間蹲在箱子旁邊過了一夜,身上十分寒冷,這箱子間,就是奶奶臥房背後的亭子房間。因此金寶更不敢高聲哭喊,恐被奶奶聽得,又要拖她出去受打。一個人在內吞聲飲泣,悽苦不堪。

    到此時喫飯時候,還沒人來開她出去,她以爲奶奶這一回,真的要餓殺她了,心中好不着急。只覺飢腸雷鳴,口渴如焚,再也熬不住了。幸後面臨街一扇窗未被箱子堆塞,還可啓閉,金寶想開窗看看,下面若有孃姨人等走過,央她拋些東西上來充飢。不意一開窗,就看見對馬路的李公館中,正在喫飯。原來這李公館主子,乃是上江人,喫飯須搭面點。金寶見他們大包子夾肉,熱騰騰的向口內送着,不由涎往下淌,伏在窗口上,看得呆了,被李公館的少爺瞥見,說對面有個丫頭,看我們喫飯。衆人聽了,都看着她發笑。金寶便伸出手,向他們乞食。李少爺隨手取一個饅頭,向這邊拋來。究竟隔着條馬路,一臂之力有限,約摸離金寶的窗口還有一丈多路,就掉下地去。金寶兩手接了個空,李公館中一班人見了,都哈哈大笑。笑聲驚動了馬路上一個行人,此人非別,便是這裏奶奶包着走梳頭的孃姨,她此時正預備到這裏來替奶奶梳頭。將到門口,忽見半空中掉下一物,看是個饅頭,又聽頂上笑聲大震,一抬頭見金寶伏在窗口上,對面樓窗口,也有幾個男子,對這邊拍手狂笑,梳頭的每日替奶奶梳了頭就走的,故並不曉得金寶昨兒晚惹禍這件事,現在見她隔窗口同男子玩笑,還以爲小丫頭不規矩,暗說現在的時勢反了,這般拳頭大的小鬼,就和人家混鬧,無怪上海灘上,越弄越烏糟糟咧。

    一邊唧咕着,一邊敲開了門,直上奶奶房中。剛值奶奶一醒轉。梳頭的倍口說:“起來罷!主人睡晏覺,丫頭不入調,還成個人家呢!”奶奶驚問哪個丫頭不入調?梳頭的便把馬路上看見的情形,講給奶奶聽了。奶奶大怒說:“這小鬼昨夜潑翻小菜,弄髒了我的鞋襪,我將她鎖在箱子間內,還未得工夫處治她,她倒敢同對麪人家玩笑,真是該死。”忙喚孃姨快拿鑰匙去開門,拖這小鬼出來,讓我細細的同她算賬。梳頭的至此方知就裏,深悔自己失言,害了小丫頭。奶奶的被頭風很爲利害,一起身就要尋人的事。今兒金寶準有一頓受用,心中懊悔不迭。果然孃姨將丫頭帶到旁邊,她一見奶奶的面,就身子索索抖個不住,奶奶還說她裝腔作勢,你有心同對麪人家玩笑,人小心不小,好一個賤貨,我今天有心超度你,打殺了你,讓你早投人生,到野雞堂子花煙間內去做娼婦,儘量的適意罷。說完話,咬牙切齒,又是一陣柴鞭,可憐金寶昨夜打的捧瘡,還未結疤,怎禁得傷上加傷,皮破血流,嘶聲哭喊。

    旁邊梳頭的也看得不過意了,竭力勸奶奶住手。奶奶怒猶未息,蓬着頭走到後房中,開了窗,直對李公館大罵之下,李公館的主人不懂蘇州話,喚了個當差的做翻譯,方知罵他們調戲了他家的丫頭。這李老爺頗講情理,抱怨自己的兒子,不該惹事招非,一面閉上樓窗,不睬她,由她叫罵,給她一個陰乾大吉。奶奶罵了一陣,沒人對口,大獲全勝,也就奏凱班師,迴轉堂樓上,梳頭喫飯。金寶幸得梳頭的多嘴,開出來打了一頓,前事勾消,飢渴之難,居然免過,這件事已不成問題。單有李公館中的少爺,無故受他老子一頓埋怨,心中氣不能平,蓄意守一個機會,報此仇恨。

    有一天見金寶出來泡水,慌忙喚住她,問她頭上怎樣青腫的?金寶說被奶奶所打。又問你手臂上縛着布,可也是被奶奶打開的嗎?金寶回說正是。李少爺便說:“你既然被她這般虐待,爲何不上捕巡房去告她呢?”金寶聽了捕巡房三字,一嚇就逃回去了,以致還有許多說話,沒講得成,只可再守機會。那一天又見金寶出來沖茶,李少爺攔住了,問她這幾天奶奶可曾打你?金寶說:“大打沒有,嘴巴是常喫的。”李少爺便說:“你常受她這般虐待,心中可願意嗎?”

    金寶沒話回答,眼淚卻直淌出來。李少爺曉得她肚子裏實有一腔悲苦,正是自己的很好復仇機會,便說:“你不見我家銀珠,同你差不多年紀,她也和你一般做丫頭,在我們這裏,便同做小姐相仿,既沒人打她,做活也不像你們那裏勞苦,和你比來,真正天差地遠了。起初你父母賣你的時候,怎不替你揀一個好好人家,爲甚送你到這惡鬼窟裏去呢?”金寶不聽猶可,一聽這些話,止不住心如刀割,淚若泉湧,她心中未嘗不明白投錯了主子,但在賣她的時候,怎得由自己做主呢。此時被李少爺觸惹痛處,恨不能放聲痛哭一場,惟有吞聲飲泣。李少爺卻徐徐勸她說:“你不要哭,這原不打緊的,你現在的主人太兇惡了,就換她一個何妨。女人嫁了丈夫,不合意尚可離婚改嫁,何況幫人家喫飯,日後你家奶奶倘若再要打你,你不妨逃走到我們這邊來,大不了當初她花幾個錢買你,我們加利還她就是。現在你出來多時,快些泡茶去罷。”

    金寶聽李少爺講話聽出了神,忘卻了自己所幹何事,現在被他提醒,方覺自己是出來沖茶的,奶奶還等着解渴呢。耽擱這些工夫,一定又要受打了。心中想到,好不着急,疾忙奔過去衝了開水,三腳兩步趕回家中。果然奶奶手執硬柴,恭候已久,見她進來,咬牙切齒罵道:“你還想回來嗎?爲何不死在外面了。泡茶要耽擱這許多功夫,就等着冷水燒起來,也滾透了。你在馬路上做什麼的?”說罷夾頭就是兩下,額角上血也出來了。金寶忍痛,不敢做聲。奶奶說:“你頭上的皮好厚,打你不痛。便拿硬柴打她的手,這可是奶奶自己不好,因她沒照顧金寶手中有一壺熱茶,還未放手,捧打下來,茶壺如何再捧得住,一脫手可又鬧了第一回捱打時候一般故事,但第一回燙金寶腳上,這一回熱水,可潑到奶奶的金蓮上了。

    也是天理循環,報施不爽,奶奶天生嫩皮膚,怎禁得滾湯潑水,況她腳上又不止穿一雙絲襪,襯襪之中,還有襯襪,外加假腳趾頭棉花之類,這都是時下小腳裝大腳,少不得的材料,現在層層溼透,其燙不堪。奶奶手中打人的柴,也丟脫了,倒退幾步,坐在椅子上,雙手護着腳,口中呀呀嚷痛。一面恨恨的對金寶說:“小鬼你要死了,你有心拿滾水燙我,好得很,今天我準得要你的命,不怕你逃上天去。金寶曉得自己惹了滔天大禍,驚得呆若木雞。旁邊孃姨見了,慌忙過來幫奶奶脫襪套頭,衆人亂作一片,沒工夫來抓金寶。金寶忽然靈機一動,暗想站在這裏,少停必然有死無活。前回只在奶奶鞋襪上濺了些油湯,痛打之後,還幾乎活活餓殺。這一番燙了她的腳,禍比前遭闖得更大了,只恐等她動起手來,性命不保,還不如趕緊腳底下明白。適才李少爺答應我,有事可以躲到他家去的,他還肯向奶奶這裏贖我出來,何不逃往他那裏去。心中定了主意,趁衆人忙亂之際,她便一溜煙下樓,出後門徑往李公館而來

    。但所說那個李少爺,乃是個十七八歲的童子,他方纔對金寶講的話,也是信口之言,無非哄金寶吐露真情罷了。現在見金寶當真要他收容了,可不免面有難色,因他上有父母,自己做不得主。此時只得告訴他老子娘,對門那家的丫頭,因主人要活活打殺她,所以逃走到我們這裏來,求我們收容。我想橫豎家中一個丫頭不夠使喚,不如向他們買了下來罷,也可救她一條性命。這李老爺聽說是對門那家的人,嚇得腦袋亂搖,連說:“使不得,你不記得日前拋饅頭那件事麼?她家女主人,撒潑無比,你還不怕,今天豈可收留她家的人。就使你有錢買她下來,焉知她們肯賣不肯賣,這都是一廂情願的話,你快替我教她回去,休再惹事招非了。”

    李少爺好不爲難。李老爺夫婦,也見金寶哭得很爲傷心,又見她兩手和頭面上傷痕狼藉,問知都是主人打的,不免心中可憐。問她現在惹了什麼禍事,以致不敢回去?金寶一一說知,李老爺夫婦也料她回去了,一定不得了的,但留她又有所不敢,彼此都沒主意。李少爺說:“他們虐待婢女,租界上章程是不許的。我們留了這丫頭,設或她來鬧時,我們何不拖她往巡捕房去控告。”一句話提醒了李老爺,說道:“有了!常言先下手爲強,慢下手遭殃。趁這丫頭傷痕尚新,不妨教她先到捕房中去控告虐待的。”金寶一聽巡捕房,就嚇軟了,那裏還敢答應去控告主人。李老爺又沒法可施,他少爺說:“不妨事。我門口認得一個巡捕,不如令他陪伴前去。”

    當下他便奔出來,找着這巡捕,告訴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巡捕說:“那是我們應得干預的。他倘在自己家中,沒出門口,可不在我們權限之內。現在她已越過馬路,跑到你家,經過了我的地位,我不妨報告,說在馬路巡見的,由我帶進去,手續上也便利多多。”李少爺大喜,但金寶猶覺膽怯,經衆人百般勸哄,方肯隨着巡捕在捕房而去。這時對面屋中,也正亂哄哄的找金寶,因奶奶腳上,幸虧襪子穿得多,燙雖燙,卻沒燙出泡來,此刻換了鞋襪,預備收拾金寶。豈知四面找尋,不見她的所在。奶奶十分動怒,罵孃姨們放走了她。孃姨們都叫屈道:“我們因奶奶受燙,幫同脫襪子拿腳盆,沒工夫照顧着她,不知她怎樣的走了。”

    奶奶罵道:“你們難道不曉得,這小賤人惹下潑天大禍,還不抓住她,鎖在空房間內,讓她安然逃走,不是你們故意放她的麼!現在沒有別的話,快替我把這小賤人尋回來,萬事甘休。否則你們一個個給我滾蛋。”衆孃姨無奈,只得做一會子偵探隊,分頭兜捕這小強盜。他們都以爲金寶決不跑遠,因先前他們也曾勸她逃走,她執意不允,此時諒必爲着怕打之故,掩在附近幾條弄內。後來一條條都尋遍了,還無她的蹤跡,彼此都不免着起慌來,說道:“死丫頭,該跑的時候不跑,不該跑的時候,她倒跑了。只恐爲了她,還要斷送我們的飯碗呢。”正議論間,忽見金寶自那一條馬路上,向這邊走來。衆人一見,如獲異寶。同聲說:“來了來了!”

    有一個王媽,最爲鹵莽,她灑開大步,奔過去就想抓住她。不意金寶背後,還跟着一個巡捕,一個包打聽,見這王媽衝過去抓人,不覺勃然大怒,慌忙起手格住了,還有一隻手,看準王媽橘皮臉上,拍拍賞了她兩個嘴巴,打得王媽昏天黑地。有幾個孃姨看勢頭不對,都逃進屋內報信去了。王媽也打算滑腳,不意已被那巡捕夾胸抓住,休想脫身得了,急得她大哭起來。正是:虎威扮就兇還狠,怪態裝成哭與啼。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二回上公堂奶奶求救抄小路太太遭疑

    巡捕抓住王媽,問她闖上來做什麼?王媽帶哭說道:“這丫頭是我們主人公館內逃走出來的,奶奶着我尋她,倘然尋她不着,便要歇我們的生意,我們沒法,纔出來尋的。適才看見了她,我打算帶她回家去見奶奶,不意觸犯了巡捕老爺的大駕,謝謝你,饒了我罷,下遭我決決不敢再冒兇你了。”巡捕問她:“你們主子公館在那裏?”王媽指點了門口。他道:“很好,你們逃走了丫頭,何必尋找,我們看見,自然要來還你的,現在你且領我們進去,見見你家奶奶,我們還得將這丫頭當面交給她呢。”

    王媽信以爲真,引他們進了門,巡捕方肯鬆手,問她奶奶在哪裏?王媽說在樓上。巡捕便命她快去請她下來,王媽不敢不依。他兩個也不進客堂內坐,卻帶着金寶,在天井中立等。那時奶奶已得報,金寶被巡捕捉了。王媽過去拖她,也被巡捕打了兩個嘴巴,一併抓去,不覺喫了一驚。後來又聽巡捕進了大門,不由她心中發跳,正待着人去問何事,王媽也上來了,奶奶問她怎樣被巡捕捉去的?王媽一一說了。並說巡捕告訴她,他們本來要送金寶回家的,現已到我們樓下,要請奶奶下去,當面交給你。奶奶一想,自己什麼人都見過了,巡捕卻從未會過,見面怎樣稱呼,不覺面有難色道:“既然他們送這丫頭來了,留下就是。要酒錢你拿兩塊錢去給他們便了,何必要我親自下去見他。”王媽道:“他們很客氣的,奶奶就親自見一見何妨。”

    奶奶一聽,便曉得王媽講的鬼話,適才還說巡捕打她兩下耳刮子,此刻怎又變作客氣了呢?王媽慫恿奶奶親去見巡捕,不爲別故,乃是預備自己卸責之意,現在奶奶偏要叫她回頭巡捕,留下丫頭,又給他們兩塊錢酒資,王媽無奈,只得帶着洋錢下來,對巡捕如此這般說了。巡捕道:“酒錢我們是不要的,要留丫頭,非見你們主子不可。主人若不出見,我們惟有仍帶這丫頭回去。”王媽大窘,在天井中高聲喚奶奶:“巡捕先生一定要見了你,方肯留下丫頭呢。”奶奶無奈,只得在樓窗口,伸出頭來,問他們究竟什麼回事?巡捕抬頭看見了她,指指金寶說:“這使女是不是你們這裏逃走出去的?”奶奶答道:“正是。”

    巡捕道:“她在我們寫字間控告,被主人凌虐,頭兒着我們伴她往醫生那裏驗傷,如果有傷的,明天早上解公堂,你們有人自己去一個,免得出傳單來傳時周折。”奶奶一聽,喫驚不小,忙道:“且慢且慢!你們容堂內請坐罷。”又喚王媽上來。巡捕回言:“我們有公事在身,不能耽擱了。明天一早,你們預備上公堂罷。”說完這句話,仍帶着金寶出門而去。奶奶要留他,也留他不住,一時慌得沒了主見,反問一班孃姨:“你們可有什麼法想?”孃姨們都面面相覷,不知怎樣回答。”

    奶奶好不着急,想想沒別的法子,惟有請老爺回來商量。幸得老爺今天出門的時候,曾告訴她,在清和坊王寶玉那裏碰和,她便打發王媽,帶了車錢,火速去請老爺回來,說家內出了天大的事情,要他馬上回家,不可遲延。王媽領命出來,坐車趕到清和坊,問明白王寶玉的房間,找將進去。外面相幫的,若見男客進門,例應叫喚,不過王媽是女人,所以他們不以爲意,由她揭門簾直入房中。豈知房內並沒人碰和,只見他老爺坐在煙榻上,懷中擁着個妓女,正唧唧噥噥在那裏情話,王媽進去,他們還當是房間中的孃姨人等,故連頭也不回。王媽站在旁邊,倒不好意思呼喚老爺。此時房間內若有孃姨大姐在旁,見王媽面生的,問他什麼人,倒也可使他老爺聽得聲音,回頭見了他,自然可以回話。可巧房中一班人,因他兩個話得投機,都各自知趣,躲到小房間接龍去了。所以讓王媽獨自一人,在他們旁邊站有半點鐘工夫,只見他兩個或說或笑,老不回頭。王媽忍無可忍,想家中奶奶霹靂火箭似的,老爺又迷湯慣得酥了,再不給他點兒信,只恐到明天這時候,他們還講不完呢。於是重重咳嗽了一聲。老爺一回頭見了她,不覺喫了一驚,一時臉都漲紅了,心也突突跳個不止,原來這王寶玉乃是他自己的相好,一向瞞着奶奶,今天推頭朋友請碰和,其實卻是自己請客,趁早前來搗一會子鬼,以免客人到來,應酬沒工夫之故。現在見王媽突如其來,只道奶奶差來捉破他鬼話的,心中焉得不驚,慌忙放下寶玉。問王媽:“你來什麼事?”王媽說:“奶奶請你回去,家中有事。”

    老爺問什麼事?王媽不便明言,只說奶奶着我來的,我也不知甚事。老爺聽了,以爲一定是自己的鬼話穿繃了,心中好不擔憂,欲跟了孃姨走時,又因今天是自己主人,客人來時,教誰招呼?若不回去,奶奶怎肯幹休?一時倒有左右爲難之勢。想想這裏不如叫寶玉暫爲代表,奶奶那裏是了不得的,因與寶玉附耳說了兩句話,寶玉對他抿嘴一笑。老爺穿上馬褂,和孃姨一同出來。他還道奶奶守在外面,一出門方知只王媽一個人來的。問她來有多少時候了?王媽說:“有半點鐘工夫了。”老爺一想,半點鐘工夫,自己和寶玉許多醜態,怕不都被她瞧在眼內麼?心中一陣子害臊,不由臉上火熱。他恐王媽將眼見的情形,回去告訴奶奶,忙在身邊摸出兩塊大洋給王媽,叫她回家不可多說。王媽會意,落得賺這一個外快,也算補報她適才枉喫兩個嘴巴的損失。弄堂口有他自備的轎子馬車,老爺坐上去,王媽便吊在後面,兩人隔着一層玻璃,老爺想要問她,奶奶究爲甚事,着她出來找尋,其奈難以交談,只得罷了。然而心中卻十拿九穩,以爲一定是爲他說鬼話穿繃的緣故,所以十分提心吊膽。你道這老爺因何如此怕他奶奶?原來他就是官銀行監督趙伯宣,那奶奶便是從前魏文錦的如夫人,因與伯宣私識,被媚月閣揭破隱情,下堂出來,跟伯宣的。雖然也是個姨太太,但伯宣因他很適意的日子,爲着自己出來的,故將他大婦般相待,不敢絲毫得罪她。此刻自覺內愧,一路懷着鬼胎。幸虧馬車走的很快,不多時已到公館門首,王媽先下來,等小馬伕開了車門,伯宣下車,她方從頭告訴,爲的小丫頭逃走這件事。伯宣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說:“你怎不早講,這是什麼大事!”

    王媽道:“她在巡捕房中控告我們奶奶將他虐待,現在已送醫院驗傷,巡捕房來人關照,明天解公堂,教我們自去投案呢!伯宣也覺喫驚,說:“這丫頭好大的膽,只怕有什麼人在其中播弄呢。”說時上了扶梯,奶奶已等得心焦不堪,說:“你們爲何捱了這些時候方來?”王媽得了兩塊錢的賄,不便說老爺同妓女淘情,只可推說自己認不得字,摸錯地方,所以遲了。奶奶罵她飯袋,自己又對伯宣道其所以,問他可有法想?伯宣搖頭道:“外國人的事情,很不好辦。我原教你打丫頭不可過分的,你不聽我話,現在果然鬧出禍事來了。”奶奶頓足道:“你還想抱怨我,這豈是怨張怪李的時候,你快替我想想,可有什麼法子呢?”

    伯宣道:“這件事惟有託倪俊人設法,他今天也在王寶玉那裏。若要尋他說話,我惟有再出去一趟了。”這倒不是鬼話,果然今天他也請着俊人。往時奶奶遇伯宣回家之後,便不許他出來,今天可要催他走了。幸虧馬車還未回卻,伯宣也急欲到王寶玉處招待客人,因此匆匆出了公館,仍坐馬車,回到清和坊王寶玉處。俊人早已在彼,還有施勵仁也先到了,正同一個做手孃姨名喚老阿寶的長談。俊人見了他,笑道:“阿喲,內務部緊急命令,傳你進京,你又怎能夠脫身出來的呢?”伯宣笑了一笑道:“我正在話同你商量。”

    因即拉他坐到僻處,細將自己奶奶惹的這場禍,一一對他說了,問他有無法想。俊人想了一想道:“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就使到公堂上,也不過罰幾十塊錢,便可了事的,何必別找腳路。況巡捕房外國人的事,不十分好乾,依我之見,由他解公堂之後,再想法罷。”伯宣道:“依我的意思,最好不解堂呢。”俊人道:“那是沒法想的,或者如此這般,解堂之後,也許可以從輕發落。”伯宣點頭稱是。其時又來了客人,乃是魏文錦、詹樞世等幾個。伯宣見了文錦,不便再和俊人談這些話,彼此絕口不題。文錦問他們:“琢渠今夜可曾來過?”伯宣道:“尚未。”文錦道:“也許他今夜不能來了。”伯宣問爲什麼緣故?”文錦道:“聽說今夜媚月閣動身上天津,她家奶奶不免要親送上船。我曉得他內務府辦差忙碌,自然沒工夫來了。可笑琢渠雖然處處精刮,有這奶奶替他丟冤枉錢,也是循環報應。不過那媚月閣一生積蓄,都斷送在一個唱戲的身上,未免太犯不着,這一回擺碰和臺,聽說都是琢渠夫人墊的本。無奈時運不濟,又蝕卻二千多塊錢,還拖了一屁股的債,現在她預備上天津去做生意。我恐她這種脾氣不改,到底做不好的呢。”

    他一邊說着,伯宣的臉卻逐漸紅將起來。文錦陡然想起媚月閣曾跟過伯宣,這些話不該在他面前說的,一時頗悔自己粗心,只得岔開去用別話搭訕道:“我們幾個人,真算得是老姘頭了,沒一次筵會不敘首的。這一年來少了個錢如海,起初幾月,我們好生不舒服,現在到也慣了。但以後不知輪到誰死?死了之後,光景大家又要少興呢。”俊人笑道:“你這胖子,永遠沒好話講的。提起如海,聽說現在他兩個女兒,都不十分規矩。有個朋友,親眼目睹她們在白大塊頭的臺基上走動,真把老海死後的面光都掃盡了。”

    伯宣道:“我還聽得如海的夫人,也和一個賬房先生有了來往,真所謂上不正下參差,一家門弄得昏天黑地了。大約如海生前作點兒孽呢。”文錦道:“如何不作孽,吞沒許多人的血本,死後還重要害人,該得這個報應。”衆人聽了,都又想起當初富國保險公司這件事來,彼此不免嗟嘆了一陣。忽見琢渠蹌踉奔入,還帶着一個朋友。俊人見了他,笑說:“琢渠來了,適才老魏料你不來的呢。”琢渠道:“爲何不來?”文錦道:“你們今晚不是送媚老二下船麼?”琢渠笑道:“她又不往長江,要半夜開船。她趁的天津船,在午前十點鐘時候,早已開出去了。”文錦猛然道:“哦。”衆人都又笑他糊塗。琢渠同來的朋友,大衆都不認識。琢渠代他們介紹說:“這位便是齊觀察的八少爺。”

    衆人一聽齊八兩字,就知他是個有名的嫖客,心中暗佩琢渠結交的都不是等閒之輩,卻也大不容易。樞世、勵仁更爭先向他問訊。勵仁道:“八少爺大約認不得我?賤姓施,名喚勵仁,從前老太爺在日,同敝老師張文襄公很要好的,所以我們還算得世交呢,一向失於問候,今天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八少爺原諒。”樞世也含笑上前道:“賤號詹樞世,當初曾在老大人幕府供職,文字之間,頗蒙賞拔,名雖分乎賓主,誼實等於師生。那時候已聞八少爺天資絕世,儀表超羣,惜未得瞻丰采,今日相遇,何幸如之。”

    齊八聽他兩上嘰嘰咕咕,不知說些什麼,自己素昧生平,也不知怎樣回答他們方好,只可點頭含糊而罷。你道齊八的聲名,因何令他們傾倒若此?原來齊八單名一個麟字,他父親死後,分給他的遺產,也不過是些房屋田地,總數不到二十萬銀子。他的名望,卻由他姨太太身上而來。因他的姨太太,名喚玉玲瓏,便是前書初嫁劉道臺,後從君如玉,最後又跟小松這個寶貨。隔不幾時,她覺小松那裏揮霍,未能遂心,又出來重操舊業,得遇齊八,意欲娶她回去。她敲齊八的竹槓,要他買十萬塊錢金剛鑽,方肯跟他。齊八哪有這許多現款,不得已將產業做押款,押了十萬元買金剛鑽,以遂玉玲瓏的要求,於是玉玲瓏答應嫁他。齊八的闊名氣,也就此出了。

    不意玉玲瓏的身子,早日遭蹋過甚,究竟是血肉之軀,不比鐵打的,所以暗地已種下癆瘰的根子。自嫁齊八之後,又不肯節慾養身,漸漸的咳嗽咯血,露了病狀。齊八雖替她請醫服藥,其奈病根深固,不是藥方所能挽回的,未幾就玉隕香消,魂歸瑤島。可憐她爭天奪地,向齊八要來的十萬金剛鑽,仍不免撒手還了他。但齊八正當兩下心熱似火的當兒,怎不心如刀割,痛裂五內。起初意欲就將她遺下的十餘萬飾物,變價治喪,大大的闊他一場,後被人家朋友相勸,說辦喪只須不落人後,大家看得過,就可安慰死者於地下了,無謂的闊綽,實是浪費銀子,有錢何不多爲她請僧道超度超度,豈不更有益處。齊八依他們之勸,雖不盡數辦喪。然而出殯這天,就儀仗一項,也化卻數千銀子,以致大出喪鬨動遠近。齊八的名氣,也格外開闊了。事後家人恐他悼亡心切,在家鬱出病來,故勸他出來遊玩散心。不知怎的被琢渠巴結上了,現在伴他到王寶玉處,衆人都已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彼此未識丰采。勵仁、樞世兩上,更滔滔不絕的與他敘舊。但齊八乃是個紈子弟,哪顧着老子作官時的許多事蹟,被他們纏得好不難堪,自己又無言答對,恨只恨已進了房門,不能脫身逃走,一張臉卻只顧紅起來。伯宣知趣,慌忙邀他上坐,同他敘些久仰幸遇的話。詹、施兩個見有主人攀談,他們也不便岔口了。移時排開臺面,齊八不肯坐席。伯宣說:“我們神交已久,請坐何妨。”

    琢渠也殷勤相勸,齊八情不可卻,只得坐了。他不肯坐,就爲怕勵仁、樞世兩個。但這二位仁兄,偏偏喜歡挨在他旁邊,主人進酒,他二人便一個撈瓜子,一個送杏仁給他,弄得齊八答了這個禮,答不了那個禮,爽興不答他二人了。他兩個還以爲齊公子一見如故,自鳴得意,又將齊觀察生前遺澤在民,滔滔不絕的大發議論,將闔座的談風岔斷,齊八爲之大窘。幸虧不多時,他們叫的局來了,彈的彈,唱的唱,方把二人的話頭止住,兩排局散,齊八也不敢再坐的了,對琢渠使個眼色,琢渠會意,招呼伯宣,附耳講了一句話,說要告辭了。伯宣說:“此地有煙,何不這裏吸了!”

    琢渠笑道:“老八不慣用別家的煙具,故而必須要走的。”伯宣不便強留,琢渠陪齊八同來,現在仍伴他同去。伯宣親送到門口外邊。可笑勵仁、樞世兩個,也跟着送出門口方回。到了席上,又盛稱齊公子慷慨好客,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俊人見他兩個脅肩諂笑,醜態百出,在齊八未走之時,已看得牙癢癢地很覺難熬。現在齊八走後,他們還說長道短,彷彿齊觀察的一生行徑,他們都熟悉得很,然而所論的又大都文不對題,纏七夾八,口中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了一聲道:“照二位說來,齊觀察生前,大約他同你們十分要好的了。”

    詹、施二人聽了,都笑逐顏開的道:“這個何消說得。”俊人笑了一笑道:“因何那老八見了你們,都同不認識的一般呢?”二人聽說,不覺臉都紅了。勵仁強笑道:“那時候光景他年紀還小,不懂時務呢。”俊人哈哈大笑道:“這般說,老八今年已有二十開外年紀,你說他不懂的時候,至少也在十五六年以前,你說老齊升任兩廣巡撫時,曾在他幕府辦事,這句話還不到十年,那時候你們不是在康中丞公館中當記錄麼?”勵仁等本是信口開河,現被他當面盤駁,未免太沒下場,只得強辯道:“這是你記錯的。”幸虧有此一駁,他二位就此不敢再吹牛了,直到終席,檯面上安靜許多。酒後開場牌局,共坐兩桌。俊人軋出局外,伯宣拖他吸菸,兩人對橫着,又提起他奶奶打丫頭這件事來。伯宣說:“諸事拜託你費心。那丫頭解公堂,我們自己可不到堂了。堂上判決罰多少錢,和律師費,一併向我算就是。”

    俊人點頭答應。散時候,伯宣又千叮萬囑,要教俊人竭力。俊人不敢負他之託,出了清和坊,便打算替他弄一個律師,做堂面上的代表,這是少不得的。他今天並沒坐包車,便喚一部黃包車坐了,沒着大新街朝北。剛走到垃圾橋面上,忽見對面也來了部黃包車,車中坐着個女人,用線毯兜着頭,只露出一張面孔,兩眼半開半掩,彷彿要睡去光晃,坐在車上,也前仰後合。俊人一見,喫驚非小,原來這不是別個,就是俊人的二姨太太無雙。她雖然睡眼朦朧,沒瞧見俊人,然而俊人豈有瞧她不見之理。

    這幾天俊人因卡德路姨太太身子不甚舒服,所以無雙那裏,已好久未曾去了。今天忽見她深夜出來,不帶一人,又頭兜着線毯,這般模樣,怎教他不大起疑惑。即喚黃包車伕掉頭,跟在無雙的黃包車後面,轉彎抹角,亦步亦趨,直跟她過洋涇浜,到法界沿大馬路朝西,到寶昌路一條弄口停車。俊人的車,也跟着停了。正摸車錢間,不意無雙並未下車,仍命車伕拖進弄內。俊人已跳下車,勢不能仍坐上去相從,只得趕緊給了車錢,拔腳跟進弄內。遙見無雙已下黃包車,在一家石庫門前叩門。俊人不敢上前,遠遠站開,見那石庫門開了,無雙進內,接着門又砰的閉上,黃包車退出弄口,俊人方敢上前,仔細看這宅子,是一上一下的石庫門,明明是個小房子模樣。

    俊人此時不由醋火中燒,氣往上衝,意欲闖進去,當場捉破他們。又恐裏面人多,自己一個人雙拳難敵四手,倒喫了他們的眼前虧。但這種事,惟有眼不見的爲淨,倘若親眼目睹了,無論你怎樣的大氣量好耐性,未免都有些酸氣勃勃,面紅眼赤,這是心理學上的作用,做小說的可說不出原理來。此時俊人站在門外,心中好似虎邱山上的吊桶,在裏面七上八下,又氣又急,不知怎樣是好。暗想我自娶無雙以來,整數的不必說,就是零碎的也用不少,那堪我花了錢,卻讓她在這裏同別人借小房子,這件事教我自己也未免對自己不住了。現在天網恢恢,她的姦情,已落在我眼內,我焉能再饒放她,況已跟到這裏,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敲門進內,當面捉破他們,好在我自己不是沒有勢力的人,就使鬧出事來,打到巡捕房,我也不致喫虧。他們乃是姦夫淫婦,做賊的先要心虛,聽得我進去,一定嚇得魂也沒有了,還敢同我抵抗麼!主意既定,正待敲門,猛然間裏面哭聲大作,又聽得有人頓足哭罵,是個女人的聲音。俊人不覺一怔,他沒聽仔細誰的哭聲,以爲自己姨太太,被人欺侮着了。俗語說,臂膊都是朝裏彎的,他一時又心疼起來,恐無雙受了別人的委曲,急於奔進去相救。忙把大門一陣子亂敲,驚動裏面的人,不知何事。一個孃姨出來開了門,看見俊人,怪聲怪氣說道:“咦,原來是倪老爺。”

    俊人卻認她不得,但以爲無雙小房子內用的人,自然認得我的,更覺十拿九穩。厲聲問道:“倪公館的太太在哪裏?”孃姨回說在樓上。俊人聽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闖上去。孃姨弄得莫明其妙,呆呆看着他,開口不出。俊人走上扶梯,那一上一下的房子,原沒多少曲折,扶梯盡頭,便是房門,俊人此時早已橫字當頭,如無人入之境,預備見男的打男,見女的打女,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方泄胸中之恨。所以一見房門,就火往外冒,揭門簾直闖入內。豈知剛跨進房,見裏面黑壓壓的,有許多人在內。和他自己意料,只一男一女的相反,雖有一個男的,卻坐在牆腳邊,垂頭喪氣,其餘都是女人。一個女的正在地中間頓足號哭,許多婦女都從旁相勸。雖然也有無雙在內,卻在相勸之列。俊人見了,情知自己看失眼。這不是無雙的小房子,也許是他朋友家中。欲縮腳時,可已不及。房中一班人,都已看見了他。有幾個認得他的,齊聲道:“咦,這不是倪家姊姊的老爺麼!”

    俊人聽他們叫穿了,如何再退縮得轉,真是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進既不能,退又不能,好生窘迫。無雙也看見了他,心中不勝駭異,慌忙奔過來,問他何以來此?俊人自然不能再說,今兒做偵探,特來捉破你的小房子這句話了。幸虧他足智多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假說我適才迴轉公館,聽他們說你剛到這裏來,所以我特地找你來了。無雙一聽,暗覺納罕,自忖這裏地方,家中沒人知道,緣何他倒曉得了?當着人前,不便明言,只可含糊答應。裏面那哭的女子,和那垂頭喪氣的男人,此刻見有客來,倒也不能不揩乾眼淚,強打精神,過來邀俊人房內請坐。俊人可認不得他們,無奈半個身子,已跨進了房,就此縮出來,未免太沒意思,得他們相邀,也就趁勢進內,坐在椅子上。那一班女子,有幾個怕生的,都縮得老遠去偷看俊人。還有幾個老口的,卻圍住俊人,叫他:“倪老爺,幸虧你來了,這裏老五和小老二淘氣,哭的不得了,我們大家沒法子勸住她。幸得你一來,她才自己住了哭。你若早來一刻,更可省卻我們勸她多少話呢。”

    俊人看看她們,沒一個認得的,不過他可是一個色中餓鬼,見了這許多女人,鶯聲燕語,環繞着他,不由心中樂極,大張着口,笑得同廟裏的彌陀菩薩彷彿,渾忘自己身子在那裏了。但這裏的一男一女,兩個主人,被俊人無緣無故,突如其來,而且身入重地,直闖進他們的內房,所爲何事,始終沒有說出,彼此都異常納悶,又不便當面相問。兩個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無雙也心中詫異,看俊人如此模樣,倒像是特地來尋他們開心的,不由心中不受用起來,氣鼓張嘴,對俊人說:“我們回家罷。”

    俊人也想起自己是一個不速之客,這裏主人的姓名,還沒知道,如何可以再在他們房中盤踞不走,若無自己的姨太太在這裏,那無故侵入人家的罪,也犯定了。於是慌忙站起身,對衆人笑了一笑,無雙也向這女主人老五和他男的小老二點頭告辭,再與衆姊妹道一聲明朝會,夫妻兩個,一同下樓出門。無雙仍用線毯裹頭。俊人問她:“這裏究是誰的家裏?那老五是誰?你爲何半夜三更,這般模樣出來?”

