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案
正文
林公案
版本:
清末剎本。六十回。
作者:
不題撰人。
內容:
敘述清末愛國民族英雄林則徐一生辦案的故事。本書情節符合林則徐的生平事蹟,並以三分之一篇幅描述禁燬鴉片的經過。
目錄
第60回 化民釋怨匪患肅清 暴病歸真全書結束
第1回試秋闈良材獲售 參縣幕奇案親查
話說林文忠公則徐,本是福建侯官的世家子,生於乾隆五十年;白小聰穎異常,十三歲應郡試,以第一名補博士弟子員;二十歲中舉人,即爲閩清縣謝選門邑宰延去,佐理案牘,平反兩件離奇冤獄,聲名大震。
一件是杜成妒殺倪根案。杜成妻許氏,當堂供認兇首非杜成,指爲陸大,陸大備受刑訊,不堪其苦,已經誣服。虧得林公偶閱供詞,因情節可疑,遂同邑宰私行察訪。查得那杜成家居閩清東城外,父母俱歿,幸賴母舅陳大松扶養成人,並且替他聘娶許氏爲妻。成婚以後夫婦倆親熱非常。杜成向在城內米鋪中當夥計,朝出暮歸,習以爲常。有一天,杜成於午後回家,走到里門相近,有三四個頑童,正在那裏遊戲,瞥見杜成走來,齊聲叫道:“杜烏龜,今天爲什麼絕早歸來?”杜成含怒問道:“你們叫俺烏龜,是何道理?”頑童答道:“你那老婆,常與倪根同牀共枕,你不是烏龜是什麼?”杜成聞言,氣得兩眼發直,一腳邊趕到母舅家裏,將頑童之言,直告舅母陳劉氏。劉氏勸道:“頑童含血噴人,不足取信,你家比鄰而居,從不曾見有野漢子出入,你莫多疑!”杜成呆想了一會,打定主意,告別回家。許氏迎問道:“今天何故絕早歸來?”杜成捏詞答道:“朱家橋謝海觀欠店中米價,屢索不償,店主派俺去坐索,大約有二三日耽擱,恐你在家懸望,特來告知。”說時假意收拾了雨具,轉身而去。許氏送到門口,叮嚀而別。
杜成仍到米鋪中,照料門市;直到黃昏人靜,重又回到住宅後面,潛伏在屋角邊,守了一會,遙見一人,踽踽而來,藉着月光看去,果然是倪根。見他走近後戶,向門上彈指三下,許氏開門迎入,隨手將門關上,匆忙間忘卻加閂。杜成看得清楚,按住了心頭之火,走到舅母家中,將目見之事,告訴一遍。
陳劉氏竭力勸解,叫他不要動武,恐怕鬧出人命官司來,不是耍的。杜成早有成竹在胸,轉身出門,一手掣着藏在身邊的鋼刀,徑奔自家後戶,推門而入,悄悄地走入許氏臥房。其時燈光已熄,他就躡足走到牀前,伸手摸索,捉得一條髮辮,右手揮刀向頸項中猛砍,把倪根腦袋砍落。待要捉摸淫婦時,卻已不知去向,疑她逃往母舅家中,忙將兇刀拋棄煙囪中,向舅母家奔來。
陳劉氏見他滿身血污,嚇得目瞪口呆!杜成說道:“姦夫已被俺殺死,淫婦卻喫走了,可有逃來沒有?”陳劉氏答道:“沒有逃來,人命非同兒戲!你還是遠走高飛暫避官司。”說着取出袍褂,叫他洗手更換,把血衣焚燬。時已三更以後,杜成就叩謝而別,逃往福安裕康米鋪中爲夥。那陳劉氏自杜成去後,守到下午,不見許氏動靜,親往探視,許氏含笑相迎,接入臥室中坐定。劉氏留心察看,房中一切如常,非但不見倪根屍身,並且殺人痕跡也沒有一點。便向許氏問道:“杜成昨晚回來沒有?”許氏答道:“他到朱家橋去討米賬的,故沒有回來。”劉氏坐了一會,回到自己家裏,只道杜成撒謊,並未將倪根殺死。等到丈夫回家,就將此事告知,互相猜測,終究莫名其妙。光陰迅速,已隔了七八天,許氏一面央求陳大松到朱家橋去找尋杜成,一面親往米鋪中詢問,方知杜成不別而行,店中並未差他去討賬。許氏只好懇託大松留心找尋。她因一人住在家裏害怕,借住在陳家,終日幫同操作,足不出戶,陳氏夫婦見她如此,竟不信她有外好。
當年冬季,大松因事赴福安,途遇杜成,訝然問道:“你在此做什麼生計?”杜成略述經過,並問許氏近狀,大松就把許氏斂跡守節的近狀,詳述一遍,並勸杜成速歸。杜成心中雖然疑惑,只因其事既未張揚,回去諒無妨礙,即向店中告假,舅甥二人,結伴回家。許氏見丈夫歸來,殷勤備至,小心伺應,杜成見她已經痛改前非,遂與她和好如初,同在母舅家中喫過晚飯,方纔回家。到了臥房中坐定,杜成開口問道:“聽說東村倪根被人殺死,究竟確不確呢?”許氏含笑答道:“何苦假惺惺作態,你就是殺人兇首。”杜成笑問道:“當時你躲在哪裏,屍身怎樣收拾的?”許氏答道:“我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得房外腳步聲,料定是你,此來必無善意,我就悄悄下牀,攀登櫥頂,見你持刀入房,把倪根殺死,覓我不得,開後門而去。我就從櫥頂爬下,點燈照看,只見滿牀血污,倪根身首分離,死在血泊之中。留着豈非禍胎,料想你也不能立刻歸來,就想出一條毀屍滅跡之計,便取切菜刀將屍肢解,放在鍋中煮爛,一面收拾血污,屍體煮爛之後,將骨取出,藏在箱中,肉糜就用米糠拌和,按日飼豬。所以第二天舅母來此,不會看出破綻。”
杜成聽罷,說道:“你的心腸狠毒極了!”許氏很不耐煩似地答道:“你殺了人,留個屍身在這裏,我若不毀屍滅跡,人命官司,非同兒戲,此時早弄得你無家可歸,哪裏能逍遙法外呢?”
杜成笑道:“往事丟開,以後但願你謹守婦道,不再和無賴勾搭就是了!”說罷夫婦就寢。哪知隔牆有耳,夫婦倆的私話,已早被人聽得明明白白。
原來杜成貼鄰有個陸大,垂涎許氏美色,無奈許氏心向倪根,不去理會他,因此懷恨在心,常思報復。兩家只有一牆之隔,許氏房後,便是陸大家的毛廁。當夫婦倆私語時,恰巧陸大在毛廁中出恭,夜深人靜,聽得很爲清楚,暗想:許氏她家既有此等之事,真是報復的好機會。打定主意,回到臥室中去睡覺。
次日起身後,便去找倪根的胞兄倪大,說明一切。倪大聽得兄弟慘死,怎不氣苦,便道:“俺即往告狀,煩君爲證。”說着兩人同至縣前,找尋書吏,寫了狀子,投入衙門。邑宰謝選門閱狀批准,差提杜成、許氏到案。先問杜成何故殺死倪根。
杜成供道:“小人不敢殺人。”選門怒道:“你不殺人,倪根如何失蹤?”杜成謊供道:“小人今年二月初旬即到福安裕康米鋪中爲夥,實不知情。”選門遂提許氏上堂,問道:“杜成是不是爲妒姦殺死倪根?你須照實供來。”許氏道:“狀紙上載明倪根何時被殺?”選門道:“四月十九夜間。”許氏供道:“吾夫二月初四即赴福安,直至昨天回來,豈能殺人!”選門道:“你既迴護丈夫,着你交出倪根來。”許氏答道:“倪根已於四月十九夜被人殺死,叫小婦人何從交出?”選門大怒道:“好一個利口婦人,既說你丈夫不能殺人,如何又說倪根被人殺死?倪根既然被殺,必有兇首,你縱然狡猾,也逃不出本縣眼目,正凶非爾丈夫,就是你這潑婦。”許氏故作驚恐,吞吐說道:“事至今日,小婦人也不能顧恤廉恥,只好從實招供了!原來小婦人未出嫁時,被原告陸大引誘成奸;既嫁杜成,與陸大蹤跡漸疏,旋因吾夫在米店爲夥,在家日少,又被死者倪根勢迫利誘,不合與他往來。後來事機不密,被陸大探悉,乘那夜倪根至小婦房中相會,陸大就越牆而入。當時小婦人聞聲驚醒,倪根已被殺死在牀,身首異處,小婦人嚇得魂不附體,正待呼救,陸大向我說道:‘你如呼喊,馬上一刀兩段,如其幫我毀屍滅跡,非但無事,以後重續舊好,還你快樂不盡。’小婦人怎敢與他相拗,只得允從。當時他就將倪根屍身,砍成七八段,放在鍋中,煮成肉糜,拌糠餵豬,一面命小婦人將房中血跡打掃乾淨,不留絲毫痕跡。以後陸大便時來纏繞,豈知此人心毒異常,又欲將我夫一併害死,與小婦人作長久夫妻,小婦人不答應,他便一計不成,又使一計,教唆倪大,捏詞告狀。還望青天大老爺明鑑。”
選門得供,頗覺有理,即提陸大到堂對質。許氏一口咬定,口講指畫,情景如繪,奸出婦人口,陸大有口難分,惟有叩頭呼冤。當將原、被兩告,一併收禁。以後歷用刑訊,許氏堅執前供。選門信以爲真,遂用嚴刑鞫訊陸大,陸大不堪其苦,誣服畫招,冤獄構成。
要知林公如何平反,且待下回分解。
第2回片言折獄名重公卿 老役緝捕石打太守
且說陸大受刑不起,只好供認殺死倪根,許氏爲幫兇;屍身肢解飼豬,無從檢查。知縣謝選門終覺情節離奇,不敢冒昧定案上詳,便與林公商議。林公把陸大與許氏的前後供詞披閱一過,向選門說道:“此案情節離奇。據常理而論,陸大如果真是兇首,早已遠走高飛,豈肯反做見證,同倪大來縣告發?可疑者一。世間只有淫婦戀姦情切,謀殺親夫,而許氏偏偏回護親夫,可疑者二。此中頗有不盡不實之處,還須密查暗訪,求個水落石出,且慢申詳。”
選門就將訪案之事,託了林公。林公允諾,即日出衙,到杜成家近鄰藉端探問,四鄰答話,各不相同。陳大松當然庇護杜成,回答林公說:“杜成是二月初旬赴福安去的。”有的說四月下旬出門的,有的回答不曉得。當下林公探不出端倪,回到衙門,派幹役到福安裕康米鋪中,查問杜成到店日期。不料經理何榮早已接到杜成來信,便也不肯吐實,只對公差說二月初五到此的。公差回覆林公。林公見查不到證據,只好從犯人身上着想,便叫選門賞一席酒菜給陸大與許氏,吩咐看役引二犯到空室中同飲,不許有人在旁照料,選門依言。林公跟着挑酒菜的到監獄中,潛伏在空室隔牆竊聽。差役引男女二犯到得室中,說明你倆已經定案,明天就要處決,我們牢頭因你們多有孝敬,於心不忍,故特備這一桌酒菜,請你二人喫喝,也不枉生受你們的孝敬。如今我還有事出去,你二人且開懷暢飲,敘敘舊情。說着竟自去了!
那陸大長嘆一聲,對許氏說道:“你這淫婦害得咱苦也!本來咱不曉得倪根是誰所殺,只因杜成還家那天,聽你在房中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殺人兇首明明是杜成,你如今竟含血噴人,一口咬定咱是兇首,你真心毒極了!”許氏很自在地說道:“偏你的心不毒,你下此毒手,欲置咱們夫婦倆於死地,你要咱的性命,咱才一口咬定你爭風殺人。事到今日,你終究害了自己。腦袋搬場,也是很爽快的事啊!”陸大怒道:“好好好,你這淫婦,既如此狡獪,咱明日死了,也不能放過你,閩清縣堂上,容你扯謊,森羅殿上,看你躲賴得過?”二人正自你一言我一語說着,不防此時林公推門而入,嚇得許氏面如土色。陸大卻一驚一喜,認了林公一眼,連忙起立說道:“大老爺!許氏已經說出兇首是杜成,想大老爺也當聽見,還望大老爺伸冤。”
林公一邊點頭,一邊向許氏說道:“你二人的說話,我都聽得,你也不用誣攀。要知杜成殺奸,罪或可恕,你以前的行爲雖不正當,此次迴護親夫,情本可原,只不該誣攀陸大。且待縣尊酌議定案。”說着便出獄往告選門,選門立刻傳齊差役,提出陸大、許氏、杜成等審訊。先問許氏,許氏知難狡賴,照實供招。杜成也照直供認。陸大無罪,當堂開釋。杜成、許氏還押。
選門退入簽押房,即請林公主稿申詳,擬定杜成、許氏徒罪,成全了二人性命。因此都稱謝選門爲謝青天。卻不知出自林公一手。隔了半年,閩清西鄉朱村,有寡婦王周氏,膝下無兒,單生一女,名叫秀姑,愛若掌上明珠。贅婿何金生,素性剛強,夫婦時常口角。周氏本欲以婿做子,見他脾氣太壞,由此不愛,遂過繼族侄永福爲嗣子,金生也並不介意。時值新年,小夫婦倆又因細事口角,永福竭力勸解,即邀金生同往鎮上游玩解悶。
恰巧鎮上敬神演戲,郎舅二人擠入人叢中觀看,一剎時金生忽失所在,永福只道他往別處,不以爲異,晚間獨自回去,並不見金生蹤影。一連隔了三日,不見金生歸來,始出尋訪,杳無蹤跡。村中好事的人因金生夫婦口角之後,又與繼子同出,就發生出了種種懷疑,茶坊酒肆中,竊竊談論此事。後來被金生父何子青所知,託訟師撰狀捏詞赴縣控訴,稟稱繼子永福與妹通姦,恐婿金生顯揚醜事,共同謀殺。
時值選門入秋闈爲分校官,由代理知縣許鼎閱狀批准,提王寡婦及秀姑、永福到案,嚴加鞫訊。三人初時極口叫屈,一無供述,遂用刑訊。唉!三木之下,何求而不得,況婦老女弱,哪裏耐得住痛苦,只好誣服,永福亦惟有含淚供認。選門回署,林公將此案告知,選門提王氏及子女三人審訊,公立屏後竊聽,三人供詞如一,並無翻供。選門向林公問道:“三人供詞合一,似無可疑之處。”林公答道:“三人供詞合一,雖無可疑,但原告訴稱赴鎮觀劇後謀殺,次日假稱失蹤,至今屍骸未得,生死未明。倘冒昧定案,一旦何金生復出,又將如何?”選門深韙公言,正擬詳加訊問,忽接臬司來文,飭提此案解省。
原來錢臬司與許鼎有些親戚,許鼎交卻閩清縣事,晉謁縣司,自炫其能,詳述審明此殺婿案。錢臬司信以爲真,日久不見解省,只道已受賄私和,姑用札飭提省。選門飭吏檢齊案卷,由林公主稿,詳述此案疑點,連同三被告一併解省。臬司批閱全卷及詳文,即送發審局細心研訊。該局委員都是具有斷獄經驗的,一經審訊,即知有冤,連問幾堂,仍無確實供詞,只好發回原縣。選門即委林公代審。林公將三人隔別,不容見面,逐一詢問:屍首飼豬狗,腦袋曾否割下?三人供詞各異,王嫗供不曾割;秀姑供割下;永福供由母親經手,咱不曉得。林公不加追問,但說人命非同兒戲,你們豈可隨口亂供,仍命還押。林公退語選門道:“案情不實,已見端倪,否則共同殺人,安有割頭與否,供詞各異之理?”選門問道:“三人自甘誣服,將何以雪此奇冤?”林公道:“欲雪此奇冤,非何金生到案不可。當懸重賞以求之。”選門依言,懸賞二百兩找尋金生,賞格上卻註明王氏母女爲他失蹤,誣服殺人,金生到案,可救王氏全家云云。
賞格遍貼通衢,適爲永泰縣木客陳小亭所見,想起行中新近用一夥計,面貌口音與賞格所載相同,自稱金何生,定是何金生化名,立即回到行中,一見何金生,劈口就問道:“你要害死王姓母女三人了!還不趕快回去?”此人當真就是金生,聞言嚇得目瞪口呆。小亭即出抄錄賞格,給他閱看。金生披閱一過,大驚失色!立即辭謝行主,星夜趕回閩清,自行投案。
差役入內稟明。選門立傳金生到簽押房詢問,金生道:“此次出門,並無別意,只因吾妻憎厭我是窮措大,屢屢口角,心中氣憤,打算出去做夥計,省喫儉用,積蓄了幾百金,然後回去,免受牀頭人憎厭,不意累及他家蒙此不白之冤,真非我始料所及的。”選門即將王氏母女及永福一併開釋。秀姑一見金生,淚如泉湧,泣不成聲。選門慰諭了幾句,四人拜謝而歸。
從此秀姑與金生和好如初。選門因事晉省,謁見臬司,稟明此案結果。臬司讚道:“你真幹練明白,若憑許縣尊之言,貿然定案,一旦金生出首,那就非同兒戲了!”選門說道:“此非卑職的明達,實賴林元撫孝廉襄助之力。”選門以後到處替林公揄揚。關撫張思誠慕林公才名,延入幕府,辦理摺奏。張撫知林公有斷獄奇才,遇有疑案,必與公商酌辦理。旋有龍溪巨紳郭太史晉謁張撫,面稟龍溪迭出盜案,郭家也屢次失去珠玉金銀,請張撫嚴限破案,以靖地方。張撫即飭漳州知府李棟勒限嚴緝。
日久一無所獲,被盜紳商具稟向撫轅申訴,陸續不絕共有二十七起,失贓俱在萬金以外。張撫與林公磋商辦法。林公答道:“龍溪爲漳州府治,富商極多,以致劇賊生了覬覦之心,既經勒限追緝,案仍不破,惟有選派名捕,不動聲色,密往該縣踩緝。閩清有捕役童順,歷破巨案,才識過人,諒能勝任。”張撫即命林公致函閩清知縣謝選門,傳命童順到省,聽候差遣。
童順年紀已有五十多,本已退卯;選門得了林公手書,便將童順喚到簽押房,說明就裏,童順只好答應。帶着兩個副手,同到省中,上轅門報到,見過了撫臺,張撫說明龍溪劫案,發下捕盜文書,命他祕密往拿。林公吩咐了童順幾句,退出即同副手扮作小販,趕往龍溪城內,落了客店,日間睡覺,夜間分途查緝。兩個副手專向大中人家左右邏守,一連數日,毫無影響。童順預料此案。必非尋常盜賊所爲,或竟與公門中人有關,因此注意幾座衙門,每晚在府署縣署及武衙門左右,來往密查。
那一夜三更時分,正走到府署後面,瞥見一人迎面而來。
急閃身牆角,暗中窺視,只見身穿藍綢袍,面貌看不清楚,走路的模樣頗覺大方。當時不敢冒昧下手,躡足遠遠跟着。見他行至一座巨宅後止步,其地有井一口。那人解下藍袍,用帶扎縛,垂於井中,裏邊卻現出一身皁色夜行衣靠,踅至高牆下,使個旱地拔蔥家數,將身一躍,身輕若燕,已上牆頭,接着向下一躍,人影全無。童順自知年老力衰,不敢上牆追捕,潛伏在牆下守候。正自思打量捉拿飛賊的方法,沉思了半晌,忽見眼前一閃,那人已從牆上躍下,背上負一小包,走到井邊,取出藍袍,飛步而走。童順緊緊跟隨。直到府衙左近,那人忽抄 到後門圍牆跟首,將身一蹲,似乎又想躍入府中。童順到此,心中已有八分明白,暗想府衙重地,被他人躥入,就難以追捕,於是乘那人向上躍起之時,把手一揚,一飛蝗石正中那人腦殼,再看時已躍入府衙圍牆去了。
童順對於此事,早有成竹在胸,便回到客店,和兩個副手說明飛石傷盜情形,商議捕拿方法。兩副手主張日間到府前密查,如見有傷頭人走出,即可動手拿捉。童順說道:“此計不妥。倘該盜因傷頭潛匿不出,豈非白喫辛苦?還是去稟見縣太爺說明經過情形,請他做主,定能水落石出。”計議已定,童順還防劇盜潛逃,即遣副手至府前茶坊中邏察,自己徑投龍溪縣衙門,稟見知縣蘇希東,說明來意。
希東爲了許多盜案不破,已受了革職留任的處分,現在聽得案情已有端倪,正是喜出望外,立刻同至府衙請見。門役入內稟報,不多時出來回說,本府大爺有病擋駕。希東聽說,甚覺可疑,就對門役說:“今日實有要公,必須面見,還望再去通報,並且本縣素精醫道,還可替你們老爺治病呢!”門役不敢怠慢,入內稟白,李太守便說內花廳相見。門役出來,引希東到了內花廳,行過了禮,希東便隨意回了兩樁公事,一面冷眼看太守時,只見他冠帽之內,纏有白布,一角露在外面,面部稍現浮腫,不似內病,心中已知他是額受石創所致,有八九分料到,只因身爲下屬,不敢冒昧行事。一面又替李太守診脈,隨意定了一張方案,只說是略受感冒,並無妨礙,數日即當痊癒,隨即告辭而出。回到縣衙,便傳見童順,告知一切。大家一計議,使定下一策,要捉拿積案如山的劇賊。
欲知如何下手,劇賊是誰,且待下回分解。
第3回身入諫臺揭參降將 心存叵測謀刺賢臣
且說名捕童順,跟隨龍溪知縣蘇希東迴轉衙門,商量一番。
希東道:“我是他的屬下,他是堂堂四品黃堂太守,未曾參革,怎好去拿捉他?還是你趕快回省請示機宜,然後下手爲是。”
童順答應了,回到客店,向副手說明一切,仍命他留在龍溪暗中監視,自己便立刻動身回省。到撫轅上將經過情形向林公告知,並請示辦法。
林公聞說,便去與巡撫商議,即下密札與龍溪協鎮,命將李太守拿解省垣。童順當即領了密札,仍回到龍溪縣,徑投協鎮衙門求見劉協鎮,呈上密札。劉協鎮看畢,因事關重大,不敢怠慢,一面命曹遊擊帶兵二百名隨後入城,自己帶着一小隊親兵,同了童順,先行飛馬入城。
直至府署前下馬,只說有緊急公事求見。號房急行入內稟白,劉協鎮也不等回話,早已下馬離鞍,直到內花廳門首。號房正從內走出,說道:“啓稟大人,老爺有寒疾不能下牀見客,故此擋駕。”劉協鎮說:“你的老爺明明在裏邊說話,何用擋駕?”說罷徑自入內。知府欲避不及,只得含笑相迎,問道:“協鎮枉駕,有什麼重要公事?”劉協鎮答道:“奉撫憲密札,特來相請。”李太守情知不妙,故作莊嚴厲聲問道:“究竟何事,用得着如此吞吞吐吐?縱然要與本府爲難,也得說個明白。”
劉協鎮冷冷地答道:“此事連我也不知道,我但奉了撫轅密札,照札辦理罷了。你欲知端的,到了撫轅自會知道。”說着舉手一揮,早有十數個親兵擁了李太守就走。此時,曹遊擊已帶隊趕來。劉協鎮命他入內,把盜官眷屬拘捕,只有一個姨太,以外盡是僱用的男女僕役。劉協鎮押着一干人赴省,童順與兩副手也一同回省,好不有興。到了撫轅,協鎮遞了手板落官廳,童順自到簽押房,叩見張撫,把捕盜始末情形,詳細稟明。張撫慰諭一番,便傳見劉協鎮,張撫當面獎勵一番,消差回去。
那個盜官,發臬司提審。他自知末日已至,無可抵賴,一口承招。供稱原爲東南海上鳳尾幫的大盜,旋識京中某大員,適逢河南水災,特開捐例,即帶巨金入都,遵例報捐實缺知府,實授漳州知府。到任以後,滿指望可以蒐括多金,不料毫無出息,自思身手不弱,藉此知府官銜,做個幌子,暗中仍做舊日竊盜生涯。如此一來,倒可兩全其美,並且永無破露之日。主意打定之後,隨即進行,果然一帆風順,非常利市,共計數十起。外間之人,只道龍溪出了高手飛賊,卻無人疑心到我。不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前夜又出外行竊歸來,忽被人一飛蝗石打破頭額,以致敗露。事已如此,情甘服罪。當下畫供之後,定成死罪,僕婦及盜妾遞解回籍,此案即行結束。
時屬歲暮,春闈期近,林公即向張撫辭職,入京應試,中進士,派習國書,授翰林院編修。其時公年方二十七歲,雖則職居清祕,對於行軍佈陣,悉心研究,六曹事例,及用人行政的得失,綜覈無遺。一班忠正大臣如潘世恩、王鼎輩,皆稱林公爲將相才!歷江西、江南、雲南等正主考,所收門生,如賴恩爵、李廷玉等,皆是智勇兼備。至嘉慶廿五年,林公補授御史,對於察吏除奸,切實彈劾,不避權要,同寅稱他爲鐵面御史。
那時東南海上有劇盜張保仔,橫行閩、粵沿海各縣,犯案不下數百起,粵省屢派大兵剿捕,無如張盜狡猾,忽在粵海劫商船,忽在閩邊劫行旅,出沒無常,累得官兵疲於奔命,勞師糜餉,日久無功。不得已改剿爲撫,許他悔罪投誠,張盜即串匪衆投誠,初授遊擊職,歸緝私統領節制。保仔卻也勤於職務,屢次緝獲大宗私鹽,論功擢升,不滿二年,已官至副將。強盜一變而爲三品武官,可算得僥倖極了,但還未能滿足他的奢望,百計夤緣,先和福州將軍禮和訂結金蘭交,得悉禮和與穆彰阿有些親情,密託禮和饋贈萬金,懇他保舉總鎮。穆本是貪鄙之夫,現官兵部尚書,頗得嘉慶帝寵幸,他既受保仔萬金,竭力保舉。隔不多時,廈門總鎮出缺,穆彰阿就密保張保仔繼任。
恰巧姚石甫觀察進京陛見。姚與林公同年,林公設席爲姚洗塵。石甫在席上談及張保仔出身綠林,官至副將,已嫌過份,現在穆尚書又密保他升廈門總兵,恐怕未能服衆。林公訝然問道:“老哥從何處聽得這個消息?只怕傳聞失實吧?”石甫答道:“今日因公晉謁穆尚書,穆公曾向弟說:‘朝廷擬升張保仔爲廈門總兵,老哥與他同省,可知他能勝此重任否?’當下我含糊對答,未下斷語。”林公接口道:“老哥爲什麼不直說張保仔不當擢升總鎮呢?”石甫答道:“穆公肯替他密保,必然收受重金。小弟人微言輕,說也徒然,不如含糊回答爲是。”林公道:“既然如此,弟身任言官,豈能袖手,自當據實參奏。”
當下大家又談些閒話,賓主盡歡而散。
林公有事在心,回到家中,思量了一會,便提筆草就奏疏,彈劾張保仔,疏中大意謂:“張保仔原系蜓戶出身,幼嗣廣東海盜巨魁張一爲子,自張一死後,由保仔接管幫船數百艘,盜夥數萬人,橫行海上,犯案如山,官兵屢剿無功,在事諸臣,不得已而舍剿言撫,此不過一時權宜之計。按張保仔自悔罪投誠以來,屢次反覆,擁衆要挾,當局皆以升官加餉了之,未建尺寸之功,官主副將,已覺過份。今聞將升廈門總兵,竊恐狼子野心,官愈高而慾望愈大,養癰成潰,必遺後患。”
疏上以後,嘉慶帝覽奏動容,即號林公至御前說道:“所奏不爲無見,但是你稱養癰成潰,難道好將他治罪不成?”林公跪奏道:“聖恩寬厚,既許他投誠於前,現在尚無顯著劣跡,似未便遽加處分,爲今之計,只命他去剿滅海盜。東南海上,現在四大幫三小幫:大幫如鳳尾幫、水澳幫、蔡牽幫,皆是閩盜;另有一幫爲粵盜。小幫如箬橫幫、黃蔡幫、和尚秋等,皆兇猛異常。莫如用以毒攻毒之計,命張保仔認真剿伐,勝則論功擢升,敗則亦無所惜。”嘉慶帝也甚以爲當,即將林公奏疏給穆彰阿閱看,收回成命,命穆札飭張保仔專剿東南海盜,立功後再行耀升。帝即退朝,百官回衙理事。
那穆彰阿披閱林公奉疏,懷恨在心,因有上命,不敢辯駁,立即札飭張保仔下海捕盜,另附一私函,詳述林公參阻升任總兵的經過。保仔接閱札飭及私函,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眼生煙,牙癢癢地說道:“俺與林某前日無仇,往日無冤,爲甚與俺作對,阻我升官,使俺空費鉅額金錢?最可惡的,又使出這蛇喫蛇的毒計,派俺專司剿捕海盜,使俺左右爲難,認真剿捕吧,對不起舊時朋友;不認真剿捕吧,要受朝廷處分。林某使出這毒計,俺與他勢不兩立。誓必先殺林某,然後再圖調委優差,方能遂俺的心願。”接着向左右問道:“兄弟們!誰有膽量入京去,取林某腦袋來繳令?取到時賞銀三千兩。”衆盜夥面面相覷,不發一言。保仔連問三次,仍無人答應。
保仔手下要算獨角龍李彪、鬧海蛟周豹兩人最爲勇猛。保仔就向李彪說道:“不殺林某,咱們俱無出頭之日。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只有你能勝任,還是你往京師走一遭吧!”李彪答道:“並非俺貪生怕死不奉命令,只因皇都重地,禁衛森嚴,只恐不能得手;況且林某與大哥結仇,朝內百官皆知,一旦林某被殺,大哥也脫不了干係。兄弟愚見以爲,還是等候林某放外任時,然後在半路將他刺了完事。”周豹也相勸道:“君子報仇三年,徐待機會行事爲妙。”保仔只好按住心頭之火,即日帶兵船下海捕盜。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回愛賢才老師薦幕友 入險境俠女救書生
且說林公因奏阻張保仔升任總兵事,深得上面器重。當時嘉慶帝微聞京都地方,時有少年皇親在外滋事,因知林公不避權要,鐵面無私,特派他爲巡城御史,並且面諭林公:“輦轂之下,如有貴胄子弟酗酒滋事,儘管直奏。”林公自然奉命維謹,一班貴介子弟,都知道林公正直無私,是不賣情面的,卻也斂跡了不少。
那一日正是清明佳節,林公閒着無事,和幾個同鄉京官出德勝門踏青,先到黃寺隨喜了一會;轉身出寺,一路步行,只見桃紅柳綠,看不盡的無邊春景。行經教場附近,只見一匹驊騮馬,四蹄騰空,從面前疾馳而過,馬背上坐着一個華服翩翩的少年。林公暗暗說道:“這少年真可惡極了!道上行人如此衆多,竟敢飛馬疾行,難道不怕闖禍麼?”正思量間,只見道上一個兒童已被馬蹄踩死,橫倒道旁,騎馬少年早巳加鞭遠去。
一般閒人圍繞着踩死兒童,林公和同伴也擠入人叢中觀看,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淚流滿面,正在那裏向一老者嗚咽說道:“可憐我是個寡孀,丈夫於三年前去世,只遺此子,名叫才寶,今日清明,我帶他去祭掃墳墓,不料遇此騎馬喪神,把吾兒踩得腦漿迸裂而死。只可恨不知道這喪神的姓名住址,如有哪位認識,懇清明白見告!”老者答道:“咱本是此間保正,名叫趙老海。騎馬少年,卻是認得,但是死的是死了!你就知道了那人,又打算怎樣呢?”婦人揮淚說道:“我們母子二人,相依爲命,孩子死了,我還指望些什麼?探明瞭兇首的姓名住址,除了同他拚命之外,還有什麼別法?”趙老海勸道:“我勸你不必如此了!難道死了一個不夠,還去找上一個麼?”有幾個閒人勸她到衙門去喊冤。一時七嘴八舌,弄得那婦人沒了主見,只是痛哭。
林公在旁看了,明知此中大有文章,便向婦人詢問姓名住址。婦人自稱徐王氏,家居海甸,亡夫名徐幼才,生前做藥店夥計。林公又向趙老海詢問騎馬少年是誰?老海有些認得林公,連忙答道:“老爺!馬上少年叫敬敏,是穆彰阿大人的兄弟。”
林公又向徐王氏說道:“你既不敢去告狀,我看你兒子死得可憐,定當替你伸冤。”徐王氏含淚叩謝。林公一面命趙老海報縣請驗,一面進城回寓,草疏詳敘敬敏爲穆彰阿之兄弟,於鬧市馳馬,踩死徐才寶,並擬撫卹等情。次晨進呈,嘉慶帝親批如議辦理。又將原折擲給穆彰阿閱看,申飭他治家不嚴,罰俸三月,徐王氏從優撫卹。
再說那穆彭阿本與林公有隙,現在又添一重新仇,遂把林公恨如刺骨,處處暗算林公。虧得林公的老師王鼎官居工部尚書,平時視林公爲第一得意門生,又見他與權奸穆彰阿兩次作對,結下深仇,預料穆彰阿必然不肯干休,生怕林公遭了暗算,左思右想,只有把門生從速外放,方可避此危險。自己又與他有師生名分,未便保奏,便去與潘世恩商議,託他速保林公外放,避免穆彰阿的暗算。世恩平日也極器重林公,現在既受了王鼎重託,自然格外留心。事有湊巧,杭嘉湖道杜允綬丁憂開缺,浙撫奏請調補。世恩其時正爲吏部尚書,專司百官升降補授,便即奏請爲林公補授杭嘉湖道。疏稱:“林某有將相才,久居言路,不能展其抱負,宜外放以覘其才能,得當即可大用。”
嘉慶帝覽疏批准。
林公接到宮門抄之後,即日升辭赴任,並向老師與諸同寅處辭行。老師王鼎又設宴餞行,不邀陪客。師生倆酒至半酣後,王鼎屏退左右,向林公密語道:“賢契此次外放,卻是我的主張。只因你與穆奸結下深仇,只怕他密圖報復。常言道:‘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你還是從速離京爲妙。只是江河險惡,步步荊棘,路途之中,難免不生意外,你是個文弱書生,凡事不可不防。我如今薦一個人給你,作伴而行,路上可保平安。”林公連忙謝道:“師座處處照顧門生,恩同肉骨,門生惟有銘諸肺腑,終身不忘。”王鼎說道:“爲國愛賢,本屬人臣之分,何足掛齒。”林公問道:“師座所薦之人,究竟是哪一位?現居何處?門生來朝就要動身,不知能否結伴同行?”王鼎含笑答道:“此人姓周名濟,現在敝寓,他卻並不因武功著名,大家只知他是文章妙手。此人你也見過。”林公想了一想道:“遮莫就是周保緒先生麼?看他恂恂儒雅,不想竟會拳勇。”
王鼎答道:“正是此公。他自幼得少林高僧傳授絕技,深藏不露,故朋輩只知他文才出衆,不知兼精武功。他世居荊溪,爲人任俠;因事往來齊魯,響馬攔路截劫,喪在他手裏的爲數也不少,因此結下深仇,綠林中人恨他入骨,預請此中高手,圖乘機報復。乙丑早春,保緒來京應試,道出山東,有二人尾隨身後,保緒卻並未留意。晚間投宿客店,黃昏以後,滅燭就寢。
隔不多時,忽聞呀的一響,房門敞開,保緒看時,只見兩盜全身扎靠,各執雪亮鋼刀,一人撲到牀前,舉刀向牀上猛砍。保緒手無寸鐵,正在急切之際,瞥見一女子從門外躥來,叱道:‘強盜休得傷人!’說時揮動手中雙劍,向兩盜夾背砍下,兩盜忽聽得外面有人進來,急轉身揮刀迎戰。那女子舞動雙劍,力敵兩盜,劍光閃處,一盜的腦袋劈個正着,橫屍地上。另一盜自知不是對手,虛晃一刀奪門而遁。那女子手快,分心一劍,也被刺死。保緒驚惶之間,連忙下牀,向女子道謝!並請教姓名?女子答道:‘婢子名叫紅娥,是本店主人之女;相公來此投宿時,就見那二盜尾隨,早做提防,潛伏暗中,等候動靜;他們竟下手加害客官,婢子忍不住,便一口氣將二人殺了,倒累客官受驚!’保緒連稱:‘姑娘劍法精通,武藝出衆,才能力殲二盜,救了鄙人,此恩此德,沒齒不忘。’二人正在說話,店主也走了進來,瞧見地上橫着盜屍,向紅娥跺足道:‘紅兒!你太膽大妄爲了。這兩個,都是山東著名的響馬,如今被你殺了,他們同黨知道了,豈不要來尋仇報復?那時又如何處置呢?’紅娥聞言,也自悔魯莽。保緒插言道:‘姑娘拚死救了鄙人,卻與響馬結下深仇,我又何忍見姑娘受盜暗算。爲今之計,不如暫時與我同往京師,日後再作計較,或就在京師耽擱,或另謀生計。我身受大恩,決不忘報,只不知兩位意下如何?’紅娥低首無語。她母親金朱氏答道:‘小女冒昧闖禍,弄得有家住不得,除了與相公同行之外,別無良法。只是既非家人,同行諸多不便。老婦在這裏想:小女二九年華,尚未字人,看相公尚未成婚,倒不如索性命小女侍奉箕帚。’保緒答道:‘此事使不得,一則家中已有糟糠,二來令嬡有恩於我,正當香花供奉,豈敢生此妄想。’金朱氏笑道:‘今番之事,也算大緣巧合,我們母女孤苦無靠,着紅兒得居偏房,終身有了着落,老婦也有了依傍;相公如此人才,不爭辱沒了她?還望成全此事!’保緒因愛紅娥武藝出衆,極表歡迎,便不再推辭,答應下來。
母女二人,便入內收拾細軟,乘天光未明之時,一同上道。不日到京師,投旅館安歇。保緒入闈應試,竟中進士,因與鼎有舊,故耽擱在府中。”當下王鼎將周保緒的往事,向林公備述一番,林公甚爲喜悅。
王鼎即喚僕役人室,吩咐請周爺。僕役領命而去,不多片刻,保緒走來,大家行過了禮,各自就座。林公將保緒仔細打量,見他長得一表人才,身高七尺向外,淡黃臉膛,闊額角,濃眉毛,雙目突突有神,懸膽鼻,四方口,光下額,身穿藍綢子夾袍,藏青緞外褂;雖是儒雅打扮,眉宇間自有英氣流露,一望而知是個非常人物。當下寒喧了幾句,又飲了一會酒,王鼎就向保緒說明,薦至林公處襄辦文牘,兼資保護。
要知保緒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第5回長途僕僕響馬追蹤 良夜迢迢霜鋒飛至
且說周保緒聽了王鼎一番言語,就向林公謙遜道:“小弟學書學劍,兩無所成,政事尤屬門外,才力疏薄,恐不能當此重任。”王鼎含笑接口道:“文牘不過掛名罷了,最重要的是自京赴浙,路途盜賊衆多,全仗老兄加以維護,也不必過於客套。元撫已定來朝動身,請你立刻把行李收拾了,先送到林公館,來日清早,挈眷隨行,這一席酒算作替你二位餞行。”保緒說道:“挈眷同行,太覺累贅,還是讓紅娥留居府上。”王鼎含笑說道:“老兄你又來了!如夫人實爲紅線一流人物,挈她同行,便可倚作長城,有這樣的好幫手,爲甚不挈她同行呢?”林公接口道:“是呀!準請如夫人與敝眷同車照顧,一切借重之處正多呢?”保緒只好答應。等到散席,林公拜謝老師,辭別回寓,便將上述各事,告知鄭氏夫人。鄭夫人也快活非常。
當晚一宿無話。等到次日,保緒挈同紅娥,清早趕到林公館,只見門前停着幾輛驢車,連忙到裏邊,與林公相見。紅娥也見過鄭夫人,大家便上車坐定,行李無多,由林僕常福照料。
於是蹄聲得得,車聲轆轆,徑自上路。第一日天津歇夜,二日趕早站到鄭家口歇夜。驢車講定送到直隸邊境,林公便叫常福開發車錢,另僱長行車。當晚一宿平安,來朝重又登車前進。林公素知山東道上盜匪衆多,便請保緒戒備。保緒笑道:“這一條路我前後共走過數十次,有盜的地方,也都曉得,請公不必擔憂!”一面指揮車伕,擇安靖大道前進。行至日中,林公向車伕問道:“這裏是什麼地方?有無客店可以打尖?”車伕答道:“此地是鄆城屬境,是來往通衢,前面就有市集。”林公吩咐就在這裏打尖。車伕一邊答應,一邊驅驢車入市,直到一家客店前停住。車伕跳下車來,開了車門,林公等次第下車,一齊走入店中坐定,自有跑堂的過來招呼。林公便吩咐做些新鮮菜餚麪點,一面又要一壺好酒,兩碟子下酒菜。跑堂的轉身自去整備,不多時先將酒和下酒菜送上。
保緒執壺斟酒,正在和林公且談且飲,忽見兩個壯漢闖然入室,四隻眼睛,注視着林公,仔細打量。保緒心知有異,也把他們的面貌裝束,看個仔細。只見年長的,約摸四旬年紀,身高五尺光景,膀大腰圓,生就紫糖色臉膛,兩道濃眉,一雙圓眼透露兇光,嘴上留着絡腮鬍,露頂無帽,身穿藍布長袍,足登皁布短統快靴;另一個約摸三十上下年紀,身不滿五尺,麪皮微黑,兇眉惡眼,尖嘴削腮,穿着一身黑布襖褲,足登皁色抓地虎,一望而知都非作善類。二人入內來了一番,並不落座,徑自揚長出門而去。保緒愈覺可疑,忙向紅娥問道:“紅姑,這兩人行動怪異,目露兇光,想來決非善類,你可認識他們?”紅娥答道:“人卻不相識,看他二人的模樣,卻似來踏盤的,我們今天須格外小心嚴防,酒能誤事,不用喝了。”林公就命常福進飯。
究竟那兩個是誰?且待著音交代清楚:那個紫面孔叫做鑽天燕子商峻,那個黑麪孔叫做飛刀癩王毛四,都是著名馬賊。
一般人只道馬賊是鬍匪的別稱,其實是鬍匪的分幫。說道鬍匪,也有相當的歷史。自從明末時候,袁崇煥誘殺毛文龍以後,毛部兵將不願覥顏事仇,逃亡關外滿洲里一帶爲盜,專劫貪官污吏,不搶行商過客;行劫的時候,一律用火槍,用紅纓塞住槍口,避免沙塵吹入槍膛。動手開放,拔下紅纓銜在口裏,遠望之,好似生着紅鬍鬚,所以叫做紅鬍子。後來關外人數愈多,出息愈少,有幾幫入關,散在魯豫一帶,和當地響馬聯絡,故叫做馬賊。商峻、毛四本是馬賊首領,那商峻本是營混子出身,有陸地飛行的本領,飛檐走壁,如履平地;只因性情剛暴,在京中失手打死了人,流落江湖,做了馬賊。他和林公決無仇隙,這一次是受人指使而來,欲與林公爲難。
且說林公在打尖以後,重又登車趕路。保緒非常注意,目光常向車外瞭望,以防兩怪客跟來行刺。行到鄒縣,時候還早,本可再趕一站,保緒卻吩咐車伕停車投宿。林公心中甚爲不解,便問道:“時光尚早,正可趕路,何故投宿?”保緒答道:“大人有所不知,由此前去,都是山林曠野,是強人出沒的所在,傍晚經過,難免不生意外。況且剛纔飯店中所遇的兩個怪客,也是可疑,若是強人同黨,我們此去,危險更多,故還是早些歇下爲是。”林公點頭稱善,當下就在鄒縣城外昇平客店住下。
晚間進餐,林公偶不小心,失手將飯碗打碎。林公並不介意,保緒卻暗暗喫了一驚,自思:此種預兆,恐非吉象,今夜須格外小心,以防不測。他正在獨自凝思,忽見紅娥立在後房門口向他招手。保緒連忙走到紅娥面前說道:“我們所處境地,甚爲危險,今晚我們二人輪班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看可否?”紅娥搖頭答道:“山東道上能人最多,我自知女流之輩本領平常,只怕逢到勁敵,我二人不是對手,鬧出亂子來,哪裏對得起林大人呢?”保緒皺眉說道:“話雖如此說,但我們既然負了保護的責任,豈容畏縮?據我想來,還是將大人送入城去,在縣衙耽擱一宵。”紅娥不待他說畢,插口說道:“林大人早就說不願受沿途驚動地方官府,請他到總衙歇宿,必然不肯答應;況且,山東道上步步荊棘,也不能躲過今宵便算完事,須打算個長久之計,方保無慮。”保緒到此,頓然現出侷促不安的神色,焦灼異常,連說:“這便如何是好?”紅娥見他如此情形,不覺嫣然一笑道:“法子卻有一個在此,你且附耳過來。”一面把櫻桃小口湊到保緒耳邊,說了幾句。保緒聽罷,笑逐顏開,連稱妙計。紅娥叮嚀道:“隔牆有耳,必須祕密安排,一經漏泄,那就岔事了。”保緒應聲理會得,便回到林公身邊,也附耳說了幾句,林公點頭稱好。當下保緒吩咐常福道:“來朝要趕早站的,早些安睡吧!”常福自在外間安歇。林公和衣而睡。保緒把房門關閉,然後吹滅燈火,一個兒在暗中摸索了一回,方纔橫倒榻上,把慣用的武器放在手邊,閉目休息。
隔了一會,聽得街坊上正敲三更,張目向窗欞上了望,殘月朦朧。正在看時,忽聽門上格格作響,似有人在外推撼,料必刺客來了,連忙悄悄地跨下牀來,躡足走到門後,從隙中向外窺探,只見一個全身夜行扎靠的矮漢,手執單刀,正在門上推撼,背後還站立一大漢,門隙中雖然瞧不清楚面貌,就那模樣估量上去,不是飯店中所遇的兩個怪客還是誰?當下保緒不敢冒昧開門拿捉,打定主意,潛伏暗中,待他二人撬門入室,突然襲擊,殺他個措手不及。故在門後兀立。隔了一會,不見動靜,再向門縫中看時,門外人影全無,就回到榻上坐定。正在疑想,忽聽得屋面上翻瓦之聲,方知刺客在屋面上開天窗。
暗想:等他使展倒掛猿猴的架勢翻下來時,就可出其不意,揮刀砍斷他們的足踝。一邊想,一邊仰着脖子觀看,不多片刻,屋面已成了一個大窟窿,卻只不見刺客躍下。正在驚疑之際,只覺眼前白光一閃,上面飛下一把雪亮鋼刀,唰的一聲,正中林公臥榻的中央,刀身受着反激,搖搖不定,約計部位恰當胸腹,若有人睡在榻上,準死無疑。當下保緒暗暗佩服。忽聽上面低語道:“現在林已被飛刀刺死,我們公事已畢。至於他的家屬,和咱們素無嫌隙,也不用濫殺,回去吧!”保緒此時並不上屋追趕,連忙三腳兩步,奔到後房;紅娥正坐在那裏守夜,保緒向她說道:“刺客已來過了,虧得你使用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把大人藏到後房安歇。否則今天的事,就不堪問了!”原來林公和衣而睡之後,吹滅燈火,即悄悄的潛行到後房安歇,榻上只用棉被疊成人形,亂了刺客目光,那一飛刀竟刺了個空,這是紅娥所用的妙計,也是林公吉人天相,不該受此天妄之災罷了。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6回以德服人釋放刺客 告養歸裏飽受虛驚
且說當夜行刺林公的,正是飛刀癩王毛四。他費了五年苦功,練就一種飛刀絕技,比衆不同,尋常飛刀,都用純鋼煉成的柳葉刀,長只三寸三分,他卻就將常用的單刀習練而成,能於二十步內,百發百中。當下毛四同商峻回到歇宿處所,商峻不免讚揚他飛刀厲害,恭維幾句。毛四道:“受人之託,必當忠人之事。現在姓林的已被咱刺死,總算不虛此行了;但聞得姓林的有個同伴,也是好生了得,若姓林的果真死了,他必定找我們報復,勢必經官動府。我們二人倒不如早早回去,免得橫生枝節。”商峻道:“依兄弟愚見,暫時不必他往,因那姓林的是否身死,尚未明白,況且他那同伴詭計多端,說不定夜來落他圈套。如姓林的真個死了,明天之後,必有一番擾攘,那時再走未遲。如姓林的竟沒有死,來朝必然要趕早站,那時再作計較,待到天明前去探個明白再說。”話聲未絕,忽聽得喔喔雞聲,東方已自發白。
二人即行換了衣服,帶着武器,同出歇處,趕到林公寓所門前,只見停着六輛驢車,常福正在搬出行李來。毛四向門內閃眼一望,只見一人身高不滿六尺,生就方面大耳,皮色微黃,濃眉鳳眼,鼻正口方,頭戴瓜皮小帽,身穿藍綢子長衫,外罩天青緞馬褂,威風凜凜,緩步走出,此人不是林公,還是誰呢?
不覺一驚,他生就急性,馬上掣紅毛寶刀,直奔林公,揮刀攔頭砍過。這時保緒正在櫃檯前付賬,林公隻身走出,瞥見刺客掄刀迎面砍來,急向旁一閃,正待呼喚,忽從林公背後打來一種暗器,直逼毛四面門。毛四眼快,連忙一反腕把寶刀向上一格,噹的一聲,那暗器橫飛而出,卻是百步蓮子錘。原來紅娥保着鄭氏夫人出來,忽見有了刺客,急用暗器相救。經此一攔阻,林公已同鄭氏夫人退入。裏邊,紅娥見一擊不中,急掣出子母鴛鴦劍,直奔毛四,怒聲叱道:“大膽強盜,擅敢行刺朝廷命官!”說時挺劍分心刺去。毛四帶刀相迎,兩人接住廝殺,一個是少林門下的俠女,一個是綠林有數的英雄,棋逢敵手,殺做一團,不分勝敗。保緒早已瞧見,也抽出雁翎刀,飛步前來助戰。不料鑽天燕子商峻從門外竄入,舞動雙刀,接住保緒,鬥到十多個照面,亦然不分勝負。那時紅娥自知實力不及刺客,久戰難免喫虧,她就使開一路達摩劍法,只見劍光閃閃,愈殺愈緊,殺得毛四眼花繚亂,被劍光裹在中間,弄得手足無措,正想逃遁,手中刀稍一遲緩,被紅娥一劍刺去,正中左臂,毛四大叫一聲,負痛脫逃。紅娥並不追趕,掄劍來助保緒。商峻本領不濟,單戰保緒,勉力打個平手。怎經得紅娥撲到他背後,舞動雙劍,忽上忽下,一陣猛砍,殺得商峻汗流脊背,氣喘吁吁。保緒瞧個破綻,飛起一腿,將商峻踢倒在地,捆縛個結實,推到林公面前。
林公向他詢問姓名,商峻照實供認。林公喝道:“我與你前日無仇,往日無冤,你來行刺,必然受人指使,從實供來,尚可宥你一死。”商峻供道:“我本來不想行刺大人,實因受京都某公指使,故而出此。至於那人是誰?請大人自思,在京時和誰結過深仇,就可知道了。”林公恍然大悟,便道:按律你行刺命官,罪無生理。我姑念你並非主謀,如今將你釋放。以後再敢來行刺麼?商峻道:“蒙大人法外施恩,貸我一死,人非草木,安敢再來行刺?”林公就命保緒將他釋放。保緒很不自在,說道:“大人體上天好生之德,免他一死,不過放他回去,仍做殺人放火之事,爲害商旅,也非仁義之道。還是送交本地縣官,按律重辦爲宜。”林公遂道:“我既允將他釋放,豈可反悔?”一面又向商峻吩咐道:“自今以後,你須棄邪歸正,不準再幹這殺人越貨的勾當,否則必有伏誅的一日。”商峻答道:“本來我是當兵出身,因爲誤傷人命,不得已而落草的,此去誓不再做馬賊。”林公即命保緒將他鬆綁,商峻拜謝而去。林公挈眷登程,保緒同車保護,向林公問道:“大人何故不殺刺客?”林公答道:“你有所不知,刺客受穆彭阿指使而來,我若和他一般見識,處商峻於死地,冤仇愈結愈深,如今示以寬大,一則可促穆奸覺悟,二則不和馬賊結怨,也是兩全之道。”保緒聽說,佩服林公度量寬洪,見識高明。就此一路平安,直到杭州落了公館。次日林公上轅門謁見浙撫。巡撫李公,本與林公舊識,叫他即日赴任視事。林公到任之後,興修海塘,規劃水利,杭嘉湖三郡百姓,都稱頌林公德政。在任二年,因父病沉重,告養親歸裏,將保緒薦入漕督周天爵幕府。
紅娥早已拜公爲義父,因畏大婦悍潑,不願隨保緒同去,一路保護林公夫婦,迴轉故里。
不料副將張保仔這當兒適在福建捕盜,探知林公告養回家,以爲報仇機會到了,即遣部將獨角龍李彪行刺林公。李彪本是劇盜出身,武藝出羣,且精陸地飛行之術,自從跟隨保仔投誠以來,積功保至都司銜;現在奉保仔密命,守到黃昏,扎束停當,帶了武器,一腳邊趕到林宅後面,越牆而入,找尋林公。其時已半夜,紅娥同鄭夫人已歸樓上臥室。樓下便是林公的臥室,那紅娥伺候夫人安睡以後,正擬解衣登牀,瞥見樓窗上一條黑影,像閃電般掠過,料必是刺客,說聲不好,連忙向牀頭抽取寶劍,順手把暗器懸在腰間。原來她善用兩種暗器,一是百步蓮子錘,一是連珠鏢,此時匆忙之間,只取了一鏢囊,一個騰步躥來,伸手推開後樓窗,兩足一蹬,躥到屋面,施展輕身功夫,連躥帶縱,躍到左邊廂屋頂上,定神向上瞭望,見一個彪形大漢,立在林公臥室窗前,手執鋼刀,正在窺探。紅娥暗想:我終究是個女流,下去廝拚,難保必勝,不如用連珠鏢取他的狗命。打定主意,一回手向鏢囊中摸出鋼鏢,一邊高聲喝道:“大膽狗強盜,擅敢深夜來此窺探。”那刺客正是李彪,聽得背後有人說話,急忙掉轉身來。說時遲,彼時快,紅娥照定他咽喉,脫手一鏢打來。李彪急舉手中鋼刀向上一擋,噹的一聲,飛鏢落地。紅娥兩手同時發出兩枚飛鏢,分向上下盤打去。李彪瞧見是個女子,已忽視了,自己藝高心膽大,非但不逃,反而使詐誘敵,瞧見飛鏢打來,假意哎喲一聲,就地滾倒,避過飛鏢。紅娥在殘月光中,看不清楚,只道他當真中鏢倒地,急使個鷂鷹撲水的架勢,縱身及地,高聲喊道:“有刺客!燕兒快來拿捉。”那燕兒是她的使女,聽得主人叫喚,連忙向房壁上取了單刀,飛步奔來。那李彪橫在地上,專等紅娥躥到他身旁,打算打她一個措手不及。哪知紅娥閱歷已深,下地來,不見刺客逃遁,情知有詐,站立一邊,不即上前拿捉。燕兒奔來,瞥見刺客橫臥在地,只道已經受傷,便想來打死老虎,就掄刀直撲上前。冷不防李彪忽地使個鯉魚打挺,就地躍起,喝聲浪蹄子照刀,風聲過處,一刀向燕兒迎面砍來,嚇得燕兒一跳,急揮刀架住,被李彪用刀一逼,震得虎口麻木,自知不是對手,連忙收刀後退。紅娥急掣寶劍上前迎敵,刀來劍架,劍去刀迎,打了二十多個照面,殺得紅娥滿身流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那李彪一刀緊似一刀,越殺越勇。紅娥欲逃不得,正在間不容髮的當兒,虧得燕兒急出一個好主意,奔到廂房中,拿出一面銅鑼,鏜鏜鏜一陣亂敲。家中男女僕役,都在睡夢中驚醒,只道後面失火,飛奔入內。李彪到此,生怕孤掌難鳴,才虛晃一刀,躍登屋頂,如飛而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7回訪能人酒客說真話 受愚弄乾役入牢籠
且說林公告養歸家,被張保仔密遣李彪去行刺,飽受了一場虛驚。紅娥當夜雖然把李彪嚇走,自知不是對手,倘然刺客同着幫手再來,非但自己性命難保,連帶義父也危險萬分,就把心事直告林公,說明此間住不得,只有暫時祕密移居親戚家,方保無虞。此時林公的父親病已告痊,也叫林公借居岳丈家中,鄭夫人也竭力慫恿,林公拗不過衆人,便祕密移往鄭公館,安居半年。
一日奉到上諭,補授淮揚道,不必來京請訓,着即赴任。
林公遂挈鄭夫人動身赴任。那淮揚道衙門在清河,林公先到南京,見過孫寄圃制軍及石振聲藩司,然後往清河接任。周保緒得悉林公補授淮揚道,即向周漕督託病辭職,仍至林公處辦理文牘。林公待以義婿之禮,與紅娥同居別院。淮場一帶,最多私梟,明目張膽,猖獗非常,雖有兩淮緝私營,不過奉行故事,每季和梟匪接洽,交出幾船稅私鹽,緝私統領就可銷差,倘若認真辦理,派水師兵船,駐泊海口,截擊大幫販私船,梟匪人人拚命,總把官兵殺得大敗;勢炎滔天,弄得緝私營兵丁畏匪如虎,不敢拿捉,兩淮鹽稅因此年年短少。江督孫寄圃素知林公膽略過人,辦事認真,專摺奏請,調林公補授淮揚道。林公到任以後,即與保緒商量整理鹽政。保緒說道:“大小梟匪,不下數十幫,一網打盡,頗非容易,只可一面招募緝私小隊,勤加訓練,使成勁旅;一面向督轅請領槍炮,並探明大幫鹽梟頭目姓名和出沒所在,設法誘捕,方有肅清之望。”林公稱善,馬上備文,稟準江督,然後出示招募小隊三百名,委保緒勤加訓練,不及兩個月,已成勁旅。林公另編二十名偵緝隊,四出哨探。那時大幫梟匪頭目,最兇悍的叫做煎海乾方老哥子、鬧海夜叉李八、海虎劉歪嘴,三人手下各有一千多匪黨,百十來號小艇,每次裝着私鹽進口,都用炮艇開路護送,如入無人之境,向下水開往通如、崇海、江常、太寶等處銷售。以西麻鎮爲根據地,停泊在那裏的私鹽船,約有三四百艘。林公心想:手下只有三百名小隊,二十艘槍船,兵力單薄,哪裏敵得過數千鹽梟呢?只有用以毒攻毒之計招降一二大幫,命他們去剿滅各幫,除此別無辦法。保緒也很以爲然。林公當即派偵緝員楊春生,前往方、李、劉三梟匪處接洽,不料春生幾乎被李八所害,虧得方老哥子相勸,說他來招降並無惡意,願降不願降,他也不能相強,我們也不當傷他性命。春生才得狼狽回衙,向林公稟明前情:梟匪都是青紅幫中人,誓同生死,不肯自殘同類。林公聽說,曉得以毒攻毒之計難行,便與保緒密商。保緒說道:“只有設法誘捕,現在梟匪已有準備,急切不能得手,寬假時日,別作計較。”林公也知欲速不達,只好暫時擱過一邊。每遇空閒,就出外探訪民情風俗。
那一日,行經城外遇雨,路旁恰有一家酒店,林公便走入店中,一面喝酒,順便避雨。坐了一會,喝了幾杯,忽見門口進來一人。全堂酒客,一見此人,盡行起立招呼,有的稱他頭兒,有的稱他老伯,當下店主人就招呼他到賬桌上坐下。林公暗想:這是誰呀?聽一班酒客的稱呼,估計上去定是個極有勢力的差役,心中一動。那時恰好同座有個老者,年約七十以外,林公便向老者問道:“請教老丈!進來這位酒客是誰?好大氣派!”老者答道:“這位是清河縣裏的捕快頭兒,姓施名順。提起他的名字,方圓數百里,無有不知,本地的縉紳先生,販夫走卒,無不與他往來,就是江湖上的私鹽販子、綠林響馬、九流三教之人,凡是稍有名望的,也無不相識,端的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子,因此人家給他起個外號,叫做賽秦瓊施順。他在清河縣裏充當都頭以來,經手破獲的疑難奇案,莫不下數百起!因此大家都敬重他。記得他兒子做親,縣太爺也送禮登門道賀,可稱紅極一時的了。前年告病退卯,雖經縣太爺竭力慰留,他老人家終究擺脫開了公門生活,家居享他清閒之福。”
林公道:“他既然紅到如此,又爲什麼要退卯呢?”老者答道:“他歷破巨案,不免與綠林中人結下深仇,尤其是長江幫首領韓大麻子,和他最過不去。有一天他赴西鄉喫喜酒,被韓大麻子得知,率領黨徒,等候在西麻鎮。施頭兒不曾曉得,乘船歸家,經過西麻鎮,被大幫圍住。正在這千鉤一發的當兒,恰巧私商大首領方老哥子坐船經過,見此情形,竭力勸解,纔算彼此無事。那方老哥子也是水路上有名人物,平昔與施頭兒往來極好,幸而遇着他,否則施頭兒的性命就恐不保了。施頭兒受了這一次挫折,十分煩惱,回來就想退卯,無如本官不答應,只得敷衍下來。後來縣官命他去捉拿方老哥子。他想姓方的曾經救過自己性命,豈可恩將仇報?於是裝病退卯。”林公聽罷這一席話,心中暗想:他和梟匪原有淵源,兼之早已退卯,豈肯聽咱調遣?但是另訪一個與各幫鹽梟通往來的人,也非易事,舍他不用,又覺可惜!正想間,卻巧周保緒也閒遊到此。林公向他招呼,搬到他桌上共飲,並指着施順說道:“那個是名捕施順。”接着把老者的話略說一遍,並商收用辦法。保緒道:“不曉得他的住址,無從着手。”說到這裏,恰巧酒保走來,林公便向他問明,施順就住在道署相近。保緒在旁聽得明白,記在心頭,酒罷迴轉道署。林公密囑保緒收用施順。
有一天保緒正在署前散步,瞥見對面走來一人,身高八尺光景。仔細一看,正是施順,就假裝怒容,向他大喝道:“施順你幹得好事?”施順驟聞此言,喫了一驚!定神觀看,只見道署前站着一個人,怒衝衝地瞪着眼。施順悄悄答道:“我安分平民,久居家園,只知喫飯睡覺,不曾幹什麼好事壞事。你是何人,敢來冤誣我?”保緒答道:“我是道署周師爺,你幹得好事,還敢抵賴?膽子可莫不小。”說時將手中旱菸鬥向施順頭上輕輕連擊幾下,叱道:“速去速去!”施順頓覺擊處隱隱作痛,想和保緒理論時,保緒已轉身走入署中。施順只好含怒歸家,連稱晦氣。不料頭痛漸漸增劇,到得晚間頭腫如鬥,痛不可忍,呻吟了一夜。直到天明,他老婆薛氏向他問明得病原因,情知必是周師爺作怪!就趕到道署,跪在保緒面前,哭泣求救!保緒說道:“欲治此病,可將他扶來。”薛氏叩謝回家,叫人扶施順到道署。保緒仍用菸斗,在他頭上輕輕遍擊一番,施順便覺腫痛若失,便向保緒說道:“周師爺你這種惡作劇太使人難當了。至於你昨天的說話,也未免太含糊了,究竟你知我幹了什麼壞事,要下此辣手呢?”保緒答道:“你有所不知,我們大人前天到南京去,孫制軍說你與鹽梟合夥販私鹽,命我們大人密拿重辦。我奉命密查,才知你是個好人。猶恐人言不足取信,有意在署前和你作耍,見你並不還手,纔信是好人,只是此事幹系重大,上邊既然注意了你,若不設法自白,如何可以了結此重公案。你也曾是公門中人,懂得此中底細,你道這件公事怎樣辦法?”施順聽說,急得一籌莫展。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8回捉鹽梟老謀深算 訪惡霸微服私行
且說周保緒有心要降服施順,收爲己用,故意造出制軍密訪的說話來恐嚇他,及見施順墮入牢籠,才向他說道:“法子呢,卻有一個在此,不知你願意不願意?”施順答道:“師爺能夠照顧小人,銷弭冤獄,小人雖赴湯蹈火,亦所不惜。”保緒說道:“我早知你是個有血性丈夫,不忍難爲你,故並未將你捕拿。要知上邊的訪拿你,爲的是私通鹽梟,若要銷案,你須去捉拿幾個鹽梟大頭目來,表明你和他們並無關係,上邊知道了,自然不至再疑心到你身上,此案自可註銷了。”施順沉吟一會答道:“大幫鹽梟,黨羽衆多,又都精通拳棒,就算我願意去拿捉,哪裏是他們的對手。”保緒說道:“不必你去動手,只要你設法引誘販私巨魁到你家裏,由我們大人派兵前往捉拿便了。”施順呆想了片時,答道:“如此也好。出月初八日,是我生辰,待我預先發下柬帖,邀請各幫首領來喫壽酒,那時可以相機行事。但是我有兩個要求,一是莫到我家中拿捉,最好候在要路動手,免得梟匪結我的怨;二是鹽梟方老哥子,曾經救過我性命,此次我當保他安全,望勿將他捕拿。”保緒點頭答應,又向他附耳說了幾句,施順應聲理會得,當即退出衙門,回去辦他的正事。保緒就去見林公,說明一切。林公說道:“我持躬正直,生平不願撒謊欺人,今番之事,全用權詐,未免不當,還是另行設法爲妙。”保緒笑道:“聖人亦當經權並用,況此事全爲顧全國家鹽稅,保護地方治安,於國於民,留有利益,縱然權詐,又有何妨。”林公聞言,點頭說道:“也說得是,那末就計行事。”當下保緒退出,預備一切。
光陰迅速,已到初八,保緒備了四色壽禮,叫兩個得力親隨拿着,同往施順家中,送禮道賀,施順父子殷勤款待。保緒今天專爲查看鹽梟而來,所以並不就走。隔不多時,各幫鹽梟帶着厚禮,陸續而來,施順一一招待,異常忙碌。日光停午,便安排上豐盛酒餚,父子二人請來賓入席飲酒,當下高高矮矮一齊入座。保緒和施順同席,悄悄地向他問明各幫首領姓名,施順就把鬧海夜叉李八、海虎劉歪嘴等指點清楚,直到未牌以後,方纔散席。
保緒迴轉衙門,告知林公。保緒便帶了隊長褚忠率同全隊,往南城門埋伏,一面又派偵緝隊在施家左右巡邏,直到初更以後,梟匪們個個喫得酒醉飯飽,謝過壽翁,陸續出門,向南門而來。那時方老哥子也隨衆欲行,卻被施順一把拖住,說道:“方大哥你且暫緩一步,今晚屈留在此過宿,俺有要事和你商量。”方老哥子不知什事,又見他言辭懇切,只好留下。
且說李八、劉歪嘴等一班人,向南城門走來。周保緒及小隊長褚忠,早已接密報,做了準備,正在星月朦朧中瞭望,瞥見一班梟匪,有說有笑地走來。一聲暗號,百來名小隊,各執武器躥出,攔住去路,褚忠喝道:“李八、劉歪嘴聽了,你等今晨入城,被咱瞧見,守候在這裏多時了,快快束手就縛,尚可貸你們死罪。”一班梟匪瞧見有官兵當路,各出傢伙前來廝拚。究竟官兵人多勢大,怎敵得住,紛紛逃散。李八、劉歪嘴見不是頭,正待奪路走時,不料周保緒與褚忠二人擋住去路。那小隊官兵,並不去追趕逃匪,卻圍上前來,把李、劉二人團團圍住。二人見走不脫,便揮動手中短刀,迎着周、褚二人便鬥。武藝卻也了得,三十個照面以後,周保緒飛起一腿,啪的一聲,將劉歪嘴踢倒;李八一見夥伴失利,手中略一鬆軟,早喫褚忠一刀,刺中大腿,翻倒在地,都被官兵捉住,帶回道署。
保緒入見林公,告知一切。林公立刻升堂訊問,李、劉倆直認販私不諱。當即辦了公事,將李、劉兩犯發交清河縣審理定罪,不在話下。
林公爲防梟匪反牢劫獄,即傳施順到署,面諭他勸方老哥子投誠,並解散李、劉黨羽。施順奉命回家,方老哥子尚住在他家裏,施順就把林公之意,向他直說一遍,方老哥子見李、劉被擒,林公又是好官,就答應投誠,回去把李、劉部衆完全遣散。林公即將此案始末情形,呈報孫制軍,並保方老哥子爲把總,歸兩淮緝私營效力。
這時江蘇王按察使丁憂開缺,孫制軍密保林公升任,並委周保緒爲兩淮緝私統領。保緒初擬繳還委札,便向林公說道:“門下是個文人,豈能勝任緝私統領,情願跟隨大人到蘇州去。”
林公笑道:“不用謙遜吧!這次剿撫三大幫鹽梟,是你一人之力,我在制軍前已經說明,才下這道委札,你又何必多所推阻呢?今後前程不可限量咧。”保緒只好遵命告辭,赴省謝委,然後到差。
那林公等待後任到淮,移交清楚,正擬晉京請訓,忽然接到首相潘世恩來函,信上開頭說明皇上傳諭,着即速赴任,不必陛見。末了又說,近聞蘇州有三惡霸,有一個姓潘,名字不知,賢契到蘇務必密查確實,若是敝族子弟,格外要辦得嚴厲,懲一儆百,使不肖族人不敢仗勢欺人,切勿徇情寬縱,辜負我的重託云云。林公看罷老師的手書,不敢延緩,一面命紅娥保着鄭夫人及行李赴蘇,自己帶着常福連夜渡江,到南京謁見孫制軍,然後乘船赴蘇。因爲要訪察惡霸,船抵無錫,即開發舟金,乘航船赴蘇,以避他人耳目。
那一日已到吳縣地界,距離蘇州城只有十數里,林公因口中乾燥,踅入市中,覓個茶坊解渴。經過市梢口,只見一個麻面騾夫,年紀約摸三十向外,和一個壯漢爭論代價,騾夫竟自出口傷人,惹得那壯漢勃然大怒,刷的一記耳刮子,於是兩人揮拳用武,打作一團。林公正想上去勸阻,不料那壯漢撲的一拳,已經把騾夫打死,就闖下人命來。當時一班閒人將他扭住,地保也聞信趕來,詢問壯漢姓名。壯漢自稱查斌,向在協盛鏢局當夥計,明人不做暗事,咱既失手傷人,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理當跟你到縣裏去自首,決不累人。地保就同他入城投案。
時已傍晚,林公因爲密查三惡霸,當晚就在市上小客棧中歇宿,順便向鎮上人探問蘇城三惡霸的來歷,方知一個叫鐵頭太歲潘金城,家住胥門內;一個叫小天王賴英,家住金雞湖;一個叫金面魔王葛大力,家住棗站。林公探得了惡霸住址,打算明天進城接任。
當晚一宿無話,來朝起身,只見天空細雨濛濛,只好暫緩啓行,就在客棧中喫些早點。等了一會,雨過天晴,林公付過了賬,帶着常福走出門來,只見閒人們齊向東市梢奔去,嘴裏說去看相屍。林公跟着衆人到東市梢,只見吳縣知縣趙鴻,正帶着仵作人等在那裏相驗。林公也擠入人叢中觀看,聽那仵作報稱:“驗得死者渾身有鐵器傷三十一處,致命傷兩處,一在太陽穴,一在頭頂,委系生前被人用鐵器打死。”縣官吩咐填明屍格。屍身無人認領,着地保買棺收殮。林公聽得仵作報告,暗想:不對啊,昨天咱眼見騾夫被查斌失手一拳打死,何來三十一處鐵器傷,並且騾夫年紀約摸三十向外,此屍年輕了許多,想到這裏,益覺可疑!定神把死者打量,竟不是昨天打死的騾夫,只因不便出來干涉。許多看相屍的閒人,也在旁邊竊竊私議,只因案關人命,無人敢出頭申說。那地保有看屍的責任,更加不敢多言惹禍。林公暗想此中情弊顯然,我既是本省臬司,這件案子,早晚要結到案下,那時再作處置未遲,當下就同常福一路進城。
再說縣官打道回衙,即提兇首查斌到堂,問他屍身有三十一處鐵器傷,分明是你恃蠻殺人,並非失手誤傷人命。查斌極口呼冤,縣官反責他狡猾遊供,幾次提審,屢用大刑,查賦受刑不起,含糊招認。那時林公早已接任視事,吳縣使將查斌連同口供,申解縣司衙門複覈。
要知林公如何平反此疑案,且待下回分解。
第9回金雞湖惡霸行兇 白石洞賢臣受困
且說林公早知查斌是誤傷人命,按律自無死罪。吳縣知縣趙鴻當他恃蠻殺人,照律論抵,辦就文節,申解按察使。林公親自提訊。查斌在吳縣遍嘗各種大刑,苦楚已極,現在又恐再受刑罰,情甘一死。林公反問他有無冤枉?查斌供道:“沒有冤枉,騾夫是咱親手打死的。”林公說道:“騾夫是你打死,我也知道,只是如何弄上這許多鐵器傷來?我且問你:你打死的騾夫,大約多少年紀?你和他廝打,還是徒手,還是用武器?你從實說來,需知本司審案,不重刑求,如有冤枉,理當昭雪。”
查斌見這位大人和善明達,便照實供道:“小人打死的騾夫,年在三十以外,當時實系用拳打死,並無兇器,現在說有三十一處鐵器傷,小人委實莫名其妙。還望青天大老爺伸雪!”林公聞言,連連點頭,明知此案屍身已被人暗中換過,賈罪於查斌罷了。當即退堂,將前後情形思量一番,馬上出籤提地保何二到堂。林大怒道:“查斌打死的騾夫,年紀已在三十以外,明明用拳打死,身上並無鐵器傷,次日縣官相驗,你膽敢調換一屍。你和查斌有何仇隙,竟用此移花接木的毒計,誣陷於他?
