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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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67 段)
  • 正文
  • 序
  • 序
  • 第一回 錄勳舊瞞照蒙恩 彈甲科祖圭獲咎
  • 第二回 叩彤廷仗義全朋 覽副奏抒誠愛婦
  • 第三回 茅御史摘奸成案 林夫人相婿結婚
  • 第四回 三夫人前廳論婿 二小姐密室談情
  • 第五回 說火災木氏知因 誤藥性燕媛抱恙
  • 第六回 耿存忠痛哭燕玉 任自立急呈香兒
  • 第七回 思舊侶愛娘題壁 和新詩夢姐遺簪
  • 第八回 全司禮奏赦夢卿 茅指揮媒說宣愛
  • 第九回 話病源胡醫薦友 弄幻術葉道攝魂
  • 第十回 平彩雲因思致夢 茅大剛爲色傷生
  • 第十一回 全節義甘爲側室 感情懷擬結同心
  • 第十二回 老鰥夫妄思繼娶 瞎婆子濫引聯婚
  • 第十三回 任香兒被底讒言 宣愛娘花間麗句
  • 第十四回 激義俠一夫獨住 適心意三女同歸
  • 第十五回 燕夢卿讓居別院 林雲屏承理傢俬
  • 第十六回 聆遊歌良朋勸友 宴夜飲淑女規夫
  • 第十七回 三公子大鬧勾闌 二秀才浪遊燈市
  • 第十八回 中和日助款良朋 寒食節憐傷孝女
  • 第十九回 刑部郎執法如山 任氏女出言似蜜
  • 第二十回 聰慧姿一姝獨擅 風流事五美同歡
  • 第二十一回 水成疾海氏能醫 藥未投愛娘解病
  • 第二十二回 泗國公病中遺語 楊安人夢後勸言
  • 第二十三回 宣愛娘賭詩博趣 燕夢卿書扇留疑
  • 第二十四回 全司禮進言秉正 茅都堂立議懷私
  • 第二十五回 金匱傷胎傾採艾 玉池鍊汞蠱童觀
  • 第二十六回 彩雲一日幾般妝 耿服三秋無限恨
  • 第二十七回 貝錦箕芳雙入室 青裳丹棘兩同歸
  • 第二十八回 半老佳人學密約 雙盲才子赴幽期
  • 第二十九回 採蕭報憤泄讒言 宣喜抒情傳笑語
  • 第三十回 蠱婢淫鬟彰穢惡 良姊義妹話幽微
  • 第三十一回 居別院香兒擅寵 理傢俬平氏希權
  • 第三十二回 溫柔鄉里疏良朋 冷淡場中顯淑女
  • 第三十三回 奮功名胄子從戎 爭節志文人講武
  • 第三十四回 婚孤兒良友爲媒 寫遺肖情人作伴
  • 第三十五回 季子章轉戰三關 燕夢卿重驚舊兆
  • 第三十六回 三尺劍借成功業 一封書寄斷心情
  • 第三十七回 情侍密語暢蘭閏 情女幽魂驚虎帳
  • 第三十八回 孟元帥力薦良臣 康誥命痛思淑女
  • 第三十九回 宣愛娘愛鍾幼子 燕夢卿夢慰慈親
  • 第四十回 老司禮祭設一罈 衆僕人哭分三奠
  • 第四十一回 遇蠱毒蕭推採艾 覓邪術觀唆童蒙
  • 第四十二回 彩雲借物取新歡 瞞照觀容添舊恨
  • 第四十三回 撫幼子繼居側室 承先人再結同心
  • 第四十四回 偷鞋才子識原鞋 覓扇佳人得舊扇
  • 第四十五回 俏丫鬟揮劍驅邪 賢侍女彈琴解憤
  • 第四十六回 訪蓬戶良友雄談 侍翠帷淑姬麗語
  • 第四十七回 逞前技謀移東所 思舊患出繼伯家
  • 第四十八回 舊朋感義結新親 小妾叨恩成大婦
  • 第四十九回 泗國府成遺愛府 九皋亭作冷心亭
  • 第五十回 三女觀容賦悼亡 衆鬟鬥物徵留愛
  • 第五十一回 才子情深真才子 佳人義重果佳人
  • 第五十二回 兇醫蠱婢敗奸謀 賊道淫僧遭惡報
  • 第五十三回 寶劍瑤琴歸舊主 花簪詩扇獲新評
  • 第五十四回 水深火熱病蕭郎 夢想魂思逢倩女
  • 第五十五回 不用流連思往事 且將風雅繼當年
  • 第五十六回 弟兄郎舅大登科 父子夫妻同貴顯
  • 第五十七回 守貞義重三姊妹 分產情聯四弟兄
  • 第五十八回 祭中元春畹傷生 悲重九雲屏謝世
  • 第五十九回 識火攻永鎮海疆 解夢事雙歸林下
  • 第六十回 春畹貽簪深誡子 伯宣試劍勇勤王
  • 第六十一回 丹棘青裳思舊主 性瀾情圃上新墳
  • 第六十二回 後苑喜邀羣士子 前庭情話老佳人
  • 第六十三回 緹縈再見演梨園 金谷重悲彈瞽女
  • 第六十四回 養正焚修隆一祠 伯宣夢警邯鄲道
  • 正文

    林蘭香

    又名《第二奇書》、《美益奇觀孝義傳》

    清 隨緣下士編輯 寄旅散人批點

    目錄

    序

    林蘭香叢語

    序

    近世小說膾炙人口者,曰《三國志》,曰《水滸傳》,曰《西遊記》,曰《金瓶梅》。皆各擅其奇,以自成爲一家。惟其自成一家也,故見者從而奇之,使有能合四家而爲之一家者,不更可奇乎?偶於坊友處賭《林蘭香》一部,始閱之索然,再閱之憬然,終閱之撫然,其立局命意俱見於開卷自敘之中,既不及貶,亦不及褒。所愛者有《三國》之計謀而未鄰於譎詭,有《水遊》之放浪而未流於猖狂,有《西遊》之鬼神而未出於荒誕,有《金瓶》之粉膩而未及於妖淫,是蓋集四家之奇以自成爲一家之奇者也。或曰:“子非奇士,性不好奇,茲乃以奇爲言,不憚見哂於通人耶?”答曰:“《三國》以利奇而人奇之,《水遊》以怪奇而人奇之,《西遊》以神奇而人奇之,《金瓶》以亂奇而人奇之。今《林蘭香》師四家之正,戒四家之邪,而我奇之,是人皆以奇爲奇,而我以不奇爲奇也,奚見哂爲?”坊友是其言,遂書於卷首。

    林蘭香叢語

    山簡聞王戎之言,乃大哭而別,以其爲情重人也。惠子聞莊生之語,竟大笑而去,以其爲忘情輩也。看《林蘭香》者,總不出此兩種。

    王元美宴客,一術士謁之。座客爭叩吉凶,元美曰:“吾自曉大八字,不用若推算。”士問:“何爲大八字?”元美曰:“我知人人都是要死的。”此《林蘭香》一部人物所以大半皆有收結。

    覺隱有詩云: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產後人收。

    後人收得休歡喜,又有收人在後頭。”

    遍觀古今,感慨系之矣。而五院荒涼,特其渺焉者也。李德裕戒子:“毋以平泉花木與人。”身沒未幾,竟爲烏有。魏徵之宅,大唐撤殿材成之。少間即至易姓。

    蕭王禺之宅改爲薦福寺,馬燧之宅,改爲奉誠園,郭汾陽之宅,改爲法雄寺。遷易靡常,倏如傳舍。所以泗國府節不細敘。

    唐雲叟寄秦尊師雲:“翠娥紅粉婢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耿朗溺於色,以致促其年是也。

    遼懿德蕭後以寫十香詞被誣賜死,是即夢卿題壁書扇之前車。

    晉公主謂王戎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復卿卿?”此等韻致,愛娘有焉。

    陶谷買得黨家故妓,取雪茶共飲,謂曰:“党太尉應不識此?”妓曰:“彼安得有此?但能於銷金帳下淺酌低唱,喫羊羔兒酒耳。”若耿朗家可謂兼之。

    唐吉溫、羅希爽爲侍御史,隨李林甫所欲,鍛鍊成獄。時謂“羅鉗古綱”,是乃茅球前身。

    顧希武曰:“積財可以備患,患亦生於多財。與其因患而破財,孰若不積財而無患?”此是與任自立一流人說法。

    竺法深對劉尹雲:“君自見爲朱門,貧道如遊蓬戶。”公明達、季狸之交耿朗是也。

    向子平尚男婚女嫁畢,遂遊五嶽名山,莫知所終。此公明達之證。

    徐洪客、虯髯公,乃赫連照之證。

    成化時,內官覃吉溫雅篤誠是全義之證。

    李生之舅盧某,有道術。邀李詣其居曰:“求得一妓,兼善箜篌,令侍飲。”箜篌上有朱字曰“雲中辨江樹,天際識歸舟。”後娶陸長源女,乃所見於盧家者,果善箜篌。朱字宛然,此攝魂之證。

    陳眉公雲:“人生在世,生老病死關誰能透過?但常人猶可,獨美人名將老病之狀尤爲可憐。西子之泛五湖,姚平仲之入青城山,他年亦未必不死,但不使人見末後一段醜態耳!燕夢卿之早死,季子章之遠去,良用此意。

    有僧問希遷大師:“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縛汝?”又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垢汝?”又問:“如何是涅磐?”師曰:“誰將生死與汝?”若淫僧惡道;好醫蠱婢,乃自縛自垢自死之也。

    陳貺爲人最腐,五十方娶,自喜得偶,謂人曰:“僕少處山谷,莫預世務。不知衣裾之下,卻有此珍美物事。”季三思及門館先生毋乃似此。

    孟宗一哭,冬自生筍,孝之所感也。寇公歸葬,枯竹生芽,忠之所感也。夢卿死去,花木亦枯,情之所感也。

    第一回 錄勳舊瞞照蒙恩 彈甲科祖圭獲咎

    林深葉密隱蟾光,獨幸幽貞蘊國香。

    暮鼓晨鐘作荏苒,何爲秉燭不倘佯。

    林者何?林雲屏也。其枝繁雜,其葉茂密,勢足以蔽蘭之色,掩蘭之香,故先於蘭而爲首。蘭者何?燕夢卿也,取燕籛夢蘭之意。古語云:“蘭不爲深林而不芳”,故次於林而爲二。香者何?任香兒也。其色嬌柔,足以奪蘭之色。其香霏微,足以混蘭之香。故下於蘭而爲三。合林蘭香三人而爲名者,見閨人之幽閒貞靜,堪稱國香者不少,乃每不得於夫子,空度一生,大約有所掩蔽,有所混奪耳。如雲屏之於夢卿,所謂掩蔽也。如香兒之於夢卿,所謂混奪也。掩蔽不已,至於坎坷終身。混奪不已,至於悠忽畢世。此真事之無可如何者也。然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有時感自外至,有時憂從中來,使不設一排遣之法,倘一旦雪冷霜寒,則蘭也不空與艾蕭同腐也哉!逢場作戲之宣愛娘,隨遇而安之平彩雲,雖與蘭有和不和之異,究其終,則皆蘭之可以忘憂,可以爲鑑者也。況無往不復,自然之理。嗇彼豐此,權自我操。故睹九畹之良田,宿根尚在,國香不泯。誰曰死不如生,妄以得失從違而自汶汶乎!然則林之掩蔽,一如未掩蔽也。香之混奪,一如未混奪也。作如此想,日與宣家姊妹相親,耘我良畝,任歲豐歉,無容心也,夫復何憂?夫復何感?籲!天地逆旅,光陰過客,後之視今,今之視昔,不過一梨園,一彈詞,一夢幻而已,林耶?蘭耶?香耶?有其人耶?無其人也?何不幸忽而生,忽而死,等於蜉蝣?又何幸而無賢無不肖皆留姓字於人間耶?記得大明洪熙元年,嗣君仁厚,百度維新。一時靖難功臣,受大恩者,正自赫奕。而洪武開國諸人,雖有封爵,只嫡派承襲,其支庶子孫習安好逸,漸至衰微矣。當時有大司空邯鄲侯孟徵者,上一奏章,其略曰:“臣聞文章取士,原以重夫新材。門第求人,更可勵諸舊彥。論修能於草野,不乏鸞凰。程志節於簪纓,尤多騏驥。我太祖皇帝勘定四海,一統千秋,其一時從龍附鳳之俊,莫不載書竹帛,帶礪河山。

    乃數十年來,嫡宗相繼,嗣厥蒸嘗。支庶紛繁,漸臻土芥。恐非所以重國典而敦世臣之誼也。臣請於元功諸臣,支庶子孫,或試以文學,或考以武藝,有一材一技,即行收錄。裨祖宗之國祚恆培,勳戚之家聲再振,而癰進之風亦少息焉。”仁宗准奏。於是查明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寧河王鄧愈,黔寧王沐英,越國公胡大海,郢國公馮國用,潁國公傅友德,東海公茅成,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復,蘄春侯康茂才,沔陽侯丁普郎等六十四戶,俱有支庶子孫。內中一人,姓耿名朗字瞞照,泗國公耿再成支孫也。慷慨廣交,揮金如土,結識些善武能文之士,義養些清歌妙舞之人。但性不自定,好聽人言,以此一生少得人力。母康氏,中年寡居,治家有法,五歲上即令讀書,又與他聘下御史燕玉之女。

    這燕玉字祖圭,世居蘭田,進士出身。娶妻鄭氏,生一女二男。女名夢卿,自幼即受耿朗之聘,卻與耿朗同年正月初七日生辰,比耿朗還長八個月。長男名子知,次男名子慧,俱是夢卿之弟。夢卿自與耿家結親,已過得十個年頭,都皆一十六歲。論夢卿之德,真乃幽閒貞靜,柔順安詳,正是將如悅譯爲邦媛,豈止嬌柔詠雪詩。論夢卿之才,穎異不亞班昭,聰明恰如蔡琰,正是深明閨閣理,洞識古今情。論夢卿女工,真天孫雲錦,鮫氏冰紈,正是玉筍分開鬱岸柳,金針刺出上林花。論夢卿容貌,不數秀色堪餐,漫道髮光可鑑,正是比玉香猶勝,如花語更真。康夫人原擇於洪熙元年春二月完婚,卻因耿朗錄用,忙亂間已詄梅。直至四月,方纔考校。

    耿朗高居優等,虛授兵部觀政。俟二十歲時,再令任事。康夫人見子得官,不勝歡喜,一時賀客盈門。那鄭夫人更喜夢卿尚未出嫁,已先作了六品命婦。就是兩家奴婢,亦莫不說燕小姐有福。

    卻說耿家擇於五月初五日作賀,又定下十五日完婚。

    於是遍請親朋,不覺得已至五月。到初二日,就是康夫人胞兄蘄春侯康貔,姨夫信安侯火炎送禮來。初三日,又是耿朗表叔安陸侯吳酉,御史吳維送禮來。其他處送禮者不及細述。初四日方是燕玉家來送禮,康夫人一面命賞來使,一面令收禮物。乃是圓領銷金補服一襲,美玉圓板大帶一圍,迴文蝴蝶錦十端,連理鴛鴦癿兩副,雙南金十錠,如意珠十粒。隨即發了回帖,請明日早來。當下耿家一應執事人役,俱皆整齊。晚間忽一老人行至門首,看道:“這宅方位,恐主內助失人。”既又嘆道:“不妨,但可惜正房改作廂房也!”門上的人趕去問他,步履如飛,駟馬難追矣。過了一宿,至次日賀客皆到。燕玉以新親坐在首席,其餘蘄春侯,信安侯,安陸侯等,俱依次而坐。耿朗伯父泗國公耿忻,叔父太僕卿耿憬,通政使耿懷相陪。酒過三巡,梨園開場先唱《六國封相》吉劇,次後方演《金谷園》全本。是日前廳上金玉交輝,貂蟬滿座。後堂中以鄭夫人爲首,其餘薪春夫人膚氏,信安夫人康氏,安陸夫人胥氏,俱依次而坐。下邊康夫人及泗國棠夫人,太僕荊夫人,通政合夫人相陪。梨園先唱《宮花報喜》吉曲,後乃作《緹縈救父》故事。高堂上銀燭千條,曲檻邊紗籠百對。內外簫鼓喧天,歡聲動地,粉白黛綠,雙雙侍女來回。便體清聲,對對奚童出入。耿朗兩處勸酒,歡喜忘倦。衆親眷直至日落,梨園下場,方纔謝席散去。耿忻兄弟,亦各回家。康夫人單留棠、荊、合三夫人商議過禮迎親坐帳拜堂諸事,自不必說。單講燕玉,至家中已起初鼓。忽有員外郎錢可用來有緊事相商。燕玉出迎,錢可用就接着說道:“年兄可知貴同寅茅球參奏,上年各省試官多通關節,不公不法,連小弟與兄的名姓都在上面。如今旨雖未下,大約有些不妥。”燕玉道:“目今聖天子在上,你我公不公法不怯,自有公論,且請坐了商議。”二人進廳坐下。錢可用道:“老兄事不宜遲,須防攀扯。”燕玉道:“不妨,咱明日各上一分辯札子。”錢可用道:“札子只可兄自奏得,小弟司員,難於上瀆。”燕玉道:“你自寫下,咱明日一同奏聞。”錢可用拜謝回家。燕玉連夜寫一通札子,次日五鼓,會同錢可用一併奏入。當日卻未降旨,燕玉還但然依舊。錢可用坐立不安,飲食俱廢。過了四五日,內旨發下:“御史茅球所參江南正典試卜大公,副典試金成,衡文多謬,去取不當。雖無實賄,未免贍徇。

    俱令革職。福建副典試周於利,浙江副典試錢可用,各受贓千兩,令嚴行治罪。正典試燕玉,既與可用同事,而不知其爲奸,則疏忽怠玩可知。且與可用會同瀆奏,更屬胡塗矇混。令降五級別用。”內旨一下,燕玉望闕謝恩,在家候用。衆親皆來慰問,耿家亦不好遽講婚禮,過了些時,方思再議親事,內廷忽又發下一旨:“三法司奏:周於利、錢可用指稱正典試王得、燕玉皆系知情,今王得已死,家貧無子,免其追問。燕玉交該司嚴審定擬。”燕家此時上下慌亂,大小啼泣,耿朗親事,越不可辦矣。康蘄春,火信安,吳安陸,吳御史,及耿泗國,太僕,通政諸人,各處疏通。這邊鄭夫人亦教兄弟鄭文關說情面。真乃鰱鯉難分,致使英雄氣短。鸞鳳倒置,空教兒女情長。

    散人曰:永樂元年九月,盛庸、耿炳文俱書賜死,則泗國封爵之有無,存而不論可也。以工部尚書邯鄲侯開場,乃夢夢空空之事也。其餘因事命名,大約皆如相如作賦之子虛、烏有先生、亡是公之類耳。

    耿朗之父何官何名所以不傳者,可以不傳也。蓋其子既已烏有,又何問其父哉!留一破綻,識者參之。燕玉字祖圭,乃墨之別名也。墨爲文房至寶,故首爲甲科中人物。

    第二回 叩彤廷仗義全朋 覽副奏抒誠愛婦

    薄命從來屬麗娟,幾回翹首問青天。

    世間惟有忠和孝,同氣相悲自愛憐。

    卻說燕玉雖與錢可用同事,實無絲毫牽扯。俗語說,天無絕人之路。又說,作好得好。燕玉一自身入囹圄,全仗同僚李時勉一力調護。又得耿懷諸人之助,是以法司推問,只不過出脫而已。延過季夏,早是新秋。天子忽患秋痢,法司因將此事暫且擱開。燕玉在監正好習靜。外邊康夫人自燕玉入監,常來與鄭夫人解憂寬慰。這日又來,兩個敘坐,康夫人問到監中信息,鄭夫人道:“昨有傳來親筆字,教我母子照常度日。我一生奉公守法,朝廷自有恩施,不必疑懼。又說,”女兒親事,我不得管矣,你自主張可也”。”康夫人道:“我姊妹既是至親,不如趁此時尚還安靜,且將就過門,豈不兩便?”鄭夫人道:“我自五月賀喜回家,心神不寧,毫無主見,夫人所說,甚爲合宜。”康夫人大喜回家。這些話早被一個有心侍女春畹聽去。這侍女春畹與夢卿同歲,自幼服事,生得性情容貌與夢卿不相上下。

    當晚重門早閉,深院無人。天街上傳幾點鐘聲,雲漢邊掛一輪月色。夢卿歸寢。春畹令小侍女茗注玉杯,香燒金鴨,燭搖紗影,簾護冰紋。因說道:“小姐秋夜初長,作何消遣?”夢卿不語。春畹又道:“今日聞得一件緊事,正要告知小姐。”夢卿道:“敢是老爺有甚緊事?如何夫人不望我講。”春畹道:“雖非老爺緊事,卻是老爺心上事。今日耿夫人來,提起昨日獄中傳來帖子,說將小姐親事將就作成,耿夫人歡喜回家。此非一緊事乎?”夢卿又不言語,忽地腮邊落下淚來。春畹見小姐落淚,便亦不言語。遲了一回,又說道:“明日七月十五,今夜好一天月色。”夢卿聽畢,忽想起月初頭鄭母舅曾說科甲中有欲論救之人,今已半月矣,如何尚無動靜?越思越悶,愈想愈愁。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悶至愁腸瞌睡多。

    春畹見小姐乏倦,便打發睡下,一宿不提。至次日乃七月十五,天子病體稍痊,諸臣紛紛奏事。御史李時勉寫一通論救燕玉札子,登時奏入。天子即將時勉召入便殿問道:“汝與燕玉同官,當知燕玉爲人,何得如此偏護?”時勉奏道:“臣與燕玉同官日久,知其公忠無二,故敢上奏。若雲不知,錢可用爲奸,胡塗矇混,已荷聖恩降級調用矣。今只據可用攀扯虛詞,一體究問,臣恐重刑之下,何求不得?且前此茅球本內,並未指出燕玉贓證,訖賜刑臣只嚴審可用,自然明白。”天子怒道:“他兩人同事,難推不知!皆由刑臣勘問不力,耽延日月,以通情私。

    汝日在朝,豈無聞見?當候公議,何得狂陳?”叱令退出。時勉跪伏不起。又奏道:“臣言愚昧,萬死不辭。燕玉果有不法,臣願以身家相保。”天子大怒,叱令武士以金瓜撞擊,時勉伏而不動,叩頭不已,大聲奏道:“臣死不足惜,只惜天子有殺諫臣之名耳!”武士動手將時勉脅骨打斷,昏絕於地。天子含怒進宮。此事傳遍京師,鄭夫人大驚,法司亦不敢遲延,忙取口供奏入,不日旨下:“錢可用、周於利一樣情實,俱着立斬,沒家財妻女入官。其一切得賄之人,着本省解京治罪。燕玉有心矇混,着邊遠充軍。以無贓私,兔其抄沒。”內旨到得法司,立時將錢、週二人處斬,抄沒傢俬。將燕玉罪案定成,以候起解。鄭夫人、小姐、公子得知,哭個不休,諸親來往填門。夢卿自想道:“父母空生兒女一場,毫無益處,生不如死。罔極之恩,縱使萬死猶不可辭,況未必死乎!”因亦不令母親知覺,自與春畹商儀,寫下一通乞代父罪表章。另又寫一副奏用匣盛好,命得力家丁送至通政司。這日正遇耿懷坐衙,接了表文,問明來歷,大加驚異。打開副奏,只見上寫道:

    罪臣燕玉親女夢卿奏爲願代父罪以祈天恩事:竊惟臣父玉,謬應擢用,職在諫垣。典試浙右,夙夜惟寅。不期奸人亂法,私來夜饋之金。司寇秉公,難遁明廷之釒監。仰賴皇上乾剛獨斷,愷澤宏敷,將臣父充軍邊遠,實荷生成,益思祝禱。但臣念臣父桑榆晚歲,縲紲餘生,倘瘴疫之難承,必虺蛇之是飽。

    因思皇上,孝治海宇,恩沛昆蟲,乞將身沒爲官奴,以代父遠竄之罪。倘蒙回顧,鑑此微忱,使臣父獲沒於郊圻,必生生世世報皇上於不盡矣。

    耿懷看罷,兩手加額,拍案叫道:“女子如此,我輩無所用之矣!拼着與李繡衣一般,須索保救下來。只是難得他一片孝心,我家無福受此媳耳。”於是自己亦寫一奏疏,一併具奏。不兩日,俱皆批准。耿懷即刻令人報知康、鄭二位夫人,並知會內廷首領司禮監全義。一時傳遍長安,無人不知燕夢卿是個孝女。燕玉回家,夫妻父子相持落淚,說道:“我夫妻雖得完聚,只苦了女兒也!”夢卿破涕爲笑道:“女兒以死代父,父既得生,女兒又不至於死。沒入掖庭,比沒入勾闌者何如?”燕玉夫妻益加傷感。

    當時司禮監全義,深慕夢卿所爲,便說夢卿忽患時症,暫停供役。又來燕玉家拜看,燕玉相陪。全義道:“令愛一介弱女,能作此驚天振地之事,俺出入禁闥數十年,從無見令愛這般一個人物。俗語說,天無絕人之路。又說,作好得好。在令愛行乎所當行,自無分外之想;然據我看來,後日必有好處。”因又告之暫停供役一事,燕玉拜謝不已。一面治酒相待。全義又道:“令愛事體,祖圭放心,盡在我全義身上,定須另有機會。俺們內家,譬若和尚,不作些好事,莫不世世常作和尚不成?”說畢大笑。須臾起身告辭,燕玉苦留下住。才送出門,又是康夫人領着耿朗來看。外邊燕玉向耿朗道:“本期與賢契永結世好,不想家門不造,以至於此。”耿朗低頭不言,莫能仰視。內裏康夫人教請小姐。此時夢卿已不是耿家人,便慢慢步入中堂,拜見已畢,坐在鄭夫人身後。康夫人見夢卿,大加悲哀,因含淚說道:“只是我家無福,大人遭此連累。”鄭夫人亦淚流滿面多時,衆侍女俱各勸止。康夫人手內拉着夢卿,又說道:“此等好女兒我如何忍得絕斷?前日家通政看見代罪表文,至今猶然稱讚不已,我意欲認作義女何如?”鄭夫人道:“他本是你家人,倘天無絕人之路,還望夫人照看則個。”因令侍女稟知燕玉,燕玉亦便應許。當下燕夢卿拜了康夫人,康夫人又令叫進耿朗來,令兩人平拜。耿朗見夢卿紅不施朱,白不敷粉,一雙秋水,藏多少幽情;兩道春山,蘊無邊秀氣。欺小蠻之楊柳,不短不長;勝潘女之金蓮,不肥不瘦。極江之波,窮汶之竹,不能書其美也。身後立着一個侍女,年歲與夢卿相當,容貌與夢卿相仿,端莊流麗,兼而有之。真又目之所未睹也。只因這一來有分教:假姊弟割不斷終日懷思,真夫妻先結成百年繾綣。

    散人曰:李時勉不易得,耿懷爲難得,全義爲尤難得也!蓋李時勉全友乃公中之私,耿懷愛婦乃私中之公,必如全義之非親非友見義則爲乃公中之公也。

    上半回以李時勉爲主,下半回以耿懷爲主。耿懷口內提李繡衣,康夫人口內提家通政,首尾自是一串。且以燕玉起,仍以燕玉收,篇法亦整。

    第三回 茅御史摘奸成案 林夫人相婿結婚

    風流早減瑟琴心,幽靜誰傳空谷音。

    怪煞天公偏雨露,陰陰喬木已成林。

    卻說耿朗當日見過夢卿隨母回家,忽忽不樂。夜間神魂顛倒,合上眼便見夢卿在傍。自此茶飯懶餐,懨懨病起。康夫人慌令醫生診看,說是外染時氣,內感心思所致,服些寬脾散鬱之藥便可痊癒。醫生去後,夫人說道:“傻孩子,何必爲一個媳婦便至如此?再慢慢尋一個一般樣的又有何難?”耿朗只不言語。一連服了數日藥,直至八月,才漸漸起牀。

    已是秋末時候。各省將行賄人等解送至京,天子恐法司不力,即令茅球究審。那茅球真個如風如火,那管他打草驚蛇;似鐵似鋼,一味的吹毛求疵。排開牙爪,佈列腹心,先審江南三個:監生一名寅得仲,秀才二名莫隱、聶四知。俱系串通胥吏,填榜時混入中額。次審山東一個:副榜一名宣惠。交通家丁,用銀百兩,以填榜遺忘,未得中式。又審福建兩個:貢生一名黃定之,監生一名白成。俱用過關節銀兩。末審浙江三個:秀才一名金大利,監生二名孔正方、陸必仙。亦懼各有關節。茅球又追問串通主使之人,寅得仲、莫隱、黃定之、白成、金大利俱無串通,亦無主使,皆系本身銀兩。孔正方、陸必仙銀雖借貸,實無串通。惟有聶四知,系母舅通判王中串通主謀。宣惠系堂兄主事宣節贈銀百兩。

    茅球拷問明白,喜不自勝。一面定擬罪狀,一面劾參王中、宣節。不幾日,內旨降出:寅得仲、莫隱、聶四知、黃定之、白成、金大利、孔正方、陸必仙八人俱立斬,宣惠着斬監候,王中、宣節法司嚴審定罪。這宣節字公守,恩蔭出身,年已五旬,妻林氏,乃已故尚書林茂族妹。生一女,名愛娘,年十八歲,尚未字人。忽地身入法司,可憐林氏母女驚慌無措,各處求託親友。誰知世事炎涼,當你爲官鬧熱時無人不來親近,及至一朝勢去,曾無一人出頭。就是求到面前,他又之乎者也作出許多不堪的面孔來。比及十分推不開,卻又鑽弄不上,只不過裝假神而已。幸林尚書之妻與小姑甚相親厚,他那邊門生故吏極多,因替宣節疏通,還擬個掛誤革職。宣節當初賙濟宣惠銀兩時,不過說是同祖兄弟,家計艱難,又逢考試之歲,給些銀錢。一則治理家內用度,二則預備場屋所需,乃兩全之事。不想宣惠自不守分,誤聽匪人,作下這件事。問官又照王中串通上追究,未免受些曲辱,直至革職回家,一氣病倒,不半月已作古人矣。林氏母女幾次哭絕,死而復生。家內雖有產業,除愛娘更無親人承受,乃過繼了一個同族侄兒爲子,起名宣繼宗。自此,親丁三口,率奴婢數十人度日不提。

    且說耿朗病體雖愈,只相思難忘。康夫人媒妁並用,亦說過張隆平侯、李平江伯等勳舊人家,俱未成就。一日家內使的喬媽媽來說,他姨娘親女木媽媽乃林尚書家得用僕人,現今夫人五十多歲,生一小姐今年十七,有一位公子十來歲乃庶出,是二夫人所生。這小姐我亦見過,好一個品格,敢與燕小姐不相上下,只怕還強些。夫人若信奴婢,便可令木媽媽通信。康夫人道:“林尚書家我曾聽得去世老爺說,家在西四牌樓,絕好一個家風,夫人乃忠誠伯茹常胞妹。我如今並不論貧富貴賤,只以好家風好兒女爲上。若那不三不四人家,有錢亦臭氣,有官亦酸味。你說林小姐好,但只是長一歲。”喬媽媽道:“女大兩,黃金長。女大三,抱金磚。若肯說時,我包管必成。”康夫人道:“你可先往通信,有回話時我再令人前往。”喬媽媽領命,次日回來說,木媽媽昨已通信,明日過來回話。又到明日,喬媽媽領着木媽媽與康夫人叩過頭,因說道:“我家主母多多拜上夫人,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夫人不棄自是好事,且彼此又都知道,再有何說?只是要看看少爺。”喬媽媽道:“只怕少爺害羞。”木媽媽道:“這十月新冬,誰家不祭掃墳墓?且喜兩家祖塋同在西直門外門頭村之西,擇定日期正好相看。”康夫人應允。於是定於十月十一日上墳。

    到了是日,康夫人坐轎,耿朗騎馬,一簇人早出城去,那邊林夫人邀了忠誠伯花夫人、小姑宣安人,三乘轎亦出城來,恰好走在一路。這邊康夫人看那第一轎內坐一個瓜子臉兒、長細身材、五旬上下,穿着孝服。第二轎內坐一個年老佳人,不住望外張看。第三轎內坐一個半老命婦,大約是林家夫人。那邊林、花、宣三夫人看這邊一乘大轎,掀起簾子,坐着一位夫人。轎旁一匹馬騎着一個少年,圓圓白白麪皮,疏疏朗朗眉目,高高大大身材,端端正正舉止,人品出衆,一表非俗。兩邊又有喬、木二人作眼,不問便都理會。當晚各自進城,宣安人因有服在身,先自回家。林夫人留花夫人過宿商儀,次日黎明便令人去請宣安人,才進得門,林夫人便問道:“姑母看那小官人何如?”宣安人道:“想嫂與大妗必都願意。”花夫人道:“我年老眼花,看的雖不十分真切,卻只有些合意。”宣安人道:“大妗看得上,我再無看不上之理。”林夫人道:“若作成時,你須是姑娘岳母,休要瞞我。”宣安人道:“謾說姑娘岳母,就作岳母亦所不辭。”花夫人道:“如此說是姑母亦願意了?”說畢,一起好笑。

    用畢早飯,宣安人道:“侄女住在我家,這些天他妹妹甚相合好,說亦有,笑亦有,大有離不開的樣子。”林夫人道:“正是我要接他姊妹兩個同來多住些時,將來各自出嫁,豈能長在一處?”花夫人道:“既都情願,何不令人去送喜信?”林夫人仍令木媽媽望鼓樓街來。康夫人得信大喜,一連又令幾次人去問名次,取庚帖,後又令管家婆葉氏去暗看雲屏。這日恰好林夫人接了愛娘雲屏回來,葉氏回家說林小姐人品可愛,讚不絕口。

    康夫人益加歡喜,遂定於十一月初一日納彩。到了是日,康夫人同康蘄春、火信安、吳安陸、吳御史夫人及棠、荊、合共八位,轎馬圍隨,來至林家。這邊林、宣、花並衆親出迎,行禮讓坐。點茶已畢,從人呈上禮單,林夫人拜受。康夫人道:“先夫曾與先尚書相契,不想今日作成姻親。”林夫人道:“未亡人不嫺母訓,小女又復蠢劣,諸事不周,統希原諒。”棠、荊、合三夫人一齊道:“兩家爰親作親,男家是衣冠望族,女家是列宿名卿,既無齊鄭之嫌,必契朱陳之好。嗣後諸事和合,俱在他小夫妻身上。只要他小夫妻相睦,自然家道吉昌,又安有不周事體?”座間康夫人問到宣安人世派,宣夫人道:“先夫官同沈括,職似呂端,只緣微嫌被斥,遂至聖世長辭。至今親丁三口,向平之事都在未亡人了。”棠、荊、合三夫人聽畢,又都解慰一番。當下茶點數次,衆人告辭。林、宣、花三夫人送至前廳,看着上轎出門,方纔入內。正是:男婚女嫁,真難盡父母之心;燕侶鶯儔,最易動夫妻之想。

    散人曰:此回首無吊,中無渡,後無挽。題目兩段毫不相蒙,卻一滾說下者,以有宣安人足以連絡也。

    宣節因宣惠而死,故宣惠必不可少。至後來宣惠且復效力得官,正以明宣節之無罪也。其王中、寅德仲、莫隱、聶四知,黃定之、白成、金大利、孔正方、陸必仙諸人,乃一時陪客,不妨隨用隨去,所以後來不必照應。

    茅球說不得不實心任事,但不如富有所持者正耳。茅球不私刻,必不能入宣節之罪;宣節不得罪,必不致愛娘之無依。故欲立同歸之案,必先令林、宣相就;欲令林、宣相就,必先寫愛娘之無依。即事窮源,不得不窮至茅球而止。

    喬媽媽、木媽媽、葉氏、花夫人,但是渲染林字之物。

    第四回 三夫人前廳論婿 二小姐密室談情

    人情相比易相仇,況復陰柔婦女儔。

    說到萬般都是命,始知萱草可忘憂。

    卻說林、宣、花三夫人送客出門,午飯之後,衆親亦散。只有三夫人對坐,見雲屏、愛娘不在旁邊,花夫人道:“今日看耿家妯娌四個,絕好一般舉止。”宣安人道:“這是侄女有福,得這樣好人家。”林夫人道:“也未見得。小夫妻若不知尊長,雖好也是無用。”宣安人道:“似這般人家子弟,還有甚不濟之處?”林夫人道:“正是這般人家子弟,最是難信他。自幼受現成富貴,養成驕矜習氣;再接交些小人,漸漸的就不濟起來。”花夫人道:“這又在乎父母教訓。古人說:“世祿之家,鮮克有禮。”然亦不可一概而言也。”宣安人道:“前日在城外看侄婿光景,純露着一團誠實。”林夫人道:“這亦信不得。他家侍女成羣,人大心大,恐他母親嗣後亦未必管得來。”宣安人道:“這亦不妨。只要咱家女兒拿得起來放得下,那怕他三妻四妾,敢小視不成?”三人說着,冷風吹處早下了一天好雪。侍女瑞兒取了一盆炭火放在牀前,安下桌兒,鋪設八碟酒饌,三位夫人要用燒酒衝寒。小侍女早春便斟了三杯霹靂白奉上,卻將酒壺煨在火炭旁邊,只顧聽着三位夫人說話。壺傾酒瀉,一霎時烈焰騰騰有七八尺高,慌得早春用火箸亂打。林夫人罵道:“小無用的,總不小心。幸是屋子高,不然豈不燒着頂隔?”瑞兒從新收拾過炭火,另取了一壺熱酒來,三位夫人各飲了兩杯,便教撤去。宣安人道:“今日聽康夫人口話,似乎今年年內就要迎親。”林夫人道:“我這裏亦還齊備,早完甚好,省得耽擱。”宣安人道:“他家先聘的燕小姐,豈非耽擱了?”花夫人道:“燕小姐一個柔女,作出天樣大事,想來必多才智。”林夫人道:“依我看,作婦女的有了才智卻不甚好。大則剋夫,小則刑己,再不然必要受些困苦。”宣安人道:“我看作婦女者,大概有五等:有一等說兩頭話,行半截事,作善作不到家,爲惡亦爲不到家,器小易盈,徒資輕賤,是爲下等。又有一等東說東去,西說西去。人說好他亦說好,人說歹他亦說歹,一味悠忽,毫無主見,亦屬平常。象那謹謹慎慎,寡言寡笑,治家有法,事夫無缺者,又不能多得。倒不如說說笑笑,爽爽利利,你有天大事亦能消解,不屑人說好,亦不令人說不好者爲妙。至於大大方方,行事妥協,在言語上不甚留心,諸凡領首不辭勤苦,卻是當家人本色。”林夫人道:“你侄女卻是那一等?”宣安人道:“恰似我方纔臨末說的這一樣人。”花夫人道:“姑母真好眼力,只是甥女亦爽利亦好說笑。”林夫人道:“自家侄女自不說好,卻教誰說?此所謂老王賣瓜自賣自誇也。”三位夫人笑在一處不提。

    單說林雲屏、宣愛娘見天又落雪,令侍女罩上布傘,兩個人攜手並肩,在各處亭臺上走了一回。那蓮花瓣兒縱縱橫橫不知印了多少,仍舊回到後邊臥樓,令枝兒捲起簾幕,又令隨愛孃的侍女喜兒關上樓梯門,清清靜靜坐在上面看雪。是時爐添獸炭,杯酌龍團,一縷縷輕煙斷續,一片片細葉甘自,兩人一面品茶,一面清談。愛娘道:“妹妹,你看那樹上掛了雪,一技枝粉色低昂,真可稱爲玉樹。”雲屏道:“姐姐,你看這西山白森森,一層層,合天一般顏色,真可稱爲玉山。”愛娘笑道:“妹妹你憑欄而立,風兒吹着,被人家遠遠望去,豈不是個玉樹?”雲屏笑道:“姐姐你或午倦方來,頹然側臥,若被人家讚揚,豈不亦是個玉山?”旁邊枝兒接着說道:“小姐,古詩上說,“宛如玉樹臨風前”想來就是這個樹。又說,“玉山自倒非人推”,想來就是這個山了。如今二位小姐以玉樹、玉山自比,固是取其清潔;但以無情比有情,我恐玉樹玉山還比不上二位小姐。”愛娘道:“妹妹,我想男子便稱讚得玉山玉樹,難道女子就不能稱讚不成?”雲屏道:“我便稱姐姐作玉山玉樹何如?”愛娘又笑道:“妹妹既稱我作玉山玉樹矣,妹妹豈不是我的玉人兒了!”雲屏道:“姐姐若果是個男子,亦還當得,姐姐偏又是女人。倘然我若變了男子,姐姐亦必定以玉山玉樹稱我。”兩人說着都掩口胡盧而笑。旁邊喜兒亦接着說道:“我看兩位小姐人品又相當,心意又相投,無論誰作男女,都是絕妙。若小姐是個男子,便將我作陪嫁配給枝兒。若我家小姐是個男子,便將枝兒作陪嫁配給與我,上上下下,作成兩對兒,卻不更好?再不然,小姐愛我,就收我作個小妻。若我家小姐愛枝兒,就收枝兒作個側室。豈不益發熱鬧?”兩人聽畢,又都笑起來。正說間,忽樓梯聲響,喜兒開了門,卻是瑞兒、早春,託着四碟細酒菜,兩碟細蒸食,一壺黃酒上來,說:“夫人教送來與二位小姐賞雪的。”都交給枝兒,下樓去了。喜兒又關上門,枝兒鋪設下餚饌,斟上酒,笑着說道:“這酒正可作個交杯。”說着,往一邊與喜兒織條子坐着去。雲屏教將酒壺煨在火盆內。

    兩個自斟自飲。雲屏道:“姐姐,你臉兒白白的,飲了酒漸漸紅上來,恰是好看,不信拿鏡子你照?”愛娘道:“好看煞不如耿家妹丈,妹妹明日過門之後,好歹休將妹丈藏過,不許我們一見。”雲屏道:“姐姐的人物,姐姐的才學,到後來順心順意得了好處,再休忘姊妹相好一場。”愛娘道:“妹妹業已順心順意矣,又來管甚別人?假如妹妹若不順心順意,亦未必這樣說話。我還不會忘妹妹,只怕妹妹倒要忘我。妹妹若不忘時,日後見了妹丈就說我的話:妹妹既是順心順意,得個外甥,便叫作順哥兒。或者思命名之源,還不忘我宣家姨母。”說着目視雲屏而笑,雲屏亦笑而不語。兩人又喫了一回酒,又看了一會雪,那雪止了,同下樓來走進上房。花夫人看看笑道:“他姊妹影不離形,形不離影,好似一對小夫妻,偏都是女子,若不然兩位姑母正好再結婚姻,省得又商議選擇女婿。”兩人聽了彼此暗笑。須臾用畢晚飯,宣安人坐轎回家,已是掌燈時候。愛娘、雲屏覆上臥樓,新雪之後,又增暮寒,颯颯悽悽,夜風初起。枝兒剪亮燈燭,纔要放下窗前帷幕,忽見窗紙一亮,驚訝道:“天雖晴了,卻無月色,這是何處光影?”正說着,卻又大亮,窗上一片通紅。愛娘、雲屏推窗看時,見正東上紅堂堂行高行下,火氣沖天。密濃濃或黑或白,煙焰入雲。

    雲屏道:“這火燒得勢猛,不颳風方好。”愛娘道:“看這方位,似乎在朝陽門內外。那邊居人稠密、室宇連綿,如何救法?且今朝又是吉日,咱家既可會親,人家豈無嫁娶?今夜新人太覺不堪了。”枝兒道:“正是。早間夫人們在前廳喫酒,酒壺倒在炭火上,起有七八尺高,幾乎無有燒着頂隔。他這火不知是如何起法,明日打聽出來,亦教那些屁孔寬大掉落了心的,從此亦好留神。”喜兒道:“火燒旺地,似這冷清寬大處所,燒既難燒,救又好救。況且夫人慈善,斷無成災之理。你又不作新人,何故發急?”枝兒聽得便要與喜兒分辨,愛娘、雲屏由不得亦要發笑。看了一回,關上窗子,那火直到三更天氣,方漸漸消滅。二小姐就寢,枝兒、喜兒撤出熏籠,送進湯壺,細看過各處鎖鑰,囑咐過上夜婦女,關上樓梯門,展開衾與褥,背了小姐同赴高唐去矣。正是:閨幃鬥語,畢露出女子真情。市井遭殃,難掩那小人醜態。

    散人曰:前半回老鶯的麗,後半回乳燕呢喃,俱屬可聽。至串插映帶,亦極自然者,以論婿談情事本相近也。

    枝兒、喜兒、綠雲、汀煙,皆春畹之陪,颳風屏愛娘既已上場,枝兒喜兒亦即隨出,其行事說話,俱從乃主脫化而來。

    任香兒之得到耿家,由於自立之獲罪,自立之獲罪,由於布店之失火。故失火一事,此回即便提起。

    瑞兒、早春與上回之喬媽媽、木媽媽等同類。

    第五回 說火災木氏知因 誤藥性燕媛抱恙

    燧火原從木上來,相依不謹便堪哀。

    可憐蘭萼深林下,亦受燻蒸切近災。

    卻說愛娘、雲屏一宿提過,至次日梳洗已畢,枝兒告訴道:“昨夜起火地方,就是咱家教染布的那任家鋪子。今早令人去取布,回來說任家布鋪全被火燒,貨物俱無救出,氣得任財主要死。”愛娘道:“我說那火方位約在朝陽門內外,果然是在東四牌樓。”枝兒又說道:“來人還說,街市上鋪子都皆關閉,京營兵弁在各巷口屯札,不許轎馬來往,一如前年永樂天子駕崩樣子。”正說着,僕婦來請早飯,二小姐到前廳陪林、花二夫人飯畢。林夫人道:“木媽媽女兒柴姐嫁與任財主家人,聽見任家失火,今早便告假去看。”雲屏問道:“聽得大街小巷俱有官軍把守,這是何故?”林夫人道:“此乃朝廷有事,怕有奸人,故爾嚴備。我已令松之盛打聽去了。”不半日,松之盛稟說:“昨夜三更時分,洪熙天子上賓,新君不日就要即位。人情晏安,毋須驚恐。”宣安人亦令人來告知愛娘道:“街上下許轎馬來往,小姐多住兒日,俟事定後回家不遲,”又有忠誠伯茹連令人來告知花夫人道:“夫人且不可回家,候事定了,令人來接。”於是花夫人、宣愛娘俱不得回家。當下花夫人、林夫人、愛娘、雲屏四個人團團坐定,日將落時,木媽媽纔來稟說道:“這任財主家眷卻住在朝陽門之外,只那布鋪在城內東四牌樓。門面五間,到底四層。第一層作櫃房,二層作堆房,三層作染房。院內前後有大蓆棚,大木架。四層乃俺女婿居住,照看買賣。昨夜俺女婿與夥計喫酒,我女兒教一個小丫頭在火上熱酒,酒沸出來,燒了紙隔,引着紙窗,連接房檐,風勢又大,火星飛上蓆棚,從後望前,連染房一併燒起。夥計們盡都喫醉,又從木架延及堆房,第一層櫃房內燈火偏又倒在布閣上面,亦燒着了。從前望後,內外夾攻,兩處無路。

    俺女兒女婿都跳到隔壁藥鋪子裏的空院內。四層成了一塊白地,貨物俱皆燒燬,恰好只燒本家,並無連累鄰舍。

    今日一早,街房上將俺女婿鎖去,次後將任財主亦拿了去,說天子駕崩,人心慌亂,萬一姦凶乘勢,豈不有關大事?要從重治罪,以警愚頑。幸得隔壁開藥鋪的伊士義,是太醫院有名御醫,勢傢俱都認識,替他走通,還不知如何發落。”林夫人道:“這任財主是何等人物?”木媽媽道:“是本京人,名叫任自立。父親原是秀才,自立幼不讀書,只作買賣,四五十年以來,走川廣,販雲貴,如今典當亦有,燒鍋亦有,又放加一賬官利債,以此無人不知任財主名目。他又捐個雜職,帶頂頭巾,騎匹騾馬,呼幺喝六,討人敬奉。娘子姓冉,亦有五十多歲,稱爲安人。只生一女,小名香兒,生得花枝兒一般,足可上得圖畫。人說他偌大家財,只有個女兒,終豈不嫁,還是一味刻薄,今日這火正是報應。”林夫人道:“刻薄固當有報,似這喫酒失火,亦是自不小心,我們昨日險些亦無弄出事來。”木媽媽道:“一福能壓百禍。夫人如何比得別人?”按下這邊說話,且說伊士義因昨夜布鋪失火,慌亂一夜,將一應藥材抬了半街,幸而無有延燒過來。次日見任財主被人追拿,恰在門首經過,士義出來慰問,任財主再三求託,且又許下謝禮。這伊士義貪着得銀,便望各處講情。且數日前受了司禮全內相囑付,診看燕小姐病症。又收下燕家合藥銀兩,藥已丸成,正可隨便送去,燕烏臺或者不允,全內相必有人情。不想慌慌張張錯拿了一包,騎馬投燕御史家來。適值燕御史前幾日就往門頭村裏去養靜,只得留下藥又往全義家去。

    話說夢卿自全義給假之後,卻當真病起來,全義又薦伊士義看病,好雖好些,尚未起牀。這日得了新丸的藥,照方便用三錢。至三更之後,腸鳴肚響,瀉過幾次。第二日又用三錢,便腸擰肚痛,水瀉不止,晚間不敢再服。至第三日,令人請了伊士義來,診過脈,說道:“此係過服走瀉之物所致。”前日送來丸藥,乃小心斟酌,一派補濟之味,如何反倒下行?細想半日,猛然想起與燕小姐丸的藥是用紅紙包裹,此係白紙紅籤,乃是與西城外水運使家丸的,錯拿了來,卻不肯認錯,因說道:“想是那藥裏有甚不到處,拿回去再添一兩味就好。”於是又留下一貼湯藥,即使辭出。到了家中,故意遲延,過兩三日,將紅紙換成白紙紅籤,仍復送來。燕夢卿服過湯劑,又用丸藥三錢,瀉便止些。一連又服數日,竟不走動。奈因病臥日久,又瀉傷元氣,急切不得速愈。時值末冬,新君即位,詔改明年爲宣德元年。各巷口官兵皆撤,城門大開。

    燕玉回家,夢卿身體雖漸次平復,而水瀉病根,從此作下矣。是時臘雪連朝,預兆豐年之瑞。市聲徹夜,妝成物阜之容。鄭文送白梅花一盆與甥女解悶,夢卿着實愛惜,因賦一絕句道:

    聞說江南並雪開,蕭閨何幸一技來。

    卻憐柔素與奴似,些子春光佔帝臺。

    看這詩,分明是夢卿自比。言自己雖一介弱女,欲與燕京人物分一席也,譬如盆梅雖小,光華有限,然一種絕世之芳,實可分沐帝臺之春耳。作畢再三吟詠,忽覺神思睏倦,恍惚間走到一個去處,見喬木參天,林深葉密,地下細草紛紛,圍繞着一灣流水。水內浮萍被風吹的忽東忽西。走了半天,走不出道路,抬頭仰視,從枝間葉底微微透些贍光,方始辨出南北。手內拿着一技萱草,不知何處一聲雷響,萍沈草化,林木皆空,變成一塊田地。驚得渾身是汗,醒來見窗上日正西下。因自想道:此夢難解。細草乃至微之物,浮萍乃無定之物,萱花雖好,又非尊貴之物。喬木有逮下之勢,贍光有妃主之象,莫不由掖庭選入後宮,以沐椒房之德乎?”然亦隨遇而安,聽命由天罷了。正是紅顏自古多薄命,擬將幽意問嬋娥。當晚飲粥服藥不提。

    再說那日伊士義,從燕玉家去求全司禮,恰又不在家。一連伺候數日,皆不得相見。一日少暇,方得拜謁。

    座間言友任自立之事,全義道:“那廝昧卻良心,損人利己,合當如此,誰去管他!”伊士義道:“實不敢瞞,小子所走人家,總無象老大人氣力大者。老大人若不管,不但任自立性命不保,我小子亦無顏見人矣。”全義道:“任自立雖是刻薄,卻與我無涉。他又無甚大罪,救亦不妨。只那巡城官員,素不相識,如何說得?”伊士義道:“便是巡城御史吳維,小子未曾走過他家,老大人細想有可以轉說者亦好。”全義真個想了一會,道:“吳御史胞兄安陸侯吳酉,我亦無來往,卻認得他表兄通政史耿懷,這一路可以說得。再燕祖圭舊與吳御史同寅,且又與耿通政莫逆,這一路亦可以說。還有去世林尚書夫人,將親女許嫁耿懷之侄耿朗,耿朗系吳御史表侄,甚加親愛,這一路益發可說。燕祖圭雖不肯徇私,耿通政不受請託,然我以情理相煩,想來斷無不允。至於林尚書家,是你多年主道,你可求林夫人託耿家轉向吳家說,則內外人情兼到,或者可成。”伊士義領受,再三稱謝。全義又問夢卿病勢,士義並不提走瀉一節,只說”小子用心調理,病已去得七八。”全義大喜,士義辭出。忙到林尚書門首,尋着松之盛,拉到一個僻靜酒樓上去喫酒。先是松之盛問道:“伊先生無事不邀,敢問有何見諭?”士義道達來情。松之盛道:“伊先生你豈不知,我家夫人,極是嚴整。我們從不敢私說人情,且與耿家系屬新親,亦難啓齒。

    適所見教,斷難從命。”士義見之盛不允,急了便取出一張收米票來說:“這是敝友孝敬大叔者。家內若用米時,可往這信順店取三十石來用。若是說成,尚有重謝。實不相瞞,他一個有名財主,咱不喫他喫誰?”松之盛見事非大重,既先有米票,後又有謝禮,豈不動心?且有木媽媽在宅內,萬一他先求了夫人,這便宜豈不落空?”於是又反說些推倭言語。伊士義十分央祈,方纔收下。

    這一來有分教:市井小人垂頭喪氣,清華公子偎綠依紅。

    散人曰:此回爲香兒立案。香兒乃夢卿之賊,故香兒一出而夢卿之病有根矣。觀誤藥性由於伊土義之因火錯拿可知。

    松之盛、伊士義、茹連、柴姐,與上回瑞兒、早春同類。

    第六回 耿存忠痛哭燕玉 任自立急呈香兒

    燕子非秋已告歸,堪嗟人事動相違。

    幽芳何日沾霖雨,小草先經茁茁肥。

    卻說仁宗升遐,數月內一切喜慶俱不準行。因此耿朗婚事,早又耽過新正。定於宣德元年二月中旬行聘,四月初間迎親。屆期耿林兩姓極盡繁華,耿朗與林雲屏成就百年之好。真是鼓琴鼓瑟,長傳靜好之音;宜室宜家,永葉禎祥之夢。自下必提。單說燕玉雖革職家居,知非朝廷本意,不想仁宗即位一年,便已殂落。逆料後來難以複用,遂病至正月下旬,嘔血數升而死。鄭夫人與二子一女哭泣,以禮殯葬。依時門生故吏,近友遠親,聞訃而至者甚衆。倏忽間已到虞祭之期,鄭夫人同胞弟鄭文領着子女來墳上祭掃。方纔事畢,忽見一乘快轎引十數人飛奔而來。先有一人到門首告說:“俺是通政司耿大人家家人,俺家老爺因頒詔到漢王處,不知燕大人病故,今日特來祭奠。”管家稟知鄭夫人,夫人令子知、子慧出迎。耿懷下轎,看見他兄弟兩個,便含着淚道:“我因奉使在外,不聞令尊凶信。昨日回家,方知棄我而逝,可悲可悲!”於是走至墓前,從人設下祭禮,宣讀祭文。其文曰:

    常變經權,君之才也。剛方正直,君之行也。纔行如斯,天顧不使之壽而褫其算耶!噫!君之卒也,豈仙職乏人,必待總於君耶?抑先帝有靈,賁君爲在天之佐耶?吾不可得而知也。聞君之訃,聞先帝也。

    哀號累日,嘔血數升,君之忱悃誰則知之,誰則鑑之耶!然而幹吾父也,坤吾母也,全而受之,全而歸之,君之自成其身大矣哉!夫何?焉!嗚呼!奉此壺觴,酌彼椒漿,君乎恤我,尚來格而來享!

    讀畢耿懷大哭,二公子哀痛不止,夫人小姐硬嚥難言,內外僕伕侍妾無不揮淚,多時耿懷方收淚止哀。只見鄭文從外邊兩個人扶着進來,原來鄭文曾作過一任侍郎,因病休致仕,故此與耿懷亦相熟識。當下將耿懷讓入客廳,以酒相慰。耿懷道:“祖圭與我平生莫逆,不期一病便至如斯。再四思之,不覺令人心冷。”鄭文道:“弟自病廢,不與世事。祖圭之得安,全皆存忠力也。”耿懷道:“吾人奔走仕途,多歷年所,同類不無驕情肆志之徒,屬員豈少諂笑脅肩之輩。使非一二好友互相指示,其不流於炎涼內者幾希。夫念祖圭作古,指示無人,能不痛哉!”說畢又拍案大哭。鄭文勸道:“人生如白駒過隙,何須自求困苦。存忠能如曼倩之詼諧,則大隱於市朝,且加祖圭一等矣。人世之雲雨,烏足稱翻覆哉!”耿懷止哭,連飲數懷,起身告辭。鄭文送出,上轎回家。才至中堂,侄兒耿朗迎進內堂,便道:“吳表叔昨日對侄兒說,任自立罪案可以開脫,教侄兒回稟叔父。”耿懷道:“這事原可從輕,因他有些錢財,又兼爲人刻薄,當事有意鍛鍊,故耽延至今。舊歲全司禮央我同燕祖圭與你表叔說時,他已滿口應允,你可再到他家去催。”當日耿朗去見吳維不提。

    且說任自立在監中,一冬總無推問,上下使用,已是不貲。到春間聽說內裏有旨,說任自立有心煽惑,罪應從重,益發慌恐。伊士義所說人情又不見信息。捱到四月內,密令管家卜壬,會同伊士義、松之盛去求耿朗。

    耿朗令人傳出話來,說事已說妥,不必見面,稍候數日,自有發落。外邊卜、伊二人只不放心,先送給耿宅管家李名門包三十兩,又拿一張三百石米票孝敬耿朗。李名拿進去不多時,復又拿出來,還給卜壬說道:“我家主人說,我是看親戚面上不好辭得,豈是希圖禮物?若再如此,我便不管了。”卜壬再四央求,李名亦躊躇不定。

    若再進去說,恐怕耿朗發惱。若不進去說,難以又要門包。旁邊松之盛道:“李大哥不必作難,且着卜大哥回去,再與員外商議,自有主見。”於是卜壬急回到家,見過冉安人,又一面入監告知任自立說:“員外偌大傢俬,難道只惜數千金之費?不如在衆夫人跟前多多盡些人事,包管速成。若只耽延,萬一遇着如茅球借代生風之人,一味歪究,豈不有關員外的身家?任自立想了一回,嘆口氣道:“外情不如內情,亦只得如此。”因寫一封密字,教冉安人預備下白銀三千兩,令柴姐會同木媽媽暗地送與林夫人一千,耿夫人一千,吳夫人一千,務須足數,還要求個確信。冉安人接得這個字,便照依行事。柴姐回來道:“林夫人決意不收,說救人是好事,我再無不用力之理。就是事成之後,亦不可如此。”當晚木媽媽亦來說,耿、吳二夫人亦皆不收。且又怪木媽媽不當以財利引誘,分明是小視了。冉安人得知十分着急。

    木媽媽道:“我家小姐,嫁到耿家,與丈夫最是相得。現在從嫁的丫環與本家侍女,俱不合姑爺之意。我家小姐如今令人四下裏尋訪,安人若肯多使些銀子,買一兩個送去,必得他小夫妻歡喜,他自給你出力。耿姑爺與吳大人又比不得尋常中表,說一是一,豈不能早早完結?”冉安人聽了,即送回音與任自立,自立亦便成允,聽憑安人所爲。誰知冉安人在家看過許多女子,俱不合式。正在愁急之際,天子又親征漢王,得勝回朝,降下一道恩旨:凡仁宗未上賓之先,罪在可宥者,一概赦免。如職官詿誤,亦行復職。以此,副都御史燕玉,主事宣節,雖皆病沒,亦皆還給誥命。如宣惠等,亦皆赦出。惟任自立不在此例。冉安人見此旨詔,益發心慌。欲另作計議,又無妙法。見自家養的女兒如花如玉,到十分去得,不得已訂至監中與任自立商議。自立初猶不允,後來見勢甚急,只得依從。冉安人回家告知香兒。香兒只不言語。冉安人一面知會木媽媽回明林夫人,說是替小姐買了一個上好侍女;一面送香兒到耿家,說是林夫人買的,送給小姐。辦得甚實細密,無人知覺。當日香兒母女不免痛哭相別。及至到得耿家,見耿朗風雅,雲屏寬厚,便亦自有主意:一心事奉,加意殷勤,不數日就作了耿朗側室。耿朗起初只認作是任財主替夫人買的侍女,愛他貌美心靈,故爾留在身邊。後來方知是任財主親女,反倒不好輕待,稟明康夫人,收拾西廂三間,令他居住。任香兒又往家內取來箱櫃、牀帳、桌椅、壺瓶等物,將三間西廂整齊得珠圍翠繞,錦簇花攢,並將自己侍女亦叫來,一名綠雲,一名紅雨。自此一家都稱爲二孃,耿朗亦即催促表叔結案。於是,吳御吏定罪奏準,說任自立系家奴飲酒失火,本人住居城外,並不知情,又只燒得本家,亦未及街巷。且自一更燒起,三更將滅,雖救滅在晏駕之後,而起火實在晏駕之先,情猶可原。只比尋常失火罪加一等,將所捐雜職斥革,枷責折贖,看鋪家奴枷滿重懲,不準贖罪。是日任自立方得回家。這一番前後使用,足足有五六千金。外邊夥計乘便偷逃者亦不下三四萬兩,傢俬耗去一半,還陪去一個女兒。由此把自私自利之心全部冷淡,將典當燒鍋官利債加一賬一併收起,一切家事,盡付安人經管,自卻杜門謝客,一意焚修。

    卻說耿朗年甫十八便得如花之妻,似玉之妾,真乃朝朝歲首,夜夜元宵。任香兒又千伶百俐,深得正室之心,善取丈夫之意。只因這一來有分教:蘭簪隊裏,顯來個慣解憤朱家。翠袖班中,引出了不逢時賈誼。

    散人曰:燕祖圭以女救而獲沒於家,任自立以女救而得脫於罪,事不同而跡同,故可合傳。中間用全義,且又與耿通政莫逆,一語遂將耿懷借作渡船,真乃天造地設,不假人爲。

    收燕玉又帶宣節者,總爲燕夢卿、宣愛娘二人吐氣。取其跡,原其心,香兒不可不謂之救父。使其私智不逞,禮義是遵,又孰得而疵議之?乃計不出此,徒欲與夢卿爭衡,卒之多行不義,抱憤以終,亦何益哉!可見人生之得失榮辱,俱有定命。秉禮守義,猶恐見棄於達人,則用智行私,多見其不知量也。然香兒後來之有子,正是救父之所致。天道之好還,亦昭昭矣。

    卜壬、李名,與上回松之盛、伊士義同類。

    第七回 思舊侶愛娘題壁 和新詩夢姐遺簪

    鶯儔燕侶本相依,索處應悲知者稀。

    萱草方將接款洽,青蠅先已兆讒機。

    卻說耿朗自以香兒爲妾之後,不覺又是孟秋。七月初旬,上墳拜掃,耿朗起身先走,次後康夫人、林雲屏、任香兒,騾馬車轎,一簇兒出城。恰好這日宣安人因宣主事復職,邀了林夫人帶着宣愛娘亦出城告祭。鄭夫人亦因給還浩命,會了弟婦吉夫人,領着燕夢卿,三乘轎亦出城來。原來燕、宣、林、耿四家墳墓俱在西直門外,燕家在門頭村之東,宣家在門頭村之北,林、耿兩家,皆在門頭村之西。故宣、林、耿三家又都從燕家墳前經過。

    是日宣、耿二家日未出時,就已出城,正好遇在一處。

    林、康、宣三頂轎子並肩而行,後邊林雲屏與宣愛娘亦挨在一處。一路上你問我答,久不相見,說不盡千般繾綣,萬種流連。愛娘更覺難捨,又與香兒見過,雖然初會,卻亦有些投緣。及至走到燕家墳前,康夫人、林雲屏一行轎馬,徑往西去。宣安人、林夫人、宣愛娘要往北轉,因出城太早,便在燕家墳上少息片時,又將隨帶茶果,各自用些,以解飢渴。只見這座墳院,牆分八字,門列三楹。一帶土山,千株白楊瑟瑟。兩灣秋水,萬條綠藻沉沉。露潤野花香,風吹黃土氣。不免遊看一番。誰知愛娘因看見雲屏,打動舊日心情,吟得律詩一首。見那養靜亭東邊,八字牆背後,一片新抹石灰,光如玉版,亮似銀箋,一時乘興,便令喜兒取出帶來筆硯,在牆上一揮而就。下面又寫出四句隱語,以作款識。寫完方漫漫走來,與宣、林二夫人一同上轎投北而去。

    且說鄭夫人、吉夫人、燕夢卿日出方纔出門,到得墳上,己交已時。告奠已畢,用過飯食。因初秋天氣尚熱,散走在各處乘涼。當時夢卿隨鄭、吉二夫人從亭下走來,見白牆上數行墨跡,便落在後邊,臨近一看,卻是新詩一首,下面還有幾行款字,看那新詩道:

    鶯易無聲燕易還,春秋景物夢魂間。

    花邊攜手人今去,雪裏聯姻句莫攀。

    有意阿誰能意洽,多情何事不情關?

    無端邂逅愁添處,難遣幽閨盡日閒。

    念畢不勝讚歎,若說是男子,末一句又不合。說是女子,則邂逅二字又不知是指何人。但情辭委婉,令人可愛。

    再看下面款字,卻是四句六言隱語,寫道:

    軍無身而有首,受添足而多心。

    備德言與工貌,善諧聲以比音。

    因暗想道:“軍”字無中一豎,上加一點,非“宣”字乎?“受”字下多一撇,中添一心,非“□”字乎?德、言、工、貌四者皆全,乃女之良者也,非娘字乎?諧聲比音,乃作詩之法,即詩字也。合而言之,乃“宣愛娘詩”四字,是真一女子也。此等女子,亦可謂多情矣。我夢卿生長深閨,無一知己,似這般女子,又只空見其詩,殊令人可恨。不免用他原韻和詩一首,寫在舊詩之旁。或這女子重至此地,見彼此同情,亦可作不見面的知己。

    想畢要寫,卻無筆墨。乃取下一枝金蘭花簪兒來,用力在石灰上畫出雪白粉畫道:

    鳥飛兔走任回還,心事百年荏苒間。

    風冷病身惟自惜,月明孤影共相攀。

    無緣只許詩留讀,有夢空教意暗關。

    笑煞秋閨深寂寞,與卿同是一般閒。

    畫完又畫“烏衣女隱和韻”六個字,將金簪兒插在牆縫上面,只顧吟哦不已。忽地春畹來請,夢卿一時忘卻簪子,隨即走到莊門裏一齊上轎進城。

    再說康夫人、林雲屏、任香兒到得墳上,祭掃已畢,先自回家。耿朗一人漫漫騎馬而行,一路上長楊密柳,樹樹蜩螗。綠穗青房,田田和黍。行至燕家墳前,便下馬在亭子上歇息片刻,整頓衣冠,到燕玉墓邊拜謁。早有看墳安大奉茶伺候。拜畢,隨從家丁,往莊門下去暫坐。耿朗獨自閒遊,見八字牆後,白石灰上,墨跡縱橫,粉畫精細。

    唸了一回,卻是七言律詩二首。言簡情深,意多詞少。一首原作,一首和韻。一是用筆寫成,一是用物畫就。耿朗遂將隨身筆墨取出,用半片白紙,將二詩及隱語款字一一抄下,方纔收筆。猛見牆縫上一枝黃簪,拿到手約有六七錢重,正是赤金。上面縷絲蘭花,巧神工,且兼桂麝香濃,脂膏氣厚,就知是牆上畫詩遺失了去的,遂連詩一併揣在懷內,重複走上亭子。喫過茶,從人牽馬,耿朗緩策投舊路而回。俗說“無巧不成拙”,又道是“萬般都由命”,假使當日愛娘未走,燕夢卿即來,則彼此相見,豈不是奇逢?又豈不是佳話?再不然或是夢卿纔去,愛娘又來;或是愛娘既來,耿朗方至。則金簪不致爲耿朗所得,亦可無後日之口舌矣。誰知耿朗前步起身,愛娘隨後方來,宣安人、林夫人因初秋尚熱,仍到亭子上乘涼。見人蹤馬踐,滿地縱橫,楮錠紙錢,餘灰猶在。問明守墳家人,方知是夫人小姐拜掃纔去。愛娘聽說,又獨自一人走到那題詩的所在。但見那詩後面石灰上畫着些字跡,細看時,早已依韻和了一首,詞意悲涼,大有同病相憐之旨。因自嘆道:“誰說天下無有知己?只可恨緣淺,不得睹面耳!看這落款處“烏衣”二字,分明藏著『燕”字在內,這詩定是夢卿所和無疑。我只說他求代父罪,是個剛方古板人,誰知卻亦這樣風雅。想我那四句隱語,他亦未必不早猜出,奈何有此慧性,有此急才,卻素昧平生;毫無瓜派,使我兩入若能相見一次,交接一言,亦不負今日唱和之情。”當下留連不捨,歇息了好一會,方隨宣安人、林夫人上轎,進城回家。走在自己房中,將所作原韻並夢卿和韻,都寫在一柄泥銀亮紙摺疊扇上。翻來覆去,再三吟詠,只覺得情投意合,恰似夢卿在眼前一般,好生快樂。不知這邊如此快樂,那邊卻正十分懊惱。你道如何懊惱?是晚夢卿回家,在燈下取過兩片小濤箋,一片寫上自己和韻,一片寫上原作並四句隱語,自忖道:“看這隱語,分明是“宣愛娘詩”四字,但這宣愛娘不知是何等樣人?玩其詩意,確是先合而後離者,又不知他所邂逅是男子是女人?我一時孟浪,和這一首,倘所遇者果是女人,自然同憐儔類,不消說得。若是男子,豈不教宣愛娘連我一併牽入混水裏去?幸而筆姿未露,名字未顯,還可遮飾。若說此詩非女子所作,或是浪蕩子弟假託姓氏以戲惑遊人,亦未可知,則我之所作,再有別人看見,亦當作是假託亦不可定,總是我無主意。此時若令家丁塗抹了去,沒的倒招搖起來。

    若竟留下,又怕人傳揚。雖然人不知道是我,而我之心內,到底不安。”想至此處,將兩首詩都放在燈上燒燬。正是:多病由於多慮,多慮由於多情。愁思半日,生起倦來。喚侍女來摘環佩,方知失去一枝金簪,益發煩悶,好生懊惱。不知這邊如此懊惱,那邊卻又十分醒脾,你道如何醒脾?大凡閨中詩文,斷不可輕示外人。不但風雲月露之詞要被人輕薄,就是《關睢》《麟趾》之章,亦要招人指摘。當日耿朗回家,將那律詩二首重加推敲,大有”搔首踟躕之態。將那一枚金替再三把玩,大有“自牧歸荑”之思。”於是將律詩、金簪好好收在小書齋內謹密之處,以備不時的鑑賞。你道這小書齋在於何處?原來耿朗所住,乃泗國公舊府,其餘伯叔皆另有宅室,故此處是他獨居,進大門有二門,二門前左右有旁門二座,門內分門別戶,無數房室,直通着周圍羣牆,乃衆家丁居住。進二門有儀門,儀門前左右各有廂廊五間,乃家人辦家務之所。進儀門是大廳五間,東西陪廳各三間,陪廳旁小屋乃家人輪日值宿之所。大廳後爲二廳,亦是五間,東西亦是三間,旁邊亦有小屋,亦是值宿之所。兩層陪廳之後,俱有箭道甬路,內通東西二所,外通辦家務廂廊,所有內裏婦女會親養病之所。二廳後又是重門,重門前左右又各有廂廊三間,又是值宿傳事之所。進重門正房三間,左右耳房各二間,東西廂房各三間,由左右耳房邊的角門進去,東西又各有一所。這東西二所及東西廂房之後,又都有亭臺樓軒之類。正房後有樓五間,左右陪樓又與東西二所相通。樓後又是正房三間,廂房六間。此外周圍夾壁,以便坐更傳籌。夾壁牆外,就是二門前左右旁門內的衆家丁住房。前後左右,曲折通連。又有三層後門,以便衆家丁喜喪事件。當日耿朗的小書齋就是重門內正房的右耳房。康夫人住在正房,雲屏是東廂,香兒是西廂。香兒原爲侍妾,今卻與雲屏對戶而處。有分教:情即情重,頓生秋夜之情懷。妒女妒深,已啓春宵之浸潤。

    散人曰:題爲兩扇,文成三股。前總提,後總收,另一機柚。吉夫人似可無用,敘宅室一段實不可少。

    第八回 全司禮奏赦夢卿 茅指揮媒說宣愛

    惕厲何時可自寬?少申志意未爲歡。

    寸中甫得忘憂□,茅塞無端又被謾。

    卻說耿朗將詩與金簪收在小書齋內,方到東廂,一宿不提。次日早起,梳洗已畢,正要又往書齋內去謄那詩,忽地枝兒走進來道:“外面稟說,昨日國公自署回家,到夜間吐瀉不止,現在病倒。”耿朗聽得,急換上衣服,乘馬先行,康夫人坐轎隨後,去了一日,只有康夫人回家,雲屏、香兒迎出儀門,送入上房坐定。雲屏請問病源,康夫人道:“醫生說,年紀已老,不耐辛苦,又兼時氣不和,飲食失時,以致脾虛作吐作瀉。”香兒道:“是那個醫生?”康夫人道:“是什麼胡念庵。”香兒道:“這是有名大方脈,亦還去得。明日告知大夫人,切不可令伊士義診治。那廝一味鬼混,毫無實際。”康夫人道:“我已說過,是不令他診治。”如此一連六七日,耿忻漸次好起來,耿朗方回家過宿。

    倏忽間過了三冬,又是新春。且說司札監全義,見皇帝思說赦免燕玉,復其官職,只他女人夢卿,無人奏赦,尚在名屬掖庭。雖有自己承當,實與情事不合。且燕玉既已無罪,則夢卿亦系無罪之人,自當除名。這日正值無事,天子查看花名,全義大喜,即將冊籍一一捧入,天子親閱。全義奏道:“除各省採取入宮之外,其因罪沒入者,俱不曾列入。赦款內有原任副都御史燕玉之女夢卿,系求代父罪,自願入宮爲婢。蒙聖恩准其代罪者,今已一年有餘。以其患病,未能充役。舊歲新詔赦免燕玉,其女已屬無罪之人,例應銷除,伏乞皇上睿鑑。”天子降旨道:“夢卿求代父罪,可稱孝女,本當赦宥。況燕玉又已復職,自應免其入宮,爾即銷除可也。”全義歡喜不盡,急忙奉旨而出,即時將夢卿名字勾除,隨復關會各處。正是:報父孝思從此盡,事夫節志自今操。燕玉雖祖居藍田,因宦居燕京,已經三世,遂入順天府籍貫。當日順天府官員將赦旨傳到燕家,鄭夫人喜出望外,親來告知夢卿。夢卿亦喜亦悲,喜的是自己出頭,正是天無絕人之路;悲的是父親去世,不得親見此旨。於是母女兩人,反到哭了一番。鄭夫人令鄭文拜謝全義,且又送些重禮。全義一物不收,亦不受謝,母女只有感念而已。一時親眷踵門稱賀,康夫人得知,亦來探望。兩夫人相見畢,康夫人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這義女認得不錯。”鄭夫人道:“從前的義女還有一二分假,此後的義女,卻是二十成的真了。”當日二夫人歡宴移時方散。林夫人、宣安人見夢卿赦出,皆莫不說吉人自有天相。耿懷聞之,亦不覺手舞足蹈,歡喜累日。轉瞬間燕玉週年,一時執柯作伐者來去不絕。一日東海公茅白令人來說,要聘與伊侄指揮使茅大剛爲妻。鄭夫人見茅大剛比女兒長三歲,且又系茅球一家,益發不允。這茅大剛幼而少學,長而無述,收養些犬羊之輩,結交些雉兔之人,浮浪無歸,輕躁不謹。當日與燕家說不成,又聽得宣主事之女年二十歲,德言工貌,四者皆全。急令女媒來通音問。門上人回覆道:“俺家家法:三姑六婆不許進門。你要說親時,須令正道人來。”以此回覆了去。過了幾日,茅家又令家人媳婦前來求見。門上人傳入,方有個老媽媽出來,引着進至後堂。家人媳婦拜見已畢,道達來情。說道:“我家誥命教到,想安人坤德堪嘉,母儀可表。一片愛慕之忱,願附婚姻之未。現任指揮名大剛者,乃家老爺親侄,今年二十歲,正月初二日戌時受生,已居官兩年,起遷可望。且系老爺自幼扶養,將來東海公爵,準定是他承襲。

    目今家道雖不至繫馬千駟,卻亦有大廈千間。安人若不嫌武職人家不讀詩書,俯從所請,則千年秦晉,百世朱陳,皆自此定了。”宣安人道:“似這閥閱家聲,簪纓世胄,豈無王侯將相來議婚姻,何反垂青下里,采及葑菲?我這裏先夫早亡,幼子未立,門單戶薄,難以爲耦。你夫人雖富貴不驕,我豈不寒素自量?且女兒又復蠢陋無知,斷不敢應蘋繁之選。你回去稟上夫人,切勿爲媒妁所誤。”家人媳婦道:“這樣大事,既非一二日可定,亦非奴婢們可成,安人自然要從長計議,奴婢們先去回知夫人就是。”因又笑道,“只怕安人打聽明白,還捨不得這樣女婿。”於是辭去。宣安人即請林夫人來商議,林夫人道:“茅家實是東海公子孫,這指揮品級亦是與侄婿一同考得。至其家風,卻不知曉。我們令人打聽便知。”宣安人即命家丁各去訪問,留林夫人過宿。至次日,一個家丁來說:“茅大剛祖居地安門東土兒衚衕,家道殷富,上下有三百多口,並無聘過,亦無側室。今年二十歲,正月初二日戌時生辰。”到晚間,又一家丁來說:“茅大剛五歲時父母雙亡,就是東海公撫養長成。高細身材,瓜子面龐,兩眉高聳,二目晶瑩,無麻無須,不缺不露。猿背蜂腰,絕妙弓馬。”宣安人聽了,又令再去打聽。第三日午後,一個家丁來說:“茅大剛字思柔,現任六品指揮。

    曾祖東海公茅成,祖茅鹿夢,未仕而亡。父茅束,原任御馬監承。大伯父茅白,承襲公爵,並無子嗣。二伯父茅苞,原任無爲州州牧。叔父茅球,先任御史,現爲河南學道。昨曾媒說副都御史燕大人小姐,以八字不對,未能作成。”日落後又一個家丁來,亦是如此說。

    至末尾另一家丁送進一張帖子來,說,“茅大剛外清內濁,武短文虧,人有四言口號十二句,抄來呈看。”林夫人、宣安人看那口號道:

    姓稱茅氏,家住土鄉。身具全體,才無寸長,祖宗末蔭,伯叔餘光。作成烏帽,使足白鏹。虎皮羊質,鼠肚雞腸。心襲肉走,酒袋飯囊。

    二夫人聽了笑個不止。宣安人道:“想這茅大剛,總令人才出衆,品行端方,奈是茅球親侄,前歲甲科一案,彼雖[非]單爲先夫而發,而先夫實因之以亡。忍令女兒反入冤家,使先夫不瞑目於地下耶!且茅白爲人,昏庸無比。茅球行事,剝喪太過。目前富貴果能長乎?外清內濁,武短文虧,既不能效周於君父,又何以貽謀於妻子?我前日已苦口推辭,怕那家人媳婦還來歪纏。”林夫人道:“既已恐其再來,莫若先去杜絕,省得託親覓友,以致擾舌。”宣安人於是命家丁前去回覆。家丁到茅家,尋着那家人媳婦,因說:“家主母因主人三年未滿,且家小姐亦有誓願在先,服闋後方肯受聘[字]人。”媳婦放下臉來道:“我家夫人好意,如何反來推託?一個去世廢官娘子,家寒子幼,不想攀一兩門親戚,以圖貴重,終是窮氣。況且你家小姐既如此孝道,當日何不亦學燕大人家小姐,去求代父罪?似這樣好機緣當面錯過,真真小家形景!”家丁亦放下臉來道:“男婚女嫁,要兩家願意。難道說只許你家尋媳婦,不許我家選女婿?小家是小家,窮氣便窮氣,但不似有那四言十二句口號的大家氣象!”兩下里正在爭執,有茅家的一個老家下人走來解說道:“俗語說,一家女兒百家求,又道是爰親作親,願不願自有兩家的夫人爲主,你們何必先出此惡聲?若如此決裂作事,怪不得百無一成了。”於是兩邊方纔散開,正是:狂謀莫逞,方知萱樹之有根。邪術能招,益信萍浮之無梗。

    散人曰:全義奏除之後,便可直接甘爲側室一回,乃隔第九第十回者,欲以出彩雲也。九回暗出彩雲,十回明出彩雲,然實於此回之末引起。回未之爭執由於媒說愛娘,媒說愛娘,由於媒說夢卿。媒說夢卿,由於全義之奏除。一滾說下,不用吊挽,自相貫串。

    茅白、茅束、茅苞,不過因茅球之名偶爲編次,以寓嘲謔,非與茅姓不合而故罵之也。

    看茅家家人媳婦初見宣安人之時,言詞雖美,卻帶一派驕矜之氣。不待末後放下臉來,方知其蔑視也。然則世之攀高親者,其不於家人媳婦也幾希哉!

