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臺
正文
明月臺
版本:
清咸豐六(1856)年原稿本。十二回。
作者:
煙水散人,翁桂,字凝香,洞庭東山人。
內容:
作者以裴既壽、甘百善一反一正角色的故事,訴求本書主旨:逆子絶天倫,佳兒金榜登。
序
“滄海桑田尚變遷,人生能有幾多年。世間好事忠和幸,臣報君恩子奉親。”四句提綱言其世道無常,滄海桑田尚易變遷,豈況人生在世,無有百年之樂。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爲臣盡忠,爲子盡孝,願留芳名,莫存罵世。
若論爲官作宰者,宋朝有個奸臣秦檜,風波奸險,忠良被害,徽欽蒙塵於他域,國家顛危於旦夕。今看嶽武穆墓前之榜樣,孰不知忠奸之區別哉!此亦膾炙人口,人所共知,豈非流芳千古、遺醜萬年者乎?若論人之立身,無論士農工商,以孝爲本。然孝亦無窮:以舜帝之孝,感格天心,所以舜之爲舜也,孝名萬古,人莫所及﹔而今惟以順而則爲孝也。
竊謂天地生人,勞而不勞,父母生子,不勞而勞。安能推及胎養之勞苦、撫育之辛勤哉!繼而疾病痘疹,恐其不壽﹔延師課讀,恐其不精﹔風寒恐其不暖,飲食恐其不飽……諸如此類,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及其長也,子反呼喝其親,牴觸其親,以親愛爲尋常,視親慈爲應得。嗚呼!烏鴉反哺,羊羔跪乳。物類尚具良能,木本水源,人生反昧至性!當知愛我如掌上之珠,惜我如身邊之玉。十月懷胎,三年乳哺,恩莫大焉。其間另有貧家衣食不相繼者,或少母苦節扶孤,老父積勞訓子,情景酸楚,尤爲刻骨。而人子全無體貼,使親嗟貧嘆老,滿目淒涼。皆爲養兒待老,積穀防饑,只道暮年有望,誰知子絕天倫。傷心痛目,血淚交流。甚之更有一種無妄之流,養其身不能養其心,殺其身不能變其心。翅羽全翎,遠走高飛,逃亡在外,到處安身,若無父母,石孔生來。誠謂養虎傷身,恩將仇報。此等之流,無父無君,無法無天,更爲化外,異乎禽獸之不如也。甚至骨肉之間,而子有悖逆之言,恩已斷,義已絕,而猶冀其一悟,望其一改,不忍遽斥其非,易暴其惡,俟其回心轉意,飲水思源,以待將來。豈期竟有棄父之子也!天下有不容棄父之子,而容有棄子之父。而今天地翻常,世道不同,非但無棄子之父,而竟有棄父之子,然理之所無而事之所有者,不可言而道也,天地之間豈所容哉!
畢竟忠者死忠,孝者未嘗不死孝。可以死而死,則死爲孝﹔不可死而死,則死爲非孝。故孝子愛其身於親存之日,恐親之生無以養也。有不登高、不履險、不臨深、不遠遊之戒。愛其身於親亡之後,恐親之死無以葬也。是以忠者不待命,孝者不待囑。而不忠不孝者,雖以生君之命、生父之囑,亦復何益哉!世有孫子森森而親不免於飢寒者,以兄弟共養一父母,猶或史諉其弟,弟諉其兄。而區區一個兒,能爲兩口之所依倚,則子平日之孝於其親者可知也。如其不然,親之於子,今日依之倚之而不應,明日依之倚之而又不應,於是傷心絕望,誓於此生不復以子爲依倚。父不得已而仍但依倚其母,母不得已而仍但依倚其父。如是而有兒與無兒何以異?兒之在家〔不在家〕又何以異乎?甚者,親不依倚其子者,煩其子﹔子反以依倚其親者,累其親。然則有兒反不如無兒之樂,兒在家反不如不在家之省父母之憂,而欲父母之思之,豈可得與?傷心哉!
但凡人之大困大苦,氣憤不平,鬱結不舒者,或一詩、一歌、一吟、一詠,藉端發泄,以消胸中塊磊,以暢其志者乎?是以左邱明失目而著書,司馬遷腐刑而作史。屈原之離騷,莊周之荒唐,皆由此而設也。餘本布衣寒士,草野村夫,安知翰墨中之滋味耶?安敢與前賢先哲爲匹哉!不無胡謅亂道,嚼飯噴蛆,閒暇無事,亂說因果﹔移花接木,指鹿爲馬,借形描影,將無作有。庸言俚鄙,不知云何。若東施之效顰,用狗尾而續貂,敢爲世人嗤笑云爾。時在
咸豐六年初伏日洞庭東山煙水散人凝香
翁桂着於蕭縣草野書軒之南窗下
自序
《明月臺》者,何謂也?世間每有《清風亭》之事傳,聊就今人演陳跡,未知真乎假乎?既有《清風亭》,豈無《明月臺》?則禍因惡積,福緣善慶,一善一惡,立見分明。不知是耶非耶?是以謂之《明月臺》。《明月臺》何爲而作者?無非從忠孝節義、悲歡離合之中,生出渺茫變幻、虛誕無稽一段因由,藉端借事,懲勸醒世之謂也。作書者誰耶?乃煙水散人自謂之也。
第一回 鳳凰丹山雙慶壽
話說四川峨嵋山之東,有丹山者,乃鳳凰朝立之處。山之玲瓏剔透,峭壁懸崖,鑲嵌若裝飾,顏色如彩畫﹔似寶非寶,似石非石,誠天然而成者,精瑩奪目,光彩射人。人跡罕到,莫敢近焉。其間樹木重雜,松柏參天。其山之半有亭,名曰清風亭,即昔年雷擊張繼寶之處,人皆稱望恩亭也。亭前有一泉,謂之飲鳳泉,清流湍激,徹底澄清。一片水光,若皓魄之長空,玻璃之世界,照徹肺腑,爲之寒膽。鳳凰憩於亭而飲於泉者,此也。其泉下有一溪,一泓清水,如山腰玉帶,謂之玉帶溪。自西北由南而至東,縈繞半圍而圓者,十有餘裏,則水之瀉於鳳凰池也。其水較弱水無異,一塵不染。水之無情,一鱗不產故也。其亭、泉、溪、池內外,碧梧翠竹,古柏蒼松,琪樹萱草,奇花異葩,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景。乃鳳凰林也。其山之高,不亞於峨嵋,其山之幽,莫遜於蓬萊,堪勝鳳凰幽棲於此也。
鳳凰乃禽中之長,鳳雄也,凰雌也。自西池王母蟠桃大會之後,三月十五日,乃鳳凰之生辰。是日清晨,鳳凰朝陽。當旭日東昇之時,立於丹山之上,鼓翅伸頸,長鳴一聲,聲徹雲霄、然後各鳥飛舞而來。頃刻之間,羣鳥畢集,俯首鵠立於丹山之下。各鳴一聲,若嵩呼朝覲之意,環立左右,尚未散班。忽然鳳凰二鳥各展鳳目,細察羣鳥,惟獨蝙蝠不到,大叫三聲,跳躍不已。立向各鳥雲:“今當壽誕之辰,羣鳥畢集,何獨蝙蝠小麼妄敢違法不到,大失禮體,與無父無君者何異!”即發憤諭一道,差衣冠禽百舌鳥帶領神鷹前去擒獲來山,以正其罪。
自衣冠禽等展翅飛到武彝(無義)山迷性洞,洞口有蚊子蒼蠅急忙通報進去。蝙蝠迎接天使。鳳凰諭下,跪聽宣讀。詔曰:
我鳳凰乃禽中之長,鳥中之王,自鳳鳴於歧山,銜書於孔丘,得其書而傳其道。世稱至聖,爲萬代帝王之師,其銜書之功莫大焉。凡我禽部,百鳥欽仰,羣醜威伏。今本爵壽誕之辰,羣鳥莫不飛舞前來,恪盡職守,何獨蝙蝠小麼,違法慢禮,罔知倫化,藐視王章,大千法紀!飛速擒獲,以正欺滅之罪。欽此欽遵。
讀罷之後,百舌鳥吩咐將蝙蝠拿下。蝙蝠施禮躬身,說道:“天使息怒。我蝙蝠四足而兩翼,晝伏而夜行,本非禽屬,其奈我乎?且世人圖我之形,爲萬福之宗,借我之名,爲吉祥之首。誠爲美譽,自以爲無匹者也。不知禽乎獸乎,自古及今,孰不知之?請回山復諭。”一派謬言悖禮說得衆鳥無言,只得回山繳諭。
這鳳凰正憩於碧格之上,大鵬、衣冠禽等俯仗碧梧之下,鳴其曲折。鳳凰聽罷,說道:“惟獨此類非禽非獸,乃化生之流,誠禽獸之不如也。我部卵生之中,另有一種悖逆不仁無情之鳥,鷹嘴長啄,伶牙俐齒。其母抱子之時,在巢中不飲不食,公鳥尋食,銜而喂之,苟延性命。抱之七七四十九日,小鳥出殼,其母則死。其小鳥先啄其眼珠,後食其皮肉,然後五臟心肝,食其淨盡,則小鳥毛羽全翎,飛舞上下,任意往還。安知乳哺之苦,實爲慘然之至。謂之不孝鳥也。”正言之間,忽聽林外鶴淚猿哀。差把林神鷹前去查看。只見猿猴跳躍而暴吼,仙鶴飛舞而亂鳴。神鷹喝住問道:“到我丹山,所爲何事?”猿猴將帖留下,翻筋斗而去。未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麒麟玉洞兩呈祥
話說鳳凰忽聽林外一片聲鳴,差把林神鷹前去查看,只見猿鶴相爭,神鷹喝住問道:“到我丹山,所爲何事?”問之不答,猿猴將書留下,翻筋斗而去。神鷹將書呈上,備鳴一切。鳳凰展目一觀,念道:
玉洞麒麟謹啓:竊我禽獸兩部,頗知禮義,閣下乃禽中之長,愚弟爲獸中之王。今逢八月十五日,乃賤誕之辰,恭請魚軒降臨,羣鳥騶從,以成千載良逢之勝會,百年不遇之盛舉。萬勿辭爲非獸,榮之幸之!屆期恭聞寫鸞響亮,即當掃山以待。是所切望。此啓。
且說麒麟山桃花玉洞乃麒麟出入之所,內有兩石寶焉。左有一匾:“改過從善,麒之居之”﹔右有一匾,“悟心存性,麟之居之”。雄者麒而雌者麟,聖人出而麒麟現,乃獸中之王,巨神也。聖朝雍熙,四海昇平,有祥麟之徵也。其玉洞石室,無纖毫破綻,渾然一塊而成者,不知石耶玉耶。洞中寬敞,有幾許裏也,多植桂樹,不計其數﹔洞外古柏蒼松,間以桃柳,春間柳綠桃紅,燦若煙霞,猶勝於桃源者也。每逢朔望,羣獸畢集於玩月臺松柏桃柳之間,謂之麒麟崖也。崖之前有八角孝感亭,謂之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也。亭前曲檻流通,松風水月,石橋環於其上。果然水秀山清,冬夏不竭,孱孱而流於思源池也。衆獸飲於此者,令其飲水思源,不忘其本也。其橋以南,漸漸平坦大道,直達良心田,則四通八達也。話休煩絮。不覺涼風薦爽,將近中秋,壽誕在邇。麒麟道:“前請鳳凰赴會,方顯我桃花玉洞富貴非常。大會嘉賓於玩月臺,八面軒昂,涼風透體。前後左右,桂樹森森,馥郁芬芳,香氣撲鼻。到其十五,滿山明月,寶鏡高懸,照耀水色山光,何異月府贍宮?”
