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緣
正文
夢中緣
作者:李修行
第十五回 聯二喬各說心間事 聚五美得遂夢中緣
緣校點說明本書不題撰人,據序及《陽信縣誌》知系清初李修行所著。修行,字子乾,山東陽信人,康熙乙未年(五十四年)進士。一生不曾仕進,只任過數年教習,晚年著成此書。書經咸豐、同治年間戰亂,原本殘缺;後經蒐集,匯成完帙,於光緒十一年刻成,流傳至今。全書十五回,首有敘,尾署“光緒十一年(1885)秋月後學蓮溪氏書”。
本書據有益堂刊本校點,參校崇德堂刊本。
敘
嗚呼!凡書之傳與不傳,人也,豈非天哉?是書之著,出自無棣子乾李先生手。先生以名進士出身,教授裏中,晚年胸有積憤,乃怨隨筆出,遂成是書。其拒惡剔奸不免辭傷太烈,然藉奸慝以抒悲憤,有不極之此而不快者,故在作者不覺其激,而讀者亦謂必如是而後心乃平爾。至其寫才子,寫佳人,寫縉紳孤介,以及瑞生一世之離合悲歡,直覺優孟復出亦不能妝點得如此生動也,況於議論之奇闢,吟哦之清新,披讀一過尤有餉遺無窮者乎!則是書之傳也必矣。乃以豐、治之間流寇作亂,原本半傷殘缺,旁搜數家,乃成完璧,毋亦冥冥之中有爲之呵護者?故曰:天也。是爲序。
光緒十一年秋月後學蓮溪氏書於種蕉軒
第一回得奇夢遣子游南國重詩才開館請西賓莫道姻緣無定數,夢裏姻緣也是天成就。任教南北如飄絮,風流到底他消受。才子名聲盈宇宙,一吐驚人誰不生欽慕?懷奇到處皆能售,投機豈在親合故?
《蝶戀花》
話說明朝正德年間,山東青州府益都縣有一人姓吳、名珏、字雙玉,別號瑰菴,原是個拔貢出身,做了兩任教職就不愛做官,告了老退家閒居。夫人劉氏生二子,長子叫做潘美,也是個在學諸生,娶妻宋氏,因上年趙風子作亂,潘美被賊傷害,宋氏亦擄去無蹤。次子叫做麟美,取字瑞生,這瑞生生的美如冠玉,才氣凌雲,真個胸羅二酉,學富五車,不論時文、古文、長篇、短篇、詩詞歌賦,一題到手,皆可倚馬立就。他父親因他有這等才情,十分鐘愛,要擇位才貌兼全的女子配他,所以瑞生年近二九,雖遊伴生香,未曾與他納室,這也不在話下。單說吳瑰菴爲人孤介清高,酷好靜雅,不樂與俗人交接,只有他鄰居一位高士,叫做山鶴野人,最稱莫逆。瑰菴就在自己宅後起了一所園林,十分清幽。作了一篇長短古風,單道他園林好處與他生平的志趣。
詩曰:
小小園,疏疏樹,近有竹陰,旁有花砌。幾有琴,架有史,琴以怡情,史以廣記。榻常懸,門常閉,悶則閒行,困則盹睡。不較非,不爭是,榮不關心,辱不介意。俯不怍,仰不愧,睥睨乾坤,浮雲富貴。酒不辭,肉不忌,命則憑天,性則由自。也不衫,也不履,海外仙鶴,山中野雉。朝如是,夕如是,悠哉遊哉,別有天地。
他這園中,正中結一茅屋,前開一魚池。一日瑰菴坐在池邊觀玩多時,不覺睏倦上來,朦朦朧朧見一位蒼顏白髮、寬袍大袖的老者一步一步走入園中,瑰菴一時想不出是那個,只得慌忙離坐迎入齋中,行了禮,分賓主坐定,瑰菴開言問道:“老大不知何處識荊,一時忘記,敢問高名貴姓、今辱臨敝園,有何見教?”那老者道:“在下原無姓名,今造貴園,不爲別事,專來爲令郎提一親事。”瑰菴道:“多承美意,但不知所提親事還是那家?”那老者道:“我有一小帖,就是令郎的岳丈。”說着話,即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小帖,遞與吳瑰菴道:“令郎一生佳遇,這個帖兒內注的明白,千萬留心。”吳瑰菴接帖在手,才待拆看,那老者一把扯住,大喝道:“且不要拆!跟我往江西發配,去走一遭。”吳瑰菴抬頭一看,呀!卻不是那個老者,乃是一個三頭六臂、青臉紅髮的鬼怪。瑰菴喫了一驚,往後一跌,失聲叫道:“不好,有鬼,有鬼!”忽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定一定神,看了看手中,果然拿着一帖。瑰菴大以爲奇,忙轉入齋中,將帖拆開一看,上有四句言語,道:仙子生南國,梅花女是親。
三明共兩暗,俱屬五行人。
吳瑰菴將帖子上言語唸了又念,思了又思,終不解其中意味,忙把帖收入袖中,轉到家裏對夫人道:“我適在園中觀看池魚,忽然睏倦,恍恍惚惚做了一夢,甚是奇怪。”夫人問道:“相公做的夢怎樣奇怪?”瑰菴遂將夢中所見的老者與那老者提親之言、賜帖之事及醒來果有一帖,從頭述了一遍。夫人聽了道:“此夢果是奇怪,那帖子上是甚麼言語?”吳瑰菴又把那帖子上言語唸了一遍與夫人聽,夫人道:“這般言語怎麼樣講解?”瑰菴道:“起初我也解不將來,如今仔細看來,他說‘仙子生南國’,這是孩兒的姻事在南方無疑了。又說‘梅花女是親’,料想有女名梅花者即孩兒之佳偶也。獨‘三明共兩暗’這一句含糊不能強解,末句‘俱屬五行人’,蓋言人生婚姻皆是五行註定,不可強求,也不可推卻。但他後來大喝一聲,要我跟他往江西走一遭去,卻不知是甚麼緣故。”夫人聽了道:“後段話且不必論,今據帖子上言語,我孩兒婚事是有準的了。況你平日有志要擇一個才貌兼全的女子配他,我想北方那有這等女子?今幸上天指引,何不承此機會令他往南方一遊,去就這段姻緣?”吳瑰菴道:“我來與你商量,就是這個主意,但他年紀還輕,不甚練達老成,若把這個原故明白說與他知道,未免分他讀書之志,且到外邊沾惹風波,亦甚可虞。”夫人道:“若着他去,這個原故自然不可明告他。只教他在外尋師訪友,以遊學爲名。既是天配的姻緣,到那裏自然不期而遇。”吳瑰菴道:“夫人所言甚是有理,我就依此而行。”
到了次日,令人去書房喚吳瑞生來,教他道:“孩兒,你爹爹曾聞瑤華不琢,則耀夜之影不發;丹鍔不淬,則純鉤之勁不就。故氣質須觀摩而成,德業賴師而進。昔太史公南遊嵩、華,北遊崆峒,遍歷天下,歸而學問大進。你今咄咄書齋,獨守一經,孤陋寡聞,學問何由進益?常聞南方山明水秀,實爲人才之藪,我的意思,令你至彼一遊,倘到那邊得遇名人指教,受他的切磋琢磨,長你的文章學業,他日功名有成,也不枉我期望你一番。”吳瑞生道:“父親此言固是愛子之心,但念爹孃年老,舉動需人,孩兒遠離膝下游學外方,晨昏之間誰人定省?兒雖不肖,如何放的心下?今日之事教孩兒實難從命。”吳瑰菴道:“你爲人子的自是這般話說,但我爲父親的只以遠大期你。你若不能大成就,朝夕在我左右,算不的是養親之志。況我與你母親年紀尚未十分衰殘,且家計頗饒,也不缺我日用,這都用不着你掛心。我爲父的立意已定,斷斷不可違我。”吳瑞生還待推辭,他母親在旁邊勸道:“我兒,你豈不聞爲人子的以從命爲孝乎?你爹爹既命你出去,不過教你尋師取友,望你長進,有甚難爲處?你若左推右卻,便是逆親之志了。”只這一句話,說的吳瑞生不敢言語,始應承道:“遵爹爹之嚴命。”吳瑰菴遂叫人拿過歷書一看,說道:“今日九月初三,初六日是個黃道吉日,最利起行。你且去收拾琴劍書箱與隨身的行李,安排完備,好到臨期起程。”
閒話少敘,到了初六日,吳瑞生未明起來,將盤費行囊打點停當,用了早飯。他父母喚了兩上小廝,一個叫做書童,一個叫做琴童,隨行服侍。吳瑞生拜別已畢,他父母俱送至大門。這一去雖然不比死別,但父子之間也未免各帶幾分酸楚。只是不好吊下淚來。正是:丈夫雖有淚,不灑別離間。
且不題他父母在家專望兒子的好音,單說吳瑞生俟他父母回宅,自己乘了馬,着琴童挑了琴劍,書童挑了書箱,由大路望南而行。行了數里,吳瑞生在馬上想道:“今日爹爹命我遊學南方,我想南方勝地唯有兩浙稱最。何不先到杭州觀西湖勝概,也不枉我出遊一遭。”拿定主意,遂問了浙江路程,在路上風餐水宿,夜住曉行,十餘日到了吳興。
這吳興就臨大江,上了船,乘着順風,不消一日早到杭州地界。主僕下了船,又行了數日,纔來到城中。吳端生四下一望,果然好個繁華去處。有柳耆卿《望海潮》一詞爲證。
詞曰: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戶盈羅綺,市列珠璣,競豪奢。重湖疊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鉤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主僕三人尋了一個大店,暫把行李歇下。次日起來,吳瑞生吩咐琴童、書童道:“此處衝要,人煙輳集,不可久祝你兩人出去與我另尋一處寓所,好攻習史書,只要幽靜清雅方好。”琴童、書童領命而去,穿街過巷,也到了十餘個寓所,俱看不中意。轉彎抹角忽到一處,與別處風景不大相同,二人看罷多時,說道:“此處料中我家相公之意,不用再往別處去尋了。”訪問鄰近居人,方知是天壇。二人遂看了一個極清雅的庵觀,請出主持觀主來,通了名姓、鄉貫,交吳瑞生假寓讀書的話說了,那觀主慨然應允。他們兩個轉回舊寓,回了吳瑞生活,遂即打發了店錢,搬了行李一直往天壇而來。
到了天壇,吳瑞生一望,果然清幽。但見:局面寬闊,地勢高阜,松竹掩映,殿閣參差。東望浙江,潮氣遙侵溼苔徑;南望雷鋒,日色返照映玻璃;西望蘇堤,長虹一溜青蛇走。北望龍井,寒光數道碧雲飛。真有蓬瀛仙島之風,絕無市井塵囂之氣。
吳瑞生看了,喜之不勝,遂拜了觀主。觀主獻茶畢,又領着吳瑞生揀擇下榻之處。吳瑞生見三清殿西有草堂一座,三面俱是花牆,牆外有綠竹披拂,牆內擺着幾盆花草。入堂一看,匾額上題着“鶴來軒”三字,甚是幽雅。吳瑞生看的中意,就在此處安下行李,靜時溫習經史,悶時與觀主清談,閒時出門遊玩山水。
住了月餘,遂締結了城中兩個名士,一位姓鄭,名潛,字漢源,一位姓趙,名莊,字肅齋,都是錢塘縣廩膳秀士。二人俱拜在金御史門下,認爲課師。這金御史就是杭州府人,諱星,字北斗,由進士出身,歷任做到都察院右僉都。正德四年爲劉瑾專權,金御史把他參了一本,觸怒了邪黨,遂爲羣下所擠,不容在朝,因此休秩回籍。夫人黃氏,乃江西尚書之女,生一子一女,子名金昉,年方一十五歲。女名翠娟,年方一十六歲。金昉爲士林之秀,還未娶妻。翠娟爲閨門之英,亦未受聘。金御史夫婦二人甚是愛惜。這金御史因休秩家居,凡事小心,閉門謝客,全不與外人往來,只有趙、鄭二生是他課徒,又極相契,或金御史請來相敘,或二人自往拜謁,詩酒之外絕不言及國家時事。
一日趙、鄭二生投見,金御史請至書房,作了揖坐定,金御史道:“二位賢契許久不見,老夫甚覺渴想。”趙鄭二生道:“連日爲俗冗所羈,未得候問老師,違教多矣。有罪有罪。”金御史道:“多日不曾領教,二位近來有甚佳作,肯賜予老夫一覽否?”趙鄭二生道:“今日門生此來,一則問候老師,二則求老師出幾個詩題,待門生拿去做完,然後送與老師評閱。”金御史道:“此時已有個現成題目了。昨舍下有人從京師來,說聖上筵宴百官,賜了一個詩題,即定首尾,着衆官立刻獻詩。可笑合朝文武俱做將不來,可謂當場出醜。賢契既要做詩,何不將聖上出的那個題目做一做?”趙、鄭二生聽了道:“如此甚好,請求題目一看。”金御史遂令書司將詩師拿來,工人展開看時,見師是“閨憶”,首字限的是雨、絲、幾、片、煙、波、畫、船,韻限的是溪、西、雞、齊、啼。二人看完,說道:“此題委是難做,怪不得在朝衆老先生擱筆。門生既承老師之命,少不得也要勉強獻醜。”說罷各把詩題謄了,喫了幾杯茶,遂別了金御史出門。走了幾步,趙肅齋道:“鄭兄,你道此題之難,難在何處?”鄭漢源道:“只這‘風’‘片’二字,便是此題之難處。‘風’乃實字,‘片’乃虛字,以虛對實,如何湊的工巧?”趙肅齋道:“吾以此題棘手處就在這兩個字上,昨日咱們結拜的吳兄,他啓誇詩才無有敵手,卻未嘗見他題詠。到明日何不把這個題目帶去,也求他做一首?”鄭漢源道:“吾兄所見甚妙,到明日不可空去訪他,待我安排一副盒酒,攜到那裏,先合他痛飲一番。有才的人,酒興既動,詩興自動。然後拿出題來做詩,省得到臨時大家推三阻四。”趙肅齋道:“如此愈覺有趣。”二人說着話,天色已晚,各人分路歸家。
次日,鄭漢源安排一個盒酒,着小廝擔了,遂邀着趙肅齋一同到了吳瑞生寓處。吳瑞生迎着道:“二位狠心,連日不到敝寓。教小弟生生盼死,生生悶死。”趙鄭二人道:“這幾日因有俗事累身,未得過訪。幸今日稍得清閒,俺二人具了一副盒酒,特來與兄痛飲一醉,以作竟日之談。”吳瑞生謝道:“今承賜訪,已覺幸出望外;又蒙攜酒惠臨,何以克當?”趙鄭二人道:“兄說那裏話,吾輩一言投契,自當磊磊落落,忘形相與,一杯之微何足致意?”三人一面說着話,一面使琴童篩酒。又移了一張紅漆小桌安放在湖山之前、竹陰之下,三人坐定,飲下幾杯,吳瑞生道:“弟乃山左無名之士,遊學貴省,蒙兄不棄,結爲同盟。自承教以來,使小弟茅塞頓開,誠可謂三生有緣。”鄭漢源道:“兄處聖人之鄉,弟第乃東越鄙人,焉能及兄之萬一?自今以後,還要求吾兄指迷,兄何言之太謙!”趙肅齋道:“今吾三人投契,誠非偶然。然知己會聚,亦不可空飲歸去。昔李白斗酒詩百篇,至今傳爲佳話,今既有酒,豈可無詩?吳兄胸羅錦繡,口吐珠璣,弟欲領教久矣。兄如不吝,肯賜金玉,弟亦步韻效顰,以繼李白桃李園之會,何如?”吳瑞生此時酒亦半酣,詩興勃勃,及聞趙肅齋之言,遂拍手大笑道:“逢場作戲,遇景題詩,是吾輩極灑落事,兄言及此,深合鄙意,請兄速速命題。”鄭漢源道:“若欲作詩,也不用另出題目,有個現在題目在此。”趙肅齋故意問道:“題在何處?”鄭漢源遂將聖上出的那個題目說了一遍,道:“此便是極好的題目了,何必另出?”吳瑞生道:“如此更妙。弟還有一言告白,今日作詩必須立個法令,限定時刻。今日弟既爲主,法令少不得自弟立起,作詩時着琴童外面擊鼓,令價傳酒,書童催酒,只以三杯爲度,酒報完,詩必報完。如酒完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趙、鄭二人道:“謹遵大將軍之令。”吳瑞生遂取了三個錦箋,每人一個,又添了兩張小几,各自分坐。將墨磨濃,筆蘸飽,法令傳動,但見擊鼓的擊鼓,傳酒的傳酒,催酒的催酒。趙鄭二人詩草是夜間打就的,只有寫的功夫,吳瑞生雖是臨時剪裁,怎當他才思敏捷,也不假思索,也不用琢磨,真個是意到筆隨,酒未報完,詩已告成。隨後趙、鄭二人詩亦報完,三人俱將詩合在一處,但見趙肅齋詩曰:雨余天半水平溪,絲掛疏桐影罩西。
風斷不來秋後雁,片心獨恨午前雞。
煙籠繡繡榻妾居隴,波送孤舟郎去齊。
畫閣春殘欄久憑,船空水靜唯鷗啼。
鄭漢源詩曰:
雨過平橋灑碧溪,絲絲漸到小窗西。
風流豪俊輕邊馬,片段年光付曉雞。
煙隔雁行憐信斷,波搖鴛侶恨聲齊。
畫欄倚遍難消遣,船泊湖心聽鳥啼。
吳瑞生詩曰:
兩歇天空月滿溪,絲牽魂夢到遼西。
風情月意唯憑鯉,片雨只雲只厭雞。
煙鎖春山容易老,波凝秋水寐難齊。
畫居人去妝臺冷,船上孤嫠只共啼。
大家將詩看完,彼此相稱譽了一回,又重整杯酌飲,至天晚方纔散去。
次日鄭漢源起來,用了早飯,一直到了趙肅齋家,見了趙肅齋道:“瑞生才情果然不虛。且不說他詩詞工美,只他那管迅快之筆,真令人難及。”趙肅齋道:“咱二人打了一夜詩草,寫出來還拜他下風,這等才人怎不使人敬服?”鄭漢源道:“你我的詩不不得呈於金公去看,不如連吳瑞生這一首也寫出來一同送去,着金公評評,看是如何。”趙肅齋道:“這也使得。”於是將三首詩謄好,詩下俱繫了姓名,同到了金御史宅上,見了金御史,將詩呈上,說道:“昨承老師之命,不敢有違。詩雖做成,只是詞意鄙俚,不堪入目。”金御史將請箋展開,細細閱了一遍,閱完評道:“肅齋此詩大勢可觀,但首二句入題微嫌寬緩,且‘風斷’、‘片心’對的亦不甚工巧。第五句亦覺啞些,還不爲全璧。漢源這一首較肅齋之作俊逸風流,但‘片段年光’對‘風流豪刊亦失之稚弱,獨後一聯深得詩人風致,還不如吳麟美這一首,起句起得驚逸,次句便緊緊扣題,不肯使之浮泛。且‘風情月意’、‘片雨只雲’又確又切,又工緻又現成。至於‘煙鎖春山’、‘波凝秋水’,關合題意,有情有景,又有蜻蜒點水之妙。即至收鎖,亦無泛筆,此等這作,真不愧一代人才。但不知吳麟美此人爲誰。”趙、鄭二人道:“老師眼力可謂衡鑑甚精。這吳麟美不是此處人氏,他籍系山東,遊學至此,年少風流,倜儻不羣。門生與他結爲同社,昨日與他飲酒賦詩,見他不思索,八言立就,門生甚自愧服。今老師一見其詩,便嘆爲人才,真所謂頭角未成,先識塵埃之宰相也。”金御史道:“有士如此,豈可當面錯過!吾家缺一西賓,久欲敦請一人教訓小兒,奈杭州城中無真正名士,今吳生有此奇才,正堪爲吾兒之師。吾欲借重二位代吾奉懇,他若肯屈就於此,我這裏束禮自是從厚,但只是動勞二位,於心不安。”趙、鄭二人道:“門生久叨老師之惠,愧無報補,今有此命,願效犬馬。”金御史道:“倘吳生俞允,還望二位早示迴音,老夫好投帖去拜。”趙、鄭二人道:“這個自然,不須老師囑咐。”二人遂別了金御史,到了吳瑞生寓中,將金御史之言說了一遍。吳瑞生原爲尋師訪友而來,況金御史文是一時名家,有甚不肯?所以趙、鄭二人全不費力,一說便成。二人回了金御史話,金御史即打轎往拜,隨後行過聘禮,擇字吉日上學。至日,金御史又設席款待,還請了趙、鄭二位相陪,將宅後一座園子做了吳瑞生的書舍,琴童、書童亦各有安置。但不知吳瑞生後來的奇遇果是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九里松吳郎刮目十錦塘蕩子留心
西子湖頭春過半,不料尋春惹起懷春怨,相逢無語腸空斷,那堪臨去頻頻盼。好事從來難愜願,一樹嬌花幾被風吹散,多情何故眉顰攢,暗中恐有人偷算。 兜禱ā坊八滴舛松芰私鷯肺饗校鮒髦湎啻ι醯謾R蝗瘴餿鶘接虢饡P做完功課,琴童忽報鄭相公來訪,吳瑞生慌忙出門迎接入坐,說道:“弟自入學以後,臺兄絕不來顧盼小弟,獨不念悶殺讀書客乎?”鄭漢源道:“非是小弟不來奉訪,但今非昔比,如今兄有責任,弟乃閒人,怎好屢來攪亂?”吳瑞生道:“兄太滯了,吾輩相處豈拘形跡?況同爲讀書朋友,一言一動皆足爲益,何攪亂之有?以後還望吾兄不時常來爲小弟開釋悶懷。”鄭漢源道:“難得兄不避攪亂,弟亦何惜腳步?”說着話書童捧茶至,鄭漢源飲了一杯茶,又說道:“弟今日一來是望兄,二來還有一事奉邀。”吳瑞生道:“有何事見教?”鄭漢源道:“明日三月初十日,是清明佳節,我杭州風俗最興清明湖上游春,士女車馬駢集,是第一大觀。弟與趙兄已出分資,着人湖上安排盒酒,欲邀兄一遊,侍着小价來請,又恐兄爲東主西賓之分所拘,不肯出去。故此趙兄特委弟親來口達,乞明晨早到舍下用飯就是。馬匹亦是小弟預備,望吾兄萬勿推卻。”吳瑞生道:“此乃極妙之事,自弟來到貴府,久欲觀西湖勝概,奈無人指引,今吾兄既肯攜帶,正深慰所願,弟焉敢違命?但遊春之費是大家公分,不然空手取擾,於心何安?”鄭漢源道:“我輩相與,何必計此區區!”說罷又飲了一懷茶,方纔起身告別。吳瑞生送至大門外,還未歸舍,鄭漢源又轉回叫道:“吳兄留步,弟還有一句話要說,幾乎忘記了。明日遊春,有江南如白李兄,也是一位朋友,亦與同事。因兄與他未曾會過,故先告明,到舍下好相敘。”吳瑞生道:“太細心了,四海皆兄弟,況是朋友,何論生熟?又煩兄諄諄於此。”鄭漢源道:“分外生客,不得不先說明。”說完這句話,方纔一揖而去。
到了次日,吳瑞生未明早期,梳洗完了,又放了金昉的學,方領着琴童、書童一直到了鄭漢源家門首。門上人通報了,鄭漢源迎入了客舍,見趙肅齋、李如白俱已在座。大家出席作了揖,吳瑞生問鄭漢源道:“此位就是如白李兄麼?”鄭漢源道:“正是。”吳瑞生又一揖,道:“夜來與鄭兄在敝齋閒敘,方聞李兄大名。今幸識荊,容日奉拜。”李如白道:“久聞吳兄才名,如雷灌耳,意欲到貴齋一叩,奈弟是投親至此,與金公素無相識,不便登門,故未造謁,望吳兄寬諒。”吳瑞生又待開言,趙肅齋攔住道:“二位且不必多行套言,誤了正事,大家坐了再說。李兄年長,即坐首席,次座是吳兄的,弟與主人兩邊打橫,時刻有限,不必遜讓。”鄭漢源道:“趙兄行事爽利,真乃妙人。”各自坐定,鄭漢源吩咐一面斟茶,又吩咐後邊請燭堆瓊出來侑酒。不一時,果見一位美人走近席前。十分標緻,但見:兩鬢綠雲鋪錦,簇簇珠滿頭,丁香紐結芙蓉扣。眉灣似月鉤,目清疑水流,櫻桃一顆肥脂透,體柔。金蓮細小,行動倩人扶。
堆瓊走近席前,朝上叩拜,各問了大姓,萬福畢,遂坐在席前。吳端生偷眼一看,見他眉細而長,眼光而溜,嬌嬈之中仍具莊雅,端凝之內更饒風致,便知不是俗妓。對衆人誇道:“堆瓊丰神綽約,秀色撩人,塵埃之中有此異品,令我見之恍然如遇仙中人也。”堆瓊道:“妾乃蒲柳省質,煙花陋品,得侑酒席前,邀光多矣。何堪垂青!”吳瑞生見堆瓊手中拿着一柄金扇,借來一看,卻是一把灑金素扇,說道:“此扇何爲沒有題詠?”衆人道:“堆瓊何不就求一揮?”堆瓊道:“怎改動勞大筆?”吳端生道:“情願獻醜。”遂令人取過筆硯,題了一首七言律詩,寫完衆人拿去一看,那詩是:疑是仙妹被謫來,喜逢笑口共銜杯。
髻妝墮馬雲鬟亂,蓮步乘鸞月影開。
着意濃濃還淡淡,惹情去去復回回。
自來不識常娥面,從此因卿難卸懷。
衆人將詩看完,大笑道:“妙極,妙極!吳兄雖與堆瓊是初會,此詩已極兩情綢繆之趣。俺們請滿酌一杯,權爲你二人臺卮。”吳瑞生道:“偶然作戲,莫要認真。”堆瓊道:“相公未必不真,妾意已自不假。”吳端生道:“你既不假,我就認真了。”遂把酒一飲而荊一時間珍饈齊列,大家飽餐,將殘餚撤去,趙肅齋道:“時候不早該收拾出城了。”鄭漢源道:“既如此,弟也不留。”遂叫人們外侍候鞍馬,着燭堆瓊坐了轎子先行,隨後四人上了馬,領着衆家人一同出湧金門,望西湖而來。
到了西湖,大家一望,果然好春色也。但見:遊人似蟻,車馬如雲。乍寒乍暖,恰逢淡淡春光;宜雨宜晴,偏稱融融淑氣。蘇公堤上,柳絲嫋嫋拖金色;西子湖邊,草褥茸茸襯馬蹄。水邊樓閣侵三壇,山上亭臺吞古蕩。雷峯塔、主叔塔、天和塔,塔頭主蓋射紅霞;南高峯、北高峯、飛來峯,峯頂煙嵐結紫霧。六橋旁系賞春船,昭慶常呼遊士酒。香片飛紅,拂袖微沾。花港雨松陰分綠,吹面不寒麴院風。正是,全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西湖景緻大家觀之不盡,鄭漢源道:“湖岸上游人太多,咱們由蘇堤而南直至段橋,泛舟湖心,那裏我有人伺候,閒人不好進去攪亂,不如到那邊去自在遊賞。”衆人道:“如此甚妙。”於是直望蘇堤行去,但見夾堤兩岸俱是楊柳桃杏,紅綠相間,如武陵桃源一般。走了二里有餘,方至段橋,橋下早有人艤舟以待,大家上了船,直撐至湖心亭。這湖心亭東倚城郭,南枕天竿,西臨孤山,北通虎跑。平湖鏡水,一覽無遺。吳瑞生徘徊四顧,見湖山佳麗,如置身錦繡之中,不覺慷當以慨,說道:“這青山綠水,閱盡無限興亡;斷塔疏鍾,歷過許多今古。光陰幾何,盛事難再,今吾四人萍水相逢,頓成知己,誠不易得之會也,豈可無詩以紀今日之勝?”鄭漢源道:“請問吳兄,今日之詩是怎麼樣做法?”吳瑞生道:“若每人一首,恐耽閣時刻,不如每人一句聯成一律。上句既成,下句便接;若上句成而下句接不來者,令堆瓊斟巨觥以罰之。”鄭漢源道:“此法還未盡善,詩句咱們佔了,卻將堆瓊置於何處?不如咱四人作開句,下句俱是堆瓊接續,倘堆瓊閣筆,大家各斟一杯以罰之。”呈瑞生道:“惶恐惶恐,我只說堆瓊有太真之貌,不料又負謝姬之才,真令人愛死敬死。”堆瓊道:“妾怎敢班門弄斧?”趙肅齋道:“堆瓊詩才是我們知道的,不必太謙。”說完即取湖景爲題,按長幼做去:李:三月西湖錦繡開,燭:山明水艏勝蓬萊。
趙:風傳鳥鳴花陰轉,
燭:船載笙歌水道回。
鄭:三竿僧鍾雲裏落,
燭:六橋漁唱鏡中來。
吳:分明一幅西川錦,
燭:安得良工仔細裁。
衆人詩句聯完,吳瑞生離坐攜堆瓊手道:“美人具此仙才,即以金屋貯之亦不爲過。而乃墮落青樓,飄泊如此,亦天心之大不平也。前見卿,爲卿生愛;今見卿,又不由不爲卿生憐矣。”堆瓊聞瑞生之言,因感激於心,不覺眼中含淚道:“薄命賤妾,幸得與君一面,已自覺緣分不淺。今爲席間鄙句又深戀戀於妾,使妾銘心刻骨,終身不敢有忘。”鄭漢源對衆人道:“你看他二人綣戀於此,真正一對好夫妻。待弟回家另擇吉辰,薄設芹酌,以賞他二人未完之願。”堆瓊謝道:“若果如此,感佩不荊”趙肅齋道:“此事還俟異日,今日且說今日。這湖心亭非專爲我五人而設,豈可久戀於此?如今九里松百花園因聖上有志南巡,修整的異樣奇絕,咱們何不到那邊一遊?”衆人道:“趙兄說的是。”於是大家又上了船,離開了湖心亭,復望段橋而來。
到了段橋,各人上了馬,堆瓊仍上了轎子,一路渡柳穿花,觀山玩水,不一時已到九里松百花園前。四人下了馬,堆瓊出了轎子,正欲進園,忽見園內一夥雜耍扮着八仙、唱着《道情》,篩鑼動鼓而來。此時,園外人往裏擠,園內人往外擠,正是人似潮頭,勢若山崩,一擁而出,遂衆人一衝,衝的趙肅齋、鄭漢源、李如白、燭堆瓊各不相見。吳瑞生忙在人叢中四下遙望,但見人山人海,那裏望的見?又尋到園裏園外,尋了個不耐煩,總不見個蹤影。復回九里松尋找,不唯不見他四人,連琴童、書童也不見了。吳瑞生正欲按排獨自回城,忽見一君婦女笑語而來。吳瑞生定睛一看,見內中一位老的,還有一位中年的,獨最後一位女子,約有十六七歲年紀,生的十分窈窕,但見:臉暈朝霞,眉橫晚翠。有紅有白,天然窈窕生成;不瘦不肥,一段風流描就。嫋嫋娜娜,恍如楊柳舞風前;滴滴嬌嬌,恰似海棠經雨後。舉體無嬌妝,非同狐媚妖冶;渾身堆俏致,無愧國色天香。
你道這三位婦子爲誰?那位老的是翠娟的母親,那位中年的是翠娟的姑娘,最後那位女子就是翠娟小姐。金御史因清明佳節着他出來塋前祭掃,金昉先回,他母女尚在九里松觀看湖景。也是吳瑞生的姻緣合當有湊,無意中便覿面而遇。吳端生見這位女子生得佳麗異常,心中悅道:“堆瓊之容嬌而豔,此女之容秀而疑,福相雖有貴賤之別,然皆爲女中之魁。我吳瑞生若得此女力妻,以堆瓊爲妾,生平志願足矣。但未知此女是誰家宅眷。我不免尾於其後打聽一個端的。”遂跟着那三位婦女,在後慢慢而行,不住的將那女子偷看,那女子也不住的回顧吳瑞生。吳瑞生愈覺魂消,走了箭餘地,來到十錦塘。那十錦塘早有三乘轎子伺候,那兩位夫人先上了轎,隨後那女子臨上轎時,又把吳瑞生看了幾眼,方把轎簾放下,才待安排走,忽路旁轉過一個漢子來,向那跟隨的使女道:“這轎中女眷是誰家的?”那使女道:“是城中金老爺家內眷,你問他怎的?”那漢子竟不回言,直走到一個騎馬的後生面前低低說了幾句,那騎馬的後生便領着一夥人揚長去了。
看官你道這騎馬的後生是誰?也是杭州城中一個故家子弟,姓鄭名一恆,他的父親也曾做到戶部侍郎,居官貪婪異常,掙了一個鉅萬之富,早年無子,到了晚年,他的一個愛妾才生了鄭一恆。這鄭侍郎因老年得子,不勝愛惜,看着鄭一恆就如掌上珠一般,嬌生慣養,全不敢難爲他。年小時也曾請先生教他讀書,他在學堂那肯用心?雖讀了十數年書,束脩不知費了多少,心下還是一竅不通。他父親見這個光景,也就不敢望他上進,遂與他納了一個例監。到了十七八歲,心心愈放了,他父親因管他不下,不勝忿怒,中了一個痰症,竟嗚呼哀哉了。自他父親死後,沒人拘束他,他便無所不爲,凡結交的,皆是無賴之徒,施爲的俱是非法之事。適才根問金家使女的那個漢子,就是他貼身的一個厚友,叫做雲裏手計巧,凡那犯法悖理的事,俱是此人領他胡做,這鄭一恆他還有一個毛病,一生不愛嫖,只愛偷,但見了人家有幾分姿色的婦女,就如蚊子見血一樣,千方百計定要弄到手中。今日在十錦塘見了那轎中女子生的俊俏,便犯了他那愛偷的毛病,故着計巧問個明白,到家好安排下手。——這是後來事,且不必提。
單說吳瑞生見那漢子盤問,那使女說是金老爺家內眷,心中暗喜道:“城中沒有第二家金老爺,這位女子莫不是金公的女兒?不想吳瑞生的姻緣就在這裏。”又想道:“此女就是金公女兒,他官宦人家深宅大院,閨門甚嚴,我吳瑞生就是個蜜蜂兒,如何鑽得進去?”又轉想道:“還有一路可以行的,到明日不免央煩鄭漢源、趙肅齋到金公面前提這段姻事。倘金公憐我的容貌,愛我才情,許了這段姻緣,也是未可知的。”又躊躇道:“終是礙口,他是我的東主,我是他的西賓,賓主之間這話怎好提起?倘或提起,金公一時不允,那時卻不討個沒趣?”又自解道:“特患不得天緣,若是天緣,也由不的金公不允從。你看湖上多少婦女,卻無一個看入我吳瑞生眼裏,怎麼見了金公的女兒我便愛慕起來?金公的女兒也不住的使眼望我,不是天緣是甚麼?這等看來,還是央鄭趙二位去說爲妥。”又轉念道:“還有一件不牢靠處,我居山東,他居浙江,兩下相去有數千裏之遙,縱金公愛就這段姻緣,他怎忍的把身邊骨肉割捨到山東去?”又尋思道:“有法了。若就這段姻緣,除非我贅於他家,將我父母接來,做了此處人家,這事方能有濟。”又忽然叫苦道:“不好不好,我看金公的女兒似有十六七歲年紀了,到了十六七歲,那裏不受聘於人之理?假苦受了人家聘,我吳瑞生千思萬想究竟是一場春夢,我這一腔熱血,一段癡情,卻教我發付到那裏?”於是自家難一陣,又自家解一陣,喜一陣,愁一陣,一路上盤盤算算,不覺不知已來到金御史門首。三頂轎子一齊住下,獨金御史女兒臨進門時還把吳瑞生看了幾眼,方同那兩個婦人進去了。這吳瑞生目爲色奪,神爲情亂,癡癡呆呆,踉踉蹌蹌自己回了書房。見琴童、書童迎着道:“相公你被人擠到那邊去了,教我兩個死也是尋不着。”吳瑞生問道:“趙相公、鄭相公、李相公、燭堆瓊你見他不曾?”琴童、書童道:“俺也不曾見他。因尋相公不着,俺就先回來了。”說着話金家家人已送飯至,吳瑞生此時心煩意亂,那裏喫得下去?只用了一個點心,其餘俱着琴童、書童拿去喫了,便一身倒在牀上,一心想着燭堆瓊,又一心想着金公的女兒。被窩裏打算到半夜,方纔睡去。正是:一時吞卻針和線,刺人腸肚系人心。不知後來吳瑞生與金御史的女兒姻緣果是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好姻緣翠娟心許惡風波鄭子私謀
雨洗桃花,風飄柳絮日日飛,滿雕檐。懊恨一春,心事盡屬眉尖。愁聞雙飛新燕語,那堪幽恨又重添,柔情亂。獨步妝樓,輕風暗觸珠簾。多厭晴晝永,瓊戶悄,香消玉減衣寬。自與蕭郎遇後,事事俱嫌。空留女史無心覽,縱有金針不愛拈。還惆悵,更怕妒花風雨,一朝摧殘。
《畫錦堂》
話說吳瑞生遊春回來,一身倒在牀上,反反覆覆打算到半夜,方纔睡去。次早起來,無情無緒,勉強把金昉功課派完。用了早飯,一心念着金小姐,又一心繫着燭堆瓊。此時還指望燭堆瓊在鄭漢源宅上未去,要去借他消遣悶懷,便領着書童一直到了鄭漢源家,鄭漢源還睡覺未起,使人通報了,然後出來相見,見了吳瑞生,說道:“夜來遊春回家,身子睏乏,故起來的遲了。不知吳兄賁臨,有失迎候。”吳瑞生道:“夜來湖上取擾,已自難當,又攜美人相陪,更見吾兄厚意,弟雖登門致謝,猶覺感激之心不能盡申。”鄭漢源道:“兄說那裏話,攜妓遊賞,不過少暢其情。興猶未盡,容日待弟另置東道,再接堆瓊來,那時流斝飛觴,狂歌劇飲,方極我輩活潑之樂。”吳瑞生道:“吾兄舉動豪曠,正所謂文人而兼俠士之風,誰能及之?”鄭漢源道:“辱承過獎,弟何改當?我還問兄夜來被人擠到那邊去?使弟到處尋找。再尋不見,那時不得借兄同歸,頓覺興致索然。”吳瑞生道:“弟亦尋衆兄不見,獨自回城,一路不勝岑寂。”二人說着話,又見趙肅齋到。肅齋進門,揖未作完便說道:“此時有一異事,二兄知也不知?”吳瑞生、鄭漢源問道:“甚麼異事?”趙肅齋道:“夜來遊春回家,弟送燭堆瓊歸院,他到了家,接了一個客人,到了天明,客人和堆瓊都不見了。你說此事奇也不奇?”二人聽了大驚道:“果有此事?只恐是吾兄說謊。”趙肅齋道:“弟怎改說慌?我方纔進錢塘門,見龜子慌慌張張,手中拿着一把帖子亂跑,我問他道:‘你這等慌張是爲何故?’他喘吁吁的說道:‘夜來晚上小女回家,留下了一位山西紬客,陪他睡了。五更天我起來喂牲口,見門戶大開,聽了聽,房中沒有動靜,及入房一看,不見客人,也不見小女。到處搜尋,尋到外門,外門亦開,連鎖環扭在地下,此時方知小女被那客拐去。我不免各處張個招帖,好再往別處緝訪。’我聽了他這話,才知道燭堆瓊不見了。若不是撞着龜子,連弟也不知道,兄若不信,他如今招帖張滿,你看看去,方知弟不是慌言。”吳瑞生道:“據兄所言,自是實事。但堆瓊恁般一個美品,竟跟着個客人逃走,雖可惜,亦自可笑。”鄭漢源道:“吳兄別要冤枉了堆瓊,堆瓊雖是娼妓,生平極爲氣節。他脫籠之意雖急,然嘗以紅拂之識人自任,當迎接時,好醜固所兼容,而志之所屬,卻在我輩文墨之士。況那客人在外經商,那些市井俗氣必不能投堆瓊所好。且一夜相處,情意未至浹洽,豈肯爲此冒險?私奔之事又安知不是那客人用計巧拐去,以堆瓊爲奇貨乎?弟與堆瓊相與最久,他的心事我是知道的,此事日久自明,斷不可以淫奔之人誣他。”趙肅齋道:“堆瓊負如此才色而乃流落煙花,潦倒風塵,已足令人嘆惜,今又被人拐去,究竟不知何以結局,可見世間尤物必犯造物之忌。風花無主,紅顏薄命,方知不是虛語。”呈瑞生亦嘆道:“弟與堆瓊可謂無緣,夜來與他席間飲酒,湖上聯詩,尚未與他細談衷曲。正欲借二兄作古押衙,引韓郎入章臺,爲把臂連杯之樂,孰知好事多魔,變生意外,使弟一片熱腸竟成鏡花水月,不唯堆瓊命薄,即弟亦自覺緣淺。”大家說到傷心,俱愀然不樂。獨吳瑞生一腔心事鬱結於內,感極生悲,眼腫幾欲流出淚來。自家覺着坐不住,便欲起身告別。鄭漢源那裏肯放?又留下喫了午飯,方纔散去。
這且不在話下,再說金御史因休秩回籍,凡事小心,雖是閉門謝客,但是身居城中,外事亦不能脫的乾乾淨淨。他清波門外有一位閒宅甚是幽僻,金御史意欲移到那邊躲避嫌疑,因與夫人商量,擇了吉日,將家眷盡行移出。他這位宅子坐西朝東,宅後緊臨湖面,前半截做了住宅,後半截做了花園。園中嘉樹奇葩,亭臺閣舍,無不雅緻,此園便做了吳瑞生的書舍。吳瑞生自移到此處,鄭漢源、趙肅齋只來望了他一遭,因相隔遙遠,不便常來,以後他就相見的疏了。雖賓主之間時或談論,然正言之外別無話說,雖瑞生愈不勝其寂寞。正是光陰迅速,不覺來到四月中旬,一夕天氣晴明,微塵不動,東山推出明月,照得個園林如金妝玉砌一般,又聽得湖面上一派歌聲,吳瑞生鬱悶之極,遂着琴童釃了一壺酒,又移了一張小几安放在太湖石下,在月下坐着,自勸自飲,飲了一回,又起來園中閒步,忽看見太湖石上窟窿中放着一枝橫笛,吳瑞生善於絲竹,遂取出來吹了一曲。此時夜已二鼓,更深人靜,萬籟無聲,笛音甚是嘹亮,但聞得悽悽楚楚、悲悲切切,就如鶴唳秋空一般,吹罷又復斟酒自飲。吳瑞生本是個風流才子,怎禁得這般淒涼景況?忽念起燭堆瓊前日尚與他飲酒聯詩,今日不知他飄流何處,即欲再見一面,也是不能得的。一時悲感交集,偶成八韻,高聲朗吟道:章臺人去後,飄泊在何方?
