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官場秘密史
卷之一演說官場備呈醜態鑽謀差使細訴奇形
南亭亭長,武進李伯元同徵寶嘉,曾鑄《官場現形記》說部。洋洋五十萬餘言,描寫貴人社會之種種現形,歷歷如繪,燃犀鑄鼎,不是過也,夙已風行一時,膾炙人口,不脛而走二十二行剩伯元之名乃立,其氣概直足奪小說家之前席。嗟乎!伯元而今老且死,所謂現形者,亦前此幾十年矣。讀者輒興陳跡之慨!餘齒卑任性,語言無忌,文字不謹,致攖貴人之怒。既不容於朝,乃去而之野,東奔西逐,閱百十度月圓月缺,需時不謂不暫。眼界胸襟,繇之大展,禍福倚伏,幾微消長之理,亦繇之而悟澈,乃者歸去來兮,息影於古龍門裏之老屋中,一幾一榻,一紙一筆,無絲竹之亂耳。饒餘樂之可尋,自春徂秋,成三十萬言,立體仿諸稗史,紀事出以方言。恰與伯元所鑄,有笙磬同音之故,名之曰《最近官場祕密史》,非敢有所借也。聊用袁簡齋命名續《齊諧》之遺意云爾。
今兒五月十二,上海禁菸第三紀念日子。金利源馬頭有條輪船開往漢口去。足足擠滿上千的客。這裏頭官界、紳界、學界、商界至於種種經紀、勞動苦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談話說笑的聲浪比什麼還鬧。習靜的人腦筋都脹了。
單說第三號官艙裏面,有三個人正談得興頭。要知談的什麼?先把這三個人的歷史說一說明白。那一個有鬍子的胖子,姓牛,號信甫,本貫徐州府人。他祖上做過協臺的,很有一分傢俬。喫這信甫一泡子濫嫖濫賭,不上幾年花得個精光完結。因此在家鄉邊存身不得,沒奈何!跑到京城裏去幫幫闊人的閒。也是他運氣大來,有個黃帶子歡喜他靈利,投機的什麼似的,就拜了把子。頂到這黃帶子拿了權,這信甫就很得意了。又結交了好些的大人先生。京城裏頭,很有“牛八爺”的名氣。這信甫原是排行第八,所以大家都叫他“牛八爺”的。這會子,湖南撫臺牛中丞,當初做京官的時節和牛八爺很是談得來。牛中丞雖是雲南人,既然要好,便認了一族,按着五百年前共一家的一句話,也算不得他倆荒唐呢。此番牛八爺從京裏出來,到了上海玩了幾天。搭輪船到漢口,過船湖南去打個混的。那一個瘦骨臉的麻子,瞧去也有四十歲來往,他是蘇州人,姓尤,號心迥。那一年北闈中的第三。他家本有幾個錢,便捐了個內閣中書。同鄉黃大軍機很賞識他。
只是這尤中書有點兒恃才傲物的脾氣,人又極其古怪,筆墨原是好的,可惜流入苛刻一路。前兩年福中堂做八十歲,戶部司員公送二十四條壽屏,請他老人家做一篇壽文,他老人家的牛性發了,長篇累牘都是說不得的話。那出分子的沒一個懂得文字的,便模模糊糊送了進去。福中堂也是雙眼墨黑,不曉得壽屏上說些什麼?打量着終是恭維罷哩。又曉得是花了一千銀子的潤筆,請尤中書撰的文。原來福中堂很聽人說:尤中書的筆墨是個名家。他雖是坎坎的一個舉人底子捐的中書,倒說翰林院裏頭的人還比不上他。所以收到這副壽禮很歡喜,便高高興興的掛在東花廳上,還且自詡識者。向人說道:“這會子做壽,別人送給我整萬銀子的壽禮,我都不歡喜。倒是戶部司員公送的二十四條壽屏,他們雖是花不了幾個,我倒難爲他叫尤某人給我撰文。我原想叫尤某人弄點筆墨,他們竟先獲我心,所以我就高興了。”
說也可憐,偌大京城沒有第二個讀得透這篇文字。只有黃軍機暗暗的替尤中書叫苦,弄穿下來,那裏喫得住!次年,有個送部引見的道臺與福中堂有點淵源,並且很有點才名。有天,福中堂請這道臺喫飯,一時高興賣弄他這副壽屏。那道臺讀了一遍,不置可否,只是冷笑。福中堂也不留意。過了兩天,那道臺探聽得尤中書寓在同鄉黃大軍機宅裏,便透個消息過去,說“孝敬他一萬銀子,便把壽文上的言語不說穿。不然教他仔細……”
尤中書那裏肯去理他。倒是黃軍機着急了,情願送他頭兩吊銀子唬過這事。那道臺拿定要一萬。商議了好幾天,還不攏局。齊巧喫福中堂的心腹倒聽着了,一一對福中堂說了。福中堂立刻叫那道臺去盤問出底細來,便怒忿了腦門,定見要問尤中書謗毀大臣的罪。還是黃大軍機從中周旋道:“尤某的文字雖有幾個不妥當的字眼,然而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其實某道捕風捉影,索詐不遂,以致說壞了。至於尤某人這種性格久久終要鬧出不好看來了才罷。中堂給他一點子利害,儆戒儆戒他,原是應得的。不過事隔一年,中堂又是一向說這篇文字忒恭維了。這會子鬧起來,別人終要說中堂上了某道的當,不是合不來嗎?”
福中堂一想,黃軍機的話說實在不錯。當真的鬧起來,果然我的文字一門顯出底子來了。我這樣的分位和一個芝麻似的官兒鬥,就是砍了他的腦袋,希罕什麼?倒是我喫人家輕量值得多了。便道:“你老哥說的倒是替兄弟打算的計較。但是尤某人我不許他頓在京裏。三天裏頭就要他離開去。我就便宜他這一遭吧!”
黃大軍機連連答應道:“這個很可以,這個很可以……”於是安置尤中書到兄弟那裏去玩幾時。黃軍機的兄弟現在江西署理臬臺。所以尤中書和牛八爺一塊兒出京,到九江分手。這是他倆的大略。還有那一個和尤中書、牛八爺原不認得的。不過住的第四號官艙,只有一板三隔,因爲談起湖南撫臺喫這人聽到了。他原是湖南候補縣丞。姓苟,名讓仁,浙江天台人,卻是秀才底子,長於鑽營一道。妙不過他的耳朵也長,麪皮又厚,性情很是圓融,應酬工夫又極周到,定做成的一個“小老爺”的材料。這種樣人假如不得意,做書的就不相信了。且說苟讓仁知道第三號裏的兩位同湖南撫臺有淵源的,不知這兩位什麼班子?打量起來終比自己大些。便備了手本,穿了行裝,過來稟見。尤中書、牛八爺看那手本寫的是“藍翎五品銜、湖南候補縣丞苟讓仁。”詫異道:“奇了!我們又不是湖南的官,怎的湖南的縣丞拿着手本來稟見呢?”剛要回他,只見一個黑胖矮子穿着寶藍實地紗開衩袍,繫着絳色板帶,晶頂藍翎薄底京靴,報名“請安”。慌得尤中書、牛八爺還禮不迭。尤中書笑道:“老兄弄錯了。我們並不是湖南的官。”指着牛八爺道:“這位牛大哥是鎮國公府裏的西席,同湖南牛中丞是一家的。”苟老爺忙又請安道:“卑職求大人栽培,中丞跟前賞句好話。”
“老兄還沒弄清楚,兄弟不是湖南的官。這麼‘大人卑職’的稱呼,其實不作興呢。我們交個朋友,兄弟是最歡喜的。若是要弄這把戲,兄弟就不敢請教了。”苟老爺連忙答轉口來道:“老哥說得是!”牛八爺替尤中書通過名姓、爵裏,同黃大軍機的交情,這會子江西去的緣由,說了一遍。牛八爺原是吹牛皮的大王,尤中書的歷史原有點好聽,所以一經牛八爺的口,竟裝點得花團錦族,彷彿戲臺上串的一般氣概。苟老爺伸着大指道:“了不得!”尤中書笑道:“老哥太譽了。那不過少年積習罷哩!”
苟老爺正色道:“兄弟雖是個小官,卻沒有小官的質性,從不肯輕譽大人先生,希圖進身求榮地步。所以一行作吏二十餘年還沒有跑過一點子的紅。”尤中書聽了苟讓仁的這幾句話不禁肅然起敬,瞧着牛八爺道:“八哥,你聽苟大哥的話呢,真真是有氣節的朋友。我只知道現在世界上的人總是蠅營狗鑽、卑鄙齷齪,官場中人更加不好,那裏知道卑官末吏之中還有苟大哥這樣氣節自見的人物呢!而今而後我不敢相天下士矣!”
列位可知道當面恭維便是“小人之尤”。尤中書見不到此,認是苟讓仁是個“正誠君子”。真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了。閒言少敘,且說苟老爺聽了尤中書讚歎他的言語,心裏着實高興。又談了一回閒話,牛八爺慢慢的說到牛中丞身上去。苟老爺邊忙趁勢竊聽上司有甚嗜好?可以乘機鑽營地步。便道:“我們中丞要算現今外任大員裏面不可多得的人員哩!這會子升署湘撫,那裏的局面現在又很不好,裏頭拿這重位交給他,況且年富力強,將來吏治民生,定有可觀。”
牛八爺哈哈笑道:“苟老哥你真真枉恐!在官場裏混了多年,難道官場上的把戲還不知嗎?老哥你我一見如故,也是有緣,不妨把我的那位本家中丞的歷史說一說明白。”苟老爺忙道:“請教!請教!”牛八爺道:“老哥,你可知道牛中丞的官是那門來的?幸虧他會嫖,臉蛋兒又生得漂亮,然而大抵嫖的一門,只有傾家蕩產,丟功名失身命。唯有他老人家的嫖,竟嫖出濟遇來了。他原是秀才,窮得要不得,一向在家裏教書。直到三十歲光景;有個朋友薦他到揚州姓許的鹽商家裏處館。許鹽商原是大商家,倒是富而有禮的一個人。瞧他筆底下還算過得去,所以非常的尊重他。他也福至心靈,一味的討居停歡喜,只要居停所愛的事,什麼都肯遷就。那許鹽商單單的只愛嫖,嫖以外還歡喜附庸風雅。他便專在這門子上用工夫。當時揚州有個土妓,名喚小月的,很有幾分顏色。很識得幾個字,唐詩三百首爛熟於胸中。許鹽商直當這小月李香君、顧眉生、卞玉京一流人物,沒一天不去花上百十兩銀子。豈知這小月自恃有了這點點的才情,倒厭得許鹽商俗了。要他的錢沒法子,面子上巴結;暗底和我這位本家中丞好上了。我這位本家中丞原可以充一個風雅子弟,寫點點小楷,一嶄四齊,不作興有一點不勻淨,一個字兒大一些兒,一個字兒小一點子,居然玉真公主的《靈飛經》臨得熟極而溜的了;做幾首五、七言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唱起來倒比着馬如飛的開篇還要好聽;畫幾筆梅花,據說是彭剛直的一派。小月如何不傾倒呢。先是小月有一方玉章鑲着‘蓮花六郎、鄭虔三絕’這麼八個字,不知那裏來的?珍愛不可言喻。就拿這方玉章送給我那位本家中丞做個表記。未幾遇着鄉試的年份,小月便把許鹽商送給他的銀錢,替這位本家中丞買關節、請槍手,居然弄了一名舉人。咳!我那位本家中丞,不是兄弟說他沒良心,乾的事情很不作興呢。”苟老爺道:“什麼樣了?怎地又埋怨起憲臺來呢?”
牛八爺道:“他中了舉人,次年便進京會試,不料又中了進士。中了進士之後,公然把小月的情分義氣忘得個一點兒影響都沒了。小月癡心不死找到京中。恰恰的我那本家中丞出京了,所以本家中丞的心果然不可問了。然而面子上還沒穿繃,小月也打量人心是差不多的,我與他的真真是天高地厚之恩,重荷生成之德,那裏會負呢?要是其中必有個緣故罷哩!但是當這土妓的人花錢手段一定高妙的。小月在揚州雖有許鹽商一個大冤桶,只怕花在他身上何止好幾萬金!終不過東手挪來,西手耗去,那裏有甚積蓄。況且替本家中丞弄到一名舉人,花的錢也着實不少,已虧空了些。及至找到京中撲了個空,竟弄得進退維谷。沒奈何,就在京中藉着賣書鬻字的勾當,重理舊業。齊巧敝居停鎮國公賞識起來。一日盤問小月的籍貫,小月便編派道:‘原籍是鎮江人。’”
苟老爺笑道:“揚州同鎮江不過一江之隔,至於方言雖在不同,其實還是相近。此人聽去卻辨不出。”牛八爺道:“這種地方即使辨得來也不要緊。你別打叉,讓我一層一節的進去。我有個脾氣不好,倘然半途一打叉,就要接不上前後文哩。”尤中書道:“牛八哥原有這毛病的。苟大哥不要開口,盡聽吧!”苟老爺答應了幾個“是”。牛八道:“小月說:‘原籍是鎮江,姓王,父親是個歲貢生,做過教諭的,可憐過世的早,母親也是官家之女,姓牛。父親過世之後,貧乏立錐,母親只得帶了我依靠舅舅家去過活。舅舅卻很可憐我們母女兩個,又瞧我生的還不粗蠢,意思要把我做媳婦。只是舅母不依,因爲舅母要把他自己的侄女做媳婦。有這一層阻力就拖沓下來了。未幾舅舅也故世了,母親也亡故了,舅母便請了媒人同他的哥哥求婚。我的表兄大不爲然,說到父親在日原相定了姑娘家的妹妹,原不合意和舅舅家的姐姐結親。現在父親才得去世,熱孝在身,也不該提議親事呢。於是母子二人竟參商起來。我暗暗的對錶兄說,你快別這樣,這樣就是不孝哩。別爲了我一個苦命女子釀成你們母子不和。我是沒依沒靠的人,在這裏更不安了。索性一言包括了罷!我是不願意嫁你的。快收了這心吧!別把老太太氣壞了。我那表兄聽我這樣說法,黯然道,妹妹我並不是存了什麼的心思,終不過爲了你一輩子的事情。雖是姑爺、姑娘去世的早,妹妹在我家過活,其實是嬌生慣養的,何嘗受得一點子委曲?現在的局面已是不對了,若不把這名分替妹妹爭了過來,妹妹豈不是打到“贅”字號裏去嗎?這也是一着。然而父親究竟在日有此一說,我就有所藉口。不然,旁人看來,豈不要疑我們有甚不雅緻的交涉嗎?妹妹放心,我又沒弟兄姐妹。這件事諒來力量還夠得上。萬一天不從人,我情願披髮入山做天下古今第一個罪人!我也有一句總包括,我並不是存了一點私念,或是妹妹的姿色起見,若說姿色呢?不怕妹妹惱,平心而論,舅舅家的姐姐還比不過妹妹嗎?我終爲義氣起見,妹妹一輩子大局哇!到底直弄得母子如仇,在家裏存身不得,出門處館去了。我也不容於舅母。轉輾漂零十餘年了,今兒瞧見“會墨”,知道表兄已成了進士,所以到京來的。不料摸了個空。沒奈何藉此餬口。雖然落到如此地位,到底不肯糟蹋身子呢。’敝居停大爲感動,忙問:‘你的表兄是誰呢?’小月道:‘便是中九十三名的牛玉。’敝居停道:‘嗬!嗬!就是牛玉?他是主事用的,我見過多回了,好個人才哇!’我那位本家中丞回京供差,得知小月又勾上了敝居停,這是好條路子。因此依舊和小月瞞了敝居停,私自往來。靠了敝居停之力,不過十年光景,直做到這個分位。只是小月三年前已死了。這段因緣奇也不奇?官場上的真相倒實在有點兒玩味。”
苟老爺聽了不住的把頭來亂點道:“這麼的真相還算很體面哩。把老婆來給交上司,謀差事的把戲也很多呢!”尤中書道:“這倒並不嘔苦人的話。我也很聽人說哩,彷彿就是貴省不多幾時鬧過這門子的把戲來,喫都老爺參上一本呢。”彼此談談說說,很不寂寞。有天到了九江,尤中書先自上岸不提。且說牛八爺、苟老爺十分投機,牛八爺便要和苟老爺拜把子,苟老爺道:“老哥同中丞是本家,兄弟就不敢了。老哥既然不棄兄弟時,兄弟情願拜老哥的門。”牛八爺道:“那是不當的。兄弟也決不敢放肆的。”苟老爺便不管牛八爺答應不答應,便滿口的“老師、門生”,叫的震天價響。過了一宵,次日已到漢口。當日沒有開湖南的輪船,便住了“迎賓江館”,包了一間大菜間。牛八爺便叫底下人去輪船局裏打聽多早晚開洞庭輪船?一時打聽回來說:“明日也沒有船,後日是快利輪船開宜昌。洞庭船還是上一天開的。轉班須要十來天呢。”
牛八爺聽了沉吟一回道:“老弟怎麼呢?若是搭宜昌船去,要在大江裏過划子去,論不定是半夜裏,我實在有點喫不祝橫豎也沒有要緊的事。不妨玩幾天,等洞庭船罷。況且洞庭船上的買辦,是熟人,更其招呼得好了。”苟老爺沒口子的道:“老師主意怎樣,門生終歸也是怎樣。”牛八爺道:“如此好了!我們索性拜一天客,騙兩頓喫局好嗎?”苟老爺道:“很好,很好!但是門生這裏熟人不多,有幾個還是商人。” 牛八爺把桌子一拍道:“更其好了!喫局還怕一張嘴來不及呢。”
苟老爺愣了半天,不懂牛八爺的命意所在。牛八爺便附着苟老爺的耳,悄悄的說了一回。苟老爺連連點頭說:“罷!”相視而笑。次日,牛八爺衣冠楚楚。苟老爺瞧他卻戴着亮藍頂珠,拖着一支藍札大披肩花翎。心裏詫異,他說並沒有什麼功名呢,怎地頂戴倒很闊?不禁問道:“老師貴班是……?”牛八爺笑道:“你瞧罷。”苟老爺道:“這是道臺了?”牛八爺搖頭道:“不是,不是。三品京堂,你瞧不錯嗎?”苟老爺道:“是是……是很不錯!”又瞧他帖子亂插着幾個大帖子,什麼“世愚弟”哩、“姻愚弟”哩、“年愚侄”哩、“治生”、“晚生”、“眷生”、“侍生”……一古腦兒應有盡有。最可怪的有個“額外生”的帖子,不禁又詫異,問道:“老師這副‘額外生’的帖子是拜誰的?”牛八爺囁嚅道:“這是裙帶親。”苟老爺如有所悟,笑了一笑,又瞧那片子卻是四六大單,寸五分的大顏字,刷着“牛桂”兩字。牛八爺道:“這字寫的好不好?還是陸殿撰做孝廉的時際寫的,年代卻不少了。印得多了,有點馬馬虎虎了,譬如招牌紙似的,終算老招牌了。所以也不去求人家寫了,重雕一方哩。老弟,你別笑我這話沒由來,你沒瞧見梁太守的片子哩,竟然筆畫都瞧不清楚了。往往人家認錯了字,便說認不得他。好在他是大名鼎鼎,官雖不大,其實好算得當今第一流人物哩!”說罷一陣子“哼”而“哈”子,出去拜客去了。苟老爺也結束停當,拜了幾個洋行買辦,沒一會子就回來了。牛八爺直至差不多張燈時分纔回來。跟手來了五六起請客的條子,牛八爺、苟老爺都有。牛八爺道:“我們應酬兩處吧。各人去一處,你先同我廖家班子去應酬了楊厚夫楊觀察。散下來再到吳新家應酬你的傅松泉傅買辦。你瞧好嗎?”
苟老爺道:“老師吩咐,再妥當也沒有了。”於是坐着轎子,一徑來到南城公所“廖家班”。楊觀察同着四五位朋友已在相好金玉房中摸牌。牛八爺替苟老爺介紹,一一通過姓氏、官階,內中一位最闊的是姓趙,號芝蓀,杭州人,軍機處記名道,現當院上總文案營務老總、銀元局會辦、善後局提調;全省闊差使,趙觀察差不多佔了一半。他老人家癡心不足,還想謀個牙釐局總辦來混他一年,據說運動得差不多了。苟老爺便把同鄉來拉攏。趙觀察雖是頂紅的道臺,他性格兒最是謙和,沒口子的鄉老哥長、鄉老哥短,親熱非凡。苟老爺暗暗盤算道:可惜我是湖南人員,他招呼不到。不然,不愁沒好差使當嗎?須臾,摸牌已畢。楊觀察道:“咦!金毛吼怎地還不見來?”
牛八爺詫異道:“金毛吼是誰?可不是強盜的綽號?”楊觀察笑道:“呀呀呼!那裏是強盜哇!豈有強盜同我們官場中往來的嗎?對你說吧,如今我們大、中、小三班人員大半是歡喜玩的,因此分出名目來。是闊的有四人,就叫‘四大金剛’(這位趙芝蓀趙大人卻是金剛之一);其次的有十人,就叫‘十大天王’;又其次者便是‘三十六天罡’,恰纔說的金毛吼是‘三十六天罡’之一,他姓尹,號再生,是個大挑知縣。”牛八爺笑道:“原來如此。同京裏的‘十二花神’一個樣子的。”楊觀察道:“‘十二花神’比我們‘四金剛’哩、‘十大天王’哩、十六天罡’哩,名目雅緻得多了。這‘十二花神’是那幾個呢?”牛八爺道:“一時也說不了,就是敝居停算‘花神’中的‘西施’,司蓮花的。”楊觀察道:“有趣!有趣!我們原想選出‘七十二地煞’,卻選不出這許多人來。倒不如也先‘十二花神’很有玩味的。”金玉接口道:“若是旬十二花神’,我薦一個人當‘西施’,再妥當沒有了。”楊觀察忙問“誰配這‘西施’的雅號呢?”金玉笑道:“藩臺文案華蓮庵華大老爺的臉蛋兒終算俏皮哩!還且華老爺的號叫做‘蓮庵’,牛大人說西施是司蓮花的,‘蓮庵’兩字一發的妥切不移了。”
趙大人大笑道:“本來我也想到了。只是金玉薦了,我頭一個不答應,情願不妥當些,選別人吧!”楊觀察詫異道:“這是什麼意思?”趙大人道:“你老哥真真糊塗。你花了一大票的冤枉錢給金玉,金玉暗底子裏給蓮庵快樂。蓮庵這人,其實不作興,金玉你也說不過。”楊觀察道:“瞎說!沒有這事的。金玉同我的交情非同兒戲,斷斷沒有這種拗味事,倒我的蛋呢。”金玉貶了趙大人一個白眼道:“你聽楊大人說呢。幸而楊大人是知心人,不信你的話。不然,我還喫得住嗎?大小這種使促狹的話不作興說呢!”牛八爺笑道:“金玉姑娘會說得很。趙大人就沒的說了。”楊觀察笑道:“閒言爛語一併收羅。尹再生既不來,我們別等他了。”
於是相讓入席。趙大人忽然想起來了,說:“再生得了新陽釐差了,今兒下的札子,光景他正忙着呢。”楊觀察道:“嗬!再生得了差了?新陽釐差實在不壞。一年兩三萬呢!”趙大人道:“再生此一番事情雖是上中,然而本錢花得太大了!”楊大人道:“聽說十三姨的路子,不知確不確?”趙大人道:“不是十三姨的路子,是誰呢?但是十三姨的身子雖靈,其實沒有大本錢也休妄想。這番再生是一對黃豆大的金剛鑽戒指,價值一萬洋數掛零呢!就是跑到上房的施大爺那裏也花到三千金呢!”楊觀察道:“十三姨的路子呢?多撈幾個也不怕鬧出亂子來的,上頭很明白呢。”
苟老爺聽了咋舌不置。直到席面將散,尹再生大令方匆匆的來了。楊觀察同着衆人都起身招呼,道賀。再生謙遜一番,同趙大人請了一人安,謝了大人栽培。趙大人道:“這不是兄弟的力量,不過中丞的交件按着辦就是了。”尹大令道:“中丞交下來,大人多一句話,卑職就喫不住了。回來到差之後,還求大小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個字,卑職沒齒不忘呢。”楊觀察笑道:“再生別鬧這把戲了。老實說我們跪着求還比不上姨太太放個屁的力量狠呢,效驗靈呢!”牛八爺笑道:“你老哥說得忒精緻了。”
說着楊觀察從靴頁子裏找了一回,找出一個條子來遞給尹大令道:“請老哥栽培他一下子,好歹給一點事情。他是兄弟的表弟,筆底下還來得。”尹大令忙接來瞧,是“奏保經濟特科、甲午舉人車雲飛、號小霞。”十六個濃墨小楷。尹大令忙道:“遵大人吩咐。只怕局面小,委屈了車孝廉。”說罷收了條子。又道:“卑職還有一點事情不及伺候大人了,欠陪諸位了。”勿勿的又去了。趙大人笑道:“再生得了好點的事情,鋒芒就健得很哩!”楊觀察笑道:“其實還有點孩子氣哩!”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卷之二查牙帖師爺得意教方法和尚多情
話說車小霞車孝廉,卻是徽州府休寧縣人,與楊厚夫楊觀察是姑表兄弟。向在江西糧道那裏辦文案。因爲喜嫖兼賭,把飯票鬧破了。於是跑到湖北來找楊觀察。不到幾天,齊巧尹再生尹大令得了新陽的釐差,就薦了去。次日便到尹大令公館拜會,接談之下,尹大令大爲對勁。但是文案一席,釐局老總滕觀察已薦了一個姓梅的。這車孝廉又是做定的文案胚子,若是給他別的事情,光景一年不興的。小小局面請兩位文案,那末何苦來呢?楊觀察的面子又是卻不得。小霞這人其實漂亮,兜底一想:橫豎皇上家的錢,多花幾個,幹我什麼?正在躊躇,只見小霞陪笑道:“再翁起程的日子沒有定嗎?”
尹大爺道:“已檢準了,就是後天。小翁的行李,兄弟打發底下人到寶寓來齲我們都是要好的,可以隨隨便便。若要鬧這虛架子,那就乏味了,兄弟是最不歡喜的。回來我們一塊兒喝酒,一搭地玩耍。假如拘拘束束,一個兒掛着東家的臉子,一個兒拿着老夫子的張致,兄弟先說在前,斷斷乎不作興。”小霞道:“最好!最好!”又談了些別的,告辭走了。過了一日,尹大令僱了三條大號紅船,帶了司巡人等,趕赴新陽,擇日到差。一切排場,不必細說。且說那新陽離省八百餘里,與陝西接壤,是個極熱鬧的區處。原有“小漢口”之名。尹大令得了這個優差心裏高興,還在其次;倒是新陽這個地方有幾處特別的玩笑場塢。尹大令、車孝廉在這門子上很是氣味相投,且都歡喜抽幾口鴉片煙。這時節已是禁菸的飭令森嚴,非同兒戲。尹大令就在這點子爲難,到底在局子裏公然抽鴉片煙,似乎說不去。有天,車孝廉笑嬉嬉的同尹大令道:“喫我找到一個好去處來哩!”
尹大令裝着抽鴉片煙的樣子,道:“可是這個嗎?”車孝廉道:“不但這個方便,還有更甚於此的好處哩!”尹大令聽說嘻開了嘴,只應道:“嗬嗬嗬!”車孝廉又道:“這裏東明巷裏頭有所叢林,叫做‘觀雲寺’,寺裏的長老喚做竹虛和尚。這竹虛和尚從前在上海時,同我很知己的。後來我去江西了,就此分手,迄今已有五六年了。方纔在街上閒逛,齊巧又撞着了他,便邀我去寺喫了茶。豈知這寺裏很有幾處曲廊洞房。好個祕密抽大煙的去處。這是一件好事情。再翁可知道這裏的古地名就是‘下蔡’,本來有好女子的地方。這裏風俗最喜佞佛,凡是朔望,傾城士女排家的入廟燒香,又是這觀雲寺爲總彙之處。所以不要說初一、十五這兩天觀雲寺裏自朝至暮,有千百個好婦女,看個滿飽。就是平常日子也陸續不斷,每天裏只怕也有五七個、三二十個,那怕風雨雪也沒有脫空的日子。據竹虛和尚說很有些標緻的呢!”
尹大令道:“竹虛和尚,這名兒好熟!當巧我在上海辦織呢,公司的事情,曾經有個竹虛和尚是會相面、算命的。”車孝廉道:“一點不錯。他在上海英國租界,那條馬路上?竟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他對面是座戲園子,那個周鳳林就在這座戲園子裏唱戲的。竹虛和尚貼準在對面借了一樓一底的房屋,開那個叫什麼‘靈山下院’?上海人叫做‘佛店’。”尹大令搶口道:“不錯!不錯!就是此人。我也有些認得的。既然有這個去處,我們就去找找他。”車孝廉道:“這時兒已有五時鐘了,索性喫了夜飯去。”
尹大令便連聲催廚子開夜飯。底下人回道:“米還沒有下鍋呢。”尹大令大喝道:“混帳!王八羔子這是什麼時候了?米還沒下鍋。當差這麼拖沓貽誤要公,這還了得!拿帖兒送這王八羔子到二府衙門去打二百板子,好叫他狗腿上受用。”車孝廉悄悄的道:“快別這樣,這時兒原還早哩。我們私底乾的事,喫不住風浪的,就是半夜裏抽幾口煙,保不住他們有點覺着。如今禁令何等嚴密,當差使的人員更非尋常可比,他們雖是不敢攪什麼亂子出來,然而還是施點子小恩小惠,使他們感激,到底安心些。就是倪方伯開缺的,歸根結蒂不是排水的王老三鬧出來的把戲嗎?所以這些下人們面上還是模模糊糊不會喫虧。總而言之,大抵做官的人結不得一點子怨在外面。常言道‘小鰍生大浪’,真真說煞不錯的。”
尹大令點點頭道:“小翁說得是。兄弟到底年輕,閱歷還淺,很有些見不到的事情。然而,十三姨和兄弟是有首尾的,兄弟還怕誰?”車孝廉湊上一步道:“嗬!十三姨同再翁不是尋常的交際,竟有肌膚之親嗎?”尹大令愣了一愣,想索性吹一吹,賣賣風流。便微微的一笑道:“小翁我們是知己,說說也不在乎!不過外頭露不得風聲的。若說十三姨,是最賞識兄弟的。不信將來見了十三姨所生的十九少爺的面貌像兄弟呢?還是像老頭子?就是這差事,雖說是不很好的,然而謀的人竟有幾十個。裏頭王爺哩、大軍機哩,這麼大的帽子還弄不到手,兄弟竟取之宮中然。小翁想吧?”車孝廉道:“原來如此!那末外邊的謠言不足憑信了。”尹大令道:“謠什麼?”
車孝廉道:“其實沒關係的。不過說再翁這會子花得不少呢!十三姨跟前花了值到萬金之譜的首飾,並且跑上房的施大爺也敲了三千金的竹槓去。這麼着,那是沒有的事兒哩!不用說吧。但是晚生到這裏日子不多,官場交際一點不知道。不過這麼行賄謀差,公然在大庭廣衆之間昌言無忌沒有影響的呢,倒也罷了。若如果然有這樣的事,不怕人知道的嗎?”尹大令笑道:“如今的世界還有些公道嗎?”正說到這裏,開進夜飯來了,尹大令道:“別說閒話了。喫了夜飯,幹我們的公事要緊。假如要曉得這裏的情形,得個當兒再說吧。”於是匆匆的抓了兩碗飯,盥洗已畢,也不帶底下人,同車孝廉從後門裏溜了出來。道:“這裏到觀雲寺有多少路?”車孝廉道:“大約半里路吧?”
說着一直撲奔觀雲寺來。原來這觀雲寺在馬陵山下,門外有百十株紅柳樹,果然是個絕大叢林。中間豎額朱底金字寫着:敕建觀雲禪寺洪武元年重修尹大令道:“不錯了!這裏是朱元璋披剃之處。”進了大殿,車孝廉道:“竹虛和尚的靜室在東首裏進去的,我們找去。”尹大令道:“如此香火極盛的大叢林,怎地不見和尚?”說着,恰恰撞着一個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小沙彌,項上留着一圈三寸來往的劉海發,穿着蟹殼青江絹道袍。見了尹大令、車孝廉連忙陪笑道:“兩位老爺,客廳裏待茶。”車孝廉笑道:“大和尚呢?”那小沙彌道:“師父在房裏。”車孝廉道:“這位是厘金局總辦尹大老爺,同大和尚是知己朋友。我便是姓車,方纔來過的,多是要好很的。小師父就引我們房裏去。”
那小沙彌認了一認,道:“車老爺,方纔同師父一塊兒回來的?我竟眼鈍得很,一會兒就認不真了。”說着笑了。尹大令、車孝廉也笑了一笑。跟着小沙彌彎彎曲曲走了十來間屋子,穿過了兩三層院子,忽覺鼻子裏一陣鴉片煙氣。接着小沙彌推進那間小屋子道:“師父。車老爺、尹老爺來哩。”竹虛和尚在煙榻上一骨碌爬起來,笑迎着。車孝廉替尹大令通了名姓。竹虛和尚深深的打個問訊,認了認道:“尹老爺很是面善,那裏會過來?”尹大令道:“大和尚前兒在上海會過好多回哩!而且賤造,也曾請教過呢。”
竹虛和尚大笑道:“如此是老朋友哩!”說着讓尹大令、車孝廉上炕抽菸。跟便叫小沙彌泡茶、掌燈。談了幾句應酬閒話。又說:“前天聽說厘金局的武老爺期滿了,接辦的是姓尹。不料是我的尹老爺,又是車孝廉車老爺在一塊兒,多是老朋友,那是十分好哩。”尹大令道:“大和尚如有見教,我終辦得到。我初辦這個局面,地方上的情形還不清楚。大和尚一定是高明的,請教,請教!”竹虛和尚道:“出家人也不曉得什麼的。不過車老爺是文案師爺,恭喜!恭喜!這個時際可以弄兩個哩。”車孝廉道:“這個時際,我竟不曉得。怎麼可以弄兩個呀?”竹虛和尚道:“哇哇哇!不錯,不錯!尹老爺是頭一次當這差使,車老爺又向在江西,也不是釐務事情。我們多是知己,敢不效勞效勞,幫着老爺多弄兩個快樂快樂。”尹大令、車孝廉都說道:“大和尚慈悲方便,我們的氣運便濟了。不但這個,還有別的,求大和尚方便呢!”
竹虛和尚哈哈大笑道:“力有所建,自然報效。且說正經的,現在是秋收之際,六陳鋪戶都該請領部帖,才能設肆買賣,很有奸商蠹民作弊隱盛,所以要派司巡出去查查。但是厘金局的文案師爺位置雖高,其實是個苦惱事情,倒不如巡丁容易弄錢,終不過拿幾吊薪水罷哩。要巴巴望望直到期滿交御,也要看東家的出手交情,多少送幾個,大抵情形也不過幾百吊錢吧。辛苦一年,一古腦兒只怕夠不上一千吊錢。所以歷來查照的一件差事,終是調劑文案師父的。”
車孝廉恍然道:“原來也有弄錢的一條路子,聽說期滿保舉是文案上的頂缺呢。”竹虛和尚道:“這是空閒事情,又不能抵錢用的,因此拿來賣掉的倒十有八九。我且教你一個查照的法子,若然不知道這訣竅,還你跑出去一個摸不到。”便如此這般的說了一套。車孝廉、尹老爺都稱讚道:“妙極!妙極!不然模模糊糊的怎樣查得靈清呢?”竹虛和尚又道:“車老爺好在剛接手,出其不意,快點子就出去查,並且已是時候了,不然各鄉、各鎮做這買賣的人交關子有能耐,老早已在那裏探聽,這回子的文案師爺的脾氣怎樣?喫那裏一功的?他們最得意的是喫媚功,竟有串通土妓,假充着或是內老班哩,或是女牙子哩,忘了臉恥,什麼做不來呢?”
車孝廉道:“阿呀壞了!大和尚,若是他們玩出這個把戲來,那末不得了!休說弄不來幾個,只怕還要花兩個呢。那是我沒有帶錢來澆裹在這門子上。”竹虛和尚忙掩住車孝廉的嘴道:“車老爺可別亂嚷嚷。可知道對面雖無人,隔牆防有耳,喫他們打探去了還了得嗎?老實說‘千里爲官,只爲錢’,不然,老遠的跑出來做什麼來呢?和尚沒有別的孝敬,但望老爺們多摸兩個回去快樂快樂,就是和尚替菩薩立言了。”說得車孝廉、尹大令都笑起來。笑了一陣,尹大令道:“大和尚,我同你商量,局子裏房屋不寬舒,還且羅唣的很,不好辦事。我同車老師兩個同你大和尚借幾間幽靜點的房屋來住,租錢貴些倒不妨,只要大和尚答應就是。”
竹虛和尚笑道:“說那裏來的話?我們這裏,歷來貴局裏的老爺都歡喜借這裏做公館,凡事便宜些。只有前任武老爺這老頭兒,性子兒來得古怪,不放和尚在眼裏,和尚就有點不高興他。他也不要問和尚租屋子,和尚也沒工夫同他拉交情。不是和尚扯口。問問他辦這個差使夠得上比較嗎?交卸下來不怕他不當了當頭,才得走路呢?”尹大令忙陪笑道:“兄弟一來是生手,再則素來沒有留心釐務上的交道,諸事求大和尚栽培!”
竹虛和尚一聽尹大令的話非常暗喜,沒口子的拉着“老朋友”三個字來敷衍。尹大令也是歡喜,以爲得了個幫手,着實灌了好些米湯。過了幾天,尹大令、車孝廉搬到觀雲寺去祝接着車孝廉便出差查照去了。暫且擱一擱。單說尹大令奉藩臺交下來的那位文案師爺,卻是姓梅花的“梅”,號養仁。四川夔州府秀才。當初藩臺沒有發達的時候,在家教讀。梅師爺是從他念書的,倒是嫡親師生,交情卻也不保只是梅師爺有點土頭土腦,做不得大事。家裏還有幾畝薄田稍可過活。所以老師發達之後,並不走路子謀事情。也在家裏教教書,不想發財,心裏還巴望將來科第中得意,豈不香脆。就把老師做個榜樣。何奈科舉已停,又遭連年水旱,家裏存活不得,於是來找老師謀一個位置。且說別的事情做不來,只有厘金上的事情還懂得一些。原來他家裏對面,恰恰有個厘金分卡。暇的當兒,同卡上司事們談談天,所以有點知道。及至預備出門的時節,又着實討教了一番,便自詡爲厘金熟手。那卡上的司事又同他要好,把釐務上的公文格式抄了一套底稿給他,並報銷四柱也抄了一份。於是只要老師薦他一個厘金文案事情。所以尹大令稟辭的擋口,藩臺便交了下來。豈知尹大令是個漂亮人物。見這梅師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已老大不高興。何奈是藩臺交下,沒法子只得請他喫一年飯,拿兩百吊錢,光這面子。然而,梅師爺自以爲腰子硬,又是老手,到差之後,文案上還有車某人,心裏已不舒服,已癟了好幾天的氣。這天,忽聽說車某人出差查照去了。這一氣竟氣得非同小可!便穿了大毛藍布袍、元青羽綾四方大掛,掛了黃銅大圓凹光目鏡,一直來到觀雲寺求見東家尹大令。尹大令齊巧承竹虛和尚要好,把一個鄰舍家的女孩子叫什麼春香的,摟着吹大煙。竹虛和尚也在一邊湊趣。這當兒心腹家人喚做尹升的,回道:“局裏梅師爺請見。”
尹大令正在開胃的分際,那有工夫見他。便道:“不見。”尹升答應着去了。一會兒,又回道:“梅師爺有要公面回。”尹大令一跺腳道:“不識竊的狗驢子!你也好耐性兒,一趟一趟的替這王八羔子回……”說猶未了,只見梅師爺已撞了進來。慌得春香沒腳兒的朝裏間跑。尹大令已氣得面皮鐵青,到底藩臺交下來的人,不敢發作他幾句。只得說聲“坐”。梅師爺陪笑道:“東家好高樂!晚生跑來打叉了。”竹虛和尚便卸過一旁,聽他倆講話。梅師爺道:“晚生承敝老師的情,叫來東家這裏報效,晚生雖是第一次出來就館,然而釐務上頭也略知一二,車小翁是文案,晚生也是文案。車小翁查牙帖去了,晚生也應報效這一趟。要車小翁偏勞,晚生便是尸位了。所以特地來請東家的示,晚生明天也要出去走一趟。至於調派司巡、炮勇一切事情,晚生通統理會得,不消東家操心。”說罷,斂手斂腳橛着坐着。尹大令聽了這一泡沒情理的話,已惱的要不得。便“哼”了一聲,也不說話,躺下抽大煙了。梅師爺見東家不理他,心裏沒趣,便搭訕着去下首煙榻上一橫,又陪笑道:“東家這煙膏子還是省裏帶來的?還是這裏煎的?只怕這裏沒有好土買,價錢花得多,還沒好煙抽。晚生這趟出去,好歹弄點點真雲土孝敬東家。”
竹虛和尚忍不住要笑。尹大令氣得發昏,便吆喝尹升道:“混帳東西!當的什麼差?放別人亂跑、亂叫,仔細揭你的皮。還不給我攆出去!”尹升也沒好氣的朝着梅養仁道:“文案師爺,既是要出來討碗飯喫,也該帶着眼珠子。走!”梅師爺道:“咦!奇了,眼珠子是牢的東西,跟着人走的。那裏有這話,沒有的事,大爺別和我玩。”尹大令急得沒法,道:“世上那裏來的這種怪物?”竹虛和尚看着不得開交,便走過來,陪笑道:“這位是梅師老爺嗎?客廳上去拜茶。梅師老爺方纔的話,和尚理會得。”說着半拖半扯的把梅養仁弄了出來。到了大殿上,正色道:“梅師老爺是高明的,豈有東家跟前說得這種的話嗎?怕不打破了飯碗!勸你師老爺安靜點吧!”一路送出了山門。梅養仁癟着一肚子的不高興回到局裏,一味的嘆氣。局子裏的司事,因爲東家瞧不上他,便沒有人和他親近,只有一個計司事同他還說得來。瞧他一味的嘆氣,不知爲了什麼?便問道:“養翁從那裏來?怎地不高興?”
梅師爺便把一切情由告訴了計司事。計司事便道:“阿呀!養翁,鬧出亂子來了。只怕你要分手哩!”梅師爺愕然道:“兄弟是藩臺的路子,只怕他沒這個膽量呢!”計司事道:“養翁,真真不經事。養翁有藩臺的路子,東家有撫臺仗腰包呢!撫臺倒也罷了,可知裏頭還有十三姨太太同東家說得來呢!於是撫臺且奈何他不得!”梅師爺慌道:“如此,如之奈何!”計司事仰着臉盤算一回道:“只有個推車撞壁的法子,大約請你回省的條子早晚就要發出來哩。與其喫他開除,掃盡面子,不如自去請假,透個風聲說‘東家偷吸洋菸,奸佔民女,與淫僧竹虛和尚狼狽爲奸’等情,回省去是有道理的。看他喫得住,喫不住” 梅師爺道:“那個道理又是怎樣的辦法呢?”
計司事笑道:“養翁真真忠厚長者。這點子還找不到?要兄弟說哩。如今最兇的是上他的新聞紙。”梅師爺恍然大悟道:“不錯,不錯!新聞紙是外國人的交涉。不要說督撫見了嚇慌,便是政府裏也見了搖頭的。照這樣說起來,怕不叫車某人回來,請兄弟去查牙帖哩。回來,兄弟提一成富餘孝敬你老哥吧!”正說着,只見賬房師爺捧着一卷錢票,笑嘻嘻的朝着梅養仁道:“養翁,東家有條子在這裏。這裏二十吊錢,請養翁收了。”梅師爺呆了一呆,接過條子瞧,是給二十吊錢的川資,叫他回省話。又氣又急又丟臉,一句話說不出。賬房師爺搭訕着走了。計司事道:“完了!光景這條子定是尹升送來的。還在外邊呢。索性把方纔所謀之計嚷出來,瞧着怎樣?假如靈,果然是好;即使不靈,也沒奈何了!”
梅師爺一想:不錯!便按着計司事教導的話,提高嗓子嚷了一陣。果然尹升送了條子來和賬房師爺談天。聽得句句明白,便趕回去,一五一十回了尹大令。尹大令倒也有點兒着忙,同竹虛和尚商量。究竟和尚有些見識,便道:“不妨先上個稟帖到藩臺衙門去,反說他抽鴉片煙,勾引婦女等情,讓藩臺先存一條梅養仁不是好人的心在肚子裏。那就不信他的說話了。”尹大令道:“果然好計。但是小霞不在這裏,他雖是個大挑知縣,只會做八股,公事筆墨其實喫不祝”竹虛和尚道:“等車老爺回來是不及的,不妨我們商量一個稿子來,舉人也中了,白字是不會有的。和尚雖是肚裏有限,常幫人家打官司,做稟帖也還來得。”
尹大令大喜道:“大和尚真了不得!佩服佩服!”於是連夜扛幫成了一個稟帖,彼此自贊了一回,明日一早送到縣裏,請交驛站,飛遞迴剩梅養仁氣了一夜不曾閤眼。又等了一天,指望東家着忙,重新留他。過了一日,音信杳然。到了第三日,頓不住了,只得卷捲鋪蓋,搭船回剩這且慢表。且說車小霞車老師當日討教了竹虛和尚的計較,便帶了兩條炮船、十六名巡勇、四名家丁,桅杆上扯起大紅白字的旗幟,寫着:“專辦新陽鎮百貨米穀統捐總局”
十三個大字。車孝廉行裝打扮,中艙坐定,一路呼麼喝六扯起滿篷。駛了一日,離韋陀鎮不過五六里,時已傍晚,車孝廉便吩咐攏船,把旗幟收過。抽了半夜的大煙,打了個盹。次日便帶了一個心腹家人名喚蕭任的,上岸而去。預先囑咐坐船開到韋陀鎮伺候着。他倆一主一僕朝着鎮上奔去。奔了五六里,車孝廉已喘做一團。到了市上,先泡盞茶喝了。歇了一會兒力,瞧那市鎮十分熱鬧。卻是個大市面,與陝西接境,重要的所在。又是糧食,豆麥轉運存頓的區處。所以同新陽鎮比較起來,還是韋陀鎮來得繁盛。並且還有個戲園子,可想市面的狀況了。車孝廉道:“不料這裏倒有個大市鎮!”從正街上查起,應領部帖的行家便一一記在外國簿子上。直查了半日,大約十有七八了。車孝廉實在喫不住了,便找到座船,已上氣接不着下氣,腿痠腰疼,鼻涕眼淚裝了一臉。雅片煙癮發到九分九了。本來不及弄別的,叫蕭任打開煙具,一連抽了十來個蜜棗大的煙泡。說也奇怪!頓然腰背筆挺、精神滿面,拿着外國簿子數了數,只有七十三家應領行帖的鋪戶,心裏老大的高興起來,很可以摸一票,發個小小的利市。其實天已黑了,胡亂抓了兩碗飯,把竹虛和尚教導的法子默想一遍,急忙的如法炮製。把預備好的一封信使蕭任立刻送到分司衙門去。
那分司老爺姓邵,號笑吾,江蘇松江府金山衛人,是個巡檢,雖是個微末前程,這個卻是個詞章專家,還會畫得幾筆墨色山水,雖不能稱做大家,卻也是高超笑法。浙江藩臺丁潛生方伯最賞識他的畫。那丁方伯卻是個畫馬的大家。曾邀宸賞。所以邵老爺一經丁方伯說好,就沒有人敢說他不好哩。因此得由他自高價值。畫張扇面要四兩銀子,少一個錢不興。後來畫畫上鬧起交涉來。這且慢表。
且說當日接到了車孝廉的信,這是例行公事。便派了兩檔差役,內中有個叫錢金的最有能耐。又傳了該都地保,一併交給蕭任帶回聽用。須臾到了船上,地保、差役叩見了車孝廉。車孝廉裝着一臉子不好說話的神氣,便大剌剌的道:“先吊某某等十家的牙帖來查驗。”地保、差役一迭連聲答應着。沒一頓飯時,地保、差役帶了十個人來,內中只有三個把牙帖呈上請驗,車孝廉約略一瞧,便叫退去,明日蓋戳來領。其餘七人都空着雙手拿不出牙帖,異口同聲的說道:“商人等都是夥計,牙帖是東家收着。東家有事出外,求大老爺寬限一宵,明日等東家回來,取出呈驗。”
車孝廉明知搪塞,便板着面孔,架起官話道:“不興!誰有工夫等你們,限一個鐘頭一併吊齊驗看。”那七個商人一味求恩寬限,其實鬧的老把戲。不提防車孝廉被竹虛和尚教了一着新樣的棋了,便鼻子裏哼了哼,道:“本委不比別人,什麼都明白。”便拉長了嗓子叫一聲:“來人!”衆人答應了一聲“者”。車孝廉道:“拿封條伺候!”那七個商人喫了一驚,又打夥兒求恩。車孝廉道:“這會子吊不到牙帖,自該發封,驗過了牙帖,自然啓封。”說着便標了七份封條交給蕭任,同着地保、差役,立刻發封。那七個商人還想求告時,車孝廉朝着房艙裏一踱,蕭任便狐假虎威吆喝着同地保、差役押着七個人一起去了,排家的貼上封條。一會兒,蕭任回來,笑嘻嘻的拿着一卷錢票悄悄的給東家孝廉,瞧車孝廉一點,齊巧一十四吊。驚喜道:“這是那裏來的?”
蕭任悄悄的道:“這是那發封的七家鋪子裏送的,每家兩吊,恰恰一十四吊。他們再三探問小的老爺姓什麼?叫什麼?那裏人氏?同尹大爺還是親戚?還是朋友?歡喜的什麼?問個不了。小的只得說了。”車孝廉忙道:“你說些什麼?輕易說不的呀!”蕭任道:“小的豈不知道?竹虛和尚不是說過的嗎?所以喫小的掉了個謊,道:“我們老爺是尹大老爺的妹夫,最歡喜喝酒,最惱的是抽大煙、玩姑娘。’”車孝廉大笑道:“怪猴子靈得很。但是隻說同尹大爺親戚就是了,何必是要說尹大爺的妹夫呢?這句話豈是亂說得?倘使喫尹大老爺知道了,豈不難爲情?”
蕭任道:“尹大老爺那裏會知道呢?然而這麼的說了,他們知道老爺同尹大老爺是至親郎舅,非比尋常。將來設法釐稅上的勾當,不來和老爺商量,不去找誰嗄?”車孝廉拿着一十四吊錢票,翻來覆去觀玩不已。嘴裏說着:“也說得是。去歇歇罷。”蕭任答應着,只不動身。只拿兩雙眼睛盯住在鈔票上。車孝廉翻弄一會兒,意思要收起來。蕭任道:“回老爺的話。”車孝廉認是蕭任已退去了的,所以倒驚了一驚。道:“咦!你還沒歇歇去嗎?”
蕭任便答應了幾聲“者者者”。車孝廉道:“你要說什麼?說呀!”蕭任囁嚅道:“那……那……那一十四吊。”車孝廉聽他說到這一票上來,便道:“這是我的。我老爺原要他們四吊錢一家的,既然你收也收了,我也不肯多說了!”蕭任聽了,便轉了個念,又答應了幾聲“者者者”,肚裏暗暗冷笑,後艄去睡了。且說那七家鋪戶,打發蕭任回去之後,立刻去找了行董,“天和糧行”老班徐蘭薰。那時兒,蘭薰已睡了,聽說驀然間到了查驗部帖的老爺,已發封了七家鋪戶,忙起來,跑到店堂裏會了那七個商人,嘴裏嚷着:“怎地來得這麼快!我正預備這件事了,倒不防今兒就到了。光景這人很利害呢!”那七個之中,有叫王三的道:“瞧這車師爺很在行的,而且胃口倒不小呢!至於這麼着的雷厲風行,一點不用情似的。其實辦清公是沒有的,光景總比歷來要多花幾個,卻不免了。”
蘭薰道:“可曉得這位師爺是何等樣人呢?”王三搖搖頭道:“倒不小呢!據說是個舉人底子。同老總是郎舅至親,最壞的是但不過歡喜喝幾杯酒,軟硬工夫都不喫的這也罷了。倒是那一條煞手鐧,偏偏是最狠的。”蘭薰道:“你聽誰說?”王三道:“他帶來的蕭二爺說。”蘭薰又道:“你們給發了多少錢呢?”王三道:“按着老例,每家送兩吊鞋襪錢,我們共是七家一十四吊。”蘭薰聽了皺着眉道:“糟了,糟了!今番他們不按着老例行去,我們也要破除老例,興些新例出來呢。你們想呢,不動封條送兩吊。這會子加上兩條封條,也是兩吊嗎?並且封條的一件東西粘上去是很容易,撕下來卻極煩難。”王三等聽了發急道:“那末怎了?董事先生終要替我們設法呢。”蘭薰道:“諸公且請回,我有道理,明日飯後聽信吧。”說着送了七個人出去。回到房裏,同他老婆說道:“我交運了!”老婆詫異道:“聽說這會子的師爺不比往常的好說話。該是倒竈,那裏是交運哇!”
蘭薰道:“咳!你知道什麼?我二十歲上便接充了這裏的行董。當時節,一年兩次,那一次不賺兩三百吊錢。不料到了今日之下,那般師爺們愈弄愈不成話了,跑到這裏來,老實也不說要吊牙帖,來睃一睃。只消給他兩吊、三吊拿了就跑,十吊、八吊也是捧着走。許多行家看得很容易。我這董事竟似用不着了。師爺來一趟,終不過賺他一二十吊錢,已算我有能耐的了。這會子,弄到這個壞東西來,瞧我本事吧!怕不大大的賺一票呢!”
一宿已過。次日一早,料理一回,便換了一套新衣服,叫小使兒拿了帖子來拜車孝廉。車孝廉還在被窩裏睡得正濃。蕭任問了來歷,說是糧食董事。便回道:“老爺見客還早,須到飯後三點鐘,只怕還拿不穩呢!”蘭薰知是鴉片煙大癮,昨兒的話,明明是假。便同蕭任拉起交情來,一定要邀到岸上去喫點心。蕭任一口答應,囑咐了同伴幾句話,同着蘭薰上岸。望正街上月華樓大酒館雅座上坐了,滿口的叫蕭任“蕭大哥”,灌米湯、拜把子。蕭任雖不是個雛兒,然而那裏經得起這麼的搖惑,一頓飯喫罷,竟把車孝廉的全本地理圖一齊獻了出來。蘭薰非常得意,便同蕭任約定三點鐘來拜會,蕭任還說:“一切事情,通在小弟身上,沒有大不了的事。”
蘭薰又殷勤了一陣,各自別去。蘭薰便一直來到桃花嶺張家班,老相好小珠子那裏,定了一席酒,說是停兒請的是新陽厘金局裏的師老爺,是個舉人,見過大世面的。要十二分的應酬,將就不得。又說:“停兒叫師老爺同你的妹子小翠子結個線頭。”小珠子聽說同他妹子做媒,這是最高興的事。便把蘭燻灌了一陣子的米湯。蘭薰笑着走了。回到家裏,先寫個請帖,送到車孝廉船上。車孝廉恰已起身,還沒洗臉就打開煙具抽雅片煙。蕭任拿了請帖回道:“糧業董事徐老爺的請帖。請老爺的示。”
車孝廉雙眼模糊,瞧是“假桃花嶺的張家班。”車孝廉微微的一笑道:“這人還知趣。”蕭任又道:“徐老爺早上來拜過的,只是忒早了,小的主意便擋了駕。”車孝廉忙道:“這又是你的不該了。我這兒來這一趟乾的什麼事?既是董事,那好不見他?豈不要白跑這一趟嗎?”蕭任道:“回老爺的話,老爺說的,每個鋪子捱派四串錢。這裏共是七十三家,該是二百七十二串錢。然而七十三家裏面到底不見得通沒牙帖的。想來還是捐過牙帖鋪戶多些呢。所以小的想來爲數有限,也不必是要董事出場,就是小的還辦得到。因此擋駕不見。”車孝廉直跳起來道:“呀呀呼誰說四串錢哇?”順手一個巴掌,接着又抬起腿子踢了一腳。蕭任哭喪着臉跑到船頭大聲道:“我們老爺說:‘沒工夫赴席,謝謝!’”
車孝廉聽了,也不顧什麼,趕出來道:“我老爺一準到。你們老爺倘沒事請過來談談。”那些炮勇、巡丁都鬨然大笑。車孝廉把蕭任恨極了,想送到分司衙門打一頓板子。仔細一想,幹不得。如今正在用人之際,倒要安慰他纔是正經。瞧“錢”的面子上,說不得主子、奴才了。於是抽了一陣大煙,癮已足了,便心平氣和了。趁着喫飯的當口,把蕭任帶了幾個炭簍子。蕭任得風便轉,認了許多不是。到底把一十四吊錢嘔了出來,蕭任方纔肯招認不是的。須臾,徐蘭薰徐董事到來拜會。車孝廉連忙吩咐:“炮船上放四門銃,迎接他老人家。”跑到船脣,打躬迎入。瞧那徐蘭薰只道是內地商場董事,要不過是土老罷哩。豈知不然。瞧去年紀比着車孝廉略大四五年;年紀大約在三十五六來往,衣裝舉止頗有江南容狀,並無一點鄉呆之氣。請教籍貫,原來是江蘇常熟人。不過他是生長於韋陀鎮的。他的老太爺,原不是商人,卻是雲陽知府衙門辦刑席的。後來年紀也老了,錢也有了,於是在韋陀鎮上買了一座住房,兩三千畝田,就住牢了。因此糧業中舉他的董事,他便設了個“天成”鋪子。蘭薰在二十歲上,老太爺故世了,便接充了這董事。今兒也有十五六年;也算老資格了。然而從沒曾炮船上放銃迎接的禮數,心裏更是明白。讓到中艙,分賓坐定。蘭薰寒暄了幾句,便假意問了車孝廉的爵裏。車孝廉揚揚道:“兄弟是甲午秋闈,僥倖第十三名經魁,又邀異數,奏保經濟特科。原保大臣是皖撫黃中丞,大方考吏侍湯老師,濫竽充數,慚愧!慚愧!”
蘭薰肅然起敬道:“徵君盤盤大才,名動公卿!現在時局艱難,需才孔亟!老夫子一時人傑,上報朝廷求賢之意;兼慰中丞等知己之感。何圖抗節徵車?獨標高致,亦是加人一等之識見也。兄弟真真佩服!佩服!”車孝廉謙了一陣。蘭薰又道:“兄弟原籍江蘇,兩江本是同鄉。況且同一貢院,兄弟同老夫子曾經聚過幾次了,只是當年無緣交接罷哩!”車孝廉道:“老哥原是吾道中人。”越發的投機起來。又邀到房艙裏面,抽菸攀談。蘭薰笑道:“老夫子,這個有癮嗎?”車孝廉道:“荒唐。倒是新近有了幾口了,頭裏沒有禁菸的日子,兄弟倒不過抽幾口玩罷哩。如今禁菸的飭令一日緊似一日了,兄弟的癮也一日牢似一日了。老哥歡喜這個嗎?”蘭薰道:“兄弟是家傳了。從先祖手裏就閤家男女沒有不抽幾口的。就是賤內,他是這裏人,初過來的時節,那是把這‘福壽膏’深惡而痛疾之。不消兩三年,竟然刑于化及了。”車孝廉更加合式了,便取出頂好的南煙來,請蘭薰吸。又道:“老哥的氣色倒瞧不到,是宿癮了?”
蘭薰道:“不瞞老夫子說,兄弟是慣用馬蹄土的,就是印度‘陳冬班’,還不要哩。”說着喊了一聲“來”。小使兒答應着搶上前,便向懷中掏出一個大牛筋盒,結着紫線絡子,足足裝着三四兩膏子。道:“這是兄弟自己熬的馬蹄土,請老夫子嚐嚐。”又道:“到底馬蹄土不上臉。兄弟雖是二十來往的老癮了,然而一天也不過抽三錢膏子足夠了。倒是賤內終要兩半把一天呢!那末臉色也一點不改。至於賤內,雖非絕色,其實還不醜。人家聽說這麼大的煙癮,一定是個雞皮子。老夫子,倘然不信,叨在知己,又是大同鄉,不妨‘出妻見子’。只怕老夫子見了,幾疑是兄弟的小女哩,不是賤內呢!”車孝廉連說:“應得過來奉拜。老兄幾位令郎?”蘭薰笑道:“‘出妻見子”原是說順了口了。兄弟還沒有呢。”車孝廉聽說沒有生過兒子,益發的手舞足蹈起來。蘭薰更是又喜又惱,喜的是,這種人容易收拾;惱的是,如今官場上的朋友愈不成個樣子了。抽了一會子煙,便邀着車孝廉一搭地張家班子去赴宴。要知端的,且聽下文分解。
卷之三拉麪子小民喫苦轉口風上憲垂青
話說韋陀鎮地保同着分司差役接連三日來到車師爺船上伺候,總說師爺拜客去了。非但吊驗牙帖的公事毫無動靜,竟然師爺的面沒曾見過。只得商議着,公司邵老師跟前稟明情由,暫且銷差,邵老爺也就準了。然而心裏有點詫異。又過了五六天,也不見車師爺來傳差役。叫底下人去瞧瞧,可是回去了?底下人去了一回,道:“沒有回去。兩條炮船,一條座船掛着‘新陽釐局’的旗幟,泊在集水壠。不過船裏頭人也沒有似的靜悄悄的,不知何故?”
原來邵分司接事不過兩個月光景,不很懂得這門子的弊病,而且最歡喜做點事情。料想必有作怪的事情。便吩咐:“伺候!”居然鳴鑼喝道,坐着四人藍呢大轎來到集水壠,拜會車師爺。號房踏到船頭,一迭連聲的嚷着:“接帖!接帖……!”
座船裏鬼也找不到一個。還是炮船上有個水手鑽出艙來道:“你們那來的!”號房道:“本鎮巡司邵大老爺來拜車師老爺的。”那水手亂搖着手道:“擋駕,擋駕!”號房心裏好笑,擋駕也沒有這樣形狀的。便笑了一笑道:“你們管帶呢?我們老爺也要拜會呢。”水手又亂搖着手道:“擋駕,擋駕……!”
號房沒法,只得上岸來,回了情形。邵分司非常納罕,回到衙署請文案劉師爺前來商議。那劉師爺是黃岡人,號夫生,倒十年來的老公事了,地方情形十分明白,所以歷任終是留的。劉師爺笑道:“不瞞東家,這裏的幾個紳董實在鬧得不成話了。至於查驗牙帖,一年兩次,也是例行公事,各省通是一樣。原有鬧點把戲的,因爲辦這差事的人終是似官非官、似商非商的一流人物,所以把戲鬧得多了。然而終沒有本鎮的把戲鬧得奇怪發噱。本鎮領帖行鋪以花、米六陳爲大宗,其餘土貨坊作,不過幾家罷哩,所以遇到驗帖師爺到來,終歸天成行業董徐蘭薰一人經手。有一趟,曾經串出一個土妓來,算徐董的家眷,同查帖師爺相與了幾天,查帖師爺非但沒有弄到一個錢,倒叫徐董詐了一票去。”
邵分司道:“這牙帖的差事,有關牙釐正項,何等鄭重!本來不是弄錢的事呀!”
劉師爺道:“這卻不然。這是各專局調劑文案的優差。照規矩本鎮是最容易弄錢的區處。本鎮領帖行鋪大約有八九十家,然而只怕沒有一半拿得出帖的。假如捐一張一帖,最是次等也要花到三百多兩銀子。所以查到私設行家,不是十吊、八吊的話頭了。其實查帖師父是拿不到幾多的,終是徐董一人包去。這會子姓車的師爺,只好又讓徐董捉弄了,光景又是葬在女人身邊的故伎了。”
邵分司聽了,皺皺眉道:“這種樣子忒不成話了!兄弟倒要辦一辦。地方上也容不得徐董這樣的人。”
劉師爺道:“這件事,晚生也想過好幾回了,卻不容辦的。何也呢?終是沒憑沒據的事。並且專局裏開破了一個調劑差使,非但不見情,還要回護哩。”
邵分司正在沒主意的當兒,只見報道:“本鎮學務董事、紳士趙瑞仁被匪殺害,支解屍身。請老爺火速到場相驗。抓拿兇犯。”等情。邵分司雖是喜事的人,然而卻很不願意幹這賠錢不討好的案子。愣了一會兒道:“怎了?怎了?這種兇手那裏去捉?一定是大盜了。他們殺了人,一定是回山寨中去快樂了。叫、叫、叫我那裏去拿兇犯?這種糟事情爲什麼不早兩個月鬧出來?那就前任的干係了。”
還是劉師爺有主見,道:“東家不要着忙!殺害趙紳的兇犯晚生已有個把握了。前天小溜子一案,不是趙紳送的嗎?東家徇了趙紳的面子,責了小溜子三百板子,枷號七日。趙紳還要枷在他的門首,東家也依了,當日晚生就說趙紳名聲兒很壞,那小溜子雖是駕船的,其實是個安分良民。晚生原仔細這案子的內容,實爲趙紳圖奸小溜子的妹子,喫小溜子辱了一場,因此趙紳陷小溜子‘偷載禁物’。若說‘偷載禁物’的案子,頂真辦起來也不止枷責的罪犯。東家只瞧那趙紳是個學務董事,以爲一定是個正人君子,多聽了他的一句話。當時,晚生也說了兩遍,東家只是不信。如今的罪犯一定要疑在小溜子身上了。但是小溜子這人不似殺人的人。東家拿獲了小溜子,只逼他供出同黨,這案子就有頭腦了。列位,如今官幕兩途似乎沒一個有見識的人。做官的,居的分位越大越糊塗;作幕的,處的官地衙門越大越沒見識。何也呢?只爲糊塗遇着沒見識的,便可氣味相投,和衷共事。只看劉師爺研究趙紳一案,明若觀火,見識是高遠了。然而,言語亦極剛硬。幸而處這起碼的衙門,芝麻大前程的東家,還可存身的牢。只消處了州縣東家。少不得要鬧脾氣了。所以衙門越小倒還有幾個會辦事的人。不是做書的標奇立異,恭維起劉師爺來,也不過遇事論人罷哩!閒言少敘。且說邵分司急得汗珠如黃豆大,道:“這屍可以不相,橫豎決計是有份的了。一個屍身宰瞎了五七塊還好說無份嗎?”
劉師爺笑了一笑道:“誠如東家高論。然而,這裏是有刑名的分司,不比離縣較近的區處。且把屍場應酬過了。一面詳縣;一面嚴拿兇犯。這麼着也可穩住屍親,從長設計。”
邵分司依着辦理過了。過了三日,府縣公文先後到來,說他:“本鎮釀成如此巨案,顢頇懈怠不問可知,着即撤委。所有鈐記立交新陽釐局委員尹令暫行權理。”看罷,恍惚頭頂上澆了一勺冷水。急忙袖了公事,跑到劉師爺房裏,給他看了。劉師爺道:“東家倒委屈了!縣裏詳報府裏,一定張皇其辭,說是‘土匪作亂,殺害紳民,焚劫衙署。’一定是這樣措辭的。”
邵分司道:“地方上沒有這種事,上司跟前也可以亂說得的嗎?只怕不是的。”劉師爺笑道:“東家沒有細心體會呢!照這案子也不會撤委,即使辦得撤委的地步,又不是軍務重事,即日交差,立提回剩況且這裏是巡檢衙門,縣丞借護已是銜缺不當。雖然還是常有的事。因爲縣丞人浮於缺,並且差使也少;巡檢缺分較多,人員極少。正途分發的實在有限,有錢捐官做的情願多拼幾個錢捐個縣丞,一保就是知縣了。誰高興捐這個呢?所以少了。如今派新陽釐局老總尹令暫行兼攝銜缺,豈不更其差遠了。不當亂事辦,決無此理!況且新陽離此六十里,牛頭堡分司離此不過三十里,這當中就顯而易見了。”
邵分司聽了不住點頭道:“不錯,不錯!當年剛直公不過兵科給事銜辦理大營事務,竟然署藩臺護撫臺,還有道臺、知府等。一經失守,便把在防印信交給督、撫兩司權理的,也很多呢!既如此,我們失算了。倒不曾報個‘民變’上去,不但不撤任,倒可以將來得保地步。”
劉師爺正色道:“晚生果然想不到。即使想到,也斷斷不肯作這孽,使地方百姓遭一番荼毒。”
邵分司道:“這也不要緊呀!停一天再打個稟上去說‘平靜了’,就完了。反而還可以得個隨摺保舉呢!”
劉師爺笑道:“呀呀呼!上頭豈肯任你起滅自由?不派營兵下來,那裏肯歇手呢?”正在談論之際,報道:“新陽鎮釐局尹老爺來拜。”邵分司以爲雖是後手,究竟官位大了,只得“擋駕”。跟手捧了鈴記、文卷等項,到尹大令舟中交割,立刻動身。劉師爺道:“晚生也不願在這兒了。情願同東家到省城裏去玩一趟,碰碰機會看。”
邵巡檢倒也歡喜,只怕回省去喫上頭的倒蛋。劉師爺很有見識,同他商量商量,其實是一個要緊人。並且曾經說過要同車師爺和六陳董事徐蘭薰爲難。倘使劉師爺連下去,尹某人、車某人跟前說起了,不是又是結了一點怨?我署事日子雖則不多,喫後手吹毛求疵起來,還是喫不祝所以同了劉師爺一起走了,豈不省事!於是一徑回剩在路上,已聽得紛紛傳說:省裏藩、臬都有調動,已見明文。邵巡檢同劉師爺商議道:“趁這上頭紛紛遷調之際,還是趕緊回省呢,還是逗留他幾日?”
劉師爺道:“笑翁身上本來沒事,依兄弟主意還是趕緊回省爲是。或是遇個機會出來,也料不定的。”
邵巡檢便催促船家,星夜趕行。有天,已抵省城南門外大馬頭。齊巧新任蕃臺船隻剛到,合省文武印委正在紛紛稟見。打聽得蕃臺姓黃,江西臬臺升調過來的,卻是黃大軍機的兄弟,綽號“黃三亂子”的就是他。邵巡檢聽得明白,不禁手舞足蹈,忘記了身在船上,幾一腳踏空掉到長江裏去。劉師爺連忙拖住了。嚷道:“笑翁仔細,仔細!船上的交道不是玩的。況且又是長江裏頭呢!”
邵巡檢歡喜得說不成話來,但說:“方伯,方伯……!把兄,把兄……!”劉師爺明知是熟人了,也覺高興,忙道:“笑翁快說給兄弟聽呢。這麼着方伯的綽號叫做‘黃三亂子’,笑翁怕不成了‘邵大亂子’呢!”
邵巡檢愈加好笑起來,道:“這倒是個吉兆。黃三亂子做到藩臺,邵大亂子不怕做到撫臺嗎?”說着又笑了一陣。笑罷,乃道:“黃三亂子,我同他是總角之交。他是蘇州人。小時節在他的舅舅家裏唸書,所以他到松江來。我也從他的舅舅唸書的,所以從同窗朋友上投機起來就拜了把子。他同我大三歲,因是把兄,這會子老把子聚在一塊兒,還怕什麼?就是你老哥的事情,都在兄弟身上。”說着便整頓衣冠,拿手本去稟見。劉師爺道:“按理要邀還憲帖呢。”
邵巡檢道:“這個把戲呢,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們的交情不比尋常,索性讓我去當面問他,要還不要吧?”
劉師爺道:“只怕使不得!”
邵巡檢道:“管他使得使不得哇!”於是攏船上岸,轉到大碼頭。把手本遞到號房裏,號房看了一看,“哼”了一聲,道:“這是何苦來哇?”
邵巡檢低了頭答應了幾個“是”。明知號房看他官小,決計見不到的,所以說何苦來呢?就是首府、首縣在碼頭上辦差,見了心裏也覺好笑。邵巡檢認得是首府江大人、首縣朱大老爺,忙過去請安,江大人同朱大老爺都大剌剌的待理不理似的。及至聽說一迭連聲的“請……”,先是江大人急忙翻轉笑容來道:“老哥,大小請哩!請吧,請吧!見了下來,我們談天呢。”
朱大老爺直是:“老哥外套皺了。”拖拖扯扯了一陣;靴子上遭了一點泥,拿手巾出來同邵巡檢拂拭了一會兒,直送到船頭上,方纔一揖而別。差官引至中艙,裏頭吩咐出來道:“請邵大老爺房艙相見。”邵巡檢心裏歡喜,知是老把兄,並不拿大,和頭裏的交情一樣。一時進入房船。黃三亂子已站在那裏了,嚷道:“老弟久違了。”邵巡檢便要磕頭請安。黃三亂子一把拖住道:“我們老朋友別鬧空把戲。並且我還沒接事,原可以隨隨便便的。”於是分賓坐下,黃三亂子還說不了幾句話,已覺腰痠背痛,打了個呵欠道:“老弟不是外人,我齊巧要過癮。忽聽得你來了,忙着請見,還沒抽兩口。我們躺躺談吧。老弟這東西還罷不來嗎?”
邵巡檢道:“回大人的話,卑職只爲禁得利害,設法子戒了。頭裏覺着苦得很,要做官也說不得了。如今倒也舒齊了。”
黃三亂子笑道:“那末功名小的苦了。我還不是一樣抽着這東西嗎?癮也加的越多了;官也升的越快了。去年今日,還不是在雲南做同知嗎?”說着哈哈大笑。這當兒已至內艙,有兩個侍妾慌着避開。黃三亂子道:“不忙。這是邵家老弟,嫡親兄弟也不過這樣罷了。見個禮吧!”邵巡檢趕着口稱“憲姨太太”,報名請安。黃三亂子笑道:“到底老弟在行得很。”
邵巡檢道:“這叫做‘做此官,行此禮’呀!”又道:“待卑職燒幾口敬大人抽,賞卑職一個臉。”
黃三亂子道:“很好,很好!我們一塊兒開燈抽菸。在上海玩的時候,興致最濃。到今日,也不過五年光景罷。當時我原說,你也捐個同知玩玩。你不高興,說什麼‘不卑小官’這句子出在四書裏頭的,不然也像我這樣一保知府,跟手捐升道臺,使些手腳歸了特旨班,補糧道,陳臬開藩不過幾個罷哩。可惜同知任上喫了苦了!足足三年。不然這兒督撫也做了好些時了。你弄這個起馬官,有甚玩味!自己不慚愧嗎?邵巡檢道:“知今大人栽培了,也不在乎官階的大小哩!”
黃三亂子本是說話東一句、西一句,有一搭、沒一搭的,抽過了十來口煙,又是提起精神談個不了。直到喫過夜飯,邵巡檢方纔下來,連忙起了行李同劉師爺一塊回到公館。太太、少爺好生歡喜,又替劉師爺收拾了一個臥房。劉師爺知是藩臺知己,決定有大大的出息。於是非常巴結。過天,黃三亂子到任之後,想來想去把老把弟委個什麼差使方爲合式?無奈何邵巡檢班次極小,好點的差使夠不上,且委了本衙門監印,再想法子吧。其實藩臺監印是州縣丞的差使,巡檢已是非分了。劉師爺由邵巡檢的吸引,黃三亂子便派在文案上辦事,這會兒的劉師爺合着一句俗話,叫做“一跤跌到青雲裏去了”。且說合省的候補人員知道監印邵巡檢是藩臺的親信人,那一個不鑽門子拉交情呢?要知邵巡檢端的如何得意,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四如意丹終能如意稱心丸難說稱心話
那邵笑吾巡檢邵老爺,自從把老兄黃三亂子黃方伯到任之後,聲光頓然紅闊起來。候補州縣是不必說了。只是彷彿伺候上司似的,低聲下氣陪盡小心。就是道府,也折節下交。那一天沒有三四頓、十來頓的喫局,還要過江到漢口南城公所去混鬧,不知不覺鴉片煙又罷不來了。藩臺原是兼辦禁菸公所的老總,禁菸公所就在藩臺衙門裏面。黃三亂子既是自己罷不來,這個禁菸的事情自然不當一件事情辦了。於是禁菸公所幾乎弄成了一個“官立高等煙館”。
漸漸的風聲流入京中,喫都老爺要參,禁菸大臣要查辦。黃大軍機連忙打電報、寫家信,忙個不了。黃三亂子也慌了手腳,原來尤心迥尤中書從江西跟過來當文案上敘稿。得了這個消息,獻計道:“方伯不忙,把大煙的印委嚴嚴的辦一辦,不是混過去了嗎?不要說這點點的事情穩當些,花幾個就完了。就是在大點的事情,也不過幾個,沒有完不了的事情哇!方伯是走了一順風,沒經過風浪,所以有點不是這樣子。況且大軍機在裏頭主持,怕出亂子嗎?”
黃三亂子笑道:“我綽號原叫‘黃三亂子’。如此鬧點亂子也罷。其實我的‘亂子’另有種鬧法的,公事上頭做同知直至如今,並沒鬧過一回。這是膽小的好處。如今這樣吧,情願花幾個託老夫子走一趟吧,家兄那裏不消說了。就是一般都老爺,大半同老夫子有交情的。不是兄弟貪圖省幾個,多花幾個其實不妨。老夫子面子上省得他們三不兩時的伸出手來的緣故。”
尤中書道:“很可以,很可以!晚生喫福中堂梗在當中,也想改途了。”
黃三亂子接過來道:“很好,很好!索興弄個道臺到這兒來,兄弟在這兒還怕什麼?決不至於擱起來哇!”尤中書站起來,作揖道謝,又道:“想呢,未嘗不想弄個大點的功名?但是經濟不足,如之奈何?”
黃三亂子道:“不妨,不妨。都在兄弟身上。不過兄弟是膽小性急的人,可以今兒立刻起程嗎?”
尤中書笑道:“今兒只怕來不及了,明兒一準搭京漢火車去。”
黃三亂子道:“明兒呢……?只得明兒。要匯多少銀子去纔夠安排呢?”
尤中書沉吟道:“三萬呢?大抵差不多了。”
黃三亂子道:“如此兄弟匯五萬去。二萬,老夫子使吧。”尤中書又連作了兩個揖道:“謝方伯栽培!”
黃三亂子道:“鬧這個把戲,就不是知己了。總總拜託,愈速愈妙。”尤中書連連答應着。一時回到自己房裏,想着:到底是個闊手,性格又豪爽,倒是於今世界上不可多得的人。我和姓黃的大約是前世裏的緣法了。於是反接着手吆喝底下人忙着收拾行李,直忙了個整夜。天剛剛發白,黃三亂子忽地又叫尤中書進去,尤中書便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裏頭,黃三亂子一個兒歪着煙榻上,笑着招尤中書對面躺下,道:“兄弟有件小事情,想來想去還是託老夫子最妥當。”
尤中書毅然道:“方伯有什麼吩咐?晚生竭力去辦。那怕水裏來、火裏去,辦不到的事,也要辦到了,才肯歇手。”
黃三亂子囁嚅道:“家兄身邊有個丫頭叫燕兒的,今年已是十九歲了。老夫子,家兄那裏住的日子不少了,曾經見過這個丫頭沒有?”尤中書想了想道:“可是鵝蛋臉兒,長挑裁,高高的鼻子,尖尖的足兒,是不是這個人?”
黃三亂子笑道:“一點兒不錯!這幾句話兒喫你畫出一個活像的小照兒來了!”
尤中書道:“既是這個人怎樣呢?”黃三亂子道:“實不相瞞,這個燕兒,兄弟同她有段說不出的隱情。老夫子聰明人,不必細說了。這兒兄弟想拜託老夫子,到家兄那邊怎樣設個法兒把燕兒帶到這兒來。兄弟是沒齒不忘,感激你老夫子不盡哩!”
尤中書攢眉道:“這個燕兒,我卻知道,大軍機收過的了,並且非常寵愛。叫晚生怎樣設法呢?這事只怕做不來。”黃三亂子忽的站起來,連連作揖道:“我相準了,這事兒只有老夫子辦得成。好歹請老夫子操一番心。”
尤中書忙着還揖不迭道:“即使有法兒好想,只怕大軍機分上不好看。並且還要燕姑娘的心願意,這就省事了。只怕燕姑娘大軍機寵幸極了,未必……”
黃三亂子搶說道:“這倒不妨,燕兒是願的。兄弟拿得穩、捏得牢。就是家兄跟前不好看些。那也顧不得了。兄弟也做到這個分位了,也不指望家兄再提挈了。這點子心願能了,不做督撫也甘心。就此不做官也情願。”
尤中書沉吟了一回道:“若說一段隱情呢?想來終不過一點兒女的私情罷哩!值得這樣的傾倒呢?老實話大家子弟見多識廣,終不過一個丫頭罷哩!希罕什麼?”
黃三亂子道:“這卻與尋常不同。索性說一個根由底細吧!”於是自始至終說了一遍。尤中書道:“嗬嗬!有這個緣故,有這個緣故。既如此,終歸着落在晚生身上吧。”黃三亂子大喜。又殷勤了一回道:“就這兒我們算別過了罷。兄弟不送了。”
尤中書便一揖而別。回到房裏,底下人把行李已收拾停當。便叫尤福督率衆人把行李發到漢口一碼頭東海宴賓樓,包個大餐間伺候着。吩咐已畢,他便找了邵笑吾、劉夫生一塊兒就在藩司前漢江春大菜館喫飯。談了一套話,等到別過,已是三點多鐘了。一徑出城,來到東海宴賓樓。尤福同衆人已把行李發到第一號大菜間,煙具已經端整,兩支菸槍上已裝上兩口蜜棗大的煙泡。尤中書躺下抽了一陣,忽見投進一張請客條來,瞧是邵笑吾請的,在華景街“張寓”。尤中書笑道:“我再三同他說不要鬧這空陣子,他終不肯歇手。張寓這人只聽他說是上海來的,其實不曾見過,倒要去瞧瞧怎樣一個女才子哩。”便說:“知道了。”
尤福回了出去。歇了一會兒,尤中書便吩咐賬房裏預備一乘轎式椽木輪馬車,伺候着。尤福知照過了賬房裏,便開箱子撿出一套極豔的衣服來,服侍尤中書穿了,又收拾了帶出門的煙具,放在馬車裏面。尤福戴了一頂紅纓帽,伺候尤中書上了馬車,便搭上後車,飛也似來到華景街華景裏總弄口停位。尤中書下車來,四望了一望,只見馬路平闊,市面鬧熱,頗有上海的氣象。少停,走進弄內,一抬眼已見“姑蘇張寓”的門條,推了一推,大門卻是關着,便扣了一下。開門來的,恰是邵老爺的底下人邵全,道:“尤大老爺,我們老爺洋火廠去了,馬上就來的。請尤老爺樓上去坐會兒。”正說時,張寓在樓上扶着窗盤道:“可是尤老爺嗎?邵老爺馬上就來的。”尤中書便道:“如此我等他一會吧。”
邵全引到樓梯旁邊,尤中書拾級登樓,張寓便迎了出來,到了房裏坐定。瞧那張寓的姿色極其平常,年事也有三十來往,其實沒有半點兒可取之處。聽她的談吐,酸腔畢露,倒像個秀才,若說“才女”兩字,也是徒有虛名罷哩。想道所謂“聞得好看,見得平常”罷哩!沒有興頭,便叫尤福拿煙具來抽菸。張寓卻知道尤中書是個闊人,藩臺跟前同邵老爺一樣有臉,所以十分巴結。忙替裝煙。豈知裝口大煙,着實的“高、黃、光”三字訣,合了尤中書的意了。抽不到三四口煙,邵老爺同着一個有兩撇八字須的黑矮胖子來,說是姓劉,號又甫,本鎮人。投捐知州,分發廣東,未曾稟到。現充商務局議董。很有傢俬。督、撫兩司都同他拉攏。和尤中書招呼已罷,講過彼此相慕的常談。邵老爺又對劉又甫道:“這位尤大哥是藩臺大人最親信的兄弟。雖是同藩臺大人從小時一塊兒長大起來的要好弟兄,雖是交情如舊,然而尤大哥才高望重,兄弟倒似乎落後了。橫豎尤大哥是福中堂還讓一步呢!又是同藩臺大人的老兄黃大軍機十分相投的。這會子藩臺大人請尤大哥京裏去跑一趟,明兒就要動身了。”
劉又甫道:“嗬!今兒是餞行。奉陪,奉陪!兄弟也有一杯之敬,近便些就是對門‘天繡樓’美雲姑那裏吧。”
尤中書力辭才罷。接着又來了兩個,也是官場中人。須臾入席。劉又甫談起此番紳商、學界各舉代表,進京上書請願,不知做得做不到?邵老爺道:“這番比頭一次,興頭雖是來得高些,然而要做到,只好看着吧!”