是日清晨,麒麟二獸齊登玩月臺,伏首躬身,似乎報答天地,然後大吼一聲,振動山嶽。只見仙鹿銜芝而上壽,猿猴捧桃而祝慶,衆獸踊躍前來,紛紛畢集,止步於玩月臺下,挨次俯首伏身,各叫一聲,似乎山呼朝賀之禮,環立兩廂。忽聽雲漢之間,鑾鳳和鳴,鶯歌燕語,一派笙簧樂奏,誠八音莫能及其一二也。翹望之間,遮天蔽日,知鳳凰率領禽部前來赴會。麒麟亦率衆,禿禿之聲,前往相迎。鳳凰落於玩月臺前,衆鳥亦紛紛落下。鳳凰則鼓翅長鳴,麒麟則伏首大吼,衆鳥獸亦各叫一聲,似乎慶賀相見之禮。禮罷之後,衆鳥各展技能,鳴噪於茂林之中,翱翔於霄漢之間。飛舞已罷,各飲思源池水。麟鳳各居賓主之位,分禽東獸西,排立兩邊。鳳凰吩咐不孝鳥道:“爾到思源池,多飲其水,稍可免爾罪愆。”小猴領去飲之,歸班鵠立。麒麟遍視部中,惟有蝙蝠不到,暴哮如雷,怒氣悖悖,說道:“蝙蝠小麼,專敢違法抗禮,悖逆不仁,欺慢尊長。無父無君,即無法無天,難逃法網。火速擒獲,以正其罪,殺不可恕。即差人面獸及豺狼虎豹,再借神鷹四隻,協同前去,毋違速速。”
自數將飛躍前去,來至迷性洞,把洞小麼急忙通報進去。蝙蝠聞之,魄散魂消,不知何事,戰慄出來。數將下容分說,若鷹拿燕雀,展翅飛回,放於玩月臺前。蝙蝠伏地無聲,麒麟深斥其罪。蝙蝠戰兢而說道:“大王息怒,容蝙蝠細稟。”說道:“禽中有翅而無四足,獸中有足而無兩翼,不入禽獸兩部拘束,由來久矣,何獨今日之不容也?”(強詞奪理,謬言悖法,人之不良,不如禽獸。)麒麟聽罷,大怒道:“爾非禽非獸,何物來由?如此狡猾!吩咐神鷹將他碎屍萬段,亦難雪我心中之氣。”蝙蝠情知不能漏網,哀哀求命,從此降伏,謹遵法度。麒麟仁慈化育,說道:“既以改過從新,免爾不死。從此奉公守法,克修厥職,凜之慎之!”歸入獸部。蝙蝠叩首謝恩,回山而去。鳳與麟說道:“我三月十五日賤誕之辰,羣鳥畢集,惟獨蝙蝠不到。曾經查問,擒獲來山,百般巧辯,縱之而去。惟獨此類,非禽非獸,乃比生之流,誠禽獸不如也。”閒談良久,鳳凰告辭,各歸山林去了。且說蝙蝠,雖然口伏而心不伏,一路忖量:“尋常一身無拘無束,而今反受牽制,如何是好?”回至洞中,垂頭喪氣,悶悶不樂。未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昧真性蝙蝠殞命
話說蝙蝠回至洞中悶悶不樂,小麼看見洞主不樂,衆小麼私下商議道:“莫若邀幾位遊手好閒浪蕩子弟,或賭博頑錢,或猜拳飲酒,或吟詩花間,或彈琴月下,以解煩惱,豈不美哉?”衆小麼商議明白,各去相邀。不多一時,蜻蜓蜢蚱、蠍子蜈蚣、螻蟈飛鱉、牛猛臭蟲、蝦蟆老鼠,皆系不良之輩,食人之骨血,咬人之肌膚,害人之田禾等等,三五成羣,來至迷性洞。不用通報,直至落魂壇。只見蝙蝠隱几而寐,衆昆蟲喊叫,蝙蝠夢中驚醒,嚇得一身冷汗,只道麒麟又來擒拿,不覺戰戰兢兢。及開眼一看,乃素昔往來偷雞摸狗、尋花問柳之流,皆遠近鄰友。各各拱手稱賀道:“昨日聞得蝠兄歸入獸班,乃獸中之福將也。叨在鄰光,與有榮施,可喜可賀!今日我衆特來酬酒,與蝠兄爲壽。明日蝠兄大開筵宴,我將再來領饒,與蝠兄爲賀,兩相情密,豈不樂哉?”蝙蝠蹙眉而說道:“衆昆兄不知其細。自春間鳳凰生辰,因未朝賀,前來拿問,幸百般巧辯,狡賴得脫。昨日又值麒麟生辰,亦未朝賀,又來擒獲。竊思我非禽非獸,無拘無束,任意往還,尚不足快其樂。豈知數將不容分說,將我抓至麒麟山。麒麟暴哮非常,我回言反觸其怒,幾乎喪命。情知不能漏網,只得假意伏降,哀求饒命,歸入獸部,方始放回。細想尋常自由自便,若往若還,何等自在!如今反受牽制。回山之後,悶悶不樂,心中五馬六撞,欲生不得,欲死不能,不知心中如何是好。既然衆昆兄光臨寒洞,理當設桌,開懷暢飲,乘此月明如晝,以盡通宵之樂。不識衆昆兄以爲何如?”衆昆蟲說道:“我等前來恭賀,尚未具禮,且蝠兄不伏歸班,我等正當酬酒與蝠兄爲壓驚之敬,明日我等再饒盛宴罷。”蝙蝠那裏肯從,說道:“衆昆兄不必多心,今日皆在小弟一人承辦,不用再謙。”衆昆蟲聽罷,說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但是叨饒不當。”蝙蝠道:“無須客套。”吩咐擺桌於桑園窖坑涼亭之上。
不多一刻,席已齊備。蝙蝠讓至涼亭,分賓〔主〕坐下。迷魂酒過三巡,黑心菜過五味,天色將曛。螢火蟲滿屋掌燈,明如白晝,然後猜拳行令,賓主豪飲,杯盤交錯,羅列珍饈·謂之富貴不斷頭。果然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列位不知菜名,聽我道來:
忍雞(飢)鵝(餓)脖暈頭鴨,胳把肘子腳丫子﹔囹圄口內舌(言其身在牢獄之中),狴犴腹中心(亦猶是耳),竹筍燒尾尖(打板子),木片火夾肉(枷頭頸),溺鹼拌麩子,幹烹屎殼郎,醋溜西北風,馬尾穿豆腐﹔人中黃,人中白,一碗白露湯。看看日已西沉,夜已更深,菜雖未盡,酒已酩酊,亭中寂寂亦無聲。只見衆酒鬼醺醺大醉,東倒西歪,惟蝙蝠落在窖坑之中,得其飽矣,尚在夢寐之中,不醒人事。日高三丈,猶未離牀。這衆酒鬼似醒非醒,昏昏昧昧,踉踉蹌蹌,各自回去。
其蝙蝠醒來,只覺遍體生涼,滿身屎溺,方知落在陷阱之中,不能得出。忙叫長腳馬蜂,前來撈救出來,就在無恥深潭刷洗一番。來至夢生草堂,猶覺酒氣上衝,若腹中暗藏刀劍,若兩兵相交,若戰鼓咚咚,若絞腸痧痛。痛罷之後,不由的一陣洶湧上來,則滿口噴糞,幾乎嘔出黑心。嘔罷之後,濁氣下降,放其無量虛屁(不成人者即如此類),暢然爽快,猶覺酒病上升,臥於瑁(昧)涼(良)牀上。睡至良久,耳邊忽聽鼓樂之聲,問小麼洞外何事。小麼說道:“今日史(屎)殼郎迎接紡織娘成親,轎從此過。”蝙蝠聽說紡織娘三字,心中忽然想起春間我託老鼠仁兄求親於紡織娘,幾次三番,堅執不允,何得反與史(屎)殼郎爲妻,是何意也?令人可惱?(作書者借蝙蝠一派胡言爲引)但無計策,如何是好?事不宜遲,即請老鼠仁兄,商議大事。請不多時,老鼠來到洞中,與蝙蝠分賓〔主〕坐下。蝙蝠說道:“春間託仁兄與紡織娘求親,堅執不從,我求親在先,何得今日屎殼郎反去迎娶?豈非有奪妻之恨,令人可惱。請仁兄想一妙計。”老鼠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你我齊集兩洞小麼,各執器械,待其喜轎到來,打退來人,將新人搶進洞房,同拜花燭,不怕不從。”蝙蝠聽得,手舞腳蹈,說:“好計!好計!”
老鼠與蝙蝠商議明白,即聚小麼,埋伏述性洞山坡之間等候。只聽鼓樂之聲漸近,小麼吶喊而出。嚇得護從人衆抱頭鼠竄,各相逃命,將新人彩轎丟在曠野,急急跑回土穴洞,一一報與屎殼郎知道去了。這裏衆小麼蜂擁前來,將新人抬至迷性洞內。有打靛婆、花蝴蝶二人將新人扶入洞房,只等蝙蝠拜堂。這新人進得洞房,哭哭啼啼,尋死覓活,打靛婆與花蝴蝶二人相勸不住,報與蝙蝠知道,蝙蝠來至洞房,深深一揖,說道:“久慕小娘子,今日得睹花容,實爲萬幸。竊思小娘子乃貧家女子,夏則棲於草莽荒郊,冬則居於山岩土窟,終朝紡織,身無一縷。到我豪門,終身富貴。論相貌,品格非凡,人才出衆,你也妙齡,我也青春,未嘗辱沒於你。況武彝山之威武,迷性洞之華麗,房廊屋舍般般有,洞房金驚屋貯多姣。與我做個押寨夫人,未嘗虧負於你,享榮華,受富貴,豈不樂哉?自春間求親,執意不從,何得反許屎殼郎爲婦耶?我想屎殼郎,黑炭頭,推車漢,寒酸子,賤骨頭,居則路旁土穴,食則驢屎馬糞,竊爲娘子不取也。若比較之,誰高誰低,豈非自輕自賤?偏叫你夫婦不成,我先要洞房花燭。今日來此,有何話說?”紡織娘聽了一番議論,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說道:“富貴不能奪其志,貧賤不能易其心。女子適一而終,既許史(屎)郎爲婦,海枯石爛不移。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大膽狂徒,專敢強搶良家婦女,強佔霸留,肆行不法,神人共怒,天理不容。恨不能將爾碎屍萬段,難雪我心頭之恨!我頭可斷,我志不移。”(節烈女子,金玉其聲)蝙蝠聽罷,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大怒道:“如此賤人,不識抬舉。”吩咐羅網蜘蛛,將紡織娘捆綁起來。蠍子將勾吊在剝皮亭上,叫蛐蟮將長鞭痛打不休。紡織娘罵聲不絕。
忽聽得洞外一片聲響,如山崩地裂。有小麼報進洞來,說道:“大事不好了!今有麒麟山衆獸,漫山遍野而來,不知何事。”嚇得蝙蝠魂飛天外,衆小麼屎尿直流。道言未了,人面獸等擁將進來,將蝙蝠等衆擒獲淨盡。來到剝皮亭上,只見梁間高吊一個女子。問明來歷,乃屎殼郎狀內所告強搶新人紡織娘,即忙放下,然後將迷性洞一火焚燬,再將鎖押蝙蝠等衆,並紡織娘一同帶至麒麟山。數刻之間,回到麒麟山,將蝙蝠等衆在案人證跪在當臺。麒麟問道:“蝙蝠,爾知罪否?”蝙蝠稟道:“犯獸不知罪犯何條?”麒麟厲聲說道:“你屢屢違禮不法,無妄無知,罪在不赦。姑念小小蝙蝠,改過從新,奉公守法,釋放回山。今有屎殼郎告爾暴虐不仁,強搶良家女子。爾身該何罪?”蝙蝠叩頭道:“春間屢屢求親與紡織娘,執意不從,但犯獸求親在先。今日屎殼郎反然迎娶紡織娘,豈非奪犯獸之妻乎?並非犯獸奪其妻也。(謬言悖禮,誠如是耳)求爵主明察。”麒麟聽罷,大怒道:“謬言悖禮,一派奸詐。”吩咐捆打。打罷,麒麟又說道:“一家女兒百家求,有允與不允之論,允者以結秦晉,任從迎娶,不允者兩無干涉。求親不論先後,允則爲親。若以求親在先者爲親,何須一家女兒百家求也?”吩咐叫屎殼郎上來。麒麟問道:“爾之親事何時允的?”屎殼郎叩頭稟道:“在四月示親即允。有三媒六證,擇於八月十八日迎娶,不意中途遇搶,爲此伏叩天恩明斷。”稟罷,又叫紡織娘上來,問道:“爾之親事畢竟許與誰家?”紡織娘叩頭稟道:“春間有蝙蝠求親,小女子素聞蝙蝠橫行暴惡,悖逆不仁,是以堅執未允。小女子不以富貴爲重,不以貧賤爲辭,但取人之忠厚朴誠,爲終身之望,故在四月許親於史(屎)家田舍郎也。今逢合巹之辰,不意中途被狂徒強搶,幸賴爵主天威,不致失志於人,恩同再造。叩求恩判施行,以敦倫化。(貞烈女子,巾幗丈夫)所供是實。”麒麟聽他二人一口同音,又問蝙蝠道:“爾尚有何言?”蝙蝠叩頭如搗,說道:“犯獸該死,求爵主恩典。”麒麟又向紡織娘說道:“好一個貞烈女子!”吩咐將屎殼郎、紡織娘二人當堂開釋,各賞花紅。又吩咐屎殼郎:“將紡織娘領回家去,擇日完婚去罷。”二人叩頭謝恩道:“幸逢爵主施恩典,明日依然拜洞房。”二人攜手同行而去。麒麟說道:“蝙蝠非禽非獸,曉諭革出,永不許入我獸部。饒爾狗命去罷!”