    第九回 話病源胡醫薦友 弄幻術葉道攝魂

    心思魂夢動相因,不肖結交益覺真。

    小草浮萍原一類,何妨借取悟斯人。

    卻說當日茅家家人媳婦與宣家家丁鬥口散後,茅大剛得知十分氣憤,二月初生起病來。正是勳舊人家,衣食兼修,巫醫並用,急覓名醫伊士義、胡念庵診治。

    這胡念庵揹着伊士義一力承當,百般調理,大剛遂結爲莫逆之交,兩人言語並無隱避。一日大剛病勢覺減,留念庵小飲,言及心中情事。念庵道:“公之病,因情而生。

    若遂其情,則病自愈,不必沾沾於草木金石間也。”大剛道:“兄言固是。但此情未遂,若另覓別緣,而此情終然莫釋,仍是此生患害。況別緣亦未必稱我初心,是此情永不得遂,而此病永不得愈也。兄言不必藉助於藥餌,想兄定有意外之良方,不知能活我枯魚否?”念庵笑道:“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公能輕財下士,則彼美之來,可翹足而待耳。”大剛聽得,移坐促膝,密密的問道:“兄有何門路,可以說得?倘能有成,敢不重謝!”念庵道:“謀於人者,力常不足。謀於神者,智常有餘。若用欒大少君之得結巫山、洛水之緣,則弄假成真,不怕他不自家送到。”大剛驚訝道:“兄有此妙術,何不早言?”念庵道:“是非我所能。我知一人,派本福庭,道傳神滸,握死生於呼吸,變真假於斯須,他若肯來,則彼美既可得其真,而公且百年不死。”大剛驚喜,再三扣問姓氏。念庵躊躇道:“此人廣行善事,視金如土。公若致之,非數百金不可。蓋其周急濟困,藉此以活衆生,並未嘗絲毫入己。且又預卜先知,傲貴輕富。我不難代公央懇,卻未知緣法何如。”大剛起身拜詢,念庵乃慢慢說道:“此位老師,俗家姓葉,單諱淵字,號曰道深,乃崇虛觀上座。善會拘人魂魄,指名即來。即先感動其心神,然後儆警其家屬,使彼覺悟,甘心嫁君。此非弄假成真乎?”大剛大喜,又問:“如何召請?”念庵又作難道:“後日十五,我先去拜謁,再去央求其左右,同稱錦衣公之誠,或者可以速其鶴架。”大剛會意,先封五十金,祈念庵轉達。念庵不得已收入懷中,晚間別去。至十五日,大剛早起,便於小軒坐候佳音,砃上瞳瞳旭日,窗前習習春風,坐久不來。飯後急得走出走入,時己正午,晴窗麗麗,但聞赤羽雞鳴;麴院沉沉,不見金鈴大吠。須臾午過,正不可耐,小童報念庵候見,急忙請入。念庵一面告坐,一面說道:“我今日黎明到彼,恰遇入定,只得少候。至午正忽開目向我道:子從茅錦衣處來耶?大凡人之相交,莫不有緣,緣之重者,雖一文不爲輕。緣之輕者,雖千金不爲重。我與錦衣公大是有緣,子何得以紙裹中物戲我?子可代我覆上錦衣公,自今日爲始,至二十四日,此十日內,務必清心寡慾,不茹葷酒,我這裏替他上章打醮。子亦於此十日內,日日與他加減藥味,仔細調理,令其神清氣壯。再於二十五日,到我觀內,我再定到他家之期。是以仍將原包攜回,公暫收起。”大剛道:“此乃贄見,並非聘儀。吾兄亦當善爲說詞。”念庵道:“他觀內上章打醮,一連十日,所費豈止三四百金?只爲有緣,故不暇計及此耳。大剛道:“葉翁之情,我已深感。至於吾兄,日日到舍,一飯

    之外,別無他敬。且又耽擱過外間多少生理,於我心又何以安?”念庵道:“葉翁饒有婆心,小弟寧無義氣?公果不安,事畢後些須謝我未遲。”大剛唯唯,只得將銀收了。自此念庵早來晚去,大剛令人預備飯食,要一奉二,早已用過五十金之數。到二十五日午間,走來對大剛道:“恭賀恭賀!早至崇虛觀內,葉翁道:“靜中遙觀錦衣公之誠,真是無雙少二,自當到家一會。爭奈此數日支幹,俱與茅君年命不合。惟三十日最吉,子可告之,預爲準備可也。””大剛喜極,忙問備用何物?念庵道:“葉翁或入靜,或作法,可以旬日不食。今此之來,飲食是不必預備了。所用之物,亦只木劍、水甌、硃筆、黃紙而已。是日將雞犬遠避,單留小童。葉翁一更到府,二更作法,三、四、五此三個更次,君與彼美相會。撞明鍾後,即行遣回。如是,則彼美心目俱注於君身,而葉翁回觀,即降神於其家,令於一月內自央媒妁,反來求請,你道妙也不妙?若於撞明鍾後挨遲一刻,則遲娶一個月。挨遲兩刻,則遲娶兩個月了。君須切記。”大剛聽罷,喜不自勝。乃說道:“敢不如命!敢不如命!”於是二十六、七、八等日,念庵俱來看,大剛令人將小軒正房作爲法壇,壇上安設諸物。將東密舍收拾得天宮洞府一般,以爲相會之所。將西邊暖屋作爲葉淵退息之地。而念庵小童亦息於此。鋪設既定,二十九閒了一天,至三十日,大剛沐浴更衣,先將謝儀四百兩安放在暖屋箱內,以便攜取。起更前,在大門內拱候。一更後,念庵騎馬,葉淵坐轎,到門轎馬自回。大剛三揖三讓,進花園,入小軒。葉淵昂然上坐,大剛匍匐而見。仰之若神祗,敬之如父母。葉淵道:“思柔緣法不淺。”大剛喏喏。彼此默坐不多時,里巷既絕羣聲,天街已交二鼓。念庵小童退入暖屋,大剛急趨密舍。葉淵去冠披髮,書符三道,仗劍一技,甌水遙噴,燭光飛起。喃喃吶吶,忽吐忽吞。

    抑抑揚揚,乍高乍下。大剛在密舍內聽得階砌下有如雨落,窗欞外一似風來。少頃,戶旁傳有癿音,簾外透來衣影。正在注目,又聞得案頭劍拂,地下水淋。戶簾之間,又復一亮。覺得癿響啾啾,欲充棟宇。衣香冉冉,直達牀幃。儼然一麗人嫋嫋亭亭,立於闥內。大剛且驚且喜,方在欲起未起之間。又聞得拍案一聲,火光大閃,乃遂寂然無響。但見那麗人若怕若羞,若語若默,且相離咫尺,走近牀邊矣。大剛暴起,擁坐並肩,以鼻嗅之,以口吹之,真人也。以身倚之,以手撫之,真人也。乃大悅道:“此乃離恨天,吾乃離恨仙伯也。與有宿緣,切勿見卻。”時正三更,遂肆其輕狂,欺彼柔弱。那麗人不喜不嗔,亦推亦就。偏映着寶炬上羏脂舞焰,金荷中鳳腦騰輝,越顯他骨細肌豐,膚香氣秀。自肩至踵,渾如粉玉裝來。由股及胸,恰是雪檀鑿出。

    訝仙郎之莽壯,彷彿欲啼。感雅客之溫存,依稀若笑。

    未能玉笛三弄,已是銅鑼四敲。大剛披衣下牀,剔燈剪燭。再欲重整旗鼓,而麗人且沉沉睡去,任其播弄,只是不醒。亦正胘怠,不覺已是五更。少息又復起身,此時寶炬轉明,金荷尤燦。再看衾中,白者愈白,香者益香,雖未睹一點腥紅,卻更添多般媚趣。麗人亦起,結抹胸,拴膝褲,兜鳳履,整鴛裳,大有去意。大剛復攬腕攀肩,叩其姓名,問其行次,只垂首弄帶,不發一言。正在纏擾,煌煌然已撞明鍾矣。紫禁邊,車轔轔,馬蕭蕭,朝客方來。旗亭內,豬鉆鉆,羊吁吁,市聲亦起。相持良久,小童披簾直入,麗人倏然不見。方要發怒,忽聽葉淵叫道:“小子無知,幾誤大事!”大剛匍匐出謝,葉淵怒猶不已。念庵再四相勸,方纔少霽顏色。坐定乃說道:“思柔挨遲一刻,則遲娶一個月。今遲五刻,便要遲娶五個月。須於七八月間,方有成手。數之所使,吾莫如之何也。已矣!”大剛發急,央求道:“未見其人,尚是空想。既見其人,便是實思。實思較之空想,受病更大。萬望救我,立即奉謝。”葉淵未及回言,念庵代懇道:“老師道法極多,何難另尋別計。”葉淵道:“必不得已,我有換容咒、勝陰丹,傳與思柔,亦無不可。但須心誠方能有濟。大剛長跪懇求,葉淵先將丹丸賜了數粒,然後密密口傳咒語。大剛皆拜而受之,遂又獻上白金一百。

    時將黎明,轎馬俱來。葉胡兩人,攜銀而去。此事惟茅白夫婦不知,其餘家丁,或懼大剛的凌虐,或受葉胡的潤餘,故皆隱忍不言,以坐觀其敗。正是:浮萍葉弱,慣隨無定之波。小草根輕,先隕微寒之露。

    散人曰:此回乃不肖子弟結交匪人之一端,有子弟者皆宜其凜。

    湖南、北、廣東、西,不乏詛咒之術,則此換容一咒,其有無固未可知也。亦是隨心善事,亦是作孽惡端,好奇者亦不可不慎。

    第十回 平彩雲因思致夢 茅大剛爲色傷生

    淺柢浮根本未牢,蠢然酒色自稱豪。

    偎紅依翠饒多致,忘卻樽前笑裏刀。

    卻說葉道士攝魂之夜,不但燕夢卿的清真非邪祟所敢犯,就是宣愛孃的風韻,亦非邪祟所能侵。恰又引出了一位佳人,這佳人姓平名彩雲,乃三月十六日生辰,幼失父母,隨姨父運使水澤,姨母楊氏撫養成人,故又稱水簾小姐。運使死後,只楊氏母女兩人相依,就住在西直門外,門頭村西大河左近。這彩雲生得曲眉豐頰,雅步纖腰。雖難言世外之天香,亦正是人間之國色。女工最善,翰墨頗通。楊氏酷愛,百依百隨。宅內有小樓數間,恰臨河水。彩雲於無事時,常是徘徊瞻眺。這日正值清明,宿雪早消,處處現來草根綠。和風遍播,枝枝搖動柳梢黃。飯後登樓,侍兒啓戶,但見提筐荷桶,挾紙錠,捧楮錢,盡是修墳以去。策馬驅車,攜幼男,抱弱女,無非拜墓而來。眺望多時,正待下樓,忽聞樓外有馳馬之聲。

    啓戶再看,見河邊柳外,一少年在那裏演習騎射,控縱合宜,往回有度。一尾飄霜,宛曳機中之練。四蹄掣電,不沾陌上之塵。慢悠悠,猿背弓開,捕花蛺蝶。特楞楞,鸞翎箭走,點水蜻蜒。射畢,從人接馬,少年坐在對面的一塊大石上,復又調弓矯矢。細看時冠袍整麗,舉止端凝。雖未辨其眉目之如何,自是翩翩然一美少年也。從人又於遠處立一標竿,少年起身,操弓抽矢,演習步射。一連三枝,俱不虛發。少年復坐在石上,從人□弓囊矢,獻茶飲畢,走到岸旁石碣邊,奮筆急書,不知寫些甚麼言語。但看其把筆灑然,自是善於書法。

    寫畢,又坐在石上,看着從人整頓鞍轡,收拾器用,緩緩上馬,一行人投東而去。彩雲自思,看此光景,不是天潢支派,定是世祿人家。可喜他年少能務正業,但不知他心思與文理如何。若果出奇,方爲全美。必須令人抄寫了來,看一看爲妙。不幾時日色平西,行人漸少,彩雲下樓,令侍女拿了筆紙,教管事老家人去抄那石碣上字跡。好半天,侍女拿了來道:“管事的說,不是勸世文,又不是藥方。字雖不多,卻拉拉雜雜的難抄。無法兒用薄紙印着寫了來。”彩雲知是行書,接取一看,乃是一首七言絕句,其詞曰:

    飛鍵西郊不動塵,桃花又見隔年新。多情崔護今無矣,誰是春閨夢裏人?

    彩雲看畢,因自嘆道:“才子多情,佳人薄命。我彩雲幼無父母,隨水東西。正不知此後終身更落何所。姨母年老,擇配無人。想到此間,由不得落下淚來。又想那郎君容儀舉止,武技文學,件件可心,越發委絕不下。

    用過夜飯,合衣而臥。夢中結了幾個女伴,悄地出門,來到那郎君題詩所在。見碑上墨跡淋漓,龍蛇飛動。衆女伴催令和韻,彩雲便依原韻和道:

    碧紗窗子隔紅塵,春睡沉沉夢亦新。

    才寫得兩句,突然一陣旋風,從墳墓中卷出幾個惡鬼,衆女伴驚散,彩雲落荒而走。幸遇一位神祗,指與一條路徑,轉眼走至自家門首,花柳亭軒,一樣不差。只一進得門去,卻非自己閨闥。見一少年男子,強橫可畏,自稱仙伯,逼與綢繆。一時無措,只得任其所爲。

    枕蓆之間,反覺情意難捨。忽地一聲霹靂,醒來時兀自心跳不止,你說那少年是誰,就是茅大剛,葉淵所攝之魂,即平彩雲之魂也。再說大剛自葉淵傳法之後,又服些藥餌,病已痊癒。

    每至想其所愛美人,便將使女咒誦換了容貌,一任取樂。不知不覺,又是初秋、數月以來,託病在家,任意妄爲,並無忌憚。大概家內侍女,無不遭其污辱。就是家人媳婦,三四十歲者,亦不能免。事逢湊巧,茅夫人又新買兩個侍女,一個名儲兒,一個名憐兒,俱有六七分人材,且都機警。平日見大剛與那些使女婦婢迎眉送目,犯舌搖脣,早已立意:若不先下毒手,必要遭他暗算。大剛見他兩個比衆人標緻,亦日日留心,希圖上手。

    誰知衆人之嗜慾無窮,一己之精神有限,只得用些丹藥,以助氣力。一日三更以後,大剛已是睡下,因茅白夫婦不在家,重複披衣起來,到各處閒走。才繞過迴廊外邊,芭蕉叢後,小石山旁,唧唧噥噥,有人說話。月光之下仔細看去,正是儲兒、憐兒在那裏小解,一個方纔浙浙的溲溺,一個在旁緊結裙帶。一個說:“這七月內不知甚麼緣故,月事來的不濟。”一個說:“我五月內喫得涼水過多,月事來的便少。六月那幾日熱,想必你亦多喫了些冰水。”一個說:“我這褲子作得太長,下邊褲腳垂累一堆,上邊褲腰折迭一塊,腰肢都顯粗了。”一個說:“我的褲作得太窄,提起時是兜着襠,退下來是箍着腿,蹲在這裏,好不費力。”遲得一息又說道:“咱們的褲子亦是藍色好,若紅綠紫色,既不耐污,又不耐洗,且又不是男子們便利,空費許多漿水。”大剛聽了這些引情言語,亦顧不得偕與不偕,便一兩步轉過芭蕉,走至兩人面前。憐兒一回頭看見,便說道:“我說芭蕉那邊象有人的一般,只道是夢兒那短命鬼又來混人,誰知卻是大爺。”儲兒從地下慢慢的立起來道:“作官人亦不怕衝犯着官星,女兒們在此小便,來作甚麼?”大剛見兩人並不嗔怪,以爲得意。便道:“我知你姊妹在此,故特來相就。你看月色一庭,花陰滿地,孤眠獨宿,如此良夜何?去拉憐兒的手。憐兒急將身子一轉,大剛早撞在儲兒身上。儲兒又着手結裙子,冷不防被大剛推倒在地。大剛亦倒在儲兒身旁,一支手恰好扶在儲兒的腳上,真正香蓮一彎恰纔三寸,憐兒亦被大剛用足勾落繡鞋膝褲,脫開纏足素帛,一半托拽在芭蕉葉上。

    當下三人笑作一團,一齊立起。憐兒道:“小腳兒都被捻腫,明日走不動時,成個甚麼樣子?”儲兒道:“新穿的鞋亦被弄髒,憨着那臉,還肯賠我不成?”大剛只是憨笑。兩人又說道:“如此良夜,安忍虛度?我們有收下的賽霜白一瓶,何不取來相敬?”兩人去不多時,一個拿一瓶燒酒,一個託一個碟兒,裏面盛着對蝦一副,紅棗數枚,都放在芭蕉前面。大剛益發得意,便席地而坐,兩人一邊一個相陪。儲兒斟酒,遞與大剛道:“滿飲一杯,我唱個曲子誘酒。”大剛一手接酒,一手探在儲兒懷內,去摸酥乳。只覺滑小香輭,妙不可言,將酒一飲而幹。憐兒又斟一杯遞來,大剛伸手去弄憐兒的腳,憐兒道:“不用手度,一尺紅緞可裁十數雙睡鞋。”說畢,將酒送至大剛嘴邊,亦一飲而盡。誰知那酒是用兔腦、天靈蓋、密蒙花等物泡好,大剛喫了下去,一時藥性大發,頭暈眼黑,早已倒在芭蕉叢下。兩人見中了計,急將器皿收起,便各自去睡。卻說大剛身體已是弱極,如何當得夜露風寒,加以精滑不固,馬口開張。及至天明醒轉來時,四肢麻木,肚內恰似冰石。掙扎到自己房內,一頭臥在牀上,手捧腎囊,只叫救命。茅白夫婦回家,急令人請醫生,煎炒藥,大剛已是脊骨發麻,腦髓轉疼,腎子縮小,熱如火炭,嗚呼哀哉尚饗矣。大剛好色太過,貪淫不節。燕、宣奪其魄,平氏銷其魂,衆婦吸其精髓,儲、憐伐其皮囊,宜其死之速也。此一來有分教:除開茅塞,終不昧大道之平平。透出林端,真難藏幽蘭之鬱郁。

    散人曰:此回之上半回接上回之下半回,此回之下半回接上回之上半回。彼此交互,則兩回作一回看亦可。

    葉淵攝魂在晦日,而彩雲致夢在清明,似屬有誤。

    然安知是年非二月末已交清明三月節乎?又以喻葉淵諸人雖自晦晦,而旁觀終自清明也。

    儲兒憐兒之命名,與念庵葉淵同類。儲憐之舉爲義憤,不得以情理拘。

    第十一回 全節義甘爲側室 感情懷擬結同心

    不爲林深便不芳,幽蘭風度自非常。

    任他世慮無終極,且把萱花植北堂。

    卻說燕夢卿、宣愛娘自卻茅家媒說之後,至宣德三年正月,夢卿年已十八,愛娘亦二十有一。這日全司禮拉了鄭文來見鄭夫人,要與夢卿作伐。夢卿亦出相見,鄭文道:“全老大人始終玉成,今日此來,義不容卻。”全義道:“不然。小姐行事,我久心服。伐柯之舉,不過聊盡愚衷。或可或否,小姐當有裁處。”夢卿道:“老大人待我夢卿,有逾骨肉。所有微忱,敢不披訴?我夢卿原系受聘之女,因先父獲罪,不得已舍輕從重,彼一時實不敢存一耿家念頭。及至蒙公奏除掖庭名籍,便當適人,以慰老母。一則父喪未滿,二則既已受聘,則生爲耿家之人,死爲耿家之鬼,豈敢有二?”全義道:“此乃至理。倘若奉旨賜配別人,小姐又當何以措處?”夢卿道:“當先父被收,罪在不測,夢卿已拼一死矣。雖代罪一疏幸蒙俯準,自揣永巷終生,未嘗有生之之心也。果真有另配之事,正夢卿全歸之時耳。”全義道:“此不必論及,耿家早另有佳偶,小姐已無所歸。別結紅絲,亦何所害?”夢卿道:“盟好既申,雖無夫婦之實,已有夫婦之名。名分既定,又適他人,則與再醮何異?”全義道:“小姐之志我已知之,但此後終身何以結局?”夢卿道:“以先父志行尚爾如此,況我一介女子,何暇慮及終身!徹其環王真,至老不嫁,北宮嬰兒子即夢卿之師也。”全義道:“小姐節義如此,昭若日星。假使耿家重來議親,還當應否?”夢卿道:“先人之誓書現在,兩家之聘物猶存,寧敢以事殊勢異,更作他想?”全義道:“然則,小姐願爲夫人之次乎?”夢卿低頭嘆氣,揮淚不語。全義向鄭夫人及鄭文道:“小姐所言,可貫金石,可對鬼神,古之節烈,不過如此。作伐一事,我全義再不敢道半字矣。”於是嗟嘆讚賞而去。誰知此事早傳到康夫人耳內,康蘄春、火信安、吳安陸、耿泗國,耿太僕、耿通政等,亦都在朝內聽得全義讚揚。耿通政遂到耿朗家向康夫人道:“燕小姐前者求代父罪,足見其孝;今又力辭作伐,足見其節。且觀生爲耿家人,死爲耿家鬼”之語,則其心可知。從來三妻四妾,古人所有,以燕小姐之賢良,未有不與林任二侄婦相安者也。誠如所言,豈非我家之一勝事?”康夫人道:“事非尋常,當與衆親商議。”耿通政道:“此等事體,上關朝廷風化,下關夫婦倫常,我通政司及御史衙門皆當入告,以頒旌表。嫂氏若能成全,越速越妙。”康夫人當下請了林夫人、宣安人、花夫人及蘄春膚夫人、信安康夫人、安陸胥夫人,並泗國棠夫人、太僕荊夫人、通政合夫人,一齊到來商議此事。林雲屏向衆婦人說道:“燕家姐姐乃我雲屏素所心服,且又受聘在先。

    他若肯來,大是美事,何須商議?”棠夫人道:“燕小姐本先受聘,若以爲大,則置侄婦於何地?若以爲小,又確乎不可。須尋一兩便之法。”荊合二夫人道:“燕小姐聘雖在先,而於歸在後。侄婦聘雖在後,而於歸在先,且長燕小姐兩歲。姊妹相稱,卻亦允協。”林夫人道:“此言甚是。燕小姐既已孝節兼備,必然義命自安,將來亦是你侄婦一個幫手。”於是康夫人便擇於八月十五日請衆夫人往燕家議親,這且不提。

    卻說宣主事在時,原住海岱門外。至宣德三年二月,在城內國祥街另買房室一所,恰與燕御史家一牆之隔。

    燕家在東,宣家在西。宣家後樓,正與燕家花廳相對。自三月裏移來,彼此俱都拜過。故鄭夫人與宣安人相熟,愛娘與夢卿亦遂相識。況且康夫人來看燕家,亦必到西邊。

    若來看宣家,亦必到東邊。是以彼此又都會過酒食。事偏湊巧,本年五六月間雨水過多,當中界牆,有一處損壞。磚瓦塌將下去,竟象一個角門。兩家夫人都因內裏庭院並無三尺童子,故一時未及修補。時至中秋已後,菊花欲開,夢卿領着春畹在花廳邊收拾菊花枝葉。恰好愛娘亦領着喜兒,手裏拿了一柄泥銀亮紙折迭扇兒,在那裏撲蜻蜒耍子。先是喜兒看見春畹,便叫道:“春姐姐,消遣得好!”夢卿一回頭,見有愛娘,便轉身走到牆邊。愛娘道:“這早晚菊花便欲開放,妹妹竟是催花使者了。”夢卿道:“秋閨無事,只好惜此消遣。”愛娘道:“初晴時候,蜻蜒都貼伏不飛,我將他扇起來,你看高高下下,往往來來,成雙作對,繞閣穿亭,亦頗不寂寞”。兩人立談多時,夢卿邀愛娘花廳上坐。鄭夫人得知,即令春欄、春亭、春臺隨了春畹,送出八碟糕點,一壺芽茶,鄭夫人亦到廳上,愛娘道過萬福。鄭夫人道:“明日是你耿妹夫家行聘,有許多事,尚須料理,不得奉陪。”愛娘又道過謝。於是愛娘與夢卿對坐飲茶,喜兒執扇在旁。夢卿見扇上有字,接來一看,卻寫着前年七月內墳院牆上的原韻,並自己的和韻詩在上。忽然想起那四句隱語,不覺驚喜。愛娘見夢卿面有喜色,因問道:“妹妹看這詩是何樣人造作?”夢卿道:“這和韻,小妹早曾見過。若這原韻,敢是姐姐自作無疑。”愛娘道:“何以見得?”夢卿道:“那四句隱語,分明將姐姐名姓離合在內。小妹從前已經猜出,但未知姐姐爲何如人耳”。愛娘笑道:“那詩本是我爲林家妹妹所作,這和韻又是賢妹爲我而作。真乃“同心之言,其臭如蘭”也。”夢卿亦笑道:“我兩人三年知已,今日才覺。若非閒暇相遇,何時能得提起?”愛娘道:“我與林家妹妹自幼相親,本期長久。不想半途分別,徒惹懷思。今又與賢妹相遇,可意知心,與從前無二。而賢妹不久又于歸耿氏,反合林家妹妹相守百年,而我愛娘終成陌路矣,既失一雲屏,又失一夢卿,恐後來未必再遇一雲屏,再遇一夢卿也。聚散無常,時不再來,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夢卿道:“天下有情人大抵如此。情得相契,則死亦如生;情不能伸,則生不如死。我夢卿自先父獲罪,既已心如死灰。後見姐姐之詩,不覺情又一動。今與姐姐相會,此情方爲之一暢。但不知此後是爲情死,是爲情生,可得與姐姐常通此情否!”愛娘道:“人之相交,無情固不及有情,而交不能久,則有情反不如無情。必須尋一個妙法,使此情常在方好。“笑煞秋閨深寂寞,與卿同是一般閒”。

    妹妹能與我同閒,獨不肯與我同事乎?”夢卿笑道:“姐姐肯與我同事,則我與姐姐便非兩人,更可與林家姐姐合而爲一矣。恨只恨天不隨人事,拘泥辜負了多少有情男女。”愛娘嘆道:“我與林家妹妹曾有約在先,今若再蒙賢妹見許,則我之終身都在你兩人矣。不然,慈母年老,幼弟無知,比匪之傷,似可逆料。”夢卿道:“男兒知己,四海可逢。女子同心,千秋難遇。林家姐姐我雖未見其面,然既與賢姐莫逆,則其人可知。自此以往,任他人是人非,務須同歸一處”。說畢將鬢邊一枝金蘭花簪兒拔與愛娘道:“此是小妹自幼服用,那一枝爲和詩失去,至今猶念念不忘,此一技暫與姐姐,權爲質信。若夢卿後來言不應,必就如此簪半路分折,伉儷不得長久”。

    愛娘道:“妹妹何須如此?若愛娘必要妹妹信物,則妹妹因物而見重,是愛娘不信妹妹了。若妹妹必要愛娘受信物,則愛娘亦因物而見重,又是妹妹不信愛娘了。”夢卿道:“不然。物以表情,小妹戴用此物,原期相伴終身。今日送與姐姐,我夢卿之心亦歸於姐姐矣,且此簪原因姐姐失去其偶,姐姐若不愛憐,尚有何人珍重?”愛娘聽罷,乃接來插在鬢邊。自此兩人益相親愛,這亦不提。

    卻說康夫人自八月十五日來與鄭夫人議親,鄭夫人慨然應允,故康夫人又於本月二十五日大行聘禮。又經全司禮因天子曾許夢卿爲孝女,便又將甘爲側室一事奏聞天子,天子大喜,詔賜“孝女節婦”四字牌匾。一時傳遍京城,凡耿家內外大小,聞知者無不暢快。獨任香兒一人心甚不喜,一則忌夢卿之貌,二則忌夢卿之才,三則同爲側室,而夢卿來頭正大,家素富貴,與自己孃家不同。四則康夫人、林小姐必皆重待,而親戚奴僕亦必欽敬,顯得自己卑微。只因這一來,有分教:言三語四,說不盡無限牢騷。慮萬愁千,方顯明一身正大。

    散人曰:夢卿之仍嫁耿朗,乃名正言順,事之合宜者也,故回之首尾以全義始終。至結同心一案,雖有兩詩爲之因緣,而算計其相處密邇,可以通情,則不得不另買房室以爲之地。

    “國祥街”三字,特爲孝女節婦立名。

    第十二回 老鰥夫妄思繼娶 瞎婆子濫引聯婚

    兒女情懷屬少年,未聞衰朽尚癡然。

    人間多少風流事,寧許盲婆口內傳!

    卻說平彩雲自作夢之後,亦知夢是自招,但想那題詩少年之心一時難恝。轉瞬間經春歷夏,又早清秋。這日上得樓來,侍女見往來人稀,便撤去紗窗,彩雲憑欄而立。

    只見遠山漠漠,古道蒼蒼。兩行碧柳,傳聞數處蟬聲。一帶清波,若見幾條魚影。因想道:“千紅萬紫,水綠山青,曾幾何時,而星移物換。正不知向時少年,可能重嘶匹馬,吟紅葉否?”正在悵望,見從北邊走來個老者,頭則顫顫巍巍,身則搖搖擺擺,嘴似咕咕噥噥,手是指指點點,似瘋非瘋,似呆不呆,招得樓上侍女大笑不止。

    老者仰面看時,眼花又看不真。彩雲見老者抬頭,便轉身下樓。那老者兀自在樓下徘徊不去。你道那老者是誰?乃北城外有名秀才,姓季名三思。博學能文,累舉不第。

    至今年已六十,在城外裕後村教授。妻室已故,雖然過了年餘,猶自傷悼不已。更兼風情太甚,遇着可人,未免相思。這日偶從樓外經過,正在推敲詩句,忽聞摟上笑聲啞啞,柔宛堪聽,一發觸起詩興。流連時久,便息在道旁大柳樹下,因想道:“有意尋春無處覓,不知轉入此中來。突然一見,留情如此,我三思半生花月,一世風流,豈馬齒加長,遂不以情自命耶?”想到此間,不覺手舞足蹈起來。遲了一回,又轉念道:“我將暮齒,他正青年,誰家黃花女兒,肯嫁白鬢老子?這樣媒妁,諒無人去作。”想到此間,不覺又心口嗟諮起來。既又自解道:“世間惟有情者知情,有才者憐才。我三思自荊妻去世,便覺日用起居,無知我之人,亦無可與言之人。閒常出得門來,那些村姑俗子,望之遠避,若將冫免焉。今日這女子佇目不移,啞然而笑,真是我三思後半世解人。”想到此間,又不覺心花撩亂起來。三思正在亂想,背後有人聲喚。回頭看時,卻是東方巽,道:“正爲代人求兄作一婚啓,不期邂逅中途。老兄在此,還是悲秋,還是遊春?”三思道:“時已秋矣,何以言春?”東方巽道:“我所謂“春”,非時序之春,乃心目之春。我所謂“遊”,非跋涉之遊,乃玩物適情之遊也。老兄素號情人,坐對此樓,寧無所感?”三思便將如何吟詩,如何聞笑之事,細細告知東方巽。東方巽道:“可喜可賀!老兄紅鸞星又動矣。但老兄眼花。容貌未知若何?且又不知是女子是婦人?”三思道:“以我看來,定是女郎。蓋男有童音,女亦有童音。方纔笑者,正是童音,這一定是個女子。若說容貌,大約聲之清輕者,其容多秀。聲之重濁者,其容多蠢。方纔笑者溫柔和好,定又是個佳人。”東方巽道:“老兄既已心許,明日遣媒來說可也。”三思道:“正有此意,奈無其人耳。”  東方巽道:“這又何難?貴村南邊長夜裏瞎婆古氏,專一走動人家,善於媒說。小弟二房下三房下俱是煩他說來。老兄只顧煩他便妥。”三思稱謝,於是拉東方巽到家。東方巽苦辭,將潤筆送給三思進城而去。三思回家,尋着瞎婆,告以媒說之事。瞎婆笑道:“你這老相公老不正道,兒大女大,還求甚婚?況且笑乃人之常事,莫不笑老相公的人,都是要嫁老相公的不成?三思聽說,心甚不平,取出潤筆,全數賞給瞎婆。瞎婆一時貪賺財物,隨口應承。

    卻說東方巽乃京師一個財主,祖上原是商販經紀,自幼夤緣列入簧門,專以走通官府,給交權貴。外面招賢禮客,好施輕財,大有孟嘗平原氣概。內實欺壓良善,苦刻貧寒。家中姬妾,多從訛詐中得來。有時高車駟馬出入公侯門第,那些貴人,貪他孝敬,仗他借貸,無不待爲上客,極力護庇。有時小帽便衣,來往市井莊村,那些匪類,敬他有錢,畏他有勢,無不視爲尊神,小心奉承。以此揚眉吐氣,儼然大俠。當日聽得季三思說出樓上女子之美,令人左近探問,方知是水運使宅室。家內只有安人小姐,使幾房奴婢,三四個侍女,住着四五十間房屋,家道亦好。曾有幾處媒說,俱未作成。因小姐生得標緻,安人要擇佳婿,是以耽延到今。東方巽因自想道:一個運使,多大顯職,亦要擇婿?以我東方相公這般人才、文才、家財,求爲二房與正室相亢,再無不允之理。且我又得一分絕戶產業,就令他仍住在他家,我卻來往歇宿,亦甚有趣。此真好際遇,不可錯過。誰知天網恢恢,東方巽纔有此意,自家妻子便暴病身亡。及至出殯後,即令人往水家去提親。來往說了七八次,家人回覆東方巽道:“水家不但不允,且又口出惡言。說我家小姐,總無人可嫁,亦不聽那經紀話。便無人來問,亦不許那東方巽。”東方巽聽說,氣個發昏。要煩人情,又恐不妥,要尋事故,又怕不便;要丟開手,又氣不平。左思右想,計上心來,便令心腹如此如此,各去幹事。此時有一俠士,鳳翔府麟遊縣人也,複姓赫連,名照。幼習詩書,長嫺弓馬。不思富貴,專愛遊遨。聞京師東方巽廣交,將來相訪。及至到京,見東方巽如此行爲,乃笑道:“市井小人,屠沽惡少,亦能播名遠近,可惜泮水清波,都教此輩污壞!暫不除去此輩不止。”這亦不表。再說古瞎婆受下三思重賞,故意遲過數日,回覆三思道:“那河北有樓人家,姓水,曾作過海防運使。只生一女,年歲尚小,不便字人。”三思見說年小,亦只好歇手。過了些時,又煩瞎婆別處媒說。瞎婆爲賺錢財,便各處去說。說過賈巡檢女兒,賈家偏嫌三思年老。

    說過姒理問胞妹,偏又禿胖而少一目。說過委經歷侄女,雖是改嫁,又嫌三思不富。說過宦照磨族姐,偏又足手殘疾,年長而淫。因此三思把繼娶之心方始冷淡。

    古瞎婆又濫引從良少妓,還俗幼尼爲三思作妾,三思亦皆謝絕。一日聞得東方巽媒說水運使之女,不由心中好惱。一則惱東方巽背友無義,二則惱古瞎婆欺己詐財。晚飯後在莊門前佇立,惱上心來。揹着雙手,皺了眉毛,踱來踱去,正自胡想。猛然有人叫道:“老兄何故忽忽不樂?”三思喫一大驚,抬頭看時,見一人身長九尺,面若削瓜,半部虎鬚,一雙圓眼,叉手而語,屹立如山。三思隨即拱手問道:“尊兄貴姓?”那人道:“僕乃鳳翔麟遊赫連照也。平生不解皺眉頭,今見老兄大有鬱郁之意,偶爾觸懷,不覺失口動問。”三思道:“鄙人私衷,何足以勞清聽!”赫連照道:“紫陌紅塵,隨他世事。青畦綠畝,樂我天年。我看老兄是世外人,當作世外想。僕非外人也,但言不妨。”三思驚異,忙延入草堂相敘。語中言及喪偶之事,赫連照笑道:“僕不意皤皤黃髮,猶如此兒女情長也。僕一介愚夫,三十喪妻,終身不娶。況老兄皓首窮經,尚不能以梅爲妻,以鶴爲子乎?”三思又言及東方巽背友媒說一事,赫連照怒道:“東方氏之不法,聞已盈耳,此特其小焉者也。僕實不願天下生有此人!”三思道:“足下居止,可得聞乎?”赫連照道:“遨遊四海,到處爲家,何須有一定居止?”三思道:“以足下材略,何求不得?掛印封侯,談笑事耳!”赫連照道:“丈夫讀書萬卷,何啻南面百城!誓不向刀筆吏以求生活也。”三思道:“然則,足下更又何求?”赫連照道:“日食不過鬥目,夜臥不過丈席。此外皆外物也,又何求哉?”兩人坐談,不覺山風漸起,暮雨方來,庭竹依人,檐花挽客。三思設酒留宿,赫連照並不推卻。秉燭痛飲,促膝高談,屋頭風氣全無,窗外雨聲漸大。三思之子季狸拜求劍術,赫連照笑道:“我看你年少英奇,當習詩書,諳韜鈴,建大將旗鼓,爲國家折衝閫外。一人敵何足學哉!我非好爲人師者,然不妨暫留,爲汝指示耳!”三思父子大喜。只因這一來,有分教:好徒媚子,人人落膽。義女良夫,個個揚眉。

    散人曰:彩雲之歸耿氏,最爲無因。故算計其歸之速且易也。不得不有東方巽之劫,而未劫之先,又有季三思媒說一事,以便引出赫連照,而季狸亦登場矣。

    古瞎婆姓氏與儲兒、憐兒同類。

    第十三回 任香兒被底讒言 宣愛娘花間麗句

    大家風度自高函,固寵爭妍總未諳。

    樹背宣花根已立,萋斐何事語醞醞?

    卻說耿朗自宣德三年八月初五日觀兵部政,十五日重與燕家定親,二十五日納聘,擇於宣德四年二月初五日親迎。不覺冬盡春初,于歸在邇。正是重重喜慶,十分興頭。這日散衙回家,晚間來到香兒房裏。香兒正換晚妝,耿朗手扶香兒肩背,指着鏡子道:“你看這鏡中人可還好否?”香兒道:“你說何如?”耿朗道:“鏡中者有風致,鏡外者有滋味。”香兒道:“風致是如何講?”耿朗道:“如花欲笑,有一種迷人之態。”香兒道:“有風致者,眼下就來,何必看這鏡子?”耿朗笑道:“那人來時,卻與你大姐姐一般,同是主母。”香兒亦笑道:“人尚未來,便護在頭裏。主母便是主母,莫不會喫人不成!”是夜同入鴛幃,共枕而臥。香兒道:“那人你曾見過,比大姐姐若何?”耿朗道:“比他還高些,還白些。”香兒道:“大姐姐已是粉白,他又更白,莫不有病?”耿朗道:“未聞見說有病。”香兒道:“手兒如何?”耿朗道:“比你大姐姐亦還細些。”香兒道:“腳兒如何?”耿朗便用雙足夾着香兒的腳道:“裙子過長,雖看不真,亦覺得比你小些。”香兒半晌不言語。遲了一回,又道:“性情如何?”耿朗道:“這卻不知。”香兒道:“他替父認罪,不肯另嫁,是個有本領的人。前日夫人說,不管家務了,明日他來時,何不靠他料理?”耿朗道:“還有你大姐姐在先,他如何越得?香兒道:“不是我說,大姐姐爲人,心慈面輭,未必是他敵手。與其後來伏輸,莫若先讓一步。”耿朗道:“要你作甚?你須要幫助。”香兒道:“我是何人?在你身邊能生一男半女,不落人眼下就是萬幸。還須要長得你的歡心,方不受人作弄。”一邊說着:“淚珠兒滾下枕來。耿朗道:“這些說話,如何今日方纔提起?莫不是怕新來人欺侮?”香兒道:“怕亦無益。只是知面不知心,我的嘴又快,一時間言差語錯,犯着忌諱,你若再不替我分解,教我如何存身?”耿朗道:“你又並非銀錢買來,孃家又非小戶,如何會有變更?”香兒道:“我雖不是買來,究與娶的兩樣。自家苦處自家知曉。”耿朗道:“你只放心,我自有道理。”  香兒聽畢,方纔用耿朗的汗衫拭乾眼淚,將身偎在耿朗懷內,你貪我戀,至四更方睡。此乃任香兒之初次浸潤也。

    再說宣愛娘自與夢卿定情之後,彼此時常來往。這日因系元宵,後夜早辰,便約下夢卿晚間過來看月。恰好吉夫人來看甥女,亦因金吾不禁,坐至四更乃去,故此未得相會。愛娘獨自坐在梅花盆架之下,亦至四更。寒雞半夜長啼,冰月一輪西轉,情緒紛紛,因用夢卿《春閨》“齊、西、蹊、低、啼”五字原韻,句首藏“雲斂晴空,冰輪乍湧”八字。又將“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二十個字隨便填入八句之內,作完寫在淺紅小箋紙上,同着題壁詩稿,都放在妝匣旁邊,方纔就寢。及至醒來,早已天亮,尚未梳洗,林夫人帶了雲屏來看姑母。雲屏見過宣安人,就到愛娘房裏,說道:“日高猶自不明眸,你好懶懶!”愛娘迎着道:“妹妹來得特早。”雲屏道:“喜鵲傳音,安得不早!”二人一同坐下,喜兒事奉愛娘梳洗,誰知那三首詩俱被雲屏籠入袖內。愛娘梳洗已畢,見過林夫人,又同雲屏在自己屋內坐談多時。雲屏又到宣安人房裏,林夫人正和宣安人言講愛娘之事。雲屏道:“姑母若不從姐姐志願,侄女亦不敢多言。我母女今日此來,特爲明白告知,以全我姊妹素日情義。我看姐姐雖則說話行事若不經心,其實有一定主見。”林夫人亦道:“以甥女人才,豈不得一佳婿?但紅顏薄命,天地間事,那個可以拘泥?就如燕家侄女,甘心還到耿家,那便是他見得到處。自古及今,有多少郎才女貌,被那愚父愚母,執固不通,作壞事體。大則生死相關,小則淫私紛起,想亦賢妹所深知者也。”宣安人道:“我作母親之人,亦只要女兒得所。

    適才尊嫂及侄女所言甚是,我亦無可奈何。”於是雲屏大喜,用畢早飯,辭過母親姑母,回至家中。康夫人甚悅,耿朗喜山望外。於是又擇吉日大會諸親,到宣家定親。此時鄭夫人卻在首先會請之內,夢卿聞之,喜而不寐。香兒見了,憂從中來。晚間雲屏將袖來的詩與耿朗看,耿朗驚喜道:“真天假之緣也。我前歲抄這詩時,就說京中那有許多才女?只道是四方流寓,不想竟是他兩人。怪道疑識處都用隱語。可惜我一向粗心,並未猜想。”說畢,又看那夜月待夢卿之作,其詩道:

    雲開風動月光齊,斂步迎回東復西。

    晴戶無人來玉井,空廂孤影到花蹊。

    冰侵弱質魂疑隔,輪轉柔腸黛半低。

    乍是牆邊學待約,湧然漏下怯雞啼。

    耿朗看完說道:“他兩人既如此能詩,明日到得咱家,正可稱閨中詩友。”耿朗此時喜笑非常,來到香兒房裏,將上項事告知香兒。香兒道:“宣家姐姐之會作詩,已曾聽見說過。若燕家姐姐之會作與否,今日方知。

    但不知作詩有何用處?”耿朗道:“這個難講。但臨風對月,詠雪吟花。亦足以暢敘幽情。”香兒道:“我想婦女們又不應考,何必學習詩文?燕家姐姐的和韻詩幸而遇着自家姊妹,倘若是遊冶浪子假作,豈不惹人訕笑?燕家姐姐乃細心人,爲何想不到此?就是宣家姐姐,亦未免多事。況且婦女們筆跡言語,若被那些輕薄子弟得了去,有多少不便處!”耿朗聽了,半晌不言語。這且不提。

    再說愛娘自正月二十五日耿家定親以後,終身有依。且又得與林燕長相聚首,真乃不世奇緣。一日閒暇無事,以《春閨》爲題,集古女子詩句作七絕五章,以寄燕夢卿道:

    桃李芳菲二月天,一枝和露壓神仙。

    妝成吟罷恣遊樂,燕語春泥墮錦筵。

    情來對鏡懶梳頭,一縷祥煙綺席浮。

    坐久此中無限興,遲遲日影上簾鉤。

    天與羣芳十樣葩,千尋錦繡絢明霞。

    池塘雨過無人到,一片閒心對落花。

    蘭閨豔妾動新情,頻倚銀牀理鳳笙。

    十二樓中春色透,何愁子晉不聞聲?

    咳唾輕飄茉莉香,銀缸斜背解鳴。

    西樓今夜三更月,羞睹紅脂睡海棠。

    不言夢卿得詩,再說耿朗初見夢卿求代父罪,生了一番敬慕之心。次見夢卿甘爲側室,又生了一番恩愛之心。後見夢卿文學風雅,復生了一番可意之心。及至聞香兒之言,不免又生出一番不足之心。因想道:婦人最忌有才有名。有才未免自是,有名未免欺人。我若不裁抑二三,恐將來與林、宣、任三人不能相下。此皆香兒浸潤之所動也。是時乃二月初三日,耿家遍請親眷。男親康蘄春、火信安、吳安陸、吳副憲,及捐主事銜任自立。女親蘄春膚夫人、信安康夫人、安陸胥夫人,林夫人、宣安人,花夫人、冉安人。是日奴僕奔走,賀禮盈門。一時有與耿忻、耿憬、耿懷、耿朗相好文武,都送禮作賀。有尚書高其節、學土賀嘉、給事中揚休、御史于飛、郎中聞斯興、主事陰傑、王仿、鄺野,學正曹鼐、英國公張輔、越國公胡繼虞、郢國公馮志寧、成國公朱伸、邯鄲侯孟徵、宣寧侯曹大年、西寧侯朱瑛、平鄉伯陳懷、武進伯朱冕、建平伯高品、指揮樊忠等衆四五十家。過了三朝,耿朗將蘭花簪兒還給夢卿。夢卿亦送與愛娘,仍舊合在一處。畢竟這一來有分教:遊移反側,徵士德之二三。柔順安祥,見女行之貞靜。

    散人曰:此爲香兒用讒之始。後來耿、燕之不和,皆香兒暗中眐之也。然香兒之讒方入,愛娘之事已成。此萱草所以忘憂。

    賀客中必用士林之英,東海之彥,及後日結親諸君子者,見夢卿爲衆賢所許,耿朗不當以讒見疏。

    第十四回 激義俠一夫獨住 適心意三女同歸

    大塊茫茫寄此身,得相親處且相親。

    世間聚散浮萍似,爲語痴兒莫認真。

    卻說赫連照在季三思家傳授季狸五德四機五善四欲之道,過了些時,不辭而去。這日正值二月二十四日,夜間自西山遊訪而回。約料三更,左側聞得路旁樹內有人私語。潛身細聽,卻是替東方巽劫取水小姐的惡奴,在那裏誇論劫取如法,回去可得重賞。不覺勃然大怒,大步走入樹林,罵道:“狗輩是東方巽何人,敢於輦轂之下,肆行亂法?本營在此,若不實供,立着巡兵拷問!”因又向樹林外喝道:“衆兵役俱遠遠圍住,不許窺伺,亦不許走脫一人,違令者斬!”四個惡奴見赫連照人物軒昂,肋下懸劍,都認作京營將帥,一齊跪訴,如何東方巽媒說水小姐不成,如何令他四人夜入水家,用薰香劫取,現今又如何抬至西直門外了緣寺內,和主人完婚。因手指著有窟窿大皮箱道:“此就是盛水小姐的箱子。”赫連照又罵道:“狗輩之罪,俱當梟首!”四人一齊磕頭乞命。赫連照飛一劍去,早斬了兩個,那兩個要走,亦被趕上殺死,惜不曾問得水運使住處。箱內果有人睡在裏面,微有鼻息,蘭桂芬香。只得用手託着,向南走來。到得門頭村前後,見有一座極大墳院,陽宅內燈火輝皇,有人宰豬殺羊。中有一人道:“燕小姐到咱家反居二房,真是老天無眼。”又一人道:“前日嫁來時節,天子賜匾,文武公卿都來作賀,他自不作正室。要作正室,大約不難。”又有一人道:“他乃通禮之人,斷不肯如此。”復又聽得一人道:“明日來的是那位夫人?”又一人答道:“四位老夫人,四位少夫人全來。”赫連照聽畢,因想道:“燕小姐乃女中丈夫,我將這女子安放在此院內,想他自有處治。”  於是從牆上將皮箱託入牆內,安放在東廡之下。仍復跳出牆外,仗劍向了緣寺而來。時已五更天氣,?牆而入。但見閣殿崔巍,庭廊曲折。曇花弄影,貝葉傳香,真好佛地也。又越過幾層牆門,並不知密室所在。恰好有一小尼從廚下取水,口內喃喃的憤怨。赫連照隨了小尼,曲曲彎彎走到竹林內。小板門前,小尼推門而入,鈴聲鏘然,回手關門,飛一劍去,小尼大叫一聲,早已倒地。赫連照跨入門內,見屋裏燈火如晝,聞得男子聲音,說:“小緣如何聲叫?”赫連照搶入屋內,喝道:“東方巽狂賊,今日特來尋你!”那男子慌張奪門要走,已被捉住,支持不得,跪在地下。那座間兩個少尼,一個少婦,俱搖作一團。那男子哀告道:“大王將軍,金剛祖宗,若少使用,小人多有。”赫連照道:“誰用金帛,只要你頭!”那男子道:“小人無罪。”赫連照道:夜宿尼庵,奸聚婦女,非罪而何?從實供出,免汝好死。”那男子道:“小人東方巽,本身秀才,素與這了緣寺尼姑有奸,實系尼姑招引,望祈原諒

    。”赫連照道:“他罪不及細問,只今行劫水氏,安可饒得?”東方巽叩頭有聲,正在哀求,頭已落地。那少尼少婦嚇得便溺直流。赫連照逐一究問,尼姑一名悟寄,一名悟昌,自來結交施主,勾引淫邪,入寺婦女,多被污辱。又恐事後不肯往來,立下賬目,脅令依從。今日要將水小姐搶到此間,與之強合。水家若羞事息訟,便去認親。不然或幽閉於此,或送往遠方,另作計議。那少婦姓繅,乃茅球之妾,自舊年人寺,已與東方巽相通。今因回家看母,又偷到此是第三次了。赫連照道:“可惜帝裏瑤京,可笑佛門淨土,乃爲此輩辱沒。”隨將賬目要出,卻不忍看,都放在燈上燒燬。先將悟寄、悟昌緩緩處死,每人各割了十餘劍,次將縹氏來殺,繅氏已早嚇死。因屈指自記道:“我看京城內有傷化理者六人,可曰六逆。御史茅球,秀才東方巽,醫生胡念庵,和尚宗寅,道士葉淵,尼姑悟寄是也。如能殺此六逆,亦一快事也。”於是躍然仗劍出寺而去。

    再說本月初五日耿朗親迎夢卿到家,鄭夫人陪送侍妾四人:春畹、春欄、春亭、春臺。耿朗與夢卿數年暌隔,一日相通,彼此敬愛,迥異尋常。過了三朝,又與愛娘行聘,即於本月十又五日迎娶。宣安人亦陪送侍妾三人:喜兒、和兒、順兒,正是一月之間,連得二美,耿朗亦不知身居何地也。康夫人以林雲屏先娶,命呼爲大娘。

    燕夢卿年雖小,卻系原聘,爲二孃。宣愛娘爲三娘,任香兒爲四娘。然愛娘生於永樂五年丁亥,二十三歲,最年長。次是雲屏,戊子年二十二歲。次是香兒,寄託年二十一歲。次是夢卿,庚寅年二十歲。故四人仍各按自己年歲以姊妹相稱,此不必提。至本月二十五日,兩位新娘俱往墳上拜祭。康夫人邀請棠、荊、合三夫人妯娌婆媳八個一齊同來,不入陽宅,在墳院門前下轎。家丁開門,纔看見皮箱。急告知耿朗,耿朗走至箱邊,見箱上有碗大窟窿十三四個,露出衣服彩色。令家丁開了看時,卻盛着一少年女子,兀自酣睡不醒。耿朗大驚,查問四圍牆垣,門扇閂鎖俱皆無跡,又不覺大異。衆夫人上前,家丁退後,康夫人見那女子,似中毒一般。於是令年壯僕婦將女子擡出皮箱,安放在行牀上面。康夫人親自檢看,那女子穿一身色麗衣服,制度齊整。自上至下,從外至內,無一絲布縷。且裙帶鈕釦,亦無一處解脫。腳帶牢拴,鬢髮不亂,不象被人污辱者。因又令人扶着坐起,灌了解毒藥物。不多時,見那女子咳嗽輕飄,腰肢漸轉,雙眉展處,黛色如飛。二目開時,波光頓起。彩雲醒來,見自己坐在牀上,左右侍妾,無一熟人。見一般四個年老夫人,淡妝雅服。一般四個青年少艾,月貌花容,自家亦不解其意。康夫人將前項事體細說一番,彩雲方起身陪禮道:“妾乃門頭村北水氏之女,名曰彩雲。昨夜未寢之先,因身偶不爽,和衣而臥。老母侍婢皆在左右,不知爲何人作弄,以至於此。”說畢,淚流不止。康夫人勸道:“這便是門頭村,回去見過令堂,自然分曉。”當下拜祭已畢,耿朗在墳上等候,婆媳八人連平彩雲九個,一行四五十人,令熟人引着直往西大河而來。五里遠近,早到水家門首。見門戶洞開,大小如麻。因見轎內有他家小姐,便走報水安人。衆夫人廳前下轎,水安人淚流滿面,走出前廳,拉住彩雲,問知備細。因向衆夫人稱謝道:“昨夜小女抱恙,一更之後,不知如何全都睡熟。及至醒來,一物不失,只不見了小女,真正家門不幸,生此闇昧之事。在衆夫人面前,實覺無地自容。”康夫人道:“以我看,令愛絕無別故。想是與尊府不孚之人弄此鬼魅耳。”荊夫人道:“雖欲壞尊府清名,卻不應放在我家墳內。若說移禍東吳,則家國公現在總理京營,亦斷無是理。”衆夫人正在言講解慰,忽然水家侍女報與水安人道:“小姐自縊了!”安人大驚,衆夫人亦一齊進內,救下彩雲,灌藥解勸,彩雲只流淚不語。合夫人手指雲屏、夢卿、愛娘、香兒,向水安人道:“這四個都是舍侄耿朗一人妻室,且都是仕宦家小姐,以大、二、三、四挨次稱呼。舍侄自幼算命,有五妻之喜。今

    日偏遇令愛,或者天假之緣,亦不可知。”水安人此時怕人傳揚,只得將錯就錯,便向康夫人商議。康夫人卻甚歡喜,一面令人喚耿朗來見岳母,一面令雲屏、夢卿、愛娘、香兒各拔金釵一支,權作定禮。水安人見耿朗年少英華,耿朗見過彩雲容貌,彼此豈有不相投之埋?乃定於三月十六日行聘,四月初一日迎娶。康夫人以彩雲與香兒同是二十一歲,命爲五娘。只因這一來有分教:爭妍固寵者,列戶而分門。合志協心者,同舟以共濟。

    散人曰:此回爲單傳彩雲歸耿文字,故於遇救回家,自縊、迎娶諸事,俱一串敘出,是爲滾作法。“燕小姐乃女中丈夫,想他自必有處治,”及“與尊府不孚之人,弄作鬼魅”二語,是前後帶映處。“家園公總理京營”一語,是前後補空處“向林外虛喝”,是點明“一夫”二字。再敘夢卿于歸,又敘愛娘者,是點明“三女”二字。或曰,彩雲之歸耿,算不得適心意。然觀前此之抄詩夢和,後此之歸寧,全篇直謂之適心意何傷?

    小緣、悟寄、悟昌之名,與古瞎婆同類。

    第十五回 燕夢卿讓居別院 林雲屏承理傢俬

    幾掛珠簾幾折屏,鳥啼花落滿幽庭。

    兒家莫謂無材具,羞與凡葩鬥娉婷。

    卻說耿朗自娶彩雲之後,康夫人移居在樓後正房,將家務交付耿朗,以圖養靜。於是雲屏讓夢卿,夢卿讓雲屏,三日不決。還是康夫人命雲屏管理,夢卿爲副。又分定正房爲會親公所,令雲屏住在正樓下。其東一所,令夢卿居住。愛娘又住在東一所之後,另一所內,西一所作耿朗習靜書齋。任香兒移居東廂,平彩雲住居西廂。西廂後有攬秀軒三間,穿廊一帶,看山小樓一座,北與西一所相通。西一所內有臥遊軒、目耕樓、蕉鹿庵、百花臺、如斯亭諸勝,又與正樓的西配樓相通。東廂後有曉翠亭、午夢亭、晚香亭三座,花木繁多。由假山洞內穿過,便是東一所。東一所內,有九畹軒、九皋亭、九迴廊諸景,西與正樓的東配樓相聯。夢卿所居五間正房之穿廊後邊。萱花坪北小閣三間,便是愛娘住處。東有葡萄園一區,西又與康夫人所住正房前東廂相通。大約東西配樓,前後兩面,俱是一樣門窗。從正樓看時,是東西配樓。若從東一所看,東配樓又是向東的正樓。從西一所看,兩配樓又是向西的正樓,故五房來往,俱不必從兩角門及正房內穿走矣。此真極曲折之妙也。正樓前梧桐兩株,幹霄蔽日,所謂百尺梧桐畫閣齊也。滿墀芍藥,醉雨迎風,所謂紅藥當階翻也。雲屏因夢卿有天子賜的匾額,仍將正樓讓給夢卿居住。夢卿道:“姐姐居長,妹妹如何僭得?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如此行時,教宣、任、平三姐姐何以居我之後?此一不便也。其知者爲姊妹之相和,其不知者,爲姊妹之相扎。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且以招小人之窺伺,此二不便也。”雲屏方纔不讓。是時康夫人屋內有侍女十人,五個年大的,名採繁、採蘋、採藻、采芹、采綠,俱留在身邊服侍。五個年小的,名採癗、采菽、採葑,採蕭、採艾,分給五房。於是雲屏房內侍女五個,枝兒、葉兒、條兒、苗兒、採癗。夢卿房內亦是五個:春畹、春欄、春亭、春臺、采菽。愛娘房內四個,喜兒、和兒、順兒、採葑。香兒房內三個:綠雲、紅雨、採蕭。彩雲房內亦是三個:汀煙、渚霞、採艾。一共二十五人。五房內又各委出一人,專以服事耿朗。枝兒管衣服,春畹管飲食,喜兒管器用,綠雲管玩好,汀煙管書史,五房內又各有家人媳婦輪流上宿,議定風媽媽、索媽媽專管每日早晚開關重門以內各院門戶,康爵之妻鼎兒,邱頤之妻養氏,專充裏邊廚娘。井渫之母江氏,習坎之母海氏,專司裏邊茶水。寡婦姬氏、木醜氏等二十人,專備灑掃。甄氏、憲氏等四十人,專作女工。衆允之媳洗氏,需有孚之媳越氏,專候各處使命。其餘婦女俱各有執事。重門是老僕嚴謹、周詳管看,二廳是小童金鶯、玉燕、白鹿、青猿管看,就住在重門外

    東西廂廊內。大廳是小廝賀平、賀安、賀吉、賀慶管看,儀門是老僕周宣管看,就住居陪廳旁小屋內。立定管家二名:衆允、需有孚。管出入賬目二名:衆生、舒用。管收放糧米二名:高稟、萬箱。管辦庖廚四名:由頤、甘臨、於磐、包有魚。管辦茶水二名:習坎、井渫。管辦酒果二名:康爵、黃流。管辦布帛四名:巴川、吳茂、白越、黃潤。管看大門四名:高荶、高閎、卜吉、卜臧。管看二門二名:夏屋、楚宮。

    預備日用轎馬二名:朱巾賁、金籶。輪流夜間督巡四名:門柝、豫防、牆有茨、韓之廬。應答賓客四名:言有序、言有物、惟清、惟寅。按班親隨八名:安節、勞謙、升階、馬壯、朱?、朱繡、童蒙、童觀。管收租債二十名:於郊、於野、於陸、於陵、方實、方早、黃茂、康年、百朋、南金、平施、甘棠、隨有求,隨有獲、益十朋、賈三倍、方至川、江之永、富方谷、馮市義。其餘男僕,俱備雜差。儀門前東廂廊第一間,管家着落。西廂廊第一間,管賬目坐落。其餘俱各分坐處。自此耿家,法度一新,諸事就緒,內外肅然。此雖雲屏調度,而夢卿之力居多。夢卿所住東一所之南,一帶假山,山洞中有小門兩扇,可以開閉。

    山前翠竹千竿,遮住洞門。竹林北曲曲折折的魚池,水內一亭,便是九皋亭。亭西花廳三間,香蘭四繞,便是九畹軒。軒北迴廊一座,來回九折,足以迷人,便是九迴廊。

    九迴廊之西是東角門。九迴廊之北,朱扉雙啓,花牆數曲,裏邊是夢卿住房。那魚池從東而北,直通葡萄園中、有小橋二架,一通假山洞門,一對九畹軒,有小船一支,以渡九皋亭。朱扉內正房五間,中三間前有抱廈,後有廡坐。三間的中一間,靠北有屏風一架,大牀一張。從左邊轉過屏風,出後門便是往愛娘房內去的穿廊。穿廊下櫻桃樹兩株,玫瑰花數叢。三間的左右兩間,俱作裏屋。西里屋內有北套間一間,東里屋內有東套間兩間。抱廈西邊,有紫荊花一樹。東套間窗外,有芭蕉十數本,山石一座,高下向背,可坐四五人。

    北套間之西小穿廊就通着東配樓,此東一所之大概也。

    泗國公耿忻聽得雲屏夢卿如此料理,因大喜道:“我夫婦日久有所託矣。”棠夫人素愛夢卿,益加歡喜。原來耿忻年已六十,並無子女,意欲告休,故有此言。耿憬生四子:耿月兄、耿服、耿鳷、耿月兆。耿懷生五子:耿月旋、耿?、耿月羲、耿月告、耿月令、連耿朗共十人。耿朗居長,次耿月旋、三耿月兄、四耿服、五耿?、六耿鳷、七耿月羲、八耿月告、九耿月令、十耿緿。是時耿朗家內,氣運興隆。雲屏又與夢卿商議,要將衆家人內,再行調換,以各稱其事。夢卿道:“現在分派事件,俱與其人相稱,亦不必更改。惟童觀童蒙兩個,未可深信。童蒙雖若質樸,而心地不明,恐被人連累。童觀雖若伶俐,而見識瑣小,恐見利即迷。但目下劣跡未露,難以遽更,俟之可也。甘棠、馮市義前於麥秋收取菜園租價,雖欠少數十金,然非兩人之詐,亦非兩人之不力也。園戶既都巽順,儘可令其帶償。古人云:“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甘棠馮市義是也,後必得其益。”雲屏又用夢卿之言,將一年所收地稅房租分作十分,五分爲日用之需,一分爲祭祀之用,一分爲賓客之資,一分爲賀吊之費。其餘二分收藏,以備緩急。每十日一小算,一月一大算。三個月一總算,一年之內務令有餘,斷不可不足。又令衆允需有孚重定治家法度,一不許私出私人,冥頑生非。二不許延道延僧,接交匪類,三不許無男無女,聚賭羣飲。四不許說東說西,遞語傳言。五不許穿用錦繡,戴用金珠。六不許侮人貧窮,欺人良善。如有犯者,事小三次後一總責罰,事大則立即處治,斷不寬恕。以此家下內外,又都愛敬夢卿。

    夢卿所居正房五間,中三間爲起坐之所。西里屋爲寢室,倚西牆設牀一座,餘處各設什用等物。牀北有小門通北套間,北套間爲靜室,裏面茗碗香爐花瓶書案。玉軸盈箱,牙籤滿架。東里屋亦爲寢室,南窗下火炕一鋪,北牆邊設大櫃二頂。櫃旁一小門通東套間,東套間爲妝室,近窗設方桌一張,臥椅一具,其餘香奩鏡奩衣架盆架無一不備。東牆邊亦設大櫃二頂,至中三間內,除中一間設有屏風大牀外,其西一間靠西牆一帶設大櫃四頂,北邊一小門通西里屋。其東一間靠東牆一帶設長木案一條,北邊一小門通東里屋。又東一間北檐外接連廡座,另套出小屋一楹,內設皮木等箱二十四個,乃耿朗來東一所時,春畹等退臥之所。其屏風前大牀,即令上宿婦女睡臥。大約五院內的富麗不相上下,若論到位置得法,富而不俗,麗而雅淨者,則夢卿愛娘房內爲第一,雲屏爲第二,彩雲爲第三,香兒爲第四。夢卿又因鄭夫人極其憐愛,故一切物件較諸房尤爲全備。雲屏又依夢卿之言,凡內外男女,若干日勤謹,遇事又能出力,便加倍獎勵,即平日疏懈遇事,偶能出力亦必量與賞賜。若平日有功,一時偶然失錯,立即寬免。即平日有過,一時又誤違家法,亦必三次後方纔責罰。惟有心大過,則隨用鞭撲,然亦不過三十。至於犯奸、犯盜,務須隨時斥逐,卻不迫取身價。以此家下又都畏服。這一來有分教:徵蕙質於詩書,每因德而亡其美。蘊蘭心於閥閱,時緣才以掩其賢。

    散人曰:此回系耿朗五妻既全,家道正盛之時。

    雲屏之理傢俬曰“承”者,承康夫人之命也,夢卿之居別院,曰“讓”者,以匾額雖懸正室,夢卿實退處散地也。“承讓”二字,與第三十一回“希擅”二字對針。

    前一段中四股,後一段亦帶羅文體。衆允、需有孚等,俱因事命名。

    第十六回 聆遊歌良朋勸友 宴夜飲淑女規夫

    友道於今可拊膺,琢磨切磋說誰能?

