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晨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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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枕上晨鐘    不睡居士編

第一回惜嬌兒引虎入穴

詩曰:

識人容易識心難,魚目珠真混滿盤,

錯認巨憝當輔弼,誤將頑石作琅玕。

處世盡憑欺世法,千人唯有媚人丹,

只因俗尚皆澆薄,致令妖魔易入奸。

這一首詩,是說世上知人甚難,辨心不易。天下的奇珍玩器,定有人識得真假,辨出高低;獨有人之善惡、美奸,卻一時識辨不出來,全仗這些明眸具眼去識辨他。然好人極是易識,惡人卻是難辨,這是何緣故?只因那好人處己接物,件件循理,事事合情,自始至終,表裏如一,有何難識!至若那惡人心事,大概俱深一層,大怒不怒,大喜不喜,待人個個是心腹,口裏說的是道理,心裏存的卻是滿腔蛇蠍;當面甜言蜜語,背地使盡計謀。總之句句假話,件件虛情,令人不能窺測。這種人卻有個比方他。譬如青樓妓者,來往的孤老,那一個不贈他幾句山盟海誓,無一個不待他似膝如膠,那段恩情,比夫婦更勝十倍。豈知貓兒哭鼠,無非是假慈悲,哄錢的法兒,使人迷而不悟,陷入其網!大則喪身,小則破家,直至知覺,悔之晚矣!但據我看來,也與此輩無異,究竟還是自己沒見識,所以受其籠絡。雖說惡人難辨,然終雖有個辨處。要知天之賦形於人,原有善惡之分,惡人自有一種兇惡之貌,所謂成於中、形於外。只是愚昧之人,聽了他口內那幾句好話,反道是老天不公道,這樣好人,生他這般兇相,未免以爲有屈。豈知老天原是至公無私,人自不識。正如西子之美,隨你蒙垢他,那一種丰姿自在。無鹽之醜,縱使裝盡脂粉,終不能增其妍,這是一定之理。所以說,知人甚難,只要人細細察辨耳。古詩說得好: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俱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如今且說一位縉紳,也因一時迷惑,誤用一個人,後來家破人離,許多顛沛,說來醒一睡麼。那一樁事,出在明朝正德年間。江南鎮江府丹徒縣有個鄉紳,姓富名珩,字珍卿。甲科出身,世居南門內。累代簪纓,家資鉅富,年將五十,曾任京畿御史,致仕在家。爲人仁慈忠厚、好善樂施,只是一味姑息,有些無定識。夫人黃氏,族亦名門,卻年小富公三歲。自從二十五歲上,生了一位小姐,並無二胎。那小姐乳名瓊姐,年方十九歲,生得嬌媚如花,端莊靜淑,夫婦珍惜如寶。因無子嗣,故捨不得嫁出去。偶有窗友鍾貢生的兒子,生得穎秀出羣,單名奇,表字倬然,與小姐同庚,十四歲入泮,闔郡名譽蔚然。富公愛他才貌,且系素交子侄,遂留聯姻。不意聯姻之後,不及二年,鍾貢生〔夫婦〕相繼而亡,家道寒素。富公即將倬然入贅,與小姐成親,待之有如己子。

那倬然不但才高,亦且爲人豪曠,磊落剛直不諛。只是少年老成,豪曠之中,又帶些耿介之性,不肯同污流俗,趨勢附炎。雖是贅婿,卻沒有一毫覬覦丈人家資的心。見富公年將半百,並無兒子,料想丈母是生不出的了。忽然一日,立意勸丈人納妾。富公平日,因夫妻最相好的,恐娶了妾,未免要生嫌隙,是以不願。並說道:“凡人子嗣之事,關乎天數,不可強求。若我命裏該有,早已有子,何至今日?即使納了妾,又不生育,反多這一番介蒂,豈不如不納爲灑脫。況且既有賢婿夫婦在此相依,亦可娛我晚景,那納妾之事再莫說起。”倬然道:“雖是天數,也要人謀,謀而不遂,然後聽之於天可也,未有不謀而坐聽之於天者。況修德可以迴天,以岳父之盛德,斷不至於有伯道之嘆也。且晚年納妾,得子者甚多,若雲易生嫌隙,則岳母賢聲素著,岳父又達大體,有何嫌隙可生?更有說者,小婿蒙岳父恩養,視如親生,小婿同令嬡自然晨昏定省,豈敢有負?奈屬異姓,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承宗繼祖,是人生一樁大事,畢竟要納妾的是正理。”黃夫人亦勸富公道:“賢婿苦勸,甚是有理,況我又不像世上這些妒婦,河東一吼,傾倒醋罈,鎮壓丈夫的人。我兩口幾及三十年,雖不敢誇梁鴻、孟光,然亦算得是個唱隨的夫婦,相公諒無終風且暴之誚,豈致妾有綠衣黃裏之譏!我先也曾勸過你娶妾,你只是不允,即使有子的,一個作宦的人,就置一妾也不爲過。你聽我說,不要忒古板,假老實。外人不知,只說是我妒忌,不容丈夫娶妾,使我爲富家之罪人。我如今也不管你要不要,明日便去訪個好的娶了,倘得生子,亦是富氏有幸!”富公見他說得剴切,就含糊允了。次日夫人即令家人富方,去叫了平日在宅內走動賣花的張二媽來,當面吩咐他去尋人。隔了一日,張二媽就說定了一個姓王的閨女。那姓王的號叫玉樓,是丹徒縣的快手,年紀有六十歲了,媽媽已死,止生這個女兒,乳名金姑,年已二十歲了。先許過同衙門的一個書辦的兒子,未成親死了,望門寡在家。玉樓素知富公夫婦盛德,並不較量財禮。夫人封了六十兩銀子送去,次日就過門來。那金姑生得身材窈窕,性格溫存,夫人喜之不勝,彼此極其相得。

倏忽過了半年光景,金姑忽然慵茶懶飯、揀食貪酸,富公只爲有病,請了醫生來看。那醫生說是有孕,富公暗自歡喜。又過數月,看看十月滿足,卻好是七夕之夜,富公在夫人房中睡,三更時分,忽夢見一隻仙鶴,飛入庭中,盤旋飛舞,既而竟入堂中,突然驚覺。正與夫人說夢,只聽得伏侍金姑的丫鬟彩雲敲門說:“金姑肚疼,象要分娩的光景。”夫人慌忙同富公起來,穿上衣服,即過金姑房中,一面着家人去喚穩婆,一面叫婦女起來伏侍。小姐知道,也來看視。只見金姑十分苦楚,夫人親自替他撫摩了一會,須臾穩婆到了,不想一則長頭、二則是胎氣艱難,直至天明正辰時,方得臨盆。喜得生下一個滿抱的兒子,鼻直口方,相貌豐偉。富公夫婦見了如拾寶,即令丫頭扶侍沐浴,一家圍繞而看。不意金姑產後,身體十分狼狽,發暈數次,誰知一時惡血攻心,飄然長逝。有詩一首,憐他之苦,詩曰:

彩雲易散奈何天,剩粉殘脂自可憐。

燕子樓中餘好夢,芳魂縹緲逐寒泉。

當下富公與夫人、小姐見了,十分慘傷,大哭不已。只因金姑平日做人和氣,闔家婢婦、大大小小沒一個不爲之動慟。富公即令家人去報知王玉樓。玉樓就住在縣前,隔不多地,不移時就到。見了女兒,嚎天呼地,哭了一場。抬頭見富公,亦在旁邊欷歔,玉樓反勸道:“老爺亦不必過傷了,向知老爺、夫人待他極好,這是他福薄,所以壽夭。我一生只此一女,豈不心疼,但死者不可復生,幸而生得一子,又是莫大之喜。”富公道:“我見他死得可憐,不由人不傷感,如今你女兒雖死,此子幸在,倘我祖宗庇佑,得他長成,你也決不至於寂寞。”說罷,叫丫鬟抱出來與玉樓看。睹物傷情,彼此又掉了幾點淚。富公又把此夜的夢兆說了,便道:“我如今依夢命名,叫他鶴仙便了。”玉樓道:“極好。依這夢看起來,後來他定有好處,也不枉他娘在此一場。只是如今要作急僱奶子要緊。”富公道:“這個自然,且待殯殮了,再處。”此時有親友來弔奠的,紛忙了兩日,遂成殮入殯,即葬在祖塋邊。玉樓辭別回家,富公即吩咐家人,仍叫了張二媽來,叫他速尋奶子。二媽道:“多蒙老爺、奶奶看顧,老婆子敢不用心?但今年時年好,小戶人家可以度活,都不肯出來。前西門張翰林老爺家,也要僱一個,至今尚無。既蒙老〔爺〕吩咐,且待我去尋問,只恐急切難有。”夫人道:“這是一項大事,未滿月的孩子,可少得乳麼?”這幾日得富方的妻子養住,他孩子雖大,幸有些乳,暫令他喂,亦非常久之計,你可以用心去尋,自有重酬。”二媽道:“既然如此,我就去!”遂辭了出門而去。

次日,只見二媽來了,夫人問道:“可有了麼?”二媽道:“我來與老爺奶奶商議,昨日回去,適與隔壁陶四媽說起僱奶子之事,他也是慣做媒的。他說有一個山東人,姓刁,夫妻兩口,都有三十一二年紀了。帶了一個女兒,也有十四五歲了。到此處投奔親戚不着,流落在此半年。有個孩子,未及週歲,才死了四五日,正有乳哩!只是要賣身,不肯單做奶子。實是一件湊巧的事,只恐老爺嫌他外路人,或者不要,故此特來商議。”夫人聽了,遂令丫鬟到書房中,請出老爺。丫鬟領命,即去請了富公來。夫人把上項事說知,富公對張二媽道:“我家人盡多不用買,只是燃眉之急,也說不得了。你就去叫他二人來,我看一看,問明他的來歷,再議便了。”二媽道:“既如此,我就去喚他來。”起身就去。不多時,同了那陶四媽,領了一個婦人進來,張二媽指點他,見了老爺、夫人的禮。富公看那婦人,果然只有三十一二年紀,卻是生得美貌風騷。但見:

面非黛粉,卻也嬌妍;腰豈小蠻,亦稱柔弱;稀稀兒幾點雀斑,自有牽雲之處;灣灣的兩道娥眉,盡多覓雨之妖。站立着,無風亦動;啓朱脣,不笑嫣然;□之俏眼欲勾魂,只可惜金蓮不稱!

富公道:“他丈夫在那裏?”二媽道:“在大門外,稟過老爺,方叫他進來。”富公即令陶四媽,喚他進來。陶四媽就去叫他。到了廳上,對富公磕了頭,站旁邊。富公道:“你叫甚麼名字,原籍那裏,因何在此?”那人道:“小人姓刁,名仁,妻子邢氏。本貫山東郯城縣人。當時揚州府有一個姓胡的鄉宦,在山東經過,娶了小人的妹子爲妾,一向不來往。今年山東遭荒,沒奈何挈家到揚州,一則看視妹子,二則原想投奔他家,不意妹子已死。親人不在,竟不相干。守候了一月,每日到他門首,可恨那些管家的需索門包,方肯通報。幸在守候,得做官的出來拜客,小人發急了,只得扯住了轎子,叫喚起來,他方纔知道。不想見我身上襤褸,甚是薄情,只叫我在寓處等候。次日卻差一個〔人〕送了四錢銀子,來與我折飯,小人憤恨,不收他的,趕到門上,數落了一場。他惱我,叫家人出來打我,幸得兩鄰舍的勸開了。小人回到寓處,進退無策,不能回鄉,只得把幾件衣服抵還了飯錢。過江來,別圖生計,住在西門外飯店中,已經五個月了。沒奈何,思量投靠人家,昨日陶四媽說老爺府中要奶子,小人情願賣身。小人一生忠厚誠實,倘蒙老爺收用,雖赴湯蹈火,也不敢辭的。”富公見他身材長大,說話清楚,就有幾分喜他。便說道:“我本意只要僱奶子,不肯用買,今見你說來,是個異鄉之人,流落在此,我且收用你。你的妻子在內做奶子,自然另眼看顧你,俟我小相公長成之日,你要回鄉,悉聽自去,我亦不計較。”刁仁道:“受恩深處便爲家,既蒙老爺抬舉,小人粉身難報,即使驅趕也不忍去。”富公大喜,問他要多少身價。答道:“小人該店家叄個月的飯錢,不過十餘兩的銀子,其外亦無使用,總不與老爺較論。”富公一發道他忠厚老實,便說道:“你夫妻三口,與你三十兩身價,算還飯錢之外,也要做些衣服穿,你且去寫了身契來。”刁仁跪下去,磕了一個頭,起來到外面尋了紙筆。他原也識字,自己就寫了一張賣身契,同兩個媒婆,俱簽了押,同送到富家。富公收了,叫管事的兌了三十兩銀子與他,兩個媒婆各人賞了一兩,就叫同刁仁前去收拾行李,並領女兒前來。刁仁即同陶四媽到店中,算還了飯錢,他也沒有什麼行李,不費工夫,領了女兒前來了。富公把他女兒一看,年紀雖小,卻是生得丰姿秀麗,態度娉婷,不施朱粉,紅白自然,嫋嫋娜娜,有十分標緻,竟不像這等人養的。因對刁仁道:“你女兒生得如此,日後須要擇一個好人家匹配他,不可誤了他。”遂令張二媽率領進去,拜見夫人、小姐。夫人、小姐亦愛他,令收拾一間房,與他母子在內宿歇,哺乳公子,打發媒婆起身。那陶四媽又叮嚀教導他夫妻一番,作謝而別。正是:

只因誤聽瀾班舌,致令開門揖盜來。

評:

第一回敘金姑之死,令人不可測度。殊不知,一部小說,俱打從金姑之死,僱奶子面上來的。通卷閱過,方知是緊要關頭。

又評:

世之最下流者,莫如龜與奴兩種。然不明者,必曰奴愈於龜。予曰:“否,否!”爲奴之人既忘廉恥,甘以妻、女供人下陳,是龜與奴兼而有之也,算來還是龜之高爲奴一等!

第二回愛才郎小鳳施情

詞曰:

調寄《如夢令》

舉世曾無月旦,紅顏忽爾相看。未聽簫聲囀,飛鳳何生庭院?眷戀眷戀,辜負東鄰一面!

卻說,富公買了刁仁夫妻在家,甚是得意。你道刁仁是什麼樣人?原來是山東紅花鋪人,世開旅店,他父親叫刁鱷、其母張氏,姿色平常,專在店中牽雲布雨,勾搭那些來往的騾夫,都到他店裏下,所以他的買賣,比別家更鬧熱幾倍。只是暗中來,明中去,一生以賭爲命,所以掙來掙去,還是一雙空手。他父母死後,仍習舊業。邢氏亦傳了婆婆的衣鉢,只因他的姿色比婆婆更高几分,所以刁仁只許他招接來往之客,不許他勾搭騾夫,這就是他之營某(謀)。正是:

青出於藍,強宗勝祖。

卻說刁仁平日愛賭,除了賭之外,件件刻剝,件件要佔些相應。倘見了人的,不拘大小物件,他心愛了,便千方百計,定要弄到手才快活。又能陽施諂佞,陰布牢籠,專交結匪類,損人利己,奸盜詐僞,件件俱全。若論他的做人,正是:

謂他狼虎而不足,加之蛇蠍則有餘。

誰知這刁仁,真是小人中之窮兇極惡也,一生並無心腹,拚得喪了廉恥,壞了良心也。掙了數百兩家當,不想一年前,店中下了兩個客,見他有兩匹馬,囊中有物,遂令邢氏把兩人都勾上了。一住數日,殊知那兩人是做響馬的,在道上劫了一夥行客,走到這裏來的,卻被巡捕追來,見二人可疑,盤問住了,送到郯城縣審究起來。二人一口招承官司,波及到刁仁身上來,他只得買上使下去料理。還虧了兩個賊有良心,止供與他妻子有染,不過在他家花些銀子是真,那打劫的事,實不知情的。官府處央分上說明,纔開斷了他。〔事情〕雖完,奈囊中已蕩然矣。在本地又羞又氣,住不得了,遂挈家搬至揚州,希圖捱在妹子身邊。不想妹子死了,弄得進退兩難,卻得富公買了他。

閒話休提。原來買刁仁這一日,適值鍾倬然往鄉間母舅宋武城家去了,隔了兩日回來,方纔知道。富公叫刁仁叩見姑爺,倬然將他仔細一相,但見他容貌有異,生得:

蛇頭鼠眼,面似橘皮,鷹嘴鼻,連腮胡;滿面兇惡之不好看,開口!淡之甘如蜜。

倬然又詢知他是山東人,心中有〔些〕不然,直到晚與丈人、丈母喫酒之際,對富公道:“小婿看那刁仁,一股凶氣,狀貌猙獰,必非良善之流。即他妻子,亦不像良家體格,況又是外省人,未知來歷。若依愚見,此人不可收用他!”正是:

雖然無妄之失,難免莫大之禍。

富公道:“賢婿休疑,此人貌惡慈善,言語井井〔有條〕,〔事〕事周到,儘可用得,且並不較身價,看來是個忠厚〔之〕人。”倬然道:“越發可疑了。既要賣身,豈有不論身價!原其胸中,不過急欲投主,看來此人,像犯事在逃,欲借鄉紳門戶爲護身之符的。不可不慮!自古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小婿所疑,未必億中。然而將來,定是個壞事之徒。就棄了幾兩身價事小。”富公道:“你休過慮,斷無此事。”倬然覺丈人執意如此,料不可強,就不說了。不想正說間,卻好邢氏抱了鶴仙,正走到轉彎處,聽見倬然說他丈夫,便立住了,聽得細詳。次日偷空出來,告訴了丈夫。

逢人祗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莫道隔牆無耳聽,須知窗外豈無人?

刁仁自此就把倬然懷恨在心,這且慢提。

卻說刁仁之女,名喚小鳳姐,年已一十五歲,生得容貌美麗,亦且心靈智巧,從小見父母所作之事,大有不然之意。常常浩嘆,無可如何,只得付之。時已情竇大開,自從見了鍾姑爺,少年標緻!他竟萌了一段顧盼的念頭。幾番對了倬然頻送秋波,輕談挑!。那知倬然是個正氣的人,竟不放在心上,然也有三分覺察,自此過了年餘光景。正是:

落花雖有意,流水卻無情。

卻說倬然是個肯讀書的,只在書房睡得多。忽然一夜在書房中讀書,正值更闌,只見小鳳手中拿一幅紙走進房來。倬然問道:“你來此何干?”小鳳笑吟吟答道:“昨日我父親買了一幅美人圖,我看畫得好,心甚愛他,欲求姑爺替我題一首詩在上邊,我貼在那裏也好看。”倬然生平酷喜做詩的,聽見求他做詩,便說道:“與我看看,若果然畫得好,我方替你題詩。”遂接過來,展開一看,果然畫得雅淡輕教,娉婷韻致,有臨風欲舞之態。細看了一會,也不覺詩興勃然,遂援筆書一律於上。詩曰:

幾番私慾問羅敷,嬌怯天然倩若扶,

坐久或嫌天日永,夜深可畏月明孤。

感懷留戀真還假,笑我相看是也無,

恐化彩雲飛去遠,叮嚀靜鎖漢宮圖。

寫完,即遞與小鳳道:“你拿去罷。”小鳳道:“我不識字,姑爺將上面的詩句,說與我聽聽。”倬然道:“這妮子也混帳,你出去,讓我讀書。”小鳳道:“你一年不說,我一年不去!”一隻手輕輕搭在倬然手上,把身子漸漸的倒近身來。倬然忙把他推開,道:“恐怕你父母尋你,快快去罷!”小鳳道:“我父親今早,老爺差往瓜州去了,今晚不回的。我母親,方纔老爺叫抱了公子,到奶奶房中去了。”倬然道:“你是個閨女家,黃昏深夜在此,就是小廝們看見也不雅,快出去。”小鳳道:“他們都出去睡了,就見了我,也是一家人,有何妨礙?我定要你講完了纔去。”倬然被他纏不過,只得把詩中之意,講了一遍。小鳳笑嘻嘻的道:“你原來是個口是心非的假志誠,我看你日常見了女人,頭也不回,眼也不舉,今見了這幅畫的死美人,尚且這般贊他、愛他,若見活的,豈有反不愛之理?可見是假志誠麼!”倬然道:“贊他則有之,我愛他則甚?”小鳳道:“你欺我不識字麼?我卻理會得。你說道,恐化彩雲飛去遠,這是無計留他,恐他飛麼!是愛得他緊的意思。”倬然道:“這是你的畫,我替你贊他,非是有心之談。”小鳳道:“畫是我的,詩卻是你的,發於心,現於詞,心裏有,口裏才說得出。況且我是個女子,你替我愛他做什麼?還有一個證見,待我一發再講明瞭,使你無詞以辯。那第一句,我雖不知羅敷是什麼,是否是個人,但你說問他,想來自然是人了。那幾番私慾問五個字,豈是無心之談!既說無心,何必幾番私慾問他!我這一說,是也不是?可沒得說了麼。”倬然道:“你要我替你題畫,我不過見景生情,就畫說畫,怎麼你這丫頭,說這一片牽枝帶葉、以假爲真的話來!快些出去,莫在此混罷。”小鳳道:“你不要厭我,還有一句話,請問了就去。”倬然道:“還有甚話?”小鳳道:“那感懷留戀真還假這兩句,只怕他的留戀是真,你的相看是假,你若果有真心相看他,他豈有不真心留戀你的!”倬然見他借畫推敲,語中寓意,心下明白。只是拿定主意,因說道:“憑他真也罷,假也罷,在我總屬無心。如今說完了,可速去罷,我也要睡了。”小鳳道:“姑爺且莫睡,我來的時節,烹了一壺茶在爐上,我去取來,送與姑爺喫罷。”倬然道:“這倒使得!”小鳳拿着畫出去了。倬然見他已去,暗自想道:“這丫頭盡是可人,亦且靈巧之極,可惜他父母又非其人,看他光景,明明有顧盼之意,故將美人畫如題。只是我讀書君子,從來不作鑽窺行徑,亦且此女還是個處子,斷乎不可。我想古人柳下惠坐懷不亂,魯男子閉戶不納,我豈肯如此!只作如聾似瞽。”正想間,小鳳捧了一壺茶來,斟上一杯,遞與倬然。倬然接了道:“我喫便了,今已夜深,你進去罷。”小鳳此時也不則聲,一徑走到牀上倒下。倬然叫他起來,小鳳道:“待我略睡一睡去。”倬然倒着了急,只得走近身去扯他,他趁勢搭住倬然的手。倬然道:“小鳳姐,你起來,我實話對你說。你的美意,我已領略。人非草木,豈得無情!但我讀書君子,自幼守先人規戒,從不敢萌一點邪心,壞人閨閫。況你舉止不羣,日後自有好配偶,你斷不可作此想。”小鳳聽了並不則聲,忽然掉下淚來,倬然倒喫了一驚。問他爲何?小鳳只是哭,便不回言。倬然怕人聽見,只得把衣袂“住了他,問之再四,方纔住淚。說道:“妾年尚幼,豈敢無恥,作淫奔之行!蓋有苦衷存焉。”倬然道:“有何苦衷。”小鳳道:“不瞞姑爺說,我雖不知書識字,然天理人情,也還明白。我父母所爲背理,以至離鄉背井,我屢屢勸阻,反遭嚴責。今年在飯店中,又發不仁之心,講定了一百兩銀子,要賣我爲娼,我發極了,要上吊投河,方纔罷了。總之我父母一生,以財爲命,不顧理義良心,如此父母,我想終沒有好結果的。因見姑爺翩翩雅度,年少高才,故爾久懷妄想。然妾下人,豈敢言及其他,只求收作一婢,趨侍房幃,足了素志矣!實爲終身之願也。倘若失身匪類,有屈無伸,出於萬不得已,不惜自薦之羞,望姑爺見憐!”正是:

淑女從來願好逑,風流人盡說河洲。

佳人私盟配才子,免使深閨嘆白頭。

倬然聽了這一席話,不覺慘然起來,說道:“以汝之態度,聰慧兼有,此苦衷我豈不愛憐你!但我尋思,你父母乃我岳父家人,我不得而主之者,況你尚屬閨娃,若圖一時之歡,不能了你終身,置爲牆花路柳,則於情有虧。若必謀汝列之小星,則我實難啓齒。勸你只是息了此念,我心領你的高情,倘你日後嫁非其偶,待我對老爺說了,與你覓一佳配。”小鳳只是哭個不住。倬然弄得沒了法,暗想:“我且許了他,哄得他起身再處。”遂對他說道:“你且莫哭,我不是拒絕你。所慮者,我不便親自告訴老爺耳。既承你的美情,待我慢慢央個朋友轉達,必要委曲圖成,定不負你便了。恐你母親尋你,我送你出去罷。”小鳳信以爲真,方纔收了淚,回嗔作喜道:“既蒙金諾,便是我終身得所了。但姑爺不可負了今宵之約!”說罷起身,倬然送他至門邊,小鳳推住了:“不要你送,姑爺請轉,千萬不可負約!”竟自冉冉而去。這叫做: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又有詩一首,單道鍾倬然的志誠處:

貪花愛色天下有,拒絕風流世間無。

莫道鍾生情意薄,一片冰心在玉壺。

評:

從古只有一個柳下惠坐懷不亂,若魯男子便無此力量。所以風月之中,堅拒戶外之女而不約了。小鳳之下顧,乃上門買賣,鍾生卻之不受,真耶,僞耶?我則未敢遽信也!

