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阿氏謀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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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春阿氏謀夫案

作者:冷佛

第一回 酌美酒俠士談心 洗孝衣佳人彈淚

人世間事,最屈在不過的,就是冤獄;最苦惱不過的,就是惡婚姻。這兩件事,若是湊到一齊,不必你身歷其境,自己當局,每聽見旁人述說,就能夠毛骨悚然,傷心墜淚,在前清末季,京城安定門裏,菊兒衚衕,有春阿氏謀害親夫一案,各處的傳聞不一。各報紙的新聞,也有記載失實的地方。現經市隱先生把此案的前因後果,調查明確,並囑餘編作小說。餘浣薔讀罷,始知這案中真相,實在可驚!可愕!可哭!可泣!茲特稍加點綴,編爲說部,公諸社會,想閱者亦必駭愕稱奇,傷心墜淚也。

話說東城方中巷,有一著名教育家,姓蘇名市隱,性慷慨,好交遊,生平不樂仕進。惟以詩酒自娛,好作社會上不平之鳴。這一日,天氣清和,要往地安門外訪友。走至東西牌樓西馬市地方,正欲僱車,忽然身背後有人喚道:“市隱先生,往哪裏去?”市隱回頭一看,正是至交的朋友原淡然。二人相見行禮,各道契闊。淡然道:“今日蘇老兄怎的這般閒在,這們熱天,不在家中養靜,要往哪裏去呀?”市隱道:“我是無事窮忙。天氣很長,在家裏悶得很,要到後門外訪文和尚去。不期於半路上遇見閣下,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淡然道:“蘇兄既然沒事訪友,我們相遇其巧,不必去了,請同到普雲樓上,喝一點酒,也可以作個長談。”說罷,拉了市隱,復往東行。

二人一面說話,來到酒樓之上。要了酒菜,提起世道人心,愈趨愈下,納妾的風俗,近年亦極其盛興,早先富貴人家,因爲膝下無子,或是原配早亡,方纔納妾。今則無貧無富,以有妾爲榮。鬧的家庭理法,不能嚴重,這卻如何是好,淡然道:“大哥的議論,果然不差。我在旗下,有一個朋友。此人的姓名職業,姑且不題,現年已六十餘歲。自己老不害臊,納了一位小妾,年方一十六歲。鬧得兒子兒媳婦,全部看不起父親。自從這位如夫人人門以來,時常的挑三撿四,鬧些口舌。我那一位朋友,老來的身子,本來不濟,近自納妾之後,腰也彎了,行動也不爽利了,只仗着紅色補丸、自來血,以及日光鐵九、人蔘牛乳等物,支持調養,不知那一時風兒一吹,就要嗚呼不保了。這位如夫人,年紀既輕。心計又巧,既風流,且妖嬈,您猜怎麼着?我這位旗下朋友,公正了一輩子,如今把綠頭巾一戴,還自認沒有法子,你道這不是笑話兒嗎?”

二人正說得高興,只聽樓梯亂響,走上一人,手提一個包袱,穿一件春羅兩截大褂,足下兩隻雲履,梳帶一條松辮,年約三十左右,見了淡然在此,忙的請安問好。淡然亦忙還禮,讓着請坐。又指着蘇市隱引見道:“這是蘇市隱。這是我普二弟。二位都不是外人,就在一處坐罷。”那人一面陪笑,把手巾包袱,放在一旁桌上。市隱一面讓坐,拱手笑問道:“貴旗是哪一旗?”普二道:“敝旗鑲黃滿。”又問市隱道:“大哥府上是?”市隱道:“舍下在方中巷。”淡然要了杯箸,一面讓酒,笑指那桌上道:“二弟那個包袱裏,拿的是什麼衣服?”普二道:“我是好爲人忙,這是給小菊兒衚衕我們親家那裏,賃的孝衣。”淡然詫異道:“喲,小菊兒衚衕,不足你們領催文爺家麼,怎麼又是你親家呢?”普二道:“他的女兒,認我爲義父,我們是乾親家,”淡然冷笑道:“是的是的。光景那位如夫人,是你的親家兒罷。”普雲紅臉道:“大哥休取笑,這是哪兒的話呢?你這兩盅酒,可真是喝不得。沾一點兒酒,就不是你了。”市隱坐在一旁,不知何事,也不好參言陪笑,只好舉杯讓酒,又讓着普二,脫了大衣服,省得出汗。普二道:“這是哪兒來的事?你這舌頭底下,真要壓死人。”淡然冷笑道:“二弟你不要瞞我,聽說那文爺的如夫人,外號叫做蓋九城,不知這話可是真呀是假?”普二道:“這個外號,卻是有的。怎麼你胡疑起來呢?難道你看着兄弟,就那們下三濫嗎?”淡然陪笑道:“二弟彆着急。雖然無據,大概是事出有因。我記得蓋九城姓範,原是個女混混兒。從前在東直門某衚衕裏,開設暗娼,你同着文爺常到她家裏去。既同文爺有交情,同你交情也不淺。從良的事情,我聽着風言風語的,有你一半主張,難道這些事,還能瞞得了我嗎?”

說罷,理着小鬍子,哈哈大笑。鬧得普二臉上一紅一白,笑向市隱道:“瞧我們這位哥哥,可叫我說什麼?平白無故的,弄得我滿身箭眼。這真是杜康主動,四五子指使的。”淡然道:“你也不要口強,天下的事,沒有不透風的籬笆。身子正,不怕影兒斜。現在你的名兒,跳在黃河裏,也洗刷不清了。依着老哥哥勸你,這個嫌疑地方,不可常去。外人的言言語語,任憑怎麼掂量,事情卻小。若是文爺一起疑心,再鬧點兒醋脾氣,恐怕你喫不了揹着走。當着蘇大哥,他也不是外人。好端端的,你認這個乾女,是什麼居心?”普二道:“大哥你又來啦!我們是同旗同祿,一個戮子喫餉,認一門子乾親,豈不更近乎了嗎?”淡然捋須道:“是了是了,二弟如此嘴硬,我也不敢勸了。常言說的好:認乾親,沒好心。恐怕這一句話,要應在二弟身上。”普二紅臉道:“大哥這句話,未免罵人太過了。這一些主知,若要傳到文爺耳朵裏,我們弟兄交情,豈不鬧生疏嗎?”淡然笑道:“說話湊趣,你不要認真。我同文大哥,許久沒見。他三月裏娶兒媳婦,也沒得過去道喜。不知這位新媳婦,是哪兒的孃家?”普二道:“這個新媳婦,可實在不錯,模樣兒也好,活計也好。規矩禮行,尤其大方。只是過門以來,跟春英不甚對勁。雖不大致時常反目,然而裏頭很不和氣。也是我們本旗的姑娘,孃家姓阿,今年才十九歲。論她的舉止,很可趁個福晉格格。到了這兒半破子的人家,就算完啦。太太婆春秋已高,大婆婆又碎嘴子。娶了這些日子,我去了幾次,總看她好皺眉毛。”淡然笑着道:“蘇老兄您聽聽,方纔說了半天,家裏一納小妾,全都要毀。其實文大哥家裏,我並不常去。據這們懸揣着,都是蓋九城鬧的。”

市隱聽了半日,不知他二人所說,究竟是哪裏的事。遂陪笑答道:“老弟所見,實在不差。其實這位文公,與我素不相識。若把蓋九城弄回家去,可實在不穩當。輕者改變家俗,重一重便出事故。我說話忒口真,不知普二哥以爲然不以爲然?”普二道:“這話倒是不錯,不過蓋九城那個人,還不至於如此。論她的聰明伶巧,實出於常人之上。人要是明白,就不至於出毛病了。”淡然待說完,接口笑着道:“普二弟你不用說啦,你這一片話,滿都是不打自招。你與她有何關係,替她這樣辯護?”普二道:“大哥你可不對,咱們這兒說閒話兒,你怎麼挑字眼兒呀?”淡然放下酒盅,嗤嗤的笑個不住,對着市隱道:“聽話要聽因兒,蘇兄剛一說蓋九城不好,他就忙着辯護,這不是無私有弊嗎?”普二冷笑道:“您說有事,我們就算有事。無論怎麼說,我全都承認起來,又免得擡槓,又省得您不信,您道好不好?”說罷,把臉色沉下,提起酒壺來斟酒,讓着市隱道:“咱們哥兒倆,先喝咱們的。我淡然大哥,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咱們初次相會,市隱大哥,可不要過意。常言說得好,人憑素行。要說蓋九城先前在家的時候,我的的確確常去。自從她跟了文爺,咱們是朋友相交。哥哥多麼大,嫂子也多麼大。再說句心腹話罷,若說這娘兒們沒意,也是瞎話。而堂堂一個男子,行爲上不分隴兒,要說外場的話,那還能交朋友嗎?”市隱連口稱是,又陪笑道:“淡然是借酒撒瘋,你不要專聽他的。我們弟兄,雖說是初次見面,我一見您的人性,也不是那樣人。”說罷,哈哈大笑,又讓酒道:“普二哥,也喝着,別跟他吵嘴了。”普二一面喝酒,覺着坐臥不安,喚過走堂的夥計,要了火燒餛飩,手拿着芭蕉扇,嗯嗯啦啦的扇汗。市隱一面漱口,讓着普二擦臉。三人揪住夥計,都掏出錢來要給酒資。普二扯住市隱,起誓發願的不讓給。淡然揪住夥計,給了兩塊洋錢,叫他拿下去再算。普二也不便再讓,遂洗手漱口,忙着穿衣服。因爲淡然說話,有些口重地方,不好在此久坐,遂拱手謝了淡然,笑對市隱道:“二位如其有事,可以多坐一會兒。我這幾件孝衣,他們是現在等穿,我也就不奉陪了。改天有工夫,賞兄弟一個信,咱們再聚會聚會。”說罷,就要下樓。市隱見此光景,不便挽留。少不得應酬幾句,任其走去。

普雲乘着酒氣恍恍悠悠的出了酒樓,拐過馬市,順着街西的牆陰涼,直往菊兒衚衕一路而來。到了文家門首,正欲進門,見裏面走出一個小女孩兒來,見了普二,笑嘻嘻的叫了一聲二叔,蹲身請了具安。正是文光之女二正。普二道:“你阿媽在家哪嗎?”二正遂高聲嚷道:“奶奶,我二叔來啦,”普二笑笑嘻嘻,拉了二正的小手,一同走人。蓋九城範氏,聽見普二來了,忙的掀起竹簾,迎了出來,笑嚷道:“你這嘴上沒毛的人,真有點兒辦事不牢。賃上幾件孝衣,也值得這麼費事。”普二陪笑道:“天兒這們熱,我這兩個腿,也是肉長的。你們坐在家裏,別拿人當舍哥兒。”一面說着,一面搶步而進,斜眼望着範氏,梳着兩把頭,穿一身東洋花布小挎褂,垂着湖色洋繪的繡花汗巾,白襪花鞋,極爲瘦小。臉上不施脂粉。淡掃蛾眉,越顯着花容月貌。加上十分標緻,笑眯眯的道:“這們一來,小大嫂子,更透着外場啦。”再欲說話時,忽聽身背後,嬌聲細氣的稱道:“二叔您受累了。”普二忙的回顧,正是春英媳婦阿氏,梳着兩把頭,穿一件拖地長的藍夏布大褂。論其容貌,雖然豔如桃李;看其舉止,卻是凜若淡霜。見了普二回顧,深深的請了個安。普二忙的還禮,笑着道:“哪兒來的話呢?自己爺兒們,這都是應該的。”阿氏低着頭,垂手侍立。文光的母親瑞氏,文光的夫人託氏,亦從裏屋迎出。普二挨次請安。託氏道:“一點兒眼力兒沒有,你把二叔的包袱,倒是接過來呀。”阿氏低頭答應,接過包袱來,放於椅上,又忙着張羅茶水。普二一面說話兒,手拿着把蕉葉兒扇子,呼呼的亂扇。範氏道:“你把衣裳脫了罷,在這兒怕誰呀?常言說得好,暑熱無君子。普二撇嘴道:“那可不能。人家規規矩矩,一死兒的老八板兒,哪來的野叔公,這麼樣兒撒野呀。”範氏不容分說,搶過來便替解鈕子。託氏道:“二弟何用拘泥,你是他們的老家兒,怕他們作什麼?”範氏接聲道:“他這個老家兒,可有點稱不起。刨去兩頭兒,除了閏月攏到一塊兒,就沒有人啦。除去他輩數大,就剩下媚裏媚氣的那話兒。”說到此處,又縮住道:“別麻煩了,快些兒脫罷。”普二脫了衣服,笑而不語。

託氏打開包袱,因見孝衣很髒,又恐怕長短尺寸不甚合式,遂叫過阿氏來,叫她趁着太陽,全都漿洗出來,好預備明天穿。又向普二道:“這又叫二弟費心,我們家的事,都累懇您啦。”普二道:“不要緊,不要緊,他們那兒沒人,這兩天有工夫,我還給熬夜去呢。”託氏道:“喲,那可不得了,死鬼有什麼好處,那樣兒搗蕩人。那麼一來,我們更擔不起啦。”普二一面陪笑,彌縫着兩隻眼睛,連嚷好熱,範氏呼了一聲道:“你橫豎喝了酒啦!半天晌午,就這們酒氣噴人的。你可怎麼好,你要覺着熱,我們那水缸底下冰着兩個香瓜兒哪,喫完了你躺一會兒酒也就過去啦。”託氏道:“那可別計。夕照怪熱的,還不如活動活動呢。”普二連聲答應,一手拿了扇子,掀起竹簾來嚷道:“喝,好涼快!”說罷,站在窗外,望着院子花草,紅石榴花開似火;玉簪等花含苞未放;只有洋杜鵑花兒,當着毒日之下,開得很是有趣。又見阿氏擁着一個大盆,蹲在牆陰之下,譁擲譁琅的低頭洗衣,那兩腮香汗。好似桃花遇雨,嬌滴滴的紅裏套白,白裏透紅。又兼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玉腕,那雙纖纖素手,伸在盆裏真彷彿水蔥兒一般。普二看了多時,阿氏頭也不抬,只顧低頭洗衣。一面撲簌簌的垂淚,好似有千愁萬恨,鬱郁不舒的神色。普二不知何事,忙喚範氏道:“小嫂子你這兒來。”範氏應聲而出,兩人笑嘻嘻的。到了東房。範氏高聲道:“喝,這屋裏正在夕照,都賽過蒸籠了。”普二道:“我問你一句話。”又悄聲道:“這孩子因爲什麼,又這麼眼淚婆娑的?”範氏隔窗一望,看着阿氏站起,一面醒鼻滋,一面擦淚,眼泡兒已經紅腫,好似桃花一般。普二悄聲道:“春英這孩子,沒有那麼大福氣。若換個像兒是我……。”範氏聽至此處,回手拍的一掌,打的普二暖喲一聲,嚇得院中阿氏,不顧的搭衣服,屢向東房注目。範氏悄聲道:“是你又怎麼樣?你也不是好東西,連一點兒良心渣子,全都沒有。”又怒着切齒道:“你不用拉扯我了,喜歡怎麼樣,只要你不虧心,請隨尊便就完啦。”普二悄聲道:“你過於糊塗,我看這孩子的神氣,滿是二兩五挑護軍,假不指着的勁兒,一共有三句好話,管保就得喜歡。只要她開了竊兒,咱們的閒話口舌亦自然就沒啦。”範氏不待說完,一手推開普二,賭氣的咯咯跑出,問着阿氏道:“二妞哪兒去啦,你瞧見沒有?”阿氏遲了半日,嬌聲細氣的道:“我二妹妹剛出去。這麼好半天,我也沒看見了。”又見東房普二,嘻眉笑眼的走出,赤袒胸背,左邊胳肢窩底下夾着芭蕉葉的扇子,兩手拿着甜瓜,站在範氏身後,胡亂往地上摔子兒。又裝作女子聲音道:“喲,大姐您不用張羅,我這兒自取了。”引的範氏並屋內託氏等,全都大笑起來。託氏掀簾道:“二兄弟真會招笑兒。毒華華的太陽,別在院裏站着啦。”

正說着,外面走進一人,年約四十向外,兩撇黑鬍鬚,穿一件又短又肥的兩載羅褂,一手提拉黃布小包袱,一手拿截白翎扇。普二在陽光之下,並未看清。走近一看,卻是文光。普二放下辮子,忙的請安。文光笑嘻嘻的道:“二弟什麼時候來的?不是天兒熱,我還要找你去呢。”阿氏放了衣袖,掀起竹簾。二人一面說話兒,走進上房。範氏與阿氏等張羅茶水。文光道:“咱們扎爺家裏鬧得日月好緊,米跟銀子,都在碓房裏掏啦。他的侄子,也是個孤苦伶仃的苦孩子,送了回技勇兵,因爲身量太小,驗缺的時候,就沒能拿上。扎爺是挺着急,找了我好幾次,跟我借錢。又叫我給他侄子弄分兒小錢糧兒,他們好對付。你瞧這年月,可怎麼好?你回去跟大哥題一聲,我就不去啦。這都是積極德的事。”普二笑道:“你這當伯什戶的,真會行事。你真能那們慈悲嗎?”文光一面脫衣服,嘻嘻的笑道:“哧,咱們自己哥兒們,你別較真兒。”普二道:“那可不行。乾乾脆脆,你請我聽天戲,咱們大事全完,”文光點頭答應,說請客是一定要請的。普二搖着扇子,嘻嘻微笑。忽的外間屋裏、拍的一聲,接着又譁琅一聲,彷彿什麼器皿,掉在地下砸壞的聲音,文光忙的回頭,只聽託氏嚷道:“乾點什麼事,老不留神。幸虧沒掉在腳上,不然這麼熱天,要燙着是玩藝幾嗎?這麼大人,作什麼沒有馬力脆,幾件子孝衣,就洗了這麼半天兒,虧得天長,要是十月的天,什麼事也不用幹了。”範氏也冷笑道:“這麼大人,連大正二正全都不如。他們幹什麼,還知道仔細呢。你這是怎麼了?”說的阿氏臉上,立刻紅脹起來,彎身撿了碎茶碗,羞羞澀澀的,只去低頭倒茶。二正在一旁笑道:“喲,這們大人,還不懂得留神呢,喲!”說罷,拿小手指頭,在臉上羞她。又叫着阿氏道:“嫂子你瞧這個。”羞的阿氏臉上,立時紫漲,一面挨次送茶,連大氣也不敢出。文光叱二正道:“這兒說你嫂子。礙着你什麼啦?”又喝道:“去給我拿菸袋去。”二正答應一聲,笑嘻嘻的去了。

本來阿氏心裏,正因爲洗衣着急,今又偶一失神,砸壞一個茶碗,若是兩位婆婆因此責怪,尚不要緊,二正是小孩子脾氣,又在父母跟前,撒嬌顯勤兒,亦要奚落兩句。文光看不過去,所以申飭二正,叫他去取菸袋。但是阿氏爲人,雖然溫順靦腆,性情可極剛強。遭了這場羞辱不由的扭過頭去,暗暗墜淚。範氏怒叱道:“說你是好話,腆着臉還哭哪!趁着太陽還不馬力洗去,難道說還等着黑哪?”阿氏連忙答應,用手擦着眼淚,俯首而去。託氏道:“這麼大人,連點兒羞臊也不知道。”普二忙勸道:“得咧,大嫂子別碎髮啦,挺好的姑娘,叫您這個嘴,就得委曲死。俗言說的好:人有生死,物有毀壞。這們點兒事,也值得這們樣兒嗎?”託氏陪笑道:“二兄弟,你可不知道,我這分難處,沒地方說去。十人見了,倒有九個人說。喲,您可有造化,兒子女兒兒媳婦,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哪知道身歷其境,我可就難死了。要說他們罷,是我作婆婆的厲害。這話是跟您說,咱們都不是外人。自從過門之後,她那扭頭我傍樣的地方多着哩。處處般般,沒有我不張心的。當着我婆婆,也不是我誇嘴,我作媳婦時候,沒有這樣造化。我要是說罷,還說我碎嘴子。”普二不待說完,笑攔道:“您別比您那時候,那是雄黃年間,如今是什麼時候?俗語說的好:後浪催前浪,今人換古人,您作媳婦時候,難道那外國洋人,也進城了嗎?”說的瑞氏、託氏連文光道氏也都笑了。託氏道:“二兄弟真會矯情。”普二道:“噯,不是我矯情。說話就得說理。別拿着有井那年的事,來比如今。現在這維新的年頭兒,挑分破護軍,都得打槍。什麼事要比起老年來,那如何是行的事。、瑞氏亦嘆道:“二爺的話實在不錯。作者家兒的,沒有法子,睜半隻眼,合半隻眼,事也就過去啦。年輕的人兒,都有點火性。盡着碎卿咕,他們小心眼兒裏,也是不願意。本來那位親家太太,就是這麼一個女兒,要讓她知道,怪對不過她的。給的時候,就是勉強勉掖給的,娶着好媳婦,作婆婆的也得會調理。婆婆不會調理,怎麼也不行。我那時候,若是這們說你。保管你的臉上,也顯着下不來。是了也就是了。那孩子鮮花似的,像咱們這二半破的人家,終天際腳打腦構子,起早睡晚,做菜幫飯的,就算是很好了,我說的這話,二爺想着是不是?”普二連連稱是。

託氏哼了一聲道:“像您這麼着,更慣得上天了。”文光聽了此話,恐怕老太太有氣,再說出什麼話來,諸多不便,遂用話差過去。又告知範氏、託氏,快些張羅飯。怪熱的天,別淨鬥嘴兒。二正笑嘻嘻的,雙手舉着菸袋,送了過來。普二揪住道:“我問你一句話,你嫂子作什麼呢?”二正站在一旁,嘻嘻笑笑的,比作抹眼兒的神氣,又咚咚的跑了。範氏擦了桌面,先令普二、文光二人喝酒,又與阿氏打點瑞氏、大正、二正等喫飯。阿氏兩隻眼睛,腫似挑兒一般。過來過去的,盛飯張羅。普二謙恭和氣,把少奶奶三個字叫得振心。又稱讚文光夫婦,娶了這樣兒媳婦,皆算難得。一面誇讚,滴溜溜兩隻耗子眼,望着阿氏身上,瞧個不住。阿氏正着臉色,佯爲不覺。一時春英進來,望見普二在此,過來請安。周旋了兩三句話,怒氣衝衝的,望着阿氏說道:“我那個白汗衫兒洗得了沒有?”阿氏皺着眉頭,慢慢的答道:“方纔洗孝衣來着。你若是不等着穿,後天再洗罷。明天大舅那裏,奶奶還叫我去呢。”春英不容分說,張口便罵:“渾蛋!你要跟着出門,我就砸折你腿。我不管孝衣不孝衣,非把我的汗褂洗出來不成。”託氏插言道:“這孩子,你老是急性子。明天你大舅的事,她那能不去。是你的舅舅,也是她的舅舅。沒有你這麼張口罵人的。洗個小汗褂,算什麼要緊的事,你若是等着穿,晚上得了工夫,就叫她洗出了。這算什麼大事,也值得這樣麻煩?”阿氏低着腦袋,不敢則聲。託氏道:“你也是不好,什麼事都得人催,連點眼力事兒,全都不長。怨得你們倆人,永遠是吵翻呢。”阿氏連連答應,不敢分爭。把衆人晚飯伺候完畢,蹲在院子裏,又把該洗衣服,俱都拿了出來,一件一件的漿洗。由不得傷心墜淚,自嘆命苦。

普二、文光二人,過足了鴉片煙癮。範氏、託氏等,送了普二出來,囑咐回去問好。文光道:“二弟,你真是瞎摸海。從北新橋直到四牌樓,整整齊齊繞了個四方圈兒。難道這麼熱天,你那兩條腿,不怕旅長途。”阿氏聽說要走,也忙的站起,揹着燈影兒,擦了面上眼淚,也隨後相送。忽然春英站在屋內,大聲的嚷道:“天生的不是料兒,叫他媽的洗衣裳,立刻就六百多件,湊在一塊兒洗,這不是存心攪棒嗎!”託氏急忙攔道:“老爺子,你又是怎麼了?怎麼成天成夜的,不叫我省心哪。”春英道:“我怎麼叫您操心啦。像她這麼混帳,難道也不許我說說。終日際愁眉不展,彷彿她心裏惦記着野漢子呢,拿着他媽的我不當正經人。”這一片話,氣得院中阿氏渾身亂顫,欲待搶白兩句,又恐怕因爲此事,鬧起風波來,遂蹲在地上,俯首不語。雖有一腔血淚,只是此時此刻,滴不出來。瑞氏、託氏反說了春英一遍,始各無話。文光又嚷道:“二正,你叫你二媽去。”範氏站在門外,聽了院中吵鬧,並未介意。聽得二正來喚,慢慢的走了進來,問着阿氏道:“這又因爲什麼,這樣的抹眼兒呀?按着老媽媽例兒說,平白無故,你要嘆一口氣,那水缸的水,都得下去三分。像你這每日溜蒿子,就得妨家。”阿氏低下頭去,醒了回鼻涕,仍自無語。範氏哼了一聲,氣狠狠的自往上房去了。文光道:“嘿,你猜怎麼着,敢則涼州土,也漲了價兒啦。方纔在針王家人買了二兩來,我掰開聞了聞,味兒倒不錯。範氏吸着菸捲兒,也歪身軀下道:“早知道你去買土,就不叫你去啦。米季上熬得煙,攏總還不到半個月呢。我看缸子裏,還有四兩多些兒。若是多遲幾天,等到錢糧上多買幾兩,豈不好嗎。”說罷,喊叫阿氏過來沏茶。

阿氏的兩眼,此時業已紅腫,慌忙着擰出衣裳,把手上污水,略微擦淨了,誰想到水泡半日,兩手皆已浮腫,纖纖十指,腫得琉璃瓶兒一般。又經粗布一摩,十分難過。隨就着窗前亮處,自己看了一回。忽的上房中又急聲嚷道:“你倒是沏茶來呀!叫了半天,難道你七老八十,耳朵聾了不成?”阿氏連聲答應,急忙跑至廚房,張羅茶水。託氏又嚷道:“趁着涼風兒,你把二姐的彼褥,先給鋪上,漿得了衣裳,也別在院裏晾着。一來有露水,再說大熱的天,擠巧就得燥雨。”阿氏提着水壺,一面沏茶,一面加聲答應,不慌不忙的,先把新茶送過,又把大正、二正的被褥鋪好。正在院子裏收拾衣服,春英也躺在屋裏,喊她搭鋪。阿氏搭了汗褂,忙的跑來,安安穩穩,把春英的枕頭席子一一放好。春英站起來,一把揪住道:“明天大舅那裏,我不准你去。”又伸作兩個手指道:“這一個又不是好主意。”阿氏道:“這事也不能由我,你若不願意,可以告訴奶奶,叫我去,我便去。不叫我去,我也不能去。作了你家人,還能由我自主嗎?”說罷淚隨聲下,奪了手腕,用手擦抹眼淚,哽哽咽咽的哭個不住。

託氏又嚷道:“洗完了衣裳,你把箱子打開,明天穿什麼,預先都拿出來,省得明兒早晨,又盡着麻煩。”阿氏啞着聲音,連連答應。打發春英睡下,慢慢的開了箱鎖,把託氏、二正明天所穿的衣服,一一拿出。又到瑞氏、範氏屋內,把牀被鋪好。範氏道:“你這臉上怎麼這樣喪氣?沒黑間帶白日,你總是抹眼兒,這不是誠心嗎?”阿氏含淚道:“這倒不是眼淚,今兒晌午,許是熱着一點兒。”範氏道:“你是半瘋兒嗎?什麼熱天,通天施地的,老穿長衣裳,豈有個不熱之理。”阿氏答應一聲是,撲籟籟掉下淚來。範氏道:“你這孩子,永遠不找人疼。難得你普二叔,還極力誇你,說你可‘冷呢!”說罷,又哼了兩聲。阿氏含着眼淚,不敢復語。轉身走了出來,又到託氏屋裏,裝了兩袋潮菸。託氏亦問道:“你這兩隻手,是怎麼腫的?”阿氏忙笑道:“不要緊的,明兒就好了。”託氏道:“這都沒有的事,洗上兩件子衣裳,也會腫手?當初我那時候,一天洗兩繩子衣裳,半夜的工夫,要做三雙襪子。還要衲兩雙鞋幫兒,也沒像這麼樣兒過。”阿氏含着眼淚,俯首而出。託氏又嚷道:“明兒早晨想着早些起來,別等着人催。別又因爲一個腦袋,又麻煩到晌午。”阿氏連聲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一面卸裝,一面思前想後,暗暗的墜淚。直瞪瞪兩隻杏眼,看着春英躺在牀上,呼聲如吼。一手拿着扇子,忽的翻身醒來,要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 勸孫婦委曲行情 死兒夫演成奇案

話說春英睡在朦朧之間,忽被跳蚤咬醒。翻身望見阿氏,在旁邊一張桌上,一面卸頭,一面淚珠亂滾,揹着燈影兒一看,猶如兩串明珠,顆顆下墜。春英假作睡熟,暗自窺其動作,阿氏端坐椅上,無言而泣。望了春英一回,又把鏡子挪來,對鏡而哭。呆了半天,自又自言自語的,長嘆了一口氣,仰身靠住椅背,似有無限傷心,合千愁萬恨,攙到一處的一般。忽聽鐘鼓樓上,嗡嗡鐘響。又聽得附近鄰家,金雞亂唱。眼看着東方發曉,天色將明。阿氏微開秀目,望着牀上春英,尚自鼾睡,遂悄悄走去,自向廚房生火,灑掃庭除。春英是滿腹牢騷,宣泄不出。一見阿氏走出,翻身起來,念念叨叨的罵個不住。阿氏亦知其睡醒,故作不聞。慢慢的將火生好,挪了個小凳,又拿了木梳擺蓖。趁着天清氣爽,坐在院裏蓖頭。這時瑞氏、託氏並大正、二正等俱各起來。阿氏忙的走入,拾掇一切。春英也披衣起來,赤着兩隻腳,拖拉着兩隻破鞋,一手挽着單褲,氣呼呼出來道:“龍王廟着火。他媽的慌了神兒啦。掂記什麼呢?”又彎身提鞋道:“我他媽着了涼,算是合該。”阿氏聽了此話,不由得蛾眉愁鎖,低下頭來,忙跑至屋中央道:“大清早起,你別找尋我。只當你是我祖宗。”又哽咽着哭道:“難道還不成嗎?”春英不容分說,拍的一聲,把手巾漱口盂,摔得粉碎,高聲怒罵:“我找尋你,我找尋你,我他媽的找尋你!”嚇得阿氏渾身亂抖,顫巍巍的央道:“祖宗祖宗,你沒找尋我,是我又說錯了。”春英伸了衣袖,扯開嗓子,把祖宗奶奶的罵個不住。阿氏低頭忍氣,不敢則聲。託氏站在院內,喚着阿氏道:“姑娘,姑娘,你梳你的頭去,不用理他,這是昨天晚上,喫多了撐的。”範氏道:“你倒不用怪他,一夜一夜的,不懂得睡覺。清早起來,看着男人涼着,也不知給他蓋上,還能怨他罵嗎?乾點什麼事情,沒有個眼力見兒,也還罷了。處處般般,就會查尋我,幸虧我沒有養漢。我要有點劣跡,被兒媳婦查着,那還了得!”

阿氏聽了此話,不知是哪裏來的風,遂陪笑道:“二媽說的。實在要把我屈在死。二媽的事情,我哪裏敢查。”這一片話,阿氏原爲告饒。誰想到範氏心多,聽了不敢查三字,紅着臉嚷道:“那是你不敢查,那是你不敢查。打算查尋我,你待待兒,把你太太婆。打板兒高供,你爹你媽,也查不到我這兒來。就便你婆婆養漢,你也管不着。”春英聽了此話,愈加十分氣憤。也不問清紅皁白,扯過阿氏來,便欲撕打。幸有大正等在旁,因與阿氏素好,把手巾老糯米扔下,忙的跑過來遮住。託氏亦喝道=清早起來,這是怎麼說呢?”阿氏忙的躲閃,一面擦着眼淚,跑至瑞氏屋內。瑞氏勸着道:“好孩子,你不用委曲。大清早起,應該有點忌諱,橫豎你二婆婆又有點兒肝火旺,喫的肥瘋了。”阿氏揪住瑞氏,哽哽咽咽的道:“二媽這麼說,實在要冤枉死我。”說罷,淚如雨下。範氏隔着窗戶,接聲道:“冤枉死你,冤枉死是便宜你。我告訴你說,你提防着就得了。早早晚晚,有你個樂子,你不用合我分證。等你媽媽來,我到底問問她,我們娶了媳婦,究竟是幹什麼的?”阿氏見話裏有話,便欲答言,被瑞氏一聲攔住,連把好孩子、好寶貝叫了十幾聲,又勸道:“你二媽的脾氣,你難道說還不知道。擠往了疵底我時,我還裝啞吧呢。你只顧了想委曲,回頭你奶奶瞧見,又不放心。若鬧出口舌來,他們親家姐兒倆,又得鬧生分,那是圖什麼呢。是好是歹,你馬力梳上頭,同你婆婆先走,什麼事也就完全啦,不然,太陽一高,道兒上又熱。”說着。又把好孩子叫了兩聲。阿氏擦着眼淚,連連答應。梳洗己畢,忙亂着張羅早飯。並伺候託氏母女,穿換衣服。範氏一面梳頭,一面叨唸阿氏種種不是的行爲。阿氏低着頭,只作未聞。二正是小兒性情,只惦穿上衣服,出門看熱鬧,不知阿氏心裏是何等難過。扯着阿氏的手腕,擺弄手上的翠鐲,又嫂子嫂子的催着快走。又問說嫂子的指甲,怎這麼長啊?你指甲上的紅印兒,也是指甲草兒染得嗎?阿氏口中答應,然後與瑞氏、範氏並文光等,挨次請安。同了託氏母女,往堂舅德家前去弔喪,不在話下。

此時範氏因爲清早起來,與阿氏嘔點閒氣,早飯也沒能喫好。幸有文光勸解,說孩子歲數小,大人得原諒她。若盡着合他們生氣,還要氣死了呢。範氏道:“你不用管我,若不是你們願意,斷不能取這菜貨,張嘴說知根知底,親上加親。如今也睜眼瞧瞧,管保大饅頭,也堵上嘴啦。打頭她不愛進房,就是頭一件逆事,難道咱們娶媳婦,是爲當擺設的嗎?若說她年紀小,不懂的人事,怎麼普二一來,她就賊眉鼠眼的,查尋我呢?幸虧是自己人,你也知道我不然,我這婆婆,算是怎麼回事呢?再說是穿衣打扮,原本是人之所好,喜愛穿什麼,就可以穿什麼。自從她進了門兒,橫着挑鼻子,豎着挑眼睛,彷彿我年輕歲數小,事事得聽他教訓你,瞧瞧這還了得。”文光道:“得啦,你是婆婆,說她兩句,也就完了。日後她多言多語,橫豎我不信她的還不成了嗎?我告訴你一個主意,你跟普二弟不但口敞,而且又好耍嘴皮子。他是老八板兒姑娘,到了咱們家裏,如何看得下去,以後你收斂收斂,雖說是隨隨便便,不大要緊,若叫兒媳婦看着不穩重,真有點犯不上。”

範氏不待說完,口內咬着頭髮,嗚咿着道:“你說什麼?八成你的耳朵,也有點軟了罷?”又挽起頭髮道:“我問你一句話,這個娘兒們有什麼別的沒有?”文光此時,明知自己說錯,故意的冷笑道:“你不用瞞我,光棍眼睛裏,不能揉沙子。一半明白,一半糊塗着。左有是那麼回事,早先你們的事情,我還不知道嗎?”說罷,哈哈大笑。範氏剔着木梳,豎起眉毛道:“這話不用說,必是這養漢老婆,背地裏造做的。我告訴你說罷,不說到這裏,我只可爛在心裏,從此不提。她既是背地造作我,我可就不管好歹,要全部兜翻。這孩子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文光冷笑道:“我知道什麼,你不用費話了,放着踏實不踏實。照這麼說起來,那還有完哪?她在背地裏,沒說過你的不字。這麼點兒孩子,連出閣還害臊呢,她還能有別的。”範氏急聲道:“什麼她是孩子?要像這樣孩子,把這婆婆賣了,還不知哪兒下車呢。別看她說話靦腆,舉止端莊,道作行爲,比我還機伶。那天普二爺沒跟你說。一來這樣朋友,二來叫春英聽着,必要掛火兒,那天普二爺來時,那位賢德兒婦,對着普二爺屢屢的耍眼色。你想我這眼睛。什麼事看不出來。我說她不是正經貨,你還不信。幸虧是家裏有德,普二也有交情,不然,耍弄出笑話兒來,你看有多麼憨蠢。”文光搖手道:“你不用瞎造做,不但那孩子不敢如此,就是普二爺,也決無其事。即或屬實,普二懂得外場,也不能對你說。居家過日子,大事不如化小,小事不如化無。像你們這宗瑣碎事,不是鬧口舌,就是挑是非,任是誰也受不下去的了。你就坦實實的,不用言語了。”範氏道:“怎麼着,說了半天,還是我的不好?”因摔下木梳道:“告訴你一聲兒,日後有事出來,或被我查出情形,那時我再問你,你可不要反賴。”說罷,憤憤走去,又口中叨唸道:擱着他的,放着我的。橫豎一輩子,沒有不見禿子的。

文光坐在屋裏,不便答言,拿了現穿的衣服,要到德家送三去。被範氏攔住道:“你忙的什麼?無論怎麼早,送三也得黑天。此時正在夕照,地方又小,棺材又薄,天又陰晴不定,熱上又亞賽蒸鍋,早去一時,也無非闖點時氣,再說這位死鬼,活着就不大得人。死在這個時候,一定有味兒。你這麼早去,難道要喫他不成?”文光道:“大熱的天,誰想去喫他。我想家裏頭也沒事,樂得早去一會兒,豈不是人情嗎!”瑞氏也過來攔道:“不然,你先不用去呢,索興等太陽落了,天也就涼快啦。”文光穿着衣服,連說不怕,一手拿着毛扇兒,正欲走出,忽見春英走來,穿一身紫花色的褲褂,蟠着緊花兒的辮髮,手提石鎖,興興會會的自外走來。範氏道:“看你這宗神氣,怪不得你女人跟你吵嘴呢。”文光亦問道:“怪熱的天,沒事扔質子,真可是乞飯撐的?”春英放了石鎖,笑嘻嘻的坐下道:“這有什麼,尚武精神,是滿洲固山的本等,越是天熱,才越有意思呢,”文光皺着眉毛,瞧了春英一眼,怒而不言,又囑咐範氏說:“晚上留下稀飯,好預備回來喫。”範氏一面答應,又叫住文光道:“你回來時,催着少奶奶,也一同回來。別叫她又住下!”春英攔着道:“你叫她回來有什麼要緊事,她住下就讓住了,一輩子不回來,也不要緊。”範氏不待說完,恐怕文光出去,沒能聽見,只追出囑咐道:“大舅的家裏,地方太窄,無論怎麼樣,也叫她回來,哪怕叫二正住下呢。”文光連連答應,恍恍搖搖的去了。

春英坐在椅上,口中叨唸道:“我二媽的氣,橫豎沒有生夠,離開兒媳婦,許是喫不下飯去,不然不管她做什麼?不然又管她做什麼?”瑞氏道:“你別那麼說。你二媽叫她回來,橫豎有她的事,你們夫夫妻妻的,不可這樣悖謬。常言說的好:親不過父子,近不過夫婦,作什麼仇深似海的,終日搗麻煩呢?我看她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倒是怪可憐見兒的。若是婆婆說幾句,倒不要緊。沒有兩口子,也鬧吵翻的。”範氏道:“老太太您知道什麼,掃帚載帽子,都拿着當好人。”又冷笑兩聲道:“這個年頭兒,可不像先前了。”瑞氏道:“你說的這話,我又有點兒不愛聽。幸虧這孩子老實,苦換一個旁人,因爲你這一張嘴,就得窩心死,好好端端,這是圖什麼呢?總歸一句話,這孩子心志過高,你們娘兒們在外兒,他有些看不起。”範氏道:“憑她這塊臭骨頭,也要看不起人,讓她打聽打聽,我們家裏頭沒那德行。”這一句話,氣得瑞氏心裏,不由發火。當時孃兒兩個越說越急,春英挾在中間,也不好插口。範氏道:“您不用袒護她,等着事情出來,您就堵嘴了。”瑞氏亦嚷道:“你說什麼?你不用橫打鼻樑,自充好老婆尖兒。要說孩子,我可以下腦袋,難道說婆婆養漢,娶了兒媳婦,也得隨着養漢麼?你心裏的壞雜碎,一動一靜,不用瞞我。狗肚子裏,能出多少酥油。就是喫鹽喫醬,也比你懂得多。”一面嚷着,連把刁老婆、臭老婆、天生下三濫的話,罵不絕口。範氏中了肺腑,又當着春英在旁,不由得羞惱成怒,天呀地呀,放聲哭了起來。春英也不好勸解,只把瑞氏攙出,一手扇着扇子。口中叨唸道:“這是個什麼,爲個臭老婆,你們孃兒倆,也值得伴嘴。這可是無事生非,放着心靜不心靜,人家出分子,坦坦實實的。我們在家裏吵鬧,您說有多麼冤枉!”瑞氏道:“我的兩隻眼睛,都要氣藍了。你們別昏着心,拿我當傻子。平常我不肯說話,原是容讓你們,誰叫是我的兒女呢?我這裏剛一張嘴,你們就哭啊喊的不答應。以後我該是啞吧,什麼也不用說了,只由着你們性兒,哪怕是反上天去呢,也不許我言語。”春英央告道:“得了,太太,您少說幾句罷。大熱的天氣,何必這麼樣起急呢。”範氏坐在上房,連哭帶喊道:“您不用排斥,等她晚上回來,咱們再算帳。”春英忙攔道:“您也別說啦。左右是她的不好,無緣無故的翻翻什麼。她若是常日如此,捶打她也就完啦,沒事費什麼睡沫。”一面說着,自己提了石鎖,拿了芭蕉葉扇子,出門找了同志,跑到寬敞地方,拋擲一回。連出了幾身透汗,直鬧到日落西山,方纔回來。

晚飯之後,春英身體較乏,躺在席子上,呼呼睡去。忽的門外頭有人拍門,又有二正的聲音,二媽媽的亂嚷。範氏忙欲出迎,早見文光、二正從外進來,阿氏隨在後面,緊鎖着兩道蛾眉。望見範氏出來,迎看請了個安,又道大舅家裏,都給二媽道謝。範氏瞪了一眼,不作一言,忙叫二正道:“你把衣裳脫了罷。大熱的天,不看握出病來。”又喝着阿氏道:“瞧瞧你們爺去,頭朝裏躺着,不看熱着,把他叫起來,叫他搭鋪去。”阿氏連聲答應,看看範氏臉色,不知是哪兒來的氣,只好低頭忍耐,驚驚恐忍的換了衣服,又倒茶溫水的鬧了半日,然後把春英喚起,到自己房中,打發春英睡下。不必細題。

此日是五月二十七。到了三更以後,涼風兒一吹,文光、範氏等俱已睡熟。瑞氏躺在上房,因白日文光去後,婆媳鬧了點氣,由不得忍前想後,怕是日後範氏因爲今日的事,遷怒孫媳身上,所以心裏頭鬱郁不舒。翻來覆去的,睡臥不寧。正自煩悶之際,忽聽院子裏,一路腳步聲音,又聽阿氏屋中哼哼一聲,有如跌倒之狀。瑞氏說聲不好,恐怕月黑天氣,夜裏鬧賊,伏枕細聽,街門咚的一響,似有人出去的聲音。瑞氏急嚷道:“春英,你睡着了沒有?”連嚷了兩三遍,不見春英答應。又聽院子裏,登登的木頭底兒聲響。瑞氏忙問是誰?又聽範氏的屋門,花啷一聲,有文光、範氏的聲音。瑞氏又問道:“外頭什麼事?你們出來瞧瞧。”話未說完,所得範氏嚷道:“老太太不用問了,大饅頭堵了嘴了。”又聽文光出去,接着噯呦了一聲。瑞氏不知何事,忙的爬了起來,問說何事,急忙開了屋門,見範氏披頭散髮,手提油燈。文光挽着褲子,兩人站在院內,各處逡巡。瑞氏驚問道:“什麼事這麼驚慌?”範氏冷笑兩聲道:“您不會瞧去嗎?逆事是出來啦。”又看文光臉上,猶如土色一般,兩眼落淚不止。因聽廚房裏,水缸聲響,二人忙的跑過。範氏急嚷道:“了不得,留個活口要緊。”瑞氏猛然一驚,看着孫媳阿氏,例着身子,浸在水缸之內。文光切齒道:“吵喲,要我的命喲。”說着,急忙跑過,抱着阿氏之腿,急爲撈救。範氏放下手燈,也來幫忙。瑞氏不知何事,嚇得失聲哭了。範氏咬牙道:“我看你就是這樣嗎。”急得文光跺腳道:“噯呦,不用說了。”說着,盡力一提,把阿氏倒身抱起。叫範氏扶着兩肩,先行控水。鬧得合家大小,全都聞聲而起。瑞氏站在一旁,想着孫子媳婦,因受二婆母之氣,以致投缸尋死,料着救活過來,亦無生存之理,不由得嚎啕痛哭,把乖乖寶貝的喊個不住。又念道:“孩子命苦,不該尋此短見。你若死了,可在鬼門關兒等我,我也跟你去。豁除這條老命,我也不活着了。”急得範氏嚷道:“你瞧瞧應了我的話沒有?您別瞎扯啦,早要依着我何致於出此逆事。”

一面說着,一面厥救阿氏。只聽哇哇的幾聲,阿氏把口中之水,俱已吐出。大正跑了過來,扶着阿氏之頭,連把嫂子、嫂子的叫個不住。範氏亦嚷道:“這事情怎麼辦?你不用裝死兒。”瑞氏亦問道:“孩子,你受了什麼委曲,儘管說啵。”大正、二正也齊聲哭道:“嫂子醒一醒,你不管我們啦。”阿氏倒在地上,渾身亂抖。一面自口中吐水,又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範氏忙嚷道:“先把她媽找來,打官司回頭再說。”阿氏哭着道:“你害苦了我了。”一面說着,嗚嗚的哭個不了。瑞氏擦淚道:“誰害得你呀?寶貝兒,你告訴我說,我豁出這條命去,合他擠了。”範氏道:“您不用誇嘴啦,到他們屋裏,您也瞧瞧去,春英教她給害了。”說罷,用手抹淚,也放聲哭了。引得瑞氏、文光並大正、二正等,都大哭起來。瑞氏一面哭着,顫顫巍巍的,自往西屋去瞧。範氏擦着眼淚,喝着阿氏道:“你打算怎麼樣?快給我說,不然我抽你嘴巴。”阿氏哭着道:“您叫我說什麼?我的媽喲!”說罷,又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急的範氏過來,揪着要打。文光急嚷道:“事已至此,你打她作甚麼,這總是家裏缺德,所以纔出這樣事。我先到甲喇上,報一個話兒去。等把她媽媽找來,咱們打官司就完了。”阿氏哭着道:“二媽二媽,您叫我怎麼着,我便怎麼着,您若忍心的傷天害理,哪怕把我殺了呢,我也是情甘願意了。”說罷,嗚嗚痛哭。範氏急嚷道:“怎麼着,我把你殺了,有心殺你,還怕髒了我的刀呢!咱們這時候,也不用鬥口齒,究竟是怎麼回事,到了衙門裏,你也知道了。此時你不用發賴,難道殺了人,還不活命嗎。”阿氏哭着道:“神天共鑑,若是我殺的人,我便抵命。”範氏聽至此外,呸的一聲,啐的阿氏滿臉上都是唾沫,又哈哈兩聲道:“不是你殺的,那們是誰?難道黑天半夜的,是我殺的不成?”文光急嚷道:“噯喲,都別說嘍,你看看老太太去啵。”大正亦哭道:“二媽,您瞧我罷。我嫂子這一身水,有多麼冷啊。”

此時春英之弟春霖,亦自夢中驚起,幫着範氏,先把瑞氏攙出。瑞氏一面痛哭,一面數啼。什麼家裏無德咧,不幹好事咧,哭哭喊喊的走了出來。文光打發春霖,先給託氏送信。並將阿氏之母,一併接來。只說家裏有事,不用說別的話。因又恐春霖膽小,又央了鄰居某姓一同隨去。文光穿了襪子,慌手忙腳的,披了衣服,跑到甲喇廳上,驚慌失色的,道聲辛苦。廳上的甲兵,正在打盹之際,聽見有人,忙的爬了起來,一面伸懶腰,望着文光進來,點了點頭,又笑着問道:“什麼事你哪?”文光嘆了口氣,坐在炕邊上,慢聲慢氣的道:“咱們是街坊,我在小菊兒衚衕住家。我的兒媳婦,把我兒子砍了。”甲兵一面揉眼,聽了砍人二字,忙的攔道:“你這兒等一等兒,把我們老爺叫起來,有什麼話,你再細細說罷。”掀簾出去。又一個甲兵進來,問說貴姓,文光答道:“姓文。”甲兵道:“甚麼時候砍的?有氣兒沒有哪?”文光一一答說。遲了半日工夫,甲兵掀起竹簾,朋外走進一人,穿一件稀爛破的兩截褂兒,驚驚恐恐的進來,文光忙的站起。甲兵道:“這是我們大老爺。有什麼事,你逕管說罷。”文光聽了,忙的陪笑道:“我們家裏頭,有點兒逆事,沒什麼說的,又塗地面兒上找點兒麻煩。”那人道:“哪兒的話哪,我們地面兒上,當的是差使。管的着就得管。居家度日,都有個碟兒磕,碗兒碰。要是怎麼的話,很不必經官動府,這話對不對?你哪,咱們是口裏口外的街坊,我也是這裏的娃娃。我姓德,有名叫德勒額。”甲兵亦喝道:“大老爺的話,是心直口快,聽見了沒有?要是怎麼的話,不必經官,俗語說的好:門前生貴草,好事不如無。說句泄場的話,衙門口向南開,有理沒理拿錢來,是不是銜坊。”文光聽了此話,哪裏受得下去,因陪笑道:“大老爺的意思,我很領情。但是無緣無故,家裏不出逆事,誰也不肯經官。方纔半夜裏,我們兒媳婦,把我兒子害了。難道謀害親夫的事情,能不來報官嗎?”德勤額不待說完,一聽是人命重案,不由的捏了把汗,遂喝道:“你的兒媳婦呢?可別叫她跑了。我們跟着你,瞧一瞧去。”說着,跑至裏間兒,先把涼帶兒扣好,又戴上五品頂戴的破緯帽,拿了一根馬棒,喝着甲兵道:“訥子,哈子,咱們一塊兒去。叫塔齊布醒一醒兒,正翼查隊的老爺過來,叫他們趕緊去。”甲兵等連聲答應,慌手忙腳的,穿了號坎兒,點上鐵絲兒燈籠,隨向文光道:“走罷!走罷!別愕着啦!”文光連連點頭,隨了德勒額甲兵等,一路而行。

路上德勒額先把文光的旗佐職業,並家中人口,一一問明。來至文家門首,聽見裏面哭喊。原來是文光之妻託氏,並阿氏的母親德氏,皆已聞信趕來。託氏是母子連心,聽說一切情形,早哭得死去活來,不省人事。德氏見信,想着姑奶奶家中,深夜來找,必是有何急事。又想着是天氣炎熱,必是中暑受瘟,得了陰陽霍亂。或是措手不及的病症,因此飛奔前來,推門而入,走進屋內一看,藉着燈光之下,阿氏坐在地上,扶頭掉淚。一旁有範氏守着,不知何事。望見德氏進來,範氏哼了一聲,並不周旋見禮。德氏暗喫一驚,正欲與範氏說話,阿氏偶一抬頭,望見德氏來到,好似小兒思乳,望見奶孃一般,哇的一聲哭了。德氏忙問道:“姑娘,你怎麼了?”阿氏悽悽慘慘,扯住德氏的手,彷彿有千般委曲,一時說不出來的光景。抱住德氏的腿,嬌聲嚦嚦哭個不住。德氏不知何故,也彎身陪着墜淚,連把好孩子,姑奶奶叫了十數遍。阿氏頭也不抬,手也不放,抱着德氏的兩腿,死活亂哭。德氏擦着眼淚,望着範氏道:“我女兒是怎麼了,這樣的哭喊。”範氏佯作不知,仰首望着星斗,哈哈了兩聲道:“你們母女,可真會裝傻。你到西屋裏瞧一瞧去。”

德氏聽了此話,喫了一大驚。託氏亦嚷道:“冤家,你過來瞧瞧。”德氏擦了眼淚,用力推開阿氏,三步兩步,跑至西廂房,走進一看,屋裏頭燈光慘淡,滿地鮮血,春英倒在地上,業已氣絕,嚇得噯喲一聲,撲倒就地,復放聲大哭起來。託氏亦陪着痛哭,連把冤家的,喊個不住。驚得左右鄰家,不知何事。有膽大的男子,俱過來看熱鬧。想着阿氏年輕,平素又極其正派,斷不致深夜無人,出此殺人之事。又見阿氏身上,並無血跡。坐在地上,那一分可哀可憐的光景,實令人傷心慘目,由不得疑起心來。又見範氏在旁,怒目橫眉,披頭散髮,滿臉的兇狠之氣,令人生畏,遂皆搖頭走出,聚在衚衕裏,交頭接耳的,紛紛議論。本段的看街兵,亦聞聲趕至。喚了班上夥計,先把街門看住。

官廳德勒額同了文光來到,時已東方發曉。範氏急嚷道:“什麼話也不用說,帶她們母女,打官司去就得啦。”德勒額道:“噯,話是這麼說呀。打官司呢,有你們官司在,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地面上也得驗驗瞧瞧,我們好往上送。”又告甲兵道:“你先回去,叫他們隊上人,給正翼送信去,別盡耽誤着。”甲兵答應而去。德勒額看着阿氏,又到西廂房,看了看春英的屍身,隨囑文光道:“這屋裏的東西,可千萬別動。死屍挪了寸地,你們可得擔罪名。”又問文光道:“兇器是什麼物件?究竟是刀是什麼的,可也不準挪動。”文光一一答應。話猶未了,早有巡夜的技勇,扛槍的隊兵,大燈籠小燈籠的,先後趕來。進門與德勒額相見,不容分說,掏出鎖子來,要鎖阿氏。又大聲喝道:“你用什麼砍的?兇器現在哪裏?你要據實的說。”阿氏抹淚道:“什麼兇器?我哪裏知道。這宗冤枉,我哪裏訴去?”官人聽了此活,又大聲喝道:“死在你屋裏,你會不知道,這事你來借誰?”又問文光道:“到底是怎麼個情形?你也要實話實說,我們回去時,好稟報大人。”文光嘆了口氣,眼淚婆鯊的道:“怎麼害的,我卻不知道。連春英的屍首,都是我們二奶奶,現從牀底下拉出來的。頭上傷痕,因爲血跡模糊,沒能看清。總之這件事非問我們兒婦不可。”範氏聽至此處,瞪着兩隻眼睛,過來插言道:“事情也不用問,明明是謀害親夫,還有什麼事賴的呢?我睡着香香兒,聽見暖喲一聲,我趕忙起來,跑到西屋一看,連個人影也沒有。我往牀底下一瞧,好,人敢情死啦。我拉出來一瞧,早就沒氣兒啦,你們老爺們說說,這不是謀害親夫,那麼是什麼?”阿氏聽至此處,嗚嗚的叫苦。德氏亦怒道:“我在家裏說話,怎麼都行。我那孩子決不是那樣人。憑她那小小年紀,砍死爺們,還坦坦然然放在牀底下,這是斷沒有的事。”官人聽了此話,亦很有理。看了看阿氏身上穿着漂白褲褂,並沒有一絲痕跡,隨亦納起悶來。

眼看着天色大亮,有正翼的小隊,匆匆的跑了回來,說是正翼烏大人回頭就來,要親在屍場裏調查一切。德氏聽了此話,忙向阿氏道:“姑娘,是你不是你,你可要從實說。這宗事情,我也瞧出來啦。鬧到哪兒去,是不要緊。這話你聽見沒有?”阿氏剛欲答言,被範氏攔住道:“得啦,你們孃兒倆,也不用嘀咕,把人都嘀咕死了,還說什麼?”阿氏灑淚道:“我不敢同你辯證。你兒子怎麼死的,我並沒有看見。要說我謀害親夫,這話是從何說起?可是你一口咬住我,我也就無法了。”說罷嗚嗚的啼泣。範氏急嚷道:“沒工夫和你說話,是你不是你,等到衙門再說。”官人亦攔道:“嘿,別說啦。這會兒說了也不中用。少時烏大人來了便明。俗語說:法網難逃,見官如見神。是誰害的,誰也跑不了,說什麼廢話呢。”一語未了,有許多軍警走入,又有幾個官人,身穿鑲紅邊兒的黃號衣,威威嚇嚇的走來,喊說烏大人快到了。要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訪案情烏公留意 聽口供俠士生疑

話說左翼正翼尉,姓申,官名烏珍,表字恪謹,是正白旗漢軍旗人。學識過人,處事公正。對於地方上,極其熱心。在前清來季,官至民政部侍郎。九門提督,是時在翼尉任內。因京城警察,正在初創之時,便就着舊時捕務,斟酌損益,把翼下的技勇兵,編成隊伍,打算人漸次改良,以爲擴充警察的預備。是日查夜回宅,忽有廂黃滿官廳,前來報稱:該甲喇所屬菊兒衚衕內,小菊兒衚衕住戶文姓家內,有兒媳阿氏不知所因何故,將伊子春英砍傷身死。烏公見報之後,忙的吩咐小隊,將文家一千人證一併帶翼,並傳諭該甲喇,好好的看護屍場。隊兵去後,即令備馬,要親往小菊兒衚衕去檢驗一切。因爲人命至重,又想着社會風俗,極端鄙陋,事關重大,不能不確實訪查。先把殺人的原委訪明白後,然後再拘案鞠訊,方爲妥當。

想到此處,忽想起至交的朋友蘇市隱來。他平日交遊極廣,平居無事時,好作社會上不平之鳴。若是把他找來,他暗中幫助,細心訪查,斷沒有屈在無辜之理。因命小僮兒夏雨,挪過筆墨文具,親手寫了一封信,叫了一名僕人,送至方巾巷,交蘇市隱先生親展,要個回信來。僕人連連答應,奉了烏公之命,飛奔方巾巷前去投書。到了蘇家門首,喊說回事,裏面有僕人出來。問明來歷,忙的回了進去。是時蘇市隱正在檐下漱口,忽見僕人來回,說六條衚衕烏大人送來一信,還候個回信呢。市隱放下漱盂,拆信一看,見上面寫道:

市隱兄鑑:夜間廂黃滿五甲喇報稱,安定門菊兒衚衕內小菊兒衚衕住戶文光家兒媳阿氏,不知何故,於十二點鐘前後將伊子春英砍傷身死。弟聞報後甚爲驚異,誠恐人情詭詐,箇中別有情節,擬即至屍場中檢察一切。吾兄於社會風俗素極注意,望速命駕至小菊兒衚衕作一臂之助,是所盼禱。專此順頌

義祉!

