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宮闈史
正文
明代宮闈史
[民國]許嘯天 著
第一回碧水桃花魂銷勝地濃雲膩雨夢入巫山
梨花無主草青青,金縷歌殘黛翠凝。
魂夢蕭蕭松柏路,嵐光猶自照西陵。
千章灌木綠蔭涼,樹下巍樓露粉牆。
紅紫芳菲依舊在,遊人憑弔奠椒漿!
山嶂疊翠,溪水瀲灩,綠柳爭妍,桃花吐豔。那個時候,正是春風嫋嫋,吹得百卉都盈盈欲笑。枝頭的黃鶯兒,也撲着雙翅,婉轉悠揚地歌唱起來。又有那穿花的粉蝶,迎風飛着,紛紛亂舞,好似天女在那裏散花一般。獨有銜泥的紫燕,卻在樹林裏或是水面上,不住地掠來掠去,找尋着小的蟲魚,去哺那巢裏的雛燕。晨曦漸漸地放開光華來,把草上鮮明可愛的露珠慢慢地收拾過了,便顯出很嬌嫩的一片綠茵來。
這時,只聽得一片大廣場裏鳴嗚的角聲鳴處,兩扇大青旗忽地豎了起來。接着帳篷裏一陣鼓聲,便是幾百個壯丁,一個弓上弦,刀出鞘,雄赳赳,氣昂昂,很整齊地列着隊伍,分四面八方排立着。大衆又吶喊一聲,頓時金鼓齊鳴,幾百個壯丁就按着部位排起陣來。但見旌旗招展,刀槍耀目,隊伍錯雜,人若魚龍,極盡五花八門的能事,把光平似鏡的綠茵,早已踐踏得足跡繚亂,連那一朵朵的野花,也被摧落不少呢。
一班壯丁走着陣,變化萬端。正在起勁的當兒,猛聽得帳篷裏面,轟然地一聲信炮響,走出一個老頭兒來。那老頭兒頭戴長纓的緯帽,身穿繡花開叉袍,外罩金獅短褂,腰繫鸞帶,一旁掛着荷囊和一根旱菸袋,右手高高地擎着一面杏黃的尖角旗。打量上去,那老兒約莫有八十來歲年紀。雖是須發如霜雪也似地白,卻也是精神矍鑠,大有老當益壯的氣概。原來那蒙古的人民,沒有什麼城垣都邑,只揀那土壤肥美,水草茂盛的地方,就蓋起帳篷來,聚族而居,算是村落了。
這個地方,叫做豁禿裏,那老兒便是豁禿裏的村長篾爾幹。
當下篾爾干將右手的杏黃旗輕輕一層,幾百個壯丁,一陣紛紛滾滾,已嶄齊地歸了隊伍。草地上角也不鳴,金鼓不響,霎時靜悄悄地鴉雀無聲了。篾爾幹向四周瞧了一遍,對大衆獎勵了幾句,便傳下令來,叫衆壯丁較射。這令一出,便由一個小卒,去八十步外放了三個箭垛。諸事妥當,篾爾幹喝聲:“射箭!
”幾百個壯丁各挽強弓射去,金篾聲連綿不絕,十矢中倒中了九枝。蒙人本來專工郊獵,弓箭是他們唯一的絕技;七八歲的童子已是矢無虛發了,何況是征戰的壯丁,自然要高人一等了。
篾爾幹看了不覺大喜,命取牛羊布帛,賞了一班壯丁,自己又取了一枝九節的熟銅鞭來,對衆人說道:“俺這枝銅鞭,是幼年隨金主完顏氏南征時所得。如今使得純熟,五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俺仗着他防身,寸步不離,足有六十多年了。現在年已衰老,要這利器也沒甚用處,俺且把這鞭法傳給你們吧。”
篾爾幹說着,將右手握住銅鞭,左右前後慢慢地舞了起來。他舞到得勁的時候,衆人只覺得風聲呼呼,銅鞭化作萬道金光,和那陽光映成一片,篾爾乾的人影子也瞧不見了,把幾百個壯丁看得瞠目結舌,呆了過去。篾爾幹舞了一會,才緩緩地停下來,收住了鞭,卻面不改色,氣不噓喘,兀是沒事一樣,衆人便齊齊讚了一聲。
篾爾幹當然十分得意,一手捋着髭鬚,帶笑說道:“鞭法既已演過,這鞭究竟傳給誰,一時卻委決不下,俺如今把這鞭去掛在百步外的竿兒上,誰能一箭射落銅鞭,這鞭就是他的。
”篾爾幹說畢,小卒們將銅鞭遠遠地掛着了。這時,幾百個壯丁和幾個頭目,大家都想得那枝銅鞭,便各顯身手,拈着弓,搭着箭,覷得親切射去。那距離不免太遠了,有的眼力不及,有的弓軟射不到,結果大家束手呆看着,沒有一個能夠射得落銅鞭的。
篾爾乾眼見得這種情形,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方待更換別法時,忽聽得帳篷裏面鶯聲嚦嚦地叫道:“父親,等我來射落那銅鞭吧!”鶯聲絕處,早走出一位綠衣長髻的美人兒來,正是篾爾乾的愛女阿蘭姑娘。
她穿着一身新綠的繡花袍兒,碧油的蠻靴,梳了長長的辮髻,兩鬢上插着鮮豔的野花,更兼她一頭烏油的青絲,越顯得她嫵媚動人了。她一手拿着金漆的雕弓,一隻魚皮的箭筒,筒裏插着幾枝鵰翎的金矢,便花枝招展似地走了出來。走到篾爾乾的面前,就低低地叫了一聲:“爸爸!”篾爾幹一面應着,一面回過頭去,叫小卒掇過一張皮椅來,自己坐下了。把阿蘭姑娘的粉臂拖住,一把摟住坐在膝上,一手卻撫摸着她的臉蛋兒帶笑說道:“好妮子,休射吧!沒地閃痛了腰兒,可不是玩的呢。”篾爾幹說時,便低頭去親她的臉兒,阿蘭姑娘忙伸手一推,笑着說道:“爹爹臉上的髭鬚又長又堅硬,卻刺得人怪痛的!”說着,乘勢把柳腰兒一擺,已是盈盈地走下地來。篾爾幹這時只嘻開着嘴兒,眯着眼看那阿蘭姑娘。那草地上幾百壯丁,也都瞪着眼注在阿蘭姑娘一人身上。她卻好像風擺楊柳般地跑到草場中間,對懸鞭的標竿望了望,把粉頸一扭,笑對篾爾幹說道:“遠得很,恐怕射不到呢!”她一面說,左手揚着雕弓,右手輕輕從箭袋裏抽出一枝金矢,舒開春筍也似的十指,搭上箭正要向那懸鞭射去。這時篾爾幹已立起身來,滿心希望他的愛女射着,就是草場上的衆人,也個個伸長了脖子,在那裏希望阿蘭姑娘射中。
說時遲,那時快,阿蘭姑娘的箭還不曾發出,早聽得弓弦一響,噹的一聲,標竿上的銅鞭已射落在草地上了。衆人當是阿蘭姑娘射的,便不約而同暴雷也似地喝了一聲採。把個篾爾幹幾乎笑得合不攏嘴來。獨有阿蘭姑娘很爲詫異,想自己並沒有發箭,那鞭怎麼就會掉下來呢?莫非有人在那裏爭我的先嗎?但只見箭不見人,諒離此地一定很遠,那發箭人的技藝也足見不弱了。阿蘭姑娘正在出神,那小卒已把鞭拾了來,雙手捧給她。阿蘭姑娘待要接它,鞭究非自己射落的,如其不接呢,又捨不得這條好鞭。
她正在爲難的當兒,猛聽得鸞鈴響處,蹄聲得得,罕兒山上兩匹駿馬,似風馳電掣般奔下山來。看看走得近了,騎在馬上的是兩位少年。兩人一前一後,一般地穿着獵裝,手執着硬弓,飛馬而來。前頭一個少年,騎着一匹高頭紅鬃的良駒,一種英雄的氣概,從眉宇間直現出來。再襯上他一身金黃色的獵裝,愈顯得脣紅齒白,面如冠玉了。那少年一眼瞧見小卒將銅鞭拾去,便控着怒馬,一手揚弓大叫道:“鞭是俺射落的,村長有令,誰射着的把鞭給誰,你們快把鞭來給俺。”少年說着,馬已馳到草場中間,忙跳下馬來,對篾爾幹行了禮。篾爾幹這才知道鞭是那少年所射落的,待要誇讚他幾句,那後面騎黑馬的少年也趕到了。篾爾幹叫拿過皮椅來,請那兩少年坐下。接着便笑道:“俺今天叫他們射鞭,原是徵取人才的意思,不料懸得太遠了些,竟然一個也射不中。咱們村裏除了賢昆仲有這般的眼力,此外怕找不出第三個人來呢!”那起先的少年便再三遜謝。
偶然回過頭去,忽見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綠袍長髻,杏眼含情,桃腮帶暈,一雙玉手捧着那枝銅鞭,嫋嫋婷婷地走將過來。篾爾幹忙從姑娘手裏取過那枝鞭來,遞給那少年道:“物自有主,咱便把來奉贈。”說時並不見那少年來接,也不見他回答。待留神看時,那少年一雙眼睛正盯着阿蘭姑娘發怔,倒把篾爾幹弄得不好意思起來。還是那後來的少年,將起先少年衣襟上狠命地牽了一下。那少年正在迷惑的當兒,喫他一扯,險些傾跌下去,那種驚愕失措的樣子,自然很是好看。因此引得阿蘭姑娘格格地笑了起來。這一笑似出谷黃鶯,聲音又清脆又柔婉。那少年的魂靈兒,又幾乎隨着笑聲飛到九天雲外去哩。
及至回過頭去,見篾爾幹遞鞭給他,慌忙接過來,一頭不住地稱謝。篾爾幹口裏謙遜着,伸手拉住阿蘭姑娘的纖手,笑對那少年道:“這就是小女阿蘭果倫。”又指着那少年,向阿蘭姑娘說道:“那個便是乞顏的公子,叫做巴延。”指着後面的少年道:“他是巴延的兄弟,喚做都忽。”篾爾幹說罷,阿蘭姑娘對巴延微微地瞟了一眼,忍不住盈盈地一笑。這時的巴延,好像椅上有了刺一般,弄得坐又不好,立又不好,簡直和熱鍋上的螞蟻差不多了。因蒙古荒溟之地,所有的女子多半是粗醜不堪的,加上阿蘭姑娘的容貌,的確是生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就是漢女中也揀不出來,何況生在蒙古地方,自然要推她第一了,怎麼不叫巴延神魂顛倒呢?
當下,篾爾幹見巴延相貌出衆,技藝又高,便有心要把村長的位置讓給他。但怕衆人不服,所以躊躇了一會,自己向自己說道:有俺在這裏,怕他們什麼呢?就是衆人不服氣,放着俺不曾死,自有制服他們的法兒。
篾爾幹主意打定,就拱手對巴延說道:“咱有一句不中聽的話,不曉得兩位可以允許嗎?”巴延和都忽一齊躬身答道:“村長的吩咐自當聽從,決不敢有違。”篾爾幹大喜道:“那是承你們二位的推重了。”說着就順手取過那面卷着的尖角杏黃旗,遞給巴延道:“俺自掌這旗兒到現在,算起來足足已四十多年了。在那個時候,俺還是中年哩。如今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叫做人老珠黃,卻虛擁着村長的頭銜,自己想想毫無建樹,真是慚愧!俺總想卸肩,但一時找不到能幹的人材。目下有二位在這裏,可稱得是少年英雄,又是乞顏的後裔,理應出任艱鉅,那是天賜給族人們的總特,機會萬萬不可錯過!”篾爾幹說罷,又從身邊掏出一顆印兒,連同旗子一併授給巴延兄弟。
巴延兄弟倆不覺喫了一驚,一齊推辭道:“村長春秋雖高,精神卻很健旺,我們後輩叨教的地方正多,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那是我們兄弟倆斷斷不敢領受的。”巴延兄弟倆說畢,只低頭躬身,再也不肯接那旗印。篾爾幹見巴延和都忽都不肯答應,便重複說道:“二位不要誤會了,這是俺一片的真誠。倘二位擔任村長的職司,俺能卸去只肩,將來一副老骨頭得終天年,便是二位的恩典了。”篾爾幹陳辭雖具懇摯,奈巴延弟兄倆只是不答應。篾爾幹知道苦勸無益,就回過身去,向阿蘭姑娘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阿蘭姑娘微笑點頭,又回眸對着蓖延嫣然一笑,真所謂“一笑百媚生”。弄得巴延渾身無主,幾乎要軟癱下去,卻眼睜睜地望着阿蘭姑娘走向帳篷裏去了。巴延待瞧不見了她的影兒,才如夢初醒過來。美人雖去,那餘香猶在,那一陣陣的蘭麝香味兒,望着巴延的鼻管裏直鑽入去,似乎美人立在他身旁一般。再仔細一留神,香味是那枝銅鞭上發出來的。這是方纔阿蘭姑娘曾拿過那枝鞭,因此染上了香氣。
巴延暗自笑道:我那枝鞭倒好豔福啊!想着,不覺又呆呆地怔了過去。
不料帳篷裏一陣的嗚鳴號角聲,卻把巴延驚醒了。但見那些壯丁,又齊齊地整起隊伍來,在村外的族人也紛紛地歸來了。
原來蒙古的民族,除卻充丁卒的,餘下的民衆平時都在村外遊牧或打獵。一遇到有事,只須村長一聲號召,他們就立刻回來齊集了聽令。今天聞得號召的角聲,曉得村裏有緊急事兒,不一刻的工夫,已都麇集在草場上了。
篾爾幹立起身來,先拿白旗揮了一轉,這是叫大衆肅靜的暗號。果然草場上的人雖衆多,卻連咳嗽聲音也沒有了。篾爾幹才收起白旗,一手撫着頷下的銀髯,高聲對大衆說道:“俺今天邀列位聚會,可知道俺是什麼意思?”衆人聽了,面面相覷,一時摸不着頭腦,卻回答不出來。篾爾幹便繼續說道:“俺因爲年力俱衰,不願再擔任村長的重任,現在要想告休了。
”衆人見說,齊聲答道:“村長去了,叫我們無依無靠的怎樣呢?”篾爾乾笑道:列位不要性急,等俺慢慢地講來。須知‘天下沒有無散的筵席’,俺豈能永生在世上呢?這個職缺早晚要讓人的,不如趁列位齊集的當兒,俺把村長讓了別人吧!”
篾爾幹才說完,衆人又齊聲問道:“新村長是誰呀?”篾爾幹見問,就回頭吩咐小卒把巴延擁了過來,篾爾幹指着巴延向衆人說道:“這便是新村長。而且才智武藝要勝過俺十倍,你們擁戴他做了總特,日後自有無限的幸福!”篾爾幹說着,又將都忽一手拉過來,也擁在衆人面前:“這是新村長的兄弟都忽,也就是你們的副總特。”衆人齊應道:“老總特的話,想是不差的。咱們快來謁見新總特吧!”這句話才說畢,早聽得一聲吆喝,那許糞的族人和幾百個兵丁,便是齊齊地下了半跪禮。
這個禮節是蒙古人最隆重的。他們往常朋友相見,不過握握手罷了;倘逢到了什麼喜慶的事,就是遞哈達算是最客氣了。至於半跪禮呢,叫作打千,非謁見王公大臣不肯行那半跪禮的,獨對於總特卻十分信仰。總特是蒙古人統領之意,他們和乞顏一樣的尊重。乞顏就是開闢蒙古的鼻祖,所以他們格外信奉。
蒙人家家供着一座神位,猶如回教的摩罕默德一般。
當下,巴延給篾爾幹這樣的一擺佈,弄得他無可推辭,只好勉強承擔下來。這裏由篾爾幹交了旗印,巴延便向衆人鼓勵了一番,自己又說了幾句謙遜的話,就傳令散隊。
篾爾幹備了一席酒,請那巴延兄弟倆,算是慶賀新村長。
席間,由篾爾幹叫阿蘭姑娘出來,一同飲酒。那巴延本來“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時坐對佳麗,更添豪興。阿蘭姑娘是不會飲酒的,三杯之後已是面泛桃花,一雙秋水也似的眼睛只向巴延直射。原來阿蘭姑娘,今年芳齡正當十九歲,還不曾有婆家哩。她是自幼便沒了母親,篾爾幹因只有一個愛女,不願把阿蘭姑娘嫁出去。阿蘭姑娘也常常顧影自憐,誓非年貌相等的少年不嫁。篾爾幹幾次要替她贅婿,都被她從中梗阻。但是,蒙古的地方,美人果然很少,要揀那俊俏的男子更不易得了,以是直延挨到如今。現在見了巴延少年英雄,又兼他目秀眉清,臉若傅粉,在蒙古人中真可算得首屈一指了。阿蘭姑娘遇到巴延這樣的美貌郎君,怎不教她芳心如醉呢?