再說蝙蝠,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心中想道:我從前何等自在,耀武揚威,不料今日悽苦倍常,狼狽不堪。如今巢穴焚燬,存身無地,有何面目再回武彝(無義)山。一路行來,越思越苦,越苦越悲,不覺落下淚來,一陣心酸,一口怨氣填胸,投於化生池內,(化生之流仍歸化生池也)命之亡也。豈知一魂不散,隨風縹緲,落於無根山上。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現本相頑石生胎
話說無根山有一頑石,透漏瘦,五色俱備,大可賞玩,乃女蝸氏煉石補天,遺留至今,得天地之正氣,受日月之精華,由來久矣。恰巧蝙蝠一魂不散,隨風縹緲,落於頑石之上,魂氣借頑石爲質,頑石借魂氣爲靈,相依爲命,渾然一氣。蝙蝠昏昏昧昧,如醉如癡,微覺醒來,方知死於非命。再想現世,形質全無,莫可如何,鬱郁不舒,依然昏昏沉沉,附於石上,猶在夢寐之中。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江西吉安府,有一個裴員外,名字祿榮,排行第四,呼爲裴四員外。所娶甘氏十三姐爲妻,年將四十,子息雖產而不存,兒女全無。終朝唸佛誦經,各處焚香禮拜,家計不豐,好善樂輸。夫婦二人,依倚爲命。對門有個崔員外,名吉,字金龍,與裴員外異姓弟兄,情同骨肉,往來殷密。這崔員外弟兄甚多,惟他最幼,呼爲十二郎,諸兄各有田產地土,皆居鄉間,務農爲本。十二郎在城居焉,家計富饒,店業數處,頗稱小康。安人武氏三娘,所生兩兒三女,長子天昌,次子天茂,尚在幼年,延師課讀。這崔員外樂敘天倫,優遊自適,素聽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忽有所感,一念虔誠,要到南海進香,必由蘇杭而過,進香回來,可以盤桓數月,各處名山勝景,古寺奇峯,山川之靈秀,江海之源流,仰觀天地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不枉人生在世,博覽一番,使其眼界一寬,不亦樂乎?即與安人說之此事。安人說道:“朝山進香,禮拜觀音大士,此乃正事。代妾身多備香燭,如同親到南海,以盡鄙忱。”員外道:“就在明日黃道出行。”安人道:“員外此去,早日回家,以免妾身懸望。”又說了些家常理短,叮囑一番,然後安歇不題。
次日天明,員外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膳,吩咐將行李車仗收拾齊備,帶了張興、張旺兩個家人,一個小斯進財,主僕四人,望前進發。時值豔陽天氣,海棠醉舞,薔薇香漫﹔正三月初旬光景,不覺春色滿荒郊,風吹撲鼻香。這員外一路行來,又見桃紅柳綠,令人怡情至樂,一路行程,飢餐渴飲,夜宿曉行。看看來至仁慈義渡,即長江水道,另覓船隻,員外與家人小子俱各登舟,立刻開船掛帆東下。員外在艙中,眺矚左右,觀看江勢,若白練橫空,接於霄漢。山景風光,層嵐迭翠,身在船中不知船也,悠悠然若張騫上天台之所不易也。這員外主僕四人渡水登山,在路行程個月有餘,不覺船到杭州武林門、錢塘江、西湖、桃花渡,直望普陀山進發。隔海望去,山接雲霄,隱隱不楚。順風順水,對山前進。過了南海,漸進漸近,鬱然叢林,如在目前。船到山崖停泊,只見山崖之上人山人海,擠擁不動,皆是往來香客,如雲集一般。此處風俗與別處不同,人人衣帽整齊,莫不善男信女者也。員外船一抵崖,就有店小二前來迎接,然後主僕四人搬取行李,與店小二一同來到招商店內住下。崔員外齋戒沐浴,用過晚膳,吩咐家人備辦香燭供禮,次日天明上山進香。一宵晚景不題。
睡到五鼓天明,員外起來,梳洗已畢,用了點心,手執虔心香,同家人朝山進香。登慈悲崖、無畏巖、盤陀石,升階而上,則大悲亭也。香客往來,憩於亭者,此也。亭之以上,謂之靈鷲峯。峯迴路轉,反覺平坦,多植紫竹,謂之紫竹林,不知幾千萬株。林中一溪清水,謂之洗心溪,溪邊兩岸,皆垂楊細柳,溪上橫一渡仙橋。通焉。凡人之善者,行之於橋,水中有紅珠隨影﹔其心惡者,行之於橋,有黑珠隨影。善惡分明,立顯於此,令人寒膽。凡不忠不孝、心懷奸險之流,亦莫敢進也。行之橋上,方見殿宇高聳,煙氣貫於鬥牛。過橋前行,則步高一步,只見一道紅霞耀目,乃殿宇之牆也。再行數十步,到山門。橫懸一匾,有“善哉善哉”四個大字,左右朱門環獸。山門內,居中一尊彌勒佛,口中不動念彌陀,見了燒香人,不住笑吟吟。兩邊四大金剛。過了山門,再往前進,則大雄寶殿。高懸一匾,乃“誠能格天”四字。殿前居中,定子午向,擺一個大鐵香爐,謂之良心爐。大殿左右,皆有廡廊,長有數十間。左邊集賢居,右邊迎賓軒,凡香客到此,少息片時,冠帶之所。這員外衣冠齊楚,然後瞻仰三寶,禮拜大士。鐘鼓齊鳴,竹蕭迭奏。果然殿宇軒昂,莊嚴威重,丈六金身,毫光現現。後殿皆是無量福佛也。拜罷之後,員外回到迎賓軒。有小沙彌獻茶已罷,又來一箇中年和尚,雙手捧了緣簿,見了員外,一膝而前,說道:“請員外結一個善緣。”員外接來,拈筆不知寫了多少,小和尚叩謝而去。員外亦要回寓,主僕四人來到店小二家,喫了中飯,算了飯錢,上船回江西去了。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江西亢旱,直至重陽下雨,一年顆粒全無,糧米失收,人民饑饉,盜賊蜂生,大小行業難安,各店買賣全無。崔員外雖有店業數處,被竊數次,連賠帶折,皆已閉歇。家中亦數次被竊,若風捲殘雲,罄盡一空。全省大荒,報官不入。且崔員外有數位長兄,雖有地畝,難免飢困,皆在十二郎家纏繞不休。武氏安人盼望員外,尚未回家,不知在路平安否,甚爲放心不下,莫可如何。這且不言。再說崔員外,自南海進香回來,心中樂然自得,再遊西湖十景。水色山光,風景人情,一路行來,到了蘇州。或名山勝蹟,庵觀寺院,極目窮觀,盡情遊玩,盤桓半月有餘,看不盡山川靈秀,水色山光,猶覺未暢其意。聞得江西年歲大荒,自己出來半年有餘,不知家中如何光景,甚屬放心不下,不能遊山玩景,速速回家要緊。時值天清氣爽,桂馥飄香,主僕四人鼓棹揚帆,長驅北上。
且說蝙蝠一魂不散,落在無根山,附於頑石之上,魂氣借頑石爲體,頑石借魂氣爲靈,日久年深,應在乙酉(一有)年壬申(人身)日,(雖有人身而無人心)頑石生胎現世。(一生行跡所作所爲從此而始)所謂天地生物不測也。再說崔員外,這日在長江征帆馳聘,正行之間,忽然陰雲密佈,雲霧滿天,頃刻雨來。衆水手急忙落蓬攏岸一灣至送子碼頭,停船偃息。霎時狂風暴烈,水面傾顛。少頃之間,猛雨如注,點如拳大,黑天漫地,風雨交加。繼之以燭,崔員外在艙中默坐無言,耳中忽聽得隱隱有小兒啼哭之聲,心中忖道:此間並無二船,岸上又無村落人家,惟有無根山,人跡罕到,安得有小兒啼哭之聲?甚爲詫異。良久之間,雨收雲霽,日朗風清。吩咐船家不必開船,叫兩個家人上岸找尋小兒啼哭之處。兩個家人來到岸上,並無村落人家。迤邐前往,忽見高山峻嶺,二人爬山越嶺,來到山巔之上。旁有數畝平陽之地,有一個小小石泉,泉間有一塊五采光華石,分作兩半,如蛤蚌之開張,如核桃之刀剖。二人正欲前往,又聽得啼哭之聲,只見五彩石分開,內臥一個赤體嬰兒,不知從何而來。二人商議道:“我在此看守,你到船上報與員外知道,速速就來。”李旺跑至船上,告訴員外如此緣故。員外聽說,甚爲奇異,心中想道:昔時周文王九十九子,忽而天賜雷震子,湊成百子。我老夫雖有二子,未足爲多,豈非老天亦賜一子與我?往後此子,乃世之英物也。叫李旺回去,同張興把嬰兒抱來我看。李旺上得岸來,跑到山上,將話與張興說明,二人抱了嬰兒,來到船上,交付明白。員外接來一看,小兒二眼炯炯,射定員外不移。細看嬰兒,天庭飽滿,地間方圓,眉清目秀,面白脣紅。喜之不勝,愛如珍寶。取名風雨子,取字天盛,排行第三。忙將舊衣包裹好了,取米糕和開水,調而餌之。待到家中覓乳孃哺之,撫養成人,不枉我暮年有靠也。(福耶禍耶)一宵晚景不題,明日望江西出發。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崔員外家破人亡
話說崔員外,南海進香回來,聞得江西大荒大亂,不及遊玩,路由無根山,拾了一個兒子。在路行程,已非一日,這日到了江西。來到自家門首,門間並無一人。口內不言,心中自言自語道:“今日爲何如此冷落,不比尋常光景?”主僕數人進得大門,將行囊檢點明白。員外叫進財抱了嬰兒,來至內院。有武氏安人並小丫鬟急忙出來迎接。然後坐下,敘了寒溫,說了些在外風光勝景,聞知家鄉大荒大旱,放心不下,即速來家,免得掛念。又將路過無根山,拾了一個嬰兒,不知從何而來,說也奇怪,安人你那裏知道,員外從頭至尾細說一遍。“你道奇也不奇,此間未聞有石中生子,亙古罕聞之事。我想周文王九十九子,天賜一個雷震子,湊成百子,我今日得此一子,莫非亦是天賜?故此取名風雨子,日後非等閒之輩。在路無乳,將米糕和開水調而食之。今已到家,須覓乳孃哺之,扶養成人,不枉我二老之恩也。”員外說罷,安人接過小兒一看,卻是眉清目秀,面白脣紅。仔細一觀,說道:“眉有高低,眼有雌雄,心懷不正﹔鼻有一痣,心有點黑,其痣可治,其黑難療,且日漸而大,十六年來,盡行全黑。日後不良,立見於此。(武氏安人識人冰鑑相定終身,良可畏哉。)況此石受天地日月之氣,凝結所感而成,懷胎日久年深,豁然生出一子,真乃奇怪,聞所未聞之事,猶恐不祥。”(誠者是言)說罷,員外只道此子必有大用,那裏肯信。說道:“且待將來,以觀其志。”此是後話不題。安人道:“年歲荒歉,田地失收,店業連賠帶折,皆已閉歇,奴僕盡行打發﹔數字哥哥纏繞不休,勉力支持。”那知道連荒三年,把個崔員外將房廊屋舍、田畝地土亦皆毀變,罄盡一家,家計蕭條,漸漸凋零。幸天昌、天茂兩個兒子尚在攻書,頗屬聰明,勤心苦讀,少解愁煩。奈何蒼天不賜之以福,而反奪其子之何速,不意兩子相繼矢亡。員外與安人疼如割心。這員外以風雨子爲依倚之望,愛如珍寶,猶勝於前。而武氏安人竟有先見之明,心中忖道:得了一個風雨子,失了兩個親生兒。自從此子進門之後,未見所善,而消耗益甚。心中大不樂意,鬱郁成病,日重一日,臥牀不起。個月之間,悠然長逝,撇下三個女兒,如何是好?幸而皆已受聘,只得送與婆家。但目下老者老而小者小,如何存活?想我自己置身無地,又不能脫身他往,戀此嬰兒何益?忽然想起對門裴四員外四十無兒,莫若將風雨子過繼與他,亦得一條生路也。心中籌思,尚未明言。