    果然士德無三二,閨閣淑媛即我朋。

    卻說赫連照自傳給季狸兵法及送平彩雲到耿家之後,便飄然而去,不知所之。季狸雖考入武學,爭奈進身尚遠,不遇知音,終年兀兀。接交得一個文學弟子員,複姓公明,名達,字子通。這公明達學富五車,才速七步。十五入泮,年至三十,未登一第,正是楊意不逢,鍾期難遇。只可借春風楊柳,秋月梧桐,以作消遣。幼與耿朗同學數年,兩相莫逆。然以耿朗公侯門第,曾未一至其家。

    而耿朗以兄事之,雖補官後,宦務在身,猶以時造謁。若遇公明達在家,必留飲數杯,亦不過菜根壺酒而已。

    嘗對耿朗道:“看君相貌,後嗣必昌。即本身富貴,亦不待言。所少者廉靜寡慾也。”及接識得季狸,乃大喜道:“甲冑於櫓,良臣器識,詩書禮樂,儒將風流。他日之茅土可必也。”耿朗亦嘗要拜識季狸,公明達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季子章尚未欲交賢弟,我雖強之,伊必不來也。且君與子章,後必同列煙麟,共相契合,今日何須汲汲爲哉?”以此耿朗亦不相強。公明達惟好閒遊,一日散步郊原,沿村覓飲,醉殘霹靂之春。遇樹即眠,睡擬混沌之譜。來至一處,木密花深,人煙稀少,再進數杯,勃然興作,乃擊壤而作歌道:

    三十碌碌長安道,得失由來多顛倒。

    心情一片少人知,自沽濁酒還自勞。

    有時汗漫步郊原,覓飲急扣酒家門。

    脫巾濡首拼一醉,長歌欲弔古來魂。

    古人物化去已遠,荒墳累累蓬蒿偃。

    野花枕藉睡方深,夢與古人相繾綣。

    今時豈必無古人,忄寧愚汝自不相親。

    自古明珠混魚目,我昔慷慨亦如君。

    聞言不覺一驚醒,更向酒家足此興。

    青山綠樹滿眼新,紅樓遠寺鳴清磬。

    歌畢滿斟而飲,忽一人突然而來,大叫道:“歌得好!飲得妙!”公明達視之,乃季狸也。笑道:“子章何來?”季狸道:“聞所聞而來。”公明達道:“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子之謂也。”季狸道:“志同道合,千里之外應之。況近在咫尺乎?”於是二人對飲。季狸道:“適聞兄歌,未免過激。我輩處世,悠遊爲宜。眼之青白,可得露乎?”公明達道:“古之人,詩以道性情。今之人,詩以掩性情。刻畫李杜,步趨元白,吾所不爲也。若夫風雲月露,蕩志馳情,子既不爲,而乃責之我耶?”季狸道:“事物小詠,兒女私懷,何敢望之吾兄?然和平其詞,委宛其意,言之者無罪,聽之者不倦,似亦詩家之一要也。”公明達道:“賢弟所言極是,我所作歌吟,多出自口占,未嘗見之筆墨。即偶有所錄,隨又付諸水火,亦未嘗取以示人,特未免稍激耳。適才所言,非我良朋,安能道此!季狸道:“弟之爲人,比耿瞞照何如?”公明達道:“參軍開府,各有所長,未易優劣也。”季狸道:“瞞照之爲人可得聞歟?”公明達道:“瞞照之爲人也,性情精細,才具風華,精細則未免苛察,風華則未免膚浮。

    吾恐其心過用而行不一也。”季狸道:“兄之知人,可謂明矣。但瞞照以燕夢卿爲之內助,則苛察可返爲靜密,而膚浮可變爲沉凝也。”公明達道:“燕氏之求代父罪,甘爲側室,天子榮以牌匾,誠不爲過。瞞照懸之正房,亦爲合宜。

    但聞得他出口成章,下筆成文,且又傾國傾城,吾恐以貌掩其才,以才而掩其德。加以瞞照之多疑,夢卿若以風雅遇之,可爲佳偶。若以切直處之,則不能久相得矣。且瞞照內寵過多,吾未見其利也。”季狸道:“然則夫婦相處,亦有術乎?”公明達道:“世不隆古,人不聖賢。父子兄弟,猶或以虛華相待,何況夫婦?若發言以誡諭,則違忤世情。若鉗口以浮游,則泯淪天理。汩泥揚波,我輩但飲酒以消之而已。”當下兩人重沽痛飲,不在話下。

    卻說耿朗一日無事,在夢卿房內夜活。是時乃宣德四年九月中旬,清商淡淡,良夜迢迢,桂魄一庭,菊香滿座。春畹行酒,便坐小飲。耿朗道:“飲香醪,看名卉,已是人生快事,況又國色相對,各在芳齡、志願足矣,又何求哉!”夢卿聽了,低頭不語。耿朗道:“卿何心事,忽忽不樂?”夢卿道:“妾以鄙弱之質得侍君子,私心自幸,有何不喜?惟願上則尊祖敬宗,以作九個叔叔領袖。下則修身齊家,以爲後世子孫法度。若美酒名花,只不過博一時之趣。益處不少,損處亦多。若不知檢點,則費時失事,滅性傷生,在所難免。”耿朗道:“我於花酒雖則留心,絕不致太過。又得卿不時提撕,想將來亦不至受損。卿與我名雖夫婦,實同朋友矣。”夢卿道:“正是,官人素所交遊者甚衆,不知與何者可稱莫逆?”耿朗道:“現任指揮馮士材、丁不識,主事鄧通賢輩,無言不合,無事不助,此仕宦中之莫逆也。張都堂公子張大張,王尚書親孫王尊王,朝則徵歌,暮則覓飲,此衣冠中之莫逆也。若同學之公明子通,則久交之莫逆。未見面之季子章,則夢想之莫逆也。至於未有事之先能預知我心,既有事之後能安解我意,大而官事家務,小而說笑吹彈,可以助我心思者,皆不及監生喬邦賢之莫逆矣。”夢卿道:“這些人可曾時長來往?”耿朗道:“除季子章尚未識面,不曾到門外,公明子通亦未到過咱家。張秀才諸人,十日或半月必宴會數次。馮指揮諸人,大抵於入朝進署之暇常常相見。若喬監生,則不可一日不來。”夢卿道:“良朋契友,原不在乎酬酢往來。

    但此數公,在自家心上亦有個分別否?”耿朗道:“自然有個分別。公明子通乃我幼時所敬,合爲第一等。馮、丁諸公,當是第二等。張、王諸公,應作第三等。喬監生輩可居第四等。”夢卿道:“若如此說,公明子通,乃道義朋友。馮、丁諸人,只可稱勢利朋友。張、王諸人,只可稱酒肉朋友。至於喬監生輩,不過市井幫閒,公侯門下耳,如何算得朋友!”耿朗道:“朋友雖算不得,然亦有用他之處。”夢卿道:“有何用處?若官事有難處分時,公明子通足可商議,其才智心思,必超出衆人之上。且時常相見,受其箴規,亦於身心有益。若家務有難料理時,內有大娘主持,百無一失。外有衆允、需有孚協辦,斷不貽誤。若論談笑,如三娘風雅,四娘、五娘流麗,足可以暢情懷。若論吹彈,則舞有舞女,歌有歌童,亦可以資清賞,又何必轉求外人?自古來市井幫閒大約皆遊手匪人,不肖子弟,或本來貧賤,藉此以謀衣食。或原系富厚,落魄而致卑污。其爲害小者,多方引誘詐賺錢財。

    其爲害大者,攀援勢權,走通官府。萬一墜其奸謀。豈不有礙行止?將來前程遠大,雖廣交當如孔北海之然亦思房爲李唐名相,乃被累於琴工。則此等雜項人斷不可接交矣。”耿朗聽畢,不住點頭稱讚。夢卿又說些飲酒看花好處,耿朗因問四時八節賞心樂事。

    夢卿道:“隨時隨地,從俗從宜,盡有好處就是。現在家內十供六館,件件俱全。公餘之暇,足可尋樂。他如正月元夕,二月踏青,三月上已,四月清和,五月天中,六月天貺,七月乞巧,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十月民歲,十一月陽升,十二月除夕。雖未免俗,亦可怡情。”耿朗聽畢,更加喜悅。

    二人又各進一兩杯,夜已二鼓同入寢室。此後耿朗便將馮世材、張大張等,漸漸疏遠。將喬邦賢等一概謝絕,不時訪謁公明達,諸事請教。又拜識了季狸,結成莫逆之交。內則專仗林雲屏,外則全靠衆允、需有孚。正是:一言感悟,非關他繡口錦心。百事紛更,惟恃我蘭姿蕙性。

    散人曰:題乃上重下輕,故文亦多用側筆。人之接交,君子固所當尊,小人亦不可過絕。蓋君子少小人多,君子每週於德,小人每週於才也。若必尊君子絕小人,則平彩雲、任香兒久宜送還母家矣。吾知耿朗必不能,吾知夢卿必見擠也。

    第十七回 三公子大鬧勾闌 二秀才浪遊燈市

    比匪終須招患虞,端資內助有名姝,

    若非深沐芝蘭味,海上應添逐臭夫。

    卻說耿朗雖遠了丁不識,王尊王諸人,又不好遽然絕交,只有來而不往,約而不赴,漸漸疏之而已。這些人起初還不在意,後來見耿朗接待冷淡,亦就不甚來纏擾。

    耿朗公事之暇與至親親友酬酢往來外,即杜門不出,與林雲屏、燕夢卿、宣愛娘、平彩雲、任香兒共享家庭樂事。不但省卻多少周旋,亦省卻多少費用。及至年終,需有孚稟稱:算明冬季三個月內,共節剩雜費銀五百餘兩。耿朗知是寡交效驗,益發重信夢卿。是時不覺臘盡春回,又是宣德五年正月元日。家家爆竹,處處春聯,掩靄風光,倏忽非舊。尋常巷陌,煥然一新。耿朗家童僕則衣冠齊楚,婢妾則珠翠繽紛。瓜子皮,荔枝皮,縱橫匝地。紙爆氣,松葉氣,氤氳彌天。耿朗五更入朝,散後先到耿忻家,拜過家廟並伯父伯母。次則回家,與康夫人行禮。後則去拜叔父叔母及諸親友。是日林雲屏、燕夢卿、宣愛娘、平彩雲、任香兒五人,齊齊整整拜過康夫人,然後彼此對拜。晚間耿朗方回,俱在正樓下用畢晚餐。雲屏問及本日拜望人家數目,耿朗令取拜單來看。連鼓樓街、東華門、四牌樓,並西四牌摟、國祥衚衕等處,四十餘家。其餘西直門外、朝陽門外數十多處,須於初二初三日分去。夢卿道:“上月二十八日,聽說任伯父偶抱小恙,未知大愈否?何不明日先去拜看?”耿朗道:“西城人家最多,且有不可不先去者。若明日出朝陽門,則東城一帶,雖可了事,其西城要緊處所,卻又遲誤一天。況越國公、江陰侯各家,彼今日既已先施,明日若不回拜,豈不令人記念?”香兒正和彩雲抓子兒玩耍,聽見此話,便說道:“如此拜節,先丞相,後將軍,總從正月元日起,直至臘月除夕止,亦到不得平常人家矣。怨得人家不領此虛情。”愛娘道:“平常人家去晚時便不領情,則我孃家不過是往燕伯母家之便,大姐姐家,亦不過是往大姨母家之便而已。況且燕伯母家又安知不是往我孃家之便?總之,我們都不領情。莫若五家並在一日內,按着行次,另走一遭爲妙。再不然,今日便罰他陪那不領情的人兒一宵何如?”衆人聽畢,俱各笑起來。香兒亦掩口而笑。正笑間,丫環傳進一個請帖,是馮世才初七日請酒。雲屏道:“初七日是二孃生辰,不去也罷。”耿朗亦正不要去,便託事回覆。須臾點上燈燭,六人團坐小酌,二更方歇。

    過了數日,已是初七。鼎兒、養氏預備竹葉酒、七菜羹、盤龍面、照宇餅,俱在夢卿房內會食。康夫人亦賜給夢卿花勝金簿,以助曉妝。飯畢,丫環傳進兩個請帖,一個是張大張、王尊王,一個是公明達、季狸,都是十四日會酒。耿朗令春畹記着公明達、季狸所約日期,好去赴約。”一面即辭謝了張、王兩人。到得十四日,竟去赴公明達、季狸之約不提。

    且說馮世才、丁不識、鄧通賢三人,會飲飯後,起更之初,一齊步上天銜。晚風已定,皓月方明,車馬連綿,人煙絡繹。”正是金吾不禁夜,天下太平時。三人或沽酒,或買茶,或猜燈謎,或聽清唱。二更後都已沉醉,順步走至勾闌行院,一家門首。鄧通賢認得是妓女謝仙桃家,卻早被人接去。一連走過數處,俱不耐煩起來。至末後一家,更是最熟。中堂上酒筵齊備,兩廂下蕭鼓俱全。鴇婆獻茶,妓女金錢兒出拜。三人又復暢飲,猜一回拳,行一回令。馮世才自作令官,要每人說古語一句,將本姓藏在句尾。若不能者,罰酒三杯。口內便念道:“舜生於諸馮。”念畢,即傳杯於丁不識。金錢兒笑道:“不合景,不切事,算不得。”馮世才抵死推託。丁不識乃接口說道:“往來無白丁。”又傳杯與鄧通賢。金錢兒亦笑道:“俺家井非官宦,豈無白丁?既不切事,又不合景。亦算不得。”丁不識只得胡賴,強傳杯與鄧通賢。鄧通賢更一字說不出,惟領罰而已。未後傳杯與金錢兒,金錢兒遂說道:“春宵一刻值千金。”當下三人大加稱賞,因逼金錢兒歌唱。金錢兒乃輕輕歌道:

    二十男兒好丈夫,蜂腰丹臉細脣朱。

    青樓妙舞歡歌日,囊橐千金一笑無。

    三人聽畢,追問作自何人。金錢兒不得已,乃說是鄰妓雅兒所作,三人便要邀雅兒一會。金錢兒道:“他多供奉內廷,不甚接客。況又夜深,未必肯來。”三人一齊死纏,金錢兒被逼不過,只得令人去邀。誰知去過五七回,人仍是不來。三人益發亂央,金錢兒免不得親身去請,雅兒方同了走來。看見三人,並不道個萬福,略讓一讓,便一齊坐下。三人見他容色甚美,年齒又小,也不介意,反先勸酒。雅兒更又不辭,接杯便飲。三人以爲灑落,益加喜悅。馮世才道:“久聞卿卿才貌,夢寐思之。今夕何夕,乃慰生平!”雅兒道:“平康佳麗,在在有人。諸公眼界,何其太小!若以桃李爲富貴,又何其先弄金錢於掌上耶?”三人見雅兒頗有情致,便素詩爲贈。雅兒隨援筆寫出四句道:

    弓旌來士武文全,逢世才能總未然。

    巧宦何妨丁不識,夤緣惟恃鄧通賢。

    寫畢,起身便走。金錢兒方去奪那詩稿,早被馮世才扯得粉碎,大叫大罵,拿席上一支大酒杯打去,打在一個虔婆臉上,仰倒在地。三人錯認,一齊亂打。衆幫閒亦來亂拉,三家家奴俱各大醉,只道幫閒無禮,都來與幫閒亂鬥,金錢兒早已走脫。正在打成一團,不期又有幾個少年扶醉而來,卻是張大張、王尊王,與舉人茹月桂,進士鄔日杏,會來東華門燈市看燈,一路上喫茶酒,放爆竹,引逗年少子弟,挨擠年青婦女,在燈市中走夠十數個來回。忽見一個童子生得標緻,便思上手。先是王尊王湊上去靠一膀背,那童子一閃。張大張又在前一遮,那童子向後一躲,恰倒在茹月桂身邊。鄔日杏便要去摸,那童子叫罵起來,衆人卻又走開。不上幾步,見人密處,又湊上去,把個童子弄得急急忙忙,一直往勾闌巷飛走。四個人一齊飛趕,恰到金錢兒門首不見了童子,領着家奴,一擁打入,正遇馮世纔等打出,彼此亂醉,不暇分說。一邊認作是包小官的主人,一邊認作是幫娼妓的閒丁,打迷了眼,自家人打自家人,也都不知。直打出勾闌巷口之外,相打者如山崩水湧,觀鬥者似蟻聚蜂屯,叫六喝麼,逞出秀才體面。喝神斷鬼,顯他公子威風。早有人曉知巡城御史李時勉,李時勉原要分解完事,不想衆人一味蠻鬧,只得將惡奴拿住,問明緣由,提到虔婆,審出備細,然後據實寫下一疏,五更時奏入不提。

    再說耿朗是日早晨便到公明達家同季狸同畢早餐,午後方始消飲。正是酒逢知己,話每投機。直至日落晚餐已畢,聽得天街上爆竹雷鳴,人聲鼎沸。三人亦在街坊上閒踱一回,歸來洗盞更酌。三鼓以後,楊善、勞謙來接耿朗,乃步月回家。康夫人已經就寢,夢卿、愛娘、彩雲、香兒俱在雲屏房內。耿朗見雲屏、夢卿同倚在一張大桌上喫茶,愛娘扶着個丫頭步來步去,象是散酒的模樣。耿朗笑道:“宣姨娘今日醉了也?”愛娘道:“一斗亦醉,一勺亦醉,不似那兩個酒氣一燻,便成兩堆亂泥。”耿朗看時,見彩雲倚在枕邊,香兒側臥牀上。此時耿朗已有酒意,走近一步,聞得兩人身上香氣芬馥,用手去推彩雲,正是雨溼桃花,弱不勝手。去摸香兒,正是風翻楊柳,強不能持。夢卿恐耿朗乘興輕薄不好看相,因教苗兒、條兒秉上燈火,綠雲、紅雨、汀煙、渚霞扶歸兩人本室。又俟耿朗睡下,方同愛娘回至自己房中,再令烹茶解酒。雲屏亦以酒尚未消,走來閒活。愛娘道:“今日可喜,都皆暢快。”雲屏笑道:“幸而姐姐不曾象那兩個醉倒,不然姨娘亦要被妹夫輕薄了。”愛娘亦笑道:“大姨比不得小姨,那兩個本是小姨,自當輕薄。俗語云,小姨九分九釐兒,若只以年紀論起來,假如先到我房裏,次到你房裏,豈又不是大姨夫作小姨夫了。以你論,他是妹夫。以我論,他是姐夫。今夜你卻要被姐夫輕薄了也!”說畢,三人好笑。正笑着,春畹道:“適才需有孚稟進來說,幾時回請馮錦衣及張、王二位秀才?因夜已深,明日再候吩咐。”雲屏道:“我與二孃已經議定,不必回請。明日傳知需有孚,不需預備可也。”是夜又喫過一回茶,五更方歇。正是:片言覺悟,不難脫簪珥於同牀。羣小窺伺,遂至操戈矛於一室。

    散人曰:此回乃上回證見,家有賢妻,男兒不作橫事。惜乎瞞照信道不固。金錢兒、雅兒,因事命名。

    第十八回 中和日助款良朋 寒食節憐傷孝女

    神可薦兮賓可羞,國香滋味自清幽。

    桃漿杏酪成奚事,也託仙根擬與儔。

    卻說彩雲、香兒十四日醉臥一夜,次日乃元宵佳節,梳妝已畢,都在雲屏房內閒坐。耿朗目視,不住微笑。早飯後各回本室,汀煙便向彩雲道:“昨夜若非二孃教我們扶過來,今日還不知大爺要怎樣耍笑,”彩雲道:“怪得二孃昨夜只勸我早睡。”方說着,香兒走進來道:“今日正節,誰許你早睡?”彩雲道:“那個要睡?是汀煙說,夜來若不虧二孃,咱兩還不知被他如何戲弄。”香兒道:“好個呆人!昨夜若非二孃勸酒,咱兩必不至醉。

    醉是他教醉,他人作好人,這到不必。他本來有些好處,只是遇着眼淺的,便作泰山北斗樣看成,連大娘也同他攛掇着。二月內請甚麼公秀才、季秀才,纔來幾天,三月間又要拜掃他父親墳墓。他又比不得無勢力窮人家,偏有許多作興。”彩雲聽罷,不往點頭,這且不提。

    再說是日日落後,大門小戶,麴院迴廊,無不懸設花燈。外而僕童打太平鼓,唱踏燈詞,點爆竹,放空鐘。內而侍女彈口琴,抓子兒,猜燈謎,請姑娘,各尋其樂。中堂上肆筵設席,銀燭煒煌。康夫人居中,其餘列座,命金鶯、玉燕、白鹿、青猿四人,吹彈起來。坐了更餘,康夫人回後,耿朗分賜衆僕人湯元酒果。又在東一所九畹軒大張燈火,命採苤、采菽、採葑、紅雨、渚霞五人,淡妝雅服,妙舞清歌。是夜耿朗盡興方止。席間定請公明達、季狸及拜掃燕玉墳墓日期。因正月內多事,且又有季三思忌日,乃擇於二月初一日請酒,三月初三日拜掃。作過元宵,耿朗便約定公明達、季狸並諭知衆允,傳令邱頤、甘臨,用心預備。

    光陰過客,轉眼又過了填倉、送窮諸日,早是祀、日之辰。大街小巷,賣太陽糕的聲傳遠近。辰刻公明達、季狸同來,耿朗如獲重寶,極盡款洽,日暮兩人告辭。耿朗道:“今日兄既辱臨小弟,小弟雖不敢自比平原,兄獨不能十日飲乎?且小弟五個內人,俱仰二兄盛德,已定每人各主中饋一日,以成留賓佳話。明日中和節,系第二個內人中饋,二兄如此拘執,豈不令閨闈笑人!”兩人聽是夢卿,便欣然許諾。是夕三人同在松蘿齋下榻。次日夢卿命春畹、鼎兒調和了三碗九醞解酲湯,一碟巨勝奴,一碟貴妃紅,一碟兒風消,一碟金乳酥,四色點心,令金鶯送至內書房,三人各用些須。少刻夢卿又命海氏烹了三杯龍團勝雪茶,三人飲畢,在目耕樓看些稀有的書籍。辰刻夢卿命進早餐,羹則有剪雲羹,冷膽羹。飯則有青精飯,月華飯。餚饌則有鄴中鹿尾,青州蟹黃。他如白龍馰,紅虯脯,鳳凰胎,逡巡醬等物,不一而足。三人飽餐,巳刻乃在各處亭臺上散步。正午到臥遊軒,夢卿又命海氏烹了玉葉長春茶,着青猿送來。玉燕早奉夢卿之命,焚起十里九和五枝百濯香,三人在軒內博觀古畫,如戴嵩牛、韓幹馬、杜荀鶴、章得象,萬歸真虎出林,戚化元龍入海,以及趙昌菡萏圖,曹不興馨烈侯小影,都是古人妙品,最暢心思。午後三人小酌,夢卿命春畹熱了絳雪春、玉露春、竹葉春、梨花春等酒,並真定鳳棲梨,安邑駢白棗,西域玳瑁殼,南省赭虯珠,宜都柑,華林慄,五斂子,橄欖糖等果,三人漫飲清談,微醺即便撤去。

    未刻再步些時,至申刻腹內覺餓,夢卿又命春畹、鼎兒預備晚餐。白鹿轉送了一行飯,有輭熊蹯,炙駝峯,羊頭籤,土步魚、三脆羹、五珍膾、八仙盤,二色繭、諸般異味。”三人用畢,又在如斯亭上散坐。只見池側臘冰初泮,碧水生波。長岸邊宿柳含春,蒼枝透豔。公明達令取琴來,金鶯早捧至一張,端端正正,安放在一個二尺八寸高灰漆棗木案上。公明達見那製作甚古,及至一鼓再彈,其聲清越疏朗,覺得亭上微風灑然,池內游魚止聽。不必問其爲何代物,想當在張越雷文之上也。季狸命取劍來,玉燕即雙手託至一股,其長四尺,以手屈之,柔不可言。以石試之,剛莫可比。季狸徐步下亭,丟個解數,初則霞光細吐,後則寒氣侵人,旁觀者皆不能仰視,真至寶也。

    當下兩個人撫摩琴劍,愛不釋手。耿朗道:“此琴此劍,乃第二內人所蓄也。聞二兄善彈善舞,賞鑑出凡。久欲上獻,又恐冒昧,故特寄放此處,俟二兄興至,便可藉以伸其悃愫耳。二兄既爾愛惜,何不攜去以成其志!”兩入聽畢,皆欣然作謝。酉刻三人在蕉鹿庵剪燭夜話,是夕又同榻而睡。次後愛娘、香兒、彩雲各主一日,俱令春畹照看調和。初六日乃耿朗父親忌辰,佳賓既去,閉戶獨齋。夢卿淡妝素服,同愛娘隨雲屏到康夫人臥室。香兒、彩雲,仍是凝妝倩服。私祭事畢,各回本屋,汀煙暗向彩雲道:“今日忌辰,本宜素服。娘與四娘,照常服飾。老夫人雖未道及,看顏色之間,有些不愉。”正說間,香兒走進來道:“人已早死,又未見面,行那虛禮何用?況我們又不是仕宦人家,那有應時應景衣服?難道預先作下寡婦衣裳備用不成?”汀煙聽了,走過一邊。是時愛娘正在夢卿房裏,早有人傳告此語。愛娘笑道:“兒女無知,一至於此。姨娘須體諒年幼,休要與他計較。”夢卿也不覺好笑。晚間汀煙又向彩雲道:“四娘說話甚不中聽,只顧如此。有何好處?”彩雲道:“我們本無素色衣服,二則也未想到必須穿素。老夫人之不言,那就是老夫人體諒。只是大娘若早說一聲,我們也好借換。”汀煙道:“薑黃蔥綠,娘亦多有,何必去借?聽說三月初三與燕大人上墳,想必都去,切不可聽四娘之言,又要推託。”彩雲點頭應允。誰知到了三月初二日,又信香兒說話,要推事故。及至午後,聽得康夫人也去,方纔不聽香兒言語。至次日初三,姑婦六人坐着六乘肩輿,僕婢十二個坐着六輛騾車,朱?騎馬前引,惟清、惟寅等左右圍隨,一直來到墳上。但見牆分八字,門列三楹。一帶土山,千樹長楊方吐秀。兩灣春水,萬條宿藻欲生新。恰好鄭夫人、宣夫人亦皆到來,家人獻上祭物,凡所謂剛鬣柔毛、翰音舒雁,無一不備,先是康夫人,次是宣夫人,末是鄭夫人,依序拜奠。然後是愛娘、雲屏、香兒、彩雲、夢卿,按年歲拜奠。祭畢,夢卿痛哭,雲屏愛娘再三解勸,家人撤去祭物,焚燒紙錢楮錠。正是黑蝴蝶與烏鳥齊飛,紅杜鵑共桃花一色。夢卿哭畢說道:“在家作女兒時,那一節不隨母親來此拜掃,自結縭以後,不便輕出,似今日此舉,上勞尊長,下煩衆姊,真此生所難再有者也!”雲屏愛娘亦皆垂淚。少時家人在陽宅內安設下酒飯羹湯,三夫人五小姐飯畢,俱在亭院前散步。牆外邊家內小廝將帶來的風箏放起,忽高忽下,忽正忽斜,飄飄搖搖妥妥貼貼,愈顯得景物溫和。香兒同衆侍女折柳簪花,尋青鬥草。騁懷遊目,極快心思。夢卿又領着春畹重到燕祖圭墳上,前後左右,佇立徘

    徊。看夠多時,方纔一同坐轎進城。鄭夫人、宣夫人各自分路回家,姑婦六人亦漫漫歸府。晚間俱要安寢,跟隨康夫人的尹媽媽因封婆子告病,遂幫索媽媽關鎖門戶。兩個人一邊關門,一邊閒說上墳事體。

    尹媽媽道:“二孃真象個作女兒的人,哭一大場,就是鐵石人也要落淚。茶飯都未甚喫,臨走還戀戀不捨,連春家姊妹俱哭個不休。”索媽媽道:“正是。二孃房內姊妹無一個不好,又有本事,又大方,又和氣。連採菽都益發出落了許多。”尹媽媽道:“挨金似金,挨玉似玉,鐵打房梁還可作繡針,何況是個人?”索媽媽道:“五個人內,春大姐更好風流典雅,好個標緻人材,一手好針線,又會作人。若不是侍女,甚麼舉人秀才嫁不得,將來若配咱家小廝,豈不是牡丹花插在驢糞上,令人可惜!”尹媽媽道:“寧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那些窮秀才富鄉老的家小,不濟的要多少。”兩個人一面說,一面關門,俱當作好話,不知早有人記在心裏。正是:爲薰爲蕕,既以因形而見影。或鬼或蜮,且看借代以生波。

    散人曰:良友賢妻,人異而事同。未有親良友而不禮賢妻者,亦未有禮賢妻而不親良友者。事本相同,故可並舉,卻仍重在夢卿一邊。春畹是夢卿後身,故每每特筆。尹媽媽之姓,與金錢兒、雅兒同意。

    第十九回 刑部郎執法如山 任氏女出言似蜜

    法重何嘗不寓寬,言甘未必總無奸?

    栽培既荷天工力,春露秋霜自等閒。

    卻說御史李時勉,於正月十四夜遇着馮世才、王尊王諸人,不得已以實具奏,十五日奉旨着三法司勘問。是時茅球正升任都堂,頃刻賄賂盈門,請託絡繹。本意要胡亂完結,不想刑部郎中富有執法不阿。一日三司會議,茅球向富有道:“賢司只知辨駁事體,專執己見。須知此等公案,全憑己見不得。”富有正色道:“此事該御史已詳細奏聞,本無可審。聖上必欲着法司勘問者,欲情真罪當耳。緣情定罪,法不容違,司員非敢執己見也。”茅球道:“以一人之私出入人罪,所謂情者何在?所謂法者何在?”富有道:“馮世才、王尊王等,若指使家奴,則其罪可原。至於親毆,則其罪難赦。毆於私家,則其罪猶可原;毆於市井則其罪愈不可赦。究其初,酗酒押娼,則官箴既玷。訊其底,挾威倚勢,則國法全欺。情已可惡,律所不容”。茅球道:“若依賢司所言,則情真罪當,非賢司一人之見矣。何貴部及本院並大理同寮中,又多有異言也?”富有道:“事論公私,不問衆寡。若一人以爲不可,衆人皆以爲可,衆人未必無私。衆人以爲不可,一人獨以爲可,一人未必不公。馮世才諸人本系勳舊,而三司同寮內勳舊頗多。張大張本系甲科,而三司同寮內甲科不少。所以有異言者,大約不平其心之故耳!”茅球道:“賢司能平其心,固可謂公。衆人之不能平其心,豈盡皆私?難道本院亦有私乎?只不過要省刑無已。”富有道:“省刑固都堂之體,而執法乃司員之職。似此不肖子弟,若不重加懲治,則後來效尤者必至盈朝塞野,不可救藥矣。定馮世才之罪,則紈衤誇驕矜之習可除。定張大張之罪,則紳?輕薄之風可化。實於世道人心大有?益,老大人總持風憲,寧未見及於此!”茅球道:“豈未見及,但當春發育,朝廷且有寬刑之詔。我輩過嚴,恐非臣子仰體聖化之道耳!”富有道:“殺一人而活千萬人,總殺不當罪,不得謂之太峻。況警千萬人而又不至於殺人,真不可謂之不寬。古人寓寬於嚴,正是此意。若養成兇惡,然後治之以法,不反與天心君命有違乎?”茅球見說他不倒,便教散衙。一連數日,不曾會議。早有人往富有家走通,且饋送金帛,約有四五千金。內中惟鄧通賢最多,馮世才、丁不識、張大張、王尊王不相上下。茹月桂、鄔日杏家本清寒,無人借貸,只好聽命而已。

    至二月初間,欽限將滿,會議時,茅球只道富有已收金帛,必與己合。及至上得堂來,見階前設着許多金帛,富有送上一章揭帖,乃大聲道:“此係各家賄賂司員,已將禮單移送巡城御史,轉達九重矣。今特持來以便入庫!”驚得茅球目瞪舌僵,乃翻轉麪皮道:“既有贓物,則伊等罪過斷無可逭,賢司即擬定各人應得之罪可也。”說畢,一齊散衙。直至二月終,擬定奏入,隨即批下:指揮馮世才、丁不識,主事鄧通賢俱行革職,杖一百,發往遼東,永不許代。張大張、王尊王俱行黜退,杖八十,充配煙瘴。菇月桂、鄔日杏亦行黜退,杖六十,流二千里。其餘幫閒家奴枷責發落。此時馮、張諸人,勢利全無。所用所送金帛,皆沒入官庫。三月初間,由刑部解送兵部發遣。及至耿朗進署,早已起解雲訖,不便趕送。

    回到家中,向雲屏等說道:“馮、張諸人,與我相交一場。呈非益友,亦無大損。今日遠遣,不及一面,此中殊覺愴然!”雲屏道:“君子立心,原宜從乎厚。但馮、張諸人,實不足惜。前日若不疏遠,今日未必不遭株連也。自作自受,何必見他!”耿朗說:“正爲今日未被株連,益覺不忍耳。聞得茅都堂自富郎中出首贓物之後,又欲效洪熙元年故事,攀引多人,以分馮、張之罪。倒是馮張諸人絕意不肯,故不致大興冤獄。這末後一着,似乎可取。

    這幾個輕財好義,素稱廣交,被遣之時,乃無一人相送,此可證世情之薄矣!”夢卿道:“君如必不能忍,何不令人追餞一番?”耿朗大悅,即着安節、勞謙,各帶程儀,前去趕送。第三日陸續回來,呈上諸人手札。馮世才、丁不識、鄧通賢的回札道:

    纔等質本凡庸,又復無學。自作之孽,悔何及哉!辱賜程儀,益增愧恨。始終不渝,君真宦途中第一人也。嗚呼!生爲別世人,死爲異地鬼,惟有返身修慝,以期三生之幸而已。西向書此,曷勝槍然!張大張、王尊王的回札道:

    徒負半生廣交之名,而國門祖道,寂寂無人。此去瘴水蠻山,諒少生理。幸弟等悔過寸衷,有君之知也。程儀敬領,愧謝不一。

    耿朗看畢,不覺長嘆。雲屏道:“有此一舉,君心之忠厚益敦,伊等之悔悟益切,而交遊之浮薄亦可少警矣,然此皆二孃之力也。”耿朗不住點頭稱是。飯後耿朗進署,雲屏便向夢卿道:“馮、張兩處,皆有回札帶來,都皆有悔過之意。此事雖是官人的忠厚,然卻虧你提撕。我見今世人幸災樂禍者不少,想其起初,未必無惻隱之心,或被小人唆訴,或聽妾婦愚言,遂至把夫良汩沒耳!”夢卿道:“官人心地,本自高明,官人前者謝絕馮張,是止乎所不得不止。今此之厚送馮、張,是行乎所不得不行。實是自家作主,小妹何力之有?”香兒道:“官人心性,每每不聽人勸。若非二孃心有思路,話有遲急,恐亦不能信從。大娘說話是是非非,從不散亂,然卻不能周全詳細。

    三娘爲人爽快,有時說起話來,把正經事都說成笑談。五娘雖會說話,卻只好補人之不足,不能作人的領袖。我是心直口快,不管人聽不聽,不管人惱不惱,未免不惹人怨。總之,都不及二孃。”夢卿道:“四家姐姐都皆年長,豈有反不及我之理?只是家常言語不留心的大多。”香兒道:“正是。我們的毛病,都在這不留心上。大娘若留心,必能周全詳細。三娘若留心,必能檢點戲耍。五娘若留心,自然有些主見。我若留心,亦不招人嗔怪。此後我們都要學二孃的留心纔是。”夢卿道:“我亦並非處處都去留心,只是嘴拙舌鈍,不敢輕易開口,倒象是留心的一般。四家姐姐若都象我,豈不有誤事體。”香兒道:“似我這心直嘴快,必多錯誤,倘遇一言半語,順口說出,知道的只說我有嘴無心,不知道的未必不說我爭長論短。再被那傳舌的婦女添改增減,以訛傳訛,必至於傷和氣,壞正事而止。今有二孃的寡言,正是我對症之藥。總賴二孃不時提撕,使不至有乖戾之處,方不負姊妹相處一場,不然則是不以香兒爲人,有心看我的短欠。想來二孃亦自不肯。”夢卿道:“我們姊妹,自外人視之,固是五個。自我等看來,卻是一個。假如夢卿有甚錯處,便是四家姐姐的不是,安有坐視之理?”愛娘在旁笑道:“你二人何必太謙?寡言的將來要得喉閉,嘴快的將來要得話癆。莫如二孃學四孃的嘴快,四娘學二孃的寡言,彼此攙和攙和,亦免得受病難治。”香兒亦笑道:“何如?正說着好話,三娘又來戲耍。我正要隨着二孃讀書寫字,三娘切又莫要混人。”愛娘又笑道:“好徒弟!未唸書先選師傅。今師傅既已選定,每年束脩若干?何日開館,也須早定爲是。”夢卿亦笑道:“束脩有無,且不要論。只是讀書寫字不用心之時,未免要難爲一二。”愛娘笑道:“孩兒幼小,一向溺愛,還求先生慢慢拘管,不要太緊了,生起病來。”說畢,雲屏、夢卿、香兒、彩雲一齊好笑。耿朗退署回家,亦催促香兒唸書。且說道:“二孃若非讀書明理,起初時必不能勸我絕交以遠害,末後來亦不能勸我忠厚以待人。你不但要學二孃的本事,還要學二孃的爲人。”畢竟這一來有分教:“入芝蘭之室,自爾生香。落蓬蓽之途,能無變色。散人曰:部郎之執法似私而本公,任氏之甘言似公而本私。公則其情易知,私則其心叵測。此回以部郎任氏同傳者,見聽言之人不可以似私,而遂忤其說,不可以似公而遂蒙其欺也。富有是茅球對面,富有急公,故後來有功。茅球營私,故後來有罪。

    香兒不從夢卿讀書則可,乃既從之,又更傾之,小人反噬,每每如此。

    第二十回 聰慧姿一姝獨擅 風流事五美同歡

    可欺君子以其方,真假何須問短長。

    且自隨緣施化雨,逢場作戲正相當。

    卻說夢卿自三月三日拜掃之後,香兒更加一番親熱。每日早起梳妝已畢,便到東一所來,將所授詩文默送一過,然後講解新授詩文。午間臨法帖百十餘字,此一定功課也。其餘問安罷繡之餘,又向夢卿討論些古今故事。

    香兒心性最是聰明,又加用功,到四月初間,凡詩古文詞亂熟者已八九十首,逐字逐句,俱能講論。至於寫字,起初未免結蚓塗鴉,次後則清清楚楚,都可看得。至初八日,乃如來生辰,京城風俗,好佛之家,都煮五色豆兒相送,名曰”結緣“。香兒便問夢卿道:“來生之緣,果然結得麼?”夢卿道:“生死輪迴,儒家不講。今生既不知前世,則今世豈能又知來生?佛經上說的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此話看來,是今生來生,總不必管他,又何必結緣?爲此說者,不過俗惡僧尼,欲伸其果報之談耳。”香兒道:“輪迴之說,固未足信,但報應之說,恐亦儒家所不廢也。”夢卿道:“佛教主氣,其說報應處,未免太着形象,故有天堂地獄之談。儒家主理,其說報應處,似無實據,然卻絲毫不爽。如孟子所說,殺人之父者,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者,人亦殺其兄。非報應而何?”香兒道:“自來莫奉佛法,莫不敬重僧尼。韓昌黎必要“人其人,火其書,”無乃太過?”夢卿道:“佛老之教,本不能齊家治國,故自儒家視之,皆是異端。昌黎乃一代大儒,故有此論。”香兒道:“若如此說,則佛老二教,天又留他作甚?”夢卿道:“留與不留,天亦未必有意。依我看來,佛老二家不生男不育女,既少生子,許多人便少了許多災劫,未嘗不與天地惡殺之心反相合也。”香兒道:“宋時蘇軾亦是儒者,看其詩文,最重佛法。何以有韓、柳、歐、蘇之名?”夢卿道:“此不過就文字上評論,就如唐詩,李、杜、元、白、王、楊、盧、駱一般,其實蘇、柳之爲人,安及韓、歐哉?”香兒道:“結緣之說,原無憑據,但人與人相交,有一見如故的,有終身如仇的,誰在暗中作主,便教如此不齊?”夢卿道:“若以緣論,夫妻是最有緣的了。然其中有恩愛夫妻,有生死夫妻,有患難夫妻,有冤業夫妻,故謂之有緣不可,謂之無緣亦不可。謂之非緣不可,謂之是緣亦不可。謂之由於緣不可,謂之不由於緣亦不可。總之,隨緣而已。”香兒道:“隨緣之說,豈非無定向的事了麼?則那再醮之人,亦可說隨緣矣!”夢卿道:“隨緣者,乃隨遇而安之意。若重婚再嫁,操守已失,既有乖於名教,如何教得隨緣?”香兒道,“若二孃的婚姻,豈不是有緣而無緣,無緣而又有緣乎?”夢卿笑而不語。只見愛娘拿了一枝碧桃花兒從穿廊邊走來,看見香兒在窗下寫字,便笑道:“好個標緻學生,造化了先生也。”香兒亦笑道:“似此少艾,不在深閨,來這書館,有何正事?”愛娘道:“特來尋你。”香兒道:“然則我學生亦造化也!”愛娘道:“你看,不熱不寒,清和時節。無風無雨,幽雅亭臺。九畹軒前,柳陰初

    密,杏魄爭輝,繞砌芝蘭,牽衣拂帶。不去賞鑑一番,卻受這筆硯的清苦,豈不可惜!”香兒聽說,便放下了筆,收起法書。愛娘亦將碧桃花插在瓶內,一面令人去邀雲屏、彩雲,一面同夢卿,香兒來到九畹軒。

    軒內四面窗欞,俱皆大開。五個人或臨曲水,或登小山,或踱長廊,或憑短榭。遊賞多時,仍至軒內。或據胡牀,或坐繡椅。或依窗,或席地。品花氣之重輕,評鳥音之高下。正坐間,愛娘忽笑道:“你們看!這兩個斯耍得有趣!遠遠望去,恰似一對蝴蝶兒成精。”衆人看時,卻是從東北葡萄園內跑出兩個侍女廝打耍子。這個拉倒那個,那個撲翻這個。翠袖繽紛,紅裙飄蕩。微風吹處,裏衣皆見。那一種嬌憨之態真有畫不出的形景。衆侍女看見,亦都嘻笑。香兒道:“你們何不也頑耍頑耍,免得午倦瞌睡。”愛娘道:“與其教他們亂打,不如配成對兒,兩個彼此相撲。贏的賞花一枝,輸的罰他取水澆花。”雲屏道:“只聞男子相撲爲戲,未見女子有此耍法。今日又開一生面,立一大觀也。必須三娘料理方纔妥當。”愛娘便將五房內侍女傳齊,共二十人,分爲左右兩隊。左一隊列在柳樹陰中,是枝兒、苗兒、春畹、采菽、春欄、喜兒、採葑、紅雨、汀煙、採艾十人。右一隊立在杏花叢裏,是葉兒、條兒、採苤、春亭、春臺、和兒、順兒、綠雲、採蕭、渚霞十人。愛娘又都命結束停妥,然後五人臨檻而坐,如閱武一般。原來九畹軒階下雖是蘭花圍繞,而南檐下有方丈一塊平地,乃夏夜露坐之所。今日正好作相撲圍場,且是黃土鋪平,綠苔生滿,又有風飄來的花片堆在上面,綿輭鮮華,正好作相撲錦毯。先是左隊內喜兒走出來,烏雲低綰,鳳笄牢插,高揎蘭袖,露一雙白藕。半曳鴛裳,現兩瓣紅蓮。右隊內條兒走出來,低壓雙鬟,緊纏長帶,裙兒系得不高不下,背子披來半掩半開。

    當下兩人撲在一處,條兒用力要抱喜兒,喜兒一閃,恰好條兒向喜兒懷內一歪,喜兒隨向條兒肚下亂揉。條兒笑輭,順勢一推,早臥在地下輸了。右隊內又走出綠雲來,一條披帛,結牢松綠衫兒。數縷紅絨,纏住鴉青髻子。左隊內亦走出汀煙,掖起蔥綠衫,半露談黃襯襖。拴緊茜紅裙,全遮淺碧中衣。兩個當場賭賽,相撲良久。綠雲將汀煙一攀,突然倒地。左隊內早有人扶過汀煙,右隊內亦有人替了綠雲。一個藕色衫,綠背心,綻開白綾裙子,卻是紅雨。一個銀紅襖,翠披肩,雙擊黃緞絲條,卻是和兒。相撲多時,紅雨力怯,走回本隊,和兒笑個不止。軒內五人亦都好笑。但見右隊內渚霞緊了緊披帛,揎了揎長袖,笑道:“誰與我來?”春畹一邊答應,一邊按了按鈿翠,摸了摸弓鞋,然後相撲起來。渚霞用力橫拖,漲紅丹臉。春畹順勢揪翻,笑破朱脣。兩人歸隊。春欄鼓掌而出,與採蕭扭在一處。兩人的裙子擾住,春欄向裙子一撩,採蕭正抬腳,恰好將一支小繡鞋撩在一邊,早被本隊內春臺拾起,採蕭忙去着鞋,這邊春臺與採艾又扭在一處。忽聽採艾叫聲“噯呀!”急要回手,卻被春臺將手籠定。衆人看時,是將裙子拉脫,把一條萍綠裙兒落在面前,兩個人俱被裙子絆倒。春臺伏在採艾的身上,臉貼着臉,採艾的鬢髮罩住了春臺的耳環,兩人只顧笑,都立不起身來。軒內五人俱令扶起。左隊內枝兒、苗兒,右隊內順兒、葉兒,四個將兩人扶過,便作兩對兒相撲。枝兒是翡翠衫,荔枝裙,花背心。苗兒是水紅衫,蔥白裙,繡背心。順兒是杏黃衫,蓮紅裙,青背心。葉兒是韭葉衫,槐花裙,紫背心。正是珠翠繽紛,光彩奪目。

    笑聲啞啞,如仙鳥爭鳴,身體飄飄,似天花亂落。一杯茶時,枝兒贏卻順兒,苗兒輸與葉兒。四人俱回了本隊。愛娘道:“還是一個對一個,不必雙來。”但見采菽頭上十數個小發辮兒,矮矮的綰成雲髻。末後一個人髮辮垂於肩下,有三尺來長。胸前紫衣上用繡帶結成同心如意扣兒,立在當場廝喚。右隊內採苤應聲而出,緊一緊月素披帛,笑道:“小油滑,看我制你!”用手猛然一拉,采菽險些跌倒。采菽稱勢一撞,採癗也幾乎坐下。采菽生的小巧、便利,採癗身支有些豐厚,撲不多時,便氣喘了。不防被采菽將腳一抱,就側倒在一邊。忽一人叫道:“采菽輸了,等我來!”采菽看時,見他半副花巾,輕遮綠鬢,一技柳葉,恰助紅妝。臉色媚生,口脂香吐,乃採葑也。采菽才待相撲,春亭接住,翻翠帶之如如,動湘裙之嫋嫋。急似驚鴻,輕如飛燕。叮叮咚咚,兩人的手鐲聲響。撲至多時,採葑敗走。當下二十人都已撲畢,愛娘將贏了的喜兒、綠雲、和兒、春畹、春欄、春臺、枝兒、葉兒、采菽、春亭十人,各簪花一枝。輸了的條兒、汀煙、紅雨、渚霞、採蕭、採艾、順兒、苗兒、採癗、採葑十人,各罰汲水一桶。因說道:“我這戲耍,比詩云子曰的有趣無趣?少十人鎮日家低着頭,死板板作那無底止的功課,也常活潑活潑,以免閉塞了天機。”彩雲道:“今日左右兩隊內,贏五個輸五個,真也公道。恰好二孃房內五個都是贏家,又真是有文修者必有武備也。”於是五人又談笑遊耍一番方散。畢竟這一來有分教:盧同量淺,雖未免內蠱之災。紅線材優,早能除外來之侮。

    散人曰:凡聰慧人若不務正,則一念之差必至無所不爲,香兒是也。後來種種不正,皆由此而生。

    風流事莫過於女郎爲最,想相撲時形景令人神往。

    爭強鬥力,舉世皆然,俱作一相撲觀可也。然勝敗無常,榮辱何定?五婢雖勝於相撲,而夢卿卻輸於相撲。勝也,榮也,何可恃哉?香兒與夢卿眐難,亦即相撲也。

    第二十一回 水成疾海氏能醫 藥未投愛娘解病

    火炙喬林災既休,水深滄海又能收。

    自從萱草植堂北,灑落襟懷勝匹儔。

    卻說夢卿自幼性喜飲茶,至於太過,未免積而成疾,且又有水瀉病根。四月初八在九畹軒南檐內看待女相撲,因天氣熱,飲茶水過多。又被日色蒸照,以此到晚間覺得滿身發熱,頭目沉沉。然猶支持與雲屏衆人茶飯,給香兒講書看字。不想十四十五幾日內,”四野生寒,西山蘊雨,節序將交仲夏,風光反似初春。十七日早間,雷聲虺虺,雨色絲絲,耿朗休沐在家,獨在晚香亭閒坐,”見春畹從假山洞口走出,自北而南,穿花拂樹,飄飄然如玉京仙子私向人間也。忽一陣疾風暴雨,春畹的繡帶兒被花枝兒纏住,及至解開時,衣裳已都溼透。盡力跑上晚香亭,那雨益發傾盆落下。看見耿朗,由不得雙頰緋紅。耿朗見春畹滿身是雨,背心衫子貼成一塊,肩背的柔輭,腰支的纖細,一目瞭然。裙邊上淋淋漓漓,滴水不止。想弓鞋內衣,必皆透入。耿朗道:“今日此雨,方可謂與梨花洗妝矣。”春畹笑而不語,用手去整雲鬟,頭上的花片兒紛紛拂肩而下。耿朗手接着花片兒,在鼻上嗅道:“花香真不及美人香也!靈犀一點,畹娘獨無意哉!”春畹正色道:“桃豔李,固屬東君。而秋菊夏蓮,亦各有主。君家總有所私,妾不敢有所背也。”是時雨少止,春畹便要下亭。耿朗道:“油衣在此,何不穿去?春畹道:“以侍婢而衣主人之衣,將置主母於何地耶?”言罷,冒雨往東廂而去。耿朗自此益發有專房之心。原來春畹與枝兒等雖然專以服事耿朗,惟春畹輕易不與耿朗交言。至於早晚飯食,寒暑湯水,莫不盡心安排,故耿朗平日就甚愛重。今日又見她人品端方,更覺委絕不下。是時因香兒使他去取虎邱茶,故致被雨。

    次日乃四月十八,是東嶽廟碧霞元君誕辰。傾城車馬,鼓吹連天。庵觀寺院,及好佛之家,亦煮五色豆兒結緣。且早間香兒走到夢卿房裏,見夢卿雖已曉妝,卻又倚枕而臥。因問道:“二孃今日如何?”夢卿道:“連日以來,眼漲口乾,胸腹作滿。今早又復漲痛,只思酸冷之物。適在院內,遠遠聽得街坊上打冰盞的聲音,大有望梅止渴之思。”正說間,愛娘走來笑道:“想是順哥要出世也,不然這發懶思酸,是何緣故?”香兒道:“人家在這裏病得不堪,三娘又來混人。”夢卿道:“三娘素通醫道,何不解釋一番?”愛娘道:“胸膈水漲,茶飲過多。加以時氣外感,遂至停而不化。若用按摩之法,亦可散得。你須忍住漲痛,我先試試。”於是夢卿仰臥在牀上,愛娘揎起紅袖,將鐲子摘下,坐在身旁,漫漫的按摩起來。多時腹內有些響動,愛娘已體熱汗流,腕酸體乏,香兒亦接着按摩了一回。夢卿正在輕鬆之際,如何住得手?恰好管茶的海氏走來道:“二位奶奶多少氣力?何不令人喚我?且這水氣作痛,若非手上有力的人,也摩他不散。”愛娘、香兒遂令海氏按摩。海氏便輕輕的摩得幾次,然後漸漸用力。夢卿雖覺腹內大有響動,終是流散不開。海氏道:“這須用菜刀切一切更好。”香兒道:“如何切法?”海氏便令人取了一把菜刀,用綿帛包好,從心坎下以至小肚,一刀一刀切去,真比手力有餘。夢卿咬牙忍痛,果然腹中大響,心坎間雖是寬解,而肚腹卻漲得堅硬。海氏道:

    “這刀既切不去,若用人在身踏一踏更妙。”香兒道:“又如何踏法?”海氏道:“我年輕時常患此病,常是教人在身上踏來。恐二孃當不起,故用刀切。今水氣太盛,少不得要人踏一踏看。”愛娘道:“請五娘來,他的身體苗細,可以踏得。”  不多時,彩雲走來,換了一雙新繡鞋,香兒扶着,輕輕走上夢卿身上,一步步漫踏,夢卿更覺得解散利快。是時雲屏亦來,愛娘笑道:“五娘本是掌上身,今作心上人了。”踏至多時,夢卿坐起,一連瀉過兩次,俱是清水。雲屏、香兒、彩雲俱各散去。時已下午,海氏提着水壺又來送茶,便道:“此後二孃須將茶水着實節檢,千金貴體,何必貪此無用之物?況且病到至極,誰能替得?早間希乎不將老奴急死。”是時愛娘、夢卿同坐在東套間內,見窗外芭蕉葉上,鮮花璀燦,綠綠紅紅,猶帶許多雨氣。太湖石邊,細草蒙茸,星星點點,時聞一派土香。愛娘道:“雨後景物,此爲最幽。若非抱恙,這主人一席,義不可辭。旁邊春畹道:“昨日娘們賞雨,險些將我畹兒被雨淋死。”愛娘笑道:“娘教你被雨,本是無心。爺教你避雨,恰似有意。此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春畹道:“教死亦未必就死,教生亦未必就生。到是這不生不死的,還求三娘一個藥方兒醫治。”愛娘笑道:“傻女兒,這藥方兒作孃的如何給得?”夢卿亦由不得笑道:“女兒的藥方是給不得的,我的藥方莫不也難給不成?”愛娘道:“正是,我想你的病雖是水積,終覺有些情思。大凡人心神安舒,病從何來?惟心動於中,斯外邪乘之以入。我見你終日言笑,一如無事。其實千思萬慮,並積於心。此即生病之由也。”夢卿道:“我的病,惟大娘、三娘心最知,其次則畹兒。作女兒的事,已不必論矣。自爲婦以來,逆來順受,亦惟忍之而已。”愛娘道:“忍之一字,固息事之源,實乃生病之胎也,莫若忘字爲上。古語云:“大道玄之又玄,人世客而又客。直至忘無可忘,乃是得無所得。”二孃若會得此意,則病自除,何必拘盧扁之死局,取效於草根樹皮哉!”是晚愛娘與夢卿同榻而宿。至次早,和氏來稟道:“昨日大娘教請過淳于裔、孫繩祖,今早大爺又教邀了胡念庵、伊士義,現都在外邊伺候看脈。”於是夢卿命人扶至前邊正房內坐下,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俱在屏風後坐聽。和氏喬媽媽將四醫生帶至儀門外,挨次看脈。先是伊士義,看畢出去。次是孫繩祖,次是胡念庵,後是淳于裔。四人看完,夢卿仍回本室。不多時,傳進兩紙藥方。耿朗已令人將伊士義、胡念庵的藥方取來一劑煎煮,雲屏就令在後邊遊廊下燒起銅爐,將藥盛在銀鍋內,用文武火漫煎。耿朗亦從愛娘

    的樓下走來,看着煮藥。海氏、春臺不曾防備,玫瑰叢邊有春畹曬了雨溼裙鞋。耿朗轉身到玫瑰花前,見綠葉青枝上掛着一條淡紅單裙,卻是被溼過的,知是春畹之物。又見花根下向陽處有一對半溼繡鞋,恰好半折。雖然被雨,而上面花繡猶屬鮮明,彷彿是有香氣。耿朗一時興作,拾在袖內。海氏、春臺一些不覺。直至藥好,耿朗才往西一所去收繡鞋。是日乃宣德五年四月十九日也。夢卿一連服過幾次,水氣雖然全消,而飲食不進,形體漸瘦,雲屏急要另請良醫。愛娘道:“前日淳于裔、孫繩祖的藥方上有些批語,未曾細看,或者別有見解,亦不可知。”雲屏即令春亭拿來看時,上面寫道:“病系豐於滋味,溼熱致疾,似宜用清金降火之劑。但用涼藥,恐傷脾胃,且既瀉過,莫若溫補爲上。”愛娘看到此處,便拍案道:“是了!二孃泄瀉過多,氣血兩虛。夫補血用四物湯,補氣用四君子湯。蓋四君子溫藥,補氣正以生血,四物涼藥,未能補血,先傷胃氣。今伊、胡兩人所用者正是涼藥,故病未盡除而飲食不進。我想,還是溫補的好。”雲屏道:“藥性我未深知,又加前日一時匆忙,未曾斟酌,幾乎誤卻大事。今日必須淳于裔、孫繩祖來纁看才妥。”於是告明耿朗,即刻去覓兩人。不多時,兩人都到。看過脈,耿朗邀在前廳款待。因問道伊、胡二家用藥之意。孫繩祖道:“伊、胡二先生以明公系勳戚門第,供奉必優,故用一切涼藥。不知專用涼藥,未免有傷脾胃。且又問知尊夫人平日飲食最儉,症候好似外感,其實本是內傷,則涼藥斷不可用矣。”耿朗道:“怪得前日二公用溫補之方。”淳于裔道:“溫補者,非溫藥補之也,溫猶溫存之溫耳。人以胃氣爲主,不補氣則血何由而生?伊、胡二先生以爲氣有餘血不足,故專補血。不知氣有餘,邪氣也。正氣何嘗有餘?且脾喜燥惡溼,喜暖惡寒。脾胃受傷,飲食能不減哉!”耿朗聽畢大悅,即依兩人所說調理,不數日便見功效。旬日之後,漸次如初。而夢卿嗜茶之病仍未能除也。”正是:去草務本,雖未能收全效於明醫。□茅連茹,早已授單傳於美婢。

    散人曰:此回上輕下重,重在夢卿之病,不重在海氏醫生也。淳于裔、孫繩祖是伊士義、胡念庵對面。

    第二十二回 泗國公病中遺語 楊安人夢後勸言

    湍水決時無定歸,楊花吹處總依違。

    淑媛貞靜幽閒德,水自停流花不飛。

    卻說夢卿病好已是五月端午,滿宅內各門各戶,高貼雲符,雙插艾葉。早飯後都在康夫人房裏飲雄黃菖蒲酒,林、燕、宣、任、水五家,俱送彩絲、角黍、桑椹、櫻桃等物。午後在雲屏房內私宴,夫妻六人,團欒而坐。

    飲酒中間,耿朗依雲屏、夢卿之言,定於初六日會邀公明達、季狸,並與泗國公、太僕卿、通政使奉送食物。初七日內裏請棠、荊、合三位夫人,外邊會耿月旋、耿月兄等九個。初八日請蘄春侯、信安侯及膚氏、胥氏中表諸親,初九日請林、燕、宣、任、水五家。一連四日,即傳諭衆允、需有孚預先料理,本日卻大賞內外大小僕婦。坐間香兒道:“這樣炎天,必須如大伯父家前廳,高敞幽深,差不受熱。”愛娘道:“還不如水伯母家後樓,綠波繞檻,碧樹盈窗,自有一段清涼景況。”耿朗道:“記得五年前,每逢端午日,必住各處遊賞,如南城金魚池,西城高梁橋,北城滿井,東城松林。雖處處徵歌,家家市酒,未免冗雜,而林泉名勝,實以供清賞。”香兒道:“如今爲何不去遊耍?”耿朗道:“一則官私羈擾,二則酬酢難辭。且自有衆卿以來,不復有向時俗態矣。”愛娘笑道:“這是爲四娘來了,方纔不去,不然爲何四娘獨問?莫不知彼處有畫中人麼?”於是合坐皆笑,是日耿朗盡歡而罷。

    不覺過了四日酒筵,至初十日早晨,香兒、彩雲各回家歸寧。剛纔起身去後,就有泗國府內家人飛馬而來,說:“大老爺舊病忽犯,十分沉重。”耿朗不及更衣,即走馬前去。內裏康夫人、雲屏、夢卿,隨亦坐轎而往。原來耿忻自宣德元年秋間吐瀉之後,每時要發。到這五年五月,已四個年頭,轉成勞瘵,而此次較前加重。見了耿朗,便嘆道:“我以祖蔭,重荷國恩。常思以馬革裹屍,立功域外。不期事與身違,行與時忤。又復眐此不起之疾。碌碌終老,一事無成,猶恨死之不早也!我死後汝若承此職,須勤國事,無墜家聲。侄婦燕氏,幽閒貞靜,後必生克家之子,吾志有所託矣!”須臾耿憬、耿懷、荊氏、合氏、耿月旋、耿月兄陸續皆到,耿忻又向耿憬、耿懷道:“兄弟之誼,行將盡矣!所慮者汝兩人年老,諸子尚幼耳!我之無嗣,聖上所知。爵之承襲,自必有旨。我死後切勿過哀,免致老病,以累幼兒。所有傢俬,我意令燕侄婦輔助汝嫂,俟汝嫂死去分析與月良、月旋、月兄等,何如?”耿憬、耿懷俱各權許。棠夫人、康夫人令夢卿近立牀前,耿忻道:“自汝至我家,我未嘗以汝爲媳。

    汝之立心行事,我所未及也。汝其任勞任怨,以助汝伯母,勿逆我意!”夢卿退後,因又向耿憬、耿懷道:“生子當如季子章,生女當如燕夢卿。不然,則徒多業障耳!”說畢,合目而坐。是日俱未回家。次日病覺少輕,衆人俱各暫回,留耿朗、夢卿、耿月旋、耿月兄侍看。耿朗私向耿月旋道:“怕父終身不置妾,年老不繼子。曠達有之矣,奈不可以爲訓何!”耿月旋道:“伯父作事,從不與人計議,亦不用三思,隨便行去,若經意若不經意,然卻無一失着。即如表季子章爲耀武衛守備一事,兄先知否?”耿朗道:“此事不但伯父未向我言,即季子章於初六日見面之後,亦未到我家。初九日奉旨補授,初十日即遇病發。我既不敢問,而子章又不來,正不知因何事而有此不意之遭。”耿月旋道:“想伯父之薦子章,非不知子章乃吾兄之友也。若告知吾兄,未免有私。子章之受薦,非不知伯父爲兄之伯父也。所以不告吾兄者,亦明其無私也。兄數日未進署,故不得知。何不差人去取邸抄來看?”耿朗即令升階走馬取來看時,上寫道:

    署理總管京師十二營大都督耿忻謹奏:查有南陽大盜黨□

    、寇四維者,李彬、張輔之漏網,高煦謀逆,實助惡焉。事敗亡命,轉寇山左諸路,掠物無算,殺人盈千,文武官以之罷去者在在多有。近乃密邇輦轂,以道士葉淵爲之師,晝伏夜興,種種不法。本月初七日,耀武營守備左虛,收捕被殺。臣隨遣果勇營將弁,又獲重傷。臣正提兵前往,乃有本處武生員季狸,幼習儒業,素諳韜令,糾集鄉民,鼓勵散卒,破葉淵邪術,手刃寇四維,生擒黨□等五十餘人。復推功於千總克讓,智勇謀義,兼而有焉。除條列季狸擒殺方略進呈外,祈將臣備員禁衛不能整飭行伍、肅清地方之罪,交部嚴加定擬。

    此是宣德五年五月初八日具奏,初九日奉了一道詔旨道:

    葉淵、黨□等着即梟示。守備左虛照例癅□賞。所遺耀武營守備之缺,即以季狸試用。耿忻免議。

    耿朗看畢大喜,送與夢卿看。夢卿道:“子章他日之名將也,君可謂得所友矣!”耿朗道:“朋友以補人倫之不足,然我之交公明子通、季子章也,皆出於卿內助之力。向非卿言,幾失良友。”夢卿道:“內助多矣,寧獨妾哉!”因將邸抄令人送與雲屏,愛娘。又說與雲屏,令人將耿忻病勢,告知香兒、彩雲,好來看視。

    再說彩雲回家,楊安人接着,母女兩人用畢茶飯,楊安人道:“我前日細看燕家姑娘,面龐兒比你四個都好。言語溫柔,行事大方。姑爺爲何反合他不甚和好?”彩雲道:“爲甚不和好,只是房次太多,他又不甚活潑,故覺得有些參差。”。楊安人道:“不甚活潑,卻是他的好處。若五房內都活潑起來,誰能容誰?你們爲甚麼亦合他不對?”彩雲道:“亦無甚不對處,只是他大些,自覺得有些不稱意。”安人道:“這就錯了。他又不恃富挾貴,倚材逞色。若說天子知名,公卿敬重,是來頭大處,則那孝、節二字,你們學得來否?如何反不稱意?”彩雲道:“我合他卻無甚不對,只是四娘時常有些言三語四。”安人道:“任家姑娘雖說憐俐,終是小家氣象。看你伯母棠夫人,叔母荊夫人、合夫人待二孃四娘處,便知二孃四孃的好歹。我昨夜夢見燕家姑娘的臥房門前,臥着一物,其形是豬,其色正白,滿身毛片,都作星斗之文。我想此豬恐非尋常之豬,或者是神聖因他孝節無雙,特來保護,亦不可定,將來必有靈驗。況且他上表章、卻婚嫁,是大有材智之人。若你們後來激惱了他,未必不受他的虧苦。別人我都無干,你若有甚是非,教我如何放心?”彩雲道:“母親有命,女兒敢不遵依?只加意和好就是。”安人聽畢,方纔歡喜。午後彩雲上宅後小樓,憑窗四眺,忽見壁上有詩兩句道:

    碧紗窗子隔紅塵,春睡沉沉夢亦新。

    卻是大前年夢中和韻之作。因自嘆道:“世事如漆,人生若夢。我現在雖有所託,而從前之悠悠忽忽,奇奇怪怪,至今兀自不解。何造化之顛倒人以至此哉!”乃命汀煙磨墨提筆,續兩句道:

    千個鶯兒千個燕,幾回喚醒玉樓人。

    是夜就在樓上過宿。至十一日午後,與楊安人閒坐。

    汀煙稟說道:“大娘差惟寅來告訴,說大老爺現在病重。”彩雲即便收拾進城,惟寅騎馬前引,汀煙坐車後隨,日平西即到泗國府內。才下轎,香兒是惟清騎馬前引,綠雲坐車後隨,恰亦到來。一同看過耿忻,見過棠夫人。是日香兒彩雲與夢卿商議,兩人暫且回家。次日十二,康夫人帶了雲屏來換夢卿回家息宿,定下此後兩日一換。只是這一來有分教:思瑤姬之狎暱,夢繞巫山。感甄女之歡欣,汀及洛水。

    散人曰:見公論敵不住私心,國公遺語,安人勸言,皆公論也。讒人之忌益深,而聽讒人之私心益起。

    上半回後來寫薦賢,下半回後夾寫補詩。事雖連類而及,然俱不是閒文。

    耿朗與夢卿之不睦,此時尚未破盤,正好收拾。

    收拾之法何如?曰:當學愛娘。然惟不學愛娘,方纔是個夢卿。不然與前面求代父罪、甘爲側室,成兩半個人矣!季狸乃赫連照所取之友也,今之擒滅葉淵,即謂死於赫連照之手也可。

    第二十三回 宣愛娘賭詩博趣 燕夢卿書扇留疑

    綺思豔句自然生,未必閨閣果有情。

    天上雲和才泄漏,世間從此憶雙成。

    卻說耿忻病勢行輕行重,已到五月下旬。康、荊、合三婦人輪流去與棠夫人作伴,耿朗亦常過宿。雲屏五人,已更換數次矣。這日二十七日,乃雲屏侍看日期。剩了夢卿、愛娘、香兒、彩雲在家,午間極熱。愛娘綰着矮矮的清水髻,插一枝白玉簪。亮鄃衫薄羅裙,拉了夢卿香兒去看彩雲。夢卿手搖團扇,香兒手帕內包着一堆小冰塊兒,來到西廂,不見動靜。屋內悄悄,只有汀煙扶在小魚缸前盹睡,胸前鈕釦半開,露出雪白的嫩肉,襯着鮮紅的抹胸。愛娘道:“這妮子好大膽,不怕被人偷去,不要嚇醒他。”一直走過穿廊,來到看山樓東窗下,亦不見動靜,只有架上鸚鵡讓客。三人進了樓,見彩雲斜靠在一張大椅上,一支腳蹬着腳凳,一支腳曲在椅子上。一上一下,裙子遮不嚴,露出中衣。袖子揎的太高,鐲子垂在腕邊,兩條膀膊,白森森、細條條、肉膩膩,似不可着手。鼻凹鬢角,汗珠兒都含着香氣。愛娘笑道:“好多情致,我見亦愛,何況那人!”因用手將蹬凳子的那一支腳亦望椅子上一拾,恰好兩腿如箕,中衣掐成一個兜子。香兒將那小冰塊兒亂灑了一懷。彩雲驚醒,只道耿朗作惡。看時卻是夢卿、愛娘、香兒三人,一邊笑一邊收拾碎冰。夢卿笑道:“幸這冰塊兒都在身上,若在中衣內如何區處?”香兒道:“區處區處,抱着屁股。”於是四個人一齊好笑。彩雲道:“這都是三娘乾的,應該罰他。”夢卿道:“如何樣罰?彩雲道:“三娘最愛作詩,定下題目,立成四首,不許更改一字。”夢卿道:“甚麼題目?”彩雲道:“我歸寧時,見村居郊遊之樂,擬作人名藥名體二首,未能寫全,又有舊稿上一字至七字體,春秋徵婦怨各一首,亦未成篇,今日一併罰了三娘。”夢卿道:“以詩爲戲,大是韻事。有趣有趣!”彩雲因向愛娘道:“如何!二孃都說有趣,這詩不容不作矣。”愛娘道:“我作,二孃替寫。”彩雲道:“二孃休替更改。”此時汀煙、渚霞都來,鋪紙的鋪紙,研墨的研墨。夢卿先在一小箋上寫了“村居”二字,彩雲道:“此用人名,體要五言絕句。”愛娘想了一想,念道:

    小莊周綠水,夏半菰蒲多。

    五柳渾青處,援琴高作歌。

    夢卿寫完,恰好莊周、夏半、柳渾、琴高是四個人名。夢卿又在一塊紙上先寫了“郊遊”二字,彩雲道:“此用藥名,體要七言律。”愛娘又想了一會,方念道:

    蔥青黛色四圍圜,鸞鳳仙鄉咫尺間。

    古木通風看夭矯,新澤瀉漲聽潺盢。

    怡心藜藿香堪食,助鬢黃紅花鬥顏。

    日夕當歸情轉切,流連翹首不知還。

    夢卿又寫完,恰好青黛、鳳仙、木通、澤瀉、藿香、紅花、當歸、連翹是八味藥名。夢卿復又在一片紙上寫了“徵婦怨”三字,彩雲道:“此即用“春秋”二字爲韻。”愛娘又曲着玉指,漫漫念道:

    春春,添興愴神。悲去日,憶徵人。戍樓萬里,驛路千旬。對月陪孤影,移花護病身。夢是黃雲白草,妝庸綠黛青顰。幾回漫把魚書展,酒不傷多懶入脣。

    秋秋,綠淡紅浮。腸已斷,恨無休。風寒毳帳,露冷兜鍪。刀尺程催急,腰支壯健否?欲寄閨中舊約,恐招塞外新愁。畫閣何時聞露布,征衣不日解吳鉤。

    夢卿又複寫完,香兒此時雖未能十分明白,卻也解釋得一二。彩雲看畢,拍手道:“妙妙!雖得三娘如此敏疾,今日罰得着也。”因教汀煙用冰水浸涼了一盤白巴達杏來,四人同用。是時採癗、采菽、採葑、紅雨一齊來尋渚霞。彩雲道:“正好今日俱都無事,你們何不唱幾個詞兒,給三娘謝作詩之勞?三娘自有賞賜。”採癗道:“我不要甚麼物件,只求三娘作首詩,亦求二孃寫一寫。”彩雲道:“這卻不難。”採癗乃輕回楊柳,漫啓櫻桃,低聲唱道: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彩雲道:“唱得好!不用絲竹,益顯歌喉,勝卻白家樊素矣。”愛娘道:“五人內惟採癗唱的最好,只是這一首詞止當得求我作詩,若求二孃寫字,還須再唱一個來。”採癗因又唱道: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腳。繡牀斜憑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

    愛娘道:“益發唱得妙絕,只是先唱的分明是說四娘,後唱的分明是說五娘。竟求五娘作詩,四娘寫字爲是。”香兒道:“五孃的詩與三孃的詩,我不知誰好。

    但我的字如何替得二孃?”愛娘道:“字便是二孃替你寫,難道詩我亦白替五娘作不成?”香兒道:“你們姐妹如何也分彼此?”愛娘笑道:“正是。若說姐妹,則五娘替我的去處甚多,早間替姐姐陪姐夫言言笑笑,晚間替姐姐陪姐夫雨雨雲雲,豈不值一首歪詩?”彩雲聽了,手拍着愛孃的肩膀道:“當着二孃,只顧報功,這是教二孃替你作詩的意思,只怕二孃不允。”愛娘道:“自然不允。你既私通了三姐夫,又去私通二姐夫。你看二姐姐可象你三姐姐爽快豁達麼?”香兒道:“既是當替,三娘就作。”愛娘道:“這番我替了他,早晚間好教他常替我。”因命汀煙研墨,採癗便將一柄湘竹白綾摺疊扇鋪在夢卿面前,夢卿執筆在手,愛娘才待要念,彩雲道:“二孃書法風流婉麗,如美女簪花,見之可愛。其實有筋有骨,又如利金百鍊,不可屈撓。秋間我將這樓上作爲靜室,必須二孃寫一副字,或箴或銘,一則有益心身,二則可以臨摹,不知何如?”愛娘道:“甚好。恭喜燕先生又收了一位門生,恰好一個姓任,一個姓平。任字借作倚任之任,平字借作憑依之憑。俗語云,若要會,須得與師傅睡。你兩人以後任憑燕先生可也。”三人聽畢,都不覺好笑。香兒道:“閨閣中善書者亦傳名否?愛娘道:“如漢之皇甫規妻馬伕人,晉之羊衡母蔡夫人,李矩妻衛夫人,庾亮妻荀夫人,郤?妻傅夫人,王羲之妻郤夫人,王凝之妻謝夫人。北齊之魏夫人,元之管夫人。都皆善書,都皆傳名。若二孃再纂習精專,將來也要稱明之耿某妻燕夫人了。”夢卿道:“耍笑足了,有詩念來罷。莫非作不出,故意俄延時刻?”愛娘道:“爲甚作不出?”因隨口唸道:

    西樓小月片雲浮,

    夢卿停筆道:“此句似誰的舊作?如何雷同?”愛娘道:“詩人意見相同處甚多,一句半句,不算雷同,但寫不妨。”夢卿因照依寫下,愛娘又念道:

    碎竹橫窗疏影柔。悽枕孤幃寒醒夢,雞聲幾處促更籌。

    夢卿寫完又說道:“不但前一句現成,這後三句也有些來歷。”彩雲乃大笑道:“好不知羞,硬將我的夜月迴文詩偷來作爲己物,可笑可笑!”香兒道:“三娘原來是積年老賊,不是大伯父,早被耀武營鎖拿了去。”彩雲將扇子看了一回,遞給採癗道:“造化,你這一柄寫的甚好,千萬不可破損遺失。”採癗歡歡喜喜接扇而退。時已日色平西,遠山雲起,涼風徐來,四人都移在穿廊邊。鼎兒、養氏將晚飯送來用畢,香兒道:“大伯母家侍女僕婦僅足使令,但與你我不甚相熟。有時屢叫不應,有時一呼百諾。若莫我們一日帶一個去的方便。”正說間,雲屏回家四人迎出西廂。雲屏便也到看山樓下,脫去外衣,乘涼露坐。因說道:“今日大伯母說,家內人多,斯靠服事,你我不甚得力。且丫頭們將來也是要分散的,莫若先分幾個,可以隨去隨來。今日我得了一個半大的,今年十七歲,名叫蓁蓁,因他要將衣裳鞋腳整理了再來,故未曾帶回。三娘是個年齡最大的,今年十七歲,名叫怡怡。四孃的也是十六歲,名叫芊芊。五孃的也是十六歲,名叫輕輕。只有二孃的最小才十四歲,名叫猗猗,都生得好。”四人聽得,各自歡喜。只因這一來有分教:臺嶽桃源,流露出一番情致。瓜田李下,免不了無限猜疑。

    散人曰:賭詩書扇,本一串事,故愛娘與夢卿處處並寫。然博趣是留疑的陪筆,留疑是耿朗、夢卿反目之由。

    蓁蓁、猗猗、怡怡、芊芊、輕輕,五人之名,各肖其主。

    第二十四回 全司禮進言秉正 茅都堂立議懷私

    國香早已達天閶,何事管茅欲鬥長?