其時巴延和阿蘭姑娘二人在席上眉目傳情,兩心相印,只礙着篾爾乾和都忽兩個人,不然他們一對曠夫怨女,早就要情不自禁了。篾爾幹卻毫不覺察,自顧他一杯杯地喫着。都忽坐在一邊也不飲酒,只是默默地瞧着巴延和阿蘭姑娘那鬼戲,心上兀是暗暗好笑哩。
待到酒闌席散,已是紅日斜西。篾爾幹喫得酩酊大醉,由阿蘭姑娘扶持他起身,巴延和都忽也告辭出來。小卒已牽過馬來,巴延一頭上馬,回顧阿蘭姑娘正扶着她的父親一步一挨地走入帳篷裏去。可是她那雙勾人魂魄的秋波,依然盈盈地望着巴延,那個巴延弄得走不遠了。身雖騎在馬上,那匹馬是有名的良駒,一騎到人,便噴沫豎鬃,拿嚼環咬得嘎嘎作響,只是要向前奔馳。巴延卻奮力勒住了繮繩,那馬要行不能,便團團打起轉來了。巴延給馬轉得頭昏,又是酒後,幾乎墮下馬來。
還虧是都忽在旁催促道:“哥哥走吧!咱們回去還有事哩。”
巴延被都忽一說,方纔醒悟過來,這時阿蘭姑娘已走進帳篷裏去了。自有許多的族人和壯丁,來恭送新村長。巴延對他們略點一點頭,把繮繩一放,那馬奮開四蹄,如飛一般地往罕兒山奔去。不一刻,到了自己的帳篷,自有小兵出來帶住了馬,巴延和都忽下了騎,先到裏面休息一回。巴延拿獵裝卸去,換了便服去躺在藤椅上,呆呆地一個人在那裏發怔。過了一會都忽走過來說道:“哥哥怎麼把獵裝脫去了,咱們不是還要去打獵嗎?”巴延平時聽得打獵是最高興的,今天卻淡淡地答道:“我剛纔多喫了幾杯酒,身上很覺不舒服,打算不出去了,你就一個人去吧。”都忽心裏明白,不便多說,只得獨自一人帶了弓箭和槍械,匆匆地走了。
巴延待都忽走後,看看天色晚了下來,便慢慢地踱出帳篷去。只見一輪皓月已高懸在天空,照得那長流的碧水如明鏡一般。再看那田野裏也是靜悄悄的,只有那山谷中的猿啼,順風一聲聲地吹來,巴延不覺得長嘆一聲,想自己正在青年,卻已做到了一村的總特,百事都稱了心,只少了個美人做陪伴了。
又想到日間篾爾乾的女兒阿蘭姑娘,那是多麼的美啊!倘能娶得這樣一個美人兒做妻室,也不枉一生了。
巴延一頭想着,腳底下卻信步往前走去。他因有事在心,不分方向,只顧往前直走。看看到一個所在,但見綠樹蔭濃,野花遍地,微風拂處,一陣陣的花香撲鼻,令人鬱勃都消。巴延那時酒也醒了,胸襟異常暢快,便贊到:“好一個去處!俺巴延生長此處,倒不曾知道有這樣一個好地方,真可算得是世外桃源了!”
巴延正在讚歎,忽一眼瞧見花叢裏一個黑影一閃。巴延疑是歹人,忙拔出佩刀,一步步挨將攏去,只聽得噗哧一笑。巴延仔細看時,只見花枝下立着一個玉立亭亭的美人兒。那美人不是別個,正是日間席上一同飲酒的阿蘭姑娘。這一來,喜得個巴延如天上掉下一件寶貝來,不由得眉開眼笑地說道:“姑娘怎麼會到這裏來?”阿蘭姑娘見問,把粉頸一歪,輕輕地笑答道:“這個地方難道就只許你來的嗎?”這一句話,倒將巴延問住了,弄得無可回言。怔了好半天,才搭訕着說道:“這裏的景色多麼好啊!”阿蘭姑娘笑道:“咱也是愛這裏的景緻好,所以常常來玩的。你怎麼也會到這兒來?”巴延伸手指着月亮說道:“俺因爲貪看月色才錯走到此,不期五巧不巧地會逢到了姑娘。今天明月美人,碰到了一起,俺巴延也算得三生有幸了!”
阿蘭姑娘曉得巴延這話是調侃自己,便斜睨着秋波,抓了幾瓣花葉,向巴延的臉擲來,一手把羅巾掩着櫻脣,盈盈地一笑,那花瓣卻落了巴延一身。巴延本早已神魂飄蕩,怎經得阿蘭姑娘一笑,便胸臆迷亂情不自禁起來,一伸手捉住阿蘭姑娘的粉臂。阿蘭姑娘已笑得如風吹的花枝,身體歪來倒去的不由自主了。巴延乘勢把她一拖,阿蘭姑娘站不穩腳,一頭倒在巴延的懷裏,兀是格格地笑着。巴延這時也酥麻了半截,便一屈腿坐倒在碧草地上,雙手卻緊緊地摟住了阿蘭姑娘。那一陣似蘭非蘭的香味,只望巴延的鼻子裏鑽來。他們倆人正在溫存的當兒,猛聽得一陣的怪叫聲,從林子裏傳出來。嚇得巴延跳起身兒,去草地上尋那佩刀。阿蘭姑娘已慌得抖作一團。不知怪聲是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誇神箭傾城卜一笑親美色禿馬羨雙馱
卻說巴延聽得怪叫聲,不覺喫了一驚,忙把阿蘭姑娘一推,跳起身來,向草地上去尋那把佩刀。因爲他初見阿蘭姑娘影兒的時候,還當是歹人,蒙古的強盜是隨處皆有的,所以巴延便拔出刀來防備着。及至瞧清楚是阿蘭姑娘,那把刀自然而然地撂在地亡了。如今聽着怪獸的叫聲,急切去找那把刀,一時又尋不着它,急得巴延眼眶的火星直冒出來。虧得月明如鏡,巴延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定睛看時,那把如霜雪也似的鋼刀,分明踏在自己的腳下,因心慌了,只望着四邊亂尋,倒不曾留神到自己的腳下面,這時給月光一照便發見出來了。巴延趕忙拾刀在手,再看阿蘭姑娘,早嚇得縮做一堆。
那怪聲卻連續不斷地叫着,只見西面樹林子裏,閃出一隻異獸來。從月光中瞧過去,身體很是高大。只講那怪獸的兩隻眼睛,好像兩盞明燈似的直射過來。巴延深怕驚壞了阿蘭姑娘,便一手繞起了髮髻,拿刀整一整,大踏步迎上前去。怪獸見有人來了,也就豎起鐵梗般的尾巴,大吼一聲,望着巴延直撲過來。巴延忙借一個勢兒往旁邊一躲,翻身打個箭步,已竄在那怪獸的背後,順手一刀砍去,但聽得劈綽的一響,似斬在竹根子上,卻砍下一段東西來。
那怪獸負痛,便狂叫一聲,倒在地上亂滾。巴延正待上去砍它,忽然林子裏跳出一個人來,手執着一把鋼叉,只一叉搠在那怪獸肚裏,眼見得是不能活了。巴延細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兄弟都忽。當下都忽先問道:“哥哥說不出來打獵的了,怎麼又會到這裏來呢?”巴延見問,就把玩月遇着阿蘭姑娘的事約略講了一遍。又指着死獸說道:“俺剛纔似砍着一刀的。”說時俯下身去,拾起斬下來的那段東西一看,卻是半截箭竿,還有翎羽在上面哩。巴延悄然道:“怪道當時像砍在竹根子上差不多了。”都忽接着說道:“這是咱所射的藥箭,那畜生中箭之後,望這裏直竄,咱卻順着叫聲追來,它後臀那枝箭喫你截斷,箭鏃鑽入腹裏,所以那畜生熬不住痛,便倒下來了。倘使在未受創時,只怕你未必製得它住哩。”
巴延聽了,只搖一搖頭,便和都忽來看阿蘭姑娘。只見她閉緊了星眸,咬着銀牙,索索地伏在草地上發抖。巴延看了,又憐又愛,趕忙也向草地上一坐,伸手把阿蘭姑娘的粉頸扳過來,望自己的身邊一擁,再拿雙手捧住她的臉兒,向月光中瞧看。可憐,她已是花容慘淡,嬌喘吁吁,額上的香汗還不住地直滾下來。巴延便附着她耳邊輕輕地安慰她道:“姑娘不要驚慌,那孽畜已喫俺殺死的了。”阿蘭姑娘聽說,才微微睜開杏眼,低低地問道:“真的嗎?幾乎把我的膽也嚇碎了。”說着便欲掙起身來。怎奈兩條腿沒有氣力,再也掙扎不起來,重新倚倒在巴延的懷裏。巴延笑着說道:“姑娘切莫性急,再安坐一會兒,等俺來扶持你回去就是了。”
阿蘭姑娘一頭倚在巴延的身上,卻扭過頭來對巴延瞅了一眼,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媚態,似乎表示感激的意思。這時巴延大得其情趣,一個嬌滴滴柔若無骨的阿蘭姑娘,居然擁在懷裏,怎不教人骨軟筋酥,何況是初近女性的巴延,自然要弄得魂銷意醉了。只苦了個都忽,木雞似地立在旁邊,瞧到沒意思時,就盤膝坐在草地上,從腰裏取下菸袋來,低眉閤眼地吸着淡煙,以消磨他的時間。
看看斗轉星橫,明月西沉了,巴延才扶着阿蘭姑娘立起身來。可是她那樣嬌怯怯的身體,又是受了驚恐之後,怎樣能走得動呢?只得把一隻玉臂搭在巴延的肩上,巴延也拿一隻手摟住她的纖腰,二人互相緊緊地靠着,一步挨一步地向前走去。
都忽也立起身來,又掮了鋼叉,一手拖着那隻死獸,跟在後面。
阿蘭姑娘走在路上,雖是巴延扶着她,她那雙足站不穩,香軀兒兀是搖晃不定。倘那時有人瞧見這副情狀,一定要當作一出《楊貴妃醉酒》看哩。當下,巴延扶着阿蘭姑娘,直送她到自己的帳篷裏,便有蒙古小婢出來接着,攙扶進去了。巴延纔回頭來,同了都忽回去。
兩人走到了半路上,碰着了隨都忽出去打獵的小兵,牽着都忽的黑馬,迎上前來。因都忽出去的時候,本來騎馬的,後來爲追那野獸,就下馬步行,恰恰地遇上了巴延。於是都忽把死獸和鋼叉交給了小兵,自己和巴延踏着露水,回到自己的帳篷裏去安息去了。
光陰流水,春盡夏初。蒙古的氣候,在七八月裏已寒冷如嚴冬了,但在初夏的時候,卻又十分酷熱。巴延自從那天送阿蘭姑娘回去之後,才知道遇見阿蘭的地方叫做馬墩。那裏風景清幽,雖沒有山明水秀那麼可愛,在蒙古沙漠地方也可算得是一處勝地了。因爲阿蘭姑娘不時到馬墩來遊玩的,所以巴延也常常等候在這裏。兩人越伴越親熱,英雄美人,卻正式行起戀愛主義來,一見面就是情話纏綿,你憐我愛的,幾乎打作了一團。
一天晚上,巴延打獵回來,卸去身上的獵裝,匆匆地望着馬墩走來。及至到了那裏,卻不曾看見阿蘭姑娘,巴延便坐在草地上,一面等着阿蘭姑娘,一頭解開了胸脯納涼。這樣地過了好一會兒,仍不見阿蘭姑娘的影蹤兒。巴延心下疑惑道:她是從來不失約的,今天不來,莫非出了什麼岔了嗎?想着就立起身來,一頭繫上衣襟,信步望篾爾幹家中走去。
將近帳篷那裏,遠遠瞧見篾爾乾坐在門前,正在舉杯獨酌,一個小卒侍在旁邊斟酒,只不見阿蘭姑娘。巴延遙望了一會,不覺尋思道:她難道已經睡了嗎?又想:阿蘭姑娘是睡在後面的,何不到帳篷後去瞧瞧呢?巴延主意打定,也不去驚動篾爾幹,卻悄悄地兜到了後帳篷來。一眼看見帳篷門兒半掩着,從門隙中望進去,只見燭影搖搖,顯見得阿蘭姑娘沒有安睡哩。
巴延大着膽輕輕地把門一推,那門已呀地開了,便側身捱了進去,四面一看,寂靜得竟無一人。古時有句話叫作“色膽包天”,巴延這時也不問吉凶,回身將門掩上了,躡手躡腳地捱到裏面,走過兩重簾幕,便是阿蘭姑娘的臥室了。
巴延走到了門口,見一個小婢,在門旁的竹椅上坐着一俯一仰地打盹,室內牀前一張長桌上,高高地燃着一枝紅燭。巴延潛身躡過那小婢的面前,走近牙牀,但見紗帳低垂,牀沿下放着一雙淡紅色的蠻靴。巴延暗叫一聲:慚愧!原來阿蘭姑娘果然安睡了。再回頭看那小婢時,索興垂着頭呼呼地睡着了。
巴延暗想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豈可錯過?當下便伸手去揭起紗帳來,那陣蕩人心魄的異香,卻直衝過來,早把巴延的心迷惑住了。
就燈光下看阿蘭姑娘,只見她上身單系着一條大紅的肚兜兒,下面穿着青羅的短褲,露出雪也似的玉膚來。巴延恐她醒着,用手去推了推,阿蘭姑娘動也不動,她一手託着香腮,依然朝外睡着。那睡中的一副媚態,真是紅霞泛面,星眸似凝,雙窩微暈卻帶微笑,不是極妙的一幅《海棠春睡圖》嗎?巴延看到情不自禁的時候,忍不住低頭去親阿蘭姑娘的嘴脣,覺得她鼻子裏微微有些酒香。想起篾爾幹適才在門前飲酒,阿蘭姑娘不會飲的,必定喝醉了,因此這樣好睡。巴延曉得姑娘酣睡正濃,就輕輕捉起她的玉藕般的粉臂,放在鼻子上亂嗅,又解去她胸前的大紅兜兒。巴延這時真有些挨不住了,便趁勢一倒身,和阿蘭姑娘並頭睡下。正待動手,忽覺阿蘭姑娘猛然翻過身來,輕舒玉腕,把巴延緊緊地摟住道:“你真的愛我嗎!”