弟珍頓上

市隱看罷,即命僕人耿忠,取出一紙名片,叫他付予來人,說是回頭便去。耿忠連連答應,自去吩咐不題。市隱是見義勇爲,趕忙的穿好衣服,僱了一輛人力車飛也相似,直往小菊兒衚衕一路而來。走至大佛寺北,路上有一人喚道:“市隱市隱,什麼事你這樣忙?”市隱回頭一看,正是同學友聞秋水。此人有二旬左右,英英眉宇,戴一副金絲眼鏡,穿一件藍綢大褂,站在兩路一旁,連聲喊叫。市隱呼喚車伕,忙的止步。二人相見爲禮,寒暄了幾句。秋水道:“天這般早,你要往哪裏去?”市隱道:“嘿,告訴你一件新聞,昨兒夜裏,小菊兒衚衕有個謀害親夫的,方纔烏恪謹給我一封信,叫我幫着調查。你若沒事,咱們一同去趟。不管別的,先瞧瞧熱鬧兒。”秋水搖手道:“不行不行。我可是不能奉陪,今天學堂裏,還有兩堂國文呢。當教習不能誤人,咱們回頭見吧。”市隱哪裏肯聽,拉着秋水的衣袖便欲僱車。又向秋水道:“你這義務教習,可真是悔人不倦。這樣的熱鬧,你不去瞧,這件事情,於人心風俗大有關係,不可不去調查一下子。”秋水笑道:“其實學堂裏,並沒有功課,只是過午有兩堂國文。我們同去一趟,原沒有什麼要緊,你何必扯着我呢?”說着,僱了人力車,兩人興興匆匆,到了菊兒衚衕。

付了車資,二人一面說話兒,只見菊兒衚衕,有許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文家門首,探頭探腦的,望着院裏觀看。或三人聚在一堆,五人聚在一處,全都交頭接耳的,紛紛談論。市隱、秋水二人,挨身擠到一處,仔細一聽:有的說,我說這家子,就沒有好鬧不是,成天論夜的,不是老公母倆吵嘴,就是小公母倆喊嚷,若不是小奶奶刁唆,何致如此呢。市隱聽至此處,湊至那人跟前,意欲探聽。那人又轉臉笑道:“你瞧這個小老婆,是娶得是娶不得?”市隱亦笑道:“是的是的。這話是一點不錯。但不知這位如夫人,是死者什麼人?”那人皺眉道:“噯,題起話兒長。咱們是路見不平,好說直話。”隨將範氏的歷史,說了一遍。又俯在市隱的耳邊,欲將這真像說明,被旁邊一人,推了那人一掌道:“三叔,是非場兒裏少說的爲是。半夜三更的,誰知道是誰害的?咱們這多言多嘴,沒有什麼益處,俗語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日後是非曲直,總有個水落石出。我們站在一旁,瞧着就完啦。”市隱正聽得入神,一見那人攔阻,甚不樂意,後面有秋水過來,扯了市隱一把,悄向耳邊道:“我看這個阿氏,一定冤枉。據這裏鄰人談論,說阿氏是新近過的門今年才十九歲,平素是和平溫順,極其端正。所有她舉止動作,那苟言苟笑的地方,一點兒沒有。這麼看起來,一定是別有緣故。”市隱聽至此處,忙的搖手道:“你不必細說了。這內中的情形,我已瞭然八九。那自在普雲樓上,我聽朋友提過。等回去時節,我再同你細談。”秋水點了戰頭。

忽聽有官人喝道:“閒人閃開!閒人閃開!這個熱鬧兒,沒什麼可瞧的。”二人忙的躲過,只見巡官巡警,並左翼的槍隊技勇,靜路攔人,有一位長官到來,頭戴珊瑚頂,孔雀花翎,穿一件藍色紗袍,年在四十以外,面如滿月,兩撇兒黑鬍子。隨從的官辦軍警,不記其數。市隱一看,正是左翼正翼尉烏恪謹君到了。隨喚秋水道:“咱們也進去看看。”二人擠了過來,走至文家門首,忽被一官兵攔道:“別往裏去了。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知道不知道?”市隱並不答言,仍往裏走。官兵雙喝道:“嘿,大臺,你聽見沒有?莫非你耳朵裏頭,塞着棉花呢不成!”市隱忙陪笑道:“煩你給回一聲,我們要面見烏大人,有一點兒面談的事。”那人瞪着兩眼,把市隱、秋水二人上下打量了番,冷笑道:“二位面見大人,總得宅裏見去。大人到這裏來,爲的是察驗屍場,不能會客。”正說着,裏面走出一人,年約二十左右,頭戴大紅纓的萬絲涼帽,穿一件灰色夏布褂,腰繫涼帶兒,類似從人模樣。那守門的兵道:“瑞爺你瞧瞧,這二位是誰?他們死乞白賴的要見大人。”瑞某抬頭一看,原來是市隱、秋水二人,忙的請安問好,笑嘻嘻的道:“我們大人,等你好半天啦。快,你請罷!”市隱點了點頭,瑞某往前邊引導,同了秋水二人,聯袂走入。見了烏公,彼此請安問好。寒暄已畢,烏公道:“我看這個案子,出的很離奇。所以請出閣下幫個忙兒。”市隱道:“你調查的怎麼樣啦?”烏公道:“我方纔進的門兒,全都沒有看呢。敬煩你們二位,也幫着瞧瞧罷。”說着,傳諭官人,把各屋的竹簾,及房門隔扇,一律打開,叫文光引着路,前往各房查看。

秋水取出鉛筆,先將院內形勢,記個大概。見北房三間,東西各有耳房。東西配房各三間。烏公問文光道:“你住在哪間屋裏?”文光指着道:“我帶着賤內小女,住在上房東里間。小妾範氏,住在東廂房。我兒子兒媳婦,住在西廂房。東耳房是廚房。”烏公點了點頭,同了市隱二人,往備屋察看。文光的家內,雖不是大富大貴,亦是小康之家。屋中一切陳設,俱極整潔。西廂房內,南屋是個暗間兒,外間是兩間一通連兒的,靠着北山牆下,設着一張獨睡的木牀。南里間內有一鋪磚炕,春英的屍身,躺在木牀前面。牀裏牀外,俱是鮮血。春英赤着脊樑,下身穿着單褲,頸脖右邊,有刀傷一處,目登口張,滿身俱有血跡。秋水道:“年少夫妻,有什麼不解之冤,下這樣的毒手?”烏公道:“婦女的知識,俗言說:狠毒不過婦人心。就指着這宗事情,所發的議論。所謂人世間事,惟女子富於情,這一句話,我實在不敢深信。”說着,命文光引導,又至東耳房察看。將一進門,屋內嗡嗡的蒼蠅,異常骯髒。除去碗筷刀杓,一切傢俱之外,有大小水缸兩口,地上有許多水跡。烏公問文光道:“你的兒媳婦,投的是哪一個水缸?”文光道:“投的是這個大的。”烏公點了點頭,諭令各兵並,細心看守,不許移動。官人連連答應。遂同着市隱二人,往上房屋內少坐。官人預備茶水,市隱等喝了點茶。秋水道:“殺夫的這個婦人,不知恪翁方纔看見沒有?”烏公道:“兄弟來時,把阿氏她們已經帶翼啦。二位得暇,請到翼裏看去。”秋水點了點頭。取出一隻菸捲兒,一面說着,一面與市隱閉談。烏公叫文光道:“方纔甲喇上報說,殺人的兇器,是你蒙起來的,這話可是情實?”文光聽了此話,嚇得渾身亂抖,遲了半日道:“大人明鑑。殺人的兇器,豈有藏起之理。刀是什麼樣兒,我並沒有看見。只聽官人喊嚷,是從東廂房裏推出來的。”烏公道:“殺人既在西屋,怎麼殺人的兇器,反在東屋呢?”文光答一聲是。遲了半日,又顫巍巍的道:“這個,那我就不知道了。”烏公納悶道:“這事可怪得很。”又回首向市隱道:“回頭你們二位,到舍下坐一會兒.這一案裏。有許多得研究的呢。”市隱、秋水二人,拱手稱是。烏公站起身來,向左右官人道:“把甲喇上德老爺請來。”官人答一聲喳,登財把德勒額喚來,站在烏公面前,垂手侍立。烏公道:“你帶着他們,在這裏嚴加看守。一草一木,都不許移動。”又告官人道:“先把文光帶翼,等明日驗屍之後,再聽分派。”德勒額連忙答應。市隱、秋水二人,也忙的站起,除了烏公出來。烏公拱手道:“二位不必拘泥。兄弟先走一步,回頭在舍下再談。”秋水亦陪笑道:“請便請便,我們也少遲就去。”

忽聽譁噠一聲,院內院外的槍隊全都舉槍致敬。烏公去後,市隱、秋水二人,又往各房內,察看一回。有守護的官兵道:“二位老爺,你看見沒有?要據我礁着,這內中一定有事。橫豎這麼說吧,這個兇手哇,啊,出不了本院的人。”說罷,哈哈大笑,引的秋水二人,也都笑了。官兵又悄聲道:“這把菜刀哇,從東屋找出來,滿刀的血。裹着一條繡花手絹兒,你說是怎麼回事?”說着,又哈哈笑道:“這話對不對?你哪!”市隱亦笑道:“是的是的。你就多累吧,我們要回去啦。”說着,又有兒個官長,急忙跑來道:“怎麼着?二位回去嗎?喳,我們也不遠送啦。”市隱、秋水二人,忙的陪笑攔住,與彈壓各官弁,拱手而別。出門僱了人力車,往六條衚衕烏宅而來。到了門首,早有門房僕人,同了進去。烏公也拱手出迎,讓至書房裏面,分賓主坐下。烏公一面讓茶,一面笑着道:“春英這案,很是離奇。適才種種情形,三處堂官,也全都知道啦。二位也不用忙,回頭在舍下用飯。我先把原兇問一問,就可以知其大概了。”秋水忙辭道:“喫飯倒不必。敝學堂裏,過午有兩堂國文,兄弟是一定得去的。”市隱道:“你這是何苦。咱們一同來的,要一同走,即便在這裏喫飯,也不是外人哪。”烏公亦笑道:“秋翁是太拘泥,又嫌我這裏廚子,菜飯不能適口,所以才這樣忙。”秋水紅臉道:“哪兒來的事,兄弟是當真有事。不然,在這裏喫飯,又有何妨呢?”市隱站起道:“你們這宗地方,真是差點兒。辦上正經事情,總得有點魄力纔行。你今兒要走,我一定不能讓你走。”說罷,取菸捲吸着。烏公笑着道:“秋水你這是圖什麼?招的他這樣的着急。”說得秋水、市隱也都笑了。

一時酒飯齊備。三人一面讓坐位,烏公道:“方纔在文光家內,也沒得細說,據甲喇上報稱,這案子很奇怪。當文光喊告的時節,甲喇上的人,即將阿氏,阿氏孃家的母親阿德氏,一併帶翼。當時那殺人的兇器,並沒找着,我聽了很是納悶,遂又着人去找,搜了半天,方纔搜出來,是一把舊切菜刀,上有許多血跡,用一塊粉紅色洋縐絹包着,據甲喇上說,是從東廂房裏,桌子底下搜出來。我想這件事,離奇得很,此中必別有緣故。”秋水坐下道:“恪翁說到這裏,我們也礙難緘默。適在文家門首,聽見鄰人談論,說文姓家內,時常打鬧,想必此中必有別項情節了。”烏公皺眉道:“這案子實在難辦。這些個離離奇奇,閃閃的的的地方,使人在五里霧中,摸不清其中頭腦。若說是謀害親夫呢,又沒有姦夫的影子。若說不是呢,緣何春阿氏,又自投水缸呢?最可怪者,殺人是在西房,兇器反在東房。殺人兇手,又到廚房裏投缸尋死。據官人報說,殺機初起時,上房東房,俱已關門睡熟,難道那把切菜刀,是從門隙中,飛進去的不成?據文光說,東廂房裏,睡的是範氏,那把菜刀既是從東廂房搜出來的,則範氏亦有嫌疑。若據瑞氏說,各房俱已睡熟,就是她自己沒睡,先聽是廚房裏,阿氏洗臉,後聽着院內有人,又聽門響,又有木底聲音,這麼上說,當是春阿氏藏有姦夫,兩個人一同下的手了。然甲喇上報說,阿氏身上,穿着是白色衣服,連一點血影血絲,全部沒有。阿氏又連聲喊冤、又說她頭上脅下,全都有傷。你說這個案子,奇也不奇?”秋水道:“論說奇怪,我想也不甚奇怪,一定是因奸害命,毫無可疑。只在阿氏、範氏兩人身上,多爲注意。再調查她們婆媳,平日的品行若何,亦不難水落石出了。”市隱道:“秋水所說,很是近理。若調查其中原委,連阿氏、範氏的孃家,也得調查。文光家中,時常來的戚友,也得調查。”說着斟酒佈菜。三人一面喫酒,一面敘話。烏公以豪飲著名,市隱也杯不離手。獨秋水一人,素不喝酒,口內吸着紙菸。見壁間有一副對聯寫道是:

放萬丈眼光出去,

收一腔心緒回來。

又見一幅立軸,上面寫道是:

鬼谷子曰:抱薪趨火,燥者先燃。此言內符之應外摩也。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相人之術,體用兼賅,千古不易之法也。神奸巨猾,越聖矩賢,繩情矯性,若不遇大利大害,絕難揭骷髏,而窺其野狐身也。然可飾者貌,不可飾者心。赤日當陽,陰霾自滅。震電嚇怒,妖魅自驚。縱極力矜持,只愈形其鬼蜮耳。相人者,慎勿取其貌,而不抉其心焉可矣。

秋水看罷,笑問烏公道:“壁上這幅字條,好像此案的祝詞。全仗烏老兄,視其所以,觀其所由了。”說的烏公、市隱,也全都笑了。

用飯已畢,僕人伺候漱口。烏公一面擦臉,忽有僕人來回說:“鶴大人普大人,現在公所相候,等大人問案呢!”烏公點了點頭,忙着換了官服,同着市隱二人,步行至左翼公所。早有小隊官弁,回了進去。副翼尉鶴春,委翼尉普泰,全都身着公服,迎至階下。烏公陪笑道:“兄弟來遲,二位早到了。”鶴公陪笑道:“不晚不晚,我也是剛進門兒。”烏公又指道:“這二位是我的至友,對於社會上,很是熱心,我特意請了出來,給咱們幫忙的。”鶴、普二人聽了,忙的陪笑請安。市隱等亦忙見禮,道了姓名。大家謙謙讓讓,來至堂中。烏公升了公堂,鶴、普二公,坐在左右兩邊。市隱、秋水二人,坐了旁廳的坐位。槍隊弁兵等,俱在兩旁排列。烏公道:“先帶春阿氏。”左右亦接聲道:“帶春阿氏。”只聽院子裏一片喧嚷,說先帶春阿氏。不一時,竹簾掀起,有兩個號衣的官人,帶春阿氏進來,手腕上帶着手銬,頸項上鎖着鐵練兒。官人喝着道:“跪下!”烏公道:“這是何必。一個婦女,帶着大刑具,有怎麼用處?”吩咐一聲道:“撤下去!”官人連連答應,忙把手銬撤下。

只見春阿氏,年約十六八歲,眉清目秀,臉似梨花,亂髮蓬鬆,跪在地上垂淚。烏公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阿氏低着頭。悲悲切切的應道:“今年十九歲。”烏公問道:“你幾時過的門?”阿氏擦着眼淚道:“三月裏。”烏公又問道:“你孃家是哪一旗?你父親叫什麼名字?”阿氏擦淚道:“廂黃旗滿洲,松昆佐領下人。我父親叫呵洪阿。”烏公又問道:“素日你的丈夫待你好不好?”阿氏擦着淚,哽哽咽咽的道:“他待我,也沒什麼不好地方。只是我身子不好,時常有病,因爲這個,他時常的罵我,我同他也沒有計較過。”烏公又問道:“既是沒計較過,如今你因爲什麼,又害死他呢?”阿氏聽至此處,嗚嗚的大哭起來。烏公連問三遍,方哽哽咽咽的回道:“如今我只求早死,不想看活了。”烏公道:“調查種種證據,這件事情,其中關係你的地方很多,究竟下手行兇的,是你不是?你可只管實說,於你自有益處。不要盡作糊塗想頭,往死道兒裏追求。”阿氏又哭道:“我的丈夫,業已被人殺死。我又糊里糊塗,落了謀害親夫的惡名。活着也沒有意思了。”說罷,又嗚嗚的哭個不住。烏公又問道:“你丈夫是怎麼死的?你要實話實說。”阿氏擦淚道:“現在我就求一死,大人也不必問了。”烏公聽了,不由的皺眉道:“你不必這樣心窄。誰把你丈夫害的?你可以從實說說,好給你丈夫報仇。你若是死了,誰給他報仇呢?”

阿氏聽到這裏,遲了半晌,方慢慢的供道:“昨天早起,我大舅家裏接三。我跟着我婆婆,小姑子去行人情。晚間我公公也去了。送三之後,把我接回家去。那時我丈夫已經睡着了。我拆頭之後,去廚房洗臉,將一轉身,背後來了一人,打了我一棍,我就不省人事了。及至明白之後,就聽見有人說,我丈夫被人殺了。又見我母親也來啦。隨着有好些官人進去,把我帶到這裏來。至於我丈夫是被什麼人害的,我一概不知道。”說罷,又嗚嗚的哭了。烏公道:“你這些話,都是實活麼?”阿氏帶淚道:“我己然是不假意活的人了,何必不說實話呢。”說到此處,痛哭不止,似有萬分難過,說不出來的神氣,又哭着道:“活活的冤屈死我。”說罷,顏色大變。

馬公叫左右官人,暫將阿氏帶下。回首公鶴、市隱等道:“我看這阿氏,不像殺人的原兇。”公鶴亦皺眉道:“我看着也不像。她心裏這樣難過,想來她的男人。必是旁人害的。”烏公聽了此話,亦深以爲然。隨命左右,再帶呵德氏。官人答應一聲,不大工夫,把阿氏之母阿德氏,帶到案前跪下,眼淚在眼眶裏含着,望上叩頭道:“誇蘭達恩典。替我們母女報仇。”烏公扶着公案,往下看一看,因問道:“你是哪一旗的人?”德氏道:“我是廂黃旗滿洲的。”又問道:“你是哪一牛祿的?”德氏道:“松昆佐領下人。”烏公道:“你們沒作親之前,兩下里認得不認得?”德氏道:“我們是親上作親,原來認得。”烏公又問道:“你女兒過門之後,同你女婿春英,他們和美不和美?”德氏道:“很是和美。”烏公又問道:“既是和美,爲什麼你女兒殺你女婿呢?”德氏灑淚道:“和美是實在和美。我們姑爺,是被誰給殺的?我一概不知。夜裏在家睡覺,我們親家老爺,遣人來接,說是家裏有事。又說我女兒病得很厲害,我趕緊去。我跟着就去了。到我們親家家裏,才知道我們姑爺被人殺死。是誰殺的,我並不知道。若說我女兒殺的,我想着不能。連我女兒頭上,還有打傷呢。”烏公道:“你進門的時候,你女兒是什麼光景?”德氏道:“我進門的時候,我女兒在地下坐着呢。聽我們親家太太說,她跳了水缸了,是我們親家老爺,親手給救上來的。”

烏公聽到此處,點了點頭,市隱坐在一旁,悄向秋水道:“內中的情形,我已猜至八九。不知你的心裏,是怎麼揣測?”秋水道:“一時半刻,我捉摸不出來。大概春阿氏,必不是原兇了。”市隱道:“我看她輕輕年紀,連那舉動容貌,都不似殺人的兇犯。大略這一案裏,又要牽制出事來。”二人一面參詳,又聽烏公問道:“以後怎麼樣呢?”德氏道:“我們親家太太,不依不饒,跟我大鬧一場,說是我同我女兒,把我們姑爺害了。我正要根究底細,官人就進來了,不問青紅皁白,把我帶到這裏,究竟我們姑爺是誰給殺的,我是一概不知。誇蘭達恩典,您想我那女兒,今年才十九歲。”又哽哽咽咽的哭道:“不但下不去手,而且他們小兩口兒,素日很是對勁,焉有無緣無故,殺害男人的道理呢。”說罷,連連叩頭,哭着央求道:“要求誇蘭達替我作主。”烏公道:“你也不必如此。是非曲直,既然打了官司,自有公論。但人命關係至重,衙門裏頭,一定要認真辦理。自要你女兒說了真情實話,都有我給你做主呢。你下去勸勸她,若將實話招出,我自然設法救她。若是一味撒謊,恐怕堂上有神,此事難逃法網。你聽見了沒有?”因喚左右道:“把她帶下去!把文光給帶上來!”

左右一聲喝喊,先將德氏帶下,把文光帶上來,走至案前,向烏公請了個安。此人有五十餘歲,赤紅臉兒,兩撇黑鬍子,身穿兩截大褂,規規矩矩的垂手站立。烏公道:“你是哪一旗的人。文光道:“領催是鑲黃旗滿洲,普津佐領下人。”市隱在一旁聽了。悄向秋水道:“這件事情,我瞭然八九了。回頭我細同你說,大概殺機之起,必在文光之妾範氏身上,一定是無可疑議了。”秋水點了點頭。又聽烏公問道:“你兒子有錢糧沒有?”文光道:“小兒春英是馬甲錢糧。”烏公又問道:“春英死的情形,你要據實的說。”文光嘆口氣道:“我們親戚家昨天有事,我們內人,帶着我兒婦女兒。去行人情。晚上回家,我已經睡着啦。忽的院子裏,一陣腳步聲,又聽小妾嚷嚷說是有人啦。我仔細一聽,院子裏並無動靜。就聽我兒媳婦,在廚房嘩啦嘩啦的,好像是洗臉的聲音。工夫不大,又聽西房裏,好像是兩個人打架似的。那個時候,我恐怕他們打架,我就伏在枕上細聽,又聽院子裏,有腳步聲音,廚房裏叮噹亂響,又是水聲,又有水缸聲。我問了半天,沒人答應。大人想,我哪能放心呢。我急忙起來,跑到廚房裏一看,見我兒媳婦阿氏,腦袋向下,浸在水缸里正在掙命呢。我趕緊將水缸拉倒,大聲的一喊,賤內範氏,也就趕着來了。七手八腳的,好容易橛活了。忙亂了好半天,因不見小兒春英,我忙叫內人去喚。我內人到西屋叫了好多時,沒有人言語。我急燥的了不得,一到西房內,就是一愣,屋裏黑洞洞的,沒有人聲。此時賤內拿過一個燈來,到得屋內一照,敢則是小兒春英。”說到這裏,不由得眼淚直流。遲了一時,復又說道:“小兒春英,仰面躺在牀底下,已經被人殺了。文光之子,死的太苦,望求大人作主。”說罷,眼淚婆娑的,哭個不往。

烏公道:“你說的這些話,可都是實情麼?”文光道:“家中出此橫禍,領催不敢撒謊。大人明鏡高懸,請替領催作主。”烏公道:“據你這麼說法,彷彿殺人的兇犯,沒有下落了。”文光擦淚道:“大人明鑑。半夜裏小兒被害,屋裏並無別人,不是我兒媳婦是誰?”烏公道:“這事也不能斷定。聽你這前前後後的話,很是矛盾。你們兩下里既然是親上作親,難道你兒媳婦的品行,你不知道嗎?”文光道:“人心隔肚皮。常言說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要論作親的時候,我看這孩子,舉止大方,品貌端正,素常是極其老實,似不至有這醜事。誰想她竟自如此呢。”說着,又不禁落淚。烏公道:“究竟你兒子兒媳婦,平素是和睦呢,還是不和睦呢?”文光道:“論和睦也不致不和睦,自幼的姐兒們。有什麼不對勁的呢?”烏公道:“既然是平日和睦,我想你那兒媳婦,安安靜靜的,也不致出此逆事,怎麼你一味的咬她,莫非這其中有什麼緣故嗎?”文光道:“緣故卻沒有,領催所說的俱是實情。小兒死的忒冤,要求大人作主。”烏公道:“作主那卻容易,但是你不說實話,一味撒謊,我可就不能辦了。你是當差的人,你也明啓,我這兒問你,爲的是顧惜你。驗屍之後,把你們送到衙門,一定要解送法部。你若是幫着掩護,你也要提些罪名的。”文光低着頭,連連稱是。烏公亦問道:“你不要撒謊,什麼話儘管直說。”文光陪笑道:“大人這樣恩典,領催不敢撒謊。”烏公道:“你要明白了。大凡謀害親夫的案子,都是因爲姦情的最多。既爲姦情,不能不根究姦夫,按你所說的情形,好像是你兒媳婦行的兇。但有一層,一個十九歲的小媳婦,膽兒又小,品行又端正,又不是夫婦不和,怎能夠半夜三更下這毒手呢?我想十九歲的小媳婦,無論如何,也沒有男人力大,怎能夠殺人之後,輕輕的挪到牀下,人也不知,鬼也不覺呢?即便是煞神附體,當時長了她力氣,我想她白白的衣服上,也該有血跡。今不但沒血,連你兒媳婦頭上,全都有傷。殺人的兇器,又是東廂房裏翻出來的。”說着,又冷笑道:“文光,你仔細想想,這件事,合乎情理嗎?”文光道:“大人明鑑,實是有理。無奈小兒春英,遭了這樣慘害。半夜三更,沒有旁人在家,不是我兒媳婦是誰?至於她如何起的意,領催也不知其詳,求大人恩典,派人詳細調查。領催有一字虛言,情甘認罪。”烏公道:“那那你先下去。我若調查出來,你可不要賴抵。”文光連連稱是,向上請了個安,轉身下去。烏公向公鶴道:“這案裏頭,一定有毛病,我看他閃閃的的,咬定是他兒媳婦,這話裏就有了緣故了。”因回頭道:“市隱兄,你看看怎麼樣?”市隱忙站起道:“恪翁問的話,實在入微。我想這案內人,都要挨次問問,方可以水落石出。”公鶴道:“是極是極,咱們先帶範氏,看她是如何供認,再作研究。”烏公亦連連稱是。烏公向官人道:“帶範氏!”

左右答應一聲,將文光之妾範氏,帶了進來。此人年紀在三十上下,雖然是徐娘半老,而妖嬈輕佻,丰韻猶存。兩道惡蹙眉,一雙圓杏眼,朱脣粉面,媚氣迎人。挽着個蟠龍旗髻,梳着極大的燕尾。拖於頸後。穿一身東洋花布的褲褂,外罩淺月白竹布衫,一雙瘦小的天足,敞着襪口兒,青緞雙臉兒鞋,木底有三分餘厚。嫋嫋娜娜的走來,雙膝跪倒。烏公道:“春英被殺的情形,你總該知道罷?”範氏道:“春英被殺,小婦人不知道。”烏公怒道:“胡說!春英之死,你會不知道?你的事情,方纔你男子文光,已經都實說了,你怎麼還敢附着?”範氏道:“我實在不知道。我爺們不知底細,他也是胡說。”烏公道:“你兒子春英,孝順你不孝順你?”範氏道:“春英很知道孝順。”烏公道:“春英他們夫婦,和美不和美呢?”範氏道:“他們不和美。自過門以後,時常打鬧。”烏公冷笑道:“你這嘴可真能撒謊。他們都說和美,獨你說不和美,難道你的心思,害了兒子,還要害兒媳婦嗎?”又拍案道:“你實話實說,本翼尉慎重人命,鐵面無私。你若一味狡展,可要掌嘴了。”範氏低下頭去,冷笑着道:“大人高明,小婦人不敢撒謊。春英他們夫婦,素常素往,實在是不和睦。昨兒早晨,還打了一架呢。”烏公又問道:“爲什麼打架呢?”範氏道:“春英他大舅死啦,我姐姐要帶着兒媳婦出門,春英不願意,不讓他媳婦去,所以兩口子打起來了。”烏公又問道:“春英不叫她去,是什麼意思呢,你知道不知道。”範氏道:“這件事很是難說。”烏公道:“怎麼會難說呢?”範氏道:“當初做親的時節,我就不大願意。風言風語,說這丫頭野調,又有說不老成的。”我姐姐不知底細,總說這孩子安穩,不致有毛病。誰想自過門之後,她扭頭別頸的,不與春英合房。據我姐姐合他媽媽說,這孩子年輕,不懂得人間大道理,容再長歲,也就好啦。大人明鑑,如今這個年月,十九歲還小嗎?所以他們夫婦總是打吵了,我在暗地裏也時常勸解,誰想她認定死扣兒,橫豎心裏頭別有所屬,說出油漆來,也不肯從。您想這件事,不是難辦嗎?”

烏公聽到此處,點了點頭。心中暗忖道:好個利口的婦人。這一片話,滿是陷害兒媳婦,謀害親夫的根據。若照她這樣說來,定然春阿氏是有意謀害了。因問道:“春英打他女人,不叫行人情去,又是什麼道理呢?”範氏冷笑道:“大人明鑑。深兒裏的事情,您還不明白嗎?我是個糊塗人,據我這麼揣摩着,大人要知其底細,非問他孃家媽媽不能知道。”這一片話,把個公公正正的烏公,問了個瞪目結舌,無話可說。烏公忍不住氣,遂厲聲道:“你不用花說柳說,阿氏頭上的傷,是哪裏來的?殺人的兇器,怎麼在你屋子裏藏着呢!”範氏遲了一會,冷笑着道:“這謀害親夫的事情,她都作得出來,那安傷栽贓的事情,難道還不會辦嗎?沒有別的,就求着大人恩典,究問她們母女,給我們春英報仇,小婦人閤家,就感激不盡了。”烏公道:“你不用舌底壓人,話裏藏刀。這內中情形,本翼尉已經明白了。”因喚官人道:“先把她帶下去,把託氏、瑞氏帶來。”左右答應一聲,將範氏帶下。不一會,將瑞氏、託氏並二正等,一齊帶到。要知如何問訊,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驗屍場撫屍大慟 白話報閒話不平

話說左右官人,奉諭將範氏帶下,將文光之母德瑞氏帶上。有協尉福壽站在公案一旁,喝着道:“跪下!有什麼話,你要據實的說來。這兒大人,可以替你作主。”瑞氏顫顫巍巍,跪在公案以前,擦着眼淚回道:“我那大孫子春英,死的可憐,望求大人作主,給我孫子報仇。”烏公道:“你先把事情說說,這兒的大人,一定要給你作主。”瑞氏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只顧擦淚。烏公在座上問道:“你這麼大年紀,不要盡着傷心。春英之死,究竟是誰殺的?你要據實說出,本翼尉給你做主。”瑞氏灑淚道:“我孫子怎麼死的,我不知道。死了好半天,我才瞧見的。”烏公道:“那麼你孫子媳婦,浸了廚房水缸,你知道不知道?”瑞氏道:“浸水缸我知道,至於她因爲什麼尋死,那我就不知道了,”烏公道:“這話有些不對,難道你孫子媳婦,謀害親夫,你連一點影響全都不知道嗎?”瑞氏抹淚道:“我那孫子媳婦,可不是害人的人,橫豎這裏頭,必有冤枉。昨天早晨,東直門小街他大舅家裏接三,我們大媳婦,帶着我孫子媳婦,去到德家行情。晚上他們回來,工夫不大,就全部睡覺啦,我在上房裏躺下沒睡着,聽見院子裏有人直跑,又聽街門一響,又聽有木底的聲音。先是我孫子媳婦,溫水洗臉,後來又聽着不像是她,越來越聲音不對。我以爲院裏有賊,遂咳嗽兩三聲,又叫春英起來,到院裏瞧瞧,喊了半天,春英也沒答言兒。聽我們二媳婦屋裏,屋門亂響。又聽我兒子出來,嚷說了不得。我當時疑惑是賊,也忙着出來看。不知什麼時候,敢則我孫子媳婦,浸了水缸啦。聽我們二媳婦說,春英已死。我到西屋一瞧,誰說不是呢。”我這才明白過來,敢則出了逆事啦。後來有官人來到,把我們齊一帶來。這是我所知的事情。望求大人作主,給我們報仇。”說罷,又滴滴墮淚。

烏公道:“據你這麼說,是你那孫子媳婦,謀害親夫了。方纔你說阿氏,斷不致作出此事,怎麼會三更半夜謀害親夫呢。你若是爲你孫子報仇,你那孫子媳婦,可就要凌遲抵命了。”瑞氏哭着道:“如今她作出這事,無論我怎麼痛她,也是管不及了。”說罷,淚如雨下,連叫了兩聲大人,又悽悽慘慘的道:“是她不是她,我也沒瞧見,望求大人作主,究情個水落石出,叫她招出實話來,給我們春英報仇。”說罷,又淚流滿面。烏公道:“你不用傷心,我全部明白了。”因喚左右道:“把她先帶下去。福壽亦喝道:“帶下去!”左右答應一聲,將瑞氏帶下。公鶴道:“恪翁的見識,實在高明。據這瑞氏一說,這內中情形,實在是可疑了。”普公亦陪笑點頭,回首問左右道:“文光的孩子,帶來了沒有?”福壽回說道:“文光是兩兒兩女。死的叫春英,是他大兒子。次子春霖,今年才十二歲。女兒叫大正、二正,已經都帶來了。”普公道:“那麼文光家裏,都有什麼人呢?這個範氏,是春英的母親麼?”福壽笑回道:“春英的生母,現在外面候審呢。範氏是文光的副室。”普公點了點頭。烏公道:“把二正帶上來。”左右一聲答應,立時將二正帶上,官人要喝着跪下,福壽忙的過來,拉着二正的小手,俯在耳邊道:“你不用害怕,大人若問你什麼話,你就照實說。”二正羞羞澀澀,用手抹淚,撅着小嘴兒,慢慢的走至案前。烏公笑問道:“你今年幾歲?你們家裏素日是誰最疼你?”烏公問了兩遍,二正低着頭。並不言語。鶴公、普公亦接聲來問。二正道:“我今年十歲。我太太疼我。我二媽也疼我。”烏公又問道:“你哥哥嫂子,他們打架來着沒有?”二正道:“沒有。”烏公道:“那麼素常素往,他們打架不打架?”二正道:“素常也不打架。”烏公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麼你哥哥嫂子,和睦不和睦呢?”二正遲了半日,翻起眼皮來,望着烏公道:“和睦,”烏公聽到此處,不由得皺起眉來,勉強着作出笑容,安慰二正一回。叫左右官人,將她先爲帶下。回首向市隱道:“這案裏很麻煩。前前後後,驢脣不對馬嘴。若真是謀害親夫,必當有姦夫幫兇,若不是阿氏所害,可越發的得究情了。”市隱、秋水二人均陪,答道:“恪翁是慎重民命,推事詳明。方纔所問的話,都是極要緊地方。”鶴公亦回首道:“我見這範氏臉上,很有不正之氣。衣服打扮,又極其妖豔。此案若阿氏被冤,大概這個原兇,必在範氏身上。不然與這範氏,必有密切關係。”市隱聽至此處。哈哈笑道:“鶴松翁果然眼力不差。據小弟眼光看來,也是如此。”烏公搖首道:“不然,不然。世間的事,不能以皮貌相人。”因告福壽道:“把文光他們暫爲看管,文託氏也不必問了。”福壽連連答應,左右官人,亦聞聲退下。

烏公的僕役瑞二,過來與各桌倒茶。烏公站起身來,約着市隱、秋水,並鶴公、普公等四人,去到宅裏少坐,研究調查的法子。又諭告管檔的官員,問問提督衙門,明日是何時驗屍?再向法部裏打聽,明日是哪一位司官前來檢驗?管檔的連連答應。烏公與鶴公等,大家謙謙讓讓,隨後有小隊官人,一同回到烏宅。烏公摘了幃帽,一面用手巾擦臉,陪笑向秋水道:“今天大對不起,只顧着幫我的忙,耽誤了一天功課,這是怎麼說呢。”秋水亦笑道:“功課倒不要緊,我不到堂,亦必有同人代替。只是我聽見問案,鬧得心裏頭頗不痛快。三位有什麼妙法,把這案中原委,調查清楚了呢?”烏公道:“調查倒容易。不過官家的力量,萬來不及,今既將二位請出,務祈多爲費心,詳細給調查一回。我們翼裏,選派精明偵探,也四出探訪。驗屍之後,能把原兇訪明,那可就省事多了。”鶴公亦笑道:“二位要肯費心,不但我們幾個感謝不盡,就是被害的人,靈魂也要感激的。”市隱等慨然承諾,說三位只管放心,只要我們倆人力量所及的地方,必去實力調查,這也是應盡的義務,三位也不必囑明瞭。說着,起身告辭。與秋水二人,前往各處調查,不在話下。烏公將市隱等送出又與鶴、普二公,議了回別項公事。鶴普二公走後,烏公呼喚瑞二,把協尉福壽請來,面諭道:“春英這一案,情形複雜。我想由公所裏出個傳單,曉諭這各門各隊各甲喇兵弁,如有將春英一案調查明確,詳爲報告者,給予不次之賞。你道這主意好不好?”福壽笑回道:“大人明鑑,這主意倒是很妙。少時協尉回去,曉諭他們就是了。”烏公點了點頭,又令福壽在正翼小隊裏,選派了十名偵探,俱都是精明幹練,見事則明的人物。內中有四個最著名的:一個叫祉眼鈺福,一個叫妙手連升,一個叫耳報神潤喜,一個叫花鼻樑兒德樹堂。這四個隊兵,都是久於捕務,破案最多的能手。在那前清末季,雖然偵探學未見發明,而破案捕盜,亦極敏捷。若將這四位的成績編纂出小說來,大概也比福爾摩斯包探案不在以下。

話休煩絮。這四個有名的探兵,久在烏公手下,效力當差,此番見了堂諭,趕緊的跑到宅中,請示辦法。烏公把所訊的供詞,述說一遍,叫他們即時出發,偵察文光家風,究竟是有無規矩?範氏、阿氏平素是品行如何?全都詳細報告,以便回了堂憲,好徹底究辦,以示慎重。四人領諭出來,鈺福喚連升道:“嘿,二哥,你摸頭不摸頭。我在北小街,有家兒親戚,他也是鑲黃的人,八成兒跟阿德氏是個老姑舅親,我上那兒去一趟,倒可以臥臥底。回頭的話,咱們在澡堂子見面。”連升搖頭道:“嘿,你不用瞎摸。這個文範氏的根兒底兒,都在我肚子裏哪。久在街面上的話,不用細打聽。”又回首叫德樹堂道:“嘿,黑德子,管保這個範氏你都知道。咱們這兒子,她還要亂撲呢。可惜她啊,還是這溜兒的娃娃哪。”說着,哈哈大笑。又叫潤喜道:“嘿,小潤,咱們公泰茶館了嘿。”鈺福道:“嘿,二哥,你老是不容說話,竟調查範氏,也是不能行的。別管怎麼說,這是春阿氏謀害親夫哇,”連升又笑道:“嘿,小任子,不是二哥拍你,攢餡兒包子,你有點兒晚出世,東城的男女混混兒,瞞不下哥哥我。這個文範氏,也是個女混混兒。剛纔一照面兒,我就亮她。嘿,老臺,走着,走着,到公泰的話,我再細細的告訴你。”

四人一面說笑,到了鼓樓東公泰茶社。四人揀了座位,走堂的提壺泡茶,各桌的茶座兒,有與這四人相熟的,全都招呼讓茶。有問鈺福的道:“老臺你那紅兒呢?怎麼沒提了來?”鈺福道:“咳,還提哪,昨兒我回去,洗籠子來着,稍一疏忽,貓就過來。您猜怎麼着?啊呀,忽一下子,就他媽給撲啦。我當時一有氣,把食罐兒、小罐兒,也給摔啦。可惜我那對罐兒,聽我們老頭兒說,那對瓷罐兒,跟那副核桃,都是一年買的。兩樣兒東西,光景是五兩多哪。”那人亦讚道:“嘿,可惜,這是怎麼說哪。聽說塔爺那個黑兒,昨兒個也糙踐啦。”連升接聲道:“富爺您別提啦。小鈺子的話,養活不了玩藝兒,打頭他工夫不勤,沒工夫兒溜,那就算結啦完啦。您瞧他那個打扮。”說着提起鈺福的辮髮,笑哈哈的道:“三把松的辮子,拖地長的辮穩兒,怎麼熱天,他帶着三條白領子。你瞧哇,啊,嘿,簡直是一個嗎?”鈺福道:“得咧,你不用揀好的說,講外面的話,你也不用逞英雄。早晚咱們那位,也得像小菊兒衚衕一樣,給你照方兒抓。”那人亦問道:“嘿,你們幾位,知道不知道,我們這小菊兒衚衕,出了新鮮事啦。”連升忙問道:“什麼事?我不知道。小鈺子一說,倒鬧我一怔。您說我聽聽。”那人道:“就是那伯什戶文家,他們是鑲黃滿的,那一個牛祿,我可不知道。這位文爺家裏,很是可以的,有位小奶奶兒,外號叫什麼蓋九城。家裏的話,橫也是亂七八糟。昨兒家裏,他新娶的兒媳婦,把他兒子給害啦。方纔有一位喝茶的,在小經廠住家。據他說,不是他媳婦害的,光景她這位小婆婆兒,不是好東西。”連升道:“不錯不錯,這事真新鮮。這文家都有什麼人?你知道不知道?”那人說:“他家的人口大概我倒知道。文爺有個母親,文爺是兩位夫人,兩兒兩女。新近三月裏,給大兒子辦的事。這死鬼的小舅子,名叫常斌。跟我們那孩子都在左翼第二,一個學堂裏唸書。今時在學堂裏告假,說是他姐姐被人給陷害啦,我這麼碰岔兒一想,你猜怎麼着?真許是蓋九城給害的。咱們是那兒說那兒了,加今這洋報的訪員,可來得厲害。”連升點了點頭,悄同那人耳邊,唧咕了半日。那人也點頭答應,說是了是了,咱們明兒早問,還在這兒見。我也到屍場瞧瞧,沖沖我的喪運氣。連升等會了茶資,又向面熟的茶座兒挨次告辭。

至次日清早,四人會在一處,仍往公泰軒一路而來。鈺福於當日晚間,就把阿氏的底細調查了一個大略。因風言風語,俱說阿氏在家時,有種種不正的行爲。連升道:“鈺子,你不用說啦。這個小媳婦,難道你沒看見嗎?又規矩,又穩重,不但是身上沒血,連她的頭部左脅,還有挺重的傷呢!這是哪兒話呢?”四人一面說着,來到公泰茶社。早見昨日那人,已經來到。五人坐在一處,一面品茶,一面說話。候至十點前後,估量着驗屍官員已經來到,五人會了茶資,同往小菊兒衚衕,看這驗屍的熱鬧。早見有槍隊巡警,扎住屍場,由本地官廳,預備下硃筆公案。甲喇達德勒額,帶着門甲步兵,亦在屍場伺候。不一會,協尉福壽,也帶官兵到來,說今日驗屍官,是法部一位司員,姓蔡字碩甫,原藉是浙江某縣人。尚書戴鴻慈,因爲蔡碩甫最是慎重,所以委派前來,帶着仵作人等,檢驗春英的屍身。工夫不大,有官兵皁役,在前喝道。本地看街兵,亦接口嚷道:“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又見左翼翼尉烏珍、副翼尉鶴春、委翼尉普泰,帶着僕從官弁乘馬而來。又見有一乘轎車,停駐於南巷口外,正是法部司員蔡君碩甫。見了烏珍等,彼此的見禮,謙謙讓讓的進了屍場。又見有官兵多人,圍護着阿氏、範氏、德氏、瑞氏並文光,託氏等一干人證。官兵哄散閒人。

鈺福等五人,也隨着衆人跟入。只見烏珍、鶴、普、福壽人等,陪着檢察委員,升了公座。烏珍道:“這案子很離奇,要求碩翁諭令件作等,注意纔好。”蔡碩甫點頭道:“自然自然。兄弟的責任所在,不敢不細心。我先到動兇屋裏,看一看去。”說着,有烏公、鶴公等在後相隨,往春英死事屋內,看了看大概情形,又往廚房裏,查驗一番。官人槍隊,帶着阿氏、範氏等,在院相候。阿氏哭着道:“你們老爺們高抬貴手,我看看我的丈夫,究竟是怎麼死的?哪怕我凌遲償命呢,死也瞑目哇。”說尋,放聲大哭。德勒額喝道:“你先別哭。是你害的與不是你害的,我們也管不着。這個工夫,你又想着嘆喪啦?哈哈,得啦,你別委曲了。”阿氏一面擦淚,聽見官人威喝,嚇得渾身亂顫,連項上的大鎖練,全都花花亂響,引得看熱鬧的閒人,俱爲墮淚。烏公、鶴公等見此光景,忙令協尉福壽,暗暗的通告官人,不準威嚇犯人,誰要去瞧就把他們帶去。他們哭喊,也不許官人攔管,好藉此窺其動作。官人奉了此諭,誰不想送個人情,隨令各犯人自由行動,把方纔的嚴厲面孔,換一副和容悅色神情。手內拉着犯鎖,也顯着鬆懈多了。德氏站在院內,眼望着西廂房裏,嗚嗚的亂哭。瑞氏、文光並託氏、春霖、大正、二正等,亦皆掉淚。惟有範氏一人、圓睜杏眼,直豎娥眉,惡狠狠望着阿氏,嗤嗤冷笑。阿氏站在一旁,已經鼻涕眼淚,哭成淚人兒一般了。忽見官人等,哄散閒人蔡碩甫入了公座,協尉福壽,把法部送來的屍格,呈於案上。又令官人等,親在一旁,好令部中仵作檢驗春英的屍首。所有檢驗用品,盆兒、筷子等類,已由看街兵備齊。

仵作挽了衣袖,正欲下手,忽的官人等往前一擁。阿氏直着兩眼,和手推着官人,急煎煎的奔了過來,望見春英屍身,啪的一聲,跌倒就地。遲了一刻鐘的工夫,方纔緩過氣來,失聲哭了。烏公鶴公等,都直眼望着阿氏,不勝悽楚。仵作官人等,也都愕在一旁,看着阿氏神情,深爲慘切。德氏也嗚嗚哭道:“孩子,你不用哭了,是你不是你的,咱們先不用說了。”說罷,又嗚嗚的哭個不住。範氏厲聲道:“你們娘兒們,也不用老虎帶數珠兒,充這道假慈悲,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殺人的得償命,欠帳的得還錢。當着堂官大人們,你們不用鬧這一套。到了堂上,有什麼話,再說也不算晚。”文光頓足道:“噯喲,這時候,你們鬥什麼口齒嘔。”說罷,走向案前,深深請了個安,悽悽切切抹着眼淚道:“大老爺明鑑。小兒春英,死的實在可慘,要求大老爺給我洗冤。”蔡碩甫點了點頭。鶴公道:“你先在一邊候着。驗完了屍身,看看是什麼傷,有什麼冤枉事,衙門裏再說未。”烏公坐在案旁,亦喚福壽道:“你叫阿氏的母親,把阿氏也勸開。屍場裏不用訴委曲。”福壽答應一聲,喚過德氏,死說活說,勸了阿氏半日,誰知此時阿氏,因見了春英屍身受的這樣重傷,死得這般可慘,早已閉過氣去。德氏擦着眼淚,把姑娘、姑奶奶五字,叫不絕聲,好容易鼻翅動顫,慢慢的甦醒過來。福壽亦勸道:“此時也不用傷心了。有什麼委曲,等到衙門裏說去。”阿氏緩了口氣,望見春英的屍身,復又失聲哭了。引得文光。德氏調並瑞氏、託氏等,亦皆墜淚。託氏亦揮淚勸道:“你先起來。事到而今,什麼話也不用說了。這都是我的不好。”說罷,又嚎陶哭個不住。德氏一面擦淚,死活把阿氏拽起,母女拉着手,淚眼模糊的,望着死屍發怔。仵作挽了衣袖,驗了春英的上身,復又解去中衣,驗了下部。隨將竹筷放下,走案公報前請安報道:“頭頂上木棍傷一處,咽喉偏右,金刃一處,橫長二寸有餘,食管氣管斷破,當時致命,”蔡公點了一點頭,隨即填了屍格,欲令屍親等畫押。話未說完,只見死屍之旁,阿氏忽的仆倒,撫着春英屍首,嚎陶痛哭,聲音細弱,那一派慘切的神情,真叫人聞之落淚,一時又錯了過去。德氏擦着眼淚,望着公案跪倒,哭着道:“我女兒頭上肋上,還有重傷呢。”福壽喝道:“你先起來,把你女兒勸一勸,有傷自是有傷,沒福自是沒福。”

話猶未了,忽有帶刀的巡警,並着槍隊官並等數人,慌慌張張跑來,走至福壽跟前,悄聲回道:“外面有幾個人,要進來看熱鬧。”說着,取出幾個名片,遞與福壽道:“這是他們的名片,是準他們進來,是不准他們進來?敬候誇蘭達吩啦。”福壽接過一看,雖然名片上沒有官銜,而姓名甚熟,一時又想不起誰來。隨即案告烏公,烏公看了名片,點了點頭,因告福壽道:“這幾位是探訪局的,請他們進來看看,倒可以幫幫忙。”福壽連連稱是,吩咐隊官等,優禮招待,準向各房中,查看一切,不肖細說。此時阿氏已經昏過三次。仵作等驗了活傷,報說:“阿氏的頭上,右脅,均有擊傷一處。”德氏哭喊着道:“大人們明鑑。若說我的女兒謀害親夫,她頭上,右脅打傷是哪兒來的?”

蔡公見此光景,低聲向烏公道:“看阿氏這宗神色,實不像動兇的人,不知那件兇器,究竟由哪屋裏翻出來的?”福壽聽了,忙將兇器呈過。蔡公一看,是一把常用的切菜刀。刀刃上缺了一塊,似是砍人時折去似的。上面有血跡甚多,並有粉紅色洋縐繡花的絹帕,裸着刀把兒。蔡公道:“這條手帕,是他們誰的物件?”福壽忙的回頭,把文光喚來,喝着道:“這條手巾,是誰的東西?”文光答了聲是,又回道:“這是誰的手巾?領催也不甚知道。”因回首欲喚範氏,蔡公冷笑道:“你家裏的東西,你都認不得,你那平素的家法,也就可想而知了。”說罷,望着文光冷笑了兩聲,又見範氏過來,整着臉色道:“那手巾是我們兒媳婦的,尋常她也不使,出門時纔拿出來的。”鶴公道:“知道了,這兒沒問你,你不用亂答言。”又喚福壽道:“把阿氏叫來,讓她認一認。”阿氏低着頭,哭的兩隻杏眼腫似紅桃一般。烏公又叫過文光來問道:“你兒媳婦投缸,你救出她來之後,給她換衣服沒有?”文光道:“沒有。”復又問阿氏道:“菜刀上這條手巾,是你的不是?”阿氏擦了淚眼,看了看手巾、菜刀,又嗚嗚的哭了。烏公連問數遍,才哽哽咽咽的答道:“這條手巾……”說至此處,又哽咽了好半日,才細聲細氣道:“是我的。”烏公恐怕情屈,又問道:“是你的嗎?若不是你的,可也要實說。”阿氏低着頭,流淚不語。範氏接聲道:“是你的你就得認起來。既把男人害死,此時就不用後悔啦。好漢作事好漢當,又何用搗鬼呢。”說的阿氏眼淚簌簌的掉下來,悽悽慘慘的答道:“手巾是我的,大人也不用問了。”蔡公見此光景,心已明白八九,忙命文光、德氏等,在屍格上畫押。隨與烏公道:“屍身已經檢驗,叫他們先行裝殮,兄弟要告辭了。”烏公連連答應,回欲將可疑之點,向蔡碩甫研究一回,隨令協尉福壽等,先將人犯帶回,聽候審訊。遂約着蔡公、鶴公、普公,並本地面的警官,同往東、西廂房,及上房廚房等處查看一回。蔡公把可疑之點,細與烏公說明。又說刀上血跡,大小與傷口不符。阿氏的頭上脅上,俱是木棍的擊傷。恪翁有保障人民的責任,務要多爲注意。烏公、鶴公等連連稱是,普公亦緊皺雙眉,想着納悶。探兵鈺福等五人,已在院子裏查看許久。候至檢察官告辭先行,三位翼尉也相繼回翼,這才隨着衆人,慢慢的走出。連升道:“嘿,老臺,咱們的眼力如何?你佩服不佩服?也不是吹下子,牛下子,要專信你的話,全擰了杓子啦。”潤喜亦讚道:“二哥,真有你的。小鈺子的話,到底是小兩歲,不怨你薄他。俗語說的好:縮子老米,他差着做哪。”鈺福急辯道:“嘿,潤子,你不用損我。要說二哥的話,淨瞧了外面皮兒啦。深兒福頭的話,還不定怎麼一葫蘆醋呢?要聽他們親戚說,這事兒更懸虛啦。阿氏這娘兒們,自從十五歲,她就不安頓,外號兒叫小洋人兒.簡斷截說,過門的時候,就是個爛桃啦。”一面走着,又笑道:“嘿,剛纔驗屍的時候,你們瞧見了沒有?動兇的是誰,探訪局的人,眼力倒不錯,他姓什麼?叫什麼?我方纔也問了,他是跺子蹄兒的朋友。你要是信我的話,咱們跟着就摸摸,不然叫探訪局挑下去,或者那兇手躲了,你們可別後悔。”連升冷笑道:“嘿,老臺,你不用麻我。這個案子,要不是蓋九城的話,我跟你賭腦袋。”

二人一面說話,同着潤喜等二人,別了那茶友富某,四人說說笑笑,到了北新橋天泰茶館。四人落了座位,要了菜飯。鈺福爲阿氏的聲名,少不得辯論一番。又與連升等賭了回東兒。德樹堂道:“老臺你不用嘴強,反正這件事,也不能完呢,等到水落石出,倒瞧瞧誰的眼力好?你這眼神的外號兒,我是木頭眼鏡兒,有點兒瞧不透你。”說罷,哈哈大笑。氣得神眼鈺福,一手指着鼻樑兒,瞪着眼睛道:“嘿,你不用天牌壓地牌,咱們調查的話,也是有據有對,誰與春阿氏也沒有挾嫌,也不犯偏向範氏。左右的話,殺人償命,欠債的還錢。咱們是同事訪案,犯的什麼心呢?”說罷,把筷子一摔,扭過頭去,呼呼的生氣。德樹堂冷笑道:“有得兩盅酒兒入肚,你跟我來上啦。”因指着鼻樑道:“嘿,姓鈺的,誰要二楞的話,對不起那股香。”鈺福亦站起來道:“那是呀!那是呀!”又拍着胸脯兒道:“嘿,花鼻樑兒,你說怎麼着吧?”兩人越說越急,引得連升、潤喜俱嗤嗤的笑個不住。澗喜勸道:“這裏說的是閒話兒,着的是那一們子急呢?”一面說着,把兩人按下。德樹堂笑道:“大爺你說說,這件事情,礙的着我嗎?我這兒閒說話,他跟我吵上啦。”鈺福忍不住氣,又欲答言,幸被連升一把按在凳上,叫過走堂的來,要了兩壺酒,笑嘻嘻的道:“老臺,你不用生氣。你的心思,我也明白啦。你在小街子住家,八成兒那蓋九城的話,許同你有一腿罷。”

一語來了,把個走堂的也引的笑了,因湊着笑道:“你們幾位說的,大概是小菊兒衚衕那件事吧?”連升道:“可不是嗎。”走堂的道:“洋報上頭,今兒都有了。怎麼着,聽說這個媳婦有個小婆婆,是不是你哪?”說着,又問酒問菜。雖然走堂的是無心說話,而連升,鈺福等,卻是有心探訪。一面要了菜飯,又向走堂的借取日報,要看是怎麼登的。走堂的去了半日,舉着報紙過來,口裏嘟嘟念念,向連升道:“喝,”這張報可了不得,自要是登出來,這家兒就了不了,打頭人這樣兒好哇,洋報上什麼都敢說,哪怕是王爺中堂呢。自要是有不好兒,他真敢往實裏說?喝,好傢伙,比都察院的御史,還透着霸道呢。”說罷。又讚道:“嘿,好嗎。”連升接了一看,果見報紙上,本京新聞欄內,有一條謀害親大的新聞,正是小菊兒衚衕文光家內的事情。潤喜、鈺福二人也搶着要看,連升道:“咳,別搶。我念給你們所罷。”說着,把報上話語坷坷坎坎的,唸了一遍。又向鈺福道:“嘿,怎麼樣?要是賭東兒的話,管保你輸了罷。”鈺福也滿臉發火,因爲報上新聞,亦如此說,也不敢再三分辯了。四人胡亂着喫了早飯,又忙着洗手漱口,一同回翼,把所見所聞的事情,當日回了協尉,由協尉福壽報告烏公。當日要繕具公文,解送提督衙門。要知提督衙門,如何審訊。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訊案由公堂飲恨 錄實供外界指疵

話說烏公自驗屍回宅之後,正在書房中,閱看分牘,忽有瑞二進來,回說協尉福壽要見大人。烏公說了聲請,瑞二答應出去。功夫不大,見協尉福壽,帶着宋兵鈺福等四人,自外走來。烏公迎入屋中讓說請坐,福壽唯唯而應,不敢就坐。烏公道:“來到我家,倒不必拘泥,比不得公所裏,官事面子。”福壽滿臉堆笑,連說不敢。又笑着回道:“鈺福他們已經回來了。”鈺福等不待說完,忙的報名請安。烏公點了點頭,鈺福等規規矩矩,垂手侍立。福壽又回道:“阿氏這一案,他們各有所聞。現在街談巷議,其說不一。今天白話報上,也都登出來了。據鈺福等報稱,說阿氏在家內,就不甚規矩。她父親阿洪阿,已經去世。只有她母親德氏,帶着她一兄一弟,在家度日。他哥哥叫常祿,現在外城巡普總廳充當巡警。阿氏有個外號兒,叫作小洋人。自此案發生之後,她孃家的左鄰右舍,都說是阿氏。連升調查,又聽說文光家裏,範氏很不務正。傳聞這個範氏,曾於未嫁之先,作過醜業。既是她品行不正,對於春英之死,也不無嫌疑,而且那把菜刀,更是可疑之點。這是他們四人所調查的大概情形。”連升亦回道:“據兵丁想着,此案的原因,就便是阿氏所爲,也必不是一個人。”烏公點頭道:“這些事我倒明白。方纔我告訴檔房了,明天就解送提署。你們幾個人,還是確切偵察,隨時報告。”福壽忙應道:“是。”鈺福、連升等亦答了幾個是字,告假退出。

不一時,瑞二手拿着一封信,匆勿的,一直跑至書房,見了烏公回道:“聞大老爺遣人送了一封信來,請老爺賞個回信。”烏公忙的接過,拆信一看,正是聞秋水調查此案的詳情。大略與探兵鈺福述的相同,因即寫了回信,請秋水於明日晚間過舍一談。將信忖與瑞二,交付送信的帶回,不在話下。烏公見了此信,深爲詫異。暗想這謀害親夫的案子,俱是因爲姦夫,纔有害夫的思想。莫非這阿氏,殺害春英的時候,也有個姦夫動兇嗎?想到此外,不由的猶疑莫決。胡亂着喫過晚飯,傳喚套車。先到提督那中堂宅裏,回了些別項官事。又將日報上所登阿氏之事,及委派官兵等,如何調查的情形,細述一遍。當奉提督口諭,令將阿氏等作速解署,嚴行審訊等語,烏公奉此口諭,告辭而出,到了副翼慰鶴公家裏,先把秋水來信和堂憲交諭,述說一回。鶴公道:“此事我看着很奇。阿氏她年紀不大,人又安祥,如何能謀害親夫呢?這真是人心隔肚皮,令人難測了。”烏公道:“天下事最難懸揣,若按着秋水來函,跟鈺福的報告,那麼此案的原兇,確是呵氏所爲,決無疑義了。但是我的心裏,還有些不大明白的地方,所以來同你研究。第一是阿氏尋死,既然殺了她男人,自己要尋死,爲何不就着刀自刎,反又跑到廚房裏投水缸去呢?這是頭一宗可怪的地方。再說阿氏身上,也有擊傷。若說是阿氏害的,那阿氏擊傷,又是誰動的手呢?這些事情,我們都應當研究。”鶴公搖手道:“儒謹,恪謹,你過於謹慎了。天下的事無奇不有,我中國的婦女,向來就沒有教育。既無教育,無論什麼事,都許行事出來。方纔我上街打聽,聞說這個阿氏,實在是不可靠。據我想着,此事先不必細追,等着送過案去,再去細爲採訪。如果是好夫所害,我們有緝捕之責,嚴拿姦夫就是了,此時又何必猶疑呢?”烏公道:“此時的辦法,同是應該如此。但我們眼光見到,也須要偵察詳確,方爲合理。”鶴公道:“那是自然。我們調查真相,是我們應盡的天職。別說恪謹你還是個頭座兒,就是地面甲喇達,也是應該的。今真像既已探出,萬不要妄生疑惑,自相矛盾了。”

烏公陪笑道:“此事也並非矛盾。可疑之點,就是那把兇器,以一個十九歲的少婦,殺了親夫之後,能將殺人兇器,藏在東房。而反又跑廚房,去投水缸。諒她有天大膽量,我想殺人之後,也行不出來。”鶴公道:“那可別說。既有殺人的膽量,就許有移禍於人的心腸,焉知她害人之時,不是姦夫的主動呢?”烏公道:“這話也很有理,前天我跟市隱也曾這樣說過,然據文光所供二十六那天,他妻子託氏,帶着阿氏等去行人情,當晚阿氏回來,是同着文光一齊回來的。不但文光的供詞是如此說,連瑞氏、二正,並範氏、阿氏,也都是這樣說。不過他夫婦打架一節,是範氏一人說的,旁人卻沒有說過。據此看來,她們婆婆媳婦,必然是不和睦的了。鶴公道:“是呀,我亦是這樣說呀。設若她婆媳和睦,那阿氏殺人之後,還不想移禍於人嗎?”烏公道:“你是這樣說法,我想的那層理,就不是這樣說了。”說着,又呼喚瑞二套車。鶴公道:“你何用這麼忙。此時也不過十點鐘。”烏公道:“不坐了,咱們明日晚間,。在我家裏見面,光景聞秋水亦必到的。”鶴公答應道:“是。”因爲天色已晚,不便強留,遂送至門外而回。

次日上午,協尉福壽,因奉了烏公交諭,帶了公文,押着阿氏一干人犯,解送帽兒衚衕步軍統領衙門。沿途看熱鬧的人。男男女女,成千累萬。皆因謀害親夫的案子,要看看殺人的淫婦,生的是何等面貌。但見頭一輛車上,有兩個官兵把守,阿氏坐在車內,亂髮蓬鬆,低頭垂淚,那一副慘淡的形容,真令人望之酸鼻。到了提督衙門,官兵等帶着一干人犯,進了西角門。協尉福壽同甲喇達德勒額,先到了大堂上,投遞公文,又到掛號房掛了號,然後掛房的司員外郎,先把阿氏等傳喚過去,問了問大概口供,與左翼送案的呈詞,是否相合。據瑞氏、文光並託氏、範氏所供,皆與原呈無異。阿氏、德氏母女,都眼淚婆娑的,無話可回氣堂上問了數遍,阿氏方纔答言:“說是我害的,我給抵命就是了。”德氏是模模糊糊,不知那行兇之犯,究竟是誰。因爲自己女兒,既已承認抵償,遂回道:“我女兒作的事,我一概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親家老爺遣人找我,說有要緊的事,又說我女兒病得很厲害,叫我趕緊瞧去。我趕緊就去了,到我們姑奶奶家裏一瞧,才知道我們姑爺是被人殺了。究竟是誰給殺的,我並不知道。若說我女兒殺的,我想着不能連我女兒頭上,還有打傷呢。”擋房司員聽了阿氏德氏所供,皆與送案的原呈,大致無異,遂令文光等取保聽傳。先將阿氏母女,收在監口,聽候審訊。當時協尉福壽,並甲喇達德勒額等,把差事交代清楚,各自回翼。因翼尉烏公對於阿氏一案,極爲注意,遂忙去回報,述說提督衙門裏收案情形,烏公點頭道:“這件事情,我們還要注意。雖然把案子送了,究竟春阿氏是否真兇,此時也不能料定。你叫鈺福他們,悉心採訪。”又向德勒額道:“你下去也多多注意。倘於三五日內,能夠得其真像,當予重賞。”福壽等連聲稱是。烏公道;“我見連升的報告,很有見識。你多多的囑咐他,再把那範氏孃家,也細細的調查一回,好早期破案。”

話未說完,瑞二忽忽的進來回道:“聞老爺來了。”烏公說了聲請。只見竹簾啓處,聞秋水走了進來。二人忙的見禮,福壽等隨即退出,見了鈺福等,把烏公口諭分付一回,不在話下。此時烏公與秋水坐定,笑說道:“天這般熱,實在分神的很。”秋水亦笑道:“都是公益事,真叫我沒有法子,只盼學堂裏放了暑假,我也就消停了。”又問道:“昨天我來的信,你見了沒有?”烏公道:“見了。多承你費心,今天把阿氏的案子,已經解上去了。”隨把送案的情形,與派委探兵等,調查的報告,細述一遍。秋水道:“阿氏爲人,我調查得很的確。方纔與市隱喫飯時,我們抬了半天槓。據他說阿氏很冤。他說連街談巷議,都說範氏可疑。鬧得我此時心裏也犯起猶疑來了,誰恐所訪的各節,不甚的確。我回去再打聽打聽,如有消息,我必然趕緊來。”烏公稱謝道:“你就多分心罷。有了消息,你就給我信。我想這件事情,也很可怪。我這裏調查的,也是一個人一樣兒話。究竟誰的的確,我也不敢說定。連日報紙上又這麼一登載,越發的吵嚷動了。此事若敷衍官事,輿論上必要攻擊。你既有妥靠人,再替我詳細調查一回。若阿氏真有姦夫,萬不可令其漏網。若果是範氏所害,也別教阿氏受冤。這件事我就託付你了。”

一面說着,一面讓茶。秋水因有別事,便欲告辭。烏公極力挽留,說少時鶴松亭還來,你先不必忙。秋水又坐下道:“不是我忙。因爲阿氏一案,鬧得我很猶疑。市隱那麼說,報紙上也那麼說。我所聽來的話,未免太荒誕了。”烏公道:“這也不然。人世間事,無奇不有,若說是阿氏太冤,那麼殺人之犯,又該是誰呢?我們所以生疑,所以納悶的地方,就因爲那把菜刀,又加着範氏過於妖媚,若指實是範氏所爲,又無確實證據。那天阿氏的供詞,又前前後後支支離離,乍一聽去,彷彿是冤。然殺人的兇手,能夠自投實供的,又有多少呢?從昨日接你的信,我想了好半日,我們正堂那裏,昨日有諭,叫我們先送衙門。我同鶴松亭商議許久,就按着文光所報,給送過去的。我們要有所見聞,或將其姦夫訪獲,那時再解送提署,也還不晚。常言說:事緩則圓。此時倒不必急了。”說着,壁上的電話鈴,零零亂響。烏公摘下耳機,聽了聽,原來是正堂宅裏打來電話,請烏公趕緊到宅,有要緊的公事商議。烏公放了耳機,傳喚備馬,一面又穿靴戴帽忙着要走。秋水道:“松亭來與不來,我也不等了。”說罷,起身便走。烏公道:“提憲找我,大概也因爲此事。閣下要得了信息,可趕緊給我信。”

二人一面說話,一面走出。烏公因正堂電請,必有要緊的公事,遂別了秋水,上馬揚鞭,飛也相似跑至提督宅內。門上同了進去,見了正堂那提督,忙的請安。那公亦忙還禮。這位那提督,因爲烏恪謹爲官公正,於地方情形,很爲熟悉,一切公事,深資臂助。因此待遇烏公,極其優厚。此番因阿氏一案,報紙上嘖有煩言,遂請烏公過來,討論偵察的方法。笑嘻嘻的道:“阿氏一案你調查的怎麼樣了?”一面說着,一面讓坐。烏公謙遜半日,方纔斜身坐了。僕人等獻上茶來。烏公把委派偵探,及託囑市隱,秋水二人,如何調查的話,回了一遍。那公點頭讚道:“很好,很好。這件事也非此不可。現在報紙上這麼攻擊,若不把案情訪明,徹底究治,實不足折服人心,洽罕輿論。方纔與左司春紹之業行通了電去,以後凡阿氏諸人的供詞,一概要登報宣佈。閣下得了空閒,務要詳細考查。第一是兩宮閱報,若見了這類新聞,一定要問。我又差務太多,顧不及此,你務要多注意纔好。”烏公連連答應,隨又回道:“此案可疑之點甚多。翼尉與鶴春普泰等,也曾討論好幾次了。若說是阿氏害夫,看她那容貌舉動,跟她所供的供辭,實沒有作惡的神色。他二婆婆範氏,倒非常妖冶,舉止言語,顯着很輕桃,而且那把兇器,又是由範氏屋裏搜出來的。所以據翼尉想着,範氏也是嫌疑犯,不能不婉轉調查,歸案究治。”那公道:“是極,是極。兄弟對於此事,亦是這樣想。但世俗人心,變幻不測。若使原兇漏網,反將無辜的人拘獲起來,我們心裏也是不安。外間名譽也不甚好聽。現在咱們衙門裏,正在剔除宿弊,極力整頓的時候,對於這宗案子,更應當格外小心纔是。”烏公連連稱是。因見天氣已晚,遂起身告辭道:“中堂所囑,翼尉謹謹尊命。使將真象訪明,即來續稟。天色已晚,翼尉也要告辭了。”那公姑起道:“何必這麼忙。”說着一面相送,又把阿氏案子,叮囑一番。烏公一面應聲道是,一面說請中堂留步,那公送至二門,早有僕人喊說送客,一見烏公出來,一個個垂手侍立。有手持紗罩燈籠在前引導的,有手提紗燈,在兩旁伺候的。送至大門以外,早有左翼正翼的隊兵,手提鐵絲燈籠,排班站立。一見烏公走出,慌忙呼喝道:“烏大人下來了。”

僕役瑞二,拉過馬來,烏公上馬,自有那各官廳弁兵等喝道,威風凜凜,不一會來到宅內。有門上僕人迎面回道:“方纔聞老爺來一封信。”說着,把信呈上。烏公接過信來,暗喜道:“秋水爲人,可真個實心任事,又爽快,又實誠。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就調查出來了。”一面想着,來至書房。先把官服脫去,換了便服。門上人又來回道:“方纔鵬大人,普大人也都來了。說明天晚上,還一同過來。”烏公一面點頭,說聲知道了。一面把來信拿來,見來信的封面上字跡很怪,寫的是端正小楷,寫得是送至六條衚衕,呈飲加二品銜賞戴花翎左翼翼尉烏大人鉤閱。下邊寫也是聞莊謹稟。又有小小圖記,篆文是“秋水文章”四字。烏公尚未拆信,使心裏納悶道:“可怪得很,莫非得罪他了不成?不然這信皮上面,怎的這般寫法?隨手拆了信皮兒,展開一看,上面寫道是:

“恪翁大人鈞鑒:所命事,當即遵辦。調查該氏,實非女真花,只嫁一東風者。大人以皮相,竟欲置無罪而脫有罪。如此糊塗獄,弟實不敢再效牛馬勞也。請辭即肅

鈞安聞莊頓首

烏公看罷,詫異的了不得。暗想道:“秋水爲人,怎麼這般古怪?爲這阿氏一案,我並沒得罪過他,何致於如此負氣呢?莫非因爲我猜疑範氏,恐怕阿氏冤屈,他倒多疑了不成?”正自思想之際,忽聽壁上電鈴譁零零的亂響。烏公取了耳機,問是哪裏?原來蘇市隱又爲阿氏一案,通了電話來,說方纔聞秋水所說的意思,據兄弟調查,相差千里。阿氏爲人,又端莊,又沉靜,決不似殺夫的婦人。那日範氏所供,既然極口攻擊阿氏,其中必有可疑。阿氏口供,雖說是情願抵償,後來口供,又與前相反。她說是出門回頭,她丈夫春英已經睡了。阿氏拆頭之後,去到廚房洗臉,忽然背後來了一人,打了她一槓子,登時昏倒,不省人事了。及至她轉醒過來,才知她丈夫被人殺了,又見她母親也來了,官人也到了。據此一說,阿氏是被屈含冤,口難分訴,所以才抱屈承認,情願抵償。你想是不是這個道理?”烏公急嚷道:“市隱,市隱,你先不用說了,我告訴你一件奇事。”隨將聞秋水如何來信,信上如何口氣,封皮上如何寫法,一一說了。又問道:“你說聞秋水這是怎麼件事?是你得罪了他?還是他惱了我呢?”市隱在那邊道:“唸書的人都有個乖膠脾氣,怎麼回事?我也摸不清。明天我訪他一趟,問問是怎麼件事,你道好不好?”烏公亦笑道:“好極,好極。見了他你替我認罪,明天早間,請你到這裏來。若能把秋水約來,那是最妙。”市隱連聲答應。烏公放下耳機,仍在椅子上,對燈納悶。想着秋水的事情,非常可怪,猜不清他這封信,是什麼心理?又細想問秋水臨行景象,並沒有疏忽失禮的地方,怎麼一旦間這樣決裂,即便是阿氏冤屈,亦不至於如此啊。越想越悶,直坐到東方發曉,這才睡下。躺在牀上,仍是翻來覆去,睡臥不寧。想着阿氏根底,不知是當真怎樣?市隱電話,是那樣說法,秋水調查,又是那情形。鈺福、連升仁是各有所見,其說不一。這件事情,真要悶死人了。

當晚悶了一夜,至次日清晨起來,先令人到公所裏,把任福、連升叫來,當面囑咐一番,叫他們實力調查。如果調查的確,必有重賞。倘有調查不明,搪塞公事者,定予懲罰,決不寬貸。連升等應命而出。因聽烏公口諭,有不確則罰字樣,那鈺福的心理,首先就打了鼓,一手理着辮髮,笑嘻嘻道:“二哥,這事可有些難辦。前天我那個報告,說的極實在,跟你們大傢伙的。可全部不同。將來要出了路子,準得是我倒運。”連升冷笑道:“本來你胡鬧嗎!十個人當差,偏你要獨出己見麼?俗語說;一不扭衆,百不隨一,誰叫你胡說白道,出這宗甑兒糕呢。”說的鈺福心裏,也猶疑不定。隨向各戚友家裏,及各茶社酒肆裏,細細的詢聽一回不提。此時文光,自取保出來之後,先將春英的屍首,裝殮起來。親戚朋友,皆來探望,並弔祭春英的亡魂。因爲文光家裏,範氏很是輕佻,故此也不多言多語,只向文光、託氏問問死時的情形,並左翼問的口供。文光、託氏因爲痛子心切,也哭個不已。瑞氏亦悲痛孫兒,嘆惜孫媳,不該行此拙事,自陷法網。範氏則搖頭撇嘴,埋怨文光,託氏眼力不佳,不該娶這兒媳。春霖、大正等,雖是幼弱孩重,因哭兄悼嫂,亦流淚不止。這一日提署來人,傳文光、託氏於次日正午,到堂聽審。文光與託氏商量道:“堂上口供,可非同小可。你這顛三倒四,嘴不跟腿的,不要胡說亂點頭。前後口供無論鬧到哪裏,務須要前後一律,萬不可自己矛盾,把口供說錯了。”範氏道:“沒什麼可惜的。事到而今,叫她抵償就完啦。若堂上問長問知,你就說謀害親夫,該當何罪,送過刑部去,也就完了。那時候,你可要咬定牙關,往她身上推。不要到那時候,又疼上外甥女兒了。”託氏聽了此話,咳聲嘆氣的,淚流不止。又納悶頓足道:“怎麼這孩子,行出了這事呢?”說罷。又大哭起來。範氏道:“事到如今,還哭的什麼。這是她家的德行,我們家該遭難。你相的兒媳婦,這一傳揚出去,你瞧有多麼好聽啊!”託氏一面擦淚,無方可答。夫婦把供詞說定。

次日清早,範氏忙着梳洗,到了某親戚家裏,託了一個人情,先把提署的下面疏通好了,免得文光進去,有扣押的事情。天交正午,文光同了託氏,去到提署回話。直待到日落西山。並未得問。原來堂上問官,已將阿氏口供,問了一次。此日又提出阿氏到堂審訊,阿氏出了監口,帶着大鐵鎖,手待腳鐐,悽悽慘慘的跪倒堂前。堂上皁役,喊哦的喊起堂威,嚇得春阿氏頭不敢抬,俯而垂淚。堂上問官看了看公文,抬頭問道:“阿氏你因爲什麼情由把你丈夫殺死?你要詳細說說。”阿氏低頭哭道:“我丈夫怎麼死的,我一概不知。”問官冷笑道:“這麼問你,你是單說呀。”因喝站堂的道:“掌嘴”一語未了,皁役走上道:“你實話實說罷,省得老爺生氣。”因又向問官乞道:“老爺寬恩,先恕她這一次,叫她說實話就是了。”問官的問道:“你若說出實話,我可以設法救你。若一味的撒謊,那可是誠心找打。”阿氏跪在地下,淚流如洗,先聽了掌嘴二字,早嚇得魂不附體了。今聽堂上問官,又來追問。遂悽悽楚楚的回道:“我丈夫的死,我實在不知道。”問官點頭道:“你丈夫死,你知道不知道,我先不問你。你過門之後,你的公公,婆婆,合你的太婆婆,二婆婆,疼你不疼?”阿氏遲了半日,滴下眼淚道:“也疼我也不疼我。”問官搖首道:“這話有些不對。疼你就是疼你,不疼你就是不疼你。這模棱兩可的話,不能算話。究竟疼你呀?還是不疼你呢?”阿氏聽了,哽咽回道:“疼我。”問官道:“這又不對,才說是又疼又不疼,怎麼這一訂問,又說疼呢?”阿氏不等說完,嗚嗚的哭個不住。

問官遲了半天,容阿氏緩過氣來,又問了兩三遍,阿氏纔回道:“初過門時,家裏都疼。後來我丈夫、我婆婆,都時常打罵。”問官聽到此處,又追問道:“你丈夫、婆婆,他們打你罵你,你恨他們不恨呢?”阿氏道:“我婆婆好碎煩。我雖然挨打受氣,也從未計較過。”問官道:“你丈夫打你罵你,你難道也不有氣嗎?”阿氏一面灑淚,一面回道:“是我命該如此,我恨他作什麼。”說罷,又嗚嗚的哭了。問官道:“你既是不恨他,他怎麼會死了呢?”阿氏哭着道:“我丈夫死,我不知道。如今我只求一死,大人就不便究問了。”問官聽至此處,看了阿氏臉上,並無畏罪的神色,低頭跪在堂上,只是亂哭。因此倒納悶的了不得。遂問道:“照你這麼說法,你的丈夫、又是誰害的呢?”阿氏道:“大人也不便究了。若說我害的,我抵償就是了。”問官道:“你這話說的不對。你公公原告,說是你害的。若不是你害的,你也儘管說。”阿氏擦了眼淚,悽悽慘慘的道:“我的公公,即與我父親一樣。父親叫我死,我也就無法了。”問官道:“你作了欺天犯法的事,自作孽,不可活。你的公公如何能害你呢?你想三更半夜,你們夫婦的住室,並無旁人,那麼你的丈夫是誰殺的呢?不但你公公說是你,我想無論是誰也要疑你的。姑無論是你不是你,究竟是誰給殺的,你把他實說出來,本司與你做主,保你沒事,給你那丈夫報仇,你想好哇不好?”站堂皁役等,也接聲勸道:“你不用盡着哭,老爺有這樣恩典,你還不據實的說,誰害的誰給抵償,與你們母女,毫無關係。爲什麼吞吞吐吐,落一個謀害親夫呢?”