    無雙不睬他。俊人只得跟着她出弄口,喚兩部黃包車坐了,一先一後,仍和來時一般模樣,不過來的時候暗地追隨。去的時候,變作明中保護罷了。俊人經此一個打岔,老實說,伯宣託他之事,已不在他心上。現在陪着無雙,勢不能不送她到愛而近路公館中。無雙無端被丈夫逼回家去,當着許多小姊妹面前,未免坍臺不下。所以坐在車中,已自哭起來了。俊人可不曾知道,到得家中,方見她兩眼水汪汪的,面上也有淚痕,曉得事情不妙,趕緊笑臉上前,問她路上可冷?你有大衣,因何不穿?卻拿線毯披着。這個老五,究是何人,爲何我從來沒見過呢?無雙仍不言語,只見她嘴脣一瓢,兩眼一擠,就是兩顆珠淚,滾了下來,俊人好不心疼,拍拍她的背,撫撫她的頭髮,連聲叫她:“寶貝,你今天爲何生氣呢?莫非我親自來找你,找錯了嗎?我因多天沒見你了,心中記掛你,知道你不在家中,所以到那邊去找你回來的。這是夫妻要好,愛情深篤的緣故,你爲何倒反生氣呢?”

    無雙一聽這話,倒也像的,心中十分怒氣,頓時消卻八分,此時也不肯再給他陰乾大吉了,一邊哭一邊說:“我又不逃走,我又不幹什麼私事,姊妹家中,難道去不得的,要你跟緊着我做什麼呢?”俊人笑道:“這是哪裏話,我難道還不相信你。無論到哪裏去,我也放心得下的。今兒實爲記掛着你,所以來尋你的,別無他故。”加上這一句迷湯,又把無雙的二分餘氣也消完了,揩揩眼睛,對俊人道:“照你這種男人真是世界上少有少見的。不來時候,可以丟我一兩個月不來問信。一來又這般性急,一刻工夫都等不及的,不知什麼脾氣?”俊人哈哈一笑,這場淘氣的問題,就此告終。俊人又問這老五是誰?看上去頗爲面善,一時意想不起來了。無雙道:“難怪你要不認得她,連我也有許多年沒同她見面,還在一個月之前,同她來往的。初會時候,我也幾乎想她不起,你道她是什麼人,就是當初我在生意上,和我同院的林紅珏,他住樓下房間,你不是稱讚他們唱小曲很受聽嗎!這句話光景有十多年了,你一時哪裏記得起來。”

    俊人一聽,拍手道:“對了,她不是一共姊妹兩個,都是很愛喝酒的麼!聽說她嫁了個做律師翻譯的袁伯良,適才你們叫他小老二的男子,又是什麼人呢?”無雙笑道:“就是他丈夫了。”俊人搖頭道:“不對,那袁伯良我也有一面之識,是個長大漢子,那人身材細小,像是個拆白黨模樣,怎說是他丈夫呢?”無雙笑道:“原來袁伯良你也相識的,說來話長得很呢。原來那林紅珏大約看官們還耳熟能詳,講這小老二,卻也不是生客,即前書中徐潤生便是。紅珏自與他私識以來,異常親愛,所說紅珏有個前歡,名喚吳筱山,因戀愛紅珏,失業回家,受盡艱苦,後來路過上海,欲與紅珏相會一面,紅珏忍心不見,以致筱山飲恨而去。這件事有他們借小房子所在的二房東,心內明白。因現在她同潤生住的小房子,便是從前筱山所借,一切牀鋪傢俱,無一不是筱山置辦,如今鵲巢鳩佔,在這方面固然快樂,但那二房東卻深恐筱山銜恨在心,到她這裏來尋她們報仇雪恨。別的不打緊,惹出大亂子來,自己這一件紅衣裳,如何脫卸得下。因此時常勸紅珏搬常紅珏被她嚕囌不過,只得搬了一處所在,雖然仍借一間樓面,卻是很乾淨的弄堂,前後樓窗相對的兩家,也是堂子中倌人和恩客借的小房子,平時頗爲清靜。紅珏和潤生兩個,都甚樂意。

    那潤生家中雖有一個哥哥,和他老母,究竟小戶人家,房間那有這裏小房子內佈置整潔。潤生得居天堂,就此樂不思蜀,成日的在小房子中窩着了。紅珏心如火熱,見潤生住在這裏,自己怎捨得不陪伴他,除非遇着伯良回家的時候,她方歸去。伯良一走,她又來了,彷彿家中是她和袁某借的小房子,小房子倒反變作自己住宅了。好在家中那個老孃姨,是她十幾年的用人,還在她做生意的時候,幫到現在,喫過堂子飯的人,都善於隨機應變。有時伯良回來,不見紅珏,她自有一種花言巧語,哄得他豪不疑心。所以伯良始終不曉得她女的有了外遇。也是伯良外間應酬太忙,身子常在妓院內周旋,回家的時候甚少,所以由他老婆外間胡作亂爲了。現在伯良在堂子內,又有一個時髦倌人肯嫁他,伯良頗覺爲難,因他娶紅珏的時候,答應不再納妾,如今又要討小,恐紅珏不肯答應。

    那倌人名叫王巧林,年紀近三十了,資格頗爲老練,手中也着實有些。她想嫁人,倒不是惚浴主義,因見伯良也是個精明人物,況已相好多年,自料嫁了他,日後不致喫苦,所以才發生下嫁的問題。伯良想,這是一塊淌來肉,固然落得喫的,失之可惜,因此不免左右爲難,只可在巧林面前,含糊答應。對着紅珏,又虛心不敢開口。巧林是何等人物,見他遲疑不決,已知他怕的紅珏,自己故作不知,三天兩頭的問他,可曾打定主意,伯良更爲難了。有一夜他回去時,紅珏尚未來家。老孃姨說:“奶奶才走出去,不到十分鐘呢。她只當少爺要回家喫晚飯的,所以特地燒了一隻鴨,後來等不耐煩,才用的飯。小菜一個人喫不下許多,剩的都給我們喫了。垃圾橋楊公館請她喫半夜飯,她深恐你少爺回來,所以捱到現在才走的。不意她一走,你倒來了,讓我去喚她回來罷。”

    伯良道:“這倒不打緊的。”孃姨即忙坐黃包車,到垃圾橋楊公館中喚紅珏,但她究竟是不是在楊公館內,伯良既然相信了,看官們大約都能會意,也不須做書的替她戳穿西洋鏡咧。伯良靠在榻牀上等他奶奶,自己心中卻在那裏盤算,今天欲早些回家的,因被巧林留住了,不得脫身。我原曉得紅珏在家要等我的,現在她等不及走了,少停回來,一定又要做面做孔,那句要緊話,又沒機會可以說了。一方面巧林又幾乎逼殺我,真教我難做人呢。轉着念頭,呼了支雪茄煙,紅珏回來了。一上扶梯,就聽她的聲音嚷道:“你好你好,今朝還想到回來呢,人家恭候你回家晚膳等夠了,楊家請我喫半夜飯,我剛到那裏,屁股在他們凳上,還沒坐熱,你們又來逼死逼活,逼我回來了,真是什麼路道。”伯良聽了,免不得笑臉上前,博她的歡喜。正是:欲藏水性楊花跡,故把蹊蹺模樣裝。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三回中難言懦夫泄憤下堂求去蕩婦無情

    紅珏見了伯良,板起面孔說:“你爲甚這般時候纔回來?”伯良不敢說在王巧林那裏盤桓,推頭今夜律師請新衙門老爺喫酒,所以時候晚了。紅珏冷笑道:“不要臉,吹甚牛皮!我常聽你說,請新衙門老爺喫酒,新衙門老爺肯賞你的光嗎?”伯良笑了一笑道:“相信不相信由你罷,我又不能帶你同去見他們的。”紅珏也不扳駁,問他半夜餐喫過沒有?伯良本在巧林那裏喫了夜點心回來,聽紅珏問他,不敢說喫過了,只得回答道尚未。紅珏道:“我在楊公館中,半夜餐也沒喫得成呢。”一邊喚孃姨今兒可有什麼菜?孃姨笑答道:“奶奶剩的鴨子,都給我們喫完了。”紅珏一想,原來還有鴨子,也就笑了一笑道:“你們的嘴也太饞了,不留一點給少爺喫半夜餐的。”伯良忙道:“小菜不打緊,隨便買些什麼喫了就是。”

    於是紅珏便叫孃姨留神,倘門口有餛鈍擔子挑過,喚住他,別叫跑了。孃姨答應曉得。其實紅珏肚子也並不飢餓,兩個人各戴着一副假面具。伯良心中還要把王巧林這件事,同紅珏商量。因巧林今天對她說:“有個姓金的客人要討我。還有房間中一班人,都勸我跟這姓金的。我因一心要嫁你,所以一口回絕。現在這姓金的,和他一班朋友,都不來了,十四這天,拆下腳賬,算下來比較前一期,少了五十來個花頭,以致房間內許多人,嘖有煩言,說我這般做法,要弄斷戶頭的。又說姓袁的未必要我,我還在這裏做夢。我現在不同他們說什麼,且待日後爭口氣他們看。偏偏你又是這般陰陽怪氣,說了話不能作數的。若使你果然應了他們的話,我還有甚面目見人,只能到杭州去做尼姑了。所以這件事,再也不能多耽擱日子,必須早同紅珏商量定當了,方是道理。”

    今天看紅珏並無同他討氣的意思,便欲乘機將此話脫口,免得日後又難候着機會,故此有意問紅珏:“前天我買回來的白玫瑰酒,你可曾喫完沒有?如其還不剩着,我們倆對酌幾杯,殺殺酒癮如何?”紅珏本極念杯,幾天前頭的酒,若在平時,早被她喝完的了。現在所說她當這裏同小房子一般,在此只有應酬伯良的工夫,那有喝酒的時候,所以伯良買回來的四瓶酒,還原封未動,聽他提起,倒不便說未曾喫過,答道:“大約還剩一瓶了,孃姨你替我去開了拿來罷。”

    孃姨便去開酒。伯良恐沒小菜,又喚車伕買些醬鴨醬肉回來下酒。紅珏在那一邊,雖然也有酒喫,無奈潤生因她多飲了酒,不免說話嚕囌不休,故而不許她多飲,怎能殺得紅珏的酒癮。今番聽伯良叫她喫酒,不免笑逐顏開,兩人你一杯我一盞,好不樂意。伯良笑說:“我看現在一班喫堂子飯的人,着實可憐得很。她們沒一個不要嫁人的。想我自從討你以來,別的沒有什麼可說的,惟有我們倆愛情很好,義氣深重,這名氣倒傳了出去。有個王巧林,大約你也認得的,她放着很好的客人不肯嫁,卻慕我的虛名,一定要嫁我,你道奇怪不奇怪呢?”

    紅珏本已有了幾分酒意,聽罷此言,冷笑一聲道:“有她這種人,當你是好東西呢,我看你連半文錢糖都不值,你有什麼義氣?你討小老婆不是打算做第二個諸荷生麼!可惜世界上沒第二個賈寶玉,肯落你們的圈套了,你卻自以爲自己的陰謀詭計,都藏在肚內,沒人看你得出呢,真的是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今朝我索性對你說明白了罷,在當年我預備嫁你,還未進宅的時候,你這裏出來的那個姨太太,曾親到我那邊,告訴我你的所作所爲,一生行事,真是喪盡天良,無情無義,作踐了別人身體,裝出一副假仁假義的面孔,哄得人東西交給了你,你便反眼無情,借題發揮,攆人家走路。所有的東西,你也可喫沒幹淨。若說打官司,你橫豎是律師翻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誰也不是你的對手。這就是你們獨一無二的好手段。在我跟你之前,入你圈套的,也有好幾個了,誰不是如此下場,我幸虧得了她的警告,所以跟你之後,貴重東西,沒一件交給你收藏,卻花了錢在銀行裏租一隻保險抽屜,寄在那邊,就爲此故。你還當我猜不透你的大才,常哄我說,夫妻的東西,分甚你我,叫我把貴重首飾,向銀行中起出來,交你收藏,免得年年出保險費。打算又行故智,難道我不明白麼!只可笑你自己還癡心妄想,裝出這恩愛來敷衍我,我也落得和和你的調,橫豎身子已跟了你,就是假要好,也很消遣得了日子。講到要我的東西,勸你今生今世休想這個,就待我兩眼泛白了,兩腳挺直了,我還有個女兒,也未必輪到你的份頭。我曉得你這幾年來,工夫已用卻許多,心思也耗費不少,所以不肯丟卻我者,皆因捨不得娶我時候的一千塊錢身價,白丟了這幾年的開消,念頭轉我不着,心中未免不甘,所以留我在此,慢慢的設法。老實說,照你這種心計,我本來自己也打算跑的。只爲外間一班男子,也同你差不多,有良心的很少,所以不願意再受別人委曲,守着這點東西,諒你轉不着念頭,也不敢待虧你,我也藉此同你做一下子長久夫妻了。你現在大約因想不到我的好處,另用方法,居然有這王巧林着了你的道兒。我只消顧全了自己就是,也管不了別人之事。不過有句話對你說,普天之下,有個鞍兒配條馬。你除我這外,家中還有一個女人,只一個男人,有了兩個女的,還以爲不足,現在又要討第三人,這未免太不平等了。你若娶她之後,休怪我外間也要去弄一個男的消遣消遣,彼此誰也不管誰的賬。今天一言爲定。”

    她滔滔一片議論,說得伯良面漲通紅,無言回答。講紅珏今天一半卻爲酒後失言,說話之間,未免令伯良難堪。但一半卻因她與潤生情熱似火,頗以丈夫來家,便要丟卻那邊,回來敷衍他爲苦。明知伯良並不是真心愛她,實爲貪圖她的首飾物件,此時聽他提起要討王巧林,便打算開誠佈公,對他說個明白,以後彼此分道揚鑣,各幹各的正經,並不是說的醋話。但伯良卻以爲觸動了她的醋意,不覺說話尖刻,乃是自取之辱,只得含羞帶愧,向紅珏連賠不是說:“你休得生氣,誰打算討什麼小呢,我不過告訴你,王巧林意欲嫁我,我又沒答應娶她,這何用生什麼氣呢。來來,我們乾一杯酒,前言作罷。”這一夜就此沒別的話頭。到了次日,紅珏依舊往小房子中去陪伴潤生,醉生夢死,早把昨夜那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不過伯良見了巧林,可很沒意思交待了。偏偏巧林又立逼着討他的迴音,伯良恐說出紅珏不答應,被他們恥笑自己無能,拗一個女子不過,只得推頭家中老太太面前,還沒講妥。巧林聽說,抿嘴一笑道:“原來你府上還有這般嚴緊管束兒子的老太太呢,你肯聽她的教訓,真正是個孝順兒子,實在難得。但不知你家共有幾位老太太?你是不是這個老太太生的?”

    幾句話似嘲非嘲,伯良被她說得面紅過耳,好不難以爲情。意欲辯駁她一句,卻又期期不能出口。巧林看着他,嗤嗤只顧發笑。伯良格外窘了,巧林不覺哈哈大笑道:“看你倒也長得長長大大,像煞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說話怎的不怕罪過。同你一張牀睡的,難道就算是你的老太太麼?你雖然承認了,只恐你父親不肯承認呢,豈非笑話。老實告訴你,你還當我是癡的,我什麼都知道了,你現在是不是怕你家的老五?大約她不答應你,你就拿老太太推託,虧你不怕天打。我本來並不是要給你的,只爲同你幾年以來,交情還算不薄,眼看你清清白白一份人家,現在弄得顛顛倒倒,外邊天翻地覆,你還睡在鼓裏,不知不覺,所以一片熱心,想替你整頓整頓。既然你自己畏首畏尾,不敢答應,我也落得不管你們這筆閒賬了。”

    伯良聽她話內有因,欲問她的下文,巧林卻只顧笑而不答。伯良心癢難熬,嬲巧林說出怎樣的顛顛倒倒,巧林笑道:“這句話有關你老太太的名譽,我告訴了你,你回家去得罪了她,豈不累你身擔不孝麼!”伯良說:“你還要取笑,究竟怎麼回事?請你快快說罷。”巧林又笑了一笑道:“我不說了,告訴你別的倒不怕,只恐被人傳說開來,明白的固然曉得你我交情深重,不忍令你暗地受人欺侮,被親戚朋友背後恥笑,只恐不明就裏的人,只當我存什麼喫醋的念頭,背地說人壞話,想得你家的好處,這名義我可擔當不起。”伯良着急道:“你爲何這般多慮,我可以罰咒你聽的,倘我袁伯良今天聽了你的話之後,泄露於人,罰我天誅地滅,雷打火燒,永不超生何如?”

    巧林慌忙止住他,休得罰咒,只消你聽了我的話,不告訴別人就是咧。原來紅珏同潤生新遷那個小房子所在,對樓窗幾家住戶,前書不是說過也都是堂子內時髦倌人,同恩客借的小房子麼!其中便有巧林的小姊妹在內。紅珏未曾用心,加以他們色膽如天,一切舉動,不慮旁人觸眼。天熱時候,兩個人浴,大開着樓窗,鴛鴦戲水,常被對窗的人家,看在眼內。紅珏並不是無名小卒,伯良又是有名的嫖客,堂子中人,很有幾個曉得紅珏是袁某人的姨太太,現在伯良正同巧林十分要好,這小姊妹自然要將目睹一切情形,去告訴巧林知道了。今天巧林卻誠心搬這個是非,然而他口內卻不肯承認搬是非的,所以未言之前,先對伯良說:“你若不問我,我是決不告訴你這些事。現在被你逼緊了,教我也沒法可施,因此才說的。你家的五太太,她雖然管緊着你,不許你再討人,可曉得她自己已相與了別的男人,小房子就借在某處,沒日沒夜,窩在那邊,兩下里好不恩愛,浴都捨不得分開,兩個人合一個浴盆,一對兒大有可觀呢。不相信,我可以帶你同去看一下子。”

    伯良聽她一邊說,自己的臉上,卻只顧一陣陣臊將上來。皆因巧林講這句話,並不是兩下暗地搗鬼,乃是當着房內許多人的面前而說,叫伯良面子上如何下得落臺。看着巧林,恨不得叫他娘了,請她別再說下去罷。但巧林只當不知,仍問伯良:“你可相信我的話?不相信馬上陪你去看,光景這時候你出來了,你的替身也上工咧。”伯良頓足說道:“你還取笑什麼!誰高興同你去看什麼鳥把戲,請你別放屁了。”巧林猶說:“你還罵我放屁麼?我好心告訴你,你倒狗咬起呂洞賓來了。我還有一個憑據,可要我說出來?”伯良急得對她打恭作揖說:“多謝你的好意,我感激你不盡了,請你住口罷。”

    巧林恐他老羞成怒,遂也不再多言。伯良此時,心頭彷彿鹿撞一般,面色也氣得紅中泛白,垂頭喪氣,坐在榻牀上,一語不發。巧林反上前安慰他說:“你休得動氣呢,是我多嘴,告訴了你,別人雖然不怕你曉得了,心中惹氣,我卻生愁你氣壞身子。老實說,你府上的五太太,現在也未必有工夫來服侍於你,我又不能到你府上來服侍你的,真個大大犯不着呢。”

    伯良無言,巧林又灌了他好些迷湯,伯良氣在心上,終覺悶悶不樂。這夜他本不是紅珏那裏的班頭,現在聽了巧林之言,卻有意要去闖他一闖。偏偏紅珏不爭氣,早又上小房子中去陪伴潤生了。伯良按住一肚子火,問孃姨奶奶何往?孃姨不防伯良今夜回來,所以沒預備言語對付,被他問及,呆了多時,始說她和楊家三小姐一同出去看戲的,至今尚未回來。伯良摸出表來一看,說:“現已一點多鐘了,戲館都已散淨,她爲何還不回來?”孃姨道:“這個我卻不知。少爺若有要緊話,可要我到楊三小姐那裏喚她回來?”

    伯良明知她掉的槍花,說往楊三小姐那裏,一定是到小房子中報信,意欲不讓她走,看紅珏究竟什麼時候回來,又一想她曉得我今夜不回家的,自然也一夜不回來了,我一個人豈非白熬這一夜,有氣沒出處,還不如讓孃姨通信給她,回來當場發付的爲妙。定了主意,即對孃姨說:“我有極要緊的事,你替我喚她馬上回來,耽擱不得。”孃姨答應出來,坐黃包車趕到紅珏小房子中。說也可笑,紅珏在自己家中,極早也須摸到兩三點鐘,方肯安睡,現在一到小房子內,不知如何她的瞌睡蟲兒,也就提早鑽進她的鼻孔內了。這時候還沒到一點半鐘,他們倆已早睡覺。孃姨敲開門,紅珏從帳縫中伸出頭來,問她什麼事,這時候還來叫喚?孃姨道:“少爺回來了,他問起奶奶,我說同楊家三小姐一同出去看戲的。他說有要緊事同你講,叫我出來尋你,馬上回去呢。”

    紅珏怒道:“他有什麼屁的事,今夜況又不是我的班頭,要他尋死尋活,尋到我那裏去做什麼呢?你回去對他說,找我不着就是了,我不去咧。”孃姨急道:“奶奶這個使不得的,我看少爺面上,有驚惶的顏色,也許有什麼大事,要同奶奶商量,奶奶如何可以不回去呢!”牀上潤生也說:“孃姨話兒不錯,你還是回去一趟的爲妙,別誤了大事。”紅珏被他們兩個人一說,沒奈何只得穿起衣裳來,摸一摸髮髻,說頭也困鬆了,如何再能出去。潤生說:“不打緊,用刨花水掠一掠就好了。”

    紅珏依言,掠好鬢髮,潤生叫她不可就出去,開水瓶內有着熱水,倒出來抹一把臉,再呷一杯熱茶出去,外邊風大呢。紅珏說:“我理會得。”這樣她摸了又摸,離孃姨來的時候,又不覺耽擱了一點多鐘工夫。伯良一個人在家,等得好不心焦,況他貯着一肚子的冤火,沒處發泄,更不免焦灼五內,好容易等到鐘鳴三下,方聽得黃包車拉進弄堂的聲音,接着一陣子敲門,果然是他這位太太回來了,虧紅珏還裝出滿面笑容,跨到樓上,對伯良說:“你等心焦了罷,我只當你今夜不到這裏來的,所以和楊老三一同看完了戲,又到武家玩耍,他們留我喫半夜餐,我們本打算今晚叉一夜麻雀的,卻被孃姨先找到楊家,沒遇見我,又挨家問到武家,居然被她尋着了。不過好好的一個牌局,就此被你們拆散咧。請問你究竟什麼事?半夜三更,嚇殺了人,找我有何話說呢?”

    她這句話,原是坐着黃包車回來,一路上盤算好的,所以說得很爲圓轉,不着漏洞。但伯良若在平時,或可瞞得過去,現在他已得巧林的報告,聽紅珏這些話,愈顯得是她做作之辭,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也顧不得平時的恩愛,舉起手掌,不問情由,先給她一個嘴巴,打得紅珏五官冒火,七竅生煙,兩腳向房門口直退過去。一手護着臉說:“你你你打我做什麼?”

    伯良怒道:“你自己做的事,難道還不明白,值得假癡假呆的問我什麼。”說罷,搶上前,換隻手又給她一個嘴巴。紅珏自出孃胎,也沒受過這個苦頭,雖然伯良說她自己做的事,但究竟什麼事,卻始終沒說明白,她也萬不料與潤生的私情事,被伯良調查出來的,惟覺沒來由受他兩下打,心中冤苦,便放聲大哭起來。孃姨本跟在紅珏的後面,見此情形,嚇得她不敢走進房裏來了。躲在馬桶旁邊唸佛,因此沒人上前相勸。但伯良正當盛怒之下,勸也勸不下的,他手指紅珏,大罵:“淫婦,我娶你以來,那一件待虧了你,你不該揹着我幹這無恥的勾當,把我一生名譽,被你葬送盡了。你自己不顧廉恥,教我有何面目見人!你乾的事,也忒闊了,連我一班朋友都知道的,還教我自己去看,你說我坍臺不坍臺!賤人啊,我今天非要你的命不可。”說完這些話,又將紅珏幾拳幾腳。紅珏此時,方知東窗事發。身子雖然受打,但倒一聲也不哭了,口中哼哼道:“你打你打!你除非今天就把我打殺了,我倒情願的。你說我揹着你乾的什麼事,你自己親眼目睹了沒有?”

    伯良說:“自然有人親眼目睹的。”紅珏道:“原來你自己仍沒親眼目睹麼?他們叫你去看,你爲何不自己去看呢?”伯良說:“我聽到這些話,羞也羞殺了,還要自己去看什麼,看了豈不要將我活活氣死嗎!”紅珏啐了一聲道:“你自己若去看了,倒也爽快多咧。”伯良更怒說:“你指望我死是不是?”紅珏道:“你怎能就死,不過你看見了,便可爽爽快快,一刀兩斷,這種虎威,也可以免裝的了。”伯良怒道:“你原來預備和我一刀兩斷的了。”

    紅珏惡聲答道:“豈敢豈敢!我原本不情願跟你的,只爲被你百般纏擾,情不可卻,才勉強隨你到這裏來的,也沒出憑據給你,你也沒辦酒請客,算不得做了你家的人。那一千塊頭,也是你填着替我還債的,並不能算是身價。我本來是自由之身,要怎樣是怎樣,你別睡昏了頭,把我當你袁傢什麼人。我和你從好裏說,固然是和你在一起,從壞裏說,不過姘頭罷了,我也沒權柄管你,你也不能管我。現在你在外邊狂嫖濫賭,幾乎連家也不顧了。我雖然不是你家的人,這種情形,卻也瞧不上眼,昨天虧你還問我要娶王巧林那句話,這是你的家務,與我有何相干。不過你這種人不情不義,狼心狗肺,要轉人家的念頭,就存心不善,想吞別人的首飾,幸虧我兩眼沒瞎,看出你生平伎倆,不曾落你圈套。不過我自己今年也三十多歲了,不能不顧着後來,同你這種人姘着,豈非自討苦喫,所以我早已預備,同你一刀兩斷的了。你說我外間軋朋友,這句話果然有的,我也用不着瞞你,彼此一般都是姘頭,誰也管不了誰的賬。況那人也就是我從前的老客人,論交情更比你深得多呢。現在既有你的好朋友告訴了你,那是再好沒有,本來遲早我也要告訴你的。常言說,千年無不散的筵席,好聚不妨好散,你今天這般的打我,究竟什麼名分?我要請問你了。”說時聲色俱厲。

    講伯良今兒責打紅珏,原不過是殺殺水氣罷了,心中指望紅珏哀求幾句,自己再懲戒她一番,令她下次不可再到小房子去,也就此罷休的。現在聽紅珏倒反挺撞上來,還口口聲聲說與自己是私姘的。他究竟做了多年的律師翻譯,肚中有點兒資格,曉得紅珏此言,大有用意,自己果然娶她時,沒有立過筆據,也沒辦酒請客。當其時彼此原爲着不欲招搖起見,卻不料她現在作爲私姘的口實,幸虧她還硬氣,那一千塊頭身價沒賴掉,不過變作替她填出來還債的了。說這句話,便有不受約束之意,頗出伯良意料之外,不免又氣又急,兩眼瞪着紅珏,開口不得。紅珏嘮叨完了,忽又放聲大哭道:“我夜深回來,你不該無緣無故的打我。你仗着做了律師翻譯,便可無法無天,將人欺負了麼?我明天到你寫字間中,請你們律師講理去。”說時頓足大哭。

    伯良好不着急,無奈翻轉了臉,一時調不回來,不能自去賠一個不是。看紅珏又大聲喚孃姨:“滾進來,你倒底是我用的人,爲什麼掩在門背後看戲,還不快替我把我的衣裳物件,歸在箱子內。還有我買的東西,也替我另外放開。你自己的傢俬,也收拾收拾。等到明朝天亮了,好走路讓他娘,。伯良聽話頭越說越緊,越不對了,急道:“你打算怎樣?難道你自己幹了這種事,我怪你幾句,怪錯了不成?”紅珏答道:“目下文明世界,男女平等,我有我的自由之權,輪你不着開口,你今天打了我,休想我同你善罷干休。”伯良說:“有話好講的,你何致於馬上就要搬出去呢!”紅珏道:“孽緣完了,飯緣滿了,我沒福氣做你家的人,不出去挨在這裏做什麼?”

    伯良道:“我且問你,今天到底是你錯還是我錯?不說別的,教你做了男人,我做了你,問你動氣不動氣?冒火不冒火呢?”紅珏不睬他,叱令孃姨趕快收拾。伯良看着她們忙碌,自己又不好意思去攔阻她們,不許收拾的,心中只有乾着急。但十分中還有七分估量紅珏是恐嚇他的手段,未必致於當真搬出去呢。暗想由你們去做鬼戲,現在時候不早,我明兒還有堂期,非睡一下子不可,因爽興盡她們去慄六,自己倒在牀上睡了。但紅珏同那孃姨,卻當真忙亂了一夜,到天明還不曾舒齊,兩個人都手腳疲乏極了,坐在椅子上假寐休息,伯良醒來,見她兩個人靠關椅子而睡,暗笑她們鬧把戲鬧乏了,自己也不喚醒他們,叫車伕泡水淨罷面,自去辦事,預備公事做完,再來敷衍於她。夫婦反目,本用不着和事老的。豈知紅珏待伯良一走,又喚孃姨一同整理各物。究竟一份人家,匆促之間,怎能分割得開,因此她將伯良所買的東西,自己心愛的,便都拿了。還有自辦的物件,笨舊而無用的,也就丟下給他。直到喫飯時候,方得草草收拾定當了。紅珏本已決心同伯良割絕,並不如伯良所料的,爲着恐嚇之故,當下命孃姨快去叫一部大車來搬。孃姨雖然幫着紅珏收拾,卻也不料她當真要走的,聽說頗爲詫異道:“奶奶打算搬到什麼所在去?”

    紅珏道:“自然搬到徐少爺那裏去了,你打算我搬往何處的?”孃姨搖頭道:“我看奶奶從這裏一出去,就搬往徐少爺那裏,恐有不便罷。奶奶雖然不怕這裏少爺,但也要爲徐少爺顧着一點。設或這裏少爺,告徐少爺將你拐逃,你人和物件都在他那裏,教他賴得掉這個罪名麼?”紅珏原沒料到這一着,今被孃姨提醒,一時倒呆住了,緊皺蛾眉,說:“這便如何是好?”孃姨道:“奶奶就使要出去,這裏少爺也未必肯讓你走的。現在他上寫字間去了,少停回來,必有一句說話,他若自己認了不是,我勸奶奶還是仍舊住在這裏罷。有句話說:衣裳是新的好,人卻是舊的好呢。”

    紅珏道:“什麼話!我計決不再同着他過日子了,你昨夜沒看見麼?我有生以來,親父母都沒捨得打我,他膽敢將我那般毒打,這種日子,教我如何過得。你別同我嚕囌,我是一定要走的。”孃姨見她意甚堅決,曉得一個人在色慾昏迷的時候,萬萬勸她不醒,便也不再多言,說:“奶奶若使要走,必須找一個要好的小姊妹處,落一落腳。皆因少爺見你走了,他一定不肯就此罷休的,日後終得有一番口舌。若在小姊妹處,便可說是借寓的。倘和徐少爺同住,跟人逃走這句話,可就有口難分了。”

    紅珏一想此言倒也不錯,看不出孃姨倒比我有見識。其實她自己未嘗沒見識呢,就是老古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意思了。當下紅珏心中盤算了一陣,想想自己幾個小姊妹中,新近惟有楊老三相交最爲知己。而且自己和潤生相與這件事,她也知情,小房子中常相來往,潤生亦與她相熟,借住她處,極其合宜,因她曉得潤生苦知她出來了,免不得要親來探望的。若借住在別個不串通一氣的人家,潤生就不便來了,可見她慮得周到。孃姨也說:“住在楊三小姐家很好,但愁她那裏堆不下這些零碎罷了。”

    紅珏道:“這倒不用擔心,因她家樓下住的房客,新近搬了出去,尚未搬進別的房客,我去恰可填她們的缺呢。不過若到她那裏去,還得我先行通知她一句,不然憑空送了許多箱子物件去,不叫她奇怪煞麼!我現在坐車先走,你押了大車隨後來罷。”孃姨領命,紅珏也不梳頭洗面,下扶梯看見二房東的女人,便告訴她自己和少爺反目,現在決意出去了。二房東還勸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你們也是多年老夫妻了,少爺一向待你不錯,這一番也是一時之氣,奶奶何必如此。紅珏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還當他是好人麼?”說時又講了伯良許多壞處,二房東心中暗想,你別隻顧講丈夫的壞話罷,自己偷着漢子,夜夜不宿在家內,這種事瞞得了別人,瞞不得我呢。但當面卻不便點破她的,也只可隨口敷衍她幾句門面話。紅珏出來,坐黃包車直到楊老三處,那時她還未起身,紅珏直闖進她房中,將她喚醒。老三見紅珏一臉油汗,蓬頭不整,神色張皇,心知必有緣故,忙問:“你因何這般早就出來了?”紅珏便將昨夜這件事,一往從頭,告訴老三知道。老三也覺驚奇,問她究定什麼主見”

    紅珏說:“我沒別的主見,決計出來就是了,不過要驚擾你幾天,我想借你樓下這間房暫住幾時,待姓袁那邊糾葛了清之後,再搬出去。所有你這裏的房金,照數認還。我先來通知你一句,箱籠物件隨後就要來了。”老三一想,他出來住在我處,日後伯良知道,豈不要將我怨恨,本不犯着結這個不相干的冤家。但若拒絕了她,眼前她的冤家可不免結得更深了,況少停箱子等件,車來了也不能聽她退回去的,所以心中雖不情願,口內卻不能不答應一句:“那有何妨。”紅珏聽她允了,心中大喜,又說:“我別的物件,自己都有着,不敢拖你的,只少一張牀,還得借你後房間那張木牀一用。”

    老三自然答應。紅珏更喜。此時老三也不便再睡了,慌忙穿衣裳起來,喚孃姨車伕,將樓下房間打掃乾淨。不一時箱籠等物也車來了,免不得有一陣亂忙,因系暫住,故而草草堆放,也不相度地位。紅珏開發了車錢,叫孃姨往學堂中去帶小姐到這裏來,別讓她再到那裏去了。原來紅珏有個女兒,便是他前夫小楊的遺種,早起往學堂中讀書,還沒知道她們搬出來呢。孃姨走後,老三便命人開飯出來,和紅珏同喫。我且按下不題。再說伯良這天,公事辦完,迴轉家中,見房門鎖着。他家房門上裝着彈簧鎖,伯良身邊也有鑰匙,開進去一看,暗暗叫得一聲苦,只見裏面只剩些硬頭傢伙,自己的衣裳,都亂堆在牀上,箱子搬完了。伯良此時方知紅珏昨夜說要走這句話,並非恐嚇,竟是真的了,心中後悔無及,連連頓足。又不知紅珏現往何處,只得把二房東喚上來盤問,據說奶奶沒言明何往,惟有孃姨車箱子時候,彷彿聽她說過一句,往楊家去的。伯良想楊家大約就是她們常說的楊老三家了,但不知在何所在?一問車伕,卻知其處。伯良便打發他去探看探看,見了奶奶,只說我請她回來有事,聽她如何答付。車伕應聲去了。

    伯良一個人坐着,越想越覺懊悔,不該動手打她,闖禍時候容易,現在要平她這口氣,可大大的爲難了,暫時沒法可施,惟有聽車伕的回話,再作道理。不多片刻,車伕氣急吼吼的奔了回來。伯良一見,問他奶奶在不在那邊?車伕喘息着說:“在可在那裏,她見了我,問我去做什麼?我對她說:“少爺要請奶奶回去。看她很爲動氣,叫我回復少爺,休要夢想,她不是豆腐乾,可以還湯的。出了這裏的門,決不再進來了。楊家三小姐倒也勸她不必執之一見,可以罷休的,還是罷休了罷。奶奶決意不從,還催我快走。我不過說了句少爺一個人在家等候,請奶奶務必要回去的,若不回去,豈不叫我沒有交待。她聽了勃然大怒,罵我殺千刀放屁,誰給你去當什麼東西交待人嗎?還有許多話我不敢講,可真是難聽得很呢。”

    伯良曉得紅珏決無好話,也就不盤根結底了。自己呆了多時,想這件事鬧大了,若只打發車夫去,可是萬萬不行的,惟有自己前往,也許她回心轉意,丟開前事,隨我回家。不過今天正在她的氣頭上,去也徒然,不如暫捺一宵,待明夜再去,料她現在楊家,也未必致於遠走高飛呢。主意既定,仍將房門鎖上,託二房東照顧一切,自己另往別處晚膳,卻叫車伕:“再往楊家一走,知照奶奶,說我明天也是這時候,有話同她相談,叫她不可走開。”

    車伕當即往紅珏那裏通信。紅珏得報,同老三兩個人計議,都猜不透伯良明夜親來,是何用意?若說賠罪的話,極該當夜就來,何以要挨此一夜,莫非伯良三句不離本行,預備法律解決,今夜端整起訴的手續,明兒便可請出提票,前來提他不成?老三更爲膽小,一念及此,就此恐慌起來。紅珏雖然膽潑,不怕打官司,但自己一無防備,設或被他先下手爲強,自己措手不及,公堂之上,究竟不是兒戲的事,因此也不免着急。但爲時已迫,要請律師也來不及,況又沒知道伯良是否告她私逃,設或他倒預備和平了結的,自己請了律師,豈非浪耗銀錢。因此左右沒法,想他明兒來時,無論如何,他是男我是女,兩對手焉能敵得他過,必須要個人保駕才興。楊老三太沒能爲,雖有若無,還得請一個有勢力的小姊妹保護,令伯良見了,不敢放肆纔好。但哪裏有這樣合式的人呢?紅珏搜索枯腸,居然被她想起一個多年不相來往的姊妹,便是倪俊人的二姨太太無雙,和她還是生意上熟識的,現在她果然頗有勢力,但不知可肯助我一臂罷了。正是:事急何妨抱佛腳,勢窮務必靠牌頭。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四回收覆水負荊登門避後患運籌帷幄

    當時紅珏同楊老三說了,楊老三也曉得倪俊人的名氣,聽了極口贊成。紅珏因系求教別人的事,不能不親去走一趟。幸她不是小腳姑娘,出門有許多摸索,兼之昨兒一夜未睡,頭也不必再梳,用刨花水掠一掠,便見光滑。雖然已打發孃姨往小房子中通知潤生,料他馬上就要來的,但自己有事在身,卻也不便再等,因對老三說:“少停那人來了,你教他樓下坐一會罷。”老三笑道:“我未必教他馬路上站着的,你放心去就是了。”紅珏一笑出來,喚部黃包車坐了,徑奔無雙的公館而來。她二人雖已久不來往,紅珏卻認得無雙住的所在。到門口按一按電鈴,小丫頭出來開門。紅珏問她:“奶奶可在家裏?”丫頭回言:“奶奶纔起來呢。”

    紅珏一想不錯,人家喫夜飯了,她還剛起身,真可謂晨昏顛倒了。自己因是初來,教丫頭帶路,直到無雙的房內,見她起來雖然算起來了,然而身子仍舊橫着,正在那裏吸菸,兩眼半掩,全神專注在煙槍頭上。丫頭叫聲:“奶奶,有客人來了。”無雙猛喫一驚,想這般大侵早起,有誰找我?舉目看來人,並不相識,心中頗覺詫異。但紅珏若不聽丫頭叫這一聲奶奶,她也萬萬認不得無雙了。想她當初一張臉,不是和粉捏的一般白嫩麼,現在怎麼又枯槁又黃黑,雀斑滿面,對着煙燈的一點微光,好不令人生怕。此時無雙也丟槍坐起,紅珏叫她聲:“姐姐,你還認得我麼?”