且說裴員外,家計不豐,爲人古道,年雖四旬,子息全無。他夫婦二人看破世情,不以兒女爲念,終朝唸佛誦經,做些小陰功善事,亦無飢寒之苦,亦無求富貴之心,安分守己。夫婦二人相依爲命,以待天年,無掛無慮,豈不樂哉!且說崔員外,這日來到裴員外家。二人相見坐下,說了些閒話,敘了些家常,然後說到要把風雨子過繼與裴四郎爲子,自己可以脫身他往,不致受飢寒之苦,父子得生,兩全其美。商議良久,裴四郎堅執不從。說道:“小弟四旬以來並無子息,不以兒女爲念,不求富貴爲榮,無榮無辱,以盡餘年。何必作兒女之態?莫與兒孫作馬牛也。你我弟兄,雖然異姓,情同骨肉。或米糧不斷,或手頭空乏,弟當週濟未嘗不可。”一派言語,說得崔員外無可如何,坐了一回,告辭回去。心中想道:這個冤業兒作何安置?再託左鄰右舍從中善說,使小子苟延性命,亦是一個大大陰功。好善之人,何不爲之?這且不言。
且說吉安府離城數十里,有一個安樂村,村中有一個員外,姓甘,名雨,字和風,莊農人家,良田百頃,牛馬成羣,住宅樓臺亭閣,後有果木園林,堪稱富饒。廣行善事,陰功不小,明中去了暗中來,家計日盛興騰。這甘員外與裴員外郎舅至親,甘氏十三娘與甘員外同胞姊妹。這甘員外年將四旬,只生一子,並無兄妹,乳名萬卷書,學名百善,(作者取其百善孝爲先)至性最孝,廣行善事,勝於父祖。觀其舉止端莊,大有根基來歷,果然天姿俊秀,一表非凡﹔才比宋玉,貌若潘安,胸富五車,文成七步。年將弱冠,尚未受室。父母欲與他締結姻盟,託媒人各處提親,紳士官宦之家,皆不如百善之意,心中遍想:世間未必有才貌雙全的女子能與我匹配者。如無才貌雙全者,終身不娶。凡有提親撮合者,父母任其自擇,亦不如意,盡行回覆。父母爲之憂心。老夫婦二人談論之間,說道:“明日問問我兒,畢竟要何等人家,方能結盟完娶。問個明白,免得煤人各處往返。”次日安人來至書房,安人說道:“我兒年已長成,親事要緊。爲何媒人屢屢提親,貧富數十家,皆不如我兒之意?畢竟要何等人家方稱我兒之願,只管向爲母的說明,再求淑女。”問之再再,不能隱情,只得說道:“爲兒的親事,不論貧窮富貴,恐世間未必有才貌雙全的女子與我匹配,故此皆不如意。若無才貌雙全者,終身不娶。”安人聽罷,回至內堂,向員外說知。夫婦二人道:“這倒是一個難題目了,慢慢察聽罷。”如是之後,絕無撮合者一二年矣,或婚姻遲早,或紅鸞星尚未照命耶。父母爲之憂疑。此是後話不題。
巨說崔員外,被風雨子累贅,不能脫身他往。前番與裴四員外計議數次,尚未應允,如今再託舊時的鄰居,向裴員外說合此事。不覺風雨子年已六歲。未知作何安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裴四郎無兒有子
話說崔員外因風雨子累贅,無從安放,意欲過繼與裴四郎爲子,說之數次,堅執不允,如何是好?只得託親賴友,再向裴四郎說成此事方好。不覺春去秋來不自由,年少青春趕白頭。此時風雨子年已六歲,安放妥然,方可脫身。心中又想道:湖廣幾個店業,雖然閉歇,尚有許多賬目,可以討些銀錢度日。不如遠走高飛,免得在親戚人家,被人恥笑。主意已決。
那日有數人來到裴員外家,說起崔員外困苦,只落孤身一人,撇下六歲小兒,無從託孤寄子:“前年崔兄曾經說過,意欲過繼與裴兄爲子,尚未應允。況裴見並無兒女,且崔兄意欲脫身他往,顧戀此子無益。我等想裴兄,莫若將機就計,兩全其美。素知裴兄廣行善事,素積陰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善樂爲,莫大陰功,將來福壽綿長,夫婦齊眉,永保長生。望裴兄成全善事,爲百年不遇之盛舉。萬望金諾,何啻千金,以全我衆之薄面,則有榮光多矣。”裴四郎聽罷衆人一番議論,說道:“老夫年將半百,方知四十九年之非,看破世情,不以兒女爲望,不求富貴爲榮,安分守己,以盡餘年。何必被兒女情腸牽制耶?然託妻寄子,自古有之,如若崔兄意欲他往,何妨將此子寄放老夫處代爲扶養,待一二年間,與他攻書上學,長大成人之時,崔兄滿可領回,一門完聚,亦屬兩全其善。不知諸兄以爲如何?”衆人聽罷,說道:“裴兄不必推辭。既然崔兄決意欲將此子過繼與裴兄爲子者,則崔兄一心無掛慮,南北任往還也。”裴四郎聽到這話,想道:此事不能不允。說道:“既蒙諸兄撮合,又與崔兄交好,老夫只得遵命了。”衆人一齊往前施禮,說了許多套話,然後告辭而去。
這衆人來到崔員外處,只見一間破屋,煙氣直往外噴,數步以外,只覺臭氣撲鼻。走到跟前,問屋內爲何出煙,崔員外方始出來。垢面蓬頭,不衣不履。見了衆人說道:“小兒出花,尚未走漿貫膿,沒有牛屎,拿些驢屎馬糞熏熏他,不免臭了諸位兄臺,有罪!有罪。”然後衆人將裴員外應許之事說了一遍。崔員外連忙謝了衆人,說道:“且待出罷了花,再勞諸位一同送去。”復又頓足道:“天生冤逆兒,(今日方知)引愧入家門。傾家並敗產,偏偏要出花。不盡苦哀哉!”言罷,衆人各自相別而去。
再說甘員外夫婦二人,想兒子年已十四五,尚未作親,屢屢提媒,皆不如百善之意﹔每有官宦家,願結姻盟者,任其自擇,猶不足取。那裏有許多才貌的女子與他匹配者?父母爲之憂心,暗中又叫媒婆各處察聽,總要如兒子的意纔好。那日有兩個媒婆,一個叫賈(假)奉承,一個叫許(虛)恭敬,來到甘員外家。直至內堂,見了安人,說道:“張員外,李翰林家有二位千金,天姿國色,絕世佳人,才堪詠絮,貌若傾城,真乃神仙中之美麗者。這兩家親事,天下無雙,不可錯過。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安人聽說,心中到也如意。又恐兒子不如意,就對媒婆說道:“且等員外家來商議,改日回信罷。”打發媒婆去了不題。
再說裴四郎有一個胞兄,老三,自幼在湖廣生理,甚爲得意,置了田產房舍,娶了家室,有大船數只,販賣貨物,常往江西。知道四兄弟夫婦二人並無兒女,且江西大荒大亂,不能久居,不如接到湖廣,到也安逸,不失親親之誼。那日,裴三郎裝載一船貨物,來到江西。先到裴四郎家,說道:“此處荒亂,不能久住,要接你夫婦二人避亂湖廣,免受驚慌。待貨物賣完,一同回去。”裴四郎正在爲難之際,聽他三哥一說,正合心意。二人商議明白。數日之間,貨物賣完,裴三郎接了他夫婦二人,上船望湖廣去了。裴四郎到了湖廣,乃魚米之鄉,比江西風俗高尚,心中樂然。過了十餘日,又想起前番崔兄欲將兒子過繼與他,五次三番,堅執不允,又託人說之再再,不得不允。每見人家有兒的,待父母未見所善,有兒不如無兒之樂。看破世情,不以兒女爲念。幸得遠離江西,不能送來,落得安然自在,到也罷了。時屆春光晝永,不覺倦態迷離,磕睡沉沉,已入夢鄉。自覺步出庭院,耳邊忽聽呼呼呼風響,只見空中跳下一隻白虎,火眼金睛,尾巴倒豎,見了四員外,如貓捕鼠。跑之不及,被虎咬住脖頸,不能得脫,自知性命休矣。正在魄散魂消,戰慄不已,大喊大叫,忽然醒來,不覺一場惡夢,嚇了一身冷汗,心中猶覺亂跳,不知吉凶禍福,尚在疑猜。這且不言。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再說崔員外,等兒子出罷了花,打點要將兒子送去。誰知裴四郎被他哥哥接了湖廣去了,已去數日。心中想道:我正要到湖廣討賬,二來將此子帶去,千里迢迢,交付裴兄,則此子得了安身,我也一身輕快,無所掛慮,再作良圖。崔員外想定主意,次日叫了船,帶了兒子,一同上船往湖廣而去。在路行程,已非一日。那日來到湖廣,投飯店住下,然後打聽裴四郎的下落。衆人皆不知道。內中有一人說道:“前日聽得人說裴三員外到江西接他兄弟,莫非就是裴四郎麼?裴三員外在青龍橋邊居住,到那裏一問便知。”崔員外與衆人拱手而別,回到飯店,領了風雨子,問到青龍橋。裴三員外家有人傳進話去。裴三員外弟兄二人出來招接。行至客屋,分賓〔主〕坐下,各傾鄉曲。然後叫風雨子過來,與二位員外叩頭,侍立一邊。裴三員外有三隻船,內有一隻慣走江西,船上無人照應,自己不能脫身,就向崔員外說道:“既然崔兄湖廣有賬,我船上無人照應,就在我船上照應,又不耽誤討賬,兩全其美。且與舍弟莫逆相好,異姓弟兄,如同手足,毫無別意。”崔員外躬身謝過。留了飯,就在裴三郎家住下。裴四郎吩咐,叫人到飯店將行囊搬來,領了風雨子,往白虎村去了。行走之間,心中暗想道:昨日做了一場惡夢,今日崔金龍偏偏送個兒子來,莫非白虎照命、白虎臨門,(預兆)莫非應在此兒身上?豈非先有養虎傷身,不祥之兆?說與安人知道。安人聽說道:“陰陽怕懵懂,未必如此。且看他志向再作道理。”裴四郎與他取名既壽。(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且按下不題。
此時春光明媚,花柳動人。正是花朝撲蝶,遊女如雲。這日清晨,有幾個窗友前來,邀甘百善到文昌閣會文。百善來至後堂,稟過了父母,與窗友一路之上說說笑笑出了城。看見碧桃紅杏,極目芬菲﹔芳草王孫,遊春士女,看不盡春光富貴。不覺大寬眼界,令人怡情至樂。衆人來到文昌閣,會罷了文,各自回家。甘百善喫罷午飯,來到書房,只覺倦眼迷迷,隱几而寐,鼻息悠悠,公然入夢。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萬卷書魂遊幻境