阿氏遲了半晌,纔回道:“那天早起,我大舅家裏接三,我跟我婆婆、小姑子去行人情,晚間我公公也去了。送三之後,。把我接回家去。那時我丈夫已經睡了,我折頭之後,去到廚房洗臉,將一轉身,背後來了一人,打了我一槓子,我當時昏倒在地,就不省人事了。及至醒來,就聽見有人說,我丈夫被人殺了。又見我母親也來了,好些個巡捕官人,也都來了,不容分說,將我母女二人,一齊鎖上,帶到一處衙門。問了我一回,硬說我公公告我,說我把我丈夫害了。我想官衙門裏,原是講理的地方,還能屈在人嗎?”說至此處,又嗚嗚的哭了。問官道:“你不用哭,只要你說出實話。”衙門裏必要設法子救你。你這歲數,也不是殺人的人,我也是替你抱屈,只是你不說實話,我也就無法救你了。”阿氏哭着道:“我說的俱是實言。若傷天害理,我一定有報應的。”說罷,又淚流滿,悽慘萬分。問官搖首道:“你不要瞞我,你所作所爲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我不好替你說。那一日去行人情,你遇見熟人沒有?”阿氏聽了此話,不由的一愣,又流淚道:“熟人是有的,我大舅的親友,差不多都是熟人,焉有不遇見的理呢。”說着,又低下頭去,哭個不了。問官是話裏套話,設法誘供。因爲她前言後語,大不相同,乃冷笑了兩聲道:“這樣問你,你還不實說,可是誠心找打。”因喝皁役道:“掌嘴!”一語未了,皁役惡狠狠的上來,掌了二十個嘴巴。阿氏是兩淚交流,哭不成聲,登時把粉臉腫起,順着口角流血。問官連問半日,方忍着痛楚,按照前供,又細回了一遍。問官拍案道:“你不要這樣裝屈,不動刑你也本肯實說。”因喝左右道:“取麻辮子!”皁役應聲喳,立時將麻辮子取過,擲於阿氏身旁,喝着道:“你快求老爺恩典罷!若把麻辮子別上,你可禁不起。”阿氏聽了,嚇得峨眉緊鎖,杏眼含悲,嗚嗚噥噥的回道:“大人不必問了,我丈夫是我殺的。”問官搖首道:“不對,不對。你的丈夫也不是你殺的。你說出兇手是誰,不干你事,你怎麼這樣糊塗啊。”說着,又婉爲勸解。阿氏垂淚道:“自過門後,我丈夫時常打罵我。我兩個婆婆,也是常說我。二十七日的前天,我洗孝衣的時候,因打了一個茶碗,我大婆婆、二婆婆說我一回,當時我並沒計較。到晚我的丈夫,不教我跟隨出門,又罵我一頓,我也沒計較。次日清早,無緣無故的又要揪打。幸有我祖婆母,合小姑子等勸開。到我大舅家裏,逢親通友,都誇我好。我婆婆當着人前,還說我不聽話。晚間我公公去了,我婆婆說大舅家地方,叫我公公帶我們回去。我公公也說家裏有事,叫我回去。至送三之後。帶我合我小姑子就回家了。後來我到廚房洗臉,不知被誰打了一槓子,我當時昏過去了,及至醒來,渾身都是水,才知道我丈夫被害了。大家都說是我給殺的。又見我母親也來了,當時有官人走進,把我們母女一齊鎖了。我的二婆婆,站在院子裏,跟我大婆婆、大婆婆並我母親,四人拌嘴,我也不知何故。只得隨到衙門,這就是那一天夜裏實在的情形,絕沒有一字虛假。”說着,淚流滿面,又磕着響頭道:“我丈夫已經死了,我活着亦無味,乞求大人恩典,早賜一死。”說罷,嗚嗚的哭個不住。問官見此情形,深爲可慘,遂喚左右道:“把她帶下去,把阿德氏帶來。”左右答應一聲,吆呼阿氏起來。此時阿氏因跪了許久,兩腿兩膝,皆已麻木。有皁役攙扶着,好容易忍痛站起,帶回監去,官人把德氏帶上,跪倒磕頭,口口聲聲,只說春英死的可慘,阿氏是被屈含冤,請求究治。問官聽了此話,因爲正堂有諭,要切實究訊,少不得一面解勸,一面引誘,又一面恫嚇,一面威逼,變盡了審判方法,要從德氏口中套出實話。

阿德氏眼淚婆婆,摸不清其中頭腦。只說我女兒年幼,不是害人的人。至於她作出什麼事來,我是一概不知。”問官聽罷,心裏犯了狐疑。阿德氏口供如此含混,可見阿氏所供,難免不無隱瞞之處。當時取了供詞,令將德氏帶下,將原告文光帶堂問話。左右一聲答應,將文光、託氏一齊帶到。問官道:“文光,你的兒媳婦,素日品行如何?”文光道:“肅日她品行端正,並沒有別的事情。今竟無緣無故,將小兒殺死,其中有無別故,領催就不知道了。”問官點了點頭。又問託氏道:“你兒媳婦自過門以來,夫婦和睦不和睦?”託氏道:“說和睦也和睦,居家度日,那有盆碗不磕的時候,偶然他夫妻反目,究竟也不算大事。”問官又點了點頭,告訴文光夫婦,下去聽傳。隨後將供詞繕妥,先給三堂打了稟貼。又把阿氏口供,謄清了幾份,送到各報館宣佈,好令各界人士。詳知內容。不想自把連日口供登報之後,惹起各界人士指出提督衙門種種的錯謬來。要知是怎麼錯謬,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回 春阿氏提署受刑 德樹堂沿銜訪案

話說提督衙門因問了德氏等口供,連日又改派問官,熬審阿氏。阿氏是青年女子,因爲受刑不過,只得抱屈招認。當時承審司員,回了堂憲,說阿氏謀害親夫,連日訊究,已得實供。定日將阿氏全案送交刑部。不想各界人士,聽了這個消息,大爲不平,秋水得了此信,卻極口稱快。當時寫了封信,遣人與烏公送去。信上說阿氏在家時,原不正經,此次殺夫,決定是阿氏所爲,別無疑義。烏公得了此信,將信將疑,心與市隱通電,笑着道:“那日你不肯來,秋水調查此案,現在他得意已極。按他來信上說,簡直是損我。你怎麼袖手旁觀,自不來此呢?”市隱隔着電話笑道:“我並非不管。秋水爲人,原有些乖謬脾氣,人家說白,他偏要說黑。衆人說真,他口裏偏要說假。我想這件事,不能魯莽。提督衙門裏,此次訊問阿氏,也不無粗疏之處。近日白話報紙錄出口供之後,里巷的議論,皆爲不平。紛紛與報館投函,替阿氏聲冤。大概報上的話,您已經看見了。昨日在提督衙門裏,刑訊阿氏。阿氏供說:“自從過門後,我丈夫春英,無故就向我辱罵。這兩句話,可疑得很。若不是受刑不過,斷無此言。記得那日翼裏,除範氏一人,回說阿氏夫婦素日不和外,其餘文光等,及文光二女,供的是伊嫂過門後,並無不和。這就是先後不符,可疑可怪的地方。”烏公道:“是的,是的。但是這件事情,你又沒工夫調查,依你說怎麼辦好呢?”市隱道:“事緩則圓。據各處的議論,範氏的別號,叫什麼蓋九城,又叫蓋北城,平素的聲名很壞。我往各處打聽,她實在是暗娼出身。文光的朋友,有一個姓普的,號叫什麼亭,是他們佐領之弟,與鄙友原淡然兩人相好。就在此案出現的前一天,同在普雲樓上,喝過一回酒。我是各處窮忙,不暇及此。您再打發別人,探聽探聽,如有其事,不妨將普某拘案,問他個水落石出。社會的輿論,自然就平復了,”烏公連連稱是,囑託市隱道:“明天您擇個工夫,到我這兒談談。”市隱亦笑道:“我有工夫便去。秋水那裏,您先不用理他,等着案結之後,他也就明白了。”烏公答應聲是,放下耳機。

正要呼喚瑞二,忽見竹簾一啓,走進一人,正是協尉福壽,垂手向烏公回道:“連升,德樹堂兩人有緊要公事要見大人。”烏公道:“叫他們進來。”福壽答應一聲,出去傳喚。又見瑞二進來,回說:“鶴大人,普大人來了。”烏公忙的迎出,只見鶴、普二人,一面說着話兒,自外走來,三人見禮畢,讓至書房。鶴公坐下道:“恪謹,你看見沒有,白話報上把我們損苦了,硬說我們翼裏,不會辦事。其實我們翼裏,哪有審判的權力呀!”烏公道:“您不用說了,若不是信你話的,斷不致惹人訕笑。報上的議論,與我所見的略同。我們調查的情形,原沒敢指出實據。若都依你所說春阿氏越發的冤了。”鶴公道:“我調查的情形,俱是實情,誰想此事之中,還另有緣故呢。”烏公笑着道:“你的眼光稍淺,當日若同你辯駁,你必不樂意。”說着,福壽等進來,望見鶴、普二公在此。一一請安後,向烏公回道:“連升、德樹堂來了。”說着,門簾一啓,連升、德樹堂二人進來,見了烏公等報名請安,烏公叫連升道:“我叫你探聽的事,得了消息沒有?”連升喳了一聲,笑道回道:“大人交派的事,我已經訪明瞭。大抵鈺福的報告,還不的確。”烏公道:“鈺福的報告,你且不必管。他的報告,雖然未必的確,你調查的情形,也難保無錯。”連升又喳了一聲道:“範氏的綽號,原叫蓋北城,又叫蓋九城。她跟大沙雁兒他們,都是一路貨,早先就倚着喫事。近來倉庫兩面兒,也都結了完了。她跟着文光,就算從良啦。文光的牛錄普津,有個兄弟普雲,此人有二十多歲,挑眉立目,很像個軟鬚子。範氏在家的時候,普雲也認識過她。他二人有無別情,連升可沒法去調查。”這一句話,說的烏公、鶴公並普公、福壽等,都嗤嗤的笑了,德樹堂扭過頭去,亦笑個不住,連升雖知說錯,然而話已出口,駟不及舌,只得莊莊重重的接着回道:“文光家裏,普雲常去。若按報上說,阿氏是屈在已極,若不是阿氏害夫,必是範氏所爲,毫無疑義了。”烏公道:“這事你調查的的確麼?”連升道:“確與不確,連升不敢說定。可是揣情度理,若不因爲姦情,也決不至於動兇。我在文光家裏,查看情形,大概殺人的兇,不止一人,不管是阿氏、範氏,總得有姦夫幫忙。”烏公聽了此話,點了點頭,隨令福壽等,將普晉、普雲的住址記下,吩咐連升等掛椿跟着,勿令普雲漏網,連升等連連答應,福壽亦隨後退下。

烏公把瑞二喚來,令把近日的白話報紙,按天揀出,遞與鶴公道:“這報上的話,一點不錯。所指的錯誤,亦極有理。你細細的看看。”鶴公接了報紙,一而把帽子摘下,一面取出眼鏡來戴上,看那報上,有疑心子的來函,題目是《春阿氏原供,與烏翼尉訪查不符》,一件一件的指出錯誤,上寫着:“昨天貴報上,登載提督衙門,春阿氏的供詞。原供上說:自過門後,我男人無故向我打罵。又供說二十七日行人情回應,我男人無故,又向我打罵。又供說:在東屋洗臉的時候,自己打算尋死。又供說自己一陣心迷,才把男人殺了。”鶴公把眼鏡放下道:“如此說來,春阿氏的口供,已承認殺夫是實了。噯呀,怪得很。”普公亦納悶道:“這事怪得很。怎麼這些口供,都被白話報訪去了呢?”烏公笑道:“你真糊塗,前幾日正堂有諭,叫承審司員,把訊問春阿氏的供詞,一律登報,免得外界妄生猜疑,你難道不知道嗎?當初若不登還好,自登出報來,反成了笑話了,”鶴公道:“誰說不是呢。這些口供,與我們所訊口供,大不相同,俗語說:小孩兒嘴裏討實話。那天二正說,伊嫂過門後,並無不和。二十七日他跟他嫂子回家,一會兒就睡了覺啦。死鬼春英,並沒有辱罵阿氏的話呀。”普公亦納悶道:“大概衙門裏,許是用刑給問出來的。我想這件事,極爲可怪。若說文光、範氏深夜睡熟,怎麼聽見動作,就知是春英已死,阿氏跳水缸呢?若說是阿氏有意尋死,緣何洗臉時不去尋死,又跑到西房去,用刀殺夫呢?殺夫之後,若真個有意尋死,爲何不用刀自抹,反把切菜刀送在東房,又跑到廚房裏,去投水缸呢?”鶴公亦納悶道:“真是可怪,怪不得白話報紙這樣指摘,這些口供,純乎是受刑不過,製出來的。”

烏公亦皺眉道:“爲這事不要緊,我得罪一個朋友。”鶴公忙問何故?烏公嘆了口氣,遲了半晌道:“咱們的事,本不該求人。我恐其不洽輿論,招人指摘,所以把蘇市隱、聞秋水二人一同請出,求他們事外幫忙,我們也好作臉。誰想秋水來信……”說着,把來信取出,遞與普公道:“他說春阿氏不是好人,笑我們猜疑範氏,成了糊塗獄。信皮兒上面,稱我大人,寫我官銜,意思之中滿是挖苦我。昨天又來了一信,依舊的滿紙謾罵,楞說報上所說,都是捉風捕影,一句亦信不得。你道這件事,可笑不可笑?”鶴公道:“那麼蘇市隱先生,也沒有來嗎?”烏公道:“方纔蘇市隱通了電來,他的事情很忙,近日與聞秋水也不常見面。據他調查,與白話報上所見略同。跟連升的報告,也相差不遠。”普公道:“這麼一說,這普雲必是個嫌疑犯了。方纔恪翁交派,實在有

理。”鶴公亦插口道:“我想這件事,不宜遲緩,急早把普雲拘獲,送交提署吧,不然,春阿氏就要屈打成招了。”烏公笑着道:“你這個人,可真會後雲覆雨。據你的意思,既說是阿氏所害,怎麼又反過嘴來,說她冤枉了呢?”鶴公急辯道:“不是我一人說冤,人人爲阿氏聲冤,我何必懸揣謬斷呢。”烏公笑指道:“你真是好口齒,我說不過你。”說的普公亦笑了。

一時瑞二進來,回道:“晚飯已齊。”鶴公忙着要走,烏公道:“你這是何苦,在這裏喫飯,不是一樣嗎?”說着,廚役等安放桌凳,鶴公、普公也不便推辭,彼此謙遜半日,各自坐下。僕人等擺上酒菜,普公道:“當我們這類差事,真是受罪。你看那別的衙門,差不多的丞參員司,都是花天酒地,日夜暄呼,看看人家有多們樂呀。”烏公笑着道:“你這話大不通了。世間苦樂,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在你以爲苦,在旁人就以爲樂。你以爲樂的,旁人就以爲苦、一苦一樂,就是眼前境界,心念上的分別,又何必發這些牢騷呢。”鶴公道:“我也要同你擡槓。苦子樂子,本是兩件事,如何說是一樣呢?”烏公一面酌酒,一面笑道:“你不要擡槓。你心裏以爲樂,就是樂了。你心裏以爲苦,就是苦了。中庸上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現出來,便可以爲喜,爲怒,爲哀,爲樂。在於未發之先,那喜怒哀樂,還不是一個理嗎。”鶴公一面喝酒,笑嘻嘻的道:“咱們別擡槓。你說是苦樂一樣,那麼阿氏一案,就不必深追了,反正屈也是不屈,不屈也是屈,屈不屈同是一理,咱們就不用究了。”這一句話,說得烏公、普公笑個不住。烏公把酒杯放下,笑的喘不過氣來,噯呀了一聲,指着鶴公道:“你要把我笑死。”普公亦笑道:“鶴三哥的快言快語,真招人好笑。”鶴公一面喝酒,一面用筷子指道:“你們不要笑,這不是正理嗎。”說的烏、普二公又都笑了。烏公將飲了一口酒,亦笑得吐了。忙笑對鶴公道:“阿氏屈不屈,是法律上的事情,不能以哲理論斷,我的話你沒聽明白,糊里糊塗,你說到哪兒去了?”

鶴公正欲發言,忽的壁上電鈴噹噹亂響。瑞二忙的跑過,摘下耳機來問是哪裏,又對着電機道:大人用飯呢!有什麼事,回頭再說吧。”說着,掛了耳機,烏公忙喝道:“什麼事這樣說話,難道我喫飯時,就不能當時說話了麼?”說着,把糊塗混帳,罵個不休。普公忙勸道:“不要生氣,告訴這一回,下回來了電話,不可以如此對待就是了。若遇了堂官打電。豈不是麻煩嗎。”烏公站起道:“若真是堂官,還不要緊,若是秋水那人,因這一次電話,就能惱我一生。知我的還能原諒,不知我的聽了,這不是闊老惡習麼。”瑞二站立一旁,不敢則聲。遲了一刻回道:“方纔的電話,是福壽福大老爺,從公所打來的。若是別人,我當時就來回了。”烏公又喝道:“更混蛋!翼里老爺們,當的國家差事,論職分雖比我小,並不是我僱的工人,你們要這樣膽大,豈不該死!”說的瑞二臉上,萬分難過。隨又摘下耳機,叫了公所的號碼兒,隨又向烏公道:“福老爺請您說話。”烏公放下筷子,來接耳機。

原來協尉福壽,因在左翼公所,接了提署電話,說春阿氏謀害親夫,業已訊得確供。定日要送交刑部,委翼派人的話。烏公道:“那麼春阿氏謀害親夫,承認了沒有呢?”福壽道:“承認與未承認,大概報紙所說,盡是實供。今天衙門來電,要傳令文光到案,不知是什麼緣故?”烏公道:“既如此,就先傳文光。”說罷,將耳機放下。鶴公、普公問說福壽來電,爲什麼事情?烏公一面催飯,一面把提督衙門現已訊得確供,不日要送交刑部的話,細述一遍。鶴公道:“這麼一說,春阿氏謀害親夫,是確而又確啦。”烏公亦皺眉道:“這事我真是爲難,鬧的我張口結舌,也不敢說定了。”話未說完,忽見門上來回,說隊兵鈺福,要求見大人。烏公點頭說:“叫他進來,”家人答應而去。工夫不大,只見鈺福掀簾進來,見了烏公等,挨次請安。烏公一面漱口一面問道:“你調查的怎麼樣了?”鈺福笑道:“回大人話,阿氏爲人,的確有不正經名兒。今天早間,隊兵在澡堂子裏,聽見人說,死鬼春英,是個標就溜溜的樣子,常在澡堂洗澡。有時他四肢朝天,躺在凳子上睡覺。洗澡的人,全部不愛近他,因爲他兩隻大腳,非常之臭。”說的鶴公、普公俱都笑了。烏公亦笑道:“說了半天,我都沒聽明白,究竟此案的原兇,還是春阿氏不是呢?”鈺福道:“現在報紙上一登,隊兵倒不敢說了。”烏公一面要擦臉,一面向普公道:“你們二位,也不知飽了沒有?我這裏粗茶淡飯,怠慢得很。”普公陪笑道:“鶴三哥飽不飽,我不知道。我是已經飽了。”說着,梆鑼聲響,外面已經起更。僕人把杯盤撤去,按坐送茶。烏公喚懷福道:“你不要專看報紙,從來市井上,沒有真是非。我們當去的差事,要想着如人之意,恐怕不能。古人說: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那真是有定力的話。若是一大吠影,羣吠聲,那還有公理嗎?”鶴公亦笑道:“咱們是當官差,辦官事。報館的話,也可信可不信。你怎麼調查的,你就照直的說。”

鈺福道:“春阿氏的模樣兒,生的很漂亮。在家的時候,很有不正的名兒。過門之後,她一心一意的戀愛舊交,不肯與春英同牀,所以她婆婆、丈夫,全都不樂。”烏公道:“範氏的爲人如何?你調查了沒有?”鈺福又回道:“範氏的外號兒,實在叫蓋九城,自嫁文光之後,雖說的好穿好戴,嘴極能說,而莊莊重重。很透正派。連升所說的普津,原是個窮佐領。那佐領圖記,還在外頭署着呢。他兄弟普雲,雖不是正派一路人,而確是文光的小使。”因向烏公笑道:“這旗下的事,你還不知道嗎?沒錢的窮牛桑,慣與領催往來。接長補短,借上包兒錢糧,就是那們擋子事。因此涎皮淡臉的,常在文家苟事。買買東西呀,掃掃院子呀,簡斷截說吧,沒什麼起色。”普公點頭道:“這一類人,哪能有起色。他既這樣下賤,就難怪人說他與蓋九城不清楚了。”鈺福道:“喳,可不是吧。終日際捶腰捶腿,笑笑嘻嘻。阿氏過門後,哪裏看得上啊。一來春阿氏是個偷香國手,二來蓋九城是個流猾婦人。婆媳兩個,哪兒能對勁呢!”烏公點頭道:“你調查的很是詳細,爲什麼殺人的兇器,又藏在範氏屋裏呢?”鈺福答應聲喳,順着腦門子,滴滴流汗。遲了半日回道:“兇器是怎麼件事,隊兵倒沒去調查。”烏公道:“這就不對。調查案件,應從要緊地方,先爲着手。案件枝節,很不必過於追求。若是大海尋針,不是難上加難嗎!”鈺福連連稱是。烏公道:“你再去打聽得了細底。即來報告。”

鈺福連連答應,退了出來,暗想此案的情形,可真個奇怪。阿氏是殺人兇犯,怎麼混身上下,並無血跡,反在頭頂,脅下,有了重傷呢?以一個青年女子,能把丈夫害死,還能將屍首移在牀下,能令白色衣裳,不雜血痕,真是可怪的很。又納悶道:殺夫之後,既打算自己尋死,爲何不就用兇刀自刎,反把他送到東房,自己又到廚房,去投水缸呢?一面想着,一面細問。又想着方纔光景,烏公雖未申飭,那種問兇器的意思,就是不以爲然,我若隨聲附和,再說範氏,一來與連升氣不出,二來也說不下去。正自思索,背後走來一人,拍了鈺福一掌。鈺福忙的回頭,那人又咚咚的跪了。鈺福忙問道:“誰這麼打哈哈,嚇了我一身汗。”連問數遍,左右無人。又嚷道:“你再不言語,我可要罵了。”話未說完,只見有幾人提燈,自東跑來。又見有槍隊數人,拉馬走來。西面有看街兵丁,高聲喊道:“鶴大人、普大人,六條衚衕往西咧。”鈺福忙止腳步,一面將號衣大衫兒脫下拆疊,望見烏公門首,鶴、普二公先後上馬,烏公亦隨後相送。有技勇槍隊等,左右圍護,擁着鶴公、普公,往西去了。鈺福在牆陰之下,看得逼真,把拍肩的那人,罵了半日,也沒有問出是誰來。只得低頭忍氣,悻悻的回家。

這鈺福家裏,也沒有別人。只有母親媳婦孃兒三個度日。到了門首,只見人山人海,圍着看熱鬧,裏面有婦人聲音,高聲罵道:“街坊四鄰,你們都聽聽。如今這年月,顛倒兒顛拉,媳婦是祖宗,婆婆是家奴,你們給評評,是我昏瞶了,是她欺辱我。”又一人勸道:“大姐,您家去罷。三更半夜滿街上嚷嚷什麼?是了也就是了,就是怎麼說呢?”那老婦又哭着道:“噯喲,姐姐們您可不知道啊,自從我們三靈兒,補了口分之後,喝。這位公主女,就上了天兒了。喝,福田造化啦,爺爺兒能掙錢什麼薰魚兒咧,灌腸咧,成天際亂填塞。我今兒喝點豆汁兒,她就驢臉子瓜搭。立刻就給我個樣兒。我這老婆子,豈不是越活越冤嗎?”一面數落,一面痛哭。有旁人勸道:“老太太,不用說了。家家觀世時,到處彌勒佛。誰家過日子都有本難唸的經。”說着,將老婦攙起,又勸解道:“三更半夜的,您進去歇歇兒罷。”這一片話,鈺福站在一旁,聽了逼真,知是母親與媳婦愛氏,不定又因爲什麼,鬧了些個閒氣。遂用手分開衆人,一面道着借光,一面說:“街坊鄰舍,這不是謀害親夫春阿氏害人呢!”又向他母親說道:“這麼大年紀,您又怎麼了?”衆人亦勸道:“得了,您家去歇着罷。”說着,拉拉扯扯,把張氏攙入。鈺福對着衆人道說勞駕,又笑道:“無緣無故,又惹得街坊笑話。這是怎麼說呢?”衆人皆陪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居家度日,這是常有的事嗎。俗語說:悖晦爺孃,不下雨的天,您也不用言語了。”說着,又向鈺福打聽春阿氏的消息。鈺福道:“咳,不用提了。總算春阿氏有點兒來歷,不知她怎麼弄的,居然白話報上,直替她伸冤,那山巷議論,更不用細提了。”又有一人道:“鈺子,你看見沒有?帽兒衚衕西口,貼了些匿名揭帖,帖上話語,罵是提督衙門,說承審司員,有個叫金某的,不不案由,膽敢以非刑拷問,屈打成招。看的主兒,全都極其憤懣,很替阿氏不平。你說北衙門裏,有多麼事惡。”又有一人道:“你說的笑話兒還小。聽說北衙門的司官,昨天在什剎海飯莊子,要賄賂報館的主筆。主筆不受,今天在白話報上。又給合盤托出了,你說有多麼笑話呀!”鈺福亦陪笑答道:“衙門的官事,本來是瞎鬧。報館的新聞,也不可當作真事。告訴您幾位說罷,阿氏的根底,滿在我肚子裏呢。我們的親戚,跟他孃家,拉扯着是親戚。深兒裏的事,你就不用問了。天長日久,總有個水落石

衆人聽了此話,皆欲再問,忽見鈺福媳婦愛氏勿勿自門內走出,淚眼婆娑,拍了鈺福一掌,悽悽切切的道:“你家裏來瞧瞧,德樹堂大哥來了好半天啦。”又見有一人走出,趕向鈺福道:“嘿,老臺,方纔在六條衚衕,實在是我的錯。”說罷,請了個安。鈺福亦忙着還禮,抬頭一看,正是德樹堂,不由得恍然大悟,遂對了德樹堂道:“嘿,花鼻鼻兒,在早期影子裏,沒那麼嚇人的。”德樹堂道:“得咧,我拍你一巴掌,也沒那麼罵人的。”說着,兩人都笑了。鈺福與鄰家衆人道了費心,又說家裏閒吵,叫老街坊見笑,手拉着德樹堂,一同走人。見母親張氏,坐此炕上,猶自灑淚。鈺福道:“你這是何苦,因爲豆兒大的事,吵煩什麼?招惹一羣人,有多麼笑話兒呀。”一語未了,張氏又高聲嚷道:“嘔,是了,你娶了媳婦不要媽了麼?”一面說一面哭。德樹堂忙的解勸,又叫着愛氏道:“弟妹,你給老太太陪個不是。平白無故,這是怎麼說呢?”愛氏亦一面擦淚,走來請安。德樹堂道:“太太你罷我了。”張氏一面擦淚,反倒扭過頭來,嗚嗚哭道:“我可受不起。竈王爺多麼大,我們大奶奶多麼大。叫她給我請安,不是折我壽麼?將來他爺爺兒,還要供起她來呢。”鈺福聽了此話,滿臉冒火,不容分說,揪過愛氏,按倒便打。德樹堂嚷道:“嘿,鈺子,這是怎麼說,這不是誠心敬意跟我不來嗎。”說着,把鈺福拉住。愛氏倒在地上,又哭又喊,又用頭撞地道:“你宰了我啵,我不愛活着了。”鈺福撒了愛氏,氣還未息,不提防炕上張氏,又哭又喊的鬧了起來,又忙的跑過,一面把鈺福勸住,將愛氏拉起,一面勸着張氏,先到別屋裏坐着,大家你言我語,連德樹堂等,都過去請安,勸說老太太不用生氣。又回來勸鈺福道:“居家度日,沒這樣打開的。老太太年老糊塗,尚有可恕。好端端的你揪住弟妹就打,那還行了嗎!老太太說她,你就別言語了。”鈺福挽了辮髮,粗脖紅筋的道:“咱們是外場的人,像這宗事情,能壓的下去嗎,饒這麼着,還鬧些閒排兒呢。”一面說,一面與德樹堂斟茶,又喚愛氏道:“嘿,你把爐子裏添一點兒炭,再做一吊兒水去。”愛氏坐在一旁,裝作未聞,一面用手巾擦淚,竟自不理。鈺福說了兩遍,並不答言。德樹堂道:“老臺,你不用張羅,我也不喝了,正經你明天早起,同我出一趟城,一來爲阿氏的案,二來天橋西邊兒,新開了一座茶館,也有酒罈子,代賣熟雞子、鹹花生等等,我請你個酒喝,咱們再詳細談談。”鈺福一面說話,一面賭着氣掣起茶壺來,自去檐下泵水。又叫德樹堂道:“嘿,德子,這陣兒院子很覺涼快,咱們在院裏坐着罷。”德樹堂道:“弟妹,您也歇着罷。鈺子的脾氣,你難道不知道麼?”說着,捲了長衣服,出來向鈺福道:“你不用煎水了,咱門明天見罷。”鈺福放了辮子,隨後相送。又打聽連升、潤喜,今天在哪裏該班兒,德樹堂道:“他們摸普雲去,還沒有回來呢。大概今天晚上,總可以勾下來。連二也調查實啦,春英是範氏所害,有普雲幫兇。你費了會子事,恐怕你要擔不是。”鈺福道:“咳,味兒事,咱們哥兒門的話,當差也喫飯,不當差也喫飯。連二的話,咱門是好歹心裏分啦。要說春阿氏的話,滿在我肚子裏呢。久日以後,你準得知道。現在的話,擱着他的放着我的,井水不礙河水路,好漢作了好漢當。”德樹堂讚道:“嘿,得,好朋友,說句怎麼的話罷,這件事情,滿聽你的招呼,有時要外撇枝兒,向着連二的話,你儘管吐沫唾我。”說着,去了。

至次日早起。德樹堂來找鈺福,欲往公泰軒茶社。與那茶友祥某,探聽文光家內出事的緣由。不想鈺福因昨晚婆媳嘔氣,直鬧至日出,亦未閤眼。忽聽德樹堂在外呼喚,忙的出來道:“喝,你倒早班兒。”一面說,一面讓德樹堂進去,好一同出去。德樹堂再三不肯,說是天已不早,公泰軒裏有祥爺等着呢。鈺福不便再讓,回去換了衣服,同着德樹堂,逕往公泰軒一路而來。鈺福爲着家事,懊惱已極。又因一夜未睡,一路上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德樹堂道:“家務事小,你不用掛在心上。平白無故,皺什麼眉毛呢?”鈺福道:“我不是皺眉毛,因爲我們家務事,我倒想起春英來了。居家度日,這些閒話口舌,最容易出事。阿氏的姦夫,雖未訪明是誰,可是殺害春英時,也未必有人幫忙。不必說平素不和,就便是恩愛夫妻,也許有殺夫時候。”這一句話,說的德樹堂笑個不住,扯着鈺福道:“嘿,老臺,我同你並不玩笑。怎麼着,我們弟妹,也要殺你嗎?”鈺福亦笑道:“別打哈哈,我想夫婦之間,真有些難說難道。昨日我們那一位,哭個死去活來。若說老太太,也不是不糊塗,成日際閒話到晚,把我們那一位,所給鬧急了。橫豎她悖悖謬謬的,鬧了幾句,把老太太惹翻了。按說因爲豆汁兒,很不值當,從你走後,老太太並沒言語,我想着也就完了,誰想她連哭帶鬧,吵了一夜,連枕頭籠布,全都哭溼啦。我想着背地教妻,勸勸就完啦。誰想到越勸越央,抓過剪子來,就往肚子上扎,嚇得我連忙搶住。說句丟人的話罷,我直點兒央給她,你猜怎麼着?不勸還好,勸了半天,她奪過剪子去,反要扎我。不然,就又哭又鬧,要死在一處罷。你想我這心裏。有多麼難過。莫非那阿氏殺夫,也是這宗情形?”德樹堂搖首道:“不能不能。若是阿氏所害,她的衣服上,必有血跡。現在她身上有傷,衣上沒血,哪能是她呢。”鈺福道:“噯,那可別說。若是害人時,沒穿着衣裳,又那能沾血呢?”德樹堂道:“你這混鑽點子,也算有理。但是阿氏的傷,又是哪裏來的呢?”鈺福道:“你想這情理呀,昨天晚晌,那樣蠻鬧,我實在忍不住氣,所以才捶她幾拳。不因爲捶她,也不能合我拼命。難道春英死時,就不許打人。淨等着人砍麼?”德樹堂道:“有理,有理,我不同你擡槓了,你真是自家窩兒擺酒,關上門訪事。”說的鈺福也笑了。德樹堂道:“我告訴你說,家裏的事,不用碎咕唧了。要比春阿氏的話,咱們家裏頭,沒那德行。”

二人一面說着,來至公泰茶社,祥某見了二人,站起讓道:“二位在哪裏喝呢?怎麼這兩天,心也沒來?”德樹堂一面洗碗。陪着笑道:“哪兒也沒去,淨跑了西大院兒了。”祥某道:“那麼菊兒衚衕的事情怎麼樣了?”德樹堂道:“您沒聽說麼,春阿氏滿都認了,”祥某道:“認是認了,無奈這件事情,阿氏是被屈含冤,受刑不過呀,人家洋報上,說的不錯。一款一款的,全給指實啦。範氏的外號,叫做蓋九城,平素就大不安分,因嫌阿氏礙眼,所以才下這毒着兒。我聽朋友說,阿氏在家的時候,極爲安穩。過門之後,因範氏不正經,兒媳婦時常撞見,父背前面後,常跟他丈夫提說。說春英是粗鹵漢兒,一肚子氣憤,打算要替父捉姦。因此蓋九城,積恨在心,您說阿氏那些口供,不是冤枉嗎?”鈺福在旁笑道:“冤與不冤,尚在兩可。我聽旁人說,阿氏在家的時候,也不大安分。不知這個議論,還是真哪是假呀?”祥某搖頭道:“這可是造謠言。我與文家本是衚衕街坊,阿氏的胞弟,與我們少爺同學,身兒裏的事,還能瞞我嗎。”又向德樹堂道:“提起話兒長。大概的話,德爺也知道。我們東屋街坊任家,有個本家的哥哥,現在窮部裏當差。阿氏的家務,他知之最詳。昨天晚上,我們談論半天。他說白話報登的甚確,所說的話語,也極其近理。他說阿氏行情,既是婆婆媳婦,帶着小姑子去的,爲什麼送三之後,他公公文光,單單把兒媳婦接回。這一件事,就是可疑的地方。再者阿氏既打算自盡尋死,又供說心裏一陣發迷,將夫殺死。殺夫之後,心裏轉又明白了,這都是亙古至今,從來未有的事情。既然是心明畏罪,手持切菜刀,何不自盡。豈有拋去菜刀,又跑到廚房裏去投水缸的道理,既豁得出投水缸,就豁得出抹脖子。哪有到尋死時,還挑三挑四,再找舒服的道理。我想這件事,阿氏是被屈含冤,無可疑義了。那白話報上,也登得有理。阿氏的原供,多有可疑之點。不信,你們二位,也仔細瞧瞧。”旁有一人道:“你們二位,聽說是怎麼回事?”鈺福一面喝茶,照着祥某所說,敷衍了一遍。又笑道:“橫豎這案裏,總有貓兒溺,不然也不能吵嚷。”幾人一面說着,德樹堂道:“大哥貴姓?府上在哪裏住家?”那人笑答道:“賤姓李,在鼓樓後頭住家。”答完了話,又與鈺福道:“我想這件事,也很納悶。中國的官事,向來就不認真。俗語說:屈死不告狀,真應了那句話了。若以公理而論,春英躺在牀上,既被阿氏一刀砍在脖上,無論是什麼好漢,亦沒有騰身起來,罵完了才死的理。”祥某亦嘆氣道:“噯,是非真假,只要有銀子,就能打陽面兒官司。當初小二韓,有句膽大的話,他說不怕官場中有天大的事,只要有地大的銀子,就可能翻得過來。這句話雖是吹牛,仔細一想,頗有道理。如今阿氏母女,若比文光有錢,不信這官司不贏。慢說是一條人命,就便是百八十條,也怕是拿錢鼓搗。”四人正談得高興,忽見有一人過來,先會了祥某茶資,說是今天晌午,春阿氏過部,約着祥、李二人,同去看熱鬧。要知是如何光景,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蓋九城請究陳案 烏翼尉拘獲普雲

話說鈺福等,正在談得高興,忽見一人走過,會了祥某的茶資,約同着去看熱鬧。德樹堂聽了此話,不勝驚疑。暗想阿氏過部,怎麼這般快。莫非阿氏口供,已經確定了不成?因向神眼在福丟個眼色。鈺福會意,讓了回同坐的茶資,同着德樹堂走出茶館。鈺福道:“啊,德子,你給我參謀一回。我不是愛犯財迷,莫非北衙門裏,阿氏圓供了嗎?”德樹堂道:“若真定準了謀害親夫,咱們的話,就算押寶押紅啦。”德樹堂道:“狗咬尿泡,不用瞎喜歡。案子到部裏,翻案的多着呢。如今的年月不像從先。早年營翼辦案,滿是一個套子。辦案之先,先跟科房先生商量好了。臨到過部,那部里科房,也是通同一氣。定案之後,連兵部辦保冊的,都是一手。你說那個年頭兒,有多麼好辦哪。如今你東奔西跑,費九牛二虎的火車勁,臨完了的話,還不定怎麼樣呢。漫說這宗事,就是破出死命,拿獲盜案的事,也許在部裏翻供。及至於有了保舉,也是官兒在頭裏,咱們得倆錢,究其實的話,你說是誰的功勞?”鈺福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阿氏一案,街市喧傳,都是疑範氏所害。獨我一人,偏說是春阿氏。別說旁人,就是烏翼尉全鬧猶疑。如今北衙門裏,業已問出口供,雖說是渺渺茫茫,未見的確,然而揣情度理,不是阿氏所害,那麼是誰呢?若說蓋九城的話,不過是穿飾打扮,有些妖氣,其實也沒什麼。”德樹堂道:“話不要這樣說。一言四口,駟馬難追。走錯道回得來。說錯話回不來。現在一萬人中,足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說是範氏,獨有你我,按葫蘆掏子兒,偏偏的犯死鑿兒。要據我說,咱也得摟着來。不是別的,丟面子事小,保飯鍋實大。我勸你不用提了,以後得了消息,隨時報告。見了連二他們,也不必擡槓鬥嘴,圖什麼爲這個得罪朋友呢?”

二人一面說話,已來至帽兒衚衕西口,望見翼裏槍隊,並甲喇達德勒額等,皆在衙門對面小茶館的門首乘涼。見了鈺福等,道說辛苦。鈺福亦陪笑問道:“天這般早,就這裏候着裏呢?”德勒額道:“事沒法子。昨天翼裏頭,傳的是辰刻嗎。”說着,有左履小隊,帶着文光,範氏等一干人證,進了角門兒。鈺福道:“你忙什麼!得什麼時候走?怎麼的話,我得治餓去。”德樹堂道:“你忙什麼!天沒到晌午呢。”鈺福搖首道:“不成您那。昨天晚上,我就沒喫飯。爲着不要緊的事,鬧了一夜,不但沒喫,而且沒睡。回頭天橋的話,我可不奉陪了。”說着,進了茶館,因爲當差日久,常來北衙門送案,所以茶館中人,都極熟識。這處茶館,也沒有旁人喝茶,左右是提署當差、營翼送案的官人;這處茶館,也沒有來此探監的人;或是衙門裏頭,有外看取保的案子,都在茶館裏頭去說官事。鈺福、德樹堂等,俱是熟人,將一進門,夥計就過來周旋,忙着沏茶,又打聽阿氏的案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德樹堂隨聲附和答了幾句,忽見門皁常某,同着幾人進來。衣服打扮,俱是鄉人模樣。進門要壺茶,坐在一張桌上,在回右顧的,啾咕半日。鈺福道:“常爺,什麼事這樣呵?”常某轉過頭來,看見鈺福在此,叫過夥計來,便讓茶錢。鈺福謙讓一回,還是常某給了。鈺福稱謝道:“爺們兒什麼事?這樣忙和?”常某見左右無人,走至鈺福耳邊,悄聲道:“這幾位是東直門外的朋友,被賊所攀,先在東直汛收了半個月。昨天有朋友見我,討保出來的。”因見德樹堂在旁,又問起阿氏事來。鈺福把前前後後,述了一番。常某連連贊好,又道:“少不了你,得下賞來的話,別忘了我。”說着答答訕訕,又向那桌上去了。鈺福一面說話,已令夥計烙過餅來,與德樹堂二人喫了。一時德勒額等,自外進來。嚷說車已來齊,立時就要起身,鈺福等忙的出來。

只見看熱鬧的人,人山人海,你擁我擠,有如看會一般。少時把春阿氏帶出來,見她梳辮子身穿白布褲褂,福字履鞋,帶着手銬腳鐐。粉頸之上,帶着極粗的鎖練子。有槍隊官兵等哄用閒人。先有一個官兵,上車臥底。隨有官兵把阿氏攙上車去。阿氏之母,也隨後擁出。那些看熱鬧的人,因見報紙所載,皆替阿氏不平。今見這般光景,紛紛議論。有說是蓋九城害的,有疑是普雲害的。更有那少婦長女,見春阿氏這般的慘,爲這墜淚。那些官兵,一個個狐假虎威,連呼帶嚷。甲喇達德勒額等,帶着文光等一千人證,並有本旗佐領辦事的官人,帶着投呈保片,隨後相隨。文光是赤紅臉,兩撇黑鬍子,穿一件半舊的兩截掛兒。瑞氏、託氏,俱是隨常衣服。範氏是頭挽旗髻,穿一身花布褲掛,標緻異常。看那面上顏色,頗有得意之態。阿氏、德氏母女,車在前行。文光等坐車在後。定在刑部對面羊肉館門外會齊,只見那官兵槍隊,盛盛武武的,喝道驅人。看熱鬧的鼻酸眼辣,觀之不忍。一個唉聲嘆氣的道:“中國官事,這樣殘忍,不何知年何月才見青天。”更有忍不住氣的人,語言激烈,開口就罵。有罵問官受賄的,有罵差役不仁的,鈺福等跟隨在後,聽見這般議論,只好裝作不聞。走至大街,德樹堂向鈺福道:“你聽見沒有?你我二人,也在捱罵之內。你說這宗議論,可怎麼好呢?”鈺福悄聲道:“世上的事,左右是那麼着,糊裏巴塗,也就算完了。這宗議論,也不是有見識的人,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非是報紙走哄,就便把阿氏剮了,他們也不知其故。碰巧還拍掌稱快,傳作奇聞呢。”二人一面走路,一面談論,又探頭探腦的,細察阿氏神情,不在話下。

單說文光等隨着左翼原辦,到了刑部門首,候着官兵槍隊,把阿氏母女送進衙門去。站在牆陰之下,扇扇乘涼,專等文書投到,傳喚過堂。工夫不大,只見甲喇德勒額自內出來,悄向文光道:“這裏您託了人沒有?要不搭個天橋,恐怕報紙上一嘈嘈,就要翻案。那阿氏的口供,問着很難。昨在提督衙門,就是勉強着畫的供。先前過堂時,阿氏至死不認。我聽轉子常說,好費手啦。跪鎖上腦,刑法都用遍了,急的座上問官,無法可問,遂將阿德氏帶上,撇開了一收拾,好容易死說活說,才把女兒說好,對對敷敷的,把口供畫了。如今過了刑部,您要不託人的話,可就完啦,”鈺福也湊至跟前,唧唧噥噥的問道:“訂親之時,您怎麼不睜眼呢?”文光嘆口氣道:“提起話兒長。事已至此,不怕你二位笑話,錯非是親上作親。娶她那一天,也就成了詞啦,一來她扭頭別頸,不肯歸房,二來風言風語,我聽了好些個。我若不怕丟人,也早就休了。”鈺福是有心探問,看了看左右無人,悄聲道:“事已至此,你也不用隱瞞。既知道阿氏不正,早該把姦夫指出。日子一久,姦夫可就走了。”文光皺眉道:“話雖如此,我也指不出誰來,不過風言風語,說她不正。究竟同誰不清楚?誰幫她下得手,我是絲毫不知。那天夜裏,若非小妾叫我,我還在夢中呢。”說至此處,忽見有言人走說。”阿氏母女,大概是收在北所司務廳裏,傳喚原告呢?”

文光聽了此話,向鈺福二鞠躬,說是回頭說話兒。遂同了德勒額,隨從那官人進去。到了一處院落,冷氣森森,寂無人語。有皁隸高聲喊道:“帶文光。”文光戰戰競競,走至公室以內,垂手侍立。公案之後,坐着位年約四十,面如古月,兩撇黑鬍鬚的官員,左右有書班皁隸。望見文光進來,高聲喝道:“你是哪一旗哪一牛錄,細細報來。”文光道:“旗人名叫文光,是鑲黃旗滿洲,普津佐領下的領催。”問官道:“你兒媳阿氏,說親是誰的媒人?你兒子春英,是誰給害的?死時是如何情形?你要據實供來。”文光答應聲喳,如將根由,按着以前所供的,細回一遍,隨有旗佐領的辦事人,投了保結,帶了文光下來。然後一起一起的,把瑞氏。範氏籌,挨次問過。查與送案口供並無不合之外。仰告一千人證,下去聽傳。福壽德勒額等,帶領官兵槍隊回去交差。鈺福把沿路見聞,也回去報告。文光、範氏等恐怕原述的口供,不能立時治罪,少不得日夜研究,託人弄槍,好令春阿氏凌遲處死。瑞氏是疼愛孫子,痛惜孫媳,又因報上記載,皆替阿氏聲冤。街巷傳聞,亦說範氏不正。老年人心實好氣,不免於家庭之間,鬧些麻煩。託氏因兒子被害,兒媳投缸時,自己並未在場,未免也有些生疑,因此家庭骨肉之間,在默默無形中,皆不和睦。那一些瑣瑣碎碎,鬧話流言,不屑細說。

這日刑部已把此案分在山西司,行文本旗,傳喚文光等,到部廳審。文光帶了範氏、並託氏、春霖等一齊到案。那刑部司員,因爲報紙暄傳,不能不加意慎重。分司之後,先把送案的原文,細閱一過。然後纔開庭審訊,這位承審司員,姓宮名,表字道仁,是恩科舉人出身,爲官清正,審判極明。不管甚麼重案,一到宮道仁的司裏,沒有不即日間清的。因此尚書葛寶華,侍郎紹昌,皆極倚重。今因阿氏一案外間報紙上頗有繁言,所以宮道仁更加註意。當日升了公座,提取春阿氏過堂。先把阿氏上下打量一回,見她兩道似乎非瘦的籠煙眉,一雙半醉半醒的秋水眼,腮如帶愧,脣若含嗔,羞羞澀澀的,跪倒案前。宮道仁見此光景,心裏好生疑惑。暗想我爲官多年,所通謀害親夫,或因奸致死本夫的案子,不知凡幾。無論他如何兇悍,到了公堂之上,沒有不露出幾分形色的,怎麼這個婦人,這樣自如,莫非是被人陷害,屈打成招嗎?因問道:“你現在多大年歲?”皁隸亦喝道:“你今年多大歲數?”阿氏低頭道:“十九歲。”宮道仁道:“你把你丈夫怎麼害的?你要據實說來,”阿氏遲了半晌,細聲細氣回道:“那天我行情回來,忽然一陣迷糊。一心打算尋死,不想我丈夫醒了,我當時碰他一下,不想就碰死了。”宮道仁搖首道:“不能。不能。你說的這樣話,朦不得人。無緣無故,你爲什麼尋死呢?”阿氏又回道:“我想我活着無味,不如死了倒乾淨。所以那日晚上,決定要尋死。”宮道仁道:“案到這裏來,不比別處。你若說出實話,我可以設法救你。你若一味撒謊,或是胡拉亂扯,謀害親夫四個字,實在打不得。你若說出真話;誰把你丈夫害的,一定要誰給抵償,把你脫出來,不干你事。一來你丈夫的仇,你也給報啦。二來你母親,也免得着急。你放着節孝兩字,不留個好名,偏要往謀害親夫的罪名上說,這不是糊塗人嗎?”皁隸亦勸道:“老爺這樣恩典,你還不實說嗎?”阿氏聽到此處,嗚嗚的哭了。遲了半日道:“我是該死的人,此時只求一死,大人不必問了。”說罷,淚流不止。宮道仁再三詢問,仍然不說。問到極處,只說是惟求一死,請毋深究。急的宮道仁無法可問,看她情形,實不似殺人兇犯。有心用刑,又有些不忍。隨令左右皁隸,先將阿氏帶下,將範氏帶上。宮道仁察言觀色,看着範氏神情,頗不正經。遂問道:“春英被害,你看見沒有?”範氏道:“春英被害時,我已經睡熟了。因聽院子裏有人的腳步聲兒,當時我以爲有賊。又聽西屋裏喊了一聲,所以提燈出來,才知是春英被害。”宮道仁道:“春英之死,你既然不知道,阿氏投水缸時,你總該知道了罷。”範氏道:“阿氏跳缸,我也不知道。我從屋內出來,我丈夫文光,亦隨着出來了。他到西房去瞧,才知是出了逆事。當時我喊叫丈夫,先把阿氏救出,回她因爲什麼下此毒手,後來我丈夫報官,把阿氏的母親德氏帶官,這就是當日情形。”宮道仁道:“你說的這宗情形,是真話是假話?”範氏道:“家有這宗逆事,豈敢再說假話。”宮道仁冷笑兩聲道:“我且問你,那日你聞聲而起,怎不到上房去呢?偏偏你丈夫往西房去,你便往廚房去呢,想來是殺人之初,你必然知道,不然,怎這般湊巧?”範氏遲了半日,強答道:“事有湊巧,橫豎是春英被害,神差鬼使,領我們去的。”宮道仁哈哈大笑,望着範氏道:“這些瞎話,你休得瞞我。你說的既這樣巧,我問你殺人兇器,你是怎麼藏的?”範氏發怔道:“兇器,兇器我如何知道?人不是我害的,雖說是從我屋裏翻出來的,究竟是誰放的,連我也不知道。幸虧我睡的機警,不然那兇手進去,還想要害我呢。大概是我一咳嗽,把他嚇跑,因此把兇器放下,亦未可知。”宮道仁道:“你這樣狡展,實在可惡。難道你兒媳阿氏爲什麼殺人,你也不知這麼?”範氏道:“殺人爲什麼,我哪裏知道。就請大老爺,追問阿氏。阿氏不說,還有她母親呢。素長素往,他們就鬼鬼祟祟,不幹好事。當初我們親家,就是上吊死的。深裏的事,我雖然不知道,揣度情理,定是阿德氏逼的。向來她們母女,專想着害人。我們家裏,合該倒運就殼了。又說阿洪阿之死,並未經官,是親友私合的。又說阿氏幼時,家裏不知教育,女兒人家,終日際唱唱喝喝,不作正事。除去替花塗粉,撒嬌作態之外,一無所能。”這一席話,口齒伶俐,說的宮道仁也愣了。暗想這個婦人,可真個兇悍,她既把陳案勾出,便可以證明阿氏定然是謀害親夫了。因笑道:“你說的這樣玄虛,莫非你兒媳養漢,被你看見了不成?”範氏冷笑道:“看見做什麼,自她過門以後,不肯與春英同房,那就是可疑之點。大老爺這般聖明,何用細問。”言道仁道:“好一個陰毒婦人!我這樣原諒你,你竟敢一字不說,還任意的污衊人。這真是誠心找打!”因喝皁隸道:“掌嘴!”左右答應一聲,走過便打。範氏冷笑着道:“打也是這樣說,難道殺人兇手,還賴在我身上麼?反正這光天化日,總得講理。”皁隸喝着道:“快說,再若不說,可要掌嘴了。”範氏發狠道:“到這說理地方,不能說理,我亦無法了。”宮道仁道:“你怎麼這般刁惡??再若不說,我連你一齊收下。”範氏道:“收下便收下,難道兒媳婦謀殺本夫,還連帶着婆婆一同治罪嗎?”宮道仁道:“我且問你,阿氏過門後,孝敬你不孝敬你?”範氏道:“孝敬我也是面子上,我婆母丈夫,跟我姐姐,全是忠厚好人。我這眼睛裏不揉沙子。論起理來,她豈肯孝敬我。過門以後,我們是面和心不和。我同她雖不理論,她見我知她底細,她如何不恨呢。”宮道仁道:“你說的這般的確,阿氏的姦夫是誰,你能指出來麼?俗語說:捉好捉雙。你既說阿氏不正,就該有憑據纔行。”範氏道:“這憑據我是沒有。她若同誰有事,她豈肯告訴我呢。慢說是婆婆,就是生他的母親,她也不肯實說呀。”宮道仁道:“這是揣度的話,不足爲憑,你指出證據來,便可以按法論罪。若無證據,你們全家老幼就皆在嫌疑之中,又不止阿氏一人了。”範氏道:“老爺若問這節,須究問我姐姐,親事是她的主意,外甥女是她的外甥女。是好是不好,我如何能知道?”宮道仁道:“你既說根底好壞,你都知道,此時又翻過嘴來,往你姐姐身上推,顯系信口撒謊,不招實供了。”因斥左右道:“打!”範氏聽一聲打字,忙又辨道:“我說的不實,您問我姐姐,便知是實是虛了。”宮道仁道:“這一層也不必問,指不出好夫來,定然是案中有你。”說着又喝道:“打她!”皁隸答應一聲,因爲範氏口供,異常狡展,又兼她的像貌,有些兇悍之氣,先聽了一聲打字,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七手八腳,打她一陣,方出此不平之氣,因礙着官事官差,不敢露出。今見坐上司員這樣生氣,遂過來一聲喝喊,拍拍拍拍的,掌起嘴來。打得範氏臉上,立時腫起。順着嘴嘴角,直流血沫。嗚嗚的說道:“打也是這祥說,誰叫是暗不見天呢!”宮道仁道:“你不要口強,慢說你這刁婦不肯承認,就是滾了馬的強盜,也是招供。”因喝左右道:“帶下去收了。”左右一聲答應,登時帶下。

座上又傳帶文光。工夫不大,只見領催文光自外走來。見了宮道仁,深深的請了一安,皁隸喝聲跪下,文光低着頭,規規矩矩的跪在堂上。先把姓名年歲,報了一遍。隨又將親上作親,幾時迎娶,並春英夫婦,素日不和,以致二十七日夜出,出了謀害親夫的事情,並於何時何處報了官廳的話,細問一遍。宮道仁道:“你說的話,我已經明白了。但此案真像,全不是那麼回事。你兒媳阿氏,本是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子。你是爲人父母的,乃竟敢隱瞞真情,庇護淫妾,勾引姦夫入室,殺死親子,陷害兒媳。你這妄告不實的罪過,你曉得不曉?”文光聽了,猶如涼水澆頭的一般。遲了半日,方敢抬頭回道:“領催實不曉得是實是虛,是真是假。只就我目睹的狀況,呈報的官廳。至於兇手是誰,我想三更半夜,只是他夫婦同室。小兒之死,不是阿氏害的是誰。至於其中是否有別的原故,還求大老爺明斷,領催是一概不知的。”宮道仁拍案道:“胡說!你說是阿氏所害,爲什麼那把切菜刀,可藏在範氏屋裏呢?”文光道:“領催不知,只求老爺公斷。”宮道仁道:“知與不知,卻是小事。足見你管教不嚴,太沒有家法了。”文光遲了半日,無話可答,料着方纔範氏,必定招出什麼,所以座上有此一問。有心要探探口氣,又不敢開口,只得乞求問官,秉公裁斷,務將原兇究出,好與春英報仇的話,敷衍幾句。宮道仁聽了,納悶的了不得。暗想春英之死,是不是範氏所害,連他丈夫文光,也不知底細麼?因問道:“阿氏的姦夫,現在哪裏?你若指出名姓來,必予深究。若如此閃閃的的的,似實而虛,實在是不能斷擬。”

文光道:“小兒住室,只有他夫妻兩口,並無旁人,半夜裏小兒被殺,若不是阿氏所害,他看見有人行兇,定要聲嚷。既於出事前未見聲嚷,乃於事後,反去投水缸,若不是畏罪尋死,何能如此。老爺要仔細想情,替我報仇。”宮道仁道:“你說的卻也近理。但阿氏面上,並沒有殺人兇色。阿氏身上,又沒有殺人血跡。既是殺人時,你沒看見,那殺人兇器,又沒在阿氏手裏。動兇的原犯,焉能是她。即或是她,也必是有人虐待,把她逼出來的,或是另有姦夫脅迫出來的。不然,阿氏的擊傷,又是誰打的呢?”文光道:“未過門時,我見她端端正正,很有規矩,所以我極疼她,過門以後,我母親也疼她。我們夫婦,待她同女兒一樣。誰想到用盡苦心,哄轉不來,她終日哭哭啼啼,無病裝病,獨自坐在屋裏,也是發愣。院裏站着,也是發怔。還不如未作親時,到此間住,顯着喜歡呢。此中緣故,我以爲夫婦不投緣,以致如此。然察言觀色,素常素往,並沒有不和地方。只是過門後,小兒與阿氏兩口兒,並未合房。初以爲春英愚蠢,好用工夫練武。後來內子斟問,敢情是兩不能怨。雖說她沒有劣跡,可是既將小兒殺死。她那素日的心思,亦就可想而知了。”宮道仁道:“這些情形,文範氏知道不知道?”文光道:“知道。”宮道仁冷笑道:“她知道怎麼不說?難道你一家人,夫婦還兩樣話嗎?”文光聽了一怔,不知方纔範氏供的是什麼話,因隨口亂應道:“這些事情,家裏都知道,豈能說兩樣話呢。領催有一字虛言,情甘領罪。”宮道仁道:“是了。這句話你要記下。”說着,反手一擺,皁隸喝道:“下去聽傳罷。”文光連忙站起,規規矩矩的退了出去。