尤中書搖着頭道:“呀呀呼!一廂情願,那裏做得到?”正說到這裏,只聽得千萬人聲大呼大叫起來,又聽得竹爿聲音“滴搭……滴搭……”亂敲着。尤中書究竟到的日子不多,不知爲了何事?劉又甫是本鎮人,邵老爺也到省三四年了,知道是火。亂着推窗出去看時,只見火光逼近,勢猛非常。尤中書只叫尤福“快收拾了煙具,快收拾了煙具……!”跟着衆人一擁而逃。一席整菜,還喫得不多幾樣,手忙腳亂,翻了一地,白銀臺面踏得稀扁。張寓嚷着:“還隔着兩條街呢!各位老爺,不妨事的。”
衆人那裏肯聽,亂跌亂滾的跑了。尤中書幫着尤福搶了煙具,跑出弄口,鑽進馬車。一迭連聲的喊着:“回去!回去!……”
馬伕道:“道人擠得很,馬車走不得。踏死了人不是玩的。”
尤中書大喝:“放屁!混帳!誰叫他們不讓路?踏死了,和誰算帳?”
尤福道:“藩臺衙門尤師老爺要走,誰敢不走?”
馬伕道:“巡捕房裏的章程,東洋車還不許走,何況馬車呢?”
尤中書道:“混帳王八羔子!還不拉着馬回去?我只知道警察局,不曉得什麼巡捕房。”馬伕沒法,只得把馬拉出去,從人堆裏擠將過去。擠到轉彎角上,巡捕攔住不許走。尤中書先是:“混帳王八羔子!沒眼珠子的狗王八,藩臺衙門尤師爺不認得嗎?”
巡捕聽了滿口的“混帳王八”,便還口道:“那裏來的雜種?到租界上來放肆!”說着又把號角一吹,跑來三四個外國巡捕,把馬車拉了就走。尤中書自言自語道:“到底司道衙門的面子大,直是外國人也來護送了。但不知要賞多少錢?大約四塊洋錢一名是少不了的。”正在呆想之際,已到了一座洋房,把馬車停祝外國巡捕便把尤中書拖下車來,又搜出了煙具,一併拿了。尤中書道:“你們弄錯了。我住的是東海宴賓樓,不是這兒呀?”
外國巡捕也不懂他說的什麼?只喊着:“螯喂,螯喂。”馬伕哭喪着臉道:“老班,別要裝幌子了,難道拖到巡捕房裏來喫外國官司,還說不懂嗎?”尤中書到底在上海玩過幾時的,“拖到巡捕房來”的一句話也還懂得,頓然的嚇黃了臉道:“我沒有犯法,怎地拖我到巡捕房來呢?”
馬伕道:“誰罵了巡捕嗄!並且我原說剛正火着的時候走不得。你老的勢派又來得很大,橫豎罰幾塊洋錢罷哩,沒有不得了的事。”
尤中書嚇出了魂,不知怎樣纔好。外國巡捕等他不走,認是他倔強,便惱了,把尤中書的辮子一把拉了,拖着朝裏便跑。尤中書一跌一滾彎着腰,拔長了頭頸,嚷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是有功名的人,拉不得辮子,放、放了我,我自己會走的。”外國巡捕不由分說拖着儘管走。中國巡捕因爲喫他罵了,很不高興同外國巡捕分說他是體面人,倒跟着冷笑道:“那末看你拿出藩臺衙門的勢派去吧!”
到了裏邊寫字間,巡捕頭問了來歷,中國巡捕、外國巡捕都嘰哩咕羅的打着外國話說了一遍。尤中書光着眼聽着說,一句兒不懂。只見外國巡捕又把煙具呈上,巡捕頭看了看,攢着眉,搖了幾搖頭。便叫翻譯問尤中書究竟是何等樣人?尤中書便道:“姓尤,號心迥,舉人底子。考取內閣中書,在京當差三年多了。黃大軍機是同鄉,最知己的,還且是親戚。這兒新任藩臺大人是黃大軍機的第三個嫡親兄弟,自然也是親戚了。所以請我來辦文案的。因爲明天要進京替藩臺大人幹一件極要緊、極重大的公事,所以今兒有個要好的朋友替我餞行。剛正入席,齊巧火着了,因此馬上趕回去。總而言之,我的的確確的是個內閣中書。這官兒的品級雖然不大,倒是天天入閣辦事,皇上天天見得到的。且可以說句話,將來貴國的交涉,兄弟倒可以幫一點忙。今兒不妨拉拉交情,完了事吧。”
翻譯的聽了咬着脣好笑,翻給巡捕頭聽了。巡捕頭又嘰哩咕羅了一陣,翻譯的翻出來道:“你既是一位貴官,違背租界章程及辱罵巡捕,還可以將就罰幾塊洋錢就算了事。但是你們中國現在禁菸,飭令極嚴的時代,怎地公然隨帶煙具?可想是個大癮的人了。我們租界上原有‘稽查偷食禁菸’的權力。既是贓證確實,押着!明兒解公堂訊辦吧。”
尤中書聽了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不由的爬在地上亂磕頭,哀告道:“賞一個狗臉吧。情願罰兩吊銀子吧。”巡捕原不過嚇嚇他的話,看他急到這個田地不禁暗暗好笑。又嘆口氣道:“中國人實在沒救的了!我們外國人倒熱心幫着他們禁菸。看樣子,限期裏頭斷乎禁不荊我們外國人倒替他們中國人擔憂得很呢!並且中國人的‘氣節’兩字,老實說不得了。你看這種體面華貴的人做得出這麼着的醜態,可憐,可憐。”便道:“要罰五千塊洋錢,願不願?”翻譯的便道:“要罰五千洋錢,拿得出,拿不出?”尤中書忙道:“有有有。”
巡捕頭笑道:“老實跟你說吧,按着這條例罰不過五十元的。拿三十洋錢來,去吧!”
翻譯的又翻給尤中書聽了。尤中書這一喜非同小可,忙向身上掏出一大包洋錢、鈔票來,一五一十的數了三十張,每張一元的“滙豐銀行”鈔票。磕了一個頭,朝外就跑。尤福接着忙道:“老爺沒事嗎?”尤中書道:“自然沒事呢。外國人倒認得我的,同我很客氣。談了半天,還開了一瓶香檳酒請我喝哩!所以耽擱了。”說着坐了馬車,吆喝馬伕快駛回去。馬伕明知他吹牛皮裝幌子,沒有這種體面的事。不要說尋常的一個人,那怕督撫犯了章程,外國人是公事公辦。沒有說的,一定是花了洋錢出來。看他煙具沒有拿出來,明知銷燬了的,因耍他一耍道:“老爺的煙具沒有送出來呀?等等送出來了走。”
尤中書道:“外國人瞧我這套煙具造的精緻,愛玩得很,我便拉個人情送給外國人了。”馬伕冷笑一聲,一拎繮一搖鞭風,馳電閃的回到東海宴賓樓來。生了好一會兒的氣,罵了五千四十八聲的“混帳王八羔子、狗兒雜種……”沒有離口。尤福摸不着頭腦,連着碰了老大的一串釘子,本底子預備着很玩幾天的,因爲鬧了這個亂子,雖然沒人知道丟了這麼大的醜。然而心裏到底乏味,很不願意再到這兒來。所以後來尤中書捐了道臺,不曾指省到湖北來,許多把戲鬧到四川去了。這且不說。
且說次日,便搭了京漢快車,不過三十六點鐘已到京都。便進了正陽門,一徑來到繩匠衚衕黃大軍機住宅。黃大軍機恰好同一個門客叫做衛顯功的書房裏看着雲南大棋。尤中書本來住着這兒的,不消通報,便闖進書房來。黃大軍機見了喫一驚,疑是兄弟黃三亂子又鬧了什麼亂子出來了,忙道:“心迥幾時到的?怎地驀地回來?老三怎樣?”
尤中書道:“沒有要緊的。不過前兒老師的家報上不是說有幾個都臺有點閒話,所以方伯叫門生來跑一趟,帶幾分如意丹來調理調理。”黃大軍機道:“閒話呢有幾句的,我已經招呼過了,沒有事的了。不過聽說老三的煙抽得太濫污了,所以我嚇嚇他,叫他抽得有清頭的意思。倒要老弟辛苦這一趟。若說抽菸呢,雖說禁了,然而有了癮的人誰高興去戒他?不是大家一樣仍舊抽着。不過抽呢,盡着抽,只消抽的面子上過得去,便是守法了。老三鬧得太糊塗了。據說禁菸公所裏頭,彷彿開了一個大煙館似的,這話有嗎?”
尤中書道:“那也言之過甚吧。”正說時,只見黃玉呈進一個手版來,黃大軍機瞧了瞧,惱道:“不見就完了。橫一趟,豎一趟,鬧那一門的把戲哇!”黃玉稟道:“說是同鄉請見。”黃大軍機跺跺腳道:“你還同他說,我沒有這種樣的同鄉。”黃玉不敢說了,只得急忙退出,一肚子的氣沒有處發泄,抬起腳踢了北門上一腳。門上的不知頭腦,忙道:“黃老爹做什麼?”
黃玉順手又是一個巴掌道:“做什麼?滾他媽的蛋!”把手版擲了出來。門上的拾了手版,抱着頭就跑。跑到門上,把那手版也是一擲道:“沒眼珠的王八羔子,什麼意思?滾你媽的蛋!”這裏尤中書詫異道:“誰呀?直教老師生氣。”
黃大軍機道:“誰知道他什麼代表不代表?來了五六趟了,說是同鄉,回來還說親戚呢。”尤中書道:“門生在湖北卻也聽說有一起愛做事的人,進京來上什麼書?原是真有其事的哇!”黃大軍機道:“咦!你在外頭來,難道沒有清楚這起人嗎?”尤中書道:“門生也不歡喜這種人,所以沒有知道……”衛顯功接一句道:“這起人倒說是熱心志士的。”
黃大軍機“哼”了一聲,也不說了。尤中書便退出來,瞧着時候還早,便去找他的知己朋友外務部郎中金魏陶。金魏陶道:“巧極!今兒我齊巧在‘喜春堂’蘭官那裏請客,我們一搭去吧。”
尤中書笑道:“有趣!喫運倒好,你是難得請客的,今兒不擾你,不知要等那時節纔有你的喫局呢。”金魏陶也笑道:“請你喫了,倒惹你的刻薄,實在合不來。”說着金魏陶便坐了尤中書的車。不多一刻,到了“喜春堂”,蘭官忙迎上來請安,又問:“尤大老爺幾時到的?”
尤中書道:“今兒纔到。你身上好?”蘭官回了一聲“好”。便請到裏間去坐,回了一回外省的風景,尤中書故大其言的亂說了一泡。蘭官原沒出過京的人,如何不信。須臾,陸續來了五七個。又是良久良久,來了一個瘦長條子,細白麻子,嘴脣邊微微的、希希的幾莖軟黃鬚,鼻掛着外國眼鏡,白洋布長褲,黑紗馬褂,頭頂着一頂外國草帽,腳穿一雙外國黃牛皮鞋。但不過同金魏陶拉着手,親熱了幾句,其餘的略一點頭,算完了。尤中書看了此人深爲納罕,是個何等樣人?金魏陶從沒這個朋友。悄悄問那一位光祿寺署正樊老爺道:“此人是誰?怎地這般作怪?京城裏從不曾有過這門子的怪東西。”
樊老爺道:“魏翁邀老兄來,沒有同老兄說明的什麼客嗎?”尤中書道:“其實不曾。”樊老爺道:“這位是‘稱心丸’懂嗎?”尤中書愕然道:“稱心丸,不是藥料嗎?嗬!要是此人開藥鋪的?”
樊老爺悄悄的道:“低聲,低聲。你不懂得。‘稱心丸’的名詞,這就是各省公舉進京遞呈請願書的代表。有些巴望請願得成的人,餞送代表起程的時節,拍手祝頌,呼各代表叫做‘稱心丸’,齊巧同他們運動的資料名詞喚做‘如意丹’,倒是恰切不移、對仗精工的一對兒。推這請願的性質,其實同如意丹的結果,同一派子的。”
尤中書恍然大悟道:“嗬嗬!原來如此,倒要細細的賞鑑賞鑑,這種東西比成化磲的鼻菸壺來得少見呢!”於是一眼不眨的瞧着那個代表。那個代表拉足架子,意氣洋洋的和金魏陶說話。尤中書細認了一回,忽然詫異道:“這人我有點認得他,但不知在那裏會過的?實在想不起了。而且姓什麼?叫什麼?也一點兒影兒都沒了。”
樊老爺道:“恰纔魏翁說似乎姓石。”尤中書頓然想着,道:“在這裏了。他叫石約齋,一點兒不會錯的了!”說着忽然叫道:“肚子痛,肚子痛……”衆人都圍擾來亂嚷着:“好端端的,怎地肚子痛起來了?”
尤中書攢眉道:“痛的很!不能奉陪了,兄弟只得回去了。”金魏陶等也不敢留祝尤中書便坐車匆匆回到繩匠衚衕黃大軍機宅裏。黃大軍機恰正同着衛顯功對躺着抽鴉片煙,談剛纔叉麻雀,和出一對,到攔牌筒子清一色。黃大軍機正說道:“一隻九筒,實在巧不過。假如你不把三萬一拍,這九筒就掄不到我摸。沒有這九筒摸着,即使和出,不過九筒一克,八和,底和十和,共是十八和起翻,十八、三十六、七十二、一百四十四和罷哩。大不了贏到多少呢?”
衛顯功道:“二四解,當莊和,一百四十四和,一百四十四、二百八十八、五百七十六,每家解五百七十六兩銀子。三五一十五、三七二十一、三六一十八,共總贏進一吊七百二十八兩銀子。”
黃大軍機道:“不是隻得這點點,一吊多點銀子嗎?幸而你三萬一拍,一隻九筒拍過來了;我摸來一看,九筒,連忙暗降,我說最好的降底開花。降起來,恰巧一隻一筒,等的是一四筒張子,那是算也不用算的了,一吊二百銀子一家。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吊六百銀子,畸數虧數,一點兒沒有的……”
正說到這裏,尤中書恰巧跑到,說道:“三吊六百銀子,州縣的價值呢。誰補了缺哩?”黃大軍機笑道:“這三吊多銀子,倒費了心思弄到來的。沒有那門兒來的寫意。”衛顯功道:“敝居停恰纔同晚生輩叉四圈麻雀,叉着一副到攔牌,所以在這裏歡喜呢。”說着站起身來讓尤中書躺下便抽。他們師生兩個沒有避忌的。尤中書虛讓一聲,躺下抽菸。黃大軍機道:“老弟今日沒有應酬嗎?還是不是出去找朋友?到那裏去跑了一趟?恰纔叫你叉麻雀,你出去了。”
尤中書抽罷了一口煙,搖着頭道:“笑話,笑話!方纔門生去找金魏陶,金魏陶齊巧在石頭衚衕蘭官那裏請客,邀門生一塊兒去了。魏陶倒文明的很,同這班什麼代表倒拉攏的。今兒請的是不知那一省的代表,門生有點認得的。從前見過的時節,不過沒有小鬍鬚的。這兒改了調了,鬍鬚也有了,所以頭裏認不出,也摸不出這是何等樣人?及至問了別人,才知道是代表。他的架子拿大的很,除了主人之外,不作興同別人拉攏的。後來喫門生細細的認出來了,這人叫做石約齋。門生就不高興同他一桌兒喫頓飯,所以假裝着肚子痛回來了。”
黃大軍機道:“老弟既然頭裏同他認得,今兒怎地瞧不起呢?”尤中書道:“門生一來是老師不高興見這般人的,門生就不敢同這樣人交接了;再則這石約齋的歷史很不好看,所以頭裏就不高興這石約齋了。”
黃大軍機道:“好哇!今兒在軍機裏議事,福中堂這老糊塗不知他什麼意思?竭力贊成這回的事。直說:今番再不給他的一點面子,其實在這些代表份上呢,到底沒什關係,何也呢?終不過是少數罷哩,倒毀了民氣,影響才大哩。於是上頭的意思有點活動了。只怕就在這幾天有旨意下來呢!光景全乎償他們的願呢。也不見得?大約兩湊湊,縮短几年是穩的了。”
衛顯功道:“這般人就不值錢呢,稍微得着好點子的消息,就拉架子,眼裏沒得人了。”
黃大軍機道:“可不是嗎。方纔還跑來跑去鑽門子、拉交情,喫我罵了去。不到三四個鐘頭的時候,頓然變了調了。看着吧,不知道到底穩也不穩。老弟,你說這石約齋的歷史,是那麼着的一件寶貨呢?”
尤中書道:“說來話長呢!那一年門生還沒有進京當差,瞞不過老師,門生是愛玩的。也是一班愛玩的朋友轉轉彎彎拉攏了這個石約齋,瞧他的臉蛋,其實漂亮。手裏着實有兩個。門生倒也同他合得來,一塊兒喝酒,一搭地要錢。有的說他是很有幾個大鋪子,做大買賣。不多幾天,有個石約齋的同鄉叫做談老三的朝着門生說:‘你老哥很頂真交遊的人,怎地同約齋倒玩在一塊兒?敢是如今通融了嗎?’門生說:‘約齋原是個體面人,同他做個朋友也沒有什麼關係呀?’老三冷笑道:‘你還沒有知他的底細哩。我同他雖是同鄉,老實說,瞧不起他。不高興同他做一塊兒的。我同你說這石約齋,他原底子並不姓石,據說姓木,扦腳木老圓的兒子。在一個浴堂裏做他的喫飯行業。那裏有個土財主就是姓石的,大家都叫他石瞎子的。因爲這石瞎子頂歡喜玩小弟弟的,所以把兩顆眼珠子十成裏頭玩掉了八成。總之,雖不是個瞎子,同瞎子也相去不遠了。頂歡喜洗澡,天天到這浴堂裏去洗澡的。洗了澡,便要扦腳,那木老圓又是老主顧了。石瞎子花錢的手很是松的,木老圓每每到了不了的時節,總是石瞎子給他三吊、十吊、八吊,使他過去。木老圓實在感激這石瞎子。有天說起喫飯的人又多,錢又實在賺不起,真真要命哩!柴米菜蔬,比着從前貴了好幾倍,叫人怎樣的擼過去呢?石瞎子說:‘木老圓,你家裏有多少人喫飯呢?’木老圓道:‘上頭還有七十八歲的老孃,老婆兒子共是八個人喫飯,都靠着這把扦腳刀上。你老想呢,叫人難不難!’石瞎子道:“兒子多大年紀?難道一個也不會弄兩個貼補貼補嗎?那怕十來歲的小孩子也會做小生理,賺百十文一天。可有女兒沒有?’木老圓道:‘一總五個兒子,頂大的十九歲了,女兒倒沒有。我那第三個兒子,今年十五歲了。那個臉蛋倒生得同女孩兒似的美秀非凡,心地也來得靈通。’石瞎子盤算到:‘我冤枉有幾個錢,年紀也五十以外了,一個兒女都沒有。你這樣窮苦,倒有五個兒子,還且喫他們累得要死,豈不是不公道的事情嗎?’木老圓道:“你老慌什麼?再聚幾位姨太太,怕不將來少爺、小姐,只是嫌多哩。’石瞎子笑道:‘那是不想這願頭了!你說你的老三生得還像個樣兒,你若肯時,給了我吧。當個兒子,將來還有個巴望。常言道:假子真孫。兒子雖然差些,將來的孫子還不是一樣嗎?若說姨太太,如今還有四五個呢,該養兒子,老早也養了呢。’木老圓本來感激石瞎子的周給,沒個補報。閒話之中,說出了這個機會來,豈不情願?便一迭連聲的答應着:‘很好,很好……!明兒一準送到府上來。倒是這個孩子有造化。’石瞎子道:‘你也不忙,如今你的兒子既然過繼了我,我同你不是親戚了嗎?親戚之間還有什麼不可以通融?你一家子就用不着打饑荒哩。’木老圓歡喜的什麼似的。明日便把第三個兒子,就是如今的石約齋親送到石瞎子家裏。石瞎子細細的一瞧,果然生得嬌嫩,臉蛋兒吹彈得破似的,彷彿同唱玩笑旦的小珠子兒一模一樣,所以,……”
說到這裏,尤中書附着黃大軍機的耳根上,嘁嘁喳喳不知說的什麼,別人也聽不真,做書的就不敢虛擬。只看黃大軍機的面色很不好看,把鴉片煙槍一放,要嚷的神氣。尤中書忙道:“老師且別惱。門生還沒有說完呢。”
於是重又附着黃大軍機的耳根子上,又是嘁嘁喳喳了一盞茶時。衛顯功頭了伸長了脖子,嘻開了嘴聽尤中書講石約齋的歷史,着實新鮮有趣。講到中間,忽然師生兩個作祕密談了,心中納悶,便囁嚅道:“大家聽聽,這麼有興趣的事情呢!”黃大軍機喟然長嘆道:“這一段不說吧!後來呢?”尤中書道:“後來便是這樣了……”要知尤中書要說出怎樣的話來,且看下文便知分曉。
卷之五三千兩無心插柳十萬元有意栽花
話說尤中書道:“後來就是這樣了,石瞎子既說是當兒子的,旁人那裏料得到其中的委曲。就有一般貪圖石瞎子家有兩個錢,情願把女兒給約齋做老婆,石瞎子面子上也說不得什麼。於是選了裘秀才的妹子小名叫毛珠,大家都叫他‘毛小姐’的。那毛小姐卻是個文明女子,什麼初等女學校的畢業生?同約齋同年歲的。但是毛小姐的臉蛋很不光標,是個胖而且黑的麻皮。
怎地石瞎子選了這麼樣的一個媳婦呢?要是真真瞎子了。那末耳根子是不聾的。其中有個緣故。原來是三姨太太的主意。因爲三姨太太愛上了約齋,假如選了個美貌的媳婦,約齋自然要顧戀了媳婦,把姨太太丟了。所以撮弄着石瞎子娶了裘家的毛小姐,將來小夫妻倆的愛情一定淡薄,同他愛情就可以保得久長。三姨太太的心思其實靈巧不過。過了些時,約齋成親之後,不出三姨太太之料。及至石瞎子故世之後,約齋便六轡在手、縱送自如。別的都不用說,即如他生父木老圓喜得他兒子掌了這麼大傢俬,那好處必定比着石瞎子在生的日子越發多了!豈知石約齋眨眨眼,居然不認了!倒說木老圓駕詞誣詐,一翻臉把木老圓送本縣衙門去,當他流氓拆梢。”
那本縣大老爺姓刁,綽號刁瞎子。本是做皮匠的出身,不知道怎樣發跡起來,直做到“堂堂百里侯”。有的說,這刁瞎子的皮匠不是低微守舊的匠,卻是文明高貴的皮匠,專做外國人穿的皮靴子,外國人歡喜穿那靴底,走起來發響的靴子。這都是上流社會“正誠君子”需用之物。以爲老遠的,已使人知道有人來哩。假如別人正幹着祕密事件來不及掩飾。總而言之,不肯窺探別人的隱私,存心忠厚,做事大方之意。那刁瞎子製造的靴子,那發出來的聲浪彷彿打八音琴似的好聽。所以大家都歡喜買他的靴子穿,因此發起財來哩。
我們中國人的性質,做官原是最高興的,稍微累積了兩個,誰沒意思弄個官來做做!所以外國人曾經算出我們中國官的數目來,大約十人之中已佔了一人是官了,倒像武營體制;十個人之中提出一個什長來,管教那九個人。所以仕途的擁擠、流品的夾雜,要算地球上放出一道五色繽紛、燦爛可觀的大異彩。因此《官場現形記》一書,只有我們中國編得出,日新月異、層出不窮,動輒數十卷,鑄字百萬言,還且如將不盡,來之無窮。我們中國的出產,可以傲睨五洲、爭衡萬國者,唯有一部《官場現形記》,不怕外國人仿做得來的,豈非利權獨擅的一件好物事嗎?
爛言掃去,正傳編來。旦說刁瞎子刁大老爺在官場流品之中,也算得上中的出身,其實是個有技藝的商人。但是商人,那金錢主義益發看得重些,聯絡地方上的紳富,手段愈覺能耐得多。所以石約齋同刁瞎子非常的說得來。刁瞎子貪圖石約齋手裏有兩個,石約齋藉着出入衙署的聲威,裝做自家門面。他倆真所謂“以勢利交”者的哩。當日刁瞎子接到石約齋的稟詞,彷彿奉了憲帖似的,連忙籤差把木老圓提到,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三百板子,一面大枷枷到石約齋門前示衆。刁瞎子便把石約齋請到衙裏,道:“老哥所委的事,兄弟已經照辦了。還且把這姓木的枷到府上邊,舒舒老哥的氣。這是兄弟分外的孝敬。”
石約齋忙作了一揖,道了謝。刁瞎子又道:“究竟這姓木的到底怎樣的意思?這種話,豈可亂說得的?兄弟心裏其實作怪。橫豎事情已完了,老哥不妨當做閒話似的談談。”
石約齋道:“治生的家事通在老爺臺洞鑑之中。這又何必問呢?”
刁瞎子忽然做出着慌的狀態道:“呀呀!前兒不是說老哥原是這木老圓生的,兄弟原不很信。這兒老哥委託兄弟給他一點子利害瞧瞧。兄弟想來前言必有虛假,所以纔有這個舉動。老哥是明理的人。譬如想呢,天下那有把生身父母反顏不認,好似陌上人是的?這也罷了。還且把生身父母送衙門當流氓呢,是不是哇?所以兄弟決計把這木老圓斷他個不本分的光棍,辦他個枷責。老哥若然說前言不虛,這倒要請教老師是個什麼意思?必是同兄弟有什麼過不去的區處,才同兄弟玩這麼一玩法。兄弟是喫不住的。”說時把一臉的笑容慢慢的淘汰個絕淨,漸漸的變做了一臉的怒容,仰着臉,拈着幾根軟黃鬚喘氣。石約齋看看刁瞎子的神色大有不然之意,心上有點兒着慌,道:“老父臺明監……”
刁瞎子剪住道:“胡說!我知道什麼?你這樣的和我玩,上憲知道了,只道是我和你串通了,釀成這麼天不蓋、地不載的逆案嗎?你是不要緊,手裏有錢,還怕什麼!我拿功名來和你拌,卻合不來。我這功名花上論萬銀子呢!”
石約齋原是聰明人,什麼都懂得來,知是要敲一記竹槓了。因把兩個指頭一伸,道:“治生知罪了。望老父臺周旋體面。”刁瞎子一看,來了,以爲兩個指頭是兩千之數,心裏其實已夠了,姑且試之,說道:“老哥是明白人,再高升一個指頭。老哥,還是兄弟拉交情呢。”
石約齋滿口應承道:“治生回去,馬上送來。”豈知石約齋只送去三百銀子的一張支票。刁瞎子看了,大怒道:“這個人可惡!這幾兩銀子,要他做甚?”於是籤差把石約齋提案當公事辦。石約齋笑道:“索詐的把柄落在我手裏,要和我說一句,省裏去說。”
差人得了約齋的賄,不肯動粗,只得把約齋如何說法回覆了刁瞎子。刁瞎子倒也沒奈何他。只得同他軟商量,借五百銀子。石約齋決計要刁瞎子立文契、蓋縣印,那麼一千銀子也使得。刁瞎子道:“寫張借帖還使得,若要蓋上縣印,恐怕使不得。這是兄弟的私事,並不是地方上的公事呢!”商酌了幾次,刁瞎子到底看銀子的麪皮,立了一張借據,蓋了縣印,向石約齋借了一千兩十足庫平紋銀。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後來曾聽說這石約齋入了商界,什麼公司總理哩,什麼洋行買辦哩。商界上稍微有一點兒名氣,大家都曉得商界場中有石約齋這個人。這兒不知怎的?直是舉他做代表哩!門生倒要打聽打聽明白哩。”
黃大軍機聽了尤中書說石約齋的歷史,喟然嘆道:“代表,何等尊重!雖是他們胡鬧,究竟是代一般國民的代表,這樣沒人格的人混在裏頭,豈不喫外人恥笑?我們堂堂帝國,地大物博,人民廣衆,真真沒有人了?要這種樣卑鄙齷齪,不雌不雄的東西出來幹事。我實在容不得!”
尤中書道:“門生想來只怕這許多代表裏頭,還不止石約齋一個呢。內中光明正大、熱血可貴的人固然不少,但恐怕石約齋一流人物不止一個呢!”黃大軍機沉吟一回道:“我是有道理,我是有道理……”
過了幾天,尤中書接二連三接到黃三亂子的電報,問事情辦到怎樣了?尤中書別的事情都辦穩貼了,就是自己的道臺,也弄舒齊了。只是燕兒的一件事,來得疙瘩,還沒有想出好計較來。仔細一想,沒奈何!漂他一漂,橫豎湖北喫了一場巡捕房的倒蛋,到湖北去做官,保不住同外國人打交道。將來見了外國人,豈不乏味?倒不如指省到四川去,地方又好,差使又多……。正在委決不來的當口,忽然得着一個消息:陝西藩臺方方伯升署四川巡撫。方方伯原來是尤中書的親家。尤中書的侄兒媳婦卻是方方伯的堂侄女。有這一門的淵源,同黃三亂子的倚靠更是穩當哩。並且黃三亂子不過一個藩臺罷哩。比方委差使,藩臺還要稟請撫臺;藩臺名下該當稟請札委道府的差使,最著名的不過“銀元局”哩、“銅元局”哩。除此之外,好些的差使就不與藩臺相干了。撫臺那裏是多了,“牙釐局”哩、“善後局”哩……。而且四川還有川鹽督銷的差使,那是著名的金飯碗。決計朝四川一跑。黃三亂子燕兒的交道,漂了完結。於是同吏部打點定當,分發四川去了。曉行夜宿,不止一日。有天到了成都,租了公館。因爲太太沒有同來,曉得四川的女子姿色極好,價錢又極便宜,只消一吊大錢一歲。譬如十五歲,就是十五吊錢,真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所以很想買幾個來,樂得受用。於是上院稟到,會過同寅,便叫了人牙子到公館來吩咐:有十五六歲的上等姿色的女孩子領十個來相看。人牙子回道:“過三天才有呢。還怕要上等姿色的,還得再過幾天。”
尤中書於今既然是道員了,做書的也不便再寫他是“尤中書”,也得改寫他“尤觀察尤大人”哩!於是尤大人詫異道:“這是什麼意思?”
人牙子道:“因爲新撫臺方大人要選幾個絕色女子,所以先要送到院上去選準了,再敢送來大人公館選擇呢。”
尤大人聽了,歡喜道:“撫臺也要買幾個女孩子嗎?你可曉得還是選幾個使喚的丫頭呢?還是……”
人牙子接過來道:“不是,不是。撫臺大人因爲五十多歲的年事了,還沒有少大人,因此,要選幾位姨太太。所以鄭重其事的傳諭出來。但不過爲着什麼?不許白天裏送進去,須得晚上打過了十二點鐘,才許送進去選呢。大約‘燈下看美人,越發標緻’的意思。”
尤大人盤算了一會兒,忽然發笑道:“你別上撫臺大人的當。有好的,只管送我來眩你知道,我同撫臺大小是親家,很仔細內裏的底蘊,這位撫臺大人是怕老婆的大王。決計是瞞着太太,偷背乾的事。久久歸根,沒有不穿繃的事。回來撫臺太太尋根摘究起來,曉得是你送進去的人,你可喫得住?並且使幾個女子弄得不上、不落、不生、不死,你也犯不着作這個孽。”
人牙子躊躇道:“大人吩咐,未嘗不是。但是撫臺大人限三天的期限,要送進去。假如過期不送去,只怕撫臺大人不答應呢。”
尤大人道:“你別慌!包管撫臺大小,那怕三年不送人進去,也不來找你答話就是了。”
人牙子應允而去。尤大人便備了一個帖兒,使尤福送到院上舅老爺房裏。須臾,尤福回道:“舅老爺說停兒一準到翠子姑娘那裏奉陪。”
那舅老爺姓阮,號調笙,是撫臺太太的堂房兄弟,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撫臺太太頂喜歡這個兄弟。調笙也竭力報效這位姊姊。所以方撫臺見了這位舅老爺比老子還害怕,又是感激。何以感激呢?但還太太發性的當口,只有這位舅爺有本事調停。因此方撫臺的權,太太拿其十之七八,舅爺拿着十之二三,方撫臺唯唯拱手而已。尤大人聽說舅老爺滿口答應,心裏歡喜。於是預先到堂子班,翠子那裏伺候着。也沒有請別的客。良久、良久,足足抽了兩把的鴉片煙,阮調笙阮舅爺方得鮮衣華服,從者如雲,呼麼喝六、哼而哈之的到來。鋒芒霍霍的道:“親翁,久待了!兄弟實在不得暇,親翁見招,又不敢不來。”
尤大人恭維了一泡,便替舅老爺接連燒了五七口煙,舅老爺老實抽了。四面一瞧道:“咦!別個朋友還沒有一個到嗎?”
尤大人笑道:“兄弟專請親翁小敘一杯,談談天。原沒請別的客。”
舅老爺點點頭道:“這麼着最好!兄弟頂喜愛知己談天,人多了羅唣乏味。”
尤大人道:“叨在至親,難道兄弟還摸不到親翁的脾氣嗎?”說着互相笑了一會兒。一時席面調排齊整,尤大人陪着舅老爺淺斟細酌,漸漸的說到人牙子所說的話,舅老爺駭然道:“親翁,這話真嗎?”
尤大人笑道:“兄弟曾說過謊話嗎?”
舅老爺忙道:“親翁兄弟失言了。這麼重大事情,兄弟稟過了家姊,這場功勞可是不小呢!”談話之間,又說到這裏督銷的差使很是不壞。最苦的區處,也可以摸論萬銀子呢。舅老爺笑道:“彼一時,此一時了。向來是頂好的差使,如今要變做頂苦的事情了。”
尤大人道:“何也呢?”
舅老爺道:“親翁,不是外人,沒有說不得的事。如今有個紳富姓溫,綽號溫大模子的,他家有好幾百口鹽井。這門子的人都聽他號令。真有本事,把持鹽務的一位闊人。曾經對兄弟商量,他情願報效一筆鉅款,把全省的鹽包給他一個兒獨辦。鹽價也憑他一個兒做主。只消兄弟辦得到,他便送給兄弟的意思也有十萬兩呢。親翁想呢?溫大模子的手筆闊呢不闊?事情呢,果然穩得大利的。不過佔了一句話,倒有點替他合不來。”
尤大人道:“那一句話呢?”
舅老爺笑道:“倒是辦厘金的徽號,可以移贈給溫大模子,沒一個字兒落空呢,叫做‘病國殃民’是不是哇?”
尤大人笑道:“是呢,親翁只怕沒意思同這溫大模子想法子呢。”
舅老爺笑道:“親翁傻了!這事就是我們姐丈也沒有全權的。只消拿到了他的錢,同他諮一諮部,撞撞木鐘看。部裏答應是他的造化;不答應算他倒蛋。難道同我們嘔還他的錢嗎?不過兄弟要全拿他的錢之後,那末對姐丈說動諮文。可惡,那溫大模子難說話的很!只肯先付三成,要籌部文轉了,一齊全付。兄弟是老實不答應的。家姐也不是傻的,所以延擱了這兩日子。方纔溫大模子急了,說全付也可以,不過要請個居間人兩面接頭。然而這居間人,倒是現成好事情。誰肯白勞呢?多少須得分兩個。家姐想來想去,這種好事情給誰呢?如今兄弟想起來了,親翁報了這個消息,家姐一定感激親翁不盡呢!這個居間人就請親翁做了罷。”
尤大人聽說非常歡喜道:“可以,可以!兄弟情願白勞。”
舅老爺道:“那是沒有白勞的事。稍微送一點人事,算不得什麼的。明兒溫大模子交了錢來,兄弟提三吊銀子送給親翁,隨便買一件什麼玩玩罷。”一時席散,各自回去。
且說舅老爺回到院上,探聽得方撫臺沒進上房,還在佛樓上作晚課。原來方撫臺頂信的是鬼神,燒香、喫素、唸佛,每天裏忙個不了。除了朔望喫齋之外,逢一、七、十喫三官齋;逢四喫竈君素;逢二、六、九喫觀音齋;逢着二月、六月、九月喫一個月整齋;還且六月二十三、二十四這兩天不喫茶飯,但喫些瓜果,名爲“淨齋”。因爲二十三是雷祖的生日,二十四是火神的生日,雷祖、火神,是人見了最怕的,所以更加討好,喫這淨齋的以免“天打”“火燒”這兩件兇險的事。譬如逢着庚申日,便坐一個整夜,不敢睡,叫做“庚申”,還有不知怎樣的日子,只喫飯,不喫菜,名爲“淡齋”。這許多才是方撫臺的政事。或日家光於這幾件政事,其實有點頭昏腦脹,喫不住了,所以一切事情由着太太鬧去。當晚舅老爺曉得方撫臺還沒進上房去,便一徑來到上房見了姐姐“撫臺太太”,撫臺太太道:“兄弟,溫大模子的事情談得怎樣?”
舅老爺搖着頭道:“姐姐且別問這件事。姐夫反了!”
撫臺太太喫了一驚,道:“他可是糊塗嗎?做到這分位,也不小了,怎地還想奪皇帝做嗎?成功呢,果然快活;倘使不成功,那是滅族之禍!我說還是安分些兒的好呢!”
舅老爺笑道:“不是這句話,不是這句話。姐姐纏錯了,姨夫並不是同皇上家反,卻是同姐姐反呢!”
撫臺太太忙道:“那是越發不得了的事情了!他若同我反起來,這罪更重了!到底那麼着的反呢?”
舅老爺道:“昨天姐夫傳諭賣人牙子,限三天內,要選上十來個絕色女子,說是爲嗣續起見,題目着實正大。姐姐想呢?這裏四川最多的是好女子,而且只要十來個,姐姐倒要提防着。”
撫臺太太一迭連聲的道:“阿呀!阿呀!真真天翻地覆了。該死,該死!該死的奴才,他全不想這官是那裏來的?他要想會得做官嗎?老實說不是我們姑爺照應,只怕他今兒還在厘金局裏當司事呢!還且他有多大能耐?不是你我姐弟兩個整日操心,即使有路子照應,到底也不會升到這麼着的快呢。他只知道做有辮子的和尚,喫素、唸佛、燒香,如今倒要想弄一大堆的女子來快樂,還說要絕色的。真真笑話了!若說因爲嗣續的計較,我又不是不會生育,不然那女兒是誰養的?是他一個兒的能耐嗎?阿呀,阿呀!只怕這兒已在那裏作怪哩!你想往常他佛樓上做晚課,沒有多大的時候。這幾天,終要打了三更纔回上房來呢。”
舅老爺道:“這個呢,姐姐多操心了,兄弟擔得起。佛樓上原是清淨地,不是歡喜常況且還是昨兒同人牙子說的,限的是三天,今兒還沒有送上來呢。但是我替姐夫想,即使選上了一大堆的女孩子進來,不知道藏到那裏去?不要說十來個,就是一個兩個也斷斷藏不了的事。豈不是糊塗很嗎?姐姐倒不妨只做不知道,看着他怎樣的安置呢?”
撫臺太太點了點頭道:“倒是好玩的事。瞧他怎樣的藏起來嗄!”又道:“這消息你聽誰說來?”舅老爺道:“是尤親家說的。”撫臺太太道:“嗬!尤親家現在這兒嗎?我只沒有見他,你倒會過來。”
舅老爺道:“尤親家到這裏不過兩三天呢。姐夫也會過了。姐夫曾說要請示姐姐。尤本是近親,不作興使親戚擱起來。委他個什麼差使才合式呢?”
撫臺太太道:“按着尤親家的才華、名望,只是委他個學務差使頂好。但是學務裏的差使,沒有好點的事情倒要說我們瞧不上親戚的情分,把這乏味的差使光面子哩。”
舅老爺道:“如今且別理會這個罷。就是溫大模子的一局,只消居間人一到場,銀子是現成的。尤道在姐姐分上也很熱心,即使不是親戚,也該調劑他一點好事情,何況是親戚呢?我想溫大模子的居間人調劑給尤道吧。”
撫臺太太呆了一會兒臉道:“調劑他呢?怕不是好的事情。我素知道尤親家性格方正,脾氣很大。只怕這種事,不使他知道的好。倘使將來部裏準呢?自然沒的說:萬一不準,喫他梗在當中說一句公平話。那末真所謂‘授人以柄、濟糧於敵’哩!”
舅老爺笑道:“姐姐這是多慮了,姐姐當初只知道他是當少爺時代的尤心迥,做京官的尤心迥,自然由得他鬧脾氣,裝點些‘正誠君子’的模兒在臉上。還不知道,如今做了道臺的尤心迥哩。老實說,若是尤親家仍是鬧着以前的樣子,也斷斷想不着改捐外任哩。這種緣由一齊丟開,不要說他,就是姐夫傳話給賣人牙的一節,他若是仍舊高談道學,昌言倫理,端方正直的君子,也斷斷不肯說給兄弟聽。即此一端,可想他什麼都肯做得來。”
撫臺太太聽了,拍手道:“不錯,不錯。你一說,我就明白了。到底我是婦人家,見識不廣,只曉得有句俗話叫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裏知道做了官性格也會變化的?”
舅老爺笑道:“官場原是個大洪爐,最容易的是移易性情,變化氣質,須要熔鑄得合式了,才得站的住腳。不然怕不喫這大洪爐逼得骨散形銷嗎?”
撫臺太太笑道:“你的比喻,倒是恰切的。我又想起一件事來了,我們文案上的老總嚴鬍子還是道臺任上,直到如今,這人怪不通融的。若是沒有這個怪老頭子,放着我們乾的事還要順手好些哩!很有幾件事都被他鬧翻,乾的不爽快。我想尤親家這樣的才華物望,黃大軍機如此賞識,福中堂還討了一頓白罵,一聲兒不敢嘖一嘖。既到這裏,還不配當個院上總文案嗎?尤親家拿了這麼大權同我們一氣,還怕什麼幹不來呢?”
舅老爺忽然把桌子一拍,道:“姐姐真想得到!而且還有一層,就是溫大模子的一局弄成了,還得具奏呢。這摺子,只怕嚴老兒又要作梗,倒不如連夜把文委一差先委了尤親家。而且同溫大模子接頭起來,說尤道是院上文案老總,溫大模子豈不要巴結。將來仰仗的區處,正是不少呢。若是尋常初到省的一個候補道,只怕溫大模子要說,尤觀察有這力量擔當這事嗎?喫他問一聲,就面子上不光輝了。”
撫臺太太連說:“很是!很是……。”
立刻打條子,交文案上起稿,說“立刻辦成,當夜就發”。一會兒,送上稿來。撫臺太太畫了押,交出去,發抄一會兒,又送上來。舅老爺填了尤道的名字,立刻送到尤大人的寓所,尤大人接到札子,喜笑都沒工夫了,巴不得等到天亮,裝扮停當,上院謝委。方撫臺做完夜課之後,回到上房,太太已說過了。所以尤大人上來謝委,方撫臺並不曾摸不着頭腦。還且幕府中放着這大名望的人倒也歡喜。除內姑丈外,又可以開一條黃大軍機的路子。頓又生出希望之心,要弄個總督來玩幾天。添了黃大軍機的一隻手,還怕扛不到嗎?因此着實灌了尤夫人兩鍋兒的糯米湯。須臾,尤大人下來,便步到舅老爺房裏謝過舅老爺的栽培。又央着舅老爺介紹,叩見親家太太。舅老爺道:“本是親戚中,頭裏也曾見過來,讓我說去。”
尤大人忙把手本拿出來。舅老爺拿了笑道:“權做一次跑上房的大爺罷。這筆包兒,要着實濃重呢。”
尤大人連忙打躬,笑道:“聽憑親家吩咐吧。”
舅老爺笑道:“死的銀子不要,要活的元寶呢。”
說罷笑着去了。沒頓飯時,舅老爺笑嘻嘻的跑出來道:“請,請。”
尤大人便整整衣冠跟着舅老爺道:“家姐剛梳完了頭,在那裏用早點。家姐說好幾年不會親家了,很歡喜請見呢。但是叫兄弟關照親家,還是按着頭裏的樣兒,別鬧官場上的把戲。”
尤大人道:“承親家太太的情!然而頭一次相見,還該按着屬員的排場冠冕些。不然,好教丫頭、老媽子等疑心嗎?兄弟還有一層表親在裏頭呢。”
舅老爺道:“按着表親排起來,我們比親翁倒長一輩了。”
說着已到上房堂樓上,只見兩個丫頭扶着一位撫臺太太出來。尤大人忙提着銜名、磕了頭,又下了半跪道:“請憲太太金安!”
撫臺太太還禮不迭。禮畢,讓坐。撫臺太太陪着笑臉道:“官場的把戲,親翁已鬧過了,此後不許鬧了。還是同從前一樣,大家親熱些兒纔好呢!”
尤夫人道:“遵親家太太吩咐。”又道:“親家太太風采依然,越發的發福了。”
撫臺太太道:“於今是老了!不中用了!親翁太太沒同來嗎?”
尤大人道:“因爲路遠,內人喫苦不起,所以沒來。”
舅老爺笑道:“親家太太果然是個美人樣兒,休說蜀道崎嶇,就是京裏還不高興哩。”
尤大人道:“原是哇!忒煞嬌養了。也是很不便當的事。”
撫臺太太笑道:“如夫人怎地不同來走走。”
尤大人道:“沒有買妾,侍生也不肯幹這麼沒良心的事,親家太太也素來知道的。”
撫臺太太瞧着舅老爺道:“尤親翁不過三十多歲的人,好幾年跑在外頭,還不肯弄個身邊人。我們那個老變的,倒還不安分。真真惹氣很哩!虧煞了親翁通這消息,不然,還了得嗎!……尤大人接過來道:“叨在親戚中,敢不盡心嗎?中丞這件事幹得果然對不住太太呢。”
撫臺太太眼圈兒一紅,嘆了一聲氣,道:“噯!”
頓了一頓,又道:“親翁既在這裏辦事,還是搬來這裏祝又沒同着太太一搭兒來,也沒照應,決計搬來吧!”說着指了一指道:“面前的幾間,原是空着呢。親翁住了,豈不好呢?”尤大人喜的什麼似的,直說不來話了。只答應着:“是是是……”
一會兒,辭了下來。舅老爺留在房裏喫飯。嚴鬍子知道尤某人在舅老爺房裏喫飯,便走過來拜會,說:“兄弟今兒就要動身回家去,行李已舒齊了,就請觀察今日到差罷。”
舅老爺道:“老夫子敢是存了意見了?中丞意思不過叫尤親家幫幫老夫子的忙,諸事還得老夫子操心呢。”
嚴鬍子道:“兄弟七八年沒有回家看看了。這會子撞出這個機會來,其實歸心如箭,一刻也捱不去哩。”說罷,一拱而別。舅老爺笑道:“難堪呢!果然是難堪的。七八年的老賓主了。然而誰教他脾氣不好,沽名釣譽,討百姓的好,不顧自己喝西風哇!”
尤大人笑了一笑道:“‘通融’兩字,原是當今處世的要訣,兄弟當初也中了‘佼佼’兩字的毒,喫了好些的苦;如今才知道呢。”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六猾知縣邀歡大幕莽道臺交惡中丞
話說尤大人同舅老爺飯罷,嚴鬍子把一切公文案、卷稿由交代已過。忙了一陣,不覺已是張燈時分。舅老爺道:“我們薛家班小素那裏去找溫大模子,把公事弄穩帖了,可以很樂幾天哩。”
尤大人忙道:“很好,很好!”於是坐轎到浣花溪明月橋堍下薛小素家。尤大人是頭一次來,只見薛小素是徐娘了,風姿很是不壞。屋子裏的陳設非常精雅,四壁琳琅,臨窗設着一張畫臺,堆着好些的紙絹、扇冊。尤大人道:“原來是位法家!”
舅老爺道:“小素是不會這些兒的,這是他的妹子小濤揮翰之處。”說着向小素道:“小濤姑呢?”
小素道:“妹子,張翰林接去了。還是昨兒去的,今兒回不回,還沒一定哩。”
尤大人恰瞧着一幅半身的小照,竟對着出神,自言自語道:“天下有這樣的美人嗎?這是誰呀?”
舅老爺接口道:“這便是小濤的肖影。親翁瞧着怎樣?”尤大人道:“噯!但願他今兒別回來,從今而後,我也不到這裏來了。不是這人也罷,省得沒個開交。”
舅老爺同小素都笑道:“尤大人什麼說?可不奇嗎?”尤大人搖着頭道:“翠子,翠子,竟是糞土一般了。……”說猶未了,只見薛小濤跚跚其來。尤大人見了,果然是“鏡裏佳人,畫中愛寵”。不覺神魂飄蕩起來。一手牽住了小濤的手,笑嘻嘻的問:“今年幾歲?那裏人?”
小濤答:“十八歲,眉山人。”又搭訕着問長問短,小濤一一對答,宛轉嬌娜,顛倒人意。小素看出眉目,便笑道:“尤大人替妹子結個線頭,肯賞光嗎?”
尤大人涎着臉道:“只怕你的妹子嫌我……”小濤接住口道:“嫌你尤大人什麼來嗄?”尤大人嬉着嘴道:“嫌我俗、俗、俗。”
舅老爺笑道:“俗倒不俗,只怕沒有膽量。”小濤聽着舅老爺這般說,以爲是個怕老婆的先鋒。便含笑低聲說道:“我不是‘琴操’,你倒是‘陳’”。說着又瞟了一眼。尤大人急道:“瞎說,瞎說!我又沒帶着老小來。聽舅老爺瞎說,你去相信他?”
舅老爺笑道:“小濤,他是翠姑娘的心上人,翠姑娘不是你的姨姨嗎?你簡直的姨夫也敢鬼迷嗎?”小濤聽了,彷彿兜頭一勺冷水似的,待著臉不聲響,想道:翠姨著名的雌虎兒,她的心上人,敢勾搭嗎?尤大人忙又分解道:“又是舅老爺的瞎說了。我又到不了三四天,翠姑那裏攏總去了兩趟,那裏說是心上人哩?她不知道我幾多長,我不知她幾多寬。一點兒交情都沒有呢。她好管住我不跳槽嗎?”
小濤道:“嗬!尤大人是纔到這裏來,不過三四天嗎?”尤大人道:“可不是嗎?你多早晚四川省城裏見我這樣一個人哇!”於是馬上叫小濤端整一席酒,替他開個局面。舅老爺也着實贊成說:“我不再一搭兒走走,越發的有興哩。”
須臾,溫大模子到來,尤大人是初會,只見那溫大模子的形狀,是個確黑頎長,臉大目小,其形如獾,發聲尖細。尤大人見了,不禁詫異,想道:這種樣子的一個人,怎說是個富豪?真真人不可貌相哩!舅老爺忙着拉攏道:“這位是親家尤大人,現當着院上文案老總,同中丞是有兩層的親戚,尤大人又是聞名蓋世的有名人物。前兒福中堂的‘壽序’,便是尤親家的筆墨。”
溫大模子道:“嗬嗬!原來就是中翰公,前兒在江西湖北。我們鹽務中人很有道及呢。臺甫就是心迥了?”尤大人謙了一陣。舅老爺又道:“如今是觀察公了!”溫大模子着實恭維。須臾入席,尤大人推溫大模子坐了首席,舅老爺次之,自己主位相陪。漸漸談到那件公事上去,溫大模子滿口答應道:“既是觀察說了,兄弟還有別的話嗎?一概遵命。明兒兄弟打票子過來,觀察公是……”
尤大人答道:“兄弟就在院上住,沒有借房子。”溫大模子愈加放心了。於是歡呼暢飲,夜分已深,才方各散。次日,尤大人一早到院上辦事。飯後,溫大模子穿着行裝,來拜文案,尤大人便呈上一個稟帖,百十張,每張一萬兩的銀票。尤大人檢點清楚,同稟帖一齊收了,談了幾句。溫大模子又面約晚上相好那裏喝酒,開轉致阮調笙阮舅老爺一起來敘敘。尤大人答應了,且說稟帖馬上批出來。溫大模子又殷勤了一泡,辭去不提。
且說尤大人拿了一大包的銀票,又一五一十的數了一回,瞧瞧每張都是一萬兩,既無畸零,又不短少,整整足足百十萬兩銀子。眼裏看着心中發火,想道:銀子來得這麼容易,所以都想做官。譬如我只消有了這麼的一二十張,一輩子的希望也就罷了。又想到自己這裏頭只有三千兩的名分,又大爲不自然起來,頭裏只道是攏總是十萬兩數目,假如舅老爺提個九扣,也不過一萬銀子,同我三七分拆也不算什麼差遠,這個還是我單做個居間人的話頭,今兒也不是這等說了。何以呢?今兒我是文案老總了,他的我偏偏批的不準,瞧他們怎樣?那怕上頭親自交代,這種稟帖原該不準的。我這裏據理力爭,當仁不讓,不怕不同我講過價錢了再說。肝火一動,便想一筆批倒,再放幾個死絕的字眼上去。我也不希罕三兩吊銀子。既而一想:不好,不好!假如不會了這件事,我那裏會得這闊差使?就是撫臺太太,也未必這麼要好。豈是真真念着親戚的情誼嗎?其實也不過會了這件大買賣嗄。我如今有錢賺,有差使當,別人心裏不足。又不敢落筆。如要準呢?心裏實在三吊銀子終竟不夠的……。正在委決不來的當口,舅老爺走來,笑嘻嘻的道:“溫大模子來過了呢?”
尤大人道:“恭喜!恭喜!通統送來了。”說着,又一五一十的,又一張一張的點數着數目,數給舅老爺瞧。舅老爺笑得眼都沒了縫。嘴裏只說:“不錯的,不錯的!親翁點過了,終不會錯的。”好一回,方纔檢點明白。舅老爺又連說幾聲“費心、費心”,捧着銀票飛也似跑進上房去了。尤大人心上又是一氣,倒說三千兩頭就不提起了?光說了一通兒的“費心、費心”,就算完了不成?直至傍晚,不見舅老爺出來。忽然想起溫大模子約着喫局,但說相好那裏,不知他的相好是誰?嗄嗄!舅老爺同他玩慣了,終知道呢。便叫尤福到舅老爺房裏說明原委,並說一塊兒去赴約。尤福去了一會兒。只見舅老爺淚容滿面的,匆匆跑出來,只嚷着:“怎了,怎了?”
尤大人大喫一驚,不知爲了何事,急忙的接着道:“做什麼?做什麼?”舅老爺拿出一張電報來,尤大人瞧着只有五個字是:“母病危速回。”舅老爺跺腳道:“方寸已亂,只有連夜動身,趕程回去哩。”尤大人道:“老太太有多少高壽了?”舅老爺道:“七十多了。”
尤大人道:“年高很了,親翁原該趕緊回府呢。”明知溫大模子那裏決計不去。便問了溫大模子的相好是誰,那裏住着。舅老爺道:“就是小濤的對門,姓花,叫做花魁的便是。”
尤大人頓然想着昨兒舅老爺在小素那裏,寫條子去請溫大模子,原是這個所在!又怪自己粗心、不玲瓏。舅老爺又忙忙的進去了。尤大人便一直來到小濤那裏。小濤已知尤大人是有鴉片煙癮的,忙端煙具,幫着燒煙。尤大人道:“打發個人到對門花魁那裏瞧瞧溫老爺到也沒有?”
小濤連忙打發人去瞧,回來說:“溫老爺坎坎纔到……”說猶未了,溫大模子的請客條子送過來了。尤大人說聲:“知道了。”便抽了一泡鴉片煙,帶了小濤,過對門花魁那裏。溫大模子同着四五個人先在那裏了。尤大人一一招呼已過,便知都是鹽務中人,少不得同他拉攏。溫大模子道:“阮調翁怎地不來?”尤大人道:“坎坎有電報來,阮親家的老太太病勢瀕危,年紀又高,七十多了!所以連夜趕回。這分際,只怕已動身了。”
溫大模子道:“敢是祖母呢?調翁不過二十二三歲光景,太夫人忒老了,只怕養不來呢!”這一句話把尤大人問住了。既是親家,又不能推說不曉得。算算年時只怕勉強還可以養得出,然而五十左右會生育的婦人,實在少有。便順口兒道:“阮親家是庶出的。”
溫大模子也就沒說什麼。並且如今既拉攏了尤大人,權力不亞於舅老爺,所以舅老爺回去,也不在他心上。須臾入席,自然是尤大人佔的首位。不料,內中有個姓洪的叫的翠子的條子,一時翠子到來,卻見尤大人事着小濤的局,心裏已不自然,明是小濤奪了他的客。等到散席,便硬逼着尤大人到他家去。尤大人一心迷着小濤,早把翠子拋向東窪裏去了;並且沒有交情,不過喝過一回酒,便跳槽也沒有什麼規矩。所以推三阻四的不去。翠子卻死活的要尤大人去。一來知道尤大人是個闊人;二來小濤是他的幼輩,喫她奪去,很不舒服。心上又不勉動了一個“醋”字,忘其所以。姓洪的在旁邊,面子上過不去,頭裏還不敢什麼。看着翠子忒煞丟他的臉,未免動氣。便道:“翠子,你們打把勢的也有個規矩。尤大人既然不願意去你家,你何苦硬逼着呢?”一語提醒了翠子,這兒原是姓洪的帶的局,便瞅了姓洪的一眼,道:“那麼洪老爺去我家坐一會兒,賞個臉罷。”
姓洪的“哼”了一聲道:“我夠得上賞你的臉?承你說一聲兒叫我家去坐一會兒,承你賞我的臉了!”
溫大模子拍手道:“老洪的話比刀還厲害。翠子,你也本是忒不當洪老爺人看待了。”小濤插一句道:“翠姨,那會有錯節,鬥着我孩子家玩哇!”
溫大模子還不知其中委曲。小濤便道:“尤大人原在翠姨那裏,不過喝一回酒,無別的交情。我是問的明白了,纔敢留下尤大人來。這麼着,可不是他同我小孩子家玩嗎?”
溫大模子道:“嗬!昨兒尤大人在你處過夜的?”小濤道:“可不是嗎?我們這麼嘴臉的人,大人老爺們賞一個臉下來,請一會兒客,敢拿架子不留下嗎?我們仗那門子的腰,敢拿架子,喫人家奪去嗎?”
翠子聽着小濤仗着已是有了交情,力量足以敵得過,便句句奚落他,不禁無名火一旺,便喝道:“小濤,你別要人仗狗勢,不放長輩在眼裏。我便管教得你!”
順手一個巴掌打過來。小濤躲在尤大人身邊哭起來。尤大人怒道:“誰沒規矩?在這裏放肆!我尤大人帶來的局,那個敢欺負他?”
翠子道:“尤大人別護裏頭,他是我的姨甥女兒,姨娘管教姨甥女,是家事,用不着外人干涉。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四川省裏沒見過青天大老爺呢,即使青天大老爺還斷不得家務事情哩!尤大人,你乾的公事我又不是糊塗蟲,什麼不知道?”
尤大人做賊心虛,其實溫大模子的一局,翠子並不知細,這一套話,不過大概而論罷哩。尤大人卻道是翠子知細原委,拿話來堵他的嘴。官場中卻最忌這一門子。於是氣黃了臉道:“翠子!這是明明和我過不去了!所以把狗仗人勢的一句話,顛倒過來說什麼‘人仗狗勢’”。溫大模子同衆人也覺着“人仗狗勢”的一句話,翠子忒煞沒情理了。都說這是翠姑娘說忙了,說錯的,並不敢得罪尤大人呢。翠子原是著名的潑貨,還不見機,頂一句道:“得罪了,也沒殺頭的罪嗄!”衆人一聽,決計要鬧亂子,犯不着和在裏頭,只有溫大模子是主人,溜不得,其餘都溜得一個也沒了,連着姓洪的也走了。尤大人冷笑一聲道:“明兒有人來找你說話!”拉着小濤走了。翠子拍手道:“逃的不是好漢。”說着也走了。花魁咋舌道:“翠姑娘念地狂到這麼地位?”溫大模子道:“尤大人只怕不肯甘休呢。”花魁又道:“那尤大人人前兒沒見過他,敢是初到省嗎?”溫大模子道:“他是撫臺的親戚,到不了三四天,已委了院上文案老總了。你想這種人,豈肯喫姑娘們白糟蹋一泡的嗎?”花魁道:“原來是個闊人,所以翠姑娘拼命的爭了!”溫大模子道:“平心而論,翠子那裏爭得過小濤呢,小濤一來年輕,再者名望又好,一點子書畫原是不錯。翠子究竟三十來往的人,又生了這種性格,喫虧得算不清呢!”花魁道:“可不是嗎?只怕洪老爺也不敢請教了。豈不又丟一戶花錢的客嗎?”
議論一番,我且慢表。且說尤大人同了小濤回去,挑撥了許多言語,尤大人其實放他不過,明日想個計較,把首縣馬大老爺傳到院上。這馬大老爺是南直隸人,頂會的是迎逢拍馬屁。當日馬大老爺馬上上院,一徑來見文案老總,曉得是個道臺,照例上手本稟見。尤大人着實謙和,講了幾句官話。馬大老爺又欠着身道:“大人呼喚卑縣有何吩咐?”
尤大人陪笑道:“請老哥過來有一點小事情麻煩老哥,蓮花池後面張家堂子班,有個婊子喚做翠子的,兄弟不願意她在這裏。老哥想個法兒趕掉她。還得給一點子利害她嚐嚐!”馬大老爺連忙答應着,又道:“妓娼本幹例禁。但是如今科派了他們捐項,地方應有保護之權。大人明鑑,當婊子的有甚依着本分的人,如今指了兩個錢,直是奉憲開辦的營生似的,傲慢的人樣都沒有了。不瞞大人說,卑縣沒有署缺的當口,也有點應酬,所以深知的。卑縣回去立刻辦就是。”
尤大人又灌了幾句米湯,便端茶送客。馬大老爺回到衙裏,想道:這翠子似乎是一個老妓,稍微有點子些小名聲。不知他有護法的人嗎?這個倒要弄明白的,不然得罪了旁邊人,我落了不是,其實合不來。想起錢穀上尹老夫子,天天玩在堂班裏的,作興知道翠子的歷史。便來到尹師爺房裏,把尤大人的意思說了一遍。尹師爺道:“翠子,卻有兩個翠子,不知是那一個翠子?”
馬大老爺道:“蓮花池後面張家的那一個。”尹師爺道:“這樣翠子,只怕動不得!他有銅元局老總沙觀察的護法呢!”馬大老爺道:“嗬嗬!沙殼子的心上人嗎?”
原來這銅元局的總辦姓沙,同馬大老爺同鄉,也是南直隸人。他的祖老太爺是個有名的畫師,“惲南田後,一人而已”。曾經供奉內廷,名望頗重,因此兒孫輩都做了官。如今祖老太爺是死去多年了。就是沙觀察的老太爺也沒了近十年哩。這沙觀察由同知分發到四川來,仗了裏頭沙公公的提攜,連保帶捐,過了道班,當這銅元局差使,已是三五年了。隨便那一個搖動他不得!在銅元局上發了算不清的財,所以大家提他一個綽號叫做“沙殼子”。沙殼子原是私板小錢的別名,贈到這個綽號,足見沙觀察的政績事。沙觀察爲人粗糙,性格莽撞,唯有當面叫他“沙殼子”,不但不怒,還且歡喜,因此上下三等都叫他“沙殼子”了。他的真名號,大家倒不知細的多,只是“沙殼子”三字通省皆知,婦孺共曉。前兒曾經喫都老爺有過閒話,沙公公的力量,不但沒有參掉他,反把那都老爺趕回原衙門去。於是有誰高興同他做對頭呢?閒言少敘,且說馬大老爺道:“沙殼子護在裏頭,倒不好弄他。尤大人那裏又是將就不得。那末怎麼辦?”
尹師爺道:“東家別慌,晚生是有道理。停兒,晚生去問明白,設法兒同他們解和了吧。”馬大爺道:“解和最好,‘和爲貴’。老夫子說到這‘和’字,足見辦事得了妙訣哩!”尹師爺笑道:“且慢歡喜着。這事兒其實不好弄的,倘使和不來,豈不難爲了中間人?”馬大爺道:“瞧着吧!老夫子的大纔沒有弄不好的事情哩。”說罷進去了。尹師爺盤算一會兒,也不帶着底下人,一個兒跑到蓮花池後翠子那裏。翠子見是尹師爺,常見他和沙殼子做淘的,便請到房裏坐了。尹師爺道:“沙殼子沒有來嗎?”
翠子道:“咦!沙殼子宜昌去了,尹師爺還沒知嗎?去了三天哩。”尹師爺道:“沒有知道呀!他去宜昌做什麼?宜昌是湖北省地界,不見得是公事呢。”翠子道:“你們做淘的難道不曉得嗎?爲了宜昌鹽引的事情,只怕有一二十天耽擱呢!”尹師爺道:“他在宜昌包着鹽綱的事情,我們是知道的。他從來沒有自己去瞧過一回的。這會子,只是自己去瞧看,敢是出了什麼亂子嗎?”
翠子笑道:“尹師爺虧煞你是首縣衙門的師爺,地方上的事,簡直的一點兒不知道。如今溫大模子稟準了撫臺,他獨包呢。”尹師爺笑道:“這種事那裏會準哇!不過溫大模子打他自己的如意算盤罷哩。”翠子冷笑道:“如今還有公道嗎?看誰的手長罷哩!”
尹師爺到底不信,便道:“沙殼子不在這裏,倒有點費手了。”翠子道:“你要找他做甚?”尹師爺道:“找他呢,也是爲了你的事情嗄!”便把尤大人如何傳見首縣,囑咐設法兒倒你的蛋;首縣如何同他商酌,及知你有沙殼子的護法,如何爲難……,說了一遍。又問翠子到底怎樣得罪了尤大人呢?翠子冷笑一聲道:“盡他罷哩!看誰有臉嗄!尹師爺,你也犯不着網在裏頭。我是窮姑娘,沒有錢塞狗洞的,要想弄兩個也要有點知識呢。”說罷又冷笑了幾聲,只顧自己抽鴉片煙了。尹師爺道:“阿呀!你纏錯了。我是一片熱心,誰指望要弄你錢哇!要想弄兩個,不先設個兒把你圈起來了?弄兩個怕不爽快些兒!”
翠子“哼”了一聲道:“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盡請你圈吧。”說着又朝空中啐了一啐道:“笑話嗎!”尹師爺瞧這情形,又羞又惱,那裏還坐得住?由不得拿腳就跑。跑回衙裏,直撞到簽押房裏,只喘氣。馬大爺道:“什麼事?氣得臉都黃了。歇一會兒。”等尹師爺說出話來,便把翠子的情形益發的裝花綴葉的說了一遍。馬大老爺聽了,也覺生氣。道:“天下竟有這麼蠻橫的婊子!……”
尹師爺道:“恰好沙殼子不在省裏。不給點利害他瞧瞧!這個衙門簡直的可以毀了;官也不用做了。一個婊子,有多大的頭銜嗄!”馬大老爺喫尹師爺一激,也惱得破了頂門,便道:“羅織他一個什麼罪名好呢?”尹師爺笑道:“晚生想在心上了,翠子是抽大煙的人,他原仗着沙殼子護法,堂而皇之的把煙具放在屋裏。只消入他一個‘偷食禁菸’,便打也打得,枷也枷得。頂真起來還可以辦一個遞解回籍哩。”
馬大老爺道:“也好。還是便宜他的事情呢!”立刻標差。沒頓飯工夫,只見差役一條鏈子鎖了翠子來。又交上兩支菸槍,一盤煙具,一大蜜缸膏子。馬大老爺升坐大堂,把翠子提到案下,怒吼吼的問道:“你偷喫禁菸。可知罪嗎?”翠子不慌不忙從身邊取出一張執照來,呈驗道:“小女子吸食大煙,原領過照的,並沒違犯禁令。”
馬大老爺冷笑一聲道:“好辯的乾淨!據你的執照上每天只吸得三錢膏子,這一缸怕不止三兩膏子呢。並且要兩支菸槍,什麼用處?明明是私售燈喫。”翠子辯道:“執照上雖然填着膏子的分量,如今沒有開辦官膏,原許買士自煎自喫,若是每天裏煎熬三錢膏子,每天裏喫,大老爺的告示在那裏?小女子沒有見過。大老爺要在小女子身上尋些事故,還請換個題目吧。”說罷冷笑。朝着兩旁差役啐了一啐道:“笑話嗎!這是皇上家的法堂,並不是……”
馬大老爺大怒道:“就換個‘頂撞官長’的題目來問你吧!”喝打五十皮鞭。翠子到這兒才慌了,求免責打,情願重罰。馬大老爺笑道:“你說的‘不到黃河,不死心’,如今到了黃河,不自由哩!”到底打了五十皮鞭,又饒上了二百,共是二百五十皮鞭。打得翠子“一佛出世,二佛涅盤”,緊咬牙不嘖一聲。打罷,馬老大爺道:“你心上可服?”
翠子不充耳聞,閉眼低頭,只裝作睡去的樣子。馬大老爺把案兒一拍,又喝:“再打!”翠子抵拼着打死不答話。掌刑的心上倒老大不忍,悄悄的道:“求求大老爺,謝了恩板。不然,又要打了。法堂上不是使性兒的去處。”翠子哼哼嘖嘖的道:“這裏怎說是法堂嗄!強盜的衆議廳還講的情理哩,沒這樣黑暗!”馬大老爺轉怒,亂拍案兒,一迭連聲的喝着“實給我打!……”翠子放起潑來,向地上一滾道:“不打死我,不算好漢!咱的舅子!”差役吆喝道:“別亂說。敢是瘋了?”
馬大老爺見他這個樣子,名兒叫作“拼死撞了”。倒奈何他不得!究竟“酷刑死命”,擔着老大的處分。拿功名同他拼,其實划算不來。馬大老爺原是個滑吏,眼見得頂下去沒個收場,借勢收科道:“果然瘋了。且押下去!明兒叫他嚐嚐拶指的味兒。”翠子道:“明兒做什麼?要拶就拶,明兒就輪不着你使威了!難道除了沙殼子,再沒有人同你答話了嗎?”馬大老爺也不理他。只喝着:“押下去!押下去!”
馬大老爺便退堂下來,同尹師爺商議道:“這麼着尤大人那裏也可以銷差了。但是他說除了沙殼子,還有人同他出場哩。老夫子想想,看他還有誰是硬腰子呢?”尹師爺思索一會兒道:“他只有沙殼子是頂恩不過的。除他之外,都嫌他性格不好,沒有同他說得來的。而且他是明日黃花,沒幾多客。同沙殼子也是前世裏的緣法,憑他鬧什麼脾氣,另人總覺難堪呢。沙殼子總是對他笑笑就完了。光景他故作大言,嚇嚇人罷哩。”
馬大老爺便安了心。連忙上院,稟覆尤大人,順便請示如何結案。尤大人道:“夠他受用了。憑老哥的意吧。”馬大老爺道:“憑卑職的意見,索性遞解回籍,省得沙殼子回來另生枝節。給他個一輩子不得會面,也是防微杜漸的一法。大人以爲如何?”
尤大人模擬了一會兒道:“雖然。只怕堵不住沙殼子的枝節。橫豎我這裏是有法兒呢。”馬大老爺答應了幾個“是”。尤大人仰了一會兒臉道:“兄弟明兒造一份札子送給老哥,只算中丞的訪案。沙殼子有膽量同中丞鬧亂子嗎?”
馬大老爺道:“大人主見,很好!決計這麼辦吧。”於是辭了下來。回到衙裏,接着藩臺的三少爺送來一封信,措詞很不自然,立刻要把翠子交出帶回。馬大老爺看了,慌了手腳,急忙的請尹師爺來商議辦法。尹師爺皺着眉道:“這倒棘手了。怎地弄出藩臺的三少爺來討人呢?晚生素知藩臺的家教極嚴,斷不容三少爺在外邊嫖妓宿娼,硬來討人。若是這封信靠不住,那末翠子該死了!可以辦得他一輩子不出頭。沙殼子也沒辦法護他哩。”馬大老爺道:“這信,若說是假造呢?也未必;要是瞞着他老子寫的?情或有之。這樣吧……”附着尹師爺的耳根子道:“如此這般,瞧着好嗎?”
尹師爺連連點頭道:“這是金鐘罩的法兒,使得着,使得着!”即便打發人去了。次日,果然尤大人送到一個札子,倒填日子。馬大老爺於是有恃無恐,便把翠子提了出來,辦了個遞迴眉山原籍。唉!翠子只爲了一點耐性兒,倚着沙殼子的勢派,起初得罪了尤大人,繼而又得罪了尹師爺,及至籤差提案,還不知飢,當堂頂撞了馬大老爺。全不想沙殼子恰正離省,遠水救不了近火。自以爲藩臺三少爺是個硬腰子,豈知又是私窩子出不得場,白白的把一個門戶弄得五分四散。等到沙殼子回來,也沒法奈何了!真真是“傾家縣令,滅族都堂”。中國的官生生的把人嚇死。無緣無故有本事可以弄倒怎麼個田地!只怕地球上打不到第二個中國官似的利害。雖然翠子一案,大不了是個娼妓,算得什麼?簡直的割雞而用牛刀哩。閒話少說,且歸正傳。有天沙殼子回來,忙着去瞧翠子,卻見門庭如舊,人物已非。原來繆家的趣鳳搬來住了。沙殼子和趣鳳也是熟人,忙問:“翠子搬在那裏去哩?”
趣鳳道:“沙大人請坐了,朝你說……”便把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沙殼子駭然道:“那得來這等事?難道憑空的可以把人坑了嗎?至於抽大煙,又不是他一個。別說他人,就是撫臺大人不是一樣,依然抽嗎?你說什麼個‘尤大人’,同寅裏面不曾有這個人,那一門子的熱屁?首縣只是捧着當做八珍羔似的,簡直的把我沙殼子都不放在眼裏呢!”這當兒,沙殼子的麪皮氣的黃了。趣鳳道:“沙大人,別這麼的着惱,氣壞了身子是不值的。我們知道的不過表面上情形罷哩。打量還有別的內容呢?”沙殼子道:“這事兒的罪魁禍首,其實是薛家的小濤。我也有法兒,既是那姓尤的會收拾我的翠子,我也會收拾小濤呢。”趣鳳道:“這個只怕冤了小濤呢。”
沙殼子道:“翠子到底也沒有犯法呀!”又說了些閒話。次日,沙殼子寫了一封信,叫當差的送到首縣衙門去,馬大老爺連忙開看,說“薛小濤私賣禁菸,留人過癮,應提案從重嚴究”等語。馬大老爺看了,心裏想着:不好了!沙殼子來倒我的蛋了。不想沙殼子是粗躁的人,這兒倒也會使些乖兒,給個難題我做。滿口應承,把來差打發去了。同尹師爺商量,尹師爺道:“這個舉動,沙殼子還沒知細我們有上頭的公事下來,所以辦的。只知道我們捧了尤大人的熱屁,因此假手我們,同尤大人尋事哩!既如此,頂容易辦了。一面籤差去拿人;一面先把薛小濤送到尤大人那裏去。尤大人見得我們辦事有能耐,等到差人去撲了個空。那末面覆了沙殼子,提明翠子一案,是上頭訪案,讓他去尋中丞的事吧。我們雲端裏看廝殺,豈不有趣?”
馬大老爺拍手道:“老夫子竟是智多星吳用了。”尹師爺笑道:“這個說不得。若說晚生是智多星吳用,堂堂知縣衙門怕不成了強盜窩哩!”馬大老爺笑道:“老夫子,如今我們這件營生,老實說強盜同我們比起來,強盜還是慈善會的會長呢。”於是如法炮製。等到差役空手回來,據情稟覆。馬大老爺勃然大怒,馬上升堂,把一個差頭綽號兒喚做“長腳詹仁”的,說他得錢賣放重要犯罪。不由分說,連連“打!打……”,打到二千板子,打得長腳詹仁皮破血流,兩條腿兒彷彿一個血餅兒似的,兩次三番昏了過去。醒了過來,方纔押去牢裏收看。退下堂來,馬上到沙殼子公館稟見。沙殼子接見道:“老哥,兄弟交辦的事怎樣了?老哥是著名的能員,一定已辦穩貼哩。”
馬大老爺道:“回大人的話,卑縣接到大人憲札,立刻籤差長腳詹仁率領看班捕役、民壯、團丁前去捉拿要犯薛妓小濤。不料,該差得賄賣放該妓,聲言:‘知風在逃’等語,前來稟覆。卑縣也不管他,該差是否得錢賣放,還是該妓實在聞風逃遁……。”沙殼子道:‘疾雷不及掩耳’的公事,有誰去‘知風報信’呢?一定是該差得錢賣放,兄弟只問老哥要人,別的不管!”
馬大老爺站着答應了幾個“是”。又回道:“卑縣也是這樣的主意,因此立提該差當堂重責二千五百板,隨委典吏一員,會同營訊,四處兜拿,務獲要犯,一名薛妓小濤,以伸國法,而體憲意。”沙殼子到底是粗魯人。聽到“而體憲意”的一句話,明明是猜着自己的意思替翠子報仇。因道:“兄弟辦的是公事,並無別的意思,老哥別這麼樣說,假如謠傳出去,你我的名聲兒有點不便嗎?兄弟做到監司大員,難道要平白冤一個妓女嗎?”
馬大老爺答應了幾個“是”。又回道:“譬方翠子的一案,原是中丞的交件,外人那一個敢說句閒話?說是翠子得罪了中丞,交到卑縣手裏,以公報私呢;和大人交到卑縣手裏的公事,原是一個樣子的呢。”沙殼子愕然道:“嗬嗬嗬!翠子一案,原是中丞的交件嗎?”
馬大老爺道:“是”。沙殼子仰着臉,白着眼,嬉開了嘴,搖了幾下頭,歇了一會兒道:“我還有臉做官嗎?我同他疙瘩去。”馬大老爺暗暗歡喜道:那末你這沙殼子要還爐了?支吾了幾句,只等着送客。沙殼子竟忘懷了,立起身來,一迭連聲的“看轎!伺候着……”上院去。馬大老爺只得稟辭下來,差人到院上去打探沙殼子怎樣的胡鬧?這且不表。且說沙殼子怒吼吼的上院稟見。方撫臺正在簽押房裏看《玉曆警世叢鈔》,齊巧看的是蓮池大師“放生篇”。巡捕回道:“銅元局沙道稟見!”
方撫臺抬起眼皮把巡捕瞧了一瞧,悠悠然道:“有公事嗎?今是癸酉金危滿黑道的日子,又是天巫主日,不宜會客。叫他明兒來。”巡捕道:“據沙道說有極要緊的公事回大人。”方撫臺皺着眉道:“今兒的日子,其實會不得客。你且把黃曆來看。”巡捕連忙呈上黃曆,翻出當日的日子。方撫臺瞧了一會兒,又把指兒掄了一會兒,沉吟道:“嗬嗬!今兒的天巫是‘民日天巫’。若是會客,到底萬分的勉強。但是沙道當着銅元局的差事,乃是財政上有關係的,他又是同錢鋪、銀號交往最熱,或者我的存項上有甚關係,也未可知。”點了點頭,說聲:“請!”
巡捕咬着嘴要笑,又不敢,只得退了出來,爽爽快快的笑了一陣。須臾,沙殼子跟着巡捕西花廳請見。方撫臺一見沙殼子一臉的不高興,只道是倒了那個錢鋪子?忙道:“老哥在外頭,可聽得錢鋪子有甚不穩當的風聲嗎?兄弟謙裕了存進一大票款兒,還只有十來天哩。看看如今的市面,兄弟其實不放心。給合言之,究竟外國銀行家來得穩當多呢!兄弟想匯幾筆到漢口‘滙豐銀行’去存放。老哥高見,以爲如何?’”
沙殼子聽了,又氣又好笑,只得忍了氣道:“回大人的話,職道沒有聽到甚錢鋪出什麼亂子。”方撫臺合掌道:“阿彌陀佛!這也罷了。兄弟別的事情都不怕,頂怕的是這一門的風險。既這麼着,老哥不在家快樂,老遠的跑來做什麼?”沙殼子道:“職道跑來要請問大人,如今朝廷雖說是禁菸,飭令很嚴,以符立憲的基礎,然而到底是瞞上不瞞下,官禁私不禁。不要說職道歡喜抽幾口玩,就是四川一省而論,督撫藩、學臬、巡警、勸業鹽茶、分巡各道,以至差道府同通州縣佐膩,大中小三班,不止四五千人,或是素無嗜好,或是遵旨戒除,其實有限。倒是仍要抽幾口,才能過日子,只怕十分裏頭,還佔着七分呢。”方撫臺道:“慢來,老哥在這裏咭咭的說些什麼?兄弟弄不靈清。”
沙殼子發起牛性來,也不當他是個撫臺,高聲道:“職道說的靈靈清清的。大人別假作癡聾!職道說鴉片煙禁者自禁;抽者盡抽。原是公公平平的勾當。我們官場中既然一樣在那裏抽,就管不得百姓不準抽菸哩。就叫‘其自不正,雖令不從’,‘上樑不正,下樑歪’,這是普通的俗談,如今大人是通省人員的表率,還是一天沒有一兩馬蹄膏就過不得日子。翠子不過一個婊子罷哩,螞蟻似的一個人,何苦來捉他缺子?別的缺子盡多着,何苦捉喫鴉片煙的缺子呢?真真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真是上了話譜哩。大人有什麼同職道過不去,盡同職道說,何苦來捏這軟貨?大人怎樣說?給職道說一句。說!說!說……”
方撫臺聽罷,朝巡捕一個巴掌,巡捕驀地裏喫了一巴掌,摸不着頭腦,連忙倒退幾步。方撫臺抬起腿子又是一靴腳,道:“王八生的!逃到那裏去?我原說日子不好,會不得客。生生的撮弄我出來,橫說有‘公事面回’,豎說‘有公事面回’。這種公事我找不到。你瞧,你瞧……這個情景,不是拿口舌來同我倒蛋嗎?如今是好了,破過了!晦氣了!”
說着又朝着沙殼子道:“今兒是不宜會客日子。假如會了客一定多口舌。所以兄弟拿他來打上一個巴掌、踢上一靴腳,終算應過這晦氣了。老哥說的一泡話,兄弟實在找不到。但是老哥的氣色實在不好看,同兄弟鬥口似的。老哥不妨刪繁就簡,說一個明白。然而老哥當着兄弟面前這麼放肆!兄弟是白簡無情的。”說着放出一個動氣面孔來道:“你說,你說!”
沙殼子冷笑一聲道:“職道也沒臉做官了。要參,請參!自己乾的事,假裝着不知道,哄誰?”說罷,站起身來,拿腳就走。方撫臺追上去,一把拖住了沙殼子道:“說個明白再走。這種樣子,官場上其實創見。到底老哥同兄弟怎地過不去?”
沙殼子道:“嘻!不作興不說嗎?要說就說,也使得。大人交首縣馬令辦的翠子一案。職道其實氣不服!”方撫臺詫異道:“翠子一案是什麼的案情?兄弟到任如今,也沒有交馬令辦什麼案子呀!”沙殼子倒愣住了。方撫臺又道:“阿彌陀佛!冤枉人是罪過的!念一輩子的《金剛金》,也懺悔不來的!到底什麼案子?兄弟一點子因由都沒有呢。”沙殼子雖然莽撞到一萬分,忽覺其中有點兒蹊蹺,怕不上了馬令的當嗎?禁不住心裏着慌,這個亂子倒鬧得比天還大。忙道:“職道其實發了昏了,求大人恩鑑。這翠子的案情是……”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方撫臺大詫道:“這是那裏說起?何曾有這件事情呢?”冷笑一聲道:“老哥,辦事的理路,其實靈清之至。老哥差委,預備交卸吧!”