話說甘員外之子萬卷書,自文昌閣會文回來,用膳已罷,來到書房,只覺倦態迷離,悠然入夢。一魂出竅,自覺體態身輕,任意而往,身則隨之出了書房,步至庭院。有灌水澆花者,有灑掃庭院者,有傳事出入者,絡繹不斷。多人置若罔聞,皆不睬不理。行至大門間,有家人小子數輩,亦屬不恭不睬。心中想道:今日文昌閣會文。想到其間,身已在文昌閣了。見了衆人,彼此亦皆不睬。前後遊玩一番,來到丹桂樓上。萬軸牙籤,偶取一卷翻來一看,有一句道:“書中有女顏如玉”,不免觸動機關,又萌癡念道:“世間未必有才貌雙全的女子。雖有冰人撮合者,富貴貧窮數十餘家,有才無貌,有貌無才,不能與我匹配,盡行回覆。將來終身大事,如何是好?”自言自語,出了文昌閣。信步前行,滿眼春光,郊外青青,不辨東西南北,看不盡春光富貴。亦不知走了多少路途,來到一個赤繩村。忽然遠遠望見村莊,或顯或隱,似乎白壁粉牆,高接雲霄﹔牆外桃柳成林,紅綠如霞。再往前行,尚隔裏許,則綠樹陰濃,兩邊栽植成行,中間平坦大道。
正行之間,日色不侵,春風徐徐。來至莊前,一溪橫焉。溪之兩岸皆是垂楊細柳,所謂溪柳自搖沙水清。溪上橫環白石小橋,名之系足橋通焉,只見門設六扇,雖設常關。朱門赤赤,環獸金金﹔碧瓦琉璃,吞脊吻獸。不知是何廟宇,亦不知官宦的房舍,亦不知誰家宅院,深爲疑猜,且寂無人跡可問。及到門前,高懸豎匾,乃“月老仙府”四個大字。心中喜道:月下老人乃主人間之姻緣,有赤繩繫足之說。再看兩邊,左右對聯道:“願天下才子佳人,都成夫婦﹔恨世間冤家逆種,方爲父子。”看罷,心中沉吟道:不料月老府就在這裏。我既到此間,想月老必有才貌雙全的女子與我撮合,則終身大事有成,但不能與月老當面一見,問問姻緣有分否,如若無有姻緣之分,我甘百善亦不癡心妄想。但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不孝之名,最關重大。或有提媒者,難論才貌,擇其善者而訂之,不必癡心妄想,再累不孝之名於世也。正在胡思亂想,又行了數十步,只見東邊有一雙扉未闔,上有一匾,“長春苑”三字在焉,知其必是花園。門外又無童僕,不免進去一觀。進得園來,瓊樓飛閣,曲逕通幽,竹景風聲,奇花異蕊﹔春風徐徐,香氣襲人。迤邐前進,過了木香棚、荼縻架,由東而西,則太湖石矻立在前。假山背後,一帶回廊以北,則荷花池畔,池中築起一堤,曲曲灣灣。堤之兩邊,一派屯字欄杆,盤旋行之。半堤中有六角亭。行遍欄杆,由東而西,又一庭院,怪石蒼松,名花簇錦﹔中間甬道,白石砌徑。儼然一大殿居焉。上懸大匾,乃“善惡姻緣”四個大金字。丹墀上,周圍玉石欄杆。殿前左右兩邊,粉壁高牆,各開月洞門。東有一匾,乃“士女英才”﹔西有一匾,“國色天姿”。凡天下女子,總要經月老仙府一過,然後註名定婚,全憑月下老人主裁,以定人間姻緣夫婦。
這甘百善信步遊玩,進得月洞門來。百花燦漫,萬紫千紅,一帶綠窗,皆女子所居之處。只聽得琴韻幽揚,書聲婉轉。甘百善聽得人聲,不敢前進,潛身於假山石畔花叢之中。窺見有一女子,淺妝淡飾,風彩動人,年可十三四歲,手執一簿,口中念道:“昨日燈花結蕊,今朝喜氣盈門。佳人才子配良姻,永效于飛有定。”正念之間,行至綠宙間,進去說道:“今日月下老人坐大殿,註名姓,檢點姻緣簿。各女子妝飾整齊,上殿聽點,不可有誤。”甘百善聽了,心中想道:我甘百善之姻緣,不知匹配誰家女子。且聽點名,如何發落。悄然出了洞門,伏於牡丹花下。幸牡丹茂盛,不見行藏。頃刻之間,大殿上鐘鼓齊鳴,笙蕭迭奏,吆喝之聲,交雜一時。升堂已畢,大殿居中坐一位老者,峨冠博帶,白髮童顏。侍從多人,各抱薄子,身傍有一人掌簿報名。只見衆女子如花團簇錦一般,立於丹埠之上。聽得一一點名,點到一個女子,宮妝豔服,比衆不同。老者欠身說道:“百花宮主,乃龍宮仙體,應與幾間甘百善有姻緣之分。且此子原有根基來歷,顯親揚名,大富大貴,文苑中之亞魁也。”說罷,宮主襝衽再拜而起。
這甘百善在牡丹叢中聽得清清楚楚,想道:待宮主出殿,可以迎面飽看怎樣的美貌。這宮主從容緩步,環佩叮噹,悠悠然進月洞而去。果然仙女臨凡,嫦娥再世,非塵寰中之可比也。這甘百善心癢難搔,猶如麥糠裏睡覺,不知那裏滋撓。堂上點名已罷,正要退堂,忽聽殿上說道:“爲何有一陣生人氣?必有俗人在此竊看。吩咐手下人,各處搜尋,拿來見我。”衆人各自分頭去了。甘百善聽說,嚇的慄慄打戰,連牡丹晃的亂動。衆人見了,來到牡丹叢中,見一個白面書生,實時扭住,上殿稟報。老者笑容可掬,問道:“你這書生,爲何來到此間?姓甚名誰,一一稟來。”甘百善俯伏叩首,說道:“小生乃吉安府安樂村姓甘,名百善,幻游泮水,身入黌門。今日文昌閣會文回來,信步前行,不覺誤造仙府,冒犯慈顏。伏乞施恩,釋放回家,侍奉雙親,以全子職。”享罷,老者說道:“爾本有仙基,方纔檢點姻緣,有爾之名,應與龍宮百花宮主有姻緣之分。爾賦性至孝,感動天庭,天賜良緣,一定無移舊後大富大貴,鰲頭之亞魁也,可喜可賀。老夫今日慚無禮賀。”袖中取出一股釵釧。非金非玉,非石非寶,不知何名,遞與甘百善道:“聊此爲贈,日後自有應驗。”百善重又伏首叩謝。命仙童將百善送出莊去。行至荼縻架下,不覺一絆跌倒,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想起月下老人贈一股釵釧,伸手一摸,尚在袖中,如獲珍寶,佩之於身,不知如何應驗。此是後話不題。且說甘員外,聞知崔金龍家破人亡,要將風雨子過繼與裴祿榮爲子,如今又搬往湖廣,多年不通信音,不如叫兒子百善往湖廣走一遭,瞧瞧姑母,未嘗不可。未知去與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甘百善巧遇良緣
話說甘員外,聞聽姊夫裴祿榮過繼了一個外甥,如今搬在湖廣,多年不通信音,要叫兒子百善往湖廣瞧他姑母。看了黃道吉日,齊備行囊禮物,次日裝了車仗行李,帶了一個蒼頭常有福,一個家人宋明(送命),一個書童平安。這宋明膂力過人,素有膽量,一身搶棒,武勇爭先。甘員外愛他平日忠心,恐他兒子年幼,路遇奸人,叫他跟去,可保無虞。又囑咐了一番,然後主僕四人望湖廣而去。
此時冬盡春來,百草萌芽。這甘百善從未出過遠門,又見外邊風光山景,只覺爽快倍常。在路行程,已非一日。那日來至黑松林,天然將晚,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只見前邊有座高山峻嶺。山上有一個黑風大王,打家劫舍,短截來往行人。他主僕四人不知高低,來到山前。有幾個嘍囉攔住去路,說道:“拿買路錢來。”主僕數人嚇的打戰,惟有宋明全無懼色,手執齊眉透心槍,大聲喝道:“大膽的狂徒,擅敢在此發野。”衆嘍囉那裏肯退。這宋明舞動手中槍,結果了一個。這幾個嘍囉看勢不好,急急逃命。這宋明抬頭一看,只見山上一軍,扎巾戎裝,手提雙刀,騎着一匹烏錐馬。就是黑風大王,率領嘍囉巡山查路,來到山坡之間,遇着敗回的嘍囉,說了一番,這大王緊馬加鞭,與衆嘍囉飛跑而來,來到松林前。見了宋明,就說道:“那裏來的無知惡棍,你不拿買路錢就罷了,爲何傷我的小卒?勢不干休!”宋明道:“你這不法強徒,膽敢剪截路徑,強搶行人。今日遇着你宋爺,正要殺絕烏合之衆,剿滅你的窠巢,難出我心頭之恨。尚敢前來狂獗!”黑風大王聽了,不由的火起,仗着寡不敵衆,就舞手中刀,迎面殺來。宋明手疾眼快,掄動手中槍,急架相還。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戰了一二十合,黑風大王有些氣力不加。宋明殺得性起,又戰了十餘合,正要分心刺去,不料黑風大王提馬跳出圈外。衆嘍囉把個宋明團團圍住,不能得出。看看天色已黑,氣力已乏,到底雙手不打四拳,這黑風大王又跳進圈來,把宋明殺了,領了嘍囉,前來將行囊車仗推上山去了。他主僕三人聽得相交之聲,不顧行囊,各先逃命。在黑暗之中,不知誰東誰西,各自散了。等到天明,皆不知宋明死活,你尋我,我尋你。不見了主人,心中又燥,腹內又飢,這蒼頭勉力前行。走了數里,大路旁邊有一個小土地廟,暫且歇歇。聽得有鼻息之聲,望裏一看,不是別人,就是書童太平。即忙叫醒,都說道:“小主人、宋明二人那裏去了,如何回去?”二人又尋了一天,也尋不着,只得回去報與員外知道,多叫人來各處找尋不題。
且說甘百善,原是個大命人,在黑夜之中,嚇的魂不附體,不顧車仗人夫,早先跑了。正走之間,似乎有一長者拄杖迎來,攜手就跑,耳邊聽得呼呼風響,一霎時,落在平地。叫了一聲,甘百善醒來。百善睜眼一看,長者已去無際,不能前往。心中想道:莫非就是海了。忽然想起:月下老人贈我一釵,不知如何應驗?取到手中,只見水分兩邊,中間一條大路。盡望前行,遠遠望去,殿閣層迭,樓臺參差,宛如玉琢粉裝一般﹔若隱若現,如雲似霧,高出霄漢。乃龍王之水晶宮也。這日,龍王吩咐衆水族道:“明日午時,有貴客臨宮,乃江西亞魁甘百善,途中被難而來,直抵龍宮。爾等在龍宮以外,排列兩邊,迎而進之,不可有誤。”龍袖一展,退殿而散。
