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冤案
正文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蔭孤 著
目 錄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殺案
咱們中國,有這麼兩句格言,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兩句話中,所含的意義,就是言其人要作了惡事,縱然一時僥倖,能夠逃出法網,但是葉落歸根,依然逃不出天網去。所謂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少不得默默中有個道理,總會有報應臨頭的那一天。
著寫這一部書,是清季一件實事,文獻可證,檔案俱在,絕不等於向壁虛造。不過小說家言,照例是要多方穿插,加意渲染,好使閱者諸君,能怡心悅目。好在善讀書人,自能以意逆志,觀其會通,當然不去刻舟求劍的。上面寫的一段話,姑且作個小引,以下便不事枝蔓,歸到本文。
話說金陵這個地方,本是龍蟠虎踞、水秀山明,更兼長江天塹,形勝非常。所以六朝都在那裏建都,不過偏安一隅,未足以應王氣。及至明太祖掃蕩胡元,在此即皇帝位,方算天人相應,成了大一統的局面。誰知一傳而後,成祖又復遷都北平,南京依然冷落下來。直到前清咸豐年間,太平天國崛起,洪氏定鼎於此,名曰天京。不料偏生曾、左、胡、彭一班豪傑來,力持末運,替清朝又造成了一箇中興之局。到得同治三年,由曾文正公的介弟,曾九師國荃,克復了金陵。據公私的記載,當時殺戮約有十數萬之衆。這種慘禍,真叫人思之心悸。著者曾聽見高年碩德的人說,當時曾九師圍困南京,志在必克,懸不次之賞,嚴後退之誅。說到官升,雖肯踊躍爭先,但是一般當弟兄的兵丁,卻還不肯忘生捨死。九師爲迅赴事機起見,便暗中傳下一道祕令,破城以後,所有全體兵士,準其自由行動三天。這一來,南京便剋期而下,不過此次浩劫,便也不堪聞問。後來曾文正公總督兩江,極力設法繁榮市面,才慢慢的漸次興復,日有起色。無奈當這大亂之後,散兵遊勇,遍地皆是,他們這種人,非農非工,不商不賈,也好算是特殊階級,從軍多年,平素喫慣了錢糧的,一朝天下太平,從事解散,不用說是謀生乏術,餬口無方,多年疏散慣了,一旦叫他改弦易轍,恰是有些辦理不來,無可奈何,只好去作盜賊的生活。從來劫財害命,本屬相連,自然就要出了許多的血案,於是南京的市面,雖然漸復舊觀,但說到治安上,恰是發生在那個時候,不過講到官場,已經新陳代謝,那時的兩江總督,已不是曾文正公,乃是沈文肅公了。
說到這位沈公,也稱得起是清季的一位名臣,但他的嶄露頭角,功施燦然,卻全虧得夫人之力。原來沈公的夫人,乃林文忠公則徐的愛女,不但家學淵源,擅長筆墨,並且知人之明,任事之勇,綽然有乃父之風。當咸豐年間,沈公由御史外放九江府知府,不料未曾到任,九江便已爲太平天國所據,由是改署廣信。那時江西全省,只有南昌、廣信、饒州、贛州、南安五郡,尚算隸屬清廷,其餘皆已換了太平天國的旗幟。沈公不避艱險,兼程到任。哪知爲日無多,楊輔清便已率領大隊人馬,由撫州直取廣信,真個是一城孤懸,危如累卵,把個沈公給急得束手無策,只盼一死。幸虧由夫人策畫,叫他怎樣拊循人民,登城固守。一面自己刺破手指,寫成血書,乞援於浙江總兵饒廷選。夫人那封書的原文,著者在名媛尺牘中曾經見過,不僅文辭斐然,使人感動,並且指陳利害,懇切詳明,就讓文章大家提筆寫來,只怕還未必能夠如此。那位饒鎮臺,本是林文忠公的舊部,見了這封書怎能怠慢,立時統兵馳救,擊敗楊輔清,保全了廣信。雖說出發謀慮全仗夫人,但說到功績,自然歸到沈公的身上。當由曾文正公專摺保奏,便擢升了兵備道,從此帝心簡在,寵眷有加,官運自然是一帆風順,扶搖直上。所以到得本書開場的時候,這位沈公葆楨,已是作到兩江總督的地位了。
那沈公雖已是封疆大吏,卻不肯垂拱無爲,平素對於吏治民風,恰最關切不過。當時南京地方常出殺人的案件,早已耳有所聞,因此到任未久,便嚴飭地方當局,查禁奸宄,綏緝閭閻,如再有殺人案件發生,定惟該員等是問。此時首當其衝的,是保甲局總辦洪琴西觀察,首府陸鴻儀太守,首縣張雲吉大令。這三位官長,奉了制軍嚴厲的交派,當然是兢兢業業,有些提心吊膽。不過其中的首府,是比較責任最輕的,因爲他是個承上啓下的官兒,比不得首縣,是直接親民之吏,所以地方有事,首府可以往首縣身上推。首縣的官階,已是到了最下層,卻推無可推的了。至於說到保甲局的總辦,雖然是位道臺,體制更較尊崇,但他不僅比不上知府,更且比不上知縣,所提的干係,尤其是責無旁貸。因爲保甲局的性質,就好比後來的警務處,或是公安局一般,緝盜安民,那是他的專責,考成所關,非同兒戲。所以那時洪琴西觀察,比較首府首縣,還要督飭所屬,格外當心。幸而沈公蒞任後的幾個月中,居然安穩無事,並不曾發生什麼兇殺的案件,這也不知是他們的官運亨通,也不知是他們的手下能夠認真糾察。總而言之,地方上的治安,總算是大有進步,無奈官場上,有一種照例的毛病,無論什麼雷厲風行的事情,只要日子一多,便會不知不覺的,在無形中鬆懈下來。當初沈公認真交派的時候,所謂保甲局,以及首府首縣,自然是有一番振作;及至事隔數日,高枕無虞,難免便漸漸的忘懷起來。上邊既不肯多費精神,下邊也樂得省些氣力。誰知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聖人說的話,是再也不會錯的,你以爲無事,事情便來了;你以爲沒有兇殺,兇殺便見了。
當沈公蒞任後,第二年的元旦夜裏,花牌樓地方,便出了一個無名兇殺的案件。那個死者,年紀約在四十來歲,身軀健壯,體格魁梧,看那形景,當他在生的時候,一定是個孔武有力的人。穿着一身青縐綢的棉襖和棉褲,緊緊地縛在身上,所襯的棉絮,薄極了,而且外面也沒有穿長大衣服。上邊是髮辮高挽,也不曾戴帽子。下邊是足蹬一雙山透土搬尖薄底大撤鞋。據他這種穿裝打扮,就不像是個安分守己之人。他死在花牌樓大石獅子的旁邊,脊背朝天,以面親土。他受的是刀傷,在脖子的左邊,一刀深入,頭頂幾乎分離了一半,這一刀,是由外手向裏手砍的,用力沉着非常,大約便是制命傷。其餘後心上,肋條上,還戳了幾刀,像是死者倒下以後,兇犯還覺得氣不出,便又在他身上找補了幾刀,以爲泄忿之用。這件血案,是在正月初二日早晨發現的,不用問,自然是在元旦夜裏殺的了。首縣得了這個消息,不亞如平空裏起了一個霹靂,口中說不出話來,心裏是連珠箭的叫苦。因爲發生了這不幸的案件,便不禁舊事重提,想起制軍嚴厲的交派來了。當時哪敢怠慢,立刻帶了仵作人役等,前往相驗。等到屍格填好以後,便招屍親認領。誰知這件暗殺案雖是滿城風雨,一時轟動了南京,前往觀看的,不啻人山人海,但竟沒有一個人挺身而出,自認是死者的親族;並且不但如此,然而要尋一個人,曉得這死者是姓什麼叫什麼的,也都沒有。像這樣毫無線索,真乃是一件疑難之案,只好由官中姑且殯殮浮厝,俟後慢慢查訪。再說當日的那個仵作,名喚申貴,自從二三十歲上,便繼承他父親的職業,當着這份差使,現在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所以對於驗屍一事,稱得起是資格老練,經驗豐富,常常能有獨到之見。當這一次檢驗之後,他也曾對相識之人,發表他的意見,說這次兇案的動機,是出於仇殺,而且殺人的人,一定是用左手。人家便問他,這事何以見得?他說,殺人是要償命的,誰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甘於犯罪的緣故,大約不外兩種:一種是謀財;一種是報仇。據我看那個死者,不但是個沒錢的人,並且還像是個地痞土棍之類。說到謀財二字,實屬去題太遠。既然不是這一種,自然就是那一種了,可不是仇殺是什麼。人家便又問他,何以見得兇手是用左手?他便又加以解釋道: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先須曉得死者的屍身,何以趴伏在地。據我的觀察,這是因爲死者,正當毫無防備地向前走着,卻被那兇犯出其不意,從他的後面,猛可裏砍了一刀,並且下手的時候,是用了一種特殊的力量,所以便成了制命傷,死者就立時往前倒下去了。但是要明白,這一刀,何以是在脖子的左邊,此層關係重要,絕不能忽略看過。若把此層勘透,那便是我所說,兇犯用左手一個老大的證據。因爲要從背後砍,用右手的,一定是砍在脖子的右邊。惟獨用左手的,方會砍在脖子的左邊。這種順序,並沒有什麼難懂,只爲從外手裏,向裏手裏砍,方纔用得上力量;要是反過來,那是用不上力量的。
你們不信時,不妨把我所說的,比畫試一試,那就可以證明出來了。人家聽了以後,不由得點頭稱是,便又問他,這種見解,於訪案緝兇上,很有幫助,曾否已向官中報告呢?申貴搖頭道:人命關天,何等重大,這可真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的,我一個當下役的人,哪裏敢多這個嘴。再說,把傷驗明白了,我的責任已盡,要去節外生枝,多說亂道,那可不是費力不討好麼!聽者至此,便嗟嘆而散。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上述所說的暗殺案,既轟動一時,所以總督衙門裏,沒有等着呈報上來,已自知道。沈公因爲有言在先,不禁異常震怒,便把保甲局總辦、首府首縣等,立時傳見,嚴厲的責備了一番。最後交代的,是限期緝兇,否則撤參。就中對於那位洪琴西觀察,尤其申斥得厲害,說他總辦保甲,所司何事,竟會使地方上藏垢納污,出此兇殺,並且還在元旦慶典之日,尤屬不成事體,足見是昏憤已極,有忝委任。
請想這位洪觀察,也算是司道大員了,如今當着僚屬的面前,卻被制軍不留情面的這麼申斥了一頓,不用說心裏不受用,臉上也實在抹不開了,所以容他回到局子裏,對於左右親信,也就大發牢騷起來,說是制軍昧於事理,不該如此苛責人,難道我還能夠逐戶檢查,或親身捕盜去麼?再說地方上,偶然出了一件命案,那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哪裏就值得這般小題大作,莫非說他在南京作總督,就要辦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嗎?我拚出這個道臺不要了,看他還能把我怎樣。那些左右親信之人聽了這套話,少不得要順着洪觀察的口風,多方解勸。就中有個守備胡得勝,也當着局子裏的差使。他的爲人,很能隨機應變。不過說到心術上,恰是有些不端。他在洪觀察面前,也算得是個紅人,此時便自告奮勇道:“大人不必生氣,請賞派沐恩十名局勇,前去踩緝此案,只在三五天內,總要討出一個下落來,那時也好叫制軍來個前倨後恭,替大人順一順氣。”再說洪觀察,口稱拚着道臺不要了,那不過是在背地裏賣一賣味兒,其實色厲內荏,哪能心口如一。本來入了仕途,熬着戴上紅頂子,哪裏就肯輕輕舍掉呢!如今見胡得勝這麼慷慨請纓,肯於分憂解惱,真乃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還有個不着照所請的麼。
到得第二天,胡得勝便翕頂輝煌,穿着簇新的缺襟袍子,外罩八團龍紅青跨馬服,足登薄底官靴,坐下高頭大馬。那十名局勇,也都穿着簇新號衣,簇擁在馬後。他們這一行人,專揀熱鬧的所在,像一窩蜂兒似的,去兜圈子,把街上的塵土蕩起多高。要據那種洋洋得意的氣概,倒好似狀元誇官,大帥奏凱的一樣,倘說是探訪要案,可從來不曾見過這般招搖過市的。有那認識的人,便閃在道旁,指指點點的議論,說這是保甲局裏的胡老爺,今天如此威武,不知是得了什麼美差,看這種神氣,早晚一定是闊起來了。那胡得勝騎在馬上,有時聽得一句半句的,不由得心花怒放,從脣角邊露出一絲微笑來。本來他的心理,就要藉着討這個差使,先大大的出一回風頭;而講到訪案緝兇,不妨姑且靠後。當時他信馬由繮的,幾乎不曾把六街踏遍。最後出了水西門,向玉泉山走去。胡得勝興高采烈的,兩眼向前望着,猛可裏看見了大慈寺,不禁心一動,暗自想:這廟裏的方丈熙智,實在有些可惡,憑他一個出家人,平素竟敢不把我放在眼內,今天藉着這個機會,何不到廟裏去向他誇耀一番,就憑這個氣派,也不怕他不另眼相看。胡得勝想到此處,不期興會淋漓,便縱馬加鞭,帶着那十名局勇,直向大慈寺而去。這一來不打緊,竟把方丈熙智的一條命,會給斷送了。但到得案情大白之日,他自己的一條命,卻也斷送在內。所以佛經上說,塵世因緣,起於一念;又勸人慎勿造因。這種說法,就是言其凡事造端甚微,結果常會至巨。思想起來,真足以使人悚懼。
再說胡得勝到得山門以外,便拋蹬離鞍,下了坐騎,叫人替他牽了馬,便帶着十名局勇,一直進了山門。剛走到前院裏,早把廟中伺候的人,大大地給嚇了一跳。有的陪笑向前招待,有的忙着向後報信。胡得勝走進第二層門,早聽得東禪堂中有人說話,他也不等相讓,便自己拉門走了進去,眼光到處,恰是非常的熱鬧,只見一邊放着牌桌兒,桌上亂攤着葉子牌。那一邊,熙智正同着幾個富戶喝酒喫飯,看那杯盤狼藉的光景,大約是將要終席了。請想正在這時候,忽然來了個翕頂輝煌的武弁,而且還是保甲局的委員,實在不免有些尷尬。誰知熙智似乎並不曾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見胡得勝走了進來,便道:“胡老爺,今天怎麼這樣閒在?請坐請坐。”他口中說着,身子卻依然地坐在那裏,連動都沒有動,足見今天這個氣派,人家也不曾另眼相看。以前在馬上的打算,竟自是錯了。
胡得勝的心裏,當然不大高興,一邊坐下,一邊冷笑着說道:“看你們出家人,倒比我們當差的人,實在舒服多了。”熙智道:“這可就應了那兩句俗語,爲人別當差,當差不自在了。
但現在是大正月裏,就是官場中,不管是當着大小差的,一律全都休息,胡老爺卻帶領人馬,瞎跑什麼,莫非說是有總辦委派的差使嗎?”胡得勝一聽,更有些不願意了,便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豈但是總辦的委派,我這是奉行大帥的公事呢?”
熙智笑道:“這麼說,胡老爺是要闊了,但不知你替大帥辦的,是什麼事情?”胡得勝便揚眉吐氣的說道:“花牌樓出暗殺案,大約你也不能不知道。現在我們總辦,奉了大帥的面諭,說是南京地面,一定窩藏着匪人,叫嚴查大小旅店,以及各庵觀寺院,如有面生可疑之人,或有什麼不公不法之事,便立時拿去回話。我們總辦,便把這件差使派了我,講不得,也只得破除情面,認真辦理。所以我今天來到這裏,是奉行大帥的公事,並不是到你的寶寺閒串門子。”胡得勝說到此處,便把兩隻不懷好意的眼睛,盯在熙智的臉上。熙智聽了,面色有些紅漲,知道這是倚仗官勢,登門來欺負人,心中是說不出來的氣惱,想着要頂撞幾句,但因一時倉促,不知怎樣出言纔好,口中只得哦哦了兩聲,也不曾答出話來。
再說那幾個富戶,先前兒胡得勝進來,已有些發毛,及至聽了這套話,簡直都嚇壞咧,一個個提心吊膽,生怕受了連累,哪裏還有心腸喫飯,便都不約而同的放下筷子,來到外邊淨面漱口,藉此爲由,已是悄悄地不辭而別了。熙智此時也不再喫。但他是個牌迷,見胡得勝到來,把牌手都給趕散,攪了這一局,心中更自萬分的不痛快,便把臉緊緊地繃着,像一盆涼水似的,也不去略事周旋。胡得勝一見,氣更大了。就在這時候,忽聽外面有吵嚷的聲音,隨後便見熙智的徒弟,法名達空,走了進來。原來這達空自幼父母雙亡,家計貧苦,在勢難以存活,熙智本着一點慈悲之心,把他收作徒弟,撫養成人,現在已有十六七歲了。所以他們師徒,恩義不啻父子。此時走進來,向熙智說道:“師父,外面有胡老爺帶來的幾名局勇,大聲吵鬧着,不但索取酒食,並且還要差費。您看是怎麼辦理?”那熙智正在一肚皮沒有好氣,聽了這個話,如同捉着了把柄,便不假思索的,向胡得勝問道:“胡老爺,你聽見了嗎?
難道說這也算是奉行大帥的公事麼?”胡得勝聽了,把眼睛一瞪道:“熙智,你可別不知好歹,我這是給你留着面子,你要一定拿着腦袋往牆壁上撞,可休怪我翻臉無情。”熙智也變了面孔道:“姓胡的,你休要倚勢欺人!請問你不留面子,便該怎樣?莫非說還能把我辦作花牌樓的兇手麼?”胡得勝哼了一聲道:“你既然鬥牌喫酒,就是犯法。試問犯法的人,什麼事情作不出來。花牌的案,今天就着落在你的身上,也說不定。”
熙智一聽,幾乎把腦門氣破,搶步上前,大聲說道:“你要不把我拿到當官,便算不得一條好漢!”胡得勝氣極了,冷笑道:“要拿你,還不如同拿一隻蒼蠅。”熙智滿臉瞧不起的說道:“我也是要告你的,反正總督衙門,跟你們保甲局,都沒有關着大門,咱們兩個人,有地方去說理的。”這幾句話不打緊,卻紮了胡得勝的心,陡然心中一動,恰像凶神附體的一般,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掄開了巨靈之掌,惡狠狠的打了熙智一個大嘴巴,厲聲喝道:“你如此蠻橫,哪裏像是出家人,確乎是個殺人的兇犯。”熙智被這一個嘴巴,打得涕泗交流,劈胸一把,揪住了胡得勝的跨馬服,還沒有說出話來,早又被胡得勝當胸一拳,打得跌倒在地。把個達空嚇得抖衣而戰,口中直叫師父。正在這亂騰騰的時候,忽然房門一啓,十個局勇都進來了。胡得勝一見,便道:“你們來得正好,快把這惡僧人,給我鎖起來,他就是花牌樓殺人的兇手。”這些局勇,正因需索不遂,想着要藉事生風,好去公報私仇,大家夥兒都巴不得這一聲,立時狐假虎威的,應了一聲喳,便取出鎖鏈子,一擁而上的把熙智給鎖起來了。熙智此時已是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但他的口中卻還是不依不饒。胡得勝便喝命押出去。那時達空跪在地下,兩淚交流,扯住胡得勝的缺襟袍子,口中苦苦央告,求着放了他的師父,卻被胡得勝罵了一句,朝着胸口上踢了一腳。胡得勝本來力大,這時又在氣頭兒上,自然來得格外兇,把達空給踢得吐了一口,登時便暈去了。那些局勇裏面,便又向胡得勝獻策,上前說:“回老爺話,這個和尚既是兇犯,必然因爲圖財害命。按理可應該搜贓,況且有了證據,老爺回去以後,這些贓物證明,也好向上頭回話。”胡得勝一聽,覺得這話有理,況且打牆也是動土,動土也是打牆,索性來個一不作二不休。想到此處,便傳下號令,吩咐搜贓。那大慈,本是一個闊廟,平素儲蓄甚富,經過一次搜索,除現銀子外,所有貴重物品也都一擄精光,大宗的自然歸了胡得勝,其餘十名局勇,當然一律分肥,全都撈摸了很厚的油水。只把百十來兩銀子,作爲贓證。這種行爲,哪裏是官中辦案,簡直是山寨裏的大王爺,帶領一羣嘍羅,實行搶劫主義。到得這時候,和尚也鎖押起來,銀錢也到了手了,胡得勝這才統率着局勇,跨馬揚鞭,呼嘯而去。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戶
話說大慈寺附近,有一個屠戶,以沿街叫賣豬肉爲生,姓蔡名源。娶妻李氏,所生一子,名叫吉祥兒,年紀只有五六歲。那蔡屠戶是個渾人,幹着這屠宰的營業,養活着他的妻子,每日裏是兩餐白米飯,一枕黑甜鄉,餘外的事,全不掛在他心上。像這樣自食其力,飽暖無憂,也非常不是人生樂事。
不過有一件,他的膽子忒大,並且好喝幾杯酒。到得醉了以手,更是天不怕地不怕了,所以相識的,都說他是個危險的人,彼此見着時,略打一個招呼,便忙着遠遠躲避。不相識的,可更不用說了。這種情形,經過天長日久,蔡屠戶也自有些覺察,他便氣忿忿地說道:“你們不理老子,老子也用你們不着,我自己掙錢,自己喫飯,從來求不着誰,跟我近,又當怎樣,跟我遠,又當怎樣,不用你們不理我,我還不高興理你們呢!”自此以後,等不到人家,望望然去之,他已先作出昂頭天外之概,越發鬧得俯仰無儔,落落寡合了。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蔡屠戶所說,自己掙錢,自己喫飯,從來求不着誰,這種獨立的生活,有時受了特殊的壓迫,也竟是靠不住的。就在去年秋天,他得一場很重的瘧疾,不但不能叫賣,家中坐喫山空,而且還耗費了許多醫藥錢。他是個小本經營,如何擔當得起。等到初冬時候,病勢完全脫體,家中已是典盡賣光,一無所有了。可憐蔡屠戶,雖然想着再作生意,只苦於沒有本錢。要按照普通的情形說,人不幸處於這種境遇,僅有出於借貸一途,本來有無相通,這也算尋常之事。無奈蔡屠戶卻是有些不同,因爲平常日子,人家躲着他,他也遠着人,成了一個不通聞問之勢。如今鬧得走頭無路,再去仰面求人,不用說世態炎涼,未必有那肯援手的。即使果有不念舊惡,慨然願幫助的,但那蔡屠戶是個性子執拗的人,也決不肯搖尾乞憐,向人家去下那口氣。試問一個窮漢,坐在家裏,還能夠有人拍門給他來送錢麼?只有坐以待斃的了。如是苦苦地又挺了幾天,已是四壁皆空,炊煙不起,大人發愁,孩子嚷餓,他們一家命運,似乎已經到了末日。蔡屠戶平日粗豪之氣,至此不禁銷磨殆盡。他看着妻子,心中着實難過,便毫無目的,惘惘地走出大門。那時也餓着肚子,穿着一件破衣,頭髮長了多長,好幾天沒有洗臉,貧困的情形,完全表在外面,真是憔悴極了。他把頭垂得很低,眼看着地向前走。一者因爲心中有事,二者覺着也沒有面目見人。不料走着走着,忽然跟對面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只聽得那人說道:“阿彌陀佛,這是怎麼了?”蔡屠戶抬頭看時,原來不是別人,卻是大慈寺的方丈熙智。蔡屠戶此時,一者氣餒,二者理虧,三者因爲他是個出家人,有些另眼看待,便自己認錯道:“師父不要見怪,我實在是沒看見。”說着,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熙智點點頭,把一種悲憫的眼光,望着蔡屠戶的臉,很表同情的說道:“你怎麼沒有作買賣呢?並且我看你的情形,近來像是不大得意。”再說蔡屠戶,這幾個月的工夫,先爲病魔所困,後爲窮鬼所纏,目下鬧得生計斷絕,一身苦情,他那一腔牢騷,幾乎不曾把肚皮脹破,但可惜從沒有一個人肯於稍事矜憐,向他動問,所以他的苦衷,也就絕無發表的機會。如今見這位和尚滿面慈祥,居然如此關切,不由得着實感動,心裏藏着的話,便好似弩箭離弦的一般,哪裏還能按捺得住,當下便又衝口而出的,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師父,告訴你不得,我現在是沒有活路兒了。”
熙智問怎麼一回事,蔡屠戶這才把不幸的遭際,徹底的述說出來。熙智聽了,便也嘆息着說道:“想不到你竟會這樣運蹇時乖。今天咱們遇着,也算一緣一法,如今我也不辦事去了,你先跟我回廟裏去罷。”蔡屠戶一聽這種口氣,似乎大有周濟之意,真乃是絕處逢生,大喜過望,連忙答應着,跟在和尚的後面。
及至到得廟裏,熙智先叫他飽喫了一頓飯,然後取出十兩銀子,向蔡屠戶說道:“你把這個去作本錢,大概也夠了。我這錢,不但不要利息,並且也不定歸期,你幾時有錢,幾時再還。倘若賺不出來,你只顧養家要緊,這事就不必放在心上。”
蔡屠戶眼睛裏看着銀子,耳朵裏聽了這片話,真不信世界上會有如此的好人,真好比是菩薩臨凡,佛祖降世,立時感激涕零,趴在地上給和尚磕了一個頭,然後又說了此恩此德沒齒難忘的話。熙智道:“你也不必如此,這總是天無絕人之路,所以才蒙佛爺垂佑,叫你我彼此遇上。不然,哪裏能夠這般湊巧呢?我看你也無須耽擱了,就此回家去罷。蔡屠戶揩乾眼淚,連聲答應着,這纔拿着銀走了。到得家裏,對李氏一說,李氏也不住的唸佛,覺得是死裏逃生一樣。
自此以後,蔡屠戶便重理舊業,一家大小便不愁沒有飯喫。他平日也想積攢幾個錢,將來好還和尚。無奈家常日用是減少不得的,自己的酒癮,一時也戒除不了。所以到得年底下,歸總一算,除去各種開銷,以及來年作爲成本外,僅能提出三兩銀子,作爲還債之用。他便把銀子包好了,又選了一個較大的豬頭,一副最肥的下水,還有六七斤五花三層的好肉,一總拿到大慈寺來,對熙智講明來意,最後說,這一點東西,是我孝敬師父,略表寸心,餘下的錢,容我到來年,再陸續歸還。那熙智肉量本來很好,瞧見蔡屠戶送的這份禮物,早已心花大放,饞涎欲滴,便道:“你送我東西,我也不跟你客氣。
至於這銀子,你把它拿去,留着添補過年用罷。我也不是向你誇富,這事在我眼裏,是小事一樁。並且我看你這個人,心眼實在不錯。你用我的那十兩銀子,往後不必提了,咱倆只要彼此心照。”蔡屠戶聽了,這一喜,真乃非同小可,覺得身上立就輕鬆了許多,那感激和尚之心,更自加了數倍。所以他這個年,過得也格外高興。
正月初間,大而鋪商,小而負販,都要過幾天安逸的生活,照例不作買賣。這一天,屠戶清晨起來,在外邊去兜了一個圈子,回到家內看時,只見有個算命的先生高坐在那裏,他的妻子李氏,正報着自己的生辰八字。蔡屠戶的脾氣,本來不信這些事,而且也不樂意花這種冤枉錢。但因爲是已成之局,難於下逐客令,便也就一聲不響的坐在旁邊,要聽他說些什麼。不料那算命先生輪着指頭一掐算,忽然眉頭緊皺,嘆了一口氣來,底下並沒有說什麼。蔡屠戶一見,心裏是不痛快極了,卻把李氏給嚇了-跳,趕忙便問:“先生因何嘆氣?”那算命人道:“這個話,我還是說不說呢?說出來,一定要惹你們見怪;不說出來,我又覺得於心不安。事處兩難,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李氏道:“正要請先生指示迷途,有話如何不說。”那算命人道:“既然這樣,我可就要說了。這個命,按五行生剋推算,就在今年今月今日,要有大禍臨身,此乃命中所招,非關人事。我這是就命談命,請你們不要着惱。”李氏一聽,顏色都變了,立時接口道:“請問先生,可以躲避不可?”
算命人道:“除非坐在家裏,不出大門,或者還能夠躲開這一步大難。”蔡屠戶坐在一旁,氣早就大了,想着要說話,苦於插不下嘴去,這時方氣哼哼地說道:“我要問問你,是怎麼一步大難?”那算命人道:“你不要怪我說,這事非同小可,輕則牢獄之災,重則身首異處。”蔡屠戶聽到這裏,怒火直攻,哪裏還能按捺得住,跳起來,掄開巴掌要打,卻被李氏攔在中間。他便破口大罵。那算命人也不索錢,起身往外便走,口中說道:“你是一個可憐的人,我何必跟你一般見識。但請你記着我的話,能夠安穩的過了今天。”他把話說完,已是悄然出門,蹤跡不見了。
直到這時候,蔡屠戶還不曾罵完,後來又罵李氏,大正月裏,不該招邪引鬼,以致聽這些混帳的話。李氏向來怕丈夫,哪裏敢答一句話,直等着酒肉到口,蔡屠戶喫上喝上,這纔不言語了。過新年的時候,無論窮家富家,都要抱着享受主義。
那蔡屠戶,肉是他的本行,酒是他的嗜好,自然比着別人,還格外要興會淋漓,大嚼酣飲。到他住手的時候,已是醉醺醺地,大有酒意了。此時李氏跟吉祥兒方纔圍攏過來,去喫那殘餚剩飯。蔡屠戶紅頭脹臉,青筋疊暴,坐在一邊,忽然出其不意的發了一聲猙笑,立時站起身來。李氏忙問道:“你上哪裏去?”蔡屠戶道:“到外邊轉一轉去。”說着,已過到了院子裏。李氏連飯也顧不得再喫,忙着追出來說道:“你回來,我還跟你有話說。”蔡屠戶站住了腳道:“你有什麼話說?”李氏趕到他面前,神情很悽楚的說道:“依我勸你,不要去了。”蔡屠戶哼了一聲道:“你大概是沒有忘記方纔說的那個鬼話罷。
我這趟出去,就跟他憋那一口氣,等明天見着時,把他問得啞口無言,那時好把他痛打一頓。”李氏聽了,只得順着丈夫的口氣說道:“你這個辦法,也未嘗不可以,但是何必一定要出去呢?”蔡屠戶聽了,把眼一瞪道:“你好糊塗,我要不出去,他還要說我是依了他的話,方能趨吉避凶,那時鬧得有口難分,怎能得打他死心塌地?”說到這裏,便轉身要走。李氏一聽,可更着急,立時趕上前,一把揪住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我今天不讓你出去。”蔡屠戶大怒,揪住李氏的腕子,朝外只一抖,可憐李氏哪裏經得住,早巳仰面朝天,跌倒在地。蔡屠戶看了妻子一眼,又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大踏步的向外便走。李氏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小吉祥兒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見他娘哭,他也跟着哭,一時母子號啕大哭,情形很是悽慘,便已透出不祥之兆來了。
再說蔡屠戶,逞着一股忿氣,出了自家的大門,本來是毫無目的,只好順着兩隻腳,向前行走。誰知這一來不打緊,竟自應了算命人之言,惹下一場殺身大禍,真乃早一刻也遇不上,晚一刻也躲得開,偏是不早不晚,恰巧的踏上了這生死之門。足見人世吉凶,不能自主,思想起來,實在令人可驚可怕。原來那蔡屠戶腳步踉蹌的,已經走出很遠,忽聽得對面有馬蹄聲音,抬頭看時,只見一個騎馬的官兒,帶着十來個人迎面而來。一者是相隔較遠,二者他有些醉眼模糊,所以倉猝之間,還不曾看清,但是霎時的工夫,已經近了。蔡屠戶一眼便看見了他那大恩人熙智方丈,是被鎖鏈子鎖着,成了一個囚犯。別瞧他是個屠戶,除膽大之外,還更有些義氣,況今天酒醉以後,尤其要見真性情。這件事,他不遇着便罷,既然親眼看見,怎生按捺得住,當時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仗着一股酒氣,哪裏管什麼叫作官事,竟似虎吼一般,闖將過去,劈胸一拳,把那拉着鎖鏈子的局勇,出其不意給打了一個筋斗,跟着便去擰那鎖鏈子。其餘局勇大喫一驚,一齊圍攏過來,大聲吆喝着。內中有個叫白慶的,認識蔡屠戶,便喝道:“你是瘋子麼,青天白日之下,膽敢來劫犯人?”誰知話還不曾說完,早叫蔡屠戶掄開蒲扇也似的大手,給打了一個大嘴巴,直把白慶給疼得噯喲喲的亂嚷,順着嘴角邊往外淌血。
胡得勝在馬上大怒道:“你們把這混帳東西,給我抓起來,我一定要辦他。”衆局勇應了一聲,立時把蔡屠戶團團圍住。任你怎樣驍勇究竟一個人,敵不過十個人,雖有幾名局勇,也着了他的手,但是打到最後,蔡屠戶已經鼻青臉腫,亂髮蓬鬆,被人活活擒住。所有局勇,受傷的受傷,喘汗的喘汗,無不恨之刺骨,用不着胡得勝再來吩咐,早已像鎖猛虎一般,將他牢牢的鎖定。
第四章 片言自示殺機
話說蔡屠戶雖然已經被擒,苦於掙扎不得,但是他的口中,卻還依然的叱罵着。把個胡得勝氣得怒火直衝,叫局勇將他抓到馬前,要自己先行鞫問。原來胡得勝不認識蔡屠戶,蔡屠戶卻認識他。當時胡得勝坐在馬上,一手攏了繮繩,一手將馬鞭子一指,惡狠狠地說道:“你姓什麼?叫什麼?”蔡屠戶毫不在意的大聲說道:“你在這南京城,算是白混了,怎麼連我蔡屠戶都會不認得麼?”胡得勝哼了一聲道:“原來是個殺豬屠戶,膽敢這樣咆哮橫行,目無官長。”蔡屠戶道:“你別瞧不起殺豬,要把老子惹翻了,也是一樣殺的。”胡得勝喝道:“我看你這廝,簡直是要造反。”蔡屠戶道:“造反就造反,那也算不了什麼。你看洪秀全造反,不是在這南京城裏作了多少年的皇帝麼,那是咱老子親眼看見的。可惜我沒有他的本事,不然,早就造反了,那裏還要等到今天。”胡得勝一聽,真是惱不得,笑不得,便向左右道:“我看這廝一定是醉了,你們不見他這樣的酒氣噴人麼?”那些局勇差不多都應了一聲是,就是那個白慶,向前一步說道:“回老爺的話,這人平常日子,就專一酗酒滋事,無所不爲,今天更敢如此大膽,實在他眼睛裏沒有王法。總要請老爺懲辦他一下子纔好。”胡得勝聽了,點了一點頭。原來那白慶捱了蔡屠戶一個嘴巴,不但半邊臉紅腫起來,並且連兩旁槽牙都有些活動了,所以總要想着報仇。再說蔡屠戶,早已聽了個明白,便向着白慶怒目切齒的說道:“姓白的,不要忙,早晚咱們兩個人,少不得有個你死我活。”白慶一聽,似乎打了一個寒戰,在他心上,不由繫緊上了一個疙疸。因爲他曉得蔡屠戶的脾氣,向來是說得出來,可就作得出來的。這事不免是個後患。
且說那時候,胡得勝便向蔡屠戶喝問道:“你先不要亂說,我且問你,你是爲着什麼,要來劫脫這個和尚?”蔡屠戶一聽,立時氣又上來了,便把兩隻怪眼睜得滾圓,怒氣勃勃地說道:“你且莫來問我,我這裏正在有話要問你呢!那位老方丈,他是個天大的好人,你憑着什麼,竟要把他鎖起來。快快地說,休要耽擱。”這一來,倒不錯,犯人變成問官了。胡得勝道:“你何以見得,他是個天大的好人?”蔡屠戶道:“你要憑據嗎?這個不難,現放着我,就是個老大的證據。因爲我曾經受過他的好處,當然就能知道,他是個天大的好人。”胡得勝聽了,微微冷笑道:“原來你們兩個人,平日狼狽爲奸,串通一氣。看來他犯的這件案子,說不定還有你呢?”蔡屠戶問道:“他犯的是什麼案子,你且與我道來?”胡得勝厲聲說道:“花牌樓的那件暗殺案,他就是兇手。”在胡得勝想來,以爲這麼一說,一定要把那蔡屠戶給嚇壞了。誰知他聽了以後,竟呵呵大笑起來,連胡得勝以及局勇,都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
直待他住了笑,方纔望着胡得勝說道:“怪不得你姓胡,敢自是專能夠信口胡說。從來要說謊,也總得叫人能信,好比花牌樓那件案,你要說殺人的是我,那還有些相像,要說是老方丈殺的,滿讓你謅掉了下巴頦子,誰也不信,這是沒有影兒的事情。你要不服我的話,不妨睜眼瞧瞧,憑他那個神氣,可像殺人的兇手嗎?”蔡屠戶所說的這片話,確乎是入情入理,簡直是他自己催死的,所以纔給人家提了一個醒兒,像這種倡言無忌,自示殺機,也只能歸諸命運罷了。當時胡得勝一聽,不由得心中一動,覺得這件栽誣的案子,不能如此草率,還大有斟酌的餘地,也顧不得再向蔡屠戶問話,竟自躊躕起來。
哪知那個白慶,更是意狠心毒,他聽了蔡屠戶的話,也恍然若有所觸。再看胡得勝的神氣,亦自明白八九,立時便拿定了主意,他一者爲的是報仇,二者爲的是免除後患,什麼叫作天理良心,早已一概不管。當下便湊到馬前,低低地向胡得勝說道:“回老爺的話,方纔蔡屠戶所說,雖然有些頂撞,但他所講的那番道理,實在不錯。老爺若把和尚拿回去,只怕上頭未必肯信。倘若將他們兩個人,來銷此一案,就說是和尚主使,蔡屠戶下的手,這麼一辦,管保情形相符,毫無破綻。但不知老爺意下怎樣?”胡得勝聽了,心中想道:這個辦法,很是有理。反正害一個人也是害,害兩個人也是害,事到其間,還是爲自己打算要緊,哪裏用得着什麼姑息。他想到此處,不由得點了一點頭。
白慶見自己的話已經發生效力,自然心中甚喜,便又低聲說道:“老爺既肯這樣辦,依我的愚見,最好是到蔡屠戶的家裏,拿他一把殺豬的刀子作爲兇器,豈不更顯得證據完全了麼?”胡得勝聽罷,便在喉嚨中說了一個好字,跟着便把眼睛一瞪,向蔡屠戶大喝道:“你這廝,分明是跟熙智串通一氣,作下這件圖財害命的案子。如今神差鬼使,撞在一處,叫你在我馬前吐露真供,這真是報應臨頭,絲毫不爽。左右伺候着,隨我到他家裏,去搜兇器。”那些局勇便都狐假虎威的,高高地應了一聲,當時便不怠慢,由白慶頭前帶路,一齊動身。蔡屠戶是真急了,便破口大罵起來。局勇更不理會,只顧牽着他,腳不點地兒的向前行走。熙智哼着氣說道:“你不用怕,咱倆有地方跟他說理去。”蔡屠戶大聲說道:“師父,你這話說錯了,我心裏是一點兒也不害怕,咱們兩個人,要死死在一處。”熙智道:“阿彌陀佛,不要說這喪氣話,哪裏會有那個事情。”那拉着他的局勇便道:“我瞧你不要自己喫寬心丸兒了,既然打上了人命官司,誰敢保險,死得了,死不了,只好到了再說,就讓你滿嘴裏唸佛,那個也沒用。”他說着,便扯着鏈子,腳底下一按勁,緊緊跟在馬後行走。這一來把熙智給累得吁吁地喘氣,哪裏還能夠講話呢。
再說李氏當她丈夫蔡屠戶出去以後,飯也喫不下去了,一個人坐在家中,呆呆地發愣,總覺得心神不定,渾身不安,想着眼前的事,免不掉是凶多吉少,這是受了算命人的暗示,所以拋不下這一條心腸。但是話雖這樣說,卻總盼望他丈夫能夠平安無事的回來。那時縱讓他燒香磕頭,也是情甘樂意。不料正當這心亂如麻的時候,忽見小吉祥兒從外邊張惶失措的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喊道:“媽媽,不好了,爸爸叫人家鎖起來了。”李氏不聽還好,聽了時,但覺得耳輪中嚶的一聲,魂靈早已飛上了半天,立即面無人色,兩眼發直,如飛的往外就跑。說時遲,那時快,李氏剛出得大門,胡得勝這一干人恰恰地也就到了。到底夫妻關心,跟別個不同,那時李氏的一顆心,全都撲在她丈夫身上,別的事情,是概不掛眼,所以騎着馬的官兒啦,穿着號衣的局勇啦,還有大慈寺的方丈啦,她彷彿是都不曾看見,只見她的丈夫項上掛着鎖鏈子,一時心痛如割,不問青紅皁白,闖將過去,拉住了蔡屠戶,便放聲大哭起來。那時胡得勝也不曾下馬,吩咐白慶,帶上一兩個人,進去搜查兇器。
再說李氏,一邊哭着,一邊數落道:“你但肯聽我的話,安坐在家中,哪裏會有這個事。”蔡屠戶道:“你不要這樣蠍蠍螫螫的了,離死還早得很哩。”李氏一聽,哭得更厲害了。熙智站在旁邊,見了這種悽慘的情形,想着人家夫妻,都是受了自己的連累,心中不禁十分難過,便向李氏道:“你不必如此傷心,你丈夫的受屈,全是由我而起,只要我的官司完了,他自然可以平安無事,你只管放心,決計沒有舛錯。在官司未完以前,你家中的用度,可以到我家裏去支。並且從此以後,只要我有飯喫,你們夫妻就不必發愁,我直到今天,方纔知道你丈夫是個斬頭瀝血極有義氣的漢子。”當時蔡屠戶聽到這裏,覺得面上非常光采,竟自洋洋得意,放聲大笑起來。有個口角尖酸的局勇,便向家人說道:“你們瞧瞧,現在的年頭兒,什麼事都有。一個和尚家,要養女人,竟自當着丈夫的面兒,三曹對案的明講。就有這沒心沒肺的人,還腆着一張龜臉,歡天喜地的笑呢。”不料這個話還沒說完,只聽得嘣的一聲,那局勇顛出好幾步去,趴伏在地疼得直嚷,好容易才掙紮起來。原來是叫蔡屠戶狠狠地給踢了一腳。那時胡得勝便喝問是怎麼一回事。衆人還未及答言,早見白慶同着那兩個局勇,從蔡屠戶的家裏,搶步出來,手中舉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趕到胡得勝的馬前,單腿打千,將刀一舉,口中說道:“老爺請看,兇器已經搜出來了。”胡得勝點了一點頭。白慶又道:“回老爺的話,他們把這口刀藏在廚櫃底下,好容易才搜了出來,足見一片心虛,情真罪當。”原來白慶的話並不假,不過那口刀,卻是李氏藏的。因爲婦人家多有些迷信,當這新年正月的時候,想着要圖個吉利,所以把刀隱藏起來,哪裏料到會有人登門來搜,反倒弄成無私有弊了呢。當下胡得勝吩咐動身。衆局勇應了一聲,立時押着犯人,帶着兇器就走。可憐李氏只哭得淚盡聲嘶,呼天搶地,但始終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只知道大禍臨頭,應了算命人的預言,她丈夫的這條性命,恐怕要有些難保。
第五章 威逼下之證人
離着保甲局不遠,有個開豆腐的王老,年紀在五十來歲,他有個十二三歲的兒子,因爲是丑年生的,乳名便喚作牛兒。
那個孩子,要看他的長像,是渾渾厚厚的,聽他的說話,是遲遲鈍鈍的,一些兒也不帶着頑皮氣象。他們父子二人,盡力操作,苦度時光,從來就不曉得什麼叫作偷閒躲懶,所以倒把生活維持得安安穩穩。現在正當過新年的時候,講不得要破費幾錢,少作口腹的點綴。這一天晚上,居然也沽一壺酒,備了幾樣菜,他們父子二人,坐在一處。王老兒在喝着,牛兒在喫着,談談街上的情形,說說家中的景況,新年要取個吉利,只揀那開心提神的話兒來說,真個是天倫之樂,其趣盎然。
雖則是個貧家,也正是人生難得的快事。卻不料世間一切休咎,常常會有天外飛來的。當這肉香酒冽,載笑載言的時候,忽聽得外邊有人輕輕地叩門。王老兒放下酒杯道:“這可有誰來呢?”他嘴裏說着,已是前去開門。這個小小的豆腐店,自然一切簡陋,哪裏還分得出什麼內外。當時兩扇板門輕輕地一啓,早有一個身軀高大的人,從黑影裏閃將入來。王老兒忙問是誰,那人也沒有言語,想着一定是熟人,便先隨手把門關上,及至燈光射在那人的臉上,王老兒看清了,不由得大大地嚇了一跳,原來這昏夜叩門而至的,不是別人,卻是保甲局的委員胡得勝。那時王老兒的心中,是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胡老爺,今天怎麼這樣閒在?真是貴人幸踏賤地。但我這裏實在骯髒得很,可請您在哪裏坐呢。”那胡得勝大方不拘,隨意坐在一個破凳子上,把眼光看了一看酒菜,便從臉上發出一種不屑的笑容,向王老兒說道:“原來你們爺兒兩個正在用飯。喫罷,不要耽擱了。”王老兒忙道:“老爺來到這裏,我可怎麼還敢用飯呢?”