原來阿蘭自認識了巴延,每天在馬墩相會,終是情話絮絮。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弄得她夜夜夢魂顛倒,雲雨巫山,醒轉來時仍舊是孤衾獨宿,不由得她唉聲長嘆。此時阿蘭姑娘將巴延一摟,大約她又在那裏入夢了。她萬萬也想不到,真的會和心兒上人同衾共枕的。當時阿蘭姑娘將巴延一摟,又閉目睡着了。
巴延自然乘間溫存起來。阿蘭姑娘從夢中驚醒,睡眼惺忪地向巴延瞟了一眼,便銀牙緊咬假裝着睡去,一任那巴延所爲了。
過了一會,阿蘭姑娘杏眼乍啓,嫣然對巴延一笑道:“你怎的會進來?”巴延笑嘻嘻地答道:“俺等你不耐煩了,所以悄悄地掩進來的。”阿蘭姑娘拿巴延擰了一把道:“你倒會做賊呢!”兩人說說笑笑,正到得趣的當兒,突然地聽到前面帳篷裏大叫:“捉賊!”巴延喫了一驚,也顧不得阿蘭姑娘了,跳起來奪門便走。那在帳外打盹的小婢,已驚覺轉來,正打着呵欠回身過來,恰和巴延撞了個滿懷。巴延將她一推,把小婢跌了一個筋斗,巴延忙三腳兩步飛也似地逃出去了。
其時已是四更天氣,月色西斜,寒露侵衣。蒙古的氣候在暑天的夜晚裏卻異常涼爽,一到了四五更天時,竟和深秋差不多了。巴延一腳跨出門外,不覺打了個寒噤。又怕他們追來,想自己也算是個總特身分,不幸被人當作賊捉,豈不鬧成笑話嗎?巴延心中一着急,腳底下越軟了,幾乎失足傾跌。這裏篾爾幹正在醉臥,猛聽得家人們呼喊捉賊,酒也立時醒了,忙一骨碌跳下牀來,就壁上抽了把寶劍,大踏步趕到前帳篷去幫同捉賊。蒙古的竊賊,本和強盜差不多,一般的帶着利器,於緊急時便預備對抗。
篾爾幹跑到前門,只見十幾個家將,已拿兩個賊人圍住了在那裏動手。篾爾幹正待向前,忽見外甥馬哈賚領着數十個壯丁,各執着器械弓矢,一齊趕將進來,迭二連三地喊:“有賊!
”“有賊!”篾爾幹聽得了,知道賊還不止兩個,要想招呼幾個壯丁,望後帳去時,馬哈賚已率領着壯丁,爭先往後面去了。
因他聽說阿蘭姑娘的房裏有賊,便挺着一把鬼頭刀很奮勇地奔入來。馬哈賚趕到阿蘭姑娘的房中,並沒有瞧見賊人。方待動問,那小婢一頭喘氣,用手指着門道:“賊已逃出去了!”馬哈賚聽了,把刀一揮往外便走,幾十個壯丁也蜂擁地跟了出來。
巴延正望前狂奔,聽得腦後腳聲繚亂,曉得有人追來,那條路有三里多長,卻是一片的平陽,急得沒有藏身之處。巴延沒法,只得盡力地奔逃。一口氣跑了有半里路光景,馬哈賚緊緊追趕,看看趕了一程,追不上巴延,便吩咐壯丁們放箭,幾十張弓齊齊望巴延射來。巴延遙聞得弓弦亂響,急急引身避開,後腿上早着了一箭。他仍忍痛奔跑,無奈足筋上被了創,奔走漸漸地緩了。那馬哈賚卻毫不放鬆,似旋風般在後趕着,眼見得是要趕着了。巴延一路逃走,瞧見前面已有一座大林子遮住,便暗自叫聲:“慚愧!”忙連縱帶跳地竄入樹林子裏。把牙咬一咬,恨恨地說道:“一不做,二不休,他們既苦苦地相逼,俺就和他們較量較量。”說着,便隱身在一株大樹旁,等待着他們追來。
那馬哈賚和衆人趕到林子邊,已不見了賊人。衆人怕有埋伏,只遠遠地立着不敢近前。馬哈賚憤然說道:“他進退不過一個人罷了,怕他什麼呢?”說着便揚刀望林子裏直撲進去。
後面的壯丁,大家一聲吶喊,紛紛隨着馬哈賚衝進林子。巴延在暗中看得清楚,認得爲首的是阿蘭姑娘的表兄馬哈賚,知道是個勁敵,便乘他不防備,突然地竄將出去,飛起一腳把馬哈賚手中的刀踢去,只順手一掌打得馬哈賚一交直跌出林子去。
幾十個壯丁發聲喊一擁上前,巴延卻施展出武藝,把前面幾個踢翻,奪了一口刀在手,來一個砍一個。走得較近的,便被他拖住手腳倒擲入林子邊的深潭裏去了。這一陣子殺得那些壯丁七零八落,剩下的十幾個,早滑腳逃走了。馬哈賚喫了個大虧,更兼左肩上受了傷,也爬起身一溜煙走了。
巴延很是得意,才欲回身走時,忽見後面有人聲和馬嘶聲,火光照成一片,卻是篾爾幹領了家將壯丁,親自來追趕了。巴延着忙道:“不好了!剛纔幸得月色朦朧,不曾給馬哈賚等瞧清楚。此刻篾爾幹燃着了火把前來,倘喫他看了出來,如何對得起人呢?”巴延一頭想着,料來逃去是萬萬來不及的,一時情急智生,便揀一棵大樹縱身上去,看枝葉茂盛的椏枝上騎身坐着。不一刻工夫,篾爾幹迫到,吩咐從人向樹林裏四下搜尋,只有幾個殺死的屍身,此外不見半個人影。那些從人回說賊已遁去了。篾爾幹見殺死了許多人,不覺點頭道:“那賊的本領怕也不小,並馬哈賚也被打傷哩!”說罷,令把屍首草草掩埋了,領着壯丁等自回。
但當捉賊的時候,阿蘭姑娘不住地坐在牀上發抖,又怕巴延被他們當賊捉住了。後來聽得獲住的賊有兩個,知道不是巴延。然不知馬哈賚去迫巴延是怎樣,及至聽見馬哈賚受傷回來,篾爾乾親自去追趕,不免又替巴延擔心。過了一會,篾爾幹回來了,卻沒有迫着巴延,阿蘭姑娘這才把一顆芳心放下了。
再講那巴延躲在樹上,給寒風一陣陣地吹來,腿上的箭創又非常疼痛,因此伏在丫枝上縮作一團。好容易等篾爾幹搜尋過了,掩埋屍首已畢,慢慢地離去了林子,巴延始敢爬下樹來。
只覺得渾身骨節痠痛起來,便一步挨一步地回到自己的帳篷裏,一倒頭就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巴延醒來,已是頭眩身熱,肚裏很是不舒適。
這是因他幹了那風流勾當,驟然喫着驚嚇,逃出來時受了涼露侵蝕腿際,既被了箭傷,和馬哈賚等狠鬥時用力過了度,掙出一身汗來。結果去爬在樹梢上,給冷風一吹,寒氣已是入了骨了。似這般的三合六湊,四面受攻,任你巴延怎樣的英雄,到了這時怕也有些挨不住吧,所以巴延的病一天沉重一天。蒙古在塞外荒漠之地,除了巫師,又沒良醫,因此不上半月工夫,一個生龍活虎似的巴延便生生地給病魔纏死了。
當他臨死的當兒,叫他兄弟都忽到了牀前,嘆口氣說道:“兄弟,俺如今要和你長別了”都忽嗚咽着答道:“哥哥,保養身體要緊,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巴延搖着頭道:“俺是不中用了。自恨一世只有虛名,身後卻一無所遺。記得俺有一把佩刀,是兩千年傳下來的寶物,現在留給你做個紀念東西吧!”說時,從枕邊取出那把刀遞給都忽。都忽一頭接着,那眼眶裏的淚珠不由得簌簌地直滾下來。巴延一眼瞧見,高聲喝道:“人誰不死,怎的作那兒女的醜態!不過俺的仇是要你報的,那仇人就是馬哈賚。”都忽聽了,方待回話,看巴延已奄然逝世了。
都忽大哭了一場,便把巴延草草地埋葬了,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報仇的法兒。但巴延的死耗,傳到了豁禿裏村上,篾爾乾等都替他嘆息。內中的阿蘭姑娘,聽着巴延的噩耗,早已哭得死去活來。豁禿裏的人民以總特巴延既亡,村中不可無主,照例是應該副總特都忽升上去。他們嫌都忽年輕少威望,就公舉馬哈賚做了總特。都忽見仇人得志,這一氣非同小可,便連夜收拾了馬匹行裝,遣散了兵卒,隻身投奔赤吉利部,預備乘隙報仇,只礙着篾爾幹,不便和豁禿里人民開釁。
那阿蘭姑娘自巴延死後,終是鬱鬱寡歡。大凡一個女孩兒家,在不曾破身前,倒也不過如是,倘一經遷過男性,再叫她去獨宿孤眠,便休想按捺得住。阿蘭姑娘又是個愛風流的女子,因而月下花前,時時短籲長嘆。虧得她的表兄馬哈賚,常常來和她親近,阿蘭姑娘這顆芳心,就慢慢地移到馬哈賚身上去了。
事有湊巧,她的父親篾爾幹病篤了,遺言叫阿蘭嫁了馬哈賚。他們兩人,趁篾爾幹新喪中實行結縭了。可是,阿蘭姑娘只和巴延一度春風,早已珠胎暗結,所以嫁了馬哈賚之後,不到七個月,卻生下一子來。馬哈賚見那孩子頭角崢嶸,啼聲雄壯,心裏很高興,也不暇細詰了,便替那孩子取名叫作孛端察兒。過了幾年,阿蘭姑娘又迭舉兩雄,一個叫哈搭吉,小的名古訥特。當古訥特下地的第二月上,馬哈賚卻被都忽派刺客把他刺死,總算給巴延報了仇。然從此赤吉利部民族和豁禿裏村民結下了萬世不解的深仇。
韶華易老,日月如梭,阿蘭姑娘漸漸地色減容衰,他那三個兒子卻一天天地長大起來。眨眨眼孛端察兒歲了,阿蘭姑娘常對他說:“赤吉利部是殺父的仇人。”孛端察兒也緊緊地記着。
一天,孛端察兒和哈搭吉、古訥特弟兄三個,去到呼拉河附近遊獵,只見慕爾村的人民正在烏利山下較射。村前圍着一大羣男女,在那裏瞧熱鬧。山麓中插着箭垛,許多武裝的丁勇,彎弓搭矢望箭垛射去,也有中的,也有射不到的;一箭中了,第二矢便射不着了,終看不見有連中的。孛端察兒笑着對古訥特道:“你瞧他們的箭術都很平常的。”哈搭古不等他說畢,忙接口道:“那怎及得你來呢!”激得孛端察兒性起,便大叫道:“你敢和我較射麼。”哈搭吉應道:“怎麼不敢!”說時,隨手取弓拈矢,連發三箭,只聽得叮叮噹噹響着,果然齊中紅心。這時慕爾村民衆的目光都移到三人身上,還不住地喝着採。
哈搭吉十分得意,瞧着孛端察兒道:“你也射給我看。”孛端察兒側着頭道:“似你那正面射,又有甚希罕?你瞧我背射也射着它哩!”哈搭吉當是取笑他,頓時大怒道:“你既這樣說,射不着時,休怪我鞭打你就是了。”古訥特知道他兩人鬥勁,又因哈搭吉生性暴躁,就去勸孛端察兒道:“自己的兄弟,何必定要較量?”孛端察兒只是微笑着,一手緩緩地去腰裏取了弓矢,真個揹着身去,接連三箭,也中紅心。看得慕爾村的人民,齊聲贊着神箭。
人羣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美人,一雙盈盈的秋水,瞟着孛端察兒嫣然一笑,孛端察兒也還了她一笑。這時只氣得哈搭吉暴跳如雷道:“你的箭功夫很好,我輸給你吧!”說着回身大踏步走了。古訥特在後叫他,哈搭吉連頭也不曾回得。孛端察兒要緊瞧那美婦,也不去睬他,只叫古訥特跟着自己就是了。
當下,孛端察兒在慕爾村裏走了一轉,兩眼只是向那美婦人注視,那美婦人也望着孛端察兒瞅了幾瞅,又微微地一笑掩了門走進去了。
孛端察兒戀戀不捨地在門前走了幾次,這才和古訥特去烏利山打獵去了。待到回來,經過慕爾村時,村裏已靜悄悄的寂無一人,再看那剛纔的美人,正立在門前徘徊。孛端察兒大喜道:“那不是天作之緣嗎?”便令古訥特在一旁暫待,自己潛身上前,跑到那美婦人的背後,輕輕地雙手向纖腰中一抱,嚇得那婦人慌忙回顧,粉臉恰和孛端察兒的臉碰一個正着。那婦人紅着臉道:“這般囉唣,給人家瞧見算什麼呢?”孛端察兒見她可欺,便涎着臉笑道:“好嫂子,此時沒人瞧見的,還是隨着我回去吧!”那婦人把孛端察兒一推道:“怎樣好跟你走?難道你是強盜嗎!”這一句話倒將孛端察兒提醒過來,就一手牽住她的玉臂,一步步地向草地上走去。
那婦人屢屢朝後退縮,孛端察兒如何肯放呢?恰巧那草地上有一匹沒鞍馬啃着青草。孛端察兒突然地向那婦人肘下一摟,翻身跳上馬背,在馬股上連擊了兩掌,這匹沒鞍轡的禿馬,便潑刺刺地疾馳着去了。不積壓孛端察兒逃往何處,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溫柔鄉英雄避難脂粉計兒女留情
卻說孛端察兒挾着美婦人,跨了禿鞍的馬飛也似地望着豁禿裏村便走。這裏慕爾村的人民起初瞧見孛端察兒和那美婦人說笑玩着,還疑他們是素來認識的。後來看見孛端察兒把婦人摟上馬背時,那婦人又沒叫喊,連放馬的主人也當他是摟着玩哩。不料那婦人的丈夫阿尼周正從村外回家,一眼瞧見妻子被人抱在馬上,便來攔阻着孛端察兒道:“你將我的妻子擁着做甚,還不放手麼?”阿尼圖大聲說着,孛端察兒只當沒有聽見一般,一騎馬直衝出村外去了。那婦人在孛端察兒的懷裏,假意叫起來。阿尼圖知道這人搶他的妻子,慌忙去告訴村人,放馬的主人也忙着備馬去迫。一霎時間,慕爾村上一片的鳴鑼聲和人們的呼叫聲。不一刻中,村人已多齊集,於是各執着器械,騎馬的在前,步行的在後,由慕爾村的村長杜摩下令,和頭目紇裏、馬塞巴等紛紛趕出村來。
這時古訥特還沒有曉得孛端察兒鬧出禍來,兀是呆呆地等在那裏,卻被一個眼快的村民看見,指着古訥特對杜摩道:“劫人的強盜,就是適才射箭的三個少年,他是三人中之一,也是盜黨呢!”杜摩聽了,便指揮馬塞巴來捕古訥特。古訥特見不是勢頭,要待逃走已是萬萬來不及的了。只好拔出佩刀和馬塞巴動手。
村民一聲喊,將古訥特四面圍定。副頭目紇裏,卻幫着馬塞巴雙鬥古訥特。想一個古訥特有多大的本領,早喫馬塞巴一棍掃倒,紇裏便上去把他獲住,登時繩穿索綁的似捆豬般將古訥特捉進村中去了。這裏村長杜摩仍領了衆人,飛騎來趕孛端察兒。孛端察兒既逃出慕爾村,巴不得那馬立時馳到豁禿裏村,好和那婦人實行取樂。可恨那匹馬卻不慣禿鞍的,因此走了半里多路,馬的後腳打起蹶來了。他愈是心急,馬卻越走不快,惱得孛端察兒性發,提起拳頭在馬股上亂打。正在這當兒,忽聽得背後鑼聲大震,馬蹄的聲音雜沓,料得是後面追到。再回頭瞧時,已遠遠地望見有四五十騎馬似旋風般疾馳而來。孛端察兒知是走不了,便把那婦人挾在左手肋下,右手拔出寶劍,倒騎了禿馬,預備且戰且走。
慕爾村民已是逐漸迫近,爲頭一個彪形大漢,手挺長矛一馬當先,正是那村長杜摩。後來跟着紇裏和馬塞巴。杜摩追着大叫:“強人慢走,快快下馬受縛!”說時緊一緊手中的矛,望孛端察兒刺來,孛端察兒忙仗劍相迎,才交手得數合,紇裏、馬塞巴和後面的壯丁一齊殺將上來,就使孛端察兒有三首六臂,怕也不能取勝。何況身畔還帶着一個女子,更覺得轉側不靈了。當下孛端察兒攔擋不住,只好催馬逃走。
忽見村民隊裏,一個步行的丁勇,手執着蠻牌,用滾刀的絕技,奔到孛端察兒的馬前,把馬腳上砍了一刀。那馬負着痛,身軀前高後低,拿孛端察兒和婦人都掀下地來。此人是誰?便是那婦人的丈夫阿尼圖。他因爲妻子的緣故,所以奮勇向前,格外出力。虧了孛端察兒手腳靈活,一到地上翻身向阿尼圖一劍,把他執蠻牌的那隻手削去了五指。阿尼圖受了傷,只得退後,村長杜摩和馬塞巴、紇裏等衆人雖然猛勇,但孛端察兒已變了步戰,他們長槍大戟反不能用力了。杜摩便大吼一聲,擲去長矛,跳下馬去,搶了一把短刀,惡狠狠地戰孛端察兒。紇裏、馬塞巴等見村長下了馬,便也紛紛下馬,一齊圍繞上來,和圍古訥特似的將勃端察兒圍在中間。孛端察兒只有獨臂用勁,又要顧着那婦人,他左突右衝,累得一身是汗,終殺不出重圍,孛端察兒心慌,欲要釋卻那婦人竭力死戰,又覺得捨不得。看看圍的越逼越近,四面都高叫着:“強盜授首!”孛端察兒仰天嘆道:“我難道今奉死在此地嗎?”