這甘百善照道前行,來至龍宮門首。只見兩邊兵將整齊,欲行又止,趑趄不前。衆水族看見甘百善來到跟前,進退無定,衆水族皆一膝而起道:“請貴客進宮,若將有待予之至者。”百善聽說,縱膽而進,直闖丹墀。只見殿上端坐一位長者,古貌非凡,紅袍玉帶。甘百善搶行幾步,來至滴水檐前,施禮躬身,再拜不起。龍王道:“貴人請起。”百善伏首不起。又道:“昨日受驚非小,何得來到此間?誰人指引?一一講來。”(問的有聲勢)然後吩咐賜坐。百善叩頭謝坐,坐在東側,就把中途遇盜的話說了一番,又把夢遊月老仙府,月下老人所贈之釵說了一遍。龍王點了點頭,就吩咐集英殿擺宴。又向百善說道:“其中有個因果。昔年爾父救我小女一命,銜恩未報,一也﹔既蒙月老贈釵,撮合姻盟,二也﹔小女與貴人本有夙緣之分,三也﹔貴人今秋大顯大貴,高中亞魁,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四也。日後大富大貴,不可言量。可喜可賀,真乃我之乘龍嬌客也。”說到這句,百善離坐,端肅再拜而謝。龍王還了半揖,又說道:“須得留下此釵,以爲聘幣之禮。”百善急忙雙手呈上。龍王伸手接來,納於袖內,也取出璧玉雙連環,遞與百善道:“永結良緣,百年和好。”百善雙手捧接過來,慌忙離坐,叩首謝恩。龍王笑容可掬而說道:“賢契不須多禮。”正言之間,宴已齊備。二人來至集英殿,分賓〔主〕而坐。百善謙遜不敢。龍王道:“一者賢契初進龍宮,二者正當與賢契壓驚,理當如是,不必過謙。”百善復又謝過了坐,然後坐下。酒過三巡,菜上五味,說不盡珍饈美味,玉液金漿。龍王告便,往後殿而去。百善展觀樓臺殿閣,非人間所有。看殿院中,四樹參天:珊瑚樹,紅赤精瑩﹔瑪瑙樹,五彩鮮明﹔翡翠樹,翠白分明﹔珍珠樹,珠掛滿枝。小者如豆粟,大者如雞卵,觀之可愛。正觀之間,聽得龍王出來,各相聚位,再整杯盤。坐之良久,宴罷而起。看看日色將曛,龍王說道:“爾父母盼望甚切,不便相留。”吩咐蝦兵蟹將:“送貴人到江西,不可有誤。”翁婿二人分別而散。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裴員外,搬到湖廣白虎村居住,自從崔員外將風雨子過繼與裴員外爲子,只道暮年有靠,與他攻書上學,巴不得日誦萬言,中個狀元才稱心。未知此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裴員外養虎傷身
話說裴員外到了湖廣,住在白虎村。自從崔員外將風雨子過繼與裴員外爲子,改名既壽。此子心懷不測,情性乖張,自進裴家之門,從未叫過一聲爹,也未叫過一聲娘。夫婦二人愛如珍寶,疼的割心。每朝飲食,恐其不飽﹔衣服隨時,恐其不暖﹔疾病災悔,恐其不壽。無論大小,莫不慮到。真正愛子之心,無所不至。夫婦二人常常存心:總要另眼看待,恩養勝於親生的兒子,扶養成人,不枉我夫婦二人之心。(一片真心有何益哉)不得不以父母之心而教育之,免得被人談說,原不是親生的兒子。所以待過繼的兒子這麼樣。買的孩子打的狼。他夫婦二人待的兒子好了,方顯父母的情腸,不肯落他人的話下。
話休煩絮,不覺既壽年已九歲,已在南學攻書。巴不的他日誦萬言,裴四郎又買了多少的書籍字帖,恐怕誤了兒子的工課,用盡心機。(事屬枉然)那知這個裴既壽本非父母所生,乃頑石中生出來的。出世之時,風雨交加,性隨風雨,凡事忽風忽雨,總是狼心野性。(不肖之子)自小受訓教、遵約束,從上學之後,賴學更爲神手,打架則奮勇上前,善好拿槍弄棒,與人鬥毆打降,不是打張三,就是打李四,惹禍招非,不知父母生了多少閒氣。家法重答,棒傷未好,先以忘疼,不知廉恥,亦不足以爲恥也。(不顧臉面)誰知讀了數年書,目不識丁,自己姓裴的裴字念他個裘字,姓裘的裘字,他偏要念他個裴字,活活把個先生氣死。教之不聽,管之不伏,不是一塊頑石,竟是一塊頑鐵了。
且說裴員外,自從既壽進門之後,連年田地失收,費用重大,日漸消耗,不能與兒子上學。雖有薄田,只好自己耕種。叫兒子拾糞、擔水、割草、喂牲口,這纔不動的來與他上學攻書,尚且不肯唸書。叫他拾糞割草,那裏肯動。每日在家遊手好閒,與這些狐羣狗黨、三朋四友喫酒賭錢,結交無賴子弟,不近正人君子,把家中東西偷出去,三瓶兩不滿也就賣了。數年以來習以爲常。這既壽身大膽大,暴惡無窮。每日無錢使用,便問他二老要錢。稍不如意,暴吼如雷,如狼似虎,猶如皇糧一般,不與他錢,也不安生。他夫婦二人但求付安,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把個裴員外的家計弄的七零八落。這也罷了,近來與人家婦女眉來眼去,做些苟且之事,色膽如天,肆行無忌﹔與這些無賴子弟朝尋花街,暮宿柳巷。每天要賬的圍門。
那日裴員外問既壽道:“你在外邊又無正用,少了人家多少錢?天天要賬的圍破了門。”這既壽把雌雄眼一睜,黑心一橫,說道:“我進了你家的門,得了你的什麼好處?就該了這點賬,還了他就是了,省的明日再來要。又問我做什麼!”裴員外聽說這話,大怒(不由不怒)道:“你這小畜生,太屬無禮!你是誰?我是誰?謬言悖理,無法無天!身當何罪?”既壽又大聲說道:“你這個老東西!不識抬舉。我風雨子相與的三友四朋、狐羣狗黨,皆是有名望的,幫倒竈、敗壞頭、永不富、萬年窮,都是衣冠禽獸,人面獸心,穿靴帶頂,車馬盈門。與你顯煥門庭,榮宗耀祖。你我風光,誰人能比?你這個老東西,真正不識抬舉!你有多大年紀?沒有大我一百八十歲,不過四海之內,什麼小畜生,大畜生,拿話來壓負我!又沒有爲非作歹,又未做賊做盜,其奈我乎?”(悖逆已甚)裴員外聽到這話,不由的傷心入骨,刺眼血流,(誠傷心哉)不覺一口氣頂將上來,把個裴員外活活的氣死了。
誰知這一口氣衝了鬥牛,驚動了天上一位星君。乃西方太白金星奉了玉帝敕旨,監察人間善惡,駕着雲頭巡遊天下。正行之間,來至湖廣。忽見一道怨氣臨於霄漢,擋住雲頭,不能前往。是何緣故?太白金星按住雲頭,望下一看,就知道裴既壽忤逆不孝,將他父一時氣死。觀之不由的大怒道:“世間那有如此無父無君之流!天地之間,豈所容哉!”駕轉雲頭,回至凌霄寶殿。卻有南北二斗星君在殿,考覈人間善惡禍福因由。這太白金星執笏撩袍,俯伏丹墀,啓奏玉皇大帝道:“臣太白金星啓奏陛下:臣自奉聖上敕旨,稽察人間善惡,行至湖廣,有裴既壽忤逆不孝,將他父裴祿榮一時氣死。情由一一細奏,伏乞聖鑑施行。”玉帝聞奏,勃然變色,大怒天威。說道:“天地之間竟有如此無父無君、無法無天之流!彌天大惡,罪該萬死。莫非偷生人世,作惡萬端者乎?”即命南鬥星君查簿一看。南鬥注生,北斗注死。南鬥星君忙將生簿取來,乃天地神人鬼,昆蟲毛羽鱗。十部之中,並無此名。再查異類四簿,乃化生、寄生、託生、偷生。查至偷生部中,有蝙蝠死而附於無根山頑石之上,頑石借魂氣爲靈,魂氣借頑石爲質,相依爲命,應在乙酉(一有)年壬申(人身)日頑石生胎現世。雖有人身,而無人心,誠狗彘之不如也。今在人世十六年矣。只知其生之日,未知其死之罪(歲)。奏罷,又命北斗星君將死簿翻閱。查得裴既壽應在十六歲陽命該絕。未敢定罪,仰祈聖鑑施行。
玉帝聞奏,怒氣未息,說道:“惡貫滿盈,罪在不赦!命天雷擊死,使其天不容,地不載。天理昭彰,警勉人間不孝之子可耳。”三位星君又奏道:“此等異類,原非人類所比。且雷部錘忤乃天庭之物,不可褻瀆。猶恐穢污神器,難返天庭。臣等鄙意,既已石中而生,莫如令其石中而死。與天誅地滅者,有何異哉?”奏罷,玉帝道:“準卿所奏。”命太白金星前去消此孽案。又發旨意一道:“仰十殿閆君:待裴既壽消滅之時,將其魂魄攝至陰曹,遊遍地獄。百般刑具,俱要全施。令其受盡苦楚,然後下十九層黑暗寒冰地獄,永世不得人身。欽此欽遵。”玉帝又問道:“裴祿榮爲人如何?”大白金星奏道:“仁慈好善,陰騭無虧。”玉帝又向二斗星君道:“查裴祿榮壽限多少。”南鬥星君即將生簿一翻,奏道:“查得裴祿榮今年花甲方周,其妻甘氏今年五十六歲矣。”然後北斗星君又將死薄一看。奏道:“裴祿榮壽限應在八十八歲而終﹔其妻甘氏應在八十四歲而終。”玉帝聞道:“養子無濟,六十無兒,令其夫婦各增壽一紀。欽此。”龍袍一展,各自退朝。這太白金星重又駕起雲頭,來至無根山。落下雲頭,就有山神土地五方揭諦,俱來參賀,各相施禮。太白金星備說一番,囑付已罷。頑石亦點頭領會。只等裴既壽到來,將他消滅無蹤,了此孽案。這且不言。
再說甘氏安人在後堂聽得吵嚷之聲,知道又爲這逆種不良,慌忙前來一看。只見員外僵臥榻上,氣息全無。掐定人中,將薑湯灌下,即問既壽道:“爾父並無疾病,爲何頃刻而亡?死的不明,所爲何事?”既壽道:“他不知好歹,我說了幾句正話,倒把他喜死了。(是何言哉)並無別事。”安人道:“爾每每牴觸父母,冒犯爹孃。雖無父母之情,也有養育之恩。養育之恩,勝於親生父母之恩,爾不思飲水思源,知恩報恩,悖道不仁,暴惡無窮。本非父母,竟是冤家,豈非恩將仇報,養虎傷身,竊恐天理難容。”這安人哭哭啼啼,悲咽不已。話未說了,這既壽言不入耳,久已出去了。良久之間,聽得員外噯唷一聲道:“氣死我也。”甦醒過來。只見安人坐在身旁,員外就把方纔逆種詆觸的話說了一番。他夫婦二人齊聲罵道:“崔金龍,崔金龍,先抽你的筋,後剝你的皮,也不稱我的心!(害人不淺)你拾了一個風雨子,死了兩個親生兒,敗了你的家,不該把個敗家子、害人精、白虎星、消耗神、冤逆種、忤逆兒偏偏來害我,白虎照命,白虎臨門。豈不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如此不白之冤令人寒心刺骨,血淚交流,良可嘆也。
且說既壽把個裴員外幾乎氣死,安人正在深斥之間,既壽不耐聽,早先一溜煙跑了出去,與三朋四友遊嬉爲事。次日,有人紛紛上門要錢者。嫖錢、賭錢、大煙錢,種種不一。衆人大聲喊叫:“裴既壽!裴既壽!”裴員外聽得外邊有人喊叫,不知何事,來到大門間。問道:“你們做什麼的?”衆人說道:“問既壽要錢的。”裴員外聽了,又氣又惱。說道:“你們問他要去。那怕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家中也不問。”員外雖然如此說,心中還望既壽改過從善。即與安人說道:“此子越大越無知。身大膽大,在家又不能安分,不如叫他習業生意。人有一技,可以養身,乃一生之根本。遠離家門,省得與這些狐羣狗黨做不出好來。”次日與他三哥商議。裴三員外道:“前日有廣東金珠寶貝店的東家,姓廣,名招財,來採辦金剛鑽,店中正要一個學生。明日向他舉薦,一同到廣東,倒是一個好機會。”二人商議明白。次日三員外一說就成。數日之間,貨物辦齊。這廣招財與裴既壽一同往廣東而去。二人進店安下。這裴既壽進店之後,人地漸熟,結交風流子弟,遊手好閒者,意密情投。皆是虛情假意,專工花街柳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把個裴既壽引誘上了嫖賭二字,恣意繼橫。數月以來,偷取金珠寶貝,做了風花雪月。東家不願意,裴既壽立腳不住,跑回家來了。把個裴四員外氣阻神傷,惱恨非常,殺不的,剮不的,莫可如何。這既壽到家之後,仍不安分。夫婦二人甚爲憂心,而又冀其一悟,望其一改。再與他三哥商議,取數百千貨物,到江西去做買賣。這裴三員外把貨發明,又把既壽的貨一同上船,望江西去了。