本司執法無私,還不從實供來。”何二供道:“大人明見。當夜看守屍身,是小的夥計朱四。移屍調換,小的實不知情,需提朱四到案,即知明白。”
林公立刻飭提朱四到案,朱四初尚遊供不招,直待林公喝用大刑,朱四知道無可抵賴,只好供道:“小的那晚去看屍,因爲天寒,喝了三碗酒,精神疲倦,就在屍身旁邊睡覺。直到醒來,已是半夜,忽然不見了屍身,咱想已經報案,來朝本官來相驗,沒有屍身,罪名卻也承受不起。左思右想,忽想起前天喪門星李根壽叫咱到他家中,給咱四兩銀子,同咱把一個打死少年納入棺中,放到荒地上,倒不如去把那個屍體移來補缺。
於是就趕回家中,拿了利斧,奔到荒地上,劈開棺蓋,便將那少年屍首,拖到屍場,其時已經東方發白。隔了一會,縣太爺親來驗,咱還恐怕泄露,幸而縣太爺並未深究,含混過去。倒是老爺冤枉咱偷了那匹騾子,因爲那匹騾子也同時不知去向了。
現在想來,或者騾夫死而復活,恐怕別生枝節,故帶着騾子走了。”林公暗想:騾夫的事不妨暫時擱過,這個少年男屍,案關人命,也需查個水落石出,即向朱四問道:“李根壽家住哪裏?靠什麼生活的?”朱四答道:“他向在賴英大爺別墅充當保家。”林公又問:“別墅在哪裏?”朱四答道:“金雞湖邊,門牆上有湖濱別墅四個金字的便是。”林公吩咐將朱四收監,何二釋放,並掣籤拘提李根壽,然後打點退堂。
林公回到簽押房,暗想:賴英便是人稱小天王的惡霸,聲勢浩大,縣官必不敢難爲他,惟有親去察訪,且等拿到惡奴真憑實據再說。不料次日施順回衙稟覆,說是湖濱別墅中回答沒有李根壽此人。林公便對他說道:“咱要親去密查惡霸賴英,你在暗中跟着,以防萬一。”施順覺得危險,只因林公說做便做,不敢勸阻。當下林公改扮江湖術士,從後衙走出,徑出葑門,直向湖濱別墅而來。
走不多時,望見前面一座很氣派的莊院,朝南一帶粉牆,兩扇黑漆大門,左右敞開,門牆上面,有湖濱別墅四字。林公就緩步而行,口內高喊算命相面,測字觸機,一路喊一路走。
只見門內走出一人,叫林公到門房中相面。林公瞧那人身高七尺光景,面色微青,獐頭鼠目,尖嘴削腮,斜搭着前襟,在手掌心中託着一對鐵球,嗆啷嗆啷價弄得怪響。原來此人正是喪門星李根壽,本是粵盜蔡牽部下的著名悍匪,因在閩粵兩省犯案累累,不能存身,才逃亡在外,流浪江湖,一路來到蘇州,遇着賴英,愛他武藝出衆,留在別墅中爲護院教師,專教本班莊丁們武藝。
賴英遊蕩成性,最喜歡養鷹,南邊的風氣,養鷹也算是一件極不易的勾當,除花費了巨金購鷹,還得聘用一班遊手好閒之人爲護衛,一同掮鷹出遊。天空中遇有大鳥飛過,鷹即飛騰入雲,搏擊捕捉,說不定追逐數十里。養鷹的人若沒有威望,鷹鳥落地時,往往被人藏過,勒資取贖。所以不養鷹便罷,如要養鷹,那飼養追逐,索鷹爭鳥,勢非用一班遊手好閒的人不可。賴英鷹養得極多,所以專司其事的莊客一共也有數十人,而且放鷹出外,又難免與人爭鬥,故必學幾手武藝,李根壽來得湊巧,就擔任了教習。後來賴英放鷹玩得厭了,專在女色面上做功夫,瞧見有姿色的小家碧玉,先命莊丁去通知,不管人家答應不答應,竟自留下一百兩銀子作爲聘禮,擇日派人去接;倘若女家不允,便恃蠻強搶,被他看上限的,誰也休想躲過。
但是金雞湖離城不遠,強搶良家女子,爲什麼沒有人向官廳告發呢?只因賴英聲勢浩大,他父親在日曾做過提督,門生故舊着實不少,當地紳士與他都牽些戚誼,地方官吏也有來往,平民百姓怎敢和他作對,只好忍氣吞聲,自認晦氣。賴英的膽子,由此愈鬧愈大。
根壽因爲臬司衙門中着人來提他,當時雖被莊丁撒誑唐突過去,他覺這幾天心驚肉跳,只怕有禍事臨頭,心中忐忑不寧。
現在忽聞門外有人喊着相面測字,他就想一佔休咎,便奔到門口,把林公叫到門房裏坐定。根壽開言道:“請你替咱看看目下氣色如何?君子問災不問福,有福有禍,照相直談,不要巧語恭維,倘若相得不錯,咱重重謝你。”林公一邊答應,一邊把他的面貌略加諦視,便說道:“足下額角狹窄,早年非常喫苦;準頭疲削,不曾享着蔭下之福;雙眉中斷,絕少弟兄幫助。”
根壽不耐說道:“咱叫你相目下氣色如何?並不要你相終身禍福。”林公見他額現豎紋,滿面橫肉,不久要罹殺身之禍,只未便向他直說,就含糊答道:“尊面多滯氣,萬事以謹慎爲宜;十月十一月不宜出門。”李根壽聽了,信以爲真,正想追問目前有無橫禍飛來,忽然莊丁郭豹子走來說道:“李師爺,大爺有請。”接着向林公說道:“相面先生慢走,咱們主人要請你談相咧。”根壽就立起身來,向林公說道:“請寬坐一會。”說罷,徑自入內。
賴英見面,便說道:“李教師,你道相面的當真是術士麼?此人卻是現任江蘇按察使林則徐。今番到此,定非無故,況且前籤提教師,想是那事發作了。這便如何處置?”根壽問道:“大爺怎樣認得他是林則徐?”賴英答道:“咱本不認識他,那莊丁朱三從門房口經過,看破他是林則徐,故來相告。”根壽見朱三正立在旁邊,便向他說道:“此非等閒之事,不能胡亂說的;你從何處見過林臬臺?從實說來。”朱三答道:“我家兄弟朱四向在地保何二處做夥計,因案被累,捉到按察衙門。
咱跟去看審,林臬臺的面貌,看得消清楚楚,還聽得他的口音,相隔不久,哪裏會弄錯呢。”根壽聽罷,急得兩眼發直,暗想:前人說得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爲今之計,不如拿捉下來,將他軟禁白石洞,不與飲食,生生餓死,以絕後患。當下便將此意告知賴英,賴英道:“不知他可有親隨跟來,你先到莊外看個明白,然後把他帶到園中拘禁。”根壽應聲道是,急轉身奔出別墅,瞥見林公正在前面急急而行。
原來林公見李根壽被莊丁喚入裏邊,半晌不出,情知不妙,心想此時不走,還待何時,便離座向外而來,行不多遠,哪知李根壽隨後走出,見他相金未曾到手,徑自走了,更足證實他是林臬司無疑,放他回去,猶如縱虎歸山。轉念之間,飛步趕到林公身旁說道:“相面先生慢走,咱們主人要請你算命呢。”
林公支吾答話。不料那李根壽伸着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揪住道:“你這人真個蹊蹺,相金沒有付給,你刻不待緩要走,必然偷了咱們的東西。現在且跟咱回去,搜檢明白,方許你走路。”
說罷,一把拖了就走。
要知林公如何脫險,且待下回分解。
第10回遇義俠林公脫險 入江湖惡霸棄家
且說湖濱別墅中有一間密室,完全用湖石砌成,中間能容三人藏身,外面兩扇石門,牢固非常,叫做白石洞。賴英平日強搶良家女子,也常常藏在這白石洞中。人到洞中之後,兩扇石門一關,就宛如銅牆鐵壁一般,任你英雄好漢,也莫想破壁飛去。當時李根壽把林公一拖回別墅,卻並不搜檢他身上,徑自拖到後花園中,開了白石洞門,把他推入,闔門自去。林公四下一看,知逢絕地,幸而出門時候,與施順說明,或有一線生路。
且說施順隨林公到了金雞湖,見他走入,等到傍晚,不見出來,情知不妙,連忙由原路迴轉衙門,奔到上房,稟明鄭氏夫人。鄭氏夫人聽罷,急得目瞪口呆,一言不發,虧得紅娥在旁說道:“義母不必驚慌!待女兒同施順立刻前去,救義父出險。”一面命施順備馬。紅娥換過夜行衣,腰懸寶劍,外罩一口鐘,出了後門,飛身上馬。施順跨馬前導,取道出城,飛也似地直向湖濱別墅而來。到了左近深林之中,紅娥高鞍下馬,脫去一口鐘,授給施順,吩咐他在林中等候。紅娥直撲到別墅後牆,縱身躍登牆頂,其時星月朦朧,藉着微光向下了望,倒也清楚,當即使個燕子銜泥的架勢,縱身落地。暗想:偌大一個所在,叫我到哪裏去找尋呢?正在遲疑,只見一個更夫提燈擊柝走來,閃身樹後,等他走近,急一手揪住,掣寶劍架在更夫頸裏,輕輕喝道:“你要性命,不準聲響。”更夫嚇得面如紙灰,身體像篩糠似的抖個不住。紅娥問道:“你可曉得臬臺大人現在哪裏?說明了饒你一死。”更夫遙指着太湖巨石邊說道:“此間禁人之處,只有白石洞最爲祕密,遮莫在那裏,小人情願引道。”說罷,引紅娥到白石洞前,只見洞門已開,洞中並無人影,更夫說聲:“不好,此地已有人來過,將大人拖去,只怕生命不保!”紅娥聽說,嚇得非同小可,忙問:“怎生見得?”更夫答道:“黃昏時候,聽得李師爺和主人商定,乘夜半無人之時,將大人從白石洞中拖出,用繩捆縛,背系巨石,拋入湖心;這裏就是白石洞,現在洞中人影全無,不是被他們拖去,還有別的意外嗎?”紅娥聽了肝腸欲斷,越牆而出,趕到樹林中,把更夫的話向施順備述一遍,接着說道:“咱們且速往金雞湖邊找尋,或能遇見兇徒!”施順一邊上馬,一邊說道:“大人忠肝義膽,上蒼自當默佑,或者吉人天相,已經被人援救出險,也未可知!”說罷徑飛馬到湖邊瞭望,只是人影全無,萬籟無聲,不得已回城,早已紅日高升。直抵衙門下馬,號房連忙走來說道:“姑奶奶辛苦了,如今大人業已回衙,此時正在上房與夫人說話呢。”紅娥一聽這個信息,喜出望外,忙將馬匹交給施順,一口氣奔到上房,只見林公正在那裏進早點。紅娥上前見過,便道:“大人怎會脫險歸來?”林公就把脫險情形,細說一遍。
原來賴英有個堂侄,名喚恩爵,在林公典試江南時,中第十一名武舉,家住湖濱別墅左近。他見賴英橫行無忌,心中老大不以然,知道久後必弄到身敗名裂,屢進忠告,無如賴英忠言逆耳,反而恨他。恰巧昨天恩爵夫人周氏因事往見賴英,妻子聞知臬司被囚之事,回去將始末情形向恩爵說知。恩爵聽說,嚇得兩眼發直,暗想:林臬臺是咱的鄉榜老師,豈可坐視不救?
並且,救老師即可減輕堂叔的罪惡,爲公爲私,義不容辭。打定主意,向夫人說明大略,守到初更時候,脫去長袍,換上夜行衣靠,扎束停妥,飛身向窗口躍出,登了屋頂,施展輕身功夫,直到湖濱別墅,向園中縱身而入。此地他常來遊玩,路徑自然熟悉,一直趕奔白石洞而來,打開洞門,挨身而入。此時林公坐在洞內,聽見門響,初疑是莊丁前來加害,及見來人手無寸鐵,面貌卻看不清楚,就發言問道:“你是誰?來此幹什麼?”恩爵管道:“此地不便告稟,待門下救大人出了險再說。”
說罷即將林公馱在背上,走出白石洞,幸喜無人看見。奔到園牆跟首,縱身躍過牆頭,一口氣奔到家中,纔將林公放下,請他坐了,納頭便拜,口稱:“門生賴恩爵,未能前來保護,相救來遲,累老師受驚了!”林公一面伸手扶起,一面獎勵幾句,又問起賴恩爵從何曉得自己被困在白石洞?恩爵就把自身與賴英誼關叔侄,及妻子如何得悉被困情形,略說一遍。林公說道:“既然如此,足見你深明大義,有心向善。如今我欲即刻回衙,還望你護送一程,生恐惡霸不見我蹤跡,沿途追趕。”恩爵也怕天明後動身被別墅中人瞧見,弄到自己頭上,諸多不便,馬上命家人到後院中牽出兩頭牲口,摘去鑾鈴,師生倆扳鞍上馬,恩爵在前引導,由小路進城。那紅娥、施順出城時卻走的大路,故爾不曾遇見。
師生二人直到衙門,離鞍下馬,同入花廳坐下。林公先問賴英平日所作所爲。恩爵答道:“家叔的罪惡,雖屈指難數,然大半是漏網海盜李根壽造成的,唆使家叔放鷹打架,強搶女子,根壽此人,真是死有餘辜,家叔賴英,可否饒他一死?不過不知好歹,聽信惡奴,以致弄得名聲大壞,惡水都澆在他一人身上罷了。”林公聞語,點頭含笑道:“今番若非賢弟相救,本司未必再能生還,現在欲屈留賢弟暫充幕友,等機會再行保舉,不知意下如何?”恩爵答道:“承蒙師座栽培,門下真是萬宰!只恐學非所用,有負恩師罷了。”林公道:“你也不必客氣,此時權且回去,暗中監視賴英行動,切莫喫他逃了,我一面自行命人前來捕捉。”恩爵應聲遵命,作別退出,即飛身上馬,加鞭趕回金雞湖而去。
當下林公把上述清形告知紅娥,紅娥含笑說道:“吉人天相,半夜裏會有武門生來相救,實出意料之外。”林公馬上親書札飭,命施順送往吳縣。知縣趙鴻接閱公文,哪裏還敢怠慢,立刻傳齊壯勇和通班捕役,會同施順,徑奔湖濱別墅不提。
且說小天王賴英,把林公軟禁白石洞中以後,他和李根壽在望雲軒飲酒,喝到二更時候,根壽說道:“待咱們去把狗官幹倒了,再喝一個暢快。”說罷立起身來,就壁上抽了一柄鬼頭刀,莊丁執亮子前導,直到白石洞跟首,根壽便命莊丁速將狗官拖出。莊丁一聲答應,舉火向石洞照看,見洞門大開,洞中人影全無,急喊道:“不得了!狗官逃走了。”根壽聽說,嚇得也自喫了一驚,同莊丁四面找尋,只見後園門依然緊緊鎖着,直找到東首圍牆跟首,才見兩塊磚落在地上,方知是越牆逃遁的。只好回到望雲軒向賴英稟明一切。賴英傳聚五十名莊丁,仔細盤問,曾否瞧見狗官逃遁,都說沒有瞧見;又傳更夫盤問,更夫曉得事關重大,不敢隱瞞,就直說道:“咱在園中打更,忽假山後躍出一女子,手執寶劍,將我揪住,向我問起藏匿大人的地方,小人怕她殺害,只得直說,她命我引領。誰知走到洞前一看,只見洞門已開,白石洞中已經人影全無。”賴英大怒道:“爲什麼不來稟報?”更夫答道:“小人只道大爺已經安歇,打算天明再來稟白。”賴英喝退更夫,向根壽說道:“據更夫所說,狗官在二更以前脫逃的,此時早已去遠,追也徒然。但是放他回到衙門,這場禍事就不小,明天必定派兵來捉人。那時束手就縛,固然心中不甘;若和他對壘,又得擔個拒捕的罪名,亂子愈鬧愈大,這便如何處置呢?”根壽說道:“大丈夫不喫眼前虧,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只有立刻收拾細軟,挈眷逃遁,暫時避過風頭,再作計較。”賴英皺眉答道:“叫俺逃奔何處去呢?此間固然存身不得,但不知舍此以外,何處纔是安樂之鄉?”根壽沉吟一會道:“俺倒有個去處,只不知東人可肯去否?馬跡山位居太湖之中,險要異常,綠林中人嘯聚此山,首領蔡牽本是閩海有名幫首,近來被張保仔蛇喫蛇入海兜剿,容身不得,便到蘇省招了舊日徒衆,下了太湖,佔了馬跡山。今夏派人來招咱回去,不曾前往,現在同大爺去投奔,必定容留。事不宜遲,快去收拾細軟,咱到湖邊去照料船隻。”此時賴英已急得六神無主,聽說馬跡山可以安身,就貿然答應,急轉身入內,喚齊妻妾使女,收拾細軟,裝箱打包,命莊丁們把家眷箱籠送到船上,預備下太湖,投奔蔡牽。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1回俠恩爵討差拿要 莽楊彪出手打高僧
且說賴恩爵辭別林公,飛馬迴轉金雞湖。此時賴英早已帶了家眷逃入太湖。恩爵回到家中,周氏夫人便向他說道:“自相公護送臬司進城之後,別墅裏的王媽她就來家說,叔公全家因恐怕官府追捕,已由那李根壽出了主意,唆掇叔公前往太湖馬跡山,投巨匪蔡牽,做太湖大盜去了。”恩爵聽了,不覺頓足說道:“這便如何是好?他犯下彌天大罪,擅自囚禁命官,已該萬死;如今竟去做起強盜來,益發罪上加罪。我奉了林大人之命,特來監視他行蹤,如今走了,連我都脫不了干係。”
周氏夫人也連說這便如何是好。
夫婦二人正在談論,忽家人進來報稱:“外面來一公役求見。”恩爵連忙出廳相見,來者卻是施順。施順說道:“賴英挈眷遠遁,別墅中除了那龍鍾老嫗以外,別無他人,咱與吳縣通班差役撲了個空。要犯脫逃,如何銷得差?故特來相見,請求指示。”恩爵說道:“此事自有咱去稟覆大人,你儘管回去好了。”施順暗想:聞得大人招致這位賴相公,早晚要到衙辦事,倒不如就此請他一同前去,也好銷差。當下便向賴恩爵說道:“相公晚夕曾搭救我家大人,得你老人家去稟覆,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只賴英那廝,既然逃入太湖,大人又豈肯放過他,必然要設法捕捉。如今衙門之中,除了紅姑奶奶以外,端的沒有他人可商量。聞相公已允許幫助大人,早晚總是進衙門,不如就此同去,一則可以將賴英脫逃情形面稟大人,二來也可以商量個萬全之計,捉拿賴英歸案,爲地方除害。”恩爵聽說,答道:“待我和眷屬商量一下,你且寬坐一會。”說着,轉身入內,把施順的話告知夫人。周氏夫人聽了恩爵一席話,非常歡喜,便道:“難得這種機會,既然林老師有心栽培你,將來也可求個異路功名。如今你儘管搬到衙門中去住,我可以歸寧暫住,好在我母家與臬臺衙門相離不遠,你也可時常來往。”恩爵出來向施順說明一切,叫他喚一衆公差,到宅中聚餐一頓。飯後恩爵把行李交差役們帶回臬臺衙門;周氏夫人也帶着細軟婢僕僱舟進城,徑回到母家暫住。
恩爵跨馬,直到臬臺衙門前下馬,馬匹自有當差帶去。恩爵徑到簽押房,見過林公,把賴英畏罪投奔太湖盜匪情形,細說一遍。林公說道:“賴英畏罪逃避,尚有滸關命案,懸而未結,豈容他逍遙法外?”恩爵尚未曉得朱四看屍移屍的案子,就向林公問明案情,凝想了一回道:“這個受鐵器傷的少年,姓名雖然不曉得,據說是李根壽用鐵尺打死的。總之李根壽此人,真是十惡不赦的要犯,急宜拘案嚴辦。”林公道:“現在李犯也逃入太湖,非差役所能爲力,若要拿捉此輩,非要稟請撫憲,調水師入湖拿捉兜剿,纔可將他們捉獲。”恩爵說道:“蘇省綠營兵力,盡屬無用之徒,水師更不可靠,徒然興師動衆,勞而無功,不如另尋門路,設法捕捉爲妙。”林公道:“照賢弟的意思,如何下手,方爲妥當?”恩爵說道:“門生承師座提拔,得入幕中,時親調誨,真是僥倖萬分,但無功受祿實在慚愧得很!門下不揣劣技,願親往太湖馬跡山擒拿李根壽等一干人,前來進見。”林公道:“彼處人多,又佔險要,縱然你有過人的本領,單身如何去啊?”恩爵答道:“門生的師父現在木瀆授徒,師弟十數人,皆是武藝高強,吾師又素來行俠尚義,有求於他,必肯助我。”林公欣然說道:“正在用人之際,你此去緝獲要犯,邀你師父及師弟同來辦事。因我此次來蘇接任,潘相國交下手書,命咱訪拿姑蘇三惡霸,爲民除害。如今一個賴英尚且拿不到,未免太不成話。此事只怪手下缺少能人幫助,以致惡賊漏網。望你此去聘請幾位有本領的英雄來,密拿惡霸,那就不怕惡霸脫逃了。你此去須要小心在意,切莫魯莽,但願你手到成擒,早去早回。”一面備下海捕公文,交恩爵藏了。
他便告辭而行,略事拾掇,馬上取道出城,徑向木瀆鎮而來。
暫將他擱在路上,先將他師傅的來歷敘個明白。賴恩爵的師父姓張,雙名喚做幼德,是宿州張興德的兒子,衣鉢親傳,號稱少林俞派專家。那張興德外號人稱賽達摩,爲俞派聖手,名滿中原,四方子弟從他學習武藝的,也不知共有多少。興德早已去世,幼德因就婚來至木瀆鎮居住,老婆湯秀姑,是名教師湯祿的胞妹,名滿三吳。幼德婚後不多時,湯祿就把家事付託幼德,自在崑崙山練劍,一去不回,幼德就此開場收徒。
賴恩爵也是他的得意弟子,故而他今番遇到這一件扎手的事,就想起了師父。
當時賴恩爵匆匆出城,徑向木瀆鎮而來。行不多時,已進東市梢,瞥見一僧一俗,正在空場上爭鬥。瞧那和尚,身高八尺,面色蒼黑,一目已盲,濃眉環眼,身穿百納衣,年紀約在四十以外;那個少年,身高不滿六尺,年紀約摸十六七歲,生得面白脣紅,五官端正,雙目突突有神,上身穿着二十四檔密門紐扣皁市窄袖短襖,下身穿着甩檔皁布褲,足登抓地虎皁布快靴,出落得一表非俗。恩爵不免駐足觀看。初時和尚一味躲閃,並不還手,那少年不知好歹,竟得寸進尺,下起殺手來了,看他倒退一步,把身一扭,使個黑虎掏心,一插手向和尚分心打去。和尚見他來勢兇,並不招架,閃身避過。少年一拳不着,即一反腕變個海底撈月的家數,直向和尚小腹下插入,滿想這一來定能擰碎他的睾丸。卻不料那和尚原是個有道之人,起初見他年幼,一味退讓,現在見他連下兩路辣手,不覺勃然大怒道:“無知小子,你道佛爺爺當真怕你不成?仔細着,照打!”
說時起右手二個指頭,只在少年脈門上一搭,說聲去罷,趁勢一送,少年立腳不住,向後倒退了六七步,正欲跌下,忽然來了一人,伸手將少年一手托住,喝道:“無知小子,你有多大本領,擅敢和師伯交手?”恩爵連忙閃眼一望,來者卻正是師父張幼德,背後跟着三人:一個年約三十左右,淡黃臉,八字眉,四方口,雙目圓睜,身穿黑綢子襖褲,足登青緞子快鞋,卻是師弟插翅虎裴雄;第二個二十向外年紀,生得面如敷粉,脣若塗脂,長眉帶煞,秀目圓睜,身穿藍綢襖褲,足登藍緞快鞋,是師弟玉面虎周培;最後一個,年紀不滿三十,生就五短身材,黑臉膛,濃眉環眼,大鼻闊口,身穿皁布襖褲,足登皁布快鞋,是師弟黑虎趙猛。只見師父托住少年,放過一旁,就上前與和尚接談。此時趙猛等也瞧見恩爵,恩爵也只好先向師弟們招呼。此時只見師父向那眇目僧人說道:“師兄,和你在武當山一別,光陰迅速,已有十多年不見面了!小徒楊彪,因何開罪師兄?可能看我薄面,饒過了罷?”眇僧還禮答道:“既是師弟的徒弟,算來是一家人,貧僧豈肯過分?”說時伸手入衣袋中摸出一包藥末,用手指撮了少許,遞給楊彪道:“少年使氣,便是喫虧之處,以後當留心一二。這藥末敷於患處,自有功效。”楊彪只好伸手接來,如法調敷。眇僧就把打架原因告知幼德道:“咱朝山經過此地,瞥見女拐匪柳七娘在本鎮上東張西望,打算誘拐男女孩子,我一腔俠義,想拿住她薄施懲戒,不準在木瀆鎮上逗留。我就將她一把拖住,恰巧令高徒經過,誤會出家人調戲婦女,開口就罵,貧僧正待分辯,他已不問情由,出手就打,女拐匪乘間脫逃,我並無心思與他交手,一直退讓,無如他不知好歹,竟下殺手,我纔不得已還他一手,恰好老弟來了。”幼德聽罷,即喝楊彪上前請罪,並邀眇僧到家,稍盡地主之情,眇僧欣然允諾。恩爵乘此上前,叫應師傅。幼德對於許多徒弟,最愛這一個,當下就含笑說道:“你爲什麼半年光景不來?跟咱到家細談吧!”說罷,引衆到家,和獨目僧分賓主坐下,恩爵與衆徒弟下坐。幼德和獨目僧略敘了一會別後情形,方向恩爵問道:“你許久不來,在家作什麼?”恩爵答道:“現在林臬臺署中充幕賓,奉命往太湖拿捉堂叔賴英及逃犯李根壽,爲恐衆寡不敵,特來懇請師傅相助,不知師傅意下如何?”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2回首兇正法大快人心 義士探莊共商良策
且說恩爵向師傅說明來意,求他相助捉拿賴英、李根壽,並請他同去幫助林公。幼德聞言,躊躕半晌,才說道:“久聞林大人是有名的清官,他既有困難,我們理合幫他辦事;不過,我們師徒和賴、李二犯皆屬素昧平生,面不相識,你與賴英又有叔侄之分,似乎不便露臉拿他;依我的主意,必須派一個能幹的人,並且認得賴英、李根壽,先往投太湖馬跡山臥底,查明二人住宿的所在,約定日期,然後前去動手拿捉,那纔可以手到成擒,一網打盡。但是誰人能當得臥底的重任,卻費周章呢!”幼德言畢,獨目僧插言道:“出家人本想到馬跡山湖神祠去,探望住持法明,今番也算天緣巧合,就順道替你們密探賴、李二犯的藏身所在。”賴恩爵聞言大喜,連忙說道:“全仗師伯熱心幫助!”當時又商議了一會,幼德設宴款待。當晚,獨目僧與恩爵都在張家耽擱。次日,喫過早飯,獨目僧與幼德約定五日爲期,他就作別動身,搭船先往馬跡山。恩爵在師父家中又耽擱了數日。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金刀張幼德、武舉賴恩爵、玉面虎周培、插翅虎裴雄、黑虎趙猛、小老虎楊彪等六位俠士,扮做香客模樣,同坐大號快船,駛入太湖,正遇順風,扯滿風帆,向馬跡山駛來。船行如箭,不多幾時,馬跡山已在前面了!大家正在指點談笑,忽然蘆葦中劃出四艘巡哨盜船,飛也似地駛到快船前,巡哨頭目喝道:“什麼船?”船夥計王二接道:“香客船,到湖神祠去做佛會的。”原來王二自小在水面上生活,曉得太湖梟匪規矩,見船要搜檢查問的。當下那頭目聽說香船,一縱身躍上船頭,入艙查看,瞧見香花燈燭,一應佛禮,信以爲真,略略向衆人看了一看,徑自出艙回小船而去。王二重又扯滿風篷,直到馬跡山前落篷停泊。獨目僧已在岸上等候,招呼師徒六人登岸,移步上山。路上,獨目僧悄悄向恩爵說道:“賴英那廝已往北京去走門路,欲將林臬臺參革;李根壽現由蔡牽派爲巡山大頭目。”說話之間,已到湖神祠中,法明殷勤接入,即備素宴款待。獨目僧又同衆人說道:“李匪每晚要出來巡查兩次,拿他卻也容易,不過湖中巡查嚴密,只怕拿住了半途上再生枝節,並且被蔡匪知道底細,法明師決不能再在此存身。”恩爵答道:“這倒不妨。只怕李根壽拿不到,拿到了他,我們連夜開路,就是遇見巡湖的,有了這許多人,還怕發放不得?就是法明師也可跟我們同行,蘇城中寺院多得很,何愁無安身處?”法明也點頭稱善。等到席散,議定分三面兜拿,張幼德當路埋伏,獨目僧、恩爵爲接應,趙、裴、周、楊四人埋伏深林中,截殺巡山嘍羅。各人派定差使,等到黃昏,各帶武器,分頭而去。
卻說張幼德正在山上瞻望,約摸一個更次,遠遠見一簇火光,蜿蜒而來,越走越近,只見一人乘馬,六個嘍羅掌燈前導,幼德就一拍掌發個暗號。李根壽在馬上忽然聽得啪啪幾響,連忙扣馬說道:“前面什麼聲響?仔細查來!”最前兩個嘍羅,執燈向四面照看,不曾瞧見什麼,謊報道:“那是野兔追逐。”
李匪就重行點馬前進。幼德伏在山石下,瞧得清楚,急使個猛虎穿林的家數,直撲到李匪馬後,揮動手中的練金八寶刀,如風掃殘雲般直捲進去,只聽喀嚓一聲,那馬的後腿,已砍斷了一條,那馬受痛狂嘶一聲,猛地一躍,把李根壽顛下馬背,撲在地上。李根壽情知不妙,正待起身迎鬥,哪裏還來得及,張幼德何等迅疾,一個騰步已到身旁,手起刀落,李根壽大腿上已戳成一個透明大窟窿,負痛狂叫有刺客。此時,恩爵等五人從深林跳出,恰巧一對一,不費吹灰之力,把六個嘍羅一起砍死。張幼德揮刀割下李匪的衣角,塞住了他的嘴。解他的腰帶,將他捆個結實,然後大家扛了李根壽,取道回船。此時,法明也帶了兩個徒弟,以及應用衣服等類,也到船上,當即吩咐開船。將李匪捆在一邊,恩爵等在艙中飲酒。今番從山前駛出,湖中巡船等誤認是頭目出去開差使,故並不來查問。
張幼德等安然出了太湖,直到胥門停泊,時已過午。大家押着李根壽徑到臬臺衙門,交給施順暫行看管。獨目僧作別往杭州,恩爵攀留不住,拱手而別。師徒六人,同至客堂坐定,恩爵就到簽押房稟明林公。林公着實獎勵了一番,一面命廚房速備盛宴,款待衆義士,一面同恩爵出來,與幼德等相見,稱揚了一番。然後,更換冠服,升坐大堂,提訊李根壽。根壽向上一看,那高坐堂皇的,恰正是前此幽白石洞的相面先生,自知無可抵賴,只好供認。並提朱四到堂,與他對質。根壽供稱:“少年死屍,名叫許森,家住婁門外,因姊姊翠菊被賴英強搶,欲行非禮,自行撞死白石洞中。許森連日到別墅中,索人吵鬧。
賴英命咱用鐵尺把他打死,屍體入棺,由朱三、朱四扛出。至於移屍一案,實不知情。”林公命他畫了供,上刑具收監,一面備文申詳,一面傳許森家屬領屍。等到京詳復轉,李根壽斬首,朱四監禁三年,一樁移屍公案方算告一段落。
自從此案結束以後,蘇城人士對於林公的敢作敢爲,傳播里巷,真是口碑載道,譽滿全城。因此之故,往昔有許多平民,受人欺負,又懼怕官府不敢出首,含冤負屈的,如今得此清官,也趁此機會,告起狀來,故林公案下,十分忙碌。那些狀紙雖告的事情不一,就中以告惡霸潘金城等的案件最多,要佔到十分之六七。林公暗想:到任之前,就得到老師手諭,命查辦三惡霸,這潘也在其中。如今既有這許多人告他,平日的爲人,也可想而知了。但是欲辦此案,必須調查清楚,然後下手。
當下便向賴恩爵詢問此二人的行徑。恩爵答道:“本地姓潘的,本分貴潘、富潘兩支,這潘金城卻是貴潘一支,家住山塘,平日專門聚賭抽頭,包攬詞訟,鬥蟋蟀,養黃鳥,結交遊俠子弟,酒食爭逐。但他人極聰明,又富於膽略,可惜走了邪路,若能改過遷善,前程未可限量。此等人宜乎用德感化,非強力所能折服。愚見以爲恩師先寫信去規勸他一番,開他一條自新之路,在潘相國面上也交代得過。至於那葛大力本是沙棍出身,私通大盜,無惡不作,家產原有二千畝沙田,都是用武力搶奪得來的,家中常養一百多名打手,並風、雷、火、電四個教師,專備奪沙田械鬥之用。家中姬妾衆多,開銷浩大,沙田租息微薄,以致日不敷出,無可如何,只索勾結大盜,做那坐地分贓的勾當,從沙頭搬到蘇城,住在胥門外棗市,論其罪惡,實居三惡之首,應該捉拿,爲民除害。”林公憤然說道:“該管府縣,真糊塗極了!他如此橫行,爲什麼不早行拿辦,以安地方。”恩爵說道:“這也難怪他們,因爲葛大力有兄名大椿,在京爲御史,而爲權奸穆彰阿的爪牙,府縣畏大椿勢焰,就是有人控告,他們如何敢去與他爲難?因此大力更加橫行無忌了!”林公說道:“他人怕懼權奸,我卻不怕,非將此人捉拿嚴辦不可。只是他家既有武師,拿捉也非易事,只有偏勞令師去密拿。”當下就押下公事,授給恩爵。恩爵告退出來,將公事轉交張幼德,並且把林公的話細說一遍。幼德說道:“爲師素知金面魔王是蘇省的著名惡霸,京中既有偌大的靠山,家中又有許多漏網的大盜,最兇猛的是風、雷、火、電四個教師一篷風肖仲、轟天雷裘獅、火眼豹馮虎、電光腿褚宗,本都是林清的黨羽,自從林清伏法以後,他們才投奔葛大力。現在林公到任以後,便訪賴英,此輩聽了風聲,豈有不加防備;拿他固然不易,而且還須防他們先發制人,先派人前來行刺。爲今之計,你只好等在這裏,保護大人,小心守衛,不可懈怠;我另帶徒弟出去設法密拿,雙方兼顧,始免岔事。”一面又吩咐趙猛、裴雄、周培、楊彪四人,扮作商客模樣,各帶隨身兵器,先出胥門,到昌記客寓中暫住;自己便向棗市而來,察看葛大力的住宅。但此間大廈極多,不能確定,恰好路旁有家酒肆,便走入肆中喝酒,藉端向酒保問起葛家的住宅。酒保見問,便向他看了一看,才指着西面說道:“那邊朱家莊上,有個新造的大莊院,便是葛二爺的住宅。客人是不是爲沙田事,要去找葛二爺麼?”幼德隨口道:“是啊!不知他可在家中?”酒保答道:“大約總在莊上。因爲昨天晚上他家兩個心腹莊丁在這裏喝酒,聽他們談論,永豐沙有新漲沙灘一千多畝,已經有人圍築,二老爺整備帶着打手去爭奪。對面也是有勢力的紳士,釘頭碰鐵頭,兩下里萬一動手,又不知要打死多少人呢!”幼德和他搭訕了幾句,付過酒鈔,徑到昌記客棧,尋着了趙猛等一干人。其時天已昏黑,就在寓中叫飯菜,大家飽餐一頓,各自散步一會,等到更深人靜之後,幼德便把探得的情形,向徒弟們細說一遍。
且說惡賊的莊院地方極大,他身居何處,一時不易知曉,若是冒昧前去,決難成事,非先去探明清楚不可。可是他那裏有能耐的人也不少,須得個膽大心細的人,纔可擔此重任。話猶未了,早閃出楊彪,向幼德說道:“弟子願去探莊。”幼德道:“你去卻好,只是務要小心,但探明他的所在,如能探出他何日動身更好,切不可驚動他們。”
楊彪唯唯答應,換過夜行衣,背插純鋼軋鐵刀,推窗躍出,登上屋頂,端的身輕如葉,轉眼就不見了。
楊彪認定方向,一路撲奔朱家莊而來。到了葛家後界牆下面,使個猿猴升木的架勢,昂頭一躥,已到牆頭,站定腳步,定神向裏面一看,只見樓臺亭閣,花草樹木,好一所巨大別墅。
他就在屋面向後院而來,只見這一所內院,靠北是堂樓五間,左右兩廂房皆有燈光透出。東廂房正有人在說話。他便伏在屋上,只聽一人說道:“你躲在那裏,估量咱瞧不見麼?待咱來拿你。”楊彪聽了,倒嚇了一跳,只道被他們瞧見了,正想掣刀迎敵,接着聽兩個又在那裏帶笑說玩話,方知是小廝和丫頭在那裏打諢。
楊彪不去多管這種閒事,便回身向西面廂房而來。到了檐前,他使出一倒掛珠簾之勢,將兩足尖鉤在檐頭上,上身倒掛下來,就窗隙中間向內一看,只見兩壁掛着書畫,北壁一隻天然幾,左右擺着花瓶插鏡,前面一張八仙桌,面南坐着一人,年約三十多歲,濃眉環眼,下首坐着一個美貌姨娘,桌上放着許多酒菜,正在那裏喫酒。楊彪暗想:我若立刻進去將惡霸拿住,也顯得咱是個英雄。打定主意,便將兩腳一鬆,使出一個鷂子翻身的家數,輕輕落地,一伸手抽出背上鋼刀,躥到廂房首舉刀挑起門簾,一個箭步如飛燕般躥入廂房,大聲喝道:“俺今天特來拿你。”說話之間,兩腳剛纔點地,忽覺腳下一沉,喀噗一聲,從上面落下一口千斤罩來,把楊彪罩住。楊彪知道誤踏了翻板,正想上躍,此時已身不由主地落下陷坑了。
人剛落下,忽然一陣鈴聲,早驚動了一篷風肖仲、轟天雷裘獅二人。原來他們就住在裏室,職司看守,聽得鈴聲響亮,便帶着四個莊丁,從後面出來,猶如從阱中捉虎,把楊彪拖出陷坑,用麻繩捆個結實,推到葛大力面前。大力喝問道:“好小子,你姓甚名誰?聽了何人指使?膽敢前來行刺。”楊彪暗想:師父再三叮囑,不要冒昧動手,咱不聽吩咐,致被擒獲,若然說出真情,諸多妨礙,還是不說爲妙。打定主意,高聲罵道:“你這入娘賊,罪惡如山,誰不能殺你,何待要人指使。咱既被擒,要殺就殺,不用多言。”大力見他倔強,吩咐帶去吊在馬棚裏,生生地餓死這小子,看他還硬掙得?莊丁一聲答應,就推着楊彪走到後院,把他四馬攢蹄捆了,高高地吊在馬棚裏。
楊彪閉目無言,只恨自己魯莽。
再說張幼德在昌記客寓裏守到三更過後,還不見楊彪回寓,料出了岔子,便和三個徒弟計議一番,打點親去朱家莊搭救楊彪。
不知如何下手,且待下回分解。
第13回探葛莊楊彪陷機關 拿惡棍幼德奮神勇
且說張幼德等到三更過後仍不見楊彪回店,心知有異,便帶了三個徒弟,同往朱家莊探看,分四面翻牆而入。幼德穿過大廳,往後只見五間內堂,已黑漆無光,只有東西兩配房燈光明亮,並且有說話的聲音,便翻到檐前,倒掛下來,就窗紙孔中,向內一望,只見兩人坐在靠後窗的八仙桌上飲酒:一個年約三十左右,微青面色,一臉殺氣,認得他便是火眼豹馮虎;對面那人,年紀也不相上下,生就個黑麻臉,細削身裁,正是電光腿褚宗。幼德暗想:這兩個都是漏網的劇盜,因爲武藝出衆,官府差役奈何他們不得,故能逍遙法外,今番只恐難逃法網了。他一邊想,一邊只聽馮虎說道:“拿下的小子,不知是誰人指使,膽敢前來探莊,真是自尋煩惱!”褚宗說道:“咱新近得到一口鬼頭寶刀,還沒有開過利市,這廝既然來惱人,咱前去告知莊主,然後往馬棚一試這寶刀的鋒利。”說着起身而出。幼德就暗中跟了下來,直到東房跟首,見褚宗進去,再轉到對面屋上一望,只見葛大力正在喝酒,傍坐着一個二十多歲的妖嬈婦人,執壺勸飲。褚宗入內,將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
葛大力道:“這種小子,殺也污了寶刀,不如留着活口,追究出指使之人,然後再作區處。”褚宗唯唯而退,仍回前邊去了。幼德聽得明白,又見葛大力一人在室,暗想此時下手,卻也容易,便輕輕落地躥到門前,抽出練金八寶刀,使個猛虎穿林架勢,直撲到大力身邊,不發一言,揮刀便砍。此時大力手無寸鐵,大喫一驚!虧得他有急智,連忙拖起桌子,向幼德身上一摔。幼德見桌子摔來,即向旁邊一閃,大力趁這當兒,急使個旱地拔蔥飛雲縱,躍出門來,飛步向後奔逃。幼德哪裏肯舍,掄刀緊緊追趕。外邊馮虎、褚宗二人聽得碎碗聲音,情知有事,飛步趕來,向那婦人追問原因,她便說明有一個刺客,追趕老爺向後面去了。馮、褚二人一聞此語,都覺驚異,連忙各執傢伙向後追來,一路喊着有刺客。莊丁們聽了,即行敲鑼集衆,一霎時鑼聲響亮,喊聲四起,鬧得合莊大亂。
再說張幼德追趕惡霸,直到堂樓面前。惡霸只一轉彎,便不見了,幼德路徑不熟,正在找尋,不料馮虎自後撲到,急揮三截連環棍,夾背打下。幼德聽得身後有武器舞動之聲,即向旁一躍,轉身揮刀招架。兩人接住廝殺,棍來刀架,刀去棍迎,正殺得難解難分;此時褚宗也帶着一班莊丁,各執燈球傢伙;蜂擁而來。褚宗擺動手中鬼頭刀,說道:“馮教師!讓俺來結果他的性命。”說時,照定幼德攔頭就是一刀。幼德眼明手快,急舉刀架過。褚宗收轉刀來,趁勢向後一揮,數十莊丁一聲吶喊,把幼德團團圍住。幼德雖然勇猛,力敵衆人,究竟難於取勝,混戰一會,已漸漸有些力怯。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屋上大喝一聲道:“大膽賊人,擅敢拒捕,待我等來拿你。”話聲未絕,從屋上跳下黑虎趙猛、插翅虎裴雄,說聲師傅休得驚慌,徒弟來了。於是趙猛擺動虎頭鉤,裴雄搶着青銅鵝眉刺,突圍而入,真如出山猛虎,入海蛟龍一般,一陣劈刺。早搠倒了七八個莊丁。幼德見有了幫手,精神復振。正在舞刀衝殺,不料一篷風肖仲手執鑌鐵棍,轟天雷裘獅手掄牛牙僕風刀,帶着闔院莊丁從月洞門中衝出,齊聲吶喊,把幼德等師徒三人圍住廝殺。馮虎見有多人接應,更加耀武揚威,圍住師徒三人混戰。
此時,任你幼德師徒本領通天,也休想佔到便宜,殺得三人汗流脊背,漸漸不敵,欲待走時,又不能脫身。正在危急之際,只聽得號頭起處,早有數十名官兵,從前後門衝入接應。原來虧得賴恩爵早已稟明林公,帶着部司濮成章,和三十名親兵前來接應。林公自有紅娥保護。一干人來到莊前,聽得莊中敲亂鑼,忙打開前後門,分兩路衝入,瞧見幼德等正被衆莊丁重重圍住。恩爵高聲說道:“師傅休慌,徒弟帶大隊官兵前來接應了。”說罷,官兵發一聲喊,各仗手中傢伙殺入人叢,端的人人奮勇,猶如虎落羊羣,一陣砍瓜切菜般的亂殺,莊丁受傷的,已不計其數,紛紛逃遁。那火眼豹馮虎聽說大隊官兵殺入莊中,頓喫一驚,知道今番事情鬧大了,及見莊丁們有的受傷逃散,大勢已難對敵,若再戀戰,勢必遭擒,三十六着,走爲上着。
打定主意,便向同黨打個暗號,手中棍緊一緊,架開傢伙,急使個流星襲月的招數,托地跳出圈子,一蹬腳躍登屋面。同時肖、裘、褚三人,也各擋開官兵們的武器,各自縱身躍上屋面;肖仲腳步稍遲,被恩爵一刀砍去,正中右腳踝,狂叫一聲,翻身落地,被官兵們生擒活捉。趙猛還想上屋追趕,恩爵說道:“窮寇莫追,此時捉拿首惡葛大力要緊。”說罷,大家正想分頭向園中搜導,正遇周培、楊彪把葛大力反縛着兩手,半推半拖地一路擁將過來。大家相見,會合一處,二人便將前後之事,細說一番,衆人歡喜異常。
你道那葛大力如何被二人擒住?原來周培從葛莊後界牆躍入,四面找尋楊彪不見,只道已經遇害,正在納悶,恰好園中打更的自遠而來,急閃身暗處,待更夫走到面前,一把擒住,喝問道:“夜間來探莊的那一個公差,藏在哪裏?殺害了沒有?照實說來!”更夫已嚇得兩眼發直,愣着答道:“沒有殺害,現在吊在後面馬棚裏。”周培叫他指明方向,然後飛步趕到馬棚裏,見楊彪吊在空中,便說道:“師弟!我來救你了。”說時,把他繩索割斷,楊彪站到地上,舒了舒筋骨,問起原因,周培向他說明一切,二人便向前面奔來接應,正遇葛大力被幼德追急從岔路向後園逃來,瞧見周、楊二人,誤認是莊丁,便道:“前面有刺客,快去捉拿。”楊彪認得是葛大力,便向周培使個暗號,直撲上前,出其不意,毫不費力地將惡霸葛大力拿住,解下他的腰帶,把他兩手綁住,一直擁向前邊而來,正遇張幼德、賴恩爵一干人。於是把葛大力、肖仲與一干被擒莊丁,各各捆縛結實。
此時早已天色大明,紅日高升,幼德等將莊中搜尋一週,惡霸的妻妾婢僕已經在雜亂中逃了。當下便將葛莊內室封閉,着地保看管,然後押着一干人犯回衙銷差。林公向一班出力人員獎勵一番,成章自帶兵勇,迴轉衙門。林公發放過衆人,更換衣冠,升堂提訊葛大力。大力自稱安分良民,不曾犯法,何故派兵拿我?詢問他各種劣跡,哪裏肯直供,又因他所犯之罪與盜匪有別,不便濫施刑訊,權且將他收押,一面又將肖仲與被捕莊丁個別提訊,先與他們說明,如把葛大力平日行爲照實供明,立即開脫。再說那肖仲本是保鏢出身,受了葛大力重金聘請,做個護院師爺,原不想他另有用意,及見大力收容劇盜,坐地分贓,心中十分不自在,早想脫離葛莊另謀生計,令番走得慢了些,致被生擒,心中十分悔恨!如今聽了林公的話,許他們悔罪自新,就照實供稱,葛大力怎樣收留漏網劇盜,坐地分贓;怎樣硬奪沙田,強搶婦女,細細供明,當堂畫了供。又提各莊丁詢問,莊丁本多是無知之輩,大家都怕官司連累,也都照直供語,所供與肖仲完全相符。林公得了實供以後,再提大力到案嚴訊,依舊狡賴,立即取出肖仲及衆壓丁到堂質訊。大力見他們多已招認,心中甚是懷恨,但仍自強辯道:“五木之下,何求不得,這顯見你濫用刑訊,肖仲等受刑不起,只好誣服。”林公勃然大怒道:“你且問肖仲受過何刑?事到如今,還敢巧言欺人!”說着把收下的一疊狀紙,擲到他面前道:“肖仲的供詞,是本司用嚴刑逼出來的,這許多狀子,難道也是本司用嚴刑逼出來的?”大力到此,也弄得啞口無言。肖仲在旁勸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你還是照實供認了罷!”大力道:“好!都是你們這班無用的東西,壞了我的事,還叫我供些什麼?”林公就命將肖仲供詞照錄一紙,提給大力畫供。大力只好撳了手印。各犯仍舊還監收押。林公曉得這件案子必有反覆,當即擬定罪名,疊成文案,申詳刑部。此時京中葛大椿早已得知此事。原來大力妻子王氏自從出事之後,即派心腹家人星夜投奔京中,求大椿設法。大椿仔細一籌思,欲救大力,惟有用釜底抽薪之計,將林某調任,纔可保全。自己避嫌,不便出面,即託同寅朱御史,上疏揭參江蘇按察使林則徐誣陷良民,越俎理政等罪狀。同時還有個江御史也受了賴英的賄賂,亦然揭參林公誣良邀功,希圖考績等罪。道光皇帝素知林公賢明,正思畀以封疆大任,今見朱、江兩御史先後遞疏揭參,不免懷疑!便將二疏交給大學士潘世恩閱看,並問道:“卿家住在姑蘇城內,消息必然靈通,可知林某爲官,究竟如何?”世恩奏道:“林某爲人耿直,忠正不阿,他在蘇州平反冤獄,嚴拿勢惡,口碑載道,百姓都稱爲林青天,可見深得人民愛戴。朱、江兩御史傳聞失實,所參皆非事實。”道光皇帝遂深信潘公,故將二疏擱起不提。葛大椿一聽得這個消息,不免失望,正想再欲與穆彰阿商量,另行設法陷害林公,恰巧這當兒林太夫人在籍壽終,林公丁憂回籍。代理臬司蘇子青原與葛大椿有些瓜葛,因此將大力從輕發落,表過不提。
且說林公辦過交代,即行動身,因想起上次刺客之事,路上卻也不可不防,便將張幼德師徒六人一起留住,隨從護送,鄭氏夫人自有紅娥隨身作伴,決定由陸路回閩。當下林公帶了家眷及張幼德、賴恩爵、周培、楊彪等一干人,取道浙江,出金華道,由仙霞關入閩;那一天行抵龍游縣屬雙溪鎮,忽然天降大雨,不能登程,只好投寓暫歇,直到傍晚時節,方纔雨過天晴。林公正橫在榻上休息,那楊彪生性好動,不耐枯坐,便去街頭閒遊,隔了許久,帶着一個年約三十左右的婦女,回到寓中。林公問道:“你帶此婦人同來做什麼?”楊彪答道:“說也可憐!這個史大娘的當家,名喚史金鏢,原籍丹陽,本是走鏢出身,遂昌縣李太爺和他是同鄉,素知他精通武藝,去年因該縣土匪猖獗,特聘金鏢去擔任團防教練。不料今秋得病,十分沉重,金鏢自知病入膏盲,無藥可救,還是趁早回家,免作異鄉之鬼。那史大娘同一七歲男孩,伴着病人,由遂昌動身,不料恰到此間,金鏢的病益發加重,不能上路,只好投店住下,延醫服藥,可是毫無效驗,直到如今只剩一口遊絲氣,看來是不中用了。大娘因爲所有的錢,都在病中用盡,他一旦嚥了氣,棺殮無資,不得已拿出一柄家傳寶刀,在客寓門前插標求售,要賣一百兩銀子。那口刀委實是件寶物,爭奈有錢的人用它不着,用着它的人又短少銀子,大娘又犯了緊急的事,若終沒人買她此刀,丈夫嚥下氣時,叫她如何發付?我身旁又沒有多少銀子,故帶他來見老相公,還望老相公行個方便,賙濟了她,也是一件好事。”
林公聞說,即走到房外,見大娘兀立在那裏,雙淚盈盈,端的可憐,就向她問了幾句,便說道:“你這口刀是家傳珍寶,豈可輕易賣與他人,不必出售了,你先回寓,等一會我叫楊彪送一百兩銀子給你就是了。”大娘聽說,暗想:這樣的大善士,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受恩深處終須報,怎好不知姓名住址呢?
便向林公請問姓名籍貫。林公答道:“些微小事,何必問名,你趕快回去,照顧病人吧。”大娘拜謝而去。林公當即吩咐周培開箱取銀。周培開箱一看,不覺失驚,原來箱中銀子已完全失去,忙告知林公,林公道:“失去銀子,倒算不得什麼;不過許了史大娘一百兩銀子,豈可失信?只好將我的狐皮袍褂質錢送去。至於旅費,再行設法。”楊彪說道:“此時典當已收市,只好待來朝去質錢。”林公道:“既如此,你先去關切史大娘一聲,銀子準定明天早上送去,免得她盼望!”楊彪應聲出門,即往福興客寓而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4回史大娘報德追贓 邱船主以寡勝衆
且說楊彪急急的趕到福興客棧裏,向史大娘說道:“咱們林相公所帶旅費全行被竊,他許你的百兩銀子,須待來朝典質行裝,才能送來,恐你懸望,特地叫我來知照。”史大娘聽說,沉吟了一會,問道:“你們林相公家住哪裏?咱看他不類商人,旅費何時被竊,請你詳細告訴咱,或者可幫你們追取失銀。”
楊彪本是個莽漢,今天又多喝了幾杯酒,竟一個忘形骸,便直對道:“咱們相公原籍侯官,向在蘇州做官的,現因奔喪回籍,今午路過此地,適逢大雨,不得已投寓安歇;至於川資,今天早晨還在行箱裏,直到此時,打算取銀送你,方知已全數被竊。”
史大娘問道:“你們店中,可曾遇見過可疑之人?”楊彪答道:“咱們初到雙溪客棧,有兩個富陽口音的男子,形跡有些蹊蹺,天晴之後,二人就匆匆走了。”大娘答道:“這兩個人的確頗有嫌疑,果真是他們所竊,今晚二更過後,我就命他們前來送還,只怕不是他們所竊,那就無從追究了。”楊彪作別回寓,把史大娘的話告知林公。周培插道:“咱瞧史大娘舉止厚重,不類狂言欺人的女子,今晚倒要看她怎樣命那兩人送還失贓?”三人談論一會,就在房間裏喫過晚飯,林公整備來朝趕早站,飯後略坐片時,就解衣睡覺。楊彪要看失銀怎樣送還,故爾和周培相約不睡,二人談談說說,不覺已是三更,依然不見動靜。
兩人連日趕路辛苦了些,如今又熬了半夜,卻覺疲倦異常,楊彪說道:“看來不是二個走江湖的所幹的事,故至今沒有消息,咱們犯不着久守,且休息一會,明天還得趕路。”說着各自和衣而臥,楊彪剛纔閤眼,聽周培已經鼾聲如雷,自己思想不絕,只是不能入夢。
正在此際,忽然聽得啪地一響,連忙張目瞧望,只見桌上多了一個紙包。連忙一骨碌跨下牀來,打開紙包看時,都是白花花的銀子,不覺喜出望外。那林公也被響聲驚醒,便問楊彪看見什麼?楊彪忙將紙包遞過,說道:“所失銀兩,現在已經送還了,還有張字紙條兒,大人請看!”林公把銀子放過一旁,看那紙條上面寫道:“客途囊空,擅取尊款,史大娘追來,道及客人樂善好施,不合妄取善人之財,特命送還。”林公看罷,即將銀子交給楊彪,吩咐他等到天明即稱一百兩送去。大家重又休息了一會。等到天明起身,楊彪忙把銀兩送往福興棧,那史金鏢已在夜間死了。大娘收了銀子,含淚說道:“未亡人身受林爺厚恩,無以爲報,惟有將小兒取名林恩,以作終身紀念,將來或能報德,也未可知。”楊彪因急欲趕路,不及多言,作別回寓。林公已在等候多時,於是一同上路。那邊史大娘立即購買衣衾棺殮,挈同兒子林恩,扶靈柩迴轉故里,不在話下。
且說林公一路曉行夜宿,直到侯官故里,忙着替太夫人辦理喪務,家居讀書。光陰迅速,一轉眼間已經服闋,當即奉旨赴南湖督修堤工,那時南湖水盜翻江龍劉成、倒海龍曹霸,在水路上猖獗異常,官府都奈何他們不得。林公的老師王鼎密函委託林公,務將南湖水盜掃滅,以免擾害地方。並命副將鄭國鴻、水師協鎮葛雲龍等,就近相助協拿。林公帶着賴恩爵、張幼德、周培、楊彪、趙猛、裴雄,馳赴南湖。林公初時主張趕修堤工,以安沿湖百姓;至於水盜,能撫則撫,不能撫也須商請該省督撫,責成水師剿滅,因爲自己既無兵權,又非職責所在,不便越俎代庖,所以到差時晉謁總督,即將此意當面說明。
那張制軍素知林公賢能,並且手下有能人甚多,大可借箸,力勸林公勉爲其難,至於無權調動軍隊,確爲實情,特委他擔任軍務職銜。林公已成騎虎難下之勢,只好謙謝而別。迴轉公館,着手修堤,委恩爵、幼德等爲監工委員,擇日興工,一切堤工人員,都是林公親信,對於工程方面,自然格外認真,實事求是。至於那南湖水盜劉成、曹霸等,也久聞林公忠正不阿,而且手下能人衆多,知道不是好惹的,在他修理堤工之時,哪裏還敢猖獗,都銷聲匿跡不再在水面上橫行。林公和張幼德等,正忙着堤工,又不見水盜蹤跡,一來也不願意越權硬去幹涉;二來他們既避匿不出,就是要去捕拿,也自無從下手,故只得將查辦水盜一事擱過,專心在堤工上面。
如此一連數月,堤工告竣,當由本省大吏親自驗收。所有工程,皆異常堅固,而且所費極省,大吏固然讚譽林公辦事幹練,就是附近百姓,見有了如此堅固工程,足可防止水患,希望豐收,也都歌功頌德,口碑載道,端的視林公如萬家生佛一般。林公料理清楚,便回京復旨。朝廷因林公修堤有功,正欲大用,當時適陝西按察使因事出缺,就命林公署理。林公當即請訓啓程,往陝西接任視事去了。林公由京挈眷赴任,一路自有賴恩爵等一班人護衛,平安到任。
那陝西本系關中之地,民風強悍,仇殺及姦殺時常有的,更經蠹役滑吏惡訟從中教唆挑撥,構成許多冤獄。林公接任之後,循例到各廟行香,下午乘轎回衙。忽有一少女跪在當衙,高呼青天大人伸冤。差役們照例呼喝退避。林公舉目一看,那女子只有十二三歲,跪在轎前,淚承於睫,苟無奇冤,安敢來此告狀?就喝住差役,向那女子問道:“你姓甚名誰?又何冤枉?可曾具備狀詞,快快說來。”那女子叩頭說道:“民女姓高名叫貞貞,只因母親受冤將死,待來求大人伸冤,現有狀子在此。”說着便將狀詞遞上。林公收狀,吩咐差役道:“好好將女子帶回號房中候審。林公回衙出轎,徑到簽押房中坐下,披閱狀詞,方知是高尤氏謀殺親夫親子一案,早已申解到司,情節離奇。原來貞貞的父兄同時被人殺死在門外,由貞貞的母親高尤氏赴咸陽縣報案,請驗緝兇,日久一無所獲。事爲西安知府毛東明所聞,勒限咸陽知縣呂駿破案。呂駿只好一木喫一木,勒限捕快緝兇,三日一限,五日一比,遷延一月,捕快受不得打,大半告病退卯。呂駿格外焦急,便向刑幕屈仲昭求計。仲昭沉吟了一會,說道:“東翁若肯耗費五百金,兇首就可到案。”
呂駿答道:“果真獲到兇首,何惜五百金。”仲昭就向他低低說了幾句,呂駿大喜!便喚捕快都頭何德進見,面授密計,說明本官爲保全功名起見,願出五百金私賞,你能依計行事,事成之後,非但得到重賞,將來本官高升,定然看覷與你,現在先領半數,以便一切應用。何德欣然允諾,領得二百五十兩銀子還家,預備做他的事去。那暗無天日的殺夫冤獄,就此構成了。
何德身爲公門中人,手下都有幾個雞鳴狗盜的伴黨,今番卻正用着他們,就去尋偷兒王三密商,許他二百金,要他到堂供認與高尤氏通姦,官若問起謀殺案,你堅稱不知,推在尤氏一人身上。王三說道:“咱若到堂去做假姦夫,高尤氏豈肯承認,又沒半些兒憑據。若是老爺用起刑訊,皮肉受苦,倒也罷了,弄得不巧,連性命都恐怕難保呢!頭兒還是另找他人,這筆錢我可賺不了。”何德笑了一笑道:“老實對你說,本官要保全功名,才叫咱買囑你冒認姦夫,了卻這一件案子,豈有到堂之後,反將自己人難爲之理?此去大不了坐幾個月監牢罷了。就中有了這一層關係,你到裏邊,自然有人照顧,終不成真個叫你喫苦,將來本官一定另有好處給你,這種機會,豈不比你在外邊幹偷雞摸狗的勾當高些麼?”王三被何德一席話,說得他心中不定起來,暗想:如此好買賣,一時尋也尋不到,若不答應時,當面錯過,豈不可惜?若是答應他吧,此事幹系重大,萬一中間發生變卦,又非同兒戲,弄得不巧,連腦袋都不保,那時二百銀子也成身外之物,毫無用處。他肚裏如此籌思,那臉上的顏色,竟如夏天的白雲一般,轉變個不定,忽喜忽懼,隨時隱現。那何德出身公門,兩隻眼睛多少厲害,見他如此情形,明知他的心事,便裝出嚴厲的顏色說道:“小三哥!我是因爲一向承你很爲要好,生受你的孝敬,心中好生過不去,得此機緣,纔來作成你,你怎樣反狐疑不決起來?你想,我往日哪一件事哄騙過你。今番之事,爽利地說一聲,去便去,你不去時,看我一般的有人去享受的,那時你不要眼紅。”說着怒衝衝地站起身來,要往外走。王三哪裏肯放,一把拖住道:“好頭兒!你且坐着,千萬不要着惱,小子承你一向看覷,莫說這點事,就是再大些,也得替你去幹,剛纔不過想想到堂以後,如何說法罷了。”何德見他答應,便道:“如此說來,你是肯去的了?”王三道:“去便去,只是有一句話先得說明,還望頭兒原諒!若是到堂以後,縣官竟用起刑來,小人煎熬不起時,休怪直言!”何德道:“哪有這等事,你放心便了。”就將所許銀子給他,約定明天解案。等到第二日,高尤氏卻巧到縣前探問消息,何德謊稱已經捉到,叫她在班房裏候審。尤氏信以爲真,何德就去把王三解案。知縣呂駿升堂,先問王三,供認與尤氏通姦,只將殺人一事賴個乾淨,完全推在尤氏身上。
即提尤氏到堂對質,尤氏極口呼冤,呂駿便用大刑逼供,可憐尤氏是個孱弱婦人,哪裏經得起六七堂的大刑,只好誣服,申解臬司。尤氏族中盡知冤枉,才替貞貞繕具狀詞,叫她到林公案下呼冤。
當下林公閱過狀詞,即提貞貞詢問。貞貞供道:“那夜我與媽媽同睡,爸爸睡在邊鋪上,半夜聽得犬聲亂叫,我從夢中驚醒,聽得爸爸起身出視,隔了許久,不見回來;媽媽又叫哥哥去看,亦然一去不來;媽媽只好親自起身出視,只見大門敞開,人影全無。急喚嫂子起來,點起火來,到門外照看,方知父兄都已被人殺死,橫屍在門外,當下就鬧將起來,第二天早上,便到縣報案,請驗緝兇。不想事隔一月有餘,杳無消息。
那日變生意外,縣中忽然捉到一個素不相識的王三,自認與媽媽通姦;那個糊塗縣官不問是非,就把媽媽捉去,屢次用大刑逼供,媽媽受刑不起,就只得招認了!如小女子媽媽冤死之後,理難再生,故敢冒死告到大人案下,總求大人伸雪,救得母親性命,小女子雖死無怨了。”說着鳴鳴哭將起來。林公說道:“本司審案,素重事實,你媽媽如有冤枉,自當昭雪,你也不必啼哭!你此次來省,有無親戚同來?”貞貞答稱有三姨母伴來。林公吩咐差役好好帶去,交還她姨母,叫她們留省候審。
貞貞叩謝而退。
林公一面派差到咸陽縣將王三、高尤氏提解到案,林公開堂詢問。王三仍舊一口咬定與高尤氏通姦,繪聲繪色,情景逼真。詢到謀殺事件,卻又抵死不承。林公拍案大怒道:“高尤氏究系女流,豈能連殺二人,明明是你做下的事,本司案前,還敢狡賴?”立命左右看大刑。那王三連上了兩種大刑,委實煎熬不得,便高呼願招。當時鬆了刑具,他便說道:“小人非但不謀殺,連帶通姦還是冒認的呢!”便將何德賄買他冒認姦夫情形,直說一遍。林公命提高尤氏到堂對質,尤氏當時實系受刑不起,含冤誣服。高尤氏當堂開釋。林公一面將何德逮案,一面即派張幼德去密訪此案兇首。
幼德身藏密查文書,一路明查暗訪,毫無端倪。那一日行抵潼關,投客店歇夜,恰巧統房中已有兩個旅客,正在那裏談論高尤氏的謀殺案。幼德暗想機會來了,便和他兩個搭訕,問了姓名籍貫,一人答稱:“家住咸陽叫做何二。”幼德見他生就一雙下視眼,衣衫破舊,不象善類;那一個自稱許福,本地人氏,相貌也甚不好。幼德便道:“剛纔二位講那高家的謀殺案,現在不知怎樣了?”何二得意洋洋地答道:“這個真叫做冤枉孽障,高尤氏年紀已經四十向外,素來很守婦道,這次丈夫兒子被人殺死,她一心要替死者申冤,鬧得遠近皆知,臨了兒飛蛾撲火自燒身,原告反變爲兇首,而且還坐了謀殺親夫的罪名。”
幼德假意接口道:“咸陽縣官,也太覺糊塗了!”何二笑道:“他們做官的人,只顧保全自己的功名;別人的性命,何嘗在他們心上?今番喪盡天良,誣指高尤氏媒殺親夫,真正凶首,反得逍遙法外,真是暗無天日。聞得新任臬臺,號稱林青天,對於這件案子,不知如何辦理?”幼德見他談得入港,便用說話去引逗他們,不想竟得因此破案。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5回巧遇兇徒甕中捉鱉 私通寡婦海底翻瀾
且說當下張幼德在客店中無意遇見何二、許福恰好談起高尤氏的案子,正自入港,暗想:這兩個一提起高尤氏的案子,便撞天價叫起屈來,確是有些蹊蹺;但須得想個法子,套出他們口氣,再看形色。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便道:“說什麼林青天,木青天,做官的人,總是一鼻孔出氣,哪裏真能替人民造福?古語說,官只爲官。那高尤氏在臬臺衙門並未翻供,聽說已擬定罪名,專待京詳迴轉,就要處決。說來也覺可憐,只便宜了那正凶。”何二接口道:“怎麼不是,那正凶的福分,可大極了。”幼德故意說道:“我真不能心平,若端的遇見兇手時,俺縱然打他不過,咬也得咬他一口,方消得心頭之憤。”何二笑道:“兇手能一口氣連殺二人,他的本領也自可知,就算真個遇見,恐怕你也奈何他不得。”幼德憤憤地從懷中撈出一把裁紙刀來,向二人說道:“有了這把刀,難道還戳他不死?”
引得二人哈哈大笑道:“你這樣的刀,殺雞還怕嫌鈍,你道竟能殺得人麼?殺人第一要有膽量,照你這種庸懦,固然休想;二來要有鋒利的傢伙,才能得手。”幼德垂頭喪氣道:“鋒利的傢伙,我卻從未見過。”此時何二見他有些傻氣,一個忘形骸,竟從靴統內拔出一把刀子道:“得有此鋒利,才殺得人。”幼德抖抖地接在手中,仔細觀看,那匕首的開度,恰與屍格上所填的相同,口中連稱好刀,心中已有把握,當即將刀還給何二,當下又要了兩壺酒,和二人暢飲,有搭沒搭談着,竟把二人灌得醉爛如泥,沉沉睡去。幼德便去店家說明,傳了當地保正,毫不費力將二人拿下,次日帶回衙門。林公升堂提訊,何二自知無可抵賴,供道:“那夜去行竊,越牆而入,正擬入房竊物,不料犬聲狺狺,驚醒事主出視,我就開門而逃,事主跟蹤追出,將我髮辮一把拖住,我爭脫不得,不得已抽刀將他刺死;正想走路,不料又追出一個少年來,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也把他分心一刀刺死,連夜遠走高飛。不料逃到潼關,遇見那位頭兒,露了口聲,才被緝獲。”林公命他畫供,備文申詳刑部,等到部文復轉,何二梟首示衆,咸陽知縣革職充軍,何德和王三也按律治罪,一場冤獄才得平反。由是,林青天之名,婦孺皆知。
一日韓城知縣趙煥文晉謁林公,因朱姓疑案,稟見請示。
林公默察案情,甚爲複雜,非親自勘問不可,便命趙煥文將全案人犯卷宗解省,由本司親自審理。煥文領命而退。隔了幾天,把卷宗及人犯解至臬司衙門。林公先把卷宗披閱一過,方知是韓城縣屬有一朱家坪,坪中住戶朱姓居多,與城中胡姓世爲婚姻。胡氏有女秀姑,嫁朱有成次子小成爲妻。有成家道小康,共生二子一女,長子早夭,次即小成,三女閨名淑貞,幼年許字於瞿姓,已擇定吉日,行將出閣。雖嫁期僅隔兩日,忽然淑貞被人殺死在臥榻上,闔家驚駭!秀姑枕屍痛哭,有成一面向瞿氏訃告,一面請縣官蒞驗。未婚婿之父起凡關係表戚,時常來往,得訊趕到,喝阻朱家婢僕,不準擅動各人臥房中的什物,吵鬧一番。恰好前任韓城知縣和仁到場驗屍,驗得刃傷咽喉,氣食二管俱斷,委系被戕身死,填具屍格,檢視門戶屋頂,絕無痕跡。縣官便諭屍屬,買棺收殮,靜候緝兇。此時瞿超凡上前,請求搜檢各人臥室,和仁遂入各室嚴搜,果然在秀姑隨嫁婢小桃枕邊,得一私函,上稱小桃姐,下邊署一瞿字,並無名字,函中寫着:耳目衆多,事宜緩圖,請姐早晚留神!將來我與秀姑,決不負姐!淑貞前不可輕泄。
和令得了此函,以爲是謀殺證據,傳示衆人,都瞠目不知所對。小桃目不識丁,莫名其妙!和令就提秀姑、小桃至前,將函中語意,追問二人。小桃極口呼冤,秀姑亦然叫屈。和令哪裏肯信,屢次刑訊,主、婢受刑不起,含糊誣服,和令遂擬秀姑以戀奸謀斃小姑滅口罪論死,小桃爲從犯。秀姑父得悉,急赴臬臺衙門上控。前任俞按察閱稟,以爲和令有草菅人命嫌疑,那時和令恰因他事詿誤提空,委趙煥文代理韓城縣知縣。
此時俞臬司也因爲自己調任他往,雖受了狀辭,並未親提勘問,但命代理韓城縣知縣趙煥文重行審判。等到林公接任,故趙縣令即行稟見,將審詢此案經過情形,詳述一番,請示機宜!
原來煥文到任後,密派幹役,拿淑貞未婚婿瞿如玉到家鞫訊,初尚抵賴,直至傳小成對質,方纔照實供認。如玉此人,本是個輕薄少年,因與朱姓本屬老親,時常往來,他見小桃嬌小玲瓏,就看上了眼,時常揹人與她勾搭。小成屢次看在眼裏,都未聲張,及至被傳,纔行供出。及詢,如玉卻稱:“私函不是咱寫的,可對筆跡。”縣官令給紙筆,如玉疾書數十字呈案,果然筆跡不符,只好暫行收禁。
林公命他把全家人犯親提審訊,各執一詞,並無確供。林公先命瞿如玉照存案私函書寫一紙,筆跡果然不符;又命小成也照私函書寫,小成辯稱:“死者系屬胞妹,奈何要咱對筆跡!”
林公見他不肯寫,覺得可疑,遂喝道:“你不對筆跡,無以折服兇首,快快寫來。”小成不得已,照錄一紙呈案,雖則故意矯飾,筆鋒自不可掩,竟與私函如出一手。林公便向小成道:“筆跡既符,你還敢狡賴麼?”小成力辯道:“小民沒來由,爲什麼要謀殺胞妹?就算筆跡相符,也與胞妹被殺絕無關係。”
林公命將小成帶過,復提如玉至案前問道:“私函不是你親筆,何以敘你的姓?你要脫罪,從實供來。”如玉供道:“青天大人明見,此函實是小成給我,轉授小桃,遞與秀姑觀看。據他說:因嫌秀姑貌醜,打算休妻另娶,苦無出妻把柄,特用此函,陷秀姑於不貞,藉此休妻。我本不肯,他說如其不替他辦,他便將我和小桃的事宣揚出去,無奈才轉給小桃,不知她如何把來藏在枕蓆之下?至於淑貞被殺,實不知情。”林公見案情更覺離奇,但終不外姦殺與怒殺兩途了。當下又提男女傭人到堂,逐一訊問,先問如玉同小桃的關係,衆口一詞說是二人確有首尾,時常混在一起的。林公又問道:“被殺的小姐,平日爲人如何?可有男子往來?”那一干丫鬟僕婦,沒口地說道:“淑姑守身如玉,爲人和善,就是瞧見姑爺到來,尚且遠避不遑,莫說不相干的男子。老天無眼,如此好人,卻派她慘死!總望青天大老爺替她伸冤!”
林公揮手令僕婦們退去,再向如玉說道:“本司初疑此案是姦殺,現經多人證明,死者是個守身如玉的處女,即可斷定不是姦殺,定是妒殺。你生就浪子的骨格,對於女色,定獻愛好,除卻小桃還有幾個外遇?從實供來。”如玉供道:“外遇除小桃外,只有個屈大娘,她與死者比鄰而居,前日聞悉我吉期將屆,和我爭吵過好幾次,要我強逼退婚,我因她是個寡孀,不能與她成爲正式夫婦,婉辭拒絕,她因此懷恨,曾說:‘必須設法破壞。’此後她絕不與我往來了。”
林公點頭,立刻標了朱籤,提屈大娘到案。不多一刻,將屈大娘提到,既有如玉做了佐證,自然一鞫而伏,供稱不願見薄倖人與人成花燭,故於深夜從露臺上越過朱宅,乘淑貞睡熟,將她殺死。當即判秀姑、小桃無罪開釋,屈大娘論了抵罪,小成、如玉行止不檢,存心不良,各責手心二百,命家長領回嚴加管束。一重疑案,就此大白。
林公在任,對於類似此等案件,大小平反數十起,政聲卓著,旋即升任江寧布政司。林公接奉上諭,赴辦移交,一面先派紅娥護送鄭氏夫人及子女,迴轉侯官故里讀書。林公等了新任臬司到省,移交印信,然後帶了張幼德、楊彪等取道向江寧而來。此時賴恩爵、周培二人已由林公保舉實缺都司,裴雄患病身亡,趙猛因家事先行南歸,只有張、楊二人不願爲官,始終跟隨林公辦事。行李物件,林公派常福押着,先行動身;張幼德、楊彪保着林公,扮作商人模樣,由陝入鄂。時值暮春三月,一路觀看沿途風景,頗不寂寞。
一日行抵湖北宜城地界,忽然陰雲四合,陽光匿跡。林公向幼德說道:“今日天氣悶熱,恐即時下雨,哪裏有客店可以休息?”幼德抬頭四望,見前面樹木森森,好似一座市鎮,便向楊彪問道:“前面是何市集?你可認得?”楊彪望了一眼,答道:“記得前面是周家阪小村落,不知有無客店。”說罷三人催馬前行,進了村口,瞧去有四五十家住戶,卻並無客店,並且連廟宇都沒有。天空的雨點,已絲絲而下,幼德便請林公向人家門前暫避。正待向那村戶要求借宿,忽見裏面走出一個年約三旬的莊客來。幼德趕上一步,拱手施禮道:“莊家請了,我們趕路,不料下起雨來,阻了路程,行走不得,不敢動問貴莊主尊姓?”莊客答道:“我們莊主叫周春發。”楊彪聽了,插言道:“有煩莊家入內,代稟一聲,說有楊彪來拜謝莊主。”莊客聽說,忙把楊彪上下打量了一眼,問道:“客官可是和我們莊主是舊識?”楊彪含糊答道:“正是。”莊客連忙轉身進去。不多一會,同着一個五十光景的老者走出來。那老者生得五官端正,面貌慈善,一見三人就含笑問道:“哪位是楊彪?”楊彪連忙上前拱手行禮道:“在下便是,向在陝西協順鏢局走鏢,今隨兩位商客,要往安徽辦貨,道經貴處遇雨,不揣冒昧,登門拜訪,乞賜一席之地避雨,容後酬謝!”春發一邊答道:“請三位裏邊寬坐。”一邊吩咐莊客將牲口帶入後邊喂料,自引三人走到客堂中,分賓主坐下。
林公見是三開間敞廳,裝潢雖不華麗,卻收拾得纖塵不染。
小廝送過茶,春發就向林公問道:“足下貴姓?這次到安徽辦什麼貨物?”林公答道:“在下姓林,向來販買絲綢。莊主在府上納福,栽種多少田地?”春發微嘆道:“祖遺七百多畝糧田,把俺身體纏住了,住在這種村野地方,好似沒王法的一般,常受強人欺侮,說來真是可惱!”林公問道:“太平世界,何來大膽強人,敢欺侮莊主?”春發答道:“說來話長,三位不嫌碎煩,待在下細細說來:離此約摸二十多里,有座八疊山,素來是很太平的。不料數年之前,來了一個散匪秦昌,諢號人稱鐵頭太歲,力大無窮,佔據八疊山,手下招了一百多名嘍羅,居然橫行無忌,每年到收成時候,硬來借糧米一百石,不能短少一升半合。”林公插言道:“既如此,你爲什麼不去報官呢?”
春發答道:“客官哪裏知道此間之事!報官請兵,猶如飛蛾撲火,自速其禍!前面許家阪的許大郎,也因秦昌屢次借糧,悄悄地趕到府裏報案,派來百來個官兵,到來便需索百端,一切供應,所費極大,臨了兒被強盜殺得大敗而逃。秦昌因是銜恨許大郎,派嘍羅放火燒了他的莊院,弄得他存身不得,只好拋棄田地,逃往他方。自此以後,誰還敢去惹禍招非,請兵捕剿呢?若說借糧呢,倒也罷了!現在秦昌的老婆死了,不料他竟看中了小女仙珠,派一個叫轟天雷裘獅的,硬來做媒。我回答他小女自幼許字萬家堰蘇姓,裘獅只做不曾聽得,拋下聘禮,竟自去了,直到今天,送吉期帖子到來,說明即日黃昏,就來迎娶。老漢膝下無兒,只生一女,哪裏捨得她嫁給強盜呢?我正在焦急,毫無意緒。三位大駕光顧,招待不周,望勿見罪!”
林公問道:“莊主打算怎樣對付秦昌呢?”春發答道:“我只將女兒藏到別處親戚家寄頓,強盜來時,只拚了這條老命,與他相搏罷了。”林公道:“如此卻不妥當。在下倒有一計在此,只不知莊主膽量如何?”春發道:“若是客官端的有妙計時,老漢水裏火裏多去得,還望客官直說。”林公道:“這位張幼德和他的高足楊彪,都是武藝超羣的好漢,你只須傳齊合莊莊丁,叫他們鳴鑼呼噪,助助威勢,那兩個盜魁,自有張、楊二位對付他,包管一鼓殲滅,永無後患。”周春發聽了大喜過望,便一面傳令莊丁,預備一切,一面擺酒款待三人。正在飲酒,忽外面一棒鑼聲,強盜已到莊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16回宿山村俠士鋤強 奉上諭賢臣升任
且說周春發聽了林公一番言語,心中大喜!便一面吩咐莊丁,齊集一處,預備迎敵時吶喊助威,一面擺上豐盛酒菜,款待三個客人。正在喫喝,忽遠遠聽得村外一棒鑼聲,接着人喊馬嘶,越來越近。早有一個莊客,報進來說是強盜已來迎娶了!