胡得勝道:“這是笑話了。常言講得好,千把外委,也不能管喫飯喝水。我雖是守備的職份,跟千把外委尊卑有些不同,然而說到喫飯,卻也不便攔阻誰。你只管喫你的,不必拘泥。”王老兒道:“既是胡老爺如此吩咐,小人就大膽了。”說着,又向胡得勝告過罪,這才照舊的坐下,他那不曾用完的酒,恰似被橫風吹斷,也不去再喝了,只顧低着頭去喫飯,然而當下咽的時候,卻透着不大自然。有時夾上一箸兩箸的菜,也是味同嚼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這是因爲他心裏正在盤算,想那胡守備怎麼會屈尊降貴,來到自己的豆腐店中,要是沒有用得着的事,慢說他自己走上門來,就讓跪着去請,也不肯賞這麼大的臉。不過他是一個官,我是一個窮人,他可有什麼地方能夠用得着我呢?要據他那種神情,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好的消息,然而卻也不敢一定,縱要等着他閒言吐語的,把話說明,那纔算是十拿九穩咧。這便是王老兒滿腹愁腸,疑神疑鬼的打算。請想他這一頓飯,怎麼還能夠喫得好呢?倒是牛兒爛縵天真,也不懂得什麼叫作官,什麼叫作窮人,什麼叫作貴人幸踏賤地,胡得勝只管來胡得勝的,他自己只管喫自己的,這半天的工夫,就不曾住了筷子。他老子滿心有事,喫不下去,他倒格外的得了實惠咧。
再說王老兒,也不知是喫飽,也不知是沒有喫飽,便放下了筷子,又向胡得勝告過罪,靜候他的示下。那胡得勝仍是沉吟不語,有時望一望王老兒,有時又望一望牛兒,他的兩隻眼睛,是不住地滴溜溜的亂轉,這個不用問,是正在心裏頭打主意呢。王老兒雖說是個粗人,但上了年紀,自然有些閱歷,當時鑑貌辨色,早已參透其中奧妙,心裏是不住的打鼓,想着要咳嗽,都不敢出聲兒。此時屋內,除去牛兒喫飯有些咀嚼之聲,可以說是靜默極咧。
就在這時候,胡得勝忽然開口,便將沉悶的空氣立行打破。他眼望着王老兒說道:“我今天到你這裏來,是有一件事情的。”他把這兩句話交代過,暫時又把口風頓住,此種說法,恰像戲臺上的科白,是要等着對方的人前來動問。那時王老兒的心中,止不住有些七上八下,便看着胡得勝的臉說道:“我也想到這裏。不然,像這個小地方,請您您還不來呢。但不知是件什麼事情?最好請胡老爺說出來罷。”他說到此處,眼望胡得勝,靜候示下,那種神情,是於渴望之中,又帶着一些害怕的樣子,就好比法庭上的罪人,等着宣判一般。只見胡得勝點了一點頭,慢條斯理的說道:“你可曉得花牌樓地方出的那件暗殺案麼?”王老兒一聽,真乃是丈二的和尚,一時摸不着頭腦,想不到他提說此事,到底是幹什麼,便道:“那怎麼會不知道呢!咱們南京城裏,早就轟動咧。不過我上了些年紀,連自己的正務還有些照顧不來,哪有閒心腸去問這些事,都是牛兒那孩子,前來告訴我的。不瞞胡老爺,驗屍的時候,他還去瞧熱鬧來着,回到家裏,真是說得活靈活現的。”當時胡得勝一聽這個話,不由得從他兩個眸子中,透出一種歡欣喜悅的氣象,彷彿王老兒所說,有些實獲我心,可以得到什麼利益似的,便笑道:“你這個人總算不錯,居然能夠實話實說。本來這件暗殺案,牛兒比着別人,當然要知道得格外清楚。”王老兒聽到這裏,心中是不住的亂跳,很後悔自己不該把話說多了,怕要惹出什麼麻煩來。但是言已出口,事成過去,已經無法挽救了。那時胡得勝又接着問道:“但是有一件,你可知道花牌樓殺人的兇手是誰麼?”這一問不打緊,簡直把王老兒嚇壞咧,急得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我的胡老爺,這可是怎麼說呢?我一個賣豆腐的老頭子,怎能知道殺人的兇手是誰呢?”胡得勝見他嚇得這個樣子,知道是發生誤會了,心中暗自覺得好笑,便道:“你不用害怕,等過了新年,只管安心的去賣豆腐。這件案子,怎麼也賴不到你的身上去。況且殺人的兇手,現在已經被我拿住了。就算是打聽消息,可都用不着哇。”王老兒一聽,把懸着的那一顆心,登時放下,渾身都覺得鬆快極咧,不禁笑逐顏開的說道:“到底是胡老爺精明強幹,像這般的疑難大案,居然能夠手到擒來,早晚少不得是要越級高升的,連我聽見了,都要替你透着喜歡。”據王老兒這套話,未免有點忘其所以了,他也不想一想,他又不是胡得勝的上司,就算拿着兇手,何必上這裏來報告,揣情度理,自然另有別的文章,他不求甚解的,以爲是太平無事,腦筋總算是簡單極咧。當下胡得勝聽他這樣說,便又用話引逗道:“你猜一猜,那個殺人的兇手是誰?”王老兒道:“那個我可怎能猜得着呢?
就請胡老爺告訴我罷。”胡得勝一笑道:“不是別人,就是大慈寺的方丈熙智。”王老兒覺很是詫異,便睜大了眼睛說道:“是個和尚嗎?和尚是應該慈悲的,怎麼倒去下手殺人呢?”
胡得勝道:“不是他自己動手殺的,是叫一個蔡屠戶殺的。”
王老兒聽了,點頭咂嘴的說道:“屠戶本是殺豬的,怎麼殺起人來了呢?他可爲的是什麼,就肯聽和尚的話呢?”胡得勝道:“你真是個渾人,這個事還用問嗎,自然爲的是錢了。”王老兒嘆了一口氣道:“我還不算十分渾,那個屠戶才渾呢。現在叫胡老爺破了案,試問錢在哪裏,早晚還要把命饒上咧。”胡得勝見說來說去,已經談到緊要關節上,便道:“那是自然。
但你可曾曉得,我是怎麼破的案?”王老兒道:“那可誰能知道呢?不過據我想,或者有人在胡老爺面前,給他們泄了底,也說不定。”胡得勝聽了,便不懷好意的笑道:“你真能料事,一猜就猜着了。但可知道那個泄底的人是誰?”王老兒搖頭道:“胡老爺,算了罷,我又不能捏會算,那個可再也猜不着咧。”這時胡得勝忽然把臉一繃,將眼睛盯住王老兒道:“你不知道麼,那個泄底的人,遠在千里,近在目前,待我告訴你說罷。”說着,用手把牛兒一指道:“就是他!”
可憐王老兒,昏天黑地的,跟着說了這麼半天,萬沒料到葉落歸根,原來是要把他的兒子,打成這件兇殺案裏的一個幹證,當時胡得勝的話,一入王老兒的耳中,不亞如聽了焦雷一們,簡直嚇昏咧,臉上是變貌變色,睜着雙眼,說不出話來。
再說牛兒,這半天的工夫,只顧足喫大喝的,他老子跟胡得勝,講說花牌樓的兇殺案,他有時聽得一句兩句的,但決不曾留意。後來飯已喫完,但還戀戀不捨得喫那剩下的菜。猛然出其不意的,見胡得勝用手把自己一指,大聲說道:“就是他!”
這一來,牛兒不由己的也有些發毛,便放下了筷子,冒冒失失的說道:“什麼是我呀?”王老兒聽了牛兒這一句話,身上一哆嗦,方緩過閉着的那一口氣來,不過因爲精神上受了刺激,一時恰還有些昏迷,現放着赫赫胡老爺坐在面前,居然竟自記了忌諱,便瞪着牛兒,咬牙切齒的說道:“好個孽障,你還問呢。怎麼這樣的不知輕重,竟敢多說亂道,早晚少不得叫你去打一場兒連累官司。要是收了監,我連飯都不給你送,將你活活地餓死,看你還說也不說。”王老兒是罵在嘴裏,疼在心裏,他口中這樣說着,兩行舐犢的老淚,早已止不住了,從眼眶中流下來咧。那時胡得勝把臉一沉,向着王老兒厲聲說道:“你怎敢這樣不知好歹,早晚過堂的時候,我先要辦你一個知情不舉的罪名。”王老兒一聽,立時就嚇糊塗了,不曉得這知情不舉該得何罪,忙着給胡得勝跪下,苦苦央告。胡得勝拿腔作勢了半天,方纔叫王老兒起來。牛兒是在一旁發愣,到底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再說胡得勝,這時又把面色放溫和了些,對王老兒說道:“我因爲你兒子年紀小,未必準能不怯官,將來過堂的時候,萬一要用着對證,他要把話說不清,那可也是麻煩,所以我今天來到你家裏,要把事情的經過,預先對你說明,你不妨在事先教導他,省得到了臨時,再出舛錯。”可憐王老兒是叫胡得勝給鎮嚇住了,哪裏還敢再說別的,只得順着口氣,加以奉承道:“這全虧胡老爺關照,我們爺兒兩個都是感恩不盡的。”胡得勝點點頭道:“你能夠明白就好,等我把事情告訴你說罷,因爲去年臘月裏,有個外鄉姓張的客人趕路回家,借宿在大慈寺裏,不想當夜得了病症,一直到了年底下,方得痊癒。本寺方丈熙智,曉得客人身邊有銀子,起了謀財害命之心,便串通了蔡屠戶,於正月初一的夜裏,將那張姓的客人,誘到花牌樓地方,用刀殺死。可巧正在行兇的時候,卻被牛兒親眼目-睹的看見了。後來他告訴我,方纔破得此案。”再說牛兒此時也不喫飯了,先前見他老子埋怨他,後來又給胡得勝跪着,心裏十分納悶,因此不由己的也就沉心靜氣的聽着。及至聽得最後那幾句話,可實在有點忍不住了。小孩子的脾氣,自然是心直口快,便不假思索的,向胡得勝說道:“胡老爺,我什麼時候告訴過這個話來着。再說正月初一那天晚上,我可就不曾出門咧。”
胡得勝一聽,便雙眉直豎,二目圓睜看着牛兒,厲聲喝道:“你一個奶黃未退的小孩子,但敢說了話不認帳麼。”當時牛兒見胡得勝的眼睛裏射出兩道兇光來,將自己盯住,直比刀子紮在身上,還要害怕,早已有些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再言語。胡得勝忽又冷笑道:“好好,你老子想着,要知情不舉,你又打算着要翻供不認。我很曉得你們的心思,無非是怕事二字。早晚我只須三言五語,便將你爺子兩個,打成個幫兇的罪名,那時縱殺不了你們,卻也發得了你們,看看還是哪個便宜,哪個喫虧?”他說到這裏,站起身形,往外便走。早被王老兒跌死忙活的一把拉住道:“他是個小孩子,不懂得什麼,請胡老爺只把這件事情交給我,準可以叫他順了口供,但求您口下超生罷。”胡得勝道:“你這纔算明白過來了,事情關係重要,你可自己提防着。”他把話交代到這裏,又要往外走,王老兒卻擋在前頭撲地跪下。胡得勝一皺眉道:“你又有什麼說的?”王老兒此時是眼淚婆娑,聲音發顫的說道:“胡老爺,您的一切吩咐,我們當然照辦。不過牛兒那孩子,不但年紀小,怕他怯官,並且平日就是拙嘴笨腮的,不會說話。堂口上的事情,不同兒戲,倘若要有一差二錯時,我們爺兒兩個不要緊,怕的是對不住胡老爺。我想用得着幹證時,總以不叫他上堂爲是,如其到了勢不可解的地位,那也只好努着力兒去辦了。我說的全是實話,並不是心疼孩子,您千萬可不要錯想了。”胡得勝聽罷,從口中說出“知道了”三個字,便揚長而去。那時王老兒從地下爬了起來,拉了牛兒的手,兩眼垂淚說道:“我們惹不起他,只有順着他。但是這件命案,到底有冤枉,沒冤枉,只有天知道了。我們救自己要緊。還能管得了別人麼。”
第六章 保甲局審訊之經過
話說胡得勝何以在夜中,隻身跑到豆腐店裏,演這一幕威逼的活劇,其中經過的情形,當然是有補述的必要。原來他率領局勇,押着熙智跟蔡屠戶進了水西門,天氣已是晚了下來。
先把擄掠來的贓物,安置停妥,這纔來到保甲局,把熙智跟蔡屠戶,拘押在候審所裏,便打算着要上去回話。誰知事情不湊巧,總辦已經赴同寅的宴會去了。本來到了正月裏,官場酬酢,幾無虛日,保甲局也是闊差事,自然免不得徵逐,請想洪觀察怎能安穩的坐在局子裏呢。當下胡得勝得了消息,便信步走到差遣室中去坐。只有一位武弁在那裏支應着,兩人便對坐攀起話來。那武弁聽了胡得勝的報告,便笑道:“活該你要走紅運,居然馬到成功。這份差事,當得真算漂亮極了,把咱們局子裏一班同事,都叫你一個人給壓了下去。我想總辦,對你這番異常勞勳,輕者提升,重者就許在大帥面前密保,早晚少不得要喝你一杯喜酒呢。”胡得勝聽了這套恭維的話,心裏是說不盡的受用,便得意洋洋地說道:“那也只好看咧,要果然能夠這樣,凡是咱們同事,我少不得是要奉請的。”那武弁點了一點頭,又笑着說道:“我想你辦理這件案子,能夠如此順利,大概是得了意外的線索,有人給泄了底罷。倘若不然,誰可能辦得到哇。”當時胡得勝聽了這個話,恰似給提了醒兒的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動,但在表面上,卻作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點頭說道:“你真能料事,一猜就猜着了。”隨又敷衍了兩句話,便回到自己休息室中,一個人坐下,默地沉思道:“他那話說得有理,似乎要我出一個幹證人來,這件事情,方算辦得滴水不漏。雖說未必用得着,然而卻不能沒有預備。但是這個人,關係非常重要,可叫我去找誰呢?況且此中還有一說,假如要找個精明人,把事情說明,跟他串通了,不但眼前頭我要大大地花上一注錢,作爲買囑之費,並且從此以後,我還是叫他挾制一輩子,這個事未免太不妥當了。看來還是找個老實人,用言語威嚇他,轉而受了我的挾制,不但眼前省了錢,往後還可以無患,這纔算是一勞永逸的辦法。不過這個人,可上哪裏去尋呢?”
他又一思索,便猛然想到開豆腐坊的王老兒身上了。認準這個人,自己是十拿九穩,一定可以威嚇得住他,決然不會發生什麼變故的,簡直便用他就結了。已經想到此處,忽然又心中一動,以爲用王老兒,還不如用他的兒子牛兒。因爲十來歲的小孩子來作幹證,更可以叫人深信不疑了。胡得勝經過這番詳密的考慮,策畫算是已經決定,又把見王老兒以後應該怎樣辦理,先在肚內打了一回稿兒,其時已經到了夜裏,這纔出離保甲局,赴奔豆腐坊,演這威逼證人的一幕。此中經過的情形,在上章書內,已經敘清了,無煩再述。及至大功告成,果然如其所願,胡得勝自是滿腔歡喜,心花大放。他當向迴路走時,心中又默默地思忖,認爲自己臨走時,王老兒所說的話,卻也未常無理,倘若用不着幹證時,也自不必多生枝節,如其事情緊急,到了非此不可的時候,好在已經安了根,是用不着臨時現抓的,操縱全憑自己,這事大可放心了。胡得勝想到這裏,覺得自己籌劃精詳,算無遺策,心中是十分高興。但他卻不想一想,平白無故的,只因逞一時憤怒,便陷害兩個人,並且威逼幹證,把一個天真未除的孩子,拉着去下渾水,似此存心,怎能逃得報應。
當下他回到保甲局再去打聽時,總辦還是不曾回來。那時夜色已深,便自回寓處安歇。及至第二天早晨,再到局子裏,又伺候了一會,方纔見了洪觀察。胡得勝便將兇犯就擒的經過,多方粉飾的稟告了一番。洪觀察一聽,不由滿面堆笑,覺得胡得勝真乃是辦案的聖手,會有這樣意想不到的成功,便着實的獎勵了幾句,命他暫且退下,隨即派局子裏一個精於審案的委員,立行審理此案。那委員奉了總辦的交派,哪敢怠慢,立時吩咐伺候,跟着就升公座,提犯人,開始審訊,還有案中的證物,刀子、銀兩之類,也都放在公案上。
諸位請想,那熙智和尚跟蔡屠戶二人,昨天受了胡得勝的暴力壓迫,抵抗是抵抗不了,分辯是無從分辯,除去痛心切齒外,實在無法可想。今天好容易到得公堂上,不啻撥雲霧而見青天,還有個不聲冤訴枉,實話實說的麼!再講那個委員,本是久歷官場,精明老練的人物,他覺得胡得勝辦理這件疑難大案,一經出馬,便把兇手拿來,真比花錢辦貨物,還要透着容易,情形已是有些不符,因此在升堂以先,他心中已存下了一個疑問。到得此時,聽了兩人的供辭,可又覺得太離奇了,以爲胡得勝縱然有些膽大妄爲,但也決不至荒謬若此。隨向熙智問道:“你說你不曾圖財,這銀子是哪裏來的?”熙智道:“那裏我廟裏的銀子,並且除此以外,叫胡得勝搶去的,還要多着好幾倍。”委員聽罷,搖了一搖頭,沒有說什麼,隨又向蔡屠戶問道:“你說你不曾害命,那刀子是哪裏來的?”蔡屠戶把眼一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是個屠戶,那把刀子,就是我天天殺豬的,要說拿它殺人,你們誰瞧見來着。淨憑有刀子,就算是兇犯,我當屠戶的,不管哪一個,誰又逃得出砍頭的罪名呢?”委員聽着,一邊連連地皺眉,一邊又微微地冷笑,翻了翻眼皮,又看着二人問道:“你們所說的話,準能靠得住麼?”蔡屠戶聽了,便怪聲怪氣的嚷道:“怎麼靠不住,我要是說一句瞎話,我就是個囚攘的。”兩旁伺候站堂的人役聽到這裏,都忍不住笑了。委員把驚堂木一拍道:“這是公堂,不準滿口胡說。”熙智跪爬半步道:“回老爺的話,請把胡得勝提來,我們二人跟他當堂對質,自然真假虛實,不難有個水落石出。”委員聽罷,沉吟了一會,便道:“等我回過總辦,再行定奪。”隨即吩咐退堂,將二人仍舊押了起來。
原來那委員沉吟考慮的結果,認定這案子其中大有蹊蹺,倘若幫助胡得勝,來個屈打成招,不過是他人擎功,自己造孽,這種划算不來的事情,實在有些犯不上。倘若認真辦理,給二人昭雪冤屈,不但有礙胡得勝的麪皮,並且關係着保甲局的名譽,難保不觸犯了總辦的忌諱,於自己的前途未免大大地不便。再者此外還有-說,就是這件兇殺案,制軍震怒異常,嚴厲的交派了總辦,叫限期緝兇。如今胡得勝馬到成功,人贓並獲,總辦是歡喜得了不得,以爲在制軍面前可以交代得下去了,倘若我審訊以後,不用說是胡得勝誣良爲盜,只說是他拿錯了人,彼時希望成空,總辦當然着惱,說不定要碰個什麼釘子。這不是把別人家裏的棺材,拉到了自己門上麼!看來這件討厭的事,要設法擺脫,只有耍一個油腔滑調罷了。那委員在自己肚中打好主意,於退堂以後,便去面見總辦。洪觀察問審訊結果如何?委員稟道:“卑職用誘供之法,一時還不得要領。
本來這也難怪,圖財害命的案件,關係太重了,哪肯就容易坦白承認呢。”觀察聽到這裏,點了一點頭。委員又說:“卑職本打算要用刑訊,但現在正值歲首,諸事皆取吉祥,要鬧得血濺公堂,呼號慘怛,未免有些不便,故此不由得存了些個顧忌。”原來那位洪觀察官習太大,忌諱較多,那委員善於揣摩心理,所以便因人而施,如此立論,果然洪觀察聽了,便道:“是呵,一個大正月裏,刑訊自然是有些不便的。但是這件案子,既然獲得真兇,早晚是要回明大帥的,若盡延宕着,問不出真供,那可怎麼辦呢?”委員道:“大人不必過慮,等明天再審的時候,職總要設法問出他的真供來。”洪觀察道:“如此甚好,你老哥多多地分心,現在累了半天。先且歇息去罷。”委員便辭了出去。
誰知到得第二天,他便請了驟得急症、不能起牀的病假。
洪觀察見了,很不痛快,自己盤算道:“他病了倒不要緊,可不耽誤了審案麼?他是個老手,問了一堂,尚且毫無頭緒,倘再委了別人,尤其覺得靠不住。況且這件案子非同小可,問明白了以後,取得親供,便好向大帥那裏去銷差。看來講不得,只有我躬親其事的了。”
洪觀察想到此處,便吩咐升堂,少時伺候齊畢,入了公座,把熙智跟蔡屠戶帶了上來。和尚曉得總辦親自審問,沒有容得上邊開口,早已大聲的呼起冤來。蔡屠戶見和尚喊,也就跟着喊。洪觀察便叫二人把真情訴將上來。和尚先說一遍,蔡屠戶也就照直的說了。洪觀察一聽,這簡直的跟原案是驢脣不對馬嘴,便看着二人說道:“你們身犯重罪,還要設辭脫卸麼?
趁早從實講,供將上來,免得皮肉受苦。”說到這裏,便把驚堂木一拍,左右侍候的便喊了一聲堂威。熙智道:“方纔所說,決不敢有一句妄語。大人若是信不及時,不妨傳喚胡守備上堂,我們當面對質。”洪觀察想了一想,便吩咐人役,先把蔡屠戶押了下去,單向熙智問道:“就是你叫衆聚賭,那也有應得的罪名。我念你是個出家人,很想着要網開一面。那件殺人的案子,或者是蔡屠戶所爲,與你並無干係。只要你肯實話實說,我便可開除罪名。將你釋放,你可不要自己錯了主意。”
熙智回道:“不勞大人囑咐,小僧早就曉得實話實說。要是不然,糾衆聚賭的事情,還不自己稟明呢。講到殺人的案件,其中是否牽涉蔡屠戶,小僧不得而知,不過要按照人平素引的那句話去講,蔡屠戶雖然粗魯,卻是個義利分明的人,似乎不至犯此大罪。只求大人秉公處理,筆下超生,小僧便終身感戴。”
說罷,向上叩頭。洪觀察一聽,曉得這個和尚胸中很有經緯,無論他犯罪沒有犯罪,誘供是誘不出來的。便吩咐把他押下去,再把蔡屠戶帶了上來。
洪觀察認準這個人是腦筋簡單,胸無城府,以爲誘供的辦法,總可着落在他的身上。所以當蔡屠戶二次上得堂來,剛一朝上跪下的時候,洪觀察便驟然說道:“方纔和尚已經把你供出來了,他說所有圖財害命之事,全由你一人主張。趁早實說,休得再行托賴。”在洪觀察的打算,只爲這是一個迷魂掌,蔡屠戶聽了,當然要痛恨和尚,倘若要是熙智主使的,他還有個不盡情傾吐的麼。誰知蔡屠戶聽了這個話,竟白一言不發,他的兩隻眼睛恰似鷂鷹一般,向四下裏亂找,要問他找的是什麼,原來找的是和尚。及至看了半天,和尚蹤跡不見,他這才昂起頭來,眼望洪觀察說道:“你所說的,全都是瞎話。老方丈是個好人,他決然不能虧心。你把他請上堂來,我們兩個人見了面,彼此對說對講。若果然從他口中說我殺了人,叫我償命,那時我便情甘認罪,決不皺眉。要是把他藏起來,淨憑你信口開河的,替他傳話,告訴你說罷,壓根兒我就不信。”
洪觀察一聽,真乃惱不得,笑不得,從來公堂上,就不曾有他這般回話,但因爲他是個渾人,也不去吹毛求疵,不過這一層窗戶紙兒,已經被他戳破了,別瞧腦筋簡單的人,見理卻能見得透澈,居然能說出理直氣壯的話來,不受這般誆哄之計。好在洪觀察是個老吏,心思是靈的,口才是敏的。他見一計不成,早已又生二計,當下便轉了口風,向着蔡屠戶說道:“蔡源,你可要自己明白利害,要按照原案去辦,和尚是個主謀,你不過是個幫兇,這出主意的,跟爲人所使的,其中分別可就大了。不然,國家的法條上,何以要有主犯從犯之分呢。
你要肯於實話實說,將來定案之時,你也不會得一個死罪。要按照你方纔的供辭說,那是白晝行兇,搶劫犯人,便該得個目無國家、大逆不道的罪名,依着法條講,就是斬立決。我不追問這個,叫你把原案供出來,此乃避重就輕,有心開脫於你。
你就應當把心眼放明白些,可不要自尋死路。”誰知蔡屠戶聽了,不假思索的說道:“大人,這又是你的不是了。我的脾氣,向來就不曉得什麼叫利,什麼叫害,只曉得不說屈心的話。你就告訴我,要說是由老和尚主使,叫我殺了人,那時便給我插花披紅,賞我萬兩黃金,可也不能那麼說,因爲壓根兒就沒有這麼一回事,我能夠屈首違心,胡造謠言嗎?至於說到搶劫犯人,那實在是我辦的,一點兒也不假。慢講是斬立決的罪名,就算是凌遲處死,我也不能改口。死活算不了什麼,就是不能說瞎話。再者,老和尚當初救過我的命,我要順着你的口氣,陷害於他,那簡直是豬狗不如,還不如捱上一刀,趁早兒死了痛快呢。”
當時洪觀察坐在公座上,耳朵聽着蔡屠戶的話,眼睛看着蔡屠戶的臉,覺得他侃侃陳辭,義形於色,真個是精誠達於面目,一些作僞的神氣也沒有,不禁心中想道:“這漢子確是直個爽人。或者此中果有冤屈,未必如胡得勝所言,也說不定。
看來這件案子,還宜斟酌辦理爲是。”想到此處,便吩咐把蔡屠戶押下去,即時退堂。
第七章 構成冤獄
說話洪觀察退堂以後,便把胡得勝喚到面前,對他說道:“你辦的那件案子,怕有不實不盡之處,方纔我自己審問了一堂,那兩個犯人,不但不肯招認,還要控訴於你,這卻是怎麼一回事?”胡得勝聽罷,趕忙請了一個安,然後回道:“大人明鑑,這種殺人的案子,一經招認了,便沒有活命,誰肯容容易易的便吐露真供呢?至於他們控告沐恩,不過是滿心懷恨,要藉此泄忿罷了。像大人這般聖明,還有什麼見不到的。”洪觀察點點頭,又沉吟一會,方纔說道:“他們兩個人要跟你當堂對質,我因爲不曾問過你,覺得有些不放心,所以要先關照你一下子,然後再行定奪。”洪觀察說到這裏,是由公事講到私話了,因爲胡得勝在他手下當着紅差使,算是一名心腹,才能格外垂青,如此看待。
當時胡得勝聽了這番溫諭,忙着又請了一個大安,然後垂手說道:“大人的鴻沐,真乃天高地厚,不過說要當堂對質,沐恩問心無愧,那本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洪觀察聽了,把眼看着胡得勝道:“果然是這樣嗎?那麼我可就要把這件案子,發到首縣裏去審了。倘若用得着你時,可就要去當堂對質。”
好個胡得勝,聽了洪觀察的交派,顏色不動的說道:“敬請大人鈞裁,沐恩無不遵辦。”洪觀察點點頭,揮手叫他退下。胡得勝便笑呵呵地走了。倘若要問他,何以不怕當堂對質,原來胡得勝是有老底兒在心裏的,因爲官官相護,本是中國相沿的老例,何況洪觀察的官階較大,更可作自己護符呢。這種案子發下去,簡直就是一面兒的官司,首縣要是懂人事的,決然不會傳訊自己。滿讓就是傳了去,只須咬定牙根,他又當把我怎樣,敢說一根汗毛他也沒有膽子動我的。再說首縣既是官場的人物,自然明白官場的訣竅,他犯得上因爲一個和尚,一個屠戶,把原案推翻,跟保甲局的總辦去作冤家嗎?只怕天底下也找不出這麼一個傻人來。胡得勝把這層層道理都已勘清,自然是成算在胸,有所恃而不恐了。
再說第二天,果然便備了一角札文,將犯人跟贓證,發到首縣去審。那位張雲吉大令,見了這套公事,心裏很不自在,暗自想道:“你既然獲着犯人,只須自己審訊就是了。就算要拿身份,不屑躬親其事,但是保甲局裏也有承審委員,何必要發到我的衙門裏來呢?莫非故意擺架子不成?我也不是專伺候你的,先擱一擱再說。”於是便把這件案子給稽壓了三天。
在這三天內,熙智的徒弟達空花錢買通了人役,跟他師父見了一回。原來出事的那天,達空被胡得勝在胸口上狠狠地踢了一腳,當時就吐了血,動彈不得,以後經醫調治,方纔漸漸痊可,現在還是勉強掙扎着呢。他們師徒見面以後,當然是說不盡的悲感。最後熙智向徒弟說道:“我這場屈冤官司,眼見得不易昭雪,除去上控以外,簡直沒有法子。保甲局的總辦是個道臺,他袒護他的手下人,這事很不好辦。就算控到臬臺那裏,司道本是平行的,也未必肯於得罪他。看來這件官司,只有上制臺那裏,跟他去講的了。你出去以後,趕快找人去寫呈狀,上總督衙門裏去告他。這事關係着我的性命,休得怠慢。”
達空含着兩泡眼淚,連連地答應了。熙智又指着蔡屠戶說道:“這位朋友,只爲一時血心赤膽,便把自己牽涉在裏頭,我心裏是萬分難過,覺得對不住他。他又是個指身爲業,有妻有子的人,你須記住我的話,好好地供給,休要缺了他家中用度。
等我出去以後,自然另有補報他的地方。”達空聽了這番吩咐,也是不住聲兒的答應着。蔡屠戶卻望着熙智說道:“師父,你何必這般掛心,我把這些事早都看開了,反正咱們兩個人,活也活在一處,死也死在一處。”熙智聽到這裏,便給攔住道:“算了罷,不要再往下說了。怎麼你一開口,就是這喪氣話呢?”蔡屠戶道:“師父你不知道,因爲出事那一天,有個算命先生,他說我有殺身大禍。當時我很想着要揍他,誰知轉眼的工夫,就撞上了這一檔子事,可不是有點不吉利嗎?”熙智一聽,不由得毛骨悚然,心裏非常難受。連他徒弟送進來的酒肉,他都喫不下去了。至於蔡屠戶,嘴裏雖然說着敗興的話,但是一點兒也礙不着他的喫喝,又是暢飲,又是大嚼,等到他酒足飯飽,達空也要出去了,他便託付道:“小師父,勞你的駕,要是見着我那渾家,就說我說的,叫她不必掛念,也不用想着來看我,這裏有你花過錢,又有老師父在一處,我是一點兒受不着委屈,諸事聽天由命罷了。”達空點頭承應,這才辭別了師父,自己出去。
原來那李氏眼見蔡屠戶被捕以後,除去痛哭以外,簡直的就沒有擺佈處。本來這也難怪,一個小戶的婦人,平日就曉得洗衣燒火,喫飯睡覺,哪裏經過這樣的事情。後來只得託他孃家兄弟李剛,前去打聽消息。似此骨肉至親,當然沒得推託。
但是李剛官面上既沒有熟人,手中又無錢使用,哪裏能夠見得着蔡屠戶,回去只得對他姐姐不着邊際的說了幾句安慰話,便自己走了。其實並非冷淡,但苦於無可爲力罷了。可憐李氏鬧得茶飯不思,坐立不定,看着小吉祥兒,心眼越發難受,覺得母子兩人,往後是一點着落也沒有,只這三幾天的工夫,家中用度便透着窘了。幸虧達空遵了師父之命,親身給她送錢來,便把蔡屠戶的話,一一對她說知,並且比着本人說的,格外周到婉轉,李氏這才略略寬懷。
單說達空,雖然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但是天性甚厚,能夠知恩報恩,他要救師父的心,真乃一片血誠,非常迫切。他從縣衙門回來,給蔡家送了錢去,便依了師父的囑咐,忙着找人去寫呈狀。但是一連兩三天,走了好幾處,這一紙申冤訴枉的狀子,始終沒有寫出來。倘問這是什麼緣故,原來那些寫狀師的,人人都是精明不過,曉得這件案子,關係太大,要是公明正道的去寫這紙呈狀,不但把胡守備控下來,而且還牽涉着保甲局,將來不知要鬧成何種局面;倘若跟官場結下了冤家,那時追執筆之人,自己便逃不了干係,因爲掙上幾個有限的錢,去冒這般很大的危險,實在有些犯不上,所以便都託辭謝絕了。達空到底是個半大的孩子,年齡沒有成熟,智計苦於不足,遇着這種困難,除去着急以外,一時就沒作擺佈處。誰知事情的緊急等於風火,這時早又起了變化了。
原來首縣把這件交下來的案子,暫行壓置。後來一想,覺得有些不妥。因爲花牌樓的命案,制軍很是關心,得罪保甲局總辦事小,如其到制軍的耳中,未免諸多不便。有了這層顧慮,少不得要升堂審訊的了。熙智跟蔡屠戶自然還是實話實說,首縣聽了供辭未置可否,便退堂了。這是因爲張雲吉大令是個老州縣班子,一聽兩人的供,便看透這宗案件,其中大有蹊蹺。既然是由保甲局辦來的,最好還是請保甲局去審,自己很犯不上多費精神,替人造孽。他既是有了成算,便樂得不置一辭。到了次日,便命科房主稿,備了一角詳文,將犯人、贓證仍然送回保甲局去,詳文中的大意,只是審訊不得要領,恐其貽誤要公的話頭,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便把這件麻煩事情,算是推脫開了。要按照官場規矩說,首縣這種辦法,簡直便是頂撞上司。他所以敢於這樣辦,因爲藩臺是他的老師,同制臺的憲眷也很好,有這兩層保障,根子總算很硬。像保甲局總辦,不過是個旁不相干的上司,當然便不放在眼內了。再說洪觀察,見了這套詳文,把他氣得鬍鬚都翹起來了,本要把話說穿,便是在屬員面前碰了一個軟釘子,那怎麼能夠不生氣呢。
但是除去在背地裏痛罵幾句外,卻也沒有別的辦法。
誰知一事未完,又來一事,首縣的詳文幾乎把他氣壞,緊跟着制臺的札文又到了。洪觀察捏着一把汗,打開看時,果然不出所料,就爲的是花牌樓命案那件事,札文中的措辭非常嚴厲。洪觀察看罷,將札文放在一邊,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覺着這個保甲局總辦,眼看就要坐得不牢。正當這心神不定、得失交攻的時候,忽然有個人躡足潛蹤走入簽押房來,要在洪觀察面前回話。這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花牌樓案子的原辦守備胡得勝。洪觀察見他到來,恰好觸着自己的心事,不由衝口而出的說道:“你雖然辦了這件案子來,但可惜問不出口供,那便如何是好?”胡得勝見總辦這樣說,也自猜料八九,但一時不敢冒昧,只是垂手侍立,應了一聲是。洪觀察又道:“你不明白嗎?那一起案子,首縣又詳回來了,他也沒有問出口供來。這個還不打緊,可是制軍那裏又來了札文了,他這樣兒關心,不是成心跟我過不去麼?”洪觀察說到這裏,便把札文拿起,向胡得勝說道:“你不妨看看。”胡得勝口中答應着,便恭恭敬敬地,雙手接了過來,打開仔細觀看。那胡得勝原自粗通文義,也很能看得明白,當時看了以後,照舊放在桌上,便向洪觀察說道:“看大師的札文,最好是把這一起案子立時就報解上去。”
洪觀察看了胡得勝一眼,打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說的倒這麼輕鬆,問不出口供來,那怎麼辦哇?”胡得勝此時猛然心中一動,覺得有一個最好的辦法,真乃兩全其美。況且簽押房裏再沒有第三個人,大可披肝瀝膽的來說,不怕有什麼泄漏。想到此處,便向前湊了一步,低聲向洪觀察回道:“沐恩平日受大伯栽培,不啻天高地厚,久想着肝腦塗地來補報,只可惜沒有機會。如今眼前這宗案子,關係很爲重要。沐恩出於肺腑,想着要說幾句不知進退的話,但不知使得使不得?”洪觀察聽了,似乎有些高興,便道:“你有話只管說罷,何必要這樣吞吞吐吐呢?”胡得勝仍然低聲說道:“據沐恩的愚見,大帥對於這件案子異常注重,大有迫不及待之勢,倘再延宕,只怕於大人前程有礙。最好立時得了口供,大人便前去回話,就可免得發生什麼意外。”
洪觀察聽到這裏,便道:“是哇,不過這個口供一時問不出來,又當怎樣?”胡得勝道:“沐恩爲補報大人起見,倒有個不辭勞怨的辦法,只是有些不便出口。”洪觀察一皺眉道:“你又來了,有什麼話,只管照直說罷。”胡得勝道:“就是請大人把這件案子,委派沐恩去審問,準保當時就有口供,並不費事。”洪觀察聽了,翻了一翻眼皮,望着胡得勝道:“那還不是屈打成招麼!這種辦法,只怕是有點不妥罷。”胡得勝道:“大人明鑑,沐恩是此案的原辦,要是自去審問,他們曉得無可狡辯,那時用不着動手,自然便能從實招認。”洪觀察搖了一搖頭道:“你說的雖然好聽,只怕未必果能如此。再者,這是一件殺人的命案,問實了以後,少不得是要抵償的,其中有無別情,你自己想一想,可要問心得去。”當然洪觀察能說出這麼幾句話來,總算還有一些天理良心。好個胡得勝,曉得已到了緊關節要的時候了,便放開膽量,單刀直入的說道:“沐恩有幾句糊塗話,請大人不要見怪。從來衙門裏辦案,不知冤屈過多少人,只要不是有心陷害,自問沒有什麼過不去,這種事情只能叫作情屈命不屈。再者還有兩句話說,只有錯拿的,沒有錯放的。因爲放了以後,便要另生枝節。現在這宗命案,大帥的公事是如此嚴急,哪裏還有猶豫的工夫。慢說沐恩問心無愧,並不曾錯拿了他們,就算其中情節有待推敲,然而當這迫不及待的時候,少不得也要拿他們先去搪一搪。莫非大人忘記了自己的前程,要去跳井救人麼?”那胡得勝一來因爲自己是洪觀察的心腹,二來也看透了他得失心重,所以纔敢這般侃侃陳辭。
當時洪觀察聽了,半晌沉吟不語,後來方對胡得勝說道:“你的這番意思,固然不錯,但是我的心裏,總覺着有些不安似的。”胡得勝道:“事已燃眉,豈可姑息。況且這件事,自始至終皆由沐恩一手辦理,將來縱有什麼責成,都由沐恩擔負,與你無干,這也算是我略盡寸心,得着補報大人的機會。曾記得書上有句話,是小不忍則亂大謀,就請大人當機立斷罷。”
再說那洪觀察,本來患得患失的心太重了,他未嘗不想着把這兩個犯人前去救急,好搪塞大帥的公事,不過是怕案情反覆,難保不生出變故;又怕果有屈情,自己便傷了陰騭。有這兩層顧忌,所以才鬧得猶疑不決起來。如今見胡得勝實心擁護自己前程,把一切責任全都自行攬到身上去,不由得十分高興,竟自覺着心安理得起來,便道:“你既如此勇於任事,我也未便攔阻於你,好好地辦去就是了。”洪觀察這麼一吩咐不打緊,可憐這個冤獄,從此就構成了。當時雖然保住了功名,但是壞了心術,把人家的性命,無辜的給犧牲了。將來這件冤案盡掃雲霾,重見天日,那時能逃得出公道去。
再說胡得勝見洪觀察已經允諾,不禁心中大喜。他並不怠慢,立時下去,便吩咐伺候一切。真乃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少時換了官服,居然升坐公位,站堂人役,分立兩旁。他在保甲局內,享受這種排場,大約還是第一次呢。及至把犯人帶到,朝上跪下,熙智偷眼觀瞧,見上面居然高坐的正是死對頭胡得勝,只把他給嚇了一個魂飛魄散,暗自想道:“今天算是完了,眼見得這個堂口,好比是生鐵入爐,休想逃得出去。”
不料這時候,蔡屠戶忽然吆喝道:“你哪裏配問案,我是不能叫你審的。”說着,便要掙紮起來。熙智低聲說道:“快不要這樣,省得自討苦喫。”胡得勝圓睜二目,用手把驚堂木一拍,厲聲喝道:“好個膽大的狂徒,竟敢咆哮公堂,左右伺候着,預備動刑。”站堂人役聽了,便暴雷也似的喊了一聲堂威,這時蔡屠戶果然伏伏貼貼的,不再言語了。其實並非胡得勝能夠把他鎮嚇得住,乃是受了老和尚的吩咐,所以如此。
胡得勝見自己令行禁止,非常得意,便含着冷笑,開始向熙智問道:“你自己把心眼放明白些,今天撞在我的手內,哪還能有狡展的餘地麼?趁早從實的供了上來,倒還可以免得受苦。”可憐熙智,這時是在人家矮檐下,不敢不低頭,只得跪爬半步道:“老爺在上,這件案子,小僧實在冤屈,其中經過的情形,當然瞞不了老爺,只怪我一時昏憤,自己把事情做錯了。老爺寬宏大量,還有什麼不能寬恕的,請看我是個佛門弟子,開這一線之恩罷。”說完,向上叩頭。胡得勝聽了,心中想道:“你此時認錯,已經晚了,要想寬恕於你,那可哪裏能夠。”想到此處,便喝道:“休得胡說,快把圖財害命的情形,從實招了上來,免得動刑。”熙智還在哀告着,蔡屠戶已是忍不住了,便睜着怪眼喝道:“你這樣問人家,自己虧心不虧心?你要殺我們,只管去殺,一定要口供幹什麼?”胡得勝一聽,勃然大怒,便喝命左右,將這兩個犯人,都給我倒吊起來。
原來在未升堂以先,胡得勝已經有了成算了,要是打板子,上夾棍,縱然得了口供,顯見得是屈打成招,如今花樣翻新,給他來一個不着痕跡,況且免得血濺公堂,觸犯了總辦的忌諱,豈非兩全其美,所以他就發明了這個倒吊的刑法,事先把一切預備,早都囑咐好了。因此一吩咐下去,左右應了一聲,立時便如法炮製起來。這倒吊是怎麼一種滋味,沒有經驗過的,當然說不清。不過據理去推測,好好地一個人,忽然把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給變更了自然的順序,那種難過,只怕比板子打在身上,還要厲害。再者,當初孟夫子,曾把倒懸二字,來解釋戰國時代的暴政,聖賢的比喻,還有個不貼切有味的麼。不幸身歷其境的人,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可憐熙智是個闊廟裏的方丈,一向養尊處優慣了,哪裏受過這種苦楚。剛一吊上去,已大汗直淋,經受不起,便喊道:“有招有招。”連聲音都岔了。胡得勝冷笑,命左右把他放將下來。那時蔡屠戶雖然血液倒流,頭腦昏暈,周身像是要脹裂的一般,但仍努力掙扎着,不肯示弱,口中嘈嘈雜雜的,還在亂罵。胡得勝大怒,便命人向他鼻孔中灌醋。熙智不忍,便喘着氣說道:“快把他放下來,我敢來作擔保,叫他畫供。”胡得勝道:“既然如此,便宜了這廝。”隨命左右,也把蔡屠戶放下。
熙智哽咽着說道:“事已至此,咱們索性認了命罷,何必要零碎的受罪呢。不過你受了我的牽累,我心中是萬分的過不去。”蔡屠戶睜大了眼嚷道:“師父,何必這樣,你叫我畫供,我就畫供,咱們兩個人,反正是死活在一處。這個話,我早就與你說過了,砍頭算什麼,死了以後,另找地方,跟講理去。”
熙智嘆了一口氣,沒有言語。當下胡得勝怎麼問,熙智便順着他的口氣怎麼說,由書吏寫好了供辭,再命二人畫押。熙智當落筆的時候,不覺悲從中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直掉,把那紙招狀淋淋漓漓地都沾溼了。輪到蔡屠戶畫押時,他把又粗又大的手,握着那管筆,畫了個奇形怪狀的十字,隨把筆一丟,怒目向胡得勝說道:“要殺就殺,弄這欺騙人的圈套幹什麼?你欺得了人,欺不了天。我們兩個人,死在你的手內,將來是要有報應的。”胡得勝聽到此處,不由得入耳動心,也有一種恐懼不安的念頭,恰似電光一瞥,從他心頭上掠過。
第八章 皎日難照覆盆
從來怙惡不悛的人,哪裏肯真心懺悔。那胡得勝聽了蔡屠戶所說,你欺得了人,欺不了天,心中像死水忽然被風吹着,不由得動一動。但是這種感觸,只在轉眼的工夫,便已歸於消滅了。他以爲人在眼前,天在頭上,眼前的人,尚且奈何不得我,頭上的天,又能把我怎樣呢。像這捉風捕影的話,何須掛在心上,還是趕快交代差使要緊。想到這裏,立時吩咐退堂,他便得意洋洋的,拿着那紙招狀,出見洪觀察,只說犯人的口供已經取得在此,至於倒吊起來的話,卻一字不提。此時洪觀察但求保全自己,哪裏還顧人家,只要能取了口供,餘事也就概不追問。並且以上壓下,層層節制,他也同胡得勝的心理一樣,覺得還是趕快交代差使要緊,因此毫不怠慢,立時便坐轎上院,去稟見制軍。
沈公見是保甲局總辦,心裏正記掛着花牌樓那件案子,便立時傳見。洪觀察就把辦理此案經過的情形,簡略的稟明,又將招狀取出呈閱。沈公大概看了一看,略爲沉吟,便道:“此案早晚自有發落。”說罷,隨即端茶送客。洪觀察回到保甲局,心中似一塊石頭落了地,說不盡的鬆快,以爲制軍的發落,不過是交到首縣,照例定罪就是了。萬不料次日午後,竟由總督衙門派來差弁,提取花牌樓犯人,並此案原辦人守備胡得勝,一同到轅聽審。洪觀察大大地喫了一驚,真乃是意想不到,恐怕這麼一辦,難免有些不妥。無奈令出如山,除照辦以外,更有何法可措。只得把胡得勝叫到面前,至再的囑咐他,要小心留意,倘若有了疏虞,那時便要不堪設想。
再說胡得勝聽了這個消息,不亞如頭頂上響了一個霹靂,直嚇得心膽墜地。他萬沒想到,憑赫赫的兩江總督,對於這件尋常的命案,竟自不憚煩勞,躬親審問。他本來是有心病的,只怕這一來,前途的吉凶禍福,是一點兒也沒有把握。昨天自己審案,居然高坐堂皇,今天竟要跟犯人跪在一起,受大帥的面鞫,似此風雲變幻,實屬不可捉摸。但是這等不幸的事件,已自咄咄逼人而來,縱然惶恐萬分,怎能說得上不算,當時只好佯爲鎮定,隨同來到督轅,靜候大帥的示下。
原來沈公昨天聽了洪觀察的面稟,又看了那紙招狀,心內已自有些疑惑,以爲是事情太巧了,怎麼我的札子統催下去,他就會把案子辦上來呢,這裏面難保沒有別的情形,總要再加慎重爲是。不過這一番意思,當時並不曾說破。及至洪觀察走後,又經過詳密的考慮,以爲若委別人去審,誠恐不無弊端,爲事先預防起見,只有自己躬親的一法。沈公把主意在心中打好,對於左右親信以及幕友,一字也不曾提及,怕走漏消息,預先叫人家做了手腳去,豈非鬧得徒勞無益,因此一些兒聲色也不動。直到次日午後,公務就緒,得了消閒,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派差弁到保甲局前去捉人。像沈公身爲封疆大吏,位望何等尊崇,如今因爲一件命案,竟這般委曲求詳,不憚躬親其事,似此存心,真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假使審問的結果能夠水落石出,豈非大快人意。無如天下的事情,常有把人力盡到,但是結果所得,究竟無補實際,所謂皎日當空,照不到覆盆之下,這也只好歸諸氣數罷了。
再說沈公聽得人犯已經提到,立刻坐了花廳,吩咐帶將上來。那時胡得勝在左,熙智、蔡屠戶在右,一齊朝上跪下。沈公先向和尚動問這件案子的始末根由。請想熙智早已吩咐過徒弟,要向總督衙門上控,但因這紙呈狀無人敢爲,衙門戈戟森嚴無門可入,如今卻容易得着這千載一時的機會,還有個不披瀝上陳,請求平反的麼。當時沈公聽了和尚的申訴,心中暗自揣量,覺得這個說法似乎不近情理。以爲胡得勝雖然是個武弁,但也決不敢目無法紀,大膽橫行若此。想到這裏,便又問道:“你說胡得勝居心要陷害你二人,但是平常日子,你們可是早有仇隙麼?”熙智道:“說到以前,並不曾有過什麼仇隙。”沈公聽了,微微地搖了一搖頭道:“若說平日並無仇隙,只一朝之忿,他要陷害你二人,自己以身試法麼?我想這個話,難免是靠不住罷。”熙智一聽,有些慌了,一個和尚家,哪裏懂得什麼叫作官事,便急得紅頭漲臉,前言不搭後語的說道:“請大帥開恩,或者以前我們有什麼仇隙,也不可知。”沈公聽了,微微一笑道:“片刻之間,語言反覆,這種情形,未免有些可疑了。”熙智是又急又怕,早已鬧六神無主,想着再要分辯,也苦於無可置辭。那時沈公的眼光,早又射在蔡屠戶的臉上,見了那種橫眉怒目的樣子,不由得一皺眉。原來沈公雖是一位能臣,卻也脫不了以貌取人的習慣,見那蔡屠戶有些面帶兇惡,便心中暗忖道:“要據此人的神氣,難保不做出犯法的事情來。”想到這裏,便問道:“你有什麼說的,也只管從實申訴上來。”蔡屠戶是天生的渾濁愣,就憑大帥的威嚴,他也並不曾放在眼內,此刻見問到自己面前,便把眼睛一瞪,怪聲怪氣的說道:“方纔老和尚所說的,全是實話,信也在你,不信也在你,哪裏還用得着我來再說。”左右見他出言頂撞,趕忙齊聲呼喝。沈公沒有言語,只哼了一聲,便又看着胡得勝問道:“他們二人所供,你可曾都聽見了麼?”此時胡得勝的心裏,較剛一上堂時實在是松暢多了,因爲看見堂口的情形,自己很可以佔得上風,如今見大帥垂詢,趕快跪爬半步道:“卑弁全聽見了。但是犯人翻供,原屬照例之事,這也瞞不了大帥的。至於熙智,說卑弁有心陷害,捏造一切情形,那真是出乎情理之外。試問卑弁能有幾個腦袋,敢作這樣不法之事;再者平日並無仇隙,那是他親口說的,卑弁要成心害人,何以專尋到他兩個人身上。似此理屈辭窮,當然在大帥洞鑑之內,卑弁也不敢妄事多瀆了。”說罷,向上叩頭。
沈公道:“你們兩造,當然是各執一辭,究竟誰是誰非,我一時也難於剖斷,不過我要問你一件事。”沈公說到這句話時,炯炯的目光,已射在胡得勝的臉上。此時胡得勝心中止不住的突突地亂跳,不知大帥要問究竟是什麼?倘若一個對答不來,難免就要發生危險。正當他害怕的時候,沈公已然接着說道:“你辦理這件案子,毫不費事,便曉得一個和尚是主謀,一個屠戶是兇手,破案如此神速,真乃從來少有。但是你從哪裏得來的證據呢?”沈公問到這裏,忽然把臉一沉道:“快,快說,休得耽擱。”左右伺候的人役窺伺大帥的神色,便也跟着發一聲威,那種入耳驚心,真足使人不寒而慄。在沈公這個問法,可以稱得起是片言握要,假使胡得勝當時對答不來,難保不把全案推翻,從頭另審。
誰知他事先預防,早就安下根了,所以任憑大帥詰問,左右發威,他是一點兒也不驚慌,立時朗朗的說道:“回大帥,此次破案神速,並非卑弁之能,實在是因爲有人告密。”沈公道:“既然如此,何以你從先不把這一層緣故,聲敘明白。趕快給我講。”胡得勝道:“這是卑弁該死,存了個一人邀功之心,所以不曾把別人的好處說破,請大帥格外矜全,開恩饒恕。”說罷,連連叩頭。沈公見胡得勝不但隨問隨答,並且入情入理,似乎還是他,比較可靠,不由得顏色之間略爲和霽。
當下又問道:“那個告密的果系何人?他說的話是否靠得住?”