半月之間,船既抵岸。投招商店住下。這江西原是奢華之地。有一個勾魂大字,內有妓女數十,妝飾油頭粉面,引誘風流子弟。來到院中,莫不意惹情牽,傾家敗產者。既壽來到江西,就有這些慣好幫閒,最能迎奉的,一個叫錦上花,一個田(甜)如蜜。二人陪了既壽說了些楚館秦樓,花街柳巷,煙花風月,妓女娼家,把個既壽說的心癢難搔。既壽道:“那一家的好?”二人道:“勾魂院有數十個女娃,內有天然出色、豐彩動人者四個,名叫吟風、弄月、羞花、寒玉﹔吹彈歌舞者四人,名叫念奴、莫愁、香蛾、飛燕﹔琴棋書畫者四人,名叫知音、善奕、好念、丹青。其餘者粉面油頭,喬妝巧飾之類耳。明日煙花巷有孤老會,衆妓家皆到勾魂院賭賽,熱鬧非凡。”既壽聽了說道:“我們明日何不去走走。”他二人道:“既然裴兄高興,小弟二人一同奉陪而去。”說笑一番,用罷了飯,一宵晚景不題,且到明日再講。
且說甘百善途中遇盜,主僕失散。這蒼頭與書童二人不見小主人與宋明,尋了一天,影跡全無,不知去向。只得回到江西,報與甘員外知道。那日他二人回到家中,見了員外,放聲大哭。員外嚇了一跳,問道:“你們二人爲何回來?甘百善與宋明那裏去了?”二人就把途中遇盜,宋明當先打仗,主僕失散的話一一說明。員外不聽由可,聽了不覺一陣心酸,死了過去。慌的衆家人小子叫的叫,掐的掐,把個安人也驚動出來。問道:“什麼事?”衆人回了如此如此,又把安人嚇死了。衆人慌成一塊。只聽得員外咕嚕一聲,醒將過來,叫了一聲:“百善兒那裏去了?”只見安人僵臥榻上。叫婦女們再灌薑湯。漸漸醒來,也叫了一聲“百善兒!”他夫婦二人商議一番,叫人各處找尋,並無下落。望兒不到,疼的割心,日夜不安,憂憂成病。此是後話不題,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風雨子恩將仇報
話說裴既壽與錦上花、田如蜜商議明日到勾魂院去走走。次日清晨,既壽穿了鮮明衣服,帶了數十兩銀子,同他二人來到院中。就有王八龜兒迎接進去。只見衆女子紛紛冉冉,果然花團錦簇,如百蝶飛舞一般。來至內院,有這些女使丫鬟又招接一番,然後來到屋內。蘭麝馨香,香氣撲鼻。也有裝煙的,也有捧茶的。茶罷,然後擺桌。桌上擺了十數個碟子,內中盛的太史餅、狀元糕、蓮心、桂元、砂仁、荳蔻、膠棗、糖球、瓜子、花生、冰糖、蜜食及時鮮水果,謂之茶點心。又見數個女子翩躚而來,懷抱琵琶,手執玉笛,各舉樂器,步至跟前,一膝而起。說道:“請爺們坐茶。”他三人重又坐下。這四個吹彈歌舞的也就坐下。敘了寒溫,然後唱了幾隻曲兒,唱了幾個小調,說了些風月場中的趣話。不覺到了晚飯時候了。然後坐席。珍饈美味,繼興豪飲。真正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把個裴既壽迷戀住了,也不回寓,就在院中住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樂以忘返,終朝嫖賭菸酒爲迷。不覺數月以來,貨物賣了,銀錢費盡,又少院中數百銀子,尚未安點明白。來船急等回去。既壽戀戀不捨,只得一同回湖廣去了不題。
且說甘百善與龍王分別,遣蝦兵蟹將送至湖廣。頃刻之間,已到自家門首。衆家人小使看見小主人回來,如得珍寶,慌忙報信進去。甘員外夫婦二人盼望兒子不到,都想病了。幸員外稍愈,而安人想兒更甚,臥牀不起。這甘百善來至後堂,見了父母,雙膝跪下道:“不肖孩兒久離膝下,有缺晨昏,皆孩兒之罪。”(何其孝也)又把途中遇盜,主僕失散,誤入龍宮,龍王許親,現有玉連環爲證,以及龍王說我父昔年救他女兒之恩未報,且有宿世姻緣,故將女兒願與孩兒爲終身之託一一說明。然後甘員外知道宋明死於非命。念其忠心,不覺落下淚來。又想起昔年在魚市買過一條金色赤尾大鯉魚,放於鴛鴦河內,故此我兒有這一段仙緣。謝天謝地!
再說安人見兒子回來,喜不自勝。但是臥牀不起,服藥無效,甚以爲憂。這百善服侍安人,夜不解帶。數日以來,病不見輕。每日焚香祝告天地,願以身代。(不愧亞魁之名)禱告數日,毫無應驗。再請名手時醫使君子、威靈仙、白荳蔻、女貞子四位高名先生參同酌議。診了脈,定了方,四人都道:“藥品只該十二味,萬無更改。但藥引子甚難。”對百善說道:“須得玲瓏心一片,或股肽肉一塊。非玲瓏心不能開其心竅,非股肽肉不能退其痰火。如無此二物,暫用寬心丸服之亦可。”言罷各自去了。百善心中想道:先生說此之物,豈非割心割肉?這玲瓏心世間罕有。轉而一想道:父母愛子之心,謂之疼如割心。而今我母親病在沉痾,爲兒的雖不能割心,亦可割股救親,報答養育之恩。理亦當然。主意已定。臨晚焚香拜禱,祝告上蒼。拜罷之後,然後割下股肉一塊,鮮血淋淋,(百善孝心一至於此)放在藥壺中。吩咐婦女們煎與安人服之,出汗即愈。百善回至書房,忍疼而眠,人鬼莫知。自安人服藥之後,嘔出黏痰無數,只覺心中爽快,次日就能起來,身輕體健,勝於平日。舉家欣喜不盡。有婦女們無意之中忽見地下有血跡鮮紅,點點滴滴,流至書房門間,慌忙說與安人知道。正言之間,忽員外進房,就把這事說明。員外來至書房門間,問百善爲何不起。百善不敢明言,支吾說道:“昨日受寒,有些感冒不爽。”員外又問道:“昨日先生用的什麼引子?”這句話問的百善瞞不住了,就把先生交代的話說了一遍。這才知道甘百善割股救親,孝感動天,(天報之以福也)安人病亦痊癒。員外回至房中,將藥壺一看,果不其然。他夫婦二人疼兒之心,疼的割心,疼兒割肉之疼,更勝於割心之痛。
不說百善在家養傷。且說龍王自與甘百善分別之後,雖把女兒許他,須得見了他父,看定婚姻日期,以完兒女終身大事。那日龍王來到甘員外門首,見了家人說道:“門上與我通報一聲,就說有海外散人前來拜訪。”家人聽說,急忙通報進去。員外慌忙出來。只見一位長者,儒冠博雅,品格清奇。急忙拱手相迎而進。來至大廳,各施一禮,分賓〔主〕坐下。員外說道:“仙長仙鄉何處?洞府那裏?”龍王道:“昔年蒙員外相救小女活命之恩,至今未報,特來奉謝。其中有個因果,想令公郎向員外剖明一切。”(果屬龍王身分,自不明言,已借百善口中道過。)員外聽說,就知道是東海龍王了。員外說道:“仙長莫非就是東海龍王麼?”龍王道:“豈敢。”員外慌忙離坐,說道:“不知龍王駕到,有失遠迎,多多有罪。請龍王上坐,待不才一拜。”龍王道:“你我通家,不須如此。”常禮罷,二人重又坐下。員外道:“不才父子乃凡夫俗子,且仙俗迥隔,何敢高攀?”龍王道:“素有夙緣,非人力所能爲也。日後令公郎大顯大貴,文林中之亞魁也。年內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在此一舉。望員外擇選吉期,投於鴛鴦河內,到期當遣小女前來,以奉箕帚也。”言罷,飄然而出。送之不及,只覺一陣清風而去。(仙家體態如此)
且說裴既壽從江西回來,貨也賣完,錢也費盡,到家如何交代?心中想定一個主意,來到家中,見了他父。裴員外問道:“既壽你回來了。你裝去的貨物,連你三伯父的貨都已賣完了?”既壽道:“俱已賣完。惟獨夢幻泡影缺市,無論多寡,滿可消出。”員外道:“如今帶了多少銀錢來?”既壽道:“未帶銀錢。我看山西的生鐵甚賤,我就買了幾千萬斤。等山西不出了鐵,倒有大利。”員外道:“能買雪裏跳,莫買夜夜愁。不知何年月日才能賣出去。”口中不免嘮嘮叨叨的出去了。來到船上一問,才知道在江西菸酒嫖賭,銀錢拋盡纔回來的,那裏有生鐵熟鐵。員外聽了,又氣又恨,來家問他。等到來家,既壽久已出去,仍舊與這些狐羣狗黨玩去了。那日裴員外問既壽道:“你在江西到底買鐵未買鐵?”既壽道:“買鐵未買鐵,誰來哄你不成!”員外道:“鐵是買的,可惜送在賭博場、勾魂院去了。”口中咕咕噥噥,嘮嘮叨叨。既壽低聲說道:“化了千把銀子,什麼大驚小怪,還要說個不休!往後傾了你的家,又該怎麼樣?”(喪盡良心之言)員外氣惱非常。免生閒氣,來至後堂,與安人說道:“既壽屢屢妄爲,拋費銀錢,謬言悖理,全無父子之情。如何是好?”安人道:“凡人自小有三變。”員外問道:“何爲三變?”安人道:“上學一變,未成﹔做買賣一變,又未成﹔尚有一變,盡在完婚。如此變好,這叫做敗子回頭金不換。若娶親不變,即是廢人,則往後不可設想者,不可言而道也。你我二人必要受其所害。曾記得昔年崔金龍得了此子來家,武氏安人將他相定終身道:『眉有高低,眼有雌雄,心懷不正﹔鼻有一痣,心有點黑,其痣可治,其黑難療﹔且日漸而大,十六年來,盡行全黑矣。日後不良,立見於此,猶恐不祥。』今年正當十六歲矣,(又將四回中之事一提)你我二人當心防之。”裴員外聽了一番言語,心中惟望完婚一變,痛改前非,亦未可料。(尚在癡心妄想)
這既壽的姻親,與金員外之次女金二姐聯盟也。是平善良家,如今正當男婚女嫁之時。擇日迎娶,以冀改過從新,成人立志,不致成爲廢物也。此時春暖花香,鶯簧弄巧。裴員外與他合婚選日,擇於三月十六日迎娶大吉。到期之前,張燈結綵,親友盈門。到了十六,彩轎臨門,鼓樂喧天。拜堂坐帳,諸妝女眷,喜溢庭除,熱鬧非常。這新人雖無沉魚落雁之容,頗有大雅端莊之重。夫婦如賓,琴瑟幽靜,孝奉公姑,頻繁中饋,乃婦道之正也。如是之後數月光陰,不覺秋風香裏桂花黃。那日裴既壽又起不良之心。假意向他父說道:“屢屢拋費銀錢,家計衰敗。如今知過必改,望大人可放憂懷。(君子可欺以其方),前日聽得人說,南京夢幻泡影價甚昂貴,況此物出在此處白虎村最多,滿載一船,大可倍利。”員外聽了,句句入理,心中想道:此子果然完婚一變,所謂敗子回頭金不換也。信以爲真。(未必然耳)說道:“你既然去惡從善,追悔前非,日後是有昌身,我何憂哉?”(入其圈套)問得多少錢文。既壽道:“須得若干若干才彀一船。”次日裴員外將田畝地土及金銀細軟盡行變賣銀錢,交與既壽廣收貨物。尚未收完,豈知裴員外禍遭不測,意外風波來了。