周春發一聽,嚇得發抖。張幼德和楊彪二人馬上站起身來,卸去長衣,各自抽出傢伙,說道:“我們去殺了強盜再來飲酒。”
說着,徑帶了一衆莊丁,直向外面而來,將莊丁分佈在村口隱蔽之所,叫他們如有動靜,只管吶喊助威,不必出頭露面。莊丁答應,自去埋伏。二人佈置妥當,便走出村口,向前一看,此時雨勢已止,就黑暗中望去,只見一堆黑簇簇的東西,向這邊擁將過來,到得離村三五十步之處,忽覺眼一亮,原來強人預備下的燈球火把,到此方纔亮出。師徒二人就火光中看去,只見一共有二三十個小強盜,爲首一個漢子,卻認得是由葛大力家漏網的轟天雷裘獅。幼德便向楊彪道:“爲師的獨當裘獅,你只去衝殺那夥伴,殺他個首尾不能兼顧。”楊彪答應一聲。
二人當路而立。那裘獅看見有人擋路,並且都執傢伙,情知今天又遇見了扎手貨,便大聲喝道:“何處小子,敢來擋爺爺的路?快快讓開,免你一死。”張幼德捧刀在手,哈哈大笑道:“不是冤家不聚頭,俺張幼德前番在葛莊沒有將你這廝拿下,今天卻又在此相遇,這也是你命中註定。”裘獅一聽是張幼德,不覺喫了一驚,暗想:他如何會到這裏?但既然相遇,只有和他廝拚一下。打定主意,也不多說,只將手中刀一擺,一個箭步撲到張幼德面前,順手就是一刀。幼德不慌不忙,讓過了刀,也使動手中練金八寶刀,來取裘獅,二人殺做一團,難分難解。
那楊彪一見師父動手,便發一聲狂吼,衝入強盜隊中,揮動手中軋鐵刀,逢人便砍,竟如砍瓜切菜一般,二三十個小強盜,哪裏是他對手?此時埋伏在村口的莊丁,聽見外面有喊殺之聲,便也高聲吶喊起來。那裘獅到此,始知這裏早有預備,知難佔得便宜,欲待走時,又被幼德纏住,不能脫身,心頭一急,手裏一鬆,早被張幼德捉到破綻,一刀砍去,正中左臂。裘獅臂受重傷,不能再戰,只好負痛而逃。此時帶來的二三十個嘍羅,已死傷了一半,餘衆跟了裘獅,逃回八疊山去了。那裏張、楊二人帶莊客回到莊上,周春發迎入送酒。幼德道:“那廝們雖然被我殺退,難免不再來尋事,莊主還是暫時到宜城避禍。好在我和省中巡防營管帶有親,此去請他派兵剿滅八疊山,蕩平盜匪,那時你再回來。”春發拜謝了,就連夜挈眷登程,就在宜城暫住,莊上的事,託由心腹莊丁照料,要待八疊山盜匪剿滅,方纔迴轉,表過不提。
且說當下林公就在莊上略略休息,等天明之後,自有莊丁照料洗漱,喫過早點,林公等亦然上馬登程,取道向漢水而來。
哪知行了未及十里,忽聽得西北上人聲鼎沸,幼德偶然回頭看時,只見一隊盜匪,滾浪似的從旁截來。幼德連忙下馬,向林公說道:“請大人向深林中暫避,且等我們把盜匪殺退了,再行趕路。”林公連忙下馬。楊彪跨下馬背,帶着三匹馬,送林公到深林中躲避。
且說鐵頭太歲秦昌得報周家莊上有人保護,總頭目裘獅受傷敗回,新娘未曾搶來,不覺勃然大怒!及問裘獅,始知系張幼德路過此間,出頭干預。當時已在深夜,不及下山,回思一想,他既然路過,天明必然上路,不如在半路將他截殺,故就帶了嘍兵在要路等候。到得此時,恰見三人跨馬前行,便從橫刺裏殺出。幼德仗着藝高心膽大,打算把盜魁砍死,免得派兵兜剿,當即下馬離鞍,站立當路。那一班盜匪飛也似的趕來,望見幼德掄刀當路,連忙就有人報與秦昌道:“前面那個壯漢,就是張幼德。”秦昌聽說,手持三股託天叉,直撲到幼德面前,喝道:“本大王與周姓女成親,幹你什事?擅敢阻撓吉期,傷我頭目,如今你還待向哪裏走?”幼德答道:“俺若怕了你,也算不得英雄!”話聲未絕,秦昌急舉叉迎面刺來。幼德側身避過,用力向上架去,覺得叉上非常沉重,曉得盜魁的實力不弱。秦昌把叉向外一擺,趁勢分心刺進。幼德揮刀架開!於是叉來刀架,刀去叉迎,打了三十多個照面,秦昌力大無窮,一叉緊一叉,專向要害進攻。幼德雖然刀法精通,無如實力不敵,只能招架,不能還手;虧得楊彪在旁看得分明,大喝道:“狗強盜休得逞強,老爺來取你的狗命!”說着手舞純鋼軋鐵刀,虎吼也似的衝來,雙戰秦昌,打到四五十個照面,都殺得汗流脊背,兩臂痠麻,兀自不能抵敵,心中暗想:我二人就是戰死,也沒有什麼,只是那林公如何脫險,想到這一層,心中愈加焦急,手裏愈加不濟。那秦昌見了如此,喜出望外,越殺越勇,一把叉上三下四,左五右六,逼得二人走投無路。
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忽然大道上一陣鑾鈴聲響,從正南上來了兩匹馬,前面馬上騎着一人,年約三十以外,白淨臉膛,濃眉虎目,正是武舉王錫朋;後面的那人,面色微黃,雙眉帶威,二目有神,年紀彷彿,卻是武進士李廷玉。他二人本是好友,生性行俠尚義,除暴安良,因爲聽得八疊山有強盜猖獗,專程前來剪除。那張幼德和錫朋本系舊識,此時正被盜匪逼得心慌意亂,瞥見跨馬奔來的好似錫朋,連忙高聲招呼道:“錫朋兄駐馬!”錫朋聽得有人招呼,舉目一看,見是幼德和人動手,危急萬分,便不敢怠慢,手挺鉤鐮槍,催馬上前,喝一聲狗強盜照槍,使個毒龍出海之勢,猛的一槍,迎面刺去。
秦昌顧了幼德、楊彪二人,冷不防斜刺裏一槍刺到,猛喫一驚,還虧他眼明手快,側身一閃,舉叉架住。錫朋的槍,竟如雨點般地點刺,秦昌竭力招架,混戰一會,不分勝負。廷玉看了,暗想不如我來助他一臂,便伸手入鏢囊,摸出一枚飛鏢,照定秦昌面門打去,嗤的一聲,正中左目,秦昌痛得發暈,手中叉一鬆,被錫朋分心一槍刺死,屍身倒地。後面嘍兵見盜首喪命,都嚇得忘魂喪膽,四散奔逃。
錫朋也不追趕,即同廷玉下馬與幼德、楊彪相見,並問幼德因何遇盜。幼德就把同徒弟楊彪保護林公赴江寧新任,及避雨遇盜的始末情形說了一遍。廷玉羼言道:“如此說來,林大人還在樹林之中,他是我們的老師,大家快去謁見。”隨着四人同到深林中。李廷玉上前向林公行禮,說道:“老師受驚了,門生相救來遲,懇求恕罪!”林公訝言問道:“二位從何曉得我在此遇盜?特來援救。”廷玉答道:“那也是巧遇,門生同王年兄本擬到八疊山去私查大盜鐵頭太歲,行抵半途,正遇張、楊二位被賊首所困,門生拔刀相助,賊首已被王年兄刺死,就此八疊山附近居民可得安居樂業了。”林公便向錫朋問道:“前聞賢弟在兵部當差,如何忽在此處?不知何時出京。”錫朋答道:“因爲不願意受穆彰阿差遣,去年秋間就返里的。”林公說道:“二位正在壯年,投閒置散,未免埋沒英雄,不如隨我到江寧去圖個機會。”廷玉二人答道:“承蒙老師提拔,願效犬馬之勞,待門生等回去把私事料理停當,再到江寧求見。”於是大家上馬,取道前行。李、王二人送林公渡過漢水,方纔告別。
當下林公同張、楊二差官,一路曉行夜宿,很平安地直到江寧。常福已先到兩天。林公略事休息,便行接任,自有一番例行公事和各種應酬。那時江北一帶,水災連年不絕,屢次修堤,終未能得到絲毫效果,故兩江總督,適因藩司出缺,專摺奏調林公到蘇,以便辦理災區善後事宜。爲國求賢,爲民擇官,本是人臣的天職,只因江北泰興縣,十年九荒,非但國稅無着,反撥公帑賑濟,故林公到任以後,又有一番忙碌。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7回酒客說出逃荒惡習 吏胥串吞賑濟巨金
且說林公升任江寧布政司,勘荒查賑,因受了陶製軍的委託,不得不認真辦理。接任以後,略略將平常公事料理一過,便稱病謝客,即同張幼德、楊彪扮作商人,僱舟前往江北,先赴裏下河一帶查看。只見地勢低於運河,倘遇運河水漲外溢,裏下河一帶的田地盡成澤國,因此常常報水災,乞帑賑濟。即就當時而論,雨水調勻,有幾處低田,禾稻種得很盛,有幾處卻是一片汪洋。林公還以爲鄰近運河,崩堤決水所致,便向東西二堤查勘,卻又並未崩潰,已覺可疑!不料第二天覆從原路經過,只見昨天所見的很好稻苗,也變成了汪洋澤國。暗想昨晚並未下雨,又非湖訊暗漲之期,運河東西二堤,又未崩潰,水從何來?豈非怪事!便向近處農民詢問水的來源。有個老農答道:“水從來處來的。”林公暗想:此中定有情弊,必須查個明白。於是逢人便問,卻都是含糊對答,若不是說運河溢水,定是說天落雨水。林公連訪三天,毫無線索,知道徑直去探問,必然無人肯說,須從無意之間,在民間細心體察,始可達到目的。打定主意,便四處閒逛,留心閒人們的談話。
那一天,走到仙女廟,這是江北最繁盛的市鎮,人煙稠密,店鋪林立。林公瞥見道旁有一家高泰興酒肆,店堂裏酒客滿座,熱鬧非常,就向張、楊二人招呼,一同走入酒肆,四面找尋,卻已沒有空桌子,只有靠北一張桌上,只有兩個鬚髮老者,對坐飲酒,還留着幾個空座。林公便向幼德說道:“就在這裏坐吧!”說着向兩老者點了一點頭,便先行坐上,張、楊二人也疊股坐了。向酒保要了兩壺酒,四碟子下酒菜,三人淺斟低酌起來。林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藉此探風問俗罷了!那同座的兩個老者,年紀都有六十上下,精神矍鑠,非常健談,東拉西扯,好不有興。林公搭訕着向他二人問起姓名,原來一個叫邵杏春,一個叫何義生,就和二人有搭沒搭接談了起來。
正在此時,忽見酒肆門前人聲嘈雜,走過許多難民,扶老攜幼,宛如乞丐。林公趁此機會,便向何義生問道:“今年天公作美,雨水調和,可稱得高低大熟,怎麼還有這許多逃荒難民呢?”義生此時已帶着幾分酒意,兼之觸起了心頭之事,就嘆口氣道:“說他做什麼,有一班難民,視逃荒爲一種好生意,本則經商開店,恐怕蝕本;耕種田地,恐遇荒年。逃荒一事,既不須資本,而且到處有裏鎮鄉董,招待食宿,臨行還有銀錢相贈,因此本處有幾個不肖的武舉人文秀才,既沒有本領巴圖上進,便拋棄了正當職業,情願做逃荒難民頭腦,空手出門,滿載而歸,由是習成風氣,荒年固然要出去逃荒,就是熟年,也要做成荒年,出走逃荒。”林公聽了這一席奇談,很驚異地問道:“田地荒熟,憑天所斷,不荒怎樣好強做荒年,逃荒出於個人自願,誰能強制人逃荒呢?”義生答道:“這是江北的特別風氣,此中情形,正是一言難盡。”說着又嘆了一口氣,一連喝了兩大杯,方纔溜溜汨汨地說道:“往往有種田的農民,遇着雨水均勻的年份,趕農忙蒔秧,若不使用小費,那逃荒頭腦,就同着保正來干涉,不許栽種,說是此項田畝已經注入荒冊,呈報省憲,不消耕種,將來自有賑款發給你們的。你若順從他們便沒事,若不順從,他們到了夜間,就打通堤岸灌水入內,好好的熟田,變成了滿水荒田。你若到縣裏去告狀,那狀詞送進,如石投水,憑你三張五張訴狀,連批語都沒有一字。
原來一班猾吏、劣紳、土棍、地保,通同一起,朋比爲奸,靠着逃荒賑濟爲唯一收入。南京制臺派着委員查辦,也被他們弄得叫苦連天,故像今年本來不是荒年,也照樣的要報荒請賑。
至於強迫人逃荒一事,更屬荒謬。例如張某家道小康,不專靠種田生活,田地雖被土棍地保硬生生編作指荒地畝,不能下種,尚有別種生計可資溫飽,不願隨他們出去逃荒;土棍就率領無數難民,趕來食宿,把你家中存儲的米糧,喫個乾淨,這個叫做喫大戶,逼得你走投無路,不得不跟着他們去做逃荒的難民。
因跟他們打夥同行,家中可免騷擾,回家時還有銀米分派,因此習成風氣,有許多身家殷實的農民,也成羣結隊地出去逃荒,一面由地保土棍串同漕書猾吏,向府縣衙門報荒請賑,等到上司覈准,撥款賑濟,那一班荒蟲,便先期趕回家鄉領賑。如此一來,逃荒竟有兩宗收入,比較種田的出息多上幾倍,並且不勞而獲。如此情形,又哪得不要十年九荒呢?”
林公又問道:“朝廷撥款賑濟,何等鄭重,要派委員復勘災區,調查災戶,編造災民戶口冊,發賑又有委員會監察,司事按名發給,他們怎樣舞弊呢?”義生答道:“這也是一種瞞上不瞞下的勾當,莫說朝廷不會得知,就是省方大吏,也矇在鼓裏,那一班吞沒賑款的猾吏、土棍、劣紳、惡保,手段通天,每次賑款,少至二三萬,多至十數萬,由他們暗中把持包辦,造冊時,把家丁佃戶混入丁冊,領款時,派流氓乞丐持票代領,復勘時,拔去熟田中的禾稻,連夜灌水滿田,變作荒田,百計把持,就是龍圖再世,也難掃清積弊。至於他們領到的賑款,不論多少,概作田份分派,災民一份,逃荒頭腦與該區地保合一份,土棍和劣紳合一份,猾吏和漕書合一份,國家歲糜鉅款,盡行飽入奸宄的私囊,你想可惡不可惡?其中主腦,要算陸長樹,他平日什麼事都幹,因此人家都稱他陸老虎。”
當下林公聽得了這段確實消息,暗暗歡喜,就一邊替何義生斟酒,一邊說道:“原來貴地的捏荒吞賑,都是陸長樹一手把持的。”義生答道:“這又不然,古語說得好,‘獨木不成林’,若只就他一人,哪裏辦得到了這許多事?其中還有個猾吏王玉淋、劣紳謝戒之、劣保徐浩等,結爲死黨,每次賑濟,總由這一班人包辦。在上的人不明此中真相,還說他們經驗宏深,查荒發賑,他們經手,纔可使災民悅服;若換了他人承辦,馬上就會激起風潮,鬧得不可開交。其實就是這一班東西,見利權傍落,就暗中教唆羽黨,鼓動鬧賑風潮,弄得人人見了辦賑,視如危途,不敢嘗試,因此年年由他們包辦分配。講起那陸長樹,本是個窮措大,既無田地,又無行業,現在手頭已有二十多萬財產,稱爲富翁;若不吞沒賑款,怎能擁着嬌妻美妾,住着高樓大廈,面團團作富家翁呢?”義生越說越憤激,因爲他自己也受過那一班人的苦水,所以把他們的惡跡,盡情宣佈。
旁坐的鄒杏春,喝酒不多,旁觀者清,恐怕他多言招禍,忍不住插言道:“茶坊酒肆,耳目衆多,你多喝了幾杯,總喜歡發牢騷多說話,若被他們同黨聽了去,弄出橫禍來,不是耍的。咱要走了,你也回店做晚飯喫呢!”義生被他如此一說,也愰然覺悟,就立起身來,向林公拱手而別。
林公聽了何義生的一番話,心中已有成竹,但因何義生也曾受害,故不免過甚其詞;但他說得頭頭是道,而且看他也是個誠實商人,所說的話,也不至完全捏造。如今既有了這一種小小根據,即從此入手調查,也容易得到眉目,只消將陸長樹等的平日行爲,打聽明白,此事不難迎刃而解。打定主意,便叫幼德付過酒資,走出酒肆,就在近處找客寓休息;到得店堂裏清淡的時候,便向店家探問陸長樹、王玉淋的住址,方知玉淋住在泰興城裏,長樹住在裏下河。林公又向他問起王、陸二人的爲人,茶房只是搖頭,並不接口,林公說道:“我們是過路商人,因爲久聞他兩個的大名,故爾偶然向你問起,你怎麼如此吞吞吐吐呢?”店家答道:“不是我不肯說,只是怕說了招禍,連累客官。”林公道:“但說何妨!”店家才悄悄地說道:“那姓王的遠居泰興,但知他是個包辦賑濟的猾吏;至於陸長樹乃是裏下河的土皇帝,手下有二三百個羽黨,勢力極大,莫說尋常百姓不敢去惹他,就是官府中人,也和他一鼻孔出氣,因此故荒田畝,串吞賑款,也就沒人去過問了!這幾天聽說省裏要派委員來複勘淹沒田地,稽查災民口數,預備放賑,他又在那裏捏造被災戶籍,只這一轉手之間,少不得又有整千整萬的銀子收入了。”林公聽了這一番話,與何義生如出一口,足見陸長樹、王玉淋一班人確爲串吞賑款的土棍。
當晚一宿無話,次晨盥洗既畢,進了朝餐,付過房飯錢,三人徑到江邊僱船,直抵南京城外登岸,回衙休息一會,然後上轅門謁見陶製軍,將查得的各種情形詳述一番。陶製軍道:“此事偏勞老兄了,既然如此,積弊當可一清,還望老兄遴派幹員,前往復查,再行定奪。”林公告辭回衙,當即委候補知縣李家駒前往查勘。不料隔了幾天,委員李家駒狼狽回省,衙門謁見林公,稟明查勘鬧荒情形。
原來李家駒往裏下河一帶查勘被淹田地,畝數不符;次日複查被災戶口,只查得兩個村莊,忽然有許多被災婦女和兒童趕到,齊聲高嚷要餓死了,專待賑款救命。委員還要復勘複查,挨延時日,等到發賑,我們早已餓死。一邊說,一邊拋磚擲泥,把轎子打壞,又有十幾個潑辣農婦,聲言要把委員拖去咬死。李家駒見難以理喻,只好回船,恐怕鬧出大亂子來,馬上回省請示。林公點頭道:“可見背地裏必有劣紳、土棍教唆,否則鄉村婦女決無如此膽量,現在勢非徹底清查不可。”說着吩咐提轎,上轅謁見陶製軍,告知詳情。並說江北民風刁悍,竟敢侮辱省委,藐視法令,若不從嚴訪拿土棍陸長樹、猾吏王玉淋,盡法懲辦,難治捏荒吞賑的流弊。陶澍說道:“這種情形,委實可惡!但是此事除了老兄,無人能勝此重任的幹員,只好偏勞老兄,親去複查,兄弟再調二百名督轅兵隨去,加遇意外儘可便宜行事。”林公管應退出,預備親往查勘災情。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8回親勘災荒掃除積弊 略施小技驚走羣雄
且說陶澍將查賑事妥託林公之後,一面令督標譚遊擊,挑選精兵一隊,跟隨林公出發。林公回到衙門,命張幼德、楊彪二人先往泰興,面見許邑令,設法把陸長樹、王玉淋先行監視;自己便與譚遊擊坐船帶隊渡江,直到泰興縣碼頭停泊。那時許邑令已與張、楊二人見過,佈置一切,現在聞得林公到來,已在江邊迎接。林公即傳張、楊二人上船,幼德稟明陸長樹、王玉淋已經拿到,看管在縣衙門裏。林公獎勵了幾句,又見過了知縣,即行登岸,傳見辦賑人員,略訊幾句,林公胸有成竹。
那日複查被災戶口,差官兵士一律跟同前往,命張幼德、楊彪照着被災戶口冊,挨戶逐口查驗,查完一戶,即命楊彪用油灰書查過兩字,查完一村,即命隨行書吏,照查見姓名,榜示村口,然後再查第二村,計共查得六個村莊。那戶口冊上書明十三村,被災男女人口,原載二千三百四十人;現在複查,只有六村,共計九百十一人。林公複查完竣,見被災區域及戶口減少半數以上,不覺勃然大怒,即將泰興知縣及該區鄉董、地保等,傳齊詢問。先向泰興縣許魁問道:“此次被災戶口冊,是否系貴縣所造?何竟浮報過半數以上?當時曾否親加複查?”
許魁答道:“江北習慣,調查被災區域戶口,向例由各該鄉董責成地保檢查造冊送縣,卑職即派漕書戶房,前住複查無誤,纔行申報省憲,請派委員複查,未曾親往查勘,實是卑職疏忽之罪。”林公說道:“如此說來,構弊顯然,其罪雖不在貴縣,但貴縣身爲親民之官,對於災賑大事,悉委於猾吏之手,致濫支浮報,貴縣上何以對朝廷,下何以對百姓?”許魁連稱卑職知罪,懊喪退出。林公率隊回船。
王、陸二犯早已解到船上,遂即解纜渡江,直抵下關停泊。
林公率隊登岸,乘轎回衙,吩咐將王、陸二犯送發讞局,按律重辦。然後親赴督轅,面復陶製軍,把拿犯復勘情形,詳細說明。陶澍欣然道:“老兄的強幹,簡直當世無第二人,江北連年捏荒請賑,蘇省屢次派員複查,徒起糾紛,未能檢舉弊竇,今番老兄親赴災區,只有數日,多年積弊竟能水落石出,把持捏荒吞賑的土棍、猾吏,竟能一併拿獲,殊出兄弟意料之外。
不過今番得老兄鼎力徹查清楚,固然是江北人民的幸運,但是目前拿到王、陸二犯,從嚴法辦,自可懲一儆百,使奸吏、土棍不敢效尤,若是日久玩生,再有同等情事發生,仍不免虛耗國帑,理宜先事預防,兄弟意欲偏勞老兄妥擬賑災章程,務要防微杜漸,掃除積弊,使賑款不致虛耗,災民能得實惠。擬定之後,奏請頒行各直省,務切實施。至於那王、陸二犯,是蘇省的吞賑要犯,許令顢頇操政,自當交程中丞懲治。”林公應聲遵命,離座興辭回衙,親自擬就查災放賑章程,送交陶製軍閱看。陶澍便命摺奏師爺恭繕奏摺,敘明此次林公查明泰興捏荒流弊,附呈災賑章程,奏請欽定頒行,即日拜發。旋奉上諭如議辦理。
自此以後,朝廷對於林公更加倚重,正擬擢升巡撫,不料林公接得父歿家報,立刻帶印上轅門,向制軍稟明奔喪回籍情形,遺缺由陶製軍派員代理。林公回衙料理一切,連夜挈同張、楊二人登程回裏,虧得鄭氏夫人早回故里,等到林公還家,棺殮事事由夫人主辦停當。林公居家守制,因見福建瀕臨海峽,地勢斜峻,河流水急,農業無從發展,林公欲爲桑梓謀幸福,便集諸巨紳籌商。林公問道:“侯官境內,不少空地,何故不栽種雜糧,以資民食?”宋太史答道:“只因境內多山少河,天雨則山水下衝,隨地瀦積,天晴則各處旱燎,無水灌溉,因是隻能栽植果木。”林公說道:“福州西湖面積甚廣,若加疏浚,天雨可容山水,天晴可供灌溉,加惠農民,實非淺鮮,諸公何不疏浚呢?”宋太史答道:“開浚西湖誠屬急務,只因經費浩繁,無從着手。”林公說道:“兄弟忝爲本地居民之一,只因從政在外,不能兼顧,現在家讀禮,疏浚西湖,義不容辭。至於經費一項,本爲重要問題,愚意有三項辦法:一是在座諸公分擔捐募;二是暫借地方公款以應急需;三是請求官廳在稅捐項下,代徵疏浚西湖經費。以上辦法,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在場紳士見林公肯負責,自然齊表同意,於是大家擔任募捐,另由林公向閩督及各司接洽移借公款,代徵疏浚費用等事,一面着手籌備報工開挖,由林公爲董事,辦事認真,只有一個月功夫,工程告竣,居民沾惠實多。
林公守到終制,奉旨補授湖北布政司。次年春,復調江寧。
隔了三個月,擢升河督,專管運河及黃河堤工,責任非常重大。
因爲那黃河爲中國第一巨河,上游高峻,下游特低,故水勢非常湍急,每當春暖冰解,及夏秋發水的時候,水勢更覺急驟,一瀉千里,堤岸稍有松壞,就要決口,往往沖毀數縣田地,故爾每屆夏秋兩泛,河工最爲喫緊,倘有疏虞,頓成澤國。每次決口,人民損失財產不可勝數,朝廷因此特設河道總督,專司防河工程,歲耗鉅額修堤費,設備可稱周密已極,哪知決口的事,還是時常發現。朝廷選派大員查驗河工,總是不能得到個切實的復奏,素知林公辦事認真,政聲卓著,故爾特頒上諭,擢升林公爲河道總督。清朝故例,外省大員升任,例須入京陛見請訓。林公在江寧接奉上諭,將藩任各事,趕辦移交,與後任交替之後,即行挈眷登程,入京陛見。
此時張幼德因兩耳重聽,告病回家,俠女紅娥,也被丈夫周保緒接到揚州,夫婦同居。紅娥拜認鄭氏夫人爲義母,因爲大婦悍潑,情願隨侍義母,不願夫妾同居;鄭氏夫人膝下無女,愛她猶如親生女兒。不料保緒的原配產後身亡,保緒久欲把紅娥扶正,如今天從人願,馬上函稟林公及鄭氏夫人,聲明迎歸紅娥扶正,不再續絃。鄭氏夫人,因爲關係紅娥名分,不得不放她回去。紅娥臨行,留心腹使女燕兒侍奉鄭夫人;燕兒二九年華,生得嬌小玲瓏,本是鏢師的女兒,且得紅娥親傳衣鉢,把全身本領一起傳授給她,加以不惜苦功練習,簡直不弱於紅娥。紅娥臨別,叮囑她道:“我和你相處既久,我的心事,你總該知道,我走了之後,你須代替我的職務,保衛林公及鄭氏夫人,你總要忠心事主,不負重託。我以義妹待你,鄭氏夫人等也必另眼相看。”燕兒感激非常,一一答應了。不料紅娥去後未及一月,林公就接到升任河督上諭,即日交卸進京。此次並無多人保護,渡浦僱驢車,一路取道入京。
那一天行經山東道上,未及傍晚,燕兒忽向鄭氏夫人說道:“請夫人向大人說一聲,傳命車伕,就此臨城落店歇夜。”鄭氏夫人訝然問道:“此刻過午未久,爲時尚早,正可趕行數十里,何必急於落店?”燕兒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此間道路,不比江南平靜,走路非處處留意不可。小婢曾隨先父走鏢,山東道上,也走過幾次,故知臨城以北響馬最多,上午經過,可保平安,過午之後,踏到響馬汛地上,除非插有鏢旗的鏢車,或鏢師口喝鏢令,方可通過,以外行商過客,都不能倖免;況且小婢方纔見有四個大漢,跨馬掠車而過,不象善類,故特向夫人陳說。”鄭氏夫人道:“行李中並無黃金珠寶,只有少數川資衣服,怕什麼響馬呢?”燕兒道:“此話固然成理,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或真的被盜,那時總多周折,也覺受累,不如提早落店,避去他們的爲是。”鄭氏夫人稱善,使命從人將此意告知林公,吩咐車伕就此地尋客店歇夜。車伕本是走慣江湖的,也知前行多響馬,便欣然應命,驅車到招商客店門前停車,店小二趕來招待。林公夫婦下車,到客店內擇定房間,稍事休息,行李自有常福搬入後面客房中安頓。
到了黃昏過後,大家用過晚餐,林公先自安睡,房中共設三榻,林公臥正中,夫人臥左邊,右邊一榻,留給燕兒。那燕兒服侍夫人安歇後,即向行李箱中檢出針線,兀坐燈下,做自己的繡鞋。鄭氏夫人因燕兒日間一席話,盤旋在胸,故翻來覆去,不得入夢。街坊上已鏜鏜敲二更,見燈火未熄,舉眼看時,見燕兒還坐在燈前做針線,就開口說道:“燕兒爲什麼還不睡覺呢?來朝要趕早站的,早早地安睡吧!”燕兒答道:“小婢因足上鞋兒破舊,進京去不像樣兒,打算趕做一雙新鞋來替換。
夫人自請穩睡,小婢再做一會,也要睡了。”鄭氏夫人也不多說。燕兒又做了一會,便收拾針線,吹滅燈火,登牀睡覺。她等到林公和夫人熟睡之後,又悄悄地起身,就沿窗暗處坐定。
燕兒畢竟是鏢師之女,對於江湖上的情形熟悉,她因日間見了那四個大漢之後,故早就歇店,又恐今晚有響馬來算計,故爾悄然兀坐窗下防守。直守到三更過後,正覺疲倦欲眠,忽然聽得窗外石子落下的響聲,明知是夜行人的問路石子,接着又見窗上有黑影閃過,暗想:不出我之所料,盜匪竟然來了!
虧得早有準備,不曾熟睡,否則豈不受了他們的暗算。一邊想,一邊忙向窗縫中窺探,只見庭中站立四個大漢,一律皁布抹頭,身穿黑色夜行衣,長短不一,面貌看不清楚,模樣兒好似日間在大道上遇見的響馬。心想:我是個年輕弱女,從未經過大敵,這四個盜匪,善者不來,來者不善,若開門出去迎敵,彼衆我寡,雙拳難敵四手,如何可以取勝;況且盜匪目力精明,日間掠車而過,行李中沒有金銀,豈有不知,現在竟深夜趕來,不肯放鬆,察他們的來意,似乎不在金錢,必然另有作用,或專來尋我們大人的事,也未可知。今天他們共有四人同來,我若出去迎敵,室內無人照顧,他們若剩出一人進來,豈不危險?
萬一大人有三長兩短,又如何對得起他呢?照此情形,只好死守在此,他們來時,便行出手,他們不來,只當不知,倒也是雙方兼顧,以逸待勞的法子。
她打定主意之後,仍舊伏在窗縫間窺望,那時只見兩個大漢已撲到窗前,前面一個先貼近紙窗,用舌尖舐破一個小孔,向內張望,所幸房中火光全無,黑黝黝瞧不見什麼。燕兒卻在暗處望明處,看得清清楚楚。她就伸手入針囊中,摸出兩支純綱煉就三寸三分長的太陽針來,一手拈定,覷了個準頭,纖手一揚,只見兩條細線般的白光,直穿紙窗而出,向盜匪雙目中猛力刺進,直貫腦海,那人只喊得哎喲兩字,立刻倒地。後面的那個見此情形,弄得莫名其妙,便將頭湊向窗孔中瞧看。那時,燕兒見出手奏功,一盜已經栽倒,頓覺精神大振,又摸出兩支太陽針在手,此時恰好那二個又湊到窗上,燕兒瞧得真切,轉手一摔,兩絲白光過處,窗外忽然狂叫一聲,接着撲通一聲,分明第二個又栽倒了。此時那在外把風的兩個,見了如此情形,料必室內有能人埋伏,不敢冒昧破扉殺人,恐怕再中暗器;又只道二人未死,立即各馱一人,躍登屋頂而逃。
燕兒暗暗歡喜,見二盜背屍而去,不覺說道:“沒眼賊囚,竟敢來姑姑前獻醜,真是自己討死!”此時林公剛正一覺醒來,聽得燕兒在暗中自言自語,就問道:“燕兒你在那裏說什麼?”
燕兒答道:“靠大人洪福,剛纔來四個盜匪,已被小婢傷了兩個,兩個背馱受傷盜匪,越牆逃去了。”林公說道:“難得你有此絕技,不愧是紅娥的義妹!”說到這裏,鄭氏夫人也聞聲驚醒,互相慶賀。
究竟那四個盜匪爲何行刺林公,是否有人指使?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19回赴東河巡三門砥柱 登北岸睹隻手拔船
且說四個突如其來的盜匪,被燕兒刺死了一雙,遁然而去。
他們爲何要行刺林公呢?其中卻有關係。
原來張保仔倚仗穆彰阿,本來早可升任總鎮,只爲當時林公身任御史,揭參一本,未得擢升,還命他去剿滅海盜,故對林公深深懷恨,結下仇怨。後來保仔因捕盜有功,調署山東協鎮,忽見宮門抄,林公已擢升河督,料必要進京陛見,必定經過山東,不如中途下手,將他刺死,以報往日之仇。打定主意,即遣心腹,趕往南京密探,得悉林公已啓程進京,即行回報。
張保仔即命鬧海蛟周豹、獨角龍李彪、金錢豹濮鵬、九頭烏許勝四人扮作響馬,候在山東道上行刺。這四個本是海盜出身,都有飛檐走壁之能,萬夫不當之勇;以武藝而論,燕兒哪裏是他們的對手。只因林公是一代名臣,吉人自有天相,故爾被燕兒用太陽針把濮鵬、許勝刺死,當時李彪、周豹誤會林公手下有能人保護,不知就裏,故才退去。若然曉得只有個燕兒在室,早就破扉直入,林公的性命就難保了。
當時李、周將濮鵬、許勝馱回去,正欲施救,哪知兩人身體發直,早已氣絕身死,細細檢查,才見眼中流血,才恍然大悟,是被太陽針刺死的,只好照實稟報張保仔。保仔不覺切齒道:“這是閨門暗器,足見仇人身邊沒有英雄好漢,你們二人當時爲什麼不衝入室中,把姓林的腦袋砍下?”周豹答道:“上次姓林的丁憂回裏,咱們奉命去行刺,內室中只有一紅娥防守,咱們正與她奮鬥,不料鑼聲響亮,一班差官齊來接應,以致不曾得手。今番未見紅娥,卻另有一個女子,大約就是她放的暗器,當時因見兩個兄弟栽倒,又不知中何暗器,急於救人又恐裏邊另有能人埋伏,所以不敢冒昧殺人。”保仔聽他說得有理,就叫周豹到帳房中取銀兩,買棺收殮二屍,不在話下。
且說林公來朝起身,大家並不提及昨夜之事,進過朝點,只管套車動身。一路曉行夜宿,直到北京,投前門外高升客棧,安頓眷屬,休息一會,帶着常福進城。先往吏部報到,順道謁見大學士潘世恩、戶部尚書王鼎。王鼎視林公爲生平第一得意門生,特設盛宴爲他洗塵,直到下午散席回寓。本來外任三品以上大員進京陛見,最快要隔十天半月,因爲有關係的各衙門,都須上下打點才得召見;今番林公只等得兩天,即蒙宣宗召見;原來是由尚書王鼎替他奏明的。當林公請訓時,宣宗諄諄面諭,謂:“黃河工程重要,數百萬人命財產,賴以保障;歷任河督翫忽要工,崩堤決口,時有所聞,不獨人民損失浩大,就是國家賑災修堤,耗費也不在少數。朕素知卿辦事幹練認真,特擢此要缺,到任以後,務須切實整理,清除積弊,上替國節資,下替百姓造福,那纔不負朕的美意。”林公遵上諭,謝恩陛辭而退,即日向各衙門辭行。正擬挈眷赴任,恰巧王錫朋、李廷玉來寓請謁。林公立即延入客室,分賓主坐下。廷玉說道:“與大人在漢水一別,光陰迅速,已有三年多了。門生本擬早來聽命,旋因父母相繼去世,今春才得終制。此次與錫朋兄來京遊玩,得悉大人榮任河督,專程同來叩賀。”林公說道:“二位來得正好,我正愁缺乏隨員,未知二位可能立刻隨我出京麼?”廷玉答道:“上次有負提攜盛意,現在敢不執鞭隨行。”錫朋接口道:“承蒙大人不棄駑駘,願效馳驅。”林公說道:“不必客氣,二位就去收拾行裝,到盧溝橋相會吧!”李、王二人應命退出,自去收拾行李。林公馬上付清宿費,僱坐驢車,挈眷出京。
道經盧溝橋,王、李二人已先在左近等侯。林公吩咐停車,招呼王、李及鄭氏夫人等一干人,同入菜館打尖,飯後一起登車前進,到天津歇夜。次日趕早站,徑往山東,接任視事,查點各役,並受屬員道賀,當日即有本省司道巨紳來道賀,次日循例回拜,整整忙碌了三天。然後巡視運河,驗催挑工,周曆沿河工次,南至滕縣汛十字河一帶,北至汶上汛塘長各河,履勘一週。統計挑河工程已完六分,未完工程,責成運河道員周恂督飭在事伕役,妥速趕挑,限期竣工。林公所以如此指施,都因心掛着黃河各廳,正值購置料物,趕辦春廂埽段時期,亟欲親往查驗,運河工程較輕於黃河,故爾委託屬下辦理,自己即日由濟南起程,趕赴豫東黃河兩岸履勘。自知初次出巡,不明黃河險要,對於七千餘垛的工段,茫無頭緒,欲加整理,必先查明黃河水勢的緩急所在,然後履勘工程,方有把握。於是,乘坐大號官舫,帶了李廷玉等巡視黃河。
那一日行經砥柱三門,適當黃河中流,水勢更覺湍急。林公縱目瞭望,只見兩岸高山銜接,中流五座山峯矗峙,劃分河流爲三派。林公指給大家看道:中間一道,名爲神門,左邊一道,名爲鬼門,右邊一道,名爲人門,這就是中流砥柱三門。
人門水勢最緩,可以行船;神門水勢稍急,行船頗險;鬼門水勢最急,簡直不能行船,倘冒昧行入鬼門,船必傾覆。鬼門外有砥柱石、將軍柱、梳妝石;人門下有臥虎石,你想水勢這般湍急,還有礁石聳峙中流,行船自易肇禍,真的是黃河中第一險道。林公巡視三門,從人門中駛出,繞到南岸停泊。林公挈同廷玉等一班隨員,離舟登岸。該處地名叫三門峽,都是山脈,南三門莊也在山麓,堤岸一半靠着山勢,工程不甚堅固,然後又到北岸。要知黃河南岸屬河南省界,北岸便屬山西省界。林公直到北岸,離舟登岸,巡視北三門莊,只見峯巒重疊,樹木蒼翠,水光山色,收入眼底,令人俗慮全消,忘卻步履之勞。
只管沿堤前行,也不知共走了多少路,正在出神觀看,瞥見一老和尚,從半山健步如飛,向山下奔來。林公顧語廷玉道:“你看那和尚年紀已有五六十歲,能夠飛步下山,真所謂老當益壯了!”廷玉答道:“看來這和尚是會陸地飛行術的,故行走山坡如履平地。”說時,老和尚已奔到堤邊,河中停着一艘空船,只見他解開纜繩,兩手挽住繩頭,掉轉身來,拖船上岸,在叢草之中。廷玉看得撟舌不下。錫鵬在旁說道:“這條船足有三五百斤,看他如舉鴻毛一般,容易非凡。這個老僧,兩臂足有千斤之力,但是他爲什麼將此船拔起?看來其中定有緣故。”
話聲未絕,瞥見山上走下五個長大漢子,三個背上都揹着包裹,奔到河堤邊,張望了一會,都顯出驚異的神色,一個黑臉大漢說道:“咦!咱們的船隻,明明系在這棵大樹根上的,現在到哪裏去了呢?難道被風浪漂失了不成?”林公等三人立在遠處暗暗好笑。忽見老和尚從茅草中,兩手掀舟起立,高聲嚷道:“瞎眼賊!船在這裏。”衆大漢聞言愕視,一見老和尚,都面面相覷,齊奔到老和尚跟前,叩首哀求道:“咱們有眼無珠,不識大師神人,冒昧驚擾,罪該萬死!還望大師慈悲,尊物奉還。”說時,各把背上包裹,放在草地上。和尚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寶舟在這裏,你們拿去吧。”衆大漢拜謝起立,各伸手緊握舟舷,打算扛下水去,不料猶如蜻蜓撼石柱,不能移動分毫,情知又是老和尚弄的神通,只好再向他哀求。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你們這班沒用的東西,端的只會飲酒食肉,放着五個恁般長大的漢子,連一條船都拔不動,也得羞死!快閃過一旁,看老僧來送它下水。”說罷,只將右手向船梢上一搭,船頭向上一昂,乘勢向前一送,那條船竟如離弦之箭,直射出去,轉眼之間,已在河灘。五個大漢,都伸着舌頭,拱手稱謝,狼狽回船。老和尚也拾了包,徑自回山而去。
你道這和尚是誰?原來北三門莊有座禹王廟,相傳禹王治水,瞧見砥柱三門水勢險絕,行船經過鬼門,十翻八九,於是留住北三門莊三年,打算化險爲夷,花費了無數人工,只因天生險道,水勢被中流山峯所激成,非人力所能挽回,只好題名人、神、鬼三門,勒石註明鬼門水險,不可行船;後人感念禹王功德,於石山上建立禹王廟。現在該廟住持僧法名定濤,就是拔船的老和尚,他本是蛾眉山出身,天生臂力過人,更兼拜投飛飛上人門下,在峨眉山練習了二十多年,精通內外武功,力能縛虎,而且德行高深,不開殺戒。昔年到禹王廟探望師兄普濤,正遇普濤臥病在牀,自知壽數已終,便將師弟留住,等到臨終,便囑他繼任住持,已有十多年了。廟中薄有田產,香火四時不斷,遂得積儲多金。不料謾藏誨盜,今天有盜匪戈源、戈泳兄弟,合着高大麻、尤七、周禿兒等,乘船至此三門莊登岸,假充入廟燒香,闖入住持臥室,將他所有值錢之物,盡行劫奪。當時定濤和尚並不反抗,由他們去翻箱倒櫃,他就一溜煙奔下山來,把盜船拔到岸上。論他的本領,對付五個強盜,綽綽有餘,只因早在佛前立誓,不開殺戒,所以不願出手傷人,纔想出這拔船方法來,料想盜匪無船,不能回去,勢必要向他哀求。果然不出所料,五盜見他神勇,伏伏貼貼,將原物奉還,不敢發強,狼狽逃去。當時林公在旁看得清楚,一邊移步回船,一邊向廷玉說道:“老僧智勇雙全,能夠謹守佛門戒律,不開殺戒,懾服五個強人,更覺難能可貴。”說時已到堤邊,由廷玉扶登官舫,吩咐迴轉行轅。
林公自知對於河務不甚熟悉,故爾不惜功夫,連日履勘,從北岸曹考廳查起,周曆黃泌廳,查遍上游。復從歸河渡過北岸,查驗下游曹河、糧河等處,計時一月有半。到處向土人詳加詢問,方知黃河工程,以秸料爲修防第一要件,也就是河工第一弊端,只因黃河水勢湍急,崩決猝不及防,必須未雨綢繆,每年春間預先用條秫秸修垛,以固河防。在工員役,遂視修垛爲唯一利藪,層層剋扣,以致朝廷年年虛耗鉅額國帑,大半爲在工員役飽入私囊,所辦秫秸,遂有腐爛朽黑,以舊充新,以虛報實,弊端百出,甚至堆垛有意虛松,使它容易崩決,演成搶修急工,他們好於中取利。雖經歷任河督竭力整理,無如弊在下級工役,在上者隔膜多端,縱然將上級官員懲辦,其弊依然不能革除,真是隔靴搔癢,以致年年堆跺修防,歲歲崩提決口,百姓依舊常罹浩劫,無不把舞弊員役恨如刺骨,所以林公向沿河居民詢問,都將實情相告。
林公既悉箇中真相,於是周曆南北十五廳,逐垛抽拔拆視,但見各段的秸料,都堆在工作處所、兵夫堡房,林立堤上。而秫秸每垛長至一丈,寬至一丈一尺,上面頭一層名叫門垛,下層則爲灘垛。門垛顯在上面,衆目共見,工程多屬完整,灘垛掩藏下面,最易作弊矇混,顯著的爲架井虛空,混用黴爛秸料,不難一望而知;更有以舊料翻作新料,名叫並垛;以新料掩盡舊料,多叫戴帽,種種弊端。歷任河督皆未查明,對於此等事情,都被矇蔽過去,哪裏會得知這種弊端。今番林公親身遊巡,得到土人的詳告,故爾履勘南北兩岸七千餘垛,先量堆秸寬厚丈尺,次驗秸料新舊虛實,有松即抽驗,有疑即拆視,按垛以計束數,按束稱見斤數,時有弊混查明,當場責令該管官員,勒限賠補重修,觀衆人人額手稱慶,互相告語道:“這位河督大人,辦事認真,剔除積弊,從此秸堆結實,河防堅固,咱們小百姓可以高枕而臥了。”一班在工員役,見林公如此查驗認真,弊端不能掩飭,個個急得兩眼發直。
林公履勘結束,回轅召集在工大小官員諭話。首先,向上南同知羅綬獎勵道:“遍勘南北兩岸七千餘段秸垛,惟有你經辦的最爲高大結實,簇嶄全新,實屬難得,當記大功一次。”
羅綬辭謝道:“卑職奉委河工差遣,堆垛結實,乃是應盡的天職,無功可言,請大人收回記錄成命。”林公欣然說道:“有功不居,更覺可敬,本督賞罰嚴明,你只要始終如一,不懈不惰就是了。”羅綬唯唯而退。林公又傳睢寧、商虞、曹考等三廳同知,面加勖勉道:“你們三廳工程,尚無弊端,不過比較上南廳的堆垛,殊有愧色,以後當師法羅同知。”最後向堆垛有弊的各同知,面加斥責,着令賠補修正,重者革去頂戴,仍留河工辦事,以觀後效。在工官員,見林公如此精明認真,誰敢再舞弊呢?那時正值春廂埽段時期,關係非常重要,林公不便迴轉山東,即日重行出巡,查驗埽段工程。
一日行抵開歸道屬的上南廳工次,忽有商虞通判沈賜恩特地趕到,稟見林公,報稱:“虞城上汛十六堡底廠,存秸一百六十垛,於昨夜三更時分,忽報失火。卑職馬上飛騎趕往,督率伕役灌救,方得撲滅,天明檢查,計共被燒五十六垛。”林公得報,暗想:適當咱出發驗料,忽報失火,只怕是有心放火,若不從嚴徹底查辦,只恐各汛相率效尤,耽誤春廂埽段要工,後患何堪設想?於是,立飭開歸道責成商虞廳勒限三日內賠補,一面起節向南岸逐段查勘。至第四日查到火燒之處,該廳通判沈賜恩迎候工次,稟稱燒料已經賠補齊全。林公驗明賠料重量出額,顏色鮮明,尚無弊混。於是履勘火燒形跡,只見該廠適當底路,不與民相連,四面挖有很深闊的壕溝,前設柵門,防範頗覺周密,且經該廳專派外委兵丁韓松茂、張亮奇、吳相臨等看守防護,閒人向例不得擅入,哪得會夜半失火?追問看守兵丁如何起火,皆稱是匪徒放火。林公向沈賜恩追問放火原因,賜恩答稱,黃河西岸,爲山東曹州匪類出沒之區,向來有放火燒垛惡習;一班奸民,預先賤價收買秸料,明知料垛被燒,例由廳員賠補,特於工程緊急時,放火焚燒,他們便可擡價居奇,坐收厚利。林公勃然變色道:“此風不煞,足爲河防大害。秸料雖然賠補無缺,放火正犯。豈容逍遙法外?守廠兵丁職責所在,也應有得罪名。”即命拿交歸德府法辦,並札飭知府錢寶琛,勒限十日,務將放火正犯拿獲重辦。一面通飭十五廳加意嚴防放火,倘有疏忽,立將該管廳員參革追賠。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0回獲正犯解案銷差 吐真情同仇敵愾
且說林公爲慎重河工起見,札飭歸德知府,嚴緝放火燒燬虞城料垛正犯。哪知時隔一月,不曾捉到,屢次札飭嚴催,歸德府惟有受了上面的嚴詞斥責,苦無出氣之處,只得將捕快頭兒彭升打得他兩腿皮開肉綻,寸步難移,報病退卯。差役們畏懼比追,都不敢注卯承充,無人踩緝放火正犯,錢寶琛太守只好上轅門謁見林公,把緝犯困難情形當面陳述一番,請示辦法!
林公說道:“也是實在情形,惟總須督促加緊踩緝,免得懸案不決。”寶琛應命退出。等到彭升刑傷痊癒,仍着他無限期,不追比,認真踩緝放火正犯。
彭升明知無從着手,惟有隨時留意。直到端陽,夥計捉獲一個初出道的小竊,名叫高升。捕快對於初出道的小賊,必定要私刑吊打,逼他供明做過多少案子,原贓銷售何處。當下彭升手持鐵尺,追問高升做過幾件案子。高升答稱:“俺本在商虞通判沈賜恩公館中當差的,今年正月底,被主人攆走,一時謀不着飯碗,不得已做此勾當,曾偷過東城某某等家衣服首飾,以外並無別起案子。”彭升勃然大怒道:“賊骨頭,不喫痛苦不肯直供的。”說時,手揮鐵尺,向他腿上猛力連擊幾下,痛得高升幾乎暈去,忙說道:“竊案實在共做得三起,只是俺因銜恨主人之故,曾於本年二月初二夜半將虞城土汛十六堡底廠存秸,放火焚燒,叫主人賠補,以雪將俺攆走之恨。”彭升無意間聽了這一席話,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不禁喜出望外。隨手拋棄鐵尺,向他問道:“沈賜恩爲什麼要把你攆走呢?”高升答道:“是咱與他的愛妾有了暖昧,被他瞧在眼裏,大發雷霆,出手就打,打得咱頭青眼腫,就將咱攆出公館,因此恨他如刺骨,纔去放火的。”彭升錄出口供,解送府衙,按律嚴辦,放火案方告結束。
林公即於是日接奉上諭補授江蘇巡撫。於是辦理移交,卸去河督任務,即日由山東起程赴蘇。不料山東協臺張保仔偶閱宮門抄,得見林公已由河督調補江蘇巡撫,不覺夙仇新恨湧上心來,暗想:林某官運亨通,由翰林御史,外放杭嘉湖道,未滿十年,已爲通屬文武的封疆大員。在他做御史的當兒,咱已爲副將銜,本有升任固原鎮總兵希望,被他參了一本,耽誤功名,至今依舊是個副將,自省歷年來捕盜緝私,著有異常勞績,論功膺賞,理該升任總兵。今春特遣伍耀南攜金入都,饋送穆彰阿尚書,請他密保升任,旋接穆公覆函,大意謂上次保舉,被林則徐所阻,現在皇上非常信任林某,只怕咱保了你,姓林的再來饒舌,說咱徇私濫保,連咱也要受處分,還是少安毋躁,靜待林某失勢時,擇優缺保你補授,自無阻障。保仔接閱覆函,暗想:林則徐正得皇上寵眷,只見他不次擢升,哪得會失勢,惟有從速將他置死,纔有出頭之日。但是兩次行刺,皆未成功,可見部下都是酒囊飯袋,不能勝此重任。此次只好背城借一,親自出馬,趁他交卸河督,赴蘇接任,自去要路行刺。況且山東道上,本是響馬出沒之區,將他幹倒之後,正可藉此推託,大不了受個辦事不力的處分,斷然想不到兇首是咱,咱就可指日高升了。打定主意,即傳鬧海蛟周豹、獨角龍李彪到密室中,向他倆說道:“你倆隨咱投誠以來,立下不少功勞,至今未得高升,這都是林則徐與咱作對,使咱不得升任總兵提督,連帶你們也困於下位。穆尚書的來函,你們也都瞧見,分明咱與姓林的勢不兩立,有他沒有咱,有咱沒有他,若不從速將他殺死,咱與你們永無出人頭地之望。故爾立下決心,趁他交卸赴蘇,咱與你們候在要路,中途將他劫到這裏,將他殺死,焚屍滅跡,弄得外面生死不明。咱們有穆尚書作靠山,請他加緊保咱升任遠離,想他和姓林的也是死對頭,必然不至嚴究的。但是上兩次你們徒勞無功,這次咱親自出馬,一定要把姓林的劫來,碎屍萬段,才消我心頭之恨,但終須你二人着實幫忙纔好。”周、李二人唯唯答應。保仔又道:“自河督衙門起程赴蘇,第一站總在臨城歇夜,李彪你可攜帶應用傢伙,跟隨仇人到臨城驛館,如能將他擒來最好,若不能下手,你就趕到利國驛來報信,咱和周豹等候在利國驛太陽廟中,以日中爲期。若然成功,把仇人背轉公館軟禁,不得有誤!”李彪應命,退到自己臥室中,收拾了雞鳴返魂香和防身武器,內穿夜行衣靠,外罩袍褂,走出衙門,取道向河督轅門而來。
張保仔和周豹亦然全身扎靠,外罩長袍,扮作客商模樣,隨身攜帶應用傢伙,由周豹到後槽帶出兩匹快馬,從後門而出,繞行小道,到了隱蔽之所,各自扳鞍上馬。周豹在前,喝聲馬來,舉鞭一揮,兩匹馬猶如逐電追風一般,取道向利國驛而來。
那利國驛在微山湖之西,韓莊之南,地屬蘇、魯交界,爲往來孔道,市面不甚繁盛,尤其是驛館左右,更覺荒野,故爾保仔打算在這裏下手。當下馬上加鞭,趕到利國驛太陽廟門首,離鞍下馬,兩人手挽絲繮,帶馬入廟。住持道士瞧見他倆走進廟門,連忙降階相迎!周豹向他說道:“咱們是絲綢商客,因爲有個同伴在後趕來,故擬在寶廟耽擱一宵,香金照奉,還望道長勿卻!”老道答道:“不嫌齷齪,儘可容榻。”說時吩咐香夥將兩匹馬帶入後邊喂料,一面向保仔稽首行禮。保仔一邊拱手還禮,一邊瞧老道年紀約摸五十左右,頭挽朝天髻,身穿黑綢道袍,黃鞋白襪,面色紫中帶黑,掃帚眉,銅鈴眼,鷹爪鼻,四方口,連鬢落腮鬍,眉宇間帶着幾分殺氣,面貌似曾相識,一時想不出是誰。
老道引着他們倆到客室中,分賓主坐定,香夥獻茶。老道目不轉睛地把周豹的面貌打量了一回,含笑問道:“客官貴姓?可是姓周?”周豹隨口答道:“正是。”老道大笑道:“貧道眼力還不弱,不知二位可還認得貧道?”保仔接口道:“但覺面熟,只記不起道長姓名,還請明白見告!”老道答道:“咱便是管箬橫,向在黃河中弄船爲業,乘便也做水面上的買賣,從前生涯,倒還不惡。自從林則徐補授河道總督,肅清黃河,將咱弟兄拿捉幾盡,咱只好改了道裝,到此充任住持,隱姓埋名,暫避鋒芒。”保仔聽說,方知他是管箬橫,也是被林則徐逼得走投無路,才做道士的,不覺大笑道:“怪不得似曾相識,原來是自家人。”接着把自己的姓名和來意,直說一遍,箬橫道:“咱與姓林的也有深仇,情願相助。”說罷便用酒飯殷勤款待,按下慢表。
且說林公辦過移交,先一日吩咐燕兒保護鄭氏夫人,由水路赴蘇,指派四名旗牌護送行李。林公素來不喜坐船,次日午刻僱坐驢車起行,由遊擊李廷玉與四名旗牌隨身保護。那時王錫朋已經升任臨武參將,隨提督楊芳徵苗去了。至恩爵等一班差官,也由林公保升實缺武職,陸續赴任,故隨身只剩李廷玉和四個旗牌護衛,一路由大道而行。廷玉當先開路,四旗牌跨馬護車前進。正行間,瞥見一人掠車而過,疾行如飛,一剎那已經去遠。廷玉在馬上看得分明,暗暗稱讚那人輕身功夫。看官們,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獨角龍李彪,奉了張保仔密令,特來暗探林公動靜。及見他坐驢車起行,就飛奔臨城驛館近處,找尋客寓安歇,專等林公到來,整備夤夜前去擄劫。哪知等到黃昏過後,走到驛館門前探望,車馬全無,方知撲了個空,好生納悶,卻也無法可施,只好回寓安歇。一覺醒來,已經紅日滿窗,下牀盥洗,付過宿費,匆匆上道,正遇林公坐車經過。
原來林公昨天午前啓行,趕到滕縣,日已西沉,就在那裏投寓歇夜,今日趕早站啓行。李彪一見如此,明知日間不能下手,勢非往告張保仔,再定辦法。靠着自己腳步迅速,可以先到,便飛也似地趕到利國驛太陽廟中,直入客堂,見過保仔,說明姓林的昨夜並未到驛館歇宿,白等了一夜,未能得手,清晨才從驛館前經過,如今在後邊來了,請示定奪。保仔便叫他留在廟中,待時而動。
要知林公會否被劫,且待下回分解。
第21回利國驛巡撫被擄 抱犢峪名捕購線
且說林公從滕縣趕早站起行,經過臨城,直到利國驛,日已西沉,就在驛館中歇夜。該管周巡檢得報,親來謁見,並送酒食到館中。林公本擬退還,後來一想,倒不如問明價格,如數還他爲是。當命李廷玉去辦理,周巡檢哪裏肯受。林公向他說道:“你小小的苦缺,供應不起,你且收了錢喝幾杯酒吧!”
周巡檢受寵若驚,夢想不到得和巡撫大人如此好說話,就唯唯應命,末座相陪,四旗牌和車伕另有一桌飯菜,大家開懷暢飲。
林公在席面上,向周巡檢詢問利國驛的地土民情,周巡檢便舉大略回答。林公又問他什麼出身,周巡檢答稱,卑職本是廩生,遵河南水災捐例,報捐此缺,到差只有三個月。林公與廷玉略飲幾杯,就喫過了飯,自有人撤去殘餚。周巡檢叩辭退出,叮囑更夫,今夜須格外認真打更,全夜在驛館前後巡查,不得有誤!說罷迴轉公館安歇。林公因趕路辛苦,飯後就脫去袍褂,登牀睡覺。那李廷玉素喜杯中之物,但是量又甚小,今晚喝了幾杯酒,微有醉意,故爾向牀上側身睡倒,一剎那就鼾聲如雷,深入睡鄉。四個旗牌和車伕都喝得有幾分醉意,頭着枕就酣然入夢。很大的驛館,只有個更夫,奉了巡檢命令,不敢懈怠,只在驛館前後往來巡更。時值六月上旬,天空並無月色,那更夫手執燈球,巡到驛館後牆,眼前只見一條黑影一瞥而逝,定神打量,順着去向望去,只見一個人兀立在草地上,明知蹊蹺,就啓口說道:“深更半夜,你立在黑地裏幹什麼?莫非想來偷盜。把你帶去見巡檢老爺,看你有好理會?”話聲未絕,迎面飛來一腿,正中前胸,更夫立腳不住,向後倒退了幾步,仰面一跤栽倒,噹啷啷更鑼落地。更夫知不是頭,狂喊起來。踢他的你道是誰,原來是管箬橫。當下管箬橫聽他叫喊,舉刀嚇禁聲張,解下更夫的腰帶,把他四馬攢蹄捆了結實,又割下衣角,塞在口中,提過一旁,自去幹他的把風職務。
這時張保仔和李彪、周豹,早已越牆翻入驛館,向各房找尋林公。只見後進三間平房,東邊有燈光透照紗窗,保仔躡足走近窗前,聽得裏邊有鼻息之聲,便用指尖戳破紙窗張望,只見轉側安設二榻,都有人睡着;睡榻右邊,有一張條桌,桌上放着一頂紅頂花翎的偉帽,一目瞭然睡在正榻上的,必是林巡撫了。他就伸手入百寶囊中,摸出一隻小巧玲瓏的銅雞,拔去塞口,將雞嘴塞入窗洞中,原來雞腹中滿裝着雞鳴返魂香,一面將火繩抽出,迎風一晃,從銅雞尾後燃着,鼓氣一吹,他自已一手掩住鼻孔,一手執着銅雞,約摸隔了半刻功夫,只見房中香菸滿布,料定裏邊的人必被悶過,便拔出銅雞,塞在雞口,藏入百寶囊中,然後抽取背上雁翎刀,插入窗底,用力一撬,窗即敞開。保仔一聳身躍過窗檻,直躥到牀前,揭開帳門一望,只見睡着一個黃色臉膛、方面大耳、闊口烏須的大員,這不是林則徐還是誰?他到此時,正是心花怒放,這不甕中捉鱉一般,再不愁他插翅飛去。當下就插過鋼刀,用雙手將他抱起,林公仍舊不知不覺。原來被悶香薰醉了的人,必定要到金雞報曉時纔會醒覺。保仔將他抱到窗口,李彪連忙背上肩頭,用抄包縛住,然後越窗而出,由周豹開路,啓後戶走出,管箬橫接着,一同奔回太陽廟。保仔即向箬橫作別,由香夥將兩頭牲口帶去,保仔和周豹飛身上馬,吩咐李彪使展飛行術,把仇人馱到臨沂公館中;路上若有人盤問,推說是病人。說時,向百寶囊中摸出一團棉絮,塞在林公嘴裏,使他不能叫救。李彪就乘着半鉤月色,飛步前行;保仔、周豹跨馬斷後。李彪竭盡飛行功夫,一路插翅似的,直奔到臨沂,還只有辰牌時候。此時林公業已驚醒,只當是遇着匪類,又因兩手束縛,口塞絮團,欲喊不能,欲動不得,等到見那人將他馱進一座公館,估量上去,決不是匪窟,倒猜測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兀自狐疑,李彪已奔到後園密室中,將他放下,把手足重行捆縛結實,放在土坑上,轉身關門而去,喚一個把總來看守。
再說驛館中,李廷玉一覺醒來,瞥見日光滿室,紗窗敞開,一骨碌跨下牀來,只道林公還沒有起身,走近牀前,揭帳諦視,人影全無,這一嚇真是非同小可!轉身奔到四旗牌臥室中,問道:“大人不在房中,你們瞧見他出去沒有?”旗牌呂仁答道:“大人沒有走出驛館。”廷玉跺足道:“昨晚必有盜匪到來,把大人劫去了,這還了得,咱們趕快分頭尋找,若然找不到,咱們的腦袋還能夠放在頸上麼?”大家正在鳥亂,周巡檢帶着更夫走來,也急得面如土色,向廷玉劈口說道:“大人在昨夜三更時分,被三個匪徒劫去了!這便怎生處?”廷玉連忙問道:“老哥從何處得着這種消息!傳聞還是目睹?”周巡臉指着更夫說道:“是他來報告,昨夜在驛館後面巡更,被一把風匪徒踢倒,把他四肢捆住,擲在草地上,隔不多時,瞧見三個盜匪,越牆而出,背上馱着一人,面貌雖然瞧不清楚,模樣兒好似巡撫大人,瞧他們向北而去;他苦於手足縛住,不能追趕,直到天明,打雜的經過,纔將他解放,他就來署報告。”廷玉即向更夫詳細盤詰了一回,哭喪着臉說道:“這必是匪類挾仇擄去的,前天在大道上遇見一人,疾行如飛,掠車而過,那人必與此事有關,只恨不曾看清面貌,現在怎樣着手找尋呢?”呂仁接口道:“山東本爲響馬出沒之區,擄人也是馬賊的慣技,大人歷來治盜嚴厲,不免與綠林結仇,故下此辣手,咱們唯有趕往馬賊寨中去找尋。”周巡檢接口道:“山東響馬共有二十幾幫,若非和他們是舊識,非但探不到端倪,並且不得入門;此間兗州府裏,有個鼎鼎大名的捕快都頭名叫金順全,當了三四十年公役,破獲過許多疑難巨案,今年已有七十多歲,雖然早已退卯,山東省內出了尷尬案子,倘有人誠意委託他去辦,還肯出馬相助。欲訪大人下落,非此人不可。”廷玉說道:“既有這個名捕,那是再好也沒有。事不宜遲,兄弟與老哥同去相訪,他如肯答應,那就好辦了!”周巡檢答道:“咱與他雖然見過幾面,只恐人微言輕,不生效力。”廷玉說道:“姑往一試,若是不答應,再作計較。”接着吩咐帶馬,一面命四旗牌分頭報案及找尋。
李廷玉與周巡檢走出驛館,各自扳鞍上馬,取道向滋陽而來。馬上加鞭,直到金家門前,扣住馬匹,系在樹上,一起移步入門,正遇順全自內走出。周巡檢含笑招呼道:“老都頭久違了!”順全笑答道:“周老爺難得貴人臨賤地,請裏邊寬坐罷!”說着同到客室中。周巡檢就替廷玉介紹,與順全相見。
廷玉見他生就五短形,赤糖色臉膛,雙目炯炯有神,雖然鬚髮皆白,老當益壯,精神抖擻。當下分賓主坐定,順全問道:“兩位老爺光顧,不知有何見教?”周巡檢就把林公失蹤情形,細說一遍,末了說道:“林大人是皇上倚重的大員,倘有意外,誰人擔得起這天大的干係?關係甚大,所以專程前來,懇請老都頭親自出馬幫忙,若然尋得林大人下落,感激你的人,也不止我們兩個,還望勿卻爲幸!”廷玉亦然拱手懇請。順全皺眉沉吟了一會道:“這件疑難案子,簡直無從着手,要知盜亦有道,斷不敢擄劫現任封疆大員的;照我看來,此案必是仇人下的辣手,不能與馬賊擄人作一例看待,小人就算肯爲出力,也無從探訪,二位還是另請能人,免得耽誤大事。”廷玉說道:“素仰老人家是熱心辦事的名捕,還望勉爲其難,向綠林探訪,能夠訪得些線索最好,探不到端倪,也並不一定要責成在你身上。”周巡檢也竭力慫恿。順全情不可卻,只得應允下來,約定次日到驛館中相見。周、李二人興辭而出,順道往各處找尋,直到傍晚迴轉,四旗牌已在驛館中等候。廷玉問他們有無消息,皆稱沒有。廷玉弄得束手無策,坐臥不安。
次日,該管府縣都到驛館中探問。廷玉以實見告,府縣也都惶急萬分,懊喪作別而去。廷玉惟有巴巴的望順全來回復,得到些好消息。直到傍晚,順全急匆匆走到驛館中,廷玉見面就問道:“有無線索?”順全答道:“線索雖然探得,然仍舊無從着手。”廷玉說道:“既有線索,不怕無從着手,可以向魯撫轅門調集撫標兵援救的。快請說個明白。”順全道:“咱往幾幫響馬首領處探訪,不得要領,直待到抱犢峪,見了劉四癩子,詰問他林大人在他汛地上失蹤,他不能脫卸干係,究竟哪個半吊子弄出這種驚天動地的案子呢?他纔將始末見告,卻並非綠林中人幹下的,此案難辦,也就在此一點。”廷玉急得頓足道:“無論如何,你總得將情形說明,大家商酌辦理,纔是正理;專是這般吞吞吐吐的,於事何濟呢?”順全到此纔將探得的情形說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2回史林恩棄暗投明 張保仔獸心人面
且說金順全聽了李廷玉說話發急,便道:“老人家休得着急,我當時話責劉四癩子,林巡撫在他汛地上失蹤,不能脫卸干係。劉四癩子答稱,前天早上,看風頭目回來稟稱,先見一怪漢在汛地上使展陸地飛行,向利國驛方面而去;等到半夜,又見那怪人背馱一人,在大道上飛奔。當時覺得可疑,便暗地在後追趕,見他向臨沂方面奔去。頭目追趕不上,正想回來報信,那時後面又來兩匹快馬,如飛而至,急向馬上人瞧看,先前一個是協衙差官周豹,後面便是張協鎮,當下頭目不敢追問,回來照實報告,當時還以爲事有偶合,並不放在心上,現在想來,背上馱的必是林巡撫無疑了!”廷玉聽到這裏,欣然拱手道:“老人家!真不愧名捕,一經出馬,便能查到此等消息,如此卻有着落的了。原來林大人與協鎮張保仔素有嫌隙,此事必是張保仔所幹無疑。不過他既然下此毒手,必然防範周密,怎樣去營救大人出險呢!”順全答道:“營救更難於找尋了!若然張揚出去,他得了信息,只怕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人害了,一時又到何處搜他的證據?若然暗地前去,又不知他將大人藏在何處?”廷玉到此,也沒了主意,連稱這便如何?依你老人家高見,應該怎樣着手營救,方爲萬全?順全緩緩答道: “照我愚見,明去是萬萬不行,只有暗中行事,或是派能人夜入張公館,將大人救出;或是派人混入張公館,探聽虛實,設法營救。不過以速爲貴,現在案子已鬧得滿城風雨,只怕他畏罪滅跡,萬不能挨延時日了。”廷玉說道:“既然如此,只好待咱連夜親去援救。”順全就作別而行。
廷玉馬上換過夜行衣靠,外罩箭袍,隨帶截肘鐮刀,吩咐馬伕帶出坐騎,摘去鑾鈴,飛身上背,加鞭疾馳,向臨沂大道前進。奔了一程,日光西沒,虧得一天星斗,在康莊大道上,尚能飛馬而行;趕到臨沂,已過夜半,離鞍下馬,將馬匹帶入深林中繫住。虧得來過幾次,認得協鎮衙門,飛步奔到後衙,四顧無人,一聳身躍到界牆頂上,此時斜月東昇,下望一目瞭然,見是一座園林,就縱身及地,但見樓臺亭閣,泉石花草,佈置得曲折非常。正在出神四顧,欲去尋找大人,忽聞呀的一聲門響,定神瞧望,只見一人推開園門,手執亮子,移步入園。
廷玉正想找人追究大人下落,就手掣鐮刀,一個騰步直躥到他面前,當胸一把擒住,嚇得那人面如土色,亮子落地,哀求饒命!廷玉把鋼刀架在他頸上,低聲喝問道:“你要活命,快把昨天劫來的林大人藏匿所在,說個明白。”那人嚇得愣愣地說道:“林,林大人委實到過此地,只,只是你老……老人家來遲了一步,見不得面了!”廷玉聽他如此說法,急得半身冰冷,只道大人已經遇害!急忙續問道:“你在那裏說什麼?難道大人已壞了不成?”那人接口道:“這卻並非,昨夜將大人劫來之後,禁在小洞密室之中,不久就被人救去了。今天張大人也接到母親故世的電訊,也請假奔喪去了。”廷玉又問道:“你是什麼樣人?”那人答道:“咱叫姜大,咱在此看公館的,這時因爲肚子痛,打算到後園去出恭,老爺你若不信,請到上房一看,便知究竟。”廷玉着他引到上房,果然人影全無,方信 大人早已出險。當下放了姜大,由大門走出,回到深林中,解下絲繮,飛身上馬,取道迴轉利國驛,按下慢表。
且說當時李彪將林公軟禁在山洞密室中,派把總史林恩看守;李彪專候張保仔回來,商量處置的方法。隔不多時,保仔同周豹迴轉公館,正在和李彪等商量,整備架起乾柴,把林公活活燒死,僞稱失火,瞞過外人耳目。正在商議未決的當兒,忽然當差的進來稟報,本省提督將到臨沂,這是保仔的親臨上司,不得不到碼頭上去迎接的,就向周、李二人說道:“此事暫且擱過,待我回來再商量吧!”說着,更換衣冠,跨馬趕往碼頭迎候提督。那時消息遲緩,保仔在碼頭上直守到黃昏過後,方纔接到消息,提督不到臨沂,已往濟南去了,他這才跨馬迴轉公館。
且說林公軟禁在密室中,把總史林恩奉命看守。等到午飯時候,林恩揹着人,親送飯菜到林公面前,隨手把密室門推閉。
林公問他這裏是否匪窟?林恩答稱是張保仔的公館,接着悄悄地問道:“恩公可認得咱史林恩嗎?”林公望了他一眼,答道:“不認得。”林恩說道:“恩公昔年路過雙溪鎮,家母因先父病倒招商店,命在呼吸間,囊空如洗,沿路賣刀,終日無人過問,幸遇恩公賜銀百兩,先父死後才得棺殮。小子受公深恩,故取名林恩,那時咱才得十一歲,見過恩公一面。以後每隔十天半月,家母必要提起,並問恩公面貌忘記沒有?咱就閉上目思量,一向牢記心頭。今天派咱來看守,初時還不知是恩公,及至瞧見了面貌,方纔明白。”林公聽到這裏,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既是張保仔有心害我,若不及早離開此地,終難免遭他毒手,你可有甚方法救我出險?”林恩答道:“保仔此時不在公館,到碼頭上去迎接黃提督,一時不見得就會回來,日間耳目衆多,不便同恩公出走,待等到白日西沉的當兒,我就保着恩公逃遁,暗中容易躲閃,免得被他們追趕。恩公且請寬心用飯,停一回兒,就可安然逃出虎口。無論如何,小子總得設法救你出險。此時我要去密探他們動靜,倘有人送茶水或點心進來,切不可入口,以防他們下毒。”說罷,一溜煙奔出密室而去。林公本則食不下咽,此時驚魂稍定,且知飯菜中必無毒藥,方敢隨意果腹。飯罷,坐在那裏思量,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昔年在雙溪鎮上,由楊彪帶着一賣刀難婦回寓,當時還刀贈銀,並不望什麼報答,不料史氏母子卻牢記心頭。我在虎口之中,巧遇史林恩看守,想來萬事莫非前定,今天既然遇見此人,定可逃出虎口。他一個人自思自想,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一聲門響,只見林恩推門入室,把茶水送給林公解渴,說道:“保仔還沒有回來,李彪、周豹諒因昨夜奔波勞碌,都在房間裏打中覺,略等一回,恩公便可跳出虎口了!”林公道:“你不用走開,只在這裏陪咱一會吧!”林恩一邊答應,一邊在下首坐下。林公問道:“你怎樣會到張保仔部下當差?”林恩答道:“這是由朋友介紹到此,先前當個小兵,後來捕盜緝私有功,才升了把總,來時咱不曉得保仔出身,直到今春兵士們偶然談起他是海盜張一的義子,還說他的太太就是張一的繼室,也就是他的義母,把義母當作妻子,此等人真是禽獸。咱聽得了他的本來面目,明知在他部下,非但不欲希圖上進,將來萬一發生事故,還免不了連累,早就想棄暗投明,苦於一時沒個去處,暫且敷衍下來。現在天從人願,得遇恩公,就有了出頭日子,家母曉得了,不知要快活得怎樣呢。”
林公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談了一回,林恩漸覺密室中暗黑了,便道:“待咱去看個動靜,就回來保護恩公出險。”說罷,飛步而出。隔了一會,回來把林公引出密室,到了僻靜之處,林恩就把林公馱在背上,三腳兩步奔出後園門,飛步前行,趕到相識的車行中,吩咐車伕超速備車,送到利國驛,重重有賞。車伕連忙帶牲口套車,林恩扶林公上車坐定,車伕馬上加鞭,取小道向利國驛而來。
林恩爲防保仔追趕,不敢走大道,改由小道而行。不料這段是響馬蓬頭獅子張進的汛地,看風嘍兵瞥見深夜有驢車經過,飛報頭目賽武松倪祥。倪祥即帶一班嘍兵,各執傢伙過來攔截,相隔十幾步,先放一枝響箭。車伕正行間,瞥見響箭掠車而過,曉得有響馬來了,連忙跳下車來,招呼林公、林恩下車,向道旁垂手而立。這是綠林慣例,車伕也是老江湖,曉得逃遁不及,反而要連驢車劫去,還是憑他們搜檢,或者倒肯放行。說時遲,當時快,倪祥手執渾鐵棍,衝到車前,喝道:“趕腳的,你既是老江湖,快獻拜山禮敬來!”車伕答道:“這兩個車心子,都是光桿身體,車錢還待到地開發,請好漢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吧!”倪祥聽說,大怒道:“好大的趕腳,膽敢包庇車心子。孩子們上前搜來。”一班嘍羅齊聲答應,蜂擁上前,把林公、林恩渾身搜檢,只在林恩身上搜得二三兩碎銀,很失望似的報告倪祥。倪祥因爲銀兩太少,不肯放行,喝令把油子連驢車一起帶上山去。林恩便想出手相敵,林公說道:“不用動手,見了他們首領,再作道理。”說着,跟他們到盜窟中,東方早已日出。蓬頭獅子張進高坐聚義堂,嘍兵先把林公推上堂來。
林公見盜首生得面如鍋底,眼如銅鈴,在上面高聲喝問姓名,林公直對道:咱便是卸任東河總督,現任江蘇巡撫林則徐。張進很驚異的把林公面貌打量了一回,問道:“聞你已被張保仔在驛館中劫了去,怎麼又於深夜在小道上趕行呢?”
要知林公如何回答,張進何從曉得他被擄,且待下回分解。
第23回任封圻保障東南 查漕弊救濟州縣
且說林公聽了張進一席話,訝然反問道:“你何處曉得我被張保仔所劫?我此時剛從張保仔家裏遇救逃出呢!”張進一邊吩咐嘍兵擺設交椅,請林公上座,一邊說道:“有名捕金順全曾到此查訪大人蹤跡,所以曉得。那張保仔本是海盜出身,投誠以後,命他下海剿滅海盜,他與海盜本是同黨,並不拿捉,專捕私鹽販子,誑報海盜,自從調署了臨沂協鎮以來,專門蒐括平民,無惡不作。百姓因爲他是現任官員,誰敢去奈何他,就是我們看了他的行事,也覺得處處過分。大人且在此稍息,待我派人出去查個明白,以防張保仔一不做二不休,派兵在半路再圖截劫,別出忿枝。”林公見他誠意相待,只好答應。張進即派四個嘍兵,分往臨沂到利國驛的各處要路上密查有無官兵埋伏,一面與林公、林恩同到客室中設筵壓驚,殷勤勸酒。
林公向他問過姓名,勸他棄邪歸正。張進說道:“大人若能恕我罪惡,願效犬馬之勞。”林公說道:“你須得把弟兄們妥爲解散,資送回裏,那時你到蘇州來見我,定有武職差使派你的。”
張進道謝敬酒。林公想起兩次逢凶化吉,也甚覺欣喜,多喝了幾杯酒,等到飯罷散席,不覺疲倦欲眠,當時就在炕上打盹。
等到一覺醒來,已經紅日西沉。張進連忙稟明,路上並無埋伏,請大人登程回館,免得差官們四處找尋。林公就起立作別,帶着林恩走出寨門,向原車中坐定。張進跨馬護送了一程,方纔迴轉。張進後來解散弟兄,到林公轅門上充當旗牌,到那時候,再行交代。
且說林公直到利國驛驛館門前下車,一班旗牌接着,喜出望外,齊來叩見請罪。林公一面叫起,命他們賞給車伕十兩車資,一面帶着林恩入內坐定,卻不見廷玉,便向旗牌問道:“廷玉哪裏去了?”旗牌答道:“昨晚趕往臨沂尋訪大人,還沒回來。”林公聽了,雖替廷玉擔憂,但也無法可想,只好在驛館中等候,直守到半夜,方纔就寢。八個旗牌不敢睡覺,坐在房外守夜。林恩也不敢安睡,坐在廷玉榻上,直到東方日出,廷玉方纔跨馬迴轉,離鞍入館,馬匹自有人帶去喂料。廷玉問明大人早已回來,甚是歡喜,急忙趕進房來,瞥見自己臥榻上坐着一人,年約二十多歲,面色微黃,眉清目秀,鼻正口方,卻不認得是誰,便拱手問道:“足下貴姓?可是護送大人回來的?”