正在危急萬分,猛聽得喊聲震天,慕爾村人民紛紛倒退,卻見一支生力人馬,望着西邊正面直衝殺進來,孛端察兒精神抖擻,併力殺將出去。裏外夾攻,把慕爾村民一陣殺退。孛端察兒見前面的勇士帶來百來個壯丁,殺得很爲厲害。仔細一照卻不是別個,乃是自己的兄弟哈搭吉。其時,哈搭吉殺了半晌,回過頭來問孛端察兒道:“古訥特什麼地方去了?你手攙着的女子又是誰人?”勃端察兒答道:“女子是我搶來的,古訥特卻不曾看見。”哈搭吉大怒道:“你去強搶了人家的女子,闖下大禍來,將古訥特陷死了,還有顏面回家來呢!咱們今天非同去尋着了古訥特,你也休想躲避得過。”哈搭吉說罷,逼着孛端察兒去尋古訥特。孛端察兒素來知道哈搭吉的脾氣,倘違拗了他勢必兩下里火併。因敷衍着他道:“兄弟!你且莫性急,古訥特是決不會遇害的。我們休息一會,再去找尋不遲哩。”
哈搭吉大叫道:“誰是你的兄弟?你是咱母親的私生子,又不是咱們的親手足,怪道你忍心把古訥特害死了!”孛端察兒聽了,不禁臉兒一紅,大怒道:“你誣衊我是私生子,你卻是誰養的呢!”哈搭吉也怒道:“難道不成咱是私生子麼?不要多講了,你既害了古訥特,咱就先殺你的淫婦。’說罷便一刀望着那婦人砍去,那婦人急忙閃躲着,伸手來擋着刀時,已把一隻指頭砍下來,那婦人便坐倒在地。孛端察兒怒不可遏,舉起手中的劍向哈搭吉似雨點般砍來。哈搭吉叫聲來得好,也舞刀相迎,兩人一來一往,在平地上鬥了起來。
正廝拼着,忽見那邊一個人飛奔地走來,口裏高叫道:“二位哥哥不要自打自,快快殺追兵呀!”孛端察兒和哈搭吉聽了,大家停了手看時,只見古訥特氣急敗壞地奔來,後面慕爾村人飛也似地追着。看看追到,馬塞巴一馬當先,捻着一枝鋼槍,向古訥特便刺。古訥特慌忙避過,這裏哈搭吉早大踏步上去迎戰。那面紇裏也舞起雙錘來幫助馬塞巴。孛端察兒見了,便仗刀來戰紇裏。四個人兩個騎馬,兩個步戰,似風車般地廝殺着,把慕爾村和豁禿裏的人民看得呆了。
這時古訥特也去找了一把刀,飛身前來助戰,五個人殺得難解難分。那邊慕爾村人民後隊已經趕到,大衆發一聲喊,一齊衝殺上來。豁禿裏的壯丁正待上去,孛端察兒殺得性起,便大吼一聲,揮劍把紇裏砍落馬下。馬塞巴心慌,撥轉馬頭便走。
許多民丁見主將敗走,也紛紛各自逃命。哈搭吉和古訥特領着壯丁,趁熱大殺一陣,那些慕爾村人民只恨爺孃生的腳短,逃得慢的都喫哈搭吉砍倒了。這一場血戰,將慕爾村人民殺傷了大半。哈搭吉望着古訥特說道:“咱們乘勝索性殺入村中,去擄掠他一個爽快!”古訥特應着,兄弟兩個一前一後,帶了幾十個壯丁飛奔地去了。
孛端察兒見他們去遠了,卻回身來看那婦人,只見她坐在地上,花容失色,砍去的手指上兀是流血不止。孛端察兒趕緊替她割下一條衣襟來裹着,一面扶她起身,慢慢地望豁禿裏村走去。不一刻到了自己的帳篷裏,孛端察兒扶她坐在皮椅上,去熱了一杯牛乳來叫她喫着,一面問着她的姓名。那婦人說:“小名叫作瑪玲,孃家姓雷特氏,丈夫叫作莫拉阿尼圖。”孛端察兒聽了,便把瑪玲擁在膝上,低低地用溫言安慰着她。那時哈搭吉和古訥特已飽掠了回來,百來個壯丁都扛着槍來的物件和幾個美貌女子。外面人聲嘈雜着,驚動了裏面的阿蘭姑娘,便出來瞧看。聽說兩個兒子劫了許多東西回來,不覺大喜,忙幫着他們來檢點各物。阿蘭姑娘問起孛端察兒時,哈搭吉說道:“那禍還是他一個人闖出來的,如今他大約和那婦人尋歡去了。”阿蘭姑娘見說,忙問什麼緣故。當下由古訥特將前後的事略略講了一遍。正在說着,只見孛端察兒已領了瑪玲過來拜見母親阿蘭姑娘。他一眼瞧見了哈搭吉,兀是氣憤憤地要和他廝打,經阿蘭姑娘把孛端察兒和哈搭吉勸開。可是此後慕爾村民同豁禿裏的民族也結下了不解的仇怨來。
這樣,一年年地過去,阿蘭姑娘死了,孛端察兒和那個瑪玲卻生下一個兒子,取名叫做赤列兀札。赤列兀札生子邁敦,邁敦生哈不達。哈不達卻生了九子,第五個兒子密兒丹,生了三個兒子,大的名兀禿,第二個名叫拖吉亶,最小的喚作伊蘇克。三子當中,要算伊蘇克最是英雄。便由密兒丹替他娶了個妻子,叫作艾倫。那時伊蘇克東征西討,他的部族便一天盛似一天,各處的小部也紛紛地來投誠。只有那塔塔兒部不服,伊蘇克就和他開戰,一仗打下來,擒住了塔塔兒部酋長鐵木真。
伊蘇克獲了一個大勝,班師歸來。恰巧他妻子艾倫生下一個兒子來,伊蘇克這一喜,真似比得着寶貝還高興。又因那兒子生得相貌魁梧,聲音洪亮,便對艾倫說道:“此子將來決非凡物,他下地時我正打大勝仗擒住鐵木真,那麼就取名叫作鐵木真,算作一個紀念吧!”
又過了幾年,艾倫又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叫忽撒,一個叫別耐勒,最小的叫作託赤臺。鐵木真到了六歲上,伊蘇克一病死了,遺下了四個孤兒,還都在幼年。伊蘇克的兩個哥子兀禿和拖吉亶又都是沒用的,因而他們的部落便年不如年地衰敗下去了。雙丸跳躍,鐵木真已十六歲了。在這當兒,那慕爾村的民族,聯合了赤吉利部族,領兵三萬來攻豁禿裏村。可憐鐵木真內沒實力外無救兵,只好同了母親艾倫和三個兄弟出外逃命。
母子四人走在半途上,給亂兵一衝便各自衝散了。弄得鐵木真隻影單形,好不淒涼。但他孤身一個人要待回去,那豁禿裏村早被慕爾村民蹂躪得草木無存了。當下,鐵木真痛哭了一會,忽然想起他的母親艾倫,本是弘吉刺人。現在母舅麥尼做着弘吉刺的部長,族裏十分興旺,不如去投奔了他,再圖慢慢地報仇。
鐵木真主意已定,便望着弘吉刺部那裏走去。弘吉刺的部族,本在古兒山的西面,若到古兒山去,非經過那慕爾村的外境不可。鐵木真懷着鬼胎,深怕被他們認出來,那性命就要保不住了。鐵木真心裏是這樣害怕着,然他當時給亂兵衝散,既沒有帶得乾糧,又不曾攜得一些費用。跑不上十多里路,已覺得腹中飢渴起來。鐵木真一時沒法,只好挨着餓,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看看到了慕爾村的境,鐵木真怕被人認識,卻把衣袖掩着臉,匆匆地望古兒山前進。走了半里多路,前面有一條小河橫着,鐵木真口渴極了,便走到河旁,蹲下身去,用手掬着水狂飲。喫了半晌,覺得肚裏很是膨脹;就立起身來不喫了。及至回過身來,背後立着一個女郎,手裏提了一隻木桶,桶裏盛着滿滿的一桶馬乳。看她年紀約莫十六七歲,卻笑吟吟滿面春風地瞧着鐵木真喫河水。鐵木真見她桶中的馬乳,便已饞涎欲滴。
他原餓得慌了,見那女郎很和藹,就做出似笑非笑的樣兒,向那女郎央告道:“姐姐,你桶裏的馬乳可能賜一點給我充飢嗎?”那女郎見說,把頭頸一扭,微笑着說道:“這是生馬乳,我家有熟的在那裏,你就跟着我回去喫吧!”鐵木真忙謝道:“只是勞及姐姐了。”說時那女郎嫣然一笑,便引着鐵木真慢慢地望着家中走去。不一會到了一個大帳篷裏,那女郎卻鶯聲嚦嚦地叫道:“爸爸,有客來了。”那帳篷裏面,早走出一個老人來,一頭應着,一面問道:“是誰來了?”一眼瞧見鐵木真,不覺呆了一呆。那女郎便對老人附着耳朵說了幾句,老人點點頭,回身引鐵木真到了帳篷裏面,那女郎已捧了一大碗馬乳出來,放在鐵木真的面前。鐵木真也老實不客氣,就捧着碗一連氣喝了一個乾淨。那老人等鐵木真喫好了,便很慈祥地問道:“你不是伊蘇克的兒子鐵木真嗎?”鐵木真見說,頓時喫了一驚,知道他是慕爾村人,和自己是對頭冤家,正要拿話去掩飾,那老人笑道:“你切莫疑心,我和你的父親也有一面之交,我看見你的時候,你還只得五六歲哩。當你進來時,我看了覺得有點相像,現在越看越對了。”鐵木真忙向老人行了一個禮道:“小子此次是逃難出來的,望老丈包涵則個。”
那老人還禮道:“你既到了我的家裏,我決不泄漏出去。如今外面捕你的人很多,且在我家裏住上幾天再說吧!”說着叫他兒子齊拉、女兒玉玲出來和鐵木真相見。鐵木真才曉得剛纔的女郎,是老人的女兒玉玲,那老人的名字呼作杜裏寧。
其時大家方談得起勁,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齊拉出去看了看,慌忙地跑進來,亂搖着兩手道:“快躲過了!村長綿爽領着民兵來我家搜人哩!”鐵木真聽了,嚇得往草堆裏直鑽,那老人也慌做一團。倒是玉玲說道:“且不要着急,後面的草料棚夾板底下倒可以躲人的,不如令他去蹲在下面吧!”那老人聽了,趕緊叫玉玲引着鐵木真去躲藏,自己便去迎接那村長綿爽。
那綿爽穿着一身的武裝,佩刀懸弓,露出一臉的驕傲氣概。
一走進門,便向四面望了望道:“你們家藏着豁禿里人嗎?快把他送出來,讓咱們帶去!”杜裏寧躬着身答道:“村長不要錯疑了,我們和豁禿里人是世仇,怎敢藏着他不報呢?”綿爽冷笑一聲道:“明明有人瞧見一個豁禿里人同了你女兒回家來的,怎麼說沒有?”杜裏寧說道:“是誰瞧見的?”那綿爽便鼻子裏哼了一聲,仰天獰笑道:“你莫管他是誰看見的,既說沒有藏着,咱們可要搜一搜了。”杜裏寧說道:“村長不相信時,請自己看就是了。”綿爽也不回答,便一揮手叫兵丁四下裏搜來。
那班民兵,便如狼似虎般地向四下裏搜尋了一遍,回說沒有。綿爽不信,便自己去前前後後找尋了一遍,卻指着那堆草料說道:“這下面不要躲着人吧?”杜裏寧正要回答,綿爽喝令民兵,把草料一齊搬去。杜裏寧怕真個被他找了出來,:心裏十分着急,又不敢去阻攔他,就是齊拉和那位玉玲姑娘,也只是呆呆地在一旁發怔。那綿爽見草堆搬完,不曾有人,似乎很爲失望。便搭訕着對民兵們說道:“敢是他們看錯了。”說罷,慢慢地踱了出去。十幾個民兵也乘勢一鬨地都走了。
杜裏寧見綿爽去了,便暗暗叫聲僥倖,齊拉回顧玉玲姑娘道:“倘給他揭起夾板來,我們此刻的性命還有嗎?”玉玲姑娘答道:“不是麼,我終當他要看出來的了,真是天幸呢!”
當下杜裏寧和齊拉同去打馬乳了,吩咐玉玲姑娘須要格外小心。玉玲姑娘應着,等他們父子走出了門,便悄悄地回到草料棚前,把夾板輕輕地揭起來道:“他們已去遠了,你走出來吧!