宮道仁一面喝茶,看了看送案公文,正欲呼喚左右,喚託氏回話,忽見有皁隸走來,回講堂官來了。宮道仁不知何事,暗想這半天晌午,又不是堂期,堂官有甚麼要事來署?一邊納悶,忙着退了堂,整了整領帽袍,退入休息室中,跟隨着同寅司員,直上大堂,見尚書葛寶華童顏鶴髮,滿部白鬍須,穿一件藍色葛紗袍,頭戴緯帽,紅的的的珊瑚頂,翠鮮鮮的孔雀領,戴着極大眼鏡,坐在堂上,一手拿着報紙,正在查閱新聞呢。宮道仁站在一旁,靜候葛尚書轉過頭來,方纔走過作揖。葛尚書忙的還禮,摘下眼鏡來道:“阿氏的案子,問的怎麼樣了?”宮道仁見問,忙把阿氏口供,並範氏的形色可疑,現已收押的話,細回一遍,葛尚書點了點頭,一手拿了報紙,遞與宮道仁道:“你看,報紙這樣嘈嘈,我也是不放心,所以到衙門來,似乎這宗案子,若招出報館指摘,言官說出話來,可未免不值。”宮道仁亦陪笑道:“司員也這樣想。全此案中真像,非用偵探調查,不能明晰。若僅據阿氏口供,萬難斷擬,”葛尚書道:“是極是極。我們堂刑的人。若把案子定錯,實於陰騭上有虧。若據閣下所說,我也就放心了。”宮道仁連連答應。葛尚書一面喝茶,一面叫皁隸出去,請了堂上的司員來,先與左右翼,內外城巡警總廳,並各處偵探局所,繕具公函,求各機關幫助調查,以期水落石出。堂主事沈元清,連連答應,又笑回道:“昨天紹堂已經給各處機關發了函去,大人既欲寫信,不如給各處行文,叫他們嚴密調查,以清案源。”葛尚書連連贊好,又囑道:“閣下就趕緊辦稿,另叫各界人士,指出錯謬來。方爲合法。如今朝廷上銳意圖強,力除舊弊,倘書役皁隸們再有虐待犯人及受賄循私等情,必須查明究辦,勿稍循隱。”沈元清連聲答應,隨即辦了堂諭,貼在壁上。又有各司的官員,回了回各司案件。葛尚書挨次看過,又因阿氏一案,囑咐宮道仁格外細心,然後才乘轎回宅。不在話下。

單說左翼翼尉烏珍,自阿氏過部後,因見報紙上屢屢指摘,一面與市隱、鶴公、普公、福壽等日夜研究,一面督飭探兵,祕爲採訪。這一日連升來回說普津之弟普雲,確與蓋九城有些嫌疑,請即拘案等悟。烏公聞了此信,正在思索,忽有蘇市隱同着一個鬢髮皆白的老人進來。此人有六旬以外,穿一件藍紗大褂,足下兩隻雲履,載着深黑的墨鏡,手拿一柄紈扇,掀簾走進。烏公站起來,忙與市隱見禮。市隱笑指道:“這是我的至友原淡然先生。這就是烏恪謹先生。”二人彼此爲禮,各道久仰。市隱道:“阿

氏一案,原大哥很給費心,他同普津、文光,俱都相好。”烏公稱謝道:“好極,好極。我們的差事,叫大哥費神了。”說着,分賓主讓座。僕人送上茶來。市隱道:“秋水沒來麼?”烏公道:“自前次來信後,至今沒來。春阿氏送部的那天,我特地去拜他一回,誰知他不忘舊惡,竟自擋駕沒見,你說這個人這樣悖謬:叫我怎麼辦呢?那日我請你來,你又功課很忙,不肯騰個工夫,給我說合說合。鬧到而今,我也沒有法兒了。”淡然道:“秋水是哪一位?”市隱道:“原大哥的記性,可實在太壞。那日我同你提過,我們同人,因爲他這宗地方,常管他叫荒公,又管他叫傻子,不管是什麼事情,他發起暈頭悖謬來,無法可治,成年累月,掣出糟錢,設立學堂捐些個,辦報館賠些個。作官他辱罵堂官,待下人他要講平等,茶天酒地裏要逞豪華,到了金盡囊空時,他還要恤人之貧,濟人之急。那種種荒謬地方,就不用提了。”淡然猛悟道:“哎,是了,不錯不錯,他是小兄弟,我們要格外原諒,不加計較纔是。”烏公陪笑道:“兄弟也未嘗計較。那日小菊兒衚衕驗屍,他同市隱哥一同去的,當日回到舍下還在本翼公所聽了回口供。後來我託人調查,人人說阿氏冤屈,範氏可疑。他給來一封信,說阿氏殺夫是真,笑我們無故生疑,沒有定見,信內信外,刻薄了我兩句。從此就沒管。兄弟的意思,因爲疑點甚多,惟恐屈在好人,所以才託人調查。據他一說,確乎是阿氏所害,無有疑義。可是原來函內,並無證據。淡翁想情,兄弟當如何處治呀!一來我們翼裏,對於這宗案子,本是過路衙門。再說是審問裁判,都有刑部主持,冤與不冤,我們是沒有力量的。你想秋水荒謬不荒謬?”淡然點頭道:“年輕好勝的人,大都如此。這阿氏一案,他只知其外,不知其內。兄弟與文光、普雲,全都熟識。大概情形,瞞不得我。上月兄弟與市隱在普雲樓上喝酒,因近日納妾的陋習,很談了一回。後來那普雲也去了,我打聽文光的家事,他說的很詳細。那日市隱找我,說是你老先生對於阿氏一案,極爲認真,我纔敢據實說出。其實與文、普二家,並無嫌隙。不過是因友致友,看着報紙上,這樣嘈嘈一個輕年女子,蒙此不白之冤,不忍不說,不能不說了。”

說着,讓了回茶,便將普雲樓上,如何遇着普二的話,並普二替賃孝衣,當日如何說笑的話,細述一遍。市隱亦接口道:“普二的神情,很透恍惚。不知通電之後,恪謹哥調查了沒有?”烏公正欲答言,忽見瑞二走來,回說:“鶴、普二位大人,普協尉福大老爺,現在公所相候,連升、潤喜等,已將小菊兒衚衕殺害春英的兇手,捉獲送翼了。”烏公聽了此話,說聲就去。連忙着穿衣戴帽,留着原、蘇二人,在此少候。市隱驚問道:“原兇是誰,可以告訴我們不可?”烏公一面更衣,一面笑道:“所獲的就是普二。淡翁也不是外人,您陪着在此稍候,我去去便來。”說着,拿了團扇,帶着僕人瑞二,竟往左翼公所一路而來,要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回 驗血跡普雲入獄 行酒令秋水談天

話說烏公帶了僕人瑞二,到了左翼公所,早有槍兵,回了進去,鶴、普二公並協尉福壽等,全部迎至階下。福壽把連升、潤喜如何將普雲拘獲的話,回了一遍。烏公升了公座,先把連升、潤喜等一齊叫來,問說捕獲普雲,你們有何見證?連升道;“探兵連日探訪,見普雲的面色,很是張惶。論他與文光的感情,很是親近。此次文家事發,他該當每日前去,纔是交友之道。不但他每日不去,自此次出事後,他連一趟也沒敢去。大人想情,這不是無私有弊,可疑之點嗎?”烏公點了點頭,隨命福壽等,帶過普雲來。左右齊聲嚷道:“帶上來。”只見茶鼻樑德樹堂,還有幾個穿號衣的官人,連拉帶扯,把普雲帶過來;喝聲跪下;普雲是嫌疑犯,項下帶着鐵鎖,穿一件白夏布大褂,下面是白布褲子,兩條腿上,帶有許多血跡。走到公案以前,低頭跪下。烏公坐在正中,看了個逼真逼切。又見他腿上有血,暗想道:“天網恢恢,真是疏而不漏。”隨問道:“你叫普雲嗎?”普雲低着頭,結結巴巴答了一聲渣,立時他渾身亂抖,現出畏罪的神情來。烏公道:“你是哪一旗哪一牛錄?同文光甚麼交情?詳細說來。”福壽亦喝道:“你是哪一旗哪一牛錄同文光甚麼交情,大人問你呢。”普二又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是鑲黃旗滿洲普津佐領下人。”說到此處,想欲把差使說出,又恐怕銷除旗擋,打丟了錢糧,隨口又接道:“我可是閒散。”烏公道:“你到底有錢糧沒有?莫非你自己不知道嗎?”普二道:“沒有。”烏公道:“你同文光是甚麼交情?”普二道:“我們是本旗親戚。”烏公又問道:“是什麼親戚。”普雲道:“乾親。”這一句話,引得烏公等反倒笑了。隨喝道:“乾親算什麼親戚?究竟是親戚不是?”普雲道:“不是。”福壽喝道:“不是親戚,你怎麼說是親戚?乾親家不算親戚,你同他什麼交情?怎麼相厚,爲什麼認的乾親?你仔細向大人說說。”普二遲了半晌,顫顫巍巍的回道:“文光家的事,我可不知道。”福壽又喝道:“沒問你那個,問你與文光家裏。是什麼交情?”普二又回道:“洋報上竟胡說,我跟蓋九城,哪能夠有別的。”烏公拍案道:“有沒有我不知道,你幾時到文家去的?”普二道:“文光的女兒,認我作乾爹,我常到他家裏去,穿房過屋的交情,不分彼此。”烏公點了點頭,遲了一會,又問道:“前幾天你去了沒有?”普二抬了抬頭,望見烏公問他,又低下頭說道:“沒去。”烏公拍案道:“胡說!你實說到是去了沒有?”嚇得普老二渾身亂戰,遲了半日道:“去過一次。”烏公冷笑道:“一次兩次,我到不問。你說的這一次,是何日何時呢?”普二遲了半日,不敢答言。鶴公、普公並協尉福壽等,連問數遍,又喊道:“再若不說,可是找打。”普雲遲了半比顫巍巍的回道:“上月二十六日,我們文大嫂子,帶着姑娘兒媳婦,往他大舅家裏行人情去,是我給憑的孝衣,別的事我不知道。”烏公道:“你不知道的,我也不同你。春英是怎麼死的?你必知道。你若是實話實說,我必然設法救你。你若一味的裝糊塗,可是自尋苦惱。”一面說。一手把團扇拿起,扇着問道:“你的生死,就在乎你了。”

普雲聽了這一句,登時嚇得大哭,結結巴巴的道:“大人明鑑。春春春英英死的時候,我我我沒在場,怎麼死死死的,我我哪裏知知道啊!”烏公搖着團扇,冷笑兩聲道:“這麼問你,你如何肯說。”隨明令官人道:“把他梏起來!”左右一聲答應,挪過幾塊破磚、兩根木棍來,又把麻辮子等物預備停妥,嚇得普雲魂飛魄散,面如銀紙一般,口裏把大人兩字,叫得震耳,隨口又百般安告。福壽道:“你自己作的事,好漢子該當承認,幹什麼委委曲曲,哭紅一鼻子呢,”鶴公亦喝道:“若怕受罪,就趕緊說實話,別這麼苦作情。世間的因因果果,絲豪不爽。不管你如何虧心,橫豎天網難逃,神目如電。你不用瞎害怕,假着急。不是你害的,你要說;是你害的,你也要說。不怕我們翼裏,聽你的罪過重,再給你往輕裏摘呢。反正是不說實話,叫作不行。”普雲一面抹眼,委委曲曲的哭道:“大大大人,我是真冤枉。”說着伸出兩手,撫眼擦淚,抬起頭來道:“春春英被害,是缸兒裏沒我,岔兒裏也沒有我,把我帶到這裏,豈不是活活活要我命嗎?想想想不到啊!官衙門裏,也愛聽洋報的話。”說着,把那洋報館罵個不休,又數數落落的道:“大人大人想情,必是我得罪人了,所以才亂給捏合。要按報上說,我成什麼人了?大人是聖明,您給我分晰分晰,”烏公搖搖頭,嘆口氣道:“我不打你,你是誠心靜意的同我裝傻。”因指其血跡道:“你也低頭瞧瞧,殺人血跡,現在你身上帶着,竟敢粉飾撒謊,欺負我不肯打你,真是可惡之至。”乃厲聲道:“梏起來!”左右一聲答應,登時把麻辮備妥,一人站在身後。挺住普雲脊骨,隨把編成的麻辮,箍在普雲腦上,那人站在身後,用力一擰,普雲噯喲一聲,登時就昏了過去。那人把手一鬆,不一時,普雲又明白過來。把“大人饒命,我說”連聲說聲說個不住。

烏公坐在椅上,把扇子一抬,官人把麻辮放鬆,普雲挺着脊背,直着兩隻駱脯,翻着眼睛,皺着眉毛,結結巴巴的道:“殺人的事,我真正不虧心,實實在在的不知道。”烏公聽了,不由大怒,正欲再令人梏起。普雲口裏百般央告道:“大大人饒命,容我細細的說。”福壽道:“你那身上血是哪裏來的?快說。”普雲道:“血是哪裏來的,我也不知道。炎天暑日,不知在何處蹭的,或是鼻孔流的血。我因一時疏忽,沒能看見,亦未可知。怎麼大人說。一過是是是殺人的血呢?”烏公道:“胡說。明明是一遍血跡,您不實認,還這樣狡展。”普雲低下頭去,顫顫巍巍的不敢則聲。烏公搖着扇子,冷笑了兩聲道:“普雲,你作的事情,我這裏早有報告。你不肯認,也是不行的。不過受些刑罰,臨完了還得說。你這是圖什麼?依我勸你,你實話實說,你與蓋九城,有什麼拉攏?你二人誰的主謀?爲什麼害的春英?您把實話實說了吧。”普雲一面抹淚道:“大人說的話,都是街上謠言,我平日安分守己,多一步不敢走。文光家裏,我倒時常去,我那幹嫂子待我如同親兄弟一般。我有了壞雜碎,還對得過文光嗎?”烏公道:“別的事我先不問,還告訴你一句話,你要記在心裏。我這裏問你,您說與不說,到無關緊要,反正這件事,不能怨你。我看你公公正正,很是個又規矩又老實的人。錯非蓋九城,尋樣嚇呼你,你也行不出來。一來她嫌着礙眼,二來要一計害三賢,把春英夫婦,一同害死,好出她羞惱之氣。你的事也卻不在你,你也是被逼無奈。上了了娘兒們的當了。你若是明白的,把前前後後實話實說,滿供在範氏身上,把你就洗刷清了。雖說殺人償命,若按着律例上說,主動的兇手,造意的兇手,都算正凶。幫兇的喫點苦頭,也沒有抵償罪過。像你這樣話不說,一味撒謊,一直往正凶裏巴結,我亦不能管了。”隨喚官人道:“來呀,先把他帶下去,明天送衙門。冤與不冤,叫他到衙門說去。”

左右答應一聲,正欲退下,普二連聲嚷道:“大大人別生氣。救命救命,要這麼一來,豈豈不苦了我麼?”鶴公道:“你說實話呀。”普二磕頭道:“這件事實在沒有身裏切近,我也摸不清。”烏公搖首道:“仍然不說實話,明天解送提署,轉送刑部定罪。你愛認不認。”說罷,喝令官人,帶下暫押。普二也不敢再言,悽悽慘慘的退了下去。烏公、鶴公等退人休息室內。烏公道:“我着普二臉色,頗爲可疑。又兼他身上有血,簡直是確而確了。現在市隱、淡然皆在我家裏等候,據他們說,也是普雲,不知你們二位,眼光怎麼樣?”鶴公道:“是也許是,無奈他身上血跡,不似是殺人濺的。過了這麼多日,豈有那行兇衣服仍舊穿着呢?再說這麼熱天,能不換衣服呢?”烏公道:“我看那血跡像是瘡血。不過他被了嫌疑,不能不根究到底,問他個水落石出。少時我問問市隱,等晚上涼快了,我再細問普雲。”鶴公道:“這辦法也好。閣下先行一步,問問蘇、原二公,有什麼新奇事故,咱們到正堂宅裏,見面再說。”普公道:“依我說,不必麻煩。今晚把文書辦好,明日清早,先把普雲掌上去,冤與不冤,叫他衙門說去。你們二公意見以爲何如?”烏公沉吟半晌道:“不妥不妥。普雲既已捉獲,據我想,解不解的事,只恐屈誣好人,倒是我們的錯過了。”說着,拱了拱手,與鶴、普二公告辭,忙着回去。

此時那市隱二人,坐在烏公書房,等候已久,因不見烏公回來,甚爲煩悶。市隱靠近書案,一面與淡然閒談,一面在破信皮上,寫了數字,遞與淡然道:“我這兒有一首詩,若贈與文範氏,非常切當。”淡然接過紙來,將看了第一句,忽見烏公回來,二人忙的站起。烏公道:“好熱好熱,二位受等了。”說着,更換衣服,又連聲聲道歉,說淡翁初次降臨,偏你我這樣忙亂,真是太不敬了。淡然亦笑道:“恪翁說哪裏話來,我輩相交,不拘於形跡,隨隨便便,倒是很好。”市隱亦插言道:“淡然不是外人,彼此皆不拘泥,纔是道理。”說着,更向烏公打聽普雲的神色,是否此案原兇?烏公把公所情形,並所訊口供,身邊的血跡,一一說了。市隱拍手道:“快極,快極。普雲被獲,真是大快人心的事。”又向淡然道:“你把我那首詩,也讓恪翁看看。”烏公道:“什麼事這麼高興?”淡然忙的遞過,二人一同看道:“自爲禽獸行,反興兒女獄。殺子復殺媳,此心真酷毒。”烏公道:“這叫詩麼?”市隱道:“不是詩是什麼,管保這二十個字,是那哪範氏的定評。”烏公道:“這事可不能倉卒,一生評論非到蓋棺時,不能論定。究竟這件事,尚無一定結果,你焉能速下斷語。”市隱道:“不是我一人這樣說,您問淡然,那日普雲樓上,我見過普雲一面,看他那舉止動作,聽他那說話口氣,決不是安分良民。記得喝酒時候,淡然好言勸他,他是極口辯證,死說是傳聞失實,並沒那麼宗事。其實是賊人膽虛,越掩諭越真確,越粉飾越實在。連一絲一毫,也欺不得人。”淡然亦連說不錯,又說普云爲人,是個小無二鬼。家有當佐領的哥哥,他是任什麼事也不管作,終日在文家起膩,買點兒東西,跑跑道兒。左右是義務小使,普雲也最殷勤,不管什麼事,都往前伸腦袋。嘴兒又甘甜,臉上又透媚氣,我想纏來纏去,早晚是一團亂絲,無法可解。我知道身臨切近,所以極力勸他,襯早兒遠避嫌疑,免得蜚言逆語,好說不好聽。誰想他不肯承認,反說我血口噴人,不談正事。如今有經案發現,旁人疑他,我也是不能無疑。不是我背地談人,我見市隱對這件事非常注意,所以纔出來幫忙。把日平所知的事情,說個大略。究竟是普雲與否,兄弟也不敢懸揣。”

烏公愕然道:“本來這件事,是不能懸揣的,可疑的地方固然少。似是而非的地方,也實在很多。才我問普雲,見他那臉上顏色,頗形驚恐。若依我們普大人的辦法,不管他冤不冤,明天就解送提署。我想這件事,不能鹵莽。還求你們二位,替給想個法子。”淡然一手理須,正容而坐,市隱亦走來坐下,一面點着菸捲,笑哈哈的想道:“我想這件事,也是真該慎重。不必說你們貴翼名譽要緊,就是我們私人調查,也得細心研究,斷不是胡鬧的。”因指淡然道:“淡然的心思細,趁此無事,請將先時口供,及連日的白話報秋水的來函,並連升、潤喜、錳福、德樹堂的報告,一齊拿出,咱們好細細兒看看。”烏公連聲說好,隨令瑞二,把協尉福壽,並連升、潤喜二人,先爲喚來。又開了一個紙條,叫科房的書手,把存案的供詞報告,一併檢齊,送來查看。瑞二答應出去。

淡然搖手道:“這些案卷,據兄弟看着,無非具文,翻閱幾回,也未必有何疑點。我們討論此事,要以屍場的情形爲斷。”因間市隱道:“驗屍那日,你去過沒有?”市隱道:“驗屍前一日,我同着秋水,恪謹一同去的。”淡然又問道:“廚房的水缸,是倒在地下還是未曾倒呢?”烏公愕然道:“沒倒。”淡然笑了笑道:“那就是了。”又問道:“阿氏的傷痕,究竟是真啊是假呢?”烏公道:“傷是不錯的,頭頂、右肋,共有兩處擊傷,大概是木棍打的。我看阿氏形容,慘慟已極,驗屍時哭的很慟,決不是滿臉煞氣,殺人不認的神色。”說着把阿氏口供,並連升、潤喜的報告,一併令瑞二取出。三人圍着冰桶,一面查看。烏公與市隱說道:“倒底是談然見識,與平常人不同,開口先問水缸,這就是要緊地方。我那日忙忙慌慌的,也沒顧得細看。今被淡然提起,我才恍然大悟。”市隱亦連連稱是。淡然道:“別的事小,第一是出事之後,那文家的街門,是開着的,還是關着呢?須要根究明白,纔有研究的價值。”市隱亦猛然省悟,連說:“淡然大哥,真是高見。我在這一層上,實在的疏忽了。”烏公道:“我也是事情多,顧不及了。那日把文光拘來,我該當問問他。誰想問案的時候,我的腦筋不靈呢。”市隱道:“如今不必後悔,好在這件事,也容易打聽。”淡然亦笑道:“事緩則圓。沒有不露風的時候。普雲的品行,我雖盡知,然是否是普雲的原兇,我可不敢必。只要文光家內,平素沒有旁人,一定是普雲所爲,決沒有第二個人。若是廚房水缸是倒着,是不倒着,內裏也總有毛病。只要是街門開着,一定是另有姦夫,幫同謀害。若是街門關着,則動手的原兇,出不去院裏人了。”

這一篇話,說的蘇、烏二人,連連點頭,贊說原淡然的見解,實在高明,我們這麼許多日子,並沒研究到這一層上,合該是翼裏露臉,明日普雲解送提署,這一案就許有了頭緒了。淡然兄所談的幾件可疑之點,我另委人查查,或者得出真情,說罷,呼喚僕人等,預備晚飯,要留着原、蘇二人,痛飲幾杯。晚間在左翼公所,好看看普雲的神色。市隱是惦着學務,忙着要走。淡然因初次來訪,諸多不便。又因秋水的事情,要約着烏、蘇二人,明晚在餘園飯莊,聚會一日,烏公推辭着有差,又云正堂宅裏,明日有事,請着原淡然改訂日期,烏公要自己備酒。市隱亦攔道:“恪翁的差事忙,他既這樣說,當然當真有事。依我的主意,明天餘園飯局,不是改個地方,我有幾位至友,都是巡警廳探訪局的人,自此案發生後,他們也日夜研究,時常的找我。明早多備上幾分貼,定一處清潔所在,咱們好聯絡聯絡。一來爲熱鬧,二來也打聽打聽他們是怎麼調查的。”烏公道:“如此很好。二位既這樣費心,容日我再爲道謝。若能與聞秋水見面,請把兄弟的苦衷,代爲述明,那尤其圓滿了。”說罷,拉着市隱,仍欲留飯。又嗔市隱不該着不替挽留淡然。市隱道:“他亦實在有事,留也是不能成的。”淡然亦亟力辭謝,急急忙忙同着市隱去了。烏公送至門外,拱手而回。

晚飯已畢,又到左翼公所,審問普雲一回,連打三次,普雲是堅不承認,只認說二十六日上午,因爲賃孝衣,到過文家一次。自春英死後,至今未去。身上血跡。確是生瘡的膿血。及致脫衣相驗,那普雲腿上,又的確有瘡,鬧得烏公心裏,也猶疑不安。只得告知科房,明日把嫌疑犯普雲,先行送署。又叫過連升來,問他是什麼緣故?連升、潤喜等張口結舌,不知所以。只說普雲可疑,而又毫無證據。烏公不由的着了慌恐,一面叱令連升再去調查,一面與鶴、普公通了電話,說普雲的口供,不似殺人兇犯。身上血跡,卻是瘡療的膿血,請向提憲稟明,至要至要。當晚又寫了封信,把普雲不似正凶的疑點,告知市隱。市隱見了此信,也納悶的了不得。當日與淡然相見,又約了聞秋水等,晚間在煤市街三義館相見。市隱與淡然二人,先往等候。工夫不大,聞秋水匆匆進來,一手摘了眼鏡,與淡然、市隱見禮.市隱一面笑吟吟的讓坐,笑問道:“你同恪謹,因爲什麼事,這樣生分?”秋水一面擦臉,一面笑着道:“這事你不怕打聽。咱們是朋友相交,並沒圖他什麼。像他那趾高氣揚,拿腔作勢的神氣,我實在不敢已結。再說我們幫他的忙,他那宗神氣,誰還敢近他呀。”市隱攔道:“先生你不必犯牢騷,到底因爲什麼?你說給我聽聽。”秋水道:“事情卻不大,只是氣兒難生。”說着抓一把白瓜子,一面嗑着道:“因爲阿氏一案,我東奔西跑,費了九牛二虎的勁,好容易查清了,那日同你散後,我恭恭敬敬,跑到他府上去,同他究研,他說連街談巷議,都說阿氏冤,你有甚麼證據,說阿氏不冤呢?我當時也沒有擡槓。臨完了,電鈴一響,他說正堂宅裏電話找他。他立時就要走。對我說,得了消息,給他送信。你們二位想想,誰是他三輩家奴哇,我們不圖名,不圖利,按着朋友相交,給他幫忙。像這麼對待我,下得去麼?有堂官的電話,立時他得去。我小子白跑白忙,算是活該受累了。世界交朋友,有這麼熱心的嗎?”一面說,一面有氣,引得淡然、市隱反倒笑了。

淡然一面斟茶,一面笑道:“快休如此。恪謹爲人,也不至如此。秋水老弟,未免錯怪了。”市隱亦笑道:“這是哪裏說起。恪謹若是那樣人,我早就不理他了。非因他是翼尉,我才護他。想世間朋友相交,第一以知心爲尚。像你這個小性,我實不敢謬讚。”說罷,哈哈大笑,鬧得秋水面上,不由的紫漲起來,心裏是又急又惱,欲待分辨,又不能分辨,冷笑兩聲道:“你說我小性兒,我就小性,你說好不好?”市隱又笑道:“你不要心裏不服,用那麼大信套,寫那麼恭敬字,把欽加二品銜,左翼翼尉的字樣,抬起五六頭來,不是損人嗎?”說的秋水也笑了。淡然坐在一旁,亦拍掌大笑。忽有走堂的進來,回說:“項老爺來了。”三人忙的站起,只見竹簾一起,走進一人,年在三十以外,英眉武目,氣宇軒昂,穿一件竹灰官紗大衫,足下是武備官靴,見了蘇市隱,忙的見禮。市隱指薦道:“這位是聞秋水。這位是原淡然。”又指那人道:“這位是項慧甫。”又悄向秋水道:“這就是探訪局項慧甫。”秋水點頭陪笑,三人忙的見禮,各道久仰,謙謙讓讓的坐了。然後有慧甫的同事何礪寰、黃增元等二人,先後來到。又有市隱的至友謝真卿,隨後趕到。此人是某科優貢,終日際流連詩酒,倚着祖上產業,不務生理。對於社會公益,極其熱心。向與蘇市隱最爲同心。恰與聞秋水是一樣性情。大家相見畢,通了姓氏。走堂的淨上桌面,大家謙讓半天,讓着項慧甫坐了首坐,真卿次座,再次是原淡然、何礪寰、聞秋水、黃增元,市隱在主席相陪,謙着要酒。先要了幾樣冰碗,預備下酒。市隱是飲量最大,等不得菜品上齊,先與首坐的慧甫,猜起拳來。秋水是存不住話,先把阿氏名聲如何不正的話告知衆人,又把報紙上混淆黑白,不問是非的話,痛斥了一回。衆人都默默不言,只說阿氏一案,現在無法,但看刑部裏最後如何定擬了。淡然亦一面飲酒,把昨天翼裏,如何把普二捉獲,如何他身上有血的話,細說一遍,衆人皆驚得不已。惟項慧甫與聞秋水兩人,都面面相視,不作一語。市隱心裏,本想是聯絡同志,調查阿氏、範氏,究竟是何等爲人。不想有秋水在此,不能開口。今聽聞秋水貶斥阿氏,又痛詆白話報,種種不辨是非的地方,遂接口道:“阿氏爲人,究竟怎麼樣,誰也說不定。現在左翼公所,因爲輿論攻擊,無可如何,昨天將嫌疑犯普雲業已拿獲。因他身有血跡,常與文家往來,不能沒有嫌疑,今日已解送提署了。想過部之後,當能水落石出,此時何苦饒舌。”

秋水笑了笑,假作不聞。增元道:“秋水兄以爲如何?”秋水冷笑道:“此事實難料定,調查之行,不敢渭獨具隻眼,識其隱奸。而生在這一犬吠影,百犬吠聲,沒有真是非的時代,只可緘默不言倒也罷了。”市隱笑道:“秋水的說話忒傷衆、難道庇阿氏的,都是狗了不成?”秋水也自漸失言,不由的面紅耳熱,遂笑道:“我說是如今時代,並非辱罵世人。我們在坐的人,誰也不能挑眼。”真卿鼓掌道:“好一張快嘴。我們是狗先生,惹不起你,好不好?”說罷,哈哈大笑,引的合座諸人俱都笑了。秋水面上,越發難過起來。增元解和道:“猜拳猜拳。”說着,便向慧甫道:“起這來。”淡然與市隱二人,亦三星四喜的喊叫起來。惟真卿、秋水二人,素有書生習氣,不樂拇戰。因見市隱等如此有趣,不免亦高起興來。真卿站起道:“我有一個酒令,不知善飲諸君,贊成能否?”市隱等忙的止拳,問說何令?淡然搖手道:“你們不用問,凡行酒令,沒有不悶人的,爲什麼歡歡喜喜,不助點兒豪放氣,偏弄個酒令兒悶人呢?我不贊成。”增元亦笑道:“我不贊成。”礪褒道:“贊成者請起立。按本章程第三條,以多數表決之法表決之。”話未說完,引得慧甫、秋水等笑個不住。慧甫道:“國會未開,他把議事細則,先就規定了。”說的市隱等亦都笑了。大家起立一看,除去原、黃二人,仍佔多數。真卿道:“多數表決,我要發令了。”中隱道:“別忙。我要阻令。令官下令,須要雅俗共賞,不加悶人的令兒,方可通過。不然,本兄弟決不列席。”礪寰道:“今日聚會,不比往日。既爲着阿氏一案,彼此研究,務必要不失原題,纔算有趣。”

秋水點了人數,笑着道:“在座七人,可以七字爲令。或是飛花,或是頂針續麻,我想都好。”淡然道:“我們是一不拗衆,勉強遵命。只要不定人,我們無不認可。”慧甫拍案道:“飛花好,飛花好。”真卿望着秋水,笑嘻嘻的道:“飛花令,好是好,只是便宜些。”又笑道:“也罷,現在春英被害,我們以春英的春字爲令,飛至哪裏,說一句有春字的七言詩。春字落在何處,何處喝酒,由喝酒者再飛花。諸位以爲何如?”衆人俱各稱善。隨令走堂的,催酒催菜。真卿將手巾一支筷子,穿了一紙條,當作花籌,端起酒盅來,飲了門杯,用手指點着道:“一片花飛減卻春。”春字正落在慧甫身上。慧甫結起酒杯,一飲而盡,接過花籌來唸道:“東望望春春可憐。”增元亦唸了一遍,因聽是兩個春字,遂嚷道:“兩個春字,該是誰喝酒呢?”真卿忙的站起,按字數了一回,隨指道:“第一個春字起令,第二個喝酒。”增元無話可好,連說好好,低頭把酒喝了。礪寰接過花籌道:“萬紫千紅總是春。”挨次指點,該到真卿。真卿喝了酒,指着秋水道:“端起酒杯來。”隨念道:“客中不覺春深淺。”秋水搖頭道:“現編的不算。你能把下由說出誰的詩。什麼題?都要說明,我才服你。”真卿道:“你不用賴。另換一句,也該是你的喝酒。賈似道的芍藥詩你可記得?”隨念道:“滿堂留客春如畫,對酒何妨鬢似絲。”隨將手裏花籌,遞與秋水。秋水搖頭道:“不行。令官行令,應以第一句爲準,請把第一句注出來。”真卿站起道:“你不用橛我,我說你們少見多怪,你不肯服,連湛道山的茶糜詩,都沒見過,還要朦人。上句是:客中不覺春深淺。下句是:開了茶糜一架花。這是諂的不是?”秋水無可再辯,只得把酒喝了。真卿道:“別人不算,你也要隨詩加註,否則無效。”秋水笑了笑道:“那是自然。”隨念道:“花落掩關春欲幕,月圓敬枕夢初回。”真卿道:“什麼題?”秋水道:“劉兼的徵婦怨,再還你一句朱子詩:幽居四釁只空林,啼鳥落花春意深。”真卿點點頭,把酒喝了。增元道:“這就是你們過鬧,沒我們事了。”真卿道:“你別忙。”一手指着淡然,說了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淡然接過花籌,說了句詩隨千里尋春路。輪到市隱,市隱喝了酒,說了句草木知春不久歸。輪到慧甫,慧甫喝了酒,想了半晌道,欲憑燕語留春往。輪到淡然,淡然喝了酒道:“這些便宜句子,都被你們佔去了。”隨念道:“老盡名花春不管。”按次指點數到增元,增元接了花籌,想了半日道:“鐵球漿子春不老。”一語未了,引得市隱等大笑起來。慧甫把口中酒,也笑得吐了。真卿笑問道:“你這句詩,也得加註解。”增元一面數字,將手巾花籌,遞與慧甫。慧甫一面搖手,仍自笑個不住。增元道:“笑我不通文,你們纔不知事物呢!連保定府三宗主,鐵球、漿子、春不老這句話……”大家沒等他說完,早就大笑起來。忽見走堂俏向市隱道:“官座裏有位平老爺,請你說話。”市隱不知是誰,隨了走堂,來到六官,原來是平子言,要報告蓋九城在家內歷史,要知如何,且看下回再表。

第九回 項慧甫偵探女監 宮道仁調查例案

話說蘇市隱等因爲黃增元說的酒令兒,正在鬨堂而笑,忽有走堂的進來。回說第六官座,有市隱的至友平子言平老爺來請。市隱忙的出來,到了大問官座,裏面有五人在座,正在飲酒,望見市隱進來,一齊站起。平子言年有三十餘歲,麻面無須,穿一身藍綢褲褂,學士緞靴,離了座位,先與市隱見禮,又挨次與市隱介紹,謙遜讓坐。走堂的添了匙著,衆人都舉杯讓酒。市隱以善飲著名,無法推辭。子言又極力獎譽,誇說市隱先生如何能飲、強令着先盡三杯。市隱一一喝了。子言道:“市隱先生,怎麼這般閒在?經年不見,面上越顯得發福了。”市隱陪笑道:“兄弟是無事忙,不爲有事,輕易不肯出城的。”說着把阿氏的事情,當作新聞笑話,說了一回。子言一面讓酒,望着門外無人,笑向市隱道:“難爲你那樣細心,那日在小菊兒衚衕,見你與秋水二人,幫着烏翼尉檢察屍場。我想你們二位,都是學界中人,如何在偵探學上,也這麼不辭辛苦呢?當時我沒敢招呼,後來聽朋友說,你們二位因受烏翼尉之託,很費研究,不知調查的怎麼樣了。”市隱聽了此話,很爲詫異,因問子言道:“你是幾時去的?聽誰說的?”子言搖頭道:“這一層先不用問,請問春英一案,依照先生所見,兇手究竟是誰?”

市隱正欲答言,衆人道:“子言是喝醉了。昨天左翼公所,已將普雲拿住。現在滿城風雨,都知是普雲、蓋九城所害,此時還有可疑義麼?”子言搖頭道:“不然不然,當日屍場的情形,疑點甚多,不知市隱先生記下來沒有?”市隱聽了此話,追想屍場情形,歷歷在目。隨笑道:“記得記得,閣下有什麼高見?倒要領教。”子言道:“第一處可疑之點,是蒼氏屋中的兇器,及兇器上阿氏的手巾。第二是牆上的灰。第三是阿氏簪環,及廚房裏臉盆水缸。第四是茅廁中,有一條板凳。這宗地方,都是偵察資料,”衆人聽了此話,皆笑子言迂腐。惟有市隱一人深爲佩服,暗想那日屍場,我與聞秋水那樣詳細,尚有未留心處,今被子言提起,這才恍然大悟,連聲讚美。因爲在坐人多,說着不便,遂邀平子言過那屋細談。子言亦領會其意,惟因有慧甫等在坐,不樂意過去。論其心理,本想以私人資格,要調查此案原委,既不求鳴之官,亦不樂白諸人,好似有好奇之僻,欲藉此驚奇故事,研究破悶似的。聽市隱讓他過去,甚不謂然,隨笑道:“先生請便,改日訪得的確,再與慧甫諸君相見未晚。”市隱亦知其意,不便再讓,當與告別,回到原席。

只見礪寰等酒令未完,正輪到黃增元喝酒,說了句春風春月春光好。衆人一面笑,正問他此句的出處,逼他喝酒呢。一見市隱進來,大家齊笑道:“市隱來了,咱們收令罷。”說着,催了菜飯,大家喫過。市隱把見着子言,所談屍場的情形,細對慧甫諸人述了一遍。礪寰道:“子言是半開眼兒的人,何足憑信。我告訴你說,此案的內容,我同慧甫、增元三人,已探得大概情形,只礙於沒有證據,不敢指實。你要少安勿躁,等過十日之後,我必有詳細報告。”市隱道:“你說的固然很是,但此時我的心裏,非常悶悶,非把內中真像,探得實在,我心裏不能痛快,我終日東奔西跑,專爲此事,你們既已知道,又何必嚴守祕密,不肯告訴人呢?”礪寰道:“不是我不肯告訴人,方纔於真卿先生,業已談過大略。真卿住家,最與刑部相近。部裏情形,他知之最詳。現真卿定於明日午後,真卿與慧甫二人,赴部調查,等他們回來報告。我便有把柄了。”市隱聽了此話,很覺渺茫,細追問一切情形,礪寰不肯說,真卿含笑在旁,剔牙不語。鬧得蘇市隱猶疑不定,疑是方纔出去時,慧甫等有何議論,或是慧甫等,已得其中真象,不肯與旁人說明,亦未可知。遂笑道:“你們這鬼鬼崇祟,我實在不作情。肯得說明呢,就趕緊說明。不肯說明呢,就不必告訴我。又何必吞吞吐吐,叫人家發疑呢?”說的增元等也都笑了。慧甫亦笑道:“不悶人不成笑話,你先少打聽罷。”真卿漱了口,也湊近衆人道:“似我所見,春阿氏一案,實在冤枉。過部那一日,我己眼見其人,身世不甚高,圓合臉兒大眼睛,面上一團嚴肅的顏色,絕不似殺人的女子。聽說到刑部後、分在山西司承審,阿氏是收在北所,不令與家人相見,以免有串供的情弊,現在連過數堂,尚無口供,只認說一陣心迷,便要尋死,後來又一陣迷糊,將伊夫砍死,所以才畏罪投缸。您想這一片口供,能算得上是實供嗎?嗎?後來又再三拷問,她說她丈夫既死,落了謀害親夫的罪名,如今只求一死,情願抵償。問她婆婆如何?她也說好。問她丈夫如何?她也說好。我想這一件冤枉案子,若一旦定讞,必然依照律例,凌遲處死,死後便無日昭雪了。”秋水冷笑道:“你們這宗見脈都顯無稽之談。凡評論一件事,萬不能倉卒草切,須把種種證據,一一指明,方能把阿春氏證爲好人呢。”淡然亦笑道:“秋水卓見,誠可令人佩服。但昨日翼裏已將普雲拿獲,今午解送提看。大概一兩日內,必然過部,是否爲害人原犯,現尚難得定論。然若詳細究問,必能得着內中真像。”秋水含笑道:“不見得罷?”淡然亦急道:“普二常在文家,焉能不知?”秋水搖頭道:“不見得,不見得。我憑空這麼說,沒有真實證據,你們絕不肯信。咱們設一個賭約,等她定讞後,倒看誰輸誰贏。”說罷,與淡然擊掌,以市隱作證人,將來輸了時節,罰他五十人的東道,並捐助貧民院一百塊洋錢,礪寰等連稱很好,慌忙的淨面穿衣,會了飯帳,各自分頭回家,不必細題。

次日項慧甫同了謝真卿二人,去到刑部北所,要偵察阿氏舉動。不想事有湊巧,這日山西司提訊阿氏、文光與範氏諸人,均在羊肉館聽傳候審呢。真卿、慧甫等聞知,喜出望外。先到刑部裏面,尋了相熟的牢頭,引至北所。一面走路,一面與那牢頭,打聽阿氏的舉動。正步在西夾道內,忽見有一羣小孩兒,圍隨一個女犯,年在十六八歲,梳着辮,穿一件蔚蘭色竹布褂,慢慢的走來,真卿一看,卻是阿氏。隨在慧甫身後,拍了一掌,慧甫亦忙的止步,閃在一邊,見那一羣小兒,一個個歡歡喜喜,呼喚姐姐,阿氏低着粉頸,頭也不抬,消消停停的走過,那一種慘淡形容,真令人觀不忍睹。任是鐵石心腸,也不免傷心落淚。慧甫待其走遠,向牢頭打聽。這一般小兒,是阿氏的什麼人?牢頭道:“說來很奇,這都是附近住戶的小兒,皆因春阿氏性情溫婉,自入女監後待人極好,不但監中囚犯,全都愛她敬她,連女牢頭梁張氏,全都憐憫她。看她的言容舉動,頗有大家風範,又安靜,又沉穩,決不似殺夫的神氣。所以合監女犯,全都替她呼冤。這羣小孩子,也因她待人極好,所以成羣結隊的呼他姐姐。有什麼好喫的好玩的東西,她都爭先恐後的送來。現在半個多月,已經成習慣了。”真卿嘆口氣道:“這羣小兒,真個有趣。只是中國刑法,暗無天日。像這樣冤屈事,得何時昭雪呀?”說罷,嘆息不止。牢頭悄聲道:“二位到處邊去、先不要說。昨天蓋九城已經放出,大概是文光家裏託了人情,不然也難於釋放。”慧甫道:“那麼過堂時節,範氏是什麼口供?”牢頭搖首道:“範氏口供,我們也打聽不着。司裏也下過諭,不準官差皁隸透出消息。倘外間有何議論,即以站堂的是問。像這麼嚴緊,我們哪能知道。”三人一面說話,來到女監。先向女牢頭梁張氏打聽監內景象。聽那梁張氏說,阿氏是極其沉穩,每天兩飯一粥,若有官人進去,旁人都歡歡喜喜,有說有笑,惟有春阿氏安然靜坐,絕沒有輕狂之氣。就像監裏那樣骯髒,阿氏也極其潔靜。不但她衣服鞋襪,一切照常,就是她所鋪草簾,所蓋的棉被,都比同牀的乾淨。若說這樣女子,謀害親夫,那麼陽世人間,就沒有好人了。梁張氏越說越氣,連把淫婦蓋九城,不該因姦殺子,污陷兒媳,痛罵了幾十聲。真卿等也聽着痛快,彷彿那梁張氏一罵,便替春阿氏洗了冤枉似的。隨又打聽阿氏在監,說過她家事沒有?梁張氏道:“沒說過。”慧甫聽了此話,謹記在心,因問阿氏過堂,能幾時回來?牢頭說:“過堂沒有時限,有跪鎖拷問時,至早須三個時辰,方能放出。”真卿又嘆息半日.慧甫把監內情形,得了大概,俯在牢頭耳旁,欲求牢頭費神,轉向女牢頭打聽,可有阿氏孃家人,來此探問沒有?梁張氏道:“上頭有交派。阿氏家裏人不準進來。”說着,又用手指道:“您瞧,這就是她母親德氏,由堂上下來了。”

慧甫等回頭一看,果見東牆夾道,有管獄官人,帶着個年近六旬,蒼白頭髮的老婦,面帶愁容,穿一件蘭布褂,兩隻香色福履鞋,後面跟隨官人,進了女監。慧甫把德氏上下打量一番,不由得緊皺眉頭,暗中納悶。看那德氏面貌,很是嚴肅,斷不是不講家教的舉止。慧甫看了一回,催促謝真卿趕緊回去,說獄中情形,我己得着大概,等過了三五日,普雲過部後,我們再來查看。當下與那男女牢頭告別,分頭而去,慧甫把部中情形,告知礪寰,問他有什麼法子,可以調查真象。礪寰道:“先生不必着急,兄弟自有妙法。”慧甫道:“既有妙法,你我分頭調查,如有所得,即行商議。”兩人計議已定,又約會黃增元等,調查文光的親友,和阿氏的家事。又聽說阿氏胞兄,名叫常祿,現在外城警廳充當巡瞥,慧甫要委婉託人,交結常祿的同事,好探聽阿氏爲人,究竟品行若何?

不想光陰似箭,時序如流,轉瞬之間,已經嶺上梅開,小陽將近。刑部的消息,自把普雲送部,一連着拷問數堂,沒有承認的口供。驗其血跡,確是療瘡脈血。雖在嫌疑之內,若指爲原兇,又沒有真實憑證,只不過報紙宣傳,因爲普云爲人不甚務正,又常在文光家內,難免與蓋九城有拉攏。不想拷問多次,依然無供。尚書葛寶華、左侍郎紹昌、左侍郎張仁黻,全都非常着急,誠恐一司承審,所見不公,又更調幾回司口,改派幾回問官。凡部中有名的司官,沒有一個沒審過。會審多次,都說普雲、範氏不像正凶,稟明堂官,請予釋放。堂官也無話可說,只得將普雲、阿德氏先行釋放,好改派問官,嚴訊阿氏。隨將合署員司聚在一處,大家討論此事,畢竟有什麼方法,可以得着實供。衆司員面面相視,毫無辦法。葛公道:“此案若不得真象,如何定案?現在輿論是這樣攻擊,若不見水落石出,本部的名譽,自此掃地。昨日叫起兒,上頭曾問此事,我當時無話可答,只好支吾搪塞,口奏了一回。至散門的時候,我同紹仁亭很是着急。仁亭要親自提審,但能有個要領,雖一時不能定案,也好變個方法,具奏請旨啊。不然。因循日久,言官再一參奏,我們就沒顏面了。”紹侍郎道:“前日在景運門地但,曾與那中堂景大人相見,談及此事,據提署左翼報告,俱說春英之死,確是阿氏所害;但不知幫兇的爲誰?諸公對於此案,皆已審訊多次,若果是阿氏所害,我們居心無愧,即可按律定擬,免得延緩日期。”問官宮道仁道:“大人如此高見,司員也不敢不說,本司提審阿氏,因見她舉止言容,皆極莊靜,頗不似殺人兇犯,未敢用刑。後因她沒有口供,不說是情甘抵命,便說心迷誤殺。後見其手上指甲,有似用刀折傷的痕跡,當即以嚴刑拷問,據阿氏供說,一陣心迷,不知如何折落。司員聽此口供,分明是支吾之語,遂設法誘供,並令女牢頭梁張氏,暗探其言談舉動之間,有什麼破綻沒有。不想直至改調別司,仍無口供。據司員想着,阿氏在家中受氣,意欲自行抹脖。春英猛然驚醒。阿氏於驚慌失措之際,誤將春英砍傷,似亦在情理之中。”又一司員道:“本司亦審過多次,但揣情度理,所見與山西司稍有不同。日前與提署行文,將院鄰德修等傳案質問,該以春阿氏平日是否正經?據稱,未聞有不正名譽。詰以文範氏品行若何?皆雲不知。如此看來,則是否爲阿氏所殺,尚在兩可。”葛尚書聽到此處,隨令各司員將屢次所訊供詞一一調出,細與張、紹兩侍,翻覆查閱。又一司員回道:“阿氏在本司所供,皆與他司不同。原供說,屢受春英辱罵,繼又說素受夫妹欺負,後又說素受婆母斥責。且殺死春英一節內發迷,提刀向春英脖上,盡力一抹。繼又說,是日在家,提刀坐在牀沿上,本欲自盡,不料春英掙起,揪住該氏手腕,以致一時情急,刀口誤傷春英咽喉。其前後供詞,屢經變易,殊難深信。當用嚴刑拷問,而阿氏一味支吾,迭次用刑,仍堅稱委無他故。按其情節,原兇是春阿氏無疑。惟據文光、德氏、瑞氏、託氏並鄰德珍等供稱,阿氏過門後,夫婦向無不和,阿氏亦沒有醜名。據此看來,必系別有緣因。或爲家中細故,偶與婆母小姑稍有不睦,一時思想不開,遂至情急尋死,抑或兒女纏綿,欲與丈夫同盡。或春英見其欲死,向前奪刀,以致誤傷而死,這亦在情理之內,疑似之間的事。”又一司官道:“諸公所見,皆極近理。阿氏由本司承審。屢次所供,皆與各司略同。惟最後供說,丈夫已死,不願再生。請早賜一死,以了殘生。其言慘痛,頗難形容其狀,似有別項緣由,隱忍不能言的意思。後詰其姦夫爲誰?彼則堅稱願死,別無可供。據此看來,則阿氏心目中,必有別項隱情,斷非一時所能猜測的了。”

一語未了,把旁坐一位司官,名叫志誠的怒惱,冷知兩聲道:“今有堂憲在此,願我同寅諸公,要以官常爲市,莫被奸人所誤纔是。”說的那一司員,臉上發紅。因爲志誠以冷言激刺,彷彿指摘旁人,受過文光運動似的,因冷笑道:“我輩以法人資格,誰肯循私呢?”說着,你言我語,紛紛爭議。幸有郎中善全、員外郎崇芳等婉爲解說,爲着公事,我們不要爭意見,大家方纔住口,紹公把供詞閱畢,聽了各司所見,各持一說,當即相任善全把各項卷宗,調查清楚,按該氏自認誤殺屬實的情形,移送大理院,詳細推鞠。一面與葛尚書商議,再與提督衙門巡警廳,並各處探訪局所行文,煩請偵察名家,悉心採訪,如得有確實憑證,即行諮送大理院,以備參酌,葛公亦深以爲然。張侍郎道:“古來疑獄,有監候待質之法,現在之現行例,強盜無自認口供,賊跡未明,盜夥又決無證明者,得引監候處決。則服制人命案件,其人已認死罪,雖未便遽行定誠,似可援監候處次之例,仿照辦理,葛公等亦深以爲然。隨令司員等先與偵察機關繕具公文,令其妥派偵探,細心採訪。並令官道仁等查檢舊時例案,有與此案相同者,好援例比擬,具奏請旨。囑咐已畢,隨即傳喚搭轎,各自回宅,暫且不表。

單說那名家偵探,因爲阿氏一案,皆極注意。其中有一位精細的偵察家,姓張名瑞珊,名號同一,常往來於京津一帶,性情慷慨,極喜交遊,能操五省方言,人人都稱他福爾摩斯。是時在天津探訪局,爲高等偵探。因見刑部堂官,有約請各處偵探,幫同調查的公函,遂動了爭名之念。暗想北京城中,是藏龍臥虎,人文薈萃的地方,怎麼阿氏一案,就無人解決呢?隨即攜了銀錢,不今衆同事知其蹤跡,暗赴老龍頭車站,買了火車票,當日就乘車來京,住在煤市街萬隆店,亦不暇拜望戚友,先往各茶樓,博採輿論。有的說文光家裏,在刑部託了情,己將春阿氏問成死罪,不久即送大理院,請旨定案了。有的說文範氏手眼通天,未嫁文光以前,常與王公闊老交接來往,此次承審官員,皆與文範氏原的夙好,所以連姦夫普雲,皆各逍遙法外,無人敢惹。大家紛紛議論,所說不一。瑞珊也一一聽明,記在心裏。忽見眼前桌上,坐着個年少書生,衣服打扮,皆極華麗。對面有一老叟,童顏鶴髮,戴着墨晶眼鏡,手拿旱旱菸袋,口中籲着煙氣,與那少年閒談。少年道:“中國事沒有真是非。若望真實裏說,反難見信。近如春阿氏一案,明明是謀殺親夫,偏說是受人陷害,竟鬧得刑部堂官,都不敢定案了。”那一老者嘆道:“人世間事,由來如此。若非報紙上這樣辯護,早已就定案了。我前次承審此案,阿氏跪在堂上,我仔細一看,不必她自己供認,那臉上顏色,己然是承認了。後來到別司拷問,她只說情願抵命,請早判死。只此一語,即可見害人是實了。雖不是阿氏下手,亦必是愛情圓滿,不可思議的情人了。”說着,聲音漸低,唧唧哦哦的,聽不真切了。

瑞珊把茶資付過,得了這議論,心已打定主意,先往六條衚衕,拜見烏珍,把翼裏口供、屍場情形,一一問明,婉轉各界戚友,變盡偵探方法,先與文光交結,並探聽阿氏的家事。又赴外城警廳,面見阿氏的胞兄。自從丁未年冬月到京,費了若干手續,方知春阿氏乳名三蝶兒,自幼聰明過人,父母都愛如掌珠。自從阿洪阿去世,只剩母親德氏,帶着她長兄常祿,少弟常斌,孃兒四個度日。德氏爲人,本是拘謹樸厚,頑固老誠的一派人,言容鄭重,舉止凜然。在家教訓子女,決不少假辭色。其對於親戚故舊,也是冷氣凌人,毫沒有和靄氣。以故那親戚朋友,都笑她老人板兒,德氏亦並不介意。殆至丈夫死後,母子們困苦無依,遂遷在至親家內,爲是有些照顧。這家也不是旁人,正是德氏的從妹額氏家,妹丈姓聶,表字之先,現爲某部員外,生有一子一女,男名玉吉,女名蕙兒。玉吉幼而聰敏,長而好學,氣宇軒軒,不可一世。惟一受家庭拘束,年已十五歲,尤不許出外一步。額氏爲人,也是拘謹莊重,向與德氏投緣,頑固氣息、實相伯仲。額氏住在西院,德氏帶着子女,賃居東院,兩家是一牆之隔,中有角門可通,以故東西兩院,如同一家。玉吉比常祿小三歲,恰與三蝶兒同庚,比蕙兒長一歲。五個人年歲相仿,既是姨表兄弟,一院同住,所以耳鬢斯磨,每在一處玩要,毫無拘禁。德氏姊妹,是虛文假作的拘謹,從來於兒女性情,悲歡喜怒上,並不留心。德氏雖知愛女,不過於表面上注意,只教唯唯諾諾,見人規矩而已。後來三蝶兒年歲稍長,出脫得如花似玉,麗若天人,鄰居左右,莫不驚其美豔。每當夕陽而下,德氏姊妹常帶着子女們站在門前散悶。三蝶兒年方十五,梳一條油松辮子,穿一件淺蘭竹布褂,對着那和風弄景,芳草綠茵,越顯得風流秀蕙,光豔奪人,彷彿與天際晚霞,爭華鬥豔似的。過往見者,鹹驚爲神仙中人,以故媒媼往來,皆欲與三蝶兒提親。誰知德氏姊妹,自從玉吉幼時,早就有聯姻之意,不過兒女尚小,須待長成之後,始能提起。這日有鄰居張鑼,是東直門草廠一帶著名的惡少,因愛三蝶兒之美,託囑媒婆賈氏,往德氏家內議婚。賈氏剛一進門,先將三蝶兒的針線讚個不了。三蝶兒是聰明過人,見她這般諂媚,厭煩之極,收了手巾活計,便向西院去了。是時那玉吉、常祿兩人正在外處讀書,每日放學,教給三蝶兒識字。幸喜三蝶兒過目不忘,不到一年光景,已把眼前俗字,認了許多。尋常的書帖、小說,也可以勉強認得,只苦於德氏教女,常以女子無才便是德一語爲成,所以三蝶兒識字,不肯使人知道,只在暗地裏,看看說部,習習寫字。晚間無事,便令玉吉講解,當作閒夥吹話兒,玉吉亦沉默向學,留心時事,每日下學回家,即與兄弟姊妹,一處遊戲。常祿的資質略笨,性又剛直,故與玉吉不同。常斌是年紀小蝶兒性情投合。小時有什麼好玩物,皆與三蝶兒送去。有什麼好喫的,也與三蝶兒留着。三蝶兒性情孤傲,亦好清潔。看着常斌、蕙兒等又齷齪又骯髒,心裏十分厭惡,惟與聶玉吉脾胃相投,常於每日晚間,學經問字。到了年歲稍長,智識漸開,三蝶兒的思想明敏,體察着母親心意,合姨夫姨媽的心理,顯露了結親之意,遂不免拘謹起來。每逢與玉吉見面,極力防嫌,連一舉一動上,俱加小心。工不知何故,總疑有什麼得罪地方,欲待問她,又無從開口。

這一日學塾放假,獨在上房裏練習楷字,忽見三蝶兒走來,站在玻璃窗外,因見屋裏無人收住腳步,隔着玻璃問道:“我姨媽往哪兒去了?你怎麼沒上學呀!”玉吉放下筆管,笑略嘻的點手喚她。三蝶兒搖搖頭,轉身便走。後面一人扯住道:“你上哪兒去?我哥哥在家哩。”三蝶兒回頭一看,正是蕙兒。不容三蝶兒說話。死活往屋裏亂扯。三蝶兒央道:“好妹妹,別揪我,我家裏還有事呢。”蕙兒冷笑道:“有事麼?不搭棚,既往這裏來,就是沒事。”說着,拉了三蝶兒的手,來到屋內。玉吉也出來讓坐,笑問道:“姐姐這幾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請你喫飯,你都不肯來,莫非我們這裏,誰得罪了姐姐?”三蝶兒笑道:“你真是沒話找話兒。我若不肯來,焉能坐在這裏?”說的玉吉笑了。忽額氏自外走來,一見三蝶兒在此,便問她喫的什麼?又問她做什麼活計?三蝶兒一面答應,一面與蕙兒拉着手。蕙兒是年幼女孩,見了三蝶兒如見親人一般。因額氏在此,不敢放肆,嗤嗤而笑。三蝶兒惱她淘氣。因礙在額氏面前,不好說話。不想被額氏看見,瞪了蕙兒一眼。厲聲喝道:“什麼事這麼揉搓人?這麼大丫頭,不知學一點兒規矩禮行,竟這麼瘋子似的,學討人嫌麼?”說着,把丫頭長、丫頭短的罵個不了。還是三蝶兒勸着,方纔住了。額氏道:“你不用護着她,你們姐妹們,都是一道號。半天晌午,爲什麼不做活計?竟滿散逛,真不給小孩兒留分了。”說的三蝶兒臉上,一紅一白,放了蕙兒手,又不敢久坐,又不敢便走。玉吉站在一旁,一見蕙兒挨說,早嚇得跑迸屋內,不敢則聲了。一面磨墨,又聽見外間額氏申飭三蝶兒,遂高聲喚道:“姐姐,你不要找尋了。貓從房頂上已經回去了。”

三蝶兒會意,三步兩步的走出,回到東院。原來那說媒的賈婆,仍然沒走,坐在裏間屋裏,咕咕噥噥的,正與德氏說話。三蝶兒把腳步放重,自外走來。站在母親身旁,又與賈婆德氏,斟了回茶,返身回到屋內,無精打彩的,做些針線。不想那賈氏話多,坐到日到平西,仍在西里屋裏,刺刺不休。有聽得真切的,有聽着渺茫的,句句是說謀拉牽,自誇能事的話。又獎譽三蝶兒容貌,必得嫁與王公,方纔配合。三蝶兒聽了半日,句句刺耳,因恐終身大事,母親有何變故,遂把針線放下,靜坐細聽。那賈婆道:“告訴姐姐說,我管的閒事,沒有包涵,你自管打聽去。家業是家業,郎君是郎君。明天把門戶帖兒……”說到此處,又隱隱的聽不真了。三蝶兒不知何事,料定母親心理,禁不得賈婆愚弄,若有長舌婦,來往鼓惑,實與家庭不利。想到這裏,心裏突突亂跳,身子也顫搖起來。便悶悶倒在枕上,暗暗思量,覺得千頭萬緒,十分煩悶。忽見賈婆進來。笑嘻嘻的道:“姑娘大喜了!我保的這門親事,管保門當戶對,姑爺也如心。”三蝶兒聽了這話,如同萬箭攢心一般,正在不得主意,猛聽西院裏一片哭聲,說是玉吉捱打,被聶之先當頭一捧,打的昏過去了。當時一驚非小,三步兩步,跑了過去。果見聶玉吉躺在院裏,之先拿着木棒,喘吁吁的站在一旁,有德氏、額氏姐妹,在旁求饒。蕙兒、常祿等亦跪地央告。之先怒目橫眉,頭也不顧抬,只望着玉吉發狠。衆人再三央告,死也不聽。搶步按住玉吉,欲下毒手,急得三蝶兒,噯呀一聲,仆倒就地。欲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露隱情母女相勸 結深怨姊妹生仇

話說三蝶兒一見聶之先,按住玉吉,嚇得噯呀一聲,仆倒就地,本打算婉言央告不想摔倒在地上,心裏雖然明白,口裏卻說不出話來。急得嗚嗚的亂嚷。忽見德氏走來,喚着三蝶兒起來。三蝶兒一面哼哼,正在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之際,猛聽德氏喚她,遂長嘆一口氣睜眼一看,彷彿身在房中,俯在牀上發昏似的。又聽德氏喚道:“姑娘你醒一醒,管保是魘着了。”三蝶兒定了定神,敢是作了南柯一夢。只覺得頭昏眼花,身子發懶,翻身坐了起來,一面揉眼,一面穿鞋下地。只聽德氏叨唸道:“半天晌午,淨知道睡覺,火也耽誤滅了,賣油的過來,也不打油去。賈大媽走了,也不知道送一送。這倒好,越大越沒有調教了。”說的三蝶兒心裏越發難過,一面理髮,顧不得再想夢景,只推一陣頭疼,不知什麼工夫,竟睡去了。一邊說,一邊幫着做菜。喫過晚飯之後,覺身上懶懶的,不願做活,遂歪身躺在屋內,昏昏睡去。自此一連數日,如同有病的一般。早晨也懶得起來,晌午亦懶得做活。氣得阿德氏終日嘮叨,只催她出外活動活動,不要鬧成癆病。三蝶兒答應着,心裏卻無主意。有心往西院裏散散悶,又恐受姨媽教訓.或是張長李短,講些個迂腐陳言,實在無味。只得坐在屋裏,扎掙做些活計。

這一日向晚無事,德氏、額氏帶着常斌、蕙兒,俱在門外散心。三蝶兒不願出去,獨在院子裏澆花。忽見玉吉走來,笑嘻嘻的作了一揖,咚咚的往外便跑。三蝶兒有多日不見,彷彿有成千累萬的話,要告訴他似的,不想他竟自跑去,也只得罷了。不一會,又見玉吉跑來,喚着三蝶兒道:“姐姐你快來看熱鬧。”三蝶兒不知何事,因問道:“有什麼可瞧的,你這麼張惶?”玉吉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可瞧的,我怕姐姐悶得慌,要請姐姐出去散一散心,何苦一個人兒,悶在家裏呢?”三蝶兒道:“叫你費心,任是什麼熱鬧,我也不管瞧,你愛瞧只管瞧去。”說着,提了噴壺,但去澆花。玉吉道:“姐姐的病,我知道了。不是捱了姨媽的說,必是那賈大媽氣的。”玉吉是無心說出,不想三蝶兒聽了,滿臉飛紅,暗想道:“賈大媽的事,他怎麼也知道?莫非賈大媽的事,已經說妥了不成?”隨忙着放下噴壺,搖手向玉吉道:“你既知道,就不便說了。”玉吉不解其意,只當三蝶兒又受了什麼樣氣,遂悄聲問道:“告訴我怕什麼?決不向外人說去。”三蝶兒一面搖手,又蹩着眉道:“告訴你做什麼?反正是一天雲霧散,終久你也知道。”玉吉聽了此話,越不能解,遂攜手問道:“到底什麼事?你這樣着急。”三蝶兒嘆了口氣,眼淚撲簌的滴下,奪過手來道:“你不要再問了。”說着,擦了眼淚,走進屋內,低頭坐在椅上,一語不發。玉吉也隨後跟來,再三追問,連把好姐姐,叫了幾十聲。又說天兒太熱,不要悶在心裏憋出病來。三蝶兒一面抹淚,一面跺腳,又紅臉急道:“你一定要問我,可是擠我尋死。”這一句話,嚇得玉吉也怔了。想了半日,摸不清其中頭腦。欲待問她,見她如此着急,也不敢再問了。