林恩就把姓名及相救大人出險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廷玉竭誠道謝。此時林公已被他們二人談話聲音驚醒,跨下牀來,廷玉上前請罪。林公說道:“昨晚我守到半夜,不見你回來,很爲焦急,你此去臨沂可曾到過張賊公館中沒有?”廷玉答道:“去過的,遇見一男子,被我擒住追問,方知大人已經脫險,並知張賊畏罪潛逃,推說母死奔喪,昨天就挈眷北去了。”林公說道:“此賊不除,終爲後患。但此時他已畏罪潛逃,只好暫時擱過,趕路要緊。”說罷,盥洗過了,進了些朝點,即便套車起行。一路很爲平安,直到蘇州。
在城文武官員早已接到紅諭,屆時都出城相接。林公換坐大轎入城,直到行轅休息,接見僚屬,選了吉日,接印視事。
到了那日,林公換了冠服徑往轅門,早有護理巡撫梁章巨派揚州知府黃在厚、撫標中軍參將吉祥保,送來關防、王命、旗牌、文卷等,送與林公接收;一面傳齊執事,於大堂恭設香案。林公整衣冠出堂,望北行三跪九叩首,恭謝聖恩,繼即接印,受僚屬參賀。在城巨紳,也陸續前來道賀。次日循例往各廟拈香,順便閱視城垣,並回拜紳士。忙碌了三天,才得披閱各縣的錢穀案卷。林公從前曾任江蘇藩、臬兩司,早知蘇省的刑名、錢穀頭緒紛繁,兼之一省設兩藩司,同城設三知縣,錢穀繁重,全國無出其右,若欲認真清理,更比刑名難以着手。刑名有事實可按,縱有冤獄,只須細心詳查複審,自易水落石出;惟有錢穀,額賦繁重,弊端百出,不獨州縣浮收,旗丁刁難,胥吏侵吞,劣紳包納,各縣習成風氣,還有一種運漕船戶,號稱糧幫,人數衆多,往往械鬥鬧事,凡漕船經由處所,往往干涉漕政,以致昔日視爲利源的江蘇,現在變成唯一漏卮、漕額愈大的州縣,倉庫愈不完善,民欠浩繁,催繳無着。林公辦事,素來認真,漕糧關係國家正供,豈容刁民抗欠,於是嚴限各州縣,每屆糧船裝運的當兒,照額不能短少顆粒。州縣催提無着,又恐怕開參撤任,不得不買米墊兌。還有那糧船裝運時,自南而北,空船迴轉時,由北而南,一切工食,也須由州縣官開發,以致漕船開出以後,州縣官弄得負債累累,惟憑未徵糧串,陸續催繳,方能歸還墊款。一般糧戶,以爲漕糧早已裝運北去,儘可延宕不完,藉詞抗欠,一轉瞬間,上屆漕尾未曾清完,下屆上忙又已頂限,只好先其所急,捨棄舊欠,催繳新欠,年復一年,漕額最大的州縣,虧墊越多,每遇調任撤任,往往不能清算交代,弄得一般州縣官叫苦連天,無法彌補,只好上轅門向林公據實面稟,請求設法救濟。林公固知州縣官賠累不少,面許查明後再行設法。州縣官陸續回去,林公就近向長、元、吳三縣漕書處,檢查糧戶底冊,大縣約有五六十萬戶,小縣也 有十數萬戶,每一戶因兄弟子孫分產,把田畝糧額分析得畸零粉碎,有的田在此圖,糧已混入別圖,使人無從尋覓,這個叫做寄莊;還有在糧田中建築房屋墳墓,因此不可耕種,錢糧永遠拖欠,這個叫做板荒;又有將田畝出售,並未推收過戶,賣主已逃亡無蹤,這個叫做私糧。以上各田的錢漕,年年列入徵收冬漕總額,不得不由州縣官賠墊。雖則定漕時候,各州縣漕書未必將糧額覈實呈報,但是清官難查猾吏,總有虛糧,州縣官不得而知;就是漕書也不能一人飽入私囊,自有一班土豪劣紳,動輒要和漕書爲難,就爲想分肥虛報浮收而來,還有經造糧差,也要於中取利。精明的州縣官,查得出漕書的虛糧,就可分肥多數,若然糊里糊塗,憑他們弄玄虛,那末只有賠墊,沒有浮收分肥,變成虧空累累。
林公查明漕弊,便想着手清理全省漕額,先行召集藩司首府及長、元、吳三縣的錢穀老夫子,在撫署中會議清理漕賦辦法。藩署錢穀師爺錢鏡明,年紀已有六十多,鬚髮皆白,爲首屆一指的老錢穀。當時林公先將蘇省漕弊約略說明,又述己意,以爲清理田賦,須從清丈入手。鏡明答道:“江蘇漕賦,積弊已深,清理頗非容易,從丈量入手,固然是治本之道,但是全省田畝衆多,即遴派幹員,按縣清丈,所費時日既多,開支也自不少;況且丈量書在省選擇,必然不能足數,若就各縣原有丈量書充任清丈之責,此輩難保不與各該縣漕書通同作弊;就算可以調甲縣丈量書,勘丈乙縣田畝,以杜此弊,不過貪財取巧正是他們的慣技,一旦與當地胥役漕書等勾結一氣,那末丈量江蘇全省田畝,非但要耗費鉅額公款,結果積弊依然未能革除,得不償失,又何苦多此一舉呢。某隻因前年佐理蘇州府錢幕,許太守爲吳江漕額太少,決計復丈,花費了不少公款和光陰,結果反多出了二千多畝低窪水荒,因丈量時適值連朝大雨所致。許太守懊惱萬分,未了還受上司責備,虛糜公款,無樸實用,真正冤煞。總之此事頭緒紛繁,清理不易,還請大人三思而行!”林公說道:“這也是實情話,兄弟因見虧墊各州縣來轅哀詞面稟,情實可憐,纔想舉行清丈,免得各州縣常受虧墊。鏡翁既然識得箇中弊端,積重難返,只好留作罷論。但是既知州縣官賠墊虧空,老不替他們設法,覺得良心上過不去,不知鏡翁有無別種救濟方法?”鏡明沉吟了一會,才答道:“素仰大人察吏嚴明,屬下的清廉貪鄙,早已一目瞭然,欲施救濟,只有分治標治本兩種辦法。先言治本,宜着各州縣嚴徵新賦,緩追舊欠;一面認真清查漕書舞弊浮收,一面曉諭糧戶,新賦絲毫不能拖欠,務於糧米未曾裝運期前,一律掃數清完,倘有延抗不繳,拘案嚴辦,過限完納,加收三成,如是則新賦不致再有拖欠,州縣可免賠墊了。再言治標,所有虧空各州縣,平日清廉自矢的,移調優缺,補償他的前任虧累;平日貪鄙的州縣,陽爲虧墊漕銀,陰實私囊飽滿的,當然着令清算移交,舍此別無良法。”林公深以爲然,便依着鏡明的說法,一面通飭各州縣,一面拜摺奏明,江蘇漕弊積重難返,州縣不少虧墊,請準嚴徵新漕,緩迫舊欠。
欲知拜折去後,是否邀準,且待下回分解。
第24回買缸尋釁巧遇名家 聚衆復仇又逢大吏
且說林公拜發奏摺後,不久接奉上諭,如議辦理。正在派委清查各屬漕賦,以作革除漕弊入手,忽然又接到上諭,大意謂江蘇漕賦病症已深,固須認真清查,而糧船約有數千號,水手不下數萬人,大都是無業遊民,獷悍成性,愍不畏法,地方官員如果認真稽查,遇案即辦,有犯必懲,該水手等自必聞風斂跡,本年剛正議定糧船章程,依然屢有水手滋事案件,近日山東東昌府境內,廬州幫水手聚衆械鬥,致斃數十命,自宜整頓嚴辦,尤應先事預防;此事本爲漕督專責,但糧船經過之處,各督撫亦須隨時監督,以免滋事。江蘇爲糧船叢集所在,該巡撫尤須加意稽查,小心防範,倘稍涉寬縱,別釀事端,惟該巡撫是問等語。林公捧讀一過,不得不認真辦理,暗想糧船向歸漕督管束,運漕事宜又屬督糧道的專司,自己不曾做過糧道漕督,對於糧船一切流弊完全不知,現在既奉上諭督責,只好先從調查入手;待查得箇中真相,辦理方有把握。於是札委遊擊李廷玉並道員良俊,分赴糧船駐泊所在,密查暗訪。
後據良俊回轅稟覆,南漕水手約計一百幫,各以駐在地爲幫名,最兇橫的當推湖州八幫、鎮江六幫、廬州七幫。糧船約有四千號,每船水手列冊的,最少十人,合計約有四萬人。以外更有短纖短橛及在岸隨行的遊民,更不知共有多少,因是械鬥仇殺,時有所聞。良俊退出之後,又據李廷玉迴轉稟稱,四千多號糧船,無一不由江南經過,鎮江爲聚集總彙,水手本來獷悍成性,動輒械鬥。近年來盜賊流氓,相率投充水手,招收徒弟,增厚勢力,無惡不作,更比以前來得兇頑。他們空船回南的時候,比運糧北上時更易滋事,因爲重運時船上裝着糧米,並且有委員押運,大家要緊趕到卸貨,不適尋仇爭鬥,就不過沿途加索旗丁腳費罷了。等到卸去糧米,空船南歸,叫做回空,既無糧米待卸,又無委員約束,途中與仇幫相遇,大家要爭先行,不甘落後,一言不合,使用真刀真槍,拼命廝殺,打死了人,都向河中拋棄,並不驚動官府,故水面往往發現漂流屍首,無從究詰。還有回空水手,必帶棗、梨、栗子等貨物,到處售賣,計少爭多,往往一言不合就和人家出手廝打,靠着官勢,誰敢和他們計較。這一班人到了駐在的地方,水手們又要爭攬次年出運的頭篙頭纖,倘不遂意,就要互相殘殺,這個叫做爭窩。現在將屆回空時期,天久不雨,河道水淺非常,據沿河居民談論,此次糧船回空,水道淺則爭路愈多,又不知要鬧成幾場械鬥,殺死多少人命呢!
林公聽了這一番報告,問心難以坐視,便向廷玉問道:“糧船經過地方,難道漕督糧道都不能派員分段彈壓,任這一班水手橫行無忌嗎?”廷玉答道:“委員是有的,大都畏懼水手兇頑,不敢嚴加督促,兼之水手們恃衆逞強,目無法紀,委員究竟是文人居多,手無實力,哪裏彈壓得住呢!”林公說道:“我既奉上諭督責稽查,不許稍涉寬縱,只好親往鎮江,相機行事,如有鬧事行兇等情,隨即拿辦,作懲一儆百之計,糧幫或能稍知斂跡。”當即傳令撫標中軍吉祥保,挑選一百名本標兵,隨行護衛。巡撫出巡,例須奏聞,所以連夜繕奏摺拜發,次日帶着一班文武隨員,乘轎出胥門,登船取水道向鎮江進發。
那一日,無錫河中船隻極多,就中紅旗高插,隨風飄揚的,卻正是糧幫船隻,銜接着停泊河干,一共也有二三十號。林公因欲察看他們的行爲,便順着糧船,一路行出,約摸有半個時辰,天色已自不早,正欲停船,忽聽得一片喧嚷聲起。林公順着聲音看去,只見岸上圍着一大堆人,似乎在那裏瞧什麼熱鬧。
林公使命靠船,叫從人上去查詢,卻正是糧幫水手,在那裏火併。林公便命李廷玉帶領親兵,上岸制止。
你道他們自夥裏爲什麼要廝拚呢?原來這班水手是鎮江前幫,幫首名叫劉汝罄,向來停泊在無錫蓉湖附近。湖濱居民,鄒姓居最多數,向以燒窯爲業,該處地名叫做缸尖嘴,尖臨運河,每年糧船經過,不下千餘艘,大家爭購窯器販賣,獲利甚厚,鄒姓窯戶,賴是以致富的也不少。不過水手生性蠻橫,往往強賒強買,鄒姓子弟歷年忍辱受虧,恨糧船水手如刺骨,得知北關環秀庵中老尼五空,乃是精通內外功的崆峒派高手,就託人介紹,欲拜五空爲師。五空初時尚不肯收,經介紹人多方說法,她因爲鄒氏子弟都是安分商人,只爲歷受糧船水手欺侮,纔想學些防身本領,免得常受人家薅惱,五空本是個俠尼,聽了這一席話,才允收爲弟子。鄒氏子弟共十六人,拜投五空門下,苦心學習了三年,五空因要雲遊崆峒,纔打發他們回去,吩咐一番,不外是安分營生,不可以強爲勝等語。鄒氏子弟只得拜謝而歸。不料去年鎮江幫水手裝糧經過缸尖,全體上岸,每人選購巨缸兩隻,這種缸原來要賣二兩半一隻,不料那糧船水手只肯出半價,店主因爲自己本錢不夠,自然不肯脫手。不料激怒了劉汝罄,就同三個水手,扛起一疊五石缸,移置櫃上,惡狠狠說道:“這一疊缸都是壞的,一文錢都不值,你敢用壞貨欺人?”這是有意爲難,十隻巨缸堆在櫃檯上,幾乎把櫃檯 壓坍。店主鄒尚義本來膂力過人,且在五空門下學習了三年武藝,兩臂竟有千斤之力;當下走到櫃檯前,向汝罄問道:“這都是新出窯的上等貨,壞在哪裏?”汝罄答道:“拿來待我指給你看。”在他的意思,料想他搬移不動,有心難倒他。誰知尚義一邊答應,一邊伸出兩手,捧着一疊巨缸,兩足一蹬,輕輕躍出櫃檯,走到汝罄面前,面不改色地說道:“我的缸是不壞,你們這班人卻都是壞蛋。”汝罄聽說,勃然大怒,若在平日,早已恃蠻動武,此時瞧見店主兩手能捧十隻巨缸,從櫃檯中躍出,自知不是對手,一時要尋這麼一個降得下他的人又不容易,俗語說得好,好漢不喫眼前虧,故他心中十分忿怒,卻只不出手,但向尚義恨恨地說道:“東海里有船頭,總有相碰日,此時儘管耀武揚威,日後總有好處到你身上,你等着吧。”
於是便帶着徒衆悻悻而去。
再說那缸尖嘴上各窯戶,有幾個屢次被水手給半價購貨,喫虧甚巨,現在瞧見尚義能以武力壓服最蠻橫的劉汝罄,趁此可以整頓行規,即與尚義等議定,各店添制不二價招牌,大小窯甕上,標明價格,缺一不賣。各幫水手經過,只好照定價購置。此次劉汝罄回空到無錫,專爲復仇而來,頂了碼頭之後,即派水手們到缸尖查看,一切果如傳聞一般,各店中懸掛上不二價招牌,貨物由他討價,缺一不賣。汝罄聽說,真個怒髮衝冠,當即定下計較,守到黃昏,便派王老、劉沈大、汪泳順、張四、高蘇成等,各帶硫磺硝煙引火之物,悄悄地到缸尖各缸甕店外放火。不料尚義等瞧見鎮江前幫糧船回空來了,料想不得安穩,早就派人在暗中埋伏,哨探他們舉動,及見一班水手前來放火,叱吒一聲,奮勇上前,四面包圍。王老等一班人知不是頭,四下亂闖,匆忙之間,竟被他們一起擒住,時已深夜,不及押送官廳,打算今天解縣。哪知劉汝罄見王、劉等一去不回,心中疑惑,及至再派人上岸打探,方知失事,不覺怒火中燒,夜間恐受暗算,不敢貿然前去;等到天明之後,傳齊手下徒衆,告知此事,命大家飽餐一頓,各帶隨身武器,預備前往尋鄒尚義等說話。吩咐一番,各自去預備,午前已齊集缸尖嘴。
再說那邊鄒尚義等,自捉到五個放火匪徒,已不問而知是糧幫中人,曉得他們一定不肯干休,必然要來尋釁,也約下十六位同門徒弟兄,預備對壘。劉汝罄帶了一二百名徒衆趕到,聲勢洶洶,好象吞得下人一般,及見這邊只有十六人,以爲彼寡我衆,可操勝算,就指揮衆水手上前廝殺。一班水手也自恃人多,大喊一聲衝將上去,打個圈子,把尚義等圍住廝殺。只是這班水手雖然年輕力壯,卻都是無師傳授,不懂武藝之人,執刀的不懂刀法,劈柴似的亂砍;執槍的不明槍法,一味向前亂戳。尚義等十六人都出名師門下,各自使開齊眉哨棍,一個個勇猛異常,如虎入羊羣,棍頭帶着水手的傢伙,刀槍就會脫手飛去,撞在人身,非傷即死,真是以一當百,那一二百名水手,哪裏是他們的對手。一邊靠着武藝高強,把對手完全不放心上,一邊靠着人手衆多,也自死命相博,自午牌時候直打到日色銜山,水手着實死傷了不少。正在這個當兒,恰好林公瞧見,命李廷玉上岸制止,大家見了廷玉手捧大令到來,只索各自住手。一班水手齊向船上奔逃。廷玉便向鄒尚義問道:瞧你像個安分商民,爲什麼要和水手械鬥?尚義便將劉汝罄買缸結下仇恨,昨晚派人來放火等情,說個明白。廷玉就帶他回船,見了林公稟明一切。林公即令旗牌到糧船上把劉汝罄拿下,連同昨夜鄒氏弟兄擒下的五個放火犯人,一併發交無錫縣衙門按律重辦。林公耽擱一宵,來朝重行啓碇。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5回撈淺拉舟運河冰凍 奸姑殺嫂命案奇冤
且說林公爲彈壓回空南下糧船起見,馳抵鎮江,以便稽查,不料在行轅中守了幾天,糧船一隻都沒有進口,那時已在十一月初旬,論理回空糧船應該到齊鎮江,現在既無一船進口,勢必又在半途滋事。正想派員稽查,恰巧常鎮道李彥章進見,林公劈口就問道:“回空糧船緣何一隻沒有到此?莫不是又在半途鬧事了?”彥章稟道:“今年入冬以來,天久不雨,運河潮枯水淺,京口沙灘涸露,糧船難以通行;水手逗留半途,誠如大人所言,不免鬧事。”林公又問道:“冬季久晴水淺,常常有的,往年許多回空糧船,怎樣迴歸駐泊水次的呢?”彥章答道:“向例遇鎮江運河水淺,改由橫閘出入的。”林公說道:“既然如此,可以曉諭各糧船,仍由橫閘回鎮,糧船早一日回鎮,經過各地方,即少一日紛擾,從速辦理,毋稍延緩!”彥章應命退出,自去派員曉諭各幫回空糧船,改由橫閘歸泊水次。
哪知天公不作美,十一月初八日,西北風大發,狂吼如虎嘯,日夜不絕,江潮低落異常,閘口露出的沙灘反高於江中水面,橫閘口也不能進船。林公得報,馬上馳赴丹徒鎮駐紮,親率常鎮道及鎮江府縣,設法攔蓄。一面將附近運河的積水引灌入閘口,一面分段派員,多僱伕役拉船撈淺,催促各幫回空糧船進口。正在竭人力挽回水勢,忽然雨雪紛飛,北風怒號,拉船伕役只好暫停工作。林公正喜天降雨雪,運河水漲糧船可以通行,不必再僱伕役拉船撈淺,可以節省一筆開支,哪知事與願違,運河水勢雖漲,但是雪後奇寒,運河冰凍,厚有尺許,愈加不能通行船隻。林公還想等待日出冰解,各幫糧船都可進口歸次,不料天久不晴,嚴寒更甚,河冰越結越厚,各幫糧船凍在河中,藉口糧食喫盡,隨地向店鋪中強賒強買。還有一班兇頑水手,姦淫仇殺,無惡不作。林公在丹徒鎮駐紮得不多幾天,迭接稟報,水手姦殺仇殺案件,竟有二十多起。林公赫然震怒,一面札飭鎮江營參將繼倫嚴拿犯案水手,就近解交丹徒縣訊明核辦,一面札飭鎮江府王用賓、丹徒縣張寬培,多僱敲冰船隻,月夜開鑿,勒限兩日,務將經行河道一律鑿通。暫且按下。再說南漕糧船約有一百幫,當推鎮江前後兩幫及鎮海前幫、廬州二幫,最爲兇悍;即鎮江後幫中有閻大漢、丁朋鈴、王七、韓老等,本來都是青皮,獷悍成性,又喜在女色面上做功夫,自從踏上了糧船跳板,自以爲弟兄衆多,聲勢浩大,打死了人,地方官不敢追究,膽子越鬧越大。本來一個人不怕了王法,哪得不要鬧出殺身大禍呢?這次閻大漢等回空南下,行抵竹鎮集,糧船被冰凍住。那鎮江前後幫與湖州八幫向有積仇,現在湖州幫船也凍在竹鎮集,兩幫船隻相去不到半里,閻大漢等要登岸尋歡作樂,暫將復仇擱在腦後;湖州幫只道他們不念舊惡,哪知驀地裏橫禍飛來,湖州幫頭王安福幾乎因此把性命都送掉呢!
原來鎮江後幫頭腦閻大漢帶着船隻停泊在蕭成記魚行後面,行主蕭成德年紀已有半百多,生有子女各一,都已長成,大兒子名金生,娶妻邵氏,頗有幾分姿色;次女閨名翠和,面貌生得不惡,只因生性淫蕩,人盡可夫,以致臭名四播,二十多歲,還未出嫁。姑嫂二人,日間常坐在臨河南窗下做針線。閻大漢與丁朋鈴都是色中餓鬼,停在那裏三四天,正苦尋不到個可意人兒,現在忽然瞧見了這姑嫂兩個,好似饞貓遇見了鮮魚,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閻大漢就向姑嫂倆藉端接談,邵氏置之不理,翠和卻眉開眼笑,和大漢接談了幾句。邵氏看不入眼,早已走開去。大漢就用遊詞調戲,翠和並不惱怒。大漢想藍橋有路,豈可輕輕放過,就向翠和密約幽會,翠和點頭答應。當晚閻大漢就從後窗口,躍到翠和房間裏,曠夫淫娃,碰在一處,猶如干柴遇着了烈火,熱度格外升騰,就此夜夜暗來明去,丁朋鈴、王七、韓老等都看得眼中火出。朋鈴看上了邵氏,要求大漢先容!大漢說道:“你要想喫天鵝肉,跟着我去就是了,用不着什麼先容後容,好在她的丈夫這幾天不在家中,並無阻礙。”朋鈴聽說,快活得手舞足蹈,好容易等到黃昏過後,跟着大漢從窗口躍到翠和房間裏,大漢就把朋鈴的來意告知翠和;翠和正想拖牛下水,使邵氏不能在背後說清白話,故而極表同情,連忙指引朋鈴到邵氏房中。邵氏正和衣睡在榻上,朋鈴伸手將她撼醒。邵氏張開睡眼,瞧見一個黑麪大漢立在榻前,認得是糧船水手,就高聲嚷道:“有賊!大家起來拿捉!”朋鈴急掣鋼刀,嚇禁聲張。哪知邵氏是個有烈性的婦人,見了鋼刀,並不畏懼,只管手拍板壁,口內高喊拿賊!朋鈴一見事情已成僵局,不能上手,又恐外邊有人進來,一時性起,揮刀將她殺死。
邵氏臥室與翁姑的臥室只隔一層板壁,當邵氏手拍板壁時,已把蕭成德驚醒,聽得邵氏叫喊房中有賊,老夫婦倆連忙披衣下牀,猶怕寡不敵衆,到前邊叫起兩個夥計,各執扁擔奔到邵氏房中,只見邵氏橫死在地,不見盜賊,大爲驚異!原來朋鈴殺死了邵氏,就飛步越窗而逃。成德只道盜賊躲在女兒房中,帶着夥計急匆匆衝進房來。那時閻大漢剛正穿了衣褲,要想回船去,不料成德闖將入來,一見大漢,便劈口罵道:“惡賊!你殺死我的媳婦,與你勢不兩立。”說時虎吼似的撲上前去,手持木棍攔頭打下。大漢手無寸鐵,不敢拒敵,急閃身避過,就飛步越窗而逃。成德方知是糧船水手,馬上同夥計奔到後戶,拔開水站門,跳到糧船上,連聲喊捉殺人兇手。閻大漢見他窮追,不禁勃然大怒。丁朋鈴也想殺人滅口,便同王七、韓老等,各執鋼刀迎敵。你想蕭成德五旬年紀,手中執着一根押牀木棍,哪裏敵得過閻大漢,第一棍打去,被大漢用刀口向上一激,削去了半截。成德急揮斷棍向他腿上打來,大漢急聳身從他頭上躥過,落在他背後,不料丁朋鈴恰從後艙躥來,把成德夾背一刀,砍去半個腦袋,屍身倒在船板上。朋鈴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起殺了,可以滅口。此時王七、韓老正在同兩個夥計激鬥,朋鈴挺刀衝來,也從背後猛砍兩刀,兩個夥計也都送命。閻大漢見已闖了大禍,就吩咐開船,把三具屍身拋入河中,只管引着本幫空船向閘口進行。哪知蕭成德的老婆尤氏,同着翠和立在臨河窗口,瞧得清楚,尤氏目睹丈夫被殺,屍身拋入河中,肝腸寸斷,放聲大哭。翠和見生身老父被殺,究屬父女天性攸關,亦然放聲大哭。一剎那左右鄰居奔來詢問原因,尤氏只好把丈夫、媳婦及夥計被殺情形,含淚說明。鄰家勸她徒哭無益,趕快派人把你兒子金生尋回來,報官請驗緝兇。既知兇首是糧船水手,現在江蘇巡撫林青天駐紮在丹徒鎮,你們到行轅上去投狀喊冤,定可替死者申冤的。尤氏就依言一面派人尋兒子回家,一面請網船打撈屍身。清早鬧到日落,方將三具屍身撈起。恰巧金生聞訊趕回,得悉愛妻已被水手殺死,奔到房中撫屍大哭,一面便請至友楊吉甫寫狀。吉甫即向尤氏問道:“糧船停在這裏共多日?可曉得他們究是哪一幫?幫頭叫什麼?”尤氏本來深居簡出,哪裏知道這些情形,一時回答不出,回頭向翠和問道:“你日間常和水手閒談的,可曉得殺你爸爸、嫂嫂的是哪一幫?幫首是哪一個?”翠和隨口答道:“停泊在我們行後的,是湖州幫回空船,幫首名字叫王安福,也就是殺死爸爸的兇首。”吉甫聽了,又追問道:“當真嗎?人命非同兒戲,兇首的姓名,不能夠瞎說的。”翠和堅決地答道:“兇首當真是王安福,豈有瞎說之理!”吉甫道:“既然如此,此案就容易着手。不過今天河凍敲開,糧船都已進口,只好向本縣請驗存案,再寫一張狀詞,由金生兄弟往丹徒鎮向林巡撫那裏喊冤;他是龍圖再世的清官,辦案認真,必能替死者昭雪沉冤。”說罷,草就底稿,購兩份稟帖,恭楷繕正。金生拿了,連夜趕往六合縣投遞。
次晨,六合縣帶着仵作蒞場相驗,驗得邵氏被人用刀砍斷氣食二管身死,蕭成德及兩夥計委系生前被人用鋼刀砍死,然後拋屍河中。當即填明屍格,着家屬買棺成殮,縣官打道回衙。
金生馬上渡江,趕到丹徒鎮,正遇林公坐轎迴轉行轅,金生就攔輿喊冤。林公收狀披閱一過,收了狀紙,吩咐金生回去靜候,捉到兇首,傳案對質。金生叩頭而退。
要知緝兇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26回遭誣陷無辜被逮 得真情奮勇緝兇
且說竹鎮集蕭成記魚行中慘殺四人,前回早已敘明,是鎮江後幫糧船頭閻大漢及水手丁朋鈴、王七、韓老等四人所殺,何以蕭金生向林公攔輿喊冤,狀詞中說是湖州幫頭王安福所殺?
因寫狀人根據翠和報告,當然不負責任。那翠和與王安福面不相識,都是閻大漢素與湖州幫積下深仇,存心誣陷,自與翠和有了私情,翠和問他姓名,他就謊稱我是湖州糧船幫頭王安福,翠和信以爲真,故等到寫狀時,翠和見父嫂被殺,事關重大,不得不直說了。林公既無先見之明,何從得悉箇中真相,當下收狀回轅,親筆書寫密札,着常鎮道李彥章密拿湖州幫頭王安福解轅。那王安福年紀已有四十多,少年時候也是兇悍絕倫,近年來抱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生最喜杯中物,素來不貪女色。此次回空南歸,仰仗林公先事預防,把挾仇的幫船分道而行,並且每段派有武職人員,帶兵彈壓,所以一路很平安的由橫閘進口,行抵丹徒縣境泊夜。不料常鎮道派幹役童茂,到船傳喚王安福進署問話。安福自以爲安分守己,跟着童茂到道臺衙門。彥章傳到簽押房,向他問明姓名年歲,然後說道:“巡撫林大人有密札來要你,你到行轅中去候審罷!”說着派八個親兵,把王安福解到林公行轅。林公升堂提訊,問過姓名年歲 籍貫,見他面貌很誠實,不像殺人兇首,便向他問道:“你停泊在竹鎮集的當兒,爲什麼要把蕭成記魚行中的年輕媳婦殺死,連傷四命,苦主已在本部院案下告發,快快從實供來!”王安福聽了這一番說話,如聞青天裏霹雷,極口呼冤道:“青天大人在上,小民的船隻確在竹鎮集停泊過四天,至於殺死蕭家四命,實在不曉得,這必是仇幫有心誣陷,懇求大人詳細查察,以求水落石出。”林公又問道:“你們幫中水手人多,作興水手們瞞了你幹了這件案子,你至今尚未知曉,也是有的。”安福供道:“我們湖州幫人數雖然衆多,過分兇悍的水手早已剔除,偶然和人打架是有的,至於持刀殺人,卻向來從未有過;因爲我們船上,不準有人私帶刀槍,既無利刃,當然不能殺人。小民遭此誣陷,性命攸關,還求青天大人明鑑!”說時伏地叩頭如搗蒜。林公吩咐帶去,暫交丹徒縣看管,俟查明案情,再行定奪。安福又叩了三個頭,立起身來,跟着當差的到丹徒縣奇監。林公飭差到竹鎮集,把原告蕭成記魚行中的男女一併傳來,與被告對質。蕭金生就挈同母、妹,跟着來差渡江,到行轅候審。公差到簽押房稟覆,林公立刻升堂,一面飭提王安福到案,叫他假充看審閒人,站在堂下,一面先提原告金生上堂,問他案情。金生供道:“當時民人到鄉間養魚人家接洽進貨,直到家中派人前來報信,方知父親和老婆及兩個夥計,皆於前晚被糧船水手殺死。”林公又問道:“如此說來你既未曾目見殺人兇首,狀子上豈可任意亂寫?”金生供道:“胞妹翠和在家親眼看見,民人根據胞妹口述而寫的。”林公命他退立一邊,又提翠和上堂。林公見她修飾得妖妖嬈嬈,舉止輕薄,一望而知是個輕賤女子,先向她問明年歲及已否出嫁?翠和照實供明。
林公聽她供稱二十一歲,尚未對親,照她的言詞舉止,老練異常,全然不像黃花閨女,就問道:“殺人兇首就算是你親眼看見的,卻又何從而知他是湖州幫頭王安福呢?”翠和供道:“湖州幫船停在我家屋後四五天,小女子無意中詢問幫頭姓名,他自稱叫王安福。”林公說道:“如此說來,你與王安福是認得的了。現在本部院已把王安福捉拿到案,此時亦在堂上,着你在觀審人衆中,去指明哪個是王安福。事關人命,非同兒戲,你須得仔細認清,如有妄指,須不穩便。”翠和就退到左邊,把站堂執事親兵及觀審人逐一細看,只是搖頭說沒有!再走到右邊,仔細打量了一回,也說沒有!林公到此知道其中另有曲折,便先指一公差向翠和問道:“這個是不是王安福?”翠和注視了一回,答稱不是。林公見王安福就立在側首,就指着王安福向翠和問道:“這一個是不是殺人兇首?仔細認來!”翠和望了一眼答道:“益發不是了!殺人兇首隻有二十多歲,光面無須,他是麻面烏須,年紀也老少懸殊,怎說就是王安福?”
林公大怒道:“你和王安福見面不相識,何得誣陷他是兇首?從實供來,免受刑罰。”翠和連忙跪地供道:“小女子怎敢誣陷王安福,不過當日停泊在行後的那個幫首,自己告訴我他名喚王安福,後來看見殺死父親的,就是那人,或者有兩個王安福,也未可知?”林公就命安福與翠和對質。翠和只說這個並不是兇首,也向來不曾見過。林公道:“此人便是湖州幫糧船頭王安福,經你哥哥將他告下,本撫就將他傳到,他既非殺人兇首,不能拖累無辜。”林公就向安福說道:“現在準你無罪開釋,且退過一邊,少頃另有公事向你查詢。”安福叩謝,退立一邊。林公又向翠和追問道:“你是魚行閨女,如何與素不相識的糧船水手攀談講話,通名道姓起來?此中當然另有別情,從實招來,免受刑訊。”翠和道:“因水手天天到行中買魚,故爾和他接談,才曉得他姓名。”林公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在行照管生意的了!你們行中共有多少主顧,你可一一知道他們的姓名?好一個善於管主顧的女子,還不將過去真情從實供來。”翠和被林公如此一逼,弄得目瞪口呆,只是叩頭。林公見她情虛,便笑說道:“你的父親與嫂子雖然不是你親手所殺,卻是在你身上死的,故你實是本案的罪魁禍首,本部院已訪察清楚,你再不把實在情形供明,叫你皮肉受苦!來,看大刑侍候。”兩旁執事一聲吆喝,大家揎拳捋臂,只待動手。翠和雖然老練,究竟未曾見過這種世面,早已嚇得魂飛天外,面如土色,叩頭說道:“大人開恩,待小女子實供便了。”說到這裏,卻又漲紅着臉,半晌說不出話來。林公明知她羞於自暴私情,暗想她究竟是個閨女,在法堂上理該留還她些體面,就向她說道:“你要替父親伸冤,快把兇首的面貌詳細供來,共有幾個人動手幫兇,以外不必多說。”接着傳王安福到案下,向他說道:“你是糧船幫中的前輩,各幫頭的面貌,必然多所知曉,你站立一旁聽仔細了。”安福答應一聲,仍然站過一旁。
當下翠和就供道:“殺我父親的兇首,年紀約摸二十六七歲,七尺向外,淡黃臉膛,掃帚眉,三角眼,招風耳,塌鼻樑,尖嘴削腮,面上還有幾點麻斑,這個就是自稱湖州幫首王安福的。
殺我嫂子的兇首,是個黑臉大漢,年紀約摸三十向外,生得獐頭鼠目,右邊面頰上有個刀疤的;還有殺死我們兩個夥計的,一個是五短身材,黑麪孔,缺嘴;還有個瘌痢頭,青面孔,這四個人都是拿着鋼刀殺人的。究竟他們真名實姓卻不知道。”
林公向王安福問道:“你可有些端倪?”王安福說道:“稟大人,這四個兇首,小民都相認識,殺死蕭成德的極像鎮江後幫幫首閻大漢,還有三個都是他船上的水手,叫做丁朋鈴、王七、韓老,照她所供相貌,大致不致有誤。至於他們所以冒小人姓名,也是有緣故,因爲從前姓閻的強搶人家女子,被小人阻止,因此結下仇恨,今番有心誣陷我,幸遇青天大人秦鏡高懸,不曾被累,小民情願做眼線領捉。”林公聽說,便道:“如此甚好。”馬上派旗牌帶了公事,同王安福徑往鮎魚套去見過鎮江營參將,着即就近拿捉閻大漢等一干人犯。一面吩咐退堂,着原告明日候審。金生就同母、妹退出,投寓安歇。
且說鎮江前後幫船歸次,並不在鮎魚套,林公爲防他們與浙江幫船半途相通,冤家路狹,又要尋仇械鬥,特命鎮江幫先進鮎魚套寄泊,該處爲浙船不經之地,等浙江幫船由運河全行出境後,然後命鎮江幫船開歸兌糧水次,以免尋仇互鬥,並委參將繼倫帶兵駐紮鮎魚套,以資彈壓。此次回空幫船,經林公防患未然,絕無仇殺案件發生。再說鎮江營參將繼倫,接到林公的公事,馬上不動聲色,命王安福做眼線,到糧船上把閻大漢、丁朋鈴、王七、韓老等,一起拿住。閻大漢料必是東窗事發,兼之有一排步兵站立岸上,料難拒捕逃遁,只好束手就縛,由繼倫帶隊押解巡撫行轅。林公傳齊原告,升堂審訊,先提閻、丁、王、韓四犯上堂,問過姓名年歲及糧船幫名,次提蕭翠和上堂指認兇首。翠和走到堂上,瞥見閻大漢跪在案下,就向林公稟道:“這個正是殺死父親的兇首,自稱王安福的。”接着把丁朋鈴、王七、韓老逐一指明。林公命她退過一邊。然後嚴訊閻大漢等,四犯無可抵賴,只得承認。林公又追問他們歷年來做過多少案子?大漢心想,供認一案是死罪,供認百家也是一個死罪,好漢做得清脫又何必抵賴,想到這裏,從容地供出二十六起械鬥仇殺重案,丁朋鈴、王七、韓老等,也各直認犯過血案若干次,林公命四犯畫供,釘鐐寄監。原告和王安福叩謝退出。林公退堂,擬就四犯罪大惡極,處以就地梟斬,次日恭請王命,把閻大漢等四犯,押赴出事地點,梟首示衆。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7回幫匪囊空劫漁船 令尹幕客弄玄虛
且說林公把閻大漢等四犯,先請王命,梟首示衆,以爲懲一儆百,糧幫水手當可稍知斂跡;無如人數衆多,兇頑成性,各地歸次糧船,仍有好殺、劫財、仇殺、械鬥等重案發生。林公駐紮丹徒一月光景,督率文武,竭盡心力,總算把此次回空南下六十二幫、二千二百零四隻糧船,一律由橫閘進口,分道各歸水次。預先分飭京口協副將張成龍察看風色,催促各幫船渡江,常鎮道李彥章、鎮江府王用賓來往江干,互相策應;又飭鎮江、京口水陸兩營,沿途支架營帳,常川彈壓,各幫糧船進口,會同京口副都統箔岱春,派員逐船搜查,見有刀槍武器,一律沒收,遇有鬧事水手,拿交就近地方官嚴辦,花費了許多光陰與精力,才把二千多號回空糧船完全進口。林公一面拜摺奏聞,一面起節回蘇,路上並無耽擱,直到胥門接官亭碼頭,在城文武百官,齊在碼頭迎接。林公傳令百官回衙理事,自己登岸打道回衙。不料隔了七八天,迭接川沙、揚州、江陰、吳江等府縣稟報糧船水手的重案。林公把來文逐一披閱,只見姦殺、仇殺、謀財害命等,無所不有,不覺暗暗嘆息,便帶着來稟,到刑名老夫子杜介臣辦公室中,見面就向介臣說道:“此次出轅一個多月,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六十二幫回空糧船分道催趲歸次,在事文武官員異常出力,正想附片奏請獎敘,哪知各地歸次糧船依然命案迭出,這班愍不畏法、獷悍成性的糧幫水手,簡直是地方的大害,弄得官府防不勝防,辦不勝辦。與其束手無策,養作民間的害馬,我想專摺奏請,把南漕一百多幫糧船一律解散,資遣歸農,將來冬漕起解事,另僱民船裝運。介翁你道好不好?”介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南漕水手入冊的共有四萬多名,各幫老頭子手下,都收有徒弟,少至數十,多至數千,統計多於列冊水手,約有三四倍,而且盡是無業遊民,解散迫於飢寒,勢必鋌而走險,流爲盜賊,爲害更大。若欲奏請解散,必先妥擬安插方法,那末十幾萬無業遊民,農不能耕種,工不能製造,又怎樣安插呢?”林公很懊喪地問道:“糧船始於何代?不知當時誰獻這個害民政策?”
介臣答道:“說到糧船,創自雍正四年,時值河干水淺,南漕不能北運,才由倉場總督何宮保奏準製造糧船,出示招募有力水手,遂有翁、錢、潘三個異姓兄弟,出來應募。初時的水手,都是三人的徒弟充任。後來不敷分配,稟明何宮保,准予招收徒弟,且爲團結持久起見,設立糧幫,訂定十大幫規、設幫宗旨,專爲防止人無恆心,半途中止,故有‘糧船跳板三丈三,進幫容易出幫難’的說教。當時幫規極嚴,和佛門子弟一樣,也有字輩訂定,即是‘清靜道德,文成佛法,仁能智慧,本來自性,元明興理,大通悟覺’二十四字。後來徒弟越收越多,良莠混雜,愈趨愈下,到現在,安分良民不願投入糧幫,一班遊民地痞趨之若鶩,於是結黨搶劫,恃衆鬥狠,無惡不作,一發不可收拾了。”林公說道:“解散既怕激變,目前之計,應該怎樣收拾,才能稍紓民困呢?”介臣道:“惟有嚴拿犯法水手,按律重懲,一面頒給簡明告示,發貼各糧船及各歸次碼頭,勸懲並行。獷悍犯法的,處以死罪;稍知自愛的,自然不敢橫行無忌了。”林公深以爲然,一面囑介臣草就告示,刊印頒發,一面嚴飭高郵、寶應、揚州、江陰、吳江、川沙等府縣官,勒限將犯事水手,逮捕嚴懲,訊實口供,解省定罪。各屬接到撫憲札飭,不得不認真緝拿。著者一筆不能寫兩處話,只好次第敘述。
且說吳江濱臨吳淞口,交通便利,故爾兌運常熟漕米的鎮江幫回空船隻,指定吳江爲歸次,糧船隻有半年裝運,半年歸次修理。那鎮江幫頭王富貴愛賭若命,今年手氣不好,逢賭必輸,弄得滿身債務,非但沒有賭本,連帶伙食都輸光,替換衣服都當光,於是飢寒起盜心。第一次邀同本幫弟兄打劫吳江城外濟泰典當,不料有能人保當,前後門都用許多沙袋疊住,用石條撞了一回,不曾撞開。富貴便叫一個會輕身功夫的徒弟,叫柳麻子,躍登典當界牆,打算縱身入內去,開放大門,同伴就可一擁而入。不料保當師爺葛少泉瞥見盜匪躍登牆頂,急發一飛鏢,迎面打來,正中右目,痛得他幾乎暈倒,連忙向外飛身落地。富貴見他半面鮮血淋漓,暗想手下只有這一個勇敢,以外都不會拳腳的,眼見裏邊有能人保當,不敢攻入,懊喪而歸。
後來得悉金和尚網船上積有多金,決意打劫。曉得他每晚要到虹橋一帶捕魚,這夜帶着幾十個水手,將兩號糧船移泊虹橋附近。等到黃昏,金和尚帶着老婆子女,搖船到虹橋,金和尚手執照魚燈,正在糧船旁邊照看,王富貴就高聲叫喊有水賊,一班水手,不容和尚分辯,拖過船來,一陣腳踢手打,打得金和尚一命嗚呼。富貴就跳到網船上,翻箱倒櫃,搜得三百多兩碎銀,不知金和尚花了多少血汗,積蓄得這筆銀子,哪知謾藏海盜,性命也在這筆銀子上送掉。當時和尚的妻兒老少,拚命和富貴爭奪。富貴勃然大怒,吩咐弟兄們把網船拔到岸上,架起乾柴燒燬,兩個小孩被富貴拋棄河中溺斃。和尚妻周氏,還想和富貴拚命,虧得她女兒阿金見機得早,乘他們拔船的當兒,拖着老孃,拚命奔逃,趕到吳江城門口,剛正東方發白。城門開啓,母女倆進城,一路啼突到縣衙中,擊鼓喊冤。縣令劉瑞安傳到簽押房中,問明冤情,着她補呈狀詞。娘女倆退出衙門,找尋招房相公寫狀,周氏把丈夫被毆身死,及搶銀燒船的經過,細說一遍。招房說道:“這個必是熟人,曉得你們船上積有銀子,才下此辣手。你可認出強盜是誰呢?”周氏當時嚇昏了,不曾看清面貌,答道:“不認得該殺的強盜是誰。”虧得阿金向來認識王富貴的,連忙插言道:“爲首的是鎮江幫糧船頭腦王富貴。”招房就提筆一揮而就,周氏接過,送到衙門中。母女倆退出衙門,一路啼哭出城,到大女婿陸根福家中借住。那吳江縣劉瑞安接閱狀詞,因怕糧幫聲勢浩大,不敢拿捉兇首,只委捕廳到虹橋履勘被燒船隻,哪知痕跡全無,連屍身也不見了。原來萬惡的王富貴把金和尚屍體,並河中撈起的兩個死小孩,一起投入火中燒燬,等到火熄,用鐵鏟把灰燼拋入河中,並把火燒地土削去一層,所以痕跡全無。捕廳回衙門稟覆。周氏等了半月,不見動靜,便到蘇州府衙門控告。知府許用霖札飭吳江縣勒限緝兇,一面匯案詳稟巡撫,所以林公得悉各幫歸次糧船仍然迭犯血案,分飭各縣勒限破案。
再說劉瑞安接到札飭,素知林公賞罰嚴明,過限捉不得兇首,不客氣要先行撤任,然後參革的,急得他搓手頓足,無計可施,只好和刑名師爺何亦凡去相商。說是撫憲有札子下來,勒限十天,務要把糧船頭王富貴拿獲解省,前幾天接到府飭,後早已勒限捕快都頭朱興踩緝,比追過一次,依舊捉不到王富貴。快班過限,不過挨幾百毛板;兄弟過限,沒有公事解省,這位鐵面無私的林大人馬上要參革的。兄弟實在想不出一個辦法,故特來求教亦翁,有無補救方法?亦凡橫在枕上,眼望着帳頂,呆呆地思想了一回,說道:“只有未雨綢繆,先發制人。東翁連夜到省,上轅門稟見撫憲,把兇首王富貴的聲勢格外說得浩大,說他和太湖水寇通同一起,現在早已聞風遠遁,一時無從踩緝,請求大人見示機宜。看他怎樣回答。”瑞安點頭稱是,回到上房,一面吩咐家人收拾行李,一面喊排船,預備停妥,便坐轎出城,到碼頭登舟,一陣鑼聲,解纜啓行。直到次日午前,到胥門接官亭停泊,立刻上岸乘轎,直到巡撫轅門稟見。跟役把銜片送進號房,號房忙到簽押房呈上銜片。林公見是吳江縣劉瑞安,心想現任官求見,必有要公,即命傳見。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8回充巡捕化裝查案 接公文添差緝兇
且說林公傳見吳江縣,劉瑞安就稟道:“卑職彈壓不嚴,以致鎮江幫頭王富貴歸次屬下,竟敢把漁戶金和尚劫財焚舟,毀屍滅跡。卑職接到金周氏稟狀,勒限快班頭嚴緝兇首,兩次比追,仍未破案。卑職因此案非比等閒,親赴糧船駐泊所在密查暗訪,方知兇首王富貴聲勢浩大,且素與太湖水盜互通聲氣,故敢目無法紀,妄作妄爲。而且他們耳目衆多,卑職查勘之時,他早已聞訊遠離,杏無蹤跡,諒已逃入太湖暫避。卑職嚴限快班入湖踩緝,只是湖中山林衆多,又爲盜匪出沒之所,屬下既無能人,又無兵柄,欲去捕捉,萬難辦到。卑職無狀,特來請罪,並懇大人訓示遵行!”林公問道:“你從何處訪得王富貴與太湖盜匪通往來呢?”瑞安答道:“這是卑職從酒肆中聽來的。”林公說道:“酒客醉後亂道,不足取信,糧船縱然兇頑,豈敢與湖匪互通往來?此說未必是真。你且回去,細心查緝,本部院另委幹員幫同踩緝便了。”瑞安就告辭退出,迴轉吳江。
且說林公打發劉瑞安去後,心想派何人前去才能捉到兇首呢?轅門上當差的,雖都是幹員,無如與糧船水手都屬素昧生平,叫他們一時到哪裏去查緝呢?沉吟了一回,忽然想起竹鎮集蕭成記魚行一案,幾乎構成冤獄,虧得湖州幫頭王安福自願做眼線,才得把四個兇首獲案正法。常言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要破吳江劫財毀屍案,非派王安福前去不可;並且他是浙江糧船幫頭,與蘇皖兩幫糧船水手積有嫌隙,命他去密查各幫命案,必肯出力,自無包庇賄縱之事。想到這裏,愉快非常,記得湖州八幫回空糧船歸次在松江,馬上指派旗牌史林恩,趕往松江糧船駐泊所在找尋湖州幫頭王安福,同他來轅。
林恩應命而行,路上並無耽擱,那日到了松江,尋見王安福。安福接到船上,林恩不及寒喧,劈口就道:“兄弟奉林大人差遣,特來邀請足下到蘇,因有疑難命案,相煩足下幫同辦理。”安福早有所聞,蘇、皖兩幫歸次後,不安本分,迭犯命案,當下就含笑答道:“我知林大人傳喚,必然爲着歸次糧幫迭出人命重案,傳我去幫同緝兇。本則我也是撐糧船的,蛇喫蛇,自殘同類,幫規所不許;但是江蘇幫視我們浙江幫猶如仇敵,狹路相逢,總是他們先出手,結果約期械鬥,兩敗俱傷,冤仇愈結愈深,現在他們自蹈刑章,迭犯殺身大罪,林大人既然抬舉於我,特煩史老爺來傳喚,敢不唯命是聽,幫着林大人辦案。是非自有公論,天下人不見得批評我的不是。畢竟蘇、皖兩幫將來向我起交涉,責備我不該破壞幫規,不應該自殘同類,我準備不踏上糧船跳板,也就罷了。到得那時,林大人總肯賞碗飯喫的。”林恩拍着胸脯說道:“只怕老哥不肯棄行,若願意跟隨我們大人辦事,必定收用,兄弟可以力保的。”兩人話得投機,安福款留林恩在船上喫過酒飯,然後一同登岸,取道向蘇州而來。
路上無事可說,那日安抵江蘇巡撫轅門。林恩先到簽押房稟覆林公,王安福已經傳到。林公便命他進見。安福走到林公面前,跪地行禮,口稱小民叩見大人。林公連忙招手叫起,含笑說道:“蘇幫回空糧船歸次後,迭犯劫財姦殺等人命重案, 諒你在外也有些知道。州縣官畏懼糧幫人多勢大,不敢拿捉;但是民命非同兒戲,豈容兇首逍遙法外?意欲從嚴緝兇,苦於屬下文武都與糧幫素昧生平,無從着手,纔想起上次蕭成記一案,幸得你做了眼線,方能緝獲兇首。你是浙江幫中的前輩,對於蘇、皖兩幫中的不良水手,諒來都有些認識,故特派史旗牌傳你到來,欲再借重你做一回眼線。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安福答道:“大人抬舉派差,願效犬馬之勞。不過糧船幫規嚴重,向來不能夠貪功帶線,蘇幫雖與我們浙幫視同仇敵,小人此去帶線,不免破壞幫規,萬一將來幫中人因此向小人問罪,那時還求大人做主!”林公說道:“你不必過慮,儘管前去,本部院前次就想勸你改行,今番你如能把各案正犯緝獲到轅,就賞你當個旗牌,那時再也沒人敢難爲你了。”安福聽說,正是喜出望外,連忙叩謝提拔之恩,接着問道:“請大人示下,哪幾幫中人犯了人命案子?”林公說道:“只有吳江縣屬劫財焚屍、殺害三命一案,苦主指明是鎮江幫頭王富貴是正凶,如今在逃未獲;還有江陰爲京口幫歸次,據稟由水手養瘦馬起釁,殺死邱松海全家老小五口,兇首未曾指明,本部院讀破萬卷書,只不曾瞧見養瘦馬三字的出典,諒必是江湖上的切口,究竟作何解釋,你可懂得?”安福答道:“養瘦馬確爲江湖隱語,那是誘拐或償買了一兩個有姿色的婦女,或則藏諸舟中,往來大河中,擇商船聚集處,傍船停泊,勾誘鄰船有錢男子,半夜裏過鄰船苟合,乘機竊取金銀回船,馬上啓碇而逃;也有把瘦馬養在家裏,勾誘富家子、大腹賈入其彀中,睡到半夜裏,男子破扉而入,指瘦馬爲妻,詐人強姦有夫婦女,施他的敲詐手段。蘇幫水手中確有養瘦馬的,這班人實在不是糧船水手,不過拜過幫頭爲老頭子,倚仗同幫弟兄多,就無惡不作了。”林公說道:“原來如此,真是比擬不倫。此案之外,還有南橋擺渡口一案,也甚離奇!該處一月中發現二十四具浮屍,驗得都系生前被殺投入河中的,兇首雖無人指明,因該處本爲常州幫船的歸次,只怕也是水手乾的,這三案最爲重要。你帶着海捕札子,與史林恩一同出發踩緝,倘然查得兇首下落,可向就近文武衙門投文,添派幹役兵弁幫同拘拿。”安福唯唯答應。林公就命押下文書,蓋上紫花大印,授給安福;一面吩咐林恩道:“你本領雖然很好,究竟少不更事,對於糧幫中的情形,更是隔膜,此去一切須聽王安福的指示,不可輕舉妄動。”林恩連連答應,就帶了安福到帳房中支領川資銀兩,馬上出發。
先到吳江,投寓休息。安福即到舊衣攤上,買得一身極破舊的衣褲。次晨,化裝乞丐,林恩亦然扮作客商模樣,分道向城外去偵探。畢竟林恩查案經驗淺薄,又與幫中人不相熟,故直到傍晚回寓,不曾查得絲毫線索;那安福因是蘇幫水手,都認得他的面貌,特地化裝乞丐,面上塗些灰煤,把本來面目完全隱蔽過了,一路向鎮江幫船駐泊所在,嘴裏哼着叫化調,目光注視船上水手們。哪知走遍各船頭,獨不見王富貴,還防被他們看出破綻,不便久留,只好走向別處去。經過李家橋,那邊是個小鎮,約有二三十家居戶,安福藉着求乞爲名,入鎮挨戶叫化。哪知事有湊巧,瞥見小茶肆中走出一人,踅到屋角下小解。安福看得真切,見那人身高七尺向外,面色微青,濃眉曝目,尖嘴削腮,年約四十上下,這不是王富貴還是誰呢?暗想動手拘捕,猶恐不是對手,還是回寓和林恩商量,到縣裏去投文添差,今晚前來拿捉,諒不會逃遁。正想之間,又見王富貴走入茶肆,直向櫃檯後面走去,才知他不是茶客,必然和店主相識,藏身這裏避禍的,一時決不會逃往他方。想到這裏,快活非常,就急匆匆一路趕回客寓,已是傍晚時候,就把查見兇首的經過告知史林恩。林恩連忙說道:“以速爲貴,我們倆馬上到吳江縣裏去添差,連夜到李家橋去拿捉。”安福一邊答應,一邊同他移步出寓,興匆匆趕到縣衙門,向號房中投送海捕札子,並說有要緊公事,馬上要見劉太爺,速去通報!號房瞧見是巡撫派來的差官,不敢怠慢,馬上引入花廳,他就奔入上房。劉瑞安剛正同姨太太在上房飲酒,號房送呈公文,說明有撫憲差官在花廳上等候。瑞安聽說,急得什麼似的,一面拆閱公文,一面命跟班着明角燈前導,走進花廳,連忙抱拳和林恩相見,次與安福行禮,分賓主坐下,跟班送茶。林恩就指着安福說道:“幸賴王老哥喬裝乞丐,查得王富貴避匿所在,恐有漏泄,地名恕不宣告,請貴縣速撥幾名得力快班,跟我們連夜去拿捉。”瑞安聽了,又驚又喜,馬上傳進捕快都頭高德,帶通班馬快,各帶武器,跟隨史、王二位差官出了衙門,一路向李家橋飛馳而去。
要知拿捉王富貴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29回王安福奮勇捉幫頭 史林恩渡江獲要犯
且說王富貴自知犯了劫財害命、焚舟毀屍的重案,縣官勒限踩緝,在糧船上雖有弟兄保護,只怕派兵來拿捉,若然恃衆拒捕,案子越加鬧得不可收拾,初想遠走高飛,一則怕隨地有冤家,二則防捕快狹路相逢,故決定避到李家橋小茶肆中。茶肆主人柳麻於是他的得意徒弟,住在那裏自然十分穩妥,並且茶肆中日夜有賭博,搖攤牌九,各色俱全,故王富貴住在那裏,頗不寂寞。
當日半夜時分,他正和一班賭客在披廂裏賭博,呼幺喝六,興高采烈。不料吳江捕快高德素知鄉鎮小茶肆中,終年聚賭抽頭的,他就冒充賭客輕輕敲門。茶肆夥計不知就裏,只認是賭客上門,便將門開啓。高德就同林恩、安福及所帶差役一擁而入。夥計見了如此情形,始知不妙,便飛步奔入披廂報告,只說縣差前來捉賭。安福同林恩已經闖入,直撲到王富貴面前,說時遲,那時快,安福首先撲到賭檯前,指着富貴說道:“這個就是劫殺焚舟的兇首!”話聲未絕,林恩已手掣阿畢隆寶刀,照定富貴肩尖上猛地一刀砍下,富貴手無寸鐵,只好把桌子權當家夥,雙手舉起招架,啪的一聲被林恩砍斷一隻臺腳,收轉刀來,正想砍他的下盤,不料柳麻子已經手掄牛耳撲風刀奔來, 喝道:“大膽狗強盜,竟敢黑夜到此搶劫,這還了得!”說時舉刀向林恩摟頭砍過。林恩急舉刀招架。那柳麻子也曾經過名師傳授,爲鎮江幫中第一條好漢,生得短小精悍,刀法精通,便和林恩接住廝殺。一班賭客,都嚇得屁滾尿流,越窗逃遁。
高德和衆夥計也不去追拿賭客,卻和王安福圍住兇首,各揮鐵尺亂擊。王富貴早已拋棄桌子,手執板凳迎敵,無如本領平常,兼之寡不敵衆,還被高德從背後揮鐵尺照定他腳踝骨上猛擊一下,痛得他站立不穩,跌倒在地,遂被王安福擒住。高德急取出軟練,將他兩手銬住。安福見林恩和柳麻子打做一團,便同衆捕役上前相助。柳麻子雖然兇悍絕論,無如披廂狹小,使展不開傢伙,要想逃遁,又被林恩一刀緊似一刀逼住,沒得個空隙,不能脫身,混戰一會,也被擒住。
此時東方已白,就把二犯押解回縣,茶館房屋着地保看管。
林恩等押犯進城,交吳江縣訊供確實,解省定罪。劉瑞安把二犯略問幾句,釘鐐收監,退堂設筵款待二差官。安福在席上與林恩商定,先往高橋查案,耽擱一宵,即便啓行。到得東門外僱坐一葉小舟,直到高橋鎮,開發舟金登岸,找尋客棧歇下。
那高橋屬上海縣地界,濱臨黃浦江,接近吳淞口,爲極繁盛的市鎮。那是常州幫船的歸次,該幫回空糧船都泊在這裏修理過夏。高橋和殷行、張華浜、蘊藻浜等,只隔得一個黃浦江面,居民商賈往來,都坐擺江船過江,素來江中很太平的。不料今年新添了一個擺渡口,是常州幫頭繆永福所創設的。當時南橋各船戶不答應,和繆永福喫請茶評理,南橋幫船戶說:“你們是糧船水手,專運糧米,公家有工食發給的;我們生長南橋,靠水喫水,許多船戶靠擺渡養家餬口,你們不應該來搶奪我們的擺渡行業。”繆永福說:“黃浦江是老皇帝的,擺渡並不是世襲你們的行業,你要阻擋我們不許擺渡,空口說白話,卻是做不到,除非你們稟準官廳,勒石示禁,我們不敢不依。”雙方言詞決裂,幾乎釀成械鬥,虧得高橋鎮董許子青出場排解,糧船幫只能設一第四擺渡口,往來江面的渡船不得過五艘,一場爭論,才得和平解決。不料隔了兩個月,黃浦江迭有浮屍發現,一個月不到,共撈得二十四具,都在第四擺渡口附近。高橋里正稟報上海縣,陸森委高橋巡檢相驗,先後驗得浮屍皆有致命刀傷,都屬生前被殺拋屍江中的。當下填具屍格面貌服飾,飭里正買棺收殮,出示招領。那知縣陸森本是個精明強幹的好官,見屬下出此重案,勒限捕快十日破案。等到限滿,只查明兩個浮屍,皆是高橋鎮上的米店主帶着現款到上海去買米,不料皆遭人謀斃拋屍。捕役戈祥向本官面稟道:“小的在高橋鎮一帶密查暗訪,聽得一般人談論,都說此案是常州幫水手做的,因爲今年歸次後,爭設了一個擺渡口,添了五號擺江船,現在發現的浮屍,都在新添擺江口附近,情節確爲可疑?苦於毫無線索,兼之糧幫人數衆多,小的不敢冒昧行事,還望大爺示下!”
陸森沉吟了一回,命他退下,連夜草就詳稿,稟報蘇州太守。
這是此案的經過。
等到史林恩、王安福到了高橋鎮,查訪兩日,毫無端倪。
安福聽得人們說:“常州幫水手狂嫖濫賭,謀財害命,本屬意中之事;高橋鎮向來很平安的,自從該幫水手爭設擺江船以來,江中浮屍不斷髮現,該幫水手實有重大嫌疑。”安福聽得了這一席話,回寓告知林恩,恰遇林恩分道私訪,也在茶坊中聽得這種消息。安福說道:“欲破此案,只有喬裝客商,攜帶現款,到第四擺渡口去坐船擺江,頻作來往,如果他們見財起意,就可當場拿下,以前各案不難根究。若是他們並不轉此邪念,那末以前各案,也未必是他們所幹,只好另尋別法。”林恩聽說,也深以爲然,苦於隨身現款無多,商議了一回,決定就近往訪當地巡檢陳希賢,說明奉撫憲差遣,來此辦案,現擬親身去試探水手,苦於缺少銀兩,特來拜訪,請即代爲籌措數百兩白銀,用後原銀奉還。說時以海捕札子遞過。希賢接閱札子,見有江蘇巡撫的關防,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說道:“且請寬坐一回,兄弟去取現銀來。”說着,便入內取了白銀二百兩,遞與林恩。
林恩接過,就向巡檢告辭而去,同了王安福徑向第四擺渡口而來。
常州幫水手倪啓祥因爲多日不曾接着有錢的擺江客人,正在岸上守候,瞧見兩個體面商人手提銀包走來,不覺心花怒放,連忙踏前一步,含笑招呼道:“兩位可是要渡江麼?我們新船舒服,駛行迅速,舟金憑客開發,決不爭多嫌少,請落船罷!”
林恩一邊答應,一邊閃眼打量他的面貌,見是個黑麪梢長漢子,滿面橫肉,濃眉曝目,一望而知不是善類,便同安福走到船上。
啓祥站立船頭,吩咐後艄張殿奎、王娃解纜,自己手持竹篙,將船撐入江心。張、王二人在後艄把櫓,緩緩而行。林恩便向倪啓祥詰問道:“你說新船駛行迅速,如何卻恁般遲緩呢?我看你們的夥計好似三天沒有喫飯,有氣沒力,好不悶人,我們空着肚子落船,打算到對江去喫中飯,照這樣駛行,只怕天黑也不會到對岸呢!”啓祥答道:“船行如此迅速,你們還是嫌慢,你要快爲何不插了翅膀飛渡呢?至於你們二人肚子飢餓,船上別的沒得喫,板刀面卻是有的,盡你二位喫個飽,不爭你們面錢。”林恩本是鏢師的兒子,豈有不懂江湖黑話,當下卻假意接口道:“好啊!我平生最愛喫板刀麪,你就拿出來吧!”
啓祥便向江面上一望,見有的號船駛來,一時不便動手,一面用說話支吾着,一面回身向後艄走去。林恩忙向安福使了個眼色,各將藏在長袍裏面的傢伙抽出,右手執定,藏在背後。林恩兩道目光,注視着倪啓祥,只見他向火艙中抽出一柄純鋼軋鐵刀。此時近處江面上恰巧沒有船隻來往,啓祥就藏刀背後,一手託着一隻空碗,走進艙來。林恩出其不意,急揮阿畢隆刀,照定他右腿上猛的一刀刺去,只聽喀嚓一聲,刺個正着,他手中用力過猛,竟將大腿上戮個對穿窟窿,啓祥栽倒艙板上,空碗打得粉碎,痛得他暈了過去,不能叫喊。林恩還防後艄兩個水手跳下江去翻船,急同安福躥到後艄,一把一個當胸拖住,揮刀也把他倆的足部砍傷,使他倆無可逃遁。張、王兩匪腿部受傷,倒臥船板,不願搖櫓,打算等候同幫弟兄來援救,嘴裏高嚷救命。林恩割下纖繩,把三人捆了個結實,割下衣角,塞入他們口中,由王安福將船搖到殷行,林恩登岸,找尋該地保正,說明拿獲三名要犯,速僱三乘小轎,兩頭牲口到來,擺渡船着地保看管,命轎伕把三犯拖到岸上,用纖索縛往小轎中,吩咐抬到上海縣衙門。林恩、安福跨馬押解,路上並無耽擱,直到上海縣衙門。
林恩先到裏邊見過縣官陸森,說明一切。陸森即着值日差役,把三犯帶到簽押房,並命賬房開發轎馬費。公差將三犯帶進簽押房,當着林恩、安福訊問。三犯供明姓名,初尚不肯吐實。陸森喝令鞭背,那倪啓祥受傷過重,已痛得半死,哪裏再能夠熬刑呢?只打得十幾下藤條,就一口承招,說自己是常州幫頭繆永福的徒弟,至於爭設擺渡船,幾次劫財害命,拋屍江中,皆是繆永福主謀。陸森一面派差捉拿繆永福,一面把三犯釘鐐收禁。林恩和安福告辭而行,徑到江陰查案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0回訪命案跑堂泄真相 緝兇首縣署請添差
且說王安福、史林恩奉林公差遣,查緝糧幫犯案兇首,吳江、高橋兩案已經拿到正凶,解交各該縣訊實解省。王、史二人又往江陰踩緝殺死邱松海全家老小五口的兇首。到了江陰,並不拜會當地官吏,就京口幫糧船駐泊附近,覓寓住下,叫店家買些酒菜到房間裏,兩人喝酒消遣。安福就向跑堂的問道:“我倆從南京到此,在路上聽得旅客談及,江陰新出了一件奇案,爲了一頭瘦馬,殺死五條人命,未知果有其事嗎?一頭瘦馬,至多值得七八十兩銀子,哪會殺死五個人呢?”安福明知瘦馬是指婦女而言,故意假作癡呆,好套出他的真話來。跑堂阿春果然入彀,含笑地答道:“瘦馬並不是牲口,那是形同土娼的少婦,以作敲詐金錢的釣餌。”安福裝作驚異狀問道:“怎樣爲了一頭瘦馬,竟會殺害五條人命?好在時候尚早,投宿旅客也不見多,你且坐着,大家談談,究竟此中詳細情形如何,你總明白,說出來也使我們解解寂寞,豈不有趣?”說着便斟了一杯酒說道:“店家!您可愛喝酒麼?且陪我們喝上幾杯再說。”阿春本來是個貪酒之徒,見人喝酒,已自饞涎欲滴,如今見有人將酒送到他面前,便老實不客氣接過杯來,喝了兩口,將身坐下,說道:這事說來話長,罪魁禍首,都是京口幫糧船水手小沙四,他是京口幫頭馬九的徒弟。馬九歸次以後,天天混在賭博場中,不多幾天,把領來各夥計的工食及糧船修理費,一起輸個精光,無可如何,他就窮思極想,打算養瘦馬,用作詐錢的工具。便命徒弟小沙四去訪覓瘦馬,隔了六七天,被他覓着個邱金氏,諢號人稱玉觀音,年紀約摸二十歲左右,面貌雖不見得如花似玉,卻也生得不長不短,不肥不瘦,裙下金蓮三寸,走起路來,妖妖嬈嬈,非常好看。只爲丈夫遊蕩好賭,堂上翁姑寵子欺媳,時加虐待,弄得她存身不住,不得已溜到間壁小沙四面前,和他商量脫離夫家的方法。小沙四暗暗歡喜,說了一派花言巧語,連夜帶着她逃到馬九租賃的屋子裏。馬九着實安慰了一番,叫她暫且住下,等有了機會再想別法。金氏只道他是好心援手,唯唯答應,一住便是兩個月光景。馬九探得邱大郎四處找尋不見,耗去了不少川資,現已置之度外,馬九便向金氏說道:“現在你有出頭日子了,你的丈夫找得麻煩極了,情願拋棄不找,你自後每日到外邊去走走,如遇見有錢的人將他勾引上了,少不得自有你的受用。遇見不合意的,便可馬上撒手;如遇見情投意合的人,由你自行選擇改嫁。不過在此時期以內,你不能算是邱大的妻室,暫時只好算是我的家眷,好瞞過別人的耳目。你心下如何?”金氏到此,本也無可如何,又受了他許以擇配的一句話,便信以爲真,一口答應,從此就甘心替他做瘦馬。一般急色兒上當的,着實不少,馬九詐得銀錢,也不問可知。不料事機不密,傳入邱大郎耳中,親自前來探視。虧得金氏眼快,遠遠望見丈夫走來,馬上一溜煙逃到馬九面前,急得面如土色的說道:“邱大郎找來了!這便如何是好?”馬九一面吩咐徒弟帶金氏從後門走出,寄頓在就近徒弟家中,自己向前門口走來,正遇邱大郎探首入門。不料馬九虎吼也似的奔來,高聲罵道:“打不死的賊囚!上次我家失竊,細軟衣服,偷得精光,你如今卻又來了。”說時一把胸脯拖住,不由分說,一陣拳打腳踢,打得邱大郎極叫饒命!馬九就強逼他書寫筆據,永遠不踏到這裏,倘若再來,情願打死。
署名簽押,遞給馬九收藏,馬九就將他放走。
邱大受了這一頓屈打,心中冤憤異常,記清門戶,一蹺一拐走到堂叔邱松海家裏,嚎啕大哭,把上文的經過,一五一十訴說了一遍。那松海是當經書的,也是地方上兜得轉的人物,聽了大郎一席話,勃然大怒道:“打狗要看主人面,你是我的堂侄,江陰地方,哪個不曉得,誰敢欺侮你!你在黃山北麓石橋北堍第一家被毆,諒他們一時不會搬移,待我替你報仇泄恨,把侄媳搶回來。他們如敢頑抗,整備和他打官司,縣前人人熟悉,不見得會喫虧的。”說罷,含怒出門,招集當地的遊手好閒,先到菜館中請他們喝酒,在席上說明大郎被打的始末情形,並請各朋友幫忙復仇。當下有流氓頭腦鐵掌關衝說道:“令侄失妻被打,我們理當相助,但是對方是個什麼樣人,必先查個明白,方可動手。”松海接口道:“不知哪位老哥願意去打聽?”
話聲未絕,飛毛腿蘇七應聲願往。林海忙向他拱手道:“有勞七哥,速去速來,散席後好去復仇。”七哥應聲理會得,移步徑出菜館而去,隔不多時,蘇七奔得額汗盈盈,回到席上,向松海說道:“那家是京口糧船幫頭馬九的房屋,聽說有隻瘦馬在內,雙十年紀,面容美麗,一般急色兒趨之若鶩,馬九靠着她詐得不少金錢。”松海嘆息道:“這個必是我們堂侄媳,身墮火坑,全仗衆位大力,將她救出。”關衝接口道:“光棍不說無理話,馬九誘拐令侄媳,強逼幹這勾當,馬九罪有應得。
我們仗義相助,把令侄媳救回來,是非自有公論。姓馬的決不敢恃蠻爭奪。至於打架復仇,結果兩敗俱傷,還怕令侄媳乘間逃遁,卻有些不便。依小弟愚見,還是搶人要緊,復仇只好且作緩圖。”松海接口道:“當然以搶人爲先,能夠使舍侄破鏡重圓,感激非常!復仇準作緩圖。”於是大家歡呼暢飲,直喫到下午三時,方纔散席。
走出店門,關衝就吩咐徒弟孟阿春先去引誘瘦馬。以外衆人,由關衝率領,同着邱氏叔侄,取道向石橋北堍而來。走到石橋上,邱大郎定神觀看,只見老婆正立在門口,與孟阿春談話,忙向關衝使了個眼色,就出其不意,衝到馬九門口。金氏瞧見丈夫奔來,要想轉身逃遁,無如兩手被阿春執住,正在掙脫間,大郎已經趕到,說道:“有勞衆位老哥,相助一臂之力。”
說罷,三四個人動手,拖着金氏,由原路迴轉。等到馬九得報,派人追趕,無如早已去遠了。
馬九失此搖錢樹,豈肯幹休。隔了五六天,邱松海全家於半夜裏被人殺死。那邱大郎預防馬九復仇,早已挈同金氏搬往常州去了!得悉松海全家被殺,料必是馬九下的辣手,只因事無佐證,且怕糧幫人多勢大,不敢出頭告狀,當時由地保報官相驗,派差緝兇,沒有屍屬稟催,至今未曾破案。
安福和林恩聽了這一席話,兇首已知是馬九,當下吩咐跑堂取飯食果腹。當夜一宿無話。
次日王、史二人清早起身,盥洗停當,付過膳宿費,即往黃山北麓石橋頭查訪。哪知馬九早已將住屋退租,另由倪姓房客租使,便往京口幫糧船駐泊所在密探。安福和京口幫頭徐德生向無仇隙,並且和馬九素昧生平,只得向近處的土人詢問:一班糧船弟兄們,聚集在哪裏?土人答稱:“望江樓茶坊中的茶客,都是糧船水手,你要找哪一個?到那裏去一問便得。”
安福道聲對不起,就和林恩徑向望江樓而來。
走到店堂裏,只見滿堂都是水手,有的聚在一處碰和,有的坐在一桌談話,不知有無馬九在內,只好擇空桌坐下,向茶博士要兩碗紅茶,等到茶博士走來衝開水,安福藉端向他搭談道:“你們這裏地段落得好,靠着糧船歸次,這幾個月多做不少生意!”茶博土答道:“是啊,虧得這班糧船弟兄們,調劑我們做半年好生意,等到重運汛裏,這裏茶客要少去大半呢。”
安福又問道:“京口幫中有個赫赫有名的馬九,你和他認識不認識?”茶博士舉頸一望,伸手指着北壁碰和桌子上說道:“面南背北坐着碰和的,就是九老闆,現在他已經升了副幫頭,手下徒弟約有五六百,聲勢不弱於徐得生老闆呢!你們是不是來找他?”安福答道:“不是的,不過素慕他的聲名,順口問及罷了!”茶博士便到別張桌子上去沖茶。安福即向林恩低低說道:“彼衆我寡,此時動手,非但拿不到,反爾促他遠遁,還是和你到縣裏去添差協拿吧!”林恩點頭稱善,於是付過茶資,移步出茶坊,取道進城。
徑到江陰縣衙門,投文訪謁縣令胡康侯。康侯得報巡撫差官拜訪,連忙出接,迎入花廳,分賓主坐下。林恩就把來意說明,請添派得力快班,同去捕拿兇首。康侯答道:“糧船水手獷悍成性,往往恃衆拒捕,只怕通班捕快不是對手,反被脫逃,還是派人去,設法把馬九引誘到萊館酒肆之中,使他孤立無助,那時擒捉,自然容易,未識尊意如何?”林恩說道:“此法雖好,只怕他不上當,而且誘得動他,非與他素識不行。”康侯說道:“敝署中有人與他認識,此事當可勝任。兄弟因爲此事,早就留心,屢次想派人誘捕,只因事無佐證,遷延至今。現在既有確據,自當即行拘拿,爲地方除害。”林恩也只得稱是。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1回悍幫頭菜館遭擒獲 小糧戶茶肆發牢騷
且說江陰縣胡康侯,爲防馬九恃衆拒捕,不敢派差到水手聚集處拿捉,決意派人誘捕。林恩忙問派誰去呢?康侯答道:“敝署門曹章壽和馬九素來相識,派他前去,借聚賭爲名,邀他到菜館中喝酒,那時二位老哥帶着敝署快班去拿捉,自可束手就縛。”二人聽了,也自稱善。康侯當即傳章壽至面前,吩咐一番,約定地點。章壽應命而去。康侯又傳通班捕快,跟隨林恩、安福到聚興館喝酒等候。
且說馬九生平最愛賭博,公役們開賭請客,他總在被邀之列,與一班賭徒素來相識。那糧幫中人,沒一個不好賭博,尤其是馬九最豪,故往常相處甚好。當下章壽趕到望江樓茶坊中邀他,推說都頭開賭,請他到聚興館喝酒。馬九信以爲真,不虞有詐,故只帶得愛徒小沙四同行,興匆匆趕到聚興,移步登樓。捕快都頭童福原來也和他相識,連忙起立招呼入座,篩酒相敬。常言道:“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馬九闖了大禍,安有不步步留心,當下一面接杯在手,一面把座客閃眼一望,見六七個都是賭場中向未見面之人,不由暗中驚異,就搭訕向童福問道:“頭兒有興邀敘,可曾請到幾位大莊家?”
童福指着王、史二人道:“就這王、史兩位大爺,也可以湊上一湊,你老人家不是個頂尖的莊家麼?”那安福雖然不認得馬九,馬九卻認得他是湖州幫頭,見面時很覺面善,等到童福說明王爺,他就恍然大悟,忙向安福請教名字。安福捏名以對。
馬九聽他是湖州口音,決定是安福無疑,並且曉得他近時在蘇撫轅門上當差,分明是來做眼線的。轉念之間,甚覺兩難,久留此間,固然做網中之魚,如其要走,一時又走不了,心中思量,表面上就侷促起來。童福還想將他灌醉了動手,哪知馬九喝過三杯,立起身來,向童福說道:“此刻客還沒有到齊,失陪片刻。設局何處?請先示知,停一回兒準到。”童福一面向各夥計使個眼色,叫他們做下準備,一面拿出本官的火籤,向馬九說道:“九爺!你須明白,自家人不說外話,並不是我們不講義氣,今天之事,一則九爺手段太狠,做下非常的巨案;二則林大人行文下來,一定要九爺到家,非但我們無法可想,就是本縣太爺也擔當不起這份干係。九爺你也是明白人,還望你行個方便,替我們去銷個差。”馬九一聽如此說法,方知東窗事發,又聽說是撫臺指名捕拿,情知不妙,但木已成舟,無可挽救,束手就縛,也是個死罪,若趁此出手,打得過他們,就可死裏逃生,即使打不過,被他們擒住,左右也不過一死。
打定主意,也不等童福的話說完,便倏的一伸手,向快靴統中抽出兩把攘刺,也不答話,照定童福胸前刺來。童福猛不提防,幾乎着了他的手,虧得林恩眼明手快,見他目露兇光,兩手向下抽攘刺,也就向長袍中抽出阿畢隆寶刀,待馬九餓虎撲食似的猛地向童福胸前刺進時,就從斜刺裏揮刀架住,喝道:“惡賊!死在目前,還敢拒捕?”馬九不作一聲,便舍了童福,來鬥林恩,無如攘刺長不滿尺,武藝也不是林恩對手,只打得兩個照面,被林恩照定左腿上砍了一刀,遂被擒獲,小沙四也被衆捕役拿住。席面上的碗碟,盡行打得粉碎,自有童福去照料賠償,押着二犯迴轉衙門。
縣令升堂提訊。馬九倒也是個硬漢子,縣令問過姓名年歲幫次,然後問他道:“你與邱松海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竟將他夫妻子女五口兒全家殺死?”馬九供道:“邱松海強硬出頭,把我花三百兩銀子買來的少婦,糾衆搶去,我初意只想將少婦搶回,哪知遍尋無着,因此更加懷恨,故那晚我先派徒弟小沙四混入他家,藏躲在柴間裏,直到半夜,小沙四開門放我進去,闖入松海臥室,我只想殺死松海一人,不料松海和我拚命扭打,松海妻搶步出房,狂呼亂叫,我恐驚動鄰右,不得已將她殺死;同時松海也被我揮刀砍破頭顱,倒地身死。他的一子二女在房間裏嚎哭喊救,我還想不爲已甚,留還他子女,無如他三個命中註定,見我們走出臥室,他們帶哭帶喊,緊緊跟隨,其時天色已經將明,若被他們纏住,甚覺不便,惹得性起,一發將三個殺了。以上所供是實。”縣令命他畫供。次提小沙四上堂,問明年歲、姓名、籍貫,便說道:“此案詳情你師父已經承招,你也可以照實供來,不必抵賴。”小沙四呆呆地只向馬九瞧看。馬九說道:“貪生怕死,不是好漢,趕快照實供招,早死早出頭,隔了十八年,依舊是個長大漢,遲疑些什麼?”