猶憶湖中會,常思馬上妝。
錦心吐繡口,玉手送金觴。
方擬同心結,詎期連理傷?
秦樓閒鳳管,楚榭冷霓裳。
聲斷梁間月,雲封陌上桑。
雁音阻嶺海,鯉素沉滄浪。
空對團團月,悲歌幾斷腸。
吟罷又飲了幾杯,微覺風露寒冷,方歸室入寢。
從來無巧不成話,這吳瑞生書舍東邊即靠着金御史一座望湖樓,翠娟小姐見今夜這般月色,不勝欣賞,乘父母睡了,私自領着丫環索梅登樓以望湖色。才上樓即聽的笛音嘹亮,聽了聽,笛音即在樓下,低頭看去,卻見一一人坐在太湖石下,那裏吹竹自飲,翠娟便知是他家先生,這也不放在心上,及聽他朗吟詩句,見他句句含心恨,字字帶離愁,心中說道:“此詩乃懷人之作,莫不是我家先生系情花柳,故作此詩以寄離別之況,不然,何同調悲婉以至於此?”此時翠娟遂動了一個憐才之心,於是定睛將那先生一看,到是沒有這一看也罷了,及仔細看去,心中忽然大驚道:“此人即像昨日我在九里松遇的那位書生,兀的我家先生就是那人。這月色之中隔着簾子終認不十分真切,待我將簾子掀起,好看個明白。”於是將簾子微微掀起,細細看了一回。依稀之間,越看越像,越像越看,及看到吳瑞生入房歸寢,方纔下樓回繡房去了。
翠娟回到房中,心中自念道:“若我家先生果是那位書生,也是世間奇遇。我看那書生風流倜儻,超然不羣,自是異日青雲之客。爲女子者,若嫁着恁般丈夫,也不枉爲人一世,但不知我金翠娟與他有緣分沒有。遂在燈下將吳瑞生月下笛音詩句和成八韻。
詩曰:
樓下人幽坐,寂然酒一卮。
徘徊如有望,感慨豈無思?
詩句隨風詠,笛音帶月吹。
句長情未盡,聲短致難挹。
句句含愁恨,聲聲怨別離。
疑聞孤鶴唳,誤認夜猿啼。
宋玉江頭賦,相如月下詞。
不知浩嘆者,腸斷卻因誰?
和完,將詩箋藏好,方纔入帳睡了。
偶一日,金御史父子俱有事公出,翠娟心念那題詩人不置,又不敢認定此人即是湖上遇的那生。有意要白日間認取個明白,只是不得其便。今日因他父弟俱出,便乘着這個空兒,避着母親自己上到後樓,隔着簾子往外偷望。望了一回,絕不見那先生出來走動,因把他自家和的那八韻詩從袖中取出來,在簾下默讀,也是吳瑞生姻緣有湊,正看着詩,忽從樓上起了一個旋風,一時收藏不及,竟把那詩箋撮在半空中旋轉,旋轉一時,不當不正,恰恰落在吳瑞生書舍門裏。吳瑞生轉首一看,見是一幅錦箋落地,便拾起來一看,見上邊還寫着一首詩,將詩細細讀去,不覺大驚道:“此詩句句是從我那詩中和出來的,我昨日弄笛吟詩時,卻無旁人窺見,此詩詠自何人?來自何處,這不作怪!”遂出門一望,又不見個人影,吳瑞生愈以爲奇,說道:“莫不是這個園中有鬼了?奇事,奇事。待金公來,求他認認字跡,便知此詩是誰人做的。”金翠娟在樓上聽見他說要拿與金公看,恐怕認出自己筆跡不便,便老大着忙,急切間也避不得嫌疑,也顧不的羞恥,遂在簾內低低叫道:“詩是奴家做的,被風吹落於地,望先生速速還我。”吳瑞生聽了,抬頭四望,雖聞得人聲,卻不見人跡,越發驚異道:“怪開,怪哉!分明聽的有人言語,如何不見個人影兒?這不是有鬼是甚麼?”翠娟又在簾在低低叫道:“詩是奴家的,被風吹落於地,望先生速速還我。”吳瑞生聽了,才知道是樓上人索討,但聽的他嬌滴滴聲音,也知道是個女子,尚不敢認定是小姐,要誆出一看,以見分明,說道:“詩既有主,自然是還你。但不知樓上是何人,必須要認個明白,方可還納。”翠娟沒奈何,只得把簾子掀起,打了一個照面,旋抽身在內。吳瑞生看了,認得是湖上遇得那位小姐,心中甚喜,遂朝着樓門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小姐,我吳瑞生今日遇知己矣。”翠娟在簾內又低低道:“先生尊重,將詩還了奴家,奴家不敢有忘。”吳瑞生道:“詩沒有不還之理,但小姐佳作,句句是憐念小生之意。既蒙小姐憐念,小生也要竭誠相告了。從來天生佳人,原配才子;兩美相遇,豈是偶然?今與小姐一決,小姐若是絲牽於人,小生就斬絕妄想,此詩便即刻奉還。”倘或絲蘿之案未結,小生亦未有室,郎才女貌,兩下相宜,豈可當面錯過?小姐爲識字閨英,聰明識見自不同夫凡女,試思試箋原在小姐手中,如何至於小生之手?雖是風吹落地,然默默之中必有使之者,如此看來自是天緣。既是天緣,此詩即爲良謀,豈可全璧歸趙?”翠娟又低低道:“奴家尚未受聘於人,先生將欲何如?”吳瑞生道:“倘蒙小姐不棄,許締良緣,不如將此詩兩下半分,各藏一半,以爲後日合巹之證。”翠娟又低低道:“此事任憑先生吩咐罷了。”吳瑞生聽了此言,愈覺喜動顏色,又向着樓門深深一揖道:“謝小姐不棄之恩。”翠娟亦在傑叟還了個萬福,低低說道:“萬望先生謹密。”吳瑞生遂將詩箋分開,取了一根竹竿,將一半系在上邊,遞與小姐。小姐剛把詩箋收去,忽見素梅在樓上說道:“奶奶請小姐哩。”翠娟不敢停留,遂下樓去了。
吳瑞生見小姐去了,心裏當下又是喜又是悶。吳瑞生雖是十分愛慕小姐,自湖上見了一面以後,也就不敢指望再見了,就是再見,也只是圖個眼飽罷了,那一段妄想之念未免也就漸漸收藏。今日不意中竟得了他的詩箋,且與他說了多少話,又蒙他許了後日的姻緣,這都是出於意料之外的事,他如何不喜?但只是詩箋剛剛還了小姐,未見他回示一言,就下樓去了,此時還是一個啞謎。雖說他不是假,也不敢着實認真,打算起來還是一肚子悶氣。此時的想思比從前的想思更苦,你說教吳瑞生如何當得起?這且留着到下回說,待在下再把那鄭一恆表一表。
卻說鄭一恆自湖上見了金小姐,細思他那一種窈窕風流,恨不得要撲個滿懷,消消慾火。怎能勾到他手中,終日裏思思想想、熬熬煎煎,飯也懶喫,步也懶行,半日之間不覺肌黃面瘦,竟害了一個目邊之木,田下之心的單想思玻鄭一恆正在無了之際,忽見計巧來看他,計巧見鄭一恆這個容貌,驚問道:“這幾日不曾來看,賢弟,怎麼尊容這等清減?”鄭一恆道:“我這病就是爲金家女兒起的,再待半月,弟便爲泉下之人了。大哥有甚妙法,須救我一救。”計巧道:“賢弟這病,唯金家女兒可以救的,我又不是金小姐,如何可救的你?”鄭一恆道:“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兄若見死不救,平日義氣何在?還求大哥爲我急急設策。”計巧道:“賢弟失偶鰥居,聞的金家女兒亦未受聘於人,賢弟何不託一相知向金御史一提?倘金御史許了你的姻緣,賢弟之病就不醫自愈了,又何必另尋別策?”鄭一恆道:“不中用,不中用。我鄭一恆爲人是他平日最厭惡的,我即央媒去說,他那裏斷然不肯,不唯無益,兼且取辱。此策未見其妙。”計巧道:“賢弟人品雖不能取重於他,你有的是銀子,便許他一個厚厚聘禮。倘金御史貪你的錢財許了,也是未可知的。”鄭一恆道:“這俱是下策,金公是何等人?財利如何能動的他?”計巧道:“我別有一善策,只恐賢弟舍不的家業。”鄭一恆道:“若能得了金家女兒爲妻,別說是家業,就是性命也是不顧的。”計巧道:“賢弟既舍的家業,此事就容易成了。但此事我一人也做不將來,必須再得幾人幫助,方能有濟。”鄭一恆道:“楊熱鐵,孫皮纏,癩蛤蟆張三,餓皮蝨子李四,俱是我的厚友,若用得着他,口到便來。但不知計出何處?”計巧道:“咱杭州從春至今尚未下雨,昨日本府大爺請了一個異人來,着他推算幾時得雨。他說五月十六夜間大雨。到那日無雨便罷,若是果然下雨,只這一場雨便把金家女兒得了來。”鄭一恆道:“夜間下雨怎便就能得了金家女兒?”計巧遂附在鄭一恆耳邊低低說道:“如果下雨,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金家女兒便到賢弟手中了。”鄭一恆聽了大喜道:“此策甚妙,但不知又教我舍了家業卻是爲何?”計巧道:“賢弟即做此事,本地自然站腳不穩,少不得要改名換姓奔往他方去。這卻不捨了家業麼?”鄭一恆道:“四海爲家,何處不可棲身?難得得了人,拿着幾千銀子到外邊另立家業,少不的也要還我一生受用。”計巧道:“既做此事,必須費個酒席,請楊熱鐵等四人來,先把他那嘴抹一抹,然後商量行事,省得他推辭不應。”鄭一恆道:“這是不消說的。”於是擇了一個日子,先把請帖投了。至日設了兩個大大席面,四人挨次俱到,作了揖,各人坐定。楊熱鐵說道:“蒙兄見召,我兄弟們不好不來,但不知有何事見教。”鄭一恆道:“因兄弟們久不相見,請來閒敘,別無話說。”說着話,一時間珍饈羅列,大家說說笑笑飲至天晚,四人即欲起身告辭,鄭一恆道:“還有一事奉懇,如何就要散去?”四人道:“飯也夠了,酒也足了,實不能再飲,兄有何事,不妨此時說了罷。”鄭一恆道:“衆兄若不坐下,弟亦不說。”四人起身告辭原是行了一個套,鄭一恆既是這等懇懇相留,他有甚不肯?四人又復坐了。鄭一恆令人將殘席撤去,從新又擺列下圍碟,將好酒斟着巡飲。鄭一恆道:“弟有一事,意欲借重衆兄,不知衆兄肯也不肯。”楊熱鐵道:“俺四人蒙兄厚意,恨無報補。兄既有命,除上天之外,水裏去就水裏去,火裏去就火裏去,有甚不肯?但不知卻是何事?”鄭一恆遂將使用人盡行屏去,又將中門關了,回來也不說長,也不說短,在他四人面前雙膝跪倒不起。他四人見了,不知是甚麼原故,忙下席扯住道:“兄有甚難爲事?既要命弟,俺兄弟們沒有不出力的,快不要這般行徑,折罪俺們,只求兄說是甚事便了。”鄭一恆又不說他自己的心事,還是計巧替他說了,又把那設謀定計,要用他四人行事的勾當說了一遍。楊熱鐵等聽了,又不敢直任,又不好推託,姑應道:“做便是做,倘日後犯了卻怎麼處?”鄭一恆道:“衆兄出力,不過是玉成小弟,就不幸犯了,也是我一身做來一身當,決不託帶衆兄弟們喫虧,如衆兄弟信不過我的口,我已有盟章一道,少不得對天一盟以表我心。”四人道:“既是這等,俺兄弟們何慮?”於是將香案排下,六人跪倒,燒起香來,遂把他自己做的那一道又酸又俗又腐又庸又不通的盟章讀去。
盟曰:
蓋聞朋友居五倫之首,《同人》列大《易》之先,結盟之事非一朝一夕矣,故劉備關張盛稱桃園之義,鮑叔管仲共傳分金之美。如此之人,餘甚喜焉。若吾六人,雖是異姓,實同一家。今者計巧等爲一恆謀好逑之匹配,成夫婦之齊眉。共起狼心,同入虎穴。事成之後倘有不測,恆或連累五人,活時則七十樣橫死不免,死後則十八層地獄難逃,天理不容,王法不赦。竭誠以盟,敢昭告於皇皇后帝也。
盟罷,又歸席坐下,重整杯盤,大家猜拳行令,狂歌豪飲,只喫至東倒西歪、杯盤狼藉的時候,方纔睡了。但不知吳瑞生與金翠娟的姻緣,鄭一恆與計巧定的計策畢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吳瑞生月下訂良緣金御史夜中失愛女望湖樓中,才過了豔陽時節,舉目望,見荷香滿綠,景色華奢。舊恨須憑蝶使遞,新愁還仗蜂媒說。轉畫欄,悄向小樓東,同心結。
瑤池會,可重接,陽臺夢,豈斷絕。懊妒花風雨,又增離別。笑臉翻成梅子眼,歡情化作杜鵑血。嘆樂昌一段好姻緣,菱花缺。
右調《滿江紅》
話說翠娟小姐將那半張詩捕捉收入袖中,正欲開言致意,忽見素梅上樓,說夫人請他,也就不敢停留,遂下樓去見夫人。夫人說道:“你往那裏去來,着我尋你不見。”翠娟不敢隱瞞,說道:“孩兒無事,偶至後樓觀望湖色,故未敢稟母親知道。”夫人道:“我兒,你豈不聞女子言不出聲,笑不露齒,手不離針指,足不越閨門,方是爲女子的道理,這後樓緊告先生書舍,你豈宜孤身在此眺望?萬一被他窺見,不唯不雅,亦且笑我家閨門不謹,你爹爹知道,豈不嗔怒?以後你要謹守閨範,再不可如此。”翠娟承他母親教戒了一番,也覺正訓凜然。只是他既與吳瑞生有此一見,又是他心上愛重之人,便時時盤結於心,怎能一旦擺脫得開?究竟他母親的正訓勝不過他那一段私情。自家回到房中念道:“吳郎可謂真正情種,只可惜我下樓時未及回他一言。他若知道是我母親尋我,我即未及回言,尚可諒我之心。他若不知我下樓之故,極似不明不白舍他去了,他未必不疑我得了詩,變了卦也。那時他認真又不是,不認真又不是,弄得他顛顛倒倒,疑神疑鬼,他雖是想我,又未必不恨我。況我那半副詩箋尚在他手中,倘或水落石出,那是教我立身何地?我欲修一書札以表我心,奈我父母防範甚嚴,兄弟又在彼處伴讀,教我甚法兒傳得將去?我金翠娟這一種深心苦情你那裏知道?”從此心煩意亂,思思想想,女工俱廢,遂寫下了一封私書,要得便寄去。孰知他父親自入夏以來時時不離後樓,晝間在此乘涼,夜間亦在此宿臥,即有時他父親外出,金昉又在書房,若像昨日父弟俱出之事整年整月也遇不着,所以書雖修下半月,依然還在翠娟手中。忽一日聞的金昉說先生抱病,翠娟得了此信便着了驚,暗說道:“吳郎此病必是爲我起的,這分明是我害了他,我若不寄他一信,何以寬解他的相思?”左思右想,又恨無這個心腹人傳去,忽悟道:“我房中素梅忠厚老成,我待他且有恩,此事可以託他。但只是這個緣故,教我如何開口?”又念道:“吳郎抱病,勢在燒眉,若再遲幾日必至害死,人命甚重,豈可忽視?即到此地,也說不的羞了。”遂乘間將他心事說與素梅,素梅也不推辭,便任爲己責。
一日,金昉往姑娘家祝壽,金御史下樓前廳會客,翠娟得了這個信兒,便忙將前書稍更數字,另謄寫了,便託素梅寄去。素梅將書袖了,避着夫人一直到了吳瑞生齋中,也不言語,忙把小姐書遞於瑞生,也等不得回話,隨身出書房去了。瑞生還不知是甚麼來歷,乘着無人,將那書札拆開一看,書曰:書寄吳郎幾右:曏者蒙惠還詩,固知君子愛妾之心甚厚也。獨恨別君之際,未及一言,此非妾心之恝也,蓋由迫於母命之召,故令妾之意未獲盡伸耳。近聞君子抱恙,妾一時驚惶欲死,幾欲飛向君前,恭爲問候。但身無彩翼,情不能達,奈何,奈何!今乘便敬修隻字,寄向君側,庶或見妾之札如見妾面,更祈高明諒妾前日未及回言之故,則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咫尺之間,如隔萬里,情長紙短,書不盡言。伏願勉力加餐,千萬保重,勿以妾爲深念可也。
沐愛妾金翠娟端肅百拜
吳瑞生將書看完,心中說道:“小姐此書雖字字真誠,但他句句是寬解我的話,卻把那婚姻二字撇在一邊,全無一語道及。這是甚麼原故?小姐,小姐,你若不把終身之事許我,似這等書札,即日日堆在我齋頭,縱然表的你心明,終不能減我這相思病一毫一釐。你如今害的我不死不活,卻將這不痛不癢的話兒寬我,這不是寬我的心,竟是添我的玻小姐你若把我害死了,到底是一起不結之案。如今趁我未死,少不的討你一個明示。”遂乘着無人寫下了一封回書。一日素梅偶向園中折花,瑞生因暗請他帶去。素梅將書傳於小姐,翠娟才待拆看,忽見夫人進房,翠娟遂把書袖了,起迎道:“母親請坐。”夫人道:“適才你爹爹說,你姑娘家牡丹盛開,要請你爹爹去夜間賞花,還要請咱娘兒們同去。我先對你說知,你好安排梳洗。”翠娟聽了暗喜道:“每欲與吳郎相約一言,爭奈沒有機會。今夜父母俱不在家,正好與他訂盟。此一機會決不可失。”主意定了,遂託言道:“孩兒旱起想是冒了風寒,身子甚覺不快。兒似不能去的,晚上母親合爹爹去罷,只留下素梅在家合我作伴。”夫人道:“你既身子不快,我去的亦不放心。”翠娟道:“母親若是不去,姑娘必然怪你。你少不的走一遭去,只求母親明日早回,免的孩兒在家懸望。”夫人聽了這話,方纔出房去了。翠娟遂把吳瑞生那封回書拆開細看,書曰:前蒙作詩垂憐,登樓致語,千載奇逢,不期而遇,此時已自覺喜出望外矣。近以承華札下頒,殷勤慰問,亦何顧念鄙人之深乎!但區區之心唯欲結朱陳之好,聯琴瑟之歡;非徒冀音問往來,遂以畢乃局也。今讀來札,似與樓上之語迥不相符。獨是未約之前,而愛慕之誠尚將託之歌章,豈既約之後,而叮嚀這語竟欲付之流水。深情之人,諒不如是。旬日以來,行坐不安,寢食俱廢,望救之心,勢若燎原。倘仍不明不白,含糊了事,數日之間而枯魚之索恐不免矣。敬布苦衷,復希照諒,唯願慎終如始,不棄前約,因風乘便,明示一言,無使鄙人恐懷畫餅充飢之嘆。幸甚!
翠娟將書讀畢,說道:“吳郎,吳郎,你錯埋怨我了。我的心事今夜少不的合你說明,你性急他怎的?”遂令素梅取過文房四寶,題了一首七言絕句,俟他父母去後,要達於吳生。
閒話少題,話說到了午後,他姑娘家抬了兩乘轎子來接他母子,金御史知道女兒有病不能去,因閒着一頂轎子,遂乘轎先行,臨行又吩咐金昉到夜間在煎廳看管,隨後夫人帶着幾個使女也乘轎去了。金昉到夜間在前廳看管,隨後夫人帶着幾個使女也乘轎去了。金昉因父母不在家,外邊諸事少不的也要親去打點,翠娟乘着這個空,遂令素梅將那首詩箋寄於瑞生,約他今夜相會。吳瑞生接詩在手,展開一看,詩曰:不負漁郎上釣臺,好花到底爲誰開?