正在沒個找尋處,忽見德氏、額氏等自外走來。德氏見三蝶兒流淚,怒問道:“青天白日,你又是怎麼了?”三蝶兒忙的站起,強作笑容道:“我眼疼,光景是要長針眼。”一面說,一面以袖掩淚。玉吉也在旁遮掩,方把德氏攔住。不一會,常斌跑來,說兩院我姨父又吐又瀉,想必是熱着了。玉吉聽了,連忙跑去,德氏亦隨後追出。將走到上房門外,就聽得之先連連噯喲,又嘔又吐。額氏在屋內嚷道:“姐姐你快來,幫我一把手兒罷。”德氏答應一聲,三步二步的趕入。之先坐在炕上,嗚哇的亂吐,吐得滿屋滿地都是惡水。額氏站在身後,一手拿了頂針兒,替他刮脊樑。又叫僕婦梁嬤,上街買藥去。一時三蝶兒、蕙兒等,也自東院走來,忙着拿了笤帚,幫着掃地。忽之先噯喲一聲,嚷說腹痛,翻身倒在炕上,疼得亂滾。又要熱物件,去溫肚子。等至梁嬤回來,服了金衣夫署,六合定中,四九子卻暑藥。不想服了之後,依然無效。又把痧藥、紅靈丹等藥,聞了許多,連一個嚏噴俱不曾打,額氏等着急之至,忙叫玉吉、常祿去請大夫,候至九點餘鍾,醫生趕到。德氏等一面待茶,一面把病人情形,說了個大概,又央着醫生細細的診診脈,醫生答應道:“不用你囑咐,錯非與之先相好,我今天萬不能來。方纔傻王府請了三天,貝勒福晉,也病得挺厲害,我全辭了沒去,趕緊就上這兒來啦。”說着,進屋診脈。合上兩隻鼠目,一會點點頭,一會兒皺皺眉毛,假作出細心模樣來。之先一邊噯呦,一面給醫生道勞,說大哥恕罪,我可不起來了。醫生把二目睜開,說聲不要緊,這是白天受暑。晚上着涼,左右是一寒一火,冷熱交凝,夏天的時令病。說着玉吉等拿了紙筆,請到外間屋裏去立方。醫生把眼鏡取出,就着燈光之下,拂着一張紅紙,一邊拈着筆管,一面尋思,先把藥味開好,然後又號上分量,告訴額氏說:“晚間把紗窗放下,不可着涼。”額氏一一答應,又給醫生請安,道了費心。玉吉、蕙兒等亦隨着請安。額氏把馬錢送過,醫生滿臉堆笑,不肯收受。還是德氏等再三說着,方纔收了馬錢,告辭而去,這裏額氏等煎湯熬藥,忙成一陣。額氏等一夜不曾閤眼,本想着一劑藥下,即可大痊。不想雞鳴以後,病勢愈加兇險。急得額氏等不知如何是好,打發常斌、玉吉去請醫生,又怕是痧子霍亂,遂着梁嬤出去,請一位扎針的大夫來。

合該是家門不幸,這位扎針大夫,本是賣假藥的出身。扎針之後,常斌所請的醫生亦已趕到。進門診脈,業已四肢拘急,手足冰涼。醫生搖了搖頭,說昨晚方劑,已經錯誤。大凡霍亂的病症,總是食寒飲冷,外感風寒所致。人身的脾胃,全以消化爲能。脾胃不能消化,在上腕則胃逆而吐,在下腕則脾陷而爲瀉。現在之先的病,吐瀉並作,脈微欲絕,又兼着連扎十數針,氣已大虧。我姑且開了一方子,喫下見好,趕緊給我信。如不見效,則另請高明,免得耽誤。額氏聽了此話,一驚非小。一面擦淚,一面把醫生送出。回房一看,之先躺在牀上,牙關緊閉,面如白紙。額氏叫了兩聲,不見答應。又叫玉吉等伏枕來喚,急得常祿、常斌並三蝶兒、蕙兒等,亦在旁邊守着,爹爹孃姨父的亂嚷。梁媽把藥劑買來,忙着煎藥。因坐中不見德氏,遂問道:“東院大太太什麼工夫走了?”額氏亦左回右顧,不得主張,急得叫三蝶兒去找。又抱怨德氏道:“好個狠心的姐姐,這裏都急死了,她會沒影兒啦。”三蝶兒亦一面抹淚,忙的三步兩步,來到東院,說是我姨父已經不成了,你還不趕緊去呢!德氏嘆一口氣,一語不發。三蝶兒倒嚇一怔,不知此時母親受了什麼感觸,這樣生氣,有心要問,又畏其詞色嚴厲,不敢則聲。一面以袖子抹淚,一面往外走。德氏拍的一聲,拍的桌子山響,怒嚷道:“你姨父病了要緊,你媽媽病了,也不知問一問?”三蝶兒嚇了一跳,不知何故,轉身便跪在地下,悽悽惻惻的道:“奶奶別生氣,有什麼不是,請當時責罰我。大熱的天氣,奶奶要氣壞了,誰來疼我們呀。”說着,兩淚交流,膝行在德氏跟前,扶膝墜淚。德氏把眼睛一瞥,賭氣站起來道:“不是因爲你,我也不生氣。這們大丫頭,沒心沒肺,我囑咐你的話,從不往心裏擱一擱,大生的下流種,上不了高臺兒嗎。”說罷,把手巾菸袋用力在地上一磕,惡狠狠的問道:“你跟你玉兄弟,說什麼來着?你學給我聽聽。”

三蝶兒一聽,不知從何說起,嚇得面如土色,顫巍巍的道:“大夫來時,我在裏間屋扶侍姨父,並不曾說些什麼。”德氏呸的一聲,唾得三蝶兒臉上滿臉吐沫。德氏道:“看那藥方子時候,你說什麼來着?”三蝶兒想了半日,茫然不解。細想與玉吉二人,並不曾說過什麼,有什麼要緊話,被母親聽去,這樣有氣。乃慘然流淚道:“奶奶責我無心,誠是不假,說過的便忘了。”一面說,一面央告德氏,指明錯處,好從此改悔。德氏裝了一袋煙,怒氣昂昂的,走向玉蝶兒眼前,咬牙切齒道:“你不用裝糊塗,昨天你跟玉吉說,逼你尋死,誰逼你尋死來着,你說給我聽敢答言了。”聽到此處,知是昨晚說話,未加檢點,當時兩頰微紅,羞羞怯怯的。德氏呸呸的兩聲道:“好丫頭,我這一條老命,早早晚晚,死在你的手裏。我家門風,早早晚晚,也敗在你的手裏。”說得三蝶兒臉上,愈加紅漲,惟有低垂紅頸,自怨自艾。德氏見其不語,愈加憤怒,乃忿然道:“你說呀,你怎麼不說呀?”三蝶兒一面抹淚,想着西院之先,病在垂危,母親這樣的有氣,實是夢想不到的事,因嘆道:“奶奶,奶奶,你叫我說什麼?”說着,拂面大哭。德氏放了菸袋,頓足撲掌的道:“說什麼?你自己想想去罷。”說罷,倒在椅子上,哼哼的生氣,一時又背過氣去。三蝶兒擦着眼淚,俯在德氏懷裏,奶奶奶奶的亂叫,一時梁氏、蕙兒因三蝶兒來找德氏,半日不見回去,亦跑來呼喚。叫了半日,不見答應。又聽上房裏,連哭帶喊,遂走來解勸。拉起三蝶兒,又把德氏喚醒,問說因爲什麼這麼生氣?三蝶兒背了德氏,偷向梁媽搖手。梁媽會意,死活拉了德氏,說西院我們太太急得要死,我們老爺已經不成了。三蝶兒亦隨後跟去。

走至西院,忽聽額氏說聲不好,梁媽等搶步進去,原來聶之先已經絕氣了。額氏等措手不及,只顧扶着枕頭,嗚哇亂哭。德氏、三蝶兒等也望着哭了。梁媽勸住額氏,先把箱子打開,說制辦壽衣,業已來不及,難道叫老爺子光着走嗎,額氏一面擦淚,這才慌手忙腳,開箱倒櫃。三蝶兒也忙着收拾。大家七手八腳,先把之先裝好,停在凳上,又叫常祿出去叫牀。額氏、玉吉並德氏母女及梁媽、蕙兒等,復又大哭一場。大家悽悽慘慘的,商量事後辦法。額氏雖稱能事,到了此時此際,亦覺沒了主意。德氏因昨日一夜不曾閤眼,又因與三蝶兒生氣。經此一番變故,亦顯得糊塗了。玉吉一面哭,跪在額氏面前,請求辦法。三蝶兒擦着眼淚,先令梁媽出去,找兩個幫忙的爺們來,先與各親友家裏送信。德氏一面擦淚,不知與額氏鬧了什麼口舌,坐了半日,只有擦淚流淚,對於後事辦法,一語不發。額氏亦沒了主意。玉吉、常祿二人、雖是少年書生,心裏頗有計劃。二人商量着,先去看棺材。又叫三蝶兒等防着德氏姊妹,不要天熱急壞了,三蝶兒點頭答應,見母親如此不語,又兼有方纔申飭,亦不便多言多語。再去張羅了。一時德氏站起,推說頭上發昏,自回東院去了。

額氏望着之先,仍是亂哭。一手揮了眼淚,醒了鼻涕,望見德氏走後,指給三蝶兒看道:“你看你媽媽,我這麼着急的事,她連哼也不哼。你爸爸死的時候,我可沒有這樣。什麼叫手足?哪叫骨肉?看起你媽媽來,真叫姐姐們的寒心。”說罷,放聲大哭。鬧得三蝶兒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又不知他們姊妹犯了什麼心,今兒額氏一哭,不由得也哭了。蕙兒站在一旁,不知所以。雖說是小孩子家,不知世故,然父親剛然嚥氣,母親與姐姐俱這樣哭,變不禁放聲哭了。梁媽把僱來的爺們打發出去,燒完了倒頭紙,聽得額氏屋中這樣亂哭,也不免隨着哭了。鬧得一家上下,你也哭,我也哭。額氏、三蝶兒等越哭越慘,額氏是悼夫之亡,憫於之幼,又傷心同胞姊妹,尚不如僱用僕婦這樣盡心,又想着辦理喪事,手下無錢。又慮着完事之後,只剩下母子三人,無依無靠。兒子雖已成丁,畢竟是幼年書生,不能顧全家計。越哭越慟,哭的死去活來,沒法勸解。三蝶兒是心重得很,知道自己家事,皆倚着姨父一人。姨父一死,不惟母女們失了照應,若日後母親姐妹失和,如何能住在一起。既不能住在一起,則早日結親之說,也必然無效了。雖我自己親事,不算大事,然母親年老,侍奉需人,若聘與別姓人家,萬不能如此由性。再說哥哥兄弟,又是樸厚老實,循規蹈矩的一路人,專使他守成家業,必能添祖德。然生於今之世,家計是百般艱窘。母親又年近衰老,錯非創業興家,光耀門戶的弟兄,必不能振起家聲,顯揚父母了。越思越苦,哭得倒在地上,有如淚人兒一般。一面擦淚,抬頭望見死屍,又想起人生一世,無非一場春夢。做好夢也是夢,做惡夢也是夢。人在夢中顛顛倒倒的,不願生死,哪裏知道,今天脫了鞋和襪,不知明日穿不穿。一那間,三寸氣斷,把生前是是非非,也全都記不得了。想到此際,又哽哽咽咽的哭了。恨不得捨生一死,倒得個萬緣皆靜。

正哭得難解難分,有聶家親友,聞信來吊。少不得隨着旁人,又哭了一回。梁媽把來人勸住。隨後額氏的從妹託氏,額氏的孃家德大舅爺等,先後來到。三蝶兒倒在地上,哭的閉住了氣。大家七手八腳,一路亂忙。有嚷用草紙薰的,有說灌白糖水的。額氏掩住眼淚,也過來拉勸,連把乖乖寶貝兒的叫了半日,三蝶兒才漸漸的甦醒過來。蕙兒等在旁亂叫,三蝶兒噯喲一聲,哭了出來,大家才放了點兒心。額氏、託氏等連哭帶勸,梁媽等用力攙起,掖在椅子上,輕輕的拍打着,又泡過碗白糖水來,三蝶兒呷了一口,兩隻杏眼,腫似紅桃一般,尤自圓睜睜的望着死屍,潛潛墮淚。額氏與德大舅爺等商議辦事。德大爺久於辦事,出去工夫不大,找着玉吉二人,看了壽木,買了孝衣布,先作孝衣。又着槓房來人先把皤杆立起,其一切搭棚事情,不肖細述,額氏把一切事項,均託在德舅爺身上,允許着事後還錢。玉吉一面哭,一面給舅父磕頭。因素日孝心極重,抹着眼淚道:“外甥雖然沒錢,情願將父親遺產,全作發喪之用。”德舅爺拭淚拉起,引得託氏、額氏並三蝶兒、常祿等,又都哭了。託氏、額氏等以事後的生計,勸了玉吉半日。玉吉一心孝父,哭道說:“我父親養我這麼大,憑我作小買賣去,也可以養活母親。日後的生計問題,此時先不必顧慮了。”一面說一面哭,鬧的託氏、額氏愈加慘慟,無可奈何,只得依了。德舅爺跑前跑後,又忙着印刷訃告,知會親友;又忙着接三焰口,首七唸經,以及破土出殯等事情。額氏見諸事己齊,想起德氏來,不免與託氏等哭了一回。託氏以姐妹情重,少不得安慰一回。又叫三蝶兒引着,安慰德氏去。三蝶兒因哭慟逾節,四肢浮腫起來,扎掙攙着託氏,來到東院。不顧與母親說話兒,遂躺在自己屋裏朦朧睡去了。這裏德氏與託氏相見,也不及爲禮,先爲兩院喪事哭成一陣。德氏爲姐妹失和,少不得閒言淡語的,說了一遍。託氏是來此安慰,不得不調解勸慰。又問說所因何事,竟鬧到這步田地。德氏一面擦淚,嘆了口氣道:“提起話兒長。你不常來,這內中情形,你也不知道。”說着,掀了簾子,問說:“三蝶兒過來沒有?”託氏搖搖手,德氏悄聲道:“這事瞞不了你。玉吉小時候,最與三蝶兒投緣。我因沒話題話兒,曾向你二姐說過,將來我們兩人,兩姨結親,這原是孩子時候,妹妹湊趣的話。不想你二姐說話,不知檢點。如今這兩孩子,全知是真了。前天有賈大媽提親來着,被你二姐知道了。原是姐妹情重,同她商量商量,叫她替我想個主意,就便我們結親,也該當放定納禮,開言吐語的說明了。纔是正事。誰想她不哼不哈,不言語,不理我。我同她說了三遍,她說妹夫病着,帶孩子就走了,當時給我下不來臺。究竟是怎麼辦,你倒是說呀。倒底你二姐心裏,是怎麼個主意呢?難道我養活女兒的,應該巴結親家,強求着作親嗎?”說罷,眼淚交流,說話聲音,也越來越重了。託氏恐三蝶兒聽見,一面以別的話別了過去,一面悄聲勸道:“你們的事情,也不知同我商議。二姐是那樣脾氣,你又是這樣秉性,論起來全不值當。俗語說:愛親兒作親兒,何必鬧這宗無味的話呢?”說罷,裝了一袋潮菸,聽三蝶兒屋裏沒有動靜,又悄聲道:“幸虧這兩孩子全部老實,若是人大心大,那時可怎麼好呢。依我說,事到這步田地,二姐夫是已經死了,你不看一個,也當看一個。現在各家親友,皆已來到。惟獨你不過去,未免太顯鼻子不顯眼了。”說着,有梁媽等過來,嚷說:“我們太太,抽起肝病來了,請兩位姨太太,快些瞧瞧去罷。這一句話,把託氏、德氏姐妹也嚇得慌了,跑到西院一看,見衆親友左右圍着,德舅爺、玉吉等一面哭,一面按着,常祿忙的跑出,請了位先生來。先生在裏間診脈,陰陽生在外間屋裏,開寫青榜。院裏搭棚的棚匠,繩子竹竿子的亂嚷。又聽門口外,幾聲香尺響,轉運的壽材,已經來到門前,鬧得院裏院外,馬仰人翻,亂成一陣。玉吉、常祿等裏外忙碌。德舅爺跑前跑後,又忙着送先生,又忙着灌藥。亂亂騰騰,鬧了兩天兩夜,直到接三之日,猶自忙忙碌碌,一起一起的接待親友。玉吉見母親病重,急的了不得。因恐兩院人多,不得靜養,遂同常祿等大家七手八腳,暫將額氏抬到東院,留下樑媽蕙兒專在東院伺候。玉吉在靈旁跪靈。德舅爺、常祿、常斌並託氏的丈夫文光,皆在棚裏張羅。託氏與德氏姐妹,接待各家女賓。只有三蝶兒一人,自從姨父死時,哭痛過甚,又受了母親痛斥,因此鬱郁不舒,四肢浮腫起來,身發燒,又一會作冷,頭上也覺着混亂,眼睛也覺着迷離。後見蕙兒過來,說是額氏抽瘋,病得很厲害,由不得動了點兒心,鬧得一連兩日,滴粒不曾入口,睡臥不寧,心裏驚驚怯怯,行動亦覺恍惚了。後來有梁媽蕙兒送了些水果西瓜來,三蝶兒把雙眸微啓,望見蕙兒在此,穿着白布孝衣,彷彿見了生人一般。想了半日,看不出是誰來。梁氏站在地上,連把姑娘姑娘的喚了數遍。三蝶兒合上二目,點頭答應。忽又盡命爬起,問着梁媽道:“你姓什麼?你到我家裏,挑什麼是非來了。”梁氏嚇了一跳,不知是哪裏的事。隨笑道:“噯呀,我的姑娘,怎麼迷迷糊糊的,連我也不認識了。”說的三蝶兒心裏一驚而悟,自知是心裏迷惑,說出什麼關係話來,被她聽去了,由不得兩頰微紅,倒身便躺下了。梁媽拉了牀被,替她蓋好,悄聲囑咐道:“渴時喫點兒西瓜,有什麼事只管叫我。若能扎掙起來,活動活動,那尤其好了。天兒又熱,屋裏又透風,鬧的熱着了,那可不是兒戲的,本來我們大爺,就急得要死。姑娘若再病了,那還了得。”說着,拉了蕙兒手,又到西里間屋裏,扶侍額氏去。

不想此時額氏,直挺挺躺在炕上,業已人事不知了。嚇得梁氏、蕙兒面如土色,急忙與西院送信。驚得德氏、託氏、文光、玉吉等,全部趕緊過來,德氏進前一望,摸了摸四肢冰涼,圓睜兩隻眼睛,已經絕氣了。文光等嚷說快抽,德氏就嚷說撅救。玉吉伏在枕上,連把奶奶、奶奶叫個不住。託氏亦着了慌,顫巍巍的摸了摸胸口嘴脣,眼淚在眼眶裏含着,悽悽慘慘的叫聲二姐,引得德氏、玉吉也都放聲哭了。文光把玉吉藏起,問說:“你奶奶的衣裳,放在哪裏呢?快些個着人取去。再遲一刻,就穿不上了。”託氏與德氏姊妹,只顧亂哭,玉吉亦沒了主意,搶天呼天的跪倒地上。德舅爺亦哭個不往,勉強拉起玉吉,又見茶役回來,說燒活引路香已經齊備。和尚師傅們,靜等着送三呢。急得德舅爺連連躲腳。衆家親友也有聽見哭聲,跑未勸慰的。玉吉把鑰匙尋出,慌忙翻箱倒櫃的,去找衣裳。比那之先死時,更加十分忙亂。大家把額氏衣服先行穿好,搭到兩院上房,停在牀上,又忙着西院送三所來親友,看了這般可慘,無不墜淚。大家一面哭,一面勸着玉吉,說辦事要緊,不要僅自着急。俗語說:“節哀盡孝,爲人子只要生盡其心,死盡其體,也就是了。難道不葬父母,兒子臨時哭死,就算孝子麼?說的玉吉心裏,極爲感激。當時忙亂送三,連那和尚茶役及鄰居看熱鬧的聽了,全都眼辣鼻酸,替着玉吉兄妹難過起來。大家悽悽慘慘,送至長街,看着把車馬焚了,然後散去。玉吉跪在街上,先與德舅爺磕頭,哭哭啼啼的,求着費心。又哭道:“母親多麼大,孃舅多麼大。母親一死,外甥已沒有疼顧了。”說着,淚如雨下。德舅爺忍淚攙扶,勸說不必着急,你這兩件大事,都沒有舅舅承當,你就先回去罷。我帶你常祿哥哥,先瞧棺材去。當時與玉吉告別,帶了常祿,看了合式的一口棺木,並把接三前後的事情,一律辦妥。又邀着槓房的夥計,明日到聶家商議,好多預備一分官賴,言明價錢,其餘的瑣碎事情,盡有常祿等分頭忙亂,筆不多贅。

單言三蝶兒屋裏,自聞額氏一死,猶如鋼刀刺骨,萬箭攢心的一般。只可憐當時天氣,正在中元節後,斜月照窗,屋裏孤燈一盞,半明半滅,獨自躺在炕上,冷冷清清,悽悽切切,哭得死去活來,無人過問。幸有茶役過來,收拾廚房傢俱,忽聽屋子裏隱隱哭聲,彷彿魘着了似的,當即跑至西院,告知玉吉,說東院屋裏,有人閉住氣了,你趕快瞧瞧去罷。玉吉不待說完,知是三蝶兒有病,今因姨母一死,急上添急,必是哭痛過甚,閉往年了。當時跑了過來,掀簾一看,見屋裏靜悄悄,無動靜,只有三蝶兒一人將頭握在枕下,斜搭一幅紅被,正自悲悲咽咽的哭呢。玉吉把蠟燭移過,探頭往裏一望,見三蝶兒面上,有如銀紙一般,口張眼閉,嬌喘吁吁,一派慘淡形容,殊覺槍楚,玉吉也不顧喚人,輕輕的拍她兩下,顫顫巍巍的叫聲姐姐,剛欲說話,三蝶兒便翻身坐起。玉吉倒嚇一跳,幾乎把蠟燭失手,往後一退。卻被三蝶兒一把緊緊挽住手腕,兩眼望着玉吉,又復悲悲咽咽的,低頭哭了。玉吉不解其意,只道能夠起來,便無妨礙,隨將手燈放下,坐在一旁,見她如此悽慘,亦隨着哭了。三蝶兒自覺忘情,本有一肚子委曲,此時見了玉吉,彷彿一部史書,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了。一面擦淚,放了玉吉的手道:“你我兩人,是姨父姨媽的寶貝。自今以後,我們便沒人疼了。”說罷,撫面大哭。玉吉扎掙勸道:“姐姐不要心窄,你若急出好歹,豈不叫姨媽着急麼。”一面說一面用孝衣擦淚,又悲悲切切道:“你儘管放心,我橫豎急不死。”三蝶兒聽了此話,知道自己的心,玉吉全部知誼,很覺感激。但恐他人聽去,有些不便,遂嘆口氣道:“我不爲別的,姨父姨媽一死,你家業零落了是小,連你的功名學業,也自此便完了。”說着,自嘆命苦。又說:“你我此時,不如死了,倒也乾淨。等到來生來世……”說到此處,自覺失言,不禁紅潮上頰,玉吉亦頓足道:“姐姐疼我的心,我全都知道。只現在死喪在地,本來我姨媽就終日發怔,姐姐若再急壞了,叫我對得過誰呀?”說罷,兩淚交流,引得三蝶兒,亦嗚嗚哭了。

忽有常斌走來,說德大舅已將諸事辦妥,等你商量呢。玉吉一面抹淚,來至西院,見座上僧人已經入座,鋪排侍者,喚說本家跪靈。玉吉奠了回酒,趕忙到廂房裏面,去見德大舅。在座有許多親友,玉吉也不及周旋,伏在地下,先給德舅爺磕頭。衆人亦即站起,因玉吉年紀不大,如此聰明沉穩,實不易得。只可惜幼年英俊,父母雙亡,真是可憐的事情,隨皆動着道:“夜已深沉了,少爺喫什麼了沒有?俗語說:爹死娘亡,斷不了食嗓。現在父母大事,全部仗恃你了。倘若有了災病,誰來替你?”說着,便叫廚子先給玉吉開飯。玉吉一面稱謝,搖手連說不餓。德舅亦一面勸的,一面把所辦的事情,告訴明白。方說方纔陰陽先生未開告榜,說未天日干,有些不好,至多能擱上七天。若等着一同出殯,不但乍屍,還是鬧火漆。依着我說,死了死了,就是多停幾日,終久也須埋的,不如早些安葬,你父母的心裏,反倒安靜了。方纔與你姨媽,已經商妥,索性給日子縮短,連你父親三天經,全都不必唸了。一來省心,二來省錢,留你們後手,還得過日子呢。自要是你有孝心,哪怕是週年唸經,冥壽唸經呢。”說着,把槓房單子,遞與玉吉。說原槓價銀,折成兩分槓,仍是那些銀子。把無用的紅牌執事,去了一半。這樣車樣馬,小拿兒鼓手,一概減去。雖然憨蠢一點兒,然窮人不可富葬。這個年月,誰也不能笑話你。只要你心中要強,那就是孝敬父母。”玉吉連連答應。又伏在地上,磕了個頭。衆人見玉吉臉上,現不滿意的顏色,遂齊聲勸道:“大少爺大少爺,就那麼辦罷。大舅說的話,都是實情。出殯之後,咱們把一切事情,全都圓上臉,比什麼體面都好。一來你父母死後,躺下沒揹着債。二來你們兄妹,還得燒錢化紙,爭強要勝呢。若父母一死,把家業都花淨上,以後叫親親友友,誰不笑話。”玉吉聽了此話,又刺心,又難過,無奈是一番好意,所以也不敢搶白,只得委委曲曲的低頭應了。

當時把訃聞帖上,加了一行小字:擇於二十九日伴宿領帖。三十日辰刻發引。仍着幫忙的幾個人,儘早分送。一面與德舅爺商量,說父母去世,本旗的佐領領催尚不知道,應當怎麼報法,望大舅想個主意。德舅爺沉吟半晌,皺皺眉毛道:“說到這裏,我還要問你呢。此時報不報,原不要緊。你求你父親的同寅,多請十天假,無論如何,先把初二的俸銀,領到手裏,至說你母親病故,我想此一切,很不必報佐領。既然你沒有錢糧,爲什麼便宜領催,不喫一分孀婦錢糧呢?”玉吉搖頭道:“這倒不必。堂堂的男子,要一分空頭錢糧,值得什麼!搪不得飢,解不得困,對於國家費用,還落個冒領名義。我想拿他喫飯,終久總是靠不住。”說罷,連連搖首,只說不必。德舅爺道:“孩子你過於糊塗。旗下事情,你也摸不清。說句簡截話罷,你若不喫,旗下也照舊支領。不但國家社會不知你的情,倒給領催老爺留下飯了。與其便宜旁人,何不自己喫呢。”玉吉心裏,說得信了。一時和尚下座,大家忙亂喝湯。玉吉在屋裏院裏,不得不周旋一回,然望着父親金棺,母親內寢,由不得搶地呼天,愈加哀痛。過了一日,又爲母親接三。不料天氣太熱,玉吉哭痛過節,晚間便躺在炕上,昏昏的睡去。要知端的,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賈婆子誇富題親 三蝶兒憐貧恤弟

話說玉吉因爲哭痛過甚。不待父母窀穸,先自病了,急得德氏、德舅爺都着了慌,勸了半日,玉吉才呷了口糖水。當時把醫生請來,賦方服藥,鬧到伴宿那天,方能舉步。幸有德舅爺料理一切,玉吉躺在牀上,皆不過問。惟遇用錢時節,只令梁媽、蕙兒開櫃拿東西,交與德舅爺,拿向當鋪裏換錢便用。到了伴宿那日,雖有些親戚朋友前來祭奠。然從來的世太炎涼、全是人在人情在的多。之先的同寅,雖亦有來弔祭的,然人心險詐,奸巧百出。有爲乘人之危,來買之先住房的。有爲暗中算計,量着玉吉兄妹,無人照管,要趁熱入步的。有姓賈名仁義的勸道:“少爺彆着急,我們親戚,有一家放帳的,只要有房契作押,對他個鋪保水印,借幾百兩都可現成,但恐是利息過大,扣頭大多。依我的主意,少爺不必惜錢,尋個合式的主兒,把這所住房,暫且典出去,倒是個正當主義。一來每月利錢,免得着急。二來典個準期限,緩至大少爺官旺財旺,還許贖回呢。”這一類話,本是市儈小人,暗算房產的奸計。玉吉是年少書生,聽了這片議論,如何能曉得利害。只當是交友熱誠,無上的美意呢。隨與德舅爺商量,就託囑賈仁義費心,將此一所住房,速爲典出。所得典價,還了各處急債,猶可富裕。除孝之後,預備賃房居住,以免虧空。德舅爺聽了此話,亦無如何。自己跑前跑後,鬧了這麼多的債務。雖想着暫且別典,然在急難之中,借錢是沒處借去,鋪保又沒有近人,無可奈何,只得依了。晚間親友散後,把自己經手帳目,記了清單,一件一件的,交與玉吉。因爲送殯的車輛,又向德氏商量,問說甥女三蝶兒到底是去不去。話未說完,只見個人影,自外走來,踏得月臺上木板,支支亂響。玉吉忙的出來,問說是誰?藉着燈光之下,只見來的那人,蓬鬆髮辮,一手扶着牆,顫顫巍巍的,自外走來。走進一看,原是三蝶兒。玉吉嚇了一跳,噯喲一聲:“姐姐不能動轉,還過來作什麼?”三蝶兒頭也不抬,撲的一聲跪倒,望着兩口棺材,哭了起來。梁媽、蕙兒等亦忙跑出,德氏拿了菸袋,亦自裏屋出來,咬牙發狠的道:“你姨父姨媽,白疼了你啦,你怎麼不隨他們死了,我亦好省心哪,”這一句話,引得三蝶兒越發的號慟不止了。玉吉一面抹淚,一面勸解。梁媽搶步走來,一面勸,一面用力撐起。蕙兒亦過來拉手。常祿在背後俏聲道:“妹妹你少哭吧,奶奶又有氣呢。”三蝶兒擦着眼淚,復又跪倒靈前,行了回禮,哽哽咽咽的道:“姨父姨媽,疼了我這們大,臨到死了,我連哭也不曾哭,頭也不過來磕,實在於心有虧。”一面說,一面滴淚。那一分悽慘聲音,好不哀慟,玉吉在靈後站着,先不過低頭墮淚,感念三蝶兒的心。後見德氏生氣,嚇得止住腳步,亦不敢過去勸了。後聽三蝶兒數落,說到於心有虧,不覺慟倒在地。試想三蝶兒的心裏,因爲他人父母,尚爾哀慟如此,像我這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無父何估無母何恃呢?越想越慟,越想越虧心。此時此際,只恨人世上留此不孝兒子,有何用處。因些一痛而倒,正應了:

讀禮要知風木感,吟詩當起寥獲悲。

衆人勸解三蝶兒,猛聽棺材後,玉吉栽倒,嚇得都着了慌。三蝶兒亦嚇得一楞,一面掙扎站起,看是玉吉栽倒,反倒留着身分,不便過去了。玉吉哭慟一回,有德舅爺等百般勸慰,方纔回到屋中,坐下說話兒。蕙兒拉了三蝶兒,隨後進來。德氏勸玉吉道:“你不用盡着哭。你姐姐半瘋兒,沒事慣流蒿子,她是喫多了撐的,跟她學什麼!甜罷苦罷,就剩一晚上啦,咱們說點兒正事,倒是正經的。”隨說着,又流淚道:“孩子,我告訴你,你爹媽是死了,久日以後,我也疼顧不了你。俗語說:親戚遠來香,街坊高打牆。過了你們圓墳兒,好歹我找房搬家,你們曲三賣四,幾時搬到別外,我亦管不來了。”一面說,一面用手絹擦淚。

玉吉聽了此話,急的亂哭。不知母親、姨媽結下什麼仇恨,竟至絕決如此。隨哭道:“姨媽搬家,我亦不敢攔。但日後姨媽不疼我,我活着亦無味了。”說着,撫面大哭,好象有千般委曲,欲與姨媽剖解似的。只是此時此際,說不出來。德氏是粗心不懂話,顧不及玉吉話裏,別有深意,只道是小兒親切,捨不得離開姨媽,故以手帕擦淚,想着姊妹一場,暗自傷心而已。誰想那三蝶兒在座,聽着母親說話,心如刀割,只望着玉吉發怔,哭也不敢哭,雖有萬千言語,此時亦不敢聲敘了,後聽玉吉說,日後姨媽不疼顧,活着亦無味的話,真是一字一淚,句句刺心。只可憐母也不諒,偏以尋常見解,學了人在人情在的口吻。想到此處,不免傷心哭了。蕙兒是童子無知,解不得三蝶兒心裏,俯在身邊道:“姐姐別傷心。你不願意搬家,你讓我姨媽、哥哥自行搬走,把你留在我家,過這一輩子,你道好不好?”蕙兒是無心說話,引得德舅爺等不覺笑了。德氏瞪着眼睛,怒視三蝶兒一回,蕙兒亦不敢言語了。玉吉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登時昏在椅上。德舅爺嗔怨道:“姐姐是圖什麼?沒是沒非,說這些話做什麼?”一手把玉吉扶住,又叫常祿幫忙,攙到炕上,回頭又令梁媽跑去,拿了水過來,衝了一碗糖水。德氏蹙起雙眉,一面點燈,一面咳聲嘆氣。常斌與蕙兒兩人,站在德氏面前,手裏拈着孝帶兒,四支小眼睛,滴溜滴溜的,望着德氏,亦不敢出聲兒。

三蝶兒見風頭不順,騰身而起,告訴德舅爺說:“明天送殯,我在家裏看家。姨父疼我一場,誰叫我有病呢?”說着去了。梁媽看此光景,很不放心,隨後追出,用手揪住道:“姑娘慢着些,黑洞洞的不看栽着。”三蝶兒頭也不回,被眼前一張板凳,幾乎栽倒。梁氏在後面緊追,嚇得噯喲一聲。三蝶兒道:“我怎不一下兒栽死呢?”梁媽道:“噯喲,阿彌陀佛,你可死不得呀。”說着,過來扶住,一直來到東院,嚇得梁媽此時,提心吊膽,不知怎麼纔好。一手揪起簾子,讓着三蝶兒坐下,悄聲的說道:“十里搭長棚,沒有百年不散的筵席。我是心直嘴快,有一句說一句的人。跟我們老爺太太,已經十三四年啦,好罷歹罷,也都換下心來啦。姑娘這一分心,誰也都知道。姨太太上了年紀,雖然顛三倒四,有點兒脾氣,然天長日久,總可以想過味兒。俗言說的好:背晦爺孃,猶如不下雨的天。姑娘總受些委曲,終久有出閣日子,有個逃出來的時候。若大爺二爺受委曲,難道拋了母親不成?”說着,把姑娘、姑娘的叫了數遍。三蝶兒只去擦淚,並不答言,哽咽了好半日,猛然把纖手一揮,示意叫梁媽回去。梁媽不解其意,站起身來道:“姑娘要我作怎麼?”三蝶兒嘆口氣道:“不作怎麼,你就趕緊過去,看看你們大爺去罷。”梁媽答應道:“我這就過去,姑娘也歇着吧。少時姨太太過來,你就別傷心了,圖什麼又招麻煩呢。”三蝶兒點點頭,使性道:“我都知道,你不用碎煩了。”梁媽答應着,轉身走去。走到穿堂,聽見西院裏,又哭又喊,梁媽嚇了一驚,恐怕德氏與德舅爺吵鬧,遂三步兩步上了臺階,隔着玻璃一望,常祿、常斌等跪在地上,德舅爺嚷道:“我爲的是你們。你們和不和,與我什麼相干?”德氏亦嚷道:“那是管不着,那是你管不着!你要排訓我,就是不行。”常祿等央道:“奶奶,大舅,全少說兩句吧。”說着,連連嗑頭,碰在地上直響。蕙兒亦撫面亂哭。玉吉從炕上爬起,下地跪倒。梁媽趕着進來,先勸德氏坐下,又叫德舅爺出去,說天己不早,差不多到嵌棺時候了。

玉吉一面哭,一面央告道:“此時外甥但憑着姨媽大舅疼顧我們了。姨媽、大舅看着我父親母親吧。”說罷,連連叩頭。德舅爺也不言語,氣哼哼的出來道:“好端端的,這不是欺負孩子嗎!”德氏又欲說話,被玉吉一把推倒,伏在德氏懷內,大哭起來。常祿一面抹淚,一面站起,幫着德舅爺,掃了棺材上上,又來勸告母親,說天已經快亮了,你上東院裏,略歇一歇罷,省得明天睏倦。德氏聽了此話,頭也不抬,只去氣哼哼的抽菸點菸,嚇得常祿、玉吉,都不敢多言了。當下一屋子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連一個大聲大氣也沒有了。急得德舅爺連連擦掌因惦着送殯以前,事情很多,家裏也應當安置,外面也應當張羅,都爲這一場閒吵,鬧得忘了。隨喚常祿等焚化雞鳴紙錢,又叫玉吉過去,預備鑼封尺封,並明日拆棚以後,各項應開的酒錢。一面又勸解道:“你要往寬裏想。將來的事情,都有我呢。你姨媽的氣,不爲三蝶兒,也不是爲你,這都是二位死鬼辦的糊塗事,如今鬧到這樣,他們也放下不管了。”隨說着,便欲墜淚。玉吉怕德氏聽去。又怕德舅爺傷心,只得悄聲答應,勸着大舅放心,姨媽說什麼,我斷不往心裏去,但盼着上天睜眼,別叫我姐姐隨着受氣,於我心便無愧了。

正說話,梁媽進來,點手請德舅爺出去。德舅爺不知何事,忙的放下單子,隨着出來。梁媽悄聲道:“你到東院裏,說說姑娘去吧。不要姨太太看見,又是不心淨。”說着,把手巾鑰匙,遞與德舅爺道:“這是箱子櫃子的鑰匙,大爺交給我,叫我交給姑娘的。”德舅爺知是難辦,接過鑰匙來,趕至東院的窗前,聽屋裏常祿嚷道:“你怎的這麼謬啊!”又聽三蝶兒哭道:“是了,我謬!我謬!你不用管我,成不成啊?”德舅爺不問何事,接聲嚷道:“你們孃兒幾個莫非瘋了嗎?”常祿見德舅爺過來,急腳走出,將欲掀簾,恰與德舅爺撞個滿懷,嚇得縮住腳步,先讓德舅爺進來,又述說方纔三蝶兒爹呀孃的直嚷,又要尋死,又要覓活,若叫我奶奶知道,豈不又是麻煩嗎,三蝶兒亦聞聲站起,靠着隔扇門,擦抹眼淚,兩隻秀目,腫作紅桃一般。德舅爺又氣又惱,坐在一旁椅上,嘆息不止。半晌把手巾鑰匙放於桌上,喝着三蝶兒道:“這是鑰匙,交你看家的。”三蝶兒哽咽答應。常祿亦不敢答言,惦着西院有事,又張羅廚房去了。三蝶兒醒了鼻涕,望見常祿已去,悽悽慘慘的道:“舅舅不要交我,兩院事我不能管了。”德舅爺道:“你不管誰來管?不叫你送殯去,倒也罷了,難道你在家看家,你奶奶也說你麼?”三蝶兒哭着道:“反正是難題。送殯也不是,看家也不是。莫非我什麼也不管,倒也清靜。挨說的事小,我姨父姨娘既已去世,若把我奶奶氣壞了,誰管我們呢?”說着,淌下淚來。德舅爺道:“你不要多慮你奶奶說你,自有我呢。”三蝶兒道:“大舅不知道。我哥沒心眼兒,你想是姊妹兄弟,都是至親,既在一處居住,更應像自己一樣。哪知我奶奶心裏,可不是那樣呢。”德舅爺道:“那也不能。你奶奶鬧生分,猶有可恕,你們姊妹兄弟,既如骨肉一般,何必跟老家兒學呢?你們越親近,我看着越喜歡。若兩姨弟兄,全是姨兒死了斷親,我就不管了。”這一片話,把三蝶兒說得無可辯論。料着話裏深意,德舅爺也未能解透,所以說出這不相關的話來。此時要細陳委曲,無奈女孩兒家,不好出口,又怕德舅爺生了猜疑,尤爲不便。偏生德舅爺性子爽快,說完話,站起便走。三蝶兒亦不敢言,只得把鑰匙收起。自己已回思一番,雖說是兩姨兄弟,比我親手足親近,到底是有些分別。我親愛同胞兄弟,何曾有過閒話。如今爲親愛玉吉,惹得母親心裏這樣有氣,可見生爲女子的,應當觸處留心,不該放誕。見人親近,則流言蜚語的,必要擔量。待人或冷則旁言旁語,嘲笑酸狂。難道女兒家,就不準見人了嗎?左思右想,又想起幼年事來,若非母親指定,縱令女兒無知,亦不敢錯行一步。緣何到了此時,母親不認前識,反把樣樣錯處,都放在女兒身上。女兒雖愚,如何擔當得起。越想越傷感,也不顧曉夜風寒,秋窗露冷,獨對着一盞殘燈,悲悲切切的嗚咽起來。正應了珠沉玉碎無人識,絮果蘭因只自知。

三蝶兒自德舅爺去後,哭到天明,忽聽西院裏一片哭聲,才知是有信起靈了。自己把鑰匙帶好,把母親、哥哥應穿的孝衣衣服,慢慢的預備出來,轉身出了西院,無精打彩的祭奠一回。又把各處東西,查點一番。聞說此日看家,有德大舅母幫忙,心裏便放下一半。隨把一切事情,交與德大舅母,自己好省一點事。玉吉也不去過問,臨起槓時,先與德大舅母、三蝶兒磕了回頭。德氏也不問家事,自己穿起孝衣,先去上車。門外看熱鬧的人,擁擠不動,都屆聶家出磕,前後兩口棺材,很爲奇特。又因玉吉兄妹,年紀很小,不幸父母雙亡,雖是閒看熱鬧,也不免動些傷感。當時鼓樂哀鳴,執事前導,槓前槓後,男女的哭聲震天。三蝶兒亦送至門外,號哭不止。幸而德大舅母有着許多的事情,不能不收住眼淚,先理正事。眼望着靈柩去遠,同着三蝶兒進去,孃兒倆查點一番,先把淨宅的先生伺候完畢,然後又一起一起的,開發酒錢,三蝶兒的身上有病,顧不得一切事情。哭了一會,一總把聶家事情,交過德大舅母,便向東院裏,悶悶的睡去了。到晚德氏回來,三蝶兒扎掙起來,雖然不放心玉吉,而思前想後,亦不必過問了。只好洗心滌慮,去向廚房裏作菜作飯,伺候母親,把聶家的事情,一字不提,免使母親生氣。德氏亦追悔無及,不該把額氏罪過,託在女兒身上,隨用好言安慰,把額氏在日姊妹所積之仇,述說一遍。原來那德氏爲人,生性孤僻,尤饒古風,行動以家法爲重。對於親生子女,從未少假顏色,因此與女兒心裏,很是隔閡。終日在規矩禮行上注意,把母女親情,絲毫都沒有了。當那三蝶兒幼時,額氏向德氏說過,將來兩姨作親,把三蝶兒許與玉吉。不想當時德氏並未許可,因礙於姊妹分上,未便駁回,只推年紀尚小,長大了再說。豈知額氏心裏,似以爲實,逢親遇友,遍爲傳佈,後傳到德氏耳裏,不禁震怒。本想待女兒長成,謀一乘龍佳婿。今被額氏之口,造出種種言詞,待再欲翻悔,亦翻悔不及了。因此與額氏犯心,結成深怨。德氏是因愛女心盛。自己決定主張,寧把親生女兒錮死深閨,亦不願與聶家爲婦。迫至額氏已死,正好擱起前議,另換新題。這些前因後果,玉吉和三蝶兒二人,如何能知道。這也是前生造定,合該如此。

德氏自額氏出殯後,找了幾名瓦匠,先把家堂門砌牆堵死。兩院好不通往來。一面又急着找房,趕着搬家,終日裏忙忙亂亂,皆爲遷移的事情,常祿見母親如此,不敢多言。知道近來家道,不似從前,只得把學房辭退,告訴母親說:“要謀個掙錢的事業,”德氏亦不便攔管,知道常祿爲人,極爲孝謹,出外作事,也不必德氏操心。所以常祿一說,便答應了,這日德氏出去,把某處房舍,業已租妥,歸家與常祿商議,急早搬家。三蝶兒見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多語,任是如何,但憑母親去作,自己也不便管了。有時與玉吉見面,格外留心。既防母親猜疑,又恐哥哥說話。又恐此時玉吉人大心大,生出意外思想來,反多不便。因此與玉吉兄妹,日漸疏遠。只有梁媽過來,尚可揹着母親,詢聽一切。偏偏梁媽爲人,極其僕厚。額氏在日,曾把結親的事,對她說過。後見之先一死,額氏抱病,德氏與女兒鬧氣,翻悔前議,三蝶兒尋死覓活那樣悽慘,心裏十分難受,這日五七已過,德氏母子已經擇定日期,往別處搬家了。梁媽想着三蝶兒,不知此時此際什麼光景。正欲往東院裏來,忽見玉吉走進,問他往哪裏去?遂把東院姨太太有日遷移的話,說了一遍。玉吉聽了,不由的一怔,半晌道:“好極,好極。人生聚散,本是常有的事。”遂喚梁媽進屋,說有幾件東西,叫她帶過去,免得搬家以後,仍有糾葛。梁媽接過一看,卻是一堆亂書,也有破筆殘墨等物,共總捆了一捆,交給梁媽道:“你問問姨太太,這院存的東西,儘管指明來取。”

梁媽一面答應,出了兩院街門,原來自不走穿堂後,兩院是各走一門,拐過一個小灣,方纔到了。是日德氏母子有事外出,只有三蝶兒在家,正在房內做活。一見梁媽過來,拿着一捆亂書,隨問道:“半天晌午,你怎的這麼閒在?”一面說,一面讓她坐下,打聽典房的事情怎麼樣了,大爺可在家麼?梁媽請了個安,笑嘻嘻的道:“大爺請姨太太安,問大爺、二爺並姑娘的好。叫我過來打聽,姨太太幾時搬家?我們過來幫忙,”說着,把一捆亂書,放在桌上道:“這是這裏大爺在兩院存的,大爺叫我拿來。還說兩院兒有什麼東西,請姨太太指明,我給送過來。擱了這麼多年,我也記不清,大爺也都忘了。”三蝶兒聽了此話,很爲詫異,看了看一捆亂書,原無要緊物件,何苦這樣生分呢?莫非聽了搬家,玉吉氣了?因問道:“大爺想起什麼來,這樣細心,難道自今以後,不見面了不成?”隨說把手巾活計放在一旁,下地張羅茶水。又把書捆打開,翻騰一遍,皆是些亂書殘紙。惟有一本,是自己三四年前摹着寫的。翻開一看,有當日燈下,玉吉寫的對聯,字跡模模糊糊,猶可辨認。寫道是:“此生未種相思草,來世當爲姊妹花。”三蝶兒觸起傷感,迴環看了兩遍,不禁眼辣鼻酸,幾乎掉下淚來。梁媽只顧飲茶,猜不明什麼緣故。只見三蝶兒臉上,忽然一紅,忽又一白,一會把仿本放下,一會又拾了起來,彷彿有無限傷心,受了什麼感動似的。有心要勸解兩句,又想三蝶兒心裏,不樂意聽,只得說些閒話,差了過去。又看了回三蝶兒的活計,三蝶兒冷冷的,很有不高興的樣子。忽問梁媽道:“到底你們大爺什麼意思?你要實告我說,若這麼罵人,姨太太雖不明白,我卻不糊塗。”梁媽聽了此話,不知是哪裏的事,又不知從何說起,因陪笑道:“姑娘錯得了。我們大爺可不是那樣人。”三蝶兒點頭道:“我也知道,但是我心裏……”說到這裏,自悔失言,不由得臉色一紅,便縮口不言了。梁媽道:“姑娘放心,送來這些個東西,原是我們大爺的好意,恐怕二爺唸書,有用得着的,所以叫我送來,並非有什麼意思。難道大爺爲人,姑娘還不知道麼?”三蝶兒點了點頭,想着也是。又想玉吉人品,最爲渾厚,斷不是滿腹機械的可比。隨用別的話,粉飾一番,免使梁媽心裏別生疑惑。一時德氏、常祿先後回來,梁媽說了會兒話,也就去了。

那晚德氏熟睡,三蝶兒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常祿等素知三蝶兒性情,時常的無事悶坐,不是皺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因爲什麼,常常墜淚。先時還揹着母親暗去勸解,後來成天論月,常常如此,也都不理論了。這日獨對殘燈,灑了回淚,把仿本打開,一手在桌上畫着,研究那對聯的意思。一會合上本,默想當日的景象,又自傷感一番,不肖細提。德氏將住房租妥,訂日遷移。常祿亦挑了巡警,自去任差。一切繁文細事,亦不多表。光陰如駛,時序如流。轉瞬之間,德氏與玉吉分居,過了一個年頭兒了,是時玉吉的家業,已經敗落。玉吉是好學的書生,作不得別項營業,日間無事,只靠着讀書破悶。廚中無米,自己也不知籌劃。臨到無如何時,便令梁媽出去,叫個打鼓擔兒來,先賣無用的器皿,後賣頂箱豎櫃。常言說坐喫山空,真是一點兒不假。賣來賣去,連破書殘帖也賣盡了。每日爲早晚兩餐,急得滿屋轉磨。看看這件東西,又看看那件東西。看了半日,亦沒有能值幾文的了。幸而這玉吉心裏,極其開暢,梁媽也深明大義,看着玉吉如此,不忍辭去,反倒一心一意的,幫着玉吉兄妹,過起日子來。這日在門外散悶,要叫個打鼓擔兒過來,賣些東西,好去買米。忽見有一婆子走來,喚着梁媽道:“梁媽好哇。”梁媽猛然一驚,回頭一看,不是旁人,原來是舊日街坊慣於說媒的賈婆。梁媽請了安,讓她進去坐着,說家裏沒別人,我們大爺和姑娘,你也都認得,爲什麼不進去呢?賈婆搖着頭直是不肯,二人在牆陰之下,就敘起陳話兒來,賈婆道:“大爺的親事。怎麼樣了?”梁媽道:“還說呢!我們老爺太太一去世,家業是花淨了,親事亦不能提了。”隨把玉吉景況,並現在已與德氏斷絕往來的話,細說一遍。賈婆道:“喲,怪不得呢,有幾天我見了阿大姐,她說姑娘大了,叫我有合式的人家,給她提着。我想他們當初既有成議,怎麼又另找人家兒呢。記得前年夏天,我碰過阿大姐的釘子,那時有挺好的人家,她不肯吐口話兒,她說跟西院玉吉,已經有人說着呢。此時又急着說婆家,叫我可哪兒說去哪。”一面說,又問現在玉吉於此事怎麼樣?梁媽聽了此話,猶如一個霹雷,打到頭頂上來了。本想忍耐幾年,等着玉吉除服,德氏有回心轉意,成全了美滿姻緣,豈不是一件好事。今聽賈婆一說,前途已經絕望。登時不好發作,只好一答一和,探聽德氏消息。其實心裏,早已替着玉吉灰了一半。說話間,臉上變顏變色的。好不難過。賈婆不知其細,聽着梁媽語氣,頗不喜歡,隨即告別,又讓說:“梁媽你閒着,到我們那兒坐着去呀。”梁媽答應着,便扭頭進去了。

賈婆看此光景,料着此時玉吉既沒有求親之望,德氏又不樂意作親,正好藉此機會,想個生財之道。記得前年惡少張鍔,曾許我三百兩銀子,叫我去說三蝶兒,何不趁此說親,得他幾個錢呢。主意已定,先到張鑼家來,報個喜信。次日清早,便到德氏家裏,來與三蝶兒說親。偏巧這一日正是各旗放餉。德氏早起,去到衙門領餉,並未在家。只有三蝶兒一人,在屋裏梳頭呢。一見賈婆進來,心裏烘的火起,如見仇敵一般,半晌沒得說話。倒是賈婆和氣,問了回好,又問老太太上哪裏去了?大爺的差事好啊?三蝶兒放下木梳,坐在一旁,遲了好半日,方纔說出話來。知道自己氣盛,不該不答理,此時倒很是後悔。隨嘆了口氣道:“我也是該死了。梳了回頭,就會接不上氣了。”賈婆笑道:“喲,這是怎麼說。清晨早起,怎麼死啊活的說呢?管保是剛一扭身,差了氣了。”隨說着,答訕着走來。細看三蝶兒的頭髮,又誇讚道:“姑娘的頭髮,真是又黑又長,怪不得不好通呢。”三蝶兒也不答言,低頭笑了笑,一把把青絲挽起,過來斟茶。賈婆笑眯眯的,沒話找話,說有人問姑娘的好,姑娘你猜猜是誰?”三蝶兒見了賈婆,本不歡喜,又見她面目可憎。語言無味,越發的厭煩了,隨冷笑兩聲道:“大媽說話,真是可笑。大媽遇見的人,我如何猜得着。再說親戚朋友,外間多得很.憑空一想,叫我猜誰去。”這一片話,說得賈婆臉上,好不難過。暗想三蝶兒爲人,可真個厲害。這麼一句話,就惹得她這樣挑剔。我若不指出她毛病來,她哪知我的厲害。因笑道:“不是別人,是姑娘心裏最合意的人。”說罷,拍掌大笑。

三蝶兒倒喫了一驚,不知賈婆所見,究竟是誰?正欲追問,忽的房門一響,德氏叨嘮着自外走來,一面與賈婆見禮,口裏還喊嚷道:“好可惡的奸商,每月領銀子,銀子落價,賀點兒暈油、豬肉,連肉也漲錢,這是什麼年月。”又向賈婆道:“你說這個年頭,可怎麼好?一斤雜合面,全都要四五百錢。我長怎麼大,真沒經過。”說着,又問賈婆,今日怎這麼閒在?三蝶兒趁此工夫,躲了出來。暗想方纔賈婆所說意中人,很是有因,莫非旁言旁語,有人說我什麼不成?越想越可怪,坐在外間屋,一手支頤,納起悶來。忽聽德氏哼哼兩聲道:“這麼半天,還沒下梳妝檯呢。賈大媽你看看,這要到人家,行不行啊?一來就說我碎煩,若叫我看過眼兒去,我何嘗愛這們勞神。”賈婆陪笑道:“姐姐別說啦。這麼半天,都是我耽誤的。不然也早梳完了。”沒着,又花言巧語誇讚三蝶兒不已。德氏道:“這是大媽誇獎,我同我們姑娘,許是前房女兒繼母娘,不必說大過節兒,就是她一舉一動,我連一生也看不上。只盼個瞎眼婆婆,把她相看中了,我就算逃出來了。”賈婆嗤嗤笑道:“喝,叫姐姐一說,真把我們姑娘要給屈在死。”隨手掀了軟簾,喚言道:“姑娘,姑娘,你麻利梳頭罷。”叫了半日,不見答應。出至外間一看,並無人影兒。轉身又進來道:“姐姐的心高,如今這個年月,哪能比先前。像你我做姑娘時候,要同現在比較,豈不是枉然嗎。是了也就是了,停個一年半載,姑娘出了閣,少爺娶了親,我看你消消停停,倒是造化。”說着,把自己家事,說了一回。又說道:“姐姐是沒經過。外娶的媳婦,決不如親生女兒。我們大媳婦,是個家賊,時常偷糧盜米,往他們家搬運:我家的日子,姐姐是知道的。若非仗你侄女,省喫減用,常常揹着姑爺,給我點兒休己錢,你說我家的日子,可怎麼過呀。告訴姐姐說,到底親是親,疏是疏,外娶的媳婦,究竟不如女兒。”德氏聽到此處,不覺好笑。賈婆臉也紅了。不想翻覆這一比較,把自己爲人,陷在其內了。隨又改口道:“我們姑爺待人渾厚,只是他公公婆婆,嫌貧愛富,叫我好看不起,”德氏是精明婦人,聽了這段言詞,心裏好笑,反把與三蝶兒的氣,亦笑得忘了。當時又張羅茶,又催着三蝶兒做飯,弄得賈婆子坐臥不安。想道方纔的話,頗欠斟酌,不禁臉又紅了。後見德氏母女這樣款待,以爲方纔德氏並未理會得,反陡起雌膽,信口胡云起來。三蝶兒本極厭煩,梳完了頭,抓着做飯工夫,便自去了。

賈婆高高興興,提起草廠張家,少爺名叫張鍔,學業怎麼好,人品怎麼好,又誇他房產怎麼多,陳設怎麼闊綽,說的津津有昧,猶如非洲土人,遊過一趟巴黎,回家開謗似的,自以爲話裏透話,打動德氏心意。豈知德氏爲人,更是沉穩老練,主張堅定的人,任你怎樣說,就是說得天花亂墜,她也是哼呵答應,並不動念的。急得賈婆無法,喫過早飯,猶自戀戀不走,揹着三蝶兒,又向德氏道:“俗語說:是婚姻棒打不回。記得前年春天,我同姐姐提過,所說的那家,就是張家的這位少爺。你瞧年紀也配合,相貌也配合,合該是婚姻不是呀?”德氏冷笑道:“我卻記不得了。現在我們姑娘,約有五六處都給提婆婆家呢。如果都不合式,再求賈大媽費心,過後兒給提一提。”賈婆又做態道:“這不是應該的麼,你還用託付作什麼。告訴你說吧,這門是作親若定了,管保你這一輩子,也是喫着不盡的。”德氏聽了微然的一笑。賈婆道:“大姐怎麼笑哇,養兒得濟,養女也能得濟,難道白養她這麼大嗎?”剛說着,只見三蝶兒進來,賈婆便不言語了。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自此常常來往,一心要與三蝶兒提親。並欲以金錢富貴,打動德氏。三蝶兒見賈婆常來,必無善意。又因那日賈婆說,遇見合意的人,心裏着實懊惱。一日賈婆來此閒坐,便在德氏面前,把那日遇見梁媽,及近日玉吉如何艱窘的話,細述一遍。德氏聽了,並未理會。三蝶兒有無限傷感,揹着母親,常常落淚。這日德大舅的生辰,每年德氏必遣兒子女兒,前去祝壽。今年因常祿有差,常斌上學,若是母女同去,又無人看家。欲令三蝶兒前去,又不願她與玉吉再見。正自猶豫莫決,忽的德大舅親自來接,並告德氏說:“要留外甥女多住幾日。”德氏也不好阻攔,當日便去了。

三蝶兒爲人,於尋常應酬,本不樂意。此次舅舅來接,料定生辰之日,或可與玉吉相見,亦未可知。遂同了舅舅,歡歡喜喜的去了。誰想玉吉兄妹,均未曾至。三蝶兒盼望兩日,慢說是人,就是祝壽的禮物,亦未送來。滿屋的親親友友,團聚說笑,惟有三蝶兒一人,喫不下,喝不下,坐在屋裏頭,怔怔癡癡的好生煩悶。幸有德大舅母的胞妹跟前的個女孩子,乳名麗格,年紀相貌,均與蕙兒相仿,因見三蝶兒煩悶,走過拉了手,說今日藥王廟異常熱鬧,何不告知舅母,我們姊妹二人,前去逛廟呢。三蝶兒是無聊已極,聽了此話,很是稱意。但恐出去之後,那玉吉兄弟來了,不得相見,遂又懶懶的坐下了。麗格哪裏肯舍,用力挽着三蝶兒,告知德大舅,說是去去就回,一直出了大門,逕往藥王廟而來。麗格一路說笑,又打趣三蝶兒道:“姐姐有什麼煩悶事,這樣懊惱?難道你怕老太太給你說婆婆不成?”三蝶兒聽了,如同傻子一般,沒明她說的什麼,隨口笑了兩聲,並未答言。麗格指引道:“姐姐你瞧瞧,大概這個衚衕,就是我玉哥哥蕙兒妹妹那裏。”三蝶兒不由一怔。麗格又笑道:“你不愛上藥王廟,咱們上玉哥哥那兒去,你道好不好?”三蝶兒聽了,正合心意,隨令麗格引路,一答一和的,打聽玉吉的近況。走至半途,麗格忽的止步,連說去不得,去不得,我想起來了。三蝶兒驚問道:“怎麼去不得?”麗格道:“玉哥哥心多。今日我姨父生日,他人也沒去,禮也沒去,少時見了我們,反倒沒意思,不如還是去逛廟。”說着,拉了三蝶兒,復往回走。要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講孝思病中慰母 論門第暗裏提親

話說三蝶兒心心念念,去看玉吉,不想走至中途,麗格怕玉吉心多,掖着三蝶兒的手,想欲回去。三蝶兒也站着犯猶疑,既不言去,又不言不去。麗格催了半日,三蝶兒直着眼睛,只管出神。麗格催促道:“盡着站在這裏,徘徊什麼?不然與玉哥哥遇見,反倒不便。”一語未了,自西走過一人,穿一件破青布夾襖,囚首垢面的走來。望見三蝶兒在此,反倒止住腳步。麗格笑嚷道:“那不是玉哥哥麼。”那人驚得一怔,遲了半晌,沒答出什麼話來。麗格抱怨三蝶道:“我說什麼,果然遇見了不是!”三蝶兒烘的一下,臉便紅了。半晌沒得話說,只覺心裏頭突突亂跳。玉吉卻低頭過來,恭恭敬敬請了個安,三蝶兒也不及還禮、彷彿見了仇人,無處藏躲的一般。玉吉也不說什麼,只讓麗格道:“妹妹既到這裏來,何不到家裏坐着,莫非怕骯髒嗎?”麗格道:“哪兒的話呢。我們要去,因爲不認得門兒。既遇了你,你就帶個道兒罷。”玉吉只顧犯呆,眼望三蝶兒,想不到今生今世,還能相見,真是出人意外的事情。三蝶兒亦低頭不語,面色緋紅。麗格道:“走哇。”兩人倒嚇一驚。玉吉在前,三蝶兒、麗格在後,只見路北門樓,滿牆荒草,院裏有破屋數椽。玉吉先喚梁媽,說有貴客來了,還不出迎。麗格道:“誰是貴客,你這樣挖苦人?”說着,開了屋門,搶步先進去了。三蝶兒猶在院裏,癡癡呆呆的懶得邁步。梁媽出來道:“姑娘請啊!”蕙兒亦笑着出來,揪住三蝶兒道:“姐姐也梳上頭啦。喲,更透着現花了。”三蝶兒點點頭,仍然不語。進屋坐在凳上,看着屋中景象,除去兩張破椅,桌上有幾本破書,一把黑眉烏語兒的破瓷茶壺,炕上的鋪蓋褥墊,亦不整齊。那一種潮溼氣味,好不難聞。靠牆有一架煤爐,爐口周圍圍着些薰焦了的剩喫食。三蝶兒見此光景,焉能不傷心慘目。想起幼年姊弟,同在一處玩耍,兩家父母,都是愛如珍寶一般。怎麼福命不齊,玉吉兄弟竟受了這般委曲呢。越想越苦,越想越傷心,由不得眼淚汪汪,望着玉吉兄弟看得呆了。

梁媽把茶壺洗淨,一面與麗格說話,一面做水。玉吉亦無限傷慘,低頭滾下淚來。因恐三蝶兒看見,惹她難受,轉身便出去了。三蝶兒亦無限傷心,望着玉吉出去,扭頭以手帕擦淚。因恐麗格看破,遂揉眼道:“眼裏好疼,多管是沙子迷了。”說着,只見兩隻杏眼,立時紅腫。蕙兒道:“許是眉毛倒了。你看你這鼻涕,”三蝶兒一面擦淚,又醒了鼻涕,啞着嗓音道:“梁媽,咱們幾年沒見了。”說罷,哽咽起來,把蕙兒、麗格等都鬧得慌了,惟有梁媽心裏,略明其意,隨笑道:“姑娘是記錯了。常在一處的人,若偶然離了,就像許久不見似的,其實才一年多的光影。”蕙兒道:“姐姐是貴人健忘。年前我哥哥還叫梁媽去過呢,難得就忘了麼?”三蝶兒擦了眼淚,悲悲切切的道:“我的眼睛,一定要害起來。”麗格道:“你別揉他啦,越揉越腫。回頭再着了風,可不是玩的。”梁媽倒了碗茶,用手遞給麗格,打聽大舅爺生日都是誰去了?又說我們大爺運氣實在不佳,不然舅老爺生日,總要去的。蕙兒亦紅臉道:“哥哥短禮,我也沒衣裳,出不得門。我們成年論月,竟同打鼓挑子搗麻煩呢。”說着,落下淚來。麗格飲了口水,聽了蕙兒的話,着實慘切,隨向三蝶兒丟個眼色,要她趕緊告辭,免令蕙兒傷感。不想此時三蝶兒兩眼直勾勾,望着牆壁,心卻沒在這裏。麗格與梁媽說話兒,並未聽見。一手挪過茶壺,正欲到茶,不意花的一響,倒得滿了碗,連桌上都是水了。梁媽噯嗎一聲,走來擦水。三蝶兒亦不甚介意,只見茶碗裏,滿是茶葉末子。端起碗來,一飲而盡。蕙兒嚷一聲道:“姐姐是傻子不成,怎麼連茶葉亦嚥了?”三蝶兒恍然醒悟,忙用手巾角,擦抹嘴脣,引得梁媽、麗格大笑不止。玉吉亦自外走來,欲留三蝶兒等在此喫飯。三蝶兒癡癡怔怔,沒得話說。麗格決意不肯,推說回去忒晚了,我姨兒不放心。再說我們出來,家裏並不知道。再若晚回去,更不放心了。說着,拉定了三蝶兒,往外走。蕙兒卻扯住麗格,不令出去。倒是梁媽解事,悄向三蝶兒道:“姑娘是一人來的,還是與姨太太一同來的?”三蝶兒未能聽真,只道梁媽說她,不如一人來呢,隨扭過頭來嚷道:“熱咚咚的,你要說什麼?”梁媽不知何故,只得笑了。麗格忙着奪了蕙兒的手,笑嘻嘻的道:“改日給姐姐請安,我們回去了。”三蝶兒亦慘然道:“不是上大舅家去,恐怕這輩子,也不能……”說到也不能三字,兩眼淚珠撲的掉下,幸虧麗格等不曾看見。玉吉道:“是了,姐姐家裏事,我是知道的,姐姐不必說了。”三蝶兒點點頭,回首把眼淚擦乾,慘然而去。玉吉送至門外,轉身而回,倒是蕙兒年幼,猶自戀戀不捨。揪住麗格手,叮問幾時還來。三蝶兒背過臉去,皆未聽真,心裏恍恍惚惚的,如在夢中一般。半晌又止住腳步,扯着麗格道:“你放心,至死亦不能改悔。”嚇得麗格一跳,驚問道:“噯呀,我的媽呀,你是中了邪了吧!”三蝶兒亦猛然醒悟,自知失言,不由臉色緋紅,抬頭一望,只見斜陽在山,和風吹柳,路上男男女女,俱是由藥王廟回家的光景。有一個年近五旬的老婦擦着滿臉怪粉,抹着兩道黑眉,嘴脣上點着胭脂,藉着日光一照,閃作金紫顏色。三蝶兒不覺好笑,因向麗格道:“你道我中了邪,你看這一位,才真是中了邪呢!”說的麗格亦笑了。