小沙四方纔一本直說,也畫了供,釘鐐收監。林恩、安福當晚被胡康侯留住,用盛席款待,就在署中耽擱一宵,來朝告辭,坐船回蘇。
到轅門進見林公,稟明三案破獲情形,林公面加獎勵,各記大功一次,所有馬九、小沙四、倪啓祥、張殿奎、王蛙,王富貴等,一班兇徒正犯,請王命梟首,從犯俱發極邊充軍。自此以後,糧船水手稍知斂跡,不敢動輒行兇,這也是懲一儆百的效果。
林公既把糧幫積弊革除,不過江蘇爲產米之區,漕額爲各省之冠,但每年實徵漕銀總數,水旱調勻的大熟年成,只有八成半,遇到水旱災荒,只有五六成。漕銀爲天賦正供,當今皇上猶是清朝唯一節儉帝主,並且深知林公清廉正直,辦事不辭勞怨,所以迭降上諭,着令林公清查江蘇漕弊,務使涓滴歸公。
林公奉諭後,着手清理。蘇州府屬各縣漕額最重,特請藩司首府到轅門細加詢問,方知每屆七八月中,秋成將到,府裏必派委員赴各縣驗看秋成,著爲定例;各縣知縣帶着漕書管批書等,跟着驗成委員到省,與藩府兩署的錢穀師爺,剔荒算熟,費時三四十天,方得講定本年照例定漕額實徵幾成。雨水多,則藉口低區籽粒無收,只得豁免漕銀;夏秋少雨,則藉口高田枯槁,也只得免徵漕銀,遇着水旱調勻,又有蝗蟲瘟稻,帶着被瘟死稻呈驗,也要減成徵收。總之,無論如何,決沒有照定額收足十成的。一班驗秋成委員,卻視爲美差,要他回省幫忙報荒,不得不送極重的程儀。歷任藩司首府,未嘗不明白箇中真相,無如習成慣例,革除頗非容易,只得相沿下去。林公聽了藩司首府報告,不禁發聲長嘆道:“漕賦本爲大利所在,宜乎貪官猾吏劣紳等把持捏飾,糧戶照額清完,國庫收到多至八成半,少至五六成,遇到荒年,非但漕銀器免,還要撥發賑款。這班貪官猾吏,熟年固然飽滿私囊,遇到荒年,更可捏荒冒賑,收入更多於熟年。記得我前在江寧任上,赴泰縣查勘災區,查明捏荒冒賑,盡屬猾吏劣保與土棍劣紳朋比爲奸,縣官僅耽失察之罪。現在的漕弊,亦由猾書蠹吏經漕等暗中舞弊,土豪劣紳等參逐箇中三昧,釀成鬧漕、包漕等種種流弊,欲加整頓,非從實地調查不可。但假手委員,也終難求水落石出,惟有親往各縣密查暗訪,拿辦幾個猾吏,嚴辦幾個土豪劣紳,或可弊絕風情。”林公一面拜折入都,奏明一切,一面密令吉祥保帶八個旗牌隨行保護,自己喬裝商人,帶着史林恩、王安福等出衙門,徑到閶門,僱坐民船,先赴常熟等縣私行察訪去了。
且說常熟爲產米之區,田畝衆多,賦額繁重,與昭文縣同城分治。論理每年實徵漕銀數,應該較多於他縣,哪知漕弊百出,常熟更甚於昭文。林公舟抵常熟南門外停泊,日間登岸,到城內茶坊酒肄中密查。那常熟居民,多數靠着田地生息爲生,不願經營工商事業。本來,做工經商,賺錢不易,有了田產,年年有定額租息收入,可以不勞而獲,即使遇着荒年,田租無着,也只有一年虧耗,來年依舊可以照額收租,有了這種產業,誰還願意經商做工呢?故當地除卻一部分素無田畝的貧民,靠着小本經營爲生,以外典當綢鋪等一切大商店,皆屬他省人出資經營的。一班收租糧戶,好似無業遊民,每日早晚赴茶坊中去消遣,喜歡杯中物的,都到酒肆中喝酒,不醉不歸,終年如是。林公早已探明常熟糧戶的習慣,故爾專向茶坊酒肆中去密查暗訪。只見一班身裝樸素,用錢節省的茶客,早上茶點心只花去十三文制錢;原來那時候百物價廉,小茶只要七文錢一碗,蟹殼黃每個只需兩文餞,三個蟹殼黃只要六文,合着小茶七文,不過花費十三文,已喫得肚皮很飽。有一張桌子上,坐着同類的四個茶客,卻在那裏發牢騷,某甲首先發言道:“現在靠着收租喫飯的末日到了!莫怪田價日益跌落,有幾個要緊完的敗家子,開出經賑來賣田,除非東北鄉或是南鄉的石二頭額子頂上好田,賣結巨室鄉紳,也只好羊肉作狗肉賣,若是東鄉任陽石牌六七鬥額子的低田,簡直送給人家,都無人受領呢!你想可嘆不可嘆。”旁邊一人接口道:“說他則甚,現在的世界,真是暗無天日,就像家叔的一回事,提起了真氣死呢!”接着又說出一大篇話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2回茶肆無聊暢談漕弊 謾藏誨盜忽見奇人
且說林公親赴常熟,私訪漕弊。在茶訪中聽得一班小糧戶,聚在茶桌上大發牢騷,聽某甲說東鄉低田送給人都無人受領,正在驚異,又聽某乙說道:“說來真是氣惱,家叔因爲不願去求託蔡、浦,親自帶着五十多畝田單,到漕糧櫃上去完納,不料加出種種名目,比往年多完了一半,你想可恨不可恨?”說話未了,某丙又插言道:“我們表兄的產業,都是九年三熟的東鄉低田,租米收不到,年年賠錢糧,賠得叫苦連天,這種田地,出賣又無人受領,正是沒法拋棄呢!”林公在旁聽得真切,暗想常熟本是魚米之鄉,田產甚爲優沃,如何弄得恁般地步?
田產如此,漕賦弄得糟不可言,不知蔡、浦是何許人?漕書又何敢任意浮收,箇中必有絕大弊端,必先查訪明白,纔可徹底根究。打定主意,便向旁坐的年老茶客問道:“老人家!你可聽得那邊桌上三位茶客的談論?說得田如此不值錢,恐怕有感而發,未免言之過甚。在下是外路人,不知底細,聽了倒覺詫異!你老人家對於此中情形,定然知曉,還望見告。”那老人看了林公一眼道:“老先生!聽你口音好像是福建人?”林公應道:“正是,此次是到貴地來做些小生意,對於地方情形,不大知道。”老人接口道:“怪不得你不曉得,我們常熟的事,近年來,爲了喫漕規,包完漕,鬧得天翻地覆,縣太爺不敢幹涉,漕書差役更不敢過問,常、昭兩縣的漕米忙銀,除一部分顯宦巨紳仍舊自行完納,以外糧戶都託蔡、浦文武兩舉人經手代完。那蔡、浦兩姓,是本地大族,蔡氏族中的糧田約摸共有二萬多畝,一律有蔡文舉經手,本人名下二千多畝,固然一毛不拔,就是族中託他代完的,也只完上忙,下忙一概不完;浦武舉經手糧田比較蔡文舉少一點兒,漕書所受損失爲數甚巨,非但中飽全無,連帶解省數額也湊不足,不得已只在小戶上截長補短,添出種種名目,遂使零星小戶一畝糧賦,簡直要完畝半漕銀,莫怪他們要直跳起來了!旁桌上三位茶客,諒也是小糧戶,有苦無門訴,故在此發牢騷。”林公很驚異的說道:“蔡、浦有多大能爲,能夠一手掩蓋全縣的耳目,一班小糧戶受了他的間接痛苦,爲什麼不到省裏去告呢?”老人含笑說道:“老先生你是商家,怪不得你不懂得官場中的規矩。”林公聽到這裏,暗暗好笑,只因要他說出下文,便也含糊下去,並不和他聲辯。那老人又續言道:“俗語說得好,官則爲官,蔡文舉未曾中舉人的時候,弟兄三人都是秀才,住在北鄉西洋地方,欠糧不完,縣官派差催漕,姓蔡的非但不買賬,又自恃學過武藝,三人出手,反而把兩個差役一頓毆打,又把差船拔到岸上,架着乾柴,舉火燒燬差役無奈,只得迴轉衙門,哭訴本官!縣官聞說抗糧不完,還要毆厚公差,不覺大發雷霆,馬上請城守營許守備,帶兵趕往西洋,把蔡氏三弟兄一併拿獲到縣。縣官問過一堂,因他們都是秀才,不便擅自重辦,只好暫時看管起來,一面行文學使,詳革功名。哪知蔡氏弟兄,先託巨紳飛函學使,只說是常熟催糧差役如何橫行不法,侮辱斯文,不留餘地。學使信以爲真,及至披閱詳革公文,便嚴辭批駁,反說縣官不能駕馭差役,以至敢於侮辱斯文,一味包庇三蔡。縣官接閱回批,氣得兩眼發直,又不敢去和學使頂撞,只好放出三生。恰巧那年大蔡鄉試,竟高中第十六名舉人,於是如虎生翼,喫漕規,包漕銀,暢所欲爲,縣官更不敢難爲他,漕書被他弄得叫苦連天,常常到家喧擾,不滿貪壑不去,漕書只好聘用幾個會拳棒的在家保護。蔡文舉自知雙拳難敵四手,便去和浦武舉合夥包漕,於是一文一武,把常、昭兩縣的漕銀,快要被他倆全數把持了。”林公聽罷這一席話,方知常、昭漕賦卻被第三者從中壟斷,既非漕書舞弊,又非糧戶抗欠,如欲整頓清理,非將蔡、浦拿辦詳革,斷難見效。但是縣官恐怕再蹈前轍,決不敢將他們逮捕嚴辦,只好回省去調委幹員,前來拿問。想到這裏,就與老者作別,一路步行回船,命舟人開往太倉。行抵薄暮,泊舟於周敦裕米行前,正值行中娶婦,妝奩極富,有赤金臺面,四櫥八箱,觀者如堵。林公好奇心動,暗想此地嫁女,竟有如此豐厚妝奩,正是難得看見的,一邊想,一邊帶着林恩上岸觀看。旋來一黑麪大漢,濃眉曝目,不像善類,見他兩道目光,注視着貴重奩具。林公看出他非賊即盜,原來此人正是海門大盜施有才。林公眼力果然不錯。這當兒又來一乞丐,與施盜並肩站立,林公瞧那乞丐的面貌舉止,也有些蹊蹺,暗想,古人說得好,謾藏誨盜,現在只因這副妝奩過分富麗,致起盜匪劫奪之心,萬一發生事變,也只算咎由自取呢!正想間,忽聽乞丐高聲喊道:“強盜來了!若不速捕,妝奩將被劫了!”說時,突然伸出一手,出其不意緊緊握住施有才的右臂。有才大駭,急忙出手還擊。不料那乞丐也是孔武有力之人,正是棋逢敵手,掙扎多時,從行前扭到喜堂階下,許多賀客都看得呆了!林公有林恩保護,也立在庭隅觀看。那有才奮鬥一會,知難脫逃,就狂呼道:“乞丐也是盜匪,主人幸勿受他的愚弄!”行主周同賓聽了,連忙上前相勸,只說二位勿作無謂扭打,聽兩位的語言,分明都是綠林好漢,今日適逢小兒吉期,辱臨敝舍,請入賓筵,借喜酒爲二君合面如何?乞丐大笑道:“很好很好,如此遵命叨擾了!”說時走上廳堂,自居上座,有才也只好就座。
同賓素喜結交江湖好漢,所以殷勤勸酒。乞丐連飲數十杯,談笑風生,衣衫雖像卑田院中人,氣概豪放,絕無半點寒乞相。
施有才坐在他右首,反覺侷促不安,勉強喝了幾杯,正想起立告辭,卻被乞丐把臂攔阻道:“姓施的,何故急欲逃席,難道賊心未死,還想去一展搶劫手段嗎?你可知道我是何人?”有才答道:“小可實在不認得足下,倒要請教!”乞丐並不說話,即將身坐定,俯身垂手,取起自己的右足放在席面上,嚇得衆賀客都瞠目驚顧,定神細看方纔知是削木製成的假足。乞丐又翹起斷腿示衆賓道:“這隻斷腿,是從九死一生中保存的。”
衆客俱咋舌不下,只見脛骨以下,創痕猶在,好似用利鋸截去的。衆客皆大驚,有才亦然動色。乞丐從容地將木腳裝置斷腿上,移垂座下,才同有纔打了個哈哈說道:“小可壯年與君本爲同道,君可知山東道上有沒羽箭郭老麼嗎?就是小可,盛時有二百多羽黨,橫行直、魯兩省,犯案如山,行商聞名色變,官兵畏怯退避。有一日,在安陵道上遇見一個書生,偕一美貌女子並坐驢車,自北而來,行李毫無,隨身只帶兩甕,好似烏金所制,光可鑑人,每遇打尖,上下車親手提攜,絕不假手車伕。小可看出他倆是夫婦,甕中必然藏有金銀珠寶,決計下手,率黨隨行。自吳橋而南,經過馬頰河,直到德平投客寓歇夜,我也跟入投宿,止於旁室。守到黃昏過後,從板壁縫中偷瞧動靜,只見女郎正在卸妝,拔下的金珠首飾投入甕中,甕口有蓋無鎖,隨手移置牀下,夫婦倆相對一笑,同登臥榻,下帳安睡。
我在室中休息了一會,手掣鋼刀,從房中躍登椽隙,縱到他們臥室裏面,一個騰步,躥到牀前,揭開帳門諦視,只見他倆閉目跏趺對坐,聲息全無,也不張目,好像在熟睡之中。我就先下手爲強,急揮削鐵如泥的寶刀,向他倆當頭猛砍兩刀,打算結果他倆的性命。那知如同砍在棉絮上一般,棉軟不能着力,絲毫也沒有損傷。二人張目一望,不驚不怒,依舊對坐着,女郎從容地說道:‘ 窮兇極惡做什麼?遮莫爲飢寒所迫,想劫些金銀過活,牀下甕中有金銀,有能力取得動,容爾自取。’我想一甕不過數十斤,索性連甕劫去,轉念之間,伸手入牀下,緊握甕口,向外拖移。那甕奇重異常,好似生了根的一般,用盡平生之力,不能移動分毫。我知有異,正想退出,哪知同黨魯莽,四人各執利刃衝進房來,向牀上人揮刀猛砍,砍得書生勃然大怒,奮袖一揮,四個同黨都向後跌出一丈光景。書生向我叱問道:‘ 你們這種蠢才,也想做這沒本錢的買賣,一甕移挪不動,端不辱沒殺人。我往常在各處江湖走動,也聽得人家說過,什麼山東道上有個綽號沒羽箭,名喚郭老麼的,今日一見,原來是如此一個膿包,可見虛名不如實見了!’說着又格格的冷笑起來。這一來羞得郭老麼置身無地,翻身向外便走。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3回俠丐冰筵悵懷陳跡 賢臣規劃重整漕規
且說沒羽箭郭老麼在周同賓兒子喜筵上,多喝了幾杯酒,一時豪興勃發,就把自己的歷史告訴出來。此時林公早想回船,但是一盜一丐被行主邀到席面上去喝酒,曉得還有奇聞在後面,便命林恩雜在閒人叢中看個明白,林公先行落船。
林恩聽那斷足丐口若懸河,自述當年做強盜的失敗史,比較講評話更爲精彩,所以兀立靜聽。聽那郭老麼說到舉甕不起,翻身出外,那廚司卻送上紅燒整鴨,同賓就請老麼喫了鴨再說。
老麼就舉箸大嚼,衆賓客也大家下箸,老麼又一連喝了好幾杯酒,重又說道:“論那夫婦倆的武藝,固然勝我十倍,就是他倆的涵養功夫,也非常人所能及得,被我砍了幾刀,虧他們內功到家,絲毫不曾受傷,若無內功,早已被我砍作數段了!換了沒涵養的,必然要還手將我殺死。那書生反和顏悅色的舉甕相贈,只怪我自己沒中用,無力搬移,理該遠避。哪知我一時好奇心生,等到來朝,見夫婦倆駕車東行,我就遠遠跟隨,打算看他倆的究竟。不料跟了二十多里,書生忽從車上躍下,問我遠遠詰問道:‘ 昨晚饒了你性命,今天再要一路跟來,難道你活得不耐煩,定要求死嗎?’說時嗔目一叱,只見一道白光,自他口中飛出,快若閃電,我還沒有瞧清楚,白光已及我身, 只覺足上一陣冰冷,我就痛厥倒地。等到醒來,已在自己老巢之中,原來由同伴將我背馱回來的。自視失去一足,創口已由黨徒用金槍藥敷裹,臥牀一月,配製一假足,方能行走,就此不敢爲盜,改行爲丐。可見天下之大,能人衆多,我所遇見的,那是崑崙派劍俠,當時我得保性命,虧得有同伴將我背轉裹創,否則早已到枉死城中去了。”郭老麼說到這裏,又舉杯一連喝了兩口,接着向施有才說道:“今日不圖與你在此相遇,見你存心不良,故與你戲耍一番。你卻也好眼力,識得我也是響馬,我已改行十六年了。”施有才聽他說出自己姓名,已經有三分不好意思,又聽他說出那一段故事來,真弄得咋舌無言,便搭訕說道:“你的模樣寒酸固像個乞丐,但你的舉動,卻不脫綠林中的本色,若然你是安分良民,誰願意強出頭和我作對結仇。
故爾決定你也是綠林出身。”說罷相與大笑。這席喜筵,直喫到半夜,方纔酒闌客散。同賓深感郭老麼俠義,留住不肯放行。
施有才也不敢再圖搶劫,率黨他去,不在話下。
且說林恩回船,把斷足丐自述的過去事實,備述一遍。林公衄:“斷足丐人極俠義,惜乎壯年誤入歧途,做了綠林豪客,直待遇到劍俠,死裏逃生,方纔棄邪歸正,覺悟嫌遲,不能謀正當職業,只好做個乞丐,辜負昂藏七尺,豈不可惜!”林恩說道:“也是他自暴自棄,若然早歸正道,投營效力,像他的武藝和勇敢,何患不出人頭地呢!”談論一回,林公就艙中安歇,林恩在頭艙裏攤鋪睡覺。等到來朝,林公起身盥漱時,船已開行,徑抵太倉城內停泊。林公帶着隨員登岸密查。那太倉田畝,不及常熟之半,並無土豪劣紳包完漕。喫漕規等種種惡習;不過每年漕銀實徵總額,短絀異常,箇中必有流弊,於是向種田與收租的居民詳加密訪,方知是被漕書蘇梅生一手把持,掩盡全州人耳目,而且太倉州里的漕書,好像世襲的,無人敢和他爭奪,他的膽子愈弄愈大,每年定要若干萬納入私囊,方肯開徵。你道他怎能一手獨攬全州漕權,原來他的祖父做過漕書,把幾個有出息的圖分,都收買爲己,本來漕書要想移熟作荒,必先與經造串通舞弊,把熟田糧額移作荒田,一面私造田單板串,向糧戶徵收,以飽私囊。那蘇梅生把全州的好圖分陸續收買,每圖派一心腹親友頂替,遇到造冊之時,由他僱人授意編造,所以能夠一手壟斷全州漕賦,連帶州官都瞞在鼓裏。
林公查明箇中真相,又往各州縣詳細密查,不外乎漕書舞弊、劣紳包漕、刁民抗欠等三弊。查了兩月有半,方纔迴轉轅門,馬上選委幹員,署理常、昭兩縣及太倉州,前任知縣知州,調省另候任用。常熟的蔡、浦兩舉人,被新任縣令逮捕解省,由林公奏革功名,按律重辦;太倉漕書蘇梅生亦然被新任州官拿問解省,微加鞫訊,得供後定以流罪。所有圖分,一律另行委人充任,以外各州縣也有各委員代理查辦。自經林公一番苦心整頓,江蘇漕賦大有起色。道光皇帝深知林公公忠體國,御筆親書,著林公升署湖廣總督,迅赴新任。林公接讀上諭,趕辦移交,由藩司暫行護理蘇撫,林公挈眷趕赴湖廣接任。行抵中途,接奉軍機大臣字寄,林公謹敬拆閱,內開:欽奉上諭,有人奏湖北監利縣糧書抗土鬧局。按監利堤工向系官徵民修,每年歲修土方六十餘萬,派徵制錢六萬餘串,由該縣籤點董事,發給印單,收取土費。糧書工書等輒用墨券私收,以致董事被累,不足完工;更有庫總六人,狼狽爲奸,被控未結。前經訥爾經額派員前往,會議章程,設立總局收土,並公舉誠正董事八人及領修數十人,分段趕修,一切事宜,不假手吏胥,居民踊躍赴工;而蠹書等無利可圖,百計把持,不許赴局完工,以致一年所收土費不及三萬串,餘者皆飽入蠹書私囊。本年四月, 庫總龔紹緒勾通糧書蕭之桐,糾衆抗士鬧局,毆辱董事秦祖恩,該縣不爲究辦。在七月十五日,乘該縣公出,連夜聚衆千餘人,拆毀總局,劫奪冊券,局中衣服銀錢,搶掠一空,並毆傷董事周超伯等多人。該縣鄧蘭薰,僅拿辦糧書張良佐一名,略加薄懲。又本年荊江水未大漲,該蠹書等潛往刨毀堤工,潰決二十餘丈,以致淹沒毛老等一百四十三圩,下及沔陽、漢陽等皆受其害等語。曾著訥爾經額查辦,未據呈報,即行卸事。着林則徐到任後,迅速查明覆奏,云云。
林公捧讀一過,交隨員收好,暗想庫總私收土費,蠢書刨毀堤防,縣令得規徇縱,如果屬實,俱當重辦,只恐所控未必俱屬實清,這卻非委大員到當地確查不可。打定主意,馳赴湖廣總督衙門接印視事。
第一案就委知府但明倫馳往監利縣,會同前督委任的通判劉萬慶,分別嚴查,出示昭告。旋據但明倫回轅稟覆,奉委勘明朱三工江堤,離監利縣城七十里,上年七月十五日午刻,江水暴發,該堤滲漏過水,致被衝潰,時在白晝,斷無大膽刨毀之人,並且該處朱家村民居稠密,潰堤時衆皆目堵,如系被人私毀堤防,豈肯甘心受害?並據該村紳耆公具連名切結,證明無人刨毀,自屬可信。又查縣令與汛員得規徇縱,據各董事稱,監利縣鄧蘭薰每次出勘堤防,夫馬飯食皆系自給,並無派累,而且改歸總局收費,即系該令所主張,更可信其無得規情事。
又查改歸總局收土,始自道光十四年,由該處土民,呈請前督憲,飭委現任監利縣鄧蘭薰在城內設立總局,遴選公正董事八名,發給冊券,由局徵收土費,由總董周超伯呈請,照闔縣糧額派土六十一萬一千八百三十三方,每方折錢一百二十文,倘本年用有盈餘,留作次年修費;又因不知糧戶姓名住址,仍令糧書幫收,龔紹緒由糧書籤點庫總,一身不能兼顧,遂令族弟龔紹琨冒頂糧書,私收土錢六十串未繳,糧書鄧培元亦收土錢四千八百文未繳,糧書收土時發給糧戶收據,名叫墨券。旋因地方遼闊,總局難以催收,另於各鄉分設散局五處,這是董事添設分局及糧書龔紹緒私收土費等的實在情形。毛家口散局董事秦祖恩因糧書蕭之桐承催十四年舊欠費錢不繳,命僱工朱正榜,同催工縣役曾祥,將蕭之桐鎖拿到局,逼繳欠費。之桐之兄之棣,及鄰人黃海兒等不服,趕到局中爭鬧,將朱正榜毆傷。
秦祖恩赴縣控訴,飭提蕭之桐到縣,比催土費,繳清釋放,拿到黃海兒不認毆傷,未曾嚴辦。這是私擅逮捕及毀局毆人的實在情形。至於朱三工堤身滲漏,該縣鄧蘭蕉聞信趕往,搶護不及,以致潰決,確實無人私自刨毀堤防,有糧書張良佐、民人李先懷、朱德順等五六人,聲稱田墓被淹,赴總局吵鬧,毆傷董事周超伯及伙伕屈斯文等,並有民人龔經伸、龔經輝等幫同喧嚷,周超伯以毀局搶奪控縣,拿獲張良佐等,因人證未齊,羈押待質,這是潰堤毀局等實在情形。
要知林公如何辦理復奏,且待下回分解。
第34回秋汛屆期履勘險要 堤防鞏固江漢安瀾
且說林公奉旨查辦監利縣糧書搶土鬧局一案,既據委員但明倫回轅稟覆案中真相,即日飭提龔紹緒等全案人犯到省,親加嚴訊幾堂,然後分別擬罪,拜摺奏復。大意謂:龔紹緒充當書吏,竟敢詭列卯名,侵吞土方錢至六千串,實屬玩法已極,應比照蠹役詐贓十兩以上例擬罪,發往極邊充軍;糧書鄧培元、吳德潤私收土費四千、三千串不等,在官人役,未便因其先侵後吐,寬免置議,應照蠹役詐贓一兩至五兩例,各杖一百,枷號一月;張良佐、李光懷、朱德順、蕭之棣、黃海兒等。到局滋鬧,均應照律杖八十;龔經伸、龔經輝等,隨同喧嚷,應照律笞四十,均已分別發落。革員秦祖恩充當散局董事,因糧書蕭之桐催費不力,令僱工朱正榜擅用鐵鏈鎖拿之桐,殊屬妄爲,應請照違制律杖一百,革去從九品職銜;朱正榜與曾祥不應聽從鎖拿,應於秦祖恩罪上減一等,各杖九十;周超伯等因潰堤赴險無及,已據稟退,毋庸置議;監利縣鄧蘭薰雖無得規徇縱情事,惟糧書侵收土費,失於覺察;朱三工潰口,雖已賠修,而搶險截流等用項,仍於續徵土費內開銷,殊屬非是,應請將監利縣鄧蘭薰即行撤任,以示懲儆。此折拜發後,隔了十幾天,奉到硃批如議辦理。時值秋汛,連日大雨,江水、漢水頓漲一丈數尺,江漢堤工岌岌可危。林公迭接各處報告,心想,江、漢堤防爲楚省數十州縣人民財產的保障,倘有潰決,哪裏對得住百姓呢?還是親自出巡,督飭籌防,以免巨患。於是一面附片奏明出巡江、漢堤工,一面遴選熟悉江、漢堤防的文武隨員,即日出轅,巡視江、漢堤防。一般人只知黃河水勢一瀉千里,堤防關係非輕,特簡河道總督專司保護,殊不知江、漢水勢,來源分兩派,水勢翻瀾,比之黃河有過無不及。要知名爲江、漢,實分江水、漢水兩派,江水自川入楚,由巴東至黃梅,計歷十八州縣,始達江西的九江;那漢水自陝入楚,由鄖縣至漢陽,計歷十三州縣,始出漢口,在長江匯合。除上游依山爲岸,不必堤防外,那江水自荊州以下,兩岸設堤,約摸三十萬丈,不獨以導川水,並且湖南、廣西、貴州諸水,凡注入洞庭湖的,無不入江,也即是無不賴荊州以下堤岸爲障。漢水自襄陽而下,因襄陽正當要衝,故稱襄河,自此以上,水清多險灘,兩岸多峭壁;自此以下,水勢汛濫,兩岸設堤約摸十七萬丈,也不是單導陝西的水,凡豫省西南一帶匯入唐河、白河諸水,莫不奔赴襄陽,與漢水合流,水勢衝激,不在於黃河,還加水性善曲,泥沙尤多,故爾易生灘嘴,河形因之屢變。稽考志乘,在前代江、漢堤防,此塞彼潰,常常有的;而萬城大堤,自乾隆五十三年潰堤決口,淹沒無數人民財產,以後連年潰決,約共五十多處,自數十丈至數百丈不等。自嘉慶十三年認真修築堅固,至今已閱三十年,萬城大堤總算年年奏報安瀾,不過其他漫潰所在很多,每屆秋汛,依舊時有小決口。總之,由於來源過多,水勢太急,泥沙停積,河底日高,堤岸下的田廬有較水面低至數丈的,蟻蟲穴處,便成滲漏,每遇伏秋大汛,江、漢兩水頓漲數丈,最易沖毀堤防。全賴在工員役搶險得力,能夠保得不有崩潰,正是徼天之幸?湖廣總督例必奏報安瀾。在工人員都有獎敘,這是江、漢堤防的大概情形。
林公辦事認真,兼之前在東河總督任上履勘驗工,深悉箇中利弊,並知堤防爲無數人民財產的保障,確爲地方上惟一要政。現在正值伏秋大汛,爲江、漢堤防喫緊時期,故爾一面奏明出省督防,親赴荊江、襄河等處巡閱,一面率同隨員,乘坐大號江船,由漢陽溯流而上,經歷漢川、沔陽,天門、潛江、京山、荊門、鍾祥、襄陽各州縣,將南北兩岸堤工逐段量明丈尺,分爲最險、次險、平穩三項,樹立標誌,以便稽查防護。
凡遇河灘寬遠、堤塍高厚的,列作平穩段;遇見灘窄溜近,河形尚順,堤岸雖形單薄,土性尚覺堅韌的,列爲次險段;遇見迎溜頂衝,對面沙嘴挺出,堤前嫩灘塌盡,以及土性疏鬆,屢築屢潰的所在,概列爲最險段要工,委派員役時加培修;每遇伏秋大汛,更加認真守護。林公周曆襄河兩岸,發現河底愈上愈淺,原來襄河底上下皆深數丈,近年來陝西南山一帶,及楚北鄖陽上游等處的深山老林,盡行開墾,栽種苞谷,山土日掘日松,遇有發水,沙泥泄入河底,逐漸淤墊,以致漢陽到襄陽,愈上則河底愈淺。兼之漢水性最善曲,相距一里,竟有迂迴數折,此岸坐灣,彼岸不免受敵,正溜既猛,回溜勢亦加狂,因是近年來襄河竟無一年不報漫潰。潰處的遺害,顯分輕重:潰在上游的較重,潰在下游的較輕;潰在支堤的較輕,潰在正堤的較重。從漢川以下,號爲漢瀆尾閭,向不設堤,叫做丁畈,由此而上,沔陽高於漢川;潛江、天門高於沔陽;京山、鍾祥,更高於天門、潛江。分明地勢上高下低,水性就下,倘使上游失事,水勢向下遊直瀉,如頂灌足,搶險極難着手。所以林公一路巡視,對於上游格外注意。
本年五月中旬,漲水很高,幾乎浸堤決口,幸爾在工員役, 不分晝夜,協力保護,上游均得保全,惟白魚境、長湖境兩處報潰:一系下游,一系支堤,關係較輕,且經林公派員監督補築,長湖境早已工竣,白魚境也早派員督工釘樁,並飭該縣嚴催業民集資搶築,及至六月下旬,漢水又加長七八尺,雖則驟漲驟落,尚未釀成漫堤巨患。但是現值秋汛,復漲固屬意中事,秋成將屆,禾稻在田,守護更宜認真,故爾林公出巡一個多月,一時不敢啓節回轅,暫駐鍾祥、京山二縣交界之處,督工加修王家營堤工。該處爲最險要工,前任湖廣總督嵩孚駐工督建石壩三道,挑溜護堤,工程非常堅固,捍禦極爲得力。林公親臨履勘,更將該石壩加倍高寬,益覺鞏固,惟京山第五段的張壁口,與鍾祥第三段的萬佛寺兩處堤塍,目下俱被大溜沖刷,堤身壁立,極爲危險。林公查勘明確,嚴飭該府縣作爲護壩,築做盤頸,並於迎溜各段拋填堅大石塊,以資御護。又於劉公庵、何家潭兩處潰堤,勒限鍾祥縣修築原堤,添辦石壩,驗過工程堅固,重又向上遊巡勘。既遍襄河,復赴荊江查看,無非相度形勢,飭屬加防,積聚物料,預備搶險,此岸有險,命彼岸相幫,上段有險,命下段同護。今年水勢盛漲時候,竟達三丈四尺以上,幸賴林公周曆履勘,督飭屬員分段搶修保護,才得化險爲夷。
林公因見水勢尚未全退,行抵老河口泊舟。因爲連日伏處官艙,昏悶非常,便帶着史林恩、王安福登岸散步。那老河口是同漢水通流,一直要到漢川,那是個大碼頭,街上人煙稠密,河中船隻衆多。林公信步而前,瞧見一家茶棚子生意熱鬧非常,就帶着二隨員,踱進茶棚,擇空座坐下。林恩向店夥計要了三碗紅茶,林公一邊喝茶,一邊舉目四顧,只見滿棚茶客,大半是喫船上飯的。因爲這裏是入陝西赴兩湖的水路要道,所以各幫船隻都泊在這裏候生意,船主和船夥老守在船上昏悶,都上岸來,聚在這家茶棚子裏喝茶消遣。分屬喫水面上飯的人,用錢手段,比較陸地上生意人格外闊綽,他們以爲終年等在三面見水,一面見天的底子裏,常常出沒於驚濤駭浪之中,性命好像常懸在鞦韆架上,今天不曉得明天事,除非岸上有妻兒老小的,不得不積蓄錢來贍養身家以外,十人中倒有七八個闊手,有錢到手,登岸浪喫浪用,用完了,橫在船板上休養;打架起來,拚命不肯讓人。不過這班人迷信極重,飲食談話間的忌諱,也比陸路上混飯喫的人多,莫說陸路上人弄不清楚他們的忌諱,就是船幫中也不相統一,海船有海船的避忌,江船有江船的避忌,湖船有湖船的避忌。漢江船的規矩,與長江船不同,下江船的規矩與上江船各異,莫說一時弄不清楚,就是終身鑽在這裏頭,也難徹底瞭解。林公瞧見他們用錢闊綽,暗想:船夥計豈肯如此浪費,這班人只怕是水面強盜。正在疑想間,忽聽鄰桌上兩個船家,碰茶碗蓋催開水,驀地當當價兒響,倒把林公嚇了一跳。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5回施老海小試富陽法 黃爵滋請禁鴉片煙
且說茶棚子裏有兩個特別愛喝水的茶客,店夥計剛正替他們衝過開水,順次向別桌上衝去,不料他二人茶已喝乾,已在那裏催開水。第一次店夥計耐着性轉身回去,向他倆茶碗中衝得滿滿的,然後踅到前面桌上去衝。哪知隔不多時,那兩個渴死鬼,又在那裏碰碗蓋催開水了。店夥計心中發恨,只做不曾聽得,不去理會他們。不道那二人不問情由,只把茶碗蓋噹噹價碰個不住,再不理會時,茶碗一定難保。店夥計沒法,只好走去,一邊衝開水,一邊向他二人惡狠狠地盯了一眼,很不耐煩似地說道:“難道這兩隻茶碗漏了不成?衝了水立刻就幹,停會子倒要翻轉來瞧瞧呢!”
哪知說話之間沒曾留心,就犯了人家的門,那漏字,翻字,都是船家絕對犯忌的,當下他們二人只當茶博士有心和他們搗蛋,不覺勃然大怒!立起身來,取出茶資向桌上一擲,齊聲說道:“好!好!你說碗兒漏,一點也不錯,非但我們兩隻碗漏,全堂子的茶碗,恐怕都是漏的!你要翻轉碗來瞧時,還得向合堂翻瞧一番。”說罷怒氣衝衝而去。那店夥計明知分辯無益,只管衝他的開水。忽然聽得東邊茶客高喊碗漏,接着西邊茶客也嚷碗漏,一剎那全堂都嚷碗漏,獨有林公手中的茶碗不漏。此時茶博士好像張天師被小鬼迷住,弄你有法無使處,一般茶客見桌上弄得溼淋淋,都在那裏吵鬧。林公正在向王安福追問道:“你可懂得這是什麼玩意兒?”安福尚未回答,忽聽旁桌上有個年老船家發言道:“生意人以和氣爲先,何況茶坊酒肆,那是百客衙門,對待茶客們,更宜低聲下氣,如今店夥計嘴脣皮上佔了些小便宜,帶累闔棚茶客受累,還要損壞許多茶碗,真是自取其咎。”
茶館主人聽了這一席話,定神打量,看那講話的正是漢江船主施老海,連忙走上前去向老海拱手央告道:“衝開水的當然以和氣爲宜,茶客好似衣食父母,豈可得罪!現在禍已闖了,打他罵他也屬徒然。施老闆!你既然持公教訓,必然懂得此中門道。求你行個方便,設法解決了罷。”老海含笑答道:“幹水面生涯的,各有三千年的道行,只顧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就算我懂得門道,事不幹己,也不能強出頭,空做閒冤家。不過我在這裏走動多年,素知道老闆接人待物很是和氣,現在夥計闖了禍,累你受損失,我若袖手旁觀,猶覺過意不去,那末待我來指一條正路給你們。要知你們夥計,不懂船家的忌諱,得罪了兩個催開水的茶客,在你們夥計呢,當然不認識他們二人,我和他們同在水面上混飯喫,卻是認得。姓名不必宣佈,總之他倆是深通富陽法的船家,現在你趕快帶着夥計,到北岸碼頭上,見有一艘最大的滿江紅船,船頭正中有一個五彩八卦的,你便同夥計跨上船頭,夥計即向船上將軍柱,撲翻身磕四個響頭,你在旁邊高聲喊着,適才衝開水的無心冒犯,自知理屈,現在特來磕頭修禮,敬祝老大到處順風。等他們有了回答,你就不作一聲,帶着夥計上岸回來便了。”茶棚老闆道聲承情指教,馬上帶着夥計趕到北岸碼頭上,果有一條滿江紅船上,船頭中央釘着一個用五彩油漆畫成的八卦,就帶着夥計踏上船頭,依着施老海的指導,如法表演,茶棚老闆也就如法高喊了幾句。此時兩個催開水的船家正在後梢喝酒,早已有夥計回船送信,曉得有和事佬暗中指示,前來賠禮,究屬沒有深仇闊冤,只要解除忌諱,拉回了面子,正可趁勢收篷,故爾聽到修禮兩字,一個船家就在後梢高聲答道:“不漏了!用不着修理的。”茶棚老闆聽說,連忙帶着夥計上岸,一直迴轉茶棚,向施老海拱手道謝。再看那各桌上的茶碗,果都不漏了!老闆就把夥計申斥了一番,只管做生意。
那林公因爲好奇心生,坐在茶棚子裏,直看到事情解決,方纔命林恩付過茶資,一同走出茶棚,回到船上。
林公便向王安福問道:“你也是喫水面上飯出身,可曉得富陽法創自何人?怎麼有如此能耐?若非眼見,哪裏信得過他們有如此神通。”安福答道:“富陽法是八卦教的分支,在康乾時代,八卦教盛行一時,勢力幾遍全國,黨徒約有數百萬,由天地人三個教主掌理教務,天文教主叫做張宏雷,地理教主叫做袁智千,人和教主叫做白練祖。在乾隆末年,白練祖蓄着野心,另組白蓮教,在川陝湘楚等省揭竿起義,竟想奪取天下。
結果失敗,黨徒四散伏匿,八卦教也就無形消滅,於是教徒們紛紛改做哥老會、公口會等等名目。有一班籍隸富陽的黨徒,就改稱富陽派。這可見富陽法既胎於白蓮教,不過沒有像白蓮教那樣厲害;教徒做皮行生意的最多,近年以來,喫船上飯的,卻也不少。他們自從白蓮教失敗以後,伏居蟄處,不敢公然作惡,故雖有法術,並不爲害,行爲比較糧幫稍勝一籌,所以官廳也不加拿辦。”
林公初意想札飭屬下,捕拿富陽派中人聽了安福一席話,暗想,該派中人,既不敢爲非作歹,也不必過事搜求,就是今天弄狡獪,咎在衝開水的,一經修禮,即肯收篷,情尚可原, 也就置之不問。當晚在老河口停宿一夜,次日傳令啓節回轅,路上並無耽擱等到迴轉轅門,親自把查勘江、漢堤防情形,繕折拜發,並附片奏明防守襄堤需費浩繁,請將前發典當存款,指湊成數,改發漢岸鹽商生息,子金較多於存典,以後搶險有資,隨時可以撥用。奏摺中對於江、漢形勢,詳論得瞭如指掌,可作爲防守襄河的參考。此折拜發後,旋奉硃批如議辦理。林公見經費有着,即派公正大員,擇最險要工,一律改建石工,工程雖然益臻堅固,但是動用堤防經費所生利息,不敷甚巨,復由林公首先捐廉,各司道也各踊躍輸捐,方能補足虧空,就此襄河堤防鞏固,年年得保安瀾,居民都感林公大德。
哪知水害才得告一段落,時在道光十八年五月上旬,林公忽接到兵部火票遞到諮文,曉得必有緊急公事,連忙剖封抽閱,只見諮文上寫着:刑部諮開,道光十八年閏四月初十日上諭,鴻臚寺正卿黃爵滋奏請嚴塞漏卮,以培國本一折,着盛京、吉林、黑龍江將軍,直省各督撫,各抒所見,妥議章程,迅速具奏,折併發,欽此。
林公即將黃爵滋的奏摺披閱,只見內稱:近來銀價遞增,每銀一兩,易制錢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銀於內地,實漏銀於外夷。自鴉片煙流入中國,其初不過富家子弟,習爲浮靡;嗣後上白宮府縉紳,下至工商優隸,以及婦女僧尼道士,隨在吸食。廣東每年漏銀漸至三千餘萬兩,合之各省,又達數千萬兩。耗銀之多,由於販煙之盛;販煙之盛,由於吸菸者之衆,因是銀兩被夷商吸收,銀價頓增十分之六七。今欲杜塞漏卮,當從禁菸入手,加重吸菸罪名。請明降聖旨,曉諭全國,自本年某月日起,至明年某月日止,準給一年爲戒菸限期;若一年以後,仍然吸食,乃是不奉法之亂民,定以死罪。
林公閱罷,心想黃公所見,與我相同,鴉片流毒中國,已有多年,金錢外溢,不知道共有多少。前幾年每兩紋銀,易錢一千文,現在增至一千六百文,還只是有增無減,足見國內現銀,盡被夷商收到外洋去。國內現銀日見缺少,銀價因是日增,涓涓不息,尚且能成江河,這麼一個大漏卮,若不亟圖補塞,民窮財盡,何以立國!不過歷年來內外各大員奏,早已發言盈廷,惟對於吸食鴉片的百姓,尚未有請用大辟的。我在蘇撫任上,江督陶製軍曾與我協商,打算會銜具奏,請明定吸菸人以死罪,繼思諸多妨礙,未曾實行。因爲一則禁菸早有明條,若竟坐以死罪,是與十惡沒有區別,一則因犯者太多,有誅不勝誅之勢,倘議刑過重,猶恐弄出訐告誣攀,賄縱索詐等流弊。
所以吸食論死,當時陶製軍也曾與我議及,終不敢毅然出奏。
現在黃公竟然專摺奏請,這也是他關心民瘼,瞧見鴉片流毒已深,斷非常法所能做戒,不用嚴法,難挽頹波,這是聖人所謂闢以上闢的深義,自不能與苛法同日而語,理當具奏附和。正草擬復奏,忽旗牌來稟湖北巡撫程大人求見。
要知巡撫來此何事,且待下回分解。
第36回厲菸禁加重論罪 擬復奏附列良方
且說湖北程巡撫,也因接到兵部諮文,特來謁見林公,商量如何復奏。
林公當即走到會客廳,大家相見,分賓主坐下。程巡撫劈口就道:“黃鴻臚奏請加重吸菸罪一折,大人諒已過目,不知打算如何復奏?”林公說道:“黃公所奏,請置吸菸人於重典,表面而論,似覺過當,但是鴉片流毒中國,已有積重難返的趨勢,好比病人經絡之間,久爲外邦纏擾,痼疾已深,非輕描淡寫的常藥所能治療,惟有投以極猛烈的攻劑,或能力起沉痾。
黃公所奏,乃是治膏盲絕症的對症良藥,不當作苛法一例看的。
要知鴉片不難於革癮,而難於革心,常見拿到煙犯,臨審時涕淚交流,精神委頓,面無人色,等到拘禁了二三月,提堂複審,雖則髮長面垢,形容無初審時好看,但是涕淚全無,精神充足,問他癮不癮,總是回說不癮,不過開釋以後,重又吸食的,十居八九,這個就是煙癮易戒,心癮難革,欲革玩法的心癮,這卻非別立怵心的嚴法,難收效果。”
林公停了停又說:“原奏行法在一年以後,議法在一年以前,予人以滌除舊染的機會,苟有人心,儘可從容戒絕,立法雖嚴,定限較寬,正是救民保國的唯一良法,我知各省督撫必無異議。只我所顧慮的,一班年老吸菸的人,陷溺已深,志氣昏惰,自以爲死期將近,今日不知明日,初聞朝廷判定嚴刑,未嘗不魂膽悚慄,轉思期限尚寬,等到屆期,或者早已壽終正寢,於是恐懼心被消極心所戰勝,得過且過,依然吸食。一年光陰,容易過去,等到期限屆滿,急切又不能驟斷,由是罹法者仍多。”
程撫一邊認真地聽,一邊不住地點頭,表示認同。他想了一下又說道:“大人顧慮周到,當用何法以善後呢?”林公很有信心地說道:“善後方法是有的,不過菸害遍及全國,欲收普及的效果,非我一人心力所能勝任,必須各直省大小官員,共矢一心,以身作則,先從官吏禁起,有煙癮的調驗,勒限戒絕,逾限仍復吸食,參革撤任,如此認真辦理,極力挽回,定能革絕此大害。現在剛接到部諮,辦法尚未擬定,只好緩幾天再行復奏。”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心情既沉重,又着急。對禁菸之法,不知聖上採納何種,又能否管用。
兩人說罷,互相捧茶相敬,程中丞就起立告辭,林公照例送至暖閣前,拱手而別。程中丞乘轎打道回轅,不在話下。
且說林公爲各直省督撫中的領袖,朝廷有了疑難緊要公事,着各督撫明白具復,最重視林公的奏摺。那林公深受宣宗識拔深思,勤政愛民,黎明即起,深夜始睡,遇到重要奏摺,都是親手擬稿,惟例行奏摺,才由摺奏師爺擬稿呈閱畫行,然後恭繕拜發。現在這件禁菸定罪案子,關係重大,當然不能假手他人,就是親手擬稿,也不敢草率落筆,耗費了好幾日光陰,詳諮博訪,兼行試驗,底稿更換了三次,方得擬就禁菸章程六條,並戒菸良方四種,一併繕折拜發。奏摺和章程無關緊要,略不詳論,惟戒菸藥方,足資現在禁菸當局借鑑,照錄如下。
忌酸丸方不曰戒菸丸,而曰忌酸丸者,蓋以既用煙丸,吞服之後,若與味酸之物同食,令人腸斷而死,故以忌酸名方,使服之者,顧名知忌,不與酸味同食耳。
生洋蔘五錢,白朮三錢,當歸刁二錢,黃柏四錢,川連四錢,炙黃芪三錢半,炙甘草三錢半,陳皮二錢半,柴胡二錢半,沉香二錢忌火,木香二錢忌火,天麻三錢,升麻一錢半。
上藥共爲細末,加生附子七錢,米泔水浸透,入石臼中搗爛如泥,再加入菸灰一兩攪勻,入面同糊爲丸,如小桐子大,稱見重量若干,約計平時有煙癮一錢者,每日所服之丸,須含有菸灰一分二釐爲度,餘此則依此類推。癮大則增,癮小則減,每服必於飯前吞下,否則不驗,起初三四日,宜多吞若干丸,令其微有醉意,則有煙亦不思食矣。吞至十日以後,每日減去忌酸丸一粒,用補正丸二粒,頂換吞下。
補正丸方各藥分量,俱照前忌酸丸方。
生洋蔘,白朮,當歸,黃柏,川連,炙甘草,陳皮,柴胡,沉香,天麻,升麻。上藥共爲細末,用蜜和爲丸,如桐子大,以之頂換忌酸丸。如初一減去忌酸丸一粒,則用補正丸兩粒吞下,至初二則減忌酸丸二粒,又用補正丸四粒吞下,餘可類推。服至忌酸丸減盡,再服補正丸十日,或半月後,連補正丸亦可不服矣。如煙癮深重者,服一劑不能戒絕,則多服兩劑,癮亦必斷。
忌酸丸加減法煙癮深者,一經服丸戒菸,往往諸病百出,有身價者,因是復吸,致不能斷癮者,所見不鮮,今將忌酸丸對症增 減,即使服丸得病,只須照增減法,何病當添何藥,另配一劑,如前法吞服。
紅百痢加黃芩百芍。夢遺加龍骨牡蠣。腰痠背痛及筋骨痛等,加重木香元胡索。咳嗽加紫苑炙冬花,炙枇杷葉去毛,咳甚者加杏仁阿膠。熱痰加川貝母瓜蔞霜,寒痰加半夏南星。下焦有火加黃柏知母。眼暈加丹皮白菊。小便短加豬苓澤瀉。水瀉加白茯苓車前。身體不虛者去洋蔘,換沙蔘,炙黃芪不必用,如無頭暈者,減去天麻。氣短不足者,加蛤蚧尾。氣喘者,加故紙蛤蚧尾。以上增加之藥,或則於糊丸時加入,或則臨時煎湯於吞丸時送服,藥量隨症之輕重酌定。
附錄簡便二方忌酸補正二方,固極靈驗,惟配合兩劑,需錢數千文,憚於斷煙者,尚有所藉口,或謂一時乏此整款,或謂配合費事。即勸人斷煙者,亦未必均肯捐資,多制丸藥,隨人施給,刀圭雖可救病,其如畏難苟安何?故又附錄兩種簡便良方,皆屬費錢極少,而爲效甚捷者。凡窮鄉僻壤之地,輿臺奴隸之微,苟能一念知悔,皆可立刻自醫,更何畏難之有!夫人雖不好生惡死,若不於此求生,則不死於煙,即死於法,可不懼哉?用錄簡便二方,以便貧民採用。此二方各自爲用,不相連屬。
四物飲赤沙糖一斤,生甘草一斤,川貝母八錢去心研細,鴉片灰三錢,癮重者用五錢。上四物,以清水十數大碗,同入銅鍋中,加火煎二三小時,約存三四碗爲度,愈濃愈妙;離火將渣漉出,取汁貯瓷甕內,靜置無人行動之靜室中,每日早起及夜臥之前,各取汁一杯,以開水溫服,服完一料,癮輕者即可斷絕。如煙癮重者,可配雙料煎服,將四物各加重一半分量,漉出之渣,另器收藏,畢竟煎汁服罄,煙癮尚未盡絕,可將漉出之渣,加水重煎,十杯清水,煎成一杯,如法再服,必能斷癮。惟此方適宜於春、秋、冬三季,夏季天氣炎熱,煎汁容易變味,不能久貯,宜用下列瓜汁飲,功效相同,需費更省。
瓜汁飲南瓜正在開花時,連花葉根藤一併取下,用清水洗淨,置石臼中搗爛,取汁常服,只須服十餘日,夙癮盡去;甫經結瓜者,連瓜搗之亦可用。此方有生克之妙用,見效更速。按本草載,南瓜甘溫無毒,補中益氣,截其藤,有汁極清,如誤吞生鴉片者,以此汁治之即不死,是其能解煙毒,早已載諸本草,以之戒菸,不費多錢,而功效卓著。
凡勸人戒菸者,宜多取此汁,貯甕濟人,厥功甚大。
戒菸斷癮丸藥方總論人之喉管有二,一曰食管,以主飲食,下達二腸;一曰氣管,以主呼吸,周通五臟。氣管本屬清虛,不受一粒半滴之有形物質,而煙爲有氣無形之物,故可吸入呼出,往來於五臟,雖其氣已去,而其味仍留,但人之所以得生,胥賴胃間所納谷氣,循環於經絡,培養其精神。今食煙之人,其臟腑得煙氣,以克谷氣,故常人一日不食五穀則飢,食鴉片煙者,視五穀猶可緩,但對時不吸菸,則癮而憊,無他,正氣爲邪氣所制也。
按鴉片,即本草所載罌粟之漿,其性毒而淫,其味澀而滯,其色黑而入肝腎,故一吸能透於筋肉骨髓之中,一呼又能達於肢體皮毛之杪,遍身內外上下,無處不到,是以煙才下嚥,自頂至踵,均覺舒暢,遂溺其中,始則由漸而常,繼則由常而熟,至於熟矣,內而臟腑經絡,外而耳目手足,皆必得此煙氣而後安,一日無之,腎先告乏,故呵欠頻作,肝因而困,故涕淚交流,肺病則痰涎並生,心病則痿軟自汗,必至是時而發者,脾主信故也。彼溺乎其中者,至是而適受其困矣;然溺而知戒,不過困於一時;溺而不成,則直徇以身命,以煙氣克谷氣,引邪奪正,其能欠乎?果其戒之,並非難事,痛之輕者,與體之壯者,即無藥方亦可斷絕,茲專爲受癮深而氣體弱者,立忌酸丸、補正丸兩方,忌酸丸以菸灰和藥爲之,緣初戒時不能遽絕,故以灰代煙,重用附子,取其走而不守,能通行人身十二經,佐之以柴胡之左旋,升麻之右旋,沉香之直達下焦,四者相合,則徹乎上下表裏,頃刻而能遍於一身矣。顧吸菸之人,中氣必傷,中氣傷則氣不能化精而血衰,故用參芪以補肺氣,白朮以補脾氣,陳皮木香以利諸氣,皆所以固中氣也。再用當歸、連柏以涼血而生血,且連柏能救附子之毒,以生一源之水,且制二柏之火;用天麻以防氣虛昏暈,用甘草以補中益氣,並協和諸藥。按此方氣血兩補,寒熱並用,於理不悖,吞入於胃,行氣於五髒,輸精於經絡,俄頃之間,即能徹頂踵,偏內外,無處不到,是以煙癮不起,諸病不作,且有沉木二香藉附子以薰蒸五臟間,吞至數日後,再取過火之煙吸食,不獨髒氣與之扦格,即鼻孔聞之,亦嫌其臭矣。
補正丸,即以忌酸丸方減去黃芪、木香、附子,且不用菸灰,其餘藥味分量,均與忌酸丸方相同,用以頂換吞服,日減爲煙之一丸以去邪癮,增以補正丸二粒以助正氣,正氣日足,邪癮自然日漸消滅,即使至重之癮,果能痛自改悔,矢以決心,照法行之,未有不能斷絕者。全身命以保餘生,懍國法而免刑戮,凡有血氣心知之人,有不覺悟自新,迷途早返者哉。(下略)
林公將上列藥方,連同禁菸章程,專折拜發,從此嚴禁鴉片,雷厲風行。
但是,對於禁菸,朝內朝外,京城鄉下,官吏百姓,態度各異,究竟結果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37回陳錦堂戒菸得美缺 楊天德匿怨訪同僚
且說林公奏摺到京,照例遞到軍機處,先由軍機大臣拆閱,然後由值班大學士於早朝時進呈御覽,這是當時的定例。那林公的奏摺,卻巧落在穆彰阿手裏,他和林公本是死對頭,當下把奏摺披閱一過,自言自語道:“這個怎好算禁菸善後章程,簡直是官逼民反的條件。”當時軍機幾位夙有煙癖的大臣,聽了穆彰阿的話,很覺奇怪!忙走到他公案邊,把奏摺略觀一過,始知就裏。他們自相護短,如今聽穆彰阿這樣一說,都隨聲附和道:“林制軍太覺好大喜功了,聖上爲嫌黃鴻臚所奏,吸菸者罪應論死,定法太嚴,與十惡絕無區別,才通諭各直省督撫各抒所見,妥議章程具奏。現在林督所擬六條章程,催波助瀾,比較黃鴻臚原奏益覺嚴峻,使全國數百萬吸菸、賣煙、販煙、制煙具的百姓,同罹死罪,倘然激而生變,這許多人鋌而走險,聚衆鬧起事來,那末誰屍其咎?”穆彰阿懶懶地說道:“黃、林本是一丘之貉,皆喜歡多說多話,惹出禍來,橫豎有地方官擔任處分;僥倖有功,便是他們的勞績,何樂而不爲。不過此事關係全國民命,林督敢於冒昧具奏,我們當軍機的,職掌全國章奏,豈可和他一般見識,草率進呈。現在暫時不必去議論他,姑且擱過一邊,待等各省督撫復奏陸續到京之後,就中將龍成持重的摺子,先行進呈。類似這些混帳摺子,未了進呈,使皇上看了,也分別得出一個好歹,以免苛法擾民,有玷聖上美名。不知諸位意下如何?”衆大臣聽了,自然盡表同情,穆彰阿隨手把摺子納入抽斗中,直待各直省督撫的復奏,俱已到齊進呈,林折依舊擱置。
道光帝素知林公爲當世第一賢臣,十數年間,由外放杭嘉湖道,擢升至湖廣總督,凡有疑難要政,着各督撫妥議具復,最重視林公的復奏。此時將進呈的各省督撫奏章,一一翻閱,卻只不見林公的奏疏,心中十分疑惑。皇帝深知林公辦事勤慎,決不至延長不奏復的,其中一定另有作用,便向穆彰阿問道:“湖廣總督林則徐此次有無奏摺到京?”穆奸曉得捏不攏了,就奏道:“有是有的,只因遞到較遲,不及編錄,當於來朝進呈。”等到次日早朝,穆奸親自進呈林公奏摺,並奏道:“林督所擬章程,比較黃鴻臚原奏更爲嚴峻,倘然准予頒行,只恐民害未除,激成叛變,懇請乾綱獨斷,暫緩頒行。”道光帝本來好算得一代令主,惟於朝臣之中最信任穆彰阿,以致被他弄權鬧壞了不少大事,這也是一重大病。當下聽了穆奸的奏語,竟將林公的章奏留中不發,若然當時准予頒行全國,認真嚴禁,鴉片煙害早已禁絕,中國可以富強了。權奸誤國,可深浩嘆!
當時道光帝把林公奏摺留中不發,面諭穆彰阿通飭各直省督撫嚴厲禁菸,杜絕金錢外溢。穆奸奉諭而退,回到軍機處,擬就公事,發寄各督撫,不在話下。
且說此時的菸害,當推廣東、湖北及沿海各省爲最甚。林公升任湖廣總督,適當販煙吸菸最盛之地,所以不惜工夫,擬具章程並戒菸良方,專摺奏請頒行,哪知猶如風箏斷線,杏無迴音,僅接到軍機大臣字寄,內開:奉上諭,督促各直省長官嚴申菸禁,煙犯拘案,加等治罪;地方官查禁不力,立予處分。禁菸成績最優者,列爲考績,奏請破格擢升。
林公披閱一過,見上諭中並未提及復奏的章程與禁菸良方;料必留中不發了,暗想:既不頒行吸菸論死新例,徒託空言,怎能有效,一般嗜煙成癮的,痼疾已深,一經戒菸,廢事失業,都願引鴆自殺;一般煙販奸商,大利所在,怎肯放棄,因此菸禁雖嚴,菸害依然瀰漫全國。現在既奉上諭嚴催,兼之楚省爲鴉片總彙之處,豈可不認真嚴申禁令呢。當即請巡撫、藩司到轅,商定辦法,印刷許多禁菸告示,遍貼通衙;一面牌示轅門,分批調驗在省印委文職,自道府起至知縣止,不論有癮無癮,概須自投轅門聽驗。林公此舉,也是以身作則的意思,故先從官吏入手,使一班吸菸販煙的百姓觸目驚心,覺悟到地方官長吸菸,尚且要調驗戒絕,吾等小民,自然更不可不戒了。那地方官自身經過調驗勒戒,怎敢再庇護菸民,用意再好也沒有。
哪知利未見而害先形,竟然弄出一件同僚覬覦訐告的大亂子來,殊非林公始料所及。
這事說來話長,原因由於爭奪美缺而起。那時候官場制限極嚴,非有異常勞績,不能越級擢升,就是補缺署任,也要按照次序先後委任,不容顛倒的。惟是差委並無階級,只要有了奧援,用八行相托,上峯自然會特別調劑,拔委一二次優差,這是當時官場慣例。那楚省的鹽法道卻是著名優缺,尤其是安襄鄖道,覬覦的人更多,結果爲陳錦堂所得。候補道楊天德與錦堂本系舊識,同時到省,合賃一所公館。他們二人都有阿芙蓉癖,夜來聚在一張榻上,兩燈相對,吞雲吐霧,抽得高興的時候,談天說地,述古論今,也居然風發潮湧,談一回又抽,抽一回又談,不到天明,誰也不睡。由是兩人的交誼日深一日,猶如同胞兄弟。這個安襄鄖道缺,楊天德早有企圖,曾託京中大老致函林公,但是林公生平不受運動,用人行政,至公無私,無論何人所薦之人,也要看那人才幹如何而定去取的。楊天德人品既不見佳,又身入黑籍,外邊的聲名很不好,林公如何肯擅時重用呢?至於那陳錦堂呢,才具優長,辦事也不辭勞怨,林公曾委他查過楚省淮鹽滯銷原因,竟能不受鹽商私賄,秉公辦理,且能查明湖北施南、宜昌等府縣,均屬例食川鹽,湖南郴、桂、衡三府十一州縣,例食粵鹽,淮鹽質劣價昂,銷路因之滯鈍等情。林公看了他的稟覆,知他查案認真,熟悉楚省鹽務,就與藩司商定,委署安襄鄖道。錦堂謝委辭行,挈眷赴任。
哪知楊天德起了誤會,以爲是陳錦堂託人走了門路,爭奪此美缺,因此銜恨在心,密圖報復,一向苦無機會。現在得悉嚴申菸禁,調驗文武官員,不覺大喜過望,以爲這絕好的機會來了,哪裏還肯輕輕放過。不過他是走紅運的能員,只怕他已謁制軍,已將煙癮戒絕,若冒昧地報告督轅,說他染有嗜好,調驗時不見煙癮發作,也得坐個誣告的罪名,非先行調查明確,再作計較不可。打定主意,一邊向督轅告了個措資假,離了省城,徑到安襄鄖道衙門拜訪。
錦堂見老友光降,心中十分高興,竭誠招待。天德推說省城菸禁森嚴,不敢任意抽吸,特地請假到此,與老哥同尋吞雲吐霧的樂趣。錦堂含笑地答道:“小弟蒙林制軍賜給忌酸丸與補正丸各一料,已將煙癮戒除,丸藥都不喫了。”天德聽說,大失所望,口頭免不得恭謹道:“老哥脫離苦海,竟然跳上青雲,就此扶搖直上,不消幾時行見除臬開藩,而膺疆寄呢!可賀可賀!不過老哥既絕嗜好,可容小弟在此吸食?只因路上不敢抽吸,已在這裏發病了!”錦堂笑答道:“老友光顧,敢不下榻相留,到內書房去開燈吧。”說着,導引天德踅入內書房,跟班提着行李跟入,即將煙燈、煙槍放到炕榻上,隨手點燈燒煙,裝上菸斗,天德在左邊,錦堂坐在右邊,天德拿槍授給錦堂道:“老哥抽口,未必見得馬上就會上癮的。”錦堂拒絕道:“請自用吧,小弟不抽,剛剛斷癮得不多時,猶如熟紙捻,碰着火星;立刻就會燃燒起來的。”天德說道:“既然決計不吸,那末我自己過癮了!”說罷,執槍在手,菸斗門對準火頭,嗤嗤嗤,把紅棗大小一筒三隔冬的清膏冷籠煙,一口氣直吸個乾淨,伸手提起小茶壺,咕嘟一口熱茶,咽入腹中,有意張口把煙氣向錦堂面上噴去,問道:“老哥聞着煙味是香還是臭?”
錦堂笑答道:“這種最上等的陳膏,酸香撲鼻,令我聞了饞涎欲滴。”此時跟班已將第二個煙泡裝好,天德接來遞給錦堂道:“只此一筒,下不爲例,若然抽了一筒,馬上會上癮,我願輸個腦袋給你。橫下來嚐嚐此煙如何。”錦堂推辭不過,橫在右邊,天德執搶把火,錦堂只款口含着槍頭,嗤嗤嗤響了一陣,留着些不曾抽盡,頓覺精神百倍,就吩咐僕役命廚房速備盛席,送到這裏,管待嘉賓。
要知天德如何訐告錦堂,且待下回分解。
第38回至友告訐變生意外 美姬設計妙絕人寰
且說楊天德訪謁陳錦堂,專爲查他的煙癮,以便告發。及聞錦堂說早已用忌酸丸戒盡,大失所望,心想:難道就罷了不成,新近戒絕,容易上癮,我只消等在這裏幾天,天天請他抽大煙,管教入我彀中,依舊吸食,那時再去告他,不怕他抵賴到哪裏去。打定主意,一味假意殷勤。那錦堂是個好好先生,兼之和天德昔日同居,情如手足,當然不防他存着惡意,當下就在內書房,用盛筵款待,因爲有煙具在旁,不曾請陪客,主賓兩人入席共飲,酒逢知己,且談且飲,直喫到酒醉飯飽,方纔散席。
天德要緊開燈抽菸,錦堂橫在下首,酒後吸菸,最易上癮,且向有煙癖的人,酒後就要發癮。平時吸菸,每次一錢可以過癮,在酒後須抽錢半或二錢,才得過癮。天德早知此理,此時自己抽了兩筒,等到跟班裝好第三筒,就叫他授給陳大人,並替他把火。錦堂薄有醉意,眼望着天德嗤嗤嗤抽得十分有勁,不覺饞涎欲滴,及見跟班將槍頭送到身邊,就老實不客氣,將口湊到槍嘴上,一陣抽吸,煙氣直通丹田,腹中咕嚕嚕作響。
天德含笑說道:“老哥腹中的煙蟲,日久不知煙味了!飯前見你抽的百口煙,未曾入肚,這一筒抽得有勁,直入五臟。只因 太少了,煙蟲還在腹中吵鬧,索性再抽兩筒,使煙蟲也得一醉飽。”那時錦堂抽了一筒,引動了夙癮,嘴裏雖說不吸了,等到跟班接二連三裝煙送到他嘴邊,他竟然次第抽吸乾淨,一個多月不曾捻槍,如今忽然大吸特吸,不覺頭昏眼花,好像喝醉了酒似的,橫在榻上,不作一聲。約摸隔了一小時,方纔神清氣爽,張目觀看,天德煙癮已過,跟班正在旁邊收拾煙槍。錦堂就向天德說道:“請早些安歇吧!明天再見。”說着,踱步到上房去睡覺。
話休煩絮,天德在道署中盤桓了十餘日,那錦堂素喜懷中物,每晚必有酒,酒後無德便請他抽四五筒鴉片煙,你想錦堂斷癮未久,怎當得一連十餘日,而且必在酒醉飯飽之後準時吸食,格外容易上癮。在錦堂還以爲不曾上癮,天德卻已看出他重又上了癮。臨別那天,喫過酒飯之後,天德急欲登程,只管自己吸食,錦堂橫在右邊,竟然呵欠連作,淌淚打噴嚏,醜態百出。天德假作驚異之狀道:“老哥爲什麼這般模樣?難道煙癮發作了嗎?請再抽兩筒。”錦堂唯唯答應,遂由跟班燒兩個大煙泡,裝他抽完以後,呵欠不作,噴嚏不打,眼淚也不淌了。
天德哈哈大笑道:“老哥你又重墮苦海了!這都是小弟引你上癮的。小弟此次帶來的煙膏,尚有十多兩,路上不能任意開燈吸食,索性一起送給老哥吧!”錦堂誠懇道謝。天德就收拾行李,告辭回省。錦堂還當他是知己好友,殷勤相送,殊不知天德留在署中,引誘他上癮,引上了癮,還恐自己走後,錦堂不自熬煙膏吸食,仍吞忌酸丸,依然枉費勞心,故爾臨行時將自己的煙膏煙槍,一起送給他,料定他有現成煙膏在眼前,決不肯放棄不吸的。果然被他完全料到,錦堂每日於酒飯之後,便到內書房抽大煙。由此看來,鴉片流毒,深入人身骨髓,不易戒絕。陳錦堂那是個極有幹才的紅道員,尚且戒絕後,一經引誘,重複吸食,尋常之人那是更不必說了。
且說楊天德迴轉省城,即行上轅門銷假。正值林公會同湖南湖北巡撫,出示嚴禁鴉片,並捐廉配製戒菸丸,設局散放。
天德趁此機會,向林公處抄錄忌酸補正丸藥方,帶回家中,照方配藥,立志戒菸,一面密託候補道員劉芝汀,向督轅告發安襄鄖道陳錦堂嗜好甚深,有幹禁例,請即調省驗看,以肅官方。
林公閱稟,還以爲錦堂雖染煙癮,已用忌酸丸戒除,此稟分明是同寅妒忌,覬覦美缺,不惜誣告,此風不煞,告訐將無寧日,應當查明反坐。於是下札立傳錦堂到省。錦堂還沒有曉得有人告發,只道林公札傳,總是商議鹽政,馬上乘坐官舫進省,船上不曾帶煙槍,吞了幾粒忌酸丸,等到省城,癮得醜態百出,暗想就此上轅門,必然要被制軍看出破綻,還是先去拜訪楊天德,借他的煙膏抽過了癮,方可去上轅門。打定主意,離舟登岸,徑到楊公館,投帖拜訪。天德迎入客廳,分賓主坐下,有意問道:“老哥有何要公晉省?”錦堂答道:“奉督憲札,不知有什麼緊急公事?因爲未帶煙具,專程前來借吸菸。”天德答道:“近日省城中菸禁森嚴,愈是官吏,在家吸菸,被人拘捕或告發,加等治罪,小弟恐蹈刑章,已將煙具燒燬,服忌酸丸,立志戒菸;並非不肯借吸,實因家中沒有煙膏,忌酸丸配得很多,一樣可以過癮,可要帶些在身邊?”錦堂只好懶懶地道謝。天德就向抽斗裏摸一把丸藥給他,錦堂當場吞了十幾粒,告辭而行。徑到總督轅門稟見,落司道官廳守候,以爲多吞了忌酸丸,內有菸灰,一時不會發癮,哪知天德給他的不是忌酸丸,卻是補正丸,沒有菸灰捲入,不能抵癮的。等到林公傳見,錦堂三句話沒有說完,呵欠噴嚏迭作。林公訝然問道:“你上次稟過,煙癮已用忌酸丸戒盡,怎麼這時又像煙癮發作?難道你上次說的是假話嗎?”錦堂連忙起立稟道:“職道怎敢欺矇 大人,上次晉謁,確已戒絕,這幾天因患痢疾,服藥無效,醫生說只有吸菸,可求速痊,因是又連吸了七八天,不料又成了癮。現擬仍用忌酸、補正二丸,如法戒絕。”林公說道:“人孰無過,過而能改,情尚可原,改而又犯,罪不容忽,怪不道劉芝汀告發你嗜好甚深,本省正在厲行菸禁的當兒,屬員尚不能戒絕,怎能令出法隨、儆誡百姓呢?總而言之,我的屬下不容有吸食鴉片的人。你且去戒來,戒絕之後,那時當再重用。”
說罷,手搭茶杯,錦堂只好謝罪退出,喪氣落船,迴轉道署。
隔了一天,新任安襄鄖道來署拜會,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楊天德。陳錦堂到此,方只怪自己不智,墮入圈套,只好趕辦移交,回到省裏,一口冤氣哪裏咽得落,便往宜昌鎮總兵陳炯堂衙門暫駐。原來炯堂是他的堂兄,見面之後,錦堂就把受楊天德暗算的始末情形,細說一遍。炯堂勸慰道:“只怪你貪吸鴉片的不好,喫一次苦,學一次乖,從今交友不可不慎,嗜好永遠戒絕,林制軍並未將你提參,況且你很得制軍信用,把鴉片戒絕之後,自向督轅請求驗看,或能準回原任,也未可知。”
錦堂只好唯唯答應。在總兵衙門中,耽擱了兩日,迴轉公館,立志戒菸,摒絕酬應,只是等在內室中,長吁短嘆。他的寵姬鳳姑,百計引他尋歡作樂,他只是愁眉不展。鳳姑說道:“爲了煙癮提空,只消戒絕了煙癮,杜了人家的口舌,一面再求制軍調驗確實,自然可望回任,何必鎮日苦悶?悶出毛病來,不是耍的。”錦堂頓足恨恨地說道:“你們婦人家知道些什麼?提空不提空,倒不在我心上,若爲了公事,莫說將我提空,就是把功名參革了,也是應得,無可埋怨。所恨的楊天德用這鬼蜮手段,引我入彀,又暗中使人在制軍面前告下,弄到提空。
這口冤氣不出,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現在只恨沒個替我報復之人,思來想去,怎叫我不氣苦呢!”鳳姑聞言,略不遲疑地 說道:“只要能夠替恨,用得着我時,水裏火裏都去。”錦堂聽了,眉頭一皺,忽又現出笑顏,點頭說道:“此事你如肯去,再好也沒有。”說到這裏,又湊到鳳姑耳朵上低低說了幾句。
鳳姑答道:“這事容易,惟須嚴守祕密,不能漏泄風聲。”錦堂說道:“你放膽做去便了,一不殺人,二不放火,怕人傢什麼,但是不宜遲延,應當馬上着手去幹,早去早回,免我懸念!”