    無雙聽了她的聲首,再對她面上仔細端詳了一會,失聲道:“喲,你不是林紅珏老五麼?”紅珏笑道:“着了。”無雙道:“我們足有十多年沒相見了,你到長胖咧,我可是越長越縮小了,難爲你怎的想着我,到此來看我,你不是嫁了個律師翻譯麼?想必年來很得意呢。”紅珏搖頭道:“怎能得意,說來話長,正所謂一言難盡呢。”無雙見她立着忙說:“立客難當,我們自家姊妹別裝客氣,不厭我煙榻上骯髒,就這裏請坐罷。”紅珏坐下,將自己情形,大略對無雙說知,自然都是講伯良欺侮她的話,並說她連我從前一班小姊妹,都不許來往,所以我心中雖然記掛煞你姐姐,只恨不能前來望你。他自己卻只顧在外狂嫖濫賭,棄家不顧,我越看越不像樣了,有一天我出來買東西,偶然遇見一個老客人,談及我的氣苦,他勸我到他家去坐坐,以便日後來往,誰知家眼不見野眼見,又不知怎的被那人知道了,他一回家,將我毒打一頓,冤枉我在外借小房子,差不多要我性命的模樣。我曉得他是預備逼死我,另討別人,因此決意同他割絕,現在我已將衣裳物件搬了出來,寄在一個小姊妹家,自己也打算耽擱在她那裏。不過那人今天還打發人來。喚我回去。我曉得他不懷好意,哄我回去,落在他的手中,便可由他處置,那時性命不保,死了也沒人替我伸冤的。所以我決意回絕不去。他一計不成,又施一計,着人來對我說道,明兒自己要來尋我說話。我不知他預備帶了巡捕來捉我呢?還是怎樣的威逼我?我自己決不是他的對手,那小姊妹又極懦弱無能,可憐我從小就沒父母,養父母現在也不知存亡,上無伯母,下無兄弟,姊妹們也都散處四方,眼前只有你姊姊一個,真同我的親姐姐相仿,當年你不是也當我小妹子般相待的麼?現在小妹子有難,務望你姐姐助我一臂。”說時愁眉苦臉,大有淚隨聲下之勢。

    無雙聽了,一時也沒話可以回答。一來不曉得她要自己幫什麼樣的忙;二來自己也無非是個女流,並沒幫助別人的力量。丈夫雖有勢力,但他頗不肯多管閒事。若教他硬出場,拆散人家的夫婦,可一定不肯答應。不過聽紅珏的話,也着實可憐。她父母兄弟之外,只有我一個了,今天一本誠心的前來請我幫忙,我若不幫她的忙,不但令她失望,就是十幾年前的交情上,也說不過去。所以心中大費躊躇,以致口也開不出了。紅珏見她猶豫,知她誤會其意,忙說:“我並不是要姊姊幫什麼別樣忙呢,皆因他明兒來時,我恐他用強硬手段,所以要個人在旁壯壯膽,他見我們人多,自然也不敢行強了,況姊姊的名氣,他也知道,有你在旁,他更不敢放肆咧。所謂幫忙者,就是這點而已,並非廝打起來,要姊姊出場抱不平,或者打官司要姊姊抱腰之意。”

    無雙一聽,這也不是什麼煩難之事,自然可以答應,若怕老爺知道,橫豎他這些時不來,我瞞過他就是了。心中轉着念頭,口內也就答應下了。紅珏不勝歡喜,說:“他約的明天晚飯以前,到那裏見我,不過要請姊姊起一個早罷了。”無雙笑道:“我本來三四點鐘時候,也起身咧。皆因昨晚家中熬煙,我恐他們偷我的膏子,自己看守了一夜,到今天天亮才睡的,睡得遲些,所以起身也遲了,你教我到什麼地方,還沒說清楚呢!”

    紅珏即將楊家的地址說了,又道明天五點鐘時候,我打發楊家的包車來接你罷。無雙說這也使得。紅珏見事已辦妥,心中記掛着潤生,這時候也許已在楊家等我,一個人豈不寂寞。想到這裏,歸心如箭,卻又不便說完話就走的,勉強捱了一刻鐘工夫,起身告辭。無雙留她再坐一會,紅珏又不得不坐,那時心中可有一百二十個難熬呢。坐過片刻,第二次告辭,無雙準了,紅珏如釋重負,出門跨上黃包車,恨不得叫他飛了回去。一到楊家,果然潤生已早來了,卻由老三招待他在樓上坐着,並裝起一盆瓜子,一碟子牛奶糖請他,倒也不見得寂寞。

    說也奇怪,他二人還是昨夜兩點多鐘分手的,到現在不滿一週時,今天在這裏相見,竟彷彿久闊重逢的一般,說不出心中是悲是喜。紅珏見了他,不由淚珠兒打從眼眶子內直淌出來,意欲告訴他,自己昨夜受了伯良的氣苦,又一想孃姨想必早已告訴他了,自己何必多費這番喉舌,所以呆看着潤生,一句話也不說。潤生也曉得她昨夜爲自己之故,受了伯良的欺侮,心中好生不適意。現在見了她,本打算上前慰問她幾句,無奈在別人房中,旁邊還有楊老三,說話也有不便,更不知將什麼話可以安慰於她,因此也是沒話可說。見她眼中流淚,自己鼻孔一陣子酸,眼淚也不知不覺的流將下來了。這情形可真好看,起初兩下子見了面,恨不得撲在一塊兒去,突然又止步不前,面面相覷,同啞子一般,頓口無言,面上又平添四行眼淚,兩對鼻涕,這不是大有可觀麼。楊老三知趣,曉得他兩個人必有說話,推頭說我到樓下看他們燒夜飯去,你們坐一會罷。老三走後,紅珏始問潤生什麼時候來的?潤生說:“我來了好一陣工夫咧。聽老三說,你同我前後腳,我進門你纔出去得不多時候呢。”

    紅珏道:“倒累你等我了。我因那人明兒還要同我死纏不休。”潤生忙道:“這句話他們已告訴我過了,但不知你所請那個姊妹,肯幫忙否?”紅珏即將與無雙接洽情形說知,潤生亦頗歡喜。紅珏又道:“他來時,我別的倒不怕,只怕他仍舊要嬲我回去。”潤生道:“你自己酌量罷。他昨夜既將你這般惡打,還有什麼夫婦的情分,你再要跟他回去,豈不是自己跳出了地獄,又要鑽進去麼!”紅珏道:“誰願意再跟他呢,只是我從前拿過他一千塊錢的身價,現在若要走開,這筆錢恐他未必肯置之不問罷。”潤生脫口說:“還他一千塊錢就是。”紅珏道:“錢呢?”

    潤生聽到這兩個字,不覺臉漲紅了。他本來也不敢這樣說得爽快的,皆因他常聽見紅珏說,有錢存在銀行內,故此輕口說了這句話。現被紅珏兩字駁住,倒弄得太沒下場,幸虧適才眼眶中含的兩包淚,還沒發付盡淨,一時就借他應用了,看他兩眼一擠,淚往下落哽聲道:“你……不是因我家窮,嘲笑我,我現在拿不出一千塊錢,你難道仍舊去跟了姓袁的不成?可惜這件事不出在一年之後,到那時我也賺了錢,姓袁的要你還他一千塊錢身價,自然該派我拿出來還的,現在所惜我不……爭氣,只好由你……”說到這裏,泣不成聲。紅珏見了,好不心痛,說:“你爲何氣苦呢?我也曉得你沒有錢的,並不是要叫你拿一千塊錢出來,原是一個譬喻的話,設如一票上要拿出一千塊錢,到也頗爲喫力,這個意思,你以爲什麼緣故呢?難道因你拿不出錢來,要逼殺你了不成?癡孩子,快些住了哭,老三馬上就要上來的,見了豈不被她暗笑。你再要哭時,我心中也難受得很呢!你難道不曉得我,昨夜受了別人的氣,今天你再來惹我的氣,這倒不像是來安慰我了。好心肝,好寶貝,聽我的話,快快住了哭罷。”

    潤生聽她這般相勸,自然也趁勢不哭了。紅珏又對他說:“你明兒一得空,就到這裏來陪我。我現在被你陪慣了,沒你在旁邊,就覺十二分不舒服呢。”潤生道:“你爲何不搬到我那邊去住,豈不比住在別人家裏便利。”紅珏便將孃姨獻策,暫避嫌疑的意思,對他說知。潤生點頭稱是,忽然想起了一樁事,說:“我明天不能到此地來了。”紅珏問因何不能來此,潤生道:“你不是說,姓袁的明天也到這裏來同你說話麼?我如何好同他覿面。”紅珏道:“那有何妨,他來的時候,你只消到樓上來坐一會子,橫豎我的臥房,設在樓下,他也決不能到樓上來的。待他走後,你再下去就是,這樣又何致覿面呢。就使覿了面,也不妨事。這裏是別人家的住宅,他能管得了沒男子來往麼?”

    潤生聽了,亦無他話。二人又敘了些閒言,楊老三上來,招呼他們喫夜飯,潤生就在他家用了晚飯,飯後,三個人談談說說,老三吸菸,他二人便唧唧噥噥,敘他們的私話。不知不覺間,已到三更時份。老三命人弄半夜餐出來喫了,潤生又捱了好一會,差不多有兩點鐘時候,方依依不捨的,別了紅珏,自回小房子中住宿。依紅珏心思便欲留潤生住在這裏,無奈在別人家中,難爲情開這句口,不得已只可讓他走路。可憐她這一夜,不得不孤眠獨宿了。幸虧房中有孃姨陪着,她女兒睡在旁邊,尚不致寂寞。次日,因系伯良約着相會的日子,紅珏當他做鴻門赴宴一般,不敢不鄭重其事。早早起來,梳好頭,飯後又叮囑老三的車伕,三點鐘就往愛爾近路去接倪老爺的太太,寧可早去多等些時候,莫要遲去了。因無雙吸菸的人,自有一種煙脾氣。若沒人去催她,捱得一會是一會,三點鐘就催她起來,不知五點鐘能否各樣定當了出門口。如若五點鐘始去接她,只恐她那時候猶在牀上,摸索下來,怕不要七點鐘出門麼。所以她特地打發車伕早走,自己卻和老三商酌了許多對答伯良的言語。不一會潤生也來了,恰值她二人談論,設或伯良不用強硬手段,卻用軟騙工夫,要求紅珏回去,便如何對付?潤生從旁岔口道:“既已出來,自然拿定主意,不回去的了。倘若仍舊搬回去,自己就使好意思,豈不被旁人恥笑。”

    老三打算勸紅珏看事行事,倘若伯良肯承認以後不管束她,任其自由,也不再欺侮她了,這樣算得扳足了面子,也可以就此趁風收篷,仍舊言歸於好。這是楊老三的念頭,紅珏心中也是這般意見。現在被潤生三言兩語,將老三嚇得不敢再勸紅珏。因她曉得男女交際上的事,第三人不大容易插口。明明一片好意,有時竟怨毒結得很深的。老三也是箇中人,故此不開口了。紅珏的心思,也當時別了過去。決定主意,無論伯良軟來硬來,一心不再跟他回去的了。他所請那位保駕將軍,三點鐘打發車子去,直等到五點半才接回來,幸虧伯良沒比她先到,紅珏已等得萬分心焦。楊老三同她因是初會面,由紅珏替他們介紹見了,無雙笑對紅珏說:“幸虧你的車子來得早些兒,我還睡着,聽他們說,包車接我來了,我還當是五點鐘到,慌忙起身出來,揩了面,才見鐘上只得三點半。我若知如此之早。罰咒也不肯起來的,一定還要挨些時候被窩呢。那時已揩了面,倒也不便再鑽到牀上去睡了,就此梳頭換腳,只吸得五六筒煙,我覺一點兒不曾耽擱,誰知到此地已這般時候了。倘若你包車再來遲些,豈不更遲了麼!”

    紅珏笑說:“我原曉得你的脾氣,所以特地命車伕早來的呢。”無雙一笑說:“你倒促狹得很。”潤生坐在旁邊,紅珏見無雙兩眼只顧看他,心想這倒不可不替她介紹,日後相見的時正多呢,因指指潤生,對無雙說:“昨天我告訴你,在外買東西的時候,遇見的客人,就是他。”無雙暗說:“該死,她昨兒告訴我是從前的老客人,我想客人上加了老字,一定是十幾年前的朋友,因她不做生意,也有六七年了,看這小鬼,今年不過二十多歲,滑氣滿面,也不像是個有錢人的子弟,未必十幾年前頭就跑堂子做花頭了,明明是她新近相與的小滑頭,卻在真人面前說假話,休想哄得了我。然而也不干我之事,因對潤生笑了一笑,潤生慌忙鞠躬還禮。這時候,忽聽得外間叩門聲響,原來是伯良來了。紅珏不由心中突突亂跳,潤生更慌了手腳,拖住紅珏的膀子,說:“我藏到哪裏去呢?”

    紅珏未有回話,老三說:“不打緊,你坐在這裏樓上便了,我們都要下去的。”潤生依言坐下,一張臉也嚇青了。”那時孃姨已將伯良開進門來,高聲喚:“奶奶,少爺來了。”紅珏在內接口道:“請他樓下坐罷。”於是紅珏當先,無雙居中,老三殿後,三個人同下扶梯。伯良並不在客堂內,已由孃姨指引他到紅珏新設的臥房中坐了。紅珏一心要看他一個人來的,還是有巡捕人等同來,所以急急奔進廂房中,豈知見伯良非但光身一人,而且滿面笑容,一團和氣,全不似來尋淘氣的模樣。伯良也看見紅珏背後跟着兩個女人,料其中有楊老三在內,更有一人不知是誰?既是紅珏的朋友,不可不敬重幾分,慌忙站起身,對她們鞠躬爲禮,無雙、老三也忙答禮相還。紅珏見了伯良,不知怎的心中陡然漲出一股氣來,頓時把臉一沉,眼一白說:“你來做什麼?這是我小姊妹的家中,你知道不知道?你就使自己不要場面了,也該留點兒別人的場面,爲何要你到這裏來呢?”說時聲色俱厲。伯良聽了,毫不動氣,倒反賠笑道:“你休說氣話了。既然你知道是別人家裏,就該早些兒回去,我來有什麼事,你是極聰明的人,難道這點兒事還猜不出麼?自然因你賭氣出來,不回家去,故而特地來請你回家的了。你想我不能一天到夜在家看屋的,我出去了,你便是一家之主,你若走開,還成個什麼人家呢?這是你要自己明白的。搭起一份人家,很不容易,要拆掉他可是很容易的呢。不過爲人在世,能得有多少年安享家庭的幸福,不是天南地北,便是人事潦倒,既然有歡歡喜喜的日子過着,何犯着再尋出許多煩惱來呢!”說罷,對着無雙、老三道:“二位姐姐,你想我這句話說得是不是呢?”

    她兩人聽伯良講的話,句句入情入理,雖然想幫着紅珏駁他幾句,其奈無瑕可擊,現在伯良問她們是與不是,他們既不敢和伯良的調,卻又沒話可以答付他,因此兩人面面相覷,不能開口。紅珏卻怒氣填胸,指着伯良罵道:“放你的屁!你說得好風涼話,究竟是誰尋誰的煩惱來?前夜你若不動手打我,我同你放過屁麼?我雖然是個女子之身,卻從小時候就自由慣的,現在也不曾賣給你們姓袁的做奴做婢,萬萬輸你不着打我,你前天喫了生人腦子打了我,我也決不能同你就此干休的,本來要同你講講理,這位楊家三姊姊,那一位倪俊人老爺的太太,都也我要好姊妹,教她們評評理,看是誰的不是?若說我既已出來了,再要進你家的門,勸你今生休想。知趣的快些出去,這裏沒你的坐身之處,休得老着麪皮,叫人替你難受。”

    伯良聽她說到倪俊人老爺的太太八字,暗想原來你還弄了頂大帽子來罩我呢,我不預備同你打官司,有何懼哉,雖然紅珏口口聲聲罵他,他倒不以爲意,仍舊賠着笑說:“那也不過是我一時之火,夫妻反目家家有,未必見得都同你一般氣得跑了出來不回家的呢。前夜之事,算我錯了,我今天親自到此給你賠罪,你也可以消了氣咧。三小姐同倪太太二位,都是很明白道理的。大凡人有過,既然自己曉得改了,便可恕他無罪咧,二位以爲何如?”二人仍張口結舌,回答不出。紅珏接口罵道:“誰同你是夫妻?問你可有我的庚帖?什麼人做的媒?在什麼地方結的婚?你請了多少酒?既然嫁了你,爲何不到你自己宅子裏去,卻在外間借小房子?我當初也不過同你話得投機,所以暫住在一塊兒。現在意見不對了,自該各走各的路,有什麼牽絲不休的話呢。”

    伯良聽她仍和那夜一般口氣,心中未免着惱,但猶以爲紅珏怒氣未消,指望勸得她回心轉意,言歸於好,所以不敢發作,強自笑道:“你說出笑話來了。既在一起,就是夫婦,哪有什麼假借的,外間人人叫你袁家奶奶,難道你沒有聽見麼?雖然未有你的庚帖,但那一千塊頭身價,莫非你也忘了不成?綜而言之,這是樁極小之事,我錯也罷,你錯也罷,彼此肚裏明白。至於前夜我動手打你,委實是我錯的,但也是一時之怒,爲甚緣故,你肚子裏更爲明白。現在話過休提,我勸你仍舊好好兒回去。你若恨我常在外間嫖賭的話,自此以後,我除卻應酬之外,決不出門,在家陪伴着你。你也不可再多向外走了,倘覺厭煩,不妨小姊妹那裏跑跑,或請他們來家叉叉麻雀,也是消遣之法。至於拆開這句話,休得說起,我委實坍不下這個臺。到底我也在場面上走走的,若被人說一句某人同女的拆開了,這不是很難爲情的麼!便是你自己也未必見得光輝呢。請你自己肚裏回想回想,我這句話到底有錯沒錯!”

    這幾句話連老三、無雙二人聽了,也暗暗贊成,覺得伯良真是寬宏大度,不說別的,就是適間紅珏罵他鈍他的話,可算得尖刻到極點了,他非但不動怒,反虛心下氣的勸她,這種好脾氣的男人,若被我們嫁着了,再也不肯同他拆開的。不知紅珏是何居心?這樣百折不回,若非潤生面上的關係,早已勸她跟着伯良走了。但紅珏聽了伯良這些話,一條硬心腸,也未嘗不軟了下來。無如適間潤生有言在先,無論如何,不再跟伯良回去。現在若變計跟他走了,如何對是住潤生。她倒不想着不跟伯良回去,如何可對得住伯良。可見她一竅不通,被色字迷住了呢。當下她仍將頭一陣子亂搖,說:“你休多費脣舌了,我聞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做事,成則成,不成則罷,何用這許我夾嬲。老實告訴你,姓袁的飯,我現在喫不來了。別的沒有話,那一千塊頭,是你替我墊着還債的。我到你家以來,沒做過外快生意,所以仍舊沒有錢還,待我尋着戶頭,再同你算賬便了。”

    她說這句話,意思便是要賴掉他一千塊錢。伯良氣昏了,也沒聽得明白,只有姓袁的飯現在喫不來了兩句話,直鑽進他的心內,知道紅珏去志已決,勸也徒然,所以呆得半晌不能說話。老三、無雙二人,見此情形,都替伯良可憐,暗怪紅珏心辣。紅珏看了她二人面色,已知她們的存心,深恐再挨下去,自己心思雖然拿得定,不爲伯良所移,只愁她兩個倒要幫着伯良勸我回去了。無如伯良又挨着不即出去,真是沒法可施。不得已只可硬一硬頭皮,對伯良說:“少爺你請坐罷,愛坐到什麼時候,就坐到什麼時候去。”又對老三、無雙二人說:“我們上去咧。”

    她兩個也覺看見這種情形,心中頗不舒服,因此知難而退,三個人一同上樓,把伯良一個人陰乾在下面。樓上潤生不知他們交涉如何,隔着樓板聽話,又不十分真切,心中焦灼萬分。好容易見她們上來,即忙迎上去,問話兒怎樣了?無雙、老三都冷冷的不做聲。紅斑也只回了句沒有怎樣四字,就此一語不發。潤生更覺納罕,看她三個人面上都是一臉的不高興,嚇得他也不敢開口了。於是樓上四個人呆對着。樓下伯良眼看着紅珏棄他不顧,上樓而去,這一股氣自泥丸宮直透湧泉穴,四肢百骸,無不充滿。惜乎在別人家內,若在自己家中,他便把房子拆掉了,也消不得他心頭之火,當時惟有長嘆一聲,喚孃姨關門,自己怒衝衝出來,往王巧林那裏訴苦去了。孃姨報告紅珏,說:“少爺已去。”老三、無雙二人聽了,都搖頭不語。紅珏卻對孃姨發火道:“去就去了,難道要我請他回來不成?”

    孃姨受了個沒趣,趕緊腳底下明白,走了出去,裏面四個人仍舊鴉鵲無聲了多時。第一個是老三開口,她見時候不早,喚底下人端整夜飯。無雙便欲告辭,老三說:“決無此理,姊姊既然到我這裏來了,應該用了晚飯去。倘若要緊走,就是瞧我做妹子的不起了。”紅珏亦勸她休走,無雙只得坐下。紅珏本預備着她來吸菸的,所以早已挑來兩塊錢煙膏,此時擺開煙具,自己動手,打好了一個煙泡,裝上斗子,始讓無雙吸菸。老三也下樓指揮底下人做菜去了。潤生見紅珏一個人閒着,忙問她適才同伯良究竟怎樣的接洽?紅珏說:“並無別樣說話,他仍舊勸我回去,我的意思,也覺回家的爲妙。”潤生大驚道:“你答應他了沒有?”

    紅珏道:“答應雖沒有答應,不過我想天下人的面貌,是容易看見的,天下人的心,卻很不容易看見,必須年深月久,方能試驗出來。我覺幾年以來,姓袁的待我並沒大錯,就是這一回打我,歸根結蒂,還是我自己對他不住,男子漢誰沒有氣惱的,今兒他自知粗莽,親自登門謝罪,也算至矣盡矣了。我現在丟開他,雖然容易,只恐日後跟的人,反不如他,那時我非但自己回想起來,懊悔煞,更不免被他暗下笑煞呢。”潤生聽了,不勝氣憤說:“你怎曉得後來的人不如他呢?”紅珏對他看了一眼道:“你以爲抵得上他的麼?”潤生道:“自然比他要勝過幾倍。”紅珏微笑搖頭道:“只恐未必。”潤生臉都氣紅了,說:“你休看殺別人,我自信年紀雖輕,愛情卻還懂得。自從相識你以來,有幾個從前相熟的倌人大姐們,着人來叫我去,我都回絕了不去,這就是同你要好的明證。”

    紅珏笑了一笑說:“只恐眼前雖好,日久便要厭煩了。這種男人,世界上多得很呢。”潤生賭神罰咒,說:“你若從袁某人那裏出來了,肯跟我,我一輩子決不負你,倘有負心,天誅地滅如何?”紅珏道:“但願你能不失信,我就喫苦些也願意的,只愁你口不應心罷了。”潤生道:“一定不失你信。”紅珏對他親親熱熱的看了一眼道:“這就是了。”潤生大喜,今夜他仍在這裏喫過半夜餐才走。無雙因曉得俊人不回公館,故同他們談談說說,吸吸菸,差不多東方發了白,她方興辭欲走。紅珏將老三的包車伕,從暖烘烘的被窩中喚起來,送他回去。自此之後無雙又同老三結了個小姊妹,閒來沒事,便到她這裏來,帶道看看紅珏,彼此購今說古,吐霧吞雲,很爲有趣。潤生更沒一夜不來相陪紅珏。光陰易逝,轉瞬工夫,已半個月過去了。紅珏見伯良方面,自那日親自登門,觸了個黴頭回去之後,竟毫無舉動,心中頗解納罕。着人出外打聽,方知他早已把王巧林娶回家裏。紅珏始恍然大悟他不來的緣故,漸漸也有些疑惑到自己的祕密戳穿,也許是巧林搬弄是非。但事已至此,何用再放在心。況自己也不預備再跟伯良過日子了,所以雖聞他娶王巧林的消息,倒也並不喫醋。暗忖他既已討了人,對我方面,大約取放任主義的了,我何必再在這裏守着,累潤生住既未便,往來又疲於奔命,因同老三商量,搬往小房子中居住可好?老三沒有主見,便又請無雙過來商議。無雙說:“別的不打緊,只恐他見你住在這裏,扳不到你的差頭,故取放任主義。若聞你已與別個男人住在一起,他忽然出場干預起來,你沒同他正式離異,他尚有管束你的權柄,娶妾乃是另一問題,你倒不可不防。”

    紅珏急道:“若是這樣,常被他陰乾在這裏,也叫人如何了局呢?”無雙聽說:“皺緊眉頭,沒法可想,看看紅珏、潤生兩人,都急得眼淚汪汪,彷彿要哭出來了,無雙安慰他們:“休得擔憂,做姊姊的自有道理,且讓我慢慢兒想一個萬全之策。”說罷,睡倒牀上,抽了幾筒煙,忽然坐起身,笑說有了,對潤生道:“小老二,你快去看一所房子,須要祕密些看對了,就將那邊的器具物件搬過去,也不可讓左右鄰舍知道你遷居何所。”又對紅珏說:“你可往外間一班小姊妹那裏,揚言回蘇州去住,一方面悄悄的搬往新屋中去,只消自己腳頭緊些,不輕露面,這裏若有人來問時,也說你往蘇州去了,照此避過了三五個月風頭,再串個人出來,到伯良面前,探探口氣,說你已在蘇州嫁了人,看他表示如何?他動怒的,勸勸他。他若不動怒,你們就可出面,不妨說是蘇州所嫁的了。”

    紅珏、潤生二人聽說,都讚不絕口。便是老三也暗暗佩服她的計較高明,不愧是個老資格人物。當夜畫策既定,次日潤生便如法泡製。因貪地方冷靜,所以房子借在寶昌路上,不知紅珏合與不合,故令她自己也去看看。事有湊巧,恰被伯良的朋友碰見。紅珏雖不認得他,他也卻認得紅珏。這人還沒知道伯良已與她絕了,還當伯良要搬場,所以一見面,就問他府上可是要喬遷了,伯良問他何來此言?那人說:“看見尊夫人在寶昌路某裏認房子呢。”

    伯良知他指的紅珏,當時一笑而罷。後來忽聞外間傳言,紅珏回蘇州去了,心中未免詫異。再叫人往那朋友所說的地址打聽,果然新近有一男一女,兩個孃姨,一個姑娘,搬進去住了。伯良此時方知他們的用意,暗罵你們敢在我面前掉此槍花,若不給點兒顏色你看,豈不被你一輩子當我阿木林了。想要辦他們喫官司,登在報上,反損自己的名譽。不過我娶她時候,一千塊錢身價,那天在楊家,彷彿聽紅珏說過一句,暫時沒錢,待尋着了戶頭還你,現在她不是有了戶頭麼,我這筆錢,正可要她出來,何犯着讓他們適意。伯良存心如此,他自己並不出馬,卻託了一個做包探的朋友,往見紅珏,說袁某託他來的,現在你們既在一起了,他也不願意拆散你們的鴛鴦,不過那一千塊錢身價,你曾親口答應,有了戶頭還他的,所以他命我代表來取,你馬上可以給我帶去的最好,約期來拿也好,就是大家請一個律師到公堂上交割,亦無不好,請你們大裁決斷。

    紅珏等初見伯良着人來此,宛如飛將軍從天而下,不覺驚得呆了。後來聽他出的條件,並不太苛,只要還一千塊錢,想想花了這筆錢,就可一刀兩斷,卻也未爲不美。但平白的要出松一千塊錢,未免又有些兒肉痛,當時決斷不定,因約那人明天迴音。紅珏意思,要打個折頭。伯良決意不允,講了三天價,仍舊拿出一千塊錢完事。這方面糾葛了清,紅珏便欲大大的請一回客,叫姊妹朋友們都曉得自己同姓袁的斷絕關係,現在跟了姓徐的,日後有事,也好出面,免得鬼鬼祟祟的掩在這裏,被人揹後談論,反覺難聽。和潤生商量,潤生自然樂從。於是紅珏擇日大宴賓客,無非是她平日往來的一班姊妹們。有些認得潤生,有些不認得潤生。紅珏一一爲他們介紹相見,彷彿開了一場文明結婚的喜筵。潤生得意非凡,出去逢人誇張,自不消說。紅珏倒並不阻止他告訴朋友,她以爲知道這件事的人愈多,他們也愈開闊的。不過這一來,伯良索去一千元,請客免不得又要將房屋佈置得像模像樣,統計所花,約有二千金左右,這筆錢教潤生賣掉身子也不夠,自然都由紅珏挖的腰包。你想她乃是一錢如命的人,過後怎不肉痛,不過同啞子喫了黃連一般,叫不出的苦罷了。偏偏潤生還不爭氣,有一天回來,對她說:“外間朋友們,都說我弄着有錢的老被,現在發財了,何必再喫別人的飯,爲什麼自己不弄些本錢開爿店呢。我也想,你有銀子,存在銀行裏,爲何不交給我,幫你做做買賣,豈不大家有益。”

    紅珏聽了,暗想我已貼卻這許多錢,原來你還想我的好處,老實說,我的銀子,來也不易,去也煩難,從前跟伯良時候,六七年夫婦的情分,尚未肯輕落他手,何況與你初交,當時她便笑了一笑說:“這是閒人之言,生意買賣,我們倆都是外行,這好處也不必想,我看你還是喫人家飯的穩當呢。”潤生被她回絕,不免大大不悅。正是:慾念熾時成眷屬,貪心起處便參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五迴天理循環請君入甕人心叵測縱虎歸山

    自此之後,潤生便不十分肯聽紅珏的話了。遇着買長買短,要錢用的時候,紅珏也教潤生拿出來,她還說:“女子嫁了男人,原是靠他喫飯過日子的,若仍要自己開銷,要男人做什麼呢?”潤生本曉得紅珏手中略有積蓄,以爲弄着了她,一生喫着不盡,豈知遇着她牢守關閉主義,件件開銷要自己花錢,而且管束得非常嚴緊,出入須有一定時候,誤了鐘點,便不免盤問根底,牽枝接葉,比着娘教訓兒子還利害幾分,因此更有十二分的不願意。同居未及一月,氣倒淘了好幾場咧。那日潤生又要出去,紅珏看他揩臉,梳頭髮,照着鏡子,分清了頭路,又把生髮水灑上許多,換了雙新洋襪,新鞋子,穿袍着褂,把一頂新買的灰色白邊呢帽,拿在手中。紅珏看他打扮,也不做聲,等他色色定當,將要出門,始問道:“你到哪裏去?”潤生說:“有朋友約着喫茶。”紅珏問朋友爲何約你喫茶?潤生說:“因他欠我五塊錢,約的今天在茶館中還我。”

    紅珏說:“原來你是要錢去的,不是借錢去的。既爲要錢而去,緣何這般的打扮,鞋襪都換新的,若爲借錢,或者要打扮體面些,好哄哄別人呢。”潤生不睬他,正待走時,又被紅珏喚住了,問他多少時候可以回來?潤生答道:“大約兩個鐘頭。”紅珏指着鍾說:“現在剛八點鐘,兩個鐘頭,便是十點鐘,算你路上來去一刻鐘,你在十點一刻回家,是不是?你把身邊的表和鐘上對一對準,免得少停看錯了。”潤生笑答道:“決不看錯的。”說着跑了出去,究竟是否赴那朋友之約,我且休管,只說他回來時候,已十一點鐘有餘。紅珏見了他,不問別話,先問他:“鐘上什麼時候了,我看不仔細,你告訴我。潤生知道就有問題發生,先說:“我同幾個朋友閒談閒談,不知不覺已這般時候咧。”紅珏說:“我問你幾點鐘?沒問你同朋友閒談的話,你別纏錯了。”潤生始說:“鐘上十一點零五分。”紅珏又問:“你出去什麼時候呢?我倒忘懷了。”潤生不言。紅珏說:“你爲甚沒回答呢?難道你也忘懷了不成?”潤生無奈,只得答道:“八點鐘。”

    紅珏道:“啊喲,你說兩個鐘頭回來,現在不是三點鐘有餘了麼!請你拿表出來看看,還是你的錶慢,或者我的鐘快了。”潤生紅着臉說:“我對你說過了,因同朋友閒談,忘了時候。”紅珏道:“奇怪了,你出去時候,說爲要錢,回來便變作閒談,究竟是閒談或是要錢,請你想想清楚,別前言不答後語呢。”  潤生不語。紅珏陡把粉臉一沉說:“你原來還要掉我的槍花。我從姓袁的那裏出來,也因他常在外間不回家內,所以跟了你,預備兩個人天天在一起作伴的。誰知你現在專門掉我槍花,時常溜在外面,我跟你所靠什麼?銀錢既沒姓袁的那裏使用適意,場面又沒他那裏闊綽,我降格從你,若仍和當初一般的在家獨守,倒不如不出來了。”