二人說着話,拐入一條小巷。麗格是聰明伶俐的人,本想與三蝶兒二人仍到藥王廟,散一散心。不想行至途中,見三蝶兒這般光景,心裏好生納悶。看看三蝶兒眼睛,斷不是沙子迷了的樣子,又想她方纔景象,悽悽異常,見了玉吉兄妹,並沒說什麼話,想必是因她困苦很是酸心,所以傷心起來,亦未可知。因見左右無人,悄聲勸道:“姐姐的心事,瞞不得我。方纔那個光景,我已經明白了。必是……”剛說必是兩字,嚇得三蝶兒一怔,隨問道:“必是什麼?”麗格道:“必是因爲他們這樣貧苦,姐姐看得慘了,纔有那樣傷心。”三蝶兒道:“可不是呢。他們兄妹本來沒受過苦楚,如今這般光景,教人看着哪有不傷心的。像你玉哥哥爲人,品行那樣好,志向那樣高,論學問論才幹,皆不至受這苦處。何以天道不公,竟使他運數機會,如此遲滯呢?”麗格聽了,亦慨嘆不已。正欲說話,三蝶兒又問道:“你看你玉哥哥氣宇,有些福氣沒有?”麗格含笑道:“這亦奇了。這樣家運,講什麼福氣不福氣,我看他品行性情,總是老氣橫秋,天生的小頑固老兒。所以每逢見面,從來也不答理他。張嘴他就講道學,真比七八十的人還透頑固。輪到如今年月,講的是機靈活變,像他那老版版的兄弟,據我看沒什麼起色,不信你儘管瞧着。”三蝶兒搖首道:“這不然。我聽書上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耐心忍性,正是增其歷練,發其智慧呢。”麗格不待說完,嘻嘻笑個不住,拐過小巷,已至德家門首。三蝶兒一路走,仍自曉曉不休。提起古來之人,家境的苦處來。麗格道:“不必說了,咬文嚼字,我也聽不懂。說了半天,好像對驢子撫琴一般。”說罷,掩口而笑。讓着三蝶兒道:“到了家還不進去麼?”三蝶兒不由一怔,只見一羣小孩子,嘻嘻自裏面迎了,扯着三蝶兒等,姐姐姐姐的叫個振心。麗格扶着門框,狂笑不止。三蝶兒亦自覺發愧,引着一羣小孩子,搶步進去,見的衆親友,並不周旋,仍向一間房裏,獨坐發呆。

麗格卻站在院裏,指手畫腳的,比說三蝶的景像。又說一路上幾乎嚇死人,管保是受了風邪了。德大舅聞言,嚇了一跳。德大舅母說:“後院有大仙姑,有時衝撞了,必要纏人。必是昨晚上。三姑娘不留神,一時冒犯了。”衆人一聞此言,皆至屋裏去看。果見三蝶兒臉色,猶如銀紙一般。圓睜着兩隻杏眼,口裏吁吁氣喘,果然像中邪一般。隨即買了紙馬,先到財神樓,燒一回香。又叫麗格替着禱告一回。鬧到晚飯已後,親友散去,只剩至近的親友,並幾個小孩子,在此住下。大家不放心三蝶兒,一齊擁到屋裏,觀看三蝶兒的舉動。三蝶兒一時明白,一時又糊塗起來。嘴脣也白了,眼睛也大了。急得德大舅連跺腳,因恐病在這裏,對不住姐姐。隨令德大舅母好生守護。自己點了燈籠,三晚半夜,請了個醫生來。診脈一看,果然是中了邪氣。只見她倒在炕上,口吐白沫,精神恍惚,四肢顫成一處,抖擻不止,一時閉過氣去,一時又甦醒過來。面上氣色,或黃或紅,屢屢改變。醫生立了藥方,告辭而去。急得德大舅無可如何,反倒抱怨麗格,不該無緣無故,引她出去。麗格亦害怕起來,因爲三蝶兒路上諄諄囑咐,兩人上玉吉家去,不叫她回來說,故亦目定口呆,不敢言語了。德大舅看了藥方,因方上之藥,皆極貴重,不由暗自皺眉。若不去買,又恐治不了病。看藥方上寫着:犀角二錢,羚羊二錢,龍齒二錢,虎威骨二錢,牡碩二錢,鹿角霜二錢,人蔘二淺,黃蓍二錢,其餘藥味,尚不在數。據醫生說,各藥共爲細來,要用羊肉半斤,煎取濃汁一盞,要一次服下去,立時就好。要了半日,又盤算得用若干錢,當時帶了錢鈔,先去給德氏送信,又到藥鋪一問,共該銀四兩八錢有零。當時也心疼不來,只可囑告藥鋪,研爲細未,明日早間來取。至人日德氏來接,看着女兒如此,不知是什麼病。大家紛紛議論,又把一夜情形,告知德氏一回。德氏也着了慌,等到德大舅回家,三蝶兒飲下藥去,方纔漸漸好了。德氏愛女心盛,趕緊僱了輛車,接了回去。麗格是戀着三蝶兒,又惦着三蝶兒回去,無人扶侍。又知德氏有脾氣,家中種種限制,不得自由。本想隨着德氏,前去住幾天,又一想,實在有種種不便,只得罷了。不想三蝶兒之病,本不是醫藥可治的。自此冰肌瘦減,精神恍忽,滿腦如針刺一般,忽忽亂跳,德氏亦不得安心。

一口深夜無人,母女躺着談心。德氏把近來市面,家中景況,種種的艱難困苦,先述一通。說來說去,說到三蝶兒身上。光勸了三蝶兒半日,又流淚道:“養你們這麼大,我還這樣操勞。不知何年月日,才得逃生?那日賈婆子來,因爲你的親事,鬧了我好幾天,喫不下喝不下的。我想他說的那家兒,倒也不錯。憑歸們這樣人家兒,難道還妄想攀高,聘一個王孫公子不成?誰想你哥哥不依不饒,死活的不答應。他說男子家業,都是小事,只求人兒好,比什麼都強。照他那一說,莫非我顧你出了簸蘿,陷到火炕裏去不成?這也好,以後說不說的,我也不管了。並非娘母子不辦正事,這是你哥哥的主意,以後可別瞞怨我。”德氏一面說一面垂淚。三蝶兒早聽得怔了,先聽論婚的話,嚇得一驚,後聽有哥哥阻撓,好像一塊石頭,落在平地一般,心裏倒覺得痛快了。然思前想後,母親又這樣傷心,不免哽咽伏在枕上流淚,唏噓勸道:“女兒的事,可望母親放心。母親百年後,女兒尋個廟宇削髮爲尼去就是了。”說罷,哽哽咽咽,哭個不住。德氏亦傷起心來。拍着枕頭道:“孩子,你的心,我亦未不知道。但是男人婚,女大當嫁。我今年五十多歲,作出事來,活着要對得着女,死也要對得起祖先。自要你們聽話,就算孝順了。”說罷,嗚嗚哭了。三蝶兒一面哭,一面勸解母親,病久的人,哪禁得樣動心,母女說話聲音,越來越低。哭得聲音,也越來越慘。哭到東方大亮,常斌都醒了,因聽裏間屋有人哭泣,暗喫一驚,隨問屋裏頭是誰哭呢?連問數遍,屋裏並無動靜。半晌三蝶兒道:“你該上學啦,奶奶剛睡着,你安頓一些,教奶奶歇會兒罷。”

說着,開門出來灑掃院宇。常斌也穿衣爬起,忙着上學。日常祿正是休息之期,一手提着包袱,嘻支咯支的皮靴底響,外走來。進門問三蝶兒道:“奶奶怎麼,這時還不起來?”三蝶兒眉頭一皺,因恐常祿着急,隨答道:“沒怎麼,昨天許睡得晚了常祿把包袱放下,一面脫衣服,瞧着三蝶兒臉上,帶有淚痕,問道:“你又怎麼了?必是奶奶有病,你不肯告訴我。”說着,槍進去,扶着德氏枕頭,奶奶、奶奶的叫個不住。三蝶兒亦隨了去,揪往常祿袖子,又向他搖手,不叫他言語。常祿掀了被袂,看着母親睡熟,這才放心。三蝶兒道:“哪有這樣冒失的!就是病,也不該這樣鹵莽啊。”常祿把皮靴脫了,換上破鞋,拿了茶碗,幫着三蝶兒擦洗。又問早間喫什麼,好上街去買。三蝶把油罐醋瓶、買菜筐子拿出,一一交與常祿。常祿是讀書出身雖充巡警,仍有讀書的呆氣。當時洗完了臉,穿上長大衣服,才緩步出來。迎面遇着一人,年在四十上下,面色微黃,兩撇鬍須,穿一件灰布大褂,青緞福履鞋,看見常祿出來,忙招呼道:“老弟上那兒去?這兩天正要找你,自你差事忙,又不知幾日休息?今日相遇,真是巧極啦。”常祿抬頭一看,不是別個,正是素好的朋友,此人姓普名津,號叫煥序。常祿忙的見禮,普津還了個安,笑嘻嘻的問了回好。又說:“那天家去,我給老太太請了回安。因爲敝旗的文爺,有位少爺,我要給妹妹提親,惹得二太太一腦門子氣,叫我見了你,同你再商量呢。你想這件事情,提得提不得。”常祿恍懈之間,聽說文爺二字,忙問文爺是誰?普津道:“就是我們領催。”常祿又悶了半晌,想不起是誰來。普津道:“你的記性,可真是有限。文爺同你的姨兒家,是個親戚,你怎麼就忘了呢?”常祿猛然想起說。”哦,是了,他同姨母家也不是近親戚。文爺的夫人,我也稱呼姨兒,向同我們老太太很是投緣。怎麼老太太說,叫你問我呢?這也奇了。”普津道:“這也難怪。那天老太太說,家裏事情,都仗着妹妹分心。一來離不開,二來就這麼一個女兒,總要個四水相合,門當戶對。你們哥兒們,全都願了意,然後纔可以聘呢。”常祿道:“事情固是如此,但是前兩天,有一件麻煩事。舊日我們街坊有個賈婆,日前跟老太太提說,要給我妹妹提人家兒,那頭兒在草廠住家,此人名叫張鍔。新近我打聽過一回,此人是喫喝嫖賭,不務正業。雖然他家裏很闊,只是他原有媳婦,這明是賄賂媒婆,要說我妹妹作二房。我跟老太太一說,老太太不肯信,你想我能夠願意嗎?一來以慎重爲是,二是名兒姓兒我家的家風,都是要緊的事。大哥總不常去,大約我妹妹性情,你不致不知道。她本是安詳老實,性情溫厚的人,若聘與一個蕩子,就算給耽誤了。雖然是女大當配,今年我妹妹才十八歲,多遲一二年,尚不致晚。”

一面說,掖着普津,便往回走。普津執意不肯,說是有事在身,不能久延。改天有了工夫,必來找你。又問道:“我到總廳裏,哪幾找你去呀?”常祿道:“你到兵馬中一打聽就行,就在司法處當差。”普津聽了點點頭,回頭便走。常祿追着問道:“這位文爺,大概是花梢人兒罷。我聽旁人說,新近在衚衕裏,安了一分外家,不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普津皺眉道:“我卻不知道。花梢人兒確不假,如今已不下四十,要往五十上數啦。大約這類事情,必不能有。眼前頭大約兒子都要定親啦。豈有半百的公公,還鬧外家呢,大概沒有罷,你許是聽錯了。”常祿也知得不詳,聽了普津的話,信以爲真。當時別了普津,買菜回家,心心念念,只想着妹妹親事,必須選一個美滿姻緣,方纔稱心。暗表德氏是愛女心盛,因爲賈婆子提親,大兒子不甚樂意,又想賈婆子誠不可靠,遂與女兒談心時,一五一十的說了。三蝶兒是憂心如焚,惟恐母親、哥哥背地裏作事,遂察言觀色,屢屢的探聽,得了題目,便說把人世間事,已經看空。情願等母親下世後,自己削髮爲尼,斷不想人世繁華虛榮富貴了。德氏聽了這些傷心的話,因此背前面後,常恐三蝶兒所說的是反話,不免又添些憂慮,暗自傷起心來,而察看女兒舉止,並無不是的地方。每日黎明疾起,灑掃庭院,禮佛燒香,亦極誠篤。常時她口口聲聲,祝延母壽,盼着哥哥兄弟,立業興家,彷彿花花世界上,無可繫念,日長無事,或在窗前刺繡,或得院裏澆花,無慮無愁,無憂無喜,梳裝衣服,只愛個清潔雅淡,不着鉛華。德氏是時常叨唸,說是女兒家不着紅綠不成規矩,強逼女兒薄粉塗脂。其實那三蝶兒容貌,本是冰雪爲神玉爲骨,芙蓉如畫柳如眉的美女,一被那脂污粉膩,反把麗人本色,倒襯得醜了許多。

這日常祿回家,把路上遇見普津,如何與三蝶兒提親的話,暗自稟告母親。德氏嘆了口氣,想着文光家裏,是個掌事伯什戶。因親致親,今有普津作媒,料無差錯,隨同常祿道:“這事也不是忙的,等着因話提話,我同你妹妹商量商量,打聽她那宗性情,若這麼早說人家兒,恐怕好犯惱撞。”常祿道:“我妹妹很明白,應該也不致惱撞。難道女兒人家,在家一輩子不成?她說她的,什麼事情,須要母親作主,方合道理。”德氏道:“主意我可不作,合式不合式,將來她瞞怨我,你妹妹心裏,我已經看破了,只是我不能由她,不能夠任她的性兒,這話你明白不明白?”常祿唯唯答應。看着母親詞色,頗有不耐煩的地方,因笑道:“這也奇了,我妹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幼兒安閒淑靜,哪能有什麼心事,這實是奶奶的氣話,我也不敢說了。奶奶阿媽,生我三個人,就這麼一個妹妹,她若有何心事,不妨投她的意,也是應該的。”說着,語音漸低,悽愴不止。德氏亦咳聲嘆氣,拿過菸袋來吸菸,扭過頭去,不言語了。常祿道:“據普大哥說,文家這個小人兒,近來出息很是不錯。家產我們不圖,只要門當戶對,兩人站在一處,體貌相合,我們就可以作得。”說着,三蝶兒走來。望着母親、哥哥在此,臨揪簾時,聽見作得二字,往下不言語了。三蝶兒遲了一會,審視常祿語氣,一見自己進來,縮口不言,料定是揹我的事情,在此閒談呢,當時懊悔已極,不該掀簾而入,不顧自己身分,越想越悔,連羞帶臊的低下頭去。偷看母親顏色,着實悽慘。料定昨晚所說,今日必發泄了。隨向八仙棹上,斟了半盞涼茶,藉此爲由,轉身走了出來,看了回地上草花,揣度母親、哥哥近來的意向,正在悶悶的不得頭腦,站在西牆角下,只聽西院鄰家,三絃彈起,婉轉歌喉,嬌聲細氣的。有人唱曲曲文,好壞雖未留心細聽,偶然有兩句,唱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吹到三蝶兒耳內,一字不落。原來是:夜深香露散宮處,簾幕東風靜。拜罷也斜將曲檻憑,長吁了兩三聲。剔團明月如圓鏡,又不見輕雲薄霧。都只是香菸人氣,兩股幾風,氤氳得不分明。三蝶兒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步側耳一聽,又唱道是:“月環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聽了這四句,不覺點頭自嘆。心裏暗想:原來詞曲上,也有這樣無望的事。可惜世界上人,只知唱曲,未能領略編曲的深意。想畢,又後悔不止,不該胡思亂想,耽誤了聽曲子。正在後悔,又聽得唱道:“狠毒娘,老誠種”六字,再聽時恰唱到:“對別人巧語花言,背地裏愁眉淚眼”,三蝶兒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從今後我相會少,你見面難,月暗西廂,便如鳳去秦樓,雲斂巫山,早尋個酒闌人散”等句,不由得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了。一蹲身,坐在一塊砧石上。細研究早尋個酒闌人散的滋味,忽又想起當日事來。記得玉吉仿本,寫過:“此生莫種相思草,來世當爲姊妹花”兩句,大約他的意思,亦是早學個酒闌人散的思想。又想詞句上種種與自己合的地方甚多,當時千頭萬緒,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馳,眼中落淚。正在沒個開交,忽覺身背後有人擊她一下。三蝶兒猛喫一驚,不知拍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沒奈何存心盡孝 不得已飲淚吞聲

話說三蝶兒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背後走來。拍的一聲,拍了三蝶兒一掌,笑吟吟的道:“你在這裏作什麼呢?”三蝶兒嚇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麗格。三蝶兒道:“你這孩子,嚇我一跳。你這會自哪裏來?”麗格請個安道:“我跟我姨兒一同來的,來了這麼好半天,總沒見你。大哥哥說許是出去了,他慌手忙腳,便出去找你去了。誰想被花兒遮着,你在這兒發怔呢。”一面說,一面拉着三蝶兒的手,回到屋裏。果見德大舅母與德氏坐在一處,唧唧嚷嚷說話兒呢。三蝶兒請了個安,,問了回好,拉着麗格手,坐在一旁,談講些扎拉扣繡,一切針鑿的話,一會又回到屋裏,看了回三蝶兒的活計,麗格要剪個鞋樣,三蝶兒拿了剪子,慢慢的替她剪。忽德氏掀簾道:“姑娘,你回頭收拾收拾,同你舅母一齊走,你大舅想你了,叫你去住幾天呢。”三蝶兒答應聲是,想着家裏沒人,母親怎這麼開放,莫非與哥哥議定,有什麼事情不成?忙的放了樣子,出至外間,笑道:“舅母接我,我本該去。只是我奶奶近日一寒一暖的,有些不舒服。索興等我奶奶好了,不用舅母來接,叫我兄弟送我去,我再多住幾天,你想好不好?”德大舅母未及答言,麗格插口道:“那可不行,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說罷,不容分說,拉了三蝶兒進去,強令她梳頭。德大舅母道:“這麼大姑娘,別不聽話,趕緊歸着歸着,差不多就該走了。”說罷,與德氏二人,又至外間屋說話去了。這裏麗格又忙着拿瓶子取梳頭油,又替三蝶兒去溫洗臉水,前忙後亂的,鬧個不了。三蝶兒放了木梳,笑吟吟的道:“謝謝你費心,天兒這樣熱,我不擦粉了。”麗格直意不聽,一手舉着粉盒,笑眯眯的道:“姐姐你擦一點兒罷。不看老太太,又碎嘴子。”說着擠身過來,幫她取了手鏡,又幫她來縫燕尾兒。三蝶兒道:“咳,小姑奶奶,你要忙死我。我的燕尾兒,不用人家縫。”說着,接過絲線,自己揹着鏡子,慢慢縫好。麗格笑道:“敢情你的頭髮好,我有這樣頭髮,也能叫他光溜,不但沒有跳絲兒,管保蒼蠅落上,都能滑倒了。”說着,拿了粉撲兒,自己對着鏡子,勻了回粉。又把自己的燕尾兒,整了一回,等着三蝶兒梳完,又催促她換衣裳。兩人在屋裏亂成一陣,半晌見德氏進來,問三蝶兒道:“你瞧她這分忙,忙得我抓不着頭緒了。”麗格笑道:“您還說我哩,不是這樣忙,管保這時候連頭也不能梳定,怪不得大姑媽說你,日後若有了婆婆,瞧你受氣的罷。”三蝶聽了,哪裏肯依,過來便要捶她。德氏攔住道:“別鬧啦,快些走罷。”麗格見勢不好,亦笑着跑了。三蝶兒把手使木梳,零星物件,包了一個包袱。站在棹子一旁,蹙着兩道蛾眉,帶有萬分爲難的神氣,德氏道:“這麼大丫頭,你是怎麼了?”三蝶兒把眼圈一紅,趕着背過臉兒去,假意去整理頭髮。德氏又問道:“到底是怎麼了?”三蝶兒把眉頭一皺,拿出手帕來,擦了眼淚,悽悽慘慘,叫了兩聲奶奶。德氏不知何事,氣得坐在椅上,咬牙的發狠道:“又怎麼了?”三蝶兒含着眼淚,嗚嗚噯噥的道:“奶奶作事,不要揹着女兒。”德氏怒嚷道:“有什麼瞞心昧己事,揹你辦了?”嚇得三蝶兒一跳,疾忙跑過來,站在德氏面前,噙淚央告道:“奶奶別生氣,女兒說的話,句句是實。叫女兒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一面說,一面吁吁喘氣,着實傷慘。德氏三焦火起,推了一掌道:“不能由着你。”說罷,頓足走出。

德大舅母、麗格皆在院內相候,不知房裏何事,疾忙跑來,見三蝶兒揹着臉,坐在炕沿上,斜倚着炕棹兒,噘上不住。德大舅母道:“姑娘,又怎麼了?難道是不願意去嗎?”麗格亦搶步過來,掖着三蝶兒手腕,替她擦淚,連聲嘆道:“都是我的不好,又叫姐姐挨說。”三蝶兒低下頭去,醒了鼻涕,哽哽咽咽的道:“舅母走舅母走吧,外甥女不去了。”剛到說此,德氏又自外進來,氣昂昂的嚷道:“你愛去不去,牛見不喝水,不能強按頭。”說着,摔下菸袋,坐在椅子上,一面生氣,只聽拍拍兩聲,自己在自己臉上,抽了兩掌,又要摔下陳設。嚇得德大舅母慌了,過來把住手腕,按住棹上傢伙道:“姐姐怎麼了?這不是叫我爲難,叫我着急嗎?去與不去,但憑她的心,她大舅接她,因爲想她,姐姐因此生氣,豈不給我孃兒倆不得下臺嗎!”德氏哼哼氣喘,氣得話亦說不出來。三蝶兒亦驚慌失色,連忙跪在地下,扶着德氏兩膝,哭喊求饒。麗格更不得主張,猶以爲方纔說笑,德氏氣了呢。一手拉起三蝶兒便與德氏請安,連把大姑姑,叫了數十聲,口口聲聲的道:“我姐姐沒有不是,都是我鬧的。”又向三蝶兒道:“姐姐不去,是給我沒臉。”說着,請下安去。三蝶兒掩淚還禮,口裏嗚嗚濃濃,話亦說不清了。忽被德大舅母一把拉丁出去,麗格亦隨出勸解,連連與三蝶兒陪錯,笑吟吟的道:“剛擦的粉,眼淚又給洗了。”說着,接過包袱,掖着三蝶兒便走。又向屋內笑道:“大姑姑別有氣了,改日再給你請安罷。”說着,竟自走出。三蝶兒奪了袖子,轉身又回裏屋,勸告母親道:“女兒再不敢了。”隨說着,眼淚簌簌滴下,請了個安。德氏只顧生氣,連正眼亦不瞧。德大舅母無法,只得勸解一番,請安告別。德氏沉着臉道:“到家都問好,我也不送了。”三蝶兒把眼淚擦淨,跟隨舅母走出。一面走,麗格與德大舅母極力排解,無奈三蝶兒心事,旁人不知其詳。麗格與德大舅母勸解,皆是好意。三蝶兒一面答應,又極口遮飾,只說母親脾氣,叫人爲難的話,麗格當作實話,亦只過去了。

傍晚到了德家,喫過晚飯,德大舅高高興興,叫了兩個瞎子來,唱了半夜的曲兒。三蝶兒心中有事,無心去聽。後唱到藍橋會,傷心的地方不覺心神動搖,坐臥不穩。想起昨日在家,聽聽西廂記來,愈加十分傷感,轉身回到屋裏,躺在炕上垂淚,麗格亦追了進來,笑問道:“姐姐你困了麼?”三蝶兒也不答言,頭向裏只去裝睡。麗格亦卸妝淨面,揣度三蝶兒心裏,必是因爲嘔氣,想着傷心,乃勸道:“今天的事,都是我招來的。論來你也不好,說你一聲婆婆,你也值得那樣,莫非你的婆婆,我就說不得嗎?”三蝶兒啐道:“你還說呢,若不是你,何致那樣呢。”麗格陪笑道:“好好的,爲什麼要打我?莫非因我說你,動了你心尖不成?”三蝶兒呸了一聲道:“我告訴舅母去,你這麼跟我上訕,可是不行。”說着,穿鞋下地,往外便走。麗格不知要怎麼樣,心下也慌了,忙扯住三蝶兒道:“好姐姐,我一時走了嘴,再也不說了,你別告訴去。我再敢說這樣話,叫我嘴上長疔。不然,就爛了舌頭。”正說着,只見德大舅母進來,催她姐妹睡覺。說趁着涼快,明兒好早些起來。麗格一面答應,一面嗤嗤的笑。三蝶卸了頭,坐在椅上發怔。一會又抹抹眼淚。一會又醒回鼻涕。麗格躺在炕上,又是好笑,又是納悶。又恐三蝶兒惱她,隨笑道:“姐姐你不用惱我,你心裏事,滿在我心裏呢。”三蝶兒冒然一聽,心中暗喫一驚,隨笑道:“我眼睛不好,白天怕風吹,黑夜怕燈亮兒。”隨說,又用手巾擦眼。麗格冷笑道:“我知道,八成是要起針眼。記得去年,你在玉哥哥家裏,就是這樣嗎。”說得三蝶兒又一怔,遲了半日道:“我幾時要長針眼,被你知道了?”麗格道:“你每遇哭時,就說要長針眼,我怎的不知道,”三蝶兒聽了此話,邊腮帶耳,俱都紅了。麗格又坐起笑道:“你看我記性好不好?”三蝶兒點點頭,想着自己心事,大約瞞不過去,隨笑道:“你是昏天黑地,只知說笑湊趣,哪知人世間有爲難事呀。”說着,把眼圈一紅,又欲掉淚。麗格恐其傷心太過,下地勸了一回,兩人到回鼓以後,方纔睡下。三蝶兒背過臉去,猶自傷心,直到東方大亮,亦未閤眼。

話休煩絮,這日德氏母子,自從三蝶兒走後,去向舅舅家住着,已把她的親事,說成八九。這日常祿休息,約定冰人普津,在家相見。母子商議半日,知道三蝶兒性情,倘若知道此事,必鬧麻煩,不如與普津見面,要過八字貼兒來,先去合婚。好在男女兩頭兒,彼此都認得,不必重來相看。正好是先放小定兒,將來能信過禮,再放定禮不晚。當時把事情議妥,及至普津到來,亦是滿口應承,極力擔保,許着將來通信,必要個鮮明榮耀,男家是開通人,合婚不合婚,倒是未節。德氏道:“那可使不得。合婚是要緊的,雖然他大像相合,倘若有點兒波瀾兒,兩家都不好。將來有口舌,你也得落埋怨。”說着,把生辰八字貼,遞給普津。普津笑着接過,又把男的八字貼,遞與德氏,笑着道:“嬸孃高見。這倒是很好的事。”當下三言五語,把親事說定,約着十日後,來取八字貼兒。合得上就放定納彩,合不上則作爲毋庸議。這也是三蝶兒命裏,合該如此,男家合婚,說是兩無妨害,德氏合了婚,又細與男女兩人,課了回生辰八字兒,俱說是上等婚姻,夫婦能白頭到老,享壽百年。男的是當朝一品,女的是浩命夫人。一個是天河水命,一個是霹靂火命。兩個人水火相濟,可望興家。這一套油滑口吻,說的德氏好不高興。想起經年算命,自己奔忙一世,應靠女兒福氣,才能享福。如此說來,真個不假,即日把合婚相配的話,告知普津,又令兒子常祿,去小菊兒衚衕一帶,打聽女方的行爲,以免過門後女兒受氣。常祿又探聽多日,回來報告母親,說春英爲人極其樸厚,外間因其樸厚,笑他憨傻。我想這門親事,卻可以作得,德氏點點頭,本來爲慎重婚姻起見,今聽常祿一說,更覺放了心。次日即令常祿告知普津,又把這件事,告知同族人等,並幾家至近戚友,大家均極贊成。德氏更覺喜歡,這日中秋已近,屈指算着三蝶兒已在德大舅家住了一月有餘,正欲去接,忽有德大舅母送來,麗格亦隨了回來,又在德氏家,住了幾十日,然後去了。從此常來常往,有時德大舅母來接三蝶兒,麗格亦來回住着。

光陰荏苒,時序如流。不知不覺間,轉過一個年頭來,正是新年正月,文光家裏,因張羅娶幾媳婦,託囑冰人普津,來往撮合,定於元霄節後,通信納采,三蝶兒一概不知。是時因爲逛燈,正在德大舅家閒住,忽見母親來接,德大舅母亦催她回去,想其來時,本說多住幾天,今忽來接,三蝶兒很是納悶。又見德大舅母,面帶笑容,不免狐疑起來。以爲母親來意,必爲自己事情,有人相看,心下不由一酸,眼圈亦立刻紅了。麗格冷笑道:“姐姐回去罷,明天我還去呢。一來給姐姐道……”說到此處,德氏瞧她一眼,麗格拍手而笑,往下便不言語了。三蝶兒看此光景,知是有事,遂歪身坐在椅上,一聲大氣也不敢出,低頭擺弄衣襟。眼淚滴滴掉下,猶如斷線明珠,雙雙失墜的一般。德氏催她梳洗,三蝶兒怔了半日,仍是使性生氣,不願回去。急得德大舅母連連跺腳,明知放定,而當在德氏面前,又不敢說。麗格是天真爛漫,心裏存不住話,叫了德大舅母出去,問明所以,又進來笑道:“姐姐走罷,過後兒我來接你,你不回去,豈不叫大姑姑生氣嗎。”三蝶兒低着頭,裝作未聞,揭起衣襟,擦抹眼淚,一時衣襟衣袖,俱都溼了。德氏與德大舅母賭氣走出,只說道:“趕緊收抬,天可不早啦。”麗格答應一聲,彷彿哄小兒的一般,來哄三蝶兒。連把好姊姊叫了好幾聲,又笑道:“我陪你一同回去,你看如何?”三蝶兒把頭一扭,反倒嗚嗚哭了。麗格扯着手腕,一手取了手帕,替她擦淚,費了好半日口舌,方纔勸住。一時德氏來催,麗格連說帶湊,幫着三蝶兒先把包袱包好,又勸她擦淨眼睛,不哭喪着臉。三蝶兒也不答言,兩眼直勾勾,猶如傻子一般,隨着德氏去了。這裏德大舅母甚不放心,次日便帶了麗格,去看三蝶兒,又好幫着德氏預備放定的事。

德氏把女兒接回,本想是歡歡喜喜,好預備明天喜事。不想三蝶兒回家,兩眼直瞪瞪,愕了一夜,德氏睡在一旁,一夜不曾閤眼,暗想女兒心裏,必爲着聘與別家,心裏不樂。此時若說她幾句,恐怕越羞越惱,急出瘋病來,如何是好。越想越爲難,深悔一時氣岔,不該因爲小節,錯過婚姻。然事已至此,追悔莫及,只有變個方法,瞞哄一時,別叫她中了迷症,尋出短見來纔好。主意已定,催着三蝶兒起來,張羅梳洗。三蝶兒迷迷瞪瞪,高聲答應一聲,下地便走。德氏一把揪住,按在一張椅上道:“你不在這裏梳頭,要往哪裏跑?”三蝶兒聽了此話,抬手便去拆頭。德氏見此光景,不勝着急之至,又是酸心,又是後悔,當時萬感交集,揪住三蝶兒膊胳,悽悽慘慘的叫聲寶貝兒,隨着便心肝兒肉的,哭了起來。三蝶兒楞在椅上,半晌無言。常斌聽了哭聲,趕急跑過來,不與母親何故,這樣傷感,一時常祿也回來了,兩人勸住母親。一見三蝶兒如此,不由亦着了慌,常斌說去接舅母。常祿說:“先去接嬸孃。”德氏亦急得發愕,不知怎樣纔好。

眼看着天將下午,新親放定的人不久來到。三蝶兒坐在屋裏仍自發楞,急得德氏、常祿,來回轉磨。忽見德大舅母帶着麗格進來,常祿忙的迎出,顧不及請安問候。先把妹妹發迷,大約是佯狂瘋病的話,述說一遍。德大舅母嚇了一楞,不知德氏道喜,先到屋裏來瞧。麗格亦跟着進去。因恐新親來到,措手不及。先嚷說快給梳頭。麗格亦脫了長衣,打了一盆溫水,按着三蝶兒頭髮,叫她洗臉。三蝶兒胡亂洗過,麗格又替她敷粉。德氏站在地上,一面學說,一面流淚。急得德大舅母手足失措,忙了掃地,又忙着抹棹子。常祿與常斌二人,約了兩個幫忙的廚子,伺候早,飯,大家胡亂喫過,靜候新親到門。三蝶兒把衣服換好,仍是癡癡憨憨的,坐着發楞。麗格也不知何故,納悶不止。後見德大舅母喚了德氏出去,姑嫂坐在外間,唧唧噥噥的,咕嚕半日。德氏哭着道:“事到如今,我倒沒有骨肉義氣了,誰想這孩子,這樣認真呢。”說到此,聲音漸細,麗格亦聽不清了。半晌德大舅母道:“我不敢抱怨姊姊。當初你就想錯了,哪有吐出口話來,再又變卦的,幸虧兩個好孩子,不然生出緣故。”說着,亦聲音低下,聽不真切了。德氏掀了簾子,望着麗格點手,麗格忙的出來。德氏悄聲道:“你不要言語,好歹把今天的事瞞哄過去,過後見我細細跟你說。少時新親到來,千千萬萬,別提你姐姐的病。”麗格一聽此話,不知何事,只得點頭答應。德大舅母道:“這麼辦罷,你歇歇兒去,我有法子。”說着,走進屋去。麗格不解其意,也要隨着進去,德氏連連搖手,麗格只得站住。看着德氏面孔,這樣驚謊,不知三蝶兒之病從何而起。隨向德氏探問道:“到底我姐姐是什麼病?”德氏聽了,不知怎樣回答,由不得眼辣鼻酸,滴下淚來。扯着麗格袖子道:“提起話長。大概你也許知道。”說道,拉了麗格手,去向別屋坐着。不想天已正午,一起一起的來些親友,急不能說。麗格已猜明八九,只想着事太離奇,哪有女兒家,這樣想不開,這樣死心眼兒的,放着闊婆家不願意,嫁個窮漢子,有什麼希圖呢?想到這裏,忽把當日三蝶兒見了玉吉的光景,想了起來。心裏跳了一回,又納悶一回。以玉吉那樣窮,三蝶兒還這樣誠實,真是令人欽佩。轉又一想道:“三蝶兒爲人,不至有這樣思想。必是孝敬母親,疼兄愛弟,不忍離別骨肉的傷感。”左想右想,越想越怪。想來這樣情景,必有極痛心的事了。

正自納悶,忽見常斌進來,同了一羣女眷,德氏亦陪了進來。一一與麗格引見道:“這是九姑姑。這是十姨。這是八舅姥老。這是三姐。那是二妹。”麗格挨次請安,初次相見,認不清誰是誰,只是胡亂坐下,讓煙讓茶。工夫不大,聽只門口外,鵝聲亂叫,主新郎說好。有的說,饅頭齊整,主家室和諧的。大家亂亂哄哄,齊出迎接。只見一抬一抬的,往院裏抬彩禮。小孩們爬頭爬腦,又說又笑。兩位放定的女眷,自外走來。這裏親友女眷,着雁行排列,由街門直罕卜房,左右分爲兩翼,按次接見新親,從着滿州舊風,皆以握手爲禮。普津在前面導引,先與德氏請安道喜。德氏是舉止大方,酬對戚友們,向極周到。此日因三蝶兒鬧得話亦說不出來了。普津道:“大娘是見事則迷,難道連新親家太太,也不認得了嗎?”大家聽了此話,俱都掩口笑了。原來放定的女眷,不是別個,一位是新郎的嬸母鄒氏,一位是新郎之母、文光之妻、前文表過的託氏。鄒氏在前,託氏在後,挨次與衆人見禮,蜂擁入房。先在外間暫坐,衆人左右相陪。談論這門親事,實是天緣湊巧,前生造下的婚姻。有認識文家的,隨口便誇讚新郎,又讚美三蝶兒的容貌及其針徽。只有德大舅母一人,皺着兩道眉毛,來回亂跑,送過來兩碗糖水,勉作笑容道:“這是向例的俗禮,兩位親家太太,漱一漱口罷。”說着,普津、常祿二人,自外進來。普津在前,捧着一柄如意;常祿在後,託着首飾匣子。兩人把物件放下,請過德氏來過目。託氏剛欲說話,普津道:“我替您說罷。這是我大哥大姐,給這裏我妹妹打的粗首飾,合樣不合樣,時興不時興,等着過門後,自己再變換去。”說着,把匣蓋揭開,一一指點,又向常祿道:“你倒是替替我,把衣服拿過來呀。”常祿把衣服送過,又去打發喜錢,不在話下。

這裏德氏等看了過禮物件,麗格等揭起門空虛,請了鄒氏、託氏等進去,一屋子煙氣騰騰,並無旁人,只有三蝶兒一人,靜悄悄坐在炕上,目不轉睛的呆呆楞着,望着衆人進來,並不羞澀,仍自揚着臉,望着鄒氏癡笑。鄒氏不知底細。很覺納悶。只可與嫂子託氏謙遜一回,按着行聘成規,安放如意。託氏也不知其故,只道是女大心大,不顧羞臊了,當時用四字成語,說了幾句吉祥話兒,什麼吉祥如意咧,福壽綿長咧。鄒氏亦一答一和的說道:“吉慶有餘,白頭偕老。”一面說,拉過三蝶兒手腕,帶了鐲子。又笑着誇讚道:“這姑娘模樣好,手也這樣秀嫩。瞧瞧這手上指甲,有多麼長啊。”說着,把禮節交過。同了嫂子託氏,仍然歸坐。德氏心中有所感,此時千頭萬緒,聚結一處,見了女兒如此,亦覺後悔,由不得眼中垂淚,坐在一旁哭了。麗格亦因姊妹情重,看着三蝶兒瘋癡,很覺難過,當時亦眼辣鼻酸起來。衆人見德氏一哭,想着慈母之心,自幼兒嬌生慣養,到得女兒長成,只要聘禮一到,就屬別姓家的人了。俗語說:娶婦的添人進口,嫁女的人去財空。想到此處,亦各傷心流淚。此時滿屋的人,你也哭,我也哭,把個良辰喜事,繁華熱鬧之場,鬧得悲悲泣位,成了舉目生煩的日子了。只剩德大舅母尚能扎掙得住,一面陪着新親,一面叫常祿、常斌並親友家幾個小孩子,把那龍鳳呈祥的貼匣,安放一處。把那喜酒饅頭,收拾起來。忽一人扎撒兩隻手,自外走來道:“常大弟,你再給我幾個錢,門外念喜歌兒的,又來了兩個。”常祿一面灌酒,掏了幾個錢,那人拿着跑去了。普津把貼匣接過,拿出個紅紙條來,勸着德氏道:“大娘不用傷心。俗語說:男大當婚,女大當配。誰家有姑娘,誰也不能在家過老,況你親家,準保疼愛媳婦如同女兒一樣。你乃一時想了,你就乃時去接。”鄒氏插言道:“姐姐放心。我們兩下里,如同一家子人。今後做了親,越發要近乎了。普大哥說的好,你乃一時想了,你就乃時去接。”德氏抹着淚,連連點頭。託氏亦接口勸解,好容易才勸住了。普津把手巾字貼,遞於德氏,笑着道:“這梳頭上轎的方向時刻,要仔細,不可忘了。”德氏顫顫巍巍,一手接過道:“大爺費心。你這麼跑前跑後,我實不落忍。素日大媽待侄兒們有什麼好處哇。”說着,把貼兒收起,正欲與普津道窮,忽見託氏站起,告辭要走。大家一齊站起,隨後相送。普津笑着道:“我也回去。今天橋兒上,有個約會兒。”沒着,隨着衆人,咚咚跑去。常祿隨後便追,死活叫他喫完飯再走。普津直意不肯,這裏德大舅母等,歸束一切,顧不得三蝶兒怎麼樣,只去酬應親友,催着擺晚飯。德氏見女兒如此,不便聲說,只好等親友走後,再作計較。當下把常祿喚來,母子開箱倒櫃,先把定禮衣服收藏起來,直鬧到日已沉西,所來的親親友友,一起一起走了,才得休息。

晚間與德大舅母商量,說三蝶兒的病啊,可有什麼治法呢?德大舅母嘆道:“這也難說。究竟什麼病,我也看不出來,雖姐姐那樣說,我終究也不能信。我想這孩子並不糊塗,若說她心高性傲,倒是不假。去年他大舅生日,她跟我談過心。依她的心思,總想給哥哥兄弟,好歹先娶了親,無論怎麼不賢,母親也有人扶侍了。論理這孩子說話,很有見識,姐姐很該應允纔是道理。一來是孩手孝心,二來孩子出閣,姐姐也有人扶侍,樂得不多等二年。何苦這麼早,逼迫孩子呢?”德氏聽到此處,嘆了口氣道:“噯,我的心事,你哪兒知道,”說着,眼淚婆婆,嘆息不止。德大舅母勸道:“姐姐不必着急。我看着不要緊,十成佔九成,是衝撞什麼了。去年他大舅生日,不就是這樣兒嗎?”正說着,麗格進來,說三蝶兒喫下藥去,已經睡了。德氏驚問道:“喫的什麼藥?能夠這樣。”

麗格紅臉道:“實告您說吧,我向來存不住話。你早晨告訴我,和我哥哥提。我看我姐姐很難過,找出去年的方子,叫我哥哥出去,抓了一劑藥來。”德氏聽到此處,噯呀一聲,道:“什麼方子?藥可不是胡喫的。”德大舅母聽了亦驚慌不止。不顧與麗格說話,三步兩步的出來,喚了常祿,取了藥方一看:脈案是久病肝鬱,外感時邪,宜用分解之劑。因問常祿道:“你看這方子上藥,你妹妹可喫的嗎?”常祿又細看藥味,上有枇杷葉、知母,甘草等類藥,一面念着道:“這藥倒不要緊。方纔藥鋪說,好人病人,全可喫得,大概是有益無損。”德大舅母道:“這是什麼話!你怎麼也胡鬧呢。”說着,又埋怨麗格,不該渾出主意。德氏亦驚慌失色,跑至屋裏來瞧,三蝶兒蓋着紅被,香睡正濃。聽其呼吸,或長或短,有時長出口氣,口裏唧唧噥噥,嘴脣亂動,嚇得德氏、德大舅母俱着了慌。麗格見此光景,亦嚇得怔了。不想這一件事,卻也奇怪。

三蝶兒服下藥去,濃睡了一夜,屋子又熱,蓋得又重,出了一身透汗,漸漸好了。次日稍進飲食,覺得身子發倦,頭上發昏來。問她昨日的事,一概不知。德氏只得瞞起,姑且不提。後聽院裏鵝聲,呱呱亂叫,三蝶兒躺在枕上,亦漸漸明白了。無奈事已至此,只得順從母命,將養自己身體,免致母親着急,常祿又請了醫生,開方服藥。不上五日光景,已見大痊。麗格方纔放心,只是姊姊情重,一時捨不得別去,又住了十數日,方與德大舅母一同去了。這裏三蝶兒病癒,德氏把嫁女的事情,忙個不了。今日買箱籠,明日買脂粉,每日催促三蝶兒做些鞋襪衣服,預備填箱陪送。誰想三蝶兒心裏全不謂然,終日叨叨唸念,勸告母親道:“不要這樣白花錢。陪送多少,終久也是人家的。母親着這樣急,女兒實在不忍。”說話時非常誠懇,聲容慘切。德氏一待說完,早已滴下淚來。自己思前想後,似有無限傷心。三蝶兒亦放聲大哭,把近年家裏景況,述說一番。又說年月怎麼難,哥哥兄弟怎麼苦,母親若聘了女兒,不顧事後的事,叫女兒如何能忍。越說越慘,德氏眼淚婆婆,見女兒這樣孝順,那愛惜女兒之心,益覺堅固了。自己決定主張,任憑她怎麼說,只這一個女兒,斷不忍辜負她。無論怎麼論,偏要個鮮明榮耀。生前疼愛兒女,死後也對得過丈夫。一來自丈夫死後,此是經手第一件大事,總要親親友友看得過去。二來常祿、常斌尚未定親,此時若嫁女太刻,必受他人指摘。將來兒子親事,亦不好張羅了。這是德氏心裏,一種疼愛兒女的苦衷。至是常祿心裏,亦合他母親一樣,想着父親已死,妹妹出嫁,是我母子們第一件要緊事,若不從豐置備,惟恐委曲了妹妹。心想我兄弟三人,僅有一個妹妹,設有父親在世,豈不比今日風光些。雖今日這樣爲難,畢竟沒了父親,終是委曲的,想到此處,那孝母愛妹之心,不能稍減。自己拼除一切,只以妹妹于歸當一件至要至重的事。閒時常向母親說道:“父親遺產,都該是妹妹一人的。我等生爲男子,不必倚靠祖業,好歹要掙衣掙飯,奉養母親。今日無論如何,請勿以破產爲念,豁除錢糧米去,連兒子廳裏薪水,也爽快借些錢財,全數聘了妹妹,日後的事,自有兒子擔負,不要母親着急。”這一片話,說得德氏心裏,益覺難過。起初怕兒子不願意,故多留一分心。此時常祿兄弟,反倒瞞怨母親,不肯爲嫁妝花錢,所置的木器箱籠,常祿亦面前面後,嗔怪不好。簪盒粉罐,亦怨說不細緻。鬧得此時德氏反倒爲上難了。

眼看着春深三月,節過清明,先去墳上祭掃一回,然後與常祿計議,母子分頭辦事,又挨門按戶,敦請戚友,預備二十四日三蝶兒的喜事了。不想喜棚搭起,諸事已經齊備。三蝶兒的容消玉損,連日不進飲食了。比着前兩次的疾傻,益覺沉重。不過有時明白,有時糊塗。有時說說笑笑,一若平常;有時哭哭啼啼,若臨大難。所來的親友,除去德大舅母、麗格尚可攀談,其餘的親友女眷。三蝶兒是一概不見。至日喜轎到門,院裏喜樂暄天,非常熱鬧。獨有三蝶兒心裏突突亂跳,彷彿身在雲霧中,不由自主的一般。扯住德氏哭道:“奶奶,奶奶,你怎這樣的狠心哪!”說罷,哽咽半日,往後一仰,不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宴新親各萌意見 表俠義致起波瀾

話說花轎到門,三蝶兒坐在屋裏,嚎啕大哭。所來戚友,俱各聞聲墮淚。三蝶兒揪着母親,叫了兩聲奶奶,往後一仰。德大舅母等忙的扶住,德氏聽了,如同摘了心肝一般,抹着眼淚道:“我的兒,都是爲孃的不是,害得你這樣苦。事到如今,你該當聽我的話,纔是孝順呢。”說着,把心肝肉的叫個不住。德大舅母在旁勸道:“姐姐不必悲痛。你若盡是哭,更叫孩子心裏割離不開了。不如趕着上轎,不可誤了吉時。”說着,把德大舅叫過來,又勸三蝶兒道:“姑娘別哭了,多哭不吉利,反叫你奶奶傷心。”說罷,罩了蓋頭,忙向德大舅丟個眼色。德大舅會意,兩手抱起三蝶兒,便往轎裏放。三蝶兒哇的一聲,猶如殺人的一般,坐在轎子裏,仍是大哭。德氏等忍着眼淚,幫着德大舅母,放了轎中扶手,又勸她端正坐穩,只聽抬轎的轎伕,嚷聲搭轎,門外鼓樂齊作,新親告辭聲,陪客相送聲,茶役贊禮聲,兒童笑語聲,連着門首鼓樂轎裏哭聲,鬧鬧哄哄,雜成一處。德氏倚着屋門,灑淚不止。忽見棚中親友,一齊站起,門外走進一人,穿着四品武職公服,正是普津。後面跟隨一人,年約二旬上下,面色緋紅,頭戴七品禮帽,足下緞靴,身穿棗紅色甯綢袍子,上罩燕尾青簇新補褂,低頭自外走來。普津拿了紅氈,笑嘻嘻的道:“大娘請坐這是你養女兒賺的。”德氏一看,見是新郎官來此謝親,連忙陪進屋去,先令其向上叩頭,拜見先嶽。自己抹着眼淚,亦坐下受了禮。常祿與普津見禮,隨後與新郎相見。普津把禮節交過,即時告辭。只見棚中戚友,紛紛起立。大家囁囁噥噥,自去背地談論。按下不表。

次日清晨梳洗,德氏與德大舅母去喫喜酒。先向親家太太聲述女兒糊塗,日後要求着婆婆,多加疼愛的話,按次又會見親友,託氏指引道:“姐姐不認識,這是我妹妹。”德氏聽了一愕,只見引見的那人,年在二十以外,媚氣迎人,梳着兩把旗頭,穿一件簇新衣服,過來向德氏拉手,口稱親家太太。德氏不知是誰,正欲細問,忽見普津進來,請着德氏進房,笑吟吟的道:“看看我妹妹去吧。怎麼這麼大年紀,還像小孩子兒似的。這裏我文大哥頭生頭養的兒子,娶了媳婦來,必比自己女兒還要疼愛,大娘先勸勸她去。”剛說完,忽見一羣女眷,擁着新人出迎。只見三蝶兒頭上,滿排宮花,戴着珠翠鋼子,身着八團繡褂,項掛朝珠,臉上的香脂鉛粉,帶有流淚的痕跡,望見德氏姑嫂自外走來,低頭請了個安,轉身便走。德氏見此光景,好生難過,當在新親面前,不便落淚,只得勉強扎住,同了德大舅母走進新房。三蝶兒扯住母親,先自嗚嗚的哭個不住,德氏忍着眼淚,婉言開導。三蝶兒不言不語。一昧啼哭。問她什麼話,三蝶兒並不答言,仍是抹淚。急得德大舅母滿身發燥,急忙與德氏出來,向託氏道:“沒什麼說的,孩子歲數小,又無能又老實,還得求親家太太多疼她。我姐姐就放心了。”託氏道:“好親家太太,姑娘的脾氣性格,樣樣都好。就是她不聽話,我心裏不痛快,不怕姐姐過意,養兒子不容易,養女兒也不容易。久日以後,就盼他夫妻和睦,咱們兩下里就全都喜歡了。”說着,酒筵齊備,請着德氏坐了席。德大舅母不放心,恐怕兩造裏要鬧口舌,隨向坐陪的女客,悄悄說道:“一對新人,都是小孩子,按這樣年月說,總算難得。”說的那一女眷,不覺笑了。

一時有普津過來,帶領新郎官跪地敬酒。德氏坐了一會,望着方纔德氏引見的那人,越想越眼生,不知在何處見過面,究竟是什麼親家?遂一面起席,悄悄與旁人打聽。旁人都掩口而笑。當在託氏面前,不好直說。託氏亦看出光景,嘆了口氣道:“親家太太不用問,這是您親家老爺老不成氣、揹我在外間娶的,嫁家姓範,還有個好綽號,叫什麼蓋九城。因爲三月裏要娶兒媳婦,不得不早早歸家,省得兒媳婦過門恥笑。”說着,向德氏使眼色道:“您瞧這塊骨頭,孟良怎麼盜來着?”德氏扭項一看,見範氏站在一旁,同一個少年男客,指手畫腳的又說又笑,德氏哼哼兩聲,又向託氏說一聲好。託氏鬧了一楞,誠恐因爲此事,不肯答應冰人。隨向左右女眷,俯耳唧咕一回,衆人皆各點頭,先陪着德氏起席,進到屋內笑道:“親家太太儘管放心。姑娘這裏,決不能受氣。”瑞氏亦插言道:“什麼受氣,孩子挺好的,誰敢給她受氣,我豁除老命去,合她擠了。”說罷,氣昂昂坐在一旁。看那光景,好像因娶範氏,很透生氣似的。揪住德氏道:“親家太太,我怎樣疼孫子,怎樣的疼孫子媳婦,難道你的女孩兒,不是我的孫女兒嗎?”一面說,一面吁吁直喘。德氏笑了笑道:“果然這樣,我哪能不放心。不瞞老太太說,我寡婦失倚的,養她這麼大,真不容易,”說着雙眉豎起,語音漸高。德大舅母一聽,好生害怕,惟恐諸事已過,再因小小枝節,生出惡感,隨以別的話差了過去。訂問託氏,幾日回門的話。忽見範氏進來,喚了託氏出去,悄悄問道:“姐姐這樣懦弱,太不像話。日後有人家說的,沒我們說的。難道您這麼大歲數,只聽新親的下馬威,我們就沒話問她嗎?”託氏搖搖手道:“噯,你不用小心,凡事都有我呢。孩子靦腆,自幼兒怕見生人,所以她才這樣。”範氏道:“這可是您說的。既是這樣,我就不管了。”說罷,賭氣去了。託氏一聽此話,不由冒火,惟礙於新親之前,不便爭吵。遂與德氏商量,四天回門。第五日要上墳拜祖。德氏點頭答應,起身告辭。

到了回門之前,常斌備了轎車,接取三蝶兒,常祿備了轎車,來接新郎。三蝶兒剛一進門,拉住德氏臂膊放聲大哭,德氏亦不禁落淚。想着嬌生慣養的女兒,一旦離了親孃,去作媳婦,實是一件苦事。隨用婉言開導說:“大婆疼愛,公公婆婆也疼愛,姑爺又那樣老實,人生一世,享福也不過如此。雖有個小叔小姑,畢竟年紀尚小。還讓頭生頭長爲長嫂的拔尖兒。常言說:出了門的媳婦,不如閨女。剛進門兒的人,自然顯得生疏。等着熟悉幾天,也就好了。”說着,又打聽她公公婆婆,有無脾氣?大婆婆小婆婆,是否和睦?三蝶兒一面落坐,只去擦抹眼淚,並不答言。一時把胸上衣襟,全都溼了。麗格與德大舅母,一面解勸,一面酸心。德氏與常斌母子,亦爲滴淚。工夫不大,常祿陪着新郎,自外進來。衆人擦了眼淚,迎出階下。按着通俗禮節,請了作陪的親友,周旋說話兒。一會酒筵擺齊,讓着新郎新婦並肩而坐。男女陪客,即在左右相陪。德氏疼愛女兒,連帶亦疼愛女婿。看他一雙夫婦,坐在一齊,想着養女一場,盼到與女婿回門,實是喜事。可惜女兒心裏有些固執,不然燕爾新婚的女子,不知要怎樣的喜歡哩。想到此處,不禁滾下淚來。一面佈菜,顫顫巍巍的道:“你們多多和氣,白頭偕老。”三蝶兒低着頭,灑淚不語。德大舅母道:“姑娘喫一點兒,取個吉利。”常祿亦勸道:“妹丈喝點兒酒。”德大舅亦過來道:“富貴有餘的,你麼喫一片魚。”說着,把碗裏魚片,挾了一箸子,叫新郎拿過碟兒來。新郎紅着脖子,死也不肯抬頭,引得麗格等全都笑了。德氏道:“得了,交過規矩,別這樣臊皮了。”當下把酒筵撒下,新郎也不知漱口,慌着帶了帽子,嘴裏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麼,放下一個喜封兒,便向德氏等挨次請安,告辭而去。德氏等送至門外,看着上了車,然後進來。忽屋內麗格嚷道:“姊姊你是怎麼了?怎的這麼拙呀?”說着,花拉一聲,不知倒了什麼。德氏等忙的跑入,見麗格按着三蝶兒,兩手向懷裏亂奪掉上的茶壺茶碗,摔在地上粉碎。德氏等近前一看,只見三蝶兒手裏,拿着一把剪子。麗格咬着牙,奪了過去。德氏噯喲一聲,登時倒在地上,背過氣去。常斌德大舅母,忙着跑來,大家七手八腳,扶起三蝶兒,過來又趕救德氏。麗格楞在一旁,伸出手來一看,連指上指甲,全都折了。德大舅道:“你們孃兒倆這是怎麼回事呢?”麗格搖搖手,咳聲嘆氣道:“噯喲,老爺子您不用問。”說着,指那剪子道:“您瞧瞧,若非我沒有出去,事情就出來啦。”說罷,扭過頭去,滴下淚來。半天又哽咽着道:“想也想不到,我姊姊這樣糊塗。”德舅爺道:“這都是哪兒說起?千想萬想,想不到你這麼拙?”三蝶兒坐在炕上,渾身亂顫。頭上鈿子,連珠翠宮花等物,散落一炕。德大舅母道:“姑娘,你換口氣,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儘管說出。平日你最爲孝順,怎麼這時候倒糊塗了呢?”一面說,一面抹淚。看着三蝶兒臉上,已如銀紙一般,嚇得德大舅等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大家把德氏拉過來,勸着呷了口糖水。三蝶兒亦長嘆一聲,漸漸甦醒過來。麗格含着眼淚,走過向三蝶兒道:“姐姐這樣心窄,豈不叫姑姑着急嗎!”當下你言我語,鬧得馬仰人翻。問了三蝶兒半日,死活也不肯言事。德氏嘆氣道:“這是我的命是該着這樣急。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兒女長成人,我好享福哇。好,越大越糊塗。出了門子的女兒家,倒反不聽話了。不聽呢,也罷了,有什麼不如心的,至於尋死,是人家兒對不起你呀?是嫁妝對不起你?是媽媽不疼你?對不起你?是哥哥兄弟不睦,對不起你?”說着,淚流滿面。自己又嘆惜命苦,哭了回丈夫,又哭起爹孃來。數數落落的道:“拋下這苦老婆子,沒有人管。兒女這麼大,誰又心疼母親。問問母親的心,問問母親的難處呢?”哭得德大舅爺等無不墮淚。一面排解,一面又規勸三蝶兒,叫她趕着收拾,回去要緊。麗格俯在炕上,收抬珠翠,抬頭向德大舅母蹙眉,問說這宮花鈿子,可怎麼收拾好。德大舅母道:“不要緊的,拿去叫你哥哥到街上弄去罷。”說着,三把兩把,急將珠翠宮花等物,拿到外間,點手又喚常斌,悄悄囑咐一香。又叫德氏請出,好再安慰三蝶兒,別叫她回到家去,再行拙事。德氏亦領會其意,隨即躲出。不想此時三蝶兒心裏又後悔,又害怕。悔的是自己無知,不該這樣糊塗。倘真那時死了,豈不把母親兄弟一齊坑死了嗎。事出之後,婆家必不答應。因此成訟,必要刷屍相驗。到那時節,豈不把祖上德行,父母家風,全都掃地了嗎。想越越後悔,千不該,萬不該這們心窄,忘了自己身分。怕的是,自今以後,若把母親氣壞,誰來侍奉?哥哥有差事,兄弟年紀小,雖不致同時急病,想來自今以後,爲我必不放心。既不放心,必要常常惦念。我已是出嫁的人,若令母親惦念,弟兄不放心,自己又居心何忍?倘若今日人事,一被婆婆知道,必向母親究問。及致不問,日久天長,也必能知道的。那時若知道此事,豈不與兩家父母,勾出生分來了麼!此時越想越怕,越想越後悔,身上得得亂顫,欲向母親聲述,連嘴脣舌頭,俱不聽用了。

後見常斌走來,要請母親出去,急嚷一聲道:“奶奶,別走。”伸手抱住德氏,嗚嗚的哭個不住。德氏推了兩掌,問她有什麼話,只管明說。三蝶兒哽哽咽咽,說不上來。兩手把前胸亂撓,急着嚷道:“奶奶、奶奶,女兒自今以後,決不使母親着急,再這樣胡鬧了。”德氏抹着眼淚,少不得談今慮後,勸解一回。一時常祿回來,說姑爺回到家去,很是喜歡,親家阿媽,親家額娘等,都問奶奶的好。又誇讚大正、二正怎樣機伶,春霖在學堂唸書,怎樣進步,一面說,一面見三蝶兒的鈿子壞了,又見德氏等腫着眼睛,因問什麼事,這樣傷心?德氏嘆了口氣,想着這樣麻煩,不便叫兒子着急。隨說不爲什麼,你不用又着急。你妹妹家來,不放心你們合我。她一傷心不要緊,引得一家子全都哭了。常祿聽了此話,信以爲真,亦不再去問了,只催着三蝶兒梳洗,說現在天己不早,趕着回去要緊。才聽親家額娘說,今日如回去得早,還要藉着載鈿子,先拜兩家兒客呢。說着,幫着德大舅母,收拾宮花鈿子等物,催着三蝶兒戴好,又忙着叫母親換衣裳,笑着囑咐道:“見了那個娘兒們,您不用多閒話。俗語說看佛敬僧,好罷歹罷,已就是這樣親戚,還有什麼可說呢。一來給我妹妹作罪,二來兒女親家,總是越和睦越好,圖什麼鬧些生分,犯些口舌呢?”德大舅母道:“這事也不怨你奶奶,說親時候,你也欠慎重。家有這樣婆婆,決難有好兒。”常祿嘆口氣道:“事到而今,也就不用說嘍。當初說的時候,不知我親家阿媽,有這樣事。當時也詢聽過幾回,連我普津哥哥都不知道。聽說這個娘兒們,叫什麼蓋九城,孃家姓範,雖不致怎麼瞎猜,也是女混混出身,手拉手兒來的。聽說在東直門,後海地方,我這位親家阿媽,看人家放過風箏。不知怎麼個緣由……”說到此處,看看母親臉色又笑道:“好在我妹妹也是出了閣的人了,說也不要緊。橫豎這麼說罷,常時有普津引線,搭上之後,安排一處地方,就過上日子啦。今因兒媳婦過門,不能不歸到家裏去。方纔我普大哥說,這們進門之後,倒很是安本分,只是她言語舉動,有些輕佻,外場其實是精明強幹。按着新話兒說,是位極開通極時派的一流人。說話是乾乾脆脆,極其響亮,行事是樣樣兒不落場,事事要露露頭角。簡斷截說,就是有點抓尖兒賣快。舅母你想想,咱們是愛親作親,當初作親的時節,望的就是小人,誰管分婆婆好歹呢。“一面說,一面叫三蝶兒掛珠子,緊催着德氏走。隨將所備的禮物,送至車上,打發德氏母女上車去了。

這裏德大舅母、麗格等,臨別哭了一回。又商議單九雙九十二天。親友瞧看的事情,從此兩造親友,互相往來。左不是居家瑣碎,不足細述繁文。到了一個月後,三蝶兒回來往家,各處親友,皆來瞧看。三蝶兒唧唧噥噥,偷向母親哭道:“起初一過門時,並不見小婆婆怎樣。那天她回來說,方自外間回來,撞見二媽氣色,很透驚慌。屋裏又跑出一個人來,看着後影好似。說着,向耳邊悄悄他說了。又大聲道:依着她的意思,恨不得即時下手,以雪此恥。當時我嚇得直抖擻,好容易好說歹說,死活給攔住了。您瞧有這件事,叫我心裏頭如何受得下。”說着,撫面大哭,氣得德氏半晌說不出話來。當時咬牙切齒,連哭帶氣的咒罵範氏一番。因恐常祿知道,要鬧麻煩,不如權且忍耐,勸着女兒留心,莫令姑老爺生出事來。一爲保全名譽,二來兒子兒媳,管不得母親閒事,事已至此,只好平心靜氣,但但實實的看着。雖然她外面風流,顯着招搖一些。究實事蹟上,也未必果然這樣。按你們心裏平素就看她不尊重,所以處處起疑,亦是常有的事情,何苦這麼操心,管這沒影兒的瞎事?”一面說,又將今比古,引證些新聞故典,比較與女兒聽,免得她憂心害怕,傷了自己身子,弄出家庭笑話來。這一片話,足見德氏苦心,不但疼顧女兒,又恐女兒家裏鬧出事故來,所以變着方法安慰女兒說,無稽之談,意氣用事,斷斷是靠不住的。心想這樣勸解,以女兒如此穎慧,必可以醒悟的,回到家去,必能規戒丈夫,不致再鬧事了。