今生若得成連理,還望東君着意栽。
吳瑞生看了此詩,就如得了至寶一般,喜得心花俱開,問素梅道:“今蒙你家小姐相約,不知期於何日?”素梅道:“就在今夜。”吳瑞生聽了愈加歡喜。素梅去後,還指望小姐是來花園相會,因把書舍打掃潔淨。又恐琴童、書童在家礙事,一個遣去問候鄭漢源,一個遣〔去〕問候趙肅齋,俱是到晚遣去,不能出城。到了晚上,鋪陳牀帳,俱用香薰了。此時正是五月十六日,天氣清爽,稍時山東月上,果然好月色也,但見:天清似水,夜淨如銀。天清似水碧澄澄,玉色浸樓臺;夜淨如銀明朗朗。瑤光穿戶牖。皓魄走碧空,天風不動玉毬圓,陰精沉水底,波紋一亂寶珠碎。鳥飛雲漢,疑搖凡桂婆娑影;風起廣寒,恍送嫦娥笑語聲。清虛境上轉冰輪,館娃宮中懸寶鏡。
吳瑞生在月下走來走去等候小姐,候了兩個時辰還不見來。心中疑道:“小姐你若是今夜不來,我吳瑞生這一段疑望之心教我何處發泄?”正在疑猜之間,忽聽的樓門軋的聲響亮,又聽的樓上咳嗽了一聲。吳瑞生便知是小姐在樓,還不敢向前明問。素梅在樓上低聲叫道:“我家小姐在此,請先生近前。”瑞生遂至樓下,朝上一揖,說道:“仙子降鸞,小生未敢認真,乞恕迎遲之罪。”翠娟道:“如今是真仙無疑矣。郎君何懼之有?”吳瑞生道:“適蒙見賜佳章,又承親臨玉趾,小姐至誠真令人刻骨難忘。但小生有何德能,得蒙小姐這般惜愛?”翠娟道:“妾與郎君湖上之遇猶屬影響,樓頭之窺更得分明。至於分詩定約,自是一語終身。但適覽華翰,雖是句句念妾,卻是句句恨妾,前既謬以知己相許,又何疑妾之深乎?”吳瑞生道:“恨之極正是愛之極。如今小生也不疑了,只求小姐速速下樓,同至敝齋,共說相思之苦,以慰飢渴之懷。”翠娟道:“妾請問郎君,今日相會,是要求做異日之夫妻,還是求貪目前之歡樂?”吳瑞生道:“異日之夫妻也要做,目前之快樂也要求。”翠娟道:“二者卻不可兼行,要求做異日之夫妻,妾與郎君只樓上一約,既約之後,君還通名於媒妁,妾仍待字於深閨,不使有室有家之願淪於穢污曖昧。到了合巹之日,妾不愧君,君不賤妾,琴瑟之好自可永偕百年。是欲做異日之夫妻,而目前之快樂必不可貪也。若欲貪目前之快樂,妾與郎君即下樓一會,既會之後,君必悔偷香之可愧,妾亦覺薦枕這足羞,是使關睢河洲之美流爲桑間濮之上詠。到了合巹之日,妾既辱君,君必鄙妾,齊眉之案必至中道棄捐。是欲貪目前之快樂,而異日之夫妻必不能做也。君若貪目眼之快樂,而不做異日之夫妻,則此樓妾不肯下,君若做異日之夫妻,而不貪目前之快樂,則此樓妾又不必下。還望郎君上裁。”吳瑞生道:“小姐此言,與前所賜之詩相刺謬矣。小姐既不肯下樓,是漁郎已上釣臺,而好花猶未開也。花既未開,則連理未成,教小生從何處栽起?如此看來,是漁郎未嘗負不姐,小姐負漁郎多多矣。”翠娟道:“此詩不是這樣解,所謂‘好花到底爲誰開’,是說到底爲君開,非說今日爲君開也。既期成連理,着意東君,亦是望君從今栽起,以俟君異日之攀折也。妾所言者,句句是爲異日說話,豈徒取快目前?若說‘漁郎上釣臺’,妾今日亦未嘗不在釣臺之下,妾何嘗負漁郎乎?”吳瑞生道:“小姐慮及深遠,小生固不能及,但一刻千金,亦不可失。如崔娘待月,卓氏琴心,昔日風流至今猶傳,又何嘗有礙才子佳人乎?”翠娟道:“今日妾與郎君相期,要效梁鴻孟光。如崔娘待月、卓氏琴心,又何足效法?蓋妾之鐘情於君者,只子爲才子佳人,曠代難逢,故冒羞忍恥,約君一訂。即今之事,亦是從權,但願權而不失其正。且家父甚重郎君,君若借冰一提,此事萬無一失。倘舍此不圖,而必欲效野合鴛鴦,妾寧刎頸君前以謝郎君。郎君必不忍使妾爲淫奔之女,陷君子於狂且之徒也。”吳瑞生道:“今聞小姐正論,使小生滿懷妄想一旦冰釋。非禮之事自不敢相干,但可慮者,小生即央媒作伐,倘尊公不允,那時悔之何及?”翠娟道:“郎君此言,是疑妾有二心。妾雖女流,素明禮義,今既與君約,一言既定,終身不移。即或父母不從,變生意外,則斷臂之貞心,割鼻之義膽,墜樓赴焰之芳骸烈骨,妾敢自恃,君亦可以自慰。妾與郎君言盡於此,舍弟在前,妾亦不敢久談,但所云借冰之事,耑望郎君存心注意。”說完這句話,遂下樓去了。
可煞作怪,翠娟剛下樓來,忽燃起了一陣涼風,只聞的風聲悲悲楚楚、悽悽切切,如人哭泣一般,不由打了一個寒噤,遂覺遍體生涼。此時夜已三鼓,更深人靜,翠娟也未免動了一個懼心,忙進繡房,令素梅將門關緊,鑽入帳裏,還未脫衣,一時風雨驟至,雷電交作,只聽的:聲如地裂,勢若山崩。一聲霹靂,轂轆轆震動山川;兩條閃電,明晃晃照徹宇宙。風捲石沙,刮在馬面牛頭皆閉目;霧滿乾坤,驚的山精野怪盡藏頭。三峽倒流,不住盆傾甕點;銀河下瀉,一時溝滿濠平。只使的風伯雨師無氣力,雷公電母少精神。
風雨過處,只扣的乒乓一聲,門窗俱裂,滿室盡是火光。翠娟急睜眼一看,但見火光中無數妖怪,那妖怪近前,不由分說,將翠娟挾起往外就走。翠娟嚇的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說精魂攝入魔王府,那知玉魄攜歸浪子村。看官你道這夥妖怪是那裏來的?就是鄭一恆等。自那日定下計策要劫翠娟,計巧先着鄭一恆造了一隻小船,泊於浙江,將家中細軟盡行運入,俟人到便開船逃走。到了這一日晚間,五人俱搽抹成花臉,扮做妖精模樣,身上披了雨衣,手中拿了火具,暗伏在金御史宅後,單等下雨行事。候到半夜,果然風雨齊至,他五人原是江湖久盜,凡飛牆越屋如履平地,況金御史又不在家,搶劫翠娟真如囊中取物一樣。五人乘着風雨,遂破窗而入,認定翠娟,用雨衣裹起,挾着就走,不一時到了江邊,將翠娟交於鄭一恆,道:“幸得老天助力,一去成功,不負賢弟所託。”鄭一恆先把五人謝了,然後將翠娟抱起道:“小姐別要害怕,我不是妖精,有名有姓,同是杭州府人。因慕小姐顏色,無門得入,故用此計得了小姐。咱二人就是夫妻了。”翠娟此時已驚得半死,及聞鄭一恆之言,方知落於奸人之手,一時烈性暴起,罵道:“吾官門之女,千金之體,誰與你爲妻?我金翠娟既到此地,必無生理,寧可碎屍萬段,決不受你賊子之辱!”鄭一恆笑道:“小姐,你今日既落我物,既欲求死而亦不能,在我船中,便插翅也不能飛去。我實對你說了罷,你若爽爽利利從我便可,若這等扭手扭腳,只用我衆兄弟們將你縛倒,去了你的褲子,你那新新鮮鮮避人的寶貨,少不的還現出來,供我一個快活。”翠娟那裏聽他,只是哭罵。鄭一恆將計巧等調了一個眼色,五人一齊向前把翠娟按倒。鄭一恆正欲安排下手,忽聽得後面喊聲震地而來,六人聽了大驚,把翠娟放起慌忙開船,順江洄流望西而逃。不一時,後面追兵漸漸逼近,鄭一恆恐怕在船上逃走不脫,隨即將船傍岸,攜了翠娟由陸路奔走。翠娟喊叫之聲又驚起江岸上防兵,防兵便隨着喊聲追出。此時東方漸白,六人攜着翠娟終覺礙手,欲待殺了,又無兵刃,正走之際,忽見道旁一井,鄭一恆罵道:“今日之禍都是爲你這騷根起的,人既得不利亮,連家業都舍了,性命還未可保,前世冤家,今生撞着,罷罷罷,給你個囫圇屍首罷!”說完,即將翠娟投於井中,六人方金命水命逃命去了。
你道追兵是那裏來的?方計巧等五人劫翠時,素梅嚇的藏到牀底下,藏了頓飯時節,見沒有動靜,方出來將此事報於金昉。金昉回宅各處搜遍,全無蹤跡。又到後園一看,見牆上扒的腳印,方知翠娟不是妖精攝去,是被賊人動去,遂將此事報於兵馬司,兵馬司即刻點起二百兵丁,着他沿江追趕。到了第二日,方將六人捉回,兵馬司將計巧等嚴刑拷打,六人受刑不過,方把搶劫翠娟,投翠娟於井中之事盡情招了,及至押他去井邊驗取,翠娟又無蹤跡。此事竟成了一個疑案,整年臨禁在牢,以後六人俱斃於獄中。金御史爲貪去賞花,失卻愛女,自己追悔,是不消說的。夫人還疑是妖精攝去,求神求鬼,許豬許羊,哭哭啼啼,思念女兒,這是婦人的常情,也是不消說的,吳瑞生方與翠娟約爲婚姻,正欲央媒撮合,忽然生此變故,此時相思比從前更甚,背後珠淚也不知流了多少,這也是不消說的。但金翠娟既被鄭一恆投在井中,如何又無蹤跡?此事甚奇,有分教:才離虎口,又入狼穴。身如柳絮隨風轉,將欲欺花,忽逢妒柳,暫借鳥巢作伴棲。試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五回木客商設謀圖鳳侶花夜叉開籠救雪衣驚散鴛鴦無宿處,隨風舞轉如飄絮。粉面何須紅淚傾,美瑕豈被青蠅污。但把芳心緊束住,急流自有人拯救。燕壘堪容孤鳳棲,他鄉且把流年度。
《木蘭花令》
話說金翠娟被鄭一恆投在井中,只說淹死,誰知身落地,卻是一眼無水枯井。只是這眼枯井在荒山漫野之中,又不着村又不着店,那得個人來打救?雖是不曾淹死,少不得還要餓死。金翠娟在井中坐了半日,總不聽的有人行走,見的眼下便爲泉下之人,心中忽念起他的父母不得見面,又念起與吳瑞生約爲婚姻而不得遂,不覺慟由心起,淚從眼落,在井中不住的嗚嗚啼哭。正哭到傷心,忽見井邊一個人伸頭一看,翠娟看見井上有人,忙叫道:“井邊不知是那個,還不救人?”這人聽說,即將手中所拿麻繩繫於井中,令翠娟將腰拴注,用力一提,遂將翠娟救出來了。這人把翠娟上下一看,見他還是一個處女,問道:“小娘子,你是誰人之女?家居何處?爲甚事投於井中?”翠娟道:“我是杭州金御史之女,被賊劫在船中,因官兵追急,賊人將我投於此井。今逢恩人救了,還望恩人施恩到底,將我送回城中,家父自有厚報。”這人聽了,遂說道:“這等說來,你竟是我的侄女,我就是你的叔叔金紫垣。幸得今日遇着我來救你,倘遇着外人,就是救了你,你這等青年美貌,未免被人盤算。此處離我家只有二百餘里,我且帶你先到我家,和你嬸嬸見一面,也是骨肉團聚一番。然後捎信去,着你爹爹來接你。”翠娟道:“我被賊劫去,父母望我之念甚切,我見父母之念亦切。想此處還離城不遠,何不先將我送回,又帶我往叔家去?”這人道:“侄女你說的太容易了。此處離杭州城已有九百餘里,一時怎能便送你回去?況我在外經商整整二年,今日回家也是至緊的。我的心亦恨不得此時即送你回去,使你早見爹孃一面,也省得兩下里盼望。但我的行李可交與何人?還有一說,今日若不是遇着我來救了,倘死在井中,您爹孃雖是盼你,也盼不將你去。這是咱金家祖父沒傷了天理,還着自家的人打救。難得侄女遇了我,到我家裏就是住幾天,少不得還要骨肉團圓,且今日將近我家,你若不合你嬸嬸見一面,骨肉之情也未免忽然。侄女你性急他怎的?”翠娟見他說的也似乎近理,但聽他說離杭州已有九百餘里,未免有些疑心,說道:“我被賊人劫出剛剛半夜,怎麼就有九百餘里?”這人道:“侄女你做女子的那裏知道行船的道理?船若遇了順風,一日可行二千里,他做賊的人久慣行船,這九百里路只消片時而至。想夜間風還不大順,若是風順,此時侄女未必不過去我家了。”翠娟道:“叔叔宅上離杭州亦不甚遠,爲甚絕不見叔叔回家望望?”這人道:“我當日充徒至此,也還指望回家,只因在這裏立下一個產業,娶了你的嬸嬸,又是這裏人家,就把身子繫住了。這幾年在外經營,東奔西馳,身子如同生在外邊的一般。雖是常常的想念你爹爹,有意回家看看,只爲名利所纏,不得暇工。今日捱明日,今年捱明年,竟把回家的事因循下了。今日既遇着侄女,到我家住幾個日子,我再湊合上幾兩銀子的本錢,和你同到杭州,一來送你,二來看你爹爹,三來做我的買賣,也甚覺兩便。”翠娟此時雖不敢十分信他,但金柴垣的事他說的句句相投,又見他言語舉動無不老成,儼然像個尊輩模樣,欲待不跟他,又恐怕是他叔叔;欲待跟他,義恐怕不是他叔叔,還要落入圈套。跟又不是,不跟又不是,又慮孤身在外,連東西也辨不出來,獨自如何回家?左難右難,拿不定主意。轉念道:“罷罷,我金翠娟已是死過一番的人,萬一到他家中,風聲不利,也只是拌得一死。如今且死中得活,到那裏看是怎樣。”向這人說道:“叔叔既要帶我看看嬸嬸去,我亦不敢有違。只望叔叔到家速速送我回去。”這人道:“侄女你落難在外,你爹孃在家盼你,你在這裏盼你爹孃,這是甚麼時節?若不是這些行李累身,就是耽閣幾個日子也是送你去的。但如今日離的你家遠,我家近,少不得先到我家看看。你望你家的心切,不知我爲叔的送你的心腸比你還切哩!”翠娟道:“叔叔存心如此,方是骨肉至情。”說完,這人遂在江邊僱了一隻小船,將翠娟領到船上,安置在後艙之中,自己坐在前艙,便令開船而行。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看官你道救翠娟的這人是誰?他是江西金溪縣人,姓木名稔,別號大有。娶妻花氏,雖然有幾分姿色,其性甚暴,木大有又爲人軟弱,最是懼他。花氏只生了一個女兒,取名舜華,這舜華卻生的聰明,自小即諧音識字,到了十餘歲上,便能吟詩作賦,且姿容秀美,迥異尋常,花氏十分愛惜他。花氏雖是愛惜女兒,卻不愛惜木大有,見了木大有不是罵,就是打。木大有便給他送了個綽號,叫做花夜叉。又因在家受不過這花夜叉的氣,遂拿了千把銀子出來,在杭州買賣做了三年,便轉了個連本三。今日滿載回家,途中天氣暑熱,欲尋水解渴,正行之際,忽見路旁一井,木大有忙下牲口,向此井打水,到了井邊伸頭一看,卻見一個女子在井中啼哭,慌忙將這女子救了出來,問了他那投井的來歷,才知是落難之女。又見他生的窈窕風流,遂起了一個不良之心,要誆到家中爲妾。這木大有在杭州買賣三年,金家事體他知的最悉,因十餘年前金御史一個伯弟在江西充徒,後來沒了音信,所以木大有便充了金紫垣以誆翠娟。金翠娟雖然也有疑心,然亦不敢認定他是奸計,又恐孤身難以回家,沒奈何,只得跟他行走。木大有見翠娟落了他的圈套,心中甚喜,又怕在旱路上被人盤詰出來,遂由水路而行。
翠娟在船上行了數日,不見到他家中,心中甚疑,問木大有道:“叔叔昨日說你家甚近,怎麼行了這幾日,還不見到?”木大有道:“這幾日沒有順風,船行的甚遲,再待三四日就到了。”翠娟雖是疑心未解,但見他隨行一路,輕易不到後艙。即有時到後艙,跟也不見他邪視,就是說話之間,連一句狂言也沒有,此時翠娟也就九分信他是叔叔了。又行了四五日,木大有進艙說道:“侄女,今日來到我家了。”於是把船灣下,先將行李搬運到江邊,打發了船錢,然後領翠娟下船,同上江岸,指道:“前面樹林之中就是咱家。”木大有趕着行李在前引路,翠娟騎着驢子在後隨行。走了三四里餘地,來到一個村莊,但見:一泓細水,彎彎曲曲向村流;幾樹垂楊,曳曳搖搖依院舞。茅屋數間,時聞犬吠雞鳴;水田幹頃,行見男耕女織。籬門半掩午陰長,村落人稀槐影靜。荒煙鎖遠山,青天並倚峯千尺;亂花迷幽徑,密竹忽聽鳥一啼。
此村乃是木大有一個小莊,這莊上有他的一位閒宅,村中數十傢俱是他家佃戶。木大有畏懼花氏,不敢同翠娟進城,所以同他來到這裏。到了門首,木大有說道:“此宅就是我家,侄女請進。”翠娟進了大門,見兩邊蓬蒿長滿,極似無人住的一般,心中便疑。及至到了後邊,見房門處處封鎖,及開門入室一看,只見蛛網當戶,塵上成堆,桌椅牀帳橫躺豎臥,絕不見個人影,便着了一驚,問道:“怎的不見嬸嬸?”木大有笑了一笑,道:“小娘子,卑人得罪了。當時救你出井,論理自當送回府上。但思娘子被難之時偏遇着卑人打救,千里相逢,或是前緣也未可知。在卑人,當日亦可動此念,只是此念即起,不可復收,遂瞞着小娘子來到我家。小娘子若是念天心之有在,不棄鄙劣,俯賜良緣,卑人當焚香頂禮,不惜金屋以貯之。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翠娟聽了此言,方知他以前老成盡是局騙,遂放聲大哭道:“清平世界,拐帶官家子女,強逼爲婚,天理何在?王法何在?良心何在?我金翠娟既到此地,唯有一死,豈肯以白璧無瑕受你玷污?”木大有道:“小娘子你唯知含怨,不知念德。我當初救你一死,何異重生之父母?即藉此以報活命之恩,亦不爲過,而今反將恩爲仇,以德爲怨。卑人雖是不才,在小娘子亦覺寡情。”翠娟道:“當日救我一死,你的恩德自不可忘。你若送我回家,我必酬之以金帛,不然,或拜你爲義父,如此亦可報你之恩。今乃誆我至此,而欲辱我以非禮,這分明是救人於井而又陷人於井,以亂易亂,你的恩德何在?”木大有道:“卑人所爲,誠爲非禮。但男女居室,人皆不免。今日即是苟合,不猶愈於當日之死於井中乎?”翠娟道:“當日即死在井中,我的清白自在,今使我落你的奸計,受你的恥辱,反不如死於井中爲安。”說罷,又放聲大哭。木大有性情原是被花氏制伏下來的,今見翠娟說的句句在理,一時語塞,不能應對。又恐外人知覺,事情決裂,要把翠娟安下,再定良媒,遂哄翠娟道:“小娘子既不肯俯就卑人,卑人還送你回家便了,你不必啼哭。”翠娟道:“你若肯送我回家,我自下勝感激,今日與你說過,你的恩德寧可殺身以報之,必不可辱身以報之。”翠娟說完這話,木大有遂出門去了。
不一時,忽見從外來了兩個婦人,就是木大有的佃戶之婦,木大有平日與他有些勾搭帳,託了一個來在翠娟近前作說客,又託了一個來在翠娟近前作監守。這兩個婦人進房見了翠娟,道:“你今日來到這裏,俺們竟不知道。適才木官人說娶了一位新二嬸子,俺們聽了,故特地來看你,到是一位好標誌人物,木官人貪着你,你嫁着木官人,真正一對好夫妻,恭喜賀喜。”翠娟道:“其中情弊你們那裏曉得?你二人上下待我細說。我乃杭州人氏,父親現爲當朝御史,不幸夜間被盜賊將我劫出,投於井中,也虧這位客人救了。孰知他心懷叵測,見了我的姿色,竟充作我的叔叔將我誆賺於此,要逼勒爲婚,這是甚事?教我如何從他?”那個作說客的婦人道:“你說的這是甚話?青天白日怎能拐帶人口?莫說關津渡口盤詰難行,你既不願從他,一路喊叫,也要喊叫的犯了。況木官人爲人本分忠厚,他豈敢爲此犯法之事?你既從他至此,何苦爲此分外之言誣他?如今就依着你說他曾救你一死,亦算是有恩之人,也該報補他纔是。且木官人性格溫柔,你配了他,也不甚難爲你,你何必這等性執?”翠娟道:“他的恩德我何曾泯滅他?但我是何等人家,何等人品?豈肯與他作妻爲妾?”那作說客的婦人聽了這“妾”之一字,只當是翠娟不肯與他爲妾,遂乘機勸道:“你還不知道,那大夫人與木官人甚是合不將來,木官人整年整月不與他見面,今日木官人娶你來,名爲做小,實是兩頭大。且大夫人居城,又不曾生下兒子,離的此莊又遠,一時也管不着你,這裏又有你的喫,又有你的用。木官人既是愛你,你便是他貼心之人,日後倘生下一男半女,連家事都是你承管。兒子若是做了官,你還做奶奶哩!那做大的只跟着你看幾眼罷了。你今日雖是與木官人做小,做小與做小不同,你快聽我說,只宜一心和氣的過日子,別要失了主意。”只這些話把翠娟烈性激起,變色怒罵道:“你這村婦,全不會說話,你將我看作何等之人?你去對那賊子說,我金翠娟冰清玉潔,心如鐵石,屍可碎,頭可斷,而身決不可辱!”那婦人被翠娟罵的滿面羞慚,說道:“我來勸你,無非是爲你,你既下聽罷了,何必拿着旁人煞火。”說完便出門去了。
這婦人到了前邊,見了木大有,說道:“這女子性執拗,不可以言詞說他。但我勸他時,他一口咬定說是你誆他來此,不知此事果是真的麼?”大有道:“你也不肯走了我話,此乃實事。”那婦人道:“若果如此,外人耳目少不得也要打點打點,我如今替你設一計策,你把平時親厚的託一位,着他四外傳說一傳說,只說你新娶美妾,要請客慶賀。似這等明吹明打做事,外人自不起疑難,得把人的耳目掩下,諒這女子有什麼牙爪,你怕他怎的?”木大有[經]這婦人一點,膽便覺的大了,說道:“心肝,你這話說的甚是有理,我就依此而行。”
到了次日,遂託了一個厚友,叫做宋之朝,木大有平時與他有後庭之好,就着他周外鄰近哄傳了一聲。俗語說的好,水向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木大有乃是一方的個財主,誰不思去奉承他?聽的宋之朝說他娶了美妾,衆人便攢全分資做帳子,要舉禮來賀,木大有遂定了一個日期,又搬了一夥犁園,廳前還起了一座大棚,棚中陳設下數十席酒。到了賀日,親戚朋友來賀者共有一百餘人。賓主行禮畢,各道了恭喜,遂入席坐走。斟開酒,梨園扮起戲來,一時間珍饈羅列,衆賓客虎咽狼吞,酒飯既畢,天色已晚,棚中掌起數盞明燈,令人將殘餚撤去,席上又擺下幾品飲酒之物,梨園扮演雜劇侑酒。這木大有隻說被底鴛鴦今夜受,那知道竹籃打水落場空。大家正飲到興頭,忽聽的門外鬧鬧嚷嚷、乒乒乓乓,一夥人打將進來。燈火下只見一個少婦領着數十個使女,各執短棍,逢人便打,打到棚中,將席面上傢伙掀翻了一地。木大有看見,也顧不的衆客,先抱頭而逃。衆人看見這個光景,也都鬨然而散,這個少婦方領一羣使女往後去了。
看官你道這個少婦是誰?不是別人,就是木大有的夫人,叫做花夜叉的便是。木大有在莊上請客賀喜,要逼翠娟爲婚的事情,不知甚麼人已傳到花氏耳朵裏,花氏聽了這個緣故,一時氣破胸脯,遂點了手下數十個使女,領着打來到莊上。及打到棚中,不見木大有,一時怒氣無伸,又領着使女們打來到後邊。到了後邊入房一看,正見那兩個婦人坐在牀上,在那裏咕咕噥噥勸化翠娟。花氏不用分說,將那兩個婦人採倒在地,罵道:“你這兩個淫婦,專一領着我家男人幹此無王無法之事,不痛打你一頓,如何出我的氣?”遂令手下人打個不數。翠娟看見這個形勢來的甚惡,只說沒有好意,此時已打點一死。孰知花氏將那兩個婦人打罷,近前安慰翠娟道:“我家男子無狀,得罪於你,幸得我來衝破,不曾壞你玉體。他的情弊、你的事情我盡知道,千萬看我面上別要與那強人計較。”翠娟聽了這話,不勝感激,起謝道:“翠娟今夕之禍,如同噬臍,自料多分是死,今得夫人援救,不啻重生。夫人之恩德教翠娟殺身難報。”花氏道:“此處虎視眈眈,不可久居,我且帶你同回城中,與小女盤桓幾日,以後遇便好送你回家。”翠娟道:“只憑夫人尊命。”衆人便隨在莊上宿了一宿。到了次日,令人收拾早飯喫了,然後帶着翠娟,領着衆使女一同回金溪而去。到了家中,花氏即喚舜華與翠娟相見,二人一見,竟歡若平生。翠娟年紀比舜華稍長,花氏便令翠娟爲姐,舜華爲妹,從此情意相投,議論相合,或談今論古,或分韻聯詩,竟成了一對極好的女友。翠娟遂在木家住了半載有餘。一日花氏正欲安排送翠娟回家,忽傳宸濠作反,各處江口關隘俱被宸濠之兵截斷,遂把送翠娟的事阻住了。翠娟恩感花氏之德,遂拜之爲母,花氏看着翠娟亦如舜華一樣,全分不出彼此。只是苦了那木大有,費心費力竟弄了個畫虎不成反輸一帖。從此羞見親朋,依舊還往外邊做買賣去了。正是:姻緣自古皆前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不知金翠娟在木大有家後來畢竟何如,看至九回,才知分曉。
第六回渡清江舟中遇盜走窮途庵內逢嫂
清江漠漠迴歸棹,傷心愁把漁燈照。若說不提防,如何譏慢藏?天涯身作客,飄泊欲何依?莫患路途窮,萍蹤自有逢。
《菩薩蠻》
話說吳瑞生與金翠娟樓下既約之後,回到書房打點了半夜,思量着要央鄭漢源、趙肅齋向金公作伐。到了天明,忽聽說翠娟被賊劫去,就如一盆涼水澆在身上一般,捶一捶胸,跌一跌足,嘆道:“我吳瑞生怎麼這般緣慳?前與堆瓊有約,平空裏被奸人拐去。今與小姐有約,又平空裏被賊人劫去。天,天!既不使俺二人得就姻緣,何如當時不使俺二人相遇?既使俺二人相遇,爲甚麼又拆散俺的連理?老天你心太狠了!我吳瑞生那世燒了斷頭香,到處裏再不能得個結果?”此時瑞生雖是着急,還是癡心指望擒着賊人,得了翠娟,誰知到了第二日,賊雖擒獲,翠娟卻無蹤跡。心中愈覺難受,聽了他一家啼哭之聲,益增悲傷,背地裏罵一聲賊,怨一聲天,待要哭,又不好哭出聲來,待要說,又不好說出口來,因此鬱結於心,竟害了一場大病,整整睡了三個月,方纔起身。以後還指望翠娟有了音信續此姻緣,因在金御史館中坐了三年。孰知空等了三年,翠娟的音信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從此也就不敢指望。心中說道:“小姐既無音信,我就在此戀着也是無用,罷,罷!不如我辭了金公,回家見我父母一面,尋個自盡,與小姐結來世之緣罷了。”定了主意,一日金公與吳瑞生偶在齋中閒敘,吳瑞生便言及歸家之事,金公道:“小兒自承先大教誨,學業頗有進益,老大正欲先生多在舍下屈尊幾年,今日何爲遽出此言?”吳瑞生道:“晚生學問空疏,實忝西席之託,今令郎文章將已升堂入室,自當更求名師指引。且晚生離鄉三年,二親在家難免倚門之望。晚生今日此辭,實出於不得已,還望老先生原情。”金御史見他說到此處,也就不好十分強留,說道:“先生歸志既決,老夫只得從命。但從此一別,再會實難。還求先生再住幾日,以待愚父子稍盡微情。”吳瑞生道:“老先生既這等戀戀晚生,晚生豈忍遽歸?數日之留,自當從命。”遂取過歷書,定了回家日期。金公回宅,將吳瑞生辭歸之事說與金昉,金昉聞之亦覺悽然不樂。
荏苒之間,不覺早來到吳瑞生起行之日。先一日,金御史治酒餞行,還請了趙肅齋、鄭漢源來相陪,即晚又使人送過禮來,禮單上開着:束儀三百兩,贐儀五十兩。吳瑞生俱己收下。到了夜間,吳瑞生心中嘆道:“小姐,小姐,明日小生便舍你去了。你那裏知也不知?倘日後回家不見小生,你的相思不知又當何如?小姐,小姐,我合你今生不能做夫妻,轉期來世罷了。”唸到此處,不由淚如雨下。又起來到了湖山之前,望湖樓之下,說道:“當日你聽我弄笛吟詩是在此處,我合你約言訂盟也是在此處,可怎麼情景依然,我那玉人兒可往何處去了?”觸目所見,無非傷心之處,歸到書房,寢不成寐。到了次日,琴童、書童將行李收拾完備,金御史又請吳瑞生前邊喫飯。吳瑞生滿懷心事,喉中哽咽,那裏喫的下去?只每品略動幾箸就不喫了。酒席既完,吳瑞生便起身告辭,金御史送至門外,賓主方灑淚而別。又令金昉騎馬隨後相送。
出城行了數里,來到望湖亭,那裏又是趙肅齋、鄭漢源治酒相餞,吳瑞生下馬入坐,說道:“前日在金公處已與二兄敘過,何勞今日又爲此盛舉?”趙鄭二人道:“相處數年。一旦舍弟而歸,後會不知期於何日,今不過薄具二杯,與兄少敘片時耳。”吳瑞生道:“數年蒙兄提攜,受惠良多。今日之歸,非弟忍於舍兄。弟離親既久,子職多缺,反之於心,夜不能寢,不得不歸思頻催也。”趙肅齋道:“以吾三人詩酒相契,義浹情洽,即古之良朋亦不是過,無奈子規催人,無計留住,此時雖與兄席上對飲,眼下地北天南,便作離別人矣。言念及此,何以爲情!”鄭漢源道:“古人云:‘生離甚於死別。’弟每以此言爲過,今吾三人兩情戀戀,難於分手,方信此語不爲虛言。乃知未經別離之事,不知別離之苦也。”吳瑞生見他二人說的傷心,又觸起自己心事,一時悲不成聲。遂起身告別,金昉還欲相送,吳瑞生辭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不必遠送了。你與趙鄭二兄同回城罷。”三人看着吳瑞生上了馬,又各斟一杯遞與吳瑞生,道:“請兄滿飲此杯,以壯行色。”吳瑞生接杯在手,將酒飲盡,在馬上謝了,方纔一拱而別。正是: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卻說吳瑞生別了三人,領着琴童、書童上大路望西而行。正是有興而來,無興而返。心念舊事,目觸新景。一路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他悲悼。行了半月有餘,不覺來到清江,這江岸上有一鎮,叫做清江浦。主僕三人遂在此處尋了寓處,喫了晚飯,又吩咐主人,教他江面上僱船一隻,到明早好行。主人領命而去,不一時,見主人領一大漢入店,見了吳瑞生,說道:“相公僱船是明日用,是今夜用?”吳瑞生道:“今日晚了,到明早行罷。”那大漢道:“行船不論晝夜,只要順風。若一日沒有順風,少不得等一日;一月沒有順風,少不得等一月;就是一年沒有順風,少不得也要等一年。今夜風勢甚順,在小人看來,不如乘着順風渡你過去。這三十里水路,不到天明便至北岸。若等到明日,倘沒有順風,卻不耽閣了路程?”吳瑞生道:“今夜既有順風,就是今夜渡過去罷了。”於是打發了飯錢,令琴童、書童攜了行李,同那大漢上了船。船家乘着順風便開船往北而發。此時正是五月十六日夜間,風清月朗,那月光照的個長江如橫素練一般。吳瑞生觸景生情,忽想起去年與翠娟相約是此夜,翠娟失去亦是此夜,今日歸來也是此夜,由今追昔,不由一陣心酸,因筆爲情閣,不能成句,遂將昔人題詠稍更數字,口唸道:記得昔年時,月色白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日歸來時,月明還依舊。
不見昔年人,淚溼青衫袖。
將詩句吟完,還坐在船頭追維往事,忽然涼風起處,水勢洶湧,抬頭一看,只見星辰慘淡,月色無光。俄而大霧濛濛,橫塞江面,對面不能見人。吳瑞生忙入艙中,見桌上殘燈還半明半滅,正欲安排就寢,忽見兩個艄公手執利刃望吳瑞生斫來,又聽的夜來那個大漢說道:“不要殺他,咱合他往日無冤,今日無仇,得了他的行李,又殘了他的肢體,太難爲他些,給他個囫圇屍首去罷。”遂將吳瑞生挾於艙外,望江中一丟,那船便如飛的一般去了。瑞生此時只說身落江中,便隨波逐流,命歸水府去了。誰知他這一丟卻不曾丟在水中,還丟在一隻船上,睜眼一看,琴童、書童也在上邊,心中又驚又喜,問道:“您兩個怎麼也在此處?”琴童、書童道:“俺兩個還在船上做夢,不知那一個賊殺的合俺作戲,把俺移在這裏。”吳瑞生道:“您兩個還在夢中,咱今日僱了賊船,方纔那兩個搖櫓的艄公要持刀殺我,虧了夜來那個大漢把他止住,要給我個囫圇屍首,因將我投於江中,不想就落到這隻船上,主僕還得聚在一處。”二人聽了,方如醉初醒,似夢初覺,大驚道:“原來如此!但這隻船可是從那裏來的?不是神天保佑是甚麼?這都是二叔的洪福拖帶俺二人不死。”吳瑞生道:“你我雖是不曾淹死,只是這隻船閃在江心之中,又不會搖槳擺櫓,究竟不知飄流到何處纔是個底止。”琴童道:“這卻不足慮,難得遇了這個救星,捱到天明,倘遇着來往的行船,求他帶出咱去就是了,只是身邊行李盡被賊人得去,路途之中可盤費着甚麼到家?”書童道:“難得有了性命,就是沒有盤費。一路上做着乞求討着到家,也是情願的。”琴童道:“羞人答答,怎的叫人家爺爺奶奶?你有這副壯臉,你自做去。我寧只餓死,不肯爲這樣下賤營生。”書童道:“如何是下賤營生?我曾聽的人說古,記昔有個韓信,曾胯下求食;又有一個鄭元和,曾叫化爲生。後來一個爲了大將,一個做了狀元。古來英雄豪傑尚爲此事,何況是你我。”吳瑞生道:“您兩個俱不要胡思亂想,到明日我自有安排。”二人方纔不敢說了。主僕三人方住了話,只聽的這隻船撲通一聲,幾乎把他三人閃倒,往下一看,大喜道:“此船已傍岸了。”書童膽大,忙從船頭跳下,說道:“快下來,快下來,此處便是平地。”吳瑞生、琴童隨後也一齊跳下,此時大霧將散,雲中微微露出月色。只見江岸上一帶俱是蘆葦,全辨不出那是路徑。又坐了片時,不覺東方漸白,忽看見蘆葦之中有一條羊腸小路,主僕三人便順着那條小徑走去。