第三回聽讒言至戚分顏

詩曰:

罡風疾雨日興瀾,靜掩殘書帶笑看,

枳棘滿庭誰解剪,芝蘭空谷自難安。

流言恐懼周公日,反間能施樂毅殘,

可恨含沙人不覺,”黃在口令心寒。

話說刁仁自投富公之後,一味獻媚興讒,假仁假義,見人極盡溫和,存心無不奸詐,哄富公歡喜不過,竟認爲赤心之僕、才幹之奴,一切大小事,俱託他總理。那曉得他一舉一動,件件打算主人的財帛,飽自己之資囊。一向的老管家們,人人束手,反要奉承他些,稍不遂意,便在家主面前下石,禍患立見。至令衆人不能置喙,真個是弄得來六宮粉黛無顏色!那邢氏又逞舊日開店勾人的手段來,屢屢對了富公撒嬌撒癡,賣盡風情,把一個積年的老道學,竟勾搭上了。且枕蓆之間,用些慢迎緊湊,輕搖緩展之法,騙得富老愛之如寶。一年之間,把他滿身羅綺、極盡奢華,他也仗着寵愛,目中無物。夫人是個大賢大度之品,全不在意。只有倬然識他夫婦是個壞人,見刁仁幹那些欺主昧心的事,常常加之叱斥,即在富公面前,亦屢訴其奸惡。那裏經得他夫婦是內外恃寵,根深蒂固之人,富公不但不聽他,反怪女婿多事。倬然憤極,一日對小姐道:“向承岳父、母不棄寒素,從幼以賢妻字我,後憐先人遭變,即收留養育。此段恩情,小生時勒心碑,常懷圖報。即目下依棲在此,並非附其勢、利其資,實因未報深恩。欲俟小舅長成,然後我夫婦辭去,此素願也。不然貧乃士之常,我豈無容膝之地,而戀戀如此乎!今岳父誤用刁仁,受其欺蔽,我幾番苦諫,忠言逆耳,將來爲禍不小。我今渴欲再痛陳一番,則岳父已屬迷而不悟,恐言之無益。若如聾似啞,坐觀成敗,又非翁婿之情。將來立意,唯有同賢妻辭去,不睹不聞爲妙。未知賢妻,意下何如?”小姐道:“妾處閨閣之中,外面事總不知道,只是見那女人這些妖嬈模樣,目中久已難容。亦曾對母親談及,奈母親一味寬容,毫不爲較,將來唯有付之不言耳。至若君所云,辭去一說,妾雖非讀書之女,然亦明白嫁雞遂雞之義,既已字君,貧賤相守,去留總聽於君。但念我母止生妾身一人,從幼珍惜,未離膝下,若一旦隨君而去,不免牽腸掛念。雖夫婦之道有常,恐父母之情亦難#然耳!總如君所云,俟弟長成,然後辭去,此近乎情理之當然。至如刁仁,固爲可惡,然亦不能敗壞大事,君當以度外置之,亦不必與之十分結怨。所謂投鼠忌器,父親既被蠱惑,則讒言自然易入,勢必至戚傷和,家庭不睦,使外人聞之不雅。不如忍耐,緘默爲上。”倬然道:“賢妻之言甚善,但大丈夫處世,終不能爲知而不言,隨風逐浪之人耳!”

正說間,只見丫鬟秀秀進房說道:“老爺在書房,請姑爺說話。”倬然即起身到書房中來,你道爲何事?原來是刁仁在外面兜攬一件事,要央富公去府裏講情的話,卻是兄弟二人爭佔家財。先是那弟與刁仁說定,爲酬儀一百二十兩,外又許一百兩與刁仁的;不意次日,那哥子不知弟央了富公,也來與刁仁說,許了二百四十兩,刁仁也勒定了這個數兒,刁仁貪多了一半的。勸富公退還那弟的,收了那兄的。只因富公本來原是忠厚人,恐怕退了未免失信於人,欲待不退,又禁不得刁仁在旁邊攛掇,弄得沒主意!所以請倬然去商議這一樁事。當下倬然道:“若論正理,以岳父在朝有清介之名,居鄉有長者之譽,一旦毀節改行,投謁當事之庭,以取錙銖之利,竊爲不取,還要都退了的是。若雲既已允諾於人,不便爲自相矛盾之舉,則自然收了先議的,退了後來的纔是。若貪了後議多,退了前議少,將來何以取信於人?倘令其人聞之,以岳父爲何如人也!”刁仁道:“小人到有個兩全之法。”富公道:“怎麼兩全之法?”刁仁道:“兩個人的銀子,都不要退,兩邊都應允他。老爺總不要發書貼,靜聽官府審理,定有一個輸贏,那時取了贏的,退了輸的,兩邊俱不知就裏。贏的自然甘心肯送,那輸的銀子尚在,料他也不敢放個屁,又不費老爺紙筆,神出鬼沒,落得用他的。”倬然聽了便道:“這樣事,你便做得出來,使天下人做不出的。凡人處世,當以至誠待人,豈有縉紳先達,做此昧良心撞木鐘之事,欺天乎!欺人乎!若止憑苞苴之利,而不顧禮義名節,與盜蹠何異?自古道:

窮達有數,富貴在天,

求之不得,聽其自然。

刁仁聽道:“姑爺動不動說這些之乎者也,如今在世上,無非似唱戲一般,認不得真。不過圖大家哄過去,大凡事拘定了禮義名節,只怕寸步難行,即使孔聖人後生,定要說他是個老腐儒,不通時世的人。”倬然站起身來,對富公說道:“此事任聽岳父尊裁,小婿才短之人,此移天換日之事,不唯刀(力)不能做,亦且目所未見,耳所未聞。”說罷,冷笑一聲,走了出來。富公見倬然不辭而去,雖有不悅之意,然到底想那話說得是,遂不聽刁仁,把兩人的銀子都退了。

刁仁想着上手之物,被倬然一席話吹散,且又惱他煞尾的話,恨入骨髓。回到自己房中,要想法兒算計他。卻好邢氏在裏面抱了公子出來,見丈夫悶悶獨坐,因問道:“你與人合口來哩?”刁仁道:“沒有。”邢氏道:“既不與人合口,爲何惱惱的?”刁仁把上項事說了道:“我正要想一計較,攛掇老頭子,趕他出去方好。一則泄了以前的舊恨,二則可免將來之阻撓,去了這個窮酸,那老頭子我視同木偶,悉聽我扯線了。”邢氏想了一想道:“你且莫急,我到有一計,他丈母極愛他,別的事算計他不倒,只消如此如此,那老頭子自然着惱起來。”刁仁聽了歡喜道:“此計必中,你今後可加意奉承老頭子,於中取事便了。況我豈肯甘爲人之下,少不得看機會,倘着我的道兒,弄了些銀子回鄉去,卻不是好!”當下夫妻計議停當。正是:

莫道男子巧,婦人嬌炎多,

不須誇六出,妙計竟如何!

從此之後,邢氏常在富公面前,說倬然夫妻的不是。又說:“我一日晚間,在小姐房門外過,聽見姑爺與小姐商議道,當時沒有公子的時節,原想承頂老爺的家產,所以真心爲老爺。如今有了公子,料來沒分了,趕早做些私蓄。故此小姐把奶奶身邊的衣飾,不時運去,只瞞得老爺一人。前日我丈夫對我說,聽見姑爺母舅那邊的鄰人說,姑爺把母舅出名買得有田房在那邊,丈夫恐老爺不信,所以不敢說,叮囑我也不可則聲,只恐小姐知道,怪我們口嘴不好。但我想姑爺得去一分,公子就少了一分,公子是我餵乳,下半世,我卻要靠着公子的,也算是我切己之事,所以不得不說。老爺將來也要留心些,且公子非奶奶所生,只有小姐是親生的,自然偏愛些。老爺不要沒主意,恐怕皮內損了肉去,日後叫公子受苦,反壞公子。”說罷,瀰瀰而笑。正是:

舌如利刃,口如甜蜜,

人面易知,人心難測。

這一席話,說得富公半信半疑,只留之於心,絕不提起。邢氏見一計不中,次計又來,心裏想道:“如(欲)要用此計了。”一日,見富公獨坐在內書房,他故意抱了公子走進去。富公四顧無人,見了他,不覺一時情動,一把摟住,吻了一個嘴。邢氏忙把公子放在牀上坐,也把富公摟上來,富公即與他解衣寬帶,推倒在醉翁椅上,遂赴巫山之夢。那邢氏百般奉承,萬種嬌癡,極盡狂蕩之態。不想公子在牀上哭起來,因而草率完篇,未盡興而罷。邢氏起來,整了衣褲,掠好了雲鬟,抱起公子。正是:

黃金人人愛,美色更動心,

一時貪念起,百計即相侵。

遂對富公道:“有句話要告訴老爺。”富公道:“你說來!”邢氏道:“我丈夫當時未投老爺之時,雖是買賣人家,然賤妾從來水清玉潔,並不曉與人講話調情。不想流落異鄉,自進老爺宅內,蒙老爺一時見顧,妾怎敢推辭,只得含羞服侍。本來原非淫蕩婦人,不意前日我偶在姑爺書房前過,被姑爺一把抱住,扯進去,定要求歡。我不敢十分唐突,只說我們雖是下人,從不會幹那些無恥的勾當,姑爺不可錯認了人。他說,既然如此,你就不該與老爺弄了,今日決不與你空去。我死命掙脫,跑了出來,老爺不信,請看我的衫袖,還是掙破的。今日先稟明過老爺,若日後姑爺再要如此,只得得罪了他,那時老爺不可見責賤妾了。”

好憑三寸舌,拆散骨肉人!

富公聽了,不覺太陽火發,說:“小畜生,怎敢如此無理,你既知與我有相干,一發不該了。”邢氏見富公惱怒,已知中計。又說:“老爺還不知哩!前日丈夫買了一幅美人圖與小鳳,姑爺又想調戲他,在畫上題了一首詩。我見了,把小鳳打了一頓,奪了他的,我孃兒兩人,他都想哄騙哩。”富公道:“你去拿畫來我看!”邢氏即向房中取了畫來,富公展開一看,果是倬然筆跡。從來人心中一動疑,諸邪皆入。富公遂認定倬然借畫寓情贈小鳳的,有甚說得。便收了畫,打發邢氏出去,一徑到房中,細細對夫人說了道:“我竟做瞽目之人,認他是個少年老成之品,這樣事,可是老成人做得出來的!虧他平日不離說禮義廉恥四個字,爽是些假道學。罷罷!當初憐他父母雙亡,收留撫養,今他如此作爲,我已心冷。女婿終是異姓,他宗可歸,叫他去罷,我竟不得這樣口是心非的人!”夫人道:“女婿不是那等人,你那裏得這話來?不要耳根軟,經目之事猶恐未真。不是我護短,你還該清心自想,我也不便對女婿說,待我去問瓊姐便了。”遂起身往小姐房內而去。正是:

憑空駕起蜃樓舌,致令波濤頃刻來。

大凡人爲了色之一字,悉聽你至戚好友,未有不喫醋捻酸的,所以極淫之婦,舌利如刃,其言入情入理,良可畏也。古來英雄豪傑,誰不壞在此!即如晉獻公,聽驪姬之讒,而殺太子申生;呂奉先中連環之計,而弒義父董卓;楚平王納無祥,至今父子相殘。此皆前人已往之鑑,原非荒繆之談!

評:

刁仁說處世如唱戲一般,大家哄過去,認不得真,確是時路中人的要訣。死講道學者,自然不□□,正都要鄙之、薄之、笑之矣!

第四回受污玷棄家遠出

詞曰:調寄《菩薩蠻》

一旦風波平地起,頓教骨肉輕於紙。讒口暗囂囂,殺人豈用刀。潔白受烏冤,卻將何處言?折柳柳堤邊,離人泣斷絃。

話說老夫人到小姐房中,細細的把話說了。小姐道:“孩兒與他幾年夫妻,深知他的心跡,洞悉他的品行,即平素我夫婦之間,彬彬有禮,言不及亂,豈肯幹那些無恥之事。總因他性剛口直,言語招禍,刁仁夫婦怪他,暗裏中傷唆聳父親,欲施調虎離山之計。豈料父親中其奸謀,視骨肉如仇敵,以奸奴爲腹心。”正說間,倬然忽進房來,小姐怒極,把上項事,一一告訴了。倬然聽了,哈哈一笑,對老夫人道:“小婿素明禮義,守身如玉,焉肯做那些沒廉恥之事!只怕西子復生,亦難搖動,何況此蠢婦乎!若雲私置產業,不瞞岳母說,小婿雖貧儒,然視財帛甚輕。即未有小舅之時,亦並無覬覦之心,今反肯去幹那昧心之事乎?衷腸可對天日者。至如題畫,則果是真。然系小鳳央我寫的,何嘗有心,即此詩亦非挑逗之淫詞也。總之,事起有因,怨有來由,奸奴視我爲眼中之釘,故不顧廉恥,加我以污衊之言,使白碧受玷、素繒遭淄。岳父既墮奸謀,自然不分皁白。在小婿今日亦不必辨其真僞,古云日久見人心,直待浮雲散盡之時,自能復睹明月耳。前小婿曾與令愛商議,原想告別歸宗,只因令愛不忍母女相離,故暫爲住下。但小婿是個血性窮儒,何肯蒙此不白之名,復立於瓜田、李下乎!只今夫婦便辭去,不是海口說琴書,半肩何地不可容身,硯田一畝,何計不能¥口!”說罷,即令小姐收拾起身。當下夫人見倬然一番激烈,立意要去,又見小姐果然收拾起來,不覺悽然悲淚道:“你二人果然拋我去了,我五十餘歲之人,止生此一女,自幼至今,從不離我畔,即視女婿亦情同己子。若分離,叫我舉眼看何人?勢必肝腸寸斷。老頭子雖一時短見,然到底有我在,爲何認真起來。依我說,還是忍耐些好。”說罷,抱住小姐,竟大哭。倬然見此光景,自覺慘然,遂說道:“既如此,岳母亦不必過傷,小婿亦非無故作此孤情寡義之舉,忍心別去。但小婿若再赧顏,依然居此,是無氣骨之人了,況且日坐嫌疑之中,有許多不便。今岳母既捨不得令愛分離,小婿何忍言此,只今獨自辭去,天涯海角所不計也?”老夫人道:“一發不是了。獨行作客,風雨蕭條,有甚好處!況我女何辜,一旦棄之而去,令抱白頭之嘆。”倬然道:“令愛知小婿心跡,我非薄倖輩,豈無故而作棄妻之舉,況與他何干。只因岳父輕信奸奴,顛顛倒倒,將來定有不測之事,若在此親見其敗,則我亦不得辭其責,故此暫離眼前耳。”夫人道:“你休如此說,我只是不叫你去,凡事看我之面,忍耐些罷。”說話之間,不覺天色已晚。夫人對小姐道:“我且過去,你且再慢慢勸他。”說罷,自去。倬然暗忖:“我若要明去,斷然不能,必須如此如此方妥。”遂對小姐道:“取杯茶來喫。”小姐即出房,叫丫鬟取茶。倬然即開箱,取了些盤纏,藏在身邊。卻好小姐叫丫鬟取了茶來,遂喫了兩杯,對小姐道:“今夜我在書房中睡去。”說罷,即到外面來了。遂把書籍收拾了些,又書律詩一首於壁上。

詩曰:

犬吠籬邊術未工,平生氣意渙長虹。

身心已屬浮雲外,人事皆從感慨中。

扼腕久慚王粲賦,臨風幾嘆葉公龍。

飄然領略江山秀,肯爲坫儒學送窮。

心上又轉念,只因丈人這幾句不明白的話,故一憤之氣,暫作飄然之舉。但何忍令小姐獨守空房,況他見我去後,定多傷感,不免認我爲薄亻幸之徒矣!遂援筆又書一絕於壁。

三年結髮情何限,豈敢輕言王允風,

枳棘滿庭殊礙目,暫泊潔體作賓鴻。

寫完,收拾停當,吹燈就寢。次早起來,帶了原隨來的家僮慶兒,悄然出門而去。管門的只道姑爺有事出門,不敢詢問。

且說小姐一夜放心不下,到得天明,就着丫鬟到書房打聽。只見行李書籍俱無,姑爺不知去向,忙回房中回覆小姐。小姐喫了一驚,急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夫人房中說知。即與富公夫婦同至書房,果然空空如也。只見壁上題詩數行,小姐見了,即涓涓滴淚,大罵刑氏霹空造謗,離間人家!老夫人亦淚下,把富公數落個不住。富公至此,雖惱女婿,卻疼女兒,因再四勸慰道:“你且莫悲愁,他詩中之意,都是譏諷之語,無非惱我而去的,豈有飄然長去之理!絕句內又云,結髮情深,不敢效王允之風;又曰,暫作賓鴻,不過暫時作客,不久歸鄉的意思。然雖是這等說,料他也去不遠。你且歸房,待我着家人往他親戚家訪問,定要尋他回來便了。”當下夫人勸了小姐進去,遂吩咐家人,四下裏去親友家探問,俱說不來。小姐知道,越添愁悶,夫人委曲寬解,再令家人探。那時小鳳知道,暗裏也不知流了多少淚,明知是父母用的計,心中着實怨恨!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刁仁夫婦,果然中了他計,弄了倬然出門,滿心歡喜。從此之後,毫無忌憚,終日間,一吹一唱,哄騙家主。富公的朋友,也有貧富不等,那富貴的,他也會奉承諂媚;那窮的,他便恣意輕薄,不存體面,所以人人惱恨他。可笑富公迷而不悟,實意愛他能事,那知道:大凡異巧壞法,都是這些能事的人做出來!若忠厚本分人,一生謹慎,不敢妄作妄爲,雖是些能事的人,未免以庸才薄之,然而倒未至於壞事,貽累身家。譬如人在冰上走,膽量小的,不敢大步,只是挨着腳兒走。雖然走的慢,到得遲,然到底安安穩穩走了過去;那大膽的,仗着力量,比人跨大了些,滿心要走在人先,反見他常常跌倒。這種道理,顯而易見。只是人人不悟,所以愛的是能事的人!此時刁仁,也便恃了主人的寵愛,公然以能事自居,傲妄放肆,專一做那損人利己的事。三年之間,積蓄千金,他便越加鴟張了。鄰舍街坊,叫他刁大叔、刁管事,他便心裏不愛,必要稱他刁老爺方纔快活。所以起先人家惱的是刁仁,後來見他越發難看了,竟把腦刁仁的心腸,移在富公身上來了。這也不過道主人寵〔信〕豪奴,方敢放肆。所謂罪及家長,此亦人情之嘗也,怪不得他們。所以縉紳之家,不論出仕居鄉,第一要緊,須留心察訪家人。爲主倘不嚴束,養成虎豹在山之勢,擇人就食,橫行閭里,獲罪親朋,而使怨聲載道,亦非美事。倘至敗轍覆轅之時,然後創治,卻已遲了!

閒話休提。刁仁在富家,倏忽三載,公子鶴仙已有三歲了。此時富公已蓄了個林泉之念,不願出仕了。不想有個姓祝的門生,現任翰林院編修,上了薦本,朝廷準了,將富公原官起用,着即赴京。富公不得已,收拾行裝,並不帶家眷,家中事,俱託老僕富方料理。(下缺)

第五回富御史豁救異鄉冤

詞曰:

獄貴度情徹理,豈曰嚴刑而已。張冠李戴,幸賴開籠放雉,可喜可喜,不愧烏臺御史。

話說富公,此番是應召進京,一路軒昂,是不必說,途中無語。不則一日,已抵通州。遂搬運進京。原有當時舊宅在正陽門外,收拾住下。謝恩之後,拜了幾日客,自此在京爲官。光陰荏苒。倏忽三年。此時朝中,正值宦官劉瑾當權,富公不肯趨奉他,爲此與瑾不睦,幾欲辭官未遂其意。不意江西寧藩,此時暗交劉瑾,陰蓄不軌,持具疏,請加護衛,朝議紛紛不決。富公挺身持論道:“寧王久有不臣之心,今加護衛,如虎生翼,禍將作矣。”遂具表力陳寧王宸豪反狀,不當加以護衛,並劾劉瑾表裏作奸,請賜誅戮。朝廷竟中不發。自此,逆瑾愈怒富御史了。富公此時亦決意掛劍,不想特旨差了山東大巡,同年相知俱來慶賀。忙忙的領了敕印就走,出得都門,當日至良鄉縣住下。富公對家人們道:“此去我欲私行一番,打聽地方利弊、官屬貪污。你們可在後慢慢而來,探聽我到了任,都至任所,在途中切不可走漏風聲!”家人們應諾。住了一夜,次日只帶了刁仁,並一小童紫霞,起身前進。不則一日,來至德州,就有迎接新院的,見富公三人從京裏下來的,便問山東新按院消息,富公品推不知。是夜便宿在德州旅店。喫了晚飯之後,富公喚刁仁,與之計議道:“想來旱路都有接官的,恐一時間有人看破,我欲從水路至臨青州,轉至省下,豈不爲妙。”刁仁道:“小人也是這般想,只是小人還有一句話,與老爺商議。老爺今爲大巡,須拿得幾個真正貪官污吏,審得幾件冤情枉獄方妙。老爺知道,小人原是山東人,各處風俗都省得,意欲與老爺兩路去。待小人細細打聽,報與老爺知道,那時番起來,件件是真,樁樁是實,地方上有不稱誦老爺爲神明的麼。小人感老爺抬舉之恩,無門可投,只願扶持老爺做一任好官,不知老爺意下何如?”富公聽了,大喜道:“甚好。只要你赤心爲主,不可招搖壞事,你明日就分路去便了。只是在那裏會哩?”刁仁道:“小人打聽老爺出巡那裏,就到那裏便了。”看官們,你道刁仁爲何發此議論?他心裏打點停當,思量要在外面狐假虎威,暗通關節,打合弄錢。可笑富公沒主意,信他這幾句假惺惺的話,認是個赤心爲主之奴,輕意着他去。

次日,果然富公即與刁仁分路,自同紫霞覓船進發。到了臨青,遂上岸在西門尋飯店。只見一家掛着招牌,上寫盛老實老店。走出一個人來招呼道:“尋店的這裏來,咱小店極潔淨,上等湯飯,出奇的小菜,請進來看中意便住下。”富公即隨他進去,只見店中住得滿滿的,便對他說道:“我卻有句話說。我從南來,有些貨,裝在糧船上,我是打從旱路來的,聽得船尚在後面,要在此等他,還有幾日住。你卻揀個好房與我,飯錢不論。”那主人家道:“既如此,隨我裏面來,咱出一間與老爺住下便了。”即引到內邊一間廂房裏住下,看那房果然與外面不同。富公坐定,即問主人家道:“大號可就是老實麼?”那人道:“不敢,爺休笑話,這是在下的渾名,因從來老實,再不虛謊,故此外邊就順口叫出了名。不瞞爺說,州里開店的雖多,來往爺們,都道在下老實,故此下顧也多,比別家不同些。”富公道:“可爲名下無虛!”老實道:“不敢!”說罷,即叫走堂的,拿茶拿水擦桌掃地,滿面堆下笑來,就是見了親戚,也沒有這樣熱鬧的,這是店家舊套,不足爲奇。

且說富公在店中,每日出去,各處察訪事情,民間疾苦,官吏賢否。人人俱說那本州州官莊墨淋,貪酷虐民,怨聲載道,細細訪在肚裏,一住兩三日。一日晚間回店,盛老實道:“爺在何處去頑?”富公道:“在州前看看。”盛老實道:“咱告訴爺,切不可往衙門裏去,這老爺最好拿閒人,不可去犯他。”富公道:“原來如此,我在外面不妨。”盛老實說些閒話,自去了。富公喫了夜飯,上炕睡了。次日起來,買些點心喫了,對紫霞道:“我到城裏去,如此如此。若有人拿我一封字來,你看了字上的話,同他來。”囑畢出門,一徑直到州前來。正值州官坐堂聽審,富公趁着忙裏混進去,直捱到丹墀下。卻好審完了一起事,夾了一個犯人,發出收監。富公故意捱上去,忽被莊州官見了,喝叫皁隸:“那月臺下窺探的什麼人,拿過來!”皁隸應了一聲,就將富公推上去,富公卻不跪,站立旁邊。莊知州便喝問:“你是什麼人,敢在此窺探審事,到了官府面前,抗不下跪!”富公道:“生員是江南人,姓安名才,往京看親的。有些須綢緞在糧船上,在此等船的,因見衙門聽審,借觀一觀。”知州道:“你是秀才,就敢如此放肆,況又系外省人氏,未知秀才真假,一定是個流棍、假秀才名色,以抗官府的。叫禁卒帶去收監,明日具文詳憲查他是否秀才。”當下便有值日禁卒,來推下去,富公更不〔言〕語,跟了禁卒便走。進得監中,衆禁卒取了銬鎖刑具之類,來講公事錢。說道:“這個去處,是做不出好漢的地方,不論罪之輕重,只問錢之有無,到了此地,就是靛缸裏不出白布,貓兒見鼠,定無慈悲之理的。看你斯斯文文,必然知些道理之人,及早料理起來。”富公道:“不須列位講,但我初到,身邊並無錢鈔,少待等寄信到寓中就來料理。”衆人聽見,便道:“既如此,我們且去,停會再講。”大家走開了。富公因看那些犯人,個個是鳩形鵠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樣,問他們所犯何事,大概都是戶婚田土,鬥毆牽連的小事。只見旁邊有一人,倒在那裏聲喚,看他就是先在衙門內夾了出來的那人。富公即走近前去,問他所犯何事?那人垂淚道:“我姓屈名淵,保定府人,來此做買賣,在西門外歸大飯店裏住下。不想那歸大見我有幾兩銀子在身邊,終日叫他妻子來引誘我,我再四卻他,他妻子說道:‘我丈夫知道的不妨,今夜我備着酒菜,晚上打發他外邊去睡,你可進來。’我一時沒主意,許了他。不想那一夜,還有我同鄉一個的人回去,我與他送行,喫了酒回到店裏,已是二更了,遂到他妻子房中,不知何人將他妻子殺死在房。我着了忙,連夜走了。他丈夫聽見房中不做聲,走進去一看,見妻子殺死,知我走了,即聲張起來,合了一夥人,分路追趕,將我拿住,送到州里審問。”又說:“失了一個匣子,內有銀十兩,銀手鐲一對,賬簿一本,兩番夾打,我業已屈招,只要追那匣子並兇器,卻叫我那裏拿出來?眼見得是有死無生的了。可憐家中尚有年老父親,我若死於異鄉,連報信也沒有,如此黑冤,何處伸訴!”說罷,重新又哭起。富公再要問他,只見一個禁卒來,叫道:“姓安的,自己的事還顧不來,管人家的事怎麼?你來我與你說話。”富公跟了他,無人之處,那禁卒道:“我們弟兄不消說,你該作速料理就是,老爺處也該打點。”富公道:“列位的禮自當奉送,只是老爺處,叫我如何打點?向我要不曾犯法?”禁卒道:“你說不犯法,官府的性兒是定不得的,欲加人罪,何患無詞。況你是個異鄉人,經不得監在此,誤了事。依我說,有個朱門子,官府用事都是他出入,央他送個禮進去,今日就釋放,卻不好麼。”富公道:“要多少?禁卒道:“得拾貳兩,加三使費,再得三兩謝朱門子,就可完事了。”富公道:“既承指點,這個數,我還料理得起。但不知可是真麼?”那禁卒道:“我叫陸仁甫,從來極忠厚,不曉得哄人,我就接他來,你當面與他說便了。只是我們的禮輕不得!”富公道:“既如此,事不宜遲,我寫一信,就煩老哥拿到西門外盛老實店中,交與小价,叫他到這裏。只不可叫店家知道,恐他見笑。”陸仁甫道:“你就寫來,我一面去與朱門子說了,也便邀了他來。”富公借了紙筆,急急寫完,付他去了。一會兒,果然領了紫霞進來。原來紫霞看了字上的話,默默會意,將銀子都打點停當來了。富公先把四兩一封,送與衆禁卒道:“些須薄禮。”衆人見他體面,接了也就不言語。朱門子也到了,衆人就替富公把上項事說了,朱門子一力擔當,道:“不敢欺,就是我放個屁去,也不怕我官兒不依的,你只管安心,我如今便送進去,少停即有迴音。”富公道:“如此甚感不淺。”把銀子一一交他去了,到得將晚,果然差人釋放了。