    敗絮其中金玉外,鬚眉也自味閧昂。

    卻說夢卿五月二十八日輪應侍病,六月初三日又輪應侍病。其間蓁蓁、猗猗、怡怡、芊芊、輕輕五人,俱已帶來。本月初二日,雲屏帶蓁蓁去時,因一時匆忙,蓁蓁將採癗的詩扇錯拿在手。及至到了泗國府內,又被蓁蓁的姐姐渙渙拿去使用,到晚間忙忙隨雲屏回家,就忘了扇子。又因是一把紙扇,所值無多,也就不去尋覓。這渙渙本年一十八歲,棠夫人已許配家童桃旺。不想桃旺緣事走失,另要配給別個,尚在未定。自耿忻五月初十日病起,至六月初二日將滿一月。耿朗因有官事,不能在耿忻家過宿。耿月旋、耿月兄又因荊、合二夫人同康夫人不時在棠夫人一處作伴,他兩個晚間回家,還要照料家務。只有耿服無事,棠夫人因留他宿息,以備夜間的緩急。耿服時已十七,尚未聘定。平素見渙渙風流俊美,便有愛之之心。

    而渙渙見耿服清華年少,亦有慕之之意,是時耿忻在正廳養病,康、荊、合三夫人多在東廳下榻。棠夫人因裏邊婦女太多,欲令耿服在西廳,恐其不便,就令在儀門外西廂內過夜。又常晚間令人與耿服送些瓜果,因此夜間儀門不加鎖鑰。一日人散後,耿服在西廂脫去大衣,不用燈火,仰臥納涼。渙渙走來,手內託着兩枚金香爐甜瓜,說:“是太太教送與四爺。”言語婉麗,口脂芬馥。耿服心動,因說道:“送進前些。”渙渙故意將甜瓜擲在耿服懷內,耿服用手去摸,恰好摸着渙渙的手,渙渙亦不甚躲避。耿服道:“這瓜皮過厚,須割去方好。”渙渙因去取小刀。耿服便側過身體,那瓜卻半壓在肚下,假裝睡熟。渙渙取將刀來,在耿服肚下摸出甜瓜,就在牀前去皮、切好,然後推醒耿服,方漫漫走了進去,此後他兩遂相和好矣。前者蓁蓁忘的那柄紙扇,如今渙渙又忘在耿服牀上。早起耿服打開看時,上面詩句字畫,俱覺可愛。遂留作渙渙信物,隨身帶用不題。

    再說夢卿初三日看病之後,初四日歸寧母家。恰好母舅前來探望,因向夢卿道:“甥女知有奉旨編輯逸行一事乎?今天子偶閱古今雜說,見一德一技,足補正史之不逮者甚多,但纂記著述,出自草茅,人不遵信。因下詔:本朝已歷多年,其間德行技藝自必不少,着各處據實送入翰林,編輯成書。自宮幃朝廷,以及市井下流,無不備載,既不如稗官野史之不足徵,而正史所未逮者,亦不至湮沒矣。司禮全公因將甥女行事舉奏,說甥女雖已出宮,然原系宮女,亦可以爲宮幃美事。天子允准,即交入翰林,而翰林諸公又素知甥女行爲,且又轉囑全司禮,教他再行查訪。平素若仍有可取之處,亦一併纂人。我想甥女節孝,已達天聽,自宜編輯,以垂永久。似我身列卿貳,毫無建白,反不及你一柔弱女子,可笑可恥!”夢卿道:“舅父此言,未免偏其所愛矣。前此上疏,實出於不得不然,冒昧爲之,身命已付東流,尚敢妄希聖眷!後來仍歸於耿氏,亦是人間常理。向使未受耿家之聘,自當上遵母命,下由媒妁。乃既受其聘而又緣事他適,是與再嫁何異?從一而終,婦人之常。爲妻爲妾,何異之有?”鄭文道:“甥婿之爲人,甥女以爲何如?”夢卿道:“夫者,婦之天,萬有不齊之物,皆仰庇於天。婦人一生苦樂,皆仰承於夫。以婦而議夫之是非,猶以人而議天之寒暑災祥也。”鄭文道:“此論大是。甥女姊妹五人,同處一室,能無各有是非乎?”夢卿道:“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若五人各以長爭長,便如五色之下能相混。惟以短濟短,即如五味之相和矣。”甥舅兩個正在閒談,子知、子慧出了學館同來拜見。一個十四,一個十六,俱已長成,不勝歡喜。及至考其學業,毫無根抵。因向鄭文道:“看二弟學業,其師不過章句腐儒,將來不但無甚經綸,即作出幾篇文字,亦是臭爛不堪,無用之物。僥倖科名,又不過是一個喪元氣進士。何不另覓一良師,庶不至雜芝荃於蕭艾也。”鄭文道:“汝表弟大倫,亦與他兩個同學,我正作此想,但未得其人耳。”夢卿道:“秀才公明子通,移居西郊清涼莊,雖未設教,而其人之品行學問件件可師。”鄭文道:“我們去求學,他不受,奈何?”夢卿道:“一而再,再而三,斷無不受之理。且其爲人爽朗正直,且又系甥婿至交,故甥女知之最深,但不可預先說明。”鄭文欣然,即定於次日去訪。

    到次日,問至清涼莊。適值公明達出遊未返,鄭文只得留個名帖,約於初六日再來。至初六日,復到莊內。公明達出迎,鄭文見公明達黑麪長髯,大眼修眉,身高七尺,舉止昂臧,言詞清整,心甚驚異。進一小門,過了幾折曲徑,一帶竹林,到一小軒。雖不甚大,卻極敞爽。中設長木几上一條,兩旁各設長榻一座。北窗下大牀一支,涼蓆涼枕,無一不備,知是公明達臥遊之所。

    長案上設大硯一方,大水盛一枚,古樽一具。坐榻旁建蘭兩大盆,竹簾四垂。鄭文到此,真身入清涼世界,而心亦清涼矣。從此鄭文與公明達氣誼交深,兩相莫逆。數旬之後,而燕子知、燕子慧、鄭大倫三人早皆執經於前,受時雨之化焉。一日鄭文攜酒過訪,不期公明達他出,鄭文即在竹下自飲。比及公明達回來,已是大醉,因留過宿。至次日,兩人對飲,午後忽有客來訪,公明達出迎,鄭文即退入旁室。潛視之,見來者乃一美少年也。□□然似雨裏芙蓉,亭亭然類風中楊柳。朱粉不施,長短合度。

    不是裙釵衛筁,當稱冠帶王嬙。公明達大聲道:“醉翁來見佳客!”鄭文出見,那少年道:“適從何來?已爲人幕之賓矣。”公明達因向那少年道:“此即素所稱之鄭孔章也。”那少年大喜,即自言姓名。鄭文聽是季子章,喜出望外,於是亦結爲至交,三人共飲。鄭文道:“老夫初見子通,以爲不文。今見子章,又以爲不武。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若二子者,真所謂至文無文,大武不武者也。”公明達道:“子章何許久不來?”季狸道:“今日上來,正欲與兄作竟夜之談耳!”是夜鄭文、季狸俱皆留宿,夜間雨作,暑氣全無。三人剪燭烹茗,連牀夜話。

    季狸道:“許久不聞琴聲,塵心又生矣。”公明達道:“吾琴固清,弟之劍不太利乎?”是夜三人直坐至東方日出,談興益暢。點茶後,三人散步,林皋之間,宿雨初晴,煙光凝翠,朝霞正起,日色流丹。飯罷,辭公明達,鄭文、季狸兩人並轡而行。途間季狸道:“昨日聞一快事,燕祖圭之女節孝聞於四國,朝廷編輯逸行,全司禮之義舉也。翰林不卻,禮部不駁,御史不議,公也。乃茅球以祖圭之故,必欲去之,甚至謂前此上表,系耿通政之代筆。後此完婚,系耿瞞照之先奸。司禮內臣,不識大體,非爲燕氏所愚,即受燕氏之賄。且士大夫行事,猶必蓋棺然後論定,夫何一介女子,偶因一時之蠱惑,遂欲傳信千秋,適所以遺笑也。聞者莫不勃然,朝廷亦爲之震赫。御史翰林細辨其非,且劾其不合禮法者數事,朝廷大怒,已下法司矣。此非一快事乎!”鄭文道:“此所謂自作孽也!”兩人一問一答,行至分手處而散。此事早已傳滿京城,茅球下獄,茅家各處疏通,家產十去五六,才討得籍沒資財,充配煙瘴。半世火炎,一朝冰冷。時正七月初旬也,耿忻病已漸愈,又得茅球被罪,因大喜道:“佞人去矣!”病勢從此益除。而康夫人、荊夫人、合夫人俱各回家。雲屏因故將蓁蓁、猗猗、怡怡、芊芊、輕輕五人送回,耿忻不許。因定下五日一次,雲屏、夢卿、愛娘、香兒、彩雲按次前去侍看。耿朗、耿月旋、耿月兄、耿服亦照此例。正是這一來,非嘗藥以明醫,薰蕕難判。惟燃犀之照水,鰱鯉斯分。

    散人曰:前此泗國公、楊安人已屬公倫矣,此之翰林御史尤公中之公也,奈何多疑,即甘與茅球爲伍。通身用代字,訣不惟省文省事,亦於此書內開一生面。

    蓁蓁、猗猗、怡怡、芊芊、輕輕,各隨其主以命名,特與康夫人分婢之事作對。古人云韓起雙?,俱盤龍雀。干將兩劍,並絕蛟螭。矧亙古以迄今,羌無奇而不偶,故後此又有貝錦、箕芳、青裳、丹棘四人。

    公明達、季狸與鄭文友者,以鄭文可與友也。鄭文乃夢卿之懿親,重鄭文所以重夢卿也。使兩人若見任自利,不知當以何物待之?然任財主亦不肯友此兩窮神。

    第二十五回 金匱傷胎傾採艾 玉池鍊汞蠱童觀

    女行借婢可相參,士德緣僕亦備諳。

    費卻淑媛無限意,和平空教想周南。

    卻說耿朗家家道日盛,人口日多,即如內裏五房,原分有采癗、采菽、採葑、採蕭、採艾五個,今又添了蓁蓁、猗猗、怡怡、芊芊、輕輕五人。外邊耿朗親隨舊有安節、勞謙、升階、馬壯、朱?、朱繡、童蒙、童觀八個,今又添了張蓋、車駟、門□、衣錦、四人。輕輕與採艾系中表親,平素不和,既在一處,益發相忤起來。輕輕千伶百俐,甚得彩雲之心。採艾仍是照常服事,彩雲就有些不喜。這日正值七月七夕,銀河玉露,天上佳期。

    皀月珠星,人間良夜。雲屏、夢卿、愛娘、香兒、彩雲在正樓悟桐樹下陳瓜果,祭天孫,點起九華燈,用七孔針乞巧。耿朗獨臥在看山樓中,恰好採艾走過。耿朗便教切榆次瓜,斟葡萄酒,在屋內許多時,俱被輕輕看在眼裏。於是在彩雲面前只說採艾不好,就以七夕之事爲證,彩雲自此更加憎惡。正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採艾日日受氣,遂生起病來。汀煙勸道:“五娘情性,你須知曉。我看那輕輕行事,也不是慶八十的人,過後自有個分明。這是他癩蝦蟆要上櫻桃樹,反把別人葬送,真是屈死旁人笑死賊,不過遇着性緊的主人。想來未必有甚毒手,你須寧耐則個!”不想採艾勢迫於外,憂結於中,病日以深,變成蠱症。輕輕因隨彩雲往鼓樓街之便,與胡乾媽商議,教他侄兒胡念庵設法制倒採艾。原來胡念庵最是好色,胡婆子許他:“若將採艾制倒,耿家必然令官媒變賣。我從中說合,你少出銀兩,可得美妾。”胡念庵大喜。其時耿朗家一切裏邊婦女事體,系中允之妻和氏承管。早將採艾移在養病的房中,就近令胡念庵調理。

    念庵診過脈,低聲向和氏道:“這病須是一派下行之藥,三兩劑後,倘有別項形跡,千萬不可唱揚,一則有礙大家聲名,二則有關小子陰鯫”。和氏聽了,半信半疑。一面今人煮藥,一面稟知雲屏。念庵去後,胡婆子便來託言看乾女輕輕,隨便又看採艾。可惡胡念庵,將些打藥攙在湯飯之內,給與僕婦駱氏,白將一具男胎墜下。胡婆子俏悄偷來,見採艾淨桶內早有些尿水爛紙等物,便將死胎掩蓋在爛紙之下。恰好採艾大瀉數次,昏臥在牀,和氏揀驗淨桶,見了死胎,又信又疑,密密告知雲屏。雲屏亦密令素信的穩婆試看,採艾實系處女,井未破身。雲屏又密問有何外人在養病所來往,和氏道:“今早只有輕輕的乾媽胡婆子來看,那時奴婢卻未在屋裏。”雲屏詳參許久,將細微情節祕密告知耿朗。耿朗又祕密分付過衆允、需有孚,兩人領命而去。

    卻說童觀,一日無事在大門前閒坐,忽一道士鬚髮半白,步履安祥,看着童觀道:“如此厚重品貌,將來定有好處。”童觀道:“鍊師看我目下何如?”道士道:“目下不濟,不但尊兄不濟,即是令主翁也有些瑣碎。

    今看宅上大門似爲死胎氣所衝,定主眷口不安。”正說着,需有孚走來,聽得此話,正中心懷,便請屋內坐下,因道:“鍊師看此死胎氣是宅內有的,是宅外來的?”道士道:“若在宅內,如何說得衝字?”需有孚笑道:“所關若不甚巨,衝亦何妨?”三人正在議論,忽聽高叫道:“胡嫂嫂又從何來?”需有孚接住,問些閒話,故意立了一會,方纔放了進去。因向道士道:“鍊師看此人何如?”道士道:“言語支離,神氣漭氵養,此人大有心事。”需有孚點頭聲諾。當下道士告辭,童觀邀往飯店內去了不提。

    卻說胡婆子一直走到儀門,周宣攔阻道:“大爺有言,今日不許宅外人擅入。”胡婆子只得退至重門。嚴謹又攔道:大爺有言,今日不許宅外人擅出。”胡婆子大驚,只得要從西夾道穿出二門,恰好遇着衆允。衆允叫道:胡媽媽作得好事!”胡婆子聽得,好似頂門一雷,行走慌張。需有孚亦趕來叫道:“作得好事!”胡婆子益慌,一步緊一步錯,走在西邊箭道里去。茂樹參天,短茅匝地,後面衆允、需有孚趕來,又叫道:“昨日大爺在此處將你乾女兒活活打死,今日正好收屍招魂!”胡婆子信以爲真,面色如土。兩人見如此光景,一齊上前拿住,喝問實情。胡婆子一則駭怕,二則懼打,遂將輕輕如何設謀,念庵如何墜胎,自己如何作弄,逐一告知兩人。兩人即將胡婆子縛住,稟明耿朗。耿朗大怒,立將輕輕拿到,親自審問,不打自招。耿朗重責輕輕,即刻令官媒帶去變價。將胡婆子縛送棠夫人,棠夫人亦即趕逐出門。是時採艾病症反到瀉好,冤已洗明,好生氣平。雲屏恐彩雲終久不喜採艾,因將採癗、采菽、採葑、採蕭、蓁蓁、猗猗、怡怡、芋芋八個人,寫了八個名籤掣換。誰知偏掣着采菽,因將採艾換給夢卿。

    採艾此時一似登天,病已好了八九。此一事雖是衆允等巧於探問,然亦由童觀之接得道士,以發其端也。

    自此道士與童觀長相往來,一日向道士道:“老師相我大有好處,我輩好處不過只在發財。然發財遲早,雖雲有命,而到手用去,也只一般。不知後日之財,今日預借得否?”道士道:“如何借不得,只看法術何如耳!”童觀求問其法,道士道:“其法不一,須在本庵內既無衝破,亦可靜守。或三七,或五七,或七七,開釒盧得矣。”童觀道:“此非所謂鍊汞乎?道士笑道:“此爲縮金法,非鍊汞也。譬如以白銀五十,煉二十一日縮爲五錢,每錢十分,共五十分。若要用時,只將一分點人鉛錫內,可得足銀十兩。以五十化爲五百,故又爲九一之法。童觀道:“老師何不煉來自用?”道士道:“我家師祖定此法時,立誓一代只傳一人。我閱人多矣,惟你有些道氣,要傳法與你,恐你不信,不得不先與你試看。你若得法之後,不可泄露於人,只可自煉以濟貧乏。

    到年老時,亦須擇一人傳授。至如何相人,我亦有祕法薪傳。”童觀大喜,回到家中,將所有共湊了五十兩。

    告了病假,就偷在道士庵內暫住。道士日與飲食,煉至三七日,果然煉成一塊精銀,稱足五錢。道士又將白鉛五十兩用縮銀五分在爐內一點,果又成了一個翹邊細紋平底蜂窩元寶。童觀喜出望外,道士道:“你告假日久,可暫回家數日,所成銀兩,切不可驟用,恐人生疑。再來時,我好傳你祕訣。”因又贈些碎銀,暫敷需用。童觀得意回家。童蒙見了恨怨道:“既然告病,便當家居,教我一連尋過十數天,全無音耗。業經屢受責罰,今日卻從何來?衆需兩家,你須自去回覆。”童觀只不明言,早有雜差人告知衆允需有孚,轉稟耿朗。耿朗親加審問,童觀一味支吾。耿朗一面從重懲責,一面撿看行李,見他包裹內有五六錢重小白錫一塊,大鉛元寶一枚,童觀此時方悟爲道士所欺。費卻許多財物,買了兩腿棒瘡,養病在家。央童蒙去尋道士,道士已逃之夭夭了,童觀幾乎氣死。耿朗進內告知雲屏,雲屏道:“二孃曾說童觀知識瑣小,見利即迷,今日果應其言。官人當換一個親隨,以示警戒。”耿朗乃選惟清作親隨,另派惟恭以足應答賓客之數,着童觀聽備雜差。夢卿道:“一月之間,女有輕輕,男有童觀,雖皆愚昧自取,然亦家教之未講也。外面命衆允需有孚不時訓教家丁,分析法律,以免事端。內邊當命和氏、睦氏不時條導衆婢、解釋是非,以除猜忌,亦足以昭家法。”耿朗、雲屏隨即傳諭施行。這一來有分教:爭妍固寵,再深娼忌之心。曠女孤男,得遂相思之志。

    散人曰:輕輕乃彩雲當前所愛,童觀乃彩雲日後所偏。今則一被逐,一被黜,皆所以醜彩雲也。醜彩雲,即所以美夢卿也。彩雲比香兒高一籌,故只醜以輕輕而不及媵妾。若香兒,則直以紅雨醜之矣。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夢卿有焉。然讜言方入而佞語即來,邪日近則正日疏,此第三十回之前所以夢卿已結其舌也。

    輕輕之不善浮於紅雨,且復淫蕩不堪,故於第五十二回予以駢誅。紅雨雖瞽,實以壽終,其流落煙花者,特以償角先生之願耳。童觀之惡,大過於重蒙。

    後來之鎮物薰香皆基於此,故童蒙以正終而童觀以惡死。第一回之老人與此回之道士似乎不異,然彼不妨爲仙,此則直一賊耳。

    駱氏因事命姓。

    第二十六回 彩雲一日幾般妝 耿服三秋無限恨

    效顰學步未堪矜,情厚偏能引赤繩。

    絕代傾城時自抑,嫉深猶爾集青蠅。

    卻說棠夫人因輕輕賣出,又將渙渙送來。這渙渙的人材,比輕輕還高一籌,又善妝飾,來了三五日早學得了枝兒的雙鬢髻,春畹的八字眉,喜兒的內家圓,綠雲的飛霞妝。彩雲愛他憐俐,時常叫他替自己梳妝。渙渙因道:“五位奶妝束各有風致,各有好處。”彩雲道:“你既如此留神,何不說來,看是誰好?”渙渙道:“大娘愛梳涵煙髻,二孃愛梳垂雲髻,三娘愛梳九真髻,四娘愛梳百合髻。大娘喜畫橫煙眉,二孃喜畫卻月眉,三娘喜畫三峯眉,四娘喜畫五嶽眉。大娘好點萬金紅,二孃好點露珠兒,三娘好點小朱籠,四娘好點半邊橋。大娘常作桃花妝,二孃常作曉霞妝,三娘常作暈紅妝,四娘常作酒暈裝。莫不各極其妙,然又總以本來面目爲主。若論二孃當屬第一,其濃妝淡抹,無不相宜。我娘須以二孃爲準。”彩雲聽得,自此便在妝飾上用心。

    一日耿朗無事,夫妻六人同飲同食。早間宿雨新睛,微涼侵體。彩雲穿一領繡綾衫,系一條彩鄃裙,綰一個同心髻,描一雙遠山眉,點一顆大春紅,圍一領紅銷金項帕,在曉翠亭掐了些茉莉鮮花,獨自走到假山洞內,恰與耿朗撞個滿懷。耿朗隨便戲弄,彩雲跑出洞口,到了夢卿房裏。將茉莉插在夢卿鬢旁,恰好花色與額角的白色相同。兩人又同去看愛娘,愛娘在萱花坪前,用一條長絲拴着兩個大蝴蝶作耍。夢卿笑道:“這兩個是紅絲系足了。”愛娘道:“曲檻重欄,必須點綴。若任他東飄西蕩,有何意味!”彩雲笑道:“看姐姐花露露香馥馥,便是招蝴蝶的由子,何必又要拴他?”當下三人又同到雲屏房裏。飯後天氣稍熱,彩雲穿一領密紗衫,系一條細羅裙,綰一個十二鬟髻,不鈿不釵。描一雙小山眉,點一顆小春紅,圍一領綠冰紈項帕,拿一柄翠羽扇。才下妝臺,見夢卿從穿廊邊走來,踱過海棠,那些黃蜂白蝶,都隨着飛舞,煞是好看。彩雲便迎着道:“花神來也!”夢卿未及回答。愛娘走來道:“平姨娘身邊站的是誰?”彩雲轉身看時,卻是穿衣鏡內照出自己全身。愛娘指着彩雲的影兒道:“這個女子若肯賣時,可直一斛珍珠。”又指着自己道:“這個女子,彷彿認得,但不知從何處見來。”彩雲道:“正是自己看着自己,仔細端詳了去,好似未見過一般。本來面目,自家不知,正是可笑。”三人坐了一會。晚間稍涼,彩雲穿一領淡綠夾紗衫,系一條淺紅夾紗裙,綰一個望仙髻,插一支白玉風頭簪,鳳嘴邊銜一串櫻桃大珊瑚紅頭,描一雙斜月眉,點一顆猩猩紅,圍一領翠花綾項帕,同夢卿在草花叢內品評那漢宮秋、子午花、射干、決明等花的高下。日暮後,夢卿方向東一所去。渙渙又向彩雲道:“適才二孃並無釵環,只戴着兩支玉簪花,分明一般樣的草木,如何到得二孃頭上,便另一種好看?”彩雲道:“你夜間因何又哭又笑,想是作甚怪夢?”渙渙紅了臉道:“不曾作夢,連我自己也不知如何哭笑來。”原來渙渙自七月十五日到耿朗家後,無日不想耿服,無夜不夢耿服。不料這一夜夢與耿服相會,哭一番笑一番,自己將自己說醒,故此怕人知覺,只得掩蓋支吾,這卻不提。

    再說七月十五日,耿服聞得棠夫人將渙渙送給彩雲的信息,好似一盆烈火,頓被水澆。走出走進,嘆氣嗟聲。當晚滿街上佛號鐘鳴,釋氏建蘭盆之會。玉音笛奏,道家修寶蓋之齋。無精無彩,到泡子河看了一回河燈。

    回到家,直坐至日出。梳洗畢,又往各處散悶。看見絕色歌童,也想起渙渙來。看見出衆妓女,也想起渙渙來。看見人家少艾,更想起渙渙來。花陰月影,彷彿如見其形。鳥語蟲聲,依希似聞其韻。一連好幾日,又恐父母知覺,且又自想,日日在外,未免反到觸目傷心,空勞一番繫戀。於是閉門不出,獨自在書齋中看些書史。誰知動的時節,還可借他物消遣。至於靜的時候,更不能以力壓排。正是茶裏也有渙渙,飯裏也有渙渙。

    畫上傳情,都不怕鬼狐作祟。書中有女,且更信鄭衛多情。一連又是好幾日,自家又恐勞思太過,白送性命。不得已或山村,或野店,到處遊賞。又誰知節序感人,情不自禁。思遍九坑,不亞於登高宋玉。目極千里,恰好似望遠張衡。無奈何又回至家中,終日悶悶。有時自己安慰道:“丈夫家何處不得嬌妻美妾?家內侍女擅姿色者雖少,而有風味者尚多。且將來成婚之後,倘陪嫁中有似渙渙者,亦未可知。”然想到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又覺得渙渙最有情最有趣,十分難捨。忽又想道伯母康夫人行事豁達,怕兄耿瞞照爲人友愛,若將實情上達,未必不將渙渙送來。但父母之怒責可憂,兄弟之譏笑可愧,親戚之議論可羞,奴僕之輕薄可恥。以此千思萬慮,真是腸一日而九回矣。要作幾首詩詞,發明心志,又一時作的不好。因將渙渙所贈物事都帶在身邊,那一柄白紙字扇,刻不離手。於是常到耿朗家以幸渙渙一見。或陪伯母坐談於正寢,或與伯兄共話於前廳。正寢內左右服事者,乃采蘩、採蘋、採藻、采芹、采綠諸婢,前廳中左右服事者,乃金鶯、玉燕、白鹿、青猿各童。即往兩廂兩所各處遊賞,或酒或茶,俱是鼎兒、養氏、江氏、海氏承應。及至拜見諸嫂,則枝兒、春畹、喜兒、綠雲、汀煙亦多回避。其餘連影兒也無。又算定五日一次彩雲看病之期,黎明便去伺候。誰知彩雲偏借帶了猗猗,總不見有渙渙,心中實在委絕不下。

    一日耿服在叔父耿懷家,與耿月旋、耿?講究詩文。恰遇耿朗亦來,兄弟四個,同茶同飯。無意中將耿服的扇子拿來一看,是一首香奩體七言四句迴文詩。形景氣度,當是個多情女子。再看那字體,端莊流麗,絕似夢卿。至於用墨運筆,更一毫不差,於是心中大加疑惑。及至看完,方纔釋手。耿服即便取起,籠入袖內,再也不拿出來,似怕人見的光景,耿朗益發生疑。然那首迴文詩,卻早記在心上。耿?道:“近來四哥精神恍惚,似有甚心事一般,何不向我們說來,或可分析一二?”耿服道:“憂從中來,誰能分得?雖有兄弟,亦無如之何也!”耿朗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四弟自說憂從中來,是自作自受,自然用兄弟不着。要用兄弟時,就未必真無如之何也。天地間爲臣者盡忠補過,則曰憂國。爲子者追祖亢宗,則曰憂家。今四弟未登仕版,國無可憂。上有父兄,家無可憂。則所憂者,非衣食末物,即兒女私情。且以我輩藉祖父餘蔭,衣錦食肉,有何可憂?以弟材料,顯仕不難,亦不必憂。所憂者,不過妻妾耳!妻妾雖亦有定命,然比之功名富貴,還可以人力謀求,安見兄弟便不可分憂?”耿服聽了此話,只道耿朗已曉得渙渙事體,半日總不言語。耿朗又只顧與耿旋、耿?討論詩文,卻再也不提起這話,到晚各自回家。這一來有分教:梳妝隊裏,又添出宋氏墨娥。歌舞班中,早引來唐家紅線。

    散人曰:上回已醜彩雲矣,而此回又繼之以一日幾般妝,所謂愈增其醜也。

    下半回正應第二十三回,書扇留疑,且爲下回貝錦、箕芳、青裳、丹棘人室,同歸立案。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耿朗亦一庸人也,而較之耿服,則庸中傑出者耳。此書內不庸者四人,曰公明達、曰季狸、曰田春碗、曰宣愛娘。若燕夢卿,乃不庸中之庸者也,何者?以其有頭巾氣也。

    公明達、季狸吾不得而企之矣,春畹有材有命,亦非吾所可望。無已,則愛娘可也。愛娘於紛華靡麗中大有隱逸之致,於人無忤,於世無爭,見者莫不愛而悅之,蓋其心早已勘破一切,都不必認真也。《魯論》曰:“智者樂水。”又曰:“智者樂。”吾於愛娘亦云。

    第二十七回 貝錦箕芳雙入室 青裳丹棘兩同歸

    業向人寰障翳氛,全憑臭味判蕕薰。

    楚腰若肯誇蓮步,早逞凌波蹙繡裙。

    卻說耿朗道破耿服心事,回至家中稟知康夫人,康夫人道:“男大當婚,自然有些思慮。你何不先稟明叔母,再作商議。”耿朗遂乘便稟過荊夫人,荊夫人亦有些看出來。雖令媒的各處撮合,奈一時難得相當。延至八月初間,耿服漸漸露出病形。若癡若狂,常門窗几上上寫三個字道:“溱與洧”,人都不解其意。這日耿朗看病回家,和雲屏、夢卿追究。夢卿想夠多時,忽然道:“是了!大娘可悟得“溱與洧,方渙渙兮”否?”雲屏聽了大驚道:“是,是。不錯,不錯。”耿朗道:“這是怎樣解?”雲屏即將渙渙在夢中如何哭笑,如何聲叫之處,細說一遍。耿朗道:“若如此說來,則四弟之病竟是爲渙渙而起,可笑天下有如此癡人。且渙渙人才又不甚好,何至如此勞思?”夢卿因勸耿朗道:“大凡人情意相投,縱容貌尋常,也生憐愛。況渙渙尚有幾分人才,四叔既垂青盼,自然要動心懷。官人何不將渙渙送去,萬一四叔之病因此而起,豈非快事?”耿朗聽了欣然道:“二孃所言甚是,只恐送去四弟不受奈何?”夢卿道:“若明明相送,或恐四叔礙於世俗,執拗不收。若預先稟明叔母,教渙渙前去事奉湯藥,又安有不受之理?”耿朗點頭應允。夢卿又向雲屏道:“五娘房內,只有侍女四人。今除去渙渙,只剩得三個。且望大伯父家去,五娘又不另帶別人,素日卻最喜猗猗,前日已隨過一次,我想就將猗猗送給五娘何如?”雲屏道:“這益發處治得周到。”於是耿朗、雲屏稟明棠夫人、康夫人、荊夫人,將猗猗替了渙渙,定於初十日送渙渙前往。

    到得初十,雲屏將渙渙妝飾的玉琢花團,又賞許多衣物,渙渙拜別而去。過了數日,已是八月十四,果然耿服一日好似一日。耿泗國日喜夢卿穎悟過人,忠厚行事,又送兩個侍女來:一名貝錦,一名箕芳。耿太僕因喜夢卿勸夫行義,換婢全情也送兩個侍女來:一名青裳,一名丹棘,俱是十五日一同進門。耿朗大喜,一則四弟病好,處治得宜。二則尊長慈恩,井得厚賞。三則正逢嘉節,燕樂相當。於是命康爵大備酒筵,晚間賞月。康夫人亦要看他小夫妻團圓快樂,就令在萱花坪前設筵。這萱花坪周圍數畝,栽滿萱花。坪前一座小橋,池水是從九皋亭引來。池南曲曲折折,一帶遊廊,便是往夢卿房內去的路徑。相離正樓甚遠,故至月色轉西,亦無遮礙,卻與康夫人寢室東西相對。內有角門相通,東邊亦開一角門,通着葡萄園,萱花坪北即是愛娘住樓。愛娘先命侍女在樓前供上月光遍照菩薩的神紙,姊妹五人俱各拜過。愛娘又教枝兒、春畹、喜兒、汀煙、綠雲來拜。枝兒笑道:“我們拜個甚麼?”愛娘道:“呆丫頭。鎮日家服事,難道分不得一分福物?”喜兒道:“我們只作謝賞,便拜拜何妨!”因合枝兒、汀煙、綠雲扶定春畹,七手八腳,春畹不防就拜了一拜。愛娘道:“今日大喜,又有了六娘也。”衆人一齊好笑。

    須臾耿朗從康夫人那邊走來,夫妻六人席地團團而坐。侍女行酒,每人滿引一杯。耿朗道:“值此佳節,月朗風清,一樂也。事少心閒,二樂也。人情歡洽,三樂也。酒饌豐美,四樂也。試想人生百年,此景此情,此人此物,兼得者能有幾時?此而不樂,更何待耶?”於是又滿引一杯,然後慢慢暢飲。愛娘令採癗、采菽、採葑、紅雨、渚霞等歌舞,歌道:

    弄玉蕭郎迭主賓,霓裳一曲譜翻新。

    廣寒寂寞愁今古,料得嫦娥也愛人。

    五個人珠翠繽紛,釵環鏗響。月光照處,甘露盈襟。

    花影來時,奇香滿袖。耿朗大悅,又滿飲數杯,且道:“二孃今日連得四婢,明歲中秋,想將“羽衣霓裳曲“按得熟也!須大娘分撥。”雲屏道:“若於四娘五娘房裏各添一人,彼此皆足使令矣。”夢卿於是將四個都叫至面前,聽香兒、彩雲自擇。香兒要貝錦,彩雲要箕芳,青裳、丹棘便隨了夢卿。是時香燭已盡,燒卻神紙。雲屏將供的餅果分作六分,自及夢卿、愛娘、香兒、彩雲各取一分,所剩一分,給與枝兒五人。耿朗笑過:“枝兒輩亦是有名人焉矣!但五人再分,畢竟有些參差。我今另備一分,將這一分作個籌兒,令五人掣取,掣得者給一全分,其餘四人再分。我這另備之物,且看他們彩興何如!”  愛娘道:“不但是他們的彩頭,且可作我們的酒令。如掣不得者,將他主人各罰一大杯。”於是耿朗又備了一分餅果,雲屏隨將席上箸子借作五枝籌,作上暗記,令五人自掣。誰知恰被春畹掣得。愛娘因笑道:“畹娘適才拜得着也!衆侍女亦一齊笑道:“三娘才說他是六娘,如今真成六娘了,”當下雲屏、愛娘、香兒、彩雲各飲一杯,耿朗亦滿飲一觥。外面康爵由頤傳進許多酒餚勞賞侍女,鼎兒、養氏俱鋪設在橋北池邊,五房二十八人,一代兒向北坐了歡飲。平素間雲屏愛娘見春畹居心行事頗似夢卿,便有不捨之意。且又私相議論,寧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若使春畹居四娘五娘之位,必不在他兩人以下。今見耿朗大有垂青之意,因向耿朗道:“二孃房內,春畹、春欄、春亭、春臺,固可稱四時皆春,然無甚意味,官人何不更改一二,以新耳目?”耿朗道:“我正有此意,且一派皆春,四時不備,亦覺偏枯,今竟改作四時可也。”因將春欄改爲夏亭,春亭改爲秋階,春臺改爲冬閣。多時衆侍女飲食已畢,愛娘又命洗盞更酌。是時纖雲不作,素月停空,畫欄邊螢火低飛,芳徑裏蛩聲迭奏。

    愛娘令貝錦、箕芳、青裳、丹棘四人各獻所能。貝錦道:“奴婢自幼學得幾首歌詞,或可以供清聽。”耿朗道:“何不歌來!”貝錦乃輕開細口,徐轉嬌音歌道:

    去年雲掩冰輪皎,喜今歲,微陰俱掃。乾坤一片玉琉璃,怎算得清光多少,無歌無酒癡頑老,對愁影翻嫌分曉。天公元不負中秋,我自把中秋誤了。

    耿朗大悅道:“正對今日行樂之意!”於是滿飲一杯。急抬頭見月影生闌,因道:“今夜固好,明朝恐有風也。然佳節已過,風亦無妨矣。”因又向箕芳道:“你有何能?”箕芳道:“自幼學得戈陽腔數出。”耿朗道:“唱來!”箕芳固作《西廂記》鶯鶯的科白,乃唱道:

    人間玉容,深鎖繡幃中,是怕人搬弄。想嫦娥西沒東生,有誰共?怨天公。裴航不作遊仙夢,勞你羅幃數重。愁他心動,圍住廣寒宮。

    耿朗拍掌道:“妙,妙!今日之樂,諸卿勝卻嫦娥多多矣!怪得三娘有“料得嫦娥也愛人”之句。”於是又滿飲一杯,貝錦箕芳走過一邊,青裳丹棘立而不動。耿朗道:“看你兩人,似無所能者光景。”兩人一齊道:“偏長薄技,何人不有?但奴婢所學,皆不急之務,非今日所可取也。”耿朗道:“總非今日所可取,亦不妨說來,以備他日。”青裳道:“我自幼學得彈琴。”丹棘道:“我自幼學得舞劍。”耿朗聽畢,放下酒杯道:“這一發妙極,彈琴舞劍,正是韻事。何反謂不急之務?且此月白風清,正適其時,又何謂非今日所可取乎?”因命侍女取琴劍來,青裳正襟端坐,援琴彈道:

    猗猗蘭兮,植彼中阿。有馥其芳,有黃其葩。雖曰幽深,厥美彌嘉。之子之遠,我勞如何!

    耿朗道:“哀而不傷,雅頌之遺也。”於是連飲三杯,再叫丹棘。丹棘從樓下走來,另綰一個烏蠻髻,插一支金鳳釵,穿一領紫繡窄襖,系一條碧錦長裙,按劍而前,但見:

    進則蒼龍入海,退則駿鶻歸林。

    高舉玉柱擎天,低壓銀虹插地。

    橫拖處澄江舒練,倒曳時碧漢垂波。

    既如餓虎趨人,又似兇虯博物。

    寒生四座,葉落滿庭。

    耿朗愕然良久,乃道:“柔而能剛,閨閣之奇也!”於是又連飲三杯。因想公明達之琴,季狸之劍,皆士君子之所仰慕,今又見於兩女子,真夢想所不到也。於是再連飲三杯,不覺大醉,直走入夢卿房裏,雲屏等送至房中而散。夢卿服事睡下,春畹退出。到攢點後忽然大吐,夢卿令春畹換了枕褥。耿朗復睡,夢卿守坐,直至日出。這一來有分教:情多處反致疑生,疑深時更招憤起。

    散人曰:貝錦箕芳所學,大類任平。青裳丹棘所學,絕似燕田。

    第二十八回 半老佳人學密約 雙盲才子赴幽期

    色如老女色何觀,情到盲兒情亦闌。

    強解風流時世輩,盲兒老女可同看。

    卻說香兒房內,除綠雲、紅雨、採蕭、芊芊、貝錦外,還有上宿的兩人:一個是車載之母,一個是李名之妻。李名死後,康夫人就令在裏面居住。只有個侄兒,李寡婦常去看望。這寡婦年近五十,容顏雖老,而態度猶存。常見耿朗、香兒恩愛纏綿,就打動他兒女心情。至耐不過時,便用角先生頂缸。這日正值八月十六日,耿朗從東角門走出。宿酒未消,倦容滿面,寡婦撞見,因想到昨夜在二孃房裏酒後之色,不知如何暢滿,便立在角門邊胡想。誰知夢卿直坐了一夜,早間耿朗醒來,記得昨夜嘔吐,而衾褥鮮好,並無一些污染。夢卿往東里屋梳妝去時,耿朗下牀,偶立在北邊牀前,聞得有些酒氣。揭起褥子一看,下面迭着件蔥綠新繡夾衫,一條項帕,俱是吐污了的。北套間內,又卷着一副衾褥,亦是一派酒氣,心內大覺不安。走到外間屋裏,坐在牀上。夢卿走來,耿朗只恐又有諫勸言語。不想夢卿連昨夜一字不提,只顧問茶問水。原來耿朗妻室既是五房,而情形亦不一般。若遇耿朗有過,雲屏是在勸不勸之間。愛娘雖亦常勸,但加上些耍笑,又象不甚勸的光景。香兒彩雲全不知勸。惟有夢卿,事事皆勸,以此耿朗又愛聽又怕聽。然夢卿亦漸次覺得,故自此不再勸了。當時耿朗梳沐已畢,呷了些醋筍湯,看過康夫人,復到夢卿屋裏倚枕而臥。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一齊走來,坐了半晌,飯後方散。香兒回到屋裏,李寡婦迎着道:“大爺今日病酒,聽說昨日吐了半夜,二孃房內的都不曾閤眼。”香兒咧一咧嘴,道:“我不信!二孃臉上爲何全無倦意?且是紅白得好看。”李寡婦聽了,便低低道:“連春大姐亦有些發福。”香兒道:“人走時運馬走膘,時運既來,安得不好?”李寡婦道:“不但他一個,連上宿的衆媽媽、梁嫂子,亦都有起色。”香兒笑道:“一人有福,託帶滿屋。你既愛慕,何不換了過去?”李寡婦道:“哎呀!奶奶是何樣侍我,我敢壞了良心?除非象採艾、採蕭那一種無志氣的,纔有那朝秦暮楚的想頭。”香兒道:“這山望着那山高,有要去的,便隨他去。”李寡婦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男子們性情那個是拿得定的?”香兒笑而不語。李寡婦又大聲道:“奴婢要告幾日假,去看看侄兒,又恐奶奶屋內少人。”香兒道:“但去不妨,只不可貪戀着野孤老多遲日子。”於是李寡婦於十七日便去看侄兒。住了兩日,侄兒出外,侄婦歸寧,李寡婦遂替看家。

    午間小解登東,聽得牆外亦有溲溺聲音,腳登牆磚望外看時,卻是個失目男子,立着小解。其物壯大,偉然可喜。目觸心動,勃然興作。回至屋裏,正無聊賴,忽聽街上三絃聲,急隔門張望,那算命先生正是小解男子。一時情迷,便託算命,將瞎子喚入屋內坐下。那瞎子問明八字,推算一番,無過說些月令平常,小人不足的套話。算畢,李寡婦送一杯茶來。瞎子接茶,正摸着寡婦的手,滑輭不幹。再察口音,就知年齒亦不甚老。茶畢,寡婦給與命禮錢文,卻落了兩個在地下。瞎子彎腰亂摸,東一把,西一把,正摸着寡婦的腳,纖細堪足一捻。寡婦反笑道:“好先生,看我家無人,竟敢調戲。”瞎子見如此光景,乃挑道:“小子雙瞎,不知迴避,該死該死!還求娘子施恩,有登東處,借重片時。”寡婦又惱道:“好先生,望婦人家說這些事,益發沒了道理!”因走至瞎子背後,揪住衣領要打。瞎子順勢一仰,將寡婦撞了一交。寡婦力微,手足亂動,兩條大腿,正夾着瞎子脖項,落了頭巾。瞎子用力一挺,恰好撞着李寡婦小肚,又好笑,又好痛,因道:“先生起來,這是甚麼樣子!”瞎子聽得,益發在寡婦身上亂滾,只道夾壞了脖項,弄得寡婦鬢髮、鈕釦、裙帶、弓鞋,大半散落,周身俱被摸索。及至乘便立起,瞎子還在地上摸頭巾。寡婦向後一閃,不防被矮凳一絆,兩足朝天,一背向地。瞎子摸至凳旁,撞着輭屁,即騰身而上,正好合了格式。寡婦因央道:“先生起來,有話商議。”瞎子又象耳聾,寡婦用力推開,還沾了滿褲襠穢物。因道:“彼此有情,何必心急!且大晴白日,開門張戶,萬一有人撞見,如何措處?”瞎子道:“是,是。但小子自幼從無嘗此滋味,求娘子可憐則個!”寡婦道:“你走百家門,大街小巷,豈有不知?物理人情,豈有不曉?約你今晚起更後來,人不知,鬼不覺,可享終宵之樂。且定個後會之策,豈不更好?”瞎子大喜,連連應允,急急整理衣巾、三絃、明杖,臨行約下咳嗽爲號,又抱住李寡婦,沒好沒歹親了幾個嘴,方一步步走去,李寡婦目送一程。

    到得晚間,收拾衾褥,洗沐下體,長在門縫中張望。起更多時,尚不見來。因恨道:“瞎業障!終不濟事。早知如此,到不如白日任他弄了”。又轉道:“或是路遠也未可知。”等了一會,已交二鼓,便蹲在地下。忽然抬頭,瞎子已在面前。才待怪他來遲,突地往後倒仰,一跌驚醒,卻是一夢。是一個大黑貓從身下鑽去。立起身來,聽了聽街上,業經三更,又急又氣,又憐又罵。欲要去睡,且又難捨。原來那瞎子回到寓所,晚飯之後,託付同伴換上衣服,拄着明杖,走至大街,已是掌燈時候。人馬喧雜,被西瓜皮滑了一個筋斗,將頭巾跌落。急切尋不着,只得露着頭,尋那走熟的便路小巷而行。又錯走在泥裏,將一支鞋陷了進去,撈摸不着,又只得光了一支腳,一步步漫走。誰知以南作北,以東作西,白走了許久,將近二更,路旁惡狗攔道,瞎子用明杖去打,反被狗將明杖咬奪了去。瞎子急得亂嚷,比及街坊上人出來指明路徑,已是二鼓。又無明杖,不敢快走,七曲八折,剛然穿到大街,又被一家醉漢撞了一個仰面朝天。

    瞎子受了一肚悶氣,又被這一撞,就要藉故訛詐,便兩手捧了小肚,大罵道:“誰家賊根畜生,奪去鞋帽,還踢命根,金吾衛都不拿人!”那漢被訛,酒怒大發,迎面一掌,瞎子便倒。那漢亂打,將衣服扯得粉碎。前番踢命根是假話,今番踢命根是真情矣。瞎子昏臥於地,醉漢一溜煙從小巷中走脫。及至甦醒轉來,漏聲已交三鼓。是時金風作冷,玉露生寒。帶劍詰奸者連類而至,擊柝警夜者結伴而來,便要拿瞎子犯夜。瞎子哭訴前情,一齊笑道:“你既作生意,豈不知這條路是走不得的?這條路自元末以來,乃奸人惡鬼出沒之場,我們還成羣打夥的來往,你一個瞽目之人,如何走得?不傷性命,就是萬幸矣。跟我們來,且在鋪房中息宿,明日回家,免得犯禁。”瞎子無奈,只得依允,咬牙忍痛而行,時已四更了。再說李寡婦在門前守至五更,不見他來,只得進了屋子。瞽先生既不可得,少不的又要借重那角先生矣。雖非鼓角齊鳴,軍威大振,而角聲鳴咽,亦只有進無退而已。悶悶的住了數日,侄婦回家,方纔轉來,仍舊服事香兒。起初李寡婦之用角先生不過於情不能遏時偶用一兩次,至遇瞎子勾情以後,便情不自禁,夜夜都離他不得。一日失於檢點,被紅雨摸着,問起原由,李寡婦恐怕唱揚,說了多少妙處。紅雨不信,李寡婦便借與紅雨試用。於是兩人帶角先生在身邊,從此互相雌雄,遂成莫逆。

    這一來有分教:啓憤怨於同羣,淫聲畢露。擅權威之獨斷,醜態彌張。

    散人曰:此所以醜香兒也。其醜香兒奈何?紅雨者,香兒之媵也。媵之不正,嫡之咎也。等而上之,李寡之淫,可以搖其媵,亦可以搖其嫡也。故曰所以醜香兒也。後此補紅雨之缺者,即名紅雨,而不另易,亦所以警香兒也。惟香兒暴棄自甘,故又深之以童氏一節。

    車載母李名妻,與駱氏之義同。李寡之侄及婦及算命瞎子,俱無名姓者,皆借用人也。

    “大覺不安”及“只恐又有諫勸言語”瞞照之與夢卿,已大有芥蒂矣。“只顧問茶問水”及“自此不再勸了”,夢卿之與瞞照,亦大有界限矣。“朋友數,斯疏矣。”夫妻亦閨中朋友也。前第六回結語中目夢卿爲賈誼,豈虛言哉!賈誼上言不曰“長太息”,則曰“痛哭”,即使朋友聽之,亦難乎其爲情矣。然則賈公亦不庸中之庸者也。

    此書一部中淫蕩者惟此回與第十回耳,然皆不成實事,蓋成實事則便索然矣。試思男女未媾精之前,是何樣情致,既媾精之後,是何等意味,不言可知矣。神仙遊戲三昧,作此兩回者,亦復爾雲。

    第二十九回 採蕭報憤泄讒言 宣喜抒情傳笑語

    深窗曲檻語喁喁,弱女居然至性鍾。

    欲識其人觀所使,大家風度自雍容。

    卻說李寡婦與紅雨所爲早被採蕭看破,因爲有關衆人顏面,故不肯播弄是非。誰知他兩轉懷忌在心,反將採蕭葬送。香兒且又護短,採蕭遂漸漸受起責辱來。氣悶於中,無所發泄。這日偶間穿過假山洞口,在竹林邊小步。

    見綠岸邊玉英重迭,雙雙螻蟻銜來。紫苔上銀畫縱橫,對對蝸牛篆就。正自徘徊,聽得有人聲喚,看時卻是喜兒、春畹在九畹軒間坐。於是亦到軒前對面坐下。喜兒道:“鞋子曾繡完否?”採蕭道:“日日承應,這一晌何曾拈了針線?偷空兒且散散悶罷。”喜兒道:“你有甚事,又有甚悶處?且四娘房內,亦不止你一人。”採蕭道:“我們同伴空有五六個,除卻綠姐姐,都是混局。”喜兒道:“李嬸孃豈不管事?”採蕭道:“老奸巨滑,只會在主人前討好,我還不知幾時要受他的大害。”一邊說着,兩淚交流。喜兒道:“誰與誰有仇,他必要害你。”採蕭道:“他合紅雨在背地裏對抱着,拿那長長的粗粗的黑黑的硬硬的東西往下身亂撞,又說是深咧淺咧,疼咧咧,肉麻不羞的。人家不去理他,他賊人心虛,反倒葬送旁人。四娘只聽一面之詞,單尋我的晦氣,豈不叫人心恨。”春畹聽了,微笑不語。喜兒道:“這是什麼物件,我們從無見過,何不稟知四娘,省得受他悶氣。”採蕭流淚道:“說亦無益,反添罪過。”喜兒道:“有甚不平只管講講,省得悶在心裏。你看六娘亦不是傳舌之人。”春畹道:“好端端又說起瘋話來,聽蕭姐姐說正事罷。”採蕭道:“二孃待四娘若何?從無換得一個好字,長在爺的面前弄些是非。春畹道:“四娘原愛說話,或者有嘴無心,亦未可知。”採蕭道:“若說四娘無心,天下人無一個是有心的了。我看二孃,言不輕發,都是大娘問道,方纔開口,四娘只說要佔大娘的頭籌。我看二孃事不自專,必須大娘應允,方纔敢行,四娘只說要奪大娘的權柄。我看二孃在衆人身上真心真意,無一些虛假,四娘只說三般兩樣,輕看了他。我看二孃在大爺跟前有剛有柔,無一些邪曲。四娘只說狐眉鬼計,壓量了人。總之,一時亦說不盡許多。”春畹道:“四娘爲人不過忌人之長,都是量小所致,有甚大害?”採蕭冷笑道:“眼前雖小,日後便大。前者輕輕一事,說是二孃要換採艾,故買囑輕輕,行了苦肉計。近來渙渙一事,說是二孃要得人心,故勾引渙渙,用了連環法。”春畹道:“這卻屈死人。難道大爺便信?”採蕭道:“大爺耳根最輭,這些言語,無有不信,再不疑心。”喜兒道:“四娘說了,大爺也有話麼?”採蕭道:“爺說:我早想到,婦人最忌有才有名,我若不裁抑二三,恐將來與林宣任三人不能相下。誰知如今竟應了我的意見,作起大來。”四娘又說:“我從前也說過,大娘未必是他敵手,你還怪我。如今若何?”春畹聽了,半晌不作聲。採蕭又道:“爺又說,四爺手內的紙扇,象是二孃的筆跡。四娘因說,想必是二孃送給的。我想二孃斷不肯寫字送人

    。筆跡同的多有,如何任意賴得?諸如這些言語,豈不令人可氣?”春畹道:“這益發無有影響。況且閨門事體,不可附會。萬一認假作真,豈不有關名教?”喜兒道:“心正不怕影兒斜,他說自由他說,還殺了誰不成?”採蕭道:“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人家夫妻好端端,拆散了的是爲甚麼來?”春畹聽到此句,蹙着眉頭兒嘆口氣道:“古往今來,受這樣害的要有多少,真是屈死了還無處去伸冤。”一面說着,眼圈兒都紅了。喜兒道:“你太也心窄,才聽見風兒就是雨兒。以我想,二孃那樣好人,斷不至被人欺侮。螞蟻咬大樹,也咬得倒麼?”春畹道:“你豈不知我家娘心思太細,若聽得這些話,必然千愁萬慮,無了無休的藏在腹裏。”喜兒道:“愁自然當愁,但在二孃,未必就似你說的這般厲害。他自有一番舉動,你亦不須過慮。”正說着,見採葑捧着一盤葡萄從北走來,因笑道:“正好,春大姐在這裏發悶,你何不唱個左手掐葡萄給他聽聽?”採葑道:“悶甚麼?”喜兒道:“愁的是將來作了……”才說了七個字,被春畹用手巾將嘴堵住。

    採葑道:“是了,春姐姐蕭姐姐眼圈兒都發紅,想都受了屈。好話不揹人,揹人無好話,堵了嘴作甚?”春畹道:“葑妹子,休信他胡謅。”喜兒道:“哎呀!這手巾上是甚麼氣味?還是十五夜裏的那個氣味。”春畹道:“那一條是綠色,已洗淨無有酒氣。這一條是紫色,才使了幾日,有甚麼氣味?”喜兒道:“卻又來,若是綠的,你再不肯用了。惟其是紫的,那一種腥臭氣所以太重。”春畹趕着打道:“好不知羞!滿嘴亂說。”喜兒道:“好妹妹!我的不是,煩葑妹子唱個曲兒,陪禮何如?”採葑道:“我不唱。”喜兒道:“六娘不得與你我照常耍笑,故在此愁悶,你還是唱的好。”春畹道:“好無涵養,不教亂說,又亂說了。”喜兒道:“我本不要說,無奈這嘴不由人,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喝慣了的水,說慣了的嘴,教我亦無法。”採葑道:“我不唱了,給四娘送葡萄去來。”於是採蕭亦一同往假山洞口而去。喜兒又拉了春畹在九皋亭對坐,因正色道:“我看你這般一個人材,看上下待你的光景,將來跳不出耿家的門。女隨夫貴,弄假成真,切不可學那小家樣子,鼠肚雞腸,狼心狗肺,招人怨恨。”春畹道:“既已爲奴作婢,有甚妄想?看我家姑娘的小心謹慎,那偏房側室不作也罷。只求我家姑娘留一條血脈,不枉受一生辛苦,我替他保養成人,以完我主奴一場恩義足矣。至於三娘戲耍之言,姐姐從今後再不可提起。好說不好聽,越發招人家忌恨。

    春畹的名字無改,卻聽了多少閒話。我誠不解大娘、三娘是何意見?”喜兒道:“既不得那樣,又不肯這樣,不如出了家好。”春畹道:“這副面孔亦不象個出家人。

    哭本傷心,人必說“聲如鶯,淚如珠,引人魂”了。笑本無意,人必說“惑陽城,迷下蔡,動人情”了。分明有志節,亦說到無志節爲止。況心非木石,豈真寂然不動?正恐蓮性雖胎而荷絲難斷也。”喜兒道:“你既無妄想,在姑爺身上,爲何又費那一番心機?”春畹道:“既受主人之命,若不用心,便是辜負了主人。萬一受他責辱,不但自己無顏,就是本主人亦不好看。”喜兒笑道:“你居心也似二孃,行事也似二孃,將來品級安知亦不似二孃?光棍不怕出身低,按級皗轉,又安知不作到大娘?那期間,好歹不要忘卻舊日同寅。”春畹道:“行說好話,又瘋上來。”兩人一邊說着,一邊走至欄前看水。忽從半空中飛來一枚林禽,落在水中。千條練影齊搖,萬顆珠光亂迸。兩人着一大驚,濺得滿身滿臉。採蕭走來笑道:“你兩特愛水了,若非這一嚇,只怕要鑽入水去。”喜兒道:“好無長進的人!從前鼻涕眼淚,如今又臉笑眉歡。你看這滿身滿臉的稱心稱願了。”採蕭又笑道:“又不是唾沫,怕生雀瘢。適才若是大爺,粘痰也是好的。”喜兒趕着打道:“短命鬼!大概是你李祖宗赦了死罪,又來鬼混別人。”採蕭低低的道:“因爲李婆子葬送我,反得了福也。適才聽得四娘向五娘說,過幾日任親家太太那裏,送兩個丫頭來。人已足使,將採蕭送給二孃,省得領他給貝錦的情。此非我的福來了麼?從此後,我看他們偷了東兩,又去賴誰?”喜兒道:“前日採艾生了孩子,便送給二孃。如今採蕭作了賊,又要送給二孃。二孃房裏,豈不成了個雜貨店?我亦勸你們,從今後鍊鐵爲金,化石成玉。養也養真孩子,偷也偷真物件罷。”春畹聽了由又不得好笑。喜兒道:“前者兩個對哭,次後一個哭一個笑,如今兩個又對笑。哭亦由你們,笑亦由你們。真象一家人,不消說得。”春畹道:“你們五人,原是老夫人分派,就如采菽、採艾,彼此對換,還覺得與理不合,四娘如何肯將你給人?二孃換艾妹子之時,是因五娘不喜歡他,才合大娘商定,稟過夫人換的。

    如何自家主得?”採蕭道:“四娘行事,專要自主。仗那一片好嘴,有天大不是,會說得一些全無。”喜兒道:“這卻是口才,只可惜錯用了。”當下三個人下了九皋亭,又在九迴廊散步。但見萬絲楊柳,染得瓦縫綠鮮鮮。

    一帶海棠,映入欄干紅麗麗。喜兒道:“這真海棠比你那鞋上繡的何如?”採蕭道:“繡作如何比得上真的?”喜兒道:“春大姐是咱家繡花的國手,你若跟他學了,包管就比得。若如四娘唸書,始勤終怠,濟得甚事?”三人正說,索媽媽在東角門叫道:“春姑娘喜姑娘,大爺回來了。”於是三人方散。畢竟這一來有分教:萍飛茅樹,羣爭溪澗之滋。艾密蕭深,漸減芝蘭之色。

    散人曰:以春畹爲主者,蓋以此等言語不欲使夢卿聞之也。又以爲春畹之聞之,即如夢卿之聞之也。

    乃春畹聞之,曾無一謗訁山之語者,所以見春畹之過於任平也,又以見夢卿之大過於任平也。中間用採葑者,以採葑乃喜兒一流人也。採葑欲去,採蕭同去,既復再來。又抒情一段之精細處也。

    第三十回 蠱婢淫鬟彰穢惡 良姊義妹話幽微

    一自聲名傳苧羅,捧心西子世間多。

    浣紗守我真容度,廢卻胭脂棄黛螺。

    卻說李寡、紅雨壓倒採蕭,自以爲得計,益發做作不休。這日正值九月九日,耿朗生辰,雲屏五人稱賀已畢。男自衆允以下,都在儀門外。女自和氏以下,都在儀門內。依次叩拜,次是枝兒等五個行禮,耿朗就筵間各賞些萸酒花糕。末後是葉兒等叩首,二十三個人我挨你,你擠我。及至拜畢起身,又這個踏着那個裙帶,那個踏着這個項帕,紛擾多時,方纔散出。是時屋內正無一個侍女,耿朗眼尖,見門檻邊落一物件。走去看時,卻是一枚廣東人事,不覺大驚。因悄悄踢在背眼處,隨即告知雲屏五人,俱各詫異。當時六人同坐,枝兒和氏等出入往來,俱不知曉。多時李寡婦走來,兩眼如鈴,四處亂瞅。

    猛然看見,挨身去取,已自拾在袖內。耿朗方叫道:“那是甚麼好物件?你寡婦要他作甚?”李寡婦急得一字說不出。耿朗即令和氏等搜檢,恰好褲帶上又落下一枚。

    耿朗怒道:“既作寡婦,不知羞恥。已自不堪,又引別人。理所不容,情真可惡!”於是令人取竹板來責問。

    夢卿恐寡婦情急,混行攀扯,方要說給雲屏,暫行勸止,俟過了今日,再作理會。誰知耿朗早有香兒的讒言在心,便大聲道:“雖說一介老婢不足重輕,然使五房少女,盡皆效尤,成何體統?向來誤聽人言,壞卻許多家法。今日須行己見,整立一切規模!”夢卿聽了這樣聲口,分明是因己而發,恰與春畹所述採蕭之言相符。遂又學了中秋故套,一字不說。李寡婦一生未受折磨,纔打數板,俱已實供不諱。耿朗因向香兒道:“紅雨既爲所誘,卿當何以處之?”說罷以目視夢卿。夢卿推整衣裙,一若未聞。香兒氣得面色如土。因又向雲屏道:“卿主持一家,寧得碌碌無長,因人成事乎?”雲屏氣激滿胸,再將李寡婦痛責,井將紅雨重處,立時逐出。耿朗怒猶未消,一直往西一所而去,晚間在香兒房裏,於是一連七八日未進東一所。

    一同午後,夢卿在紫荊花下看丹棘解檐邊鐵馬,耿朗忽地走來,說道:“明日四孃家送兩個侍女來,一名涵靄,一名凝嵐,已足用。本要將貝錦送回,是我將採蕭更換,卿亦允否?”夢卿歡然依允。又過數日,秋雨晚作,夢卿方倚窗聽芭蕉碎響。耿朗突然而至,且道:“知二孃寂寞,特來賞雨。”夢卿即命夏亭秋階條几設榻,青裳丹棘行酒烹茶。耿朗連飲數杯,因笑道:“飲香醪,看名卉,已是人生快事。況又國色相對,各在芳齡,志願足矣!今日必須如中秋夜,醉而後止。”夢卿道:“中秋好月,今日好雨。須暢懷以看菊花洗妝也。”耿朗見無別項言語,乃暢意大飲。須臾秉燭,花氣越香,雨聲漸大,因戲夢卿道:“吾爲卿洗妝何如?”夢卿笑而不答。於是乘醉便移待香兒、彩雲的謔浪狎邪,以待夢卿,夢卿亦受而不辭。次早歡洽如昨,色笑依常。因半個月不曾進房,走在各處一看,見東套間衣架上搭着一件染過衣服,便是中秋夜酒污的,只道夢卿有意又要藉此諫勸,幡然變色,茶不飲,湯不用,怏怏然走了出去。夢卿看見這光景,茫然不知所以。及至看及綠繡,乃悟道:“何人之多疑以至於此!”因令侍女將衣收過,永不穿用。

    光陰迅速,已是初冬,家家拜墓,燒送寒衣。夢卿託病在家,到晚大雪紛飛,夢卿令索媽媽早關了院門,冬閣放下窗帷,倚枕凝神,燈下獨坐。聽得侍女喧笑,見愛娘披了紅氈套衣,戴着紅氈斗筲進來道:“夢娘寂寞否?今爲子作竟夜之談何如?夢卿道:“日來食不甘,寢不寐,思子久矣,何來之晚那?愛娘道:“良夜正永,蕭、艾輩可自便也。”於是喜兒、和兒提了燈籠回去,春畹、夏亭、秋階、冬閣、青裳、丹棘、採蕭、採艾,俱各自便。愛娘道:“女也不爽,士貳其德。靜言思之,何以遣此?”夢卿道:“時運不齊,命塗多舛。惟有自裁自約而已!”愛娘道:“未也,裹足杜口,靈俏之心思益着。

    拋珠捐玉,娟妍之態度尤彰。惟輕輕再至,渙渙重來,則多疑郎之惑瓦解矣!”夢卿垂淚道:“四娘何恨,五娘何仇。乃肆其無稽,誣人重罪乎?”愛娘道:“輕輕雖去,渙渙非遙。我與大娘行且圖之,吾妹可靜待也!”夢卿道:“寸中有限,萬慮何窮,恐疑釋之秋,即病革之日矣。總姐姐之善爲護持,奈彩雲之易散何!”愛娘道:“人本如寄,生死何傷?但疑釋而後身死,身死則心安。

    身死而疑猶存,死亦何益?且不知者見妹之死,必以爲情理既虛,以死自謝,則郎君之疑無日可解,吾妹終抱不白之冤矣。若使我隱忍自守,奸人之計自窮,舊患漸泯,新患不生,是亦釋疑之一道也。吾妹之自裁自約,其計已得,心思益着,態度尤彰之說,特慮吾妹持之不堅且久耳!”夢卿道:“吾姐視妹豈陰謀以邀寵,飾貌以求憐者哉?但恐殷殷悄悄,守之終身,而昧昧昏昏,尚如一日。

    世無業鏡,人少青泥。赧然之生,誠不如冥然之死也!”言畢淚下如雨。愛娘道:“生死命也,遇合時也。如以不遇而即言死,則先妹而死者,不知其幾多矣,何吾未之多見也。素患難行乎患難,妹總不能取法乎上,亦何至如匹夫匹婦之自經於溝瀆者哉!”夢卿聽了收淚道:“姐姐所言,妹妹銘諸中矣!於時雪益大、風益冷,兩人換了睡鞋,上炕圍爐而坐。”愛娘見炕上鋪了兩副裳褥,錦繡光華,芳香暢滿。因笑道:“此若令多疑郎看見,必將謂又有私約矣。”春畹又送兩個繡枕來,愛娘又笑道:“妹妹既留我宿,何不爲長枕大被,以相枕藉,尚如此分門立戶,若處子之羞縮乎!”夢卿亦笑道:“同睡不妨,恐姐姐有李婆子騙紅雨的物件耳!”愛娘因亦好笑。又道:“吾妹既破涕爲笑矣,可不一飲乎!於是採蕭、採艾暖酒,青裳、丹棘炙雉鹿以進。愛娘即命四人坐在炕下地爐前面。原來這東里屋,乃夢卿過冬臥房。在檐下燒起火來,屋內地炕無處不熱,又一般鋪了氈氈。是時四人擲羊輪骨決勝負以爲酒令。採蕭一連擲了四個“詭”,是輸家。青裳一連擲了四個“騷”,丹棘一連擲了四個“背”,俱是不輸不贏。末後春畹趕了來,一連擲了四個“真”,是贏家。愛娘道:“終是畹娘處處勝人,但這是小兒玩耍之法,你們何不取骰子來,每人一擲,輸了罰酒。”當下五人使擲起骰子來。採蕭擲了個“快活三”,自輸兩杯。採艾擲了個“咬牙四”,自輸兩杯。青裳擲了個“川七兒,”丹棘擲了個“五供養”,各輸一杯。

    未後春畹擲了“四個四”,愛娘道,好個將軍掛印滿堂紅,大家各飲一杯。耍笑間已交四鼓,寒鐘響滯,凍柝聲希,浙颯颯風音戛樹,撲蘇蘇雪片鳴窗。上宿的衆氏、梁氏一齊道:“明日是上輩老公爺忌辰,奶奶們須素服早起,坐久了恐明日疲倦。於是二美就寢,羣鬟方息。這一來正是:守有夫之寡,且看嫉女分爭。抱不死之身,惟願癡男一悟。

    散人曰:此回比上回更深一層。此回之彰穢惡,視上回之抱忿泄讒爲不虛。此回之話幽微,視上回之抒情傳笑爲倍切。上回乃虛寫耿燕反目之由,此回乃實寫耿燕反目之事。回首接上回從李寡婦紅雨說人,至回末即以李婆子騙紅雨一事作收,前後一串。中間賞雨一段,乃耿順先天八字也。看第三十二回中自九月至今,月事不來之語,可知矣。羊輪骨骰子,是廣東人事的對面,蓋羊輪骨骰子雖系賭具,若用以爲戲,則亦一戲具耳,廣東人事只可謂之淫具,不可謂之戲具也。衆氏梁氏乃李寡婦對面,入芝蘭之室,無物不香。猶夢卿之婢,羣衆皆良者也。香兒房內,車媽媽李寡婦,換了於郊之姊,童觀之姑,所謂一蟹不如一蟹。

    第三十一回 居別院香兒擅寵 理傢俬平氏希權

    李妹桃娘鬥麗娟,只將情態獻尊前。

    誰知萼綠深山裏,一種幽香倍可憐。

    卻說耿朗家人口既多,事務亦繁。雲屏爲人豁達簡略,只可總其大綱。夢卿爲人精細周詳,正堪晰其條目。

    兩個人同心同意,上下相安,大小無事。今耿朗與夢卿反目,諸事不敢照管。只剩雲屏一人,如何料理得來?卻不肯叫別人幫助,故不免自家喫苦。且又替夢卿抱忿,鬱郁不舒,以此身體便有些不爽。一日偶與夢卿閒坐,本要商議些事體,耿朗偏走了進來,香兒、彩雲亦一齊來看。香兒捏着夢卿的衣服道:“二孃何不穿那紅絨沿金銀鼠襖子?”夢卿道:“天氣太寒,不如這綠絨灰鼠的壓風。”彩雲亦道:“二孃戴這碩鼠套兒飄帶,又無鈴角,似覺太素。”夢卿道:“那兩個貂鼠的尚待收拾,權將這素的戴他幾日。”坐間耿朗悶悶無語,雲屏亦道:“乘這幾日無風無雪,四娘也好搬家了。”耿朗道:“收拾已妥,只候大娘分付。”雲屏遂看歷日,定於十一月初四。

    因又向耿朗道:“今此各處收租人陸續將回,二孃熟手,還當幫我。”耿朗卻似聞不聞的點頭應允。雲屏因命枝兒將帳目鎖鑰交付夢卿,夢卿仍命收在雲屏房裏。飯後各散回室,愛娘拉夢卿到自己臥樓下喫茶。因道:“你今日見他看你的光景否?”夢卿道:“無非是在我身上另留一番神耳!”愛娘笑道:“非也!你臉不施粉而越白,脣不施朱而越紅,牙不刷而白整如銀,發不沐而黑亮如漆。低眉而更覺眼媚,重裘而不顯腰粗。比那兩個大相上下,那人敢也有些迴轉。只是大娘今日又一舉兩失,四娘移徙,大娘一日不說破,四娘一日不得搬,落得消磨他的氣性。至收租一事,原系二孃辦理,何必再說,以啓他人希望之心?適才你不收帳目的甚是。”是晚兩人話至二更而散。到初十日,需有孚集齊二三十個家丁,和氏領人,需有孚管看,從東廂移入西一所,抬了一日方完。這西一所,南與看山樓相對。進得西角門,路北垂花門樓一座,門內西邊遊廊迎面正室三間,本名臥遊軒。室後正樓三間,本名目耕樓。左右廂各三間,末一小角門通着一個大院。院內有向西百花廳一座,本名蕉鹿庵、百花臺,臺區本名松蘿軒如斯亭。一架花木山石極其繁盛。香兒將前三間作公座,後三間作臥樓。東廂與衆侍女居住,西廂收藏各色物件。現有侍女綠雲,涵靄、凝嵐、芊芊、貝錦五個,又買了一個小的起名宿秀,共六人。重換了兩個上宿老婢,一個是於郊之姐,一個是童觀之姑。一切簾幃帳幕,煥然一新。几筵屏牀、燦然皆備。耿朗如至,則一呼百諾,歌笑喧譁,撲打謔浪,無所不至。又常請過彩雲來竭力誇妍,盡心爭媚。以此耿朗俱長在西一所之內,雲屏、愛娘處只照常例息宿。而東一所,則裹足不入矣。香兒又私告彩雲道:“妹妹文字又深,算法又清,收租一事,如何甘讓二孃?教他作威作福,以顯我們不濟。我明日與官人說知,妹妹幫助大娘,豈不是好?”彩雲亦甚願意。時已冬至前後,收租人陸續皆來,夢卿總辦,或令衆允、需有孚收納,或令衆生、舒用會計。凡舊管新收,開除現在,無不明白登寫,以備雲屏查看。忽一日早間,枝兒忙忙走來說道:“大爺昨晚已將帳目鎖鑰都送給五娘掌管,大娘着我來請二孃說話。”夢卿即走到正樓下,雲屏倚枕而坐,因向夢卿道:“緣我一時臥病,遂生出這些事體,教妹妹面上大不好看。”夢卿道:“既是家事,五個人誰不當承管?況且暫替,人人都可,有甚不好看處?就是大娘病好,亦不妨教五娘幫助。”雲屏點頭會意。誰知彩雲得了這個權柄,作起威福。隨有求、隨有獲。益千朋、賈三倍等,已在夢卿手內交明得賞令,又清查一番。南金、百朋、康

    年、方實等,俱新舊全完,卻不行賞。於郊、方早、方至川、江之永等,新舊俱欠,亦不行罰。甘棠、馮市義已各完七八百金,只有陳欠二十兩,反各責十板。

    又聽童氏之言,令童觀催取西城房租虧空至四五十貫,恐雲屏查究,因用自己私錢賠補。由是人人怨望,衆允、需有孚不得主見,內外懷疑不定矣。

    自香兒搬入西一所之後,假山一帶遂無人來往。雲冷風寒,九迴廊北,朱扉常常半掩。若遇太冷日子時,婆子連鎖都不開。一日午後,耿朗偶從東廂穿入東一所,走到九迴廊去推那朱門,卻尚未開鎖。側耳細聽,寂無人聲。因從葡萄園走到萱花坪,過小橋穿遊廊,來到北套間窗外,亦不聞有人聲。又走至東邊屋內北窗下,才聽得采蕭道:“一朵花未曾繡完,又已午錯。”遲了一遲,採艾方答道:“冬至月只有梳頭洗臉工。”再聽時,又都無聲了。重走到北套間窗外,輕輕掀起雨幕,用指尖戳了個小孔,往裏一看,夢卿正在炕上假寐,雙合杏眼,半閉櫻脣,爐內起一條輕細香菸,身旁臥一枝雪白家豹。屋內寞寞寂寂,悄悄冥冥,比之西一所何啻城市村野之別,亦覺有些慘然。仍輕輕放下雨幕,再從葡萄園穿到九畹軒。時雖午後,風日晴明。見軒內走出個女子,輕盈飄渺,穿一身淡素衣裳,梳一個家常鬢髻。耿朗方疑何處美人,就近一看,乃是夢卿。欲言不言,淚下如雨。耿朗大驚,倏然不見,嚇出一身冷汗,心內跳個不止,回到西一所,香兒、彩雲見耿朗舉止失度,顏色異常,問知情由,香兒道:“我嘗說九畹軒有鬼狐作祟,俱都不信。今果真矣。”耿朗自此益發不窺東角門了。過了幾日,採蕭告夢卿道:“聽說大爺要將屏風前大牀移到西一所去,我想,這牀能直幾何?四娘雖愛,不妨另買。這分明是騎着脖子撒尿,欺人太甚。”夢卿道:“除卻此身,都是外物。

    愛便拿去,何必分爭?”採蕭又道:“這屋內物件,除了此牀,都是隨嫁妝奩,難道也可搬移不成?”夢卿笑道:“此話益發孩子氣了,連奶奶們還都由大爺調度,何況這些物件?”於是教人開了朱扉的鎖,以待取牀。次日和氏忿然而來,告白移牀一事。且說:“前數日奴婢已曾攔止,不知今日何故,又要起來。”夢卿因即令搬取。和氏要將氈褥留下,夢卿道:“這錦氈繡褥,是我依牀作就,尚有八九成新,儘可鋪設,若留在此,反爲無用。”和氏尤加不快,不得已令人搬移而去。又過了幾日,採艾又告夢卿道:“五娘在大娘房內清甚麼舊日陳帳,說新帳難以憑信。”夢卿道:“陳帳乃李名所造,頗多舛錯。新帳是我去年與舊帳細細查對,且與各項管事家人俱當面明白詳細,另定此一本,可以永久遵行。”彼時不知將舊帳收在何處。因想了多時,教採艾在北套間書架後取下個大紙包,題封甚固。因嘆道:“此無用之物,當時卻如此收藏,今日竟有用矣。可知凡作事體,纔有籌算,便要想到收局。纔要舉意,便需預備退步也。”於是即令採艾送給彩雲。採艾不肯,轉煩梁媽媽送到雲屏房內而回。

    再說耿朗,自偷看夢卿之後,日日令宿秀往東一所伺察夢卿,即至宿秀回來,不是說二孃閒坐,就是說二孃假睡。又說二孃教春大姐繡了一尊佛像,供在屋裏,卻無燭臺花瓶,只有一個小銅香爐,燒些碎黃白香塊,二孃又不禮拜,常常的閉目對坐。彩雲道:“這正是長齋繡佛前了。”香兒道:“前者九畹軒的鬼物,安知不是二孃坐破天門,陽神出現也。”此是香兒、彩雲擅寵希權最得意的時節,故順口說出這不順理言語。這一夜耿朗夢被兩個校尉拿至一官府,在廊下候審。不多時,有官坐堂,其冠裳護衛一如獄帝模樣。階下許多人犯,皆原告也。獄帝問耿朗欲令抵罪,耿朗叩頭乞免。旁一人道:“留他還有用處,將來安定一方,立功補罪亦可。”獄帝怒道:“怨氣已重,如何解得?”旁又一人道:“耿朗有妻五人,令人追至,有願替夫死者,則怨可解,而亦可望將來拯救之功矣。”獄帝方覺少霽。耿朗方自念:“公侯門第,一人有罪,而令幼女少婦出頭露面,豈不可恥?”正愧悔間,而云屏、夢卿、愛娘、香兒、彩雲五人已到。殿上問道:“汝夫有罪,誰肯替死?言未畢,夢卿應聲而出。殿上命推出斬之,耿朗亦送出府門。夢卿回頭道:“多疑郎,亦知夢卿有今日乎?”既而刑行刀舉,而金光四射,雷霆大發,赤血噴來,豁然驚醒。這一來有分教:乾剛杵打不開欲陣千層,坤順刀斬得破疑團萬片。

    散人曰:此回以上回隱忍二字爲主,寫作三段四股格式。

    雲屏材有餘而纔不足,故不能駕馭香兒。使愛娘幫辦家務,自必另有一番作用。惜雲屏之未見及也,然愛娘之不理傢俬,正是愛娘之有見處。

    彩雲之不善,香兒成之也,以律科罪彩雲,不過一爲從者耳。後來與香兒相背,善其悔悟也。

    第三十二回 溫柔鄉里疏良朋 冷淡場中顯淑女

    屈身都只爲綱常,薄命紅顏誰見傷?

    待得終風成永恨,猶將割骨報檀郎。

    卻說耿朗自九畹軒見鬼之後,益發看東一所如豐都地獄,連一眼也不敢瞧。時方臘月,大風時起,密雪常飛,日日與香兒、彩雲尋歡取樂。忽侍女傳進一封手啓,乃季子章邀賞梅花,上寫道:

    絳雪亭梅花盛開,昨於雪中一詣。見其都鬱清剛,真世外佳人也。兄能洗卻鉛華,爲此公作主人否?

    耿朗道:“此約斷不可不赴。”彩雲道:“又非慶賀筵席,有甚要緊?凍手凍足,還作這寒酸事體。”耿朗猶疑未決。香兒亦道:“這樣天寒地冷,家中盡足快樂,何必去尋清苦!”耿朗乃寫回箋辭卻。季子章信道耿朗真病,即走馬來看。耿朗只得作出不可以風的模樣來接見。過了兩日,公明達亦折簡來邀,寫道:

    連日瑞雪,庭竹蔚然。足下不能爲此君一枉駕耶?銀鹿既往,佇俟德音。

    耿朗又被香兒、彩雲所阻,亦以疾辭。自此耿朗在家與香兒、彩雲謔浪狎遊,未免終朝累日。笙歌酒宴,時常徹夜連宵。於時雲屏病已全愈,欲要解勸,難以說得。一日大雪,雲屏在樓上設酒,邀夢卿、愛娘、香兒、彩雲賞雪,彩雲因將帳目交還雲屏,雲屏即令幫辦。五個人方纔坐定,耿朗亦走上樓來,道:“如此勝會,如何不令我知?”雲屏道:“我這會,是宴好姊妹之會,不是撮合夫妻之會。若要告知,豈不是爲你與二孃了?”耿朗道:“我與二孃,有甚不合?勞衆卿費心。”愛娘笑道:“我們五個人,五份杯箸。官人是不速之客,坐位既與二孃相近,你兩人暫且合用一用罷。”耿朗一則數月以疏遠過甚,二則礙着雲屏、愛娘,不好推辭,便將夢卿的半杯酒一飲而盡。愛娘拍手道:“誰說他兩人不合!”因又向夢卿道:“二孃何不遞個雙杯?”夢卿於是又親奉一杯,耿朗亦一飲而盡,即將原杯斟滿送回。愛娘笑道:“大娘此會,究竟是撮合夫妻之會矣。”雲屏道:“若果算作撮合,他們明日須還我一席。”愛娘因向耿朗道:“官人果肯還此席否?”耿朗道:“必然還,還!”愛娘因又向香兒、彩雲道:“四娘、五娘肯作保官否?肯作時,須具個甘結來。”兩個人俱是一齊笑允。愛娘又道:“二孃今晚須與官人商議,均均勻勻,各出一半,不要都派在官人身上。”是日大雪不寒,微醺即止,歡然終席,至晚方休。晚間耿朗在愛娘房內,愛娘使人邀來夢卿,三人同坐。愛娘道:“日間所言,二位何不面議?”耿朗不語,夢卿道:“姐姐代爲一算可也。”愛娘道:“代算不難,妹妹能替我留此客乎?”因笑向耿朗道:“客官看此兒綠衣清雅,何若竹卿?素面溫鬱,何若梅妃?公真自命薄情,早覺揚州之夢耶!

    耿朗亦覺心動,但蠱惑日久,明而復暗,因命取酒連飲數杯,頹然睡倒。愛娘因留夢卿同榻,夢卿道:“不可!日間相會,亦是以色媚人。夜復相就,則是以淫自獻。以色與淫強邀人之容己,難寬解於萬一,如其不容,姐姐又何以處我!”愛娘憮然,夢卿辭去。次日耿朗又在香兒房裏,公明達、季狸又合詞來請。香兒作主,便令人辭卻。誰知耿朗在家酒色過度,精神散耗,感冒風寒,一臥不起。雲屏隨請醫生調理,日甚一日,醫藥無效,氣息奄奄。康夫人求神問卜,告地呼夭。雲屏、愛娘,神消氣喪,渴廢食忘。香兒、彩雲恨人怨鬼,淚眼愁眉。夢卿晝看夜守,煎湯煮藥,一連數日。因到自己房內更衣梳頭,忽想道:“古來割股救病,十好八九,雖不可盡信,然至誠感神,理或不虛。且我一介婦人,生不爲多,死不爲少。若耿朗一死,則舅姑之血食絕矣。況老母幼妻,何所倚望?”想到此間,淚流不止。於是屏開侍女,走到北套間內,反閉了門。先備下許多棉布,然後取出一柄風快的佩刀,右手拿了,捲起左邊翠袖,看着皮肉,又恐一時割不下。看到小指纖細,一刀可斷,不致有誤。遂端向正北,大拜數拜,祕密祝道:“敢告上下神癨,今日燕夢卿割指以療夫疾。如耿朗有救,祈垂鑑照,一劑速痊。若其無命,願銷壽算,以代夫死!祝畢,佩刀一揮,指落血出,昏伏於地。少時醒轉,忙將小指拾起,約有一寸來長,卻是三節割下兩節。忙將地下血跡用棉布收淨,又將病指裹好,換了一套舊衣。人不知鬼不覺,悄悄來到正樓下去看煎藥,即將一段小指安放在內。煎好捧到耿朗牀前,雲屏、愛娘一邊一個扶着坐定。夢卿送至嘴邊,作數次服了下去,雲屏、愛娘重又打發睡下。此後耿朗二目不睜,足睡了半天一夜。次早醒來,血氣流通,精神頓長。康夫人急令請淳于裔來看,淳于裔來,進得門一眼看見,便大驚道:“奇哉!我昨日已說骨脫神幽,必死無疑。今日因何更換過來?”診脈已畢,便對康夫人道:“老夫人大喜!兵部公病已全去。所欠者,氣血兩虧耳。

    然亦不須用藥,靜養兩三月,包管如初矣。但不知用何仙方,救得如此迅急?”康夫人道:“並無別方,還是太醫之藥力也。”淳于裔連連搖頭道:“大奇!大奇!我那一點藥,不過安衆人之心,其實無用,斷不至起死回生,此必有故,老夫人久而自知,我淳于裔亦可聞一異事。”說畢辭出,猶贊賀不已。斯時耿忻、耿憬、耿懷皆親自來看,衆親友來往不絕。果然數日後飲食漸加,一旬後語言依舊。

    時已臘月二十五日,與除夕不遠。康夫人喜不可言,林雲屏笑逐顏開,內外大小,無不歡躍,益發要慶賀新年,香兒又將西一所收拾起來。惟有夢卿平素已抱微恙,又因服事病人,日夜憂思,飲食越減。割指之後,雖喜耿朗病好,而自已手痛甚重。起先還可支持,至二十人日,便不能起身。恐誤了祠堂拜祭,不得已告知康夫人、林雲屏。雲屏令人請淳于裔調治,夢卿極力辭止,誓不服藥。除夕聚會,夫妻六個只少夢卿。三更後覺病勢稍減,秉燭倚枕而臥。春畹私問道:“畹兒收拾得血汗棉布一包,衣裙一套,今見娘左手小指包裹,則姑爺之病,是因割指無疑了。奈何娘終瞞我?”夢卿道:“我與你姊妹一般,如何瞞你?因無可商議,故亦不必告知。你今雖亦知覺,然斷不可唱揚,以生人的疑心,又招人的忌恨。”春畹聽了,流淚道:“天乎!天乎!存心若此,而薄情郎茫然不知。鬼神安在哉!”夢卿急忙勸阻,春畹猶流淚不止。夢卿道:“自九月至今,三個月月事不來,腹內時時覺得蠕動。問之老嫗,俱說是孕。老夫人大娘亦皆深知。倘天不我棄,或得一男子。但邇來氣血虛弱,飲食不加,恐繼後有人,而此身莫保。則後來之保護孩提,綿我血脈,皆惟春娘是賴,豈僅如區區割指一事哉!老夫人知春娘最深,大娘、三娘待我最厚,我去後必繼我而居於此,切記者,事大娘、三娘,當如事我。而四娘、五娘,亦不可與之較量。官人三十後血氣既定,必不至有如今日反目之事。春娘須委婉順事,不可以才爭寵,不可以色取憐。公明子通、季子章切不可令其折辱。此吾所望於春娘以補吾之所不足者也!”春畹垂淚受教,主奴兩人,情談半夜。紅燭燒三,春更報五。朝天車馬,傳來爆竹聲中。獻瑞星雲,動向桃符光裏。羣僕稱賀,耿朗人朝。時宣德六年正月元日也。這一來有分教,天上麒麟,降作人間騏驥。閨中翡翠,變成海內鸞鳳。

    散人曰:此回與第十八回對看,彼以賢妻款良朋,良朋近而賢妻之賢益着。此以豔妾遠良朋,良朋遠而淑女之淑益貞。第十八回並舉,此亦並舉。彼重在下半回,此亦重在下半回。

    割股一事,前賢所不取,國法所不旌,蓋教民無以死傷生之意也。夢卿此舉,似不足爲夢卿重。然觀至誠感神,理或不虛。及密密祝道之言,則夢卿之於其夫固無乎不可者也。古來忠臣孝子殺身有所不顧,此割指一節,夢卿所以謂區區也。晉之卞壺,漢之諸葛,猶可爲世受國恩也,若紀信韓成,未嘗寵以位也,未嘗專以權也,毅然孤行,不重可嘆哉!吾於夢卿亦存此見!