走了頓飯時節,方纔出離了江岸,吳瑞生對琴童、書童道:“此處離清江浦料想不遠,天明時節少不的復到那裏,同着店主人遞張被劫呈子,是少不要遞的。”三人說着話,天已大亮,遂間那江岸上住的人道:“借問此處到清江浦有多少路?”那人道:“我這裏至清江浦有七百餘里,若起早走便近着二三百里路。”吳瑞生又問道:“你這裏不是浙江地方麼?”那人道:“我這裏是江西地方,不是浙江地方。”吳瑞生聽了此言,不覺呆了半晌,心中說道:“一夜之間己行七百餘里,若復回清江浦去就未必這等快了。況賊情事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緝訪出來的,經官動府只怕耽誤了自己行路,罷,罷,不如將那三百[兩]銀子幹舍了,另求一條門路,轉借幾兩銀子盤費,[用]着到家罷。我聽的父親說江西有一位最厚的同年,姓錢字大年,是盧陵縣人,但不知此處至盧陵有多少路。”又問:“貴處是那一縣管轄?”那人道:“敝處是盧陵管轄。”吳瑞生聽說盧陵,心中甚喜,又問道:“貴縣有一位鄉宦,叫做錢大年,不知他住在何處?”那人用手望北一指道:“前面那茂林之中,就是他家。”吳瑞生聽了,心中愈喜,幸得腰間還有幾文餘錢,便買了一個紅箋,又求那人取出筆硯,寫了一個年侄拜帖。別了那人,遂領着琴童、書童望那茂林走去,走了二里餘地,已來到錢大年莊上。問了他的門首,便令琴童將帖投入。不一時,只見一位蒼顏自發老者扶着藜杖出來,將吳瑞生迎入客舍。瑞生拜畢,分賓主坐定,錢大年問道:“貴省來到敝處有四千餘地,今年侄遠來,有何貴幹?”吳瑞生遂將遊學浙江,處館金宅,及江中遇盜之事說了一遍,道:“今日身邊盤費一無所有,路途遙遠,難以回家。聞的年伯在此,敬來相投。”錢大年道:“吉人天相,古之定理。今賢侄遇此顛險,能免患害,這都是尊公陰德所感。”吳瑞生道:“晚生在家,聞家父言及老年伯之盛德,不勝企慕。今窮途歸來,得以親炙懿光,覺深慰所懷。”錢大年道:“老夫與尊公交成莫逆,自京都一別,倏忽二十載有餘,雖極渴思之情,奈遠莫能致。今見賢侄即如見尊公之面。”一面說着話,一面令家人收拾飯來待了吳瑞生。吳瑞生遂在錢大年家住了十餘日。
一日,吳瑞生欲告別回家,錢大年遂湊了一個路費,臨行送與瑞生,道:“賢侄遠來,本當從厚,奈家寒無以措辦,謹具白銀二兩,略備途中一飯之費。”吳瑞生將銀收下謝道:“既來叨擾,又承饋贐,多感多感。”遂別了錢大年,上路而行。
吳瑞生原生於富貴之門,何曾受此徒步之苦?一日只好行數十里路便筋疲力軟,走不動了。且二兩銀子怎禁的他三人費用?不消十數日,依舊空拳赤手。一日因貪走了幾里路,失了宿頭,天色漸漸晚上來,又行了裏餘,忽然來到一窪,但見荒煙漠漠,一望無際。主僕來到此處,遂不敢前進。吳瑞生道:“此地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今夜卻宿在何處?”琴童道:“這堤嶺之東隱隱耀耀似有煙火一般,咱且到那裏一看,倘有人家居住,不免求借一宿。”吳瑞生道:“如此亦可。”主僕三人遂順着堤嶺走去。來到近前,抬頭一看,卻是一座寺院。但見:山門高敞,殿宇巍峨。鐘樓與鼓樓相連,東廊與西廊對峙。風振鈴鐸,雁塔凌空高屹屹;香散天花,龍池流水響琅琅。悠悠揚揚,送來一派木魚聲;氳氳氤氤,吹過幾行香火氣。
那山門上題着三個大字,叫做“法華庵”,庵東邊有一位大宅,樓房雖多,卻俱已殘落。吳瑞生遂走到近前一看,見門已封閉,靜悄悄寂無人聲。又復轉到庵前,見了一個牧牛童子,問他道:“此庵是甚麼人住持?”那童子道:“庵中住持的俱是些尼姑。”吳瑞生向琴童、書童道:“若是男僧,可以借他一宿,既是尼僧住持,豈容我男子人宿臥?況此處又無他家可以借宿,不如在這山門下好歹存榻一夜,到明日再作區處。”書童道:“在這山門下宿一宿到也罷了,只是肚中飢餓,怎麼捱到天明?”吳瑞生道:“既到此地,也說不的不捱了。”主僕正在艱難之中,忽從庵內走出兩上小尼姑來,說道:“列位請走動走動,我要關門哩!”吳瑞生道:“俺們是行路之人,因失了宿頭,來在這裏,唯求師傅開方便之門,容俺在這山門下存榻一宿,到明早便行。”那兩個小尼姑道:“我庵內俱是女僧,你男子人在此宿臥,不當穩便。”吳瑞生道:“你在內邊,俺在外邊,有甚麼不穩便?”那兩個小尼姑道:“似你說的這話就不在行了。俺出家的尼僧也要避個嫌疑。你既是行路的客,怕沒有大房大店歇你,似你沒名沒姓,身邊又無行李,聲音又不像此處人,誰知你是好人歹人?怎容的你在我這山門下宿臥?”吳瑞生當此失意之時,又被他說了這些無狀言語,便激動了心頭之火,罵道:“放你娘那狗臭屁,我吳瑞生是當今才子,誰不認的我?如今反拿着我當做賊人,是何道理?就是這個庵觀,也是四方物力修造的,有你住的,也就有我宿的,難道你獨佔了不成?”那兩個小尼姑道:“你說的這話只好嚇那三歲小孩罷哩!既是有名的才子,自然朋友親戚相投一個家,醃頭搭腦如同叫花子一般,還來在我山門下宿臥,甚麼才子,快出去,快出去!”說完,一個扯着往外拉,一個推着從後搡,氣的吳瑞生暴跳如雷,喊叫道:“沒有王法了?尼姑凌辱斯文,該問何罪?”琴童、書童看了,也都動了氣,正欲上去行粗,忽見從內又走出一箇中年尼姑來,喝道:“您們放着山門不開,吵鬧甚麼哩?”那兩個小尼姑聽見,舍了吳瑞生,進去向那個中年尼姑說道:“這山門下不知從那裏來了三個小夥子,要在這山門下宿一夜,我說俺這庵內俱是尼僧,你在此宿臥不便。他說是我給他沒體面,要行兇打我。俺因此合他吵鬧。”那個中年尼姑道:“想是喫醉了的人,將好言語安慰他幾句罷了,何必合他吵鬧?待我出去勸他。”這個中年尼姑出離山門,將那吳瑞生看了一眼,不覺怔了。吳瑞生將那個中年尼姑看了一眼,也不覺怔了。看罷多時,遂放聲大哭。看官你這道這是甚麼緣故?這位中年尼姑不是別人,就是吳端生的嫂嫂宋氏,當年被趙風子擄來這江西地方,夜間得空逃出,因離家太遠,不能迴歸,遂在這法華庵中修行了。他的師父給他起了一個法名,叫做悟圓。上年他師父死去,悟圓便做了此庵長老。此時正在禪堂打坐,忽然聽見外邊吵鬧,因出來看門,將吳瑞生看了一眼,認出是他叔叔,吳瑞生把悟圓看了一眼,也便認出是他嫂嫂,認的真了,所以放聲大哭。二人哭罷多時,同至後邊,悟圓便問吳端生來此之故與家庭安否。吳瑞生自始至終、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悟圓聞之亦不勝嘆息。各慰問畢,悟圓遂收拾素齋與吳瑞生喫了,琴童、書童一日沒喫飯的人,也都飽餐了一頓,這庵中有靜悟軒一所,甚是幽靜,此軒便爲了吳瑞生下榻之處。悟圓陪吳瑞生同至靜悟軒中,又敘了幾句話纔出門,忽見一位老嫗走入軒來說道:“我來尋師父,有要緊話要合你說。”但不知這位老嫗是誰,要說甚麼話。有分教:桃花一片隨流出,勾引漁郎上釣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水小姐還願祈母壽王老嫗索詩探才情殿堂深,輕舒纖手把香焚。把香焚,雖云爲母,一半思君。閒託蝶使覓知音,果然詩向會家吟。會家吟,因風寄去,試問同心。
右調《憶秦娥》
卻說悟圓與瑞生在靜悟軒中敘了幾句話,才待出門,忽見一位老嫗走入軒中,要與悟圓說話,悟圓讓他坐下,說道:“王奶奶,你夜晚至此,有甚要緊話說?”王老嫗道:“昨日奶奶有病,小姐許了一個香願,如今奶奶好了,到七月初四日,小姐要同奶奶來還香願,因日間沒有暇工,小姐着我夜間對你說聲,到那還願之日,你好好安排。”說着話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兒道:“這一兩銀子是小姐的一個佈施,你好收下使用。”悟圓道:“自我來到這裏,屢蒙奶奶小姐看顧,這兩銀子怎好收他的?”王老嫗道:“這個佈施是小姐送來與你供佛前香火之資,又不是當人情送你,你怎的不好收下?”悟圓道:“既這等說,我收下便是。”王老嫗又問道:“這位郎君是你什麼人?”悟圓道:“這是我家小叔,他遊學江南,途中遇了賊船,行李盡行失去,因流落於此,不能回家。適才在山門下被我認了,只得留他權住幾時,然後湊幾兩盤費,好安排他回去。”王老嫗聽了這話,又將吳瑞生看了幾眼,方纔出去了。悟圓送了王老嫗回家,又使張媽媽送了一壺茶來與吳瑞生喫。瑞生問張媽媽道:“適才這位老嫗是甚麼人家的?”張媽媽道:“他是水宅上的個乳母。”吳瑞生又問道:“是那個水宅?”張媽媽道:“相公又不是這裏人家,你那裏知道這個水宅?水老爺當日是個進士出身,累任爲官,曾做到四品黃堂。他因着沒有子嗣,就不愛做官,告了職事回鄉,一心好善他空行了一生善事,到底沒養個兒子。到了五十以上,止生了一個女兒,取名蘭英,這蘭英小姐雖是個女兒,還強的男子人百倍。”吳瑞生道:“十個女兒當不得一個兒郎,怎說強的男人百倍?”張媽媽道:“小姐雖是個女兒,卻生的聰明無比,當日水老爺因他生的聰明,便教他讀書識字。凡古今書籍,經他一眼看過,再沒有忘記的時節。又會做詩,又會作詞,就是水老爺到是個名家進士,往往還做不過他,怎不說強如男人?”吳瑞生道:“女子有如此之才,亦自可嘉。若是有才無貌,也還算不得十全。”張媽媽道:“相公你不問起小姐的貌來,我也無處說起,若說起小姐的容貌,真是天上有地下無,他那一種標緻風流,就是畫也畫不出來,只恐西子、太真還比不過他。”吳瑞生道:“小姐有才有貌,卻聘於何人爲室?”張媽媽道:“當日水老爺因他有才有貌,畢竟要擇一位有才有貌的男子配他。擇來擇去,那裏得這樣十全男子?如今老爺故去了,他如今孝服未滿,還未受聘於人。”吳瑞生聽了張媽媽這段話,也覺津津有味,只是未見其人,亦不十分信他。將茶喫完,打發張媽媽去了,自己脫衣歸寢不題。
卻說王老嫗與悟圓將話說完,回覆了夫人,又央到小姐房中,小姐見了,問道:“佈施可曾交於悟圓否?”王老嫗道:“幸得悟圓在庵,小姐佈施他親手收去。但他庵中有一異事要說與小姐。”小姐問道:“甚麼異事?”王老嫗說:“我到他庵中,見他靜悟軒中坐着一位年少後生。我問悟圓這位郎君是誰,悟圓說是他小叔。我想山東到此有四千餘里,他家小叔來此做甚?況悟圓是流寇擄來的,亂軍之中誰與他捎信到家?我看悟圓雖是出家修行,尚在中年,莫不是他欲心未泯,私養男人,幹那無廉恥之事?”小姐道:“悟圓凡事老成,料想沒有此事。我且問你,那位後生有多大年紀?”王老嫗道:“我看只好有二十歲年紀。”小姐道:“這必是他小叔無疑了。”王老嫗道:“小姐你如何便知他是小叔?”小姐道:“我母親嘗問悟圓家中的來歷,他說翁翁是個貢生,丈夫是個秀才,還有一個小叔,才十三歲。悟圓來此整整七年,你說那後生只有二十歲年紀,十三搭上七年,恰是二十年。年紀相投,便知是他小叔。”王老嫗道:“小姐料的也是,不想悟圓有恁般一位清秀小叔。”小姐道:“那裏見他清秀?”王老嫗道:“觀他容貌飄飄欲仙,恍如玉樹臨風前。真有潘安之美麗,衛玠之風流。”小姐道:“他生於名門,出於貴族,自然人物不俗。”王老嫗沉吟一回,說道:“老身還有一句賤言奉告,只恐小姐嗔怪。”小姐道:“奶孃還有甚麼話說?”王老嫗道:“我看此人儀容出衆,自是青雲之客,臺閣之器,當日老爺爲小姐擇婿,再擇不出這等人來,若是老爺在時,斯人必中其眩小姐如不肯錯失此人,待老身與奶奶商議,招贅此人與小姐爲婿,才子佳人,兩美相當。終身大事,庶無遺憾。不知小姐意下何如?”小姐聽說,把臉一紅,說道:“你這等老大年紀,沒口淡舌說的是甚麼話?”王老嫗見小姐紅了臉,就不敢往下說,方纔各人睡了。
閒話莫敘,荏苒之間不覺來到七月初四日。自那日吳瑞生聽了張媽媽說小姐的顏色,也覺眼中出火。留心要等他來還願時看個分曉。到了這日,預先藏在西廊之下,要候着偷窺。到正午,見水家將還願之物送來,就隱於窗欞之內,注睛以視。不一時,只見昨日那位老嫗引着夫人小姐走入法華庵來,吳瑞生將那小姐一眼看去,但見:鴉鬢輕分,娥眉淡掃。鴉鬢輕分,一片烏雲疑墨抹;娥眉淡掃,兩彎新月如鉤橫。蓮步款款,宛同細柳迎風;玉質亭亭,無異新蕖出水,丰神嫋娜,清姿卻惡太真肥;體態輕盈,秀骨仍嫌飛燕瘦。果然閉月羞花貌,無愧魚沉雁落容。
瑞生看了小姐容貌,方大驚道:“張媽媽之言果然不虛,水小姐的顏色與我那金小姐的顏色難分上下。我吳瑞生從今又添上一想思也。”於是,遂伏在中門外遙遙相望。只見悟圓出迎入殿中,小姐立在觀音大士之前焚香叩拜,真個是身輕似燕,體妙如鶯。雖是一身縞素,但覺寶氣煥發,神采奪人。小姐拜畢,悟圓又引至靜悟軒中喫茶,瑞生一時神迷,也隨後到了靜悟軒外,聽見他嫂嫂說道:“自奶奶抱恙,貧僧逐日在外窮忙,未得常常問候,心中甚覺不安。奶奶貴體如今可着實康健了?”夫人道:“多承你掛心,近來身子也覺着漸漸旺相些。”語圓道:“奶奶病好,一來是奶奶有福,二來是小姐孝心所感。”夫人道:“老身一病,倒身月餘,說不盡,他晝夜不離,服侍湯藥,還爲我許香許願,也難得他這一段孝心。”悟圓道:“奶奶年高,小姐年亦及笄,東牀之客也該及時招選了。”夫人道:“如今孝服在身,此事尚不便議及。”說着話,張媽媽送了茶來,夫人小姐喫了一鍾。夫人又問悟圓道:“昨日聽的王奶子說,令小叔遠來探你,尚在庵中,何不請來一見?”吳瑞生聽的夫人要請他相見,故意在外咳嗽了一聲,悟圓聽的是吳瑞生聲音,叫道:“奶奶要請你相見,快進來參拜。”吳瑞生聽的說,即把衣冠一整,走入軒中,朝着夫人便倒身下拜。夫人忙令王老嫗拉起,說道:“老身怎敢當此禮?”吳瑞生道:“自家嫂嫂來到此庵,得蒙夫人提拔,使之獲所。夫人之恩德何異重生父母!老夫人應受晚生一拜。”夫人道:“扶人之危,救人之急,此乃常事,何足以言恩德?”說完,即令吳瑞生坐在下邊,小姐見了吳瑞生害羞,忙躲在夫人身後,藏着偷覷。夫人又問悟圓道:“路途遙遠,音信難通,令小叔何得至此?”悟圓遂將吳瑞生江中遇盜,潦倒窮途,山門下相認之事說了一遍與夫人聽。夫人聽了,說道:“數千里之外叔嫂重逢,可謂世上奇緣。你當日削髮,亦出於一時之權宜,今既至親見面,正好同歸故鄉,骨肉團圓。”悟圓道:“貧僧既已出家,斷無反俗之理。今幸見吾小叔,即如見我翁姑一樣。況他哥哥已死,塵緣既斷,正好修行,又何必舍空門之寂靜,而復墮塵世之苦惱乎?”夫人嘆息道:“以你正當中年就能如此苦修,何愁不登正果?真足令人起敬。”說着話,張媽媽又捧素齋至。悟圓令瑞生外出,自己陪着夫人小姐喫了素齋,夫人謝了悟圓,方領着小姐、王老嫗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小姐服侍夫人睡了,自己回到房中。王老嫗道:“小姐,昨日說招贅那生的話是爲小姐終身之計,老身眼力從來認不錯人,今日你親眼見他,看他逸緻翩翩,風流秀美,他日豈肯居人之下?此人正堪與小姐爲對,倘錯失此人,再求這樣人兒甚難。況男女居室,人之大倫,原不是暖昧之事,小姐你不必說那隱藏的話,我實心告你,你也實心告我,小姐你可有些意思於他沒有?”小姐道:“人非木石,豈能無情?但我生來命薄,怎敢希望這樣人豪?”王老嫗道:“天生佳人,原配才子,月下冰老再無錯配了的。難得小姐留心注意,便是姻緣。老身少不的還與夫人商議,然後行招贅之禮。”小姐道:“此事亦不可孟浪,我雖有意於他,焉知他就有意於我?若是無意於我,他豈肯招贅我家?況他有室無室,總未可知,招贅之事何可輕言?”王老嫗道:“小姐慮的也是,等悟圓不在庵中,待老身去當面問問,探他個端的,好定主意。”
一日,悟圓出外作佛事,王老嫗知他不在庵中,假妝來訪悟圓,到了靜悟軒中,見了吳瑞生,問道:“師父不曾在庵中麼?”吳瑞生道:“嫂嫂上會作善事去了,晚上方回。若有要緊話,說與學生,待家嫂來我替你達於他罷。”王老嫗道:“原來沒有甚麼話說,不過是訪他閒敘。”吳瑞生知道這個老嫗是小姐近前人,有意要借他作針引線,便讓他坐下,問道:“這庵東宅舍就是水府麼?”王老嫗道:“便是。”吳瑞生道:“水老先生仙逝去有幾年矣。”王老嫗道:“整整二年。”吳瑞生道:“家嫂蒙水老夫人提攜,學生深感五內,還借重媽媽見了夫人代學生多多致意。”王老嫗道:“這是不消說的,相公何時回貴鄉去?”吳瑞生道:“路途遙遠,缺少盤費。一時且不能回家。”王老嫗道:“相公可曾進過學否?”瑞生道:“游泮六七年矣。”王老嫗道:“貴庚幾何?”吳瑞生道:“虛度二十歲了。”王老嫗道:“家中可有夫人否?”吳瑞生道:“學生還未有室。”王老嫗道:“相公年輕貌美,怎麼還未議好逑?”吳瑞生道:“學生有一段癡心,意欲得一位有才有貌的女子爲室,無奈佳人難逢,所以遲到如今尚中饋無人。”王老嫗道:“依相公說,要娶怎麼樣的女子?”吳瑞生道:“學生不敢說。”王老嫗道:“此處無人,說亦何妨?”吳瑞生道:“昨日見貴小姐容貌,恍若天上仙姝,不勝欣慕。學生平日所鍾情者,即此人也。倘日後得遇這等女子爲室,三生之願足矣。”王老嫗聽了,故意作色道:“相公此言大失老成,今幸得向着我說,若對別人說了,傳到夫人耳朵裏,那便怎了?後再有細密之言,只宜說與我知,再不可如此輕率。”吳瑞生道:“學生領教了,以後謹依尊命。”說完,王老嫗遂起身而去。
吳瑞生見他去了,心中自思道:“他今日問我的這些話俱有意思,他雖未嘗說明,我已窺出九分。小姐,小姐,我吳瑞生乃是善猜啞謎的杜家,你如何瞞得我?這畢竟是你眼中愛上我,要與我結爲姻緣,故令此嫗來探我有室無室。你我的姻緣少不的要倩在這老嫗身上。等他再來時,我不免將言語挑動他一番,看是何如。”
這且不在話下,且說王老嫗回到家中見了小姐,將他與吳瑞生問答的那些言語俱述於小姐,小姐聽了也不回言,只是低着頭整理自己的衫袖。王老嫗知道小姐有首肯之意,遂乘間與夫人言及招贅吳郎之事。夫人聽了不肯允從,王老嫗言之再三,夫人因他是山東人氏,非居此土,與之結姻,甚覺不便,終是不肯。王老嫗也無可奈何,只得將那夫人不肯之言說於小姐。小姐嘆息道:“我說我生來命薄,不能承受這樣人豪,終身之事只憑天吩咐罷了。”王老嫗道:“小姐你怎見的命薄?”小姐道:“當日老爹爹在時,爲我選擇佳婿,選來選去終遇不着才人。若是爹爹在世,我的大事到底得所,孰知好事未成,一旦棄世而去。即此看來,孩兒終身之事可知矣。非命薄而何?”說罷不覺潸然淚下。王老嫗道:“人生雖有天命主張,然人儘可以迴天,性定可以立命。你若是拿定主意,始終不變,這段姻緣到底由我主張,就是天命也限不住你。”小姐道:“你教我怎樣盡人?怎樣定性?”王老嫗道:“從來惺惺惜惺惺,才人愛才人。吳生有才,小姐所以愛他;小姐有才,吳生亦自愛你。兩下相愛,自然心投意投,別也用不着,只要你二人當面一訂。既訂之後,此不他適,彼不再取,堅守此義,至死不移。那時奶奶即欲不從,也不得不從你了。這便是盡人迴天,性定立命的道理。”小姐道:“此等事且不必提,但此人外貌可觀,還不知他的胸中抱負何如?若是有貌無才,也還配不過我。”王老嫗道:“我看此生一表人材,決非腹內空虛之人。小姐若是不敢取信,你試出一題目,待老身拿去着他吟詩一首,將來與小姐一看,或是有才或是無才,便知吩曉。”小姐道:“若是出題,恐露出我的形跡,不雅。他靜悟軒前如今秋海棠正開,只以此爲題,着他詠詩一首罷了。”王老嫗道:“如此更好。”
一日,王老嫗乘間到了庵中,見悟圓不在,遂到了吳瑞生軒內。瑞生見他來,已忖知他的來意,便讓他坐下,只等老嫗開言即乘機挑動。王老嫗道:“相公你如今離家幾年了?”吳瑞生道:“目下將近四年。”王老嫗道:“你遊學在外,誤了考期,卻不怕壞了自己的功名?”吳瑞生道:“我在外遊學,到那考日,家父少不的替我遞張遊學呈子。就是宗師不允,除了我的功名,我瑞生看着取青紫如拾土芥,況是這頂頭巾,何足介意!”王老嫗道:“相公如此大言,想是抱負不淺。”吳瑞生道:“學生不是誇口,自覺才高班馬,學比歐蘇,莫論八股,或是詩,或是詞,或是長篇,或是短篇,一題到手,灑灑千言。出口便是珠璣,落紙盡爲雲煙。”王老嫗道:“相公負如此高才,此時軒前秋海棠盛開,何不題詩一首,以發其奇。”吳瑞生道:“作詩甚易,只是眼下無知音之人。雖有佳作,誰與共賞?”王老嫗道:“相公如肯做詩,自有相賞之人。何愁莫有知音?”吳瑞生道:“知音之人在那裏?”王老嫗道:“相公你只管做,如能做的將來,老身包管你一個知音之人評閱。”吳瑞生聽了王老嫗這半含半吐之言,已忖定知音之人的是水小姐。遂取過文房四寶,將題意關合小姐,提起筆來,一霎而成。王老嫗在旁見他寫的好,做的快,便[知]是真正才子。心中說道:“小姐佳配,除卻此子,再無他人。小姐平日是那樣厚我,我若不與他撮合這段姻緣,則小姐不負我,我負小姐多矣。”立定主意,故失聲讚道:“好敏才,好敏才!有才如此,小姐,小姐,只恐你不能獨擅才名於江右矣。”吳瑞生道:“媽媽着鬼了?吟詩的是我,怎麼說是小姐,小姐?”王老嫗道:“不瞞相公,我家小姐深通翰墨,當日老爺爲小姐擇婿,江右多少才子,再無人可稱敵手。我只說才至小姐無以加矣。今見相公寫的好,做的快,比着我家小姐難分上下,正所謂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滄海之外復有滄海,故不覺失聲讚歎,以至於此。”吳瑞生道:“你家小姐既是閨閣奇英,我吳瑞生亦是海邦名士。兩才相遇,豈可錯過?我的意思欲借重媽媽將此詩拿去求小姐一評,倘蒙讚賞,庶不使幽蘭老於空谷,明珠沉於海底。不知你意下何如?”王老嫗道:“我實對相公說罷。我家小姐負曠世逸才,而一段愛才之心極其真至。昨日見相公風流絕世,倜儻不羣,意欲與你約爲姻契,故令老身來探你的才情。今相公之才如此,諒無不中其意者。只是婚姻大事必須念念至誠,我方爲你圓之。”吳瑞生聽了大喜道:“今媽媽言及於此,我吳瑞生一腔心事可以吐露矣。小姐容貌世間無兩,昨日一面間,幾不能自持。數日來夜廢寢,晝忘食。中心遙遙,如有所失。但思小姐是宦府千金,學生是他鄉遊子,雖有情深,只可自知,敢對誰言?今深蒙小姐不棄,又承媽媽至誠,正所謂好事從天降也。使學生歡欣無地。”王老嫗道:“太抵少年心性易於改轍,今我家小姐將以終身託你,相公亦須全其始終,方見厚德。倘感於一念之私,而下爲長久之謀,始則愛慕,終則棄捐,不唯使小姐抱終身之恨,即相公亦負薄倖之名,則老身之罪即粉身碎骨不足贖矣。此終身大事,斷不可視爲草草。”吳瑞生道:“學生之心可以對天地,可以質鬼神。倘得小姐爲妻而不如今日者,即狗彘不食其餘。”王老嫗道:“相公果能如此,則吾家小姐終身有托矣,小姐在家專望迴音,即此暫別,容日再議。”說完,將詩藏於袖中,方出庵去了。但不知後來的姻緣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真相思情懷一首詩假還願密訂三生約滿懷愁恨難消抹,常把眉峯鎖。問卿何事損嬌容,只爲當初一見兩留情。禪房深處歡無耐,偷解香羅帶,此情廝守到何年,便到海枯石爛猶綿綿。
右調《虞美人》
話說王老嫗別了吳瑞生,將詩藏於袖中,回來獻於小姐。小姐接來,展開一看,那詩道:柔質凝羞嬌異常,冶容翻到冷時芳。
欲從閬苑爭奇豔,先向荒階逞淡妝。
秀骨不隨羣卉老,清姿只共孤梅香。
名花豈忍甘零落,寄語啼鵑萬斷腸。
小姐將詩看完,說道:“此詩取致遙深,寄情曠遠,詠的是秋海棠,而冷韻幽香,句句竟似說的我。詩情如此,真不愧才人之目。若使爲女子的嫁着恁這般丈夫,或月下聯詩,或燈前論古,豈不曲盡家室之樂?但齊眉之案偏找不着這佳人才子,往往美男守醜女,好女配拙夫,顛顛倒倒令人不解其故。此天地之一大缺陷也。”王老嫗道:“這也是小姐過慮,若說是齊眉之案找不着這才子佳人,古來何以有畫眉之張敞,舉案之孟光?彼以才子佳人而享夫婦之樂,豈小姐與吳郎獨不能成爲夫婦乎?”小姐道:“如此之事,萬中無一,從來天道忌盈,而忌才忌色尤甚。女子負幾分才色,便爲才色之累。他不俱論,即如淑真、小青二人,皆具絕代之姿,曠世之才,然雖有才色,卻不得才色之報。以淑真之有色有才,卻嫁個蠢丈夫。以小青之有才有色,竟遇個女平章。所有淑真有斷腸之集,小青有薄命之嘆。一則抑鬱終身,一則抱怨而死。千載之下,令人悼嘆。那姻緣簿如何作的誰?”王老嫗道:“淑真、小青誠可悼嘆,然當日之墜落苦趣,亦由二人之知經而不知權,守常而不達變。先王禮法之設,所以束庸流而不可以束佳人才子,如崔鶯之薦枕於張生,文君之私奔與司馬,正所謂知權達變也。若使二人執硜硜之節竟爲禮法所束,則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吾恐淑真、小青之苦二人先當之矣。而待月、琴心之美何以能流傳千古乎?”小姐道:“奶孃之論,亦自奇闢。但爲女子的,生於深閨,訓於保姆,使生天憐念,而令才子佳人通之於媒妁,成之以六禮,琴瑟靜好,室家攸宜,則上下貽羞於父母,下不取賤於國人。豈非千古美事?無奈造物不平,人事多舛,才子偏遇不着佳人,佳人偏配不着才子。往往因愛慕之私,動鑽穴逾牆之想,以致好逑之願,流爲桑間,化爲濮上。上既貽羞於父母,下又取賤於國人,即僥倖成爲夫婦,而清夜自思,反覺從前之事竟是一場大丑。此等姻緣何足貴哉!”王老嫗道:“小姐論的固是正理,然彼一時,此一時也,要隨時通變。當日老爺在時爲小姐擇婿,何等小心!若使老爺尚在,何愁招不出風流兒郎?如今老爺故去,家下無人,老奶奶旦夕少不得招贅個人來承受家業,從來得失之機間不容髮,小姐若不乘此時立個主意,倘一朝錯過,後悔便難。夫以小姐如此之品,一落庸夫俗子之手,必至唱隨之地反作斷腸之天,則小姐未必不爲淑真、小青後來人。那時豈不自貽伊戚乎?”小姐聽了王老嫗之言,嚇的毛骨悚然,嘆道:“女子一身難以自主,好醜妍媸唯親所命。我今聽你說到此處,甚覺有理。但慮那生籍系山東,非我同鄉,倘他鐘情不深,豈能久戀於此?只恐自獻其身,待以增辱。反不如聽命由天,可使自心無愧耳。”王老嫗道:“小姐此言,是慮他恐有變更,而不知吳郎之心亦猶小姐之心也。吳郎之心小姐雖未知之,老身已知之久矣。小姐之心不唯老身知之,即吳郎亦知之久矣。”小姐驚問道:“吳郎之心你怎麼知道?我的心吳郎如何知道?”王老嫗道:“佳人才子相遇甚難。我爲小姐謀,深於小姐之自爲謀,欲做大事,自當不拘小節。小姐終身大事除卻此子再無他人。我昨日索做詩時,他的心事已盡情告於我,小姐的心事我已盡情告於他,兩下之心既明,則藍橋之路可通。藍橋之路既通,則牛女之會可期。赤繩之系已係於此,又何必授其僅於月下老人,聽他顛倒哉?”小姐聽了,忸怩道:“此雖是奶孃愛我之心,然月下偷期,抱衾自薦,豈是我宦門女子做的事?”王老嫗道:“兩廂待月,彼獨非相國女子乎?彼既可爲,則小姐何不可爲?”小姐道:“西廂待月,乃由於一念之私不能自制,而羞郎之心至今猶有愧色。非獨崔鶯愧,凡爲女子者,皆以此爲愧也。”王老嫗道:“使當日崔夫人能踐普救之約,則崔鶯必無自薦之事。使今日奶奶從吾招贅之言,則小姐亦必不爲此私約之事。追其由來,自必有職其咎者。其過亦不專在崔鶯、小姐也。”小姐聽了,沉吟不語。王老嫗道:“凡事三思,此事無容再思。老身主張的萬無一失,小姐不必多遊移。”小姐道:“既要如此,少不得把他身心繫住,方可徐徐圖之。”王老嫗道:“小姐長於吟詠,只用一詩寄去便是良媒。”小姐令王老嫗取過文房四寶,抓筆在手,心中嘆道:“此豈是爲女子做的事?這都是母親無主張,迫我不得已而爲之,我水蘭英雖可恨,亦自憐。”不覺慟隨筆轉,淚合語下,吟成一絕。
詩曰:
一種深情只自憐,偷傳密語到君前。
君若識得儂心苦,便是人間並蒂蓮。
小姐將詩題完,遂付與王老嫗,令他隨便傳去。
一日,王老嫗到了庵中,避着悟圓,尋見吳瑞生。吳瑞生見是王老嫗來,慌忙笑迎道:“媽媽數日不來,學生甚是盼你。”王老嫗道:“相公不是盼我,卻盼的是我家信音。”吳瑞生道:“此正所謂‘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也。昨日我那拙作小姐評的何如?”王老嫗道:“小姐看了大加讚賞,說相公句句是詠的秋海棠,卻句句是詠的小姐。我家小姐遂了相公是詩家第一人。”吳瑞生道:“我吳瑞生今日又遇一知已矣。但只是此有所往,彼亦應有所來。我吳瑞生既不惜獻醜,你家小姐獨無一詞相酬和乎?”王老嫗道:“我家小姐是深閨幼女,詩章豈可傳露於外?”吳瑞生道:“業已許爲夫婦,夫妻之間何避嫌疑?”王老嫗道:“夫妻固是夫妻,‘夫妻’二字,相公是心中這般說,還是口中這般說?”吳瑞生道:“心即口,口即心,學生若是心不應口,口不應心,前已說過,如此之人即狗彘亦不食其餘。”王老嫗道:“畢竟如此,方是真正夫妻,不是露水夫妻。小姐和章已在老身袖中。”吳瑞生聽了,便深深一揖道:“願求一觀。”王老嫗方把小姐和章拿出,遞於吳瑞生。瑞生看完大喜,道:“小姐情真如此,找吳瑞生怎敢負他?”便自誓道:“若今生與小姐爲夫妻而不全其始終者,有如此日!我亦依韻和成一首,求你帶去,以表我心。”遂將詩寫完,付與王老嫗。
王老嫗拿回家中,才待取出與小姐看,忽見夫人進房坐下,說道:“我兒,男大須婚,女大須嫁,男女居室,人之大倫。我爲孃的也守不的你到老。適才媒人來說,周員外家欲聘你與他次子爲室。我聞周員外家計豐饒,儘可度日,且鄰村不遠,過門之後也好便於往來。此時媒人尚在我房中,專等你一言,我好回他。”小姐聽了,沉吟半晌,說道:“今日母親分會,非孩兒逆命,然婚姻大事也要門戶相當。古人云:‘屏風雖破,骨格猶存。’今雖家業凋零,而宦門氣象儼然如昨。孩兒聞的周家父子皆作商賈生理,今以孩兒如此之人,嫁作商賈之婦,竊恐有玷於門風。且當日爹爹爲孩兒選擇佳配,何等謹慎!今日爹爹方死,抔土未乾,而當時遺志竟一旦置之度外,不與爹爹爲孩兒擇婿之心相刺謬乎?況孩兒年紀尚幼,婚姻未至愆期,甚麼要緊?母親你且勿許他。”夫人見小姐說的有理,遂回覆了媒人。小姐俟夫人出房,方問王老嫗要出詩來,展開細看。
詩曰:
彼美偏宜才子憐,神魂已到寶妝前。
當留金屋阿嬌地,迎取華峯十丈蓮。