富公回到店中,是夜睡在炕上,想那監中姓屈的這件事。若說是他殺的,則與此婦何仇,若說本夫殺來陷他的,亦必無此理,竟想不出致死根由。想了一會,正要睡去,只聽見頂格上耗子廝打,驚覺了,再睡不下去。直至天明起來,抬頭一看,但見頂格被耗子咬了一窟,拖下一塊衣角。即扯下一看,卻是一領渾身血跡的白布衫,裹着一把尖刀,一本帳簿,上有“歸記”兩字。富公暗忖道:“這店裏殺了人了。”不覺記(計)上心來。昨日監中那姓屈的說,那殺死妻子的人,姓歸,其中必有緣故。忙把衣刀卷好,令紫霞收放行囊中,打點起身。遂叫店家來問道:“這一間房,請問你們一向是誰安歇的?”盛老實道:“一向咱一個表弟在內居臥的,原這是內屋,不留客的。近日他偶然出外,空在此,因見爺是個斯文人,故此留在裏面,爺爲甚問及?”富公道:“我每夜聽見有些響動,疑心是空久無人住的,故偶然問及。敢問令表弟上姓?”老實道:“姓魯,號小川。”富公道:“這些都是閒話,請你來非爲別事,只因我在此等了三四天,船無消息,意欲迎下去,特來請你來算飯錢。”老實道:“任從尊便,飯錢舊例,每人五分一日,爺們兩位,每日一錢,四天共該四錢,不須算得。”富公即令紫霞開發了,作別出門,僱了牲口,一徑往東昌府來。

不則一日,到了城中,便向至察院裏來。只見一簇人,在那裏做工修理,富公問道:“爲甚修理?”那些人道:“修理齊整了,問候新按院來出巡的。”富公即討一把椅子面南坐下,吩咐道:“本院就是新按院富,你們去報府縣官來。”衆人聽見,俱嚇了一跳,飛跑去報了。不移時,各官俱到。富公把敕印與各官看了,各官參拜畢,退入後堂。頃刻間執事,各役齊來伺候,各官見按院如此光景,多懷着鬼胎。次日,即行香坐堂,放告。遂吩咐書辦行牌臨青州,提屈淵一起人命事親審。又喚承差一名齎朱籤,往臨青西門外拿盛老實,並着要伊表弟魯小川回話,如有一名不到,該役處死。承差正不知爲甚,接了籤,沒命的去了。不則一日,各犯俱已解到,發在監裏。次日早堂就審,富公先叫歸大上去,問道:“你妻子果真是屈淵殺死的麼?”歸大道:“是他強姦不遂殺死的,又盜了小的衣資匣子一個,內有銀十兩並鐲一對、帳簿一本。”又問:“他盜殺之後,彼時即被擒獲了,這些物件既不隨身,他卻藏在那裏?況他異鄉人,且住你家,料別無親戚,莫不是你圖賴他麼!”歸大道:“稟上青天爺爺,果是真情,但贓物,小人也不知藏在那裏。”又問:“你帳簿上可有記號麼?”歸大道:“面上有歸記兩字。”富公即在袖中取出飯店內拾的那本帳簿,遞與他看:“你認可是麼?”歸大一看:“這是真了,是小的親筆。”富公聽見真了,即叫魯小川上去,道:“奴才!你怎麼殺死歸大妻子,又盜他衣資?”魯小川道:“小的總不知這件事。”富公即令人往後堂取出血衣、尖刀與他看,道:“這可是你藏在頂格上的麼?”小川一見,便面如土色,只是不肯招認。富公道:“這是本院親手得的,你還敢狡辨麼!”即令:“夾起來!”兩邊皁隸動手便夾,魯小川喫夾不過,只得招道:“小的那夜,原欲行竊他是真,不想見女人盛妝坐在房中,被他見了,即要叫喊,小的因此將他殺死,竊了他衣資是實。”又問:“你表兄盛老實可知情麼?”小川道:“銀子分他用的,殺人的事卻不知情,也不曾同去。”富公叫盛老實上去,道:“你可認得本院麼!”老實抬頭一看,認得就是安客人,魂不附體,總不敢開口。富公把二人重責四十板,定了魯小川死罪,贓物在盛老實名下追完,都下了監。又喚屈淵上去,道:“本院在監中,就詢知你的魂枉。”屈淵將按院認了一認,只是磕頭。富公道:“本院憐你是異鄉人,賞你盤資銀十兩,可回鄉去。”屈淵重新叩頭,不計其數,領了銀子而去。審了這起事,闔羣的人,無不稱頌神明。盤日即題參莊知州,拜疏之後,即着東昌府取了收管,並拿朱門子、陸仁甫監候。此時莊知州方知這按院就是監的安秀才,悔之無及了。富公在東昌事畢之後,遂發牌往濟南府。

評:

開釋屈淵一段,是節外生枝,不關本文。殊不(下缺)。

第六回刁奴才暗構滅門禍

詞曰:調寄《如夢令》

不識蛇心佛口,認作忠肝能剖。忽爾肆含沙,還想託孤存後。知否,知否!此際請君消受。

話說富公在東昌起馬,不數日,已抵濟南府,各屬遠迎進城,坐了衙門。衆家人並刁仁,陸續俱到,說了些一路的事情。刁仁到晚上,悄然至富公臥內,說道:“小人與老爺掙了兩宗銀子來了?”富公問:“甚麼銀子?”刁仁道:“小人到臨青,聽說老爺參了莊知州,又拿了朱門子。那朱門子之父,是開飯店的,小人卻好下在他店中。那老朱說,莊知州要在按院處通個關節,審起來,只要把贓銀卸在衙役名下,自己圖個乾淨,轉身也罷了,只愁沒有尋門路處。小人問他,肯出多少銀子尋門路?他說願出三千兩。小人想,這是上門買賣,又不是詐他的,取之無礙。故此,小人斗膽許他了,只要老爺不提親審就是了。”富公初時不肯,那裏當得他在旁邊花言巧語的說,也就允了。刁仁道:“還有之事。兗州府知府,要求老爺題薦卓異的,也肯出三千兩。小人打聽他平日做官,水清玉潔,況且又是成人之美,是件好事。比不得詞訟事,得了賄,便以直爲曲的審理。爲此小人也斗膽許了他,現有他兩邊家人在外面等迴音,倘老爺允了,就將銀子繳進。”富公道:“這件我還要察訪,若本官平日果然端方清介,也就罷了。萬一所薦非人,則未免上獲欺敝之罪,下蒙伴鼠之誚矣。”刁仁道:“小人蒙老爺恩養七載,從前大小事皆忠肝赤膽,未嘗有毫欺主之心。這件事,關係老爺一任巡方的聲名,若是這官兒不是名稱其實的,小人也不敢兜攬來哄家主,老爺何用疑惑。”富公被他這一席話,只得又允了。說道:“既如此,候我拜客時你跟出去,〔見見〕他便了。只是要謹密些!”刁仁道:“小人理會得。”隔了兩日,果然出去,把兩宗銀子取來交了。他也索了加三使費,又打了些後手。自此在衙內,每日在宅門上,百般唬嚇,外邊自屬官鄉紳,以至史書差承、皁隸門子,無不需索常例,稍不遂意,不是罵,便是打。所以,闔衙門內外的人,見按院只有三分畏懼,見刁大叔倒有七分的害怕。或在外面取了物體,鋪戶總不敢來領價,他也只當忘懷,真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爲此累富公的聲名,也漸漸不好了。這且慢說。忽然一日,又對富公道:“如今老爺出巡那一府?”富公道:“兗州府。”刁仁道:“小人明日還先出去,打聽事情,到衙門來會便了。”富公道:“使得!”當日無話。次日刁仁辭了富公出衙門而去。

卻說刁仁此番出來,心裏已做下了一篇喪良心的文章。他見家主身邊的宦資,算有萬金了,滿心想做財主,意欲劫取他的。原先有個結義弟兄,喚做沈君章,與邢氏亦有舊交,原是趕腳的,專一與響馬勾連,做些沒本錢買賣。他運氣好,不敗露,所以積蓄了些家資。遂不去趕腳了,住在家,屯些糧食,趕趁集上營生,現住兗州府張家集。當下刁仁竟去與他商議,不則一日已到。卻好沈君章趕集回家,見了刁仁,即敘了積年的闊別。便道:“兄弟幾年不會,真個想殺了咱!咱三年前還做買賣的時節,幾番在紅花鋪問你,俱說官司之後,往江南去了。爲此咱每日掛心,今日甚風吹得來?”刁仁將本身始末,細說一遍。並說:“主人現有萬金,特來與哥商議,取了他的!咱哥兒將來都做財主,豈不妙哉!只要想個取的法兒。”君章道:“官府的銀子,不是容易取的,若是道上來,一路有官兵護送,這斷不要想的。且問你,他如今身邊有多少家人?”刁仁道:“大大小小隻有十來個。”君章道:“咱有計了,這件事,有如《水滸》上智取生辰綱。一般人多無用,人少不能,須得有膽氣、有本事的,八人足矣。待他出巡至本府,咱們白日埋伏城中,異夜從牆後破牆而入。那時你在內邊,只消暗暗指點官兒的臥房,進去先拿住他了,縱使有本事的家人,也不敢動手了。不怕他不傾囊奉送!到了手,還從舊路而出,連夜縋城奔回,豈非萬全之策。”刁仁聽了大喜,道:“妙計,妙計!只是那裏得這八個人?”君章道:“這裏有四個,一個喚做弄殺鬼張燮石、一個喚做爬山虎陳六哥、一個顧大哥、一個張三哥。府裏南門外,還有三人,一個姓王、一個姓朱、一個也姓顧,都有本事的。連咱可不是八個?包管馬到成功,只要約定時舉事。”刁仁道:“兩三日間,他就起馬了。今日是四月初八,準在三十日夜便了。只是還有一說,咱哥兒相交,雖是不分你我的,但有衆人在內,因先要說過這件事,不枉我喪了一番良心,咱卻要得個雙股的。”沈君章道:“這個在咱。”刁仁道:“還有一說,到手之後,我也要避嫌疑,不好再出來。我分的銀子,在存哥處,諒來哥是不欺我的。再過幾時,我趁個空兒,帶了家眷,到此一處過活。”沈君章道:“咱弟兄可比別人,是金不換的心腸,有甚麼欺處!你只管放心。咱就邀他四人來,與你會一會。”說罷,就令兒子長兒去請,須臾都來了。刁仁一看,果然四條好漢子,當下坐定,彼此通名道姓了。沈君章把上項事,對他四人說知,四人俱各歡喜應允。當夜喫了二三更天酒,四人散去。刁仁住了兩三日,要起身,沈君章道:“有此正事,咱也不留你,你再聽好消息便了。”當下約定日期,刁仁遂作別出門。張家集到府,只隔得四五十里地,不半日就到。富公尚未到,又候了兩三日方到。刁仁便進了衙門,磕了一個頭,捏上些鬼話說了。又說:“一路上,那一處不說老爺審豁了那冤枉人命,訪出了凶身,盡道是龍圖再世,真正好官。”富公聽了大喜,重賞了他。

卻說下馬之後,兗州府屬官鄉紳送禮的,刁仁攛掇主人,無不全收。總之,他爲自己收下,少不得是他的貨。可笑富老言聽計從,猶如在夢裏一般。看看到了三十日,適值富公身子不好,不坐堂。是夜微微細雨,刁仁白日裏備了酒餚,請闔宅的弟兄,假意殷勤,勸他們喫酒。因他的酒是〔夠〕得喫的,衆人快活,喫了酩酊,東倒西歪,各各離去,〔躺〕下睡了。刁仁是有心事的人,假意倒着,卻不睡,一心等那時候。忽聽譙樓正交三鼓,宅後隱隱有些嗶%之聲,算來是了,便坐起身來。但聽後門“呀”的一聲響,一夥人擁進門來,都點着火把,拿着明晃晃的刀兒。刁仁跳起來,假意叫道:“甚麼人?”只見爲頭一條大漢,把刁仁一把抓住,喝道:“不許則聲!若則聲,先殺了你。”原來察院裏房子少,後邊一帶三間正房,東邊是官府臥房,西邊是幕客的房,正房之前,是東西兩廂房,廂房前便是三堂,廂房都管家住。刁仁暗暗指點兩個人,把住了三堂門,兩個把住了兩廂房。此時衆管家酒尚未醒,見滿堂屋裏都是火,方起坐來,又被他們一聲喝住,又見雪亮的刀,個個嚇做團兒,在牀上發戰,連“饒命”兩字都說不出來。刁仁又假意叫道:“大王爺!要什麼只管取,不要驚動我老爺!”面上說,眼裏看着東邊房門。沈君章會意,便打進東房。富公明知是夥賊了,驚得動彈不得,坐在牀上。沈君章舉刀便砍。刁仁又假意一把抱住家主,跪下哀求道:“寧可殺了我,老爺是殺不得的。”富公道:“列位!要東西只管取,爾我無仇何必害命!”沈君章道:“論起來,你們做官的人,平日坐在堂上,作盡威福,咱爺們砍你一刀,也不爲罪過。只是殺你也無用,有金銀快快拿來贖命。”富公道:“都在房中,任意自取。”須臾間,四個人動手,將房中席捲打包完了,一把拿住富公說道:“你可送我們出去。”富公不敢不依,一聲唿哨,都出了後門,到原進的牆穴外,才放了富公而去。刁仁扶得富公到了房中,已是驚得個半死的人了。忙檢點房中,那莊知州與兗州府送的六千兩,都失了,並杯緞之數。不想那顆印,偶然這日放在扶手內,連扶手拿去了。富公見失了印,那一驚可也不小!叫家人們流水出去,喚齊衙役,分頭去報府縣各官。不移時都到。一會兒,天明瞭,即傳了城守武弁,督兵分路追緝,那裏有個影響。富公對知府道:“本院年災月耗、羅此意外之多,如今失了印,身命所關,也不必說了,就是貴府縣亦干係不淺!可速具文申報撫院,一面具題,一面通行追緝,本院即到省下待罪,候旨便了。”府縣唯唯,拜辭而去。富公回到內房,即並衆家人,喚過刁仁來,道:“我此番事不小,你隨我數年,心腹相托,我也信得你過,今卻有一件大事託你,不可有負!”刁仁道:“老爺有何吩咐小人,小人豈敢不赤心報主乎!但不知所託何事?”正是:

詩曰:

錯認奸邪是好人,貓兒哭鼠信真真。

從來藥石難爲口,世態逢迎易進身。

評:

刁仁壞心,所利者財耳。設使富公不收此六千暮夜之金,則刁仁這篇喪心文章,未必就做。只因一念之失,改品敗行,即爲招禍之源。或亦造物假賊奴之手,以爲投施之道乎!

又評:

讀至此回,所可恨者刁仁賊奴,所可惜者富公。能明於遠,不能明於近,何迷惑之甚耶!此雖雲小說,而世之驅奴者,當以富公爲鑑,可以免禍。

第七回遇飛殃烈婦誓節

詩曰:

百磨不憐方爲節,留得聲名萬古芳。

一似寒梅經雪後,清貞依舊獨傳香。

當下富公對刁仁道:“我此番多凶少吉,本身之罪,自知不免;只劉瑾與我係對頭,慮有毀巢傾卵之虞。我一生只有此子,意欲預先藏過,以防意外。但託孤之人眼前唯你。我如今將千斤擔子交你,你急回家,悄然對夫人說知委曲。你夫婦領了公子,往山東去住着,只說你私自逃遁,致囑夫人遞緝的呈狀在縣,以爲後計。倘邀天庇,朝廷不加重處,復圖完聚。若我有不測,你好生與我輔養公子,如得成人,延我一線,不獨你是千古義僕,竟是富氏之恩人矣!”說罷,潸潸淚下,刁仁也假意弄出幾點眼淚來,答道:“老爺何出此言!自然逢凶化吉,決是無事的。萬一不幸,有尷尬起來,小人向受大恩未報,將來爲程嬰、杵臼者,非小人而何!請自放心,必有負老爺之託。只是於患難中,實不忍別老爺而去,如今爲公子大事,也顧不得了,小人明日就行。”富公道:“你有此心,我心始慰。”當日無話,次日富公寫了家書,即打發刁仁起身去了。

卻說山東撫院,姓李,諱湘南,雖與他是同年,但此事實不能周全,只得具題了。那時劉瑾正惱着富御史,見了此本,知他被盜失印,正中其機,就要主張批個紐解來京的旨意,欲置之死地。虧了大學士楊公一清,是富公的年伯,揣知這一拿進來,性命難保,再四與劉瑾說道:“倉卒間被盜,原與失守城池者有間,只着該巡撫核擬便了,何必提進來!”劉瑾不得已,批了該撫從重嚴核具奏。楊公又另寫手書,差人飛送李巡撫,囑他不可輕擬,恐觸了瑾怒。旨意到了山東,此時富公已在省下。李公見了旨意,即請富公進署,細細說知。便道:“不是弟不用情,年兄的對頭不好,難以周全。楊相公見光景不妙,特寫書與弟,託弟轉致年兄耳。”富公道:“弟既犯罪,何敢希圖僥倖,以累年兄,只憑依法處治便了。”兩下又說了些朝政的事,就辭了出來。李公不敢輕擬,定了遣戍,並僉妻具題達部。劉瑾以爲輕了,就要處分問官,全得楊相公委曲挽回,方纔依。但劉瑾明知富公有妾生一子,不容使其漏網,批令未分家之子,一併遣發陝西蘭州衛充軍,同城印官武弁,俱革職,仍着緝盜追印。兗州府知府,費三千金買薦卓異,不想此案內也革了職。可見富公榮達,各自有數,斷不可強的。

旨下到了山東,撫按即請富公看了,說道:“弟效力不能爲年兄周全,有屈了!”富公道:“這朝廷的法,與年兄何干?只求行文原籍,喚山妻輩來發遣便了。”話畢辭出,到寓即喚一家人,同紫霞過來,吩咐道:“你兩人今日即起身回家,致意夫人,收拾料理,家事俱交富方管理。其餘家人,要去者,聽他自去過活。公子的事,可在本縣起一回文來。還有一說,可悄悄對夫人說,鐘相公久無消耗,我今日又值此一變,若帶小姐同去,實不便;孤身留在家,又不可,莫若視一好對頭,另嫁了罷。此乃一樁大事,斷不可沒主意,書已寫下,可速去速回。”兩人接了家書,忙收拾行李起身。不則一日,已到家。叩見夫人,呈上家書,把上項事說知。夫人此時,因刁仁到過,悉知其事,已將鶴仙交他去了。正在與小姐終日煩惱,又知〔道〕了發遣一事,母女哭個不住。既而夫人對瓊姐道:“你父親的意思,以鍾郎杳無下落,恐誤你終身,叫你另嫁,你意下何如?”瓊姐聽得,登時柳眉剔起,雙頰通紅,說道:“孩兒雖不識書字,然亦曉婦道從一而終之義,即使鍾生不棄,客死在外,兒亦不萌再醮之心,唯有繼之以死,以盡夫婦之情。何況鍾郎尚在世間,斷未有忽言更抱琵琶之說,背倫滅理,狗彘之行,兒豈爲乎!鍾郎若在,兒亦不忍分離父母,將來唯有追隨戍所,以侍晨昏。況鍾郎志誠君子,並非薄亻幸之徒,倘知遭此大〔禍〕,自然蹤跡孩兒,完聚有日,母親斷不可聽父親之言。倘必欲奪兒之志,則兒不敢喪名節,以偷生於人世也。”說罷,大哭。即取桌上一把剪子,把股烏雲剪下。夫人慌忙去奪,已剪卻大半矣,從此夫人更不敢提另嫁之字。有詩讚富小姐曰:

凜凜冰霜並碧霄,青絲一縷等#蕘。

男兒不惜平生節,獨把真貞讓阿嬌。

夫人就把家事料理明白,盡交富方。其餘事,悉遵富公書上吩咐。又將盤費銀兩,並細軟之物,包疊停當,只候差人到,便起身。

隔了幾日,山東提牌到了,縣差人來催夫人、公子去點解。夫人即在屏門後對來差道:“未蒙之前,我小兒已被家奴刁仁拐遁,曾具呈在縣,現差捕捉緝,煩你轉稟〔老爺〕,懇據實迴文。至如我老身,若你老爺肯看縉紳體面,免了一番點解,只消差人來,我們就起身了,不知可使得否?”差人道:“夫人見諭的,待我們稟過老爺,回覆便了。”言畢而去。去不多時,又來說道:“我老爺說,公子的事,自然準富老爺之情,據實迴文。若點解一說,此乃朝廷的法,夫人是欽犯,十分不能徇情,必須屈夫人一行。”夫人道:“我以前的話,無非要你老爺盡一番通□之情,我既做了欽犯,豈惜得出頭露面?悉聽便了!”差人道:“夫人見得極是。我們且去,明日早來,伺候夫人到衙門前去。”夫人見此光景,知不能遲延,遂連夜收拾停當,叫家人僱下了船隻,當夜無話。次日絕早,差人來了,夫人吩咐打點轎子,即同差人至縣前。差人進去稟了,出來說道:“我們老爺多拜上,不消夫人下轎了。這就是老爺的情面。只是吩咐致意夫人,今日便上船罷。”夫人道:“總之悉聽!”差人道:“既如此,我們也去收拾行李起身了,夫人請便罷。”即令轎伕擡回,夫人到家,又叫富方吩咐了一番,即同小姐上船,只帶兩個家人同紫霞,又帶兩個丫鬟。可笑一切親朋,當初富公赴京之時,毋論親疏,爭先進饋送行,還恐不肯收他的;此時轉身,連鬼也沒一個來了。悽悽涼涼,母女二人開船而去。這也是炎涼世態,人人如此,真令人可嘆!正是:

詩曰:

炎涼世態總如花,萬紫千紅蝶捧葩,

忽聽杜鵑啼盡處,更無人泛武陵槎。

夫人見光景,暗自感傷,一路無話。不則一日,船抵青江浦。舍舟登陸,僱騾轎進發,早行夜住,涉水登山,說不盡風霜,客況之苦。行夠多日,已抵濟南府。夫人、小姐與富公相見,各各悲傷。又把小姐立志堅貞的話,說了一番。富公對小姐道:“我爲父的,讀〔聖賢〕書,身爲風紀之臣,豈不知名節爲重,而忍發此傷〔風〕敗俗之念?只因遭此意外之變,我是獲罪之人,豈憚勞苦。你是個不出閨閣的女子,豈可出頭〔露面〕,遠涉風霜,況我此去回鄉未卜,恐一旦而作邊磷,那時使你失足他鄉,終何了局?況鍾生負心遠去,音信杳然,若留你在家,一孱弱女子,如何使得?實在事出兩難,故發此不得已之想。”小姐道:“若論孩兒與鍾郎,夫婦之情不問存亡,自無二心之理。若論父母之恩,則爹爹今日遠戍邊荒,身無親屬,孩兒豈忍不想相依膝下?昔緹縈尚能捨身救父,兒豈惜出頭露面之小節乎!一則盡孩兒爲女之情,二則全孩兒夫婦之義,倘日邀恩赦宥,回鄉完聚,未可料也。”富公道:“汝能克全節孝,千古名香,夏侯令之女不足數矣。有女如此,我死亦含笑九泉!只是數千裏之遙,你閨娃嫩質,叫我於心何忍。況你兄弟雖有刁仁夫妻撫育,然終是骨肉分離,使我牽腸,此心已碎!”說罷,大家淚下。正說間,李撫院差人請,富公即起身進院,見禮畢。李公道:“尊眷到了麼!”富公道:“今日纔到。”就把小姐願追隨去的話說了。李公稱羨道:“年兄素行端方,自然該有此令嬡,可謂是父是女。”富公道:“還有奉懇。小兒被惡奴拐遁,原籍已有迴文,求年兄周全。”李公道:“俟弟委曲周全便了,但今日□駕者,有一言奉告。”富公道:“望賜教!”李公道:“昨日徐公有札說,劉瑾道是輕處分了年兄,尚不能忘情,只是撇不得老徐情面。恐逗遛在此,彼或另生波浪,令弟作速發〔遣〕,打發年兄起身。”言畢,將原書遞與富公,富公接來看完,遂送還道:“極承徐公委曲覆庇,年兄又輾轉提攜,使弟卸結難報大恩!既權奸不能忘情於弟,弟亦當以姓命置之度外。今賤內已到,並無未了事,明日即可起身了,年兄只管打發諮差。弟此去,倘天憫孤臣,不死異域,或圖再拜尊顏也。”遂起身辭出,與夫人說知,收拾停當。次早解差齎諮文,先來知會。隨後李公親來送行,送程儀二百四十兩,綵緞十端。富公再三不受,李公不從,只得拜領作別起程。李公送至十里之外,然後分手,一行人取路,望陝西進發。

評:

託孤一〔事〕,求之衣冠中,恐難其人,而乃孟浪,付給一個賊奴,富公其真瞽目者乎!