胡得勝道:“回大帥,那個告密的,乃是開豆腐店的王老兒的兒子,喚作牛兒,現在只有十來歲,是個老實不過的孩子,當然不會說假話的。”不料胡得勝說到這裏,熙智有些忍不住了,便大聲叫起屈來。沈公望着和尚道:“你先住口,我這裏的話還不曾問完。”左右也都齊聲吆喝,嚇得熙智不敢再言語了。
沈公便又向胡得勝問道:“那孩子是怎樣向你告密的,快據實與我道來。”胡得勝道:“據牛兒說,他在正月初一日夜間,經過花牌樓地方,路燈照耀着,親眼看見熙智指揮蔡屠戶,把那人砍倒,將他嚇得膽裂魂飛,便在黑影子裏,悄悄的逃走了。”
沈公道:“他何以要把這個話來告訴你呢?”好個胡得勝,很能隨機應變,聽沈公如此詰問,便不慌不忙的說道:“回大帥,只爲他父親王老兒跟卑弁素來認識,當奉差緝辦此案,卑弁一時走投無路,曾經對他言講,那王老兒一者念其往日的交情,二者也存着求賞之念,因此使叫他兒子把情形對卑弁說了。”
沈公至此,點了一點頭。
不料這時候,蔡屠戶忽然高聲嚷道:“他所說的這些話,全都等於放屁,千萬莫要信他,我從來就不知道,哪裏有個王老兒,哪裏有個牛兒,似這樣胡造謠言,就該抽他的嘴巴。”
沈公不由得有些動怒,便喝道:“好個膽大的匹夫,竟敢如此咆哮,先把他給我押下去。”左右伺候人應了一聲,忙着把蔡屠戶帶出花廳以外。此時沈公,望着熙智說道:“你方纔對於胡得勝所說,曾經叫屈。有什麼話,只管訴將上來。”熙智見沈公垂問,像是很有把握似的,又向前跪爬了半步,高聲說道:“胡守備陷害小僧,現在已經有了真憑實據,請大帥明鑑。”胡得勝一聽,心中又突突地亂跳起來,不知是叫他抓住了什麼破綻。沈公說道:“你有話,儘可盡情申訴。若是證據確鑿,我自然秉公辦理,決無偏袒。”熙智說道:“胡守備所說的那個王老兒,跟他的孩子牛兒,小僧從來不認識。並且據蔡屠戶所說,他也同小僧一樣,不認識他們父子。我們既不認識他,他當然也認不得我們。慢說沒有什麼情事落在他的眼中,就算是有,但他既不認得我們二人,何以便能指實暱?大帥請想,這可不是有心陷害又是什麼?”再說胡得勝跪在一旁,提起全副精神,靜聽熙智申訴,心中是止不住的懊悔,恨自己一時疏忽,何以忘記了這一層,並不曾問王老兒父子是不是認得熙智跟蔡屠戶,以致留下了這麼一個破綻。但是思想起來,卻也無大妨礙,因爲要提證人上堂時,現放着只有兩個犯人,一個和尚,一個不是和尚,那還能鬧錯嗎,可見熙智雖能舉出這個證據來,然而也不見得就能夠奈何我。胡得勝想到這裏,心中又寬鬆多了。沈公聽完了熙智這番申訴,便又問道:“據你所說,你跟那王老兒父子從來未謀一面,這話可曾當真麼?”
熙智毫不猶豫的說道:“小僧生平不作妄語,何況是在大帥的面前。”沈公聽得這樣說,便偏着頭,用手拈着鬍鬚露出沉思之狀來。忽然微微地一笑,像是已經有了成算,當即叫把兩個犯人收押,又派了一名武巡捕監管胡得勝,不得擅離督署。
吩咐已畢,便離開花廳,回到內署,另行派人佈置一切。
當時般不明不白的退堂,揣情度理,一定是有個未經披露的辦法,留在後面。但到底可是怎麼一個辦法呢,這個啞謎,不但熙智想着懸心,就是胡得勝,也是如同懷着鬼胎,不知是如何的一個下回分解。只有蔡屠戶,他早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依然喫得飽,睡得香,並不懸念未來之事。到得第二天午後,沈公照舊升坐花廳,先把胡得勝帶上來,朝上跪下。胡得勝偷眼看時,並不見熙智跟蔡屠戶,不由得心中納悶。沈公說道:“胡得勝,你們兩造的是非曲直,已有了分辨之法,如今叫親眼看着,少頃便見分曉。”胡得勝口中答應着,向上叩頭,心裏止不住的又是猜疑,又是害怕。知道這一回,關係死生,非常重大,只好憑着自己的運氣,一切聽天由命罷了。當時沈公又吩咐了一聲,立刻帶上兩個人來,一齊跪下。胡得勝看時,不禁默默地喫驚,暗想自己生死關頭,此刻全都握在這兩人手內,恨不向他們來個千叮嚀,萬囑咐,方纔放心。無奈有大帥坐在上面,真乃咫尺千里,連一句話也不能說。除去眼睜睜地看着,簡直是毫無辦法。倘問帶上來的果系何人,原來並非別個,就是胡得勝逼迫出來的幹證,開豆腐店的王老兒,跟他的孩子牛兒,這是當昨天退堂以後,沈公便派人將他父子傳到署中,先行拘禁,爲的是預防串供,生出情弊。這倒不錯,憑開豆腐店的人,居然在督中住了一夜,真乃是意想不到。不過有一件,心裏頭可實在不大好受。再說王老兒,當那一天晚上受了胡得勝威逼之後,便屈着心眼,教給他兒子口供,其中最要緊的,就是假如到了堂上,官要問正月初一日夜裏,你走到花牌樓地方,曾親眼看見殺人的事情麼?那時候,你也不用多說,只答應一個是字。倘再問,你可曾看清了殺人的是誰,那時你便說,是大慈寺的和尚熙智,叫一個賣肉蔡屠戶殺的。這兩層,算是最關緊要,其餘應該預備的話,王老兒也都一一的教給他。怎奈那個牛兒是個天生來的笨孩子,任你說破舌尖,總是教不好。王老兒又是着急,又是生氣,牛兒便愁眉苦臉的說道:“爸爸,你因爲什麼,一定要教給我說瞎話呢?”王老兒嘆了一口氣道:“傻孩子,我這是沒有法子啊。誰願意辦這虧心的事情。假如不這麼辦,得罪了那位胡老爺,咱們爺兒兩個,只怕就要性命難保呢。”王老兒說到這裏,已是眼淚縱橫,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也就教不下去了。及至這一天將他父子二人拘禁在督署,牛兒還是昏天黑地,不覺得怎樣,王老兒卻是如坐鍼氈,害怕得一夜不曾閤眼。他也料到此次被拘,大概就是花牌樓的案件,被胡守備舉出幹證來了。不過從先想着,這一場牽涉的官司,總是在保甲局裏打,如今不曉得是怎麼一個緣故,竟會鬧到制臺衙門來了。不管怎樣,反正到了那裏,也只照着胡老爺囑咐的去說,眼前沒有舛錯,日後也不至結仇,和尚跟屠戶,到底冤不冤,那個我可顧不了。要是未曾救人家,反倒先害了自己,無論是誰,可也不能那麼辦。王老兒想到這裏,主意算是打好了。
這一來不打緊,眼見得便要大錯鑄成,冤沉海底,可嘆王老兒愚昧無知,一心就知道懼怕胡得勝,要一點兒常識也沒有。假如他要明白事理,曉得到了總督衙門,大可據實直陳,不必畏首畏尾,那時不但問心無愧,並且昭雪了兩個人的冤屈,真乃功德無量。說到胡得勝,只怕性命難保,哪裏還能再去害人,這豈不是一個最好的辦法。無奈王老兒看不清這種道理,當此緊要關頭,依然向錯路上走去,便把這一場冤屈官司,生生地給坐實了,只落得自己虧心,別人喪命,只幫助了一個作惡之人,其實是一點兒貪圖也沒有。講到這裏,不禁使人慨然三嘆。
再說他父子二人,當時來到花廳,一齊朝上跪下,只嚇得變貌變色,抖衣而戰,不亞如到了森羅殿下。他們這種情形,說來並不足怪,本來作小販的人,平常見了一個衙役,尚且害怕,何況是跪在制檯面前聽審呢。那時胡得勝也跪在旁邊,他們都不曾看見。因爲花廳上,兩旁伺候之人,好像雁排翅的擺開,黑壓壓地一片,看在眼內,不免有些心驚膽虛,倒不如低着頭,看着地,還可以比較的安適。
再說沈公坐在上面,見兩個人都是俯伏着,便道:“你們不必害怕,只管抬起頭來。”左右也就跟着吩咐了一聲。王老兒父子這才秉正面目,抬頭向上觀看,剛一跟沈公對了眼光,早又嚇得低下眼皮,心中亂跳。沈公見他父子,一個是老老實實的本份人,一個是渾渾厚厚的小孩子,滿臉都是樸野之氣,一點奸詐的神情也沒有,不禁心中暗忖道:“要據胡得勝所舉的證人,倒像沒有什麼弊病。”想到這裏,便問王老兒的姓名年歲職業,總算不錯,居然勉勉強強,結結巴巴的,都說清了。又問到牛兒身上,可憐那個小孩子,哪裏見過這般陣勢,早已頭暈眼花,說不上話來,只得由王老兒替他回明瞭。沈公便垂詢花牌樓的案件。王老兒便大着膽子回道:“那都是牛兒親眼看見,他嘴裏說出來的。”沈公聽了,便和顏悅色的向牛兒說道:“你不要害怕,有什麼話,只管從實的訴將上來,我決不難爲於你。”饒是這般溫諭,牛兒還直眉瞪眼,張口結舌的,一句話也沒有。沈公見他如此,心中反倒歡喜,認爲這樣木強的孩子,一定不會說假話的。便又向他問道:“正月初一日夜裏,你經過花牌樓地方,可是親眼看見殺人的事情了嗎?”
這一問,總算湊巧,跟王老兒以前所教的,竟自如出一口,牛兒也算不錯,居然福至心靈,從他舌尖上,竟會蹦出一個是字來,他爸爸費了多少心血,也算是沒有白教。
再說胡得勝跪在一旁,見大帥審問他們父子,早已急出一身透汗來,心裏像着了火一般,恨不得替他去說。等到那個是字從牛兒的嘴裏,彷彿又沉重又輕快的一旦吐露出來,不亞如萬兩黃金,徒然到手,以爲是天下大事,從此定矣,以前幾乎跳到嗓子眼裏的那一顆心,便已不知不覺的,隨着那口久閉乍舒之氣,漸漸地落將下來。“敢情那個和尚,跟那個屠戶,你早就認識他們的了?”這一問,是王老兒從先沒有教過的,牛兒翻着白眼,早又答不上話來。沈公便又向王老兒動問,王老兒無奈,只得硬着頭皮替牛兒答應:“平素就認識那兩個人。”
本來已到了這個地步,倘要再說不認識,那不是自己把自己訟下來了麼。只見沈公眼望着王老兒父子說道:“據我想,你們既肯挺身來作幹證,當然是能夠認識的。不過據那和尚跟屠戶說,這實是一場屈官司,跟你們父子並無一面之識。我也不知這兩邊的話,誰的靠得往。如今我想出一個剖斷之法,不難是非立見,就是少時帶上十個人來,其中五個是和尚,五個不是和尚,叫牛兒親手指出,哪兩個,是正月初一日夜裏,他在花牌樓親眼看見的。這麼一辦,誰真誰假,便沒有狡辯的餘地了。”
當時沈公的話,還不曾說完,王老兒也愕了,牛兒也糊塗;胡得勝跪在一旁,心裏在也打了鼓了。原來熙智跟蔡屠戶,除去胡得勝不算,就連王老幾,都不認識這兩個人,牛兒呆,更不用提咧。沈公這一試驗不打緊,眼瞧着就要圖窮匕現起來。單說這王老兒,他雖然沒有多大的知識,但也曉得此中的利害,知道要是認不出來,或是認錯了時,不但對不住胡老爺,恐其要有後患,就是眼前頭,也難保不擔什麼罪名,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想到這裏,只得大着膽子,向上回道:“牛兒雖然認得,就怕他膽子小,在堂上說不出話來,那可怎麼辦呀?”沈公聽了這個話,並不疑惑是有心推脫,因爲牛兒緘口結舌的樣子,已是親眼見過的,確乎不假的,當向王老兒說道:“那也不要緊,只要他能夠親手指得出來就成。”王老兒想着再要推諉,可惜沒有辭兒了,只急得他如同霜雪被體,冷汗直淋,低着頭跪在那裏,像是宣告了死刑的一般。
再說胡得勝,先前見他們父子拙於辭令,不善應付,恨不得用自己的嘴,替他們去回,但怕大帥怪罪,不敢出聲。此時曉得是緊要關頭,倘有疏虞,眼見得這場官司便要鬧得一敗塗地,實在可不能再沉默了,當時便冒着險,向公座上說道:“請大帥恕罪,卑弁有下情上稟。”他這一言語不打緊,把王老兒父子都嚇得一哆嗦,方纔見胡老爺原來也在旁邊跪着咧。
當時沈公說道:“你有什麼話,不妨訴將上來。”胡得勝叩頭說道:“大帥這個辦法,實屬公允已極。但是有一樣,牛兒懾於威嚴,已經失了常態,這也瞞不了大帥的,他父親怕他說不出話來,卑弁還恐其指認一層,或者也許作不到,因此不揣冒昧,要叩求格外開恩,省得到臨時辜負了大帥的這番深意。”
沈公道:“這話也未嘗無理,但是依着你,可又有什麼辦法呢?”胡得勝回道:“牛兒的舉止無措,無非是害怕二字。若據卑弁的愚見,少時命他辨認時,叫他父親用手領着他,自然可以壯壯膽子。那時神智清楚,不致張惶,若能夠說得出話來,指得出人來,也未可定。這是卑弁據理而言,一種假定的揣測。是否有當,還請大帥鈞裁。”說罷,又向上叩頭。
原來胡得勝以爲牛兒雖未必認得熙智跟蔡屠戶,但是王老兒總不能不認識的,所以在大帥面前請求,叫父親領着兒子,只須遞個暗號,或使個眼色,這個困難問題,豈不就解決了麼。誰料王老兒也是同牛兒一樣的不認識,縱令請求得準,也未必能夠獲當,這一層困難,胡得勝只苦於不知罷咧。再說沈公聽完了這一片話,略略沉吟,方纔說道:“這個辦法似亦可行。但是當辨認之時,他們父子二人彼此都不得過話,我當派人監視,以免流弊。”說到這裏,沈公向在旁伺候的一個小僮兒吩咐道:“你聽見麼,回頭便由你親監着他們。”小僮唯唯答應。胡得勝看沈公如此辦理,心中是半喜半憂,但他是不敢再說一句話。沈公又向王老兒說道:“爲免除你兒子害怕起見,派你領着他前去辨認,但你可不許言語,由他自己指認出來,除我留神注視以外,還另派一個人就近監視着。倘有弊端,你要仔細。”王老兒這時是心似油煎,不用說派人監視着他,不許他跟兒子過話,就算公開的派他前去辨認,他也是一樣兒的沒有把握。因爲熙智跟蔡屠戶,他根本就不認識。因此聽了沈公的告誡,真乃是啞叭喫黃連,說不出的苦,便在喉嚨裏,彷彿似哭泣的一般答應了一聲。沈公又望着牛兒說道:“少時帶上十個人來,你留心認一認,哪兩個是你在花牌樓親眼看見的,我派你父親領着你,只管放心大膽的說出來,不必害怕。”
那時牛兒紫漲了麪皮,汗子順着額海上往下直滾,身體有些打戰兒,那種情形,好像沈公告訴他的話,就如同皮鞭子抽在他身上一樣。倘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從先說瞎話,還倒罷了,如今他去認人,那可不是活活地要命嗎。他雖不知認錯了要擔什麼罪名,但總覺得不大對頭,真是無奈,又是急,又是怕。自然就要鬧得面貌變色,大汗直流咧。
請想堂口上的事情,哪裏能有猶豫的工夫。當時沈公吩咐已畢,便命往上帶人。下邊答應了一聲,立刻五個和尚,五個黑大漢,一同帶到,挨着花廳的開口,分爲左右兩班,齊臻臻地站好,猛然看去,像是沒有多大的分別,因爲年齡的大小,身量的高矮,都在仿上仿下,這本是昨天晚上遵照沈公的交派,加意選擇了來的。沈公見人已帶到,便命王老兒父子起來,上前辨認。可憐那一老一幼,兢兢戰戰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王老兒用自己的手,挽住了牛兒的手,慢慢向前移動,就如同要走上刑場一般。那時候派作監視的小僮兒,也就緊緊地跟在後面。沈公的眼光,同時也留意的注視着。並且所有伺候之人,全都不約而同的把視線集中到一處,這是爲好奇心所驅使,要看這幕辨認的結果,究是如何。當時只有一個人,這事於他關係最大,此際心中似水沸騰,確已超過了沸點,他那種急於要看的心,比較着誰都要迫切。無奈爲環境所限,竟成了一人向隅,不得目擊其事。請想他心中,那種擾亂,那種焦灼,不是筆墨之力所能形容的呢。要問此人是誰,當然便是胡得勝了。因爲他向上跪着,跟花廳的門口,恰好成了一南轅北轍之勢。沈公端然坐在上面,他有多大的膽子,敢於扭項回頭嗎。那時在精神上,所感的緊張,所感的痛苦,真乃不可言喻咧。
再說王老兒,到底上了些年紀,遇着這樣萬分困難的事情,在無可奈何之中,多少也要有個打算,他雖不認得哪個是熙智,哪個是蔡屠戶,然而憑着鑑貌辨色,能夠看得出來的一線希望,那時悄悄地遞給牛兒一個暗號,或者得從這無中生有,竟能夠死裏求活,闖過了這層難關,落得個脫然無累,可也是說不定的。所以當他從地上爬了起來,用自己的手握住了牛兒的手,轉過身形,慢慢向前移動時,他已提起全副精神,把兩隻眼睛射到等着辨認人的臉上,恨不得要從那幾個人的五官,看到那幾個人的心裏去。當時王老兒的臉,是向着左,左邊站着的,正是五個和尚。眼光到處,他見對面的十隻眼睛,也正在望着牛兒跟自己,單是居中第三個的那個和尚,面容顯得有些憔悴,從眼神裏露出一種憂慮不安的樣子來,其餘那四個,都是舒眉展眼,像是天君泰然,毫無掛礙的神氣,本來這種誠中形外的表現,無論任何人,也是掩飾不來的。試想熙智此時,是在生死關頭。其餘那四個人,不過是逢場作戲。兩邊心理的不同,有如霄壤之隔,臉上的神情,可怎麼能夠一樣呢。當時王老兒看在眼內,心中已經有了打算,他認準了第三個情有可疑的形色,應該就是案中的犯人,至於究竟是不是,那也只能憑天由命。但怎樣能夠遞給牛兒一暗號呢?此刻在後面有人緊緊地監視着,不但低言悄語萬萬不成,就是要使個眼色,那也是決計辦不到的,況且此外還有一層,暗號遞過去,牛兒那孩子能夠領悟不能夠領悟,還是毫無把握。看來這件事,是好的時候少,壞的時候多,只有盡力而爲,一切全都認命罷咧。那時他的眼兒瞧着,心兒想着,腳步兒慢慢地移動着,當他們爺兒兩個,剛一走到第三個和尚的面前,陡然便煞住了步,用自己的手把牛兒的手往緊裏一握,從喉嚨中彷彿是有一口痰忍不住了,微地嗽了一聲,但是他的眼光,可絕不敢看到他兒子的臉上去。說也奇怪,不知牛兒是怎麼一股子勁,倒好像是鬼使神差,他不但能夠領悟他爸爸給他的暗號,並且膽子也壯了,只見他兩道眉毛向上一挑,一雙小眼放出光芒,把那隻手伸了出來,向着熙智一指道:“就是他!”當時花廳上,上自制軍,下至人役,都是凝神屏息的看着,一點聲息也有,所以牛兒說的那三個字,格外聽得洪亮清楚。但是他們爺兒兩個這一手口相應不要緊,可憐那無辜被枉的熙智,早已轟去三魂,丟掉七魄,心裏頭一迷糊,腳底下一發飄,便已頹然軟癱在地下了。
王老兒一見,知道猜不錯,心裏先放下了一半,便覺得有些精神陡長起來。剛要領着牛兒轉過身形,再去辨認那一個,早聽得身背後,聲若洪鐘似的,有人唉一聲道:“這是怎麼說的,認出也不要緊,反正處心無愧,有個死等着罷咧,只恨我剝不下姓胡的皮,心裏實在不痛快。”說到此處,他又將胡得勝破口大罵起來。左右侍役,有的低聲吆喝着,叫他不許亂說,但是哪裏禁止得住。此時王老兒父子已經轉過身軀,見那咆哮的人,正是一個黑大漢,最末了的一個,不由得向他望着,彼此的眼光剛一接觸,只見那人大聲喝道:“你們看什麼,我就姓蔡。小兔羔子,你要憑良心說話,可曾瞧見我殺人了嗎?”這一來倒不錯,可也用不着再辨認。牛兒是個孩子,並不覺得怎樣,王老兒曉得全盤責任已脫卸,似乎是應該歡喜了,但不知道是怎麼一種緣故,只覺心中怦怦亂跳,恰是又愧又怕,難以告人。
再說胡得勝跪在那裏,提心吊膽的靜聽消息,簡直把呼吸都停止了,及至聽到牛兒的說話聲,跟蔡屠戶的咒罵聲,知道事情已解決,自己得了勝利,方纔把閉住的那口氣,呼了出來,彷彿是死裏逃生一樣。當時沈公見牛兒指認不訛,熙智驚懼仆地,那個蔡屠戶不待辨認,自己說了,據那種愍不畏死的樣子,恰是個殺人犯,便叫差役將兩名犯人押了下去。王老兒父子立予開釋。那四個和尚,四個黑大漢,也一律放出。胡得勝還得了幾句獎勵,命他照舊回去供職。把事情辦完以後,便又立時傳見首縣。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遺囑
話說沈公把這件案子審完以後,何以立時便傳見首縣,原來是把這兩名犯人發交下去,並在保甲局總辦送呈那紙供狀上,親筆標下硃諭,將熙智定爲主使犯,蔡屠戶定爲行兇犯,兩人一律是斬立決的罪名,命首縣監斬,即於次日行刑。沈公如此嚴辦,無非對於近來兇殺之風,深惡痛絕,存了個懲一儆百的意思。首縣稟見以後,當面奉了交派,除去照辦以外,自然是莫贊一辭。話說到這裏,其中似乎有個疑問,就是普通刑事罪犯,在前清時候,照例是應該秋後處決,甚而還要經過御覽,所以那時的宮門鈔,有內園進呈勾到本的話,是見殺人一事,恰是鄭重極了。何以沈公便能如此的專擅呢?殊不知以上所說的,那是普通手續。沈公處理此案卻是便宜行事,兩者原自並行不悖的,因爲前清時代的督撫,不但是封疆大吏,而且還兼着欽命大臣的職銜,所以督撫出告示,都有欽命的字樣。講到權力,實在非常的大,要把話再說透徹些,就好比古時年間代天巡狩的樣子,雖然沒有王命旗尚方劍的形式,卻具着那一種精神。無論大小事件,一切皆可便宜行事。就算是文武官吏,若認爲應該立置重典的,也不妨先斬後奏,何況是尋常的兩個人犯呢,那當然更是行所無事了。不過有一件,假如要把人殺屈了,身被糾彈,奉旨查辦,若把事情平反過來,就算是撫,卻也難免咎有應得。但是死者已經不可復生,縱然得了昭雪,也徒抱憾九泉而已。
再說當日首縣奉了沈公的交派,把兩名犯人從制臺衙門帶了回去,因明天就處決,自當格外慎重,便命收在內監。按理說,獄不通風,何況是定了罪的死囚,就是親人,可也無從探視。無奈中國有個慣例,就是錢能通神,不管什麼辦不到的事情,只要你肯拿錢去墊,打不通的路,也可以打通,辦不到的事,也能夠辦到。因此當天夜裏,便有人進得內監,前去探視。倘問此人是誰,便是熙智的徒弟達空。原來他託人寫呈狀,到處遭到拒絕,只急得走投無路,但是要救師父的心,始終也不曾鬆懈,所以便帶了廟裏的一名長工,住在店裏,以便就近設法,並且容易探聽一切消息。後來聽得這件案子,已經提到制臺衙門裏去審訊,達空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以爲是吉星高照,師父從此可就要得救了。他所以這般癡心妄想,因爲師父曾經再三囑咐於他,說是要申冤雪枉,非到制臺那裏上控不可。偏是那些寫呈狀的人,不知是何居心,全都不肯給寫。如今好了,總算皇天有眼,居然也有這麼一天,這場冤屈,還有個不得洗刷的麼?滿懷高興,便忙着託人去打探消息。
無奈制臺衙門,不同縣衙門,枉自費了一片心機,可也打聽不着一些下落來。就算肯於花錢,也苦於無從使用。這是因爲沈公馭下極嚴,一經有了劣跡,除去斥革以外,還要辦罪,所以那些當差的人,在睡裏夢裏,都要害怕。並且這件案子,一來辦得機密,二來辦得迅速,有那得不着消息的,自不必說;有那得着消息,而且貪圖錢財,肯於冒險泄漏的,但也沒有那個工夫。因此達空除去知道師父提到制臺衙門裏去審訊外,別的情形,是一概不知,心裏頭又是急得慌,又是悶得慌,就好比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及至聽得把兩名犯人,仍然發交到首縣衙門裏去,便不由得歡喜,因爲從先在那裏,曾經花過錢,探過監,如今再去,那還不是輕車熟路嗎?不料交涉的結果,這一次竟與上次不同,比着以前煩難多了。好在達空捨得花錢,上自書差衙役,下至牢頭禁卒,全用極大的賄賂,一律買通,大家這才肯擔着干係,在黑夜之中,將他悄悄地帶了進去。
達空是抱着很大的希望,以爲這場官司,經過制臺審訊,一定要由黑暗之路,趨向光明裏去,只要見了面,便可以得着喜信的。誰知剛一見着師父,早不禁大喫一驚,恰似從頭上澆下一瓢冷水來,把以前的熱望,立時就歸於消滅了。這是從他師父的神色中,已經看出事情有些不順。熙智一見了徒弟,心裏一陣難受,眼睛一發酸,兩行痛淚,已是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達空看着,也忍不住哭了。蔡屠戶在旁,也皺着眉頭,唉聲嘆氣。熙智道:“眼看着這場官司,是要凶多吉少,只怕你師父,在陽世三間,還僅有幾個月的活頭。我真想不到,在佛門中修行一場,竟會落到這般收緣結果。”他說到這裏,聲音發顫,再也說不下去了。可惜他於生死的大限,還知得不清,以爲縱定了死罪,少不得也要秋後處決。誰知事有不然,生命僅僅地剩了一天呢。當時達空聽了師父的話,心似刀挖,非常酸楚,但以爲既有幾個月的工夫,不愁沒有法子好想。再者據師父的口氣,大概還不曾定罪,像這樣絕望的話,也未免言得太早,便又問道:“莫不成制臺也會冤屈好人?”熙智搖搖頭,顯示出一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慢慢地說道:“我並不怨制臺,兄弟怨我自己的命,反正這件事,活該就結了。”達空便又動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熙智這才把先跟胡得勝對質,以及今天當堂辨認的情形,全都對徒弟說了,最後嘆了一口氣道:“制臺的心,總算已經盡到,無奈我的命,是前生註定了,該受冤屈,那可又有什麼法子呢?”達空道:“或者王老兒父子早就跟胡得勝串通一氣,也未可知。”此時蔡屠戶忽然大聲道:“那還用說麼,反正我跟你師父的這兩條命,是直送在胡得勝一個人的手裏。我真不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狼心狗肺的人。死活算不了什麼,只可恨我出不得這一口氣,要是先殺了胡得勝,再去給他抵償,死了我也願意。”他說到這裏,不由咬牙切齒,怒目擰眉,表現出一種飲恨不平的樣子來。
當時熙智看在眼內恍然若有所觸,臉上現出又嚴肅又悲慘的神氣,望着達空說道:“徒弟,我要問你一句話,平日師父待你如何?”達空見師父問到這裏,趕忙跪下道:“你老人家待我是恩重如山。”熙智點了一點頭道:“你知道很好。現在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你可能記得住麼?”達空道:“師父吩咐,自當銘心刻骨,決不敢忘。”這時熙智忽然一變從先頹喪的神情,很興奮的說道:“那狠毒的胡得勝,真是我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眼見得我這條性命,要斷送在他的手內。你要是我的好徒弟,不論遲早,千萬休要忘了給我報仇,倘能叫那廝一樣兒的項上餐刀,我在九泉之下,也會瞑目。這就是師父的遺囑,記得也在你,記不得也在你。”那時達空跪在熙智的面前,聽到此處,不禁悲從中來,便抱住師父的磕膝蓋,失聲痛哭。熙智也含着眼淚,卻厲聲說道:“哭的日子在後頭,我還要問你,你可能夠記得住麼?”當時是話趕話,沒有猶豫的工夫,達空便應聲說道:“你老人家放心罷,徒弟至死也忘不下。”熙智點頭道:“如此很好。”達空話已出口,卻又醒過味兒來,覺得師父這樣吩咐,自己這樣答應,事情透着不大吉祥,便又找補着說道:“但盼能夠逢凶化吉,遇難呈樣,你老人家的話,作爲無用纔好。”熙智道:“那也只好看罷。你且起來,不要儘管跪着了。”達空揩了一揩眼淚,這才立起身來,口中還唏噓不已。那蔡屠戶眼望熙智,先叫了一聲師父,然後很感慨的說道:“不管將來怎樣,你倒有這麼一個好徒弟可以託付。我雖有妻有子,不但一點用處也沒有,還是我身後的一塊累贅,看來只好死的死,活的活,由他去罷。”蔡屠戶說到此處,不免有些傷心,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熙智唉了一聲道:“這是怎麼說的,幸虧你給我提了個醒兒,不然,竟自忘懷。
我看着你,比我自己還難受,那萬分對不起你的話,也不必再說。倘若咱們二人有個三長兩短,你家中善後的事,全都交在我身上,你不必掛懷。”熙智說到這裏,便又掉過臉來,向達空吩咐道:“我說的話,你聽見了麼?這位屠戶朋友,無端遭此大難,全是受了我的連累。萬一將來有個不幸時,你切記着,要供給他家中豐衣足食,他的孩子長大了,也要盡到你的力量,一手提拔於他,能夠這樣,便算你對得起我。我雖不敢說對得起他,多少也算盡了我的心。這就是你師父第二件遺囑,跟以前所說的,一樣兒重要。倘若你略微有些怠慢,那便不是我的徒弟。”達空連連的答應着,等着熙智把話說完了,便道:“師父放心,倘若用得着時,一定照辦。”
當時蔡屠戶滿臉都是感激之色。剛要想着說話,忽然從外面慌慌張張的走進一個禁卒來,向達空說道:“快走罷,查監的可要來了。要是叫他撞上,那個亂兒可就大咧。”熙智一聽,趕忙說道:“趁早兒快走,休要耽擱了。”達空此時,覺得還有萬語千言未曾傾吐,但也不敢再行留戀,怕的是惹出麻煩來,難以收拾,只得眼淚汪汪的說了一句道:“師父保重!”便隨着禁卒,含悲忍痛的走了。當時禁卒把他領發監外,又由一個得了錢的差役,一直再把他引出衙門,只見燈火輝煌,人來人往,賣各種零碎喫食的,很是不少。本來縣衙這種地方,就是到了深宵,也是一樣熱鬧的。達空走到外面,覺夜風習習的吹在臉上,神志爲之一清,便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把眼光向下里一望,找那跟他一同來的長工。只見他同着一個壯年人,正站在衙門照壁前頭說話。達空走了過去,長工把那個人向他引見,原來就是蔡屠戶的妻弟李剛,他是受了李氏的囑託,來打聽消息,知道這件案子已由總督衙門,再交到首縣裏,他手內無錢,不能打點,也不敢存着跟蔡屠戶見面妄想,只得陪着笑臉,想着跟縣衙門裏的差役,探聽一點情形,回去好告訴他姐姐,無奈那些差役,一個個的全都如狼似虎,李剛纔一開口,還不曾把話說完,早就給呼喝回去,同樣的釘子,一連碰了好幾個,李剛簡直有些暈了頭咧。想着要就此回去罷,實在覺得對不住姐姐,要是不回去罷,也是沒有辦法。正當進退兩難,在縣衙門附近,走來走去的時候,總算機緣湊巧,遇見了大慈寺廟裏的長工,他們兩人平素本來認識,在此一經交談,互相述說緣由,李剛不由得滿心高興,因爲知道達空進去了,兩名犯人,本是一件案子,等他出來時,問一問消息,那自然是千真萬確,比着從差役口中討取個下落,實在強得太多了,因此跟那個長工立在照壁前,安心靜候起來。及至跟達空見了面,三人便作一路,慢慢地前走着。李剛是有事在心,哪裏忍耐得住,便一邊走着,一邊便向達空探問。達空因爲受了師父的吩咐,對於蔡屠戶的事,也自格外關切,如今見了他的至親,便不作外人看待,當下就對李剛說道:“我師父同你姐丈,現在俱是安然無恙,至於詳細的情形,一來路上說着不便,二來話也很多,不如跟我到店裏,再告訴你罷。”
李剛點頭說好。三人便一同回到店房。達空這才把審訊的情形,以及師父囑咐的話,全都說了出來。這種不好的消息一經出口,不用說李剛聽着難受,就是那個長工,也止不住的搖頭嘆氣。達空把話說完,臉上也透着悽然。三個人彼此都愣了半天。後來還是李剛說道:“事情怎麼這樣的不順呢?但盼着以後能有轉機,老師父吩咐的話,能夠用不着纔好。萬一真有個好歹,我這苦命的姐姐,跟那不懂人事的外甥,可怎麼了哇?”說着,又嘆了一口氣。達空聽到此處,便又想起師父,心中一發酸,眼內不由得落下淚來。這正是懷抱不同,各人自有各人的心事。那長工的心境,自然比着二人寬鬆多了,當下便出言勸道:“眼前頭事情不順,那可叫人有什麼法子呢。好在這也不是一時半時的事,還可從長計議,慢慢的再打主意。”
李剛聽到這裏,便又向達空問道:“但不知定了罪沒有?”達空道:“這個可說不清。我曾向縣衙門裏的人打聽,他們都回說不知道,大概總是沒有定罷。”李剛道:“這樣還好。”三人又說了一會,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後來李剛要起來告辭,那長工便道:“你還要打算走嗎?也不瞧瞧,天到什麼時候了。
住在這裏,等明天早上再走罷。”達空便也同聲挽留。李剛想了一想,實在是夜色已深,行走不便,也就答應下來。
一宿晚景無話,到得第二天早晨,李剛忙着要給他姐姐去送信,臉也不洗,茶也不喝,便告辭出了店房,來到街市以上。早聽得沸沸揚揚,有人議論,說是今天出大差。出大差者,即殺人之謂也。還說,這真乃罕見的事情,昨天還沒有消息,今天才打掃刑場,據說是制臺交派首縣的,一個和尚,一個屠戶,全都沒有命了。李剛聽了這話,便打了一個冷戰,忙着過去一打聽,果然是花牌樓的那件案子。此時李剛心裏如同着了火似的,也顧不得再去關照達空,只急着給他姐姐去送信,立刻甩開了腳步,如飛而去。再說,出了花牌樓這件命案,原是大家注意,無人不曉的,後來拿了大慈寺的方丈跟蔡屠戶去,早又街談巷議,衆口紛然。現在突如其來的聽得這兩個人,就要在今天處決,似此意想不到的事情,彷彿像晴天中起了霹靂,那還有個不轟動的嗎!所以達空雖然悶坐在店裏,不曾出去,但是還沒有等到喫早飯的時候,這個意外飛來的凶信,便像狂風入座的一般,吹到達空的耳中。他剛一聽着,面色登時變了,兩眼發直,周身亂抖,要哭還沒有哭出來,便已昏暈過去。長工給他揉胸口,在耳邊廝喚,這才慢慢的甦醒過來,一睜開眼,便喊着師父,放聲大哭,驚得店裏人都過來相看。
後來曉得了這件事,差不多是人人嘆息,個個悽惶,但苦於無從排解,這才漸漸的散了。長工苦苦相勸,說這不是哭的事,應該預備的,趕快預備要緊。那長工所說的,是叫他替師父辦身後之事,因爲這個話有些礙口,所以含糊其辭的,不曾說明。誰知達空聽了,倏的立起身來,厲聲說道:“我這就去辦!”一句話方纔出口,轉身往外便走。長工見他神色不對,忙着扯了袖子道:“你去幹什麼?”達空直着眼睛說道:“我到縣衙門喊冤去,好救師父的性命。”說着,掙脫袖子便走。
長工曉得這是辦不到的事,但又無法攔阻,只得一同起身,緊緊地跟在後面,好隨時照應他,省得再出了別的變故。
當時達空是一心似火,兩腿如飛,累得那個長工喘吁吁的緊趕,直鬧得上氣不接下氣。及至到了縣衙門時,只見瞧熱鬧的,已人中人海,所有護決的兵丁,以及軍牢夜役人等,也都伺候齊畢了。達空像是瘋了一般橫衝直撞的擠進去,逕直就要撲奔大堂,卻被當差的人役攔住。他亂推亂嚷,要跟攔着的人拚命。這一鬧,過來阻擋的人更多了。他便捶胸頓足,大聲呼起冤來。正在這亂烘烘的時候,忽聽得一聲吆喝,說是差使出來了,那些差役,便橫拖倒拉的,將達空扯到一邊。但見兩名犯人,全是五花大綁,有人把他們架到一輛敞車上去。熙智是臉上刷白,一點血色都沒有。蔡屠戶是大罵胡得勝。達空看在眼內,不啻萬刀攢心,便扯着喉嚨,大喊師父,聲音都變了。
但是熙智此時早已真魂出殼,哪裏還能聽得見。大車出了衙門口,護決的兵丁緊緊跟在後面。所有那些瞧熱鬧的人,也就蜂擁而去。此時扯着達空的差役,方纔鬆了手。恰好縣官的轎子,正從裏面抬了出來。達空出其不意,飛也似的搶到轎前,一把攀住了轎槓,隨即跪倒塵埃,口中大呼冤枉。縣官命住了轎,問是怎麼一回事。達空便淚流滿面,訴說師父冤枉,請今日先不要殺他。縣官道:“這是制臺的交派,我也作不了主。”
命左右將他扶開,休要耽誤時刻。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答應了一聲,便大家一齊動手,拉的拉,扯的扯,把達空給拖到一邊,轎子早已起程走了。此時的達空,彷彿是懸崖撒手,萬念皆空,喉中慘叫了一聲,恰與裂帛相仿,便悶暈倒在地上。
第十章 異夢示兆
話說那個長工,眼見達空各種舉動,幫也不能幫他,攔也不能攔他,除去着急以外,簡直是無所措手。此時見官役人等都走了,這才趕上前去救護。達空緩過這一口氣來,便放聲大哭道:“師父,我救不了你,還要這性命何用,不如跟着你老人家,一路走罷。”說着,便要撞頭尋死。長工一邊用着全副氣力,將他扯住,一邊說道:“那可使不得,你要一死,老師父身後的事,何人去辦?再者,昨天囑咐你的話,難道便都忘記了麼?你要打算對得住他,那可不是死的事情。”達空一聽,這纔不撞頭了,卻又呼天搶地的痛哭不已。長工道:“不要哭了,快着趕到法場上去,或者還能見得老師父一眼。”可憐達空此際是周身亂抖,哪裏還能走得上路來,由長工架着他,向前掙扎,就好像拖着個死人一樣。後來長工架不動了,達空便倒在地下,弄得衣服跟臉上都是泥土,看見的人,全止不住的傷心嘆息。幸虧遇上了一輛街車,這才僱了,趕到法場上去。
及至相臨已近。早見當差的人役大聲吆喝,正在彈壓那些看熱鬧的人。護決的兵丁,已是團團圍住。長工曉得正在行刑,回想老和尚平日待他的好處,心中也透着發慘,便悄悄地告訴車伕,叫他慢慢着向前趕。再回頭看達空時,竟自在車廂中昏過去了。但見工夫不大,縣官已經起轎,所有兵丁人役也都跟着走了,看熱鬧的人,差不多也都紛然四散,只剩下刑場上血濺屍橫,慘狀不堪寓目。可嘆熙智跟蔡屠戶,無端橫禍,身被極刑,已是雙雙的作了枉死之鬼,從此人天永隔,抱恨無窮,一瞑不能複視的了。當時還有一件怪事,就是有幾個人,把門板繩槓等物,將一個在此得了急症的人,剛剛的抬走,原來那個得急症的,不是別人,就是保甲局的局勇白慶,他因爲曉得花牌樓案中的罪犯在今天處斬,所以趕到法場上,要看一看蔡屠戶怎樣挨刀。不料行刑已畢,他忽然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從口中流出許多的白沫。少時甦醒過來,已是神智失常,見神見鬼的,說了無數譫語。跟他同來的人無計奈何,這才僱人把他擡回家去。據說以後不曾起牀,便從此一命嗚呼。這也可算是當初生心害人的報應,此事表過不提。