小姐自見了此詩,知道吳瑞生以金屋阿嬌待己,遂一心一意注於瑞生。只是夫人家教甚嚴,堤防甚密,雖兩下有情,只好借王老嫗代爲轉致,即欲當面一見,對面一語,無論彼無由入,即此亦無由出。且自此以後,提媒者又紛紛而至,夫人與小姐商量,小姐堅執不肯,若欲強他,他便欲投環赴井,夫人也無可奈何,只得一概辭了。王老嫗便乘着此機,微微言及招贅吳生之事,奈夫人又不懂腔,他也堅執不允。小姐[一]腔心事盡變作愁城怨府,從此面龐也漸漸瘦了,腰肢也漸漸損了,一月之間遂至倒身不起。夫人看見慌了,各處請人調治,雖然用了幾劑藥,就如以水投石一般,那裏能取效驗?一日夫人不在近前,小姐語王老嫗道:“我這病唯你曉的,亦唯你治的,我母親雖請了盧醫、扁鵲來也無濟於事,我如今病勢沉重,料來是死,就收着吳郎這首詩也是無用,你替我將詩還他,更與我多多致意,對他說小姐薄命,運途多乖,約言未踐,病魔忽臨,淹淹之命,難以存活。教他另議好逑,別求良緣,我死之後,勿以我爲念。吳郎,吳郎,吾與你今生難得會,重結後生緣。”說罷,遂鳴鳴咽咽哭起來。王老嫗道:“小姐別要說這斷腸不吉利的話,行事只患彼此無心,既是彼此有心,便山高水深也阻不住,奶奶如何阻的住你?你只管保養身軀,待你病好,我必然設處一法,教你與吳郎一會。”小姐道:“你教我如何得會吳郎?”王老嫗道:“十月初三日是黃家奶奶壽日,那日奶奶必親去祝壽,悟圓還領衆徒們替他誦經一日,庵中甚是清靜。你的病若好了,我替你請命奶奶,只說你的病是菩薩夢中治好,說你許了一個香願,到初三日要還。奶奶極信鬼神,此事再沒有不依從的。到那日我預先令吳郎託事外出,仍着他隱於軒中,一來免夫人之疑,二來遮衆尼之目。只如此便教你得會吳郎。”小姐聽了,喜道:“此計甚妙,你須爲我急急圖之。”從此以後,小姐病體便日好一日,不消半月,病已全愈。王老嫗遂將夢中菩薩治病與小姐許還香願之事與夫人說了。夫人果然不疑,便許他初三日還願。
真正是光陰迅速,荏苒之間已來到十月初三日,先一日,王老嫗至庵中將此事說與瑞生,着他託事外出,仍隱於軒內。到了這日,夫人看着打點下小姐還願之物,然後邀着悟圓一同往黃宅去了。隨後小姐與王老嫗用了早飯,先使人將還願之物送去,傍午方到庵中。此時唯有張媽媽在庵看守,見了小姐,讓至禪堂喫了茶,然後方領着小姐佛前還願。小姐還願畢,又讓至禪堂待茶。王老嫗道:“我聞吳相公有事外出,軒內無人,我同小姐到那邊隨喜隨喜。”張媽媽道:“吳相公不在家,門已封鎖,待我開了門,你好進去。”原來這靜悟軒雖在庵中,卻別爲一院,甚是幽僻,關了院門,閒人俱不能到。張媽媽開了門,回來道:“王媽媽,你陪小姐隨喜去罷,我在家安排素齋,好待小姐。”王老嫗方領着小姐往靜悟軒去。進了門,即將門關緊。到了軒前,吳瑞生從軒內迎出道:“小姐至此,卑人迎遲。只恐今日此會猶是在夢中也。”小姐未見吳瑞生時,安排着無數相思,要痛說一番。及至見了面,卻羞的粉面通紅,低着頭全不言語。吳瑞生知道小姐是礙着王老嫗不好說話,便調了眼色,王老嫗會意,說道:“你二人在此敘話,我往軒後方便方便再來。”王老嫗外出,吳瑞生執小姐手道:“前聞小姐貴恙,令卑人驚之慾死,今見小姐玉容,又令卑人喜之慾狂。卑人無德無才,何敢當小姐垂青顧盼?”小姐方纔啓朱脣,露皓齒,嬌滴滴說道:“妾與郎君鍾情不淺,自先前一見,即思願託終身。昨聆佳章,又感君愛妾之至,幾欲投入君懷痛說相思,但恨身無彩翼,難到君傍,使妾一片深心積思成勞。昨日一病,幾登鬼錄。你看羅襟點點,都是思君之淚也。”說罷,潸然淚下。吳瑞生亦下淚道:“小姐錯愛卑人至此,教卑人如何消受?他日即用金屋以貯嫦娥,焚香頂禮,猶覺不足以報小姐之恩。”小姐道:“妾生來命薄,安敢望此?只求郎君諒奴苦心,不以今日之自薦爲醜,取之左右,以充下陳,則郎君之深德厚意波及於妾者即不淺也。”吳瑞生道:“卑人以他鄉遊子得睹小姐芳容,已覺幸出望外。又蒙許以姻契,更覺喜溢五中。但卑人還有一樁心事,必與小姐說明,然後方可議終身大事。”小姐道:“郎君還有什麼心事?”吳瑞生道:“大凡作事,必謀其始,始而不謀,後必不臧。今與小姐初會,此事自下當言。但不言則恐害卑人之意,言之又恐傷小姐之心。小姐必諒其微誠而曲宥之,卑人方敢明言以告。”小姐道:“郎君有話,但說不妨。”吳瑞生道:“卑人昔在浙江曾與金小姐有約,今蒙不棄,又得與小姐有約。獨是金小姐之約,約之在先;小姐之約,約之在後,今必先有以處金小姐,而吾與小姐終身之事方可議及。”小姐聽了,沉吟半晌,嘆息道:“水蘭英所遇如此,乃緣之慳也,分之淺也,命之薄也。妾與郎君只可見一面,通一語,以了從前之願。自此以後不敢複議終身大事。”吳瑞生道:“卑人所以重金小姐,正所以重小姐也。使卑人得遇小姐,而即忘卻金小姐,則今日愛小姐之心,亦可轉而屬之他人矣,亦何重卑人哉!卑人之心,小姐獨不能曲而諒之乎?”小姐道:“郎君之心,妾非不知其至誠,但君既有佳偶,又焉用妾之鄙人?”吳瑞生道:“小姐說的是甚麼話?卑人爲着小姐,不知受過多少苦楚,多少淒涼,方得與小姐一會,卑人豈敢有薄侍小姐之心?但事有先後,又可含糊,必欲使卑人以處金小姐者處小姐,在卑人即爲不義。倘小姐又以金小姐之故,而棄擲卑人,在小姐亦爲不仁。舍此之外自有兩全之道,還望小姐曲成。”小姐道:“如君所言,必他日金小姐居君之正室,妾則備小星之列。庶仁與義可以兩全,但只是妾望郎君之初心,非爲是也。”吳瑞生道:“凡事有常而亦有變,處經而後可以處權,佳人才子失之甚易得之甚難。況同爲夫婦,而何論先後?即序有先後,而愛豈分彼此?且金小姐與小姐俱是一代淑媛,兩美相合,豈生妒忌?雖是姐妹,實爲朋友。談論吟詠,亦不孤寂。豈必一夫一妻之爲正哉?”小姐道:“前雲君未有室,今曰有之,亦何相瞞之甚耶?”吳瑞生道:“卑人雖與金小姐有約,不幸被賊劫去,至今音信全無。婚姻之事尚屬畫餅,固不得言其有,亦不得言其無也。”小姐聽到此處,知金小姐身已無蹤,吳郎尚不背盟,心中益加敬重;且念金小姐既無音信,姻緣難以作準,遂一口許了,道:“既君如此義重,妾身願奉箕帚。”吳瑞生見小姐許了,便深深一揖,道:“小姐既肯俯從,則小姐不失爲仁人,卑人不失爲義士。使金小姐得以善其始終者,皆小姐之賜也。小姐之恩不獨卑人感之,即金小姐亦無不感之。”說罷即欲求歡,小姐亦不甚拒,遂把禪牀權作鴛鴦枕,說不盡千般恩愛,描不出萬種溫存。直至妙發丹田,春生洞口,方纔斂衣而起。小姐道:“不意道旁一顆驪珠爲君踏破,倘他年得侍巾櫛,勿以此力鄙而棄之,幸甚。”吳瑞生道:“後日若作薄倖之人而忘小姐之恩,便天不覆、地不載矣。”二人說着話,王老嫗進軒說道:“恭喜你二人得就姻緣,志已遂矣,願已償矣。你且暫時分手,再圖後會,不可戀戀於此,被人看破。”吳瑞生道:“才得相會,又作離別,從此一別,不知何日才得相逢。”王老嫗道:“有老身在,必不使你二人久受孤單。此時奶奶不久回家,後邊日子甚長,豈在今日?”說罷,二人才灑淚而別。吳瑞生送出小姐,仍從軒後逾牆而出。小姐復到禪堂要別張媽媽。張媽媽那裏依他?必留他喫了素齋,方纔放去。小姐剛〔至〕家中,忽見夫人慌慌張張從外來到,對着小姐說道:“我兒,有大禍事到了。咱娘兒們只怕也不能相完聚了。”小姐聽說,嚇的面如土色。但不知是甚麼禍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遭流離蘭英失母買針指翠娟認妹
不爲離亂人,寧作太平犬。離亂最傷心,骨肉相拋閃。何處是家鄉?望斷山河遠。萍梗在天涯,幸遇知音攬。
右調《生查子》
話說水蘭英在庵中會了吳瑞生,剛到家中,忽見夫人慌慌張張從外走來,對小姐說有禍事到了。小姐慌問所以,夫人道:“適才與你妗母祝壽,聽的你舅舅說去年宸濠作反,宸濠雖被王守仁擒獲,還走脫了吳十三,閔念四。他據住了一座大山,一年之間又養成氣勢,逢州殘州,逢縣破縣,勢不可當。他如今又要來南康劫糧,我這裏正當南康之要路,怎能免他殘害?我兒,這卻如何是好?”蘭英聽了大驚道:“孩兒自幼未經離亂,母親年老,家下又無男人,孤孀幼女,知道往何處躲避?我一家兒多應是死也。”說罷,兩淚交流。王老嫗道:“事到其間,雖是避不的死,也要少不的死中求生。豈有閉門待斃之理?凡庫中細軟,該安排的也須及時安排,拿不得的藏在家中,拿得的帶在身邊,到那危急之時,也好買條路走,一味啼哭,當的甚麼?”夫人見王老嫗說的合理,遂與小姐把家事安排到半夜,方纔收拾睡覺。
小姐回到房中,自嘆道:“我水蘭英好命薄也,好事方纔有成,又忽然生此風波,我與吳郎生死尚未可保,姻緣怎能保的穩?這是我生前不曾帶得風光來,故今世裏多此魔障。”小姐有事關心,一夜也未曾安寢,到了次日,又見悟圓來說道:“今賊兵已過九江,離此只有百十里路,我們這裏必不能免。奶奶宅上有該收藏的東西,宜早些收藏,待信息急了,貧僧好來同去避難。”夫人道:“如今性命尚未可知,還有甚麼心情去顧惜家當?老身年過花甲,就是死了也不爲早,只苦了我蘭英女兒,他年紀又小,姿容又美,只恐脫不的賊人之手,我思到此處,不由肝腸俱裂,可不慟煞煞苦殺我也。”說罷竟放聲大哭。小姐見他母親慟哭,不覺淚從眼落,說道:“母親爲着孩兒這等關情,教孩兒怎忍坐視?我想人生早晚是死,與其死於賊人之手,不如孩兒先尋個自盡,到還爽爽利利,免的母親牽腸掛肚。”夫人道:“你若死了,教我獨自一個靠着何人?如今且不必死,到那躲不得時節,我和你同死罷了。”悟圓道:“奶奶姐姐都不要說這盡頭的話,從來生死有命,若是命裏該死,就遇着清平世界,安常處順,也躲不無常;若是命裏不該死,就在萬馬軍中,刀槍林裏,也不能傷害性命。我看奶奶小姐俱是有福之人,那時自有神明保佑,何必如今搭上這個苦惱?”三人說着話,只見王老嫗喘吁吁的從外跑來說道:“賊兵不久就到門外,逃難之人拖男領女紛紛不絕。奶奶、小姐,咱不可在家死守,也要出去躲避躲避。”悟圓聽了,說道:“你們在家少候,待貧僧到庵中安排安排,再聽一聽信息,好來報與你。”悟圓去了沒有頓飯時節,只見他領着兩個徒弟,各人攜了包袱回來道:“不好了,賊兵將近目前,快些逃躲,不可遲延!”夫人小姐聽了,嚇的面如土色,渾身抖戰,忙把金珠首飾藏在身邊,一同出了門。只見男男女女俱望東齊奔竄,悟圓道:“村東南有一沙灘,離此只有十數里地,那裏樹林茂密,可以躲藏。”夫人道:“只求師傅引路。”於是六人遂望東南走去。到了沙灘,天色已晚,大家坐在樹下,王老嫗道:“俺們年老的俱是無用之人,小姐容貌美麗,當此兵荒馬亂之時,甚覺可虞。”蘭英道:“曾聞古人斷髮毀容能免患難,孩兒如今正當效此,奈不曾帶的剪刀來,如何是好?”夫人道:“也不用如此,你只把青絲拖亂,嬌容穢污,亦可免禍。”悟圓遂將小姐青絲拖開,嬌容污卻,說道:“如此便可作護身符法。”蘭英嘆道:“世人往往自恨無有姿色,我今日始知玉顏爲身累也。”六人說着話,日已落地。此時正是十月初旬,夜間西北風微起,只刮的林木灑灑,衰草蕭蕭,甚是淒涼,又見正西徹天徹地,一派通紅,那馬嘶之聲漸聞於耳,坐到半夜以後,忽聽的鬼哭神號,賊兵前隊已來到腳下。六人正欲逃奔,又見寇兵漫山遍野而來,那逃難的男女亂奔亂竄。只見賊人逢着男人便砍,逢着婦女便擄。不一時後邊大隊又至,兵馬來到,將他六人一衝,此時女也顧不的母,母也顧不的女,各人顧命而去,只聞的遍地哭聲,好不悽慘,待在下作一篇離亂古風,與衆人看。
詩曰:
數萬攙搶動地來,妖氛焰焰震八垓。
雷擊星馳風甫驟,蛟龍化作萬民災。
勢同河決泰山倒,紅粉黃金任意掃。
霜鋒閃處鬼神驚,一時人頭如劉草。
青磷照野助悽慘,屍橫滿野血成渠。
婦尋夫兮夫尋婦,母哭女兮父哭兒。
試問此行往何處?晝隱蒹葭夜伏樹。
訛聞風唳便逃奔,人心倉皇如驚兔。
家鄉一望難回首,村落荒涼寂無語。
歸來不見去時人,唯有殘陽夕落堵。
世間何事最傷悲,說起干戈盡斷腸。
安得長鯨隨勢滅,兵氣消爲日月光。
大家逃到天明,寇兵後梢漸稀,蘭英四下一看,只有王老嫗、悟圓和他兩個徒弟未曾失散,獨不見了夫人。蘭英放聲大哭道:“我母親怎的不見,莫的不是被賊人傷了?母親若死,我何以獨生?罷,罷!不如爽利死了,免的活着受罪!”說罷,便望着一樹觸去。虧得王老嫗手疾眼快,跑上去一把扯住,說道:“小姐切不可自尋短計,萬一奶奶無恙,你先死了,豈不愈增他傷悲!”悟圓勸道:“小姐你今日幸得保全,這便是神天保護,如此看來,老奶奶也料想無患。賊兵過盡,奶奶自有信息,你何必這等短見?”蘭英被王老嫗、悟圓勸了這一番,方纔收住眼淚。悟圓道:“此時賊人出沒,且不敢回家。這裏有一位周道人,是我的熟友,咱且同到他家歇息一會,擾他一頓齋飯,再訪問夫人的下落。”王老嫗道:“如此亦好,全仗師父攜帶。”於是悟圓遂領着衆人一同到了周道人家。周道人便留下他五人住了幾日,王老嫗便乘閒出於門外,逢着逃亂之人,即訪問夫人的音信。孰知訪來訪去終是訪不出個下落。蘭英見他母親無有音信,飯也不喫,只是終日啼哭。悟圓道:“小姐你不用這等悲傷,此時賊已東去,路途漸平,焉知不是夫人先回家去了?到明日同到家中一看,便知吉凶。”蘭英道:“我如今望家之心甚切,倘母親先回,那時不見我面,不知又是怎樣着急。只求速速回家便了。”衆人正要打點回家,又忽聽的一個凶信,說是賊兵到了廣信,被巡按蕭淮發兵截住去路,賊人復回,據了青雲山敵抵官兵,山下民間房舍拆了一個土平,居人逃竄殆盡,此時竟成了一個戰常蘭英聽了這信,大驚道:“這青雲山即在我的莊後,這等說起來,我無家可奔了。你們可以往別處去的,我乃閨門幼女,教我投奔何人?此時我母親多應是死,不如一同死了,到還斬斷些,咳!不想我一家之人竟是這樣結果。”遂一手扯着王老嫗哭道:“你孩兒一腔心事是你知道的。我也別無囑咐,我死之後,只借重奶孃表明我的苦心。我水蘭英好命苦也!”說罷,越哭越慟,越慟越哭,只哭的人人吊淚,個個傷心。王老嫗聽了小姐這話,明知他是爲吳瑞生那樁事,礙着衆人不好說出口來,不由眼中也吊下淚來,勸道:“小姐,你如今只宜往那好處尋思,別要往那不好處尋思。似你這等青春年少,如一朵花纔開一般,後邊日子盡有好處。難得有老身在,我撫養你一場,我就是你的親人。你那事情我自然還你個收場結局,就是奶奶有些吉凶,似這亂軍之中,生死誰能保的?既到此地,只得也是憑天安置。況老爺又無子嗣,止生你一人,你就是他的一點骨血,你若是輕生而死,究竟無濟於事,徒把你水門一脈絕了,有甚麼好處?小姐你須三思。”悟圓道:“王奶奶俱是說的正話,小姐你的前途遠大,只得要割情忍痛,以爲後圖。”三人話未說完,只見周道人進來說道:“適才那信息極的,如今家傢俱要安排着南奔,就是此處也是住不穩的。”悟圓道:“此處離青雲山只有數十里地,不唯說是受賊人之害,就是那官軍來討時,也只是拿着平民喫苦,只恐那騷擾之慘還甚於賊人。我有一個師兄,叫做悟真,他在金溪縣白衣庵住持,到那裏有三百餘里,不如我和王奶同着小姐投奔他去,那裏還可以避難。”王老嫗道:“你們都是出家之人,俺們不僧不俗,怎好去打攪他?”悟圓道:“王奶奶說的是甚話?貧僧受水奶奶多少恩德,也是該報答的。如今小姐陷在難中,難道就捨下你們我自己去罷?”王老嫗對着小姐說道:“師父既有這段意,我和小姐且從他到那裏權避幾時,待賊人平復了,然後再回家來。小姐你的意思還是何如?”蘭英道:“母親還未有下落,教我如何利亮去的?”悟圓道:“如今亂軍之中,遍地是賊,小姐又是女流,待往何處尋奶奶的下落?不如且上了路,在路途之中再細細訪問罷了。”蘭英此時心裏尋思着,欲待不去,家已殘破。欲待死了,又戀着吳瑞生,且覺徒死無益。正在是萬劍攢心,淚如泉湧,大哭道:“我苦命的母親,你幹養你女兒一場,你女兒不能做那喝海尋親的事,我蘭英之罪就是死也不能贖了。”蘭英正哭到痛處,外邊忽傳賊人要來此處搶糧,大家出門一看,果見家家門首大車小輛,馱男載女,俱要安排着南遷。悟圓道:“信息急了,不可停留。”遂別了周道人,領着衆人上路而行。
行了二三日,方纔出離了凶地,漸漸安穩,別人還可,只苦了蘭英。小姐生長深閨,平日在家時,就是一里路也未曾走過,皮肉又嫩,金蓮又小,怎禁這跋涉之苦?只行了二三里路,腳心俱已踏破,又心緒不佳,受那風吹日曬,就是那容顏,比着今日已減退了許多,你道可憐不可憐?虧不盡悟圓是天生好人,不唯不嫌他帶腳,連一路盤費都是他一面包管。這三百里路整整走了半月,方纔到了。大家到了金溪縣城內,悟圓訪問到白衣庵門首,使人傳報了,悟真出來,將衆人讓至禪堂。大家合十畢,分賓主坐定,悟真道:“賢弟一別六年,絕無音信,今日甚風兒將你吹來到敝庵?”悟圓道:“不爲別事來,專來借貴剎避禍藏身。”悟真道:“聞的閔念四路經貴處,爲禍甚慘,貴庵亦曾被他害否?”悟圓道:“他如今據住了青雲山爲了巢穴,我那裏數十里地方竟成爲兵燹之區了。”悟真向着王老嫗道:“此位老奶奶甚覺面熟,好似會過一般。”王老嫗道:“師父忘記了,我便是水宅上王奶子。”悟真道:“是了,貧僧眼力最笨,別了幾年便一時認不出。這位女娘莫不是蘭英小姐?”王老嫗道:“然也。”蘭英道:“弟子遭家不造,遠來相投,只是赤手到此,無物相送,於心不安。”悟真道:“小姐說那裏話!難得不嫌敝庵窄狹,屈尊貴體,我這裏粗茶淡飯也還勉力得將來,只是褻尊不恭,望乞恕罪。”說完,悟真又問夫人福祉,蘭英把那夜中失散的事說了一遍。悟真聽了,不勝嘆息。二人遂在白衣庵中住了月餘。
一日,蘭英與悟圓說道:“我如今家已殘破,母親又無音信,渺渺一身,將欲何歸?不知我生前造下甚孽,故罰我今世裏受此孤苦,到不如削髮爲尼,與你做個徒弟,寄身空門,隨緣度日,暮鼓晨鐘,朝夕懺拜。一來消除我前生業障,二來也推卻我當境苦趣。到還覺清淨些。”悟圓道:“小姐快不要想這盡頭路,你怎麼比的俺們?俺們久棄塵緣,年已半百,身如野鶴,無拘無系,方能爲此。你如今正是一枝蓮花初出淤泥,後邊福祿正自無窮,如今即遇此兵變,也是衆生罪孽連累了小姐。奶奶此時雖然不見,樹葉還有相逢,怎便知沒有聚會的日子?我看小姐福相,乃是金屋人物,我空門之中怎能當的你?快不要想俺們這盡頭之路,誤了你終身前程。”蘭英道:“師父苦是剃度我,我兩俱是無用之人,平空在此乞飯。師父即能相諒,豈不難爲悟真老師?”悟圓道:“師兄就是我,我能相諒,他也自能相諒。小姐何必這樣客氣?”蘭英聽了悟圓之言,也知他是出於至誠,然心中到底覺着不安。到了夜間,語王老嫗道:“他出家之人,原是喫四方的,咱二人反白來喫他,我心中甚覺討愧。我身邊還有帶來的些首飾,奶孃你到明日上街換些錢,截幾尺零碎紬緞,待我刺幾副枕繡,轉賣些錢來,幫補他些,心裏也還過的去。”王老嫗道:“小姐說的甚是有理。”到了次日,蘭英將首飾拿出,選了兩個上好美珠,送與悟真佛前供獻,又選了幾個次些的,付與王老嫗上街換錢。蘭英從此便在庵中日日刺繡,刺完遂付於王老嫗出門轉賣。蘭英針指工巧是甚出手?一日刺的還不夠一日賣的,餘下的利息盡付與悟真買柴糴米,到是悟真反覺心中不安。
一日王老嫗賣到一家,見了兩個女子,生的十分標緻,遂把針指取出來送與那女子看,那女子接在手中,看了又看,看罷多時,說道:“這針指刺的委實工巧,花枝又好,顏色又鮮,風致又活動,世間俗手斷然刺不出來。我且問你,這針指是何人刺的?”王老嫗道:“若問這刺繡的人,說起來話兒甚長。這刺繡的女子也是有根有葉的人,家住在南康府西,他的父親姓水,是個名家進士,曾做到黃堂之職,到了六十以上,不幸死去,只剩下它母女度日。前日因着賊寇作亂,出門避兵,夜間又把他母親失去,至今還未知存亡。如今我那裏盡被賊人盤據,連家業也沒了。虧了一位悟圓師父,他有一位師兄,叫做悟真,就在貴處白衣庵裏住持,悟圓師父遂領了俺們來投在他庵中避亂。因着天長日久,白手喫他,不是長法,這女子便賣了些首飾,截了些零剪,他就在庵中刺繡,我就替他出門轉賣,轉幾文錢買些糧米,苟且餬口。這位女子說起來真苦死人也。”那女子聽了嘆息道:“我只說我苦,此人比我更苦。聽你說到此處,真足令人吊淚。你把針指盡罄留下,到明日我親送價去。”說完,王老嫗遂出門去了,看官你道這兩位女子是誰?這就是翠娟、舜華。翠娟聽了王老嫗之言,對着舜華說道:“適才這位老嫗說的這刺繡女子,就是我的中表妹子。”舜華問道:“姐姐如何知道是你的姨妹?”翠娟道:“我的母親就是江西黃尚書的女兒,還有一位姨母,嫁了本地水衡秋,是個進士出身,曾做到知府之銜,雖相隔遙遠,不曾會面,然親情來歷卻知得甚悉。聞的貴省水姓甚少,只有他一家,此女必是我中表妹無疑。”舜華道:“既是親戚,姐姐何不去認他一認?”翠娟道:“方纔我說親去送價,就是這個意思。但此事必與母親說明,我方好認他。”舜華道:“待妹妹與你代稟。”舜華遂將此事說於花氏。花氏道:“他如今在患難之中,寄食尼庵,甚是不雅。翠姐你到明日親去看看,若果是你中表,就請來我家,你姊妹們作伴亦無不可。”到了次日,翠娟遂到了白衣庵中,見了蘭英,說起兩家來歷,彼此相認,翠娟又請悟圓相會,即將請蘭英同上木宅的話說了,悟圓聞之,不勝欣喜。喫了幾杯茶,遂別了語圓,領着蘭英與王老嫗到了花氏家裏。翠娟領着蘭英先拜了花氏,然後與舜華相見。花氏問了年庚,還是翠娟爲姐,蘭英次之,舜華又次之。從此以後,姊妹相處的情意甚厚,蘭英亦拜花氏爲母。蘭英到了此時,方得少歇殘喘。但不知後來如何結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明說破姊妹拜姊妹暗鋪排情人送情人臘雪報初融,照眼梅花動舊情。姊念妹兮妹念姊,相同。預向花前結後盟。旅況最悽清,昔日歌姬今又逢。猶恐相逢是夢裏,情濃,怕唱陽關第一聲。
《南鄉子》
話說水蘭英自到了花氏家中,姊妹們相與的情意甚密。住了半月,不覺臘盡春回,一日舜華語翠娟、蘭英道:“我後園此時紅梅盛開,今日天氣融和,咱姊妹們何下去園中一遊?”翠娟、蘭英道:“紅梅既開,若不去賞他一番,也令花神笑我姊妹。”三人於是同到了花園,但見梅英初綻,幽香襲人,映着殘雪,愈覺顏色燦爛。翠娟看了,心中愛甚。說道:“此花開放獨早,又在殘冬。世間有此一種,妝點的乾坤十分好看。”蘭英道:“這梅花好似我與姐姐一般,幾受風霜,幾耐歲寒,總不能損他嬌紅半點。”舜華道:“姐姐冰清玉潔,操比金石,正堪與寒梅爭芳。”翠娟道:“花既比我,我亦比花,我等與梅花便是知己,然知己相逢,豈可無一言相贈?今既不曾帶得酒來賞花,咱姊妹們不免各吟詩一首以贈花神。”蘭英、舜華道:“如此甚妙,請姐姐開端,俺二人步韻於後。”翠娟先詠道:花神脫白到人間,枝北枝南錦作團。
玉骨怕寒酣御酒,冰飢怯冷餌仙丹。
日烘絳臉香尤吐,露洗紅妝溼未開。
歲晏孤山斜照水,行人誤作杏花看。
蘭英詠道:
暗香幽韻泄牆間,茜染仙姿謝粉團。
非爲淡妝顏似玉,偏宜濃豔色如丹。
太真睡起容還醉,湘女哭餘血未乾。
獨挺孤芳能耐冷,嬌紅爭向雪中看。
舜華詠道:
天與胭脂點靨間,紅英映水綿團團。
一枝就暖冰魂紫,幾樹辭寒雪色丹。
豔質非幹桃片潤,濃妝豈畏露華幹。
東皇預泄春前信,莫作霜天楓葉看。
三人詠詩已畢,翠娟道:“以吾三人之詠贈之花神,花神有知,應亦謝我等爲知己矣。”蘭英、舜華道:“姐姐佳作,花神自然賞識,若我兩人之詩,何堪入花神之目?”言罷相顧而笑,於是三人遂坐於紅梅樹下,各談心事。蘭英道:“今得與姐妹談論,非不聊慰愁懷,然岑寂之中唸到我母親未有下落,真使我痛腸一日九迴。似此如之奈何?”舜華道:“母子之情自難恝置,然離合生死自有命定。姐姐即終日憂心,亦爲無益之悲,從此還求自己解脫。”蘭英道:“自遭離亂以來,我身已經數死,若非奶孃、悟圓,此時未必不登鬼錄。由今思來,不若一死無知,得免心曲之撓亂也。”翠娟問道:“悟圓師傅你與他何處相識?竟在賢妹身上有這般高誼。”蘭英道:“這悟圓師傅就在莊上法華庵裏住持,他是被擄逃出來的,因家鄉遙遠不能迴歸,所以削髮出了家。翠娟道:“他家住何處?”蘭英道:“他籍系山東,家在益都,夫家姓吳,也是一門縉紳。”翠娟知吳瑞生是益都縣人,今聽蘭英說到此處,未免把心中打動,還要根問個明白。又問道:“悟圓既是益都縣人,他家中就沒人來探望他?”蘭英道:“他出家七年,音信從未到家,那得人來探望?只有他一位小叔,叫做吳瑞生,因在江中遇了賊寇,行李盡情失去,遂潦倒窮途。後來到了庵中,萬被悟圓認出。這便是他至親,見了一面。除此以外,別不聞有人來看他。”翠娟道:“吳瑞生後來何如?”蘭英道:“這吳瑞生在他庵中住了兩月有餘,後遂遇了兵變。此時也未知存亡。”翠娟聽了蘭英之言,不覺眼中吊下淚來。蘭英見翠娟吊淚,便知吳瑞生前雲與金小姐有約,即是翠娟,遂故意問道:“吳瑞生是姐姐的甚人?爲何替他吊淚?”翠娟道:“我心中別有所思,非此人。”只說了這一句,那眼中之淚越發流的多了,流的全然沒有個收救,蘭英見翠娟如此關情,也不覺觸起心頭之慟,那粉面上淚珠亦撲簌簌流個不祝翠娟見蘭英也流淚,心中便疑,說道:“我今日流淚,是有事關心,妹妹的淚卻從何處而來?”蘭英道:“姐姐的淚從那裏來,便知你妹妹之淚也是從那裏來。”翠娟聽了蘭英這半含半吐的話,心中道:他這話說的不爲無因,莫不是蘭英也與吳瑞生有甚麼私情?不然何爲語中帶刺?待我再探他一探。”說道:“我的心事我自己知道,你那裏曉得?妹妹你吊淚的由來不是爲着姨母,就是爲着家鄉,卻與你姐姐的淚大不相同。”蘭英道:“你妹妹今日之淚,也不專爲着母親、家鄉。”翠娟道:“既不爲着母親,又不爲着家鄉,卻是爲何人吊淚?”蘭英道:“你爲着誰吊淚,我也是爲着誰吊淚,我與姐姐之淚乃同發一源也。”舜華在旁聽他二人說的俱是瞞神瞞鬼的話,說道:“姐姐說的這些言語半含半吐,卻似礙着我一人,不好明言的一般。我就姐姐之言忖姐姐之心,亦能料出幾分。我看你二人眼角攢舊恨,眉頭鎖新愁,而心之所注,又似在思親思鄉之外,你若果有甚麼心事,不妨明說,決不可拿着你妹妹當作外人。”蘭英聽了舜華之言,知不可瞞他,便向着翠娟道:“姐姐,你的心事已被妹子看破。今日又何隱隱藏藏?你那私約吳郎的事,快些投了首罷!”翠娟見蘭英說着他那隱情,不覺羞的滿面通紅,說道:“吳郎恁般口敞,爲甚麼把此事聞於外人?”蘭英道:“姐姐你錯怪他,你那事情他也不曾聞於外人,還是聞於局內之人。”翠娟道:“妹妹既知此事,想妹妹便是局內之人。”蘭英道:“姐姐你儘自聰明,阿必把我來問道家?”舜華道:“聽你所言,料你兩個都是局內之人,獨有我舜華一人,二位姐姐何不把局外之人亦引於局內,拖帶妹妹也受些風光。”翠娟、蘭英道:“咱姊妹三人雖是三姓,何啻一家,倘上天憐念,使我後日團圓,誓必共事一夫,做那娥皇女英的故事。”舜華道:“我姐妹居不同地,數千裏外得聚在一處,亦可謂世上奇緣。若後日果如姐姐之言,我木舜華之志願足矣。”說完,三人遂對天誓道:“我三人今日固是姊妹,就到了于歸之日,還要期爲姊妹,一語既定,終不爽言,皇天后土,過往神明,共鑑此心。”盟罷,方纔回宅去了。正是:一注心香禱告天,真心共吐在花間。
異鄉姊妹情多重,要作皇英佳事傳。
話分兩頭,卻說吳瑞生自靜悟軒中會了蘭英小姐,又從軒後逾牆而出。到了晚上回家,忽聽他嫂嫂說起賊信,心下便着了一驚,說道:“我與小姐好無緣也,怎麼好事方纔到手,偏偏就遇着賊來打拐?”又轉念道:“雖是賊來打拐,少不得我嫂嫂邀着他同去躲藏,未必不還仗着我吳瑞生在前引路,到是遇了兵變,反使我得睹芳容,這還是不幸中之幸也。只愁我守着小姐,見了他的花容,引的我抓耳撓腮,那時教我如何禁受?這是小事,難得小姐親近,就是到那按捺不住的時節,只消借重我十個指頭,着他權做小姐,替他與我煞火,思到此處,不唯不愁,反覺快意。到了次日,聞說賊兵已過九江,悟圓從水宅回來,吩咐吳瑞生道:“水宅孤孀幼女只得我去引着他躲避,我先到他宅上和水夫人安排安排,待信息急了,你也出去等着,好就一處,全去避難。”說完,悟圓遂攜了幾個包袱,領着兩個徒弟出門去了。
吳瑞生在庵〔中〕也把自己隨身的物件收拾停當,領着琴童、書童一同出了庵門,要候他嫂嫂出來同走。熟知候了頓飯時節,絕不見他嫂嫂出水宅之門,又見逃難的人將已過盡,心中着急,遂到了水宅門前一看,見他們已封鎖,才知他嫂嫂同夫人、小姐先走了,此時竟把吳瑞生閃了一個掙。到了此時方把從前的妄想收訖,始去避刀兵之苦。逃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之後,打聽着賊兵東去,又復回庵中看了看,見庵中殿佛、水宅樓房直燒的片瓦無存,連悟圓、夫人、小姐的音信也打聽不出來。又等了幾日,復聞賊兵復回,據住青雲山。到此沒有指望,遂慟哭了一場,方領着琴童、書童逃命去了。一日起的太早,行了幾里天還未明,正走之間,忽看見道旁一物,只見璀璨陸離,光芒四射,瑞生以爲怪物,遂走近前去一看,你道是甚麼東西?待在下先作一篇短賦,贈他一贈。
賦曰:
位居兌方,根生艮上,質必經火煉而成,文必賴鉛和而就,爾之靈可以通神,爾之力可以造數。人得爾而神色滋榮,人失爾而形容枯瘦。東西南北之人,皆爲爾而營營。貧富貴賤之人,鹹爲爾而碌碌。然人雖享爾之榮,亦或受爾之誤。是以鄧通戀爾而敗亡,郭況貪爾而誅戮,鄙夫因爾而喪節,貧士爲爾而取辱。所以曠達之人能遇爾而不取,廉潔之士能卻爾而弗顧。守爾者,鄙之爲奴。沾爾者,惡之爲臭。爾雖能動斯世之垂誕,亦安能起斯人之羨慕?
吳瑞生到了近前一看,不是別物,卻是一布袋銀子,拾起來顛了顛,約有三百多〔兩〕重。遂對着琴童、書童說道:“此物必是逃難之人失落的。到天明候一候,若有人來尋,我須索還他。”琴童、書童道:“二叔此時正缺少盤費,何不拿着路上使用?又要還了人。”吳瑞生道:“那失銀之主此時不知是怎麼樣的着急,我若便拿去使用,這是我得其利,人受其害。心下何安?”琴童、書童道:“這是路上拾的,又不是偷的。有甚麼不安?”吳瑞生道:“你豈不聞上古之時道不拾遺?此乃無義之財,我必不取他。”於是主僕三人遂在此等了數日。雖等了數日,總不見有人來尋找。吳瑞生道:“這必是無主之物,既無人來尋找,此物亦無所歸,不免帶着隨路舍施罷了。”遂將銀子包裹停當,然後上路而行。
行了數日,忽到了一個鎮所,叫做迎仙鎮。此鎮乃是一個馬頭區處,居民有數十萬家。來到此處,天色已晚,主僕三人遂尋了一處寓所,把行李歇下,用了晚飯。吳瑞生見此夜月色清朗,心念往事,無限傷心,一時不能安寢,遂出來在月下閒步。忽見店後一個大園,便順着走去。到了園中,忽聽的園外微微有婦女聲音。吳瑞生遂伏在牆下細聽。只聽的一個婦人道:“姐姐,我和你墮落至此,何時是出頭的日子?”又聽的一個婦人道:“妹子,這是你我的業愆,既到此地,也只得順天由命,聽其自然,到那業滿之時,少不得還你個收場結果。”又聽的那個道:“今夜幸得無客,乘此月色,我與姐姐撥動絲絃,將那兩個傷心曲子各人彈上一套,以泄胸中鬱悶,何如?”又聽的那個道:“如此甚好。”只聽的那兩個彈起琵琶,一婦人唱道:虛飄飄風箏線斷,忽喇喇鴛鴦拆散,顫巍巍井落銀瓶,急煎煎眉鎖平康怨。憶前歡,如同夢裏緣。沾襟淚點,淚點和血染。再不得湖上題詩,席間侍宴。天,天,今世裏遭業愆。天,天,何日裏續斷絃?