沙殼子這個當兒弄得個六神無主,搔首不着癢處,撤差還是小事,嚴查看光景也免不來哩。裏頭雖有沙公公的扶持,然而,這個亂子鬧得忒希奇了,只怕沙公公寒了心。那末不得了哩!想到這裏,惶恐萬分,少不得亂磕頭求開恩。方撫臺氣極了,也不理他,朝裏一踱。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七喫醋爭風釀成大獄低頭順腦約法三章
話說沙殼子明知這盤亂子着實鬧的不小,而且官場上從沒曾有這麼作怪的亂子。其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真真是新鮮話靶。只得磕頭求告。方撫臺也沒工夫理他,朝裏一踱。沙殼子沒奈何,哭喪着臉從院上回到公館,一味的唉聲嘆氣。一個收用過的丫頭,叫做三三,大家都稱他三姐兒的,頂是靈利不過的。見了沙殼子這副嘴臉,曉得又是鬧了什麼亂子哩。然而決想不到這兒的亂子鬧到撫臺身上去呢。因此遞了杯茶,笑微微的問道:“你又同誰不高興了?”沙殼子“唉”了一聲,道:“不要說起。這會子鬧糟了!”三姐兒愕然道:“你也有鬧糟一日嗎?你還怕誰呢?”
沙殼子道:“本來呢,我的叔叔沙公公在裏頭,老佛爺都向着他的主要辦事哩。這兒的事情根底不好,你也該知道了呢。沙公公別的都隨和的很,只有玩姑娘,他老人家是頂犯忌的。因爲他老人家別的事都作興幹一趟,單單的玩姑娘,他老人家沒福享受這趣味兒呢,所以別人玩姑娘,他老人家最不高興的。倒說把這門子的趣味兒算嘔的氣似的。我今兒鬧的偏偏撞在這門子裏頭。你想糟呢不糟嗄?”
三姐兒笑道:“大不子爭風喫醋罷哩,也不致於鬧到裏頭去讓老公公知道呢。”沙殼子搖着頭道:“不是這等說的。”於是把始末根由說給三姐兒聽了。”三姐兒道:“嗄嗄!這麼樣的一件事情。不是我頂在你氣頭上,還要說你莽撞,你真真忒會人家的木梢哩。這種樣的把戲,小孩子也哄不過的計較兒。你想呢,這位撫臺是百不管帳的一個‘有頭髮的和尚’,‘拖辮子的婆婆媽媽’,有意思倒一個姐兒的窯呢?明明是那個姓尤的勾通了首縣,鬧出來的事,你竟了這麼又長又溼的木梢,同撫臺去鬧,你也忒煞糊塗了!同撫臺那裏作興,拉下臉來呢?要是真的做官做得討厭了,橫豎放着一萬個心,沒有大不了的事。”
沙殼子一聽三姐兒這等說法大爲歡喜,以爲三姐兒一定有挽回過來的方法,頓然轉愁爲喜。拉了三姐兒的手道:“我的乖肉兒,問你討個主意。來,我有個火鑽的戒指兒,送給你。可知這火鑽的戒指兒名貴哩!通中國只有兩支呢!我當初沒有做官的時際,在上海玩,齊巧‘黑唔特而哩’外國首飾鋪裏頭有一模一樣的兩支。一支是我買了;還有別一支是上海的一個紳富姓蔣的買了。老實說,只有我同姓蔣的各人該一支火鑽戒兒,沒有第三個人該這東西,豈不可貴嗎?今兒我情願給你了。就是翠子,我同她這麼要好,她問我要過好幾回哩。我到底沒有給他呢。”
三姐兒聽了沙殼子說得那火鑽戒兒竟是無價之寶,心上好不動火。然而,這個亂子鬧得死絕了,那裏討得主意來。但是討不出好主意,這個可貴的火鑽戒兒仍然是“海上三山”,可望不可接。兜的想出一個好主意來。便把臉朝下一拉,裝着頂不高興的樣子來,回顧頭去,向空裏冷笑一聲道:“哼哼!冤枉,冤枉!陪盡了小心,服侍了這兩三年,還算你愛得我很,直到今日之下,才把這東西說給我聽,又說要給我。平當日間,休說沒有給我瞧一瞧,就是說一聲兒有這東西,也沒露過一回口風,倒情願給那婊子。如今是報你的恩了,爲了她直是了人家的木梢,去抗撫臺。瞧着吧!弄出升官發財的好際遇來哩。”沙殼子忙分辯道:“我到底沒有給她呢。”
三姐兒道:“怕不要留着給她哇!我的主意討了出來,立刻就漂哩!”沙殼子也不答話,連忙鐵箱裏去掏摸了一泡,掏出一隻小小的錦盒來。當着三姐兒揭開來,只見一顆綠豆大的,彷彿柿子皮的顏色似的,外國金鑲着一個戒指兒。光華閃閃的,是頂真的火鑽。價值也不知要多少呢!三姐兒斜乜着眼,瞟了一瞟,冷笑道:“我也沒福兒戴這個,嘔我什麼?”
沙殼子拉着三姐兒的手,替她套在指兒上,笑道:“恰恰正好!既不嫌寬,又不嫌緊,彷彿量準了你的手指兒似的,註定是你的東西呢。”三姐兒驀地裏又堆下笑來道:“我的了?”沙殼子笑道:“可是我不虧待你哩。那麼怎樣的一個主意呀?”三姐兒笑道:“呆孩子,難道‘解鈴還待繫鈴人’,這點點還想不到?”沙殼子道:“那麼叫做‘解鈴還待繫鈴人’?這句話我老實不靈清。”
三姐兒道:“你說這姓尤的攪出來的事,還得運動這姓尤的去。那姓尤的,不是你說是撫臺的親戚嗎?”沙殼子道:“這個不妥。姓尤的,我不認得他,怎樣運動呢?”三姐兒笑道:“該死的呆鳥,當初你同沙公公認得嗎?後來怎樣直是認了一家子,叫他‘叔叔’哩,他叫你侄兒哩。”沙殼子搖頭道:“他同我做對頭,怎地運動得來呢?而且介紹人也沒有。”
三姐道:“倒是你的多慮了。姓尤的同你風馬無關,怎會同你做對頭呢?他是同翠子過不去。我猜測過去,一點兒不會錯的。他頭裏沒知道這翠子是你的護法韋陀,所以馬馬虎虎的收拾了這翠子。回來知道了是你的心上人,決計要累墜的,因此調個謊,朝着撫臺身上一推。也料不到你拼性捨命的同撫臺去鬧亂子的。所以你設法兒去運動他,他一定同你拉攏的。我倒打探在這裏了,那姓尤的是蘇州人。同鄉分上,不該去拉攏嗎?”
沙殼子頓然覺着道:“嗄嗄!只怕這姓尤的就是尤心迥呢。當初在上海同過幾回席。今兒是來不及了,明兒去拜他。”計議已定,心裏歡喜找出路子來了。偏偏的不湊巧,當夜發起寒熱來,其勢很重。整整的躺了五七日,方得掙扎着起來,以爲大局是延誤了。但是撤委的信息,一點沒有。心裏又是詫異,又是僥倖。又將息了兩三天,勉強支持上院去拜尤大人。只見大堂上打了一個鋪蓋,一個肥黑長大胖子,搭着大架子,擱起一條腿子,躺着抽鴉片煙,抽得滿大堂的煙騰騰地。沙殼子大以爲納罕:什麼人?把撫臺的大堂做起寓處來哩。而且禁菸的當口,膽敢堂堂皇皇的抽大煙?由不得走進去瞧瞧是誰?還沒瞧的清楚,那抽大煙肥黑胖子一骨碌爬起招呼道:“沙觀察,幾時回省的?久會久會!”
沙殼子一瞧,不是別人,原來是溫大模子。詫異道:“咦咦!溫大哥,你的公館打在這兒了嗎?”溫大模子道:“笑話,笑話。紮起我的篾子來哩!沙觀察,我們坐了談天罷。鴉片煙也抽一口。”沙殼子到底是官場上人物。而且剛剛闖了亂子,心裏有點氣餒,不敢坐下來。溫大模子笑道:“算什麼?做什麼?上司哩、撫臺哩,儘管放心,凡事有我呢。”沙殼子只得坐下,倒要聽聽奇聞哩。溫大模子又死活的把鴉片煙槍塞到沙殼子的嘴裏來。沙殼子原是有癮的人,聞着了鴉片煙的香味兒,心已醉了,那裏還顧戀着這裏是什麼去處,接過來“嗖嗖嗖……”
的吸着一口不能,兩口不休,三口、四口,流水似的裝着、抽着……溫大模子長篇大套的說道:“我運動的事呢,你也知細的。因此累的你宜昌去跑了一趟。可知你竟白跑了這一趟哩!”
沙殼子道:“嗄!敢是不成功麼?”溫大模子道:“光景不成呢,倒也罷了。這是原有點兒欠通的事,我起初原不過想出這個計較來,並不想當真的要辦。驀地跑出這個阮調笙來,說是中丞的舅子。這種東西,倒是衆家的舅子哩!”沙殼子道:“聽說這阮調笙,中丞跟前很有點臉子呢。”
溫大模子道:“我也莫名其妙。瞧光景呢,原想有點面子的。然而我做事體也算得細的了,原議報效的數目,你是知道的,其實數太巨了。我所以只肯先付兩成,等到辦穩貼了,一併繳清。那阮調笙拍着胸脯道:‘事體呢,終歸牢靠;銀子呢,卻要先拿。’我瞧他很有把握似的。然而,如此鉅款,一點兒顏色沒有瞧見,先拿銀子給他,到底沒這麼的辦法。於是要他請個居間人出來做保。他居然請出一個姓尤的出來。這姓尤的,原來就是蘇州舉人尤心迥。向在內閣當差,名聲兒很大。如今捐了道臺,指省到這兒來的。同中丞也是親戚,到省不過兩三天,就委了院上文案老總。這面子着實好看哩!並且我也很知細這個人,是很正派的。既然他老人家肯擔當呢,斷沒錯誤的哩。還且批稟的全權就在他手裏,還不放心,倒是傻子了。於是親自送去一百一十張銀票,一百張是正項;一十張是調笙運動撫臺太太的花費。豈知隔了三天,批出來,倒說‘來稟已悉,是否可行之處請旨遵行可也。’我奉到這個活絡批頭,連忙找他說與原議不符了,這麼着辦的成,辦不成?還沒個把握哩。他倒笑我‘究竟商人,不懂官場事體’,這個批頭要算超超等哩。何也呢?這事關重大,而且上下都是有損無益,只便宜了我一個人。若是貿然批准了,開辦起來,包管有人作梗的。鬧出亂子來,仍舊是個不成功,就是撫臺也有老大的不便。如今索性弄個摺子上去,老實說只有‘該部知道’四個字,可知‘該部知道’四個字便算允准了的,那末隨你是誰,作梗阻撓不來哩。豈不是超超等的批頭嗎?我聽了這樣一泡的說法,雖然是個商人,不懂官場的經絡,其實不是呆蟲。於是問他作興,交部議覆那便什麼處?這全權不是移到部裏去了?要我再到部裏去運動,那是來不得的。我想弄兩個的,算計部裏伸出手來,是又長又大的。豈不是我頂了這個不很好看的名兒,倒替別人弄錢嗎?他說:‘你料的到,難道我們倒料不得了,見識反而不如你起來哩?老早打點舒齊了,你道是這等鉅款中丞一個兒吞在腰包裏嗎?其實中丞落不了幾個嗄!’沙觀察你想,這姓尤的算計兒精呢不精?這當口已伏着混賴的地步了。”
沙殼子道:“混賴什麼呢?”溫大模子道:“喏,你聽我說呢,他還說:‘一言蔽之,終歸放心、放心、放着一千一萬的心。若說事體弄僵,情願加倍罰我們,憑你加十倍的罰款,盡說就是了。’他說的這麼結實,也就罷了,只得老等着。可知皇上聖明很的,說‘鹽斤爲民間日需之要物,豈容奸商壟斷!該撫事體不察,遽行具奏,顢頇已極。着即傳旨申斥’等語。”沙殼子拍手道:“拉倒,拉倒!那末沒法可想了的。溫大哥這會子喫虧了,白丟了一大票。”
溫大模子道:“呀呀呼!這麼一筆鉅款,就此罷了嗎?常言道:性命不是鹽換來的。這等不希罕。然我的銀子果然鹽換來的,比別人越發的寶貴些兒呢。而且他們親口說的:事體不成功,倍罰!我也不要罰他,只消還了我的本錢,也就完了。不過本錢是短半個不成功的。什麼說那個阮調笙爲了他媽病重回去了。那姓尤的,這幾天人也不見了,不知那裏去了。見那撫臺呢,倒說‘不曉得。沒有收到你的銀子呀’!你既沒授給我,我便沒有收到你。可不是他們三個兒勾串通混賴我的一筆錢嗎?真真豈有此理!中國官場,所以要喫外國人齏糟呢。一連七八天‘止轅不見客’,裝病賴債。我豈是好說話的人!他躲在裏面,看他躲到幾時嗄!因此我拿個鋪蓋來,成日成夜的坐着,看他怎樣?難道一輩子躲得過嗎?你倘沒事,只管到這兒來談談。我的公館就算在這兒了。”
沙殼子恍然大悟:撫臺有這麼乏味的事,所以沒工夫同我鬧脾氣了。他既‘止轅’,我就不要見他了。但不知尤心迥,究竟在裏頭,不在裏頭?即使在裏頭,也決計不會客哩。只得擱一擱起,再做道理。看官須知,巡撫衙門那裏經得起一連止了好多天的轅?面回的公事,見不到他老人家的面;行文的公事,只有進去,沒有發出。通省文武印委急的搔首不着癢處。內中有位夔州府巫山縣知縣苟大老爺,就是湖南候補縣丞苟讓仁苟老爺的胞叔。因爲地方上捉着了一個“革命黨”,姓言,排行第五,大家都叫他“言老五”的。他老子是做葛布的經紀。商場上大半曉得那人是個頑固。驀地裏,有人說他的兒子是“革命黨”。連忙督率通班捕役,四處兜拿,在一個姐兒家裏捉住了。以爲升官發財的好機會。便不問情由,當他“革命黨”的大頭目辦理。
一路申詳上去,到了撫院衙門,六撫臺看了內中很有幾處疑惑。方撫臺這一點好處,要說還他,不可埋沒的。因爲他老人家迷信極深,於是視民命,因之而亦極重。所以把言老五提省親訊。公事上並無發下臬司的字樣,苟大老爺只得解到杭轅來。那一天齊巧方撫臺的頭一天止轅,只得下來;第二天仍是止轅;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看看已過半個月的光景,終是彷彿“窮嫖客上紅姑娘的門,龜公鴇母鱉子鱉孫”,都冰冷着臉,誰高興理他。究竟現任州縣老爺出手來得漂亮,況且巫山又是著名的好缺,花兩吊銀子運動了巡捕,索性把公事偷了出來。這一來別的倒不要緊,只有言老五的蛋倒足了。
須知這案的真相是這樣的,那言老五還只得十七八歲,生的好個俏皮囊。然而肚子裏卻一字不識橫劃,一肚子的茅草。俗語道“繡花枕頭”就是他。巫山縣原是極繁鬧的去處,湖、廣、陝、甘等處的通衢,川南第一個衝要,所以珠廉麴院,深屋紅燈;粉黛交枝,流鶯比鄰。那言老五成日家鮮衣華服,蝴蝶似的在花堆裏飛來舞去。“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那是天演公理,六大部洲,同一意旨的。這裏有個姐兒,名兒喚做妙鳳,已是老去秋娘,韶光已逝。然而王次回說的真叫做“徐娘風味勝雛年”,所以妙鳳還着一塊紅牌兒。有個姓林的林師爺,據說是川南道臺衙門裏的老夫子,瞧去是南邊人。在妙鳳身上花了兩個錢,成日夜的霸佔了妙鳳,不許招待別客。動不動倚官託勢,拿出道臺衙門的聲威來壓制。其實是個花中賊蠹。
這林師爺的牙爪裏頭有個姓江的,不曉得他叫甚名字。都叫他江一的,光景是個巡檢官,曾經當過巡官的。今日之下,其實差使已撤去了多時了,他還藉着巡官的氣概,欺壓善良,魚肉百姓,同林師爺兩個狼狽爲奸,同惡相濟。所以妙鳳拿他們實在奈何不得。並且私底下和言老五結了不解之緣。其實言老五的銀權是老子拿的,沒得稱意的花用。倒是妙鳳情願倒貼他。言老五便把妙鳳當做他的庫房,往來情密,少不得落在林師爺的眼裏。林師爺其實氣不過這言老五。幾次三番同江一商量,要把言老五法辦,得不敢到妙鳳那裏來。江一道:“法子呢?終是有的。”並且他老子是個正經商人,名聲最好,想不出什麼方法。暫且擱過。有天,有個販古董的方人也,同言老五在露香居喝茶。齊巧,江一也在那裏喝茶。江一同方人也是朋友。便走攏來談天,同言老王也搭訕起來。江一便知是妙鳳的心上人了。正沒個計較擺佈他,姑且拉攏做個朋友,慢慢地找個計較吧。於是,從這一天起,排日家混在一淘,又是方人也,替言老五吹了一泡大牛皮:很有錢。江一便動了一個摸金主意,和林師爺計較道:“我們倒不如改變方針,朝着言老五身上弄幾吊銀子來使,未必不可。”
林師爺道:“也好!本爲妙鳳說索性替他還了債務,做起人家來。省得說私底下同言老五怎麼怎麼,疑心個不了。你還了債,便是你的人了,你便可以做主了。如今正愁着沒處設法一二吊銀子。有這機會,倒也使得,真是‘以子之矛,射子之盾’哩。言老五豈不倒蛋嗄!”
江一笑道:“到底林師爺才高學廣,辦事得法。”過了一天,江一便邀言老五到妙鳳那裏同林師爺會面,言老五有甚見識,以爲索性同林師爺做了朋友,省得到這兒來,偷偷逸逸的,不爽快。旁邊妙鳳見了詫異不置。然而女人家見識也是有限,見他們一搭兒做淘,玩過幾回,就不以爲意。倒覺便宜了許多,省了好些的遮掩。有天,林師爺喝了幾杯酒,高興耍錢,同言老五做局。言老五道:“別的耍錢卻懂不來,只有叉叉小麻雀,還可以應酬應酬。”
江一道:“我們推兩方牌九玩玩吧。你若懂不到,就同林師爺合做個莊家吧。小玩意,你們兩家子合湊一吊銀子來做本錢。”言老五笑道:“我那裏有這麼許多銀嗄!叉叉小麻雀,兩三吊錢的輸贏,消個遣兒,還可以應酬。除此之外,你們只管請,不要算我一個人數兒。”
江一不料言老五老定主意,不上他們的當,便掇轉口風道:“就叉幾圈麻雀玩玩,也使得。”豈知言老五別的能耐卻沒有,叉麻雀的技藝是超超等,大有把握,可以操得必勝之權。嘴裏雖說兩三吊錢的輸贏,可以應酬應酬,其實不論大小,都肯叉的。林師爺便說:“叉麻雀也好,五百吊錢一底,四八解。”
言老五道:“五百個錢四八解吧。”江一道:“那是忒小了,也沒興會。”林師爺道:“如此一千吊錢,二四吧。”言老五笑道:“可不是同五百吊錢四八解一樣嗎?我們現錢,還是用籌碼?”林師爺道:“自然是現的。”言老五答應了。
須臾入局。拼到第三副,輪着言老五做莊,坎坎的和出一副三百和,到攔牌來,該贏二千四百吊錢一家,各人身上頂多不過三、五百吊錢,還是預備捉弄言老五的,所以帶着這許多錢。不然三、五十吊錢都拿不出來。驀地裏和出這副攔子牌來,林師爺第一個發急,只得同言老五商量,暫記一記,碰完了再算。言老五道:“那個不興。說好是現錢現販,怎說要欠呢?”江一抄着牌道:“碰下去,碰去……,碰完了再算。”言老五把牌按住道:“那是不作興的!說現錢,須得解了錢再碰。”林師爺道:“沒有帶着這麼多的錢,那是沒法的。”
言老五道:“那便拿去……。假如你們和了到攔牌,我使得不拿錢出來嗎?”於是頂住了這個收常妙鳳自然幫着言老五的。勸解道:“既然說定現錢做輸贏呢,自該不作興欠的。真真輸得多了,現錢解過三五千莊,短少兩個,究竟不是說不出的話。如今只得第三副牌,一圈莊還沒到,又不曾輸過三底、五底,就要欠帳。怪不得言大少爺不肯,還是拿了出來再碰吧。”
林師爺道:“身上沒有呀!還要說嗎?”妙鳳搖搖頭道:“其實爲難。碰到五百吊錢的四八,身上沒有兩三千吊錢,那裏可以坐下去碰呢?”言老五道:“也不用碰了。寫張欠據來,約定幾天還吧?還有七圈零一副牌。還清了錢,再碰也使得。”
妙鳳道:“很說得不錯,言大少爺等着這裏,林大老爺、江大老爺、方大少爺拿錢到這兒來還吧!說着端過三張信箋、硯臺筆墨,放在桌上叫他們三個寫契約。言老五道:“人也寫一張二千四百吊的契約來。”又遞個眼風過去,人也會意,提筆就寫。且叫妙鳳做中人簽了押。言老五又道:“林、江二位,寫在一張紙兒上,寫四千八百吊。”
林師爺瞧着方人也已寫了,沒奈何,同江一兩個人出面也寫了。妙鳳做中人簽了押。立催着林師爺、江一立刻取了錢來,仍舊碰和,三副牌,碰他怎好意思呢。林師爺、江一也坐不住了,借勢一溜煙走了。方人也道:“你們鬧的什麼把戲?我竟懂不來呢?”
妙鳳笑道:“原是你方大少爺的介紹,言大少爺本底不認得這兩個的。如今揭開天窗說亮話吧,這姓林的把我佔住了幾個月了,開口道臺衙門;閉口觀察使署,架子拿大的要不得。言大少爺到我這裏走走,露在姓林的眼裏沒臉的東西,難爲他拉下來喫醋。我也知道他們鬼鬼祟祟,要倒倒言大少爺的蛋。所以我着實叫言大少爺留心着,別中人的暗箭。三不知你方大少爺同姓江的是朋友,倒把他們替言大少爺拉攏起來。頭裏我卻有點子着慌,過了幾天,瞧他們沒甚壞意,倒也罷了。天有眼的,齊巧昨兒晚上同言大少爺談起別的,可別提防,只有防他們扎圈兒要錢,葬送你了。若然,只答應他叉麻雀,拿這副玩熟的牌出來,那怕五吊銀子,一萬銀子的大注兒的輸贏,盡同他們賭。不怕他們不上當兒呢。方大少爺,你是大輸贏玩慣的,五百吊錢四八的麻雀,也不算什麼。言大少爺曾經叉過這麼大輸贏的麻雀嗎?隨常不過幾吊錢玩個消遣罷哩。頂多十吊錢二四,再多是不來的了。今兒膽子這麼大起來呢?如今立了契約,他們就不敢來了。來就伸出手來要錢。而且又是我的中人。”說着把方人也的契據撕個粉碎。說道:“我是不好同你算賬的,借你光,捉弄開了他們倆個鬼。已感激很哩。”
方人也大悟道:“原來有這緣故?所以方纔我要拿出錢來輸,言老五同我遞個眼風別拿出來。我竟喫你們用了,簡直的一點兒不覺着,彷彿一個小孩似的。可想世界上的交接,其實不容易,兇險的很。我想林師爺、江一都是官場中人,我是商人,所以巴結巴結他們,覺着臉上光彩的多。不料,要扎人家圈子的,這兒要算得倒蛋了,倒喫人家葬送去哩。”
妙鳳笑道:“方大少爺不是我說句發狂的話,若說林、江兩個還是起馬貨的官場,同官場中人交接交接,算臉上有光彩,只有你方大少爺的思想了!據我看來,同官場中人交接交接,恰正是沒有臉的事。我聽得個大員還是拐騙出身哩。”方人也道:“只怕說說罷哩,沒有這事吧?”
談了一會兒,方人也自去,不提。言老五便成日夜的混在妙鳳家高樂。過了三天,林師爺同着江一搭訕走來。言老五盤據在房裏,一見面,馬上伸出手來道:“原說過一天還錢的。今兒已是第三天了,好沒信行。快拿來吧!”
林師爺笑嘻嘻的道:“還不曾調齊,再過幾時吧。”言老五道:“呀呀呼!明兒……”妙鳳搶出來道:“這麼可不難爲情?我是中人,也卸不去肩仔。言大少爺說要到道臺衙門找你林師爺;巡警局來找江大爺討錢,都是我擋住了。我說林師爺同江大老爺不是要少人家錢的,終竟會來的。不是這兒來了嗎?林師爺身上,這幾個錢算什麼,別和言大少爺玩了,結了他吧。我的擔子也卸了。”
林師爺道:“其實沒曾調齊……。”妙鳳道:“先還點他,也使得。林師爺笑道:“那是不必吧!過幾時,一併還吧。身上也不過幾十吊錢,忒差遠了。”妙鳳朝着壁上冷笑了好幾聲:“哼、哼、哼……也算師爺。老爺們的牌號?我看一輩子也還不清四千八百吊的錢哩!空着雙手,有本事會跑得來。其實不容易有這張臉。”
言老五道:“也罷。我同你們立條約從今而後,不許再到這兒來!來了我便要錢。也不許在別處叫妙鳳的條子。江一雖然不是妙鳳的客,也不是我的朋友了,沒甚由來到這兒來呢,也可以不必來哩。依得我,錢的一句話暫且擱一擱起,倘是不的,預備了四千八百吊錢,交割清楚了,再來玩吧。看妙鳳的真情意,裹着那兒身上。我勸你林師爺別做冤精吧!”說得林師爺同江一臉上緋紅,諾諾而去。妙鳳同言老五拍手大笑。光陰苒苒,不覺又過了十來天。一日,報紙上登出一條新聞來,說“革命黨頭目言老五,勾通匪會,意圖不軌”云云。
言老五看了這條新聞,並不喫驚,安之若素。何以呢?委實的那言老五文理有限。“意圖不軌”這四個字,解釋不來。不過天天買張報看看,棄做個在行罷哩。你道這條新聞是那裏來的?原來江一出的主意,一面寫了幾封狂悖的信函託了言老五的名字,投遞各衙門局所;一面勾通報館登出新聞來。兩面夾攻,不由得官場不着慌。正在麻亂的當兒,江一原當過巡官的,便去拜會縣裏,說:“革匪言某人,兄弟緝訪着實了。匿在堂子班妙鳳家中,趕快去捉拿。稍微延待,恐怕知風逃遁。”縣官苟大老爺一聽,歡喜非常,道:“妙哉,妙哉!”巴不得地方有個革命黨跑來,捉着了那是升官發財的好機會。於是馬上傳齊通班捕役,會同營訊,江一做眼。言老五正在妙鳳那裏快樂。驀地裏喫苟大老爺一窩蜂的跑來,一條鏈子鎖了去,升堂嚴訊。言老五原是玩慣的孩子,那裏經得起這個波浪,早已嚇得個半死,可想還有口供嗎?苟大老爺樂得稱肚皮,申說上憲,府道衙門模模糊糊的不管,終道縣案不虛,喫着方撫臺頂真起來了。上文已經說過,茲不復述。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卷之八捉賭審奸連番笑柄損人利己一味推辭
話說巫山縣知縣苟大老爺,奉了撫臺公事,親自把“革命黨大頭目”言老五解上省上去。本衙門公事照例交給縣丞代拆代行。這位縣丞姓夏,名鎏,福建閩縣人。很讀過幾年書,詩詞小說極其博覽。他老人家曾經看過《野叟曝言》,知道他那裏供奉夏德海的緣故。他老人家愛裝臉子,就算夏德海的子孫。虧他命運極濟,二十多歲進了一名秀才,試草上頭便刻了“始祖夏德海,官宋朝錦衣指揮使,政績載在洛陽橋上”。當時幾乎把合縣人的嘴笑歪!他老人家很是興頭,還去夏德海的神廟上,裝金掛彩,唱了三天的戲,原想從科甲出身,何如十度秋風,毫無影響。因此捐個縣丞出來,分發到這兒來,足足沉淪了一二十年,方纔署理這缺到任差不多將快一年了。心裏正在發煩:署事不過一年罷哩,這會子交卸了,不知要到多早晚纔有事呢。恰好苟大老爺解犯上省去了。兼攝縣篆,他老人家便不安分了,趁這幾天,要好好的撩兩個哩。便同一個心腹大爺,叫做趙元的。商議道:“苟大老爺大約十天是有的,我想撩一票回去,從那一門上想法來得便宜?”
趙元道:“我的老爺,好好的門路,做甚不走呢?”夏老爺道:“那裏是門路?你說呢。”
趙元道:“何鄉紳家裏天天在那裏開賭,都是體面爺們,大注兒輸贏。聽說一條牌九成千成萬的都有。老爺去伸伸手,怕不撩兩吊銀子嗎?”夏老爺演了個把勢道:“這麼着把手伸過去,他們就肯把銀子給我嗎?”趙元不禁好笑道:“這樣兒伸出去,頂多一個大錢罷哩。”夏老爺道:“呸!這不是花郎嗎?”
趙元道:“伸伸手,不是這個樣兒的。須帶了幾個差役,一篷風的跑去,捉賭爲名,揀體面的、有錢的牽幾個來。只說要嚴辦!這麼一來,他們怕失了體面,自然有了出來打話。那末要多少?盡着張口就是了。”夏老爺道:“有這樣的好買賣,我們就去。”
趙元道:“不是這麼冒冒失失的,坎坎的今兒沒有攏局,豈不是反而癟他們的氣嗎?先打聽得着着實實了,然後四處埋伏了去捉,方不會撲了空。若不然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夏老爺道:“如此,我也弄不來。你去調排穩貼了,我便去走一趟。回來我提還一個九八扣吧。一吊銀子,你拿二十兩去,顯見得我老爺手段開闊,你也不冤枉跟我一場哩。”趙元笑着謝了大老爺栽培。便去幹事。良久良久,回來道:“氣運很好。今兒很有幾位闊人在那裏,道憲的二老爺也在那裏;還有丁尤在籍的張侍郎;告假回來掃墓的周御史,所以何鄉紳高興的了不得。鴉片煙直是排了十吊錢呢!光景定更時分動手,我們三更天去,那末恰好的當兒。”夏老爺道:“那何鄉紳是個什麼?”
趙元道:“這位何鄉紳,要算巫山縣地面上第一個闊鄉紳哩。何鄉紳自己放過好幾趟的學差,署過廣東藩臺,護理巡撫告病回來的。他的老太爺做到吏部尚書、軍機大臣,死了也不到十年呢。老爺,怎地還不知道嗎?”夏老爺忙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這門兒上的財不是我發的。”
趙元詫異道:“何以呢?”夏老爺道:“咋咋咋!我道是那個何鄉紳,原來就是這位老大人!你想,他做過這麼大的官,我聽着先是膽寒。見了面,還要磕頭請安,提名報姓,那裏說到捉賭捉賭的一門子上去呢!”趙元笑道:“老爺正正纏了。他是退位的人了,官雖然大得多了,倒不及在任的小官呢。並且老爺這幾天是行知縣事。地方上的嫡親父母官哩!而且他既開着賭,便是老爺案下的罪犯哩。怕什麼來呢?”
夏老爺到底有點心慌。不覺已是這時分了,趙元是興匆匆,抓了一頂大帽合在頭上,穿了灰布袍,繫了帶,煞起了袷,換了薄底快靴。凸着肚子、挺着胸,喊過“伺候……!”一時間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聚起二三十人。夏老爺升了轎,一路簇擁着,吆吆喝喝的撲奔何鄉紳的宅子來。遠遠的望着:只見大門前有十來乘大轎,一字兒排着。川南道親兵齊齊嶄嶄也有十來個。夏老爺想道:敢是道憲大人也在那裏入局嗎?連忙拍着扶手,轎伕忙站住了腳步。夏老爺便傳呼趙元到簾前問話。趙元出足鋒芒,搶步上前,下個半跪道:“小的者者”
那趙元因爲本官護着縣篆,他的臉上也算光彩,還他一個伺候道府的體制,所以做張做致,瞧模樣不怕別人好笑。且說夏老爺道:“你瞧,你瞧……不是道憲大人也在裏頭嗎?”
趙元又下了半跪,答應着:“者者者,回大老爺的話,小的回過大老爺,原是道憲大人的憲弟二老爺,並不是道憲大人的本身。停兒,大老爺拿到案前,請憲目驗明箕斗,顯見小的調查事實。”夏老爺連連跺腳道:“不用說了,不用說了!我老爺雖然不懂事,說話糊塗,也知細什麼憲弟哩,道憲大人的本身哩。又不是強盜、死囚,要驗箕斗。你還算明白,不曾說‘如法捆綁’哩。但說拿到案前快別做聲,鬧出笑話來,不是雞汁魚翅似的好味道呢。”
趙元又一迭連聲的“者者者,”於是退下,重複起行。不過數十步,已到何鄉紳的大門前。轎子打了衝,五六個親兵執着燈籠火把一指道:“呔!做什麼的?”夏老爺在轎裏打了一個寒噤;趙元也倒退了十來步。還是差役們在行些,答道:“我們大老爺有要公拜會何大人的。”親兵又道:“那位大老爺?”差役道:“燈籠上明明寫着,難道不知道嗎?”
親兵道:“呸!我輩總爺們作興識字的嗎?若識了兩個字,比着你們轎裏坐的還得體面哩。”那些親兵故意羅皁了一泡,裏頭早已得信,通通收拾過了。何鄉紳同着張侍郎、周御史、道臺的二老爺、還有一位新簡的寧夏將軍,一桌兒在側首書廳上小酌。夏老爺跟着一衆差役,拉了趙元的手,跌跌撞撞的跑進去。差役人等都提高了嗓子拖長了聲浪喊嚷道:“捉、捉……!別放人逃去。”
何鄉紳道:“不好!強盜來了”連喝:“關上大門。一個個捆束!”一衆家人、親兵等兜的圍上五七十人。夏老爺帶來的二三十人,一大半守住前後,不過帶進來十來個人,那裏敵得住,一個個捆紮停當。捆得夏老爺蝦也似的一隻,推到何鄉紳面前。何鄉紳一瞧,忙道:“呵呀呀!呵呀呀!”顧着周御史道:“老哥你瞧瞧,敢是夏老父臺不是?”夏老爺拌擻擻的道:“我便是夏鎏,夏鎏……”
何鄉紳道:“呵呀!你幾時不做官了,做了強盜呀?我們都是熟人,若說短了糧草,寫幾個字來給兄弟,兄弟怎敢不遵大王的命令嗎?何苦來嚇兄弟呢!”又對道臺的二老爺說道:“這位夏大王做過這裏的二尹的,所以同兄弟認識。兄弟頂講交情的,拿不起手本送到衙門去辦,兄弟要放夏大王回山去,求老哥在道憲眼前不要提起。道憲豈不要疑心兄弟‘通同強盜’嗎?兄弟就喫不住了。”二老爺道:“今兒幸虧令親將軍路過探親,邀兄弟們過來敘敘,帶幾個人在這裏,不然老哥喫虧了。老哥還念前兒父臺的情分,只怕如今他做了大王,不見得同老哥有情了。”
夏老爺聽着口口聲聲說他是做了“強盜”。慌忙辯道:“我並不曾做做做……”何鄉紳不容他分辯道:“快取二百銀子來,送給夏大王做馬錢。”須臾取到一封銀子,整整的用黃色紙包的,嶄齊密密的蓋着五七個方的、長的、紫巍巍的印花。一個個解去捆紮,放他們快走快走!夏老爺喜出望外,雖然受了些驚恐,倒平白得了二百銀子。頭裏原打算伸伸手弄幾吊銀子的,然而撲了個空,幾乎冤做強盜。反送點銀子給。何鄉紳講和也已情願。何況仍舊弄到二百銀子,究竟這個整數,到任以來沒拿過這麼的大注兒。坐在轎裏點頭擺腦的着實得意。依然吆吆喝喝回衙門去。走不到一半路,叫做野鴛巷地方,只聽得有個中等人家裏頭人聲嘈雜、哭喊盈天。夏老爺一想:東頭不着、西頭着。何事不可以摸兩個?只除了人家正在那裏嚥氣,伸伸腿上西方去,我便不好朝他們伸伸手。於是連連拍扶手,喚差過來問道:“這是什麼人家?這樣不安靜。”
差役回道:“想是居民拌嘴。不知道這人家是誰?求大老爺明鑑。”夏老爺把扶手一拍。誰知福建人力氣大,又使了一分怒氣,“啪”的一聲把扶手打成兩截。大怒道:“混帳王八的扶手板,膽敢當着我大老爺使性兒,斷做兩截嗎?拿下去着實打!”差役們等疑是大老爺方纔喫嚇,掉了心,瘋了。站着不動手。夏老爺連連喝:“打……”還是方纔回話的那個差役回道:“扶手板受不得刑杖。”
夏老爺越怒道:“你這個人,好生不安分。別人都不說,只有你一個‘咭咭咕咕’說個不了。你既不認得這人家,何苦搶在頭裏你說話;扶手板又不是你的嗎?要你求免。明明是個刁徒,還不給我打一百大毛板!”一衆差人跪下道:“這人家委實不知道。求大老爺諭下,拿來詢問,便知道了。”
夏老大爺“呵呵”大笑道:“闊哉!許多人跪在跟前求告,有趣,有趣!既然如此,快快拿來。”一衆差役得了一聲,答應一聲:“者。”一陣風打開那個人家的門,拿到兩個婦人,兩個男人,跪在面前。夏老爺一瞧,那個婦人,光景二十多歲,麪皮還算白淨;那個男子,瞧去有三十六七歲來往,光景是個體面的商人;那一個同那婦人年歲不相上下,只是尖頭尖腦,穿的衣服是個滑頭行徑;還有個婦人是老太婆了,白髮星星,已有六七十年紀了。夏老爺橫瞧豎瞧,拿那個年輕的婦人瞧了個飽。說出一句來道:“大嫂,當街跪着,街上又呤又硬,怕不壞了膝蓋兒,不是玩的,還不站起來說呢。當今皇上的恩典,一概大小衙門免了官威,老爺們坐堂審問,總是大家客客氣氣,猶如朋友似的談談的樣兒。”
那兩男兩女聽了,一齊站起。夏老爺怒了。忘記扶手板早已打折,用力一拍,撲了個空,幾乎滾出轎來。連忙把身子一側,總算沒曾跌出來。其實萬幸。然而心上已“別別”地亂跳。忙定了定神,瞧着兩個男子、一個老婆,發話道:“我大老爺還不曾同你們說話,膽敢站起來嗎?還不給我好好兒的跪下!”
那男子、老婆只得重複跪下。夏老爺又問那年輕的婦人道:“大嫂,你這麼夜深了,還不好好兒的睡覺,同他們拌嘴,豈不傻了?譬如我大老爺不做這勞什子的官,老實說同姨太太睡覺哩。這當兒豈不鮮甜呢?做了這勞什子的官,我的身子給皇上做主了,身不由己,只好勞勞的半夜三更在街上跑,替你們查夜。你想,倘使恰好睡得鮮甜的當兒,讓小賊們踱進來,把被窩都偷掉了,又要報失竊,那其間一齊偷光了,光着身子,好意思到衙門來見大老爺嗎?我是‘愛民如子,嫉惡如仇’,處處想得周到。所以不辭勞苦,那一天不是跑到天兒發了大亮,才肯回衙門去呢!大嫂,你有甚不高興,儘管朝着我夏大老爺說。我夏大老爺替你做主。”
問了兩三遍,那婦人只管低着頭不說話。讓夏老爺盤問不過,只得指着那兩個男子道:“都是這兩個不好。”夏大老爺“呵呵”大笑道:“可不是麼?我大老爺早早想在心裏了,終是這兩個不好呢。”說着便喲喝兩個男子。不知要問出怎樣的笑話來,請讀下文,好教列位捧個腹兒。
卷之九大言炎炎賣國奴出醜小心翼翼僞君子升官
話說巫山縣縣丞夏鎏夏老爺,聽那婦人說:“都是這兩個男人不好。”便怒吼吼的指着那兩個男子道:“我大老爺早想在心裏了。自然是你們兩個混帳行子的不好。還不好好兒的供上來呢!”只見那三十六七歲的那個男子跪上一步,供道:“生員……”
夏老爺指着道:“嘖嘖嘖!你這混帳行子!怎見得是生員?決計是遊供。”驀地喊一來:“來!”衆差役答應着:“者!”夏老爺道:“攆下去打一十個大巴掌!”那男子道:“老父臺,打不得!生員委實是本縣秀才,老父臺不信,可以到學裏去查的。”夏老爺道:“你又不說名兒、姓兒,叫我怎地查呢?顯見是個刁徒,既是秀才,何不把名字先說來呢?”那男子便道:“生員姓魏,名丹仁,祖貫巫山縣人。往北門外百鳥街。髮妻何氏,死了五七年了。去年方娶得這個朱氏做填房。”
夏老爺沉吟一會兒,向那婦人道:“你姓什麼?”那婦人道:“小婦人便是朱氏。”夏老爺蹙了蹙眉頭道:“可惜,可惜!”又朝着魏秀才問道:“你們既是夫妻倆口,半夜三更吵什麼嘴?我大老爺明白了,總是你們秀才家不上進,半夜裏麻煩老婆,所以老婆厭了,惱起來哩。你就是真的秀才,我也打得你手心。來!給我戒責五十下。”
魏秀才慌道:“父臺……公祖……大老爺,生員還有下情上告。”夏老爺道:“打了再說。”魏秀才央告道:“全生員體面。”夏老爺笑道:“打手心,沒有什麼不體面呀!”說着又瞧瞧那朱氏道:“且看你的分上,暫且權寄下責打罷。”魏秀才磕了一個頭道:“生員的繼妻朱氏,本是規規矩矩人家的女兒,並且他父親是中過副榜的……”夏老爺道:“嗬嗬!可是朱玉春,朱老先生的令嬡嗎?”魏秀才道:“是。”夏老爺道:“本大老爺在紳士當中,只有和這位老先生說得來。”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我終不讓他的令嬡喫虧,臉上過不去。幸而頭裏先同他的令嬡千金客氣,沒有喲喝着。所以大凡在婦女分上送些兒情,俗名叫做‘魘子’,到底便宜哇!”想罷,臉上又堆上了好些得色。只見魏秀才又道:“只爲家裏人少屋多,分幾間屋子出來,招個房客來往,收兩個租錢貼補貼補用度。是這位劉夢花來借房子。據他說是什麼學校裏當洋文教習的。”
夏老爺瞧瞧那個同朱氏差不多年紀的那個男子道:“倒是個洋文教習。我最不高興這種人。想當初本憲做秀才時,未曾出仕的當兒,在家教館,聚了二三十個生徒,‘詩云、子曰’叫喊一年,摸不了一百吊錢。如今這種一字不識橫劃,但懂了幾句‘愛其西帝愛夫屁’這麼的怪話,一個生徒,一個月要交給他三元洋錢!三元洋錢,值得四吊錢還要多些!一年一十二個月,四是四十,二四得八吊,一年四十八吊錢一個;十個就是四百八十吊;二十個直是九百六十吊錢。差不多上千吊一年的出息嗎!我們教中國書,十年窗下,喫盡苦頭,還夠不上他們教外國書的十分之一呢,所以我頂不服就是這種人。”
魏秀才聽他咭咭算賬似的,不知算些什麼?又不敢問他,只得等他住了嘴,便又供道:“豈知這劉夢花,並不是什麼學校裏當教習的,卻是那個叫做比利時洋行,外國人身邊當細者的。”(役於洋人者謂之細者)。夏老爺一聽失驚道:“這這……這位劉兄是當細者的嗎?快快請起!請起!外國人不作興跪着說話的。”又喲喝差役道:“你們怎不查查明白?這位劉老爺是外洋大人那邊辦公事的。怎好模模糊糊的使得劉老爺跪這麼半天的嗎?地上冷冰冰的,不要受了寒呢。還不扶劉大老爺起來嗄!幸而劉大老爺是明白人,不然同我大老爺爲難,我可沒有百十個笆斗大似的腦袋哇!”
那劉夢花便站起來,趁勢說道:“小的……”夏老爺忙道:“老哥是貴人,不知前世敲穿了多少木魚,每天裏同洋大人一塊兒起坐。‘小的’兩字稱呼,忒覺謙的不在理了。”劉夢花便掇轉口來道:“老父臺吩咐,兄弟就遵命了。兄弟在比利時洋東特而基排那裏三四年了。”夏老爺拱手道:“久仰!老公事了!將來兄弟仰仗老哥之處很多着呢。”
魏秀才氣得面皮鐵青,一會兒又變做了臘黃色,道:“這劉夢花原是個滑頭。借了生員房屋住了,把生員的妻子朱氏千方百計引誘心動了,三不知,幹出沒廉恥的勾當來。生員曾經撞破了,便把朱氏訓責了一番。又把這劉夢花趕了出來,不借房屋給他住了。無奈婦女家的心是引壞不得的,一經失了足,那心就收不住了。所以生員趕開了劉夢花之後,那朱氏還心不死,暗地裏仍同劉夢花往來。就是這個老婆子家裏,做歡會之處。方纔讓生員訪的明白了,因此去捉姦鬧起來。齊巧老父臺憲駕過來。求老父臺做主,從重嚴究!”夏老爺聽了,只說:“疙瘩,疙瘩!頭裏不管這閒事,倒也罷了。沒法子,問那老婆子道:“你是何等樣的人家?招留着有夫之婦在家同漢子快樂。”
那老婆子道:“老婦人姓木,兒子在比利時洋行管賬。所以同劉夢花熟識。我們在洋人處辦事的人,就有點洋派。按着中國的律例呢,‘犯奸’的一門子,是極重的;按着外國的律例,是沒有什麼要緊的。所以老婦人敢留在家裏呢。”夏老爺一迭連聲的道:“那末……更糟了。這案子,我老實弄不來!”噘着嘴,光着眼,一聲兒不言語。那趙元跪上來屈一膝道:“回大老爺的話,時分差不多要天亮了,請大老爺回衙審問吧。”
夏老爺點頭道:“說得是。”於是交差帶回一干人犯。回到衙裏,第一件要緊公事把二百兩銀子親自鎖在箱裏,忙又找出一包碎散銀子,架起天平,絕平的稱出四兩銀子來給趙元,道:“有言在先。我老爺是言而有信的君子。頭裏說話,不作興致動半個字的。方纔何大人賞下來的是二百兩,如今提還你二成,二二得四,不是四兩銀子嗎?我終瞧見了,天平上稱的何等公平呢!銀子你老實收着。我還得同你商量,坎坎帶回來的一案,我看判斷起來倒有許多的棘手呢。那個魏丹仁魏秀才,照例斷是沒罪的;那朱氏同劉夢花‘犯奸’屬實。那木氏不應容止姦夫姦婦在家,照例判斷其罪不校但是朱氏,是朱玉春老先生的女兒。玉春先生招攬了好幾件弄錢的事情,並算起來我這趟署事,弄到的兩個錢,倒有一半在玉春先生身上賺下來的。既然他的女兒出了點叉子,好意思不徇點情嗎?可想照不得律例斷哩!至於劉夢花,原是洋大人那邊辦公事的人,我竟沒有權力定他的罪。那木氏的兒子又是洋大人跟前的度庋司,若使難爲了一點兒,怕不他兒子央洋大人出場同我倒蛋。這種爲難的案子,叫我怎樣辦呢?”
趙元道:“果然爲難之至。倒是魏丹仁魏秀才是個軟殼子,不妨拿他做篾子,多少撈兩個。將就了結這案吧。”夏老爺道:“這個怕我想不到。但是魏丹仁既是在癢的,恐怕拿他做不得篾子,萬一合縣的秀才動起來,我也喫不祝”
趙元哈哈的大笑道:“我的老太爺,這麼可以不用做官了。我的老太爺,難道如今的時尚還弄不明白嗎?並且有句老話的叫做‘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想秀才雖多,如同散沙一般的沒用。如今更是不同了,一般唸書的酸秀才、臭監生的濟運倒的什麼似的,把學堂裏學生尊奉的天神似的。我的老太爺儘可把魏秀才着實欺負一番,上頭知道顯見得我的老太爺‘意在維新、立除頑固’。上頭的心裏先存了我的老太爺是個時務能員,怕不有好處嗎?若是那般酸的、臭的,糾衆鬧事,我們就把他們當做‘亂民’辦。一面會合營裏,派兵防禦;一面申發火急文書,請兵痛剿。這種畫圈兒、揩鼻子、鵝行鴨步、‘子曰詩云’的怪東西,只會拿着筆兒、搔頭摸腦,眼望着天,那裏會的打仗?只消輕輕的一趕就散了。我的老太爺,這場功勞可不小呢!”
夏老爺撫掌道:“我老爺嘗讀《三國志演義》,讀到孫權說道:‘子敬,天所以授孤也’這一句,嘗嘆君臣知遇之深,所以成了大事。如今你同我劃策這麼周到,真是:‘趙元,天所以授本憲也。’”忙打開銀包,拈了一星散銀與趙元。趙元道:“做什麼給我銀子?”
夏老爺道:“我本當賞你羊酒、花紅,如今彼此實惠,乾折了嗎。”
趙元笑着收了。計議已定,身子疲乏,便倚着炕上打個盹兒。只爲成夜不曾睡得,又耽了好些驚恐,着實好睡。直睡到飯後,還不醒來。執帖門上,忽然遞進一張聯名單帖,一排十餘個,都是舉貢生監。趙元瞧了瞧道:“做什麼?”執帖門上道:“光景是爲魏秀才一案來的。”趙元道:“魏秀才一案還沒斷哩。他們跑來什麼呢?敢是別的事情吧?”執帖門上道:“不曾問過哩。據一般相公們說,魏某人是在庠的,極該發學看管,不該交差看管,失了體面。所以一般相公們氣不服,因此要拜會老爺。”趙元聽了,冷笑一陣,想道這點點交差看管算什麼呢?還有很失體面的在後面呢。於是喚醒了夏老爺,說明原委。夏老爺“別”的一跳,想道:這一點點已是同我尋事了。把案子斷出來,一定不得開交哩。便道:“還是見他們的好,不見的好?”
趙元道:“這又何難?老爺索性張些威福,同他們堂見。說得在理,便罷,若有點兒恃衆挾制的行徑,便一個個拿下來打了再說。”夏老爺搖搖頭道:“只怕使不得!真真逼他反起來,不是有味的事。”
趙元道:“老爺膽忒小了。老話頭‘膽大有官做’。據我想來,巴不得要他們反起來,就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管他們成功不成功,老爺的軍功平白得了。老爺可知道張相國終算一代名臣了,議者還說他不過是個‘章句小儒’,只有幾篇濫調時文罷哩。既沒有一分經濟,一點軍功,入閣拜相,不怕赧顏嗎?老爺將來封侯拜相、功名萬里,就借這點子立一點威武的根基,將來也不敢議論了!”直說得夏鎏的心花格格的放將開來。一迭連聲的說道:“說得是!說得是……!”於是馬上喊:“伺候,打點升堂”
三梆已罷,麒麟門大開。夏老爺冠戴升座,十來個舉貢生監心裏納罕,面面相覷。一個爲首的舉人姓金,原是膽大妄爲,曾經同前任道臺翁觀察扭過胸脯,鬧過衙署不止一次。但是終是他理長。又是曾經在八王爺府裏教過幾年書,仗了這點子的勢,所以終沒動他的功名。因此金孝廉的膽愈弄愈大了。夏老爺雖曉得地方上有這個人,並不識面,瞧那聯名單帖又囫圇看過,不曾留心,只不過彷彿有個姓金的在上面。經不得趙元一泡兒的亂說,心都昏了。當時只見一排十二個戴着黃金頂珠的,朝他揖了三揖,分兩班站着。夏老爺便道:“諸位何來?”
金孝廉道:“魏生所犯何罪?老父臺請道其詳。”夏老爺一時間回不出話來,但光着眼朝着衆人看,掀了幾回嘴脣皮,只沒話發出來。金孝廉又道:“請父臺訓示魏生罪狀。”夏老爺急得沒法,囁嚅道:“那個魏生嗄!”金孝廉道:“魏丹仁魏秀才。”夏老爺道:“嗄嗄!就是他?本憲還沒審問呢。知道他犯甚罪呢?”金孝廉道:“父臺這便錯了,既是不知他犯甚罪名,何故拘他來呢?並且在學的,是該學師收管。公然交差,任意凌辱,意在何爲?”
夏老爺喫金孝廉問住了,開不得口。老羞成怒,便把驚堂木一拍道:“這些人都是造反的!目無官長,集衆要挾,吵鬧公堂。一個個給我拿下,着實打!”兩旁差役卻不敢動手,但答應着“者者者”,終是撅着不動。夏老爺益發的羞怒交加,驚堂木拍得彷彿旺鞭似的響,一迭連聲的只叫着“拿拿拿……”
金孝廉冷笑一聲道:“奇嗎,這是那裏說起?”同一衆學生相公道:“這種野蠻,何犯着同他說話?我們去休,是有說話的去處。”一衆生員劃圈兒、揩鼻子道:“豈有此理!真真豈有此理哉!”說着按着方步大踱下來。夏老爺急了,忘其所以。跳下公座,撲到金孝廉身上,一把拖祝金孝廉大笑道:“狗官,敢是討打?你自問比着翁道臺如何?”
夏老爺一聽,叫聲:“呵呀!”不提防,金孝廉一巴掌已是飛到臉上來,夏老爺喫着一巴掌,便猛跳不已。同金孝廉對仗起來。金孝廉力大,夏老爺打不過,大呼:“救命!差役們快來救命呵!……”豈知一班差役看見動手打架,早已一鬨散了。還是一衆生員勸解開了,也一鬨而去。夏老爺喘喘的在地上爬起,一跌一滾來到裏邊,同趙元道:“反了,反了!”
趙元早已得信,自知鬧壞,這個亂子其實不校而且其勢敵不住金孝廉。便屈一膝道:“回大老爺的話,小的家裏有事,請假三日。看看家裏,再來伺候大老爺,乞大老爺恩准。”
夏老爺慌道:“咦咦!你今番鬧得不了,正要同你商議善後事宜,怎說你要回去呢?”趙元道:“小的家裏其實有事,決計要家去走一趟。小的行李已整頓了。小的良心最好,並不是碰着這個當口了請假。委實沒奈何!還求大老爺恩賞。”夏老爺亂了一陣,沒做道理。齊巧得着苟大老爺的消息,明天可回任,現在已行抵前站哩。夏老爺咋舌道:“怎了?怎了?”趙元道:“這倒好哩。交給苟大老爺去辦吧。老爺豈不脫了干係。”夏老爺道:“怕的是金舉人同我爲難嗄!”
趙元道:“橫豎看着吧,弄到那裏就是那裏。如今不論大小事情,終是胡弄局。”說着磕了一個頭,退了出來。把行李鋪蓋搬到一個客棧裏安頓了。盤算道:平心而論,夏老爺委實上了我的當。這個亂子,頂真起來只怕功名還得動哩。我倘若不見機走得早些,無犯着讓他拖下水去。如今雖是脫身了,那末走那一條路便宜?要是回省去……然而四川也沒甚味道。不如真的家去走一趟。前番老表信上說,我那老婆同開元寺的和尚有些不好聽的勾當。趁此機會,回去瞧瞧,也是要緊的事。於是決計回家。那趙元,原是安東省玉州府人。過了一宿,即便起程南下。曉行夜宿,水陸並進,非止一日。有天已到家中,只見那婆娘衣裝首飾比往常顯煥得多哩。就是房屋也修葺得齊齊整整,又添了好些器具。趙元心裏掂掇着,果然靠不住了。然而門面光昌還算便宜。因笑問那婆娘道:“我在外邊混了這幾年,委實命運不濟,找不到好點的事情,多弄幾個。我自己日常的澆裹又不省,所以這幾年沒有寄錢回來。我想你苦了,瞧光景不壞。”
那婆娘一撇嘴道:“虧你還有臉說這些話。你自己不想想,沒有一畝田,只有這一間屋,又不值錢,安心把我餓死了的。如今算我已是死了,各走各路吧!”趙元說那婆娘不過,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已堵住口了,沒話回答。那婆娘又道:“可惜你不曾把何仙姑討來做老婆,可不是錯過了!”
趙元笑道:“你這句話又是新樣哩,怎麼解說呢?”那婆娘道:“你別裝傻了。你既不肯做王八,又沒錢養家,只好討上仙人放着家裏。那末不用喫飯,一輩子的捱着飢餓,守你發跡了,有的嚼喫嗎?”
趙元笑道:“說來說去終是爲這句話。然而常言道:‘天上沒有跌殺雞;地上沒有飢死人。’我也老早知道你不用我養活,你……你有本事。喫的油、穿的綢,比我快樂的多呢!”那婆娘聽了,鼻子裏“哧”的一聲道:“罷也。快別說哩,你可別認我是你的妻小哩,不然老實是王八哩。但是替你想想,也不能得怪我沒志氣,做出拗味的勾當。雖然……我豈是好意思幹這勾當?委實是出於不得已嗄!”趙元心裏思索一番,果然自己理短,她的理長。只得笑罵道:“怪猴子,惹你不得,我不禁汝汝其毋恐。”那婆娘作嬌聲媚道:“老孃怕你嗎?若然怕你……”
趙元笑道:“唷唷唷,那裏學的浪蹄子樣兒嗄?”調笑一番。那婆娘同趙元商議道:“你還是外邊去混幾年。家裏你可不用瞻顧,你且還在外邊,倘有緩急,我同你設法就是了。”趙元笑道:“俗語說的好:‘頭上黑鐵塔,家裏結實煞。’真真說煞不錯的。我也仔細你的意哩我在家中,你好多的不便宜。但是我如今一時頭裏找不到主人,怎麼好呢?”那婆娘沉吟一會兒道:“沒法子,無非同大和尚商量去。”
次日,那婆娘換了一身豔服。藉着燒香爲名,一徑來到開元寺望大和尚。大和尚一見那婆娘,把脖子一縮,舌頭一伸,道:“聽說你的正主兒回來了?所以‘僧敲月下門’的一句詩,不敢高吟了!”那婆娘含着笑,攜了和尚的手,一同來到和尚房裏,仔細說了原委。那和尚拍手道:“事非偶然也。巧極,巧極!東廂裏寄寓的雲大老爺,因爲省裏公舉他做叫叫什麼的公議局議員。到省裏去上任,路過這裏,病了五七天,如今好了,立刻要動身,只沒個能耐的底下人,又要精通官場體例、識字、做稟帖,件件須要去得過。叫我和尚那裏去打這麼樣全才的人呢?所以又耽延了兩天哩。你的正主兒,豈不是件件都去得過嗎?”
於是叫那婆娘上炕燒鴉片煙消遣。那和尚便帶上門,到東廂來找雲大老爺。要曉得這雲大老爺是個什麼東西呢?原來姓雲,號叫壽祥,何州府學生生員。很有兩個資財,棄做當商董事。這雲老爺花了若干銀兩,捐了一個同知頭銜,便又假棄官場,自命紳士。那些捧熱的便公舉他商會總董。他又弄了些子“講章時務”的書籍,一部《清議叢報》、十六本《時務興國策》裝了一肚皮。因此一張口便是“維新變法”。大家聽他的談吐迥異尋常,認他是個“現世的奇才”,只是天神似的尊奉他。他又發起了一個什麼學校?什麼醫院?因此“雲壽祥”三個字,轟然一聲,彷彿放了一個大驢屁似的響亮起來。
至於省裏撫院三司,都知道何州府地面上有這個人物,所以省裏試辦個公議局,就舉他做個議員名目。於是興興頭的到省裏去。路過的去處,很有幾個團體邀他演說。他又自命爲“演說名家”。大抵演說的一道,都是慷慨激昂、痛切時機,把忠言讜論發揮出來。這雲老爺卻又不然,終是詼諧調笑,鄙俚粗淺之詞。做個璧喻:他曾經研究外交的祕訣,演說出來最是惹人拍手的。他說,外交很容易辦,而且處處得佔便宜,只消蒙了一副妓女的麪皮,把各國使臣拿做嫖客看待。幾曾見嫖客得了妓女的便宜去?這是無上高妙的祕訣。這套說詞,已說過了十數遍。
那一天到了玉州,也是商會里請他演說,因此借住在開元寺那裏。不料,接風筵席忒豐盛了些,他便貪了些口富。半夜肚子裏作怪起來,上吐下瀉,病了幾天。想起身邊沒個懂得同官場往來信札體式的人,到省去老大不便,想請位老夫子專司其事,只怕費錢。聽說官場中原有書稟二爺的名目,因此託大和尚舉薦這個人。恰好湊巧,大和尚便把趙元薦了。雲老爺問了趙元的底細,着實歡喜,這是的確的在行老手,很是妥當,以爲得人有慶哩。
過天,便帶了趙元一同起程,向安東省城進發。一日到了省裏,就在孩兒巷沈聿人家中住下。那沈聿人同雲老爺是姨表弟兄,是個鹽務中闊手,正夫人是填房,不過三十來往年紀,有七八分的人才。頭裏原是聿人看上了眼娶的,所以不嫌他家門戶低下,十分遷就。原來這位夫人的孃家姓雷,是個屠戶人家。當時呢,聿人自然是十二分的寵愛,把六位姨太太一齊冷了。自從去年,在上海娶了寶樹衚衕謝家的謝蘭雲做第七位姨太太,於是只有七姨太太是命根子了。把雷夫人睃也沒工夫睃他一眼。
雷夫人原是操刀屠戶的女兒,有甚骨子?成日家在城外湖上招來晃去幹些什麼。原來聿人湖上原有所別墅,喚做“橫塘”。雷夫人索性住到別墅去了。聿人也沒工夫理會他。很有幾個關心的親友暗暗的同他說,雷夫人的聲名很有點不雅緻呢,還是叫他回來一塊兒住,別放他住着別墅裏。聿人聽了,只是憨笑。
雲老爺雖是沒有見過雷夫人的面,然而卻也仔細雷夫人的一段情由。又想起七姨太太是上海的名妓,仗着自己的人物風流,麪皮俏潔,雖非年少,也不過“六六鴛鴦”之數,卻非年老。於是,此番借住他家,心上原有個主見。這且不說破他。
但說雲老爺一到省裏,頭幾天非常忙碌,先是上院稟見撫臺,撫臺姓乜,最講新法的。就是這公議局,原是乜撫臺的主意興頭開辦。曾經同藩臺商量,豈知藩臺未方伯的性質新學家的說法叫做“恰恰成了個反比例”。未藩臺不但頑固,而且迷信極深。他上房裏供着三尊神模,中間的是南極仙翁老壽星的神模;左首裏借的是福星範丹;右首裏供的是祿星石崇。每天早起身,用陰陽水洗了臉。什麼叫做“陰陽水”呢?江裏挑起的水,叫做陽水;水掘地得泉,便是陰水。把陽水燒得沸滾,再把陰水衝下,衝到溫和恰好的地步,那末舀在盤裏洗臉。問他這陰陽水洗了臉,有什好處?他說:這陽水性質太剛,容易決裂,純乎陽水洗慣了臉,臉上就樣樣擱不住;至於陰水的性質,又忒柔和了,容易拉麪情,純乎陰水洗慣了臉,臉上就樣樣擱得祝這兩種麪皮俱非因時制宜的利器,所以把陰陽兩水攪得均,剛柔相濟。洗慣了陰陽水的臉,便彷彿椽木似的能耐哩。
比如,如今的戰艦,發明的完善很哩。拿椽木包裹了,炮彈就打不穿。鑿開了船底,也不會立刻沉下,來得及修補。何也呢?椽木的性質原是輕而上浮的。所以把陰陽水排日價洗擦,成了一個椽木性質似的麪皮,官位也只會升上去,不會倒下來哩!然而搭配這陰陽水,也要悉心研究各處水性。頭裏在山東、河南做知府,用黃河的水做陽水,同陰水各半,不上一年升道臺、署按察,一路順溜的了不得。及至調補湖北按察使,一做五六年沒有一點好處。須知按察使頂苦的缺,經得起五六年不動的嗎?於是委實的推測不來。後來才知道,長江的水性,比黃河的水性差一個成色。黃河流急,性質便硬;長江流緩,性質便軟。所以不中用。於是陽六陰四搭配起來,洗了不到半年,就升到這兒來做藩臺了。可知一些兒糊塗不得。如今這兒的水性質最硬,只用陽三陰七,光景撫臺就在眼前了。這是未藩臺洗臉水的格致功夫、祕密訣竊。那怕同他怎地知己要好,他老人家斷斷不肯傳授這個祕方來。
且住,做書的不是在那裏搗鬼嗎?既然未藩臺不肯傳授這祕方給人知道,做書的怎會知細,編入書裏來呢?豈不是明明搗亂嗎?且不慌,聽做書的慢慢說。做書的頭裏也不知道,及至不高興手版腳靴的混飯喫,跑回家去抱抱孩子,過些安閒日子。有天聽得轟轟的傳說,新到了個相面先生,有十二分的本領。做書的便去找他談談相理。據他說同未藩臺是老朋友,未藩臺沒有發跡的當口,天天一塊兒玩的。就是陰陽水洗臉的方法,原是這相面先生教導他的,不過不很精通。未藩臺就研究出原理來,所以十分靈驗。並且休要看輕這相面的先生,他身上也捐過候補知縣。這會子未藩臺做了藩臺,想起頭裏的交情,便改省過來,終有點好處。豈知未藩臺不理他。他便氣昏了,仍舊幹這相面的營生。把陰陽水的方法在外邊高談闊論起來。未藩臺忽然醒悟起來。連忙掛牌叫相面先生署理某縣。相面先生又感激起來,便不肯說這陰陽水的一句話了。坎坎的只有同做書的一個兒說過,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做書的立心最好,但願一般做官的一個個升官發財,走順溜兒。既然得着了這種祕方,自己又沒用處,情願傳佈出來,公諸同好。一般做官的兄弟們讀到這卷書,受益無窮,豈不是開卷有益嗎?閒言少敘。且說未藩臺每天裏洗臉之後,便穿了衣冠,朝着福、祿、壽三星神模,恭恭敬敬須拜二百四十拜。命兒子、姬妾們站着旁邊同他數,磕一個頭,數一個。若使數錯了一個,那是罪孽深重。要弄得個不得開交,打兒子、姬妾們,打得個半死。他老人家磕頭又極講究,大約一分鐘時間,坎坎磕四個頭,直須足足一個鐘頭才得磕完。才他老人家的正經功課,一些兒推扳不起。
那一天,乜撫臺同他商議:“立憲的基礎,這公議局第一要緊,增進憲民的資格收效最速。老哥可從速籌這開辦公議局的經費來,別讓別省裏先辦了,搶了頭功去。使得裏頭知道,我們辦新政最頂真呢。”
未藩臺先是老大一個不高興,便道:“回大人的話,司裏想來裏頭的意思,不過把立憲……立憲的一句話說說罷哩。不過哄着百姓們要立憲了,將來有些兒的指望。其實外國可以立憲,我們中國斷斷不可以立憲。”乜撫臺道:“老哥何所見而云然呢?”
未藩臺道:“這原因很是複雜,一時也說不了。等司裏回去做個說帖,請大人查照就是了。並且司裏也沒餘款,決計籌不出這經費來呢。”
乜撫臺聽了,一面孔露出不自然的顏色來,便不理他了。同厘金局、官錢局的兩位老總商量提兩個款子出來開辦。那兩位又拉上了銀元局、官錢局的老總出來,湊了兩萬吊錢,作開辦公議局的經費,倒也綽乎有餘了。於是諮部立案,公舉十二位紳士當議員的責任。這議員的權力非常重大,如今各省都開辦了,大家也知細公議局議員的真相,不用細說了。雲老爺便是十二議員之一。開宗明議第一章,便議出一個路礦的問題來。雲老爺便道:“這路礦,果然是富強基礎,第一着眼的要件,須得開個演說會,演說演說其中的原理,使得百姓都明白了。然後大家一心纔有收效。”那十一位議員都拍手贊成。公舉雲老爺爲演說員。還且這演說一門子,只有讓他漂亮,別人老實就說不會,也沒有這副老面皮在大庭廣衆之間拉長了嗓子,亂叫一泡,不管喫識者暗笑哩。
那一天,便是演說的日子,就借了鄂廟裏,搭了演說臺。倒風動了好些人團團圍住,伸長脖子聽他老人家演說。雲老爺瞧着,直有幾千人,螞蟻似的擠着。他着實得意。至於演說家的注意,同唱戲的彈唱《倭袍記》的、平話《三國志》的這麼幾種人一樣的性質,聽的人越多,面上越有光彩,名聲越是紅亮。所以當雲老爺當日登臺演說,聽的人多,直樂得他臉上裝了金似的一般體面。他便得意洋洋的跳上演說臺哈哈腰,便頓開喉嚨怪叫一聲道:“哈哈,諸君,諸君,可知我們中國做現世國民的幸福嗎?曏者我們中國是世界上第一等專制政體的國度。大凡國民蜷伏於專制政體之下,要算第一等的苦惱。彷彿奴隸似的,沒一些子自由的權利。如今大開海禁,萬國交通,歐雨美風,東漸。聖人在上,君子在位,乃知變法維新,改革舊俗,凡我神農苗裔,脫除專制的毒焰,受享自由的特權。要曉得我們的乜中丞創辦公議局的性質,是在那一方面呢?就是要使我們中國的同胞,人人有國際交涉的權力。豈不是我們中國的同胞從來未有的幸福嗎?壽祥不才,謬忝議員之外,於是敷陳管見,願諸君協力同心,俾得管見所及,決計實行。將來的便利,着實不淺呢!如今最要緊的是路壙問題,我們安東全省的路線、礦差這兩項,關係國家命脈的問題,斷斷不可借外款興辦。若使借了外款興辦起來,損失利權是小事,倒是國際上關係非輕。但願諸君自今日起,要曉得我們中國的物產,只有我們中國人可以開築。如今鐵路已築到十分之四五了,光景以後也不致於息借外款哩。但是礦產的一方面很是有人說,某某等幾個人主張或租、或賣給外人開辦。咳!飴簟階紙現榪羈旄狄徊懍耍?諸君想呢,借人家的錢做事情,這事權還是自己拿着;若說租哩、賣哩,竟是別人家的物產哩。這種損失委實的難以言語形容哩!“列位諸君們,今日聽了壽祥這一席話,凡是有血氣者,想來終得贊成管見,請諸君們贊成者舉手。”
一言之下,只見千百隻手一齊舉起。雲老爺便哈哈腰,一臉子的得意色,跳下臺去。只聽得“叮噹、叮噹”搖了幾搖鈴,便散會了。雲老爺一乘轎子,飛也似回到孩兒巷沈聿人家中。只見聿人在書房中陪着一個洋人說話。一見雲老爺回來,聿人道:“來了,來了。”雲老爺便含笑道:“這位就是極克生先生嗎?”聿人點點頭。雲老爺便搶步上前,同極克生先生拉手。那洋人極克生卻是一口中國語,也陪笑道:“閣下就是雲壽祥君了?久仰,久仰的很!”雲老爺連連道:“不敢,不敢!慚愧,慚愧!久慕極老先生。”說着把大拇指一伸道:“是位那麼溫。”拉手一罷,彼此入座。”
極克生開言道:“兄弟的意思,沈君想已轉致雲君了。”雲老爺忙欠身道:“承蒙老先生不棄,當兄弟一個人看待。所委之事,兄弟竭力報效。不是兄弟說句狂話,敝省的大權卻在兄弟一個人手裏。兄弟說可以,事體就成功了;兄弟說不可以,那怕中丞已經答應了的事,兄弟不答應,在當中作梗起來,休想成功。嗄!貴國是非專制政體,最知細議員的權力無限呢!”
外國人最擅長和調的,極克生便笑嘻嘻的道:“可不是嗎?兄弟到貴省來了,也好多年了。通省的礦苗都考察過了,心裏愛的要不得。那一天不想求讓幾處,試辦試辦。何奈貴省裏頭沒一個可以同他談談的。今兒一聽雲君舉了公議局的領袖,說也慚愧,只是歡喜到睡夢裏笑醒過來哩!雲君這麼文明經濟,休說貴國沒有第二個,就是歐美大儒,羅蘇卑時墨,也沒有云君這麼的老到嗄!兄弟不是當着雲君的面,故意說得好聽。就是敝國的新聞紙上,也說貴局裏雖有十二位議員,然而只有雲君一個人纔有議員的資格。雲君若是不信,兄弟明兒檢出這一份新聞紙來,請雲君過目呢。”
雲老爺連連謙遜道:“這是貴國的新聞記者,忒過譽人了。”那洋人極克生正色道:“雲君不是這般說的。敝國新聞紙上的首論關係最重,怎肯過譽人家半個字?敝國的制度,大凡當新聞記者的一席,非同兒戲,須得品學兼優,熟悉各國的時勢行政的人物。識見老到、評論公平,還得文部省頒給文憑,方得充當責任。而且閣部巨卿退歸林下,主持新聞筆政,也是有的。可想新聞記者的尊重了。不意貴國新聞記者,顛倒黑白,淆亂是非;賄賂公行,壞人名譽,倒是一等的本事。社會上不但沒有享受一些兒報紙的利益,反而受害倒不少淺呢。不是外洋人歡喜糟蹋貴國的人,貴國的人其實也不須我們外洋人糟蹋。原來貴國的人,那一門上不是自己糟蹋自己嗄!“即如新聞記者的一席話,我們外洋恰纔不是說了,要算社會上第一等尊貴的人物。你們貴國的人,不是把新聞記者喚做什麼‘讀書的強盜’哩?‘斯文的流氓’哩?這不是我們外洋人故意糟蹋你們貴國的。然而貴國的新聞記者有點兒品行的呢,只怕也尋得出兩個來。然而兄弟來到貴國,好算得久矣了,交接的人,也算不少了。當新聞記者的,也大半會過來。”說到這裏,搖了搖頭道:“有品行的,委實沒有會過一個。倒很見過幾次讓巡捕房裏捉了,同上等的罪犯一塊兒牽了,解到公堂去請訊。這是沒體面的極了。大約貴國行政官的眼光裏瞧下來,也不過‘讀書強盜、斯文流氓’的看待罷哩。這麼着,倒不如索性所報紙的一個道兒滅了,那便耳裏眼裏不是清爽的多嗎?還有一件最詫異的事,老實說,我們外洋報紙發達最早,希奇古怪的歷史並不是沒有的。然而這個怪像,只是聞所未聞哩!”
雲老爺聽着極克生說得鄭重,忙問道:“那麼的怪狀呢?”極克生笑道:“不多幾天,不知那裏寄來一份報紙,載着一條新聞,卻是有個堂班裏的姐兒,喫那一家報上說了幾句閒話。那姐兒便告到當堂,說‘污壞名譽’。居然報紙發封,奪去版權。過了幾天,又見報上載着,有個記者喫一個姐兒告了,把記者判了拘禁的罪。不知道前的兩載是一案呢,還是兩案?這麼看來,足見貴國的新聞記者,還比不上一個姐兒的體面呢!”
雲老爺聽了,無言可答。但說:“老先生不知道,敝國的報紙原分出兩個界限來的。那些小報呢,果然有幾個不雅緻的人混在裏面。若說大報呢,都是明白事體,愛惜名譽,沒有不體面的事幹出來的。老先生別忒看低了他們。而且也不可一筆抹煞了人。”
極克生道:“雲君說的是。不過我們外洋人,只認是凡是報界,大概一個樣兒的,卻不道分出大小來。這是閒話,我們休要說它是。”雲老爺道:“老先生說的是。老先生所委的事,等兄弟斟酌斟酌,明日兄弟過來回話。”
極克生道:“諸事拜託雲君了。明天兄弟恭候大駕。”說罷,握手而別。雲老爺便把書房門掩了,同沈聿人商議道:“極克生看中了牯生嶺一帶的礦產。到底據他圖樣上算起來有多少方里圍圓?”聿人道:“我昨兒晚仔細上算過了,東西里有八十多里開闊;那南北里很了,跨着兩府的地面,光景有三百七八十里的長。”雲老爺舌頭一伸道:“我們忒煞馬虎,這許多地方,怎地只開了五十萬洋錢呢?”
聿人道:“原是呀!頭裏我估算着終在一百里之內的。及至細算起來,竟有這許多了,所以方纔我變個法兒同他說了。我們講多少錢一方里,講定了丈見算數,豈不是兩不喫虧?也不要限定在這張圖樣上的四址,但憑他伸縮,倒也使得。”雲老爺道:“這個使不得。外國人最多的是洋錢,他索性把我們安東全省的地方一氣買了,難道叫我們安東全省的人掛着空裏嗎?”
聿人笑道:“你真真枉恐!還說是個議員?你道同我們買人家屋子一般的要出屋交價嗎?把這地面賣與他了,便要這地面上的百姓趕開了,拿他的錢嗎?”雲老爺道:“不是這樣,是那樣呢?”
聿人道:“賣礦又不是我們安東第一個,別省裏也不知賣了多少哩。但不過賣的是礦裏的東西呀。等他們礦裏的東西開了出來,這地面原是我們的。綜而言之,不過許他們來開礦就是了。”雲老爺拍手道:“嗬嗬嗬!是這個樣子的……”說着又低着頭沉吟了一會兒,冷笑道:“咳!如今的人都是飯桶。”聿人道:“何以見得呢?”雲老闆道:“你且不要問,看我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來。”
聿人也不問了。雲老爺開了書房門,眼看看天時還早,便一個兒踱出門來,瞧望了一番。信步出城,來到聿人的別墅找雷夫人。原來藉着遊玩別墅的題目。同聿人來過一回,雷夫人也曾見過。恰好雷夫人的一個心腹丫頭,喚做柳兒的在門前。雲老爺假意道:“你家老爺可是在裏面了?”柳兒認了認道:“嗬!雲老爺,我們老爺沒有來呀!”雲老爺道:“咦!今兒早上同我約定在這兒的。我有事,耽擱了一會兒,所以來遲了。怎地還沒來呢?”
柳兒道:“既然這等說,雲老爺等一會兒看,作興要來的。”說着引了雲老爺到了廳上坐了。指望柳兒一定報與雷夫人知道,雷夫人一定出來相見。豈知一坐,坐了一個時辰,柳兒的影子都不見。煙茶兩事都沒有。看看天空已黑了,沒奈何,只得起身回去。已差不多夜飯的時分了,聿人卻有人請去喝酒了。雲老爺一想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未始不可。七姨太太倒混的熟了,不時的跑到書房裏來的。倘使這會子恰好撞出來,不妨試一試看。想來是個婊子出身,有甚煩難?直等到喫過夜飯,七姨太太偏不出來。雲老爺道:“唉!我怎地倒運,跑到別墅去?想使個雷夫人的手腳,晦氣喫了一盤冰塊。同聿人一塊坐時,七姨太太不時的跑來,機會到了,影都沒了。可不是我的苦命。一個兒在書房裏踱來踱去,合算起來怕不跑了十來里路。將近二晚,只聽得咭咯咭咯的小腳聲音,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從盤弄裏盤將過來。雲老爺側着耳朵細細一聽,這腳聲不是七姨太太是誰?卻聽的熟了。忙打起簾子望去,燈光之下,只見七姨太太捧着一支菸袋,一路吸水煙,吸將來,離書房不過十來步了,忙堆下笑來招呼。只聽見一陣碌亂的腳步聲從外面直衝進來,又聽得轎子放平的聲音。原來沈聿人赴席回來,已八分醉了。也不進書房,一直裏面去了。七姨太太也聽着家主回來,扭轉身軀,急忙的回去了。雲老爺暗暗的一跺腳道;“那一天不是三更四更才得回來;今兒這時分卻回來了。七姨太太早點兒又不會跑出來,直到這時分,恰恰的來了。你想呢,這時分跑出來,又明知聿人不在,不是有意而來的嗎?既然如此,真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凡是我一方面的癡心妄想,那末累堆的只消他有一分意思在我心上,這就容易了。一肚上的沒興頭,只得睡了。次日一早起來,便上院去稟見乜撫臺,面獻條陳道:“議員於財政上頭想出一條絕妙的計較來哩。特來稟呈,請大帥的示。立刻興辦,以舒財政。”
當時恰好與未藩臺一同進見的。乜撫臺瞧着未藩臺,笑道:“老哥,還說公議局是無利有害的道兒嗎?這會子不是會議局替藩司衙門出力幫忙了?”未藩臺聽着財政上頭的條陳,心裏也覺高興。便答應了幾個“是”。乜撫臺又陪着笑臉對雲議員道:“請教,請教!”
雲老爺便道:“如今財政杜窘,一大半是爲了洋人的賠款,平空發增兩百餘萬的出款。這個還是我們的安東一省而論,已有如許之多。至於籌款的一道,終不過在百姓身上撈兩個,除了百姓身上撈兩個,還有第二個訣竊嗎?並且百姓多出一分錢,官吏多一分中飽。即如我們安東一省,發派賠款二百八十三萬有奇。然而百姓歲輸此款,只怕不止五百萬金。大帥明鑑,如此民窮財盡之際,還禁得住這麼的浮收苛斂嗎?所以近來年,不但是我們安東的百姓,氣質剛勁,雖於羈勒,屢屢鬧出事來。即如江南一省,號稱財賦之區,民氣最爲文弱,也很不平靜呢。常言道:狗急跳牆,人急跳梁。就是這個緣故。”乜撫臺聽了不禁肅然起敬道:“這是探本窮源之論也!老哥必有妙法以斡旋之。”
未藩臺也和着調。雖是不歡喜公議局辦事的人,然而這篇議論,委實堂堂正正,大有拯民水火之概,安得不心服呢?只見雲議員又對着未藩臺道:“恰纔議員所說,百姓發輸賠款,在五百萬以上,這不是議員臆斷之言。方伯是責任所歸,自然仔細的。”
未藩臺聽說,暗喫一驚,想道:原來終根結蒂同我倒蛋,那是不怕。便道:“這是關道所司的事,與兄弟何涉呢?老兄這藩庫是皇上家的藩庫,兄弟不過猶如財神菩薩跟前的財童子罷哩。前任怎樣移交,後任依樣胡蘆,怎樣接管。況且兄弟到任以來,日子雖淺,然而也有百十天了,藩庫裏頭從不曾見過一個元寶。道庫的報銷冊子也沒曾見過,有甚元寶寫在高頭。”
乜撫臺聽說,不禁啞然一笑,對雲議員道:“我們談吧。”雲老爺也笑了一笑,便扭轉身來朝着乜撫臺道:“議員的管見實行起來,竟可以把外國人的賠款、借款,前前後後一筆還清。還有富餘,可以開辦一切新政之用。造艦、練兵也籌得出款來。安東是窮省分,尚且如此,何況富饒的省分哇!”
乜撫臺不禁直站起來道:“老兄當真有這樣辦法嗎?”撫臺站了,藩臺不得不站起來。然而碰了個釘子,滿肚皮的不高興。但聽他口出大言,必有奇計,眼瞪瞪的瞧着雲老爺說些什麼來。只見雲老爺也站着說道:“議員籌之再三,唯有把全省的礦產賣與洋人,這筆價錢非常之巨。議員沒有把握呢,也不敢說。議員已經同洋人接過頭了。頭裏洋人的主意狡獪的很,毛團團開個四指,同議員議價。議員覺着喫虧過大,因此翻然變計,同他說若干錢一方里。議員想開價是三千洋錢一方里。只消把全省的面積算準了,比如還可相讓些價錢,那就更容易出手了。好在賣礦的一道,所賣者不過礦中之手。地面原是我們的,所以並不要百姓遷讓。一經開過了礦,洋人便不許存頓了,依舊趕他們回國。所以,議員想想,着實好笑。這麼眼面前的計較,內外臣工,終見不到,可不是飯桶嗎?”