鳳姑應聲理會,回房收拾停當,重又走到錦堂面前,含笑問道:“你看我裝束得好不好?”錦堂定神把她仔細打量,見她越覺得嫵媚可愛,不搽脂粉,秀麗在骨,長眉入鬢,美目流波,端的美麗非常,就含笑讚道:“妙啊!就是瓊宮女史,月殿仙人,怕也不過如此了。”鳳姑盈盈一笑,道聲去了,轉身出門而去。
你道這位鳳姑是何等樣人?提起她的來頭,也非等閒之輩。
原籍山東,自少跟着乃父濮金標在江湖上賣解,金標本是少林嫡傳弟子,武藝極高,因此鳳姑從父學習,也自出色當行,輕身功夫尤其精妙,高來高去,不算得一回事。轉輾行抵楚省,設場賣藝。那時錦堂正在全省營務處當提調,雖然是個道員,小時也曾習過拳棒和騎射,恰從廣場前經過,瞧見許多閒人,圍着人圈看賣解,也就擠到人叢中觀看,只見督標百總蘇元,正在和一少女交手,就定神觀看。
要知賣解女郎爲甚和蘇元交手,且待下回分解。
第39回助力感恩委身擅寵 失官盜印報怨相當
且說賣解女郎濮鳳姑,在襄陽賣藝,兩個營混子趙斌、趙英,瞧見鳳姑生得花朵兒似的,想去調戲她。兩人走進圈子,向鳳姑索取場地錢。鳳姑答道:“路過貴地,川資告乏,不得已在這裏拋頭露面,借光片刻,想弄個飯食,請兩位爺原諒則個!”哪知趙英自不量力,要和鳳姑比個高下,暗想從放對時,活活手面。鳳姑推辭不過,只好出手,不上兩個照面,竟把趙英打倒於地。趙英自知不是對手,爬起身來,正想鑽入人叢中逃走,不料被鳳姑攔住,要他賠禮,才肯放走。幸經閒人排解,臨了叫聲姑小姐了事。兄弟倆丟了臉,怎肯幹休,正想找尋朋友報復,恰巧在半路上遇見督標百總蘇元,素來知道他精通拳腳,最喜歡女色,就乘機向他說道:“老總!你往哪裏去?前邊廣場上有個山東賣解女郎,相貌生得如花似玉,聲言要比武擇婿,誰能勝得他,即以終身相托;但照我們看來,她的本領也平常得極,像你蘇大爺去和她比試,管教出手即勝。如若有興,何妨一試。”蘇元信以爲真,帶着趙氏兄弟一腳邊起來,分開衆人,走到場中,果見賣解女郎生得長眉插鬢,體態苗條,一望而知是個北地胭脂,就昧然上前,向她說道:“我與你見個高下如何?”鳳姑閃眼一望,見是個二十多歲的壯漢,生就赤糖色麪皮,濃眉曝目,高顴闊口,身着軍衣軍褲,足登薄底皁布快靴,不問可知是個營混子。且見趙氏兄弟立在他背後,料必是請來報復的,自悔不該好勝,把趙英打倒,現在弄得騎虎難下,不和他交手,決不肯干休,和他交手,勝了他,只怕再邀人來報復,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只好情讓他爭回些面子,求個和平解決。打定主意,就含笑答道:“既承賜教,敢不唯命是聽。”說罷,各自使開招數,動手比試。
這時錦堂已被後來的觀衆擠排到最前面,定神細瞧,賣解女郎的解數和拳法,不像江湖把式,好似出自少林門下,又見她一味騰挪躲閃,只是退讓,並不還手。再瞧那個男子,認得是蘇元,膂力卻是不弱,使展開來的招數,倒好像江湖派,分明是少林外家的最下乘功夫,看他打人不還手,已經弄得汗流氣喘,拳法越打越松,迭露破綻,虧得那個女郎步步退讓,若然顯出全身功勁,還起手來,蘇元哪裏是她的對手。此時趙氏弟兄見鳳姑步步退讓,蘇元着着緊逼,以爲蘇元佔了上風,就在旁邊高聲叫好,那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也有不少懂得武藝的站在前排,早看出女郎有心相讓,否則安有着着退步,絕不還手的,這也是她的乖巧,曉得獨龍難鬥地頭蛇,不願和營混子結仇,故爾一味情讓。這班懂武藝的觀衆,都表同情於賣解女郎。有兩個在旁叫道:“比武比得對方不還手,爭得些兒極面子,也可趁勢收篷了!”哪知蘇元誤會女郎有情於他,故爾一味退讓不還手,於是得寸進尺,愈逼愈緊,定要把女郎打倒,等她親口許了婚姻,才肯住手。這正是癩蛤蟆妄想喫天鵝肉。
鳳姑豈有看不出他的用心,暗想:他如此不識好歹,若不使他喫些小痛苦,打到天黑,他也不肯罷休。打定主意,馬上交換架勢,改守爲攻,使出一路後天羅漢拳,兩個拳頭左右開展,上下並進,好似狂風催急雨,越打越緊,認定蘇元要害處打進。蘇元本則打得汗流氣喘,有些來不得,怎當得鳳姑反守爲攻,步步緊逼,打得他手忙腳亂,招架也來不及,更莫說還手了。幾個懂武藝的觀衆,瞧見鳳姑打一路羅漢拳,手腳乾淨迅速,功夫已臻上乘,就不約而同齊聲叫好。趙氏兄弟忽見蘇元手足慌亂,快要失敗,恨不得趕上幫打,猶怕被閒人們叱喝。
正在着急的當兒,鳳姑霍地使出一手叫做青龍探爪,打算趨勢抵住蘇元。蘇元不懂這手的破法,急將身子向後倒退幾步,便想鑽入人叢中溜逃。那鳳姑使這一手,全身功勁都運到上半身,伸出右臂來抓蘇元,變成上輕下重,冷不防蘇元倏的向後倒退,鳳姑一抓撲個空,身子向前直磕出去,若是男子,腳底闊大,還可借力站穩,鳳姑的蓮鉤瘦削,簡直不滿三寸,哪裏栽得住全身重量,幾乎向前合撲栽倒。趙氏兄弟看得真切,齊聲喝道:“總爺有臉,竟能於敗中取勝。”那時錦堂站處,相離鳳姑只有二三尺,看她一抓撲了空,又聽趙氏弟兄高喊敗中取勝,激動了他的無名火,暗想這班營混子,仗勢欺壓三綹梳頭的女子,待我來暗助她一臂之力,免得她當場坍臺。說時遲,當時快,錦堂一轉念間,急把右足伸出,向鳳姑淌出的右足尖前,踏地攔住。鳳姑有這一借力,右足踏穩,身體也得直立,連忙把錦堂閃眼一望,見是個方面大耳,服飾大方的上流人,心上感激萬分。這時蘇元見女郎未曾栽倒,瞥見陳提調立在旁邊,嚇得他鑽入人叢中就逃。趙氏弟兄亦然溜走。
鳳姑便向錦堂襝衽道謝,並詳詢姓氏住址。那錦堂本想覓個會武藝的如意夫人,物色多年,未曾覓到,現在見鳳姑生得豔麗如花,且具有這副好身手,豈容當面錯過!當時就以直相告。濮金標聽說是個官員,也走近前來。鳳姑就向老父說道:“爸爸,女兒虧得這位陳爺暗中相助,否則要坍臺在營混子手裏了。”錦堂就向金標問明姓名籍貫,未了說道:“你們父女不必賣藝,缺少川資,到我公館裏去拿。”鳳姑答道:“理當登門拜謝,請爺先回,我們收拾了場子,同來拜謝。”錦堂就先回公館。那父女倆把賣藝傢伙,收拾扎束,帶回寓中。金標便向鳳姑說道:“我瞧陳爺相貌堂堂,將來必有作爲,他肯在暗中助你,諒必愛你生得不錯。現在你等在這裏,待我前去,把你終身許給他,只怕他已有正室,那不冤屈你做他的偏房。”
鳳姑聽說,臉脹緋紅,含羞不答。金標連問幾遍,鳳姑被逼不過,答道:“任憑爸爸作主。”金標就興沖沖趕到陳公館,先向鄰家問明陳錦堂是候補道,快活非常,入門見過錦堂,就把來意說明。錦堂就問聘金多少,金標答道:“分文不取。不過老漢只有這一女,只想靠老終身。”錦堂慨然允諾。金標告辭回去。次日錦堂用託紅大轎,把鳳姑接到公館裏。好得大婦在原籍,公館裏只有個大姨太,鳳姑遂得寵擅專房。金標靠着女兒,終年遊山玩水,過他的逍遙日子,這是鳳姑的來歷。補敘明白,書歸正傳。
且說鳳姑因見錦堂自撤任後,終日愁眉不展,自告奮勇,替他泄忿,當下爲保守祕密起見,孑身出門,除錦堂之外,無人曉得她去幹什麼。鳳姑匆匆出門,一腳邊趕到碼頭上,僱了坐船,駛到安襄鄖道衙門近處,付過舟金,離舟登岸,好在往過這裏一年多,路徑熟悉。道署後面有一觀音庵,錦堂在任時,鳳姑時常到庵中燒香許願,與老尼靜修很爲投機。此時徑到庵中,靜修殷勤接待,延入雲房中,分賓主坐下,啓口便問:“姨太太到此有何公幹?”鳳姑謊說:“日前我們匆促辦移交,失落兩件緊要部文在道署中,討過幾次,楊道臺不肯檢出交還,大人才命我來,入署找尋。靜師千萬不要在人前吐露口風。”
靜修答道:“老尼怎敢漏泄機密,不過道署中門禁森嚴,姨太太怎能進去找尋呢?”鳳姑答道:“這個我自有方法,你只消把佛樓上的房間,容我留榻,以外你不必過問。”靜修唯唯答應,當下用素筵款待。鳳姑等在庵中,日間足不出戶,等到黃昏,靜修親送鳳姑到樓上客房中,略談了幾句,作別下樓安歇。
鳳姑守到半夜,全身略事扎靠,從樓窗口躍登屋頂,乘着月色,使展輕身功夫,一路躥過幾十家屋頂,方到道署界牆邊,就從屋面上使個飛雲縱,躍到界牆頂上,定神下望,認明是道署後花園,就縱身落地,辨明路道,徑出園門,穿過上房,向簽押房過來,幸喜人影都不曾遇見。本來她住過道署中一年多,門戶熟悉,擇僻靜處走到簽押房後軒,這是用印處,藉着窗外的月光,仔細找尋,瞥見那顆安襄鄖道的鋼印,正放在桌旁架上。一見之下,喜出望外,便閃身入內,伸手取着,即行轉身由原路回到園中。曉得四面廳前,有兩口太平井,一腳邊趕到右面井邊,把那顆鋼印投入井中。只聽撲通一聲,那鋼印已杳無蹤影。她的公幹,到此已畢,仍舊躍登屋頂,回到尼庵佛樓上,登牀安睡。
她路遠迢迢趕來,幹這一幕盜印拋印的趣劇,太覺小題大做了!這是陳錦堂銜恨楊天德用引誘手段,奪去了他的道缺,才密遣愛妾,施此惡作劇。官不可一日無印,料定楊天德也要受提空處分,那末一報還一報,冤氣就可消釋了。鳳姑要使錦堂解悶開懷,不借冒此大險。當下她回到尼庵中,安睡到日上三竿,方纔一覺醒來,下牀盥漱梳頭,曉妝停當,下樓喫過早膳,就取出十兩銀子,送給靜修作香火錢,告別出庵,僱坐民船回公館。那楊天德失去了官印,遍尋無着,只好上轅門稟明請罪。林公申斥他辦事糊塗,一顆印信,尚且照顧不周,怎能辦理安襄鄖三府屬的鹽務呢?天德惟有連稱職道罪該萬死。林公不願和他多說,立即送客,次日就把楊天德撤任,改委楊以增署理,限他十日尋獲失印。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0回奏請禁菸維持銀價 拿獲販土重擬罪名
且說林公擬具禁菸章程及戒菸藥方,專折復奏後,等了一個多月,不見諭旨頒行,料必爲擬罪太重,留中不發,這也是聖天子慎刑恤民的善意,臣下自無異議。不過黃鴻臚奏請吸菸論死,早已鬧得通國皆知,現在又杏無消息,民間勢必要誤會黃鴻臚所奏不行,吸菸不會論死,甚且誤會菸禁取消,那末鴉片流毒,勢必比前更甚,後患將何底止。想到這裏,猶覺難以置之不問,於是與湖南巡撫錢寶琛,護理湖北巡撫張嶽崧一再會商。林公主張,目下吸食鴉片罪名雖未加重,查拿煙犯,萬不可以放棄,收繳煙具也是不容稍縱,惟有一面出示通衢,剴切勸人戒姻,一面拜摺奏明,嚴申菸禁,菸害或可不致擴大。
湘、鄂兩撫深以爲然,議定會銜出奏,由林公主稿,湘、鄂兩省同時重申菸禁,從訪拿販鴉片、開煙館入手。由林公倡議揭廉,配製斷癮煙丸二千料,在省城漢口等處設局,派委妥員,收繳煙槍、煙具、煙膏,若系自首呈繳,查明確系真心改悔,準免治罪,並酌給藥丸,使他吞服除癮。湖南地方,由巡撫錢寶琛首倡捐廉,配製斷癮藥丸,依照湖北辦法,在長沙、岳陽、湘潭等處,派員收繳煙膏、煙具,及酌給戒菸藥丸,悉照湖北新定辦法。林公正在振刷精神,飭屬查禁鴉片的時候,忽然接到一角部諮,只道是禁菸奏摺的批覆,連忙拆閱,方知不是批諭,卻是軍機處來文。據寶興所奏,因爲近年銀價日昂,一兩紋銀可易制錢一千七百文,歸咎奸商所出錢票,注寫外兌字樣,輾轉磨兌,並無現錢交易,奏請嚴禁各錢鋪,不準支吾磨兌,須用現錢交易,以防流弊。上諭着各督撫妥議章程具奏。林公捧讀一過,暗想黃鴻臚因爲銀價昂貴,奏請加重吸菸罪,杜塞漏卮,使紋銀不再流入外洋,銀價自然平穩,足見黃爵滋目光遠到,深識時弊;寶興此奏,已是步黃公的後塵,而且所奏還都是隔靴搔癢,委實沒有議復的價值。但是皇上誤信他言,以爲銀貴都是錢商出票不兌現所致,勢必禁止錢典出票,殊不知錢票不兌現,卻爲市面上銀錢大少,銀價日昂,不得已用此注寫外兌的錢票來維持市面,若然不準發行錢票,市面更覺週轉不靈,錢價只會增貴,不會減賤。因爲銀價增昂,直接受鴉片的影響,現錢被販煙夷商收到了外國去,中國現銀日漸缺乏,銀價自然騰貴。欲求銀價落平,只有嚴申菸禁,直接杜塞漏卮,間接挽回銀價。不過此種曲折情形,寶興茫然不知,原奏上不曾提及,銀貴固不在空頭錢票,不過空頭錢票的流弊爲害也不小,箇中複雜情形,須經我明白具奏,皇上方能一目瞭然。於是親筆擬就銀貴與錢票無涉,宜嚴禁喫煙,以塞漏卮的奏片,恭繕拜發。折中論列錢票流弊詳盡無遣,所論鴉片流毒更爲詳細。
道光帝閱看時,顏爲動容,終究被穆彰阿所阻,仍然未見頒行吸食論死,興販開館論絞的新例,不過着各督撫認真查禁罷了。林公本來十奏九依,惟有禁菸加重論死,前後兩奏,皆未得邀準!林公早料到菸害已深,若不特立嚴法,難收禁絕效果,將來必貽大害。果不出他所料。此時若能依着林公所奏,吸食、開館、興販三項罪名一律加重,處以絞斬梟的死刑,吸食者誓必戒絕,販煙銷路既少,且恐身蹈死刑,亦必改營別業,那末廣東的煙案,哪得會發生呢。這也是中國百姓該罹此煙劫,縱有賢臣竭力挽回,卒被穆奸居中阻撓,使林公兩次專折呈請不得行,養癰遺患,真堪浩嘆。林公自思,他人的事且不必管,兩湖地界只好我盡我心,飭屬嚴禁吸食,查拿開館興販之人,以作懲一做百之舉罷了。
旋據漢陽縣知縣郭覲辰稟報,拿獲興販鴉片煙販朱運升一名,在他滿江紅船上裝貨箱內,起獲夾帶鴉片煙土一千三百兩,煙膏八百兩;又在漢口棧房旅客鄒阿三皮箱內,搜獲煙土二千多兩,呈請覈示。林公已據各屬陸續報到,起獲煙土不少,每犯所帶多至數百兩,少至數十兩,未有超過千兩以上的。現在朱運升、鄒阿三所帶,俱在二千兩以上,足見該二犯是興販的首領,各地小販都是向該二犯批發而來。常言道:擒賊擒王,捉煙當捉興販首領,拿來加等治罪,懲一儆百,一般小販見而膽寒,自然不敢再蹈刑罪。但是按諸律例,開館興販,只有杖徒罪名,雖有絞斬梟示的加重奏請,未蒙硃批頒行,怎能援引,若議處以杖徒等輕罪,罪重罰輕,于禁煙前途大有妨礙。思想一會,絕無適當辦法,只好邀刑名老夫子李小梅到簽押房,先將郭令詳文給他看過,然後說道:“舊律嫌輕,新例未奉頒行,猶不便援引,此案該如何定罪,能使輕重適中?”小梅沉吟了一會答道:“新例當然不適用,惟有援引舊律,如嫌失之太輕,可以加一等治罪,因二犯販土過多,先行刺字遊街,再發熱鬧市區站籠示衆,最後發往極邊充軍;如此辦理,一般興販奸民瞧見了,必然恐懼知悔,不敢再蹈刑章了!”林公深以爲然,就援筆批迴辦理,哪知批札剛正用印發出,又接到漢陽郭令來文稟稱,所獲販土犯朱運升已於前夜三更時分越獄逃遁。當時卑職得獄卒來署報告,連夜分派通班差役分路追拿,一面會同許守備,閉城嚴搜,客棧寺觀,以及形跡可疑的小戶船隻等,搜查既遍,毫無下落,這是朱運升越獄逃遁釣實在情形。
又韋販土犯鄒網三,前次詳報時,未加詳細鞠訊,誤認爲正身,冒昧蒙稟,卑職罪該萬死。及提鄒阿三到案研訊,據該犯供稱名鄒達才,乃是鄒阿三的夥計,並供明鄒阿三早已迴轉廣東。卑職詢其阿三迴轉廣東做什麼?該犯答稱,向夷商買土去的,何時迴轉漢口則不得而知,這是從犯誤報正犯的實在情形。林公看罷來稟,暗想:郭覲辰素來辦事認真,不辭勞怨,就是此案肯和盤托出,明白詳報,這也是他主公無私,不敢矇混所致。論他的幹練和才具,何至於弄出這種糟案來呢?必是蠹役暗中得了重賄,把朱犯從監獄中放走,且於逮捕時得賄放去正犯,把從犯帶案,而阿三與達才,字音相混,容易矇蔽,分明郭令受了蠹役的捉弄,這是他平日辦案認真,蠹役們不能無惡不作,銜恨在心,特地構成這越獄的大亂子,有累於他。
若遇了糊塗的長官,不去究詰真相,一味從表面論,不免墮人彀中,將縣官撤任。常言道,清官難逃猾吏,縣官被蠹役陷害撤任,往往有的,我今偏偏不撤郭令,着他勒限緝到逃犯,將功折罪,以觀後效。打定主意,提筆親手批飭,着他十日內務將逃犯緝獲到案,以免究辦。郭覲辰接奉批札,深感林公寬厚之恩,辦案格外認真,一面勒限快班,緝拿逃犯,一面把看役及獄卒釘鐐收監,嚴刑鞫訊,以查有無得賄放縱等情。各役皆極口呼冤,矢不承認。那朱運升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捕役熬了兩次合比,依舊不曾破案。郭令只好照實稟覆,自請處分!林公正在收繳煙具、嚴辦開燈興販的當兒,那朱運升與鄒阿三,乃是販土最多的要犯,豈可容他們逍遙法外,於是一面申斥郭令辦事不力,再行勒限,先將頂戴摘去,逾期不獲,定予撤任;一面遴選幹員,到漢陽去查辦此案。那時官場中階級制度極嚴,督轅差遣的委員,都是候補道;知府差遣,都屬候補知縣;司道差遣,都是候補知州運同等。賢如林公,也未能免俗,當下心想差一個候補道去,方能勝任,仔細思量,只有陳錦堂辦事向來幹練,不知道他鴉片煙戒絕與否?如已斷癮,派他前去最妥。當下就命長隨傳道員陳錦堂到轅,長隨即往陳公館轉達。
且說錦堂自卸任以來,住在公館裏,杜門不出,立志戒菸,有鳳姑在旁伺應,頗不寂寞。一日新任安襄鄖道楊以增到門辭行,錦堂和他是姑表弟兄,連忙延入相見,即命廚房備盛酒席餞行。表兄弟二人在客廳上坐下,談談說說,頗覺有興。以增說道:“老表兄你受了楊天德的暗算,以致提空,說來也自可恨,不料他到任未久,也因爲丟失了印信,即被提空,這也是天道好還,報施不爽,只爭在時間的遲早罷了。”錦堂聽說,幾乎失笑!暗想這顆印就是我派鳳姑前去盜取,拋在道署後園太平井中的,如今既是表弟去繼任,理當向他說明,免得他查不着。轉念之間,就啓口問道:“這顆印,制軍可曾附片奏明,請吏部重製頒發嗎?”以增答道:“不曾奏明吧!我到轅門謝委辭行,制軍還當面諭限十日,務將失印查獲。這倒是一件束手的事,茫無頭緒,一時到哪裏去查呢?”錦堂便向左右閃眼一望,卻巧沒有僕役在旁,連忙將口湊到以增耳邊,低低說道:“失印在道署花園中四面廳前右首太平井中。”以增聽說,真是喜出望外!連忙拱手道謝,並含笑地問道:“爲什麼作此惡劇呢?”錦堂答道:“這個就叫做一報還一報,我受了他的暗算,沒來由受提空處分,這口氣哪裏咽得下,故爾也使這暗算,使他不安於位。你道該也不該。”以增笑道:“你們二人各在暗地裏做功夫,弄得大家都不安於位,不過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卻便宜了我這個第三者了!”錦堂笑道:“這也是你官運亨通,纔有此意外的美缺。”以增又問道:“表兄煙癮當真戒絕了沒有?”錦堂笑答道:“我喫了阿芙蓉的苦水,恨如切骨,這次好似立了軍令狀,誓必戒絕,永不再吸,故爾把翡翠鑲口的象牙槍,赤金包斗的甘蔗槍,都已搗成粉屑。現在煙癮已斷,無論如何不再去喫它了。”以增笑道:“你既跳出苦海,可賀可賀!”錦堂說道:“吊之不暇,何賀之有?”以增答道:“林制軍正在厲行菸禁,缺少熱心辦事、任勞任怨的委員,倘然曉得你煙癮已斷,必然就有差事見委,豈非可賀麼?”錦堂說道:“我若得見委禁菸差使,誓必把一班販土的奸商捉個乾淨,那末菸害可以杜絕。我深悉鴉片爲害,雖由夷商販運,吸食的人愛之如命,以致如此流毒,但是罪魁禍首,當推販煙奸商,若無他們販賣,夷商所到的地方甚少,又不能直接推銷,早已改營他業,內地何來鴉片出售,那末吸食開館,可以不禁自絕。”
他們二人,說說談談,盛席早已擺得滿桌。二人入座飲酒,直至午後兩時,方纔撤席。以增告辭赴任,當日就瞞着人,叫一構井匠到四面廳前右首井中,將鋼印打撈起來。以增具文稟報,失印已在本城舊貨攤上查得。你道他爲甚不直說從井中撈得呢?
爲防林公追究何從得悉印在井中,免不得要累及陳錦堂,多所未便。如此一來,林公自然不加追問了。失印遂得告一段落。
那一日,錦堂正在書室中看書,面前攤着一本漢書和一本史記,兩相對照披閱,覺得兩書所論事實相同,筆法卻是各異,漢書翔實純樸,後學欲得寫實筆法,當求諸班固;史記浩瀚生動,後學欲得寫生筆法,當求諸史遷,二者不可偏廢。司馬遷記事,都詳人所略,略人所詳,敘事中侃侃而談,閒閒引逗,如垓下合圍,秦庭狙客,千載下讀之猶虎虎有生氣;看到他特立滑稽一傳,舉周、秦突梯俊傑,優孟衣冠,一一描寫形態,詳論感化,令讀者猶如身當其境,目睹這班持梯滑稽政客,不覺拍案叫絕,發聲狂笑。此時恰巧鳳姑走來,一隻右足剛踏進書室,聽得錦堂在裏邊哈哈大笑,只道他在那裏和使女們打渾,忙把左足縮住,定神向門簾縫中內望去,只見他獨坐在書案前,手執書本,狂笑不止,那種傻頭傻腦的情形,也忍不住卟哧一笑,移步入內,問道:“一個兒坐在那裏,狂笑不已,真是開心極了!究竟笑些什麼來?”錦堂拋書答道:“一個人不準出聲大笑,難道只許我同你打對兒發笑麼?這話也太不近情了。”
二人正在打趣話,忽然外面有人咳嗽之聲,卻是親隨進來稟事,說有總督轅門上聽差來說,奉督憲鈞旨,傳見大人。錦堂答道:“知道了,你去命轎伕提轎伺候!”說罷,就和鳳姑挽手走到內室中,換了衣冠,整理一過,即行出外,坐到轎中,帶着跟班,徑到督轅,投帖察見。
不多片刻,號房自內走出,道聲有請,錦堂就跟隨了進去。
走到大堂上,已有文武巡捕含笑引入東花廳。林公上坐,錦堂趨前施禮參謁。林公命他就坐,劈口就問道:“煙癮戒絕沒有?”
錦堂答道:“回大人,自前次蒙大人訓示之後,立志戒菸,初時仍用丸藥替代,如今連藥丸都可不吞。大人如不見信,儘可調驗。”林公說道:“這也何必呢!你到省以來,辦事不辭勞怨,可稱幹員,一染嗜好,便成廢物,豈不可惜!前番儆戒你也是不忍見你成爲廢物的意思,現在你既誓不復吸,那是再好也沒有。如今漢陽有販煙犯朱運升越監逃遁,鄒阿三避不到案,着你前去密查明確,有無差役賄縱情弊,不得有誤!”錦堂唯唯奉令而退,即日赴漢陽查訪。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1回美鳳姑喬裝護親夫 賢觀察奉委訪猾吏
且說陳錦堂奉林公委派查拿越監販土犯朱運升,回到公館裏,一面吩咐鳳姑收拾行裝,一面把奉委的案情告知鳳姑。鳳姑說道:“安分守己的商民,三百六十行,行行可以賺錢,決不願幹違禁犯法的勾當。所有販土的,都是遊手好閒、不安本分的遊民,甚至鹽梟盜匪也有混雜在內。該犯朱運升膽敢越監,決不是個善類。你去私訪密查,我很不放心;待我女扮男裝,跟隨你同去,萬一有什麼意外,也可以做一臂助。況且出門在外,下人們奉侍,終不能周到,我去了一則可以隨身保護,二則可以慰你寂寞,你以爲好不好。”錦堂聽後,心中極表同意,便向鳳姑說道:“你既願意隨行保護,再好沒有,不過日間只好有屈你暫充長隨,切不可在人前露了破綻,萬一被人瞧破,這干係確也不小,須得隨時留意纔好。”鳳姑含笑答道:“這一層你卻不必擔憂,我在十三四歲的時候,只因父親膝下無兒,常把我裝成男子,故長袍大褂,也穿慣的,就是一副耳朵,也未曾穿,都只爲此,那些衣服,還在箱籠中呢!”一邊說,一邊啓箱蓋取出舊時男裝穿在身上,雖覺稍短,但還過得去。穿着薄底快靴,用棉絮塞緊了空隙,在臥室中效男人走路。錦堂看了,忍不住大笑道:“頭上挽着髮髻,面上搽着脂粉,身上卻是男子打扮,雌不雌,雄不雄,這麼大的破綻,舍了瞎子,誰也瞧得出來,我看還是安安閒閒在家住吧!”鳳姑答道:“你且慢批評,頭面上還沒有改扮呢廠說罷,即命梳頭女僕,拆開發髻,用剃刀剃去前額少許頭髮,挽成一條淌三股油花大辮,用臉盆洗盡脂粉,立起身來,大踏步走到錦堂面前,打趣道:“大人可要高升隨去麼?”錦堂瞧她挺胸凸肚,好像個美男子,就大笑道:“好好!高升,你就隨去便了。”於是命長隨周福到碼頭上去僱定官舫,然後回來發行李。錦堂叮囑他們道:“姨太太此次女扮男裝,隨行保護,其中另有緣故,你們不許在人前吐露風聲,諸多未便,見面時稱他一聲高二爺就是了。”長隨人等都是心腹,自然守口如瓶,不敢饒舌。
當時錦堂坐轎落船,鳳姑只好步行跟隨,虧得她精於武功,雖則金蓮三寸,也能爬山過嶺,故而跟轎步行,更比轎伕奔走迅速。落船後,錦堂吩咐開船,沿襄河而下,路上無非曉行夜泊,很平安的直到漢陽城外停泊。因是奉令密查,所以拖小旗都不用。錦堂日間登岸,傍晚回船安歇,日以爲常。
那錦堂查案,向來是不辭勞怨的,今番又是林公特委,故格外認真。一連費了三天功夫,被他查得漢陽縣中,有個當兵房的猾吏,渾號人稱九頭烏葛幼泉,包攬詞訟,開場聚賭,無惡不作。縣前一班差役都要向他手裏討針線,因此他越發頤指氣使,不可一世。近來幼泉又多了一宗包庇煙販的鉅額收入,他自己的癮也不小,每天要抽二兩多清膏,卻一錢不花,都是一班煙販供養他的,論他的聲勢,比較縣官要大上幾倍。錦堂查得了這個消息,料定朱運升的逃監,必是九頭鳥賄縱無疑。
但是事無佐證,未便就將他逮捕。仔細思量,只有假作買土到他家裏藉端探問,或者能得着些線索,那麼破獲逃犯,就容易了!當下在艙中和鳳姑商議了一回,決定明天親往葛幼泉家中密查。當晚無話。
次日,錦堂帶着喬裝常隨的鳳姑,離舟登岸,進了城關,徑到兵房書吏葛幼泉家中訪謁。幼泉因爲包攬詞訟,包庇販煙,終日門庭若市,來者不拒,一概招待。此時,他正在東側廂會客室中吞雲吐霧。錦堂恐怕露出破綻,向看門人推說唐錦臣特來訪謁葛相公,有事相托。看門人就引他到會客室門口,先入室報告清楚。幼泉說:“請來客裏邊來面談吧!”看門人轉身出來,道聲:“請裏面寬坐。”自往門房中去。錦堂向鳳姑使了個眼色,叫她守在門外,然後緩步入室。那葛幼泉年紀已有五十多,真是個老奸巨猾,自知幹了不少虧心事,新近又得了朱運升一萬兩銀子的私賄,替他運動獄卒,從監獄中放走,還替他安排了一班捕役,耗去了四千多兩,運升才得從容地逃回老家。幼泉料到此案鬧得太大,又在禁菸緊急的時候,省憲必然要勒限追拿。本縣快班,固可用金錢買到他們,永不破案,只怕督撫密派大員前來實地密查。我的名望在本地方可稱得婦孺皆知,他們當着我的面固然無人敢說我的一句半句壞話,在我背後,必然有人指責。此種風聲,在本地人聽得了,固然無損於我,若一旦傳入省委耳中,認起真來,那還得了。他想到這一層意思,倒也覺惴惴自危,故爾這幾天對於陌生來客格外注意!此時他瞧見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踱着方步,文縐縐的,一望而知是個正途出身的大員,不覺暗喫一驚。看官!你道他怎能一望而知呢?原來那時正途出身的大員,平時在京當差,終年戴翎頂大帽,穿着補褂禮服,外加一串朝珠,走路爲防翎子朝珠搖動,有礙觀瞻,必定一眼三板的踱着方步,習慣成自然,久後就是不穿禮服時候,也脫不了這個模樣。那葛幼泉雖不是做官出身,但是平日裏見得多,故能明白。現在見來客蹬着方步入室,又逢他做賊心虛的當兒,怎不教他頓喫一驚。於是兩道目光直射到錦堂面上。見他生得頂平額廣,耳大面方,脣上留着八字須,目光炯炯有神,頭帶瓜皮紅結小帽,身穿藍綢長袍,外罩天青綢馬褂,神氣十分莊嚴。那時錦堂已踱到煙榻前拱手含笑道:“幼翁請了。”幼泉連忙從煙榻上豎起身來,笑容可掬的抱拳還禮道:“不知錦翁駕到,未出遠迎,望勿見罪,請榻上坐吧。”說時分賓主坐下,僕人送茶。
幼泉啓口問道:“錦翁府上哪裏,光顧寒舍,有何見教?”
錦堂笑道:“敝居原籍江西南昌,喬寓夏口已有多年。無事不登三寶殿,因爲家母多病,全賴鴉片煙膏養生;近日菸禁森嚴,夏口地方,有錢無覓處,家母斷煙日久,肝胃氣大發,服藥無效,惟煙可治。幸得蘇君指點,方知幼翁處可以設法,故爾不揣冒昧,登堂訪謁,打算托幼翁代買頂上大土二百兩,該價若干,請先開示,取土時銀貨兩交便了。”幼泉一面聽着,一面心中轉念。等到聽完了這一席話,暗想:明明是暗探我是否與販土犯聯絡,我若答應他代買,便也是販土犯。若是嚴辭拒絕,他既然冒昧到此,必然早有人指點明白。還不知早有人把我的犯罪劣跡向省中告發,他是奉委來密查的。我若謊言拒絕,不過苟安一時,只怕他先禮而後兵,派人來達門捉拿,更覺不得了。還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用借刀殺人之計,誘他到匪窟裏去私訪。一面密囑朱運升將他軟禁起來,一面弄個貌似運升的假逃犯交案,等到逃監案子結束以後,將他釋放,待我先期祕密移居,就算他回省向上司稟明一切,出公事來捉我,那時主動的逃監案已經結束,我就投案也無死罪的了。幼泉打定主意之後,就答道:“當此菸禁森嚴,誰敢冒着死罪去販土呢?諒必貴友誤聽人言,指點足下到此買土。莫說禁令森嚴,況且我是在官人役,自己喫上了癮,尚想戒除,至於販賣的勾當,知法犯法,要加等處罪,叫我哪裏擔得起呢?”錦堂插言道:“幼翁你誤會了!敝友並沒有說你販土,只爲敝處無處可買,家母又在病中等吸,他是知幼翁素染有阿英蓉癖,交友廣闊,待人接物熱心非常,遇到有人誠心相托,總肯介紹或代購的,因此才指引兄弟到府懇託代辦,並非誤認幼翁即是興販呀。”幼翁答道:“鄙人沾染煙癖十多年了,兼之煙容滿面,一手掩不盡人家耳目,弄得遠近皆知我是個癮君子,每天要吸菸膏二兩多,遇到各處的土販到敝縣,總要登門求售,我遇到有人來問煙土時,隨口介紹,指點他們到客棧裏去直接交易,因此一般土販都和我相識,介紹交易多了,承他們自願,送幾十兩煙土給我,所以我吸的鴉片,大半不花一錢,是土販們送給我的,害得我煙癮越吸越大,要戒也成不了,真是累人呢!”說罷,哈哈大笑。錦堂就含笑問道:“幼翁既然與土販們熟悉,但求一言介紹,待我自去購買。”接着湊到他身邊,低低問道:“朱運升家住哪裏?他是個大販戶,家中必有上好的烏皮及黴公,還請明白指示路徑居址,以便按址購買。”
要知幼泉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第42回遇樵夫問路歷險境 見逃犯假意說卑詞
且說九頭鳥葛幼泉聽了錦堂一席話,暗想:這也是他命中註定,要受一番折磨。我本來想誘他到運升家裏去,只怕他不上當,如今他開口問及朱運升居址,這正是大好機會,豈可輕輕放過?如此一來,就是他趕到了那邊,喫了大虧,也只是他自討苦喫,不能怨我。想罷,就低聲答道:“朱遠升是越獄要犯,外邊有人注意他,本來不能告訴人家,既是你老兄有人指引,說了諒也不妨!他家住大洪山,本來是販私鹽爲活的,現在因販土利息厚於販鹽,他才改做土販,手下夥計多得很,這幾天各地拿獲的土販,大半是他手下的夥計。老兄若是有心前去,只消到了大洪山,向人探問朱二老闆,那邊無人不知,自會有人帶你去的。不過我說是說了,他究竟是越獄要犯,老兄也須替他嚴守祕密,切不可在人前吐露口風,保你買到物美價廉的烏皮黴公。”錦堂含笑答道:“承情指示,感激非常,日後當圖補報。”當下便告辭而行。幼泉要緊過癮,立起身來,道聲恕送,就一歪身橫倒榻上,呵欠迭作,急急地燒煙泡,裝上菸斗,嗤嗤連抽十幾筒,才把呵欠遏止,不必細表。
且說錦堂帶着鳳姑,一路步行回船,落艙坐定。鳳姑啓口問道:“有無端倪查得?葛幼泉是不是包庇土賊的猾吏?”錦堂洋洋得意地說道:“我輩料事如神,算無遺策。幼泉的話,與我所料的完全無異。他自稱與煙販都有往來,我故意向他探問逃犯朱運升的住址,他竟老實告訴我,住在大洪山,原是鹽販出身,現改做了販土巨魁。現在我想親往大洪山一走,你道好不好?”鳳姑聽了沉吟了一會道:“我想起昔年跟着爸爸到過大洪山,記得是前臨漳水,後當漢水,那裏販私梟匪聚集的所在,是個危險的地方,卻恐去不得。況且九頭鳥也是老於世故的人,肯直言相告,其中難免有詐?你奉委到此,查得這種確實消息,儘可回省稟覆,何必再去冒這大險呢?”錦堂含笑答道:“若是別個委員,查到這種可靠的消息,已屆喜出望外,當然回轅稟覆。惟有我的查案,非到水落石出,不願銷差,所以制軍曾經獎勵我辦事認真,不辭勞怨。這位林制軍的知遇,是不易得到的,我因受了天德的暗算,林公有些瞧不起我,這回奉委,格外要認真查得詳細,纔可以回他的心。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運升是否仍住在大洪山,非親去密查不可。倘然僅憑葛幼泉一面之辭,回省稟覆,制軍勢必要根據我的報告,札飭地方官派兵前去拿捉。拿得到時,固然我也有功,只怕幼泉所說的話不確,就算是真,還防朱運升畏罪遠遁,早已不在大洪山老巢。累官兵空勞往返還是小事,連帶我辦事認真的信用也要喪失,這卻關係甚大。無論如何,你要陪我去走一遭。如能當場把逃犯逮捕,帶回轅門,這種異常勞績,還怕得不到制軍的青眼?管教不出一月,就會委署實缺。”鳳姑笑盈盈答道:“我是常隨,主人既然決心要去,固然不能攔阻,出力幫助,也是分內之事,決不畏避;但是船上只有我一人懂得些兒武藝,那邊人數必多,斷難有恃無恐。依小的愚見,還是順道到仙桃總兵衙門,向大老爺說明情形,借撥幾個得力兵官,保着你同去,那麼遇見朱運升就可以直接逮捕。”錦堂點頭稱是,即吩咐船家開往仙桃鎮,水手就抽跳板解纜起行。
仙桃鎮總兵陳炯堂,是錦堂的胞兄,他們本是將門之後,炯堂承襲一等輕車都尉,隨營效力,徵苗屢立戰功,擢升至總兵。錦堂自少習文,刻苦用功,連捷得中進士,在京當了十多年苦差,才得外放湖北荊宜施道。旋因吸食鴉片,被同寅在前任制檯面前說了壞話,制臺叫他自己告病請開缺,在省中戒菸候補。林公到任後,見他辦事幹練,委署安襄鄖道,被楊天德暗算撤任,上文已經敘明,不在話下。
且說船抵仙桃鎮,錦堂一人登岸,徑入總兵衙門,會見長兄,說明專程到此,借撥兩三位得力兵官,同往大洪山。拿捉越獄逃遁的土販朱運升情形。炯堂慨然答應,即派旗牌錢昌、百總汪興,跟隨錦堂前去。同胞兄弟用不着客氣,錦堂馬上帶着錢、汪兩兵官,告別回船。船家重又解纜前進,路上並無耽擱,直到鍾祥縣屬大洪山近處停泊。錦堂吩咐錢、汪倆遠遠跟隨,命鳳姑隨身保護。一同離舟登岸,只見山峯聳翠,大洪山就在面前。便沿山足前進,人家稀少,道上也無行人,走了一里光景,才遇見一個樵夫,肩挑山柴,從山上走下來。錦堂便叫鳳姑上前問路。鳳姑就搶步上前,向樵夫含笑問道:“樵哥!對不起你,借問一訊,可曉得朱二老闆的住宅在哪裏?”樵夫聽說,很驚異的向鳳姑望了一眼,又向四下裏瞧望一週,才輕輕答道:“朱二老闆是蓬頭獅子朱貴升大老闆的胞弟,兄弟二人本是梟匪中的魁首,販私販土,殺人越貨,無所不爲,現在菸禁森嚴,聽說派往各地的夥計大半被官廳捉去,煙土沒收,虧蝕甚巨。兄弟又想改行做沒本錢買賣了!我看你像個安分守己的商客,卻來找他們幹什麼?”鳳姑答道:“這些事我們早就知道,此來另有別事,只望樵哥將這朱二老闆的住址相告。
因我們來此,非與他見一面不可。至於旁的事,後來自有分曉, 總望樵哥指引。”樵夫答道:“他們的老巢在此山中殺虎澗後面,地勢危險非常,周圍約有五六里平地,前有殺虎澗,既深且闊,相傳昔時有隻吊睛白額虎失足跌入澗底,就此一動不動的死了,因此叫做殺虎澗。後面是插天峯,懸崖峭壁,野獸都不能上去。右邊也是險極不能攀登的高峯,唯有左邊是他們出入的門戶,但也是極狹的山谷。你們要進去時,就此地上山,經過靈官廟,向左邊一直走去,約摸一里光景,便是他們的出入口。”鳳姑謝道:“承情指點,感謝非常。”說罷,便和錦堂移步登山,樵夫荷柴歸去。錦堂初上山時笑向鳳姑說道:“你足小伶仃,只怕跟不上我?”鳳姑笑答道:“和你比試一程如何?”說着使展草上飛功夫,越走越快,錦堂竭力跟隨,奔得汗流氣喘,休想跟得上,才止步說道:“我輸了!慢慢走吧。”
鳳姑見他討饒,也便住了腳步,等他走近,於是緩步而前,繞過靈官廟,左轉前行。錦堂一邊走,一邊向鳳姑說道:“我們一同深入匪巢,萬一他們起了不良之心,將我們軟禁起來,無人通信,絕了救應,不當穩便。況且你是一個女子,若然被他們看出破綻,這班亡命之徒,什麼事不幹,那時更多不便。依我的主張,還是你留在外面,待我只身前去,沒事時最好,若是你等到紅日西向,不見我走出來,你趕緊回船,帶着錢、汪兩兵官一同前來救我。”鳳姑應聲理會得。二人又走了一程,遠遠看見前面是山谷口子,鳳姑便閃入樹林之中,錦堂獨行向前。
那谷口有兩個大漢站着,錦堂料必就是蓬頭獅子老巢的出入口,就搶步向前問道:“敢問兩位老兄!朱二老闆可在府上,我得漢陽葛幼泉相公指點,特來拜訪的。”那立在左邊的麻面大漢聽說,就含笑地問道:“貴姓可是唐?”錦堂一面答稱正是,一面暗想,難道葛幼泉已經來函知照,否則他們哪裏會曉得我的假姓呢?這倒有些危險。原來葛幼泉早有親筆信函到此,說明一切,並囑朱氏兄弟把唐錦臣軟禁起來,不可傷他性命。
運升得信後,就吩咐看守入口的匪黨,如有姓唐的來探望,引他進來,故爾麻面張黑子問明是姓唐的,就笑容可掬地說道:“請裏邊去,待我來引道。”錦堂就跟着張黑子走入山谷,只見兩面都是山峯陡壁,巾間一條山路,長約一里光景,盡處便是很寬大的山地,兩邊種着花草樹木和蔬菜,倒有些像世外桃源。走了幾十步,才見靠北一帶平房,約摸有三四十間。張黑子引進大門,向右邊走廊中走去,穿過了五六間平房,領到一間平房中。張黑子說道:“這裏便是二老闆的會客室,請隨意坐地,我去請二老闆出來。”說罷,轉身而去。
錦堂走到窗前打量,只見前面一片庭心,時當九月,有十幾盆菊花擺在石條上。再看室中,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八仙桌,四隻單靠椅。正看間,忽然張黑子引着一個壯漢入室,年齡約摸三十左右,身高七尺開外,面色微黑,生得獐頭鼠目、尖嘴削腮,一望而知就是逃犯朱運升了。正想行禮招呼,張黑子搶先說道:“這是我們二老闆。”錦堂就向運升拱手說道:“久仰大名,苦無相見之緣,今幸葛幼泉相公介紹,專程前來拜謁,真是幸會。”運升連忙還禮,分賓主坐下,張黑子捧茶敬客。
要知朱運升如何軟禁陳錦堂,且待下回分解。
第43回繳煙槍當場燒燬 施丸藥普渡衆生
且說越監土販朱運升和錦堂相見之後,寒喧一番,便問來意。錦堂道:“兄弟家住夏口,家母向有肝胃氣病,每當發作時候,藥石都不能治,只有煙膏最靈,吸食一兩筒,就可止住。
無奈近來夏口禁得厲害,上好的老土,實在無從購得。敝友蘇君與葛相公曾有一面之雅,故指我到他那邊去設法;又承他的美意,叫我向二老闆商量。故特不揣冒昧,來此相求。還望二老闆割愛一二百兩大土,該價若干,自當照數繳納。”運升聽了,含笑答道:“前次批進的煙土,在湖北一起被抄沒收。既承足下遠道趕來,照顧我們生意,絕無謝絕之理,請在舍間盤桓三四天,等待廣東運土到來,任憑檢選,包可稱心如意。”
錦堂答道:“攪擾府上,斷無此理,好在小舟就停在山下,待我還船等候,待貨色運到,再行備價來兌便了。”運升說道:“顧客理當下榻相留,況且兄弟平生最愛朋友,儘管耽擱在此不妨,如其不肯賞臉,那就見外了。”錦堂正想起立告別,不料朱運升先立起身來。推說有朋友等在裏邊,請寬坐一回,說罷,竟自轉身走了。錦堂也明白他的用意,只是既不好止住他,又不好跟他出去,弄得進退失據,一躊躇間,運升已去遠了。
就此一去不來,直到傍晚,匪黨送燈火飯菜進來,錦堂叫他相送下山,許以重金酬報。匪黨答稱未得二老闆許可,不敢相送。
說罷轉身而去。
慢表錦堂失陷匪巢,
且說鳳姑守到黃昏,不見錦堂出谷,情知不妙,她就使展飛行功夫,越過殺虎澗,掩身潛入匪巢,四面尋找,不見錦堂。正在焦急之時,忽見一匪從門中走出。
她急閃身暗處,等他走到面前,出其不意,一把擒住,一手掣刀,嚇禁聲張,逼他說出日間來買土的客人藏在哪裏?那人嚇得顫巍巍答道:“那人就在這問屋子的後面廂房裏,二老闆派我看守的,我因肚子痛,要緊到毛廁裏去出恭,求你放了我吧。”
鳳姑逼他引到廂房中,錦堂瞧見了救星,正是喜出望外,忙向鳳姑說道:“我們倆怎樣逃出去呢?”鳳姑又向那匪徒逼問有無便門可以出入?匪徒指着北面說道:“走出此屋向北去,有一很大的山洞,便是後門,直通到半山。”鳳姑聽說,還防他出去報信,就在他身上解下腰帶,把他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然後保着錦堂飛步出室,向北趕到山洞前。錦堂低低說道:“洞中黑暗怎好走路呢?”鳳姑說道:“不妨,待我在前開路,你扶着我肩頭走好了。”於是兩人移步入洞。一路摸着石壁而行,但覺寒森森冷風撲面,令人毛骨悚然,好像盲目似的。沿石壁走了一程,幸得背後無人追趕,才得走出洞來。鳳姑在月光下定神四望,方知已在半山,就和錦堂取道下山。正行之間,忽聽得背後似有腳步聲。鳳姑連忙向後回顧,只見兩條黑影如飛趕來,只道是匪黨,掣刀在手,準備迎敵。說時退,那時快,兩人已相離不遠,方纔看清楚是錢昌、汪興。他們奔到錦堂面前,說道:“二大人受驚了。”錦堂拍着鳳姑的肩頭答道:“虧得這位高升,從虎穴中將我救出。還怕匪黨追來,我們趕快落船,馬上啓碇回省去吧。”說着大家飛步下山登舟,馬上喚起船夥計,解纜開船。那匪穴中,直到天明,瞧見一匪被綁,方知錦堂早已逃遁。朱運升並未出門,得此警報,即派張黑子帶同八個匪黨下山追趕,無奈船已去遠,追了一程,頹然而返。
且說錦堂在路並無耽擱,直駛到省城碼頭停泊。錢昌、汪興告辭回去。錦堂帶着鳳姑登岸回到公館略事休息,把上文的查案始末情形,繕就呈子,然後坐轎上稟,復見林公,當面呈上報告書。林公披閱一過,勃然大怒道:“逃犯朱運升怙惡不悛,竟敢將你軟禁,那葛幼泉身充兵房書吏,膽敢賄縱要犯逃監,又復主使朱犯將你軟禁,更屬罪大惡極,非嚴刑究辦不可!
老兄的辦案認真,不辭勞怨,不顧性命才能查得水落石出,真是大可欽佩,暫記大功一次,將來有缺,先行補用。”錦堂受此意外褒揚,心中大喜,當時謙遜了幾句,就道謝退出,迴轉公館。林公馬上親筆書就密札,把錦堂的報告書敘入,連夜用印發交漢陽縣密拿葛幼泉與朱運升歸案法辦。那漢陽知縣郭覲辰,也是個清正幹員,當下接閱林公札飭,暗想:逮拙屬下的兵房葛幼泉,固屑容易,不過逃犯朱運升匿居匪巢,捕役固屬拿不到,就是派城守營兵出去拿捉,也恐匪黨聞風先遁,打草驚蛇。
那主犯朱運升一旦遠揚,這便如何是好?仔細思量,只有着葛幼泉誘捕朱運升到案,許他將功折罪,不怕他不遵。打定主意,即傳葛幼泉到簽押房問話。門皁即到幼泉跟前,說明本官傳喚。
幼泉只道有什麼案件,傳他去商量辦理,立刻穿了馬褂,跟着門皁徑到縣署簽押房。覲辰藏過督憲札子,向他說道:“越監逃犯朱運升,督轅已派員查明,匿居在大洪山匪巢。據那委員的報告,還說你有得賄縱逃的嫌疑,說話裏連本縣也甚多不利之處,督憲札飭密查朱運升,否則這責任就在你我二人身上。
本縣素知你辦事謹慎,不見得會知法犯法,打算替你洗刷嫌疑,着你設法把逃犯朱運升誘捕解省,脫清干係,那時或可將功折 罪。不知你自量能力,可誘得到朱運升麼?”幼泉答道:“此人素來與我相處甚好,只求寬限數日,准將他誘到。”郭覲辰道:“如此甚好,只你須留心一二,若是拿不到時,你的性命就難保了。現在權且將你家屬收下,專等正犯拿到,便行釋放。”
幼泉到此,也無可推諉,只索答應。覲辰即派差役將他家屬取到,幼泉便告辭而出,一路想誘捕朱運升的方法。走到家中,恰好張黑子因跑掉了唐錦臣,特來報信。幼泉一面詢問逃跑情形,一面安排酒食,與彼對飲。飲到分際,低聲向他說道:“越獄一案,現在已由我覓得一個貌似二老闆的肯去頂替了,可以完案。但我另有一事,要和二老闆商量。你回去時,請他改裝到此一敘,千萬不可失約。”張黑子答應而去。次日朱運升果然改了農夫模樣到幼泉家中赴約。幼泉一面將他穩住,一面差人到縣報信。郭覲辰得信,即派通班捕役,前往將朱、葛二人,一併捕獲,帶回衙門,即行釘上大鐐,連夜親自押解到省,赴督轅見過林公,稟明一切。林公即命將二犯解往臬司衙門,按律重辦,結果問成極邊充軍,此案才得結束。還有那土販鄒阿三逃往廣東,也被郭覲辰購線緝拿到案,依法懲治。
林公此次嚴申菸禁,勸懲兼施,一面嚴拿販土開館吸食,一面收繳煙具、煙土、煙膏,果系真心改悔,自願繳出煙膏、煙槍,暫免治罪,並驗明煙癮大小,酌給戒菸藥丸,使他吞服斷癮,以觀後效。如此認真辦理,不到半年,楚省菸害漸有肅清之望,陸續收繳煙膏、煙土,共計一萬二千餘兩,半數是拿獲的,半數是繳出的。如土販邵錦璋,自行投縣繳出煙土二千多兩;謝長林繳出煙土九百五十兩;範申和繳出煙土三百六十兩。同時設局收繳煙槍,共一千二百六十四杆,皆是久用積油的老槍老斗,有幾十只精緻華麗的老槍,槍質是雅州竹的,配以牙底牙嘴,槍膏滿積,在平時每隻價值都在銀百兩以外,愛逾拱壁,現在盡肯割愛繳出,可見人民覺悟吸菸之害,等於飲鴆,才肯繳槍戒菸。
林公爲昭示百姓起見,把收繳的煙槍、菸斗、煙膏、煙土,編號列冊,堆積公共場所,親率兩司道府,蒞場逐一對冊驗明,然後命當差的用快刀將煙槍劈破,煙土敲碎,再澆煤油燃火焚燒,把一千二百多支菸槍一律燒成灰燼。次將收繳搜獲的煙土一萬二千多兩,拌以桐油燃火焚燒,自辰至申,火猶未熄。哪知煙土拌桐油燃燒,奇臭觸鼻,和熬膏抽吸之味,迥乎不同。
燒過菸灰,林公派員監督,投入江心。自此次燒燬以後,續繳煙槍煙土的陸續不絕,一月未滿,又取到七百多支。那時湖南省城收繳煙槍竟有二千三百多支,唯收繳查獲的煙土、煙膏,共計只有八百多兩,也照林公辦法,澆油燒燬。林公見吸菸論死新例尚未頒行,而禁菸成績已如此昭著,總因死罪兩字,足以惕人心志,促人醒悟!可見民情非不畏法,新律果能頒行,菸害雖深,不難於短期間悉數掃除。
那時正值秋汛期內,林公藉着出巡江、漢堤防,順道查看各地禁菸情形。只見各屬都由地方官設局收繳煙土、煙槍,省城大鎮各藥鋪中,都有戒菸丸出售,莫不利市三倍,因此吉林參、洋蔘、高麗蔘的價目比去年增加兩倍有奇。林公見此好現象,快慰非常!一日行抵宜昌,這是楚、蜀間轉轂的所在,位於江濱,東通夏口,西通巴縣,那是水陸交通的大碼頭,商務繁盛,人煙稠密。林公帶着史林恩等幾個隨員,正在岸上勘視堤工,瞥見一班耆民老婦,跪在路旁,叩頭稱謝!林公連忙招手叫起,向一鬚髮皆白的耆民說道:“本部院毫無善政及民,謝什麼呢?”耆民答道:“農民蘇仰山,今年已七十有八歲了,家事由後輩執管,哪知不肖子弟嗜好鴉片,無力耕種,田地早已變賣告罄,今春打算把媳婦賣去,供他吸菸,被我攔阻住了, 叫他赴局繳呈煙槍菸灰,領得大人施送的戒菸丸,如法吞服,現在煙癮已斷,身體壯健有力,可以做小販養家餬口。農民全傢俱受大人恩德,專程前來叩謝。”林公又向其他耆民逐一詢問,皆爲丈夫兒子吞服了林公施送的戒菸丸,身體發壯,能夠用力嫌錢,贍養身家,所以結伴前來拜謝。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4回論菸害追源往事 聞嚴禁運動權奸
且說林公出巡江漢堤防,順道查勘各屬禁菸情形,成績昭著,居民都覺悟菸害之烈,自願繳槍具結,有錢的抄錄藥方,自行配藥戒絕;貧窮的向局中領藥戒菸,吸食者既少,販土開燈,不禁自絕。楚省菸害大有肅清之望。回轅之後,親自草就奏疏,繕正拜發,奏明查拿煙販,收繳煙具、煙土總數,並聲明楚省鴉片已有肅清之望。此折到京,道光帝披閱動容,就令各省督撫將軍,厲行菸禁,並諭令在廷諸臣,各抒所見,究竟黃鴻臚所奏,家藏鴉片煙具,以及興販開館的概論死罪新律,是否可以頒行?道光帝無非爲慎刑恤民起見,不料引起一班廷臣紛紛爭論。且有英夷密派漢奸入京運動,於是論死新刑,終究不能頒行。後來的鴉片戰爭,和第一次締結的辱國喪權的不平等條約,都由這次紛議而來。那林公在湖廣總督任上,厲行菸禁,楚省英商也有些不敢肆無忌憚。
考鴉片一物,流入中國,已有很悠久的歷史,並不自清代開始,不過當時這種鴉片,並不是用槍鬥吸食的罷了。連本草上也載有此物,原名罌粟,始自唐元年間,有阿拉伯商人販罌粟入人中國,兜售於各藥鋪中。那是一種功效卓著的止瀉藥,倘遇痢疾,日久不止,只須用罌粟花葉煎濃吞服,唯藥量過重, 能令人麻醉不省人事,當時只供藥用。直至明朝中世,葡萄牙人握東亞貿易霸權,由葡人將罌粟源源不絕的輸入中國。嗣後,變本加厲,發明割漿熬膏,創制煙燈、煙槍,橫臥抽吸,吸時精神百倍,且有提神塞精的特效,因此吸食鴉片之人,一天多似一天。至明末英吉利執海上貿易霸權,由印度販煙來華,始僅閩、粵兩省沿海居民吸食,後來愈傳愈廣,幾遍全國。金錢外溢,弄得民窮財盡,刀兵四起。明廷特頒禁菸法令,吸食販賣及供人燈吸的,一律論死。一班癮君子嚇得屁滾尿流,不吸則癮發難熬,吸則恐怕差役人室捉拿,不得已開掘地穴,藏身地窖中抽吸,這是鴉片之原始。
清人入關以來,英、荷諸國的商人因見鴉片有巨利可圖,年年於印度地方販運煙土來華,始僅一班富紳子弟,用以消遣解悶。後來越推越廣,至康乾時代,鴉片風行一時,上至官紳,下及走卒,以及僧道尼姑等,多有吸食鴉片的。偶然抽幾口,確能興奮精神,等到嗜好成癮,準時抽吸,便能傷精損血,面容枯槁,變成終身痼疾。乾隆帝是個太平天子,屢次巡幸各省,目睹鴉片流毒幾遍全國,於是通令各省厲行禁菸,搜獲一千多箱煙土,一律燒燬,頒定新律,嚴禁販賣與吸食。當時英、荷商人只好暫停販賣。等到嘉慶初年,販賣和吸食的依然到處皆有,因爲所頒禁菸法律太輕,凡國內商人販賣煙土,杖一百,枷一月,遣邊留戍三年;內外文武官員犯者,課以革職處分;書吏差役販賣或包庇土販,加等治罪,杖二百,枷二月,流謫三千里爲奴。吸食鴉片,準販賣同罪。如此擬罪,不足以寒吸菸土販的心膽,隔了幾年,法令漸弛,販、賣、吸三項依然充斥於市。等到嘉慶二十一年,煙毒瀰漫全國,比較乾隆朝有過無不及。於是重申菸禁,各省搜獲煙土,陸續解到北京刑部衙門,共計三千二百箱,奉諭燒燬。哪知流毒已深,一般嗜好成癮的百姓依然祕密吸食,反使煙販奇貨可居,土價增貴,獲利更厚。鴉片的來源都由洋商偷運至沿海各省,再由華民販運至內地銷售,而廣東海口,又爲偷運的總巢。道光初年,林公在江蘇巡撫任上,曾經會同江督陶澍,奏請嚴令粵省督撫厲行菸禁,不準英國商人偷運鴉片進口。雖得如議通令禁運,無如英商見有大利可圖,不借花費巨金,賄通粵省地方官吏,面子上告示遍貼通衙,不準英商偷運鴉片,並不許國人販賣吸食;暗地裏依然准許英商進口,以致越禁而鴉片流毒越甚。按當時廣東海口鴉片偷運進口數,在道光七八年間,年約四千箱,至十年頓增至一萬八千多箱,以後有增無減,鴉片流毒,隨之日增月盛,社會上的現銀盡被英商吸收到外國去,物稀爲貴,銀價飛漲,於是鴻臚寺正卿黃爵滋遂有杜塞漏卮,嚴禁吸食鴉片一疏。上兩回書裏,已經敘過。
黃鴻臚原奏何以偏重嚴禁吸食,不從嚴禁私運私販入手呢?
他早知英商手段通天,且有漢奸替他奔走,若然嚴禁偷運,大利所在,英商必然花巨金四處運動,禁菸必難成事;現在專禁吸食,好比子弟被劣友牽嫖引賭,只好將子弟嚴加管束,使劣友不敢再來引誘。禁菸亦然,厲行禁吸,使國內染有煙癮的人,勒限一年,一律戒絕。到那時英商運土人華,無人購買吸食,豈非可以不禁自絕,這也是正本清源的善法。
當時由林公首先會同湖南、湖北兩巡撫,厲行禁吸,收繳煙槍,搜拿煙土,施送靈驗戒菸藥丸,果然一年期限未滿,楚省素有煙癮的百姓,十之八九都已服丸斷癮。如此成效卓著,中國的菸害,論理可以一掃而空了!哪知事與願違,廣東販土英商查頓得到此項消息,暗想:果真各省盡如楚省一般,禁絕吸食,煙土將無銷路,絕了豐厚利源,豈不可惜!若要挽回, 識有不惜巨金,託人入京運動。清廷大員多半貪財,苟有巨金祕密送給他們,正是有求必應。想到這裏,先到夷館中與買辦葛東明商議。
原來查頓爲英國所屬港腳人,盤踞粵省夷館三十多年,混號人稱鐵頭老鼠,爲私運鴉片的發起人,各地漢奸土販都和他相熟,本是個貧民,在鴉片貿易中,獲利達三十多萬,實爲偷運鴉片的禍首。他和葛東明是多年老友,素知他熟悉中國官場,就把風聞楚省厲行菸禁,因此這幾個月來,鴉片銷路停滯,若不攜金入都運動,只恐各省一律厲行禁吸,我們的大好利源勢必停塞,豈不可惜呢!素知老哥熟知中國官場,拜託速往京中,運動京官,奏請將鴉片列入進口藥材類中,那麼我們可以公開販賣,大家都可靠此發財,但不知運動金要多少。
東明沉吟了一會道:“中國官場,文官只要錢,有白花花銀子到手,不論什麼事都辦得到。不過鴉片流毒,已經通國皆知,兼之在這厲行菸禁的當兒,要買到言官奏準列入藥材類,准許進口,這卻非容易!倘若運動了甲言官具奏,難免乙丙丁言官不反對,還有軍機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都可單銜具疏奏事,怎能保他們一言不發呢?”查頓聽了,皺着眉頭問道:“如此說來,運動難望成功,只好改營他業了!”東明含笑答道:“有錢使得鬼推磨,天大官司,只要有地大銀子。這件事情,也只要有整千整萬的黃白物,帶往京中,首先運動當朝宰相穆大人,索性託他包辦,事必有濟。”
查頓聽到這裏,笑逐顏開地說道:“我早知老哥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好佬,無事辦不到的,準定勞駕,銀子要多少,請即預算示知,我便去和各洋商接洽按股均攤,頃刻可以立集鉅款。”
東明籌算了一會,伸着五指說道:“最少五十萬,如果不敷,這卻要再行公攤籌集的。”查頓答道:“此次運動,抱定必成的決心,索性一次籌集七十萬,帶往京中,免得因款絀敗事。”
東明答道:“能夠一次籌足,多多益善。”查頓告別而去,趕往伶仃島大嶼山等處,與私運煙土各幫洋商接洽,說明來意,叫他們按照交易大小,自願認繳運動費若干。這班洋商,都奉查頓爲首領,自然唯命是聽,踊躍認繳鉅款,結果籌得五十萬兩,查頓獨出二十萬兩,送給東明,一律換了到北京兌現的銀票。東吩就攜款乘輪由海道到天津登岸,換坐驢車入京。
要知如何運動,鴉片能否私運進口,且待下回分解。
第45回權奸得賄倒行逆施 公憤難平上疏抗議
且說葛東明攜着七十萬兩鉅款,到北京運動,五千金去結識了古董店主,託他代爲介紹,昏夜到權相穆彰阿私邸。東明爲防談話漏泄祕密,預先寫就一紙稟辭,大意爲懇託相爺顧恤遠人,設法維持英商鴉片貿易,請旨准予列作藥材類輸運入口,願納稅銀等語。一面早就和古董商人講明報效三十萬白銀。當下穆奸看罷稟辭,隨手燃火燒去,然後摒退左右,悄悄地向東明說道:“正在厲行菸禁的時候,忽然倡言化私爲公,准予鴉片進口,這是很不容易辦到的事,就算在京文武不敢違拗我的主張,還怕各行省將軍督撫聯名上疏抗爭。你且京中耽擱幾天,再來聽我的迴音吧!”東明一面唯唯答應,一邊將二十萬兩的銀票呈上,只說這是各夷商奉送相爺的炭敬,懇求笑納!穆奸假意推讓不過,方纔納入衣袋中。東明曉得肯收運動金,事必有成,就告辭退出,在客寓裏等候消息。明知這麼一來事情必然成功,只爭遲早罷了。
且說穆奸收受了這筆鉅額賄賂,不恤民害,不顧公論,密召大常寺少卿許乃濟到私第,授意他遞出奏疏,若得硃批如議辦理,有三萬兩酬金到手。乃濟本是穆奸心腹,且由穆奸一手提拔起來的,當然唯命是聽,告辭回寓,草就奏疏,送到軍機處,就由穆奸呈御覽。原折約有三千多字,說來頭頭是道,頗合時弊,主旨以鴉片貿易爲合法,禁菸也屬目前要政,措辭肯稱取巧極,節錄奏摺中大意如下:鴉片一名罌粟,原產於印度,爲止瀉提神唯一要藥。
本朝康乾時代,列入海關進口藥材類,每擔抽稅五兩四錢。旋因使用過度,吸食成癮,流毒社會,致幹例禁,屢次頒行禁菸法令。始則擬以枷杖流戍,繼且科以絞刑。只因情罪不符,酷刑未嘗實行,而吸食販運者,反而有增無減。其故由於未禁菸時鴉片進口,一則須納稅銀,鴉片進口,只能與輸出之大黃茶葉交換,不作現錢交易。自厲行菸禁以來,海關煙稅取銷,偷運進口,不必納稅,只須耗費若干私費,便能進口祕密交易,概用現銀,故而在未禁菸前,每年輸入鴉片只有數百箱,禁菸以後,輸入數逐年增加,多至三萬數千箱,現金外溢,銀價因是日昂。自來法令愈嚴,訐告愈多,官吏因之不能實力奉行,破壞法律之心計亦愈工。吸食鴉片,有害人身,盡人皆知,嚴禁而不知戒絕,還可稍示姑息,不加聞問,唯救濟社會經濟,整頓進口稅銀,烏可不問?查鴉片本屬藥材,徵收稅銀,早列入進口貿易表,自屬合法貿易,豈可因噎廢食,爲吸食鴉片者有害,禁止進口,徒然損失稅銀,鴉片依然偷運,不如仍照舊章,認爲合法貿易,准予納稅進口。唯須以物換物,賣於公行員,不得以現銀交易,一面嚴行禁止官吏、差役、兵卒等不準吸食,犯者加等治罪。如此則漏卮可塞,銀價可平,偷運可絕,菸害亦可斷絕,一舉而備數善。謹請乾綱獨斷施行,云云。
此疏雖然別有用心,但寫來卻也絲絲入扣,道光皇帝,耳骨最軟,凡有情理之事,他總肯採納。當時覽奏動容,即命穆彰阿傳諭廣東總督及海關熟議具復。穆奸料到粵督鄧廷楨決無反對之理,分明大功告成,三十萬運動金可以安然享有,當下退回相府,一面傳諭廣東總督遵議具復;一面密傳葛東明進見,把上文的經過,細說一遍,吩咐他趕緊迴轉廣東,再向粵督衙門運動,那麼鴉片可作合法貿易,裝運進口了。東明道謝退出,回寓算清宿費,僱坐驢車到天津,仍坐原輪船迴轉廣東。他此行到手了三十九萬五千兩銀子,正是喜出望外。回到廣東,往見查頓,把入京運動情形細說一遍。未了說:“穆相叮囑,粵督處還須花金運動,免得功敗垂成,被他力持異議。”
查頓說道:“一客不煩二主,再勞老哥辛苦一趟,你看三四萬兩可以成事麼?前次之款,是由各洋商公攤,但這筆餘款,只好由我一人獨出,勢不能再向他們攤派,這倒要請老兄格外幫忙纔好呢?”東明答道:“京中已經運動成熟,諒粵督也不敢力持異議,送三四萬兩銀子給他,也不算少了。”查頓馬上同東明到銀行中兌了三萬兩銀票,東明即往總督轅門拜會。鄧廷楨接入花廳,分賓主坐下。東明劈口就問道:“大人可曾接到軍機大臣字寄,交議鴉片爲合法貿易,准予納稅進口的上諭麼?”廷楨聽得此問,心中一想,明知話裏有因,若非英商託他入京運動,那軍機處的公事素來祕密異常,誰敢宣泄於外,他哪裏會曉得,這一定是走了內線來的。他既然出京以後來此求見,不消說總有什麼請託,正可趁此機會,撈他一筆鉅款。
打定主意之後,便含笑答道:“此事關係重大,一時未便議復,尚待考慮,此時也不敢擅立主見。”東明聽說,明知他要錢,便道:“此事在京中已承穆相爺允許,大致可見諸事實,只議復一事,還求大人格外幫忙。”說着將一對錦繡荷包送上,口稱這是商人從京中帶來送給大人玩耍的,還望收納。鄧廷楨一見荷包飽綻異常,明知裏面必是關節,便含笑收下,端茶送客。東明見他收了此物,知事已成,即行辭出。鄧廷楨即傳海關道商議具復,表示四項意見,大致承認鴉片爲合法貿易,由是鴉片化私爲公,納稅進口。
初時販賣開館,尚幹禁令,嗣後法律廢弛,兩廣地方煙館林立,人民可以自由吸食。隔了一年,連帶閩、浙、蘇、皖等省,亦然鴉片充斥於市。粵督爲防揭參起見,奏定暫行條例六條,照錄如下:一、輸入之鴉片,概可交換貨物;二、特派巡邏船,防止祕密輸入;三、就嘉慶二十三年之舊規定,無論何船何貨,準輸入品三折爲金貨與其攜歸,唯一船取得之總額,不得過五萬先令;四、鴉片可照其他商品賣於護商人;五、每擔輸入稅連附加稅共計三兩三錢八分六釐;六、通商僅限於廣東,未通過廣東稅關之鴉片,一律沒收。
自有此六條規定,一般販土夷商有恃無恐,整千整萬兩的由廣東海關輸入。海關稅收大旺,粵督還欣欣然有喜色!殊不知流毒各省,貽害民生,不堪設想。就是楚省,經林公苦心嚴禁以後,也幾乎死灰復燃。一面出示張貼各屬,勸諭人民已離苦海,斷不可再墮深淵,剴切曉諭,並嚴禁興販入境,總算不曾前功盡棄。一面函託內閣學士朱罇上疏抗爭鴉片不該准予進口。大意謂:自厲行菸禁以來,如楚省人民自知改悔,呈繳煙具、煙土,全省菸害,將次肅清。各省正宜一律嚴禁,以楚省爲模範。而今廣東非但不禁,反視鴉片爲合法貿易,准予納稅進口,與禁菸法令大相矛盾。總之,鴉片有萬害而無一利,英夷以此輸入中國,實欲使我國弱民貧,以遂其擾亂中華之野心。當此千鈞一髮之際,嚴申菸禁,尚恐難以盡絕,乃復舉禁運功令一律廢除,反許其化私爲公,納稅進口,貽害百姓,大禍不堪設想矣。
此項奏疏進呈之後,給事中許球、鴻臚寺正卿黃爵滋等繼續上疏,奏請嚴禁鴉片入口。許球奏摺中大意謂:金銀外溢,年約千萬兩以上,漏卮不塞,十年以後中國將無現銀流通矣。欲遏此滔滔之勢,勢必鴉片之輸入,與現銀之輸出,一同禁止,始爲正當辦法。若解一省之禁,則他省何以維持其禁令?正本清源,不可不自治本國民始。檢查外商運土,猶宜認真,令其停泊伶仃島下之食庫船一律返國,並宣示外商,以後再以鴉片誘惑華人,通商必至斷絕,居留販土之外商,亦不免受中國刑罰,使外商儆惕,不再有輕蔑我政府之舉動,則肅清庶可望矣。
道光帝覽奏動容,即將原折交軍機大臣妥議奏復。穆彰阿主張,輸入鴉片充作藥料之用,不能非議。並且粵海關稅收入賴是頗有起色,一旦禁止輸入,進口稅必然短少,不如寓徵于禁,特別加重鴉片進口稅率,並限制進口,後只須以物換物,不準現銀交易,一面通令各省督撫嚴禁開館及吸食,如是則不礙通商,不短稅收,而於百姓也絕無影響,竟照此復奏。道光帝終覺有些不妥當,但是其言亦頗近理,不能即予批駁。
後來再閱潘世恩、王鼎兩大軍機的復奏,卻又不約而同的反對準許鴉片進口。
罌粟固然可以入藥,但是每天患痢病肝胃病的人,能有多少?所用此項藥材,算來也用不盡許多。如今每年入口數萬箱,未必完全做藥,無非賣給各省居民熬膏吸食。
縱使加重稅率,稅收固有稍增,無如此項金錢仍舊都取在我國百姓身上,依然得不償失,徒苦我民,將來民窮財盡,國本動搖,危機四伏。總之,鴉片爲唯一害民毒物,苟有人心,皆當痛惡深嫉,斷不能視作合法貿易。請旨嚴飭廣東總督,勒限外商將現存商館及食庫船上之鴉片,一律載回,永遠不準將鴉片偷運進口。限滿後查獲鴉片,船貨一併充公,運土外商處死罪。同時通令各省督撫將軍,厲行菸禁,菸害庶有肅清之望。
道光帝披閱此疏,深以爲然,即着潘世恩通令各督撫嚴申菸禁,並令粵督轉飭海關取銷煙稅,不準鴉片進口。哪知廣東百姓痼疾已深,一時難以戒絕。且知權奸穆彰阿當國,只要外商攜金入京運動,鴉片依舊可以進口,我們何苦去戒菸呢。於是大家觀望,表面上雖然奉行故事,暗中依舊祕密吸食,外商非但不肯載煙回國,且夾雜在別種貨物中附帶入口。對於當地有權干涉的官吏,概用金錢運動,竟是通行無阻。粵督因爲以前曾受外商巨費,目前又按時都有孝敬,只好充耳不聞。不料激怒了那位愛國愛民的林則徐,竟然挺身而出,要與運土外商大起交涉。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6回尤協鎮狂妄辱欽差 鄧制軍直言論權相
且說林公在湖廣總督任上,辦理禁菸,勸懲兼施,成績卓著。非但興販開館久已絕跡,並且嗜好甚深的貧民富戶,也有覺悟改悔,自願繳出煙槍、煙膏,具結立志,服丸戒絕,全省菸害漸次肅清。林公方以爲本省既樹禁絕鴉片的先聲,各省必然仿行嚴禁,就此全國的煙毒,不難一律掃除。這也是一件與民更始的善政。哪知事與願違,各省非但不見仿行禁菸,並且聽得廣東已準外商運土進口,作爲正當貿易,列入藥材一類,納稅輸運,因此各省興販都往廣東與外商接洽,販運煙土至內地祕密售賣,蘇、浙、閩、贛等省菸禁漸弛。因此激動了林公的義憤,暗想:此番不將菸害剷除,流毒永無盡期,不僅百姓沉淪苦海,並且國家也必日漸貧弱。我既得皇上知遇深思,豈能默不一言,坐視此病國殃民的秕政實行。明知現在皇上必被穆彰阿蠱惑,以致出爾反爾,忽而嚴厲禁菸,忽而准予將鴉片列入藥材類進口,前後自相矛盾,法令失卻效用。如今卻又重申禁令,但是在外商方面,固視若弁髦,偷運如故,百姓亦因此日久玩生,視若具文,吸食如故。粵督鄧廷楨爲人顢頇,最愛金錢,只要在他面上稍爲化費些便得,斷不敢與外商竭力抗爭。那麼我各位封坼,豈可袖手旁觀,保民報國端在此時。想到這裏,就提筆草就奏摺,繕正頒發。折中大意謂:鴉片爲誤國殃民之毒物,煙不禁,民生日貧,國勢日弱,行見十年之後,文無可用之士,武無可戰之兵,華胄爲夷,中原板蕩矣。微臣身受皇上知遇深思,願任巨難,與外商嚴重交涉,是否就望聖裁。
此折到京,道光帝覽奏動容,硃批即來京陛見,督篆着湖北巡撫錢寶琛護理。林公接到此諭,即日交卸,眷屬迴轉故里。那時燕兒早已嫁給史林恩爲室,燕兒保護鄭夫人迴轉侯官。林恩帶着八名得力旗牌,保護林公,由水路到天津登岸。
換坐驢車進京,時在道光十八年十一月十三日。一面遞折請安,一面赴恩師王鼎公館拜見。林公本是王鼎生平最得意的門生,特設盛筵洗塵,並不請外客相陪。師生二人入座,把酒談心,略談些別後情形。林公劈口問道:“准許鴉片納稅進口,究竟是誰的主張?老師大人必有所聞!”王鼎嘆道:“你想有誰?除了穆相,誰敢冒此大不韙,受天下人的唾罵呢?據聞是英商查頓花了三十萬兩,才得賄通穆相,買囑許乃濟奏請鴉片列作藥材類,准予納稅進口。當時我和潘老力爭無效,總想廣東鄧制軍必持異議,不料復奏到京,並無異議。虧得你復奏反對,並經給事中許球等上疏力爭;皇上方纔覺悟,下諭取消鴉片進口稅,重申菸禁。無如朝令夕改,等於具文,不獨外商偷運如故,連帶官吏也不知認真嚴禁,皇上纔想起你在楚督任上辦理禁菸成效卓著,特降面旨,召你進京,大約委派你往廣東去一走了。”林公答道:“門生身受皇上知遇深思,理當報國,縱使門生赴湯蹈火,亦不敢顧惜身軀。”王鼎拈鬚微笑道:“以身許國,這纔像封疆大吏。”師生二人說說談談,不多一會,就飯罷撤席。林公告辭而出,又往潘世恩及幾位知己同年處拜會,直到傍晚,方纔回寓休息一宵。次日即蒙召見,垂問楚省禁菸事甚詳,林公詳細奏對。未了道光帝說道:“粵省菸害有外商從中把持,情形與楚省不同,朕欲派卿前去,辦理煙案,未知可有把握否?”林公答道:“臣去惟有矢以毅力,與外商據理力爭,交涉到運回存土,嗣後不準偷運進口而後已。捨身爲國,決無返顧,畢竟決裂,只好以武力作後盾,與夷商一決。”道光帝深以爲然,即派爲欽差大臣,馳驛前往廣東,查辦海口事件,所有該省水師,兼歸節制,並命吏部頒給欽差大臣關防。林公就叩頭謝恩退出,等待領到關防,便向老師及各同年處辭行,陛辭出京,由直隸山東安徽馳驛前進。
林公爲甚不由海道赴粵,偏要繞這遠圈兒,從陸路馳驛赴粵呢?原來因陛辭出京時,奉皇上面渝,順道密查山東、安徽、江西三省的菸害與吏治民情,不得不由陸路赴粵。
剛到江西地界,途遇大雪,不能趕路,只好投寓安歇,等待雪霽天晴,再行起程。林公曆任督撫,凡遇卸任上任,總喜歡微服私行,不受地方官供應。此時正值新年,連日大雪紛飛,林公在客寓中異常寂寞,帶着林恩至間壁茶坊中,喝茶消遣,順便察訪民情吏治及煙土情形。只見室中有講評話的,說書人尚未到場,聽客卻已坐得滿滿,只留正中一座空着;林公就據空桌坐下。茶坊主人急急趕來說道:“客官對不起!這是尤大人定下的座頭,他人不能佔坐,客官請到櫃檯前泡茶吧!
好在說書先生嗓音響亮,前後一樣清楚的。”林公道:“叫我坐後些,那是沒什關係的,不過我要問你,那尤大人是誰?他出多少錢常包這個座頭呢?”茶坊主人答道:“包錢是分文不取,只因爲他是協鎮大人,肯賞臉到此聽講評話,已是萬幸,故特設此座。”林公說道:“開茶坊將本求利,何必要去奉承他呢?”