又聽的一婦人唱道:
意懸懸愁懷不斷,哭啼啼悲聲自咽,痛煞煞淚盡江流,眼睜睜望斷關河遠。日如年,羞看鏡裏顏。青樓滋味,滋味難消遣,那裏是故國風光、舊家庭院?天,天,今世裏遭業愆,天,天,何日裏月再圓。
《山坡羊》
唱罷,絃聲亦住,只聽的那婦人道:“姐姐,夜深了,風霜寒冷,我和你睡去罷。”說了這一句,遂寂然無聲。吳瑞生此時不覺意癡神呆,呆了一會,說道:“方纔歌的這曲子,一似念舊,一似懷鄉。然仔細聽來,又俱似妓家聲口,真令人起憐,但不知此是甚等人家,待我問問主人,便知端的。”及至回來,見店中人俱已睡了,便不好驚動。到了次日,吳瑞生問店主人道:“請問貴店南鄰是甚麼人家?”店主人道:“相公你問他則甚?想是相公渴了,要去嫖嫖。這院子裏有兩個姐兒,甚是有趣。只是要的價錢太太,人要嫖他,求見禮便得二兩,夜間酒席亦是嫖客包管,到了天明時節,還得四兩銀子稱上送他作胭粉錢,那手下服侍之人,也是七八錢費。有這七八兩銀子,方能去嫖他一宿。相公若肯費這個包兒,要去耍耍何妨?”吳瑞生道:“這兩個姐兒有甚麼長處,便要這等大價錢?”店主人道:“他年紀義小,人物又俊,絲炫彈的又精,曲子唱的又好,又會作,他怎麼不要這等大價錢?凡嫖他的人俱是來往的官長,坐店的大商,那些小廟裏鬼也放不到他眼睛裏。”吳瑞生聽他說的津津有味,也覺心中騷癢,遂動了一個嫖興。心裏說:“依據店主說的,竟是兩人名妓。我吳瑞生到此,豈可不會他一會?昨日那路上拾的那宗銀子,原說是要施捨的。這兩個妓者若果中我之意,便把這宗無義之財施捨到這兩個人身上,亦無不可。”定了主意,遂問店主人借了兩個拜匣,寫了一個名帖,又封上二兩拜儀,令琴童、書童送去,說是吳相公聞名拜訪。不一時,琴童、書童回了話,吳瑞生遂換了一身時樣衣服,領着他兩個一直到了院中。
方進二門,早有一位中年婦人笑嘻嘻將吳瑞生迎入客舍,行完禮坐定,那婦人道:“今日吳爺光臨,又承厚禮,甚爲寒舍生輝,敢問仙鄉何處?還願聞大號。”吳瑞生看這婦人行徑,便知是一個鴇母,答道:“學生家住益都,賤字瑞生,因來江西探親,路經貴鎮,聞的令愛大名,不勝欣慕,故特來拜訪,願求一觀。”那婦人道:“多承吳爺美意,只恐小女姿容醜陋,不足以佐君觴。”說完,便有人獻上茶來,吳瑞生喫了一杯。那婦人起來,又引着瑞生到了一處,見三面俱是粉壁牆,牆下俱是花草,正中一室,室內琴棋書畫無不靜雅,明窗淨几,真如雪洞一般。吳瑞生坐下,那婦人遂吩咐兩個丫頭道:“吳爺在此等候,快請你姐姐出來相見。”兩個丫頭領命而去。不多時,只見兩位少妓漸漸走近廳前。吳瑞生正欲起迎,忽內中一妓趕上前,一頭撲入吳瑞生懷中,放聲大哭道:“妾只說今生不能見你了,不想還與郎君會在此處。自那年湖上不見了郎君,直到如今,妾那一時不思念着你?那一刻不盼望着你?幸得天心憐念,還使妾與君相見一面。”吳瑞生起初還不知是甚麼來歷,及仔細看去,方認出是燭堆瓊,驚問道:“堆瓊,你怎麼來在這裏?”堆瓊道:“說起話兒甚長,此時且不暇言,到晚上妾與郎君細細談論。”吳瑞生又問那位姓名,堆瓊道:“這是我的妹子,叫做坦素煙,他當日與我同賣在此處。”吳瑞生道:“天涯海角得與故人相見,又遇新知,雖是苦事,亦是樂事。”遂吩咐外面置辦酒席,要與堆瓊談論闊情,鴇兒知趣,恐在此有礙,也便出去了。吳瑞生執堆瓊手道:“當初在鄭兄處見了芳卿,便生愛慕,及湖上聯詩,愈覺魂消。正欲安排着求漢源請你來,與卿細談衷曲,爲把臂連杯之樂,不意夜中生出變故,那時卑人如失去至寶一般。當初那客人是甚麼法兒拐你到此?”堆瓊道:“妾陪那客人喫了半夜酒,不意他酒中下了蒙藥,一倒身便不省人事。朦朦朧朧在他船上行了數日,全無知覺。及至醒來,方知被他拐出。妾正欲喊叫,不知他又是用甚麼藥望我口中一撲,遂不能出聲。把我身子賣訖,方纔用藥解了。世間命苦莫苦於我,今幸得與郎君一見,這便完我未完之願,就是死了,亦覺含笑九泉。”說罷潸然淚下。吳瑞生道:“卿勿過悲,我吳瑞生誓必拔你出了火坑。”堆瓊道:“若果如此,後日與郎君爲奴爲婢,也勝於爲娼多多矣。”吳瑞生道:“此事我一力爲之,若不把你出離火坑,誓不爲丈夫。”說完又問素煙,素煙道:“妾亦錢塘人,原是良家,因清明出門祭掃,被這客人看見,到了半夜,他潛入妾家,穿壁而入,亦用此法將妾劫出,與姐姐同賣於此,閒時與姐姐談論,聞姐姐稱郎君大名,妾私心不勝仰慕。今日得睹懿光,覺深慰所願。”吳瑞生道:“夜來偷聆二卿佳音,二卿心事卑人亦洞見肺腑。素卿終身之事我吳瑞生亦一力承任。”堆瓊、素煙謝了,說道:“鄙陋之曲,不過藉以寫懷,孰知已入高入之耳,郎君幸勿見哂。”吳瑞生道:“那詞調悲切,聲音酸楚,何啻白雪陽春!若非聞二卿佳音,卑人何得至此?”堆瓊、素煙道:“若雲藉此以引郎君則可,君以白雪陽春貺之,未免過稱。”說罷,餚品已列,三人傳斝飛觴,飲至天晚,方纔歸室入寢。正是洞房花燭,他鄉故知,那綢繆之情如膠如漆,是不消說的。瑞生遂在他家戀了月餘,那三百餘兩銀子已費用了一個罄淨。
從來水戶人家,見有銀子便甜言似蜜,見沒了銀子就冷言如冰。堆瓊、素煙戀着瑞生難捨,怎禁他鴇母絮絮聒聒,終日裏瞅槐喝桑,指貓罵狗,冷言熱語,無非是望吳瑞生出門的話。吳瑞生也自覺站腳不住,到了夜間,語堆瓊、素煙道:“我如今沒了銀子,你令堂似不能容我。今歲乃大比之年,我且別你,到家伺候,秋後應試,只求堅心等着,我吳瑞生看着取功名如取土芥。待我得志回家,那時贖你二人出身,同享富貴。只是眼下離別,甚覺傷心。”堆瓊、素煙聽瑞生此言,不覺撲簌簌淚如雨落,說道:“棄舊迎新,這是水戶人家常情,郎君也不必放在心上。但數年契闊,才得一會,情意正濃,又作別離,即鐵石人亦自斷腸,況妾與郎君爲多情人乎!然大丈夫欲做丈大事,亦要果斷。俺二人身在平康,度日如年,專望郎君努力功名,渡俺出坑。今郎君囊空金盡,亦難回家。我二人各出私積贈爲君費,郎君欲整歸鞭,訣於明日,正無庸爲此戀戀之情,作尋常兒女態也。”吳瑞生道:“承二卿指教,愈覺厚情,我吳瑞生此去若不取青紫回來,誓不復見二卿之面!”說完方纔就寢。到了次日,堆瓊、素煙遂將吳瑞生歸家之事告於鴇母,還求許他二人出門相送。鴇子道:“難得他出離了我們,就是造化,何惜這一送,不去做個空頭人情?”遂慨然許了。吳瑞生臨出門時辭了鴇母,鴇母道:“老身滿心裏還要留下相公與小女盤桓幾日,但我這人家要指着他兩個喫飯,故不敢相留。相公是高明之人,自能相諒,老身倘有不周之處,還求相公海量包容。堆瓊、素煙,你兩個必須遠遠送相公一程,也足見你兩個的恩愛。”吳瑞生也知他是虛情,只道了一聲“多謝”,便出門去了。堆瓊、素煙送到了十里長亭,吳瑞生別他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二卿請回,不勞遠送了。”堆瓊、素煙說道:“望君此去功名成就,妾在家中專候好音也。”說罷,方纔灑淚而別。堆瓊、素煙直等吳瑞生走的望不見了,方纔回家。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吳瑞生別了堆瓊、素煙,領着琴童、書童行了數日,不覺來到廣信城中。到此天色已晚,正欲尋找下處,忽聽後邊一人叫道:“前面行的莫不是瑞生吳兄麼?”瑞生聽見,回頭一看。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易姓字盛世際風雲赴新任馹亭遇骨肉詩曰:功名富貴總由天,人世離合非偶然。
方信泰來能去否,始知苦儘自生甜。
青雲有路憑君走,飄梗無根望我憐。
莫道男兒能際遇,天涯姊妹也團圓。
話說吳瑞生正欲尋找寓處,忽背有人呼喚,忙回頭一看,喜道:“原是如白李兄。”李如白道:“兄來敝處,爲甚麼過門不入?”吳瑞生道:“前雖與兄同遊西湖,惜未聞及貴府仙鄉,若早知兄在此處,那有不奉訪之理?”李如白道:“數載契闊,今幸重會,信謂有緣。但此處不是說話所在,乞兄同至舍下細談別後之情。”吳瑞生道:“此固弟所願也。”李如白便引着吳瑞生走了箭餘之地,方來到自己門首。吳瑞生見門前有座牌坊,檐下匾額懸滿,其宅甚是齊整,此時方知是個富家。讓至中廳,李如白從新換了衣冠,與瑞生作揖,禮畢坐定,各敘了寒溫,李如白方問吳瑞生來此之故。吳瑞生遂把辭館回家、江中被動、庵內逢嫂、遭亂失散之事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李如白聽了道:“相別五年,兄竟遇了這些坎坷,小弟那裏知道?”吳瑞生道:“弟還有一樁奇遇,要說與吾兄。”李如白道:“甚麼奇遇?”吳瑞生道:“當日妓者堆瓊,自那日遊湖回家,夜間被奸人劫去,沒了音。昨日弟宿在迎仙鎮上,又與他相遇。弟竟在他家盤桓了月餘,臨行還蒙他饋了許多路費。妓者能如此用情,也是世之所罕有者。”李如白道:“兄當日與他相見,便兩情戀戀,其間定有緣分,豈是偶然!今又與他相遇,竟可作一部傳奇了。後日倘有好事者編成戲文、小說,流傳於世,也覺膾炙人口。”說罷,二人大笑。未幾,有人送上茶來,二人飲了一杯,李如白道:“廳中冷落,難以久坐。不如同到小齋,細論衷曲。”吳瑞生道:“如此更好。”於是李如白又引着吳瑞生到了齋前。瑞生四下一看,果然雅緻。有王遂客《雨中花》一詞爲證。
詞曰:
百尺清泉聲陸續,映瀟灑碧梧翠竹,面千步迴廊。垂垂簾幕,小枕欹紅玉,試展鮫(魚肖)看畫軸,見一片瀟湘凝綠。待玉漏穿花,銀河垂池,月上欄杆曲。
吳瑞生到了齋中,只見圖書滿架,翰墨盈幾,薰爐滿團,紅衾白帳,竹枕藤牀,左琴右劍,壺臺,酒盞,拂塵,如意,件件精微。誇道:“貴齋瀟灑雅潔,塵囂不入,雖神人所居之室,不足過也。”李如白道:“此地近乎市井,未免涉俗,弟結廬於此,僅堪容膝,恐不足以供高人之榻。”二人說着話,早有人收拾飯來,飯畢又斟好酒對飲。二人談到更深,方纔各人歸寢。吳瑞生遂在李如白宅上住了三日。一日,吳瑞生辭李如白道:“與兄久別,今幸不期而遇。在弟本意,正欲多住幾日,領兄大教。但弟此時歸家之心甚急,不能久戀。弟只得要別兄就道。”李如白道:“故人相見,正好談心,吳兄何歸思之太急也!”吳瑞生道:“弟離家五載,荒蕪久矣。今乃大比,還要趕秋闈應試,恐去遲了,誤了試期。因此一事,不得不別兄早歸。”李如白道:“兄在外五年,想亦誤了科考,今即回家,也得七月盡頭方到,此時還濟得甚事?就是隨遺才進場,便費許多周折。弟爲兄謀,早有一條門路,不知兄肯也不肯。”吳瑞生道:“請問吾兄是甚麼門路?”李如白道:“弟有一伯弟,叫做美麟,亦與兄同經,名次亦在科舉之列,昨日得病故去,此時報喪呈子尚未到。學兄不如頂着亡弟名字,在我江西進了場,待恭喜後,再設法複姓未遲。吳兄以爲何如?”吳瑞生道:“這條門路亦好,只是冒險些,倘有疏虞,那時怎了?”李如白道:“貴省人多耿直,不走捷徑,我南方人卻以此爲常。兄若肯如此,凡科舉朋友,弟必爲兄白過,就是兩位學師,也是弟代兄打點,此事萬無一失,兄正無煩過慮。”吳瑞生道:“難得兄爲弟用心,弟有甚不肯,只恐學問空疏,名落孫山之外,有負吾兄這段美誼。”李如白道:“以兄之才,取青紫如拾土芥耳,何必言之太謙!”商量已定,這遭就是李如白執批,便假着商議賓興之事,用傳單將科舉朋友一概傳到,就在自己家中治酒相待,遂把吳瑞生頂美麟科舉之事[向]衆人說了,衆人個個情願,絕無異議,又將兩學師打點停妥。瑞生從此遂伴李如白讀了兩個月書。
正是光陰迅速,已來到賓興之日,二人賓興後,恐在家俗事分心,遂安排行李,一同上了江寧府,又尋了一個僻靜庵觀,專心肄業。初九日,頭場七篇得意,二嘗三場大有可望。到了揭曉之日,吳瑞生中了春秋經魁第二名,李如白中了書經亞魁第十四名。次日赴宴回來,那索紅封賞者已填滿寓所。李如白少不得個個俱要打點,在府中又拜了幾日同年,及至認了房師,送了主考,方纔回家。到了家又拜縣尊學師,那親戚朋友賀喜的日日填門,真個是送往迎來,應接不暇,忙亂了一月。
一日李如白道:“弟託吳兄指教,幸得進步。在家俗事紛撥,恐誤大事,不如收拾盤費,與兄此上京師靜養幾日,倘南宮之捷再得僥倖,也不負吾兩人讀書一常”吳瑞生道:“兄言及此,正合鄙意,只是弟之功名賴兄成就。今又費用宅上無數,弟將何以爲報?”李如白道:“朋友有通財之義,況吾兩人之至契乎?些須之費,奚足掛齒?”吳瑞生又深自謝了,隨即治辦行裝,安排起程。李如白帶了兩個管家,在客中服侍,吳瑞生帶着琴童、書童一同上路,在路上風餐水宿,夜住曉行,兩月之間早來到山東地界。吳瑞生在馬上道:“此已來到敝省,弟不免與兄取經東路,同至舍下,一來省我父母,二來暫歇徵車,不知兄意下何如?”李如白道:“兄離家數載,歸望自是人情,但取路青州,纖回又多數百里,且兄到家中,親朋望觀,一時如何起的身?弟與兄這番早來,原是辭煩求靜,只恐兄一回家,又不能不爲諸事所擾。況且會期迫近,日子未可過於耽閣,此時離貴府料想不遠,不如差一盛介,先着他宅上報信,弟與兄直上北京,待春間恭喜,那時榮歸省親,亦未爲晚也,兄若決意回家,弟亦不敢阻攔,只得暫別吳兄,先往京都,到那裏尋下寓處以候兄罷了。”吳瑞生道:“與兄同來只是與兄同往,豈有舍兄獨歸之理?兄既不肯屈車往顧,弟亦只得同兄北上矣。”到了晚上,遂在寓處下了馬,寫下了一封家書付與書童,令他先回家報喜。又行了半月,方纔至京。二人安下行李,在寓肄業。正是往月來,光陰似箭,不覺冬盡而春回,已來到會試之期。三場既畢,看榜已開,吳瑞生名列第五,李如白亦在榜中。殿試時,吳瑞生殿了二甲,授江西南昌府知府。李如白殿了三甲,授山東省青州府益都知縣。二人告假,乞恩歸鄉省親不題。
再說金御史休秩在家,將近十年。自那年翠娟小姐被賊劫去,沒了音信,愈覺心事不佳,外邊諸事盡行推卻,終日在家觀書栽花。幸得年前金昉與趙、鄭二生俱鄉試有名,只是未中進士,這也放下在他心上。自吳瑞生辭館去後,就請了趙、鄭二人與金昉伴讀。此時武宗晏駕,世宗登極,正是中興之主,政事一新。凡正德年間進言被遣官員漸次起用。一日,金公與趙、鄭二生在齋中閒敘,忽見管家慌慌張張從外跑來,見了金公磕頭道:“恭喜老爺如今又高遷了。”金公問道:“你如何知道?”管家道:“京中來人俱在門外,小的得了此信,故特來報與老爺。”金公道:“你領那報喜之人進來,我親自問他。”管家領命而去,不一時那報喜人來到,見了金公,磕了喜頭,遂將吏部塘報呈與金公看,報上寫着:“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金星,今特升江西巡撫,兼理營田,提督軍務,聞報三日後即走馬赴任,不得延遲。”金公將報看完,說道:“遠勞你們,且往前邊歇息。”一面吩咐待來人,一面安排賞錢。諸事方完,趙、鄭二人俱換上新衣來作揖賀喜,金公道:“老夫休秩家居,甚覺清閒。原不指望做官,亦不耐煩做官,今又蒙聖恩起用,只得勉力效忠,報答皇上,但部文限的太緊,目下便要起程,心中實是不忍舍賢契而去。老夫愚意,欲得請二人同到任上,仍伴小兒讀書,靜養幾年,下科你三人同上京會試,又恐賢契不能離家遠出,不好啓齒,因忝在契間,只得吐情實告。二位若肯離家許吾同往,即深慰老夫之願。”趙、鄭二人道:“老師言及於此,雖是師弟,真恩同父子矣。老師既要提拔門生,門生怎敢違命?今且暫別老師,到家安置安置,以便同老師登程。”金公送出二人,回宅見大人道:“我這番出去實非本願,但念女兒無有音信,意欲藉此訪個下落。若非爲此,吾亦告病不出矣。”夫人道:“倘上天憐念,使我骨肉重逢,也不枉相公重出去做官一番。”金公道:“若果遇了孩兒,完了他的婚事,你我之願便足,那時便告職回家,以終天年,再不向這烏紗中尋不自在了。”夫人道:“當進則進,當退則退,方是達人所爲。”
閒話不必太贅,話說金公爲人沉靜安逸,神明獨運,爲官不靠別人,臨行只聘了兩個幕賓,隨行者只有他至親三人,朋友唯趙、鄭二生,分外只帶了數十個管家,一同上了路。行了一月有餘,將近江西地面,那裏早有人馬伺候,金公俱打發回去,止許他到任方接,不許他出府遠迎。又着他先行牌一面,示諭經過地方官員,一概不許他打探參謁,違者聽參。一日到了張橋驛,天色已晚,遂在此處歇下馬,用了晚飯,夫人宿在後邊,金公宿在前邊。睡到二更以後,只聞店南邊有一婦人搗着砧杵,數數落哭的甚是悲切。金公仔細聽去,聲聲只嗟薄命,口口是怨青天。從二更哭起,直哭到四鼓方祝攪的金公多半夜不曾閤眼,心中思道:“此婦莫不是有甚冤枉事情,不然何爲哭的這等悲哀?我今巡撫此地,正當爲民洗冤,到天明時節不免喚那婦人來問個端的。”安排定了,次早起來喚店主人作發道:“本院既宿在你家,閒人即該屏出,爲甚着一婦人在我耳旁啼哭一夜,攪的本院一夜不曾得睡,是何道理?”店主道:“此乃南鄰婦人哭泣,與小人無干。”金公道:“你去叫那南鄰來,我問他。”店主領命而去,見了南鄰,說道:“夜來我家宿的像是新任撫院老爺,說你家有一婦人啼哭,吵的他一夜不曾睡覺,此時雷霆大怒,着我叫你去,親自問你。快跟我去回回,回得過便好,若回不過,只恐沒有甚麼好處。”鄰人聽了這話,就如高山上失了足,大海中覆了船一般,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不是禍從天降?被這婦人害了我也。他遂夜這樣嚎咷,畢竟嚎咷出這場禍事來,方纔是個了手,說不得苦我同你見一回去。”遂同店主來見了金公,鄰人便磕下頭去,說道:“者爺喚小的來,有何吩咐?”金公道:“你就是此店南鄰麼?”鄰人道:“小的是。”金公變色道:“本院宿在此馹,誰不知道?你爲近鄰,又當小心。竟縱一婦人,着他啼哭一夜,這等大膽!你有何話說?”鄰人道:“小人無知,觸怒老爺,罪該萬死。但這婦人原是小的,他夜夜是如此啼哭,夜來小的不曾在家,沒人止他,竟衝犯了老爺。還求老爺寬耍”金公道:“那婦人爲甚事情,夜夜如此啼哭?”鄰人道:“小的也不知他爲甚事情,老爺若根問他由來,除非問那婦人。”金公道:“你去叫那婦人來。”不一時,來人將那婦人領到。金公問道:“你這老婦啼哭半夜,卻是爲着甚事?”那婦人聽金公問他,眼中不覺撲簌簌吊下淚來,哭道:“小婦人之苦,在老爺近前一言難荊”金公道:“你莫不是有甚冤屈事情?我就是你江西新任巡撫老爺,你若是有甚冤屈事情,不妨直說,本院自能替你洗冤。”那婦人道:“小婦人原莫有甚麼冤屈事情,就是冤屈,也是冤屈到自己身上。”那婦人道:“小婦人母家姓黃,父親曾做到兵部尚書。將身嫁於南康府水知府爲妻,不幸早死,又苦終身無嗣,一生一世生了一個女兒,上年閔念四劫掠南康,同女兒出門避兵,夜間失散,至今音信全無。以後賊人據住青雲山,家中房舍盡被賊人拆毀。到如今欲歸無可歸,欲去無可去,一身孤苦,將託何人?千思萬想,又別無生路,不得已,託人說合,將身賣於蔣姓,晝間替他做飯,夜間替他浣衣。因思當日出身何等貴重,今竟與人爲奴爲婢,每至清風夜月,思前念後,不覺慟由心起,淚從眼落,唯付之一哭,悲吾薄命。又不知老爺宿在此處,竟至觸犯尊威。只求老爺原情寬涼,莫罪主人,小婦人便萬代銜恩矣。”說罷不覺淚如雨下,金公聽了這婦人前後之言,心中說道:“此人竟是我的姨子。何不令夫人認他一認?”遂吩咐衆人道:“你們俱是無干之人,都出去罷。只留下這個婦人,我還有話說。”說完這句話,便往後邊去了。
金公到了後邊見夫人道:“我宿在此馹,竟與你認了一位姊妹。”夫人不知來頭,驚問道:“相公你怎麼與我認了一位姊妹?”金公遂把那婦人前前後後的話對夫人說了一遍。夫人聽了道:“這必是他姨母無疑,快請來相見!”金公怕在後邊不便,依舊往前邊去了。隨後有兩個丫環見了那位婦人便磕下頭去,道:“後面老奶奶要請這位老奶奶相會哩。”水夫人也不知是甚麼來歷,只得跟着兩個丫環到了後邊。還未進門,只見金夫人從內迎出來,趕上前一手抓着放聲大哭,道:“妹子你受的好苦也!當日是何如出身?如今便落到這個田地。就是鐵石人唸到此處,肝腸也寸寸斷矣!”水夫人起初尚不敢認,及聞金夫人叫他妹子,方認出是他姐姐,不由愈加悲傷,哭道:“如今待怨誰來?只怨我老來老不着,他姨夫去世去的又早,女兒失去又不知存亡,閃的我煢煢一身,零丁萬狀。如今且替人家做飯浣衣,玷辱家門,也自覺無顏。幾番欲待死了,又掛着女兒。日後倘有音信,恐他沒有倚靠,只得寄食他鄉,苟延歲月。姐姐如今是天上人,你妹子如今是地獄中人。今見姐姐,又是苦,又是惱,又是羞,可不急煎煎慟殺我也!”金夫人道:“妹子不必這等悲傷,你既沒了家業,且隨我同到任上,他姨夫既爲此處方面大官,即找尋甥女亦是易事。今幸天涯海角姊妹重逢,你便得了地。以前苦楚再不必提了。”說罷,便令人取了一身新衣與水夫人換了,又喚金昉來見了禮,使人達於金公,金公遂吩咐起馬登程。
只因有這番舉動,早驚動了此地馹承,天明已在門外伺候參謁,還安排夫馬遠送。金公知道此信,遂喚馹承進來,說道:“本院這上任,凡路途使用,俱是取之自己,就是馹中馬站,路上供給,都一概不用。你只在此用心做官,不必送我。”馹承出來對衆人道:“好一位清廉老爺,江西貪着此官,真是合省之福。”且不說衆人喜慶,單說金公出離此馹,又行了數日,已來到南昌閣府。文武大小官員、鄉紳士子俱迎至郊外。到了迎風亭,更了衣,先是文官參見,後是武官參見,縉紳士子只接手本,不許進謁。三杯酒畢,便吩咐開道進城。正是:一省之主,好不威武。怎見得?但見:黃傘飄揚,火牌排列,行鑼響鼓振天關,喝道聲音搖地軸。劊子手頭插雉尾,赫赫滿面生殺氣;夜不收手持鐵攣,凜凜渾身具虎威。偃月刀、象鼻刀、大砍刀,明晃晃雷刀霜鋒奪日月;皁纛旗、太白旗、豹尾旗,飄搖搖青龍白虎起風雲。畫戟戈矛隊隊鮮明,銕鐧抓錘行行威武。月斧金瓜駭衆目,鉤鐮長鍜驚人魂。武夫前呵,空中擎起鑽天手;壯士後喊,日裏閃出鬼頭刀。真個是材官儀文多整齊,護定人間佛一尊。
金公自上任之後,真是執法如山,持衡似水,用心平恕,處事嚴明。官吏清廉者必薦,貪酷者必拿。衙門無舞文之吏,鄉曲無武斷之雄。處處安堵,人人樂業。蒞任來五閱月,而歌聲已遍南陲矣。一日,十五府中各官參謁,金公獨留下臬司待飯。飯畢,金公開言道:“敝衙中有一事要借重年翁爲吾代訪。”臬司道:“大人有何事吩咐,卑職無不盡心。”金公道:“我有一個甥女,姓水,小名蘭英,系南康府城西故知府水衡秋之女,因閃賊劫略南康,夜中母女失散,至今不知下落。此事就借重貴司力量,爲吾行文查訪。民間有收養送至者,賞銀二百兩,如藏匿家中爲奴作婢而不送出者,或被人來告,或被吾訪出,即以拐騙人口論罪,因事關閨閫,敝衙門不便行文,只得借重年翁。”臬司道:“卑職回衙即行文各州縣訪問,不致違誤。”說罷,遂辭金公出院門去了,臬司回到衙門,便吩咐該管人做文書一道,發到各州縣,細細訪問。但不知水蘭英果訪着訪不着,試看下回,便知分曉。
第十二回尋甥女並得親生女救人禍貽累當身禍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人力。算來事事總由天,真奇遇,探珠更獲掌中玉。自古賢奸難並立,投狼畀虎英雄事。總然罹禍最慘傷,莫嗟異,交情從此在天地。
右調《漁家傲》
話說翠娟、蘭英與舜華約盟之後,瞬息之間,不覺又是一年。一日,翠娟與蘭英道:“青春易老,韶光難留。自我來到此處,已五關春光矣。姨母吉凶,我家安否,俱未知道。且吳郎此時又不知他作何光景,你我終身之事,料來也沒有好結果了。身爲官府千金,而今反寄食他人,思想起來,豈不可悲可嘆!”蘭英道:“我與姐姐既在此處,即不得不作現在想。總然悲嘆,亦屬無益。如今我與姐姐只是堅持前念,始終不移。縱吳郎不來,寧終身無失,即至骨化形消,自心亦無可愧,斷不可又萌異志,復作薄情人也。”翠娟道:“我今悲嘆,只悲嘆你我之命薄,非是怨着吳郎。我與吳郎樓上相約,一言既定,即以死許吳郎矣。所以賊寇劫去,以威脅之而不從;木商誆來,一言說之而下動。吾之貞心烈膽,已足對天地鬼神而不愧。吳郎之事總不可期,再等他幾年,我必脫然物外,絕去塵緣。豈肯變易前志,作兩截人乎?”蘭英道:“姐姐之志與我之志相同,咱姊妹們生在一處,畢竟還死在一處也。”二人正說着話,只見舜華進門道:“如今有一喜信,特來報與姐姐。”翠娟問道:“甚麼喜信?”舜華道:“適才聽我母親說,江西新任巡撫是浙江人氏,也是姓金,這位撫臺只怕就是金老伯。”翠娟道:“天下同姓者多矣。焉知此人就是家父?”三人話未說完,只聽的門前鬧成一塊。兩個公人同着鄉約地保進來說道:“木官人既不在家,沒人管事,只得俺們來對你說。如今按察院老爺奉巡撫明文訪他甥女水蘭英,說民間有收留送出者,或被人結告,或被撫院老爺訪出,定以拐騙人口論罪。你家若果有此人,即送出領賞;若無此人,便寫一張乾結付我。我們好面吳縣上太爺。”花氏在門外聽的真切,說道:“我家實有一位小姐,系南康府水知府之女,他還有一位中表姊妹,叫做翠娟,是杭州府金御史的女兒。聞的新任撫院老爺姓金,亦是杭州人氏,撫院老爺若果系翠娟小姐父親,他此時也在我家,即借重公差一同回了縣上,着人送去,使他父子團圓,自是好事。”公差道:“此事已有九分落地,只求請二位小姐出來將話一對,對得着,我便回覆了縣上。”方花氏與公差對答時,翠娟、蘭英早已在門內細聽,聽得公差說要與他對話,翠娟在門內道:“我的父親姓金,諱星,字鬥垣,曾爲都察院僉都御史,系浙江杭州府人。”水蘭英亦在門內道:“我的父親姓水,諱澄,字衡秋,曾爲紹興府知府,系本省南康府人,如今故去。”公差道:“說得對了,萬無一差。”遂將此事回覆了縣主。縣主一邊差人星夜上南昌報信,一邊差人打轎迎接二位小姐。
且說花氏俟公差去後,向翠娟、蘭英道:“恭喜你二人目下便要骨肉團圓,但上年我那強人深覺得罪於你,只求千萬看我面上,到尊公前多多包容他些,便是莫大之恩,不然,我百姓人家怎當的一位撫院老爺起怪?”翠娟道:“自孩兒得蒙母親之恩,何異重生父母?到任見我爹爹,還要使人來以禮厚酬。那已往之事早已置之不論,你女兒是知恩報恩之人,不是那念怨不休之人,我的心母親自能信的過。”蘭英道:“我姊妹們來到宅上,與母親情投意投,就是生身父母亦不過如此。但相處數年,一旦舍母而歸,我與母親處一省,尚有相見之日。金姐姐一到任上,三年後便隨父母往別處去了,何時是相見的日子?我思到此處,不唯自己悲,亦替金家姐姐悲也。”說罷,不由淚如雨下。花氏亦〔下〕淚道:“人各有情,我心豈不戀戀?但念你二人一則被賊劫出,一則經亂失散,兩下盼望,更覺傷心。且你二人客居我家,不過暫時寄身,豈能結局於此?幸得今日不意之中俱有了家信,使離者複合,散者復聚,自是人間快事,正無庸爲此酸楚之悲,作尋常兒女情也。”翠娟、蘭英聽花氏說到此處,便覺面帶笑容,他二人雖面帶笑容,唯有舜華在旁歡無半點,愁有千端,低着頭全不言語。翠娟、蘭英道:“我與妹妹眼下就要分別,爲何不說幾句話兒?”舜華道:“教我說甚麼?你二人各去見父母,卻閃的妹妹獨自一個悽悽惶惶,冷冷落落,孤燈暗對,隻影自憐。再求姊妹們一處分韻聯詩,談古論今,不可復得。從此一別,後會無期。身居兩地,人各一天,欲會姐姐,除非見之夢中。”說罷,說到傷心,不覺兩淚交流,幾於失聲。翠娟、蘭英道:“妹妹不必煩惱,你我誓同生死,此時雖別,後必相聚。前日之約,言猶在耳,只求妹妹耐心等待,莫爽前言,必不使賢妹獨受孤苦,我二人獨享快樂也。”四人說着話,忽見兩個官婆到,見了翠娟、蘭英,便磕下頭去,道:“縣上太爺差俺兩個來迎接二位小姐,請速登轎。”翠娟吩咐道:“一概人等着他外邊少候,我在此還有話說。”官婆外出,翠娟、蘭英別花氏道:“數年之恩一言難盡,女兒去後,唯願母親年年納福。”花氏道:“屈尊數年,多有不周;無心之失,還求海量包含。”說完,翠娟、蘭英倒身下拜,花氏亦拜。又別舜華道:“妹妹請回,不勞遠送。我去之後,只望你專心耐意,以待好音,莫要愁煩。我就去了。”舜華道:“姐姐你當真舍我去了?”語未完,早已淚似湘江水,涓涓不斷流矣。正是:世上萬般苦哀情,唯有生別與死離。
話說翠娟、蘭英別了花氏、舜華,官婆服侍上了轎,一直抬到公館。二人入館坐定,那裏早有下程伺候。隨後縣主夫人來拜。到了次日,縣主人使人送三百銀報酬,花氏堅執不受,遂安排夫馬官婆星夜送回南昌。到了半路,南昌迎接人役已到,又行了數日,方纔進了衙門。母女見了面,哭了幾聲,金夫人一邊問翠娟,水夫人一邊問蘭英。說到苦楚處,大家悲嘆一聲,說到安身處,大家稱異一番。金撫院知花氏有如此之恩,便行文令金溪縣知縣送匾獎勵,又差人以金帛送去厚酬,這都不必細述。
再說吳瑰菴自遣吳瑞生遊學去後,正正四年全無音信,因語夫人道:“孩兒外遊已經四年,至今音信杳然,我心下甚是憂慮。”夫人道:“他遊學遠方,原無定處。倘去的遠了,音信怎能遇便到家?且他終身之事得之夢中,在外倘有了遇合,未免動延歲月,少則五年,多則七年,多管有好音來也。相公正不必如此愁煩。”瑰菴道:“我數日以來昏昏沉沉,心中就如有事一般,又不住的心驚肉跳,甚是可疑。但不知主何吉凶。”夫人道:“這都是思念孩兒所致,還要自己解脫。”夫人說着話,忽傳山鶴野人來訪。瑰菴忙到前邊,讓至廳中坐定。吳瑰菴道:“連日悶悶,正欲與兄清談,來的恰好。”山鶴野人道:“如今嚴嵩當權,謀傾善類。如陷曾銑,害夏言,殺丁汝夔,斬楊繼盛,數人之獄都成自嵩手。朝廷之上有此鉅奸,真忠直之蠹、社稷之憂也。弟一時不勝忿怒,因作一詩以志其不平。故來求兄一證。”吳瑰菴道:“此正我輩義氣所形,願求一觀。”山鶴野人遂將那詩遞與瑰菴,瑰菴接去一看——詩曰:劍請尚方自愧難,舌鋒筆陣可除奸。
豺狼無數盤當道,忠正空勞折殿檻。
方信妖氣能蔽日,果然鯨力可搖川。
生平唯有疾讒癖,願把孤忠叩九天。
吳瑰菴將詩看完,說道:“言詞激烈,堪與蘇公《巷伯》之詩並傳,不黨不阿,立朝丰采,可於此窺見一斑。”山鶴野人道:“偶激而成,未暇修辭,只句調未工耳。”吳瑰菴道:“疏枝大葉,牢騷不平,方是我們本色。”
這且不提,單說山鶴野人做出這首詩,兩兩三三傳誦不已。早已傳到一個知府手裏。這個知府姓何名鰲,也是個進士出身,欲媚嚴嵩希寵,因把自己一個生女獻與嚴嵩作妾。嚴嵩愛其女色,遂愛及鰲,便升了他一個青州府知府。知府見了山野鶴人這首詩,怒道,敢對罪我的恩主,不免下一毒手,將此人處死,不唯我那恩主感念,也正好藉此以警將來。”因使人星夜上京,將此詩送與嚴嵩。嚴嵩看了大怒,便密囑去人着何鰲嚴審正法。何鰲受了嵩旨,遂誣了他一個訕謗朝廷的罪名,收入監內。吳瑰菴乍聞此信,喫了一驚。說道:“此禍從何而至?”又轉思道:“駕此禍者畢竟是何鰲這廝,朋友既蒙不白之冤,豈可坐視不救?”遂替他邀了闔府紳紟,俟行香日要上明倫堂一講。到了初一日,那些紳紟因事體重大,多有推故不去的,間或有幾位去的,都安排着看風試船,誰肯盡言惹禍?正是各人懷揣一副肚腸,自己知道,卻把那重大擔子盡推在吳瑰菴身上。
且說知府行香畢,學師讓至明倫堂喫茶,紳紟各行了禮坐定,說了許多話,再無一人提到山鶴野人那樁事體上去。吳瑞菴一時耐不住,先開言問道:“山鶴野人有甚事觸怒老公祖,被老公祖收入監內?”知府道:“這奴才甚是可惡,以山野小民而敢訕謗朝廷。昇平世界,怎容這樣狂妄之人放肆?這是他自惹其禍,卻與學生無干。”吳瑰菴道:“訕謗朝廷實爲狂妄,治生願聞那訕謗之實。”知府道:“他作爲詩詞,任意譏刺,信口唾罵,此便是那訕諦朝廷實證。”瑰菴道:“那詩句句刺的是嚴太師,卻與朝廷全無干涉。”知府道:“太師乃天子元老,刺太師即所以訕謗朝廷也。”吳瑰菴道:“據公祖所言,此人之罪因自難逃,但念山鶴野人雖屬編氓,卻是一位隱逸高士,德行學問素爲士君子所推重,還求老公祖法外施仁,委曲周全。倘蒙解網,不唯本人銜恩,即闔府紳紟無不感戴。”知府道:“此意出自朝廷,命我嚴審,審明還要解部發落,就是學生也不能作主。”吳瑰菴見知府全然沒有活口,便知是受了嵩旨,要決意謀害。不覺義形於色,詞漸激烈,又問道:“老公祖說是出自朝廷,那朝廷何以知道?”知府道:“這是錦衣衛堤綺訪出來的欽犯,此時現有嚴府里人在此立等回話。學生回到衙門就要嚴審這個老奴才。”吳瑰菴道:“如此看來,甚麼是朝廷訪的?不過是那一等依媚奸權的小人,拿人性命趨奉當路、爲人作鷹犬奴婢的做出來的。”知府聽了此言,也變色道:“請問那依媚權奸的是誰?”瑰菴道:“或者數不到俺這無爵位之人。”知府覺吳老之言句句敲到他自己身上,便將羞成怒,拂袖而起,大言道:“我看那依媚權奸的是怎樣,不依媚權奸的是怎樣?”遂上轎回衙門去了。知府去後,衆人也有稱美吳瑰菴是個尚義的,也有勸他說,事不幹己,何等這樣直憨的。吳瑰菴俱不答言,與衆人分路歸家不提。