乜撫臺聽了,耳目口欠了幾次,倒身坐下,好一會兒沒有言語。未藩臺揶揄道:“果然是‘鴻謨碩畫’。不知道從前訂約大臣是何意見載在禁約之中?真真俗語說的‘自搬磚兒自壓腳’了。”雲老爺道:“可不是嗎?兄弟所說的飯桶者,即此人的作俑也。”乜撫臺明知這人一定在那裏盜賣礦產哩。便道:“老兄是公議局議員,依例議定辦法,宣佈大衆。議決了,諮文過來,兄弟是從衆的,沒有不依的。”
雲老爺興頭得了不得!匆匆下院。一直去找極克生道:“中丞答應了,要五千洋錢一方里。要買,索性把全省的地面一起買,零星是不賣的。”極克生聽了,喫了一驚,想道:那有這種辦法?即使撫臺糊塗,部裏不見得也糊塗的,即使部裏同撫臺一樣,只怕百姓不依,豈不是在那裏做夢嗎?想罷,便道:“雲君光景同撫臺商量了來的,兄弟感激的很。但是雲君可拿得穩?我們外國人做事,到半中間若要翻悔,是不作興的。”
雲老爺聽了極克生似乎有點不相信他的意思,便大不自然起來。正色道:“老先生笑話了。兄弟雖是拖着一條髮辮的人久矣,喫你們外國人瞧不上眼裏的一般兒。然而老先生別把拖辮子的人一概看煞了,兄弟不比別個作事不牢靠。老實說,兄弟是一點一劃,說一是一,從沒有搭漿人家的事。不然安東一省的人,也無千無萬,比兄弟名望身家體面得多的大人先生、碩商大賈,也不知多少,怎地單單公舉兄弟當公議局的議員呢?雖然公議局的議員不止兄弟一個,攏總有一十二位呢。其實除了兄弟以外的一十一個,不過唯唯諾諾充個數兒罷哩。只看大凡不論大小事情,中丞只有同兄弟一個兒商酌。這麼一想,兄弟的價值,就可想而知哩!”
極克生見他大言炎炎,差不多動了氣了似的。但凡言大而夸的人,頂靠不祝況且這件事關係何等重大!倘使事體歸根結蒂仍然是個不成功,倒落個樣兒在外邊,各國知道了,決定要多句閒話。這件事體,各國最注意的事體。將來纏枝繞葉的,纏繞到國際交涉上去,委實是我們違背公法,倒有點兒喫不祝看這雲議員,是不懂交涉的辦法,沒瞧過約章的內容,不好馬馬虎虎的同他議決。便道:“雲君,這不是玩的事,更不是使性兒的道兒。貴省裏呢,卻是兄弟在這兒開端。然而別省呢,交涉過不止一次了,是有成例可援。雲君,別省裏辦成的案由,雲君想是仔細的。”
雲老爺道:“這個倒沒有仔細。至於敝國同貴國訂的約章,也不過聽人家說。然而我們辦我們的事,別省儘管別省,與敝省卻無涉。這許多通是閒話。坎坎中丞說的,每一方里實價洋銀五千元,並不曾討的虛價。老先生精明很的。敝省礦苗,老先生也考察的精透了,比別省不壞呀!很不壞呀……!”
極克生聽了,不禁鼻子裏“哧哧哧”的笑起來。又沉吟了一會兒,道:“雲君,兄弟只得老實說了兄弟委實沒這膽量同你老人家交涉重大事情。你老人家真真胡鬧,一點事情找不到。兄弟也沒工夫同你老人家瞎纏。”說着伸過手來同雲老爺拉手。難爲雲老爺這個格式,倒明白在肚裏外國人的拉手,就是中國官場舉茶碗的講究,意思催他動身了,還算他自知之明,這種交道,委實不很明白。外國人既然說他胡鬧,諒來內中還有些錯了。姑且同聿人去商量了再說吧。於是同極克生拉了拉手,辭了出來。一迭連聲的叫轎伕:“快快跑回去。”
轎伕也莫名其故,只得捨命奔……那消一刻工夫,已奔到孩子巷。只見沈家門首停着一乘綠呢大轎。一徑回到書房,只見擺着一桌齊整的筵席。雲老爺瞧了一瞧,擺的是金臺面。恰好七姨太太拿了一把金鑲的珊瑚筷子出來,雲老爺彷彿天上掉下夜明珠似的,忙陪笑道:“七嫂子,今兒請誰喫飯呀?”
七姨太太一面調排着筷子,只把嘴兒朝着那裏一努。雲老爺道:“好唔。那客是誰呢?光景是位觀察公。”
這個當兒,恰好眼前沒人,七姨太太悄悄道:“昨兒晚上聽到了一件奇聞,剛要找你說,恰恰的不湊巧,他回來了。這兒沒得多暇工夫同你談天,停會兒飯罷,我要湖上去玩一趟。在菩提庵妙師父那裏等你。橫豎阿繡小丫頭是我的心腹,什麼都不用瞞他。你記準着,不要誤了。那就沒找處這種好機會哩。知道嗎?”
雲老爺這一喜,直喜糊塗了,說不出話來。只有答應着一個“是”字而已。及至七姨太太回裏邊。雲老爺一想:我索性避過了,省得要我陪客,糾纏不清,怕不誤了大事。我說七姨太太舉動之間,頗有留情於我。就是昨兒晚上,他原有意來的,倘使聿人遲一步回來,什麼都幹出來哩。停兒尼姑堂裏不知怎地,少不得先要預備着,別要“初世爲人,就丟了魂”。想罷,換了一副新樣的衣服,交代趙元道:“假如沈大老爺找我,你說有人請喫飯去的。”
趙元答應了。又道:“老爺,那件礦產的公事底子,家人已擬了。請老爺過了目,就好繕寫起來。”雲老爺道:“這件事還不妥當,內中的情節只怕弄錯了些子接榫哩。”趙元道:“家人前兒在川裏替隨大老爺謄寫過一回的,家人記得清清楚楚,卻是這個樣兒的。大約各省終是一樣的。”
雲老爺道:“這兒沒工夫同你說話,再商量吧。”說着一徑去了。出了大門,在街上亂撞一會兒。想要找個大藥房,卻沒這樣的招子兒到眼裏。沒法子,陪個小心,向一個篦頭鋪問了一個信,依着指示的去處找去倒有五七家大藥房排列着。雲老爺想了一想道:曾經在報紙廣告上見來。似乎“屈人氏火藥房”的藥丸,最穩當。於是老着麪皮花了銀元兩個,買了一瓶,放在懷裏。又隨意喫了一頓飯,迄邐走去。不覺出了城關,沿着湖堤那個菩提庵,不知在那裏?正在沒做理會處,只見湖裏搖過一隻遊船來。雲老爺瞪着眼瞧,那遊船裏彷彿是個女子,於是盯住了瞧着……一會兒,已到面前。船裏的不是別人,恰恰是七姨太太同着阿繡。連忙拍手招呼。七姨太太也瞧見了,篷窗裏探出頭來,含笑着向那邊指了一指。雲老爺便沿堤岸,按着所指之處走去……不過五七十步,那菩提庵卻在面前。一會兒,七姨太太的船靠了岸,阿繡扶着上來。且不說七姨太太約着雲老爺到菩提庵來說什麼的新聞。且說沈聿人在家裏請飯的是誰?原來是聿人前妻的兄弟張慕橋張舅爺,此人是外君子,而內小人。一味的謹慎謙恭,所以沒有人說他不好的。原是戶部郎中,外放劍南道,路過安東,因此探望姊夫。聿人本來同這位舅爺不很說得來,這會子一是遠道而來,再則升了官,所以格外討好些。吩咐廚房備飯。那金臺面,並不是聿人的主意,原是七姨太太的討好。橫豎是他掌管之物,便拿出來擺了。大概是當妓女的出身,愛體面是普通質性,不管事情兒行的得當不得當,盡着鬧去就是。然而今天七姨太太擺出金臺面,也不好說她純乎是胡鬧,不過尋常便飯,大可省得。一時沈聿人陪着張慕橋張觀察飯畢。慕橋是頂周到的人,一定要見見填房阿姊。聿人喫他纏不過,只得陪他湖上別墅來請雷夫人的安。這一來,倒來的不好,惹出氣來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十似是而非夫妻反目掂斤播兩兄弟失和
話說沈聿人同着張慕橋來到湖上別墅。事有湊巧,遠遠望着一個和尚從別墅中出來。接着柳兒探出頭來,喚那和尚回身來,又說了一句話兒的光景,關上門進去了。和尚也便走了。聿人瞧這行徑,暗自點頭道:唔唔!如今眼見是不虛了。前兒很有些沸沸揚揚的說她愛上了一個什麼廟裏的和尚,我卻將信將疑。雖是她不很靠得住,然而和尚有甚好處?光着頭,先是討厭。要想教張觀察不去見她吧,索性不同來倒也罷了。既已來了,忽然教他就這麼算了,不用進去哩,他一定要問我怎的緣故?其實說不出。因爲他愛和尚了?不好算一個人,何犯着敬他呢?這種話我們衣冠中人,到底拿不出口。沒奈何,懶懶的走到門前,叩了兩下門,那張慕橋心裏也是詫異,這裏頭不是跑出一個和尚來的嗎?方纔姊夫說是這位姊姊愛靜的,而且多病,所以帶着一婢在這裏靜養靜養。這裏只有一主一婢,和尚跑來做甚?正想時,柳兒開出門來一瞧,是主人,主意一亂,扭轉身朝裏就跑。聿人大動其疑,連喝:“站着,站着!”
那裏喝得住,影子都不見了。聿人看着慕橋,勉強笑了一笑道:“小丫頭見了沒見過的客來了,直是慌了,跑了。一點規矩都沒有。都是主人慣壞了。”慕橋道:“委實奇怪。”聿人怔了怔,也沒言語。走上廳來,又見柳兒在屏後探了一探,聿人便道:“柳兒,你來!同你說。”柳兒就在屏間叫了一聲:“老爺!”聿人道:“這位是張舅老爺,還不請安!”柳兒只得過來請了安。舅老爺看得清楚了,又暗暗點頭,嘴裏說着:“罷了,罷了。”聿人便引着慕橋進裏邊去,問柳兒道:“太太在上房?”柳兒道:“太太在園裏假山上,瞧那邊菩提庵裏的新聞。”聿人道:“哼!倒很會快樂!”柳兒道:“太太瞧了正動氣呢!老爺去瞧呢,去瞧呢!”聿人頓了一頓,道:“如此,你引舅老爺到方廳上坐,我去瞧來。”
柳兒一聽,心裏歡喜。想道:皇天菩薩有靈感的,這麼着七姨太太只怕活不成了,那末看他狂到那兒去哇!便引着舅老爺方廳上坐了。且說沈聿人,一腳奔到園中假山上,只見雷夫人在花牆洞裏張什麼。便走到雷夫人背後,道:“看什麼?”冷不防嚇了雷夫人一跳,回過頭來,一手掩着心道:“幾乎被你嚇死!”又道:“好好好好!你也來瞧瞧。”聿人便也伏着一個花牆洞上,一瞧,這一氣非同小可!原來菩提庵的後院緊接着沈家別墅的後圍牆,七姨太太如何得知?你道這妙師父是誰?原來也是上海的名妓,叫做朱凝香的。只爲天生賤骨端的難醫,以嫁人爲兒戲,嫁而復出,出而復嫁了五七遭。未後嫁了一個現任的知縣,她又使起老把戲來。倒底堂堂百里侯,權力非凡。凝香急便把頭髮剪去,做了尼姑。那知縣也就罷了。她早曉得安東的尼姑同妓女般的作用一樣,彈唱侑酒,送客留髡。到了安東,便改名妙玉。所以都叫她妙師父的。七姨太太同妙師父是手帕交。當初嫁了聿人,三不兩時到菩提庵來,姐妹談心。諸君要曉得這種人有甚別的談頭,無非是花花月月,齷齷齪齪的故事,並且不肯就在嘴兒說說就算了,還要實行哩!所以菩提庵又是沈府上七姨太太的方便的去處。妙師父卻坐地分贓,樂得通融。當日,七姨太太把雲老爺約到這兒來,在後院祕密禪房裏,一搭兒四個恰恰在胡帝胡天放浪形骸之際。萬不料,花牆洞裏有兩個人張得個不亦樂乎!且說聿人瞧着了這件風流故事,心上又忽然想起:沒頭髮的真真是我的前世冤家了。瞧瞧雷夫人愈覺生氣。原來聿人的耐性最好,面上放着一點兒沒事的樣子,笑了一笑,道:“由他們去吧!京裏舅老爺放了劍南道臺了。他上任去,路過這裏,來探望探望我們。他一定要當你親姊姊一般似的,給你請安。再三的辭不了,所以陪來這兒,在方廳上,快去見了。”
雷夫人道:“喲!舅老爺升了官了。我同他沒有見過呢,不敢當的,道個乏算了吧!”聿人笑道:“這個不作興道乏的。他又不是你的屬員,說出道乏來哩。”於是立逼着雷夫人同舅老爺見過禮,留了點心。舅老爺隨即告辭,登程自去不提。做書的卻恨煞這個舅老爺,無端的要他跑來做甚?不知不覺,惹下一場大禍。幾乎斷送了兩條性命!他不過哄了一頓飯和一頓點心裝在肚裏了,就這麼去了,好在他到了劍南道的任上,做下一件混帳事來。做書的把這件事故編完了,狠狠的要出他一場醜哩。且說雷夫人等到聿人送了舅老爺回來,便道:“如今是你親知目睹的了,我一徑說這個狐狸精靠不住,你終不信。橫了良心,把正式夫妻情緣拋棄,送到我這兒來,你算不愛了,貶入冷宮了。”
(按,雷夫人原是屠夫的女兒,吐屬終究不雅,真真粗鄙的。做書的不得不改刪幾個字。勉強可存者存之。庶幾不失其真。)聿人冷笑一聲,道:“‘正式夫妻’這四個字再也休提!至於七姨兒原是當婊子的,做這醜事其實不希罕。可以容恕他,便容恕他;不可以容恕他,叫他滾蛋!大凡姬妾多的人家,那一家沒有這種事!倒是你說的正式夫妻,叫我怎地辦法呢?哼!哼!哼!這兒算冷宮?那裏說起是冷宮!給你說吧,其實熱得了不得呢!”雷夫人一迭連聲的:“嘖、嘖、嘖、嘖!你、你、你、你說什麼?正式夫妻怎樣了?錯了什麼禮數兒哩?你說!你說!你說得明白些。”聿人道:“你別一篷風亂到半天裏去,不過你的氣運濟,七姨兒的氣運不濟罷哩!然而你的氣運其實也是不濟。”雷夫人雙手一叉,道:“慢、慢……!你說的什麼?難道我也養着漢子嗎?”聿人冷笑道:“漢子養不養,我不知道。難爲你養個佛子,好教你羞也不羞!”雷夫人道:“呵呀,呵呀!敢是說我偷和尚哩。真真那裏說起?”一頭撞到聿人懷裏,兩個撕打起來,扭作一團,滾作一堆。柳兒嚇黃了臉,勸又勸不住,拖又拖不開,兜肚皮的想:這話兒從何而起,委實沒有同和尚的勾當。忽然想起來了,便道:“老爺錯疑了太太了,敢是恰纔老爺來時瞧着的嗎?”
聿人喘喘的道:“不是那個和尚,是誰?我親眼見的,還有什麼說嗄!又不是人家來冤枉你們。”柳兒道:“呀、呀、呀!還且是你們哩,那麼着丫頭都搭了分子兒哩!”雷夫人笑着一鬆手,道:“原來這個和尚?那末笑煞人了!”柳兒拍手的笑道:“老爺年紀還不甚麼老,怎地眼倒花了?恰纔清淨庵裏的三師太送八月十六蓮船會的帖兒來,老爺拿尼姑來當做和尚了。”聿人聽說,倒呆了。瞪着眼說不出話來。雷夫人說:“這是有憑有據的。”順手在鈔袋裏摸出一張黃紙來道:“這不是請蓮船會的帖兒哇!你瞧!你瞧!明明寫着清淨庵,若說這清淨庵是和尚的庵堂,再同我算賬吧!晦氣!倒扭得很費力的。”聿人看了會帖,陪笑道:“我的魯莽了。太太別生氣,我這裏作揖了。”雷夫人笑道:“這便是正式夫妻,沒奈何被你白鬧了一陣,只索罷休。但是那個狐狸精,你怎樣開發她呢?”
聿人沉吟道:“就此開發她,倒是雲家的兄弟份上過不去。何苦爲了一個姨太太傷這情分。”雷夫人人瞧着柳兒道:“你聽着嗎?世面上那有這等好人?真真希奇!”聿人道:“不是呀。因爲雲家的兄弟如今當了公議局的議員,權力同撫臺差不多兒,想法子哄他歡喜,還怕他不高興。好意思同他拉下臉來嗎?這叫做打鴨驚鴛,投鼠忌器,稍微有點子識見的人斷斷乎不肯做。”雷夫人笑道:“你這樣說來光景,不要說小老婆情願讓給他,就是老……”聿人拍手道:“那末我的太太聰明哩!”雷夫人笑罵道:“不要臉的!你情願,我卻不情願哩!我輩金枝玉葉,爺孃傳下清清白白的身子,肯幹這沒臉的事嗎?你看錯人了。常言道:不文之士,自命不凡;不貞之婦,自詡節烈。”
雷夫人的秉性行爲前書已交代明白,你看他嘴上說得這麼着的香甜,吾且擱過。如今又要說雲老爺在菩提庵如願以償,十分高興。同七姨太太又訂了後會的日期,歡歡喜喜,分路回來。趙雲忙回道:“洋人極克生來過兩次了,說有要緊的事情面談。隨便怎的夜深,須要請老爺過去一趟。”雲老爺道:“嗬,嗬!洋大人來找過兩次了?這麼着我立刻就去。”趙元道:“那個合同底子,家人也找出來了。老爺可要帶去給洋人瞧了,應該增刪修改之處,叫他指出來磋商磋商。”雲老爺道:“你不該簡直的叫洋人、洋人,還要洋人極克生哩。雖是背後,不要緊。然而我老爺尚且不敢叫洋人、洋人,終是洋大人長,洋大人短。你還須也叫一聲洋大人,就算給我老爺的一點面子。”
趙元暗暗好笑,只得說:“家人該死!家人該死!”雲老爺道:“那合同底子拿出來也好。”趙雲便拿出一大卷的字紙來,雲老爺看了一看,道:“只有這麼的多。”於是拿了合同底子,一徑來到極克生的住處,拉了手,便說上一大套失迎抱歉的話。極克生道:“我們所議的一節,如今作廢了。我們又要換一個問題商議商議罷。”雲老爺聽了,彷彿兜頭澆下一勺冷水,道:“撫臺也很高興呢!怎說廢了!若是價錢嫌貴,不妨請老先生吩咐一句,兄弟竭力下來就是了。”極克生道:“咳!雲君還在夢裏哩,要曉得這種事,須要萬分祕密,豈可以老老實實在外邊嚷着賣礦、賣礦!這是各國訂好條約的,我們卻還沒商量熨貼,已經嚷的各國知道了。等我們訂了合同,少不得各國都要看樣了。你我都不合算。並且你們貴國有多少礦產來應答大衆?一定弄得一塌糊塗。我是替你們打算,情願認喫虧些,姑且擱一擱起。等各國的注意息了,我們暗暗的再商量。雲君,不是兄弟抱怨你,委實的不會辦事的人。雲君,你可知道?被你這麼一嚷嚷的,我喫虧了幾十萬洋錢哩!假如碰倒了別個,雲君你站不住哩。問你要賠償我這筆賬呀。”
雲老爺一聽,急的汗珠比黃豆還大。咿咿啞的說不出話來。其實並沒有這種情形,只好哄哄雲議員罷哩。原來極克生只有三百萬洋錢資本,還是糾合來的。原想開礦所用,他細細的預算出來,依着圖樣上的界限,還不數十之六七,於是翻然變計,還是辦鐵路罷。恐怕雲老爺不許他變計,所以使這個金剛罩先罩住了,那末由得他舒舒服服的,要怎樣便怎樣了。做書的說:這極克生忒把穩了,不要說雲議員是個沒用的東西,而且也不曉得拿別人的錯頭,憑你揀便宜的路走就是了。就是大名鼎鼎的外交老手,也不肯拿理得罪人的。只消他經辦的有錢賺,不喫虧什麼都答應得來呢。閒言少敘。且說極克生急了,暗暗歡喜,便道:“雲君不慌,兄弟既是喫虧了,原是自己的運氣不濟,怎說得出怪別人呢。雲君若是心上對不住兄弟喫這麼的一票,橫豎請雲君隨便那兒份上照應着兄弟一下子,就借轉了呢。”
雲老爺連忙堆下笑來,同極克生拉手道:“可以,可以,兄弟權力所及,卻有一件好事情,但是喫百姓鬧翻了,一時做不來主,這便怎好呢?”極克生連忙接過來道:“雲君說的可是鐵路嗎?”雲老爺道:“可不是嗎!鐵路的總權不是兄弟一個兒拿着嗎?可惜大衆提倡拒款,豈非難了?不然,老先生很可以撈兩個呢!假如在去年呢,不要說借款,就是承辦若干路線,也做得到。老先生不見太陽人辦的那條鐵路,好不賺錢呢。”極克生乘機道:“雲老爺,若是真的照應兄弟一下呢,兄弟有三百萬洋錢借與貴公司,只消三釐半利息。倘使現在拒款風潮利害,面子上可以不說是外款,只算雲老爺自己的錢,墊在公司裏支用。你我私底下立一張憑據就是了。”
雲老爺聽說只消他私底下寫一張憑據,可以借出三百萬洋錢,又只要三釐半行息。這注錢拿來墊在公司裏用了,最少也可以開他六七釐的利錢。一個月我也好賺他五六千洋錢,何樂而不爲呢!但不知他貪圖些甚嘛?這個我去管他做甚?須知世界上沒有這種便宜的事。何奈雲老爺只算計有利,不防有着害,這就是利令智昏。於是滿口應允。極克生也自歡喜。便道:“洋錢現存着。按你我的交情,也用不着中間人。但請雲老爺寫幾個字兒便是了。但是這錢並不是兄弟的體己,也有朋友的在裏頭。兄弟也得交代朋友。橫豎雲老爺高興,請誰做箇中間人,籤個字,就完了。兄弟決不挑剔,不過這是祕密的事體,須得雲老爺親信人,斷斷不可以請靠不住的人,將來瞞不過,被人知道了,雲老爺身上大不方便呢。這是兄弟代雲老爺的劃策,在兄弟一方面,沒有關係的。何以呢?《萬國公法》上放債卻有放錯了的條款,大不了還了我,就此集事。”
雲老爺萬分感激,道:“兄弟自從今日起,才知道老先生是忠厚熱心人哩。‘一隅三反’,貴國人較之敝國人,終覺有情有理,可親可近。大凡沒有親手辦過交涉的,終說外國人不講情理,狡猾得很,不佔些便宜不肯歇手。咳!這麼着不識好人,還要說長道短,真真天地也不容的了!”極克生一味謙虛,但說:“雲君謬讚了,敝國人到貴國來,原有客主之分,客人自該退讓主人呢。但是這中間人,雲君可曾想出誰來呢?”雲老爺道:“沈聿人合適嗎?”極克生道:“沈老爺果然合適很哩。不過,沈君這個人酒性不好,醉了都要亂說的。兄弟同他做朋友,日子多了,識得他的性質哩。”雲老爺點點頭,道:“不錯,不錯!老先生到底精細。如此叫我的兄弟老二來,籤個字好嗎?”
極克生道:“令弟也在這裏?倒沒有會過。”雲老爺道:“舍弟現在家裏唸書,只消打個電報去,不過三天可到來哩。”極克生道:“最好。”便立了一張草議,互相允洽。雲老爺立馬跑到電報局裏,打電報叫兄弟雲老二星夜來剩原來雲老爺兄弟三人。老二最不中用,手裏又最拮据的,在家裏坐個館,教幾個學生,一年賺不到兩百塊錢。夫婦兩個又是抽上了鴉片煙。兄弟淘裏早已分家,各立門戶。他家本底是沒錢的,不過分到十來畝薄田,老大、老三都靠着妻財發跡起來。老大場面雖闊,倒不及老三實惠,老三的性質比着老大又不同的。老大似乎開通得多。瞧着老二的過日子實在爲難的當兒,一二十吊錢的數目,也不等老二開口,送到弟媳婦手裏去了。譬如,要問老三商量幾個錢,終要說得舌敝脣焦。那末應酬兩個,十塊錢以外的數目是不作興的。這時節,老大出門了。齊巧,天氣驟冷起來,算計同老三商量贖一套棉衣出來,已經說了兩天。老三道:“橫豎當在老大的當裏,我同你去同汪朝奉商量,暫時問他借來穿幾天,你看好嗎?”
老二道:“只怕沒有這個款兒白開口的呢。好兄弟,看爺孃面上,借了我這注當本,我趕緊籌還你就是了。”老三道:“不是我不肯,我們嫡親兄弟,分什麼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盡拿來使就是了。但是你並不是不知我的苦處,這銀權又不是我拿的,我一點子主做不來,討了有錢的老婆,其實討氣。”哥倆個正在嘮嘮叨叨,沒個結煞。恰好送到一封電報來,料定是老大打來的,不知爲着甚事?連忙一找本《官商快覽》,對準號碼,一個一個的翻出來,卻是:二弟鑑茲有絕好機會火速來省兄白老二看了,喜的手腳都亂動起來。老三也道:“好了,好了,老大叫你去,一定是翻身日子到了。恭喜,恭喜!”老二道:“又是苦也!我身上一個錢沒有,怎好動身呢?好兄弟,沒奈何,這會子隨便怎樣,要拖什麼一把了的。盤纏之外,還得借一套體面些的衣服呢。”老三道:“這是義不容辭的。老大同你弄事情,難道我老三不圓全你嗎?你快去收拾收拾行李。我死活的同你奶奶跟前去幾個盤纏出來。”說罷,回到房裏,和奶奶說了緣由。
這位奶奶倒明白道理的,聽說大伯子替二伯子弄了好事情,馬上叫去。這是正經大事。就站起身來,拿鑰匙開洋箱,拿一封洋錢給二伯子做盤纏。喫着那老三雙手一按,道:“慢點看。這會子的錢倒爽快不得。陸陸續續、三塊兩塊,並算起來,只怕也喫他借去幾百塊洋錢哩。這時節不同他爭一爭,沒有還錢的日子了。”奶奶道:“哥兒倆個,這麼掂斤播兩,不作興的。二伯子得意了,自然還你呀!就是不還,我們又不等着使。你和他爭去,顯見得情而不情,何苦來呢?”老三道:“你不要管賬,我自會說話。”說着跑到老二房裏。老二娘子直站起來,堆着笑叫“叔叔”。連忙拿墊子請上炕,倒茶、提菸袋,這是平日的老例。尊之不次如天神,卻也沒甚別故。不過老三手裏有兩個,自己手裏窮了些。做書的想來,只怕不但是雲家哥嫂如是,就是大概這處境況,未嘗不如是哇!這裏老三一屁股坐下,只是搖頭。老二夫妻兩個瞧這光景,不是好消息。急得臉都黃了,忙道:“奶奶答應嗎?”老三道:“刁難的很呢!刁難的很!……”說着,身上取出一本賬簿,翻開來,指着說道:“這裏哥嫂歷年撮借的賬。奶奶說:一齊算一算,共是多少?按月三分利。哥,利上加利,共該多少?本該呢?我也沒奈何,只好容着再說。如今哥馬上發財了,奶奶說有了指望了。只怕哥發了財,便是貴人。貴人多忘事。哥又老遠出門去了,一時招呼不到,請哥結算準了數目,與個帖兒,過天使小麼兒們拿了帖兒到省城去找哥取錢呢。”老二一聽,呆了臉,瞧着她的娘子,癟着嘴說不出話來。他娘子暗暗叫苦:財還沒發,討債的卻來了。真是又氣又好笑。滿心要發作他幾句,委實的不敢。只得忍着氣,仍舊放出笑容來。要知說出什麼話來,斷送了他自己的性命,且看下文,便知分曉。
卷之十一計機布阱一片神機地久天長一場春夢
話說雲二奶奶聽了小叔子老三的這一套言語,心上又好笑、又着惱,滿心說幾句使性兒的話兒,委實不敢得罪了有錢的小叔子。只得陪笑說道:“叔叔說的是。嬸子的主見也是不差。但是大伯子不知替丈夫找了怎樣的事情?多少出息?還沒知道。可否懇請叔叔,這筆賬暫且擱一擱。等丈夫接了事情,手裏寬舒些兒,那時節,理該本是本、利是利,陸續歸還呀!”老二道:“不錯,不錯。決不有負老弟的。這會子索性好到底,送佛送西天,移挪五十元,等我快點動身,萬一僥倖,稍有寸進,誓必報答賢夫婦。”老三聽了,冷笑一聲道:“這樣閒話說他做甚?我倒先要請教借了人家的錢,不肯立紙文書,究竟居心怎樣嗄!這不是安心混賴嗎?”老二娘子忙道:“這是怎敢呢?”
老三道:“既不是安心混賴,爲甚不肯寫這憑據?嫂子你忒乖了。老實說,這麼的乖巧,使到我三少爺面上來,是不受的。可別做你媽的夢!”老二夫妻聽着老三出言無理,由不得心上動了一點兒的氣。老二便道:“老三,你這樣兒不像同胞手足哩。”老三道:“奇呀!怎樣纔像同胞手足呢?難道做了阿哥,天然的應該賴兄弟的錢呀!”老二娘子道:“叔叔,我們並不曾說要賴債呀!這話兒可不冤死了我們。”老三冷笑道:“沒曾喫馬肝,卻識得畜生的心想。”老二娘子道:“呵呀!呵呀!這話兒,叔叔說錯了。”老三道:“錯了,便怎樣?可沒斬頭落腿的罪名。安心賴債的,不是畜生,是什麼?我三少爺偏偏要說你們畜生,畜生!……”
老二怒道:“兄弟,你別忒狂了。你不過該了兩個錢,就狂到這等田地,又不是自己的能爲掙得來的,也不過靠着裙帶風光罷哩。我雖則窮些,也不是沒志氣的人。你口口聲聲說‘安心賴錢’,我可不是這種沒出息的人,兄弟你別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天可憐我雲老二有一日翻身,斷不敢短少分毫,有本有利,雙手捧過來還你。這兒我也不指望你圖全了。”說着一手拖過那本賬簿來,瞧着道:“欠了多少?欠了多少?我的好兄弟,請儘管吩咐出來,該算多少,便是多少。立刻寫還你憑據,何苦來受這葳蕤氣!”
老三道:“然而這種憑據,拿着也是壓賬箱的行貨。不是我說句滿話,若說你有一日,本是本,利是利,一筆算清還人家的錢,只怕要等到宣統萬年哩!”老二道:“咦!到底你要怎樣?立還你文書,你又這等嘔苦人。別說同胞手足不該如此,就是尋常朋友,也是不作興的。兄弟,我勸你少些兒興頭哇!誰保得一輩子的風光嗄!”老二娘子接過來道:“叔叔,不是我膽大,說一句話:想大伯伯在家的時節,瞧我們急了,不須我們張口,顛倒湊過來說:‘要使錢嗎?要使錢嗎?’……”
老三不等老二娘子說完,雙手兒羞着老二娘子的臉道:“淫婦,淫婦,虧你說得出。哼!你們大伯、小嬸兩個乾的勾當,諒情我不知道嗎?大伯嫖了小審,該不花錢嗎?我三少爺不愛你這柳樹精似的鴉片煙鬼,也叫你沒法子想。哇!老實說,我三少爺不愛你。若然愛了你,嫖了,使得你狠狠的發一票財哩。”老二娘子一聽這麼污辱他,不由的一陣心酸,淚如雨下,氣的昏了,顛倒說不出話來。老二大怒道:“放屁!放屁!”手口連上,一巴掌飛到老三的臉上來。老三冷不防,喫了一巴掌。那裏肯受?於是哥兒兩個廝打成一片。老二娘子卻倒在牀上,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卻說三奶奶忽聽哥兒兩個鬧起來,忙拿了一封洋錢,急急的跑來勸解。只道是終不過爲了錢罷哩,卻不料他丈夫說出這麼荒唐的話兒。所以拿了一封洋錢過來勸解。以爲最得法的道兒哩。忙道:“伯伯、嫂子快別這樣,盤纏在這兒了。”
那老三一見他老婆來了,忙一鬆手,一溜煙走了。三奶奶便對老二福了一福,陪笑道:“丈夫魯莽,伯伯勿怪。這裏是五十元洋錢,盤纏想是夠了。要是還有別的使用,等我再拿去。”老二一時氣糊塗了,只記得老三說,原是他老婆的主意,要同自己算賬、寫契據。便冒冒失失的道:“奶奶別消遣我了。我原沒聲氣,還要同你們賢夫婦兩個張口。我二老爺也是堂堂大丈夫,只被該幾個臭錢的婦人瞧的半個錢都不值,我是安心混賴錢的小人!奶奶你是‘女中堯舜,巾幗丈夫’,不配跑到小人屋裏來,仔細玷污了你的好身子。其實倒是骯髒了我的場窩哩!”
三奶奶聽他氣忿忿的一泡兒亂說,只道是受了兄弟的氣惱,心裏恍恍惚惚似的,所以神經紊亂,說出沒由來的話兒來。便陪笑道:“伯伯明鑑,須知弟媳卻沒錯兒!”說着走到牀前,彎着腰道:“嫂嫂彆氣苦了。小叔子錯了,我陪罪呢。”老二娘子止了哭道:“奶奶原可憐我們的,我們豈不知道?若是好壞都識不得,我們還好算人嗎?至於平日間移挪的錢,按理是要算一算,心上有個數兒。今兒是末次的張口了。大伯伯既然打電報來叫去時,想來多少終有點好處兒,還錢日子雖說是說不定,然而指望卻有了。因此纔敢再張一次口兒。若是大嫂子在家呢,我們同大嫂子張口了,奈何他又恰好孃家去了。奶奶既是沒意思照應我們這一趟,那也不在乎。我想在心裏了,只好不怕丟臉,仍舊同大嫂子商量去,不過大嫂子家裏勢派的要不得,上下三等,丫頭僕婦、家人小廝直有論百人,那一個不要暗底下說笑着:我們姑太太剛回來住一日,借錢的直跟上門來哩。我們可不羞嗎?”
三奶奶忙道:“誰要提前兒的話呀!自家手足,那裏有要寫契據的款兒?並且也沒多大的款兒,你們又不曾挪過成數兒的錢,終不過零零星星的,就是積算起來也微乎其微呀!就是今兒他說,大伯伯有電報來,叫二伯伯省裏去。短几個盤纏,我立即拿錢了。他怎樣同你們說,我是一概不知道。”說着遞過那封洋錢來,道:“這盤纏不是有了。”老二夫妻恍然大悟,都是老三的鬼戲。老二娘子又哭道:“奶奶是好極了!很可憐我們的,我們感激的要不得。不過叔叔說我同大伯伯幹了什麼沒臉的勾當,不知他那一天見過來?別的亂說亂說,也就罷了,這種話兒,也使得隨便說說的嗎?”
三奶奶忙道:“呵呀!他說嗎?該死,該死!怪不得嫂嫂氣苦了。嫂嫂不氣苦。該叫他來對伯伯嫂子磕頭陪禮呢。”老二夫妻一來爲着三奶奶這麼情理;二來盤纏已有了,巴不得一腳跨到省裏,馬上發財。誰有工夫拌嘴呢。因此嘆了一口氣道:“奶奶這般賢慧,這般慈悲,可憐我們,我們將就點兒吧。到底自家親兄弟,說不得一句話兒也錯不得嗎?不過請奶奶教訓他一頓,就是了。還且交代他,這種話兒到底不可以亂說。假如不是親哥嫂,誰肯原恕嗄?”三奶奶忙答應着,又陪了許多小心,便回房去。只見老三躺着煙榻上抽鴉片煙。見他娘子來了,便含笑着欠起身子來道:“奶奶回來了?”
三奶奶忽地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着老三道:“哼哼哼!你好,你好!你這樣造孽,都折在我身上,替你還這孽債。你原是個精光漢子,儘先補用的叫化子,靠着我怎地受用,還不安分些兒。”老三連忙站起來,陪笑道:“奶奶怎地不自在?又要討奶奶教訓了。”三奶奶道:“閒話少說!方纔你說的二嫂子和大伯伯的祕密交涉,還是果然有這事,還是你憑空結撰,隨口亂說哇?”老三連忙陪笑道:“奶奶別生氣,這是沒有的事。不過一時間沒有說話,可以堵住他們的嘴。他們忽然眷念大哥的情,借這話頭,就搭架上去了。原是沒些兒影響的。”
三奶奶冷笑一聲,點了點頭收拾收拾,當日就回孃家去了。原來三奶奶的孃家姓尤,父親喚做尤爾山。爾山的娘卻是堂班裏的女掌班,手裏很有一票臭錢。爾山的爺是販古董的,常在一般兒闊人身邊走動。堂班又是闊人萃薈之處,爾山的爺,自然也走的熟了。當時爾山的娘看他人最老實,又沒妻小,就此做了夫妻,爾山的爺本是新學家所謂“生計學”是高妙不過的,一徑得了這一注橫財,便大展經綸。不上十年,少說些五十萬傢俬,是足足的了。及到爾山手裏,又增進了一倍。但是爾山只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兒子,滿心要把這女兒和鄉紳仕宦之家對頭親事。無奈鄉紳仕宦之家,因他家的底蘊,有點兒不清不白,不貪圖他這一份嫁資。於是雲老三開通很哩,別管他底蘊,只消靠着老婆有錢就是了。
那爾山瞧着雲老三好表人才,雖非鄉紳仕宦的門楣,然而他的哥雲老大聲名赫赫。雲老二又是秀才。招了這個女婿,終算於湯有光哩。老早說的嫁這女兒,情願賠貼二十萬嫁資。其實這女兒私房積蓄也不止十來萬金,珍寶首飾也很值幾個。所以雲老三娶了這位奶奶,頓然的面團團起來。況且這位奶奶又很賢慧,頗知婦道。諸君想呢,雲老三滿意呢,不滿意哇?不要說天底下的人得了這麼的老婆心裏高興。就是做書的自家知道,性格兒有點別緻,凡百的事情最歡喜同人家反對。使着這種性兒一味的行去,到如今功名也奉還了;摸金的去處也沒有了。然而這麼樣的老婆倒也在這裏想……但是有一點兒不好,這位奶奶有個好勝的心,獨怕別人說他不好,終要個個人說他是個有才有德的女子。難爲他這點不好之中還有一點兒的好處。
怎樣呢?這要說他的骨子了爾山的娘已說過了。爾山的老婆也不是好人家的女兒,婆媳兩個可說得朋同類也。諸君也得明白了,家庭教育的一門子,自然是沒有的。所以三奶奶做女孩兒的時際,同家裏的管賬先生有了話兒了。那管賬先生姓業,名兒叫做什麼一時想不起了,只記得他是個秀才,窮秀才沒路子好走,便就了這一席。其實倒是個肥缺。這業秀才雖是個寒士,年紀也三十多了。多虧他生着一副俊俏的皮囊,溫和的性格。三奶奶着實賞識,只可惜家裏已有了老婆,不然倒也情願嫁他,一輩子的打對兒過日子。年紀差些其實罷了。一廂情願,巴望他老婆死了,做個填房,也是一樣的。無奈何他老婆偏不肯死,及至嫁了雲老三不到一年,業秀才的娘子偏又死了。三奶奶也沒奈何,只好暗暗的罵這業秀才娘子促狹鬼罷了。業秀才也恨的他娘子要不得,還高興買棺木斷送他?一條秧薦包裹了,掘個泥潭埋了完了。三奶奶心中雖然不如意,但是他是個好名之人,卻不肯臉上放出來,夫婦之間總是廝抬廝敬。不過指着“歸寧文母”的日子,同業秀兩個打些交道罷哩。
業秀才貪心不足,欲壑難償,屢屢的攛掇三奶奶,捉個錯兒同雲老三討紙休書,另憑轉嫁。三奶奶道:“我情願呢,自然情願的很,但是名聲兒豈不糟了。並且雲家的那一個待我也着實不錯。他那一點不依我,無事端端鬧出這種把戲來,豈不要喫人家笑死、罵死?其實我想:他也可以將就些兒吧。假如歡喜我這個人,也喫你佔了一半了,半個月在雲家;半個月在你身邊,難道還嫌不夠嗎?若說你貪我的錢,我老子孃的全分傢俬都在你手掌之中,比着雲家的那一個其實便宜着好些呢!我勸你就這樣吧。讓我混個好名聲兒來,風光風光吧。”頭裏三奶奶倒還拿定主意,經不起業秀才一味的蠱惑,怕不說得三奶奶心動。因此,當日拿了雲老三這點子錯頭,拌了一陣嘴,把值錢的細軟收拾了一包,立刻回家。同業秀才說明原委,以爲好做長久夫妻了。業秀才道:“就這樣還不成功,須要拿到雲老三的退休筆據,纔可以算沒事。謹防他打起官司來,還是我這裏理短。”三奶奶聽了,愕然道:“他可以告狀嗎?我這裏的理短嗎?”業秀才道:“可嘗不可以呢?”三奶奶道:“這就不好,你要害我了。理短的勾當,那裏做得呢?你勸我做出這種樣的事來,足見你的良心不好哩。咳!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便是聖賢。我如今改過了吧。”呆了一會兒,“簌”的立起來。要知三奶奶立起身來,做何事幹,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十二移東補西簿書莫考因奸及騙歷史難堪
話說三奶奶癡想了一會兒,便站起身來,往上房就走。業秀才一看這個神情,三奶奶大有意氣。心裏急的了不得,只在賬房裏搔頭摸耳的打旋子。約有兩頓飯工夫,只見尤爾山皺着眉,走到賬房裏對業秀才道:“你們兩口兒到底爲了些什麼呀?”業秀才急得汗珠比黃豆還大,吱吱喳喳的道:“沒、沒、沒、沒有什麼,不過說句話兒玩。”爾山道:“你也該知道,小女的脾氣很有些兒古怪的。每常說玩話說出認真來。今兒是不得了呢!”業秀才忙道:“令嬡千金,怎樣說呢?”爾山道:“小女說,他如今才知道頭裏的勾當錯了,不合理的。立刻要叫我把你辭了。若是不的,他便家去了,沒有回來望望老子孃的日子哩。你想,我們老夫妻兩個,這一把的年紀了,唯有這個女兒,怎肯放他,斷絕了孃家路嗎?沒奈何,你只得依着他吧。等他心意回轉了,或者還有個商量。請你把賬目交代出來吧。”
業秀才一聽,彷彿兜頭澆了一勺冷水道:“啊呀!苦了我也!我並沒得罪了令嬡。可否請令嬡出來見一見?還有下情上告。”爾山搖着頭道:“這是白說的,斷斷做不到。還是把賬簿交出來,小女要查賬哩。”業秀才越發的慌急道:“賬目……賬目還有幾注沒有寫哩。停三天,繳進來吧。”爾山道:“只怕做不到。小女肯時,我也肯哩。”說着去了。沒一會兒,一個丫頭出來道:“賬房老爺,我們姑奶奶說,‘沒有寫的賬不用寫了。叫我來拿賬簿呢。’”
業秀才只得把歷年賬目一併交出來,對那丫頭道:“請你對姑奶奶說,這賬目也不用查得,他心裏早早明白哩。常言道:人情留一線,後來好見面。我立刻走路就是了。若然不忘我這七八年的情分時,就將就些兒吧。”
說着不禁眼圈兒紅了。那丫頭也覺慘然,道:“咳!賬房老爺,你怎地不見機,難道還摸不到姑奶奶的性度嗎?弄到這個地步。”
業秀才不禁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且說那丫頭捧了一大堆的賬簿,交到三奶奶面前。且把業秀才可憐的情景越發的裝一番,說了一遍。三奶奶冷笑道:“教他忒狠哩。然而可憐呢!果然可憐。”說着又對爾山道:“爹,還是你做件好事吧。可有遠遠的去處?薦他一個喫飯的場窩,省得他沒的投奔處。”爾山一會兒掂掇道:“我的好孩子,你既然可憐他,怎不就算了吧,依舊好好的兩邊過快樂日子。今而後,姓業的不在這兒了,你回來又冷冷的沒個趣兒,只怕以後你要回來的稀了。”
三奶奶道:“這事兒呢,我自己也知道忒煞風景了。須知我是個好名之人呀!不是我又是發呆了,說起書腐騰騰的話來。若說好名之人,三代以上果然是算他不肖的一路人。因爲好名之人,必定是合着作僞的性質、違心的舉動。先生之道,原情誅心而已。所以算是不肖的。然而三代以下詐僞日出,恬不知恥,故所以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他既然能知好名,決然不肯做出被人唾罵的事。而且他羞惡之心,還不曾忘呢。所以算他是賢者哩。也是求賢者不得而思狂狷的意思。至於現在的時代愈趨愈下,越沒廉恥,越算是個人物。爺,你不聽人家說官場中的醜態嗎?‘官’原是成萬民的表率,國家治亂興亡所寄。倒說見了外國人,彷彿小鬼見了鍾馗哩。還有沒廉恥的是隻顧討外國人的歡喜,不顧百姓的流離困苦,盡把金錢來送給外國去;也不顧國家損失威權,被列強調笑欺負,只管自己便宜。升官發財,榮宗耀祖。然而明白事體的祖宗在九泉之下哭呢!靠了外國人的勢力要求,他高官厚爵,這種人在國爲賊臣;在家爲逆子。他祖宗實在是倒蛋,還算榮耀嗎?”
尤爾山笑道:“你說了一大堆的大道理,我直一點兒找不到,你在這裏說什麼?”三奶奶由不得“喲”的一聲,倒好笑起來,又道:“爺,上海地方不是有好些的朋友嗎?那裏是通商大碼頭,容易找一個喫飯之處。爺,寫幾封信,叫他去上海吧。離了我這裏,豈不好呢?”
爾山曉得他女兒。一時說不明白了,只得答應着,檢幾個知己朋友的姓名住處,對業秀才說了,叫他自己去寫幾封信。寫罷,爾山蓋上了一個圖章,這信纔算有用。這裏三奶奶把歷年的賬目一一查考,直查考了整整的三日,不要說查考不出一個頭緒來,反而越弄越糊塗了。三奶奶直弄得火星直迸,道:“什麼樣的!不是混帳嗎?”
然而這賬,卻不是混帳,合起總數來,卻沒多大的出入,不過差着兩三吊銀子的光景。業秀才他自以爲這一分傢俬在自己的皮靶裏,不用作弊了的。不過頭裏一二年,沒有同三奶奶上手的時節,調了些微的槍花。當時膽子還小,不敢胡鬧,所以三奶奶從頭查起來,自然查不來了。況且三奶奶也是不懂賬情的,那裏考得出一條子路來呢?及至打起總算來,總算不怎麼差遠,心裏倒很可憐他一點忠心。這一想,又勾起平日的恩情來了。何奈業秀才這時兒已到了上海。沒奈何,只得長吁短嘆而已。且說業秀才拿了尤爾山的幾封信,搭上輪船,有天到了上海。便有旅館裏接客的,接到一個叫什麼“第一樓”旅館,把行李存放了。但把那幾封信上的去處,請教了賬房先生。那一封寫着:三馬路天福裏江蘇即用知縣金公館金紉香大老爺升啓這一封最近,就在第一樓的後面。業秀便換了一身齊整的衣服,備了鄉晚生帖子,便去求見金大老爺。齊巧金大老爺坐着書房裏沒點兒事幹。門上傳進書帖來,連忙看了,便知是安東尤爾山那裏來的。原來金大老爺也是安東人。當初捐官的時節,向爾山借過三吊銀子。一瞬十二三年了,利錢也不曾付他一個。金大老爺見了這信,着實擔驚,只道是派人來索取借款了。及至打開看時,信上卻又一字兒不提借款的話頭。只得把業秀才請了進來。講禮已畢,分賓坐下。金大老爺一看,業秀才人品倒很漂亮,便動問了爾山的起居,業秀才恭敬答應了一番。又站起來,作了一揖,述了來意。金大老爺便知不是討債的,這人情落得討好。便道:“算數,算數。一來我們是同鄉;再則尤爾翁着實切囑兄弟,兄弟敢不竭力嗎?老哥也不用住着外邊,把行李搬來,兄弟這裏祝”
業秀才着實感激。又是喫大菜、跑馬車、聽戲,着實應酬了業秀才好幾天,差不多花掉了二三十洋錢。列位,敢是金紉香金大老爺愛體面呢?還是尤爾山的面子大?所以把業秀才着實恭維,其實都不是的。大凡精通官場狀態的已覺着了,就是方纔所說的,曾經有三千兩銀子的交涉。官場上普通手段,藉着債主面上花了幾個錢,那便這筆錢打到銷字號去了。那末銀子三千兩呢?金老爺在業秀才分上,不過花了二三十洋錢罷哩,還夠不上一個月的利錢,怎說叫了銷了呢?論起來,金大老爺已是闊手了。這點點,只怕三萬兩也夠銷哩!好教列位得知,大凡同做官的有錢債的交涉,斷斷不可介紹親友去奔投他,將來說起來:某人到我這裏,我怎樣的應酬,怎樣的同他位置,有如許的交情,到底要使得你開不得口討債就是了。閒言少敘。且說業秀才在金公館過了一月有餘,金大老爺敬之如上賓。一日,金大老爺道:“老哥,兄弟有個朋友徐太守,公館裏要請一位西席老夫子,只有兩個學生,姊弟兩個。”
業秀才道:“嗄!一男一女嗎?有多少年紀了?”金大老爺道:“徐小姐已是十七歲了,那位小少爺還是蒙童哩。說不得老哥倒辛苦些吧。”業秀才道:“徐太守有差事在這裏嗎?”金大老爺道:“徐太守卻沒有差事在這裏。他是做珠寶生意的。橫豎有錢,捐個官在這裏。倒是注重在生意的一方面;做官的一方面,不過算個玩意罷哩。場面上威嚴些。倘使投着有緣的上憲,便弄個差使噹噹。若是不的,他也不在乎此。”業秀才道:“倒是一位寫意朋友。承蒙老伯栽培,那是晚生的僥倖了。”於是說停當了。過了幾天,那邊徐太守過聘書,十二元聘金。秀才非常高興,便檢了一個好日子,到徐公官去開館,要知業秀纔開出甚樣的風波來,且看下文書中,便知分曉。
卷之十三欲界奇逢秀才捐通判終南捷徑觀察作隨員
話說業秀才的女學生徐小姐,小名兒喚做天然。卻生得秀資替月,潤臉羞花,六寸圓膚,一雙素足,真所謂:“大踏步出,增窈窕姿。”這八個字,自足以寫出天然小姐的俏影哩。且說業秀才開館之後,匆匆光陰,已是一月有餘。頭裏幾天,天然小姐卻同着兄弟祥哥兒,天天到館,以後便懶得到館。不過三天、五天,來應個景兒。業秀才心裏很是沒趣。那一天問那祥哥兒道:“你的姊姊怎地不來唸書呢?”祥哥兒還只是六歲,頂好要他的姊姊一搭兒到書房來,覺得安心些。恰好先生問了,便道:“我去叫來,我去叫來……”
業秀才歡喜祥哥兒,這小孩子很是可意。便點了點頭,含着笑瞧那祥哥兒跑得“咯咚、咯咚……”裏面去了。一會兒,只見天然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頭,叫做引兒的,同着祥哥兒來回業秀才道:“回師老爺話,我們姑娘身上有點兒不舒服,請十天假。”業秀才聽了也不作聲,只點了一點頭。引兒自去不提。這裏祥哥兒笑嘻嘻的跑到業秀才的面前道:“先生,姊姊是躲學呀!好好的在裏頭玩呢。倒推說身上不快。只要放她十天的學,我心裏好不舒服呢。”業秀才笑道:“你怎地心上不舒服?”
祥哥兒道:“前天姊姊說不上學,那末我也想玩一天,媽媽卻允許了,倒是姊姊不許,要打、要罵,立逼着出來。這會子,索性十天哩!可不舒服嗎?先生也放我三天假好嗎?”業秀才聽了祥哥兒的一泡孩子話,禁不住好笑起來,道:“橫豎你在這兒也盡着玩呢,豈不是放學同不放學一個樣兒呢?方纔你說,你孃親已答應你不上一天的學,你姊姊倒不許吧?難道你孃親的話,不作準嗎?”祥哥兒道:“姊姊的話,爺孃都要依他。爺孃的話,姊姊就不肯聽哩。”業秀才方知天然小姐恃寵而驕的。但是女孩子家慣不得這樣的性度,將來做媳婦的時代就算乏味了。於是又過了幾天。那一天,剛好引兒在書房的外間不知做什麼?業秀才便假意兒踱出去看時,只見引兒拿着一個很精緻的香袋兒。業秀才含着笑,湊上去瞧着,道:“這是什麼東西呀?”
引兒道:“這是香袋兒。我們姑娘做的。師老爺瞧呢,做的好嗎?”業秀才便順手兒接過來,假意瞧了香袋兒。嘴裏便搭訕道:“你們姑娘身上可大安了嗎?你家老爺也好幾天不出來談談哩。”引兒道:“我們老爺在姨太太那邊病着呢。”業秀才道:“嗬!你家老爺在姨太太那裏病着,什麼病呢?”引兒道:“是痢疾。一天二十三次呢!我們太太說老爺是抽大煙的,不作興有這痢疾的,假如再不止時,可不是玩的。” 業秀才道:“原是呀!有幾口煙的人,卻頂忌這個痢疾。怎地不請老爺回公館來?到底伏侍的貼切好多呢。聽說那位姨太太是繅絲廠裏的女工,這裏上海叫什麼湖絲阿姐。是不是哇?”
引兒笑着點點頭,又悄悄的道:“師老爺,我同你說了,你可別作聲。我們老爺真真太糊塗了。這種湖絲阿姐最是濫污不過的,雖是跟了我們老爺,其實還養着漢子呢,而且也不是一個、兩個呢!也不知道有多少!新近又搭上了那一家戲園子裏唱花旦的,叫什麼白牡丹。有天我們老爺齊巧撞着了,倒說那白牡丹還不肯逃走,儘管坐着姨太太房裏,喝酒、唱曲兒,胡鬧着。我們老爺倒不敢進房裏去,只得坐在外間,坐他們鬧夠了去了,纔敢進房去。抽大煙可憐癮發了好一會兒,鼻涕眼淚裝了一臉。可想,這會子在那裏病着,倒不要討姨太太的厭嗎?至於‘伏伺’的兩個字,可不用說哩!我們太太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嘴裏雖天天在那裏說要接老爺回來,終不打發轎兒去接。也不使我們去瞧瞧病的怎樣?就是我們姑娘吵着要瞧瞧老爺去,也不放我們姑娘去。而且我們姑娘平日間不肯聽太太的話的,要怎樣便怎樣哩。這會子忽然要請太太的示哩。說不要去,竟不去了。我們家的事,真真叫人找不到頭緒的。”
業秀才聽引兒說的伶牙俐齒,而且頗有風情。卻不接上文的話兒來說,涎着臉道:“你今年幾歲了?”引兒把業秀才瞟了一瞟道:“十八歲。坎坎說的話,外邊去說不得的。老爺知道了查究出來,我可喫不祝業秀才輕輕的把引兒的肩上拍了一拍,說道:“你須依得我,我便不說開去,你不依我時,我索性對你老爺說,是你說的姨太太同唱戲的……”引兒一扭身道:“你這個人不好。不和你說了。姨太太同唱戲的怎樣?我可沒說。倒是你在這兒亂說呢。”說着又裝出一個把勢來,輕輕的道:“姨太太的渾名叫做‘濫污阿金’。湖絲阿姐裏頭算個尖兒,索性對你說了吧。”
業秀才原非笨伯。並且在尤爾山家裏做賬房先生,曾經得過甜頭。何況這個花面丫頭先是有了意了,還肯放鬆一步嗎?正在了得的當兒,齊巧天然小姐在裏頭偏找不着引兒,於是順腳兒一路找到外邊來。假如天然小姐是纏腳兒的,那便走起來一定有“咭咯、咭咯”的聲浪,遠遠的已聽得哩。天然小姐原是天足,又是穿像木底的鞋兒,慢慢的走來,一點兒聲息都沒有。剛轉出花來,恰見業秀才拍引兒的肩,那臉上的氣象,說他不來,不知是個什麼的調調兒,既不是笑,又不是哭。接着又捏着引兒的手,那臉上的氣象越發的奇怪了。禁不裝哧”的一笑,業秀才同引兒喫了一驚。抬眼看時,只在眼角上一影彷彿是天然小姐,人卻不見了。業秀才卻頓然的麪皮黃了。引兒只說了一聲:“若是姑娘,不要緊的。”說完一溜煙進去了。
業秀才心頭鹿鹿的跳個不住,回到房裏橫躺着牀上出神。手裏捏着的那個香袋兒也忘了,隨手一放,丟在地上。須臾,值書房的小麼兒點了燈,開進夜飯來。業秀才說:“放着吧,這會子還喫不下。”那小麼兒也摸不着業秀才的頭路,打了一個旋,瞧着地上花簇簇的一個什麼?便彎腰去撿起來,道:“這是香袋,精緻很呢。”業秀才頓然想着,直跳起來,夾手一搶道:“我的,是我的!別弄糟了。你到外邊去玩吧,我睡覺哩。不喚你,不許進來。”那小公兒只得答應了幾個“是”,樂得去玩了。業秀才閉着眼,想引兒說“若是姑娘,卻不要緊”
這句話說得有些古怪,難道天然小姐早有什麼話靶兒留在引兒手裏,所以有恃無恐,都幹得出來。不似我們北方風俗淳厚,不論男女的知識開得遲。然而天然小姐這麼的年紀,也該知些人事了,不然又要說他是獻徒了。這麼一想,又興了得隴望蜀之計,掌不住心神恍惚起來。朦朦朧朧,似睡非睡的當兒,只覺身邊有人推他,忙睜眼瞧時,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引兒抿着嘴兒笑。業秀才一手拉過來,先要緊問道“若是姑娘,倒不要緊”這句話兒怎生講?引兒笑道:“過天告訴你吧。”往下的事,做書的沒工夫寫他了,因爲先要把徐太守的可憐歷史敘一敘。
卻說徐太守兜了痢疾病,倒在姨太太湖絲阿姐“濫污阿金”那裏,一天重似一天,頭裏不過每天二三十次。一禮拜後,增至五六十次,差不多成日的在馬子上了。“呵呀、呵呀!……”叫喊肚子疼。鬧得姨太太百般不舒服。盡罵着:“惡作鬼,爲甚不回公館去?倒死扎掙着這兒,折磨我呢。”於是盡他怎樣叫喊,顛倒走過些,不理他。或者仍是裝點得花朵兒似的去跑馬車、喫大菜、聽戲、遊園,這般高樂,總要到深夜纔回來。徐太守看看站不住了,便要回公館去。姨太太道:“情理早該回去了,但是你病到這個樣兒去了,不知要多早晚才得再來,我這裏的澆用可以落空的嗎?你須躉給我幾年的澆用,纔好放你回去。”
徐太守道:“我這病原不要緊,也不至於就要死呢。只消抽得大煙,總有法兒醫得好。你又不肯好好兒的伏伺我,我自然想回去了。”姨太太道:“咦!話兒說得好不詫異!誰叫你不要回去?只消拿了錢來,立刻你就去,就是了。我也巴不得要你去了,才得安心呢。你瞧,好好的房兒喫你弄得臭氣騰天,豈不把我薰壞了?”徐太守嘆道:“無情,薄義,一致於此!這兒原是我的所在,我偏不回去。你怕薰壞了,那便請你的便吧。”
姨太太聽了徐太守的這幾句話,便哭叫沸騰,定要一萬銀子買他斷絕。徐太守只不作聲,憑他怎樣,只做不見不聞。又過了三五天,徐太守大煙卻不想抽了。痢又痢得更兇了,心裏不由不急,只得給了姨太太三千兩銀子。方纔把徐太守裝在馬車裏送回公館來。公館裏上下三等的人都嚇了一跳,只道是平常的兜了些痢罷哩,如今直弄到這個地步,於是沒一個不怨太太把持,不許到姨太太那裏去請老爺的安。其實太太也並不是有甚別的主意按住家人,不許往姨太太那邊去瞧瞧老爺。就不過使着婦人家的普通性質,一個“醋”字,卻盡在其中了。只認是老爺稍微兜了一點兒的痢,不過三天兩天就好了。卻不料直到這個樣兒,懊悔的要不得。大凡有癮的人,這痢卻是絕對的險症,一經大煙抽不進了,那是沒法兒救得轉的,這便是叫做“煙漏”的名兒。這種病可謂一百個人要死五十雙哩。徐太守既然真的煙漏,可不是金剛身子呢,不過五七天,嗚呼哀哉了。太太只爲一個“醋”字,因做錯了事,老爺的一條性命不是被她耽誤的嗎?若是頭裏就設法兒止了痢,那會出這叉子?還且老爺年常,有兩三天的痢的,所以不放在心上。如今釀成這件事兒,那裏對得住老爺呢?於是太太激起烈性來,等到老爺成殮之後,便鴉吞了一盞片煙,自盡了。及至毒發起來忙着施救,已來不及哩。倒可憐了天然小姐、一個祥哥兒還是小孩子家,既沒近支親族,更且又是客邊,多虧了業秀才同他料理。索性把珠寶鋪子收了,已被夥計們喫沒了着實不少。結算出來,也有限的很。不過數十顆珠子還值得論萬銀子。現存的錢,和欠人家的,差不多打個“銷”字。這時節,卻是引兒從中穿針引線,天然小姐同業秀才打得火似般的熱了,儼然如夫婦的一般。不知不覺已過一年,業秀才想道:“前兒尤家的一件好事,只爲自己忒託大了,不曾發他一票大財。這會子可別做獻漢了。但是天然小姐同尤家的比起來天差地遠了,天然小姐手裏也沒有甚麼不了的錢。不過那票珠子還值幾個。便想法兒哄他出來。決定主意,便對天然小姐道:“我們這麼着坐喫山空,決非道理。而又沒多大的家產,不消三年五載,就要顯出底子來了。”
天然小姐道:“那末弄個甚麼買賣來做?你那一門的買賣在行些?”業秀才道:“我是念書的秀才,豈可以自輕自賤去做買賣嗎?”天然小姐笑道:“罷呀,罷呀!你這種唸書的秀才,別現世了。頭裏只道你是秀才,終有本事的,所以拜你先生。豈知你的文理還不如我哩。”業秀才道:“原來……怎地……,所以儘管請假哇!”天然小姐道:“可不是嗎?還該你拜我先生哩。我不請假,天天跑到書房裏來做甚?”業秀才笑道:“做先生的本事短了,如今做丈夫的能爲還不醜呢。”
調笑一會兒,業秀才又道:“如今賺得錢的道兒,只有做官是頂好的買賣。”天然小姐道:“只怕未必吧。你想,我父親不是個知府嗎?他情願不做官,還是仍舊做買賣。敢情是到底做買賣容易賺錢呢。”業秀才道:“不是的。你的父親原是做買賣的人,自然做買賣的本事高了。所以把官看得輕了。然而也曉得做官,不是做不得的事,因此也指個功名在身上。一面候補,一面做買賣,看光景做事情,若是不死呢到底要注重到做官的一方面去弄兩個呢。不然,白白的花了這一票本錢,豈是獻的嗎?我如今別的事也不會做,唸書人只有做官的本領。我也不想做知府,只消捐一個通判就夠了。你就是官太太了,豈不風光嗎?”
天然小姐沉吟一會兒道:“通判是多大的官職?捐他要多少錢呢?”業秀才道:“我捐官便宜了,不似你父親須要先捐了監生做底子,我是秀才底子,這筆錢就省了。並且秀才也值錢的,可以扣回來呢。而且通判也可以了,卻是正六品的官級。將來一保同知,再保知府,過道班,那便陳臬開藩,督撫就在眼前了。”天然小姐聽了着實高興,道:“從通判上起,到督撫的分位,也不過這幾個轉彎就到了。也不見得煩難呀!不知要多少錢呢?”業秀才道:“有限的。你那包珠子拿去換個通判,想也差不多了。”天然小姐道:“那幾顆珠子能值多少呢?”
業秀才料得天然小姐不曉得價值的。便道:“多不了一千來往的銀子罷哩。況且這種東西也沒有正經的價值,假如齊巧有人覓起來呢,多要兩個,也是作興的。若是兜攪上去,只好少兩個哩,大約一千,銀子出脫不來;一千洋錢,該是值的。我這會子同你商量呢,卻有絕好的機會在這兒。何也呢?如今山東賑捐駐滬勸捐委員華淡泉華司馬,新娶了一位姨太太,就是六馬路寶樹衚衕謝家的二寶呀。二寶的崑曲是超等的。今番華司馬花到五千洋錢的身價呢。因此,華司馬要辦幾顆新光圓整的珠子,東西要好,價錢卻多兩個倒不在乎呢。我曾經同華司馬談過了,大約可以換一個通判,七項常捐都在裏頭,拿算起來,卻要一千六百七十兩有另的庫平銀,合洋錢要兩吊開外呢。豈不便宜着好多哩!差不多賣了加倍的好價錢呢。這種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倘使錯過了,其實可惜。”
天然小姐道:“真的有這麼便宜嗎?”業秀才笑道:“你又來了,我們既然做了夫妻,那曾見丈夫哄了妻子的嗎?況且我又是很精明的人,喫虧的事情,老實幹不來。”天然小姐很是高興。連忙開了小鐵箱,把那包珠子取出來,一顆滾圓的滴珠,重一分三釐。除外六十三顆大約在五、七釐之間。一樣的緊皮新光,光華閃閃,彷彿雪團兒似的一堆。秀才看了,心裏發火,連忙接來包了,藏在衣袋裏。天然小姐又取出兩對赤金的三絞絲手鐲來,道:“這兩副手鐲共是十八兩重。如今我是穿孝,用不着。索性拿去換了銀子,捐一支翎支戴吧,那就體面了。我看人家戴了顏色頂珠,沒條翎支拖着,光禿禿的很不好看。況且父親的那條翎支,說是二百銀子呢。前兒父親說:上海道的一條翎支,沒有人好似他的了。那知父親的這條翎支就賽過了他了。披肩既大,翎線又爽,扎手也好。上海道情願送五百銀子與父親,要把這條翎支讓給他。我父親原是四海不過的,那裏要他銀子!並且還想配一個全翠的翎管,打了金托子送給他。豈知還沒配得全齊,上海道已革職了。那末沒有送去,所以還留在這裏。如今我送給你吧。”
業秀才笑着作揖道:“謝夫人的賞。下官停兒牀上去報效一點兒‘汗馬之勞’。”天然小姐羞得紅了臉,啐道:“人家好好的同你說,你總是油腔滑調。既是要做官了,也得放些官的樣兒出來。別的都是閒話,將來做官得意了,不要沒良心丟的我腦後去……”業秀才不等天然小姐說完這話,“撲”的跪在地下,眼望着天,立誓道:“若是我業某將來負於我的夫人徐天然小姐,一輩子沒得發達。決要死在天然小姐的肚皮上。”天然小姐大笑道:“這樣的立誓,敢是維新嗎?大凡立誓的通套,終是死於刀箭之下,你偏說死在我的肚皮上。你若負心了,只怕輪不到你死在這個區處了。”業秀才笑道:“你既是不許我到這個區處時,我就不死了。”
列位想呢,這句話豈不明明是負心的招狀兒?大凡女子在熱的當兒,那怕絕頂聰明、一等能幹,到這兒,心便蒙了。憑你怎樣的作弄,終覺察不來,所以天然小姐卻不曾細細的味一味這話兒。然而業秀才自己也不曾覺察這話說錯了,這是歡極了,無心的流露。雖是無心,其實倒發自肺腑,所以,凡百事情,旁人冷眼裏看的真,所謂“當局者迷”就是這個道理。且說業秀才得了這六十四顆珠子,兩對手鐲,只把這兩副手鐲拿到“裘天寶銀樓”去,換了九百十數元洋錢。捐了個候選通判,也要不了五百洋錢。卻哄那天然小姐道:“捐了個大八成的通判,加了運同銜,一支花翎便是藍頂花翎,十分體面了。”說着又拿出紅紙包的十三元洋錢來,雙手遞於天然小姐。天然小姐道:“這個算什麼?敢是人家送的賀禮嗎?”
業秀才道:“我雖是捐了官了,還沒曾發帖兒開賀,那有人家送禮來呢?這是我秀才底子上扣回來的八兩庫平銀。齊巧合着十三塊的數目。這十三塊雖是微細,也是我十年窗下刻苦出來的,非同容易,那一塊沒有我的心血在上面呢?至於我如今做了皇上家的官,其實都是承蒙賢妻的栽培。唯有這十三塊,總算是我的心血錢。請賢妻收着,沒事的當兒,可以拿出消遣消遣。足見是我的真本事換來的,好教賢妻歡喜歡喜。”
天然小姐笑得眼縫都沒了,忙站起來雙手接來,細細的玩了一會兒,商量把這十三塊安放在那裏,才覺合式?夫妻兩個商酌了好一會兒,沒做道理處。倒虧得引兒想出一個絕妙的去處來,道:“這十三塊安放着家堂廚裏最是合式,纔算得尊重,又覺得大方。除了這個所在,就沒有得體的所在哩。”天然小姐拍手道:“總竟讓還你有主見。”即便恭恭敬敬的捧了這十三塊,放在家堂中間,供得齊整了,又點了一對香燭,化些紙錢,夫妻兩個拜了四拜。天然小姐又道:“如今既是官了,便該娶妾。我們得成夫婦,原是引兒的介紹,其功匪細,知恩報德,引兒卻該正位副室。就趁這對香燭行了大禮吧。”不由分說,拉過引兒,三個兒一起拜了。便改換稱呼,天然小姐叫引兒“妹妹”;引兒叫天然小姐“姊姊”。又吩咐丫頭、僕婦等叫引兒姨太太;叫業秀才姑老爺,不許再叫師老爺了;叫自己姑太太,不許再叫小姐哩、姑娘哩。又拉過祥哥兒見了姊夫,叫引兒阿姨。吩咐已罷,又交代廚子立刻辦起酒來,喝酒慶賀。直鬧了一整夜,總算小小的一段結束。於是過了幾天,業秀才想道:如今不好因循過去了,須得脫離了這個所在,那便可以做點事業。倘使盡戀着天然小姐同引兒這一對兒,久久不是道理。萬一把捐的不是實官弄穿繃了,倒很有關係。不如騙他們引見的道兒,京裏去碰碰看,倒是個好計較。主意已定便對天然小姐道:“如今須要進京引見出來才得補缺呢。只是你留在家中,沒人照應,如何是好?”
天然小姐道:“你盡放心。指望得個好缺,升官發財,一路風光,那便有興呢。”業秀才道:“這便自然。老實說做官的祕訣也考竅得精通哩。第一條終南捷徑,若能巴結上了外國人,那便比着巴結王爺中堂還得便宜多哩。”天然小姐道:“這怕弄錯了,做官須要巴結上司纔是正經。外國人有甚相干?巴結他做甚?升官補缺、委差事,外國人又不能做主。這都是上憲的權柄呀!”業秀才笑道:“你真是不出閨房的女子了。那知如今世界上的局面哇!這當中仔細緣由,一時間也同你說不清楚。橫豎你慢慢的看着我的手段吧。”
天然小姐半信半疑,也沒工夫去考究。忙着替業秀才整頓行李鋪蓋,盤纏路菜,調排的十分穩貼。常言道:人心肉做。業秀才雖是安心騙了天然小姐的一包珠子,一走便了。看他這樣貼切,就是正式夫妻,也不過如此了!倒覺得心裏有些不忍。並且天然小姐所有值錢的首飾等項,一古腦兒叫業秀才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那一天動身時,天然小姐同引兒、祥哥兒送到新銘輪船上,再三叮嚀,珍重而別。不多幾日,業秀才已到京都,就在安東會館住下。先把那一顆一分三釐重的滴珠賣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拜客請飯,拉攏交情。京城裏只消有幾個閒錢應酬應酬,開通大人先生的門路,是最便當的。而且是有這些拉皮條的哥兒聞風而來,憑你自己揀擇,要運動那一條路子。大凡到過京裏的,大都知細這個情形哩,用不着做書的細細說他。這裏業秀才卻是立定主意,謀一個出洋的事情,來混他三年五載。好使得天然小姐叫乎不答應,讓她的心死了。最好等她重又嫁了人,那便就有好題目同她斷絕,還且可以同她說句話兒,詐她一詐。自己贊着自己心地玲瓏,設計高妙。也是業秀才的氣運大來,恰好龍侍讀放了那一國的欽差。業秀才便把那些金珠首飾竭力運動,所謂“有錢使得鬼推磨”,居然弄到一個隨員差使。這是任滿回國,坐定保升。並且便宜在,歸入特旨班的分兒,十拿九穩。多虧龍欽差同他打算道:“你是候選通判,其實喫虧了。將來就不過保實:你索性加了候選道,將來也是個保實。豈不便宜着好多呢?”
業秀才籌算籌算,資本綽然有餘。於是聽了龍欽差的指教,立刻上兌,也不過花了一串銀子光景。等到龍欽差請到出京,路過上海,業秀才只躲在行轅裏面,不敢出來。恐怕被人見了。傳到天然小姐的耳根子裏去,便要擺起道臺夫人的架子來哩。其實對不住她,何苦來弄成她空歡喜一場呢。這裏且不說業秀才跟了龍欽差放洋到任。且說天然小姐,自從業秀才進京之後,巴巴望望業秀才寄到平安家信回來。那知一天一天的望去,只沒有一點兒信息。天然小姐和引兒兩個疑疑惑惑,胡思亂想,不是他身子有病?還是輪船或者出了叉子?打探得新銘輪船已轉過了兩三班哩,那便決計是病了。愈加慌亂起來。引兒道:“即使病了,也不該信都沒有呢!”
天然小姐卻想出一個計較來,道:“我們天天買一張新聞紙來瞧瞧,或者從報紙上討出一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引兒道:“也是一法。”於是找一個賣新聞紙的,日逐送一張新聞紙來。不知不覺已過了三個月光景,新聞紙上也討不出信息來。天然小姐竟懨懨的病了,引兒也弄得搔首不知癢處。正亂糟的當口,恰好那一天的新聞紙上載着出洋欽差、隨員名單,裏頭卻有候選道“業某”的名字。天然小姐和引兒倆個不覺笑逐顏開,互相慶賀。頓然間,神清氣爽,病都趕掉了。連忙同着引兒坐了馬車,到出使行轅,只見行轅上寂然。打聽時,原來龍欽差只住了一日,已放洋去了。天然小姐直聽得呆了臉,一句話兒說不出來。引兒也着實詫異,掃興而回。天然小姐忽然想起來道:“只怕不是他呢?他是通判,不是道臺呀!”
引兒道:“官銜上果然差了幾級。但是名姓卻一點不差。況且這個姓字,其實少有。前兒聽老爺說:在漢口的時節,有個堂班叫做‘業家班’,大概都當他是姓‘葉’的,不是姓‘業’的。就是他的堂牌明明寫着‘潤德堂業’,眼角上一瞟,‘葉’字同‘業’字的形體,又差不多兒,所以‘葉家班’大家知道。說起‘業家班’倒說那有姓業的人家呢?當時金大老爺薦他來的時候,老爺聽說是姓業,就想起這個姓字來,只有個堂班姓着這麼冷僻的姓,只該做鳥居。那知安東倒有在庠朋友,也姓着這個怪姓。豈不好笑!我想來姓業的,不是大族,不比姓王、姓張、姓李、姓趙,同名同姓的人多。而且他的名字也是怪怪氣氣的兩個字,拿這兩個字來做名字的,着實少有。至於官銜上差了,不好捐升的嗎?若是這名單上,不是道臺,倒是縣丞、巡檢,反而比通判小了。那末或者別一個了,不是他了。如今通判變了道臺,不過花幾個錢,馬上大起來了,最容易的事。倒是官銜縮小的煩難。據我料想起來,一定是他弄到了這個出洋差使,加捐了道臺,倒是一樁喜事。將來的好處,不可限量呢!”
天然小姐道:“你真真昏蛋了,巴不得別一個業道臺吧。若然就是他這個人,一定是個沒良心的人,把我們丟了。”引兒頓然冷了一半截。又不好託了人去打聽打聽究竟怎樣的道理。從此以後,昏昏悶悶又過了半年,業秀才的信息仍是杳然,而且支持門戶,很覺拮据起來。值錢的東西一古腦兒給了業秀才,現存的幾個又使的差不多了。於是慌急起來,同引兒兩個商量善後之策。引兒道:“姑娘不想到這裏,我也不敢說;既然想以這裏了,我是擔心好多時了。如今手裏一無所有哩。後來的日子,正長呢,若是死守在這個人身上,論年了,信都沒一封,只怕靠不住事情呢。原是我害了姑娘,當初原是我把姑娘拉下渾水去的,如今再不想個萬全之計出來報效姑娘,那便天理也不容我了!”
天然小姐道:“前兒的事,提他做什麼?究竟自己不好,若然沒有靶柄落在你手裏,你敢把我拉下渾水嗎?如今現存的,不過百十兩銀子了,除了這些些兒值錢的東西,都沒了。叫我怎樣支持過去呢?”引兒道:“不是又是我把不正經的道兒來引誘你,你這樣的年輕貌美,怕沒有好日子過嗎?況且這兒上海地方糟不過的去處,什麼事做不得?姑娘何不裝點裝點,坐了馬車到張園去喝喝茶;戲園子裏去聽聽戲。包你不消兩三回就交運了。而且如今你手裏也沒有了,再不會喫人家哄了去。”天然小姐躇躊了好幾天,除了這一條路子,竟然無法可施。只得如法炮製起來。於是裝扮得齊齊整整,一到飯後三點鐘,便坐了馬車,來到張園安塏第大洋房。金剛石上泡了一碗茶,同引兒兩個說說笑笑,做出輕狂的樣子。何奈一般闊少年頑固野蠻,非常了得,總是從腳兒上品評起的。一看一雙天足,頭也不回,洋洋的走開去了。只急得天然小姐火性直迸起來,道:“接連三日,倒花了十多塊洋錢,真是‘偷雞不着,蝕把米了’。”
引兒笑道:“我有點兒明白了,只因你是一雙天足,裝點得既不像小姐,又不像大姐。假如索性像堂子裏的騷大姐,倒有人愛的。如今你有點兒三不像,所以那般兒色鬼,到底摸不到你是個什麼種族,便不敢請教了。”說得天然小姐倒好笑起來。引兒又道:“我又想個計較在心上了,這裏有兩種裝點:一種是旗裝;一種是女學生,這兩種就合上了這雙天足了。”天然小姐道:“若是改換旗裝,須要定做衣服,又是花本錢。倘然仍是撲個空,這便是倒窮命了。不如且充個女學生吧。今兒恰好是禮拜日,只怕有些意思了。”引兒便替天然小姐梳了一條辮子,穿了一身無色的衣服,裙兒系的低低的,倒別有一般風韻。手裏拎了一個小小皮包,坐了馬車,如飛的望張園去。要知天然小姐此番改裝而去,可能覓個知音?及業秀才如何又中起舉人來?希奇作怪的歷史盡在下文分解。
卷之十四設圈套女學界蒙污點拔短梯新孝廉喪良心
話說上海紳富里面有個特別性質的一位徵士先生,他的姓,也生得別緻,同業秀才的“業”字,倒可以拜把了。你道姓甚?原來姓那“詩云子曰”的“子”字。想是夏禹帝的嫡派子孫。不然子姓卻沒有第二個支派呢。這位子徵士,排行十三,有些要好的朋友,戲喚他“十三太保”。慢慢的“十三太保”這個名號倒響亮起來,反而把真名的姓倒隱了,沒人知道了。只有做書的還知道他是姓“子”,若是別人,但認識他是十三太保就是了。至於他的官印臺篆,究竟叫做甚麼,做書的翻一翻同徵錄,想也翻得出來。但是沒工夫翻他,只得姑付缺如了。且說那十三太保的風流文采,震盪一時,很有些好人家的婦女和他殷勤,藉着索書勾畫的名兒,去交給他。何奈十三太保表面上卻不似道學先生,一樣會瞅眉丟眼的說幾句風話。但是真的要他幹些什麼祕密的交涉,卻是不肯;倒是個外佻達、而內端方的一流人物。然而十三太保的思想,卻說他不來,說他是守舊,有時節也很提倡文明;說他文明,卻又很有開通。他最不謂然的是女學堂,把女學生視爲妓女一流,竭力的糟蹋,恨如切齒。他曾經昌言道:“我自己知道是個好色之徒。不過能夠嚴立界限,喪名敗節的事斷斷不肯做。那怕天仙化身放在眼前,也不會動心幹出壞風化的事來。”
有人聽了不服,揶揄他道:“你委實是個又聾又瞽的泥菩薩,石朝官原也不識得那麼叫做美人,怎地叫做歡情?冤枉生了一副好皮囊,哄得那些女娘們中心癢癢的。”十三太保道:“據你的意思,便是禽獸的設想了,定要壞了人家的名節,污了人家的閨門,纔算得風流才子哩。我何嘗沒有幾個忘不了的女子?卻有個絕妙的法子償這個心願。比如張家的妹妹,李家的嫂嫂,實在愛得要不得,便捉個妓女來,當做張家妹妹、李家嫂嫂,豈不是別人的閨門名節保全了。這就是情天的別派,色界的聖賢。”一時聽他這種的議論,笑他迂腐的也有,贊他君子的也有。及至如今,盛行了女學,十三太保竟大不謂然,狠狠的糟蹋這般女學生。說道:“振光女學,原是當今的急務。不過辦法、章程十分弄錯,聖人的禮教,尤不可違背。如今男女混集、華洋雜處,‘羞恥’的兩字湔刷的盡淨了!”
十三太保便擬了一道女學的章程,呈到學部裏去,指望學部裏大加賞識,立刻奏明皇上,頒行天下,依他的章程實行起來。那知學部裏看了,一筆駁倒,倒說陳腐之談,不合時用。只氣得十三太保火性迸破了腦門。因此立下大願,把這些女學生只做妓女看待。若使有些姿色的,一定要千方百計弄到手,嫖他一嫖,多花兩個錢倒不在乎。所以女學生裏面有幾個沒行止的,喫他騙上了。然而沒行止的女學生,一千個之中找不到一個。大凡一經進了學校,受了教育,那怕頭裏有點兒輕狂的,只消受了一學期的教育,就變穩重了。所以十三太保還不能滿意。不時的在女學生跟前撲了一鼻子的灰,老大的耳脖子也不知喫了多少!因此,有點兒不敢了。那一天,天然小姐改換了女學生的裝束,仍在金剛石上泡了碗茶。看看天時已不早了,一般遊人大有“歸去來兮”之勢。天然小姐悄悄的對引兒道:“又不濟了。我的命運怎的這般苦?今兒更是睃也沒個人睃着我睃一睃了。”
你道爲何呢?只爲大概人遠遠的望着她是一位女學生,未來中國的主人婆,有神聖不可侵犯之尊貴,不由你不是油油然起敬之意。於是一個個都是斜着身子疾趨而過。天然小姐正在有淚沒處灑,只向肚裏咽的當兒,齊巧十三太保到來。雖然見了女學生有點膽寒,其實輕侮之態終不肯改。望去很有些姿色,便放慢腳步,捱到天然小姐的身旁,瞧了個飽。十三太保如何不省得,就在緊接的那個桌子上坐了,也泡了一碗茶,想:怎樣同她兜搭?眼睛一溜,計上心來,便拿一根紙捲菸,裝在金鑲菸嘴裏,身上摸索了一會兒,自言道:“洋火丟在那裏去了?”豈知不消你費心,設計兒去兜搭她,她顛倒湊上來了。只見引兒劃了一支洋火,含着笑微微的“我們這裏有呢。”十三太保原想這套把戲做完了,便要同她借洋火的由頭試一試,真真萬事不可料,他們倒遷就過來。急忙的趨步上前,接了洋火,把卷煙吸了。又拿出二支,各人敬了一支,陪笑道:“閣下,在那一個學校裏?”