    第三十三回 奮功名胄子從戎 爭節志文人講武

    冰心俏膽志封侯,不作春閨少婦愁。

    袍甲一函今記取,羞將脂粉世間留。

    卻說自選用勳舊之後,一時怙寵席驕者種種不法。及至馮世纔等得罪,那些公子方循分守常,各務正業。自整飭甲科之後,一時誹言橫議者在在若狂。及至張大張等得罪,那些文士方知非悔過,不敢出言。雨順風調,時和歲稔。乃有南陽別黨逃入東海兩儀山,招納叛亡,屯收糧草,內立三關,外連海島。有兄弟三人自立爲王,長名彭倨,次名彭質,三名彭矯,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彭倨之妻名青姑,能吐一股青氣,令人耳聾眼瞎,束手受死。彭質之妻名白姑,能放一道白虹,令人或飽或飢,悶餒而死。彭矯之妻名血姑,能噴一條血光,令人血盡精枯,脫陽以死。以此橫行海上,沿海諸國,皆被患害。邇來漸漸侵入內地各鎮,征剿屢受殺傷。朝庭震怒,揀派文武,命將興師。封邯鄲侯孟徵爲蕩寇正將軍,越國公胡繼虞爲左將軍,郢國公馮志寧爲右將軍,成國公朱伸爲前鋒,宣寧侯曹大年、建平伯高品爲後合。文有學士賀嘉、給事楊休、郎中富有、主事陰傑、耿朗,武有都尉胡興、參將常順、指揮吳蒙、守備克讓、季狸等,隨營聽用。

    孟徵領旨,即聚衆議起兵之策。其時勳舊子弟抽弓佩劍,在帳下效力者有郭汾陽、康寧、鄧希禹、常勝等,諸人甲科子弟,投筆棄儒。在府前獻策者有山鎮、桓如虎、海晏、楊大烈等諸人,孟徵俱用爲戰將謀士。一日置酒大會,將弁皆坐。孟徵道:“彭氏跨山連海,剿除不易。朝臣有議戍守者,不知可否?”言未盡,坐上一人道:“不可!不可!逆賊盤據形勝,沃野千里,蜂蠆邊鄙,顯亢教化。堂堂天朝,萬國賓服,豈容此餘灰作孽!”孟徵視之,乃偏將常勝也。又一人道:“兩儀山上抗江淮,下通倭島,火藥軍器之需,布帛服用之物,無一不備。若恣其生聚,恐養癰爲患,後難圖矣。”視之,乃謀士楊大烈也。鄧希禹亦道:“西北塞外,風土薄劣,故可不取。今東南膏腴田園,且所產魚鹽,最爲財賦之藪,棄以資賊,豈不可惜?”海晏道:“不但此也。若立戍兵,未爲定製。以外省有限之餉,年年協濟兵食,何所底止?且萬一有懼罪弁兵,亡命窮民,以爲逃逋之窟,遺害無窮,更非長久之計。”孟徵道:“諸公所言,正合吾意。但海面遼闊,用兵必多。當如何調遣?”康寧道:“登萊水師三萬有餘,選其精者,可得二萬。江淮各鎮兵丁,內有明於舵梢者,可得三萬。水師五萬,亦足用矣。”桓如虎道:“水師五萬外,再合沿海陸兵三萬,俱令早集天津衛所,明公親督各隊,教之數月,將得兵心,兵知將意,逆寇不足平也。”孟徵大悅,隨即傳檄各鎮弁兵,俱於二月終齊集天津訓練四個月,七月進剿。孟徵以季狸智勇兼優,表如遊擊都督。以耿朗深識兵機,表爲行軍司馬。是以耿朗日日不得在家,午後方回。雲屏即與四房商議,製作行裝,夢卿扶病而起。耿朗此時,益發與香兒、彩雲歌舞快樂,不知此去離別幾年,更加一番恩愛。

    誰知夢卿有孕,然以情疏日久,不好驟加親和。夢卿卻以耿朗出征遠方,自身又抱重恙,料得奏凱回家,不能再與會面。宿情舊愛,已不可期。拜母封妻,亦非所望。

    懷了一片苦心,含了兩行淚眼,盡力幫助雲屏料理一切物事。又告知雲屏,親身作了一副貼身輭甲,表裏用素色錦綺,內襯油透?帛,中續油透絲綿,還恐難遮槍箭,乃將頂心頭髮,盡皆剪落。原來夢卿頭髮甚長,每立在妝臺前面,直垂到地,還零三五寸。今剪去頂心,再將四圍的又剪去半截,剩下者尚有四尺來長。恐人看破,因用假髻代替,將真頭髮並平素梳下的亂髮,都一縷一縷橫三豎四鋪在油透絲綿之上,然後好好密縫。一連幾夜,方纔作完。

    光陰如箭,早已二月初旬,孟徵又聚衆議事。偏將郭汾陽道:“今各鎮兵丁,已大半聚集天津。若先命偏將數員,前去教演步伐嫺熟,後來者便爲師法。陸續到來,陸續教訓,比及全軍到齊,已皆粗有可觀。再練數月,其鋒可試矣。”孟徵依言,即下令行軍司馬耿朗、遊擊季狸等於本月初十日先赴天津。令下,各人回家收拾起程。謀士山鎮道:“聞得青姑乃冥光國之女,國主手下有頭目四名:一個百流放,一個衝龍玉,一個梁峙,一個監生。俱頗敵慣戰,名振諸國。白姑乃朱陵國之女,國主手下亦有頭目四名:一個婁君明,一個文元明,一個吳元仙,一個元於真。俱足智多謀,名傳四外。血姑乃黃羅國之女,國主手下有頭目一名,叫作黃庭,勇冠三軍,智壓萬國。三彭恃此三國以爲援,故敢抗拒天朝。今若遣能言之士出使三國,三國既下,三彭皆束手就死矣。”盂徵道:“彼既爲婚姻,安肯降我?”山鎮道:“又聞得三國國主本因三彭人材出衆,故將三女匹配。今三婿三女同惡相濟,國主甚是懊悔,衆頭目又各懷疑忌,乘此機會,故一說可成。”孟徵道:“此計大妙,但三國之使,一時難得其人。”何山鎮道:“某願當冥光國一路,其朱陵、黃羅二國,某願薦兩人前往:一人姓宣名惠,涿郡人也。雖在科目案內緣赦得出,然其材可用,可當朱陵國之使。一人姓徐名無爲,字大治,中山王曾孫也,可當黃羅國之使,”於是孟徵即表山鎮、宣惠、徐無爲爲行軍都尉多帶禮物,分往三國而去。初九日,耿朗戎服辭過孟徵,回到私家,諸親眷都來餞送。男親則母舅康蘄春、姨父火信安、表叔吳安陸、吳副憲、岳丈捐主事銜任自立,妻舅原任侍郎鄭文,妻弟林承祖、燕子知、燕子慧、宣繼宗。女親則蘄春膚夫人、信安康夫人、安陸胥夫人、岳母林夫人、燕夫人、宣安人、冉安人、楊安人、林承祖生母二夫人楚氏。本家則伯父耿忻、叔父耿憬、耿懷,伯母棠夫人、叔母荊夫人、合夫人,從弟月旋、月兄、服、?、鳷、月羲、月告、月令、緿等九個。內外家丁林立,侍女花攢,車轎盈門,人馬塞巷,歌千舞萬,肉山酒池。正午俱來,日夕方散。晚間雲屏、夢卿、愛娘、香兒、彩雲私下送行,五人以次把盞。耿朗向雲屏道:“賊勢雖狂,我兵亦盛。少則兩暑,多則三霜,便可凱旋矣。驛遞來往,魚雁繁多。若有所言,不妨寄錦。下而調護羣衆,上而事奉高堂,卿爲首,二孃次之。須自珍重,毋勞吾遠念也。”說畢,遞過一杯酒來,隨又與夢卿遞酒一杯。欲有所言,遲疑多時,卻未道出。因又向愛娘道:“卿與大娘,親系姊妹,與二孃情若金蘭,一切煩茸,統宜協助。第三職任,非卿而誰?光陰轉

    瞬,不久當謝卿之勞也!”說罷,遞過酒杯。又遞兩杯與香兒彩雲道:“春花秋月,卿固多情。海氣山嵐,我寧無恨?然既已許國,豈猶戀家?你兩人思慮當除,飲食自重。衆婢之情形宜謹,大娘之指示須聽。離別在一時,歡聚在百歲也。”當下各乾一杯。耿朗又道:“一家之內,和乃致祥。少有猜疑,甚非我所樂也。”座間夢卿忽地一陣腹疼,面目更色,雲屏急令恃女扶歸本室。因向耿朗道:“二孃孕已五個月,若得一男,當以何爲名?”耿朗道:“兵法有云:順道而動,天下爲響。生女即名順娘,生男即名耿順,何如?”雲屏依從。愛娘笑道:“順心順意,順哥之名,應在今日矣。”是夜盡歡而止。

    次日初十,耿朗戎服拜別母親伯叔,親戚又都來送。家丁惟清、惟寅、朱?、朱繡、安節、勞謙、升階、馬壯等,都裝束得齊齊整整,帶劍懸刀,外廂伺候。耿朗上馬,衆弟送至郊外,俱各令回。耿朗與季狸合在一處,人心勇躍,行色軒昂。相離長亭不遠,有兩匹馬來迎,乃鄭文公明達也。四人同至亭下,鄭文公明達把盞,耿朗季狸同飲。鄭文道:“賢契此去鵬飛九萬,老夫佇候佳音。兒女恩輕君臣義重。慎毋分其志慮也。”又向季狸道:“子章子章,封侯萬里在此舉矣。”耿朗、季狸俱各稱謝。耿朗向公明達道:“兄有何說?”公明達道:子章貌靜而神安,非偏神氣相,不久當仗節鉞,分茅土,坐鎮一方。瞞照貌粹而神清,然帶一種不舒之色,必內有隱憂。錫圭賜土,在所不難,而破鏡分釵,亦必不免。知而不言爲不誠,言而不盡力不忠,吾能盡言之,瞞照能不介意否?”耿朗道:“公而忘私,國而忘家,子通謂我非丈夫耶?”乃滿飲一觥。季狸道:“子通攜琴來,何不鼓一曲相送?”公明達乃彈道:

    倚長劍兮掃天狼,洗甲冑兮海之洋。

    魑魅遁藏兮風不張,蛟龍效順兮波不揚。

    功成名遂歸來兮,偕二子而徜徉。

    彈畢大笑,耿朗、季狸又各飲數杯;上馬投東而去。

    這一來有分教:一將成功,不用戈矛戍戊已。三彭受首,贏他鉛汞守庚申。

    散人曰:此因爲勳舊甲科吐氣,然實以無數勳舊爲耿朗之陪,以無數甲科爲季狸之陪也。

    鄭文雖已歸隱,然既與分明達,季狸爲友,自應入耿朗之室矣。且爲第三十四回結親立案。郭汾陽、山鎮等,因事命名,楚二孃亦然。若百流放等,乃道家之寓言,茲因三彭,故皆借用。觀者看道書自知。

    第三十四回 婚孤兒良友爲媒 寫遺肖情人作伴

    誰教人間住不長,重來難遇杜蘭香。

    遺容一副留千古,春月秋花枉斷腸。

    卻說耿朗去後,時際仲春。旭日方和,惠風初暢。耿月旋等以次定婚,雲屏、愛娘、香兒、彩雲隨康夫人連日會親,夢卿託病不出。耿懷在宴會間見燕子知年十六,燕子慧年十五,丰神俊逸,氣度安詳,因暗喜道:“祖圭可謂有子矣!況師友得人,他日必成令器。但好兒必須好婦,室家和平,則宗祧益盛。”於是親身去訪鄭文,座間言及子知兄弟學業。鄭文道:“自祖圭作古,義方訓缺。

    僕又疏懶性成,未能善誘。幸母儀能凜,師教克承。雖本材質之純篤,抑亦祖圭之有靈也。”耿懷道:“某有二女,乃某妻合氏未胎雙生,同年十六,不揣粗陋,欲懇孔章作伐,不知許否?”鄭文道:“此義舉也,兄之友誼既全,我之親情亦盡,何樂如之!”耿懷大喜,鄭文隨即到鄭夫人家商議。鄭夫人道:“古人云:“娶婦須擇不如我家者”今耿氏雖好,終覺齊大非吾耦也。”鄭文道:“不然,耿存忠家雖豐亨,而心同寒素。身雖閥閱,而性好耕讀。且合夫人之母儀吾妹所見,二小姐之閨訓吾姊所知。祖圭與存忠昔爲好友,今作懿親,不但我執柯者樂觀其成,即地下之靈,必更歡喜不盡。”鄭夫人聽到此處,便垂淚道:“賢弟既有此心,我豈想不到此?但耿親家知相女配夫,我亦須量家娶婦,還當從長商議。”鄭文不敢再言,然又恐怕錯過,只得將此話告知耿懷。耿懷隨命合夫人到耿朗家與夢卿商議。夢卿一則愛兩個小姑賢淑,二則敬叔父叔母忠厚,因亦令人去說,鄭夫人方始依允。從此兩家又結了一層親。當時會親行聘,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俱隨康夫人來往,夢卿仍託病不出。而內眷外親,因耿朗遠出,來與康夫人作伴過宿者,如棠夫人、荊夫人、合夫人、膚夫人、康夫人、胥夫人,林夫人、楚二孃、鄭夫人、宣安人、冉安人,楊安人等,晚間都愛在夢卿房內安息。僕婦侍女人多嘴雜,都知耿朗與夢卿反目原由,人人俱替夢卿抱忿。又留神看夢卿左手小指,無日無夜常帶着甲套。看夢卿滿頭青絲又短又少,全用那假髮,因問及春畹,方知是爲治病作甲割剪了去,因此人人又都嗟嘆。

    一日荊夫人、楚二孃都在夢卿房內過宿,荊夫人道:“侄婦夫妻之事如何?二伯母連影響亦不知覺。”夢卿道:“兒女私情,何敢上煩尊長。”荊夫人道:“若不明白,難道一世不和睦不成?”夢卿道:“闇昧事體,如何分辨得?必須日久自明,方不惹人談笑。若必口巧舌能,就使辨得乾淨,然令丈夫懷羞,自己得志,亦非爲婦之道,況且男子性氣最易激發,萬一羞惱成怒,則無益而反有害矣。”荊夫人道:“理固當然,卻不免自家受苦。”夢卿道:“自家受苦事小,若是尊長不喜,丈夫不樂,姊妹有失,那事便大了。”楚二孃道:“二孃此時,正與我少年時同病。先尚書在日,亦曾如此。若非隱忍,安得到有目今?”夢卿道:“姨娘有命,所以能到今朝。若侄女恐未必有此壽算。”楚二孃道:“何以見得?”夢卿道:“侄女自幼多病,心思又窄,又不會說笑。那些千愁萬慮,亦有時自解自寬,卻不知怎地又兜上心來。不但如四娘、五孃的彈口琴,摸牙牌,放風箏,打鞦韆,無有情緒,連撫琴着棋都生疏了許多。如今精神短小,氣力不加。有時暫臥,便昏擊沉沈,如醉如夢,恰似要死便死的光景,這如何是長壽的樣子?”荊夫人道:“輕輕、渙渙的事體,俟侄兒來時,我即可以分晰明白。你目下不要掛念,只管保養自身,調和胎氣要緊。”三人講話多時,春畹送上酒果,愛娘亦來,於是四人分上下在燈前圍坐。楚二孃拿了一枚密餞橄攬道:“聞得姑爺愛喫此物,我想,總然有些香氣,卻無甚意趣。”愛娘笑道:“俗語云,喫了橄欖,回過味兒來。姨母說他無意趣,我們卻要他想味兒。

    幾個月參辰卯酉,如今又南北東西。回來時節,味兒必想得透也。”夢卿嘆道:“待得甘香回齒頰,已輪岸蜜十分甜。恐姐姐空費一番心耳!”愛娘道:“解鈴人是繫鈴人,妹妹前番樣樣都比人強,故容易招人忌嫉。後來件件都不及人,故可以免人口舌。看那人臨去,疑已解去七八,所以不即和好者,不過少年性格,不肯先下氣的緣故。你待他回來時,包管不解自明,你又何須如此認真?”荊夫人、楚二孃亦一起說道:“三娘所言甚是,如今少年人那一個肯認己錯?你自寧心耐性,怕他不轉意回心?嗣後諸事,俱學三娘,得快活處且自快活,倘老天加護,生一兩個爭氣兒女,也不負到耿家一場。”夢卿聽說,揮淚稱謝。是夜四人同寢。次日荊夫人、楚二孃俱各回家,夢卿無事,因收拾舊日書箱,檢出燕玉的小影一軸,不見則已,一看則音容宛在,抱恨終天。色笑難承,酬恩無日。痛母弟之伶訂,悲己身之坎土稟。止不住淚如雨下,哽咽起來。哭至一個多時刻,春畹方纔勸住。愛娘來看見了,便問道:“二孃眼皮紅紅的,想又是身上不爽?”春畹因告知看見小影一事,愛娘遂取來觀看,便道:“這畫得好,我雖未見伯父慈容,然平素曾聽妹妹言講。今日見此小像,儼然如我熟識一般,不料丹青有此妙筆。”春畹道:“此是我家姑奶奶自畫。”愛娘驚道:“不知二孃有這樣韻事,何故一向連春姨娘也不曾提起?連字都不甚寫,何況作畫?”愛娘道:“寫字作畫,雖非我輩正事,然藉以消慮適情,亦不妨偶一爲之。況又不至傳揚於外,何必以自拘也?妹妹若不憚勞,祈爲我畫一小影何如?”夢卿道:“這個不難,只是傳神稍有差池,便另是一人,與姐姐何涉?”愛娘道:“今看伯父小影,參之妹妹與二妹令弟儀容,大是相仿。可知伯父在時亦不過如此而已。妹妹何惜數日筆墨,而使我愛娘不自知其面目耶?”於是命喜兒在臥摟上備辦筆硯,各色顏料,擇日請夢卿開筆。夢卿一則感愛娘之情,二則慕愛娘之貌,欣然領命。愛娘又道:“我處處最不喜孤孑,又不願與俗人爲伍。妹妹既合我同心,何不將自己也畫上作個伴侶?”夢卿不知愛娘有心,便亦應允。即於二月二十日起,日日飯後同愛娘在樓上商議如何佈景,如何位置,如何取意,如何着色。直至三月初間,方纔畫完。

    正是花容月貌,彷彿如生。輕款微笑,依稀欲活。愛娘緊緊收起,此事不但香兒、彩雲一些不知,連雲屏亦絲毫不覺。過了些時,夢卿將父親小影送與子知、子慧兩個兄弟。鄭夫人得了亡夫小像,悲喜交加,命子知、子慧覓良工糊表,用錦囊香匣收貯。到後來逢時遇節,便展開瞻仰一番不提。再說夢卿自給愛娘畫影之後,精神減少,飲食虛消。

    康夫人只道初胎頭產,少不得要受些苦處,日日令雲屏勸食勸藥,總在育嬰保產上留心。一時送飲食的絡繹不絕。

    棠夫人送人蔘酒,荊夫人送莎木細粉,合夫人送桄榔白麪,膚夫人送香糟茭白,康夫人送蜜餞決明,胥夫人送白鴿卵,林夫人送野雞蛋,宣安人送酥烹水刁鴨,楚二孃送細煮烏雄雞,冉安人送天津鮮鯉,青州大棗,楊安人送南海雌雄郎君子。又虧春畹領着鼎兒、養氏作羹湯,煮粥飯,俱與夢卿的口味相合,夢卿尚可勉強用些。”只是病原不一,醫好這件,又生那件,急切難痊。雲屏、愛娘幾次要將那些閒言閒語告知夫人,一則怕夫人着惱,二則又被夢卿攔阻。夢卿雖是帶病,仍然明妝雅服,從不蓬頭垢面,恰好與所畫伴愛孃的小影一絲不差。正是:保不滅之精光,還歸天上。留無窮之雅麗,播向人間。

    散人曰:人生最不足恃者,虛名也。若夢卿者,上而朝廷,下而奴隸,中而族黨姻親,莫不重之愛之,而終不獲於其夫,虛名之誤之也。蓋名之所在,君子望之太過,小人忌之太深,望既過,則毫忽不周,必生其疑。忌既深,則絲微稍懈,心肆其謗。釋疑避謗,在交遊兄弟間或有其術,至閨闈夫婦,鮮有不散者也。

    下兩回寫夢卿之死,此回猶鬧熱乃爾,則此回乃下兩回開筆也。

    第三十五回 季子章轉戰三關 燕夢卿重驚舊兆

    全憑慧劍斷三尸,悟徹塵緣不作癡。

    事到頭來渾是夢,炎涼空白費爭持。

    卻說耿朗、季狸二月初十日前赴天津,至二月底,各處兵馬都到,教演月餘,已是孟夏四月。孟徵祭纛興兵,馬步同行,水陸並進。來至兩儀山口,守口賊將,乃冥光國頭目百流放,防範甚緊,急切攻打不下。前部成國公用鄧艾過陰平之計,令季狸率敢死士連夜攀藤附葛,懸索裹氈,繞出賊寨之後。五更時分,聽得山外炮響,發一聲喊,從內殺出。賊人正不知有多少軍馬。外邊攻山口弁兵一鼓齊上,百流放背腹受敵,不戰自亂,早失了山口,百流放被常勝射死。孟徵進山,令都尉胡興守住山口,接應富有運糧餉。各營兵將,殺向大淵關而來。守關賊將衝龍玉,乃冥光國頭目,堅壁不出,相持經旬。季狸祕密告知朱伸,號令軍中不許拆壞城外房屋,斫燒城外林木。凡賊衆有出城樵柴汲水者,概不攔阻。如營中有搜得婦女牛馬者,俱送至城下,聽其認取。如是者數十日,朱伸督兵攻城,忽地城頭火起,喊聲大振,無數民兵,手執降旗,奪門混殺。外邊朱伸督兵進城,在甕城間恰好與衝龍玉撞在一處。但見降兵隊內,一人翻身殺回,將衝龍玉一劍搠死。衆視之,乃季狸也,遂奪了大淵關。孟徵息馬留主事陰傑、指揮吳蒙把守。又往絳宮關進發。這關守將乃朱陵國總目婁君明,聞得朱伸兵到,自以爲以逸待勞,即刻領兵迎敵。兩下相遇,不分主客,一齊混戰。守備克讓深入賊陣,不防被婁君明一流星錘打於馬下。朱伸大怒,麾左右翼殺入。賊兵倒退,婁君明且戰且走。黃昏左側,來至關外。才待進城,猛然一聲火炮,季狸從城濠邊殺來。婁君明繞城而走,郭汾陽箭到,婁君明落馬,衆兵擒住,拿赴城下。招降了城內餘寇,孟徵大隊入城。息了一夜,次日留參謀海晏,偏將康寧把守。又往前進,不數日到了地戶關。這座關口十分險峻,守將黃羅國頭目黃庭,多方預備,以此連攻不克。時方五月,薰風蒸鐵甲,烈日炙征衣。孟徵鼓勵將士,一面令學士賀嘉撰寫檄文,招諭城內戶口。一面分撥鄧希禹、郭汾陽等,分隊攻城。一連又是數次,攻打不下。孟徵聚衆密議,季狸道:“前者大淵關賊將雖智,而入心不齊,故未失守。絳宮關人心雖一,而守將無謀,故乘破竹之勢,一鼓可下。今此地戶關地險城高,兵將合力,且當暑雨,彼逸我勞,故難取勝。然此關實賊人要害,若能得此,則進可以戰,退可以守。總不能遽斬三彭,亦不致失天朝威望。倘遲延時日,三彭添兵助守;黃庭又生別計,則勝負未可知也。越、郢兩國公水軍想已渡出遼海,元帥遂令二國公在海洋依山結寨,一則塞三彭來路,一則斷黃庭去徑。

    則地戶關人心必虛,我可乘虛而入矣。”盂徵依允,密令耿朗往會胡繼虞、馮志寧,剋期結寨。又復號令軍中有能首登賊城者,官則超升,賞銀千兩。兵則擢用,賞銀五百。一時各營各哨人馬歡騰,弁兵用命。

    這一晚乃六月六日,夜雨大作,雷電交加。季狸等豎起雲梯,手執蠻牌,飛身登城。城上知覺,一連接棍,將季狸的蠻牌格落,棍梢壓打左肩。季狸接着棍頭,乘勢翻上女牆,一劍將那人砍倒,一連又戳翻幾個。後面鄧希禹等接應,魚貫而上。鄧希禹身被數創,勇氣愈加,喊聲大舉,城頭大亂。比及黃庭來救,門已大開。朱伸督兵進城,兩下拼命抵敵,直至天明,雨霽日出。黃庭要出海口,被馮志寧一軍阻住,後面又爲鄧希禹所迫,不得已拔劍自殺,餘衆盡降。孟徵查點,這一陣傷了戰將十數員,兵丁五百餘名,成國公朱伸亦死於亂軍中。令賀嘉速寫表文,將攻得三關,朱伸陣亡及保薦季狸、耿朗之處,申奏朝庭。又命耿朗親會胡志寧、胡繼虞,速整船隻,以便入洋。派給事楊休,參將常順,把守地戶關,留建平伯高品總鎮海口,提調三關,接濟軍需。其餘將士,俱上船進攻海島。這個捷音傳入京中,無人不知,是時朝命已下,季狸加升副總兵,即補授朱伸前部之職。耿朗加升郎中,授爲行軍參議。

    卻說康夫人家,一則耿朗加官,二則夢卿得子,真是大小歡心,內外如意。這日晚間,愛娘綰了一個清水髻,簪了幾朵茉莉花,又用團扇託了幾朵來給夢卿。見夢卿坐在芭蕉窗內,便說道:“坐蓐以來,尚未滿月,如何就這樣貪涼?”夢卿道:“今日天氣覺熱,心內有些悶悶,故在此少坐片時。”愛娘因笑道:“後生家不知好歹,初產後便不依人的調養,難道忘了,“不聽老人言,犧惶在眼前”的話了麼?”正說着鼎兒、養氏送了粥來,愛娘同夢卿齊喫。鼎兒道:“此粥是大娘看着煮的,三娘嚐嚐可還用得否?”愛娘又笑道:“清淡東西,正好調養產後的人。我是先學着喫些,省得將來不慣。”衆人聽了,亦一齊好笑。點燈後,雲屏過來打發夢卿睡下,看着包好,耿順囑咐過奶孃,方纔散去。二更後芭蕉外月色穿窗,牀第間花香入夢。夢卿夢至一處,真是山明月秀,土輭沙綿。沿山一帶,茂林凌雲蔽日,好似座疊翠屏風。

    繞過樹林,見一塊燕石,石邊一叢蘭花,蜂衙不擾,蝶夢方酣,湛露常凝,卿雲時護。石後種滿萱草,芳馥堪聞,婀娜可愛。沐赤松子之沾濡,勝十八娘之瀟灑。其餘閒地,都是些荏苒柔矛,含煙帶露,雖亦有香,而蟻子蛇兒又覺可厭。水內一派浮萍,忽東忽西,行散行聚,輕似彩霞,爛如雲錦。夢卿坐在石上,但見那樹林枝枝挺秀,葉葉生輝,賬喬異勢,葛雃千條,不亢不隨,堂堂正正。那一叢蘭花,披風綠葉,長細而不柔。含露紫葩,清華而不豔。端莊幽靜,世外仙姿。那一派萱草,居九般之仙品,夏首即芳。開六出之奇容,秋深不落。豈但忘憂,且能解毒。那些柔矛,縱橫滿地,披拂連天,細蕊呈嬌,似同萱草爭雄。微香矜異,如向蘭花比美。那水內浮萍,團團碎碎,正正斜斜,隨波流而上下。疏疏密密,止止行行,傍堤岸以徘徊。坐了多時,忽地山頭放出一片白雲,飛入碧落。霎時間鋪滿長空,雨隨風至,勢若盆傾。煙迷霧障,樹林如晦。河水暴漲,泛上岸來。

    那地上柔矛,隨水亦長,轉眼有二尺多高。那河內浮萍,飄飄蕩蕩,直至石下,把石邊的蘭花淹得東倒西歪。回頭看石後萱草,雖未被水淹,但途路遼遠,一時認不出歸路。正在驚疑,忽喇一聲響,如地裂天崩,一切樹木蘭花萱草柔矛浮萍等,化爲烏有,卻變作一塊平田,春耕之後,青畦綠畹,歷歷分明。不覺嚇了一身汗,醒來時曉風欲起,殘月將垂,已是五更天氣。夢卿撫枕自思,此夢恰與洪熙年間十二月內作的相同,大非吉兆。想了多時,恍然悟道:“是了,那樹木分明是大娘真形,那萱草分明是三娘小照,那柔茅浮萍,分明是四娘五娘現身,那蘭花分明是我的結果。一聲響後,萬樣皆空,可見人生世上,壽夭窮通,終歸烏有,又何必苦相爭執哉!想至此間,頓覺身如槁木,心似死灰。長吁一聲,愴然淚下。多時,晨雞催曙,曉禽鬥風,大崎山又透出一輪紅日。夢卿梳妝已畢,倚枕而坐。汀煙送朝報來看,上面備敘季狸、耿朗戰功,愛娘亦走來同看。夢卿使告知夢中事體,及前後兩夢,符兆相同及醒後的感悟。

    正說着,香兒、彩雲談笑而至,一齊說道:“數日未見二孃,反覺得光豔了好些。”愛娘道:“勞瘵人如何看得面貌?”香兒道:心寬體胖,二孃此生已得靠山,不似我等如風中蒿草,水上浮萍。”愛娘笑道:“條帚般大的孩兒,亦說在話下。若再大些時,莫不要頂上天去。”彩雲道:“今年歲次辛亥,是屬豬的。前者二孃未坐蓐之先,我夢在九畹軒前,見一個大白瞫豬,與一隻白虎相鬥。虎反敗走,“想是應在順哥身上。”愛娘道:“適才二孃說夢,如今五娘又說夢,可見都是夢中人,會了面便俱說些夢話,則順哥不妨改作夢哥了。”香兒道:“不好。順者,取一順百順之意。若改作夢字,豈不與鏡中花水中月相似?”愛娘道:“不然。母親名夢卿,兒子便名夢哥,索性夢了去,或者還得夢中滋味,比那分明在夢中強裝作醒着的人,豈不勝似幾分!況且夢字亦是個好字面,大娘便改作夢屏,我便改作夢娘;四娘、五娘便改作夢兒、夢雲,又有何不可?”香兒聽罷,看着春畹說道:“果如此說,他便是作春夢的人了。”衆人亦齊好笑。這一來有分教:光明拳打破五蘊之皆空,智慧刀斬除三尸以盡去。

    散人曰:三尸斬而夢卿死,是此回與下回本意,則兩回作一回看可也。

    耿順初生,自有一番鬧熱,未及細敘者,不欲以得了驕人,爲夢卿來小人之瑣言也。然猶於第三十六回補出,第三十九回成足。

    第三十六回 三尺劍借成功業 一封書寄斷心情

    男兒自古誇從戎,誰信閨闈有戰功?

    遺恨當年書一紙,輕教香散海棠風。

    卻說孟徵在海口息兵,令人送回朱伸靈樞。又令季狸搜山,耿朗祭海。耿朗因寫家信一封,着朱伸的家丁帶回,自己駕船出海口而去。再說季狸各處搜查,旬日之間,俱皆平定。一日單騎在海岸上閒走,忽見洋麪上飛了一隻船來,船頭一條大漢聲諾道:“子章別來無恙!”季狸視之,乃赫連照也。季狸下拜,赫連照道:“今日賢契統兵前部,正丈夫有力之秋。我之此來,特爲助你。目今冥光、朱陵、黃羅三國,雖都聽了山鎮、宣惠、徐無爲之言,按兵不出。而三姑妖術可懼。若除得三姑,則三彭不足擒矣。”季狸道:“三彭虎踞海島,擁勝兵十數萬,必護衛周詳,不知三姑如何可以除得?”赫連照道:“賢契所佩劍,乃燕氏寶物也。借我一用,不過旬月間可致三姑之首於孟公矣。”季狸大喜,解劍奉上。赫連照又道:“此地頗險,賢契作速回營爲是。”季狸上馬,那隻船已自去遠。季狸徐徐而行,來至半途,恰遇耿朗祭海回營,便一同下馬,在山崖前少坐。季狸道:“自入山以來,三月有餘,身經大小數十戰,中刀箭傷十餘處,至今尚有未平復者,不知足下身體若何?”耿朗道:“前在大淵、絳官二關,並未身臨行陣。惟在地戶關日夜相殺,彼時火槍竹箭,迎面飛舞,實不可當。身上衣甲,盡多破裂,但未知怎的,竟未入肉?”季狸道:“焉有此理?”耿朗乃解衣與季狸看,果然無傷,季狸驚訝。及至看到護身輭甲上又多有損壞痕跡,且聞得透鼻的蘭麝粉膩之香,就破處撕開,誰知裏面鋪滿了黑髮,一片一片,又厚又密。更兼油帛相襯,所以將槍箭俱都滯住。季狸大驚道:“怪得身上不受傷,原來有此寶物,不知從何處得來?”耿朗道:“此係家內帶至,正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季狸大加讚賞,坐了一回,各自進營繳令。過了數日,盂徵得令,大小船隻,盡數起行。季狸統定前軍進發,一連奪了幾座小島。山鎮、宣惠、徐無爲三人,帶了冥光、朱陵、黃羅三國的使臣及進貢表物來見。孟徵即令三人領三國的使臣赴京,一面督季狸直搗三彭巢穴。是時孟秋已過,洋麪生寒。所喜者日無陰晦,海不揚波,大小船隻,魚貫而進。起初三彭原依三國爲援,今三國已納款中朝,三彭勢孤,人心不固,駕船出降者日日不絕。以此季狸盡知彼中底細,多備狗血穢物,以便破三姑邪法。三彭亦自恃有三姑,整兵迎戰。是日西北風大作,中國的艨艟鉅艦順流而下,勢若山崩,急如電轉。賊船支持不住,被撞得七零八落,死傷無算。三彭得命,逃入島中,負固不出,命三姑在深山作法。不想法未作成,俱各死在山內,首級俱被割去。

    三彭慌亂不知所爲,一怒統兵復戰。是時島中出降者益多,直叩先鋒營獻上首級寶劍,稟說道:“前日有異人下降,說三姑妖禍,吾殺之以救衆人。故將首級傳與衆人,拿來投降。並寶劍一柄,以爲信證。”季狸知是赫連照所爲,慌忙傳入中軍。孟徵大喜,將三顆首級號令行營,即將寶劍賜給季狸。乘三彭人心慌惑,加力攻取。殺氣連天,軍威大振。時值秋涼八月,鯨波怒吼,聲添鼙鼓之嗚嗚,蜃霧狂飛,勢助旌旄之烈烈。胡繼虞所統,乃海岱精強。馮志寧所部,盡荊襄梟果。季狸所領,多沿海一帶材官儲將,中後兩營,偏裨又多請纓投筆之徒。人人用命,個個爭先。三彭島雖地廣糧足,怎當得官軍有進無退,有死無生。外邊島嶼多被取辱,孟徵又令賀嘉草了一篇《殲厥渠魁脅從罔治》的赦文,傳入島內。以此賊人營中疑懼交加,向背各異矣,這且不提。

    再說夢卿自先秋坐蓐以後,直至八月,病勢有增無減。原先的火疾水症,一併齊來。名醫罔效,良藥無功。林雲屏憂形於色,終日忽忽,如有所失。宣愛娘極力調護,不離左右,寢食俱廢。任香兒對人則憂,揹人則喜。平彩雲人來己去,人去己來。正是各人心事各人自知,一時外親內眷,來看病者門庭若市。冉安人亦看病來,因私向香兒說道:“燕家姑娘這樣一個人,如何得此不起之症?可惜可惜!”香兒冷笑道:“可惜了人家,忘了自己。怪道作三朝辦滿月,都合那些勢利鬼一般樣的行走。”冉安人道:“這是何說?人望人好,閻王望鬼好。燕家姑娘若無好處,除了至親,誰來作甚?如依你的話,竟是從房頂上開門了,何以去得?”香兒聽說,心甚不喜。這日午後,夢卿偶覺精爽,倚枕而坐,愛娘相陪,夢卿道:“目今秋氣正寒,海潮正盛,一月有餘,未有信來,不知身體若何?”愛娘道:“初看朝報,說是剋期出海,大約此時正是進攻之際。未有便人,安得有信?”兩人正說未了,汀煙手託着一封書信,說道:“這是爺從出兵處寄來,內除給老夫人請安之外,五位奶奶並無書信,只有七言小詩四首,大娘看過,叫送過來與二孃、三娘看。”愛娘接過,見一副紅箋細字,是與老夫人問安的,都是些平安慰問之語。又見一片桑白紙,行書有栗子大小,並無別項言語,只有絕句四首。夢卿道:“前者成國公戰歿,我兵陣亡者既多,則受傷者想亦不少。今請安書內,寫着身體無恙,僕馬平安,屢經戰鬥,未有創傷,則慰心者,此數語足矣,原不必另費筆墨也。”說畢,再看那詩,其詞曰:

    刀槍林裏日徘徊,舊國雲山望帝臺。

    爲問屏前金井下,海棠又得幾枝開?

    敷文宣武敢言勞,鼙鼓愛敲山月高。

    爲憶娘行不怕險,夢魂飛過海波濤。

    得君任用便忘身,奉命香花祀海神。

    寄語兒家休悵望,旌旄佇看返徵輪。

    高堂平賴衆卿賢,萊子綵衣代舞鮮。

    一紙雲鴻千萬裏,好將情誼謝尊前。

    看完,汀煙拿往西一所而去。夢卿道:“姐姐看他是何意思?”愛娘道:“前兩首是懷思,後兩首是慰謝。不過是于軍務倥傯之中,走筆而成,有何別意?”夢卿道:“雖無別意,卻有隱詞。姐姐只就每句第三個字想去便知。”愛娘果然默誦一過,因笑道:“是將大娘與我及四娘、五孃的姓名隱藏在內,然既稱夫婦,又遠地寄信,自當詞嚴義正,不該稍涉戲耍,這正是一馬勺壞一鍋,待怨那個?”夢卿道:“人是五個,詩只四首。可見那人記將小妹當作死之久矣!”說畢昏然迷去。愛娘、春畹幾乎嚇死,慌忙扶住。停了些時,方慢慢醒來。愛娘再三勸慰,夢卿道:“適才覺得涼氣從腳根漸逼至腹下,以及胸前頂門。如有人一按,遂眼黑耳鳴,不省人事。若使此心把持不定,早已歸於烏有矣!”說畢又息了一息,向愛娘道:“小妹之久不弄筆墨,原以解從前之失。今當永訣,不知肯借筆墨一用否?”愛娘遂令春畹取過紙筆,夢卿乃草書一絕道:

    夢裏塵緣幾度秋,卿家恩意未能酬。

    仙源悟處歸宜早,去去人寰莫再留!

    寫完,擱筆端坐,瞑目不語。衆人就近來看,已神消氣散,奄然死去了。正是全受全歸,不愧不怍。有分教:淑女之行,不傳而傳;蕭郎之恨,欲解難解。

    散人曰:三尸斬而夢卿亡,分明見得妄念息而塵夢醒。莊子寓言,觀者自知。

    耿朗、雲屏、夢卿,愛娘、香兒、彩雲、春畹,俱以死書。而惟夢卿爲有異,爲其有異,故先見夢於其夫,次見夢於其姑,末見夢於其子,又何其靈也?所惜者,鄭夫人,賢母也。林雲屏、宣愛娘,賢姊也。

    田春畹,賢媵也。未能夢以慰之耳!然而理不可極,情不可盡,三之已甚,又多乎哉!耿順初生,必有一番熱鬧。夢卿初死,亦必有一番熱鬧。乃俱不書者,避俗也。看後來耿順之調養,衆人之奠祭,則當前之熱鬧可知,是爲烘雲托月法。

    第三十七回 情侍密語暢蘭閏 情女幽魂驚虎帳

    一曲陽春別有腔,後先唱和兩無雙。

    他年賢月婁育能嗣,此夜情懷豈易降。

    卻說燕夢卿死後,林雲屏悲傷過度,臥病在牀。宣愛娘雖則勉強解勸,卻更是同病相憐。悠悠忽忽,過了仲秋,又早重陽。家家飲菊酒,處處賣花糕。想起去年與夢卿評論菊花,借花自比,今日風景不殊,知心安在?由不得不痛入心肝。因對菊花作悲夢卿的詩一律道:

    逸態幽香品獨尊,分明當日舊精魂。

    情緣未得陶淫久,愛譽空教羅瑞存。

    璧玉不垂雙翠袖,金風又到小朱門。

    南陽總有延年術,手把霞觴不忍吞。

    作完吟誦一番,越覺不快。散步走到夢卿住房的前面,但見鸚鵡棲風,聲吞小院。芭蕉凍露,淚落空階。物改人亡,傷心蒿目。春畹迎出門外,進了東一間屋內,金爐仍舊,徒令空燒。繡佛依然,誰復默對?愛娘見無人在旁,乃說道:“大娘和我議定,業經稟過夫人,你不必搬移他處,且仍在這東一所居住,好生照看順哥。俟大爺回來時,自有區處。他在家日,就說過你不在四娘五娘之下,事皆前定,你須不可執扭了。”春碗以手拭淚道:“婉兒此心,只在二孃。今二孃既死,此心又在順哥。並無別的念頭,還望三娘原諒。”愛娘道:“二孃在日,早有此意,恐你不允,故未舉行。如今你正好給二孃爭一口氣,以見得你娘兒們的好處。我與大娘雖無甚大病,然平日虛弱,過熱過寒,子息料難指望。四娘、五娘,存心行事,恐不是個長壽人。總有男女,亦未必能振家聲而壯門媚。

    二孃雖有耿順,卻又先天不足,痘疹未出,亦難並無災殃。有你繼二孃之後,不但順哥的教養成人都要在你身上,就是大娘與我及官人以後事體,還望你幫扶呢。”春碗低頭不語。愛娘又走到西一間屋內去看順哥。汀煙來稟道:“後日有住軍營送恩詔的人起身。大娘叫告知三娘,須寫一家信寄去。”愛娘隨即到雲屏房裏,商量寫寄家書不提。

    且說耿朗奉令參贊前鋒營軍務,只一陣季狸便奪了三彭島對面一個小島。此島乃三彭門戶,耿朗大喜,就移寨在島內駐紮。時值仲冬天氣,日短夜長,那日晚與季狸計議軍機。三更以後,耿朗獨坐,施旗滿壁,但聞更鼓之聲。星月一天,不睹塵囂之氣。忽地一陣冷風,帳前燈火暗而復明。從燈後走出一人,穿一套淺淡衣裙,梳一個輕盈鬢髻,行同流霧,立似停雲,雖不笑以不言,卻如怨而如訴。瞪目視之,乃燕夢卿也。耿朗大驚,按劍叱道:“何處山精水怪,假形惑人!我有天子敕命,汝需速退!”言未畢,倏然不見。家丁進帳來問,耿朗託稱魘寐。家丁扶入後帳安寢,耿朗又復入夢,見夢卿說道:“與君別後,無日不思。今冒險而來,欲一話別耳。”耿朗道:“卿不在家,欲別何往?”夢卿道:“妾自有去處,君不必知。但所不放心者,君之生平,性不自定,好聽人言。現今數百口之家,尚被人播弄得七顛八倒。若後來自秉鈞衡,安知不敗名毀節?妾今日身將永別,不避忌諱,故敢直言無隱。至於君家幼子,君自愛之,妾不敢以兒女私情勞君寤寐也!”耿朗道:“卿既遠來,何乃出此不祥言語?”夢卿道:“你看,大海茫茫,何處是岸?宜早思去路也!”言方畢,只見洪波萬丈卷地飛來,耿朗豁然驚醒,卻又是一夢。早起悶悶不樂,勞謙傳進一封家信,卻系母親康夫人寄來。內中只說上下平安,並無別項言語,耿朗益信夜間之事是妖邪作祟,不以爲意。原來康夫人恐耿朗知夢卿兇訃,生起悲傷,有妨公事,故教愛娘寫信之時不提夢卿一字。再說耿朗一日戰後偶換衣衫,見那輭甲夾縫處有一指寬三寸長白綾帶一條,取出看時,上有綿繡的六個字道:“妾燕夢卿手製。”不由自驚道:“原來此物出自夢卿!我說別人無此妙想,只是我與他參辰數月,起身時又不見他目蹙眉顰,曾怪他有些心懶,如不知竟藏此厚情。若論他才貌,原是五人中第一。初意不過恐他自是自大,要加些裁抑之功,不想到後來見了他面,就由不得生出氣惱。我來時他已懷胎五個月,今已過期,如何信內並未言及?前者我那四首絕句,他若看破,未免又生一番悲思,卻是我太過火處。此後若有便人,須另寄一首,以安其心。”此時耿朗讒語不聞,猜疑漸解,情緣既啓,思念亦生。是夜之半,又復入夢。夢見三彭前來搦戰,彭倨駕着青虯船,彭質駕着黃龍船,彭矯駕着朱雀船,後面海鰍戰艦蟻聚蜂屯,鼓譟而進。這邊耿朗、季狸放開水寨,分頭迎敵。

    季狸在左,耿朗在右,搖旗擊鼓,勇氣百倍。各哨船隻以次進攻,箭弩並用,槍炮齊施。三彭抵敵不住,張慌敗走。耿朗季狸乘勝追殺,三彭兄弟幾乎被擒,急奪小舟逃命。忽地颶風大作,浪滾波翻,官船搖撼,把持不牢。旗幟隨風,刀槍落水。耿朗、季狸大驚失色,官軍膽落號呼震天。

    三彭賊船素嫺水性,乘勢收轉,圍殺上來。耿朗挺長矛,季狸揮短劍,領着些不怕死的裨將捨命格鬥。正在危急之際,猛見上流頭無數鉅艦衝風破浪而來,前面有兩根素白引軍旗,上繡車輪大金字,左邊繡的是“繡旗女將”,右邊繡的是“錦傘夫人”。耿朗一見,認作是三彭內親三姑姊妹,益發慌懼,以爲死在眼前,必無生理。及至相離不遠,見中央坐纛上寫着一個方丈大的“明”字,方知是官軍前來策應,但不知這女將軍是甚麼姓氏。耿朗盡力殺出,衝過引軍旗直至坐纛船下,見纛下坐着一位女元帥,全身甲冑,親擂戰鼓。仔細一看,並非別個,正是妻子夢卿。耿朗不由得叫道:“夫人!這支軍馬何處調來”?只見夢卿高聲應道:“君但知讀書萬卷,不亞南面北城。那知這十萬甲兵,亦是胸中自有。因君不能措用,故今日領來助此一戰。勢不宜遲,君需併力要緊。”耿朗便跳上大船,手拈長矛,指揮衆兵,追拿三彭。是時三彭大敗,各不相顧。夢卿的大船早將青虯船撞翻,彭倨落水,已被左右梟首。彭質的黃龍船斜刺急攻,要報彭倨之仇。這邊夢卿一陣鼓響,硬弩強弓,箭如雨下,立將彭質射死。當下彭矯逃得無影無蹤,耿朗要開船去尋,夢卿道:“三彭已死。其二,彭矯雖在,已成釜內之魚,不怕他走上天去。且賊衆降者極多,若重重懸賞,彭矯不足擒也。”耿朗依允,傳下號令,果然有人割了彭矯的首級來降,耿朗大喜。正在指揮三軍剿除餘寇,猛聽得夢卿大叫一聲,七孔出血,拋了旗鼓,倒地而死。兵衆無了旗鼓,登時散亂。

    只見春畹頂盔貫甲,從艙內跳出,搖旗擊鼓,軍威復振。耿朗大諒,被鼓聲一嚇,醒卻亦是夢。耿朗自想道:前者現形之後,夢見他時,說的話大是不祥。今日所夢,又倒地而死。大約二孃在家竟有些不妥,或是胎前,或是產後,俱不可知。況且家信內各房俱有些說話,而二孃獨無,此分明是林、宣兩人恐分了我的心,故不明言之耳。至於春畹亦頂盔貫甲,搖旗擊鼓,大約此人將來必有大福澤,真不在四娘、五娘之下也。正是這一來有分教:多情多愛,全現出失意之悲。將信將疑,可漸開攖心之惑。

    散人曰:此回正文甚少,故未用耿朗總收,亦成三段格式。

    春畹乃夢卿後身,故上半回即接上回之下半回說入。

    夢卿之將嫁也,示之以夢。其將死也,又結之以夢。所謂以夢始終者也。中間第三十一回之夢,夢替死也。而夢卿之節義見此回。第二次之夢夢救生也,而夢卿之才智現。至於現形後之夢,夢?夫也,而夢卿生前之品地現。第六十四回之夢,夢訓子也,而夢卿死後之靈明現。第三十九回之夢,夢慰親也,而夢卿生前死後之心思俱現。嗟乎,此其所以名夢卿也歟!

    第三十八回 孟元帥力薦良臣 康誥命痛思淑女

    美人名將世希聞,說着芳蹤齒亦芬。

    一自揄揚逢伯樂,羨誇金甲與紅裙。

    卻說耿朗自驚夢之後,着實思念夢卿。雖日日計議軍機,卻時時放心不下。光陰迅速,已是臘月。各營兵將,棋佈星羅,將三彭圍住。果然應了耿朗的夢,一陣成功,三彭授首。是時山鎮、徐無爲、宣惠俱已受職,奉天子命送朱陵、黃羅、冥光三處貢使還國。孟徵一面分撥各營剿撫各處小島,一面申奏捷音,內附薦舉人材疏文一道,其略曰:

    量器受官,君人之道。見危致命,臣子之心。自受命以來,夙夜憂俱,恐付託不效。乃六軍不再舉而功成,三彭名旋踵而授首者,皆陛下休養生息,人才傑出之所致也。臣部前鋒總兵官季狸。祖居燕京,父始入泮,家非閥閱,族本寒微。以武學弟子員擒誅逆黨,薦擢守備出征,累功歷升副將。今三彭島之捷,雖威望如胡繼虞,練達如馮志寧,亦俯首讓焉。若委以邊陲,實國家之萬里長城也。又臣中軍參議郎中耿朗,耿再成之後,耿炳文之孫。家雖簪組,材實歧嶷。於錄用支庶案內,筮仕兵曹。出征以來,參謀幃幄,策應疆場。撫衆安民,昔朱伸曾以爲勝已。招亡納叛。今高品亦以爲不如。若用以房舍,洵盛世之一路福星也。人材不易,嘗試維難。臣知而不言爲不忠,見而不舉爲竊位,陛下安用此臣爲哉?臣非敢效叔牙之舉賢自代也,惟陛下之採擇焉。

    天子覽奏,命閣臣論功。封季狸爲武功顯子、定海將軍,鎮守海口。留郭汾陽、鄧希禹、桓如虎、楊大烈協鎮各島。其餘賀嘉、楊休、富有、陰傑、胡興、常順、吳蒙、康寧、常勝、海晏俱隨大元帥孟徵。左將軍胡繼虞、右將軍馮志寧、後將軍曹大年、高品,參贊耿朗進京升用。

    這道旨意傳出,早有人報入耿家。康夫人以下無不歡喜,只有春畹越添傷感。泗國公耿忻聽得耿朗被薦,不由自嘆道:“兒子輩因人成事,亦得名聞天子耶?”及至聞得季狸首膺保舉,乃大悅道:“吾知子章非池中物,自此西班內果又得一名流矣!”於是日日暢飲,自慶得人。

    忽又想起夢卿,因又嘆道:“耿朗少年無定,一旦榮華,恐非佳兆。使夢卿若在,或可醫救幾分。今已死去,又不得不替他過慮了。”於是又以酒自解。誰知耿忻畢竟年老多病,不勝酒力,舊病大發,不數日終於正寢。耿憬、耿懷料理喪事,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一般兒穿孝,內親外眷,俱來?祭。獨有鄭夫人以思念夢卿,臥病未起,遣子知、子慧兄弟前來助喪。康夫人見了子知、子慧,便想起夢卿。又想耿忻在日,逢時遇節,夢卿與雲屏等一樣同來,今日只剩得四個,好生悽楚,那哭耿忻的眼淚卻是爲夢卿落了。到出殯後,已是宣德八年正月下旬,孟徵又上一遺表,其略曰:

    臣以廕襲庸材,叨承重任。賴將士之力,克奏厥功。方期撫遠安民,以酬高厚。詎意沉痾不起,醫藥無靈。堯階舜陛,從此長辭。言念及此,痛也何如!所有善後事宜臣盡付之季狸,願陛下親之信之,則疏附禦侮之效可計日而得矣。倘外國不靖,內民不安,祈治季狸之罪,以彰其慢。臣忠君有志,報主無期。

    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天子覽奏大驚,詔封邯鄲公,加太保。晉季狸爲武功伯,遣官齎詔前赴東海。是時雲屏病已痊好,因與愛娘商議,細將夢卿如何生產,如何病故,及春畹如何撫養耿順之處,寫信寄與耿朗不提。

    卻說香兒、彩雲自夢卿死後,朝朝暮暮,笑逐顏開。雖在伯父孝堂中,全無哀泣之容。每有錯誤之舉,雲屏、愛娘幾番諫勸,全然不聽,兩個人又不好再三開口。康夫人見香兒、彩雲與雲屏、愛娘情意不合,恐他四個參辰卯酉,家室不安,因再三訓導。誰知香兒、彩雲只革面面不革心,時當豔景撩情天氣,惹恨風光,兩個人病幾天又好幾天,樂幾天又愁幾天,真個是如癡如狂,可笑可惱。因想起夢卿在日,遇着可喜的事,從不見他大說大笑;遇着可憂的事,也不見他愁眼愁眉。總然身體清爽,從不見他催酒索茶,胡遊亂走。就是疾病深沉,也不見他蓬頭垢面,遲起早眠。那像香兒、彩雲的舉止?又見香兒、彩雲於家人僕婦心愛者便連二連三的賞賜,丫環侍女心嫌者,就無好無歹的折磨。口中飲食總然日日珍饈,還要嫌酸說苦。身上梳妝任你般般珠玉,亦須換舊挑新。真個是自大自驕,無厭無止。因又想起夢卿在日,賞罰奴婢,從不自作威福。教導丫環,從不輕施責詈。儉所當儉,全無小戶規模。豐所當豐,總是大家氣度。那象香兒、彩雲的心性?只因康夫人有這一番追思,又生出許多悲痛。一日晚間,偶然睡不着臥在牀上。聽得窗外低低有人說話,先是管茶的海氏道:“索嬸孃,你把門戶都鎖了,正好與風姆姆安息去罷。西院的兩位奶奶正在下棋,我和井姐姐還不知要等到幾時。”索媽媽道:“等作什麼?將茶水交給童大娘就是了。我沒見待小主子比老主子還用心!”海氏道:“寧欺老,別欺小。小主子處處認真,如何大意得?”索媽媽道:“可惜二孃,好一匹綾子尺頭兒短。

    若多活些時,我們亦多受些好處。”海氏道:“正是好人不長壽,禍害幾千年。”兩人正說着,又聽得風婆子亦插嘴道:“黃梅不落青梅落,象我這老朽,便替死了亦是願意。”海氏道:“金磚何重,玉瓦何薄?西院待你極好,爲何亦偏護二孃?”風婆子道:“哎呀!好狗護三鄰,好人護三村。我雖年老,難道就捧着屁股作嘴不成?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不報,時辰未到。你看他橫行到幾時?”索媽媽道:“路上說話,草裏有人聽。向燈的也有,向火的也有。人心隔肚皮,似你這瘋瘋顛顛,信口開河的,不怕太歲頭上動土?”風婆子咂着嘴道:“我是上墳的羊,任憑他去了。那象你們捧着卵子過河。你看滿院子內那一個不是你癬瘡藥的,自掃門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誰與誰有仇,定要送我棺材座子?除了綠姑娘穿青衣抱黑柱,那是不得不然,其餘別人幫虎喫食的雖多,喫王莽的飯,幹劉秀的事,卻亦不少,怕他怎地?”三人正說着,又聽得井氏走來說道:“天已二更了,是神的該歸廟,是鬼的該歸墳了。”海氏道:“還早呢!你也來趕個火兒。”井氏道:“不到高山,不顯平地。今日聽得外面商議,清明節要給二孃上墳。似這樣平打米賽喫飯的勾當,你們願意麼?”風婆子、索媽媽、海氏一齊道:“怎麼不願意?瓜子兒不飽是人心,知恩報恩,自當如此。”井氏道:“前人灑土迷後人的眼,其實與二孃有何益處?”索媽媽道:“行下的春風望下的雨,若是別人,只怕要變王媽媽家的貓了。千里送鵝毛,物輕人意重。每人出不了百十文錢,便作成許多體面,豈不強似過東廟裏拜佛,西廟裏燒香?”井氏道:“衆嬸孃曾說這個事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風婆子道:“這又是那老歪刺骨扯淡的話了。如果有不願意的,除非是又養漢又撇清,象李名的老婆。”井氏道:“正是,恐怕西院的不出。”海氏道:“胳膊扭不過大腿去,又都不是喫奶的孩子,難道連天日亦不知?”索媽媽道:“幾個人出亦不多,不出亦不少。你修的你得,我修的我得,不修的不得。我們全不必管他。”是時四個人唧唧噥噥說了好一會方散。

    康夫人在窗內句句聽在心裏,一夜無眠。次日有些不爽,飯食頓減。午後傳進耿朗家信一封,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俱各來看。信內先寫問安,次寫自己安妥,末寫孟元帥病故,現在越國公領頭隊兵,郢國公領二隊兵,宣寧侯領三隊兵,建平伯領四隊兵。自己因孟元帥保薦,已升僉都御史,領五隊兵,陸續回京,大約六月內可以到家。外又有桃花箋一頁,特謝夢卿作甲之情。復有小詩一首,其詞曰:

    身是燕山易水仙,爭教夢寐不流連?

    ?雲卿月當同瑞,朗先班始影前。

    詩內亦隱着燕夢卿三字,康夫人看見,益加傷感。這一來有分教:慈親慈重慈不窮,無限慈心。妒女妒深妒難盡,許多妒意。

    散人曰:力薦接三十五三十六上半回及三十七下半回,痛思接三十五三十六下半回及三十七上半回。

    力薦作兩層寫,痛思亦作兩層寫。海氏等俚言特與第十八回尹媽媽等相犯,彼處引用者不過三四語,未若此之多也。人善人惡,惟暗中聽傍人閒談,最易引善善惡惡之心,此回正是此意。

    第三十九回 宣愛娘愛鍾幼子 燕夢卿夢慰慈親

    豔魄香魂何處棲,猶然午夢語低低。

    須知麟子相關處,一片精光自不迷。

    卻說康夫人思念夢卿,日加羸瘦。虧得愛娘百般解勸,方能飲食如初。時又春色平分,電光欲見,順哥生已八個月了。這日午間,春畹抱進上房,順哥在祖母懷內伊伊唔唔,跳跳達達,好不有趣。雲屏恐夫人力輭,便接過去抱在懷內。愛娘又恐雲屏力輭,又抱了過去,耍了一回,方同春畹引逗着往東一所來。到西一間屋內給順哥洗頭,覺得頭上有些白點,知是頭瘡初起,愛娘遂令人取了些杏仁、烏梅、核桃來,令春畹以次試驗。

    春畹先將杏仁燒成灰,用生油調好,塗在瘡上,亦不見好。春畹因將核桃連着皮在燈上燒好,用碗扣在地下出了火毒,然後和了些輕粉,用生油調過,抹在瘡上。果然靈妙,一兩次便都消化。愛娘見瘡已好,抱在懷內笑道:“早是不能作個禿子,不然豈不成奶地出家的小和尚了!”又因向春畹道:“這頭瘡若再發時,或用大腹子末填在鯽魚肚內燒成灰,搗蒜擦上亦可。或先用鹽水洗淨,然後將豬骨髓和輕粉煨乾爲末,塗在上亦可,斷不可令他發變了。”說畢,將順哥抱在自己房內戲耍,從洋漆螺甸小食盒內,取出一個物件,形如雞子,大於鵝蛋,遞與春畹道:“這是鶴卵一枚,我從各處令人尋來。你拿去煮熟給他喫下,可以預解痘毒。出過痘疹,大家也覺放心。”過了兩日,順哥乍冷乍熱,又笑又哭,從頭至腳,皮裏內外,隱隱約約,似要出痘的光景。春畹急告知雲屏,雲屏令人請了孫繩祖、淳于裔來看,服了兩劑藥,早紅豔豔、大生生、鼓溜溜,周身上下,出了百餘粒,愛娘大喜,知是鶴卵效驗,又恐發表不透,多多預備諸班物件。到了第三日上,林夫人選莆田荔枝,宣安人送土番葡萄,荊夫人送通天黑兕角一雙,合夫人送完好新蚌珠七粒。第六日上,膚夫人送大武生黃,康夫人送地羊活寶,胥夫人送珊瑚粉,棠夫人送瑪瑙漿。至第九日、第十二日,送物件者源源不絕,比那作三朝辦滿月還覺熱鬧。這些時,白日裏雲屏不離左右,夜間愛娘與春畹同在西間屋內過宿。夏亭、秋階、冬閣、青裳、丹棘、採蕭、採艾輪流直更。雲屏又命和氏率同衆氏、梁氏分班上宿,查看衆人勤懶。江氏、湯氏分班上宿,預備衆人茶水。養氏、範水分班上宿,預備衆人飯食。索媽媽、畢媽媽分班上宿,照看東一所燈火。真如掌上珠匣中玉,百般保護。香兒、彩雲見雲屏、愛娘如此用心,便亦殷殷勤勤,走來走去,卻又在背地裏私下議論,香兒道:“這痘兒來頭既正,只合好好將養,似此無明無夜,勞師動衆的作甚?”彩雲道:“正是,才七八個月,便這般事奉。若再長大些,又當何如?大娘、三娘,用情亦未免太過。”香兒道:“這亦怪不得,既和他娘好,就該愛他兒子。假如你我比大娘、三娘再加留心,傍人亦未必肯信。”彩雲道:“傍人亦未必不信,只是有大娘、三娘,我們自好退後。”香兒道:“我看春畹素裝淡服,號誌個少年孀婦,順哥恰似他親生孩兒,形影相隨。倘或將來官人若不收留,那時不僧不俗的好難看相。”彩雲道:“以我看,他的俊俏聰明,舉動言語,上下內外待他的光景,官人斷無不收之理,你我倒不可輕待他。以好換好,免得將來人說忌妒。”此是兩人的私話,且不必提。

    且說康夫人因順哥出痘,幸得雲屏料理,愛娘調養,雖不致於懸心,然念他是無娘孩子,卻常常到夜間不能閤眼。一日午間,忽爾睏倦,倚枕而寐。見夢卿侍立身傍。夢中知夢卿已死,乃驚問道:兒已去世,今從何來?”夢卿垂淚道:“兒生命薄,不能久侍慈幃,先歸泉路,致使高堂時刻悲思。不孝之罪,萬無可逭。今又以耿順之故,千思萬忖,徹夜不眠。兒魂雖愚,能不痛心?惟求我母自惜身體,斷勿以兒爲念。官人指日榮歸,母子依然聚首。家庭樂事,正自無窮。人死不可以復生,徒悲何益?萬一憂傷過度,寒暑爲災,是兒生不能報母恩於毫末,死又遺母痛於無涯。兒身雖死,兒心何安?”康夫人道:“人非草木,豈能無情?你死之後,我亦有寬解之法。怎奈觸目傷心,如何便放得下去?大娘多病,我不忍諸事勞他。三娘協持家務,日夜殷勤,又盡心於我,亦覺太苦辛。而瀟灑自遣,我看着亦還放心。惟有四娘嬌慢無知,五娘遊移無定,何時可以改悔?到是春碗,我久已存之在心。俟你丈夫來時,我自有區處。”夢卿道:“大娘、三娘,持家有法,事親有道,壽命永久,可以無虞。

    我母正好含飴弄孫,以樂天年。四娘、五娘雖偶有不率教之處,亦不過嬌小癡懶,習慣自然。久而久之,氣質變化,便可與大娘、三娘一般了。我母切不可困短失長,多生煩惱。亦不可督責太過,致傷兩人之心。他兩個聰明機兆,不比尋常,到則怕他彩雲易散,香氣易消。至於我姊妹生前雖有些葛藤,亦屬緣法,當然並非全是他兩人不是。春碗雖系奴婢,其存心行事,可在大娘、三娘之間。

    中秋戲語,實乃天定。且其人福祿悠遠,不啻加幾十倍,我母日後自知。”康夫人道:“兒今日既可還家,何不常來以慰我念?”夢卿道:“陰陽隔絕,生死殊途,如何可以常來?今日是因我母思念太過,故夢中偶得相通。若說必要常來,又恐怕妄費心思了。況且妖狐惡鬼,往往假託人形,以求人間的祭享,我母亦不可不慎。”康夫人道:“俗說人死善者昇天堂,惡者入地獄,果然真麼?”夢卿道:“天堂地獄,陽世就有,何必陰間?即如茅御史,投身煙瘴,遺臭千年,那便是地獄。朱將軍效命疆場,留勞百世,那便是天堂。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但看陽世循環,便知陰間報應。”夫人還要再問,夢卿垂淚道:“兒去矣,母親保重!”說畢退步便走。夫人正待去拉,忽一陣冷風,猛然驚醒。但見曲砌邊花影東移,迴廊外日光西下。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俱來侍候。晚飯屋內中間放了一張鐵梨大高腿飯桌,桌北設着紫檀木輭底太師椅,椅上鋪着大紅氆氌椅墊,上面搭着大紅宮錦椅搭。康夫人坐定,鼎兒將各樣餚饌挨次送到屋門口,采蘩、採草頻、採藻、采芹、采綠一件件放在桌子上。雲屏送飯,愛娘遞湯,香兒、彩雲一邊一個揎起袖子,露出白膩膩玉腕,黃燦燦金鐲,拿着銀鑲牙箸讓食。康夫人叫四個人陪着喫有趣,和氏便令人在左右兩傍設下楠木高腿一字桌兩張,桌子裏邊各設兩個楠木大杌,杌上鋪着紫洋氈杌墊。雲屏坐在左邊上首,愛娘坐在右邊上首,香兒、彩雲一左一右,俱在下首。喫飯中間,康夫人道:“這黃花魚往年三月末纔有,今年來得太早。初喫時肉細骨輭,作好了也到有味。”愛娘道:“去年銀魚亦好,只好虧冬筍平常。

    今春正月,麪條魚亦好,但作湯喫必須如臘月鐵雀肉作法方妙。鼎兒、養氏調和的雖好,終不及。”香兒道:“我常說大娘是明明白白,三娘是瀟瀟灑灑。你如今竟成個書呆子了,怪道終日家矇頭蒙腦,如聾如瞽的光景。”當下兩個又耍笑一番。只因這一來有分教:一已偏私,當不得生前月旦。羣論公議,方足定死後春秋。

    散人曰:前後兩事,俱寫有香兒、彩雲的私言。然香兒之忌妒益不可解,而彩雲之感悟自此漸開矣。

    第四十回 老司禮祭設一罈 衆僕人哭分三奠

    賢明久已着生前,死後應須遺愛傳。

    宦寺僕奴非易感,也教紅淚入重泉。

    卻說自順哥出痘之後,又早黃鳥呼春,青烏送風。雨開柳眼,露發桃腮,已是三月清明時候。耿家因耿忻、夢卿兩個新墳,合族大小,無一人不到。午後方纔進城回家,衆允、需有孚已稟過次日與二孃拜掃。康夫人各給假一日,於是衆家人自相酌量,那個在家,那個出城。次日先是衆允、需有孚前往,纔到得陽宅門前,見有一夥抬祭禮的在莊前伺候,物件十分豐厚。於郊便迎着說道:“這是司禮全老送來祭奠二孃的。來的管事大叔說,全大人即刻就來,故在此立等。”衆允聽得,便一面見過了管事的人,款待茶湯,一面教於郊、於野飛馬到東華門四牌樓送信。少時見有幾匹馬從東而來,到面前正是全義,卻把於郊、於野帶轉回來。衆允、需有孚上前拜見,全義道:“你家二孃去世時,我因抱病,未得祭弔。今病少愈,備些禮物,以盡仰慕之誠。所以不敢起動你家主人,方纔在半路見他兄弟走的慌張,是我問出來歷,故此帶回。正不知你兩人爲何都在此?”衆允便將衆僕祭奠之事告訴一番。全義道:“好好好,禮當、禮當!你家二孃,真是女中男子,我只知道他有德者必然有壽,誰知反到先自西去,可怪可怪!自出嫁後,未知他婦道如何,但看你們這一番舉動,其行事又不問可知。我此來祭畢就走,故不須通知你家主人。你回家時,替我告罪可也!當下衆允、需有孚請全義先在大廳上少坐,於郊、於野看從人收拾禮物。茶畢,全義先到夢卿墳上,但見一行行小小的青松,孤伶伶團團的黃土。無限端嚴氣象,不假翁仲威儀。

    一片昌盛機關,何用碑銘贊獎。全義繞墳數匝,感嘆千番。從人獻上祭物,全義向衆允、需有孚道:“本意要煩個把翰林先生,纂篇祭文,卻恐落了俗套。俺又不甚通文,教他們之乎者也嗚呼哀哉的說些個不切實的浮言,反得罪了陰靈。就使摘得一兩件好事來說,又未免掛一漏萬,我心中亦不甚愜。況且你家二孃行事,亦不待語言文字而後顯。到不如直直樸樸,學個鄉里的人爲妙。”說畢,恭恭敬敬拜了幾拜。拜完,又向衆允、需有孚道:“若論你家二孃,乃人世之英,國家之瑞,本當痛哭一場。但我雖是年老內家,究竟還屬男子,且又非親眷,亦要別些嫌疑。不哭罷!”說畢,侍立一旁,看着從人燒了楮鏹紙蚨,撤了祭禮。又到陽宅內大廳上坐下,將祭物分給衆人。又因向衆允、需有孚道:“我出入禁地五六十年,婦女中好人只見你二孃一個。故自設爲宮婢之日起,便留心護衛。誰知竟能遇赦還家,重結秦晉。這段陰鯫,我全某亦不小了!”說畢,又舉袖大哭,一面哭,一面便叫從人牽馬。衆允、需有孚留飯,全義道:“我今日之來,本不要你家知曉。今已事完,又何必多擾?況且我又有病,亦不能久坐。”說畢,便上馬而去。衆允、需有孚送出大門,至正路上方回。

    是時城內的男女大小陸續到來,將祭禮設了三桌,分作三次祭奠。頭一次是衆允、需有孚爲首,領着嚴謹、金鶯、白鹿、賀平、賀吉、衆生、舒用、高廩、由頤、習坎、康爵、吳茂、黃潤、高閎、金籶、門柝、豫防、言有序、言有物、隨有求、隨有獲、方至川、江之永、於郊、於野、甘棠、馮市義等,百有餘人,一齊拜倒。口內說道:“我們自有二孃以來,差使均勻,賞罰公正,小大有禮,內外無欺。正好仰報主德,以盡僕心。不想去世仙遊,此恩何日能報?”說罷扶地大哭,真如嬰兒之失母,孝子之喪親。哭畢,退立墳院門外。第二次是和氏爲首,領着風媽、索媽媽、鼎兒、海氏、姬氏、竏氏、甄氏、憲氏、冼氏、越氏等,六七十人,一同拜倒,口內亦說道:“二孃存心忠厚,作事周祥。不聽讒言讒語,能分誰是誰非。以儉爲主,常施主母仁慈。以勤率下,善體下人辛苦。名曰主奴,實同母女。我們無福,偏早昇天。二孃你生爲人,死爲神。生聰明,死有靈。今日奴婢等一杯薄酒,兩眼空淚,望二孃降臨!退立二旁。第三次是采蘩爲首,領着採蘋、採藻、採癗、採葑、葉兒、苗兒、和兒、順兒、蓁蓁、怡怡、芋芋、猗猗,及無名小侍女等二十餘人,一班兒拜倒,亦輕輕說道:“二孃愛的是嘴穩手勤,好似親孃。別人雖分門立戶,二孃卻一視同仁。從今後再不能蒙格外之恩了!”說罷亦一同舉哀,真是遠疑嬌鳥林間語,近看輕紅地下溼。哭完,退立墳後。和氏、越氏撤下祭物,衆允、馮市義燒化紙錢,采蘩、猗猗一同回到陽宅,又各用過飯,以次進城。歸至家,和氏將全義上墳之事告知康夫人,隨令人致謝全義,又令人告知耿憬、耿懷及鄭夫人三家。鄭夫人自從夢卿死後,哀思太過,臥牀不起。到這三月內,足足的七個多月,時方少愈。聞知此事,又免不了一番傷感。虧得子知、子慧兩個勸解,然自此後比前大覺年老。凡是親族人家,慶賀事體,俱令子知、子慧代己前往。鄭文着實憂慮,因與鄭夫人商議,將子知、子慧的婚事完成。一可代管家務,二可奉養老身。倘如萬一或有不測,子知已十八,子慧已十六,兩個媳婦又皆十七,男長女大,難以久待。況且耿存忠又告病在家,正好完此大事,鄭夫人亦以爲然。鄭文遂又與耿懷商議,耿懷大喜,反求鄭文作速催辦。惟有子知、子慧兩個,以夢卿比不得常人的姊弟,定要滿了期服,然後再娶。又是鄭文再三開諭,兩個人方纔應允。

    這且不提。

    卻說公明達數日不見子知兄弟,問及鄭大倫,方知爲娶婦一事擬議未定,不得入學。公明達乃嘆息道:“世祿之家,鮮克有禮。自古爲然,本無足怪。但子知、子慧受教於我,知而不言,則爲師之過也。且子知兄弟原有服滿之說,正可就此一念之正以充而大之也。鄭夫人之病本因思念夢卿而得,就便娶婦,亦未必能解其母女之情。我不想耿存忠、鄭孔章以秉禮君子,而教導後進者反不及全義、衆允之合人心也!”說畢,悵然不樂。次日,子知兄弟進學,公明達乃取琴彈道:

    猗歟全子,嘉名不虛兮。愛人以德,君子是居兮。□衛生而吊死,洵可歌而可書兮。夫何大雅,曾巷伯之不如兮!

    彈畢少頃,又彈道:

    世有義僕兮,厥名曰允。生則知恩兮,死則知憫。嗟彼達人兮,不及茲春。不及春兮,夫復何哂!