茶坊主人低低答道:“這也有我們的難處.這位尤大人性格暴躁,不好惹得很,就是奉承得不周到,就要碰桌子,摔茶碗打人,鬧出來他總是本地的官長,誰也得讓他三分。老先生還是這邊來坐吧!”林公道:“本來你們做生意的人,如有人出錢定的坐,我當得要相讓。但姓尤的既如此蠻橫,我倒要瞧瞧他,暫時在此小坐,等他來了再說。”主人沒法,只好退去。
一剎那講評話的登臺,開始講水滸。林公死坐靜聽,忽見兩個親兵,導引尤協鎮走來。瞥見座上已有人坐着,尤協鎮就勃然大怒道:“哪裏來的混帳東西,敢據吾的座頭?”兩個親兵亦然老不死,瞎眼賊,出聲亂罵。林恩立在旁邊,聽了無名火直冒,恨不得賞他們幾下耳刮子。林公恐怕鬧出亂子來,連忙起身相讓,同林恩走到櫃檯前落座。店主道:“老先生不聽我的話,只討罵了兩聲。”林公笑了一笑,也不答話,自管聽書。不料尤協鎮餘怒未息,等到小落回,重又入娘搗媽的罵起來。兩個親兵也惡狠狠地走到林公面前,逼他去作揖賠罪,否則要送到巡檢司衙門重辦。林公暗想:“這個協鎮太仗勢欺人了。”當時不願和他多事,使命林恩走到尤協鎮面前作揖賠禮。
林公無心久坐,付過茶資,就同林恩回寓所,提筆寫就兩封信,派車伕立刻分送江西巡撫和提督轅門。信中大意謂:尤協鎮駐防都昌,作威作福,本欽差經過,因大雪阻途,微服閒行,親見其欺壓良善。該地居民受其荼毒者,敢怒而不敢言。此等兇悍之夫,宜從速提參。云云。
提督巡撫接閱此信,一面把尤協鎮先行撤任,一面會同到都昌,拜會林公。哪知林公發信之後,即行啓程,早巳去遠了。督撫二人只得各自回轅。
林公料到他們接信之後,必來拜會,故爾踏雪登程,加緊前進。路上查訪民情、吏治及菸害,原屬順便兼差,並未到處認真察訪,心掛着廣東鴉片重案。好在大雪已霽,雪後奇寒, 道上冰凍,絕無泥濘,遂得兼程前行。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方抵廣東省城。粵督鄧廷楨、巡撫怡良率同司道出城迎接。林公一一接見後,即偕鄧督到督署中暫住,一面賃定房屋,佈置行轅,整備遷入。
那粵督鄧廷楨本來是顢頇之人,跟好學好,跟壞學壞,如今見朝廷特派林公爲欽差大臣,來粵查辦鴉片重案,自然不敢別種心思。當下將林公延入花廳,分賓主坐下,寒暄一番。林公問起土運的經過,廷楨道:“兄弟對於英商運土一案,始則由穆相字寄,准予納稅進口,並有英商查頓託買辦葛東明來說,穆相業已允准,請勿持異議。兄弟恐違穆相意旨,當時故附和原議,准予進口。現在朝廷既派大人到來,一切全仗主裁,所有以前種種,也請大人包荒。”林公笑道:“我們是多年的老友,不需要客氣,兄弟初到此處,情形隔膜得很,全仗老哥幫忙,隨時指示,以免隕越方好。但是兄弟在京時便已聞得英商查頓爲私運鴉片首領,曾化數十萬巨金,賄通內外,才得准許鴉片納稅進口。常言道:擒賊擒王,現在當首拿查頓到案,勒命他將貯存夷館及躉船上的鴉片,不問納稅不納稅,讓他一律載運回去,以後不準再有入口。這個辦法,老哥以爲如何?” 廷楨想了一下,然後回答道:“辦法是再好沒有,不過該英商已於去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請牌下澳,附搭港腳快船回國;伶仃洋躉船內,有港腳船二隻亦於同月二十八日啓碇回國;今年正月二十日又有港腳船、美利堅國船、小呂宋船等共計十八隻,與前船一同駛去,旋據探報移泊在了洲洋麪,該處爲夷船回國必經之路,移泊該處,無非探聽風聲。最奇的去冬查頓親來請牌下澳,向兄弟說,中國皇帝欽派湖廣林制軍爲欽差大臣,來粵查辦海口事宜,此人鐵面無私,膽略過人,不是好惹的。因此請牌遠避,免得橫生枝節。足見老哥威震四夷,英商聞名膽落。那時兄弟尚未聞得老哥欽派來粵的消息,不知查頓從何處探得的?”林公答道:“這必是穆相受了他的重賄,防我來粵時,將查頓拘案鞫訊,吐出實情,連帶他也要受到處分,故爾飛函來粵,叮囑他遠走避禍的了。”廷楨答道:“大人料事如神,本則除了穆相之外,在京文武,都與查額素昧生平,有誰和他通信呢?”二人談論半晌,議定禁土辦法。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7回移檄英主會禁種煙 傳諭夷販呈繳存土
且說當時林公向粵督鄧廷楨問道:“鴉片一物,並非英國所產,何以運入鴉片的都是英商?”廷楨就答道:“鴉片原來產自印度孟買等地方;印度本也是亞洲西南的獨立國,自從與英吉利通商,互生嫌隙,兩邊開仗,遂被英國以武力征服,變成了英吉利的屬國。那英國環境皆水,平時專講水面通商,由國家造了許多商船,專載商民出洋貿易。載貨出去,換貨歸來,兩面獲利,遂得富強起來。英商見販運鴉片,利息比其他商品優厚,所以趨之若鶩。英國固知鴉片是毒物,爲害甚大,不準國人吸食,也不許栽種,惟在印度境內,遍地種着罌粟,專門向中國推銷,非但賺獲厚利,且欲將此毒物,弄得我國百姓個個孱弱,用心惡毒,無出其右。我朝定鼎之初,既有此物運入,不過吸食者少,嗣後你也吸,我也吸,銷路漸廣。現銀外溢日多,雖則迭次嚴禁,輸入鴉片,依然一年一年的增多。
廣東嘉慶末年,由查頓、顛地兩英商,首先運土進口,至今積有二十年之久,兩人已成富商了。”林公接口問道:“查頓既已請牌下港,顛地是否在粵?”廷楨答道:“這班奸夷刁惡得很,陽爲請牌回國,陰實停泊在伶仃洋麪,由漢奸指引土販到洋麪上交易,改由閩、浙兩省偷運進口。夷人本來刁滑非常,更有漢奸從中教唆提使,簡直防不勝防,所以兄弟去冬奏明,籌調水師將備,聯幫駐泊洋麪,堵截奸夷售私,並水陸加嚴搜捕,或能剷除此毒。”林公深以爲然,就通盤熟商了一會,決定四項入手辦法:(一)奏請頒定新律,以一年半爲限,吸菸處以絞罪,販煙處以斬決;(二)分派水師兵哨各船,在伶仃洋一帶輪流堵截,不論何項船隻,駛近駐泊夷船,概行追擊,倘敢逞兇拒捕,格殺勿論;(三)移文英吉利國王,會禁鴉片貿易;(四)傳集十三洋行商人諭話,勿再爲虎作倀,替夷商經手售私,並傳諭各商館夷商,估見存貯煙土總數,照實稟覆,並交出私販夷奸查頓、顛地。
會議既定,廷楨即設盛筵,替林公洗塵,又談論了一會,決由林公起草移文及諭單,授給廷楨、怡良看過,馬上發稿繕正,會銜用印,送交英國領事義律,轉送英王。這件照會,措辭很爲得體,故將全文照錄如下,可見林公敢作敢爲,不爲強夷屈服的真相。
移英吉利國王文爲會禁鴉片煙事:照得天道無私,不容害人以利己,人情不遠,孰非惡死而好生。貴國雖在重洋二萬里外,然而同此人情,未有不明生死利害者也。我天朝四海爲家,大皇帝如天之仁,無所不覆;即遐荒絕域,亦在並生並育之中。廣東自開海禁以來,通流貿易,凡在內地民人,與外國番船,相安於利樂者,百數十年於茲矣。且大黃茶葉湖絲等物,皆中國寶貴之產,外國若不得此,即無以爲命,而天朝一視同仁,許其販運出洋,絕不吝惜;無非推恩外服,以天地之心爲心也。乃有一種奸夷,製爲鴉片,夾帶販賣,誘惑愚民,以害其身而謀其利。從前吸食之人尚少,近則互相傳染,流毒日深,在中原富庶繁昌,雖有此等愚民,貪口腹而殘生,亦屬孽由自作,何必爲愛惜。然以大統之天下,務在端風俗以正人心,豈肯使海內生靈,自甘鴆毒?是以現將內地販賣鴉片,及吸食之人,一體嚴行治罪,永禁流傳。
惟此貴國所屬各部落內,鬼蜮奸人,私行造作,自非貴國王令其製造,即各國之中,亦僅數國製造此物,並非諸國皆然;又聞貴國不準人民吸食,犯者必懲,自系知其害人,故爲嚴禁。然禁其吸食,何如禁其販賣與造作,乃爲清源之道。若自己不食,而仍敢製造販賣,引誘外地愚民,則是欲己之生,而陷人於死,欲己之利,而貽人以害,皆人情之所痛恨,天道之所不容。天朝威振華夷,何難力制其命,面仰體聖明寬大,自宜誥誡於先。且從前未用公文,移會貴國王,欲將此害人之鴉片,永遠斷絕。我內地禁人吸食,爾協屬國禁人制造,從前已經製造者,貴國王須即全行搜盡,投之海底,斷不許天地間更有此種毒物;非特內地人民,不受其害,即該國民人,既有造作,安知其不吸食,匯並造作而禁之,則該國亦不受其害,豈不各享太平之福?並昭貴國王恭順之忱,如此則明乎天理,上天不至降災,協乎人情,聖人亦必嘉許。
況內地既經嚴禁,無人吸食,那該國仍行製造,終亦無處可售,無利可謀,與其虧本徒勞,何不改圖生業?現在內地搜出鴉片盡付油火焚燒,若再有夷船夾帶鴉片前來,不能不一體燒燬,恐船內所載他貨,亦難免玉石俱焚,是則利未得而害已形,欲害人而先害己,天朝所以能服外國者,正有不測之神威,毋謂言之不早也。
貴國王接到此文,即將如何嚴禁斷絕由,速行移復,幸勿謊飾支延。諭各國夷商呈繳鴉片取具永不販賣甘結諭單:諭各國夷人知悉:照得夷船到廣通商,獲利甚厚,不論所帶何貨,無不全銷,欲置何物,無不立辦,是以從前來船,每年及數十隻,近年來多至一百數十隻。我大皇帝一視同仁,準爾貿易,爾才沾得此利,倘一封港,爾各國何利可圖,況茶葉、大黃,外夷若不得此,即無以爲命;乃聽爾年年販運出洋,絕不靳惜,恩莫大焉。爾等感恩,即須畏法。利己不可害人,何得將爾國不合之鴉片煙,帶來內地,騙人財而害人命乎?查爾等以此物蠱惑華民,已歷數十年,所得不義之財,不可勝計,此爲人心所共憤,亦屬天理所難容。從前天朝例禁尚寬,各口猶可偷漏。今大皇帝聞而震怒,必盡除之而後已。所有內地人民,販鴉片、開煙館者,立即正法,吸食者亦議死罪。爾等來至天朝地方,即應與內地民人同遵法度。本大臣家居閩海,於外夷一切伎倆,早皆深悉其詳,是以特蒙大皇帝頒給平定外域、屢次立功之欽差大臣關防,前來查辦。若追究該夷人積年販賣之罪,即已不可姑容,惟念究系遠人,從前尚未知有此嚴禁,今與明申約法,不忍不教而誅。查爾現泊伶仃等洋之躉船,存貯鴉片甚多,意欲私行售賣,獨不思海口如此嚴拿,豈復有人敢爲護送,而各省亦皆嚴拿,更有何處敢有銷售?此時鴉片禁止不行,人人知爲鴆毒,何得貯存夷躉久碇大洋?不獨徒費工資,恐風火更不可測也。合行諭飭,諭到該夷商等,速即遵照,將躉船鴉片盡數繳官,由洋商查明共繳若干箱,造其清冊,呈官點驗,收明毀化,以絕其害,不得絲毫藏匿。一面出具夷字漢字合同甘結,聲明嗣後來船,永遠不敢夾帶鴉片,如有帶來,一經查出,貨盡沒官,人即正法字樣。聞該夷平日重一信字,果如本大臣所諭,已來者盡數呈繳,未來者斷絕不來,果能悔罪畏刑,尚可不追既往。本大臣即當會同督撫兩院,奏懇大皇帝格外施恩,不特寬免前愆,並請酌予賞犒,以獎其悔懼之心。此後照常貿易,既不失爲良夷,且正經買賣,大可獲利致富,豈不體面!倘執迷不悟,猶思捏稟售私,或託名水手帶來,與爾無涉;或詭稱帶回該國,投入海中;或乘間潛赴他省充售;或搪塞而繳十之一二;是皆有人違抗;怙惡不悛,雖以天朝柔遠綏懷,亦不能任其藐玩,應即遵照新例,一體從重懲創。
此次本大臣自京面承聖渝,法在必行,且既帶此關防,得以便宜行事,非尋常查辦他務可比。若鴉片一日未絕,本大臣一日不回,誓與此事相終始,斷無中止之理。
況察看內地民情,皆動公憤,倘該夷不知改悔,惟利是圖,非但水陸官兵,軍威壯盛,即號召民間丁壯,已足制其命而有餘;而且暫則封艙,久則封港,更何難絕其交通。我中原數萬裏版輿,百產豐盈,並不藉資夷貨,恐爾各國生計,從此休矣!爾等遠出經商,豈尚不知勞逸之殊形,與衆寡之異勢哉。
至夷館中慣販鴉片之奸商,本大臣早巳備記其名,而不賣鴉片之良夷,亦不可不爲剖白。有能指出奸夷,責令呈繳鴉片,並首先具結者,即是良夷,本大臣必先優加獎賞。禍福榮辱,惟其自取。今令洋商伍紹榮到館開導,限三日內回稟,一面取具切實甘結,聽候會同督撫,示期收繳,毋得觀望諉延,後悔無及。特諭。
上列移文諭單,送交英國領事館後,林公就遷入欽差行轅在省三品以上文武大員,皆來謁見。林公接見水師提督關天培,面授機宜,令他密查伶仃洋麪躉船共有幾艘,並分路報守,不準有他項船隻駛近躉船。天培奉令退出照辦。
要知夷商願否繳出存土,且聽下回分解。
第48回絕供給降服英領事 繳鴉片稟覆林欽差
且說英吉利領事義律,駐華已有十多年,素知中國官場辦事大抵虎頭蛇尾,初時雷厲風行,隔了幾個月,只須輸金運動,就可煙消火散的,故爾接到移文諭單後,竟如無其事,擱置一旁。又恐身居其地,無可支吾,乃託故往澳門而去。
林公等了三天,不見迴文,並得探報,義律已往澳門去了。明知他有意延擱,藉端規避,但是手續上已經辦了,任他如何,已經移文英國國王,盡了國際正誼,先禮後兵,以後就是用嚴厲手段處置販土夷商,他們也不能責備我冒昧從事了。
他既藐玩我的公事,難道我就罷了不成?非先懾以兵威,奸夷豈肯屈服?好在我有節制全省水師的權限,不必藉助本省督撫。打定主意,即令提督關天培,調集師船分堵港口,並派兵看守英人商館。一面傳令外商,須待躉船鴉片盡行繳出後,方準開艙交易。一面傳集廣東十三洋行商人伍紹榮到轅,面加訓勉,不追究既往,勸他們以後勿再爲虎作倀,包庇奸夷,以鴉片偷運內地,使奸夷獲厚利,使同胞受短命喪財的大害。這班洋行商人,都是廣東籍,經林公善言開導,個個激發天良,誓不再爲奸夷經售,倘食此言,願受新律治罪。
林公見人心歸化,令他們傳諭各夷商,估計煙土存貯實數,即日來轅稟覆,聽候點驗,準作自首,免於論罪。又向他們追問歷年販煙奸商查頓、顛地,現在可在商館中?伍紹榮答稱:“查頓於去年殘冬請牌,避到澳門去了。顛地於前日隨義律同去的。”林公道:“你們回去送信給義律,寫明本大臣將派兵嚴搜商館躉船,查獲煙土,當場燒燬,叫他們從速回來處理一切,否則本大臣自行辦理,不等他們的。”洋行商人唯唯退出。林公爲防奸夷畏罪逃避,即着廣東稅關揭示曉諭各夷商在欽差大臣駐節廣東,查繳鴉片未曾結束以前,凡屬外國僑商,概不許赴澳門。於是一般夷商,只好叢集於商館所在地,連帶與躉船也斷絕交通,並經關提督撥調炮艦四艘,滿載武裝兵士,移泊在商館前後。
館中有幾個小膽的夷商,嚇得膽戰心驚,自己又不能下澳,只好連夜差館中西崽趕往澳門,催促主務監督義律回來。
義律還只是了不介意,回到商館中,反怪小膽夷商何必大驚小怪,憑他雷厲風行,我這裏只做不理會,冷擱他三四個月,大清皇帝勢必要責備林欽差曠日持久,一點成績都沒有,必然要撤換欽差,或則馬馬虎虎,不了了之。虎頭蛇尾,本是中國官場的刻板文章,你們何必着急呢?夷商說道:“監督難道你沒有瞧見河川中停泊着中國炮艦麼?炮門都對準商館大門,萬一開起火來,此間豈不要玉石俱焚麼?”義律大笑道:“你們誤會了!這幾條炮船,不是欽差帶來的,輪不到他調遣。只因查繳鴉片,已鬧得滿城風雨,關提督預防土匪流氓乘機搶劫商館,特派這幾艘炮艦,移泊河川,保護商館。我本則居此有些膽怯,現在有炮艦泊此保護,我們倒可以高枕而臥了。”一班商人聽了這一席話,竟然信以爲真,便道:“我們只懂交易,不懂交涉,所有繳煙土、呈證書並具結三項,全仗監督做主,我們莫不唯命是聽。”義律拍着胸脯說道:“這個本是敝監督分內之事,自有我負責辦理。不過累及諸位停頓兩三個月交易。
至於存煙,決不會損失一絲半忽的。”於是義律打定主意,以冷擱對付。
林公發過兩次照會,催他答覆,他竟置之不理。林公只好傳令洋行商人伍紹榮,向義律當面催促。義律就把上文回答夷商的話備述一遍。紹榮見他胸有成竹,勸之不理,只好據實稟覆。林公接閱來稟,暗喫一驚,心想:“可惡的刁夷,竟用冷待手段對付,我如不給一些上國的威儀他們看,如何肯甘心受降呢!但是我不便冒昧地派兵搶入商館與躉船上抄沒煙土,焚燬投海,若請旨准予入館查抄,恐怕皇上也未必俯允,若然持久辦不了,穆奸必然要請旨申飭,這便如何是好?定神默忖了一會,即傳伍紹榮到行轅。林公延入花廳,以賓禮相待,向他問明義律所居商館中共有多少中國人?紹榮答道:除他老婆外,其餘烹調給役,都是中國人,共計六名。林公又叫他把各商館中的沙文姓名,及西崽大司務一一開明。紹榮照實書寫呈上,告辭而歸。林公立傳海關監督來轅,面諭他封閉各夷商貨船;各商館僱用的華人,自買辦以及大司務西崽,一律勒令他們辭歇,如有私自爲洋人給役者,查明監禁。監督奉令退出,馬上遵照辦理。
那義律見所用華人被海關勒令辭歇,尚以爲可以另僱,哪知四出尋覓,無人受僱,以致烹調灑掃無人供應。想起船上大司務西崽都有,打算去借用,無如洋麪封鎖,躉船四面有兵船看守,水陸接濟斷絕。義律不得上船,回到商館中,苦耐了二天,再也熬不過了,只好與夷商商量。各夷商見情勢不佳,都願將存貯鴉片繳出,義律方纔稟覆林欽差。茲將他兩次稟單,照錄如下。英吉利國領事甲必丹義律,具稟欽差大臣,爲恭敬遵諭稟覆事,轉奉鈞諭,大皇帝特命示令遠職,即將本英國人等經手之鴉片,悉數清繳,一俟大人派委官憲,立即呈送如數查收等因,遠職一奉此諭,不得不遵,立刻認真一體知照。緣此稟請明示,現今裝載鴉片之英國各船,應赴何處繳出?至所載鴉片共數若干,求俟遠職詳細查明,當即繕寫清單呈閱也。謹此稟赴大人臺前查察施行。
英吉利國領事義律敬稟欽差大臣,爲遵諭呈單事,昨奉鈞諭,即經遠職持掌國主所賜權柄,示令本國人等,即將躉船商館存貯之鴉片,如數繳來。當經遠職查明所繳共有二千二百八十三箱,恭候朋示查收。緣此謹稟大人臺前,查察施行。
義律因迫於食物斷絕,給役無人,不得已始與諸夷商商議兩全之策,議決先行繳出十分之一鴉片,打算就此唐突林公,要挾撤退商館及躉船四圍之守兵,恢復自由,乘間載土逃去。哪知林公閱稟後,仔細複覈,即知隱匿必多,否則商船二十二艘,連同商館,存貯之數,斷不止只有二千二百多箱。當下先照復義律將鴉片駛往虎門,聽候收繳,暫許供給義律飲食物;一面札飭水師將弁,加嚴警衛,商館後門以磚瓦堵塞,前面派兵日夜輪班監守。並張貼告示,繳出鴉片二分之一,方給食物;繳出五分之四,撤去兵隊監察;全部繳出者,方許照舊貿易。英領事義律實逼處此,弄得進退兩難。打算逃回英國,無如海口有兵船封鎖,水陸交通斷絕,非但不能歸國,連帶和伶仃洋麪的躉船,也不能互通消息。最難堪的,飲食物時常斷絕供給。使他不得不和各夷商議定:一面將躉船存貯的鴉片,全行繳出,一面致書英外相巴馬斯統,報告價值二千四百萬元的鴉片,被中國欽差逼繳,完全沒收。此時義律陽爲屈服,陰實預備以武力作後盾。
且說林公接到義律第三次稟單,聲明各夷商願繳出煙土二萬二百八十三箱,即與粵督鄧廷楨、粵撫怡良、提督關天培會商酌估有無匿多報少的弊端。關天培說道:“兄弟曾向夷商訪問,每隻躉船能貯多少鴉片?據他們答稱:最高大的躉船,每隻所貯鴉片,無有過千箱以外的。現在停泊在洋麪躉船,共有二十二隻,存貯鴉片,最多在二萬箱以外,核與義律所報箱數,不相上下。可信他並無不實不盡之弊。”林公說道:“兄弟在楚省查獲原箱鴉片,每箱概裝四十隻整土,每隻約重三斤,每箱計重一百二十斤,縱使日久收幹,斤量較輕,也都在百斤以外。現在英商擬繳之土,斤量大約和楚省相同。”鄧廷楨答道:“偷運雖分各省,來源則一,凡屬整箱大土,各目雖有三隔冬,烏皮、黴公、拉莊等種種區別,原產地都屬印度孟加拉及孟買兩地,故而大小輕重和形式,千箱一律,以現在報繳箱數計算,大約有二百數十萬斤。倘經奸商販賣內地,流毒何堪設想。幸仗大人威震四夷,外商懾服,未動兵刑,已允將存土全數繳出,於國於民。均有利益。但是夷商此舉,決非自願,由強迫而損失達二千數百萬元,只恐他們迴轉本國,向英王泣訴。英吉利以商立國,對於商人愛護備至,難保不有後患。總要大人事前準備,未識大人以爲如何?”林公含笑點頭,說出一番話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9回移節虎門收繳煙土 激惱領事遣回夷船
且說林公聽了鄧督一席話,說道:“與外夷辦交涉,當然要恩威並用,一味用權利壓迫,雖能屈服於一時,必貽後患於將來,老哥所慮,正和愚意相同。英商損失此二千數百萬血本,歸國後豈肯不向英王泣訴。欲杜後患,惟有援自首之例,貼補損失。凡此次繳出煙土一箱的,賞給茶葉一箱,或大黃一箱,任憑他們要那一樣。照中國市價,鴉片昂貴,一箱茶葉或大黃的代價,固然遠遜於煙土,而外洋各路島夷,視茶葉、大黃爲養命的至寶,小孩無大黃不得活命,成人大抵嗜茶成癖,猶如吾國人民嗜食菸酒,因是價值十倍於中國,現以茶葉、大黃掉換鴉片,夷商載往各島售賣,足夠撈回鴉片損失,後患自可無形消激了。不知諸位老哥以爲如何?”鄧督憲首先答道:“大人老成勝算,能夠不折一矢,懾服奸夷,剷除菸害,消弭後患。不僅兄弟等傾心佩服,即使諸葛復生,也要自愧弗如。”
當下如其依照林公原定辦法,確然可以消弭後患。那麼後來又如何激起戰爭呢?就說清官難逃猾吏,林公飭差採辦二萬多箱茶葉,被經手的人做了手腳,每箱十分之六七都是泡過的葉渣,重又曬乾了的,只在箱面上鋪一層茶葉,以致夷商不能沿途銷售,帶回英國,進呈英王與外相查驗,因此激起戰爭, 後文自有交代。
當下林公便向鄧督說道:“收繳的煙土,悉數燒燬。購買茶葉、大黃,需費甚巨,擅動公款,只恐朝廷不允,還是大家捐廉購置吧!”鄧廷楨本是個庸懦之人,想從前曾受過葛東明三萬運動費,如今又聽得林公捐廉一語,生怕事前知道得賄,特地隱指,故即應聲道:“如此甚好,兄弟首捐三萬兩。”怡良見總督踊躍輸捐,也只好說,願捐二萬兩。關軍門也認了一萬兩。在上者既然首創捐廉,那司道以下的官員,也就各力量所及,認捐不等,一共認十餘萬金。林公甚爲欣喜,便說:“有了此數,相差也不多,短少之數,悉由兄弟補足便了。”
那時關軍門本來駐在虎門,林公即命他先回駐所,調集兵船,彈壓繳土。天培先行退出,回防佈置。林公議定與鄧督同赴虎門收繳,留怡良在省彈壓防範。
次日林公同鄧督,帶着隨員,乘坐大號官舫,駛抵虎門。
廣東提督關天培、碣石鎮總兵黃貴、陽江鎮總兵楊發俊,各帶該標兵船,鳴炮迎接。林公傳令兵船分排虎門江口,以壯聲威!一面命海關監督豫坤,傳諭義律,知照各夷商點繳煙土,須照實數完全繳出,不得稍有缺少,如有藏匿漏繳等情,一經查明,加等處罪。此令一下,義律早巳乘船到來,奉諭走上官艙,向林公稟道:“原籍煙土,都在躉船上,請大人派員上船點收,並須多用駁船,隨點隨行,運到岸上。只因爲數甚夥,一總點清,恐怕非數日不辦呢!”林公點頭稱是,吩咐他知照各夷商點繳時,須要會同海關監督,將各商姓名與點繳箱數登冊記清,一俟點收完結,凡繳出一箱煙土,可換茶葉五斤。這是本大臣同本省督撫體恤夷商繳出鉅額煙土,血本攸關,纔會同捐廉,購買茶葉,貼補各夷商損失。義律見林公如此顧恤外商,心中也十分感激,當下道謝回船。林公傳令水手將官舫移到躉船前停泊,所有幾十只駁船,環繞躉船帶纜停下。林公即派海關監督豫坤記箱數,知府南雄、知州餘保純,同知佛岡、劉開域,通判李登業,知縣關恩樹,總兵史林恩,副將李賢,守備盧大鉞等,分登躉船,隨收隨驗,隨搬隨運。無如爲數過多,一躉船存貯一千多箱鴉片,即需用數十隻駁船,纔夠搬運。況且駁船與躉船高下相去甚遠,不能直接搬運,必須用繩縋,或用木梯升降,盤運非常費力。等到搬去半數,躉船載重輕,高浮水面,還需預防風浪,至陸地載運石塊來壓倉。又兼潮汛時有漲落,風勢時有轉變,一遇落潮,駁船不能攏近躉船,遇到逆風,駁船不能在洋麪上行駛。時當三月上旬,風暴正多,竟有終日坐守不能盤運,點驗三日,三隻躉船尚未掃數搬運清楚。鄧督因爲守土有責,不能久居外面,故先行迴轉省城。林公同提督關天培常駐虎門口外,監督驗收,得起即起。爲防舞弊起見,林公時上躉船監察,每見正艙所貯的煙土,皆系番木板箱,並用生牛皮封裹,極爲堅固;邊艙所貯的,間有口袋裝盛,包紮也甚緊密。當即詢問夷商,是否板箱裝的是好土,口袋裏裝的是劣土?夷商答稱,不是的,因爲全用板箱多佔地位,堆置不甚穩固,遇着大風暴,往往傾側倒坍,故爾改裝口袋,既省地位,堆疊也覺穩固。林公即命林恩將口袋置天平上稱見,每袋也各有一百十幾斤,點見只數,也與板箱所裝的數量相同,於是一體收繳。
自二月二十九日開始收起,截至三月二十日,林公檢查登冊,點收箱數,共計一萬五千八百八十九箱,又一千五百四十七口袋,核諸義律原報數,尚少八分之二。查看各躉船,都已完全出清,並無存留。林公起初倒不疑洋商弄刁,只當是辦事人員作弊。及到調查,在公人員確是無弊可作,即傳義律諮詢,哪知他早已迴轉省城。林公到此,才知他們使刁,有心藏匿,不覺大怒!馬上派員特諭,趕往省夷館,向領事義律嚴加究詰。義律無可推諉,只好據實稟稱:“日前遠職所報存土總數,系在省館覈算賬據具報;而各船所貯煙土,間有駛往沿海地方,如潮州、南澳等處售賣。遠職當時未曾得悉,現當派人催回廣不論現泊何方,在此半月內,定可一律追回,如數呈繳,斷不敢短少。”林公披閱復稟,恍然大悟!原來中東兩路的運土夷船,是一個來源的。
當林公自正月欽派來省,即令關提督派水師兵船檢巡海面,旋據報稱,東路南澳地方時有夷船駛至,嚴行驅逐後,長山尾等洋麪,又有夷船倏來倏去。林公得報後,即向洋行商人伍怡和等訪問:“東路夷船,是不是中路分銷?還是南路另股?”
伍怡和答稱:“不知其詳,只怕是外洋另股?”林公正想一俟中路收繳結束,再行查辦東路南澳夷船,方可斷絕毒根。今據義律無意中自行吐露南澳夷船,是系伶仃洋麪躉船所派出,分明中東兩路,實屬一氣相生,躉船叢泊伶仃洋;杉板等船分載煙土,駛往南澳等處求售,本屬意中之事。現在義律既要吐實,即責成義律一律招回,悉數呈繳。
正這個當兒,忽然接到閩撫諮文,內開近來福建洋麪,忽販土夷船,旋來旋去,不知是否粵省嚴禁販土,以致避跡閩洋,還不知是外洋另股等語。林公披閱一過,暗想:不問閩洋、粵洋,義律既然吐露中東路是一起的,責成他一律追回。
於是就在舟次親書諭單,知照義律,多撥舟船,分赴東路各洋,無分粵界、閩界,見有夷船寄泊,一律催令駛回虎門,與各躉船同繳煙土。一面嚴檄南澳鎮總兵沈鎮邦,率領本部師船,在洋麪堵逐;內港各口,通飭潮州鎮道府縣嚴禁躉艇出洋,斷絕夷船接濟與售賣;一面飛諮閩省督撫飭屬認真堵逐, 使兩省聯絡堵逐,使夷船無處駐泊,不得不駛回虎門。那閩浙總督鍾祥,接到欽差大臣諮文,馬上派委漳州知府胡興仁趕往閩、粵交界的水關,會同潮州知府易中孚,與該地駐防水師,合力防堵,水陸交嚴,逼得夷船無處寄碇,非但不能將鴉片發售,連帶食物接濟也告斷絕,勢難久行洋麪,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忽遇義律派船來催歸,只好一律駛回虎門。
此時林公還在虎門舟次,即據由南澳駛來船八艘,繳出鴉片一千六十七箱,又五百十一袋。次日復有從福建駛來船九艘,共繳出鴉片二千二百四箱,又五十七袋;這九艘夷船本不屬中路躉船範圍,每由外洋潛行來華,忽閩忽粵,駛行無定,今被各海口堵逐得走投無路,實在沒了主意,只得來到虎門,呈繳煙土,也是實逼處此。
如此又經過了數日的點驗,直到四月初六日,方將呈繳鴉片收清,計共一萬九千一百八十七箱,又二千一百十九袋。核諸義律原稟數目,反溢收一千袋有零。皆由林公親督收繳。每起盡一船,即將該船艙底逐一查驗,不任稍有遺留。不過收繳結束,已在四月底,正值夷船陸續到粵時期;這班夷商在英國啓碇時,不曾曉得廣西收繳鴉片依舊夾帶煙土來華。伶仃洋麪爲夷船必由之路,林公瞧見又有夷船駛進虎門口,林公一面傳令關提督攔阻夷船且慢進口,一面諭知義律,轉諭新來載貨夷船,停泊虎門口外,派員上船查艙,如未夾帶鴉片,准予具結進口。倘有夾帶,自首繳出免罪。如有矇混隱蔽等情,一經查出,鴉片沒收,立即驅逐回國。嗣後再有躉船夾帶鴉片來華,船貨一併充公,帶土人依照中國頒行新例,處以死罪,貴領事亦不能辭咎等語。
義律接閱以後,勃然大怒!以爲新來夷船不知禁令,誤帶鴉片,理當從寬發落,何得一律沒收?嗣後夷船再有夾帶鴉片,竟欲置人於死地,太覺輕視我們商民,也就是欺侮我們國王,這還了得!還是密囑新來夷船退回去,懇求外相援助。打定主意,馬上坐船趕出虎門口,向新來夷船說明一切。夷商自然唯命是聽,一律啓碇回國。義律有稟帖交夷商帶回去,轉呈外相巴馬斯統,這就是鴉片戰爭的動機。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0回撒鹽灰銷毒務盡 驗水量夾帶難瞞
且說林公接到義律察復,內開:新來夷船,不願呈繳鴉片,已一律退回本國,遠職擔保各夷船決不駛往其他中國海口等語。林公見各夷船果然啓碇而去,也就傳令啓節回省。等到迴轉行轅,馬上把收繳鴉片情形,拜折加緊奏聞,並請示所收煙土,是否解京銷燬?附片請將夷人帶鴉片來華,照化外有犯的定例,人即正法,貨物入官,首繳者免罪,酌議專條,通行遵辦。道光帝覽奏大喜,傳諭嘉獎,並諭:收繳鴉片,着即率同文武官員就地銷燬,無庸解送來京。俾沿海居民及在粵夷人,共見共聞,有所振聾。
林公接奉此旨,立即與粵督鄧廷楨、粵撫怡良,及在省文武大員,會議銷燬鴉片方法。林公說道:“夷船鴉片,在十七年以前,每個整土,售價銀在三十元以上。近年來鴉片來華日多,且經各省嚴禁,價格日漸跌落,每個只售十七八元。然而爲數過夥,即以廉價覈算,每箱也值六百多元,合計二萬數百箱,共值一千數百萬元之巨。在守正嫉惡的人,固然視同糞土鴆毒;而吸食的愚民,必然望而垂涎;興販的奸徒,更欲居爲奇貨。防範不嚴,流弊何堪設想?故爾在收繳之初,即先在虎門口內,相度堆積所在。無如箱數過多,大房一間,至多堆貯五百箱,苦得該處民房、廟宇皆無寬大房屋,不得已,合併幾間,內則拆去牆壁,外則加築圍牆,添蓋高棚,勻堆封貯。內派文職正佐十二員,分棚看守,外派武職十員,帶領弁兵百名,月夜輪流巡邏。至於銷燬方法,以防意外,兄弟在楚省時,概用桐油拌和,舉火焚燒。自以爲可無流弊,不料天下事有出人意外的,銷燬之後,有一次曾去驗看燒土地方,只見泥土掘松,心知有異,當即派員詳細調查,方知煙土焚過以後,必有殘膏餘瀝滲入地中。老於熬膏的奸民,竟能將該處之土掘了,先用冷水浸出殘膏,然後人鍋煎熬,尚可得十之二三的鴉片。由是知火銷方法殊欠完善。現在當另籌銷燬之方,不知諸位有無善法?”鄧督答道:“此事的確,在前兄弟也因搜獲煙土,無善法銷燬,故特留心切訪。旋據一戒絕鴉片的紳士來轅訪謁,兄弟見他面無煙容,身體發胖,便問他什麼良方戒絕的煙癮。他答稱是食鹽,其法極簡便的,只須用二兩茶葉,一兩食鹽,一兩煙膏,加多量清水,煎成濃湯,存貯有蓋瓷器中,每於食前喝一杯,加一杯冷開水,煙癮大的用大杯,約服一二月,煙癮自絕。這個方法,叫做杯杯淡,喝一杯加一杯開水,煙味日漸化談,故能戒絕煙癮。此法宜行於冬季,夏季煙水容易黴壞,不大相宜。此君吸食鴉片已有十餘年之久,對於此物,也甚有研究,據他說:鴉片最忌二物,一是鹽滷,一是石灰。如果熬煙膏時,將鹽滷或石灰投入少許,即便成渣沫,不能收合成膏,就算勉強收膏,吸食時完全收不進斗門,並且毫無鴉片氣味。在兄弟想來,鴉片既忌此二物,現在何不利用食鹽和石灰克煙的特性,拌土焚燒,必能杜絕流弊。”林公說道:“鹽煙相剋,明人筆記中也曾論及,現在準定採辦鹽滷、石灰,拌煙燒燬,即就虎門海灘高處,挑挖兩個大池,輪流浸化;池底平鋪石板,縱橫各十五丈,四旁擱樁釘板,不令少有滲漏。靠海一面,鑿一涵洞,後面通一水溝,洞口配置活動閘板,浸化的煙土,抽去閘板,放流入海,池岸周圍,遍釘棚欄,並設廠棚數座,爲文武員辦監視的所在。如此辦法,總可杜絕流弊了。”各大員皆稱此法盡善盡美,而且虎門爲夷人出入要口,可使中外之人民共見共聞。
當由林公委派總兵史林恩爲監工員,即日招僱多數工役同往虎門海灘,擇最高處開掘,築成十五丈見方的兩口大池。等到工竣,林公率同鄧督、怡撫、關提督等同往虎門監督銷燬。
並由藩司熊常臬、釒享 司喬用遷、運使陳嘉樹、糧道王篤、左翼副都統弈湘、右翼副都統英隆,分班到虎門稽查彈壓。海關監督豫坤,常駐虎門照料。在事員弁,均各派定執司,諮會廣州將軍德克金布,留省坐鎮。
林公率同文武大員到得虎門,先驗兩池,並無滲漏。林公傳令銷土,即由僱定工人,車水入池,約摸半池,停車閘閉涵洞,撒鹽入池成滷;一面由委員監察工役,抬土箱到池邊,逐箱劈開,逐個用刀切成四塊;投入池滷中浸漬半日,俟其溶解,再將整塊燒透新石灰,紛紛投入池中,一剎那便如湯沸,不燒自燃,熱騰騰的煙氣,瀰漫池上。復僱人夫多名,各執長柄鐵鋤水耙,立在池面跳板上,向池中往來翻耙,使鴉片顆粒盡化。等到退潮時,由委員用撈海撈起驗看,絕無塊粒煙土存在,方行啓放涵洞,隨滷流入大洋。流淨後用清水洗滌池底,不令涓滴餘留。倘當日第一池未曾洗清,次日使用第二池如前法翻浸。每日辰初開始,直至日落停歇,即將池岸四圍柵欄,全行封鎖。
時當仲夏,廣東天氣格外炎熱,所僱伕役僅穿短褲,上身下腳,盡行赤露,停工放出時,與執事工役一同搜檢,有司道當場監察,不許稍有偷竊。開始三四日,每日只銷三四百箱。等到五日以後,伕役們手法漸熟,日可化七八百箱,多至千箱。當兩池熔銷的當兒,濃煙上湧,渣沫下沉,臭穢燻騰,令人作嘔,四周觀衆及伕役們個個掩鼻。在逐箱劈銷的時候,也登記編號。這種煙土,雖多是印度出品,但也有好歹之分,最下等的爲金花土,還須逐箱逐袋過秤,登記重量,手續繁瑣,以至自六月初旬起,直到七月之中,只銷得八千三百二十箱,又一千一百十九袋。
那時適逢中元節,工役人夫要求準給節假兩天,以便還家祀祖。林公因爲習慣相沿,不得不準如所請,定十四、十五兩日停止銷土。在這節假期間內,委員兵弁,對於巡邏看守不免稍有疏忽,賊匪遂得於中元節夜間,爬牆潛入貯煙之處,鑿箱偷竊整土十餘隻,仍由原處爬出。正遇總稽察史林恩,帶着八個親兵經過,當場拘獲,稟報林公。傳令發交按察司按律重辦,贓土收回。十六日重行動工銷燬,遠近民人來廠觀看的,比節前更多,並有美利堅國夷商經別等攜帶眷口,由澳門乘坐舢舨趕來,向沙角守口水師遊擊處遞稟,請准入棚觀看。楊遊擊不敢作主,即至林公前稟請示下。林公聞說有夷商前來參觀,正是求之不得,如此做法,大可以震上國威儀,如何不讓他看。又查明該夷商平素系作正經貿易,向不販賣鴉片,故特派員將該夷人引領到池旁任其參觀。及至他看見剖土投池,撒鹽加灰,浸沸熔化諸法,夷商時時掩鼻點頭,肅立顧視。等到午後,往見林公,脫帽致敬禮,表示畏服的誠心。林公即命通事傳諭該夷商等,現在天朝禁絕鴉片,新律極嚴,你們素不販賣鴉片的,固然永遠不可夾帶,更須轉諭各商夷,從此專作正經貿易。中國物產豐富,獲利不可限量,萬不可冒禁營私,自投法網,非但船貨充公,連帶人也要正法的。該夷商俯首敬聽,表示傾心向化。林公見他們來了半日,未曾進食,當即一律賞給食物,該夷商等食後,脫帽歡謝而去。
話休煩絮,這許多收繳的鴉片,經林公督率所屬,開池熔銷以後,經過一月有餘,方得銷化完竣。林公即同文武大員迴轉省城,一面把銷土情形,拜摺奏聞,一面會商鄧督辦理善後。此時正值各國貨船陸續來華的當口,只恐仍有夾帶鴉片,依然要貽害內地,不得與吸食開館一體嚴禁。向來夷船帶土都卸在伶仃洋麪躉船上,然後進口的。林公心想欲絕菸害,必須於未進口前,先行設法稽查,並將停泊洋麪的躉船,一律予以監視,方足以杜絕私卸之弊。鄧督也以爲然,於是會銜札飭澳門同知蔣立昂、香山協副將惠昌輝等,查照糧船勾水方法,遊弋洋麪,遇見新到各國貨船,即用丈杆自水面量至艙面,在印單上註明吸水丈尺,粘貼夷船艙中,以爲標記;一面造冊報明海關,俟各該貨船進口時,由海關派員,持冊複驗水跡,有無浮高,即可知他有無私卸。一面諮會海關監督豫坤,親至黃埔,將新來貨船逐一對冊盤驗,苟有夾帶鴉片,在伶仃洋卸去後,船身發輕,勢必升高,無可掩飾。豫坤奉文之後,馬上趕到黃埔,持冊複驗各夷船水跡,查得美利堅國船九艘,是載運洋米、洋布、棉花、黑鉛等貨物,並帶有買貨洋十五萬數千元,複驗吸水丈尺,絲毫無異;並查明船上皆未夾帶鴉片,準它進口開艙交易。此外有美利堅國的記列船一艘,與英吉利港腳船一艘,在伶仃洋麪驗明勾水後,不敢進口,旋即開駛他去,足見該兩船帶有鴉片,得悉菸禁森嚴,進口必遭沒收,故爾竟自駛去。
林公見伶仃洋麪之躉船,雖將鴉片悉數繳出,依舊停泊在那裏,難保不故態復萌,必須驅逐回國,方能杜絕禍根。還有向來販土夷商十六人,必須傳他們到案,書立永不販賣鴉片的切結,以儆將來。於是傳諭英領事義律,早爲遣回各躉船,並轉知繳土各夷商來轅具結。義律接到諭單,初尚遷延觀望,專等本國命令。事隔了三天,英政府的訓令果然來了,義律快活非常,以爲國王必然震怒,訓令與中國政府嚴重交涉。哪知開閱之後,氣得他發昏。
要知訓令上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1回傷人命嚴正交涉 關天培添建炮臺
且說義律與林欽差開始交涉之時,即有稟報到英國。不久即接英王訓令,囑他不可輕舉妄動,應該服從中國法令。原來英吉利以商立國,海外貿易,訂有商律。凡商船來華貿易,必先在該國請領牌照,經過各埠,皆須驗明無夾帶違禁品。開船時必須頒給禁約條款,諄諭不許在中國滋事,酌限往返程期。
如未領牌照擅自行船,查出充公治罪。因此貨船到粵,必皆報關納稅,正當商人不敢夾帶鴉片,販賣的只有英國所屬港腳一處的商船。港腳,就是孟買、孟加拉,原屬鴉片出產的地方,到中國來的路程,要比英國近得多,來往便利,距離他們本國又遠,故有一班奸夷利慾薰心,瞞着英政府由外洋直駛到廣東。初時只有一二艘,近因獲利優厚,販運愈多,在英國政府,也茫然不知。林公對於鴉片一物,在他們本國嚴禁一事,早已知道,故欽派到粵時,便即移文英王會禁鴉片,無如被義律擱起,不曾寄發,林公又無從查問。可是那義律自行稟報英王,謂中國苛待英商,嚴禁夾帶等語,稟中雖未言明鴉片,無如那位英王,倒也精明詳細,雖遠在二萬里以外,竟能一目瞭然,料必是販賣鴉片,否則中國必不會嚴禁的,故特下訓令,寄達廣東主務監督甲必丹義律。義律連忙剖封抽閱,只見上面寫着:英國政府,不能援助英國不義之商人,破壞國際通商法律。倘清國政府實行其國法,而英商人因夾帶而蒙其損失,則是罪有應得,英政府不能代負責任。
義律看罷,好似當頭澆了一勺冷水,就此對於林公的命令不敢不遵,馬上轉知伶仃洋麪各躉船,駛出老萬山回國的,先後共有七艘,以外尚有幾艘,有因船身已壞,須待修理完竣,方可啓碇;有的破壞過甚,經不起海洋風浪,廉價售去,人搭他船回國。義律照實稟覆。林公又派員複查,所報尚屬實情,只好稍寬時日,仍分飭水師認真逡巡洋麪,嚴加防範。
惟夷商對於具結一事,久不遵辦,一再嚴催,始接到義律復稟稱:本國與天朝貿易,恭蒙大皇帝懷柔,歷有二百餘年,仰望先教以禁令,而後實行。因本國地方較遠,必須寬以期限;凡屬印度港腳船,給予五月期限,英吉利船,給予十月期限。然後厲行新例,則各商皆知有此例,來粵時自必遵行。現在要各商出具永不販賣切結,各商都不願意,倘不能不取結,該商人等惟有啓碇回國。
林公閱稟,正在籌思處置良策,忽然接到軍機大臣字寄,內開:奉上諭飭查港腳夷商查頓下落。該夷來粵貿易多年,所有躉船鴉片,多數是其經營,實爲奸夷巨魁。據鄧廷楨奏稱,該夷因稽查嚴密,於去年冬請牌下澳,現在諒已開行,但該夷盤踞既久,黨羽必多,現在各躉船尚未回帆,所存煙泥,豈肯即行拋棄,難保不別肆詭謀。着林則徐嚴密訪查,該夷查頓是否實已下澳開行?確於何日啓碇?如尚逗留,着即嚴行驅逐,據實復奏。林公接奉此旨,一面諮行粵海關監督豫坤轉諭洋商伍紹榮等,密查稟覆;一面札澳門同知轉諭在澳西洋夷目委利多查明查頓附搭何船於何日由澳開行回國,據實稟覆。一面又密派史林恩改裝前往澳門密訪。旋據澳門同知蔣立昂稟覆,查頓確於上年十二月十六日,由澳港附搭腳船回國;又據豫坤後報相同,查頓回國,已無疑義。惟據史林恩回轅面稟,查頓雖去,黨羽留省的甚多,如義和行的央頓,即系查頓的胞弟。又有英子地臣,三子地臣,皆系查頓的外甥。還有替他管賬的子地信,也在該行居住;並查悉此次躉船繳出的煙土,十之六七是查頓存貯的。林公固知查頓爲販煙禍首,趁此機會,必須將他根枝掘盡,使他永遠不敢再來。於是會同鄧廷楨、豫坤嚴諭義和行主,驅逐央頓、英子地臣、三子地臣、子地信等四人,押交粵海關,搭船歸國。更有著名販土夷商顛地,一併驅逐出境。然後把辦理情形,具摺奏復。
且說查頓從鴉片貿易裏面獲利達一百多萬,此次損失,約有三十多萬,自己雖然迴轉倫敦,仍留胞弟司賬居粵,還想設法販運。及見央頓等一體被逐回國,才知道事情鬧大了,無可設法。但是平白地將大好利源丟去,心中終覺不甘。他本和顛地是至友,素知他和外相巴馬斯統有些親戚關係,且二人甚爲要好,便和顛地祕密商量,託他去運動外相,慫恿英王,與中國辦交涉,強硬對付,須用兵力作後盾,要求中國政府將被毀煙土二萬數千箱,如數照價賠償,約計可得二千四百萬元之譜。各商人只要收回六百萬元血本,其餘一千八百餘萬元,悉數報效外相及軍餉。又允許顛地,如其事成之後,另提一百萬元,作爲酬勞。二人幾經商議,顛地因有此一筆絕大酬勞,自然不肯放棄,便向外相一再懇求。外相巴馬斯統起初以爲鴉片一物,究系毒品,中國嚴禁沒收,也出於情理之中,況英王早已聲明英政府不能袒護不法商人,故不敢在英王跟前建議,便向顛地婉言謝絕。顛地也無可奈何,廢然而返。
不料事有湊巧,隔不多時,香港地方發生一件英人殘殺中國鄉民林維喜案件,當由主務監督義律辦理,判決主犯罰金一千兩,以作撫卹,並處監禁二年之罪。羣情不服。中國官吏也以爲處罪太輕,由粵督鄧廷楨專摺奏明皇上。旋奉諭旨,着他合同欽差大臣,嚴正交涉。鄧督即和林公商定辦法,會銜佈告,表示反對,並斷絕香港、澳門、廣東等處的英人食物。凡英人僱用之司賬、通事、大司務、西崽等,限三日內一律自動辭歇,否則拘案法辦。並傳諭中西餐館及茶食店、點心店、水果店,概不準與英人交易。
義律本則與林公夙仇未解,他就一面飛稟英政府,請派軍船來華,保護商人;一面提出抗議書,親往九龍官署抗議。等侯六七小時,不曾見着中國官吏,義律大怒,回去發出佈告,竟欲以武力對付。幸經他國商人勸阻。林公得悉義律態度強硬,諒必恃有武力作後盾,即與鄧督商議,一面向義律提出要求,速將殺死林維喜的兇首交出,並限在黃埔的夷船,於三日內一律退出;一面擴充武備,於虎門外排下炮位,預料戰機迫在眉睫,修築炮臺,不容稍緩。當即會同提督關天培乘坐兵船,至虎門察看形勢。
原來鄧督早知英國早晚用武力對付,虎門設立炮臺早經奏準,派委妥員僱工安設,此時剛正竣工。那虎門口爲粵海口路咽喉,爲夷船來粵必經之地,當下林公船抵虎門,同關提督並立船頭,手提望遠鏡,四面瞭望,只見重重門戶,險要天成,自伶仃大洋過龍穴而北,有兩山斜聳,東邊叫沙角,西邊叫大角,欲入內洋,必從兩山中間經過,此爲第一重門戶;進口約七里,又有一山,屹立中央,名叫橫檔,前面有一巨石,名叫飯蘿排,再前進有一小山,名叫下橫檔。海道至此,分爲兩支,右面一支多暗沙,左面一支以武山爲岸,武山俗稱南山,山前水勢極深,爲夷船出入必由之路,此爲第二重門戶;由橫檔前進五里,便是大虎山,靠西爲小虎山,再西則爲獅子洋,便是由黃埔到省的要路,此爲第三重門戶;以外山島雜出,港口紛歧,皆夷船出入的要津。當由關天培指明:“橫檔、南山兩處,本有炮臺,建自康熙五十六年,形勢稍狹;嘉慶五年,於沙角添築炮臺一座,至二十年又於南山炮臺的西北,添築鎮遠炮臺一座,各安炮位四十座;嗣後大虎山、大角山各添設炮臺一座。兄弟自十四年冬到粵,驅逐夷人律勞卑出口之後,與前任盧制軍商議,因大角、沙角兩炮臺,中間隔開海面一千數百丈,兩邊炮火均難得力,只可作爲了望之用。惟南山、鎮遠、橫檔等三處炮臺,形如品字,中隔水面,只有三百多丈,炮大可期得力。所惜南山炮臺地勢過高,炮子容易冒過船頂,牆垛亦嫌單薄,當時即同盧前督會摺奏準,將各炮臺重行修建合用,添置七八千斤大炮,分別安配,並於橫檔背面山麓,及對面蘆灣山腳,續添永安、築固兩炮臺,安炮三四十門不等,這是此間炮臺的沿革。”林公問道:“現在新添設的,又在哪裏?可曾竣工否?”
要知關提督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分解。
第52回義律霸阻夷船入口 英皇怒派軍艦示威
且說虎門口的炮臺之外,又有排鏈,都是由提督關天培經手安設的,所以林公和他一路查察,並向他問起排鏈安設停當沒有?要知炮臺,未至決裂時候,不曾奉到上諭,准予武力對付,不能夠擅自向夷船開炮轟擊,所以要兼設排鏈,隨時可以封鎖海口,使夷船不能任意出入。當下關天培答道:“說起排鏈,在五年前就同盧制軍籌議安設於橫檔山前海口面較狹的所在,創造粗大鐵鏈,安根於兩岸,鐵鏈下端承以木排,木排兩端緊繫錨纜,無事時開放,任舟船自由出入,有事則橫截中流,使船隻不能通行,防堵極爲便捷。當時因經費缺乏,未及辦理。直到十八年夏間,有英吉利夷目馬他倫率巡船三隻,窺探虎門,及見海口布置嚴密,便即畏懼退去。時在鄧制軍任內,即與兄弟會摺奏準,添設鐵鏈木排,由兄弟到此詳細察看。威遠、鎮遠、橫檔等各炮臺之前,海面較狹,安設兩道排鏈,足資堵截。惟威遠、鎮遠兩炮臺,雖同在武山腳下,相距尚有一里之外,既較排鏈,橫截中流,炮臺更宜聯絡,故又於威遠、鎮遠中間添建大炮臺一座,安放大炮六十門,以護排鏈,工程才告結束,即請大人查察驗收。”
林公就令移舟至武山、橫山檔一帶查看,這是第二重門戶,最關緊要,即派員乘坐舢舨,丈量該處海面,自西北至東南,橫寬二百七十丈至三百三十丈不等;查看排鏈兩道,西北皆安根於武山腳下,東南則第一道安根於飯蘿排巨石;第二道安根於橫檔山腳,俱各鑿深石槽,用八千斤重的廢炮,橫安槽底,外加粗鐵箍四道,上扣鐵鏈四條,合併爲一,中間紐合,兩頭貫以大鐵鏈八條,用大鐵鎖接扣兩邊,以便開合。木排則用大木截齊四丈五尺,合四根爲一小排,穿以橫木兩道,聯成四小排爲一大排,約寬一丈六尺,夾以橫木六道,鉗以鐵箍三十道。第一道安設三十六道大排,大鐵鏈三百九丈零;第二道安設四十四道大排,大鐵鏈三百七十二丈;兩道排鏈相去約九十丈,工程堅固非常。有管排鏈把總兩員,帶着一百二十名水兵,乘划船前來跪接。原來這兩道排鏈,關天培花費了一個月功夫,才告成功。
林公驗過排鏈,又同關天培赴各炮臺驗看,只見新建炮臺,俯臨排鏈,正成扼吭之勢,臺牆釘樁砌石,炮洞用三合土築成,安炮六十門。後圍石牆九十丈,高出山顛。軍裝藥庫、兵房望樓等正在日夜趕築。再查舊有各炮臺,也經關天培一律拆修改建,高低合度,工程堅固異常。林公遂向天培獎勵一番,方纔啓節回省,與天培會銜奏復。
不料這裏海防設備完密,隔不多時,英政府竟然派遣海軍船長葉其斯密司,率軍船兩艘抵粵,向林欽差提出嚴重交涉。
你道上次英王訓令義律,聲稱不袒護不法商人,現在何以又化柔爲剛,竟冒然派遣軍艦來粵呢?此中原因,甚爲複雜,一因顛地受了查頓的囑託,欲賺一筆大酬勞,常去慫恿外相,求他向英政府建議,叫中國賠償鴉片損失;二因義律以林維喜被害一案,處理失當,受了中國官廳的威脅,懷恨在心,故捏詞謊報本國政府,請派兵船到華保護商民,危言聳聽,說得格外厲害。本來英王很明事理,不願輕啓釁端。但一個主意雖打定,總經不起外力的誘迫。英王左右,固有外相巴馬斯統的絮聒,更兼有利可圖;外面又有義律的慫恿,又關國體;內外交攻,把英王弄得失了神智,故纔有派兵來華之舉。
且說當時林公回省以後,隔不多時又有夷商新船到粵。林公因恐後有夾帶鴉片,故一面奏請頒定夷人販土治罪專條,一面令洋商通事,傳諭新來各夷船,須遵守現辦章程。船內無鴉片的,進口報驗,有鴉片的,自首呈繳,免於治罪,並許驗明進口;若身省不敢報驗,着即揚帆歸去,亦免窮追。傳諭去後,各國夷船陸續進口報驗的共十七隻,經海關驗明,均無鴉片,准予進艙貿易;不進口而退去的,亦有三隻。旋有英吉利所屬港腳貨船多只開到,其中也有不帶鴉片的,正擬進口報驗,不料被義律一律阻止,移泊虎門口外的尖沙嘴一帶。義律身爲主務監督,本有權約束衆夷,各夷船奉到他的命令,自然不敢不從。義律亦在此時溜到澳門,當即遞呈一稟至行轅。林公拆閱,大意謂:因爲違禁販賣一弊,誤及正經貿易,始累商人家業,其害甚重,亟須設法早除此弊;如準派委員來澳,會同妥議章程,則違禁販賣之弊,可冀永遠除絕。
林公只道他真心除弊,大加批獎,並會委佛山同知劉開域前赴澳門與他會議,並將奏準頒賞的茶葉一千六百箱,發往給賞。上次給賞的茶葉,是由林公等捐廉購置,這次是由皇上恩賞的。不料劉開域尚未到澳,義律又遞一稟,大意謂:本國船隻進埔,須候到本國王批諭,方可明白轉飭。
倘蒙格外施恩,令在澳門裝貨,威戴靡既。
林公接閱以後,方知前稟妥議章程一語乃是別蓄奸謀。他早知澳門孤峙海隅,實可週通內地,惟西洋夷人,準在該處設貿易額船二十五隻,起卸貨物,不納官稅。此例始自明代,英夷惟利是圖,妄想破例效尤,此端一開,粵海關幾同虛設;並且嘉慶年間鴉片流毒,即由澳門囤積開始,以後年盛一年,直到道光二年,始將囤所撤除,改用躉船囤積。現在驅逐躉船,回覆澳門囤所,簡直是驅虎進狼。想到這裏,就在來稟後嚴加批斥,並指破他的奸謀。
義律接到批諭,見詭計不行,惱羞成怒,委員劉開域到澳拜訪時候,他藐視異常,毫無禮貌。及問他擬定章程沒有,他竟答稱:林欽差不準在澳門裝貨,有何章程可議。連帶賞給的茶葉也不收。劉開域受了這一番鳥氣,只好回省稟覆。林公對之一笑,所有繳清鴉片的奸夷躉船,尚有逗留未去,另派委員協同西洋安分夷目驅逐,苦了新到的英夷貨船,已有三十二隻之多,多數裝輕洋布、棉花等來作正當貿易,亟圖進口開艙卸貨,現在被義律一人把持阻撓,不能進口,都停泊在尖沙嘴一帶。而且廣東天氣酷熱,洋布、棉花俱已受壞,暗中也受了不少的損失,口中雖然不言,心中的怨恨誰也是免不了的。還有幾隻夾帶鴉片的港腳船,就在尖沙嘴私放舢舨,裝載鴉片,潛赴偏僻口岸,以木片爲招幌,寫明每隻大土廉售洋若干,隨潮流入海口。自有人貪便宜爭取購買。這班奸夷佔據尖沙嘴爲巢穴,時常酗酒滋事,無所不爲,就是從前民人林維喜被英夷行兇毆斃,也多是這不法夷商所幹下的。他們自從闖下人命,林公知會義律不得要領。封鎖海口,不準夷商船隻開入。在正當夷商,既不販運毒品,又不夾帶鴉片,停泊在洋麪之上,不能起卸貨物,固然受到損失。但是那些販賣毒品的夷船,以及夾帶鴉片的船隻,在從前時候,必須開進虎門,方能起卸貨。他們入口,必經查驗,如今皆不能開進虎門口子,都寄泊在伶仃洋尖沙嘴等洋麪;例不能開艙驗貨,皆算未入口的夷船,由各夷商將夾帶私貨,自行放舢舨出去兜售。
林公因私售鴉片的流弊,正在於此,隨專摺奏請,將“入口”二字,改爲“來內地”三字,稍示渾涵,使奸夷無可藉口。並擬定通知英吉利國王的照會底稿,呈請鑑核諭遵。奏摺驛遞去後,旋奉上諭,如議辦理。於是將諭知英王的照會,託正當英商帶回英國轉送政府。向例由該國領事轉遞;現在義律避不見面,只好託歸國英商轉交。檄文甚長,茲將該文內容緊要之處,摘錄如下:中國所行於外國者,無一非利人之物,如系茶、大黃等利於食,利於用,並利於轉賣,可得三倍之利,何忍再以害人之鴉片,恣無厭之求乎?倘別國人販賣鴉片至貴國,圖賣害人,貴國王必深惡而痛絕之也。今天朝特定新例,凡華民賣鴉片者死罪,吸食者亦論死罪,試思夷人若無鴉片帶來,則華民何由轉變?何由吸食?是奸夷實陷華民於死,豈能獨予以生。凡害人一命者,尚須以命抵之,況鴉片之害人,何止一命已乎?故新律於帶鴉片來內地之夷人,定以斬絞之罪,所謂爲天下去害者也。
檄文到達英政府,由外相巴馬斯統進呈英王御覽。那英王確爲舉世獨一無二英明之主,自當國以來,國勢日強,几几乎要執海上的霸權了。當下把檄文披閱一過,指着夷人的夷字,詢問外相這字是不是英吉利三字的譯音?外相巴馬斯統因受了顛地的運動,有心要從中挑動,就趁此機會,奏道:不是譯音。這是極壞的字,本與狄字相連。夷狄兩字,當作野蠻國解,夷人猶言野蠻人。女皇聽了大怒道:“本國向以法禮對待中國,不料中國來文,竟以野蠻國相稱,只此一夷字,就是野蠻人的意思,如此稱呼,未免欺人太甚。他們既如此無理,我們對付他們,也不宜十分示弱。若一味遷就,將來的壓迫,更要不堪設想了!現在中國欺侮我商民太甚,所受損失達二千四百萬元之巨,必須以兵力示威,方能責成中國,如數賠償商民損失。”英王准奏,於是就鬧出兵戎相見的大亂子來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53回輕啓兵端損船折將 火攻匪艇焦頭爛額
且說英吉利與中國通商,始自乾隆五十七年,英國派使臣馬急耳尼到北京,希望改善商務。中國政府強迫他修朝貢例,行三跪九叩大禮。馬急耳尼一律遵行,不敢倔強。此時中英貿易完全操在東印度公司之手,直到後來,撤銷東印度公司專利權以後,夷商貿易,無人主管。廣東洋商頗感困難,便由十三洋行洋商,公稟粵督盧坤,飭令英商回國,援例向英政府請求,派公司大班來粵管理貿易。英政府許之以後,即派律勞卑來粵,名叫主務監督,這是領事的嚆矢。不料律勞卑初抵澳門,即與粵督爭對等權,竟致決裂。盧督傳諭公行員疏通無效,正式下令停止通商。律勞卑一面用武裝夷船至虎門口示威,一面發貼佈告,反對總督命令。盧督大怒,諮請提督關天培,驅逐武裝夷船,派兵包圍英國商館。律勞卑亟向英國請派大兵來粵,英王不許,反加申斥,律勞卑竟因此憂憤而死。中英通商經洋行商人從中調解,始得恢復。那時副監督帶威升爲主務,由英政府授以管理英商的權柄,至次年帶威辭職,始由甲必丹義律爲主務。
這義律爲人剛愎自用,對於人情世故,一些兒也不懂得,無論何事,都是獨斷獨行,誰也阻止他不得,這是以前之事, 是中英戰事的導火線。此次林欽差到粵,義律始則抱定冷靜主意,等到繳銷鴉片後,轉變強硬態度,終究避往尖沙嘴的貨船又被林公斷絕接濟,林公料他必有武力作後盾,否則安敢倔強到底?明知早晚必有兵戎相見之一日,故移駐虎門,就近調度嚴防。提督關天培常在沙角洋麪,督領本標師船,並陽江、碣石兩鎮舟師,逐日操練,以振軍威。並加派弁兵協防排練,添僱水勇,裝配火船,以備隨時調遣。不料那義律藐視我國,竟敢擅啓兵戎,就英商貨船中,挑出兩隻新到的最大夷船,及躉船數只,一併湊集炮械,改作兵船。更有自該國開來的武惹幾號兵船一隻,炮械較多,寄泊各夷船之前,恃爲保護。
林公早接探報,飛飭各路將弁,嚴密防守各要口,仍告誡領兵各員不得輕舉妄動,如彼方無意外舉動,須力持鎮定,不可釁自我開,貽人口舌。這種辦法,還是保持上國威望,略示軍威,使義律早知悔悟,俯首貼服,依照中國新定法令,將此次帶來的鴉片自行報繳,貨船也陸續進口報關,受我檢查,方許照常貿易。
哪知義律竟敢輕啓兵端,此時英商貨船數十隻,都聚泊在尖沙嘴一帶。林公特派大鵬營參將賴恩爵,帶領師船三隻,在九龍山口岸,查禁夷船接濟,防護要口炮臺。該處離尖沙嘴約摸十多里,不料義律忽帶大小夷船五隻,駛到九龍山口,先遣一隻擺近中國兵船遞稟,求請代爲購辦食物。恩爵正遣弁兵向夷船傳諭開導,只須將新來貨船夾帶的鴉片呈繳,立刻可以進口,移泊海關前,非但食物無虞缺乏,並可照常貿易。弁兵傳諭還未終了,義律竟出其不意,喝令五隻炮船一齊開火。一霎時炮聲不絕,炮子亂飛。記名外委歐士乾正在船頭彎身料理軍械,猝不及防,炮子飛來,打穿肋下,立刻喪命。賴恩爵見來勢十分兇猛,非可理喻,亟揮弁軍分散水面,嚴守要隘,佈下陣勢,一面令炮臺瞄準敵船,開炮射擊,此間嚴陣抵敵;同時又命人飛報林公,請示定奪。雙方開火片刻,炮臺上擊翻雙桅夷船一隻,在旋渦中滾轉,夷人紛紛落水。義律見炮臺上炮火猛烈,不敢戀戰,急率夷船暫時退去。隔不多時,義律復率十幾只夷船,二次來攻,並有大船攔截鯉魚門,炮彈密如飛蝗。
賴恩爵一面命兵士用網紗藤牌等物設法遮蔽,一面身先士卒,奮力對擊。無如今日所帶兵船隻有三隻,夷船共有十幾只,彼衆我寡,形勢驟變。正在拚命激戰之時,恩爵又瞥見一隻英國兵船駛來助戰。他就奮不顧身,執藤脾擋住敵彈,親立船首,連放大炮轟擊。同時親自在船頭上指揮炮手,開炮還擊。那各炮臺臺官見本國水師受困,一個個義憤填膺,一聲令下,同時也用大炮向英兵艦射擊。一霎時炮聲震天,戰雲密佈,真弄得天愁地慘,日色無光,一時瞧不清楚擊傷了多少夷人。但見夷人紛放舢舨下海撈救。那賴恩爵本是林公的得意門生,由武舉出身,積功升至參將,臨陣奮勇當先,部下都是驍勇善戰,且多會水性的精兵,這一場惡戰能夠以少擊衆,就可見賴恩爵平日的訓練所素了。自午刻開始,直戰到黃昏,歷五時之久,敵勢漸漸不支,又經一番痛擊,各夷船方敗回尖沙嘴。恩爵並未追殺,檢點部下,傷斃兩名,以外輕傷二十餘名,重傷兩名,皆可醫治。兵船間有穿洞滲漏,桅牆也有損傷。馬上移泊炮臺前,連夜整備完整。恩爵將水口防務一一佈置妥當,才親自坐船趕到虎門舟次把作戰情形面稟林公。林公說道:“夷人擅啓兵端,只因藐視我國,才致戰敗而逃,咎由自取。你能以少勝多,忠勇可嘉,記功一次。”恩爵正在叩謝間,林公又接到新安知縣來稟報稱:晚日夷人在九龍山口戰敗,撈起屍首十七具,就近掩埋。洋麪疊見夷屍隨潮漂流,查知改作兵船的船主得忌刺吐的右手腕,被炮彈打斷等語。林公閱稟後,命恩爵認真防範,並賞給大鵬營兵士酒食。恩爵拜領歸船,仍回九龍洋麪防守。
那義律自大性成,素來藐視我國水師,以爲船小械劣,不能作戰,故爾此次貿然將商船改作兵船,輕於嘗試,先行啓釁。但是中國的船雖小,械雖劣,但人心卻是一致,忠義奮發的賴參將竟能以少勝多,殺得奸夷大敗而逃。義律經此敗挫,也出乎意料之外,如今見事情已弄成僵局,惟有向政府告急求援。
再說林公雖得小勝,查明義律依然逗留在尖沙嘴,曉得必有後患,通令水師將弁,認真巡查防備。守備黃琛奉令巡查譚仔洋麪,瞥見有一蝦筍小艇,攏近屢逐未去的躉船,料必又是販土,當即駛行上前查拿。躉船上小膽水手跳入小艇,飛槳逃竄;有幾個大膽水手正想開槍拒捕,哪知黃琛船行如箭,已近躉船,奮勇當先擲出火斗火罐,躉船立刻起火燃燒。衆夷見已失事,紛紛躍人海中,泳水逃登海岸,竟獲住夥工兩名。躉船被火燒燬。
義律見官兵用火攻,暗想這幾隻躉船,若被他們盡付一炬,如之奈何?大隊救兵猶不知何日開到,目前惟有虛與調和,等到軍艦來齊,再行和他反臉。打定主意,即乘小艇至澳門,往訪各國官商,袖出預先寫就的說帖,託他們代爲投遞。他們都是外夷,一丘之貉,自然互相幫助,慨然允諾,接受說帖,馬上送交澳門同知蔣立昂。立昂派差送到虎門欽差大臣行轅,請示祗遵。林公拆閱說帖,只見寫着:英吉利國領事義律,敬上澳門軍民府大老爺清鑑:義律在粵有年,每逢大憲札行,辦事無不認真辦理,此次豈有別心。蓋義律所求者,惟願承平,各相溫和而已。謹此奉知,請轉呈欽差大人覈示見覆。林公固知義律狡猾絕倫,反覆無常,起先欲用武力相恐嚇,及至戰敗之後,遞此說帖,明明是緩兵之計。當即批諭:領事既無別心,速將首兇鴉片繳出,貨船一律進口報關,躉船一律回帆,仍準照常貿易。林公已猜破了義律的心理,口不應心,所以一面批諭,一面反又分飭水師嚴防各洋麪,並派探密查奸夷動靜。
不料義律一面穩住了這方面之後,又故意派人到處密放種種謠言:有的說英夷將會集各埠兵船,同來滋擾;有的說該夷去秋求準通商,已將新煙載回夷埠,現在斷絕了他們的貿易,反無顧忌,打算將載去的鴉片換來,設計誘人販賣;有的說英國將聯絡其他各國,共同出兵來侵犯中國。他放這種謠言,無非要亂我軍心。無如林公看破奸謀,告誡屬下力持鎮靜,以息流言,心知他們不肯回帆,無非想死灰復燃罷了。不過百密總有一疏,那粵洋中的漁船蜓艇,多得不可勝數,船戶盡是貪利亡命之徒,奸夷遂用厚利招來他們,每隻大土只售五兩銀子,若然接濟奸夷食物燃料的,也皆加厚給值。常言道:人爲財死,利愈重則命愈輕。故而夷船寄碇雖遠,這一班舟子都甘心冒險犯法,和姦夷交往貿易,更多出了一種私弊。
林公看了這種情形,不覺引爲隱患,心想:只有以奸治奸,以毒攻毒,方能除此隱患。想到這裏,提督關天培卻巧到舟次來稟報防務,林公就將想定的計策,和他商定。用平時水師所裝的大小火炮,以重金僱用漁蜓各船戶,教他們駕駛船隻和燃放火炮的方法。每船派兩名兵弁爲教練,以外多用漁蜓船戶爲水勇,習練數日,即用他們去掃除和夷船交易的各匪船。商量停當,天培告辭迴轉水營,傳諭招僱漁蜓船戶二百名,編爲水勇。
等到第三日半夜,天培先到林公坐船上,商定火攻各匪船的計劃,即行告別回船發令;命遊擊馬辰,帶水勇四十名,由東涌上下濠前進;都司盧大鉞,帶水勇由屯門前進;守備黃琛由後海青山前進;把總楊雄超、千總王應風,各帶水勇由長沙灣前進。時已下半夜,恰巧風潮俱順,各軍官分令水勇駛近夷船寄碇所在,出其不意,乘勢火攻,各水勇各把噴筒火罐,順勢拋擲到環附夷船的各匪船上。英夷匪衆正在好夢方酣之際,聞得警信,都從夢中驚醒,張開睡眼看時,只見各船全行着火,都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不去救火,各顧各搶着自己的東西,向船頭、船尾上奔逃。僥倖的逃上躉船,會水性的泳水逃生。一霎時火光照得半天通紅,虧得幾隻高頭舢舨上的英夷用水槍水斗奮勇撲救,始告火熄,已經日出東方了。各軍官陸續迴轉水營報功,共計燒去屠牛換土大海船一隻、買運煙土的艚船一隻、蝦筍辦艇三隻、賣雜料糕餅扁艇十五隻,燒燬沙灘篷寮六處,所有通夷奸民燒斃淹斃,不計其數,生擒通夷匪犯黃添福、陳水生等十名。天培即命解送虎門,請欽差大人發落。並親往謁見林公,把上文的情形,詳細報告。林公即將解到各犯,嚴審定罪,以示儆戒。出力官兵,超拔獎賞。林公以爲奸夷經此重創,夷膽必寒,哪知英夷船隻依舊寄碇洋麪。林公早知停頓在此,必有後患,果然隔了不多幾天,英國的海陸軍大舉進攻了。
要知林公如何迎敵,且待下回分解。
第54回澳門交兵英將逃遁 定海失守林公見疑
且說英國的印度總督哈丁奇,前應廣東領事義律,率軍艦二艘來中國,小有接觸,未曾佔着便宜,旋即開駛回去。現在英國議會多數贊助出兵,並決議支給軍費,他就調集海陸軍一萬五千人,侵犯中國。海軍歸印度水師提督喬治義律統率,陸軍歸大將伯麥統率,以軍艦二十六艘,大炮五百四十門,由新加坡啓碇駛抵澳門。次日,即由司令官伯麥一面發出佈告,揭示封鎖廣州港及河口,一面派軍艦遊弋海面,打算進攻廣東。
清廷接到警報,曉得戰釁已開,特授林公爲兩廣總督,責成守禦;調鄧廷楨督閩,防守閩海。林公向來留心英廷政事,對於他們的軍事方面尤其注意,及見英政府決意主戰,也就添備大小戰船,並募漁蜓船戶及壯丁五千,責成提督關天培加緊訓練,教習海戰,並於虎門橫檔嶼安設鐵鏈、木筏、暗樁,購置堅利重炮二百多尊,併購同安米船、紅單拖風船,以備攻襲;凡內河各口,沒有砂礁的,也一律增兵防守。
等到道光二十五年五月,英軍司令官伯麥率大隊兵艦駛近澳門口外,林公即用火船堵塞海口,乘着風潮出洋,遇着英國兵船接近時候,就放起一把火來,焚燒敵人。英船見用火攻,又因船中貯藏引火之物,急忙退避,已被毀去舢舨船數只。英人見了這種設備,也有些心驚!林公便即大張賞格,凡能捕獲英船或破壞的重賞;生擒或殺戮英國官兵的重賞;捕獲軍艦,船中一切,除彈藥槍炮鴉片等外,一概給擒獲人充賞。不料英將伯麥也出重金招募許多漢奸,派他們偵察廣東海口,除卻澳門、虎門以外,何處可以乘虛襲入?你想林公是何等樣人,平日之間辦事已是認真,況且早就料到必有兵戎相見的一日,事前豈會沒有準備,故早已防守得鐵桶相仿。對於嚴查漢奸,格外認真。所以漢奸出發之後,多數被捕,只剩得三人,回報伯麥說:“海口的兵船布得密密層層,連帶漁船蜓戶,也都被林制臺編爲水勇,防守各海口,非但兵艦不能進去,就是光身體一人,要想入口,也要被他們搜查明白;倘然有些形跡可疑,或是言語說得支吾,休想逃得過。看來廣東有了林制臺、關提督防守,一時萬難得手。”伯麥說道:“我們的水陸軍隊,難爲了許多軍費,又遠涉重洋趕到此間,難道就罷了不成?”喬治義律插言道:“中國的海面很是延長,林則徐只能防守廣東省,不能兼管他省;況且中國的官吏,都是顢頇東西,全朝像林則徐這樣的也找不到幾個。他省的督撫,也不是個個像這林某。
那末廣東有備,好攻他省,一定有破綻可擊。而且中國京城是在直隸,該省也是沿海的省份,我們若能率兵攻入直隸海口,震動中國京城,比較攻入廣東省好得多呢!”伯麥聽了這一席話,真是喜出望外,立刻傳令啓碇,三十一艘英國軍艦,一起離開粵海洋麪。
林公得到探報,倒喫了一驚!料定英艦忽然不戰而退,其中必然有詐,仔細一想,大約他們見廣東準備嚴密,不能得手,必是去進攻他省,馬上飛啓閩、浙兩省的督撫嚴加防守。
那閩督鄧廷楨,就是從廣東調過去的,曉得英國將開戰釁,故到任以後,首先傳諭屬下,把各海口嚴密防守,並招募水勇, 巡邏洋麪,佈置得非常嚴密。等到英國兵艦駛近廈門,意欲窺探動靜,鄧制臺即命水勇扮作漁戶,各駕着小艇,乘夜襲擊,悄悄地行近英艦,特用噴筒火罐,向英艦上射放,猛烈環攻,柁帆着火,紅光沖天,英兵多從睡夢中驚醒!初道是海盜偷襲,連忙一面迎敵,一面救火。水勇並不接戰,只管划着小艇,飛也似地向內港去了。弄得伯麥暴跳如雷,傳令修好柁帆,進攻廈門。哪知廈門兵備道劉耀春早已接到水勇稟報,親到炮臺上囊沙疊牆,使敵人的炮火不能透入。那炮臺上的炮兵,伏在牆洞裏,瞄準敵艦,連開大炮十幾響,已擊壞六七艘英艦。伯麥本是個一勇之夫,還不肯罷休。虧得喬治義律得知進退,忙向伯麥說道:“廈門防守嚴密,看來不易攻入,何苦徒損兵艦,空費炮彈。不如暫時放棄這邊,另向他省進攻,弄他們一個首尾不能兼顧,我想總有幾處可以得手的。”於是二人議定進攻浙江海口,便啓碇向浙江進發。
那浙江海口第一重門戶,就是舟山,守將總兵張朝發是個有勇無謀的將官,見了英艦遊弋海面,卻並不派兵到口外洋麪襲擊,只知嚴守海口,直到英艦二十六艘連檣駛來,方纔督兵出港。伯麥遣使投書,上面寫着:本國並非有意尋釁,只爲廣東林督燒燬英商鴉片二萬餘箱,故而奉命前來索償,只要賠我煙價,許我通商,自當引兵回國等語。朝發看罷,擲還原信,叱退來使,即下令炮臺守兵開炮轟擊。英艦也事還擊,不上半時,即便一律退出港口。朝發見瞭如此情形,只當是炮臺上炮火猛烈,以致嚇得他們不敢戀戰,得意非常!一面命手下嚴防海口,一面向上峯報捷。
那浙撫烏爾恭額本是個糊塗蟲,接到報捷電後,也十分喜悅,以爲夷人究竟沒用,如何抵得天朝大兵,故把這一回事全不放在心上,只傳令嘉獎張朝發,叫他相機行事。你道那英人所以不戰而退,是否畏懼我們?這都是疑兵之計,先探一個虛實。他們見張朝發的用兵,就知是個無用之徒,因爲距離尚遠,炮火射程還不及,他便一味狂轟,無的放矢,徒費子彈。
當下喬治義律便令暫時退出,以長其驕氣。隔了兩天,伯麥即調齊二十六艘兵艦,列陣駛入港口,輪流向炮臺轟擊。張朝發也即督同官兵,還炮抵禦,無如兵艦上炮火猛烈,如雨點般射到炮臺上,官兵受傷的不計其數。朝發親自應戰,忽一彈飛來,正中左股,栽倒在地,守兵揹負而逃。全臺兵士見主將已逃,四散奔潰,炮臺遂被英夷佔據。他們又乘勢去攻定海,城內素無駐軍,只有鄉勇,那知縣姚懷祥、典史金福督鄉勇應戰,槍聲甫響,都已逃散。英兵又據高阜,集中炮火,向城轟擊,未及一日,定海城開花彈落,城中多爆裂。英兵乘勢緣梯上城。張朝發首先率兵打開北門逃遁,遂告陷落。知縣姚懷祥以守土有責,自刎殉國。
伯麥巡閱各要口,築炮臺,派兵把守,復致書浙撫烏爾恭額。浙撫料知書中沒有好話,不願拆閱,竟將原書退回。伯麥本是先禮後兵,今見浙撫置之不理,不覺大怒!正欲進攻,卻巧領事義律趕來,向伯麥報告:清廷得報定海失守,已命兩江總督伊里布赴浙視師,如其深入,恐多不利,且地理不熟,未可必勝,還是直攻天津爲得計。伯麥依言,即同義律率軍艦八艘,向天津進發。
且說道光帝聽說定海失守,憂慮萬分!急召王公大臣會議。一班近支皇親,都一籌莫展。那軍機大臣穆彰阿,以諂諛得寵,平時和林則徐積有冤仇。此時他想林某向來正直無私,屢次定計參劾他,都未發生效力。現在英國的戰釁,是他一個人所造成,此乃千載一時的好機會,大可公報私仇,參他一本,縱使皇上信任他,他的粵督位置也難坐得穩。打定主意, 就啓奏道:“此次的外侮,追源禍始,都是林則徐在使粵時候對於英商私帶鴉片入口,辦理不善,好大喜功,燒燬英商二萬數千箱鴉片,還用文書侮辱英王,輕啓戰釁,罪在一人。現在要和英國修好,化干戈爲玉帛,宜一面懲辦林則徐,一面再和英商停戰議和。”道光帝聽罷,暗想:“林督辦理廣東煙案,固然激烈,但是英兵犯粵,卻被他殺得大敗而逃,不敢侵犯廣東,只怪浙撫烏爾恭額,毫無戰守的才具,以致失陷於舟山、定海。若然各省督撫都像林督一樣,英艦早已全軍覆沒。論情當懲浙撫失地的罪名。林督職守無虧,如何辦他?”對於穆相之奏,未有回答,遂使會議無結果而散。
不料次日故,直督琦善遞呈封奏,道光帝展開閱看,大意謂:英國兵船現已駛到天津海口,且有照會送來,意欲求撫通商,何妨俯順外情,罷兵議和;不過粵督林則徐辦理禁菸,操之太急,釀成戰禍,伏乞皇上恩威並濟,用執厥中,戰禍自可消滅於無形。云云。道光帝看罷奏牘,又去請穆彰阿商議。
哪知琦善和穆彰阿本是臭味相投的好友。琦善素來曉得穆彰阿和林公積有嫌隙,故而英兵艦到天津,他遞緊急封奏,把一切的責任完全推在林公身上,分明是他們內外一起,有心要排除林公。穆彰阿見了道光帝,自然附和琦善的奏牘,並一力推薦琦善赴粵查辦,必能和平了結。道光帝當時被他們包圍,一時沒主張,即派大學士琦善署理兩廣總督,赴粵查辦。琦善接到上諭,先與領事義律約定赴粵議款,然後入京請訓,陛辭赴粵,按下慢表。
且說林公在廣東會同提督關天培加意防守各海口,嚴緝私販,每日總有捉到幾起,每到月終,把一個月中獲到的販煙人犯彙總奏報一次。起初接到批迴的廷寄,總是獎勵話。茲將幾次廷寄摘錄如下,以見林公嚴厲驅英國兵艦,並非擅作主張,實是遵奉上意。如奏請剿撫兼施,道光帝批道:既有此番舉動,若再示弱,則大不可。朕不慮卿等孟浪,但誡卿等不畏葸,先惠後德,方是控制之良法。
又奏請停英商貿易,奉廷寄雲:該夷自外於我,是彼曲我直,中外皆知,尚何足惜!