單說那刑場上,離着屍身不遠,跪着一個婦人,跟一個小孩子,哀哀的痛哭,口中還數數落落的,那便是蔡屠戶的渾家李氏,跟小吉祥兒了。旁邊站着個男人,眼中也止不住的落淚,那個便是李剛。他瞧着死的,看着活的,一時心痛如割,不用說往後的事情不好辦,就是眼前這一局,因爲手內無錢,也苦於無法擺佈。所以又是難受,又是着急。也顧不得去勸他姐姐,幸虧在這束手無策的時候,已經有了解救。原來那個長工在大慈寺傭工多年,很能擔當,他自己心裏一打算,覺着眼前該辦的事,刻不容緩,莫若自己作主意,不必等着達空了。
再說,滿讓他甦醒過來,也只有哭的份兒,事情還得自己辦,那又何必等着呢。因此便走向前來,跟李剛一商量,叫他留在屍場照料着,自己先將達空送回去,回來便料理一切。李剛聽了,自是連連答應。當下那長工便將昏迷不醒的達空,暫時送回店中靜養。隨即到街上,買了兩具棺木以及衣衾等物,叫過一半天到大慈寺去拿錢。再僱了木匠槓夫,並一個能縫屍首的,一同來到刑場。收殮之事無須細表。諸事辦妥以後,長工便託李剛同着他姐姐外甥,先把這兩口靈柩押送回去,自己還得照應達空,好一同回廟。那時李氏跟李剛,對於長工都是千恩萬謝,說不盡的滿心感激,自然是一諾無辭,登時照辦。單說長工回到店裏看時,只見達空依然昏昏沉沉,不省人事,恐其再在用車拉回去途中,不免顛簸,便用了一個大筐籮,鋪上被褥,僱人抬着走,這也算是格外謹慎。及至到了廟裏,安置好後,已經入夜,老和尚的靈柩早停放在禪堂以內。蔡屠戶的棺木,因爲李氏害怕,不敢停在家中,已送人義冢安厝了。李剛見着長工,交代了幾句話,也就告辭而去。其餘廟裏的傭人,見老師父含冤而死,小師父尚在昏迷,想到這場意外的風波,也都跟着傷心難受。只有那個長工,因爲最後的事情,全是他親眼目睹的,所以比着別人,尤其覺得分外的悲愴。死後不可復生,姑且不必說了,現在最懸心的,就是經過這長久的時間,任憑怎麼呼喚,達空只是還醒不過來,此事煞覺可慮,看來像失去魂魄的樣子,就算請了醫生來,也未必能夠診治,那便如何是好。
在這愁煩的時候,猛然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我何不在老師父的靈前禱告禱告呢?或者能有個感應,也未可知。他想到這裏,更不怠慢,立時便到靈柩前,焚香行禮,心中默默地祝唸了一番。說也奇怪,他方纔通誠已畢,站起身形,便聽得達空在屋中忽然很悲慘的喊了一聲師父。長工是又驚又喜,趕忙過去看時,只見達空已是坐了起來,嗚嗚咽咽的在哭着。一見了長工,便道:“我方纔見着師父了!”長工聽了一愣,便皺着眉道:“你還是沒有醒明白罷。這話卻是從何說起?”達空道:“你不知道,我是夢見他老人家了,那神氣,還跟從前一樣,叫我不必過於悲苦,說目下雖遭陷害,將來自有伸冤雪恨之日。並且囑咐我,叫到王頌周王大人府上去一趟,求他作個證見,到了將來,自能得着他的力量。我聽了這些話,再要問個明白時,卻被他老人家在背上擊了一掌道:牢記在心,休得多問。我便醒了。”長工聽罷,嘆了一口氣道:“可見活着爲人,死後爲神,這話是再也不錯的。就是你昏迷了這麼半天,幾乎沒有把我愁壞,還虧得在他老人家靈前禱告了一番,才得還醒的呢。既是這樣有靈有聖,足見那個夢是不可不信的了。
或者他老人家,還要給王大人託夢去,也未可知。”說着,又連連嘆息。
本書寫到這裏,著者要補充幾句。就是說到夢境,似乎有些荒誕離奇,難免有人譏評,是在那裏說夢話。殊不知宇宙之大,不可思議的事情盡多,豈能盡以常理來揣測。就以大聖孔子來說,尚說鬼神之爲德,其頓矣乎。像我輩碌碌庸人,又何能予智自雄,一筆抹倒。現在姑以夢境來說罷,則夢賚良弼,載諸書經。妖夢是踐,見於左傳。足見國家的興衰,戰事的勝負,有時尚以一夢爲之先兆。古籍昭垂,詎得斥爲誣妄。再者關於個人的休咎,就是談到現在,也有預先形諸寤寐,後來居然信而有徵的,何況含冤而死,精靈不昧,在理上本是可通的呢。話休煩絮,且說正文。
當下長工又把自己辦理一切善後的事情,全都敘述出來,說的是一片傷心,聽的是不住落淚。達空沒有容他把話講完,早已趕到師父靈前,伏地大哭,號啕不已。長工死說活說,好容易方纔把他勸住。可憐達空從早晨到夜裏,整整一天的工夫,水米還不曾沾牙。長工又苦苦相勸,這才喝了一點稀粥。
當天晚上,達空便守在師父靈柩前過夜,如同書香人家,遵守古禮,寢苦枕魂似的。長工見他眼淚不曾幹,知道攔阻不住,便也不去多說。到得第二天早晨,太陽剛一上來,達空便依着師父夢中的指示,一秉虔心,離廟前往找那位王大人。
再說那位王大人,單名一個鎬字,號叫頌周,是個兩榜出身,歷官中外,後來做到了臬司。那時他年紀還不到五旬,將來是可大大有爲的,無奈體弱多病,不勝煩劇,並且性情淡泊,把功名利祿看得平常,深恐將來隕越貽羞,反爲不美,因此便自行退歸林下了。從來作官的,一經到了晚年,差不多都好講究參禪悟道,作些出身世外之想。這位王大人,亦自未能免俗,也落了這個窠臼,所以那些名山古剎,時常有他的蹤跡。講到大慈寺,他也是來過多次的,夙日跟熙智,雖非方外至交,但是見面時,也很能說到一處。就是達空,因爲常在左右伺候,跟這位王大人也是很熟的。當花牌樓出了兇殺案,把熙智拿去的消息,傳到王頌周的耳中,他就很不以爲然,在背地裏說道:“這件案子,眼見是辦錯了。那熙智雖非得道高僧,然而平易近人,決不至作出殺人之事,這是我敢下斷語的。怎麼竟會把他拿去了呢?可惜我懶於酬酢,跟官場聲氣久疏,不然的時節,倒不妨替他剖析剖析。”當時王頌周這麼說了一說,也就罷了,並不曾把這件事情十分地掛在心上。在他本以爲真假虛實,自有公論,將來一經審訊,不難水落石出,至多不過押禁些日子,受一點縲紲之苦,難道還能有什麼意外嗎。誰知凡事一入公門,結果殊難預測,猛然這一天,聽到了熙智明正典刑的消息,王頌周大大的喫了一驚,心中很覺得感嘆。及至一打聽,方知是制臺作主,交給首縣去辦的。不禁皺眉道:“我看沈制臺未免太任性了,就算情真罪當,難道就等不到秋後麼,何況這件案子,從根本上說,就有疑問呢。不過死的已經死了,任有天大的冤屈,總是返魂無術。足見置身官場,造孽是很容易的。像我這樣激流勇退,自問實在不曾作錯。”他感慨之餘,又不由得連連嘆息。就在那一天,飲食都少進了好些,心中總覺悶悶不樂。一直到得夜中就寢,兀自把這件事起落心頭,盤旋腦底,總覺得拋撇不下,因此輾轉反側的,將至三更,和衣朦朧睡去。恍惚之際,忽見一人站在面前,喊了一聲王大人。留神看時,正是大慈寺的方丈熙智,只見他面容黯澹愁慘,跟往日的光景大不相同,悽悽惻惻地站在那裏,把一種欲有所求的眼光,凝望着自己,像是有多少要說的話,還不曾吐露出來。王頌周大喫一驚,便想到已經死的了,何以竟能晤面。不過心裏頭是迷迷離離的,似乎並不怎樣害怕,便道:“你不是遭了意外的官司,聽說已然沒了命嗎?怎麼又會來到我這裏?”只見熙智嘆了一口氣道:“這話是不錯的,小僧已遭胡得勝陷害,死於非命。不過天理昭彰,將來自有申冤雪枉之日,屆時還求王大人念其往日之情,從中多多的爲力,我在九泉之下,也自感激不盡。”王頌周道:“你只管放心,只要是我力之所及,當然要主張公道的,但不知你所說的昭雪那日,應在何時?”熙智道:“未來之事,難於泄漏。我有兩句話,請大人記取,到得將來,自有應驗。”他說到這裏,便鄭重其事的念出八個字來道:“天降大雪,穆如清風。”念畢,又慘然說道:“等到那時候,小僧的冤屈,便可昭然大白於世了。”當時王頌周在惝恍之際,聽了這個啞謎,也一樣的感到煩悶,便問道:“這兩句話,究竟是怎樣一個解說呢?”熙智聽了,很嚴肅的說道:“王大人,你請看!”他說着,用手向上一指,王頌周抬頭看時,只見一輪光華燦爛的紅日照在當空,卻飄飄揚揚地落下滿天的大雪。正在心中詫異,又聽得熙智一陣苦笑。
回頭看時,真也奇怪,但見那雪片落在熙智的臉上,彷彿有一種奇異的光彩,立時把他那黯澹愁慘之氣,一掃而空,現出往日豐腴的樣子來。王頌周此時不禁脫口呼道:“怪哉!”不料這兩個字方纔出口,只覺得冷汗淋身,頭髮直豎,原來卻是南柯一夢。自己定了一定神,心裏頭又是感慨,又是驚悸,暗自想道,慢說鬼神無憑,看來這個夢,恰是有些異樣,因爲不但清楚,有如白晝晤面的一般,並且留下的兩句讖語,也大大地耐人尋味,那“穆如清風”一句,原是詩經上的;但所謂“天降大雪”,卻又作何解說呢?莫非是寓着昭雪之意,將來這場冤枉官司,還有平反的日子嗎?不過制軍作主辦的,力量是太大了,往後縱有個風吹草動,誰還敢去多說話呢?看來所謂平反,只怕有些不易了。但是既然有此奇夢,事情也難以預料,不妨暫時悶在胸中,留等日後驗證罷。那王頌周翻來覆去的想着,簡直就不能再行睡去。及至清晨起來,洗漱已畢,便到外書房內,行他那靜坐的工夫,原來這是每日如此的,因爲這種修養,於身心都是有益的。正當他閉目凝神,慢慢數着呼吸的時候,忽然心靈上感覺到外邊有人,想要進來,卻又不能進來。王頌周睜開眼睛,隔着窗子一看,果然見有個家人,正在趑趄不前的徘徊着,便問道:“可是有什麼事情麼?”家人一聽,登時走了進來,垂着手,先應了一聲是,然後慢慢的說道:“現在有大慈寺的達空,前來求見。命他暫候,他卻眼淚汪汪的,再三求着趕快的給他回一回。因見大人正在靜坐,所以不敢冒昧進來。”當時王頌周聽了,不由得心裏一跳,這是因爲昨夜之夢,他始終不曾忘懷。此時一聽見達空到來,便似預先得了一種暗示,知道今天徒弟的求見,跟昨夜師父的託夢,其中確是有連帶關係的。隨向家人吩咐道:“喚他進來。”
家人答應一聲,退了出去。工夫不大,便將達空引到書房內。
達空一見了王頌周的面,忙着口呼大人,跪倒在地。他本來很曉得,在作官的府第裏,是不便啼哭的,無奈悲從中來,哪裏遏止得住,大人兩個字剛一出口,聲音已是酸哽異常,底下的話還不曾說出,早就淚如泉湧了。王頌週一見,也着實有些感動,便立起身來,向前走了兩步道:“你不要這樣,有什麼話,可慢慢的說。”隨又唉了一聲道:“你師父這場事,真乃出人意料之外。別說是你,連我都很難過啊。”說到這裏,便用手將達空拉了一把。達空站了起來,拭淚說道:“是我一時昏憒,忘了忌諱,請大人不要見怪纔好。”王頌周道:“此正見你性情純篤,實有過人的地方,何怪之有。”說着,自己先行坐下,也命達空就座。達空口稱不敢,還是站在那裏。王頌周道:“現有許多的話要說,並非一言半句,豈有立談的道理。
你只依了我的話,不必拘束。”達空聽了,這才告罪就座。
當時王頌周沒容達空開口,便先問道:“你師父遭此大難,到底是怎麼一段情由。我雖曾聽得人說,但一來不大清楚,二來也怕靠不住。你可從實道來,不要存隱諱。”達空連連稱是,這才含悲忍痛的,將以往情由一一敘出,足說了半天,方得住口。王頌周拈着鬍鬚說道:“你這話可都是實情,並不曾有掩飾的地方麼?”達空一聽,趕忙站起來說道:“大人請想,我師父已經傷了命,總再作欺人之談,尚復有何用處。”王頌周點了一點頭,揮手命他坐下,然後說道:“如此講來,這罪魁禍首,只是胡得勝一人了。就是沈制軍,也算受了他的矇蔽。”
達空應了一聲是。這時王頌周,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用手向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無怪你師父在夢中相告,說是受了胡得勝的陷害,足見是一靈不昧,仇怨明和的了。”達空聽了這個話,不由得又驚訝,又是感動,忙問道:“莫非說我師父也曾給大人託夢了麼?”王頌周點點頭,說道不錯。達空聽至此處,把兩隻眼睛睜得挺大,急於要知道一個詳細。卻不料王頌周把這兩個字出口之後,底下卻接着說道:“這話須要慢慢的講,你先不用忙。據我看,你來到這裏,大概也是得了什麼警兆了罷?這是從你的神氣,我推測想像出來的。”達空被這麼一問,不禁淚如雨下,忙又跪倒在地,哭着說道:“昨天夜裏,我也夢見了我師父,曾經再三囑咐,命我叩求大人作主的。”王頌週一聽,覺得兩夢符合,自是格外不錯,便先叫達空起來,然後說道:“你師父是已經死了,譬如墮地之甑,不能再整,可叫我怎樣作主呢?”達空道:“據我師父夢中相示,說此時雖遭陷害,將來自有伸冤雪枉之日,一俟機會到來,請大人主張公道,作個證見。此外還有仰仗鼎力的地方,想這樣死後的請求,真是從來未有,大人還能夠不慨然允許麼?”他說到這裏,早又流下淚來。王頌周聽罷,長嘆了一聲道:“如此說來,確是與我夢中所聞互相一致了,這豈不是一件異事麼?”達空便又動問所夢究是如何?王頌周這才把夢中的情景,詳細的述了一遍。達空道:“據我師父告訴大人的,對於未來之事,雖然沒有說明,但總是隱隱約約,暗爲指點,看那天降大雪、穆如清風的兩句話,其中一定含着玄機,將來自有應驗的那一天。不過我師父怕大人以爲夢寐之事,不足爲憑,所以又命我登門叩求。如今兩夢相符,想大人也不肯視爲虛妄了。”達空說到這裏,兩眼懸懸的望着,那一種懇求的意思,已是溢於顏色。
王頌周也很領略他的神氣,便道:“你放心罷,這事我並無拒絕之意。因爲在夢中,我已經許允了你師父。對於死後的人,難道還能反悔麼?不過機會還沒有到,一時也無從爲力,看來這件事,眼前只能心中藏之,以有待罷。”達空口中答應着,卻又略作沉吟,繼而向王頌周說道:“大人吩咐的很是。
但我還有一點意思,不知說得麼?”王頌周道:“你有話只管說來,何必如此。”達空道:“我師父給大人託夢,指點未來之事,據我的愚見,這是要留下一種奇妙的證據,好表明自己冤屈,事到將來,一定自有用處。不過夢是漂渺虛無,不能留下痕跡的。假如隔上三年兩載,一旦機會到來,大人縱肯追念前情,述說當日的夢境,然而難保聽的人,以爲是臨時捏造的。
那時我師父死後的一番苦心,豈不付於流水。所以我不揣冒昧,打算恭請大人用筆墨記下這件事,往後用得着時,不費口舌之功,可以伸手拿出,作個憑信,顯示見昨事由前定,並不是信口可以雌黃的。那時無論是誰,當然是不能不信了。”王頌周剛聽到此處,不禁跌足說道:“妙極了!難爲你小小年紀,居然能涉想及此,這篇文字,我一定是要著筆的。”說着,拈鬚微笑,很有一種得意的顏色,流露面上。原來這位王大人,不但兩榜出身,是個八股名家,並且還嗜好古文,揣摹之餘,也常常的動筆,自以爲是馬班復生,歐蘇再世。現在達空這麼一說,像是給他提了個醒兒,既然有此好題目,便不愁沒有好文字,真乃是相得益彰,那還有個不得意的嗎。達空見他一口應允,並且還誇獎自己,當即深深道謝,卻不曉得這個主張,正觸了他的嗜好,所以才能夠如斯響應呢。
王頌周又對達空說道:“我既然要動筆,便事不宜遲。因爲作文好,全憑的是興會,非即時抓住不可的。你就在這裏等着,少時便可以脫稿。”達空見這位王大人,居然如此賣氣力,可以說是求之不得,自然連連的答應着。王頌周便把門房喚將上來,吩咐先把達空陪下去,好生款待。剩下自己一個人,好運動文思。達空去後,他便濡毫伸紙,仿照古文紀事的筆法,作了一篇異夢記,其中敘這件案子及自己的夢境,俱用據事直書之例,不加一字可否。至說案情的冤抑,卻又入在達空口氣裏,全與自己無干。真乃伸縮自如,立言得體。至於文字的精悍空靈,也很合古人的遺法。作完以後,很是高興,便半真半草的,另謄在一張宣紙上,紀了年月日子,然後又蓋上圖章。看天氣時,卻還不曾到晌午,便再把達空喚進來,叫他看了,有不懂得的地方,還爲他解說。達空自然感激得五體投地。
王頌周又說道:“雖然預先有了紀載,然而還要提防人疑爲倒填年月,臨時現寫的。所以據我看,最好請出幾個人來,大家傳觀一下子,然後由每人署上一個名,就如同公證人一樣。這麼一辦,方纔毫無滲漏。”達空聽了,忙道:“大人肯於這樣分心,真乃求之不得。”當下王頌周便派了一名家人,持着自己的名帖,去請時常往還的幾位親友。試想他是個兩榜出身,坐過司道大員,那些親友,少說也是縉紳一流人物。工夫不見甚大,便都陸續到了。王頌周說明了相邀之意,又把自己的那篇文字,請大家看了。當時無不稱奇道異,並且嗟嘆不止。最後說到請大家署名,衆人一想,這是件等待機會的事情,將來有用沒用,一時簡直的談不到,況且這篇文字,立言極有分寸,滿讓後來作了證據,也不至於發生什麼危險。再者就算觸怒了當道,自有執筆作文的人負責。我們署個名,不過表明了當時曾經看過,這還能有多大的牽涉麼。因此考慮的結果,大家便都奮筆直書,一一把姓名寫在後面。王頌周這才鄭重其事的收藏起來,並說早晚之間,還要把它裱成一個手卷,倒看看這篇異夢記將來是否有用,不致枉費心血。達空見這次請求的目的,總算圓滿達到了,不曾辜負師父夢中的囑託,這才向王頌周並那署名的縉紳,叩謝告辭而去。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線
自從花牌樓出了這件命案,光陰迅速,差不多有十年了。
經過這般長久的時間,一切自然都是新陳代謝,光景大不相同。此時沈公已經薨逝,現任的南洋大臣兩江總督,乃是劉坤一。洪琴西觀察,已得了本省的鹽道。這時保甲局的總辦,乃是一位祝賡廷觀察。張雲吉大令,現時署理着知府。尤其是那個傷天害理的胡得勝,官運亨通,已然升到了參將,好不威風。這便是官場裏的一番變遷。
再說達空,快要有三十歲了,他的性情純篤,依然不減從前,卻增長了許多見識。師父的仇恨,一日未曾去懷。但那對頭冤家,正在走着旺運,只好捺定心神,待時而動。他又遵守師父的遺囑,供給蔡屠戶妻子的用度。那小吉祥兒,倒很得了他父親的遺傳性,氣質有些粗鹵。到得十幾歲上,書也讀不好,事也作不成。達空怕他遊蕩壞了,便把他叫廟裏來,守在自己眼前,幫助做些活計,倒可省得終日無事,惹禍招災。他的舅舅李剛,這時已經當了保甲局裏一名站堂的差役。還有那開豆腐的王老,現在早已故去。他的兒子牛兒,卻還繼續父業,支撐着那個小小的店面。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角色,就是那位王頌周王大人,他雖年齡已高,精神卻還康健,本來後來平反這件案子,很要仗着他,作個樞紐,自然不會有什麼山高水遠的事了。再說人世的一切,從來是五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何況說是一件案子,所以花牌樓當年出事時候,固然震動一時,但經過了這般悠久的歲月,似已化作雲煙,無人道及了。
誰料奇冤極枉,久鬱必伸,作惡的人,始終逃不出公道去,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那番至理。並且從先這件冤案,是從保甲局中發軔,如今隔了許多年,一旦案情大白,還是從保甲局裏,輾轉牽引出來的。似此造化妙用,罔測端倪,不更使人驚駭麼。諸位不要心忙,等著者慢慢敘述,自然是牽一髮以動全身,前後要歸於合拍的。
話說那時保甲局裏,有一位承審委員,叫作何春舫,是個候補通判。自從得了這份差使,因爲沒有帶着家眷,例住在局子內。一個官場的人物,當然具有官場普通的習氣。不過這位何別駕,還另有兩樣小小的毛病:一樣兒是好喝幾杯酒,一樣兒是性情有點暴躁。其實這兩件事,本是無關大體,但因爲跟勘破冤案的情節,其中很有關連,所以少得不預爲敘及。再說那時候,離着保甲局不遠,有個飯館,名爲醉春居,酒菜都還不錯,何別駕首腦況且無聊,又兼生性好飲,所以時常一個人前去買醉。他並且說,這個飯館子,叫作醉春居,我的號,恰好是春舫二字,可見是爲我而設了。他既是常去,自然跟館子裏透着熟悉。那裏上下人等,曉得他是一位委員老爺,便也都格外趨承,另眼看待。這一日,公務消閒,天色將到傍晚的時候,何別駕又犯了酒癮,便一人出離保甲局,來到醉春居。工夫不大,酒菜上來,他淺斟獨酌的,盡情享受。正在半醺之際,忽見堂倌手裏拿着兩宗物件,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何春舫看時,一個是一尺多高彩釉瓶,一個是一本畫冊。原來這位何別駕雖然稱不起是個賞鑑家,但對於古董字畫之類,多少也有一點研究,因此一見了這兩宗東西,便覺得醉眼一明,心裏頭透着高興。當時堂倌走到面前說道:“何老爺,請你給看看這兩樣東西,能值多少錢?”何別駕點了一點頭,先把畫冊接了過來,問道:“這是從哪裏來的?”堂倌把瓷瓶放在桌上,口中說道:“請你先看罷,回頭我再說也不晚。”何別駕已經把畫冊打開,剛一看去,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是沈石田的真筆,不但畫得好,而且上面還有他自己題的詩,一共十二幅,每幅皆如此。再看紙的身份,跟圖章的篆刻,確乎是一些毛病也沒有。本來石田的書畫詩,在明,即已推爲三絕,如今流傳數百年,更是非常寶貴。現在這一本小小的冊子,真乃不啻拱壁了。
何別駕愛不釋手的看了半天,這才放下,然後又把那瓷瓶拿了起來,仔細觀瞧,見是大明三彩,一點磕碰地方也沒有,並且還是官窯的出品,底款端楷,彩色十足,也算是個難得之物了。
當時他一邊看着,一邊思忖道:“難得這兩件精品,今天無意之中撞在我的手內,似此絕好機緣,豈可輕輕放過。不過有一樣爲難,好東西是從來不肯賤賣的,只怕索價太昂,我買不起,那便如何是好?”想到這裏,便向堂倌問道:“這可是人家賣的麼?”堂倌笑道:“要不是賣的,怎麼會拿到我們鋪子裏來。但是據賣主說,這兩件東西太好了,要的價錢很大,我們鋪子裏的人又全都不懂行,可巧趕上老爺在這裏,想這瓷器、字畫的好壞,自然瞞不了作官爲宦的,所以請您給看看,到底能值多少錢?”何別駕一聽,心裏先涼了半截,覺得自己所見不謬,想着要買便宜,那是辦不到的了,說不定是要三百五百的,看來這兩件東西,也只能一飽眼福;要打算據爲已有,那可是徒勞夢想呢。當下他這麼一想,早已興致索然,便又慢慢地問道:“他要了多少錢,你先告訴我說。”堂倌哼了一聲道:“你萬也猜不着,憑這兩件東西,他要二十兩銀子。何老爺想想,可笑不可笑。”何別駕一聽,立時眉梢眼角全都佈滿了笑容,不過他的這個笑,跟堂倌所說的笑,實在是背道而馳咧。堂倌一見,便道:“怎麼樣,可不是要得太多了嗎?
要是依我看,至多也就值上二兩銀子。”何別駕道:“你給估的也太少了,但是他要的,差不多也有一半兒謊。你去跟那個賣主兒說說,他要十兩銀子肯賣時,我就把這兩宗東西留下。假如他還要爭競,你就替我作主意,再添上一兩二兩的,也不要緊。其實要按公道價錢說,也就值到十兩銀子。但我瞧着很喜歡,滿讓多花上一點,也是不在乎的。”堂倌道:“這個事情好辦,全都交給我咧。既是何老爺喜歡上,無論怎樣,我必把他買妥,再說換一個人,也未必肯出這麼大的價錢。今天的事情,真算湊巧,賣金的捧着買金的了。你先慢慢地喝着,我這就講價錢去。”他說着,就出去了。
何別駕一邊喝着酒,一邊賞鑑着,真乃一面皆欣喜,滿腔都是春,說不出那份快活來,暗自想道:“從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話實在說的不錯。我若非今天犯酒癮,哪裏趕得這宗事情。要是早一天來,可也遇不上,晚一天來,又錯過了。
足見是造化有靈,暗中呵護,要把這兩宗物件,送到我的手內。最可笑的,是好貨不遇識者,堂倌還說價錢要得太大呢。
他哪裏曉得,是把金子當銅賣了。這樣好運氣,別人誰也沒有趕上,單單的叫我遇着,就憑着這份財氣,說不定早晚之間,官運還要亨通呢。”他想到這裏,心中大樂,便滿滿地喝了一杯酒,也好算是快浮大白的了。但是猛然間,卻又想道:“這事雖然便宜,卻也有些古怪,何以那個賣主兒,手裏既有這樣的好東西,偏又如此懵懂,豈不是一件奇事麼?莫非是中落之家,祖父收藏,子孫譭棄,便不曉得物之所值了。除此以外,還有一說,那就怕是來路不正咧。”他正在運審案的頭腦,從事推敲的時候,只見門簾一啓,堂倌含笑走了進來。”何別駕便問道:“怎麼樣了?”堂倌臉上擺出勞苦功高的神氣,很得意的說道:“我既是大包大攬的應了下來,自然是沒有錯兒。不過爲替您省錢起見,幾乎把我的唾沫都要說幹了。這兩件東西,只用十兩銀子買妥,多一個兒也不曾花。何老爺看看,我辦得怎樣?”何別駕一聽,便滿面堆下笑來道:“這可實在虧了你,替我省下的二兩銀子,就賞給你買雙鞋穿去。”堂倌口中道謝,忙着請了一個安。本來他自己表場功勳,爲的可就是這件事。何別駕又問道:“那個賣主兒是誰,你可跟他熟識麼?”堂倌道:“那人叫作金宏,以前也曾託我們鋪子裏替他賣過兩回東西。除此以外,也沒有什麼來往。”何別駕點了一點頭,便道:“我的酒已經夠了,你給我拿飯去罷。”堂倌答應着,退了出去。少時喫畢,記過了帳,何別駕便命堂倌跟着去拿銀子。堂倌道:“這時忙得很,緩日再領。”當下便拿了瓷瓶、畫冊,出離雅座,及至到了櫃堂時,鋪子裏的人,都同何別駕周旋。那時堂倌又把這兩宗物件,遞在一個人的手內,向他說道:“你就自己跟着何老爺去取銀子,我藉着這個,也可以明一明心,顯得是一手託兩家,並沒有什麼夾帶藏掖。”那人聽得這樣說,笑了一笑道:“但不知要跟到哪裏去取?”堂倌道:“離此不遠,就是保甲局。”
那人聽了,神色像是有些躊躇,頓了一頓,方纔說道:“我就跟了去。”再說何別駕,見堂倌跟此人交代一切,便曉得這就是那個賣主兒金宏了。見他年紀約有四十多歲,粗眉大眼,兩顴甚高,很帶着一種軍人的氣概。及至聽他說話,不禁心中驀然一動。要問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因爲金宏說話是湖南的口音,跟自己有同鄉的關係,立時一種關切之念,便不由得油然而生了。從來無論是誰,在是在自己的本鄉本土,都把鄉情看得淡薄,以爲無關重要,其實這也難怪,因爲不管看見誰,沒有一個不是同鄉,那可又有什麼異樣,正所謂司空見慣渾閒事了。但是一旦之間背鄉離井,到了外省去,那時所見的人,差不多都是語音互異,習尚攸殊,縱然肯去親近他人,尚有不能見答之苦,自然就要發生踽踽涼涼,形單影隻的感想了。此時若能見着一個同鄉,便與會晤着至親近友一樣,這正是俗語所說的,人不親土還親呢。所以通都大埠,各省多有同鄉會館,不但德業相規,患難相恤,並且還要替同鄉的人,謀求種種便利,這正可以表現出人類一片鄉土的至情。由思想見諸事實,積個人成爲組織,無論是誰,全都莫能自外的了。
閒言少敘,且談正文。再說何別駕當時既是動了鄉土之情,便不期然而然的,對於那個金宏,肯其脫略尊卑,刮目相待。當下走上前去,很和氣的說道:“你既跟着我辛苦一趟罷,好在離着並不遠的。”那金宏見這位何老爺不但一點架子也沒有,並且還透着藹然可親,也就連聲的答應着。二人出了醉春居,一路向前走着。何別駕又向他說道:“我聽你的說話口音,咱們還是鄉親呢。”金宏道:“那個我可不敢高攀。您的貴省,也是湖南嗎?”何別駕點頭稱是。兩人又互問是哪一縣,偏是無巧不巧,彼此恰是接壤的鄰縣,這一來,比着僅僅同省,更要透着親近了。工夫不大,已經到了保甲局,何別駕便叫金宏隨着來到自己的屋內。他把瓷瓶、畫冊放下,垂手站在一邊,命他坐下時,還是至再的不肯。何別駕道:“咱們既是鄉親,不必如此拘泥,我還想着,要跟你談一談呢。”金宏聽得這樣說,方纔告罪就座。何別駕便問他,來到此地,可曾作些什麼。金宏被這一問,陡然間從他面上,現出一種憤慨的樣子,冷笑着說道:“何老爺,您別看我目下這般的落魄,從前也曾跟着曾九師,打過南京呢。如今天下太平,可就沒有飯喫了。”他說到這裏,眼中像是有些冒火。何別駕聽了,先自想道:“可見我看得不錯,他果然是個營伍出身。”隨即問道:“如此說來,你很立過軍功的了。但不知曾經授過什麼職份?”此時金宏氣色略平,嘆了一口氣道:“哪裏掙得什麼職份,不過僅僅的喫上一名口糧,假如博得一官半職,大小能混上一份差使,我這一腔子熱血,可也不算白倒了。”何別駕道:“老同鄉,我勸你不必這樣牢騷,那些戴上了顏色頂子,手中擎着功牌獎札,依樣沒有飯喫的,多着呢。這並不是朝廷辜負人,實在立過功勞的人太多了,哪裏能夠盡行安插。金宏哼了一聲道:“用得着時,自然要官有官,要餉有餉,可以騙着人家拼命。到了用不着時,不妨一旦遣散,死活隨他自去,那本是毫無關係的了。”何別駕見他只管說些憤懣的話,便不願意往下再談,隨即轉了口風問道:“你今天出手的那兩件東西,很是不錯,但不知是自己的呢,還是別人的呢?”金宏道:“那是一個朋友託我賣的。”何別駕道:“你那個朋友卻是何人?”金宏見問到這裏,神色之間像是有些不安,遲遲鈍鈍地說道:“他因爲賣東西,不是什麼體面事,所以囑咐我不要提起他的姓名來,我可也就不便說出。”
何別駕見他神情侷促,言語支吾,便曉得這是遁辭了。當下心中一動,覺得自己前所想的,東西恐怕來路不正,差不多已經證實。本來當兵的人,全是心粗膽大,一旦到了窮途落魄的時候,什麼事情作不出來呢。但是何別駕雖然見到這裏,只因念其同鄉的情份,不但無意追究,而且還有些憐憫,很想着要多少加以援手,也不枉今天相遇一場。但他心中只顧這麼一打算,外面卻不免沉吟起來。那金宏本是有心病的,見這位老同鄉,聽了自己的話,一語不發,彷彿是在打主意,心裏不免有些七上八下,況且保甲局是個緝捕盜賊的機關,尤其不同別處,自然更要疑神疑鬼,想着還要趁早走的爲妙,不要睡多了夢長,再生出變故來。他把主意打好,當下便起身離座,說是有事要走。何別駕也窺破了他的心事,便不去挽留,立時取出十兩銀子的一箇中錠,另外又拿了有五六兩銀子,對金宏道:“咱們兩個人,總算近同鄉,今天無心中遇到一處,也是緣法。這十兩銀子,是物價。這幾兩銀子,是我念其同鄉之情,送給你的,你把它作盤纏,回鄉去也好,或者幹個什麼營生也好。請你自己酌量罷。”
當時金宏眼中看見銀子,耳中聽了這番話,真是意想不到,不由得喜動顏色,忙着連連稱謝,用手把銀子接了過來,方纔轉身要走,何別駕笑道:“且慢,我的話,還不曾說完呢。”金宏一聽,只得又站住了。何別駕把眼望着他,和顏悅色的說道:“我除送你那幾兩銀子以外,還有幾句話贈給你,但不知你愛聽不愛聽?”金宏道:“您有什麼話,只管說罷,哪有不愛聽之理。”何別駕頓了一頓,方纔慢慢地說道:“我看無論什麼人,也不管遇着了什麼境遇,第一是要把腳跟站穩,總之非義之財不可貪,非法之事不要作,一有差法,便已難於追悔。我因爲咱們是同鄉,所以才以此言奉勸,無論說的是與不是,請你千萬不要多心。”當時金宏一聽,立刻臉都紫了,恰像正說在他的病根上,口中唯唯諾諾的,答應了兩聲,也沒有說出什麼話來,隨即匆匆的走了。那何別駕多花了幾兩銀子,多費了一番嘴舌,自己很覺仁至義盡,心安理得,便欣然又賞鑑那兩宗古董去了。以上所敘這件事,看去像與本題無關,卻不知等於草蛇灰線,已是埋伏下了破案之根。
第十二章 誘供引出奇供
話說何別駕自從買了那兩件俏貨以後,轉眼又過了許多日子。這一天,因爲總辦祝觀察派他去勾當一件公事,等到辦完了回來,天色已經傍晚。當時他自己騎在馬上,有四名局勇跟隨。沿路走着,正打一座橋經過。剛一下橋,向旁轉彎的時候,只見對面遠遠地來了一個人,手中拿着包袱。那時暮色蒼茫,何別駕的目力又不大強,因此來人的面目,有些看不清。
但是那人一見了這四名局勇一位老爺,不知是怎麼一種緣故,陡然露出倉皇失措的樣子來,放着正路不走,腳步匆匆的,便奔了橋底下,那種神氣,分明是有心迴避。何別駕看在眼內,不由得心中一動,便認爲那人一定是作奸犯科之流,所以誠中形外,如此情虛,既然看出破綻,怎能當面將他放過,立時便吩咐局勇,把他抓獲,帶回局子裏審問。有兩名局勇應了一聲,放開腳步,如蒼鷹展翅的一般,撲奔那人而去。說也奇怪,那人見局勇向他趕來,便撒腿就跑。這一來,恰是把犯罪更坐實了。前面跑的似弩箭離弦,後面追的如流星趕月。何別駕騎在馬上,扭項回頭看了一看,更覺得自己是洞察人情,所見不謬。不過他卻沒有等着,帶着那兩名局勇,先回局子裏去了。當下先休息了一會,派人去問時,知道把那個人已經拿到。隨後這纔上去,見了總辦,把委派的公事一一回明。然後方說在路上見了一個形跡可疑之人,已然捕獲候審。祝觀察說他遇過事留心,很獎勵了幾句,就委他得便審訊,不拘早晚。
何別駕唯唯稱是,這才起身辭去。
及至喫過了晚,閒着無事,因爲總辦誇獎他,心裏也覺得高興,便坐了夜堂,審問那個人。當時帶將上來,朝上跪下,但視燈燭輝煌,不亞如白晝一樣。誰知那個犯人,從先雖是趨避不遑,像是心虛膽怯,此際卻轉變了面目,露出倔強的樣子,雖然跪在那裏,卻是並不害怕,竟自昂起頭來,向上觀看,臉上還帶着一種忿忿不平的神氣。再說何別駕坐在公座上,也留意向下觀瞧,他是要看捕獲的這個人,像貌是否兇惡。不料他的眼光,剛到了那人的臉上,立時又是喫驚,又是動氣,又是憎嫌,又是惱怒,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複雜的情感來。倘問這是爲何,原來那於路中捕獲、此刻在下面跪着的不是別人,就是他的老同鄉,以前曾作過一次交易的金宏。其實這類事,原算不得什麼稀奇,不過上文曾經說過,何別駕那個人,還有一件毛病,就是於嗜酒之個,更兼性有些暴躁,他以爲上次相遇,自己念其同鄉的情分,於物價之外,多送給幾兩銀子,並且那麼諄諄告戒,按理說,就應該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纔是,何以他毫無悛悔,竟當作耳旁風呢。要看這一回,攜物斂避,行路可疑,足見自己從前的揣測,至此已經證實了。
這不但給本省丟人現眼,尤其辜負了自己的苦口婆心。這種人,實在是可惡極了。何別駕只顧這樣一想,所以比見了個陌不相識的人,更格外覺得生氣,簡單的來說,可又犯了他那牛脖大的脾氣咧。可惜他不想一想,他並非聖人,焉能於立談之頃就變氣質呢?這等迂氣,不是生得有些可笑麼。
當下何別駕,既是滿懷憤怒,便板着面孔,先問姓名籍貫,這倒不是他故意要裝作不認得,因爲公堂上問案的手續,照例是不得不然的。金宏的臉上,也帶着一種勃然不悅的神氣,一一韻答過了,隨後就開驗那個包袱。只見裏面有幾件略爲值錢的衣服。何別駕便追問:“這是誰的”金宏氣哼哼的說道:“我拿着,自然是我的,這個還用得着問麼?再說提着包袱在街上走路,也並不算犯罪。要是一個一個的全都拿到保甲局來,過堂審問,不但問不過來,只怕遠容不下呢。”何別駕見他出言頂撞,氣更大了,便喝道:“你既然不曾犯罪,何以要躲着我的馬頭,往橋下走去呢?快給我講。”說着,手持驚堂木一拍,左右伺候的人,也就跟着喊了一聲堂威。那金宏原是營伍出身,什麼陣仗兒沒有見過,哪裏還把這個放在眼內,便冷笑道:“橋上橋下,都是人走的,我樂意在橋下走,那是隨我的高興,難道說就犯罪嗎?我躲着馬頭走,我覺着那是一番好意,因爲你們作老爺的,照例都是叫人迴避。不料小心生禍害,反會提了罪名。假如我闖着馬頭走,還不該把我剮了嗎?”何別駕一聽,更是氣往上撞,便又厲聲喝道:“你既是問心無愧,何以我命局勇上前盤詰,你卻撒腿就跑呢?”金宏道:“那怪我沒有想到,一時嚇糊塗了,誤認爲攔路打搶,那還有不跑的嗎?”何別駕見他冷嘲熱諷,越發氣得暴跳如雷,便圓睜二目喝道:“你不要藐視本堂,鬧這些花言巧語,你包袱裏的東西,是從哪裏來的?務須還我個真實的下落。倘若說不出來時,就票辦你的盜竊罪名,那時你便曉得國法的厲害。”
金宏聽了,還是揚揚自若的,冷笑着說道:“這個也盤不倒我。假如我要是有心刁難,只須說那東西,是從原籍帶了來的,那時要尋根究底,還須走上一趟關文,等上一個月半個月的工夫,只怕還未必鬧得清楚。不過我犯不上那麼辦,彼此都可以省點事。一定要問下落,立時就有,我那東西,是從一個朋友家裏拿了來的,難道說這個能算犯罪嗎?”何別駕坐上公座上,是越聽越有氣,當下便喊了一聲道:“你說你那東西是從朋友家裏拿了來的麼,我怕你那個朋友,還未必知道呢?”