    潤生聽她口口聲聲,說自己不及姓袁的,不覺老羞成怒,順手把臺上兩隻茶杯,甩在地下,厲聲道:“你既知道我不及姓袁的,爲什麼要出來跟我呢?若說我多了一個女人,未必就和喫了官司一般,腳都不能向外搬了,朋友也不能相聚了。誰家婦女拿男人這般管束的?真正豈有此理。”說罷一發很,又將鍾旁擺設的一對洋磁人兒也摔碎了。紅珏見他挺撞,不免怒氣填胸,就此嚎啕大哭。潤生卻一味的招擲物件,把孃姨嚇得魂靈出竅,勸又勸他們不住,只得分頭去請紅珏的姊妹們前來勸解。無雙這一天,恰因懶於起身,便連底凍在牀上,得知紅珏家中淘氣消息,曉得他男女兩個,性情都是暴躁的,深恐鬧出大事,只得起來。又因沒梳過頭,髮髻困扁了,便拿一條線毯兜着出來,坐黃包車前去解勸,心中以爲半夜三更,決沒別人看見的,豈知剛被俊人在途相遇,追蹤而往,險些兒鬧出一場大大的笑話。現在無雙將一情一節,告訴俊人知道。俊人嘆息道:“上海很有班女人,適意日子不肯過,卻偏要嬲着出來,及至知道光景不如從前,可已悔之無及了。即如紅珏後來結局雖不可知,然而眼前豈不枉惹許多煩惱麼。”

    無雙默然。俊人今夜本預備往卡德路姨太太那裏去的,現在既來之,不得不姑安之,便在無雙這裏住過一宵。次日早起,急忙趕到卡德路公館中,姨太太已哭了一夜。因她身子有病,要求俊人多陪她幾時,俊人答應她夜夜陪的,昨兒一夜未去,不免累她望穿了盈盈秋水,想想自己有病在身,他還忍心丟我不問,冤苦之極,不覺痛哭。俊人又不能不竭力安慰,這一天大好工夫,也就消磨在鏡臺妝閣之間。伯宣所託他設法,爲姨奶奶開脫虐婢的罪名這件事,竟忘一個乾乾淨淨。傍晚時候,俊人正在樓上伺候姨太太服藥,忽然孃姨上來報說:“有客人求見老爺。”

    俊人不知是誰,匆匆奔到樓下,一見面才知就是伯宣。俊人見了他,也想起昨兒他所託的話來,暗暗說聲慚愧,卻見伯宣滿頭流汗,面色張皇,說話也有些氣喘,對着俊人說:“俊俊俊翁,今天這件事,究竟怎麼樣辦?現在他們判小妾押女所三月,這這這便如何是好?”俊人聽說,也陡的喫驚不校暗想這案怎樣辦得如此之重,實是我誤他的事,沒請個律師辯護的緣故。此時不能承認自己疏忽,只可假作癡呆,說那律師怎樣辦呢?伯宣驚道:“我沒聽得有律師埃”

    俊人假意失驚道:“阿喲,那一定是律師弄錯堂期了。昨夜我從清和坊出來,當時便替你去找尋律師,恰值他應酬未回,我便留一張字條,在他家內,開明案由,教他今天早起到堂的,難道他昨夜沒回家不成?這可糟了,現在怎樣呢?”伯宣噓氣說:“還有怎話,早已判決的了。本來小妾不肯上堂的,我因昨兒聽了你老兄的金口玉言,所以教她放大了膽前去,偏偏我自己銀行中事忙,不能陪她,只命一個孃姨相伴上堂。我以爲有你老兄在內照顧,便可諸事無礙的,豈知適間孃姨回來報信,說奶奶押起來了。又說堂上連口供都沒問着她,只憑巡捕房律師的聲訴,就判押女所三月,這分明被告一面沒有律師,我以爲你老兄和我知己之交,決不致作弄女流,但這件事究不知怎樣辦的,我實在不明白得很。”說罷,眉尖緊皺,雙手亂搓,切齒搖頭,大有不信任俊人意思,只是赧於出口罷了。俊人也十分內愧,忙道:“伯翁你休着急,這件事務須調查一個明白,究竟屬於律師辯護失敗,或是他誤期未到,然後再定方針。”

    伯宣頓足道:“還有什麼方針!告訴你,堂上沒有我們的律師,教誰替她辯護呢?”俊人說:“不妨事,雖然判決了,還可要求複審的。”伯宣喜道:“可以要求複審麼?”俊人道:“這個自然。因會審公堂,沒上訴機關,判決如有不服,儘可要求複審,那是一定之理。”伯宣聽說,一臉愁雲,頓時開霽,說話也和平不少,對俊人道:“這樣仍勞俊翁的大力,你講的那個律師,拜煩馬上伴我同去一趟,讓我也好重託他一下子。”俊人說:“昨兒那人既已誤了我們的大事,我們休得再請教他,不如另換一個律師便了。”伯宣道:“隨你大裁就是。”

    當下俊人上樓,稟明姨太太,始伴着伯宣同去請律師,講明案情,幸虧尚有要求複審的理由。不過這一堂某國領事判決,必須待下一堂原領事複審,不免有屈姨太太在女所中耽擱幾天,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後來幸他們所請的律師頗有面子,複審之下,竟得易科罰金,免罪出來,然而姨太太已因驚成病,未幾就玉殞香消,與世長辭。伯宣一場官司,花費銀子半千以外,丫頭還不免發濟良所留養,可謂人財兩空。但他猶深感俊人幫助請律師的恩德呢,這是後話,表過不提。再說這一樁虐婢案初次判決,喧騰各報,所有伯宣姨奶奶的幾個女朋友,都得消息。賈少奶歡喜非凡,等琢渠回來,拿報紙他看,說:“你見過一件新聞沒有?”琢渠道:“可就是趙家那句話麼?”賈少奶說:“正是。你快替我寫封信到北京去告訴媚老二,她知道了一定歡喜。”

    琢渠搖頭道:“你們這班女人,就是幸災樂禍的不好。人家既已遭了這種晦氣之事,我輩朋友,只恨不能幫她守守祕密,如何再可給她傳揚開去,坍朋友的臺,我可沒工夫寫信,明兒齊老八同刀疤老五的小公館要搬場了,房子內佈置還沒定當,我明天一早就要幫他們去收拾,他們定在飯後三點鐘進宅,時間十分侷促,我今夜非早些兒安睡不可。”賈少奶哼了一聲道:“你這般替他們起勁,得到多少好處沒有?”琢渠笑道:“好處須望後來呢,焉有相與得不多幾時,就轉別人好處念頭的。”賈少奶冷笑一聲道:“我看你拍人家馬屁拍了一世,到現在仍舊是一個窮漢。須知普天下惟有靠本領喫飯,那纔是真能爲,拍馬屁的有幾個發財呢!”

    琢渠笑道:“你一開口就是這許多嘮叨,我要睡了,沒工夫同你多話,你吸你的鴉片煙罷。”說着自己解衣上牀先睡。少奶奶手中裝煙,口內還唧咕着,但琢渠已呼聲震耳,早向黑甜鄉中覓取富貴去了。次日他醒時,少奶奶還上牀睡熟得不多工夫。琢渠不敢驚醒她,自己躡足下牀,叫人打水淨面,買一團粢飯喫了,先往大馬路糕團鋪中,定一百饅頭羔,開地名叫店中人飯前送去,一面又到木器店內,問知傢伙俱已送去了,他忙慌趕到馬霍路齊八所借的新房子內,卻見一班木器司務,已七手八腳的,在樓窗口吊物件。琢渠又三腳兩步奔到樓上,因刀疤老五昨兒曾親自囑咐他,某物安置某處,某地設牀,某地置櫥,恐別人不知,錯排地位,因此不得不親自指揮。

    做書的趁他忙碌之際,偷閒爲列公交待,這刀疤老五,並非男子,乃是一個女郎的芳名,因她鬢腳旁邊,有一條深而且長的刀疤,故而有此諢名。據說這刀疤來歷,甚爲希奇,乃是一個做包打聽的外國人所砍,爲何下此辣手?實因嫉妒起見,此女的品行,已可想見。但這老五年紀猶不滿二十,出落得十分齊整,粉面上雖然有這一條刀疤,卻還不遜她撫媚之致,有幾個熟悉內容的人,都說她拜過老頭子,是個女幫匪。然而觀其人嬌小玲瓏,真有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丰韻。齊八同她相識未久,乃是琢渠的介紹。琢渠卻在他姘婦鳳姐那裏得識老五,雖然知道她名氣不好,但自己一心指望巴結富豪,故也顧不了這些小節。自以爲老五雖然放蕩,若與齊八相交,錢既可以任其花用,男的品貌亦甚翩翩,料不致中道而廢的。

    老五亦久慕齊八的大名,當初玉玲瓏出殯時候,她也曾親睹一切,心羨她遺下的十萬金剛鑽,尚未有受主。其實齊八早已變賣罄盡,贖回地產,但這是內部之事,老五那裏知道。故聞琢渠說要替她同齊八介紹,真是求之不得的事。雖然自己眼前還有個合肥張老四包着她,每月三百元貼費。現在既有十萬金剛鑽的希望,她自然也要棄舊從新的了。講齊八也是攀花折柳慣的人,豈有不知老五聲名狼藉之理。恰值自己獨居無偶,得她相伴,卻也未爲不美,因此兩個人便混到一處來了。起初並沒借小房子,琢渠常伴齊八到老五家中。老五隻有一個老母,抱的金錢主義,門戶由她女兒開放,張來張好,李來李好,一切任其自由,自己並不過問。不過在她家內,有時張老四來時,彼此免不得要避面,所以齊八頗爲不便,欲教老五割絕姓張的不來。老五推頭姓張的乃是他孃的朋友,自己沒法可阻止他,除非我們倆另搬一個去處,這便是老五升堂入室,逐步緊湊的主意。齊八正當心熱之際,不辨利害,全權託付渠琢辦理此事。琢渠不敢自專,又必一一稟承老五,所以這裏木器佈置,也都由老五親口相授,琢渠如法泡製。足足忙了大半天工夫,方得舒齊。老五等本約定三點鐘進宅,豈知直到上火過後方來,由她娘一同伴送,隨後齊八也坐着汽車來了,看見客堂中擺着饅頭糕,問是那個送的?琢渠答:“是我的薄禮。”

    齊八說:“又要拖費你了。”琢渠連稱不成意思。當夜他們花了十塊錢,叫一桌酒菜,就只老五母女,齊八同琢渠四個人喫,倒也開懷暢飲,賓主盡歡席散。兩位旁邊人各自回家。齊八同老五卻是新房舊物,也不須作者煩絮,琢渠替他們竭力撮合此事,無非想與齊八交情自此更密,遇着一同到那裏賭錢應酬的時候,贏時分紅,輸了也可以做做手腳,刮他些兒油水,就是個道理。做書的一言表明,不須爲其細細措寫。舊小說的老套,叫做有話即長,無話即短。那光陰卻不管你有話無話,渾如星馳電掣般的一霎即逝。所以轉眼工夫,已過了三四度月圓,又到新年時節。上海一班富貴人家,倒有一大半聚集許多劉盤龍的高足,呼盧喝雉,通宵達旦,男女混雜,貴賤不分,一擲千萬金而不惜者有之,偶輸百十金,便已傾家蕩產,尋死覓活者亦有之,賭徒怪態,真令人難以形容。

    琢渠自然夜夜伴着齊八在賭博場中掏摸,便是老五也沒一夜不到賭場,不過沒和齊八趕在一處罷了。衆人都知她相與了齊八,是個有錢主顧,彼此都轉她錢的念頭。老五坐上去搖攤,下風看準了寶路,都是一條線的下注。偏偏老五手氣不佳,開出盡着重門,連日已輸卻不少。講她自識齊八以來,因注重玉玲瓏的十萬金剛鑽,想慢慢地哄他出來,所以小上頭並不着意。倒是齊八問她,新年中要賭本不要?給了她一千塊錢,那夠老五一夜輸。現在賭的,都是她年來自己私房積蓄,豈有不心痛之理。有一夜她搜搜括括,湊足三千塊錢,預備前去翻本,豈知一出手,就去其三分之二,入了別人的腰包。老五氣憤不過,放下骰盆,看榻牀上有煙盤傢伙放着,便想吸一筒煙,舒舒胸中的悶氣,因即橫上去抽籤打泡。奈她不是吸菸的主顧,往時偶然抽一兩筒煙,也是別人裝現成了給她吸的。現在要她自己打煙,可比什麼都難。太近火便要燃燒,離火遠些,就不免點點滴滴,淋漓得燈芯罩上都是。老五恨他不過,將煙籤丟在盤內,自言道:“人倒了黴,連鴉片煙都欺侮我咧。”

    其時恰值另有一個賭客,也來吸菸,見老五這般模樣,笑道:“五小姐可是自己不能裝煙麼?讓我代勞罷。”老五一看,見是熟識的吳家奶奶,因也笑說:“煙很欺我們外行呢,怎的打了半天打不成。”吳奶奶笑道:“打煙泡原不是容易之事呢,好手裝的煙,吸一筒可抵兩筒。如打煙不合法,或者燒過了性,吸時既不進鬥,並且淡而無味。所以我們老吸菸的用熟了裝煙的,不肯輕換生手,就爲這個緣故,難怪你們不吸菸的,打不成了。”說時即忙裝就一筒煙,遞給老五,老五連連道謝,吸完了。吳奶奶又自打煙泡,口空着,便同老五閒話,說:“五小姐這幾天輸得不少呢!”老五嘆口氣說:“七千出頭了。”吳奶奶道:“也是你手氣不好的緣故,一般邱老六,他哪一天不袋進三四千。還有做外國醫生的小姚,他跟跟老六的轡頭,也贏了好幾千咧。”老五搖頭不語。吳奶奶又問:“你們八少爺因何不來呢?”

    老五說:“他嫌這裏場面太小,所以不來。幸虧他沒有來,若然看見我輸這許多,怕不要怪我沒腦子麼!”吳奶奶說:“今年他光景贏的。”老五搖頭道:“只恐未必,我沒聽得他提起贏的話,也許和我一樣。”正說時,又有一個人過來,說:“你們二位講些什麼?”老五舉目見是開裁縫店的金阿姐,也是她們素識,因道:“金阿姐,你什麼時候來的?”金阿姐道:“我不是同吳奶奶一起進來的麼?你與她招呼,難道沒看見我?”老五笑說:“我輸昏了,並沒顧着你,你爲何許久不到我那裏來呢?”金阿姐笑道:“五小姐自己不肯作成我們生意,就是來也沒法。”老五笑道:“你只消來來,我覺得不過意了,自然有生意作成你。你只顧不來,難道叫我送上門來,給你不成?”

    金阿姐笑了。吳奶奶問她:“你現在押進多少咧?”金阿姐說:“我候了半天,不敢下注,還是姚先生替我押了一注,贏進五十塊錢籌碼,今夜的東道夠了。”吳奶奶道:“你只顧刮人的便宜頭。”金阿姐笑道:“也要他們肯把便宜頭我刮呢。”彼此一笑。其時有人招呼:“五小姐,上風瘟得什麼似的,你還不來押幾下,只顧講空話做什麼?”老五聽說,慌忙押寶去了。金阿姐四顧無人,悄悄對吳奶奶道:“適間小姚又來纏我,你的意思究竟怎樣,眼前主見打定了沒有?”吳奶奶道:“又來了!我教你別再同他瞎纏,你還不聽我的話,可曉得那人現往杭州唱戲,一兩個月就要回來的,知道了決不干休,我固然難做人,便是你也大大的對他不住呢。”

    金阿姐聽說,呵呵一陣笑道:“我的好奶奶,你真是癡的了。莫說你同他不是結髮夫妻,便是現在許多花燭夫妻,有時候少爺出門去了,少奶奶覺得一個人煩悶,隨意同什麼人玩玩,那也未爲不可。就有人知道了,也曉得這是少奶奶散散心的意思。皆因少爺在外面,也未必肯一個人守着寂寞,尋花問柳,自在意中。所以現在文明世界,男女平等,大都如此。至於你說的那人,他在你前頭,相識不知有多少女人了,這是你曉得的,還有他唱過戲的各碼頭,那一處不有十個八個舊相識。目下到了杭州,那裏自然夜夜有人陪伴。惟有你還這般癡心等他回來,真是大犯不着呢!講到小姚這人,你看他又長又大,狀貌魁梧,而且待女人很有義風,當初花如是老七,從康家出來,沒做幾節生意,就嫁了他,兩個人要好得什麼似的,看戲遊玩,都同鄉下夫妻,寸步不離一般,我們常取笑他。後來還是老七自己遇着什麼人,硬要上漢口去,小姚留她不住,兩下始各走散的。他守到現在,未弄別的婦女,可見義風不保不但如此,聽說他更有一樁特別好處,無人能及,所以婦人遇着了他,沒一個不歡喜的。現在他爲着你,已着實費點工夫,天天同着邱老六到這裏來,並非是爲賭錢的緣故,其實便是來看你的,我勸你可憐他一片情意,暫時就同他好好罷。且待那人回來了,再走開去不遲。”

    吳奶奶在她說話時,停不燒,口內雖不做聲,心中卻頗着意,直等她話講完了,始拿牙槍裝煙,帶笑說道:“阿金你休瞎三話四,我不懂你講些什麼話?”阿金姐猶欲有言,不期又有候補吸菸的人來,因賭場中喫煙的人很多,煙具卻只兩三副,不夠他們使用,所以你搶我奪,頗爲忙碌,搶不着的只可在一旁候補,於是二人也不便再開談判。列位若嫌她們說得不明不白,沒頭沒腦,可是在下也沒法可施,因她們已不開口,叫做書的從何寫起,只得有屈看官們暫熬一時,待她們再談論時,重行交待便了。閒言休絮。當時吳奶奶見有人候她槍用,不便耽擱,匆匆吸完一筒煙,起身讓別人橫下去吸菸,自己走到賭檯上,卻見老五適才押別人莊的時候,贏回一千多些,現在自己又做上風,仍是瘟莊,喫輕配重,回回賠貼。吳奶奶不敢多押,只下十塊五塊的小注,居然也被她刮進了二百餘元。但老五卻早已不名一錢,傾囊而回,心中懊惱萬公,覺年年賭錢,總是贏的。去年跟了齊八,大約晦氣心上命,所以今年一敗塗地,羅掘已盡,翻本不易,我跟他所望的就是玉玲瓏遺下的許多首飾,但他從沒給我一點,問及時也含糊對答,不知是何意見?若在往年,我錢不夠用,向張老四開口,有求必應,現在倒反弄得十分尷尬,這邊大好處沒弄着,那邊的小利益也失卻了,如果偷雞不着失把米,可真的大倒娘黴呢。這夜她決定主意,用最後手段,向齊八要求這十萬金剛鑽。不意齊八仍沒着實回話,說:“我們這幾天,正忙着賭錢呢,你那話兒且待慢慢的再拿便了。”

    老五聞言,不免大大的不悅道:“從前我問你要的時候,你說隔幾時拿給我,直到今日,還是這句話。講現在新年頭上,就使我問你借,你也得借幾件與我,繃繃場面,況我也算跟了你,雖然有東西帶沒東西帶,都是你家的場面,但我在小姊妹跟前,也坍臺不下,擔了嫁着你齊家闊少爺的好名氣,誰不知道玉玲瓏遺下金剛鑽很多,現在我用來用去,仍是自己的幾樣,掉不出什麼新奇花樣,說出來叫人也不相信我同你要好。你現在賭了錢,難道連回家去拿一件東西的工夫都沒有麼?譬如你此時少吸一筒煙,馬上就可回去拿了東西來,汽車來去,本來很快,耽擱不到你兩筒煙時候,你若肯給我,立刻去拿。倘若不肯給我,也實說一句,休得推三話四。”

    言時聲色俱厲。齊八覺得這一件事,萬萬再瞞不住了,不如實告訴她,叫她死了這一條心,免得日後還要相纏,因對老五哈哈大笑道:“五小姐你休着急,也不必生氣。我老實告訴你,所說的金剛鑽,我自那人死後,早已變賣完了。皆因買他時候,我也是將地產做押款買的,他雖難得用着這個,困銀箱的時候爲多,但我那每月的押款利息,可已丟卻好幾千銀子,就比租着用也貴得多呢。她在的時候,我果然沒法可使。但她死後,我又何苦再留這些東西,擔此重利,所以朋友勸我所蝕卻幾個,變賣了贖回押款,這還是同你相識以前之事。那一回你向我開口,倒不是我存心要瞞你什麼,皆因我本來要買金剛鑽送給你的,無奈暫時手頭來不及。若說再做押款去買,那又未免太不上算了。其時恰值我們幾弟兄,合的一筆公產,有變賣分現之識,所以我就想待這票錢下來買給你,故此告訴你,暫隔些時。後來不意他們講價不合,就此不願賣了,這件事不得不擱將下來。今年我打算賭裏頭贏些去買,又偏偏手氣不佳,輸卻二萬有餘。倒是賈琢渠這廝,大得其法,有好幾千塊拖進了。所以你現在立逼着我,教我也沒法可施,還是請你耐着心,略待幾時,遲早我一定償你的心願便了。”

    老五聽完,心也涼了半截。雖然齊八沒回絕她,但她的胃口不小,起初原欲獨得玉玲瓏所遺的十萬首飾,所以安安穩穩,跟着齊八過日子,連眼風也不輕易給人一個。現在聽說目的物都賣完了,情知再買時候,一定沒玉玲瓏那般多了,東西困銀箱,押款擔重利,齊八意在言外,我若只貪幾件帶的,老實說,何處弄不着,戀他何爲,不過就此走散,未免太便宜他。因此當時默不做聲,和平了結。不過自這一夜談判後,老五對於齊八方面,無可無不可,也不再怕他了。他一走自己便回孃家,張三李四,隨意搭訕,又同沒跟齊八時候一般模樣。不過齊八有部汽車,汽車伕名喚阿根,老五自和齊八相與之後,因欲來往坐着汽車,光輝光輝,齊八便把汽車讓給她用,自己倒反坐黃包車來往。老五卻搭足少奶奶的架子,將阿根呼來喚去。講做汽車伕的有多少好人,若使你手頭松闊些兒,或者尚肯聽你指揮,偏偏老五仗着齊八寵愛,小費上既一介不與,還要神氣活現,做出一面孔東家娘娘的氣勢,阿根心中先已不服。他並知老五的出身,不是正路,因此更瞧她不起,背後常有閒言閒語,不過聽的人沒個敢告訴老五,老五也不能知道。現在他仍替老五開車,見老五如此模樣,益發氣憤不平,雖然不敢去告訴齊八,卻常兩腿蹺在車門上,對人談論說:“我開了好幾年少爺們的汽車,現在又替婊子開車了。”

    這句話若在齊八的門口講,自然不致惹禍,偏偏他在老五孃家的門口高談闊論,被一個底下人聽得了,先去告訴老五之母,間接傳入老五的耳內。老五得知,焉有不生氣之理。依她心思,便欲喚阿根進來,打他幾個嘴巴。禁不住老母苦苦相勸,說這班小人,惹他不得,寧可記在肚內,不可放在面上。老五氣猶未息,雖不同阿根當面發作,這夜枕頭旁邊,卻向齊八說了阿根許多的不好,要求馬上歇他生意。齊八奉命,不敢不依。第二天起來,就將阿根工錢算清,叫他走路。阿根探知是老五作的梗,不免懷恨於心,刻刻圖報。有一天剛值老五自娘處出來,沒坐汽車,黃包車拖出弄堂口,恰被阿根看見,慌忙上前攔住去路,大罵:“嚼舌頭的淫婦,無故弄掉我阿根飯碗,我橫豎生意沒有,預備進巡捕房喫官司去的,今兒先請你喫兩記嘴巴。”說罷,伸出粗毛大手,將老五吹彈得破、又白又細的粉臉上,拍拍兩下,打得清脆可聽。打完,阿根也拔腳如飛逃去。老五當此時候,只有光着臉兒受打,並無抗拒之力。況那時正在白天,所以看見的人很多。就是沒巡捕在旁罷了,一衆閒人,誰肯硬出頭去同汽車伕作對。因此眼看老五受打,並沒個肯替她抓人的。阿根一跑,他們倒反拍手大笑,笑得老五面上火也似的又紅又熱起來,一半被打,一半卻是害羞。那黃包車伕竟同木偶般的,呆立在馬路中間,不能移步。老五又羞又痛,連連頓足,罵那黃包車伕:“死胚,還不拖我快走。”

    那車伕也醒悟了,慌忙拖着她飛跑。衆人的笑聲,又同時並作。老五迴轉家中,羞憤不堪,想想要告訴齊八,將阿根拿住送巡捕房重辦,又一想,自己嘴巴已被他打了,就是辦了他,也收不回來,而且現在知道的不過目睹幾個人,倘若一到公堂,登出報來,豈不張揚更廣,我的臺也更坍大了。況那阿根,這種殺胚,喫幾天官司,並不在他心上,辦重了,怨毒更深,日後出來,不知還要怎樣的報復。倒不如這回忍氣吞聲,讓他打兩下出了氣,後來便不致再有野蠻舉動了。她這念頭果然開通,惜乎早沒轉着,早轉着了,又何致受此奇辱呢。這回她索興瞞人瞞到底,便在齊八跟前,也絕口不道隻字。不過她欲與齊八割絕之心,更爲堅決。她心中不想別的,只圖得當兒拿他幾千走,也不枉費這數月心機。那天齊八賭罷回來,老五問他贏不贏?齊八嘆口氣說:“被別人贏去了。”

    老五想他輸得利害,現在光景弄不着了,忽想起齊八手指上的金剛鑽戒指,泛頭甚好,還是數十年前舊物,俗名叫做火油鑽,現今市面上頗難覓取,據他自言重十二個克拉,足值七千餘元,何不設法拿了他的走,免得悶在這裏,不得出頭之日了。主意既定,他候着齊八洗手淨面的時候,看他卸下戒指,放在自己衣袋之內,洗罷再帶,從不脫手。這倒不是齊八防老五起什麼壞心,皆因他從前在堂子內,因洗手除戒指,忘卻一隻價值千餘元的鑽戒,受了損失,不敢隨處亂丟,除下便置在衣袋裏面,習慣成了自然。老五無處下手,心中好不焦悶。直至睡到牀上,戒指仍在齊八手指上。老五心生一計,私自起指甲在自己雪白的頸項上,劃了一條血痕,待齊八擁抱她的時候,假意叫聲:“阿喲。”

    齊八驚問所以,老五嬌聲說:“你戒指上鑲腳,劃碎我的頸項了。”齊八忙移電燈照時,果見她蝤蠐粉頸上,添了二分餘長一道血痕。齊八好不心痛,慌忙撫摩安慰。老五嬌嗔說:“你還不把這害人的東西除下,放在枕頭邊,難道劃了我一下子不算數,更要劃第二下麼?”齊八連稱不敢,一面將鑽戒除下,置在枕邊,老五方許他共夢。後來兩個人都睡着了。老五心中有事先醒,探手枕旁,摸着鑽戒,不由心中大喜,輕輕坐起身來,悄悄下牀,偶一震動,齊八醒了,問她做什麼?老五推頭解溲,齊八一翻身又睡着了。老五穿好衣裳,撩起窗簾,看天已破曉,她早有存心,所以值錢的衣服,都預先搬回孃家,此時只披一件狐嵌一口鐘,開房門出來,喚醒孃姨,說:“我有事出去,少停少爺問你,你只對他說我去了就是。”

    孃姨不明就裏,也惟有諾諾連聲,不敢多問。老五出大門,喚一部黃包車坐了,徑回孃家而去。這裏齊八一覺睡醒,不見老五,喚孃姨問時,說少奶奶還是天亮時候走的,命我告訴少爺,說她去了,別無他話。齊八聽了,大以爲奇。一摸枕邊,沒了戒指,方知被老五起黑心,拿了他價值七千餘金的戒指跑了,心中不勝憤怒。正是:價值連城鑽戒失,波生平地陷坑多。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六回玉鏡臺前遭白眼流蘇帳底進紅丸

    齊八萬不料老五竟偷他的東西逃走,心中氣憤已極,當時臉也來不及揩,僱黃包車坐到老五的孃家,見門還閉着,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腳並用,把大門敲得震天價響,不知怎的裏面也沒人開,只一個孃姨,在樓上開窗下望,問什麼人?這樣死命叩門做什麼?齊八問五小姐來沒來?孃姨惡狠狠回了句沒有來,就此閉上窗不睬他。齊八觸了個黴頭,只得再向別處找老五,那裏有她的蹤跡。齊八無奈,迴轉自家的公館,悶悶不樂。他一班弟兄見了,紛紛議論說:“今兒老八又不知受了誰的委曲?”

    齊八也不睬他們,喫飯時候,琢渠來了,齊八想起他是老五的介紹人,因將昨兒這件事對他說知,琢渠也甚喫驚,說:“我原曉得這位老五的聲名不十分好,當時若非你八少爺自己看中意她,我也決不敢替你兩個人拉攏的。現在她除拿你這隻鑽戒之外,還捲去什麼別的物件沒有?”齊八道:“別的雖沒拿我,但這一隻鑽戒,已值七千多塊錢了。”琢渠吐出舌頭道:“看不出這姑娘有此辣手,不過八少爺難道就此同她甘休了不成?”齊八道:“這個我一定要追究的,不比三百五百,一千八百塊的事,也許我就認喫一個虧。這鑽戒的數目太大了,我非向她索回不可,只恨沒處可找她的人罷了。”琢渠道:“難道她不躲在孃家那裏麼?”齊八說:“我也曾去找過她的了,她們孃姨回我說沒去呢。”

    琢渠笑道:“八少爺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就是她躲在那裏,孃姨焉肯告訴你真話。所以你若要尋她,非得親闖進去,搜一下子不可。”齊八亦以爲然,問琢渠搜尋的方法。琢渠想了一會,笑道:“有了,你要遇着她,進前門萬萬不興,因你這邊一敲門,她樓上早有準備,老五很瘦小的身子,藏在冷角里,你陌生的休想找尋得着,所以惟有進後門的一法,而且還不能堂堂正正的叩門,最好乘人不備,同做賊般的掩進去。”齊八笑道:“他偷了我的東西,你還叫我做賊。”琢渠也笑道:“做偵探原同做賊的相差無幾呢,而且時間既不可太早,也不可太遲,太早了也許她還睡在牀上,閉着房門,你也不便亂闖。太遲了恐她走了出去,你空跑一趟事小,這番若被他們知道,下遭就要預備你再闖,也不讓你撞見她了。故此必須揀她梳頭的時候去最好。現在一班時路朋友,梳頭大概在三四點鐘之間。因老五不吸鴉片煙,料相不致再遲,你也以這個時候前去爲最妙。”

    齊八皺眉道:“你的計雖高妙,但我只一個人,倘然身入重地,被他們人多手衆,設或將我暗算,如何是好?”琢渠搖頭道:“這就難了。要做偵探必須帶幾分冒險性質才興,你沒看過電影麼?”齊八說:“這不能與電影同論。此事非得你和我同走一遭不可,因當初也是你的來頭,現在休想置身事外。”琢渠笑道:“我原曉得你八少爺不肯饒放我的。適間進門時候,你對我一說,就預備着了。不過有句話一定要聲明的,八少爺的事,我賈某當然出力,然而卻不關老五是我的來頭之故。出力乃是出在我們倆交情上,若說因我來頭而爲你出力,這倒變作我同老五有串通作弊的嫌疑了,我可不能擔此冤枉責任的。”

    齊八道:“這個自然。”琢渠一句話將身子撇出事外,心中頗爲得意,遂獻策道:“我和八少爺同走後門,恐有未便,最好你先由後門進去,我在三五分鐘之後,也敲前門進內,這樣你已到了樓上,不致讓老五聞聲逃走,二來就使他們要難爲你,聽得有人叩門,自然也不敢了。”齊八鼓掌稱妙。當日琢渠就在他這裏午飯,飯後陪齊八吸了幾筒煙,不知不覺,已到三點鐘時分。琢渠摸表一看,忙催齊八快些吸完這筒煙就走罷,時候到咧。齊八忙一口氣吸完了煙,教人收下去挖灰,自己戴上帽子,和琢渠一同出來。也不坐汽車,僱黃包車到老五孃家的附近停下。二人步行到她家後門口,探頭張望,恰巧後門開着,裏面有個孃姨在竈上洗鍋碗,大約是才喫罷中飯的光景。齊八見了,對琢渠說:“裏面有着人,不能進去了。”

    琢渠道:“那又何妨,到底不是真個作賊,何用怕什麼人。你只消一闖上前,令他們措手不及就是了。”齊八說:“我若進去了,你可一定要敲前門的。”琢渠說:“這個自然,你放心便了。”

    齊八始大着膽,闖後門入內。孃姨原認得他,卻不防這樣一個闊少爺,今天忽進後門,心中陡的一驚。雖然主人有命,某人來時,不可讓他進內,但他已進來了,卻又不便推他出去。正手足無措間,齊八已直闖過竈間,轉入屏門後面,上扶梯了。孃姨大窘,直跟他到扶梯腳下,溼淋淋的兩手,又不敢抓住他衣襟,只得在下面大聲喚:“五小姐,八少爺上來了。”這一聲嚷,分明知照齊八,老五確在樓上一般,齊八一氣上樓,揭門簾進房,果然不出琢渠所料,老五正在房中梳頭。她也聽得孃姨叫喚,頗疑惑因何不聞敲大門聲響。但既已上來,避之不及,也只可不避了,仍舊面不改色的坐在梳妝檯旁邊。齊八上來,她連頭也不回,若無其事。齊八轉到她面前,問她因何不別而行?老五說:“我出來時候,你不是在家裏麼?難道你自己沒聽得的,還要我告別不成?你們的禮節,也未免太大了。”

    齊八說:“別的話不講,你拿我的金剛鑽戒指,快還了我罷。”老五搖頭道:“誰拿你什麼金剛鑽戒指,我可沒有看見。”齊八變色道:“你休抵賴,我曉得這戒指一定是你拿的。”說時聽底下叩門聲音,知是琢渠來了,心中益發膽壯,對老五說:“你非得馬上拿出來還我不興,不然我可要當你賊辦了。”老五聽說,也十分動怒,粉臉一沉,說道:“放屁,誰做賊來,偷了你什麼東西?你有憑據沒有?”齊八還未回言,琢渠已奔上來了,一跨進房門,就笑聲大作,說:“哈哈,原來八少爺也在這裏。”又道:“咦,你們兩口兒面孔豎起着做什麼?小夫小妻,淘氣可難爲情呢!”齊八同老五二人,都不做聲。琢渠又問齊八:“八少爺因何這般動怒?”