    子知、子慧聽了琴歌,已能解釋大意。再問鄭大倫時,大倫便將昨日公明達嘆息之言告知兩人。兄弟兩個作急進城,告知母舅鄭文。鄭文道:“我本爲你母親起見,一時性急,行此從權之事。其實自從三月末至六月終,其間不過百日,看你母親光景,亦斷不至於有故。今子通既以爲不可,自索罷了。且再定日期,諒存忠亦無不允之理。只是我如此孟浪,倘無子通提醒,豈不見笑於人!”於是親身告知鄭夫人,一面寫書作謝公明達。又親身告訴耿懷,耿懷亦以爲然。遂改期於本年八月內婚娶。

    鄭夫人從此自寬自解,病勢雖不能大好,卻亦不見加增。

    遇煩悶之時,即令人將春畹、順哥接到家中,藉以消遣。

    再說全義,自給夢卿上墳之後,病勢加添,不數日終於正寢。衆允亦年近七旬,因前者彩雲諸事更張,已鬱郁抱病。今又復發,亦臥牀月餘而死。康夫人信了香兒的言語,教童觀隨需有孚協辦管家事務,耿家自此人心多有不服矣。這以來有分教:寧馨兒幾度生資雌扁鵲,胭脂虎百般計陷女程嬰。

    散人曰:全義爲夢卿所借重之人,夢卿死而全義可無。衆允爲夢卿所見信之人,夢卿死而衆允可去。

    需有孚則暫留以待另結。

    鄭文冠儒冠,服儒服者也,而其品則近乎黃老。

    公明達可謂通儒矣,向平之舉,未免過甚,是又儒中之不可爲訓者。燕子知兄弟純乎儒而不雜,然看夢卿事一疏,則又拘方而不適於用。甚矣哉!儒者之難得也。鄭大倫乃燕子知兄弟陪客,林承租宣繼宗乃子知兄弟對面。其亦入公明先生之門者,自非另是一種人物。老司禮猶得曰阿其所好也,而衆僕人能脅其畢集乎?衆僕人猶得曰迫於其情也,而老司禮能果其必來乎?乃畢集矣,果來矣,使有人心者,有不赧然愧而幡然悟者乎!不圖世間乃有香兒。

    第四十一回 遇蠱毒蕭推採艾 覓邪術觀唆童蒙

    主作偏房運已衰,婢爲側室數猶奇。

    小人女子真難養,佞癰無端又肆欺。

    卻說任香兒自夢卿死後,見雲屏仍教春畹住在東一所內,心甚不樂。彩雲私向香兒道:“官人在家,久已將春大姐看在眼中。況又有太太作主,大娘、三娘尚見機而行,你我何必空作惡人?”香兒聽說,把眉尖兒逗了一逗,冷笑不語。到晚間上宿的童氏悄悄向香兒道:“自二孃去世以來,我們若到東一所,春大姐還是往常的舉動。惟有那別的丫頭,一個個借黃米還黑豆樣子,好不達理。在春大姐面前,那一種小心,竟與事奉正經奶奶差不多,着實令人看不上眼。別人還有可恕,只那無恥無羞的採蕭、採艾,放着正經舊主人毫不在意,卻在那不三不四的身上一味討好,可氣可氣!”香兒道:“前者與二孃上墳,你兩個侄兒爲何不去?”童氏道:“不瞞奶奶說,我那兩個侄兒在老主人時,便服事太爺,原指望大爺發捷,他兩人亦得好處。不想童觀年幼老實,誤受道士作弄,被二孃一句話打入雜貨行裏。後來大爺出兵,連童蒙亦不帶去。弟兄兩個,隨喫隨穿,並無一點出息,拿什麼去出官分金?”香兒道:“現今如何?”童氏道:“蒙奶奶洪恩,將兩個踏入地裏的人立刻提到天上。目今出息亦有,體面亦有,連我老婆子亦興頭多少!”香兒道:“他兩個說我如何?”童氏道:“他兩個說,知恩報恩,但有用他之處,無不盡心極力。”香兒聽說,滿心歡喜。

    因又說道:“你看春大姐的事將來能成否?”童氏道:“爲什麼不成?大爺原有意在先,大娘、三娘又都撮合。舅太太、姨太太、親家太太們又都誇獎,況且生的與二孃竟像一胎雙生的姊妹。加着扶持小公子小心謹慎,已有十分成手。只恐將來得了地,與奶奶們有些不便。”香兒道:“他敢小視我不成?”童氏道:“他比不得二孃,他嘴裏有,心裏有,又靈利,又乖滑。笑笑在臉上,惱惱在心裏,奶奶必須防備。”香兒道:“明槍好避,暗箭難防。終日耳鬢斯磨,如何防備得來?”童氏道:“先下手者爲強,後下手者遭殃。須尋個好法子方妥。”香兒道:“薑是老的辣,這法子非你不可。”童氏便向香兒的耳邊不知說些什麼,香兒益加提防。

    這日正值五月端陽,時當插艾節及浴蘭,處處包菰,家家掛索。順哥身穿綵衣,臂系靈符。先是春畹抱到愛娘房裏,愛娘在順哥的鼻孔耳竅上插些雄黃,以避瘟氣。然後自己又抱到雲屏房裏,雲屏將一串驅瘟紫金百寶香珠掛在順哥胸前,隨即同愛娘抱到康夫人上房,康夫人看着耍笑了一回,順哥歪着身子要往外去,旁邊採艾便接在懷內道:“咱看四娘、五娘去來!後面採蕭跟着,到得香兒房裏。順哥看着香兒,咿咿唔唔,笑聲不已。香兒接過手去,臉對臉兒親了幾個嘴,因說道:“作孃的無什麼給你,有個艾虎兒,給你耍耍罷!”因將一個絕精的艾虎拴在順哥的幃涎帶上。復又抱在一張八仙桌子上戲耍。桌上盤內,恰有兩個蒲葉迭成連蒂方勝糉子,被順哥抓在手內,用嘴不住咂飠舌。香兒笑向採艾道:“這都春姨娘將此子養壞,看見食物,如此嘴饞。然這是冷貨,給他喫不得,由他拿去作耍罷。”因又架着順哥的手,說道:“你拿這糉子去與你二孃看,他是個巧人,看迭的好不好?”說畢,便將順哥遞給採艾。採艾接來,採蕭一邊引鬥着出了西一所,又去看彩雲。彩雲早給順哥作的大紅羅衫,上面繫着長命縷並彩帛作就的五毒及蔥蒜玉瓜扁豆之類,忙取來與順哥穿好,戲耍一回。順哥又要往外去,採艾即從西廂抱到東廂。採蕭隨定,在晚翠亭,午夢亭、晚香亭各處閒走一週。然後過假山,又到九皋亭看菖蒲。兩個糉於卻落在水邊。採蕭道:“這點東西,四娘才說不用給他喫。如今拿了來,倘被大娘、三娘看見,不要說你我粗心。依我說,不如你喫了,倒是正經。”採艾道:“正是正是,何不咱倆分喫。”採蕭道:“兩個無半茶鍾米,也值得推讓。”說罷,用於接過順哥,從鬢邊攏下戴的石榴花來,拈着與順哥看。這邊採艾將糉子喫完,才一同進東一所不提。

    再說這糉子乃童氏安排算計春畹的,不想被順哥拿去。

    料想此計難成,因又與童觀商議,另尋妙法。童蒙見童觀又與那些僧道來往,恐再落鍊汞圈套,苦苦攔住。童觀便將香兒要擺佈春畹的話明白告訴。童蒙道:“不可不可!二孃在日,我弟兄雖不得時,然卻是自取。至於春大姐與我們何仇,定要害他?”童觀笑道:“哥好糊塗!我協同需大叔管辦家務,是誰的氣力?今日四娘既有此事,我們用些力量,也算是報恩。俗話說得好,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將來春大姐得了寵,安知不似二孃,亦說我不好?”童蒙道:“四娘看待你我,實在無比,只是諸事不能作主,不過暫幫大娘、三娘,你我亦不可太作了靠山。”童觀道:“這話卻差了。四娘爲人第一忌刻,第一隱細,若不乘此時拿住他一個把柄,將來只怕不得這好機會。況且大爺平素最得意四娘,倘大爺回家時,四娘三言兩語,教哥哥替了需大叔的職,咱家豈不揚眉吐氣?”童蒙道:“我非不知有此好處,但青天白日之下,如何下手害人?”童觀又笑道:“我已有法在此,用三寸大桃木人一個,寫上本人生年八字,再將本人用過衣飾一件,一併埋在所住門檻之下,衆人踐踏,不出百日,其人自死。現今本人八字俱已齊備,昨日姑娘說有春大姐繡鞋一雙,正好取來一用。”童蒙道:“事已至此,但須機密方好。”童觀道:“裏面的事有姑娘調停,自然機密。你我正好坐聽好音。”

    過了些日,又是六月初間。大雨時行,當秦穆公三庚之始。溫風已至,想葛稚川六甲之真。耿朗將次到家,內外俱都整潔。這日東角門已關之後,螢火初飛,蝠聲方起。採艾偶在角門內行動,隔着門縫,見門外邊似有人挖磚的樣子。遲了好一會,才走了過去。隨即捱到角門下,用手去摸門檻底下的磚,兩邊都是磨磚對縫,石灰砌住,只有當中一塊,大覺活動。心內生疑,知有奇蹺。回到房中,並不提起。次日極早起來,到門下一看,果然不折原砌的,又有些溼石灰糊抹。採艾拿綰頭的寬萬卷書簪兒去磚縫內撥取石灰,不多時撥出一大堆,磚兒益發活動。喫虧那磚是壓在門檻之下,一半在裏,一半在外,急切抽不出來。還是旁邊的一塊磚掀起,方將那磚兒抽出,早使得氣喘櫻脣,汗流蟬鬢。見那土鬆鬆的,再用簪去挖,約有二寸淺深,挖出一個紙包兒,約有三四寸大,輭輭的不甚沉重。採艾忙將磚灰收拾停妥,用腳踏穩,走到九迴廊內。

    打開一看,乃小繡鞋一雙,木人一個,七孔插針。知是鎮壓之物,遂悄悄拿與春畹。春畹看見八字,不覺一驚,及看那繡鞋,分明是在玫瑰花下失去了的,又不覺心下大疑。因說道:“是那個與我不睦,下此毒手?”採艾道:“五房內賢愚不等,安知便無一兩個見小的人?”春畹道:“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大約還是我爲人不好,纔有此報應!”採艾道:“此事若告明大娘、三娘,怕究不出下鎮壓的人來!”春畹道:“同類相殘,已自可慘。倘再有高似你我的行此醜事,莫不因一個侍女壞了一家的和好不成?況且大爺將近回家,內外大小,俱要以無事爲貴,又何必妄自聲張!”採艾道:“不聲張,是喫啞巴虧了。”春畹道:“爲奴作婢,什麼叫作喫虧?鎮壓不死有人救解,便是命大福長,還要生甚閒事?好姐妹,相處一番,此一件事奉懇切休在人前提起!”採艾點頭會意,春畹隨將繡鞋收過,銅針木人俱皆燒燬。當日無事,到晚間採艾的糉子毒日久突發,吐瀉不止。次日又吐瀉一天,將一個活跳的人弄得一絲兩氣。春畹追問得病根由,採艾方說自從端午日在九皋亭喫糉子之後,便覺心內發悶,欲吐不吐,欲瀉不瀉光景。不想挨至昨夜,就大吐大瀉起來。若再吐瀉兩三日,料想命不可保。春畹只得告知雲屏,令人延醫調治。醫生說是中了飲食蠱毒,肺胃壅塞,一發之後,大人七天,小兒五日,疾成不救。今幸才得兩朝,足可解釋。因寫下一個安肺淨胃的湯頭而去。

    採蕭又將喫糉子的始未告知春畹,春畹自思四娘雖與二孃不和,但在順哥身上那一番小心在意,不折有殘害光景。想這糉子,無非與那桃木人相似,總是我命中有救。不然前日鎮壓不死,今日順哥毒發,亦是一死。從此後只是自加小心,求二孃的陰靈保護而已。這一來有分教:恕人責己,休休度量,終成主母尊榮。隱臭揚芳,藹藹襟懷,益篤衝兒福履。

    散人曰:偷鞋是愛春畹,埋鞋是害春畹。愛之適所以害之也。破鎮出鞋,又是全春畹,害之適所以全之也。世間事顛倒不可思議往往如此。

    採艾不獨有功於春畹,更有功於順哥,正可與丹棘比美。

    第四十二回 彩雲借物取新歡 瞞照觀容添舊恨

    憐新忘舊亦人情,好醜終須有定評。

    媚態饒他千樣巧,管教難向圖畫爭。

    卻說春畹自遭蠱毒鎮壓之後,在順哥身上留一番小心,加一番防範。可喜者耿朗於六月中旬回家,拜看親友,祭掃墳墓,今日會客,明日赴席。整忙了一個多月,至七月下旬方得稍閒。先是五房輪宿,今只有雲屏、愛娘、香兒、彩雲四房。悔前想後,睹物思人。有時走入東一所,又不免花前落淚,月下長吁。只是想起詩扇一節,卻復委絕不下。這是他狐疑性成,無足怪者。一日在香兒房內過宿,嚴更初起,紫禁內漠漠疏鍾。秋夜新涼,綠窗前淙淙細雨。兩人飲酒,香兒又邀了彩雲來作陪。

    是時三個人坐在東一所移來的那座大牀上,行酒的有汀煙、綠雲,低唱的有箕芳、貝錦,宿秀跪在牀沿上給耿朗捶背,但見杯斟桂露,心知節近中秋。蠟滴荷錢,不覺時將半夜。耿朗忽然笑道:“金錢兒當日若不念出李雅兒的詩句,馮士纔等如何得有罪過?今日香卿所邀陪客,不知還如李雅兒否?莫將小生當作馮士才也!”香兒亦笑道:“我這妹妹自是百倍雅兒,只有郎君到有些象士才。”耿朗道:“何以見得?”彩雲插嘴道:“縮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只緣心混混,所以面團團。我們雖未見馮士才如何模樣,但與郎君門第相同,年歲相當,又與郎君相契,想其光景,亦與郎君無異了。”耿朗又笑道:“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我便是馮士才,再打你這李雅兒一次何如?”說罷,便抬左手去拉彩雲,不防用力太猛,向後一仰,將宿秀靠下牀去。兩肩落地,雙足朝天,裙子罩住了頭,急切起不來,還是別人過來扶起,大家笑作一團。是時窗外雨聲漸小,庭前夜氣加寒。汀煙、綠雲收去杯盞,香兒又教衆侍女熱了兩壺酒,都往東廂去喫,屋內只剩了耿朗、香兒、彩雲三個。耿朗扶在香兒肩背上,一支手攬着脖頸兒,說道:“好姐姐,親一個嘴何如?”香兒因有彩雲在旁,便雙手推着道:“好沒人樣!”又望旁一閃,恰好耿朗撲空,反撞在彩雲懷裏,兩個人都倒在香兒的臥牀上。耿朗亂摸亂揉,又是一番好笑。及至立起身來,彩雲笑向香兒道:“姐姐!這個賊偷了你的東西了,還不快搜一搜!”香兒真個去搜,耿朗卻早在袖內摸出一支睡鞋來,道:“這不干我事,是適才你妹妹藏在我袖子裏的。”香兒要奪,耿朗又高高舉起,道:“你只望他要就是了。”香兒看着彩雲道:“短命鬼,你須替我討來!”彩雲道:“這卻不難。”因向耿朗道:“我說個笑話兒,你還他何如。”耿朗道:“無論詩詞,不分新舊,只要貼切,我就還他。”彩雲隨即念道:“玉筍重重裹,金蓮步步移。雖然長落地,也有向天時。”耿朗大笑道:“妙妙妙,如今就教他向天罷!”香兒聽了亦笑道:“你兩個作成圈套來戲弄我,我須不依。”耿朗道:“親不親,盡在我。依不依,怎由你?你若真不依時,我便硬脫你腳上穿的鳳頭鞋作鞋杯。”香兒此時已有些醉意,猛可的將耿朗向彩雲身上一推,笑道:“你兩個且親一親看!”彩雲不防,幾乎跌倒,恰好被耿朗抱住,反親了好幾個嘴。宿秀送茶來喫,香兒飲酒過多,又被熱茶一衝,酒湧上來,開口大吐,睡在椅子上,再也動不得,涵靄、凝嵐幾個人總扶不起,還是耿朗用力抱在牀上,替他脫去衣服。彩雲又替他換了睡鞋,安排停妥,下牀要走。

    一面叫丫環點燈,一面令侍女取傘。耿朗仗着酒意,見無人在旁,強強的又親了幾個嘴。彩雲極力掙脫出門,往西廂去了。次日耿朗進署,午後回家。新晴天氣,一派秋情。見了香兒,真是蕉葉垂風,棠花醉雨,不覺好笑。

    香兒迎着道:“昨夜你們串通一氣,將人灌醉。不知怎樣胡作做,直到如今,胳膊腿肚還是酸輭。我看你今晚在西廂是怎個模樣,我亦須瞧個熱鬧。”是夜耿朗、彩雲果然俱各沉醉,香兒將彩雲剝得赤條條,連纏足都不存留。

    又將彩雲的五色香囊汗巾系在耿朗腰間,彩雲的雙龍珠嵌輭鐲套在耿朗的腕上。次日早晨,彩雲方知。兩個人又都病酒,兩三日不自在。

    不覺過了中秋,與夢卿上過週年墳。耿朗期服已滿,又是重陽。紅葉吟霜,黃花酣雨。拜壽之後,愛娘同耿朗坐在樓上品茶。春畹抱了順哥走上樓來,順哥抱着一塊花糕咂飠舌,耿朗要抱順哥,卻又不好去接。原來耿朗回家,深明斷髮割指之情。見了春畹,如見夢卿一般,大不過意。幾番要向春畹親近,春畹又避嫌疑。以此兩個人反覺得礙臉。七月內,香兒在耿朗面前告說,請三娘移居東一所照看順哥,是愛娘阻止。八月內康夫人令耿朗收春畹,仍令住在東所,又是春畹說二孃的孝服未除,不敢強從。到這九月內,尚在計議未絕。故耿朗益發不好親近。愛娘見這形景,反催着春畹送順哥到耿朗懷裏。耿朗抱了好半日,春畹方纔接去。午後愛娘邀雲屏陪耿朗在夢卿舊日的窗下賞菊,春畹便同夏亭、秋階將幾盆上色菊花依式排開。採蕭、採艾送酒,青棠、丹棘送菜。愛娘道:“菊花欠茂,可知春姨心緒不佳。想這酒菜,亦未是親手調和。”雲屏目視春畹而笑。耿朗飲酒中間,不覺嘆道:“記得前歲九月與二孃賞菊,今日物在人亡,風景不殊,而感慨系之矣!”愛娘將順哥抱在膝上道:“前歲賞菊,是和他母親。今日賞菊,是看着兒子。一則以悲,一則以喜,亦可以半折了罷!”耿朗道:“今日個因其母以愛其子,固是悲中生喜。然見其子復思其母,又未免喜中生悲。”雲屏聽說,手指着春畹道:“你見了此人,還是喜,還是悲?”耿朗道:“有其主必有其奴,真覺可喜。有是奴方不負其主,更覺可悲。我在東海夢見二孃暴亡,其代二孃報旗鼓者,卻是此人。可見事有先機,非人所得主也。”說完又向雲屏、愛娘耳邊各說了幾句,兩個人俱含笑應允。賞飲多時,雲屏、愛娘各將七色鶴翎紋絲鎖口的旁枝剪了幾朵,拿去插瓶。是夜耿朗在愛娘房內過宿。

    初更之後,萬籟無聲,細茗一甌,名香半炷,兩個人對坐圍棋,耿朗用偷過陰平勢,愛娘用夜奪崑崙勢,臨收局愛娘卻贏了三子。耿朗笑着隨口唸兩句道:“賺得郎君迷□□,笑揎紅袖打雙關。”棋罷,愛娘道:“我有一件物事,你看看可還好否?”因取出夢卿畫的真容,用畫叉插好,移燭就近耿朗。耿朗細細看去,喫一驚道:“這穿綠的分明是你,那穿藍的恰是二孃。是那個妙手與你兩人畫此行樂圖?可喜可喜,我正思再無與二孃相見之理,不想在這畫上又睹此一面!夢卿夢卿!你在泉下不能瞑目,可知我在人間,徒自傷心麼。”說畢,淚珠迸流。愛娘再三勸住,將夢卿如何畫圖之處細說一回。耿朗驚訝道:“二孃嫁來幾年,只知他能詩,卻不知他善畫。今日看這用筆傳神,分明又是吳道子一派,你看穿綠的丰神瀟灑,眉宇間露一團活潑之氣。你若自己記不得時,看了此畫,比在鏡子內還覺分明。看穿藍的,恬淡幽閒,面目上大有不舒之色。較之北套間內九畹軒前,只少得一口氣,便似活人。大奇大奇,我不信有此絕技,莫非是你說慌?”愛娘道:“書畫兩道,本可相通。古來善作畫者,少有不善寫字者也。君既認得二孃的字,便可認得二孃的畫。若既認不得二孃的畫,則二孃的字想來亦在認得不認得之間了。”耿朗遲了半晌道:“正是。四弟所拿扇子,至今我尚未知真是二孃寫的否?但以四弟系自己骨肉,二孃自幼謹嚴,故我一向不好問得。”愛娘道:“早問則疑心早解,不問則終身不明。但恐你真知之後,免不了許多懊悔。”耿朗道:“寧可懊悔,斷不可不真知。”愛娘道:“此事已有根柢可尋,我須給你個水落石出。”耿朗聽說,心才稍安。時已漏下三鼓,喜兒收去圖畫,衆倚女亦皆迴避,愛娘在燈下卸妝。花保兒執住鬢髮,指甲長急切解不開。耿朗在旁,替解了多時,方纔摘下。因笑道:“是頭油香,是臉粉香,是口脂香,畢竟是身上的肉香。香生於身者爲麝,而麝之香在臍,卻不知三孃的香是在臍上,是在臍下?”愛娘亦笑道:“臍上亦生香,臍下亦生香。只是有了香,我便不姓林,不姓宣,不姓水,亦要姓任了。”當夜兩個人說說笑笑,共入鴛幃,同棲鳳枕。這一來有分教:養兒以報母,長恨女之恨緒全消。愛妾而思妻,多情郎之情絲再續。

    散人曰:閨房肅穆,相敬如賓,非聖賢不能。至於狎褻輕薄,無所不至,又流於娼妓。若夫情理兼到,不高不卑,求之耿朗家室中,惟愛娘、春畹而已。

    愛娘喜謔,卻未嘗謔及耿朗。亦猶夢卿夫,乃婦之天之意也。此意也,不待任氏本人不知,即平氏亦未企及。

    第四十三回 撫幼子繼居側室 承先人再結同心

    依樣葫蘆自古今,前人智遜後人深。

    艾蕭總減國香色,九畹千秋頌嗣音。

    卻說九月內耿朗與雲屏、愛娘議定,夢卿期年已滿,要納春畹作妾兒,東一所婦女丫環俱宜另行調度一番。雲屏、愛娘隨即稟明康夫人,康夫人大喜,一面通知棠、荊、合三夫人,一面告明鄭夫人,並知會過林、宣、任、楊各處。惟有香兒不喜,私向耿朗道:“春大姐既要服滿三年,何不就成全他的心志?況且枝兒等與他平素是一般樣,今日他驟然尊貴,於心裏也有些不安。”耿朗笑道:“待滿三年,亦無不可。只是內親外眷,俱皆明白知曉,又復遲疑不行,反覺不好看了。至於枝兒等,比他原有玉石之分。就如你初來時,別人亦不過象春大姐般,待你怎樣?今日裏又是一種局面,難道你心內亦有些不安麼?”香兒聽得,再也不好開口。倏忽間已是臘盡春回,寒消律轉。康夫人擇於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成其好事,先於正月初十日將夏亭配給衆允的愛子衆無悔,秋階配給需有孚的愛子需吉。冬閣年小,送去服事鄭夫人,採蕭、採艾撥給雲屏,青棠、丹棘撥給愛娘。新買的六個,撥給香兒一個,仍名紅雨。撥給彩雲一個,仍名輕輕。其餘性瀾、情圃、曉露、夕煙,撥給春畹。到了十五日,乃上元佳節。雲屏將東一所內收拾得珠圍翠繞,愛娘四個侍女打扮得柳媚花明,鄭夫人又送些妝奩等物。至晚間耿朗在九畹軒放煙火,但見紅裙作對,綠袖成行。宿雪未消,訝是桃魂欲吐。輭風微動,渾疑柳魄初生。

    康夫人看了一回,先歸寢室而去。此時耿朗、雲屏、愛娘、香兒、彩雲坐在一處,雲屏令人請了春畹來,笑道:“姨娘,如此良夜爲何獨坐?雖是初嫁,莫不也學小兒女害羞不成!”耿朗道:“平素他有執事,所以早來。今日沒了執事,卻不好自來了。”愛娘笑道:“明日要出嫁,今日自然要穩重些。但今夕此會,不可不來入夥。不然,未免有婢學夫人的譏誚。”春畹在傍不肯就坐,彩雲起身強拉過來坐在肩下。耿朗笑道:“六妹妹自當坐在五姐姐之次,以後俱是如此最妙。”當下衆侍女又放了幾筒花,耿朗嫌放得不好,另教人新裝了十二筒,自家親放一筒金色花,然後依次俱親身點放。雲屏放一筒大牡丹,愛娘放一筒大木香,香兒放一筒落地桃,彩雲放一筒落地梅,末後春畹放一筒大蘭花,俱是小口。耿朗又放一筒金線鉤銀蛾,雲屏又放一筒金海棠,愛娘又放一簡洞口梨花,香兒又放一筒撒珍珠,彩雲又放一筒三春柳,未後春畹又放一筒一丈蘭,俱是大口。真乃奇非人力,巧奪天工。侍女僕婦,無不歡喜。愛娘道:“今日可謂給六娘送嫁了!”是夜盡興而散。

    次日十六,親戚都來。雲屏引着春畹拜過,然後春畹又與康夫人、雲屏、愛娘、香兒、彩雲行禮。膚夫人道:“看他舉止容貌,竟與二孃無異。只是身子微高些,臉兒微紅些,作個六娘,真作得過。”康夫人道:“他小姐在日,我與你外甥便不以侍女待他。一則在主人身上用心,二則在順哥身上着意。今日作個偏房,後來自有好處。”荊夫人合衆夫人無不點頭稱讚。末後棠夫人又道:“先夫在日,曾論二孃幫我,不想他到在先死去。使先夫若在,今日見了六娘亦必喜悅。”是日內外大小,亦皆歡宴到晚間。耿朗在春畹房內歇宿,性瀾安好燈火,情圃備下茶湯,曉露、夕煙鋪設已畢,愛娘送入,俱各回避。耿朗道:“我實有心在卿,卿卻一味疏遠。有時又似有情,有時又似無情何也?”春畹道:“妾輩雖蒙夫人慈命,朝夕服事,然上下之分當嚴,男女之別當講,盡心竭力,故似有情。遠避疑嫌,故又似無情也。”耿朗道:“這是自然之理,即如前歲在晚香亭避雨之時,就使通一情達一意亦何不可?又何必那樣固執?”春畹道:“人非木石,誰能無情?一則關係家風,二則敗壞行止。且作奴婢的若一有所私,便爲主人所不齒,安得到有今日?”耿朗聽了大加讚歎。又道:“國有國典,家有家法。明日在家人面前,須要存一番六娘體統。”春畹道:“妾蒙衆位主母不棄,得侍枕蓆,已非所望,如何竟要同列?至於內外婦女,俱是舊日姐妹,六娘稱呼,斷不可受!”耿朗笑道:“前者已是固執,今番未免放蕩。不允不允!”是夜兩個人情談細細,雅意濃濃,幾年繾綣,一夕綢繆。次日十七,內外家人俱要拜見六娘。春畹苦苦勸住,以明不敢並尊之意,這卻不提。

    再說雲屏又恐春畹與枝兒、喜兒、綠雲、汀煙四人難於動作,且伊等又都年大,不可久留,遂與耿朗說明,交需有孚在京城內或大賈,或世農,備下妝奩,以次嫁出。

    又新買年小端正的女子五個,頂了采蘩、採蘋、採藻、采芹、采綠的名字,將采蘩等五人亦交需有孚選在京的好人家,厚備妝奩嫁給。又在男僕內按其年歲大者,俱配給妻室。正是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和以致祥,家道乃盛。直至六月內,方纔將這事辦完。

    是時薰風似火,畏日如湯。午後春畹在芭蕉窗下納涼,身倚藤枕,不覺睡去。猛然一陣冷風,透入心骨,聽得夢卿叫道:“六娘醒來!順哥中了暑也!”春畹驚醒,睜眼看時,卻是愛娘手內拿着一柄鵝翎翠扇,笑嘻嘻的立在面前。春畹慌忙站起,愛娘道:“姨娘好睡,扇了幾扇,兀自不醒。”春畹道:“日長如年,閒窗獨坐,故不覺睡去。”愛娘道:“睡鄉中可曾見二孃否?”春畹道:“便是方纔夢中聽得二孃叫說順哥中暑,所以一時警覺。”愛娘笑道:“適才聲喚,是我因你心在二孃,連我也當作二孃了。”春畹道:“二孃在日,常對畹兒說,你日後服事大娘、三娘,當如事我。今日個言猶在耳,畹兒豈敢不遵?”愛娘又笑道:“從前是隨羣逐隊,自然要低首下心。如今是立戶分門,亦不妨揚眉吐氣。似你這始終如一的,太覺得古道照人了。”春畹道:“上是舊主母,下是舊姐妹。負恩而輕慢君親,得勢而欺凌兄弟,畹兒雖至愚至陋,亦不肯甘心自處於披毛戴角之班也。大娘之恩,淪肌浹髓。三娘之德,刻骨銘心。只是半年以來,四娘、五娘從不多假詞色,此實畹兒日夜憂懼,不知所措者也。

    還求三娘長加教訓!”愛娘道:“人若得失關心,是非介意,自然要拈斤播兩,說白道黑的起來。若果我與人無忤無爭、人又安能欺我害我?我合二孃相處一場,從無一些芥蒂。至於我在四娘、五娘身上,常存管鮑之心。他兩人偏愛弄蘇張之口,這亦是他自作之孽,於我何涉!如今仔細看他兩個,不但與別人面是背非,就是他兩個,亦不能久要不忘。將來五娘還可改弦易轍,只恐四娘是流而忘反的了。”春畹道:“我看四娘、五娘,待別人都不及待三娘,想三娘必有深知四娘、五孃的去處。再看三娘每日無災無病,喜喜歡歡,莫不心內一些可愁的事體都沒有不成!”愛娘道:“四娘便宜是圖,虛華是尚。不和他爭利,不向他鬥靡,他自無如我何。五娘口不應心,言不逮行。然人要待他好,他亦必有好處還人。至於我的爲人,若說無一可愁,那有許多可喜?只是人生百年,所樂者有限,所憂者無窮。若不尋些快事,豈不白白過了此生?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與其憂無益之憂,何如樂現成之樂!六娘嗣後須當放開懷抱,凡事隨緣,切莫效二孃自討苦喫也!”兩人話言多時,春畹請愛娘在中間屋內乘涼。日雖西斜,暑氣更盛。性瀾用瑪瑙杯盛了冰浸梅湯,送至愛娘面前。愛娘呷了幾口,因笑道:“夜來甚熱,六娘不喫梅湯,想有甚事體麼?”春畹笑而不語。

    情圃抱順哥在廊檐前燈草厚褥上弄香瓜耍子,春畹教曉露取了枚蘋婆果替換了香瓜,道:“香瓜雖則去暑,卻能破腹。況且瓜瓤瓜子,沾在手上,亦須水洗。他見了水,又要胡鬧了。”愛娘又笑道:“順哥小兒愛水,卻強似六娘大人怕冰。”正說着,耿朗從後邊走來道:“那個怕冰?我散署從夫人房裏到你樓下更衣,見玻璃缸內浸着兩個黃脆御李,替你喫了一個,牙冷心寒,纔將這熱氣去了一半。那個怕冰?”愛娘笑指春畹道:“我說的是他。”耿朗亦笑道:“霞飛鳥道,月滿鴻溝。冰水自然是該當忌的。”愛娘道:“莫非是替六娘說謊?”耿朗道:“若說謊時,我亦不敢喫了。”當下三個人笑談一會。是夜因林夫人中暑,雲屏歸寧,耿朗便宿在愛娘房裏。這一來有分教:遊窮慾海,全憑寶筏蓮航。破盡疑團,不用脣槍舌劍。

    散人曰:居側室而曰繼,結同心而曰再,明春畹之爲夢卿後身也。

    性瀾、情圃、曉露、夕煙,四婢之命名,畫出春畹之活潑。性有瀾而性不滯,情有圃而情不流,夜露零而曉露繼,朝煙淨而夕煙來。其活潑何如?

    第四十四回 偷鞋才子識原鞋 覓扇佳人得舊扇

    書扇佳人爲扇亡,遺鞋美婢借鞋彰。

    郎能自咎偷情事,何怪閨中有慢藏!

    卻說愛娘與春畹閒話之時,正是六月中旬。晚間若作些女工,轉眼就是三四更天氣。及至上牀尚未睡足,北窗間日色早已發紅。急忙梳洗,先到康夫人房內問安。辰時一同用過飯,康夫人道:“我那冰紗外罩且不待穿,你可不必趕作。”香兒道:“原來夜間還作生活,怪道有些眉困眼乏。只是你又有了身孕,亦不可如此太苦。”康夫人道:“我亦正爲此說,因愛你的女工,是咱家第一,故才託你,不然早已交派甄氏、憲氏了。”春碗道:“畹兒自小隨着二孃,無日不拈針弄線。到如今除了針線之外,益發更無別事。況且順哥又必三更睡醒一次,正好藉此消閒。”茶畢,愛娘等又都到雲屏房裏。正談笑間,忽下了一陣暴雨。雨過後,各自回室。春畹因鞋走溼,另換了一雙,將溼的曬在窗臺上。恰好耿朗拜客回家,偶來窗前,看見了繡鞋,一邊暗笑,一邊說道:“六娘,似你們這鞋上繡的花草,亦有取意麼?”春畹道:“取意極多,不能細數。即如春日必繡瑞香者,取其“山中瑞彩一朝出,天下名花獨見知”也。秋天必繡桂花者,取其“好向煙宵承雨露,丹心一點爲君開”也。幾日深閨繡得成,只看人愛惜不愛惜耳!”耿朗道:“如果愛惜,爲何櫻桃樹下,玫瑰花邊,又被人偷去?”春畹笑道:“慢藏誨盜,自古皆然,妾實不妨有心人之戲弄也。”耿朗亦笑道:“你那雙鞋,是我一時高興收起。我昨日去找,又不知被誰所偷。”春畹道:“婦人下體賤物,拿去收在書房,亦覺不雅。況且初拿之時,已存了一番輕薄之心。今既失去,難道真要尋找不成?”耿朗道:“偷取之時,固不免於輕薄。但既愛惜收藏,便不肯又教人偷去,自然還要找來。”春畹道:“如果找來,又當何如?”耿朗道:“物因人貴。如果找得,必須還你,以表我愛惜的情懷。”春畹道:“目今如何尋法?”耿朗道:“我想,各房侍女俱要學你的繡法。我只消按名細問,不加責罰,大約可得。

    再不然,將個人私囊細搜一番,亦無不得之理。”春畹道:“這卻不可。知道的,說我女兒家不小心,鞋都被主人拿去燥脾。不知道的,必說我不守本分,恃寵撒嬌,曉翠亭避雨是無私有弊了。”耿朗笑了道:“不妨,我收鞋時,曾告知過四娘,他還說你的鞋比他還小几分。他既不疑心,別人斷無疑心之理。”春畹聽了此話,暗想要將採艾在東角門下挖出來的原故告明耿朗,恐耿朗認真,查問出來,大家都有妨礙。況且內書房丫環如何到得?必是四娘拿了去作這把戲。莫若不聲張,或可感悟。乃說道:“官人就要找,亦須暗查。如若唱揚,恐老夫人得知,定當怪妾懶散。”耿朗拿扇子打着春畹笑道:“我不知你這樣乖覺,我卻便要聲張。”春畹道:“若真聲張,只恐此後別人的物件便偷不去了。”耿朗笑道:“我便依你不聲張,看還有物件偷得否。只是如今無可愉之人,這生活亦只好洗手不作了。”當下兩人一笑而散。

    耿朗果在各房內查問,雲屏一毫不知,愛娘實在不知,彩雲亦真不知,香兒推作不知,一時竟無找處。只有童氏心懷鬼胎,自想鎮壓之法,百發百中,如何到春大姐卻不靈起來?從去年六月至今年六月,已經一年有餘,毫無動靜,莫不被人解破了?今夜偷着看看,便知端的。想定到了晚間一更後,走到東角門,將壁燈吹滅,彎着腰去掀門檻下磚塊。合當有報,正遇着一個寸大青蠍,那毒針恰刺在手心上。這一痛直入心腹,奔進西一所臥在地上亂叫。

    香兒急忙問時,童氏如中風一般,將去年如何埋鞋,今日如何被螫之故,胡叫胡說。香兒不敢再問,急用藥塗治。誰知毒氣太重,一時間膀背都青,五指俱紫。香兒不得已告知雲屏,教童觀領出延醫用藥。童氏到得外邊,更加狂悖,在牀上亂滾,胸高面鐵,口鼻手指崩流黃水,三日而斃。雲屏令和氏撿看童氏的箱籠,果然有些蹊蹺物件,就知採艾在東角門下挖得六娘舊鞋,是童氏作的冤孽。因向愛娘道:“從前李家的弄把戲引壞紅雨,今者童家的弄把戲陷害六娘。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別人房裏如何沒有些怪事?”愛娘道:“他房裏只有需氏一人可靠,若再撥給一個老成的,或可匡救一二。”雲屏隨將自房內的喬媽媽補了童氏的缺,將春畹房內的良婆子換了需氏。此後香兒房內,上宿的是喬、良兩個正氣人。春畹房內,上宿的是衆、需兩個老陳人。香兒明知雲屏是感悟他,心甚不安,又不敢推阻,好生不快。此時採艾得鞋的事,耿朗亦已得知,又向春畹要出鞋來認過,然只疑心童氏,不疑心香兒。因童氏已死,也不追問。反是衆侍女因六娘失鞋,便個個都查看起物件來。採癗方纔說出失落了二孃寫的扇子,愛娘便向春畹道:“安知四叔所拿不是這一把?俟三嬸母七月初旬生辰時,向渙渙要來則個。”到晚間,耿朗在愛娘房裏,愛娘便說到夢卿如何與採癗寫扇子,並採癗遺失扇子的原故,但不知官人可曾記得扇上的言詞?”耿朗道:“頃刻之間,如何記得許多?只記得有“悽枕孤幃寒醒夢”一句。”愛娘大笑道:“這原是五孃的舊詞,因採癗求字太急,我便順口唸來,二孃寫的。想是採癗收藏不謹,方被別人拿去。以我想,四叔不教你看,急忙袖起者,亦象你偷六孃的鞋,因得的不正氣,怕人盤問,故不許人看。假使上面若有二孃的款字,四叔到不好不給你看了。俟七月初,我必向渙渙要來,以解你的疑惑。”耿朗恍然悟道:“正是,正是!這是我疑心太過處。況且我能偷鞋,人亦能偷扇子,兩事相同,俱可發笑,那扇子不要也罷。”愛娘道:“不要扇子,不知失扇緣由。要來看了,再還他何妨?”耿朗只得依允。

    過了幾時,已到七月初間。康夫人領着雲屏、愛娘、香兒、彩雲、春畹往東華門而來。是時耿月旋等俱已成婚,耿月旋娶的是蘄春侯康□之女,耿月兄娶的是信安侯火炎之女,耿服娶的是安陸侯吳酉之女,耿?娶的是忠誠伯茹常之女,俱是親上作親。耿鳷娶的是禮部尚書高其節之女,耿月羲娶的是禮科給事中於飛之妹,耿月告娶的是兵部郎中聞斯興之妹。惟耿月令耿緿雖已定親,尚未過門。正是珠翠盈庭,釵鈿滿座,飯後無事,愛娘拉渙渙在無人處問及字扇一事。渙渙道:“四爺心愛的字畫扇子極多,若湘竹白綾折迭寫行書無款字的,只有一柄,原是採癗的,被我妹子蓁蓁拿了來,便落在四爺手內。不知有何好處,四爺視如至寶。如今三娘要他,不知又有何用?”愛娘便將耿朗疑心的緣故說與渙渙,渙渙大驚道::“這是二孃有恩於我,我反累及二孃也。採癗的扇子,蓁蓁不拿來借給我用,再無這些枝節。可恨一向不知,錯誤到今。總然目下明白了,亦不能面見二孃謝此罪過。三娘少待,我即取來。”不移時,將扇子拿到,愛娘看時,正是那寫回文詩的舊扇。即交給隨來侍女,晚間回家,拿與耿朗看,耿朗愧嘆不已。愛娘叫過採癗來,責備道:“當日給你寫此,原說不可遺失。如何反被蓁蓁拿去?倘如上面寫有款字,或爲外人所得,不但別個是私賣文君酒,連你亦難說不愉窺宋玉牆了。幸今日贓證俱明,你們都要小心仔細,切不可再容作賊的人仍蹈前非。”耿朗笑道:“自己不作賊,斷無疑人作賊之理。

    今鞋既歸故主,這扇子正好作個遺念。”雲屏道:“這扇子原可不必再給採癗,官人既要留作遺念,正好與蘭花簪都交與六娘。簪既成雙,扇亦不孤,亦可稱物歸故主了。”愛娘又笑道:“六娘第一歸鞋,第二歸扇,第三歸簪。《論語》上“管氏有三歸”,今六娘亦有三歸。六孃的心願可曾足否?”這一來有分教:有情的死千古,能留千古之多情。無義者活一時,便作一時之不義。

    散人曰:以覓鞋而得扇,是此回正旨。看耿朗待春畹禮數,似不及愛娘,然較之任平,則鄭重多矣。

    迨出繼以後,儼然大婦體段,似勝愛娘。

    春畹姓田,田氏乃代姜氏而有齊國者也。三歸之謔,乃春畹之休徵也。

    心思之聰明,口舌之靈敏,春畹與愛娘無異。其不同者,無愛娘之詼諧耳。此愛娘之福澤所以不及春畹。

    第四十五回 俏丫鬟揮劍驅邪 賢侍女彈琴解憤

    季子摧鋒逆首誅,公明操縵號通儒。

    誰知閨閣尤能此,慷慨何曾遜丈夫。

    卻說耿朗自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以春畹爲妾之後,轉眼兩個年頭。宣德宴駕,正統元年,耿順時已六歲,春畹生一女名順娘,亦交兩歲。愛娘生一子名耿皇頁,香兒生一子耿嶽頁,俱一歲。泗國公死後,朝廷選人承襲,耿朗因王振用事,上下之情不通,且自出徵還朝,已逾三載,不見遷擢。而郎中李茂宏見機辭官,季子章又不日解兵回家,正好與公明達同作林下閒人。於是遂告病在家,閉門謝客。是時耿憬、耿懷亦皆病故,朝內無人。襲封一事,益發遢慢。時方三月,忽風忽雨天時,乍熱乍寒節氣。春畹新病未起,愛娘令丹棘、青裳夜間過來照看。

    恰遇春雨成霖,連朝徹夜。到晚間閉上院門,放下窗幕,性瀾煮茗,情圃焚香,春畹倚枕而坐,聽丹棘說劍,青裳講琴。因嘆道:“想那年八月中秋,一個舞劍,一個彈琴,是何等風景?今日你我依然,二孃何在?匣中劍囊內琴,未知幼子能承受否?”丹棘、青裳道:“正是西屋劍,東屋琴,聽說二孃最是愛惜。”春畹道:“劍原有兩股,一股長的,名揚化,那年二月送與季武功。這西屋短的,名驅邪。琴亦有兩張,一張大的,名宣幽,那年二月送與公明先生。這東屋小的,名解憤。人亡物在,睹物思人,那得不令人傷感!”丹棘、青裳又解勸一番。三更以後,雨益大,前庭後院,一派聲響。紫荊樹下,彷彿敲金。玫瑰叢邊,依稀嘎玉。春畹就寢。衆氏道:“連日內夾牆中梆鈴稀少,童家兄弟既是協辦管家,也該上心察問。”需氏道:“正是偷雨不偷月,今夜到要留心。”丹棘道:“你兩個老人家不必掛懷,我夜間不甚困,正好聽聽動靜。”衆氏需氏道:“如此甚好。”四更以後,衆人俱睡。

    丹棘吹滅燈火,獨坐在中間屋內。是時雨止,檐水不流,四壁寂寂,並無聲氣。夾牆中梆鈴果然稀少,遠遠聞得街坊上更鼓,正在無聊之際,猛聽得樹葉上的水聲滴點,既無風吹,好似人搖。隔窗孔望外細看,黑洞洞又不明白。

    看了一會,水聲亦住,覺得白灰牆下,似有喘息之象,心內便覺可疑。定了一定,看得又亮些。見窗前一塊黑影,從東往西而去。心下知有幾分蹊蹺,隨亦進了西里屋,聽了聽順哥奶孃合暮雨俱各沉睡。走到窗前手盆架旁,立不多時,見窗紙一亮,窗幕外早滾下一個火球。蹲下身子,拔下釵兒撥那火球,那物件覺有栗子大小,氣味甚劣。知是賊用的薰香,忙用細帕從手盆內沾溼,在火球上一擰,便將火球淹滅。方滅得一個,見窗幕一亮,又一連滾下兩個,不慌不忙,亦依前法治了。再遲一會,已交五更。又下起雨來,覺窗幕亂搖,窗紙有聲。窗上鐵鎖似用手擰的光景。近窗一看,果然不錯。丹棘發怒,走到牆邊,取下短劍,方纔舉步,猛然咯噠一聲,鎖已擰斷。丹棘持劍向窗幕動處一戳,不戳時便罷,才一戳,只聽得窗外叫聲“哎呀”!窗欞亂動,腳步亂響,早將順哥驚醒,奶孃暮雨亦醒。中間屋內上宿的衆氏、需氏一齊聲喚。丹棘方說“有賊!”需氏取火掌燈,性瀾、情圃從東一間北檐下小屋內走出,青裳從東套間內走出,曉雲從北套間內走出,見丹棘在西里屋手持短劍,便一齊問道:“賊在何處?”丹棘道:“賊已驚走,現有薰香在此。”春畹將順哥抱在懷內,令丹棘在旁護衛。乃道:“深宅麴院,外賊如何輕來?我們且不可開門,只同聲高叫,一則可以驚走餘賊,二則東配樓上宿的必來接應,那時再開門不遲。”衆氏、需氏便一齊高叫,果然上宿的雄壯婦女弓箭在前,棍棒在後,一面打起傳牌,兩分頭前後並進。後廳前上宿的健丁,蠻牌悶棍,由東角門都進了東一所。前後聲氣相通,衆氏方開廡座的後門。是夜耿朗在愛娘房裏,愛娘等外邊的救應。迎至萱草坪,乃同耿朗到春畹房內。”見西里屋的窗紙扯去一塊,鐵鎖扭斷,亦丟在一邊,地下有水溼的香球三個。外邊男僕照見窗外一溜血點,到院門邊又是一堆血點。院門的鎖,亦扭壞。出得院門九迴廊的階下,亦有些血跡。一直照去,九畹軒前又一堆濃血。順着血點往東與葡萄園相近,一座牆邊,那牆高七八尺,牆外有幾間小屋,是堆柴草之所。屋後一帶高牆,到高牆下見一個人臥在地上,已是半死,象是帶了傷,登不上牆跌下來的光景。仔細一看,並非別人,卻是童觀。衆人大驚,搜撿身上,還有香球小刀等物,耿朗大怒。少時天明,衆人將童觀擡出,耿朗細審童蒙,童蒙並不知情。耿朗用藥調治童觀,可惜劍傷入骨,兩腿跌折,眼睛突出,七孔流血而死。童蒙只求不連累自己,買口棺木,擡出城外不提。耿朗不知童觀是感私恩報私怨,要害順哥,只說不是愛丫環就是想奶孃,故敢如此妄爲。然人已死去,不必深究,將

    坐更的更夫重加處治,又將值日的門柝責罰,將童蒙逐出,用衆允之子無悔,需有孚之子需吉爲正副管家。”卻說香兒,本以童觀、童蒙爲外援以李氏、童氏爲內應。今死的死,去的去,聲氣不通,好不悶悶。又受童觀這一驚,未免又加惶恐。

    不覺過夏,又早逢秋。金風乍起,乃孫寶署吏之辰。

    王漏初遲,正褚淵彈琴之夕。這日宿秀來東一所閒耍,青裳道:“這幾日四娘作甚活計?宿秀道:“氣還生不了,有什麼活計可作?綠姐姐已去,童媽媽已死,無了可心的,我們都是販不是的客人。”青裳道:“四娘還捨得打你麼?”宿秀道:“用人向前,不用人向後,原是四孃的性格。幸而童家已絕,不然又不知造多少非言。”青裳道:“他敢弄甚麼是非麼?”宿秀道:“當日四娘與二孃不和之時,綠姐姐無日不懈勸,童媽媽無日不調唆。終日家咂嘴咂舌,流眉流眼,他的鬼八卦我亦見過。大約這櫻桃樹北,穿廊後毛廊內,還有他的鎮物。”青裳聽了,便不再問。要將此事告知六娘,又因六娘平日不喜人傳言遞語,倘毛廁內若無蹤跡,反覺得多事。若扔開了罷,實在心內又不服。宿秀去後,青裳走過萱草坪,見愛娘正和春畹坐在樓下看和兒收拾秋海棠,愛娘道:久不聽青兒琴音,想是生疏了。”青裳道:“生疏到未必,只恐彈非其宜,反爲不妙耳。”愛娘道:“今日氣朗天清,不溼不燥,正得其時。幽庭深院,遠隔紅塵,正得其地。名花如海棠,美人如六娘,又得其物與人,四宜俱全,有何不妙”因教青裳自往東屋裏去取琴。青裳取了琴,放在案上,端端正正坐下,緩緩的理起弦來,先彈一套《雁落平沙》,次彈一套《鶴鳴深谷》。愛娘、春畹聽到入神,真乃飄飄欲仙。末彈一套《大江東去》,正在噌礝澎湃之際,忽鏗然一聲,第二絃中斷。青裳因先有宿秀之言,今又目睹穿廊,故不覺指隨心動,物爲情摧。愛娘驚道:“青兒指下爲何現出一團不平之氣?莫不有甚積憤!”青裳道:“婢子原說恐非其宜,不想情之所觸,果如其言。”愛娘笑道:“青兒敢有私乎?”青裳斂衽而起,將琴收過,便把宿秀所說,細細告知愛娘。愛娘道:“這些事體,我亦略有所聞。若果其然,則童氏死有餘辜矣。”因同春畹帶了青裳到廁內周圍細看一回,不見有甚破綻。及至看到洗淨桶的溝邊有一塊磚,覺得高些,用腳去蹴,又不活動,象是原砌上的。但溝內溝外,俱是油灰砌就,鐵屑培幹,惟有此一塊灰色松淺,看其形狀,雖有一兩年之久,終不似別者的順眼。青裳用鷹嘴小鋤方掘起,磚下又有一片瓦,將瓦掀翻,又一層浮土,捧出浮土,早現出一個二寸大小的木匣。青裳不知好歹,一時手輭,不敢去取。春畹急忙拾起,打開一看,內有兩個木人,一男一女,背向背立着。男人身上,寫耿朗年庚,女人身上,寫夢卿年庚。春畹看畢,手足俱顫,面目更色。

    愛娘與青裳扶到屋內,方轉過氣來。將木匣摔碎,恨道:“童氏可恨如此!不過因兩個侄兒便敢作此不法。使老婢若在,我必生食其肉!前者童觀作賊,明系特來行刺。

    若非丹家妹子,我亦遭不白之冤矣。今此又是青妹破了鎮物,於去世的雖無所濟,於在世的卻有所警。至於我,則又覺心悸。愛娘道:“事都已久,氣也無益。

    我看西邊那人,外無外援,內無內助,諒不能成大害。你只須見機而動,包管無悔。只是人都說你的臉比二孃紅些,今日着了氣,恰似二孃白了。若在九畹軒,未免又令官人喫嚇。此後若再着氣,人不說你懷惱,反要說你爭妍,也須檢點方妥。”只因這一來有分教:理爲情虧,又起無端之惑。福因禍積,反邀不次之封。

    散人曰:小人之用人也,必爲人所脅,而終爲人所累。其爲小人用者,又必狐假虎威,以致自殘其身。觀乎香兒及童氏姑侄,自宜叫是。

    君子見疑於人,不善解,反直道以成其疑。小人見疑於人,既善解,又多方以釋其疑,此香兒所以不見疑於耿朗也。若再遇一香兒,則香兒罪矣。

    門柝豫防,牆有茨韓之盧,雖分班領衆更夫守夜之人,自不疑副管家之爲奸。且既廢弛平日,即應疏防於一時。用人不當,其咎誰誘!

    第四十六回 訪蓬戶良友雄談 侍翠帷淑姬麗語

    仲春二日會重開,九月中旬情又來。

    莫逆能聯新縞糸寧,相思可念舊妝臺。

    卻說季狸在東海三年,工商雲集,士民安堵。至正統元年,冥光、朱陵、黃羅三國,又稱兵寇邊,復依次剿撫。

    朝廷方議晉爵,而王振惡其功,徵令入朝。季狸乃累表謝病,以伯爵休致。一時權貴,俱辭不見,只與公明達、耿朗來往。耿朗聽了春畹的勸解,僕馬衣服,俱加收斂。有時癡童駑騎,與公明達、季狸或遠遊西山,或近宿別墅。

    在家則肆志詩書,放情酒奕,與五妻極盡家庭之樂。光陰迅速,又是正統二年正月。耿朗、季狸同訪公明達,到得門前,見柴扉雙閉,寂無人聲,萬枝木影縱橫,一派禽音上下。門上一聯春帖雲:風吹曉漏經長樂,柳帶晴煙出禁城。耿朗道:“此聯大得太平郊居景象。”兩個扣門,裏邊童子應客,主人出迎。見亭上春帖雲:雲裏引來泉脈細,雨中移得藥苗肥。延至小軒,見軒上春帖雲:琴樽風月閒生計,金玉松筠舊歲寒。入軒坐定,季狸道:“小弟自謝病已無意功名,聞得閣臣又欲以邊事起用。如果其然,又未知際遇若何。”公明達道:“聖主尚嫌蕃幕近,將軍莫恨漢廷遙。其意味不過如此。”季狸道:“勤苦無妨,只須好收場耳。”分明達道:“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氣數如何定得?”季狸道:“成敗利鈍,難可逆料,但究竟何如?”公明達道:“舊廟荒涼時享絕,諸孫飢凍一官成。”季狸撫掌道:“不差不差”但既以身處世,便不必計算許多矣。”正說着,童子行酒,三人同飲。耿朗道:“小弟外遇軍興,內遭家變。處己則己心未安,待人則人心未協。不知何法,可以兩全?”公明達道:“古人云:心不可不虛,不虛則不明。不可不實,不實則不誠。又云:君子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又云:少言者不爲人所忌,少行者不爲人所短。此處己之訣也。古人云: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又云:克己然後可以制怒,順理然後可以忘怒。又云:善氣迎人,親於兄弟。此待人之法也。”耿朗道:“處己待人,敬聞命矣。但遇事又當何如?”公明達道:“古人云:任我則情,情則蔽,蔽則昏矣。因物則性,性則神,神則明矣。

    又云:見祥而爲不可,則祥反爲禍。見妖而迎以德,則妖反爲福。又云:治大者不可以煩,煩則亂。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則廢。此遇事之方也。”耿朗道:“小弟從徵時,兄與先舅嶽餞別,曾說我“破鏡分敘,亦必不免”,誰知第二內人果然謝世,不知兄長預先何以得知?”公明達笑道:“女子多思,婦人善病,據理推情,非真有異術也。”耿朗道:“燕氏自初嫁以來,耳未聞其有吁嘆之聲,目未見其有拂抑之色。不幸早世,雖不可謂中饋無主,亦可稱內助乏人矣。”公明達道:“賢弟視以爲側室,公論未嘗不以爲正妻也。嘉名錫自楓宸,懿範揚於史館。天下後世,孰不曰耿君原配哉!賢弟賦性多疑,此言若說在弟婦未死之前,賢弟未必不當作千金買賦的技量,今在事後,想言之者可無罪也。”耿朗嘆道:“不然。

    兄若不避猜嫌,早正其失,何致令女子輩至今笑人。”公明達道:“朋友數,斯疏矣。矧言及閨闥乎?出征之先,未嘗無一二言相勸。但借事比喻,賢弟自不留心耳。”季狸在旁鼓掌大笑道:“事已久矣,人已去矣,兀自呶呶不休,真經生之見也。瞞照見事不明,知人不徹,戒於已往,以警將來,該罰一大杯。子通言於事後,失之機先,善道未能,空談何補?該罰一大杯。我季公身不能諫,又阻人言,友誼無聞,何以謝過?亦該罰一大杯。”說畢,一齊大笑,是日三人大醉而散。晚間耿朗在春畹房內,見春畹繡牀半倚,堪描春睡之容。寶髻重梳,可詠晚妝之句。真不亞夢卿之“比玉香猶盛,如花語更真”也。因乘醉扶着肩膀道:“你與二孃,還是姊妹,還是姑侄?如何相象得緊?”春畹見有了酒意,乃笑着道:“昔日二孃作的九□解醒湯,今日公明姆姆可曾作來嚐了?”耿朗見春畹笑比花開,聲如鶯囀,益發撩動心懷,因口內念道:“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一邊說着,一邊取春畹的項帕揩嘴。春畹忙令性瀾捧過唾壺,自家扶定,坐在牀頭。耿朗果作起嘔來,嘔了幾口,漱過了,輕輕放倒在夾皮褥上,大睡不醒。春畹替他脫去衣履,蓋好衾被,放下帳慢,自己坐在帳外,又教情圃預備茶羹。三鼓後,耿朗睡醒,春畹掀帳低問:“口渴否?”耿朗呷了幾口苦茶,打了個噎氣,鼻尖聞得不是頭脂面脂口脂手脂的氣味,那一種肉內的香,恰又似夢卿。乃又念道:“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因又取項帕揩嘴。

    春畹另從褥下拿出一條,道:“此條短些,正好用得。”耿朗道:“莫不嫌髒?”春畹笑道:“這正是新的。”耿朗道:“莫非是興慶草織的麼?”春碗道:“這正是二孃遺物。”耿朗道:“你模樣行事,真是二孃,待順哥確是親生。將來順哥成人,怕你不母以子貴!”春畹道:“嫡母則有大娘,生母則有二孃。以次則三娘四娘五娘,皆當受他孝順。我不過一介侍女,何敢竟側人母之列?”耿朗聽說,將手望春畹胸前一拍,道:“好乖巧!一些亦不作大。你道我不能扶持你麼?”春畹道:“官人扶持,本不待言。只恐蕭根艾葉,有負深恩。惟望與大娘三娘四娘五娘都一般恩愛,再不要疑心,又生離異。”耿朗笑道:“你處處愛護二孃,當初爲何不隨二孃亦學些字畫?“春畹道:“我若亦會寫字,安知採癗等手內人人不各有一把扇子?又安知人人俱不能失落?”耿朗又笑道:“二孃若似你口舌利便,我亦不致疑心。”春畹道:“二孃非不善於言語,因爲寡言寡笑,是婦人正理,故不肯多話。倘當初亦要數黑說白,分斤撥兩起來,牝雞亂鳴,成何家法?”當時兩個人說至四鼓,耿朗酒已大醒,催春畹上牀。”春畹方在妝臺前摘去簪環,另綰頭髮,那頭髮亦約有五六尺長。耿朗道:“想二孃剪髮之後,未必有這般長好了。”春畹道:“無甲可補,雖長何用?空費了臘雪榧皮以圖觀美。”一面說,一面步至牀前,雙手去扶繡枕。那雙手白如春蔥,嫩似柔荑。耿朗道:“想二孃割指之後,未必有這般便利了。”春畹道:“無藥可煎,雖好何用?空費了腕釧甲套,以現華靡。”及至上得牀時,不料綰髮金簪脫落在耿朗枕旁,耿朗道:“幸不曾落在牀下,不然這顆珠子怕不跌壞!”春畹道:“物亦有數,雖壞何妨?但恐被人拾去,又要別生事端。”耿朗道:“四娘、五娘俱會說話,不象你合三娘,句句都有來歷。但事已過了,說也無益。你看我此後,還是從前行事否?人生光景,本自無多。何必狐疑,徒然喫苦?”兩個人談情既足,睡意亦生。翠帷中?雨尤雲,朱戶外曉風殘月,已是五更天氣。

    耿朗家自泗國公、太僕卿、通政使相繼去世後,聲勢減去六七。男親內蘄春侯康□、信安侯火炎、安陸侯吳酉、侍郎鄭文、主事銜任自立,女眷內蘄春膚夫人、安陸胥夫人、忠誠花夫人,世交內胡越國、馮郢國、孟邯鄲、高尚書、賀學士、楊給事、於御史、聞郎中、陰主事,亦皆物故。耿朗以此應酬頗少,益圖清淨。時與二友五妻,尋那自然之樂。雲屏每日和靄殷勤,料理一切內務。愛娘每日歡天喜地,凡事幫助雲屏。彩雲每日玩花鳥弄琴書,風流瀟灑。春畹每日撫孤兒,調幼女,督課女工。惟有香兒,每日悠悠忽忽,千迴百轉,無限心機。只因這一來有分教:契友忠言,枉續了仲春二日,良姝密意,空繼了九月中旬。

    散人曰:此回分作三段:前段敘公明是良友醇正之言,後段敘春畹是賢妾綺麗之言,然不免有書卷氣,中幗氣。故中段敘季狸,言雖不多,而慷慨特着。

    公明達本隱逸者流,故不妨有向平之舉。季狸乃功名之士,故以功名終。耿朗出身世家,自當以富貴結。

    雲屏雖讀書而不以讀書顯,悼亡一首外,更無他作,深得婦人閨教。愛娘未免少露,然風華而不失其正,則寄情翰墨,不足爲愛娘病也。彩雲質本中人,可善可惡。後來異趨於香兒,是得讀書之益者。香兒質既不移,氣習又劣,愈讀書而愈啓其奸,是得讀書之害者也。春畹不讀書勝於讀書,於夢卿爲忠婢,於順哥爲仁母,於耿瞞照爲賢妾,於棠夫人爲義婦。忠也,義也,仁也,賢也,春畹固深有得於讀書之旨者也。然則,書雲書雲,筆墨云乎哉!讀雲讀雲,科甲云乎哉!

    第四十七回 逞前技謀移東所 思舊患出繼伯家

    梅至冬深發豔葩,菊因秋後有黃花。

    文心苦處奇方見,始信天公是作家。

    卻說耿家自泗國兄弟死後,棠、康、荊、合四位夫人俱是寡居。只有棠夫人無兒無女,原要與康夫人住在一處,將產業均分。後因朝議要與泗國公立後承祀,故此棠夫人不便遷移。康夫人這邊,仍照泗國公在日之例,令五房輪流去與伯母爲伴,非止一日,又是正統三年,棠夫人與康夫人商議:“與其教衆侄婦來往替換,莫若在五房內接一房去,猶如過繼的一般。一則可以代辦家務,二則可以日久相托。侄兒耿朗,仍按五房輪流息宿次序,前往伯母家過夜。又可以不時察查內外。”康夫人與耿朗俱皆應允,只是五房內除雲屏不可出繼外,惟有在愛娘、香兒、彩雲、春畹四人中推出一人。香兒得了這個消息,先在康夫人面前百般獻好,耿朗身上萬種乞憐。又偏遇順哥染患瘟疫,兩個月方好,復傳染了春畹,幾乎不曾出事。這期間,管門戶的索媽媽在九畹軒看見夢卿,一驚得病而亡。

    香兒因借這個緣由,便道東一所方位與六娘順哥年命不合,若不遷移,恐有大害。且又二孃靈魂屢見,必是葬地不利,亦宜斟酌。耿朗心中大疑,便令地理先生看了東一所,又去看夢卿的墳。那地理先生原是有名無實,一味奉承道:“土脈滋潤,草木暢榮。來龍迢遙,結穴端正。

    真吉地也。至於東一所住宅,想是與夫人公子年命有礙,不然爲何屢見怪異?”耿朗越發疑心,又令《周易》先生佔算,那先生用三個金錢搖動,依次擺去,一連六次,口內念道:“折、折、折、折、單、折。”一一寫在紙上後,又配了日月乾重,乃攢着眉道:“卦得《比》之《蹇》鬼持世爻,恐有喪服之憂。”耿朗大加疑懼,香兒又私向耿朗道:“若論年命,三娘與我俱合。住的方向不對,住了這些年,並無一毫災異。這分明是信者有,不信者無。然東一所畢竟有些蹊蹺,地理說不好,占卜亦說不好,俗語云,寧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免得後來追悔。”耿朗道:“你與五娘,宜於東邊。三娘、六娘,亦於西邊。你四個何不對換了?”香兒道:“我原有此意,只是三娘、六娘,俱未想到。我要強強的去換,知道的說我一舉兩得,不知道的必說我欺大滅小,我所以在你面前並不敢提出一字。”耿朗道:“三娘、六娘,不是不知事的人,你何妨早言?可太強。鬼神疾病,乃人間常事。

    倘或搬到西邊來還是不吉利,豈不怪我多事!所喜者,西一所獨門獨院,又有花廳,又有花臺,三娘愛清淨好遊戲,正該居住西廂內。南有花廳,北有高樓,六娘順哥乳母侍女分開居住,你去時亦省卻多少嘈雜。我這些話並非沽名討好,亦不是捨己從人,不過爲一家和順而已。”耿朗深以爲然,稟知康夫人,亦說有理。正在商議遷移,彩雲亦私向耿朗道:“大伯母家除了大娘,是我們四個應去。三娘乃大娘幫手,六娘又有順哥牽連,四娘早已與你說明,獨有我一人無依無靠。西廂一所,已是居住不長。

    翻手復手,又移甚麼東廂?待我去後,六娘再移了過來,豈不省事?”香兒聽見彩雲要出繼,心甚不忿。因向彩雲道:“俗語云,日近日親,日遠日疏。你如何去得?六娘原是伯母心愛的,去了必然相投。況且順哥已交八歲,未必就離不開,就便離不得,又何妨學他父親,兩處裏住宿。彩雲嘆道:“你們都有情面,我如何比得!”香兒道:“你難開口,我替你說。”因又乘便向耿朗道:“伯母爲人,又嚴肅,又精細。必須會說話,會行事,極聰明,極爽利的人,方能合式。且家下的男女內外,人多勢衆,又必須大方細緻,寬嚴兼有的人才能料理。別者的總然一時強去,終久不能相投。”耿朗道:“若依此說,不是三娘,就是六娘了。”香兒攢着眉道:“大娘多病,三娘如何去得?順哥還小,六娘亦去不得,我與五娘,雖不稱伯母之意,究竟推脫不開,亦只好小心盡力,不給你丟臉足矣。”耿朗道:“你是去不成,就便他們,亦要由伯母自揀。”香兒道:“伯母若揀了六娘去,順哥靠誰照管?”耿朗說:“那時再作計議。”香兒聽得,好生歡喜。

    時至八月中旬,棠夫人偶來,五房一齊承應,俱各珠翠繽紛,綺羅鮮麗。惟有春畹,內穿藕色紗衫,外罩月白鶴氅,繫條容地皁色裙。輕輕黛眉,矮矮螺髻,兩行翠羽,一股銀釵,越顯得一天風韻。棠夫人道:“六娘淡抹比濃妝分外好看。”康夫人道:“今日乃二孃忌辰,故他穿素”。棠夫人道:“素服甚是,但服制已滿,亦當佩些物件。前者勞他繡了一尊觀音,今日正好酬謝。”說畢,將帶的一個白玉方勝兒親手掛在春畹胸前。康夫人道:“伯母看六娘何如?”棠夫人道:“當日他伯父最喜二孃,今日我見六娘,亦是如此。緣分相投。自然覺好。”康夫人道:“伯母何不就過繼了六娘?”棠夫人道:“這要他自己斟酌,不可抑勒。”當日妯娌兩個,便擬定了春畹。到晚間,棠夫人回家。春畹獨自一人在芭蕉月下,想起夢卿初來,是何等風景?今日香兒不容,又是何樣局面?棠夫人的深情厚意,一時拗不得。順哥兒的牽腸掛肚,一時擺不開。千迴百轉,慮後思前,不覺悽然淚下。

    猛省的一人走至面前,叫道:“姨娘想是“愛月夜眠遲”了!”仔細一看,卻是愛娘。春畹道:“三娘記得日間之事乎?愛娘道:“我正爲此而來,你卻有何主見?”春畹道:“若說繼續蘋蘩,畹兒出身卑陋,還是着落衆位主母。若說奉修菽水,畹兒素習勤勞,自當代替一行。現在四娘、五娘,俱不願意。我若再要耽延,勢必致有恩的反生嗔怪,有怨的又起風波。目前不妨,後必有患。想二孃尚然如彼,何有於我?況且官人日親則情薄,日離則思長。我此去或者因大夫人抬舉,不至有向隅之悲,亦未可定。只是順哥,全要三娘了。”愛娘道:“我替你亦作此想,誰知你早參透。人生百歲,無不散之場,與其苦惱相隨,何如冤家遠避?就使二孃目今若在,亦必然是要跟隨伯母。至於順哥,正好兩處住宿,想官人斷無不允之理。”當夜計議到三更,至次日,棠夫人令人來討春畹口信,春畹便慨然應允。雲屏、愛娘又將順哥一事告知耿朗,耿朗亦無不從,遂親身稟明棠夫人。棠夫人分外歡喜,且說道:“有媳婦無孫兒,終覺寂寞。順孫既來,便當長住,何必徒多往返!”於是擇於十月吉日來接春畹、順哥、順娘三口。康夫人令兩個奶孃與性瀾、情圃四個人隨了去,採蕭、採艾重賞嫁出,採蕭、採艾向春畹痛哭而別。春畹遵夢卿前言,將驅邪劍、解憤琴留給丹棘、青裳,又重酬過衆氏、需氏。凡五房內舊日姐妹及頂名後來之人,並管茶管飯、管門戶、管灑掃各項婦女,俱各按新舊,分別重輕,給與物件。將作侍女時得的費用,並作妾時支的分例,十成散去八九。是時愛娘因春畹已經出繼,知心既遠,越圖清淨,遂先移進西一所。香兒卻暫住看山樓。香兒每日令宿秀來看東一所的紗燈錦幕繡褥花簾,及一切什物,有無缺損。春畹得知,便將留下的物件備細開單,送給香兒,以備查收。到得十月吉日,康夫人親送春畹,春畹左手拉了順哥,右手拉了順娘,在大廳前與康夫人一同上轎。雲屏、愛娘含淚送出,彩雲因平日相好,亦覺難捨。曉露夕煙,哽咽不已。春畹各安慰了幾句,然後上轎而行。到得泗國公府內,耿月旋等的娘子早已迎出儀門。春畹拜過棠夫人,棠夫人令家人等俱來拜見。是日作賀,晚間康夫人回家。次日香兒便往東一所搬移,耿朗還要令地理先生看一看出入的門戶。香兒道:“東家之西,即西家之東,我從不信那些把戲。”耿朗道:“地理不講,亦還可以。難道亦不令《周易》先生佔算?”香兒道:“卜以決疑,不疑何卜?我更不相信那些胡話。”耿朗只得由他。香兒盡一日之力,俱皆搬妥。第三日,隨着雲屏、愛娘、彩雲去看春畹,春畹已替棠夫人辦管家務。香兒見春畹頤

    指氣使,一呼百諾,又十番羨慕。因說道:“昔日伯父要請二孃管理家事,不想今日六娘到幫了伯母,可見有福的不在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也。”春畹道:“這不過一時暫住,將來朝議定時,嗣後有人,我須仍回本家。”愛娘笑道:“好馬不喫回頭草,你既過繼與伯母,順哥便是伯父的嫡孫,還有甚麼朝議?”香兒聽到此處,又十分懊悔。正是:鼠肚雞腸,只空恨弄巧成拙。鳳毛麟趾,最可喜是真不假。

    散人曰:此回亦系羅紋體。

    棠夫人本心在春畹,而香兒多方排擠,適見其不知量也,小人妄自作小人。

    五房次序,雲屏居正。愛娘當在東一所,香兒當在西一所,彩雲當在東廂,春畹當在西廂。又當早定於春畹作六娘之日,乃林宣私其所喜,失計於前,遂致香兒得肆其奸。

    世家貴胄未有不好色者,林、宣、田,色之正者也,平,色之淫者也。任乃淫而妖者也。故耿朗迷惑於香兒。

    第四十八回 舊朋感義結新親 小妾叨恩成大婦

    春來九畹眼重青,舊壤新膏醉?骿。

    小草浮萍蕭與艾,可曾混得素芳馨。

    卻說春畹自正統三年十月出繼,事母無違,治家有法,待奴僕以恕,撫兒女以嚴。在棠夫人自以爲得人,即親族莫不曰賢婦。迨至正統四年正月,康夫人暴病身亡。春畹又幫雲屏、愛娘料理喪務,從重從憂,不僭不濫。盡慎終之道,極事死之誠。以此耿朗甚加敬愛。彩雲出身雖非閥閱,自幼曾讀詩書。遇此大喪,頗能守禮。惟有香兒,生於市井,嫁人綺羅。訓誨未聞,嬌慢成性。耿朗以此甚不滿意,又每將彩雲居大的行事,教戒香兒。香兒自此與彩雲不睦矣。下葬後,春畹仍回棠夫人府內。是時朝庭正查應與泗公爲後之人,棠夫人便將順哥來歷開報。及至春畹令人走告耿朗,時已送入內閣了。

    凡耿家內親外眷,無不說夢卿好人,自當有些好報。而受撫孤之功者,則春畹也。誰知香兒先因居喪受了氣悶,復因立後激於羞慚,臥病在牀,累日不起。而耿朗在臥薪枕塊中,正好沒了越檢蕩閒的事體。鳥飛兔走,暑往寒來。才過十月,又是一週。正統五年正月吉日,棠夫人接了新旨一道:

    泗公耿忻,備員親衛,宣力有年。不進姬媵,終身無子。帶礪莫承,忠勤可憫。伊妻棠氏,稱有養孫耿順。嫡母胎教,已着岐嶷。庶母義方,足資捍衛。以之承祀,堪伏宗黨。即如所請,立耿順爲耿忻之後。

    嗚呼!以孫繼祖,特頒惠典於人間。立嫡選賢,爰慰忠魂於地下。所有襲爵?封事例,該部速奏以聞。

    此旨一下,兵部即備細奏入。朝廷嘉夢卿節孝,準其追封。又贊春畹劬勞,?爲繼母。亦照例給與封典,着耿順於二十歲出仕上朝。香兒臥病日久,又得此信,益發氣恨,遂轉成了個弱症。入冬雖愈,卻留下病根。過了新年,耿順年已十一,亦從公明達讀書。公明達嘗向人說:“此兒血足榮膚,膚足飾肉,肉足冒骨,長短合度,真富貴相也。”一時慕勢利之簪纓門第,愛兒女之禮樂人家,不是要擇耿順爲婿,就是要聘順娘爲媳。耿朗起初原要給耿順聘前任都尉現任都督胡興之女,將順娘許前任郎中現任司農富有之子。後因春畹說胡興武而不文,男而懼內,其妻既悍,其女可知。富有家本素封,習於傲慢,既不好禮,又無義方,俱不可結親。遍看親友中莫若公明達、季狸,原系通家,其夫婦子女,素所深知。娶婦娶賢不娶貴,擇婿擇人不擇家。公明達之子,季狸之女,真佳兒佳婦也。耿朗亦甚情願,因稟明棠夫人,棠夫人無不依允。遂先請公明達作伐,聘季狸之女。季狸以耿順系夢卿所生,春畹撫養,公明達教訓,遂慨然應許,下過定禮。耿朗又請季狸作伐,公明達初猶不允。季狸再三追問,公明達方說:“我輩相知,原不必以婚姻爲重。且幼年兒女,血氣未定。萬一稍有不諧,皆父母之過也。”季狸極力分析,方始應允,亦即行過禮。香兒私向耿朗道:“順娘七歲既可許嫁,則耿嶽頁、耿皇頁六歲,亦可議親了。”耿朗不得已,先給耿,耿嶽頁定了親,以安香兒病體。

    一日棠夫人大設酒筵,普會親族。舊親則有信安康夫人,並棠家內眷,及林夫人、楚三娘、鄭夫人、吉夫人、宣安人、冉安人、楊安人、耿月旋等的岳母。新親則有季夫人、公明孺人、並耿嶽頁的岳母。本家棠夫人、荊夫人、合夫人,與雲屏、愛娘、香兒、彩雲,並耿,耿月旋等娘子。及耿,耿月令新娶的胡氏、耿眺新娶的馮氏。一共三四十人,總總祁祁,皆閨中之巨擘。佗佗委委,盡林下之白眉。便使令於墨娥,警鴻飛燕。備珍饈於膳祖,糓鳳烹虯,酒至三巡,棠夫人朗朗的向衆夫人說道:“六娘自正統三年十月過繼,至今已經三載。婦道無虧,母儀有耀。前者朝廷降旨,立耿順爲先國公之孫。以燕侄婦爲耿順嫡母,以六娘爲耿順繼母。嫡母繼母,例俱受封。但六娘常以側室自居,不敢作大。今日我在衆夫人面前言明,免得他爲難。”信安夫人道:“大夫人有何見教?”棠夫人道:“六娘是我請來養老的,就算我給侄兒娶的何如?今日此席,可當作會親的酒筵麼?”言未畢,衆夫人一齊道:“正當如此,我們還要公賀!”林夫人、宣安人又道:“事出朝廷公議,並非一傢俬言。他人既不敢爭,六娘如何敢卻!”荊、合二夫人亦道:“伯母商議過繼的時節,別人都不肯來,獨六娘憐他孤單老病,甘心出繼。今日的改正受封,這是他的好報了。”衆夫人一齊又道:“改正受封,名正言順,理之當然。但母家田氏無人,未免覺得寂寞。”季夫人、公明孺人亦一齊道:“以妾爲妻,雖古法所禁。而母以子貴,實聖經所傳。珠出於蚌,璧出於璞,又何重乎外家哉!鄭夫人道:“夢卿能生子而不能養子,畹娘能養子而不能教子。畹娘既可作順哥的繼母,獨不可作我的義女乎!”棠夫人鼓掌笑道:“怪得親家許久不出門的人,今日竟應請而來,分明是爲你令愛了!”於是即令春畹拜認母親。旁邊雲屏、愛娘,以及胡小姐、馮小姐,拉的拉,推的推,春畹早拜了四拜,一面拜,一面早滴下淚來。上面林夫人、宣安人,以及荊夫人,合夫人,又扶住鄭夫人,請他受拜。鄭夫人亦含淚受了全禮。以後衆夫人衆小姐,又都與春畹分別大小。席間棠夫人又定下告祭家廟日期,日暮席散,愛娘留宿。春畹再拜愛娘道:“畹兒出身微賤,蒙三娘愛憐,弄假成真,至有今日。撫心自問,慚懼交加。死有愧於二孃,生有愧於三娘了!”愛娘笑道:“三娘之生,生不徒生。

    二孃之死,死不徒死。生的爲六娘,死的亦爲六娘。是真有福的不在忙也。我曾說過,我和大娘,還望幫助你,如今你可信了。先作如夫人,自然要盡如夫人的理。今日作了大夫人,豈可不稱大夫人之職?”春畹道:“畹兒出繼三年,以小婦而行正妻之事。婢學夫人,二孃見之熟矣。請問大夫人的職怎樣方算稱得?”愛娘道:“官人近來的交接,未免又有些太濫。你既能勸他選婦擇婿,何不勸他寡交?再者你的責任,看着漸漸的加重。他既把你改正受封,你又何難重興家道?”春畹當下都一一領教。一宿已過,次日愛娘回家。是時正是正統六年也。

    十月內,朝議定都北京,大赦天下。如永不許貸之馮世才、丁不識、鄧通賢,皆蒙恩赦回家。那發配煙瘴之張大張、王尊王,流二千里的茹月桂、鄔日杏,亦無不赦回。各念送程儀之情,俱來拜見,耿朗與之相交如初。

    春畹因勸道:“二孃在日,曾說馮世才、丁不識、鄧通賢是勢利朋友,張大張、王尊王是酒肉朋友。臨行送程儀一節,不過是慨人心之不古,挽友道之將墜,非特爲馮、張諸人起見也。今日官人仍與相親,恐這些人賢愚不等,或記恨懷慚,故觸佞臣之忌怒。或亡廉喪恥,翻作權宦之爪牙。萬一牽連,後悔何及!且官人有功未賞,辭病在家。正當躲避聲名,不可招搖耳目。前者妾勸結婚季氏及公明者,不但取其家風醇正,子女端方,亦正爲此耳!”耿朗聽了,大覺悔悟。其時恰又遇泗國公府內管家病死,總辦乏人。春畹因又勸道:“君家自李名死後,諸人越無條款。後來雖將松之盛喚來,又已年老,未能整頓。幸得衆允、需有孚用心料理,重興舊日規模,不想被童觀惑亂。京東一帶地畝,若非甘棠、馮市義,正不知敗壞到怎樣地位。現今衆無悔、需吉,雖然勤勞能事,但年少氣壯,不諳守分安常之理。所賴官人隨事教訓,以成其材。若耿順年輕,習於富貴,必須老成謹慎的人,纔能有益。甘棠、馮市義,二孃在日,曾說後來必得他兩人之力,正應在今日了。官人若肯令他們來管家事,妾包管不在衆允、需有孚之下”。耿朗聽了,隨即稟明棠夫人,即令甘棠、馮市義作泗國公府內正副管家。正是:□續承祧,誰言婢子不是夫人。婚男字女,既作小妻亦當大婦。

    散人曰:朝廷既?爲繼母,則棠夫人會親之舉,自不可少。蓋朝廷之?,公也。親族之會,私也。見春畹之爲夫人,乃公私無異詞也。

    馮張諸人,自此完結。

    第四十九回 泗國府成遺愛府 九皋亭作冷心亭

    人事晨鐘與暮砧,悲何彈劍喜何琴?