誰想三月二十七日,正是前文所說,託氏的堂兄家裏,接三之日,阿氏坐了一夜,不曾閤眼。早間與丈夫春英嘔些閒氣。早飯以後,隨着大婆母託氏,帶同小姑子前往堂舅家裏去行人情。託氏是好談好論的人,是日與戚友相會,少不得張長李短,說些瑣屑故典。阿氏是未滿百日的新婦,既隨婆母行情,在座又都是長輩,不能不講些規矩,重些禮節。抑且阿氏爲人,極其溫厚,言容舉動,又極沉穩,所有在座親友,人都誇好。有的道:“大姐真有眼睛,怎的這麼好的姑娘,被大姐選上了。”有的道:“哥哥嫂嫂都有造化,椿樹似的兒子,娶了鮮花似的媳婦。再過個一年二載,不愁抱孫孫了。將來老太太得見四輩重孫,在她老人心裏,還不定怎樣喜歡哩。”有的道:“娶媳婦難得十全,似乎託大姐的兒婦,又機伶,又穩重,長的好,活計又好,可謂之四德兼全了。”當時你言我語,人都讚美不置。惟託氏聽着,因是婆婆身分,雖旁人這樣誇讚,然當在自己面前,不能不自作謙辭。俗語說:“自己的女兒賢,人家媳婦好,凡是當婆婆的,都有這宗心理。此時託氏於無心之中,說出幾句屈心話,什麼不聽話咧,起的晚咧,作活計太慢咧,做事太慢咧。這一些話,說是謙遜之意,本是作婆婆苦心,欲在戚友面前,施展當人訓子的手段。殊不知這宗讖誚,最容易屈枉人。慢說春阿氏,就便是尋常女子聽着也要發火。當時臉色紅暈,羞澀得不敢抬頭。忽的背後一人,喚着阿氏出去。阿氏一面抹淚,正好藉此機會,暫爲避去。出至門外一看,此人全身素服,並非別個,正是玉吉。剛剛欲問他從何處來,玉吉請過安道:“姐姐家裏人,怎的這般混帳。”說話時聲音很高,嚇得阿氏驚慌失色,連連搖手,乃慘然流淚道:“兄弟呀,姐姐的命反正是不能久了,這亦是我前生造定的。今生今世才遇見這些磨難。你拿我只當個己死的人罷,千萬不要生這愚氣。”說到這裏,咬定牙根,仰着頭,瞪着眼,把熱淚忍住。玉吉輕輕頓足道:“姐姐這般懦弱,家裏外頭都不得安生,還有什麼趣味?”阿氏道:“什麼趣味不趣味,姐姐人雖活着,心是早已死了。”說罷,面色灰白。玉吉怔了半晌,忽然眉豎眼圓,冷笑一聲道:“姐姐待我的心,我此時粉身碎骨,亦難答報,姐姐這口氣,我一定要給出的。”阿氏聽到這裏,忙着擺手,恐怕有人聽見,諸多不便。忽見身旁走過一人,只得慌忙躲進屋去,打算等親友散後,勸勸玉吉,不叫他多管閒事。誰知事有天定,不由人力。阿氏留了半日神,竟無玉吉的蹤影。只得隨着婆母,坐了晚席。忽見公公進來,一手拉着二正,悄向託氏道:“天氣很熱,這裏又沒地方。回頭叫他嫂子跟我回去罷。”託氏道:“說是呢,我正想沒個人送回,你來亦好。”因向二正道:“少時和你嫂子,跟你阿媽一同回去。舅舅伴宿,咱們再來。”

說着話已到送三時候,文光帶着兒媳女兒,告辭回家。工夫不大,車行至菊兒衚衕內。三人下了車,文光拉着二正在前,阿氏提着包袱在後,到了門首,二正猛然一推,撲的栽倒。原來門是虛掩着呢,文光忙把二正扶起,問他碰着沒有?二正站起來,口裏叫聲二媽,往裏便跑。此時天已不早,瑞氏等欲睡未睡,前文已經敘過,茲不多表。阿氏把諸事料理已畢,要到廚房裏溫水洗臉。將走至廚房門內,覺得身後有腳步聲音,忙回頭一看,只見一人在門外點手兒,喚她出去,不覺嚇了一跳。趕緊走出屋外,看是何人。此時那人已經轉過臉去,躡足往西屋便跑。見他穿一身青色衣裳,後影好像玉吉模樣。猛然觸起白日的情景,知道此事有些不妙。忙着三步作兩步,向前趕去。將進屋門,早見玉吉站在春英前,手舉菜刀,往下便砍。嚇得阿氏魂飛天外,嚷亦嚷不出來,奔上前去,揪住玉吉手腕,狠着命往下奪刀。玉吉力量太猛,回手拍的一聲,刀柄碰在阿氏額上。阿氏心裏只拚一死,哪顧疼痛,還是咬定牙根,死不放手。玉吉看她這樣,把二目一睜,又以刀背擊了阿氏左脅一下。阿氏覺得心裏一陣迷糊,兩手一鬆,身軀往後一仰,耳聽得噗的一聲,玉吉手起刀落,砍在春英咽喉之上,登時氣絕。阿氏已嚇得倒在地上,玉吉忙把春英屍體移在牀下,扯起阿氏道:“姐姐所事非偶,冤仇已報,姐姐能隨我去,小弟情願奉養一生。”阿氏怔了半天,並未聽明,看見菜刀在旁,狠命撲去。玉吉連忙抬起,隨後抓起一塊絹帕,擦了擦手,扯往阿氏,往外便掖。掖至院內,玉吉道:“還有那淫婦呢?”隨把阿氏拋下,往東屋便跑。阿氏心慌已亂,欲要聲張,又恐玉吉要是義氣,反變成殺人的原兇,自己亦被着極大嫌疑。欲待和他回去,無奈他是誰,我是誰,黑夜殺了丈夫,攜手脫逃,這事成何體統。當時把芳心一橫,趁着玉吉不在此處,自己往廚房便跑,撲咚一聲,奮然投入水缸。正是:

一死拼償冤業債,衆生慎勿造因來。

玉吉把春英殺死,欲與阿氏潛逃,實出於姊妹情重,看着阿氏受氣,懷抱不平。想着這樣女子,人世不可多得,緣何母親不諒,許了這樣蠢子,終日受人欺辱,這真是天道不公,人心不能平的事情。越想越憤懣,恨不得把大千世界上,凡此不平等的惡婚姻一刀雪淨,方解心頭之恨。當時即把阿氏推開,來殺範氏。剛走至裏屋門外,聽得院裏阿氏木底亂響,又聽範氏屋裏,問說是誰,上房文光,亦連聲咳嗽,嚇得玉吉也慌了,站在屋子裏,愕了一會,想着阿氏爲人,極爲懦弱,若不借其俱逃,一被旁人拘獲,必罹重難。想到此處,隨手把菜刀放下,出來要找尋阿氏一同逃走。不想腳步略重,範氏連連同誰?隨聲便提鞋下地。上房文光並東房瑞氏母子亦全都醒了。玉吉無處可藏,跑至屋角茅廁,兩手攀牆而上。不想牆高足滑,使盡生平氣力,欲上不得。又聽文光夫婦正在院內暄嚷,玉吉心更慌了,反身又往回跑。合該他命中有救,望見茅廁牆外,立有板凳一條,隨手搬進茅廁,挺身而上,兩手攀住牆頭,踊身而過。只覺心裏突突亂跳,渾身發顫,不知此時此際,如何是好?又不放心阿氏,想着姊妹一場,不該草草用事。雖然是一片好心,此時反給阿氏惹了大禍,當時懊惱已極,站在門外,猶疑半天,不知此時阿氏哪裏去了。

正在納悶,猛聽街門一響,裏面走出人來,嚇得玉吉也慌,開腿往北邊便跑。恰巧時當深夜,路上靜悄悄並無行人,不知不覺已至自家站首,扣了半天門,裏面無人答應,心裏連急帶怕,不覺頭昏眼花,坐在一塊石上,呆呆發愕。忽見一人過來,彎身問道:“你是從哪裏來的?快要說明,”玉吉抬頭一看,見是一個僧人,容貌甚奇,身穿一件破爛僧衲,笑吟吟的問道:“你是哪裏來的?”玉吉坐在石上,覺得心裏頭渺渺茫茫,不知如何答對,僧人又問道:“你既不知道來從何處來,難道你去往何方,自己也沒個打算麼?你以爲你作的事情,沒人知道?難道惹了大禍,從此就消滅了不成?”玉吉聽到這裏,嚇了一跳。遲了半天,心裏方覺明白。細想如今自己犯下殺人重罪,以後天地雖大,並無容身之處了。越想越後悔,越想越害怕。當時悔懼交加,細看那一僧人,站在自己身旁,微微點頭,似有嘆息之意。玉吉知他是個異人,隨即跪在地下,拉着僧人的袍襟,悽悽慘慘的道:“事已至此,要求老和尚搭救。”說着,以袖抹淚哭泣不止。僧人彎着身子,細把玉吉上下看了一會,見他這樣哀求,乃長嘆一聲道:“前生來世,回果分明。昔是今非,孽緣糾結。你合那個女子,但有朋友之緣,並無夫婦之分。她即出嫁於人,便算前緣已了,彼此清清白白,有什麼割棄不下的?誰知你不明因果,忘與命數相爭,你自以爲替那女子報仇,哪知正是給那女子闖禍。你自以爲出於一片俠心,哪知正是造下無邊惡孽。若不急早懺悔,恐怕不但因果牽纏,來生受報,就是今生今世,亦恐你難逃法網啊,”說到此處,聲色俱厲。玉吉聽了,猶如涼水澆頭一般,心裏這才醒悟,遂連連叩頭,乞求解脫之法。僧人冷笑道:“你自蔽光明,自作惡孽,誰爲解脫?”說罷,拌袖欲去。玉吉知是高僧,揪住僧人破衲,死也不放。僧人呵呵笑道:“善哉善哉。自迷不見自心,誰來搭救?”說罷,飄然而去,倏忽不見。

玉吉定了定神,如同夢醒一般,暗想這一高僧,必是佛菩薩化身,前來度我,忙的跪倒地上,望空遙拜,心內虔虔誠誠,暗發宏願。正在虔祈默禱之際,忽見梁媽出來,扯住自己手道:“少爺是怎麼了?這樣磕頭?”玉吉遲了一會,仰見滿天星斗,四靜無人。自己跪在地上,不知何故。梁媽喚了數遍,方纔明白過來。細想方纔所見,心裏烘的一驚,渾身亂顫起來。一手扯着梁媽,連說好怕,轉又一溜煙的跑進門去。蕙兒不知何事,聽是玉吉聲音,忙亦移燈出來,看他神色倉皇,臉上顏色,如同白紙一般,坐在石階上,口張眼閉,吁吁氣喘。蕙兒嚇了一跳。摸摸腦門上,俱是冰冷冷的涼汗。隨把手燈放下,問他所因何故,這樣抖擻?一手又摸着他手,手亦涼了。當時手忙腳亂,趕緊攙進屋去。梁媽也着了慌,忙着籠火,又忙着找白糖,衝了一碗滾湯糖水,給他喝下,方覺安頓些。此時梁媽心裏,只當是半夜回家,路上受了驚嚇,以致如此。不想他忽然坐起,口內嘟嘟嚷嚷,不知說些什麼。一時又咳聲嘆氣,發起昏來。直鬧到早飯已後,始行安頓睡下。梁媽看此光景,知他素日性情,有些膽小。這宗病況,必是半夜回家,受了驚嚇。隨着就延醫服藥,鬧了一日。

次日早起,玉吉坐了起來,喚過蕙兒來哭道:“哥哥你對不起你。父母去世,本當興家立業,等妹妹終身大事有了倚靠,然後再死。不想因事所迫,死期已近了。”說着,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蕙兒亦傷心落淚,不知玉吉的話,從何說起。只得以好言安慰。玉吉擦了眼淚,當着蕙兒面前,叫過樑媽來,彷彿人之將死,託囑後事一般。自己拿定主意,想着殺人該當償命,若使最親愛的姐姐無辜受累,自己於心何安。主意已定,安住蕙兒主僕,不叫他話外生疑。出得門來,僱了一乘人力車,隨着看熱鬧的衆人,直奔小菊兒衚衕春英屍場。恰巧這日上午,正是刑部司員蔡碩甫前來驗屍。左翼翼尉烏珍,副翼尉鶴春,委翼尉普泰,並內城巡警廳所派委員,本區警察長官,還有各家偵探,一院裏亂亂騰騰,好不熱鬧。玉吉擠在人羣內,想着今日好巧。不知阿氏被拘,所供是什麼言詞。倘若她般了委曲,不肯說明,我便在此時自首,把我堂堂正正替人不平的事情,說給官衆聽聽,大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丈夫做事,要做正大光明,磊磊落落。主意已定,見有一羣官人,帶着文光、範氏並德氏、阿氏等進來,聽着文光供說,阿氏殺人之後投了水缸,由不得敬愛之心,益覺堅固,當時又懊悔又慘切,看着範氏那裏,指手畫腳,由不得怒從心起,深悔昨日晚上,不該留此淫婦,叫她血口噴人。正自磨拳擦掌,抑鬱難平之際,忽見阿氏仆倒,撫尸慟哭,玉吉嚇得一怔,臉上變顏變色,心說好生害怕。要知端的,有看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聶玉言樹底哭親 王長山旅中慰友

話說聶玉吉看到阿氏慟哭,心裏好生害怕。想欲自首,自己又出首不得。一來是阿氏母家的人,我們是自幼姊妹,二來聽旁人說,她爲着婚姻一事,發了幾回瘋。迎娶之日,欲在轎上尋死。回門之日,要在家中自盡。這樣看起來,我若不避嫌疑,慨然自首。倘若官場黑暗,她再一時糊塗,受刑不過,認成別樣情節,這便如何是好。想到此處,站在人羣中,不寒而慄,當時站立不住,急忙走出。心中暗暗祝告道:“神天有鑑,不是玉吉不義,作事不光明。我若出頭投案,死何惜足。但恐牽連姐姐,落個不貞不淑之名,陷入同謀殺夫之罪。但願神天默佑,由始而終,那麼叫姐姐抵了償,好歹保存住了名譽,我便即時死了,也是樂的。”祝告已畢,站在文家門內,淚在眼眶內,含了許多,此時方纔滴下。遲了一會,心裏悠悠盪盪,不知去往何方纔是正路。

正疑念間,忽想起昨日高僧點悟的幾句話,不覺於人世紅塵,頓爲灰冷。轉身便出了衚衕,迷迷離離,走出安定站外。抬頭一看,見有一片松林,正是自家墳墓。玉吉本來至孝,今又有無限傷心的事。回想父母在日,如何疼愛。不免走人松林,撫着父母墳墓。慟嚎起來。正哭得死去活來,沒個勸解,後面有人拍打,連說大少爺不要傷心,這是從哪裏來呀?玉吉止淚一看,是自家看墳的,奴隨主姓,名叫聶生,一手掖着玉吉,死活往家裏勸解。玉吉也不謙遜,收住眼淚,到了看墳的家中,只說偶爾出城,心裏很不痛快,要上墳地裏,住十幾日。聶生聽了此話,極爲歡喜,隨着就沽酒作菜,殷勤款待,口口聲聲,只怕玉吉委曲。說老爺太太在日,少爺怎樣享福。到了奴才家中,就是自己家,有什麼不合式的,視奴才力之所及,儘管說話。將來少爺作了官,奴才一家子還要享福呢。玉吉點了點頭,看着聶生意思,出於志誠,隨即在他家內住了數日,把自己心裏事家事,一字不提。料着聶生爲人,極其誠樸,梁媽、蕙兒一時也不能來找,樂得多住幾日,避避災禍呢。主意已定,就在此處暫避,並不遠出。有時叫聶生出去,找幾本破書來,閒着破悶。有時也繞着墳塋,看看莊稼。直至中秋將近,並不見有個來打聽蹤跡。

這日聶生進城,聽來一件新聞,說鑼鼓巷小菊兒衚衕,有個謀害親夫的,此人才十九歲,孃家姓阿,外間傳說,不是她自己害的,因爲她婆婆不正,勸着兒媳婦,隨着下混水,媳婦不肯答應,婆婆是羞惱成怒,使出野漢子來,暗把兒子殺死,打算一箭雙鵰,誣賴兒媳婦謀害親夫,就把旁人耳目,全都掩住了。不想神差鬼使,露了馬腳,兇手把行兇的菜刀,放在她婆婆屋裏了,你說是合該不合該?玉吉聽了此話,暮的一驚,當在衆人面前,不好酸心落淚,只隨聲讚歎,說現在人心鬼域,不可懸揣。將來定案,必有個水落石出。一面說,心裏啾啾咕咕,甚不安靜。本想等阿氏完案,或生或死,自己放心之後,好尋個方外地方,按着高僧指引,削髮爲僧。誰知過了三月,得了這宗消息,由不得傷感起來。揹着聶生,自在暗地裏流了回淚。到了次日清早,決計要進城探詢。先到自己家裏,探望一番。剛一進門,遇見梁媽出來,驚問道:“大爺你哪裏去了?叫我們這樣急。”玉吉嘆了口氣,未及答言,自己光滴下淚來。蕙兒亦流淚迎出。述說哥哥走後,急得我要去尋死,逢親按友,已經都找尋遍了。恐怕你瘋瘋癲癲,不顧東南西北,沒有下落了。說着,淚隨聲下,悽悽慘慘的哭個不住。玉吉亦大哭一場,連說哥哥糊塗,不該拋了妹妹,一去三月,如今回來,真是無顏相對。說着,又要流淚。蕙兒亦嘆息道:“你說這些話惹我酸心,你心裏的事,若不實告我說,便是對不過我。”隨說着,叫過樑媽,取出兩個名片來,遞與玉吉道:“這兩個人,你認得不認得?”玉吉聽了一愕,接過名片一看,一個姓何的,號叫礪寰,一個姓項的)號叫慧甫。玉吉想了半日,很爲詫異,當時想不起是誰來,隨放下道:“這兩個人是誰?我不認得。”

蕙兒道:“你走之後,隔了一個多月,姓項的那人,便來找你。你同他什麼交情,我哪裏知道?”玉吉想了想,仍不知項某是誰,因問蕙兒道:“此人什麼模樣?哪類打扮?找我爲什麼事?你沒問問嗎?”蕙兒道:“兩人找你,都爲一樁事。姓項的那人,年約三十以外,虎背熊腰,面上有麻子,說話聲音很亮,聽着很爽快。我說你中了瘋魔,出外已久,他問你往哪裏去了?說吏部衙門,有極要緊極要緊的事,前來找你。”玉吉聽到此處,連聲吸氣,怪問道:“這事怪得很,這人我並不認得,吏部裏我也沒事,這真是突乎其來。”說着,又問姓何的什麼模樣?蕙兒說了一遍。玉吉悶了半天,仍不認得。蕙兒道:“來的人說是三蝶兒姐姐從法部帶來的信,叫他面見你來,又說你若不去,叫我去一趟。我想空去一趟,也是枉然。後又跟人打聽,都說南衙門北所,規矩很嚴。姐姐在監裏收着,誰也不能見面,你若在家呢,還可以去瞧瞧。那時你又不在家,我去作什麼去呢?當時我跟梁媽商量半天,她說這個何某,必是你的至友。咱們親友裏,沒這麼個姓何的。後來又過了幾天,有一個姓鈺的,還有個姓黃的,前來找你。他說在左翼當差,推門就進來啦。我說你沒在家。他們不肯信。進屋坐了半天,直眉瞪眼,問你現在何處?”蕙兒說到此處,驚懼萬分,望了望院內無人,悄聲道:“他說小菊兒衚衕春英,是你同姐姐害的。他在翼裏聞知,特來送信,叫你千萬躲避。又拿話來試我,怕我知道下落,不肯實說。臨行那姓黃的說,你要這幾日回來,叫你別出去,死活在家裏等他。我問你這些事,都是怎麼鬧的?父親死後,本想跟哥哥享福,你怎麼這樣胡鬧,難道把爹媽的遺言,也都忘了不成?”說着,掩面大哭。嚇得玉吉渾身亂顫,半晌答不出來。梁媽道:“姑娘不用哭,大爺三姑娘,斷不是殺人的人。必是文光家裏,花錢走動的。你沒見洋報上說,三姑娘太冤枉嗎?”剛說着,玉吉往前一撲,梁媽一手揪住,幸未栽倒。只聽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沫。嚇得梁媽驚慌失色道:“姑娘別哭了,大爺又犯起陳病了,這是怎麼說呢?”蕙兒擦着眼淚,過來相扶,一面仍慘慘切切的問道:“你把實話告訴我,你惹下禍,打算遠走高飛,也要告明瞭所去的地方,然後再走。你別的不顧,難道同胞骨肉,你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說嗎?”梁媽聽了此話,噯喲一聲,連向蕙兒搖手。又扶起玉吉頭來,細看臉上顏色,已如銀紙般。嘴皮嘴脣,顫成一處。蕙兒看此光景,嚇得沒有主意,隨手把玉吉放倒,自己坐在一旁,直直愕着。梁媽亦手忙腳亂,有意抱怨蕙兒,卻又不肯。忙着熱了一壺開水,衝了一碗白糖,悄向玉吉道:“起來喝一點兒水,定定神就好了。大爺這個病根兒,實在要命。”說着,眼辣鼻酸,一手端着碗,一手抹着眼。

玉吉昏沉半日,睜開眼睛一看,蕙兒、梁媽兩人,俱在一旁抹淚。當時心頭如刀割一般,只得爬起來,呷了口水。蕙兒百般勸解,梁媽亦沒得話說。只問三月之久,大爺往哪裏去了?怎麼大舅太太道謝來,說你幌了一幌,就家來了呢?莫非道兒上,遇什麼邪魔外崇,糾纏住了?不然,怎麼一日一夜,天亮你纔回來呢?玉吉嘆了一口氣,因恐蕙兒着急,不敢實說,只好胡謅亂扯,說了一片假話,心裏打定主意,但能把蕙兒勸住,然後把一切事情,告明梁媽。明日我到官投案,也就完了。當下以閒言散語,遮飾一遍。到底蕙兒心裏,知識無多,又兼玉吉爲人,極其誠篤,素常素往,並沒有半句謊語,所以蕙兒聽了,深信不疑。不過骨肉情重,倒用些開心話語來勸玉吉,惟恐與三蝶兒相厚,今遭此不白之冤,哥哥一動怒,難免出事。梁媽亦婉言勸解,說年頭不濟,衙門裏使髒錢。雖說不干我事,究竟也得躲避。倘若牽連在內,事情一出來,很是難辦,再者文光家裏,有的是銀錢,好歹託託弄弄,就許把大爺饒上。圖什麼擔名不擔利,鬧這宗麻煩呢。咱們以忍事爲妙。大爺的運氣低,千萬以小心爲是。說完便向蕙兒籌劃明日玉吉往哪裏躲藏的好?玉吉躇躊半晌,想着有人來訪,必非好意。定然是阿氏過部後,因爲受刑不過,供出實話來了。雖說是阿氏情屈,然自己思前想後,又經高僧點悟,早把一段癡情拋在九霄雲外去了。此時只惱恨阿氏,不該把實話吐出,若把我拘去抵償,原不要緊、士爲知己者死,死亦無恨,只可憐你的名節,從此喪盡,教我如何能忍。這是玉吉心裏,憐惜阿氏名譽,不肯自投的苦哀。哪知此時阿氏,收在北所女監,情極可憫。每逢提審的日子,不是受非刑,就是跪鐵鎖。堂上訊詰,只合她索問姦情,倒底他姓甚名誰,哪裏住家?用盡了諸般權變,誘取供詞,怎奈她情深義重,受盡無數非刑,跪百數餘堂鎖,始終連一字一聲,均不吐露。問到極處謀害親夫的罪名,情甘一死,有時因受刑太過,時常撲倒堂前,昏迷不醒。有時因跪鎖的次數多了,兩膝的骨肉碎爛,每遇提訊日子,必須以簸籮抬上。到堂之後,由上午問至日落,總不見有何口供。鬧得承審司員,無法可施。

傳了德氏來,一同苦打,一齊下獄。因爲阿氏純孝,好叫她痛母傷心,招出實話來,了結此案。不想連行數次,仍無口供。德氏爲受刑不過,自己因於囹圄,看着女兒如此,實覺傷心。常勸女兒說,有何情節,只管招認。若是範氏、普雲兩人所害,你尤其要實說了。我看你日日受刑,委實難忍。你哥哥兄弟聽見,也要傷心。不如以早認的爲是。難道你孝順母親,還忍令年老母親同你受罪嗎?阿氏哭天抹淚,投入母懷,告訴母親道:“女兒只有一死,別無話說,若認出一個人來,女兒的貞節何在?孝又何在?女兒的事小,又女兒一人,敗壞家聲事大。”說罷,大哭不止。引得監中難友,俱各淚下。這是當時阿氏獄中的慘狀。有時亦想起玉吉來,不知此時此刻,究竟是生是死,因此長吁短嘆。或在黑夜裏,獨醒暗泣。可憐你絕頂聰明,怎麼就做這傻事,哪裏是敬我愛我,分是前生冤孽,該下你的性命,到了今生今世,惹下這麼大禍,叫我還債嗎。你若是有情有義,怎不早行設法,偏等着大事已去,你纔出頭。我若是忘情負義,扯你到案,何致你姨媽合我,這樣受屈。因想你前程遠大,來日方長。總是我母親作錯了,才至如此。可憐我這片心,縱然死於刑下,你也不知道。可見我的心,一時一刻,受的這樣委屈,全都是顧全你。你的行爲,都不是顧全我了。”其實玉吉心裏,也是這個意思,不過與梁媽、蕙兒等,不能實說。看來,人在兩處,心是一樣設想,較這尋常兒女的愛情,大有不同。那玉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麼樣,俱無不可,只要姐姐如了心,那纔是姊妹情意呢。阿氏心裏,又想着你不負我,只管破除死命,爲我出氣。哪知道氣不能出,反給我添了禍。我若是糊塗女子,供出你來,豈不反負了你。如此看來,兩人是姊妹情重,斷不是有何私見,像是無知兒女,那等癡情。合算比癡情兒女的傷心,尤覺慘切。難得這兩個人,自幼兒朝夕聚首,耳鬢斯磨。成年時候,又有兩家父母,戲爲夫婦,而竟能發乎情止乎禮,不隱於兩小無疑之嫌。這樣知己,莫非愛情真切,道德高尚的人,萬難作到。一個是父母死後,原議已消,恐怕阿氏心裏,傷心難過,所以處處般般,極力疏遠。一以免姨母猜疑,二可使阿氏灰心,免得違背母命,落個不孝之名。心裏頭虔祈默祝,看自己品學才貌,無一處可配阿氏。只盼阿氏出閣遇着個品學兼憂,像貌出衆,和樂且耽的快婿,再能夠衣食無缺,安享榮華,這才快意,豈知向日所望,都成夢想。請問他的心裏,焉得不憤,焉得不怒。慢說是平素敬愛,最親切,最關心的妹妹,就是尋常人,偶步街頭,遇見個醜夫美妻,劣男才婦的事情,還要暗裏不平呢。何況幼年兒女,父母曾有過婚姻之議,如今往事如煙,既不能抗違母命,又不能忘卻夙好。事到無可如今,只可怨天由命,存心忍受而已。過門之後,常自心香暗祝,盼着終身至死,不與玉吉相見。自己心裏事,更不願玉吉知道,以免惹他煩惱。誰知事有湊巧,竟鬧出場天大事來。此時自己只有隱住原兇,殉夫一死,想不到心心相印的人,坐在家裏,並不知道。

且說玉吉聽着梁媽所勸,教他暫爲躲避的話,很是有理。次日別了妹妹,帶了幾件衣服,不敢往墳塋再住,只好遠走一遭,先往雲津暫住,避避風氣。當日登上火車,只聽汽笛嗚嗚亂響,定睛細看,已至老龍頭車站。因想着客囊羞澀,不敢往客棧去住,尋路至北營門地方,覓了一處小店。時光緊促,歲月如流。轉瞬之間,除夕將近。自己所帶錢財,早已花淨。虧他還能寫一筆好字,店主人憐其文弱,常給他介紹生意,聊以餬口。到了次年春日,聽說春阿氏在獄絕食,每遇審訊時節,仍一口咬定,說自己正欲尋死,忽然丈夫醒了,因此一陣心迷,撲在丈夫身上,以致碰傷身死。據着報紙上登載情形,阿氏過部之後,着實可憫。玉吉聞知此信,焉有不痛心的道理。當時吐了口血,由此就寢食俱廢,一病不起。急得店主人十分着慌,玉吉又沒錢服藥,每日店錢食物,都要主人供給。以一個小店主人,如何供應得起。萬不得已,只有典衣賣物,供給玉吉。玉吉躺在牀上,過意不去。含淚向主人道:“東家這樣待我,我沒齒不能忘。只是病到這樣,諒無生理。想着今生今世,不能圖報了。”說罷,淚如雨下。店主人一面安慰,一面抹淚。玉吉長嘆一聲,悽悽慘慘的道:“我有一封信,明日早晨,求你給我送去,我在你店裏,是生是死,你就不必管了。”店主人不知何事,悽然。晚間命了筆墨,叫玉吉寫了信,以便送去。接過信來一看,皮面上寫着:面呈天津縣正堂公展。嚇得店主人一愕,知是玉吉在此,沒有官親,何事與本縣縣臺公然通信。既然通信,必當熟識,豈有不知其姓字的道理。轉又一想,這事很怪。莫非他因病所魔,死後要告什麼陰狀不成?越想越怪,自己回到帳房,想了半天,揹着櫃上夥計,私自把信皮拆去,看見裏面信紙,注着玉吉的籍貫、年歲,自認是命案兇犯,潛逃耗費。因爲店主人待我太厚,此生無以爲報,情願叫本地公差,把我解押進京,免得累及店主的話。後面有幾行草字,注着來此養病,費錢若干,店錢若干,飯錢若干。大約原兇被獲,京裏必有賞,所有獎賞,縣臺如不愛小,務將所欠各款,一律清還的話。店主人看了一半,嚇得渾身起粟,暗想玉吉爲人,本是文弱學士,豈像是殺人的人呢,這必是病中胡話了,急忙把原信懷起來問玉吉。玉吉躺在牀上,正自昏沉惡睡,店主人拍着枕頭,慢慢喚醒,問他寫信之意。所因何故,莫非是病纏的不成?

玉吉聽了此話,點了點頭。知道店主人恩深義重,不忍送去,長嘆一口氣,自又思忖半晌,含着眼淚道:“東家不忍送去,倒也罷了。只是我玉吉真是殺人兇犯,縱令你不忍,然天網恢恢,終久也不能遺漏的。”說罷,閤眼睡去。店主人想着如此好人,斷不會作出滅理的事來。且聽他這宗說話,更不似殺人的人。今一見他這般景況,越發慘了。從此逢人便說,先誇讚玉吉的爲人。後談論前番的怪信,雖然是一片好意,獎譽其人,不想一傳十,十傳百,傳到隔壁店中,有一個姓王名長山的耳朵內。此人久在天津,素以作小販爲業。年在三十上下,性極慷慨,因聽店主人誇讚玉吉,次日便過來拜訪。見過店主人,問他在哪裏?店主人一面讚歎,隨把玉吉原信,遞了過來。長山看了一過,誇讚的了不得,連說筆底有神,此人雖在病中,寫字還能這樣好,實在難得。閣下要極力保存,不可撕毀。店主人點頭稱是,隨又引見玉吉。說近日玉吉喫了幾次丸藥。病已見好。店主人歡歡喜喜引進房中,喚着玉吉道:“玉吉老弟醒一醒,隔壁王先生特來看你。”玉吉微開二目,不知來者是誰,只得點了點頭,復又合目睡了。長山道:“不要驚動。我輩相見,即是有緣,將來交情,不知到什麼地方呢。”說着,便向懷中取了兩塊洋錢,遞與店主人道:“請閣下代爲收下,我本欲將此洋錢購些食物,然不知病人口味,閣下必知之最深,即請代爲購買。四海之內,皆爲兄弟。聶兄這個朋友,我實在願意。”說罷,作了個揖,鬧得店主人無言可答,只好接過錢來,替着道謝。長山道:“老兄說哪裏話來。我們都是朋友。應該如此。”說着,又託囑店家,細心照料,他還要時常過來,幫着扶侍。又勸着店主人,須把繁文客氣,一律免掉。店主人聽了,千恩萬謝,替着聶玉吉感激不盡。

這也是玉吉命中,合該有救,從此王長山逢寒遇暖的常來問訊,每日與店主人煎湯熬藥,不上三月工夫,玉吉的病體,已經大愈。看見報紙所載,普雲與範氏二人現皆被拘,每日在大理院中,嚴刑拷問,大概阿氏一案,已有轉機。玉吉得了此信,更覺放心。由不得喜形於色,振起精神來笑道:“天下的事,無奇不有。哪裏有真是真非呀!”說罷,哈哈大笑。不想這一句話說的很冒失,長山與店主人爲知何故,隨問道:“你說的話,很難明白。若沒有真是真非,還成得世界?”玉吉搖首笑道:“二位不知。我是心有此感,出之於口,不知不覺的,犯了兩句牢騷話,二位倒不必介意。”長山道:“誰介意來着,我想你爲人誠懇,聽見不平事,必要動怒。大概你看那報紙有感於懷,莫非那阿氏家裏,同你認識嗎?”玉吉聽了此話,暮的一驚,遲了半晌道:“認識卻認識。可憐她那爲人,又溫順,又安憫。遇着那樣婆家,焉得不欲行短見哪!”說着,自己不覺眼淚含在眼中,滴溜亂轉。長山笑道:“這也奇了。你真好替人擔憂!咱們既不佔親,又不帶故,屈在不屈在,礙着誰筋疼呢?咱們以正事要緊。一二日內,我打算進京訪友,前天有敝友來信,囑我薦個師爺,他家有一兒一女,年紀都不甚大,我想你很是相當,何妨你暫爲俯就,等着時來運轉,再謀好事。雖然他束脩無幾,畢竟也強如沒事。且待我料理料理,咱們一同進京,不知你意下如何?”玉吉搖手道:“不行不行。我今年不過二十歲,這麼早便爲人師,這就是第一個不行。再者北城裏污穢不堪,我既離了京城,縱終身不再進京,亦不爲憾。王兄美意,我實在辜負了。”說罷,隱几而臥,大息不止。長山道:“不能由你,我與店主人硬捏鵝脖,你樂意去,也得隨我去。不樂意去,亦不能由你。”說着,又向店主人道,“主人翁,這事你作得主否?”店主人嘻嘻而笑,知道聶玉吉性情高傲,有些特別。又知王長山確是好意,隨笑道:“他不肯去,都有我呢。你儘管料理一切,收拾行裝,臨行之日,我可以強他上車。”說的長山、玉吉全部笑了。長山問道:“一言即出,駟不及舌。”店主道:“快馬一鞭,只要我說了,一定辦得好。不但叫他去,我還要進京呢。”長山道:“怎麼店主人也要進京嗎?好極好極,只是這個買賣,主人交給誰呢?”店主人道:“提起來話兒長。這個買賣,我是新近倒的。昨天京裏來信,有朋友叫我回去。二位進京時住在那個后里,留個地名兒。等我把經手事情辦完,我隨後就找了去。”長山與玉吉二人連說很好很好,當下把日期訂妥,長山去料理一切。定於後日清早,同着玉吉起身,往虎坊橋謙安棧。

到了是日,別過店主人,敘了回到京復會的話。玉吉灑淚道:“人生聚散,原屬常事。惟此生離,即如死別。”說罷,淚如下雨。長山道:“這是何苦。等不到三五日,必能見面,圖什麼這樣傷心呢?”玉吉道:“王兄不知,日前我在病中交與店家的書信,確是實事。此番到了北京,必罹奇禍。二公要憐我愛我,知道我的苦衷,千萬把我的肺腑,述告報館。及至橫死,我也可瞑目了。”說着,臉如白紙,渾身亂顫。長山害怕道:“這還了得。你既這樣爲難,就不必進京了,何苦往虎口裏去呢。”店家亦勸道:“不去也好,樂得不躲靜求安,逍遙法外呢。”玉吉道:“話不是這樣說,我作的事,從未向二公提過。一來恐二公錯疑了我的身分,二來也難爲外人言。”剛說到此處,長山插口道:“不用你說,我早已猜到了。”玉吉驚問道:“你猜到什麼事?倒要請教。”長山道:“此事也不必細說。你肯於進京,咱們趕快走。不願進京,即請留步。眼看着天己過午,火車都要開了。容日有了工夫,我們再細講吧。”說着,便欲起身。玉吉是極溫柔極隨和的一路人,聽了這樣話,不忍改變宗旨,只得隨了長山,別了店東,一同出了店門,直奔車站。

書要簡斷。是時正三月天氣,不寒不暖,一路上花明柳媚,看不盡豔陽煙景。只聽汽笛嗚嗚亂吼,轉眼之間,車已行過了楊村。玉吉道:“王兄說話,有些可疑。臨行之時,你說我的事情,全都知道。究竟你知道什麼事?請你說給我聽聽。”長山道:“說也不難。只是在火車上,不是講話之所。等到棧房裏,我再細說你聽。我不止只知一件,連你的家鄉住處,都可以猜個大概。”玉吉搖首道:“這話我卻不信,除非你是神仙,能夠算的出來。”剛說到此,旁坐兩個閒談的道:“大哥長在京裏住着,沒聽說京城的事嗎?”那人道:“京城什麼事情,我也沒聽見說。”那人道:“昕說京城裏封了兩個報館,把辦報的杭辛齋、彭翼仲全都給發配,這話是真呀是假?這麼樣一來,恐怕春阿氏一案,又要翻案了。”那人無心說話,玉吉是關係最近的人,正與長山閒談,冒然聽了此話,嚇得一個寒戰,登時毛骨悚然,把要說未說的話,也都嚥住了。又聽那一人答道:“誰說不是呢。自從彭先生走後,白話報紙上也沒人敢說話啦。昨天在別的報上,看了一段新聞,說現在阿春氏已經定案,報上有大理院原奏的摺子。前天我留。現在這裏。”說着,取出來遞與那人。兩人一面看着,一面讚歎。長山向玉吉道:“天下事無奇不有。古今謀殺案子,不止數千百件。哪一件都有原因,決不像這麼新奇。你也常看報紙,對於此案真像,你有什麼見解?說我聽聽。”玉吉聽到這裏,忽然一愕,半晌方纔答道:“人心鬼域難測,畢竟是春阿氏本人所殺?還是旁人所殺?抑爲春阿氏有關係人所殺,現在尚難推測。審訊這麼二年,皆無結果。今日你猛然一問,叫我回答,我哪裏能知道哇。”長山大笑道:“本來你不知道,我是故意問你。”說着,向旁坐那人借了報紙,二人倚往車窗翻閱一遍,上面有法部原奏,及左翼翼尉烏珍調查此案的報告。玉吉關心最重,看了一回,翻過頭來又要再看,那時臉上顏色,紅了又自,白了又紅,一時皺皺眉,一時翻翻眼,現出種種的神色,很爲可怪。旁人見他這樣,皆以爲用心看報,所以如此。獨有長山在座,心下明白。扯過報紙來道:“老弟老弟,你只顧看報紙,你看到哪裏了?”玉吉嚇了一驚,抬頭一看,車到馬家堡小站,轉眼就是前門車站了。到底人有虧心,心裏兩樣。隨手把報紙放下,揪住長山道:“你我患難之交,天津託的話,你不盡忘了纔好。”長山發笑道:“豈有此理,難道離了開津,咽不下米去嗎?”說罷,把所看報紙,還與那人。大家忙忙亂亂,取箱籠的取箱籠,取行李的取行李。工夫不大,汽笛兒驀的一吼,再注目時,已到正陽門東車站了。長山、玉吉兩人下車僱了兩輛人力車,直往虎坊橋謙安客棧而來。

一路上人煙稠密,車馬轔轔。雖然繁華富麗,玉吉也無心觀看。到了謙安客棧,尋了客房,長山把行李鋪蓋安置已畢,隨命店夥計倒茶打水,忙亂一陣。玉吉則坐在一旁,呆呆發得。看着店中夥計,皆與長識熟識,想必是時常來往,店中熟客了,因此也毫不爲意。只看長山此來,這樣辛苦,心裏過意不去,隨問道:“剛一迸門,何要這樣忙累,爲什麼不歇一歇呢?”長山笑着道:“老弟你不知道,負販謀生的人,光陰要緊。耽延一刻,即少賺一刻金錢,不準少賺,還苦多虧哩。”說罷,哈哈大笑。叫過店夥計來道:“聶老爺不是外人,是我至近的朋友。我們這次來京,不能就走,你們要好好伺候。”說的店夥計連連陪笑。玉吉道:“這樣交派他,你要往哪裏去?”長山一面發笑,打開一個包袱,換了一陣族新的衣服,笑嘻嘻道:“老弟的記性,真是有限。請問你隨我來京,作什麼事情來了?”玉吉愕了半晌,忽想起薦館的事來,隨笑道:“事也不必忙,何用一進門,就先出去呢。”長山亦不答言,囑告店夥計留心伺候,轉身便出去了。剩下玉吉一人,異常煩悶。隨令店夥計,倒了壺茶,盤膝坐在炕上,由不得撫今思昔,心如亂絲一般,面壁吁嘆,無限感慨。一會又勸慰自己道:“既然案已判決,此次進京來,堪保無事,專盼遇了機緣,去到法部監獄,拜別姐姐一回,免她終身懷念,也就完了。自今以後,我已萬緣皆靜,從此皈依三寶,就算此生的歸宿。”一面思慮,一面翻拾行李,打算找卷書看,看着破悶。翻拾半天,一卷也沒能找着。只見一個皮包,很覺希奇。打開一看,裏面並無他物,竟是一色亂紙,俱是王長山的信件,以及電報等物。玉吉納悶道:“長山本一商販,怎麼來往書扎,卻這樣多?”一面驚異,想起王長山的言容,並方纔所換的衣裳來,心下益覺詫異。隨手便取出信來,逐件翻閱。忽於雜亂紙中檢出個電文來。電碼之下,注着譯出來的文字,一目可以瞭然。上寫道:“長山兄鑑:前報告聞已由天津達部,上憲憫其情,不忍追究。昨犯已絕食,所事速解至要。”下面注寫着:項何等叩。”玉吉瞧了半天,不解其意。又見有一張電報上面是:“王長山君鑑:案已判結,定監禁。公等費神,部院盡知。誰因情可憫,未出犯人口,不忍拘耳。”下面注寫着:卿叩”。玉吉翻來覆去,誦讀了兩三遍。正在搔頭納悶之時,又見皮包裏放有一匣名片,拿過一看,匣里名片很多,一半是張銳珊三字,下注順天霸縣人,一半是王長山三字,並無住址。玉吉看到這裏,恍然大悟。料想着王長必是偵探大家,怪不得與吾交好,邀我進京來呢。這樣手段真是令人難測。一面想,一面把亂紙倒出,逐件審閱。又見有一張呈底,滿注着自己事情。看畢這一驚非小。要知如何投案,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閱判詞傷心墜淚 聞噩耗覓跡尋蹤

說起玉吉拾起一張草底來,正是王長山訪案的原報告。自己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由不得心驚肉跳,戰慄不止。又見有一本細冊,翻開一看,正是大理院結案二次覆奏的原摺。玉吉納悶道:“怪得很,怎麼長山手眼,這樣靈活,探訪這樣確呢。一面驚異一面翻開細看。見上面寫道:

大理院謹奏爲審訊殺夫犯婦,他無證佐,謹就現供,酌擬辦法,由諮改奏,恭摺仰祈聖鑑事。準步軍統領衙門諮送文光報稱,伊子春英被伊兒媳春阿氏砍傷身死一案,當將人犯解部審訊。春阿氏初則賴稱伊夫春英,因撞見文光之妾範氏與普雲通姦,被文範氏謀殺斃命,迨提同環質,審系虛誣。始據供認自尋短見,以致誤傷春英身死。法部恐案情不實,未及訊結,移交到院。臣定成等督飭進派讞員,詳慎訊鞠。春阿氏始猶藉詞狡賴。當查照法部卷宗,嚴行駁詰。復自認誤殺屬實。臣院曾於上月十六日,瀝陳前後訊供情形,並聲明嚴飭承審各員。予限訊鞠,如有別情發覺,自當據實推求。如春阿氏始終堅執一詞,亦當酌取現供,會同法部擬議具奏等因。奏奉諭旨:知道了。欽此。欽遵在案。

玉吉看到此外,不禁眼辣鼻酸,流淚不止。暗暗咒怨自己,不該驀地生事,陷害自幼的姊妹。幸虧她明白大體,不然若供出我來,豈不把兩人名譽一齊都抹煞了嗎。因又往下看:

阿氏堅認委因在家受氣,欲自行抹脖,以致刀口誤碰傷春英身死,並無別情。當飭取具現供,臣等詳加查閱。據春阿氏供,系鑲黃旗滿洲松昆佐領下阿洪阿之女,伊父早年病故,有兄常祿充錄巡警。光緒三十二年三月間,由伊母阿德氏主婚,將伊嫁給本旗普津佐領下馬甲春英爲妻。過門後夫婦和睦,夫翁文光系領催,祖婆母德瑞氏,二婆母文範氏,及夫弟春霖,夫妹大正、二正,均待伊素好。大婆母文託氏,系春英親母,平日管束較嚴。家內早晚兩餐,俱由伊做飯。自祖婆母以下衣服,皆由伊漿洗。伊平素做事遲慢,每早梳頭稍遲,即被大婆母斥罵。間逢家內諸人脫換衣服,漿洗過多不能早完,亦屢經大婆母斥責。因此常懷愁急。是年五月二十日後,大婆母因母家堂伯病故,定期接三。當給伊孝衣數件,囑令漿洗,至晚尚未洗完。大婆母嚴加責言,伊自思過門不及百日,屢被譴責,嗣後何以過度。不如乘間尋死,免得日後受氣。二十七日早飯後,大婆母帶同伊及大正至堂舅家弔喪,會見各門親戚。以伊系屬新婦,同聲誇好。大婆母聲稱做事無能,有何好處。伊愈加氣悶。傍晚時夫翁走至,將三事畢,大婆母天氣炎熱,堂舅家房屋過窄,商令夫翁將伊帶回。伊隨同夫翁坐車迴歸。至九點鐘後,伊在廚房收拾傢俱。瞥見菜刀一把,觸此尋死情由,念不如自行抹脖,較爲乾淨。將刀攜回自己屋內,掖在鋪褥底下。移時春英回房,搭鋪睡宿。上房堂屋門亦己關閉。伊仍在廚房溫水洗臉。完後回至屋內,見春英側身向裏睡熟。維時約近十二點鐘,全家及院鄰均已睡靜。伊將菜刀取出,提在手內,走近春英牀邊,向之愁嘆。忽見春英翻身轉動,伊心內發慌,站立不穩,撲在春英身上,以致刀口碰傷其咽喉左近,春英哼喊一聲,滾跌牀下。伊見其頸脖冒血,慌急無措,趕即跑出,投入食水缸內,致頭上扁方,磕傷左額角。後伊夫翁等將伊救醒,聽聞春英業已身死。文範氏略稱,須留活口。伊心懷忿恨,時伊母阿德氏聞信前來,詢問殺死春英情由。伊聲稱情願與之抵命。當由夫翁報案,將伊帶至廳上。眼同相驗後,解交步軍統領衙門送部移交過院。今蒙訊問,伊夫春英咽喉受傷身死,實因伊自尋短見,以致誤行碰傷。盡情急投入缸內,委無別故。伊身穿血衣委系由步軍統領衙門送案時,伊母阿德氏攜回家內洗催,以致血跡不甚明顯。至伊前供,春英撞見文範氏,與普雲通姦,致被文範氏謀殺,將伊投入水缸各節,委因聽聞文範氏須留活口之言,心中懷恨。又因普雲當日,代夫翁賃取孝衣來家,故捏造春英對尹聲說,撞見文範氏與普雲通姦,希冀死無對證,藉圖抵制,其實並無其事等語。

玉吉看到此處,正在驚心動魄之際,忽的房門一響,長山自外面走來,笑嘻嘻的道:“了不得,了不得,福爾摩斯的文犢,竟被你給偵查着了。”說着,把玉吉所看的原冊,一手按住,笑吟吟的道:“我問你一句話,然後再瞧。”玉吉猛嚇一跳,當時也說不出什麼來,隨把原摺放下道:“王兄你過於疏遠我了。既有這樣事,何不早爲說明。”說着把皮包挪過,要將原物收起。又陪笑道:“小弟無品,不該趁人出去,檢察人的東西。”說罷,挺身站起,坐在一旁。長山道:“老弟不須瞞怨,聽我把原委說明,省得你疑團不解。”玉吉道:“疑念我卻沒有,難爲你這樣細心,怎麼就知道案裏有我呢。我嘗讀西洋小說,深服那福爾摩斯,是個名探,不想中國人裏,居然有高過福爾摩斯的。”長山發笑道:“話休過獎。既然我的信件,被你看了,此時倒不妨說明,免你害怕。”玉吉道:“我倒沒什麼害怕的。你打算怎麼樣我,自管直說。雖然你偵明是我,但恐殺人的緣由,你尚有誤會。先請你說我聽聽。”長山道:“司法人員因爲你的事情,煞費苦心。連先後堂官戴鴻慈、葛寶華,並紹昌、王立序諸公,都費過多少研究。因看阿氏可憫,未忍追究。雖然法律上不能袒護被罪人,而此案被罪人,情有可憫。以舊時律例考求,因好致傷本夫,或因奸故殺本夫的案子,樣樣兒查來比較,俱沒有此案奇特。阿氏在堂上的神色,頗爲可怪。審查情形,又決不是因奸致傷本夫,犯婦幹事發後,袒護姦夫的神色。阿氏又日夜叫苦,自謂一輩子清清白白,可見她素日莊重,必非與行兇原犯……”剛說到此,玉吉以衣袖揮淚,攔住長山道:“請問長山兄,這幾位承審司員,姓甚名誰?這樣的體察至微,聽訟如神的人,實在難得。”

長山道:“提起話兒長,驗屍官姓蔡,號叫碩甫。驗屍之後,已將屍場情形,報知部裏。當時部裏不甚注意,後因此案頭緒十分複雜,部裏向蔡君要個主意。據蔡君說,若研究出此案真像,很是費手。以屍場情形論,阿氏昏倒,必是春英死時,夫婦未有一處。按心理來揣摩必是見了屍身,方纔觸動悲感。以春英的傷痕而論,決定是謀殺無疑。然既非範氏,又非普雲,阿氏的口供,總說是情願領罪。這宗話裏,頗耐尋味。若根究此案原兇,宜從這句話裏入手。當時那部裏司員,俱以此話爲然,也都是這樣研究。問到歸期,始終也不得頭緒。急得那朗中善全,並各司承審過此案的人員,全部日夜發悶。後從種種方面,把阿氏的家事調查清楚,又在女監裏體察阿氏的動作,這才知道阿氏是個有情有義,純心孝母、節烈可風的女子。”說到此處,玉吉又滾下淚來道:“吾不意今日中國,還有這樣明事人。”一面說,一面抹淚。長山斟了碗茶,遞與玉吉道:“老弟且不必傷心。你的爲人,我是極其佩服。錯非是看你們可慘,哪裏還有今比可憐這情之一字,不知古往今來,害了多少癡男怨女。”說着,太息不止。又把原摺打開,遞與玉吉。玉吉點頭感嘆,顧不得再看什麼,嘆了口氣道:“王兄王兄,小弟爲人,叫旁人好看不起。不知真像的人,豈不說是妒姦殺人嗎?”長山發笑道:“你的隱情,休得瞞我。不獨我明白,大半官場之中,見過春阿氏的人,全都明白,錯非知其內幕,亦不肯如此定案。你且喝一口水,靜一靜氣,看看這大理院原奏,究竟是屈與不屈,”玉吉接過原摺,看了一會。因想着事情可怪,遂問道:“此摺看不看,卻不要緊,想我心裏事,止有我兩人知道,雖然我在外多年,卻從未向人提過,你如何知道的這樣肯切?我到要請教請教。”長山笑道:“此時你不必打聽,等你把摺子看完,咱們喫過晚飯,我再細細的告訴你。”玉吉無法,只可拿了原摺,續瞧着:

爾等詳究供情,春阿氏以幼年婦女,過門甫及百日,何至因婆母責罵細故,遽爾輕生。若既自願尋死,春英即在牀動轉,何至心慌撲跌,檢閱原驗屍格,春英咽喉左面一傷,校長二寸餘,深至氣嗓破,顯系乘其睡熟,用力猛砍,豈得以要害部位,深重傷痕,諉爲誤碰。至碰傷以後,刀猶在手,儘可自抹,何以復走至廚房,投入水缸。且即自尋短見一節,原供謂因屢受春英辱罵。繼又供系夫妹欺凌,前則歸之於婆母斥責,其碰傷春英一節,原供謂一時心內發迷,隨持刀將春英脖項用刀一抹,繼又供伊提刃坐在炕沿,春英掙起,將其脖項碰傷,後則日之於心慌足滑,撲跌身上,致刀口誤傷其咽喉。前後供詞屢經變易,殊難深信。當飭逐層駁詰,春阿氏一味支吾,迭加嚴刑,仍堅稱委無他故。揆其情節,春英之被殺,非挾有嫌恨,即或別有同謀下手之人。屢飭傳同文光家屬,及院鄰人等質訊,詰以春阿氏夫婦,平日是否和好。文光等供稱,未見不睦情形。詰以春阿氏,平日是否正經,則供稱未聞醜聲揚布。該以春英被殺之夜,曾否有他人來家,則供稱並未見有別人。詰以春英身死,何以初報官廳,即實指爲春阿氏砍傷,則供稱春英夤夜死在春阿氏房內,非春阿氏動手,更有何人。酌以春阿氏殺死春英,是否別有緣因,則供稱時屬夜深,全傢俱已睡靜,並未知春英何故被殺,事後探聽亦無消息。詰以春阿氏是否被逼難堪,自甘尋死,文託氏供稱,自春阿氏過門,閤家格外疼惜,間因做事遲慢,被尹斥責,亦屬管教兒媳常情,從未加以惡聲厲色,何至便尋短見。詰以春英被殺之夜,何人首先聽聞,德瑞氏供稱,伊因老病,每晚睡宿較遲,是晚十二點鐘,伊聽見西廂房,春阿氏屋內響動,伊恐系竊賊,呼喚春英未應,復同掀簾聲響,並有人跑東屋腳步聲音,伊遂喚醒文光等,點燈走至西屋,見春英躺在地上流血,業已氣絕。春阿氏不在房內,至找東屋廚房,始見春阿氏倒身插入水缸,當由文光等救起拯活。至春阿氏因何殺死春英,伊等均無從知蹺。質之院鄰德珍等,供亦相同,並全稱伊等走入文光家院內,已在春阿氏投缸之後,實不知春英何時被殺,春阿氏何時下手,查覈各供,俱無實據。此春阿氏一案,不能通行按律定罪之實在情形也。臣等查向來辦理命案,非有自認供詞,則必有屍親或旁人爲之質證,而後承審者,可以層層追究,即本犯亦不得不一一供明。獨此案死系親夫,而時當深夜,地屬閨房,屍親既未悉其緣由,旁人復無可爲之證佐。事後屢飭,多方探討,亦無別項形跡可以推尋。而犯系年輕婦女,尤未便加以刑訊。以傷痕而論,則頗近於謀,從未得嫌疑之跡,以供情而論,則實出於誤,而尚在疑信之間。且世情變幻無常,往往有非意料所及者。設令現訊供詞之外,別有緣因,則罪名之出入滋虞,尤不可不格外慎重。此案已經一年有餘,由步軍統領衙門及部院司員,更番承審,全稱疑竇尚多,礙難論決。查古來疑獄,固有監候待質之法。現行例強盜無自認口供,賊跡未明,夥盜已決無證者,得引監候處決。則服制人命案件,其人既已認至死罪,雖未便遽行定讞,似可援監候處決之例,仿照辦理。案經再四推酌,應即據現供酌量擬結。查春阿氏夤夜將伊夫春英殺死,據供系因屢受婆母斥罵,自願抹脖畢命,攜刀走向春英炕前愁嘆,適春英睡熟轉動,一時心慌足滑,撲跌春英身上,以致刀口碰傷其咽喉近右身死。查覈所供情節,系屬誤傷,尚非有心干犯。按照律例,得由妻毆夫至死斬決本罪,聲請照章改爲絞刑。惟供詞諸多不實,若遽擬罪名,一入朝審服制冊內,勢必照章聲敘,免其予勾,遲至三年,由實改緩。如逢恩詔查辦,轉得逐其狡避之計。且萬一定案以後,別經發覺隱情,或別有起釁緣因,亦勢難追改成獄。臣等再四斟酌,擬請領強盜夥決無證,一時難於定讞之例,將該犯婦春阿氏,改爲監禁。仍由臣等隨時詳細訪查,儻日後發露真情,或另出有憑證,仍可據實定斷。如始終無人發覺,即將該犯婦永遠監禁,遇赦不赦。似於服制人命重案,更昭鄭重。屍棺即飭屍親抬埋。兇刀案結存庫。再此案因未定擬罪名,照章毋庸法部會銜,合併聲明,所有殺死親夫犯婦,他無證佐,僅就現供,酌擬辦法緣由,是否有當,謹恭摺具奏。請旨,光緒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具奏。奉旨:依議。欽此。

玉吉把摺子看完,心裏怦怦然,不由自主。因爲判決詞句,極爲清楚,定罪亦極爲公道,不住連連點頭,深爲歎服。長山道:“你只顧看摺子,橫豎把餓也忘了。”玉吉聽了此話,猛不丁的鬧了一怔。看見滿桌上放着杯盤菜碗,才知是已經開飯了。又見店夥計送湯送飯的來回伺候,遂向長山道:“你先喫你的。此時我喫不下去,等一會餓了再說。”長山笑着道:“無論什麼事,也不至不喫飯呀。我已經等半天,菜飯已經涼了。雖然天熱,畢竟喫了涼的,必要受病,樂得的不趁熱喫呢。”說着,提起酒壺,便與玉吉斟酒。又笑道:“酒要少喫,事要別急。好在已經是定案了,你就坦坦實實的養靜,管保什麼事也沒有。”玉吉道:“我不是不喫,實在是喫不下去。”說着,把摺子揭開,翻覆着細看一遍,轉身問長山道:“摺子是誰擬的?這樣巧妙,鬧了二三年的麻煩。他以世情變幻,往往有人不可測數字,包括了結,真是好文章。”長山道:“你知道作者是誰?就是修訂法律大臣沈家本,法部大理院因爲這件案子,無法擬罪,久懸未決,大不像事。冒然定罪,也不像事,如今永遠監禁,合算把此案存疑,容把案情訪實,再行定擬。”玉吉點頭道:“是了。”隨把摺本放下,坐在一旁發怔。長山也不來顧理他,只去喝酒。玉吉直着兩眼,臉上白了一陣陣,問不得此時此際,有何等傷心了。

直待王長山喫過晚飯,方纔訊過頭來問道:“此時我沒了主意。王兄有什麼高見,替我出個辦法。”長山道:“這也奇了。事已至此,叫我出什麼主意?我是作什麼的,你難道還不知道嗎?”玉吉聽到此處,嚇得發了慌。想着定案原奏,本是姑且存疑,容待探訪的意思。今長山約我進京,必是送我到部了。想到此外,由不得噯呀一聲道:“王兄,你是我知己的朋友。我與春阿氏實在情形,但恐你知道不清。我死了原不要緊,可憐那阿氏名節,從此掃地了。”長山冷笑道:“別的不說,究竟此案原兇,是你不是?”玉吉道:“是呀!”長山道:“既是你,便不算屈。俗語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只要我訪的確,就不算屈在人。”玉吉聽到此處,更是慌了,忙說道:“是我卻是我。只是我的心,不是那樣,你可知道不知道?”長山拍掌笑道:“你不要起急,我說的都是玩兒話。其實你的心裏,我都知道。說一句簡截話,我若不知道你,不憐憫這件事,我在天津地方,就把你送官了。”說着,把自己報告拿出來,笑嘻嘻道:“實在對你說,方纔我出去,本來沒事。算着我出去,你必悶得慌,故意把皮包忘下,叫你解悶。說一句放心的,如今法部裏決不深究了。你與阿氏情形,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知道可憐。錯非那樣還不能如此定案哩。這事你還不放心嗎?”玉吉道:“不是我不放心。倒底你姓甚名誰?如今我還知道不清呢。我輩既稱知己,何不以真實姓名示我,叫我打悶葫蘆呢?”長山笑道:“這事沒什麼。”說着,把名片取出,遞與玉吉,玉吉接過一看,就是方纔那張瑞珊三字。玉吉道:“你既姓張。自今以後,我就不稱你王兄了。”說罷,站起身來,深作一揖道:“活我之恩,生生世世的,不能忘報。大哥不棄,情願永結爲異姓兄弟。倘有行事乖謬地方,願受大哥的責罰。”說畢,就要下拜。瑞珊忙的攙扶,連說不敢。又聽他說話的聲音,很爲悽慘,隨又安慰一番,勸他喫了點東西,然後睡下。

次日清晨,忽有店夥計進來,回說有人來找,請進一看,此人是僕役打扮,見了張、聶二人,請了個安,獻上一個請貼,一個知單來。瑞珊打開一看,卻是項慧甫、何礪寰二人請客,同坐有左翼幾位偵探,定於次日西刻,假座元興堂便章候駕。瑞珊看了一遍,先向店夥計要了筆硯,隨在知單上,寫了知字,笑問來人道:“我在這裏住着,昨日纔來的,怎麼何大老爺、項三老爺卻知道這麼清?”來人陪笑道:“上頭遣派我來,我也不甚知道。”瑞珊點了點頭,暗想慧甫等手眼這樣靈敏,誠可欽佩,逐取名片一紙,交付來人,允許明日必去。來人答應着去了。這裏瑞珊心裏本想爲春阿氏一案,自己很爲露臉,雖費了一年工夫,然能把極難解決的疑案,訪明白了,自然是揚眉吐氣,興興頭頭。惟想着何礪寰等,雖爲偵探,畢竟於偵探學上尚欠研究,果真是獨具隻眼,豈有本京本地出了這宗疑案,不去下手的道理。倒底是程度低微,合該我姓張的享名,出人頭地。想到此處,心裏愈發的高興起來。到了次日下午,慌忙着換了衣服,留着玉吉看家,自己僱了人力車,直向元興堂一路而來。是時項慧甫、何礪寰、黃增元等皆已來到,望見瑞珊進來,齊起歡迎,各這契闊。又讚美張瑞珊聰明睿智,足與福爾摩斯名姓同傳。說着,早有堂倌過來,回說謝老爺來了。衆人回頭一看,此人有三旬以外,面色微黃,端架着眼鏡,穿一件竹色灰官紗大衫,足下兩隻官緞靴,進門見了衆人,挨次見禮。礪寰道:“二位不認識罷?”那人聽了此話,望着瑞珊發愕。慧甫道:“這就是大立人兒家張瑞珊。這是大律學家謝真卿。”兩人相顧失笑,彼此請了個安,各道久仰。真卿笑道:“什麼叫立人兒家?慧甫可真會取笑。”說的增元等亦都笑了。礪寰道:“作我們這行兒的,若真是呆如木雞,可不同立人兒一樣麼?”這一句話,引得瑞珊等越發笑了。大家一面湊趣,彼此讓坐。堂倌把桌面兒換好,安放杯箸。隨着便接二連三,擺上菜來。礪寰提起酒壺,先向瑞珊斟酒,笑嘻嘻的道:“我們一爲洗塵,二爲叨教。請把調查玉吉種種手續,細細的對我們說明,我們增些學問,長些閱歷。”瑞珊不待說完,站起陪笑道:“礪寰哥,你若當着衆人,這樣奚落,我可未免下不去。”慧甫道:“礪寰也不是打趣。我們爲着此案,很費研究,雖知是玉吉所害,可是連玉吉的蹤影都沒找着。那日我在局子裏,聽說你的報告,很以爲奇。昨天車站上,又有報告,說是你老先生,同着個年紀很輕,面色很白的一個書生,一同下了火車,住了棧房了。我想你來京所住,沒有別處,一定是謙安棧,所以才下帖請你。不管這案子定了沒定,所爲跟你打聽打聽,畢竟這個玉吉是個何等人物?春阿氏這樣庇護他。”增元亦笑道:“你們先喝酒。若我們長篇大套的一說,飯也就不用喫了。”