    齊八假意將一情一節,告訴他聽了。老五也是聰明人,心想姓賈的因何早不來遲不來,卻揀在這個時候來呢?一時恍然大悟,曉得這一定是他兩個串同來尋我的事了,然而有何懼哉,自己仍舊梳着頭,齊八說話時,並不岔口,待他說完,方問:“你說我拿你的東西,有憑據沒有?”齊八說:“戒指放在枕頭旁邊,房中又沒有外人,不是你拿的是誰?”老五說:“這是你咬我一口的話,不能算是憑據。我又不是昨兒才同你相識的,爲何早幾天不拿你的,卻待昨兒纔拿你的呢?明明是你自己在外間遺失了,咬我一口罷了。”齊八說:“我爲何不咬別人偏來咬你,你若爲爲着偷了我的東西,心虛之故,因何天沒亮就跑出去了?”老五道:“我因記掛着娘,所以起早出來望她的,難道早起出來的人,都是偷着了別人的東西心虛之故麼?如此說來,包打聽也用不着了,只消早上出來在馬路上候着便了。”

    齊八無言可答。琢渠岔出來說:“你兩個休同小孩子般鬥口了,讓我來講一句公話罷。五小姐同八少爺愛情很好,誰不知道,閨房之樂,也許拿你一隻戒指玩玩,這也無背情理,你八少爺不該說他偷你的東西,這一句話,教人怎當得起。”話猶未畢,老五將桌子一碰,罵道:“放屁,誰人拿他的東西?那個同他作耍?你說話明白些。”琢渠驚得臉漲緋紅,說道:“原是呢,我話也沒講完咧。何況五小姐不是這樣的人,她素不喜歡作耍,又何致拿你的東西呢。八少爺你須得自己先調查一個明白,纔是道理呢。”老五聽他說話一句進一句出,心中暗覺好笑,但齊八卻被她弄得大沒下場,兩眼望着琢渠,口中叫不出的苦。琢渠對他連連努嘴,意思叫他仍舊硬下去,不可讓步。於是齊八又做作虎勢,跑到老五身旁,一拍桌子,說:“你抵賴無益,這東西我曉得一定是你拿的,非還不可。”

    老五卻冷冷微笑一聲說:“你放顏色給我看罷,隨便你報巡捕房,着包打聽到這裏來搜就是,搜不出你可得償還我的名譽損失。”說罷,又對着鏡子梳她的前流海了。齊八空搭一個架子,沒人看他的。琢渠也着實替他沒落場,便假意上前相勸道:“八少爺休得生氣,東西失卻了,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時候,現在無須着急,就使有話,家內也儘可講得,何必在此吵吵鬧鬧,給旁人聽了豈非笑話。好在五小姐的頭也快梳好了,八少爺等她梳好頭,你兩個一同回去,幫着尋尋,也許遺在什麼地方,一個人眼力不及,兩個人尋尋,就可以尋到了,這句話是不是?”說時連向齊八擠眼,齊八也會意,這是哄老五回去,可以強迫她吐實之意。但老五也十分聰明,暗罵姓賈的該死,我豈肯上你們的老當,自投羅網,故又冷笑一聲說:“多承好意,他那裏我可不敢去了。好好兒出來,還說我拿他的東西,日後更不知要冤枉我做什麼呢。我還有五千塊錢衣裳在那裏,仍請你們替我送了來罷。”

    齊八原不知她有多少衣裳藏着,現在聽她說有五千元之數,不覺心中一動,暗想喫住他這些東西,也是好的,信口答道:“你要衣裳,自己去拿,誰喫飽了飯有工夫替你送呢。”琢渠也覺老五既有這許多衣裳,抵上戒指,相差已是無幾了,也就不再作難,假意勸齊八一同出來,誰知卻中了老五的空城之計。老五見他們走後,即與她娘計議說:“齊八那廝,並不足畏。所怕賈琢渠這殺胚,他是把小扇子,往往要被他煽出火來的。現在惟有走他的腳路,叫他不干涉這樁事,剩齊八一個人,我們就容易對付了。”要鑽琢渠的腳路,惟有向他姘婦鳳姐那裏設法。老五之母,與鳳姐素有往來,當下就揀家中現成的衣料,還是老五二十歲生辰,一班姊妹朋友所送的,拿了四色,約值三十元之譜,由她老母親自送往鳳姐那裏,運動內線不提。再說齊八同琢渠出了門,兩個人都垂頭喪氣,彼此無言。走了一段路,齊八嘆口氣,琢渠說:“我們今兒來這一趟,還算沒完全失敗。”

    齊八問此言怎講?琢渠道:“她適纔不是說那邊小公館中,還有着五千多塊錢衣裳麼?不然我們既沒知道,她或者趁你不在那邊的時候,一個人掩過去搬了出來,那時就沒法奈何她了。現在幸虧我們今兒去這一趟。她無心脫口說出此言,你就可將她這些東西喫住了,不還她的。這樣她拿你的東西,所值七千餘元,你可扣住她五千元衣裳,兩兩相抵,所差不過二千元光景,就是認喫虧也看得見了。倘使我們今朝不來,如何能得知此中祕密。所以我說今兒來這一趟,並不失敗,就是此意。”齊八聽了,覺今兒這一次冒險,果然獲益匪淺,心中樂意非凡,尤感激琢渠提醒他的功德。琢渠也自鳴得意,當時也不跑了,兩個人僱車同到那小房子內,走進房門,琢渠頓覺一呆,因見這房內,並沒多少大皮箱大衣櫥,只有一口西式五斗櫥,和一具獨塊玻璃的小衣櫥,不像置得下五千元衣服的模樣,心中還以爲老五所有的衣服,一定是些貴重細毛,只消一件銀槍貂皮,就可值一千元開外了,再加上幾件草上霜仙桃貂之類,就價值不貲,然而一包裹也打得下呢,有錢人的衣裳,原不能和平常人相比,若講五千塊錢羊皮,可就裝幾十皮箱也裝不下咧。齊八並不自己動手,卻喚孃姨:“你把少奶奶的衣裳,替我匯在一處,我要搬回去。”

    孃姨答道:“少奶奶並沒衣裳在這裏,她就是換下的襯衫、褲襪子、手巾等件,也嫌我們洗得不乾淨,必須送往老太太那裏,讓洗衣作裏去收,洗好了也送到那邊,再帶到這裏來替換的,所以這裏連襪子都沒一雙呢。”齊八聽了大驚,便是琢渠也彷彿當頂門澆下一桶冷水,口內不言,心知着了老五的道兒,真所謂老柺子上小柺子的當了。齊八心猶不死,親自開櫥觀看,何嘗不空空如也呢,一時只氣得他手足水冷,呆立如癡。琢渠也覺大難爲情,因他適才誇口說沒完全失敗,現在未免無言對付齊八。半晌,仍由琢渠先開口說:“我們今兒這個老當,可上得不小呢。”

    齊八不做聲。琢渠又說:“看不出老五倒有這樣大的槍花,我是外邊人自然知道不了這裏內情,八少爺因何也不曉得她這裏有衣裳沒衣裳呢?”齊八搖頭道:“誰顧着這些小事。”琢渠笑道:“這就是八少爺自己的疏失。現在也不必動氣,她既然這般刁鑽,我們慢慢的想個法兒收拾她就是了。”齊八說:“我想她適才還口硬,叫我報巡捕房,我想當真到捕房中報一下子失竊,着包打聽往她家中搜尋,坍坍她的臺也好。”琢渠道:“此法不興。一來於你自己有關顏面。二來你無憑無據的報告,恐捕房也不肯依你的心思,任意到人家去搜尋呢。此事不用性急,欲速反恐不達,還不如暫且丟開,隔一陣再作道理便了。”

    齊八猶恨恨不已,琢渠再三勸他,兩個人一同到堂子內,因今天是朋友請的碰和。齊八心中煩悶,不願入局。因令諑渠儀表,自己卻橫到榻牀上吸菸。後來又來個吸菸的朋友,齊八認得他是做律師翻譯的,忽然想起自己那件事,因就問他,設或有個人納妾,被她偷了東西逃走,可以控告的麼?翻譯道:“那是刑事案,爲何不可控告,但不知是誰的如夫人?”齊八慌忙開說:“朋友的事,我也不十分仔細。”

    翻譯說:“原來如此,不過這種事,你要遇見這朋友,還得叮囑他一句,若使提出控訴,必須愈早愈妙,千萬不可多拖日子,因我那邊辦過許多同類的案子,若是日子近的,無有不馬到成功,若使日子隔多了,往往要失敗呢。”齊八不曉得他是一句生意經絡,聽了暗說:“琢渠該死,他教我慢慢設法,豈不誤了我的大事。今兒幸遇此人,何不就託他的律師代表起訴。翻譯本是老奸巨滑,看他兩眼定着轉念頭,已料到八九分是他自己身上的事,假託朋友,故此又伸一條腳說:“我們律師那裏辦事,還有一樁好處,就是能守祕密,事無鉅細,若委託我們律師辦了,外間決不泄露一點。就是上了公堂,也可抹煞了,不讓報紙登載,大概這種事,出於大人家的居多,事主都要顧全面子,不肯張揚。我們律師有這點手勢,故而委託他的人,非常之多呢。”

    齊八聽了,恰中心懷,託他打官司之意,更爲堅決。四顧無人竊聽,便從實將自己一段事,一往從頭對他說了。那翻譯一邊聽,一切顛頭播腦的說:“這件事八少爺理由十分充足,當然可以起訴的。不是我勸八少爺興訟的話,若使今番你自己退讓了,日後那一方面,還要當你洋盤呢。”齊八道:“原爲如此,所以我非出出他的氣不可。”那人拍胸脯說:“這樁事包在做兄弟身上,一定讓你八少爺滿意,非但原璧歸趙,還可得十二分的面子。”

    齊八大喜,他二人就在煙榻上講定一樁交易,連琢渠都隻字不曉。後來散的時候,齊八當着朋友面前,也不便告訴琢渠知道。這夜琢渠到鳳姐那裏,鳳姐一見面,就問他同齊八、老五究鬧的什麼把戲?琢渠驚問:“你如何知道的?”鳳姐說:“我自然知道,你可知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呢。”琢渠笑道:“原來你不是個女秀才,我倒失敬了。”鳳姐說:“我勸你少管管閒事罷,齊家雖然有財有勢,你要幫着他欺負一個女子,可罪過得很呢。”琢渠笑道:“好得很,你居然幫他們做說客來了。齊八原打算到巡捕房控告去的,被我捺住了。沒你做說客,我早已幫了老五的忙咧,你告訴他們放心便了。”

    鳳姐暗喜,次日琢渠與齊八見面,齊八也沒告訴他,自己教律師起訴的說話,琢渠既無所知,老五那裏得了鳳姐的迴音,也以爲他們煙消火滅,不成問題了,彼此都十分放心。豈知隔了一個多禮拜,忽然公堂上出傳票,要傳老五到案。其時恰值老五不在家內,家中人嚇昏了,也沒人敢問他們是何案由,及至第五回來,聽得這件事,真同丈二長的和尚,摸不着他頭腦。幸虧自己娘有個外國朋友,做過包打聽的,託他查一查,方知某律師代表齊某人,告她偷竊七千元的鑽戒一樁刑事案,本來要出提票的,因爲她是女流,所以特別通融,出的傳票。老五得信,大喫一驚,暗想齊八那事件,不是鳳姐前來說,他們已作罷論了麼?如何現在又告起我來,慌忙着人請鳳姐來家責問。鳳姐也茫無頭緒,說:“我們少爺並未提起這句話,你別纏錯了。”

    老五說:“這是新衙門裏來的消息,決不致誤,你再問問你們少爺,也許他知道了沒告訴你。”鳳姐果然依她的說話,夜間向琢渠盤問。琢渠大駭說:“哪有這句話,因何齊八沒同我提起一點呢?然而若無此事,新衙門的傳票何來?這倒不可不問他一個明白。”當夜他曉得齊八在家裏,便借別家的電話打過去問其所以。齊八笑答道:“原來你還沒知道呢,我以爲早告訴你咧。律師果然是我請的,細情明兒對你講罷。”說完搖斷鈴。琢渠因齊八事無鉅細,都要同他商量,偏偏這件大事,沒預先對他談起,心中老大不快活,回來對鳳姐說了,猶自忿忿不已。鳳姐說:“你自己且慢動氣,日前人家託了我們,你也答應過,說齊家不起訴了,現在失人家的信,教我怎樣對得住人家?”琢渠作色道:“你這句話詫異了,又不是我令他起訴的,人家要起訴,教我也沒法可施呢。”

    鳳姐嘆道:“不是這樣說。人家當我們一個人物,特地來求我們幫助,就使現在齊家作弄了你,這原是齊八對不住你,你我必須替那一面想想法兒纔好。”琢渠皺緊眉頭不做聲,鳳姐又道:“齊八那廝,着實可惡。你雖然一片忠心的幫他,他還當你外國奸細,這件事故意對你說不起訴,一方面卻串通律師,竭力進行。現在事已發作,他猶不肯將細情告訴你聽,可見他並不當你朋友呢。”

    琢渠被他一陣挑撥,益發冒火,憤然回答說:“他不當我朋友,我自有報復之法。現在你可去告訴老五,令她不用擔憂,教她也馬上請個律師,預備上堂,提起反訴齊八不顧贍養,還可咬他吞沒五千元的衣飾,因那天老五有這句話,齊八並未回他沒有,我可以做見證的。”鳳姐聽了,十分歡喜,說:“你當真肯做見證麼?”琢渠道:“自然肯做見證。”鳳姐當即預備要去,琢渠問她哪裏去?鳳姐回言:“到老五那裏給迴音。”琢渠說:“你瘋了,這是家裏講的話,你難道要我真的替老五做見證麼?被朋友們知道,豈不笑殺。”

    鳳姐聽他忽然翻悔,粉臉頓時沉將下來。琢渠見時候不早,也急於要回公館向少奶奶那裏銷號去了。鳳姐卻連夜到老五那裏,報告一切。老五母女,也以反訴爲然。但聽到琢渠起初肯做見證,後來忽然不肯起來,未免踟躇無計,因現在琢渠居於舉足輕重的地位,若肯幫助他們打官司,十分中倒有九分可佔贏面呢。所恨他不肯出場,爲之奈何?那時恰值張老四也在老五家中,聽他們刺刺議論,不知何事,問其所以。老五在先本瞞着他,此刻事急了,也不能再避嫌疑,將一情一節對他說知。張四聽了,大抱不平,皆因有酸素怒氣兩種作用,所以發作出來,效力更大。當下義形於色,自拍胸脯說:“這件事你們爲何不早對我講,若使姓賈的不肯幫你們忙,我也可以幫你的忙呢。”

    老五驚問:“你怎樣幫忙?”張四說:“他姓齊的依官仗勢,我姓張的未必沒做過官,而且勢力也不輸於他們,蛇喫蛇,正好比一比長短。老實說,你五小姐和我姓張的相好,誰不知道,他現在敢控你偷他東西,我也可以告他略誘人妾,加他個一奸拐的罪名,你們那反訴還是多此一舉呢。”老五母女聽了,覺這計較比琢渠的刻毒多咧,而且張四出場,包打官司,律師費自然也是張四承當,所以他們也落得讓張四一手辦了。那張四請的律師,還兼作老五的代表。過堂這天,要求展期開審,堂上準如所請。原告律師,反對無效。齊八找尋那翻譯講話,翻譯說展期不妨,我們理由充足,遲早終得贏這件案子。齊八聞言,頗爲放心。不意隔了一天,那翻譯慌慌張張,來找齊八,見面埋怨他:“八少爺你因何這樣的緊急大事,不先告訴我知道,如今卻落在別人的手內了。”

    齊八聽說,不明不白,問他是什麼事?我漏卻告訴你了?翻譯說:“你所告那個女人,不是張某人的姨太太麼?如今姓張的出場,控你奸佔他的侍妾,他那裏還有身契等物,證據十分充足,你現在恰巧告這女的捲逃鑽戒,豈非正投在他的網裏,賴也賴不脫了麼?倘使你早爲通知我一句,我們便可預爲迴避之地,他們來時,也有個對付,如今乃是你八少爺自誤,日後案情倘有翻覆,可不能怪我的。”齊八料不到他們有此一着,聞言呆若木雞。那翻譯又說:“公堂上現已準了他們的訴狀,不日便要出牌票提你,請你早爲準備罷。”

    齊八聞言,更驚得做聲不出。翻譯聽他沒回話,也就走了。作者寫到這裏,有句話交待。時下打官司,真是拆穿不得。原被告兩方面,雖然不共戴天,要拚一個你死我活,但這班律師翻譯,大概一鼻孔出氣者爲多,每夜總會內談的,除卻花天酒地之外,便是彼此承辦的案情,事主有仇無仇,幹他底事,他們卻抱着金錢主義,有時原告方面想賺被告的錢,被告方面也要賺原告的錢,於是乎是非顛倒,黑白淆亂了。所以朱子格言上說,居家戒興訟,訟則終兇,這真是至理名言呢。講到齊八所講的律師翻譯,自然也受了張四律師翻譯的運動,來此故甚其詞,危言動聽,意欲敲敲齊八的竹槓。聽他沒回話,也就罷了。但齊八卻被他說得驚魂出竅,慌忙着人請琢渠來家商議。琢渠聽了,非但不代他擔憂,反暗中歡喜,心想這是你獨斷獨行的好處,與我無干,落得講一句風涼說話道:“當初我原不教你八少爺打官司,你自己不知怎樣相信一個律師翻譯,現在惹出禍來,有什麼法想呢。”

    齊八本仗着琢渠做他的謀士,此時聽琢渠回他沒法想,真急得走頭無路,說:“我公堂從未到過,現在要我做被告,這個臺如何坍得下呢?”琢渠道:“那是沒法的,中國人應該受公堂裁判,除非你入外國籍去。”這本是琢渠鈍他的話,齊八嚇昏了,還以爲他指點的一條明路呢,忙道:“入外國籍也好,事不宜遲,請你馬上替我打聽一下子,入哪一國的籍容易,就入哪一國便了。”琢渠聽說,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八少爺你也太不中用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我看入外國籍也是沒用,禍從根上起,姓張的告你,自然是老五的禍胎,你若不告老五,老五也不致串出姓張的來了。現在第一要緊關鍵,問你那隻金剛鑽戒指要不要了?”

    齊八道:“我不要了,情願送給她罷。譬如新年裏,我多輸了七千塊錢。”琢渠道:“那就容易辦了,現在木已成舟,別無他法,只有再向老五那裏疏通,我們這裏控他之案,自請取消,教他也令張老四將控案取消,彼此作爲罷論,金剛鑽戒指也不再追求,這個交換條件,還不知他肯允不肯允呢?”齊八聽說,拍手道:“妙極了!我適才怎沒想到這一着,彼此和平了結,真是再好沒有的事。然而免不得又要煩你老琢的駕,替我跑一趟咧。”琢渠面有難色道:“倘若彼此客氣的,去一趟原是無妨,無奈被你們打了官司,情面已損,再要我上門去做說客,未免太沒面子呢。”齊八賠笑臉說:“多謝你!瞧我的薄面,走一趟罷。日後案子了結,一定重重的謝你就是。”

    琢渠始勉強答應着出來,回去告訴鳳姐,笑得口都合不攏來說:“如何?我便是個天,常言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齊老八不聽我的話,現在喫着苦了。我本來不願意管他帳的,因見他着實可憐得很,我若再不替他想法,他便要入外國籍了,所以我令他自請銷案,你也去知照老五,教姓張的也銷了案罷,那隻戒指他不要了。”

    鳳姐即將琢渠之言,傳到老五那裏。老五母女,無有不願意和平了結的,倒是張四從中作梗說:“打官司那有這樣容易,隨他們的高興,告就告了,取消就取消了,他們朝三暮四,我倒沒他那般容易,橫豎現在律師已經請了,堂費也花定了,彼此非見個高下不可。”老五曉得他同齊八的一股醋氣,要借這上頭髮泄了,忙使出手段,灌了好些迷湯,張四始答應他們和平了結。但有一個條件,要齊八貼還老五四千元譽損失,方許銷案,否則定不甘休。老五母女,聽張四肯幫他們敲竹槓,自然也滿口贊成,非錢不可。於是鳳姐回去告訴琢渠,琢渠再去通知齊八。齊八大怒說:“我已置價值七千元的鑽戒於不問,她還要敲我四千塊錢竹槓,這手段未免太辣了。”琢渠勸他道:“你既已大的認喫虧了,小上頭也就認個喫虧何妨,究竟銅錢銀子事小,損壞名譽的事大呢。”

    齊八想想,這句話倒也不錯,橫豎多的損失了,爽興一併認晦氣咧。於是談判終結,兩造律師方面,費用不少一個。他們既有進款,自然也落得代請銷案。齊八這一回,除掉金剛鑽戒指不算,又損失半萬元左右。便是張四無端打這一個抱不平,也花掉數百塊錢,可真丟得很沒名義。至於敲來四千元竹槓,卻都是老五母女的好處,張四不能分她半文。老五因鳳姐爲他們這件事,賠了好幾次腳步,事後送給她一件價值二三百元的小金剛鑽首飾,作爲酬謝。琢渠得知,亦甚歡喜。只氣煞了一個齊八,天天連大門都不出,躲在家內抽鴉片煙殺氣。老五雖得了這一票不義之財,但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她又陸續把來散在賭場之內。現在的賭局,可沒新正幾個月裏風頭盛了。她這班朋友,都聚在開裁縫店的金阿姐家中,叉叉一二百元底的麻雀消遣。這金阿姐的手面,倒也很闊。幾處大公館中奶奶小姐們,無不相熟,時常來往。

    那個上回和老五在賭場中同吸菸的吳家奶奶,也無日不在她這裏遊玩。此人的出身,大約看官們還沒忘記,就是前書所敘,跟唱花旦君如玉相好的吳四奶奶。自同她丈夫割絕之後,每月由君如玉貼費養她,倒也相安天事。近幾月來,君如玉被人聘往杭州演戲,吳奶奶沒跟他同去,一個人在家覺得煩悶,便與一班姊妹往賭場中逛逛。遇見金阿姐,她原是替如玉做慣衣裳的,彼此本來相識,那金阿姐又善於巴結,曉得吳奶奶一個人在家煩悶,便時常去陪伴她看戲遊玩,彼此更爲密切。合該吳奶奶魔運當頭,上海有個滑頭牙醫生,名喚小姚,不知怎的看上了她,小姚也認得金阿姐,並曉得她是一個慣做牽馬的名家。今見吳奶奶同她在一起,可不是一條終南捷徑嗎,因就重託金阿姐,替他同吳奶奶介紹,許她多少好處。一方面自己也施展那勾魂攝魄的手段,吳奶奶本是水性楊花一流,豈有不未免有情,難以自遣。但她猶恐如玉回來,得知此事,不肯答應,心中有所不敢。經不住金阿姐說如玉到一處有一處女人陪他,你何苦在此空守寂寞。一面又說了小姚許多好處,那一夜他二人煙榻上的一席談論,就爲此事,存疑至今,始得揭破。

    不是作者放刁,實因一枝筆講不了兩處話呢。後來吳奶奶竟入了金阿姐的圈套,與這小姚相識,幽期密約,就在金阿姐家客堂樓上的一個小房間內。來時候都託名於叉麻雀,所以外間人也沒幾個知道箇中真相。不過金阿姐肯把這一間重要密室,讓給他二人,原想大得其好處。偏偏吳奶奶手頭十分緊急,小姚也不是個有錢戶頭,雖然借她的地方,多少終得津貼些房金。無如金阿姐專替闊人家男女撮合,洋錢成千成百的賺慣了,這區區之數,那在她的心上,所以暗下頗不願意,卻又不便趕他們搬開,惟有用放謠言的老手段,對付他二人說:“現在小老闆杭州快回來了,他一來每夜常要到此遊玩的,你們再在這裏聚會,恐有未便。這還在其次,更有我這裏底下裁縫司務甚多,他們這班人,嘴都不甚穩當,常見你們出出進進,大約看出了痕跡,昨日我女兒聽得他們在那裏背地議論,再不早自爲計,只恐要惹出大禍來了。”

    二人聽說,都喫一怔。那小老闆便是他們稱呼君如玉的別名,因此吳奶奶格外驚心。究竟小姚有見識,他一聽說話,就曉得這是金阿姐下的逐客令。略轉一轉念頭,答道:“既如此,是沒法可想的了,只有搬場咧。”金阿姐道:“這要你們自己斟酌呢。”說罷走了下去。吳奶奶便問小姚:“你輕口說搬場,談何容易。”小姚說:“你有所不知,這老太婆的喫心,向來極狠。大約因我們給他的錢太少了,不能滿意。因此造這謠言,哄我們搬常我想我們有許多錢去塞狗洞,倒不如另外自去借一所小房子,何用在此受他們的閒話。”吳奶奶沉吟不語。小姚又道:“我還有一法,不知你願意不願意?當初我同花老七相好之時,原有一處地方藉着,後來老七上漢口去了,我因那裏佈置頗爲不易,一向沒捨得退掉,有時在彼會會朋友,地方倒也十分幽靜,你若願意,我們就到那邊去相敘何如?”

    吳奶奶在此色膽包天的時候,就教她赴湯蹈火,她也願意,當下一口答應,約期次日前去。他們因深惡金阿姐之爲人,故也不通知她一句,到明朝竟丟卻這邊,另闢桃源之洞。你教金阿姐知道了,豈不生氣,這就是他們失着之處,致有後來的一場橫禍,可謂自作之孽。此是後話。再說吳奶奶到了小姚的小房子中,見佈置整潔,果比金阿姐家中高出萬倍,心中好不喜歡。小姚從前在別人家內時,免不得假作斯文,此刻既已到了自己的巢窟中,不由輕狂畢露,指點吳奶奶在牀沿上坐了,自己笑嘻嘻開了梳妝檯抽屜,拿出一隻小銀盒,教吳奶奶猜猜,內藏何物?吳奶奶回言不知,小姚令她揭開觀看,原來藏着小半盒黃豆大的紅色藥丸。吳奶奶詫異道:“這丸藥有何用處?”小姚笑向吳奶奶附耳說了兩句話,吳奶奶登時粉臉紅漲起來,小姚便堅欲令她嘗試一丸。正是:興到濃時難自檢,樂逢機處易生悲。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七回禍生肘腋醋海興波病入膏肓情場結局

    吳奶奶自此更同小姚要好,又彷彿當初和君如玉初識時一般模樣。不過那位牽馬的金阿姐,卻心中不舒服到極點。她雖然因吳奶奶等手頭太緊,不能滿她的慾望,故下逐客之令。但他們說話也沒對她講一句,就此搬了出去,未免近乎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模樣,心中氣忿不過,沒別的法子泄毒,便替她到處張揚,以爲報復。不多時,她所認得的一班女主顧,無論是否吳奶奶相識的,大都曉得了這件事。要知近年來女界的習氣,最壞不過是多管別人閒事。自己若能規規矩矩,倒也罷了。偏有許多人,自己並不端正,卻愛談論別人的隱私。於是乎別人知道了,也將他的祕密,泄之於人。再由此人告訴本人,鬧出口舌,發生意見,這種事尤以大戶人家爲多。然而也不能怪他們,因他們飽食終日,不耕不織,除卻搬搬是非之外,叫他們幹什麼呢。

    閒言少敘,且說那時候一傳十十傳百,上海一般常在外間跑跑的朋友,無有不知小姚結識了君如玉的相好吳奶奶這段故事。實因小姚的名氣很大,君如玉又是個有名人物,所以格外容易傳佈。但有班人雖不過資爲談助,還有幾個女野心家,素也心愛如玉,因他有着吳奶奶,平時管束極嚴,不容易兼收幷蓄,現在曉得吳奶奶另有了別人,彼此欲分嘗一臠的,倒也大不乏人,紛紛都託金阿姐設法。金阿姐在先本爲泄憤起見,現在倒覺如玉身上,大有奇貨可居之勢了。不過那時候如玉還在杭州唱戲,不曾回來。她便預備待如玉回來時,將小姚吳奶奶這件事,和盤托出,攛掇他們拆散了,好另替別人介紹,從中賺一票謝儀。這邊牢寵已設,可憐吳奶奶還在夢裏,天天與小姚尋歡取樂,其味無窮。

    前書表過,吳奶奶本是半老佳人,那小姚卻是久闖花叢的浪子,又是個有名滑頭,因何戀愛吳奶奶至於此極呢?內中還有一段隱情。皆因吳奶奶外強中乾,表面上珠鑽耀目,實氣逼人,不知底蘊見了,誰不當她有數十萬財產,因她一身所帶,已值萬金。兼之如玉又是專得婦女倒貼出名的,故此小姚也當吳奶奶是塊肥肉,百計弄她到手,便欲人財兩得之意。及至人已到手,財還未有所獲,心中雖躍躍欲試,卻不敢自己吐露口風,泄漏痕跡,不得已惟有竭其心力,博她的歡喜。那盒紅丸,便是他自己精心祕製,增進愛情的妙藥。但吳奶奶年已半衰,兼之吸菸的身體虛弱,胃火頗旺,那藥品又其熱無比,內外相剋,更覺不支,形容也日見消瘦。若講風韻,可已大非昔比。小姚與她相處既久,漸漸看出她的真相,傢俬都在身上,日用開支,也不免仰給於人,一時頗悔自己失眼,枉耗了許多精神財力,因此也逐步和吳奶奶冷淡了。

    但女人有女人的脾氣。孔夫子所謂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此言可謂道破千古婦女性情之論。你要是向來同她愛好的,一旦忽然疏遠,無有不怨憤悲傷者,吳奶奶衰弱之,經此一氣,迴轉家中,頓時就病倒了。心中記掛小姚,打發人去請他來,小姚連面都不見。吳奶奶格外生氣,別無他法,只得寫信到杭州,通知如玉,教他速回上海。如玉原沒曉得吳奶奶在上海有小姚這段事,見信急急回程。又不知怎的被金阿姐知道他幾點鐘火車可到,母女兩個,預先在車站上接他。如玉見有人來接,心中自然歡喜,忙問金阿姐可曾到吳奶奶那裏去過?不知她病勢如何了?金阿姐說:“一言難盡,此處不是講話之所,最好你先到我那裏去一趟,我有許多話要告訴你。”

    如玉雖然心念吳奶奶,因金阿姐說話閃爍,一時倒也耳朵發癢,急於聞其端的,故即和她母女同到她們家內。金阿姐笑指那張紅木牀說:“你就這上頭坐罷。半個月之前,你那位心愛的人兒,也常在這上頭坐的呢。”如玉聽了,就是一怔。金阿姐笑道:“你休着急,她到這裏來叉麻雀玩耍,椅凳不夠時在牀沿上坐坐何妨。”如玉聽說笑了。金阿姐又道:“同時還有個男子,也坐在這上頭。”如玉又喫一驚。金阿姐又笑道:“你休耽心,這男子也是個叉麻雀的,沒了凳,坐坐何妨。”如玉笑道:“金阿姐休得取笑,我出門兩三個月,連家內都沒到過,一下車就到你這裏來,這是你曉得的。你說有要緊話講,不知所爲何事?倘若沒甚要緊,我現在要回去探望老的,晚上再來候你便了。”金阿姐道:“你別性急,說話終得讓我一句句講下去,教我不能一張嘴說兩句話的。所說那一男一女,他們當初因看打牌,沒凳坐,暫在牀沿上坐坐,不意後來牌打完了,客人散了,凳也多了,他們還戀着牀沿,不肯坐到凳上,你道奇怪不奇怪?”

    如玉更聽得牙癢癢的,按捺不住,連連頓足說:“你快講呢,後來便怎樣?”金阿姐道:“我那時心中覺得奇怪,細細盤問,方知他們在外邊約定的,特地到此來,要借我這張牀一用的。”如玉抽了一口氣說:“這一男一女,到底是誰?適間你還沒告訴我明白。”金阿姐道:“男的你也認識,名喚小姚,是個做外國醫生的。”如玉點點頭道:“女的呢?”金阿姐道:“女的我可不敢說,說了恐怕你生氣。”如玉強笑道:“生什麼氣,你說就是了。”金阿姐道:“如此我告訴你,這女的便是你那要好朋友吳奶奶。”如玉聽到此言,臉上頓時緋紅起來。金阿姐接着說:“她與小姚不知在哪裏賭場上勾搭上的,約定了到我這裏相會,兩下心熱如火,客人散去,他們便欲借我的牀用,你想這件事,教我爲難不爲難呢?倘若答應了,如何對得住你小老闆。若不答應,小姚是我裁縫主顧,由他那裏介紹來的生意很多。吳奶奶又是相熟的,要回頭她,也開不出這句口。”

    如玉急道:“如此說來,你敢是答應了?”金阿姐笑道:“小老闆怎這般霹靂火箭,聽我一句句講呢。我覺得答應不好,不答應也有不妙。事到其間,只可答應。”說時偷看如玉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真有一種說不出畫不出的神態。金阿姐暗暗得意,接着說:“我不是講過,答應了對不住你小老闆麼。因此我心生一計,同我女兒做了一對討厭人,在這裏陪他們,輪流守了一夜,沒讓他們鬥在一起。”

    如玉拍掌稱妙,金阿姐說:“你且慢歡喜呢。他兩人上了我這一夜老當,第二天就不約着到我們這裏來了。我事後方知,你那位吳奶奶,竟親自登門,還到小姚當初同花老七所借的那所小房子中相會。”如玉聽到這裏,氣得他額角上青筋墳起,汗流滿面,金阿姐猶自滔滔不絕的往下講道:“你大約也曉得這小姚,慣用一種藥丸,哄騙婦女,不知他曾否給吳奶奶喫這種毒藥?恐小姚不肯放過她,但她若不喫藥,何以現在弄出這場病來呢?內中細情,我可不大明白。皆因從前他們曾借過我的地方,我本來打算寫信通知你的,實爲自己不能寫字,若叫別人代書,恐傳說出去,有損你的顏面,因此捺到你今日回來,我免不得告訴一句,並非搬弄是非。日後倘有什麼閒話,可不能怪着我金阿姐的。”說罷,如玉已氣得呆了,兩眼圓睜,做聲不得。金阿姐反勸他不可生氣,你路上回來,十分勞苦,再一動氣,豈不有損身子。那人到底不是你的元配花燭,兩下合意的住在一起。如不合意,可以走散的。老實說一句,放着你小老闆這般人材,那一位美貌奶奶,不喜歡你,你如此誠心誠意的待她,她還對付你這等三心二意,情理上實在說不過去,要是教我做了你小老闆,罰咒也犯不着暗地生氣,她敢揹着你弄別人,你索興也弄個人來氣氣她,那纔是報復之法呢。”

    如玉低頭不語。金阿姐便命他女兒小妹,勸勸小老闆,我下去拿樣東西他看,說着下樓去了。這小妹今年還只十六歲,雖然是個裁縫的姑娘,卻頗心高氣傲,實因從小隨着她娘,在大戶人家出入慣了,身份小而眼眶大,尋常人都不在她眼內,很想嫁一個少爺。奈少爺們議婚,卻又輪她不着,不得已而求其次,覺這小老闆頗有少爺的風度,因此平時十分屬意如玉,金阿姐也很欲得如玉爲東牀快婿,因此常在有意無意之間,對如玉說:“我家小妹,若能配給你小老闆,服侍服侍你,倒是很合宜的。”

    如玉還以爲她們是句玩話,每每一笑報之。豈知她母女倆,卻是一片真心誠意呢。金阿姐見如玉不甚合意,便時常設法,令他二人聚在一起,自己託故避開片刻,學那外國人發展愛情的方法,以爲若能夠令他二人情不自禁時,便可強迫如玉娶她的女兒了。這是以前的話,今天金阿姐又命女兒解勸如玉,自己走下樓去,丟他二人在房內。小妹坐在如玉旁邊,含嬌不語,羞容可掬。如玉卻手捧着頭,還在那裏生氣。兩個人都是默默無言。隔了好一會工夫,如玉抬頭見了小妹,問她適才你孃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小妹一笑道:“自然是真的。”

    如玉道:“這倒奇怪得很。那小姚外間誰不知他是個滑頭碼子,因何這人還愛他呢?”小妹一笑道:“照你說來,滑頭碼子就沒人歡喜了麼?”說罷,又對着如玉雙眼一擠,笑成一條線縫似的。如玉見她這般笑法,倒覺得詫異起來。正在這時候,金阿姐上來了,手拿着小小一個手巾包,打開原來是一男一女兩張照片,拿給如玉觀着。如玉認得男的是小姚,女的便是他那吳奶奶,驚問此物何來?金阿姐笑說:“就是那天他們到此來時,忘在這裏的,我收着沒用,拿來還給你罷。”如玉聽了更怒,一發狠將兩張小照撕得粉碎,還用腳去踹了幾踹。金阿姐見了,笑得幾乎打跌道:“小老闆你真是癡的,撕他們踹他們的小照,成什麼用,他們未必因此生疼呢。”

    其實這兩張照,也是金阿姐深謀遠慮得來的。當小姚、吳奶奶未曾交談之前,小姚曾講金阿姐爲之介紹,特地拿這張小照給吳奶奶觀看,模樣兒合意不合意的,後來並未收回,落在金阿姐之手。另外一張,卻是金阿姐往吳奶奶家玩耍時,問她所要。今番他恐如玉不信她的言語,有意將這兩張小照,包在一起,強作一個憑據,以堅如玉之信,其實兩人並非拍在一張照上。無論拿張三李四的小像,都可混說是他姘頭。如玉正在氣頭上,未能細一思量,更落他們的圈套。金阿姐又竭力慫恿,語語打動如玉心病,並說:“小老闆你少停見了她,問問她,看她怎樣回答?”