且說知府回到宅中,怔怔坐着,也不言語,那怒氣尚忿忿未平。他有一個幕客,叫做王學益,原是個壞官,善於先意承志。見知府面帶怒色,問道:“年兄外面卻爲何事,心下似有怏怏不樂者。”知府冷笑了一聲,道:“說起來令人可惱。”遂將瑰菴之言前後述了一遍,道:“你道此氣教我如何受的過?”王學益道:“他既得罪着年兄,年兄何不處他一處,以泄胸中之怒?”知府道:“我恨不的也要處他一個半死,只苦沒有名色加他。”王學益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他既爲山鶴野人出頭,便是他的一黨,只說他自標高致,結爲黨與,造作狂言,謗毀朝廷。如今國家朋黨之禁最嚴,只把這個名色加到他身上,申到院臺,那邊他便舌長三尺也難置喙,那時革去功名,任我發放,就是不能處死他,也處他個半死不活。”知府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遂一面做了申文,密使人申到濟南撫院,因事關朝廷,將文準了,仍着本府知府審明報院,以便題參。批文既下,知府不肯走漏風聲,詐言此日要審山鶴野人,請吳瑰菴去當堂看審。瑰菴不知就裏,連忙換上公服,一直到了衙門裏,在堂下候着。心裏安排着,知府審他時還要替他方便一言。不一時,知府打點升堂,吩咐快役將山鶴野人提出聽審。快役將山鶴野人帶到,知府問道:“你作這詩,言訕謗朝廷,此事是皇上親自訪出來的,你還有甚麼話說?”山鶴野人道:“犯人那首詩,若說刺嚴嵩老賊是真的,若雲訕謗朝廷,犯人素明禮義,斷不爲此。”知府道:“奴才還強嘴,你那訕謗之事,若一口承招,免受刑法;設或一字含糊,本府便活活敲死你這老奴才!”山鶴野人道:“寧受刑法,那訕謗朝廷四字,到底不認!”知府道:“你真個不認?”山鶴野人道:“我當真不認。”那知府將驚堂在公案上一拍,大怒道:“取夾棍來!”山鶴野人道:“你不必發威,我山鶴野人不是那怕死的。”知府見他言語抗壯,越發怒上加怒,連聲大喝道:“快取夾棍來!”吳瑰菴在堂下聽說要取夾棍,忙走上堂,要替他分理。那知府看見,便作色道:“學生在這裏又不作把戲、提傀儡,你來此何干?”吳瑰菴道:“非是治生敢擅入公堂,承公祖之命,不敢不來。”知府道:“我叫你作甚?你既來到我堂上,我有批文一張,要借重你看看。”說着話,即從靴筒中將那申文拿出,劈面摔去,罵道:“你這老奴才,不是本府找你,是你找本府,你既找到我堂上,也不肯着你空手回去。”喝令皁役將此〔二〕人採下去,每人重責三十大板。正是:堂上一呼,階下百諾。那些如狼似虎的皁壯走上堂去,將二人採到丹墀下邊,翻按在地,去了中衣,就要重責。那知府咬牙切齒喝令毒打。可恨那無情竹板,闆闆打在一處。幸得吳瑰菴一腔浩氣充塞身中,肉雖受苦,神卻安定,打到三十,身子動也不動。就是“老爺”也不肯叫他一聲。知府恨極,又加上兩籤,直打的皮開肉綻,鮮血進流。知府罵道:“是你這一流人,自立標謗,渺視大人,以卵擊石,如何能得?今日要使你知我爲官的利害。”吳瑰菴道:“若顧利害,便不出來替人辨白。今既出頭,莫說是不怕利害,就是死也是不怕的!”知府道:“便着你死也自不難。”吳瑰菴道:“汝能殺我,我也能作厲鬼以啖汝!”知府道:“吾且殺你,俟你爲厲鬼未晚也。”瑰菴道:“吾死必流名百世,汝縱活在世間,也只落得爲那嵩賊做個臭奴才。”當堂之上,對衆人罵的個知府無處躲藏,遂吩咐將二人收監,恨聲不絕而退。退到後堂,見了王學益道:“今日雖是處了他一頓,被他辱的我也甚是不堪。正是一不做,二不休,不免下個毒手,爽爽利利的弄死他便了。”遂吩咐刑房,將他二人俱擬了絞罪,做成招詞,申到院裏。撫院看了,見是從嚴嵩身上起的,知其冤枉,嫌擬的太重,將招駁回,着他另擬。知府只得將原招改了,山鶴野人問了個嶺南永遠充軍,吳瑰菴問了個江西永遠充軍,撫院方纔準了。
到了發解之日,從監中提出來,又是每人三十,吩咐當日起解。幸得解役是個好人,知他二人俱是正人君子,便松他到家中與妻子一別。瑰菴到了家中,夫婦二人慟哭了一場,還是瑰菴勸夫人道:“你不必這等悲傷,自有報仇日子。我去了,你獨自在家不便,不如合我同往江西去罷。大丈夫四海爲家,何處不可棲身?那夢中江西之行,今日方纔應了。前兆既應,後兆必符,到那裏自然得孩兒的下落。一味啼哭,反令老賊笑我無丈夫氣也。”夫人到此也只得聽從。遂把家產盡情變賣,同解役上路。可憐一個好好人家,爲山鶴野人,竟被這何知府弄的七零五落,破產蕩家,豈不可恨!這也不必替他悲傷。且說吳瑰菴同解役上路走了兩三個月,方纔到了地頭,解役投了文書,將人交明,掣批而回。那些地方官長都知道吳瑰菴爲朋友罹禍,也卻重他義氣。又知是個拔貢出身,全不以充軍人役待他,大家還給他買了一位宅子,着他移在別處居住,不使他與那充軍之人爲伍。瑰菴到了此地,也甚覺得所。但不知後來畢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謁撫院卻逢故東主擇佳婿又配舊西賓姻緣如線綰成雙,欲整舊鴛鴦。看來都由天定,成就也尋常。休疑猜,莫彷徨,免思量,今朝新婿,昔日西賓,舊日情郎。
《訴衷情》
話說吳瑞生在北京別了李如白回家省親,在路上行了半月、方纔來到益都。到了自己門首抬頭一看,着了一驚,有《西江月》一詞爲證:但見重門封鎖,不聞雞犬聲喧。層層蛛網罩門前,遍地蓬蒿長滿。宅內樓房破落,園中花木摧殘,蕭蕭庭院半寒煙,昔日繁花盡變。
吳瑞生正在門首驚疑,忽見一位鄰人走到,忙將吳瑞生扯到家中,說道:“數年少會,相公幾時來家?自相公去後,宅上竟遭了一場天大禍事。”吳瑞生驚問道:“甚麼禍事,願聞其詳。”那鄰人道:“此事就在年前,因山鶴野人作了一首詩,譏刺嚴嵩。那首詩不知怎的就傳到本府太爺手裏,這本府就是嚴嵩的一黨,竟把山鶴野人誣了個訕謗朝廷的罪名,拿到監中,定要處死,老相公爲朋友之情,邀了闔府紳紟,要替他分辨。太爺又不肯放鬆,老相公一時動了義氣,對着衆人便把太爺頂觸幾句,他懷恨在心,也誣裝了老相公一人結黨訕謗的罪名,申到院裏,除了前程,拿在堂上,與山鶴野人每人重責四十大板,還擬了一個絞罪,幸得撫院老爺心下明白,知道是樁冤枉事情,嫌擬的大重,將招駁回。太爺從新又擬了一個軍罪,方纔準了。臨發解時又是每人三十。如今山鶴野人在廣東崖州充軍,你家老相公在江西九江充軍,就是令堂也隨老相公去了。當日老相公是何等正直,是何等君子,平空裏喫了一場大虧,闔府之人大大小小,那一個不替他叫屈銜冤?”吳瑞生聽了這話,便放聲大哭,就地打滾,哭的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只哭的金剛吊淚,羅漢傷心,哭罷多時,那鄰人勸道:“老相公虧已喫訖,軍已充訖,便至哭死,也無濟於事。如今太爺恐怕小相公得志報仇、還要便下毒手,畢竟弄個剪草除根。去年小相公差來的書童,如今現被他禁在監中,你也不可淹留於此,當急急奔走他鄉以避此難。就是鄉鄰地保,俱擔着干係,倘奔走風聲,大家喫苦,當的甚麼?”吳瑞生道:“我如今已中黃榜,授職四府。現有文憑在身,他總有惡,也無奈我何。但日期限定,不敢多違,我如今要取路九江,望我父母,只得也要眼下起行。”那鄰人道:“相公今已中了進士,好好好!難得小相公中了進士,老相公此仇便容易報了。”說完,吳瑞生遂別了那鄰人,同琴童上路而行。此時瑞生望親之心急如星火,十日的路恨不的要併成一日走,連宵帶夜兼程而進,走了將近兩月方纔到了九江。問了父親允軍所在,尋見父母,父子見了面,不覺喜極生悲,話未曾說得一句,骨肉三人已抱頭而哭。哭了多時,吳瑰菴道:“自你去後,我爲父的喫得好苦,平空受禍,幾喪短軀。如今僅留餘喘,幸得天心眷念,父子相聚,就是死後也覺瞑目九泉。”吳瑞生道:“不肖兒遠離膝下,事奉多缺,爹爹受苦,不得替父詣闕伸冤,不肖之罪真覺擢髮難數。兒與老賊誓不併生,若不剝其皮而食其肉者,是空負七尺之軀,枉立在天地間爲丈夫也。”吳瑰菴道:“報仇雪恥是你的責任,我亦無容贅言。但你一去五年,全無音信到家,何也?”吳瑞生遂把那遊學浙江處館金宅、江中遇盜、庵內逢嫂、遭亂失散、路遇如白、易名中舉、京中發甲、告假省親、領憑赴任之事,自始至終說了一遍。夫人聽了喜道:“孩兒你今中了二甲,你爹爹這口氣便出的着了。”吳瑞生道:“爹孃你自放心,不肖兒若不能爲父母報仇,誓不爲丈夫!”從此瑞生在這裏住了幾日,吳瑰菴恐他在這裏誤了限期,便催他上任。吳瑞生只得辭別了父母,望南昌而發。
行到半路,那裏已有夫馬迎接,接到任中上任,行香後,喚禮房來問各司道鄉貫歷理,以便通啓。及問到撫院身上,俟禮房說完,先心中喜道:“此人竟是我昔日東主,今幸有緣爲我親臨上司,正好借勢報仇。但只是我如今變易姓名,我認的他,他未必認的我。”遂吩咐該班人役伺後,先謁撫院。刑廳到了院門前,將啓投了,金公便令打點升堂,要當堂相見,刑廳穿了公衣,執着手本,到了堂下,行了堂參禮。這金撫院將刑廳一看,心中驚道:“這位刑廳與我昔日西賓吳瑞生面龐相似,只是姓名不同,莫不是瑞生當日假充姓吳?不然天下豈有容貌這樣相似的?我退堂之後,不免請至書房,問個明白,省的中心納悶。”主意定了,又將刑廳吩咐了幾句好言語。瑞生方躬身告退,上了轎,才待安排回衙門,忽院中有人趕出來稟道:“撫院老爺還要請刑廳李老爺後堂說話。”刑廳只得又復轉回,到了梆門,傳了梆,撫院早已迎出,攜了刑廳手行到書房,行了賓主禮坐定,金撫院問道:“賢理司貴省何處?尊庚幾何?是何年發甲?”刑廳打了一恭道:“卑職虛度二十三歲,乙酉舉鄉薦,丙戌中進士,若問敝省,老大人早已知道,豈俟今日?”撫院道:“我何由知之?”刑廳道:“卑職曾在老大人宅上擾過三年,相別僅一二載,今日便忘記了?”撫院道:“賢理司莫不是我家先生吳瑞生?”刑廳道:“然也。”撫院聽說,慌忙離坐,向刑廳一揖,道:“適才堂上得罪,大是不恭,若早知先生,豈有當堂相見之理?”刑廳道:“官有官箴,此乃禮法之當然,老大人有何不安?”撫院道:“先生爲問改名易姓,貽者夫以不恭之罪?”刑廳遂把那路遇如白、改易姓名便入南闈之事,說了一遍與撫院聽。撫院道:“原來爲此。”刑廳道:“卑職年幼才短,□有不及,倘有失職之處,還望老大人格外栽培。”撫院道:“你只管用心做好官,有可爲處,沒有不爲之理。”刑廳又問道:“令愛昔年夜間失去,如今可有音信否?”撫院道:“不唯小女有了音信,連甥女也有了音信。此時俱接在宅中。”刑廳又問道:“老大人的甥女是誰?”撫院道:“是南康府水衡秋之女,叫做蘭英。”刑廳聽了撫院這話,心中喜道:“二位小姐俱有了音信,我吳瑞生姻緣該成在此處了。”說道:“此是老大人意外之喜。”撫院道:“此固足喜,此事這外更有可喜者。”刑廳間:“是甚喜?”撫院道:“去歲你徒弟金昉鄉試也得僥倖,肅齋、漢源亦同科中了。你如今固是師弟、朋友,又是鄉試同年。”刑廳道:“令愛有了音信,公子又得中舉,老大人又蒙恩起用,正所謂喜事重重至也。可慰可賀!”撫院道:“先生若是想他,肅齋、漢源此時俱在我宅中,即同請來相見。”刑廳道:“甚妙。”撫院遂使人把三人請來,先是趙鄭二人與吳瑞生作揖,次是金昉叩拜,行禮完坐定,吳瑞生道:“自別兄以後,甚是渴想,雖不能趨近臺顏,而夢宸之思無日不神馳左右,二兄秋闈大喜,又欠賀禮,抱歉殊深。今幸不期而會,又覺深慰鄙懷。”肅齋、漢源道:“弟之心亦猶兄之心也。然知己契友自可不言而喻。”五人說着話,不一時酒餚俱至。大家喫了,吳瑞生方起身告別,回衙門而去。
一日,金撫院向肅齋、漢源道:“老夫人聞的新任刑廳尚未有室,吾家小女與甥女俱未受聘,刑廳年貌倜儻、大雅不羣,正堪爲吾坦腹。老夫蓄此念久矣,今欲借重二位,爲吾作伐,敦昔日之張範,結今茲之秦晉。只望二位賢契勿推卻爲幸。”肅齋、漢源道:“成兩家之好,篤朋友之情,一舉兩得,自是美事。況命出老師,此事情願殷勤。”撫院遂把二人謝了。這且不提。
卻說吳瑞生別金公回了衙門,退到私宅,心裏尋思道:“我那翠娟、蘭英小姐如今俱有音信,且共住一處,我終身之事似有九分可成,此一機會斷不可失,我不免央一官員爲我作冰,向金公親提此事。又若無個知心之人可託,欲待央趙、鄭二生,他又在撫院宅中,不便往來。”終日橫在心間,連公務都無心去理。一日正在書房坐着,忽趙、鄭二人拜帖傳到,吳瑞生忙吩咐開門迎進,讓至書房。待了茶,吳瑞生道:“弟爲公務所羈,尚未往拜,怎敢望二兄先施?”肅齋、漢源道:“金公爲官,號令嚴肅。官員不許無故參謁。凡家中隨從之人,不論上下俱不許私出院門。兄既在此做官,亦當聽其約束,斷不可私拜朋友,亂他法紀。弟今日此來,也不是無故私出,是奉金公之命,要與吾兄提一親事。”吳瑞生道:“蒙二兄雅愛,但不知爲吾作伐者是誰人之女?”肅齋、漢源道:“就是金公的令愛,與他的令甥女。”吳瑞生聽說,喜的眼花神開,就如中了一次二甲一般。說道:“金公既不棄寒微,欲成二姓之好,此固幸出望外者,小凝情願攀喬。”說完,又喫了幾杯茶,肅齋、漢源便要起身告別。吳瑞生還要留他喫飯,二人堅執不肯。辭了瑞生,回院見金公,把話回了。
金公遂到後宅,把翠娟、蘭英喚至近前,說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古之定理。你二人婚姻俱至愆期,我心下甚是不安,新任李刑廳年少風流,倜儻寡偶。他亦未有妻子,年庚相當,門戶亦對,我已借趙、鄭二位爲媒,作成此事,他那裏亦自情願。但婚姻大事也不可不使你二人知道。”翠娟道:“婚姻之事雖人生不免,但孩兒區區之志,唯願長依膝下,奉事終身,若說出嫁,固非孩兒之所願也。”金公道:“似你說的便可笑了。男女居室,人之大倫。從古至今,從未見女子有終身在家者。此時不嫁,還待何時?”翠娟道:“爹爹若許孩兒奉事終身,這便是爹爹莫大之恩;若欲強逼,你孩兒唯有一死以表我志。”說罷,那眼中便撲簌簌落下淚來。金公怒道:“世間那有這般執拗女子!李刑廳年少進士,有甚虧着你?這樣人不嫁,還待嫁甚等之人?”又顧蘭英道:“你姐姐這樣不通,你的意思卻是何如?”蘭英道:“姐姐既是不嫁,我也情願不嫁。”金公道:“咦?你也是第二個翠娟!”遂忿忿而出。
金公見了夫人道:“素娟這等可惡!我方纔與他議婚,他要終身在家事奉父母,寧只死了不肯出嫁。這是甚麼心事?你不免去勸他一番。”夫人遂到了翠娟房裏,見翠娟、蘭英那裏正哭,哭的連眼都腫了,夫人道:“我兒,你爹爹爲你擇風流佳婿,是爲你終身之謀。你爲甚麼觸怒你爹爹,令他生氣?”翠娟道:“人各有志,莫相強也。你孩兒志在奉親,不願事夫。爹爹若要迫我,卻不是打發我出嫁,竟是打發我上路。”夫人道:“爲男子的在家事父母,爲女子的出門事丈大,此禮古今不易。事奉爹孃是你兄弟之職,還輪不着你,孩兒你讀書識字,凡古今載籍中,爲女子者有幾個守父母白頭到老的?”翠娟道:“今日之事也用不着孩兒多說,孩兒除非死了,萬事皆休。”說罷,越發哭的悲慟。夫人就是再問,他也不回言,一味只啼哭。正是: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夫人見勸他不動,只得回房把翠娟之言對金公說了。金公道:“翠娟平日不是這樣執拗之人,我聽他言語,觀他舉動,此中似別有緣故。素梅常在他左右,孩兒有事,他沒有不知的,夫人你將這丫頭素梅拷問一番,事情自有着落。”夫人道:“相公所見極是。”說完,金公出門理事,夫人遂把素梅喚至近前,說道:“你老爺方與小姐議婚,小姐堅執不從。你常常在他左右,小姐心事你沒有不知之理。他若果有甚麼心事,你須據實說來。倘一字瞞我,適才他老爺囑咐過的,要着我活活敲死你這賤人。”素梅心中說道:“小姐甚麼心事,不過爲着那吳瑞生。別人要成就夫妻,我爲甚替他捱打?況小姐當日又不曾失身,便說了何害?”遂趴上前磕了一個頭,說道:“奶奶既拷問奴婢,奴婢怎敢有瞞?今日小姐不嫁李刑廳,別無話說,不過爲着昔年吳瑞生。”夫人問道:“怎麼爲着吳先生便不嫁李刑廳?”素梅道:“小姐與吳先生曾有一約,期爲夫婦。當日老爺、奶奶同往姑娘家去賞花,小姐又令奴婢將吳先生約至樓下。小姐在樓上囑他借冰提親,那時便以死相期了。吳郎之心雖未知他何如,如今小姐堅守此志始終不移。”夫人道:“他二人當日莫不有甚麼私染?”素梅道:“他未約之先雖有詩章書札往來,都是奴婢替他傳遞,他二人俱未見面。小姐囑他借冰提親,誠有此事。若說有甚私染,就是打死奴婢,不敢在誣小姐。此乃當日實情,並無一句謊言。”夫人聽了說道:“這便是了,你去罷。”到了晚間,夫人便把此事述與金公。金公知女兒雅持貞念,絕不犯淫,又能堅守前約,至死不變,心中亦自重他。對夫人道:“囚短了一句話,便費了許多口舌。這位新任李刑廳,就是昔年吳瑞生。”夫人道:“他爲甚又改成姓李?”金公遂把那改姓名的緣由與夫人說了一遍,道:“夫人你到明日即把這個緣由說與女兒,也省的他心中煩惱。”
閒話不必多敘,到了次日,夫人起來到了翠娟房中,說道:“夜來我根求素梅,才知你與吳瑞生有的。當日你持之以正,不及於亂,你爹爹亦自重你。我未對你說,今日在此做刑廳的固不容設。然當日只教他央媒提親,並不曾近於褻狎,此心此意聊可對父母而無愧,只求爹孃寬耍但如今他爲甚的又易吳姓李?”夫人遂一一述與小姐。翠娟聽了此言,心中也喜,還是慮是父母因他議婚不從,故設此法哄他,心中又半信不信,說道:“李刑廳如果是吳瑞生,我日寄他的書札詩章他自然不肯失落。此事別無人見,亦別無人知。如今只求把我那元札還我,我便許他這段姻緣;若無元札還我,心下到底不穩,寧至終身無夫,不敢輕許。此非是兒女無恥,硬主自己婚姻,只是我與吳郎一語既定,終身不改,所以賊寇劫出、奸徒誆去、經過數死而不至於失身者,總爲吳郎一人也。今若二三其德,有始無終,變易前志,實事二天,以前節操全無據矣。此等之事,稍有人心者下肯爲之,況孩兒素明禮義乎?”夫人道:“你說的極是,我即遣人去把你那元札取來,以慰你心。”夫人回到房中,與水夫人商議,遂遣王老嫗去索求元札。王老嫗承命來到刑廳衙門,進宅見了吳瑞生,道:“恭喜相公,皇國人材,宦門佳婿,不久女婿要乘龍也,可喜可賀!”吳瑞生道:“前蒙撮合,今始完璧。風月主人,學生將何以爲報?”王老嫗道:“二位小姐因君易姓,婚事不從,向已說明,猶不敢信。今者身此來,乃奉兩小姐之命,欲求昔日所寄元詩,持還以實其事。相公如或收藏,即求速速付與。”吳瑞生聽了,感激道:“今已五閱春秋,尚堅守前言,不便其初,仿之金石之質,差可無愧。但如今壁則猶是,而馬齒加長矣。”遂把翠娟那兩封短札、半副詩箋與那七言絕句,連蘭英那一首絕句一併交與王老嫗。王老嫗拿回呈與夫人,夫人自己持去與翠娟、蘭英看。翠娟見是自己的元物,到此才得落地,喜道:“今方全璧歸趙矣。若非此物,我翠娟之命幾乎難保。今幸見此,庶不負我五年苦守之心。”夫人見翠娟別無話說,又問蘭英道:“你姐姐許了,你心下卻是何如?”蘭英道:“姐姐既愛嫁此人,我也情願隨去作伴。”夫人見翠娟、蘭英都心肯意肯,遂口復了金公。金公遂安排筵席,請吳瑞生來衙中議親。
到了那日,吳瑞生欣然而至。翁婿坐定,三巡酒後,金公先開言道:“今日請賢婿來,別無他事商量,只爲賢婿中饋無人,即小女與甥女俱至愆期,要求賢婿擇一吉辰,我這裏制些妝奩,送過門去,好完我夫婦爲女擇家之願。”吳瑞生聽金公說到此處,還未及回言,那眼中已吊下幾點淚來。金公見吳瑞生吊淚,深自愕然。但不知他有甚事關心,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金撫院爲國除奸李知縣替友報仇左調《慶春宮》:百世流芳,萬年遺臭,賢奸誰低誰強?法網非疏,天心可據,禍福到底難量。惡盈業滿,熱騰騰忽加嚴霜。此日繁華,當年勢焰,頃刻消亡。忠臣事事堪獎,義勇包天,蓋世無雙。詞藏利刃,字振風雷,無愧鐵膽鋼腸。冰山推倒,一時間日霧風光。但願他年,奸臣讀此,仔細思量。
話說金撫院欲令吳瑞生擇吉成婚,瑞生聽說,忽然吊淚,金公深自愕然,問道:“洞房花燭乃人間喜事,今言及此,賢婿因何吊淚?”吳瑞生道:“《詩》雲:‘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婿非生於空桑,現有父母而不得奇,此誠人子終天之恨。唸到此處,不由不痛腸九迴也。”金公道:“賢婿既爲此關情,議吉暫且從容,即速把令尊令堂接來,以盡賢婿必告之禮,然後擇吉成婚,亦不爲晚。”吳瑞生道:“此又不可易言,念家父充配九江,身爲罪人,怎敢擅動?今日子享榮華,父偏謫戍,爲人子者何以爲情?若是安常處順,即告與不告猶可自寬,愚婿何動深悲?”金公道:“當日卻爲何事,令尊公竟陷身於此?”吳瑞生遂將那罹禍根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金公聽了,不覺怒發上指,目眥盡裂,罵道:“嚴賊,嚴賊,恣橫至此,目中幾無天日矣!若不急除此人,只恐高祖皇帝櫛風沐雨創立錦繡江山,送於老賊之手也。老夫欲參老賊不止今日,今把賢婿婚事暫且閣起,待老夫修一本章,達之皇上,或賴高祖列聖之靈默默扶助,殛此元兇,以正國法。此賊既去,那夥妖魔邪黨無能爲也。然後漸次削除,以洗令尊之冤可也。”吳瑞生道:“只恐老賊根深蒂固,急切之間,一時不能動遙”金公道:“若是怕死,便不敢參他;既敢參他,便不怕死。當日劉瑾專權,誰不依媚奉承?他正在氣焰燻灼場頭,被老夫參了本,雖不能即正其罪,先帝從此疑他,後五月而瑾即敗。我看從古至今,凡專國奸臣,那有得其令終者?嵩賊專權爲惡,至今五年,惡盈業滿,此其時也。老夫此念既動,斷無退步。即日修本達之天聽,今爲國除殘去穢,便至磋跌,亦人臣職分所不辭,豈避利害?苦大家各顧身家,愛惜生命,逡巡觀望,誰出頭爲朝廷去此蟊賊也?”吳瑞生道:“嶽翁志在除奸,此心可對天地;不畏強禦,此舉炳於日星。真國家之棟樑,中流之砥柱也!”說完,吳瑞生辭金公回衙。金公夜間將本修完,密使人星夜上京,達之天聽。疏曰:巡撫江西等處地方兼理營田提督軍務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臣金星,題爲奸臣擅國、危及宗社、請正國法以肅紀綱事。閣老儼嵩,以(犭堯)獍之姿兼狙獪之智,夤緣希寵,漸居要路。身負國恩,不思報效,唯知營私。臣謹列其罪於左。太祖不設丞相,厥有深意,嵩儼然以丞相自居,是壞祖制也。權者,人主馭世之具,而嵩以擬旨竊美威福,是奸大權也。見皇上行政之善,即傳言於人,歸功於己,是掩君美也。嵩之擬旨,皆子世蕃代稟,是縱奸子也。令孫嚴效忠妄冒奏捷要爵,是竊軍功也。逆鸞以貪虐論革,嵩受三千金,威迫兵部薦爲大將,是黨悖逆也。輕騎深入,嵩戒汝夔勿戰,及皇上逮治汝夔,猶許密疏保奏,是誤軍機也。徐學師以劾嵩奪官矣,考察而及其兄應豐,是擅黜陟也。吏民選除,以入賄爲低昂,故將官多朘削而士卒失所,有司多貪酷而百姓流離。是失人心也。諂諛欺君,貪污率下,是壞風俗也。然此十罪者,有五奸以濟之:厚賄皇上左右,凡聖意所在,皆得預知而逢迎,是皇上之左右皆嵩賊之間諜,奸一。趙文華爲通政,疏至,必先上副封,是皇上之納言皆嵩賊之鷹犬,奸二。懼緹騎緝訪,即與廠、衛結婚,是皇上之爪牙皆嵩賊之瓜葛,奸三。畏臺諫有言,凡進士非出其門者,不得與徵取,是皇上之耳目皆嵩賊之奴僕,奸四。慮部臣徐學詩不能無言,乃羅其有材望者結納之,耿介者逐斥之,是皇上之臣工皆嵩賊之心腹,奸五。數其惡則罄竹難書,列其罪則萬剮不荊伏願陛下察其奸狀,置諸極典,國士儘快,中外甘心。臣星不勝悚惶待命之至。
卻說世宗皇帝在燈下翻閱本章,閱到金星這一疏,看了數遍,不覺龍顏大怒,罵道:“老賊專恣如此,目中幾無朕躬,合此本看來,可見楊繼盛劾嵩的那一本不是欺君。此賊若不急急剪除,必爲宗社之患。”便等不到天明,聖旨即從門隙中傳出,密着錦衣衛立刻擒拿。錦衣衛奉命,即統兵把嵩第圍了,家中無大無小盡皆鎖獲,次日傳旨,先着三法司鞫嵩於午門外,盡得罪狀,連嚴世蕃那交通倭虜的事情也得了顯證。三法司具狀奏之皇上,皇上又提到殿前御審。審真,旨意既下,嚴嵩勒令自裁,嚴世蕃、嚴鵠、嚴鴻、嚴效忠發西市處斬,其餘俱問充軍,婦女發教坊司,家財抄沒入官,從此京城百姓人人慶賀,個個快意,都爲金撫院唸佛,感他爲國除此大害。可笑嵩賊,居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爵位至此,儘夠受用,畢竟要招權攬勢,饕餐無厭。看到他這下場頭,無論家業冰銷瓦解,並其一身亦不能保。回思前日氣焰,不過一朝春夢。古來奸雄,那一個不是如此結局?而後之效尤者猶代代不絕,豈不可嘆!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嚴嵩正法,此信已到江西,金公聽了喜出望外,一則喜爲國除害,二則喜爲婿報仇。連忙差人將刑廳請來,說道:“嚴賊闔傢俱死,賢婿知否?”瑞生道:“愚婿得之風聞,還未知的實。”金公道:“適才塘報方到敝衙門,說嚴嵩勒令自裁,子孫出斬,家財抄沒,婦女入官,其餘俱發上陽浦充軍。奸臣報應到此地位,方能快中外之心。”吳瑞生道:“若非嶽翁一本,此賊焉能敗落至此?”金公道:“此舉乃出自宸斷,去奸能勇,老夫何力之有焉?”吳瑞生道:“老賊既滅,家父之冤也覺少伸。”金公道:“嵩雖伏誅,但何鰲這廝尚在漏網,不乘此時處他一個暢快,令尊公所喫之若誰能替他代償?且尊公戴罪充軍,賢婿本姓未復,此情若不洗出,終屬缺典。幸得鉅奸既去,何鰲亦何能力?這也不煩老夫用力,賢婿只風風流流參他一本,令尊公之冤可伸,何鰲之仇可報矣。”翁婿二人正說着話,忽京中有報至,說京西大同宣府兩處七月初八日夜間遭地位之變,民房倒塌數十萬間,士民壓死不計其數。朝廷因此大變日夜省惕,更喻中外官員、士庶人等,不論貴賤,俱許直言入告。金公將報看完,向吳瑞生道:“皇上既下詔求言,賢婿之疏可上矣。只把何鰲爲官之惡據實填上幾款,即訴到尊公冤情上去,不如連賢婿那易姓之事一併坐在他身上,只說當日避鰲之難,改姓易名,奔往他方。如今他那冰山既倒,誰肯出頭爲他?賢婿之本一上,何鰲之身即刻齏粉矣。”吳瑞生聽了甚喜,遂辭別金公回到衙門,即便修成一疏。疏曰:江西南昌府理刑推官臣李美麟應詔上言。臣聞天地之災祥,因乎人事之得失,人事之得失,視乎官吏之賢否。弭天地之變,必清在位之人。臣竊見山東青州府知府何鰲,性如豺狼,行同鬼蜮。初以幼女媚奸,爲人抱衾抱禂,使國所養之廉恥忽然掃地;繼以己身附勢,甘心爲鷹爲犬,致天地所存之正氣一旦銷亡,及分青郡,愈肆兇頑。白鹿歸囊,竭十四縣之民膏民脂,毫不加恤;青蚨過手,集數萬口之築怨築愁,閔不知畏。而且禍及善類,殃及無辜。以山鶴之清風高致誣作訕謗,致令義士含冤,空懷瘴海之悲;以臣父之耿性介節捏爲陰黨,並使孤臣去國,徒灑贛江之淚。臣避兇鋒,逃難江湖,改其姓而復易其名,是子實有父而不得父其父。父負重冤,遠被謫戍,養其身而弗享其報,是父實有子而不得子其子。凡此,皆足幹陰陽之和,召天地之變。雖然,害臣之家猶可言也,害闔府生靈不可言矣。害闔府之生靈猶可言也,危皇上之宗社,貽朝廷之隱憂,不可言矣。伏願陛下摘其職銜,察其罪狀,重則置諸極典,輕則放之極邊,庶人心可慰,天意可回耳。
疏上,聖旨批道:“何鰲有礙官箴,即着益都縣知縣鎖拿審明,解京發落。山鶴野人與美麟之父無辜受謫,情實可矜,俱許放還。李美麟仍復本姓,以歸原宗。”
這且按下不提,單說如白自上任以後,真個是一清如水,除俸祿之外毫無私染。做了三個月官,那百姓稱頌之聲已盈於道路。獨有何鰲見他爲官清廉,無所饋遺,便恨入骨髓,欲待設法處他,但他上任未久,又無事疑款,且廉正之聲聞於上臺,雖然懷恨在心,也無可奈何他。唯借初一、十五府官參見時,待衆官既見之後,也不說見,也不說不見,着他後一個不耐煩,才放他去了。此乃小人常態,李如白也不十分與他計較。
一日又有公事相見,才待乘轎安排走,忽聽撫院有密文到。知縣將文拿回後宅,拆開細看,才知何鰲被吳瑞生參了一本,摘去職銜,要委益都縣知縣鎖拿嚴審。李如白看了來文,冷笑了一聲道:“老賊,只說你威勢常在,誰知你也有今日!”遂傳了十數個能幹衙役,俱着他暗帶了索鎖,要到他私宅擒獲,但不可走漏風聲。便乘轎直到知府堂上,使人將手本投了。便有一等趨媚知府的人說他乘轎直到堂上方下,知府聽了大怒道:“他多大官,便目中無有本府?今日必須處他一個死,方纔消我之氣。”遂使人傳出道:“益都縣知縣且在外少候,待金押完了,然後相見。”李如白道:“又是前日那處我的方兒,但你這番比不得那番,只恐從今以後,我要天天和你相見哩。”便對那傳言的人道:“你去對你老爺說,今日要見即見,若是不見,本縣便回衙理事。我李如白是奉朝廷之命出來做官,不是奉朝廷之命出來與何鰲站門。我這官做也可,不做也可,寧只斷頭,從來受不慣這小人之氣!”那傳言的人遂把此言盡情達於知府。知府怒氣沖天,大言道:“叫那狗官進來!他說不愛做官,只恐既入此套,即欲不做而亦不能,他才離胎胞,乳臭尚存,見過甚麼天日?我好歹着他無樑不成反輪一帖。”知府正在三堂上雷霆大發,李如白已率着一夥衙役大踏步來到知府面前。知府怒目視他道:“方纔學生着你在外少候,不過因我公務未完,你便性急耐不的,在我堂上發言吐語。你道你是奉朝廷之命出來做官,難道我不是奉朝廷之命出來管着你麼?我因你爲官清靡,心中到十分敬重你,你絕然不識抬舉,到把本府渺視。你居官雖有幾樁善政,只恐那狂妄二字到底不免。”李如白道:“狂妄之罪卑職誠不敢辭,但今日此來,那狂妄之罪恐更有甚於此者。老大人須得見諒。”說罷,把衆衙役瞅了一眼,喝道:“此時不拿,更待何時?”那衆衙役聽了一聲,便各人取出索鎖,先落頭把知府鎖了,立時追了他的印信。然後一擁進到後室,將他幕賓內司人等一概上鎖。知府還疾聲大發道:“李知縣反了!如此大膽行兇,全無王法!”李知縣冷笑一聲道:“不知是誰有王法誰無王法。”隨即拿出撫院來文給他看了,何鰲方纔語塞。李知縣遂令衆衙役帶着一千人犯出了宅門,到了府堂之上,上了轎,回到自己堂上,便將何鰲嚴審,指着罵道:“何鰲,朝廷命你爲郡守,委任不爲不重,爵位不爲不尊,正該報效朝廷、力行善政纔是,爲何恣你貪婪以充私囊,肆爾酷虐以逞己志?剝官害民莫爾爲甚,而且罪及無辜,殺害忠良,即如山鶴野人與爾何怨?竟誣以訕謗之名。吳珏與爾何仇?竟加以朋黨之罪。無非欲藉此媚權奸、爲固寵、要榮計耳!豈料亦有今日,你有何辭?可將從前惡款一一招供明白,免致敲撲之苦。”何鰲此時自思,此係欽絆,又遇仇官,便知強辨無益,或者分過於人,罪還藉以少減。遂道:“此雖犯官一時懵懂,所爲卻不全與犯官相干。”李知縣又大喝道:“不與你相千,卻是與誰相干?”何鰲道:“此乃幕賓王學益主謀,愚我以至於此。”李知縣聞言,忽又想道:“陷害瑰菴,謀既出於此人,以此看來,是何鰲因爲我友之仇,而學益亦爲我友之仇也。厥罪維均,何可使他漏網?雖撫院來文不曾要他,不免將他入上,合爲一案,與何鰲同結果了,不更可以泄吾友父子之忿,盡我李如自爲友之心乎?”算計已定,遂喚皁隸將王學益帶過來,皁隸遂將王學益來到案前。李知縣指定罵道:“你這奴才,既爲本府幕賓,便該導主行些善政,方不負主人重託之意。爾乃誘主爲非,是黨惡之罪,較首惡之罪爲尤甚。你可將從前助惡之事一一招供明白,如有半字含糊,本縣就要活活打死你這奴才!”王學益乃強辯道:“犯人實無此事,俱系何鰲畏罪,妄攀乎人,教犯人從何招起?”李知縣便兩目圓睜,大喝道:“這奴才既不招認,與我夾起來!”皁隸聽說,連忙抬過夾棍,將王學益兩腿填入,套上大繩,兩邊數十個人扯着,齊齊盡力一煞,煞的夾棍對頭。李知縣又道:“與我使大棒着實敲!”兩個皁隸一遞一敲,敲了數十棒。正是:人心似鐵,官法如爐。王學益不能禁受,方纔說道:“犯人招就是了。”李知縣道:“既是肯招,皁隸們給他松去夾棍。”皁隸遂把夾棍鬆了,王學益方匍匐案前招道:“犯人前日一時昏迷,只思借逢迎以託身家,誰知天網恢恢,竟有此日。今既墮身法網,又在明鏡臺前,敢不甘罪也!”就將助何鰲爲惡之款一一招認,絲毫無有隱漏。於是二人俱畫了供。李知縣遂暗喜道:“得了王學益口供,便又是何鰲那廝一個,好硬幹證也。”遂一邊叫皁壯將何鰲押送南牢,一邊吩咐刑房吏燈下速做招詳,以候明早差人赴省報院。此日別無堂事,便即打點退入後室去了。
這且不在話下,卻表何鰲等進得監來,可煞作怪,冤家債主偏偏狹路相逢。看官你道這是怎說?原來值日禁卒乃是吳瑰菴家舊僕,瑰菴平日待他甚是有恩,此僕雖久不在其門下,而念舊之情、報主之心固未嘗一日忘也。從來說的好,仇人見仇人,必定眼睛紅。今日見了主人仇家,即不啻見了己身仇家。那有當面錯過、不思報復之理?即指定何鰲道:“何太爺你怎的到此?可謂屈尊你了。正是天道好還,無往不復,但思你是個如鬼如蜮之人,力可通天,倘或夜間做出些手腳來,俺們干係不校太爺莫怪,小的不免將你收拾收拾,俺們好睡個安穩大覺。”遂取麻繩把他二人鞘起,摔倒在地,用腳蹬着就地滾了幾滾,煞得麻繩盡行沒入皮膚,疼痛甚是難當。又道:“俺們下人倒的睡睡,你爲官長的要是不得睡睡,俺們於心何安?不免也着你睡個長眠大覺。”遂把何鰭王學益俱打入押牀裏邊,長舒挺腳,直直的仰在裏面,兩個長釘又緊緊刺在眼前,頭也抬不得,身也動不得,腿也蜷不得。不多時,臭蟲、虼蚤齊來攢食肌膚,又是疼、又是癢,着實難受。到了跑躁掙命的時節,也只是叫幾聲“好苦,好苦”而已。
這且不提,單說到了次日,李知縣早起升堂,刑房吏將招詳呈上。李知縣從頭至尾閱了一遍,見做的極其嚴密,便與自己的勘語俱鈐了印信,裝入封筒,上下騎縫,又鈐了兩顆。隨即喚了一個快役,當堂齎發他申送到撫院衙門,撫院閱了縣文,見做的情真罪當,軼案如山,無可再議,便批仍仰益都縣將此一千人犯解京發落,李知縣拆開院文一看,隨即選了兩個有用民壯,差他提出監中何鰭王學益來發付,即日起解入京。誰知冤家路窄,可可兩個解役又是山鶴野人的瓜葛,一路上擺佈之苦,又是無所不用其極。何鰲與王學益他也只是甘受。況且一出門時正當嚴寒天氣,朔風陣陣大起,那無情的六出奇花又從半空中紛紛飛下,片片向面撲來,寒冷難禁,何鰲與王學益手上俱帶着鐵銬,不能退入袖中,凍的滿手是瘡,膿水不住淋漓。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破又被打頭風。
夜住曉行,因雪道難走,二十餘天方到京師。兩個解役進了刑部衙門,將文投了,刑部看罷來文,遂將何鰭王學益暫且寄監,打發了迴文,便即具題乞旨定奪。不日命下,着三法司會審,三法司審過,隨即又復了本。聖旨不日便下,批道:“何鰲固爲罪首,王學益亦爲罪魁,當分首從,一斬一絞,以警將來。”妻女分配軍戶,家產籍沒入官,以充邊餉。到了秋後處決之日,監斬官赴刑部監中,將何鰭王學益提出來,俱用繩背剪了,口中帶上木榨,背上插上罪由,上下衣服已早被獄卒剝去,腰間止圍着一條破砌縷——可憐衣紫腰金客,竟作蓬頭跣足人。
不一時押到西市,劊子手將何鰭王學益摔倒在地,面西跪着。從來人窮返本,何鰲此時忽然一陣心酸,想起家中嬌妻美妾一個不得見面,撲簌簌不覺兩眼淚下,方纔懊悔前非,亦何及哉!正是:早知今日,何不當初?