”鐵木真在下面聽了,把身體鑽將出來。只見他滿頭的灰塵,臉上弄得七花八豎,竟和偎竈貓一般了。玉玲姑娘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來,鐵木真卻摸不着頭腦,忙問道:“倒沒有給他們瞧出來嗎?”玉玲姑娘把他臉上一指道:“癡子,被他們瞧了出來,你還能夠在我家嗎?你沒有瞧見剛纔多麼危險,我們一家幾乎喫你害了!”鐵木真見玉玲姑娘一派的天真爛漫,不覺也笑着說道:“多虧了姐姐,將來自然要重重的拜謝。”玉玲姑娘聽說,只笑了笑說道:“你看天已晌午了,我去取些食物來給你充飢吧。”鐵木真謝了聲,玉玲姑娘自去。過了半晌,玉玲姑娘果然拿了一碗馬乳,幾個菠子餅來遞給鐵木真道:“你且慢慢地喫着,喫好了把那碗輕輕打幾下,我就會知道的。
”鐵木真點點頭,玉玲姑娘便回身自去。
鐵木真喫了馬乳和餅,因肚裏喫飽了,精神頓覺好了許多,正要起身到後帳篷去玩玩,忽見玉玲姑娘慌慌張張地走進來道:“外面人聲很是熱鬧,怕又要來捉你了。”鐵木真聽了,慌得連跌帶爬地鑽入了夾板下面去了。玉玲姑娘把板蓋上,才姍姍地走到外面,只見走進來的卻是杜裏寧和齊拉,她才把那顆芳心放下了。
光陰最快,眨眨眼已是夜了,這時玉玲姑娘膽已嚇小了,不敢把鐵木真就放出來,直待夜已深了,杜裏寧早去睡覺,齊拉獨自出去打獵去了,玉玲姑娘這才燃了火,取了食物,走到草料棚裏,將火放在地上,從夾板下叫出鐵木真來。一面把食物給他,一頭笑着問道:“你肚子已餓了嗎?”鐵木真答道:“餓倒還好,只是躲在這夾板底下又黑暗又氣悶,實在有點忍受不住。好姐姐,夜裏沒人來的,請你給我想個法兒,換一塊地方躲躲吧!”玉玲姑娘笑道:“你倒一經老虎口裏脫身,便想上天哩。”鐵木真便姐姐長姐姐短地一味哀求着她,玉玲姑娘見他說得可憐,便指着那堆草料道:“停一會兒睡在這個上面,比較那夾板下好得多嘛。”鐵木真對着那草堆望了望,引得玉玲姑娘大笑起來。那種笑聲好似山谷鳴鶯,清脆流利,真是好聽極了。可憐,鐵木真和女子們親近,這時還是第一次哩。
且這當兒,草料棚裏,玉玲姑娘和鐵木真之外,又沒有第三個人,孤男寡女深夜相對,加上玉玲姑娘那種粉面桃腮嫵媚嬌豔的姿態,就使是石頭人也要按不住意馬心猿了,何況鐵木真呢。他見玉玲姑娘笑吟吟地對着自己,不由得心兒上亂跳,忍不住把她的香肩一拘,臉兒和臉兒衝並着,一面便輕輕地說道:“這裏很冷靜的,卻叫我一個人睡着,真是怕人得很,姑娘就陪着我坐一回兒吧!”玉玲姑娘笑道:“我哪裏有工夫,哥哥打獵快要回來了,我還要去幫他開剝野獸哩。”鐵木真也笑道:“他一個人去打獵,怎麼能夠就來?我卻不相信。”鐵木真說道,便一斜身體兩人一齊坐倒在地上,玉玲姑娘又不覺嘻嘻地笑了。鐵木真趁勢將她一按,早把玉玲姑娘玉按倒在草堆裏,這時玉玲姑娘已笑得嬌軀無力,好在玉玲姑娘也是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兒家,怎禁得鐵木真的一逗引,自然而然地半推半就,在草堆上成就了他們的好事。他們倆正在歡愛的當兒,忽聽得外面齊拉回來,玉玲姑娘慌忙推開鐵木真去開門去了。
這裏鐵木真卻假裝在草堆上睡着。
不一會,天色漸漸地明瞭,杜裏寧已起身,齊拉仍到外面去打馬乳,玉玲姑娘去捧了餅餌來給鐵木真喫。鐵木真就拉住她,要她一塊兒同喫,玉玲姑娘不禁紅暈上頰,微微一笑也就坐了下來。兩人都是初嘗溫柔滋味,好似新夫婦一般說不盡恩愛和甜蜜。過了一刻,玉玲姑娘去了,只見杜裏寧揹着手,慢慢地踱進來。鐵木真忙起身,杜裏寧便對他說道:“外面風聲很緊,你可曾知道嗎?”鐵木真見說,嚇得不敢作聲。忽聽得前帳篷腳步聲亂響,齊拉慌着走進來說道:“那村長綿爽領着幾個親信的兵丁又來我家搜人了!”杜裏寧聽了大驚,鐵木真更驚得和木雞一樣。不知鐵木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玉妃萬古遺淫跡烈士千秋傳盛名
卻說齊拉從外面奔進來,說村長綿爽領着民兵在附近人家搜尋豁禿里人。鐵木真聽了大驚。杜裏寧忙道:“綿爽因有人報告給他,說咱們村裏藏着仇人。他昨天搜尋不着,怕不見得便肯幹休。我看鐵木真躲在咱們家裏,終不是良策,須另選一個安全的法兒纔好哩。”鐵木真苦着臉,央求着杜裏寧道:“只求老丈成全小子就是了。”杜裏寧躊躇了半晌,卻找不出什麼法子。這時齊拉說道:“我倒有個計較在這裏,不如將他送到咱們姑母家裏去吧。”杜裏寧點頭道:“話雖不差,但怎樣能夠走出去呢,不怕被人家瞧見嗎?那轉是害了他了。”玉玲姑娘其時也走了進來,便插嘴道:“何不叫他扮做女子的模樣,由我同了他出去,只要混過村口,那就不怕什麼了。”杜裏寧不曾回答,齊拉先拍着手道:“那倒不錯,你快給他扮起來吧!
”玉玲姑娘聽了,瞧着鐵木真一笑,便很高興地跑到自己的牀前去取了套女子衣服來,替鐵木真穿着。又去取出胭脂和粉盒,替鐵木真搽在臉上,把弱髻放散了,改梳一個拖尾髻式,裝扮好了,玉玲姑娘將鐵木真仔細相了相,忍不住好笑。齊拉也笑道:“真的好像一個女子!”鐵木真用鏡自己一照,不由得也笑了,引得杜裏寧也笑了起來。
當下,杜裏寧對鐵木真說道:“我有一個妹子,嫁在篾吉梨山下的白雷村,她名叫烏爾罕,丈夫已死了多年,又沒兒子,只有一個女兒美賽。白雷村離此不過四五里,因她家裏房屋寬大,你去住上幾時,待捕你的懈怠了,再設法到弘吉刺去就是了。”鐵木真見說,忙向杜裏寧拜了一拜:“老丈救命的恩典,將來如能得志,決不敢相忘!”回過身來又對齊拉和玉玲姑娘道謝。玉玲姑娘把他一推道:“你快去吧!”說着就把鐵木真拖着,往門外便走。鐵木真這時因扮着女子,訕訕地很不好意思。待跑出了門,回頭瞧着齊拉和杜裏寧,兀是遙看着他好笑。
那玉玲姑娘同了鐵木真,兩人攜着手,姍姍地望着篾吉梨山走來。才走出了村外,便有慕爾村的民兵過來問道:“玉玲姑娘到什麼地方去?那女人是你的何人?”玉玲姑娘笑道:“她是俺豁禿里人啊。”那民兵也笑道:“姑娘笑話了,她分明是你的表妹兒,怎麼說是豁禿里人呢?”說着對鐵木真打量了一遍道:“好一位文靜姑娘。”玉玲姑娘瞧着他們一笑,挽了鐵木真便走。那幾個民兵,兀是在那裏做着鬼臉哩。
原來玉玲姑娘的做人,平日很爲和氣,所以村裏大大小小的人,沒一個不喜歡她的。這時玉玲姑娘和鐵木真既脫了虎口,慢慢地向着篾吉梨山走來。不一刻到了山下,盤過了石窟,就是白雷村了,玉玲姑娘領路,跑到烏爾罕門前。只見烏爾罕正牽着一匹馬,從裏面走出來。玉玲姑娘忙上去,叫了一聲:“姑母!”烏爾罕回過頭來,見了玉玲姑娘,不覺迷花笑眼地說道:“是玉姑嗎?什麼風吹來的?你表妹正想得苦呢!”烏爾罕說時,一眼瞧見鐵木真,便問玉玲姑娘道:“這是誰家的姑娘?”玉玲姑娘撒謊道:“她是我父親故交的女兒,因家裏給人搶散了,無處容身,所以投到我家來的。但父親說家中狹窄,留着女孩很不便的,叫我送到姑母這裏來暫時住幾時。”烏爾罕聽了笑道:“好了!咱們這美賽小妮子,常說冷靜沒有伴當,現在恰好與她做伴了。玉姑既來了,也一同住上幾時,再料理回去不遲。”說着便去樁上繫住馬,邀玉玲姑娘和鐵木真進去。
一面高聲叫道:“美賽!你表姐來了,還同着一個好伴當呢!
”美賽姑娘在裏面聽了,忙三腳兩步跑出來,笑着問道:“媽莫哄我,表姐姐在哪裏呢?”她一邊走一邊說,及至走出來,見了玉玲姑娘和鐵木真,不覺笑道:“玉姐姐真個來了,那一位姐姐是誰?”玉玲姑娘笑道:“她是我的世妹,給你做伴當來了。”美賽姑娘笑得風吹花枝般地說道:“給我做伴,怕沒有這福氣吧。”說時對鐵木真瞟了一眼,便走過來攙住了鐵木真,細細地端詳了一會。玉玲姑娘深恐給她瞧出破綻來,忙一手牽了鐵木真,一手拖着美賽姑娘,口裏說道:“我們到裏面去講吧。”於是三個人一窩蜂地往裏室便走。這裏烏爾罕笑了笑,自去擠她的馬乳去了。
玉玲姑娘等在美賽姑娘的房裏,表姐倆有說有笑,談的很是投機。只有鐵木真呆坐一旁,半晌話也不說。美賽姑娘還當她害羞,時時和鐵木真鬧着玩。鐵木真心裏暗自好笑,爲的自己裝着女子,不便放肆出來,已恨着玉玲姑娘,不給他改裝。
其實鐵木真到了這裏,已算是一半脫險了,就是露出本來面目也沒事。哪知玉玲姑娘怕鐵木真一經改裝,諸事要避嫌疑,所以在烏爾罕和美賽姑娘面前,始終不把他說穿。這樣一來,可就弄出事來了。
紅日西沉,天色漸漸地黑起來。玉玲姑娘和鐵木真,有美賽姑娘陪着喫了晚飯,美賽姑娘要鐵木真做伴,便拉他一塊去睡,這裏烏爾罕卻和玉玲姑娘同炕。玉玲姑娘見說,心兒上很爲失望,只苦得不好說明,卻暗地裏丟一個眼色給鐵木真,似乎叫他切莫露出破綻的意思。鐵木真會意,略略點一點頭,便跟着美賽姑娘自去。
玉玲姑娘睡在烏爾罕炕上,想起到口的饅頭給人奪去,弄得翻來覆去地再也睡不着了。那鐵木真隨美賽姑娘到了房裏,他心裏到底情虛,只坐在炕邊不敢去睡。還是美賽姑娘催逼着他。鐵木真沒法,就勉強地卸了外衣,往被窩裏一鑽,把被兒緊緊地裹住,便死也不肯伸出頭來。美賽姑娘一笑,也忙脫去了衣服,一面跨上炕去,將鐵木真的被兒輕輕揭開,倒身下去並頭睡下。
鐵木真起初很是膽怯,只縮着身體連動也不敢勸,禁不起美賽姑娘問長問短,一陣陣的檀香味兒,觸在鐵木真鼻子裏,實在有些難受。又覺美賽姑娘說着話兒,口脂香卻往被窩裏直送過來。在這時休說是素性好色的鐵木真,就是柳下惠再世怕也未必忍受得住呢。這樣地捱了半晌,鐵木真已萬萬忍不住了,便伸手去撫摸美賽姑娘的酥胸,這時候見美賽姑娘花容似玉,情意如醉,不覺神魂難捨,不由得把美賽姑娘玉體擁住。美賽姑娘喫了一驚,但這當兒已經嬌軀乏力,只好任那鐵木真所爲了。那時兩人學着鴛鴦交頸,唧唧噥噥地講着情話,在隔房的玉玲姑娘,聽得越發睡不安穩了。原來烏爾罕的房和美賽姑娘的臥室只隔一層薄壁,又是夜深人靜,更聽得清清楚楚。起先玉玲姑娘聽着美賽姑娘一個人的笑聲,知道鐵木真尚能自愛,芳心很爲安慰。及至聽了鐵木真的聲音,疑心事兒已有些不秒。
後來鐵木真和美賽姑娘竊竊私語起來,玉玲姑娘才知是弄糟了。她深悔自己不給鐵木真改裝,才釀出這樣的笑柄來。
到了第二天上,玉玲姑娘清晨就起身,走到美賽姑娘的房裏。見鐵木真已坐在牀邊,瞧見玉玲姑娘進來,心裏十分慚愧。
再看美賽姑娘時,只有她眼睛惺忪,玉容常暈,正打着呵欠,慢慢地坐起身兒。猛地見了玉玲姑娘,回頭來看看鐵木真,那粉臉便陣陣地紅了。玉玲姑娘也心裏明白,只默默地不做一聲。
三個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面面相覷着一言不發。還虧了鐵木真,便搭訕着說道:“姐姐爲什麼起得這般早,敢是生疏地方睡不着嗎?”玉玲姑娘冷冷地說道:“我哪裏會睡不着,只怕你睡不穩呢!”鐵木真聽了,又低下頭去。美賽姑娘究竟面兒嫩,紅着臉一手弄着衣帶。只是不做聲,玉玲姑娘恐怕她害羞極了,弄出什麼事,便做出一副笑容,低低地說道:“你們昨天夜裏乾的什麼,我已經聽得很清爽。到這個地步,聰明人也不用細講了。只是你們有了新人,卻把我這舊人拋在一邊,那是無論如何我也不答應的。”鐵木真見玉玲姑娘已和緩下來,忙央告着她道:“一切只求姐姐包涵着,姐姐要怎樣,我都可以辦得到的。”鐵木真說時,看那美賽姑娘已哭得同帶雨梨花般了。鐵木真這時又憐又愛,因礙着玉玲姑娘在旁邊,不好十二分地做出來就是了。好容易經鐵木真再三地央說,總算是和平解決。從此他們三個人便喫也一塊兒,睡也一起,一天到晚過他們甜蜜的光陰。
但是好事不長,玉玲姑娘的家裏,忽地着人來叫她回去。
那時玉玲姑娘和鐵木真正打得火熱,如何肯輕輕地離開呢?杜裏寧叫人喊了她幾次,不見玉玲姑娘回來,心上已有些疑心了。
過了幾天,杜裏寧便親自到他妹子的家裏來,聽得烏爾罕說:“他們姐妹很是要好,天天在一起寸步也不離。”杜裏寧見說,不禁連聲叫起苦來,烏爾罕很爲詫異,忙問什麼緣故,杜裏寧恨恨地說道:“這都是咱們的糊塗,才弄到這步田地。
”因將鐵木真男做女扮的事,約略述了一遍,烏爾罕聽了,不覺跳起來道:“反了反了!有這樣的事嗎?”說着忙把玉玲姑娘和鐵木真、美賽姑娘等三人一齊叫了出來。
烏爾罕一見玉玲姑娘,知道禍都由她一個人闖出來的,哪是先前的客氣呢。便頓時放下臉來,大怒道:“你怎麼把女裝的男子,帶到了我的家裏來!卻掩瞞着我去幹出這樣的勾當來?如今你的老子也來了,看你還有什麼臉見他?”玉玲姑娘聽罷,一句話也沒回答,只是淚汪汪地瞧着杜裏寧發怔。烏爾罕又指着鐵木真說道:“你既是避難的人,不應該私奸人家的閨女。現在我家卻容你不得,趕快改了本裝出去吧!”鐵木真不敢做聲,只有一旁呆立着。再偷眼瞧美賽姑娘,見她粉頸低垂,似暗自在那裏流淚。烏爾罕喝道:“你也算是個女孩兒家,現放着男子在房裏,卻不來告訴我,真是無恥極了,還不給我進去嗎?”美賽姑娘聽了,只好淚盈盈地一步挨一步地走進去了。這裏烏爾罕望着杜裏寧道:“那都是你的好心,因爲救人,倒被人佔了便宜去。但事到這樣,也不必多說了,你就領了玉玲姑娘回去吧!”杜裏寧點點頭,立起身來同了玉玲姑娘自去。
鐵木真見他們一個個地走了,自己當然無法強留,也只好脫了他改扮時的衣服,將原來的衣裳整了一整,烏爾罕只是不理他,鐵木真便垂頭喪氣地走出門來。他一路走着,覺得沒精打采。走了一會,看看已走出了白雷村,就立住腳尋思道:我此刻又弄得無處容身了,目下卻到什麼地方去呢?又想了一想道:咱不如仍往弘吉刺部去投舅父麥尼吧。主意已定,便望着泰裏迷河走去。但鐵木真和玉玲姑娘、美賽姑娘兩位玉人兒一天到晚伴在一起,真可算得左擁右抱了,多麼的歡樂哩!偏偏給杜裏寧說破,生生地將他們鴛鴦分拆,弄得孤身上路,好不淒涼。其實虧了杜裏寧這一來把鐵木真趕走,不然擁着兩個美人,大有樂不思蜀,終老溫柔鄉之概了,還想到什麼報仇和恢復那部落呢!現在他這一去,卻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此中豈非天意嗎?當下,鐵木真匆匆前進,心兒上雖舍下美賽和玉玲,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奮力地走了一日夜,爲的不曾帶着乾糧,肚裏已是飢餓起來。再望那泰裏迷河,已差不多遠了,便挨着餓,一口氣奔過了泰裏迷河。過了這條河,就是弘吉刺的地方了。鐵木真一頭走着,一頭問那麥尼的家裏,有人指着西面一個大帳篷道:“那就是麥尼的住所。”鐵木真謝了一聲,望着大帳篷走來。