金宏聽到這裏,便又冷笑了一聲,接着說道:“這也不必替我擔憂,他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反正是失主不告發,衙門不追究,只要我那朋友不訟我是盜竊,我的罪名便不會成立的。”
何別駕用手把桌案一拍,大聲喝道:“你且少要胡說。你的朋友姓甚名誰?先與我供出來,不能容你隨便一說,就算完事。”
金宏道:“我那朋友喚作李成,現放着實有其人,難道是我捏造。”何別駕又厲問道:“他的住址呢?”金宏便毫不思索的,把住址說了。此時何別駕把眼望着金宏,怒氣勃勃地說道:“你認爲是失主不告發,衙門不追究,明天我偏要把李成傳了來。
當面問一問,倘要稍有參差,我是非辦你不可。”金宏仍是泰然自若的說道:“我也看出來了,打公堂上說,就是非辦我罪名不成。不過我有幾句話要預先聲明,就是我的東西,若由盜竊而來,凡以前跟我作過買賣交易的,可也擔着收買賊的罪名。”他說到此處,便發出一種冷酷的微笑,把眼望着何別駕,這分明是隱指前事,有意來開玩笑的了。何別駕還有什麼聽不出來的,便喝令左右,先把他押下去,等候明天再審。隨即在公堂上籤好了傳票,派人明日去傳那李成,以便質對。辦完以後,這才退堂歇息,兀自氣得半夜不曾閤眼,這就是性情暴躁的害處了。
到得第二天早晨,又催那派的人,趕快去傳,休要延誤。
不料過了一會,差役上來回話,說那李成現在患病,不能到堂,並取有鄰右的保結爲證。說着,呈將上來。何別駕聽了,很不耐煩,也去看那保結,便問患的是什麼病?差役說是瘡症。何別駕道:“生瘡算不了什麼大病,你可再去傳他,無論怎樣,務須叫他到堂回話。”差役只得領命下來。到得午後,李成是已經傳到了,何別駕便立刻升堂,單提李成審訊,這是怕跟金宏見了,就許關礙情面,不肯直說的緣故。總而言之,他此時已是胸有成見,很盼着盜竊的罪名,能夠成立,把金宏懲治一下子,好發泄悶在胸中的那一口惡氣。當時李成上堂跪下,何別駕看時,只見他的年紀約在五十以內,從前像是個很健壯的漢子,如今爲病所累,已是形容枯槁,面色灰敗,成了奄奄不振的樣子了。倘問他僅僅生瘡,何以竟至如此,原來他那個瘡,非同小可,乃是一種冤孽之症,俗名兒就叫作砍頭瘡,生脖項以上,慢慢蔓延潰爛,等到成了一個周遭,便可以叫腦袋跟腔子彼此脫離關係,與受斬,首之刑一般無二,縱有外科聖手神醫,差不多也是難於奏效。請想害了這種症之人,還能有絲毫生趣。在世俗的談論,都說如非作惡之人,是不會得這樣怪病的。當下何別駕問過姓名以後,便命左右取過包袱裏的衣服,叫李成辨認,是否是他家內的東西。李成看罷,嘆了一口氣,點了一點頭,表示承認之意,但是連一句痛快話,也不曾說。又問他,當初跟金宏是怎樣一種交誼。他說曾經同過營伍。何別駕便道:“你的東西,何以叫他拿去?昨天因爲他走在路上,形跡可疑,所以把他捕獲。他若有什麼欺負你的地方,只管從實訴將上來,我一定他的罪名,與你作主。”在何別駕的打算,以爲這麼一問,總能釣出告發的話來了。誰知事情的結果,竟出人意外,只見那李成少氣無力的說道:“這雖是老爺的一番美意,但我卻不樂於追究,最好是請您寬恩罷。”何別駕一聽,不禁大失所望,便皺着眉頭道:“如此說來,卻也未爲不可。不過他拿走你的東西,到底你還是知道呢?還是不知道呢?”李成見問到這裏,卻又嘆了一口氣,方纔說道:“要說我知道,也可以;要說我不知道,那也未常不可以。”何別駕道:“你這話,卻是怎麼講?”李成道:“自從我有病以後,日子已經很久了,他在背地裏,隨便就拿走我的東西,也不止一次兩次。我事後發覺,從來就不曾追究過。老爺請想,照這樣的情形,不是說知道也可以,說不知道也可以麼!”何別駕道:“這簡直的便是竊取了。要長此放任下去,非鬧到家產盡絕不止,你自己把心眼放明白些,趁早打好了主意,到底是告他呢,還是不去告他呢?”誰知這般引導於他,均不發生效力,李成聽完以後,毫不猶豫的說道:“方纔我已經回明老爺了,無論怎樣,我是不樂於追究的。”
何別駕一聽,覺得這件事實在有些奇怪,便道:“我倒要問一問,你是爲着什麼緣故,不肯告他呢?”李成頓一頓,方纔開言道:“不瞞老爺說,我現在只是孤身一人,而且又得了這般冤孽之症,眼看着是死期不遠,還有什麼心腸,照顧到身外之物。況且我跟他,從前在一處打過仗,不但同過甘苦,還要算共過死生。如今他是爲所迫,方纔作這種事情來,又何必一定認真,傷了彼此的情誼呢。”當時何別駕聽了,覺得這個話似乎也未常無理,但總想着,一個當軍人的,未必能夠如此看得開,總疑惑其中另有別的情節。忽然又心中一動,想起金宏曾經說過,失主不檢舉,衙門不追究,只要他的朋友不訟他盜竊,他的罪名便不會成立。據這種口氣,他簡直是成算在胸,有所恃而不恐了。看來他必有挾制着李成的地方,所以才肆無忌憚若此,我只須略用手段,這事便不難水落石出了。何別駕想到這裏,已自有了打算。他只顧這麼一多事,不要緊,多年冤沉海底的事情,可就要一旦發露,這也是天理昭彰,不由人算的了。當下何別駕主見已定,便叫先把李成押下去,好生照顧,不可難爲於他。這是因爲李成並不曾犯罪,所以才這般吩咐。隨命把金宏提上堂來。只見他朝上跪下時,臉上表現一種怨恨之色。這是金宏,因爲從前會面,既肯念其同鄉之情,格外關切,此時就該寬恕免究,方是全始全終之道,爲什麼偏要吹毛求疵,非辦自己罪名不可,這不是在理上講不下去嗎?他可哪裏曉得,這位老同鄉,單有一種古怪的脾氣呢。
再說何別駕,見金宏跪在下面,便冷笑道:“你以爲你的朋友不告你麼,卻不料那李成,已把你竊取他東西的罪名,實行控訴了。你從先說,失主不檢舉,衙門不追究,這話也未常無理,無奈人家的心思,不能如你的期望,只怕事到今天,你要逃不出公道去了。”金宏不聽猶可,陡然聽了這個話,不由得濃眉直豎,怪眼圓翻,帶出一種又是驚愕又是憤怒的神情,厲聲說道:“這話當真麼?”何別駕道:“怎麼不真,他還告你竊取他的東西,並不是一次兩次呢。”金宏切齒說道:“好個膽大的李成,他莫非要自己作死。如今他在哪裏?我要當面問上一問。”何別駕道:“難道不曉得他有病麼。這些話,都是他親口對差役說的,自然沒有舛錯。現在他把告你的呈子,已經找人寫好,遞將上來。我想你也就沒有可說的了。”誰知金宏聽到此處,忽然昂起頭來,發了一陣狂笑,滿臉上帶出一種懷恨報復的神氣,哼了一聲道:“我沒得說麼,要說的可正多着咧。
他既無情,我也無義,豁得兩敗俱傷,誰也不用顧誰。”他說到這裏,便把眼望着堂上,很堅決的說道:“他既然告我,我這裏還要告他哩!”何別駕一所,不禁滿心高興,以爲是自己料事如神,果然略使手段,便把他們的陰私事情,給挑撥出來了。當下便問道:“你告他什麼。莫非說他也偷過人家的東西嗎?”只見金宏把眉毛一挑,眼珠子一瞪,厲聲說道:“偷人的東西,算得什麼。我要告的,他是個殺人的兇犯!”這一驚人的語言,陡然從舌尖吐露,不亞如暴風驟起,巨雷忽鳴,實乃出人意料之外。不但何別駕聽了驚愕異常,其時所有一干伺候人役,無一個不癡呆呆地發愣,覺得這件事情,眼看着就要拐彎,從盜竊的小案要引出兇殺的大案。峯迴谷轉,要成了案中案咧。何別駕定了一定神,方纔向金宏問道:“公堂之事,非同兒戲。你的話,可是當真麼?”金宏接口道:“怎麼不當真,不過我說了出來,就是怕你不敢辦。”何別駕聽了這個話,不由得氣往上撞道:“你怎麼見得我不敢辦?”金宏冷笑道:“你不用叫橫,我說的全是實情。這件冤屈的案子,已經有十來年了。如今要兜翻出來,不但你們保甲局擔着不是,就連前任制臺,都擔着不是呢。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委員,官兒就好比芝麻粒兒那麼大。你自己想想,能擔得起來嗎?”這番話一說出來,公堂上坐着的官兒,站着的衙役,都目定口呆了。
何別駕心中暗想,這事可鬧大了,我用的這種釣魚手段,原想是釣個金鉤蝦米,至多也不過是個金色鯉魚,誰想把個龍王爺給釣上來咧。但是公堂上衆目睽睽,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怎麼能夠說不往下問呢。好在他已經說明,這件冤屈的案子,已是十來年的事了,縱然舊案重提,事情擴大,也牽連不到自己的身上,而且也得罪不着現在的上司,待問明白了以後,可以去回總辦。總辦還辦不動時,不妨去回制臺,那時說不定,因爲自己審案有功,還許要得個異常勞勳呢。他當時把利害兩層都斟酌好了,這才向金宏說道:“你不要這樣講,從來國家的王法,照例是公事公辦。豈不聞有兩句俗語,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麼。我雖然提不起來,自然還有提得起來的人。但不知你說的事情果真?”金宏道:“怎麼不真,想當初這件案子,曾經轟動一時,如今雖說事隔多年,但是提了起來,想來是無人不曉。”何別駕道:“不知你說的,究竟是哪件案子?”金宏道:“不是別的,就是當年正月初一,花牌樓地方出的那件兇殺案子。”何別駕聽到這裏,點了一點頭道:“這件案子,我也知道,不過據我所聞,此案曾經制臺親審,把主使之人,以及殺人的兇犯,全都正了法了,算是兩命抵了一命,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不料金宏聽了,哈哈一笑道:“你曉得什麼,可憐那個和尚,跟那個姓蔡的屠戶,白白地項上餐刀,當了替死之鬼。他們這場天大的冤屈,只有我們三個人知曉。今天從我口中,把機關泄露,這可也算活該呢。”當時金宏這話說出來,自然是人人注目,個個驚心。但是內中有一個人,尤其感受了絕大的刺激。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蔡屠戶的妻弟李剛,上文書中曾經表過,他已當了保甲局內一名站堂的差役,此時在無意之中,忽然聽了這番話,能夠有個不動心的嗎?
再說何別駕,見自己用誘供之法,引出這出乎意外的奇供來,雖說不免驚駭,卻也有些得意,因爲這樣收穫,實在是意想不到的。隨即問道:“依你說,那個殺人的兇犯,到底是誰呢?”金宏道:“不是別人,就是李成。”何別駕道:“你這話果能靠得住麼?”金宏又笑道:“怎麼靠不住,當初我跟陳禹二人,是在場目睹的,只是沒有幫助他動手罷了。”何別駕道:“那個被殺的,卻是何人?”金宏道:“那人喚叫馬標。當初我們四個人,原是在一處喫糧當差的,可以說是共患難的弟兄。”何別駕道:“既然如此,李成卻是所因何故,把他殺了呢?”金宏道:“這件事情,說起來可就長了,不是三言五語,所能夠講完的。”何別駕道:“這個不要緊,你只管慢慢地訴來。”金宏哼了一聲,道:“你那裏坐着聽,自然沒有什麼不可以。我這裏矮下半截去,還要成篇大套的講話,可實在不大舒服呢。”何別駕道:“這是公堂上,你又是個犯罪之人,若不成也要想坐下麼?”金宏道:“我也不敢那樣妄想,只須放我起來,站着講話,那不等說完了以後,重新再跪下呢,實在因爲話太多了,這樣爬着講,太憋得慌。”何別駕此時急於要聽這套供辭,當然諸事皆可從權,便道:“既是這樣,你就姑且站起來講。”金宏當即立起身形,又說口渴,討了一杯水喝,這才站在公堂上,把這件案子的始末源流,滔滔不斷的陳述。何別駕便命招房,替他寫書供辭。那時除去金宏說話,一點別的聲音也沒有。因爲上自問官,下至人役,都在凝神屏息的聽着,不願從中走漏了一句。
第十三章 花牌樓命案之真相
本書已經寫過十二章去了,花牌樓那件兇殺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始終還在黑暗之中,不得明瞭。如今要從金宏口內,大放光明,沉翳盡掃,想情也是閱者急於所要知道的。
原來那個被殺的馬標,跟那兇手李成,以及吐露真情的金宏,還有不曾出面的陳禹,這四個人,當清廷跟太平天國鏖戰的時代,都是招募來的湘勇,他們不但同營,而且同棚,平日飲食起居,戰時衝鋒陷陣,彼此全在一處。更兼他們天生桀驁,性情相近,格外覺得投契,便在龐大的團體之中,聯成一個小黨,內中那個馬標,尤其兇悍異常,作出事來,往往使人難堪,因此那三個夥伴,於帶着幾分畏懼之外,還不免有些嫌惡,不過既經結合,一時也拋撇不開,這也是冤家聚頭,所以纔有後來那般結果。好在過着軍營中的生活,除去小小磨擦之外,暫時還沒有絕大的衝突。及至太平天國覆滅,從先招募來的,以次遣散,這四個人,也就受了淘汰了。他們當慣了兵,而且又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一旦要再叫他們另謀規矩的職業,好去餬口,不但有些幹不來,簡直的就是不樂意去幹。於是便由軍營生活,一變而爲盜賊的生活。這種事情,可以說是遣散軍人的結果,也不僅區區他們四個人。所以那時候,盜風是很熾的。曾記得某大帥愛女之墓被盜,及至拿着了犯人,卻是他的舊部。某大帥念其袍澤之情,竟然從寬釋放,這也可想見一魔了。再說那四個當時被遣散在淮安地方,自從改業以後,事情總算得手,連着作了几案,很撈摸了一些油水。後來由李成提議,要到安慶地方去,因爲他本來是個竹工,手藝很不錯,未曾入伍之先,即在那裏作過生意的。三個人聽了,全都贊成。
他們原是一身如寄,四海爲家的,什麼地方又不可以去呢?當下便從淮安的地面,入了安徽的境界。行程非止一日,這纔到了安慶。也是合該有事。有一天,李成一個人走在街上,遇見了他舊日同行的朋友,叫作紀順的,兩人立談了一回,紀順便邀他到家裏動員,李成也自欣然願往。及至到了紀家,待茶待飯,十分親熱。紀順有個妹妹,喚作阿巧,見了李成,有些眉來眼去。請想李成能有什麼好心,遇着這個事,自然格外留戀。偏是那個紀順,枉自生着兩雙眼睛,卻與瞎子一樣,連一點兒的風色也看不來出,還要引狼入室,開門揖盜起來。他對李成說,近來接了大批的竹工,一人難於趕做,要請給幫忙,就在家中喫住,將來完工以後,少不得照例酬謝的。李成一聽,正中下懷,立時便答應下來,說今天收拾東西,明日即當踐約。等到回去以後,見了三個夥伴,便如此這般的把事情言明,說那女子姿色很是不錯,容我勾搭成功,設法將她拐走,到了別的地方,再把她一賣,豈不是一宗穩當的生意。三人聽了,自然沒有不贊成的道理。
次日李成來到紀家,做起工來,格外肯賣氣力。紀順見了,非常喜歡,更把他當作至友看待,一切絕無迴避。紀順的老婆也是個木頭似的人,從不想到有什麼意外。況且住在一處,也防備不了許多。白日僅眉眼傳情,黑夜便可開門相就,因此順水行舟,毫無阻難,過了沒有幾天的工夫,李成跟阿巧便已有了苟且之事。經過一番甘言哄騙之後,阿巧已是允許同逃。李成便抽空出來,去跟夥伴計議,一切都商量好了,馬標忽然說道:“這事有些不妥。你們兩個人,要是同時失蹤,太顯而易見了。那時紀順指名控告下來,不但立時追拿,將來還要通緝,眼見得是要走不開的;倘若有了失閃,我們三個人也要受到連累,豈不是拐不成人,反把自己害了嗎。”金宏跟陳禹一聽,也都齊稱有理。李成便向馬標問道:“依你說,應該怎麼樣呢,莫非費了一番心機,事到如今,反倒罷了不成?”
馬標道:“你不要掃興,我倒有個計較在此。就是由我們三個人,先把她帶走。好在你已經說過,工是快要做完的了,只須給你留下地點,隨後趕去,便能會面。這麼一辦,便可一些兒不露痕跡,紀順萬疑不到你的身上來。縱然去告,也只能說是走失人口,講不到拐逃二字,豈不是千妥萬當的麼。”李成聽了,雖然不大樂意,無奈金宏、陳禹二人,因爲自身利害的關係,深恐同時被獲遭擒,實在有些犯不上,所以也極力贊成馬標的主張。俗話說得好,三人中,則從二人之言。何況說是四個人內,倒有三人一致呢。李成至此,有些孤掌難鳴,繼而略加思索,覺得他們三個人,彼此互相監視,大概也不至於出了什麼舛錯,便就委委屈屈的答應了。及至到得約定的那一日,天光還未破曉之際,馬標便來到紀家門前等候。李成悄悄地將阿巧領了出來,問金宏、陳禹時,說已在船上等。李成便對阿巧說,先跟這位朋友走,我隨後就到。阿巧至此,已入牢籠,還有什麼可講的,只好含悲忍痛,跟着馬標走了。李成把門掩上,依然回去睡覺,彷彿沒事的一般。
直到天亮以後,大家全都起牀。紀順夫婦見門虛掩着,心裏把不住的跳,以爲是夜間失了盜,等到檢查,東西都不短,只短了一個活人,這才大驚小怪起來。李成裝作不知,問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便皺眉嘆氣的說:“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後來又替他們出主意,叫去稟官追究。誰知紀順活了這麼大,從來就不曾進過衙門,聽了這個話,一時滿腹猶疑,不得開口。他老婆便道:“算了罷,人已經走了,還找這些麻煩幹什麼。想那姑娘,從先給她說婆家,東家她也不樂意,西家她也不點頭,如今不辭而別,一定是跟着人家走了。她既然出於本心,咱更樂得省心省事,說不定隔一年半載,再登門來認親呢,何必忙着去找她,鬧得費力不討好哇。”紀順聽了,便連連點頭,口稱有理。這件事情,就此偃旗息鼓,便作爲罷論了。李成見他們夫婦如此和平處事,心裏是懊悔得了不得,深恨馬標多事,把貓兒看作老虎了,恨不得立時趕上前去,跟他們一路走,方纔放心,無奈一時不得脫身,只好捺住了性子,依然做工。
到得喫過午飯以後,紀順有事出去了,忽見金宏、陳禹二人一同前來找他。李成喫了一驚,不曉得出了什麼變故。當下把二人引到自己做工的屋內,悄悄地詢問。二人都低聲竊罵,說馬標不是個東西。原來他把阿巧領到船上,設計支開兩個人去買物件,等到回來時,船跟人早已蹤跡不見。二人沿岸趕了一程,也沒有趕上,阿巧算是叫他一個人給拐走了。李成至此,方纔覺悟以前所說,皆是上了馬標的圈套,分明是自己做熟了的飯,卻讓別人給喫了,心中那番痛恨,自然是難以言喻,恨不能立時找着馬標跟他相拼,纔出得這口氣,哪裏還有什麼心腸再往下做工。等到紀順回來,便推說有兩個同鄉前來找他,有要緊的事情等着去辦,一天也是不能耽擱的。紀順並不疑心,酬謝了幾兩銀子,三個人便一同走了。以後離了安慶,又到別的地方去。金宏跟陳禹,因爲事不切己,還不十分在意。惟獨李成懷着一肚皮的怨憤,滿心想着要發泄,所以隨處留心,要查訪馬標的下落。無奈這種事,就好比大海撈針一樣,哪裏就會能夠見着,及至日子陳了下去,李成的氣也漸漸平了下來,把這件事情撂到腦後去了。
不料天下遇合,往往不由人算。有心要找,是找不到的;無心相遇,卻遇得着。約摸過了一年工夫,三人在鎮江地方,忽然跟馬標會了面。李成一見,又把從先的怨憤,重新勾起來了,便怒衝衝地向馬標問道:“阿巧哪裏去了?”馬標道:“賣了。”李成道:“銀子呢?”馬標道:“花了。”李成氣得火星亂爆的說道:“你憑什麼,要辦這樣欺心的事情?”馬標笑道:“這件事情,固然是我不對,但你也很犯不上要動這麼大的氣。咱們四個人,原是共過患難的好朋友,無論是一個女人,或是幾百兩銀子,也不至於傷了麪皮。我事後回思,也很有些懊悔,現在正尋找你們三位,要贖一贖我的過錯。今天恰巧遇着,也算是天從人願了。”再說李成,原是怒氣填胸的,預備說翻了,彼此就要動手的,如今見馬標說出這麼一套話來,氣略平了一平,便問道:“你打算着怎麼一個贖法呢?”馬標道:“以後咱們作案時,我多賣氣力,你多使錢,這樣補報你,還不行麼?”當時金宏、陳禹二人,又在一旁極口相勸,李成也就不好意思的,再不完不結的了。於是他們四個人,便又通力合作起來。當開首的時侯,馬標果然克踐前言,不但李成享受了最優的待遇,就是對於金宏、陳禹,諸事也都有個儘讓,自然可以相安無事。但是日子一長,他可變更態度了,氣力固然多賣,錢也要多起來,並且自居於首領的地位,看這三個同伴,就好像是他部下一般,隨意的指揮呼叱,常常使人難堪。
從前已經說過,三人原有些畏懼他,此時雖然不平,也只好暫不計較。那李成舊怨本來不曾消滅,如今火頭上澆油,更是恨如切骨,便有把馬標置之死地之念,不過還不曉得那兩個夥伴是怎樣一種心理,因此姑且忍耐,準備着要待時而動。後來在殘冬的時候,他們做的一筆好買賣,銀子卻在馬標手內,他勒揩着,不肯分配,只說:“你們要用時,向我討取好了。”此時連金宏、陳禹二人,都覺得忍無可忍,當下分爭了幾句,反被馬標排喧了一頓。李成是胸有主見的,轉把這場口舌勸開。馬標身邊有了銀子,便主張要到南京去度歲。於是四個人,便一同來到南京。那時離着年底下已經不遠,他們爲免得叫人打眼起見,便住一個僻靜的廟裏,不過卻不是大慈寺。那馬標手裏有的是錢,便住賭場妓院任意揮霍,縱然分潤到三人一些,也不過是自己喫肉,叫別人喝湯罷了。金宏、陳禹二人全是十分生氣,李成反倒一點表示也沒有,二人便在暗地裏說他是無氣無囊。李成見機會到了,便道:“白生一回氣管得着什麼?要對付這種人,必須要有個切實的辦法,方能出得這口氣。”二人便問:“須用什麼辦法?”李成道:“只有結果他的性命,那纔是一勞永逸之計。”二人初時聽了,不免有些駭然。隨後陳禹說道:“要憑他那樣欺負咱們,就是這麼辦,問心也沒有什麼過不去。不過你要曉得,他的手底下,比着咱們都厲害,可不要鬧僵了,打不成猴子,白惹一身騷。再說,我們大動干戈,萬一做不成,可就無法收拾了。”李成道:“這一層,儘可不必憂慮。只須你們二位跟我同心,也用不着動手幫忙,就憑我一個人,便能要了他的命。”金宏笑道:“你向來是用左手,就憑這件事,已經不免喫虧。如今要冒這個險,我可有點擔心。”李成道:“你放開膽子罷,準保沒有錯兒。別瞧我用左手,管保一刀下去,就叫他身歸那世了。”二人便又問他,何以能夠如此?李成道:“你們兩個人,始終就不會醒腔,既然要打算殺他,那還用得着打交手仗麼,只須給他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不是手到成功嗎?”二人一聽,連稱有理。
當下三個人,便商議好了辦法,可嘆馬標,卻還在睡裏夢裏。到了除夕那一天,四人在一處喫酒,將在半酣之際,李成便對馬標說:“新近花牌樓附近,來了個告老還鄉的大官,宦囊是十分豐富,咱們若辛苦一趟,管保可以發上一注財。”並且又道:“我都踩好道了。”此時馬標的錢花得也快完了,聽了這個話,很是高興,便問幾時可以動手。李成道:“依我的打算,最好是在明天夜裏,因爲無論窮家富戶,今天過年,全都一夜不睡覺,明天是正月初一,又得忙亂一天,到了晚上,自然沒有個不人困馬乏的,街上是沒有人,家家兒是早睡覺,咱們一去,當然唾手成功。這是一年裏頭,再也找不着的好日子。”李成說到這裏,金宏跟陳禹也都極力贊成。馬標點頭道:“就是這麼辦。這一次還是我的開路先鋒,但是得了錢時,還得由我支配,分多分少,你們可也不要爭論。”李成道:“這個還用說嗎,慢講分多分少,無的可爭,就是一個兒不分,也不要緊,我們托賴着你的能爲,能喫這碗飽飯,那就好了。”金宏、陳禹二人,也都連連點頭,說這個講得有理。馬標見三個夥伴同聲推戴,不由得滿懷大樂,以爲是叫自己給鎮壓得伏伏貼貼的了。他卻沒有想到,其言甘者,其心必苦,自己的性命,已經就在眼前呢。
再說到了初一的晚上,四個人全都扎縛停當,腰間帶了利刃,乘着更深夜靜之際,撲奔花牌樓地方,果然是一無人聲,二無犬吠,不管大街小巷,全是一律靜悄悄的。當時馬標一個人奮勇當先。其餘三個人,俱是相隨在後。馬標是一心想着得錢,李成是一心想着要命,真乃螳螂志在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金宏、陳禹二人卻有些放心不了,常常對着李成使眼色。
李成或是點點頭,或是搖搖頭,一聲兒也不言語。看看到了花牌樓地方,那時路燈黯淡,景色一片淒涼,李成腳底下一按勁,早已越過了二人,要跟馬標踵趾相接,說時遲,那時快,他陡然拔出刀來,用盡生平之力,照準了馬標脖項砍去。因爲他是左手,所以這一刀,便砍在脖項的左邊。後仵作申貴說殺人的是用左手,實在不愧有些見地。再說這一刀砍下之後,只爲力猛刀沉,熱血濺出多遠去,馬標仆地倒了,眼見得已是沒了性命。李成因爲滿腔怨毒,還覺得有些氣憤不出,便又在屍身的後心上、肋條上,戳了幾刀,方纔罷手。金宏、陳禹二人趕上前來,見大功已成,便叫李成趕緊快走。李成道:“不必忙,這時候是不會有人來的。我這口刀,既經殺了他,再帶着也不吉利,爲滅跡起見,就埋在這裏罷。”說着,便在石獅子旁,掘開土,把那口殺人的刀掩埋了。又把馬標帶着的那口刀,解了下來,三人這才一同回去。他們一商議,覺得南京這個地方不便逗留,便在第二天潛蹤而去。誰知這件案子,卻弄得李代桃僵呢。以後他們三個人,流轉各處,少不得還作着盜竊的生活,總算僥倖,始終就不曾出了岔子。
有一次在蘇州地方做案,李成於銀錢之外,得了大宗的珠寶。他存了私心,不曾告訴夥伴,只把銀錢拿出,珠寶卻藏了起來。好在這種輕巧東西,是無從看出破綻來的。後來他一打算,想着作賊的人,將來不會有好結果的,莫若趁此洗手,脫離了這種恐怖的生活,也可落個收緣結果。他籌劃已定,便不動聲色的作了個天外的冥鴻,跟那兩個夥伴,不辭而別了。他貪戀着南京的繁華,很想在那裏成家立業。只爲有馬標一案作梗,有些懸懸不定,便立意先到那裏,看看風色再說。不料來到南京以後,在茶坊酒肆之內,作爲談閒話似的,一打聽這件事情,說是此案早已破了,人犯早已殺了,好比是雨過天晴,不留渣滓。李成這一喜,真乃非同小可,覺得有倒黴的人替他頂了缸,此後儘可無憂無慮,於是便留在南京不走了,將珠寶陸續售出,作些別的事業。後來又在娼寮中接了一個妓女,組織臨時家庭,倒很過了幾年安逸的生活。
但是作惡的人,總是要有報應的,哪裏能夠長久無事。在最近一年之內,那個接來的妓女,不知跟何人勾搭上了,竟自捲逃而去。李成人財兩空,幾乎不曾把他氣死。誰知運氣壞了,不幸之事還要接踵而來。有一天走在街上,忽然跟舊日夥伴金宏劈面相遇。李成跟見了鬼的一般,說不盡心中的懊惱。
但他心裏明白,這是躲不得的,而且躲不開的,只得假意賠笑臉,將那懷着惡意的金宏邀到家內。問陳禹時,說是因爲作案,不幸叫事主當場給擊斃了。那時金宏想着李成前此的不辭而別,又見他今日家成業就,自然是滿心不受用,便說出許多冷嘲熱諷的話來。李成只得竭力敷衍,跟他拉交情,說些往事休提、有飯同喫的話。這是因爲他自己身上揹着人命,只有這個舊日的同伴曉得底裏,不能不曲意遷就着,免得人心難測,生出意外的變故來。自此以後,金宏便住在李成家內,足喫足喝,用錢就要,倒好像分所當然似的。李成是氣惱在心裏,口中卻說不出。況且家計漸漸蕭條,直有些供給不起,他自恨以前沒作好事,生出這種魔障。哪知惡運還在後面,好好的脖子上,又長了這個砍頭瘡,經過醫治,也不見效,並且越來越厲害,眼見得是死生問題,懸於眉睫,不由得灰心喪氣已極。他便想到這可是殺了馬標的報應,本來以前那種處置,未免也太過了。他只顧這麼一想,更鬧得神魂顛倒,睡臥不寧起來。日子一長下去,便把個健壯的漢子,害得整日呻吟,毫無生氣了。此時金宏見李成手內已經拮据,便不去麻煩他,隨意取些現成的衣服,前去變賣,有時也重理舊業,作些盜竊的事情,好供給自己揮霍。李成連自己的性命尚且顧不來,哪裏還有心腸去顧問這些閒事,所以尚能彼此相安,並未生出什麼嫌隙。
誰知造化微權,予人莫測,偏生情事牽引,將他們兩個人,前後都拘到公堂上來。李成爲投鼠忌器起見,當然不願控告金宏竊物的罪名,不料何別駕見得情有可疑,一死兒的非尋根底不可,於是隔離審訊,兼用誘供之法,好明白事情的真相。金宏是個粗人,哪裏懂得這種手段,一時氣忿之下,便把李成殺人的事件,當堂舉發出來了。這一來不打緊,花牌樓的案子,沉冤已經多年,至此始行大白。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後之梗阻
話說金宏中了誘供之計,站在公堂以上,把以往從前之事,該詳的詳,該簡的簡,直言不諱的,全都盡情的傾吐出來。當時何別駕以及一般差役聽得眼都直了,就中尤其是李剛,因爲有骨肉親的關係,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是悲傷,心中暗自想道:今天洗刷了這番冤屈,這也總算是皇天有眼了。不過應該怎麼辦,我是沒有力量的,只好等着一得了工夫,便到大慈寺去找達空,告訴這件事,他老想着給他師父報仇,自然沒有個不盡心竭力的。兩條人命,本來是一案,只要他辦好了,那還不是雙管齊下嗎。
不提李剛心上打算,且說何別駕聽完這套供辭以後,便向金宏問道:“你所說的可都當真麼?”金宏道:“怎麼不真,其中並無一字虛假。”何別駕道:“既然如此,你是否敢跟李成對質?”金宏道:“怎麼不敢,管保他就無的可說。”何別駕點頭道:“這樣甚好,你且先照舊跪下罷。”金宏聽了,只得再行跪下。何別駕便吩咐下去,再把李成帶上堂來。少時帶到,朝上跪下。金宏是憋着一肚子的惱恨,此時見了李成,早已氣往上撞,所以沒有容堂上問話,便先說道:“姓李的,你告我偷你的東西,我也把你殺人的事情,全都供出來了,誰的罪輕?誰的罪重?”李成聽了,不由得一愣,但是他的心眼兒,比着金宏竟自聰明得多,略一遲頓,早已悟出這個道理來。當下便把眼直望着何別駕,微笑說道:“老爺,你總算能夠問案就結了。”隨又向着金宏,嘆了一口氣道:“兄弟,你是上了當了,我並不曾告你偷我的東西。你想,不用說我的短處,我在你的手內,就憑咱們兩個人的交情,能夠因爲這一點小事,彼此反目麼?”金宏此時也就醒過味兒來,悔恨無地的說道:“大哥,這是怎麼說的,我可實在對不起你,全都怪那混帳東西出的壞主意,我算叫他給裝了去了。”這倒不錯,何別駕算是當着面兒,叫他給罵下來了。只見李成很慷慨的說道:“你也不用後悔,這是我的報應臨頭,並不怪你。常言講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還不是分所當然嗎。況且我又活了這些年,如今再給他償命,已是很合算的了。”何別駕聽到這裏,便道:“這樣敢作敢當,纔算得是好漢子呢!既然如此,你就都說出來罷。”李成點了一點頭,便把殺馬標的事,又簡單的說了一番,跟金宏所說的,情形相符,並無二致。招房早把供辭,全都寫好了,便叫二人當堂畫押。李成拿過筆來就畫,一些兒也不在意。倒是金宏覺得對不住朋友,說這是誆騙出來的,不肯落筆,反倒李成勸他畫了。當下這才退堂,將二人一齊收押。
倘問李成何以能這樣直供無諱,把死生置之度處,原來他是想開了,因爲那個瘡來勢特兇,大概用不了三五個月,就要性命不保,縱然說是抵償,也不會到法場上去的,這樣現成的好漢子,爲什麼不充一充呢。此外還有一層,就是因爲金宏已經把情節全都招認出來了,此時要再托賴,那不是找着受刑嗎。自己病得這個樣子,眼前叫皮肉受苦,實在有些犯不上。
他看破這兩層道理,自然是順供畫押了。
再說何別駕坐在公堂上,審完了一個再審一個,然後又把兩個人合在一起審,連前帶後,足足有好幾點鐘的工夫,方纔辦理清楚,鬧得腰也酸了,腿也麻了,頭也暈了,眼也花了,周身都不得勁幾了。但是他的心中,卻覺得興致勃勃,這是因爲花牌樓的案件,不但從先震動一時,如今也還流到人口,哪裏曉得有偌大的冤屈。現在從自己的手內,捕得真兇,誘出清供,把多年的覆盆之枉,一旦給昭雪出來,還不等於包孝肅再世麼!所以不由得非常高興。但是他不想一想,這件案子,若從根本推翻,不但一個現任的道臺,一個現任的參將,都擔着絕大的處分,就是已故的兩江總督沈文肅公,也要擔着不是呢。只爲匆忙之際,也顧不得涉想及此事。當時退堂以後,他都不曾歇息,立刻拿了供辭,便到後邊,去見總辦祝賡廷觀察,把事情的經過,一一回明,然後方把供辭呈上。
祝觀察聽了,覺得事出意外,也頻頻搖頭嘆息。當下先把供辭大略的看了一看,又沉吟了一回,方纔向何別駕說道:“你老哥於無意之中破此奇案,足見辦事細心,不可多得。但是此案牽涉太大,我也作不得主,不過多年冤案,破獲一朝,並且行兇的人肯於直認不諱,此中似有天意,我作官的人自以主張公道爲是,既然曉得冤抑,還能忍心置之不理麼?看來只好回明制臺,再候示下的了。”何別駕一聽,也不禁有些悚然,便諾諾連聲而退。祝觀察因爲天色已晚,便定於明天上院,再見制臺。卻不料就在當天夜裏,保甲局內又生出一件賄買未成之事。原來何別駕在公堂上審訊李成、金宏二人,把花牌樓久經定讞的案子,忽然從根本上一旦推翻,從先被殺的和尚跟屠戶,直到今天方纔證明是枉死之鬼,所有真兇及案中情節,至此始行破獲,這可稱得起是一件奇事咧,所以保甲局內立時就轟嚷開了,一干差役人等到得外邊,簡直的是有口皆碑,逢人輒道,這並非有意宣傳,實在是人情之常,不足爲怪。於是這個消息,便像狂風驟雨一般,大有無遠弗屆之勢。別人先不必講,單說那傷天害理的胡得勝,他因爲這些年來官運亨通,扶搖直上,居然作到督標參將的地位,真乃是錦繡前程,非常燦爛,早把這件事忘懷了。殊不知報應難逃,只爭遲早。忽然這天外飛來的消息到了他的耳中,就像一個焦雷,從頭頂上,一直劈到了腳底下,只鬧得三魂少二,七魄剩一,那番害怕,彷彿刀已經到了脖子上頭,真是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從先以爲害了人家,如今方纔曉得,原是害了自己。但是事已作錯,後悔也是枉然,於是定了一定神,要想個補救之法。後來籌畫已定,便喚了一名心腹機警的家丁,給了他些銀子,囑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趕快前去辦理,休得耽誤。
家丁領命而去。那時已到了夜裏,來到保甲局,向管理看守的人花了錢,方得跟李成、金宏晤面。二人見一個陌生人前來探視,一見面,先問過姓名,便滿臉和氣的說了幾句關切的話。二人肚裏尋思,都覺得這件事有些詫異。金宏道:“咱們並不認識,何以如此勞動,想其中必有緣故。但不知是何人叫你來的?”家丁低聲道:“我是胡大人派了來的,有些事情要跟二位商議。”金宏道:“是哪一位胡大人?”家丁道:“就是督標參將胡得勝胡大人了。”二人聽到這裏,不由得彼此相視而笑,原來花牌樓這件案子,早年張冠李戴,屈殺了和尚跟屠戶,是胡得勝的原辦,他們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所以家丁一說,對於這番來意,自己全盤瞭然,更不必十猜八九的了。不過是怎麼一種打算,此時尚猜測不出,那是要等來人解釋了。
但是在上文已經說過,那李成因爲得冤孽之症,他自己是看透的了,只在早晚之間,便要性命不保,所以才肯在公堂上坦白招承,決沒有一點兒隱諱。並且對於何別駕的誘供,金宏的舉發,也不稍存怨恨,這是他曉得死生大限就在目前,把世間的一切,全都看成冰清雪淡的了。如今見胡得勝派了人來,表示殷勤,這個不用問,自然是希望着能設法替開脫的了。不過李成的心理,正所謂我躬不閱,遑恤他人,哪裏還有心腸去管這些閒事,因此雖然明瞭那家丁的來意,只是望着金宏,發了一絲苦笑,隨即把眼望了別處,要一點兒表示也是沒有的。家丁看在眼裏,以爲這種故意拿捏,原來是應有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麼希奇;便又向金宏說道:“我這趟,奉了胡大人之命,前來商議,如你們二位肯答應下來,這是件雙方有益的事。”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方又說道:“因爲這件子,很有些牽涉胡大人處,但不知你們二位可曾知道麼?”金宏聽到這裏,笑了一笑,便道:“那怎麼會不知道,只怕我們比着你,還要曉得清楚呢。不過你要明白,我們這一次,全都是實話實說,並非有心要陷害姓胡的。只怨他自己從前把事作錯了,這可怪不上我們來。”家丁點一點頭道:“這話原是不錯,不過你們二位現在一出頭,我們胡大人可未免要有些不利了。”金宏冷笑道:“豈但不利,險兒可就大咧!前程先不必說,腦袋都怕保不住。本來這是什麼話呢,兩條人命,都在他的手裏給斷送了。”
家丁見金宏的口角透着鋒芒,知道磋商這件事,一定是要磨牙的,便道:“話雖這樣說,但是我們胡大人,現在正當着制檯面前的差使,這叫作近水樓臺,多少也要點照應。不過從上頭辦,總沒有從底下辦的好,所以派我前來商議,只要你們一鬆口,胡大人便可脫了干係了。”金宏哼了一聲道:“這件事情,又不是我們攀誣他,可從那裏去鬆口呢?”家丁道:“這怪我用的字眼兒不對,只須將來再過堂時,你們二位改了口供就得了。”金宏道:“我先問你,要怎樣的一個改法呢?”家丁道:“比如你,那也沒有一定。比如說,你們二位,口改爲素常日子就跟我們胡大人認識。這一次,是因爲借貸不遂,生心陷害,所以要冒認花牌樓一案。就像這麼說,卻也未爲不可。”
金宏聽了,便又冷笑道:“我看你,大概是喫過燈草灰兒,所以說出話來,能夠這樣非常的輕巧。不過我要問一問,我們要是照着你的話去說,姓胡的固然沒事了,但是我們的好處可在哪裏呢?”家丁道:“那個還用問嗎,要照着我的話去說,救了別人,即是救了自己。因爲這麼一翻口供,便成立不了殺人的罪名,抵償對命的事,就沒有了。”
金宏聽到速裏,面色不禁有些活動,便望着李成道:“大哥他這些話,可也說得近理。但不知你意下怎樣?”李成是半晌的工夫沒有言語,這時被金宏一問,方纔開口道:“叫他去罷,不用廢話。姓胡的把性命看得值錢,我是早已置之度外的了,要不是那樣,我還不實話實說呢。如今給別人救命,叫我屈心,你替我想想,圖的是什麼?這個事情,可犯得上嗎?”
金宏聽了,把眼皮向上一翻,連着點了點頭,像是明瞭李成的用意所在,必然是力氣不肯白賣,非叫姓胡的往外拿錢不可。
本來這種猜想,原是近情近理,誰知卻是錯會了意了。當下便又望着那家丁說道:“你聽見了嗎?這是性命干連,不同可以送人情的事。再者你們胡大人,現在作着大官,身家都是重的,像我們,不過是個營混子,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痕,能夠比得到一塊兒嗎?如今他是求着我們,一來要解救他的命,二來還要保住他的前程,就打算着空口說白話麼?我跟你來句笑談,這叫作豬八戒擺手,不伺猴兒啦。”
那家丁見兩人這麼一吹一唱的,便也認準了是要錢了,隨即笑道:“這個事怎能夠空口說白話呢,就是你們二位不提,誰心裏也不糊塗,自然是要另有下文的。常言講得好,受人之財,與人消災,這個道理,誰不明白呀。”李成坐在一邊,聽了這句話,彷彿是不打他心裏頭來,便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把臉向了別處,簡直的就不去答腔。金宏卻望着那家丁說道:“我自當你的心眼兒,是不開竅兒的呢。既然這樣,那便很好,就請你乾脆的說出來,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下文罷。”家丁道:“如果你們二位把事情辦好,將來我們胡大人自有一番酬謝,你金爺是一百兩銀子,李爺是二百兩銀子。你看如何?”金宏笑道:“事情有個輕重,酬謝自然也要分個厚薄。不過我這拿得少的,當然作不了主意,總要請教拿多的,看人家點頭不點,那時再說。”此時金宏已是扭項回頭,眼光落在李成的臉上,不用再去說話,已經表示出請教的意思。只見李成把眉頭皺了一皺,方纔開口道:“我要說罷,因爲費氣力,實在有點懶得說。我要不說罷,聽着叫人生氣,可又有點堵得慌。那一頭二百兩銀子,叫他留着,買棺材裝裏去罷。我先說我不希罕。他打算着,拿一個芝麻粒兒,換回一個老牛去,天底下,可就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慢講他的一條性命應該值上多少錢,就憑一個督標參將,只值這一點點銀子嗎?不用說壓根兒我就不打算着管,滿讓以先有些活動,聽了這個話,可也就算吹了。”李成說到這裏,便把眼看着金宏道:“老弟,你是窮怕了罷,怎麼一百兩銀子,就動了心呢?你沉下去想想,哥哥說的話,是也不是?”金宏道:“我是遇事則迷,叫你這麼一提拔,可也就醒了腔了。咱們哥兒們,怎麼着也不能這麼賤賣。”他說到這裏,便又望着那個家丁道:“你聽見了沒有,這件事情,好比是帽子差了一尺,那還能夠說到一塊去嗎?”家丁趕忙接口道:“這個好辦,李爺既然嫌少,不妨再往多里添,一頭二百的話,要是不行,就是四百五百,我也敢作主意,反正這是件兩有益的事情,我既奉命而來,多少也要有點擔當。你們哥兒兩個,可也該要個面子,彼此有個從權,總要把這件事情,能夠辦成纔好。”
原來這家丁來的時候,胡得勝曾經對他說過,對於行賄買囑之事,就讓花到千八百兩,也儘管答應下來,不必心疼銀子,這是因爲他把事情看透,錢少了是不行了。偏那家丁存着私心,打算要借事生財,從中大大地留個偷手,所以剛一露錢苗子,只說出一百二百的話來,倘若事情辦得通時,自己的確是個賺頭。不想李成一個口,算是掄圓了碰了個大釘子。他見事情辦不下去,這才肯漲價,又說出四百五百的話來,反正他是有老底兒在心裏的,只要事情辦得成,叫主人再往外多拿銀子,他也不能不點頭。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這一筆經手費,好歹總也不會落空的。這種算盤,打得自然是不錯的了。
再說金宏聽了這一番話,便又回過頭來,望着李成說道:“你的意下到底怎樣?”在金宏的打算,以爲既然肯添錢,或者還許有個商量,他卻不明白李成的心理,是命都保不住了,可還要錢作什麼?所以無論給多給少,打根本上說,就是不成問題的。所以一見金宏問到面前,便不耐煩的說道:“不是四百五百麼,早的很呢,數兒還差得多咧。”那個家丁一聽,心中暗自想道:“這小子,是得理不饒人,究竟他是打算着要多少呢?”想到這裏,便開言吐語的說道:“老爺,我說的全不算數,不如聽一聽你的,擔得起來我就擔,擔不起來我就不但,這個還好辦嗎?”金宏聽了,便也從旁說道:“這話也講得有理,大哥,你就自己說說罷。”李成見一死兒的來麻煩,心中是不高興極了,便望着那家丁說道:“你一定要問麼,這個很好辦的,也用不着三言五語,就叫他拿出一萬兩銀子來罷。”金宏一聽這個數目,覺着是有點開玩笑。那個家丁嚇得把舌頭伸將出來,半晌縮不回去。後來遲了一會,方纔笑道:“李爺,我這兩天耳朵有點背,聽話恐怕聽不清楚,您剛纔說的,可是一萬銀子嗎?”李成哼了一聲道:“你別是嫌多罷,告訴你說,除去一萬銀子之外,我還要有個條件,要是辦不到時,滿讓拿出銀子來,也是不成。”家丁道:“但不知是什麼條件,就請也說出來罷,我縱然是答應不了,回去也有個交代。”
李成道:“假如我改了口供,堂上要是動刑時,我可犯不替上人受熱,到了那時候,沒有別的,我只好把姓胡的花錢買囑之事,供了出來,這件事,也要叫他預先想個辦法,省得花錢找病,反倒落一個臨時後悔。”家丁一聽,暗自想道:“這不應了俗語所說的,是二達子喫螺獅,成心要找的憋拗嗎。看來這件事,簡直的就是辦不成,我不過是個居間的人,犯不上開罪於他。”想到這裏,便點一點頭道:“好罷,等我回去告訴胡大人,那時或成或止,再行定奪。”說着,立起身來,無精打采地走了。這是因爲他,覺着這筆經手費,已經沒有指望,所以心裏頭,是非常的不痛快咧。
當那家丁往外走的時候,李成連眼皮也不曾抬一抬。金宏忍不住得問道:“你這不是打好了主意,要把他擋回去嗎?”
李成哼了一聲道:“那還用說麼,他就有百萬黃金,可也買不動我,當初他既害了人,現在叫他認命罷。我如今算是明白過來了,這叫作冤冤相報,誰也顧不了誰。”金宏聽到這裏,不由得一愣,便道:“你這是跟自己過不去麼!藉着這個機會,逃出命來,又能得銀子,爲什麼不辦呢?”李成冷笑道:“我的命已是沒有了,銀子也帶不到棺材裏去,自己再找麻煩,犯得上嗎?”他說道,用手把脖子一指道:“像這樣的活受罪,還不如涼涼地捱上一刀呢!與其只見他升官發財,不如叫他跟我一塊兒死,倒樂得拉個墊背的。況且我是個將死的人,把一切都看開了,再要虧心,實在犯不上。”李成說到這裏,臉上的神色非常難看。金宏至此,方算恍然大悟,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往下也就不言語了。
再說那家丁回去以後,把這番辦的交涉,一一回明。胡得勝聽了,恰似從頭頂上澆下一瓢冷水來,只鬧得目定口呆,半晌言語不得。他本想着,若能把這一關打通,不但可以保住性命,並且可以保住前程,真乃是一個妙計,再好沒有的了。萬不料交涉的結果,竟會這般刁難,不用說一萬銀子自己拿不出來,尤其是翻了口供,叫堂上不要動刑,哪有這麼大的能力呀。看起來這件事情,簡直的是鑽到牛犄角里頭去咧。然而當這性命交關的時候,只要有法子可想,決計不能低頭受死,除非等到事無可爲之時,那才能夠認命呢。因此他苦心沉思的結果,卻又想出第二條計來,就是賄買看守之人,能夠把這個人設法毒死,到了那時候,案情未明,死無對證,自己豈不就可以脫了干係嗎。不過這件事要辦起來,也很費手,不是三言五語就能夠定規的。只好姑且等到明天,看一看動靜再說。反正這件案子關係太大,保甲局的總辦,也不能不有個顧忌。就算他處正無私,一定要公事公辦,少不得也先要回明瞭制臺,那時才能夠發動。明天我到院上伺候着,自然可以得着消息的。
胡得勝通盤籌算好了,這才提心吊膽的,勉強度過今宵。
誰知到了明天,這件事可又生出變化來了。原來保甲總辦祝賡廷觀察當日不曾上院,到第二天,纔去稟見制臺。傳見以後,便把花牌樓案件的原委,一一回明,然後又把供辭呈上。
那時劉公乍一聽這件事,神色已是有些愕然,及至祝觀觀察說完,便搖着頭道:“此事似乎還要斟酌。”祝觀察聽了,只有唯唯稱是。劉公又把供辭看過,皺着眉頭,沉吟了一會,方向觀祝察說道:“要看這個供辭,當然盡屬實情,並無疑問。不過這件案子不比尋常,很有銅山東崩,洛鍾西應之勢。因爲現在的既是辦實了,以前的就要推翻。別的還在小可,一個和尚,一個屠戶,無辜枉死,不可復生,那可怎麼辦哇?”劉公說到此處,口風頓了一頓,祝觀察只有唯唯稱是,不敢妄插一辭。
劉公像是又思索了一會,方纔接着說道:“此案牽涉甚大,倘若認真辦理,勢非奏明不可,因爲真兇既獲,舊案平反,凡以前經手人員,是都有應得之咎的,輕則壞官,重則廢命,當然逃不了嚴厲的處分。這種未來的事情,你老哥可曾見到嗎?”