到了午時三刻,吹手掌號三通,劊子手將刀一掄,霜鋒過處,人頭落地。早有喫慣人的惡犬在旁等着,將頭一口接着,銜去啃了。剩下身子,街市攢錢覓火工拉去擲入深坑,也被衆犬食荊王學益亦同時絞死,還落了個囫圇屍首。這是爲從的罪比爲首的罪稍減了一等,然總算起來,都是不得好死。只因他當時奉承主人,設謀傾及善類,遂把身命斷送。後之爲人主文者,當以此做個殷鑑。正是:勸人雙有益,唆教兩無功。
當時看的人上千上萬,紛紛議論不一,也有稱願的,也有嘆息的。稱願的道:“似此賊官,應宜有此惡報,唯有此惡報,方見皇天有眼,王法無私。古語道的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節沒到。’這便是惡報的時節到了,豈不暢快?”嘆借的道:“讀書一場,做官熬到四品黃堂,也就算的富貴榮華了,而乃全不惜福,自作自受。到此田地,不唯家業飄零,骨肉離散,即身〔首〕尚且異處,不能保全,填於溝壑,葬於腹,將父母的遺體弄的七零八落,咳咳,豈不可惜!”又有一般好事的人編爲四句口號,互相傳念道:何鰲何鰲,死無下稍。諸苦嚐盡,真是活熬。
這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何鰲既誅,吳瑞生大仇已報,不知後來姻緣何如,俟看末回,便見結果。
第十五回聯二喬各說心間事聚五美得遂夢中緣春深銅雀美於秋,雙鎖更風流。燈前各談幽情,分外意綢繆。聯五鳳,共衾裯,姿嬉遊。當年異夢、昔日想思,此夜全勾。
《訴衷情》
卻說何鰲既已伏誅,塘報到了青州府,李如白聞了此報,心中大喜道:“瑞生不共戴天之仇至此也算報復的儘夠了。我想何鰲與吾友結冤,偏偏犯在我手,這是上天明明假手於我替友報復之意,亦可以答天心而報知己矣。且吳瑰菴之禍,原因契交朋友、護救山鶴而起,今何鰲既誅,不唯瑰菴之氣吐而山鶴之冤亦雪矣。山鶴之冤雪而瑰菴之氣尤吐矣。我當差人馳報南昌,庶令瑞生兄聞而欣慰也。”於是將何鰭王學益同棄西市及瑰菴、山鶴蒙赦放還,吳瑞生奉旨複姓之事修成一札,差一家人同書童赴南昌送去。
看官你道書童因何在此?前事撫臺因瑰菴、山鶴俱被何鰲誣陷,遂觸目警心,恐青州府獄中猶有冤枉。素知李知縣片言折獄,故特行文委他一一檢閱衆囚。李知縣檢到書童,方知他亦受何鰲之害,遂令禁卒將他放出,帶回官宅而去。正欲着他往南昌送信,適值遺此家人,命他帶伴同行。書童因久系圈套,不得見主,一承此命,就如開籠之鳥一般,恨不得一翅飛到主人面前。因他帶着那個家人星夜拍馬趲行,就如置郵傳命一般快,不消月餘,便即到了南昌。問到刑廳衙門,進後宅見了主人便叩下頭去,將書呈上,李刑廳接書拆看,才知仇人已誅滅,父親與山鶴蒙赦放還,自己亦奉旨複姓,遂不覺喜形於色道:“大仇已報,我吳麟美庶無愧於子職了。”遂問書童道:“我聞你自寓所回家報喜,便被何知府擒去送監禁錮,不知你以後如何就得出來了?”書童遂將李知縣奉撫院文檢獄放出之事述了一遍。說着話,忽一家人稟道:“撫院老爺有請。”吳刑廳便即出來宅門,向撫院衙門而去。到了後宅門首,傳了梆,開了宅門,撫院迎出,讓至書房,行了禮坐定。茶畢,撫院便道:“恭喜賢婿,老夫適接塘報,才知何鰲老賊今已正法,令尊公亦蒙赦放還,賢婿又奉旨複姓。大仇已報,不久父子團圓,可喜可賀。”吳瑞生答道:“適接山東青州府益都縣知縣李兄一書,愚婿也早知此事,方欲馳報嶽翁,乃先蒙嶽翁寵召,賜此佳音,佩感多矣。”撫院又道:“令尊公既蒙恩赦還,可速接來,以奉色養,兼行娶妻必告之禮,以便卜吉與小女並甥女完婚,老夫生平之願足矣。”吳瑞生道:“愚婿正有此意,謹依臺命。”又喫了一杯茶,隨即告別。到了自家宅內,忖道:“此時部文想也不久將到嶺南,九江口較崖州路近,此時或者到了。”遂一邊吩咐馬伕赴崖州按取山鶴,一邊吩咐轎馬赴九江口迎接父母。
話休絮煩,卻說瑰菴與老夫人一自到了南昌境界,吳瑞生已早排了儀仗遠遠迎接。吳瑞生接着,便隨轎而行,又有闔府官員、紬衿人等亦陸續出郭迎接,瑰菴俱下轎一一還禮,然後上轎前行。不多時,到了刑廳宅內。五載離別一朝團聚,一時悲喜交集。這是人情所至,不必細述的了。吳瑰菴開言道:“孩兒自九江分別到任以後,不知如何就報了大仇,如何又遇了恩赦,致令骨肉團圓?”吳瑞生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瑰菴聽了大喜道:“多虧孩兒有志,纔有今日。不然你爹孃便久戍他鄉,永無出頭之期矣。”老夫人又道:“總是咱家沒傷陰騭,所以神佛保佑,否極泰來,吉人天相之言於此驗矣。”說着話,忽報山鶴野人至。看官你道嶺南較九江甚遠,如何此時也就到了?原來崖州至南昌俱是水路,又且都是下流,兼連日遇了順風,所以來的這樣爽快。卻說瑰菴與瑞生將山鶴迎進,到了書房,作了揖,山鶴說道:“只因小弟一首俚言,累及兄臺受刑遠謫,今又幸承令公子出力,雪此奇冤,遠接小弟至此,得與兄臺相晤。波及之恩不啻天高地厚,弟當世世銜結矣。”瑰菴道:“吉凶同患,良友之誼。弟與兄臺情同手足,就是小兒聊效一臂之力,也是分所當然,況此實撫臺金公一疏之力所賜,小兒何力之有焉?”說罷,方纔就坐飲茶。不一時酒餚俱到,五載睽違,一朝聚首,不覺話長。說到各自遠謫處,便互相太息一番。說到嚴、何敗落處,便互相稱快一番。說到目下聚會處,又互相欣慰一番。說說笑笑,不覺日落西山,直到星移斗轉,方纔就寢。
到了次日,梳洗方畢,忽報撫院老爺有帖請太老爺,吳瑰菴向山鶴野人道:“吾感金公厚德,意欲親詣叩謝,念他是封鎖衙門,不便進謁,今承此召,便當乘機拜謝矣。”山鶴道:“亦借鼎言代弟轉致。”吳瑰菴別了山鶴,直赴撫院衙門而去,到了後宅門首,將手本傳入。不多時,金撫院開門迎出,讓至書房,方作着揖,吳瑰菴便雙膝跪倒,金撫院一手拉着道:“親公請起,弟斷不敢當此禮。”彼此謙讓多時,方纔就坐,又彼此說了幾句套話。三杯以後,金公便向吳瑰菴道:“弟有一言相啓,吾有一弱女,並一甥女,前下自揣,曾託敝契趙肅齋、鄭漢源作伐,已許配令郎,使欲卜吉權行贅禮,令郎乃以娶妻必告爲辭,今幸一家完聚,承親公光臨敝院,就便同擇吉辰,粗備妝奩,將小女並甥女送過門去。不知親公尊意以爲何如?”吳瑰菴打一恭道:“辱承雅愛,不棄寒微,遂致蒹葭得倚玉樹。何勝欣慰!”金公道:“既蒙金誥,榮幸多矣。”便令人請出趙、鄭二生來相見,揖完坐下,金撫院便叫人拿過歷書,大家一看,五月十六日是個黃道吉辰,兼合周堂不將,擇定此日迎親。酒筵已畢,瑰菴便起身告辭,撫院送到大門以外,方纔別了。瑰菴回到宅內,將聯姻金宅、卜吉迎親一事逐一與夫人細說。夫人聞之,喜不自勝。
正是光陰迅速,不覺來到十六之辰。瑞生喚進班頭,吩咐備彩轎二頂,鼓樂八名,宮燈十二對。是夜到了四鼓,瑞生便吩咐諸色人等排班前行,自己乘轎在後,來在撫院門前,一層層門俱大開,早有聽事的人在此伺候,報入宅內,撫院聞之,便穿猩紅吉服出來迎接。揖讓之謙恭,席筵之盛美是不待細說的。
且說翠娟、蘭英,丫環與他梳洗插戴已畢,妝點的花團錦簇,如天仙帝女一般。娶婆頻催上轎,母女分離也未免各含酸楚,落幾點關心熱淚。養娘擁扶着到了檐下,方纔雙雙上轎。前廳瑞生也便起席告辭,出了宅門上轎,金昉亦坐轎相送。儐相騎馬,插花被紅,在轎前引路。一路龍笙鳳管之音響徹行雲,好不熱鬧。不覺已進刑廳宅院,金、水二位小姐雙雙下轎,便如娥皇、女英釐降帝舜的一般,儐相唱禮,先拜天地,次拜家堂,拜過公姑,然後夫婦交拜。儐相徹帳已畢,丫環揭去蓋頭,方纔送入洞房,到了合巹之時,正是花燭乍設,不啻金榜題名,故知新逢,何殊久旱值雨,五載想思一宵勾抹。談笑之歡洽,情意之綢繆,有倍出尋常萬萬者。金翠娟猛然抬頭,忽看見一輪明月射入紗窗,就觸起舊年情緒,便向吳瑞生道:“昔年被劫,原是此夜之月;今茲歡會,也是此夜之月。均一月也,而妾之離合頓殊,由今追昔,不勝悲喜交集,不知郎君自妾被劫離了寒舍,後來竟是何如?”吳瑞生便把江中遇盜、庵內逢嫂、誤走江西、如白玉成、更名登第、上疏報仇之事說了一遍。蘭英聽說,便嘆口氣道:“好事多磨,大抵如此,豈獨郎君爲然?俺與姐姐所遭,更有甚於此者,真所謂紅顏命保”吳瑞生又問翠娟道:“聞的夫人被劫,曾爲奸人投之於井,及至使人撈取,又杳無蹤跡。不知何由得出?投奔何人?一家又何由完聚,願聞其詳。”翠娟遂將大有如何救出,如何誘他至莊上,又如何設謀欲霸爲妾,只說至此處,吳瑞生聞之不覺發皆上指,大怒道:“青天白日,有此強暴橫行,可使差人拿來正法,以泄吾夫人之忿。”蘭英見丈夫動怒,遂勸慰道:“郎君暫且息怒,姐姐還有後言,容妾代爲陳之。”便道:“彼時姐姐幾欲尋個自盡,幸虧伊妻花氏將姐姐拯援,帶入城中宅上,便認姐姐爲他義女,待之不啻親生。即妾自兵火以來,流離到金溪地面,寄食於悟真庵中,因賣針指賣到他家,姐姐一見垂青,便承姐姐攜帶他家,亦深蒙花氏養育之恩。他待妾身就如待姐姐一般,所以妾亦拜他爲恩母。恩愛如此深厚,況姐姐當日又不曾爲他丈夫所污,望郎君海量,看俺花母面,念恩忘仇,愛屋及烏,勿與小人計較,是亦相度所爲。”翠娟又插口道:“不特花母情誼深足感佩,而且此中又有一段奇緣,若說出來,恐郎君不得不依妾之請也。”吳瑞生見翠娟說話有因,遂又道:“說便說了就是,幸無藏頭露尾。”翠娟見大夫情急,遂將木舜華與他結爲姊妹,花下同盟,相約共事一夫之言述了一遍,又將舜華德性幽閒,儀容秀麗,才恩俊逸又極力稱揚一番。瑞生聽說,遂手舞足蹈,曰:“卑人若再得此人爲妻,願更足矣。只是一件,夫人方纔說他才思俊逸,必有一個證佐,方纔信的過。”翠娟與蘭英道:“現有一個證佐,在此不論他的,只觀他與俺二人步韻詠紅梅的一首律詩,即如窺見他一般。”遂將木舜華那首詩從頭至尾唸了一遍。瑞生聽了道:“才思真是俊逸,不知二位夫人與他詠梅之詩亦記得否?”翠娟與蘭英又把自己所作二詩朗吟一遍。瑞生聽了,便鼓掌極讚道:“妙,妙,妙!有此三作,方成鼎足,缺一不可。若果得舜華爲妻,則木商之恨可以冰釋瓦解矣,二位小姐今既極薦舜華,便見夫人不妒。卑人亦有知己二人,敢爲夫人言之。”翠娟與蘭英又交口道:“知己之人多多益善,何妒之有?今郎君亦何過疑妾乎?得毋妾知郎心而郎君尚不知妾心耶?”吳瑞生見他二人果無妒意,方將堆瓊與素煙相交來歷,並西湖聯詩,月下山坡,委委曲曲備細述了一遍。金、水夫人道:“他二人具此大才,雖然寄身煙花,實非得已,而志在從良,尤爲可齲明早可便稟上翁姑,並木家妹妹一同娶來,庶使郎君之故知從此得所,而妾之知己亦從此畢願矣。”說着話,不覺更深夜靜,夫婦三人方纔解衣就寢。正是:新人本是舊情人,舊偶新知情倍親。
各引新知及舊偶,有情人惜有情人。
到了次日清晨,吳瑞生與一對新人一同起來,梳洗打扮已畢。到了父母膝前,齊齊磕下頭去。父母見了。甚是歡喜,道:“得此佳偶,庶不負俺老兩口每日與你擇配之意。”瑞生道:“兒有一言告稟爹孃。”瑰菴道:“孩兒有何言語,不妨說來。”瑞生遂將二妻所薦與自己所遇之人說了一遍。瑰菴聽說,便憬然悟道:“孩兒若再得此三人做了媳婦,便合昔年我在園中所夢之兆。夢語云‘仙子生南國’,孩兒這兩個媳婦同是生在南方,方纔你說的這三人也是生在南方。夢語首句這便驗了。又云‘梅花女是親’,梅花五瓣,若再得此三人,便完了五數,次句也就驗了。又云‘三明共兩暗’,金姓、水姓、木姓明明顯露,非三明而何?燭姓是火字邊旁,但姓是土字邊旁,是將二氏之姓暗暗藏在燭、坦二字之內,非兩暗而何?結句雲‘俱屬五行人’,金木水火士俱屬五行,這又是顯明易見的了。夢語既一一應驗,可速娶此三人以合五行之數,方不負夢神示兆之意。又且五行運轉相生,孩兒你所遇五人俱合五行相生次第,以五行而萃於孩兒一身,便又是妻旺生夫之兆。是知孩兒從此官星必顯,這都是上天默默曲成之意,可速娶來,以副天心。這須得一人去木家提一提纔好。”王老嫗在旁,便接口道:“小婦人與花氏母女甚熟,若差小婦人去,一提便成。”瑰菴與老夫人聽說大喜,道:“你去甚好。”遂一邊差人同王老嫗去木家提親,一邊着人向鴇婆去贖堆瓊、素煙,兩下俱慨然應允。到了迎娶日期,又計兩下程途遠近,約定下轎時刻,一一吩咐各班人等去了。
話休絮煩,卻說兩下三乘花轎俱是一齊來到,所行禮數前已敘過,無容再贅。且表三個美人進了洞房,先是舜華與金、水夫人行了禮,道:“若非二位姐姐承系妹子,妹子焉能到此?”金、水夫人道:“你是俺妹妹,俺做姐姐的若舍了你,前盟何在?”堆瓊、素煙雙膝跪下道:“若非二位奶奶大德能容,奴婢亦老死章臺,焉有今日?”金、水夫人連忙一齊拉起道:“咱們自此以後,俱要脫略形跡,共以姊妹稱呼。要把‘奶奶’、‘奴婢’四字一筆勾抹,再不可如此。”堆瓊、素煙又道:“俺本煙花賤品,今得脫離火坑,皆屬夫人所賜,禮宜叩謝。”吳瑞生遂止住道:“二位夫人既然不肯受禮,你二人不行也罷。”於是讓坐,飲合巹酒。木舜華亦不作閨中嬌羞常態,便開言道:“首位自然是大姐姐的了,俺姊妹們各按次序塵定就是了。”金翠娟道:“不是這等,以今夜論,但序賓主,不論長幼。我與二妹妹已先到此,俺與郎君便都是主人了,唯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今纔來到,便是賓客,且四妹妹與五妹妹昔日已與郎君成了故交,今日雖是新人,仍是舊相識。獨三妹妹與郎君從不識面,今日乍逢,纔是真正新人。既是新人,便是新客,是客與客大不相同了。今日首坐當推三妹妹獨坐了罷。四妹妹與五妹妹當東西列坐,我與二妹妹亦左右對坐。郎君就在席前與三妹妹對坐奉陪可也。”木舜華又欲謙讓,吳瑞生便道:“你大姐姐論的極是,你也就不必再三謙讓了。”於是衆姊妹方纔坐了。酒亦按坐巡行,吳瑞生緊與舜華對面,燭光之下,兩眼不住的注在舜華,但見眼角眉梢堆着一團峭致,真果是比花花解語,擬玉玉生香,方信翠娟、蘭英之言不爲虛譽。遂向舜華道:“今日五美畢集,花燭之樂莫有過於此者,誠爲千秋盛事,不可無詩以揚其休。但每人一首猶覺冷落,不如聯句,此起彼落,彼斷此續,尤爲熱鬧。今夫人既居首坐,當自夫人倡之。”舜華道:“妾本草茅陋質,素未嫺此,請衆姊妹聯罷。”吳瑞生道:“獨不記紅梅佳詠乎?”舜華又將開口,翠娟、蘭英攔住道:“詠梅佳作俺二人早已獻之郎君矣,妹妹亦何庸此謙遜爲也!”堆瓊、素煙亦齊道:“姐姐既有如此之才,就尊郎君之命,請先首倡,俺們還按坐次序續去可也。”舜華又道:“這卻使不的,坐席固按賓主,而作詩當論夫婦。從來夫倡婦隨,是乃人倫之正,今欲聯詩,當自郎君倡之,還自郎君結之,就如大將行兵,出師收軍都主自大將的一般。咱姊妹們都在中間,先照前賓主坐次挨聯一遍,庶不失兩姐姐推我爲賓之命。以後當迭爲賓主,按着五行錯綜聯去,或自木而火、而土、而金、而水,或自火而木、而水、而金、而土,或自金而土、而火、而水、而木,或自土而金、而水、而火、而木,或又自土而火、而木、而水、而金,或自金而水、而木、而火、而土。凡此六遍,只是顛倒更換,捱到準聯,不許停思,不使雷同,又如大將排陣,千變萬化、不可端倪一般。就便以此爲令,各人切記。如有遺忘差誤者,罰以巨觶”於是衆姊妹們齊聲讚道:“如此聯法,大妙大妙!真所謂慧心人也。謹依將軍令,請郎君開先。”遂濃磨松使,飽蘸霜毫,鋪下雲箋,揮動管城,只見龍蛇不住的飛舞,珠璣不住的錯落,不消碗飯時節,十六韻便已聯就。
詩曰:
相聚猶疑夢(吳),由今遙溯前(木)。
琵琶辭舊譜(燭),琴瑟整新弦(坦)。
劫掠驚曩日(金),流離嘆往年(水)。
湖邊聯句敏(燭),花下締盟堅(木)。
只道簪當拆(水),那知鏡再圓(金)。
祥光籠畫閣(坦),瑞色靄華筵(金)。
玉女離河漢(坦),檀郎歸洞天(燭)。
芙蓉疊錦繡(水),翡翠篆沉煙(木)。
帶結同心好(坦),蓮開並蒂鮮(金)。
話長嫌漏短(水),燭斷愛膏連(燭)。
瓊液流銀斝(木),紫毫題彩盞(坦)。
歡情憑酒合(燭),盛事倩詩傳(木)。
自此憂懷釋(水),從茲喜氣綿(金)。
三明稱鼎峙(金),兩暗慶珠聯(水)。
仙子兆方驗(木),梅花數始全(燭)。
一牀集五美(坦),才遂夢中緣(吳)。
聯成,大家展玩了一番,相顧而笑,方纔同飲合卮。吳瑞生道:“今宵有花,有酒,又兼有詩,誠一時盛事也。此若傳流後世,自是膾炙人口,稗官野史必然做個話柄,永垂不朽矣。”說話之間,不覺斗轉星移,方纔解衣就寢。新人舊侶一時俱要周旋,枕上風光,衾中妙趣,有難以紙筆形容者,待在下也作詩一首,聊寫大意。
詩曰:
二喬連袂已欣然,五美同衾喜更綿。
千里奇緣成鳳偶,一宵盛事寄鸞箋。
洞房再署登科小,巫峽重逢行雨仙。
香夢正濃方怕醒,一聲雞唱繡帷前。
卻說次日天明,吳瑞生梳洗方畢,忽有人報撫院金老爺轉了都察院正堂,刑廳吳老爺欽差巡按浙江監察御史,敕已差官領到,但因視今缺員,免其赴闕謝恩,欽限十日內走馬上任。
話分兩頭,再說金撫院聞了此報,恐朝中尚有嚴嵩餘黨,便就不愛做官,隨即上疏告病,到了命下之日,遂與吳瑞生約會還鄉。院事、廳事兩下俱委官代署,挈着滿門家眷向北進發。吳瑞生又怕誤了欽限,因此倍道兼行,不消十日到了杭州城中。金撫院帶着兩下家眷人等往自家宅院去了,吳瑞生因避嫌疑,不好與金公同去,先到公館安歇,次日方赴察院上任,此時李如白也升了本府刑廳,吳瑞生才幹原自有餘,兼理周刑名,又得良有協替,輶軒巡行一週而浙江省大治。又能作興學校,鼓勵人才,即舉貢貧寒者亦俱在所作養,季考月課俱燈下親閱,一時文風浙江省獨勝。是科趙肅齋、鄭漢源與金昉俱中進士。瑞生一日偶想到,久戀宦途沒有好處,也就急流勇退,題疏告玻聖旨已準其給假回籍調理,痊日起復。便即辭了金公夫婦,同着父母夫人刻期還鄉。水夫人舍不的女兒,亦願隨行,此時骨肉分離,悽悽楚楚;官員餞行,殷殷勤勤,是不待細說的。單表闔省送的百姓漫野遮道而來,扳轅脫靴、哀泣挽留者不計其數。這是代天巡狩、做清廉嚴明官的好處,其視何鰲等相去天淵。李刑廳、鄭漢源、趙肅齋還要遠送,吳瑞生委婉告辭,方纔灑淚而別。唯有金昉與瑞生,又是師弟,又是郎舅,又是鄉試同年,又捨不得姐姐,又捨不得姨母,只顧往前送,不忍回去。瑞生道:“你不久赴京候選,必由我山東行走,那時騙道到我家中,多多盤桓些時節就是了,何必區區作此兒女態也!後會有期,就此請回罷!”金昉亦灑淚而別。
吳瑞主久離故土,歸心似箭,遂催動夫馬緊行,不消數日,到了自家門首,但見門面九間,規模壯麗,煥然一新,與昔大不相同,一層層進去,大廳三間,前樓三間,中樓三間,後樓三間,四層俱有垂珠門樓相對峙,都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周圍羣房又是無數,後花園中也添了些池沼臺榭,異卉奇花,頗足怡人眼目,這都是前在杭州任所時差人來督工建造、種植的。遂引父母居住前樓,水夫人並花氏居住後樓,王老嫗還在此伺候。看官你道花氏因何在此處?原來花氏丈夫囚在他莊上請客,欲圖翠娟爲妾,被他渾家領人打進,木大有金命水命逃命去了,以後便羞見親朋,在家站腳不住,依舊在外經營,只因多貪花柳,遂得一個癆症,吐血而亡,可惜一個財主,做了他鄉之鬼。這也就是貪色好淫之報。所以古人道的好:二八佳人體如酥,腰間伏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人骨髓枯。
當時花氏聞訃,令人取櫬回家,擇日葬埋了,三年服滿,花氏自思六親俱無,孤身何依?遂折辨家資並一切細軟,打成包裹,催腳伕馱子送上金宅,竟來投奔女兒,母女已團聚多時,到了瑞生離往之日,亦隨着衆家眷來了。但在下彼時偶然忘記,所以前面不曾提起,這是往事,不必多贅。
再說吳瑞生將他父母及花氏人等俱安置停當,因山鶴野人前被何鰲之害,家產蕩然一空,又是孤身無依,便就請他在後花園居祝以便與他父親賞花飲酒,玩物適情,以樂天年,琴童、書童就着他在此伺茶供酒,修竹灌花,零碎使用。自己與五位夫人卻共住中樓。你說瑞生爲何愛居此樓?只因樓前有月樣池塘一個,內蓄荇藻、金鱗,池塘之上又有板橋一座,兩邊俱是硃紅欄干,橋前又有垂楊二株,蔭滿池塘,四時俱有鳥鳴其上,嚦嚦堪聽,以便與夫人們憑欄瞻眺,觸景聯吟,隨時行樂。又因五美俱迎自南方,經此一過,翩翩然若仙子一般,遂題其橋曰“迎仙”,以應前夢語首句之祥。池兩邊又疏植奇花數十本,帶月則賞天仙之姿,映日即誇五出之彩,以永志夢中次句之不爽。又構一花甃小亭,四面俱有風帳,上橫書“煙鎖池塘柳”五個字,雖是題的眼前景緻,卻暗藏五行字面在內。又於後園中最幽靜處建大廳三間,貌所夢的神像置於紗龕,供在堂中。夫妻朝夕焚香頂禮,以報夢神合姻緣的美意。又作長枕大被,夫妻六人夜則同眠,姊妹們琴瑟靜好,似水如魚,自始至終絕無嫉妒之意。所以後來子孫繁衍,繩繩振振,科甲不絕。這便是五行調和,至無刑剋,生生不絕之意了,其後子孫命名,俱按定世及之序,亦用金木水人土邊旁的字,週而復始,迴環無窮,以取五行生生不已之意,又且步步顧母。五世之內,即佔了三百六十個字,正合着周天之數。支庶之盛,冠絕一時,所以天下後世豔稱山左吳氏於不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