    須知死後留遺愛,多是生前有冷心。

    卻說甘棠、馮市義自宣德四年管收租稅,至正統六年已過了十三個年頭。十月內來泗國府中作管家,不覺又是七年八月。正值夢卿忌日,棠夫人令春畹設立夢卿神主。

    親族們都來拜奠,如知心的楚二孃,感情的渙渙,亦親送祭儀。夏亭,秋階,黎明便來伺候。枝兒、喜兒、綠雲、汀煙,結伴而至。采蘩、採草頻、採荇、採藻、采綠,逐隊而來。次後耿朗家內的男女僕婦,除了有事的,無有不到。最可喜的是周詳、周宣一雙老者,俱年過八十,扶仗跪拜。金鶯、玉燕、白鹿、青猿、賀平、賀安、賀吉、賀慶,八個少小夫妻,齊齊祝禱。是日燭焰薰天,香花匝地。

    人人頌德,刊作口碑。個個感恩,記成心錄。祭畢分福而散。是時耿順年交十二,知識漸開,嗜好漸大。幸與母舅燕子知、燕子慧、鄭大倫、林承祖、宣繼宗同學,尚未見過那馮世才、張大張、喬邦賢輩一流匪類的行景。只是性情亦疏朗,才具亦高華。亦喜善武能文,亦好清歌妙舞。聽見四娘、五孃的富麗繁華,不覺愛慕,要畫依樣葫蘆。聽見二孃的方正賢良,又不覺愛慕,要作承先孝子。這確是那性不自定的一派血脈了。春畹見此光景,便將房室內可愛的綺窗繡檻,俱暗暗的更改。奴僕內可愛的媚女妖童,俱暗暗的替換。器皿內可愛的玉箸金盃,俱暗暗的撤去。衣食內可愛的美錦奇珍,俱暗暗的檢點。又將夢卿所愛的書籍,取給耿順看。夢卿所愛的古蹟,說給耿順聽。夢卿所愛的奴僕,分給耿順使。

    夢卿所愛的親族,交給耿順敬。以此耿順不至於落了世俗的惡習。又遇着公明達愛夢卿的人品,十分教訓耿順,真是難得的嚴師。甘棠、馮市義愛夢卿的德行,諸凡輔弼耿順,真是難得的義僕。耿,耿月旋等愛夢卿的賢淑,凡事推讓耿順,真是難得的伯叔。季狸等愛夢卿的節孝,凡事護蔽耿順,真是難得的親眷。不上一年,不但耿順的愛惡比前大變,連泗國府內男女大小的愛惡,亦都變了。夢卿在日,最愛種芭蕉,栽紫荊,喫櫻桃,看玫瑰。

    故抱廈前有芭蕉、紫荊,廡坐後有櫻桃、玫瑰。誰知自從香兒移入東一所,那些花木就像不愛活的一般,任你百樣的愛惜培植,都漸漸的乾枯了。連萱草坪前萱草,亦都枯死。有好事的家人連根刨去,種在夢卿的墳上。卻又作怪,反倒發榮滋養,還如先前的茂盛。那些家下人便將芭蕉、紫荊、櫻桃、玫瑰、萱草,都當作了召伯的甘棠,一技一葉,亦不許損壞。又在那無花木的空地上,蓋了亭子一座,叩請公明先生寫了一個匾額,乃“遺愛”二字。

    這遺愛的故事傳出,就有那縉紳先生,林泉處士,或作遺愛亭的詩賦。或作遺愛亭的贊文,一時傳遍京城。

    朝廷敘東海之功,推用耿朗爲副都御史,耿朗仍是告病在家。光陰茬苒,又到正統八年八月,涼風漸起,冷露初零。景物既更,情思亦改。耿朗偶然查點書房內物件,揀出了季子章邀看梅,公明達邀看竹的花箋來,手內拿了再三觀玩。猛又想起夢卿的忌日將近,曾記得當日愛娘借梅竹勸我,說綠衣清雅,何若竹卿?素面溫鬱,何若梅妃?當日事去言留,人亡物在。可見人生世上,真如夢幻泡影,反不及這一片紙,千里萬里,千年萬年的流傳不朽。厚愛難忘,浩嘆不已。因向雲屏、愛娘商議,將春畹所立夢卿神主迎入九畹軒。愛娘道:“伯母因過繼了六娘,所以設立二孃神主,以便耿順將來承祭。今若迎來,莫不教耿順再行設立不成?我想官人百年以後,耿順必然要立神主,與二孃同享就是。耿嶽頁、耿皇頁將來豈有不祭二孃之禮?莫若另立二孃神主,先供在九畹軒何如?”耿朗尚在遲疑,還是香兒因移居東一所不時患病,且又不時夢見夢卿,遂催促着耿朗將九畹軒改作夢卿祠堂。一則邀丈夫之喜,二則去自己之疑。耿朗猶在未定,彩雲道:“夫不祭妻,固是古禮。但以耿,耿皇頁、耿,耿嶽頁而論,二孃又在所必祭。且有天子御賜的匾額,即另建一室供奉,尤屬理之當然。有何思議?”耿朗大悅,即令衆無悔、需吉僱催工匠,收拾九畹軒,將正室內的匾額移在軒中懸掛,依式作了神主。將九畹軒改名冷梅軒,九迴廊改名冷竹廊,九皋亭改名冷心亭。取冬梅越冷越豔,冬竹越冷越青,貞心越冷越堅的意思。到了這一日,耿朗致祭,春畹領了耿順亦來拜奠。祭畢,愛娘指着冷心亭的匾額說道:“冷梅冷竹的名色,不過是因我有竹卿梅妃的話,故借來以比二孃的人品,惟有這冷心二字,起得大有見解。我想,二孃當日讓居東一所,不肯專理傢俬,使人名利之心可冷。後來分辨朋友的好歹,不教官人受馮、張之累,使人交遊之心可冷。不與同類分是非,不與一家分彼此,使人爭競之心可冷。及至夫妻反目,猶然割指醫病,使人愛憎之心可冷。孝義感動得宦官內侍,恩德感動得女子小人,使人抑鬱之心可冷。且至於嗣有人,遇毒不能傷,遇邪不能害,使人毒惡之心可冷。總而言之,看得二孃的一生,則人人的心都當冷了。”雲屏道:“我們的心,從此可冷。獨有官人的心,是斷乎不可冷的。”愛娘笑道:“想當日官人待二孃的那一副冷麪孔,那一副冷心腸,實在令人心冷。今日又造這冷梅軒、冷竹廊、冷心亭供養這冷心娘娘。官人若肯作祠堂內香火道人,便稱爲愛冷道人何如?”耿朗亦笑道:“因我有冷麪孔,冷心腸,便叫作愛冷道人。

    卿家名爲愛娘,不知還是愛冷,還是愛熱?”愛娘道:“冷也愛,熱也愛。只是愛熱的時節多些。”彩雲一旁笑道:“男子屬陽,孤陽不生,故愛冷。女子屬陰,孤陰不長,故愛熱。陰陽和合,冷熱均勻,三娘不必偏愛熱,官人亦不必偏愛冷了。”正說話間,見冷梅軒下又有兩個少婦拜倒,拜畢起身,乃是採蕭、採艾,一齊說道:“去年六娘設立神主,我兩人未得瞻拜。今日聽得在此舊地又立神主,特來一拜,以答舊日之恩。”雲屏留兩人喫飯,晚間春畹未能回府,採蕭、採艾亦一齊住下。夜靜閒坐,採蕭、採艾向雲屏春畹說道:“我兩個投身入府,自幼事奉夫人。後來二孃住居東院,大娘管理傢俬,老夫人將我兩個分在四娘五娘房裏。雖說奴婢們差使不多,衣食甚足,卻不知招了多少憎嫌,失了多少喜愛,費了多少熱心,見了多少冷臉。幸得二孃,把我們替換了。我們只說二孃有貌,有才,有德,必然有壽,那知空作了一場癡夢。想起那年五娘管事,四娘搬家,二孃臥病的舊景來,好不傷心。曾記得大娘、三娘費了多少心機,主人公並無一些迴轉。還是二孃割指治病,反到有恩有情。這也怪不得全大人的祭奠,家下人的痛哭了。老天有眼,童家鬼計不行,這便是二孃有靈有聖。我們見了小主人,就如見了二孃一般。無奈作婦女的嫁雞隨雞,嫁犬隨犬,不久的就隨丈夫回南。這一去,未知今世裏可能再得來見各位主母否?”兩個人說着,淚流不止。春畹勸道:“離合悲歡,古來常事。父子母女,尚不得相守終身,何況主僕?至於咱相好姊妹,我舊年八月內立神主之時,那個無來到?今日方纔一年,也有出外的,也有回家的,也有臥病的,也有死去的了。可見人在世上,好似大海浮萍。你們只好把這條腸子拉斷了,自家保重罷!”兩人聽說,越發傷心。雲屏亦勸道:“主僕的恩情,姊妹的歡好,忘是忘不了,斷豈斷得住?從南京到北京,程途不遠,你們丈夫貨南販北,正好常通音信。”採蕭道:“聽得南京的人來說,李婆子嫁了南京的一個串戲教師,家內豐足,且又歲數比他還小。不想他那樣一個人,後半世有這樣一段安閒。”採艾道:“我丈夫說,秦淮湧翠樓白家名妓,就是咱府內的紅雨。我想,紅姐姐因一念之差,便流落行院。若見了我們,不知怎樣的後悔!”春畹道:“甘棠、馮市義稟說,童蒙被逐無依,投到南京,作了道士。改悔前非,一意向善。今年盂蘭會,特爲二孃作了一罈道場。可見人若公平,不但受恩的感恩,就是未受恩的亦要感德。你兩個這一回南,想來這遺愛冷心的故事,他三人亦可知道了。”當日春畹宿在雲屏房裏,採蕭、採艾各有宿處。正是:深恩厚愛

    ,依然舊日規模。後悔前思,頓改當年態度。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十五第十六第三十一第三十二第四十第四十一等六回,以甘棠、馮市義起,以採蕭、採艾收。

    前以數十個愛字引出遺愛二字,後以冷心二字,用出十數個冷字。雖似不同,皆襯筆也。

    有縉紳先生,林泉處士,宣揚燕氏遺愛,而朝廷乃敘東海軍功。是耿朗因妻而得皗也。用筆處於此可見。

    第五十回 三女觀容賦悼亡 衆鬟鬥物徵留愛

    知己相思盡斷腸,羣倫留愛倍情傷。

    勝他風月三千首,贏卻金珠十數箱。

    卻說採蕭、採艾雖蒙雲屏留宿,然香兒、彩雲終是兩個的舊主人。況且仇人又都遠去,到底有些情意。至臨睡時,採蕭便走到香兒房內去宿,採艾便走到彩雲房內去宿。各自提起舊事,並夢卿許多的好處。彩雲終是讀書人家的女子,聽了採艾的話,不覺恍然自失,十分後悔。

    香兒雖亦有些感動,怎奈忌妒春畹的上頭,卻又放不下夢卿。這且不提。次日早晨,愛娘又說夢卿畫的小影工妙無比,於是雲屏、香兒、彩雲俱要觀看,春畹便令人往泗國公府內立刻取到。一時各房內的新舊侍女聚在一處,將小影掛起。真個是骨相絲毫不差,眉目依稀欲活。衆侍女有的說:“只少一口氣,便是活人。”有的說:“若傳流許多年,定成仙物。”看了多時,香兒因有病在身,不能久坐,便回東一所去了。坐間除了春畹,只有雲屏、愛娘、彩雲三個。雲屏因說二孃既可留畫,我們何不留詩?就寫在上面,以作讚語何如?愛娘、彩雲一齊應允。春畹即預備下筆硯,雲屏提筆在手,說道:“二孃本系官人原配,反作偏房。受人挾制,與三娘因作詩成了金蘭契友,卻未能相守終身。生順哥因出嗣,襲了帶礪公侯,亦不過虛受封贈。九畹軒前,林亭未改,難逢倩女之魂。慈萱堂上,簪珥空存,不入老親之夢。知己既遠,血淚虛彈。二孃有知,當亦惻然也。”說畢,一揮而就,寫成七律一首,其詞曰:

    側室甘居意未投,無邊忉怛幾時休?

    事夫徒結金蘭侶,養子空能帶礪侯。

    九畹軒前魂寞寞,慈萱堂上夢悠悠。

    芳樽和淚酬知己,曾入重泉一點否!

    愛娘、彩雲看畢,愛娘道:“我先與二孃在墳上相遇,次是五娘亦遇二孃在墳上。相遇俱是二孃撮合,三個人一齊嫁來。只說忘憂有草,能消暗地讒言。那知解憤無花,空費通宵密語。留句失簪,乃不誤之誤。聽歌寫扇,實不差之差。情真難已,命也何如?想官人在東海時節,他尚能千里入夢。如今曷不一通寤寐,以免我姊妹賦招魂耶!”當下淚隨筆落,亦寫出七律一首,其詞曰:

    夜臺何處是卿家?滿目蕭條風雨賒。

    莫道忘憂真有草,誰知解憤竟無花。

    遺簪致誚情之誤,題扇留疑命也差。

    玉帳能隨千里夢,歸來曷莫到窗紗!

    雲屏、彩雲看畢,彩雲道:“數年以來,與二孃言合意不合。從前的尋歡取樂,空作了東施的效顰。今日見了他的遺容,越添慚愧。何況剪髮割指,古今少有。音容何在,愛慕空存。我負二孃多多矣!只好在櫻桃庭下,蕉葉窗前,彷彿其香魂而已!”一邊說着,一邊亦寫成七律一首,其詞曰:

    數載綢繆總負卿,何時心目不屏營。

    釵橫短髮金鈿小,袖籠殘肌玉釧輕。

    惠重百朋留遺愛,思勞五夜愧違情。

    櫻桃濃湛芭蕉雨,一片淒涼薤露聲!

    雲屏、愛娘看畢,仍將小影付與春畹。春畹纔將小影捲起,收在匣內,不覺把一個花繡的香球從袖中滾落地下。愛娘拾來一看,繡的不是花草昆蟲,是將宣德四年正月內集古才女詩五首繡在上面。字如繩翅大小,而點畫分明,一絲不苟。末又繡著「烏衣女隱”四字。愛娘道:“不知是何時繡起?大費工夫了!”春畹道:“四年四月,五娘于歸之後,閒暇無事,二孃便已繡出,賞給了畹兒。直至五年八月後,蕭、艾二姐姐換到東一所,紅雨、李婆出去的時節,方始成全了。如今已過了十來年頭,每逢二孃的忌日,便帶在身邊,就猶如夢見二孃的魂,看見二孃的影一般,以表追遠之意。”愛娘才待啓齒,採蕭、採艾一齊接口說道:“二孃的遺物,無人不有,三娘、二孃於未出嫁之時,便彼此相好,所以喜兒、和兒、順兒受二孃賞賜最多,到得五娘于歸以後,枝兒、葉兒、條兒、苗兒、採癗、采菽、採葑、綠雲、紅雨、採蕭、汀煙、渚霞、採艾,以及老夫人房內的五個,得二孃賞賜亦更不少。到得輕輕、紅雨放出,二孃房裏換了採蕭、採艾,添了青裳、丹棘。四娘房裏添了涵靄、凝嵐、宿秀,換了貝錦。五娘房裏,換了采菽、箕芳,二孃亦是一般的賞賜。至二孃去世,採繁、採草頻、採藻、采芹、采綠、採蕭、採艾、枝兒、葉兒、喜兒、和兒、綠雲、汀煙,俱皆嫁出,所得賞亦都帶去。條兒、夏亭、秋階、渚霞,雖配了本府家人,卻亦一時未便取來。除冬閣外,今只有苗兒、採癗、蓁蓁、青裳、丹棘、順兒、採葑、怡怡、芊芊、涵靄、凝嵐、貝錦、宿秀、猗猗、採菠、箕芳,十六個人,俱有二孃的遺念,不妨各取一件好的來,大家比較一回。”於是衆恃女爭先去取,不多時都皆取到。雲屏、愛娘、彩雲一同觀看,青裳是小琴一張,就是叫作驅邪的,端的好一段良材,不亞冰清,恰如玉振。丹棘是短劍一口,就是叫作解憤的,端的好一股精鐵,賽過寒光,真同照膽。采菽是繡佛一軸,就是東屋內供的,乃金絲製成,對之心清,觀之意淡。猗猗是鐵馬一掛,就是前檐下懸的,乃玉片作就,玩之情幽,聽之趣遠。苗兒是熨斗一枚,銅色如銀,花紋似繡,底可作鏡,柄可爲蕭。

    採順是剪刀一把,裁金若紙,裂玉成泥,解愁舊物,幷州古產。順兒是牙尺一根,其白如粉,文成龍鳳,外有套袋一條,非布非絲,非紙非皮。採葑是砧石一方,其黑如漆,聲同鐘磬。外有棒槌兩具,似竹似木,似石似金。

    蓁蓁是鏡子一奩,乃水晶磨就,光明洞徹,無半點塵埃。

    怡怡是梳子一套,乃玳瑁雕成,藻彩繽紛,有千層雲霧。

    芊芊是翎扇一株,臨風微動,炎暑全消。不是鸞羽編成,便是鳳毛攢就。宿秀是蠅拂一柄,對影頻搖,俗塵自遠。

    不是蝦鬚縛定,就是龍鬣縫來。貝錦是肩上的披帛一匹,萬花競秀,百蝶爭春,世間從無見此神工。箕芳是裙下的響鈴一串,律協宮商,音諧徵羽。宇內那有許多鬼斧。涵靄是珍珠鐲一雙,碎同蚊目,薄似冰紈,編排成一行詩字。凝嵐是珊瑚墜一對,紅比櫻桃,大過芡實,刻畫就四季花形。十六個人一件一件的都放在一處。雲屏道:“三娘是販寶貨的客人,無物不曉。今日何不定一定高下?”彩雲道:“小回回買來,老回回自當定價。”愛娘依次看完,因說道:“若以閨門而論,披帛、響鈴、珍珠鐲、珊瑚墜是貼身之物,當爲第一。水晶鏡、玳瑁梳、羽扇、蠅拂是日用必須,當爲第二。熨斗、剪刀、牙尺、砧石,是斷不可少,當爲第三。琴、劍、鐵馬、繡佛,是可有可無,當爲第四。然要禁止邪心,防檢非常,清神寡慾,則琴、劍、鐵馬、繡佛,卻是第一。若是修飾自己,整理夫家,補四德之全,則熨斗、剪刀、牙尺、砧石卻是第二。至於可以作得服用,可以作得玩好,不妨樸素,又不妨華美的,則水晶鏡,玳瑁梳、羽扇、蠅拂,卻是第三。響鈴、披帛、珍珠鐲、珊瑚墜,雖富貴本來面目,未必不過於奢侈。卻是第四。”因又向彩雲道:“我作客人的是如此定了,好歹你作經紀的又有何說?切莫教老回回瞞了去!”彩雲未及回答,採蕭、採艾又說道:“木伯母、海嬸孃,亦都有二孃的遺念,何不也取來看一看?只可惜紅雨、李婆兩個人得的物件不知流落在何處去了!正說間,只見新紅雨慌慌張張來說道:“不好了!四娘不知怎的,抽起風來了!”雲屏、愛娘、彩雲、春畹一齊跑到香兒房裏,只見香兒靠在人身上,似中了邪的一般,行哭行笑。四人看了,沒個擺佈。

    一面令安節、勞謙往別業去請耿朗、一面令冼氏越氏往朝陽門去接冉安人。一面令言有序、言有物分頭去覓孫繩祖、淳于裔,畢竟這一來有分教:多情才子,憐目下益想當初。

    重義佳人,聆新詞頓忘舊惡。

    散人曰:此回收第十三第十四第二十九第三十第三十九第四十二等六回,以採艾、採蕭起,以紅雨、李婆收。

    紅雨、李婆去之久矣,今以紅雨、李婆收者,特借兩人以引下回香兒之死耳。且此回與上回相連,上回既細敘兩人以立六十三回之案,故此回於春畹口內提紅雨、李婆,又於採蕭、採艾口內提紅雨、李婆以結之。

    耿朗家恃女除輕輕、紅雨是交官媒賣去,其餘俱系備妝奩嫁出。康夫人房內五個,既可另買頂名,則枝兒輩又何不可頂名哉!然頂名者,獨見一紅雨,是特因此回以紅雨、李婆作收,而紅雨、李婆當場實無其人。

    不得已,添出一新紅雨來,以實之。

    人家少年婦女交媒人領買爲不堪矣,其交官媒者爲尤不堪。輕輕、紅雨是其證也。有主父主母之責者,蓋可忽諸。

    第五十一回 才子情深真才子 佳人義重果佳人

    寵辱何曾損益吾,總堪回首一胡盧。

    天堂地獄尋常事,庸向癡人話有無。

    卻說香兒本以紅雨爲心腹,李婆爲耳目,初因夢卿來頭正大,恐怕自己比不上,所以存了一番憂疑的心。後因雲屏與夢卿相好,又撮合了彩雲,所以又存了一番忌妒的心。再因棠、荊、合三位夫人及內親外眷待夢卿特厚,所以又存了一番憤恨的心。又因逐出紅雨,更換採蕭,所以又存了一番羞惱的心。及至夢卿死後,康夫人不時想念,所以又存了一番不平的心。春畹作了偏房,諸凡得勢。出繼之後,反成正室,恐和自己爲仇,所以又存了一番防備的心。你想,一個有限的精神,那當得無窮的費用?故數年以來,從無五日不病之時。牽延到正統八年八月,暑汗雖消,難止內傷之盜汗。金風既起,易生外感之賊風。嘔吐方寧,痢疾大作。半粒不思,滴水莫下。冉安人知是禁口痢,難望生全。耿朗卻二十分的着急,與淳于裔、孫繩祖百計千方的調治。不但糞中蛆、秋王瓜的法子是雲入太空,就是皺面還丹、滴膽芝的湯頭,亦是石沉大海。一連數日,見神見鬼。起初見康夫人責備他不循婦道,理應短命。復又見夢卿翠輦紅旌,在雲霧中忽來忽去。後又見童氏姑侄前來迎接。漸至玉池短氣,銀海無光。便花殘月缺,玉碎珠沉了。生於永樂八年正月,卒於正統八年八月,享年三十四歲。千百樣聰明,一朝雲散。十數年恩愛,頃刻流星。室後櫻桃,再入端陽之夢。庭前蕉葉,復回重九之腸。耿朗祭葬以禮,雲屏等哭泣盡情。大概男女之間,情爲第一,理居其次,理乃夫婦之正理,情是兒女之私情。耿朗與香兒私押處最多,故情亦最深。香兒在日,和雲屏是無好無不好,和愛娘是有好有不好,和彩雲是有好無不好,和夢卿是無好有不好。春畹是夢卿的後身,不妨以直極怨。但春畹記着夢卿的言語,不與四娘較量,這便是在家從父之義。

    又見耿朗十分悲哀,且人已死了,說來反覺無味,這便是適人從夫之義。耿順、耿嶽頁雖是異母,卻是嫡親弟兄。

    若只衡長量短的,豈非令他弟兄不和?這便是夫老從子之義。有此三義,則待死後之香兒,不亞生前之夢卿。愛無母之耿嶽頁不亞缺娘之耿順矣。

    耿嶽頁耿皇頁俱皆八歲了,耿嶽頁生了來的灑脫,耿皇頁生了來的伶俐,耿朗請了一位老孝廉在家內訓蒙。因無所歸,就令住在大廳前西配廳後另一院內。東一所無人居住,耿朗收拾作了靜室。將貝錦、箕芳配了家下舊人,紅雨留給雲屏,宿秀芊芊分給愛娘,涵靄、凝嵐分給彩雲。所有一應器皿,俱分在各房使用。冉安人思女太過,不半年亦即命終了。轉眼過了殘臘,是正統九年正月元日。

    璇璣改度,七十二候之初。日月重新,三百六旬之始。松插朱戶,竹爆雕欄。耿朗想起初二日是香兒生辰,去年此日他還同三娘賞臘梅花,飲竹葉酒,因耿嶽頁、耿皇頁兩個人踢健子打嘎兒吵鬧起來,他還與三娘耍笑。晚間和彩雲抓子兒、趕圍棋,到三更方睡。今日個人亡物散,時是事更,好生傷感。一連數日,忽忽不樂。才過八日,又是上元。雲屏令康爵、甘臨預備酒餚,令言有物、言有序、惟清、惟寅分頭去請耿月旋兄弟及燕子知、燕子慧、林承租、宣繼宗、鄭大倫。不多時,十四個人俱各到來。席間兄弟郎舅,無一個外人。或言祭戶遺風,或言觀燈故事,或言唐帝之遊涼州,或言漢家之建白馬。酒後飯罷,又上了一回各色湯圓,方纔散去。耿朗回至內室,乘醉酣睡,一連數日不快。已過送窮,又逢迎富。乃雲屏生辰,早間供過太陽糕,親眷都送壽禮來。鬧鬧熱熱,至晚方息。耿朗獨不見有香兒孃家的人,對景思人,不免在暗地落淚。到得三月清明,家家拜掃,上過了祖先的正祭,獨自一人,又出城來。暖日融天,和風扇物。綠楊樹下,開蹴?之場。紅杏牆邊,立秋千之架。夢卿、香兒的墳雖在狙塋左近,相離着還有一里多路。耿朗當下從兩人的墳上一直向南游去,五里遠近,有新建的一所大寺院。周圍有三四里寬,門上一塊大匾,寫《法藏寺》三個大字。並排三個門都是閉着,正門上掛一副黃漆對聯,左邊寫“義天掃滌迷雲淨”,右邊寫“覺海澄明性月圓”。

    旁題“楊士奇書”四小字。左邊牆上,又掛一張黃紙榜文,上寫道:

    如來所得法,無實無虛,爲第一希有。所有衆生,未嘗得聞如是之經。加人入?,則無所見。今老僧信解受持,擇於四月八日,爲人解說。若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願樂欲聞,以此爲實。其福德不可思量矣。若復有人以色見聲求,即爲謗佛,應墮惡道。

    耿朗看罷,又引動了作佛事追薦香兒的心腸,隨令家人去打聽寺內僧衆好歹。行至半路,家人趕上,稟說:“法藏寺系三楊宰相捐俸重修,現在住持是上宗下寅法藏堂上第七代大和尚。今大發誓願,於四月初八浴佛日,爲衆說法。那日若有十方貴官長者,齎持重貲,當面請求。雖七晝夜道場,亦可作得“。耿朗聽了,一直進城到泗國府內過宿,與春畹商議,央宗寅和尚追薦香兒。春畹因爲耿家祖傳不用僧道,況且泗國公、太僕卿、通政使、康夫人、荊夫人、合夫人六次大喪,又都沒用過。今日舉行,斷乎不可,只得委曲婉轉的勸解。耿朗不依,又令甘棠、馮市義祕密的措辦。甘棠、馮市義遵守家法,不敢更改。耿朗大惱。回至本家,又令衆無悔、需吉辦理。

    衆無悔、需吉雖不明攔,卻支支吾吾的耽延到三月十六日,乃彩雲生辰,春畹來拜壽,想着香兒與彩雲最好,彩雲若要阻止,耿朗必不疑心。乃將上項事告訴彩雲。誰知彩雲亦阻止不下,反到教彩雲央求楊安人出名,只說受了冉安人之託,與義女作此一樣好事。楊安人只得權且應允。過了些時,耿朗又催彩雲,彩雲因聽了春畹的言語,大費躊躇。正是才子情深,過情則未免傷義。佳人義重,守義則恰似忘情。彩雲見耿朗與春畹有些不喜,只得向雲屏、愛娘說知,回家與楊安人商議。這日清晨,金籶備下轎馬,朱?前引,洗氏、渚霞坐車後隨。出城離家不遠,見兩乘青轎從西往東,正是相離四五步。彩雲從玻璃鏡內一看,那兩乘轎的簾子,高高捲起,頭一乘內是個青春婦人,第二乘內是個年老婆子,卻都有些熟識,彩雲便有些疑心。來到門前,早有楊安人家的僕婦出迎,方纔知道那兩乘轎內是輕輕胡婆。原來胡念庵早知輕輕有些姿色,後來謀娶輕輕到家作了二房。嫡妻病故,就立爲正室。胡念庵原有些閨門不整,輕輕又有些風騷,看會燒香,登山入廟,以爲凡常。胡念庵又有些懼內,一概不禁。且又仗着內眷拉扯,倒有些便宜。以此輕輕學了些湯劑,各處走通,與那富商人賈的小妻、羽士、尚人的外宅俱有些來往。人人歡喜,你幫我貼,就有些傢俬。久而久之,要改了此道罷,更有些不能。起初還謹謹密密,有些怕人。到後來,招招搖搖,竟有些得意。

    當日是宗寅的認義姐姐,邀去看宗寅的小徒孫。”因天晚了,就在廟內過了一宿,次早進城,不防被楊安人家內的僕婦認出。楊安人又已令人訪出宗寅的底細。彩雲得知,便決意回覆耿朗。午後耿朗來取回信,彩雲隨寫了原由,先令取信的勞謙帶回,寫的是:

    釋宗寅昔助惡於葉大造,近援黨於胡念庵。

    天堂有路,不因此輩而開。地獄多門,專爲斯人而設。

    禍且將滋,福焉能祈?崇儒重道,租宗家法。自我棄之,多見其不可也。況前死者何薄,後死者何厚?事同施異,亦所不解!

    耿朗看到此處,把另尋高僧的心亦休了。況且夢卿的來歷正,人品好,又與林、宣、平三人相和,得伯母叔母的優待。雖因紅雨一時反目,然於婦道益加小心,故死去日久,老夫人猶不能忘。現今春畹又作了正室,我豈可教守義佳人笑我多情才子!於是晚間彩雲回來,耿朗見了,一笑而止。彩雲隨令人回覆了春畹,春畹方始放心。不數日,已是四月初間。螻蟈初鳴,蚯蚓方出。碧樹之流鶯已老,虹梁之語燕鹹歸。因修祖墳,於郊於野兩個進城。回話己畢,說:“法藏寺大說龍華,要作四十九日道場,連輕輕都要齋衆一日。”這一來有分教:兇醫蠱婢,受駢首之誅。賊道淫僧,現分身之法。

    散人曰:此回收第十一第十二第二十七第二十八第三十八第四十三等六回,以紅雨、李婆起,以輕輕、胡婆收。

    未有才子無情者然,必情深方可謂真正才子。未有佳人不義者然,必義重方可謂果是佳人。此回事本相連,故用合寫。

    吾於雲屏之死也,惜其誠。夢卿之死也,惜其賢。愛娘之死也,惜其雅。彩雲之死也,惜其敏。惟於香兒之死也,惜其才。

    第五十二回 兇醫蠱婢敗奸謀 賊道淫僧遭惡報

    醫巫僧道隱奸魁,奸者終成淫盜媒。

    國憲王章不到處,方知天網自恢恢。

    卻說輕輕到了四月八日,喬妝倩服,帶着胡婆知會過同夥信女,往法藏寺聽經。胡念庵備下五香浴佛水,同着鍊汞道士,知會過同夥善男,往法藏寺浴佛。是日滿城內招提煥彩,蘭若生輝。男迎八字佛,女祠九子母。

    耿朗家雖不煎香浴佛,卻亦煮豆結緣。這教作隨緣隨分,從俗從宜。是日法藏寺曇花鋪地,貝雨清塵。主壇的把戒律高張,將法器並陳。聽講的則男女不分,惟富貴是問。宗寅和尚青田比盧紫袈裟,正午升壇,跌坐而坐。未開講之先,口內先朗朗念四句偈道:“今朝正是四月八,淨梵王宮生悉達,吐水九龍天外來,棒足蓮花隨地發。”念罷,又喝道:“一瓣旃檀燻法界,幾枝優鉢放龍城。且聽老僧一言,大衆同歸於默。”是日講《大磐若經》中第五百七十七卷,梁朝昭明太子所立三十二分。講畢,散講釋迦牟尼出身。宗寅道:“釋迦周朝四月八日降生,四月八日成道。四月八日轉大法輪,四月八日入於涅磐,降生於迦維衛,成道於摩竭提,說法于波羅奈,入滅於拘屍那。釋迦牟尼即是能仁寂默,能仁者不住那畔,寂默者不住今時,乃圓應之號也。”講畢只見善男座上一人問道:“佛有父母,亦有兄弟妻子麼?”宗寅合掌答道:“佛有三妃,長妃名明女,次妃名華色,三妃名鹿野。佛弟名難陀,佛子名羅雲。”答畢,只見信女座上一人問道:“佛說法時,信女亦有留名的麼?”宗寅合掌答道:“有末利夫人,韋提夫人,舍脂夫人,德餯夫人。”答畢,只見又一善男問道:“何爲人死六驗?”宗寅又合掌答道:“人死從下冷至心者生人道,冷至頭者生天道。從上冷至腰者生鬼道,冷至膝者生畜道,冷至足者生地獄。若無學之人,或八處暖頂上暖而已。”答畢,只見又一信女問道:“何爲七事受胎?”宗寅又合掌答道:“有相觸成胎者,有下精成胎者,有取衣成胎者,有摩臍成胎者,有見色成胎者,有聞聲成胎者,有嗅香成胎者。”一時善男信女,個個歡喜,留下的佈施如嶽積山堆。是日晚間,宗寅與道士、輕輕、胡念庵在內園小亭上坐商初九等日,如何啓發金帛。二更以後,小童子稟道:“客堂內有一信士求見。”宗寅正待喝止,只見一個人直進亭來,向四人施禮,四人只得答禮坐定。見那人儒巾儒服,身長九尺,面若削瓜。半部虎鬚,一雙圓眼,四人不覺悚然起敬。那人問念庵道:“尊兄大號?”念庵道:“小弟胡氏,名談,幼通儒術,長業岐黃。能回指下之春,善治世間之病。”那人道:“是位太醫了。失敬失敬!”又問輕輕道:“夫人尊姓?”輕輕道:“妾身薄氏,乃念庵正室。專通祝禱,兼理嬰兒。秉南嶽夫人之真,修九安仙妃之道。”那人道:“是位太巫了。少禮少禮!”又問宗寅道:“禪師何說?”宗寅道:“北宗正派,七代單傳。紹般若之心禪,闡菩提之密諦。”那人道:“好好禪門名宿,俺來不虛矣!”又問道士道:“鍊師何說?”道士道:“理參龍虎,修契龜蛇

    。蘊九轉之仙丸,善三天之要術。”那人道:“妙妙!玉籍仙蹤,相見何晚哉!但是古之人不爲良相,即爲良醫。今之人或假此名爲奸爲盜,以我想不作這醫生也罷。古之人醫巫並用,卜蓍獨精。今之人借夢與妖,乘機賣色,以我想不作這巫女也罷。古之釋子明心見性,銳志慈仁。今之釋子指佛喫穿,滋意淫盜。以我想不作這和尚也罷。古之羽流,守一抱元,逍遙世外。今之羽流,燒鉛鍊汞,混濁人間。以我想,不作這道士也罷。”四人聽了,忿忿不悅。一齊說道:“古之儒者,窮理盡性,止於至善。今有一等人,冠儒冠,服儒服,人面獸心,背常亂理,或閨門不整,或淫義不分,自家早得罪了周公孔子,反來責備別人。

    卻不識羞!”那人呵呵大笑道:“周程不作,世乏真儒。皆這些兇醫蠱婢,賊道淫僧,惑世侮民之所致也。”四人一齊大聲道:“你這廝既來聽講,便當皈依。卻敢膽大如此,即當送在衛裏,加倍喫苦!”那人亦大聲道:“甚好甚好!”且將你四人先送一個所在去現身說法,不強如在此講經!”一言未畢,只見亭外早進來了幾個彪形大漢,不由分說,鷹拿燕雀一般,四個人嚇得啞口無言,下亭出門去了。一時寺內,除小童被殺,其餘無一知者。

    次日黎明,滿寺內見殺死小童,不見了和尚道士念庵、輕輕,一齊各處尋找。及至開了山門,只叫得連聲苦也,原來四個人一排兒都向山門跪着,綁縛在樁撅上面,衣服脫在一邊,血流滿地,將死不活。每人面前,粉牌一個。念庵面前寫的是“兇醫一名,舉足生事,下指殺人。是以斷其足,復斷其手。”輕輕面前寫的是:“蠱婢一名,淫眼興妖,簧脣作禍。是以去其眼,復去其脣。”宗寅面前寫的是:“淫僧一名,諸善不向,淫惡獨行。是以破其面,復破其陰。”道士面前寫的是:“賊道一名,迷人漁色,唆煉謀財。是以抽其筋,復抽其舌。”衆人急忙解開,已都僵硬了。兩條腿屈在下面,還是跪着的形景。

    這是他們惡貫已滿,報應如此。一時傳滿京城,有司只得出文捕拿兇手。先將四人收埋。

    是日耿朗在家與雲屏、愛娘、彩雲閒坐,衆無悔將此事傳告進來,耿朗大加詫異。彩雲道:“早是不曾教這禿廝作佛事,不然不但被旁人笑話,恐四孃的陰靈亦不歡喜。”愛娘道:“死後有僧道超度,便可出地獄上天堂。若作僧道的,自然再無不升天之理。誰知今日,死天堂空說夢裏,活地獄恰在眼前。現身說法,可稱作覺行圓滿,四大菩薩了。”雲屏道:“此等人雖然脫了天討,脫不了人誅。逃了國法,逃不了公論。真令人可恨可笑!”耿朗道:“無君子不養業障。這些人雖是弄幻術,制春方,下鎮物,煉假銀,作那下地獄罪過,亦只因那些情女癡男,甘受他們局騙。若果情出於正,總然稍有失檢點的去處,恰好是才子佳人的美談,又何暇管他們的天討人誅,國法公論!”正說着,耿順從外邊走來,雲屏道:“這早晚是從家內來,是從公明伯父處來?”愛娘道:“昨日六娘有些不爽,今日好未?”彩雲道:“六娘亦曾聽見法藏寺的事體麼?”耿順道:“今日回家,母親病已全好,正是今早,馮市義稟說法藏寺事體,母親還說,這些醫巫僧道,受人誅比受天討的尤彰,遭公論比遭國法的更重。以兒想來,受人誅則天討終虛,遭公論則國法安在?雖說亂臣賦子,人人得而誅之,而補偏救弊,草野之微權,究不及正本清源,朝廷之大典也!”耿朗聽了,默默不語。愛娘令人叫耿嶽頁、耿皇頁來見哥哥,一個要哥哥彈琴,一個要哥哥舞劍。是時耿順年已十四,長成四尺以上身材,文學既通,又有些氣力。公明達因他性好絲竹,遂教他彈琴以陶性淑情,耿順所以通曉律呂。季狸因他性好弓馬,遂教他舞劍,以練身防物,耿順所以明白解數。當下被纏不過,愛娘遂教育棠、丹棘取了琴劍來。耿順先彈琴,聽其聲高如神鰲鼓浪,低若空谷流泉。長類三峽波濤,遠較九天珠玉。柔比朱樓紫燕,潤疑翠柳黃鵬。清似金笙落月,圓同玉笛橫秋。後舞劍,看其勢,進猶天馬脫羈,退仿秋蛇赴穴。

    起觀鵬奮三霄,伏視蛟藏九地。急過驟雨歸鴉,迅是平崗走兔。轉驚電掣四圍,立悚山峙五嶽。耿嶽頁、耿皇頁聽得眼笑眉開,看得手舞足蹈。青裳、丹棘一齊說道:“此琴此劍,原系二孃舊物。今日雖在奴婢身邊,後來難免不流於下賤。大公子既然善彈善舞,奴婢情願獻還,以明不敢褻瀆之意。”耿順便欣然收下。時雖初夏,暴熱難當。

    耿順彈琴舞劍之後,不覺汗流滿面。雲屏重與他除去頭巾,另綰了髮髻,換插上一根水晶蘭花小簪。彩雲給了一把朝鮮棕竹紅箋折迭扇子,耿順方覺清涼。只爲這一來分明教:伉儷相思,緣良朋而益着。瑟琴恩愛,資佳物以長深。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九第十第二十五第二十六第三十七第四十四等六回,以輕輕、胡婆起,以青裳、丹棘收。

    醫巫僧道,藉此一罵,非藉此概罵之也,罵其爲奸爲利者耳。末於儒又痛罵之者,蓋農工商賈皆本於儒,而僧道亦皆儒者之人爲之也。安得不罵之,安得不痛罵之!海上既可借劍,則攻入黃羅諸國不難法張虯髯之所爲矣。乃猶混跡人間,則其不存心富貴又在虯髯之上。

    彈琴舞劍,在此書爲數見不鮮。然至此回後,則絕無其事矣。

    第五十三回 寶劍瑤琴歸舊主 花簪詩扇獲新評

    寶物天生煥人文,由來宜聚不宜分。

    綺紈空負名家子,富麗風流屬翠裙。

    卻說青裳、丹棘自將琴劍還給耿順,便立志不嫁,隨着愛娘以託永久。當日耿順得了琴劍簪扇,亦都交給六娘。不多幾日,鬥改已初,日移參位。黃雀風來,已成梅夏。濯枝雨過,又是麥秋。端午這一日,耿朗家戶掛靈符,門插艾葉。一時親眷送來的長命索,闢兵繒,朱符赤印及新蘿蔔、新王瓜、新扁豆、新茄子,無一不備。耿朗與雲屏、愛娘,彩雲分題限韻。耿朗作《蒲劍》詩,雲屏作《蜩琴》詩,愛娘作《艾簪》詩,彩雲作《菰扇》詩。

    末後耿順亦來,耿朗令耿順依題和韻。又令耿嶽頁、耿皇頁用心謄寫。真是夫婦熙熙,父子融融,兄弟恰恰、家庭中之樂事也。耿朗正待教青裳、丹棘取酒來飲,恰好公明達、季狸來訪。耿朗倒履相迎,正室相待。茶後耿朗引着在冷竹廊、葡萄園、萱草坪、百花臺、曉翠亭、午夢亭,晚香亭、攬秀軒各處遊賞一回,仍在正室內小飲。耿朗令耿順將《蒲劍》、《蜩琴》、《艾簪》、《菰扇》詩取出,與兩個人來看。公明達道,從前讀過三夫人題壁之作,似乎不及二夫人的和韻。今看這《艾簪》詩,要壓倒《蜩琴》《菰扇》兩章了。不知二夫人可另有遺稿?”耿朗道:“二內人未嫁時,原喜作詩。自全司禮保奏之後,便不好吟詠。”季狸道:“大約二夫人不以詩賦爲急務,故可作亦可不作。三夫人以文詞爲遊戲,所以人名、藥名,一字至七字等體,亦都作到。”耿朗道:“正是。二內人的筆墨,我見的亦不多。只有白扇一柄,寫得最好。就是全司禮那樣的奏請,茅都堂那樣的阻抑,亦不見有甚麼感慨詞句。”公明達道:“瞞照這《蒲劍》詩,氣象豪華,興致不淺。若將蒲劍借作真劍來用,不必坐守庚申,三尸自除了。”季狸道:“前說二夫人有寫扇一柄,何不借來一看?”耿朗隨令耿順從六娘處取至,兩個人看畢,一齊道:“書法如淵月沈珠,露花濯錦。只此吉光片羽,已足價重連城,不必以多爲貴也。”耿朗道:“二內人有遺物四件:小劍一口名驅邪,小琴一張名解憤,畫壁題詩的蘭簪一對,與這詩扇一柄。真可稱爲四美。”兩個人一齊道:“驅邪解憤既有其名,必有其實,自是人間美物。惟以簪作筆,大有奇思。只可惜銀鉤鐵畫在牆上,都被那蝸篆苔痕泯沒了。

    若使此詩畫在宮裏,必用碧紗籠罩,豈非宮闈中一段佳話?因書以見其人,因人以重其書。不但全司禮始終玉成,即茅都堂亦始終玉成之也。昔日我兩人所得琴劍,雖皆見諸實用,猶不如此琴此劍,物不離主,邪真可驅,憤真可解也。”當下三人暢飲,耿順侍坐。因請問道:“古人之琴,以陶淑性情名者,有閉邪、有正合、有鳴廉、有安道。以形色體勢名者,有綠綺、有覆杯、有焦尾、有吐綬。以聲音韻調名者,有繞樑、有應谷、有躍魴、有霹靂。以物類比象名者,有白鵠、有蟬翼、有叢竹流風、有霜霄鐵馬。

    古人之劍以快利名者,有畫影、有昆吾、有斷水、有流光。以威武名者,有照膽、有滅魂、有定光、有辟邪。以形勢名者,有龍泉、有魚腸、有玉具、有火精。以事類名者,有嶽鎮、有八服、有五方、有定國。不知先母所留琴劍,可與這些琴劍比並得否?”公明達季狸一齊說道:“令堂所留琴劍,原是古來名物。

    至我兩人所得,俱已見諸實用。要當奉還賢契,另立榮名,以光其先也。”耿順道:“小子仰荷二大人教訓,將來處則秉鐸中邦,出則立功外國。當另有建白,何必拘拘然籍物而後顯哉!”公明達道:“不然。睹先人之杯蒱,尚有口澤之思。況琴劍非杯倦可比,豈不足以作冷梅軒的宗器麼?”季狸道:“窮則修身,雖彈琴鼓瑟亦須講禦侮之材。達則兼善,雖帶劍彎弧,亦必明絃歌之化。琴與劍,正我輩不可一時去身者也。”耿順道:“二大人既如此說,吾兒即拜賜可也!”耿順隨即拜受,公明達、季狸當日即遣人將琴劍取來還了耿順。正是”人重新情,物歸舊主。”耿朗心懷大暢,與公明達季狸推杯痛飲多時。三個人亦分題拈韻。公明達作白杏子詩,要葉“緇”字,季狸作白櫻桃詩,要葉“黧”字,耿朗作白桑椹詩,要葉”盧“字,俱不許酒過一杯。三個人正待下筆,只見耿順又再拜而言道:“言情則恐犯忌諱,詠物亦未免拘泥。三大人既詩興勃然,何不將母親所遺花簪字扇題詠一番,俾餘小子以奉不朽!”公明達、季狸一齊鼓掌道:“正是,正是!人必有所不能自己而情見於詩,雖說隨緣,而偶然一吟,遊戲而入乎三昧,亦不宜刻畫太工而失風人之旨也。既有花簪字扇爲題,我們自當各賦長篇,以遂伯宣之請。但瞞翁亦復下筆,終要涉於悼亡,竟是我兩人各賦一題,瞞翁自作白杏子三詩如何?”耿朗首肯,當下三個人再潤管城,重斟天祿。耿順又問道:“聞得詩賦體制不一,吟詠性情,總合言志者謂之詩。採摭事物,詀華布體者謂之賦。幽憂憤誹,寓之比興者謂之騷。

    感觸事類,託於文章者謂之辭。累如貫珠,抑揚詠言者謂之歌。步驟如法,斐然成章者謂之行。品秩前後,敘而推之者謂之引。聲音雜比,高下短長者謂之曲。非鼓非鍾,歌出自然者謂之謠。吁嗟慨嘆,悲憂深思者謂之吟。蘇李而上,高簡古淡,謂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謂之律。

    不知三大人今日用何體制?”公明達道:“我性愛簡淡,還是作古體。令岳總提六軍,禦侮萬里,自當作律。

    令尊或詞或曲,聽其自便。”耿順肅然退立。於是三個人各飲數杯,振筆直書。公明達是詠花簪五言古風,季狸是賦詩扇七言排律,耿朗是作白杏子、白櫻桃、白桑椹三調詩餘,真乃筆不停揮,文不加點。五言古風,先敘以簪代筆之奇,次贊其如篆如隸,勝過了弄粉調脂,轉無用而成有用。次嘆其經雨經風,空費了鉤銀畫鐵,化有形而爲無形。

    次又贊其工之巧不傷雅,次又嘆其色之久不改常。末則結言簪終不是筆,未免用非其宜。但君子不器,不獨可以代筆也。真是聽之者不厭,言之者無罪,乃一首絕妙古風。七言排律先贊書法之工,次敘紙扇樸素而墨妙入神,大有林下之風。次明鐵筆端嚴,而臨觀起敬,勝過閨中之秀。次又敘人因字顯,未免以才而掩其德。次又明字以人重,實又因德而愛其才。末結言以才掩德,則德之不見重爲可嘆。因德愛才,則才之未見售爲可惜。真是哀而不傷,怨而不怒,乃一首絕妙排律。詩餘三首,白杏子調用《薄命女》,白櫻桃調用《誤佳期》白桑椹調用《長相思》。比擬既工,義旨亦美。真乃三首絕妙詩餘。三人傳看,互相修飾。公明達季狸將古風排律都付與耿順,耿順歡然拜受,隨遣人將宣幽琴、揚化劍、花簪古風、詩扇排律,俱送給六娘收藏。三人洗盞更酌,申刻晚餐畢,公明達、季狸辭去。

    耿朗回後,時方暴熱,晚間更甚。耿朗飲酒過多,便坐在樓前梧桐樹下。樹影照滿,東樓西樓的陰涼,遮了半個院子。耿朗還說燥熱,催令海氏冰茶,又令木媽在樓下夾道內掣動七輪海?扇,一陣一陣的茉莉香風,涼透了芍藥欄杆。新紅雨捧過茶來,一連飲了三四碗,方覺暢快。看見紅雨,又想起香兒,肚內的酒往上一湧,踉踉蹌蹌,走到屋內睡下,一宿不提。次早正在病酒,鄭夫人令僕婦送來十二色上好餚饌,四色糖食,四色炸食,四色蒸食,四色鹹食。又傳鄭夫人的話道:“端陽令節,本要請大三五六四位姑奶奶一敘。因四姑奶奶的週年未滿,不便燕會。令奴婢送些食物與三位姑奶奶下酒,六姑奶奶處亦已遣人送去了。”雲屏、愛娘、彩雲因請耿朗同用,耿朗勉強飽食一頓,未免有些內傷外感。病幾日好兒日,不覺月餘。

    溫風已至,大雨時行。山川鬱其如火,難尋飛雪之方。

    天地赫以爲爐,不見食冰之鼠。偏遇楊安人病故,彩雲久侍湯藥,哭泣方殷。耿服於炎天赤日中行來行去,料理喪事,受了些暑毒。伏日之後,又染了些溼潮。及至葉下庭梧,煙消院柳,正好詩成蟋蟀,賦作海棠。不想彩雲垂危大病,連愛的無心連愛,乞巧的無心乞巧。醫亦不效,藥亦不靈。還是海氏說道:“五娘素不喜茶,自今年夏天以來,茶水過多,或者是水滯亦未見得?”木媽媽亦說道:“我先未隨大娘來時,我女兒柴姐亦因暑毒傷水,出了一身白泡,恰與五娘今日的病症相同。”耿朗得知,便依海氏木媽之言,與醫生商酌調理。果然見效,到中元節便大有起色。耿嶽頁耿皇頁一班小兒們,雖是蒿子燈,荷葉燈,依舊戲耍,然卻不及往年的鬧熱。正是有分教:恨入藩郎之鬢,倩女魂來。悲聞宋玉之辭,蕭郎疾作。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七第八第二十三第二十四第三十六第四十五等六回,以青裳、丹棘起,以海氏、木媽收。

    此回爲耿順立傳,故特用筆寫之。海爲水所歸,木乃火之母,故用以引耿朗之病。

    第五十四回 水深火熱病蕭郎 夢想魂思逢倩女

    百憂中感外形勞,邪病合將鬼物遭。

    斷髮割指誰再繼,只留戰襖付兒曹。

    卻說耿朗依海氏、木媽之言,治好了彩雲的病,自家卻不爽快起來。因有暑毒,用些發散的藥。又疑心亦有水滯,亦用些通利的藥。誰知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反到成了大病。時方八月,斷得新壺,堪供晨飯。剝來細棗,可備秋嘗。過了香兒的週年,耿月旋等都來與耿朗作除服的燕會。耿朗扶杖而起,耿月旋等談天說地,與耿朗解悶。

    耿朗道:“古來名人早死的,林傑十七歲,夏侯稱十八歲,袁着十九歲,邢居實二十歲,王寂二十一歲,何炯二十二歲,王弼二十三歲,王延壽二十四歲,袁耽二十五歲,禰衡二十六歲,衛筁二十六歲,酈炎二十八歲,王勃二十九歲,阮瞻三十歲,歐陽建三十一歲,盧詢三十二歲,賈誼三十三歲,謝瞻三十四歲,王洽三十五歲,謝緿三十六歲,謝惠連三十七歲,王肅三十八歲,王三十九歲,嵇康四十歲。愚兄才德不及諸君,而得此重病,大約不起了。”耿月旋等勸道:“兄長行事待人,亦不是短命的。不過是以食火當作暑毒,錯服了藥劑。以虛漲當作水滯,錯解了病根耳。聽得馬壯、任勇兩個人說,攻取大淵關絳宮關地戶關的時節,作下勞疾,想是偶然發作,若小心些自可不妨。”耿朗點頭道:“勞疾果是有些,但自去年八月以來,不知怎的,諸事灰心。想到四老爺哭燕岳父的祭文,把功名心灰了。想到任家送四娘爲妾的事,把財帛心灰了。想到大老爺病中遺言,及今年楊岳母病故事體,把兒女心灰了。想到公明、子通、季子章與六娘之言,把恩愛心灰了。心既灰,則神消氣沮,豈非將死之兆乎?”耿月旋等又道:“兄長之病,起於去年八月。本由思念而得,若將心放開,則諸病自然可去,何至於死?意念不雜,則神自清氣自壯。諸事高興,何至灰心?若說古來名人早死的多,則那作太玄博士的莊周,作都錄司命的郭璞,作西河侯的陶侃,作北明公的季札,作蓬萊都監的陶潛,作閻浮提王的寇準,作遮須國王的曹植,作芙蓉城主的石介,作真官的韓愈,作奎宿的蘇軾,作雷部掌事的劉景文,作地下曹司的沈文通,亦各終享其壽,且又與日月長存,山川不朽,安知不同這些人一般,又何必以死生介意,自添其病!”耿朗聽了點頭,道:“弟等所言,真金石語也。昨夜自想,亦是此意,我自安心將養罷了。”自此耿朗在家連家務亦都不管,思衣則衣,思食則食,果然心廣體胖,不上半個月已好八九。只是身體弱了,見不得折磨。若遇颳風,休說是拔木揚沙的,要在重幃密帳中居住,就是泛蘭轉蕙的,亦要在洞房曲室裏躲藏。若遇下雨,休說是傾盆倒井的要在岑樓峻閣上去潮,就是沐柳洗花的,亦要在大廈高堂前避溼。若遇天氣涼些,便如折棉凍酒的寒冷。若遇天氣暖些,便如灼石流金的炎熱。十五這一日,白露初來,清風始至。早晨耿朗坐在正樓的小隔屋內,用龍眼湯漱過口,喫了半鍾蓮子。外邊由頤、黃流將祭祠堂及送親眷的禮物都送進來過目。耿朗看着雲屏整頓祭祠堂的菜果,愛娘分撥送親眷的禮儀,彩雲手內託着一塊松仁鵝油月餅,讓耿朗嘗。愛娘道:“官人是老病,不似

    你少年人,才病起就喫這硬頭貨。”彩雲笑着便讓愛娘,愛娘道:“這團圓餅姨娘喫多了,讓你罷。”耿朗聽了,亦覺好笑。已刻,耿朗、雲屏、愛娘、彩雲一同用飯。耿朗呷了幾口燕窩湯,喫了幾塊蒸鴨肉,幾片細蜂糕,幾匙香粳飯,放下箸了。彩雲用箸託了一段八寶香腸,送在愛孃的碗內,道:“這個不是硬頭貨。”愛娘喫着,便道:“硬雖不硬,只是好幾個月未曾嘗他,如今亦不愛。”雲屏聽了,看着彩雲嘻嘻的微笑。飯畢,天氣暖些,耿朗移在隔屋外正樓東,第二間下南窗內牀上坐了,看了幾篇《本草》,與雲屏愛娘彩雲摸宣和牌耍子。恰遇耿嶽頁的岳母家送來榆次西瓜十個,雲屏愛娘彩雲各令人切開一個來嘗,真是其大如鬥,其黃如金,其肉如砂,其甜如蜜。各喫了幾茶匙,揀了兩個令人送給春畹。午後耿朗想酒喫,便飲了兩小盞藥酒。愛娘斟了一大杯遞給彩雲道:“這個比不得酸黃酒,大家都可嘗些。”  彩雲笑着接過去,又摸了一會牌。申刻,耿朗獨自一個喫粥,幾碟下飯,無非是些火腿、風魚、糟鴨、燻雀之類。晚間祀月之時,春畹令人送來酒餚五碗,與耿朗的兩碗,一樣是糟蒸桃花吐鐵,一樣是酥炙黃食鵪鶉。

    其餘三碗,一碗是雲屏愛喫的南煎十香豆腐,一碗是愛娘愛喫的北燜五料鮮魚,一碗是彩雲愛喫的京式百果豬肚,潞酒汾酒各一瓶。愛娘笑道:“似這般補腎益中之物,六娘調和得最好。明日官人到了那邊,身體益發要充足了。”是夜金風漠漠,玉漏遲遲。銀漢橫空,晶盤掛午。

    耿朗賞了一回月睡了。雲屏、愛娘、彩雲坐至四更方歇。

    次日耿朗到泗國公府內,先見了棠夫人,陪着坐了一日,傍晚回到春畹房裏,自此在泗國府內養病。一日看見夢卿的小影,勾起了香兒,又不覺得夢寐顛倒,魂魄迷離。春畹千方解勸,百計開脫,耿朗全然不悟。看到唐詩有“上窮碧落下黃泉”之句,益發胡思亂想起來。因想到天地間聰明人死了,靈光不昧,年深日久,可成地仙。由地仙而天仙,由天仙而神仙者,邀遊四大,周遍三千,無處不列。聽得神仙所居,有三十六洞天,安知他兩個不在其內?於是思路如此,夢魂亦是如此。一閤眼便雲車風馬,處處飄遙。山山夢到,俱不曾遇見。又想神仙所居,又有七十二福地,或者他兩個卻在那裏。於是思想如此,夢魂又是如此。一閤眼,便紅旌翠羽,山山尋訪,處處夢到,亦不曾遇見。俗語說得好,以虛致虛,以邪招邪,每夜間不是夢見被火燒了,就是夢見被水淹了,不然就是被刀兵傷了。有時夢見通政使泗國公前來責備,有時夢見任自立、楊安人前來纏混,都虧有公明達、季狸兩個人來衝散了。驚驚恐恐,忽忽悠悠,睡亦不安,臥亦不寧。春畹衣不解帶,成夜相守,愛娘、彩雲俱來作伴。這一日夜間,耿朗睡醒,約有四五更天氣。林邊蟾影猶明,案上羏脂半滅。茶爐內麝煙漠漠,藥鼎下炭火微微。看火丫環垂頭而睡,添香侍妹隱几而伏。耿朗掀起窗幕,望窗上一看,但見桐枝上下,蕉葉橫斜。恍恍惚惚,有環佩之聲。仿彷彿佛,有眉目之影。越看越真,越瞧越象,卻非別個,正是香兒。耿朗大喜,兩手雙摩睡眼,正要去開窗鎖。忽的窗子外金鈴大吠,一陣風人影不見,只剩有桐枝蕉葉。耿朗嘆口氣,放下窗幕,才轉回身來。見身邊一個人側臥在那裏,衣服的芬馥,鬢髮的芳香,真鑽入鼻裏來。仔細再看,腰支的柔細,口氣的輕秀,又是香兒。這一樂無比,急用兩手去摟。緊緊抱住,口喚四娘,渾身亂摸,驚得那人坐起,耿朗還不放手。原來不是香兒,卻是春畹。春畹一邊綰頭髮,一邊教性瀾剪燈花,情圃添香炭。愛娘、彩雲一齊來問,春畹笑說緣由。愛娘笑道:“我們若有福,都死在官人頭裏,官人亦是這樣思想。六娘你好呆,官人既將你當作四娘,你何不就假充四娘,一則見四娘雖死了還能有情,二則見你現在活着的亦更有意。總然有些不好看相處,誰還說你不老成麼?”愛娘這些話雖似取笑,實是譏諷。言外見得死者無知,焉能有情?拋開活着的恩義不講,卻想無知的情分,豈不是徒耗精神!說春畹呆,正是說耿朗呆也。耿朗聽了,有些悔悟。次日雲屏來了,大家又都細細寬解,耿朗方纔放下。不想,果然夢亦無了。又將息了許多日,便復舊如初的好起來。一時親眷都送食物

    與耿朗,起病酒則有南和酒、麻姑酒、金華酒、葡萄酒。茶則有鶴嶺茶、縉雲茶、蒙頂茶、仙茅茶。果品則有東昌棗、密羅柑、肅寧桃、永平梨。肉食則有泰和雞、固始鵝、灤州鯽魚、上海黃雀,及各處土產。耿朗愛性瀾、情圃的溫柔清雅,便教他兩個同青棠、丹棘一般,日日照料飲食,不離左右。正是:性情得正,哀樂合宜。分明教多情才子,暫且忘情。切莫道重義佳人,忽然不義。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五第六第二十一第二十二第三十五第四十六等六回,以海氏、木媽起,以性瀾、情圃收。

    前文既有古人早死,古人成仙之贅筆,後文不得不有南和酒等之贅筆,以相搭配。《林蘭香》通部此等贅筆極多,欲盡刪之而未能也。

    第五十五回 不用流連思往事 且將風雅繼當年

    時移病異事應殊,淑女何曾慢厥夫。

    不信但觀遺肖裏,相親相愛粲雙姝。

    卻說性瀾、情圃日日服事耿朗,故耿朗病好,兩個人亦隨了回來。過了八月,又逢九月九日,棠夫人令春畹來與耿朗拜壽起病,耿朗大設私宴,在百花臺和雲屏、愛娘、彩雲、春畹賞菊。倚女苗兒、順兒、輕輕、採癗、採葑、采菽、蓁蓁、芊芊、怡怡、猗猗、曉煙、夕露、涵靄、凝嵐、宿秀、紅雨十幾個人,先將黃菊,次將白菊,再將紫菊,後將紅菊,都移在百花臺下。這百花臺卻不甚高,方圓有五六丈大小,四面部有欄杆。臺階上面,方亭一座,足容二三十人。若怕日光雨氣,將亭檐四面的布帳支開,就遮住滿臺。當日上面設下了各色酒餚,夫妻五人,團團而坐。雲屏要清心,喫竹葉酒。愛娘要通經,喫通草酒。彩雲要補虛,喫青蒿酒。春畹要明日,喫菊花酒,惟耿朗喫人蔘酒。飲酒中間,雲屏要行酒令,愛娘道:“今日是給官人起病,又賞菊花。菊有黃白紫紅四色,我們就以黃白紫紅爲令,請官人監令。如有偏護,一併受罰。譬如黃字的兩句話,十四個字內,頭一個黃字要藥名,第二個黃字要病症名,第三個黃字要食物名,第四個黃字要酒名。再每句頭兩個用虛字,共四個虛字,以成文理。如有說不出的,聽監令官罰酒。”雲屏、彩雲、春畹俱各依允。於是耿朗斟一杯人蔘酒,遞給雲屏。雲屏因說道:“不用黃連醫黃疸,且將黃鯝醉黃精”。耿朗道:“好,好!黃精酒善能壯筋益髓,說得去。”隨將人蔘酒遞給愛娘。愛娘道:“不用白茯醫白淋,且將白果醉白石。”耿朗道:“好,好!白石酒善能補腎去溼,說得去。”便將人蔘酒遞給彩雲。彩雲道:“不用紫草醫紫疫,且將紫蘇醉紫酒。”耿朗道:“雖明犯了酒字,卻不在罰例。紫酒善治中風鼓脹,亦說得去。”又將人蔘酒遞給春畹,春畹道:“不用紅花醫紅痢,且將紅杏醉紅毛。”耿朗道:“妙,妙!紅毛酒人人皆知,不象黃精白石,要下註解。去得去得。”仍將人蔘酒轉遞雲屏,雲屏道:“這番要改令了:每句要七字成文,仍按黃白紫紅。前三字要菊花名,後三字要曲牌名。說不出者,聽令官罰酒。”因說道:“灑金黃似黃金縷。”耿朗道:“妙,妙!兩個黃字用的有意思。”遂將人蔘酒遞給愛娘。愛娘道:“玉版白生白蘋香。”耿朗道:“好,好!但不及大娘的妥當。”將人蔘酒遞給彩雲。彩雲道:“福州紫若紫雲堆。”耿朗道:“妙,妙!比初次強過許多了。”將人蔘酒遞給春畹。春畹道:“狀元紅醉紅娘子。”耿朗道:“妙,妙!狀元紅是菊花名,又是酒名。紅娘子是曲牌名,又似人名。有趣有趣!我再出一令,亦按黃白紫紅頂針續麻,頭三個字或詩詞或成語或人名或物名俱可,後七個字要成一句恬,押出黃白

    紫紅四字,必須與上三字文理相通爲妥。”說畢,遞人蔘酒與雲屏。雲屏因說道:“黃花地,西風酣戰曉霜白。”說畢,遞人蔘酒與愛娘,愛娘接著「白”字說道:“白霜降,煙凝晚景秋山紫。”說畢,遞人蔘酒與彩雲。彩雲接著「紫”字說道:“紫葡萄,一杯醉臥帳綃紅。”  說畢,遞人蔘酒與春畹,春畹接著「紅”字又押到“黃”字上道:“紅窗聽,疏鍾斜月響昏黃。”說畢,仍送人蔘酒與雲屏。耿朗拍手笑道:“好,好!不但下七字與上三字相連,就是將八句合籠了來,亦是一串,而下恰象十言絕句一首。但只一件,若如此行起令來,成天家亦罰不着一口酒了。還是各飲兩杯,再行令亦好。”於是每人各斟各飲,大家因講起了往事。

    耿朗道:“想當年茅御史究審科場,雖說牽扯,卻亦實心。富郎中勘問棍徒,雖太風力,卻是守法。如今茅富兩人都死了,亦不用論他誰是誰非,且將那案件的原由給宣舅耿順作個警戒。”雲屏道:“記得那年母親與姑母舅母喫酒,我和三娘看雪,順哥的乳名早先定了。如今亦不用嘆那日月如棱,且將五叔叔茹表妹兩口兒亦生男育女的事看起來,不由人不想那去世的舅母。”彩雲道:“想那年四孃的愛念書,三孃的愛戲耍,實在令人可喜。

    如今亦不用想昔日的快樂,且將耿嶽頁耿皇頁的聰明憐俐一看,不覺令人又嘆又愛。”愛娘道:“燕舅親事,是鄭母舅作媒人。二孃小影,是楚姨娘作經紀。如今兩個老人家都沒了,亦不用想鄭母舅的好酒,楚姨娘的多病。且將鄭表弟的酒量,林舅爺的病軀比較一番,真是象爺的似爺,象孃的似娘。”春畹道:“畹兒出身侍女,作了配房,又蒙抬舉,立爲側室。家主母收爲義女,大夫人認作兒婦。如今亦不用虛說感戴,且將耿順撫養成人,纔不愧在東一所及泗國府內一場。”耿朗道:“這些往事已過不來,讚的亦不用贊,嘆的亦不用嘆了。且將這現在的高興快樂一番罷!”說畢,領着丹棘、青裳、性瀾、情圃先往百花廳去收拾入冬的花卉。

    臺上只有雲屏、愛娘、彩雲、春畹同坐。雲屏道:“昔日在九畹軒相撲戲耍,已成了一段風流佳活。今日三娘何不再想個風流事兒耍耍?”愛娘道:“我常見他們無事的時節,將錦緞作成小球兒,有鐘口大小,用手拍着,隨起隨落,以起落的次數多的爲贏,亦到有趣,名叫拍繡球。又有將雪白活雞毛兒用絨繩捆在大厚錢眼上,用腳踢起,隨身亂轉,亦有好些名色,名叫踢毽子。又有將綾絹剪成蝴蝶,或拴在銅絲上,或拴在馬尾上,用扇子撲打起來,就像活的一般,名叫撲蝴蝶。又有搶氣球的,名叫搶行頭。這四樣,大約他們都有學到上好的了,今日正好試試。”於是令採癗、蓁蓁、苗兒、順兒四個人,俱穿了黃色衫子,用黃色披帛繫住了腰,捲起袖子,站在黃菊花叢中,拍那小黃繡球。又令芊芊、採葑、怡怡、曉煙四個人,俱穿了白色衫子,用白色披帛繫住了腰,摟起裙子,站在白菊花叢中,踢那大白毽子。又令夕露、涵靄、凝嵐、猗猗俱穿了紫色衫子,用紫色披帛繫住了腰,捲起袖子,站在紫菊花叢中,撲那紫綾蝴蝶。又令輕輕、采菽、紅雨、宿秀俱穿了紅色衫子,用紅色披帛繫住了腰,摟起裙子,站在紅菊花叢中,搶那大紅行頭。一派鶯喧燕笑之聲,哄天動地。雲屏、愛娘、彩雲、春畹在臺上看時,但見那小黃繡球,拍的好象一朵一朵的黃菊花,飛起飛落。初間是自己拍自己的,後來你拍我的,我拍你的,拍到密處有千萬朵黃菊飛舞。但見那大白毽子,踢的好象一朵一朵的白菊花,忽高忽低。初間是一個人踢一個,後來一個人踢兩三個,踢到忙處,有千萬朵白菊飄蕩,但見那紫綾蝴蝶,撲的好象一朵一朵的紫菊花,翻上翻下。初間是一扇慢似一扇,後來一扇緊似一扇。撲到急處,不知有多少紫菊灑落。但見那大紅行頭,搶的好象一朵一朵的紅菊花飄來飄去。初間是四個人輪流搶,後來四個一齊搶。

    搶到快處,不知有多少紅菊亂滾。拍的、踢的、撲的、搶的,一陣緊,一陣慢,作出好些故事。又見那穿黃的袖子裏放出了黃菊花瓣兒,穿白的袖子裏放出了白菊花瓣兒,穿紫的袖子裏放出了紫菊花瓣兒,穿紅的袖子裏放出了紅菊花瓣兒。那一派香氣,直衝上臺來。臺下十六個人好似十六個散花天女,忽然攪作一團,黃白紫紅,紛紛滾滾。黃繡球、白毽子、紫蝴蝶、紅行頭,一齊拋在臺的布幔上面,崩出了黃白紫紅菊花瓣兒,如花雨相似,連雲屏愛娘彩雲春畹亦象在菊花叢中的一般。又聽得一聲笑,黃的歸黃的,白的歸白的,紫的歸紫的,紅的歸紅的,都上臺來領賞。雲屏將竹葉酒賞了穿黃的,愛娘將通草酒賞了穿白的,彩雲將青蒿酒賞了穿紫的,春畹將菊花酒賞了穿紅的。十六個人領賞下臺,將移了來的四色菊花先黃後白,後紫後紅,一盆一盆,都還到百花廳去。雲屏、愛娘、彩雲、春畹下臺看那菊花,連一枝一葉亦無損壞。雲屏道:“怪得三娘說他們學的好,果然不差,比九畹軒相撲有趣多了。”彩雲道:“這百花臺,分明是三孃的閱兵臺。若不是時常操演,難得這樣的熟練。”春畹道:“雖是三娘有興致,亦是他們愛戲耍。若是畹兒此時還作丫環,只恐要違誤軍令了。”愛娘笑道:“六娘當日與渚霞相撲的文雅,若是今日,只好抽陀羅,打嘎嘎,放空鐘耍子罷了。”一齊笑着來到百花廳,耿朗指着丹棘、青裳、性瀾、情圃道:“他四個預備了菊花瓣兒,亦該有賞。”愛娘隨將人蔘酒賞了四人。雲屏道:“性瀾、情圃既已長隨了官人兩處住宿,六娘身邊卻少了親隨。采菽宿秀年紀尚小,且都敬重六娘,六娘亦喜愛他兩個。”采菽、宿秀聽了此話,亦不等耿朗春畹應允,便叩頭謝恩。采菽說:“今日又喫舊鍋裏的飯。”宿秀說:“今日方得遂了本心了!”自此采菽、宿秀立志不嫁,都隨了春畹。耿朗又將年大的侍女俱交衆無悔、需吉,厚備妝奩,揀在京好人家聘嫁。再選家下人的清秀女子,都頂替了衆環的名字。晚間,春畹因棠夫人未嘗說教過宿,便帶了采菽、宿秀回府而去。這一來有分教:分明教多病郎君,難再遇風流佳會。鍾情女子,永不違節義真盟。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三第四第十九第二十第三十四第四十七等六回,以性瀾、情圃起,以采菽、宿秀收。

    通回以數十個黃白紫紅字成文,歸重愛娘,見佳會之不再也。看提綱詩便知。

    嫁侍女一段,是完結條兒等。

    第五十六回 弟兄郎舅大登科 父子夫妻同貴顯

    艾蕭去盡見良田,佳種根深自有年。

    始信幽香真不滅,黃封青史兩長懸。

    卻說采菽、宿秀自到泗國府後,房宿移纏,箕星改度。既經冬至,復歷嘉平。又是正統十年三月,朝廷策試天下貢士,賜商輅等及第。於是燕子知、燕子慧、耿?、耿鳷俱中了進士,燕子知、耿?在翰林院學習。燕子慧、耿鳷試用南京主事。正是弟兄郎舅,並茂聯芳。林承祖、宣繼宗、鄭大倫、耿服,俱以舉人揀選候補知縣。

    八個人雖官秩大小不等,內外不一,卻皆受了朝廷的祿位。耿朗大開東一所作賀,不用優伶,只清談暢飲。坐間耿朗道:“我自十五專心學業,本要攻一科名。不想以元勳支庶,筮仕西曹。後來因病解職,至今二十餘年。

    那徐無爲等六十三人,無一存者。只有我一個,兀自進退兩難,不足爲人輕重,可見廕襲比不得科甲。”燕子知道:“朝廷用人,取廕襲者,以其大族世臣,曉習故事,本同休慼者也。用科甲者,以其後進新材,通達治體,可備僱問者也。安見得科甲勝似廕襲?去年李時勉年伯休致之時,曾說”汝輩取進士不難,只不要作沒廉恥進士。”先岳父贊先姊雲:“女子如此,我輩無所用之矣!”弟輩初登一第,百無一長。追想前言,不覺汗下。”耿?道:“宣德五年元夜,若非公明先生、季武城相招,家兄未必不遭張、王之累。則廕襲科甲,各有好歹,未易相優劣也。”燕子慧道:“自洪熙以來,士風三變。家父典試後,文有張、王,武有丁、鄧,此一變也。東海之役,文有山、海,武有郭、湯,此二變也。今次衡文者爲廠臣所迫,不取通顯,只取寒素,故我輩得綴榜末耳。”耿鳷道:“若使家兄久顯烏臺,舍侄早列宿衛,必然有所不合。不但我兄弟科甲難登,連二家兄三家兄的恩蔭,亦恐未必。家兄連姻公明先生、季武城者,正是此意。”當日莫逆相對,盡歡而散。燕子慧、耿鳷打點上南京赴任,鄭夫人隨子知在京。林承祖、宣繼宗、鄭大倫、耿服四個人不上二年,亦皆選補知縣。林夫人、宣安人隨子出京,渙渙亦隨耿服去了。

    時至正統十二年正月,彩雲生得一子,起名耿顴。

    因他素有勞症,坐蓐之後,又不小心,遂至病重身亡,享年三十八歲。耿朗哭泣過度,照香兒之禮殯葬。耿朗家本豐厚,又得了香兒、彩雲兩處絕戶,產業自當舒心快意。誰知應了一句俗言\227財多身弱。到正統十三年,閩浙賊民反亂,朝議欲用季狸、耿朗前往鎮守,幸得王振阻止。延至正統十四年,朝廷信用王振之言,命絣王守國,親領人馬五十萬北征也先。七月十六日起身,大兵出關。連日風雨,人無鬥志。前鋒平鄉伯陳懷戰沒,八月十三日成國公朱勇在鷂兒嶺陣亡。十五日回至土木,敵人大至。兵無水草,不戰自亂,也先遂虜正統北去。護衛將軍樊忠捶殺王振,奮力戰死。一時盡節者大學士曹鼐、大司農壬仿、大司馬鄺野、英國公張輔、西寧侯朱瑛、武進伯朱冕等多人。十六日邊報到京,九月初六日代宗即位。至景泰元年正月,定襄伯郭登大敗也先於栲栳山,京城始定。朝廷還給季狸、武功伯東海大行臺官爵,永鎮海口。

    是時耿順年已二十,雲屏又以驚悸臥病,耿朗急與愛娘、春畹商議,與耿順完婚。季狸甚喜,即定於二月初五日過門。事完之後,季狸攜帶家口上任去了。公明達亦擇日娶媳婦,順娘到家,見妻室賢淑,子孝婦順,此身再無別事。乃拜別親知,不知去向。耿朗在家,懷念良朋,追思衆美,原自無聊,忽朝廷降下一道詔旨:“副都御史耿朗託病年久,懷寶自甘,非純臣義也。詔書到日,速宜就職。”耿朗只得趨朝謝恩,一時賀客臨門,勝於昔日。忙忙亂亂,鬧鬧熱熱,把思想彩雲的心亦冷了。歷夏經秋,無日得閒,冬季之月,朝廷又一道詔旨:“泗國公耿順,着隨朝聽用。追贈生母燕氏爲泗國節孝夫人,封繼母田氏爲泗國夫人。”正是夫妻父子,一門榮貴。禮部又推元年覃恩,封雲屏爲淑人,蔭耿皇頁爲承務郎,封愛娘爲宜人。雖品級不同,卻都受了朝廷的封誥。又遇棠夫人八十壽誕,遂在泗國府大設筵宴,普會親屬。前廳男客,序齒而坐。翰林燕子知坐了首席,其餘小蘄春侯,小信安侯,小安陸侯及棠夫人之侄,俱依次而坐。耿朗、耿月旋、耿月兄、耿?、耿月羲、耿月告、耿月令、耿緿、耿順,俱是主人。耿嶽頁,耿皇頁年俱十五,亦皆在坐。梨園開場,演《六國封相》全本。真是金玉交輝,貂蟬滿座。後堂女眷鄭夫人爲首,其餘依次而坐。棠老夫人、林雲屏、宣愛娘、田春畹、耿月旋妻康氏、耿月兄妻火氏、耿?妻茹氏、耿月羲妻於氏、耿月告妻聞氏,耿月令妻胡氏、耿緿妻馮氏耿順妻季氏相陪,梨園開場演《宮花報喜》全本。真是冠帔相接,珠翠盈前。日暮梨園下場,衆親謝席方散。耿朗與雲屏愛娘亦各回家。晚間棠老夫人向耿順道:“今日此舉,雖說可喜,卻有可嘆的三件:想洪熙元年,你父蔭授觀政之時,前廳作主人的是先國公爲首。如今連你兩位叔祖都不在了,此一可嘆也。後堂作主人的是我爲首,如今只剩了我一個,此二可嘆也。那時你外祖母是新親,如今親戚內是他舊了,此三可嘆也。看你母舅表叔和家內的叔父嬸母,一般的壯年,你與孫媳並衆孫兒一樣的青春,豈不可愛?只是大江後浪催前浪,過去的不再來了!”說畢,又向春畹道:“我兒以爲何如?”春畹道:“兒只有一喜,喜的是兩位老夫人親見孫孫成人,不負教養一場。”棠夫人笑道:“我兒所嘆者,不言可知。至於所喜的,實亦不出乎此。”婆媳正說到情深,忽然侍女傳稟,衆無悔飛馬來說,大老爺回家忽染痰症,正在垂危。

    春畹一面叫衆無悔當面問明,一面安頓了棠夫人,一面帶了兒子媳婦來看耿朗。見耿朗痰滿咽喉,眉眼歪邪,口不能言,流淚而已。雲屏、愛娘早已令人遍尋醫藥,不但良醫如淳于裔、孫繩祖無一存者,連名醫如伊士義的亦不見了。待得醫藥齊備,耿月旋等都來。已是仙遊世外矣。

    享年四十,正應了嵇康四十的讖語。耿朗一生安逸,毫無顛險。貴雖未久,亦至陪卿。富不無窮,可稱鉅萬。極享用之奢,盡閨房之樂。四男一女,裕後多人。雖活四十年,勝過了貧賤的八十歲。其死於緊痰火,比那扌壽枕捶牀的又強似十分,所欠者材智耳!耿順哭泣守喪,是時需吉已死,衆無悔又忽病重,耿月旋令甘棠、馮市義料理喪務。耿?寫就遺表,隨時奏入。朝廷嘉耿朗東海之功,加贈左都御史。於是雲屏、愛娘亦例封夫人。卜日安葬,將夢卿、香兒、彩雲都合葬了。