祝觀察聽了,不禁神色悚然,忙着應了一聲是。劉公微笑道:“像那洪道,跟胡參將,所謂孽由自作,我並不去姑息他們,不過一經奏明,也就要牽涉到沈文肅公的身上。倘若朝廷赫然震怒,難保不降身後之罰。想我與沈公二人,俱系掃平發逆,起自末秩,一死一生,得有今日,他總算善保令名,已經作古;我自問也行將就木,來日無多。此時倘由我的手中,發其無心之誤,致貽莫贖之愆,假使死而有知,我將以何面目見沈公於地下呢?”當時說到這裏,劉公不禁嘆了一口氣,便把眼光看到祝觀察的臉上。
再說祝觀察,此時是侷促非常,便道:“大帥所見極是,職道愧不及此,一切還望鈞裁,職道自當遵辦。”劉公又略爲沉吟,方纔說道:“看來這件事,莫如息事寧人罷。那個花牌樓殺人正凶,不是有病在身麼,姑且羈押着,說不定早晚之間,歸於自斃。剩下那個從犯,不妨從輕發落,這事便可無形消滅了。”祝觀察唯唯稱是。制臺交派已畢,便端茶送客了。
再說胡得勝本日早就來到院上伺候,好偵察消息,見保甲公辦果然前來稟見,早把他的魂靈兒,嚇得飛上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後來見祝觀察走了,並沒有什麼動靜,這才略略地放下一點心,但結果究竟是吉是兇,恰還有些捉摸不定,立時輾轉託人,花了一筆運動費,要從制臺左右親信的口中,討取消息。果然錢能通神,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工夫不大,劉公跟祝觀察談話的一幕,當時是怎樣情形,已經到了胡得勝的耳內。
他這一喜,真乃非同小可,那飛去的靈魂,已是安然重歸殼內,覺得現在的制臺,既然關礙情面,不肯往下追究,眼見得這件案子,便已等於死灰,決計無重燃之日。從此以後,自己大可放開懷抱,落得個脫然無累了。
第十五章 遞訴呈枉費心機
話說前任兩江總督沈葆楨,與現任兩江總督劉坤一,當清綱解組,喋血中原;與太平天國作戰之際,他們兩個人,都僅僅的是個知府。到後來嶄露頭角,以次升遷,先後都坐到封疆大吏的地位,也好算是爲時勢所造,比較偉大的人物了。此兩人遭際相同,當然是在聲應氣求之列。如今花牌樓一案,劉公緬懷舊誼,動了個芝焚蕙嘆、兔死狐悲的念頭,深恐此案一經上聞,朝廷震怒不測,沈公就許得了身後之罰,豈非對不住死友。所以打算把這重公案,無形消滅了,以期掩其小眚,全其大德。我們若平心論起來,劉公此舉,雖非大公至正,亦屬情有可原。因爲沈公已經故去,不但無恩可市,亦復無怨可買,乃能願念交情,生死不變,像這樣的存心,不僅義氣,而且忠厚,在晚近的世風薄倖友道凌夷中,哪裏能夠數見呢。不過有一樣,折獄貴平,偏則有弊,要照劉公這麼處置,便宜了那傷天害理的胡得勝,先不必說,而且熙智和尚跟蔡屠戶二人,慘死多年,沉冤莫白,如今好容易得了這個機會,要連昭雪都不能夠,在天理人情上,講得下去嗎?話說到這裏,請諸位不要心焦,自然是曲折迂迴,另有一番道理。古人說得好,不過盤根錯節之秋,不足以見利器。倘非梗阻橫生,波瀾陡起,怎見得達空能夠善報師警,不忘遺囑呢。
閒言放下,且談止文。再說胡得勝行賄未成,劉制臺囑令擱置,這僅是破案當天夜裏跟第二天白晝之事。同時還有別的事情,應該敘述。無奈一枝筆,寫不了兩件事,只能說過一邊,再說那一邊。原來那李剛在公堂上聽了李成、金宏的供辭,心中真有說不出來的滋味,就是於悲感之外,還另外覺着快活。本來數載沉冤一朝得白,以骨肉親情的關係,精神怎能不爲之一振呢。所以公堂上的事情一完,他便飛也似的奔了大慈寺,好給達空送信,商量一個辦法。及至進得廟內,來到屋中,舉目看時,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達空坐着,他外甥小吉祥兒站着,兩個人全都是淚痕滿面,便不禁脫口說道:“這是怎麼了?”達空見是李剛,忙着起身讓座。那小吉祥兒,也叫了一聲舅舅。落座以後,李剛指着小吉祥兒,向達空說道:“別是這個渾孩子,又把你給氣着了罷。不然的話,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傷心呢?”達空還不答言。小吉祥兒早把眼睛一瞪,搶着說道:“舅舅,你這不是胡賴我嗎。我勸你沒有打聽明白,趁早兒少說話。”李剛一聽,便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不管跟誰,說出話來,就是這愣子味,真是跟你那死去的爸爸一模一樣。”小吉祥兒哼了一聲道:“那還用說嗎,我不跟我爸爸一樣,難道還跟別人一樣麼?”李剛一聽這個話,簡直的是越來越渾了,鬧得笑不得,惱不得,便看着達空道:“你聽聽,這個孩子,是越大越不懂得人事,將來可該怎麼好?”達空道:“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性,咱們先不要談這個話罷。你方纔不是問我,因爲什麼傷心嗎?”李剛聽到這裏,點了一點頭。
達空便嘆了一口氣道:“今天是我師的生忌,剛纔上了一回供。
我跟他提起往日之事,所以彼此傷心落淚。你看,枉自過了這些年,一點報仇的機會也沒有,不是活活地要把人愁死麼?”
達空說到此處,早已神色悽慘,眼含痛淚起來。
李剛此時卻不禁得意一笑道:“常言講得好,來早了,不如來巧。今天這一趟,我就給你送機會來啦。並且這個機會,不比尋常,簡直的是甕裏捉鱉,再也沒有跑兒。”達空聽到這裏,倏然立起身形,眼裏含着的淚,有如下坂的駿馬,刷地直流下來,口中說道:“我那苦命的師父,不信也有這一天。”他說完這兩句話,便趕到李剛面前道:“到底是怎麼一個機會,請你快快告訴我說。”李剛道:“你不要忙,先坐下,聽我慢慢的告訴你說,這可不是三言五語,就能夠說清楚的。”達空兩雙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不肯坐下。李剛知道他是心裏着急,便道:“你不用這個樣子,我先把話核兒,告訴你說罷,就是花牌樓那一案的正凶,已經捉住了,並且他毫無推諉的,把以前作案的始末緣由,全都從實的供了出來。你想,有了這個真憑實據,那番天大的冤枉,不就自然而然的,給洗刷出來了嗎?”
達空聽到此處,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照舊坐下。此時小吉祥兒卻插口道:“拿住了又當怎樣,反正老師父,跟我爸爸,都早就作了替死鬼,滿讓又有了正凶,難道他們兩個人還能活得了嗎?”達空唉了一聲,又不禁淚流滿面。李剛皺眉道:“你這孩子說話可真憋拗,雖然活不了,還不能替死者報仇麼。”達空趕忙攔住道:“不要給他講解了,咱們且談正經的話罷。到底這件案子是怎麼破的?”李剛此時,方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說明。那達空經過這十來年的工夫,心思是開展了,見解是透澈了,聽完以後,便點頭說道:“這可真是天理昭彰,只爭遲早。要按照情形說,縱然咱們不去申訴,以前的冤枉,也是要昭雪的。因爲這麼大的案件,是不能馬馬虎虎過去的。
不過有一樣,此事非同小可,不但胡得勝現在是督標參將,未便擅行拘辦,而且這件案子,還要牽涉到洪道臺的身上,豈是保甲局總辦能夠作得主的。看來此事,若果能徹底根究,勢非稟明制臺不可。”李剛聽了,連連稱是。當時達空又沉思了一會,方纔說道:“從來官官相護,本是宦場的老例。我想那保甲局總辦,也未必準能破除情面,一秉大公的。況且一經走漏消息,情託賄買之事,難保必無,那時便又多了一層障礙。看來還是趁早的遞個訴呈,控告胡得勝,當初生心陷害。須防他遲則有變。”李剛道:“這話有理,但是這一紙呈狀,你要往哪遞呢?”達空道:“自然先在保甲局裏去遞,看他是怎麼一個批法。倘若路數不對,再到制臺衙門裏直接去告狀,也不算晚。要是一起首就越級上控,在道理上是講不下去的。”李剛道:“就是這麼辦罷。等你遞上以後,我再從旁打探消息。不過這一紙狀子,說話可要有分寸。我看罪魁禍首,只是胡得勝一人,除去用筆尖兒,把他扣住了,別人總要少加牽涉,省得把事情鬧得太大了,那時又許僵住咧。”
達空道:“你放心罷,這個我全都明白,況且這一紙狀子,現在我自己盡能寫得好,用不着去求人的。既然是自己動筆,還有個不瞻前顧後,處處全都慮到的嗎?”李剛口中說好,便要起身告辭,卻被小吉祥兒一把扭住道:“舅舅,我也要給我爸爸遞一個訴冤的狀子。”李剛道:“這個不用了,反正是一件事情,只要老師父的冤枉昭雪了,你爸爸的冤枉,還有個不昭雪的麼?”小吉祥兒道:“什麼叫作昭雪,我不明白。我只要問一句話,這場官司打贏了,那個姓胡的,是殺得了他,還是殺不了他?”李剛道:“一定殺得了,你先放開手罷。”小吉祥兒道:“殺這個狗孃養的,到時候等我自己去動手。”說着,這才把他舅舅鬆開。李剛便走了。
這一天夜裏,達空便在燈下提起全副精神,去作那訴冤的呈狀。本來事情很爲複雜,簡略不來,更兼他要精心用意,自然格外費些氣力,一直刪改好幾次,方纔看着毫無滲漏,等到底稿起好,已是過了三更,不但十分疲倦,難以謄清,並且也怕勉強寫去,要有錯落之處。因此只得睡了。到得第二天,清晨起來,方纔伏在案上,沉心靜氣的,把呈狀寫好了,那時已是將到晌午。喫過午飯,便忙着撲奔保甲局,把呈狀送到收發處,又使了一些銀子,請他趕快遞上去,千萬莫要壓置。經手人見有利可圖,便一口答應下來,說當天就可以給遞將上去。
果然錢花到了,事情就辦得痛快,只在當天的晚上,這一紙呈狀,已經送到總辦那裏過目了。原來那祝賡廷觀察,稟見制臺以後,回到局子裏,自己想道:“反正我的心已經盡到了,並不曾把這件沉冤的案子,壅於上聞,不但公事上交代得下去,就在良心上,也沒有什麼不安。如今不辦,是制臺的主意,與我無干。不過何通判那裏,應該關照他一聲,省得把這件案子,鬧成有頭無尾的,叫他錯會了意。”想到這裏,便立時傳見何通判,把制臺的意旨,一一對他說了。
再講那位何別駕。在他自己想着,以爲這件李代桃僵奇冤極枉的案子,忽然從他手內得了意外的發明,真可稱得起是奇功一件,等總辦回明瞭制臺,一定是大大有好處的。誰知事有不然,此時他耳朵裏聽的,跟以前他心裏想的,簡直的是完全變成了兩歧,不能拿攏到一處。失意之下,自然是掃興極了。
本來他就性情急躁,凡事不加思索,何況這時正是滿懷不快呢。於是也不想說得說不得,便就脫口而出道:“照總辦這個說法,豈不是制臺以私害公了麼?只怕在王法上,在道理中,都有些講不下去罷。何以當時總辦不加以糾正呢?”祝觀察聽了,不禁望着他笑了一笑,然後冷冷地說道:“這個話,真是對極了,可惜我當時竟沒有見到這裏,等到明天,你老哥不妨上院稟見,當着制臺的面兒,再把這個話,重新說一說,或者制臺得了這番教訓,能夠番然悔悟,那也是不可知的。”祝觀察說到這裏,又不禁從鼻子內冷笑了一聲。此時何別駕受了這冷嘲熱諷,可也就醒了腔了,立刻徹耳根漲紅起來,惶恐說道:“卑職一時冒昧,口不擇言,請總辦不要見怪。”祝觀察道:“這也沒有什麼見怪的。不過咱們在官場中作事,一切體制攸關,不能不有個變通。這是非二字,是不便過於認真的。
譬如說,他是一個制臺,縱然道理上講得牽強,便可以不受指摘。你老哥是個通判,滿理直氣壯,說話也要有個斟酌,這全是地位的關係,無可如何的。倘若一定講理,最好是不必作官。試想直道而行,在古時尚且不可,何況今日呢。”這時何別駕除去唯唯以外,哪裏還敢再說一句話。少時辭了出去,覺得好處不曾得着,反觸了這麼一個黴頭,心裏頭那份不受用,簡直不用提咧。
再說祝觀察到了晚上,閱看公事,達空那一紙訴冤的呈狀,已經見着,看了一遍,覺得措辭非常悽楚,也着實有些感動,便嘆了一口氣道:“還須怪我不得,誰叫制臺不肯根究呢?
看來只好撂在一邊,不加批示的了。”這事本不怨祝觀察,因爲他也作不得主的,只可憐達空,枉自費了一片心機,忙忙地遞上這紙呈狀,結果只落了個留中不發。後來一連兩三天,他是每日都到保甲局來探聽消息,不料竟似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真是又着急,又是納悶,猜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便在背地裏跟李剛一商量。李剛道:“這事果然奇怪,我也曾用心探聽過,但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就知道審訊此案的第二天,總辦曾到制臺衙門去過一次,回來以後,把經手審案的何老爺傳見過一回,後來便沒有消息了。”達空道:“如此說來,其中定有蹊蹺,要打算探聽底細,非從那位何老爺下手不可。但不知你能夠跟他說得進去話麼?”李剛道:“要講那位何老爺脾氣倒很好,不過他是一個作官的,我是一個當下役的,彼此分着尊卑,可怎麼能夠去打聽呢?再者這件案子,牽涉着我的親戚,他原是不知道的。此時若是說明了,也恐怕諸多不便。”達空聽了,沉吟了一回,然後又向李剛問道:“不知這位何老爺可有什麼嗜好沒有?倘能借個因由,投其所好,那時說話就容易了。”李剛道:“嗜好倒有。他就是很喜歡喝酒的。但我可哪裏夠得上請他呀?”達空聽了這個話,臉上便帶出一種有了辦法的神氣,立時說道:“這倒巧極了,我已經有了主意。”李剛一聽,也透着高興,便問是怎麼一個打算?達空道:“你不是說他愛喝酒麼?可巧前些日子,有人送給我幾瓶真正山西汾陽杏花村的汾酒,我因爲於杯中之物有限,也不曾動用。那位何老爺既然好飲,不妨就拿這幾瓶酒,作個進身之階,你送給他時,只須如此這般的一說,管保十拿九穩,他就要從口中吐露消息。本來凡是好喝酒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愛多說話,何況你有心去挑逗他呢。”李剛聽了,連稱有理。
當天便到廟裏,取了那酒,等到晚上人靜的時候,便悄悄地送了去。那時何別駕正在燈下看書呢。一見李剛進來,手中提着四瓶酒,不由得兩雙眼睛便睜得格外的大。沒容李剛開口,便先問道:“你這是幹什麼呢?”他嘴裏說着話,眼睛卻還不曾離了酒瓶。此時李剛把那四瓶酒,端端正正的擺在桌子上,然後垂手說道:“這是下役一點窮心,特來孝敬老爺的。”
何別駕一聽,早滿面堆下笑來道:“你要送給我,一定是好酒。
但我怎麼能夠擾你呢?”李剛道:“老爺不要這樣說,這實在是您的口福,而且也是下役的一個機會。因爲這兩天,正想着要給老爺賀喜,偏巧有人送了這幾瓶地道的汾酒,下役自問真是不配喝,就此借花獻佛,這可不是您的口福,我的機會嗎?”
再說何別駕,此時正拿起一個瓶子,就着燈光,辨認上面的標識,臉上透着十分高興。聽了李剛的話,便把瓶子放下道:“這個酒,是花錢都不容易買到的。你既有這番好意,我收下就是了。但是你說要給我賀喜,這話卻從哪裏講起呢?”李剛見果然問到這裏,不由得心中大喜,暗自稱讚達空真有先見之明,當時便笑嘻嘻地說道:“老爺早晚就要高升,這可不是大喜是什麼?”何別駕一愣道:“這話怪呀,連我自己還不知道呢?你可是從哪裏聽來的?”李剛道:“這也用不着去聽,那還不是定而不移的麼。請想老爺,辦了花牌樓這一案,真乃是奇功一件,總辦回過制臺,就把老爺請進去,自然是有喜信的了。據下役想着,不但越級高遷,按理說,可就該補授實缺呢。沒有別的,只求老爺賞飯喫。”李剛說到這裏,便跟着請了一個安。這一來不要緊,可把何別駕一肚子的牢騷,又給重新勾起來了。本來他的心裏,從先也是那麼打算着,誰知到後來,不但好處沒有得着,還在總辦跟前抹了一鼻子的灰,那一份兒不痛快,簡直的是大了去咧。如今聽李剛這麼一說,怎夠不又憋拗起來呢。當下把眉頭一皺,連連的擺手道:“你不要提了,說起這件事來,倒給我添煩,你還指望着我能夠升官呢。卻不曉得這件案子,打製臺那裏說,他就不樂意辦。我要早知道是這樣,可多管閒事幹什麼?”何別駕說着,不禁嘆了一口氣,似乎可惜他的精氣神兒,全都算是白費了。李剛喫了一驚,趕忙問道:“制臺怎麼不樂意辦呢?”何別駕哼了一聲道:“他因爲如要追究這件案子,連前任的沈制臺都擔着不是呢,所以就打算着要不了了之。他只顧官官相護,去照應死朋友;別人含冤負枉,可就不管了。”此時李剛見要探聽的,已經到手,便道:“或者早晚之間,制臺知道自己不對,那時另有辦法,也是不可知的。”何別駕道:“也只好再看咧。不管對不對,誰叫他是制臺呢。”李剛又敷衍了兩句,便走了。
等到第二天早晨,便趕到大慈寺,去給達空送信。見面以後,忙如此這般的說了。達空一聽,滿臉都是着急的神氣,用手把桌子一拍道:“這可糟了,我以前的打算,不是歸於無用了麼?”李剛問是怎麼一回事,達空道:“我原想着,保甲局裏告不動,可以到制臺衙門去上控。如今卻纔曉得,不肯辦這件案子,原是由制臺作主,豈不是打根底上給推翻了麼?”李剛聽了,只有搖頭嘆息,連一句話也沒有。本來這種大事,他可能有什麼主意呢。那時達空又道:“可憐我師父遭了這場天大的冤屈,白白地把命送了。現在好容易得了證據,卻還連這個惡名兒都不能洗刷,要我這徒弟何用?”說着,不由得搓手頓足,眼中落淚。
正在這時候,忽見廟內的長工從外面走了進來,向達空說道:“師父,我勸你不必如此。想當年老師父剛一喪命的時候,不是曾經給你託夢,說是自有伸冤那一天麼!如今隔了這些年,方纔得着這個機會,據我想,大概是時候已經到了,雖然目前有點阻礙,但是事在人爲,你總要沉住了氣,想法子辦去要緊。淨哭了一會子,那可當得了什麼。”達空聽了這話,猛然心中一動,把多年的舊事,這才重新想起來了。立刻之間,便已有了主意。就好比冒雨宵行,眼前漆黑,忽然電光一閃,便已得了光明。
第十六章 報師父仇買摺彈參
話說那長工提起從先託夢之事,勸他去想辦法,不要灰心。達空聽了,不由得心中一動,立時便想起一個人來,打算前去請教,或者能夠打破難關,有了出路,也不可知。你道他想起來的是誰,原來便是王頌周王大人,因爲從先師父託夢,倚重的就是此人;如今機會已到,卻又生了阻礙,自然應該向他請教爲是。想到這裏,便對李剛跟長工說了,兩人全都贊成,說人家作過大官的,一定能夠設法。
達空是心急似火,既然尋思這條門徑,哪裏還肯耽擱,便立刻匆匆前往,到王宅去求見。門房替他回過了,引到裏邊,見着王頌周,行過了禮,剛纔就座。達空還沒有開口,王頌周便先說道:“我看你今日的神氣有些不同,莫非有很要緊的事麼?”達空道:“大人所見不差。小僧今日專程到府,實有非常重要之事,務請大人不棄,分心賜教纔好。”王頌周道:“你就說罷,可是甚事呢?”達空道:“大人可曾聽見,花牌樓一案的正凶,已被保甲局拿獲,並且在公堂上業經吐露真供了麼?”王頌周聽到這裏,也不禁爲之動色,便道:“果然會有此事,那麼你師父的冤屈,豈不就昭然大白於世了嗎!”達空說道:“當初一聞這意外的消息,小僧也是這樣想。不料情勢中變,竟有些不然起來。”王頌周搖頭道:“這話很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達空道:“請大人莫要嫌煩,容小僧慢慢細稟。”王頌周道:“很好,你就把事情的結末,對我說一說罷。”當下達空這才把何別駕怎樣破案,金宏、李成怎樣招認,自己在保甲局遞的訴呈如何不見批示,後來由李剛偵探消息,方纔知道原委的話,一一說了出來。
王頌周沉心靜氣的聽了半天,等到達空說完,又沉吟了一會,方纔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會生出這樣的變化。可憐你師父,以前無端慘死,今日還不能伸冤,這一番苦情,真乃世間罕有。”達空聽到這裏,不禁淚如雨下,便道:“此事還請大人代爲設法纔好。”王頌周搖了一搖頭道:“既然是制臺不欲追究此案,你還能到哪裏去告呢?我縱然要代爲設法,其如一籌莫展。”達空見說出這樣推脫的話來,可真有些急了,立時撲翻身軀,跪倒在地,眼中垂淚說道:“大人莫要見怪,當年師父託夢,請爲主張公道,不是曾經大人允許麼?後來小僧造府面求,也曾蒙慨然允諾。那時大人還不憚煩勞,作了一篇異夢記,請諸位縉紳作證。雖然事隔多年,恰是言猶在耳。今日機會已到,全仗角力斡旋,大人怎能說出袖手不管的話呢?”達空說到此處,不禁伏地大哭。王頌周聽了這片言辭,不由得瞿然一驚,原來他年紀高大,前事已自有些忘懷了,如今被達空一提,這才驀然想起,心中暗自盤算道:“不錯,這事我曾經答應過的,誰想卻應在今日。食言本不是一件好事,何況是對於死人,尤其不好,看來我倒有些責無旁貸了。”想到這裏,便道:“你不必如此悲傷,起來慢慢地商量,我總要給你設法就是。”達空見已經改了口氣,這才站了起來,拭去淚痕,再行就座。只見王頌周偏着頭想了一會,口中自言自語說道:“在本省裏,是沒有再大過制臺的了。”他說到此處,眼光便看到達空的臉上。達空不假思索的就接口說道:“本省雖然沒有大過他的,難道出了本省,還沒有大過他的麼?”王頌周聽得這樣說,便笑了一笑道:“莫非說你敢告御狀去嗎?”達空毅然道:“爲我師父報仇,縱然是赴湯蹈火,亦所不辭,何況是去告御狀。”他說這幾句話時,聲容慷慨,無論是誰聽了,也都能夠相信的。王頌周也頗爲感動,把兩眼望着達空,嘆了一口氣道:“你雖然有此志向,可惜是辦不到的。”達空道:“請問大人,怎麼會辦不到?”王頌周道:“九重深遠,呼籲無門,你的狀辭怎能夠達天聽呢?”達空經這一指點,便也悟會過來了,登時神氣之間極爲懊喪,低頭躊躇了一會,方又向王頌周說道:“御狀既不易告,若到刑部衙門去上控,大人看是怎樣?”王頌周搖了一搖頭道:“這個辦法也不穩當。據我看是難以有成的。”達空聽了,便問是怎麼一個道理。王頌周道:“你若到刑衙門去上告,把制臺阻難這一層,是說明不說明呢?倘若說明,那便連制臺都告在裏頭了。刑部要辦,也非奏明朝廷不可。我看部裏的堂官,未必肯於這樣辦。你要不把那一層說明,部裏一定要批駁,叫你仍回本省去告,因爲你這一場官司,連臬臺衙門都還沒有經過,怎麼就跑到刑部去告呢?
像這樣兩頭一擠,可不是沒有辦法嗎?”
達空一聽,愣了半晌,方愁眉苦臉的說道:“照大人這樣講,豈不是哪一條路都走不通麼?想當初我師父託夢,本說機會到來,自能伸冤雪枉,莫非事到而今,全沒有應驗了不成?”
王頌周聽了這片話,神色動了一動,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隨又連連點頭,似有悟會之意。忽然用手把桌子一拍道:“我明白了,這件案子,還非奏明朝廷不可。”達空一見,不由得又驚又喜,趕忙問道:“大人何以見得呢?”王頌周手拈鬍鬚,很得意的說道:“這是因爲你提起託夢之事,我回想前情,忽爾意有所觸了。想從前你師父給我託夢,說出那‘天降大雪、穆如清風’的兩句話來,我問他怎樣解釋,你師父便用手一指,叫我向上觀看,我便見一輪光華燦爛的紅日,照在當空,卻飄飄揚揚地落下一天大雪。說也奇怪,你師父夢中的情景,本是很難看的,及至那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忽然丰姿如舊,變得很好看了。當時我喊了一聲‘怪哉’,便爾驚醒。這些話,我以前不是都告訴過你麼?”達空聽到這裏,連連稱是。王頌周便又接着說道:“這個夢中的啞謎,直到今日,我方纔有些領悟,從來按照書上說,日者,君象也,太陽照在當空,那就說的是,朝廷赫然在上,大雪自天而降,落在你師父臉上,能夠使他改變容顏。可見要昭雪此案,勢非上達天聽不可了。你看我的這種解釋,可還近情理麼?”達空道:“大人明見,確乎不錯。不過御狀既然不告不成,可怎樣方能夠上達天聽呢?
此事還望大人分心,指一條明路。”說罷,立起身來,意思是又要下跪。卻被王頌周攔住,道:“你且坐下,我一定替你設法就是了。”達空聽得這樣說,這才依舊坐下。
那王頌周翻了一翻眼皮,隨後又點了一點頭,像是已經有了辦法的樣子,便對達空說道:“此案若要上達天聽,最好是由御史專摺奏事,不但從中毫無阻撓,而且必能發生效力的。
我看除此以外,是沒得善法的了。”達空聽罷,想了一想,意思像有些躊躇,便道:“大人說得固是,不過這個御史可向哪去找呢,要在陌生的人,豈不是不得其門而入麼?”王頌周道:“這一層,你不必發愁。那個御史,是有在這裏的。倘若叫你憑空去找,那可不是強人所難嗎?”說着,不禁微微一笑。達空道:“此是小僧愚昧多言,請大人不要見怪,只求一力成全,小僧師徒們是存歿鹹感。”王頌周道:“你放心罷,一切全都好辦。至於這條門路,聽我慢慢地告訴你說。因爲我有一位老寅侄,喚作周乃蕃,號叫錫三,現在作監察御史。他是少年科第,意氣發揚。平日對於朝政得失,原是很敢說話的。他不但是我的老寅侄,而且是我的老盟侄。雖然多年不曾見面,卻還書信往來。有時遇着便人,他也會從京師給帶些禮物,總還算看得起我。如今我修一封書,浼託他一番,你自己帶着,前往京師,當面再說個詳細,想情他總不會不管的。”
達空聽到這樣,不禁心地豁然開朗,覺得事情的前途至此已算有了把握,趕忙起身離座,伏地叩首。王頌周道:“何必如此,我的話還不曾說完呢。”達空立起身形,王頌周命他照舊坐下,方又說道:“不過據我看,你到了京師,見着周御史以後,述說這件案子時,可應該有個斟酌。此事關係甚大,非同小可。”
達空見說得如此鄭重,連忙請教。王頌周道:“關於你師父以前的被害,所有一切情形,自然是要實說的。至於最近拿獲真兇,證明了你師父的冤枉,這事也當然照直的敘述。惟獨劉制臺有意按下這件案子,可不必說出來。因爲此事,倘若入了奏章,豈不是把制臺都給彈劾了麼。我說這番意思,你可要明白,並不是因爲制臺官大,有意怕他,實在是爲牽涉太大了,連朝廷都不好辦,於這件案子,是有損無益的。”達空聽了,連連稱是。王頌周又道:“你只須說這件案子,方在開始證明的時候,但因牽涉着一個現任道臺,怎麼個督標參將,難保將來沒有情託賄買,所以必須歸到參案,方能望秉公辦理。他聽了你這話,將來上摺奏聞的時候,自然也就依此立言,不但沒有枝蔓,朝廷也就無所顧忌,事情豈不可以迎刃而解麼。”達空聽了,很感激的說道:“幸虧大人慮事周詳,預爲指示,否則要再生了變化,可不是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嗎。”
王頌周點點頭,微笑說道:“不但如此,我還有幾句話,要跟你說呢。不過你要明白,我的這番意思,是期於事情有益,你可休要錯想了。”達空忙道:“大人有何訓示,務求愷切明言,小僧好遵諭辦理。”王頌周道:“不是別的,就是爲那遞摺子的事情。周御史那裏,由我給他去信,憑一個父執的面子,大約他總不能不管。不過你要知道,京官是非常清苦的,憑朝例發薪俸,是不夠一切開銷的。他們沒有法子了,只好憑着自己的地位,謀些生路,這所謂不得已而爲之,並不是什麼幹犯法紀的事。就拿御史說,他們差不多就仗着賣摺子,作爲一筆例外的收入。好在他們是言官,儘可風聞奏事,說對了,固然是好。就算說得不對,也沒有多大的處分。所以進退之間,是綽有餘裕的。至於花錢的多少,那就要看事情的重輕,及買摺子人的身份而定了。這一次,由我去託他,你自然可以不必花錢,不過要是一介不與,恐怕他的心裏也許不大舒服;再者,還怕他錯想了,以爲我得了你的好處,卻拿着空話去利用他,那就於事情大大地不利了。因此我想了一折中的辦法,你到京師以後,可以買些衣料皮貨等物,價值約在百金內外,贈送於他,有我這封信,再有一份禮物,雙關着去辦,事情自然格外的有把握。好在你的廟裏也不會拿不出來的。”達空聽了,連連答應,隨又問道:“送百金的禮物,不嫌少麼?”王頌周道:“這是個適中的數兒,也就不算少了。其實要送他一百兩銀子的摺敬,只怕比着禮物還要得用呢。不過關礙着我的面子,恐怕他不好接受就是了。”達空聽到這裏,猛然的心中一動,早已另有了辦法,不過當時不便言明,隨又說道:“小僧還有一點愚見,不知是否可行,還要請大人指示。”王頌周道:“你有什麼話,只管說罷,何必如此。”達空道:“將來給周大人送禮物之時,只作爲出於小僧的一番誠意,大人並不與聞,這麼一辦,似乎是把兩邊的面子,都諒開了,不知可使得麼?”王頌週一聽,連連點頭,很高興的說道:“好極了,最妙就是這麼辦。難爲你的心思如此精細。”跟着問達空預備幾時動身?達空說道:“小僧恨不得立時動身,只要大人把信賞下來,那就沒有什麼耽擱了。”王頌周道:“這個好辦,我當時就可給你寫,好在用不着細講,一切你可以跟他面說的。”達空聽了,自然感激不盡。
當時王頌周果然便伸紙濡毫,不一會的工夫,就寫了兩封信,信的封皮上寫着住址。其中一封信的信皮寫着面呈的字樣,隨向達空說道:“這一封信,是介紹你跟他見面,只言有事相求,並沒有提明是什麼事情,你交給門房,呈了上去,自然就可以見着他。等到會面以後,你再自己遞上那封信去,免得叫外人經手;再者恐他不在宅裏,中間出了失閃,此事關防甚大,不能不有個仔細。”達空聽了,連連稱是。當下取了書信,起身告辭,並說:“準在日內起程,不再到府叩辭的了。”
及至回到廟內,便忙着張羅一切,第一件要緊的,就湊集了三百兩銀子的現款,恐其路上帶着不便,便在第二天,送到一個相熟匯票莊內,取了兌條,言明到北京以後,再從他們聯號裏支用。此事辦妥,其餘皆無關重要。李剛已經曉得底裏,不過達空是開三的囑咐他,千萬謹守祕密,休得泄漏一字。因爲小吉祥兒粗鹵,所以並未曾使他與聞。他只曉得達空要到北京而去,便吵着鬧着要一同前往。達空怕他惹事,費了許多脣舌,還有他舅舅吆喝着,纔算攔住了。只帶着那個長工沿途作伴。於路行程,無庸細表。到得了北京,住了客店,次日拿了兌條,到匯票莊上去,叫給開了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其餘的一百兩,要了散碎的銀子。又在街上買了兩個紅封套,一個大紅手本,這才仍回店房,在那手本上,寫了一行恭楷的小字,是江蘇大慈寺主持僧達空。那個封套,在一個籤條上,寫了摺敬二字,旁邊又注了二百兩三個小字。那一簽條上,寫是的是門敬二字,旁邊又註上四兩兩小字。隨即把票子現款都裝好了。
原來達空聽了王頌周的話,知道送禮物不及送銀子,尤其是送一百兩銀子的禮物,不如加倍送二百兩銀子的現款,可以討得人家的歡喜,既然是有求於人,自當投其所好,只要能夠立言得體,對方也沒有什麼難於接受的。這也是他急於給師父報仇,所以纔有這種精心用意的打算。至說到門敬一層,那更是他揣摩的地方,因爲俗語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尤其是仕宦人家,照例禁嚴,你要不是把這一關打通,休想能跟主人會面,豈可惜小費而誤大事。講到辦法,當然就是送銀子嘍。
當下達空把一切都預備好了。到得喫晚飯以後,這才一個人出了店房,悄悄地來到周御史宅前。只見雙扉左右分開,過道門燈明亮,便上得臺階,走了進去,站在門房以外,先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然後才說了一聲回事。只見裏面慢條斯理的說道:“進來。”達空拉開風門,走進去看時,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正坐在燈底下聞鼻菸。臉上的神氣,大有高不可攀的樣子,不問而知這就是門政大爺了。只見進來的是個和尚,也不起身,也不讓座,只翻着白眼珠看着。達空走上前去,賠着笑臉說道:“我是從南京來的,有從先作過臬臺的王大人的書信,特來稟見大人,請勞駕給往上回一回。”再說那位門政大爺聽了這一套話,把面孔板着,端然坐在那裏,還不曾表示可否,幸虧達空能夠見機,看出神色有些不對,沒有容他開口,趕忙先把那門敬的封套取了出來,臉上帶着笑容,雙手向上一捧。
說也真快,那位門政大爺立刻就站了起來,因爲這外宗收入,是他見慣了的,一見和尚掏出個紅封套來,裏頭鼓鼓囊囊,便曉得要銀子入腰,再用眼犄角向那封套一溜,那門敬的兩個大字是不用說,就連四五個小字也自看得清清楚楚,立時不由己的早滿面堆下笑來。要據那種神氣,好比是久客回家,驟然看見了親人一樣。此時達空已是和顏悅色的說道:“這是我的一點小意思,請留下喝點茶罷。”門房眉開眼笑的說道:“這個可以不必的了。”達空道:“區區不成敬意,最好請不要推辭。”
說着,遞了過去。門房接了過來道:“如此我就依實了。”他隨手放好,便又向達空問道:“師父,你帶來名帖了麼?我就到上邊替你回去。你坐着略候一候,管保大人一定要見的,這事全都包在我的身上。”達空把手本跟頭一封信,取了出來道:“我這裏有手本同王大人的信,就請多多的分心罷。”門房接過來,笑道:“何必手本呢,你們佛門弟子,是最尊貴的,我們常聽見人家講究過,是什麼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簡直的說,要是當了和尚,比着作了官兒,還要大咧。”達空一聽,也不由得笑了。那時門房已是拉開風門,走了出去。工夫不大,回來說道,大人在書房中請見,因爲在夜裏,也不到客廳延接了。當下門房在前引導,達空後面相隨,少時到得書房,門房替把風門拉緊,見賓主已經見面,便自去了。
單說達空進到裏面,見燈光之下,一張紅木椅子上,坐着那位周御史,年紀約在三十來歲,白生生的麪皮,瘦瘦的臉兒,精神透着很好,便忙走上前去,俯手合掌說道:“大人在上,小僧這廂有禮了。”這位周御史,總算關係着老盟叔的面子,慢慢站起身形,拱了一拱手,說了一聲少禮,隨即自己先行坐下,向對面的椅子一指道:“請坐。”達空見那位周大人派頭很是不小,便不敢跟他抗禮,就在茶几旁邊一張小凳子上,側身坐下。那時已有伺候,獻過了茶,退了出去。周御史便向達空說道:“王大人的書信,我已經看過了,說你有事前來,但不知是些什麼事?”達空聽到這裏,趕忙起身取出第二封信來,雙手遞將上去道:“請大人再看看這一封信。”周御史接過來,臉上的神色不由得動了一動,這是因爲他見如此機密,一定不是尋常事件,當時把信拆開,留神觀看,只見他有時皺眉,有時搖頭,神情很透着激動。看完了以後,方向達空說道:“王大人的信內,也只說得一個大概,一切詳情,還須叫你跟我面談的。”達空先應了一聲是,然後說道:“小僧因爲師父冤死,抱恨多年,如今雖然得了機會,但苦於有心無力,幸蒙王大人指示,命來叩求大人,好雪此覆盆之枉。”周御史道:“你就先把經過的情形,對我說一說罷,俟我聽了以後,那時再定行止。”達空站了起來,走到周御史對面的椅子側身坐下,然後說道:“請大人恕小僧僭妄,因此事不便高聲談論的,所以願得前席陳辭,也好免屬垣有耳。”周御史點了一點頭道:“如此甚好,你就說罷。”達空這才放低了聲音,把以前一切的經過,簡要說明,但是重要的地方卻絲毫不曾遺漏。至說到案情大白以後,只依從王頌周所囑,僅作爲防患未然的意思。
劉制臺不願詳究一層,卻不曾吐隻字。周御史聽完了以後,便道:“果有這等事,真乃冤枉極了。想你既有王大人指引前來,其中當然沒有什麼虛僞。”達空聽到這裏,忙着站起來說道:“小僧在大人臺前,倘有片言謬妄,定爲神明誅殛。”他說這幾句話時,確乎是精誠達於面目的。周御史聽了,像是也有些感動,便點了一點頭道:“既是如此,我必要將此事專摺入奏,上達宸聰的。”達空一聽,立時拜倒在地,口中說道:“小僧先謝過大人。”周御史總算不錯,居然站起,說道:“此事是我職份所關,你何必言謝。”達空立起身形,趁勢便將那摺敬的封套,從懷中取出,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周御史眼光到處,早已看得明白,臉上雖然不曾透着歡喜,然而卻也沒有不願意的神情,他不容開口,便先問道:“你這是幹什麼?”達空低聲下氣地說道:“此是小僧區區敬意,不過欲行心之所安,還請大人不要見怪。”周御史皺着眉道:“我已允你的所求了,又何必要多此一舉呢?”達空道:“只爲大人允諾在先,方敢以此奉瀆;否則小僧天膽,亦不敢有累大人清操。”周御史聽到此處,微然一笑:“你這話倒很有些費解呢。”達空道:“倘使大人不允,小僧遽有饋獻,豈非近於暮夜苞苴,有些妄測高深麼?今大人既已慨然允諾,足見是正色立朝,爲人雪枉,一片心事,有如白日青天,決無其他動機在內。小僧至此方敢略行心之所安,始有這番芹獻之舉了。”周御史見他立言如此得體,心中自是高興,但因關係王頌周的麪皮,究覺得難以接受,便道:“你的這番意思,我知道就是了。你把它收回去,就如同我受了一樣。”達空見周御史是和顏悅色的說,並不曾表示堅拒之意,曉得這是自抬身份,必須拿話去扣他,彼此方能合拍,便道:“小僧斗膽要說幾句冒犯的話,難道只許大人作臣子的,對於朝廷去儘自己的職份,就不許人家作徒弟的,對於師父略盡寸心麼。想當年慘案發生,小僧曾經對天賭誓,倘得有一天能夠替師父申冤雪枉,縱使捐軀糜頂,亦所不惜。如今天可憐見,得遇大人作主,莫非就要忘卻前言麼?所以這一點區區之意,並非直接的饋獻大人,實乃出於小僧反本之心,藉此好報答師父。在小僧與之合義,在大人取不傷廉,怎能夠拒絕不受呢?”達空說到這裏,留神看周御史時,見他滿面上已是一片允許之意,隨道:“況且小僧這一點誠心,只藏在心中,就連王大人面前,都不曾提及,此後亦絕不向人前道及隻字。
因爲此事,只欲求心之所安,對得起我那死去的師父,別人焉能與聞呢,小僧言盡於此,大人要是一定不受,是使我神明內疚寤寐難安了。”
再說周御史,見達空善於措辭,已是打算不再推卻,及至聽到最後那幾句話,曉得收下這一筆摺敬,除去授受之人,並無第三者得知此事,更覺得這個和尚心思縝密,體貼入微,不由得滿面堆笑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時,我不妨收下就是了。”達空見大事已妥,連忙致謝。從來無論什麼人,只要接了人家的錢,便能透着和藹,此時周御史,便不像以先那樣板着面孔了,先向達空問了幾句王頌周起居,以及沿途來京的狀況,後來便說遞摺子的事,自當從速辦理,叫他只管放心。達空知道送的這筆摺敬的事,業經發生效力,事情已妥,不便久留,隨即起身告辭。周御史喚人把他引導出去,自己送到書房門外,面子已是很好了。
暫且不表達空回去,單說周御史此時興致勃勃,有此一舉,堪稱是名利兼收,便在燈下草起奏稿來。諸位不要笑他眼孔太小,憑着一位身列臺諫之人,怎麼見了二百兩銀子,就這般興高采烈的肯於爲人利用呢?須知御史本是窮官,有那不敦品行的人,不問事情的是非,只要使人家幾十兩銀子,就肯顛倒黑白,專摺奏事,那豈不是下流麼?且說周御史的手筆本來是好的,更兼此時興會淋漓,文思雲湧,真個是下筆千言,文不加點,只用了一點多鐘的工夫,已把奏稿起好。他那摺中的主義,是說人命不可枉,官邪不可縱,此乃治體攸關,曷容盛朝有闕,臣既灼有所見,未敢壅於上聞云云。這種議論,稱得起是即小見大,足使閱者動容。當他寫好以後,自己又從頭至尾的看了一番,覺得十分滿意,便預備着明日謄清,後天入奏。
第十七章 訪同年欽差偵案情
話說達空在那一天晚上,從周御史的宅裏回到店中,一夜的工夫,他簡直的就是合不上眼,這是因爲神經興奮極了,所以就鬧得夜不成寐。其實卻也難怪,試想抱恨多年,今日方能作這最後的一擊,成敗所關,非同小可,怎麼能夠不動心呢。
到了第二天,他還是茶飯無心,坐立不安,恨不得再到周御史宅裏,去打探消息。但是他也明白,這事是辦不得的。不但在位之人不應煩瀆,並且此事幹系甚大,自己更該避些形跡。無奈要是不去,摺子到低遞沒遞,可從哪裏知曉呢?幸而他是個有計算的人,對於一切事情,皆能相機應付。當日他便從報房裏訂閱了一份京報,照例是隨着有宮門鈔的那宮門鈔上所載,除去上諭以外,某日召見何人,某官呈遞封奏,全都載得明白。這麼一來,不就把當前的困難問題解決了麼。達空眼巴巴地看了三天,真比舉子望榜還要心切。果然在第三天看見了御史周乃蕃,呈遞了封奏一件。隔了兩天,又於召見軍機之下,看見了御史周乃蕃的名字。他知道摺子已經御覽,又復當面垂詢,事情怎樣,大概是已經定規了。到得此時,哪裏還能夠忍耐得住,他曉得要知道詳細的情形,是非見周御史不可,再等着看宮鈔,是無益的了。於是就在當天夜裏,悄悄地前往。那宅裏的門房已使過他的錢,不好意思留難,並且主人曾經吩咐過,說和尚來時,立刻就給回上去,因此毫不費事,便又得與周御史會面。
達空一見之下,他那懸懸的心先已放下一半,這因爲從周御史的神氣上,已經有所表現了。果然就座之後,還沒有容他開口,周御史便先說道:“我算計着,你應該來的了。這件事總算順利,昨天皇太后召見(此時正當慈禧皇太后垂簾聽政之際)我當面奏封了案,回頭仰窺聖意,恰是要認真辦理。今天又召見刑部侍郎薛大人,我從軍機處得來消息,是要派他到江蘇查辦事件。這個不用問,一定爲的是這件案子了。”當時達空聽到這裏,不由得一片感激之心,發於肺腑,忙着跪倒在地,崩角有聲,口中說道:“錯非仰仗大人之力,將此案上達天聽,焉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周御史站起來道:“快請起來,不要這樣,有話不妨慢慢地說。”達空立起身形,眼中還含着滴滴痛淚,這是因爲他師父冤死多年,直到而今方算有了盼望。二人重新坐下,周御史又道:“我還要告訴你,那位薛大人向來是正直無私的,他這一趟前去,定能辨明冤抑,你儘管放心好了。不過旨意下來之後,還要陛辭請訓,起程的話,大約須要耽擱些日子。我想你早晚大可回去。是不必在京久住的了。王大人那裏,我已修下一封書信,回去見面時,替我多多拜上。”說着,便取出書信,當面交付。達空也說明次日動身,不再來府叩辭的話,這才走了。到得第二天,達空果然把一切事情,全都料理清楚,帶着長工,仍按原來的路程回去。
沿途無話,不必細表。
單說這一日晌午時分,已經回到廟內。那時小吉祥兒已到外邊去遊玩,倒可省了許多的話。徵裝甫卸,用過了飯,可巧李剛正來探聽消息,一見着達空的面,便十分高興的說道:“師父,你這趟總算沒有白辛苦,將來這一場兒官司,必然可以分出皁白來了。”達空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想我到京裏去辦事,你只守在此地,離得這麼遠,莫不成能夠得着什麼消息嗎?”李剛笑道:“師父,你錯了,豈不聞有句俗語兒,是一個雷天下響麼。你在京裏辦事得手,咱們這裏,可就見着動靜了。別人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但哪裏瞞得過我去。”達空聽了,便覺詫異,便忙着問道:“你是見着什麼動靜,請你告訴我。”李剛道:“從先保甲局總辦洪道臺,如今不是作着本省的監道麼,新近已經撤任了。還有那賊子胡得勝,不但撤去督標參將的差使,並且已交首縣看管。這都是制臺辦的。要瞧這個來頭,可不是你在京裏辦事已經得手了嗎?”達空聽到這裏,不由得以手加額,喜動顏色。
倘問查辦的欽差尚未來到南京,何以制軍便能預先知曉,有了這番舉動。其實若曉得官場的情事,這種事先發覺,有了佈置,本是絲毫不足爲怪的。因爲那時候,所有各省督撫,雖無駐京辦事人員傳達一切消息,但是在軍機處裏,總要有靠近之人,作爲自己的耳目。這類角色,差不多都是軍機章京,當着紅差使,能夠跟軍機大臣接近的。無論朝廷之上,一有什麼舉動,大約總瞞不了他們,他們得着信息,便給督撫去當耳報神,所以旨意不曾下來,當局就先知道了。他們當着這種密探,酬報都是很優厚的,每年可以得着很大的進款。有時借個題目額外需索,督撫也不能木點綴,就爲的有緩急之時,博得個耳目靈通,不至於鬧得冥忽罔覺。因此周御史遞摺子,皇太后召見,接着派薛侍郎到江蘇查辦事件,這一切經過的情形,劉制臺穩坐在南京,便事先能夠得着消息了。因爲周御史韻原摺已經抄來,曉得此次奏參,並不曾牽涉到自己,這事總算萬幸,爲是先站腳步起見,便把洪道臺撤了任,將胡得勝看管起來。怕的是他一有知覺,畏罪潛逃,那可就要不好辦咧。請思官場中,忽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事情,怎能夠不轟動一時呢。所以李剛一經聽見,雖不曉得其中的內幕,但已猜到達空到京運動,必然是得了手了。
再說達空此時聽了李剛的報告,曉得洪道臺撤任,胡得勝看管,分明兆頭甚好,自是滿心歡喜,便也把自己到京之事,大略對他說知。最後又問地方上,可曾得着迎接欽差的消息。
李剛道:“這事還不曾聽見。據我看,大約還得再過些個日子呢。你想人家作大官的,豈能跟這些民人一樣,車馬人輛,要一站一站的走。沿途地方官,都要遠接近送,遇着颳風下雨,就不動身。或者身體不爽,也要耽擱一兩天,哪裏能夠像你師父,這樣的趕緊呢。”達空聽了,連稱有理。李剛因爲有事,隨後也就走了。
達空更不怠慢,立時便趕到王頌周的宅裏去,見面之後,行禮問好。達空正要取出周御史的書信,然後再詳陳一切,不料王頌周已是手拈鬍鬚,哈哈笑道:“我從先的那上夢,隔了這麼許多年,不想事到而今,方纔算是應驗了。但不知道你可也曾領悟不曾?”達空聽了,不禁一愣道:“小僧智識淺短,還未能領悟玄機,尚求大人明白指示。”王頌周很得意的說道:“那天我一見着官報,心裏觸動,便已瞭然了。你想,這次查辦事件的欽差,不是派韻薛侍郎嗎?薛與雪同音,他是奉着朝命而來,就彷彿是自天而下,那可不是天降大雪是什麼?”達空聽到這裏,連連點頭,不過他卻心中暗想,還有那穆如清風一句,可又應該作何解釋呢?但是王頌周此時早又接着說道:“你可曉得那薛侍郎,官印是一個清字,豈不是下一句,也就閃閃爍爍的,有了着落嗎!”達空至此,不由得十分嘆異,以爲這種解釋,是最確當的了。焉知細微曲折,尚有未盡,只好等下文再表。
且說王頌周把他的見解,講明瞭以後,達空這才取出周御史的信,雙手呈上。王頌周接了過來,拆閱已畢,便道:“這件事總算不錯,他遞了個很有價值的摺子,我藉此了卻一重心願。你算是替你師父辨白冤屈,可以說是一舉而三善備了。”
隨又動問到京以後之事,達空述說了一遍,但是摺敬一層並沒有提,只說送了一些水禮。王頌周聽着,很是高興。達空便就告辭走了。
光陰荏苒,轉眼又過了十來天,驛報接二連三的似雪片飛來,欽差已是將要到了,制臺委首縣辦差,一切均已齊畢。那時省城的官員,倒有許多捏着兩把汗的,測不透朝廷筒派欽差查辦究系何事,萬千跟自己有關吉凶,就有些難保。他們萬沒料到,卻是多年以前花牌樓的那件案子,反倒擔了好些無謂的驚恐。再說這一日晌午時分,欽差已經到了。當時劉制軍已是統率文武官員,鵠列迎接,所有一切儀注及跪請聖安禮節,無庸細表。當時只有制臺跟欽差略作周旋,司道各員全都插不上話去。制臺見欽差只帶了兩三個隨員及數名親隨,儀從過於簡略,便吩咐得力的文武巡捕,及幾名幹練的差官,叫跟到欽差大人行轅何候一切。欽差拱手致謝,隨即乘坐大轎,擺開全副儀仗,所有制臺派的人,扶轎槓的扶轎槓,打頂馬的打頂馬,前呼後擁,浩浩蕩蕩而去。及至欽差進了行轅,剛纔坐穩,制臺已是親身來拜。兩司以下文武各員,全都遞上手本參謁。欽差只把制臺請進去,談了幾句,便作辭走了。其餘各員,是一律道乏擋駕。當日因爲行程勞頓,欽差並不曾出去。到得第二天午前,方到制臺衙門去回拜,那裏是早已預備好的了,一聽得欽差駕到,所有內外中門一律打開,升了三聲大炮,兩旁作着細樂,欽差的大轎,一直抬了進去,到得大廳以外,轎子落平,欽差慢慢地下來,制臺已是降階相迎,進廳落座,談及奉旨查辦。制臺道:“其實這件案子,總辦保甲局的祝道臺,已向小弟回過。在前些日子,已把洪道臺撤任,胡得勝交首縣看管起來。小弟本想要親自審訊,以期得個水落石出,但一來案牘勞形,未暇及顧。二來考慮之下,其中不免有些關礙,所以還在躊躇着。如今欽差到來,得卸仔肩,自問實在慶幸得很。”
欽差聽到此言,神情似乎有些錯愕,便向制臺問道:“不知此案尚有何種關礙。”制臺微笑道:“說起這個關礙,願情盡言無隱,咱們私下裏,不妨有個商酌。這個關礙,恰像是小弟一點私心,但無妨向欽差剖明,好在內省還不至有疚。”欽差點點頭道:“當得領教。”制臺便又接着說道:“這花牌樓一案,已是事隔多年,當初是由沈文肅公手內辦結的。如今一旦平反過來,便是屈殺了兩條人命。洪道臺、胡參將罪有應得,那是不必說了。但恐一經奏明,沈公也難免要擔處分,在小弟愚見,以爲沈公生前懋着勳勞,朝廷禮遇極厚,及至後來薨逝,所予飾終之典,亦復優隆,照這樣,君之待臣,臣之事君,總算均盡其道,無愧全始全終的了。現在若因舊案重提,擔了身後之咎,倘存投鼠忌器之見,經手此案的人,豈不要於心未安嗎?