(大凡女學生的動止屬辭和男人一樣子,十三太保稱天然小姐“閣下”,非是做書的失於檢點,錯當他同男子扳談。而且後文還有徐君之稱哩。)天然小姐便亂說了一個什麼“毓秀女學校”,不知有這個學校,還是沒這個學校。十三太保也模模糊糊,似乎從前沒有聽到這裏有什麼“毓秀女學校”,也不去管他。既是有這個學生,自然有這個學校,那知是假冒招搖的。十三太保又問了姓名,天然小姐便說了“徐天然”。十三太保便道:“原來是徐君,失敬,失敬!久慕,久慕!”談了一會兒,想起“徐天然”的名字很熟,不知在那裏聽過的,一時想不起來。十三太保頭裏還不敢存個非望之心,倒是引兒在旁邊風風顛顛,頗類堂子裏的騷大姐,替婊子拉戶頭的形景。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天然小姐果然不冤枉花了幾個錢,遊了幾天張園,所謂“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招着了一個花錢的主顧。從此,一雙兩好,安分過日子。並且十三太保精於醫理,沒事兒的當兒叫十三太保教導教導,居然切脈開方都會了。後來十三太保得罪了朝貴,逃亡在外。天然小姐失了依靠,便做女醫餬口,此是後話,自有正傳,這兒姑且擱一擱起。
如今又要說到這位薄倖兒郎業秀才了。但是這位業秀才已是觀察頭銜,雖是虛的,久久要做實缺道的。做書的倒不好,因爲不高興這人了,儘管稱他“秀才、秀才”,不把他的功名顯出來,其實使不得,只好改稱他業觀察哩。且說業觀察跟了龍欽差到了外國。龍欽差十分器重他,說他辦事精練,長於外交。倒是同事之中有個大挑知縣姓卜,只因此公生得肥胖,取他一個渾號,叫做“象豬”,說他肥肥胖胖,彷彿豬玀似的;而且此公脾氣不識好歹,欺軟怕硬,最喜惡謔,又是顢顢頇頇,我們上海人俗談,叫做“豬玀脾氣”。這個渾號其實貼切不移。他既歡喜惡謔,好叫他受個惡謔之報。業觀察在同事裏面倒是同卜象豬最說得來。卜象豬因他功名也大,欽差跟前又有臉,自然也很高興拉攏。交給深了,又每每的嘲笑業觀察功名雖大,底子卻沒有他的漂亮。業觀察道:“你也不過一個舉人罷哩,有什麼希罕?”
卜象豬搖着頭、咋着舌道:“談何容易?談何容易!若說不過進個學,原是稀淡的事,與本人的命運、祖宗的功德無所關係,碰巧兒就進了。至於發榜,卻不得了哩!關係重哩!一來究竟要真才實學,至少也要一二百個裏中一個,這就難哩!然而文章還是末尾,第一要看此人祖上的積德如何;第二要看本人的福澤如何。據說中一個舉人,要三世修成,七代祖德。哼、哼、哼、哼……!你看難也不難?易也不易?這還平中的舉人罷哩,然而已是如此煩難。比方我是經魁呀,更其難以言語形容了!”
業觀察道:“呸!希罕什麼?我是不高興下場了。假如高興下場時,只消一趟,包管中出來了。不以你橫一趟不中,豎一趟不中,直跑了五七趟才中了。還要在人前賣弄,我看你羞得很。”卜象豬說急了,又道:“你說不希罕?譬如捐官,秀才底子只值八兩銀子;舉人要值八百兩呢!這就是一百倍的體面了!” 業觀察笑道:“你也不過一個舉人罷哩。秀才、舉人也不過只差了一級,既是你三世修成、七代祖德,何不再發上去呢?進士、翰林,扶搖直上,這更風光了,香脆了。爲什麼如今還只得一個知縣?我雖是不體面,老實說,我面孔一板,要體制來壓服你,不怕你不是‘大人、大人’的屈膝請安哇!”
卜象豬又強詞道:“不中進士的話頭,你這兒還不好問我。你且中個舉人,我看了再問不遲。並且不是經魁,也只索罷休。至於你官位比我高的多了,大不了花了幾個臭錢換來的。我這知縣是鐵也似硬的,何曾花了一個錢?是大挑出來的。終是‘三寸羊毫,十年辛苦’,非同兒戲。不是說句倒蛋的話,若是擔些尋常公罪,還是個文理尚優;着以教職歸選,猶不失爲師儒望重。若是大人這般,只是一革便了。連着秀才也歸於烏有之鄉哩!這樣看來,舉人不可不中。但是沒有中舉人的本錢,那也無可奈何的事。”
業觀察被卜象豬說急了,便跳起來道:“我回國去偏要中個經魁你瞧瞧!消消我這口惡氣。”卜象豬搖頭擺尾的說道:“難!難……難難難……。其實煩難!這口氣我看一輩子也不容易爭回來的了。業觀察拍着掌道:“我回國之後,逢着鄉試年成,不中一名經魁?你瞧我是畜生養的。你記好我這句話就是了。”卜象豬瞧那業觀察說急了,認真起來其實倒底不好看。因自周旋道:“大人不要對針,知縣不過說句話兒玩罷哩。大人位躋監司,豈可再同那酸的、臭的,這門子的人去矮屋中討苦喫嗎?”業觀察道:“誰同你說玩笑嘎?你我私下說的還不算數,須得請龍星使做箇中間人。”卜象豬說:“這麼遊戲不經之談,怎好同星使說呢?”業觀察道:“不要緊。”一手拉了卜象豬來到龍星使跟前,業觀察吱吱喳喳說了一遍。龍星使聽了好笑道:“別的事情都可以使性兒去辦一辦,這中舉人是拿不穩的,彷彿新嫁娘坐喜一般樣兒的巧起來,一索得男;不巧起來,一輩子沒些影響,也很多呢!我勸你省些事兒吧。”
業觀察道:“橫豎瞧着吧。終算不是我們兩個私下發的誓了。”龍欽差笑道:“算了算了,不用說了,你們歇歇去吧。”過天龍欽差對業觀察道:“你同卜某說的忒滿了。到那時間沒些影響起來,豈不赧顏哇?”業觀察笑而不答。龍欽差又道:“若說科名哩,譬方如我,原不算煩難希罕的事,十七歲進學,二十一歲發解,明年成進士、入詞林。五年之間,一個童生就望重清班哩。雖說便當,然而秀才變舉人的一級,卻落了一回的空。我想來,我尚且如此,別人更其難說了。況且你科舉的道兒,老早已荒廢的了。你何所恃而說這滿話呢?我想你們就不過說說玩話。說頂真的,這樣吧,自我居間弄一杯酒喝喝,同你們說開了吧。”業觀察道:“大人這樣栽培,職道感激非常。但是職道自問:舉業功夫還可將就,且待職道試一試看。”
龍欽差對業觀察瞅了幾眼,也不說了。光陰苒苒,不覺已是任滿回國之期。業觀察得了異常勞績,發往安東巡撫差遣,這時節的安東巡撫已換一位旗員,叫做時功。這位時中丞,旗員當中卻算得極時派的人,而且安東一省,交涉最多,手底下沒有能辦交涉的老手。一日,廷寄到來知是有個出洋回國的業道交他差遣,非常歡喜。預備業道一到,馬上給他一個洋務局老總差使。把札子先辦好了,一等到來,立刻札去。豈知一等,直等到限期已滿,還不見稟到。照例諮文原籍,催令到省,查業道的原籍卻是鄰省邊縣,離安東省城不過三站路。時中丞因他是出洋回國人員,又是用人之際,公事儘管過過去。跟手又委了一位候補知縣劉令到業道原籍,說明需才孔急。一到省,就有頂好的差使委下來,不用措資安家。豈知劉令去了三日,回省銷差,說業道並未回籍,該管衙門,查無下落。時中丞沒法,只得聽其自然。你道業觀察爲甚逾限不去稟到?原來有兩層緣故:一層是安東省是斷乎不肯去的,他的醜歷史都落在安東人手。雲三奶奶的一局,已是大難爲情。而且徐天然小姐原籍也是安東。只怕如今已扶柩回鄉了。這件交涉發作起來,更不如雲三奶奶的容易發付了。差人上海去打探徐天然小姐的下落,也打探不出來。上海既沒有這個人,不是回安東原籍,還有甚麼去處?因此益發不敢到省了。這是業觀察重要的緣由;還有一層,卻就是同卜知縣卜象豬說笑話,說成功的一件事。剛好那一年是鄉試正科,他雖是發往安樂的特旨道,還是未到省的道員,與應試章程尚無違礙之處。情願把外國弄來的一票錢,傾其所有換一個舉人來爭一口氣。因此逗留京都,同一般翰林老爺,有試差可望的相與起來。也是他的濟運,安東大主考,恰恰點了龍欽差。龍欽差原有心成全他,因此不待他銀子送來,即忙寫了三個“古”字,打發人送給他。
龍欽差原也知道他立心爭氣,不怕花錢,這筆賒賬,着實好做。既不會短一個錢,又見了情。就是場後問他取錢,也不要緊,還且是自己手裏培植出來的人。那裏會靠不住?在外國同卜某人拌嘴的當兒,又是做的居間人,有此許多緣故,放心膽大的,先送過關節去。及至榜發,業道臺高高中在第一十三名鄉魁。業觀察舉人卻中了,氣卻爭了。但是要惠鈔這筆關節銀錢,卻肉痛了。於是想出一個拔短梯的法子來。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卷之十五廣寒宮碧美娘蓄妓白雲觀安道士欺心
話說業觀察用了三個“古”字的關節,高高中了第一十三名鄉魁。心裏一喜一憂。喜的是:幸而被卜象豬一激,倒激成了一名舉人。不但是在卜象豬面上爭了這一口氣,還且在業氏門楣大有光采;憂的是:龍大主考那裏少不得要花一票大注兒的錢。假如打了銀票去換得關節來,那是情情願願的,於今中也中了,再把銀子送去倒覺心痛起來。難道不把銀子送去,他可說得出這名舉人不算數,收回去了,另找個人補上去?況且他要問我討這筆錢,我就問他要憑據出來,便給他錢。他那裏拿得出憑據呢?我意決計拔他的短梯哩。他也鬧不出什麼亂子來。即使鬧點亂子出來,我卻碰得過他。他斷斷不是獻的,我如今“鹿鳴宴也不領;座師也不拜”,即便回京。打千改省做官去吧。就拿送給龍大主考的這注銀子,花到部裏去,豈非得計。想到這裏,拍手大笑,自贊算計非常之好。當今世界上,要比得上我這麼聰明能幹的人,只怕絕無僅有,唯我獨尊的哩。於是收了行裝,趕速回京。
一日到了京中。他同白雲觀裏的安道士原有些首尾,就在安道士那裏住下。那安道士卻是當今極有勢力氣,和裏頭安總管是嫡親兄弟,所以一般大老尚且同他拉交情。京城裏安師父的名望,隨你是個三頭六臂的“哪吒三太子”,聽了“安師父”三個字,總要嚇了一跳。須知業觀察那裏的來頭,交給上了這位闊老,其中有個緣故,說來其實難看,而且曲折很長。《官場現形記》裏面倒少不得這段現形。且待做書的打起精神,細細的寫他一寫;看書的也須打起精神,細細的看這麼一看。按,京師的白雲觀,原是個絕大叢林,廟貌森嚴,道侶安分。近三十年之內,白雲觀的道士,也沒有甚麼安師父這個道士,就是裏頭也沒有安總管這個太監。不是先要說做書的胡鬧了、瞎說了,其實京城裏有幾個白雲觀呢?不是說到“白雲觀”三個字,就是高真人住持的白雲觀了。猶如上海,說起妓院,就是寶樹衚衕謝家;說起妓女,就是林黛玉。卻不道,妓院有二百多家;妓女有一千多人。姓謝的妓院也不是一家;妓女的名兒喚做林黛玉的,同一時期,最少也有十來個。至於一個所在,曾經弄出兩個林黛玉來。
那末,那一個林黛玉的招兒上加上一個“真”字,便變了“真林黛玉”了。這一個心裏不服,道:“他是真林黛玉,我便是假林黛玉了?”於是招兒加上“真正”兩字,便是“真正林黛玉”了,以爲抵制得住那一個了。那一個又不以爲然了。她是真正林黛玉,我雖是真林黛玉語氣之中很覺敵不祝這個真林黛玉來得口齒老結,因此改做“真正老林黛玉”。這個真正林黛玉想道:“大凡別的東西,越老越好。唯有妓女老了,就不值錢了。常言道:“人老珠黃不值錢。她寫上了一個“老”字,可不是失算哩!我卻偏偏寫一個“斜字上去。於是改做“真正小林黛玉”。果然,一般嫖客只朝着真正小林黛玉那邊玩去。那個真正老林黛玉只弄得臣門如水了,門庭寂寂車馬溪——可就站不住了。這不過是最沒人格的一個妓女,只消有了名望,是有借他的名兒來混飯啊!何況京城裏鼎鼎大名的白雲觀哇!自然也有依草附木,沒有獨立性質的一流人。借他名兒招搖撞騙,無所不爲哩。
且說安道士的白雲觀,卻在襪子衚衕,廟貌也極平常,道侶也不多。他所以便宜的,就不過仗了裏頭的一個拿着小小權兒的安太監,是他的親哥子。只爲小有權力,說句話兒有些靈驗,於是外邊不知底蘊的,便認是總管都堂的太監了。如今表明了,讀者不要疑安道士是高師父的借名;安總管是李總管的化身。不是做書的嘴硬,若是果然是高師父、李總管的現形,老實說做書的卻不是怕事的軟殼兒。要說是有膽量了,說的何必鬼鬼祟祟、畏首畏尾,落了“現世小說家”的窠臼。凡是編到有點兒關係的去處的人物的事蹟,故意改掉些,殊不知當今聖主賢王在上;斷不興文字風波。況且稗官野史,原不過助人酒尾茶頭的清興,捕風捉影之談,尚且言之無罪,況是事無虛假,口不雌黃,恰足以揭發不肖者的真相,倒可以使不肖者寒心,豈不是有功無罪的生活嗎?且把閒文掃去,好將正傳編來。且說安道士靠了哥哥安太監的招兒,很有些兒不安分。然而這安太監,倒是安分識法度的公公。不過一味忠厚,手足情深,只消阿弟在情理之中的事,朝他商量,終肯竭力幫忙。若是情理上稍有點兒說不過去的,卻要訓斥的。只有不安分的人口舌是利便,那怕一萬分混帳的事,也會說得二萬分的情理。這不是安道士一個兒是這樣,大凡不安分的人總是這個樣兒的。所以安道士哄得安太監心花都開了。常對人說道:“咱家的老二可惜做了道士,若是做了官,比着李先兒還強的多呢。”
且說安道士手下有個幫閒的窮官兒,此人叫什麼劉一桂,卻是周部辦的小舅子。這劉一桂,尖刁古怪,花樣百出。安道士卻視爲左右手,沒一刻工夫少不掉這劉一桂的。劉一桂有過房女兒,叫做碧蓮姑,是女先兒出身,十六七歲的時節,很跑過紅的。有個內閣中書愛上了這碧蓮姑,要來做妾,不上幾年,那內閣中書死了。碧蓮姑捲了兩三吊銀子,同劉一桂商量做些什麼纔好過一輩子的安樂日子?劉一桂道:“容易,容易,這樁好買賣只有你做起來才配。我卻想着了好多時哩。可惜我,雖沒有什麼大身分,然而終竟是衣冠中人,做不得這樁好事情。如今你手裏不是有了這麼大的一票?提出一吊銀子來,到南邊去買上幾個蘇州女孩子,教導他些兒崑曲子。仿着南邊有種叫做住客的式樣,也不擺酒,也不應條子,要收拾個極講究的起居,並且也不叫什麼堂,什麼班,取一個文縐縐的名兒,叉叉麻雀,抽抽鴉片煙。這裏京城裏,雖有好些的南班,然而總安着老式的排場,一般大爺們玩的厭了。如今弄個新鮮的調兒來招他們來玩,誰不高興呢?”
碧蓮姑聽了,大爲合意,便依着劉一桂的調排,親自到蘇州選了四個女孩兒,都是十六七歲。替這四個女孩子起了四個名字,喚做金姑、銀姑、翠姑、玉姑。這裏要算銀姑最漂亮。就在繡春衚衕,租了一所屋子,收拾得十分體面。摹仿上海的式樣,“廣寒別院”。果然不出劉一桂所料,一般大爺們都以爲好玩的很哩。劉一桂又捉弄那安道士同銀姑好上了,撒潑的花錢。安道士哪裏有許多錢花呢?劉一桂又替他打算道:“放着泰山般高的金銀山,怎地不會去摳呢?”
當時安道士還沒有同哥哥安太監做首尾,所以卻不懂這話。因問道:“這座金銀山,哪裏呀?怎地我意不知道?不然我早去摳哩。”劉一桂笑道:“敢是真的有金銀嗎?不過譬方的話嗄!裏頭的公公不是座金銀山嗎?”安道士恍然大悟道:“你說的不錯。但是咱們家的那位老大,卻是個呆蟲。從不會替外邊的阿官們牽個錢兒,動不動老祖宗的法度。不許咱們多說一句話,管一點兒閒事。”劉一桂道:“原要他這麼着,纔可以捉弄他。這會子且不用說,找到了買賣來,我是有法兒叫他做我們的傀儡。你盡玩你的,不用操心,穩穩的有大注兒送給你使就是了。”有天,劉一桂到貴林會館去找一個候補知州,姓鈕,號五松的,說說閒話兒。一到裏面,那鈕老爺拍手道:“巧極,巧極!正要來找老哥,老哥倒來了。這裏敝親的濟運了。”說着,指着一個削骨臉,兩撇小鬚子,穿着簇嶄的狐皮袍褂的那個闊人道:“這是家姊丈封梅伯封觀察……”
劉一桂聽到“觀察”兩字,急忙趕上一步,拱手道:“原來是觀察公,久仰、久仰!幾時到的?”封觀察站起來答道:“昨兒纔到。閣下莫非就是劉一翁嗎?”五松接過來說:“不錯,不錯!這位就是一桂哥。我們正說着這事兒只有託一桂哥最便當。一桂哥只怕有耳報神的。不然,好幾天沒到這兒來談談哩!今兒剛好來呢。”劉一桂想道:只怕買賣送上來了。便笑逐顏開的道:“鈕大哥,有甚見教?兄弟沒有不竭力幹去。”五松道:“只有一桂哥辦得到。但是這件事情卻不能瞞了一桂哥,可以辦的。”封梅伯封觀察接過來道:“劉一翁既是自家人時,我們不妨找個清爽點的場塢去談談。”劉一桂道:“很好,很好!二位‘廣寒別院’沒有去玩過嗎?那裏金、銀、翠、玉四個姑娘,那一個不是天仙女似的呢?兄弟同他們稍微有點兒交情。很有幾處可以祕密談話的所在。並且裏頭安總管的阿弟安師父同兄弟是道義之交,肝膽相托的好友,天天在銀姑那裏一塊兒玩。如今安氏弟兄的勢派,誰不聽了嚇了一跳呢?”
封觀察道:“安總管……安總管……?倒不很聽到。當今季大叔是很紅哩。”劉一桂隨口亂吹道;“封觀察,鈕大哥進京來沒有許久,一向在外邊,又不想走路子,運動好點的事情來弄兩個回去享享福。自然這種情形,少不得隔膜了。須知目下的局面,變得同去年、前年的情形截然不同了。大家都知道,季大叔拿的是全權,總管都堂,非同兒戲。那怕軍機處領班、殿閣公相,都叫他‘幹爺子’,纔可以保得牢權位。別的且不用說,二公可知道?黃大軍機何故退出?餘尚書是黑極了,怎地冷鑊裏爆起熱豆來?一個翻身,極黑的變做極紅了。餘書新近拜了安總管做幹爺子。黃大軍機,誰不知是季大叔的心腹人?不比尋常的乾兒子!二公想吧,黃大軍機退出,偏是餘尚書補進。裏頭季大叔同安總管誰有臉?誰沒臉?這便不待知者而知哩!”
封觀察點頭簸腦的道:“嗄嗄嗄……!如今這麼着的情形哩,季大叔不興哩。如此我們就到‘廣寒別院’去談談吧。”於是一同上車,到繡春衚衕“廣寒別院”下車。劉一桂引進裏面,先在碧蓮姑房裏坐了。劉一桂便對碧蓮姑道:“這位封觀察封大人署過彰陽兵備道的。這會子進京來有點要緊事情。本省撫臺密委的,可知信親哩。”
碧蓮姑原是頭等的把勢老手,明明是個冤桶,樂得哄他一票。連忙不住的封大人長,封大人短,叫的震天價響。又連忙叫金姑、銀姑、翠姑、玉姑四個兒姊妹花進來應酬。豈知封觀察獨具隻眼,別有慧心。四個姊妹花倒不留情,竟愛上了這假母碧連姑。瞧她年紀卻在三旬左右,好一身肥嫩潔白的皮肉;一雙小足兒,有趣很哩又尖又瘦,不滿三寸長;一雙鳳目,水也似的瀏亮;說笑起來,兩個酒窩,約摸三四分深,一個洋錢般大。所以嬉皮涎臉的只盯着碧蓮姑,目不轉睛的瞧。碧蓮那裏不明白?一想:倒是個老玩家。這卻我們上海也很興這個道兒的。據一般玩出精來的朋友說,大凡玩笑場中,要玩些名目出來,玩姑娘要算最沒味兒的道兒。倘使高一層着想,還是房老。怎生叫做“房老”呢?喏!比如妓女,錦樣年華已是過了。手裏也積了兩個,買個女伢兒來應酬門面。自己卻退爲房老,偶遇着合意的郎君,便可克盡嫖學主義。並且凡百舉止,都是隨隨便便,不依規矩,倒成了方圓。這是在情網的。一方面並不在金錢主義的;一方面所以常有不但不花錢,還可摸她兩個。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里,卻沒有從她更便宜的交道兒呢!若是不的,竟然是“海上三山”可望不可接,這等好事情還算不是極點的地位。若說極點的地位,就是姘老鴇。姘老鴇的好味兒,做書的但能心領神會,卻不能形諸筆墨,何以呢?只爲箇中的委曲忒奧妙了,這枝禿筆描摹不來。然而做書的卻不肯自認沒本領,只怕善於摹情譯述情網的天笑,也未必能摹寫得深入顯出,細微曲折,絲絲入扣,一筆不蕩呢!大約構撰《石頭記》的胡老名公,或者還可以試一試,到底辦的到辦不到?也在可知不可知之間。做書的只好總交代一句:狎房老、姘老鴇,二門子比較起來,姘老鴇高着狎房老五千四十八倍。這碧蓮姑卻不是房老,原是老鴇。封觀察的嫖學,足見高明,得過最優等的文憑哩。當時碧蓮姑瞧透情形,一想也好。佈一個迷魂陣給你玩一泡,只消你喫得住,我總沒喫虧的道兒。老實說,何樂而不爲呢?拿定主意,便拿眼瞟了封觀察一瞟,微微的笑了一笑,起一隻左手在封觀察的右肩上一搭,把三個指兒按了兩按,點了一點,道:“封大人,這幾個女伢兒,封大人可賞個臉兒?叫那一個女伢兒伺候你老人家唱支曲兒聽,消個遣兒?”說着又把“瞟”、“笑”、“搭”、“按”、“點”,這五件妙不過的把戲重番扮演了一套。恰好的第五套把戲,那個“點”字訣,點着了封觀察的酸筋上,直是又癢又酸。酥了上半截,硬了下半截卻張了口說不出話來。鈕五松、劉一桂看了幾乎笑斷了腸子。一會兒,封觀察才得涎臉兒說出一句話來道:“這幾位姑娘都是好的。叫我倒委決不來。還是就這兒玩一泡吧。”
碧蓮姑笑了一笑,同金、銀、翠、玉四個兒丟了一眼,金、銀、翠、玉四個兒一齊會意,閒閒的退了去了。那鈕五松雖然是位堂堂百里侯,其實是可憐見的一個人。有生以來,沒過着一天安閒歡喜的日子,鈔袋裏也沒放過一個閒錢可以買一會子歡笑的。終不過跟人家幹玩一陣,所以這種巴一等的外教,看這情景老實找不到是個那門子的把戲?因此直看得個不耐煩。便開言道:“姊夫,且把正經的事兒同劉大哥談了,商量個法兒來替蘭二哥出脫了干係,才得保住功名,大家安樂。不然,只怕誤了大事,那就乏味了。”
封觀察正在神魂盪漾之際,喫鈕五松又斷了興頭,心裏好不自然。但是五松說的道理上極其對針,卻找不出別的話兒來駁回他。只得諾諾連聲道:“是是是……,舅兄說的是,舅兄說的是……”劉一桂瞧着封觀察已經喫乾女兒碧蓮姑一陣鬼迷,竟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常度都改變了。這樁買賣鉤的牢牢的了,不怕漂到那裏去了。也便接口道:“不錯,不錯!我們先把公事辦了,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說着又對碧蓮姑道:“裏面沒人嗎?拿煙具端進去。你的封大人有要緊事情同我商酌呢。”碧蓮姑笑道:“封大人竟是封大人了,叫什麼‘你的封大人’不是笑話嗎?敢是封大人賣給我了?多少錢嗄?”說的大衆都笑了。封觀察笑道:“你說吧,我這麼一個人能值多少銀兩呢?”
碧蓮姑笑道:“封大人這麼的一個人,那裏論得多少銀兩三個子兒?(京城中以銅元一枚,叫做個子兒。三個子兒,即銅元三枚,合錢三十文。)已是着實貴哩。”互相調笑着,便來到裏面的那間祕密談話室。碧蓮姑乖覺,知道官場中的勾當,大抵局外人聽不得的,因此替他們掩上房門,走了出來。諸君要曉得封梅伯封觀察有甚祕密運動呢?這事兒若是鬧得對針起來,卻不是沙門島去跑一趟,纔可了得的事。事情呢,卻不是封觀察自己的事,原是封觀察的第二個兄弟封蘭仲封大令的事。諸君不要性急,且等做書的從頭至尾,逐層逐節的細細寫來,便知道官場中的現狀,果然是無奇不有哩。
卻說封梅伯封觀察第二個兄弟,表字兒喚做蘭仲,卻是個秀才,精於刑名之學。年紀雖輕,辦點公事着實老到,這且不在話下。只說他有個同姓不宗的知己朋友,叫做封六相。這封六相卻是個土財主。雖是胸無點墨、目不識丁,爲人卻慷慨,有義氣。家中父母雙亡,又沒兄弟兒女,只有一妻一妹。那妹子叫做鳳娘,月圓年紀,花樣容顏。還且知書識字,一筆寫算,女紅之外,畫幾筆“徐熙沒骨法”的設色花卉,比較那“長白鑄女史”似乎還覺高妙一籌。她哥哥六相,以爲妹子的容姿絕世,才藝超羣,便不肯胡亂對親。要選一個相當合式的妹婿,方纔不虧負他。姑嫂之間也極相得。所以鳳娘小姐雖則沒爺沒娘,在姑嫂手裏過日子。大概的姑娘家處此境況,一定見得苦惱哩。
唯有這鳳娘小姐,其實不然,倒比着爺孃手裏更覺歡樂愉快。不過直到十八歲的年事了,還沒選得個乘龍佳婿。於是千萬般的歡樂愉快,種種如心,總敵不過這一點兒的煩惱。這且不說。且說封六相同封蘭仲的交情,不比尋常泛泛的朋友。所以蘭仲到六相家去,同自己人一般的,姑嫂兩個也不避面,蘭仲也當做自己家裏似的一般。及至鳳娘年事已盛,情竇已開,愈覺得風鬟霧鬢、旖旎萬端。便存了一點說不出的癡心,盤算起來:若要得心應手,須使個“假途滅虢”之計呢。這個計較很哩!先把六相娘子拖下渾水,踏溼了腳,於是轉到鳳娘身上去,才得集事。還且是一箭雙鵰,愈覺便宜哩。封蘭仲存了這種心腸,叫六相如何知道呢?常言道:使得功夫深,鐵杵磨成繡花針。有志者,事竟成。不上半年,姑嫂兩個都喫封蘭仲騙了。齊巧,六相又忽發奇想,動了做官之興。同蘭仲商量,蘭仲道:“做官果然好事情,但怕沒有這麼的快樂呢!”
六相想道:“大凡人需要點兒事情做做纔好。如我這麼的安閒,倒不是道理。我主意已決,捐個大八成的知縣來玩他一陣。況且你是刑名老手,我得了缺,那怕什麼的邊惡地方,你需幫我去。你我這樣交情,你也說不出別的推託了。”蘭仲只道是六相說句話兒玩罷哩,他豐衣足食,這麼有趣日子,還過的不耐煩了,要討這苦水喫。捉空兒同鳳娘姑嫂兩個說知這一席話。鳳娘道:“只怕未必吧?哥哥很懶的人,那有意思做官呢?”
六相娘子道:“這到不是沒由來的話。何也呢?他做官的意思動了許久了。不時的在睡夢中打起官話,呼麼喝六的喊叫……”說猶未了,惹得蘭仲、鳳娘都大笑起來。過了些時,六相真的捐了一個大八成知縣,進京引見去了。這裏蘭仲同六相娘子、鳳娘小姐天天攪在一起,打得火也一般的熱。房裏有些姿色的丫頭也搭上了。但瞞着六相一人。一日六相選了山西德興縣知縣,寄信回家,說他自己就從京裏一徑到省赴任。叫蘭仲帶了娘子、妹子、丫頭、童僕,趕還來到山西省城聚會。又說在京裏娶了一位姨太太,不過爲子嗣起見。託蘭仲在娘子跟前善言安慰。至記、至記!蘭仲同鳳娘姑嫂三個兒把信看了,頭裏看到得了德興縣知縣的缺,大家歡喜非常。及至看到後面,在京裏娶了一個什麼“長春班”裏的唱的,叫做福喜的,做姨太太。六相娘子頓然氣得麪皮都黃了,冷笑道:“好好好……!坎坎的做了官,便自由自主,一字兒不通知,居然討了小老婆了。讓他們快樂吧。我們不去!”說着把那封信撕得粉碎,又對蘭仲道:“你也不許去!”
蘭仲、鳳娘面面相覷,沒得話說。不過想嫂子的性格最是溫和不過的,喜怒不形於色。雖然是大凡婦人家聽到丈夫娶了小老婆,卻最沒意思的事。然而嫂子平時的器度,也不至於毛到這等地步呀!六相娘子只是呆呆的肚裏打主意,沉吟不語。蘭仲打迭起千百樣的溫存挑逗,終沒有笑了一笑,答應一語。蘭仲、鳳娘卻沒了主意,及至定更之後,只得說聲:“嫂嫂,安置吧。”攜了蘭仲的手,回房安睡了。
蘭仲對鳳娘道:“我們留心點兒,看嫂子的舉動,不要氣極了,盡個短見起來,倒不好呢!”一語提醒了鳳娘,着實慌起來,道:“這便怎麼處?還是同前兒晚上的那一局,我去鬧他來,三個兒做一牀睡好嗎?”蘭仲道:“好的好的,只怕他不肯來呢。”鳳娘道:“且試試看。”說着歇了一會兒,正待披衣而起的當兒,只聽得房門上輕輕的彈指聲。鳳娘問道:“誰呀?”只聽得六相娘子答道:“妹子,是我。睡了沒有?”鳳娘忙道:“沒有,沒有。我來開門了。”也不及穿好衣裳,跳下牀來,開了房門。六相娘子含笑道:“討厭你們了。”蘭仲在牀上道:“大嫂,快來吧。鳳妹正說着要叫大嫂來做前兒晚上的一局呢。”六相娘子道:“別胡說!我有正經重大的事同你們兩個商量呢。”蘭仲聽說便要起身來。六相娘子道:“不忙,我們三個兒坐着被窩裏談吧。”
鳳娘便把被窩展放開來。蘭仲在中,六相娘子居右,鳳娘居左,三個兒一排把被袱裹了,倚枕而坐。倒彷彿三官菩薩似的,其實好看,有玩意。六相娘子道:“我要問蘭叔叔和鳳妹妹,我們三個兒當初立的誓,‘同生死’這句話還是說着玩的,還是當真這個樣兒的?”蘭仲、鳳娘愕然道:“嫂嫂什麼說?立誓豈有不作準的?我們是至死不變的。”六相娘子道:“這便是了。足見我們的義氣了。我如今想:我們的緣,就盡在目前了。雖然……也不得不設個迴天妙計挽回過來,纔是有見識的人作爲。斷斷不可聽其自然,把熱熱剌剌的好事分做兩截。”
蘭仲道:“大嫂,怎地說出這句話來?我們的事,只滿了大哥一人就是了。其餘的人卻不須操心,都得了我們的好處,誰肯露一些兒風聲到大哥耳中呢?”六相娘子道:“咳!你真真好糊塗嗄!恰纔看了信,你們只道是我爲的丈夫娶了小老婆了,所以氣急到這個地步!你們想呢?我可是這種樣的人嗎?我爲的是你們一對兒呢。我雖不是乾淨身子,說不得貞節。然而我今年三十二歲了,並不曾有半點兒錯處對不起丈夫的事。不知怎樣,蘭叔叔當初的時際,竟硬不起拒絕的心腸來,沒奈何只得失足了。我們女子家終除不了迷信的話頭,只好委之緣分了,鬼使神差把我的名節玷污了。既是這麼着,便不得付之行雲流水的事,我又不是朝秦暮楚,前門送李郎,後門迎張郎的粉頭。自然夫婦之情,倒比不上野鴛鴦的情分兒濃了。按着正理呢,夫婦乃‘人倫之始,王道之正’,拋棄不得。所以情雖不專了,然而對着丈夫的規則,愈覺小心謹慎了。何也呢?一來要使丈夫不疑;二來究竟對不起丈夫的心,那一時忘得了呢?所以拿些虛架子來,總算補過的意思。”
蘭仲聽了六相娘子這套議論,心裏暗笑,只不好說出來。想道:偷漢的女娘,從來不曾發這麼奇怪的話頭。這是我自己親聽來的,若是在小說書上看來,一定要說編小說的,想入非非,編出這種奇怪的文字來,也算得以文爲戲了。然而沒有親聽來這種話說呢,到底虛擬,終意虛擬不到這麼神化呢。心裏這般設想,嘴裏卻答應着六相娘子的話。這裏六相娘子又道:“原望着我們三個兒,一雙兩好,地久天長,白頭到老。好在叔叔家裏嬸亡過了一年了,妹妹既情願做填房,我的心事也完了。就是叔叔請媒人來求親,我那丈夫想也情願。並且裏面有我維持,不怕生出阻力來。何奈平空的,我那丈夫忽然發起官興來,比方沒有添上一個小老婆來,我們的事到了衙門裏,已覺不知在家裏的便當了。然而終要策劃個好計較,仍舊便當了才罷。那裏曉得,平空的添上一個小老婆來,做眼中釘。那末我的策劃死絕了。真所謂:一籌莫展,無計可施哩。而且這個小老婆是個什麼班子裏的出身,當婊子的貨兒,一定是不好說話的東西。大太太的權力一定壓不倒她。還且我是幹了虧心事了,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若說這種當婊子的卻也容易,拉她下了渾水,就不怕了,更且又多了一隻幫手,豈不得計?我仔細想來,其實使不得。須知他巴不得大太太出點不雅的證據來,她便固寵求榮的機會到了……就是方纔我說的‘我們不去’這句話也非正理。若是雲南、甘肅這種地方,即使親戚間問起來:爲什麼不到任上去?也好推調一句:路遠地方又惡,喫不起苦,所以不去了。如今又是山西一水之隔,也好這樣說嗎?你們想呢,難到這個地位了,你們兩個可有什麼計較,商量商量呢?”
蘭仲、鳳娘聽了都沒主意。鳳娘道:“嫂子,既然想到這裏,必定有妙計兒在心裏了。快說吧,使得我們都安心了。”蘭仲也道:“大嫂必有主意,我們委實的沒有兩全之計。”六相娘子道:“計較卻有一個想在心裏了。只是‘成則爲王,敗則爲寇’。拿性命作孤注,其實忒狠些。”要知六相娘子說出甚樣的計較來,且聽下文分解。
最近官場祕密史 合集下 天公著
卷之十六衣冠禽獸布就牢籠草澤英雄安排巧計
話說六相娘子說道:“計較卻有一個,只是忒狠些。”蘭仲道:“大凡計策,須要狠些才保得住完全呀!天下事總是如此。不但是我們這會子的事嗄!”六相娘子道:“這麼說來,足見同心哩。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我們三個兒不但是因緣,竟然是天意了!我想要保全我們久長的好事,唯有這一計了。也不是我喪盡天良,做個窮兇極惡的婦人,然而逼到這個地步,也叫沒法。”於是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蘭仲、鳳娘都說這樣子果然忒狠了,恐怕使不得。萬一不成功,以及成功之後敗露出來,可喫不住呢。六相娘子道:“橫豎我們三個老早說的:一搭兒死,都是情願。還有什麼顧戀呢?”
鳳娘道:“不說當真的做出來這兒聽了,先把我的手腳都唬的冷了。嫂子,還是別尋一個計較吧,別把我先唬死了。並且哥哥也沒有虧負我們處,那裏拿得起這個心腸呢?”六相娘子聽了,低着頭不言語。蘭仲道:“鳳妹說的,這是婦人之仁了。大凡定大計、決大事、做非常的事業,只好寧可使‘天下人不負我,我負天下人’這一句話了。”六相娘子道:“不錯,不錯!妹子你膽子兒放大些吧。可知捱過了這個當口,一輩子的受用呢!”
鳳娘小姐也沒奈何,只得由他們主意罷哩。若是萬一鬧出亂子,橫豎陪他們一死便了。這個當兒,正是東方發白,天色微明瞭。略睡片時起身來,梳洗已過,喫了早點。蘭仲出門去了。好一會兒,蘭仲卻引了一個眉眼兇惡,身材長大的大漢進來,藏在一間祕密室裏,回到房裏。六相娘子忙問道:“找着了沒有?”蘭仲道:“光景是天意了,一找就着。同他說了個大略,他竟一口答應。現在這裏了。”
六相娘子非常歡喜,忙開了鐵櫃,取出二十根蒜條金,並做一包,叫蘭仲拿了,便同到祕密室來。你道這個大漢是誰?原來是地方上的一個光棍,叫做“地頭龍鐵二”,無帝無天的事,那一件不幹到?曾經喫縣裏訪拿到案,縣大老爺原要把站籠來,站死他。鐵二的老婆有個妹子在六相家裏做漿洗上的僕婦。原是姓周,所以都叫她“周媽”。那周媽不過三十歲光景,卻有三分姿色,做得來十二分的窈窕。在主子跟前第一個有臉。當時鐵二老婆急了,只得求妹子周媽,設法搭救丈夫的性命。周媽便把六相迷住了,要搭救她妹夫地頭龍鐵二。六相道:“這個鐵二,其實不安做……”周媽便搶說道:“大家都知道我在主子跟前第一個有臉的人,隨便什麼事,不作興辦不到的。況且知縣相公,原是你要好的朋友,並不是什麼所難的事。只要你主子說一句:‘這鐵二是好人。’知縣相公馬上放出來了。”
六相喫周媽纏不過,又要爭自己的門面,只得買上使下,花了幾多銀兩,纔算把地頭龍鐵二輕輕的釋放還家。因此鐵二感激不過小姨兒(周媽,鐵二老婆妹也,故稱小姨兒。)和封六相封老爺的恩德。於是和老婆兩個商議,索性把小姨兒討出來,做了封六相的外宅。這是三年前的事。於是鐵二時常到六相家走動。蘭仲因此認識,六相娘子也知道鐵二這個人很有些本領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正用得着。於是叫蘭仲去找來,同他商議。且說六相娘子來到祕密室,和鐵二相見,直抬舉他到一萬分。竟稱呼鐵二叫“姨夫”。鐵二見六相娘子,仍是請安,叫“大奶奶”。說道:“大奶奶呼喚小人到來,有何吩咐?坎坎蘭大爺說的小人好不明白。”
蘭仲笑嘻嘻的道:“這裏有二百兩黃金。鐵二哥,請收了纔好說得明白呢。”鐵二愕然道:“這是那裏說起?小人感府上的恩德,沒齒不忘。若是沒有府上搭救小人,還有今日之下嗎?那怕赴湯蹈火,小人捨命去幹;只要大奶奶吩咐,小人便去。小人雖是個粗魯的漢子,也還曉得些兒好歹呢!”六相娘子聽他說到“還曉得些兒好歹”的一句話,便心上怦的一驚,想道:失算了。便道:“鐵二姨夫請坐一坐。”又對蘭仲招了招手,回到房裏。蘭仲問道:“怎地不說呢?”
六相娘子道:“我失於檢點了。此人原是丈夫搭救過他性命的,怎好同他商量起這樣事情來呢?你不聽他口口聲聲的‘知恩報德’嗎?正是‘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了。”蘭仲啞然失笑道:“我的娘,你真忒不知世故了。我給你說,如今世界上的人,那一個不是‘口堯舜,而心盜蹠’?衣冠其表,禽獸其行哇!不要說地頭龍鐵二原是個青皮混混的一流人物,那怕是做官、做府,有財有勢一等的體面人,沒有不是見利忘義的。如今二百兩黃金放在眼裏,而不動心者,非人情矣!還且二百黃金之外,好處尚有不少呢。一輩子的升官發跡,就在這一舉手之間。休說鐵二倒高談仁義,引動聖賢,推托起來。就眼前而論,比如我呢六相大哥待我的情分,同胞手足也沒這等周摯濃厚。你想玷污了大哥的閨門,還不算數。還且幫着你們籌辦這等行險僥倖的事。難道鐵二倒比我高卓起來嗎?比如《史鑑》上載的:張邦昌的王憲、嚴介溪的李度,都是結恩於落魄之際,提攜於水火之中。依附門下,位至上卿。嚴公、張相,一朝失勢,杜株連於未事之先,落井下石,反爲出首,反罪爲功。所謂唾罵由他唾罵,好官我自爲之。即如近世而論,也不過忘恩反噬。一舉手間,小小的四品外官,越級存升二品大員,眨眨眼,封候拜相,萬里前程。難道鐵二倒比着此公高卓起來嗎?這卻你儘管放心膽大,不妨不妨!……”
六相娘子道:“這也罷了。”於是仍舊來到祕密室。蘭仲便止住了腳,悄悄的道:“我不進去了。你一個兒進去說吧。”六相娘子道:“一搭兒進去,幫着我說幾句呢。”蘭仲笑道:“不用我幫着,你們兩個兒廝對着,比着黃金的功效還要神靈得多呢!男女的交涉,真真是神乎其神,玄之又玄,難以言語形容。”傳神筆底的說着去了。六相娘子只得推進門去。鐵二卻直站起來道:“大奶奶如有差遣小人,儘管吩咐。”六相娘子關上了門,又加了閂,湊着鐵二的身邊,笑道:“我要請姨夫去殺一個人。”鐵二愕然道:“殺誰?”六相娘子道:“你猜一猜是誰?”鐵二道:“這個猜不來的。還是大奶奶吩咐了吧。”六相娘子道:“我說便說了,鐵姨夫終要答應纔好呢。”鐵二道:“小人早早說過了,快吩咐吧。”六相娘子道:“不是我不識羞,橫豎鐵姨夫是自家人,終竟瞞不了的。我同鳳小姐兩個,扛幫兒服伺蘭大爺兩三年了。只怕鐵姨夫早有些風聲了。”
鐵二道:“老婆曾經說來。小人想奶奶、小姐,是何等樣人家?怎地有這事?所以小人吆喝着老婆不許亂說。若知說時,喫小人老大的巴掌,結實的耳脖子,就不敢亂說了。如今奶奶自己說來,想是不虛了。現今世上,誰沒有幹些風流事?這是應分。”六相娘子笑了一笑,不覺臉上有些朱霞繚繞起來,道:“姨夫,休得取笑。我們且談正經吧。如今丈夫捐了知縣,選了德興縣知縣的缺,這倒罷了。只是他在京中娶了一個娼家做小老婆。你想,你沒行止的很嗎?丟我在冷水裏,這也罷了,倒是丟了令姨兒,道理上委實說不過。就是令姨兒,我們原是同胞姊妹似的,決不使她喫虧呢。”
鐵二道:“奶奶要使小人怎樣辦理?”六相娘子道:“我算在這裏了,真是神出鬼沒之計。請姨夫連夜動身,迎到由京入晉的道路上等候着。弄點蒙汗藥麻翻了那一起人,把誥身文憑,一起拿來,蘭大爺頂替了名字,我們一塊兒上任去。豈不是條神出鬼沒之計嗎?喏喏,這裏蒜條金二十根,每根重十兩,共是二百兩,合銀一千兩有零。事成之後,我們一搭兒任上去快樂。我這裏四個上等丫頭,姨夫想都見過的。我送一個兩個服伺你老人家,也使得。綜而言之,富貴與你老人家共之,皇天后土,實鑑我心!”
鐵二忙道:“大奶奶說那裏話來?這些事都在小人身上。若說這金條兒,小人是不敢領的。小人立刻動身前去,就是了。”說罷,便告辭要走。六相娘子道:“這點兒金條,姨夫須不得推卻。若然,定是嫌少了?”鐵二見這等說,便道:“這倒不得不收了。”於是接了金條,請了個安。六相娘子便歡歡喜喜送了幾步。蘭仲卻已竊聽明白。迎上來,陪笑道:“鐵二哥,總總費心,全仗大力。”
鐵二也請安謝賞。蘭仲直送出大門,又恭維了一泡,方纔別過。卻說鐵二信步兒回家。在路上想道:這樣的事,如何幹得?久久敗露出來,倒要陪他們喫刀,好不合算。我鐵二,如今卻棄邪歸正了,如何再幹這樣彌天大罪?倒要斟酌,須得設個兩全其美的法兒,把這事兒周全過去。咳!可怕,可怕!倒有好幾條性命在我手掌之中呢。但是兩全的法子,其實委決不來。還好,我那老婆倒很有些主意。回去商量商量着。迤邐而來,已到家中。把一包包金條,桌上一放,鏗然有聲。他老婆忙道:“什麼東西?這聲浪倒有點兒動聽。”打開一看,黃澄澄的指兒似的一大把,驚喜道:“那裏來的?那裏來的?”
鐵二四周一瞧,道:“天底下是有這麼的怪事!房裏去同你說。”於是同到樓上,把窗兒門一齊掩上了。悄悄的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驚得那老婆鼻子裏氣都透不出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樣人家的大奶奶,竟會得幹出天理不容的事嗎?你的意思怎樣?還是同她幹呢,還是推託着不同她幹?”鐵二道:“如何使得?我的救命之恩,怎好忘了。”那老婆道:“這便是了。既是這般想,這東西受她怎的?快去還了。”
鐵二道:“頭裏我原不肯拿,假意兒答應着,不同他們幹就完了。然而也不是正當辦法,還且有幾層意思:須知婦人家一入邪迷,其心最毒。她既對我說了,我拒絕了她,她如何不慌呢?事情兒既辦不到,白白的喫我知道,她肯放過我這條性命嗎?一定要把我害了,以滅其跡,這是一層。爲我自己的地步,我若不同她辦,她一定要另找別一個去辦理這事。要曉得那一個不貪這一場富貴?若是事情兒成功,封大爺性命難保;若是不成功,敗露下來,大奶奶豈不該死!然而即使事情兒成功,九九歸源,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會不敗露嗎?大奶奶竟是該剮的罪犯!那麼好了,封氏一家就此銷滅。我非惟救命之恩報不得,反而倒害了他全家的性命。所以我一想,決計推託不得。只得答應下來,另圖別計。咳!大奶奶這樣聰明靈利的人,不過走了一點子邪路,把心都迷住了,想出這樣愚不可及的計較來。也是封氏祖宗有靈,僥天之倖,撞在我手裏。不然,還堪設想嗎?然而雖說她心都迷住了,其實眼前之計,布的未嘗不妙!封大爺的性命,彷彿甕中之鱉,手到擒拿。但不過沒有想到後文。蘭二爺頂替了封大爺的名字,居然去上任做官,難道保得住沒一個親戚朋友識得封六相蘭仲面貌嗎?況且山西一水之隔,往來極便。比不得雲南、甘肅,路途遙遠。沒人高興去。如今就在山西時,休說別人,就是我聽說封大爺在那裏做官,還要想去找求一點事情做,弄兩個哩。那其間怕不要弄出是非嗎?”
那老婆道:“據你這麼說,主意卻不錯。但是我們救了封大爺的一邊。大奶奶一邊的,拉倒了。要兩邊都平安無事,只怕沒有這種巧計兒呢?”鐵二道:“原是這句話呀!所以同你商量呢。你也是這麼沒主意,事情兒可是糟了。真真不容易了!”那老婆道:“慢慢的想起來看。”想了一會兒道:“有了,有了!只消把封大爺這麼着的哄他一鬨,把東西哄到了手,你盡幹你的去。後文的事,你別管,有我呢。”鐵二模擬了一番,道:“妥當嗎?只怕沒有這麼容易?封大爺到底不是呆的,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任憑人捉弄呢!”那老婆也沉吟一會兒,道:“光景周旋得當的了。總之事難前定,到那間隨機應變吧。”
這邊的事,我且擱一擱起。如今又要說到六相娘子。那一天,託付了地頭龍鐵二,見他滿口應承,心裏好不歡喜。次日絕早,鐵二便又來約定在永州界首,第一站客店裏等候。六相娘子越發的手舞足蹈,對鳳娘小姐道:“鳳妹如今一發的好了。如今並不要我們自己動手,都是鐵姨夫一個包辦,只消叫我們在永州界口等着他。一站一站的迎上去,把事情兒弄穩貼了,那便擺出上任官員的勢派來,一路向山西大路進發,豈不是眼不見爲淨?你可不用慌了。”鳳娘道:“平心而論,總覺不安。但不知鐵姨夫還是明做呢,還是暗算?”六相娘子道:“倒沒有說。只說隨機應變罷哩。”蘭仲道:“且別管他明做哩、暗算哩,總之了結這起公案就是了。”
於是收拾了幾件緊要的行囊,帶了兩個心腹的童兒,一個叫來喜,一個叫如意兒。一行主婢,三男四女,共是七個。聲張出去,只說是“我家大爺選了陝西戴勝縣知縣”,恰好同山西德興縣,字音相近。就是先曾聽說過的,以爲傳聞之誤。這是蘭仲的大才,好使得人捉摸不定的是惡計。一路曉行夜宿,有天已到永州地界。第一站叫做劉家屯,卻是東南要道,熱鬧非常。鐵二說的,只在第一站找個最大的客店住着等他。這裏已是第一站了。便在連升店住下。過了三天,鐵二到來。蘭仲同六相娘子、鳳娘小姐忙着問道:“怎樣了?”鐵二道:“幸不辱命。”便悄悄的道:“大奶奶教導的主意,按着層次行去,果然得手。如今神不知鬼不覺,都了結了。”說着又在懷中探出一包兒文書,蘭仲忙打開看,是“戶部執照”、“吏部文憑”。逐件驗明,一點不錯。鐵二道:“如今小人身上的事完了。卻不能投效大奶奶了。”
六相娘子道:“我們正好一搭兒快樂哩。怎說這話呢?”鐵二道:“小人自從犯案,得蒙大爺搭救性命之後,立意痛改前非,竭力想做個好人。如今又蒙大奶奶差遣,幹了這件大事,委實是迫於奶奶之命,不得不然。究竟自問於心,有些欠通。不瞞大奶奶說,小人奉大奶奶之命,對小姨兒說:如今大奶奶、鳳小姐,都服伺了蘭大爺了。又吩咐如此這般,把大爺結果了。這官也是蘭大爺去代做。如今你也伺候蘭大爺去。大奶奶、鳳小姐格外開恩,不分妻妾,三個兒一般的名分,一樣的服侍,一樣的稱呼‘太太’。小人只道他聽了這麼的恩命,一定不知要歡喜的什麼似的;感激大奶奶的恩德,也不知要什麼似的。哪知這是不中抬舉的人,倒說罵了小人狠狠的一頓,倒也罷了。還敢把大奶奶、鳳小姐並蘭大爺都瞎說了幾句,又問小人的意思怎樣?小人說:‘有甚怎樣、哪樣?既是大奶奶的命,怎敢不盡心行去。’小人說到這裏,他竟回到房裏去了,小人不便跟進房去。於是小人的妻子又勸諭了一番。“及至明日,小人到府上告稟起程之後回去,小姨兒還沒起身。小人的妻子叫喚了一陣,只是不答應。因此疑心起來,挖開了窗兒,瞧是高高的吊着呢。”
蘭仲等聽了,莫不驚駭。忙問:“救回來沒有?”鐵二又道:“小人同妻子兩個,也幾乎駭得個半死。又不敢聲張,叫喚鄰舍來幫救。倘然問起怎地弄出這件事來?難道好直說嗎?小人的妻子主意說既是他心裏不願意順從大奶奶的命令,倒是死了才得安心。不然只怕他口齒兒不謹走漏風聲,連着小人同妻子的命,也須賠貼在裏頭呢。因此,決計不用救她。當時小人又幹事要緊,交給妻子一個承辦收殮小姨兒的事。小人的妻子膽兒最小,家裏弄了個吊死鬼在那裏,不知嚇的怎樣了?小人的公事已辦到了,所以立刻要回去哩。好在大奶奶的厚賜,已儘夠小人一輩子的澆裹哩。”
六相娘子道:“嗄嗄!原來還有這一節。其實也是她的不識時務,好好的風光,沒福消受,何苦來枉自斷送了性命?常言道:‘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她死得比着鴻毛還輕的多呢!”蘭仲道:‘他罵我們嗎?哪樣的罵法呀?也罵不出什麼道理來呀。”六相娘子接過來道:“可是呢,她罵些什麼來呢?”鐵二道:“既是罵呢,自然沒好言了。而且也沒有按着情理罵的,不說也罷!小人決計立刻回去了。”六相娘子知不可留,便道:“你我原是一局的人,也不用囑咐你了。我說還是帶了家眷,到任上來,一搭兒過活的好呢。”鐵二便胡答應,脫身出來,自去。暫且擱過。做書的料到列位讀到這個分際,一定要嘆道:“周媽倒是個節烈婦人,很該替他建一個節孝牌坊,表揚表揚。”
做書的心裏暗自歡喜:這篇文字還算做得一片靈機,竟把列位瞞住了。其實周媽依然好好的,在家裏坐着,非但沒死,而且也一點兒沒有知道有這種駭人聽聞的事。就是封六相也安然無事。不過心裏有些沒興頭,正在那裏巴巴望望的等一個人。你道等着誰呢?原來卻是等着地頭龍鐵二。等他做什麼呢?這裏的原委非常祕密,不是做書的落了最卑鄙的俗套,大凡遇到要緊關子,不肯爽爽快快說出來,偏要從大轉彎兜過來,隔過幾卷書才得着隼兒,偏不肯說。要人家多花兩個錢,多買幾卷多。而且看書的,沒有看到一起事情的結局,心裏總不舒服。就是這起事情而論,總要看到究竟如何結案?並且大都是一樣的心思,把六相娘子恨的要死,定要把他剮了,才覺爽快!蘭仲也饒他不過。至於鳳娘小姐,似覺可耍然而料想列位意想之中,有兩般的恕法:一是鳳娘雖是局中人,然而卻不曾發一言、決一計。並且先前曾經阻止,何奈屈於惡嫂的勢力圈中,沒法奈何而已。天良未滅,自知罪大惡極,所以說:只好聽其自然,拿條性命賠給了罷。只消如此便覺可恕了;一是多情的讀者,因爲做書的開頭寫鳳孃的筆墨寫得忒好了。據說胡老名公開頭寫薛寶釵的筆墨,也不過如此。所以心中意中,直把鳳娘當做美女、才女的看待。須知女子家不謀而合,那怕貌比王、楊,文如班、馬,總覺美而不美,才而不才哩。這多是閒話,又且迂闊,說他做甚?要問如今封六相究竟在那裏?快點兒說了,好教我們安心呢!做書的原說並不是賣關子,要曉得我這部“官場祕密史”不是憑空結撰,卻從實事編來。須按着事蹟的層次,一個一個字寫出來,積成句話,一句一句的接上去,積成篇幅。先前落後,都不由自主,要依着鬧事的人的命令做去。接着這時節,封六相這人在那裏?做書的還不該知道哩。如今未來先說,這一句“在這裏”,直要到保定府大堂上,纔有封六相的水落石出呢。做書的已是不安本分,漏泄天機。寫這一句“在這裏”,也對得住列公哩。
那末如今要說些甚來?自然是說六相娘子一邊的事了。若是並且過了,另找一件事來說,諸位更加要跳起來了。如今牽連着,想來看到剮他的時節也不遠了。當時六相娘子調排蘭仲道:“如今可以放出官派來了。”穿了四方馬褂、尖頭薄底靴兒,開口“混帳、橫擺”,閉口“什麼東西”,果然活像的一位知縣老爺。本來他原是個刑名老夫子,裝點官腔的是取之宮中然,一點兒不煩難。有天,到了省城,上轅稟到、稟見。一切規模,其實比封六相倒熟瀏的多。原來德興縣是個肥缺,撫臺委了他的小舅子徐開甲徐大老爺署事,剛剛到任的沒多天。收漕的時節又不遠了。若是就把蘭仲飭赴新任,小舅子何嘗沾到一點兒的光?而且這個小舅子,非同兒戲,原是九姨太太的哥哥。這九姨太太,撫臺卻寵極而生懼的一位姨太太,並且九姨太太曾經指名兒要把德興縣給他做一輩子。坎坎到任,就要調升,端的做不到。因此同藩臺商量,封令是部選實缺人員,不便擱他來,先弄一個地方,叫他去署一署。藩臺答應下來。剛好有個真義縣出缺,便把封蘭仲調署真義縣。掛出牌來,倒正中了蘭仲心懷:不到本任,卻有多少好處。索性地頭龍鐵二也不去通知他。連忙稟辭到任。原來這真義縣離省最遠,在萬山之中,極其荒涼,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去處。況且一路都是旱道,崎嶇難走。六相娘子、鳳娘小姐沒曾經過這樣的程途,心裏懊悔起來。早知這麼喫苦,誰高興呢?不如坐在家裏快樂呢!蘭仲道:“我們都有轎兒扛着走,又不要走一步,喫什麼苦呢?”
鳳娘道:“這種轎兒,一步一顛的,顛的骨節兒都松出來了!”蘭仲道:“這條路,還不算難走哩。如今做了官,是料不定的。將來升到四川、雲貴等處,難道不要去了?”好容易一天一天的捱到了本縣。蘭仲便擇日到任,一應例行把戲,都串過了,才知道這缺壞到極處,原是賠錢的苦缺。民風又是刁橫異常,奸盜的案子,倒一天總有好幾起。本城有個開米鋪的胡明德,手裏有千餘金的傢俬,已是真義縣城鄉四境的首富了。地面之枯、百姓之窮,可想而知了!要知封蘭仲到任之後,有何政績,且看下回分解。
卷之十七車頭兒藏奸弄縣主封大令竭力媚鄉紳
話說封蘭仲到任之後,訪得真義縣民風刁橫,地面清苦。歷任官員終是賠錢不討好的去處,心裏大爲失望。對六相娘子、鳳娘小姐談起苦經來。鳳娘小姐原是絕無計較的。一個未出閨門的處子,聽了也不過攢眉嗟嘆了幾聲罷了。六相娘子卻不肯“奉天承運”了,終要使些力氣把糟的事弄好了才歇手。一日,對蘭仲道:“大凡做官要想發財,不見得天天坐着、睡着就會升官、發財的。須得找點事情來做做,那怕沒風也要使他三尺浪,纔是能爲呢!”
蘭仲道:“實不瞞太太說,我雖然沒有多大的能爲,然而當幕友也算老手了。幫別人發財的發財,升官的升官,也不止一個了。其實臨到自家身上,弄到這種的絕地,也叫沒法奈何哩。最苦的是地方上沒有一個奔走衙門的紳董來做牽引,而且自己又沒曾帶幾個能幹官親幫着招攬主顧。究竟我是一縣之主,百里之侯,不能讓自己外面瞎跑,對別人招攬買賣、講論價錢,所以益發的死絕了。”六相娘子道:“既沒個得意的官親慕友,就不妨降格以求。我看捕班上的車頭兒還是個人才呢!”蘭仲道:“說起這個車頭兒,我想想有點兒好笑。他真真眼珠子都沒有的人,也想在衙門裏當公事?”六相娘子道:“車頭兒這人倒還乖覺,怎說他不在行呢?”蘭仲微笑道:“不說了罷,說了倒叫太太生氣的,何苦來?省省罷。”
六相娘子道:“要說盡管說,這麼吞吞吐吐的,我是最不高興的。你我相處了這麼許久,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度嗎?”蘭仲道:“不是哇,但不過閒話罷了。其實也不要緊,我好笑這車頭兒,他也不想想,我大老爺上房裏放着這麼天仙女似的一對兒太太,又有花朵似的兩個丫頭,眼見得別的意想是斷斷乎不會有的哩。他往往沒人在眼前的當兒,假意兒指着沒頭沒腦的公事,到我跟前扭扭捏捏,臉都忘了。真真可惱又是可笑,委實的可憐見的。回來他要再這麼兒的時,我可不答應哩。打他二百狗棍,他可熬的祝”
六相娘子聽了,衝着鳳娘冷笑一聲道:“聽他呢?我雖然不很知道衙裏的勾當。想其情,外班的頭兒不奉傳喚,可以朝着簽押房亂闖嗎?哼!真所謂孽由自作,不打自招。我瞧這車頭兒的神情,委實納罕得很。因此拿話來他一,喫我出來了。”鳳娘笑道:“那車頭兒的臉蛋果然俊得很,我見猶憐,何況老奴只怕二十歲還不到呢。”那如意兒接過來道:“據說車頭兒的妹妹,叫做什麼小美子,今年十七歲了。小美子的面貌同車頭兒一模一樣的。”
這個當兒,蘭仲一溜煙竟不知溜到那裏去了。六相娘子、鳳娘小姐都不曾覺着蘭仲已溜過了。六相娘子詫異道:“奇怪、奇怪,車頭兒有這個妹子,你怎地知道得這麼精細?年貌都活畫出來了,並且這‘據說’的兩個字益發的奇怪了。究竟據誰說呢?”鳳娘道:“果然詫異得很,這倒應該研究、研究的,你倒問問他看。”說着抬眼瞅蘭仲,卻瞅了一個空,道:“咦?哪裏去了?”六相娘子瞅時,卻不見了蘭仲的影子,乃道:“罷了,不用說了,我都明白了,統共這幾天,可知故事卻玩的不少了。”又對如意兒和歡喜兒道:“我們這一起人,表面上算是主婢,其實底裏是同盟。隨便幹什麼事可以不用瞞避;若是瞞避起來,那就不是同盟的交道了,彼此乏味了。並且蘭仲也不必這個樣兒呢。”
鳳娘小姐道:“這話說的對針了。我們一共五個人兒,那麼的的確確的所謂同命鳥哩。這個原因,索性大夥兒說說穿,大家不用遮三瞞四,倒是同心合意的圖個升官發財的道兒纔是正經呢。”六相娘子道:“鳳妹這幾句話說得對了,你平日間終是不言不語,無所可否,這兒肯說句話兒來,大家聽聽又是這麼有理,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了。”談論一回,收拾話題,過了一宿。次日,六相娘子對蘭仲道:“我們如今仔細想想,你的聰明智慧終究及我不過。這裏雖是地瘠民貧,我們做官的既然撞到這種地方,怎肯安心的坐以待斃?我想只消詞訟多,就不怕沒處撈幾個呢。我倒訪出個實在來了。這裏的土著果然是窮很了,米鋪老闆胡明德不過千餘金的家財,便算他一縣之鉅富了。如若在土著身上想法子,委實的沒味兒,比如胡明德的家財,一古腦送給我們,我們還不在心上。整萬的銀子,老實說看的慣了。我在家裏的時際,那一個月沒有整萬的租錢收進來呢。”
蘭仲道:“太太是富貴人家出身,自然眼界開闊了;我卻眼界小哩,若說有上串的銀子,也很高興了。”六相娘子道:“你這句話說得沒志氣了,至於說我富貴人家出身,你又明明是取笑我了。我們家富則可矣,貴則未也。誰不知你家令兄梅伯先生,現署着彰陽兵備道呢,而且令伯大人直做到布政使呢。你們家纔算得貴哩。”蘭仲忙道:“太太生氣了,我怎敢取笑太太呢?我同太太是一家人呀,我的哥哥就是太太的大伯子;我的伯父就是太太的伯公,怎地分判起你們家、我們家來呢?”
六相娘子笑罵道:“沒出息的東西,說句話玩着,就嚇得臉都黃了。昨兒晚上不曾朝你說嗎,我們一夥兒是六親同一命的,真真生死共之的一局兒。比如你到外邊去,偷摸什麼車頭兒,什麼小美子哩,我們也不該多一句話。就是我們在婦道上錯了點子,你也只好一隻眼兒張着,一隻眼兒閉着,斷乎不能放出刺來。綜而言之,彼此都要想想根本上的點線。所以,我們一夥人只可以和氣,所謂‘和氣致祥’,不可以不和。閒話休提,我們且談正經罷。方纔不是說土著人身上斷沒有法兒好想,倒是寄居的客民很有些有錢的,置些產業在這兒,雖是羣山萬谷之中,那個月湖一帶以及虎渡澗一帶,客籍紳富都造着好多的別墅,當做避囂的所在。”
蘭仲笑道:“太太可別說了,這個所在我也訪明白了,同我們摸金主義的一門子,上可沒個措手處,況且這般兒的紳富都是闊天闊地的。就是這個小琅,太太可知是誰準蓋的別墅?”六相娘子道:“誰不知道呢,這小琅就是方相國的別墅。這會子休了回來,他原不曾回家鄉去,就在這裏靜養着呢。”蘭仲笑道:“太太既然也曉得的,敢是方相國身上可以摸幾文嗎?”六相娘子道:“你又糊塗了,他雖然住這兒,他過他的日子,享他的清福,又不來理我們,這便是風馬牛兩不干涉,那裏有什麼法子想哇!我的老爺,你怎的不把案卷查查呢?”
蘭仲道:“哪一案沒有查過啊,只是沒有肥料的案子,也叫無可奈何呀!所以不高興去查哩。”六相娘子笑嘻嘻的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狀詞來,道:“這起案子倒可以發一個小小的利市,味兒雖不鮮甜,然而秀才卻是宰相的根苗。恭喜,恭喜。”蘭仲忙接過來瞧,是一件錢債訟詞。原告是客紳陳至剛,被告是中江秀才石忍冰,串騙陳至剛銀五千兩,前任手裏批的着公正人調處。擱下來的有一個月光景了。蘭仲瞧了只是搖頭。六相娘子道:“你且不要搖着頭,認是沒有味兒的,這一張書都在車頭兒肚裏,你去同車頭兒商量,管叫你發個小利市。”蘭仲便到簽押房立刻傳喚車頭兒進來問話。
一時車頭兒已到。蘭仲便把那張訟詞給車頭兒看了,又道:“太太說這當中有些原委,你且仔細的說給我聽了。”車頭兒回道:“小的在太太跟前都回明白了!”蘭仲道:“太太說話很懶怠的,說的有幾層曲折,原委很長,所以還是叫你說罷。”車頭兒答應了幾個“是”。便道:“這陳至剛大老爺是大名人,就是兵部侍郎陳大人的侄子。他自己卻是個舉人底子,捐了個戶部郎中,也不到部當差,在這裏造了一座別墅,娶了一位姨太太,住着別墅裏快樂過日子,彷彿神仙一般,好不有趣。至於這個石忍冰乃是中江不知那一縣的秀才,他老子是個富商。因爲愛嫖,又歡喜買彩票,什麼湖北票、安徽票、廣東、浙江種種的彩票,拿着整注兒的洋錢神魂顛倒的狂買起來。他老子是一錢如命的人,這是商人的普通性質。瞧着兒子這麼樣的荒唐,便肉痛很哩,拿住了銀權一絲兒不放鬆;那忍冰便死絕了,指望買在手裏的許多彩票中一個頭彩出來;豈知一種一種的彩票都開過了彩。那裏有什麼頭彩在裏頭?指望了個空。那不就得了哩。剛好又遇着年終的關口,不要說掙足夠嫖的錢,就是各種賬目結算起來,沒有五千洋錢,過不得年關。幾乎把這個忍冰活活的急死。於是情急計生,把他老子的田房契據偷了一套出來,拿些字紙兒依樣包了一個包兒放在裏面。明知他老子這種東西難得查點的,即使偶然查點查點,不過把幾個包兒瞧瞧就完了,也不曾打開來的。所以很得意,到底不至於敗露的。於是拿了一套房契,想着有個朋友姓沙的叫做沙少安,是個名下孝廉,同陳至剛陳大老爺是最知己的朋友,因此找沙孝廉商量到陳大老爺那裏抵押五千兩銀子。只說他老子因爲貨物沒脫手,放出來的賬款又收不下來,倒擱淺了。只消挪過年關,開春就本利一併奉還。沙孝廉想這種事情,商界上常用事,絕不疑心。便向陳大老爺抵押了五千銀子。到明年過了元宵,那忍冰原深知沙孝廉的爲人極是熱心慷慨,最肯可憐人,並且最會鑽別人的圈兒。他便使個計較跑到沙孝廉那裏不問情由,跪在地上,放聲大哭。沙孝廉倒唬了一跳,忙問這是那麼的把戲哇?忍冰哭的傷心,問了幾次,才說道:‘兄弟該死,兄弟該死,兄弟的一條狗命就在老哥的手裏,老哥不救時,兄弟只好死了。’沙孝廉道:‘這又是那裏說起?到底闖了那麼不得了的禍,幹了什麼過不去的事呢?還不爽快些兒說。我最不歡喜這種樣子的,你還不知我的脾氣嗎?’忍冰嗚嗚咽咽的道:‘兄弟原也知道,老哥是直截爽快的人,但是兄弟這兒的事,鬧得太壞了,叫兄弟也沒臉說得。罷了,也不用說了,索性讓兄弟拿根繩吊死了罷,倒還乾淨些。’沙孝廉道:‘你到底幹了怎樣無法無天的事,快說罷,只消我力量裏做得到,最肯搭救人的。你也該知道我的性度了。’忍冰又磕了五七個響頭,道:‘在老哥的力量卻一點兒不煩難,只消一言之下,不但救了兄弟這一條狗命,但是兄弟這條狗命在石氏宗族很有關係,我既無兄弟又無兒子,兄弟一死,自作自受,原不足惜。倒是石氏香菸就此斷絕了,該死!該死!去年抵押的一款,家父其實不知道的,這套契券也是私底下取出來的。本來卻不要緊,家父不曾查點的,恰巧中江家裏急電到來,祖母十分病重,家父要馬上動身回去,這是向來的老例,遇到回去的當口,終要把各種的契券打開包親眼過了目,交給兄弟收管,等家父來了,仍舊交還家父收管。這兒查點起來,不是要敗露了嗎?家父的家法利害,若是敗露下來,兄弟決計活不成哩。要懇求沙大哥,擔個肩兒,向陳至翁商量把這房契取一取出,頂多三日,依舊交過去,斷斷不會誤事。兄弟素來誠實,老哥明鑑。’沙孝廉聽了,愣了半天,道:‘你也太糊塗了,但是你去年要這票銀兩什麼用處呢?’忍冰又撒謊道:‘其實兄弟也不是荒唐掉的,只因幾個商界上的朋友,說做金子生意,穩穩的賺錢,不料去年大概都是折本的。這是沙大哥你也知道的。幾個有名人物幾十萬幾百萬都是有的。就此一蹶不振的很有幾人。兄弟是初開手,膽子小,不過花掉幾吊銀子,算運氣很濟呢!’沙孝廉道:‘這還是公罪,老太爺跟前也好交賬的,何苦要瞞呢?只怕不是這麼折本啊!我也聽了說來,你在花柳場中,興致其實不淺呢?’忍冰暗喫一驚,忙道:‘就爲了這折本生意,當時賣出買進的當兒,這般商人都在花柳場中談經濟做事業,所以也曾應酬過幾次,大不了花了幾十兩銀子罷哩。後來折了本,便同這般人疏遠了,花柳場中也就絕跡的沒有去過呢。’沙孝廉道:‘你是著名的誠實人,我也素來知細,既是這麼着,至剛那裏就這麼空手去取,想來他也信得過,取得出來,然而臉上太不好看了,須得拿一兩吊銀子去才覺好看,你有法子想嗎?’忍冰忙道:‘叫我哪裏去想法呢?這樣時兄弟仍是活不成。’說着咕咚、咕咚的磕響頭,沙孝廉一把拖起道:‘這算那裏來的把戲哇,明早上你來取你的房契罷。’忍冰暗暗歡喜,再三感激而別。次日,忍冰起個絕早,就到沙孝廉那裏去取這房契。沙孝廉已代他取出來了,道:‘我在朋友處挪了兩吊銀子去取的。你我的面子終算還好看,但是三天之期不可有誤。’忍冰結實的道:‘若是誤了,豬狗也不如了。三天之期還是近期遠約呢。家父極遲明兒一早終要動身,只消飯後還現銀也可,仍舊拿房契去抵着也是使得,老實說都是我的權柄了。’說罷又道:‘家父只怕要呼喚兄弟交代事情,這兒沒得空哩。’匆匆去了……”
蘭仲聽車頭兒說到這裏,嘆道:“這沙孝廉沙少安,我也知道他是個好男子,他是江東人呀,果然熱心很的,後來怎地擱下來,直到這兒還沒還銀兩呢?”車頭兒道:“大老爺明鑑,那石忍冰原是設計騙人,既騙到了手,還有錢還嗎?這一件事情不過騙了沙孝廉一個人。三五吊銀子老實還不要緊,餘外還騙的人家不少呢!受到他的騙,還要說他的理性長;賴了人家的錢還要尋人家的晦氣,此人是殺不可恕的一個惡獸。”蘭仲道:“他既是壞人,別人怎地高興上他的當呢?”車頭兒道:“頭裏這石忍冰裝得極其老實,說一是一,說兩是兩,而且應酬朋友也謙沖和氣,手頭闊綽。比如無論在茶樓、酒肆,惠鈔終是他搶去。所以大家都說石忍冰是個好人,誠實不過的。豈知他心上老早打了主意了。”蘭仲道:“這個石忍冰其實可惡了。”
車頭兒道:“這個石忍冰,知道了他的底細行爲其實可惡,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細行爲,終當他是個極本分的誠實君子。瞧他的容貌舉止,說句話兒都矮矮縮縮的。然而小的演說這一點兒,還沒有把他的惡處一齊顯出來,不過十分之二三罷哩。如今陳大老爺同沙老爺的意思,錢卻不想他還了,情願請大老爺當堂出出他的醜,打他幾百板子,辦他一個誑騙的罪名,舒舒他們的氣就是了。大老爺若是把這注銀兩本利都追齊了,陳大老爺是一個都不要哩,而且感激大老爺不盡呢。大老爺若是同陳大老爺,沙老爺拉個交情,能相互幫助幫助……恭喜大老爺,個裏的好處說也說不來。別的且不說,如今沙老爺的太太在新店裏當教習,信任的要不得,比之頭裏的玉小姐還要加一倍的有臉。”
蘭仲道:“呵,原是我知道,但是前任大老爺有這樣的機會,何以倒批脫了?”車頭兒道:“這裏頭有個原故,只爲前任王大老爺太不近人情了,小的們很不高興他,所以沒有回他個明白。倒是石忍冰同三少爺一塊玩兒的,因此三少爺同老子說的,就批脫了。大老爺可知前任王大老爺撤任的原故嗎?原就是陳大老爺心上不高興了,一封信寫到省裏,不消十天半月,顏色就變了,大老爺就榮任到這兒來哩。”蘭仲聽了,直跳起來道:“既然當地有這位客紳這麼大的勢力,我早該去拜會呢,你怎地不早早兒稟我呢?”
車頭兒道:“這倒不在乎的,就是方相國隱居在這兒,也不肯同地方官交接的。至於小西湖虎渡澗一帶,猶之陳大老爺差不多的客紳、差不多的勢力也不止一二十位。他們終不過一般差不多的。詩酒往來,琴棋消遣罷哩。就是地方官去拜會,終不過擋駕就完了。頂要好不過過一天,差人送個貼兒來,終算答拜過了。所以小的們沒有回大老爺。這會子承太太的恩典,傳喚小的進去,賜酒賜飯,小的無可報效,不得不把這件事在太太跟前稟明瞭。至於那些沒良心的都約齊了,不把這件公事稟大老爺知道,等大老爺瞎地裏去碰運氣,若是大老爺開格外的恩典,他們沾了好處,那麼再把這事稟明大老爺。小的委實的受恩深重,若把這件公事捺下來,陳大老爺又是不高興,豈不要誤了大老爺的前程嗎?至於這裏地面雖苦,然而只消得了訣竅,做起來還算上中的缺,並不壞呀。”
蘭仲聽到這句話朝着耳根裏直鑽了進去,眼看着身邊沒有第三個人,拉了車頭兒的手道:“老弟怪可憐的,怪不得太太歡喜你車頭兒。”便着恭維了一泡,商量了一回。便立刻喊伺候,到浣花別墅去拜會陳至剛陳大老爺,送了門上大爺一百銀子,替他周旋了一句,有極要緊的公事面稟陳至剛陳大老爺。明知是爲了石忍冰一案,不便不見他,而且該當面說一聲。究竟是地方官又是要他循點兒情分,便道了一個“請”字,就在內書房相見。蘭仲守定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來對付至剛,諸公可知道?蘭仲守了一個怎樣的主意?說穿了其實妙不過,只是瞧去卻是很便當的道兒,然而幹起來卻又很不容易的事。不是做書的老着麪皮誇句口,雖不是這門子的專家,然而也還可以勉強支持一回,不至於丟臉。你道怎樣的一個主意呢?蘭仲自居爲一個嫖客,拿至剛當做一個有藝的婊子,既要想嫖他,又要想不花錢,反而要想人財兩得的念頭。媚也媚到一萬分,醜也醜到兩萬分了。可知蘭仲把這節的掇臀捧屁、吮瘡舐痔的手段搬演得十分周致,直把一個陳至剛弄得迷迷糊糊,墜入五里霧中,嘴裏沒口子的說道:“蘭翁是當今不可多得的能員,可惜屈於下位,兄弟連夜打電報到京裏同家叔說了,弄個專摺密保;再打一個電報到省裏,同家嶽說了,也弄個專摺密保,內外夾攻,怕不平升三級嗎?那個石忍冰其實可惡,別論他是個秀才,定規打他一頓板子,凡事有兄弟,不怕什麼的。”
蘭仲沒口子的答應着:“兄弟連夜照辦。”連忙告辭回衙辦理。至剛再三說道:“今後我們是一家人了,須要常來走走,我們幾個要好朋友也得敘敘。就是方相國,已有信息出來,快要起用了。兄弟同蘭翁介紹介紹,很有好處的。方相國不起用則矣,一經起用,定是軍機上有分的。”蘭仲愈加醜態百出,巴不得拿身子來孝敬他。沒口的答應,從今日起,天天過來伺候至剛。直送到大廳上,方纔進去。據說陳至剛爲人很是拿大,憑你是誰,終是書房相見,不作興花廳上請見的,而且送客從不曾送到大廳上的。當時上下三等的人那一個不是詫以爲奇事哩。且說蘭仲,回衙立刻就點車頭兒,立拿惡棍石忍冰到案。車頭巴不得要討老爺、太太的歡喜,飛也似的去到石忍冰的處所,吆喝着要人。原來石忍冰的老子也在小西湖上造了一所別墅,附庸風雅取這別墅名兒叫“詠梅山莊”。娶了個揚州寡婦做五姨太太,過幾日快樂日子,以娛晚景。當時車頭兒吆吆喝喝打進莊院,只喊着捉人,忍冰的老子究竟是個商人,經不得這麼的風浪,已慌作一團,只是抖抖嗦嗦的道:“捉、捉誰?”
車頭兒道:“石忍冰的王八蛋快滾出來,大老爺立等着要人哇!”忍冰的老子愈加發慌道:“沒、沒在這裏。”車頭兒拿鏈子在忍冰的老子頸上一套,道:“不交出你的小王八蛋來嗎?就鎖了老王八蛋去罷,有沒有你的小王八蛋,大老爺跟前去說,我們不知道,只曉得‘詠梅山莊’裏捉人。”可憐這老頭兒不曾受過這樣的風波,直唬的哭了。還是那五姨太,揚州寡婦,原是揚州城裏甘泉縣衙門前開鴉片燈的出身,那般差役是見慣的,而且和甘泉縣捕快徐頭兒有交道的,所以差役的把戲識得十分精透,便走出來道:“上下擔待些兒,我們有個緣故告稟上下得知,忍冰這不肖,因爲不爭氣結交匪類,撒潑花錢,三年前曾經偷了房契田單出去,因此驅逐了的,不知如今又幹了怎的罪犯,勞動上下來拿人?委實的早已不許進門了的,若要拿人時,我們原不曾存案,驅逐這不肖,果然推脫不得。好在有個着落在這兒,請上下自去拿他便了。”
車頭兒看這婦人說的話也還在行,原曉得這忍冰老子恨極了的。另外在哪裏過活,不過不很知道在歸裏祝按理到來問一聲住址是該的,曉得這老兒是個軟殼,樂得詐上一票錢,因此便放和了許多道:“宅上既然這樣說時,我們當公事哪裏不積些陰德,那末這石忍冰現在住着哪裏呢?犯罪其實不小,大老爺立刻要拿到他來辦呢。”那婦人道:“不知怎樣的犯罪啊?”車頭兒道:“有工夫問話嗎?”