說着,斟酒佈菜。大家又要了些隨意的菜品,一面喝酒,一面說話兒。瑞珊把天津探訪種種的手續,述說一遍。礪寰道:“別的不說,請問這內中情形,你怎麼調查得這樣的確?我們只知玉吉因爲妒奸而起,又聽外人說,阿氏在家裏時候,很不正經,外號叫什麼小洋人兒。如今聽你一說,居然春阿氏是個貞節可風、即殉情又殉夫的奇女子了。”瑞珊道:“誰說不是。當時那小洋人的別號,也有原因。因爲草廠住戶,有個紈絝子,名叫張鍔的。此人淫佚無度,放蕩已極。家裏三房五妾,猶不足興。一日由阿氏門前經過,看見阿氏很美,曾託賈姓謀婆,前去提親。阿氏之母,知道張鍔的爲人,執意不給。賈婆兒是貪了酬謝,無以覆命,一日與玉吉家的梁媽,相過於途,談起兩家的事來。她是賊人心多,想着當初玉吉既與春阿氏同院居住,必是春阿氏素日不正,燈前月下,與玉吉有了毛病。想到此處,正好用這些話,回覆張鍔。所以自春英一死,出了無數謠言。小弟揣情度理,未始不由於此。”衆人聽了此話,俱各鼓掌,說瑞珊兄真個神聖,這樣細緻,怎麼調查來着。慧甫道:“這事我又不明白,既然春阿氏、玉吉都是正人,殺機又由何而起呢?”瑞珊道:“告訴諸位說,我爲這件事,用心很大。中國風俗習慣,男女之間,縛於聖賢遺訓,除去夫婦之外,無論是如何至親,男女亦不許有情愛。平居無事,則隔絕壅遏,不使相知。其實又隔絕不了。比如其家男人,愛慕某家女子,或某家女子,愛慕某家男子,則戚友非之,鄉里以爲不恥。春阿氏一案,就壞在此處了。玉吉因阿氏已嫁,心裏的希望,早已消滅。只盼阿氏出嫁,遇個得意的丈夫,誰想她所事非偶,所受種種苦楚,恰與玉吉心裏素日心香盼禱的,成個反面兒。你想玉吉心裏,哪能忍受得住。慢說是玉吉爲人,那等樸厚,就是路見不平的人,也是難受嘔。”說着,連連吁嘆。真卿、礪寰等也都贊息不止。

黃增元道:“得了。你們真有點貓兒哭耗子。”慧甫道:“別亂吵,先請張老兄說點兒要緊的。究竟大理院定案,你老兄以爲公不公?”瑞珊道:“有什麼不公。這樣疑探,捨去監禁候質之外,有什麼法子呢。總之中國習慣,偵案不過是緝捕盜賊,要作截判佐證,是萬萬興不開的。”礪寰點頭稱讚道:“是極是極。我們因爲此案,費了很多手續,日夜研究。張兄所調查的張鍔、梁媽、賈婆子等等,我們也調查過。只不如張兄這樣詳細。一來是學識不足,二來也掃了點兒興。上司對於此事,不甚注意,我們也實在沒工夫。不然,無論如何,也可以幫點兒忙啊。”真卿嗑着瓜子,笑嘻嘻道:“這們半天,我沒敢說話。咱們空費精神,沒見過玉吉什麼神氣。雖然法部裏不欲深究,我們借瑞翁的光,倒是開開眼界呀。”一句話提醒了慧甫,立逼着瑞珊寫信,打發轎車去接。瑞珊以天晚爲辭,慧甫哪裏肯聽,不容分說,自己便替着寫了。誰知去了半天,車伕獨自回來。回說謙安棧中,連玉吉的蹤影全都不見。瑞珊等聽罷,這一驚非小,要知如何尋覓,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避戈鳥世外求仙 薄命人獄中絕食

話說項慧甫打發車伕走後,仍與瑞珊閒談,說起屍場裏,當日是如何光景來。瑞珊向真卿道:“大哥在法部當差,住家又離着很近。阿氏的容貌如何,舉動如何,大約必然知道。像這樣奇女子,我深以沒見過爲恨。真翁不棄,可以略示梗概。”真卿道:“阿氏住在監裏,着實可慘。前年與項慧甫看過一次。後來由審錄司審訊,我又看這一次。那時正在九月底,阿氏穿着藍布棉襖,一雙福履鞋,亂髮蓬鬆,形容枯槁,比上前次看時相差太遠了。起初部裏司獄,有個姓福的,因見阿氏情影實在可慘,跟提牢姓何名叫秦猜的,二人大發慈悲,每天以兩飯一粥,送給阿氏。監裏頭的女牢頭,也待她極好。山西司承審時,也很替她辯護。直至三十三年,歸了大理院,全都沒受什麼罪孽。一來她爲人和厚,二來這案子裏很冤屈。所以連法部帶大理院,沒有一個人不庇護她的。過院之後,正卿沈家本、少卿劉若曾全極注意。後來把範氏、普雲二人被傳到院,拷問了三四個月,均無口供。還是阿氏上堂。證明他們二人此案無罪,然後才取保釋放的。當時堂上問她,說你把他們保出去,沒有他們的事,那麼殺人的兇手,究竟是誰呢?”阿氏回說是丈夫已死,我亦不願活着,只求一死。連問了多少次,都是這話。急得沈正卿親自提審,問到歸期,始終也都是這話。沈正卿無可如何,只得暫且下獄聽候審訊。一面與法部堂官紹仁亭等商量。再給各偵探家去信,調查此案的原委。此案前連前後,自光緒三十二年,直到於今。部院裏審訊阿氏,皆極爲嚴密。除有她母親德氏,常往監裏送錢。其餘的阿氏戚友,一概都不許見面。好在前些日子定案,把阿氏送部永遠監禁了,聞說現在阿氏已經混上夥計了,大概如今景況,還須好些。若像當初北所,蝨子臭蟲那樣多,犯人疥癬那樣烈害,恐怕那如花似玉的美人,早已就熬煎死了。說着蹩眉裂嘴,很替阿氏難過。瑞珊亦點頭讚歎,太息不止。慧甫道:“倒底農場人偏向着官場說話,他真給法部貼靴。”說罷,嗤嗤而笑。衆人都不解何事。慧甫道:“你們沒聽說麼?他說南衙門監獄,自改名法部後,很是乾淨,這不是瞪眼冤人嗎,”一句引得瑞珊等全部笑了。真卿道:“不是我遮飾。現在監獄裏,實在好多了。比起從先監獄,強有百倍。如何你說得貼靴?”慧甫搖手道:“得了得了。你是知其外,不察其內。你又沒坐過獄,如何知道不骯髒?”兩人越說越擰,慧甫道:“你不用抬死槓。過日你細去看看,如果不骯髒,你叫我怎樣,我便怎麼樣。”兩人說話聲音,越來越高。增元拿着筷子,只顧與瑞珊說話,不提防旁邊慧甫,猛然一拍桌子,拍的一聲,把增元手中筷子,碰掉地上。增元嚇了一跳,回頭見慧甫、真卿兩人,還是你爭我論,那裏吵嘴呢。引得礪寰等俱各失笑。

增元叫了堂倌,換了筷子,忽見車伕回來,回說謙安棧裏,聶老爺沒在家。棧房裏找了半天,不知上哪裏去了。慧甫忙問道:“沒叫他們別處找找去嗎?”車伕回道:“別處也找了。夥計說,聶老爺出去,沒有準地方。及至有個地方,店裏也不甚知道。”所以我趕着回來了。”瑞珊聽了此話,哈哈笑道:“果不出我之所料。你們也不用見了,大概也見不着了。”衆人驚問道:“什麼事見不着了?”瑞珊道:“諸位不知道。”隨把昨日出去,如何把皮包放下,故意使他看見,今日有事出來,故意給他個工夫,叫他遠走的話,細述一遍。衆人都點頭稱讚,佩服瑞珊的高見。礪寰道:“瑞哥的高見,人倒欽佩之至。只是案子也完了,何苦又讓他遠走?走不走的,有什麼關係呢?”瑞珊道:“諸位不知,我有我的道理。以京城人物說,除去你們幾位,是我素所欽仰佩服之至的。至於別的機關,我簡直沒看起。當日此案發現,我到京裏來調查的時候,看見報紙揭截,聽了社會的輿論,那時我的心裏,十分的不明白,當時沒敢說話,拜了回烏翼尉,見了回宮道仁,探明玉吉逃走,我趕緊就走了。”慧甫道:“這也奇怪。玉吉逃走,先生有何先知,知道他必在天津?”瑞珊道:“這件事極容易明白。你要知道玉吉爲人,是個有情有義的男子。慢說是姐妹情重,以致殺死春英,就是妒奸行兇的人,他與春阿氏既然有情,臨到棄兇逃走時,那一縷情絲也是不能斷的,一定在交通便利的地方,探聽阿氏消息,以定行止。所以調查已畢,即知玉吉出去,不在通州保定,便在天津,不然就在京城附近,決意不肯遠去。當時我出安定門,到過玉吉家的塋地。”說到此處,自己斟了盅茶。礪寰與增元諸人全都點頭稱讚,歎服瑞珊的細心。真卿亦聽得楞了。瑞珊道:“聶家看墳塋的人,名叫聶生,此人有四十來歲,貌極忠厚,據他說玉吉在他家裏,除去唸書,便是寫書。那時我記他寫過兩句詩,句句都沉痛,另外又有兩句十四字湊成的聯,大概是最得意的句子,字字都對得很工,上句是“此生莫種想思草”下句是“來世當爲姊妹花”。像這樣清而且麗的句子,足可見他與阿氏兩人,純乎是姊妹之情,決沒有不清的地方。當時我佩服之至,恨得即時就見了此人,方纔痛快。誰想到天助成功,居然在天津地方,見了一幅對聯,寫的是一筆王字,對文是“欲殘秋蝶渾無夢,抵死春蠶尚有絲。下款落的是懺庵主人。”當時我納悶的了不得,何故這懺庵主人,專寫這宗對文呢?尋來尋去,此人就住在隔壁,恰是玉吉,你道這事情奇不奇?”說着,穿好衣服,又對衆人道:“明日上午,我打算約着慧甫,先到烏翼尉家裏,問他探訪的什麼情形,咱們幾下裏合在一起,若果情形相同,我們打一報告,省得疑案久懸,致使外國人看我們不起。”衆人又極口稱讚道:“很好很好。二位若明天去,我們後天晚上,仍在這裏見面。”礪寰道:“不妨多約幾個人,我們熱鬧一天。別管案定的怎麼樣,我們偵探了會子,大家聽明原委,心裏也痛快痛快。”說着,走出元興堂。真卿的轎車,已在門前等候,大家拱手而散。約準明日上午,瑞珊與慧甫二人,去拜烏翼尉。

瑞珊同到棧房,知道聶玉吉已無蹤跡,問了問店夥計,聶老爺什麼時候走的,店夥計回道:“約有七八點鐘,便出去了。”臨行並未留話。夥計一瞧,門兒敞着,趕忙的給鎖上了。瑞珊點點頭,不甚爲意。想着玉吉爲人,極其古怪。雖未留話,想必在屋裏案上,留下信簡,或在牆壁上,留幾行字,斷不能飄然而去的。不想進到屋裏,尋找半日,慢說字帖兒,就是一絲痕跡,全都沒有。遂不免納悶道:“事也奇怪,莫非他並未遠走,尋個清僻地方,尋死去了不成?”此時欲待尋去,又無方法。有心求慧甫幫忙訪一訪,卻又不好開口。自己想了半天,轉又自慰道:“我既放了他,何苦又去追尋。及至我回來,不但無益,反而多事,不如放他遠去,或者他殉情死了,倒也乾淨。”想到這裏,不免替着玉吉反倒爲難起來。因此一夜工夫,不曾安睡。次日清晨早起,出院散步,忽有店夥計來回,說門外有人來訪,此人有三十以外,相貌魁梧,說話聲音很亮,現在櫃房裏打聽你老呢。瑞珊聽了,不知是誰,正欲出去接待,又見一店夥計陪進一個人來,果然是身材雄壯,聲音很亮,遠望着瑞珊嚷道:“瑞珊哥你一夜沒睡罷?”瑞珊仔細一看,卻是市隱。隨着見禮問好,又陪笑答道:“果然一夜沒睡。你老先生何以這麼高眼,莫非要學學福爾摩斯嗎?”兩人一面說笑,進屋落坐。瑞珊道:“昨日你也睡得好晚,如何卻起得這般早?”市隱驚異道:“怪得很,我睡的早晚,你怎麼知道的?”瑞珊笑道:“閣下將一進門,先以冷言刺我,我不得不以此作答。昨夕你若睡得不晚,不能與想甫見面,不見慧甫,你焉能來到我這裏,我是推理推測,究實確否,倒請你說給我聽聽。”市隱點頭稱道:“果然不錯,倒底是偵探學家,別具隻眼。”說着,取出紙菸,兩人吸着。市隱把昨日晚上如何通見慧甫,聽說你到京,已將玉吉訪明的話,細述一遍。又打聽如今玉吉往哪裏去了,又問項慧甫什麼時候來的?瑞珊一一答對。市隱道:“西洋偵探,到底比中國強。此事在外國境界,早已就訪明啦。豈有因一件事,擱起好幾年的。幸虧遇見了你,不然一輩子糊塗案,只知春阿氏冤,不知爲什麼冤。只知蓋九城有嫌疑,究不清有什麼嫌疑。你這麼一來。合算把三四年來的疑竇,滿給剖解明白了,真是功德不小。”瑞珊笑道:“論功我不敢居。像這樣希奇古怪的事,倒可以長點知識,不過這場事情,若與普通一般人說,他們未必瞭然。按着中國習俗,一男一女,從來就不許有感情。除去夫婦之外,若男子愛女子,女子愛男子,就算越禮,其實愛字亦有區別,像這玉吉、阿氏之愛,那愛字是出於志誠,斷不是尋常男婦所講的愛情可比。不可不知此中真像,你老先生知不知道?”

市隱道:“我知道得不甚詳細。今聽你這麼一說,我已經瞭然啦。早先我很是納悶,看着阿氏神色,很是可怪。雖不是殺人原兇,一定是知情不舉。當日與慧甫、淡然並秋水、謝真卿諸人,我們時常研究。若說普雲與範氏所害,我想被阿氏看見,一定要聲嚷起來。若說在廚房裏,先把阿氏打倒,抬入水缸,然後才害的春英,這話有些不對。一來工夫很大,阿氏在水缸裏,不能不死。二來文光醒來亦決不致不知道。若果真是範氏害的,阿氏萬不肯自認。這都是可疑之點,今聽你這麼一說,阿氏頭上脅下的傷痕,原來是玉吉打的。兇器所在,原來是兇手放的。茅廁的板凳,原來是兇手挪的。這麼看起來,你費的這份心,可實在不小。那麼起禍的根由。又始於何日呢?”瑞珊大息道:“說來話兒很長。若論起禍的根由,就由阿氏的母親,但此事誰也不能知道,等到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完了。”市隱怪問道:“何以見得呢?”瑞珊道:“阿氏用剪子尋死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市隱道:“知道,知道。我聽過一個人說,阿氏出閣的那天,暗在轎子裏,帶着一把剪子,大概沒死的原因,就因爲娶的那日,沒同玉吉見着。後來回家,見了玉吉,大概還麻煩一回。以後情形,我就不得而知了。”瑞珊搖首道:“不對,不對。依閣下這麼說,玉吉、阿氏二人還是因奸不憤,謀死本夫了。”市隱道:“那麼起禍之前,用剪子尋死,又在何日呢?”瑞珊道:“起禍在玉吉父母未死之前。自從德氏悔婚,禍根子就算種下了。可憐這十七歲的女子,又要顧名,又要顧義。母親之命,又不敢違。兄弟之情,又不敢忘。你道那阿氏心裏,如何難過!不過中國風俗,在家庭父母之間,很是奇怪,若真能依照古禮,限制男女交際,亦還罷了。偏偏我國風俗,都是賊走了關門的多。小時候無猜無忌,任着兒女們一處遊嬉,還不要緊,到得十五六歲,兒女智識已開,就應該加點限制,纔算合禮。而中國限制法,不過限制外人,於親戚故舊裏面,從不小心。父母心裏,只合紅樓夢上那邢、王兩夫人一樣,以爲至近子女,不是外人。詎知襲人有話,人大心大,保存不定有點意思。按理像這宗家法,既然是始而不慎,演成寶玉與黛玉的情魔,就應該察其心理,成其恩愛,才合道理。一來林黛玉不至於死,二來賈寶玉也不至當和尚。像這樣絕好的姻緣,作父親的,何妨成全成全呢。偏偏中國禮法,不是那樣。向來以意氣用事的多,不顧輕重,不顧利害,大半以王熙鳳的主張爲然。看兒女這樣心意,未免有悻禮教,遂不免有大發雷霆,日加束縛。其實那相思種子,早種在兒女心裏,再欲拔除,已是不容易的事了,怎麼辦呢?只得以使性子,動壓力,心裏存一個反對的念頭,早早兒給個婆家,早早了卻爲父母的責任。這就是普通人民,父母對於兒女的辦法。遇着溫順女子,只得信命由天,聽從父母之命,落一個哭一陣喊一陣,勉強到了婆家,就算完了。若遇這婆家闊綽,一切如心,或是女婿才貌,果與向日所望相差不遠,猶可以轉移腦筋,徐徐的改變。若遇個蠢笨愚頑、醜陋不堪的男子,婆家再沒個後成。舉目一看,正與向日所望成了反面,請問這女子心時,如何禁受得住,輕者要抑鬱成病,逼出胃病肝瘋來,重一重就許鬧是非。果能像阿氏這樣清潔,這樣的崇禮尚禮,我恐其很難得罷。”說着,讚歎不已。又把玉吉所寫的字畫詩句拿了出來。兩人一面賞玩,一面誇獎。正在折卷之際,猛聽窗榻外一人喊道:“你們只顧說話,把喫飯也忘了。”說着,啓門而入。二人猛嚇一跳,回頭一看,卻是項慧甫。二人忙的讓坐,喚人倒茶。慧甫道:“倒茶不倒茶,倒是未節。天已經晌午歪了,咱們喫點什麼,進城訪烏恪謹倒是要緊的事。”說着,便令夥計出去叫飯。三人把早飯喫過,看看身邊時計,正正指到兩點。三人僱了人力車,逕往東四牌樓六條衚衕而來。順着馬路兩旁的槐風樹柳影,不大工夫,已來到烏宅門首。三人投了名刺,僕人進去回了,站在二門內,說一聲請,三人謙遜一回,款步而入。只見跟班的瑞二迎出來笑道:“三位老爺駕到,我們門房裏攔了駕麼”。慧甫等聽了此話,不解何故?更不知怎麼答對。市隱笑答道:“門房哪裏敢攔,橫豎你們老爺又問來着罷?瑞二答應聲喳,走近三人面前,深深的請了安,鬧得慧甫、瑞珊很是驚異。市隱道:“我們不知道,向來這宅裏規矩,凡屬至親至友來到,不準門房阻攔。自要是交情深厚些,便可以直到書房,然後門房再回話去。這是烏恪謹侍人優厚,惟恐僕人們得罪親友的法令,你們倒不必多疑。”剛說到此,烏珍亦迎出來,彼此見禮,各道契闊。烏珍道:“三位光降,何必等請呢。我們這樣交情,斷不用虛理客套。”瑞珊等一面走着,見烏珍這樣正直,交友這樣真切,不禁肅然起敬,四人來到書房,謙遜讓坐。市隱一面讓坐,惟恐烏珍心裏看着厭煩,隨笑道:“咱們倒不必拘泥,恪謹是最怕客套的。”瑞珊亦笑道:“我們於禮節也是疏忽的,這樣倒好。”說着,瑞二倒上茶來,敘了會別的閒話。烏珍道:“阿氏殺夫一案,已經入奏了,不知瑞珊、慧甫兩兄,看見沒有?”瑞珊等笑道:“看見了,案定也還正當。只是內中情形,不知恪翁調查了沒有?我們今日來拜,正欲向閣下請教。聞得貴翼偵探,頗稱得手,不知如何始得確情?”烏珍聽了此話,知是瑞珊等已把案情訪明,來此溪落自己,乃笑道:“二位是有名偵探家,訪得案中情形,必當詳細。我們翼裏兵丁,一來沒學問,二來沒見識,何能稱爲偵探,盡能算是得手呢?小弟訪查此案,只知範氏、普雲本來不正,阿氏在家的時候,亦不正派,所以案發之後,事情是難辦極啦。我聽市隱兄說,二位因着此事,很費腦力,費了一年多工夫,調查的必極詳確,何妨把內中情形,指教指教呢。”慧甫道:“屬翁說哪裏話來。我們調查此案,大略與貴翼相同。今日與瑞珊來拜,正欲向閣下叨教,代我們設一方法,別叫法部裏久懸着這案。”市隱亦插言道:“瑞珊的心很細,稱得起一等價探,頭把交椅的福爾摩斯。如今在天津地方,他已將原兇玉吉訪明拿獲,解到城裏頭來了。”

烏珍道:“哦,玉吉是什麼人?他與這案裏又有什麼關係?”我怎麼不知道呢?”瑞珊聽了此話,知道烏珍必不知道,登時在眉目間,現出得意之色,笑了兩聲道:“不怪恪翁不知道,大約除我之外,沒有第二人知道。”於是把前年進京,如何在各處採訪,如何與梁媽、惠兒相見,如何向麗格、張鍔並賈婆等搜問的話,詳述一遍。市隱道:“這不足奇。要緊把玉吉的事情細同恪翁說說。你們有責任的人,彼此同了意,也好報告法部,免得禿頭文章,永沒有定讞的日子。”烏珍亦笑道:“你把玉吉的相貌及當日起禍的緣由,告訴告訴我,我也開開眼界。”說着,便叫瑞二張羅茶水,四人湊在一張桌上,或吸菸,或飲茶。瑞珊把天津店裏訪準玉吉蹤跡,如何隔店居住,如何與他完結的千方百計,從頭至尾,及如何迸京,如何把玉吉放走的話,又述一遍。烏珍道:“既是把玉吉帶來,何必又放他走呢?大料這玉吉一走,萬無生理,你沒去訪訪去嗎?”瑞珊道:“訪也無益,慢說一去無蹤,就是訪出蹤跡來,又該當怎麼辦呢?”烏珍道:“這又奇了。既說是合在一處,去向法部聲明。難道報告上去,有失了正凶的理麼?”這一句話,問的瑞珊等目定口呆,半晌答不出言來。市隱道:“是呀,如此該怎麼辦呢?”瑞珊搔首道:“這也不難,只要法部裏尊重人道,不忍再追原兇。”烏珍笑着搖頭道:“斷無此理。果然法部裏不追原兇,不另定案,我們上此報告,又能什麼用處呢?若依兄弟的拙見,此案結果是好不過如此,我們既尊重人道,安見得這樣定擬不是法部人員尊重人道呢,我們有若多不肯,難道法部承審人員,就沒有礙難嗎。再者天下的事情,若論法按律,就沒有講道德與不道德的解說。若對聶玉吉尊重人道主義,不忍按姦夫說擬,莫非春英之死,就算是該死了嗎?此案定案時,兄弟倒知道八九。當時定大人、沈大人、紹大人、戴大人以及善芝、樵崇、秋圃、蔡碩甫、宮道仁,並律學館諸人,全都因爲此案,很費研究,不但過部後,這般人看到這樣,就是教衙門承審過此案的,鍾彥三諸公,也都知是怪異。不過阿氏到宮,供認是自己所殺不諱,此事就無法可辦了。後來報紙上很說閒話,看着司法衙門如此黑暗,一件疑案,居然費這麼大周折,又不採取輿論,每遇審案時,用刑跪鎖,異常嚴謹,不叫外處人知道消息,這不是暗無天日嗎?豈知審案人員,於審判經驗上,不見得毫無見識。犯人到堂,差不多總露馬腳。一來是人怕虧心,通俗說當堂有神,就便是殺人兇犯,滾了馬的強盜,只要是一朝犯案,到了公堂,不用他嘴裏招供,從他氣色上,就可以考查出來。大概審過案的,全都明白這種道理。此案見阿氏到堂,很是慌恐。問她五句,只答一句。不說是自己誤殺,便說受婆母氣,不然便是眼淚婆娑,自嘆命苦。再不然,說是此生此世清清白白,既然丈夫已死,自己也不願活了,今請三公明鑑,似乎這一些話,雖然坐在座上,沒有偵探報告,試問承審人員,心裏明白不明白?不必調查,只從這幾句話裏,就可以揣明情形了。”市隱道:“這也不然。當初你審問此案時,我曾在座。不僅是我一人,還有聞秋水並鶴、普二公,協尉福君等都在座。怎麼那時一見阿氏到堂,都說她冤枉呢?”

烏珍笑了笑道:“那是你說她冤枉,那時我只知調查,不敢公然爲阿氏冤。我問你一件事,你能記得麼?”說着,走向案前,翻了本日記來,隨手遞給市隱。又笑着道:“我爲這件事,受了無數閒氣。當時也不敢辯正,及至辯正,也彷彿無甚滋味,不如等到水落石出,人人都明白了,然後再說。你瞧瞧這幾項。”隨手便揭開日記,一一指與市隱看。張、項二人,亦湊近觀看。上面一行一行都是春阿氏案子,烏珍親筆記載的。也有探兵鈺福等報告此案的原稟,也有往來文犢,亦均有烏珍注語,句句都可哀可慟,全是傷心風俗,婚嫁不良,致生種種患害的話。又翻一頁,上寫着聶玉吉三字,下有玉吉父母姓氏,以及前後遷移的地址。瑞珊看了不勝驚異。又看下注數字:“聶者孽也。”瑞珊看到此處,方知烏珍早把此案原兇調查清晰了。因問道:“你可有些下不去。我們把此案查明,誠心敬意來報告,你如何明知玉吉,卻又隱瞞不說呢?”烏珍陪笑道:“瑞翁不要見怪,我恐其所探不實,所以未敢吐露。今聽你這麼一說,原來幾方面的結果,都是這樣,我纔敢拿來現醜。”說罷,哈哈大笑,鬧得瑞珊臉上,很是難過。可見爲人作事,不可不詳慎,更不可自矜自信,心存看不起人的思想。此時張瑞珊不言不笑,自己瞞怨自己,悔不該揚揚得意,先向烏翼尉誇口。幸虧都是故友,不拘形跡的交情。倘若外人在此,豈不令人竊笑。孔子說:德不孤必有鄰。真應了俗諺所說“能人背後有能人”了。因又責問道:“恪翁這真是你的不對。你怎麼早不說?”市隱亦驚異道:“這事很奇怪。恪翁你聽誰說的?我看這日記上,很是詳細。怎麼我時常到這裏來,你從來未提一字?”烏珍道:“提這有什麼用處?好罷歹罷,案子已經完了。法部大理院,連提督衙門跟本翼,都明明知是玉吉,只是犯婦口裏,不認有其人,更不認有其事,受盡了多少刑罰,她只說情願抵命,咱們又有什麼法子。可惜這個女子,因爲母親不諒,鬧到這步光景,如今有滿腹冤枉,無處分訴。還不如春英死後,投入水缸裏,那時就死了呢。如今受了這二年罪,生不得生,死不得死,你說她那心裏。該當怎麼難受哇!”一面說,一面嗟嘆不己。太息中國陋俗,不該於兒女婚姻,這般操切。

瑞珊亦嘆道:“此類事情,沒有法子,天生是一對可憐蟲,不能不生生世世,叫人憐惜他。若真是美滿姻緣,雙雙的白頭到老,我想倒是平平常常,沒有什麼滋味了。”說着,又提起玉吉當日在天津店裏,如何發牢騷,偶然給旁人寫幅對字,都是大常齋的滋味。市隱道:“這也不能怪他。言爲心之聲,不平則鳴,也是世間常事。但不知玉吉心裏,究竟於阿氏身上,還是姊妹的關係,還是夫婦的關係呢?依照瑞珊的說,玉吉爲人,竟是個多情男子。照恪翁所說。阿氏亦可謂癡情女子了,”瑞珊道:“這卻不然。玉吉的心事,雖然他沒同我說,然看其平素,決不是姿情放蕩的男子。相貌沉靜,語言正直,我敢一言斷定與阿氏兩人一定歸姊妹關係,決沒有意外之想。”市隱剛欲再說,慧甫先搖頭道:“這話我有些不信。他若是姊妹情重,何以他胞妹蕙兒,他竟自置不顧呢?他若是姊妹情重,如j今又犯什麼牢騷呢?簡斷截說,一言以蔽之,就是婚姻的仇憤。”瑞珊道:“不然,不然,你見識還是普通一般人的議論。要論這兩人感情,非具遠大眼光,認明這兩個冤家都是非常人,細想他設身處地,都是什麼情景,再去體驗他平素品行,合交際上的道義,然後纔可以論定。若被你一言抹煞,這對可憐蟲真是冤之枉哉。”慧甫道:“你真會替人遮飾。依我這麼議論。玉吉合阿氏兩人,都是絕對的好人。彷彿她母親德氏,倒是個起禍的根苗了。”瑞珊道:“這也不然。德氏爲人,極爲耿直。在家教育兒女,又極嚴厲。按照這宗事情原不能有,這也是不巧不成書。偏偏阿氏過門,遇見個蠢男子,雜亂家庭。但凡她忍得下去,我想春阿氏那樣孝母,那樣的溫柔和順,別管怎麼樣,也就該認命聽天啦。玉吉也不致動氣,事情也鬧不出來。將來再生兒育女,更把以前的奢望拋在九需雲外,慢說她母親不知道,春英不知道,就是春阿氏心裏,也不過自怨自艾,念念那‘此生未種相思草,來世當爲姊妹花’的句子罷咧。別不說。你看《紅樓夢》,花襲人出嫁蔣玉函,種種不得已的地方,還不是榜樣麼,不過那麼一來,也沒有這種事,也沒有這種案。阿氏、玉吉兩人,也都是平常人,不值得這麼調查了。”

慧甫再欲將話說下去,忽見瑞二進來,站在烏珍面前,悄聲回道:“福大老爺求見。”烏珍說一聲請,忽又聽電鈴兒叮噹亂響,烏珍摘下耳機,說了幾句話,福壽已掀簾進來,與大衆見禮。烏珍放下耳機,問福壽有甚事情,福壽回道:“方纔得了消息,說春阿氏在獄裏,現染了一身潮疥,又因時令不正,獄裏鬧瘟疫,阿氏亦得了傳染病。至今四五天的工夫,水米俱不曾進,大概要不永於人世了。”旁人聽了此說,並無關係。在座諸人,都是因爲此案,煞費苦心的人,聽說春阿氏在監患病,現已絕粒不食,不久要常辭人世的話,不由的鬧了一楞。要如何設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述案由歸功翼尉 慰幽魂別築佳城

話說福壽將春阿氏現染瘟疫,不久將死的話,回畢退去。衆人嚇了一怔。瑞珊道:“可惜這件事,如今玉吉也走了,阿氏又在獄要死,我這麼南奔北跑,費力傷財,算是爲什麼許的呢?”慧甫道:“你只知道你自己,不知道旁人。那麼市隱合我,又算作什麼許的呢?”市隱道:“你們不用寒心。反正這一切事情,我都知道,及至春阿氏死在監獄裏,我也把前前後後,果果因因,一件一件的,記在日記,容日有了工夫,託囑聞秋水編爲說部,把內中苦緒幽情,跟種種可疑之點,詳細的分解一回,作一個錯誤婚姻的警鑑,你們意下如何?”三人正自議論,烏公轉過面來道:“事已如此,大既瑞珊的報告,已經無效。我們翼裏的報告,也就算白白的報告了。方纔電話,有法部人告訴我說,該部堂憲,都因爲內中瑣碎,全是婚姻不良,以致如此,既是犯婦口裏,並未供出誰來,也就不便深究了。實告瑞珊兄說,此案的原原本本,我都知道。起初玉吉一走,住在他家的塋地。本翼訪明之後,即往偵察。適值聶玉吉已經遠遁,兄弟又派人追趕。始知玉吉下落,住在天津北營門客店裏頭。其所以不能捕獲的原因,也合瑞珊哥都是一樣,不過報告上頭,比着瑞珊哥有些把握。饒那麼的確,法部還不忍辦呢。何況你一點證據也沒有,原犯又已經放走,事情還有什麼可辦的呢?”

瑞珊聽了此話,驚異得了不得。回想在天津店裏,除我一人之外,並無偵探,難道我疏忽失神,被他們翼偵裏探走在頭裏了不成?越想越納悶。烏珍坐在椅上,說得津津有味。瑞珊也無心去聽,只恨自己疏神,不該叫他人探了去。不過事已至此,在津偵探我應該認識才對。豈有大名鼎鼎的福爾摩斯,事蹟被旁人窺破,自己倒入了悶葫蘆的道理。越想越愧悔,當時把臉上顏色,紅暈了半天。聽市隱鼓掌道:“恪謹真難爲了你。年餘不見,我以爲案過法部,你就不管了哪。”烏珍道:“我的地面,豈有不管之理。可笑京城地方,只知新衙門好,舊衙門腐敗,哪知道事在人爲,有我在提署一天,就叫這些官人實力辦事,亦不必仿照外洋,講究浮面兒。先從骨子裏下手,沒什麼辦不到的事。再說西洋偵探,也不過細心調查,能夠一見則明就是了。究實那調查手續,並不是紙上文章,可以形容的。我以爲中國偵探,只可惜沒人作小說。果真要編出書來,一定比西洋偵探案,不在少處。”慧甫道:“那是誠然,中國事沒有真是非,調查的怎麼詳細,也有些辦不到的地方。因着辦不到,誰也就不受調查了。就拿這一案說罷,恪謹、瑞珊兩兄費了這麼些事,歸期該怎麼樣,不過自己爲難。自己知道我同何礪寰、黃增元諸人,還算白饒。市隱與原淡然、聞秋水,也算白跑。事情是實在情形,不過在座的人我們知道。”瑞珊嗤嗤而笑,不作一語。想着玉吉此去,形跡可怪。又想天津店裏,並無偵探蹤跡,此次玉吉出來,必被翼裏偵探拿獲帶翼去了。不然,烏恪謹不能知道這麼詳細。因問恪謹道:“恪謹哥不要瞞我,我想此時玉吉,必在貴翼裏收存着呢,恪哥苦肯其明說,不妨把一切事實,全對我說說,這樣交情,你不隱諱什麼?難道我們幾個人,還去爭功不成?”烏公道:“不是那樣說。我們素稱知己,什麼事亦不隱瞞。玉吉現在蹤跡,我實在不知情。瑞珊要多心想我,那就不是交情了。我所知的玉吉蹤跡,並非把玉吉拿獲審問來的,實在是特派偵探調查來的。瑞珊哥不肯見信,你想天津店裏,有人偵探你沒有,你便明白了。”瑞珊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因笑道:“恪謹哥不要瞞我,大概我的眼力,差不多的偵探,瞞不過去。照你這樣說,我成了廢物了。這們大的人,暗中有偵探我,我會不知道,你真拿我傻子待?”烏公道:“我不是以傻子待你,你實在是傻子嗎。我同你打聽一個人,你若知他名姓,便算不傻。”瑞珊笑道:“除非不認識的人,我不知他的姓。要相熟的人,豈有不知他姓名的道理。”烏公道:“此人極熟,你就是不知姓名。”瑞珊道:“何以見得呢?”

兩人說話聲音越來越重,引得市隱、慧甫也都笑個不住。忽見門簾一響,走進一人,年犯三十左右,相貌魁梧,穿一件湖色春羅,兩截大褂,足下兩隻緞靴,望見市隱在此,過來見禮。市隱問慧甫道:“二位沒見過嗎?”慧甫道:“沒見過。”瑞珊笑道:“必是這裏,哥。”說着,湊近見禮。烏公向慧甫道:“這是我們舍弟。”市隱道:“他們彼此都知名,只是並沒見過。”瑞珊道:“久仰得很,兄弟是疏親慢友,常到京裏來,我們真少親近。”說着,彼此讓坐,照舊攀談。述起玉吉事來,靜軒又打聽一回,不相多贅。瑞珊問烏公道:“方纔靜軒進來,我們說了半個語子話,倒底你所說這人,究竟是誰?”烏公笑道:“你不要忙,今晚在舍下小酌,我細告訴你。論你疏神的事,不止一件。”瑞珊道:“倒底是誰?”烏公微微而笑,不作一語。半晌向靜軒笑道:“張瑞珊兄,因爲春阿氏一案很費研究,調查的種種情形,皆級詳細。”靜軒笑道:“我是聽市隱常常稱讚。”慧甫道:“恪翁不必留飯,我們有點小事,少時就得回去,你把所說那人,先說給瑞珊聽聽,省得回到店裏,又犯死鑿兒。”市隱亦笑道:“你說的是誰?你就趕緊說,何苦又叫他着急呢?”烏公搖搖頭,仍是不肯說。還是慧甫等再三譏勸,方纔微微笑道:“我說瑞珊傻,瑞珊總不信。我先問他一件事,他要答上來,便算他不傻。”因問道:“請問你天津北營門採訪玉吉的下落,可知那玉吉所住的店,店主人姓甚名誰?”瑞珊躇躊半晌,想了好半天,果然一時間,想不起來了。隨笑道:“知道是知道,只是一時半刻,想不出來。”烏公笑道:“你不用瞞我。當初你沒問過,如今你哪能想去。慢說你不知道,大約合後的人,也不知道。這話我說到這裏,你明白不明白?”瑞珊不待說完,先拍掌笑起來。慧甫道:“什麼事這樣笑?”瑞珊道:“你們不知道,恪謹的心思學問,我實不如。”市隱發怔道:“什麼事你佩服到這樣?”瑞珊道:“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們費盡苦心,所得的詳細情形,初以爲除我之外,沒人知道。哪知道恪謹所知,比我還詳細。”因拱手向烏公道:“說到這裏,你還得詳細指教,店主人現在何處,求你給介紹一回,我們也親近親近。”市隱道:“你們別說啞謎,究竟是怎麼回事,說給我們大家聽聽。”烏公道:“你們諸位別忙。我先問問瑞珊,倒底是笨不是?是傻不是?”瑞珊點了點頭:“果然是我失神,只是你這樣隱瞞着,未免對人不起。”烏公道:“我卻不是隱瞞。向來這類事情,別管辦的怎麼樣,反正把職務盡到了,心也盡到了。既不居功,亦不逞能。這是咱們閒談,若與外人相見,我是決不肯提的。”說着,便令瑞二等傳喚廚役,預備教席酒飯。又備了兩三分請帖,去請鶴、普二公,定於晚間,在自家裏晚酌。市隱等遲遲怔着,既見烏恪謹這般至誠,不便拘泥,只得與靜軒湊着說話。慧甫等不大常來,聽說要預備晚飯,立刻就忙着要走。市隱笑攔道:“你們別學聞秋水,恪謹也不是外人,這樣至誠,咱們就不必拘泥。”靜軒亦攔道:“二位輕易不來,樂得不多說一會話兒呢。”當下三言五語,鬧得瑞珊等無話可說,只得住了。

一時酒菜齊備,讓着瑞珊、慧甫二人坐了讓座,市隱在次座相陪。烏公與靜軒兄弟,坐了未坐。大家一面喝酒,一面敘些閒話兒。瑞珊是有事心急,因爲玉吉一案,總願意烏公說明,方纔痛快。因笑道:“恪謹哥這樣見外,鬧得此時兄弟有話也不敢說了。來的時候,本想與閣下討教。不想來到府上,只以酒食待我。真正要緊的話,偏自半吞半吐,不來指教。叫我倒十分難受。”一面說着,一面攔住烏珍,不叫斟酒,笑嘻嘻的道:“請把店主人的姓名,就告訴了我,我便喫酒。不然喝下酒去,亦要醉心。”烏珍笑道:“你總是這樣忙。實告訴你說,現在這案,不必深提了。空說半天,案子也變不了。反正凶手也走了,案子也定了。市隱說的好,咱們這片苦心,只好把聞秋水約來,叫他作一部實事小說,替我發揮發揮,也就完了。”瑞珊道:“小說作不作,我倒不在乎。只要我心裏明白,立時能夠痛快。你說些半語子話,我真難過。”烏珍把酒壺放下道:“你不要急。北營門的店主人,是這裏探兵德樹堂的至親,名叫程全。他在北營門地方,很是熟識。德樹堂去了兩次,託囑他極力幫忙,偏巧聶玉吉到津就住在店內,別的光景,並無可疑。惟因他筆跡相貌,頗與所說相似,故此多留了一分心。後來把德樹堂約去瞧了瞧,果然是他。當時便求着他,寫了四幅屏條,帶到京來。你雖是那樣細心,此處你並未留神。我知道天津地方,出不去你的掌握。特意叫德樹堂前去探聽,誰想他們糊塗,並沒見着什麼,只說隔壁店裏頭,住着個王長山,很與玉吉相近。當時我聽了這話,就知道是你在那裏。後來玉吉患病,你又那樣至誠,又叫店主人留起玉吉的原信。聞報之後,我更知道是你了。你想那店主人有幾個慈心仗義的君子呀,錯非我設法供給,他豈肯那樣熱心。即有熱心,他的力量也恐其來不及呀。”說看,提壺斟酒,笑對瑞珊道:“這事你死心但地,該當喝酒了嗎。”瑞珊點頭微笑,回想在津所見,果然與烏公所說前後相符,直彷彿霹靂一聲,雲霧盡散,把心裏的一段疑團,豁然醒悟。在座慧甫等,也把前前後後,全都聽明白了。原來左翼烏珍對於這件事情,如此細心,不禁拍案叫絕。市隱提起酒壺,便與烏公斟酒,說道:“你這一場勞累,實在不小。錯非你今天說明,外連的人還以爲翼辦裏辦理此案,因循了事呢,”慧甫亦笑道:“人不說不知,改日得了機會,藉着恪謹哥的面子,定要與貴翼偵探諸君親近親近。”靜軒道:“那個容易。只是這一般人,舉動粗俗,說話也不會轉文。其實若辦上正事,倒真有特別的地方。”說着斟酒敬菜,幾人一面說話兒,議論後天下午,仍在這裏晚飯。好與鶴、普二公及協尉福壽、聞秋水、原淡然、德樹堂諸人相見的話。不一時瑞珊等喫過晚飯,洗手漱口已畢,告辭而回。定於後天晚上,全在烏公處聚會。這且不表。

單言此時阿氏,自從大理院奏結之後,移交法部監獄,永遠監禁。阿氏住在監裏,不進飲食者數日。此時正值瘟疫流行,獄內的犯人,不是生瘡生疥的,便是療瘡腐爛,臭味難聞的。又遇着天旱物燥,冷暖無常,一間房內,多至二十口人犯。對面是兩張大牀,牀上鋪着草簾子。每人有一件官被,大家亂擠着睡覺,那一分骯髒氣味,不必說久日常住,就是偶然間聞一鼻子,也得受病。你望牀上一看,黑洞洞亂搖亂動,如同螞蟻打仗的一般。近看乃是蝨子臭蟲,成團樹壘擺陣練操。噯呀呀,什麼叫地獄,這就是人世間的活地獄。所有獄中人犯,生瘡生疥的也有,上吐下瀉的也有,虐疾痢疾的也有。正應了“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可憐那如花似玉、甘爲情殤的阿氏,因爲母也不諒,自己又福命不齊,墮人獄中,難白於世。人獄之後,先生了滿身溼疥。過無多日,因爲時疫流行,染了頭暈眼花,上吐下瀉之症。每日昏昏沉沉,躺在臭蟲蝨子的牀上,蓋一領極髒極臭的官被。此時要求個親人來此問訊的,全部沒有。這日春阿氏病得很重,忽於迷離之際,夢見個金身女子,喚她近前道:“孽緣已滿,今當歸去。”說着,扯了阿氏,便往外跑。阿氏見她如此,知是個異怪人,隨央道:“弟子的糾纏未清,母親兄弟之情,實難割棄。”金身女子笑道:“孽障,孽障,你不肯去,你看那面是誰?”阿氏回頭一看,只見聶玉吉穿着圓領僧服,立在自己面前,合掌微笑。阿氏有千般委曲,萬種離愁,見了玉吉在此,驚異的了不得,彷彿有萬千句話,一時想不出來。正欲問時,見那金身女子把手一指,玉吉的足下,生了兩朵金蓮,託着聶玉吉飛向空中去了。轉眼之間,那金身女子也忽然不見了。

阿氏正驚愕之際,覺遠處有人喚她乳名兒,聲音慘切,連哭帶痛,定眼一看,只見牢門外,站着一人,白髮蒼蒼,流淚不止。牀側有同居犯人喚道:“大妹妹,大妹妹,你醒一醒,瞧一瞧,大媽來瞧你來了。”阿氏噯喲一聲,細看牢門以外,不是外人,正是母親德氏。悽悽慘慘在那裏叫她小名兒,又央看牢的女牢頭,開門進來,走進牀前哭道:“孩子,寶貝兒,都是爲孃的不是,耽誤了你,難爲你受這樣罪。”說着,扯住阿氏手,母女對哭。見阿氏渾身是疥,頭部浮腫紅燒,可憐那一雙素手,連燒帶疥腫似琉璃瓶兒一般。揭起髒被一看,雪白兩彎玉臂,俱是疥癬。所枕的半頭軌以下,咕咕嚨嚨,成團論碼的俱是蝨子臭蟲。德氏看到此處,早哭得接不上氣了。阿氏亦連哭帶慟,昏迷了一會,復又醒轉過來。望見母親這樣,越加慘切,顫顫巍巍的道:“奶奶放心,女兒今生今世,不能盡孝的了。”說着,把眼一翻,要哭沒有眼淚,硬硬嚥咽的昏了過去。德氏哭道:“我的兒,怎麼得這樣冤業病啊。”阿氏微開杏目,嬌喘吁吁,搖頭抹了眼淚,彷彿告知母親,病不要緊似的。德氏止淚勸道:“孩子,你對付將養着,月初關了米,我還來瞧你呢。”阿氏點了點頭,合目睡去,德氏把帶來的幾吊錢,交與牢頭,一面哭,一面託咐求他變個法子,給女兒買點菜,倘能好了,我母女不能忘報。說着,灑淚不止。鬧得全獄中人,俱都酸心。大家齊勸道:“老太太您回去,您的姐妹禁在一處,都是難友兒。大妹妹歲數小,蒙此不白之冤,橫豎神大有鑑,總有昭雪日子。她是好清好潔。收到這裏來,骯髒不慣。”剛說着,阿氏嘴脣一動,哦的一聲,唾出一口腥水來,順着嘴角兒,流至粉頸。阿氏在迷惘沉中,並不知道。德氏忙的過來,抹了眼淚,取出袖中手帕,替她擦抹。阿氏忽又醒來,翻眼向德氏道:“我隨你出家去,倒也清靜。”半晌又蹩眉道:“只是我奶奶、兄弟,叫我如何棄捨呢?”德氏喚道:“孩子,你醒一醒,夢見什麼了?這樣嚇人?”阿氏點了頭,閉了眼睛,打了一個冷戰道:“沒什麼,你不用叫我,我去了。”德氏聽了半日,知是一些胡話。又見阿氏兩手,向空裏亂摸,半晌又似拈線做活一般,嚇得德氏更慌了。隨向女牢頭請安禮拜,再三的託囑。衆犯人說道:“老太太放心,病並不要緊,這都是邪火燒的,只要出點兒汗,退一退燒,管保就好了。”德氏悽悽楚楚,不忍離別。看着這樣。又不放心。無奈留連一刻,母女也不得說話,反惹她難受酸心,倒不如不見也罷。想到此處,由不得留着阿氏,滴了幾點傷心眼淚,叨叨絮絮,又託咐衆人一回,然後去了。

那知阿氏的病症,很是兇險,自從德氏去後,熬煎了四五日,忽於一日夜內,喚着女難友哭道:“大姐大姐,妹妹清白一世,落到這步田地,也是命該如此。妹妹死後,望求衆位姐妹憐憫,告訴我母親、哥哥說,埋一個清潔幽靜地方,妹妹就感激不盡了。”說着,眼泡塌下,說話聲音,亦不似從先清楚了。嚇得難友們說聲不好,忙的叫醒牢頭,點上油燈一照,見阿氏圓睜秀目,貌似出水芙蓉一般,連一點病形兒反都沒有了。用手一摸,身上已經冰冷,撫着朱脣一探,呼吸已經斷了。正是:

生殉九幽緣怨了,他年應化蝶飛來。

驚得女牢頭披衣起來,念在同居多日,替她整理衣服,不待天明,急去報告獄官。提牢何奏鹿、司獄福瑞,趕緊的報司回堂。傳喚屍親文光,赴部具領。文光得了此信,很是皺眉。範氏道:“怎麼衙門裏這麼糊塗,殺了我們家的人,即是我們的仇人,豈有把謀害親夫的淫婦,領回來殯葬的。錯傳我們了。”瑞氏哭着道:“噯,事到而今,你還這麼咕嘻呢。不因着你,何致這樣,依我說孩子怪苦的,臨到從牢眼兒一拉,更顯得可憐了,究竟怎麼件事,始終我心裏糊塗,你叫正兒他爸想法子領去,別管怎麼樣,哪怕是當賣借押呢,好歹給買口棺材,埋到墳地邊兒上。就算得了。”說着,悽悽慘慘,哭個不住。把託氏、春霖並大正、二正等思想嫂子的心,亦都勾惹起來,鬧得合屋的老少,你也哭,我也哭,文光、範氏亦愕着不敢言語了。文光頓了頓腳,拿了扇子出來,找個至近親戚,去向法部裏去探聽。正問在宮道仁手裏,文光說:“阿氏雖死。她是謀殺本夫的犯罪人。不管她謀殺也罷,誤殺也罷。既定爲監禁之罪,即是情實。如今她死在獄裏,沒有叫被害之家,具領的道理,”宮道仁笑道:“說得亦有理。但是部院裏定案原奏,你沒有見麼?你以爲阿氏殺人,已屬情實。然以令郎的傷痕,令媳的口供而論,是謀是誤,尚在疑似之中。既沒有屍親指說,又沒有旁人質證。安見得令媳阿氏,就是罪人呢!部院的堂憲,因此再三研究,內中疑竇甚多,不能速爲定判。所以仿照監候侍質之法,收在獄裏存疑。預備以後,發露真情,或出了別的證據,然後再據實定斷。如始終無從發覺,那麼令媳阿氏就未必是殺人兇犯了。既不是殺人兇犯,就不是令郎仇人。既不是令郎仇人,就算是你家的賢媳婦。既是你家賢媳婦,優待之尚恐不及,若永遠監禁在獄,試問你居心何忍?”

文光聽到此處,良心發現。本來兒媳婦是個端莊淑靜的女子,只因半夜三更,兒子被害,不能不疑是媳婦。若以她言容舉動而論,又未免有些情屈。想到此處,由不得眼辣鼻酸,想起兒子被害的冤來,嗚嗚哭了。宮道仁勸道:“你不要想着傷心。既不忍叫她受罪,如今疑案久懸,她死在獄裏,你應該心疼她了。”這一句話,說的文光越發哭了。宮道仁道:“無論怎麼樣,你先回去趕緊備口棺木,通知你親家個信兒,或是同了他來,具個領紙。天氣這般熱,衙門裏哪能久留,你趕快的就去吧。”文光只得答應,顧不得與親朋計較,急忙回到家中,先忙着買棺材,又要給阿德氏送信。範氏攔道:“送信作什麼?我們因爲忍氣纔去領屍,不然因爲這件事,我們就是一場官事。”文光聽了此話,裏外爲難,送信也不好,不送信也不好。躇躊半天道:“依你該怎麼辦?”範氏道:“依着我呀,依着我呀,依我還不至於這樣呢。這都是你們家的德行,你們家風水,明兒把浪老婆再埋在你們墳地時,後輩兒孫還不定怎麼現眼呢!”一面說。一面嚷,鬧得文光此時反倒沒了主意。想着兒子春英冤仇未雪,阿氏兒媳今又殆在獄裏,這些個爲難着急,俱臨在自己頭上,由不得頓足捶胸,哭了一回。範氏是得理不讓人,翻來覆去,總是嗔怪文光,不該聽託氏的話,娶這樣養漢老婆,正鬧得不可開交,託氏、大正等亦過來了,文光見着託氏,又恐老太太聽見,又要多管,忙的躲了出來,自己變着方法,買了棺木,僱了四名槓夫,從獄裏把阿氏屍身拉出,就往義地亂家裏去一埋,以免瑞氏知道,爲此傷心。又免得夫婦三人,因此惹氣。

文光是敷衍了事的主義,不想那母女連心。德氏是愛女心盛,阿氏是孝母之心。出於至誠,自從探監之後,德氏見女兒染病,回去亦急得病了。虧得常祿等日夜扶侍,延醫服藥,方纔好了。一日夢見阿氏披着頭髮,貌似女頭陀的打扮,笑容可掬,手執指塵,跪在德氏面前,磕了個頭。從着個金身女子一同去了。乃至醒來,卻是南柯一夢。本來德氏心裏正想女兒監裏,得了瘟氣病,萬難望好,今作此夢,由不得肉跳心驚,算得阿氏病勢必然不好,急忙把常斌喚醒,叫他到學堂告一天假,去到兵馬司巡警總廳,找回他哥哥常祿來,細把夢中景象,說了一遍,叫他換個班次,或者告一天假,去到南衙門打聽打聽,看你妹妹好未好?常祿聽了此話,急得連連頓腳。當日到法部一問,誰說不是,果然春阿氏死在獄裏,文光已經領去,找地方抬埋了。細打聽埋在何處,人人都說不知道,常祿無法,回來向母親哭道:“都是爲兒的不好,把妹妹送入火炕,屈死在獄裏,又沒有人情勢力,去給洗白,活着有什麼滋味!”一面說,一面尋死覓活的,鬧個不了。德氏倒忍住眼淚,反來勸解道:“事已至此你倒不必傷心。誰叫你妹妹命苦呢?雖然她受了些罪,也不是出於你心。如今你哭會子也是不濟於事,你若急的尋死,作媽媽的又當怎麼樣呢?不如事緩則圓,從哪裏來的,還從哪裏去。少時你找找普煥亭,問他該怎麼辦?生前的委曲,我們也一概不究。既把你妹妹給了春英,活是他們家的人,死了是他們家的鬼。按說我們孃家,不必過問。誰讓冤家路兒狹,出了這逆事呢!他若是埋在塋地,咱們一天雲霧散,什麼話也不說。不給娘空信,我們認了,他若是草草了局,拿着我們家人,當作謀殺親夫的兇犯,我們有我們的官司在。別看是奏結的案子,只要他們家裏指出你妹妹劣跡,證出你妹妹姦夫來,就算我養女兒的沒有教育。不然,他兒子死是他們家缺德,他們家害的,與我們毫無牽掣。我女兒受屈也罷,受罪也罷,甚麼話我也不說,好好端端花棺採木,叫他小婆婆兒出來,頂喪架靈,咱們萬事全體,否則沒什麼話說的,連普大普二,一齊都給滾出來,咱們是一場官司。”說着,指天劃地的,把小老婆、小娼婦的,罵個不了。嚇得常祿也不敢哭,勸了母親,慌手忙腳的,去找普煥亭。

將一出門,看見常斌在後,提着個木棍出來,嘴裏叨叨唸念,要找姓文的替姐姐拼命去。常祿一把攔住,問他作什麼這樣憤憤?常斌流淚道:“你敢情不着急,我姐姐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常祿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念你的書去,家裏事不用你管。”常斌不待說完,發狠頓足道:“我不管誰管?這都是你跟奶奶辦的好事。”常祿聽了此話,覺着刺心,不由的流淚央道:“好兄弟,你回去瞧奶奶去。不看她老人家有些想不開,誰叫是我作錯了呢。好歹你瞧着老太太,我去找姓普的去,聽他是怎麼回事,咱們再說。”一面說,一面把好兄弟叫了幾十聲。兩人站在一處,流淚眼看流淚眼,悽悽切切的哭個不住,好容易把常斌勸住,常祿才慢慢去了。這裏常斌過來,坐在母親身旁,仍是亂哭。又勸着母親出頭,別等哥哥辦事,輸給文家。德氏一面擦淚,聽了常斌的話,很是有理,令他在家看家,不待常祿回來,自己僱了輛車,去到法部門口,等着尚書來到攔輿喊冤。時有湊巧,正遇着部裏散值,門前皁隸威哦的亂喊,裏面走出一輛車,正是左侍郎紹昌。德氏哭着跪倒,連聲叫冤。皁隸等認得德氏,過來問道:“什麼事這樣叫冤?”紹公止住問道:“這不是春阿氏的母親嗎?”皁隸答應聲是。紹公道:“問她什麼事?”皁隸未及答應,德氏使哭道:“大人明鑑,我女兒死在獄裏,文光領屍出去,沒給阿德氏信,也不知埋在何處?求大人恩典,收我們打官司。”紹公道:“你來打官司,有呈狀麼?”德氏哭道:“阿德氏不會寫字,聽說我女兒死,連急帶氣,沒顧得寫呈子。”剛說到此,只見看熱鬧的,忽的一散,常祿自外跑來,連哭帶喊,隨着德氏跪倒。紹公道:“你是什麼人?”常祿厲聲道:“我來給妹妹報仇,你問我做什麼?”皁隸威喝道:“胡說!大人在這兒哪,還敢這樣撒野。”說着,七手八腳,過來把常祿按住,紹公道:“不用威嚇他,什麼話叫他說。”德氏顫巍巍的,看看常祿這樣,必時受了氣來,隨哭道:“大人就叫我們打官司,請看我兒子這樣兒,都是他們氣的。”說着,淚流不止。紹公命守門皁隸、站門的巡警,把德氏母子二人,一齊帶入。自己回至署內,早有審錄司的司員善全宮道仁道,聽說德氏喊冤,忙來打聽。紹公把德氏情由,述說一遍,即命由本部備文,行知該旗都統,傳令文光到案,問他領出阿氏,爲什麼不和平埋葬,又鬧得不能了結。詢問之後,叫他們調楚說合,切奠爲不要緊的小節,又鬧得大了。善全、宮道仁連連答應,伺候紹公走後,先把德氏母子詢問一遍,然後行文該旗,傳令文光到案。

次日入署,宮道仁升了公堂,先把別的案件,問了一回。然後把文光帶上來問道:“文光,你這麼大歲數,怎麼這樣糊塗。人死了案子也完了,爲什麼領屍之後,你又不告訴她孃家呢?”文光道:“誇蘭達明鑑。阿氏死在獄裏,論理不該當我領。我既領了,就算對得起她了。”宮道仁不待說完,拍案喝道:“不該你領,該當誰領?”這一句話,嚇得文光臉上如同土色,戰戰兢兢的辯道:“誇蘭達想情,她把小兒害死,小兒的冤枉還未曾雪呢。我再發喪她,豈不是太難了嗎?”宮道仁道:“胡說。我同你那麼說,始終你沒有明白。你說你兒媳婦謀殺親夫,你有什麼憑據?知她爲什麼起的意,同謀的姦夫是誰?”說着,連聲恫嚇,嚇得文光也慌了。本來沒有憑據,只知道深夜閨房,除他夫婦之外,沒有別人,所以才一口咬定。哪知道內中隱情,卻不幹阿氏的事呢。當時張口結舌,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宮道仁問道:“你把你兒媳婦埋在哪裏了?是與你兒子春英一齊並葬的呀,還是另一塊地呢?”文光道:“另一塊地。”宮道仁道:“地在哪裏?”文光道:“在順治門外,西邊兒的義地裏。”宮道仁聽到此處,點點頭道:“是了,你先下去。”說着,把文光帶去。帶上德氏來勸道:“阿德氏,你們的官司,是願意早完哪,還願意永遠污塗着?”德氏哭道:“願意早完。只是他不叫我出氣兒,也就沒有法子了。”宮道仁道:“我看你這們大年歲,你養女不容易。人家養兒的也不容易,不能說一面兒理。要說你女兒沒罪,我們也知她沒罪。只是她親口承認,說是自己害的。旁人又有什麼法子呢?現在她死在獄裏,倒也很好,一來省得受罪,二來你若大年紀,省得惦念她。再說這監禁待質之法,本不算阿氏犯罪,即使而今死了。也總算是嫌疑人犯。雖然你親家文光,沒給你信,然既把你女兒領去,就算是他家的人了,於你們家門名譽不倒也很好。方纔我問他,他說凶死的人不入塋地,春英和你女兒再在兩下里埋着哩,你意思是怎麼樣?可以說明,我給你作個主。”阿氏德回道:“老爺既這樣說,阿德氏有兩個辦法。我女兒嫁在他家,沒犯了十大惡,他不能死後休妻,替兒嫌婦。若與春英合了葬,阿德氏什麼話也不說了。這是頭一個辦法。第二個辦法,如果他領出屍去,不與合葬,須在他墳地附近,幽幽靜靜找個地方,阿德氏就沒話了。總之我女兒活着,是他們家的人,死了是他們家的鬼。若說我女兒不貞不淑,害了他的兒子,他得有確實憑據,不然我女兒雖然死了,我亦是不答應。”

宮道仁剛欲說話,又沉吟半晌道:“話我是聽明白了。我把文光叫上來,你們當堂商議,我給作主。”說着,喊喝衙役,復把文光帶來。因德氏在此,文光頭也不肯抬,望座上請了個安道:“誇蘭達怎麼交派,領催怎麼遵命。”說罷,低頭下氣,聽着宮道仁吩咐道:“春阿氏是阿德氏的女兒,是你文光的兒媳婦,雖然你兒子被害,究竟那原兇是誰,現在尚未發露。部院裏監禁阿氏,無非爲永久待質,姑且存疑。既然是嫌疑人犯,說是文光的家裏人也可,說是阿德氏家裏人也無不可。若讓文光領去,居然與春英合葬,未免差一點兒。若令阿德氏領去,算是被罪女犯,亦與情理不合。兩下里一分爭,全部有一面兒理,依着本司判斷,遵照大理院奏結原摺,還是姑且存疑。春阿氏屍身,既經文光領去,應和阿德氏商酌,設法安葬。兒女親家,應該原歸夙好。誰叫這一事,並沒有真情發現呢。惟現在阿德氏來部控告,文光於領屍之前,並未通知孃家,殊屬於理不合。然前案已經奏結,斷不能因此未節,勾起前案來。你們親家兩個,還要原歸夙好,找出幾家親友來,調楚說合,兩家出幾個錢,找個清靜幽僻的地方,好好把阿氏一埋,事情就算完了。怎麼說呢,春阿氏生前死後,論起哪一件事來,全都怪可憐的。”這一片語,說得阿德氏嚎慟不止,文光亦灑淚哭了。當時在堂上具了結,叫兩人畫押完案。德氏悽悽慘慘,同着兒子常祿,回到家中,找了媒人普津,母子計議一回,不願與文光家裏再去麻煩,知會幾家戚友,即在安定門外地壇東北角上,借了塊幽雅地方,擇日由順治門外義地起靈,至日厚備裝殮。阿德氏母子三人,同着德大舅母、麗格,並幾家至近親友,一齊來到義地找了半天,有義地看管人指道:“這塊新土就是。”於是叫土人刨掘,輕刨了一下土,土人噯呦一聲,只見那塊新土,陷了一片。德氏哭道:“你看他的婆家,多麼心狠,用這麼薄的棺木,一經下雨,焉能不陷。”說着,上人等七手八腳,掘出棺木,只見阿氏屍身,活鮮鮮躺在那裏。穿一件破夏布褂,下面光着兩隻腳,棺材板已經散了。阿德氏見此光景,噯喲一聲,仆倒就地。常祿與衆家親友亦都嚎慟起來。慌的德大舅母扶住德氏,又忙告知土人,不用刨了,不看碰了肉。一面悽悽慘慘走至坑邊,一邊抹着眼淚,來看阿氏。麗格亦隨着過來,揪着德大舅母袖子,嗚嗚噥噥的哭個不住。土人問常祿道:“死的是您什麼人?”常祿擦着眼淚。細把阿氏歷史述說一遍,引得看熱鬧的人,圍住德氏,嘆惜不止。有聽着傷心,看着慘目,幫着掉淚的。土人道:“怪不得這樣悽慘,死的這麼苦,在稍有仁心的人,誰都不忍。那天春阿氏埋後,來了個半瘋的人,打聽了阿氏的埋所,他打了一包紙來,跪在當地下焚化哭了許久,不知是死鬼什麼人。聽說當日晚上那人在西南角上柳樹上吊死了。後來巡警查知,報了總廳。第二天縣裏驗屍招領五六天,因是無名男子,第七日就給抬埋了。你看世界上什麼事沒有。”常祿道:“這人的模樣年歲,你可記得?”上人道:“歲數不大,長得模樣兒很俊。看他舉止,很是不俗。昨據街面上談論,說是個天津人,新近來京的。不半瘋兒,也許有點痰迷。”常祿聽到這裏,料着是病魔尋死,與事無關的,因亦不再打聽,只催上人等着裝殮,不看天忒晚了趕來不及。土人一面掘上,常斌下到坑裏,幫着擡槓的撮屍。阿德氏坐在就地,哭得死去活來,不能動轉。麗格前仰後合,亦哭得不成聲了。土人問德大舅母道:“昨天有個老太太,來此燒紙,那是死鬼的什麼人哪?”德大舅母聽了,一時想不出是誰來,因問道:“來者是什麼模樣?”土人道:“此人是蠻裝打扮,年在五十以外。”德大舅母想了半天,不知是誰。正欲細問,只聽警尺一響,阿德氏與麗格等,又都哭了。因不顧再問細情,扶起阿德氏來,攙着上車。常祿兄弟,站在靈柩以前,穿着粗布孝衣,引路而行。麗格與衆家親友,坐車在後,一路看熱鬧的人,成千累萬。看着棺上靈幡,飄飄蕩蕩,寫着阿氏的姓氏,無不酸鼻墮淚。是日安葬已畢,有悼惜阿氏生前哀史的人,特在地壇東北角,阿氏墳家上,銘以碣示:

造物是何心?播此孽緣種。觸塵生惡因,隨鴉憐綵鳳。鴛心寒舊盟,鼠牙起冤訟。我今勒貞珉,志汝幽明痛。又醉漁有詩曰:

天地何心播老蚌,造物有意弄滄桑。

百年一對雙鴛家,千載秋赦嘆未央。

風雨摧花意倍傷,可憐碎玉並埋香。

韓馮未遂身先死,留得孤墳照夕陽。

一坯黃土掩骷髏,底事而今有幾知?

阿母不情兄太狠,忍教駕鳳逐樓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