又評:

觀世間婦女間,或有丈夫,仍然出不歸者,心中遂懷無限怨恨,朝呼夕詈,無刻不萌再嫁之思。較之富小姐一段,凜然不可代之志,寧不令此輩懷愧羞死!

總評:

富公之於刁仁,始則惜其掊克之交,終則受其姻花之局,故陷之死地,尚迷而不悟也!若遠色輕財者,何至於斯!君子是以於富公,不能無憾也。

第八回探消息書生投網

詞曰:《蝶戀花》

紛紛魑魅寰區繞,我還疑碧天猶未曉。箇中機谷知音少,當頭一棒今了了。遍天涯消息誰討,冤家路窄,忽遇前山獠。一片含沙何處掃,令人扼腕增煩惱!

富公挈家赴戍,一路無話,暫且不提。卻說鍾倬然當時因遭邢氏讒言,以至翁婿生嫌,一憤之氣,帶了慶兒,飄然出門。到母舅宋武城家,說知來意,叮嚀有訪問我的,只說不來。所以當日富公,着人到宋家詢問,回說不來耳。一住數日,即往浙江西湖,並越地之山陰禹穴間,遍覽山水之勝。往來忽經數月,因想起父親有個好友,是丹陽人,姓薄,名宇涼,出了貢,現任河南開封府通判。還有父親一個門人,姓符,名清,字秋雲,是舉人,在山東東昌府莘縣作宰。不如此去看他們,遨遊山水,也是快事。主意已定,別了母舅,買舟至浦口,僱了牲口往開封府進發。不則一日已到,下了店,即去往謁。農民進去稟了,原來那薄通判,年已望六,其爲人也,目有炎涼,心懷刻薄;其爲官也,喜收暮夜之金,能吸窮檐之血。爲此履任以來,從無親往朋來。因知鍾生乃富御史之婿,見了名貼,即叫請進內衙相會。倬然進內,禮畢,坐定。未敘寒溫,薄老先問:“令岳大人一向萬安?”倬然道:“托賴福庇。”又說:“令先君與學生,爲莫逆之交,不意仙遊,使學生嘗抱人琴之感。又因一官匏繫,寄跡他鄉,致與賢侄又久疏世誼。今幸獲賜教,欣慰鄙懷!”倬然道:“先君在日,久叨知愛。不幸小侄怙恃繼失,家道飄零,一向寄食外家親朋,父執交概疏闊。今因家居無聊,遊學中州,使侄獲瞻山斗,何憐如之。且入境即聞老年伯政聲匣野,民歌五礻誇,不勝慶羨。”薄老即吩咐將鐘相公行李搬進宅內,遂設宴款待一番,情緒迥出尋常,倬然甚是感激。一住數日,即欲辭行,薄老死命苦留,說道:“賢侄豈比外人,雖然荒署慢賢,亦豈有到此即去之理!且請寬心,況尚有事請教。”倬然見他留意至誠,只得住下。又隔了數日,只見薄老欣然進書房來,說道:“恭喜,適見邸抄,令岳已欽召進京矣!”倬然道:“家嶽宦遊之念又澹,何忽有此舉?薄老道:“乃詞林姓倪者,特薦的,只是學生有一事奉懇。”倬然道:“有何教論?”薄老道:“不佞歷俸已深,今值計典之期,欲請老侄入都,轉懇令岳,介紹圖一升轉,不知老侄肯用情否?”倬然道:“老之事,小侄該效微勞。但近來與家嶽不睦,不屑去求他。”薄老道:“這又奇了,老侄乃令岳之贅婿,情同父子,卻爲何不睦?”倬然便將寵用刁仁,賭氣出門的話,告訴了。薄老聽罷,就疑倬然是丈人逐出來的,無所依歸,來此就食的。便應道:“原來如此!”又說些閒話,便進去了。自此一連兩三日,不出來陪,家人們伺候並供給,也十成其七。是什麼緣故?原來此老勢利肚腸,以前的情全是奉承他丈人的御史,並不是念平昔的世交。因聽見說翁婿不睦,知是奉承來無益的了。所以就轉過臉來,諸凡冷淡了,這叫做箭無虛發,勢利的人往往皆然。倬然見此光景,也就會意了,不覺長笑一聲,賦律詩一首。

詩曰:

蒼涼長劍倚秋天,孤客高吟寄短篇。

世事人人誆個是,寒暄處處盡皆然。

不愁老馬終悲□,豈效歌魚近乞憐。

風浪幾經餘勁骨,笑聽籬下大聲傳。

次日即束裝辭行。薄老假意留了一番,即送出程儀二兩。倬然道:“老伯請收了,小侄此來,不過念故舊之情,實非圖苟且,以作抽豐之客。況囊中尚有杖頭,不煩費心,厚惠斷不敢收!”作謝了就行。薄老亦不多讓,即送了出門。主僕二人仍到舊店中,謝了他即僱了牲口,往山東莘縣而行。

不則一日,到了莘縣,即在東門外,尋了一個塵遠庵作宿。庵僧超凡,原籍也是丹徒,知是同鄉,慨然留下。且意況甚覺灑脫,倬然亦喜。次日遂進城,往謁符知縣。原來那符秋雲,平素爲人、做官操守,與薄老不相上下,也在丹徒西門住,家中人不時往來,已知鍾生是丈人惱他出門的。當下見了名帖,思量他此來,爲久住之計,不好打發,終久招一怪,不如不見的乾淨!叫農民回說:“老爺在此,因畏功令,一概紳衿親友,並不接見。況來往的多,亦未知真假,名貼也不敢領。”倬然聽了,哈哈一笑道:“我便是慣冒名哄人的光棍!”叫慶兒接了貼,就走。倒是慶兒憤憤的說道:“你老爺,是我老相公親授業的門人,如今做了官,眼睛忒高,看不見人了,天地君親師,也沒有的,還虧他在此做官!”倬然連忙喝住,叫他跟了出城。

回到庵中,想着資斧將竭,作何區處?即點坐潛思。那超凡詢知符知縣不見緣由,又見倬然這般光景,便問道:“相公有何心事,可能賜教否?且〔未〕來還是或行或止,或者貧僧能爲你分憂,也未可知。”倬然聽他詞意慨然,似非世俗中人,遂把出門的緣故,並河南的情由說了。便道:“小生目下,身心如浮雲流水,茫無定向,兼之所謁非人,勢處阮籍之途,未免楊朱之泣,故在此躊躇不決。”超凡道:“這等看來,相公是個不趨勢利,忠誠耿介之士了。可敬,可敬!你請放心,僧雖是方外少年,時也曾替人排難解紛,千金一諾,眼裏也認得幾人,人喜的是扶危濟困,惱的是附勢趨炎。你既是艱於進退,一年兩載只管在此,總不煩你費心。正可安心習靜,以圖進取。僧與尊駕結個雲水之交,何如?”倬然聽了,說道:“我只道風塵多勢利,何期世外有高人!既蒙美意,只得暫借一枝,容圖厚報!”超凡笑道:“僧豈望報之人乎!若望報,則與世俗一流矣。”倬然亦笑道:“以吾師之大雅,反是小生失言了。”從此倬〔然〕在庵中,別無一事,日與書籍爲伍,暇則與超凡談今論古而已。

卻說慶兒見主人進退無計,寄食庵僧。暗想:“我隨在此,有何出頭日子,不如走回鄉去,別圖生〔機〕,有何不美!況且還剩二三兩銀子,再偷他幾件衣資,賣來夠做盤纏了。”主意已定,次日五更起來,收拾停當,悄悄開了門,飄然而去。天明超凡起來,伏前裝香,只見大門都開了,即往慶兒房中一看,行李俱無。遂叫倬然說知,倬然道:“不消說得,此奴見我處於岐路之間,遂生背主之思,小人之心,一險至此。可恨!可恨!”超凡道:“人情歡樂則聚,患難則離,洵不謬矣!但如今衣冠,誰不俱炎涼之眼。即薄老與符君可鑑,豈可獨責之小人乎!此平常之事,不足爲怪的,只索之一笑。”倬然聽他說得透徹,也就不放在心上。自此日月如駒,住在庵中,不覺一年有餘。忽然一日,超凡在城中回來說:“聞得新任巡按,是令岳,可去見他麼?”倬然道:“翁婿至情,只因他忠言逆耳,不識賢愚,故爾憤然出門。但他現任此地,若去見他,反覺勢利了,只是不去的妙!”超凡道:“見識極是。”又遲了幾時,聽得出巡兗州府了,值此患難之時,我若不去,誰與料理家。超凡道:“避之於顯榮之候,趨之於患難之中,真豪傑胸襟,血性漢子,難得,難得!如今足下,只該到濟南府一詢便知,此處去亦不遠。貧僧與你打點盤費起來,明日就行。”當夜無話,次早起來收拾行李,超凡送出盤費十兩。倬然道:“不用許多!”超凡道:“出外的人,多留些在囊中,也好防意外之需,倘有緩急,更求誰去!”倬然方收下了,謝道:“吾師爲世外之高人,早已超脫在世俗之外,一切感激套話,不敢贅一字,總勒之於心耳,但小生此去,行止必有信至吾師。”超凡道:“僧家跡蹤無定,亦不必寄信來。”原來早上,超凡已僱下頭口,當下便分別起身。不則一日,行至高唐州,天色已晚,即在東門外一個大飯店中住下。少停,即請店主人來問富公的事。那主人家道:“富按院問了軍,往陝西去,才起身不多時。客人與他想是親戚麼?”倬然未及答,只見內邊一個人來,急急的叫了主人家進去。你道這主人家是誰?原來就是沈君章。他與刁仁同展,開下此店,這段情由,卻在富公問軍之時同時的。所以不便說了這邊,又說那邊。待我如今慢慢補說出來。

當時,刁仁自從在兗州府,領了富公家書,到家見了夫人,假哭了一場,說上一大些忠義的鬼話,夫人一時也信他了,把一個兒子,竟把他了。那鶴仙是邢氏從小領在身邊,至今不離的,此時已有七歲,有甚不肯去。夫人又將幾十兩銀子與他做盤費,一夜裏飄然而去,挈家竟至張家集沈君章家住下。原來當時打劫之銀,沈君章分了一半,一半分與衆人,綢緞等物亦如是,彼時就有個一號鯨吞之意。因見他夫妻到來,遂哄刁仁道:“兄弟這宗銀子,放在家裏,恐怕有個差錯,我盡寄出在外,對你說個明白,使你放心。”刁仁道:“哥說甚麼話,弟有甚麼不放心!但那顆印,你們不拿來也罷,如今在否?”君章道:“那有心要他,只因在扶手內,開看是印,那印我現埋在地下。”自此刁仁住在沈家,邢氏與沈君章常常溫溫舊情,好不快樂。隔不多時,不想嚴查此盜案,鄉村城市各處稽察。又因劉瑾必欲追究富公之子,惱李巡撫庇護,以拐遁審責,竟把他降三級調用了。仍往原籍,並山東兩處查緝。兩按同在嚴急。此時君章的鄰居,見刁仁一家來住下,就有人來問。君章雖支吾了去,終久疑心生暗鬼,坐立不安。想着有個外甥,在高唐州住,喚盛二,是禁卒頭兒。與刁仁商議了,竟遷至高唐,在東門外賃了一所大房子,開着個大大的坊店,接宿來往的人。恐富公子的事發作,刁仁遂改姓了王。幸而富夫人當日稟縣報呈,只說刁仁拐遁,並不說刁仁是山東人。所以此處,也沒有人疑心,況且也沒人認得他。卻卻這日,倬然下在他店中,正在對沈君章動問富公的事,卻好刁仁在裏邊走出來。聽見外面說話的聲音熟,就住了步,在門縫裏張看,認得是倬然。爲此使君章的兒子長兒,叫了沈君章進去。當下刁仁道:“你與他講話的人,就是老富的女婿鍾倬然。便是我的對頭了。”“怪道他進門就問老富”。刁仁道:“我卻要和你商議,此人最罡,將來回江南,知道我領了他舅子來,必要追究,就有些不妥了。況丈人不在,權歸於他,萬一被他訪着我了,可不是反喫他的虧!不如先下手爲強,非(想)個法兒算計他。”沈君章道:“店裏人多,別事難做,現今奉憲搜查富公子,他是富御史的女婿,不如等我州里去稟了,拿他去追究,官府自然將他收監。那時只消託我外甥,預先替一個病呈,悄悄弄死他,誰來要了命去麼。”刁仁道:“絕妙、妙、妙!只是他明日早就起身了,須今夜就稟。”君章道:“我如今就去!”忙穿上袍子,就往衙門,不多時,帶了兩個公人來了。沈君章即指定倬然道:“此位就是富按院的女婿、鐘相公!”不由分說,差人就將倬然一索拴了就走。倬然正不知爲何,□□□□怎麼說,那公人不言語,拉了就走,一徑到(下缺一面)匿富公子者,一併治罪。本州也不聽你的狡辯,只解之上臺,你到那裏分辯便了。”說罷,就吩咐收監候解,遂退堂進去了。倬然此時,已屬百喙難辯了,只得隨了禁卒進監。正所謂: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評:

倬然算計得停停當當,至簿、符二處,不意閉門不納,無心中遇超凡,反能慷慨留賓,可(下缺)

第九回脫天羅奇逢患難

詞曰:調寄《惜春飛》

偶到南山逢白額,此際實難籌畫。陌路來到聶提山,樊籠情浥溢。地闊天涯遊子怯,□□緣幸未相隔。寄語塵中客須識,恩仇報在咫尺。

倬然到監中,正疑心店家爲何知我是富按院的女婿,那裏想到,是刁仁要害他的緣故。又想:丈人既問了軍去,鶴仙何故不隨去,卻是何人藏匿了,今日尚在查緝!左思右想,竟想不出其中委曲。當下有個看守禁卒在內,即央他去店中取行李。那人有二十開外年紀,姓尚名義,做人忠厚本分,和顏悅色。此時見倬然央他,即慨然就走。只見外邊又來了一個禁卒,相貌甚惡,此人是君章外甥盛二,乃禁卒頭兒,他受了母舅吩咐來的。當下問尚義那裏去?尚義道替姓鐘的取行李。盛二喝道:“放屁,這是什地方,容易出入自由?你可知道,這裏原是有天無日之處,除了錢財,並不認得人的所在。打帳輕易取行李進來,除非你丈人還在此做按院,方由得你這般性兒!”遂吩咐尚義道:“這是藏匿欽犯的罪人,好生看守。”說罷,出去了。倬然只當付之不睹不聞,長笑一聲道:“今日方知獄吏尊,周勃尚然,何況於我!”暗忖身邊還有幾兩銀子,倘或解上司,好做盤纏。索性不與他,憑他怎麼便了。那尚義見盛二去了,便對倬然道:“相公,你請放心,他雖是這樣說,有我在此照管,要什麼,只管對我說。我雖是個禁卒,卻無處不行些方便,我見相公是個斯文人,有心要救你,只是事情大了,無可效力。晚間,我自有被褥與你睡。”倬然聽了,着實感激他。暗想,此輩中也有好人。身邊遂取幾錢銀子送他,他再三不要,兩個說說話話,倒講得投機。倬然便把查緝富公子的情由,問他是怎麼的?尚義道:“這等看起來,相公你果不知情的了。咳!可見屈事原有,但我也不知其細,只曉得富老爺問了軍,奉旨夫人、公子都有名的。不想江南迴來,說公子被家人姓刁的拐遁了,這邊撫院也是這等回去。後來部駁了,將撫院降三級調用了,丹徒知縣也革了職。定要查緝富公子,所以行文江南、山東地方嚴查,不想相公你撞在這網裏來。”倬然聽罷,才明白這個緣故,必是刁仁拐去了。

正說間,只見盛二又來,看了一會,叫了尚義去,好一會纔回來,卻好天色已晚。原來這監裏犯人少,連倬然止得三個。是夜尚義引倬然,辦在外邊一間房裏睡,把自己的被褥,打開鋪好,對倬然道:“相公今晚權睡一睡罷。”倬然道:“多謝!”尚義又說:“待我去收拾晚飯你喫。”倬然道:“今夜不喫,既承美意,有茶借一壺足矣。”尚義道:“有。”遂去烹了一壺茶來,與倬然喫了,他自己另打一鋪,對面睡下。倬然見他悶悶不悅,口裏不住的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及至問他,他說自己有心事,倬然也不再問。到了三更天氣,倬然方&’睡去,覺得有一人亂推,喫了一驚,開眼一看,卻是尚義。口裏叫道:“鐘相公起來,我有話說!”倬然見他這般光景,正不知爲何!披衣而起,問道:“甚麼話?”尚義道:“那店家與你有仇。”倬然道:“素不相識,仇從何來?”又問:“有個姓王的,與你有仇麼?”倬然道:“也沒有!總是我從未到過此地,焉得有仇人?”我亦正疑那店家爲何知我是富按院的女婿?”尚義道:“這個我也不知委曲,只是老實告訴你,那姓王的,與店家是夥計,兩個商議了,要害你性命。那白日裏來發話的,喚做盛二,是那姓沈店家的外甥,他〔叫〕我去計議停當,明日先在官府處,報你有急病,到晚上,要我幫他把你縊死,許我二十兩銀子。我口裏雖應允,心裏卻要想個法救你,所以左思右想,竟不曾睡,特與你說知。”倬然聽了,驚得目定口呆!細思這兩人,並〔未〕識面的,因何要害我命,卻從那裏想起?便道:“尚兄,你可救得我麼?”尚義道:“我躊躇再四,別無計策,三十二着,走爲上着。我左右父哥俱亡,又無妻室,這監裏就算是我的家,並無掛礙。明晚盛二必親到這裏,難做手腳了。趁今夜天還未明,收拾了行李,和你同走了罷!我有個親戚,在真定府棗強縣住,到那裏另商議計。”倬然道:“你的大恩,使我圖報不盡!”而兩個遂忙忙的將衣服行李,收拾停當。幸而監內,連尚義只得兩個禁卒,那一個,只得十六七歲的孩子,睡得像死人一般,況且又在裏面犯人屋裏,那裏知覺。憑他兩個開了監門而出。東門開得早,挨出了城,不敢從大路走,揀着小路往前,忙忙而行。

那一日,趕到了武城縣,離高唐有站路,心上稍安。可憐倬然何曾走慣路的,沒奈何走了一日,睏乏已極。是夜宿於武城旅店中。次早起來,二人都僱了牲口,取路望棗強發進。行了數日,到棗強止隔得四十里地。那一日,貪走了幾里地,走過了宿頭,巴不到前途,天色黑了,見大道旁,有個莊子,地名錦石林,兩個只得進去尋人家借宿一宵,自當相謝。那老兒見倬然是個斯文,連忙答禮道:“你們想是走過宿頭了,此處並無歇店,別家是不肯留的,我那行些方便,留一宿罷。”遂引了二人進來。雖是莊家房子,卻也雅緻潔淨。到客位裏,放下行李,坐定。倬然動問他上姓,老兒答道:“賤姓屈。”也回問他二人,倬然隨口答道:“我們姓張。”老屈道:“二位請坐,我去吩咐收拾晚飯喫,待我叫小兒來奉陪。”說罷,往內去了。須臾,他兒子出來,動問了些鬧話,遂掌上燈,引二人到東首一間小房裏來,將行李安放炕上。倬然舉目四顧,只見中間一隻桌上,供着一個木主,上寫着:

龍圖再世神明代巡富公長生之位

面前供着一個香爐。倬然便問道:“這個木主,爲何而設?”那後生道:“客人,一言難盡,讓我告訴。我喚屈淵,去年在臨清做買賣,遭到一場冤枉,人命盜情的事,監在監中,自分必死。虧了巡按富老爺,私行親訪出了殺人凶身,開釋了我,又賞了盤費,打發寧家。我因感他活命之恩,無門可報,只得立此木主,朝夕辨一炷香拜他。”說完,又嘆口氣道:“只是天道不明,這樣好老爺,被喪良心的強盜,打劫了他,失了印,累他遠戍邊方。我前日聞他起身,特特趕去送他,也盡我這點下情。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倬然聽了,知道就是丈人。便說道:“原來如此,該感激他。”尚義見倬然不說什麼,也便不做聲。倬然此時,見丈人的木主,雖怨他當初的信讒,到底動了翁婿之情,念他從小收養之恩,只管呆呆的,對着木主看,幾至淚下。屈淵道:“尊客莫不與恩主,有些瓜葛的麼?”倬然暗忖,此人既受丈人活命之恩,又見他父子俱像忠厚的,料無他慮,便答道:“既是患難中人,不敢相瞞,其實是家嶽!”屈淵聽得,連忙叩頭下去,道:“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倬然扯他不住,只得同叩了一首。屈淵道:“天幸相公辱降,使小人見相公,即如見恩主一般。請問相公何往?”倬然遂把真姓名說了,又將前後情由,細述一遍。屈淵道:“天不佑好人,怎麼有這些不如意的事!既如此,相公不必他往,敝處幽僻,小人三年兩載,養得你起,住在此再作計較。”又入內請出其父來,重新見禮。老屈道:“初時不知恩主爺的貴戚,多多得罪!”倬然也謝了一番。那老兒進去,重整酒餚果品之類,不移時,擺上八座就飲。倬然道:“小生今日之遇屈親翁,真可謂患難奇逢。既承高誼,在此也甚安心,只是不知家中消耗,賤內不知同家嶽去否”妻弟不知果的是何人拐遁?每一轉念,食不下咽。”屈淵道:“不須過慮,過兩日,待小人親赴江南,到府上採一確信來便了。”倬然道:“若得足下一行固妙,只是攪擾已不當,如何又敢動煩。”屈淵道:“相公休說這話,小人受老爺大恩未報,豈惜這些步履之勞,諒我做得來的事,任從驅使便是。”喫完了酒飯,收拾就寢。自此一日三餐,極盡恭敬。

隔了兩三日,屈淵道:“我收拾盤費行囊了,相公你寫下家書,小人明早就起身了。”倬然見心,真心肯去,當下寫就家書。果然屈淵次早要了書,往返一月有餘,回來了。打聽得富小姐不肯改嫁,隨往戍所的話,又說家事是富方管理,公子確是什麼刁仁領了去,只是目下爲公子的事,着實嚴急,富管家竭力支持,費了好些錢鈔。我爲此不敢到府上投家書,只在鄰近打聽了此信來,原書帶回,相公急切斷不可回去。倬然聽得小姐的信,心如刀割,不覺慘然淚下。尚義勸解,終不能釋然,當下致謝了屈淵。是夕,賦律詩一首,而寄所懷。詩曰:

幾載天涯客,寧忘鼓瑟人,

端莊知素志,冰操見貞真。

砥柱流中勁,梅花雪後春,

關山千里夢,數點淚痕新。

卻說高唐州因倬然走了,之後,州官將盛二責三十板,也下了監,遽了越獄,通行追緝,聲息漸漸緊起來。倬然與尚義商議道:“起先解到上司,倒還有分辨,如今出去,竟分不得皁白了。又恐連累屈淵,不如再往別處走走。”因對屈淵說知,屈淵道:“就有連累,我無怨。只是沒個定向,往那裏去好?我卻想着個地方,不知鐘相公意何如?”倬然道:“是何處?”屈淵道:“小人有個表叔,姓呂,名人表,原籍棗強,因他父親曾在江西南昌府屬作二尹,卒於任所,他就營在彼。不想遇際寧王甚愛他,用爲門客,諸事信任。現今家資鉅萬。他原是秀才,做人慷慨好客,仗義疏財。前有家書來,叫我去走走,我因父親年老,不敢遠出。他書上又託我,在本地請個先生,去教他兒子的書。我如今送相公到那裏,倘少西席,則爲西席,如有了西席,彼亦必然相留。以相公之才品,得他薦入寧王,或者倒是一個機會。況聞寧王招賢納士,去無不留的。”倬然道:“我也不敢希望西席,奈日下徘徊岐路,既有這個令親處,只得暫爲鷦(棲宿。”屈淵道:“只是還有一句話,如今相公是避難之人,須暫改換姓名方好。就是表叔處,亦不可說明。”倬然道:“極是!我如今把鍾字去了半邊,姓了金;把那半邊折開,是千里二字,做了諱。且與足下相遇甚奇,號爲奇遇,可好麼?”屈淵道:“甚好!”倬然道:“只是事不宜遲了。”屈淵道:“小人就打點,明日起身罷。”當夜無話,次早起來,收拾停當,辭了老屈,三人即起身往江西。倬然是個傲氣的人,因出於不得已,千里投人,在路感懷,口占一律詩曰:

問遍河山豈勝遊,鳥啼%路草含愁,

諸君請拭新亭淚,孤客難消宋玉秋。

傲骨羞從貧處折,短歌聊爲世情酬,

眼前日月虛相過,未必陵陽晚拜侯。

屈淵在路上,又說道:“我卻還有一個商議哩!此去鐘相公自然說我送去的先生了,只是尚義兒說甚麼人,只得要權時得罪了,可認作鐘相公的管家罷。”倬然道:“這使不得,我心何安!”尚義道:“這有何礙,就這等罷。”計議已定,曉行夜宿,水陸奔馳,行夠多日,已抵南昌府。

原來呂家住在王府東首。進得城來,問至他家,果然住着個大房子,門前站立些管家。那管家問了三人的來由,即進去報知。須臾,那呂人表出來邀請,至大廳上,敘禮畢,坐定。倬然看那呂人表,四十左右年紀,修髯儀面,態度溫和。當下人表先與屈淵敘了久闊的寒溫,次問倬然。屈淵代他說了籍貫並假姓字,又將來意說了,倬然也道了一番初會的套話。人表看倬然風流倜儻,先已歡喜,及至論談之際,見他風生籍籍,出史入經,連聲讚道:“臺兄少年大才,玉堂金馬之品,當今第一流人也,弟恨相逢之晚!”是夜設宴盛款。次日,即率兩個兒子,大的十五歲,名匡力,小的十三歲,名襄力,拜從受業,賓主歡然。

評:

尚義之救鍾生,是燒冷的人,不似薄老之不放空箭。可見仕路中人,不如一禁卒,能不慨之!