那婦人便掇轉口來,假意搭訕道:“是,是。這犯罪犯得不小哩。他現在住着吊桶巷,第十三號門牌。同堂班裏的大姐做人家呢。上下去拿他就是了。”忍冰的老子道:“大叔去拿他吧,放了小老兒罷。這個畜生,害煞人了。”車頭兒微笑道:“我們鏈子上去極容易,要退下來卻麻煩。”那老兒禁不住又要哭了。那婦人明知要錢的話頭了,連忙取了十塊洋錢,陪笑道:“上下方便些兒罷,有個茶東在這兒。”車頭兒一看,只得十塊洋錢,便喬張喬致的拖了忍冰的老子便走,發話道:“誰有工夫去拿小王八蛋,拿了老王八蛋去也是一樣的,十塊洋錢,我公事也辦的老了,倒你們來戲咱老子,混帳王八蛋,不識高低的狗男女。哼!十塊洋錢。”
拖着便走。忍冰的老子雙手捧住了一扇隔兒哭着央告道:“伯伯、叔叔、老爺、大老爺,要多少銀子,小人終依伯伯、叔叔。說個數目,一絲兒不短欠。”車頭兒死活的忍住了笑,惡狠狠的道:“拿一萬兩銀子來。”那婦人卻不慌張,陪着笑臉道:“上下請坐了,終可以商量的,我們寄居在客地,並不敢裝窮,委實的拿不出一萬銀子孝敬上下。”於是好容易商量了五百塊洋錢,一手交錢一手去鏈子。車頭兒原不過想敲詐他二三十塊洋錢,是打準了算盤來的,喫他一泡兒的吆喝、哄唬,直弄到五百洋錢,身上都放不了。興沖沖的先把洋錢送回家裏,交給老婆收了,便飛也似的來到吊桶巷,看準了第十三號門牌,正要打門進去,只聽得裏面一個蘇州婦人的聲音在那裏哭叫。不知誰在那裏哭罵,看下一回便知分曉。
卷之十八利慾薰心當堂笞秀才之臀大公無我默地探處女之陰
話說車頭兒得了一票意外之財,興沖沖的回家去安放好了,重又飛快地來到吊桶巷捉拿石忍冰。說是住着第一十三號牌,卻是一間沿街的房屋,氣派卻不很漂亮,正待打門,只聽得裏面一個蘇州婦人的口音哭罵道:“你說三天就贖還,可是早過了,就是三百天也還不了,你這沒良心的,把我的金戒子偷去,又去偷爹孃的,交了一幫狐朋狗友,騙錢的騙錢,一旦給縣大老爺知道,要殺頭唉!”車頭兒聽到這裏,一聲發喊,一腳踢開了門,大喊道:“石忍冰在這兒了,別跑!”說着“錚”的一聲,把鏈子望着石忍冰的頸上一套。忍冰正受着阿銀的嘮叨,正沒好氣的當兒,而且還只道是誰人同他玩笑呢,因此怒道:“誰同你們玩,可知我秀才是真的,三寸毛錐,十年辛苦換來的,不是拿錢換來的。”車頭兒拿出牌面來一照,道:“同你玩嗎?”頓時把忍冰、阿銀唬的慌了手腳,不知怎的纔好呢。車頭兒也不同他們多說明。知“銀錢”兩字再也休提,他已窮到這般地步了。於是拖着就走。忍冰也慌得迷迷糊糊了。
須臾已到縣衙。車頭兒一面銷差,一面發出內諭,發押流氓公所候訊。那石忍冰押到流氓公所,同流氓及偷雞摸狗的一般在一起,竟氣得非同兒戲,身上又一個錢找不出,一點兒情分做不得,好容易央求了一個跑腿的小子,許了重賞,叫他到一個叫什麼小王的知己朋友那兒送信。一時小王到來,先問了犯了怎麼的案子,弄到這般地步呢?忍冰道:“牌面上是陳至剛的原告,想來也不過就是那件案子罷,前任手裏批脫了的,哪裏又發作起來呢?”小王道:“就是那件事兒發作也不過錢債細故罷,何至於這麼着的行徑呢?其中必有道理。”
忍冰道:“這倒不妨,我究竟是秀才底子,他也奈何我不得。審起來,終有個水落石出。倒是手裏分文無着,其實應去設法弄點洋錢來使用纔好。”小王滿口應承,且說:“急難之中,是該朋友幫忙,不然要朋友來何用呢?酒肉朋友最靠不祝放心,放心。凡事有我呢。”說着出去了。忍冰直等到半夜,小王的影子都沒來。流氓公所並無飯食,要自己出錢買喫的。忍冰身上找出找去,一個子兒都找不到,只剩五六個零錢,買不得一口飯。肚裏又飢又餓,火又上升,非常難過。其中有個販私鹽叫做“飛毛腿劉方”的,着實看不過,便對忍冰道:“你來伺候咱老子一會兒,賞你一碗飯罷。”忍冰無奈,只得趴着地上,輕輕的捶了一回腿兒。劉方大讚道:“妙極,妙極,爽快得很。”
接連多日卻不提審,小王到底沒有來過。忍冰卻成日家伏伺劉方,哄的劉方高興了,什麼都要忍冰服侍,所以是大碗酒、大塊肉沒有一頓不是既醉且飽。忍冰竟樂不可支,只怕審問過了,便要釋放出去,倒沒的存身處哩。阿銀那裏,瞧光景也走不進了,並且她也兩手空空,同我一樣,就是依舊一搭兒要好過日子,也沒味了。所以流氓公所倒是他的安樂窩哩。那一天,忽然提審了,忍冰只得跟了原差車頭兒來到堂上跪了。蘭仲問道:“你就是石忍冰嗎?”忍冰磕了一個頭回道:“生員便是。”蘭仲喝叫:“掌嘴,掌嘴!”
兩旁差役吆喝一聲,一五一十的伏伺了忍冰五十個巴掌。忍冰本來自命高標,性情驕矜而且好辯,不作興比別人少說一句話。他的道理辯的長了才肯罷休。朋友之間聽他的說話墅蠻,不高興與他說了,他自認爲道理長了,益發的養成了他的氣焰。今兒不由他分說,只開了一句口,就喫了五十個老大皮巴掌。禁不住咆哮起來,口口聲聲拿秀才來壓制。蘭仲笑道:“我不問你秀才不秀才,只問你怎麼哄騙人家的銀子,我今兒打你的是個騙子,不打你是個秀才。你咆哮,我又可打你了。”喝着:“笞一百板。”
忍冰曉得事情弄糟了,平日的氣概行不去,只得哀求顧全體面。蘭仲想道:慢慢的收拾你罷。那個屁股一定保不住,終要響了纔好交待陳至剛、沙少安呢。今兒就免過也罷。於是顧全體面戒責一百下,限三日繳銀九千四百六十八兩一錢零七毫。仍舊發押流氓公所。車頭兒押了下來。只見阿銀所說的什麼田大少、周大少、五少,並且阿銀也在那裏瞧審事,只羞得忍冰沒個地洞好鑽。阿銀趕過來招呼道:“哎呀,也就是知縣老爺啊,可以拿住你,可以劈劈拍拍的打。”
忍冰只低着頭,手捧了臉,一言不發。那五少走過來道:“人家到這地步,還要嘲笑他,也不作興的。”說着拿出二十塊洋錢來遞給忍冰道:“如今身上沒錢是要不得的,有所謂: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並且雖在危難之中,非其罪也。至剛那裏,你原也太覺說不過了。如今你且靜心兒等幾天,我去同他說,將就些兒罷。”忍冰良心發現道:“你也喫了虧,着實也不校還肯怎地成全,可想你是世所罕有的好人了。”五少道:“閒話,閒話。至剛那邊,我終去就是了。但是你太毒了,既要賴他的錢,法兒也很多,怎地你信口雌黃,糟蹋起他的女公子來呢?”
忍冰也無言可對。車頭兒已連連催逼着,只得走開。忍冰想:有了這二十塊洋錢,也好使用使用。豈知五少遞給他的時際,讓車頭兒看在眼裏。卻待五少等散了,這二十塊洋錢不在忍冰手裏了,都是車頭兒的冰錢了。忍冰走進流氓公所時,依然是兩手空空,身無分文哩。一霎那間,三天期限就到了。這日,蘭仲又坐出堂來,追究道:“石忍冰,把銀子繳上來。”忍冰道:“沒有湊齊。”蘭仲道:“限你三天,怎地沒有湊齊呢?既然沒有湊齊,可想一半是有了,先把一半繳上來罷。”
忍冰道:“告稟大老爺,這陳至剛的款本銀是五千兩,內中還不是小人一個兒使的,內中一千五百兩是有個姓孔的用的,餘外的四千多是利錢,不是正款。小人只有三千五百兩是實。求大老爺提姓孔的到案一同追究,公侯萬代。”蘭仲道:“還有姓孔的合借嗎?應該一併拿來追究是不差的。”說着借意把借據、狀詞翻來覆去看個不了,道:“姓孔的名字兒呢?寫到哪裏去了呢?你自己檢來罷。”忍冰道:“借據上卻沒有姓孔的名字兒在上面……”蘭仲接住道:“既沒名字,怎好提呢?好放刁的王八蛋。”連連喝打,把石忍冰打了二百板子。須知衙門裏,只要有錢花,那怕打二千板子也不妨,反覺抓癢似的有味;沒的花錢時,那怕一二十板子也會血肉橫飛,叫做開腿。忍冰卻一個小錢都沒花過,二百板子非同兒戲,直打的兩腿上開了五七處窟窿兒,可知苦哩。蘭仲又予了三天限期,如違從重處罰。依然發押流氓公所,
劉方倒着實可憐他。如今忍冰非但不能伏伺劉方,反而劉方情願伏伺忍冰了。這番卻虧了劉方,不曾把性命鬧掉,還算不幸之中大幸。且說蘭仲對六相娘子商量道:“石忍冰一案,卻是石子裏榨不出油來的。陳至剛雖說不想還錢,只要坍坍他的臺,出出氣兒。如今石忍冰的臺果然坍足了。據我的意思,終須榨得他本利俱全,顯見得我有本事。”六相娘子道:“只消問石忍冰的老子要去,怕少了一個錢?”蘭仲沒口兒的說:“妙極!妙極!到底是他的兒子所幹的事,應該責成他老頭兒賠償。”忍冰的老子果然喫不起威嚇,沒奈何打了九千四百六十八兩一錢零七毫的一張銀票。跟手具了一個驅逐出族不肖兒子石忍冰的稟帖立了案,自後各不相涉。蘭仲也準了立案,收過銀子,提出忍冰,當堂釋放完案。蘭仲高興非凡,急忙趕往浣花別墅。到了別墅,回覆陳至剛道:“老先生所委之案,幸不辱命,把石忍冰當堂責打,所有欠款九千四百六十八兩一錢零七毫現已如數追到,絲毫不短,望老先生察收。”說着把銀票雙手捧上。陳至剛驚服道:“蘭翁竟有通天的手段了。那石忍冰窮到如此地位,靠着姘婦過日子,他老子又不管,那裏追到這注兒鉅款呢?”
蘭仲笑道:“只此一朝,還算如意,朝後點,也無可奈何了。這會子的錢,不怕他老子不料理,還得說他教子不嚴,流爲匪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老兒慌了,情情願願的把銀子繳案,買靜求安,不過那老頭兒倒也刁惡,跟手具了一個出族的稟貼歸成文案,以後那怕石忍冰謀反叛逆,也不與他相干了。晚生倒不能不准他,所以只此一遭,下不爲例的。”至剛點點頭道:“這老頭兒果然是賤的,好幾次同他商量三吊銀子了結罷,他直說三錢銀子也不管。借給誰的錢,問誰去討。那末我同沙少翁兩個想想,他倒沒計兒捉弄我們,我們豈是喫別人捉弄的嗎?問他討的勤些兒了,他更好了,倒說在大庭之間,說我的小女佛保同沙少安沙孝廉暗地裏有了話兒了,私孩子且生過一次。蘭翁想,叫人家怎生受啊!”
蘭仲道:“真真放屁了,別個人家的女孩子,然且不可以瞎說呢,何況貴千金呢!這麼着,打的他還嫌少呢,還該再去拘他來爽快的打他一頓。不要說老先生聽了這等蜚言有關父女之情、門楣的清白,自然生氣,就是晚生也覺饒他不過。老先生前此又沒說明,晚生只知他信口雌黃的一句話,究竟不知他怎樣的雌黃啊?”至剛道:“過了的事,就算了罷。如今也夠他受用了,這注銀兩我老早說的,一個兒不收了的。應該蘭翁收着罷,我這裏也不客氣了。”
蘭仲忙道:“老先生說哪裏話來,老先生的銀兩是該老先生收着,晚生既濫竽一縣之主,應當替老先生辦些兒公事。”至剛道:“我說出了便不好收了的,若是收了,豈不是個妄人了!”蘭仲道:“老先生既說到這裏,晚生倒沒有話說得了。”於是千恩萬謝的辭回衙裏,同六相娘子、鳳娘小妞慶賀發財,並且賞了車頭兒一百兩銀子,姑且擱一擱起。且說石忍冰喫了這一場單照官司,面孔、屁股都受了刑責。俗話兒叫做“兩頭利動”。於是做人不得又且沒處安身。幸而在流氓公所結交着一個知己朋友,就是販私鹽的飛毛腿劉方。釋放出來的當兒,劉方已知他底細,還是終身不釋放倒是他的運氣。如今釋放出去卻沒有一處是他的安身之處。因給了他十來塊洋錢,且說:“我也打點得差不多了,終在這幾天裏頭也可以釋放出去了。你且去那個三元小客店裏住着等我來,是有道理。”
忍冰自以爲吉星高照,歡喜非常。依着劉方的指示找到三元客店住下。原來劉方卻是販私鹽的大頭目,喫官私、打板子只算得家常便飯,所以他的棒瘡藥十分靈驗。忍冰敷了他的靈藥不過兩三天,腿上的五七個窟窿已痊癒了,行動自如同沒有喫板子的時候,一點兒瞧不出。不過浴堂裏去淋浴可以免了。那一大堆的板花彷彿雲蒸霞蔚,五色紛披,十分注目。他在三元客店裏住了一日,想起五少到底是個瘟字兒第一號的人。喫我胡賴了一票,還同我十分要好,又給我二十塊洋錢,倒可以再去弄幾個錢來使。這麼瘟的人的錢不多弄幾個來使連着我也瘟了。難爲他麪皮很老,仍然沒事的一般。在茶坊酒肆、麴院歌樓轉來轉去找朋友,明知王少必在梨香院叫做玉觀音的那個姑娘那裏,於是一直撲奔梨香院來。恰好五少同着陳至剛、沙少安在那裏小聚,玉觀音也打橫陪着。他便大步進去,陳至剛倒難爲情得很,連忙避過一旁。玉觀音只抿着嘴瞧着忍冰笑,忍冰也不管他,向着五少拱了拱手,就在陳至剛的座位上坐了,笑着說道:“諸位好高興埃”
五少只得說:“你今番委屈了,陳至剛也着實抱歉,沙少安也說原是封知縣太頂真的。然而我倒替你恭喜,封縣尊同陳至翁其實成全你不小呢!你平日的舌辯太能幹了,別人不高興同你辯論,只讓你一個兒的高談闊論,佔盡便宜,你須知並不是別人家理屈詞窮,說不過你,不過不屑同你辯論罷了。如今你也該知道,你的道理,如今現世界上是行不去的。我勸你改些兒吧。不是我說句迷信的話兒,良心擺得正直些到底不會喫虧的。所謂積善餘慶原是。我道之言不是楊朱、墨翟異端邪說呢,而且一個人的羞恥是頂要緊的,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你光景是沒有了的。何況你有臉跑到這兒來,陳至翁倒不肯見你,恐防你的臉沒處放,所以避了你,你倒若無其事坐上來了,可想一個‘羞’字卻忘的絕盡了。我們同刑餘之人不同席的,請吧,請吧!”
五少也和着沙少安的調道:“少安說的是,簡直的太不識羞了。”那玉觀音也笑道:“石大少的臉比我們還厚了好幾層哩。”石忍冰到底也覺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冷笑道:“女兒偷漢子,倒不羞嗎?”沙少安道:“哎呀,還在這麼的亂說哩。”吆喝起底下人把石忍冰捆了,立刻一張片子送到真義縣來。蘭仲接到陳至剛、沙少安的名片,又把石忍冰送來,問差來的人:“爲了什麼緣故差來的?”來人回說:“不知底細,我們家爺請大老爺過去一趟,有話面談。”蘭仲只得答應了,仍把石忍冰押流氓公所。那劉方見了,好生詫異道:“老弟,你怎地又來了?”忍冰把緣由說了,劉方恨恨的道:“那就不得了哩,前兒的事已喫了大虧,我原想待我出去了,替你報仇的,我遲到明兒要出去了的,銀子已進去了,那瘟官也收了,你倒又來了。但是那陳家的佛保小姐同沙孝廉究竟有這事、沒這事?”
忍冰道:“那是的確、的確。本來我同沙少安是第一個知己朋友,什麼事大家都不瞞過,並且他同佛保小姐受了孕,他急得要不得,還是我傳授他打胎方子。就是那個最便當方子,用不着兩種藥,只消一種草藥就夠了,也不過值得一個子兒的價錢。當時按着我的方子,把胎打了下來,還感激我的要不得哩。這是有憑有據的,怕他賴到那裏去。老實說,索性羞他一羞,使他們在這兒做不得人,倒送上叫我報仇哩。”飛毛腳劉方道:“老弟使不得,你竟然這麼着的供上去,不是我發個不吉利,穩穩的喫板子。老實說,你同陳的、沙的打官事,坐定又是單照官事。況且你在這個姓封的官兒手裏,也打不得官事,終是喫虧的。可憐你無機會,又要喫苦了。我原叫你等在三元客店裏,不要瞎跑,如今又闖禍了。”
忍冰被劉方提醒過來,害怕得要命,商量一回也無完美之策,只得聽其自然。且說蘭仲連忙去拜會了陳至剛回轉衙來,心生一計,對封六娘子道:“只怕又有大注兒的銀子進門來了。”六相娘子道:“聽說那個石忍冰又送進來了,不知道什麼事。”蘭仲道:“有趣,有趣。就是陳至剛的女兒,名叫做佛保的,今年說是十九歲了,那個石忍冰不是爲了說這佛保同沙少安沙教廉兩下不乾淨,就是前番索債,也是借題發揮,今兒那石忍冰又在那裏說了,因此陳至剛同沙少安耐不得了,要狠狠的辦他一辦,保全女兒的名節。我在這裏想我的氣運,不知濟到那麼個樣兒哩。方纔瞧那陳至剛的言語之間,那個佛保小姐終究靠不祝只要她靠不住,我的財運就得靠住了。”
六相娘子道:“我看就罷手吧,他給你做了一件好買賣,很容易弄進萬把銀子,難道說得出敲他的竹槓嗎?這人情是樂得做的,留着升官的路子罷。”蘭仲哈哈笑道:“你們婦人家到底見識不廣,大凡有縫兒可以弄錢的地方,就該弄錢。隨便怎麼樣的便宜,沒有過於收現錢了,我有了錢,還怕找不出升官的路子來嗎?你瞧着我擺佈他們,不怕他們拿不出銀子來給我。”說着便到簽押房把石忍冰私自提來,詰問一番,愈覺得沙少安同佛保通姦是實。便對石忍冰道:“你儘管這麼一口咬住,我終不難爲你,就是喝打,儘管兒求,終給你求下來就是了。而且就是前案果然委屈你了,但是做官也有許多爲難之處,你即是念書的,也得明白其中之處。我同你們到底無德無怨啊!所以可以設法的所在終要設法的,那就不愧爲民之父母了。然而乘風使船,望氣做事原是我們做官的要訣。”說着又取了一錠十兩的銀子賞給石忍冰。石忍冰感激涕零,不可名狀。
列公可知道,蘭仲這番作用未免不近人情,做事如同兒戲一般,只怕做書的畫蛇添足呢。其實,封蘭仲的手段高強長於機變,又有脫卸,究竟石忍冰是個中江秀才,萬一上控起來,到底壓不祝雖有陳志剛拍着胸脯說,凡事由他了結,但蘭仲不願效勞於他,還要狠狠的敲他一記大竹槓,可想而後的交情,也不見得怎樣了。還須防着石忍冰這一頓板子,或許發作起來,到底是擔不起的。若把石忍冰結之從恩,怨氣只朝陳至剛吹,委實是一舉兩得的妙計。這十兩銀子省不得的。安排已定,隨即升坐夜堂,把石忍冰問了一回,忍冰便供打胎的方子還是他傳授的,明明的證據,叩求訊傳沙少安當堂對質。蘭仲聽了,也不問了,判還押候訊。次日一早,便來見陳至剛,故意堆了一臉憂愁的樣子,搖頭嘆息道:“那石忍冰實在混帳,那供詞愈發的不成話了。倒說打胎方藥還是他經辦,執定要同孝廉公對質。這案子倒難了,請老先生的示,怎的辦法。幸而晚生坐的晚堂,觀審的士庶卻沒有了,不然傳揚出去,可是玩的嗎?”
陳至剛道:“若要沙孝廉對質,可使不得。不瞞蘭翁說,小女委實無恥,終要請蘭翁顧全體面。石忍冰那廝還可以用強力壓之。”蘭仲道:“晚生何嘗不是這麼想,但最可慮的是,眼前果然壓服了,只怕不能管住他到上頭去胡鬧。晚生一官棄之不惜,老先生分上也說不得了,倒是老先生的清名有累,如何是好呢?”陳志剛原是做官的,豈不明白這是明明要敲他的竹槓了。不禁勃然大怒:你不想給你賺了論萬銀子了,還不肯白勞一點兒,倒好意思想圖我的銀子哩。再者,我們家只有敲別人家的竹槓,沒有別人家來敲我們家的竹槓,這豈不是天翻地覆了嗎?於是頓然間麪皮都變了,青而白的顏色。要知陳至剛怎地對付蘭仲,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十九赭衣人翻爲座上客藍袍人不是箇中人
按官場中,諱敲竹槓的名兒,叫做伸手。這“伸手”兩字在普通社會上卻是個很不好看的名詞。比如討飯的就叫做“伸手將軍”,閉目而思其狀態,其實宛然。又有一說叫做“棺材裏伸出來手”,就是死要錢的意思。但不知第一等的尊貴人,何以取這極不好看的名詞,做要錢的徽號,這個理想委實難解。大概居官要則,弄錢的政策,在利用安民的諸大端之上,決不肯自謙到如此地步。想弄幾個錢就自爲討飯的死人,差不多個樣子,決無此理,這便難解了。有的人說這不是官場中人自己興出來的名目,大約是普通社會上刻毒官場中人的話頭。此說似乎相近,然而其實卻又不然,何也呢?做書的在少年時代從三吳兩越間逆流而上,直至兩川,跑了十年,無非是幫人家打算伸手的交道。當初幫人家伸手,似乎比別人的手伸的長些,所以東家的項珠不作興不變色的。紅的變不成綠的,總要變成了才肯歇手。這句話並不是做書的忽然說起笑話來,做書是第一件鄭重的事體,規矩的營生。與自己的名譽以及他人的知識俱有關係。作興遊腔滑調的捉弄幾句在裏頭嗎?並且這部“官場祕密史”更其不好大意,雖是列傳的貴人名兒姓兒,大半識了白字,故意弄了些魯魚豕亥之誤。然而一經讀過,哪個不知道這是某官、某姓、某某臺甫,一目瞭然,所以只好少說一句話,萬萬不可多添一句話。何也呢?若是多添了一句好話,自然歡喜,差不多拿這部“官場祕密史”當做此公的家譜一般留着,子子孫孫據爲家法,等到三百年後直可以算得典故了。此公的子子孫孫很以爲榮耀,旁人也讓他一步是個名宦後裔。若是多添了一句壞話,此公豈不要馬上的跑來同做書的爲難嗎?做書的自己知道做了這一部書,怨也招的不少了,經不起列傳諸公結了團體跑來。疙瘩只消有憑有據還來得及對付,一大堆的名公貴人若不罷休,那末倒黴了。然而呢,稗官野史無非是謊調讕言,那裏作得準哇。幾曾見說部上的譭譽,定個人的價值呢?
閉言少去,正傳編來。卻說陳至剛聽了封蘭仲封大老爺的言語,大有伸手之意,心裏好不自然。臉上便變了顏色,正待要使個標勁兒給他瞧瞧,反覆一想,老大的使不得。究竟吊桶落在他井裏,他官位雖小,強他不過是個知縣衙門,公事辦公理該質訊,休說沙少安大不了一個舉人,就是翰林也抗他不過。若是少安同忍冰對質起來,那就糟的沒收場了。那其間少不得仍要央他伸出來的手縮回去,倒周折了,而且鬧得六缸水渾,洗刷不清,如今只好填他一填。連忙把火氣死活捺了下來,堆上一臉的笑容道:“蘭翁慮的不差,總要請蘭翁……”說到這裏。使着三個指兒說想個萬全之計,周旋兄弟。蘭仲情知上鉤了,只是三個指兒太遠許了,索性讓我給他個數目罷。想罷,便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女公子是萬金之軀,那裏是千金體呀,斷斷使不得讓一些兒錯點落在外邊……”說着伸個大拇指說:“老先生是也不是?”至剛瞧他手口相連,直是獅子大開口,要一萬。心上“砰”的一跳,想他的心狠也不狠,這記竹槓敲的好不利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你狠我這裏比你還狠些。便聲色依然恭恭敬敬站起來,朝着蘭仲深深一揖道:“蘭翁這樣周旋,兄弟感激不盡,不過兄弟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要同蘭翁商量。”
蘭仲忙還了揖道:“老先生吩咐晚生敢不從命。”至剛囁嚅道:“我們明人不必細說,官場中卻沒有賒賬的,終須現交,然而瞞不過蘭翁,這裏是個苦地方,錢鋪子是沒有的,須要到同德縣纔有錢鋪。然而也沒有殷實的鋪戶。兄弟這邊雖有些往來,這樣的鉅款,他那裏喫不住,所以兄弟只好出一張十天的支票,須等京裏匯過來,纔好現收。不過忍冰這混帳東西,可惡的很。若要早點結案,三天可來得及嗎?支票一張,蘭翁可信得過兄弟嗎?”
蘭仲聽了,這是明明搪塞的話,一言蔽之,要見了顏色才肯拿錢。若說同德沒有大錢鋪,忍冰的老子不是同德利記錢鋪子的即期票嗎?立刻兌出論萬銀子不成問題。只需使人坐了火車,來回不過三個鐘頭的時分,一張票子去,兩抬白花花凸肚翹的元寶不就來了。既是他這樣,我這空頭人情落得做,怕他拔了短梯,少了一文?但是支票卻要拿了走的。想罷,便道:“老先生笑話了,那裏說到信得過、信不過的來呢。至於結案,哪裏要三天,就今兒也來得及。”
至剛恭維道:“蘭翁的才能確實不同尋常了,兄弟其實佩服,這麼着最好了。蘭翁請坐一坐,兄弟告個便。”說着裏間去了。須臾拿了一張支票出來,卻是陳至剛記,支利記錢鋪九八規元計銀一萬兩。雙手呈上,連連說着“費神”、“費神”。蘭仲便不客氣接了,興沖沖的回到衙裏。也不落簽押房,三腳兩步的直跑上房來。可然作怪,房門緊緊的,那如意兒聽到腳步響,忙着迎過來,一把拖住道:“那邊去,那邊去。”
鳳娘也迎出來,對着蘭仲招手兒,蘭仲便順步走至鳳娘房裏道:“那邊誰在裏頭?”鳳娘抿着嘴兒笑,問了三遍,只是不說。蘭仲又問歡喜兒那兒去呢?鳳娘只是抿嘴兒笑,一手向六相娘子的那邊指着。蘭仲情知是了,“噯”的一聲,嘆了口氣。鳳娘忽然把眼一瞪道:“咦,奇了,嘆什麼窮氣,難道你便忘了前兒的話嗎?倒累得你嘆氣了是的。”
蘭仲道:“不是這個道兒,我也沒有嘆氣呀。”說罷,拿腳往下就走。到了簽押房坐着,想道:這案子那麼着,便可糊塗了結。想了一番,也不說要坐堂了。仍舊把石忍冰私下提到簽押房來,非常謙虛的叫忍冰坐了,忍冰倒着實的不好意思,只是說:“小人不敢。”蘭仲道:“你不要這樣,我公事公辦,這兒是私見,原可以隨隨便便的。”忍冰道:“大老爺公事公辦便是小人的造化了。”這一句卻鈍得蘭仲日月無光,少不得臉上發起紅光來。這兒倒要哄小孩子似的,哄他遠走高飛,一輩子不敢再到真義縣地界來。便不敢發威,只得受他的奚落的話。因此堆下笑臉來道:“老兄果然好舌辯。佩服!佩服!但是你我都是秀才底子捐的知縣,不過老兄沒有到省,兄弟就多花了幾個,拿了印把子了。你我總算沒有見過面的好朋友,那一處不該照顧些兒,但是在這兒想,老哥同至剛兩個,何苦把雞子往石頭上去撞呢?兄弟替你老哥籌出條極好的機會來,老哥肯聽兄弟一句話嗎?”
忍冰忙道:“小人……”蘭仲便搶住道:“老哥這就不成話了,小人、大老爺的稱呼,從此以後,不作興再提了,我們是同班呀!”忍冰只得自居是個秀才,便道:“生員是個窮而無歸的人了,老父臺諭下生員,生員敢不從命。”蘭仲歡喜道:“老哥的氣運否極泰來了。兄弟的伯父現署着關外的彰陽道,那裏雖是個苦地方,其實做官是很有味的,就是同前幾年的東三省一個樣兒,無分上下的,就是沒有功名的人也可以投效到那裏去當差,何況你老哥是有功名的呀。兄弟如今寫封信,你老哥到家伯那邊去謀點事情,豈不勝在這兒嗎?而且從此風雲際會,萬里前程也是意中的事。孟夫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你老哥在這當兒,也着實受點艱苦哩,怕不是老哥將受大任了,所以老天故意的使老哥受點委屈呢。”
這一套話直說得這個石忍冰心花開放,收都收不攏來,妄想的念頭又“別別”的亂動,把怨恨蘭仲的心想一齊消滅絕淨。而且只有感激封蘭仲的心想,竟不知要什麼樣纔好。但是列位須把石忍冰這個人記清了,只要得了一點別的好處,就把這個好處又一筆勾銷了。至於以怨報德,是唯一的名利好手。只消看這一下子的行爲,就知道了。那個飛毛腿劉方,石忍冰卻是心底裏發出來的感激,這會子對蘭仲的好處更勝於劉方了。於是沒處可他的好,便道:“老父臺,劉方的一案敢是將就了嗎?聽說差不多要釋放他嗎?”
蘭仲呆了一會道:“劉方本來也沒有什麼樣的罪案,不過他終非善類,歷任官員初到任視爲老規矩,要同他糾纏一下子纔算合適。”忍冰道:“生員蒙恩深重,既有所聞,不敢不說。”蘭仲道:“他在那裏說些什麼來呀?”忍冰道:“這個劉方委實不知好歹的壞東西,老父臺卻是開了天高地厚的恩典,正待釋放他,他倒是成日裏的在那兒擱起了大腳,無帝無天,目無法紀的叫喊着:‘這麼糟的瘟官、狗官,咱老子的眼珠裏其實瞧不上,放不下。咱老子有的是錢,不怕這狗官不送咱老子回府去。咱老子回府了好叫這混帳的小崽子小心一點兒!’”蘭仲聽了,微微一笑道:“由他罷了。”忍冰一團高興倒收了這個沒意思,連忙轉過口來恭維蘭仲道:“老父臺這等寬宏大量,真所謂大人不計小人之過了。”
蘭仲心裏卻把忍冰鄙薄萬分了。但是瞧這局面,不得不把忍冰遠遠的弄他離開了這裏,以杜後患。於是寫了一封信,提了三百塊龍洋給忍冰做盤纏,當日就打發他起程去了。次日,便去回覆了至剛。光陰易過,不覺已是十天,那張支票已到期了,使人去收時,回說銀根沒到,例不照付。一連三日,終是這個樣子。蘭仲心上慌了,只得去拜會至剛,又不見客。又是三天,終沒有見過一趟,情知上了至剛的當。這一氣,氣得發昏。六相娘子道:“我原說落得做個人情,如今倒弄得情又不曾做得,銀子卻落了個空,很不上算哩。”蘭仲道:“我拿住他的支票,不怕他賴去。既然不做情,定規不准他漂了賬去。”六相娘子道:“錢在他手裏,他不拿出來,你也無可奈何呀!”蘭仲道:“有了,有了。我同錢鋪理論,不付銀兩,封掉他的鋪子,等鋪子裏找至剛去。”六相娘子道:“真義具的封條封不了同德縣的商家。”蘭仲道:“行文該縣。”六相娘子搖着雙手道:“不興不興,同德縣怕不幫至剛的忙嗎?”蘭仲道:“依你說這一萬銀子丟了嗎?你倒好的不同我找個主意,倒同我說這風涼話,其實不作興呢。”
六相娘子道:“你倒說起這樣的話來了。你自己想去那一天,你從至剛那裏拿了這張支票回來,我剛同歡喜兒兩個在房裏頭,不好放你進房來,所以如意兒撮弄你到鳳妹那邊去,你就不以爲然,居然嘆氣。你原知道我,嘆氣是平生第一忌諱的事。明明倒我的蛋。於是,偏偏犯我的諱。你想鳳妹那邊離我這邊隔着三間屋子,你竟嘆的好不煞野。我在恰好的當兒,這不祥的聲浪直鑽進我的耳根裏去,我聽的發抖,身子都癱了。到後來,我終唸到夫婦之情,依然同你高興,你倒成日家裝了一臉的不高興。同我不高興倒也罷了,你什麼緣故同車頭兒也不高興了,就是車頭兒的妹妹小美子……”
蘭仲聽到提起了“小美子”三個字,恨恨的一跺腳道:“太太將就些兒罷。千不是萬不是終是下官不是。我以後不敢了,求太太不要往底下說去哩。”六相娘子瞧這情形不禁又氣又笑道:“這麼不喫唬的人,也算忝居民上,這麼沒見識的人也要想弄錢,豈不可笑。”蘭仲笑道:“你主意卻不曾使出來,倒又奚落人這麼的一泡。咳,如今我明白了,下一世去,我寧可做個女子,不情願做男子哩,做男子怎地可憐。”
做書的寫到這裏,忽然大有所悟。封蘭仲這兩句話是極有至理之言,非是封口兒的空泛言語,不過這兩句話卻不配封蘭仲的心坎上想來,嘴巴里說出。何也呢?這種理想,凡是瑰奇特達之士,縛束於女子小人之手,言語行動不得自由,老死戶下,與草木同朽。每每有此設想。至於封蘭仲這個人,正是紀文達所謂至短於才者也,不當存此想,發此言。諸公以爲然否?吾且把封蘭仲爲了收不到陳至剛的一萬銀子多方設計,定要收來,到底弄出大事來了,收場不得,只得央求伯父封梅伯封觀察。同他打斡要到這個時際,算起來還有好些時呢。
如今且說石忍冰取了盤纏信札,又置了些些行裝,連夜趕赴彰陽。非止一日,已到彰陽,卻是個極繁盛的區處。華洋雜處中外一家的是中國版圖上的頭等商之戰場,較這我們上海過之無不及。忍冰便下了旅館,身上的盤纏倒還有餘百十來塊洋錢。於是臉子上很有光彩。老實說,石忍冰身上拿得出一塊洋錢的日子已兩年餘沒有了。這會子有一大卷的洋元,腰背子又挺的什麼似的。便一迭連聲的喚叫掌櫃的來問話。掌櫃的連忙過來陪着笑臉答應。忍冰道:“這裏道臺衙門在哪兒呢?”掌櫃的道:“道臺衙門在南門裏面的,馬車、東洋車都可以去得。”
忍冰道:“我同封大人是親戚,今兒已來不及了,明兒一早替我預備一乘馬車,派個在行些的茶房跟我拿貼子拜客去。”掌櫃的連忙答應下來,知是本道的官親,便應酬的周到些兒。忍冰也做了好些的喬張致,開口封大人閉口也是封大人,在大廳上高談闊論胡言亂語。一衆客家,暗笑他的也有,羨慕他的也有,還有一種老世事的,明知他是吹牛皮的,一路人跑來撞木鐘的。內中有一個穿藍緞袍的道:“石忍翁既然是同觀察是親戚,回來說話的當兒,忍翁可以上一個條陳。”忍冰道:“說什麼上條陳哇,只消地方上有益的事,竟然叫敝親怎樣辦就是了。不是兄弟誇口,兄弟一路上來,進了彰陽地界,便留心留心官員的名聲如何,地方上的利弊如何,等兄弟封敝親說了,整頓整頓改革改革,那便不負這一趟探親的宗旨了。”
那穿藍緞袍的道:“忍翁真有心人也。至於晚生的意思就是,我們中國各有所造的銀元,譬如:甲省造的銀元拿到乙省來用,便不能通用了,叫什麼要貼水的。一個銀元,省分隔的遠些竟然打八折、五折的都有,倒是墨西哥的洋元各處通行,反而比中國銀元價錢來得高貴。即如這裏彰陽,目今的市價,墨西哥的洋元,每元換銅子一百三十四個,合錢一串三百四十文。本省的銀元,須短二個子兒,只換得銅子一百三十二個,可是理上說不去嗎?至於別省的銀元,就參差不一。譬如:僻省所造的銀元,換不了一百個子兒的地是有的。”
忍冰道:“可是真的這樣嗎?兄弟如今身上有的是山西省造的銀元,不知要喫虧多少呢?”那穿藍緞袍的道:“山西省的銀元還不算喫虧,大約九折還可以多些,一吊二百五十文光景,換得來的。”忍冰道:“哎呀那就喫虧了,這是那些錢鋪子的荒謬,故意弄出這些參差不一的市價,以濟其奸。明兒等兄弟同敝親說了,出示嚴禁以規劃一就是了。容易、容易,這些事情算得什麼?”那穿藍緞袍的道:“不興不興,忍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剛纔說的還沒曾說到官場上去呢。就是如今收漕的時節,這時的上下兩忙,都是錢碼的,假如一畝田完若干錢,然而拿錢去上兌,櫃上卻不要的。”忍冰道:“那麼他們要什麼呢?”
那穿藍緞袍的道:“忍翁,是這個樣的。由知縣衙門定出一個特別章程來,單是完糧所用,名兒就叫漕價。卻是開徵的那一天,發出來的,這會子的漕價定的兇哩,百姓們不知要喫多少虧呢。喏,墨西哥的洋元又叫英洋,英洋一元作銅子一百八個,合錢一串零八十文。本省銀元作銅子一百三個,合錢一串零三十文,不是已短了五十文嗎?以英洋爲本位,姑準搭本省銀元二成或銅子二成。譬如說:上兌十吊錢,就拿十封銅子去,豈不彼此不喫虧?何奈法令森嚴,總算已邀了兩成的恩典了,搭了銀元就不準搭銅子了。然而要搭兌這兩成,那就該死了。譬如:銀元就有許多爲難,疙瘩聲音總是不會好的,不是太呼了便算是銅的了,蓋上老大的一個印花,把銀元都打的翹了,擲還來換一個上去,或是聲音低了便算啞板了,也要蓋印換來,不怕你不拿出英洋來。喫他蓋了這麼的一個硬印,打的翹了還好使嗎?至於搭銅子上兌的情形也不用說了,即使搭上了,其實喫虧不到十倍決不要想搭得上去。所以漕櫃上銀元、銅子這兩項只有找出、沒有收進,這是不能說商人的弊端,實是官場中自己弄出來的壞處。以中國的幣權操於外人之手。忍翁是高明不過的,我們二十二行省都是中國的版圖,銀錢原是流通之物,銅元銀元上都鑄着中國的國號,倒彼此不承認了,英洋上鑄着幾個外國字,倒着實信奉它,不知道我們中國人的心上存着那麼的意思呀。無知的百姓倒也罷了,何足深責。可怪那一般做官的,受朝廷的恩典;領地方的責任;做百姓的表率,也是這麼的胡鬧,使得自己所造的銅元銀元,猜其意思,直要抑勒得市面上不興才高興呢。到底想不出他們是何居心哇。”
忍冰道:“這是我們家鄉也要是這個樣子的,不單是這兒呀。只怕二十二行省,沒一處不是這個樣兒的呢。然而其中有個道理,老哥沒有身歷其境,卻不知細。須知州縣官連忙這樣的苛刻百姓,還且賠貼的不少呢。”那穿藍緞袍的笑道:“忍翁是官場中人,自然說官場中的話了。可知二串四百文合銀一兩,匪唯沒有耗費很有限哩,綜而言之,做地方官也不過靠着這一筆是正項的進款罷了。要是我們中國的百姓好說話,肯喫虧,見了官長就彷彿見了蛇兒、虎兒、蜂兒、螫兒。這麼的心膽也驚的破碎了,還敢多一個不字嗎?要曉得銅元、銀元明明是準其完糧納稅,有案可稽,有示諭可憑,叫沒有高興多說話罷了,所喫虧者不過那些小民,至於鄉紳大戶,包攬錢糧,個裏也有好處的,肯多說一句話嗎?鄉紳不肯說了,小民敢說嗎?我們這裏有個頂壞的東西,卻是個舉人,就算紳士裏頭很漂亮的。曾經有個里正同他說過這個漕價,定的不通。何以外國洋錢倒值錢,本省銀元貼了水還不肯收,這是什麼道理呀。那個壞東西說這是時運在那裏轉呢,橫豎喫虧也有限的。不是可笑嗎?獨不想到國體上的關係也是有限的嗎?兄弟還有一件很不謂然的事體要同忍翁說,忍翁在觀察跟前也該提起一句的。”忍冰道:“請教、請教。”
那穿藍緞袍的又道:“自治公所原是立憲的基礎,地方裁判的起點,我們這裏開通的最早,得風氣之先,所以這個公所成立了多年了。至於表面上看來呢,神氣十足、氣象萬千,不知裏面的腐敗,委實的難以言語形容,如今別的不用去論他,單說這個裁判的一門,按理是沒有刑責了,所以謂之地方自治公所,不叫做衙門;所以謂之裁判處,不叫做皇上家的。法堂名目已截然不同,明明兩樣然而何嘗其一,些兒憲法的規模竟然比着法堂之上,嚴厲之多。就在這兩天裏面的裁判現象說兩件來議論議論。”忍冰又道:“請教、請教。”
那穿藍緞袍的道:“我們這裏有個豆腐鋪子,這豆腐鋪子的老闆叫做隨意。這個隨意頭裏的老婆死了,只留着一個女孩子,叫做什麼昭弟,今年也十六歲了,那隨意去年又繼娶了一個老婆,似乎姓王,不知三畫王呢,草頭黃,也模糊了,不必去深究她,就算她草頭黃罷。這黃氏大約二十五六歲,本來倒是規規矩矩的,臉蛋也還齊整,性格倒還馴良,所以夫婦之間十分和氣,就是那個昭弟同這個晚娘也很說得來。一家三口和氣過日子。不料有個叫什麼小錢、小錢的,也不知道是個哪麼樣的一等人,大約是個不上檯盤的一流人物。喫飽了飯沒什麼事幹,專一的兜圈子,瞧女人過日子,豈知一瞧竟瞧上了這個黃氏同昭弟母女兩個。這小錢只道是姑嫂兩個,沒想到是母女,至於姿色,委實昭弟在黃氏之上,並且年事又極恰好,然而那個小錢卻別有一個設想,女孩子身上摸不出錢來,這錢權自然在這個婦人手裏拿着,只看他雖是一個豆腐鋪子,瞧那婦人身上卻有幾件綢衣的穿着,還有些兒金飾,指兒上還帶着一隻天藍寶石金鑲戒指兒,一隻赤金的戒指兒。小錢瞧了有點委決不來,豆腐店老班娘娘只怕太開闊了些。於是仔仔細細的一打聽,喫他打聽出一個實在來了。”忍冰道:“內中還有別的緣故嗎?”那穿藍緞袍的道:“緣故是有的……”要知怎樣的緣故?那穿藍緞袍朋友說話也說的不少了,口也渴了,力也乏了,且讓他息一息力,喝杯兒茶慢慢的說罷。
卷之二十蓮花庵妖尼施毒藥彰州城迷婦返清心
話說石忍冰在彰陽旅館的大廳上,同一位穿藍緞袍的客官談了一回銅元、銀元,收漕不收漕的一套閒話,雖是幾句空議論,然而倒是切中時弊的話頭,不可當做他閒談的看待呢。接着又談到自治公所裁判的話兒,提起豆腐店隨意的妻女一起奸案。已說到姦夫小錢打聽黃氏的出身底細了,原來那黃氏卻是本處黃鄉紳家的婢女,那黃鄉紳當初也做到監司大員,及至告老回家,年紀已六十七八了。老而不衰,就把這黃氏收在房裏。那時節,黃氏只得十五歲,倒也服伺了黃鄉紳差不多十年光景,黃鄉紳伸腿去了,豈知黃鄉紳的兒子,早瞧上了這黃氏,黃氏很懂道理,決計不從。
那黃鄉紳的兒子想等到老頭子死了,不怕她不依,及至等到了這時分,黃氏仍是不肯。因此黃鄉紳的兒子不高興了,不容她留在家中,就給了這隨意做老婆。黃氏服伺了黃鄉紳這許久,自然手裏也積了一兩吊銀子,衣服也有兩箱。隨意喜出望外,得了這麼大一注的妻財,自然鋪面也放闊些兒,叫老婆坐在豆腐架子旁邊應酬主顧,天天坐在鋪子裏瞧着街上來來往往有些年輕美貌的郎君,看了好不有趣。頭裏服伺黃鄉紳的時節,成日裏伴着一個白頭翁,倒一心一意的,沒有半點兒邪念,及至嫁了隨意,又想着自己因爲有志節,不肯從小主人的緣故,所以嫁到這裏來的,心裏有說不出的委屈,爲何大老爺們不稱讚有志節呢?所以雖則看看這隨意年紀也嫌老了,臉兒也醜了,言語也不知趣了。然而一想前情,斷不敢起一些兒邪念,依然規規矩矩和氣過日子。須知婦人家心,原是水也似的,提防的嚴密,尚還無端的決了,何況這時節,黃氏的提防雖是表面上果然完好,卻不道里面被螻蟻喫空了的,只消微有些兒衝激,立刻決了。剛好這個小錢打聽得明明白白,又知其手裏還有一二千金,如此肥美怎肯放鬆一點。無奈越足這等人家的婦女越難下手。成日成夜老婆、女兒盤在一塊兒,而且又是豆腐店。難道穿了很齊整的衣服,天天跑去買塊豆腐做進身之計嗎?只好在他們門前兜個圈幾。但是小錢也沒有特別簇眼的俏皮衣衫,所以黃氏眼瞟也沒瞟過一次。如此一月有餘,小錢無計可施。
一日,合當有事,恰巧蓮花庵裏的姑子喚做妙雲的,在豆腐店裏同黃氏說話。他便觸景生情。原知道妙雲的色戒已破,他那裏不三不四的把戲,暗地裏着實幹了不少。他既是同妙雲認識,只怕妙雲身上有個計較哩。於是便到蓮花庵等着妙雲回來,待說了來意,妙雲道:“只怕不成功的。我同她是道義之交,極平常的。不過就是她在黃府時,同太太、奶奶一起搭了我這裏的蓮船會。這會期是每年的八月十六日,今兒分送個貼去吧。”小錢道:“等是等到八月十六日有會期,那一天她要不來呢?”妙雲:“說不定,她在黃府上不過來了兩次。去年她嫁了隨老班,她也沒來。方纔瞧她的意思也不見得來哩。會分錢,也給了我。”小錢道:“會分錢既已送過了,決得定不會來的了。我知道你的本事非常之大,能去撮弄她來,我情願捐助十斤燈油,好嗎?”妙雲笑道:“十斤燈油能值幾何?也要不了一元洋錢呢。”小錢笑道:“罷也,就是捐了十斤燈油,撮弄的她來了,然而正經的事幹,不過看着罷哩。假如沒做理會處,這一注錢,也是白白的送給你的。”
妙雲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常言道: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你若捐一件花青綢道袍來,包你成功就完了,不過長久不長久,我卻不管的。”小錢喜出望外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所謂包做媒,包養孩,原來沒有的事。只消你牽了我們攏來,我自有手段籠絡她。”妙雲道:“如此就是了,這倒用不着會期那一天了,你聽我的就是了。”小錢再三囑託了一回。過天,便去打探消息。妙雲笑道:“光景你們的緣分,前世裏已種下了,喫我三言兩語,話出她的真情來了。還且一箭雙鵰呢,不過她的意思,在三尺地面上鬧些話柄出來,是不肯的。要是索性遠走高飛到別處去安身,另做人家,只消你答應了,她便安排她的去路了。今世界上,是再容易沒有了的。如今錢路通行,不消一刻功夫,便幾百里路遠的地方就到,而且各處車站,那裏旅館林立。牀賬被褥都是現成,又且清潔,不消攜帶一點東西,只要有錢,就各式全備了。不比當初閉塞時代,有許多爲難呀。”
小錢道:“這句話,你提醒了我了,這裏本府那裏我原有個相識的去處,不如同她母女兩個,本府城裏去住幾天,再做道理罷。準定時兒三班火車站上相會罷。”訂約已定,小錢也安排了一回,次日三班火車,是在未正開的,預先一步在火車站上等着。須臾,只見妙雲引着黃氏、昭弟匆匆的到來,黃氏手裏拎了一個大包裹,約摸是幾件衣服,面上一個方方的盒兒,光景是首飾盒子哩。可想值錢的東西都在這裏了。小錢忙同黃氏招呼,黃氏不過點頭而已,昭弟也不言不語。看她母女兩個,神色之間很有些舉止失措,不似平常的光景,總疑她是偷背私奔,心上不免擔着驚恐,豈知這私奔的一局戲,本不是黃氏的本心。那妙雲卻是個妖尼,她存一種迷人的藥,中了這藥的毒,便憑人捉弄,不得自由,直要七天之後,方纔清醒回來。若是黃氏本沒有一點邪心呢,她也不敢捉弄的。只是那一天受了小錢的囑託,便假意兒指着蓮船會的因由,要重改章程的話頭,去對黃氏說。黃氏便留她房裏去議論一番,說到中間又說道:“奶奶是福氣,嫁了隨老班,過快樂日子,卻該在菩薩面上多花兩個積些功德,保佑平安。”
原來黃氏心上卻有嫌厭隨意的意思,不免露出怨望的話頭。妙雲是何等的精怪,便拿住話頭,牢牢的不肯放鬆半句話兒,一句一句的緊跟上去,頂得黃氏沒有了主意。慢後來妙雲索性把小錢的意思都說出來了,又把那小錢說得天花亂墜,如子都之姣,宋玉之美,只怕還比不上小錢哩。黃氏只低了頭,不言不語,不置可否,及至喫妙雲纏不過,只說了一句:“耳目多的很,況且昭弟這孩子跟牢住的,別的念頭,空想一陣罷了,斷斷做不來的。”妙雲明知黃氏心裏是願很哩,也不說了,提個當兒,下了一些迷藥在茶杯內,恰好昭弟走來,便捉弄她母女兩個各喝半杯茶。妙雲道:“你們安排些兒要緊的東西,明兒我來接你們罷。”黃氏道:“很好,很好,一準明兒罷。”
你道這迷藥又是做書的,故神真說了,不過我們蘇松常鎮一帶,是沒有的。所以聽了以爲詫異。至於西北邊陲;瑤苗峒番雜處的去處,卻視以爲尋常。那妙雲原是瑤種,彰陽地方雖是不常有這種的害人物,然而到底不是不有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不似我們蘇松一帶的人,聽了也有些半信半疑哩。若說這種迷藥湊合起來,非常容易,並無希奇難致的東西,做書的當年到寧夏去,那裏是接近苗瑤的所在,傳授瞭解決的法子,預防着受人捉弄,所以知細這個性質,且往下說不得了。如今我們上海那種輕狂的孩子,太多了,專門研究那一種科學叫什麼釣蚌珠,靠着約蚌珠過日子,風俗都讓他們鬧的翻轉來了。若是把修習這號迷人質性,毒藥的法子,順筆兒寫了出來,豈不是倒授了這般輕狂孩子釣蚌味的利器嗎?要是讓他們陝甘雲貴去跑一趟,或者也有人傳授,不過做書的不是跑去玩的,所以有人傳授,是向來的老例,你們這般哥兒弟兒,沒領着緊要的公事,去白跑了這麼老遠的一趟,可別說喫做書的哄了。花了一大注的盤纏還是小事,倒是這一趟喫了千辛萬苦,幾乎把性命都送掉了,可是合不來呢。
閉言少敘,且說黃氏、昭弟母女兩個,中了迷藥之後,自己也不覺着,別人也瞧不到,不過她倆心上,終以爲妙雲的言語句句是好說話,很情願依她指點。於是收拾了幾件緊要心愛的東西,等到妙雲來了,便同了妙雲一路來到火車站,和小錢相見了。心上也有知不合,何奈妙雲師父,要好費了這麼一番心計,原是爲了自己,並不是爲了他人,只得由他們佈置罷。一時火車已到,便別了妙雲,挈了昭弟,同着小錢上火車,望本府進發。不過一個時間已到了,下了火車,進了旅館。往下的事,不言可喻。光陰荏苒,不覺過了五天,黃氏、昭弟迷藥的毒性已過,心裏頓然明白,失驚道:“此事如何做得?妙雲害人不淺了,我前兩天不知怎地昏到如此地位呢?”昭弟道:“娘,我們跑了出來,不知道爹在家裏急的什麼樣子,這裏又不知是個什麼所在呢?”母女兩個暗暗的哭了一常恰好那小錢,找相識去了,料得有好一頓功夫纔來。於是母女兩個商量出一條計較來了。要知怎樣的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二十一冤聲載道裁判員調差闊氣沖天理刑廳蒞驛
話說隨意的老婆黃氏、女兒昭弟,母女兩個,遭了蓮花庵妖尼妙雲的迷性毒藥,被輕薄兒小錢哄到本府城中高升旅館,點污了身子,及至迷性毒藥的藥性已過,清醒過來,知是遭了妖尼妙雲同滑頭小錢的騙局,恨的妙雲什麼似的,母女兩個痛哭一常可憐婦女家的身子一經受了玷污,憑你是落人奸計,並非願意幹的交道,到底是一輩子說不清白的了。猶如一塊羊脂白玉,一失手打碎了還有本事仍舊弄的完全嗎?只怕仙人也辦不到的事,做書的不怕討列位的厭,又要說幾句頭巾氣的酸腔了,然而這句酸腔並不是說着玩的。伏唯諸位聽了這幾句酸腔,時時刻刻安放在心坎上。至於“節操”兩字,如今黃氏母女雖不是本性遭人家的捉弄,然而到底終竟失了節了,一生一世算不得是個完全婦女,似乎失節的一句話頭,只是婦女的一方面纔有,我輩男子的一方面就沒有,可知這便錯了。操守清節恰正婦女的一方面,比着男子的一方面倒覺可以將就些兒。所謂三代以上誰爲失節者,至聖大賢,通儒達哲的理想的目的,守身的真不真,操節的清不清,委實不在股兒中間的凹竅兒上。可以收名定價的,既是不關那話兒,就不偏重於婦女身上了。終不過去聖賢時代,愈遠世風愈薄,邪說愈橫。由三代而降,及漢晉隋唐,迄乎炎宋。那就牛鬼蛇神的現狀,不經叛道的談鋒,充塞乎天地之間,瀰漫於六合之內。說甚麼餓死事小,失身事大。此說一興延禍迄今。被文明諸大邦,譏我賤我黃農神裔,爲無教之國、半教之國,溯蹤尋跡,竟委窮源,實肇於這個兩句話、八個字。列位聽了只怕要說這種議論竟不是酸腔,直是奇談了,荒謬得很。可惜這是小說不能夠細細的說出原委來。因爲不是幾百字可以說的完篇,若是細說起來倒要佔了五七卷書,豈不是合適了嗎?橫豎抱冰老人校刊的《天公曠議》,可以翻出來瞧的,瞧了便明白了。於是足證我輩男子的操守,萬萬不可將就。毫端紙上的浮華,又是萬萬靠不祝楊子云、蔡伯喈這兩位老先生,空頭話說的未嘗不好聽,然而講到操守上的題目,未免認的不清不真了一點兒。試問當時的結果有味嗎?後人的清議可恕嗎?然而這還是遠話,若講到眼面前,呵呀,說不得了,要把題目認得清、識得真,不能夠了。倒要把題認得越渾、識得越錯,那便纔算是個真男兒大丈夫。噯,能夠領略這種酸腔的是誰呀,沒奈何只得丟開不說,還是說些沒要緊的,正經罷。
且說黃氏、昭弟哭了一回,母女兩個計較道:“我們既是知道錯了,就不該由着盡錯下去,須得設法兒挽救回來呢。”昭弟究竟還是孩子家,有什麼主意,只是哀苦而已,倒弄得黃氏無可商量,瞧着旅館大人施大仁。施老班倒是個有年紀的正經人。正待要去找施老班訴明原委,求個計較,恰正施老班走來。其實施老班早瞧着這三個人的情形有些合不上來。據這個姓錢的說呢,一個是老婆,一個是女兒,若說母女呢不過差了十歲光景,算她是個晚娘,然而父女兩個的年歲越發的合不上了。何也呢?那姓錢的,大不了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光景;這個女兒倒差不多十六七歲了。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里,委實的沒有這等的能幹朋友,六七歲就會養兒子了,光景娘是晚娘,爹也是晚爹了,這兩門子的晚,湊着一搭兒,個裏的蹊蹺就不可思議了。施老班已詫異了這幾天了,問又不好問明白,然而獨斷起來,“奸拐”兩字難逃乎天地之間的了。若然鬧出事來,雖不和我關涉,然而究竟也是沒味的事。這會子忽然聽他們母女兩個,嗚嗚咽咽哭的着實悲傷,因此想趁這機會問個明白,所以慢慢騰騰的順步兒走將進來。黃氏這時節把這個施大仁施老班當做救命菩薩似的一般,看見施老班走將進來,忙拭着淚,站起身來,迎着道:“老伯伯裏邊來請坐。”
施大仁道:“大嫂,怎的這麼着的悲傷,請教些個原委,可使得嗎?”黃氏便接過來道:“奴遭了人家的騙了,原要求老伯伯大發慈悲,搭救則個。”施大仁便道:“我也瞧出了幾分蹊蹺了,大嫂若不把我當作外人相待,只要力量來得及,請大嫂放心就是了。”黃氏忙道了個萬福,含着一眶兒的淚道:“老伯伯,奴是彰陽黃官家的侍女,老主人故後,蒙小主人遣嫁出來,嫁的開豆腐店的隨意做填房,已有兩年之久。”說着又指着昭弟道:“這是前妻所出的女兒,名叫做昭弟,今年十六歲了,我們夫婦之間十分和順。不料蓮花庵的妖尼妙雲,光景受了這個姓錢的囑託,把奴母女兩個用迷性毒藥迷住了本性,喫他哄到了這兒,連女兒都遭污辱。”說着不禁又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道:“奴同女兒兩個都是規規矩矩的,並沒一點兒的邪念,都是這個姓錢的,同妖尼妙雲設計陷人。奴就是尋個自盡,丈夫跟前也不能明白奴的心跡,只道是願意做出沒臉恥的事,況且女兒是已經許了人家的了,如今甚麼着好呢。別人家不知道,終說奴是侍女出身,少不得輕狂了。還且把女兒都引壞了。真是有冤沒伸處,活便活不成,死又死不得。老伯伯叫奴什麼樣纔好哇。”說罷又痛哭,昭弟也哭的十分悲慘。施大仁聽罷大怒道:“這個妖尼妙雲,同這個姓錢的,殺不可恕了。我也知道,卻有這種迷人性質的毒藥。”說着又搔着頭、摸着耳想道:“這便什麼處,這便什麼處……”
施大仁雖是很有熱心的人,然而終竟是個不學無術的老實忠厚人。雖則竭力替黃氏、昭弟母女兩個打算設法,直把肚腸都翻過來,心思都挖空了,終究想不出一條萬全妙計。想了好一頓工夫,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大嫂同令媛千金馬上回家去,想來尊夫跟前總說得明白的。這個姓錢的回來,他也不敢向我硬要人。他終竟是心虛的。假如尊夫怕事,將就了便宜了這個混帳東西便罷,若是不的,橫豎尊夫終有主意呢。依我的主見,你大嫂同着令媛去罷。這時節火車是末班都開過了,至於航船,着實來得及,還是趁了航船去罷。你大嫂意怎樣?”黃氏平日也沒甚好主意的人,這兒方寸已亂,更是亂糟糟的。聽施大仁說好,她也就好了。連忙慌慌張張的,也不算給房飯錢,拿了包裹拉了女兒就走。施大仁道:“大嫂不慌,乘航船的去處,想也認不得哩,等我派個茶房陪着大嫂去。”
一語提醒了黃氏,不覺暗自失笑,忙站住了腳道:“奴真昏的要死了。”於是施大仁派出一個茶房來,安排黃氏母女兩個,趁夜航船,迴轉彰陽去。次日絕早,航船已抵彰陽,黃氏不禁叫起苦來。原來黃氏從船埠上回去,卻認不得路,雖有熱心的人細細的指示去路,然而母女兩個還是馬馬虎虎。上得岸上去,只管慌慌張張的亂撞,這個時節,時分兒過早,路上還差不多沒人行走。黃氏卻背了一個累累堆堆的大包裹,母女兩個神色倉皇,只顧亂撞,那站崗的巡警,疑是捲逃的婦女,便攔住盤詰。母女兩個愈加發慌,支支吾吾的,對答不來,一看倒是好幾件金珠首飾,約值三百兩銀子,一口指定是偷竊來的。便馬馬糊糊的仍舊裝進盒兒去,帶到警務處,稟明情由,斷定是捲逃婦女。倒該解送裁判。那裁判員姓楊,不知道叫什麼名兒,年紀大約三十左右。這一天,升座判案,頭裏先問了別的三五起案子。這叫有味。這個楊先生問的案子,不作興不喝打的,一喝打,三五百起票。所以這個裁判問案時,飛出來的聲浪,號呼哀叫之聲,比着各省臬臺衙門的法審處還要加着五千四十八倍的熱鬧。掌刑的頭兒,沒一天不要出兩三身大汗,衣服都映透了。及至提到黃氏、昭弟,母女兩個一齊跪下,這時兒,黃氏倒嚇醒了,並不慌張,從頭至尾細訴了一遍。楊裁判聽了口供,大喝一聲道:“打打打!”
黃氏忙道:“大老爺,小婦人並不是願意幹這無恥的,是受了妖尼妙雲迷藥的毒,求大老爺恩典,立拿妖尼妙雲、淫棍錢姓,到案嚴辦。小婦人並沒錯兒,求大老爺免打。”楊裁判道:“多嘴就該打。”便把黃氏責了二百皮鞭,又把昭弟倒責了三百皮鞭,比黃氏卻加了三分之一,並官媒看管黃氏、昭弟母女兩個。出於意外受了這頓刑責,哭的死去活來。那穿藍緞袍的說到這裏,發議論道:“忍翁想呢,如今預備立憲的時代,問刑衙門已廢除刑審,何況這是地方自治的裁判處呢?至於裁判章程未曾研究出的實情由,案子未定,且無羈禁之權。休說刑責了。就是有幾處問刑衙門,請準上臺,暫不免刑,也不過承審盜劫巨案,刁惡棍徒。不是已而用之。逼供尚且三令五申,嚴禁濫刑哩。忍翁是明白不過的,假如如今預備立憲的一句話,抗過了不用說他,就把當初野蠻時代的問刑程法論起來也不至於就動刑責,何也呢?究竟是非,還不過聽他一面之辭而已,也研究不出實在來,所以兄弟到底找不到黃氏該責的理由。這也不用說了,黃氏責二百皮鞭,昭弟責三百皮鞭,這個道理更是沒意思了。若說首犯從犯的理由,所以分出二百三百的差數,那麼首犯決該是劃黃氏,按情度理,只有晚娘拖渾了女兒,到底沒有十五六歲這點點年紀的女子反把晚娘拖渾了水的。到底沒有這種道理。即使果然是昭弟先同姓錢的有了奸了,於是把漢子來孝敬晚娘,晚娘公然受領,因此幹出捲逃的勾當,也該先要治黃氏失教之罪,從犯反做首犯,這麼斷法才覺合法。就是奸未及年的幼女,雖和亦作強姦論,就是這個意思。”
忍冰點頭簸腦了一回,做盡了喬模樣道:“這是刑事裁判就該動動刑了,所以謂之刑事。楊裁判並不曾違犯文明法律呀。”旁聽的許多人一聽忍冰說的偏護且又不通,都道:“呀,呸!原來也是個糊塗蟲,高興同他說嗎?別理他吧,不要理他哩。”忍冰道:“大凡官場中人,終是差不多的。”
那穿藍緞袍的又含笑道:“橫豎沒有事,說說笑笑解個悶兒。也不落脫了什麼。既是忍翁說這是刑事訴訟,若是不動些刑責,就算這刑字落了空了。還有一個做小錢鋪子生意的,虧了往來人家一吊一百兩銀子跟手繳上八百五十兩銀子,還差二百五十兩銀子,求限三天措齊。這是民事訴訟了,爲數又極微乎其微,不該刑責哩,怎地楊裁判也打他三百板子,這又是那麼說呢?”
旁聽的人都說:“真真混帳了,於今預備立憲時代,那裏容得這種野蠻酷狠的裁判。地方上的紳衿怎不動個公稟,稟掉他呢?”那穿藍緞袍的道:“何奈封道臺當他是個能員,很器重他呢。雖然我聽說商會里也不答應他了,只怕終有點舉動哩,所以我想忍翁既是封道臺的至親,不妨在封道臺跟前提頭一句。這楊裁判委實不洽同情,若是商會里存稟帖上去,終要給一點商會里的面子。若是商會里也收了沒意思,恐怕事情兒鬧得制臺跟前去,反而不妙了。如今我們的這位梁制臺,倒還有點立憲的性質。若是制臺準了商會的稟詞,封道臺的臉便丟夠了。”忍冰聽說記在心上。須臾,各自散去。
次日,石忍冰居然衣冠齊楚,坐了馬車,備了手本,寫着分省知縣的官銜。來到道轅號房裏,掛了號,先把封蘭仲的信札同手本一搭兒遞了進去。原來封梅伯封觀察,是個好好先生,看了蘭仲的信,知是侄子薦來的。這信上寫的又是非常的結實。心上先存了看重忍冰的意思。便道了個請字,忍冰猶如奉了將軍令的一般,並且際遇在此一刻,若然第一遭兒先弄僵了,後面的妄想也休提了。於是加上一萬倍的小心,按着蜀員禮節,磕頭請安,又加上一萬倍的恭敬。也是石忍冰的時運大來,封梅伯封觀察一看了這石忍冰,五官不整,口鼻歪斜的一副惡形,倒着實對針。正所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了。談了一回,立刻許他轅上文案的差使。忍冰也出於妄想之外的僥倖,連忙請安,謝了栽培。興沖沖的回到高升旅館。便由得他大吹牛皮哩。過了一頓工夫,封觀察的札子已送到了。忍冰開發已過,馬錢卻加倍濃重。拿着這札子傳觀不已。
於是石忍冰就在彰陽道封觀察轅上,當文案差使。列位記清着。如今要說這個楊裁判,原是江南人,名兒喚做鑫甫,是個紈絝班子。他老子做過湖南巡撫,如今是不做官了。只有這個兒子,原不想要他做官,就在家裏玩一輩子倒也罷了。倒是這鑫甫高興,吵了好幾年要做官,他老子說年紀太輕哩,就是要做官,慢慢地罷。那一年,鑫甫已是二十七歲了,委實的等不及了。於是在老子跟前,七蹊八蹺的不安靜。他老子也就沒法子,只替他捐了一個縣丞。鑫甫大失所望,滿心起碼捐個道臺來玩一陣,無奈他老子決計不肯,且說他自己也是縣丞起家。只消有本事,不怕不會升起來。他四十歲還是縣丞哩,不過十來年工夫,巡撫了,六十歲就告老還家,安耽享福,豈不有趣。鑫甫也就沒奈何,只得到省,混了三年,如今過班知縣,同封觀察本有點淵源,又把封觀察的脾胃摸的滾熟,沒一件事不要同這楊令商議。一回了行,出去才覺安心的,真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
他本是道轅上的簽押課員,又兼着這個自治公所的裁判差使,只爲輿論太不好聽,封觀察雖有所聞,終是別人的話,說的過分,楊令爲人到底不壞,這會子石忍冰到來,把外面的口碑一齊對封觀察說了,封觀察於是知道楊令,差不多犯了衆怒了。齊巧商會里的稟呈上來,封觀察明知這會子,若然再不把楊令鑫甫撤委,衆情要不服了。因此便把楊鑫甫同彰陽廳同知對調。那彰陽廳同知,倒是個好差使,又是問刑衙門,札發之後,楊老爺跟手交卸,趕赴新任。封觀察囑咐道:“如今雖是理刑差使,然而如今立憲時代,問案也要客氣些,再不要鬧的人家動公稟,請撤任,那就臉上難看哩,”
楊鑫甫於是唯唯答應。等到到任之後,竟然改變方針,同以前的楊鑫甫截然不同,彷彿兩個人似的哩。到任一個月有餘,並無可說的事。一日,離城三十里有個地名,喚做鄧家堡,那裏的地保來城稟報,未婚妻謀害未婚夫的命案,例請蒞驗。楊老爺接到稟報詫異道:“未婚夫婦,怎地謀殺起來呢?其中的緣故,必定有出於意外的情由哩。他請的刑名老夫子,叫做華蘭卿,這位華老夫子,是浙江人,頑固達於極點,至於現行新律例,這位老夫子的尊目裏頭,從不會光鑑過一會子。他只微懂點平平仄仄,並‘望江南’、‘長相思’這幾個調調兒,又自命爲才子。剛接到這個稟報卻是事關姦殺案,例該是刑名老夫子的批答。”
楊老爺也跟着來到華老夫子房裏商量道:“這件案子卻詫異哩,老夫子高見,怎生辦理纔好?”華老夫子道:“東家且請驗過了死屍,問了口供,再研究辦法不遲。如此糊糊塗塗的,一句總關子,什麼未婚妻謀死了未婚夫,究竟裏面有無姦情,也未可知呢。”楊老爺道:“奸是一定有的了,不然那會做出這種事來呢?”華老夫子道:“其實卻也難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也許並不是爲了姦情而是爲了別的緣故,也是有的。東家請驗屍去吧。”楊老爺便聽了華老夫子的指點,立刻傳齊刑房書吏、馬步三班、檢驗公差等人,張傘鳴鑼,不下百十人吆吆喝喝一路飛奔鄧家堡。楊老爺坐在藍呢大轎之中,高興得心花怒放,想道:這麼體面的架式平生第一遭啊!就這樣邊想邊樂,轉眼已到屍場,時際已差不多下午時分。欲知此案的緣起,且聽下回再說。
卷之二十二鳳仙娘巧制遊仙曲薄命女悲題絕命詞
話說彰陽廳離城三十里,有個鄧家堡,這土堡裏頭,共有二三百有家,一二千男女人口,一古腦兒都是姓鄧,不作興有第二個姓兒。濫廁其間,這還是聚族而居的意思。這鄧家堡裏最闊的是叫做鄧子通,做過一任華州司馬。所生一子、一女,那兒子叫做龍官,那女兒小名兒喚做鳳奴。那鳳奴小姐姿色倒還平常,原來內才卻是一等。詩文詞曲、書畫琴棋無所不會,無不精通,有女才子之稱。可知那一個不慕鳳奴小姐的名。大凡年紀相仿沒有對親的小官,那一個不想攀這頭好親事呢?若說這鳳奴小姐的才華,做書的也形容不來。只記得她有套曲子名叫做“遊仙夢”,共是十三套,最是傳誦一時,大江南北直達皇都,一般負名才子,公子王孫,無不慕其風采,想一見爲幸。做書的,不要傳這鳳奴小姐則已,若要傳這鳳奴小姐,這十三套“遊仙夢”曲,不得不寫在這兒,列位看了若是知音的,自然愛不釋手哩,若是馬馬糊糊不懂這門子的調調兒,只怕也覺着字句清新,玲瓏可愛呢。
遊仙夢曲一十三支
第一支金蕉葉愁長恨長天,樣大門庭怎故就其間,有話難詳,天天天,怎的我老,相公一時無恙。
第二支小蓬萊八十身爲宰相,如今幾個時光,猛然惆悵,丹青易老,舟楫難藏。
第三支勝如花寒窗苦滯,選場瘦田中,蹇驢來往。猛然間,撞入卿門平白地,天門看榜命直着。簸箕無狀,手爬沙,去開河運糧,手提刀去胡沙戰場,險些兒劍死去陽,貶炎方受瘴,又富貴,八旬之上;算從前,勞役驚傷;到如今,疾病炎殃。
第四支勝如花你年過邁自度量,說採戰混無修養,爲朝廷處理陰陽,自體上不知消長,這一病可能停當。老夫人言詞太搶,老相公尊性兒廝強,俺孝順兒郎,爹爹揀口兒,咱盡情供養。服了藥,進些無恙。算從前,勞役驚傷;到如今,疾病炎殃。
第五支滴溜子驃騎的,驃騎的,駕前排。當領聖旨,御醫前往,直到平章宅上,他病患有干係,無虛誑,俺比他富貴,無聊百寮之上。
第六支榴花泣書生何德,毫髮聖恩光垂老病,賜仙方。微臣要掙挫,做姜公望,八旬外恁的郎。當天恩敢忘?原來生做鬼,也向丹墀,傍保家門。全仗高公紀功勞,借重同堂。
第七支急板令盡餘生丹心,注香盼階前,斜陽寸光,待親題奏章。便戰戰兢兢寫不成行,你整整齊齊記了休忘。從今後,大古裏分張,窮富貴在何方。
第八支急板令老天把相公命亡,老爺爺俺天公壽喪,且立起容堂,且立起容堂。把一品夫人哭在中央。列位官生哭在邊旁。從今後,大古裏分張,窮富貴在何方。
第九支二郎神難訓想,眼根前不盡的繁華,想當初,是打從這枕兒裏去,枕兒內有路,分明留去向。向其間打滾,影兒歷歷端詳。難道這一惺惺都是謊,怎叫人不護着這枕兒,心怏忽突,帳六十年光景,熟不的半米黃粱。
第十支玉鶯啼你堂餐多飽,鼻尖頭還新廚飯香。可知的,這黃粱是水火句。當好枕兒邊問你,那崔氏糟糠,可還挑黃粱,半箸與你兒郎豢養,終不然,水米無交,早滾熟了山河半餉。你希迷想,怎不抱來時路,玉真重訪。
第十一支御林風風流帳,難算場;死生情,空跳浪,埋頭午夢人,胡撞剛。等得花陰過窗,雞聲過牆,說什麼張燈喫飯才停當,罷了功名身外事,似黃粱浮生,黍米都付與滾鍋湯。
第十二支啄木兒成驚慌忒匆忙,敲破了枕函,我也無伎倆,可知你雖然寐語捱星怕,猛然間,舊夢遊揚,你果然比黃蓮苦辣,能供養比餐,刀痛澀,能迴向,也要請個盟證,先生和你議久長。
第十三支滴溜子跟師父,跟師父,山悠水長,那證盟的,證盟的,他何人?那方不離了邯鄲道上,一匝眼,煮黃梁鍋未響,六十載光陰,喏好是忙。尾聲俺識破了也,求仙日夜忙,喏這個小庵兒,喚做蓬萊方丈,待你熱黃粱,又把俺一枕遊仙耽誤的廣。
這一套“遊仙夢”曲是鳳奴小姐的平生第一個快心的筆墨。真是設詞命意,飄飄欲仙。因此她自題個外號,叫做“小遊仙子”。哎!這位小姐文才是超一流的,但是品行上頭,不免落了俗套。就是老底子的那許多野蠻小說上的,像是才子佳人。這一句話也信奉的甚麼似的。她既然這麼着的一位佳人,少不得要幹些風流掌故,她便對針了。“落難書生中狀元,私訂終生大團圓。”這一十四個大字,所以就落了俗了。做書的曾說:大凡女子家,憑你有了才情姿色,一經白璧上遭了微瑕,便是纔不才,佳不佳了。這位鳳奴小姐在做書的愚見看來,就所謂不才、不佳的一流人物了。列位若不相信,請看下文的故事便了。雖然埋沒她的才情,也不是愛才如命的人的作爲。所以這套“遊仙夢曲一十三支”便替她編入這部“官場祕密史”裏頭。這“官場祕密史”原來有個規例,憑你有十分好的尺牘詞章,不許纂人落了別的小說書的俗套,唯有這個卻實在免不來,只得破例了。做書的,待這位鳳奴小姐,也算得至矣盡矣的了。
閒言少敘。且說那鳳奴小姐,有個表兄姓尤,就是第一卷裏的尤心迥尤中書的侄子,這是孃舅家的表兄,叫做味蘭,比鳳奴小姐的年紀大着一歲。還有一個姑母家的表弟,姓白名於玉,卻比鳳奴小姐小着一歲。那味蘭卻是忠厚老成,內才外貌,但都比不上這於玉。原來這白於玉,容姿俊雅,骨裏鳳騷。所以鳳奴小姐同於玉兩個說得投機的,見了味蘭卻有點懼之。那一年,鄧子通做了一任華州司馬,就不高興做官了。回到家裏,看女兒已是十九歲了,應該婚嫁之年了。但是女兒的才名遠大,不肯輕易許人,就在親戚中找個深知底細的兒郎,招個女婿,也是合適的。合當有事,恰好白於玉、尤味蘭一個知道姑丈回家來了,一個知道舅舅回家來了,都特地到來探望。探望猶如約定似的,卻在一個時間到來。
原來白於玉的家離着鄧家堡九十里;尤味蘭卻遠哩,直有三百六十里路。剛好差不多的時間到來,鄧子通非常喜歡,便留在家中住着,卻起了擇婿的意思。豈知,不用你老人家費心,令媛千金早已使着神聖不可侵犯的自由權,自己擇定了丈夫了。而且私底下行過夫妻的大禮好些時了。你道是誰?原來就是姑母家的表弟白於玉。而且還有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兜在身上。卻是鳳奴小姐自從她老子出去做官了,倒住着姑母家的日子來得比着自己家裏住得多。這會子聽說老子要回來了,日子已定了,所以回到自己家裏等着,回來的不過五七天罷了。
你道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兜在身上呢?說來也極不雅。原來她身上已受了三個月光景的胎氣,原是白於玉的嫡血,正在沒做商量處。豈知她老子鄧子通跑回來,偏偏把這個尤味蘭越看越愛,絕不容商量,竟然把女兒許給他了。也不容他回去,一面寫信給尤味蘭的老子娘知道,一面留住了擇日招贅成親,並且叫白於玉也住着喝杯喜酒。那就不得了哩,做出天翻地覆的事情來了。那鳳奴小姐聽說老子作主,把自己許了尤家表兄,招贅的日期又是很速,但不知老子是什麼意思,尤家、白家二位表兄弟的人品、才情,白家表弟那一件不勝過了尤家表兄呢?一塊在家裏住着。常言道:“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難道比較還不懂得,怎配做人家的老子,自由自主替女兒選女婿。
別的都是閒話,就是家計上頭,白家是財主,尤家是個窮讀書人家,或許就是他的叔叔尤心迥名望兒漂亮,總之是個窮官吧。現在雖則在四川捐了候補道,聽說也很不得意,還算得他文名很不差,所以得了個學務上的差事,鑽進了學務一門,苦了他,巴到署個提學使。一來很煩難,二來即使巴到了,也不是發大財的營生,終究是他的叔叔呀,不是他的老子呀,所以做到督撫也不和他相干。我的傻老子敢是爲了這一點點鄙陋的思想,所以替奴招個木偶似的女婿嗎?哎!我們中國的同胞姊妹就是這點子的不得自由,不能自己選擇可意的郎君,可不苦楚嗎?別的終究是閒話,倒是肚子裏的一點孽障不得了。正想到這裏,恰好白於玉掩進房來。只見他含着一眶子的眼淚,巍巍浪聲說道:“阿姊,大喜了,那像兄弟比方陌上人一般了。”
鳳奴小姐聽到這裏,不禁一陣心酸,由不得眼淚如同珍珠斷線,往下直流了一臉,顫着聲道:“兄弟,你別把話來坑我,我不是這般樣無情薄義的人,只是不能把我的心嘔出來,交給你瞧哩。”白於玉道:“阿姊,你這麼空心湯糰教人家喫不得,若是不忘兄弟往日的可憐樣兒時,難道也就這麼着算了。那是尤家嫂子哩,兄弟也不敢了。阿姊,到底兄弟的一塊血肉寄着阿姊肚裏呢!兄弟是可以忘的,將來孩子終究是尤家不肯認帳的。那時,阿姊好做人嗎?”鳳奴小姐一把握了白於玉的手道:“你這孽障要怎樣的坑我呢?我何嘗就算這麼着罷了,叫我那麼着纔好呢?無奈只得死了吧。我的好兄弟,親愛的郎君,我一死報答了你,你可容得我的心,明白了嗎?”白於玉道:“阿姊,那便枉是才女了,這點小的事就料不來了。”鳳奴小姐道:“兄弟,你叫我怎樣的料理呢?你若是有料理得來的法兒時,快教導我吧。”
白於玉道:“阿姊既然動了一個‘死’字的念頭,那便頂容易料理的了。常言道:拚死無大難。倘是就這麼死了,可不合算嗎?萬一僥倖成功,天賜你我的一段良緣,做了地久天長的夫婦,可不是因禍得福,遇難成祥嗎?”鳳奴小姐忙道:“你說怎麼樣才得了呢?”白於玉頓了一頓道:“說不得,說不得。你也決不肯依我的。我說也是徒然,橫豎不在一時三刻的事,且待你把心決了再說吧。”說着,一溜煙跑出房去了。
這時節的鳳奴小姐,竟彷彿癡了似的一般,唯有死的法兒,要算天字第一號無上上策。至於才女的舉動,到了臨死的當兒,終有幾首絕命詞,還且要把存着的文兒、詞兒、詩兒、曲兒的稿兒,須要檢點一番,該留的留的,不該留的刪了。這位鳳奴小姐也少不得張致一會兒。等到更深人靜之際,提起筆來,滴了幾點眼淚放在硯臺上,磨成了墨,醮飽筆墨在花筆上,揮就而成三首絕命詞。這詩果然做得好。做書的既然破了例,少不得也要編在裏頭,使讀書的哀其才而憐其遇,又怒其無狀,更且使野蠻家庭有所感悟:結婚的事體,斷斷不可不使女孩兒家失了自由的特權,以致釀成不可思議的禍端。有才如鳳奴小姐,事到其間也不得然了。就把絕命詞記在下面:
絕命詞
春風入樊圃,徘徊柴荊林。繞樹有幽鳥,相求懷好者。阿儂若微省,三嘆感苔岑。時榮慕桃李,累世非獨今。枝幹忽摧折,斧柯誰見尋。靈禽尚無感,何與草木心。瑩瑩桃李花,城東媚春日。掩映瓊玉姿,麗信無匹。雜沓車馬來,爭慕豔陽質。旋驚蜂蝶希,只覺流光疾。不知弱女心,零落肯相失。無言尚成蹊,含意睇秋實。繁陰易茂樹,羣動交飛鳴。奮翔一黃鶴,自謂人無爭。不知婆盧子,百韌猶營營。稻粱淡無慕,鼎鼐潛相傾。冥鴻卻遠引,不諒兒女心。豈徒青雲路,藪澤宜銷聲。
剛要寫第四首,忽聽得房門上輕輕的彈了幾彈,明知是白於玉來了,便放了筆,輕輕的把房門開了,默默無言。白於玉也是默然。拿起那三首絕命詞,咿唔了一回。其實還有幾個字領略不來,便假做在行道:“阿姊,你的心兄弟知道了。至於料理這件事的方法,非凡之容易。”鳳小姐不禁歡喜道:“好兄弟,快說呢,快說呢。”要知白於玉說出怎樣的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二十三白於玉深宵設計尤味蘭一命嗚呼
話說鄧家堡鄧子通的女兒,鳳奴小姐,題到第三首絕命詞,正待要寫第四首,忽聽得房門上輕輕的彈了幾彈,明明知是舅舅家的表弟白於玉來了,就停了筆悄悄的開了房門,相對無言了一回。白於玉拿起花箋,把三首絕命詞反覆咿唔了五七遍,便道:“阿姊,你的心兄弟知道了,至於料理這事很容易。阿姊你不用煩惱。”鳳奴小姐聽到這兒,頓然歡喜道:“兄弟,你快說吧!”白於玉道:“‘擒賊先拎玉’,阿姊你懂嗎?”鳳奴小姐頓了頓口,道:“什麼叫‘擒賊先擒王’呀?”白於玉笑道:“阿姊,兄弟原說是你白是個才女呀,這點子你還想不上來,豈不要讓人家笑死嗎?但說一死罷了,一死罷了,就這麼馬馬虎虎的死了,一來死的不明不白,沒個名目,再者不但死的不值得,不合算,而且要受天下人的恥笑,一輩子給人當話靶兒,假如一樣拿性命不抵拼,何苦來只是一個兒死呢?”