到了帳篷面前,早有幾個民兵攔住鐵木真問道:“你找的是誰?”鐵木真告訴了他名兒,那民兵進去了。過了半晌,那民兵出來道:“咱們總特叫你進去,須要小心。”鐵木真也不去理睬他,便低着頭一重重地走進去。到了正中,見他舅父麥尼,坐在那裏看着冊子,鐵木真上去叫了一聲,麥尼只對他點點頭,回顧親隨道:“你且同他進了膳再說。”鐵木真本早已餓了,聽說喫飯,自然很高興,便同了那親隨到後面去了。
鐵木真喫飽了肚子,又來見他舅父。麥尼先問道:“你的部落已是散失,我都已知道的了。你怎麼過了這許多的時候纔到我的地方來呢?”鐵木真見問,不能說爲了兩個女子在路上逗留着,只得支吾着道:“因去找尋母親和兄弟,所以挨延的久了。”麥尼道:“你母親等可曾找到麼?”鐵木真垂淚道:“直到了現在還沒有一點消息哩。”麥尼聽了,沉吟一會,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便對鐵木真說道:“你可要報復嗎?”鐵木真忙道:“爲的要報仇怨,恢復我父親所有的部落,故特地來此,要求舅父幫忙纔好。”麥尼說道:“你果有志氣,我這裏人少勢弱,就是幫助着你,也未必能夠勝人。況我現下只有自己顧自己的力量,卻沒有餘力來管別人的事。但你是我的外甥,又不能叫我眼看着你不管。如今我有個兩全的法子。這裏西去,約百十里叫做克烈部,他的酋長名兒叫汪罕。在你父親興盛的時候,汪罕也似你一般的失了部落,虧你父親幫着他恢復轉來。
眼下我給你備一份禮物,你到汪罕那裏求他,他念前恩定能夠幫助你的。”鐵木真大喜道:“全仗舅父的幫襯!”說着,由麥尼備了些獸皮和土儀,又備了一匹馬來,叫鐵木真前去。鐵木真辭了麥尼,騎着馬飛也似地往克烈部奔來,不消一天工夫,已到了克烈部的外境了。克烈部的規則是外客入境不準騎馬的。鐵木真便下了馬,一路牽着走去。及至到了部中,謁見過了汪罕,把禮物呈上,述明瞭來意。汪罕慨然說道:“你的父親也曾助過我的,今你窮困來投我,我如何拒絕你呢?”說罷,令鐵木真暫時在客舍裏宿息。第二天上,汪罕召鐵木真進去,對他說道:“你要恢復舊日的部族,自然非實力不行。現我發兵兩萬助你回去,但你以後得了志,莫把咱們忘了就是了。”
鐵木真大喜,忙向汪罕拜謝,連夜帶了兩萬大兵來攻那赤吉利部。
赤吉利部的民族本不怎麼多的,怎禁得數萬大軍的攻入,早已弄得東奔西逃,自相擾亂了。鐵木真自開着仗就獲了全勝,便趁勢來攻那塔塔兒部,塔塔兒部雖較赤吉利部大,但也不是鐵木真的對手,不上幾個回合,已被鐵木真殺得大敗。鐵木真揮兵追殺,好似風捲殘葉一般。塔塔兒部和鐵木真本來是世仇,所以一經打敗,把牛羊馬匹婦女布帛都喫鐵木真擄掠一個乾淨。經過這兩次戰爭,鐵木真的威名居然一天大似一天了。那些平日的部落,也依舊紛紛來歸了。鐵木真的母親艾倫和三個兄弟忽撒、別耐勒、託赤臺等,都得信歸來。他們一家離散,到了這時纔算團圓。
豁禿裏自鐵木真主持後,便着實興盛起來。當下豁禿裏的民族,大家舉鐵木真做了總特。然那赤吉利部,經鐵木真打敗它,酋長伊立卻異常地憤恨。他逃走出去,糾集了部屬,總想報仇。伊立的手下,有一個門客叫作古臺的,生得膂力過人,能舉二百多斤的大鐵錘,他若舞起來轉動如飛,許多的將士卻一個也及他不來。伊立愛他的勇猛,就留在門下,十分敬重他。
古臺受恩思報,他不時對人說,伊立如有差遣他的地方,雖蹈火赴湯也不辭的。
一天,聽得伊立說起鐵木真怎樣的厲害,怎樣的不解怨仇,古臺在一旁說道:“部長不要煩惱,俺卻有法子去取了鐵木真的頭顱來獻在帳下。”伊立接口道:“莫非去行刺嗎?”古臺道:“正是呢。”伊立嘆口氣道:“此計倒也未嘗不可行,只是沒有這樣的能人敢去行刺啊!”古臺拍着胸脯大笑道:“俺蒙酋長優遇之恩,正無所報答,倘若要此計,俺獨立擔任就是了。”伊立也笑道:“得你前去,何患梟雄不授首。只是也須小心,因鐵木真那廝很是刁滑,往時防範極其嚴密,你此去萬萬不可造次。”古臺點首應允了,退出來便對他的兒子努齊兒說道:“我身受酋長之惠,不得不盡心報答。今奉命前去行刺鐵木真,吉凶雖不可預知,然我終是捨命而往,成了果然千萬之幸。如其不成,或是給他們獲住,我也唯有一死報酋長的了。
倘我死之後,你宜潛心學習武藝,我這仇恨,非你去報復不可,你須切切記着!”努齊兒聽了他父親的話,知道他意志已決,便垂着眼淚說道:“吉人自有天相,望父親馬到成功,那時提了鐵木真的頭顱回來,父親已算報答了酋長了。從此便山林歸隱,不問世事,咱們去漁樵度日,享人間的清福,豈不快樂嗎?
”古臺說道:“那個自然。如今你把我的衣裝取出來,待我改扮好了,晚上好去行刺。”於是,古臺換了一身黑衣,帶了一柄鐵錘和一柄腰刀。裝束停當,看看天色黑了下來,便一飛身無影無蹤地去了。不知古臺刺得鐵木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古兒山單身逢俠客斡難河大被寢紅顏
卻說那古臺囊刃背錘,放出他十二分的本領來,在路上連縱帶跳,飛般地望豁禿村來。看看到了村前,只聽得那些民兵打着刁斗,吹着畫角,巡邏得很是嚴密。古臺雖是拼着一死前來,他的志願是在得手,倘無端地枉送性命,似乎有些不值得。
所以他見巡查得認真,便去爬在一顆大樹上,一時也不敢下來動手。直等到三更多天氣,那些巡邏的民兵已漸漸地懈怠了起來。古臺暗想道:“我不從此時潛身進去,難道待到天明不成嗎?”主意既定,就聳身跳下樹來,一個鯉魚背井勢早已竄入了村中去了。
古臺既到了村裏,四處一望,只見靜悄悄的燈火依稀,天空重霧溟濛,顯出夜色深沉的景象來。再瞧那豁禿村的正南上,營帳林立,密若墳丘。古臺私忖道:“這許多兵篷裏面,不知鐵木真這廝住在哪裏?”古臺躊躇了一會,忽見遠遠地一盞小燈,那燈杆正飄着一面大纛。古臺大喜道:“有大帥旗的營中,自然是鐵木真的住處了。”當下古臺就望着偏西的大營竄來。
營前有十幾個民兵倚着槍械在門前打瞌睡。古臺也不去驚動他們,便潛身來至營後,聳身一躍上了帳篷,竄過幾個篷頂,已是中軍的所在了。古臺便撥開篷帳,望下看時,見那大帳面前放着令箭旗印,桌上置着黃冠寶劍,分明是鐵木真的臥室了。
古臺瞧得清楚,做一個燕兒穿簾勢,從篷上直竄到地上,隨手抽出肩上的鐵錘執在手裏,用惡虎撲人的勢兒,飛向帳裏奔去,舉起鐵錘照準那睡着的人就是一下。他這一錘下去,至少也有七八百斤的氣力,便是鋼鐵人也要擊破的了,何況是人呢?但古臺下手的時候,不曾看清睡着的是誰,只知帳中臥的定是鐵木真了。豈料古臺的錘纔下去,那人已霍地跳起身來,只聽得啪噠地一響,把一張牀底擊得粉碎。跳起來的那人就一腳把鐵錘踏住:古臺急切拔不出,忙棄錘取劍,一劍望那人的足上削去,那人躥身躲過,即折下一根牀上的斷木,抵住了古臺的劍,一面飛身躥出了帳外。古臺仗劍趕來,兩人在帳前一往一來地狠鬥起來。古臺一頭動手,就燈下細看那人卻不是鐵木真。那是鐵木真帳下的第一個勇士兀魯。
原來鐵木真往時常常防人行刺,所以中營令兀魯臥着,自己卻去睡在後帳。這時帳外的兵士,聽得帳裏一聲響,已都驚醒過來。於是紛紛地拿起了器械,奔入中軍,見兀魯和一個人相拼,那人很是勇猛。衆人發出一聲喊,一擁上前將古臺團團圍住。鐵木真在後帳,聽得中營捉刺客,也領了親信衛兵親自前來指揮。他見古臺的本領不弱於兀魯,滿心想要收服他,便高聲說道:“不論誰人,能生擒刺客的自有重賞。”衆人聽了,越發奮勇,勇士當中有一個叫哲別的,舞動手中鐵槊似雨點般向古臺打來。古臺正戰不住兀魯,又加上一個哲別,自然要手忙腳亂了。哲別乘個空兒,一槊把古臺的劍打折,兀魯飛起一腳,用烏龍掃地把古臺打倒。衆人齊上,七手八腳地把古臺捆了起來。任你古臺有飛天的本領也休想脫身的了。
刺客既然獲住,天色早已破曉,鐵木真坐帳,由哲別兀魯推上古臺來。鐵木真愛他勇猛,忙起身將他解縛,一面說道:“將士們無知,得罪了英雄,真是慚愧之至。”古臺見說,冷笑着答道:“誰要你假仁假義?咱和你幾世的怨仇,前來報復。
今事不成,唯有待死而已。”鐵木真聽了,曉得他是個強項漢,便也笑着說道:“俺和你素不相識,何來怨仇?你此行必定受人的主使,既是好漢,何妨直說出來,俺決不難爲你的。”古臺氣憤憤地說道:“俺主使的人多哩。凡與你有仇的人都要殺你,咱便是衆人中的一人。現在不能得手,這是你的罪惡未盈。
但咱死之後,將來終有人殺你的一日。”鐵木真道:“那麼今天放了你,你肯投降我嗎?”古臺笑道:“俺拼着一死前來,怎肯順你?就是你不殺了咱,咱有口氣存着,還是要行刺的。
”古臺說罷,回頭見兀魯腰裏佩着刀,便一個冷不防,抽刀上帳向鐵木真刺來。慌得哲別和兀魯忙飛步趕上,把古臺兩臂執住。古臺兀是掙扎着,經左右仍拿他上了綁,這纔不能動手了。
鐵木真大怒道:“俺好好地勸你,不但未曾悔悟,反想暗箭算人,你這種沒心肝的人,要他何用!”便喝令:“推出去砍了!
”左右武士就擁着古臺出帳,鐵木真又叫轉來問道:“鳥去留聲,人死遺名,你姓甚名誰?”古臺仰天大笑道:“咱既刺你不得,還留什麼姓名呢?”鐵木真只得嘆了口氣,揮着手叫把刺客推出去。不一會,那武士已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捧着進來呈驗,鐵木真令從厚安葬了。不覺嘆道:“這樣一個英雄烈漢,可惜他不能爲我用啊!”一時帳下的壯土也都同聲嘆惜。
那時鐵木真的勢焰日盛,自己部中的兵卒已將近十萬了。
鐵木真因汪罕屢次來討兵,就把借他的二萬克烈部的兵丁,叫哲別督着隊調還了汪罕,並謝了他些禮物。一面打發兄弟忽撒和託赤臺備了聘儀騾馬,分頭去迎接美賽和玉玲姑娘。
忽撒、託赤臺正要起身時,那杜裏寧已將玉玲姑娘送來了。
因爲杜裏寧打聽得鐵木真做了豁禿裏村的部長,還未娶妻,便棄了慕爾村,同他的兒子齊拉親送玉玲姑娘來和鐵木真成婚。
鐵木真接着大喜,忙安排房室居住玉玲姑娘,一頭仍令忽撒到白雷村去接那美賽姑娘。這天晚上,鐵木真與玉玲姑娘行起結婚禮來。蒙古風俗,夫婦行婚禮時,新娘戴着尺來長的高帽,穿着紅衣。新郎穿着大禮服,戴的反邊平頂帽,夫妻雙雙不參天地,卻去拜那竈神。這時新娘握着一條羊尾巴,拜了竈神之後,就把羊尾巴燃着了,獨自磕頭三個,叫作祭竈。行過祭竈禮,再去謁見公婆。及到了洞房的當兒,新娘背燈坐着,新郎跪在地上,問新娘的小名,其實新郎曉得新娘的名兒,卻故意問着。新娘也明知新郎跪着,也有意裝着不肯說。直待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新郎跪得腳踝痛了,新娘還是不做聲。結果由新娘的姑娘等出來調解,代說了新娘的名,新郎才叩頭起身。鐵木真和玉玲姑娘雖算新婚,卻是久別重逢,這一夜的恩愛歡娛,自不消說得了。
過了幾天,美賽姑娘已經那忽散接到,就充了鐵木真的第二位夫人。在鐵木真其時左擁右抱,正享不盡的豔福哩。但他志在併吞蒙古的各部,把兒女之情只好撇在一邊了。所以鐵木真新婚不到一個月,便欲出兵去徵賴蠻部。
那賴蠻的部族,蒙古部族當中要推他做領袖了。克烈部汪罕,麥爾部柏克多,當時號稱三大部族。若能把賴蠻部征服,其餘的小部落便可不戰自降了。鐵木真爲了這個緣故,常常想把賴蠻部滅去。不過怕它的勢大,也不敢貿然從事,賴蠻部卻自恃強盛,往往欺凌那些小部落。一天,豁禿裏的人民,在古兒山下牧獵,撞着了賴蠻部人,將獵獸和坐騎劫去。村人來報知鐵木真,趕緊帶了衆兵去追,只殺了五六個賴蠻人,獵獸馬匹仍被他們奪去,以是兩下里結下怨仇來。
那賴蠻部酋阿恆聽得豁禿裏族日漸興盛,鐵木真獨霸一方,心裏自然妒忌,也乘隙欲除滅鐵木真。胡天八月,秋高馬肥,鐵木真下令徑徵賴蠻,着忽撒和託赤臺留守豁禿裏,二弟別耐勒隨行。因別耐勒習得一身好武藝,兼弓馬俱精,鐵木真帶着他保衛自己。臨行的時候,又吩吩了忽撒和託赤臺,叫他們小心自守。玉玲姑娘同了美賽姑娘也都來送行。鐵木真安慰了她們一番,便催動大軍,浩浩蕩蕩地望着賴蠻部來。
軍馬經過古兒山,鐵木真命駐軍打獵以充軍食。原來蒙古人??行兵,並無糧草輜重,全恃着獵物爲生。鐵木真見兵士圍獵很爲起勁,不覺也高興起來,就佩了弓箭騎着一匹烏騶馬,沿着古兒山下飛也似地奔去。他帳下的衛士慌忙來跟在後面。
鐵木真走了一程,草地上忽地跳出一隻野獾來,向馬前直躥過去。鐵木真急取下弓矢,望那野獾射去,那獾便應聲倒下了。
鐵木真大喜,正待下馬去捕它時,那野獾突然跳起身,拼命般地逃走了。鐵木真又氣又恨,隨即飛步上馬,加上兩鞭,那馬撥開四蹄像流星趕月似地追來。這樣的追了二十多里,越過兩個山頭,那後面衛兵給遺落了,只有別耐勒一人緊緊地隨着。
看看那野獾愈逃愈快了,鐵木真騎的馬騶也跑出了性來,鐵木真騎在馬上,竟似騰雲駕霧一般,連眼旁的樹枝都瞧不清楚了。
那別耐勒雖也盡力加鞭,怎趕得上鐵木真的千里駒呢?不上十幾裏,鐵木真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當鐵木真追那隻野獾已漸漸地追上,野獾喫追得急了,便望着石窟裏一跳就不見了。鐵木真慢慢把馬勒住,四下裏一看,那石窟並沒有出路,料想野獾仍躲在裏面。回顧從人,不但沒有一人,卻並別耐勒都不見了。鐵木真知自己的馬快,因而他們皆落後了。心上欲去捉那隻獾子,又不曾帶得傢伙,正無可奈何的當兒,突見那獾子又從石竄中奔出來,背後似有人追逐着一般。鐵木真正在納罕,石窟裏忽地跳出一個大漢來。但見那獾走不上幾步,托地倒了。大漢呵呵一笑,三腳兩步走過去,拖着野獾便走。
鐵木真頓時憤不可遏,高聲大叫道:“你那漢子好不講理,野獾是俺射倒的,你如何搶了俺東西?”那大漢笑着答道:“獾子跑到咱的石窟裏來,給咱們打了兩拳,它逃出石窟來便死了,怎麼說是你射的呢?”鐵木真見那大漢相貌魁梧,舉止粗率,早有幾分愛他。因也笑着說道:“你說不是俺射着的,難道是你射着的嗎?”那大漢搖頭道:“咱們是不會射箭的,你既然能夠射箭,就請你把箭宋射咱,咱若被你射死了,這野獾便是你的;如射不死咱,對不起你,這獾子咱可要拖着回去開剝了。”鐵木真大怒道:“你這賊漢子!說這樣嘔人的話,打算俺不敢射你嗎?看俺把你射死了,也不怕誰來要俺償命!”