第十回陷黑獄賣女求生

詞曰:

《南鄉子》人說干將利,我道孔方無義。愛汝丰姿,骨肉能相刺,盟山誓海從教棄!  猶望同舟濟,豈料刁仁施毒計。一命付南柯,撇卻嬌妻,愛女分離,從前妙算渾如戲!

這回且按下鍾倬然,在呂人表家坐西席不提。話說刁仁在高唐州,無意中遇着了鍾生,便商議出這毒計來,要害他性命。彼時,盛二不肯,許了他幾十兩銀子,方纔應允。不意鍾生走了,州官把盛二打了三十板,監着。那盛二本來也是歪人,況且從來小人原無肝膽的。高興頭上,貪了財,便應承了,及至禍患臨身,自然抱怨在刁仁身上來。不料,州官當時連夜備文,將鍾生報過府的了。如今上司提人,州官只把盛二重責。刁仁只得與他上下衙門用錢料理。沈君章又從中間打些夾帳,共費了四五百兩,才弄得盛二再去着緝原犯,將這件事做了。未完,盛二幾番要說出刁仁買囑他,謀害人的緣故來,刁仁只得央沈君章轉求他,被他詐了二百兩,方纔默然。刁仁此時着實懊悔起來,思量害人,那知害了自己,做了撲燈蛾。終日愁悶,店也無心開了,因而舊病復發,一心只想去賭錢,思量贏些轉來補空。不料,又做了滾湯澆雪,不上半年,把從前在富家剋剋剝剝,欺人哄詐的財物,輸個罄盡!沈君章見他這般行徑,暗忖:我留他一家在此同住,原想喫他些銀子。今見費了這些,又見輸個精光。一日,對刁仁道:“兄弟,咱與你說明白,富家之物,你該分一千兩。除了官司用的,並你輸的,算來所剩不上百兩了。咱只管包在身裏做甚,咱情願喫些虧,找你一百兩,各自營趁罷。至於一向盤纏,咱哥兒面上不算了。”刁仁此時明知被他喫了去,所謂強更有強中手,既落在手內,悔之無用了。只得忍氣吞聲收了銀子,自此二人就有些言和意不和了。況且邢氏與沈君章睡得滾熱,反厭起刁仁來了,終日與他吵吵鬧鬧。小鳳此時已有二十歲了,只因刁仁心裏要留他在家,仗他姿色,教他傳母業,賺些大錢,故意不許人家。就是小鳳心裏,還望倬然之訂,巴不〔得〕能不嫁。只是他立心端正,揣知其父之意,便自韜藏,不肯輕與人見。知道刁仁要害鍾生一事,心中着實忿恨,常常借題敷演,把其父數落一場。所以刁仁受其妻女絮聒不過,主意要收拾了些本錢,往外做買賣,要刑氏拿些來湊本。那知邢氏私蓄還有,只因丈夫心變了,分釐不肯。刁仁氣憤,止拿了那一百兩,收拾行李出門。想着有個朋友,原是趕腳的,住在河澗府故城縣鄭家道口,姓陸,名國文,要同他買了棗子,往南邊發賣去,故一徑往鄭家道口來。不則一日,到了陸國文家,天色將晚,卻好國文在家,兩個敘了寒溫。國文道:“數年不會,一家在那裏?”刁仁道:“向在京裏往來,如今住在高唐州,在家閒不過,特來與哥商議,買些棗兒,往南去做買賣。”國文道:“來得甚好,咱正想賣了口頭,出去混混日子,咱哥兒可好做個夥計。”講了一會,忙去收拾晚飯,二人正要坐定喫酒,只見門外擁了一夥人進來,不由分說,將他兩個一索縛了。陸國文叫喊起來,內中一個罵道:“好賊!你幹得好事,還敢嘴強。”兜面便是一掌,打個踉蹌。衆人動手,將家裏搬個精光,把他妻子交與地方,帶了他兩個便走。你道爲何?原來數日前,陸國文合了一夥響馬,在故城縣地方打劫了一個京官的兄弟,有千餘金資囊,那兄弟坐在故城縣裏,要縣官拿這夥賊。縣官差了番子手,遍處查緝,拿了三個,當堂招了陸國文,爲此來拿他。不想刁仁造化低,卻好撞在這網裏,也拿去了。總是他處處壞了良心,所以有此意外之禍。

當時拿到縣裏,縣官連夜就審,將他二人一夾,陸國文招了。刁仁招實良民,並不知情,乃是來探親的。縣官道:“你與賊人親戚,必非善類!”喝令再夾。看官,聽說:夾乃極刑,即使能受者,也經不得一連兩三夾,總有十分冤枉,亦只得招了,且偷生頃刻。故此凡爲官之人,聽審必須虛心度理,不可逞一時之怒,視夾棍爲散愁解悶之輕意用他,這便是造福無窮了。當下刁仁受夾不過,只得屈招了,下了監,也埋怨不着陸國文。常言道:“小姨上了妹夫門,來的不是!”只是身邊之物,並行李都失了,實是冤枉的。家信不通,那裏有錢,要央個人往家通信,情願厚謝。那些禁卒,是殺人不皺眉的魔君,那管你冤枉不冤枉!只因要他的謝儀,且等家信通了,好索他的常列錢。內中一個禁卒道:“既然你肯厚謝,可寫家信,我替你走一遭。阿彌陀佛,我叫張佛子,極肯行方便的。”刁仁道:“若得爺發這點慈悲之心,便是我重生父母了。”遂借了紙筆,寫上幾句粗話,與沈君章說道:

弟命該死,方到陸國文家,不料國文數日前做下不良之事,弟正撞在網裏,受盡極刑,有口難分。現今在監,口食無度,使用全無,諒來多死少生。乞望哥看弟兄情分,千萬設處錢鈔,親來料理。再者作急尋個人家,打發小鳳出門,將財禮來救命。至囑至囑,千萬千萬!  難弟刁仁具

將字封好,寫明住址,交把張佛子,佛子接了,次日就走。

不二日,已到高唐。沈君章是開飯店的人,一問便知。卻好君章在家,問了來意,接了那封信。他不識字,拆開央對門一個人唸了一遍,便對張佛子道:“雖承張爺枉顧,但在下與他實非親戚,他出外做買賣,也不知他外邊的事。張爺請坐,在下拿此信,去與他家裏人看了,再商議罷。”遂一面吩咐店裏夥計管待,自己往內,對邢氏說知。邢氏全不在心上,說道:“這樣人,死了倒乾淨!”君章道:“你心上要救他也不?”邢氏即睜圓浪眼道:“救他則甚!我爲他喪盡體面,掙得錢來只好供他賭,累我東來西去。從前想起來,並無一些好處,叫我丟不下。實對你說,我捨得他死,安心不妙(要)他了,怕天下斷了男人種麼?”君章道:“咱有句知心話對你說,不如趁此機會打發他上路罷,咱兩個做個長久夫妻,可不好麼?”邢氏道:“我的乖乖,咱兩個是割不斷的了,有甚麼閒話說,你有事只管去做。”君章道:“他字上叫打發小鳳出門,我看這丫〔頭〕諸事倔強,終日長吁短嘆,留他在家也不相安,不如着他去罷。”邢氏道:“女兒大了,終道是人家的!這丫頭我也看他不上了。”君章道:“既如此,我就託人尋主兒去。”言畢,出門去對一做媒的朱小泉說了。次日即打發張佛子起身,說道:“煩爺先去,在下已對他家裏說了,要設處錢鈔,一時無措,待他們設處了,在下就來。”送了張佛子一兩盤纏,佛子接了道:“弟在縣前住,只問張佛子人人知道。君章兄若來,即到舍下便了。”遂作別而去。

話說朱小泉隔了一日,就來說道:“有真定府一個大財主,姓烏號量涵,在此要娶妾,若看中了,肯出一百五財。若你們肯,我便同他來看。”君章道:“今急如星火要救他父親,有甚不肯!咱自對他娘說,你只管領來看就是了。”小泉遂別去,去不多時,果然同一個人,衣冠楚楚而來。邢氏將女兒打扮得十分瀟灑,那人一看,便中了。當面講財禮,君章拿班做勢,那人見小鳳人物標緻,添到一百六十兩。即日就送了財禮,約定次日要娶。君章依允,忙忙的便去備些出嫁的衣飾。小鳳此時,已知打發他遠嫁爲妾。便對邢氏哭道:“母親,你捨得將我遠去,若是這宗銀子去救父親,我亦無怨,你不要被人蠱惑了,置之不理,你女兒死在九泉也不瞑目的。況且,我看昨日來相我這人,身上穿得體面,而舉止輕佻,出言粗蠢,料此人定非正經人。你女兒此去,不知如何結局!生離死別,總在今日。”說罷,放聲大哭。邢氏雖心若頑石的女人,見他說得傷心,也掉了幾點淚。勸道:“你不必多憂,沈伯伯打聽得詳細,萬萬無錯。雖是到人爲妾,倘生得兒女,後來也有受用的日子。”沈君章的老婆湯氏,也來相勸,小鳳只得住了淚。次日,朱小泉即領了轎子,娶新人來。邢氏遂打發小鳳上轎,因那姓烏的說,當日就要起身的。沈君章即備了頭口,送過門來,果然那姓烏的就收拾了車輛起身。沈君章送腰站地方,小鳳哭哭啼啼,千叮萬囑,託他救父親出來!君章安慰了一番,分別回家。對邢氏道:“好了,去了這丫頭,眼前也清靜些,只是鶴仙,只得七八歲的孩子,看他氣質甚是不好。以前他家裏的都知道,就是前日爲鍾倬然逃走的事情,州里差人來說起,不知怎麼聽見了,就對我說:“沈伯伯,那人說甚麼鍾倬然?我記得我姊夫也叫這個名字。我喝住了他,他就不言語了。我想來留在身邊,萬一大起來,知了我們的事,可不是養虎害身!我也要尋個法兒,弄他出去。”邢氏道:“這個且慢,你往故城縣去要緊,看了一個下落,大家放心些。”沈君章道:“明日就去了。是夜,與邢氏大整旗槍,掀天塌地的幹了一夜。

裏的都知道,就是前日爲鍾倬然逃走的事情,州里差人來說起,不知怎麼聽見了,就對我說:“沈伯伯,那人說甚麼鍾倬然?我記得我姊夫也叫這個名字。我喝住了他,他就不言語了。我想來留在身邊,萬一大起來,知了我們的事,可不是養虎害身!我也要尋個法兒,弄他出去。”邢氏道:“這個且慢,你往故城縣去要緊,看了一個下落,大家放心些。”沈君章道:“明日就去了。是夜,與邢氏大整旗槍,掀天塌地的幹了一夜。

次日收拾出門,一路早行夜宿,到了故城,竟至張佛子家來。佛子在家相見了,先謝前日攪擾,次說你令友盼望之極。君章道:“別有商議!”佛子見他欲言不言,半吞半吐的光景,又問道:“沈爺,你此來必定進去,看他一看?”君章道:“老實告訴張爺,他妻子惱他不學好,賭錢喫酒,帶累了好些氣。今又犯了事,巴不能盼他死,那裏肯來救他。所以在下來,與張爺商議。”那佛子原來佛口蛇心的人,見君章的光景,早已瞧破三分,便說道:“這等看起來,不但不救他,莫不是要打發他早些上路麼?老實對你說,你有話可同我計議便了。”沈君章道:“實有此心,不知張爺肯擔當否?”佛子道:“天下何事做不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你若捨得大大的謝儀,包管頃刻令你見個了當。這裏面不知斷送了多少人命,誰希罕他一個。”君章大喜道:“咱看張爺是個麻利人,若果然做得來,也不敢謝少,一百兩細絲。”佛子見許了一百兩,滿心歡喜道:“且住,此事我一個人也行不來,待我去與夥計們說妥了,回覆你。”說罷,就去了。去不多時,又同了一個姓王的來,三人當面講定,當日替他出了病呈,明日便動手。君章即在身邊摸出五十兩一封,遞與佛子道:“先交一半,見了真信找足。”二人收了,自去知會衆人。至次日更深時分,三人動手把他縊死。可笑刁仁,伶伶俐俐、極奸、極詐、極會算計人的,到此地位,不能一毫掙扎。只因他一生奸僞,並無心腹,以至禍起蕭牆,仇生家室,竟死於妻友之手。豈非惡人之報,天道昭章!次日稟了官,只說病亡,拖出荒郊,總承了幾隻犬兒,一頓大飽。君章親到屍邊看了,遂找足了那五十兩。又分外謝了佛子,作別起身,回家報知邢氏。自此,邢氏死心着意的隨着沈君章,朝朝暮暮,恣意宣淫,好不快活。

評:

傷心哉,刁仁!痛矣乎,刁仁!身死獄中,皆因妻友之毒,只因其心之不良。作此書者深心,故筆不曰倬然之報刁仁,不曰富公之報刁仁,而刁仁自收毒報於妻友,其中曲折,令人不可測度。而世之處妻友者,當奉以爲鑑。

又評:

邢氏鍾情於君章,便忍殺結髮之夫,不惜親生之女,婦人之心,一狠至此!

第十一回史世無一見識奇貨

詞曰:《青玉案》

白眼紅塵,誰知假和真,英雄可惜沉淪,一腔怨氣何伸!錯將美玉指頑&,令人幾掣昆吾,牝牡驪黃之處,幸虧眼眼(睛)不昧。

卻說富公子鶴仙,已長成八歲了。當初刁仁在日,原送他在學裏讀書,卻也古怪,雖然年小,那一種舉止動靜,骨格丰姿,自有大家氣象。且性極沉靜,平日從不與街坊上孩子戲耍,閒時只獨自坐地。家中事,心裏都記得些,常常想起來,一般樣也在背地裏掉點淚。邢氏雖是個歪女人,然從小哺他乳的,終有些疼他。況且小鳳在日,十分憐惜他的。此時,刁仁死了,小鳳去了,依歸沈君章,小人心腸,只顧目前,那肯念他是個公子,只管恣意凌賤。八歲的孩子,驅使他買東買西,還叫他在店中服侍客人,裝煙點火,取水拾柴,稍有不遂,輕罵重打。邢氏起先還疼他,後來也趁着沈君章的喜怒了。初時鶴仙也不甚怕,那裏禁得起幾頓狠打,不怕你不畏懼。左鄰右舍,只知是王家的兒子,王知道是一個御史的公子,反做了騾夫的奴僕,鶴仙受了打罵,常在背後告訴人家說:“我不是王家的兒子,主家是我的奴才,他也不姓王。”那些人一時也不辨出他的話,從中有好事者,將此話來對君章道,君章把些言語支吾了。自此不獨沈君章恨之入髓,連邢氏也怒之如仇了。兩個商議妥當,決意要賣他。夜裏推他在房門外,獨自一個睡,可憐衣衫襤褸不成模樣,虧了湯氏原是老實人,性極慈善,見如此凌虐。他十分不忍,便收拾他在身邊睡。衣服破了,與他縫補漿洗。孩子管甚親疏,只知疼他的,便是好的。自此又過了一年,鶴仙卻實九歲了。忽然一日,州里兩個衙役,送個客人來下店,卻是州官的朋友,姓史,名青,字世無,江南徐州人。家資鉅萬,四十以外年紀,少年時遂叨鄉薦,因無意功名,三十之外絕不會試,爲人胸襟灑脫,仗義疏財,有魯子敬、孔北海之風。性好山水之樂,因打從河南北,直轉到高唐。那州官要留他在衙內,世無原非爲抽豐而來,不過想住幾日,看看高唐風景。所以不欲在內,情願在店裏。只因沈君章的店房,高大潔淨,所以送他來。一行主僕三人,沈君章加意奉承是不消說。忽一日,君章託朱小泉覓主要賣鶴仙,小泉說妥了本地一個鄉紳人家,要買個小廝,在書房裏伺候,就領了一個管家來看。君章領出鶴仙,正在那裏看,適值史世無在州里赴宴回來,見三四個人圍看孩子,因注目將那孩子來一看。原來此老精於風鑑,但見他生得天庭高聳,地角方圓,目秀眉清,神光代目,暗忖何以有此寧馨兒,長來必是廊廟之器。可惜沉埋在此!遂問道:“此子何來?”君章答道:“是一個敝親的兒子,他父親已亡,其母寡居,欲要賣他。因城裏田老爺家要,着管家在此看。”世無因問他姓甚,君章道:“姓王。”世無又問:“如今田老爺家,看得中否?”君章道:“嫌太小,不要!”世無聽了,便歸到房裏,喚家人史義,吩咐道:“你請王人家來說話。”史義即去,叫了君章進來,世無遜他坐,君章讓他是官府的鄉親,死也不肯,世無再三遜他,方纔坐下。世無道:“你們這孩子,果要賣麼?”君章道:“果然!”世無道:“我實對你說,此子我愛他,可惜與人家爲奴僕,我年近五旬,尚未有子,欲繼他爲螟蛉。願送白銀二十兩,酬他之母,相煩去說一說。”君章見許了二十兩銀子,便滿口應承道:“爺既愛他,不必問得,悉如尊命便了,只怕此兒收福。”世無恐他返悔,便道:“既如此,你叫其母寫入帖子與我爲憑,言定與我爲嗣,後來不許歸宗了。”君章道:“這個自然。”便去央對門一個教書先生,寫了帖子來,雙手交把世無。世無收了,叫史義兌了二十兩銀子,交他君章收了,就去領出鶴仙來拜父親。卻也古怪,那鶴仙,一則因日常受苦不過,聽見有人過繼爲子,心上也巴不得離此地;二則也是機緣湊合,見了世無,竟像一向認得的,毫不怕生。問他話,一一回答,說得井井有條。喜得個世無竟如拾了一件至寶!即取名廷偉。次日買些綢緞,與他做衣服,渾身換過。常言道:佛要金裝,人要衣服!此時又另是一番相貌了。正是:

豐城有劍塵埋土,不遇張華那得知!

那州官知道,也來賀喜,請他父子赴席。世無得了廷偉之後,喜之不勝,也無心在高唐州住了,急急別了州官,收拾行李,帶了廷偉,起身回家。一路上,免不得受些曉風殘月,淡雨濃霜,作客的人勢所必有。不則一日,已到家中。

原來世無一妻一妾,正妻王氏無出,妾朱氏止生一女,乳名雲姐,年方九歲。當下各相見了,世無領過廷偉,說明所以,令他拜了王氏、朱氏。廷偉比雲姐大兩月,也着他二人見了禮。王氏見廷偉生得清秀,也自歡喜。世無就請了一個姓韓的先生,是〔當〕地秀才,學問甚高,在家教廷偉的書。廷偉天生資質,聞一知二,先生亦甚愛他。

光陰荏苒,忽然長成,至十四歲了,先生替他取了一字,曰“書蘊”。是時不獨舉業大進,而且詩詞俱擅。是年文宗案臨歲試,廷偉縣府考,俱叨前列。及至進院,早早完了卷,求宗師面看。宗師一見他少年飄燁,先已歡喜,及接他卷子,細細看完了,喜動眉宇。說道:“你年少,只怕是計誦來的。天色尚早,本院要面試你一篇,若果文氣一樣,定然取你。”廷偉道:“求老爺命題!”宗師遂出“吾十有五”一句,叫他就在堂上做。日未下山,廷偉已完篇。送上宗師,宗師見他敏捷,業已稱奇。看至起股道:“十五以前,聰明悉淡,當識見之未凝,則亦渾然一吾耳!俎豆嬉遊,孰解舒長之歲月。十五以後,徵邁靡涯,正憤樂之遞至,則亦皇然一吾耳!晦明寒暑,無非黽勉之居諸。”看完了,即大加讚賞道:“好似此童年,有此養到之筆,宿儒所不及也。”遂問今年幾歲,廷偉答道:“十四歲了。”宗師花把卷面上圈了三圈,面許取了第一名。廷偉叩謝了出場。到家將場中事,告訴了世無,世無大喜。及至發案,果然史廷偉是案首,闔家喜個不了,世無自以爲有眼力不差。廷偉參謁之後,拜了客,免不得親朋一番賀喜,闔羣人沒一個不誇讚世無螟蛉得這樣一個好兒子。彼時就有人來與廷偉作伐,〔也俱〕辭年紀尚小,概不許允。只因世無久有念頭,要將雲姐配他,以繼子而爲贅婿,又親熱些。此乃與妻妾們私議的話,所以不另議婚姻。那雲姐是年也十四歲了,長得柳眉杏臉,齒白脣紅,腰之細,羞說小蠻態之媚,慢誇飛燕,真個是行來入畫,一見魂銷!世無亦嘗教他讀書寫字,故爾粗知筆墨,夫婦珍愛,不啻明珠。此時,亦有許多人來求親,世無也俱辭絕。雲姐身邊有個侍兒,比雲姐大一歲,名曰紫簫,性極聰慧,他仍然在老主母房中。聽得要將雲姐匹配廷偉的話,即至房告訴雲姐,又說:“大相公與小姐,正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兒,可不是小姐莫大之喜。”雲姐道:“婚姻事,自父母主張。未知真假,我是個閨女家,怎麼你這丫頭,把這話私告訴我,甚爲無禮。下次如此,我必對奶奶說,決不怪恕!”紫簫便不敢則聲。那裏知道,雲姐平日雖極端莊,與廷偉兄妹間從不戲耍,然心中亦甚愛他才貌。此時口雖發作丫鬟,心裏亦但願如此。此乃大概閨閣中女子,無有不愛慕才貌大夫的私心,亦不獨雲姐而然也!