鳳奴小姐道:“是呀,我是一個兒死,果然不合算,應該你我兩個一塊兒死呢!正是拼命鴛鴦甘爲情死,這麼着倒不算遺臭萬年,卻是風流韻事,竟可以流芳百世,假如韋癡珠、劉梧仙也不過這個樣兒罷了。”白於玉聽了,愣了一回,想道:她倒算可惡哩,索性合着我一塊地同她尋死路哩,這個死的一件正經,又不是快樂有趣的事,便道:“阿姊,你弄錯了,不是這個意思,兄弟是不可以死的,並不是……”鳳奴小姐忙搶住道:“好好……我今兒才知道你的心,怎地狠的要不得哩。我就不是生命這等不值錢,你就死不得的了。正是癡心婆娘負心漢。說什麼不錯,咳!罷也罷也!懊悔也遲了。”
白於玉連忙分解道:“這是阿姊你冤了兄弟了。兄弟不是這等樣的人,並且兄弟也不是愛生惜死的人。既是阿姊這等說時,事情就容易了,阿姊說方纔兄弟說‘擒賊擒王’的一句話,只消把尤味蘭治死了,豈不是萬事都沒有了嗎?”鳳奴小姐愕然道:“好端端的人,怎地可以把他治死呢?”白於玉道:“這個容易,而且尤味蘭是馬馬虎虎的人,我們是有心計害他的,他卻沒有防備。我們的意思更容易料理了。”鳳奴小姐道:“這是嚇死人的事,教人怎樣做的到呢?”白於玉道:“不要緊,兄弟自有道理。”說到這裏,天已亮了,鳳奴小姐忙催着白於玉出去,別使人瞧着了。如今更不比從前了。白於玉道:“橫豎總在這三天之內,必定要使個計策出來就是了。”於是白於玉悄悄地回到前邊書房中去睡了。一日,尤味蘭、白於玉在書房中坐地閒談。於玉笑道:“哥哥,你頂喜喫的是牛肉餃兒,裏頭鳳奴姊姊又是最擅長做的黃牛肉大餃兒。兄弟閒時常到這兒來,也曾喫過幾頓,兄弟還是不喜歡喫這東西的哩。然而喫了鳳奴姊姊親手自造的黃牛肉大餃兒,委實的忘不了這好味兒。餡兒又斬的細,滷汁兒又濃釅,水又透鮮。如今是做了尤府上的大嫂子了,這餃兒只怕一輩子也沒福到口了。”
味蘭原是忠厚不過的人,接過來道:“呀,老弟,你不說起牛肉餃兒,我倒忘了。這會子倒是你提頭了,敢是作怪了。”於玉笑道:“哥哥你說得發笑嗎,餃兒那會作怪呢?”味蘭道:“不是啊,從前我們來這裏住時,常有頓牛肉餃喫的,這會小住了十多天了,卻沒有牛肉餃兒的消息哩。可不是作怪呢?”於玉笑道:“哥哥,你倒別擔心,回來做了親,成日家的有得喫哩,只防着喫的膩煩哩。兄弟想哥哥該拿幾個體己出來,交到廚房裏去,雖然不怕不是鳳奴姊姊親自動手,做出好餃兒來,讓兄弟喫一頓送終的餃兒呢!”
味蘭大笑道:“送終的餃兒喫不得,喫不得,喫了送了你的終,倒是不好呢。”於玉道:“比如僥倖這會子喫幾個兒,以後就不敢妄想了。還不好算送終的餃兒嗎?”味蘭大笑道:“饞兒可憐,饞兒可憐。彆着急,等我拿幾個錢出來,想個法兒,請你喫一頓吧。”於玉道:“你快不要哄我,我也不想喫這餃兒了,如今她是尊嫂了,兄弟敢勞動她嗎?”味蘭道:“你休這般說,你既這般說了,我倒不好拔短梯了。”於玉說時,心上早已打定主意。這會子尤味蘭一口承應,果然中定了他算定的計策。於是約定明日味蘭做東道,請喫黃牛肉大餃兒。白於玉便捉個當兒,一溜煙溜到鳳奴小姐房裏。對鳳奴小姐道:“兄弟想了好幾天,竟想不到一個妙計來,剛剛纔想出一個千妥萬當的計策來,包你姊姊做到一點兒不擔驚,容容易易、順順溜溜的把那眼中之釘、蜂上之刺拔的乾乾淨淨。”鳳奴小姐忙道:“只消不在我手裏,等他自己去死,我終做的到。你快說吧。”
於玉道:“這個計策是好的很哩。他不是頂喜歡喫的是你姊姊親手自造的黃牛肉大餃兒嗎?這會子卻沒曾請他喫這一頓,讓我瞎說了一陣,說得他情願拿出錢來,交到廚房裏去,做這餃兒,做個東道。橫豎做到這餃兒,少不得要姐姐親自下廚哩。”說着在身上摸出一個小包兒來道:“這就是鶴頂血,只消放一點兒在餡內,等他喫了不怕他不死,姐姐你只消記清楚了,只消三五個餃兒,裏面放一些兒鶴頂血在那裏就是了。”鳳奴小姐沉吟了一回道:“不妥,不妥,倒不如放在湯裏罷,若使放在餡兒內,一時間纏錯了,豈不大誤。又不好把這三五個放鶴頂血在裏頭的,另外做一鍋呢。萬一纏到別人肚裏頭,已是不得了,竟然你喫了那末拉倒哩。”白於玉輕輕的一拍掌道:“照呵,照呵,好姐姐果然有心計,作得穩當,橫豎由你姐姐一個兒安排就是了。”
次日尤味蘭果然拿出一兩銀子,交與小廚房裏的李媽媽,說明原由。李媽媽道:“銀子卻不敢收,餃兒等我回了老爺,做出來就是了。”味蘭道:“不用驚天動地,我請白家少爺喫一頓體己東西,只請回一聲姑娘,好好的做出來罷。”李媽媽只得答應了。連忙拿了一兩銀子到鳳奴小姐房裏,說了一遍尤味蘭尤大少爺的話,又笑了笑道:“歇幾天是姑爺了,不是尤家少爺了。”鳳奴小姐看着這一兩銀子,不禁一陣心酸,幾乎落下淚來。連忙忍住了。但說:“知道了,停兒我下廚來做就是了。”李媽媽只道是鳳奴小姐,因爲是姑爺的差使,有點兒怕羞,所以這個樣兒的,那怕仙人也疑不到,有別的命意所在嗄。等到飯後,李媽媽先把牛肉麥粉等物,整頓完備,又笑嘻嘻的來到鳳奴小姐房裏,拿眼把鳳奴小姐瞟了一瞟,含着笑說道:“姑娘做牛肉餃兒的作料預備得完全哩,請姑娘的示。”
鳳奴小姐瞧這情形,暗想道:你這個糊塗蟲,不知纏到那裏去了,認是我怕羞嗎?所以倒來同我玩耍哩。那知我心上的難處呢?這個關係非同兒戲,萬一弄得不好,敗露出來,我賠貼了一條性命,還是一點兒不希罕,理所當然的事。倒是鄧氏門楣就此不香了。有些兒腥臊倒胃的味兒。並且老爺子的體面,喫我剝削的絕盡了。想到這兒,委實的彷彿有幾百個繡花針兒在心坎上紮了不知多少窟窿兒,好不難過呢。只得又說了一聲“知道了”。那李媽媽哈哈地笑着彎着腰,答應了一聲“是”,退出來。自言自語道:“真真笑煞笑煞,姑娘家的麪皮到底來得薄嫩。這會子不過沒有成對兒,替姑爺當這個差使,竟然做盡了這麼許多的喬張致,要是一經成了對兒,又是麪皮老的要不得。這真真笑煞人哩。”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尤味蘭、白於玉喫過了黃牛肉大餃兒,白於玉故意的說着:“好鮮哇,好鮮美味。”說猶未了,只見於玉雙眉緊皺,只喊着肚子痛。這一喊,別人卻不留意,只有裏頭的鳳奴小姐,聽說白家兄弟在那裏叫喊肚子痛。這一驚,直驚得靈兒衝破了天門關。常言道:貧不擇妻,渴不擇飲,飢不擇食,忙不擇路,急不擇言。因此慌道:“誰叫肚子痛呢?”衆人都說:“白家少爺。”
鳳奴小姐道:“你們弄錯了,定是尤家的……”說到這裏,連忙嚥住了。剛好她老子鄧子通在裏頭聽到外邊沸反盈天,連忙跑到外面,恰聽到鳳奴小姐說這一句話,也沒工夫去詫異她,一路跌跌撞撞到外邊。卻見尤味蘭痛的滾在地下,白於玉卻手捧了肚皮彎做一團。尤味蘭麪皮紫黑,白於玉依然脣紅齒白。瞧了一眼,便道:“到底怎樣的事情呢?”他兒子龍官回道:“今兒尤姐夫做東,請白家哥哥喫牛肉餃兒。剛喫了時,白家哥哥先是肚子痛的要不得,正在亂時,尤家姐夫又是這個樣子了。”子通道:“誰做的餃兒?”尤官道:“姊姊做的。”
子通也就不說了。瞧了瞧女婿,尤味蘭躺在地上,卻不滾動了,只是眼裏、鼻裏都滾出黑血來。子通直跳起來道:“這是中了砒毒了,誰謀害我的女婿!”嘴裏雖是這般說,心上卻還想:餃兒卻是女婿做的東,又是女兒親手自造的,“謀害”兩字到底說不上去。忙呼叱一衆男婦傭僕、家人小廝兒施救了好一頓工夫,尤味蘭竟嗚呼哀哉了。連忙發一個大大至急的電報到尤味蘭家裏。味蘭的老子、娘接到電報,嚇得半死。這時節,彰陽一帶都有火車通行,三百餘里路,卻不消半日工夫,便可到了。只是接到電報已近黃昏,當夜卻無火車開行了。味蘭的老子名叫心齋,是個老貢生,心機狡猾,萬筆精通,專替人家包打官司。外國人叫做大律師。是頂高貴的營生。我們中國人叫做“訟棍”,是幹法紀的道兒。可想這個尤心齋可不是個好東西。且說尤心齋接到鄧子通的電報,連忙打開一看,只見是這麼着的幾個字。心齋瞧了,驚得目瞪口呆。心齋的老婆褚氏原也識幾個字的,看見丈夫看了這封電報,不知是那裏來的,直髮出這麼最可怕的樣子來。要是喫撫臺送了訪案嗎?不然哪怕天塌的事情,他終不會心慌到如此地步。因此斜着眼看去,直嚇了一大跳,說道:“呀!兒子好端端的,怎地會死了呢?”
心齋道:“原是這般說呀,所以我在這裏不懂呀!”褚氏道:“這也不是商量的事情,快打點了行李,明兒乘頭班火車去鄧家堡就是了。索性帶了女孩子仙姐一塊去。”心齋道:“這是自然。我們去呢,終有好多天耽擱,放女孩子一個兒守着家嗎?她年事已是個當兒了,可是不妥當哩。”
原來仙姐兒今年恰好一十六歲,舉止之間,很欠些穩重,雖只得五七分人材,其實很有能耐裝飾,成日家的裝得窈窈窕窕,做出許多嫋娜娉婷的樣兒,致所以老子、娘都信她不過,送到眼裏很不舒服。當時,仙姐也知道了哥哥味蘭的凶信。老子、娘要帶她去鄧家堡,心上好不有趣。連忙替老子、娘打點幾件緊要隨身的物事。等到天明,三個趕到火車站上,恰好頭班火車尚未開行,買了三張中等的車票,不消一頓工夫,已到了鄧家堡車站。早有鄧家的家人在車站上接待,於是慌慌的跑到子通的莊院上來。子通已知道心齋的一家子都到了。在大廳上,心齋氣喘喘的同子通相見了,竟說不出別的話來。只問了一聲兒子是什麼病?褚氏母女兩個便急急的揭開白紙,把兒子的屍身顏面看了一看,便怪叫起來道:“這血跡那裏來的?”這當兒,心齋也走來,聽說有“血跡”兩字,忙搶步上前一瞧,到底他做慣“訟棍”的。《大清律例》、《洗冤錄》等書,肚子裏看得滾熟,立刻斷定是中了“鶴頂血”的毒。不由分說,一把扭住了子通道:“好呀!你假意招我的兒子做女婿,其實是謀害他的性命。我同你那一件事體上過不去了,下這毒手啊!”子通忙分辯道:“別冤屈死人,你的兒子便是我的女婿,都是一般的關係,豈有丈人謀掉女婿的性命的嗎?也從沒有這麼的奇事呀!”
心齋道:“原是這句話呀,所以知道你的心狠哩,假意兒招了女婿,便疑不到你謀害女婿性命的道兒。老實對你說罷,我尤心齋是何等樣人,這種把戲是不受的。”於是,褚氏、仙姐兒也和調起來,鳳奴小姐只得兩邊勸解。尤心齋咬定牙關,要報官相驗。子通又氣又急弄得昏了。這事兒果然不報官弄不清楚的了。心齋原想嚇得子通急了,弄一大注銀錢來使。兒子的死活同銀錢比較起來,銀錢似乎可貴了許多。有了銀子,沒了兒子,卻便宜多了。而且子通做過一任華州司馬,又是有天大的傢俬,最怕的是驚動官府,打官司。別的官司還容易應酬,這件人命官司斷斷應酬不得。終想聽到要報官請驗,自然而然得拿出銀子來打圓常不料也說須得報官,才弄得明白,心齋倒軟了。子通受了一場委屈,弄得七顛八倒。立刻喚了地保來報縣請驗。那地保心上很不高興,地方上出了命案,縣裏下來相驗,這是賠錢的交道了,勸了一番,卻勸不明白,只得預備報縣。這當兒的鳳奴小姐,幾乎瘋了。仔細想來,只爲他一個,鬧出這等的風波來,若是一經官府相驗,驗出致命的緣由,緝拿兇犯,真所謂官法如爐,那裏保得住不敗露呢?將來敗露出來,終究性命難保,倒害得父親擔驚受怕。且不如說明了,或者還有一線生機。先止住了官府下來相驗,免得出乖露醜,豈不是便宜得多了嗎?想定主意叫小丫頭去請老爺進來。須臾,子通來到女兒房裏,也不知女兒叫他進來做什麼,只見他女兒“噗”的上前跑在地下,扶了子通的雙膝哭道:“父親,救女兒一命,女兒不肖,闖出非常的大禍來了,如今事到臨頭,女兒不得不說了。”
子通心上早已弄得七顛八倒,如同在夢裏的一般。這兒又看着女兒這個樣子,只光着眼說不出話來。那鳳奴小姐也知道父親喫尤家的老子、娘、兒三個,鬧昏了。便又道:“父親彆氣苦。尤家哥哥原是女兒使的毒藥,如今是錯了,念頭斷乎瞞不祝女兒做了天大的禍事,該死的罪犯,終要求父親設個法兒,救女兒的性命呀。”說罷,嗚嗚的哭個不祝子通這當兒倒恍然醒悟過來:“難怪方纔你說只怕弄錯了,不是白家的肚子痛,定是尤家的肚子痛。哇!這禍闖得太大了,叫我也收羅不來。到底爲了那麼的緣故,才弄出這樁窮禍來呢?我也明白,一定是不雅緻的事由哩。你說,你說。事體犯到這個分際,也說不得怕羞了。”
原來,鄧子通喜歡這鳳奴小姐是出乎尋常之外者。這時兒還不恨怒這鳳奴小姐,反而捧了鳳奴小姐的臉哭着道:“我的心肝寶貝,你別慌。你說了我舍着這一分傢俬,終要替你設法兒弄的沒事才罷。常言道:‘天大官司,斗大銀子。’橫豎我有的是銀子,盡我花就是了。”這時兒,鳳奴小姐心上又是悔恨,又是感激,禁不住失聲大哭,子通連忙把鳳奴小姐雙手一抱,掩住了哭,說:“哭不得,別使人聽到了,倒費手腳哩。”
鳳小姐卻也知道,死活的把哭忍住了。就把始末根由說了一遍,竟然把現在身上有孕也說了。子通頓足道:“你何不索性同我明白的說呢,你既然同於玉有了終身之約,也是很好的事。咳!你同於玉終究是孩子家,不曉得事體的輕重,太胡鬧了。如今是事關謀命,叫我也做不來主。有所說的‘解鈴還得繫鈴人’,你還須去求尤家的二位。只消他二位救得你的罪犯,我什麼都肯依他們哩。你放心,我先去探個消息來。”說着,徑直來到前邊廳堂上,只見尤心齋還在那裏喧囂。子通便對心齋拱了拱手道:“心翁,借一步說話,事體有點眉目了。”
心齋原是正在弄尷尬的當兒,忽見鄧子通和顏悅色的同他說話,不似方纔的樣子:惱的他說我們借屍索詐,倒是他喊地保報官相驗,弄幾個盤纏的念頭一點兒指望都沒有。這會子,他同我來拉攏,倒不好冷淡他。於是,稍微露了一些的笑容便道:“那裏去說話呢?”子通便在前引着,把心齋引到鳳奴小姐的房裏,鳳奴小姐迎着跪在心齋的面前,弄得心齋摸不着頭腦起來,一迭連聲的道:“小姐請起,小姐請起。”子通道:“心翁呀,小女犯了彌天大罪,只有心翁肯搭救他,就沒事了。”心齋道:“這個我委實的不懂了。鳳奴小姐是我最痛愛的,沒有不答應的,快請起來說。”這當兒,心齋畢竟不是呆徒,心上早已有七八分明白,不過爲什麼原由卻想不來。於是又拍着胸脯道:“快請起,快請起,什麼天大的事都在我身上,小姐放心,放心。”
鳳奴小姐暗暗的心上說着: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如天之幸。含着淚站起身來。子通也私自慶幸,便把前因後果對心齋說了一遍。心齋聽了,倒弄成他驚出一身冷汗來,道:“這麼說來,不是我埋怨你,你竟枉空是個才女了,其實不才之至了,這麼的事,豈是兒戲的嗎?咳!所以一個人要正經啊!憑你絕頂聰明的人,一涉邪氣就心都昏了,什麼都乾的成,須知這不是尋常的人命呀!你同我的兒子兩個雖沒有做一對兒,然而夫婦之名分已定,也是謀殺親夫,該剮的罪呢!噯!糟了、糟了,倒是你老子事體做實了,叫地保報縣請驗,倘若不是這樣呢,我們終可以商量。如今那麼好呢?小姐,你別怨我不肯救你,你須怨你老子,他太高興了,倒說我借屍索詐,一定要動公事,當我流氓辦。那麼真所謂‘自搬磚兒自壓腳’了。”子通直跳起來道:“壞了,壞了,我自己弄糟了。”說着飛也似的到外邊去,派了一個得力家人叫做鄧光的,騎着馬追那地保回來。
誰知那鄧光,卻是個千刁萬惡的人,別人還沒知其中的循環曲折,只有他已是一明一白,早已在心上打算了。追不到四五里路,已把那地保追着了,便同那地保計議道:“如今有如此這一般緣故,在裏頭尤家的老頭兒已允許私和了,你看怎樣?”那地保道:“如此最好了,不瞞我老哥說,我們當地保的,最怕是遇着這種事情。可知本官下來,驗一個屍,這筆屍場費卻是地保的晦氣,五六十吊錢,眨眨眼就不見了,既是做得到私和,恭喜我的氣運就濟了。不但不要賠錢,還且可以弄兩個哩。我那大小犬,今年已二十二歲了,對的媳婦又比大小犬長了兩歲,不是二十五歲了嗎?那位親家太太又是好幾趟的叫媒人來催好日子。我不怕你老哥見笑,委實的手裏拮据的很,推調了好幾時了。這會子端的萬難推調了,只得應許他今年裏娶就是了。說卻這般說了,娶媳婦的澆用,還不知在那兒哩。剛剛又碰出這件倒黴事情來,所以我方纔在鄧老他跟前勸了好一回,偏偏勸不過來。我既是當公事的人,又不便十分硬勸。如今是頂好了,娶媳婦的澆裹也不用熬煎了。”
那鄧光聽了地保的一番嘮叨,禁不住叫笑起來道:“當地保的人,終是狐狸似的一般兒,像你老哥這麼忠厚老實,端的找不到第二個來哩。我同你說,依我的主見,包管你不但娶個媳婦的澆用有了,竟可以起個大大的莊院,買幾百畝田,眨眨眼更是騾馬成羣,呼奴使婢,儼然做個富翁,也在這一會兒。”那地保聽得嘻着嘴,眼都合了縫道:“據你老哥什麼樣呢?”鄧光道:“咳!不是我沒良心,忘恩負義,公報私仇。”要知鄧光說出怎樣的忘恩負義、公報私仇的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二十四尤貢士屍場遞和息楊理刑煙榻認乾爹
話說鄧光追了那地保,計議道:“不是我忘恩負義,公報私仇。我想當時跟在華州任上,他做官的果然有錢,圖名不圖利,情願賠貼幾個,橫豎打定主意:只消拿到一回兒印靶子就算了,預備回來享福了。我們當家人的,原是沒錢了,所以才當家人呀!也好叫我們不摸幾個回來受用、受用嗎?我鄧光還算爭氣的,雖說也是個窮光蛋,然而不弄幾個回來,也不要緊。比如沒有這趟差事。至於講到‘女色’兩字,大凡是喫五穀雜糧的人,那怕高貴到皇帝,貧賤到叫化子,終究男女肉慾斷乎免不來。所以,皇帝要生出太子來,叫化子出會生出小叫化子來。可想至尊莫如皇帝,微賤至於乞丐,講到一個人情兒,所謂無貴賤也。難道我們做家人的,不就是個人了嗎?我鄧光在華州任上,那一件不稱了他做官的心,三吊錢,工食之外從沒有一個外快錢到得腰裏,終算守規矩的很哩。不過勾搭了一個貧家的女孩子,端的是兩廂情願,他家的老子娘都當我女婿一般的看待。可知我鄧光原不曾犯法。那一天,讓做官的知道了,生生的說我強姦民女,拿了我,把腿兒上打成了兩個大窟窿,調養了三個月才得平復。這點子怨氣,我是忘不了的。今兒天開眼,他的女兒幹出這一件彌天大罪,依我的主意時,你老哥若是想多摸幾個錢呢,你老哥仍舊報官去。那怕官下來驗過了屍,研究出罪犯來,那做官的決不肯放自己的女兒受罪喫刀的。決定是顧惜不得傢俬,盡拿出來打點,替女兒買命。那時放一個知縣老爺在中間,伸手就不是三五吊銀子的話兒了,狠狠的可以消耗他一大半的傢俬,你我的進項就很肥了。”
那地保聽了有得多進好些的錢,哪裏不依鄧光的主意,便道:“我仍舊報官去,只說沒有追到就是了。”鄧光笑道:“還待你教導我嗎?”說罷各自分頭趕路去了。且說鄧光慢慢的一路回到家來,只說趕了十來里路,趕不到來。撞着從城裏下來的熟人,都說老早見那地保飛馬進城去了。因此追到城中,想已止不住,徒然的了。子通聽了,着急道:“那便怎麼辦?”心齋盡搖着頭道:“事體糟到這個分際,可想一個人萬不可以自己太相信了自己,以爲我們家誰要謀死我的兒子,一定是我的派賴,想敲你的竹槓,所以我說了一句‘報官請驗’,你就拿住話頭,是你高興立刻叫地保來,同我打官司。須知屍身上是明明顯顯的中了鶴頂血的毒,所以七竅流着黑血,你又不是沒有眼珠子的。早應該和我放軟些兒,我們到底是至親呀,什麼都好商量。如今地保一進了城,知縣馬上要到了,並且這兒新調的楊理刑楊鑫甫大老爺,名聲兒很是不好。不聽到他當初當地方公所裁判員的時際嗎?真是鐵匠做官,一味的濫刑刻毒。弄到這位凶神下降,可知要弄到雞犬不寧哩。”
子通聽了,愈加發慌道:“這便怎麼辦,終要想個法兒纔好。心翁是很有才情的,終要費心一點兒,事體舒齊之後,沒有不好說的話。你要怎樣便怎樣就是了。”
心齋道:“這不成至親的話了。如今只有一法,等到楊理刑到來找我不着,我出去攔驗,只消具一張甘結,終算了結哩。說不得定要驗的,可是沒有的話。”子通道:“如此最好,我也知道這個規矩,大凡屍親具結,攔驗就銷案了。”安排已定,不一時,聽那邊莊客報道:“知且大老爺來了,不過離此三里路光景了。”於是鄧子通穿起五品公服,拖着一支花翎。尤心齋也穿戴了,不過秀才本色罷哩。穿著已畢,已隱隱聽到的鑼聲喝道,投上莊來。須臾已到,一乘四人藍呢大轎直進屍常心齋便上前攔驗,呈上甘結。那楊大老爺進莊的時節,卻聽得那些人談論子通家的鳳奴,原是個女才子,怎地做出這般天大的事來呢?如今大老爺驗了屍,一定要鏈子鎖了,帶着轎子後面去喫官司哩。這些人哪裏知道的呢?原來這是鄧光散佈開去的。所以,楊鑫甫聽了“女才子”三個字,忽然記起鄧家堡上有個鳳奴女史,做“遊仙夢曲十三支”,傳誦一時,名動公鄉。難道就是這位女學士,是她鬧出這般窮禍來嗎?若果然是她,我有道理。因此,看了尤心齋攔驗的呈狀甘結,對心齋看了一看道:“這尤味蘭是你的兒子嗎?”心齋打了一躬道:“是。”楊理刑道:“既是兒子,被人謀死,怎說不要辯了。”心齋說:“兒子原是疾病身亡,非被人謀害。”
楊理刑冷笑一聲道:“有了銀子,兒子就不要了。”心齋一時口鈍,說不上來。子通也打了一躬道:“尤味蘭是治生的未婚女婿,本是至親,在家讀書,忽然病亡。尤親家遠在家中,聞信到來,起初因疑,以致口舌。及至說明,自知魯莽。豈有女婿被岳家謀害者乎?”楊理刑看是五品冠帶,便知是華州司馬鄧子通了。此人仗了女兒的名望遊於公卿、士夫之間,廣有聲氣,如今要算計他的女兒出來,同他硬做,恐怕使不得。本來他原想不準攔驗,託名“親訪”,當場拿到鳳奴小姐,帶回衙門,便由得他受用了。這兒一想,只怕他老子發了急,跑到京裏、省裏去做些手腳,倒不見情了,於是翻然變計。於是放了十分和氣道:“子通先生請回,兄弟立刻到府奉謁。”
子通便又是一躬到地,退出屍場,連忙端整茶點筵席。這裏楊理刑立刻準了尤心齋的呈狀,收了甘結。那屍場原搭在子通家打麥場上,就是大門之外。機理刑便站起來,一手挽了尤心齋,堆上笑道:“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了。我們瞧瞧子通先生去。”這個當兒,子通已搶步出來,迎到大廳上坐了。楊理刑道:“久慕老先生高義,貴千金賢聲,兄弟承乏於斯,屢欲登門奉謁。一則公務纏身,再則風塵俗吏,不敢冒味。今者頗慰平生之願矣!”
子通原本就是老實人,不過楊理刑太謙恭了,是爲了竭力拉攏他。尤心齋原是個“訟棍”,奸刁齷齪之徒。看那楊理刑的舉動有些作怪,只得摸不着他的主意,只得和調其間。須臾,天色已晚。楊理刑假意兒便要辭回衙去了。子通道:“好遠的路,決然來不及了,不嫌穢褻時,小莊上已端整了。”楊理刑道:“初次到來,豈敢這麼叨擾。既如此,不瞞二位說,兄弟有幾口煙的,如今世事不同,這種很舒服的東西倒變了禁物了。子通先生,可有密室嗎?”子通道:“有,有。父臺何不早說,晚生也有幾口的。”
楊理刑笑道:“如此最妙了。這叫着‘瞞上不瞞下’,倒是我們還得舒舒齊齊的抽幾口。那般小民就苦了,不但抽的不舒服,一個不留心,就要喫當公事的胡話了。還且土價層層飛漲,如今一吊錢抽不了三四錢膏子,真真比銀子還貴些呢。”說着,便叫底下人拿煙具來,“留心不要讓人瞧見了,仔細打斷你的狗腳。”底下人答應着。子通連忙止住道:“晚生現存着的膏子,還可以將就抽得,不用拿了。”楊理刑笑道:“又是一門子的叨擾。”尤心齋本不抽菸,因此避過。鄧子通引着楊理刑,曲曲折折到了裏面抽大煙的那間密室。裏面收拾得非常清淨,中間齋額上寫着“餐霞”兩字。這原是浙東哀公寫的魏碑上的字體。楊理刑羨慕不已道:“老先生真神仙中人也。”
大凡煙榻上最容易拉攏,漸漸的談起肺腑來。不消五七口煙,楊理刑、鄧子通彷彿一人之交,處此恨相見之晚。鄧子通年長,楊理刑還不過而立之年,便要拜子通做乾爹。做書的編到這兒,不禁失笑,大概官場中,拜門生是極不爲奇的,至於拜乾爹,同內官交接也極平常。未有現任官員拜在籍紳士做乾爹者。官場中可謂無奇不有矣。然而楊理刑不是糊塗蟲,拜乾爹有拜乾爹的作用呢。且說鄧子通聽說楊理刑要拜他做乾爹,忙道:“不敢,不敢。既然合機,拜個把子吧。”楊理刑道:“乾爹齒德俱尊,兒怎敢同爹稱兄道弟起來呢?”不由分說,便爬在煙榻前拜了個不祝口口聲聲只叫乾爹。倒弄得鄧子通沒主意了。只得含糊答應了,拉楊理刑起來。楊理刑便一面替子通燒煙,嘴裏卻乾爹長、乾爹短的談的很熱鬧。慢慢的說到尤味蘭身死的一節,“怎地滿莊上都說是妹妹謀害的呢?這種謠言須得禁止纔好,還得把這疑影去了,使得別人都明白不是謀死的,委實的是病死的。倘不然謠到外邊去,讓報館裏的訪事曉得了,載到報上去,豈不是乏味了。而且孩兒是這裏的理刑官,讓上司知道了,也喫不祝”
子通聽了,嚇了一大跳,道:“外邊那裏知道,怎說起小女謀害來呢?”楊理刑道:“乾爹還不知道嗎?滿莊上都是這般講。孩兒在路上就聽得有人在那裏講了。況且衆口一辭的,說未婚妻謀死了未婚夫,這是逆倫重案了。千不料、萬不料這麼斬六刀的罪犯在女才子、女狀元身上,豈不是可惜嗎?這且不用說,就是地保報案,也是報未婚妻謀死未婚夫的案由呀!”子通聽了,驚得一身冷汗,道:“這是那裏說起,地保如何知道其中的仔細情由呢?不瞞你說,如今既是一家子了,都可談得。這謠言委實是事出有因的。”心齋也說:“明白了,將就過去,外邊的謠言倒不可不息,但是這謠言從何而來呢?”
楊理刑道:“地保也是這般說,所以孩兒頭裏不知道是妹妹的案子,原要秉公辦的。這是逆倫重案,風化攸關,怎敢馬馬虎虎的過去呢!及至到了屍場,見了乾爹想起鳳奴妹妹來了,孩兒便決定是謠言,不足憑信了。妹妹何等樣人,能幹這麼天大的事嗎?這會子乾爹說事出有因,孩兒倒又糊塗起來了,說不得妹妹真有這事嗎?”子通嘆了一口氣道:“噯!說起也慚愧,這事情果然是小女鬧的不好。”便把因由發酵細細說了一遍。楊理刑故意喫驚道:“只怕弄錯了,不是這個樣兒的呢?”子通搖着頭道:“那裏會弄錯呢?如今倒是杜息謠言,是第一件要緊事情。”楊理刑沉吟一回道:“乾爹,孩兒想來,既是地保也是這麼的說,就從地保身上追出謠言的原因來。狠狠的辦幾個人,不是謠言自息了嗎?”子通道:“很好,很好,這麼辦起來不錯的。”楊理刑又道:“如此妹妹擔驚了,我們既屬兄妹,禮該相見,待孩兒安慰、安慰妹妹。那麼妹妹可以放心了。”這當兒的鄧子通又弄得六神無主了,便道:“該的,該的。我去叫他出來。”不知鳳奴小姐可肯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卷之二十五賣風流意在迎奸談因果心存勸世
話說楊理刑楊鑫甫大老爺,在煙榻上,拜了鄧司馬鄧子通做乾爹,就該請乾妹子鳳奴小姐出來,拜見乾哥哥。還需做乾哥哥的安慰安慰乾妹子。乾爹鄧子通,聽了乾兒子楊理刑的話,便道:“該的,該的,我去喚女兒出來,拜見拜見。”豈知鳳奴小姐不住的使心腹丫頭,往來探聽。及至楊理刑進了餐霞室。這餐霞室隔着鳳奴小姐的房,只是三間屋子。鳳奴小姐便悄悄的隱在窗外偷聽楊理刑的種種舉動。都聽得明明白白,想道:“這位乾哥哥倒要十二分的巴結他,天大的把柄在他手裏。”只見她父親一徑跑出來,望着房裏直撞的撞將進來。連忙跟上前去低低的喚道:“父親、父親。” 子通回顧頭來道:“咦,你在那裏來呢?我同你說……”底下的話還沒說出,鳳奴小姐便接過來道:“女兒知道了,可是楊理刑哥哥要叫女兒出去拜見拜見嗎?”
子通道:“一點不錯,你已知道了是最好了,你心上怎樣?還是出去見呢?還是不見?我想起來,倒要見的纔是道理。”鳳小姐道:“父親說的是。果然該應拜見哥哥,如今既是哥哥妹妹了,不是外人了。女兒想起來索性請哥哥到這兒來拜見,愈加見得親熱了。譬方親哥妹似的,不是更好了嗎?”子通連連點頭道:“很好、很好,那麼你還該收拾收拾。我去請他進來哩。”說着又兜兜的跑出來,重複回到餐霞室,同楊理刑堆上一臉的笑容道:“你的妹妹說如今哥哥不是外人了,索性請哥哥到房裏來相見。你說好嗎?”楊理刑一聽這兩句話,心花怒放,彷彿臭監生題名金榜似的高興。算起來,還得加上五千四十八倍哩。直豎起來道:“很好、很好。”拿腳就走。子通道:“稍微等一等,讓她預備、預備,換一件衣服,我們且抽幾口煙,那麼彼此舒舒服服些。”
楊理刑只得又說了幾聲“很好,很好”。於是爺兒兩個各抽了三口煙。子通道:“如今差不多了,我們進去罷。”楊理刑巴不得這一聲,連忙答應着,放下煙槍,站起來,整整衣褲,跟着子通到裏邊去。鳳奴小姐已站在房門首,伺候着,竟不像第一遭相見,很是脫略。陪着笑道:“哥哥請過來呀。”楊理刑得意非凡,接着叫了一聲:“妹妹。”剛跨進房來,已作了兩三個揖了。鳳奴小姐說着:“小妹鄧鳳奴拜見哥哥。”
一路說着一路拜將下去。楊理刑慌着也跪在地下,磕了四個頭,方纔一路兒站起,謙遜一回,彼此坐下。坐下之後,自然彼此有幾句普通呆板的開場白,這幾句普通呆板的開場白,列位料想起來,雖不中,不遠矣。大約也差不多的幾句話,做書的要偷懶了。倒要把鳳奴小姐和楊理刑只在心上想的,嘴裏說不出的話寫幾句出來。你道他心上想的什麼話呢?原來楊理刑打諒這鄧鳳奴,定然是個容顏絕世,美麗無雙的一位女子。不然那裏有這麼錦心繡口,倜償風流的好文字,流傳的這麼大名氣。豈知這鳳奴小姐的人材,並不見得十分漂亮,也不過粗枝大葉的一個人。而且還脫不了些些的村氣。不過這一對眼波,果然比衆不同,美秀而長,黑白分明,所以聰明絕世,靈警非凡。楊理刑的心上正是這樣掂掇着。鳳奴小姐卻也有個意想,頭裏聽說這楊理刑,酷毒異常,想其情,定是閻羅似的一個醜漢。黑薰的麪皮,一臉的矮鬍子,又粗又厚的腰背兒,豈知方纔在窗隙兒那裏張時,雖則模糊影響之間,約略看去,倒是個清秀少年,語言動止,亦極不亢不卑。很覺得出諸意想之外。這會子,對面看來,的確是個青年文秀的兒郎,眉眼之間,倒還有三五分神似於玉兄弟的樣兒。不覺心上怦怦的跳了幾跳,低了頭不言語。這時兒已有一頓功夫,普通的開場白,早已搬演完結,楊理刑便欠了一欠身子,堆着笑容道:“妹妹是何等樣的身價,那裏肯做出不近情理的事來呢?要是偶然不留心,落了一點什麼,含着毒質的東西,在那個餃兒裏面,恰恰的尤味蘭喫了,外邊不知輕重的人,便捕風捉影附會起來。妹妹自然是問心無愧,然而悠悠之口,不可不塞,橫豎如今有做哥哥的在這裏呢。妹妹放心不要緊的。”
子通在旁答應道:“鳳兒,你聽到嗎?你哥哥叫你放心着呢。須知你哥哥是我們家的一座紫薇星呢。若是換了別一個時,那末倒完了。不要管他。事情兒真不真、實不實,便要想幾個回去,害子孫哩,不要說別人哩,就是尤心齋頭裏還想倒我的蛋哩。”鳳奴小姐道:“父親說的是。”只此一語,底下就沒的話了。楊理刑暗暗點頭,忽地又變了一個方法,搭訕了幾句,仍舊退回餐霞室,抽了一陣鴉片,又坐過了筵席,直忙了一個整夜。次日一早,便道:“衙裏事忙,就要回去了,請乾爹同妹妹,停一日到衙裏來住一陣,以盡乾兒子供奉干爹和妹妹的一點兒誠心。”子通看他說得懇切,便一口答應,說:“過幾日,我們爺兒三個來看你呢。”
但是鄧子通,如今是乾爹的身分了,倒不好十分客氣,便叫兒子龍官送了這位做官的哥哥。直送出鄧家堡三里之外。這裏鄧子通興沖沖的對尤心齋道:“這是那裏說起,真真睡夢裏也想不到,有這件事情出來的。我從來沒有收過乾兒子,今兒開宗明義第一章,就收了這個現任的掌刑官。可知高興哩。常言道,因禍得福,遇難成祥。這話兒不是白說說的,果然是有這種事情,你說是也不是?”心齋聽了,手拈着幾根小鬍子,閉着眼沉吟不語。子通又道:“你想什麼?”心齋搖着頭道:“我瞧這情形,很有些兒作怪,只怕其中還有別的緣故呢?”
子通道:“這也有甚作怪,大凡註定的緣分,到那間自然而然是湊合攏來的。”心齋道:“其實不然,這位楊理刑,名聲兒很是薄薄的,卻是心高氣傲的一位公子班,督撫司道,還不在他的眼裏,怎地同你這麼的謙卑,一見如故。不說拜老師了,倒說認乾爹,你又不是什麼了得的闊老。我算起來,一定別有個什麼主意在他的心上呢。”子通笑道:“心翁你又多慮了,若說他是心高氣傲的公子班,督撫司道都不在他眼裏,可知我的名聲身價,果然比着督撫司道,還要很上幾倍呢。我是靠了女兒的光,端的是目今一等的才女的老子。你想體面嗎?”
心齋聽了,笑着指了子通的臉道:“呸,體面嗎?還是我賞你的臉哩。老實說,我就馬馬虎虎的不追究了,替你們攔驗處和息,若是定規不過去,要究個水落石出,你就益發的體面了,你竟是……”子通忙把雙手亂搖,剪住心齋的話,說道:“算了,算了,別說底下的了,你又要刻毒人了。我勸你少點兒。這樣吧,如今你也是富翁了,那麼須得存點兒忠厚的心腸,做些積德的事情。拿兒子性命換來的財富,保的長久些,可知沒有第二個兒子,碰着這種機會頓時立刻起家發跡呢。”
心齋道:“我們原是至親,分甚麼彼此,橫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好算就是你的。然而我卻知道你的心想了,當然要保全名聲性命的當兒,什麼都肯答應。天地良心,我也馬馬糊糊算什麼,原來是至親,多說就不像了。二一添作五,逢二進一十,那就馬馬糊糊的,過去了。如今是沒事了,我知道你有些心痛了,只怕還要拔短梯哩。”子通笑道:“笑話了,我說的是金玉之言呀,大概一個人不論富貴貧賤,至於立心,第一要忠厚,要正大,萬萬不可尖刁刻薄,設計害人,騙人財產物。若是忠厚正大,那怕命運不濟,處到最不順溜的地位,遇到很艱險的當兒,是有出於意外的幫助,平平穩穩的過去了。我說一個證據給你聽。”心齋笑道:“倒又惹你的談興起來哩,還是有證據哩,只怕是你的杜撰哇。”子通道:“斷斷不是杜撰,而且說起這兩個人你也知道的,還且你見過這兩個人,也論不定。一個姓朱的,名兒叫做召和。”心齋接過來道:“朱昭和嗎?認得,認得,我同他的伯伯是老朋友了。聽說那召和喫一個朋友騙了一注錢去,弄得走頭無路。如今好幾年沒見他哩。不知那兒去哩?光景出門去了。”
子通道:“就是這個事情哇,如今召和端的很得意,已回來了一年多了。上半年到我這裏來過一次的。據說一項在汴梁週中丞幕裏,頓了足足兩年。他本是保過特科的,遇上黃河上開保的當兒,保了一個河工同知。他做官的意思原本沒有的,所以回來仍舊享他的清福。這就是一個人須得立心端正,忠厚老實,到底不會喫虧的。你方纔說騙他一票的朋友,就是長盛繭行的小老班。”心齋道:“在這裏了,那長盛繭行的小老班,叫甚麼陳子苕的,是也不是?”子通道:“不是這個陳子苕還是誰呢?”心齋道:“這陳子苕不是個秀才嗎?”子通笑道:“不光是個秀才哩,他自以爲候補知縣哩。”心齋道:“這又是奇談了,難道他自以爲候補知縣,別人就不算他是候補知縣嗎?”
子通道:“你別忙,聽我慢慢兒的說呢。這個陳子苕,委實是絕無人格的一件糟東西。若說他怎樣的緣故,挖空心思自以爲是個候補知縣呢?頭裏把他老子的錢,私府下偷光了,沒有交待。那末急死了。常言道,急則智生。同他一個甚麼樣的朋友商量,商量出這個計較來了。不知那一個賑捐局裏的司事,同他串通了,填出一張大八成知縣的執照來。據說這張執照卻花了幾百洋元呢。拿去哄他的老子,只說私底下花掉的錢,並不是因爲嫖賭的緣故,所以虧空下來的。其實是要掙氣,顯親揚名的主意。現在大八成知縣很便宜,不過花了兩萬洋錢。因爲捐局裏有知己朋友在裏面,不然這個價錢那裏做的到呢?他老子雖然老實人,卻曾經看過捐例的章程哩。因此說道:‘我記得大八成知縣的價錢,不要這許多呀。’那陳子苕說:‘爹你不知道,如今實官捐是停止了呢。那怕花二十萬洋元,都捐不成。這就有知己朋友,在捐局裏,買伏了局裏的委員司事賬房,一切上下人等,做了手腳。倒填日子,爹看呢?這日子不是上年正月二十五的日子嗎?二萬洋錢端的便宜不過。如今有個張某、王某,我們一般兒都是要好朋友,然而他倆情願在五萬兩銀子,也要照這樣倒填日子。捐一個大八成的知縣。捐局裏還沒有答應,一定要十萬洋錢,才肯。少一個錢,老實辦不到。那姓王的朋友已經答應了。洋錢都舒齊了。捐局裏的委員司事賬房,想想終不敢再弄這手腳了。到底捐不到這官哩。爹想呢?如今我這大八成知縣,雖則多花了一倍的價錢,真真這個便宜也說不得哩。’他老子聽了子苕的編謊,頓了一回道:‘說起來呢,你也不是荒唐的事幹,然而我這分傢俬,一齊結交你了,通在你這個大八成知縣上了。可知這一張大八成知縣的執照,飢不能當食,寒不能蔽風。豈不是沒算計嗎?我們家是向來沒有做官的,你做了一個秀才,也十分體面了。’那子苕便道:‘爹不用着慌,如今賺錢的買賣,只有做官要算一樁好事,的是名利雙收的道兒呢。如今這麼着,爹,再設法三四千銀子給我,進京引見出來,大八成知縣,是不會擱起來的。同翰林進士的班子一樣硬氣。三個月裏頭終要得缺的。爹不知道官場中的規矩,進士出身的叫做老虎班,我這麼拿了大注兒的銀錢去捐的大八成,就叫做麒麟班,名字兒取的很新鮮,又很促狹。原來牛身上貼滿了的錢,捐大八成的,卻是有錢的牛哇。’子苕這倒並不是嘔苦人的話兒,端的是尊重有錢捐官的好名式呀。那老子道:‘這種通是閒話,你說還要三四千銀子去引見,如今我銀子卻一釐都沒有了,只剩了我這一條老命在這兒哩,你若是有處兒換錢時,你就拿去做引見費罷。’說着拿那一張執照,收了道:‘橫豎沒有引見費,還做不成功什麼官哩。這東西我收着不用你拿去。’這當兒陳子苕慌急的狀態一齊堆放在臉上來了。瞧着他老子的氣色卻不很高興,只得出來,同那個出主意的朋友商量。那朋友說道:‘這張執照只限着三天要交還的,如今喫你的老太爺收了去,眨眨眼,三天之期快的很,沒有執照交還他,這不是兒戲的事呢!萬一鬧出來,端的是殺頭的罪犯,經不得你的老太爺拿了這張執照,跑到局裏來查對查對,不要說被老總知道了,不得了;就是被同事知道了,也是個不得了。如今須要弄一注錢去,把合局的同事通通買囑了。這一下倒不可不防,何以呢?你老太爺要拿這張執照去,做甚?無非是心上終有些疑影,卻料到這執照靠不住,若是對真了,引見費就有了。’子苕大驚失色道:‘如此說來,一定要弄出窮禍來了。沒法子,只得去偷了出來,免得鬧出把戲來。況且這種事情是要真就真,要假就假。認真起來,果然腦袋要拿下來的事情呢。可怕可怕,不是這麼辦法倒好了。”
“那朋友說道:‘若是去偷他出來,恰是自己露出慮心來了。你別慌,讓我算計哇。’閉目凝神了一回道:‘有了,有了,只消這麼着說,就可以取回來了!’子苕忙問道:‘怎樣說呢?’那朋友道:‘只說這張執照還是捐局裏的執照。名兒叫做實收,須得京裏吏部衙門,同戶部大堂去調換真正的執照。那末就有了大八成知縣的真正的憑據了。今兒恰好有個知己朋友進京去,一時籌不到三四千兩引見費,就託這朋友把部裏的文憑調換出來。那就不妨等到有了引見費再打算出山,就是了。這麼的一套鬼話說上去,不怕你老子不相信,而且還可以哄他二三百洋錢,只說託朋友部裏去的使費。三四千弄不到,二三百終可以弄得到哩。就是二三百兩銀子,到堂班裏報效姑娘,摸牌喝酒,也有好幾天的熱鬧,豈不是也是好的。’陳子苕便大替那朋友計較兒,設的周密。到老子跟前如法炮製起來,果然不曾落空,滑頭五十兩銀子去。於是故意叫那朋友寫幾封信,寫着子苕明府大人的款字,寄到家裏去。使他的老子看見就曉得他兒子果然是知縣了。所以朋友往來的信札,都稱着明府大人了。籤條角上也寫着一行小字,寫的是‘即用縣正堂陳’。他老子果然相信,子苕也自以爲的確是一位候補知縣哩。”
尤心齋聽着嘆道:“這陳子苕果然太荒唐了。人家說笑話有的,只好騙騙你的老子。原是說笑話呀,並沒有真的。有這種事情呢?這陳子苕果然真的做出來了,真真不當人子了。”子通道:“你聽我說呢,這陳子苕,老子跟前哄不到三四千兩銀子,就去哄我的那年交,朱召和了。召和雖是有錢,然而卻沒權柄的。都是他老子娘管的。召和原是熱心人,聽說進京引見的使費,是人家爲功名上的緊要開銷。便替他在老子娘跟前周旋,何奈他老子娘,執意不肯。說這個陳子茹不是規規矩矩的人,專一的猶如濫污婊子似的,媚惑人好好的血性男子,可是這種下流的嗎?人家朋友往來,原是有的。終是白日來來往往,談了一回,爽爽快快的走了,你瞧他終是半夜三更悄悄的跑來,這是朋友嗎?委實是個兔子的調調兒。假如別人瞧見,不知道底細,只道這人家養的漢子哩。至於走了,還要在門兒口說個不了。兩三個時都會盡說過去的。這種人以後也只宜遠點兒,不可親近他。借錢的一句話,再也休提。那召和不防碰了笆斗大的一個頂珠,似乎老子娘太煞瞧錯人了。因此自作主張,挪了三千兩銀子,借與子苕,進京引見去。豈知子苕哄到了三千兩銀子,進京引見去的話,卻不提了。召和倒覺着是騙局了,連忙同他索齲好容易索到了一小半,跟手被召和的老子娘知道,免不得要把召和說了。召和本是高傲不過的脾氣,受了這一場委屈,負氣汴梁去了。一去五年,方纔回來。那陳子苕已是落魄的不成樣兒了。成日家在茶坊酒肆,煙館歌樓,找朋友借零錢過日子。有幾個忠厚朋友還肯可憐他,究竟是個繭行小老班,唸書的。多少給幾個銅子。那一天朱召和在那一家歌樓上,恰好子苕到來,委實的蓬頭垢面,一時認不得了。及至仔細認了出來,大爲嘆息。豈知子苕一見了召和心上‘別’的一跳,想着:不好了,又是一個債主來了,利錢不算,本錢還欠他差不多兩吊錢子呢。這樣罷,賴了罷。便道:‘前兒那一筆,你該找還我三百兩銀子,橫豎銀子便着。找給了我,終算了結了一筆賬。若是不便呢?我們老朋友說不得,你坎坎回來,就要同你索債。’召和聽了,詫異道:‘甚麼說?倒是我欠你的錢了。’於是爭論了一陣。子苕說:‘既是我欠你的錢,你到衙門裏去告狀罷,橫豎我不怕喫官司,只消你告的便宜。老實給你說了罷,我欠人家的錢,不是一個,通共還有一萬銀子多呢。都有借錢的筆據。這好多日子,沒一個來向我索借。有個緣故,我老早說了,若有人同我打官司,我說他們是賭棍,局騙的。玩錢輸了好幾萬了,這是勒寫的筆據。看着罷,還是原告押起來呢,還是被告押起來。你一向出門着,不知道我如今的利害哩。這會子老實給你說了,要板面孔就板面孔,請你的便。銀子三百兩你該找我。’召和聽了氣的發昏過了一回,道:‘銀子你欠我,我欠你,有賬可查。綜而言之,我瞧你這個樣子,舊欠兩字,我心上倒勾銷你。你自己去拿鏡子來照照看呢。不是上你的氣,看到你一輩的話,只怕你有一天拿錢出來還債,本是本,利是利,一筆清楚。光景要過了三百年,還得看光景哩。我也沒有這麼長的壽命,到三百年後,看你還錢。說呢?這麼着的說,難道我的爲人,你還不知道嗎?朋友們喪和氣,別的都可以,若是爲了錢財喪朋友的情分,我是最爲可恥的事,斷斷不肯做出來。所以你叫我去告官司,你放心,我朱召和斷斷不會給官司你喫的。不過休要纏錯了,道是怕你誣說賭棍了,怕了,不敢了。綜而言之,看着罷,到底有人告你的。不然看你可憐通融些兒,倒還可以。既是你竟是這樣的一個人,便不客氣了。可想老子孃的見識到底不差呢。’過了一月餘,有個姓姜的,被陳子苕欠去兩三吊銀子,五七年本利無着,發急了,便控告起來。陳子苕便想把賭款兩字弄出來。豈知不興,判了個押追。然而錢債官司沒甚打頭的。豈知不然。押了一月有作,忽然嚴厲起來,當時還是長白公祖手裏呢。比了兩堂,人家很以爲詫異。至於兩三吊銀子,數目又不多,怎地這麼的對針起來呢?不管你是生員職員,本縣知道你是乖東西,不是好人,騙人家的錢,本縣打你是個騙子哇。”
心齋道:“這是原告運動了。”子通道:“原告並不運動,姓姜的也是我的朋友,倒着實不忍,終竟是體面人,弄到這個地步,一輩子不好做人了。反而要求和息哩。何奈長白公祖不答應。如今已是兩年光景了,還押在裏頭呢,不知怎地才了呢?其實可憐頭裏大家都猜度不來,這件官司,原告有這麼的面子。於是東猜西測,到底不明白。上個月裏頭,偶然得了個仔細哩。”心齋道:“一定有人在裏運動。”子通道:“一點不錯,真真所謂橫裏閘出程咬金來了。”說着疊了三個指頭一揚。心齋道:“嗄,原來是慧夫人。”
子通道:“外邊不要多說,直到如今,召和還沒有知道哩。若是召和知道了,弄成他一對兒,又要費氣了。”心齋點了點頭道:“召和果然不肯使這暗箭的。然而呢,也不冤枉陳子苕了。這麼着,方知道天理是有的,不是沒有的。”於是嘆息了一回道:“別人的閒事,倒驛住了我們的正文了。”
卷之二十六評紅樓夢才女具慧心贈碧玉環賊官露馬腳
話說鄧子通閒話之中,說起了陳子苕的一件事情。說罷,同尤心齋兩個嘆息了一回。可知一個人的心術,斷斷壞不得。並且瞧那陳子苕,這個人的心術之壞,竟壞得異乎尋常,出於意料之外哩。所以也夠他喫些異乎尋常、出於意外的虧哇。循環報應,如應斯響,你想可怕呢不可怕?談了一回,尤心齋道:“別人家的閒事,倒剪斷了我們的正文了。我看楊理刑的這番舉動一定有個緣故在裏頭,不過光景是玄奧非凡,一時猜測不來罷哩。橫豎我們處處留心着就是了。”鄧子通卻不以爲然,頓了一回道:“按理我們須得送一份見面禮物給他,終算幹老子的一些體面。”心齋笑着點頭道:“果然該的,做幹老子原要難爲些兒呢。”子通道:“將來乾兒子的孝敬日子很長呢。這是以一服八的道兒,你可明白?”心齋笑道:“明白明白。”
過了一日,鄧子通備了一份禮物,足值二百銀子。還是鄧光能耐些兒,把書信禮物一一交與鄧光,送到理刑衙門去。鄧光知是優差,興沖沖地一路進城。到理刑衙門一打聽,知道楊理刑彰陽道臺衙門去了。還須一二日才得回衙門。鄧光便住了客店等着,這須得面交的。直等到第三天,方纔等到楊理刑回衙門來。這回是第一次,宅門上花了十兩銀子,便把書信禮物送了進去。跟手把鄧光傳進內宅,見了楊理刑,磕頭、請安已罷。楊理刑十分謙和,叫鄧光坐了,好談談。鄧光那裏肯坐呢。楊理刑道:“乾爹那裏來的總管哥哥,豈有不坐之理。所以敬其主及其使。當初衛大夫蘧伯玉使人到孔夫子那裏去,孔夫子也請人坐了說話呢。何況總管哥哥是乾爹府上的體面人呢。”
鄧光聽那楊理刑叫他總管哥哥,十分詫異,便道:“大老爺……”楊理刑忙遮說道:“不好叫我大老爺呢。該加上一個“少”字,叫我少老爺,其實也很不敢當。何以要叫少老爺呢?因爲乾爹在上,不得不加‘少’字。”鄧光心上暗笑,只得叫少老爺了。這裏楊理刑先把那封書信拆開來,抽出信來,便直站起來,雙手捧着恭恭敬敬的,看了一遍。把八件禮物也過了目,於是坐下,堆着一臉的笑道:“我正要請乾爹同妹妹到這兒來玩幾天,不料道臺有公事,叫我去了這五天,今兒才得回來。倒是乾爹爹先叫總管哥哥來瞧乾兒子。又是許多好東西,真真叫我也說不來了。”
鄧光搭訕了一回,又說了一套閒話。楊理刑便吩咐廚房端出酒飯來。楊理刑親自陪了鄧光喝酒,閒談。倒弄得個鄧光侷促非凡。慢慢的說起,那一天在府上瞧着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姐是誰?鄧光想了一回道:“沒有呀?我們只有一個小姐,要是丫頭不是小姐。”楊理刑道:“不是丫頭的,定是小姐。那個長容臉兒,瘦瘦的身材,比着我的妹妹瘦小些兒;穿的衣服不是這裏的樣兒,很是時式的。”鄧光頓然想起來了,道:“不錯不錯,有的有的,這是尤家的仙姐兒、仙小姐。就是死過的姑爺的妹妹。”楊理刑道:“嗄,原來是尤家的,叫做甚麼?”鄧光道:“真真的名字叫做寶仙,然而大家不叫她寶仙小姐的,都叫她仙姐兒、仙姐兒的。”楊理刑道:“她叫仙姐兒,果然如仙子一般,好極,好極。”又閉着眼,着實模擬了一回,想道:這個仙姐兒,輕盈流利,美麗的極了。我那鳳奴妹子,卻端凝厚重,不多言笑。我先前在家裏唸書的時節,同一般的同窗朋友,議論那《石頭記》上的人物。大家都說林黛玉是靈光仙子,是全書之膽。卻不道,編那《石頭記》的胡老名公,只許他是有希世之俊美,具蓋代之華。至於德性言語,種種動止,頗多貶辭。薛寶釵,更是深惡而痛疾之。要說第一等人物,要算史湘雲。所以同窗朋友,閒敘之間,大家各言其志。譬如娶妻,要娶那一個姑娘,娶妾娶那一個丫頭。都要限在《石頭記》上的。那一天共是十六七個朋友。大家都說娶妻自然是林黛玉最好了。難道還有第二個可以蓋罩的嗎?稍有別致點的說,薛寶釵果然是落落大方,有丈夫氣。卻不道恰恰成了一個反例。曾見批評家批王熙鳳,是知足以謀天,奸足以欺世,力足以服人,批的果然恰當,然而移之於薛寶釵,沒有一字落空呢。至於丫頭,是有的說是鴛鴦最好了,有的說小紅也好的,最多的是襲人。還有自以爲讀的《石頭記》熟些,參的透些,見識別致些,說佳蕙是頭等人物,玉釧是有義氣的丫頭,柳五兒是晴雯的小照。紛紛聚訟,莫衷一是。累的我好笑的很。同窗朋友瞧着我只在一旁冷笑,沒有開口,都趕我詰問:“據你的意思,怎樣呢?”我便說如以探春爲妻,則以香菱爲妾;如以湘雲、寶釵等爲妻,則以平兒、紫鵑爲妾。同窗朋友都笑起來,道:“你直是一個兒佔了三雙,好貪心呢。”
我笑道:“這原是心上的幻想,嘴上的空談。不過見得人,是否善於調停妻妾,處置閨門罷哩。有甚貪心不貪心哇。若是如今果有這大觀園,這許多美人,容得你到大觀園中去和大衆的美人親近,只怕那個希望,何止這三雙呢!只怕十雙還不止呢。歪辣王熙鳳也有賈瑞其人,希圖妄想,何況別個了。至於探春何以要配香菱,湘雲、寶釵何以要配平兒、紫鵑,其中也有個道。三姑娘探春,精明幹練,善於持家,所以要謹飭如香菱者爲妾,足以的了。假如以史湘雲、薛寶釵爲妻,湘雲一塊天真,寶釵恂恂儒雅,須得練達如平兒,精細如紫鵑爲妾,方足以襄助內政。諸公以爲何如?”
那一般同窗朋友,沒有一個不說此論爲切當的。我看鳳奴妹子,倒是湘雲、寶釵的一流人物,表面上果然這樣,然而看她做出來的事情,歪辣突過於王熙鳳。可知表面上看來是看不出來的。我看那仙姐兒,鳳流倜儻,比着鳳奴妹子,要高出萬倍了,若是不然,停一個不得法,也請我喫一頓鶴頂血的黃牛肉大餃兒,那就該死了。我早知道尤味蘭有這個妹子,尤心齋有這個女兒,我何苦來低頭屈膝,認起鄧子通做乾爹來?真真倒寵的很了。那鄧光瞧着楊理刑沉沉的呆想,鄧光原是猴獼似的作怪的人,已瞧透了楊理刑的主意了。卻想怎樣的法兒,可以巴結巴結他。然而說話又是不可以唐突,顯然的同他拉皮條。模擬了一回,陪笑道:“少老爺,現在的世界不比十年前了,風氣愈弄愈壞了,不論孩子、姑娘們,知識竟愈開愈早了。假如小的們,當初二十來歲的時際,委實的男女交道的一門,一些兒沒知道;如今的孩子們,十三五歲就精通的要不得,見了姑娘的狀態,麻煩的什麼似的。然而孩子們倒還好,倒是如今的姑娘們,端的令人可怕,說說呢,那裏作興一概而論。譬如鄉紳仕宦之家,閨門嚴肅,誰敢口齒不整齊,哼出半兒的錯字,其實也靠得住的,真真千中難選其一。就是我們家的鳳姑娘,如今也瞞不過老爺了。這倒不要說她,究竟年事已是分際了。即如所說的那位尤家仙姐兒仙姑娘,今年還不過十六歲,外邊的三三兩兩,風裏來、水裏去的,閒言閒語;是十三歲的那一年,已經很有些兒的編派了。少老爺想呢?這不是風氣的愈來愈下嗎?倒不要盡責備做老子孃的糊塗,失於教育,端的是天意了。”
楊理刑聽了鄧光的這套言語,明知道仙姐兒是個風流人物,得風氣之最先,開情竇之極早者,益發的心旌搖搖,大難把握,一縷情絲卻從十里之外,紐結住了。瞧着這個鄧光是個壞達於極點的一個怪物;我結識了他,端的很有幫助。我索性同他說明白這緣由,他終竟是下一等的人格,決不至於喫他責備,說我不規則的舉動,被他看輕我。想罷,便替鄧光斟了一杯酒,陪着笑道:“總管哥哥,常言道: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同總管哥哥,說也奇怪,不知怎的,你我雖是今兒第一遭兒相遇,然而很是投機,你我不妨把無所謂的禮教,什麼尊卑名分的混帳話頭,一概排除了,實行平等主義。總管哥哥,若不嫌棄時,我們拜把子,結個異姓手足。”
鄧光已把楊理刑的設想,瞧透了五七分,便故意站起來道:“少老爺……”楊理刑忙也站起來,遮說道:“你還是這麼的稱呼,明明是見外了,那便拒絕我的一片意思了。”鄧光連忙答應了幾個“不敢不敢”,“既這麼着,就是做兄弟的幸福了。”楊理刑道:“按着年齡,你是哥哥,我是兄弟,就這麼各飲一杯兒的酒,就算了。這個樣兒,比着尋常的拜把子,豈不是益發的脫略了。綜而言之,我們的作爲斷斷不要落了俗套,若是一落了俗套,就不成其爲你我的志氣了。”鄧光連說着:“很是很是。”於是各飲一杯酒,坐了。楊理刑道:“這會子我們就可以暢談肺腑了,彼此都不許隱藏着一點兒,那便生分了,不成爲有義氣的兄弟哩。”
鄧光又連忙說了幾個“很是很是”。楊理刑又道:“我卻不瞞你說,外邊不知我府裏的呢,那個不羨慕我在境界上,第一有趣的人,世界上第一有福分的公子,傢俬門望上頭,也算得上上等的了。雖是算不得我們南邊頭等的富家,然而終算上百萬的家計了。祖上的功名,尚書宰相也不止一個,至於現在活着的老子陳臬開藩,護理了兩次撫臺,官階上頭,也可以了,可不是‘富貴’兩字也可以噥噥的了。就是我年紀還不上三十歲,巴巴到這分位了。然而我跑出來做這個芝麻大的官兒,何嘗是心裏高興呢?照我的志向,起碼捐個道臺來玩玩。奈何老子不許,要捐道臺須等到他老人家歸天之後。何以故而有這作怪的意思呢?他老人家說的也是不差,據說要捐呢,索性捐他到任;若說候補的苦楚,竟有難以言語形容呢。輕飄飄說一句,索性捐一個道臺到任,銀子不是十吊八吊呢?假如花了一大注的本錢做不了一年半載,我已是上了年紀的人。年輕的時節,替皇上家出力辦事,費盡心血,身體是老早衰乏疲憊的什麼似的了。忽然白白眼,伸伸腿,不是要鬧出丁憂的亂子來嗎?豈不把一大票的本錢擱起來麼,所以要等他老人家歸天之後,才使得捐個道臺玩玩。若是要緊出山,只許弄一個起馬官,你想我這樣人家的少爺班,高興跑出來做磕頭蟲嗎?何奈老婆兇的很,意思又合不來,家裏頭端的住不得了,只得就小點的噥噥罷……大凡一個人,不論窮富貴賤,夫婦一門子,合不來了,萬百樣終究乏味的了。一經說破,哪裏是世界上第一等的有趣人,第一等的有福人哇。端的是世界上的第一苦惱人哇。我們家的那一位的脾氣,生得出奇的乖僻,器量又是異樣的狹窄;我家裏頭該了這種樣的一位奶奶。老實說,住不得了,只得將就些跑出來混他一陣哩。”
鄧光聽了笑說道:“只怕未必是令正夫人的脾氣乖僻,器量狹窄;倒是你不老成,所以要多句閒話了。”楊理刑瞅了鄧光一眼道:“你倒太聰明哩。可是似乎你瞧見的。然而一半呢,果然是我的荒唐,一半也是她有激而成的。不是說句不雅緻的閒話,至於女子家端莊穩重,原是個美德,然而也要看分際的。該應端莊穩重的分際,自然要端莊穩重,纔是大人家婦女的氣派。若是夫妻倆個在房中的分際,也該風流的一點兒,並不要叫她做出粉頭兒似的輕狂樣兒,只要說笑都有,我已心滿意足的了。至於夫妻兩個的正經事幹,更是提起了,心上又氣又笑。”鄧光聽到這裏,已呵呵的笑起來道:“怎樣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呢?”楊理刑道:“不是我說粗話,在背後談論奶奶的短處。其實是人間少有,世上無雙的一件蠢貨兒。就是那件話兒,竟似一個活死人。眼都閉了,動也不動,這麼着可是乏味了。問她動動兒,雖然不會,然而眼何致於要閉着呢?她倒說羞煞人的,還使得開着眼,瞧這醜態嗎?”
鄧光不禁拍手大笑。楊理刑道:“沒有什麼好笑,你真真幸人之災,樂人之禍了。不該呀,不該呀。雖然這麼乏味的事,老實說誰高興呢?但是到了這分際,少不得要聊以解嘲了。還且要苦苦的央告,十次裏只好應允兩三次。真也是前世裏的冤愆。遇到這位奶奶,可想我處這境裏,還有生趣嗎?我們家丫頭僕婦又是一大堆。少說些也有二三十個,都是青年貌美的,臉蛋兒村的,年事兒過的,還不算在裏頭哩。若是一古腦兒算起來,一百個沒有,七八十個是只多不少的。至於在我們家年事過了三十,臉蛋兒不甚妖豔,就做不到主子跟前的事了,若是放在平常人家去呢,已視爲美女了。不是誇句兒口,相府裏頭,非同小可哇。”
鄧光點了幾點頭道:“這端的不是瞎說,不要說你這樣人家,這麼的勢派,就是我當初在馬侍郎馬大人府裏當差,他們三等的僕婦,比着秀才家的娘子,還齊整得多呢。據說裏頭有四個丫頭,名兒都有個‘香’字的,因此叫做四香。竟然瞧不到誰是主子,誰是奴才,那一個不是絹人兒似的。我們在外面當差的,是何曾見過一面哇。”楊理刑道:“可不是我說謊,大人家的氣派,終是差不多的,我們家頭等丫頭,有八個哩,名字上都有個‘仙’字的。所以就叫做八仙,有些說趣話的,說起來道這就是八洞神仙。”鄧光笑道:“趣極,趣極,八洞神仙,切極切極。但不知你遊過幾個洞府呢?”楊理刑笑道:“不過遊了一個洞兒,游出來窮禍來了,我們家的仙。四個是服侍老太太的,兩個是服侍妹妹的,兩個就是服侍奶奶的。妹妹身邊的一個叫做雅仙,竟是八仙中的尖兒頂兒。我好容易哄的到手,坎坎的不湊巧,喫奶奶撞破了。雅仙說起來呢,不過一個丫頭罷哩,然而我們家的頭等丫頭呀。豈比尋常哇。喫奶奶羞辱了一場,叫她那裏擱得住呢?半夜裏吞了個金戒指,可憐死了。”鄧光道:“可憐,可憐。至於大人家的丫頭做房裏人,也尋常得很呀。何至於弄出這樣的惡果來呢?”
楊理刑道:“原說是奶奶的不近人情呀。所以然者,我立誓不進奶奶的房了。可想我還有甚麼味兒在家裏過日子嗎?而且老子娘又是歡喜這種蠢貨兒,因此越扶越醉,管得我同隨便哪一個丫頭,都不許說一句哩。叫人悶也不悶,惱也不惱。於是只得捐個功名出來,跑開點,省得令人惹氣。眨眨眼已經六年了,也沒有回去過一趟。”鄧光道:“原來有這層曲折,然而這幾年裏頭,快心的了。姨太太有幾位呢?”
楊理刑道:“姨太太沒有沒有。不過弄了幾個湖南女子,消遣消遣罷哩。如今我的意思,並不在娶個姨太太,我索性當她沒有的了。我竟在外邊另做一分人家。要訪一個才貌雙全、風華蓋世的一位姑娘,一樣的大排場,按着正室的禮數。但是訪來訪去,訪不以一位合適的姑娘,有福的小姐,所以一年一年的拖沓下來了。且住,你可知道我說這一套話兒不嫌煩瑣,可有什麼意思嗎?”
鄧光原是一目瞭然,如見肺腑的了。故意的說道:“這就是你我兩個知己談心呀,有甚別的意思哇。”楊理刑睜睜的眼看着鄧光道:“你、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枉恐瞧去是個靈利人,其實骨裏也是個糊塗蟲。”鄧光道:“我不糊塗,你才糊塗呢。”楊理刑愕然道:“我糊塗甚麼?”鄧光笑道:“你自己以爲很聰明,一點子沒有糊塗,我有個比方說給你聽了才知道果然糊塗了。假如人家有個姑娘名聲兒壞了,旁邊一人想道:“她既然不是正經人,就容易了。便一廂情願的跑去勾搭這姑娘,豈知白費勞心,到底不成功。這是甚麼道理呢?別人勾搭成了,我就勾搭不成,須知其中的道理很容易見得到的。大凡不論男女的真情只有專一沒有兩用的。並且夫婦之間倒未必是有真情,何也呢?原來我們的立法不好,叫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婚姻的正當款式,不管他一對兒的性情脾氣合得來,合不來。如天之幸,合得來的不用說了,倘然合不來,就是你夫妻兩個的現象了。”楊理刑聽到這一句其實合意,道:“一點兒不錯,你真是洞悉人情的言論。”
鄧光又道:“就不過夫婦之間,意見協商,沒有鬧點別的故事來,也還算如天之幸哩。若是鬧點不雅緻的事情出來,豈不是關係重大了嗎?這不要說他,只說偷漢子的一道,內中也有兩層解說。若是人盡可夫的,這是淫。淫婦兒我也沒功夫去議論她,若是隻偷一漢子,沒有第二個的,這是情。猶如卓文君一流人物。雖難說是正式夫妻,然而也合着從一而終。君子偕老之義。再者,不是我發一個創論,至於釀成謀殺親夫的婦女,倒並不是淫。只爲她一縷真情盤結住了漢子,所以不顧前後,什麼都幹得來。你自己去想罷,還是我糊塗呢?你糊塗嗄。快點兒收了這心罷。”
楊理刑拍手道:“終竟還是你糊塗呢。”於是細說道:“頭裏的主意呢,瞞不得你了。果然在你家的鳳奴姑娘身上,我只道是才貌相稱的。及至見了,大失所望。瞧上去,也是木木癡癡的一個人。而且姿色上頭還沒有脫盡了村氣,所以也就不是甚麼樣了。倒是尤家的仙姐兒,瞧去趣味濃的多了。我所以頓然變計了。好哥哥,說不得,兄弟要求你設法兒成全了呢。”鄧光只瞧着楊理刑笑着點着頭兒。楊理刑道:“好哥哥答應呢。爲什麼不說話了?”
鄧光道:“我原在這裏不懂,你是個何等樣的人,現掌着一州三縣的刑名,又是堂堂相府公孫。直是同我這樣,螞蟻也踏得死的一個人,拉交情,拜把子,端的難死了中國人。哪怕如今頂講究平等的新學家,也未必能夠這麼着的實行嗄。我知道了,只消你的目的達了,這把兄弟也沒了。綜而言之,其實也何必假着把兄弟的名詞,老實要我拉皮條罷哩。”楊理刑沒口子的說道:“這是你好哥哥太疑心了,兄弟不是這等樣的人。橫豎瞧着後來罷。若是兄弟有口沒心時,兄弟要被衆人詛死的。”鄧光忙遮說道;“說句話玩罷哩。何必這麼的着慌嗄。這多是閒話,不要說他,你既是當我一個人,瞧得起我時,我終須設個法兒來,報效你。”楊理刑忙站起來,作了個揖道:“全仗大力。兄弟一輩子不忘你好哥哥的大恩大德。”
鄧光道:“這會子你既然改變了方針,這法兒就容易了,按着你起初的主意,那是效勞不來的。你想呢,她心中意中端的是隻有一個白於玉,甚而至於天地都不知道了。聽了白於玉的慫恿,這樣的事都情願幹了,可想她的心哩,還有甚麼法兒可以想嗎?真是南山可移,北海可枯,惟有我心不可改,此志不可奪的了。但是一句話,先要說明白的,這位仙姐兒小姐,年紀雖只得十六歲,然而名聲卻薄薄的了,就是方纔說的大有人盡可夫之概,所以若說要事情兒成功呢,想來也並不煩難,不過是可以一竹竿到底,恐怕沒有的事,不是我口輕,只好當做她個玩兒票似的姑娘,玩一陣罷哩。”
楊理刑聽了沉吟一回道:“索性請個媒人出來,明媒正娶她過來,她就該一心管唸了。再不會起不規正的心哩。你瞧妥當嗎?”鄧光道:“不妥當,不妥當,我卻知細她很的。她有個心上人,卻是個窮酸子。專靠着這位小姐幫貼過日子,但是這位小姐手裏一個錢也沒有的。本來她老子也是個窮酸子呀。不過靠着扛幫打官事,弄錢過日子,叫她那裏來的私蓄呢?因此養幾個有錢的漢子,以資挹注呀。”楊理刑道:“這麼說來乏味很了。”
鄧光道:“人生行樂耳,管他甚麼,先圖個眼前快樂就是了。九九歸原,外邊乾的勾當,算不得正經。尊夫人究竟現存府上呢。按着這個主意想來,假如萬一僥倖,我們家的鳳小姐喫你做到了,那麼後文就難了。倒不如仙姐兒容易打發。呼之即來,揖之即去。沒有後患的。你想我這議論不錯嗎?”楊理刑恍然道:“幸而你提醒我來,不然我還在這裏糊塗呢。如此請教好哥哥,計將安出?還是單把言語去說呢?還是先要送些禮物去?”鄧光道:“這豈是白說說就會來的嗄,自尊自貴,也不是十吊八吊錢的東西哩。”楊理刑連連答應道:“這個自然,要東西我盡多着。”於是引了鄧光到裏面的一間,開了那個十景櫥道:“你來瞧呢?這裏頭的東西盡揀罷。”
鄧光瞧是都是古董寶玩,滿滿的一櫥。心上想到:到底是闊公子,氣派與衆不同的。我的女兒阿物不過沒有仙姐兒的姿色,鳳姑娘的才華罷哩。然而姿色上論起來,比仙姐兒自然不如,比鳳姑娘倒沒有村氣的。至於文字上頭,鳳姑娘自然不好同他比了。只怕同仙姐兒比起來,誰高誰低呢?綜而言之,比着我,終竟通得多了。她服侍了鳳姑娘五六年了,終該識字的多了。若然僥倖,我做了他的丈人,不是還要風光嗎?不吹牛皮的話,我那阿物,倒是靠得住呢。楊理刑瞧着鄧光呆呆的,不知他心上盤算些甚麼來?只道是這一櫥的東西,都不合用。因道:“這裏的不合用,裏邊還有呢。”
鄧光忙道:“很合用,很合用,只消這個碧玉環,已足夠應用的了。”楊理刑道:“這碧玉環算不得希世之寶,然而一時頭裏,要這麼着的沒一點斑駁的,一湖西水的碧玉連環,端的很不容易。”說着便取了出來,安放在那個錦盒之中。鄧光道:“你還須寫一封信兒,我同你拿去,捉個當兒交給她。大約三天之內,必有喜信到來呢。但是將來你可別忘了我的情。”楊理刑一迭連聲的道:“你還是儘管不放心,我方纔怎樣的立了重誓呢?”鄧光笑道:“我不過順口說句話兒玩罷哩。我原知道你不是這等樣的囂薄人,所以我才高興推心置腹的,同你辦事嗄。”楊理刑道:“這纔是哩。若說要我寫封信兒,敢是寫給仙姐嗎?”鄧光笑道:“你心上愛誰就寫給誰,我心上卻好笑你,枉恐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眼界兒怎地狹窄。”楊理刑詫異道:“你說誰眼界不廣?”鄧光笑道:“除了你,還有誰?”楊理刑道:“我嗎?眼界兒敢是不廣嗎?倒要請教這不廣的緣由哩。”鄧光道:“你且把信寫了再說罷。”楊理刑道:“你先說了,我寫。”卻不知鄧光要說楊理刑的眼界,爲甚不廣的緣由,看下文便知分曉。
卷之二十七家主家奴尊卑失序阿爹阿女倫理淪亡
話說鄧光道:“你的眼界裏頭委實沒有見過齊整的女子的。仙姐兒這樣的一點姿色,你直是顛倒得這種樣子,彷彿當做天上無雙、人間獨一似的。不是我在你面上吹一句牛皮,我的女兒只怕還勝於她哩。若是見了我的女兒,不知什麼樣纔好呢?”楊理刑一撇嘴道:“不是我上你的氣,諒情也有限的。常言道:‘癩痢頭兒子終是自己的好。’你真真上了話譜了。我卻不信,倒直笑我眼界不廣哩。”鄧光笑道:“不信由你,如今我也不高興同你辯,過幾天看吧。你且把信寫起來,但是仙姐兒是不是將就識幾個西瓜大的字的。雖沒有我家鳳姑娘一般的名高望重,然而也不輸於鳳姑娘呢。”
楊理刑笑道:“這又是你捉弄我了。想哄的我嚇得一跳嗎?老實說我是個風流才子,就是同鳳奴妹妹兩個弄弄筆頭,不怕她不五體投地,從心底裏佩服我埃你別慌,看我寫。”於是,端整了一幅花箋,磨的墨濃,沾得筆飽,拂來拂去,拂了一頓飯時,那幅花箋上仍然一點子筆跡都沒有。嘴裏卻哼個不停。鄧光笑道:“這個調調兒,高大的不妙呀,怎麼哼來哼去,還沒哼到紙上去呢。”楊理刑把筆兒一擱道:“讓你一攪,竟亂了我的文思了,我心上已打定了一個很好的稿兒卻跑掉了,那末又要我重新想起來了。你別瞎鬧,聽我哼呢,你是不懂的,我雖是這麼着的胡亂哼哼,然而這哼不是容易哼的,很有許多的調調兒呢。”鄧光笑了一聲道:“如此,我外邊去走走,盡你哼到個分際吧。”楊理刑道:“這便頂好了。”
於是鄧光便順着腳兒一步一步的只顧閒逛,不覺踅進了上房那裏,卻見一個女子倚着窗上,一手拿了個茶杯兒放在嘴邊,卻不喝茶,呆呆的閉目凝神,光景在心上思索什麼似的。鄧光忙止住了腳,知是楊理刑的姬妾了,須得避過。一想,瞧她沒有覺着有人走來,樂得偷她一眼,其實也不算失了什麼禮體。便又聚精會神的放眼一瞧,暗叫一聲道:咦,這女娘好生面善,不知在哪兒見過好多會哩。列位可知道鄧光眼裏見的那個女子是個哪麼着的一個樣兒呢?瞧那女子,年可二十四五,細長身裁,非常鯽溜,橫眉插鬢,俏目含波,婀娜之中,勃然露英爽之氣;那雙小足兒又尖小瘦,嬌嬌的一雙鳳頭鞋,大紅緞繡着滿團花,白綾襪兒,嫩黃膝褲,鑲着三寸寬的青緞如意,扎得筆也似的挺,一望而知是燕趙佳人。鄧光想道:她不是南方人呀,這女子一定是京津一帶的人。這眉目,這裝束斷斷不是南邊的。況且這女子我不是剛剛的見過一二回,不過近來多時不見了。前兒三不兩時見她呢。她是誰?一路思索着慢慢的退將出來。滿肚皮的一想,忽然想起來了,暗叫一聲“奇”。這是解妓柳燕兒呀!怎地在這兒呢?豈不是作怪呢?又自言自語道:“這也沒有什麼作怪,要是他喜歡這柳燕兒,花幾吊銀子要了來就是了。我管他呢。”反覆一想道:“大凡這種跑解的女子,性格兒終歸剛的很,又是偏急的要不得。他身邊有了這樣的一個人,只怕仙姐兒的事情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就是我那阿物也不用妄想了。”不覺已到書房。楊理刑笑道:“讓我一個兒靜靜的,不是已寫了好嗎?”說着遞給鄧光瞧。鄧光接來瞧了,其實也瞧不到什麼好壞來,順口兒道:“很好,很好。”楊理刑道:“不是我吹,端的寫得到這樣的書法、方理,差不多也沒人蓋過了的。”鄧光笑道:“我老實是個沒字碑,盡你賣弄吧,不要讓這受信人笑就是了。”
有話即長,無話便短。過了一天,鄧光便回來到鄧家堡上,在子通跟前銷了差。便想法兒替楊理刑的那封信和碧玉連環,怎的送到仙姐兒那裏去。仔細想來,也沒有第二個法兒。只有交給女兒阿物,頂是妥當。橫豎仙姐兒這位姑娘不會鬧脾氣,冒失點兒也不要緊。恰好,鳳奴小姐叫阿物來探探鄧光的口氣,不知道楊理刑可有什麼言語。原來鳳奴小姐一見了楊理刑,不知端的,未免有情,因此嫌厭這白於玉。一則他心腸太狠,逼得幹出這個危險的事來。於今,雖則沒事了,然而臉也丟盡了。這是一輩子的破綻,決計同於玉斷絕交情。不要說別的勾當,不高興同他幹,就是話也不情願和他說一句了。肚裏的一點孽障也決計打掉他。倒是仙姐竭力阻擋,說這是要不得的。至於打胎,原是傷天地之和,斷斷不可。原來鳳奴小姐同仙姐兒非凡之莫逆,無話不談,彼此心上的事也商量。當初,鳳奴小姐的娘沒死的時際,同仙姐兒的娘褚氏,卻是嫡親姊妹。姊妹兩個最是合得來。尤心齋家計不很寬舒,所以褚氏帶着女兒在子通家過日子,反倒比着自己家裏多些。仙姐兒便跟着鳳奴唸書,做針線。白日裏一搭地起坐,到了晚餐一塊兒睡覺。仙姐兒的年事要小着鳳奴小姐整整的十歲呢。並不是秉性輕狂,就是十三歲的那一年,讓鳳奴小姐一拉,便下水去了。白於玉居然一箭雙鵰,好不有趣。未幾,鳳奴的娘死了,褚氏母女兩個就不便常來住着了。於是,覺得親情疏了好些。仙姐兒一經喫鳳奴拉下渾水去,邪魔湊合得不由自主。於是弄出種種的不雅緻的現象來,膽子兒也漸漸的大了,麪皮也慢慢的老了,厚了,不識羞了;名聲兒也越鬧越醜了。但不過除了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仙姐兒卻是被鳳奴小姐拖累的。不要說別人,就是彼此的老子娘且不知道呢。咳!鳳奴小姐枉恐擔負了這樣的大名望,哪一個不欽慕她的才名,其實底裏,卻說不得了。閒言少敘。且說鄧光的女兒阿物,就是鳳奴小姐的心腹丫頭,也曾沾過白於玉的恩,又是主子的重賞。這會子奉了主子的命來見她的老子。鄧光正巴望着他女兒出來,恰恰來了,非常湊巧,便道:“有件奇事同你說。”
阿物只道是楊理刑在主子份上的關係,一想這真是緣了。豈知聽老子逐層逐節的說來,頭裏果然不錯,及至後半截,忽然變了卦了,心裏好生沒趣。鄧光說完之後,便道:“好孩子,你看這事做得到嗎?我的主意是既已叨擔下了,這封信、這個盒兒交給你收下,捉個當兒試一試看,想來那仙姐兒是好說話的。即使沒意思,也不致於鬧出沒意思來的。”
阿物盤算道:看老子非常出力。光景楊理刑終賄了他上百的銀子了,所以這麼出力。銀子倒是你一個兒享用,事情都管着我肩兒上一放。雖是爺兒兩個,論不得這門子上去。然而如今的天理人情,卻不作興的。也該不論多少,分些兒纔是正經。於是沉吟道:“事情倒不小,這擔子我卻擔不祝雖然呢,朝廷不差餓兵,重賞之下,必有勇人。常言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只消合得來,拼性命去試一試吧。”鄧光聽得明白,道:“好孩子,你弄錯了,這事情若是幹到了,還怕沒有出息嗎?且我同他拜了把子了,即使要弄他幾個錢來使,也須得換一個題目,索性冠冠冕冕弄他一票,百數是不要的,起碼要上千呢。”
阿物聽了,笑了一笑,叫聲“爹”,“年紀還沒老的龍鍾,怎地受人家的哄呢?可知道於今世界上的人,還有點樣子嗎?做官的更是要不得。這時節要央我們,自然說是天花亂墜,等到事情或是成功、或是不成功,用不着我們了,還同我們拉交情、拜把子?爹!不是我說句討厭的話,他是現在的官爺,我們終是奴才吧。這階級也差得不知什麼似的哩。”
鄧光聽了阿物的一頓說話,半天開不得口,想了一回,只得說:“你的話呢,說的也是。但是我已允許他了,無奈你看老子分上,白勞了這一趟吧。”阿物想了一想,道:“那末東西拿來我看。”鄧光認是女兒答應了,便連忙到枕頭邊去找出那封信兒、那盒兒交給阿物,阿物接來揣在懷裏,笑道:“東西在我這裏了。爹,不是女兒心狠手辣,爹拿一百銀子來給我,包管得事兒成功;若是不的,把這東西回老爺去。” 鄧光一聽,直跳起來道:“哎呀!那裏可以使老爺知道呢?”阿物笑道:“不慌,楊理刑決不止給一百銀子的使費呢。爹終究不是笨的,弄錢的手段也不很低呢!”鄧光沒口子的道:“天在頭頂上,端的沒有拿他一個錢。我的主意,原要慢慢的弄他一個大注兒呢。”
阿物道:“我不管,綜而言之,賒賬是不做的,現錢交易,事情卻幹得妥當。爹,平日裏弄人家的錢也發了,人家賣孩子的錢也使得不少。難得今兒這巧當兒,弄到自己頭上來了。”鄧光跺跺腳道:“端的如今也不知什麼世界了,孩子逼起老子來了,反了,反了。”阿物笑道:“利之所在也,怨不得什麼‘三綱五常’哩,現在世界上也不是我一個呀!我們做奴才的還沒有什麼不在道理上的事體做得出來呢。”鄧光道:“閒話不用說了,我這裏積着的幾兩銀子,都在這包裹裏頭,你且拿了去。這些兒就算了最好。若是不能發,將就待我慢慢的張羅起來,不少你就完了。不過事體要幹得妥當,三天之內終要有個着實的信兒給我。”阿物瞧那包兒,光景有三十餘兩銀子,笑了一笑道:“如此先收了你三十兩銀子,明兒再算吧。”說着走了。鄧光忙追上叫道:“這一包銀子共三十六兩二錢有零呢。”阿物已不聽得了,一腳奔至裏邊。須知這一番要鬧出天大的風波來,畢竟是那麼的一臺戲文,就在下文分解。
卷之二十八露真贓滿紙胡言啓疑心一條妙計
話說鄧光的女兒阿物,就是鳳奴小姐的心腹丫頭,拿了那包銀子並楊理刑的情書和表記,一腳奔至裏邊。鳳奴小姐瞧着阿物的神情是很有興頭的樣子。仙姐兒原是爽快不過的人,鳳奴小姐還沒開口,她先搶出來道:“這光景很有些道理了。”阿物笑道:“正經的倒沒些指望,睡夢裏也預料不到的,卻情書、表記都送來了。”瞧着仙姐兒道:“恭喜你,招着個好姑夫。”鳳奴小姐道:“我們談正經事兒,你終是由着她胡鬧,到底怎樣,你家老子可有什麼話說來呀?”阿物笑道:“姑娘這會子並不是和仙姐兒混鬧呀,事情兒真正詫異。”說着把那信兒取出來,笑着:“仙姐兒,你許我多少銀子把這件東西交給你。”
鳳奴小姐瞧着阿物不提防的當兒,順手把那封信兒一搶,搶到手來。仙姐兒忙過來瞧時,只見信封上寫着的卻是:妥呈尤仙娘敬收,名內具。仙姐兒瞧了道:“咦,誰呀?給我的這封信。”鳳奴小姐道:“這幾個字寫得濫俗可厭,光景是做生意人寫的,要是念書人寫的,憑你寫得不好,究竟不會這麼俗的可厭,一點清秀之氣終有的。”仙姐兒笑道:“如今倒不是這等的說了,這種樣的字,端端是國文程度極高的,留學生千中選一,可以算得上這幾筆書法呢。”鳳奴小姐笑道:“啊!原來你竟維新了,光景同當今的一般兒中國主人翁交接,瞧你不到,倒是個未來中國的主人婆哩!失敬,失敬。”
阿物道:“二位姑娘,不要盡說着玩話哩,這事體其實很有點子關係,我們到裏頭套間去密談吧。”鳳奴小姐和仙姐兒瞧着阿物說得鄭重,心上都弄得忐忑不定,忙一塊兒來到裏頭套間,三個兒一起坐在一張金漆青凳上。於是,阿物把老子鄧光的一番言語從頭至尾細細的說了一遍。鳳奴小姐一路聽着,一路把頭慢慢的低下了,及至阿物說完,還低着頭一聲兒不言語。仙姐兒攢着眉道:“呀!這事體委實希奇,並且三不知就寫起信來,送來東西,也不管人家臉上擱得注擱不住的嗎。這種人,好不冒失,世界上委實少有出見的。須知我又不是射影的,乃是好人家的女孩兒呀。”說着瞧了瞧鳳奴小姐,又道:“姊姊,你說是嗎?他竟不知道當我什麼人哩,真是混帳,好不叫人惹氣嗎。”鳳奴小姐心上正盤算着,因此答應了一聲道:“可不是呢,原是這句話呀。”阿物道:“且別計較,先拿這信拆來瞧了,不知他怎樣的措辭。”
仙姐兒也以爲然,隨手把封皮拆開,抽出那一幅花箋,只見寫着:前吏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參議軍國重事,賜諡毅和。楊諱可達之長孫,前本省布政使司布政使,兩次護理巡撫部院楊德麟之長子,欽加藍頂花翎,本省撫臺特賞人員,候補知縣,曾委地方公堂裁判員,調委此地理刑廳楊表字鑫甫誠慌誠恐稽首,頓首,百拜。上言於我尤氏仙娘妹妹之前曰……仙姐兒看了這開首的一長篇,拍手大笑,直滾到鳳奴小姐的身上來,笑得話也說不成哩,但叫着:“姊姊、姊姊,快看這是什麼樣的信札,從沒見過來。”
鳳奴小姐正在沒趣的當兒,瞧着仙姐兒這個樣兒,少不得接來瞧瞧,也禁不住放聲大笑。阿物瞧了也笑得打滾。鳳奴小姐道:“憑你怎樣的靈通,也決不至於謬到這種地位。”阿物道:“這人一定是道士先生出身,你瞧這‘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百拜上言’這幾句調調兒,可不是道教裏頭‘上天表’的話頭嗎?”仙姐兒道:“這個欽加藍頂花翎是什麼官銜,幾品的前程呀?還不知明藍呢?暗藍呢?就是特賞人員也算履歷嗎?”