鐵木真說罷,真個拈弓搭箭,望着那大漢射去。
弓弦一響,卻不見那大漢倒地,原來那枝箭已接在大漢的手中了。鐵木真益發憤怒,索性挽着弓,噹噹地連射三箭,都喫那大漢接住了。鐵木真大驚,那大漢仰天大笑道:“你這樣的箭術,咱盡你射還射不着,休說是那跑着的獾子裏!”鐵木真知那大漢必定是個異人,但恐他是賴蠻部的奸細,只得在馬上拱手道:“你果然是好漢,請你留個姓名給俺。”那大漢說道:“咱們坐不更姓,行不改名,孛兒赤的便是。”鐵木真點頭道:“俺鐵木真不識英雄,下次相逢就可以認識了。”說罷,棄了野獾回馬便走。那大漢聽了鐵木真三字,忙追上來問道:“你是豁禿裏的鐵木真嗎?咱素聞你是個英雄,要想投奔,未曾得便,今天當面相逢,怎可錯過?”那大漢說着,倒身行下禮去。這時別耐勒已趕到了,鐵木真怕他有詐,卻叫別耐勒下馬,去扶那大漢起來。不一會兒,左右衛兵也到了,鐵木真令騰出一匹馬來給那大漢孛爾赤騎坐。這孛兒赤也是元朝的名將,鐵木真在無意中得着的。當下鐵木真回到軍中,便令收隊罷獵,這夜就在古兒山下安營宿息。
第二天上,全軍一齊拔寨起行,鐵木真兵馬越過了古兒山,又行了幾日,離那賴蠻部只有三十多里了。鐵木真正要下令紮營,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旌旗蔽天,乃是賴蠻部的人馬前來迎戰了。鐵木真吩咐軍馬擺開,敵軍若來,只拿強弓射去不準交戰。兀魯見了命令,來問鐵木真道:“敵既當前,爲什麼停軍不進?豈非自示怯弱麼?”鐵木真說道:“俺們軍馬遠來,本已走得疲乏了,敵人以逸待勞,銳氣方盛,俺若出戰正中他們的計劃了。今天只准自守,待安了營寨,休息兩天再行出戰不遲。”兀魯聽了唯唯退去。這樣地過了三天,賴蠻部人日來罵戰,鐵木真只叫堅守不許出戰。部下的兵將已一個個恨得咬牙切齒,要想出去殺他一個爽快,卻又不敢違抗號令。
到了第三天上,一般將士實在有些忍耐不住了,紛紛進帳請戰。鐵木真見敵兵已現懈色,自己的兵丁卻摩拳擦掌地要戰,知道時機到了,便下令出兵。那些將士巴不得有這一令,便抖擻精神拼力殺了出去。賴蠻部兵卒不防他們出戰,及至兵刃相接,鐵木真的軍馬勇猛異常,真是以一當十,把賴蠻軍殺得大敗,自相踐踏起來。鐵木真督着兵馬,乘勢大殺一陣,只殺得賴蠻民兵叫苦連天,屍如山積,血流成渠。
鐵木真方指揮軍馬,遠遠望見大紅纛下,阿恆手握着大刀親自出戰,有退下去的賴蠻兵都給阿恆斬首馬前。這樣一來,賴蠻部兵發一聲喊,一齊反殺過來了。鐵木真大怒,即跳下馬來用鞭擊着鼓催軍士速進。鼓聲起處,兀魯和孛兒赤雙馬齊出,兀魯大叫道:“擒賊先擒王,咱們去捉阿恆就是了。”孛兒赤應着,二人兩枝槍,好似雙龍入海,所到之地無人敢當。兀魯便直衝入中軍,飛馬來捉阿恆。阿恒大驚,慌忙回馬奔逃。兀魯緊緊追來,虧了阿恆部下的火列麥,出馬擋住兀魯,阿恆才得脫走。賴蠻部兵馬見沒了主將,又復大敗了。鐵木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乘勝非殺他一個片甲不回,恐他銳氣一振反不易攻破了。”衆將士聽了,吶喊一聲直向賴蠻部族中殺入去。可憐,這時的賴蠻人馬已失了抵抗的能力,竟被鐵木真軍馬殺入部中,凡賴蠻人的財產,都給擄掠過來,強的殺死,弱的做了俘虜。美麗的婦女也給鐵木真的兵士佔爲妻子,年老的婦人喫他們拋入溪中,隨着伍大夫去了。
這一場血戰,鐵木真軍馬也傷了不少。但賴蠻部的民族,卻幾乎給他們殺得雞犬不留了。鐵木真既進了賴蠻部,便令鳴金收軍。這時,衆將來獻俘虜了,鐵木真一一點過。只見別耐勒左手握刀,右手拖着一個少婦,到了鐵木真面前一摔道:“這婦人是阿恆的妻子,把來砍了吧!”鐵木真瞧那婦人時,見她青絲散亂,深鎖眉頭,那滿眼淚珠點點滴在玉容上,好似出水的芙蕖,益得嬌豔動人了。
鐵木真雖在戎馬之中,他好色的本性是天生的。現在見了這婦人那嬌啼婉轉的姿態,不由得勾起他一片的憐香念頭來了。於是向那婦女道:“你是阿恆的妻子嗎?”那婦人微微點頭應了一聲。鐵木真又道:“阿恆橫暴無道,所以俺興兵來剿滅他。現在阿恆敗逃已不知去向,料想已死在亂軍裏的了。你既被俺們獲得,有什麼話說,不妨直捷講來!”那婦人聽說,不覺垂淚道:“身爲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就是捉住了我,於總特也無益;能釋放了我,在總特也無害。生死但聽制裁就是了!”這一席話,鶯聲歷歷,清越中帶着悲咽,聽得雄赳赳的鐵木真早矮了半截下去。忙陪笑道:“夫人且莫悲傷,俺這裏雖然敝陋,不足棲息,但兵戎之餘,不得不草率一點。好在阿恒生死不明,不如請夫人在這裏暫住幾時,待得了阿恆的音耗,再送夫人回去就是了。”那婦人聽了,知是身不能自主,只好低頭謝了一聲。鐵木真便吩咐幾個擄來的民女,將那夫人接入後面去了。
這裏鐵木真料理各事已畢,便來後帳看那婦人。只見她低着雙眉一語不發。鐵木真一頭帶着笑,輕輕地問道:“夫人獨自坐在這裏,也覺得寂寞嗎?”那婦人見問,又撲簌簌地流下淚來道:“人亡家破,還說它做甚!”鐵木真察言觀色,見她並不十分激烈,便挨身下去,和她坐在一隻椅兒上,一手去擁她的纖腰,就倒身過去想去親她的香脣。忽見那婦人勃然變色,霍地立起身來。鐵木真不覺喫了一驚。那婦人便正色道:“我雖兵敗被擄,卻是一部民族婦女之冠,丈夫既死,自應身殉;現下不知生死,以是苟延殘喘。總特怎麼無禮相加,未免太污辱我了!”鐵木真見她侃侃正論,未免心中慚愧,忙謝過道:“夫人的話說果然是正當,但人情的愛好本是天成的,只求夫人饒恕吧!”說着便是深深地一諾。那婦人見鐵木真一意相求,因慨然道:“我是有夫之婦,如何適人?我有一個妹子也素,尚未有人家,總特如不嫌醜陋,可即着人去喚來。”鐵木真聽了大喜,立着部兵按着那婦人所指的地方去尋也素姑娘。不到一刻,也素姑娘來了。鐵木真細細一打量,的確生得芙蓉作臉,秋水爲神,那種嫵媚的姿態,似更勝過那夫人。鐵木真也不暇說話,便叫左右鋪起炕來,放上一牀大被,摟住也素姑娘望炕上一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叔嫂同衾家庭生變弟兄交惡骨肉相殘
卻說鐵木真擁着也素姑娘,望着被裏一鑽,也素姑娘嚇得玉容如紙,連叫“救人!”鐵木真笑道:“姑娘莫慌,你的姐姐也在那裏呢。”也素姑娘聽了,忙回頭去一瞧,果然見她姐姐愛憐,默默地坐在一旁。也素姑娘便問道:“姐姐怎麼會在這裏?”愛憐夫人見問,不禁深深地嘆口氣道:“還講它做甚!
你姐姐家破人亡,姐夫不知下落;現在身爲俘虜,幸蒙總特優遇,令我在此暫住幾時,所以我便叫你來伏侍總特。但這是你姐姐的意思,你是個很聰敏的人,想也不至怪我多事的。”也素姑娘見說,心裏已有幾分明白,因低垂粉頸,一聲也不響。
鐵木真知她芳心已默許了,便順氣挽住香肩,和她並頭睡下。
一面慢慢替她解着羅襦,二人就在被裏,開起一朵並蒂花來。
那位愛憐夫人,看着他們相親相戀的情狀,不由她心上一陣兒地難受,臉上不覺紅一會兒白一會兒,弄得她坐不是立又不是的,真有點挨不住了。鐵木真和也素姑娘鬧了一會兒,回顧看着愛憐夫人,微笑說道:“夫人也倦了,咱們讓你睡吧!
”說着,竟一骨碌地坐起身來,一手把被兒只一揭,露出也素姑娘玉雪也似的一身玉膚,只羞得也素姑娘望着被裏直縮,雙手亂抓那被兒去遮蓋着,引得鐵木真哈哈大笑起來。愛憐夫人很覺不好意思,那眉梢上又泛起朵朵桃花,便忍不住回過頭去,嫣然一笑。鐵木真是何等乖覺的人,他曉得愛憐夫人已經心動了,就乘勢跳下炕來,一腳跨到愛憐夫人面前,輕輕向她柳腰上一抱,翻身就擁倒在炕上。這時愛憐夫人身不自主,看她嬌喘吁吁地早已軟癱了。鐵木真把她松紐解帶,愛憐夫人當然乏力抗住,一聽鐵木真所爲,竟做了也素姑娘的第二了。
光陰如箭,轉眼臘盡。鐵木真因冰雪載途,不便行軍,把徵塔塔兒、麥爾兩部的事,暫且擱起了,將軍馬屯住在賴蠻部地方,與諸將們度歲。鐵木真其時雖在軍營裏,他日間出外遊獵,晚上便和也素姑娘、愛憐夫人飲酒取樂,卻再也不想着回去了。當鐵木真出師時,只帶了個兄弟別耐勒,留忽撒和託赤臺守衛着豁禿裏村。但託赤臺在兄弟中,年齡要算最小,行爲倒要推他最壞。鐵木真三個兄弟,忽撒、別耐勒,都已有了妻室,只託赤臺還沒有娶婦。然託赤臺平日,專好獵豔漁色。他自鐵木真出征賴蠻,便少了一個管束,竟任性胡幹起來。他的母親艾倫,到底有了年紀,耳目失聰,聽聞已失去了自由,還能夠去管託赤臺嗎?兩位猶父兀禿和託吉亶,自顧尚然不暇,休說是問別人的事了。託赤臺既沒人管他,就天天在外面和一班女孩兒們廝混着。後來在外玩得厭了,竟漸漸和自己人也玩起來了。原來那位玉玲姑娘,雖做了鐵木真的正室夫人,然她的性情是愛風流的。鐵木真遠征在外,玉玲姑娘孤衾獨抱,叫她怎樣能夠忍耐得住?所以每到晚上,終是和美賽姑娘閒話着解悶。不過講來講去,還是同病相憐罷了。鐵木真的家中,除了他兩位長輩兀禿和託吉亶常常進出之外,青年男子只有忽撒和託赤臺。那託赤臺是個喜新棄舊的色鬼,他見玉玲姑娘舉止溫婉,姿態嫵媚,心裏十分愛她。於言語之間,時雜着一種挑逗的情話。玉玲姑娘因託赤臺少年魁梧,本有幾分心動;又見託赤臺對於自己百般地溫存體貼,真好算得多情多義了。因此,她見了託赤臺,也往往眉目含情,杏腮帶笑,把個託赤臺更加弄得心迷神醉了。
一天,豁禿裏村裏,正是祭鄂波的時日。到了那天,必須由村長領頭,和一班村民,到大草場去祭鄂波。祭的時候,村長先拜,人民打着大鼓和巨鑼,隨後村民們一齊拜倒在地。立起身來,村長領路,大家團團地打起圓圈來。這樣地轉了一會,村長忽然大喝一聲,許多村民都向草地上翻着筋斗。一時由數十人而數百人,至於數千人,部族大的多至萬餘人。這一場筋斗,翻得塵沙蔽天,雲霓欲墮,大家亂了一回,那村長把手一指,又復吆喝一聲,那翻筋斗的村民便轉身一集齊地停着了。
翻過筋斗之後,村長就分了胙肉回去了。這裏村民,跑馬的跑馬,射箭的射箭,也有較力角武藝的,霎時萬頭攢動,好不熱鬧。蒙古人的祭鄂波,他們十分的至誠。
鄂波是什麼東西?是用石塊堆出來,塔不像塔的石冢。有堆成方形的,高約三四丈,據蒙俗稱它作惡保,又叫做列而得,又呼爲十三太保李存孝。聽他們蒙古人說,李存孝徵沙漠的當兒,很有恩德於蒙人,猶之南蠻人祭諸葛孔明,同是一般的遺蹟哩。因秋深祭鄂波,是蒙古人的一樁大事,也是最熱鬧的一天,豁禿裏村祭鄂波,由忽撒和託赤臺兄弟倆代表着村長,去那草地上去照例開祭。那村中的婦女,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望那祭鄂波的那裏瞧熱鬧。美賽姑娘聽得外面很嘈雜,問起說是祭鄂波,美賽姑娘便來邀玉玲姑娘,同去看跑馬角技。恰巧玉玲姑娘患着腹痛,回說沒氣力出去。美賽姑娘是個好動的人,怎肯輕輕放過呢?她就裝扮好了,領着兩個蒙古小婢,姍姍地獨自出游去了。
這合該有事,那託赤臺和忽撒二人,一面指揮民衆,託赤臺的眼睛,只是骨碌錄地望着那些婦女。他一眼瞧見美賽姑娘來了,卻不曾看見玉玲姑娘,忙乘個空,來問美賽姑娘,知道玉玲姑娘卻在家裏病着。託赤臺聽了,連祭鄂波的禮也無心行了,竟三腳兩步地奔回家來。外面看門的兵役,和內室的蒙古役婦,都認得託赤臺的,所以並不阻攔,任他直往內室走了進去。這個當兒,艾倫卻從內室出來,問託赤臺到什麼地方去。
託赤臺一時不好回答,只把言語胡亂支吾了幾句。好在艾倫是耳朵聾了,似聽見非聽見的,把頭點了幾下,自己管自己到房裏去了。
託赤臺等艾倫走後,便向玉玲姑娘的房中走來,他輕着手腳,跨進玉玲姑娘的房門,只見帳門高卷,房內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房前的燈臺上,放着一隻高腳的香爐,香已經燃完了.那餘燼兀是繞繞地放出一縷微煙來。看牀上時,玉玲姑娘正朝裏睡着。託赤臺慢慢地走到牀前,向着牀沿上輕輕地坐下。他正要用手去推,那玉玲姑娘已微微地翻身過來。
原來託赤臺進房來時,玉玲姑娘早巳聽到腳步聲,她偷眼在帳門橫頭一瞧,見是託赤臺,便朝裏假作睡着。這時卻故意睡眼矇矓地問道:“你到我這裏來做什麼?”託赤臺見問,搭訕着答道:“外面正在祭那鄂波,十分熱鬧着;我因瞧不見嫂子,放心不下纔回來。嫂子此時身子敢是不爽嗎?”玉玲姑娘不覺愁着眉頭道:“今天早晨還是很好的,現在不知怎的會肚子痛起來了。”託赤臺說道:“天時很不好,嫂子大約受了涼吧?”託赤臺一頭說着,便用手去替玉玲姑娘按那肚腹。玉玲姑娘似笑非笑地將託赤臺的手一推,低低說道:“這算什麼樣兒!你快出去,給你二嫂子瞧見了,很不像樣的。”託赤臺涎着臉說道:“嫂子莫愁,二嫂子去看祭鄂波,她這時正瞧得起勁哩!”說着那隻手便在玉玲姑娘的胸前撫摩着。玉玲姑娘本來是個傷春的少婦,這時被託赤臺一打動,就有些不自持起來,因斜睨杏眼,看着託赤臺微笑道:“你這般地做出來,不怕你哥哥知道嗎?”託赤臺見說,知玉玲姑娘這句話,是給自己的機會,便忙倒身下去,勾着她的香肩說道:“咱有了嫂子這樣的美人兒,立刻叫咱死了也甘心的,怕什麼哥哥不哥哥!即便他真個知道了,把咱的腦袋搬離了頸子,也最多了。”託赤臺說罷,趁勢去嗅她的粉頸。玉玲姑娘也似喜似嗔的,了他們的一段風流孽債。
看看天色晚了下來,玉玲姑娘恐被人撞見,只催着託赤臺出去。原來那天因祭鄂波的緣故,家中婢僕等人,大半出去瞧熱鬧了,所以任託赤臺去鬧着,竟是一個人不曾碰見。但一到傍晚大家自然要回來了,玉玲姑娘也不得不促着託赤臺起身。
可是,託赤臺其時正在迷魂陣裏,哪裏還管什麼利害呢?他口裏答應着玉玲姑娘,身體兒卻挨着不動,笑嘻嘻地望着玉玲姑娘道:“咱便死在這裏不出去了!”玉玲姑娘向託赤臺臉上輕輕啐了一口道:“痴兒又說瘋話了!”二人方調着情,忽聽得腳步聲,橐橐地亂響,玉玲姑娘大驚,託赤臺也着了忙,跳起來衣褲都不及穿,就望牀下一鑽。再聽那腳步聲,卻並不到玉玲姑娘的房裏來,似往美賽那邊去的,玉玲姑娘這才把心放下。
又聽美賽姑娘那裏,也有男子說話的聲音,玉玲尋思到:難道不成她也幹那勾當嗎?