這便是小弟煞費躊躇的原故。”欽差聽了,便道:“制軍所見甚大,如今一經道破,深獲我心,此案如其平反過來,俟小弟進京覆命之時,一定從中斡旋就是。再者,便是大臣前,也無妨說明此意,諒來也沒有個不慨表同情的。本來沈公憂國愛民,當世自有公論,又何能區區小愆,掩其大德呢。”制臺聽到此處,不禁滿面春風,向着欽差拱手道:“小弟這裏先謝過了。”
欽差笑道:“此事與制軍無干,何勞言謝。”制臺道:“話雖如此說,但小弟有心無力,枉事低徊,今得欽差一律成全,代我了其心願,焉有不謝之理。”當時賓主二人因爲意見相投,便談得格外融洽。後來欽差向制臺問道:“此處有一位姓王名鎬,號叫頌周的,從先作過臬司,但已是告休多年了,不知此時是否還在?”
制臺道:“這位先生,以前也倒聽人談過,大約只在家裏休養,從來不干預地方公事的。據他那種行徑,很是個性情淡泊、品行高尚的人。不知欽差何故問及?”欽差笑道:“他與小弟是會榜同年,如今來到此處,打算要乘便望看一番,並無別故。”
當下又談了幾句別的話,便作辭走了。再說欽差何以問及王頌周,原來這位薛侍郎雖然身爲大員,倒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並不沾染官場敷衍的惡習,他此次奉旨查辦花牌樓一案,務期要洞明真相,不使其中有屈抑。但是若專憑公堂審訊,其間兩造自然是各執一辭,究竟誰是誰非,自己稱不起是虛堂明鏡,考慮之下,莫若先行詢訪。不過詢訪是一層,爲事也很不容易,因爲倘若不得其人,那時如簧之口,顛倒黑白,自己轉而爲人利用,豈不是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嗎!輾轉躊躇,幾經思索,後來心裏驀然一動,便想起這位老同年來了。這其中,似受造物簸弄,恍若有鬼神來告的一般,也非盡由於人力。及至向制臺一問,又聽了那樣絕好的批評,於是請教之心,較前愈甚堅切,覺得這位老同年口中說來的消息,一定是非常可靠的。所以打製臺衙門回來,用過午飯;便傳下話去,打道鄉紳王頌周王大人的宅裏,只帶一名差官,一個執帖的親隨,其餘一切儀仗隨從,滿都不用。
再說王頌周胙日便聽得欽差已經到了,心中也很關懷這件事;但跟這位薛侍郎彼此有一層年誼,他竟自不知。此時在齋裏坐着,忽見門房走了進來,手執紅單帖,進來回道:“欽差大人來拜,並說是有話面談,定要請見的。”王頌周聽了,不禁有些疑訝,及至接過帖來一看,見上面有同年愚弟的字樣,便點頭暗忖道:“原來我跟他還有這層關係,不想竟自忘懷了。”其實這種事,也並不足怪。因爲一榜有好幾百人,事隔多年,哪裏能夠一一記得清楚呢。隨即吩咐道:“你先到外面,請轎稍候,我這就出去接。”門房答應退下。王頌周忙到內宅換了公服,帶着幾名家人,接到大門以外。其時轎子已經落平,欽差見主人出來,立時下轎。但見王頌周控背躬身,肅立道旁,連頭也不抬,這種儀注,系屬員接待上司,乃恭敬天使之意,不敢用賓主之禮的。欽差走上前去,賠笑說道:“老年兄,你可不要這般客氣,倘然如此,反倒見外了。”說着,便先作了一個大揖。王頌周趕忙還禮賓主這才互讓着走入大門。進了客廳,又重新見禮奉坐。家人把茶獻上,主人又親自奉茶。欽差道:“老年兄,今日天假之緣,得了這意想不到的聚首,最好把繁文縟節一律刪去,小弟不揣冒昧,還想要彼此暢談呢。”
王頌周道:“欽差如此見諭,實爲謙德彌光,但此乃朝廷禮制所關,舊員怎敢放肆。”欽差道:“這話越說越遠了。老年兄已是退隱林下,不比有位之人,咱們只論同年之誼,所有名分體制的話,都不必說。倘若一定拘泥,那便是有心見拒,弟也無別法,只有登時告退而已。”王頌周見欽差辭意殷拳,知道是出於一片誠意,便道:“既承如此諄諄命之,小弟只有遵諭的了。”欽差道:“這纔不枉今日相訪之意。”說着,又微微笑道:“宦海浮沉,闊別多載,只怕老年兄已經把小弟忘懷了。”王頌周道:“不瞞大人說,講到崇階日晉,自然是久仰清輝。至於當年,曾叨名榜末這一層,已自有些茫然莫憶,錯非今日紆尊枉顧,實在未敢冒認。”欽差聽了,忽然大笑道:“老年兄,你這叨名榜末四字,恰是反說了。因爲昔日春風得意之際,小弟在名次上本是中得很低的,所謂餘子碌碌,等諸目鄶以下,難怪同榜之人不能記得。至於老年兄,是譽列五魁之內的,只爲中得太高了,所以名姓籍貫,不但一時膾炙人口,而且還要永久的藏之心中,此則小弟尚能記得老年兄,而老年兄不復能記得小弟也。”欽差說到這裏,又復大笑不止。
王頌周道:“大人不要這樣說。想當年李商隱曾有兩句詩,是‘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騎君翻在上頭’。正可爲今日詠了。”
欽差聽了這兩句詩,覺得引用的十分恰當,不由得心領神會,連連點頭,把戴的那一枝花翎,都不住的微微顫動,隨即含笑向王頌周說道:“老年兄,你如此爲我解嘲,越發使人汗顏無地了。”當時賓主二人,少不得又談了些朝廷近事,伺候的人又給換過了茶。欽差便道:“今日造府奉謁,尚有要言細談,擬欲假尊齋一敘,不知可否?”王頌周道:“倘不以尊褻爲嫌,小弟自當領教。”欽差道:“這又說起客氣話來了,如何提到褻尊二字。”王頌周心中暗想,不知欽差要講些什麼話,卻如此機密。當下賓主二人,便一同來到時常起坐的書齋內,坐定之後,吩咐家人一律外廂伺候。非有呼喚,不得輒入。欽差此時見眼前並無別人,方纔鄭重其事的向王頌周說道:“老年兄,小弟此次奉旨查辦花牌樓一案,在自己的籌算,務期要洞明真相,罪有攸歸,方不負朝廷這番委任之意。不過聽訟卻是一件難事,若說公堂訊鞫,便得實情,自問還有些信不過,因此要在私下裏先行查訪,聽一聽局外之言,庶可較有把握。我想老年兄雖然退隱林泉,悠然物外,但當地出了這般重大的案件,當時也不能不稍有所聞。因此今天造訪,只作爲私人的談話,擬請就老年兄所知的,示以崖略,或可免去小弟冥行索途之苦,那便爲惠甚多了。”欽差把話說完,連連拱手,露出一片殷勤求教之意來。原來他的這般至誠,是怕王頌周恐以不知二字推諉,那豈不是就要虛此一問了麼。殊不知他此次奉旨查辦,雖說是由周御史遞的摺子,實則探本窮源,線索尚操在王頌周的手內。如今他自己上門虛心請教,哪有個不竭誠相告的呢。所以恐其不能當這一層,未免是忒於過慮了。
再說王頌周聽了欽差這片言辭,方纔曉得所說有要言細談,竟是要向他詢問花牌樓一案,覺得這件事稱得起是實獲我心,不禁十分高興,便對欽差道:“錯非大人下問,因爲事關欽案,小弟縱有所知,亦不是不便談的。如今既蒙垂詢,自當一秉大公,竭誠相告。”欽差聽到這裏,不由得喜動顏色,因爲這件案子,有人指示內幕,自己不用費心,便可迎刃而解了,忙着又拱手說道:“這卻是小弟求之不得的。既承不我遐棄,示以周行,惟有洗耳恭聽而已。”王頌周便接着說道:“提起花牌樓一案,當時所殺的那兩名人犯,一個是賣肉的屠戶,喚作蔡源;一個是大慈寺的和尚,喚作熙智。那屠戶的爲人如何,夙日並無所聞,也未便妄加論斷。至於說到那熙智和尚,因爲小弟告歸以後,頗有些性耽禪悅,方外之交很有幾人,他也算是其中的一個,彼此雖非契厚,也還可以說是相信。據小弟看,他雖算不了是個得道的高僧,然而也決不致作出謀財害命的事來。所以那時候,驟然聽到他正法的消息,覺得事嫌不倫,未免有些詫異。當時總把這件事牽掛心頭,竟鬧得拋撇不下。誰知就在那天晚上,事出意外,卻又見着他了。”欽差聽到這裏,臉上的神氣是驚愕得了不得,立時脫口說道:“此事怎講?莫不成在法場上殺的,並不是他嗎?這事可真玄之又玄了。”王頌週一笑道:“並非如此,這是大人誤會了。”欽差道:“方纔老年兄不是說又見了他麼,怎的卻是小弟誤會?”王頌周道:“見着是見着的,不過是在夢中。其時所見的乃系他死後的靈魂,並非他生前的體魄。”欽差聽至此,透出醒悟過來的樣子,一面微微地含笑,一面卻又有些皺眉,看着王頌周說道:“老年兄,請你不要見怪,小弟今天登門請教,乃系此案實事求是之意,爲何說來說去,卻講出這索隱行怪的話來呢?”王頌週一笑道:“大人不要以爲這是談夢,因爲小弟所說的,俱系實事,然而要以爲是索隱行怪,卻也不無幾分近似。因爲此次大人奉旨前來查辦此案,就在那天夢中,熙智已經指示小弟了。”
欽差聽至此,不禁大笑道:“哪裏會有此事,真乃愈說愈奇了。
老年兄雖然言之諄諄,其如小弟不敢聞命何?”欽差微微地搖頭,那種滿懷不信任的神氣,已是完全達於面目。王頌周不慌不忙的說道:“此事本難怪大人不信,好在空口無憑。小弟這裏,現放着有證據的,從先擱置多年,而今是一朝有驗,只怕拿將出來,大人一經寓目,那時也就不容不信了。”欽差聽了這個話,驚訝得了不得,連忙說道:“不知是什麼證據,真乃是聞所未聞。這事直使小弟墮入五里霧中了,莫非夢寐之事,還能留下什麼痕跡嗎?”
他口中說道,臉上那種疑惑的神情,可就大咧。王頌週一笑,也沒有說什麼,當下起身離座,走到書櫥邊,將那裝裱好了異夢記的手卷,尋了出來,輕輕地拂脫了上面的塵垢,然後滿面含笑,走到欽差面前說道:“此事是否小弟故神其說,熒惑聽聞,請大人先看過了,然後再說罷。”欽差見王頌周取出這個手卷,並且當面拂去塵垢,知道這確是藏貯多年的東西,決不是倉猝之間能夠置辦的,心中又是詫異,又是猜疑,不知這裏面究含有何種祕密,那急欲一睹之心,真乃非常熱烈。所以當時也顧不得說什麼,站起身形,把手卷接了過來,坐下打開就看。王頌周坐在一旁,見欽差目光起落,一行一行的看得很快,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知道他心裏正是在兔鶻落咧。少時之間,欽差已把這篇異夢記看完,又看了後面記着年月日子,再看過當時許多同閱人的署名,這才把手卷卷好放下,不由得吁了一口氣,看着王頌周說道:“果然天地之大,真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前此實在小弟所見大局,以致言出多有唐突了。”王頌周道:“大人對於這個手卷,可沒有什麼疑竇嗎?
如其尚有信不及之處,不妨把以前同閱的人請出幾個來,問一問他們,是否是多年以前之事。”欽差聽了,似乎很不安的說道:“老年兄何出此言,難道這紙墨的顏色,小弟還辨不出來麼?倘使再存疑心,直是不可教誨,那便不妨揮之門外了。”
王頌周道:“大人言重,本來這件事,實在近於荒誕。就是小弟,當時都有些信不及,所以用筆墨把這事記載下來,以爲日後證明的證據,誰知事到而今,果有這般巧合,雖欲斥爲荒誕,其奈信而有徵兆!”王頌周說到這裏,又微笑道:“試看夢中的那兩句讖語,不是把大人姓名,已預爲指示出來麼。當時小弟也還破解不開,直到今日,方纔覺得豁然了。”欽差道:“老年兄,你還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呢。那兩句話,何止姓名,就是小弟的號,也包括在裏面了。”王頌週一聽,很詫異的問道:“請恕小弟疏忽,不知大人的次篆是哪兩個字?”欽差道:“即是穆如二字。”王頌周搖頭吁氣的說道:“似此關合奇妙,真乃不可思議了。”欽差道:“固然可以稱爲奇妙,然而要把話說回來,卻也沒有什麼,因爲當初小弟名號的取義就是本於這句詩經,如今又把原文引用了來,那還有個不相關合的嗎!”王頌周道:“固然如此,但是大人卻要想到,這是由夢得來的,能夠同尋常的引用,相提並論麼?”欽差點頭道:“老年兄言之極當,這事錯非證據昭然,毫無疑義,真乃叫人難以相信。”王頌周又道:“這句原文,只可惜風字,沒有下落,未免覺得美中有憾。不然的時節,那真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呢。”
欽差聽了,止不住望着王頌周微然一笑道:“老年兄,既然如此推敲,小弟也不得不盡言無隱。其實那個風字,也不見是沒有下落的。”欽差說到這裏,卻又一笑頓住了。王頌周此時是非常的驚異,忙向欽差問道:“此事真乃愈出愈奇了,但不知那個風字,是怎樣的關合,還請賜教爲幸。”欽差慢慢地說道:“提起這個話來,請老年兄可不要見笑。小弟當少年氣盛之時,不自揣量,頗慕古人乘風破浪之志,因此自己起了一個別署,曰乘風館主,當時還刻了那麼一塊圖章,常常的鈐用,直到今日還在。老年兄請想,這可不是多少也有一些下落麼。”
王頌周聽了,不禁鼓掌道:“奇妙得很,這事真乃匪夷所思。
稍過一兩天,小弟還要作一篇異夢後記,把此中隱微情節,全都述敘詳明,以志今日之驗。”欽差笑道:“得老年兄生花之筆記此奇事,少不得是要流傳後世的。但目前請教之事,尚有未盡,還請不吝齒牙,一一賜答。這是因爲筆墨所載,例當刪繁撮要,想請老年兄所知,當然還不止此數。小弟爲了解案情起見,那自然是應當不厭求詳的了。”
欽差說到這裏,便就那篇異夢記上所記的情節,一一動問。王頌周便據從先聞達空所述,一一的說了。欽差聽罷,便道:“據此看來,異夢的微驗,姑不必說,只就人事而論,這件案子,也確乎是李代桃僵的了。其中罪魁禍首,只是胡得勝一人,爲逞一朝之忿,陷害了兩條性命。沈公跟洪道,都坐受了他的矇蔽,若非今日巧獲真兇,直供不諱,眼見就要冤沉海底呢。”王頌周道:“小弟這一席之談,不過是舉其所知,盡言無隱罷了。至於案情究竟如何,也難妄下斷語。尚望大人虛衷聽斷,勿存成見爲是。”欽差聽了,曉得這是打官話,便道:“老年兄言之極當,想情經過訊鞫之後,是非便可大白了。”
當下又談了幾句閒話,欽差便起身告辭。到了次日,王頌周到行轅去回拜,那僅是一種照例的酬酢,與案情無關係,一言敘過,無庸瑣記。
第十八章 天網難逃
話說欽差自從訪晤王頌周以後,胸中越發有了把握。本來這件案子,御史奏參以前,制軍託付於後,其間誰是誰非,差不多已成定讞了。但於審訊以前,還要虛心採訪,這本是欽差格外慎重之意。不料見着這位老同年,竟會得了這種不可思議的證據,真乃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而且這種證據,確乎是遠在多年以前,直至目前,方纔應驗,其中決沒有一些弊病。況且王頌周爲人從來就不干預地方公事,是制軍親口說過的,連自己是他的同年都已忘懷了,錯非親身造訪,他也決計不來。
像這樣淡泊的人,當然不能把作僞二字,疑到他的身上。就種種方面去看,顯見得南山可移,此案不改了。只須經過審訊,便不怕問不出實供來。所以欽差心中,很覺得是攸然無慮。
及至下了公事,把舊日卷宗以及一干人犯,全都提到行轅,便委隨員,先行審問。隨員把卷宗看過了,又將達空跟小吉樣兒傳到,過了一堂,那李成、金宏二人,總算光明磊落,先前是怎麼樣說的,此進又照舊供了一遍。達空跟小吉樣兒,也把往昔的情形,據實陳訴。惟獨那胡得勝,以前把他撒差看管,本等於迅雷不及掩耳,一些兒也作不得手腳。當時他心裏很是犯疑,不曉得是否還爲花牌樓一案。倘說不是呢,事情何以來得這麼嚴重。要說是呢,制軍以前說過,是不願追究此案的了,何以一旦之間,卻又反覆起來。這個問題,實在有些難於解答。直到最近的一兩天內,他方纔得着消息,知是花牌樓這件案子,已經御史奏參,欽差查辦,變成了一件欽案了。那時他的驚恐,自不必說,知道這場官司,只怕有些性命難保。
但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惟有向死中求活,決不能輕於招認的。所以當隨員審問之時,他只是一味的狡展,要一句實供也沒有。好在隨員還不肯難爲於他,因爲知道欽差早晚是要親審的,此刻過堂,不過是一種照例的手續,何必自己作惡於人呢,因此便錄了各人的供辭,請欽差過目。欽差看過了,到得第二天,這才自己坐堂,親行審訊。那時所有一干值堂的吏役,全是由首縣派過來伺候的,但見烏壓壓地站立兩旁。少時欽差升公座,先把胡得勝跟達空、小吉祥兒提上堂來。三人一齊跪下,胡得勝跟達空俯伏低頭,不敢仰視。那小吉祥兒,是得了他父親的遺傳性,天生下來是個渾小子,無論見了什麼人,他也不懂得什麼叫作害怕。這時矮下半截身子去,已是無法可忍,哪裏還肯低頭,只見他毫無忌憚的把腦袋抬起來,兩隻烏溜溜的眼睛,不住的向欽差張望。有那在旁伺候的武弁,便向前低聲喝道:“你怎麼這樣不懂規矩,還不低下頭去!”小吉祥兒一聽,倒也不錯,立刻不看欽差了,卻又把兩隻跟睛,去打量那個說話的武弁。
再說欽差坐在上邊,並不理會這些事,先把跪着的三人看了一看,隨命達空抬起頭來,向他問話。達空秉正了身軀,放出朗徹的聲音,將師父被害的情由,扼要的陳訴了一遍。說畢,請欽差大人作主,向上叩頭。
此時欽差便又看着小吉祥兒問道:“你有什麼冤屈,也從實的訴將上來。”再說小吉祥兒,正在想着要說話呢,如今見上邊一問他,立時便大聲說道:“當初我爸爸,是叫這囚攘的給害了。”他說到這裏,便扭項回頭,用手把胡得勝一指。卻不提防那些站堂的差役,見他說的不像話,便照例的吆喝了一聲堂威,把個小吉祥兒鬧得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話也說不下去了。但他的這個樣子,並非害怕,是因爲不曉得這般雞貓子喊叫,是怎麼一回事情。此時欽差,把眼向兩旁望了一望,然後說道:“你們不要威嚇他。”說完這句話,便又向小吉祥兒問道:“我看你的年紀,不過只有十六七歲,以前這些年的事情,你能夠知道清楚麼?”小吉祥兒一聽,便接口說道:“當初他害我爸爸,我本來是說不清的。但是我媽媽,常常地告訴我,難道說媽媽的話,還靠不住嗎?我記得殺我爸爸那一天,媽媽領着我,跪在地下直哭。今天就求老爺把他也殺了,好給我爸爸償命。”他說到這裏,覺得肚子裏的話,已經完了,居然也知道向上磕了一個頭。
欽差見他稱呼自己是老爺,不禁心中暗自好笑,想着這倒不錯,算是打他的嘴裏,替我降了級了。此時也就不肯往下再問,一來不願跟這渾孩子去惹麻煩;二來對於這件案子,本來是早有主見的,何必徒自耽擱工夫呢。當下便喚胡得勝的名字,問道:“適才他們二人的供辭,你可曾聽見了麼?還有什麼辯白的話沒有?你要從實的訴上來,休得抵賴。”胡得勝跪爬半步道:“欽差大人在上,犯官實在冤屈,求大人開恩,容犯官慢稟。”說罷,向上叩頭。欽差道:“你有什麼話,只管訴將上來。”胡德勝道:“智熙和尚跟屠戶蔡源,平日與犯官並無仇隙,這生心陷害,真是從何說起。只爲當日花牌樓地方發生了這件兇案,制臺大人派保甲局緝拿兇犯,又由總督洪大人,委犯官經手辦理此案。後來訪查明白,知道熙智和尚是主謀的,屠戶蔡源是行兇的,方纔把二人拘捕。當時他們的供辭,也曾誣賴犯官,說是生心陷害。最後由制臺大人親行審訊,認爲他們情真罪當,方委首縣明正典刑的。如今隔了這些年,又說是他們二人冤枉,難道說原先制臺大人也審問錯了不成?”欽差聽到這裏,不禁冷笑道:“你居然有此利口,想着要移禍於人,作爲自己的護符麼?殊不知當日沈制軍,也是受了你的矇蔽,以致把此案辦錯。你說你不是生心陷害,現放着達空,你們二人不妨當面對質。”欽差說到此處,便望着達空問道:“當日他陷害你師父,是怎麼一種情形,你可與他質證起來。”達空遵了吩咐,果然向胡得勝說:“以前之事,你因何不肯承認?”胡得勝道:“你所說的,全是假造。當初要果然是這樣,你在那時候,爲什麼不去上控呢?直等過了十來年,方想辯明冤枉。世界上哪有此事。”他說到這裏,便向上叩頭道:“請欽差大人詰問於他,這是怎麼一種道理?”達空聽了,沒容欽差動問,便向上回道:“稟大人,小僧當時本是要上控的,無奈那些狀師,他們一來懼怕保甲局的威勢,二來又不願跟胡得勝結仇,誰也不敢寫這一張呈狀。小僧走頭無路,幾乎不曾急殺。就在這時候,聽得這件案子已經提到制臺衙門審訊了,當時還以爲從此以後,不難撥雲見日。誰知第二天,便已得了行刑的消息。那時小僧趕到縣衙門,攔轎聲冤,卻被張大老爺叫人轟走了。再趕到法場時,小僧已是昏暈過去。待醒來時,可憐我師父已經身首異處了。”達空說到這裏,禁不住眼淚往下直流,嗚嗚咽咽的,再也說不下去。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粗聲粗氣的說道:“姓胡的,你害了兩條人命,今日到了堂上,還要花言巧語的,不肯實說,那算得是個什麼東西?”原來說這話的,卻是小吉祥兒,他因見達空落淚,心裏一起火,便忍不住插嘴了。左右伺候的差役,因爲欽差有諭,便也不來吆喝他,一個個的全是極力矜持,要是不然,可就要笑出來了。這時欽差說道:“先把他押下堂去,省得在此搗亂。”左右連忙答應,果然把小吉祥兒給押了下去。欽差便又向胡得勝問道:“你這還有什麼可說的?”胡得勝叩頭回道:“大人在上,彼此皆系一面之辭,都沒有什麼憑據。
犯官所說的,大人既然不以爲真。那麼達空所說的,又焉知其中無假。還要請大人格外施恩,推情詳察。”
欽差聽了,微微冷笑道:“這個好辦,可以當面給你一個憑據。”說到這裏,便吩咐帶李成、金宏上堂。左右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已把二人帶到,一齊朝上跪下。可嘆那李成,經過了這些日子,他脖子上的瘡口,較前蔓延得更大了,跪在那裏,簡直是奄奄一息。欽差問過了名姓,便先向李成說道:“你的供辭,我已經看過了,如今可以不必多說,此時我只問你幾句話,要你據實說來。”李成叩頭答應。欽差便問道:“花牌樓那件案子,可是你親手殺的麼?”李成道:“是犯人親手殺的。”欽差又問道:“那是出於你自己的主意,或是另有別人主謀?”李成道:“主謀也是我,動手也是我,並不與別人相干。只求大人,把罪名坐在我一人的身上,便已感激不盡。”
當時金宏跪在旁邊,聽得李成這樣說,臉上是非常的高興。欽差聽完了李成的供辭,點了點頭,便又看看金宏問道:“李成殺人的時候,你是否一同在場,親眼得見的?”金宏高聲說道:“回大人,李成所供,全是實話。當初殺人的時候,犯人確是一同在場,親眼得見的。”欽差又點了一點頭,便厲聲道:“胡得勝,你可聽見了麼?現在殺人兇犯自己吐露真供,而且還有在場的見證。你卻顛倒是非,硬說是和尚主謀,屠戶動手,以致二人死於非命,這不是有心陷害是什麼?分明罪狀昭然,試問何從狡賴。你趕快給我講。”說着,把驚堂木一拍。
伺候的差役,便喊了一聲堂威。胡得勝叩頭道:“請大人暫息雷霆之怒。犯官還有下情上稟。”欽差道:“你講。”胡得勝道,大人明鑑,無論什麼事情,都有反正兩面,既然可以說是犯官,虛構事實,陷害智熙、蔡源;但是反過來說,又焉知不是李成、金宏二人虛構事實,要來陷害犯官。此事還請大人仔細批評,免得使犯官含冤莫白,那便感德無盡了。”說罷,連連叩頭。欽差道:“你好一張利口。試問世界上哪有自己承認殺人,卻去陷害別人的。難道說未曾害人,先把自己害了不成?
你這種狡辯,在情理上,可能講得下去嗎?”胡得勝道:“大人所諭極是,不過李成的供辭,其中有可疑的地方,還要請大人詳察。”欽差道:“有何可疑之處,你且訴將上來。如果然合乎情理,我自要詳加推勘。”胡得勝道:“從來殺人償命,律有明條,一經招認下來,便要性命不保。畏死是人之常情,實供談何容易。所以凡是殺人的兇犯,就沒有一個不滑供的。如今李成用不着三推六問,便肯矢口招承,難道他就不曉得殺人是要償命的嗎?試問世界上的人,哪有一個甘於就死之理。從此看來,足見情弊顯然,別有作用。請大人從此着想,真假就不難立見了。”欽差聽了以後,不免有些沉吟起來,因爲胡得勝所說的,確是合乎情理;假若就此推問罷,怕的是別生枝節。然而要不往下推問,又顯得意存偏袒,不足以表示大公無私。一時猶疑不定,眼光便落在李成的面上,這是要察看他的神色,是否別有用心。
不料這時候,李成也正在向堂上望着,彷彿是等着機會,好說話似的,所以跟欽差的眼光剛一接觸,便趕忙叩頭說道:“大人若是不見罪的話,犯人情願把胡老爺辯駁的那番下情據實上稟。”欽差一聽,很高興地說道:“如此甚好,你便訴將上來。”李成道:“方纔胡老爺所說,人沒有不怕死的,這個道理,本來很對。不過要講到犯人的身上,恰有另當別論。因爲我就要怕死,已經是怕不來了。”他說到這裏,用手把脖子一拂,愁苦地說道:“我長了這個砍頭瘡,眼見得是當初殺人的報應,所受的罪,真乃說不出來,倒不如趁早死了痛快。慢講是叫我實供,毫無推諉,就算立刻把我綁出去,我敢說也決不皺眉,爲的是捱上一刀,也比這零碎受罪好。大人想一想,我已經是視死如歸,那還用得着三推六問嗎。比如我不肯招認,公堂上再要動刑,早晚也是一死,更添上一份皮肉受苦,豈不是犯不上麼。以上所講的,全是實話。但錯非經過胡老爺的駁辯,這種下情,原是用不着說出來的。”欽差聽完了這套供辭,也覺得恍然大悟,暗自想道:“原來他是病魔作祟,已經活得有些不耐煩了,怪不得他肯於直供不諱呢。”當下又看着胡得勝說道:“這是李成親口所供,並有他項上之脖爲證。試問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好個胡得勝,見欽差這麼問將下來,便又立時叩頭回道:“如果李成所供確係實情,其中可疑的地方,較前更大。”欽差一聽,十分詫異,便道:“這是什麼理由,你且說將上來。”胡得勝道:“他既看透了,早晚難逃一死,並且爲免除零碎受罪起見,情甘願意項上餐刀,焉知不早藉着這個機會,拿他不講痛癢的性命,換了人家絕大的賄賂,故意冒認花牌樓一案,好來陷害犯官呢。”
欽差聽完了這片言辭,不由得微微冷笑,這是笑胡得勝,居心雖然推問,恰有口給之才,現在公堂上受審,居然舌似翻瀾,能夠隨機應變。剛要再向李成動問時,只見李成早已向胡得勝說道:“胡老爺,你的口才真好。不過我的爲人,是肯受人家賄買的,還是不肯受人家賄買的,大概你的心裏,自然很明白。假如我若把以前的情事,當堂供了出來,只怕於你諸多不便。但是咱們兩個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犯不上多生枝節。現在我有一種天然的證據,不妨也告訴欽差大人,就可以把你駁倒了。”李成說到這裏,便又向上叩頭,口呼大人道:“犯人還有下情上稟。”欽差道:“你有什麼駁辯胡得勝的言語,只管盡情的訴將上來。”李成道:“方纔胡老爺所說,犯人拿不關痛癢的性命,去換絕大賄賂,這話也未嘗無理。不過有一層,貪圖了賄賂,自己既然不能享受,必然要把這筆錢,留給一個至親的人,方纔死得不算冤枉。如今請大人只管去調查,犯人不但孑然一身,無妻無子,就是弟兄們也沒有。試問貪圖了賄賂,可把來留給誰呢?莫不成陷害了別人,還能把這一筆錢,帶到棺材裏頭去麼?要說我樂意尋死,省得零碎受罪,那麼跳河上吊,死的法子多了,何必身受國法,一定要去挨刀呢?總之,今日公堂以上,我所說的,只是自己供認自己的罪狀,與別人無干,既不算陷害誰,可也不能搭救誰。倘若因爲我吐露實情,妨害了別人的祕密,這事只能怨自己,當初把事作拙了,我是並不負什麼責任的。”
欽差聽罷,連連點頭,隨向胡得勝問道:“李成的話,你都聽見了,他孤身一人,死後要賄賂何用。你還有什麼能夠辯別的話,不妨再訴上來。”胡得勝叩頭道:“受賄一層,本出於犯官探測,事之有無,原屬不得而知。但是花牌樓一案,已經隔了十來年,如今他忽然承認是兇手,要把原案推翻,究竟只是口上空言,要一點可靠的證據也沒有。這等關係重大之事,不能不說情有可疑。”欽差道:“現放着金宏,是在場親眼得見之人。有這樣的人證,還能說是靠不住麼?”胡得勝道:“大人說的是。但是有一層,人證是可作弊的,假如其中另有情節,焉知他們兩個,不是串通一氣呢?”欽差冷笑道:“好一張利口。依你說,必須怎樣方纔能夠說是無弊?”胡得勝道:“回大人,人證有弊,物證無弊,除非是舉出物證來,那時犯官方能口服心服。”欽差道:“你要的是什麼物證,且與我指了出來。”胡得勝道:“比如說,人果然是他殺的,試問那一口行兇的刀子,現在何處?”欽差聽到這裏,不禁動怒道:“此案已隔了十來年,哪裏還去尋這把刀子。看你如此滑供,大概是非動刑不可。”胡得勝叩頭道:“要是沒有那把刀子時,縱然是把犯官殺了,也不瞑目。”欽差一聽,氣更大了,把驚堂木一拍,剛要吩咐動刑,不料李成此時忽然跪爬半步道:“大人且慢,那把刀子是有的。”欽差聽了,不由得很爲詫異,便問道:“你可說的是當初那一把行兇的刀子,直到現在還有麼?”李成應了一聲是。欽差又問道:“刀在哪裏?”只見李成臉上帶着一種苦笑道:“回大人,提起這件事來,真乃默默中,似乎是有一個道理。因爲犯人當初殺了馬標時,便把那口刀子,埋在花牌樓石獅子旁邊的土內。請大人派差役掘土尋找,那一定是失滅不了的。
當時公堂以上,所有一干伺候的人,聽了這套供辭,無不驚訝。欽差的神色更是非常高興。因爲要物證,便有了物證,要那把殺人的刀子,便居然有了那把刀子,足可以叫胡得勝抵賴不行,死而無怨,比着動刑審問,實在強得多了。立時派了四名差役,去挖取那把刀子。又看着胡得勝說道:“此是你報應臨頭,難逃公道。等刀子取了來時,看你更有何說。”只見胡得勝低頭不語,似乎是在心中暗行籌畫。工夫不大,差役已經回來,把掘出來的那一口刀,呈到公堂上,請欽差過目。但見土花斑駁,已是鏽得不成樣了。欽差看了一看,便向胡得勝問道:“你要刀子,刀子已經有了。除去認罪以外,尚有何說?”胡得勝道:“請大人把那口刀,賞與犯官一看。”欽差聽了這種請求,雖然覺得有些奇異,但也不便不準,吩咐站堂的差役,把刀取下,讓胡得勝觀看。當時有個差官站在欽差的旁邊,出言攔阻道:“大人還要斟酌,提防給他這口刀,出了意外之事。”欽差冷笑道:“你是防着胡得勝當堂自刎麼?我看他,決不會有這種骨氣的。”此時胡得勝,已是接刀在手,詳詳細細的看了半天,倒好像要在這口刀上,留下什麼記認似的。一時堂上堂下的人,都猜不出他其意何在。及至把刀仍然交到堂上去,胡得勝便叩頭回道:“大人在上,刀雖然有了,然而卻還不能說是無弊的。”欽差見他又生枝節,不由得動怒道:“弊在哪裏?”胡得勝道:“凡是誣陷人的,常有栽贓之事,焉知這口刀不是故意埋在那裏,假造出來的證據呢?”欽差喝道:“胡說,這口刀是多年埋在地下的,還是臨時現埋的,莫非你不能辨認麼?”胡得勝道:“大人說得是,這口刀確乎不是臨時現埋的,不過這裏頭,還另有一個道理。因爲大人既能見到這一層,別人也是能夠見到了,假使是有心陷害,焉知不是除蓄意已久,早就把這口刀埋好了,免得臨時驗出破綻來呢?”欽差聽到這裏,十分動氣,便又喝道:“當初是你說,人證不足爲憑,非要物證不可。如今有了物證,你又這般強詞奪理。看來除非動刑審問,你是決然不肯招認的。”胡得勝趕忙叩頭道:“請大人息怒。從來酷刑之下,何求不得。犯官想,大人審問此案,原是一秉大公,毫無成見的,爲什麼不叫犯官下情能夠上達呢?”欽差見他如此措辭,便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且容你訴將上來。”胡得勝道:“假如那口刀,當初要是李成隨身常用的,他一定能夠認得出來。犯官請大人派人揩去了那刀上的土鏽,再取同樣式的舊刀數把,把來陳列在一處,叫李成當堂辨認,哪一口刀是他當初殺人的。他如果認得不錯時,犯官便情願認罪。”欽差聽罷,搖了一搖頭道:“此乃公堂問案,豈能由你犯罪的人一再出主意。這種請求,我難於允許。”欽差剛把話說完,胡得勝還沒有答言,忽然李成向上回道:“請大人只管準其所求,犯人自是能夠辨認的。”欽差聽了,神色不由得有些詫異,便看着李成說道:“你可要明白,當初那口刀,縱然是你隨身常用,如今卻已隔了十來年了,若把它跟同樣的刀擺在一處,你萬一認錯,那時胡得勝便將有所藉口,這件案子可就不好辦了。”李成回道:“大人只管放心,犯人決不會認錯的。等到了認過以後,那時也好叫胡老爺心服口服。”胡得勝見有這個機會,比着自己說話強得多,便連連向上磕頭,請求大人允准。欽差見李成敢於如此擔當,頗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這兩個犯人,一個請求辨認,一個願意辨認,自己若再不準時,未免顯得有私了,於是就點頭允許。不過找同樣式的舊刀,也很費些工夫,時間已經太長了。便吩咐退堂,等候明天,把一切都預備齊了,那時再行審問。
當日無話,到得第二天午後,諸事齊畢,稟過欽差,再行升了公座。但見公堂下,齊臻臻地放着九把刀,是一字兒排着,不但樣式相同,就是刀身的長短寬窄,也都是彼此一律,放眼望去,簡直的可以說是沒有差別,要打算從這九口刀內,單認出那一口行兇的刀來,真乃大大的不易。當時早有站堂的差官低低向欽差回明,說那九口刀內,居中的第五口刀,乃是從地下掘出來的。其餘各刀,滿是陪襯。欽差點了點頭,又把眼望了望,心中按不住的很有些個躊躇,這是因爲胡得勝很能狡辯,自己看那九口刀又是一模一樣,倘若李成認錯了,豈不是授人以柄,無端要多費脣舌麼。但是事情已經預備好了,萬無中止之理,只好試上一試再說。當時傳下話去,提犯人上堂,左右伺候人答應了一聲,工夫不大,所有案中人犯,一齊提到公堂,向上跪下。欽差先向胡得勝說道:“今天叫李成當堂辨認那口刀,要是沒有差錯時,你可認罪麼?”胡得勝叩頭稱是。欽差便又向李成說道:“那九口刀中,有你當初用的那一口刀,你可走上前去,小心辨認。”李成便也叩頭遵命。
當時上至欽差,下至吏役,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李成一個人的身上,因爲又是懷疑,又是好奇,都要看這試驗的一幕,究竟成敗如何。但見那李成,因爲惡病纏身,很是荏弱無力的站了起來,慢慢的向那放刀的地方走去。及至相臨切近,他彎下身軀,先把並排的頭一把刀,拿到手內,當他握柄以後,輕輕的舉起來時,並不用眼光仔細端詳,卻把空着的那一隻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很有斟酌的去接觸那口刀,彷彿像是要辨別那刀鋒利鈍的樣子。大家見了這種舉動,都不禁滿腹懷疑,不曉得他其意何在。誰知李成用手指一經試過刀鋒之後,便毫不猶豫的搖了一搖頭,立時便把那一口刀放下。據那意思的表示,就好像是說,這一口刀,並非他當初殺人的兇器。當時衆人見了,全都暗自喫驚,猜不出這是怎麼一個絕竅,倒好像含有一種神祕意味似的。再說李成把第一口刀放下,接着便拿起第二口刀來,他那試驗的態度,跟否認的神情,還是同第一口刀一樣。衆人看在眼內,疑在心上,格外更覺得緊張了,越發眼巴巴地要靜觀其後。話休煩絮,接着把第三、第四兩口刀,都試驗過了。及至輪到第五口刀時,李成一經用手指接觸過刀口,神情就變了,當下只見他點了一點頭,返身走回,朝上跪下,舉着那一口刀,高聲回道:“欽差大人在上,犯人當初殺馬標的,就是這一口刀。”
幸虧公堂上誰也不敢放肆,要是不然的時候,那些站堂的官差,及兩邊伺候的吏役,少不得就要大聲喝彩起來。再說欽差坐在上面,心裏也是非常的高興,因爲自己方寸懸懸,恐其不能得當的,至此算是已經解決了。想情胡得勝自然也就無得可說。不過可還抱着一個疑團,就是不明白李成何以用手指去摸那口刀,便能辨得如此準確。當時把眼望着那單手舉刀的李成,可還不曾開口,忽見胡得勝叩頭向上回道:“請大人開恩,把李成辨認出來的那一口刀,賞與犯官一看。”他的這種請求,本不足怪,因爲那九口刀內,居中的一口,是當初殺人的兇器,所有公堂上下人等,對於這個啞謎,差不多是全都曉得了,惟獨胡得勝卻還未曾瞭然於胸,他自然是要想看看。欽差聽了,方纔想起昨天胡得勝看那一口刀時,十分的加意端詳,彷彿要留下記認,原來就是預爲之計,省得今天當場受了欺。
他這種心思,總算是縝密極了。好在要李成辨認的,並無錯誤,正好叫他看一看,免得還有後言。當下便吩咐差役,從李成手內取過那口刀,再遞與胡得勝。只見他接了過來,剛一留神注視,臉上的顏色便立時慘白了,拿刀的那一隻手不住的亂顫。此時欽差在上面,早已發話道:“胡得勝,你看這一口刀,可就是昨天從花牌樓那裏掘出來的那一口麼?”胡得勝打了一個哆嗦,把刀放下,頹喪的回道:“正是那一口刀。”欽差聽了,微然一笑道:“大約你除去認罪以外,再沒有別樣可說的了罷。”胡得勝有些猶疑的說道:“大人恕罪。試問李成那樣辨認,其中準是毫無弊病麼?”欽差一聽,不由得動怒道:“有什麼弊病,你只管指出來。”胡得勝道:“犯官見李成辨別那幾口刀時,並不留神觀看,卻用手指去試驗刀鋒,這種情形,不能不說是有些特別。假如他要供不出所以然來,其中難免引人疑竇。”那時欽差聽了,還不曾發言,只見李成早已叩頭回道:“大人在上,胡老爺說辨認那幾口刀的情形有些特別,這話誠然不錯,但是要沒有那種特別的情形,犯人還不敢兜這件事呢。試問普通用的一口刀,經隔了十來年,如今把來跟樣式相同的刀擺在一處,哪裏能夠辨認得出。犯人所以敢於自信,這其中當然是另有一種道理。現在胡老爺既然疑惑有什麼弊病,犯人不妨把這個緣故供了出來,自能使其心服口服。”欽差一聽這個話,也覺得高興極了,因爲李成試驗的舉動,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如今他肯於說出,這個疑團便可打破了。當下便吩咐李成道:“如此甚好,你就把這個緣故,當堂供出來罷。”
那時公堂上沒有一個人不是急於要聽的。只見李成向上回道:“大人明鑑,凡是用刀的人,都使右手。所以刀鋒開口時,自然都是正刃。就算也有用左手做事的人,惟獨說到唸書的人拿筆,跟武人使兵器,差不多都用右手,因此所用的刀,卻依然還是正刃。惟獨犯人是天生下來的,非用左手不可。這雖不是再也沒有,然而也就算罕見的了。”他說到這裏,用手把放在旁邊的那口刀一指道:“當初這口刀,本是犯人定製的,所以當刀鋒開口的時候,便叫匠人開的是反刃。因有這個特別的緣故在內,自然用手指去摸那刀口,看一看是正刃,還是反刃,便可很容易的試驗出來了。現在犯人把話說明,胡老爺也就不會疑惑是有什麼弊病的了。”當時所有聽的人,都覺得豁然開朗,暗想事情如此之巧,證據愈加確鑿,料想胡得勝再沒有強辯的餘地了。誰知胡得勝變化多端,還不曾到得山窮水盡呢。欽差聽完了李成的供辭,點了一點頭,望着胡得勝說道:“你都聽見了麼。試問除去甘心認罪之外,尚有何說?”只見胡得勝叩頭向上回道:“請大人開天地之恩,犯官還有下情上稟。”欽差一聽,不由得大怒道:“你這樣狡猾,實屬太可惡。