    如玉恨恨道:“我是罰咒也不上她那裏去了,諒她用不着我再去呢。”金阿姐便說:“小老闆能夠不去,也好令她自己醒悟。但是你在家中,免不得生氣煩悶,有損貴體,晚間還是到我們這裏來玩耍。今夜楊家的三太太,和花家的二少奶都要到這裏來叉麻雀。你也可以搭他一腳,消消愁悶。”如玉點頭答應。果然他回家探望父母之後,夜間便到金阿姐家中,同那所謂二少奶、三太太等,打牌取樂。吳奶奶那裏,絕跡不往。可憐吳奶奶還眼巴巴望他回來,皆因如玉動身之前,曾寫信通知吳奶奶,某日到上海,所以吳奶奶這天很盼望着他來,買了一張報,看杭州火車到申的時刻,等了一班,又是一班,末班火車到的時候過了,猶未見他到來,還疑火車脫班,或者如玉沒趁着車,也許明天來了。豈知明天依舊如此,連信也沒一封來,通知她所以然不到的緣故。一連數日,消息全無。吳奶奶心中好不焦灼,後來還是車伕來報信說,月仙舞臺的海報,已貼出來了,小老班某日上臺唱什麼戲。吳奶奶更覺駭異,叫人別處去打聽,也說君如玉回來已久。吳奶奶此時,還不覺自己有錯,免不得格外生氣,心想我如此病重,若是朋友交情,也該早來探望於我,他因何杭州回來,我這裏一次未到?還有從前我沒病時候,他沒一天不來陪伴我的。現在我有病在身,他倒反不來了。就使他未得我臥病的消息,也不該如此荒唐。況我病情早已報告於他,他也有信慰問,還說馬上就回來望我,因何中途變計?這人的良心,真是黑透了。心中憤恨,病勢也日見沉重,連藥都不肯再喫了。

    孃姨車伕十分着急,因她現在並沒別個親近之人。吳四那裏,早已恩斷義絕,只恐有甚差池,如何是好。於是兩個底下人商議,務必請君如玉來一趟,問他可有什麼辦法,也許奶奶見了他,病就好了,亦未可知。於是那車伕假傳聖旨,到戲館中找尋如玉,說奶奶有請,小老闆戲完了,馬上就去。如玉這幾天正被二少奶三太太等幾個人,相伴得十分樂意,兼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那吳奶奶的壞話,心中銜恨刺骨,車伕來請,他那裏肯去,不過口頭並未回絕,只是虛空答應,身子不去罷了。車伕第二天來時,他推頭昨夜沒空,今兒準來。如此遊約了好幾回,意欲讓吳奶奶自己心冷。車伕也看出他的意思,迫不得已,始把奶奶現在病勢沉重,粒米不進,已有多天。家中沒人主持,連醫生都不敢妄請。務望小老闆念從前奶奶待你的一片情義,做做好事,去一次,吩咐了我們如何辦理,再走不遲。

    如玉聽了,果又想到當初吳奶奶待他實未有錯。現在到此地步,實是她自作之孽,不過我去探望一次,如果沒人調度,替她請個醫生,卻也未爲不可。而且見了面,也好將他同小姚這件事,當面責問她一番,再同她一刀兩斷,令她死而無怨。定了主意,便應允那車伕,今夜一準去了。車伕恐他仍舊失約,在後臺立等他完了戲同走。那時吳奶奶正昏昏迷迷的睡在牀上,如玉看她面白如紙,骨瘦如柴,目眶深陷,耳根暴縮,幾綹亂髮,斜披枕角,哪有當初搔首弄姿,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影兒,便是牀面前也涕吐狼藉,穢氣觸鼻,與從前香水氣沁人脾胃的,天差地遠。如玉見了,哪裏站得上前,不過看了她這般情形,心中也不免惻然,暗說道:都是你自作之孽,誰教你喫那小姚天殺的毒藥呢!這時候孃姨已將吳奶奶喚醒,說:“奶奶奶奶,小老闆來了。”

    吳奶奶睜開雙眼,見如玉離牀遠遠的,身靠那梳妝檯站着,兩眼雖望着自己,卻皺緊眉頭不做聲,心知一定是厭她牀上骯髒之故,不肯上前,心中一陣酸,慌忙把兩眼閉緊,然而眼淚已滾了出來。如玉見了,雖覺傷心,不過被金阿姐等一班人先入之言,將心腸磨硬了,只想到一切都是吳奶奶自己不好,我並未待錯她一點。所以眼看着她流淚,仍舊不上前安慰。默對半晌,始說出一句:“你現在病體如何了?”吳奶奶聽他開口,重複啓目,對如玉面上端詳了一會,始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說:“我沒怎樣,你回來了多日了麼?”如玉點點頭。吳奶奶嘆了一口氣,又閉目無言。如玉於是不再同她說話了,問孃姨:“你們醫生請過沒有?”孃姨說:“起初請過某人,後來奶奶說,喫藥不中用的,故叫我們不要請了。”如玉說:“這是哪裏話,有病怎好不請醫生服藥呢!我明天替你們請一個外國醫生來看看罷。”吳奶奶牀上聽得他們說話,接口道:“不勞你費心,我藥是不要喫的。”如玉道:“怎的不喫藥?難道拿性命同病拚麼”況且你的病也是藥喫出來的,就該拿藥去治好他。”

    吳奶奶聽他話中有因,不覺將他委頓不振的精神提了起來,掙起身子說:“你講什麼話?”說時手膀無力,身子搖搖欲倒。孃姨慌忙過來扶住他。如玉卻冷笑一聲。說道:“我不說別的,我說你的病是藥喫壞的。就該拿藥治好他。”吳奶奶顫聲道:“你說我喫了什麼藥?”如玉又微微一笑道:“我也沒知道什麼藥,不過孃姨不是說,你從前請過醫生了,大約就是他的藥喫壞咧。”吳奶奶聽他說話忽進忽出,心中愈覺疑惑,說:“我從前並沒喫藥喫壞,你此話從何而起?”

    如玉哈哈大笑道:“沒喫壞也好,不過真人面前何用說什麼假話,大家心照就是了。”吳奶奶愈聽愈驚,心中突突亂跳,口內還說:“我不懂你的話,你還得說說明白,不是這樣空口白嚼的。”如玉聽她猶在那裏抵賴,獰笑道:“這件事你自己肚子裏明白得很,何必再要我說,說了一來恐你有病之身受不住,二來我自己也難受得很,不如心照罷了。”吳奶奶此時,臉上急得似火燒一般,口中還不肯屈服,說:“不妨事,你盡顧講就是了。”

    如玉一想,不說穿她也不肯認錯的,我爽興同她開了天窗說亮話罷,當下他口中呼呼有聲道:“我先問你,當初我出門的時候,你不是要求我當天點下了香燭,大家叩頭賭咒,要是誰先負誰,罰他不得善終,死無葬身之地,言猶在耳,所以我到了杭州,什麼人招呼我,我都不去,皆因爲彼此要好,全憑一點天理良心。你既答應不欺侮我,我豈可負心於你。故而我在杭州,這幾個月來,連婦女都未交談過一句,這是我問心無愧的。又誰知你在上海,哼哼,做得好事,那小姚誰不知他是個滑頭碼子,你竟同他鬼迷上了,鬼迷不算,還要借金阿姐那裏做小房子,後來竟親自送上門,到小姚所借的小房子中去了,我想當初我同你認識的時候,也是我自己上你府來的,喫你家姓吳的多少驚嚇。不料現在你倒特別遷就了,自己送進別人的門去咧,顏面何在?我曉得你一定貪小姚的好東西喫,這樣東西,惟有他們做醫生的善於研究,我們可望塵莫及,難怪你心中歡喜,只是你喫了爲何要害病呢?小姚怎的不來替你診病?難道他們做外國醫生的,只有治壞人的能力,沒醫好人的本領麼?你自以爲幹這件事,祕密得很,沒別人知道,要知普天下,無論什麼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光景你還因我到了上海,不來探望於你,心中生氣呢!既然你已有了知心如意之人,我便是個多頭,何須再要我來。況我與你原非正式夫妻,當初因你獨居寂寞,故來陪伴陪伴你,現在時勢不同,我更當早爲退讓,這是你自己先對不住我,並非我對你不住,今天我本也不願意來的,只爲你那車伕,說這裏沒人替你請醫生,我拿朋友交情,來此望你一遭,其餘話都是多說的。明天我準定找一個外國醫生,來給你診治就是。醫金歸我那裏去付亦可,今夜我別處還有朋友約會,恕不久陪,我要去了,你自己保重罷。”

    吳奶奶只聽得如玉一半說話,已呆若木雞,五官失其效用。如玉後半段說話,她一句也不曾入耳,連眼前一切東西,也視若無觀,真同廟裏的泥菩薩相仿。如玉聽她沒話回答,也就叮囑孃姨,好生服侍奶奶,我明兒一準打發外國醫生前來看病,孃姨諾諾答應。如玉喚車伕開門,自己出了這裏,又到金阿姐那邊叉麻雀去了。再說吳奶奶呆了半個多時辰,才明白過來,眼前不見了君如玉,問孃姨他到哪裏去了?孃姨回言小老闆走已多時。吳奶奶忙道:“你快教車伕追他回來,我有話對他講。”孃姨道:“他已去了好一陣工夫,要追也趕不上了。”吳奶奶聽說,大叫一聲,淤痰上湧,頓時厥了過去。孃姨、車伕慌忙捏人中叫喚,泡薑湯灌她,亂了好一會,吳奶奶始悠悠醒轉,又只見她兩目直視,雙瞳發光,鼻子孔只顧亂嗅,眼淚還掛在眶子上,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一個不住,孃姨、車伕都覺詫異,驚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吳奶奶笑了一陣,霎時斂住笑容,口中自言自語說:“小鬼你來了麼?怎不上牀睡呢?我記掛得你好苦也!”說罷,又忽然抱頭大哭起來,說:“我沒有這句話的,哪個造我的謠言。”回頭看見了孃姨,趕着就叫:“小姚,你個好沒良心,天殺的。”

    孃姨慌忙叫她奶奶,我不是小姚呢。吳奶奶格格笑道:“你休抵賴,就是燒了灰,我也認得你的。”孃姨猶欲分辯,這時車伕若有所悟,失聲道:“不好,莫非奶奶癡迷心竅,發了癡麼?”孃姨聽得一個癡字,又見奶奶兩眼發定,神色有異,也不覺心驚膽怕起來。本來孃姨半邊身子,伏在牀上,給吳奶奶靠着,此時曉得奶奶發了癡,恐被她抓住了,要弄殺的,慌忙立起身來,躲避不迭。吳奶奶看見她一跑,也急張開兩手來抓她,手一抓空,身子也撲倒牀下,跌了一個面磕地。孃姨、車伕又即忙將她扛頭扛腳的扛上了牀,這一夜吳奶奶忽哭忽笑,忽言忽罵,鬧到天明,方呼呼睡去。兩個底下人,也被她鬧得一夜未眠,別無他法可施,只有等如玉請的醫生來看了,再作道理。到喫飯時候,吳奶奶牀上要茶,孃姨慌忙倒茶給她,一面問她奶奶可要喫粥?吳奶奶搖搖頭,孃姨又問煙要吸不要?吳奶奶點點頭。孃姨於是掇一張小凳,放在牀面前,自己坐了,擺開煙具,點上火,將打現成的煙泡,裝十幾筒給吳奶奶吸了。孃姨一邊裝煙,一邊看她雖然兩眼下閉着,始終沒開一句口,但神氣似乎比昨夜清醒了些。吸罷煙,又一翻身,沉沉睡去。孃姨收拾了煙具,出來告訴車伕說:“光景奶奶昨夜痰迷心竅,今兒安睡一,痰已消去,病也好了。”

    車伕說:“但願如此,若有不測,我們雖然到處一般可以喫飯,奶奶卻着實可憐得很呢。她從前同吳老爺在一起的時候,何等稱心如意。偏偏她還愛姘戲子,以致落個這般結局,想來真犯不着呢。”孃姨說:“你住了口罷,人家已到這般田地,你還要揭她的短處做什麼?肚子餓了,快燒飯喫罷。”兩個人弄飯喫了,直到四點鐘時候,醫生纔來。時下的外國醫生,好不闊綽,坐着汽車,還帶一個拎藥包的副手,一同進來。那醫生也不過二十開外年紀,身穿西裝,頭髮梳得又光又滑,雪白的臉,香氣襲人。車伕引導他到吳奶奶房間之內,那時吳奶奶還睡着未醒,姨娘轉到牀後面,喚她:“奶奶醒醒,醫生來了。”那醫生也站在牀面前,彎腰曲背的,等着拉她手看。不意吳奶奶被孃姨喚醒,一轉身看見了醫生,他也不知當他是什麼人,突然兩手張開,將那醫生夾頸項拿住,格格一陣笑說:“好心肝好寶貝,你來了麼?”

    醫生不曉得吳奶奶害的癡病,無端頸子被她緊緊拿住,眼睛鼻子都貼緊在病人胸前,既看不出什麼,又是悶氣不堪,而且心中還喫驚不小,未知道一來究是什以意思,急得他雙手亂爬,口中哇哇直嚷。那副手也嚇得丟了藥包,打算逃走,他還以爲落了仙人跳呢!孃姨同車夫卻曉得,這是吳奶奶的癡病又發作了,慌忙過來,幫着醫生,將吳奶奶的雙手拉開。那醫生脫險出來,驚得臉都黃了,一頭光可鑑人的短髮,已同一團茅草相仿,一面喘息,一面問他們:“這是那裏說起?”

    車伕連連對他道歉賠不是,說:“請醫生休得生氣,我們奶奶從昨夜起,不知怎的痰迷心竅發了癡,適才倒頗清爽的,不知如何,睡一又發作了,有驚貴體,冒犯之至。”醫生大怒道:“既然是瘋病,爲何不早說。況我也不是看瘋科的醫生,你們糊里糊塗,豈有此理,放屁之至,我少停找君如玉說話。”一面對那副手嘴一歪,說走,副手也提藥包就走。醫生也一路罵着出去了。孃姨車伕二人,面面相覷,手足無措。吳奶奶還坐在牀上,格格癡笑不已。兩手上的皮,有幾處被醫生指甲抓破的,鮮血殷然,她也不覺得痛。她雖在那裏笑,孃姨見此情形,倒反不覺大哭起來,車伕在哭笑中間,心內也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只覺房間內再也站腳不住,只得跑出來,下樓拴了大門,回到自己房中,橫在草荐上出神。隔了一回,孃姨躡足下來,到他房中。車伕問奶奶怎樣了?孃姨道:“適間又睡着了。不過我想,目下的情形,愈挨愈爲不妙。今兒你必須再到小老闆那裏去一趟,告訴他這件事,看他可有什麼主意?”

    車伕說:“我也這般想。事到其間,惟有仍去找他咧。”當夜車伕果又到戲館中找尋如玉。如玉先已接着醫生的電話,說吳奶奶患的神經病,他沒能爲看治,教他另請高明。如玉很有些不明不白,還料是吳奶奶在氣頭上,也許說話間得罪了醫生,所以醫生憤而回卻。現在聽車伕來報,說道真個發癡,不由他喫驚非校車伕還要請他前去,他那裏敢去呢,這是一定之理,世間好夫妻,平時夜夜同牀共枕,及至一旦女的發了癡,或患什麼傳染病,男人肯貼身服侍的,百什中難得一二,何況私姘,更兼姘的又是個戲子呢。當下如玉對車伕說:“我今天可沒工夫前去了,那外國醫生也沒法可治,我想還是請中國醫生的好。不過我中國醫生不熟,最好你自己去打聽打聽,有什麼好醫生,請了來替他看看,務必要替他弄斷根纔是道理。這般拖下去,豈不苦殺。至於請醫服藥的錢,都問我這裏拿就是了,盡多不妨,今天你先拿二十塊錢,做醫生的請封。用完了,再到此地來拿便了。”說着,即將二十元鈔票,交給車伕。

    車伕見他人雖不肯親往,卻答應請醫服藥之資,由他擔任,用錢爽快,還算得沒良心中一個上乘人物了。於是接了他的錢,也不再逼他同去了,回家對孃姨說知,兩人商量,請哪個中國醫生好?孃姨想起了新馬路的甘孟仁,從前他在某公館做的時候,主人請過他,乃是個時髦郎中,頗有名望。雖然後來這主人一病不起,但據人說,並非藥喫壞的呢。因問車伕此人可好?車伕也曉得甘孟仁的名氣,聽孃姨提出,他也通過了,決定明天一早去掛號。但這吳奶奶的病,日輕夜重,白天悶睡,到夜醒了,吵鬧不休,越是夜深,越鬧得利害,只苦了孃姨、車伕,日夜不得安歇。在這要緊關頭,他們倒不想丟了她另換主人,寧甘耐辛耐苦守着這個瘋主人。也是吳奶奶平素馭下有恩的好處。再說次日早起,車伕帶着錢,到新馬路甘孟仁醫生處掛號,問那號房出診請封多少?號房說:“你們住在什麼地方?我們醫生請封,分着地段呢。若是英租界上,醫金三元六角,轎錢一元二角。若往美界,過白渡橋,醫金六元八角,轎錢兩元四角。若往法界,過洋涇浜,醫金十三元六角,轎錢三元四角。若往城內,過城河浜,醫金二十元另四角,轎錢四元二角。若往南市,過大關橋,醫金二十四元八角,轎錢五元正。掛號加倍,再遠面議。浦東不去。”

    車伕聽他說了這一大篇,不覺暗暗吐舌,心想做郎中真算得是樁好買賣,一般都是看症,爲什麼要分這許多地段,還要過橋漲價,莫非橋神土地,當他是個寶貝,過一處地方,要他完一處稅麼?不然爲何漲了醫金,又漲轎金?若單爲路遠之故,只可添幾文轎錢,不能把醫金抬高一倍有餘,這分明欺病人不能吹風,有意敲竹槓了。況且近年來醫生坐轎子的已少,大都坐的包車,六塊錢用一個車伕,足足要替他跑一個月咧,家中還可揩子拖地板,每天收下的許多轎錢,醫生未必肯賞給車伕,一定又是他自己賺了,則醫生還兼做轎伕,真算得文武雙全呢。不過做醫生一半營業一半須存救世活人的念頭,不能仗着自己略有三分名望,便高擡身價,敲病家的竹槓。有錢的被你們敲敲竹槓,固自無妨。若遇貧家,沒這許多錢請醫生,難道教他們坐以待斃麼。這不是濟世活人,分明是禍世殺人了。況且所謂名醫者,也未必能個個對症下藥,藥到病除。拿人家這許多醫金,無功受祿,愧也不愧!所以做醫生若存這種念頭,一定子孫不昌的。然而日後落魄起來,妻女言襲先人的舊例,出遠堂差,照此索價,敲敲瘟生洋盤的竹槓,倒也未嘗不是一樁好買賣呢。那號房見他呆想,便說:“我問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呢?怎的說不出了。”

    車伕也覺自己轉念頭轉到歪裏去了,不覺啞然失笑,報明瞭地址,由號房登錄帳簿。幸虧他們住在英租界,乃是最便宜的一種,醫金三元六角,轎錢一元二角,另加號金二角,恰巧五塊大洋。回去告訴孃姨,彼此都嘆說:“上海地方,真是連病都生不起呢。”正是:自古行醫爲濟世,而今索價等居奇。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八回請名醫何期滑腳酬月老不惜纏頭

    再說這甘孟仁醫生,比那外國郎中更時髦了。清早去掛的號,直到上火時候方來。據他說,掛號的人家多,故此來遲,然而也沒人敢究其真僞。他們指引他到吳奶奶房間內,因沒人可陪醫生攀談說話,所以一進來就診脈。今天孃姨深恐再蹈昨兒的覆轍,故此預先告訴醫生,說:“我們奶奶有點兒瘋癲的。”醫生點頭理會,說也奇怪,吳奶奶今天本來醒着,竟服服帖帖的伸出手,讓醫生診脈,不過睜着兩眼,一瞬不瞬的注視醫生臉上。也許爲他多了兩撇鬍子,不比昨兒那個西醫風流年少,所以她也不放下手拿了。醫生捋着鬍子,切了一會脈,一語不發,走過去對他帶來的開方子先生,報了幾味藥名,開出一張藥方,向他們說了一聲:“喫一劑看,明天再來請罷。”

    就此匆匆而去。車伕拿了藥方看看,因他識字不多,脈案乃是草體,看不十分明白,孃姨也說:“這先生怎的不問病源,也沒一句着實說話,凳沒坐熱就走了呢?”車伕說:“他是時髦郎中,肯同我們底下人攀談嗎!要他多坐時候,更勸君休想。你曉他多跑一處地方,有多少進款呢。”孃姨嘆息說:“這樣曉得他開的方子合與不合?我們又看不出藥性,只恐喫錯了藥,如何了得。”車伕說:“那也沒法,好在這醫生正當交運頭上,喫他的藥,也許容易好的。現在一班人,喫藥誰考究什麼藥性,誰不是醫生的運氣呢。”

    孃姨聽罷搖頭,車伕便去撮了藥來,煎給吳奶奶喫了,一夜之間,癡性依然,未見減輕,亦未見加重。兩個底下人商議,惟有再請甘孟仁來看,別無他法,這天午後,如玉又打發人,送了二十塊錢來,帶問吳奶奶的病勢如何?孃姨一一告訴了他,並叫來人帶信,請小老闆務必要親來一趟的。那人雖答應去了,但如玉焉肯前來,便是今天的甘孟仁醫生,也比昨兒更其匆忙,進房來,手指剛搭到吳奶奶的脈上,便教開方子先生,照昨兒的原方加某藥一味,自己診好脈,走過去連凳也不坐,對那開方子先生說:“你寫好方子先回去罷,我往別處看症去了。”說罷,竟自去了。孃姨、車伕都覺得詫異,於是車伕問那開方子先生說:“你們醫生的生意好忙埃”

    那先生笑笑。車伕又說:“醫生現往何處看病?”如何不同你去,莫非他自己開方子麼?”那先生笑道:“自然有用我不着之處,他才一個人去呢。”車伕聽了不懂。其時這先生已將方子開好,拿來交待車伕說:“你們仍舊喫一劑再看罷。”說畢,又對車伕一笑,始揚長而去。車伕笑向孃姨說:“這先生倒也奇怪,幸虧他今天對我這般模樣,若對你這樣,怕不要怪他吊膀子麼!”孃姨罵他:“殺胚放屁!還不替我滾出去撮藥呢!”

    車伕笑着跑了。然而這醫生匆迫的神情,莫怪他們見了生疑,便是做書的也覺得頗爲奇怪,後來細加打聽,方知內中還有一段祕密隱情,可謂醫界上的趣話,也足當得閱者諸君,酒後茶餘,談話的資料。原來這甘孟仁醫生,年紀雖已不小,興致卻與少年人不相上下,而於女色方面,尤爲着重。好在他操業行醫,中國人古禮,雖然有男女授受不親一句話,但醫生卻在教化以外,那怕你親長在座,丈夫在旁,診脈時候,不能不讓他有肌膚之親。在規規矩矩的醫生,自然目不旁視,口不濫言。一心注重在病人的脈象,配合君臣,爲之調理。不過孟仁豈是這樣人物,他遇着病者有尊親在旁邊的時候,自然也裝出一片規規矩矩的模樣。有時遇人家家無男子,伺候的都是些俊俏侍兒,病者也正當少艾,於是他如入衆香國裏,問長問短,色舞眉飛。倘主者爲人端正,或病重不能酬答,他也不得不捨之他往。如遇其人也是佻達一流,所犯又是感冒風寒之類,於是他便借醫道上大開講章,舌底翻蓮,辯才無礙,倘到這種人家,他就是生意忙時候,也喜歡多坐一刻好一刻。遇着看男病或者女的容貌醜陋,他喉管中彷彿哽着肉骨,椅子上也如釘着釘子似的,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一分鐘也不肯多坐了。

    這種脾氣,從前在蘇州時候,居然有某人家的一位太太,同他相與多時,後來被人告發,縣官出籤拿辦,聽說用了好些錢,才得了結此事,這還是前清時代的話。現在他到上海行醫,亦已多年了。常言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其間孟仁曾否故態復萌,與人有無花花絮絮,我且不必追求。單表他在替吳奶奶看病的數月以前,有個黃公館,請孟仁看病,孟仁應召前往,見病者乃是二十餘歲的一個少婦,患的經水不調之病,面色雖黃,那風姿卻頗不惡,講的一口蘇州話,還有三歲的孩子,家中只一個奶媽,一個粗做,並無男子。孟仁探知這裏主人是做出莊生意的,那黃奶奶又生得一張玲牙利齒,說話之間,與孟仁針鋒相對。孟仁好不悅意,因此盡心竭力,爲之診治。就使她不來相請,自己替一班請他的病家,草草了事之後,必須帶道到她那裏,診一把脈,或者改改方子。倘原方可用,也免不得要與黃奶奶閒談,說笑一陣方走。這裏他用不着開方子先生,所以每每打發開方子的先自回去,故那先生曾對吳奶奶的車伕說,有用不着他之處一語,就爲此意。但這黃奶奶經孟仁爲她盡心竭力的醫治病,也逐步好了。她丈夫雲生回來,得知女的病是孟仁一人之力治好的,心中也感激萬分。孟仁又對他說:“你奶奶身子太弱,眼前雖然病好,只愁日後還要復發,所以最好趁此時候,索興把她虛弱之症,調治斷根,將來外邪便不易侵入,也決不致再有舊病復發之慮了。講我做醫生乃是爲名不爲利,現在既已替尊夫人收了一半功,醫金兩字,儘可不必談起,且待異日全功圓滿之時,你老兄如其相信得過小可一點末技的話,只消爲我登幾天報揚揚名,我就十分滿意了。”

    雲生見他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料非滑頭醫生一流,故此十分信服,將女的重重託付了他,請其爲之細心調治。你老夫子雖然不計較醫金,我兄弟決不是感恩不圖報的。雲生出了門,孟仁得他的付託,益發把雲生的女人,當作自己女人一般看待,以期不負朋友所託了。但兩下雖然有心,而家中究竟有奶孃等一班下人在旁,不能不略避嫌疑。所以孟仁的出言吐語,仍舊不離醫道。他說:“你的病雖已全愈,不過外國藥書上說,病人必須時常活動活動血脈,身體也就容易強壯了,照你這般天天悶坐家中,血脈何由活動,所以最好還得出去遊散遊散,方合衛生之道。”

    黃奶奶笑說:“我何嘗不願意出去散散心,只是一個人沒有淘伴,二來自己又沒包車馬車,若叫野雞車坐了,路上出出進進,不嚇殺了人麼!”孟仁道:“那倒容易,我的馬車,白天雖然要坐着看症,到夜就沒事了。你若要用,儘可奉借。倘愁無人結伴,我家內人,光景明兒也要出去看戲,待我明天看完了病,帶道到此接你,往舍間和內人會會,你們倆倒很可軋一個朋友呢。”

    黃奶奶笑說:“這倒很好,我心中也久欲會會你那先生娘娘呢。”這幾句話聽來豈非冠冕堂皇的,豈知暗地各有作用。次日便是第二天替吳奶奶看病這天了,孟仁迫不及待,草草將幾個病家敷衍了結之後,將那開方子先生掉在吳家,自己一個人坐着馬車,到黃公館去接這位奶奶。黃奶奶早已盛妝而待,見孟仁來接,忙叫奶孃好生服侍官官,又命他們留心門戶,我要同醫生娘娘看完了夜戲回來呢。奶孃等都連聲諾諾。黃奶奶便與孟仁同上了馬車,蹄聲得得,兩個人的心房,也突突發跳,可與馬蹄聲音內外相應。黃奶奶先向孟仁笑說:“你的槍花倒也不小,虧你想得出,教我出來散心的呢。”

    孟仁也笑道:“這就是我輩的隨機應變了,老實告訴你,做醫生的雖在三教之外,卻在九流之中,全靠眼上活絡,口頭伶俐,方能哄得着別人的銀錢,要是一點一畫的醫生,憑你手段高強,只恐也沒人請教的。所以老古話有句叫做說嘴郎中,做郎中的人,本來仗着張嘴呢。”黃奶奶笑道:“這就是你自畫的供狀。”孟仁笑道:“畫供不妨,橫豎在你面前,你有什麼刑罰,我都願受得很,就是跪踏板也可以的。”黃奶奶啐了一聲,又對他微微一笑,笑得孟仁骨節酥麻,身不由主,慌忙執住了黃奶奶的玉腕說:“我們現在往哪裏去好呢?”黃奶奶道:“隨你的便,是你自己叫我出來的,你要到哪裏,我們就到哪裏便了。”於是孟仁轉了一個念頭,附着黃奶奶的耳朵,說了幾句話,黃奶奶粉臉微紅,也沒做聲。孟仁知道她已默許,便自車窗中伸出頭來,吩咐車伕往某某旅館。

    這天因黃奶奶對家人說過,去看夜戲,所以孟仁也捺到散戲館的時候,始用馬車送她回去。自此之後,兩人格外親熱了,黃奶奶也時常出去看夜戲散心,以調養自己的身體,孟仁又探知這黃奶奶與雲生本不是明媒正娶,也是私識而成眷屬的。現在雖生下一個孩子,但云生因買賣的關係,不能時常回家,掉得黃奶奶枕冷衾寒,形單影隻,不勝其淒涼之苦。孟仁頗爲不平,說:“你若能同他離了婚,我倒可以養你。”黃奶奶說:“我並沒同他正式結婚,何用離什麼婚。”

    孟仁一想不錯,民國法律上大約沒姘夫管理姘婦的權柄,則女的儘可自由行動。兩個人一商議,黃奶奶便收拾幾件細軟,連人帶物,祕密過渡到孟仁的家裏。因孟仁的老妻物故已久,現在所謂先生娘娘者,乃是一個孃姨,同他勾搭上的。黃奶奶去了,倒可做得一個正主。惜乎這件事他們還愁雲生知道了,不肯干休,所以牢守着祕密。但黃家方面,平空失卻了一個女主人,小孩子又在家中哭鬧要娘,本來也不肯干休的。於是一方面通知雲生,一方面四路找尋奶奶蹤跡。孃姨人等,大都有些疑惑孟仁鬼鬼祟祟,路道不正,然而也不敢明言。雲生卻因顏面攸關,不便明查,惟能暗訪而已。

    但是蛛絲馬跡,豈無線索可尋,未幾就被雲生打聽出孟仁與他奶奶的一番祕密行爲,並有目睹的人,親見他奶奶現在孟仁家內。雲生得此消息,憤怒異常,卻也沒法擺佈他的。意欲闖到他家去,當場捉破呢,又恐寡不敵衆,想想惟有訴之法律,既可揭破孟仁的劣跡,也好坍坍他的臺。於是不動聲色,祕密向公堂提起控訴。那時孟仁還同做夢一般,同黃奶奶二人,陶情樂意,興趣正濃。不料公堂提票到來,將他二人帶入捕房,押候解辦,那時方如晴空中起了一個霹靂,心知這場禍闖得不校幸虧他平時慣敲病家的竹槓,造孽錢積得不少。常言錢可通神,居然被他請了個什麼大律師,替他劃策。因黃奶奶傾心於孟仁一邊,事頗易辦。當夜孟仁便擬稿登報鳴冤,說女的是他花了五百塊錢憑媒價買爲妾,黃某人意圖敲詐,捏詞蒙稟云云。

    雲生見了,也登報辯白。於是兩方面打正式官司之外,還打了一場筆墨官司。孟仁曉得事終不了,官司拖久了,自己生意上也大有損失,只得挽人向雲生疏通,說事已至此,打官司兩敗俱傷,現在某某情願貼還你若干銀子身價,請你另納一位如夫人,潑出之水,收來也不乾淨,何如免卻這一場爭執,以和氣爲貴呢。雲生本來外強中乾,打官司乃是一時之氣,雖已跨上了馬背,其實連律師費也不曾端整。又曉得孟仁方面,正拚命用錢,自己萬不是他敵手,成了個騎虎之勢,欲罷不能。正在爲難,恰值這方面說客前來,他也落得趁風收篷,賣個人情,當時討價要孟仁二千塊錢,律師費堂費也歸被告一面承認,方允銷案。磋商之下,減去五百元,律師費在內,一場控案,竟得和平了結。然而孟仁的風流佳話,已傳遍洋場十里。其時離吳奶奶起病之時,已三月有餘,吳奶奶的瘋病,早已入骨,在清醒的時候,同常人一般無二,發起來卻哭笑無常。遇見後生男子,不論張三李四,被她抓住了,便叫心肝寶貝,再也不肯鬆手。家人知她花癡,害的心病,非藥石所能救治,故也不再請大夫替她診察了。

    那君如玉算得還有良心,自己雖然不到,每月的開銷,卻依舊着人送來,沒短少她的。吳奶奶瘋瘋癲癲,只曉得飢來喫飯,癮來吸菸,倦來睡覺,有時候哭哭笑笑,吵吵鬧鬧,度她的日子,這便是女子喜歡風流放誕的結局。幸虧她那男女二僕,待她還有忠心,沒棄之他往。至於平日她所結交的一班小姊妹,到此時候,更有誰肯來問她的長短。然而他們也十分忙碌,因知吳奶奶同如玉拆散之後,尚未有戶頭,爭欲補這一個美缺,不過此事不能向如玉親口交涉,必須挽人爲之介紹,這介紹之人,不問而知就是金阿姐了。金阿姐百計攛掇如玉同吳奶奶拆散,原欲居爲奇貨,此時怎肯不擇肥而噬。她現在不但自己抱着金錢主義,還存着另外一個目的,因她意欲把女兒給如玉做小,故此格外留意,要替他介紹幾個有錢的女人,好叫如玉大獲倒貼,也好使她女兒日後過適適意意的日子,所以她眼前看準了兩位奶奶,一個是花家二少奶,一個是楊家三太太,都是上海數一數二的財主眷屬,只消如玉肯同他們相與,十萬八萬唾手可得。但如玉亞不是貞節婦,況且男人相與女人,究竟是男的佔着便宜,真是何樂不爲。金阿姐消息傳來,他也歡然應命。不過如玉只一個人,應酬不了她們兩個,這其間免不了要分一分先後了。事有湊巧,那天恰值二少奶向金阿姐開出價錢,許她說:“你若能替我馬上同君如玉說合,我情願送你四千塊錢謝意。”

    金阿姐聽說有四千塊錢謝意,樂得口也合不攏來,說:“二少奶你請放心,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三天以內,一定有個迴音。但是我這裏人多眼雜,你必須另外預備一個地方纔好。”二少奶道:“地方有呢!我那新馬路的房子,不是你原經手弄的麼!至今我還出着空房錢,你難道忘懷了不成?”金阿姐也想了出來,笑道:“阿喲,我真糊塗,怎的這件事都忘懷了。”原來在一年之前,花二少奶曾同楊三老爺,便是現在那個楊三太太的丈夫,有數月交接。那時候二少奶雖已嫁了很闊綽的男人,無如他們堂子出身的人,終脫不了一種金錢主義,以爲嫁人雖然嫁人,野食也不妨打打,只消有錢到手,身體上何嘗有什麼傷害,所以舊識新交,一例歡迎,要他相伴半夜,非三百尊番佛不可,沒錢的人,自然也不敢問鼎了。楊三老爺慕花二少奶奶之名已久,只恨不得其門而入。後來打聽得二少奶的衣裳,都在金阿姐的裁縫店內包做,自己便喚金阿姐來家,拿他太太和自己的衣裳,都作成她做,然後託她向二少奶奶介紹,情願照她每夜三百元的潤格,加倍相酬。豈知二少奶一聞楊三之名,曉得他是楊中堂的兒子,不比別的戶頭,既然轉到自己念頭,儘可大大的敲他一票竹槓。當下就叫金阿姐回報他,別人一夜六百元也可以遷就了,惟有你楊三老爺,不是常人,她也不要你零碎的,只消租一宅華麗房子,鋪陳都要上等外國木器,佈置好了,再拿十萬元現款,或是首飾都不妨事。她到手之後,一準天天前來陪你,由你要怎樣就是怎樣。若少半點,勸君休想。金阿姐吐舌道:“你講話留心下吧,別掉下來呢,那有這種事情,要講價十萬塊錢之理!究竟你不是正式嫁他,不過借小房子罷了。你對我這樣說,叫我怎好向他開口?”