且說湖廣有一富戶賈百萬,豪勢欺人,慳吝異常。那日被盜,失去金銀財寶不計其數。報官緝盜,立要破案。這日緝獲衆盜,內中有一個無賴子弟,名叫滑嘴張三,與裴既壽遊手好閒之流。裴既壽聞知此事,正與他父懷恨在心,將雌雄眼一睜,黑良心一橫,心中想道:這個老東西,因我拋費了幾個錢,他就嘮叨不休。我將數十銀子送與滑嘴張三,叫他咬定裴員外是個窩家,不怕他不頃家。(喪盡良心,恩將仇報,神人共怒,天地不容)我這幾百銀子,連夢幻泡影裝上一船,往南京去了,看他如何。(昧盡天良)定了主意,來到監中。見了滑嘴張三,把銀子與他,說道:“須小茶孜(資)一封收了。”又囑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二人說罷,裴既壽出得監來,就到船上帶了一個家人鮑(報)信,立時開船,望南京去了。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萬卷書金榜題名
話說裴既壽喪盡良心,要陷害裴四員外,買囑滑嘴張三,仇咬裴四員外是個窩主。當堂出了火籤,把個裴員外拿去。家中舉室驚慌,大禍臨門,不知何事。裴三員外聞知,到了衙前打聽,方知裴既壽買囑滑嘴張三仇咬之故。裴三員外就在衙門上下使費銀錢,才把裴四員外保出回家無事。想起既壽恩將仇報,萬惡滔天,不忠不孝,斷恩絕義,全無父子之情,非人類也,竟是一個退財白虎、敗家子、害人精,到一家,敗一家。令人傷心刺骨,寒膽寒心。真乃天地翻常,天理難容。哀哉傷哉,良可嘆哉。若不過繼兒,安得知此味!此等滋味實不中嘗。奉勸世人,如無兒女者,萬萬不可如此。看此榜樣永以爲戒。
且說裴既壽買囑滑嘴張三,仇咬了裴四員外,自己騙了銀錢,連夢幻泡影,帶了家人鮑信來到南京。這南京乃天下第一省城,繁華勝地。裴既壽就在煙花院中住下。這些花嬌月魅慣會迎奉。數月以來,銀錢費盡,又是一番光景。娼妓也就冷淡他了,王八龜兒也就欺侮他了,衣衫襤褸,低三下四,幾乎趕出院來。只得在鍋門間又住了數日。鴇兒最勢利的,惡言相觸,不容他住,趕出院門。只得沿門求乞,做了叫化子了,朝走街方,暮宿古廟。(報應來了)這個家人鮑信倒有忠心,跟着裴既壽一同要飯。那日鮑信向裴既壽說道:“我們流落在此,終非久戀之鄉,那怕沿路要飯,回家再講。況且員外又是仁慈厚德的人,你幾次三番做些不成人之事,(又在鮑信口中說一遍)員外並無怨言,還是回家去好。”這句話提醒了既壽。二人計議明白,主僕二人沿途要飯,往廣東而去。這裴既壽心懷鬼胎,細想從前做了多少不成人的事,如何對得住天地鬼神?(良心發現悔之晚矣)此番回去,立志成人,知恩報恩,孝敬父母,不枉人生在世。轉了一個善念。這黑良心忽然一紅,乃自己的三昧真火燒着了,把個黑良心燒的沒有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那日前行,來至送子馬頭。餓了一天,心火中焚,飢腸相絞,眼前發黑,傴僂而行。看看又無村落人家,遠遠望見無根山上一片紅光。因裴既壽來到人間,現世現報,萬惡滔天,悖逆個仁,留罵名於世,今日合當消滅之時。頑石等他復原,所以有此紅光招引。裴既壽看見山上紅光,只道財帛出現。主僕二人迤邐前行,來到山上。有一清泉,掬水解渴。忽然烏雲蔽日,風雨交加,二人躲避石巖之下。只見泉邊有一塊五采光華石,如蛤蚌之開張,直把裴既壽一吸而入。(生於此處死於此處)其石合而爲一,渾然一塊,毫無纖毫破綻。把個鮑信呆了半晌,風雨也就止了。罕所見而罕所聞也。這鮑信無精打采,勉強下山,直奔湖廣報信。裴員外聞知此事,知道來蹤去跡,說了兩句道:“莫憐其夭壽不存,可嘆我恩養無功,一場春夢,付盡東流。”(死不足惜尚有餘辜)
且說金二姐在房中聞得鮑信回來,傳言她丈夫不測而死,死的奇怪,急忙穿孝出得房來,匐伏於公姑之前,哭道:“公公婆婆在上,既然丈夫背棄庭幃,橫生不測,兒媳頗知禮義,理當輕生,完名全節。不孝之罪,盡在兒媳。念公姑年老,無人侍奉,少留餘生,甘心立志,終養二老百年。未知公公婆婆意下如何?”夫婦二人含淚道:“賢哉孝媳,此皆我冤孽兒害了你的終身,我二者猶恐誤了你的青春,左右兩難,如何是好?”金二姐又哭道:“公姑不用多疑,剪髮爲誓,永守苦節,斷無二心。”言從淚出,腸斷心酸,又添幾分悲楚。(貞烈婦女言之烈烈,金玉其聲令人欽敬,恐世間婦女未必盡能如是,而作者不得不與他完名全節耳。)婆媳二人傷情刻骨,抱頭痛哭。然後各自歸房。他夫婦二人道:“賢哉孝媳,賢哉節婦!日後請旨旌表節孝,不可混滅也。”
且說甘員外,知道兒子有許多吉兆,常行方便,廣積陰功。今年正當大比之年,吩咐兒子進京赴考。連捷三場,點了探花,赴宴謝恩。果然一舉成名天下知,鬨動京城。九卿四相、文武官僚都來說親。宰相要招贅,閣者要提媒,也有撮合的,也有結盟的,也有強就硬聘的,紛紛不一,好似世間沒有第二個男子了。你來我去,日日盈門。探花一一回復萬難從命。足足鬧了半月有餘。然後上朝,告假回家祭祖。聖上優獎鼓勵,恩加官職。甘百善不願受職,伏首奏道:“微臣父母年老,祖母耄耋,又無兄弟,家中無人奉養。優乞聖鑑,恩准回家,使祖母雙親以樂餘年。庶全天倫人事,至願足矣。待祖母雙親百年之後,臣當供職來京,以效犬馬於萬一。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奏罷,聖上說道:“忠臣出於孝子之門,孝心大於至性。準卿所奏,回家祭祖。盡孝之後,即速來京,與寡人盡忠爲國。真乃股肱之臣也。”聖上有個宮主尚未適配,又愛探花才貌雙全,意欲招爲駙馬,猶恐有了親事,故意問道:“卿家可有親事否?”百善俯伏奏道:“微臣親事已有,尚未受室。”又問:“秦晉誰家?”又奏道:“乃東海龍王之三公主。”聖上聽了愕然。說道:“卿家如何與龍王聯姻?”百善細奏一番。聖上龍顏大喜道:“千古罕聞。愛卿回家擇日,奉旨完婚。”百善又山呼萬歲,謝恩出朝。收拾回家,往湖廣而去,未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甘百善洞房花燭
話說甘百善,“禹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點了探花,奉旨完婚。一路風光,人人喝采,個個稱揚,榮宗耀祖,顯煥門庭,富貴無雙。這甘百善來至家中拜見父母,然後祭掃墳塋,拜謁合城文武官僚,親戚鄰居,足足忙了個月有餘。那日忽有聖旨前來,欽賜一匾。看官有所不知,此時爲何賜他一匾?因在金殿細奏時,內中奏出割股救親的情由,聖上念他孝心真誠,可敬可欽,大有因果,能與龍王聯姻,得點探花,奉旨完姻,寡人優獎鼓勵,令其一門榮耀,大受皇恩。閒話少敘,言歸正傳。且說聖旨已到,擺了香案迎接天使,接了聖旨牌匾,款留天使。大人刻不容緩,回京復旨去了。這裏把牌匾取出一看,“孝格天庭”四字。懸供在明月臺上廳當中,焚香拜闕,再謝天恩。
那日甘員外忽然想起龍王囑咐擇選完婚日期,投於鴛鴦河內,邀蒙聖恩,奉旨完婚。當請星相,擇選日期。次日星相來至書房,查看流年星辰,四柱刑傷,婚姻吉凶,周堂利便。然後選定八月十五日,乃紫微臨宮,福星高照,天喜臨門,紅鸞照命,乃黃道吉日良時,大吉大利。選定日期之後,將硃紅全帖書明祥年瑞月,吉日良時,來至鴛鴦河焚香祝告。告罷,將硃紅全帖投於鴛鴦河內,浮之水面,望東而逝,頃刻無蹤。時屆風月雙清,銀河夜朗,已在七月中旬。這日有巡河水族拾了此帖,馳送龍宮。呈與龍王一看,知道八月十五的吉期。來至後宮,與龍母說知,到期送三宮主下嫁。妝新衣服,各樣妝奩,色色齊備,只等喜期送去。
這裏甘員外看看八月將臨,叫人粉飾房舍,打掃洞房,書簡寫帖,張燈結綵。足足忙了十餘日,方始齊備,只等新人臨門。到了十四日半夜,衆人睏乏,少歇片時,只聽得鋸解聲、斧鑿聲、剝啄聲、磚瓦聲、人語聲、吵嚷聲、喧譁聲,紛紛不一。少頃之間,寂無聲息。天將黎明,衆人起來。看看房廊屋舍,大非舊時景象,改換門庭,燦然一新。員外起來一看,宛如平地起造一位新宅。此乃天賜成功,非人力所能爲也。各屋陳設,爐瓶字畫,琴棋書籍,古董玩器,窮工極巧,遍地紅氈,無般不有。謝天謝地!明月臺堂中,東供一顆珊瑚樹,西供一顆珍珠樹。此非世間所有,乃龍宮之寶,贈與百花宮主者。閒話少敘。
且說到了十五日,又是中秋佳節。明月當空,高懸寶境,紫氣東來,祥雲靄靄。只聽得半空中龍吟虎嘯,鸞鳳和鳴,鑼鼓喧天,細樂悠揚,八音齊奏,響徹雲衢﹔吆喝聲、開道聲、喧譁聲、笑語聲、飛舞聲、習習聲,嘈雜一時。頃刻之間,只見一朵祥雲駕着一位仙妝女子,頭戴鳳冠,身披霞帔,翠繞珠圍,身跨青鸞,光彩奪目。前後護從宮娥采女數十人,各乘飛鳥,紛紛落下,環佩叮噹,幽香馥郁。這些官娥采女慌忙扶攜公主,也有前來引道的,也有在後侍從的,娉娉婷婷,嫋嫋娜娜,徐徐款款,緩緩輕輕,金蓮冉冉,玉步悠悠,來至明月臺堂中,側首立定。這裏探花郎頭戴金花,身披絳紵,緩步抬身。賓相急忙上前,一躬說道:“伏以東邊一朵紫雲來,西邊一朵紫雲開。赤繩挽就同心結,彩筆輕描張敞眉。詩端風化乾坤定,永諧琴瑟地天長。他年天賜麒麟子,妻榮夫貴長生樂,子孝孫賢萬萬年。”再請新貴人緩步抬身,然後參拜天地,叩謝皇恩,交拜花燭,拜謁公姑。禮畢之後,紅綠牽巾,送入洞房。坐牀撒帳之後,留下宮娥二名,采女四名,丫鬟四名,其餘各乘飛鳥而去。這洞房中香霧騰騰,金爐嫋嫋。這探花與公主挑去羞巾,又乘月色燈光之下,晚霞曉月,杏臉桃腮,越顯紅白,仙女臨凡,嫦娥再世。心中又動癡念道:“幸得與龍王結盟,若與幾間作親,雖然富貴,安得有如花似玉的女子?果非塵世所有,叫小生如何消受得起。”萬千僥倖,遇此仙緣。今當明月當空,夫婦雙雙拜答月老仙翁之撮合者。如是之後,琴瑟幽靜,眉齊梁孟﹔舉止端莊,賢良淑德﹔父嚴母慈,子孝孫賢。甘百善恩寵顯仕,壽考百年。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富貴榮華,皆顯宦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