評:

廷偉始爲公子,中爲管腳的所使,皆天使之然也。然雖天使之然,而君章之與刁仁,先稱莫逆,後盜其妻,賣其女,殺其身,刁仁應皆受此報。不該以貴宦之子,視爲幾貨,以賃易爲人也。及看廷偉之采芹入泮,方知天產奇人,定不埋沒於流俗也。

第十二回富廷偉半夜訴衷情

詞曰:

孤燈掩映黃昏後,更幾陣狂風驟。短調長吟意自悠,無情無緒處處成愁。離人想徹痛江州,夢魂千里,空向羅浮,爲想雙親憶故丘。一腔幽恨,數載情思,欲訴又還休。

卻說廷偉自十四歲進了學,次年就交十五歲了,斯時情竇大開。嘗見了雲姐,私心讚歎道:“古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不過如是!娶妻如此,亦人生之快事。”因念受世無大恩,出入之間,見了雲姐,兄妹之禮肅然。那裏知道,雲姐自從得了紫簫這句話之後,見了廷偉,反遮遮掩掩起來,言語之間,亦不甚交接,絕不似以前光景。廷偉卻不知世無有坦腹之意,疑心以爲女兒大了,是害羞的意思,自此竟不能常常相見了。忽一日,讀書倦了,無聊之思,作成了一絕。詩曰:

有美東鄰絕世妍,藍由無壁覓良緣。

分明咫尺高唐路,礙着雲橫未敢前。

詠畢,即將稿兒折置書中。事有湊巧,此日世無因思連日未查廷偉功課,忽然踱到書房來,廷偉正在晝寢,也不驚覺他。因翻閱桌上,卻在書內檢着了那首絕句,展開看了,暗忖道:“他從不出門,並無外遇,此詩爲何而作?”一時會過意來,即納之袖中,走到房中,對王氏商議道:“一向有心將雲姐匹配廷偉,今男女俱已長大,若不明言,番彼此反有嫌疑。我意即託韓先生作媒,與廷偉說知,締此絲蘿。再遲二三年做,也了卻一樁大事,你們意下何如?”王氏、朱氏皆說極好。世無當日遂設兩席酒筵,即在書房內,請出韓先生來,說知此情。先生極口稱讚道:“書蘊之才,自是遠大之器,況從幼屬兄賞鑑者,今更以掌珠許字,可謂獨具千秋,探遺珠於滄海,辨璞玉於荊山。敬服,敬服!弟當〔效勞〕。”說畢,即到廷偉房內說知。廷偉因尋不着那首絕句,疑心世無看見取去,心中正驚畏不定,一聞此言,真是天從人願。韓先生即率領至大廳上,請過世無,叩拜了,以定子婿之禮;世無又率領進去,拜了兩個丈母。當日並無別客,師生、翁婿對席,盡飲而散。從此,廷偉在史家,又覺親熱了些,只是雲姐反要避他,竟不能見面了。

卻說,家中大廳之左,有一花園,園之後,通着內邊,園中有臺榭、池沼亦頗幽雅。時值清明,因先生回家去了,廷偉獨自無聊,踱至園中,去看花。進得園來,只見雲姐獨自坐在桃花下,手內折了一枝桃花在那裏看。廷偉望見,喜之不勝。悄悄走至背後,在他香肩之上輕輕一拍,道:“賢妹,連日少會,你卻在此獨樂。”雲姐喫了一驚,轉身一看,見是廷偉,即遠遠走開去。廷偉道:“妹何獨自在此?”雲姐道:“見桃花開得爛漫,特來一觀。”廷偉道:“賢妹,只知你愛桃花,焉知桃花不愛妹乎!然而桃花方之我妹,只怕桃花自□□□。”雲姐不答。廷偉見雲姐默默無語,又道:“昔爲兄妹,今賦關睢,何反畏懼嬌羞,情同陌路?豈以塵俗凡夫,不當妄近仙子乎!”雲姐道:“雖賦關睢,未諧合巹,終有嫌疑。而哥哥竟以凡夫仙子爲喻,何言之太毒,而責之太深也。”廷偉笑道:“一時戲言,多有唐突。”遂走近前,一把扯住道:“賢妹少坐,你看春色如許,粉蝶奔忙,昆蟲亦知愛色,爲人豈不解韻,爾我正該賞鑑談心。”雲姐立定不動,廷偉便伸手摟他來坐,雲姐變色道:“夫婦之禮,當導之以正,何乃擅行戲謔,哥哥視妹爲何如人也?今後切須要尊重些。況上有父母,下有婢僕,倘一旦知之,甚屬不雅。”說罷,撒脫手,竟不顧而去。廷偉頓覺無顏,怏怏而返。歸到書房,暗想:雖受他一場掄白,然話也是正理,只是自見之後,相愛越深,相思越重。而云姐又深自韜藏,總不得一面矣。不覺思慕傷神,竟成懨懨一病,臥榻不起。世無夫婦俱來看視,請醫調治,那知此乃心病,非藥餌所能少效。一家慌做一堆,雲姐也悄悄着紫簫來問候。廷偉低低問道:“小姐亦知我病乎?”紫簫道:“小姐知大相公抱恙,特令賤妾來問安。”廷偉嘆口氣道:“我之病大約不起的了。”紫簫道:“大相公何出此言?”廷偉道:“你來得甚好,有句話要你達上小姐,我此病實爲小姐而起。”紫簫道:“卻是爲何?”廷偉道:“我與小姐昔爲兄妹,今諧琴瑟,我慕之,愛之,不啻連城之璧。何期小姐自結姻以來,反覺情同冰炭!我固始因愛慕,終繼感憤,釀成此病矣。”說罷,不禁悽慘之狀。紫簫道:“大相公放心,小姐必無此意,我且去回覆小姐。”廷偉道:“我還有一言,可致意小姐,倘念夫婦之情,肯親來看一看,則我死而瞑目矣。”紫簫道:“待賤妾去說便了。”言罷,回到房中,將廷違之言,細述一遍。雲姐道:“我以禮節自持,他卻錯怪我了。”紫簫道:“大相公病勢沉重,必要小姐去一看,說得甚覺可憐!”雲姐道:“我怎麼好去!倘人知覺,亦不便。”紫簫道:“小姐與大相公又當別論,原是兄妹,以妹看哥哥的病,亦有何礙?況且除了賤妾之外,更有誰知?”雲姐聽了這番,也十分憐惜,便道:“既如此,你可先去說,我到晚間人靜之後去一看,叫他預先打發出房中小廝。”紫簫領命,即到書房復了廷偉。廷偉知雲姐肯來,覺得身子爽然了一半。到晚上只推嫌小廝打呼重,不耐煩,着他外面睡了。看看到了黃昏之後,只見紫簫先來說道:“小姐來看相公哩!”隨後雲姐也到,站立牀前,見廷偉吁吁的喘氣,只得問一聲道:“哥哥病勢何如?”廷偉不則聲,但以手相招,雲姐只得又近前一步。廷偉道:“念僕遭家不造,落魄風塵,蒙大人撫以爲子,且以賢妹許字,自謂蘋蘩得仍,私心甚喜,且愛慕賢妹。已非一日。只礙着兄妹兩字,終不敢萌非禮之心。今既爲夫婦,情難別論,何賢妹微有外我之意?自從受你一番掄白之後,驚愧成病,今蒙玉趾降臨,死亦無憾矣!”說罷,潸潸淚下。雲姐聽了,亦覺慘然,道:“哥哥你休錯怪小妹,以兄班馬之才,妹得侍巾櫛,平生之願足矣!只因雖有伉儷之名,尚虛唱隨之實,終屬有別。所以深自韜藏,以謹男女之嫌耳。”廷偉道:“我還有一言請教。我自揣病入膏盲,倘一旦不祿,則賢妹更當如何?”雲姐道:“婦人從一而終,更有何說!”言訖亦微微掉下幾點淚來。廷偉道:“賢妹情見於詞,僕死亦瞑目,只是尚有一事奉懇,但恐賢妹不依。”雲姐道:“除了非禮之事,斷無不依。”廷偉道:“我病中,豈能言及其他。只因愛妹實深,但求賢妹和衣伴我少睡片刻,即或不幸,九泉之下,亦可了一段夫婦之願矣。”雲姐此時,竟無了主意。欲待不依,又憐他病重,說得哀嗚之狀;欲待應允,又恐他相犯!一時雙頰通紅,默然不語。紫簫道:“小姐就在此少伴相公一會,待我先到房中去看看再來,倘或奶奶叫喚,也好支吾。”雲姐也只是默然。廷偉見他默然不語,料來是肯的了,便手挽香肩,摟他倒去。紫簫道:“小姐,我去就來!”便扣上房門而去。廷偉拉他在被裏去,雲姐道:“我衣服冷,恐冰了你,在外面坐坐罷。”廷偉道:“不妨!”死命扯進被去,雲姐只得依他。廷偉見他進了被,便勸他脫衣服,雲姐卻不依,只好以臉相偎,渾身撫摩,摩到了風流之處,雲姐用手相格。廷偉雖是有病,然因害相思而起,原非膏盲之症。俗雲:心病還將心藥醫!此時見了雲姐,病去大半,未免動了慾念,因而婉轉求歡。雲姐抵死不從,說道:“我此番舉動,已屬非禮,若欲他求,實難從命。且我來此,因君在病中,十分不能違命,只得冒昧從依。君不可視我爲懷春之行,況爾我佳期有待,何急急於此乎!”言畢,就要起身。廷偉知不能強,只得住了,。其餘朱脣絳臉,酥乳香腮,唯命自從。撫摩了一會,廷偉即沉沉睡去。至三更時分,紫簫來催小姐進去,方纔驚覺,雲姐即起來,與他上下蓋好。說道:“你寬心將息,我進去了。”廷偉囑以後期。雲姐道:“且看我若不便當,令紫簫不時來相看。”說罷而去。

卻說廷偉與雲姐雖無雲雨之歡,然得此一會,了卻相思,身心頓覺爽然,漸漸竟有起色,調養幾日,公然全愈。世無夫婦心上始安,雲姐亦自暗喜。從此廷偉病好之後,只是埋頭讀書。但嘗想着此身雖然安享,婚姻已就,然父母不知下落,家園烏有。家中事,雖然依稀記得些,終不明白。父母當初爲何分離的,又不知爲何叫刁仁將我藏着,卻受了沈君章許多凌辱。想至此處,不覺悽然,又不覺憤然,因賦詩二章寄感。詩云:

搖落春秋十幾旬,箇中心事問誰真!

恨無勾踐三千卒,喜結田橫五百人。

生豈空桑虛怙恃,行將何地覓萱椿?

他年若問門衰落,恃浪休教中副輪。

其二

誰憐岐路歷問關,十載含冤淚滿顏。

鬱氣全憑三尺劍,悲風吹透萬重山。

雙親白髮當年恨,孤客青衫此日班。

極目隴頭增悽惻,要離墓畔水潺湲。

停筆,又想離父母之時,也有七歲,怎麼父母的儀容,一些也想不起來?胡思亂想了一會,是夜已及二更時分,身子睏乏,即隱几而臥。忽夢見父母,儀容枯稿,面身悲慼之狀。口裏說道:“我兒,可認得你父母麼?”廷偉一見,扯住了,放聲大哭。此時世無尚未安寢,聽見哭聲是廷偉的。忙到書房中來看,見他伏桌而哭,連推幾推,方纔醒來,猶作欷歔不止。知他是做夢,便問道:“爲何?”廷偉抬頭見是世無,即站起身來,道:“孩兒偶得一夢。”世無見了桌上的詩,問道:“這詩可是才做的?”答道:“是才做的。”世無道:“看你詩中之意,大有不堪之情,當初記得那姓沈的說你令尊棄世,有母寡居,今據此詩,明明父母俱在,其中定有緣故!倘有別情,何妨告訴我知道。”廷偉道:“論起來,大人之前,說也不礙,其實孩兒父母尚在,只是當初分離的時,因在稚年,竟不知委曲。總是孩兒不姓王,連那姓王的,也不是真姓,他本姓刁,是小僕,非父也。”世無愕然,道:“這又奇了,你本是姓甚?”廷偉道:“本姓富,江南鎮江府丹徒縣人。家父曾爲山東巡按,彼不知爲着何事,孩兒只得七歲,家母託刁仁夫婦,領至山東,恐人知覓,他故改姓了王。刁仁死後,孩兒即同其婦,在沈家過活,沈姓乃刁仁之友也。彼時孩兒幸遇大人,不至落魄他鄉耳。”世無聽了大驚道:“這等說,你是富珍卿的令郎了!珍卿與我是鄉同年,他的始末,我卻悉知。”廷偉道:“求大人細述其詳!”世無就將出巡兗州府,被盜失印,並劉太監怪他,遣戍陝西。又通行查他的兒子,部駁兩次,後來這事漸漸冷了,前後說了一遍。廷偉道:“今日孩兒如夢方覺,但記得還有一個家姊,姊丈姓鍾,大人必然也知之?”世無道:“令姊丈叫鍾倬然,我也曾會過,當初怪你令尊寵用刁仁,因而翁婿生隙,飄然遠出,你令姐隨往戍所。”廷偉聽到此處,方知這根由。世無又道:“論起來,你是欽犯,劉瑾尚在當權,不可令人知此情由。家中奴僕不可令彼知之,你今後也不必過憂,候鄉試之後,我差人送你至陝西,拜認二親便了。”廷偉謝道:“若得如此,孩兒粉身難報!”世無道:“昔爲年家,今作翁婿,可見機緣有在耳。”說罷即進內將這番情由,對王、朱二夫人說明,吩咐祕而不提。自此廷偉只是讀書,是年科試又取了批首,進場得中第二名正魁,一家歡喜不了。過了八、九月,收拾進京會試。

評:

螟蛉爲子,本欲承祖繼宗,貪其才貌,贅作東牀,私會雲姐,染成重病,點染出色。忽借一夢,寫出想父慕母,是其心思轉關絕奇處。

第十三回金遇奇棄邪歸正

詩曰:

取義成仁姓字香,匣中劍氣轉蒼涼。

書生未食天朝祿,敢把丹心並日光。

且按下史廷偉去會試。這回該說鍾倬然了。但既爲金遇奇,則亦當以遇奇稱之。話說遇奇在呂人表家爲西席,當時屈淵先已辭回。他假主僕二人,在呂家倏忽三年,賓主相得,竟成莫逆之交。遇奇亦吐出實情,說明真姓名了。人表見遇奇胞襟磊落,言行真誠,所以肺腑之事,無不爲之商議。因此時,寧王宸濠,陰蓄不臣之心,每懷窺鼎之伺,招集亡命,訓練甲兵。不想與劉瑾近來微有嫌隙,欲假誅瑾爲名,實效靖難之舉。人表常常苦諫,那知逆濠立意成城,諫之不聽,人表憂心如焚。忽一日,至遇奇房中,屏退左右,悄然嘆道:“所恨食人之祿,而不能挽回人之禍,從之既不可,棄之則不義。始悔當時昧然,不拆人而事,竟成)目之徒。”遇奇道:“此言何謂也?”人表遂將寧王之事說知。遇奇道:“這怎麼行得!目今聖主在上,海宇奠安、人樂平治之化,路聞鼓腹之歌,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若妄行逆舉,勢必朝發夕擒。吾無爲王府所推心置腹者,還該疼陳苦諫,以利害說之。否則立見其敗,而身亦隨之,悔之晚矣!”人表道:“已曾疼哭流涕,反覆開諫,奈左右邪奸林立,蠱惑已深,所以弟言難入也。目今沿江要害之地,處處聲氣相通,唯有贛汀巡撫王守仁勢居上游,慮有扼吭之患,故不敢速動。但守仁外貌似和順,此中實難測度。久欲覓一能言之士,往說探其動靜,奈急切未得其人。”正說間,寧王差人相傳,人表即起身進去。去不多時,就來了。遇奇道:“爲何事?”人表道:“昨日九江道,送了一架美人圖來,王爺甚得意,叫相公們每幅做詩一首,題在上,做了幾十首,俱嫌不好。爲此,要我請一個會做詩的進去。弟想能詩者,未必能寫,二者不可得兼。想來無如吾兄,詩字俱佳,故斗膽相薦了。原說是弟之西席,敢請一行。”遇奇道:“做詩寫字,亦爲快事,然弟嫌其不端之人,不欲近他耳。”人表道:“士各有志,見亦何妨!完了詩,即可出來了,何必過慮。他在那裏等候,倒求速些罷!”

遇奇遂換了衣冠,即同人表進王府去,因人表同去,不用報門。寧王坐在堂上,遇奇過去,叩拜了。寧王見他恂恂儒雅,知是書生,忙叫賜坐。因人表先已說明,更不問起姓名、籍貫。只說:“呂先生道及是下大才,故欲借重。”遇奇道:“生員樗櫟菲林,何敢在殿下之前輕肆筆墨!本不敢應召,又恐違殿下金旨,只得勉強趨謁。實恐俚鄙之句,難免塗鴉之罪,望殿下諒之!”寧王道:“呂先生與足下是賓主,自然所薦不虛。”叫伺候的:“抬過那架屏來!”展開一看,是十二幅美人。每幅要按景,卻是:

春睡秋夜月下花下倚欄燈下焚香拍蝶照鏡採蓮撫琴修簡

果然畫得韻致入神,臨風欲舞,洵名筆也。家人們擺上筆硯、花箋,遇奇細看一番,略想片時,遂各圖詠絕句一首,即書上畫圖。

春睡美人:

猩紅雙側小蓮斜,玉臂微彎護鬢鴉,

羅帳輕寒垂不上,一池碧水浸桃花。

秋夜美人:

簫瑟秋風動地涼,一庭花露溼衣香,

只因良夜多成夢,鴛枕空陳翡翠牀。

撫琴美人:

焦尾驚從爨下殘,捲簾細向月中看,

人間端的知音少,幾度臨鳳不忍彈!

倚欄美人:

綺窗停繡倚朱欄,一曲新詞舞袖寒,

佇望彩雲天際落,不知今夜共誰看?

修簡美人:

征途風景近何如,萬縷相思不盡書!

總是隻雲長別矣,叮嚀重寫早歸歟。

拍蝶美人:

蜂忙蝶亂細端倪,故故花間並翼棲,

怪汝偷香何膽大,從今輕逐過牆西。

月下美人:

銀河瀉影月微茫,露浥香風上海棠,

夜半閒庭人寂寂,清歌一曲是霓裳。

照鏡美人:

綠窗斜傍理新妝,髻挽烏雲七尺長,

對影自憐還自惜,苧蘿那得有夷光。

花下美人:

春衣新試越羅輕,窄窄金蓮花底行,

花底蝶隨香氣舞,不知香氣是誰生!

焚香美人:

紫燕呢喃日正長,博山燒盡水沉香,

籙煙不逐微風散,隨着儂身伴玉郎。

燈下美人:

蠟炬爭花金層春,簾垂不管月華新,

晚妝初罷三杯後,雙頰微紅更可人。

採蓮美人:

當年留得六郎顏,着水亭亭開並蓮,

笑折一枝頻顧盼,令人爭看說誰妍!

頃刻寫完。寧王看了,詩字兼優,贊不住口。道:“清新俊逸,庾開府之流也!才大如此,而使淪落諸生,主司之過耳!”遇奇遜謝不已。寧王相愛之極,吩咐賜宴。談論間,遇奇詞鋒侃侃,對答如流,喜得個寧王手舞足蹈。說道:“先生誠當世之異才也。何其高賢咫尺,若非呂生相薦,幾乎當面錯過!寡人今日,不啻漢高之遇子房,劉備之得孔明也!”當日席散,遇奇辭出,寧王堅留不放,留在府中。每日寸步不離,極相隆重,賜賚甚厚,諸〔事〕凡商之遇奇。遇奇見其言語虛浮,舉動往謬,知非端人,但有下問,唯唯而已。欲尋脫身之計,又不能得出來,心中反時刻不寧,因商之人表。人表道:“彼既相留,且住下再處。”遇奇道:“我見其府中上下之人,諂媚成風,言語作爲,不循禮法,以王侯之尊不能齊家,焉能治國!不問而可知也。似此光景,將來定有不保之勢。”二人正言間,王着人相召,內書房小酌,遂同來人赴內。寧王上坐,二生打橫,飲酒之際,寧王忽然道:“有一事與二位計議,目今朝內,奸宦專權,聖聰朦蔽,河山有累卵之危,四海有向隅之泣。寡人忝在宗藩,何忍坐視!欲興一旅之師,掃除君側之奸,不識二位以爲何如?”呂生默然,金生答道:“從來弔民伐罪之師,必須上順天道,下洽人心,然後王師所指,簞食壺漿。今朝廷英睿,天下一統,豈宜妄動?殿下還該三思!若雲奸臣專權,此係癬疥之疾,殿下分屬親藩,只該開列罪狀,上達九重。除之有如几上之肉,亦何必興師動旅!”人表道:“金生之言甚善,殿下當納之爲是。”寧王道:“孤意已定,無復異議!知我罪我總不顧矣。事成之後,二生富貴共之。但目今歸心者甚衆。唯有贛汀王守仁處,雖佩服心實難測,欲覓善言之士,往窺動靜。一向未得其人,今見金生,可爲不辱君命之士,欲請一行,幸勿推辭。”遇奇暗忖:“此人逆謀已露,斷難與共,何不借此爲脫身計?”便答道:“生員駑駘之林,恐不堪驅策,有負殿下之命。”寧王道:“不必過謙,明日準備禮物,即煩一行。”當日席散之後,無話。次日,即令起身,金生辭出來別人表。人表道:“吾兄此行何如?”遇奇道:“見機而作,弟自有妙用。”人表已揣知其意,執手依依道:“知己遠行,弟將奈何!”遇奇道:“相會有日,倘事有可爲,弟必不負兄相知之雅。”王府從人催促,不及細談,遇奇帶了尚義,起身而去。

一路無話,到了贛州,下在館驛內。着人通報了,王公知寧藩使臣,親自接進去。見禮畢,分賓主而坐。遇奇先致意了寧府的來意,獻上禮物,然後說道:“老先生望傾宇宙,晚生欽仰有素,自憾無緣御李。今以藩府作使,得瞻山斗,喜慰生平。”王公道:“先生貴鄉何處,尊姓貴表?”遇奇道:“江左人,姓金,名千里。因友人之薦,暫爲王府記室。”說罷,即送上書札。王公看書畢,尚未開言,遇奇道:“乞退左右,有密談奉告!”王公遂叱退從人。遇奇即將寧藩逆謀細述,又道:“渠令晚生交通老先生,探其趨向,晚生雖一介書生,焉肯以潔素之體,爲賊作奸細乎!本不願行,因久仰老先生乃道學宗匠,心秉忠良,必不肯俯就逆謀,故藉此一帆風密陳衷曲。”王公聽罷,大驚道:“不意先生乃書生也,反具此丹心。但寧藩不軌之心,學生久已知之,因其形跡未彰,亦只祕之於心,不意今日果然。只是爲今之計,當何如?”遇奇道:“不足爲慮,此人外若蘊和,內實殘刻,兼之作事乖張,語言無信。所以左右之人,個個離心離德,如此局面,必敗之道。目今晚生必不回去,明公當婉詞以復,只說晚生陡然疾作,暫留署中,打發從人先去,然後暗令各*,謹守斤堠。明公即密疏陳請,只說臣處江西上游,江西連年盜起,當爲未雨綢繆,乞假臣提督軍務,便宜行事。那時俟其反形一露,不難朝發可以夕擒也!”王公大喜道:“天下有幸,獲遇先生,使學生得聆方略。滅賊之後,當爲題請以酬大功!”遂留遇奇在署中。隔兩日,即備回啓,打發寧府從人。遂具密疏,差人兼程進京。

卻說疏上,此時大司馬是王晉溪,見了此本,明知守仁暗爲寧王而發,遂復奏。緒爲旗牌,一應大小賊情,悉聽便宜剿撫,文武官員,皆聽提調。旨意到了江西,王公拜受訖。自此,日夜與金生議論,操演人馬,添設武備,又密緻書於南京巡撫李充嗣,亦須沿江謹斥烽堠,預增險阻。正是:

張弓設矢擒狼虎,密網稠羅等巨鰲!

評:

鍾生受寧藩知遇之恩,而忍發其謀,似乎不義。曰:“否,否!”天下事,當決之以重輕。彼大逆之謀,亦可從之乎!周公大義滅親,亦不得已也。

又評:

侯門之下,求之而不得入者。觀鍾生初時不欲赴寧藩之召,已見其人品。彼竇尚書屈膝執政,深有愧矣!

第十四回王巡撫滅寇成功

詩曰:

天心非嗜殺,小丑欲何爲?

廟算無遺策,謀臣獨據奇。

兵威推細柳,逆魄殄潢池,

露布封章上,高聲奏凱詩。

卻說寧府從人回去,稟覆宸濠說,金生陡沾重疾,不能回來,留養王巡撫署內。呈上回啓,寧王拆開視之,辭意極盡恭敬,心下大喜。等至半月,金生竟無消耗,寧王甚疑,欲再差人去。謀士李士實道:“主上以金生爲腹心,臣每見他長吁短嘆,似有不足之意,臣料他藉此爲脫身之計,必不回來,此病亦詐。倘走漏消息,爲禍不少,幸他在府日淺,尚未深知。即有吐露王守仁,亦在疑信之間。今當乘其無備,事貴速發,則其勢在我。兵法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正此謂也!”寧王道:“然則我何?”士實道:“速傳諸將聽令,臣自有調遣。”寧王即升士實爲統軍大元帥,總理各路兵馬。士實謝恩升帳,取令箭一枝,喚過遊擊胡寧,督兵三千,屯於豐城,以阻上游救兵;又取令箭一枝,喚過右營遊擊朱瑞,統領三千人馬,鎮守南康;令參將馬福,領兵三千,守住九江;遣副將韓原,率水師一萬,爲先鋒,進攻安慶;留總兵馬玉,鎮守省城。大發精兵五萬,士實親領中軍,統舟師接應韓原,寧王自爲合後。調遣已畢,各自起身前進。

且說韓原統兵直抵安慶,安慶知府張文錦和守備楊銳,文武同心,百般嚴守,攻之不克。隨後士實、寧王大隊也到,連營五十里,四面攻打。卻說王公正與金生談論寧王之事,忽探馬飛報告變,急議出師,往救安慶。遇奇道:“用兵先在乎審勢,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今彼勢正銳,不可急犯其鋒,宜示以自守不出之形。且目今九江、南康,已爲賊所據,南昌爲賊之巢穴,必有重兵固守,攻之急難搖動。若急救安慶,彼必分兵死戰,安慶之兵在重圍之中,必不能出而夾攻。倘賊令南昌之兵,絕我糧道,九江、南康之兵,又合而撓我,而四方之援兵,又不能速至,則我之勢反危矣。若依愚見,不如聽其進攻安慶,久聞楊守備智勇兼全,必能善御,料賊兵急不能攻克。彼見堅城難破,不敢持久,必舍而往下。下江李巡撫文武全才,運籌精密,諒沿江緊要之處,必有重兵守把,豈能飛渡哉!勢必遷延不進。那時我出奇兵,先克南昌,以傾其巢穴。賊聞之必回兵來援,我卻先以精兵屯於湖口,安慶知此消息,必出而擾其後,我卻邀之於前,賊必成擒矣!此孫子救韓趨魏之計也。”王公大喜道:“先生妙論,不亞孫吳,敬服,敬服!”悉如其議。不數日,探得寧王果舍安慶,統兵往下之信,王公遂密遣一將,率兵三個,疾趨豐城。於三更時分,易其旗號,詐稱寧王差回催糧之兵,賺開城門,因而取了豐城。即以大兵繼之,進圍南昌,設奇攻打。