    二少奶笑說:“你休管他只消對他說是我叫你講的就是了。”金阿姐還要嗦,被二少奶罵了方走,到得那邊楊三問他:“事情怎樣了?”金阿姐紅着臉,半晌回話不出,楊三見了,頗覺納罕,說:“莫非她不肯答應我麼?”金阿姐道:“答應是答應的了,不過她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若少半點,勸君休想,這是她說的話,與我無干,肯不肯也由你。”楊三聽了,明知二少奶敲他的竹槓。但二少奶不是沒錢的人,若不遂她之意,只恐一輩子轉她不得到手。自己老子手中傳下的賣國銀子很多,十萬八萬,原不希罕,何妨從她的要求,看她還能搭架子不能。當即一口應允。金阿姐暗暗驚奇,心想一般都是個人,二少奶便如此值錢,我便這般沒用,真的是人比人氣殺人呢。楊三並把借房子買木器之事,都託付了她,她也從中大獲其利。佈置既妥,那十萬元楊三不肯讓金阿姐傳送,須親手交給二少奶。金阿姐也因風險太大,情願讓他們當面交割。二少奶原不怕什麼陌生,那夜竟到小房子中,與楊三相會。只因關防嚴密,連金阿姐都未得列席旁聽,所以做書的更無從探知他們成交的十萬元,究系現款或是首飾?大約楊三沒少她半點,所以後來二人又屢次相聚。但二少奶第一遭就要敲楊三這般的竹槓,也有一個用意,因她曉得楊三的脾氣,素來沒有恆心。在未到手的時候,連性命都肯犧牲。及至到手之後,也就隨隨便便,不在意中。果然被她料個正着,楊三與她起初熱心,日久漸疏。一過數月,竟絕跡不來。二少奶橫豎十萬元已經到手,來不來也不在她心上。不過那小房子內佈置頗好,不忍退租,預備留爲日後再同別人相與之用,如今果得免卻一番手續。當時二少奶提起這間房子,金阿姐又想起了楊三太太,笑說:“他家三太太,也是這時候同我相識的。現在三少爺雖已和你斷絕了,三太太卻同我相交得頗爲密切,你們倆不是也軋得很要好的姊妹淘麼?近日她也在那裏想……”說到這裏,突然住口。二少奶卻已聽進心上,接口說:“莫非她也在那裏想轉這人的念頭嗎?”

    金阿姐笑了一笑,二少奶忙說:“你千萬莫將我這件事告訴她知道,她若託你什麼,你也休得睬她,不論她答應你多少錢,我都可以照數認給你的。”金阿姐道:“這個自然。我既然幫了你,還肯替別人出力嗎,你請放心。”二少奶大喜。這夜阿金姐悄悄對如玉說:“二少奶請你到她新馬路小房子中去呢。”如玉笑問:“你得了她多少好處?”金阿姐也笑道:“你休管我得多少好處,你的好處都在後頭,現在我不過啃你的一點兒元寶邊,日後金的玉的,盡你撈摸,那才得真正好處,我老太婆可輪不着分毫餘利呢。”如玉笑了。金阿姐又道:“你可曉得現在我竭力爲你出力,都爲着日後我女兒終身的緣故,你將來尚若負心於我女兒,可就萬分對我不起了。”如玉默然,不敢接她的口。金阿姐又問如玉:“明夜可有工夫?”如玉說:“我近來並無別的去處,沒一夜不是閒着。”

    金阿姐道:“如此我明夜伴着二少奶,一同到月仙舞臺來看戲。看完戲,我與她先到新馬路等你,你卸了妝就來。她從前和楊老三借的那間小房子的門口,大約你也認得罷?”如玉道:“認雖認得,只是沒進去過,恐其有錯,最好你在門口候我片刻,就萬無一失了。”金阿姐說:“也罷。看我女兒的面上,只好苦我老太婆一夜了。”這邊祕密談判既妥,如玉同二少奶覿面,彼此微微一笑,算打了個心照,餘人都沒用心,也不曾瞧出他們的痕跡。內中惟有楊三太太最爲着意,她於如玉的一舉一動,無不細心研究,無端見如玉同金阿姐一度密談之後,忽向二少奶一笑傳情,豈有不懷疑於心之理。當時就問金阿姐:“你適才和如玉講些什話?”

    金阿姐因眼前正爲二少奶着意進行之際,不便插入第三人,更兼四千元謝儀,還未到手,雖明曉得三太太也是一個好戶頭,老古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消常把如玉掐在手中,儘可慢慢的算計他們,故此捏了一片鬼話,假說如玉託我做的衣裳,有幾段衣料還缺少些,故同他商量添補等語,將三太太搪塞過去。那方面二少奶也刻刻用心,見三太太同金阿姐密密交談,心中不免大啓疑竇,又暗地問她:“三太太同你談些什麼?”金阿姐便利用這時機,施展她敲竹槓的手段,說:“她適間答應我二千塊錢,叫我請君如玉和她兩對手喫一餐半夜飯。”二少奶驚問:“你答應她了沒有?”金阿姐笑說:“我又沒問過如玉,怎好自由自主的答應。”二少奶道:“這樣你千萬不可替她去傳話。她答應你的二千元,不能叫你喫虧,準定由我來貼還你就是。”金阿姐道:“你也癡了,就讓他們喫一頓飯何妨,你又何苦賠這二千塊錢呢?”

    二少奶說:“這個你不曉得的,他們怎肯喫一餐飯就算數呢,自然還有旁的陰謀,你怎能知道,我一定不讓他們兩個當面交接,你也千萬不可替他們傳話。少停回頭她,只說君如玉不肯答應就是。這二千塊和我那四千頭一併拿便了。”金阿姐三言兩語,又哄得二千元到手,心中不勝歡喜。這種買賣,着實大可幹得。比之做洋行買辦的更容易進賬,無怪她數年以來,掙起十多萬傢俬,都是從這上頭來的。閒言休絮,再說次日君如玉在戲臺上,留心望包廂中,果見金阿姐同着她女兒,和二少奶,以及另一年輕使女,四個人佔着一間花樓。那邊楊三太太同着他丈夫,和一個螟蛉兒子,三人也是一間花樓。過去幾排,便是康府中一班奶奶小姐們,也是來看他戲的。花樓中鼎足三分,電光四射,煞是可觀。如玉眼光回到二少奶這一邊,二少奶對他觚犀微露,盈盈一笑,分明有無限情緒,都在不言中流露出來。如玉恐被旁邊人瞧出痕跡,慌忙回眸他顧,及至他的戲完場,所有女客,十成中倒散其六七。如玉卸妝之後,掩到戲房門口,偷看花樓中二少奶同金阿姐母女,早已不知去向,知道他們一定先往新馬路候他去了,於是自己也即出戏館,登包車直到新馬路二少奶那間小房子的門口,果見金阿姐倚閭而待。見他來了,說:“等殺我咧!你怎來得這般之慢?”

    如玉說:“我並沒耽擱工夫呢。”金阿姐道:“別多說閒話了,樓上還有比我等得更心焦的人呢。”於是金阿姐當先引路,如玉隨在背後,登登上了樓,如玉看房間內的佈置,果然華而不俗,富麗堂皇,十分考究,不覺暗暗稱讚,真可謂名下無虛。因二少奶這所小房子佈置華麗,外間大有名望。如玉久已聽得金阿姐說起,今日始身臨其地。二少奶正同金阿姐的女兒小妹,面對面橫在煙榻上。他們本聽得如玉上樓的聲音,所以不即刻起身迎接者,無非要表示她少奶奶的身份矜貴緣故。然而自己備着小房子,請不相干的男人來家相會,身份在那裏,她倒忘懷了,這都是假搭架子,拆穿不得。金阿姐見她們還橫着不動,忙說:“客人來了,你們還不起來?”

    二少奶聞言,始帶笑坐起。小妹也隨着起身。如玉對二少奶微笑點頭,她二人本來沒一夜不在一處,所以今天也用不着客氣了,不過她們在外面的時候,有說有笑,很有話講,此刻竟沒一句話頭可開談判。金阿姐曉得這種談判,不是人多所開得來的,惟有一男一女,兩對手方纔濟事,自己一生靠着這上頭喫飯,豈有不明白箇中祕訣之理,故也不肯再做討厭人了,叫聲:“小妹,我們走罷,三太太還約着到我家裏叉麻雀呢,再不回去,要給他們起疑心了。”

    二少奶還叫她慢慢的走,喫了半夜點心再去不遲。金阿姐笑說:“半夜餐改日再來喫罷,今夜可有人等得不耐煩咧。”二少奶問她什麼話?金阿姐答道:“我說家裏有人等我呢?”其實她這句話,帶着雙關,二少奶也聽得出,所以笑着,讓她母女先走。金阿姐臨行時,向如玉說:“你的包車還在外面,我教小妹順便坐回去罷,免得停在門口,給認得的人見了觸目。”如玉回言使得。她們走後,二少奶便叫如玉煙榻上坐,如玉依言,二少奶笑問:“你適才可曾聽得老太婆的話麼?他說我們等得不耐煩了。”如玉笑道:“她素來就是這種脾氣,喜歡說笑話的。”

    二少奶看如玉說話之間,還有幾分嫩氣,自己卻九練成鋼,比他老練得多,況心愛其人已久,平時只能在戲臺上看看,賭場中望望,格外的心熱無比,此時孤男寡女,空房對伴,並無第三人在旁邊看着,叫她如何再裝腔作勢得來,慌忙湊到如玉旁邊,執住他的雙手,假意問他吳奶奶一番事蹟,然而耳鬢廝磨肌香觸鼻,如玉可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早已語不成句,顛倒萬千。說到後來,如玉不能講了,二少奶奶也不願意聽了,但既不說話,究竟作何勾當,做書的明白,看書的明白。若有不明白的人,也只可讓他存疑一輩子,在下不能奉告。

    當夜二少奶因恐少爺回家,故而不敢整夜的宿在外面,然而也捱到東方發白,方訂了後會之期而別。好在他兩個都是吸菸的,肚中抽飽了福壽膏,出來也不怕風吹。二少奶本有汽車,到此不能乘坐,只可坐着黃包車回去。幸虧今兒她帶着個使女來此服侍,回去也合坐一部車,兩個人偎着,不致於着冷。如玉也乘坐黃包車回家。這一宵他們此地雖暢敘幽情,盡歡而散,然而金阿姐家中一班客人,已議論紛紛,疑端百出。皆因二少奶近兩月來,風雨無阻,逢場必到,今天忽然不來,衆人好似少了什麼似的,全體爲之不歡。加以他們那唯一目的君如玉,也剛在這夜不來。他平時雖也有不到之日,但今番卻揀在二少奶一天上,常言說,會做賊的會防賊,彼此都覺得事有可疑,然而卻沒人疑心到金阿姐的身上,因她同女兒小妹二人,都在家內陪着她們,並沒出去之故。內中有個陳三小姐先開口說:“奇怪了!爲何花家老二,今天這時候還不來呢?”

    旁邊李七太太冷笑一聲道:“你小姐家懂得什麼,她不來自然有好地方適意去了。”說得衆人都笑將起來。惟有楊三太太不聲不響,一個人在旁邊轉了半天的念頭,忽然問金阿姐說:“適才你不是同她在一間花樓內看戲麼?後來她往那裏去的。”金阿姐說:“她出來坐的汽車,我同小妹坐包車往別處打了岔,又往大馬路買兩塊錢水果回來,委實不知她往那裏去的,彷彿聽她說到一個小姊妹家裏去望病呢。”三太太點點頭,又問:“你可曉得還有一個人,爲什麼也不來呢?”金阿姐道:“這卻不知。”

    三太太聽說,微微一笑。這一笑金阿姐雖然老奸巨滑,也被她笑得面紅耳赤起來。三太太豈有瞧不出顏色之理,當其時衆人正七張八嘴,在那裏說,這件事若教癡子知道,只恐更要癡得利害些呢。又有人說:“可惜不曉得他們現在哪裏,不然給癡子通個風,令他打門上去鬧一場,倒也有趣得很。”三太太聽他們講得,都是空頭話,自己不願意岔嘴,卻假解溲爲名,把金阿姐喚到小房間內,問她你究竟可曉得花老二,今夜往哪裏去的?如玉又在哪裏?金阿姐焉肯供認,說:“我實在不知。不過他兩個奇不奇巧不巧,不先不後,偏在今夜一同不來,這樁事莫說楊三太太生疑,便是我也覺得格外的奇怪,行跡上大有可疑呢。只是他們預先在我跟前,並沒露過一點口風,叫我怎能知道。當着你三太太面前,我可以賭咒的。倘使他們兩個有什麼事情,我知道了,罰我天火燒何如?”她的意思,來天火燒了,有保險銀子賠着,又可以大獲其利呢。太太卻信以爲真,說:“你既不知道,也是沒法可施的事,何用賭這般咒呢。但這件事必須設法替我打聽出來,方是道理。”金阿姐道:“這個自然。”

    三太太又許她:“你若能探聽出他們怎樣的相敘,何時入港,約會在什麼地方,一一無遺,我必定重重謝你。”這幾句話又是金阿姐的進賬來了,她自從招着君如玉來家之後,彷彿接到了活財神一般,燒香許願者有人,便是天天這班女施主來叉麻雀玩意,頭錢也常有百十元收入,她母女兩個,好不受用。這一回三太太雖又許下願心,金阿姐倒不放在心上,她正主卻注重在二少奶的六千元謝儀。所以第二天趁早就趕到花公館內。那時二少奶剛回家未久,通好了頭,梳着條辮子,靠在沙發上,旁邊放着張炕兒,上置煙盤夥,打煙的孃姨坐在小凳上,裝一筒讓二少奶吸一筒,看她好不忙碌。二少奶手中還夾着根紙菸,抽鴉片煙的時候停吸,放下煙槍,又接上去呼香菸了,看見金阿姐進來,對她笑笑說:“你可是來拿錢的麼?來得太早咧。你不看看少爺睡在牀上,還沒醒麼?連我吸菸都不敢牀上吸,恐怕驚醒了他。少停醒來,我叫他打銀行劃條給你,你到上火時候來拿不遲。”金阿姐曉得二少奶在外間貼漢濫用的錢,都要向少爺那裏拿。至於自己敲來瘟孫的竹槓,卻要自己入袋。兩方面界限劃分頗嚴,所以也不多言,連聲諾諾,回家捱到了晚飯時候再去。二少奶的劃條,早已端整,六千元並沒少她半個。金阿姐好不歡喜。正是:一片春情緣色動,無端笑口爲錢開。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九十九回匿私贐虔婆工謀啖餘桃優伶中計

    金阿姐二少奶方面的錢,既已到手,曉得日後未必再有大票洋錢送給她了,巴給他們,也是徒然的,頓時換了個主意,決計幫楊三太太出力,破壞二少奶的好事。這倒不是出爾反爾,她所做的就是這牽東牽西的買賣。倘然人人從一而終,教她喫什麼呢!金阿姐現在又想得三太太的簇新一票謝意,所以變易方針,預備教如玉丟卻二少奶,傾向三太太方面。至於如玉同二少奶還是初交,好處有無到手,並不在她心上。她只顧自己有得進款,那管別人死活。所惜如玉只一個身子,倘能學得孫行者的本領,周身十萬八千根毫毛,根根會變,變出十萬八千個君如玉來,有一家闊太太要用,就送一個前去,那時她大約可以稱心如意了。這夜她悄向楊三太太說:“昨兒你所託我的事,我已調查出來了,他二人確已有了路道,不過日子還未長久,小房子借在新馬路某處。”

    三太太驚道:“新馬路某處,不是去年我們老爺同她混賬時候,借的小房子麼?”金阿姐道:“也許是的。”三太太嘖嘖道:“他們的膽量,倒也不小,不怕別人闖進去麼?”金阿姐道:“他們少爺也不管她,自然縱容得天不怕地不怕咧。只是彼此同在一起玩慣了的,她不該做這半刁子的行爲,將那人摘上小房子裏,陶情樂意,有了自己沒別人,這就未免對朋友不住了。”三太太道:“原爲如此,我所以氣她不過呢。”金阿姐說:“不妨事。等君如玉到這裏來的時候,我自有法想。”三太太聽金阿姐話中很有幫她之意,心中暗自歡喜,說:“我倒並沒有存什麼別的意見,只爲恨他們不過,所以要令他們不敢再幹這種勾當。你若有法想,我一定重重謝你。”金阿姐笑說:“我也是這個意見呢。這裏他二人秣馬厲兵,枕戈以待,豈知君如玉卻因二少奶同他初交,心熱如火,竟夜夜牢伴在他小房子中,一連有五六天沒到金阿姐家內。金阿姐不覺着起急來,她深恐如玉就此不到她這裏來了。六千塊錢賣掉一個人,未免太便宜些。不得已只可親自出馬,藉着探望二少奶爲名,那一夜先到他們小房子等候。二少奶先來,她還不知金阿姐得了她這許多錢,沒到十天半月,就已存了二心,看見她頗爲歡迎,說:“金阿姐,你爲何多天不到這裏來玩玩?”

    金阿姐笑道:“我本來要想來的,只恐到了這裏反變做文旦殼子,惹你們生厭,所以不敢來了。”二少奶說:“誰生厭你來!”金阿姐笑道:“眼前雖不討厭,只恐少停小老闆一來,你們就覺有我老太婆在旁邊,礙手礙腳,行動大大的不便了。”二少奶笑罵:“放屁!你休胡說亂道。我們在這裏,不過吸吸菸,講講話,沒甚別的事情。下回你再要信口取笑,仔細嘴巴打上來了。”金阿姐笑道:“阿唷喂,難得目今時勢,還有這樣誠實君子,要是我做了他,看見你這樣的一個標標致致天仙化人似的奶奶,無論如何,我決不肯放你吸吸菸講講話,就此算數的。”二少奶奶聽她嘮叨不休,忙喝她住口道:“你再多言,我可要生氣了。”金阿姐始忍笑不言。二少奶便問她:“你們那裏一班人,可曾提起我否?”金阿姐道:“何消說得。你這幾天耳朵熱不熱?他們沒一夜不談論你,你不該就此不來,他們都說你這人奇怪得很,高興時候,風雨無阻,現在連尖腳兒不搬上門,都疑心你另有別的去處,不然就是什麼人得罪你了。”

    二少奶說:“我原曉得不去要惹她們疑心的,本來就使你今天不來,明兒我也要到你那裏來咧。楊家的不知可說什麼?”金阿姐道:“她倒沒甚話說,大約心裏也有些疑你呢。她曉得我同你是一鼻孔出氣的,所以不敢在我面前明言。但是就有說話,你我也未必怕她呢。”二少奶道:“這個自然。”正說時,如玉來了,金阿姐叫他:“小老闆,你的袍子有一件做好了,請你明兒來穿一穿樣子,如其尺寸合式的話,其餘幾件也可以照做咧。”如玉聽說,呆了一呆,因他並沒有什麼袍子在金阿姐那裏做,何用穿什麼樣子,不過曉得金阿姐的這句話,一定有着作用,或是不可明言的隱語,要我上她那裏去一趟的意思,故也將計就機,答道:“很好,我明天飯後來就是咧。”

    二少奶雖在旁邊,竟聽不出他們暗地通了關節。金阿姐目的既達,假意敷衍他們一陣,看看自鳴鐘,說:“阿喲不好了!時候不早,別擔誤了你們的正經,我要去哩。”二少奶笑說:“該死,你又來放屁!我們有何正經?”金阿姐笑着,一邊跑一邊說:“周公之禮,還不算正經,什麼算正經呢?”二少奶要追她罵時,她早已下樓去了。如玉笑道:“這老太婆花樣真多,動不動就開人玩笑。”二少奶說:“她原不是好人,你可曉得她年紀已五十多了,還姘着三個小滑頭,一個做洋行生意,一個綢緞莊夥,一個洋貨店跑街,她存心自己開裁縫鋪,到那裏置辦衣料,不致喫虧的意思呢。”如玉大笑道:“幸虧她開的裁縫店,如其開了南北貨鋪洋廣雜貨鋪,那時候她的姘頭,怕不要擁擠不開了麼!”

    二少奶聽得大笑。這裏他二人是否被金阿姐猜着,幹正經不幹正經,我且丟開。再說金阿姐家中,一班客人,本都爲着想同君如玉親近而來。如玉既有好幾天不到,她們也覺興味索然,來得無味。起初略少一二,如今已寥寥無幾,有時候竟湊不起一桌麻雀。金阿姐深恐這裏的場子,要被他們拆散了,因此更急於請如玉前來。今夜連楊三太太都不曾到,金阿姐慌忙尋到她公館內,卻見三太太正在家中發肝氣。金阿姐問她:“誰氣壞了你?”三太太道:“還有誰呢,就是他了。”金阿姐道:“阿彌陀佛,三老爺爲人,也着實好的了,外間一班同他差不多身份的人,到此時候,誰不討上一兩打姨太太,他卻一個不討,守着你一位太太,這一樁就上天下地,古往今來,覓不出第二個了。其餘銀子盡你用,遊玩盡你自由,東西南北,你要他陪到哪裏,他就陪你到哪裏,不敢違背一點,如此稱心,如此適意,你還要氣他,那也未免太煞多煩惱了。”

    三太太嘆道:“阿金,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脾氣,真是再古怪也沒有。你們都以爲他不討小是好心,這件事惟有我肚子內明白。譬如一個人,喜歡喫乾果慣的,你給楊梅橘子他喫,教他怎合胃口呢。”金阿姐聽了會意,笑道:“原來你家老爺還有這個嗜好,那也不足爲奇。前清官場中人,大都如此,你又何必生氣。”三太太道:“我今夜同他在戲館中看戲,他說睏倦得很,要先回家睡,我便打發他先走,不意我到家裏一問,他連鬼影子都沒回來,才知上了他的老當,他一定又同唱花旦的小碧,掩到什麼所在鬼混去了。我想他要走儘可堂而皇之告訴我走,不該鬼鬼祟祟瞞着我。他當我什麼東西?門角里痾屎,難道不圖天亮了麼?你教人怎不生氣。”

    金阿姐說:“這也難怪於他,他恐對你說明了,你不許他走,因此才掉槍花,掉槍花就是怕你,既然怕了你,你也可以免生氣咧。我告訴你一樁喜事,適才我在路上看見君如玉,約他明夜到我那裏去。”三太太聽到君如玉三字,肝氣就好了一半,忙問:“他可答應你去沒有?”金阿姐說:“他答應了。”三太太大喜道:“然則你破壞他們這件事的法兒,有了沒有?”金阿姐道:“有雖有一個,只是很有一樁爲難之處。”三太太問她什麼事爲難?金阿姐道:“他現在同二少奶二人軋得很熟,你要馬上弄斷他,除非再有一個人去頂二少奶的缺,願頂的人雖然很多,但是要同二少奶那般出手松闊,教男的用得過意不去了,一心一意的服從他,不懷外心,這個人可着實難齲眼前除卻你三太太,可沒第二個人有這般資格了。”三太太聽說,呸了她一聲,然而面上卻露出非常得意之色,說:“不知二少奶用到現在,花卻多少錢了?”金阿姐道:“大約二萬出零了罷。”

    三太太聽說嘖嘖道:“聽說他們還相與得不多幾時,怎的已用去這許多洋錢?”金阿姐道:“就爲不多時候,所以才用去這許多錢。倘使日子久了,真正的愛情發生,那時越好越不要花錢了。”三太太聽了點頭道:“這句話着實有理,但不知他們第一次用多少錢?”金阿姐想了一想,說:“大約是四千元罷。”她本來要說一萬的,覺得太多了些,恐三太太不信,所以減去六千。三太太仍覺數目太大,但是先例已開,自己不便還價,低下頭轉了半天的念頭。金阿姐見她並不提及謝意,心中頗爲納悶,卻又不便問她謝自己多少的,看她念頭還沒轉定,惟有等她轉完了念頭,聽她說什麼。不意電鈴聲響,三老爺回來了。三太太一看見他,陡然提起了適才的一把醋火,發話道:“你對我說先回家來睡的,我倒先回家這許多工夫,你纔回來,問你睡在哪裏的?楊三笑說:“我在路上,碰見了朋友,邀回去叉麻雀,有了賭就不想再睡,直到這時候,才叉罷了麻雀回來,倒你比我先來了。”

    三太太哼了一聲道:“你的槍花,不必在我面前掉,我什麼都看出你來了,你愛兔子,你儘管去做嫦娥奔月,不該在我面前弄鬼。”楊三大笑道:“這是什麼話?阿金聽她說得有趣不有趣,我又沒學唱戲,也不曾做過清客串,怎能夠演嫦娥奔月呢?”金阿姐不敢岔嘴,只能旁邊賠笑。幸虧三太太醋心雖重,脾氣卻是很好的,只在口內說說,手腳並不動粗。楊三卻一味的調笑,弄到後來,三太太被他引得笑了一場氣就此冰消瓦解。所以夫妻反目,一個冒火,一個最好出以玩笑,則冒火者一會兒自能火熄煙消化患無形,倘若一個冒火,一個生煙,那時候火愈發愈大,往往要打得鼻青眼腫,瓶彭罐頭翻身子。閒言少敘,當時金阿姐見楊三業已回家,料那句話兒不便再講,因對三太太說明夜務必要請你過來叉麻雀的,三太太答應曉得了,她始告辭回家。次日,君如玉因記掛金阿姐昨兒的一句話,四點鐘時個,就到她裁縫店內。金阿姐抱怨他道:“你這人怎的如此糊塗,得着一個人,就當她娘也似的,丟不開了。須知她們歡喜你,並不是真與你有什麼愛情,皆因你照會生得好的緣故。猶之男子在堂子內嫖妓女,妓女也只可門面敷衍,不能個個當做恩客。皆因嫖的人,也未必有什麼真情真意,他們無非打算花幾個錢,聊謀一時快樂罷了。你要明白這個意思,爲什麼窩在那邊,一連這幾天,連我這裏來也不來了呢?”

    如玉被她說得面上很臊,無言可答。金阿姐又告訴他:“楊家的也愛你要發瘋了,你好歹應酬她一兩回,讓我也有個交待。”如玉聽了,頗覺爲難。因二少奶曾當面求他,以後不許同楊三太太多說閒話,自己已親口答應了她,你想說話尚且不可,何況應酬二字呢。金阿姐見他踟躇,立逼着他馬上答應,叫他:“小老闆,我這幾年來,待你沒錯啊!皆因你是我的女婿,我是你的丈母。丈母教女婿,自然都教好話,不致作弄你,令你喫虧的。”如玉聽得肉也麻了,曉得金阿姐的脾氣,她要求你做什麼,你若不答應她,她便把你恨毒入骨,刻刻不忘,逢人便說你的壞話,倘若沒有短處在她手裏,她還要造作謠言,何況自己有許多壞名壞譽的事,都是她原經手,因此更不敢違拗,說:“依你便教我怎樣呢?”

    金阿姐說:“依我你今夜散了戲,到我這裏來一趟。楊家也要來的,到時候看事行事便了。”如玉道:“我今夜原打算要來,不過花老二也說今兒到這裏來,有她在旁,如何是好?”金阿姐轉了轉念頭說:“現在不必議,講也是徒然的。到那時候,你只消看我眼色,聽我的指揮就是。”這一天,他們家內,雖然也和往常一般雀戰玩耍,暗中卻大有兩國相爭的意思。三太太來得最早,捧着個手巾包,金阿姐曉得裏頭有四千塊洋錢在內。不過三太太並不交給她,卻緊緊的隨身攜帶。其時李七太太、陳三小姐也來了。金阿姐當着衆人面前,卻不便向她索取,心中頗爲納罕。暗想她不知要將這四千塊錢怎樣辦法?倘或親自交給如玉,我倒變做白起勁了。但想想她同如玉並不曾當面開過談判,這包洋錢,也怎樣的交待與他,料想不致丟卻我這條路的。因此兩眼注意在她的手巾包上,看她怎樣舉動。三太太卻和李、陳兩個,談論某人家一樁暗殺案,說這廚子不知與主人有什麼仇恨,殺了他們老太太,還殺一個少爺,手段可謂辣極了。陳三小姐道:“聽說這少爺同他嫂子很好的,這句話不知真不真?”

    李七太太說:“冤枉得很,他那嫂子是某人家的小姐,知書達禮,規矩非凡,我也認得的呢。”正說時,花二少奶來了,李、陳兩個,齊聲說:“阿喲,難得二少奶今天光臨,我們記掛你多時了,你倒不牽記我們的。”三太太卻沒開口,只在旁邊微笑。但二少奶見了三太太,不由眼都紅了。李、陳兩個取笑她,她倒不恨,只恨三太太在旁邊不聲不響,似手比打她罵她更覺可惡,勉強同她點一點頭。阿三小姐說:“我們現在已有四個人,搭子湊齊了,快快的叉麻雀罷,我十個指頭閒着癢殺了,清坐白坐的坐着,好不令人難熬。”李七太太也說:“叉麻雀很好,二少奶也已多時不和我們同臺子了,我今兒一定要贏你幾百塊錢。”

    三太太心中雖然有事,但他們要叉麻雀,自己不能說不肯。二少奶聽與三太太同賭,心中頗不願意,無如李、陳兩人,都慫恿她,有恨也只可放在心上,便答應他們八圈莊,他們偏要叉十六圈,二少奶拗她們不過,只得聽從叉十六圈,排開臺面,扳位入座,輪不到兩圈莊的時候,君如玉來了。三太太見了他,頓時心慌意亂,連牌也打錯了。金阿姐曉得她心不在焉,再叉下去,準要大大出賬,自己既和她結了黨,勢不能不助她一臂,見女兒也在旁邊看着,恰值陳三小姐和了一副,金阿姐便喚:“三太太,你到外面來看看,一塊衣料好不好?教小妹替你抬幾副轎罷。”

    三太太巴不得離開這張桌子,當即起身,讓小妹坐了,自己帶着手巾包,隨金阿姐到了外房。臨走的時候,對如玉使了個眼色。如玉會意,想趁個空兒溜開這裏。豈知二少奶比她更乖,她兩眼雖望着牌上,耳朵和眼梢,卻頗留意於三太太等的行動。初見金阿姐同她鬼迷張天師似的,忽然請她出去看衣料,打牌卻教小妹抬轎,其中大有破綻,深恐如玉在旁邊,也被他們摘了出去。所以見他們一走,就對如玉說:“你也來替我抬幾副轎罷,我鴉片煙癮發作了。”

    如玉聽她這般說,倒不能不從她之命,於是二少奶便把臺上的牌移交於如玉,自己卻橫到煙榻上,適適意意吸她的煙,心中暗自好笑,外面兩個人,有一會等呢。楊三太太到了外面,對金阿姐說:“我那四千塊頭帶來了,你想我怎樣的交給他呢?”金阿姐道:“面交不便,最好要一個人過一過手。”三太太道:“過手不妨,只是我要同他當面講一句話。”金阿姐道:“方纔我已打了電報給他,光景等一會就要出來的。”不期等了兩筒煙時候,還不見如玉出來。金阿姐忍耐不住,掩到房門口一看,不覺暗暗喝彩,佩服二少奶大有外交手段,她心中倒反十分歡喜。因如玉既叉了麻雀,不能出來和三太太當面接洽,這四千塊錢,免不得要從自己手中經過,一經過我的手,常言水過地皮潮,多少終得揩他些油,方不虛此一番心血。因將裏面的情形,告訴三太太,說他不能出來了。三太太小足連頓,暗罵二少奶可惡之極,不該把那人這般管得緊的。當時也沒別的主意,一眼見如玉的大衣褂在外房衣架上,便把手巾包塞入他大衣袋內,對金阿姐說:“我包內還有張字條,你教他看一看,還得給我一個迴音。”

    金阿姐說:“我理會得,你先請進去罷,別耽擱工夫太久,教他們一班人起疑了。”三太太即忙入內,小妹見了他說:“你快快自己來叉罷,這般大麻雀,把我嚇也嚇殺了,坐下來第一副就輸了三百多,幸虧適才一副翻了回來,實在險得很。”三太太笑說無妨,兩人換了座。他本來與二少奶對風,此時卻和如玉面面相對。二少奶在煙榻上看見了,那肯放鬆,慌忙丟槍起來,走過去教如玉讓她自己叉,於是如玉又縮到二少奶背後,看了兩副牌,想起適間金阿姐使眼色招呼自己出去,因被二少奶纏住,脫不得身,現她還沒進來,何不出去問她一聲,有什麼話講。因即走到外面,其間離三太太回進來打牌的時候,已有三副牌工夫,你想金阿姐豈是好人,在外房焉有不打開三太太置在如玉大衣袋內那個手巾包觀看之理。見內中有四疊鈔票,每疊十張,每張百元,一式都是華俄道勝銀行的新鈔票,並不佔着地位,用雙股紅綠絨線扎着和合如意的結釦。更有一張梅紅箋紙寫着:“薄儀四千元,乞哂納。明晚七時,卡爾登西酌候光勿卻,知具。”

    幾行細字,金阿姐略能辯識,心中暗覺好笑,這些鈔票,她本打算一併揩油的,誠恐如玉知道了,睹氣明兒不赴三太太之約,自己有何面目對人,因此決意自取四分之三,留一千元給如玉,雖然四疊鈔票,絨線結在一起,扎得很好的,自己也顧不得許多,把絨線用力拉斷了,那三千元揣在自己懷中,一千元仍用手巾包好,塞入如玉袋內,那張紅帖,也替他捺過了。這裏他安排妥當,如玉也剛從房中出來。金阿姐指指他褂的大衣袋內,說:“這裏頭有一包東西,你看看是什麼?”

    如玉依言,取出一個手巾包,解開一看,說:“那裏來的鈔票。”又說:“阿喲,倒有一千塊呢。”金阿姐道:“這是三太太送給你隨意買東西喫的,他還約你明夜七點鐘,卡爾登喫大菜,你可不能不去,人家一片真心,你要知道,就是這一千元,她也教我不可告訴你,說是她送的,只說一個朋友送你買東西喫的。我暗地關切你,你明兒見了她,也不可談起這個。”如玉說:“我知道了。”金阿姐又問:“你明兒到底去不去?我要給她迴音呢。”如玉道:“自然去的。”金阿姐大喜,於是這三千塊頭,也被她賺定了。當夜金阿姐趁個空兒,將如玉答應去喫大菜這句話,對三太太說知,三太太也自歡喜,說:“阿金,你明天六點鐘時候,到我公館中來,我們兩個一同去罷。”

    金阿姐點頭答應。次日如期前去。三太太剛梳好頭,還照着鏡子,不住撂鬢腳。見她來了,忙說:“阿金,你看看我鬢腳可有些兒大小,梳頭的真正該死,動不動就給我鬢腳做鴛鴦了,我本要教她拆卻重梳的,只恐時候來不及,只好將就這一天的了。”金阿姐看了一看,說:“還好,不見得怎樣的大小,你不說我也看他不出呢。”三太太教她坐下等一會,自己揩面淨手換腳穿衣裳戴首飾,一切停當,差不多已有七點鐘光景。三太太恐晚了時候,命人去關照汽車先開出來,自己又對着衣鏡,揩了一張粉紙,始與金阿姐一同出來,坐汽車徑往卡爾登菜館。外國飯店規矩,晚間七點鐘以後,方始出菜,所以這時候極爲擁擠。公司間中國人外國人早已坐滿,君如玉卻先去佔了個特別房間,現在三太太等,也向特別房間而來。他一進門,看見許多黃眉毛綠眼珠的外國人,不免心中害怕,低頭看着地上,向前急走。金阿姐雖然老口,但遇着外國人,她也有幾分懼怕,因此不敢東張西望,只顧跟着三太太前進。豈知無巧不巧,公司間內,這一班喫客之中,卻有三太太的丈夫楊三老爺同着他兩個朋友,三太太同金阿姐兩個進來,他看得很爲明白。又見他們走向特別間中去了,暗想他們倒也別緻,今天居然到此嚐嚐真正外國大菜的風味來了。其時特別間中,還有一個君如玉,因比他來得更早,楊老三不曾看見。他本要走過去招呼三太太的,因有朋友在旁,未曾見過,不願給他們曉得,故而自己仍舊喫他的大菜。幸虧他沒闖進去,不然豈不教裏面那一班人,置身無地麼。三太太等到得裏面,如玉慌忙起身相迎。三太太笑嘻嘻的說:“有累你久候了。”

    如玉道:“我也來得沒多少時候呢。”一邊說着,三個人都坐下來。如玉命西崽拿三小杯口烈沙酒,金阿姐曉得他兩個快開談判了,自己假意觀看壁上掛的油畫,走在離他們老遠的地方。這邊三太太看着君如玉,君如玉望着三太太,眼光射處,電流暗通,兩個人心內轉的什麼念頭,我卻難以猜度,不過彼此面上都露着一臉喜氣。好在他二人存心已久,比不得初次相逢,有許多羞答答難言的態度,所以三言兩語,就此密密交談,推心置腹。三太太要求如玉答應時常相聚,自己情願預備小房子請他前去。如玉卻因有着二少奶這條根,一時答應不下。三太太卻也曉得他的心思,當面點破他:“你可是舍那花家的不下麼?”