    一時遠親訃音難到,直至景泰二年夏月,鄭大倫已升知州,回京安葬吉夫人靈樞。林承祖宣繼宗亦行取到京,一同哭拜耿朗墳墓。鄭大倫又去祭拜姑父,重賞了老僕安大。過了月餘,林、宣二人俱升了南京部屬,林老大人因女兒寡居,又且多病,心腹侍女俱皆嫁人,放心不下,遂留了老丫環瑞兒、早春,服事雲屏。宣老夫人因外甥年小已得官職,恐怕有童觀一流的人引誘壞了,遂留下了訪得茅大剛口號的家丁作了耿皇頁親隨,又可以長往南京傳遞音信。一切停妥,林宣兩家便起身前去。後來林、宣兩位老夫人俱死在南京,此是後話不提。比及林承祖、宣繼宗到南京時,燕子慧、耿鳷都升進了北京,各哭奠耿朗一番,燕子慧又得與母兄相聚。耿鳷在南京買得柴姐母女,知是任自立死後放出家人,遂送了來服事耿嶽頁。惟有耿服、季狸兩處,去的太遠,弔問不到。將及一年,方有書來拜祭。耿服的來人說,本縣拿了一夥大案,流寇內有兩人,一個叫桃旺,就是本家逃人。一個叫貝大,是胡念庵家丁。桃旺因行竊妓女金錢兒家,刃傷虔婆幫閒數口,投托入夥。貝大因胡婆勾引伊妻駱氏與念庵有奸,念庵死後,遂殺了胡婆入夥。現在本縣處決,四老爺亦要升京官了。季狸的來人說,上年得出洋私船,系任自立妻弟已故冉官商的貨物。原任運使水澤啓弊於前,原任同知宣惠失察於後,俱有罪過,季大人都已開脫了。

    此時耿朗家奴婢已死去了七八,內裏換了需吉的母親,外邊換回了甘棠、馮市義。比耿朗在日,還覺整齊,這一來有分教:以合爲分,誰知異姓真姊妹。以分爲合,勝過同胞好弟兄。

    散人曰:此一回收第一第二第十七第十八第三十三第四十一等六回,以采菽、宿秀起,以甘棠、馮市義收。

    此書至第四十八回春畹冊正,是一小結。至此回耿朗死,是一大結。後八回特傳耿順,以着燕田餘美。前三十二回爲開,後三十二回爲合,又是此書大旨。

    第五十七回 守貞義重三姊妹 分產情聯四弟兄

    德才並茂義情兼,些子蓮心苦愈甜。

    姊妹弟兄相翕合,多猜嫌處絕猜嫌。

    卻說耿朗病沒,過了一週,又是景泰三年。雲屏四十四歲,愛娘四十五歲,春畹四十二歲。耿順年交二十二,耿嶽頁、耿皇頁年俱十七,耿顴年亦六齡。耿順等貌雖秀雅,畢竟都是男子。惟有云屏、愛娘、春畹雖稱半老,若自外人看起來,只不過象三十上下之人。因此帷簿之間,比耿朗在日多加一番嚴密。是時耿月兄已升作京官,因妻火氏與妯娌不睦,遂析產分居。耿月旋家妯娌亦皆析產分居,故耿月旋等之子耿爭頁、耿由頁、耿頡、耿□、耿噩頁、耿鼎頁、耿□、耿頸、耿顫、耿顱,或仕或不仕,皆不如耿順兄弟的和好了。到得耿,耿由頁等之子耿信、耿□等之後,並不能如一矣。耿朗在日,曾請得一個孝廉作門館先生,耿朗死後,年已古稀,且無歸着,所以仍在那西配廳另一所內居住。誰知那先生精力雖衰,雄心尚在。景泰四年十二月內,雲屏等三年服滿,少不得與親族內眷有些應酬。不想被這先生偷看過幾次,未免誠敬之忱與愛慕之私交戰於中,互相勝敗。又遇景泰五年清明時候,早間耿,耿皇頁、耿,耿嶽頁、耿顴去會耿順上墳拜掃,春畹亦來會雲屏、愛娘。在大廳前上轎。又被先生在門縫中飽看了一回。情之所致,作了詩餘一首,調用《瑤臺第一層》,其詞曰:

    林下風流真閨秀,爭誇尺寸長。五雲屏畔,凌風玉貌,耀日容光。轎衣輕罩,障面半開,不怕春涼。問年華,正夭桃飽露,仙李濃香。

    迴腸,選聲擇韻,密情幽愛寄瑤章。是他多愛,是儂無計,難近幃房。眼前如萬里,荷顧盼,故作儔張。鳳求凰,惜相如焦尾,宣意娘行。

    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那首詞早傳入人耳。有的說文人遊戲,風流罪過。有的說老不知羞,妄惹愆尤。有的說女奴侍妾,難保無私。有的說冶容誨淫,經言不謬。這些人雖未說到林宣的品行何如,到底與林、宣有些干礙。此時耿順兄弟皆要羞辱先生,春畹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

    看他詞意,是因偷看而作,別無隱情。我們若將小題大作,知道的說我寡婦孤兒,時勢當然。不知道的,必說我護短藏私,羞惱成怒。只須如此如此,你我既不認真,先生自必後悔,衆論亦必冰消矣。”雲屏、愛娘當下去意,即照春畹的言詞行事。果然那先生自悔作詞之非,又作絕句一首,其詩曰:

    交道於今較水涼,賢東兩世荷包荒。

    自慚唐突無端語,地下相逢羞盂嘗。

    一時譏誚林、宣兩人者,見了此詩,俱皆閉口無言。

    而云屏等自此以後益加謹慎,雖一言一動,都象未出閣的女子,因此又作了耿氏的一番美談。只有火氏、康氏等因分產不均,多生事體,將東華門四牌樓兩處宅室,弄得七零八落,不成局面。棠夫人雖則在堂,年老病多,子侄家事亦不能照管,只好付之長嘆而已。然卻因此臥病,雲屏、愛娘長來問安。春畹向兩人道:“東華門四牌樓,二處俱系一母同胞,尚且離散若此。若我家的順、皇頁、嶽頁、顴四個人,到得大娘、三娘百年以後,各顧其妻子,亦不知作何光景。”愛娘道:“人無百年不散之局,盛必有衰,天地不能偏其栽培,祖宗亦不能庇其子孫也!”雲屏道:“理雖如此,但子孫的好歹,亦由祖父的貽謀。六娘素稱妥人,今日慮及到此,必有一番妥當的辦法,何不說來大家商議。”春畹道:“耿順年雖弱冠,卻已身列朝班。人情物理,何所不知?耿皇頁、耿嶽頁兩人,去成婚之日只少三載。顴哥最小,離就傅之期亦僅四年。與其追悔於後,莫若預定於前。就如今日衆家叔叔的離異,便是個合而必分的樣子。若象當年長房二房三房四房分居各爨、終身和好,又豈非以分爲合的對證?此事若出自他人之口,未免有私。惟大娘嫡母,可以行得。”雲屏、愛娘聽了,一齊點頭無語。過了數日,雲屏、愛娘來與春畹共定分產之事。議定除耿順自幼出繼長房。泗國府內房屋已有萬間,地土已有千頃,奴僕已有幾百口,且又身受封爵,官高祿厚,已強過三弟幾倍,分毫不取外,將耿朗的產業均勻三股,分給耿嶽頁、耿皇頁、耿顴三人。將耿朗原住宅室並北城一帶房屋分給耿嶽頁、朝陽門外任外祖家宅室並東城一帶房屋,分給耿嶽頁。西直門外水外祖家宅室並西城一帶房屋,分給耿顴。又將松之盛的兒子及宅後所住家丁分給耿嶽頁。衆無悔的兒子及宅左所住家了分給耿皇頁。需吉的兒子及宅右所住家丁分給耿顴。又將京南霸州一帶地畝分給耿皇頁。京東薊州一帶地畝分給耿皇頁。京西易州一帶地畝分給耿顴。至於內裏的侍女僕婦並現有的金銀、錢帛、器皿、衣服、車馬、玩好等物,亦是三股均分。雲屏親筆寫下三張分單,押了手字。第一張寫耿嶽頁,第二張寫耿皇頁,第三張寫耿顴,又都教耿順鈐用圖記。又議定雲屏、愛娘在時,三個人仍是同爨。雲屏、愛娘死後,方準分居。分居之時,須依六娘照分單逐件細細分給。春畹又教將耿朗在日節剩雜費銀兩分作五分,兩分預備林、宣的喪葬,三分預備嶽頁、皇頁、顴的婚娶。棠夫人聞知甚是歡喜,因又說道:“以分爲合,正是成全他小兄弟的好處,卻亦是他姊妹三人義氣相投,纔有這一番深意,我死後亦可免牽掛六娘與耿順了。”自此,棠夫

    臥病不起,醫巫罔效,延至夏末秋初,正應了一句俗言: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家去。遂於景泰五年七月命終,享年八十四歲。耿順以孫代子,春畹以婦代夫,顏色之戚,哭泣之哀,不但耿月旋、耿月兄等無一字褒貶,就是火氏、康氏那些人,亦無半句譏評。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棠夫人自景泰五年七月病故後,至天順元年七月,已滿三年。季小姐懷孕,於天順二年六月生得一子,取名耿佶。後來克承先業,佑啓後昆,俱不必題。再說當時曹吉祥、石亨等,倚仗奪門迎駕之功,招權納賄,就有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當作靠山,竭力奉承。內中耿順的親族亦有勸耿順與曹石來往者,春畹便攔阻道:“天下者,乃當今之天下。景泰崩後,自當復位。順天應人,何勞衆人去迎?以上皇之尊,近居南內,一切禁門,何時不可出入,又何勞衆人去奪。

    況且這些人不過螢火之光,行其欺昧,倘遇雲開日見,獨斷當陽,則怕自身不保,那有工夫去管別人?若說走通曹、石,可免未來之禍,則閉門杜口,又安知不享自有之福?”耿順聽了,便學他父親迴避王振的故事,停支俸祿,告病在家,裁省日用,收管家人。上而事奉林、宣、田三母,下而和好嶽頁、皇頁、顴三弟。正是:勤除自己門前雪,懶管他家瓦上霜。這一來有分教:不飛則已,一飛戾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散人曰:此八回爲傳耿順文字,然耿順之美,皆春畹成之也,故春畹爲夢卿後身。

    春畹爲侍女是賢侍女,爲妾是賢妾,爲妻是賢妻,爲母是賢母。攸往咸宜,真令人愛之敬之,壽而且康,不亦宜乎!分產一事,非雲屏不可。此回雲屏既處分得宜,則大端已定,無所用之矣。故於下回,即收拾去也。

    寫棠夫人之死,所以了結耿忻、耿朗兩輩人之案也,又所以見春畹、耿順也。玩“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八個字,及耿佶生在三年以後等事,即親生之孝子賢孫,亦不過如是而已。

    耿朗避王振而脫土木之厄,雖有東海之勞,不足以相俺。耿順避曹石而樹勤王之績,總無甘涼之役,已足以擅美。矧戍守於西,五越寒暑,勤苦迥別於乃父。按撫於東,四改星霜,憂勞且同於乃嶽。父子相比,優劣見矣。第五十一回因訓蒙寫一老孝廉似無甚關涉也,而此回即藉以明守貞之實。一詞一詩,輕輕揭過,後不再提者,如以石敲戶,戶既啓則石可不必在手矣。

    少年寡婦最易啓人窺伺,況美而羣居者乎?不欲林、宣遭李氏之奸眐童觀之惡,故借老孝廉輕輕寫過。

    第五十八回 祭中元春畹傷生 悲重九雲屏謝世

    來去人生類轉環,小星獨見綵衣班。

    餘田饒有國香在,落葉空林自改顏。

    卻說耿順自生耿佶,一家歡喜非常。作三朝,辦滿月,十分鬧熱。誰知傷因喜至,樂極悲生。本月十五,節又中元。小戶大家,俱都拜掃。是日雲屏、愛娘、春畹仍是會齊,一同上墳。春畹因得了孫兒,在棠夫人、耿朗墳前痛哭兩場。回至半途,恰又在燕御史墳前經過。春畹獨自拜過墳墓,又看那各處的林亭,想起當年與夏亭、秋階、冬閣隨着小姐來墳上時,看他們在何處放煙火,在何處打鞦韆,在何處抖風箏,在何處鬥花草,在何處捕蝴蝶,在何處招螞螂,在何處粘蜩蟬,在何處挖蟋蟀,少年情事,宛然如昨。轉眼間好似一場春夢。看墳人奉上茶水,春畹飲畢,又到夢卿昔日題詩的所在。但見那牆上石灰,光如玉版,亮似銀盞。棠花照舊紅,蕉葉依然綠,與昔日光景一毫不差,又不覺悽然淚下。又望北看見一帶新牆,數間新屋,叢叢矮樹,細細小山的去處,知是全內相移葬的佳城。春畹令恃女鋪了拜褥,遠遠的拜道:“老公公生前正直,死後靈明。家小姐受恩未報,今日當令耿順走拜墓下。但既告病在家,不便招搖耳目。無奈何,春畹替拜了罷?”拜畢,猶自流連不捨。

    性瀾、情圃再三勸解,方坐橋回家。才進城,便有家人迎着稟道:“季親家太爺在任病重,副將不善調度,海寇猖撅,朝內有人舉薦大爺前往署理,若朝命一下,便要起身了。”春畹得知,即刻到家向耿順道:“此莫非又是曹、石奸計?你若仍以病辭,他必以託病規避題參。你若出頭應命,他又必以少年喜事劾奏。況且曹、石兩家子弟現俱擁兵列鎮,何必用此閒散世職?你須索由他罷了。”不兩日,果然有旨宣耿順入朝。纔到東華門,早有邊報,奏到季狸病已大愈,指揮各鎮大奏勝功。用耿順不着,耿順依舊回家。曹、石因參耿順:“今日聞命趨朝,可見從前患病是假,理宜革退,以警愚頑。但平素奉職尚無大惡,着罰俸祿十年,家居省過,候旨起用。”耿順得了此旨,正好韜光養晦,自在逍遙。春畹卻因中元上墳出城受了早寒,又遇發汗過多,正合著”汗爲病之媒,風爲汗之本”的話,成了一個瘧疾。臥牀一月有餘,至八月中秋以後方始平復。雲屏、愛娘接去過重陽佳節,愛娘笑道:“四十八,養個母癩瓜。今日的花糕菊酒,恰好改作湯餅會了。”雲屏當真的教侍女取了各色菊酒,各色花糕,與一切餚撰,在百花臺與愛娘、春畹賞菊。只見依欄繞砌,或栽盆內,或種畦間,換卻東籬淡泊,作成金谷風流。

    真是酒美花香,人正在金翠團裏。飲酒中間,愛娘取了白菊一朵,插在春畹的鬢邊,道:“白菊可以延年益壽,六娘雖是半邊人,卻有了孫孫,就戴枝素花,諒亦無妨。”春畹道:“想那年九月中旬,二孃令我送給大娘、三娘玉繡球,可惜那一種上品,如今竟不見了。”言未畢,只見雲屏嘆息道:“正統九年九月九日,是與官人起病。今年九月九日,又與六娘起病。他們四個先後辭世,如今只剩你我三人,又皆半老。景物一般,心情頓改。總覺得當年是楓影流丹,桐蔭迭綠。今日是蕉寒碎雨,竹冷悽風。從今以後,又不知誰留誰去,誰有誰無?古人云:“明年此日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安得不令人傷感!”說畢,淚珠兒不覺亂滾。愛娘、春畹亦都悽愴。三個人回至正樓下,才用過飯,忽地猛風驟起,真乃濤鳴階下,雷轉檐頭。鐵馬敲殘,金鉤擊斷。將庭左邊梧桐的正乾枝尖吹爲兩截。愛娘隨令家丁收拾,雲屏益發不樂。一夜未睡,至次日昏擊沉沈的一天,晚間醒來道:“才夢見二孃坐了轎來按我,說官人與四娘、五娘反目,屢次要送回孃家。因有了兒子,難以遽絕,務要我去和解。我說,你又有子有孫,且系受聘在先,何難料理定須要我?他必不依。一定教去。又說,告訴宣家姐姐田家妹妹,俟豬鼠之年,再行相見。大約我亦不久於人世了,我誓不服藥,我死後諸事從儉,切不可招搖耳目。你兩人亦不必過於傷心,我到耿家,雖無生男育女,卻在嫡母之位,不愁祭享。所恨者,空生一世,碌碌無能,不及六娘處處用心耳。”愛娘、春畹千方百計勸進藥餌,再不依允,遂於第三日終於正寢,享年五十歲。愛娘、春畹扶屍大痛,一面訃聞親友,一面料理喪事。因遵雲屏臨終之言,一切外事俱皆從儉。

    又有曹、石之黨蔘耿順道:“耿順雖已出嗣,而林氏實其本生。且諸弟幼弱,名爲分居,卻乃專擅。今喪葬從薄,心術可知。祈正其罪,以爲不孝不友者之戒。”奏入,衆論沸然。有的說,劉景升兒子豚犬耳,作事憒憒,誠不及前人,何足置齒牙間哉!有的說,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惡而婉,美而狠,耿順之謂也。有的說,人言紛紛,何所信?耿伯宣被參而神守舉止有如平日,吾知其所由來矣。有的說,吾聞伯宣之居喪也,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泣之目盡腫。紛紛之論,不足以塵明德。因爲有這些議論,當事的一時不能斷決。又有林承祖、宣繼宗代爲辯駁,方得無事。而林、宣卻以此忤了當事的人,遂致終身不得大用。這是後事不提。

    再說愛娘自雲屏死後,獨自一人領着三個兒子度日。

    長接了春畹來住在一處,朝夕相聚,不亞當年,此時愛娘住在康夫人的屋內,將三樓東配樓西配樓,東一所的九畹軒、九迴廊、九皋亭、葡萄園、萱花坪,西一所的目耕樓、臥遊軒、如斯亭、蕉鹿庵,百花臺,東廂的曉翠亭、午夢亭、晚香亭,西廂的攬秀軒、看山樓等處,重加修整。又將雲屏、夢卿、香兒、彩雲的小影,俱都掛在各人原住的屋內。一日午後,春畹獨自在萱花坪閒走,順步過橋南,從遊廊來到櫻桃樹下,玫瑰叢邊。時乃天順三年,春末夏初時候。櫻桃又見垂珠,玫瑰復將吐秀。想起當年晾繡鞋掛金鈴,多少情事,不覺令人心孔欲迷,眼皮發縐。又走到西內屋的窗外,才待揭起雨幕,覺得窗內似有鼻息的光景,又覺得有腳步的光景,仿彷彿佛,又象用火箸在爐內添香的光景。忽然一陣微微的香氣透出窗外,春畹喫一大驚,暗道:“莫非真有魂魄以棲於此?得見一面,死亦可樂!”便將紙窗用手戳破,“望裏一看,得見西壁上灰塵細細,南窗外日影溶溶。急忙忙蜘蛛結網,漫騰騰苉贏依牆,春畹見此光景,不覺得一聲長嘆。立了多時,又走到廡座的門前,只見門框上銅環猶在,隔扇邊鐵線依然。又彷彿二孃坐在屏風前大牀上面,只聽不見剪刀牙尺的聲音,在欄干上坐了片刻,再從東遊廊繞到前邊的院門之外,望裏一看,但見後種的荊花,難比前時的茂盛,新栽的蕉葉,未如舊日的青蔥。珠簾高卷,不聞鸚鵡呼茶。繡戶虛聞,但見烏衣喚婢。忒楞楞風吹窗紙,彷彿琴聲。盪悠悠日射檐鉤,依稀劍影。戶外徒悲此日,房中空處多年,春畹一發流連,含淚難捨。正在徘徊,忽聽得東角門邊有人叫道:“春姑娘,大爺回來了!”春畹回頭看時,卻是愛娘。愛娘道:“我看你淡淡梳妝,漠漠獨立,大有二十年前光景,我才喚你,你不要想癡了,適才有季親家燕舅爺兩處遠信寄至,我和你一同去拆了看來。”這一來有分教:奇男繼美,有子又且有孫。淑女貽謀,難兄更兼難弟。

    散人曰:此回收雲屏,並帶結林、宣兩家,且立宣、田二人病死之案。末又找出季、燕兩姓,以便下回收結也。

    雲屏真是正人,真是君子。臨終數語,勝卻乃夫多多矣。此書寫夢卿之死曰“端坐瞑目”。寫春畹之死曰“含笑閉目”,寫愛娘之死曰“大睡不醒”,皆美之之詞也。寫彩雲之死曰“又不小心”,惜之之詞也。寫耿朗之死曰“流淚而已”,醜之之詞也。若香兒,則直罵之之詞也。

    看春畹在東一所一段,比春梅遊舊家池館何如?一貞一淫,既不足以相擬,而悽愴悲涼,亦復過之。

    第五十九回 識火攻永鎮海疆 解夢事雙歸林下

    三尸雖早絕庚申,七魄靈明未易泯。

    淑女貽謀能錫類,全歸又見出風塵。

    卻說愛娘、春畹看過季狸來書,方知季狸病已大愈,現在無事安居。看過燕家來書,方知子知兄弟兩個俱都奉旨調京,隨教耿順各給回信。過了幾日,又見朝報上又有季狸的奏疏,其略曰:

    竊臣猥以閭閻鄙陋,仰邀畿纖輔漸磨。學文於臣父季三思,未窺厥奧。習武於臣師赫連照,僅得其膚。前用微勞泗國公封章於始,後因未識大司馬列奏於終。

    拔自偏裨,委以重鎮。布愷澤於崎山,小草長林,重沐天家之雨露。揚仁風於渤海,丸泥勺水,盡登王室之版圖。蒲谷迭頒,節旄再仗。君恩有加無已,臣力誓死靡他。不期臥病三旬,竟至失機五善。乃天子不加誅,宰臣不見斥,恩施益厚,悚懼彌深。叨及下詢,敢不上告。夫三彭島,內阻重山,林幽石險。外環大海,霧障煙迷。其咽喉不渡一舟,而汊港可藏千艘。實邊陲之要地,形勝所急圖也。臣思與令多談水戰,不如詳議火攻。談水戰而主與賓勢足相當,議火攻而我與賊智堪獨勝。蓋風雲沙線,水師巧妣於鮫人。而筒炮銳槍,島匪材慚於王卒也。水戰弁兵,臣已多方訓練。火攻器具,臣曾照式增修。

    伏願或田或漁,假臣時日。則青粱紫稻,可免郡國之輸將。爲剿爲撫,從臣指揮。則白叟黃童,毋煩傳郵之累系矣。將見覲羣侯於若谷,來三獻於扶桑。睹茲覆載之中,有不梯航而至者哉!

    愛娘、春畹看畢,過了數日,內閣傳出一道詔旨,說道:方今甘涼作亂,擬遣季狸西征。但念久鎮東海,在在熟悉。近閱所奏,甚合機宜。雖小過之難辭,亦大功之莫掩。着加少保銜,效黔寧王沐英故事,永鎮海口,勿得更移。”季小姐得知,雖則放心,然卻不甚歡喜。又過了數目,又見朝報上有燕子知兄弟的奏疏,其略曰:

    先臣玉待罪諫垣,奉職無狀,棄廢終身。臣兄弟過蒙拔擢,猥以菲材,並登清要,承以夢事下詢,敢不竭忠以對。夫天子之夢,必上通於天,下驗於人,而與陰陽相感召者也。夢爲魚,夢爲韄,說者必謂《詩》有之:“衆維魚矣,實維豐年。蒠維韄矣,室家溱嗪。”作爲豐亨裕大之說以侈上心,不知泥於古而不證於今。言之無實,曷若弗言。欺佞之咎,孰大於是!邇來陰雨稠密,連月不開。以陽極之時而陰盛若此,其咎豈待言哉!臣愚以爲:魚,陰物也,臣下之象也。韄,軍器也,戈兵之象也,《洪範》傳之言,夏侯勝之語,是其明徵也。願陛下陟用忠良,黜其佞癰。撤樂減膳,以迓天休。則杲杲之日不出,??之陰不散,乞將臣付法司,以謝天下。

    愛娘、春畹看畢,過了數日,內閣又傳出一道詔旨,說:“燕子知、燕于慧無漢儒之醇,而有漢儒之誣。無宋儒之真,而有宋儒之拘。京職甫授,便爾蚩蚩。外任久居,必多目貴目貴。着停俸家修,再候錄用。”是時乃天順五年四月也,天久沉陰,物多黴變。愛娘、春畹在高堂大廈之中,兀自重茵而坐,迭牀以居。正是時方首夏,恰似初秋。地本幽燕,有如閩浙。衆待女翻箱倒櫃,各人收拾自己物件。那些大衣大裳,收在乾燥地方的,俱還照舊不壞,惟有那小衣服如抹胸、半背、披帛、汗巾,以及膝褲、小鞋之類,偶不小心,俱都黴變了。紅紫色變爲黃色,黃色變爲白色,白色變爲灰土黑色。至於黑色過溼,長些綠翳,反成綠色。綠的久了,又變成紅翳。真乃花花綠綠,爛如雲錦。還有好看的,黃沾了綠,成了蔥心色。黑沾了黃,成了沉香色。紅沾了黑,成了深醬色。至於紅色與白色相染,成了粉紅色。白色與綠色相染,成了碧白色。一塊一塊,或大或小。如玳瑁斑,如屋漏痕。衆侍女見了,亦有笑的,亦有惱的,鬧作一團。春畹於是亦收拾那不常用的物件。泗國府內的銅器如夏靡尊、伊陟飠、伯礒彝、扶蘇卣,皆幾簟貴物,俱不用收拾。玉器如孟嘗君環、西周公瑗、朱虛侯璧、東平王蠹,皆匣櫝珍藏,亦不用收拾。字畫如李斯篆、程邈隸、道於人物、王維山川,皆耿順時常觀玩,亦不用收拾。弓箭如青檀弓、鳥號弓、大羽箭、短翎箭,皆耿順時常演習,亦不用收拾。惟有甲冑一項,平時用不着,必須收拾。當下令家童逐件都曬在後廳月臺之上。耿順挨次看去,內有一副百鍊精金鎖子犀背青絲七蟒水攻火戰步鬥馬爭百姓輭甲,乃耿再成隨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時舊物。耿順心中甚愛,便穿起來試了一試,果然輕輭便利,於是將別的盔甲修整了仍都照舊收起,卻將這一副安放在內書房裏,以便時常觀玩,以見不忘勤苦之意。

    你說凡事都有個先兆,耿順今日不因不由,穿起甲來。那知不過數日,便就用得着他。你道怎生用得着?原來石亨、曹吉祥同有迎駕大功,石亨恃寵,招權納賂,天下的都司及三邊將領,多出門下。其侄石彪,在外有功。朝廷降旨調石彪進京,石彪不從。朝廷遂將石彪下獄,於是石亨心頗怨望,又有妖人童先作爲妖書,石亨乃興心謀反,於天順三年十月內捕獲死在監裏。曹吉祥見石亨已死,心不自安,其侄曹欽亦因迎駕之功,封爲昭武伯。兇暴殺人犯事,乃與曹吉祥商議,糾合那些受過恩惠的人,一同造反。曹吉祥令人邀了曹欽之兄都督曹鐸,曹欽之弟都督曹,都指揮曹□,曹欽的妻侄恭順侯吳瑾,及都指揮完者禿亮,指揮皮兒馬哈麻等,會飲密謀。曹欽又聽了山陰人馮益的話,自古宦官得天下者,惟有曹操。曹操乃中常侍曹騰之後,曹節的一家。自家卻又姓曹,安知不是曹操之後,合當要代朱家的天下!曹鐸、曹、曹□貪圖富貴,又系本家,自然順從。吳瑾、完者禿亮、皮兒馬哈麻等,彼此心知,懼皆佯許。曹欽文慮自家的藩漢騎兵不多,難以成事。恰好甘涼叛亂,徵西兵丁現調在京城之內,領兵的是兵部尚書馬昂,懷寧伯孫鏜,擇於七月初二日寅時起馬。這馬昂、孫鏜與曹家亦有來往,到臨期再劫此兩人。若少有遲迴,即令壯士殺死,奪了他的兵,不怕大事不成。是以亦定於七月初二日舉事。議定吳瑾帶領禁兵,在禁門外把守。曹欽兵馬一到,即殺散兵卒,並堵截別人的救應。門內是完者禿亮皮兒馬哈麻宿衛,以作內應。曹欽兵馬一到,即開門放入。內裏曹吉祥帶領心腹,祕密分付,曹欽兵馬一到,一面誅除異己,一面逼迫讓位。外邊曹欽領曹□帶着敢死壯士,候馬昂孫鏜起身,以送行爲名,立奪其兵。曹鐸領一支藩漢攻長安東門,曹領一支藩漢攻長安西門,以要劫朝內文武。徵西兵是七月初二日寅時起馬,曹欽亦定於是日子時吳瑾報信,醜未奪兵,寅時進門。比及天明,大事定矣。

    這些時卻不長陰天了,到得六月晦日,曹欽將所有心腹密會一處,又議道:“初二寅時,就在明日下半夜了。可惱燕家小子臭口亂談,可喜季狸不統徵西兵將,乘時順勢,自必成功。事定後富貴功名與諸君百世共之。”是日痛飲相賀,午日少斜,忽然一陣大風,自西而東。其聲如千軍萬馬,又如鬼哭神號,還帶着血臭氣。人人俱驚,曹家叔侄兄弟自以爲朱家屠滅之象,昂然不懼。這一來有分數:大憝元惡,難逃斧鉞之誅。

    純孝精忠,永受旗常之賜。

    散人曰:第五十七回結語,已正引勤王。而中間寫此兩回者,上回乃收雲屏結林、宣二家,此回乃收結季、燕二家也。

    燕氏一疏,必寫作迂闊難信者,蓋所以詆譭儒家也。前此釋家道傢俱詆譭無餘,今方說到儒家,以分二氏之過。

    茅大剛是耿朗影子,其說已見於第八回小批。此回小批,又以吳謹爲耿順影子者,瑾、順二人家相等也,爵相亢也,年相若也,才相敵也,心相同也。所異者,瑾死而順生耳。觀下回”去去,全忠全孝,正在此時”,順固未嘗不欲死也。然耿朗之影子隨用隨去,耿順之影子亦當隨用隨去也。按曹、吳俱實有其人。

    第六十回 春畹貽簪深誡子 伯宣試劍勇勤王

    雙簪豈必傳無窮,一劍寧須立大功。

    總爲伊人明孝義,些些微物與神通。

    卻說六月三十日,春畹與季小姐在南檐下乘涼,春畹坐一架香檀銀藤輭底方牀,季小姐坐一張紫楠金棕圓圍寬椅。幾個侍女搖扇,幾個侍女捲簾。幾個侍女分冰,幾個侍女獻果。正在爽快之際,忽然西風大作,始而奪熱生涼,繼則揚塵飄瓦。銀蒜覺輕,金鉤不掛。簾珠飛舞,簪玉橫斜。風過處窗上簾櫳吹落,將季小姐頭上玉簪打作數節。春畹急叫侍女取了一枝金簪,綰住季小姐頭髮。風定塵息,整頓衣物,看那枝金簪,正是夢卿的蘭花簪兒,春畹嘆道:“這兩枝簪子,我原要留作從葬之寶。不想今日忙中拿出,又戴在媳婦頭上。這卻是合當留在人間,不要還歸天上了。”於是將那一枝亦取出,一併插在季小姐鬢邊。是時耿順亦因風大到上房來看母親,春畹因指着蘭花簪兒道:“去世二夫人半生坎坷,皆因此物而起。今日給了你夫妻,你夫妻須要見其物想其人,想其人更想其時與其事,須要和好終身,不可因小失大。耿順道:“母親義方之教,兒已承聆多年。自今以往,敢有錯失以增母憂!”春畹道:“你妻子的心性醇謹似大娘,不怕他不會持家。行事圓活似三娘,不怕他不會待人。只怕他似二孃不肯多言,或者似我不敢多言,亦未可定。古人有聽婦言而興,不聽婦言而亡者,你須不要拘泥。耿皇頁、耿嶽頁、耿顴氣質雖各不同,而心地卻還相近。耿嶽頁好戲遊而不荒廢,耿嶽頁好繁華而有節制,耿顴好交結而慎去取,各有所長,你須取其所長,護其所短。終身和好,兄弟之道得矣。

    至於內外長幼不分,則親疏必混。賢否是非太明,則好歹易判。親疏混則益我者有人,而損我者亦有人。好歹判則感我者有人,而怨我者亦有人。是又當恕之以情,遣之以理。

    現在你位列上公,身膺厚祿,雖說明哲保身,不遺後累,然食人之食必當忠人之事。國家太平,還可碌碌猶人。一有緩急,亦當立些微勞。一不負朝廷,二不愧宗祖,三不虧生育也。”正說間,愛娘令人將新鮮蓮子、菱米、胡桃、荸薺都剝得乾乾淨淨,用冰拌勻,大碗盛着送了來,說:“這四件是剛纔在樹上池中採取的,知六夫人這裏有現成女貞酒,今日天氣亦熱,正好用些甜酒,將這涼物解一解煩暑。”又說道:“與六夫人好幾日不見了,明日要來同住些時。”春畹一面令來人回去,請三夫人明日早來,現有公明親家處送來口北新羊,正待三夫人作過廳的享用。一面教侍女取出女貞酒一瓶,與耿順、季小姐同飲,當日晚景不提。至次日乃七月初一日也,愛娘辰刻即來,春畹迎入,用畢早飯。巳刻在池邊觀看蓮花,都是些十丈分香,夜舒黃金上品。春畹令侍女採出白蓮藕數支,說:“這亦可與女貞酒同喫,聊解一時之熱。”愛娘道:“來日苦少,去日苦多。就如此蓮,自今以往,葉益大,根益長,子漸老,花漸凋,香亦去矣!”春畹道:“花雖凋,子雖老,幸宿根尚在,靈鋂猶存,再來面目,香色依然,終不似桃李之一謝無餘也。”愛娘道:“靈根所鍾,香自不絕。但再來時未知能相識否?恐造化不作此刻板文章何!”於是兩個人又加一番繾綣,午刻飲女貞酒,看青裳、丹棘、性瀾、情圃在軒下投壺。未刻日色已斜,天氣稍熱,在各處散步。申末酉初,廚娘將那肥羊割烹停妥,逐樣送上,共有四五十品,愛娘、春畹飽食以畢。歷戌過亥,兩人已皆熟寢。交到子刻,已是初二日了。有那坐更婦女摸宣和牌耍子,四個人言定各探取三張,成一牌名者,便爲贏家。自子至醜,或輸或贏,各自不一。末後一次,一個道:“我是正馬軍。”一個道:“我是七星劍。”一個道:“我是將軍掛印。”一個道:“我是劍行十道。”都是贏家。時已寅刻,愛娘、春畹亦皆醒來,忽地耿順走至窗外,說道:“滿街人奔馬跑,工部趙大人披甲飛馬,大呼:“曹太監作反,要殺賊者快來!”兒今雖系待罪,實是有名人員。君父有急,不可不赴。”春畹道:“去,去!全孝全忠,正在此時!家內自有我作主,斷不辱你。”耿順當下便穿了那副百鍊精金鎖子犀背素絲七蟒水攻火戰步鬥馬爭百勝輭甲,手提着燕夫人的雙劍,率精壯義僕數十名走馬出府。從那人多之處走去,恰好與趙榮遇在一處。趙榮大喜道:“泗公來得甚好,昨日晚間,吳恭順已將逆謀密奏天子,現在禁門俱各緊閉,料那曹吉祥已被拿了。內應既無,外寇可平。你我先到東華門接應吳瑾一番可也。”於是趙榮、耿順領了從義人役,徑奔東華門而

    來。行至半途,有人嚷道:“指揮逯杲被賊殺了!”耿順聽說,縱馬向前,離門不遠,有無數蕃漢一齊高叫道:“別走了吳瑾!別走了吳瑾!”耿順手揮雙劍,殺入蕃漢隊裏。蕃漢散而複合,正在相持,又有人嚷道:“恭順侯吳瑾墜馬入溝,已被亂箭射死了。這不是吳瑾,拿他何用!”耿順大怒,黑影裏見一人人高馬大,手內拿刀,知是賊人頭目。大吒道:“我耿泗國也!”說罷,一劍斫去,那人用招格住,說道:伯宣,我曹氏有功無罪,今日舉兵,原爲除殘去暴,你何苦出頭相拒。

    我曹□平素敬你是個好人,你不可不知進退。”耿順大罵道:“好反叛,罪不容誅。還敢多嘴!”又一劍斫去?曹□知非耿順對手,揮動左右,一擁齊上。後邊趙榮趕來,一衝兩段。恰好耿順與曹□撞個滿懷,手起一劍,斫下頭來。耿順手內提了曹□的首級,叫道:“曹□已死,你衆人何故甘作逆黨?早早散去,省得朝廷究問。若執迷不悟,人人都死!”趙榮亦嚷道:“天子有旨,只殺賊首,餘俱赦罪。現在兵部尚書馬昂,懷寧伯孫螳督兵就到,你們還不早散!”衆蕃漢雖則善戰,然已無主,便鬨然散去。耿順、趙榮直至門下,見城門緊閉,方纔放心。令從義人役把住南北巷口,凡有棄刀拋甲者,俱是良民,不準殺戮。時已天色微明,見城樓下兩個人全身甲冑,大聲道:“我乃指揮完者禿亮、皮兒馬哈麻也,現已奉旨,將曹吉祥拿了。內患已無,你們文武須速拿曹欽要緊。”耿順、趙榮聽說大喜。只見正南上火氣沖天,喊聲震地,波喧浪吼,又逢地陷東南。電掣星飛,再遇天崩西北。趙榮守住東華門,耿順飛馬來到御河橋邊,正與孫鏜相遇。分兵一半,孫鏜去救大明門,耿順來救長安東門。比及到時,曹欽、曹鐸、曹鉉知事已泄,曹□已死,三個人攻燒長安東西門,殺害文武都御史。寇深已被殺死,大學士李賢身帶重傷,耿順兵到救出。曹鉉奪路而走,耿順一騎趕上,用劍戳於馬下,從軍拿了。馬昂在長安西門,亦將曹鐸活捉。曹欽直走大明門,兵無紀律,四處縱橫。幸得孫鏜令軍士沿街大叫:“一切居民不許開門!”所以百姓並無傷損一個。曹欽且戰且走,直奔入自家宅內。那些從逆的梟勇,自知下赦,盡力死鬥。馬昂、孫鏜、耿順將宅子圍得鐵筒相似,三個人率衆搶入,拿的拿,殺的殺。一枝必斬,那管他皓首紅妝。寸草不留,都化作青磷白骨。只可惜不曾活拿住曹欽。午後事定,朝廷下詔,將曹吉祥、曹鐸、曹鉉及馮益等凌遲,曹欽屍身碎磔。重賞軍兵,追封死節忠良。

    升賞勤王文武,令徵西弁兵將息三日,然後起程。改命馬昂將中軍,孫鏜將左軍,耿順將右軍,同往甘涼立功。

    耿順乃家居省過候旨起用之人,今日若不出頭,朝廷亦未必追究。再若貪生怕死,顧子戀妻,亦難出來了。或春畹少有遲迴,則觀望之間,亦竟不出來了。誰知春畹賢母,不肯陷子於不義。耿順孝子,不肯陷身於不忠,提劍前往,奮不顧身。乃一遇趙榮,不遭吳瑾之死。再遇孫鏜,且救李賢之生。皆天之默佑也。斬曹□,擒曹鉉。雖非正凶,功亦可觀。右軍之命,朝恩亦綦重矣。後來威鎮西涼,名揚東海,皆今日一忠之報也。當日耿順回家,拜安二母,收拾衣裝,於第三日祭纛發馬。正是:能文善武,既無愧於嚴君。克孝全忠,應有光於賢母。

    散人曰:春畹之母儀於上半回暢筆大書,則下半回之勤王,皆春畹成之也。前說不在四娘、五娘之下,是淺之乎窺春畹也,茲且出乎大娘、三娘之上矣。然春畹藍田舊府之佐也,佐猶如此,其正可知。蓋耿之忠又出於燕之孝與節也。天之報國之恩深矣大矣,人何不盡法燕田,而乃有甘效曹石者那!且燕田,女子也。報施且復爾爾,矧鬚眉赫赫,冠帶楚楚之丈夫哉!中間愛娘一段爲熱字作襯,曆書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子醜寅等時,安閒自在,又爲勤王忙亂作波。按趙榮、馬昂、孫鏜、逯杲寇深等俱實有其人。

    第六十一回 丹棘青裳思舊主 性瀾情圃上新墳

    鶯老花殘秋色凋,無邊風景暗中消。

    侍兒留取餘音在,一度悲歌一寂寥。

    卻說耿順於七月初二日寅刻出門後,春畹將家下婦女聚在一處,若曹賊事成,便合門燒死。又令家人瞭望,初時見街上人來馬往,如電掣星飛。次後來旗豎旌懸,如蜂屯蟻聚。再後來由分而合,自北而南。末又見正南上煙似雲奔,聲如潮湧。多時又見一起一起的報馬,沿街大聲傳說“曹□被殺了!”“曹鉉活捉了!”“曹鐸生擒了!”“曹欽全家都死了!”又見各巷口俱有官兵把守,傳說賊首既誅,餘皆免死。又傳說東華門大溝內撈出一箇中箭死屍,卻是公侯裝束。看一次稟一次,聽一次亦稟一次。

    愛娘、春碗又喜又憂,春畹急令家丁出外探問,愛娘卻因驚得病,睡在牀上。迨得耿順回家,方纔下牀勉強飲食。誰知自此便時常悶悶,不似從前的爽快了。耿順出去後,愛娘長與春畹同居,所以丹棘、青裳、性瀾、情圃得以聚在一處。此時除采菽已死,還有宿秀,終身處女,不願嫁人,春畹分外憐借。是冬耿順同馬昂、孫鏜平定甘涼,直至天順七年正月,方纔寧靜。朝廷特留耿順鎮守,五年更換。耿順時方三十三歲,正在壯年。封疆重寄,指揮謀客三千。邊塞鴻圖,進退雄兵百萬。軍不甲,馬不鞍,何憑長城萬里。女得織,男得耕,真乃福星一路。春畹在家日復一日,人無系日長繩。年續一年,世乏延年妙藥。轉眼間已是成化三年。耿順自天順七年正月起,過天順八年、成化元年、二年,至三年十二月,方滿五年。未到十二月回京之時,宣婦人愛娘已於成化三年三月初三日大睡不醒,終於正寢,享年六十歲。春畹令耿皇頁承重,耿嶽頁護喪,耿顴司書司貨,以杉木爲棺,外用灰漆,內用瀝青,設魂巾,立銘旌。二日小斂,三日大斂,四日成服,三月下葬。不動鼓吹,不作佛事。比及耿順到家,已是期年小祥了。耿順在外,於聞訃之日,就位成服,哭奠如禮。是時丹棘、青裳亦歸入泗國府內,因思愛娘,卻又想起夢卿,且又感激春畹,乃作了《燕田頌》一篇,以見感慕之意。其頌曰:

    天生明哲,有開必先。泗國二母,曰燕曰田。成終啓始,希聖希賢。莫爲之後,莫爲之前。胎教爾爾,保傅然然。休揚帝裏,德布窮邊。生者獲美,死者蒙妍。有光有赫,帶礪千年。

    兩人作頌之後,美衣美食,安然無事。到得愛娘再周大祥之月,乃成化五年四月也。丹棘以無疾而終。春畹與愛娘上過墳,將耿皇頁、耿嶽頁、耿顴叫在面前,取出雲屏親寫分單,照單命三人分收家產。又將埋林、宣兩人及他三個婚娶餘剩的資財,亦三股均分,擇日挪移,三個人垂淚聽從。成化六、七、八三年,耿順以提督十二團營兼掌都察院。九、十、十一、十二四年,以兵部尚書兼錦衣衛。耿順年已四十六歲,春畹年已六十六歲。耿順因位高祿厚,恐樂極悲生,乃告病終養在家,事奉春畹。已過三年,於成華十六年正月內,春畹無疾而終。臨終時對耿順道:“我本侍妾,得至斯極。且又年登七十,死亦何悲?所喜者,你已年近五旬,名位年齒,俱過先人,不負主母生育一場。順娘嫁得君子,兒女成立,不愧耿家所出。我死於地下,亦可以見二孃矣!”言畢,含笑閉目而逝。耿順、季小姐涕泣血流,哀毀骨立。耿順聞喪於朝,以繼母服齊衰三年。一時內親外眷,無不從厚弔祭。只有性瀾、情圃哭泣過度,于田夫人未葬之前,相繼吐血而死。死之日,各留《哀歌》一篇,性瀾的《哀歌》道:

    風作冷兮雪生寒,哲人沒兮誰承歡。目液竭兮摧心肝,地不闊兮天不寬。年登百兮亦何難,甫七十兮乃蓋棺。德莫名兮恩莫殫,相從去兮心可安。蘭久枯兮畹已殘,何汨汨兮性之瀾!

    情圃的《哀歌》道:

    一自入侯門,不作眉容嫵。誰知喬木恩,恨不親爲乳。此生孺慕心,從茲竟何補。日月自昭垂,山川自今古。惟有耿耿懷,劫燒不可數。哭斷目中津,淚溼泉下土。哀哉九畹蘭,誰複種情圃!

    到得田夫人三月下葬成墳之期,耿順將兩篇《哀歌》放在紙堆上,一同燒化。只見那兩片黑灰,在地下旋了幾旋,滴溜溜一直飛入九天雲外。時乃四月首夏,風力甚微,卻似有人吹送的一般。耿家的男女大小,一齊說道:“夫人有靈,性、情二老姨亦來上墳了!”說畢人家又哭一番。自此耿順守制在家,將御賜燕夫人的匾額移在泗國府祠堂內供奉。又將燕夫人所留雙劍、二琴、詩扇、花簪,煮藥的指骨,作甲的頭髮,自畫的小像,及衆人作的詩歌,都作成本匣錦套,手卷冊頁,收藏在宅中一座小樓上。又編輯林,燕、宣、任、平五人的詩文,各自寫成一部。林夫人的名爲《梧桐閣集》,燕夫人的名爲《九畹軒集》,宣夫人的名爲《看山樓集》,亦都收在樓上,樓下便作藏書之所。一夜冬夜初長,耿順偶想十三子二十四家及一百二十種內都有火戰之語,隨令人掌了燈火自去檢看,不想那拿燈女子不小心,誤將燭墜落,落在書套上面,漸漸引大。比及二更以後,耿順就寢,已燒成大塊,延及書架,直至天花板。到四更時候,北風忽作,火借風威,一烘而起。從窗眼檐孔中一條一條,如金蛇亂舞,似赤燕爭飛。耿順驚起看時,已成了一座火焰山模樣。早有健壯家丁數十名運物搶水,摘窗欞打門扇,那火被水一激,又被風一拽,轟轟聲響,煙氣沖天。家丁努力向前,樓下物事還可十救一二,惟樓上珍藏,實在萬不得一。耿順急得措手頓足,嘆息不止。有那膽大家丁,駕起長梯,直進樓檐。不防火焰一燎,早焦了鬚眉。

    煙氣一衝,早燻了喉嚨。眼不能開,氣不能出。又加一段段壞椽,一片片殘瓦,飛打將來,只得倒退,耿順越急得汗流滿面,望火生悲。五更以後,救火官兵到來。人多勢衆,又是會家,將火滅了,已是東方大亮。耿順發放過衆兵役,仍率家丁打掃餘火。可憐一座畫棟雕樑,變作了空階破壁。樓下搶出來的書籍,亦有全套成灰的,亦有外破內整的,亦有燒去半邊的,亦有仍然出煙的,還有一半水溼的。至於樓上的木匣、錦套、手卷、冊頁,俱全無蹤影。耿順惟有自恨自怨,望空落淚而已。因想五位夫人的詩集及衆人的歌詩並詩扇小影,原是紙物,自不消說。那琴亦是朽木,亦不奈燒。就是指骨頭髮,一經烈火,自然無餘,惟寶劍是鐵之母,金簪是金之精,豈無形跡可尋,又教家丁細細檢看。衆家丁直將樓基翻轉過來,亦不見有滴珠餘瀝,耿順亦只好罷手。有人說,林、燕、宣、任、平五個人,靈心巧性,出口成章,未必不泄鬼神之機,此一燒乃造化忌才之意。有人說,五個人有如此容貌,必有十分情思。零膏冷翠,難免輕薄的指摘。此一燒,又是造化愛才之心。又有人說,丹棘、青裳一《頌》,性瀾、情圃二《歌》,想來不及五個人的詩集,反得流傳世上,可見好物不堅牢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孝思不匱之情,不免聯情於衆弟。孺慕無窮之恨,仍看寫恨於嫠奴。

    散人曰:丹、青合《頌》,是頌燕、田兩人。性、情分《歌》,只歌得春畹一個。然畹乃芝蘭之畹也,即目之爲《夢畹歌》,亦無不可。

    耿順爵職,必與耿忻耿朗相似者,令人知其爲跨竈也。

    小樓一段,亦不忘杯蒱之意。

    樓下羣書,是五集之陪。五集是琴劍簪扇之陪,琴劍簪扇是指骨頭髮之陪。

    一部人物,漸次收結。琴劍等物,亦於此回全收。所謂同歸於盡也。

    第六十二回 後苑喜邀羣士子 前庭情話老佳人

    兄弟翕和樂友于,主奴歡洽共瞿瞿。

    只緣二母貽謀遠,泗國箕裘永不逾。

    卻說耿順自小樓被燒,鬱鬱不樂,日與耿皇頁等相聚消憂解悶。過了二十七個除服之期,又是成化十九年春初之日,仍在小樓的舊基上又蓋樓一座。這日無事,令人邀了耿皇頁、耿嶽頁、耿顴來看花飲酒。午後公同議定,用唐人七言詩爲令,第一次要酒字在首,第二次要酒字在第二,第三次要酒字在第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要酒字在第四、第五、第六、第七。如一人說得是,餘三人各飲一杯。說得不是,自罰兩杯。若直一句說不出,自罰三杯。四人每個七次,四七二十八次,飲酒二十一杯,每杯半斤,二十一杯,共酒十斤半。任你中等酒量,亦是醉了。當下四人登樓,季小姐親看廚娘整治餚饌。四人各寬飲一杯,然後行令。耿順起令道:“酒花蕩漾金樽裏”。說畢,耿順、耿嶽頁、耿顴各飲一杯,將令杯送給耿皇頁。耿皇頁道:“酒債尋常行處有。”說畢,耿順、耿嶽頁、耿顴各飲一杯,將令杯送給耿嶽頁。耿道:“酒狂又引詩魔發。”說畢,耿順、耿皇頁、耿顴各飲一杯,將令杯送給耿皇頁。耿皇頁道:“酒旗翻處亦留錢。”說畢,耿順、耿嶽頁、耿顴各飲一杯,將令杯還給耿順。第二次,耿順說的是:“美酒清歌曲房下。”耿皇頁說的是:“樽酒留歡醉始歸。”耿嶽頁說的是:“酌酒與君君自覺。”耿皇頁說的是:“把酒看花心自知。”四個人飲酒如前。第三次,耿順說的是:“小槽酒滴珍珠紅。”耿皇頁說的是:“幾時酒盞曾拋卻。”耿嶽頁說的是:“松花酒熟傍看醉。”耿顴說的是:“一樽酒盡青山暮。”四人又飲酒如前。一連三次,每人共飲酒九杯。止令少息,換下的酒餚季小姐令人將剩多的送到前庭,給宿秀喫。是時宿秀年紀老,又深知耿家故事,所以季小姐厚待。樓上另換新餚,耿順又起令道:“金美酒滿座春。”說畢,耿皇頁三人各飲一杯,耿皇頁接令道:“一生杯酒作神仙。”說畢,耿嶽頁三人各飲一杯。

    耿嶽頁接令道:“玉壺春酒正堪攜。說畢,耿顴三人各飲一杯。耿顴接令道:“春山載酒遠相隨。”說畢,耿順三人各飲一杯。此是第四次了。第五次,耿順說的是:“雪滿長安酒價高。”耿皇頁說的是:“莫厭飭多酒入脣。”耿嶽頁說的是:“眼底桃花酒半曛。”耿顴說的是:“寒食山中酒復春。”第六次耿順說的是:“閉向春風倒酒瓶。”耿皇頁說的是:“護落生涯濁酒知。”耿嶽頁說的是:“雪下文君沽酒市。”耿顴說的是:“楊柳州邊載酒船。”一連又是三次,每人又喫酒九杯,一齊大笑道:“可喜一個不曾錯令,一個亦不曾多酒。”於是又止令少息。每人用過點心一兩枚。耿順又起令道:“暖風遲日濃如酒。”說畢,耿皇頁、耿嶽頁、耿顴各飲一杯。耿皇頁接令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說畢,耿嶽頁、耿顴、耿順各飲一杯。耿嶽頁接令道:“佳期笑把齋中酒。”說畢,耿顴、耿順、耿皇頁各飲一杯。耿顴收令道:“柳絮送人鶯勸酒。”說畢,耿順、耿皇頁、耿嶽頁各飲一杯收令。內中有飲不足的,又散飲數杯。

    按下後苑快樂,且說宿秀在前庭正被些小丫環圍着戲弄。送酒食的僕婦說道:“你老偌大壽數,還和這小廝們相耍!”  宿秀道:“哎呀!我少年時亦是如此。”僕婦道:“先前的熱鬧,可還能說麼?”宿秀道:“說他作甚?說他正是話長。”  僕婦道:“有菜有酒,恰該閒談。”宿秀於是坐了,喫着酒說一番家丁的齊整,說一番婦女的周全。僕婦道:“聽說當日,五房各有景緻,不知是何樣景緻?”宿秀道:“那正樓就是林夫人的住房,東西有配樓,暖閣涼臺,俱在其內。樓前梧桐樹兩棵,有五六尺粗,四五丈高。夏日秋天絕好,茂葉階下,芍藥兩畦,有二百多本。一色大紅,開的時節,滿院芬香。樓後有竹子幾百根,叫作鳳尾竹。葉長一尺,寬五寸。冬日雪後,分外碧綠。林夫人愛齊整,你說齊整不齊整?東一所便是咱家大爺生母燕夫人的臥房了,亭廊山水,無一不有。

    臥房前芭蕉七八棵,有丈數高下,罈子粗細,葉子比簸箕還大。太湖石一塊,可臥可坐,奇奇怪怪,有千百個連環透明的窟窿,正對着右邊的紫荊樹。那樹雖不甚高,卻古氣得好看。屋後櫻桃樹四棵,紅紅綠綠,掛上金鈴,又甚好聽。燕夫人愛清雅,你說這清雅不清雅。第三位便是宣夫人了,住在萱草坪北的小樓內。咱家後園新蓋的樓,便是照那個樓的樣子,只是少那敞閣暖炕的巧妙。樓前二畝大一塊萱花,又可喫,又可戴。花開之時,蝴蝶蜻蜓早晚不絕。東邊又有葡萄園,園內綠葡萄、白葡萄、馬乳葡萄、瑣瑣葡萄,各樣都有。熟的時節,無大無小,無一個喫不着。宣夫人愛活潑,你說這活潑不活潑。所以如今二爺亦是那樣活潑的性格。我自入府,便在四娘屋內。四娘便是任夫人了。任夫人最愛熱鬧,無日不耍笑,無夜不耍笑。百花廳內,百花亭外,無花不有。使不了的芀蔻粉,用不了的薔薇露。你說熱鬧不熱鬧。如今三爺卻不會熱鬧,一毫亦不折任夫人,真真奇怪。平夫人本住在西直門外,最愛閒散。看山樓的敞亮,攬秀軒的清爽,架上有鸚鵡,盆內有金魚。春天和暖,無論草本木本,種得有條有款。冬日清冷,無論草香木香,燻得又暖又溫。有時亦飲酒,有時亦着棋。常與姊妹們說說笑笑,你道閒散不閒散?四爺如今最好尋山問水,傍柳隨花,恰好是平夫人的性格。”僕婦道:“我們不幸去世的田夫人,當年是何光景?”宿秀道:“田夫人亦不過與你我一班,只他好一個行事,好一個說活,好一個針黹,好一個臉面。

    四位老夫人和姑大太、舅太太、姨太太,親家太太,無一個不說好。果然便有那樣的好處,就是四娘五娘背地裏亦說他好,我如今想來果然真好。”僕婦道:“聽說當年,外邊的男人,內裏的女人,都各有款項,就合咱府內一般。惟有丫環侍女最多,果然真麼?”宿秀閉着二目道:“怎麼不真,你想想,連老夫人共是六處,五房內又各有陪房,怎麼不多,記得起初老夫人房內有采蘩,採蘋、採荇、採藻、採癗。林夫人房內有枝兒、葉兒、條兒、苗兒、采芹、蓁蓁。燕夫人房內有夏亭、秋階、冬閣、采菽、猗猗。宣夫人房內有喜兒、和兒、順兒、採封、怡怡。任夫人房內有綠雲、紅雨、採蕭、芊芊。平夫人房內有汀煙、渚霞、採艾、輕輕。後燕夫人房內又有丹棘、青裳,宣夫人屋內又有曉煙、夕露,任夫人房內又有我與涵靄、凝嵐、貝錦,平夫人房內又有箕芳等,你說多不多?”僕婦道:“丹、青、性、情四位,如何又是通房?”宿秀笑道:“通房就是妾的別名。因爲無有描眉梳鬢,無有育女生男,故叫作通房。丹青二人,原本各有好處。又因燕夫人貼身使令,不許避諱,所以作了通房。性、情二人,因隨田夫人,亦是貼身使令,不許避諱,所以亦作了通房。你不見現在的四位爺待他四人都有體面。”僕婦笑道:“你老既未作通房,如何又不嫁人?”宿秀道:“罷,罷!作通房的人,淺了不是,深了不是。又要得主公的心,又要得主母的心,真真難難。

    至於嫁人,亦無甚大好處。我們作侍女的,隨着喫好的穿好的,無慮無憂,安閒慣了,若嫁個人,好歹難定。至好不過個買賣人,再不然仍是家人僕童。況且嫁娶由人,未必能遂心遂意。幾見那有職分人,肯婚侍女?再者嫁夫找主,不過是爲喫爲穿。作侍女有喫有穿就罷了,難道真個都在那被窩中的事兒麼!”宿秀一面說,一面喫酒。話多,酒亦多了。僕婦坐在宿秀身後,嚷了一聲,猛將宿秀搬了一個金斗,輕輕的放在地下,一溜煙飛也似的跑了。宿秀一則年紀已老,二則喫酒過多,三則身體又胖,仰臥在地,酒又往上一湧,腳蹬手撲,一時再起不來。那僕婦急忙去扶,誰知力氣小,正在你拉我扯之間,恰好耿皇頁、耿嶽頁、耿顴酒散,從內裏走出,見宿秀這樣光景,一齊笑道:“宿老姐今日醉了!”。宿秀起初不防,喫了一嚇。次後小頑皮笑着跑了,又是一氣。末後見了耿皇頁、耿嶽頁、耿顴,又是一急。三事加功,口裏說不出,手指着那些小丫環,不住的翻眼。僕婦扶着坐在地上,卻已口流涎沫,鼻眼歪斜,得了痰火病症。不數日,嗚呼哀哉尚饗矣。這一來有分教:耆老無傳,只剩得梨園一戲。閨情莫考,空留了盲女三彈。

    散人曰:人只知第六十三回是總結,不知此回總結卻在宿秀口中也。《水滸傳》、《金瓶梅》總結在末回,總覺其促。則此第六十三回之結,已爲餘韻。而第六十四回單結耿順,乃江上之數峯也。丹棘等四人歌頌之由,俱借宿秀口中說出,而閨房之難處,甚於戶外,概可見矣。則《行路難》不特僅作於我輩也,二女同居,志不同行,矧三五作對,千百成羣者乎!

    第六十三回 緹縈再見演梨園 金谷重悲彈瞽女

    孝義聲容優孟傳,繁華景況寄絲絃。

    人間好事誰經久,風在平原月在川。

    卻說宿秀既死,耿家舊事,無人傳說。卻有能說者,亦是耳聞者,並非目見。只有兩個人目亦曾見,耳亦曾聞,身雖陷入青樓,心實戀於朱戶。你道這兩個兀自是誰?一個乃李婆,一個乃紅雨也。李婆嫁的梨園教師,乃當時名手,演出許多新戲。後因深知夢卿事體,遂演成《賽緹縈》戲文一本。又因耿朗現在,尚未盛行。後來李婆教師俱死,耿朗亦不在了,遂作興起來,由南而北,至成化二十三年京城內演唱的始多。紅雨自流落煙花,遂名傳六院。數年後又收了幾個養女,賺得錢財,頗足養老。不幸五十歲上雙目失明,乃脫了樂籍,散了衆妓。因北京重修,復加富庶,於是回到北京,以說彈詞度日。自家纂了《小金谷》一篇,那些名門大家的夫人小姐,無不愛聽。弘治初年,連歲豐收,士民樂業,北直隸廣平府西南有一縣,名爲邯鄲縣。這縣風俗最重報賽,於弘治三年九月秋成之後,居民攢錢唱戲謝秋,便賃得李婆家所教的一般梨園。是日看戲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下萬人,看演《賽緹縈》新戲開場。先是一個角巾輭帶藍袍白鬚老者,科白道:“在下姓字不傳,自號優伶於寶。言辭堪取,人稱諧謔董孤,演成孝義《賽緹索》,粉飾昇平真喜瑞。文成八闋,虧小子指點悉心。律協五首,請老官觀聽留意。”白畢下場,衆梨園次第演來。第一齣名《蔭勳》,乃演耿朗拜官、燕玉作賀之事也。耿朗系正生,燕玉系正淨,其餘角色全用。系正生單唱,前半因衆親賀喜道達功名之遠大,後半因燕玉之議婚,道達夫婦之久長。第二齣名《詔獄》,乃演燕玉待罪,茅球承審之事也。燕玉系正淨,茅球系副淨,其餘醜雜角色。系正淨單唱,前半因人攀扯,抒瀉英雄志氣。後半因女遭殃,發脫兒女情懷。第三齣名《入奏》,乃演夢卿上疏,耿懷代奏之事也。夢卿系正旦,耿懷系外角,其餘旦雜角色。系外角單唱。前半未奏之先,一片憐愛神情。後半既奏之後,全是可惜光景。第四齣名《出官》,乃演全義奏除夢卿被赦之事也。全義系副外,夢卿系正旦,其餘生旦雜末角色。

    系列外單唱,前半捧冊奏言,大有正直之風。後半傳恩下告,全無傲慢之角。第四齣名《卻聘》,乃演夢卿不嫁鄭氏辭媒之事也。夢卿系正旦,夫人系老旦,其餘小旦貼旦角色。系老旦單唱,前半禮物紛紛,污不了自己清白。後半媒人累累,亂不了女兒節義。第六齣名《踐盟》,乃演耿朗再娶夢卿爲妾之事也。耿朗系正生,夢卿系正旦,其餘角色全用。系正旦單唱,前半親迎瀟灑,真是西園之公子。後半合?幽閒,不愧南國之佳人。第七齣名《徵餞》,乃演耿朗從軍五妻送行之事也。耿朗系正生,夢卿系正旦,林、宣系貼旦,任、平系小旦,其餘皆老旦、小生、雜末角色。系衆旦合唱,而科白俱各自不同。第八齣名《歸神》,乃演夢卿告終,春畹哭主之事也。告終系正旦唱,哭主系貼旦唱,其餘接引使者用淨副,地下仙曹用外,蒿里丈人用末,童男女用小生小旦,鬼卒用醜雜。

    一部八闋,合雜歡悲,曲盡其妙。局外的那些男女老少,悲的悲喜的喜,散場回家,眼中還似有珠翠之客,耳中還似有鼓板之聲。夜間睡不着,還呢呢喃喃的講論。

    這《賽緹縈》原是南曲,不數年間,南北相雜,將一部妙文演得大壞。不但別人的角色不準,連耿朗夢卿都變作小生小旦。有司官惡其輕薄,禁止北曲不準演唱,而南曲因之失傳矣。當時紅雨因邯鄲人愛看《賽緹縈》必然亦愛聽《小金谷》,遂亦在這縣北城外買了幾間房子住下,後來便死在邯鄲縣。因爲主顧家多,到得厚葬美地。

    此是後話不提。

    這日又逢謝秋之期,本地鄉人,約紅雨彈詞。有那看過《賽緹縈》的,無不來聽《小金谷》。紅雨輕撥三絃,款款唱道:

    蕉鹿浮生歡幾何?光陰苒荏隙中過。

    玉樓那個看花久,金谷誰家醉月多!

    才子鍾情情泮渙,佳人賦命命蹉跎。

    紅裙正氣凌勳舊,翠袖英風振甲科。

    聖上知名頒獎勸,羣倫向義動吟哦。

    只緣粉壁聯盟句,陡起香閨同室戈。

    萱樹北堂方暢遂,蓬滋西院早阿那。

    胭脂虎哮鴛鴦陣,浪蕩蜂迷翡翠窩。

    淑女誠堪操井臼,良朋虛教宴松蘿。

    泗公片語招嗔恚,楊姥一言惹怒訶。

    悄致遺簪猶作孽、疑從題扇又成魔。

    移鬟本爲姑嫜喜,贈婢翻乖琴瑟和。

    假勢希權排盡力,爭妍固寵計尤頗。

    鸞藏蠖伏甘逃避,鴟舞?張任寢訛。

    日日憂思縈五內,宵宵怨慕斂雙蛾。

    閒邪未獲良人解,照膽先因徵婦磨。

    不惜冰膚投妙劑,敢辭鬟發剪輕羅。

    悽其淚咽門前騎,柔輭腸回海上□。

    養子英邀衣燦爛,望夫空寫像婆姿。

    半緘薄癰恩真斷,萬里芳魂恨已□。

    義僕同悲彰敬愛,狂童獨忤肆摧搓。

    承宗借使非春畹,封國寧須屬順哥。

    善述徽音詞凜凜,虔遵懿範貌佗佗。

    婚男嫁女懲豪仕,奉悅脫簪誡豔婆。

    敏慧應曾學問字,豐妍爭教賴鳴珂。

    小妻遂爾調鐘鼓,庶母偏能詠寥莪,

    遠佞持身思豹隱,勤王袒臂奮鷹摩。

    二難既奏燕田頌,兩美復賡夢畹歌。

    丹棘青裳蠅附驥,性瀾情圃浪隨波。

    人傳往事淡如畫,我憶當年淚似梭。

    閣鎖梧桐霜湛湛,階埋芍藥雪皤皤。

    針穿七夕成虛巧,符戴端陽治假痾。

    竹徑孰聞啼碧鳥,蘭叢適見長青莎。

    銀鈴罷緊櫻桃樹,繡履休藏玫瑰窠。

    萱草坪邊花沒砌,葡萄園裏葉垂坡。

    飛殘蝴蝶餘蚊蚋,散去蜻蜒剩蝌蝌。

    鸚鵡簾櫳缺玳瑁,鞦韆庭院葬瓊誾。

    佳醪飲竭拋仙鳵、寶炬燒闌滅絳荷。

    攬秀夏寒雲,看山秋冷雨滂沱。

    妝名妄擅梅容粉,眉品徒誇黛色螺。

    五院荒涼更局面,一身流落歷江河。

    朝朝暮暮勞懷想,歲歲年年遇坎坷。

    帝闕重添新壯麗,太行未改舊巍峨。

    貧窮分定憑顛沛,富貴時忙類頃俄。

    曲檻層窗羞蓽戶,湘裙巫鬢讓漁蓑。

    白楊萬古陪翁仲,黃土終天瘞俊娥。

    故老憑臨傷悄悄,孩童佇立笑呵呵。

    自澆七鬯漿和酒,可曉泉臺醒與酡?

    不是遨遊回北地,分明寤寐警南柯。

    鶯儔燕侶奚歸也,留我盲兒志黍禾!

    紅雨唱畢,衆人無不讚嘆。內中有一老人,亦長出了一口氣道:“哀哉哀哉!數十載風流,今日歸於何所?當年侶伴,今日更有何人?茫茫大塊,落落雙丸,恰不出我呂仙點化!”衆人視之,乃呂公祠鍊師童養正也。一齊道:“童鍊師世外閒人,妙絕清修,何不爲紅老姑點破前緣?”紅雨手按三絃,側耳問道:“尊駕何人?爲何亦說侶伴二字!”那道士道:“新來面目,你我兩不相同。舊日行藏,彼此何須相掩?鶯老花殘,淒涼屬你紅雨。雲間鶴逸,悠遊剩我童蒙。與作同歸,無須空淚落也。”紅雨道:“怎地?你就是童蒙!當日曾不見面交談,怪得聽不出聲音。我今年近八十,早晚入土,你的年紀料亦不小了。”童蒙道:“我自正統元年出府,到達弘治四年,已過五十六個春秋,今年八十六了。幸得修養之法,眼不花,耳不聾,鼻不涕,牙不搖,手不顫,腿不輭,頭不眩,腰不駝,這卻是俺出家的好處。以你這樣年紀,又有些產業,何不投托善地,亦作一出家人,以完此局。紅雨立起身來道:“我本孤身,出家不難。今蒙指點頓覺心開,再不作此靡靡之音,以動人感慨矣!”於是將三絃放下,投托善地而去。當下衆人有能彈詞者,便將三絃拾起。然那一篇《小金谷》詞兒,卻不記得,所以後人無有再唱的了。這一來有分教:邯鄲縣裏,埋兩名局外閒魂。呂祖祠邊,警一個夢中上客。

    散人曰:梨園八出,不過借生旦淨末點出面目,以快一觀。若填詞以實之,非小說家所有,惟望於後之好事者。彈詞一篇,作者之用心不在頌歌宣下。此日紅雨,竟成丹棘等一流人物。

    李婆、紅雨、童蒙皆香兒之人也,而與夢卿、春畹耿順皆愛戴焉。可見公道之在人心,原不能泯,而小人罔自爲小人也。

    每怪作小說者於開場中幅極力鋪張,迨至末尾,緊急侷促,毫無餘韻,殊不洽人意。此書自六十一回徐徐收結,丹棘青裳之頌一也,性瀾情圃之歌二也,小樓被火遺物皆盡三也,宿秀醉裏閒談四也,李婆之《賽緹索》五也,紅雨之《小金谷》六也。末又結以藍因舊府童養正生死爲緣,其音??,不絕如縷,真有江上青峯之致。

    第六十四回 養正焚修隆一祠 伯宣夢警邯鄲道

    道岸登來路不遙,趾離況復又相招。

    黃粱夢境黃粱夢,一片白雲向碧霄。

    卻說童蒙被逐出府,倚仗素日蓄積,以酒消愁,不想與天祿緣淺,酒病隨生。於是斷了酒去遊彳亢亍院,不二年間,財帛既盡,色病又來。無顏在京,餬口外省。幸得相識引進,當了一名長隨。賺了許多貲財,打算娶妻度日。誰知與人合氣廝打,誤傷人命,財物消花,遇赦方免。以後飢寒艱險,苦不可言。所喜者,存心忠厚,不肯爲惡。五十歲時,遇一異人,說他有些仙骨,傳給密訣。童蒙領受,便當了道士。養息十年,遊訪十年,又遇異人,說他收緣在風雷隆一仙宮,遇順而化,所以七十歲上,來到邯鄲縣北呂公祠內焚修。這呂公祠,乃唐開元七年道士呂翁以青瓷枕授盧生作夢之處,因當時作了一場大夢,黃粱飯尚未煮熟,故稱之曰黃粱夢。到大明永樂年間,賜名鳳雷隆一仙宮,往來行人祈夢的不少。童蒙在隆一祠專以利濟爲心,內修無二。惟那“遇順而化”四個字,參解不來。至弘治七年,一日午後,本縣令人來說:“明日東海總制泗國公耿大人進京,路過要在隆一祠祈夢,廟祝須打掃恭候。”養正聽了,恍然大悟。一面令行童各處灑掃,一面自家沐浴,留下頌子四句,端坐而化。行童稟明知縣,知縣親來看過蹤跡,次日遠出郊迎。原來弘治三年季狸病故,朝廷命耿順暫總軍務。於是耿順奉命鎮守海口,經過那兩儀山、大淵關、絳官關、地戶關各處要隘,又看查海口及小島三彭島險要,並探望朱陵、黃羅、冥光三國來路,方知當年戰陣之功,運籌之力,勳舊甲科各得其人。又想起燕夫人作甲警夢之事,恨不能亦作一夢,以見親孃的面目。所以到弘治七年入朝路過邯鄲,要在呂公祠內祈夢。當日知縣迎至界上,稟明養正事蹟,並獻上頌子,其言曰:

    山高自有本,流長自有源。

    反本與窮源,須從乃母言。

    耿順亦不能解。來到祠內,拜過仙象,坐在靜室,自思頌子言詞,大有來歷:“我之祈夢,本爲先母而來,看“須從乃母言”一句,莫不真能夢見?此不但呂公有靈,連童道士亦都可異。”是夜齋戒,獨坐在燭下聽那兵卒傳夜,及風聲水韻,一派光景,與海外無異。漏至三下,酣然睡熟。夢至一處,深水長橋,高槐大路。轉過橋見一府門,石猊欲怒,霜戟生寒,坐着兩個人:左邊的紫肥滿髯,右邊的白胖微須。下階迎接道:“老奴衆允需有孚也。”送至二重門,瑤階釒口砌,朱戶金釘,門上匾額大書“藍田舊府”四字,亦坐着兩個人:左邊的額闊須長,右邊的腮圓眼細。認得是甘棠、馮市義。又迎送至三重門,一代牆高,雙關戶掩。環響處青裳、丹棘出迎,說:“夫人久等。”耿順隨入,裏邊白玉爲欄,珊瑚作柱。兩廊森列,一殿巍峨。上了七層階級,方至檐下。又有性瀾情圃引進簾中。耿順亦不及問他們來歷,見殿內珠光輝耀,翠影繽紛,兩旁無數侍女,中間坐着一位夫人,不過二十餘歲,仙容宛爾,神色融然。耿順一時不知所措,只聽得夫人道:“順哥年未七十,便蒼老如此!”耿順茫無以應。夫人背後轉過一人,說:“子不識母,真千古恨事。今幸一見,還不下拜!”耿順看時,卻是田夫人。因說道:“母親原來在此,兒不得見者十五年矣!”田夫人道:“十五年不見者,汝之假母。六十四年未見者,乃汝之真母也。此正坐者即是真母。”耿順仔細端詳,果然與小樓上被燒的小像及諸人平日所說不差分毫,不覺屈拜倒,滿面淚流。夫人亦嘆道:“汝從前事體,我已盡知。此後遭逢,不須預講,好尋退步可也。”於是賜坐,耿順便坐在田夫人之下。因告小樓被焚,先人寶物俱遭回祿,實爲大罪。夫人道:“人且不能長享其春秋,物又何能恆留於宇宙?理數如斯,於汝何罪!”耿順又問:“如何不見大娘、三娘、四娘、五娘?”夫人道:“你不見這是藍田舊府?他四人各有住處。田夫人原系此府之佐,故亦在此。因你思念過切,我故令童養正引你。你要反本窮源,須尋自家本來面目。功不可居,名不可久。汝從我言,雖滄海重新,桑田再變,亦可無恙也。”言畢,命宿秀、采菽賜與酒果。耿順見兩人俱是少年女子,因問兩人如何此等模樣?夫人道:“此正本來面目也。”又命丹棘、青裳、性瀾、情圃捧大鏡與耿順照看,耿順見四個人都變了少年女子,而田夫人亦變作二十上下之人,又看鏡內自己,眉清目秀,面白脣丹,飄然一妙齡男子,乃私心自喜,“有此年貌,何功不可就,何名不可成哉!”思未竟,夫人含怒道:“小子無知,又生妄念耶!如此勞於心焦于思,安有豐於面

    盎於背之理?”遽命左右送出,耿順欲留不得。仍是性瀾、情圃、丹棘、青裳、甘棠、馮市義、衆允、需有孚,一層層送出。出得府門,卻迷了前邊路徑。見一道士、皓素鬚眉,昂臧身體,手執麈尾自稱:“養正伴送主公。”走到前來的深水去處,卻不見了長橋。道士將麈尾一擲,化成一條鰲背,耿順縱步上橋,回頭不見了道士。那橋兩頭一卷,把自己託在九天雲上。下視萬頃波濤,淼無涯際,虛飄飄立腳不住,從上墜將下來。耳內只聽得風水之聲,三魂七魄早從耳竅內飛出。自分必死,誰知落在平地。心頭亂跳,冷汗滿身,睜眼看時,見一燈照耀,半榻清虛,兀自臥在呂公祠內。聽了聽夜風轉大,遠水尤喧,梆柝分明,還是三更天氣。暗自驚訝:“當日盧生一夢,黃粱未熟,今日我這一夢,尚是三更。呂公真有靈,養正真異人也!”半夜無眠,次日先寫了一道致仕本章,令人遞送進京,囑託知縣,將童道士埋在呂公祠之後,第三日方離了邯鄲。比及耿順緩緩進得京城,朝廷已因他年老多病,且又宣力有年,曾經立功閫外,準其休致。所遺泗國公爵,令耿佶襲替。

    耿順休致後,不理人事。平時故吏將佐,一概謝絕。

    隱居西山,雖耿估亦不知其定在。有時騎一小驢,隨二奚童宿霧眠雲,亦不知其定向。西山內招提別業,大半俱是中官休沐之場,亦不知有泗國公在內。過了弘治正德兩朝,至嘉靖八年,九十九歲而卒。後人看到此間,皆以爲夢卿節孝之報,又皆以爲夢卿之心至此可平矣。不知人生貴賤修短,本自然之數。古今來強似過夢卿,比夢卿賤而且短者,不知多少。古今來不及耿順,比耿順修而且貴者又不知多少。氣運造化誰爲之主?處治斯人至於如此者,恐天地亦不自知也。然則人本無也,忽然而有。既有矣,忽然而無論其世,不過忽然一大賬簿。誦其詩,讀其書,令人爲之泣,令人爲之歌者,亦皆忽然之事也。嗚呼!兩間內乘堅策肥者若而人。鳩形枵腹者若而人,粉白黛綠者若而人,錐髻赤足者若而人,誦詩讀書者若而入,販南貨北者若而人,總皆梨園中人,彈詞中人,夢幻中人也。豈獨林哉,蘭哉,香哉!世間不乏林蘭香之人,亦不乏林蘭香之事。特以爲有,則世之耳所耳,目所目者,未免爲耳目所使。若以爲無,則世之耳不耳,目不目者,又未免失耳目之官。總之經洪熙、宣德、正統、景泰、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八朝,一百餘年,特爲兒女子設一奇談,則設此奇談者,將以己爲梨園外彈詞外夢幻外之人歟?人或信之,吾不以爲然!散人曰:蒙以養正,聖功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矧行仁履義自童蒙時已然者乎?篇中“本來面目”四字,即教人不失童心之意也。觀夫人之呼順哥,養正之伴送主公,益自可見。

    春畹爲藍田舊府之佐,則衆允、需有孚、甘棠、馮市義、丹棘、青裳、性瀾、情圃、采菽、宿秀,又皆藍田之侍從也。童蒙革心,亦爲藍田之外使。所惜夏亭、秋階、冬閣、採蕭、採艾輩,不知籍隸於此否!世間婦女難與爲善,作者有感於中,遂法莊生之寓言遊戲,作此所以示勸也,非有意指摘以取責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