鳳奴小姐道:“光景底下笑話,謬談着實不少呢!倒快瞧吧!”於是三個兒湊在一處,笑着瞧着,寫的是:“敝憲。”只看了這“敝憲”兩字,三個兒不約而同的鬨然大笑道:“出色,出色!可稱絕無僅有的大文章了,倒不好看輕他濫俗文字呢!”笑了一陣,又瞧是:敝憲行年二十又七,一介書生,素負大志,區區一官,本不情願,想敝憲乃宰相長孫,中丞嫡子,報捐觀察恰是合宜,所以就此下位之故。我仙娘妹妹可審問鄧光,該鄧光相應申覆爲曾經將此情形傳論,該鄧光之故也焉哉。鳳奴小姐笑道:“‘也焉哉’算用着虛字眼,用得奇怪不通,也達於極點了,甚麼還有一勾哩。這倒是八股名家,既然曉得八股的是端的要算極通的文理了,益發的不可小覷了此公哩。”說着又驚奇道:“看呀,看呀,底下又換了一個腔調了。”
仙姐兒竟又笑着高聲朗誦道:蓋聞美人者,才子見者必愛者乎;才子者,美人見之豈有不動其情者乎。餘也不才,民人許餘爲才子。我妹其真真美人焉,是故餘膽如鬥,敢吊膀子矣。然而吊膀子非我輩才子、佳人所宜吊也。前日,餘排齊道子,開鑼喝道,四個伕役抬一肩大轎。夫轎子之中端坐着,誰耶?嗚呼闊哉!做官之才子楊某鑫甫是也,並無閒人干涉其中,此朝廷之法律如是。我美人見之亦當高興,倘不嫌我貌醜,結下露水姻緣,我之轎子即你之轎子也。夫榮妻貴,其斯之謂,何況不光是區區一轎子之榮而已哉。所有碧玉連環一盒,此是家中鎮寶之物,以送妹妹笑納之下。大局定矣,專候玉體前來辦理公務。要緊要緊,愈速愈妙。至於黃道吉日,我是維新公子,不必不必。跪請金安伏唯,朗照不一。楊夫君鑫甫叩首。再有批者:“此信是脫手寫成,並無草稿亦無差字,以明文不加點,非才子不能也。此繳。”
鳳奴小姐同仙姐兒並阿物,三個一起看罷,笑得打跌。仙姐兒道:“真真全是放屁了。那裏說起,現世界上有這種樣荒謬絕倫的人呢!我曾聽說上海地方有種叫什麼‘洋場才子’、‘租界詩人’最是愛弄筆頭,自命爲一代文宗,詞壇健將。然而肚子裏頭一點兒墨水都沒有。放出來的東西比着狗屁還要香的利害些。其實比起這位楊鑫甫大老爺,果然直可以算得才子哩,詩人哩。這麼着卻便宜了一般兒的‘洋場才子’、‘租界詩人’,由得他耀武場威了。何也呢?今而後,可以免得被一般真名士嘲笑了。現世界上還有不如我們好多倍的紗帽頭名士,向雅負盛名的鄧鳳奴女士那裏班門弄斧哩。”
鳳奴小姐道:“咦,這封信是給你的,又不是給我的,幹我甚事?倒說在我這裏班門弄斧呢?”仙姐兒笑道:“其中有個緣故,你還不知嗎?”鳳奴小姐思索了一回,道:“什麼緣故,我倒一時間想不到,你且說說看。”仙姐兒沒曾說出,已笑得“格格”起來。阿物道:“未說先笑,不是好調。我倒明白了。但這會子也不是玩的時候,商量個什麼計較來對付他,纔是正經。”鳳奴小姐笑道:“有什麼商量,立刻請這位天仙女似的美人去才子那裏,啓建無遮大會,參一個歡喜禪,偈諦諦波羅偈蒂麻裏摩……”鳳奴小姐底下的還沒說出,仙姐兒笑着滾到鳳奴小姐的懷裏,一手握住了鳳奴小姐的嘴道:“好啊,好啊,你這麼的編派我,欺負我是何道理,我原是名聲兒不完全的,女子家的規則錯了的。然而你自己去想吧,我今年還只得十六歲,那一年第一遭失錯的勾當是誰作成我的,啊,這會子你倒是軟的脣兒,硬的齒兒,這樣的刀也似的尖利刻毒的話兒,不管人臉上擱的住,擱不住,盡把我奚落着,你安心何忍呢!若是我翻過來呢,還你一句,把柄在我手裏,端的可以一句話兒說得你沒臉做人。”說着,不禁流下淚來,道:“我那苦命的哥哥啊!冤沉海底一萬年也沒處伸的了。”
鳳奴小姐不由得直跳起來向着仙姐兒連連陪罪,認錯道:“阿呀,阿呀,好妹妹,好妹妹。這是我的不是了,委實的不是有意欺負好妹妹,安心刻毒好妹妹,我定規一輩子沒有好日子,今生今世沒有家公,做一輩子的孤鷹只鳳,死於水火裏頭。”仙姐兒聽到這裏,益發的一陣心酸,噗簌簌的眼淚直流下來,又連忙掩住了鳳仙小姐的嘴道:“好姊姊,快別這樣說,並不是我說話真器量小,喫不住玩,好姊姊的話雖是令人難受,然而我也知道哪裏是有心說的呢?”
阿物忙解勸道:“二位姑娘都是玩慣的,彼此沒有什麼意見的。如今打算事體要緊呢!不要說二位姑娘相倚相依的,就是奴才也打夥兒過日子呢。”鳳奴小姐道:“可不是嗎。”仙姐兒也說:“原是呀,如今一笑丟了開吧!大家不許說道這種沒幹系的閒話了。”阿物便把那碧玉連環的盒打開來道:“我們且把這東西瞧瞧,這是宰相家的鎮家之寶哩,不問可知是件了得的東西了,倒要開開眼界哩。”說時已把古香色綾子的小包袱打開,裏面卻是三寸來長、一寸來寬的“”字宋錦的盒兒。揭開了蓋,只見萍也似綠的一串三個連環,原是一塊上雕的。那花式中間的卻是九條龍,頭尾相接,盤成一圈。上面琢的五隻鳳盤旋成的圈兒,下面的琢的六隻鶴也是盤成的圈兒。果然是神工鬼斧,細巧非凡。仙姐兒沒口兒的叫道:“好東西,好東西,端的是稀世之寶了。”豈知鳳奴小姐定睛看了一回,忽然怪異起來。要知是何怪異,且聽下文分解。
卷之二十九鄧鳳奴遊戲示奇謀尤仙姐淒涼感陳跡
話說鳳奴小姐瞧了那個碧玉連環,忽然大叫道:“奇怪,奇怪。”仙姐兒和阿物都呆了臉,睜睜的瞧着鳳奴小姐。鳳奴小姐又把那碧玉連環翻來覆去的瞧了一陣,不住的只叫着:“奇怪、奇怪,這可不是奇怪嗎?”仙姐兒道:“奇怪什麼來呢?”鳳奴小姐道:“端的奇怪,這東西不是我家的東西嗎?怎地會到他那裏去呢?”仙姐兒同阿物都詫異起來道:“這是怎樣說起呢?”鳳奴小姐又端詳了一回道:“斷乎不會錯的了,這碧玉連環原也是少有的,不是我家的,是誰有這東西呢?這件事兒,你們自然不知道哩,還是十年前我家祖老太爺在京裏開解庫的當兒,聽說花好幾吊銀子哩,才得着這個碧玉連環。未幾,被賊偷去了。一共有好幾十件貴重的東西哩。光景值得四五萬銀子呢!當時開具失單,稟請查緝,直到如今還沒有破案。這碧玉連環原是贓物之一。這事兒發生時我已是你們這樣兒的年紀了,所以明白仔細的很哩。”
仙姐兒十分詫異道:“這東西可認清楚了沒有?”鳳奴小姐道:“何嘗不清楚呢。這事兒倒要查究。”阿物道:“那也沒甚詫異,既是被賊偷去了,定是那賊拿去賣給他相府裏的。也查究不出頭緒來呀。”鳳奴小姐沉吟了一回道:“不是我多疑慮,其中委實有點蹊蹺。只怕這楊理刑不是真的。”仙姐兒同阿物都好笑起來,道:“這話端的作怪了。楊理刑難道也有假的嗎?”鳳奴小姐道:“楊理刑自然是真的,沒有假的。只怕楊公子有些靠不住呢!你們想呢,既然是真的楊公子,一點兒氣派終有的,也不見得一見了人家就肯認別人做乾爹,其實還算罷了,還且鄧光雖是有臉,究竟是奴才呀,一見之下就會拜把子,稱兄道弟,這是算甚麼。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想了。拜了主人做乾爹,又拜奴才做兄弟,這個倫理在哪裏呢?”
仙姐兒同阿物一想:果然不錯。若是有身份的公子,到底不會亂到這種地步呢!仙姐兒道:“這倒不差,果然楊理刑太不講究身份了,但是這件事怎樣的辦纔好呢?”鳳奴小姐道:“我想這樣,你們瞧着怎樣,這事兒索性要通天的了。這個碧玉連環到底不會認錯的。拿這個碧玉連環同這封信一併交到父親那裏去,等父親說怎樣辦理,就怎樣辦理就是了。”阿物道:“這個恐怕使不得,我父親豈不喫虧。”仙姐兒道:“也有一個計較在這兒,把這兩件東西叫你父親去交與老爺,總算被楊理刑逼着叫將來的。如今仔細算來,不拿出來不好,拿出來更是不好。所以交與老爺,請老爺主裁吧。這麼一來,豈不是沒有干係了嗎。”
鳳奴小姐點了點頭道:“也是一個計較,除了這樣,不然鄧光總要擔些不是呀。這樣稍微可以脫卸一點兒。”說着瞧了那阿物道:“你分上卻不好,讓你老子擔着吧。”仙姐兒道:“不是這樣,他爺兒兩個的處分,老子的處分比着女兒輕些。何也呢?這麼混帳的信兒,她老子到底不能夠傳到我們這裏來呢。”鳳奴小姐道:“不錯呀,不錯呀。這麼着,仍舊把這信封好了,我這裏只算沒有知道哩。你仍舊拿了出去,交給你的老子,說明其中的緣由,將來查究出來,非但沒罪,而且還有大功哩。”阿物按着主意,悄悄的同她老子鄧光說明袖裏。鄧光“別”的嚇一大跳,道:“這事鬧出來,我可喫不祝”
阿物道:“二位姑娘也同你開了一條路子了。你只說楊理刑要叫你幹這件事,你自然拒絕他,及至他取出這碧玉環來,仔細一認,卻是當年被竊之物,直到如今,還沒破案。因此將計就計,允許了請老爺瞧瞧,是也不是。若是不錯的,或者因此可以查出根蒂來。這是祕密事件,方纔不敢回老爺,所到直到這時分來回呢。這說法果然很通,你索性等到夜深點兒去回吧。”
鄧光頭裏見了這碧玉環,其實馬馬虎虎的。一經提醒了,頓然想起前兒偷去的東西來,道:“奇了!他櫥裏的那個白玉觀音也很像我們家的,事情端的有些蹊蹺。並且那跑解馬的柳燕兒並不是好東西呀。橫豎一會兒逐層逐節的回老爺就是了。”一會兒,夜飯之後,又延俄了一會,打探得子通飯後的鴉片煙癮已過足了。便拿了那封信、那盒兒,一路奔餐霞室來。阿物已在窗外躡足潛蹤的竊聽了。那鄧光推開了餐霞室的門,探了一探頭,只見子通靠着煙燈看那新聞紙,聽得推門響,隨口道:“誰呀?”鄧光便接過來道:“是鄧光來回事。”子通道:“什麼事,直到這分際纔來回,不要緊的事,明兒回吧。”鄧光道:“很要緊的祕密事件。”子通聽說很要緊的祕密事件,只道是鳳奴的事又出了什麼枝節,連忙豎起來道:“什麼事,快說呢。”鄧光便按着方纔的一番言語,宛轉說明。子通聽了,發了幾個寒噤。忙把那盒兒打開,看那碧玉連環,果然是自己之物。又將那封信打開看了,不覺又氣又好笑。想道:他既然是這樣人家的公子,不該這樣不通字跡,又這樣惡劣。心上好不疑心。盤算了一回,對鄧光道:“你且去吧,等我想個計較來。”
鄧光答應了幾個“是”,便退出去了。子通又着實吹了一陣鴉片煙,閉着眼盤算。那阿物在窗外徘徊不定,不知子通的心上打的什麼主意。便假意提了壺,進去沖茶,又倒了一杯茶送到煙盤裏。子通仍是待著不言不語。阿物搭訕道:“這個連環嗎,倒好環的很。”子通笑道:“你倒還識得好壞,你瞧到這個沒有?”阿物道:“沒有拿去給姑娘瞧瞧?敢是老爺新買來的。”一語提醒了鄧子通,頓然想起來,鳳奴最有見識,何不同她商量商量。橫豎瞞不過她的。而且也叫她認認看,到底這個東西是也不是。大凡差不多的東西原是有的。於是說着:“不要拿去,你去叫姑娘來瞧瞧吧。”阿物忙去叫了鳳奴小姐來。鳳奴小姐也假意兒認了一認,道:“咦,這是前兒竊去的東西,這會子從哪裏查出來的呢?”
子通也不言語,把那封信援過來,鳳奴小姐接過來瞧了兩三行,便笑起來道:“這是甚麼話兒,既不是信札,又不類履歷,更是不通達於極度。”子通道:“你瞧下去再說。”鳳奴小姐其實已默誦,也可以一字不差了的。須得假意兒逐行逐行的瞧去,只是搖着頭說:“荒謬、荒謬。那裏來的這樣荒唐的東西呢?這碧玉連環同這信一塊來的?奇極了,奇極了。”子通道:“這個碧玉連環你可認得真?是不是我家前兒被竊之物?”鳳奴小姐道:“這是希有之物,怎地認不清楚呢,的的確確是前兒偷掉的東西,還且這個錦盒是我親手造的,難道會認錯嗎?”子通道:“這麼看,一定無疑的了。但是怎樣的辦理呢?”
鳳奴小姐原來早已打算妥了,便道:“這樣吧,父親你明兒帶了鄧光去他衙裏仔細看看,據鄧光說不是還有幾件東西同白玉觀音也是前的贓物?即使瞧得明白,也不用露出一點口風。只消同他盤桓着三五天,我這裏自有佈置了。最要緊的叫鄧光悄悄的同他說:仙姐兒姑娘很情願,但是一時頭裏脫卸不得,因此先送一張照片給你,見了小照,猶如見了人一樣的;且說也要你的小照一張。哄到他的小照便當些兒,假如哄不到他的小照,雖然也可以佈置,不過周折多了。”
子通道:“你如何佈置呢?”鳳奴小姐道:“據我看來,只怕裏頭還有一件絕大的案子哩。父親怎地忘了楊公子的‘落花詞’了?”鄧子通頓然記起這個楊鑫甫來。雖是沒有見過他的筆墨,卻見過多次他的詩號,不就是“琴鏡樓主人”嗎。“即是這麼着,哪裏寫出這樣狗屁不通的書信來呢?不對了,其中必定有不可思議的什麼在裏頭了。但是你說的佈置究竟是怎樣的佈置呢?你且說來,看妥不妥當。”鳳奴小姐道:“如此這般,父親說使得嗎?”子通點了一回子的頭道:“也只有這麼着的一法了,還算近情些。”鳳奴小姐道:“既然父親說使得呢,就按着次序辦去。”又說了一陣閒話,鳳奴小姐回到房中,和仙姐兒商議起來。仙姐兒道:“如此我們擬一個底稿起來。”鳳奴小姐道:“這底稿倒不好馬馬虎虎的,如若擬的不妥當就徒勞了。”仙姐兒閉着眼,思索了一陣道:“據我的意見,竟不用打電報,索性我同你親自走一遭,好在如今鐵路已通,雖有二千餘里的遠,然而往返程途不過四天,已足夠了。即使那邊耽擱一二天,最多一個禮拜,綽乎有餘的了。”
鳳奴小姐道:“事體呢,這麼最妥當,但是那混帳東西,倒要好好的穩住她。常言道:做賊人心虛。她必定處處提防着。這會子也是他該倒運,一動了肉慾的心,不覺昏了,拿這東西顯露出來,只怕他一時覺查過來,就不容易捉弄他了。然而只有這一計,隨便他怎樣猴子似的乖巧,也逃不出這天羅地網哩。”仙姐兒道:“怎樣的天羅地網呀?”鳳奴小姐瞧着仙姐兒笑了一笑道:“須得你去迷他一迷,使他昏的一輩子也醒不過來。”仙姐兒愕了一回道:“敢是你一個去辦事,叫我給他玩搗去,是嗎?”
鳳奴小姐笑着點了點頭。仙姐兒一扭身道:“你去給他玩搗,你才配給這狗賊玩搗呢!你去,我不去。我好意兒幫你家辦事,這東西又不是我的,將來查究出真贓來,又不肯分給我一點兒的,倒好意思說這種話來。你真的當我婊子一般的人了。豈有此理,何苦來欺負我。”鳳奴小姐一聽,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既這麼着說,我點點頭兒和你玩呀,鬥個趣兒的事體。如果然是這個意思,只是只空心湯糰。你只消寫一封回信,狠狠迷他一迷。你也犯不着落個真名字,只消署個別號,他既是冒着‘琴鏡樓主人’的名字竟當做他真的用哩。你若肯時,我代你寫,你竟一點兒不落痕跡。即使這信失落開去,原是我的筆跡,並且故意寫幾個別緻的字體,誰知道呢?”
仙姐兒道:“也好,只消事體有益,我總做得到。”鳳奴小姐笑道:“足見盛情。”說着,又頓了一頓口道:“你知道嗎?”仙姐兒道:“知道什麼?”鳳奴小姐道:“方纔我兜着一句話,似乎你父親把你許了我家兄弟龍官了,我父親也答應了。”仙姐兒點了一點頭,麪皮一紅。湊着鳳奴小姐的耳低低的說道:“前兒曾經原有這一說,你父親面子上卻推託,說我年紀比着龍官大了三歲,太差得多了,其實骨子嫌我名聲兒不雅,身子鬧壞了,又太輕狂些,怎地如今又答應了?難道我年歲縮小了嗎?身子又修補完整了嗎?”說完,鳳奴小姐大笑起來,道:“你既然老實說,我又不好欺你呢,你可知彼一時、此一時埃其實是我幹了這件混帳事體,上了白於玉這該死的囚徒的當,倒作成你的這段姻緣。你父親說爲了這混帳事體,我父親原允許分一半傢俬。你父親盤算盤算是個孤老頭子了,要這許多傢俬給誰?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未必見得穩穩的生男育女哩。倒不如因仇成好,結了這門親事,靠女婿養老送終,豈不是兩全其美,因此我父親極其感激,一口答應了。”說着又笑道:“可惜龍官還只得十三歲,須得待三五年才得好日子。說不得只好耐着些兒吧。老實說,別的勾當還好意思再幹嗎?”
仙姐兒道:“你說說,終說不出話來,狗嘴裏生不出象牙來。快點兒寫你的信吧。”鳳奴小姐笑了一笑,提筆寫道:琴鏡樓主人,久飲盛名,未觀豪慨,欲譜求凰之曲,先施引鳳之章。五中欣慰,六脈調和。仙姐兒看到鳳奴小姐把“五中欣慰”對起“六脈調和”來,不禁失笑道:“笑煞人了。怎麼叫做‘六脈調和’呀?真真油腔滑調,到這個地步也只有你寫得出了。”鳳奴小姐笑道:“只求對仗精工,也管不得別的了。然而話兒沒有說錯呀!她的心中、意中只指望‘六脈調和’的一件事體啊!”仙姐兒笑道:“你到底不愧爲才女,樣樣兒研究得精通,我只知道快樂,卻不知這一點兒方寸之地的關係,只可以引動全體的六脈都會調和的。”鳳奴小姐把筆尖兒指着仙姐兒的臉上亂畫道:“小油嘴,你會說得很。”仙姐兒不提防讓鳳奴小姐畫了兩三條很粗大的黑條,恰好畫在嘴幾邊,彷彿髯須似的。不禁拍手大笑。仙姐兒笑着說道:“是了,是了。假如六脈不調和,肚子那會高起來呢?其勢膨脹達於極度,這是六脈調和的現形,六脈調和的結果了。這幾句新名詞用的恰當嗎?”鳳奴小姐臉一紅道:“不同你說了。”
說着,又寫道:妾以蒲柳之姿,粗庸之品,自慚貞淑,有愧衾綢,延承不棄,豈敢投梭。謹領奇珍,快期異趣,奈何鄧氏耳目衆多。妾就君,君就妾,兩多不便。恰好鄧氏全家將有赴某家祝壽之舉,囑妾留後。大約下月初旬前後便可圖良晤矣。一切問鄧光便悉。草草不盡,恭請金安,諸希期照不宣。碧梧樓主萬福。寫罷笑道:“你瞧好嗎?”仙姐兒瞧了瞧道:“前半篇寫得很整齊,後半篇就不精緻了。”鳳奴小姐道:“不須精緻,也須打諒打諒他這種不通文理的人,叫他看得明白嗎,不得不把要緊的說話寫成幾句直落點的,使他容易懂得。不然,只怕他又纏錯了,起什麼疑心。”
仙姐兒道:“本來寫的太典雅了,既如此,須給你父親知道,可以預備着說下月初旬,要到那一門子的親戚家去拜壽呢。若然說話之間接不着上文,反而不美了。”鳳奴小姐道:“這原是至要至緊的關鍵,我都理會得。”說着便去餐霞室,同她老子子通說個明白。子通道:“這麼着辦法,果然妥當哩。”商量已定。且把鄧子通和楊理刑那邊的事暫且擱一擱起。只說鳳奴小姐收拾了一副簡潔行裝,同仙姐兒兩個裝着女校生似的模樣,各提了一個革包,背拖着一條油松大辮。鳳奴小姐的辮兒上拌着一個用十八顆黃豆大的、雪也似白的精圓珠子紮成的紮根。這十八顆珍珠足值三千兩銀子,非常之耀眼,一經這麼着的裝扮,卻把那些村氣一齊掩飾過了。仙姐兒的指上也戴了一個價值在五千兩銀子以上的金剛鑽石的戒指兒。這是鳳奴小姐不心愛的,丟在一邊用不到的東西。胡亂給他裝個好看罷了。只此一端,足見鳳奴小姐的勢派了,鄧子通家的殷實了。整頓已畢。又打算這會兒的盤纏,其實有限。仙姐兒道:“算起來果然沒甚用處,然而可有餘,防着有什麼算不定的用度呢。”
鳳奴小姐瞟着仙姐兒,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道:“心照,心照。”仙姐兒臉上烘的一紅,低頭不語。一宿已過。次日便搭了頭班火車,一路向信州進發。當日傍晚,流過了黃河,又行了一個整夜。天將破曉,已到集龍鎮停車常鳳奴小姐同仙姐兒下了火車。仙姐兒道:“好個熱鬧的去處。”鳳奴小姐笑道:“你究竟沒有遊歷過一回了,眼界淺了,見了這裏的一點兒市面就算很繁盛的去處了。這裏算什麼,前兒沒有通火車的時節,這集龍鎮是個荒冷堡。於今終算是南北火車的要道兒,設了這總車站。方纔興起的這一點兒兒的市面。去年我到這裏還很不像樣兒哩。這會子似乎又興旺了些了。你瞧呢,這貼着的不是戲園子裏的報嗎?光景戲園也有了。”仙姐兒瞧着那海報念道:“文明歌舞場特請京都內城府,超等名角李處準演‘大伐子都代金殿’。這是武老生叫李處。‘伐子都’這套戲倒很好的。”
鳳奴小姐笑道:“你又在這裏做假名士了。這是京城裏唱的氣派,同你我家鄉的草班是大有不相同呢!假如碼頭上到了一個班子,有人高興發起大家小戶有錢的,派他幾百文,沒的,三十五十文也是好的。好容易糾成了二十吊錢,搭臺唱戲,大衆兒樂一天,瞧着這種草班戲,已是大開眼界了。不是我笑你,你說這套‘伐子都’的是好戲文,你沒瞧到李春來、呂月樵、夏月珊這班名角唱這套戲哩。”仙姐兒笑道:“唱戲也罷哩,有甚麼特別的唱嗄。”鳳奴小姐道:“你沒瞧過呢,自然想起來,終差不多的罷哩。譬如這麼着的說,李春來唱那一套‘花蝴蝶’,別的不用去說,他單是袍兒,要換到一十三件。休想草班裏一古腦兒,只怕也沒有這許多的袍兒嗄。”仙姐兒原沒見過世面的人,只好讓她遊歷過上海、北京、漢口、香港等處的人,說大話、吹牛皮了。也說不上什麼,只得答應着。鳳奴小姐又道:“總而言之,若是要遊山玩水,歡喜風雅的一路,只有浙江省的西湖最好的了。說來呢,蘇杭並稱,然而蘇州的虎丘,也不見得什麼。況且也毀壞了。就是那梳妝樓、響屜廊,著名的勝蹟,於今是痕跡都滅了。”仙姐兒道:“我記得生公石就在那兒呀?”
鳳奴小姐道:“在文字上看來呢,不知道這生公石是難以形容,不可彷彿的一件奇靈神物。若便見了,不覺付之一笑罷哩。原來最靠不住的是文人的筆墨。不要說這麼沒要緊的文章、札記哩,就是記載帝王的大經大法,也未必靠得祝所以宗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仙姐兒點頭道:“這論的極是,我平日間也是這麼想。譬如南齊蘇小小,當初也不過多識了幾個字的一個妓女罷了。被後人慢慢地替她吹牛皮,吹到如今,這牛皮吹得比氣球還大。別的且不要說,她總而言之到底是個妓女呀,只消花幾個銀子,立刻衣寬帶松,玩一套醜態百出的把戲,有什麼希罕。並且曾經瞧過那一家的文字,一時間倒記不上了。但記得描慕這蘇小小的容狀,似乎她的身量是很短的,又不瘦小,面盤極大,嘴巴極寬,大略情形彷彿明季的李香君一個樣子。你想呢?大抵美人的真致,第一個緊要關頭是在‘苗條’兩字,這麼說來,不是成了一個矮胖嗎?矮胖同苗條卻是個絕對的反比例。至於容姿之美,足見未必了。就是‘文才’兩字,只見別人說她,沒見她說別人呀。”
鳳奴小姐笑道:“你說的雖是不差,然而也未免言之過甚,議之太苛。不過那一年,我遊歷上海的時節,只聽得東也說李萍鄉、李萍鄉;西也說李萍鄉、李萍鄉。我也不知道李萍鄉是個甚麼?還不知這李萍鄉是件東西呢,還是個人?想起來呢,管情是個人,決計不會是件東西。不過不知道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一日喫我探聽的仔細了,不覺啞然失笑。”仙姐兒道:“怎樣的好笑呢?”鳳奴小姐道:“這個人只怕你還記得呢?”要知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卷之三十話到前塵分明因果談來現象洵是淫昏
話說鳳奴小姐道:“這個人只怕你還記得他哩。”仙姐道:“誰呀?”鳳奴小姐道:“就是鄧光的妹子,素娥。你終沒忘記呢。”仙姐兒想了一回道:“我記起來了,這素娥是胖胖的面盤,長長的身材。稍微有幾點俏白麻疤兒的,是不是?這個人卻是鄧光最小的妹妹。就是阿物的姑姑哩。”鳳奴小姐道:“不錯,不錯,正是這個素娥。我記得的。他比我年事大着五歲,今年該是三十歲了,他從小兒就派在我身邊服侍,陪着唸書。因此也稍微識幾個字,但是他性質不很靈利。倒比不得這兒的阿物。可以寫幾個很整的小楷。就五七言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也將就可以應酬應酬。如今上海詩人,什麼生、什麼客、什麼詞人、什麼室主,其實還沒有我家阿物的一點點的才調哩。”
仙姐兒笑道:“你說到這麼的分際,一定要拉扯到上海的甚麼‘洋場才子’、‘租界詩人’的一流兒的身上去。這又何苦來呢?這一流兒洋場租界的才子詩人,須不是你的冤家對頭,又沒曾喫這一流兒的假名士,糟了身子,壞了名節,喫了苦水。不是我幫他們說一句公平話,他們雖然胡鬧不識羞,然而這種人自命不凡,竭力摹調,盡他們鬧去。若說社會公德上的關係是沒有的,還算是一羣安分的動物哩。”鳳奴小姐搶說道:“我的妹子不說也罷。你終竟沒有到過上海,眼大略說了。再說這個罷。”這個當兒恰好走到一個很光昌的旅館門首,卻見招標上寫着:風仙旅館。又掛着五七塊代寫各口輪船客票的牌子。鳳奴小姐道:“且慢,我們問問他們看,今兒下游去的甚輪船。是不是招商局的輪船,房間寬大,飯食精潔,伺候周到。雖則多使幾個錢,然而舒服的好多着呢。”說着把那輪船牌子,一塊一塊的瞧去。都是明兒、後兒開的輪船。偏偏今日是沒有的。恍然道:“今兒是禮拜日,沒有輪船開的。”
仙姐兒道:“那末多耽擱了一天了,就在這個旅館裏住着罷。”鳳奴小姐也道:“只得這樣了。”於是進了這風仙旅館。那鳳仙旅館裏的招待員,瞧是二位女校生,連忙堆上一臉的笑容,招呼着。鳳奴小姐原是遊歷過來,稍微知道些旅行的經驗。便裝做女校生的氣派,哈了哈腰道:“今兒沒有下游的輪船嗎?給我們挪一個好些兒的上等房間可有嗎?”那招待員一迭連聲的道:“有有。”又知道女校生旅行,不作興有累累堆堆的行李的。終不過一個大革囊,一古腦兒都裝進了。所以用不着問他搬遠行李的老調兒。但只消引看房間。說:“樓上房間妥便些。”鳳奴小姐、仙姐兒跟着那招待員,一路上樓。看定了一間福字官房。居然都是西式器具,清潔非常,很爲合意。招待員自去不提。鳳奴小姐叫茶房來,倒了一盆臉水,泡了一壺香茶,同仙姐兒洗過臉,解了一會的渴,使把房門掩了,斜倚在牀上道:“我們談天消遣罷。”
仙姐兒也靠着道:“素娥的一段歷史,還沒有談呢。這會子最好談談,解解悶兒哩。”鳳奴小姐道:“可不是嗎,這兒卻是鑄就的,談些沒由來的閒話的當兒哇。我同你說這素娥不是逃走的嗎?”仙姐兒模擬了一回道:“這些事當時我究竟年幼很哩,如今一點影象都沒了。但不過說起這素娥來,約略似乎長長的身材,胖胖的面盤,這麼着的一個人罷哩。”鳳奴小姐道:“當時你過五六歲左右,到底記不得了。這素娥卻是輕狂不過的人。我家的小廝兒,通共不過十來個,倒說六七個是他的漢子。弄得個不成樣子了。爭風喫醋,飛短流長。頭裏只瞞着老太爺、老太太一對兒老人家。最壞的是我父親也同他不乾淨,所以把他的膽子兒,越弄越大,事情兒越鬧越荒唐了。”
仙姐兒笑道:“你說的也是,荒唐了。既然姨夫也同這素娥好上了,這素娥就不該再與那般小廝兒胡纏了。並且小廝們倒有點志氣,互相喫醋拈酸。姨夫卻度量的很,肯把自己愛過的丫頭,同小廝們公同享用。這不是講究公共道德的理想。太認真了些?”鳳奴小姐不禁發笑起來,把仙姐兒的臉,握了一把道:“你也太會調笑了,怎地叫講究公共道德的理想,太認真了呢?”仙姐兒笑道:“倒不是嗎?”鳳奴小姐道:“你還說呢。”說着又頓一頓,攢着眉,嘆了一口氣道:“噯,不是我又是小題大做,發這議論,並且我也是個不規則的女子。雖則我這心自信不是個淫蕩女子,然而一經失足,到底洗不清楚的了。更且又幹這種遣臭萬年的勾當。按着法律,端的不能饒恕的罪犯。就這點事蹟,假如不知道的呢?居然仍是個尊嚴華貴的鄧鳳奴。若是一經知道我幹了這件神人共怒,天理不容的事體,還肯當我是個人嗎?只怕豬狗還比我高貴得多多哩。”
仙姐兒道:“好姐姐,別這等的說這事體。雖然不合做來,其實何曾是好姐姐安心要做出這樣來嗄。你說神人共怒,天理不容。我尤仙珠,第一個就肯原諒你好姐姐。這句話,卻不是我面子上的話,委實出於本心,發於至誠呢。”鳳奴小姐道:“好妹妹,你這樣的體諒我,知我的心,只怕現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來。你我兩個,一輩子不許分拆開來。死活終要相守在一處。不是我說句不識羞的話,那怕偷漢子的私情勾當,彼此不許隱瞞一點兒。同心合意,互相周旋。”仙姐兒俏俏的偎着鳳奴小姐的臉道:“這倒不是面子上的話,心裏已做出來哩。”鳳奴小姐瞟了仙姐兒眼,笑了一笑道:“我們說正經罷。這個白於玉,不要提他了。不但我自己心上悔,而且替你抱怨,喫這種混帳東西糟了。一言蔽之,我的不是哇。”
仙姐道:“也不好抱怨你的。終竟我自己也是願意做的事體,又不曾勉強一些。前兒的事,一概撩開,不許提了。只消竭力補救。前兒的錯誤也盡來得及,沒有遲嗄。”鳳奴小姐着實感嘆了一回,方纔說道:“並不是我父親不同小廝們喫醋,委實沒有知道呀。及至知道,這素娥淫賤達於極點。成日家和這許多小廝兒,都有話兒的,自然不高興了。但是拉開場面,主子奴才爭一個丫頭,你想臉上擱得住嗎?只好悶在心上,一言兒不發。一個一個的找錯兒,假公濟私,倒他們竈。因此素娥就站不住了。頭裏原想把愛上的一大堆漢子,割絕了愛情,一心注意的服侍我父親。我當初已很懂點事情哩。記得那素娥哭着笑着軟廝纏我父親,做出異樣別緻的淫情浪態,打起了千百樣的精神,多方挑逗撩撥。但是我父親不知道便罷,既已知道了,就沒意思了。定規板着面孔,搖頭不理。”仙姐兒笑道:“這是你想當然罷。難道你瞧着不成?”
鳳奴小姐道:“如今索性說個爽快罷,你想我原是曉得些綱常大道理的女子,受過閨門教育的姑娘,那裏會得同白於玉,幹出這盲詞小說上的風流勾當呢?並且男女的那話兒,老實說也不知道,就是我父親,那一天白日裏同素娥……”仙姐兒笑道:“素娥怎樣呢?”鳳奴小姐又道:“素娥……就是這樣那樣罷了。也沒有別的花樣呢。”仙姐笑道:“我也明白的,然而你我雖是這麼的知心識意,什麼話都說得出,究竟那話兒,到底也難出口,只好這樣那樣,算名詞的代表哩。”
鳳奴小姐道:“並不是我怕羞,說不出這句話來,須知你我所幹的許多事體,現今世界興的小說。這小說,的是開遍風氣,變化人心的利器,一般熱心志士,以提倡風俗人心,補救社會上的公益爲己任者,竭力經營,編輯小說。所以沒些影響的,尚且憑空結撰,何況你我兩個端的有這麼一番歷史。覺得定不消一年半截,就有人編你我兩個的小說哩。我倒要試試當今的小說家程度如何?還是一味的導淫,使人看了高興;銷售得多,做一注好買賣。不管他隱着無窮之流弊。”
仙姐道:“你說到那裏去了?憑空的說起做買賣來哩。和我們談的正經有甚關係。怎說又是小說家的程度哩,社會上的有益哩,流弊哩,賺錢哩,拆本哩,怕不是你在這兒說夢話嗎?”鳳奴小姐道:“我好端端的說很有意思的話兒,那說是夢話嗄。我說着一篇言語,原有個講究在這裏頭。假如替你編這小說的阿哥,編到這裏把筆扣住了,含混過去,乃是有心世道,風俗人心的;有意思的哥兒並不是只顧編輯得惹看,令人歡喜,看了無端的感動……。”仙姐笑道:“感動甚麼來呀?”鳳奴小姐正色道:“喏,就不是好了,還問得出感動甚麼來嗄。”仙姐自知不合,忙道:“這是我的不是了,跳過了這一節,只說底下的罷。”
鳳奴小姐道:“你我兩個呢,不要說嘴上說說,卻沒甚要緊。那怕做出這麼醜的形狀來,也屬無妨,你我到底都是女子呀。假如編小說的,一牢一實,編在書上,那就壞了。可知這流弊,更甚於畫像。這罪孽定規不淺呢。我說這一套言語,你去想罷。不懂事的人,只怕還要笑我趕闊哩,假充君子哩。”仙姐兒道:“這套言語的評論,就要看評人的志趣哩。”鳳奴小姐道:“你說的是。且說當時節,喫我偷看了這個現狀,頗爲詫異,然而很有趣味,因此把偷看這現狀,當作了一件正經事體。於是釀成白於玉的一段醜事來。你想呢?這段醜事的結果,直斷送了你哥哥的命。可怕也不可怕嗄。”
仙姐道:“這一段歷史,卻很可以警戒。世界上的人,大凡做家主人的,斷斷使不得有一點不規則。可笑那些混帳男子,畜生似的家主,倒說家裏的丫頭、小子,乃是砧上之肉,囊中之物,偷摸偷摸,似乎應分的事體。而且還有一種最下流的阿物,說假如家裏有了年事恰好的齊整丫頭,不去鬧壞他,倒說是個蠢蟲。可情你的令尊大人,不肯做個蠢蟲了。卻不道,把自己的千金小姐,暗暗裏受累了。常言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須知低三下四做人家的丫頭、小子,但不過窮了些兒。然而一樣的人呀,一樣的子女呀。”
鳳奴小姐聽了仙姐兒這幾句言語,着實感嘆了一回道:“後來我父親知道,這素娥同一般小廝們鬧得個不成樣子了。便就此不高興理他了。他便自知不合。和小廝們斬斷恩情,一心注唸的服侍我父親。我父親的脾氣你也知道的。何等執一。那裏能夠哄得他心回意轉呢?於是素娥明知沒想頭了,就此同最要好的一個小廝,喚叫棋兒的,一溜煙走了。當時各處找尋,竟找他們不到。直至那一年,我遊歷上海,只聽得謝金蓮(應爲“李萍鄉”,後同。編者)的名字,大的了不得。那些新聞紙上,沒有一天不載着,詩妓謝金蓮的詞章哩、新聞哩。不知那一位名士,贈他一個齋匾,寫的是‘天然閣’三個大字。取天然風韻的意思。因此就拿這‘天然閣’三字,當做名字了。當時節,上海嫖界諸公,若是不知道天然閣謝金蓮,這個色藝雙全的名妓,是很丟臉的。假如某人叫到了天然閣謝金蓮的堂唱,是無上之榮幸。比着酸臭的東西,中了狀元還要體面。他們上海人同妓女打交道,叫什麼落相好。”
仙姐笑道:“這‘落’字,倒很新奇。說他通,其實沒有什麼意思,而且解釋不圓;說他不通,然而意會過去,也很有‘落’字的一段神情。不過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呢。”鳳奴小姐道:“說起來這落相好的‘落’字來,這麼一路的奇新字面,他們上海人很有幾種哩。我上海去了這一趟,喫我都記的熟了。只有他們上海人,最多這一門子的奇新名詞。”仙姐兒道:“倒好耍子,你說給我聽呢。”鳳奴小姐道:“你聽仔細了,第一個就是這個‘落’字。大凡是長三書寓,上等妓女,叫做落相好。這是剛纔說過的了,不用細說了。第二個名詞,叫做‘拿’。這拿姘頭,不光是同妓女的交道了。假如騷孃姨、俏大姐,都可以拿得姘頭。至於好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也可以找個標緻小官,拿個姘頭。怎樣叫做拿姘頭呢?就是租了一所小房子,也有一個聚集之處。大抵在六馬路一帶居多。如今聽說這界域,開拓得廣闊了。什麼閘北哩、什麼墳山路哩、寶昌路哩,還有海甯路哩。最闊的小房子卻在新馬路一帶。那個勢派彷彿候補道的公館,還要體面。這專門靠着拿姘頭當做正經公事幹的,卻是那一般女工。綜其大綱,就是湖絲阿姐,不過最著名,最多數,就是了。其實內中的支派也着實有幾種。湖絲阿姐,就是湖絲廠裏繅絲的。原來繅絲娘從古以來,很有風味的。可是不錯的。‘玉集’,‘長慶集’,‘輞川集’都有題詠的。至於近代的‘小倉山房’,‘雨當軒’,‘疑雨集’,‘留戀閣’,‘花團錦簇樓’,很有幾首極得神的詩詞曲。”
仙姐兒點了幾點頭道:“繅絲娘不但是詩料,而且還入畫哩。”鳳奴小姐又道:“第一等是湖絲阿姐,第二等是紡織廠、織布廠,第三等是雞毛廠、洋火廠。至於揀茶葉、剪桂圓、滾氈帽、行鞋底、刺鞋幫、洗衣服、點單子、搭錠、捎裂,這許多都是下等的了。”仙姐道:“且慢慢兒的說。這麼揀茶葉、洗衣服,我都明白。那個點單子、搭錠、捎裂,是什麼工業呀?”鳳奴小姐笑道:“這三種名目沒有到過上海,果然不知道。然而近年來,就是上海人,只怕未必知道了。何也呢?這三種工業衰落了。做這工業的女子也很少了。這簡點單子,卻是畫家的附屬品;上海人家,畫的神影。”仙姐兒道:“我又不懂哩,什麼叫做神影呢?”鳳奴小姐道:“你端的是笨伯了,這神影兩字義,也可以會通的了。雖是他們上海人的俗談,然而意義卻很普通。就是我們家影堂裏張掛的,祖先的遺容呀。”仙姐兒笑道:“嗄,就是行樂。”
鳳奴小姐道:“正是呢。他們上海人畫的卻很考究,不但光是畫一個人,就算了,底下還要畫一張地毯。那地毯五彩花紋,都是一點一點點成的,點得越細越齊整,價錢越貴。雖然這是呆板的,耐着心思,不算功夫,不算日子,慢慢的點去就是了。於是畫家起了花紋的稿子,僱了女工,細細兒的,慢慢的點去。當時節,靠着點單子做營生的女工,上海直有幾千人呢。如今卻興了油畫、照相。這女工就少了好些,然而二三百人還有呢。”仙姐兒聽了擺頭咋舌的道:“上海地方真真難說了。”鳳奴小姐又道:“搭錠就是糊紙錢,捎裂就是成衣匠的附屬品,專做衣服上的裂縫的,大抵是滾氈帽的女工,兼做的,何也呢?捎裂只在夏天才有,紗葛衣服,這裂要捎,棉夾的衣服不用捎,滾氈帽夏天卻沒的。氈帽要滾,這是冬令的營生。所以這兩門子的女工,可以一人兼做的。你可知道嗎?”
仙姐兒道:“懂了,懂了。這一個拿姘頭的‘拿’字,直說了兩車子的話。第三個又是怎樣的奇怪字眼哩?”鳳奴小姐道:“這‘拿’字,還沒講完呢。”仙姐兒笑道:“‘拿’字的意義還沒盡嗎?真所謂大拿而拿了。”鳳奴小姐道:“你聽着這‘拿’字的一道,也有一定不移的常理,最上等的是一般太太、奶奶、小姐、長三、書寓中的婊子,公館中的姨太太、姨奶奶,或是坐馬車喫大菜,戲園子裏去聽戲哩,總會里去摸牌哩,都可以拿得姘頭,而且還有一件勢所必然的事體。假如愛聽戲的,就拿唱戲的小旦;愛坐馬車的就拿拉繮的馬伕;愛喫大菜的就拿伺候的細者;愛摸牌的就拿總會里的賬房。這都是超超等的勾當。至於次等的,猶如湖絲阿姐之類,他們的世界,卻在說小書的書場裏頭。說大書的書場上,卻沒有的。”仙姐道:“說書竟說書了,怎地又要分出大書哩,小書理?”鳳奴小姐道:“你不懂得,聽我說呢。”要知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文分解。
卷之三十一客館中不堪回首舞臺上引動春魂
話說鳳奴小姐道:“這說書的一道,我們這裏是沒有的,只有上海最興。所以你不知道的了。至於怎樣叫大書哩,小書哩?大書就是開講《三國志》、《水滸傳》之類。小書卻是用三絃子,彈着唱着,按着腔調,唱七言詞片,唱的都是淫書。猶之‘南樓傳’、‘玉蜻蜓’、‘雙珠鳳’、‘描金鳳’之類。倘是濃廉芳唱‘南樓傳’;朱耀笙、朱耀庭哥兒兩個唱‘雙珠鳳’;錢幼卿唱‘笑中緣’,這麼着的淫穢盲詞,那一般要想拿姘頭的濫污女人,一窩蜂都到了,於是一般下流男子彷彿蒼蠅趕着狗矢似的,累他們忙心的要不得哩。這個去處雖說是次一等聚處,然而上等的也作興有的,並不是沒有,這就是‘拿’字的大概情形。還有叫做打、撩、跳、跌。怎樣叫做‘打’呢?就是打野雞。”
仙姐兒道:“野雞嗎?可是羽族中味兒最嫩最鮮的雉兒嗎?”鳳奴小姐笑道:“差遠了,野雞者乃流妓之別名也。妓界中在長三書寓之下,花煙妓女之上。若說這個‘跳’字,叫做‘跳老蟲’,就是花煙妓女那裏去,使二百文錢,快樂片刻兒。他們上海人就叫甚‘跳老蟲’,這‘跳老蟲’的一件事體,卻是最失體面的。稍微齊整點的男子,斷斷不肯去跳一跳老蟲。即使實在耐不得,身上又沒有一個銀元,夠不上打野雞資本,那末不得已而去跳他一跳,但是跳了一回來,又斷斷不肯對別人說。那些拉東洋車的,碼頭上挑槓子的,黃浦裏搖划子的,這麼樣的一流人,那是跳老蟲算極體面、最榮耀、很風流的事,須要驕其同類了。說不吹牛皮,昨兒晚上喝了幾杯酒,恰好走過一洞去,跳了一隻大老蟲,的的確確是揚州人。喫我一捎,直捎了十分鐘,花了二百文,端的便宜,那一般同類就的企慕得要不得哩。”
仙姐兒笑道:“可不奇嗎?這麼着的醜事,你怎地知道呢?就是到上海去玩了一回,也不至於知細到這種地位呀?”鳳奴小姐道:“大凡事體,只消留心瞧着、聽着,哪一門子的把戲,不可以體察出來嗄?至於說到這個‘撩’字,那是最壞風氣的事。按理,官場中可以禁得的,有種客棧,專做這勾當的。怎樣叫做‘撩’呢?撩些什麼來哇?叫什麼‘撩躺白’。”仙姐兒聽到“撩躺白”三字,益發的詫異起來道:“真是愈奇了,這是‘撩躺白’的名詞,奇的很哩。又不知作何解說呢?”鳳奴小姐道:“頭裏我只聽他們上海人說‘撩躺白、撩躺白’,不知怎樣叫做‘撩躺白’,端的研究不出一個道理來。只得去請教那些老上海。其實作怪,我頭裏自然就問我的那一個。”仙姐道:“那一個是誰呀?”鳳奴小姐瞅了仙姐兒一眼道:“虧你問得出來,那一個就是那一個了,難道還有別個嗎?”仙姐兒道:“咦,奇了,你的那一個,我又不知道,就是你到上海去,交接些什麼人,你到底不肯同我說,這會子倒似乎說我問得不該了。”鳳奴小姐笑道:“我昏了,前兒你我雖則要好,卻沒有這時節的密切。這個人,沒曾同你說來。”說着附着仙姐兒的耳說了一句。仙姐兒含着笑點了點頭,伸着三個指道:“就是此公了,所以方纔你說,料定有人拿你我的歷史編做小說哩。但是誰同你介紹的呢?”說着又轉口道:“我也昏了,自然是我們一路上的那個了。這麼說着我假如上海去,現放着東道主人哩,聽說如今頭髮也留起來了,不知真有這事嗎?”
鳳奴小姐道:“大家都這麼說,想是不虛呢。當初我到上海的時節,他還光着頭哩。且說這‘撩躺白’的一節,上海社會倒說不懂的。你道詫異也不詫異。那懂得的又說不出其中的原委,自然也寫不出這三個字來。後來我細細研究,從事實上才定出這個名詞來,你道怎樣叫做‘撩躺白’呢?這卻並不是這勾當過日子的。很有好人家的婦女,偷揹着公姑丈夫,叔伯爺孃,幹這傷風敗俗的事。”說到這裏,頓了頓口道:“不說也罷。”仙姐兒慌道:“這麼有味兒的事,你偏偏不肯說了,方纔說了兩車子的話,卻是差不多我也明白的事兒,有甚好聽,不過你品評得新奇些。老蟲叫做‘跳’,相好叫做‘落’,野雞叫做‘打’,姘頭叫做‘拿’,蚌珠叫做‘釣’,漢子叫做‘偷’,一樣的幹不正經的事。長三上叫做‘偷局’;麼二上叫做‘上局’;野雞窩裏叫做‘做局’,綜而言之叫做‘夜鑲’,不知道鑲什麼隼兒嗄。”
鳳奴小姐笑道:“你倒也是個名家,上海還沒曾去,已經一古腦兒通統知道的了。老實說,花樣多得很哩,可知道還有關房門、撤煙盤、移枕頭、放簾子、卸頭面,半開銷,這都是長三書寓裏的把戲。麼二里頭,還有一個六跌倒的名目哩,然而六跌倒,卻算很體面的事。長三書寓裏面,要算撤煙盤最下流,假如喫人知道了,死過祖宗三代,直要罵得活轉來呢。”仙姐兒直聽得忘形了。鳳奴小姐還要接二連三的說過去,可恨那不知趣的茶房,端了一盤夜飯進來。鳳奴小姐、仙姐兒只得收拾起談興。喫了夜飯,沒個消息。仙姐兒道:“我們聽戲去,好嗎?”
鳳奴小姐道:“也好。”於是一塊兒來到歌舞場,買了二張頭等票。恰巧是玉蝴蝶唱的“桂娟送燈”這一出混帳不堪的戲。而且這玉蝴蝶又是最下流的花旦,彷彿郭蝴仙差不多兒。這“桂娟送燈”唱罷之後,又有點戲的,點了玉蝴蝶的“來富唱山歌”,益發的混帳了。仙姐兒只是心頭“突、突”的亂跳。鳳奴小姐雖然老到的很,然而也有點自己做主不來。只低了頭,沒意思抬起頭來。及至戲畢散場,鳳奴小姐、仙姐兒回到鳳仙旅館,唱了一杯涼茶,便摟抱着睡了。被窩裏還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直到天明,卻沒睡熟。須臾只聽得一般旅行的鬧將起來。仙姐兒卻嚇了一跳,莫不是走了水嗎?仔細聽了,卻是下游的輪船到得過早,所以下游去的旅客一個個手忙腳亂收拾行裝去搭船呢。仙姐兒聽的明白,直豎起來道:“快點兒呢,我們卻錯不得,扣着日子幹事的。”
鳳奴小姐急道:“鬧死人了,慢一點兒呢,你竟不顧人的死活。”仙姐兒舌頭一伸,連忙縮進了被窩,一絲兒紋風不動道:“你做什麼?”鳳奴小姐道:“你還怕識得我的身子嗎?瞧去還算不弱,然而是虛的很,不似你的一豎就豎起來了,我卻不興,須得慢慢兒的,不然就得了頭眩眼花,很不爽快。”仙姐兒笑道:“我也覺得了,何苦來哄小孩子似的哇。”過了三分鐘才得忙着收拾起身。做書的做了這一篇滿足文字,卻很爽快,就是看書的,也萬不料續《官場現形記》中,有這一段旖旎風流的文字。猶之讀《水滸傳》終,只道搖撼泰岱的氣象,那知道潘金蓮之後,還有潘巧雲哩。不但這兩段浪蕩風情,而且閻婆惜一篇,益發的惹人高興哩。不過吾書中,只有這仙姐兒和鳳奴小姐的這麼一段,若要找第二段是沒有哩。既已讀了有味的文字,也該讓做書的歇一回再寫。
卷之三十二一場好夢等空花八集新書正結束
話說鳳奴小姐和仙姐兒乘了下游的輪船,不消一日,已到樂州。楊中丞就在城中住着。那樂州卻是通商巨埠,種種規模,同我這裏上海一個樣兒。熱鬧繁盛也差不多兒。也不用細細的交待哩。且說鳳奴小姐、仙姐兒上得岸來,就在中西旅館要了一個上等官房,安放了行李。鳳奴小姐道:“到卻到了這兒了,但是預備着的辦法,究竟妥也不妥,若使沒些影響,你我這一趟辛苦,卻是何苦來呢?”仙姐兒道:“既已到這地步了,還有什麼猶豫,盡按着方針做去,纔是道理。”鳳奴小姐道:“不是我三心兩意,然你我兩個究竟是年輕的女子,在別人眼裏看來,最容易惹人疑惑。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人。”仙姐兒笑道:“這個倒不用多慮,假如只是我一個兒,果然容易惹人疑慮,可知你鄧鳳奴三個字,漂亮的很哩。楊老頭兒,想情也知道。如今世界上有你這麼着的一個人呢。”鳳奴小姐笑道:“只怕未必吧。”於是探聽了楊中丞的住宅,卻在東門內,閣老坊。鳳奴小姐道:“如此我們去瞧楊老頭兒的光景怎樣,再做道理吧。”
仙姐兒便端整了一個小包兒,放着小皮包內,同鳳奴小姐一路向東走去,問了好幾迴路,才望見城關。城廂裏頭擁擠非常。進了城內走不得一箭之遙,那閣老坊已在眼前。卻是個街牌樓,一所闊大門楣,一道圍牆,瞧去不知極處,只怕有半里之長。鳳奴小姐道:“光景就是這兒了,你瞧這不是相國府第嗎?”仙姐兒道:“決定是了。但是我在這兒,想當初楊相國在日,居官很有清廉、正直的好名聲。並且誰不知道是寒士出身?姐姐你瞧呢,這所莊院,直佔了這條大路,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哩。試問他不是索詐民財,買賣官爵,不然是那兒來的錢哇。”鳳奴小姐道:“你竟不懂事了,楊相國這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位,很可說一個錢不要,只飲民間一杯勺,那就論千萬的傢俬。不知不覺的有了,你還沒瞧見。但不過做了一任極貧極苦的知縣,又清又廉的官聲,不知不覺,幾百萬銀子,搬運到家裏去了。這還算明來明去的錢哩。你可知道,近今又出了一個怪東西哩。”仙姐兒道:“怎樣的一件怪東西哩?”鳳奴小姐道:“這怪東西的名兒、姓兒,寧可別要說他,何也呢?這怪東西最會哄人,如今社會上沒知識的人都恭維贊誦他的。卻是個忠臣孝子。要算二十世紀社會上的無雙人物。我如今直說他是曲學陋儒,矯情鎮揚的僞君子,假道學。一般達者,自然是說不錯的。誅心之論,何奈達者能有幾人哇。”
仙姐兒笑道:“你不說人已明白了,不是那個甚麼公司的總理嗎?若是此人呢,你卻不要說,世界上的人都是糊塗東西。喫他哄的顛顛倒倒,只當他是個忠孝子,卻不道,如今也都醒悟過來了,不上人的當了。這個關我們屁事。說他做甚,我瞧去,這所大屋子未必是楊相國的府第,或者是別的大老官的家裏呢。” 鳳奴小姐道:“我說決意不錯的,橫豎問個信,也使得。”於是問了一個信,果然是楊中丞的府上。鳳奴小姐笑道:“如何?”仙姐兒便不言語,踅進裏邊,只見門房裏坐着一個老門公,年紀大約有六十多歲了。鬍鬚雪白,正在那裏打盹。還有幾個年輕的,卻在一個兒弄骨牌消遣。鴉雀無聲,寂然大有消極的氣象。鳳奴小姐心裏納罕道:“怎地演出這個景象來呢?”
仙姐兒也覺很不像中丞府第。如此荒涼,宛似一所沒香火的冷廟。且不管他,便咳了一聲嗽,這嗽卻是一縷嬌滴滴的聲音,頓然把那年輕的抬起眼來,瞧瞧着二位絕色美人,連忙把骨牌一堆,站起身來,堆上一個臉子和氣道:“二位姑娘來找誰?”這個當兒那老者也不打盹了,笑微微的瞧着。鳳奴小姐便道:“我們是彰陽到來,有要事求見你家老大人的。”
仙姐兒便向懷裏找出二張楷兒,遞與那年輕的。那年輕的接了那楷兒,皺眉道:“我家老爺是不見客的。”說着對那老者道:“伯伯你想呢?就是上去也是白勞勞的。”那老者就在那年輕的手裏把二張楷兒瞧了一瞧道:“不瞞鄧姑娘和尤姑娘說,我家老爺,不要說二位姑娘有甚公事,要見我家老爺一面,就是本家親戚也見不到的。”鳳奴小姐詫異道:“這是什麼緣故呀?”那年輕的陪笑道:“二位姑娘口音不是這裏呀。老遠的請過來,想來一定有很要緊的公事。何奈姑娘們沒有知道我們家的內容,所以望門而來。按理呢?自該上去回一聲,那就我們的職分也盡了,姑娘們也不怪我們不肯上去了。姑娘們若不嫌褻瀆時,請進門房裏來坐一下,喝杯茶。待我們說個大略。”
那老者也說:“不是我們不上去回,只消姑娘們瞧這光景就明白了,我們家也算得數一數二的大紳士人家了,卻應該門上有點兒熱鬧的樣子。這樣子不成了個冷朝嗎?姑娘們不知道只認得是我們懶惰哩。”鳳奴小姐見那兩個門上的一老一少,和氣的很,而且端的有些詫異,便含着笑就在門房裏同仙姐兒坐了道:“掌家的喚做甚麼名字?”那老者想道:倒別緻的很,怎地叫我們掌家的呢?瞧那楷上卻是彰州人,要是彰州的風俗如此,也沒的好說。便陪笑道:“我叫楊福,這兄弟叫楊壽,請問哪一位是鄧姑娘?”鳳奴小姐道:“我便是姓鄧,這位是尤家小姐。不知你家老大人,怎地不肯見我們。我們端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更且是你家少大人,再三的說我們姐妹兩個路過這兒,須得面見老大人,有句緊要言語哩。”楊福、楊壽一聽了“少大人”三字直站起來道:“二位姑娘敢是我家見過來嗎?可別弄錯了,不是我家公子哇。”仙姐道:“你家公子,不是表字兒喚做鑫甫嗎?”
楊福一迭連聲道:“着着着,我家公子卻是叫做鑫甫,現在那兒呢?咳!我家老爺爲了這位公子,直尋到這個地步,只道是在外邊,三長兩短的了。原來還在。兄弟你快去回一聲太太罷。老爺是木頭似的人了。回他也沒做理哩。”楊壽飛也似的裏面去了。鳳奴小姐道:“你家公子怎樣的一張臉呢?”楊福道:“說來也話長,橫豎見了太太,自會知道。”約有半個鐘頭,楊壽方纔出來,接着一個十五六歲的花面丫頭,笑嘻嘻出來。楊壽道:“二位姑娘同小春妹妹進去罷。太太請呢。”小春也道:“太太請姑娘們有話說呢。”
鳳奴小姐、仙姐兒便跟着小春,一路走去。想到按着這樣人家的規模,該勢派點兒哩,其實也覺尋常的很。不覺過了兩三層屋子,雖是高大房廊,然而索然沒一點兒生氣,竟似敗落鄉紳的樣子。又進了一層便是房廳了。小春便請鳳奴小姐、仙姐兒坐了。須臾,只見太太扶了一個小丫頭,從側首裏出來。鳳奴小姐、仙姐兒便站起來迎上一步,請了個安。太太忙回禮道:“二位貴千金少禮,少禮。”瞧着鳳奴小姐道:“這位是鄧家小姐了,久慕小姐高名,如雷灌耳。”鳳奴小姐謙了一回。太太又道:“尤家小姐府上也是彰陽嗎?”仙姐兒道:“回伯母的話,敝處犁州。”太太呆了一呆道:“犁州嗎?還是城裏呢?鄉居?”仙姐兒道:“東門外。”太太道:“嗄,嗄,也是東門外嗎?小姐的府上同尤心迥是一家嗎?”仙姐兒道:“可是現在署提學的?”太太道:“原是呀。”仙姐兒道:“這是奴的胞叔。”太太失驚道:“這麼着小姐是心齋的女兒嗎?”仙姐兒好生詫異道:“是的,太太怎地知道呢?”太太笑道:“小姐認得老身嗎?”
仙姐兒仔細端詳了一回,其實不認得。太太笑道:“怪不得小姐認不得老身了,就是老身也認不得小姐哩。假如不說起,那裏想得到就是小姐嗄。當初老身到村上的日子,小姐還只得三四歲哩。如今已是十餘年了。”仙姐兒滿肚摸索,終竟想不起是誰。鳳奴小姐也聽得呆了,便道:“太太怎地到過我家妹子的家裏呢?”太太笑道:“小姐們卻斷然想不起的了。當初先夫在日,卻在犁州黃學士村裏處館,有二十餘年之久。尤小姐的叔父心迥原是先夫的門下。那一年,心迥中舉人,開賀,老身也到府的。直喝了二天酒。”
仙姐兒沉吟道:“叔叔的先生,聽說是姓繆呀,沒有姓楊的。”太太笑道:“老身原來姓繆姓呀,並不是姓楊。這是老身的孃家。自從先夫去世之後,先夫卻是一個寒儒,親族又沒一個。老身只得還來孃家依靠着兄弟過日子。這兒是老身的孃家,並不是正主兒,這閒話,休要說他,不過弟妻已亡故了。兄弟自從致仕回來,事情兒很不如意。最是不如意的事,兄弟只生一個兒子,爲了一點閒氣,使性兒出門去了。媳婦因爲丈夫出門之後,杳無音信,存亡未卜,成日家吵鬧不休。弄得個不成樣子。說起來,着實可羞,也不必去說了。綜而言之,楊氏家門不幸,穩穩的不順溜,所以我的兄弟氣壞了心經,如今癡癡癲癲的主持不得家事。因此老身權理着。恰纔小姐們說,曾經見過我家的鑫甫侄兒哩。如天之幸,我家兄弟得了這天大的喜信只怕心病馬上要好了。不知道如今在那裏?既是相煩小姐們特地到來,可想於今悔過了。然而父母原有愛子之心,當時節,他幹錯了事,自然要訓責訓責的呀。”
鳳奴小姐和仙姐兒聽了太太的這遍言語,一點兒頭腦找不到。太太又道:“如今鑫甫侄兒,在什麼所在安身?怎樣又同小姐相識起來?既然同尤小姐相識了,難道沒有說起心迥嗎?若然說起了心迥,想必要提起先夫哩。”終竟還是鳳奴小姐有些見識,便道:“太太我們特地到來,原有很難索解的一段事體。先要請問令侄出門的時節,太太可知道隨身有多少行李、多少盤纏,有甚麼要緊的物件?”
太太見鳳奴小姐問得詫異,頓了一頓道:“當初侄兒出門的時節,原是使性兒,不別而行的。休說老身沒知細,就是他爹孃妻妾,也沒有知道,至於行李、銀兩卻沒有的。不過他平日間,隨身揣帶的一個小皮包兒,就是有些銀兩,零用的罷哩。”說着又轉口道:“銀兩卻有的,我記那一天,一去不回的日子,卻是他捐官去的。”鳳奴小姐忙問:“捐的什麼官,到底捐了沒有?”太太道:“捐的是縣丞,可是到了最後捐了沒有,委實沒有知道。”鳳奴小姐又道:“如今據太太說來,令侄是不別而行,可想古董玩器,益發沒有攜帶一件的了。”說着對仙姐兒瞧着道:“這關係可不小哩。”太太忙道:“什麼關係呀?”鳳奴小姐道:“不忙,且請太太細細地說,我們聽令侄出門的緣由是怎樣的。”太太既是這麼着,可想其中必有道理,雖然不雅緻,也只得直說了:“我那侄兒是娶本城中進士的第三個女兒,姿色其實平常,又是抽鴉片煙的,而且做女的時際,已有了話把的哩。倒是那侄婦的妹子,五小姐很有點兒姿色,當時還只得十五歲,嬌模嬌樣,着實不安分。我那侄兒卻愛上了小姨子了,私底下有了話兒,及至肚子高起來了,可是不得了嗎?幸而中進士。倒很好說話,索詐了一萬銀子,給侄兒做妾。我兄弟是不肯浪費一個錢的人,但是事到其間,也沒有法子,只得忍着肉痛,拿出一萬銀子來買靜求安。狠狠地把兒子訓責了一常且說一大堆的銀子,做老子的拿出來了。至於你會作樂得趣兒,該小老婆,你有本事自去養活他,不許住着一塊兒。你自去租屋子立門戶。當初親戚們勸了好幾次,終勸不成,於是另立了一個門戶。不覺三年有餘。侄婦又鬧出亂子來了,這卻污了姓楊門楣了說也可醜,愛上一個沒頭髮光郎。”
仙姐兒插了一句道:“沒頭髮的光郎是個甚麼東西?嗄,敢是留學生了。”太太瞅着仙姐兒,微微一笑道:“當時節,還不興有這種樣的。叫什麼留學哩。這是十年前的事情哩。卻是白蟮廟裏的當家和尚。” 仙姐兒道:“和尚有甚麼味兒,譬如我;是老實說,寧可悶死了,到底不高興的。”說得太太笑起來,眼淚直流。鳳奴小姐跺跺足道:“你瘋了嗎?這裏是甚麼所在,也是這麼的胡鬧。”仙姐兒頓然回過來,這兒是客家,怎地忘情到如此地步。直羞的沒個地洞可鑽。太太道:“尤家小姐還是小孩子家,歡喜說說笑話的。當初老身做孩子時,也是這個樣兒的。”笑了一陣又道:“那侄婦既是做出這件事來,被阿公逐回孃家去。豈知夫婦的愛情還好,因此姐妹住在一塊兒,侄兒卻一妻一妾,另立了一個門戶。侄兒是讀書公子,沒有賺一個錢的本領。那姐妹兩個就不安分了。不三不四的盡幹去,卻應了一句俗談,叫做‘香火趕出和尚’了,只得在老子跟前磕頭求拜。回家來,又是三年,所謂父母終有愛子之心,重又娶了一個妻子,又替他捐一個大八成的縣丞,就是兌銀子的那一天……噯,又敗露出一件事來;哪知侄兒同二姨娘私下往來兩三年了,方纔被老子知道,可知這個亂子沒收拾了,因此使性兒一走,直到如今,存亡未卜,生死不知,已是十年光景了。如今到底在那裏呢?我兄弟只此一子,想念的要不得。最可惡的是,後來娶的那一位,也是不爭氣的。自從丈夫出門之後,倒和鍾家的姐妹兩個做一路兒,聽說如今在城外開了一所旅館,專做那精緻不過的不端事體,竟是婊子的別派了。”
鳳奴小姐聽了嘆息一回,便把碧玉連環的根由底細,細細說了一遍。太太聽着直驚出好幾身冷汗,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忽地一拍手道:“小姐,小姐,我那侄兒,卻有一個老大的記識的。他的眉心裏頭有赤豆似的一粒紅痣的。”鳳奴小姐、仙姐兒異口同聲的道:“那卻沒有的,沒有這紅痣的。”太太笑道:“這麼着,這理刑廳是誰呀?爲什麼要冒充我的侄兒呢?”鳳奴小姐道:“太太,奴早已疑在心裏了。若然果是你家公子呢,萬事全休。然而他寫的信,如此不通,決定不是你家公子了。何也呢?你家公子的筆墨,奴曾見過來,端的是現今的小名家。這是第一個疑團。至於既已認了我父親做乾爹,又同奴才拜把子,這麼沒倫理,豈是公子家的行爲?這是第二層疑影。仔細算起來,爲什麼要冒着你家公子呢?其中必定藏着一條命案哩。不過天底下沒有這麼大膽的人。不提防敗露嗎?於是又委決不來。頭裏原想備細的。打一個電報到來,仔細想來,終不妥當。因此還須親自走一趟,終竟妥當的多了。”
太太道:“小姐們不嫌跋涉,這麼老遠的到來,端的是爲了我們楊家的事。我們感激不盡呢,既是承小姐們的好意,但不知那裏做官的到底是不是我家的侄兒嗄。若是不的,我那侄兒那兒去了呢?我那兄弟又是弄得這麼木居士的樣兒了,就是同他去說,瞧光景也是徒然的了。不然該當親自彰陽去走一趟。瞧瞧那個理刑廳,究竟是誰?到底那麼着的一樁公案嗄。”鳳奴小姐道:“我們親自到來,原想請老大人同我們去瞧一個水落石出,據太太這樣說來,不是仍是徒然嗎?就是老大人不能辦事了,府上邊終有可靠的人呢。”
太太沉吟道:“事體呢,終須我們這裏派個人去,查究一個明白。我們兄弟是端的不成功的了。但是派誰去呢?我們雖這樣人家,其實房族凋零,親戚也少,並且我兄弟病了這幾年,益發的與世不通了,要是我同小姐們去走一遭罷,然而我也不過只能認看認看,到底是不是我那侄兄罷哩。若然不是的,內中一定有非常的變故,在裏頭了。老實說,我是一點兒沒行用的人。叫我弄些什麼來呢?”仙姐兒道:“太太同我們去是最好的了,只消太太認一認是不是就完了。其餘的事,都由我們替太太就是了。”
鳳奴小姐道:“是呀,太太認一認,卻是你家公子,我們自然幫着勸他回家來。省老大人朝夕想念。只怕老大人一見兒子回來,病馬上就好了。若說不是你家公子呢?裏頭的事情多哩,也不煩太太費一點的心,包管着我們身上,查究出你家公子的實在來。至於感激我們的話,再也休提。我們同府上,雖是沒來由,按着新學家說起來,都是同胞呀。”仙姐兒笑道:“這句話姐姐說錯了,放着孔夫子的道理不說,倒替那般沒頭魂增起光來了。四海之內皆朋友也,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到底按着天理人情的事,終逃不過我們孔夫子的說法。”
鳳奴小姐笑道:“喫你摘了字眼去了。但是這事情非常緊要,延待不得。請太太馬上動身,就趁着今夜的輪船,橫豎如今也便的要不得,用不着累累堆堆的行李。到了那裏,我們家裏少了那一件嗄。”太太道:“今兒只怕來不及,請小姐們耽擱一宵,我們也盡一點敬意兒。”鳳奴小姐道:“不是這等說,假如果是你家公子時,不要說耽擱一宵,就是十天也不妨。據我瞧去,其中必定有非常的事端在裏面呢。若說要盡一點兒敬意,還是將來事體完了,我們索性打攪府上一年半載倒可使得。今兒一定要請太太動身的。何也呢?倘是冒充你家公子,這人也不是平常之靠,決然是機警萬分的人,倘使漏出一點破綻,讓他預備了,那麼就費事了。”
太太瞧瞧着鳳奴小姐說得直捷,只得收拾了一個簡潔行裝,當日三個兒,一搭地起程,水陸並進。第三日,已到彰陽大埠。鄧光卻扣準日期,已在碼頭上等候。鳳奴小姐道:“這位是楊府上的姑太太。”鄧光便請了個安,太太着實謙和,站起身來堆下一臉的笑容道:“管家少禮,據貴小姐說來,我們這事兒多虧了管家爺兒兩個的功勞,將來我們終知道呢。”鄧光又請了一個安,答應了幾個“是”。鳳奴小姐便道:“老爺在衙裏嗎?”鄧光道:“事體通端整了。”鳳奴小姐道:“如此很好。”這當兒,鄧光已僱了三乘轎子。鳳奴小姐、仙姐兒、楊家姑太太坐着轎子,一溜兒進城,向理刑廳衙門來。須臾已到,鄧光把帶來的三五個小麼兒暫且穩住在宅門上,便去報知楊理刑:“我家姑娘同尤姑娘到了。”
楊理刑正同着子通談天說地。一聽着仙姐兒到來,心上十分詫異;既已約着等他們拜壽去了,叫我到他那裏去的,今兒但不過說妹妹要來,怎地一塊兒來了?想來等不得了,要緊同我相會了,只怕他也想到衙裏來,到底容易做事,本來他信上的計較不很妥當啊!心上這麼想,早已直站起來道:“妹妹來了,快請太太出來迎接。”說着,一路迎出來,只見三乘轎子一溜兒歇下。柳燕兒只在房廳上等。楊理刑瞧着三乘轎子,想是一乘是丫頭哩,及至一個個出轎來,一位五十多歲的太太,心裏詫異萬分,不知是誰。鳳奴小姐先上前來叫了一聲:“哥哥哎,你家的姑母到了,快快迎接呀。”
楊理刑心上一凜,還不曾回來,太太已走近楊理刑身旁,一瞧道:“你是誰呀?你可是楊相國的孫子,楊中丞的兒子楊鑫甫嗎?”楊理刑卻鈍口道:“你是誰啊?”太太笑道:“我便是楊相國的女兒,楊中丞的姐姐,楊鑫甫的嫡親姑母呀!”這當兒,鄧光已瞧着光景,情知不是,便把手一招,那三五個小麼兒一擁而進。柳燕兒最是靈利不過的,看出風頭便想把大衣脫去,越屋而遁。鄧光笑道:“嫂嫂,不要走。”說時小麼兒把預備的索子向柳燕兒的腳上一繞,柳燕兒便站不住,橫躺下去。鄧光忙扶住道:“你不認得我了,怎不想想在京城裏的時候呢!我倒沒忘記你是跑解馬的柳姑娘呢!”這個當兒,楊理刑已面色如灰,情知脫身不得,只得向鄧子通跪下,子通不忙道:“不慌不慌,我終不負你,你只消把仔細根由說個明白,我終替你設法兒,保你沒事。我們上房去談,省得傳出風聲去,不好聽呢。”於是一羣人押着那一對兒賊男女到上房去審出情由。原來這楊理刑是個偷雞摸狗的一流人物,叫做什麼“賽時遷”曹麼,他老子也是著名的“三隻手”,從這營生上居然很積幾文錢。這曹麼,從小機警萬分,詐僞百出。子通家的一案還是他老子乾的事,未幾死了。曹麼已是三十歲左右了,所幹的事比着他老子還有能耐,志向又比着老子高大。原想花幾個本錢,捐一個小老爺來做他一回。若是賺錢便棄行換業,就此做官;倘使乏味,再做他的家傳行業。一想捐官,何苦花着血本呢?何不偷他一票來捐呢?恰好那一天,就是楊公子拿着銀票去兌銀子,露了他的眼。便想道:一定是拿去給那婆娘的,那是算得定的。再過一會子,這票銀子不姓楊了,便姓曹了。於是記在心上,及至黃昏時分,忽又遇着楊公子搭上真州的小輪船,只認是有事體到真州去,所以帶了好些銀子,但是一個兒卻沒底下人,又有些奇怪。因此也搭上輪船,假意殷勤,探出楊公子心事:因爲私通父妾,敗露了機關,端的要不得,所以逃走。於是起了個不良之心,到了真州把楊公子的性命害了。豈知包裏頭只有百十兩銀子,倒有捐現存的一張縣丞執照,看那年貌相同,便假名兒到省做官,端的一路順風。不過這幾年就到這地步了。鳳奴小姐道:“我料的不錯嗎,猶如眼見的一般。”
子通道:“你膽也太大了,不防到楊府上打聽出來嗎?”曹麼道:“有這緣故,既是爲了這樣不端的事逃出來,他家裏也氣極了,三年五載裏頭不會尋訪,並且到省的時節,部照上已改了一個名字,就是表字外號都已改了。這會子也是天敗。要想在尤小姐面前攏點闊氣,所以露出破綻來了。這樣看來,淫慾之心斷斷動不得,假如頭裏不想鄧小姐,沒有尤小姐的一局,我做我的官,鄧小姐就沒事了。想到這一點的好處,鄧老爺終要周旋小人呢!”子通喝道:“放屁!既由屍親攔阻,你也沒有什麼權柄了,你自己投在網裏。老實說,說謊話逗你玩呢!尤味蘭原是急病死的,你去想吧,我們是何等人家,我女兒是何等樣人,肯做半些兒的錯事嗎?你不說我到這事上,我能可憐你,求求楊府上姑太太將就些兒;既說到這事上,不要說楊府上姑太太將就饒恕你一些子,我就不答應。我們爺兒倆個同尤家父女費了如此一番心血,查究出這樣駭人聽聞的事來。”說到這裏,曹麼、柳燕兒一齊磕頭。子通的心不禁一軟。太太原是沒注意的人,並且聽着這樣的駭聞,已經嚇糊塗了。這個當兒,彰陽道臺衙門傳到一件緊要文,不知是何公事。做書的並不是不肯說,說起來情節很長,時間又放不落手。索性回家去料理一番。空出身子再編一部後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