    如玉面漲緋紅,不能回話。三太太因他不肯答應,也有幾分惹氣,兩人都不開口。金阿姐遙聽他們唧唧噥噥,言談頗密,忽然都不做聲,心中頗覺納罕,回頭看見他二人,一個紅着臉,一個鼓着嘴,似生氣的模樣,慌忙過來湊趣說:“那一邊一幅油畫着實好的,三太太你來看看。”將三太太招呼到那一邊,輕輕問她:“談判如何?”三太太說:“他還牢守着花家的不肯放鬆。豈不令人可惡。”金阿姐道:“你別睬他,他素來就有這種脾氣。要他丟一個人,他便要講那不相干的情義,他忘卻本身是做戲的了。老古話說戲子無義,那能顧得許多,你要教他棄卻那邊,他一定不肯的,惟有我們自己預備好地方,約他前去,等他來了,關住門不讓他走,他也沒法可施的了。暫時休同他提起這個,兩下弄惡了,反不好辦。”

    三太太點頭稱是,一會西崽送菜上來,三人一面喫,一面閒談些張家長李家短的事,正經題目,並不提起。如玉喫了兩道菜,因戲館中今兒排的大部戲,他的戲碼頗早,故告訴三太太,意欲先走。三太太約他隔一天,仍到這裏晚膳,如玉一口答應,辭別他二人先走出去。那外面楊三老爺大菜還沒喫罷,一眼看見如玉從特別間內走將出來,如玉雖沒見他,他卻看得真切,心中陡的一怔,他想自己老婆也在裏面,如玉又從這裏頭出來,偏偏三太太不同別人,卻同着個專慣拉馬的金阿姐,這分明是幽期密約,與君如玉在這裏喫大菜了。一念及此,面上頓時火也似的熱將起來,心中也有二十四分難受。因有朋友在旁邊,顏面攸關,不便進去盤問一個明白。想想事已至此,只有暫時捺下一肚子火,少停回到家中,再追她的根底便了。喫完大菜,他也等不及候三太太出來,自己同着這兩位朋友,遊玩一番回去,問知三太太還沒回家,他一個人坐着,好不生氣,想想自己拈花惹草,風流半世,卻不道老婆同戲子勾搭,這也是作孽過甚的報應。又一想眼前上海一班官家眷屬,無論老的少的,能當得完人兩字者,實不多觀,大約作官的便不免暗室欺心,貽累妻女食報了。想到這裏,覺他太太這件事,或爲祖傳的因果,亦未可知,不能錯怪於她,憤恨之心,無形中便消卻一半。又想起君如玉這小子,不知幾生修到的豔福,大人家小姐奶奶們,身子被他糟蹋的,也不知有多少了,他精神倒像鐵打似的,看他瘦怯怯的身子,打扮上臺,活像一個雌兒模樣,誰知他卻是個久闖沙場的大將呢。便下了臺,也溫文爾雅,有如讀書公子一般,比那小碧實有天壤之別。我若做了女子,也要愛他。只是自己夫人,無端被他佔了便宜,未免心不甘服,非設法收拾他一下子不可。心中轉到這個念頭,頓把他太太和如玉勾搭這件事拋在腦後,反欲利用這條線索上哄如玉入彀,一時怒氣全消,得意無比。打了一會盹,三太太回來時候,差不多天發亮了。平時她天亮回來,三老爺從不等他,獨自一個先睡。今兒她見三老爺還未安睡,不覺呆了一呆,楊三也假裝出盛怒的模樣道:“你幹得好事。”

    三太太究竟做賊的心虛,聞言面色陡變,顛聲說:“你講的什麼話?”楊三道:“我問你昨夜七點鐘時候,你同什麼人在卡爾登喫飯?”這一拳正打在眼內,三太太不能回他未去,只可說:“我同開裁縫店的金阿姐在一起。”楊三問:“可有別個人麼?”三太太回說沒有了。她口內雖這般對答,心中卻彷彿虎邱山上的吊桶,七上八下,起落不已。楊三對她冷笑一聲道:“你還敢在我真人面前說假話麼?我親眼目睹你同金阿姐,還有唱花旦的君如玉,三個人同在那裏喫大菜。老實告訴你,我也同着朋友在公司間中晚飯,親見君如玉比你們先來,你同那皮條客人後到,你們雖沒見我,我卻看得你們頗爲清楚。後來約莫耽擱了一點鐘工夫,仍舊是君如玉比你們先走一腳。這句話是不是,你還打算抵賴到那裏去?”

    楊三說着,三太太的頭,卻不住低將下來。楊三說完,三太太也俯首至胸,啞口無言,一張臉紅得似胭脂一般模樣。楊三又抱怒她說:“你不該這般糊塗。我和你二十多年的夫婦,你把我的麪皮也掃盡了。就是要同戲子喫夜飯,何妨尋一個祕密之處,爲什麼要揀這萬目睽睽的外國大菜館內。況那邊喫飯的都是班貴人闊客,若有認得你的人見了,教我置身何地?”三太太聽他丈夫的埋怨,自己羞憤交併,嚶的一聲,不覺哭了,楊三原不想弄哭她的,見了頗爲不忍,重複安慰她說:“你不必啼哭,人誰沒一時之錯,別人比你身份差不多的,鬧得外間聲名狼藉者頗多,卻也不能單單怪你。講君如玉這孩子,面龐兒果然討人歡喜,莫說你歡喜他,便是我也很愛他的呢。”

    三太太聽說,頓時抬起頭來,眼淚也不流了,說:“你怎麼講?”楊三笑而不言。三太太忽然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說:“我不過和那人喫一餐飯,你就唧咕不已,原來你自己也在這裏轉得好念頭。”楊三大笑說:“彼此夫妻,何妨做個同志呢。”三太太猶自憤憤,楊三轉安慰她說:“我曉得你現在很愛那人,若教你馬上和他割絕,豈不令你不快活,所以我現在替你想一個萬全之計,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時與三太太附耳講了兩句話道:“彼此兩全其美,豈不甚好。”

    三太太低頭不語。楊三卻立逼她答應,說:“你若答應了,一切事情,有我替你預備,不勞你費一點心,讓你安享現成天下,豈不甚好。”三太太對他釘了個白眼,說:“你就是老脾氣時常發作的不好,可曉得我答應你沒用,焉知前途肯不肯呢?”楊三說:“那倒不怕,只消你設計誘他進了門,我就可以出來威逼他答應。常言關門捉賊,要怎樣就怎樣,不怕他逃走到哪裏去了。”三太太說:“你雖然如此,可知我就不免被他結毒呢。”楊三道:“這可放心。因你我今兒在此定的計較,只有我知你知,並沒第三人知道,日後只消你我都牢守祕密,他又怎生知道是我們二人通同作弊的呢!”

    三太太聽說,想想這句話倒不錯,而且此法一行,日後夫婦聯邦,更可無往不利,因即點頭應允。楊三大喜,問知他們還是初會,並未租得房子,因命三太太照常進行,房子由我去租定了,再通知你,你暫時不可在金阿姐面前泄露口風,事後大不了送她幾個錢,就算數咧。三太太一一依從,楊三十分得意。正是:牢籠又早安排下,雉兔都教入網來。欲知後事,請閱下文。

    第一百回變起家庭證惡果潮翻歇浦結新書

    隔了一天,三太太又同金阿姐去赴君如玉之約。這夜她明中雖是幽期密約,暗中卻奉了丈夫之命而去,所以並不似前番般怕人看見。不過經過公司大菜間的時候,曾四面留心看一下子,今天可並沒一個熟人在內。金阿姐卻還不知她皮裏曲折,走到房間內,一問西崽還沒有人來過,曉得今天時候很早,君如玉還不曾去。前番他候我們,今番只好我們候他的了。兩人坐下閒談,金阿姐問三太太:“你的房子也該借了,事不宜遲,若常在這裏喫大菜,設或被二少奶知道,阻擋如玉,不許再來,豈不有誤大事。你若沒工夫去看房子,預備一切,我倒可以代勞的。”

    三太太說:“你的話不錯,房子我已託人去找,大約兩三天就有迴音來了。”金阿姐聽她已教別人去找房子,暗想自己的生意漂脫了,便道:“如此很好。只是那替你尋房子的,必須要心腹之人方好,否則恐其在外多說,反誤大局。”三太太說:“我知道。”正言時,如玉來了,二人便不再講。今兒他們仍舊是空口白話,並不談及正文。臨別時候,又訂期隔一天再敘。如玉巴不得三太太永遠如此相約,他也有下半夜的工夫,去陪伴二少奶,兩面討好,永無衝突之慮。但別人豈能依他的心願,第三次聚會時候,三太太對他說:“這裏中國人喫大菜的很多,時常有熟人看見。況你一張臉,認識的人更多了。雖然我們既幹得這件事,就不怕什麼人,不過無論何事,總以祕密爲上着。所以我已另外覓得一處地方,專爲你我喫喫飯,談談敘敘之用,時間由你擇定,倘遇你有別人約會,沒工夫儘可不來,決不勉強,不知你可願意不願意前往?”

    如玉聽她說得宛轉動聽,自己也不便執拗不去,只可點頭應允。三太太心中暗喜,金阿姐亦甚歡喜,料想他們事情落局,自己多少終得有若干謝儀,決不致賴掉我的。當時三太太又要求如玉,今夜散了戲,先到那裏看一看地方,只消喫一餐半夜飯,就放你走,決不強留,不知你可敢與不敢?如玉聽她話中有刺,心中雖怕二少奶見怪,也不便回她不敢,只得又答應了。一切講定,大菜也已喫好。如玉仍去做戲,三太太先帶金阿姐到她新借的小房子中看路,以便晚間做如玉的嚮導。金阿姐看她小房子內,居然有三四個男女下人,聽候使喚,心中暗暗驚異。想她這裏排場如此闊綽,二少奶那邊,可被她比落了。這夜三太太因還須去看別個姊妹有事,故教金阿姐先往看戲,看完戲就帶他同來,我在這裏等你們。金阿姐領命而去。三太太自然同她丈夫密議,處置君如玉之策,我且慢表。再說金阿姐一個人,到戲館中,因未定座,前排已沒位置。幸虧她腳踏千家,一班公館中奶奶小姐們,認得她的人頗多。有個葉家少奶,招呼她:“阿金,我這裏包廂內,還有一個空位,你進來坐了罷。”

    金阿姐落得揩油,應聲入內,便坐在葉少奶奶背後。和她挨肩坐的,乃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姐。金阿姐看她頗有些面善,彷彿不是在葉公館見過的,但在那裏倒忘懷了。思想多時,卻想不出,因問她叫什麼名字?大姐回言叫阿寶。金阿姐又問:“你進葉公館有多少年了?”阿寶道:“我進葉公館才半個月呢。”金阿姐問她:“從前在哪裏的?”阿寶道:“我從前在鑫益裏賈公館有好幾年。”金阿姐一聽,就想了出來,原來這賈公館,便是賈琢渠的公館,從前方四少爺住在他那裏的時候,衣服都是金阿姐包做,因此往來相熟。不過日子隔得久了,一時竟想不起來,此刻方纔明白。因問:“你家少爺同少奶都好麼?方四少爺可有信來?”

    阿寶聞言,嘆了口氣說:“方四少爺,一去至今,未有信來,這也或者爲了他貴人多忘事的緣故。講我們少爺的一份人家,現在可已拆掉了,不然我又何致於出來投靠別人呢。”金阿姐驚問:“此言怎說?”阿寶未曾開言,已是淚落青衫,言談之下,金阿姐亦爲之嘆息。原來琢渠自同齊八等一起賭博之後,手氣大佳,帶喫帶贏,共被他刮進五萬餘金,滿心面團團作富家翁了。便是朋友們,也曉得賈某發了財,恭維他者,頗不乏人。有一天趙伯宣來拜會他,寒暄既畢,伯宣申敘來意,因他自做官銀行監督以來,恣意浪用,虧空公款至十餘萬金之鉅,這風聲不知怎的爲北京總行知道了,派員下來查賬,他移東補西,四面挪湊,現已有了大半抵當,若能再得五萬金,便可將這窟窿補足,只消調查手續完畢,仍舊可以劃出來歸還的,所急在此一時。本來還可向魏文錦商量,恰值文錦已動身往湖北,興辦實業,存款都已提清。倪俊人又是個空心老官,名氣雖好,銀子卻沒得盈餘。一處處的小公館,開消浩大,虧他還在馬上,不致左支右絀。其餘諸人,光景更爲不如。想來想去,惟有你琢渠兄,連年蒸蒸日上,正青雲得意之秋,可否相助兄弟一臂,此恩沒齒不忘。

    琢渠聽伯宣要借他五萬金,暗想你倒不錯,估準我傢俬來的,卻沒再說多些。但自己鑽營了十多年工夫,好容易今年方掙起這五萬金傢俬,焉肯輕易授人。況他雖然說暫時填虧空,調查完畢,便可劃還。但此時北京既已疑心了他,調查之後,焉知能再讓他聯任與否?設或就此撒了差,這票填款豈不完全落空了麼!照此情形,莫說五萬,就是五千五百,我也不能借與他,擔這空頭風險,因即婉言回絕,說:“伯翁有所不知,兄弟失就多年,依人爲活,何嘗有銀子積存。外面雖然盛傳兄弟怎樣怎樣的得利,其實都是耳食附會之談,捕風捉影,何足深信。試想兄弟既無資本,就跟他們逢場作戲,也不過分潤一二紅利而已,況上海的局面,遠不敵北京萬一,則全臺面的輸贏,能有幾何。我從旁分紅,更不必說了。伯翁是明白人,幸勿輕信外間的流言,兄弟哪有力量,幫助足下,這件事務請你另行設法爲是。伯宣聽他推卻,不能用強,也只可失意而去。但這五萬金爲數非細,一時何從彌補,料想查出之後,也不免管押迫繳。與其坍臺於將來,不如自了於現在。短見既萌,那一夜他竟暗服一瓶安眠藥水畢命。這消息登出報上,琢渠見了,曉得是自己那天沒肯借銀子的禍根,不然就不致有這件事了。因此五內不安,忽忽若有所失,時常咄咄書空,說雖非我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少奶奶笑他發癡,他也置之不顧。

    有一天,他被幾個朋友邀出去坐汽車,回來經過白克路轉角一帶墳墓之處,其時已在深夜。琢渠鬥覺一陣寒風吹來,毛髮俱豎,周身起粟,不覺失聲叫道:“阿喲!”同車的見他面色陡變,嘴脣泛白,身子索落落抖個不住,心知必有緣故,慌忙送他迴轉公館。賈少奶正在別處玩耍,得信趕回家來,琢渠已手足如冰,不能言語。賈少奶平日雖足智多謀,到此時候,見此情形,也惟有啕嚎痛哭,無計可施。還是王媽有主意,說:“少奶奶哭也徒然,我看少爺或者是中風不語,最好馬上請個外國醫生看看,或有救星。”

    賈少奶被她一句話提醒,立刻打發車伕去請德國醫生來,打了兩針,並無效驗。又連請兩個中國醫生,也因他脈息已無,診不出是何病症,彼此都束手無策,教他們另請高明。賈少奶急得對着琢渠,小足亂頓,說:“你究竟怎樣起的病,爲何永遠不開口呢?”

    但琢渠只顧兩眼直視着她,一語不發。賈少奶摸摸他手腳雖冷,心頭還在發跳,知他並未真死。但眼看他這般模樣,無從下手施救怎不心中痛苦。連王媽、阿寶,都陪着哭得同淚人兒相似。鬧了一夜,到黎明時候,琢渠竟連一句話也不曾囑咐少奶奶,就此撤手歸去。賈少奶奶當時,固然哭得死去活來,毀容盡哀,但過了兩天,覺得自己孤身一人,並無兒女,若爲琢渠守節,非但毫無後望,而且太沒來由。幸虧琢渠死在現在,還有五萬餘金遺產。若在去年此時死了,牢錢一個沒有,我也要另謀生路的。此刻雖有了錢,我決不能死守着他,誤了自己的前程。好在我年紀說老不老,還可混得幾年。況我有錢在手,出去也不必依人成事,儘可從容不迫的,放大了眼光,擇人而事。照琢渠這樣人,外間多得很。女人有了銀子,何患無郎。別人說琢渠今年贏這許多錢,交的死運,我看也許是我的運氣來了呢。她主意打定,也不同別人商量,把家中所有東西,賣的賣,當的當,都變了現錢。又把家中一班底下人,歇得精光,自己帶了些細軟,一個人出門,不知所往。有人猜她往北京仍操舊業去了,但也未能證實。不過賈姓一份人家,就此消滅。琢渠遺櫬停在會館中,也沒人過問,日後免不得要公衆爲之料理了。講琢渠生平專以賭色誘人,從中取利,結局如此,可見天道報施之公,惜乎世人蠅營狗苟,孜孜爲利,只圖到手快活,卻不道冥冥中更有人爲之翻覆呢。當時阿寶講完,金阿姐亦爲之嘆息,說:“賭場中從此又弱一員健將了。”

    她們說話時候,恰值對面包廂內,有個矮胖婦人,同着兩三個打扮得妖模怪樣的女子,同來看戲。阿寶見了,便指給金阿姐觀看,說:“你可認得此人?”金阿姐望過去,說:“怎不認得,這是開臺基的白大塊頭。”阿寶說:“此人可惡得很,她姘着個有名畫師老黑,我新主子葉公館的少爺,很嗜畫畫她曉得了,便拿老黑的畫,上門求售,說因爲老黑近來不給她開消,所以拿他的畫出來賣錢。我家少爺以爲他是老黑的姘婦,她手裏出來的東西,諒不致誤,故而一併拿重價收下。豈知後來給識家一看,沒一張真的,你道可惡不可惡呢!”

    金阿姐笑道:“這是你們少爺太粗心之過了,本來這種人,哪能相信。”前座葉少奶聽他們談論,回頭問:“你們可是講那白大塊頭的事麼?”阿寶笑說:“是的。”葉少奶道:“她還有開臺基拉馬,也賺了不少錢。不過湯裏來水裏去,她自己愛姘小滑頭拆白黨,倒貼也貼卻不少。還有個兒子,專在外間做流氓,惹禍,也拿孃的錢晦氣,所以並沒多少積蓄。本來這種欺心害理的造孽錢,怎能聚得起來。若果因以致富,皇天真沒眼珠了。”金阿姐聽說,打了一個冷戰,沒敢接她的口。看臺上君如玉已出臺演戲,彼此都聚精會神望着他,也沒工夫再講閒話了。金阿姐留心看如玉的戲將完場,即忙辭了葉少奶,下去候他。先看見如玉的包車伕榮生,正靠在太平門旁邊看戲,忙教他:“快快拉車子點燈,你們小老闆要出來了。”

    榮生忙過去拉包車。金阿姐便候在後臺門口。後臺一班人,都已見慣金阿姐,曉得她今天候在這裏,又不知替那一個拉馬來了。如玉卸裝出來,金阿姐對他點了點頭。如玉會意,金阿姐上包車,如玉也上包車。跟着她往三太太借的小房子所在而來。到得門口,一同下車。金阿姐引他升堂入室,直進房間。如玉看她這裏佈置,比二少奶那邊更爲考究,暗贊做官人家的出手,果然與衆不同。即此一間小房子,也不啻大公館的模範呢。今天三太太豔裝抹,打扮得同新娘子相仿。見他們進門,慌忙上前相迎,一笑嫣然。他兩人在外間相會慣了,此刻也用不着客氣,素手相攜,聯肩共話,更比往時在大菜館中情形不同。

    金阿姐仍襲當日二少奶那邊的老套,託故先走。出門時候,連如玉的包車伕榮生,都給回頭脫了。同時楊三也得消息,知道君如玉已入他的機關屋內,急忙準備出發。但那屋中的君如玉、三太太二人,此刻正情話綿綿,其樂無比。然而樂卻樂在面上,兩人的肚子內,各有一樁說不出的心事。三太太心知丈夫馬上就要來串把戲了,暗替如玉捏着一把汗。如玉卻因二少奶今兒約着他喫半夜餐,此時諒必已在小房子中等他,自己被三太太纏住,一時不得脫身,心中頗爲着急。不過三太太歡喜他,卻是真心。趁此時丈夫沒來,所謂得過且過,權求一時的快樂,卻也未爲不美。如玉想爽興此時令她稱心如意了,少停自己也可以脫離這裏,早去陪伴二少奶。所以兩人雖各有各的心事,表面上又都十分快樂。

    真的是樂極生悲,房門開處,楊三突如其來,三太太雖屬同謀,但當着丈夫的面前,擁着別個男子,天良上未免有些抱歉,所以霎時間桃花面上,泛來朵朵紅雲,羞愧萬狀,難以描模如玉更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他自從偷婆娘以來,從未受過這般驚嚇。皆因愛他的人,大都費了心機,耗了重金,始能得他枉顧,豈肯不預備一個萬全之地,安置這位寶貝。所以數載以來,除卻吳奶奶家中一次,被吳四闖破機關之外,此番乃是第二次失風,但驚恐卻比第一次喫得更爲利害。因他原本認得楊三,知他有財有勢,不是好惹的。現在同着他太太坐在一起,猥褻之狀,何堪目睹,料楊三定不甘休,不做高彩雲,恐不免爲李春來之續,心中怎不驚怖。但楊三並不以自己女的在別人懷中爲意,先回身鎖上房門,藏好鑰匙,始走到牀邊,對他們獰笑說:“你兩個人倒樂意得很,不怕難爲情嗎?”

    又對君如玉說:“你唱戲唱到別人家的戲臺上來了,我們這裏,沒聘過你這位名角,你私自登臺,膽量倒也不小,現在有何話說?”如玉那敢開口。楊三哈哈大笑說:“好孩子,你上了臺很有女兒家氣派,不料下臺猶帶幾分雌氣,實在可愛。我意欲送官辦你,卻又很捨不得你的嫩皮膚兒受苦。若不辦你,我的面子也太擱不下了。爲今之計,只有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你若答應的話,我也許你同我太太相敘,彼此利益均沾,兩不喫虧。倘若你不肯答應,我今兒就不能放你過去。門口外面現有着巡捕,我只消着個人喚他進來,帶你進去,不教你喫十年八年外國官司,你也不曉得我的手段。你能答應的馬上答應,若不答應,也馬上回頭我一句,限你五分鐘爲度。過了時候,我也不能恭候了。”

    如玉被他捉住了脖子要挾,不答應勢有不能,答應了又不免精神上受苦。當此無可奈何之時,惟有忍辱從命,預備暫時哄過了一朝,只消脫卻樊籠,日後永不再鑽他們的圈套,諒他們也不能奈何於我。楊三夫婦,果然沒料到這一着,聽他肯了,都不勝其喜。這夜還祕密訂了條約,始放如玉出來。如玉經此一番劇創之後,始知相與女人不是容易之事。要結識大人家奶奶太太,更極危險,此刻索興連二少奶那裏,也不願意去了。迴轉家中,痛定思痛,好生後悔。一連數日,沒上金阿姐家去。其時恰值他有個舊識,北京某銀行總理姓鄧的如夫人,到上海來尋他。他一想還是鄧家的不遠千里而來,大有情義,自己同她相識多年,她年年必須趕到上海來尋我兩三次,每每相處一二月,從未受一點意外風波,可見其人的命運甚佳,我也極該趨吉避凶,以免再蹈危機。自此之後,如玉夜夜有鄧家的相伴,索興金阿姐那裏,絕跡不往。金阿姐好不恐慌,便是三太太、二少奶等,也因無端失卻一個心愛之人,不免念念不忘。金阿姐恨毒如玉不過,便獻議說:“某人朝三暮四,原非有情之人,相貌也不過如此,架子倒非常之大,像殺除了他,世界上沒第二個美男子了。我看北京新到的花旦翡翠花,相貌並不輸於君如玉,身段也極可愛,若能請他到此玩玩,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衆人都說:“果然有趣,只是聽說他有個哥哥,管束頗緊,只恐輕易不肯放他出來罷了。”金阿姐說:“那隻消慢慢設法,諒來天下沒有辦不到的事呢。”金阿姐放這一句風,就是恐衆家女將軍,沒了目的物,下令解散,於她的防務有礙之故。但她既已誇了這張口,免不得要顯點兒手段出來,以免言過其實,爲人所笑。她便重託一班專慣牽枝接葉的案目,教他們務必請翡翠花來家一次,讓衆人見見,以顯自己的能爲,更欲乘機爲二少奶介紹,填補如玉之缺。因二少奶出手極闊,令他第一次進港時,就得一票大大的好處,喫着甜頭,日後方肯聽自己的指揮,這是她獨一無二的祕訣,百發百中,萬無一失。偏偏這一回陣上失風,頗出金阿姐意料之外。你道爲何?皆因那天二少奶生日,一班姊妹們,都往慶壽。金阿姐自然也起勁非凡,她們這班人本是有名的夜戶,白天睡覺,上了火方肯出世,所以她這裏夜間也異常熱鬧,叉麻雀打撲克,灘簧說書戲法大鼓,色色俱全。還有一班吸菸的,卻在榻牀上吞雲吐霧,燈火通明。準備熱鬧一夜。恰值這時候,案目帶了翡翠花到金阿姐家中尋他們,有裁縫司務奔來報信。金阿姐看了這裏的情形,知道二少奶等這班人,萬萬抽身不出。便是自己也何嘗走得開呢,沒奈何只得教裁縫司務回去,對他們說:“今兒委實不得工夫,對不住請他明夜來罷。”

    但這翡翠花也算是一個紅客,怎禁得他們撒這個冷臺。況他哥哥管束得極嚴,今兒他還是掉槍花出來的,到他家裏,又空等了一點鐘光景,得迴音教他明日再來豈不心中着惱,當時將那案目罵了一頓,說日後就拿金子放在我面前,我也不願意來了。案目受了氣,無話可說。但次日金阿姐卻邀了三太太、二少奶,還有一班女戲迷家,同來賞鑑這朵翡翠花。豈知等到天亮,還未見花的形跡,方知他失約不來,彼此好不掃興。金阿姐當天便找那案目說話,案目即將翡翠花那裏受來的氣,一一還之金阿姐,金阿姐也受了個大大沒趣,曉得翠花生氣,案目受罵,這條路不能再走,惟向翠花朋友方面疏通,或能請得花神駕到,亦未可知。金阿姐此時又想起了一個人,想那唱老生的黃佑成,與翡翠花十分相好。佑成我也認得,聽說從前與二少奶也有交情,何不請他來家,託其設法。自己打定主意,與二少奶等商量,亦表同情。這回無須案目間接,金阿姐自己當面對佑成說:“有幾個女朋友,要請他喫酒。”

    佑成不明就理,以爲又有什麼人愛上他了,託阿金介紹,故此歡然答應,晚間準到。金阿姐得此回報,即忙喚了一桌酒菜,送到家中,以便款待佑成。一面招呼二少奶等一班人,同往作陪。佑成踏進門,看見二少奶,不覺呆了一呆。他兩人本有交情,已在金阿姐口中提出。但交情之中,還有一段祕密隱情,卻非金阿姐所能知。原來二少奶同佑成相識的時候,還在天津,屈指年數已不少了。當時兩人水乳交融,十二分情投意合。佑成偶然提起,有個唱花旦的某某,相貌頗美,下了臺同女子不相上下。二少奶聽了,便要求佑成帶她同來見見。佑成心腸很直,聞言即引那人同到二少奶祕密敘會之處。不意二少奶一見那人,就心愛萬分,暗地眉目傳情,不幾時兩下竟揹着佑成,有了來往。二少奶得新忘舊,自此逐步同佑成疏遠,後來竟不睬他。佑成探知其故,銜恨次骨,常在外間痛罵二少奶無良。今番金阿姐請他,他若曉得有二少奶在內,自然不肯來的,故見面之下,不覺呆呆一怔。自念既已來了,也不必再縮出去,看她有何話說。二少奶卻笑壓承顴,問他一向可好?佑成雖心鄙其人,也不能不勉強答應。金阿姐慌忙擺開煙盤,請黃老闆吸菸,又教自己女兒替他打煙泡。一衆女客,也爭着同佑成攀談說話,惹佑成搭足架子,高興時候回答他們,不高興時候,竟一睬不睬。金阿姐接着了貴客,忙碌異常,親自督率底下人燙酒熱菜,款待佑成。席上只佑成一個男子,餘者都是婦女。除金阿姐母女之外,其餘誰不是太太奶奶的身份,今夜陪着個優伶飲酒,還鶯聲燕語,百般獻媚,可算得上海獨一無二的風光,言之令人感嘆。金阿姐即席要求佑成請他介紹翡翠花前來遊玩,佑成已知他們的用意,微笑點頭,含糊答應。二少奶見了佑成,不免又想起當初兩人相好時候的情形,席間眉來眼去,得意忘形,酒也不覺多喝了幾盅,站起身來,已有些扶牆摸壁,東倒西歪。金阿姐慌忙扶她到煙榻上橫了。其時佑成也喫罷了飯,在彼吸菸。兩人正橫在面對面,一班女客,也在席上看出了情形,曉得他兩個必系老相識,此刻落得讓他們敘敘舊,故而一個個假借揩面爲由,退往後房而去。前房中只剩佑成同二少奶兩對手了。二少奶醉眼朦朧,看他們一班人都跑了,慌忙掙起身來說:“你們這班人那裏去了?”

    後房衆人,都不睬她。二少奶叫喚兩聲,沒人答應,她也不做聲了。看佑成正自己蘸着煙,在那裏打泡,她便說:“你爲何不教別人來替你裝煙呢?”佑成不答。二少奶當他沒聽仔細,便又捱上幾步,貼近佑成身畔,看着他打好一個泡,裝上菸斗,擱在燈上抽吸,偶不小心,煙泡着火燃燒起來。二少奶慌忙側身下去,幫他吹熄。不期她醉後四肢無力,手只一軟,身子也倒將下去,恰僕在佑成懷中。二少奶嬌語一聲,說:“阿喲我跌了。”佑成見她如此,猛把煙槍一擲,又將二少奶身子推開,自己霍地坐起,對二少奶冷笑一聲說:“你的興致,倒還不弱。只是我們靠着喉嚨喫飯,不能學你們的樣,請你原諒。”說時面罩冰霜,頗爲嚴肅。

    二少奶羞不可當,頓時嚎啕大哭起來。外間衆人聽得哭聲,都忙奔進來問故,二少奶掩面無言。佑成卻微笑說:“她喫醉了酒,發酒瘋喜歡哭的。”說罷,仍橫下去,吸罷那筒煙,始道一聲擾,告辭而去。當夜衆人就不歡而散。隔了兩天,翡翠花不來,佑成也無回報。金阿姐曉得又是一場空了,因同二少奶等商議,還是自己前往看戲,拿臉前手指耳朵臂膊上的金剛鑽,撩動了他們的心,然後設計進行,萬無一失。於是二少奶等蹤跡,又時常出沒於翡翠花的戲館中。那一夜剛值八月初三,衆人正看着戲,忽然正廳內有人爭吵,秩序頗爲擾亂。金阿姐生來好事,即忙下去觀看。卻見一個男客,被幾個女客抓住了,說他摸竊衣袋內的東西,那男客面紅耳漲,頗爲窘迫,女客中卻有金阿姐認得的白大塊頭在內。旁邊人有的主張送巡捕房究辦。那男客聽說,更急得滿頭汗流,恨不得跪下來叩頭求饒。其時人叢中有個穿素服的少年,本與那男客相識,因心恨其人,不願爲之緩頰,現在見了他窘迫之狀,又不免起了惻隱之心,排衆上前,欲代伸辦。不期一露面,那抓住男客的婦人,見了他失聲說:“阿喲,你不是光裕麼?幾時出來的?”那少年聽說,對婦人一看,也陡然失驚說:“原來舅母在此。”

    做書的代爲交待,這少年便是陳光裕,他自那年二次革命,被人誣陷,捕入鎮守使署營倉,因無佐證,久押未曾定獄。他父親陳浩然,思兒成病,延綿數載,一命嗚呼。他母錢氏,挽人求了大力者,親往使署陳情,因其在押日久,準與取保,釋放回來,辦理喪事。其時如海已死,家產被封,家屬也不知遷往何處。所以舅氏那裏的訃聞,竟無從投送。光裕自經這一翻橫禍非災之後,深知集會結黨的誤處,從此閉門守制,不聞外事。幸此時舊學維持會中一班耆老,如汪晰子、黃萬卷、錢守愚等,都已老成凋謝,相繼歸了道山,這會也無形消滅,他也沒第二個會掛名了。不過悶時候出來看看戲散散心,也不呼朋引類,一個人獨來獨往,免遭物議。今夜卻巧在戲館中遇見他舅母薛氏,薛氏自同白大塊頭結交以來,早與他們同冶一爐,不但盡她兩個女兒自由,便是自己,也人盡可夫朝秦暮楚。

    不過她的朝秦暮楚,與別人微有不同。別人大都注重金錢主義,她因自己手中,饒有資財,故無一定宗旨,遇着年老的刮些,若遇年輕俊俏的便倒貼幾個,也不在她心中。然而婦女一走這條路,她的打扮上,自然而然的能改變常態。所以光裕起初竟不認得她,及至叫穿,方纔明白。今夜薛氏帶着女兒,請白大塊頭同幾個女朋友看戲,因樓上沒地位了,始坐在正廳,不意背後有人想摸竊她衣袋中的金粉鏡,被薛氏當場捉破。然而那偷東西的,就是光裕之友衛運同,陷害光裕的也即是他。當初賞銀雖然賺得不少,但欺心賣友,怎得常享富貴。駐滬探偵機關部撤銷之後,他也賦閒無就,喫盡當光,依然故我。朋友們又都深嫉他的爲人,不願爲之提攜。他無計可施,只得在電車戲館和熱鬧之處摸竊別人衣袋裏面錢鈔爲活。幸他眼明手快,從來不曾破案。今夜他坐在薛氏旁邊看戲,見她擦粉紙的時候,隨手將金粉鏡塞在衣袋內。運同看在眼中,又欲行使他妙手空空的故智。豈知薛氏衣裳腰身頗小,他的手一插進去,就被發覺,當場捉獲。正欲送捕究辦;幸光裕出來,同薛氏認了親,他趁二人說話時候,掙脫了手,擠向人從中,一溜煙不知去向。薛氏也不追趕,教光裕坐了,問他家內的情形,瞧熱鬧的人,無可再瞧,便各自就座看戲。金阿姐也上樓告訴衆人,說下面一個三隻手,東西沒偷成,卻惹人家認了親,倒也有趣得很。衆人都笑說:“這也算一齣戲外戲呢。”

    正說笑時忽見下面那班看客,又一陣大亂,紛紛奪路走散。衆人疑是火警,都大喫一驚。問茶房方知今日八月初三大潮汛,黃浦江潮水漲發,馬路上已有半尺餘深,再過些時,只恐要漲進戲館中來了。看客們恐沒車叫,路上不能行走,故此急於散去。二少奶等雖然都有着汽車、馬車,但恐水漲大了,不能下樓,出戏館要人抱負,未免旁觀不雅,故此等不及再看翡翠花的戲,也各隨衆散出,分道揚鑣,各回公館而去。他們既走,作者無可再記。不過在下作這一部小說,自開卷第一回命筆迄今,閱時五載,所記奇奇怪怪的歷史,變幻不測的人心,惡跡已多,罪狀難數,筆頭上的污穢,亦已堆積不少,雖汲西江之水,恐亦不能洗滌盡淨。天幸今日歇浦江邊,怒潮澎湃,正好假此洗一洗筆穢,漱一漱口孽。好在書中許多老奸巨猾,都已得了報應,足以昭示來者。至於一班姦淫造孽的新劇家,雖然還未有令人快心的結果,但善惡到頭終有報,惡跡既彰,老天未必能輕與容耍目前快意,日後餓鬼道中,舍此誰屬,諸君不必性急,儘可拭目以俟。還有那班名門閨眷,恣意風狂,渾忘廉恥,別人羨她稱心,我卻以爲即是她們的報應。家主居官不正,誤國殃民,故老天使他妻女穢德日彰,醜聲四布,此非惡報而何。所以有班人還說作者偏袒女界,不令她們一個個與吳奶奶一般結果,我卻以爲這都在各人自己早爲覺悟,倘若縱慾無度,不知悛改,吳奶奶何嘗不是她們前車之鑑,不過做書的不敢替他們妄下斷語罷了。交待既明,這部《歇浦潮》也就此告一結果。正是:奇奇怪怪人心險,實實虛虛世變搜。勘破隱情如雪亮,算來孽債是風流。念年社會多污點,十里洋場漫浪遊。一百回書今結束,暗潮難遏不勝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