再說寧王宸濠,見攻安慶不下,從李士實之計,留兵攻安慶,自統大隊直趨南京。前隊韓原舟至李陰河,即聞李巡撫親督大兵,屯於採石磯,又遇一路有史牌雲,朝廷差太監總兵等官,統兵十餘萬,將到南京;又調湖廣狼兵,水陸並進,俱到安慶取齊。原來此係李巡撫密髮間牒、火牌,虛張聲勢,以爲疑兵之計。宸濠信以爲真,遲疑不進。忽又有豐城敗兵至,報稱王巡撫遣兵,賺開城門,破了豐城,九江、南康俱已攻陷,胡寧降亡,朱瑞已投降了,目今圍南昌甚急。宸濠得知此信大驚,即令回兵,解卻安慶之圍,疾赴南昌。楊銳在城上見逆兵亂動,師無紀律,知其有變,即開西門率兵駕舟掩襲,身先赴戰。韓原部將許賓挺槍來迎,戰不三合,被楊銳一槍刺下水去。韓原駕快船回身來救,未及交鋒,被楊銳一箭射中肩窩,抽兵即回,大折了一陣,楊守備追至黃石磯而返。是夜,逆兵屯於黃石磯,宸濠問此處是何地名,左右答曰:“黃石磯。”江西人黃與王同音,宸濠聽了,驚駭道:“有何美哉,我當失機於此。”令即拔營開船,天明舟抵鄱陽湖,正遇南昌敗兵雲:南昌已破,眷屬盡陷,王守仁親統大兵,已抵湖口。宸濠心膽俱碎,惟哭而已。李士實道:“後有追襲之師,退既不可,惟有進兵死戰,存亡在此一舉!”即督舟前進,望見湖口戰船,如蟻而來。看看相近,只見王巡撫陣內,先鋒金節駕快船二十號,帶領精銳,望陣上殺來。兩下喊聲大舉,逆將韓原,雖昨日中了楊守備一箭,自恃驍勇,挺槍來迎,大戰良久,不分勝負。那指揮金節,是王巡撫標下第一員虎將,只因所駕小船,敵高大仰面而戰,急切難勝。此時殺得金節性起,趁着韓原一槍搠下,即撇了手中的槍,帶住韓原的槍,大喝一聲,騰身飛上賊船,掣出腰刀,韓原措手不及,被金節一劍揮爲兩段。衆兵俱擁上賊船,賊兵盡皆拜降。金節復率兵殺入中軍,來擒宸濠,此時衆賊聞巢穴已破,先自喪膽,那裏還有鬥志!金節左衝右撞,如摧朽木,賊兵殺死者不計其數。李士實正在中軍船上,指揮兵將督戰,被金節一箭射下水去。宸濠見大勢已去,忙下小船,帶了親隨,思量逃脫,正遇王巡撫大隊下來,被副將詹達活捉過船,盡降其士卒,收兵班師,當時諸將各自獻俘請功。呂人表一傢俱在俘中,遇奇知道,即苦懇王公道:“呂生忠義之士,素曾哭諫,逆濠不從其言,只因在其掌握,脫身無計,並非甘心從賊者。且與晚生訂交生死,素叨其恩惠,乞明公開一線之恩,釋其生命。使首歸於故土,則晚生亦沐再造之德矣!”王公道:“論國法,則叛黨無祝網之條,念私情,則又難拂先生之命,然耳目衆多,斷難明釋。他乃金指揮名下解到的,當令他縱之便了。”遂密傳金指揮進署,吩咐了。遇奇自己不便出去與人表會,將銀百兩,託金節送與他作盤費回鄉,金節自去放他,不提。王公將宸濠囚於浙省,時值朝廷差內官張永至浙,王公即以逆濠付永,再上捷音。朝廷敘其功,加封新建伯。王公未上捷音之先,以遇奇功大,欲爲之題請。遇奇辭道:“晚生曾經依傍寧藩,只因爲國家事,不得不發其逆謀。若因之以爲功,而圖富貴,即爲不義之徒,晚生斷斷不爲也。”王公甚嘉其忠厚,益相敬愛,從此在署,王公日與遇奇飲酒,賦詩。

忽一日閒談之際,王公問道:“貴鄉有鄉紳富珍卿者,先生必然知道!”遇奇道:“老先生何以問及?”王公道:“是學生敝同年,且意氣相投,頗稱莫逆。可惜遭了意外之禍,遠戍邊方,止有妾生一子尚幼,相傳此子被家人拐遁,未知真僞。後來劉太監必要追究此子,連累山東撫院,也是敝同年,爲此事降調了。通行嚴緝,此子終無下落,先生系同鄉,定知其詳。”遇奇嘆口氣道:“晚生深切知愛,不敢不以實情相告,其實就是家嶽。”王公愕然道:“是令岳麼?這又奇了!但學生頗知富年兄家事,他止有一位令愛,令坦卻姓鍾,並無第二位令愛,怎麼先生又說是他令坦?”遇奇起身作一揖,道:“晚生一向見欺,多有獲罪!晚生就是鍾奇,賤字倬然。”王公連忙答禮道:“一向失敬了,請問爲何改姓更名,而得至江右?此處又該稱鍾倬然了?”倬然便將丈人寵用刁奴,賭氣出門,後在山東探信,遭沈姓欲害,虧了尚義救脫,並遇屈淵引至呂家,前後說了一遍。王公道:“原來有許多周折,那姓沈的與先生有何仇恨?倬然道:“與之素昧平生,至今不解其故。如今帶在此這個人就是尚義,當時初到呂家不好說,所以權認主僕耳。”王公道:“不意小人中乃有此仗義之流!但可知令舅果然何在?”倬然道:“晚生離家,在家嶽遭變之前,總此事一些不知”。王公道:“以故人之婿,而適成知己,正恨相逢之晚。但先生離家既久,前程必然棄了?”遇奇道:“一青衿耳,何足重輕。”王公道:“以先生之才,取功名如拾芥,幸遇學生,當助一臂。明年正值鄉試,當與先生援例北雍,〔方〕可入場,倘得着鞭,不在一□□知。但劉瑾尚在,還須按金姓隱名,不可不慮。”倬然稱謝不已。

第十五回春闈得意償書債

詩曰:

十年口血快隨肩,今始欣看着祖鞭。

誰說璞藏無識者?須知鵬化自天然。

簪毫露浥鸞臺草,撤燭花開鳳沼蓮。

從此有心皆變赤,聖朝應慶得弘賢。

話說倬然在王公處,倏忽過了新年燈節,卻早二月初旬,王公收拾盤纏,納監之費,三百餘金,催促倬然北上。說道:“先生此去,還該韜藏真姓,不可爲人物色。到京後,當替修靜養,奮志圖南。學生在署,佇聽佳音,以慰所望!”倬然道:“謹領清誨,以老先生相愛之情,何以爲報!”當日王公設席相餞。席間,口占一絕,以贈倬然。詩云:

鶯花三月赴間關,柳滿河堤翠滿山,

金闕好將經濟展,青春毋使布衣還。

倬然起謝,亦口占一絕,以酬:

百感難忘獨是君,相逢意氣快如雲。

最憐南浦傷心句,豈羨相如檄蜀文。是夕,賓主盡歡而散。

次日,束裝已畢,王公道:“學生有一小僕王彩,在禮部當書辨,住在禮部前。今帶一諭帖去,納監事俱託他料理。”倬然接了諭帖,遂辭別王公,帶了尚義起身。王公親送登舟,分別回署。倬然亦即開船。本船是衙門差船,敢不小心,竟由水路進京。一路曉行夜宿,途中景況,不必多贅。行夠兩月,已抵通州。搬上行李,打發船回,遂僱了牲口進京。入得城中,看帝都之處,另有一番氣象,自然比衆不同。但見:

鳳閣樓臺認帝鄉,千門萬戶競趨蹌,

西風淅淅炎涼地,裘馬翩翩勢利場。

應有消魂嗟落魄,自多入彀羨登堂,

相看不解羅浮夢,一任悲歌一任忙。

倬然在順城門外,尋了下處。次日即到禮部前,尋着了王管家,將王公的諭帖付他。王管家看了,說道:“相公不消費心,一應事皆是小人去料理便了。”倬然稱謝道:“如此極感!”別了回寓。次日將納監之費,交把王管家了,果然一月之內,將納監事,措置得停停當當。到監之後,只是在寓讀書,以候場期。但在京中,聽得遍處皆說劉瑾專權壞法,橫行朝野。縉紳大臣,不收其荼毒。因而就有這些諂媚逢迎的,認乾兒拜義父,爭趨其門。倬然聽了,不禁憤憤道:“滿朝臣宰,無非愛身家,惜功名,所以箝口結舌,並無忠烈之腸,爲此養成奸黨之勢。可惜我一介書生,徒有忠義之心,不能除奸討惡,若有寸進,豈忍坐視乎!”一腔怒氣,私自感憤不提。

再過幾時,看看場期近了,到了八月初七日,王管家替他在城裏尋了小下處,帶了尚義入城進場。三場畢後,自覺得意,出城候榜。隔了幾日,即是放榜日期,報錄的滿城紛紛不絕。幸喜倬然高高的中了第三名經魁,報到下處。王管家聞知,就來叫喜,打發報錄的。鹿鳴宴罷,參座師,拜同年,忙個不了。即於報上寄書,達知王公。匆匆過了殘冬,時日如梭,又早是會試日期,隨衆進場。且喜場事畢,又高高中了第五名進士,等得殿試,殿了二甲第一,選入詞林。尚義喜個不了,道:“今日方是苦盡甘來!”倬然道:“雅感王公成就,實出足下之賜。不然,殘喘已斃奸徒之手,豈望中科、中甲乎!以此言之,足下之恩,圖報難盡。”尚義道:“終久還是老爺福大,自然人算計不倒的!”此時就有同年送長班來,收了一介,又有不要身價,情願投充管家的,反央了情,紛紛薦來。倬然笑道:“當奴僕是最下之事,他不圖身價,反請人說合,意欲何爲?其心可知!不過欲仗人主之勢,狐假虎威,欺親友、壓鄉里,招搖闖禍,無事興波。若一朝勢敗,彼又別圖新主,重複鴟張。總之,此輩以賣身爲生涯,視投主作居停,那裏有個赤心爲主之奴!況我是清苦衙門,不但我用不着他,只怕他在此也無味!”遂一概不收。因託王管家訪那老實的,用價買了一個家人,姓張名成,一個小廝,姓蕭名珍兒。此時倬然深念富小姐,並富公夫婦,意欲結假,親往陝西。正在躊躕,適值王公升了刑部左侍郎,倬然免不得要候他一會,因而把結假的事擔擱了。過了幾時,王公到京,相見時,彼此稱賀,共述久闊之懷。倬然即與王公商議,給假之事,王公亦攛掇。次日,倬然即具疏,不想朝廷不準,沒奈何,只得在京供職。意欲打發人去,奈身畔無可去之人,心中甚是委決不下。

且說其時,有個言官戴銳,見劉瑾威權日熾,一時觸憤,便狠狠參了他一本。劉瑾大怒,欲置極刑。王公即具疏申救,方批下旨意:戴銑正法,王守仁廷杖一百,謫貶龍場驛。杖訖,即令起身。此時王公的同年好友,畏懼劉瑾,無敢相薦者,倬然獨送出城,置酒酌別。王公謝道:“承先生不惜功名,挺身相救,得留殘喘。倘此去死於溝壑,有生之年,皆先生所賜。”倬然道:“老先生何出此言,意氣兩字,正在吾輩。況晚〔生〕與老先生之誼,又出尋常,豈惜此一官乎!但恨鉅奸當道,舉朝側目,無敢觸其鱗者。晚〔生〕雖不才,不日當特疏疼陳,劾其奸狀,倘有誅戮,拼此微軀,以報聖朝也!”王公道:“先生新進,而懷此忠君愛國之心,學生輩所不及也。善自爲之!”兩人說一回,飲一回,說到激烈之處,不覺憤然起來。王公因受杖後,身體狼狽,不能久敘,遂叮嚀作別,灑淚分袂。倬然回宅,次日即草成奏章參劾劉瑾。因對尚義道:“聖怒不測,倘有禍患,乞足下,收我骸骨,足感高誼。”尚義反覆勸阻,倬然道:“人孰無死,只要死得有名。譬如當日不明不白,死於高唐獄中,若今日之死,死亦名香。孔曰成仁、孟曰收義,讀書一場,豈可不明此理!”主意定了。次日即至通政司掛號,題爲奇奸極逆,蔽主欺臣,地慘天愁,民嚎鬼哭,事其略曰:

奸閹劉瑾者,不揣刑餘,竊摻國柄,賣官鬻爵,廣收暮夜之金;認子拜孫,悉屬爪牙之輩;以喜怒爲榮辱之符,黜陟任其操縱;憑順逆爲禍福之權,生殺鹹歸掌握;視殿廷若有若無,覷臣工如奴如僕。方之趙高,威同指鹿;比之王莽,奸更霾天!而且蓄逆黨,樹甲兵,意欲何爲者?若不亟爲剿除,則聖祖艱難辛苦之業,竟有不可知之事者矣!

疏上,滿朝爲之寒心。卻說內閣楊公一清,見了此本,不勝讚歎道:“從來參劉瑾者,未有如此本之痛快!白面書生,具此膽識,朝廷得人之慶也。”此時楊公亦有意除瑾,知太監張永忠義,密將此本託他呈上御前。皇上覽畢,即赫然震怒,遂敕張永,收瑾降南京奉御。倬然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生!”又狠狠的上了一本,遂降旨將瑾正法。真正歡騰朝野,無一人不稱讚鍾翰林銅肝鐵膽,除此大憨,明朝二百年來,一人而已!倬然道:“除奸鋤逆,臣子之分,何足爲異!”此時朝廷以倬然新進書生,反能不畏權勢,有直言敢諫之風,特差河南巡按。旨下,倬然伏闕謝恩。各衙門俱來拜賀,倬然感激聖恩,不敢逗留,朋友相餞不及,一一領情,忙忙的領了敕印,收拾出出京。

評:

倬然之救王公,不惜功名,不顧身命,知恩報恩,不愧古人!

又評:

央情充僕,其心自然不良,但目今此風盛行,此輩甚多。(下缺)

第十六回旅店萍逢了宿緣

詩曰:

搖落天涯已十年,相逢不禁淚潸然,

當時擲果情同夢,此日牽裳意可憐。

四海萍蹤原有主,三生姻媾豈無緣?

雖然扳折長條柳,韻致風情覺愈妍。

倬然出了都門,即吩咐家人道:“我一路去,還要訪友,切不可說是河南新按院,只說做客的便了。”遂與尚義計議定了,先往莘縣看超凡,謝他居停之誼;再到棗強去會屈淵,訪問呂人表,就請他去作幕;然後再央屈淵往高唐打聽沈君章,要託山東按院拿他。此時遂竟往莘縣進發,不止一日已到。下了店,即問:“此處還是符知縣否?”店家答道:“半年前,已升河南開封府通判去了。原來薄通判,死於任所,就升了他去。”倬然暗喜道:“事有湊巧,看他怎生見我!”遂叫珍兒跟了,望東門外塵遠庵,訪超凡。不移時便到,見依然疏柳蒼松,板橋曲水,想起當年作寓之時,不覺感慨系之!因口占一絕。詩曰:

青鎖橫塘楊柳煙,舊時風景尚依然。

當年吟遍殘蘿目,此際臨留未敢前。

到了庵前,只見門兒閉着。敲了兩下,裏面走出一個老僧來開門,見了倬然,便舉手請進,至佛殿上坐定。倬然便問道:“超凡師何在?”老僧道:“超凡是貧僧道友,已回首半載了。今回首後,貧僧即在此。”倬然大驚道:“他身邊並無徒弟,誰與他入龕舉火?”老僧道:“都是本地檀越主持的,如今貧僧立他牌位,朝夕拈香。”倬然即起身,叫他領至牌位處,倒身拜了四拜,站起來想着他的舊誼,不覺潸然落淚。老僧道:“超凡是江南人,聽相公聲音,也是江南,莫非是令親麼?”倬然道:“非親也。小生姓金,超凡雖是同鄉,然素昧平生。當年遊學至此,承他意氣相留,久寓於此。一別數年,今日特來看他,不想他已西遊,使小生徒抱人琴之感!”老僧道:“相公可爲不忘其舊,難得難得!”倬然道:“不枉到此一番,超凡雖逝,幸老師在此,特奉白銀二十兩,早晚相懇,備些香燭,供奉他,也盡小生一點故人之誼。”說罷,即令珍兒送上。老僧收了,即要收拾素齋相待,倬然止住。因索筆硯,書一律於壁間。詩曰:

憶昔曾經借一枝,乾坤意氣屬吾師。

何當客夢初回日,卻是浮生未議期。

荒草未縈三尺墓,寒花猶發百年姿。

也知靈爽應相見,或在更殘人寂時。

書畢,嘆息一回,又到各處看了一遍,觸物傷懷,不禁悽愴。就別了老僧回到店中,與尚義說知,因感念超凡,竟夜不快。

次日就往棗強發進。到了縣裏,天色將晚,石林還有三十里,不得趕到,就在東門外,尋了一店住下。倬然又吩咐家人道:“此處縣官姓王,是我同年,我不去見他,切不可走了消息!”家人應諾了。倬然在房裏歇息了片時,即到外面小解,解完了,轉來只見對門客房裏,一個女子,同着一個人攜了手,在那裏說說笑笑頑耍。仔細一看,那女子十分面善,這女子見倬然看他,也回頭端視,似有所思之態。倬然不好久看,就進了房,細想了一會,暗想;“這女子好像小鳳模樣,看他見了我,覺有驚疑之況,若說是他,卻是如何在這裏?即叫尚義去問店家,那女子姓甚、那裏人?尚義去問了來,道:“是本鄉的妓者烏媚娘。一個山西客人接來的。”倬然道:“這等說就不是他了,卻爲何相像得緊?”尚義道:“老爺說甚麼相像?”倬然道:“這女子像我一個熟人。”正說間,只見店家拉了張成去講話。須臾,張成進來道:“也古怪,那對門的表子,叫店家來問我們姓甚,那裏人。小的含糊回了他。”倬然沉吟道:“一發可疑了,他怎麼也來問我?其中必有緣故。心上好生鶻突,意欲再細認一認,那女子又在裏面陪客喫酒,不走出來。欲待叫他過來,覿面端詳,又礙着別人叫的表子,不好意思。即着張成去叫了店家來,問他道:“那對門房裏的表子,在那裏住?”店家道:“在西門外。相公若愛他,明早送那客人起身了,小人對他鴇兒說了,留下在此,相公頑一日便了。”倬然道:“好!你去與他說罷。”那店家巴不得多住一日,賺幾個錢兒,歡喜不盡的去了。當下喫了晚飯,睡了。倬然心上狐疑,一夜不睡,到得天明,即起來了。那對門客人果起身,店家即送那表子過來,道:“相公,我送媚姑娘來了。”倬然正在洗臉,洗完了,那表子已站在面前。兩個大家定睛一看,表子開口問道:“相公,可姓鍾麼?”倬然愕然道:“你可是小鳳姐?”那表子,即潸然淚下道:“我正是小鳳,這等說果是鍾姑爺了!爲甚的我央主人家來問,又說姓金?”倬然見果是小鳳,驚喜相集道:“一言難盡,且慢慢與你說!”此時家人們見小鳳,叫他主人鍾姑爺,正不知其中緣故,只是呆看。那店家道:“原來相公與媚娘是舊相知,怪道夜裏他叫我來問。”倬然道:“當時在此經過,認得的,昨夜一時認不真了。”店家不知緣故,也不管這個閒事,應了一聲,自去了。倬然便打發了家人出去,獨留尚義在內,遂同小鳳炕上坐定,說道:“我昨夜偶然見你,因別數年,急切難認,正在孤疑,卻好你又託店家來問我,一發疑惑了,故今日又多住這一日,要辨了真僞。不想果然是你,你卻如何落在此地,可將別後之事,說一說。”小鳳道:“當初老爺犯事,即着我父親領了公子,躲在山東。後來,我父親賭錢,廢了家,因出外做買賣,不想涉在盜案監,在故城縣監裏。彼時沈君章只說去救我父親要使用,與我母親商議,將我賣了。彼時說那人姓烏,是真定府大財主,娶我爲妾。那知道是個忘八,將我哄入娼家,流落此地了。當初我父親,原同沈君章在兗州府住,後因追究公子的信急起來,又同了沈君章遷至高唐州,開了飯店。不想你下在店中,我父親昧心,與沈君章商議害你。我聞之心如刀割,又無法可救,虧你走了,又喜之不勝。今日天賜相逢,我尚有無數言語,一時說不盡。只是姑爺一向在何處,可曾到家?當初自從你出門之後,我何時不想,今日也將數年的事,對我說知。”倬然聽得他說父親與沈君章謀害的話,方省悟道:“當日我原疑沈姓與我無仇,爲何要害我?那知是你父親的緣故。只是沈家屋裏,還有個姓王的,你可知麼?”小鳳道:“這就是我父親了,當時怕公子的事發覺,故此改了姓王。”倬然道:“數年疑惑,今日如夢方覺!”遂將本身的事,也大略說了一遍,只未說出做官的話。又問道:“你父親如今何在?公子可長大了?”小鳳道:“我曾央人去打聽,說我父親死於故城縣監內,母親就跟了沈君章,公子與高唐州州官一個鄉親,姓史的過繼去了。”倬然道:“那姓史的,那裏人氏?”小鳳道:“這卻不知,除非問那姓沈的方明白。只是我聞得沈君章,又搬往河南彰德府去了,所以我這裏一向音信斷絕了。”倬然道:“我如今竟要往河南,正好尋他。”小鳳道:“當初姑爺若肯收我在身邊,豈得落此一番火坑!”倬然道:“彼時實因你尚是處子,恐所願不遂,壞你名節,故不敢領你的高情。總是人生患難機緣,俱有定數,斷不可勉強的。”小鳳道:“往事休提,我幾年來做了浪裏孤舟,可憐受盡煙花之苦,今日萬分機緣,得遇姑爺,實我見畔岸之時,你豈能不發一點慈心,提我去?”倬然笑道:“你看我身四海,那有力量提出你去?”小鳳道:“我看你今日車馬僕從,意興勃勃,必不是不得意之時。總與姑爺無緣,見我目下這般行徑,尚然心如鐵石,絕無苦海慈航之意。況今日一會,後會難期了!”說罷,淚如雨下,將身子倒在倬然懷裏來。倬然見他那一種韻致,又非昔比,且見他嬌啼婉囀着實憐他,已有收他的意思,恐他知了真情,女人見識,高興起來走漏消息,故不與說明。此時也便摟住他,與他拭淚道:“你莫哭,且再商議。”正說話間,只見珍兒走來,問道:“老爺,店家問喫什麼飯?”倬然將眼一睃,珍兒便回過口來叫相公。小鳳是伶俐的,早已看破,便道:“我知你做了官了,你不要瞧着他,叫他改口叫相公。”倬然道:“做什麼官,他不過偶然叫錯。”小鳳道:“我也不管你做官不做官,只是坐在你身上,設法我去便了。且問你當初老爺被劫失印,問了軍去,你是個女婿,也該替他伸這冤,查出印來,訪出公子來纔是!爲何痛癢無關?”倬然道:“你這話也說來好笑,除非知道打劫的人,才伸得冤。彼時官府通行嚴緝,尚無影響,你叫我怎樣伸冤,怎樣查印,怎樣拿盜?”小鳳道:“要印也不難,要盜也不難,可憐我是個女子,見老爺家破人離,久抱不平。今日見你,正要說幾句知心的話,不想你反藏頭露尾,一味哄我。”倬然聽他說話有因,便摟定他問道:“你可知些緣故麼?”小鳳道:“要盜是容易,只是你說救我出去也無力量,豈有力量去拿盜!對你說也無益。”倬然笑道:“我實對你說,你且不可則聲,我中過進士,現任河南按院。因一路還有些事情,恐怕走漏消息,故爾如此,不是哄你。你且說打劫的是誰?”小鳳聽了,方纔喜遂開顏,把積年愁恨,一齊散去。便將沈君章等人打劫的,一一說了,只消拿住他,可不是冤也伸了,印也有了,公子也有下落了?”倬然道:“你父親可知情的麼?”小鳳道:“想是知情的,如今死了,也罷了。”倬然道:“但不知那姓沈的果在河南否?”尚義道:“我知道盛二有個哥,在彰德府住,必然在那裏是真,只不知在那一縣。”倬然道:“既在河南,少不得要尋他。”小鳳道:“如今我的事怎樣商議?”倬然道:“這不難,只消如此如此便了。”小鳳大喜,說話之間,喫過早飯,又細敘前事。小鳳又問及尚義,倬然便將他說知救脫高唐之難,並自己改姓的緣由,細說一番。不覺天色已晚,小鳳道:“當初你假道學,辜負我一段深情,天幸今日遇於旅店之中。但我已屬敗柳殘花,不知還肯相納否?”倬然笑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晚飯畢收拾就寢。倬然雖是道學的人,卻也值少年久曠,小鳳又系遇了心上人,把十年的相思一宵發泄。這一夜的綢繆綣繾,嬌癡憐惜之狀,難以形容。直到雲收雨散之後,相抱而睡。一覺醒來,已是天明。起來梳洗畢,倬然即叫店家來,說道:“實不相瞞,那媚娘實是我家的人,被人拐賣在此,幸而昨日遇着,意思要煩你去對他鴇兒說,願償原價取贖。若說成了,自有重謝。”店家道:“說我便替你去說,只恐他不捨這顆搖錢樹。況媚娘是本地有名的表子,相知不少,他鴇兒即使依了,衆人也未必依。”倬然道:“只煩你去一說,依不依再相議。”店家道:“使得!”應諾而去。去了一會,只見店門外,擁了一夥人進來,嚷道:“那裏來的流棍在此,冒認人口,叫他出來認認。”原來這些人是店家去說了,那鴇兒糾合來的罡棍。知道是過往的客人,可啖之物,一擁而入,先將小鳳拉出去,推上牲口打發去了。爲頭兩個罡棍,把倬然數落道:“那裏走你這個不知死活的人來,你有幾個浪錢,在此賣弄,闞喪子!睡了一夜,也就便宜了你。怎麼搗出這些鬼話來?那一個是你的家人!”就動手打過來。尚義攔住說道:“打不得的!”那人就把尚義一掌,回手又要打倬然,虧了從中一個老成些的人,見倬然一表非俗,不知來歷,恐打出禍來,和身勸了出去。衆人又吩咐店家,叫立刻打發媚娘昨夜的房錢,趕他起身。說罷,衆人洋洋得意而去。

評:

這回內敘超凡之死,省了無數閒話。若說如何報他,如何請他去,牽枝帶葉,反覺無味。須知如此脫卸,可見當初之遇出於無意之中。今日之死,而不復會,又出於意料之外。方知天壤間,事事由不得人算計!

又評:

小鳳與鍾生,如此分散,似乎大海萍蹤矣。至此處忽逢邂逅,以了宿緣,且獲盜伸冤,全在他身上,可知在第二回內,已先下種矣。

第十七回獲盜印報冤雪恨

詩曰:

當年碌碌爲誰雄,孽案難消法網中。

凡惡貫盈須有報,獨餘孤魄泣秋風!