那時候中國尚無新聞紙,京中官場消息,只有宮門抄。外省官場消息,只有督撫轅門抄,除此以外,絕無消息可得。那一日,林公接到京中送來的宮門抄,見上面載着欽派大學士琦善赴粵查辦。林公早知琦善爲穆奸同黨,派他來粵查辦,必定是穆奸特保,可見穆奸必然進讒,說我是這次戰釁的罪魁禍首了。想到這裏,不禁長嘆一聲,低頭不語,當即預備移交。隔不多日,忽又接到來諭略雲:外而斷絕通商,既並未斷絕,內而查拿犯法,亦不能淨盡,無非空言搪塞,不但終無實濟,反引起意外波瀾,思之曷勝憤懣,汝又以何詞對朕也?特諭。
林公看罷,-喪氣垂頭,一言不發。幕友錢東平在旁瞧見,氣憤填膺說道:“大人這般爲國盡忠,對外則英兵不敢侵犯廣東,對內則販煙吸菸,雖不能說淨盡,和各省比較,禁菸成績,哪個不說廣東爲最優。現在反得着這道硃諭,連人也氣得死的。”林公微嘆道:“忠而被謗,信而見疑,千古引爲恨事。如岳飛被害於秦檜,韓信見惡於漢高,也莫不如是。但是,在兄弟食朝廷一日俸祿,總終替朝廷盡一分力量,殺身夷族,在所不計。足下居此已久,對於我的脾氣,當能深悉,今日之事,也不必多言了!”東平也長嘆一聲,無言可說。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5回功罪倒持林公去位 昏庸瀆職琦善私和
且說林公忠而被謗,受了廷寄申斥,不能不自去請罪。他就磨墨濡毫,草就請罪摺子,並加附片,聲明自願赴浙江軍營,戴罪效力。草就後交東平繕正,即日拜發。哪知奏摺剛正拜發,又來嚴旨一道,林公接讀後更氣得發昏。你道旨意上怎樣說法,原來把此次的英國戰釁,完全推在林公一人身上,大意說:前因鴉片煙流毒海內,特派林則徐馳往廣東海口,會同鄧廷楨查辦。原期肅清內地,斷絕來源。哪知自查辦以來,私販來源並未斷絕,而本年福建、浙江、江蘇、山東、直隸等省,紛紛徵調,勞師糜餉,此皆林則徐辦理不善所致。林則徐、鄧廷楨着即交部嚴加議處;兩廣總督,着琦善署理。未到任以前,着怡良暫行護理。
這道是撤任旨意,罪名要等部裏核議。林公因知穆奸當道,早晚必爲所傷,現在事已如此,只好傳諭各科趕辦移交,親自將總督印信及卷宗,交與廣東巡撫怡良保管。林公退居公館待罪。
隔了幾天,署理兩廣總督琦善到任,由怡良將印信移交。
不料他接任後,海防禁菸概不整頓,只顧搜查林公在粵督任上的罪狀。怎奈翻遍六房檔案卷宗,一點兒小差處都沒有。他就召水師提督關天培、總兵李廷鈺入見,曉得這兩位是林公麾下的心腹,見了面不去問他們近日的海防情形,一味訓責他們不應該聽信前任林制臺的話,輕啓兵端。以後須要格外謹慎,事無大小,須稟奉本督命令而後行,方可免咎。天培和廷鈺聽了,氣憤填膺,只爲他是頂頭上司,且知他是穆奸的同黨,犯不着和他作對,所以不曾出言頂撞,耐着一肚皮的氣憤,勉強答應而退。等到關、李兩人去不多時,琦善接到英領事義律的來文,連忙拆閱,文中大意謂:現將來粵與大人當面議和,不帶一兵一艦同來。貴國亦應該撤去海口兵備,始見誠意議和。
琦善看罷,立刻下令水師關提督將沿海兵防一律撤退,並將舊募之水勇一律解散。天培接奉此令,氣得兩眼發直,既不敢違令,倘然撤兵,又怕英兵乘虛攻入,以報前仇,弄得進退兩難,只好去求見怡中丞,稟明一切。怡良也不贊成撤防,送過天培,馬上提轎趕到督署,探問撤防理由。琦善答道:“兄弟這次陛辭請訓,聖上面諭主撫,不可再啓兵端。現在撤退沿海兵防,那是遵奉聖意,並非畏懼洋人。”怡良說道:“義律狡猾非常,不可不防,還求中堂明察。若然藩籬盡撤,英艦乘虛而入,如之奈何?”琦善捻鬚微笑道:“老哥膽子太小了!兄弟在直隸時,已和義律面約休戰,若不撤退兵防,反使他有所藉口,倒說我們沒有誠意。現在撤退海口防兵,無非使他無所藉口罷了。”怡良見他如此執迷不悟,自然無可再說,只好告辭而歸。
那琦善專候義律來議和,哪知等了十幾天,杳無消息。只有屬員上轅門稟報,英艦遊弋粵海洋麪;或則稟報拿住漢奸,請示怎樣發落。每日總有幾起,反惹得琦善性起,勃然大怒道:“都是你們這班混帳東西,輕事重報,才弄得這般模樣。
如敢再來進言,妄想邀功,立予嚴懲不貸,莫道本欽差是可欺的。”這班屬員卻是林公遴選的忠勇幹員,無端碰了這個釘子,氣得肚子都幾乎脹破。大家迴轉衙門中,諸事不問,非傳上轅門,樂得過他們的安逸日子。
林公也住在廣東省城裏,縱有安邦定國的才能,無如琦善當他爲罪魁禍首,不願去向他周旋。林公也只好暫作寒蟬,靜待處分。那琦善招請了一個能說英語的廣東人,叫作鮑鵬,曾經充過洋行買辦,和義律素來相識,充任翻譯官,琦善倚爲心腹,言聽計從。實則鮑鵬是個無用之徒,素爲義律所輕視。現在義律得悉鮑鵬充任了粵督署中的翻譯,紅極一時,就此上越知琦善無能,所以指使伯麥增修戰具,招幕粵中解散的水勇,以備再戰。琦善一心一意的在於求和,對義律催促議和。義律當即給他英文回書一角,帶回督署。琦善命他翻譯出來,大意說:上次在天津督署要約六條:第一條、賠償焚去煙價;第二條、開放廣州、福建、廈門、定海、上海爲商埠;第三條、兩國交際用平等禮;第四條、索償兵費;第五條、不能以英船夾帶鴉片,累及居留英商;第六條、盡裁洋商浮費。以上六條,統求照準。還請割讓香港一島,爲英國兵商寄居。允否限三日內答覆。
琦善看罷,目瞪口呆了好一會,才跺足長嘆道:“這都是林則徐闖出來的禍,倒累我做了難人,真是黃狗喫食,白狗當災。當在津時要約六款,已難允許,現在又添了什麼香港一島,給他們兵商做居留地,這個哪裏好照準呢!”鮑鵬是個天生奴隸性的東西,聽了此話,明知他心虛,卻又恐嚇琦善道:“書中限期,只有三天,若然過限不復,他們一定不依。倘若再把兵船開來轟擊,海防盡撤,如何與他們抵敵呢!”琦善聽了,急得兩眼發直,向鮑鵬說道:“有煩你快去向英領事說知,叫他靜心等待,待我拜折人家請旨定奪,一俟接奉上諭,再行答覆。不過三日限期,斷然來不及的。”鮑鵬應命退出,琦善即令幕賓繕折拜發。不料鮑鵬回轅報告,說是義律堅持非四日答覆不可。如三日沒有答覆,先行開仗,再談和議。琦善聽了這一番話,直急得面容失色,半響說不出話來。正在驚慌之間,忽然遞進沙角炮臺守將陳連升請派援兵的文書。哪知琦善還只是抱定主和不主戰的主意,不發援兵,仍命鮑鵬赴義律處磋商和議。鮑鵬早知無可挽回,在琦善前唯唯應命而退,陽奉陰違,不願到英船上去討怠慢,卻到他的寵妾處耽擱了幾天。
琦善還只是巴巴的望他回信,忽然緊急探馬來報,副將陳連升與英兵開戰,已經中炮身亡。他兒子舉鵬及千總張清鶴亦皆戰死沙場,沙角炮臺已被英軍所得。琦善聽了,驚魂未定,第二次警訊又來,報稱大角炮臺失陷,守將黎志安受傷逃遁。琦善正在自言自語道:“鮑鵬前去議和,還沒有回來,怎麼英兵只管進攻呢?”話語未絕,旗牌來報,鎮臺李廷鈺有緊急公事請見。琦善道聲有請,旗牌退出傳話。廷鈺入見面稟道:“沙角、大角兩炮臺已經失陷,英兵將進攻虎門,請中堂速發重兵,給卑職帶去把守。”琦善此時已驚得呆了,聽了廷鈺的話,搖了半晌頭,才皺眉說道:“我是欽差派來議和,並不是來視師的,怎好發兵迎敵,授英國以口實呢?況且已派鮑鵬前去議和,總有商量餘地,老兄且不必過慮!以靜制動,古有明訓,此刻任他們去胡爲,只待鮑鵬回來,自有辦法。”廷鈺聞語,氣得發昏,向他說道:“現在要隘已失,還容與他講理!他若誠意議和,也不來佔據兩座炮臺了!況且鮑鵬是個無賴小人,前因私販鴉片犯過罪案,他若通同英夷舞弊,如之奈何!”琦善只是搖頭道:“此人辦事頗有肝膽,決不如此,兄弟已和英領有約在先,如其發兵,英領事豈不要責我失信?就是他們不責備,上國的威信,也必因此損失。老兄還是靜待爲佳。”廷鈺流淚道:“虎門爲粵東第一重要門戶,虎門一失,省城斷不能保,廷鈺以身許國,戰死不足惜!不過中堂坐誤戎機,恐怕罵名後世。”說罷,匆匆辭出,帶本部兵卒,趕往虎門鎮守威遠炮臺去了。那琦善如同發了瘋一般,在這種情形之下,還只是望和議有成。
再說鮑鵬避居在愛妾家中,聽得英兵已經攻陷沙角、大角兩炮臺,行將進攻虎門、海口,曉得時機緊迫,只好硬着頭皮又見義律,磋商和議,只求他停戰,提出的條約,條條可以商量的。義律說道:“既已開戰,不達目的不能罷兵,且等琦中堂完全允許了七條要求,非但沙角、大角可以歸還,並且定海也可退讓。”的鵬聽說,連答了幾個是字,馬上作別迴轉督署。
琦善望見鮑鵬入室,好似得了寶貝一般,劈口就問道:“你一去數日,怎麼此刻纔回來呢?和議有無眉目?”鮑鵬答道:“前天奉命前往,義律不在兵艦上,兵士回答到定海去了,我只好等候了幾天,方得見面。和他談到和議,說得我舌敝脣焦,義律只是絲毫不肯讓步,倘然中堂完全允許他的要約,非但肯把沙角、大角兩炮臺歸還,連帶定海也肯讓還。”琦善沉吟了一回,說道:“你再去和他商議,前提六條和約,煙價要賠償多少?廣州可以開放,香港也可商讓,以外各條,保留緩商。”鮑鵬奉命而去,隔了半日,回來說義律已經允許,請中堂前去先訂一草約,等待奏準後再行正式簽字。琦善問道:“可是要我到英艦上去麼?倘若他一翻臉把我軟禁起來,這不是耍的呵!”鮑鵬拍着胸脯說道:“我可擔保中堂的安全,決無危險發生。”琦善素來深信鮑鵬,故即借查閱炮臺,同鮑鵬出轅徑到蓮花城,與義律商量和約,議定償還煙價七百萬兩,並許開放廣州,割讓香港。義律也許交還定海及沙角、大角兩炮臺。
於是雙方簽定草約。琦善回署,翹着大拇指獎勵鮑鵬道:“林則徐闖出了這場大禍,虧得有你這位張儀轉世的翻譯,才能和議告成,收回失地,真是第一大功。”鮑鵬含笑答道:“全仗中堂提拔。”琦善即命幕友根據義律來文,奏達清廷。一面諮照浙撫接收定海。不料奏摺到京,道光閱罷,勃然大怒!一面批諭申斥琦善怯懦無能,着即革去職銜,交部嚴加議處;一面命御前大臣弈山爲靖逆將軍,提督楊芳、尚書隆文爲參贊大臣,赴粵剿辦。
且說琦善見和議告成,正自洋洋得意,以爲首功,及至接讀批諭,氣得身子發抖,只好再和鮑鵬商議。鮑鵬道:“大人不必擔憂,只要使英領事與大人和樂,後來的難問題,自有後任去承當,大人即可置身事外了。”琦善深以爲然,於是蒐集女樂,時常派鮑鵬去邀請義律、伯麥等到署中暢敘,博得他們的歡心。哪知義律等只管大喝大嚼,摟着歌女取樂,偶然和他們提及和議,依舊絲毫不肯讓步。正在花天酒地的當兒,忽又接到緊急上諭,琦善接讀之下,心中一急,竟然昏厥過去,虧得人手衆多,連忙將他救醒。
要知上諭如何說法,且待下回分解。
第56回失虎門關提督殉國 戰省河楊參贊揚威
且說琦善信用鮑鵬,撤退防兵,失去沙角、大角兩炮臺及與義律擅訂草約。巡撫怡良大不爲然,並知海防空虛,廣東危在旦夕,自己也有守土責任,不得不把經過情形據實出奏。道光披閱怡良的奏摺,更爲震怒,即召穆彰阿至前,大加申斥,馬上降旨把琦善革職拿問,籍沒家產。故琦善接讀這道朝旨,心中一急,竟然暈了過去。經手下灌救,方悠悠醒轉,又將上諭重複細看,見裏面有覽怡良所奏,曷勝“憤恨”二語,琦善就下淚頓足說道:“我和怡良同是旗籍,而且前日無仇,往日無冤,爲什麼要暗中損我呢?”說罷氣得手足冰冷,長嘆不絕。正在此時,忽有水師提督關天培送來的告急請援文書。你想琦善剛接到革職抄家的朝旨,氣得像死人一般,哪裏還有心看他,當下就把文書丟過一邊。
且說義律派有漢奸在北京探聽朝政,故爾續派奕山、楊芳來粵剿辦的消息他們先已知道。義律遂和伯麥商議道:“楊芳爲著名上將,弈山也是知兵大員,不如趁他倆尚未到任之前,打他個措手不及,急速攻陷廣東省城,那麼我們佔了優勢,所提出的要求,不怕他不依;若是遲延,那楊芳等一到,攻打就費手腳了。”伯麥稱善,立刻調齊艦隊,高扯紅旗,向虎門進攻。提督關天培正在靖遠炮臺上把守,望見英艦魚貫而來,連忙一面告急乞援,一面督兵防守。天培親自指揮開炮,炮彈如雨下,起初倒也擊着英艦,可惜未中要害。鐵甲艦隻管冒險衝入,把落地開花炮向炮臺上轟擊,臺上的兵卒,中彈喪命的,不計其數。天培只管死守,還望琦善派援兵前來接應。那英艦越攻越近,炮臺上的守兵越死越少。敵彈宛如密雨般打下,天培左臂也中一彈,身邊的親兵,也大半被敵彈擊斃,軍心慌亂,各自下臺逃命。水師提督關天培,乃是智勇兼備的有名大將,現在左臂受傷,援兵不至,所部士卒死亡逃潰,眼見這一座炮臺萬難保守,就仰天大呼道:“英酋狡猾可惡,琦善怯弱無能,林前督忠而被謗,顛倒如此,叫我一木焉能支大廈?只好一身殉國了!”說罷,向北跪拜,立起身來,即抽出腰間佩劍,向頸項中一刎,一道忠魂直升天府,就此青史留名,流芳百世。當時,關天培自刎而亡,炮臺兵士逃避一空。英人見已無人發炮還擊,趁勢登岸,奪取靖遠炮臺,進攻威遠、橫檔兩炮臺。守臺兵得悉主帥已經自刎殉國,指揮無人,自然無心應戰,紛紛潰逃,遂被英軍唾手而得。總兵李廷鈺,副將劉大忠,見部下全軍潰散,也只好退走。那虎門海口,全恃靖遠、威遠兩炮臺爲保障,現在兩炮臺既然失守,英艦遂得長驅直入,如人無人之境,憑他們耀武揚威。
伯麥傳令把虎門口各炮臺所列大炮三百尊,西洋銅炮二百多尊,一律搬去,然後進攻離省城六十里的烏湧。守將總兵祥福,率同遊擊沈佔鰲、守備洪連科奮勇迎戰,只因衆寡不敵,總兵祥福及沈遊擊、洪守備,皆中彈殉國。伯麥傳令乘勝奪取省城。虧得參贊大臣楊芳先一日率湖南兵三千名開進省城,聞得英兵攻城,親自登城,督兵防守。英兵屢攻不下,只好暫退。此時琦善已經拿問進京,只有怡良尚任巡撫,楊芳便去拜望他。怡良先把琦善撤兵主撫失着,細說一遍,然後說道:“現在英軍已入烏湧,門戶盡撤,海面不必講了。只有堵塞省河一法,以保省城。省河的要塞有兩處,一叫東勝寺,是陸路;一叫鳳凰岡,是水路。林督在任時,本有重兵扼守,琦督到任,纔將省河防兵撤去,兄弟勸阻不住,現在敵兵臨城下,不得不作亡羊補牢之計。但是陸軍尚敷調遣,水師船隻已被英兵炮火毀盡,弄得無船無炮,這卻是一件爲難之事。”楊芳說道:“既然沒有水師可調,單用陸軍把守河岸,也可以權時扼守。”商議一番,當即回轅。立刻令總兵段永福,率陸兵一千名,扼守東勝寺;總兵長春率兵一千名,扼守鳳凰岡。兩將接令去後,忽然探子來報,英艦已驅入省河。楊芳得報,隨即點五百名督標兵,親自率領出城救應。兵行近鳳凰岡,聽得炮聲隆隆不絕,即揮軍前進。趕至戰地,只見總兵長春,正在督兵迎敵,英兵艦仗着本身堅厚,雖被清兵炮彈擊中,損傷極微,依然只管冒煙衝進。楊芳連忙和長春分左右兩翼督戰,真是炮聲如雷,槍彈如雨,好一場惡戰!雙方猛烈激戰了多時,直到潮水漸退,英艦隻好隨潮退去。當夜楊芳就在鳳凰岡中暫宿。
次日,美國領事來營拜會,先向楊芳申請,准許美國商船進埔開艙。楊芳答道:“我朝與貴國並未失好,儘可通商,只爲英人藉端尋釁,累及貴國貿易停頓,這是英人的不是,我國並無意見。”美領事說道:“英人本也不願多事;只因貴國不准他通商,雙方誤會了,才弄到兵戎相見,累及各國通商全行停頓。所以我特來相勸,仍照舊制;准許英人一律通商,以免戰禍。義律已有文書,託我轉呈,即請收閱。”說時取出義律筆據遞過。楊芳接來看,寫的是漢文,說:不討別情,但求照常貿易,如帶違禁貨物,願將船貨入官。
楊芳說道:“這筆據尚可商量,不過英兵已經無理佔據我國的定海,豈肯就此罷休呢?”美領事說:“此次開戰,英商並未參加,若然準他通商,貨船便即入口,就算英兵不肯罷兵,自有英商去交涉,利害所在,想來決不至再固執了。”楊芳深以爲然,答道:“既承貴領事說情,本大臣當即據實奏聞,等有批諭寄到,再行奉告。”美領事應諾辭去。楊芳回省,與巡撫怡良商量,意見相同,聯銜會奏,大致雲:敵入堂粵,守具缺乏,現在美領事出作調人,藉此退敵收險,亦屬上策。
楊芳以爲這奏進呈,必定允從。哪知隔了幾天,接到朝旨大加申斥,反責備楊芳只知遷就完事,不顧國家大體,着先行交部嚴議。直氣得楊芳負負徒呼。此時靖逆將軍奕山、參贊隆文、總督祁土貢等,帶兵到粵,楊芳忙去迎接,見面時就把戰事利害及奏請准許美領事調解情形,細細說明。奕山說道:“聖上決計主剿,所以參贊奏請罷兵,反遭嚴斥。兄弟也知粵東門戶失陷,戰備空虛,戰守皆難,無如上命難違,只好背城一戰。”祁土貢言道:“前時林制軍在任,辦理很爲嚴密,現在他還在這裏,何不請他來共同商議。”弈山點頭稱善。祁土貢即派親隨取名刺去邀請林大人。
且說林公雖則被譴撤任,仍舊住在廣東省城裏,不問外事,專以吟詩寫字作消遣。當虎門口失陷,水師提督關天培殉國的消息傳到他耳中,忍不住放聲大哭。他想戰死沙場,留名青史,本屬男兒幸事;不過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英兵不敢輕視廣東,全仗關提督防守嚴密。只因琦善力主議和,坐觀成敗,不發兵,以致無可如何自刎殉難。隨令東南失一名將?豈不可惜!可見林公身雖在野,心仍在國。此時正在書室中看書,忽然接到祁土貢邀請的名刺,料必是商議軍情,未便推辭,馬上隨來使步行至督署。祁土貢出迎,延入花廳與奕山、楊芳相見。都是素來相識的,用不着浮文客套。大家入座,奕山首先發言道:“兄弟此次奉命來粵查辦,面奉聖訓,不準提及通商二字,一意主剿,徵調各路水陸兵丁一萬六千人,現在尚未到齊。不過英兵已臨城下,虎門要塞已爲敵人佔據,分明敵入堂粵,如之奈何?素仰老哥忠心報國,威震外域,不知有無退敵的妙計。”林公皺眉答道:“寇入堂粵,剿堵皆難,省城無險可扼,兼之守備不完,兵力單薄,挽回此四面受敵的危城,很不容易。惟有設法羈縻,能夠計誘英兵艦,一律退至獵德二沙尾外面,連夜下樁沉船,堵塞出入口,一面用重兵大炮把守,使英夷明知上當,不能駛進省河。等到我軍準備完全,再行乘勢火攻,方爲萬全之計。”祁土貢說道:“此爲驅狼塞路之計,誠屬高妙,不過英艦盡泊在省河一帶,一時欲將他們誘至二沙尾外,甚不容易,又當用何法去誘他們呢?”林公答道:“法子是有的,兄弟聞得美國領事自願出來做調人,這不是一個現成的機會麼?”祁土貢、奕山都連連稱妙,並說以後各事,全仗大力幫助。林公說道:“林某辜負聖上知遇深思,在粵待罪,恨不能立刻把英人驅逐盡絕;無如琦中堂固執偏見,一味主和,撤盡海防,以致虎門失守,英兵長驅而入,使我負罪愈深。現在蒙公等不棄罪臣,詢及戰守,敢不竭忠效死嗎?”大家正在談論,忽見一個旗牌匆匆走來,報道:“聖旨下,請林大人出接!”林公連忙整衣冠出去跪接。原來聖旨上系授林公四品京堂,馳赴浙江會辦軍務。林公既奉此旨,只好與祁顱、奕山告辭,迴轉公館,收拾了一肩行李,徑往浙江而去。
且說義律自託美領事調解後,靜候楊芳奏準答覆,哪知等了數天,杳無迴音,他就遣人來催償煙價。奕山叱退來使,即與兩參贊計議出戰。楊芳說道:“水勇不多,兵船未備,此時只宜固守,且等準備充足,然後與他決一死戰,方有必勝的把握。”奕山說道:“若再屯兵不戰,勞師糜餉,朝廷又要降諭申斥的。現在有二萬粵兵,徵集的兵隊也有萬七千名,兵力不算單薄,可以與他決一死戰。”說罷,傳令提督張必祿帶兵屯西炮臺,出中路;令楊芳由泥城出右路;隆文屯東炮臺出左路;又令水勇駕小舟,攜帶火箭噴筒,從黑夜裏駛出省河,突攻英艦。英兵在睡夢裏不及防備,燒燬舢舨船二隻、桅船二隻、小船數只,英兵也死傷數百名。出兵得利,奕山快活非常,馬上把作戰經過拜摺奏聞。不料英兵受此挫辱,懷恨在心,重整旗鼓,大舉進攻,弄得奕山走投無路。
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7回賠兵費捏詞蒙聽 墾邊疆遣戍立功
且說奕山第一次出兵,總算依了林公火攻之計,小挫敵軍,正在繕摺奏捷,忽迭接探報,說英兵特然反攻,毀去兵船三隻。不多片刻,又報稱英艦已到十三洋行面前。奕山到此將奏捷一事暫時擱下,即忙與幕友商議,也沒有善策。到了次日,又迭接天字炮臺失陷,守將段永福敗逃;泥城炮臺失陷,守將岱昌等不知下落等軍報。奕山連連頓足長嘆道:“完了,完了。”連忙傳令楊芳、隆文兩參贊及總兵張必祿,速回省城保守,以厚兵力。三將尚未回兵,忽又接報港內六十多號水師船,都被漢奸放火燒盡,現在英兵正在進攻四方炮臺。一日之間連接許多凶信,把奕山身子都嚇得矮了半截,只好親自上城瞭望。虧得楊芳、隆文率兵進城,協同把守,才略爲定心。那四方炮臺,據省城後山,爲省城保障。楊芳討令赴援,奕山因恐怕楊芳去後省城空虛,不肯發令,責成他保護省城。隔不多時,四方炮臺也竟失陷,英兵便架着大炮,向城內轟擊。那時楊芳坐鎮城樓,督兵防守,死力抵禦。正在危急之際,卻喜天公做美,忽然大雨如注,敵兵的炮火頓失效力,省城才得保全。
看官你道義律前次示弱,託美領事出場調解,現在兵力又何以如此勇敢呢?原來義律因彈藥將盡,後援未到,故用這緩兵之計。現在英國添派陸軍司令官臥烏古,統帶五千雄師,來粵助戰,有了這一支生力軍,故殺得清兵大敗,嚇得奕山坐困省城,既不敢出戰,又不敢逃遁,惟向屬下文武各官問計。於是知府餘保純獻計道:“惟有議和可以保全這座危城。”奕山心想:“除此別無救急的法子。”當即派餘保純赴英軍艦議和,並請美領事居中調停,商定四款:一、廣東允於煙價外,先償英國兵費六百萬元,限五日內付清;二、將調集的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三、割讓香港問題,保留後商;四、將首先開釁之林則徐奏請嚴辦。
奕山至此,也只好唯命是聽,馬上搜運兩庫及粵海關,湊足了六百萬元,交付義律。一面命兩參贊帶着外省兵隊退屯離城六十里外的小金山。楊芳不願前去,自請留城彈壓,由隆文帶兵退屯小金山。隆文因此一氣,就馬上得病,未及十天,竟然一瞑不視了。英兵拿到了六百萬元兵費,免不得啓碇退出。
那奕山用去了省款六百萬元,不敢不奏,又不敢實奏,只好捏詞誑報,只說英艦屢次來攻,悉被擊退,義律明知其勢窮蹙,無可爭持,乃託美領求撫,只望照舊通商,不再私帶鴉片,惟追交商人損失六百萬元。當由臣與其議約,令其先行率兵艦退出虎門口外,始見誠意。現業已悉數退去等語。道光帝覽奏,信以爲真。朝中只惱了大學士王鼎,密遞一本,說撫議萬不可恃,將軍奕山擅自償銀媚外,其罪較琦善更重等語。道光帝看了這篇奏牘,倒也有些動容,即召穆彰阿詢問究竟。穆奸一味袒護奕山,非但不說他有罪,反而說他有功,因此把王鼎的奏章擱過一邊,反而依照英酋提出條件,追認林則徐罪狀,謫戍伊犁。協辦大學士湯金釗,因保薦林公纔可大用,也受嚴譴, 連降四級。
首輔王鼎聽得了這種消息,先在廷上和穆奸爭論一番,道光帝反袒護穆彰阿。王鼎知難挽回,決計拚着老命,效學史魚尸諫,草就了數千言的遺疏,詳述穆彰阿欺君誤國的罪惡,結尾說臣不忍見權奸媚外辱國,請先死以謝穆彰阿。陛下倘因臣死而醒悟,請速親賢臣,以遠小人,放逐穆彰阿,開復林則徐原官等語。另寫遺囑一紙,吩咐家人明日將此遺疏密呈,然後整衣冠望北拜謝聖恩,時已深夜,侍役早已各自安睡,他就在臥室中,懸樑自盡。等到天明,侍役進來看見,慌忙解下施救,怎奈早已氣絕,無法挽救。此事傳到外面,王中堂懸樑尸諫消息,不消片刻,已傳遍京城。一般大臣聽得了,不過嘆息老成凋謝,惟有穆彰阿驚心動魄,料到王中堂既效尸諫,必有遺疏,不問而知於己不利,非事前妥爲設法不可。想到這裏,便密差軍機章京聶澐與他商議。聶澐籌思了一會,便道:“王中堂縱有遺奏,必然先到軍機處,門下素來最善摹仿他人筆跡,待他遺奏到時,不妨將中有關老師之處,悉行改去,由門下摹仿謄正,再行送呈御覽。如此一來,事情就可不致鬧大,老師也免去許多麻煩,豈不是好!”穆奸聽了大喜,稱讚他道:“難得你有此技藝,有此機智,着將此事辦妥,將來一定設法將你破格提升,以作酬庸。”聶澐稱謝而出。等到王中堂遺奏遞到軍機處,竟自被他們將真本換去,可憐王中堂白犧牲了一條老命,穆奸依然攬權納賄,按下慢表。
且說林公謫戍伊犁,挈同鄭氏夫人就戍,一路有一文一武兩個差官護送。林公忠貞盡節,深得民心,大家都替他抱不平,恨不能打倒權奸,請皇家重用他,因此到處受人接待。不過由京起程,每日按站而行,雖離伊犁路程杳遠,遇着大雨大雪,只好留駐驛館中,等待天晴啓行。那一日行抵陝西,有門生秦若波在陝做知府,得報老師過境,親來驛館迎謁,相見之後,分賓主坐下。只見林公談笑自若,和平常無異,絕對沒有怨憤愁苦之狀。若波始佩服林公的氣度,便說道:“老師督粵,焚燬英商鴉片二萬數千箱,殺得英兵望風而逃,不敢窺視粵東,威震四夷,功在社稷。結果適得其反,竟把老師謫戍到冰天雪地的伊犁,是非顛倒,太覺不公,真是古人所謂論功行戮的了。”林公正言厲色地說道:“本是一介寒儒,朝廷特加殊恩舉天下大事付託,現在大局決裂,內不能肅清君側,以正朝綱;外不能立功異域掃清四夷,負聖明所託,不加誅戮,已屬萬幸,哪裏還敢腹誹心謗呢?你也是讀書明理之人,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以後這種地方,務要謹慎,不可信口開河!”若波因代抱不平,才說出這一番話來,卻反受了訓誨。當下談些閒事,叩別林公回衙理事去了。
林公啓程西行,在路無非曉行夜宿,飢餐渴飲,好容易到了伊犁戍所。這本是準部境地,從乾隆中年始入版圖,闢作新疆省。地面廣闊,人口稀少,山麓河濱,頗多沃壤,且與蒙古、西藏脣齒相依。全省計分八道、四十九縣、二設治局。清廷早想竭力經營,此次林公謫戍伊犁,道光帝知他是個有用的賢才,今因公罪遣戍,正好命他去開闢新疆,必有成效,所以特地戍往伊犁。林公到了塞外,徑抵迪化省城,見過新疆巡撫,文武二差官呈繳文書,領取回文,回京覆命不提。
那林公和鄭氏夫人就在迪化省城居住。隔不多時,接奉朝旨,命公戴罪立功,勘辦開墾事宜。林公辦事素來認真,奉到了這道上諭,馬上向新疆巡撫借用兩個熟悉全省地理的辦事員,命作嚮導,周曆全省八道,履勘瘠地沃地,何處宜種植,何處宜畜牧植林。先巡視迪化道屬十縣,勘得烏魯木齊水草豐甘,頗多未曾開墾的田地;哈密爲玉門西首的要地,以產瓜爲名,不過河流甚少,耕地全賴雪水;綏來多金銀礦,藏富於地,未曾開闢,山石中多蘊綠玉。次勘伊犁道、塔城道、焉耆道、阿先蘇道、喀什噶爾道、和闐道、阿山道。林公周曆三萬餘里,勘得阿克蘇土地廣沃,果谷豐登;和闐肥沃宜農,百穀、棉花、瓜果出產甚多。勘察既畢,回省與中丞商量開墾事宜。林公說道:“本省土地肥饒,極宜種植,所惜地多沙漠,缺少河流,土性雖然肥沃,只因無水灌溉,故多棄置,甚覺可惜。兄弟愚見,若欲開墾,當以振興水利爲先。”中丞也深以爲然。
林公於是規劃河道,招工開浚,每段派一監工員,自己周遊巡視,實事求是,督工雖嚴,但待人和藹,恩威並施,故在事人員個個樂於聽命。等到開河竣工,又召佃耕種,相度地勢,分種五穀,這正所謂因地制宜,故種植之物皆能異常繁榮。當地人民,又多了一種生計,新疆的出品也驟然增加了不少,頌聲載道,民間着實感戴。林公公餘以筆墨消遣,在省文武及紳士求他書聯題詠的,戶限爲穿。那時風行率更體,林公所書,完全脫胎於歐陽詢,所以大家都視爲珍寶。伊犁一般的箋紙店,莫不利市三倍,不過三四個月,林公的手跡已傳遍冰天雪地中了。
林公在伊犁勘辦開墾,事無大小,都是親身監察,很廣大的沙磧荒地,漸漸地盡成沃壤膏腴。不料內地極繁盛的省份,卻被英兵擾亂得不可收拾。這是中國的第一次失敗,也就是國恥史的開宗明義第一章,就是中國現在之國弱民貧,也起始於此,這是何等痛心的事啊!中國的貧弱,一是媚外屈服,二是鴉片貽害,林公當時早已見到,故有“鴉片不絕,行之十年之後,文無可用之士,武無可戰之兵”的話。惜乎不能見用,如其照他的計劃辦理,中國早已富強了。
再說當時自林公謫戍伊犁,首輔王鼎憤而尸諫歸天,權奸穆彰阿遂得肆無忌憚,奏請諭飭各直省裁兵節餉,以爲和英國議和通商,養兵也無用處。道光帝偏信讒言,嚴限各直省督撫裁兵節餉。哪知奕山奉派赴粵,被英兵殺得大敗,不得已而與義律議和,償還六百萬兩,議定就廣東一省罷兵,以外各省概不在內,清廷只道和議已成,全國可以無事。
且說英領事義律同司令伯麥,一面率兵艦退出虎門,開闢香港英國的商埠,恢復廣東貿易,一面派漢奸入京,探得裁兵消息。伯麥暗想:“這是侵掠的好機會,豈肯輕輕放過?”便和義律商量,乘此戰勝餘威,進兵北征。伯麥就遣使回國,奏明英王,徵調印度艦隊來粵,會齊原有兵艦,起碇擬向北洋進發。哪知駛行得不多幾時,還沒有離開粵海,忽遇颶風,沉沒了幾隻兵艦,飄失了幾隻小船,清兵撈得了幾件帆桅,奕山、祁土貢就張皇入奏,輕事重報,說什麼翻船無算,浮屍蔽海。
道光帝覽奏,迷信海神有靈,頒賜藏香匾額。那伯麥遇颶風失事後,不得不照實奏明英王。英王就派濮鼎查來華代義律職,又令海軍少將巴爾克代伯麥爲司令官。濮鼎查和巴爾克奉派來粵,會同臥烏古,帶領軍艦運送船等共計三十六艘,遊弋閩海,進攻廈門。前任閩督鄧廷楨也因焚燬鴉片,得罪朝廷,與林公同時革職。新任總督顏伯燾也是個熱心拒外的好官,聽得英兵遊弋閩海,連忙遣兵調將防守海口。
要知勝敗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8回長都統殉難乍浦城 陳提督炮毀英兵艦
且說英兵艦猛攻廈門,顏制臺飭兵把守海口各炮臺,擊沉英國火輪船五艘。不料英兵艦反鼓勇進攻,開花彈如雨點般打來。究竟中國的軍器太覺陳舊,與夷人新發明的火器比較,真有大小巫之別。縱使兵將忠勇,終究喫虧,故顏制臺初尚督軍守住各炮臺迎敵,無如英兵併力猛撲,槍炮的射程又大爲懸殊;況且顏部兵士分守各炮臺,兵力薄弱,英兵集合一處進攻,以寡敵衆,自然掣肘,有此幾種關係,就相形見絀了。雙方激戰自辰至酉,各炮臺大半被炮火擊壞,官兵死傷無數,僥倖生存,也都無鬥志。那英兵見此機會,即乘機登岸猛撲。清兵抵敵不住,同時水陸皆潰。金門鎮總兵中彈落水溺死以外,副將凌志、都司王世俊等皆力戰身亡。英兵奪得炮臺,即將炮臺上的大炮移轉方向,對準廈門官署轟擊,炮聲震天,彈如雨下,文武官員都雜在難民中逃遁,只剩個顏制臺帶守一隊親兵,退守同安。英兵乘勢入廈門劫掠,卻激怒了該地百姓的公憤,推陳姓爲首,各用抬槍拒敵,打死英兵一百多名,英艦退泊鼓浪嶼。那時虧得提督普陀保、總兵那丹珠等率兵來援,擊沉了一艘裝甲英艦,英軍司令方下令退去,福建才得轉危爲安。那英人受此小挫,知道福建有些將才,不敢再攻,轉向浙海駛來。
這時江督裕謙當奉旨赴浙視師,他倒也是個忠君愛國的老臣,先時林公赴浙省軍營效力,就是他密保的;等到林公遣戍伊犁,好似斷了他的右臂,又接到朝旨,着令酌量裁兵節餉,明知是穆彰阿的奸計,但表面上總得遵行,卻又親赴各要隘,巡閱防務,裁去了些老弱殘兵。等到接報廈門失陷,連忙檄調處州鎮總兵鄭國鴻、安徽壽春鎮總兵王錫朋統兵五千,會同定海鎮總兵葛雲飛,嚴守定海。這三位都是足智多謀、忠肝義膽的上將,接奉裕欽差札子之後,齊赴定海,會同巡視形勢,共商分駐扼守。王錫朋率兵守曉峯嶺,葛雲飛扼守道頭銜,鄭國鴻扼守竹山門。無如曉峯嶺背面負海,三千兵不敷分派,並且炮火也不夠用,只好一面設法堵住間道,一面向裕謙請兵。裕謙接閱詳文,便邀把守鎮海的提督餘步雲,商議添兵增防。哪知步雲是個貪生怕死的東西,便向裕謙說道:“敝部只有四千步兵,防守鎮海尚嫌不敷分配,怎能顧及定海?惟有命葛、王、鄭三總兵認真防守,此間卻是無兵可派。”裕謙見他截鐵般的說了,也只沒法,便嘆息道:“天不亡浙,定海保得住鎮海也可無慮,本大臣惟有以死相守了,事到如今,還有何說?朝廷既將此重擔託付與我,那麼誓死相守,以答皇恩罷了!”話罷只嘆了口氣,步雲辭去。馬探即來稟報:英兵進攻定海、竹山門,被總兵鄭國鴻奮勇迎敵,開放大炮,轟斷敵艦大桅杆兩根,英兵已經追去,我軍大獲全勝。裕謙獲得此捷報,稍覺心安。哪知相隔了兩日,敗報和告急文書像雪片般飛來,卻又弄得無可應付。先據探報英兵由竹山嘴登岸,襲擊炮臺,鄭鎮臺正在堵擊。一回見又報到王錫朋、葛雲飛兩總兵告急請援文書。裕謙瞧罷來文,皺眉自語道:“定海有五千精兵,三位總鎮總還可以把守!這裏只有四千兵,並無大將,若再分兵赴援,兵力更覺單薄,哪裏守得住這個鎮海要口呢?”雖如此想,但終究不能放心,即帶親兵出營,上城頭瞭望,只見餘步雲把守的招寶山上,高扯白旗,不覺疑懼起來,暗想:“戰時慣例,扯紅旗爲迎戰,扯白旗爲投降,難道餘步雲已經私下獻了要口,投順了英兵不成?正在凝神思想,警報忽又到來,曉峯嶺已被英兵攻陷,總兵王錫朋中彈身亡,部下潰散。裕謙接到這報,已驚得目瞪口呆。忽見總兵謝朝恩急急奔來稟報道:“大事不好,竹山門業已失守,總兵鄭國鴻力戰身亡。”裕謙痛惜兩員大將陣亡,不覺流淚,又是掛念餘步雲一邊的事,便向朝恩詢問道:“招寶山爲何高懸白旗呢?這必是餘提督私下降順了英人!所以高懸白旗。”正說到這裏,又接探報,總兵葛雲飛扼守道口街,英兵像潮水般衝來,葛總兵身先士卒,死命衝殺,雙方相距越近,大家奮勇巷戰,葛總兵提刀直入敵陣,斬英酋安突得,英兵稍退。葛總兵乘勢奮勇追殺,擬搶救竹山門,不料來了許多敵兵、敵將,從斜刺裏殺出,圍住激戰,以致葛總兵中彈殉國。裕謙聽罷,放聲大哭!一面飛章出奏,一面派謝朝恩率兵防守金雞嶺。
那鎮海城全靠金雞嶺、招寶山爲保障,所以朝恩奉命後,急率兵趕往金雞嶺。正在和英兵激戰,忽見招寶山上已換了英國旗幟,不問而知,那餘步雲已甘心降賊。朝恩曉得大勢已去,無可挽回,只好犧牲性命,爭個青史流芳。打定主意,就帶了數千名親兵,連衝帶撞,殺入英兵隊裏,力戰身亡。英兵奪得金雞嶺,乘勢進攻鎮海城,城內官兵早已逃避一空,英兵遂得長驅而進,如入無人之境。那裕謙聞得警信之後,沒了主意,逃入學宮暫避。及至英兵入城,便跳進學宮泮池中自殺,卻被家人救起,揹負出城,逃至餘姚,方纔氣絕身死。由浙江巡撫劉韻珂,差官前往收殮,並據事入奏。清廷聞警,特授奕經爲揚威將軍,都統特依順、侍郎文蔚爲參贊,馳赴浙江防剿。一面調河南牛鑑爲兩江總督、粵撫怡良爲欽差大臣,移駐福建分任南北沿海的守禦事宜。奕經到了浙江,調兵遣將,忙個不了。令總兵段永福、知州張應雲,率兵出襲寧波;令總兵鄭國鴻及其子鼎臣,統率水勇,規復定海;知州王用留兵一千、輪船四艘把守定海,大隊英兵卻去攻打乍浦。
乍浦地方雖小,卻是浙西門戶,屬嘉興府管轄,有副都統長春、同知韋逢甲率兵五千名駐守。長春也是個忠勇上將,可惜營制廢弛,部下盡是貪生老弱殘兵,不堪應戰,及見英兵艦列陣來攻,清兵早已嚇得手忙腳亂,相隔很遠,就開放槍炮,無的放矢,鉛彈多落在海中,敵人毫無損傷。英艦故意緩行,等到清兵彈藥用盡,槍炮聲逐漸稀少,英艦立刻鼓勇攏岸,槍炮齊放。清兵有了槍炮,沒有彈藥,怎能抵敵,只好向後奔逃。英兵趁勢登陸進攻,長春、韋逢甲登城督守,炮石齊下,擊傷英兵甚多。正在竭力死守之時,城中忽然四處火起,長春料必有漢奸內應,急率親兵下城搜捕。哪知英兵望見城內火起,急架雲梯登城。副都統長春連忙回上城頭,正遇一隊英兵圍住廝殺,衆寡不敵,致受重傷,正擬白刎殉國,卻被親兵救出,次日傷重身亡。同知韋逢甲亦和英兵力戰殉難。在城文武官員眷屬及男女百姓,同時殉難的共有七百多人。自從英兵犯浙,要算乍浦失陷,居民遭難最慘!
此時正值伊里布到浙,得報乍浦失陷,也覺喫驚!即抱定先禮後兵主意,派人趕到英艦上,求見司令巴爾克,要求他退兵,如其不退,莫怪用強,那時後悔莫及。巴爾克本無久佔之心,又見伊里布態度強硬,便答應撤兵,只索還俘虜十二名,次日就率艦隊揚帆而去,轉入江蘇。駛近吳淞口,正遇江南提督陳化成率兵駐守。這位陳軍門,夙具將略,忠勇冠時,原任廈門提督,因爲江防喫緊,調守吳淞,到任得不多幾日。那位江督牛鑑迭接鎮海、定海的敗訊,也就移節寶山縣督防。他是個不知兵法,無謀膽小之人,叫他掉文弄字倒是內行,至於攻守戰爭之事,一些兒也沒有把握。現在聽得英艦駛近吳淞,已嚇得魂魄俱消,自己毫無主張,卻把戰守的責任,完全交給陳化成。
且說化成得報英艦來犯,即派部將把守東炮臺,自己同總兵周世榮守西炮臺,佈置防務方竣。次晨,英艦已來攻打吳淞口。化成手執紅旗,在炮臺上指揮督戰,雙方開炮轟擊,戰夠多時,不分勝敗,激怒了這位陳提督,走到最大的炮門後面,親自瞄準,燃火開放。這一炮不偏不倚,那顆炮子,好像通靈的一般,直向英艦煙囪裏鑽去,暴雷也似地一聲響亮,炮彈炸裂,全船沉沒,官兵齊聲歡呼!化成親手連開十幾炮,轟沉大號英艦兩艘。英兵嚇得亡魂喪膽,不敢再攻西炮臺,於是避過炮線,轉攻東炮臺。那時牛鑑在寶山城內,迭連接報陳提督親自開炮,打沉兩艘敵艦。他的膽子頓時壯了起來,便想到軍前觀戰,博得個親自督師的好譽。但這種膽小如鼠的東西,如何上得戰場?故爾他此一去,只弄得炮臺失守,累及這位忠勇無雙的陳提督爲國捐軀。
要知詳細情形,且待下回分解。
第59回良將陣亡議和辱國 賢臣開復奉旨平番
且說牛鑑得了捷報,要到前敵觀戰,從寶山跨馬出城,有總兵王志元帶徐州兵護衛。他只道英兵艦已經完全敗退,樂得來出出風頭,將來奏摺上可以加上親自督師的字,向上邀功。
哪知他跨馬走到海塘上,英兵艦正在猛攻東炮臺,隆隆不絕的炮聲,送到他耳中,已經嚇得兩眼發直,霍地一粒炮彈飛來,恰巧落在他馬前,那匹馬驚得向後倒退,嚇得牛鑑面如土色,極汗滿身,連忙掉轉馬頭,向原路奔回。這一來卻弄出大禍來了!保護他的徐州兵,見了牛鑑奔跑,自然也跟着他就走。可是那東西兩炮臺的守兵,早就聽得制臺親來督戰的消息,非常高興。及見牛鑑帶兵行近炮臺,忽然一齊向原路狂奔而去,炮臺上的官兵不知就裏,發生了誤會,只當英兵已經登岸,牛鑑因遇見了英兵,所以帶隊奔逃的。於是軍心大亂,炮聲漸稀,東炮臺的官兵,聽得西炮臺炮聲斷絕,只道已經失守,先行棄臺潰散。英兵奪得東炮臺,便同兵艦合力炮攻西炮臺。可憐這位忠心報國陳提督親自施放大炮,竭力支撐了一回,怎奈顧前不顧後,敵方的炮彈,如雨點般打來,身上連中數彈,兩手還捧着炮彈向炮門裏送,哪知彈中要害,口中鮮血直噴,身體栽倒,就此一瞑不視了。守備韋印福、千總許攀接、許林錢、金玉等,見主將陣亡,不願偷生,拚命與英兵力戰殉國。當時有武進士劉國標,在百忙中揹負陳提督屍身,跳下炮臺,藏匿蘆葦之中,等待停戰了後,報知當局,方將化成屍首抬至關帝廟殯殮,近地的百姓都來哭奠。
且說牛鑑得報陳提督陣亡,東西兩炮臺皆被英兵佔據,嚇得他屁滾尿流,連忙落船逃回南京去了。英兵既得吳淞炮臺,直入寶山,轉陷上海,迅速異常,且不費一兵一彈,長驅直入。佔了上海以後,便用兵艦由長江追逐牛鑑,直到南京城外,由下關登岸,攻打南京。牛鑑驚魂未定,英人卻又跟蹤而至,嚇得無計可施,惟有閉城死守,急得日夜不安。那時清廷得報上海寶山失陷,即派伊里布來寧議撫。牛鑑開城延入,好像天上落下了一顆救命星。伊里布說明,奉旨同將軍耆英,特來與英將議撫罷兵。牛鑑連稱好極。當時伊里布見英兵攻城不退,等不及耆英到來,馬上書寫照會,派員赴英艦通知,先行罷兵,然後再開和議。往返了好幾次,英兵司令濮鼎查方纔答應,先將攻城的兵士撤回兵艦。於是伊里布同耆英會派藩司黃恩彤、侍衛鹹齡、道員鹿澤長,同往英艦議和。磋商了幾次,方由濮鼎查定出相約八條:第一款、清英兩國,將來當維持平和;第二款、清國須給英兵費一千二百萬圓,商欠三百萬圓,賠償鴉片煙價六百萬圓,共二千一百萬圓,限三年繳清;第三款、開廣州、廈門、福州、上海、寧波五港爲通商口岸,許英人往來居住;第四款、割讓香港;第五款、放還英俘;第六款、交戰時爲英兵服役之華人,一律免罪;第七款、將來兩國往復文書,概用平行款式;第八款、條約上須由清帝鈐印。
議和委員將所提條件帶回南京城中,耆英等細瞧一遍,明知條件過苛,卻也不敢駁斥,只好一面答覆請待奏準批迴,即可定約;一面與牛鑑、伊里布會銜寫好奏章,加緊入奏。道光帝覽奏八條和約,六條都可答應,惟有第二款要賠二千一百萬圓,何來如此鉅款?第八款鈐用國璽,有失國家體面,怎能答應?即召軍機大臣開御前會議。大家都面面相覷,不敢發言。
只有穆彰阿奏道:“兵連禍結,已經三載,不僅勞師糜餉,並且累及百姓遭難。還是權且先許他們的要求,且到元氣漸蘇,儘可再圖規復。賠償方面,英人既然提出,足見外夷只貪金錢,我們上國,當然不在乎此!儘可答應,以示寬大。至於鈐用御璽,卻有關體面,應飭耆英改用該大臣關防便了。”道光帝沉吟了一會,也覺他說得近理,便道:“依你所奏辦理。”各大臣退出,即由穆奸擬定辦法,頒發南京,着耆、牛、伊三人遵旨簽定和約。伊里布忙派員往英艦報信,不料濮鼎查聽說不用御璽,還不肯依。耆英接得迴文後,只好再行拜摺奏明,一面託穆奸在皇上前疏通。果然隔了幾天,批諭照準,派耆、牛、伊三人爲議和大臣,與濮鼎查換約。於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清英兩國訂結的南京條約告成,戰爭的失敗,鴉片之戰也就在此日結束,表過不提。
且說林公自從謫戍伊犁,旋奉朝旨勘辦開墾事宜,認真經營,踏遍新疆三萬裏,一路查勘地質土性,插標誌,登日記。
沃土則教民種植五穀,瘠土則教民種植果樹;遇到沙磧缺水地方,教民植杆開河,振興水利;遇到山林曠野,教民栽植森林,因地制宜。事在人爲,數萬裏冰天雪海的荒地,自林公加意整理,移民墾植,漸漸地將許多荒地變成熟田,人民既多生計,國家也可徵收地稅,一舉兩得,辦理得十分妥善。該省長官據實奏聞。道光帝素知林公大才,議戍伊犁,也是違心之事,現在覽奏,心中大喜,以林公奉旨開墾伊犁,成績昭著,可以開復功名。於是降旨,以林公在戌所開墾有功,賞以四品京堂,時在二十五年七月。等到本年十一月,特命林公署理陝甘總督,會同布彥泰、達洪阿籌辦番務。
原來此時甘肅沿邊各地,時有生番鬧事,林公既奉朝旨署理陝甘總督,即日到省接任視事。後即行出巡,周曆沿邊各卡隘。普通地方,不去更張,緊要之處,酌量增兵防守。查得循化廳卡外有野番聚衆滋事,勾結黑錯寺喇嘛僧爲護符,肆意劫殺,無所不爲,竟敢殺害土司,抗拒官兵。林公查閱移交卷中確有此事,至今尚未完全平復。你道生番何敢如此目無法紀呢?卻因駐守兵弁,怯弱過甚,卡隘如同虛設,既不能堵賊於未來之先,又不能擊賊於失事以後。卡內且有漢奸熟番,替他們引路通信,卡外則有番僧巨寺,容他們匿跡,因之來去自如,肆無忌憚,劫掠民間財物,視爲常事。林公巡閱各卡,採訪民情,方知番匪敢於如此猖獗,皆因兵弁怯弱無能,自肇其禍。當即會同達洪阿教練改良營制,淘汰老弱,嚴加訓練。刀槍之外,又兼重火器。一月之後,林公親臨演武廳閱兵,新近添置許多大炮和抬槍,不料甘肅兵開放抬槍,訓練之後,尚能勉強試演,不過取準不確,及至林公傳令試演大炮,教場中的兵弁竟其面面相覷,無一應命。林公連連催促,纔有一老卒到教練前說道:“從前我在廣東當過炮兵,什麼紅泥炮、西洋炮、銅炮、鐵炮都會開放。”教練官就命他試放。老卒就走到炮門前,裝好彈藥,燃火齊放,轟然一聲,火星亂進,煙霧迷漫。
林公在演武廳上看得清楚,即召老卒到前問明姓名,馬上提升爲百總,命他逐日教練兵弁打靶開炮。一兵班弁見此情形,人人知奮,用心練習,不到一個月,全隊守卡兵弁都會開放槍炮。林公曉得可以一戰,即命達洪阿帶兵剿捕循化廳外的野番。達洪阿奉令出戰,一班野番初尚以爲官兵沒用,依然拒敵。不料此次官兵前隊盡用抬槍射擊,野番只有刀矛,不能及遠,被官兵開放抬槍遠射,紛紛中彈倒地,方曉得槍彈厲害,不敢迎戰,向後奔逃。達洪阿乘勝率兵窮追,野番逃到果岔地方,避入番莊僧寺中。這也是他們的大本營,到了此地,還想負隅抗拒。官兵便用大炮轟擊,不消片刻工夫,僧寺番莊盡行着火焚燬,番賊的巢穴被焚一空,燒死了無數男女野番。奔逃出來的,又被官兵截殺:死傷不計其數,生擒番犯六十三名。
一班安分番民,被迫脅從的,都跪地乞命。達洪阿於是收兵回省,把所擒野番解赴督轅。林公親加審問,無辜株連的,一律當堂開釋,只將爲首抗拒官兵的番酋,請王命斬首示衆,沒收番賊的田地,另招良民耕種。自經此次痛剿,野番知官兵炮火厲害,不敢爲非作歹,地方安靖。林公就把剿辦野番情形,拜摺奏聞。隔了幾日,奉硃批補授陝西巡撫,毋庸來京,着即赴任。林公連忙辦理移交,赴西安接任視事。
看官,你道林公既做陝甘總督,辦理野番有功,何故反調任巡撫呢?要知林公以四品京堂賜還,初次不過署理陝甘總督,現在才得實授巡撫,完全開復原官,這個就叫做明降暗升,實在督撫並稱,都是封疆大員,參差得不多。
且說林公自奉補授陝撫硃諭,時在六月中旬,那年適逢秋闈鄉試,巡撫例應人闈監臨,所以刻不待緩,諭飭各房趕辦移交,即由蘭州起程,行抵西安接任視事,一面拜摺奏報接任日期,一面入場監臨,直到三場考畢,方得回轅理事。那道光帝始終信任林公是個能夠辦事的大員,故爾謫戌時命他開墾伊犁;開復後命他署理陝甘總督,剿辦滋事野番。林公都能辦理完善,皇上更加信任。此次調他補授陝撫,只爲陝省刀匪勾結回民,到處騷擾,弄得百姓叫苦連天,所以特調林公補授陝西巡撫,命他剿辦刀匪。林公到任時只顧科場事宜,直到秋闈事竣,方纔查究刀匪所在。旋據屬員稟報,渭南、富平、大荔、蒲城一帶,久爲刀匪出沒的所在,因爲該四屬藏族最多,民風強悍,近來與刀匪勃興,得到那些藏民中的不肖分子暗中相助,故勢炎愈張,時常聚衆洗劫繁盛的村鎮。遇到官兵來緝捕,他們便散處四方,使你無從下手。萬一他們不買帳時,便糾衆合力抗拒。這一班都是亡命之徒,置生死於度外,抗拒起來,十分兇猛,官兵反打他們不過,再打一次,總被他們殺傷些人,搶掉些火器,因此刀匪除了刀槍之外,也有火槍小炮,聲勢越來得壯威。兵弁反不敢認真緝捕,以致養癰貽患,苦了該四屬的居民,時遭劫掠,弄得日夜不安。
要知林公怎樣收拾此間匪患,且待下回分解。
第60回化民釋怨匪患肅清 暴病歸真全書結束
且說林公查明陝西、謂南等四屬的刀匪勾結藏民中的不肖分子劫掠抗拒的癥結,馬上傳見各州縣,剖析開導,說地方官爲民父母,當爲百姓除害,豈可縱匪殃民,置之不問。以後州縣官果能認真緝捕,有犯必獲,不獨往事不問,並當獎敘勞績;若仍見匪卻步,捏詞粉飾,立加參事,決不寬貸。各州縣奉諭而退,各回衙門,嚴限民壯捕快,認真捉拿刀匪,不可輕縱。當時只有渭南縣知縣餘炳燾,素具膽略,自奉林公面諭以後,回到衙門,與各師爺商議一番,決定擒賊擒王,從治本着手,便分派精幹快班探明刀匪巢穴,然後不動聲色,親率兵役,在深夜時候,馳赴刀匪巢穴,奮勇搜捕。那些刀匪都從夢中驚醒,不知虛實,都慌亂異常,失卻了聯絡。膽小的嚇得手足無措,無力抵抗,被官兵生擒四五十名,一律捆縛;強悍的匪徒,拚命作困獸之鬥,被官兵當場格殺的,也不計其數。並在匪巢中搜獲火器軍械甚夥,直到東方發白,方纔完畢,帶着刀匪回衙門。炳燾就將獲犯親自解省。上撫榷稟報獲犯情形,林公大加獎譽,並替他附片奏明。旋奉硃批,餘炳燾剿匪異常出力,逾格擢升知府。就此各州縣皆知激勵,個個存着升官思想,剿匪異常出力,不到一個月,渭南四屬的刀匪,格殺無算,擒獲解省的也不少,以外都逃得不知去向。刀匪絕跡,地方就此安靖,這也是林公調度有方;才能收此速效。
道光帝因林公平匪有功,次年即調任雲貴總督。原來雲南地方,漢、藏雜處,雙方都各歧視不能相安,十多年以來,時有衝突發生。前任滇督李星沅,也是知兵大員,屢次派兵剿辦,完全治標,專事殺戮,故非但此種風氣未能消弭,並且引得藏民仇視漢人較前更甚。所以道光帝特授林公爲雲貴總督,責成他辦理此事。林公奉旨後,趕辦移交,就由西安起程,趕赴新任,接印視事。在省文武屑員,都來轅參見。林公向他們詢問前督辦理藏匪情形,方知漢、藏啓釁,始初不過漢民與藏民互相仇視殘殺,事件極小。自前任李制軍迭次用兵,一味用猛,殺伐太重,連帶安分百姓也被官兵殺死無算,於是人人抱怨,仇視愈深,加以遊匪從中造謠挑釁,以致此剿彼審,連年兵民相殺不已。林公問明前情,一面出示曉諭,大概說:漢、藏同是朝廷赤子,長官爲民父母,應當一體愛護,並無歧視,只分別誰匪誰民,着爾等安分。漢、藏協力同心,幫助官兵,捉拿遊匪,以靖地方,倘敢窩藏附和,國法決不寬容。
自經出示後,漢、藏都知新改過,安分營生。只有雲州地方,仍有強悍匪徒,糾衆劫殺。林公見他們冥不畏法,即飛飭順寧文武,嚴拿匪首,從嚴處辦,解散脅從,以安閭閻。順寧知縣楊覲接奉札飭,親率兵役,及參將劉思禮前往新村訪拿著名藏匪黑臉馬五等要犯。馬匪竟敢糾衆持械拒捕,虧得官兵人人奮勇,當場把匪首馬五、馬滿大二犯格殺,割取首級,並生擒匪黨郭望年等六名解省,按法律嚴辦。又據姚州、右甸等處文武,拿獲董老官、範小黑、張小沅等著名悍匪,解省審實口供,一律梟首示衆。就此全省患悉肅清,漢、藏各安生業。林公正在把上文辦理情形拜摺奏達朝廷,卻巧接到軍機大臣字寄,內開雲南藏民丁燦庭等,來京控告香匪合串謀殺多至一萬多人性命,實屬駭人聽聞。上諭林公平心研鞫,以明真相,並將原呈抄寄。林公奉軍機處字寄,馬上檢查案卷,方知藏民丁燦庭等與漢民互相仇殺,積有七八年,漢、藏兩方死傷民命甚夥,案卷重迭如山,一時哪裏分得清皁白,只好一面委派幹練道員,赴以前漢、藏互相仇殺所在,密訪始末情形,一面逐一披閱歷來案卷,推闡研究,以期明澈,專待原告藏民丁燦庭由部諮解到省。待等解到以後,林公即提兩造人證,會同藩、臬兩司,詳加研訊了幾十次,證以委員的查復,方得明瞭此案的真相。
原來此案起自二十五年四月,當有藏民在板橋地方演唱雜劇,詞句之中,把漢人有心糟蹋。在場漢人,那時聚衆把道真寺打毀。早經賠銀調處,不料藏民張世賢、丁泳年等心中還不甘服,糾衆尋仇,先將漢人張佔魁殺斃,焚燒樊家屯、窯門口二寨。官兵去彈壓,反被拒捕受創。是年七月,外藏又聚衆進攻思母東寨,放火焚燒枯柯街、陶家寨、大田街,殺害漢人高朗,並將都司楊朝勳、守備潘惠揚等擄去,這是此案初起時,藏民逞兇的實在情形。丁燦庭京控稟中,亦曾用漢、藏誤罪四字,巧自掩飾。是年藏民又與官兵在小松寨接仗,傷害遊擊朱日恭,燒燬漢民村莊無算。二十六年春間,藏子黃巴巴聚衆數千,搶劫客商銀兩,並拒敵官兵,千總趙發元、都司繆志林等先後陣亡。連年漢民房屋,因被藏民燒燬三千數百間,雲州受害最烈。該地漢人紳耆,皆稱連年藏民殺漢民,前後統算,數倍於漢民殺死藏民。丁燦庭爲藏民頭腦,自知闖出了滔天大禍,竟欲想以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捏詞京控,虧得遇着這位林青天,奉旨秉公審理。林公不知花費了多少心思,採探研訊,方得水落石出。但是案情已經鬧到這樣浩大,若再操之過激,只怕藏民聚衆造反,更加弄得不堪設想。便與巡撫、司道再四熟商,只有舍剿言撫,三大憲盡表同情。於是由林公親自擬稿,把訊明丁燦庭京控一案的曲直,並擬定的善後辦法,拜摺奏聞。旋接奉硃批,如議辦理。當即札飭永昌、順寧等處的文武官員,出示化導漢、藏,不許互啓猜疑,彈壓遊匪流氓,不準藉端挑撥生事。一面把漢、藏的絕產逃產,由該管官員一律清理發還,並命漢、藏中的紳衿耆宿,勸令同族居民自相約束。又令各具切結,以藏保漢,以漢保藏,永禁侵凌,各自安分營生,把連年仇殺不已的漢、藏爭執,完全結束。
哪知丁燦庭開了京控的先例,永昌藏民又有兩起京控,奉旨發交原省總督研訊。林公奉諭後,飭提被告人證解省,日久未見解到,很爲詫異,飛飭保山鄰境各文武查明。旋據保山知縣官稟報,前月二十八日,會營帶兵押解京控案內被告人證來省,行至官坡地方,被保山七哨居民劫去。次日,哨民又聚衆入城,焚燒縣署及監獄,放出監犯。京控人證週日庠等乘間走失等語。同時又接到該處鎮道府縣會稟前來,情節大相懸殊,南轅北轍,絕不相同,此中情弊,不問可知。林公閱罷來文,不覺赫然震怒!立派得力巡捕分道飛探。次日先後回轅稟稱:保山七哨匪徒不下數萬人,此次劫奪京控人證,都是此輩所爲。他們遇見官兵,槍炮亂放,以致外委胡思榮左臂受傷,軍械馬匹被奪一空。次日在城文武正在會商,不料哨匪越城而入,聲稱搜殺藏匪,一百多名藏民逃到縣署中,哭求救命。哪知哨匪跟蹤追到,殺死藏民,焚燒縣署及監獄。他們自知闖了大禍,索性圍困永昌城,拆去瀾滄江板橋,派匪把守。該處適爲要道,遇有公文投遞,哨匪即攔截拆看,倘爲調兵文書,立時撕去。林公素知七哨民衆約有數萬人,非調重兵難以剿辦。於是札商提督榮玉材調集重兵,先赴永平駐紮;又調省標六營及昭通、威寧、安義等鎮總兵,各帶本標人馬,由東路前進;又調騰越、龍鄰一鎮一協的兵弁,約共二千名,由西路前進;以期會師夾擊,大約正月底可以到齊。佈置既定,然後拜摺奏明出巡剿匪,即日由省起程,赴大理駐紮。該處距離永昌六站,自可隨時相度機宜,分別調度。一面刊印許多告示,遍貼永昌各地,曉諭各村漢民:如不附和哨匪,概不株連;倘然已被脅從,如能悔罪輸誠,亦可免予究辦;如有覺悟自首,須將首要各犯縛獻,自可免罪;所有江橋板片已經修好,如有人再敢拆毀,及攔阻文報等,立拿嚴辦。姑念爾等愚魯無知,不忍不教而誅,若仍冥頑不化,罔知利害,則大兵一到,惟有痛加洗剿。屆時玉石難分,概行誅戮,決不曲予保全,莫謂言之不預也。自經大張曉諭後,一班脅從的哨民,便想保全身家性命,私下逃避了不少。等到東、西兩路會齊,林公傳令仍分兩路進剿。一班哨匪探得林制軍駐紮大理廳,調集雲、貴兩省重兵前來洗剿。保山七哨亂民都嚇得膽戰心驚,毫無鬥志,望見了官兵旗幟,先自潰散。故爾官兵直入匪巢,格殺了幾百悍匪,生擒二百多名,就此永昌匪患肅清,一面以匪犯審實口供分別定罪。不料漏網哨匪逃至趙州彌渡,勾結土匪滋事。林公親自督兵進剿,踏破巢穴,斃匪數百。該處安分百姓,擒縛首犯獻至軍前。於是召集該處漢、藏耆老,曉以大義,諭以恩信,諸耆老感激涕零,自願誘捕歷年拒捕戕官諸匪,解送督轅,按律處決。連年漢、藏仇殺的巨案,方告結束。於是把辦理情形,拜摺奏聞。
道光帝閱奏,大爲喜悅,降旨林則徐着加太子太保,賞戴雙眼花翎。林公固知功高招忌,還是趁此機會,急流勇退,免得再被權奸設計陷害。打定主意,又只恐當今皇帝不放他辭職,只好告病,拜摺奏請開缺就醫,連上三次奏摺,皇上方纔批允,並派員署理。林公辦理移交,引疾迴轉侯官原籍。直到道光駕崩,咸豐登極,師傅杜協揆力保林公,林公接奉朝旨,初尚以年老多病辭謝,不料洪秀全等聚衆數萬,在金田村起義,戕官據城,大有窺視中原之勢,嚇得廣西巡撫鄭祖琛一籌莫展,只好奏達朝廷,告急求援。咸豐報閱奏章,便召師傅杜受田入宮商議。杜協揆即保林公爲欽差大臣、向榮爲廣西提督,同赴廣西剿辦。林公接奉朝旨,又得杜協揆親筆書信,勉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大義,林公只得領旨。即命向榮調集精兵,馳往桂林赴援,自己先到北京陛見請訓,然後趕赴廣西。不料行抵潮州普寧縣,暫住行轅,以便就近調遣。誰知至第三日竟會猝發暴病,不及醫治,即行辭世。
這也是中國人民的劫數,清朝的惡運來臨,不可挽救!如林公生前禁菸的計劃實現,那末中國不至弄到現在這般貧弱。
天心難問,喪此良材,徒令後人嘆息。總之我們別的不去問他,就是禁菸,已可見其眼光遠大,敢作敢爲,這種事業,何等偉大呵!作者見了現在的菸禁廢弛,遭害未已,想起林公事業,不免仰天長嘆。林公死了,本書至此,也得與讀者告別。
茲將平江李元度所撰的林文忠公事略,附錄於後,以作尾聲。
其文雲:道光三十年春,文宗皇帝既嗣服,下詔求賢。時太子太保雲貴總督侯官林公,方引疾家居。大學士潘公世恩、尚書杜公受田,交章以公應詔。奉召入都,未即至,九月粵西洪秀全等稔亂,特命公爲欽差大臣,馳赴廣西督剿,尋命署廣西巡撫事。公故嘗督粵,威惠著聞,至是力疾赴任,粵民額手相慶,洪、楊黨羽驚散大半,洪秀全懼,謀遁入海以避公。十一月公行次潮州薨,遺疏入,上震悼,優詔議恤,賜祭葬,予諡文忠。自公薨後,軍民失所依,洪、楊黨不可制,未幾逾嶺涉湘,絕長江,踞金陵爲窟穴,蹂躪遍中國,相持至十四年,竭海內全力,廑乃克之。論者謂生靈多厄,若得假公數年,洪、楊不足患矣。
然公之身系天下安危者,尤不殆此也。先是公總督湖廣,時鴻臚卿黃君爵滋,琉請禁鴉片,以塞漏卮,有旨下中外大臣議復。公條上利害,深切著明,宣廟嘉焉。十八年冬,命公爲欽差大臣,蒞廣東查辦海口事務;明年,補兩廣總督。公宣諭德威,繕守備,於虎門各海口,添建炮臺,設木桴鐵索,奏移高廉道駐澳門,撥隸水師資控馭。
時通商之國以十數,鹹傾心受約束,惟英吉利持兩端;九月,夷目義律等,以索食爲名,糾師船犯尖沙嘴,公遣參將賴恩爵擊走之,斷其接濟;尋六犯海口,皆受懲創。義律潛赴澳門,請西洋夷目遞說帖,求轉圜。公以其言未可信,奏請相機剿撫,並請敕福建、浙江、江蘇諸督撫,嚴防各海口。復奏請停貿易。英人屢撼之不動,大懼既以粵之無隙可乘也,乃改圖犯浙,陷定海,掠寧波,沿海騷動,在事者莫能折衝禦侮,爭歸咎於公,因中傷之,事垂成而敗。代者至,悉反公所爲,恐和議之不速成也,撤公所設各隘以媚之。英人遂徑犯粵城。公知事不可爲,具遺疏以待圍解。上命以四品卿銜赴鎮海軍營效力,尋謫戊伊犁,海疆事自此益棘。王相國鼎,湯協揆金釗,至以死生去就爭之,卒爲忌者所持,不能回上意。若得令公始終其事,決裂何至於此!公之爲天下重也,可勝道哉!
公諱則徐,字元撫,一字少穆,晚號俟村老人。父賓日,歲貢生,家貧力學,以經術掖後進,有子三,公其次也。生而警敏,長不滿六尺,英光四射,聲如洪鐘,每劇談,隔舍數重,聆之輒了了。年十三,郡試冠軍,補弟子員,二十舉於鄉,就某邑令記室,閩撫張公師誠見所削牘奇之,延入幕。嘉慶十六年,公年二十有七,成進士,選庶吉士,派習國書,授編修,益究心經世學,雖居清秩,於六曹事例因革,用人行政之得失,綜覈無遺,識者知公爲輔器矣。歷典江西、雲南鄉試,分校己卯會試,鹹得士,二十五年補御史。適有海寇張寶,投誠浚累官副將,至是擢總兵。公慮其驕蹇不可制也,疏劾之。仁宗韙其言。尋公外放杭嘉湖道,修海塘,興水利,士民德之。會聞父病,即引疾,不待命馳歸。道光二年授淮海道。明年,擢江蘇按察使,決獄平怨,民頌之日林青天。尋丁母憂。明年,奉旨赴南湖督修堤工,工竣,仍回籍守制。六年夏,命署兩淮鹽政,以未終制,辭不拜命。七年按察陝西,尋遷江寧布政使。丁父憂,歸浚福州西湖,以惠桑梓。
十年夏,補湖北布政使,尋調湖南。十一年夏調江寧,遂擢東河總督。疏能,優詔不許,尋奏言秸料爲河工第一弊端,其門垛灘垛並垛諸名目,非抽拔拆視,難知底裏,已將南北十五廳各垛,逐查抗弊者察治,得旨嘉許。向來河臣查驗料垛,從來未有如此認真者。十二年春,調江蘇巡撫,吳中饑饉,公奏免逋糧籌賑恤,清釐各屬交代,盡結京控諸獄,昧爽視事,夜過半方息,數年如一日焉。會考績疏言,察吏莫先於自察,必將各屬大小政務,逐一求盡於心,然後能舉以驗屬吏之盡心與否。若大吏之心,先未貫徹於此事之始終,又何從察其情僞?臣惟恃此不敢不盡之心,事事與屬僚求實際耳。公此言,蓋生平得力處也。
先是,公在江藩任內,以各屬水災,建議倡捐、籌賑、 資送、留養、收孩,瘞棺、捐衣、勸糶、養佃、典牛、借籽種、禁燒鍋,凡十二則;經江督陶公澍奏行,至是事竣,在事者得獎敘。公之爲臬司也,奉詔綜辦三江水利,以憂歸。嗣經陶公澍奏允,孟瀆、劉河,分年籌辦,至是孟瀆工竣,公以劉河爲三江之一,淤墊尤甚,請勘辦,從之;又言江蘇錢漕倍他省,其中有緩有急,有舊有新,勢難一律清款,與其漫無區別,徒令剜肉補瘡,莫若專嚴於提新,而暫緩補舊,新款果能全解,是州縣無新虧,而舊欠亦可冀彌補,得旨竭力爲之。江南人文甲天下,鄉試恆萬六七千人,入試院時,極一晝夜之力不能畢,有擁擠僕斃者;公創設信炮,立燈牌,陰以兵法部勒之,日晡而畢。十七年春,擢湖廣總督。荊襄苦水患,歲以爲常,公修築堤工,躬自監視。奏籌襄陽等屬鹽務緝私事宜,及辰沅道屬苗疆屯務事宜,皆如議施行。尋疏報南北兩省,拿獲奸民興販鴉片各情形,璽書褒美,又以江、漢安瀾,請列漢神於祝典。
十八年冬入覲,賜紫禁城騎馬,即奉使粵之命。公之在粵也,奏虎門收繳英吉利躉船鴉片,已十逾其八,得旨褒敘。及奏請剿撫兼施,手敕報日:既有此番舉動,若再示柔弱,則大不可,朕不慮卿等孟浪。但誡卿等不可畏葸,先威後德,控制之良法也。尋請停貿易,又奉諭日:該夷自外生成,是彼曲我直,中外鹹知,尚何足惜。公前後所陳皆稱旨,爲忌者所中傷,卒不安其位,而天下自此多故矣。
公議戌時,河決開封,首輔王公鼎出視堤工,疏奏留公督辦,工成仍就戍。有門下士官於陝,迎謁公,竊爲不平,見公談笑自若,不敢進言,退謁鄭夫人曰:“甚矣!此行也。”鄭夫人曰:“子毋然,朝廷以汝師能,舉天下大局付之,今決裂至此,得保首領,天恩厚矣!臣子自負國耳,敢憚行乎?”公在塞外,奉命勘辦開墾事宜,親歷庫車等縱橫三萬餘里,水利大興。稍暇則以筆墨自娛,書法具體歐陽,詩宗白傅,在官事無鉅細必躬親,家居必熟訪民間利病,白諸當道。在戍所求題詠者,雖踵接不暇應也,遠近爭寶之。伊犁爲塞外大都會,不數月縑楮一空,公之手跡遂遍冰天雪海中矣。
二十五年秋,開復以四品京堂用。十一月命署陝甘總督。會野番肆劫,先飭鎮將防護馬廠,時承平久,營政弛,公出按邊,命演巨炮,舉營無知者,惟一老卒能之,公立授以官。士氣爭奮,尋剿捕,番族及漢奸殆盡。明年授陝西巡撫。關中旱,民不能耕,爭殺牛以食。公曰:“如此則來歲又飢也。”即飭官爲收耕牛,償其值,勸富民質牛,予以息。次年,乃成大有秋。
二十七年遷雲貴總督。鎮中漢、藏構釁,垂數十年,焚殺無虛日,議者各有所袒,莫能決。公至,諭之日:“只分良莠,不分漢、藏。”適藏民丁燦庭赴京疊控漢民沈正達等,有司提犯解訊,保山民糾衆奪犯,毀官署,搜殺藏戶,並抗拒鎮道兵。公提兵出剿,途中聞趙州之彌渡,有客藏勾結土匪滋事,遂就近先剿彌渡,殲匪數百,保山民聞而股慄,縛匪迎師。公召漢、藏父老各諭以恩信,復乘勢搜獲永昌、顱寧歷年拒捕戕官諸匪,置諸法。
得旨加太子太保,賞戴花翎。明年引疾歸,滇人繪像以留紀念。公家居倡驅夷議,大忤當事者,又思中傷之,會璽書召用,讒者乃止。時方以西洋爲憂,後進就公請方略, 公曰:“終爲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聞者感焉!
公之薨於行臺也。易簀時呼星斗南者三,年六十有六。公服官江南最久,以吳民苦賦重,講求漕政,不遺餘力。在粵時,中旨詢江南漕務,公條舉四端,曰本原、曰補救、曰本原中之本原、曰補救中之補救,宣宗褒許。
文宗之召公也,將使籌畿輔水利,即公前疏所謂本原中之本原者也。以二聖知公之深,任公之重。以公報國憂民之心,一往無所卻顧,而卒不果行,惜哉!公之政績,以辦夷務,剿粵寇,二者爲最巨,而皆齎志以終。此海內士大夫,下及婦人孺子,聞公薨,所由太息流涕,共爲天下惜者也!
公天性孝友,事事以養親顯志爲念。自奉儉而資助族戚,歲必數千金;尤愛士,所至必擇其秀異者,召入官署,勖以學行;家居凡族姻中子弟讀書者,約期治膳,集而課之,曰親社。居官每黑夜潛行,躬自徼察,無敢因緣爲奸。然待人以恕,接人以誠,人鹹樂爲之用。公好勤動,與處數十年者,未嘗見其袖手枯坐也。
咸豐元年,滇撫請祀雲南名宦祠,陝撫據輿情入告,請建專祠,報可。子汝舟官編修,聰彝,浙江知府,拱樞刑部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