今天你要物證,已經有了物證。今天你要求當堂試驗,已經當堂試驗。你又說其中有弊,卻偏有事實證明。我想就是蘇秦、張儀復生,也自開口不得。你至此竟不肯認罪,試問要反覆到哪裏去。”胡得勝叩頭回道:“大人息怒,從來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想犯官負着天大的冤屈,苦無昭雪之地,但使能有一句話可說,自然還是想着要說的。若是在公堂上不能盡言,犯官想大人,是天地父母之心,萬不能如此。”他把話說完了,又連連的向上叩頭。欽差見他如此刁滑,本是恨極了,但因爲他所說的話很有分兩,只得捺住了氣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姑且再容你訴將上來。”胡得勝道:“謝大人恩典。犯官仰承高厚,實在感戴不盡。”欽差聽到這裏,早已不耐煩的說道:“不用說這些無謂的話,我只問你還有什麼辯白的,快快訴將上來。”胡得勝道:“若講那一口刀時,自然確是李成所用,犯官已沒有辯白的餘地。不過其中有一層,當年花牌樓那件兇殺案,是否果是李成用這口刀殺的,仍屬不無疑問。”欽差聽到此處,便不禁冷笑道:“要依着你說,自然還是熙智和尚主使,蔡屠戶殺的了。”胡得勝道:“此刻犯官被着誣陷的嫌疑,縱使這麼說,大人也當然不能見信。不過這個話,是另由別人口中說出來的,滿讓犯官是存心誣陷,難道說別人也肯幫助犯官去誣陷麼。這一層,還要請大人推情詳察。”欽差聽了,便道:“試問這個話,是從何人口中說出來的呢?”此時只見胡得勝提起精神,朗朗的說道:“當初犯官奉委辦理此案,原是苦於無從下手,幸虧有個開豆腐店的王老兒的兒子,喚作牛兒,他對犯官說,在正月初呵的夜裏,他經過花牌樓地方,親跟看見熙智和尚,指揮蔡屠戶把那人砍倒。犯官根據他這種告密,方得緝捕兇犯,究出真情。後來制臺大人,還親自審訊此案,恐怕其中或有別情,所以找來幾個和尚,幾個大漢,跟熙智、蔡屠戶站立在一處,叫牛兒當堂辨認。好藉此證明是非。
當時辨認的結果,是一一指出無訛。制臺以爲情真罪當,方命把二人明正典刑的。大人閱過卷宗,當然早經洞察。想牛兒在那時候,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正當天真爛漫之時,並不懂得作僞,豈有無緣無故的幫着犯官,去陷害別人之理。據這一層看來,若牛兒之話是真,則李成之言則假。出入之間,所關甚大。大人倘僅據李成一面之辭,使犯官身罹大辟,真乃死不瞑目。如今王老兒雖然亡故,牛兒卻還無恙。請大人開恩,把他傳來當堂質對,犯官便已感激不盡。”說罷,又連連叩頭。欽差聽了這片言辭,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果然還有這麼一回事,我竟自有些忘懷了。如今他就此立言,提出反證,不免又要另生枝節。最怪的是那個牛兒,當初何以願意來作這案中的幹證呢?此事實在難於索解,莫非說還有什麼情節不成?”想到此處,便看着李成問道:“花牌樓那件兇殺案,既然人證物證俱全,是你親手作的,何以那個牛兒,又會各執一辭,說是另有所見呢?”李成苦笑道:“大人是聖明不過的,別的事情可以冒認,焉能冒認殺人之理。犯人只爲得了冤孽之症,覺得生不如死,所以才肯實話實說,好免得三推六問之苦。至於那個牛兒,何故要講昧心的話,此事只有他自己明白,犯人卻無從曉得。我看大人不妨把他傳來,當堂審問,那時真假虛實,自有一番水落石出。”胡得勝聽到這裏,便又叩求欽差傳訊牛兒。在他的心思,以爲把牛兒傳來,他一定要本着原來的去說,決然不會改口的,這是他本身利害的關係,並非替自己幫忙。然而得了這麼一強而有力的反證,可就不難脫卸罪名了。當下欽差見李成跟胡得勝雖然互立在反對的地位,卻作了同樣的請求,只得照準,便吩咐差役,前去傳喚牛兒。
工夫不大,已經傳到。牛兒此時已是十多歲的壯漢了。他上得堂來,朝上跪下,臉上並沒有害怕的神情,卻帶一種憤懣不平的樣子。欽差問過了他的姓名,便道:“當初花牌樓一案,你可是在正月初一日夜裏,親眼看見殺人的情形麼?”那時公堂上,所有一干人等,全都眼睜睜地看着牛兒,要聽他怎樣說。
就中胡得勝,尤其緊張得厲害。只見牛兒叩頭回道:“大人在上,小人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不知從何說起。提起這件事來,小人實在犯了很大的罪名。但是事到而令,小人情願當堂招認。因爲這樣,才能替我那死去的父親報仇雪恨。”可嘆胡得勝,運敗時衰,弄巧成拙,自己把個冤家對頭找來了。當時他聽見牛兒說到這裏,好像是一把刀,已經擱在他的脖子上,一時情急,便插口道:“你要想明白了,可不要自己害了自己。”欽差一聽,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好混帳,此時哪有你插口的地方,左右看住他,要敢再說話時,便與我掌嘴。”那伺候的人,聽了欽差的吩咐,便暴雷也似的應了一聲,早走過兩名掌刑的皁隸,看住了胡得勝。此時欽差又把顏色放溫和了,向牛兒說道:“你有什麼話,只管放心大膽的從實訴來,縱然是擔着罪名,我也要開脫於你。最要緊的,是千萬不可說一個字的假話。”
牛兒聽了,先謝過大人的恩典,然後說道:“當年花牌樓出了那件案時,我們父子二人,壓根兒就不知道。不過驗屍的時候,街上轟嚷動了,小人年紀小,貪看熱鬧,曾去看了來着。後來有一天夜裏,胡老爺來到我們店內,對我父親說,他破這件案子,是我告訴他的,當時我跟他辯白,說是沒有這麼一回事,他就變了臉,威嚇我們父子,說我是翻供不認,說我父親是知情不舉,縱然殺不了我們,可也發得了我們。並且他還說,要無中生有,打我們一個幫兇的罪名。可憐我們父子二人,一個是年老怕事,一個是年小不懂事,哪裏經得起這樣的威嚇,況且開豆腐店的人,怎敢去惹作官的人。因此,我父親便跪在地下,央告於他,說情願順了他的口氣,叫我去作幹證,他這才罷。以後我父親愁得喫不下飯去,又怕我到了公堂上不會說話,便一邊掉眼淚,一邊教給我口供。那一番苦情,小人現在想起來,還彷彿就跟昨天一樣。後來此案經制臺大人親自審問,叫我在公堂上,辨認那個和尚跟屠戶。想當初我就沒有見過,並不認識這兩個人,卻從何處辨起?那時胡老爺向制臺大人說,小人年紀小,恐其害怕,說不出話來,請求叫我父親領着我前去辨認。制臺大人也準了,卻派人監視着,不許我們父子過話。及至我父親領我到了那受害的和尚跟前,便用領着我的手,使勁捏了我的手一下,我便說了一聲,就是他,認是認對了,和尚的命,可也沒了。當時那個受害的屠戶,自己說出話來,也就用不着再去辨認。我們父子這道難關,算是搪過去了,但那負屈舍冤的兩個人,便已身受國法。不過這個事,全是由胡老爺威逼出來的,我們是急於自救,哪裏還能夠救人。這一層,只有求大人赦罪。”牛兒說到這裏,向上叩頭。
欽差到了此時,方把以前的疑團打破,便道:“你肯於吐露真情,這便好了,雖說是罪有應得,但你父親已經亡故,你那時年紀又小,我自然是要開脫的。但不知你還有別的話沒有?”牛兒道:“小人還有下情上稟。”欽差道:“既然如此,你就再行訴來。”牛兒道:“自從那和尚跟那屠戶被殺在法場以後,我父親便得了一種怔仲之症,飲食少進,夜間睡不着覺,以致精神恍惚,語言顛倒,雖說又勉強着活了幾年,簡直的就是受罪。到他臨死的時候,把小人叫到跟前,吩咐道:我害了兩條人命,這個罪孽,實在不小,這幾年活着受罪,是你已經看見的了,你可一定記住了,以後無論怎樣,千萬不可作那虧心之事,這就是我臨死囑咐你的話,你須牢記在心,免得像我這樣的後悔。當我父親說這話時,臉的神情是異常痛楚,緊跟着就死了。足見我父親,活着受罪,臨死後悔,都是受了胡老爺的陷害。後來這幾年工夫,小人想起此事,便覺得心似刀挖,假使當初要不受這種牽連,只怕我父親還能多活幾年也不見得。不瞞大人說,小人是又氣又恨,很想着要替我父親報一報這個冤仇。偏生那慣於害人的胡老爺,官兒越來越大。小人自問,不過是個賣豆腐的,實在惹不起他,因此只得忍了這口氣。誰想皇天有眼,居然也有這麼一天。所以小人寧願擔着罪名,也要把以往的情形,實話實說,一來遵照我父親臨終的言語,不再虧心。二來也贖一贖當初的錯處。三來胡老爺要有應得之罪,也便報了冤仇。這就是小人發於肺腑的一片下情。不但要稟明大人,並且也叫胡老爺聽了,好使他明白一切。”欽差聽罷,點了一點頭,命他暫且退後,跪在一旁,便看着胡得勝說道:“原來你於陷害和尚、屠戶以外,還造下這麼一層罪孽。此乃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叫你自己親口舉發出來。方纔牛兒的供辭,你可曾都聽見了麼?試問除去認罪以外,尚有何說?”胡得勝叩說道:“大約他們幾個人是彼此串通好了,一致要存心陷害的,爲的是叫犯官無從分辯。像這般意外的冤屈,真乃從來罕見。只有求大人開恩作主,不要受了他們的矇蔽。”
欽差還不曾聽完,便怒喝道:“至再至三,還想要賴到哪裏去,諒你這般刁滑,不打如何肯招。左右何在?”欽差說到這裏,那兩旁伺候的差役,早不約而同的答應了一聲。此時胡得勝忙着向上叩頭道:“大人且慢,容犯官再說幾句話。”欽差喝問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胡得勝道:“犯官雖然打着這場屈官司,但是功名還不曾革掉,求大人恩施格外,免其動刑,況且這也是朝廷名器攸關,請大人詳察。”
欽差一聽到末後兩句,分明是說他還有功名在身,是不能夠加刑的,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像你這小小的前程,現在打着犯案的官司,當然是要註銷的了,難道還用得着降旨革職麼!況且本部堂,口銜天憲來此問案,慢講你是個督標參將,不過微末的前程,滿讓就是提鎮大員,我也是一樣動得刑的。”
欽差說到這裏,便喝命左右,把他拉下堂去,先與我重責四十大板。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聽了欽差的吩咐,便暴雷也似的應了一聲,立時像鷹拿雀一般,將胡得勝拖到堂下,但見按頭的按頭,按腳的按腳,掌刑的掌刑,數刑的數刑。霎時間,把四十大板打完,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那時達空跟小吉祥兒、牛兒,跟看着仇人受刑,都是滿心說不出來的痛快。再說胡得勝,一向作官,是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受過這樣的苦楚,只被給打得斷續呻吟,面色更變,哪裏還能走得上路來。差役把他架上公堂。趴伏跪下。欽差問他有招沒有?胡得勝哽咽着說道:“求大人開恩,犯官實在冤枉。”欽差此時因爲坐堂的工夫太大了,自己亦覺着異常勞倦,便吩咐暫且退堂,下次再審。除胡得勝、李成、金宏監禁外,其餘開釋,聽候傳訊。
這次欽差問案,早已轟動了南京城,一時街談巷議,無人不說着此事,都道胡參將當初害人,如今事隔十餘年,舊案重提,是非大白,足見報應昭彰,只爭遲早。現在證據完備,衆口一辭,看他還能賴到哪裏去。此次欽差已經動刑,可見是胸有成竹了。常言講得好,任你人心似鐵,怎當得官法如爐,早晚少不得要自己吐露真供的。在衆人說的這番話,未嘗沒有道理,誰知竟自然而不然,原來以後又過了幾堂,每次胡得勝都受着刑訊,但他豁出皮肉受苦,一直咬定牙關,只說大人開恩,犯官冤枉,除此兩句話外,並無別語。這是他早經想透了,知道一經招認,腦袋便保不住,刑罰固然難受,性命尤其要緊。講不得,只好硬挺的了。不過其中,可還另有一個關係,就是胡得勝所受的,止於挨板子,並沒有經過什麼大刑,假如要照着審訊盜賊的辦法,用種種嚴刑拷問時,或者他才肯於吐露真供,那可也是說不定的。不過有一層,欽差雖然見到這裏,卻不敢這樣辦。倘問欽差何以不敢呢?莫非說是怕胡得勝不成?殊不知這件案子,是朝廷特旨查辦的,總要得了實供,專摺復奏,那才能夠交代得下去。倘若問不出口供,便用種種酷刑,胡亂收拾一氣,須知胡得勝並非江洋大盜,能夠具着一身銅筋鐵骨,倘他熬不住,來一個當堂斃命,試問欽差如何交旨?到了那時候,只有自請處分,輕者降級罰俸,重了還不知要得什麼罪名。因爲有這個關係橫亙當中,欽差用刑自然要有個斟酌,不能隨便放手亂來的。胡得勝在無形中利用了這麼一層保障,所以他受的痛楚,未常溢出限度之外,他便能狠心挺得住了。
再說達空跟着過了幾堂,眼看胡得勝受刑,自然也可消一消多年的積恨,但見他抵死不肯招認,可又不免有些焦慮起來。自己盤算道:“事情雖說順利,無奈得不着他的口供,終難定案,這便如何是好?”想來想去,不得主意,實覺不勝愁悶。後來心中一動,可又想到王頌周的身上了。因爲欽差前此以同年的關係,曾經造訪,王頌周據實說明一切,達空已是早就知曉。沒作理會處,少不得再去請教,或者這位識見高明的王大人,能夠有什麼辦法,那可也是說不定的。想到這裏,更不怠慢,便於是日午後,前往求見。不料走的離王宅不遠,忽見宅裏一個相熟的家人,正從迎面而來。他一見達空,便滿面堆笑的說道:“師父,你來得正好,大人正叫我去請你呢。這可活該,便宜我少走好些道兒。”達空一聽,也站住了,不禁又驚又喜的說道:“這話當真嗎?大人派你找我幹什麼?”家人道:“據我看,大約還是爲你那件官司事。因爲今天早晨,欽差薛大人便衣造訪,跟我們大人祕密談了半天,還留在宅裏喫午飯。薛大人走了以後,不大工夫,便派我前來請你。要就事情的前後去設想,可不爲的是那件查辦的案子嗎。”當時達空聽了,覺得事情如此湊巧,兆頭是非常之好,心裏格外透着高興。不過欽差造訪,究竟商量何事,總要見了王頌周的面,方知端底。想到此處,怎肯遲延,便不再盤問,忙匆匆的,隨着那個家人,來到宅裏。王頌周見達空來得如此神速,有些驚訝,便道:“你見着我派去請你的人麼?何以能來得這般快呢?”達空道:“小僧今天原是專程造府請安,並有要言面稟,不想走在中途,恰遇着大人的尊紀,奉命前去呼喚的。”王頌周點了一點頭道:“原來如此,那就無怪了。不然,還要疑你是肘生雙翼呢。但不知你要跟我說的,究屬何事?”達空道:“這些日子,小僧跟着過了幾堂,雖說是證據確鑿,無可抵賴,怎奈那胡得勝咬定牙關,挺刑不肯招認,眼見得沒有口供,便不能定案。若儘管這麼延宕下去,將來還不知有何變化。小僧十分憂慮,有些委決不下,想我師父慘死多年,沉冤莫白,全仗大人鼎力成全,方纔得有今日。現在到了爲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時候,稱得起是最後關頭,非常緊要。小僧別無他法,只有前來稟告,想大人神明默運,智慮周詳,對於這個不好解決的難題,必然是有以處此了。”王頌周聽罷,手捋鬍鬚,哈哈一笑道:“我當是甚麼,原爲也爲的是胡得勝不肯招認的事情。但可惜你已經走在人家的後頭,今天早晨,欽差薛大人就來了,走的工夫並不大,他向我殷勤請教,也就爲的是這回事。看來那個胡得勝真能夠磨搓人,不用說你打官司的透着心急,就連問案的,都跟着頭疼了。我若能出一個主意,便可兩邊送人情,這又何不搜索枯腸,盡力而爲呢。”
王頌周說到這裏,卻又不禁大笑起來,看那樣子,似乎很有一種得意的神氣。達空看在眼內,已自有些省悟,不禁站起來說道:“莫非大人已是成算在胸,方纔同着欽差斟酌好了,所以派人去呼喚小僧麼?”王頌周聽得這樣說,點了一點頭道:“你算猜着了,先坐下。等我慢慢告訴你說。”達空這才照舊坐下,王頌周便道:“那胡得勝不肯招認,只是一個怕死之故。這種欽差官司,又未便輒動大刑,恐其是出了舛錯,難於交旨。方纔我同欽差商議了一番,只須把那怕死的心理,給他打破,事情便可迎刃而解了。”達空聽到這裏,皺了一皺眉道:“那可怎麼打破呢,莫非說是要代其一死嗎?”王頌周笑道:“你錯會了意了,並非是要代其一死,是要叫他知道,定數難逃,非死不可。到了那時侯,他自行絕望,便不會不招認的了。”達空聽了這些話,似乎有些猶疑,頓了一頓,方纔說道:“大人所見固是,但怎樣能夠叫他知道是定數難逃,非死不可呢?小僧愚魯,實在莫測高深,懇求大人一一解釋。”王頌周道:“你是聽着我這個話怪嗎,其實是不怪的。這不過是利用人類一種普通的心理罷了。因爲除去聖賢豪傑外,差不多的人,都有一種迷信的心理,所以具有特別技術。或是特別修養,帶着幾分先知意味的人,都能給別人一種暗示,如相面的,瞧病的,算卦的,以及僧道等等皆是。他們只須幾句話,便可以擾亂人的神經,變更人的心理,或使人受絕大的安慰,或使人抱異常的驚恐。你想我說的這番道理,是也不是?”達空道:“大人說的,誠然不錯,不過我一個和尚,只怕說破了嘴脣,可也點化不了胡得勝。”王頌周大笑道:“你雖然是個和尚,可惜並沒有什麼資格,哪裏就能夠點化人呢?不過我給你一種東西。你拿了去見胡得勝,那就可以點化他了。”達空一聽,不由得滿面詫異。此時王頌周早拿過一個預先包好了的紙包,遞與達空。達空接了過來,還是滿腹疑團,忙着打開看時,卻是十年以前王頌周親手寫的那篇異夢記的手卷。達空心中一動,已自猜有八九。但是王頌周沒有容他開口,便先說道:“你拿了這個證據,去見胡得勝,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一說,他曉得他該死之根,已種在殺你師父之日,自然要灰心絕望,以爲是定數難逃,便甘於俯首認罪了。因爲這種事,總是迷信的,不能在公堂上宣佈,只好私下辦理。”
達空聽了,略爲躊躇,然後說道:“大人這番籌畫,固然是最好不過,但防胡得勝萬一還是不肯招認,那時又當如何?”王頌週一笑道:“我想那是不會的。不過果然如此,也不要緊,因爲在這個計劃以外,同時還另有一種計劃呢。但事先我不便說明,你只須依照我的言語,明日去辦好了。”達空聽得這樣說,不敢往下再問,便攜了手卷,告辭而去。
再說胡得勝雖然過了幾次堂,但當押禁的時候,只在一間單身房裏,這是因爲欽差的行轅,並沒有什麼牢獄,而且他的飲食起居,都還安適,這卻是他家中人花錢打點之故。那些當事的差役,未嘗不知道,這是欽案官司,非同小可,是不能胡亂使錢的。不過在可能範周內,擔不着多大的責承,卻也不能看着白花花的銀子毫無沾染。這就應了中國的俗語,所謂何官無私,何水無魚;又是什麼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的那些話了。
且說這一天晚上,差役來到胡得勝押禁的房內,說是要給他換一換屋子。胡得勝聽了,立刻心中亂跳,猜不出是吉是兇,但是無論如何,只有服從,決難反抗,他因爲身帶板傷,行走不便,由差役們把他挽架了過去,到得新換的這間屋內。但見四白落地,是剛纔糊裱成的,什物俱全,非常乾淨,比以前住的那間屋子,實在是強得多了。胡得勝此時方纔把心放下,以爲必是家裏人又花錢打點了,所以才肯如此優待。不過這種起居安適,很引不起他的高興來,因爲他所憂慮的,第一件是死生問題,怕的是將來難免挨刀。第二件是痛苦問題,怕的是早晚又要挨板子。因此當換過屋子以後,便向差役詢問,眼前是否還要過堂。差役笑道:“胡老爺,你先寬一寬心罷。聽說欽差大人有些身體不爽,那過堂的話,大約三五天內,暫且是談不到的。”胡得勝一聽這個話,心裏覺得暢快多了,知道眼前頭先可免得皮肉受苦,所以在那一天夜裏,也便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早晨起來,喝過了茶,又喫了一些點心,一個人歪躺在牀上,靜靜地沉思,打算要死裏求活,籌畫一條出路。想着除非把他的冤家對頭,先在私下裏說和了,這事方能有辦法。那牛兒跟小吉祥兒是不足一論的,最要緊的就是達空,非從此人入手不可。但是我跟他,除在公堂上,可怎麼能夠會面呢?他剛想到這裏,忽見監管的差役走了進來,笑嘻嘻地說道:“胡老爺,外頭有一個人,要來看望您。”胡得勝道:“請進來罷。”
他這句話方纔說完,外面的人已經進來了。胡得勝舉目看時,不由得又是喫驚,又是歡喜,你道來者是誰?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達空。
那胡得勝正愁着不能跟他會面,卻不料竟自應念而至,真乃等於飛將軍自天而下,哪有個不竭誠歡迎的道理。當下掙扎着,從牀上下來,一瘸一點的,走了兩步,口中說道:“師父,我真想不到你來,請坐請坐,咱們可以慢慢的談一談。”達空看胡得勝時,只見他面容憔悴,髮辮蓬鬆,已是不成個樣子,便點頭就座,把手中拿着的一個紙裹,放在桌上。胡得勝又道:“師父,請你恕罪,我只能在牀上歪躺着,不能規規矩矩的陪着你坐,這是因爲板傷作痛的緣故。”說着,便皺眉哎喲了兩聲。達空道:“胡老爺,我聽你這樣說,心裏也有些替你難過。”胡得勝歪在牀上道:“師父,你果有憐憫之心,或者我還能夠有一條活路。”那時兩個人說着話,監管的差役並不曾出去,似乎是要在旁監視着。達空陪着笑臉,向他說道:“上差,我打算要跟胡老爺私下裏談幾句話,請你先出去,這事可使得麼?”差役搖頭道:“師爺,我放你進來跟胡老爺相會,已是多大的情面,你怎麼不知進退,還要說出這個話來。”達空趕忙掏出一個銀子包兒來,送給差役道:“請你擔點干係罷,這是我的一點小意思。”胡得勝此時也早搶着說道:“這事應該花多少錢,回頭你只管對我說,不必收師父的銀子。”但是差役已經接了過去,笑着說道:“我先領下這個,有別的話,咱們回頭再講。你們二位只管放心談,準保沒有一個人來打擾。”
他說完,就出去了。胡得勝見全都稱了自家的心眼兒,不由得十分高興,卻不料這全是活局子,特意做出來給他瞧的。當下屋內只有二人,外面也是靜悄悄地,一點走路和說話的聲音都沒有,彷彿設下這麼一個絕妙的好機會,好叫他們祕密談話似的。當時胡得勝正在心裏盤算,想着怎樣的去下說辭,方爲得法。但是還沒有容他想好,達空已先開口道:“胡老爺,請你猜猜,我今天前來探望,可是怎麼一種意思?”胡得勝見把話柄兒遞給他,便忙順着口氣說道:“據我想,師父你既肯前來看我,必然是一番好意。”達空點點頭道:“你猜的總算不離譜兒。我因爲見每次過堂,你受的苦很不小,所以想着要把話前來點醒你。”
胡得勝一聽,以爲是有了盼望,便提起精神說道:“師父,你本是佛門弟子,自然應該要慈悲爲本,方便爲懷,以前的事,咱們也不必細講,反正一句話,是我做錯了。但是事到而今,縱然殺了我,你那去世的師父,可也不能復活。冤家宜解不宜結,誰都知道這個道理。如今你肯其動憐憫之心,說不定還許受了神佛的指示。此後若肯於鬆手,不去追究,無論提出什麼條件,只要是我辦得到的,決不駁回。”達空聽到這裏,不容他往下再說,便用話截住道:“胡老爺,你錯會了意了,方纔你說的那套話,跟我今天來探望你的意思,是合不到一起的。”胡得勝一聽,把以前的那團高興,立時挫下了許多,慢吞吞的說道:“你莫非是要一定往下追究麼?”達空唉了一聲道:“說到這件事,並非我一定要往下追究。”胡得勝聽到這裏,神氣之間,似乎又有一些舒展,但是達空又緊跟着說道:“無奈明裏有一個人,放你不過;暗裏還有一個人,尤其放你不過。我縱然不追究,可也不成。”胡得勝道:“你這話好難懂,請問明裏那一個人是誰?”達空道:“就是欽差。”胡得勝倒抽了一口涼氣,又看着達空問道:“暗裏那一個人可又是誰呢?”達空道:“就是我死去的師父。”胡得勝皺了一皺眉,然後說道:“這是什麼意思,你莫非還要跟我開玩笑麼?”達空道:“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方纔聽說的,都是實話。”胡得勝道:“既然這樣,你師父已經死了多少年,怎麼還能放我不過呢?”達空道:“我告訴你說罷,在我師父死的那一天,他把現在欽差審問的事情,都從夢中指示出來了,並且還留下了證據,請想你還能賴到哪裏去。”胡得勝一聽,顏色大變,顫着聲音問道:“你這話可是當真?”達空道:“怎麼不當真,容我慢慢地告訴你。”這時胡得勝睜大了兩眼,看着達空,神氣是難看極了。達空向他說道:“你可知道咱們這裏,有一位作過大官,姓王名鎬,號叫頌周的王大人麼?”胡得勝道:“那怎麼不知道,他是從先作過臬臺的。”達空道:“你說得不錯,我師父的夢,就是給他託的。”胡得勝似乎有些不信道:“就算你師父果然有此靈應,但是這個夢,何必一定要給他託呢?”達空道:“等我把話全都說出來,你自然就明白了。”當下便將以往的始末根由,並夢中情景,以及留下的話語,後來王頌周親筆作的異夢記,還請本地多數縉紳作證,一一在上面簽名,全都說得詳細無遺。胡得勝是越聽越怕,臉色刷白,出了一頭冷汗。
達空把各項事情說明以後,登時把帶來的那個紙包打開,取出異夢記的手卷,又向胡得勝說道:“我還怕你信不及,所以從王大人宅裏,把他當年親筆寫的上卷取來,與你觀看。”
說着,遞在胡得勝的手內。當時胡得勝坐在牀沿上,把板傷的疼痛早就忘了,他接了過來,兩手不住的亂抖,好容易展開了,把眼光盯在上面觀看。前文已經說過,他本是粗通文義的,雖不見得全能領會,但總也看得出幾成來。只見他好似遇着了鬼物的一樣,臉上的那種表情,殊非筆墨所能描摹,那時屋內的空氣,真是沉悶極了。後來達空見他猛然抬起頭來,掙出一句話道:“欽差可曾知道此事麼?”達空道:“欽差跟王大人是會榜同年,所以來到這裏,不曾問案,便先去拜望,這手卷是親眼看見過的,怎麼會不知道。”
胡得勝聽到此處,手卷早墜落塵埃,身軀向後一仰,只說出兩個字來道:“完了!”不想他這句悲哀短促的話方纔說完,猛然有一種恍如裂帛的聲音,起自屋內,把達空給嚇了一大跳,只見靠着牀邊的一堵牆上新糊的臘花紙全都碎了,閃出一個暗門,從那邊屋內,走進兩個人來。前面走的,是招房先生,手裏拿着一張墨跡淋漓的供單,是剛纔一邊聽着,一邊寫的。後面走的,是一位隨員老爺,從先曾經審過胡得勝的。原來這種佈置,是欽差跟王頌周事先商量好的,便如法炮製起來。
所以昨天晚上,特意給胡得勝換屋子,達空還是一概不曉。因此事出不意,把他嚇了一大跳,及至見二人走了進來,心中也自省悟,當下定了一定神,忙着先把地下的手卷拾了起來,照舊卷好,然後便向隨員施禮。招房先生過去看胡得勝時,像是有些昏暈過去了,便請達空過來幫忙,慢慢地把他拉起,又用被褥枕頭等給物他靠好。只見胡得勝長吁了一口氣,已是悠悠地還醒過來,他那兩隻眼似睜未睜,便已喃喃說道:“這真乃報應循環,難逃公道。”兩句話一出口,眼可也就隨着睜開了。
他見屋內除去達空以外,又多出兩個人來,而且也是他都認得的,但是臉上的神氣,此時反倒透着坦然,並沒有什麼驚懼之意。隨員見他已經甦醒,便走過來說道:“胡得勝,方纔你所說的話,已經全都紀錄下來了,並且是我親自聽見的,少時便要稟明欽差。你要是個明白人,往下我也就不必多說了。”胡得勝這時臉上是一點血色都沒有,只在鼻子尖上有一滴冷汗。
他聽了隨員的話,便道:“很好,就請回過欽差大人,等候早晚過堂時,我一概招認就是了。”隨員如此省事,自是高興,當下點了一點頭,也不再說什麼,便轉身向外走去。達空跟招房先生也就跟在後面,一同出去。隨員見了監管的差役,便低聲吩咐道:以後對於犯人,你要多多的留意,就是他家中送來食物,以及彼此談話,也要加意驗看,嚴密監視,免得出了意外,這可是你的責任。倘有疏忽,那時惟你是問。”差役聽了,連聲答應,並說:“老爺只管放心,下役在公門多年,自然曉得輕重。他是欽案官司的主犯,要是出了舛錯,下役除非不要腦袋了。”隨員道:“你能夠知道利害就好。”說完這句話,便從招房先生手內,要過供單來,到後面回稟欽差去了。
原來那位隨員,怕的是胡得勝見真情已經畢露,不願身受國法,串通了他的家人,圖謀自盡,像這一類的事情,本是數見不鮮的,爲事先預防起見,所以不得不有此囑咐。再說達空見三推六問,屢次用刑,都逼不出實在的口供來,如今憑着一紙異夢記,叫他一經寓目,便已心服口服,情願招認,雖說是王頌周善於揣測心理,方能收得這般巨大的效果,但當初若非師父託夢,試問這篇異夢記卻是從何而來,足見是靈爽有知,天道不遠,默默中自有一番道理,等到葉落歸根,一定難逃公道。看將起來,害人者等於自害,殺人者無異自殺,只爭得一個遲早罷了。達空心裏想着,覺得非常感慨,回到廟內,在師父靈位前行禮,暗中稟告了一番,這是因爲這件屈情的案子,不但遠在十數年以前,就指最近來說,也是經過了無數的挫折,今朝方算得有結果。回想師父臨死頭一天夜裏的囑咐,說是若有不幸,叫自己務須給報仇雪枉,當時涕泣承認,身上便加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負擔。這十幾年來,真乃鏤心刻骨,就是睡裏夢裏,也都不曾忘記。直到而今,方算有了盼望,可以說是對得起師父,自己的責任已經盡到了。所以達空行禮通誠以後,於傷感之外,心裏又發生一種大事已畢的松適。到得下午以後,便又到王頌周的宅裏去,繳還那異夢記的手卷,並述說事情的經過。王頌週一聽,高興極了,拈着鬍鬚微笑道:“想不到這篇異夢記,竟成了秦宮照膽之鏡,使那冥頑的胡得勝,甘於俯首認罪。將來此事流傳人口,還是斷獄中一段佳話呢。”
達空道:“實在全賴大人,筆墨有靈,心思獨連,才使這件難於剖析的案子,得以迎刃而解。不然的時節,不但我師父沉冤莫白,就是欽差大人,因爲顧忌多端,也要感於無從措手了。”
王頌周點頭道:“話雖這樣說,但如非你師父靈爽不昧,有所式憑,我這一篇異夢記,卻又何從而來。所以若從根本上去講,胡得勝的情願招認,實在不啻你師父在身死之後跟他對質。足見陷害人的事情,是萬萬做不得的。”王頌周說到此處,不由得連聲嘆息。達空聽了,心中有些悲愴,只說道:“大人所見甚是。”王頌周又把那異夢記的手卷,展開觀看了一番,及至放下以後,便望着達空道:“這件奇特的案子,自始至終,皆屬出人意外,不但神祕莫測,而且報應昭然,含有徼勸之意,我幾次見着欽差,曾經提到,還要再作一篇異夢後記,以明此事的首尾,他聽了也是非常贊成,並且要我親筆替他書寫一份,等將來帶回京師,裱成手卷,以便留藏家內,便算是他此次奉旨出差所得的收穫。我因他說得懇切,不便推辭,只得答應下來。這可不是自己找了麻煩麼。”王頌周說到這裏,不禁又是拈鬚一笑,這正應了古人所說,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的那兩句話了。達空道:“大人爲此事,勞心費事,不但我們師徒存歿銜環,並且藉着筆墨的力量,可以給世界上的人,留下一種絕大的教訓,實乃功德無量。”王頌周見他立言如此得體,自是歡喜。當下又談了幾句話,達空這才告辭而去。
且說到了第二天的午後,欽差大人便又坐堂審案。這一次因爲有了把握,所以先就傳下諭去,任憑一切人等觀看,概不禁止。大約欽差這種公開主義,無非爲的是衆口傳揚,好博得一個頌聲載道。但是這一來不打緊,堂口前的人可就滿了,真乃是密密層層,摩肩擦背,直比戲臺口還要熱鬧。本來朝廷派下大員審訊這個奇奇怪怪的案件,稱得起是從來罕見之事,只要得了消息,趕上機會的,誰不想着開開眼界呢。當時上自武弁,下至差役,烏壓壓地分列兩旁伺候。欽差大人升了公座,隨即吩咐下去,把胡得勝提上堂來。只聽得堂上一聲吆喝,早有兩名差役,把胡得勝架到公堂,朝上跪下。欽差看着他說道:“這件案子,當初本是你自己把事情做拙了,想你本是個在官當差的人,豈有不曉得利害之理,怎麼爲一朝之忿,犯下這誣陷人命的大罪。事到而今,已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其中的細情,你已經自己明白,我也無須再講。今日審問,你及早吐露實供,也可免得皮肉受苦。”胡得勝叩頭說道:“大人不必費心,犯官情願把以往的真情,一律供出,全行招認。”欽差道:“很好,你就說罷。”招房先生已是伺候着,替他書寫供辭。當下所有那些觀衆,見堂堂督標參將胡得勝聽了欽差大人一番曉諭,便毫不推諉的願意供出自己陷害人命的罪狀,像這等水到渠成的事情,可以說是從來沒有,不禁都詫異得了不得。但是他們哪裏知道,以前早費了無數的曲折呢。胡得勝口中滔滔不斷,述說以往從前之事,如何奉差緝兇,到得大慈寺小憩,與熙智始而口角,繼而衝突,一時氣惱,便生了誣陷之心,將他綁了押走,一來爲的泄憤,二來也打算邀功。及至行在半路上,遇着了蔡屠戶,因爲他要打劫和尚,彼此經過一番駁辯,他說熙智不像殺人的,要說他是兇手,哪有人肯信。當時聽了,心中一動,便定了熙智主謀,蔡源動手的計劃,便也把屠戶綁走了。又到他家裏,搜了殺豬的刀子,作爲兇器。以後又因爲跟保甲局中同事的談話,他疑我是有人告密,才能破案如此迅速。我聽這話有理,應該事先安下根株,以便將來好作證據,所以就在當天夜裏,潛到豆腐店中,威逼王老兒父子,作了此案的證人。後來審訊不得要領,難於定案,制臺又行文保甲局,嚴行催逼,是我在總辦洪觀察面前討的差使,把二人倒吊起來,逼勒口供。這便是以往從前之事。“至於其他情節,尚有本案各人供辭,可以參證,也就無庸多說了。”胡得勝供完,欽差聽他所說的,與達空跟王牛兒的供辭,一一符合,也就不往下再問,只命他在供單後面親筆畫了押,隨即吩咐退堂。此次審問,達空跟小吉祥兒以及王牛兒,本是都來伺候的,只爲胡得勝直供不諱,也就無庸對質。當時三個人,從欽差的行轅走了出來,因爲案子已經有了結果,便都灑然如釋重負的一般。只見那些看熱鬧的人,還在成羣搭夥的,紛紛議論。當時小吉祥兒看着王牛兒說道:“你瞧姓胡的這小子,挺了好幾回刑,到底還得招認,早晚少不得是要挨刀的,我也出了這口多少年的悶氣。”王牛兒道:“就算挨刀,他也便宜,算上我父親,他害了三條人命,如今一死,是一命抵了三命,可真夠了本兒了。”他們兩個人說着,達空則是低着頭向前走,一言不發,忽然耳輪中聽得有人說道:“這真是皇恩浩蕩,就憑一件屈情案子,居然派了大員前來查辦,並且最難得的,是堂口上面,連一點事情也沒費,便已得了實供。看將起來,這位欽差大人,真乃官運亨通,應該作臉。”達空聽得這樣說,不由得心中想道:“這可真是旁觀的人,專一會說風涼話,他們把事情看得這般容易,其實哪裏曉得裏面的細微曲折呢。”??這話表過不提。
單說欽差見胡得勝已經供出真情,查辦之事,將告結束。
但是當初這件案子,保甲局的總辦,也是罪有應得,只爲念他是一個司道大員,並且罪名較輕,所以不曾當堂傳訊。如今將要進京覆旨,卻不能不有個交代,因此吩咐差官,即刻傳見洪道臺。再說那位洪琴西觀察,已是多少日子睡臥不安,飲食少進,知道自己早晚是脫不了干係的。這一天,猛然見門房上來回話,說是欽差大人派人傳見,要請差官進來時,說是已經走了,只得硬着頭皮,打轎欽差的行轅。手本傳上去,隨即吩咐下來,說是大人傳見,並不曾聽得一個請字。當時洪觀察依然是翕頂輝煌,由執帖的人引導着他,趨蹌而入。到得大廳以外,早有伺候的巡捕官,給打起簾櫳。他鞠躬而進,只見欽差大人穿着官服,正在迎面立着,他趕忙深深地請下安去。欽差大人只略爲拱了一拱手,便口宣天憲,把此行奉旨查辦的話,講了出來。洪觀察一聽,立時向上跪倒,摘下帽子,碰頭說道:“犯官昏憒糊塗,失於覺察,以致草菅人命,請皇太后皇上,從重治罪。”說完,再行碰頭。原來這種排場,本是君主時代官場照例的規矩,因爲聽得欽差宣佈旨意,就如同在朝廷上面見皇太后、面見皇上一般,所謂天威不違顏咫尺了。當洪觀察跪在地下,有如奏對時,欽差已是閃在一,容他起來以後,戴好了帽子,方纔向他說道:“你老哥既知認罪,可以免其書寫親供,靜候旨意下來,自有處分。大約這是一種公罪,想情當不至於過重。”洪觀察聽了,又忙着請下安去,謝過欽差的體恤,隨即告辭而去。可憐他是一個司道大員,只爲身上擔着罪名,這次晉謁欽差,除去跪着,就是站着,連坐也不曾一坐。只爲當初存了患得患失之心,受了胡得勝慫恿,誰知事到而今,功名還是依然難保呢。??再說欽差吩咐隨員,草擬奏摺的底稿,等自己過目改正以後,再行謄清。又去拜會制軍,說明查辦之事已完,早晚將要進京覆命,所有案中人犯,請派員看押,等侯朝廷的處分。制軍便把這份差使,依然派了首縣,並囑咐他小心在意,不可輕忽。首縣自己到欽差的行轅,把胡得勝、李成、金宏三人領回,他也不能自去看押,只好重重的委託了典獄官。典獄官也不能躬體其事,便又責成禁卒差役,這就所謂層層節制了。欽差把公事料理清楚,又去拜望老同年王頌周。當時異夢後記早經作完,並且連頭一篇,皆用玉板宣紙寫好。欽差謝了又謝,留着帶回京師,裝裱好了,做個紀念。過了幾天,便已起程回京。所有文武大小官員一齊恭送,自不必說。
一路無話,到得京師,先到宮門請安,隨着便把摺子遞了上去。次日皇太后召見垂詢一切,明白回奏。過了幾天,摺子批交三法司會議具奏。當時欽差薛侍郎已把劉制軍要保全沈公,免擔身後處分的意思,在背地裏對軍機王大臣以及三法司的堂官,全都說過了,大家對於這種篤念舊誼,忠厚爲懷的用心,盡皆贊成,毫無反對,因此會議具奏的結果,所有案中各人的罪名,全都擬定了,惟獨沈公是否應擔處分,是特請聖裁的。
皇太后面前也早有王大臣給斡旋過了。朝廷眷念賢勞,自然照準。所以旨意下來時,是已故兩江總督沈葆楨,加恩免予處分,餘依議。當日便由軍機處,將旨意並會議具奏的摺子,發了廷寄,到江蘇制臺衙門。聖旨一到,自然是立時奉行。原來胡得勝定的是斬立決的罪名。李成是斬監候。金宏是發往黑龍江。洪琴西觀察得了革職處分。就是現在升了知府、從先作過首縣的張雲吉大令,因爲達空攔輿聲冤,他不曾轉向長官申述,也得了降級調用之罪。
且說制軍看過了廷寄,當時便傳見首縣,委他當監斬官,處斬胡得勝,即於次日行刑。縣官奉了委派,哪敢怠慢,回到衙門,便吩咐差役人等預備一切,本日便打掃法場,搭起監斬棚來。那時南京城裏立刻轟動了,都知道明天,因爲花牌樓一案,處斬督標參將胡得勝,誰不想着要看一看這個熱鬧。所以到得第二天早晨,法場周圍,已是人山人海。達空跟小吉祥兒以及王牛兒,全都到來,自不必說。達空並且在法場旁邊,叫人給搭了一個蓆棚,供起他師父跟蔡屠戶的靈位,彷彿是請死者的靈爽,來看仇人受刑一般。就是小吉祥兒的舅舅李剛,跟大慈寺裏的那個長工,也都前來,要親眼看見胡得勝人頭落地。
到得巳牌時分,護決的兵丁押着囚車到了,胡得勝上身赤膊着,蓬首垢面,無復人形。監斬官披着紅斗篷,騎着高頭大馬,來到監斬棚中落座。少時刑房呈上招狀,標過了朱,便吩咐行刑。劊子手那裏早已預備好了。這時候只見萬頭攢動,人人伸着脖子,踮着腳尖,要看個心明眼亮。霎時鋼刀過處,血滿塵埃,可嘆作惡害人的胡得勝,已是受了國法,身歸那世。
此時達空等,卻正在莫酒焚香,向着靈位行禮。錯非胡家收屍的人已經在場,那小吉祥兒早就把人頭捧來,當作祭品了。當時所有看的人,無不諮嗟嘆息,說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本書寫到這裏,全文已告結束,不過要另外交代幾句,就是那個李成,未曾等到受刑,已因那砍頭瘡潰爛而死了。正是:
善惡皆緣一念中,造端既戾總終兇。
試看陷害他人者,天網難逃血濺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