當下店家見這夥人去了,便對倬然道:“這件事,我料來不妥的,相公定要我去說,幾乎連累着我。你們還不知,我這裏的罡棍利害哩!你是過路的客,何苦招架這些事?如今快將賬開發了,請尊便罷!省得他們又來尋鬧。”倬然道:“該多少?”店家道:“媚孃的房錢該一兩,我們兩日的飯錢,草料又該二兩一錢,通共三兩一錢。”倬然遂令珍兒打發了,店家收了銀子自去。倬然叫張成,吩咐道:“你悄然拿我名帖到縣裏,只說我在此店,說了就走。”張成領命而去。店家只是催起身。倬然道:“有人往城內買物件,待回來即走。”正說間,張成來了,隨後就有縣裏一個衙役來。叫店家道:“河南按院,金老爺在你店中麼?”店家忙答道:“並沒有按院老爺在此。”衙役道:“他管家明明說在你家,我老爺先差我送手本來,如今官府已起轎來拜,你怎說沒有?”店家正沒做理會處,只見又一個衙役來,報道:“老爺來了!”店家忙走出去。倬然更了衣冠,王知縣下了轎進來,店家正稟說沒有按院的話,倬然卻走出來道:“王年兄,久違了!”王知縣見了雖是同年,卻尊他是代巡,便深深打拱道:“老大人憲駕到此,爲何不到荒署,卻住此店中?”倬然忙答道:“一言難盡,請坐容訴。”即攜手到客位裏,見禮畢坐下。此時店家見了,嚇得在外發戰。王知縣道:“自都中拜別尊顏,卑職即匏繫此地,遂成迢隔。及聞老大人糾劾權奸,名震寰區,卑職不勝欽仰!今不知老大人降臨敝邑,失於遠迎,罪難擢髮。”倬然道:“不敢。弟昨抵此地,欲至錦石林訪一友,即赴中州,初意不敢驚動年兄的。只因遇了一樁奇事,受人之辱,不得已,令小价來投賤刺耳。”王知縣愕然道:“老大人有何所遇,受何人之辱?請乞賜教!”倬然道:“弟有一婢,名曰小鳳,數年前其父挈之而遁,昨適於此店遇見。詢之,則雲:其父已死,爲一沈姓拐賣爲娼。弟念鴇兒原用價買的,願以原價取贖,不想他糾合一夥罡棍,打到店中,將其女掄去。弟與小价輩俱遭鞭樸,特來求年兄法究。”王知縣道:“有此異事!卑職也不及回署,立刻就拿。”即掣二枝籤,差皁快領押了店家,去拿鴇兒,同小鳳並行兇罡棍,限立刻店中回話。差人帶了店家,去不多時,拿了忘八,烏量涵並小鳳,又拿了兩個行兇的罡棍,一名胖倪二,一名瞎週三,俱帶進跪下。知縣即令小鳳站起來說,問他:“當時怎樣賣來的?”小鳳稟道:“小婦人實系金老爺家之婢,被沈姓拐賣那姓烏的。當初原說是真定府大財主,娶小婦人爲妾,不想哄入青樓。小婦人不願爲娼,禁不得百般鞭撻,幾死復生,只得強從。數年來受盡苦楚,替他掙下一二千金,尚然非罵則打,非打則吊。昨日幸遇舊主金老爺,他不容贖身,方纔拿小婦人回去,來痛打了一頓。求老爺救命!”王知縣即指定忘八,罵道:“你這奴才,哄騙良婦爲娼,業幹法網,你又仗了地棍的勢,不容贖身;而且冒犯金老爺,當得何罪!”烏量涵道:“小的實不知是金老爺,合該萬死。”知縣道:“就是過往的客,該是你忘八打的麼?”喝令皁隸扯下去打,把他重重打了四十板,兩個罡棍每人也打四十板,枷號一月。又對烏量涵道:“此女送還金老爺,不問你罪便造化了。”倬然道:“承年兄,雖如此斷法,但此輩以錢財爲命而無廉恥的人,念他當年原有身價的。”叫家人封五十兩銀子賞他。烏量涵磕頭,不計數而去。店家亦對倬然叩頭道:“小的不知是老爺,伺候不周,多有死罪。”倬然叫他起去,王知縣即請倬然至內署,倬然辭道:“本〔該〕登堂叩謝,只因此去還有小事擔擱,憑限緊急,不敢領命。只求見賜一轎,將此女送至錦石林敝友家,足感高情了。”再四苦辭,王知縣只得遵命。忙叫備轎,差役護送至錦石林。倬然謝了,收拾起身,王知縣直候倬然上了馬,纔打拱辭去。

此時有衙役護送,不多時到了錦石林。尚義先往屈家報知。原來呂人表自江西放回,也住在屈家。當下即同屈淵出來,迎接進去。隨後又令家眷出來,接小鳳進內,見禮畢。人表先謝當年活命之恩,又說:“弟自餘生之後,潛居於此。杜門不出,戶外之事總如隔世,所以臺兄恭喜之信,並不相聞。今幸蒙辱顧,使弟得再親芝宇。”倬然又與屈淵敘過了寒溫,遂將別後行藏,並遇小鳳之事說了。人表喚出兩個兒子,來拜見先生。倬然吩咐張成賞了衙役,將回帖打發回去。便對人表道:“弟此來,一則特來訪候吾兄並屈令親,一則就要借重臺駕,同至中州,相煩筆墨。憑限緊迫,明日即要起身。至若小妾留在尊嫂處,弟覆命之時,同進京去。”呂人表道:“弟之菲才,何能當此重任!既蒙臺諭,只得勉強。但明日起身,覺得太促,多住一二日也不妨。”說罷,即去收拾一間潔淨的房,與倬然、小鳳做臥室。是夜設席相待。次日,倬然即託屈淵訪問,買了二婢,一名金菊、一名芙容,留下伏侍小鳳;又買了兩房家人,住了兩三日,收拾起身。小鳳再四叮嚀,倘拿住君章,須要看顧他母親。遂分別登程。倬然與人表,並轡而行,一路上談及往事,不覺一時感慨。一律詩曰:

憶昔青燈慰朝夕,江關奔走各蕭條。

奚囊短劍情何限,夜雨長歌恨未消!

身勢幾同無纜艦,行藏堪比落江潮。

十年磨鈍今將試,笑看當年剩敝貂。

不則一日,相近河南界上。倬然與人表商議道:“欲得此一夥賊,以何法獲之?弟欲託老尚先到彰德府去打聽一番。”人表道:“恐事未發而機露,反爲不美。弟有一法,莫若到任之後,即行按察司,轉行各府州縣,凡巡歷一府,必須備造戶口丁冊申送。不論土著流寓俱要註明生業,若此則其人之有無,可以得之矣。”倬然稱善。卻好此處就有長接的到了,各役叩見,送上到任須知事宜,擺到執事,威風凜凜,再行兩日,將抵省下。各屬知道,按院就是參劾劉太監的金翰林,誰不小心遠迎!參謁之時,只不見符通判。詢之知府,知府稟稱:近奉撫院題參,現在候勘。接入城中,坐了按院。次日坐堂,司道府州縣文武各官,參見已畢。只見堂下跪着一個青衣小帽的,手執稟折,倬然舉目看去,卻是符秋雲。暗忖:他又不知是我,爲何來見?原來符秋雲原不知是倬然,只知按院是江南鎮江府人,認了同鄉,故來稟見的。但聽他口裏稟道:“犯官曆任未久,潔已自矢,不想撫憲嚴章入告,現在聽勘。可憐異鄉羈旅,親老家貧,仗乞大老爺俯念桑梓,恩賜慈憫。”說罷,低頭俯伏。倬然道:“聞你在莘縣,極畏功令,似有清廉耿介之風,爲何到此即掛彈章?”符秋雲聽得按院聲音甚熟,即抬頭一看,嚇了一跳!暗想:“這按院與鍾倬然無異!”再仔細一認,一些不差。因想起當年拒他之事,汗流浹背,遂叩頭道:“犯官自知罪重如山!”倬然道:“若論做官,自然該不留情面,但要言行相符,不可言與行違。今日承貴廳念及鄉情,屈尊賜顧,本擬周全。但本院頗有貴廳之風,深畏功令,不敢以下車之始,曲庇一同鄉之人。請回另日領教罷!”符清不敢再陳一字,連連叩首而退。回寓細想:倬然數年不見,何一貴至此!聽他的話,分明是我當初拒他之言,今日提來奚落我,是他無疑了。但爲何又姓了金?一定是改姓了。他既現任在此,倘心懷舊恨,可不是火上添油,冤家路窄!想當初輕薄,悔之晚矣。想一會了,嘆口氣道:“這對頭遇得不好,不如死的乾淨!”是夜二更時分,瞞了衆家人,一條汗巾做了樑上之鬼。虧他家眷已打發回去了,止有幾個家人,在天明報了官。倬然聞知,明知他畏懼而死,反過意不得。雖他輕薄不情,然罪不至於死;吾雖不殺伯仁,伯仁實由吾而死。轉可憐他起來。遂叫他家人來,贈銀百兩,以備衣棺。即令扶柩還鄉,不提。

倬然即發牌起馬,出巡彰德府。下馬後,放告考察已畢。該府申送戶口丁冊,倬然在後堂與人表遂一一查閱。看至安陽縣朱家集,果有沈君章名目,下注流寓,系山東人,開飯店生理。人表道:“這是他了。”倬然道:“既有其人,拿來弟自認得他。”即內發釘封羽檄,仰該縣密拿,連家屬一併解院。差人齎文至安陽縣去訖。數日之間,即解到了。倬然遂坐堂,叫沈君章上去,令他抬頭一看,果然是他!沈君章倒不認得了,況按院姓金,那裏理會。倬然認得真切,不覺勃然怒罵道:“賊奴才!你當初在山東兗州府,打劫了富按院的印,累他家破人離,你死有餘辜,可從實招來!”沈君章聽得,暗想十來年的事,並無人首發,怎霹空發覺起來?先嚇得沒了一半魂兒。只得應道:“小的從不知道什麼打劫富按院的事。”倬然道:“賊奴才!此事本院悉知,你還敢強辯麼?”吩咐夾起來。兩邊皁隸動手便夾,一連兩夾,只得招道:“是他家人刁仁糾合小的去打劫他。”又問:“打劫的資囊並印怎麼樣了?”沈君章道:“印在小的家裏埋着,劫的銀子當時刁仁分了一半,小的們八個人共分了一半。”又問那八人姓名,沈君章一一供明。又說:“衆人俱已走散,獨有爬山虎、陳六哥、弄殺鬼、張燮石,現住在兗州府城外。”又問:“刁仁安在?”供道:“當時分了銀子,不知去向。”倬然罵道:“狡口賊奴,刁仁同你住在高唐開飯店,彼時有富按院的女婿下在你店,刁仁同你設計謀害他,後來刁仁死於故城縣監,你就佔了他妻子,將他女兒賣入娼家,又將富公子賣之遠方,還說他不知去向!你抬頭認認本院是何人?”當下沈君章聽得按院的話,竟像他在家出入的,一些不差,遂放膽抬頭一看,方認得就是鍾秀才。但不知他何由知道這些情由,便忙忙叩頭道:“小的該死,不敢辯了。”又問:“富公子賣在何方?刁仁妻子在那裏?”供道:“邢氏與小的外甥盛二通姦,小的拿住,同姦夫殺死,報明安陽縣的。富公子是徐州一個姓史的,過繼做兒子去了。”又問:“姓史的叫甚名字?”供道:“當初小的不曾問明,其實不知。”倬然問得明白了,即撒下八枝籤,重責四十板,畫供狀收禁。即差本府經歷管押其妻湯氏、其子長兒,往安陽取印。經歷帶至安陽君章家裏,起了印,房子物件取了,該縣收管,回來繳院。倬然收了印,將他妻子發原差帶起,忙移諮山東撫院,緝拿餘黨。

評:

邢氏之死奸,出之沈君章之口,撒手之法也敘得極妥,不然既以其女爲妾矣。倘其母在,將置之何地耶。

第十八回聚骨肉衣錦還鄉

詩曰:

十年聚散一徵鴻,誰解浮生是夢中!

到處河山容感□,可知天地任飄蓬。

功名富貴原如□,身世恩仇總是空!

我欲拓開胞底事,喜栽籬菊寄牆東。

話說倬然移諮山東撫院,緝拿餘黨。山東撫院接了來諮,即行按察司轉行該府,密拿審究。知府只得陳六、張燮石,刑訊時,一一供招,監候,詳報撫院。撫院諮覆河南,當時失事在於山東。倬然成招,會同山東具題,並將所獲原印一顆繳部。不一日,部文轉着將盜犯各於所獲地方梟示,兩下里正法訖。盜婦家產,官賣抵贓,倬然了卻此案。遂巡歷各府,任滿進京覆命,仍到屈家住下。小鳳接見了,各道所懷。倬然將前事細述一番。小鳳聽說其母遭殺,雖怨他不正經,然終屬母女之情,未免悲傷了一會。是夜兩人正所謂新婚不如遠歸,歡愛之狀,迥出尋常。倬然因想念小姐並富公夫婦,急欲赴京具疏,救他回來。住得一兩日,忙忙收拾起程。人表不欲赴京,倬然贈以千金,又厚贈了屈淵,帶了家眷,作別起身。

不則一日到京,仍住舊宅。覆命後,即懇懇切切將丈人爲刁仁賊奴構劫,並自己改姓之故,特懇聖恩,念失印已獲,恩賜赦宥,使餘生得還故土等情,具疏陳請。本上了,聖旨批下,不唯赦還富御史,且以十年積盜,乃能緝獲,才識可嘉,特優升都察院僉都御史,準復原姓,倬然喜之不勝。此時,已有赦旨至陝西,這裏倬然又備細寫了家書,即託尚義同了張成迎接上去。兩月間,富公一家都到京中,幸而雖在戍所,俱平安無恙。相見之時,哭的哭,笑的笑,總之一部廿一史,無處說起。況其間委曲,家書上已悉大概。倬然止將刁奴的心跡、作爲,細道其詳。富公道:“我一時不明,誤用賊奴,輕信讒言,幾至喪身。又累賢婿經歷許多風波患難,皆出賊奴之計。今日見了賢婿,使我無縫可入。且今日若非賢婿之力,老骨頭定化邊+。”倬然道:“只是小舅沒有蹤跡,小婿尚在抱歉。”富公聽了,歡喜之中,又增愁悶,說道:“當初我到戍之後,即着人到家問富方,叫他訪鶴仙暨賢婿消息,不想回來說俱沒有消耗!以後便沒有人來了。”倬然又與小姐另敘衷情,說道:“當初爲一憤之氣,浪跡天涯,使賢妻抱數年幽恨,下官之罪實深。且聞賢妻一番貞烈,下官感激之私,時勒心銘!”此時小姐反覺無言可說,惟有幾點清淚。倬然喚過小鳳姐來,一一拜見,並說明他的來蹤。又道:“若非此女說知,終無獲盜之日。”小姐此時並無醋意,反感激他。這一晚,倬然與小姐十年離別,那一宵的憐惜歡娛,說一回,哭一回,笑一回,只恨天工早明瞭幾刻。次日即有富公的老朋友,尚在京做官的,紛紛來拜,不必盡述。

忽然一日,倬然在內,正與富公敘論前事,家人來報道:“有新進士姓史的來拜,不知老爺可會否?”倬然看名帖,寫着眷晚生史廷偉,原來廷偉前科不中,直至今科中了殿試二甲。倬然吩咐請會,遂出來接見。可笑郎舅兩個,當面不識。倬然見他少年標緻,那面孔與富小阻宛然,暗暗稱奇。禮畢,倬然問他籍貫,答道:“江南徐州。”倬然暗想:“沈君章說小舅鶴仙,是徐州姓史的過繼去,此人卻姓史,也是徐州,欲要問他,只不知那姓史的名號,從那裏問起。”正在躊躇,只見廷偉問道:“請問老先生貴鄉,江南那一府?”倬然道:“鎮江府。”又問;“那一縣?”答道:“丹徒縣。”廷偉沉吟了一會,問道:“丹徒有一朋友,姓鍾,號倬然,可是老先生貴族否?”倬然雖復了姓,名號原不改,所以廷偉不知。長班開了拜謁的單,只說都察院鍾,那知就是姊夫。當下倬然暗自詫異道:“他爲何問起我來?”遂答道:“是敝族,年翁認得他麼?”廷偉聽說同族,巴不能問個詳細。答道:“是家姊丈。老先生既系貴族,必知他目下行藏。”倬然愕然道:“學生知倬然,乃富氏之婿,爲何與年翁又是郎舅?”廷偉少年書生,雖在京中,卻足不出戶,亦未與人往來還。爲此富公奉赦之事,尚未知道,所以不敢實告。只得答道:“是表的。”倬然道:“富公從無史姓中之表親。”此時心下大疑,急急的又問道:“年翁貴庚?”答道:“十八。”倬然屈指一算,卻好與鶴仙同歲。又問道:“年翁的史姓,是本姓,還是繼姓?”廷偉只得答道:“繼姓。”又問:“是從幼繼與大翁的麼?”答道:“是從幼繼的。”倬然心下已有七八分猜定,是舅子了。便直問道:“這等說起來,年翁的本姓可是富,尊諱可是鶴仙否?”廷偉只得應道:“是,是,是。老先生何以知之?”倬然便起身扯住他說道:“我便是鍾倬然,你是我的內弟了。”遂將本身始末,並巡按河南拿住沈君章,方知道繼徐州的話說明。廷偉方知就是姊夫,不覺潸然灑淚道:“可謂千載奇逢了。”倬然道:“岳父已蒙赦宥,並令堂令姊(均)在此,可進去拜見。”遂領到裏面,相見之時,兩下一些認不出,唯有哭而已。哭完了,富公夫婦仔細把兒子一看,又不免一番大喜。然各訴十餘年之事。廷偉備述史世無過繼之由,虧他培植成名,又以女許配之話說明。富公道:“他我同年,乃意氣肝膽之人,幸而得他收養,使我今日骨肉重逢。”當下廷偉見了小鳳姐,念他當時看顧之情,亦稱謝了。即令家人往寓中,將行李搬了過來,一家完聚,好不快樂。此時富公見兒子成名,反想着其母金姑起來,未免有睹物傷情之感。廷偉在部觀政後,即與倬然計議,要上個給假歸娶的本,好同父母回鄉去。倬然道:“甚好,我亦無意功名,自從岳父到京之後,即欲告病回去,今事不宜遲。”兩人不日同具疏,朝廷準了廷偉歸娶,不準倬然的。只得疼陳再奏,方準了。遂急急收拾起身,在張家灣僱了兩號座船,由水路往南,一路有勘合應付,到了臨青,船頭上去要了縴夫拉縴,倬然坐在官艙。開了窗看這些人拉縴。只見內中一個縴夫,衣服破裂、前後俱遮不來,像個有病的模樣,止有他走不動,趕纖的拿棒打他,他卻回過頭來,竟像逃走的慶兒。遂定睛細看,果然是他,即叫張成去喚他來。張成就去喚他,慶兒認做拿他去打,哀告道:“不消打,待小的快走便了。”張成道:“不打你,老爺要問你話。”他方纔隨了到船上,來見倬然,認得是舊主人。便叩頭道:“小的該死!”倬然道:“我道你得了好處,原來也只是如此,你一向在那裏受用?”慶兒道:“當初小的一念之失,原欲回鄉,不想到了臨青,遇着歹人,行李盤纏盡失、流落在此,叫化度日。今日是家人僱小的來應差的,求老爺發天地之心,收小的去罷。”倬然冷笑道:“喪良心的奴才,見主人貧則遁去,富則求歸,雖是你小人本色,亦覺天理難容。若論別人,今日斷不留你。我卻與別人見識不同,我最喜雪中送炭,今日見你做了叫化奴才,發一片惻隱之心,留你這勢利奴才在此,與勢利人做個榜樣。”叫張成取兩件舊衣與他換了,就隨在船上。慶兒不知主人的話好與歹,只聽見肯留了,便叩上幾個頭,又向富公夫婦、小姐、廷偉都一一叩了頭,住在船上。隔不得一會,慢慢兒又放出大叔的臉來了,搖頭擺尾,喝李呼張,這也是輕狂小人,偶然發跡,遂忘了本來面目。一任妄自尊大,比比而是,不足議論的。行夠多日,已抵徐州,泊定了船。廷偉令家人上去報知,世無親自出來接上去。因是至戚了,闔門眷屬、俱接上去,一一相見。禮畢,廷偉另拜見世無夫婦。富公與世無先道生平,然後致謝道:“小兒若非年兄撫養成人,必至落魄他鄉。又蒙不棄,以東牀相許,此莫大之恩,何以圖報!”世無道:“偶然之遇,而令郎成名,實親翁盛德之報,弟何與焉!但親翁遭此意外之禍,得令坦之力,邀恩旋里、機緣湊合、離而複合。今日父子、翁婿、朋友歡會一堂,此真奇奇怪怪之事,使後日又添一段佳話也!”說完,又與倬然敘了一番賓主的寒溫,慢慢的又各罄委曲。富老夫人、小姐,自在內邊與史夫人輩敘禮交談,不能盡述。是日大開筵席,內外舉燭。次日,親友紛紛來拜賀廷偉的,絡繹不絕。世無即與富公計議,與廷偉成親。就擇了次日,富公補上聘儀,世無堅執不收。屆期雲姐裝束齊整,自不必說。新郎少年進士,白麪烏紗,果是風流。拜了天地,富公夫婦與世無夫婦,謙遜受禮。世無道:“年兄是本生父母,弟是過繼父母,又系翁婿,斷不敢僭。”富公再四辭不脫,只得先受了禮,次及世無夫婦,然後倬然夫婦。見禮畢,迎入洞房,外面管待親戚,酒闌客散,兩個新人方敘舊情。解衣寬事的故套,同平日相熟的。雲姐也不十分做作,羅幃之中,不過道些久別的情況,無細說。交媾之際,新郎一番憐香惜玉,新婦一種畏怯嬌羞,俱所不免。有詩爲證:

花也新兮燭也新,相看還是舊時人。

三年顧盼心何限,萬縷幽情此際伸。

富老夫人見媳婦德容俱備,歡喜異常。三朝之後,富公思鄉念切,即要辭歸。世無即令廷偉夫婦隨去,富公道:“小兒已屬親翁螟蛉,自然相晨昏,豈有隨弟去之理。況一旦令愛分離,情所難言。且弟尚有小女小婿,足娛晚景。”立意不要廷偉去,世無必要他去,其如兩位史夫人,亦不忍令女兒去。再四商議不定,世無道:“弟倒有一說,親翁止此一子,欲留理實不可,弟亦止此一女,欲去山妻輩未免又不捨,此固難以兩全者。弟總之以婿爲子,意欲老夫婦、同小女夫婦,至貴處卜居附近,彼此相依,庶爲兩得其情。”富公道:“此論誠善,只恐親翁舍世業而遠去,終有介意。”世無道:“些須薄產,自有舍侄輩管理,不足掛礙。既小女于歸,弟一生之事畢矣。正好藉此餘年,爲山水中人,以圖半生之樂。”主意已定,即忙收拾,遂檢點家產,盡交嫡侄史再魚,闔家同富公起程。不多幾日,已抵丹徒。富公歡道:“不履此地十載餘矣!”到家中,但見被離荒草,蜘網空庭,家人輩唯有富方尚在,其餘不存一人。府縣官俱來拜謁,當時的親戚又來趨蹌,富老夫人想起當年起解的光景,看破人情,囑富公、倬然淡淡的回了他。親戚中,唯倬然的母舅宋武城。金姑之父王玉樓年邁,廷偉養老在身邊,受用餘年。倬然感尚義之德,因他不願還鄉,就與他娶了妻子,置些房產,安享一生,後來成了家,兒子進了學,也是他好善之報。世無要置房另居,富公不許,將自己房子讓一半與他,同廷偉住,自與倬然住一半。兩親家每日只是遊山玩水,載酒囊琴,逍遙取樂。

過了一年,(倬然)卻好特升了都察院大堂,欽召進京,不敢耽擱。廷偉也要進京候選,郎舅二人,拜辭了父母、丈人,止帶了幾個家人,收拾赴京。由旱路走到棗強縣,與人表父子、並屈淵相會。屈淵之父已死,居喪在家,倬然厚贈了他,意欲同人表進京,扶持他功名。人表不願,後來兩個兒子,仗倬然之力,都進了學。呂襄力也發了鄉科,做了兩任知縣。呂匡力出了貢,做了一任通判,重興家業。倬然之報友可爲不薄,這些皆是後話,不必絮煩。郎舅二人住了數日,作別起身。到京之日,倬然自去謝恩到任,廷偉即投供謁選,選了湖廣荊州推官,別了姊夫,自去上任。倬然由都察院歷任尚書,致仕回家,廷偉任滿,行取進京考選兵科給事,亦做到察院。倬然大夫人生一子、一女,小鳳生兩子。廷偉生二子,後來自己復了姓。以次子繼了世無之後,世無不回徐州,竟在女婿身邊養老了。鍾、富兩家子孫,俱科甲綿綿,累代不絕,至今江南人尚傳其事雲。

評:

集中敘鍾、富二生處,不稱之爲風流才子;言史富二女處,亦不指之爲才貌佳人,便脫卻小說窠臼病。

又評:

或嫌王守仁,自謫考場後,更不敘及,未免爲疏漏之病。殊不知王公乃此集之過文耳!當倬然俱疏申救一段,便了卻一番知遇公案矣,若再提,如何救他回來,如何會合,反覺蛇足之添,更莫若留此有餘不足之地何!

又評:

滅獲壞事,亙古爲然。富〔公〕明理長著,尚受其惑,而況不如富公者乎!有奴僕者,當置冊於案頭,三複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