那美賽姑娘的臥室,和玉玲姑娘的房,只隔了一堵木牆,恰巧板上有個小窟窿,露出一線燈光來。玉玲姑娘便望窟窿裏張時,正見美賽姑娘,斜坐在一個少年的膝上,二人摩着臉兒,正在那裏絮絮地情話。玉玲姑娘瞧得清楚,低聲喚着託赤臺。
託赤臺從牀下爬將出來,只見他滿頭是汗,遍身沾了許多灰塵,戰兢兢地問道:“沒有什麼人來嗎?”玉玲姑娘點點頭,一時忍不住好笑,又想起那時和鐵木真相遇時,他躲在夾板底下的情形,竟同今天的託赤臺一般無二,因此越覺好笑了。
託赤臺卻摸不着頭腦,一面拂去灰塵,便問玉玲姑娘道:“你有什麼好笑?”玉玲姑娘不便把鐵木真的事和他直說,只把纖指向牆上的窟窿指着。託赤臺不知是什麼就裏,也就躬着身,順着那燈光望窟窿裏張去:這時美賽姑娘和少年並坐在牀上了。託赤臺看得明白,回顧玉玲姑娘道:“那不是拖勃嗎?
他怎的會同二嫂子勾搭起來了?”玉玲姑娘笑道:“只有你和人家勾搭,便不許別人做這些事兒嗎?”託赤臺答道:“話不是這樣講的,拖勃這廝,是咱伯父兀禿的兒子,平日在村裏,也仗着咱哥的威勢,幹些不正經的勾當。咱很瞧不起他,常常要想教訓他一頓,他終是三腳兩步地逃走了。
一天他和人賭輸了,還偷了咱的馬去。現在趁他在這裏,咱便問他要馬去。”託赤臺說着,去牀上取了衣服穿起來,要去打那拖勃。玉玲姑娘一把將託赤臺拖住道:“你自己在什麼地方,敢大着膽施威?倘鬧了出來,不是笑話了嗎?”託赤臺不覺恍然,因笑說道:“那麼便宜了這廝了。”玉玲姑娘也笑道:“我們且瞧他們做些什麼。”於是,兩人在窟窿裏,肩搭肩地瞧着。那面美賽姑娘和拖勃,卻毫不察覺,二人一會說笑,一會撫摩着,漸漸地共赴那雲雨巫山了。託赤臺同玉玲姑娘,看到情不自禁的時候,也唱了一曲陽臺。這一夜託亦臺和玉玲姑娘,自有說不盡地溫存繾綣,情義纏綿。
從此以後,託赤臺得空便和玉玲歡聚,美賽姑娘明知他們的事,因自己也愛上了拖勃,大家患着同病,自然誰也管不了誰。後來,大家索性沒甚避忌了。至於那些婢僕們,照蒙人習俗,不奉主婦的叫喚,是不敢進來的,所以盡他們去胡鬧着,外面一點也不曾知道。但那玉玲姑娘雖不怕美賽姑娘,拖勃見了託赤臺,卻不能不避。拖勃和美賽姑娘,兩下里本早已有情,到了那天,乘祭鄂波的當兒,便混了進來。不過託赤臺於美賽姑娘,也嘗下一番功夫,只是不曾得手。他眼看着拖勃和美賽姑娘那樣鶼鶼鰈鰈的形狀,怎麼不含醋意呢?
那日晚上,託赤臺擦掌摩拳地要問拖勃去討馬,也爲了這層緣故。當時虧了玉玲姑娘把他勸住,不然就鬧出大笑話來了。
託赤臺既有這一段隱情在裏面,他對於拖勃,自然好似眼中釘一般,一日不拔去,就一日不安枕。在託赤臺的心上,是一種得隴望蜀,想把拖勃攆走了,自己好遂一箭雙鵰的心願。天下的事,愈性急愈是難達目的。託赤臺對那美賽姑娘,一味獻着殷勤,美賽姑娘卻是似真似假,若即若離的,把個託赤臺弄得望得見喫不着,心裏恨得癢癢的,不免漸漸地移恨到了拖勃身上去。他每到氣憤沒發泄的時候,便頓足咬牙大罵着拖勃。
那託赤臺有個小廝,叫作歹門的,爲人陰險刁惡,能看着風色做事,因而很得託赤臺的歡心。那歹門見託赤臺恨着拖勃,好似勢不兩立一樣,便來插嘴道:“主人爲甚這般恨着拖勃?
”託赤臺見是歹門,就大喜道:“好了!咱們正要和你計較哩!
”於是將這段事的經過,及美賽姑娘和拖勃的情節,細細地講了一遍。並說道:“你若有法子趕得走拖勃,不但是有重賞,還給你出奴才的籍哩!”
原來蒙古人入奴籍的人們,是永遠與人做奴隸,子孫相傳,就是做了官或是發了財,一見了舊主人,還是自稱爲奴隸的。
這種入奴籍的人們,本是蒙人初盛的時候,去別個部落中擄掠來的人民,強迫他們做了奴隸。年代久了,這一類民族,變成了奴籍,永遠沒有做主人翁的資格了。猶如紹興地方的惰民,一世做着人家的奴隸。平民人家,有了喜慶的事,那惰民們男的去做着鼓樂吹手,女的去充那扶持新娘的喜婆;生出來的子女都去跟着樂班唱戲。這種惰民的種族,只有紹興地方有,他們也有一段歷史在裏面。據說,在從前的時候,因這一類民族,都是無職業的,男的不耕,女的不織,專跟了富家的子弟廝混着。國家對於這一塊地方,收不着賦稅,就貶這一處的民族,叫做惰民。那蒙古的奴籍,性質和惰民相似。不過,他們如要出這奴籍,只要他主人允許,替他到部長那裏去贖身出籍,部長在奴籍上除了名,此後就和平民一樣了。然出籍時,須得花錢的;惟不得主人允許出籍,奴隸就是自己有錢花,也是不能夠出籍的。所以託赤臺答應歹門,替他出奴籍,也算是一種酬勞他的意思。
當下歹門聽了託赤臺的話,不禁微笑道:“主人不要憂慮,只須奴才行一條小計,包管拖勃身首異處。”託赤臺見說,便叫歹門坐了,笑着問道:“你有什麼計較,只顧講出來,事若成功了,咱決不負你。”歹門向四面望了望,低低地說道:“拖勃那廝,不是常在罕兒山下打獵嗎?他那哥子別兒撤,爲人很是暴躁狠戾,現在家裏養着一對鷂鷹,非常地厲害;若帶着鷂鷹去打獵時,比獵犬勝上十倍,所獲得的野獸,也較往日爲多,因此別兒撒愛那鷂鷹,較他父親拖吉亶還要敬重。
我們可設法把別兒撤的鷂鷹弄死了,卻歸罪給拖勃,還怕拖勃不死嗎?”託赤臺拍手道:“計策是很好的,但怎麼樣去弄死別兒撒的鷂鷹呢”歹門答道:“那主人可不必煩心,只在奴才身上,按着法兒做去,自然一定成功。”託赤臺笑着不住地點頭,一手拍着歹門的肩胛道:“這事全恃你去幹,千萬要祕密着,咱卻等着聽好消息吧!”
歹門應了一聲,便出來叫了個同伴名阿岸的,跑到外面,低低地說道:“你去荒地上面,掘一把赤馬苓來,我有用處,快去快來,我在家裏等着哩!”阿岸答應着,掮了鋤飛一般地去了。蒙古的赤馬苓,是一種藤本藥草,蒙民把它連根掘來,搗爛了雜在食物裏面,把來藥那些狐兔飛禽,是百發百中的。
因草中含有麻醉性,就是人喫多了,也要醉死,何況是禽獸了。
不一刻,阿岸取得那赤馬苓回來,歹門接着。將赤馬苓舂碎了,去放在肉中,用一幅布裹了肉,一揣揣在懷裏,便吩咐阿岸,好好守了門,自己就直奔着那罕兒山去了。
那歹門在罕兒山下,候着別兒撒出去了,就跑到他的屋前,撮着嘴呼起鷹來,鷂鷹當是自己主人呼它,兩隻鷹撲着雙翅,必必地飛到外面,歹門忙在懷裏掏出肉來,向空中擲去。那鷂鷹這個東西,是最貪嘴的,一見了肉,就拼命地來爭喫着,可憐肉還不曾喫完,那兩隻鷹已同時倒在地上了。歹門便去捧了死鷹,一路走着,將鷹頭拉斷,把血和毛沿路灑向過去。看看到了拖勃帳篷後面,只把死鷹一拋,趕忙往樹林子裏一躲,連爬帶跳地逃回去了。歹門既幹了這些事,眼巴巴地望着火線的爆發。當歹門拋鷹到拖勃家中時,拖勃也不在家裏,只有幾個民兵,見天上掉下兩隻鷹來,大家疑是天賜的,便三三四四地拔毛破肚,慢慢地開剝了,預備把它烹煮。那面別兒撤回到家裏,不見了兩隻神鷹,頓時暴跳如雷,一班家役也嚇得索索發抖。
別兒撤跳了一會,問:“村裏誰來打過獵了?”大家回說沒有。
別兒撤尋思道:“到此地敢來打獵的,除了我們自己人之外,別人一定不敢來的,又想起拖勃那廝,不是常來打獵的嗎?
他爲了賭錢,和我鬧上一次,不要他把我神鷹弄死了吧?別兒撒是鐵木真叔父拖吉亶的兒子,和託赤臺、拖勃等,都是兄弟行。但他是個性急的人,既沒了鷂鷹,在家裏鬧了一場,牽了獵犬,到村中去尋覓。那獵犬是最靈敏的畜類,它是在地上聞得鷂鷹的血味和毛,就一路引着別兒撒望前走去。這一天,也合該鬧出事來,別兒撒雖當時疑到拖勃殺他神鷹,一會兒可又忘記了。偏偏獵犬在前引着路,走到拖勃家相近,卻沒了血跡。
獵犬便四處亂嗅,恰巧別兒撒從拖勃家門前走過,猛見幾個民兵,正在開剝着那神鷹。別兒撒仔細一瞧,那鷹分明是自己的了,不覺大怒起來,口裏大罵道:“拖勃這賊子!果然把我的神鷹打來了,我今天決不與他甘休!”別兒撒說罷,拔出腰刀,望着那幾個民兵砍去,只叫拖勃出來說話,嚇得那些民兵四散逃走,其時拖勃已經回來了,慌忙趕出來問時,別兒撒見了拖勃,劈頭就是一刀。不知拖勃性命怎樣,且嚇下回分解。
第七回鐵木真塞外獨稱尊努齊兒村中三盜骨
卻說別兒撒見了拖勃,不禁心上火起,大喝一聲,舉刀望着拖勃砍來。拖勃大驚,說道:“兄弟爲何這樣?”別兒撒大怒道:“誰是你的兄弟?你把我的神鷹弄死了,我非取你的性命不行!”拖勃道:“你莫錯怪了人,咱何嘗弄死你的鷂鷹來?
”別兒撒越發氣憤道:“你還要狡賴哩。我親見你家的民兵,在那裏開剝着我的神鷹,你怎麼說不曾呢?”拖勃道:“那是天上掉下來的死鷹,咱們不知是你的;倘然曉得,也早就送去了。”別兒撒大喝道:“你明明打死了我的鷂鷹,倒說是天上掉下來的;那麼你可叫他再掉幾隻下來,我就相信你了。否則,你這種花言巧語,只好去哄小孩子去。”
別兒撒說罷,仍提刀砍來;拖勃一面用佩刀迎住,一面高聲說道:“刀槍是無情的東西,咱們既動了手,損傷生死,可顧不得了,你將來不要懊惱。”別兒撒只作聽不見,那刀卻似雨點般,向着拖勃頭上砍個不住。拖勃也覺性起,便舞刀拼力相迎。兩人你來我往,約莫戰了五六十個回合,拖勃到底氣力不加,又因好色的緣故,身體斫傷太甚,所以捱到七十合頭上,已有些敵不住了。那別兒撒卻心如烈火,管他三七二十一,刀刀只望拖勃的致命處砍來,拖勃一個失手,別兒撒展施個獨劈華山,拖勃急忙借勢鐙裏藏身時,別兒撒手快,一刀飛下來,卻劈的正着,把拖勃的半個腦袋劈去了。可憐!拖勃也是個好青年,今日枉死在刀下。但起禍的原因,還是爲美賽姑娘。這“色”字的確是殺人的利器,我們看拖勃就相信了。
這時,拖勃家裏的一班民兵,見小主人被別兒撒劈死,大家發聲喊,一齊圍將上來,還有幾個,忙着去報知兀禿,兀禿卻只有這個兒子,聽得給侄子別兒撒殺死,便大叫一聲,領了百十個壯丁,飛奔來殺別兒撒。他一見了別兒撤,不由得七竊生煙,大罵:“逆奴殺我兒子,我來替他報仇了!”說着,揮刀當先,百十個壯丁,也人人憤怒,刀槍齊舉,把別兒撤團團地困在中間。
別兒撒力鬥拖勃,本已有些疲倦,怎禁得兀禿的生力,又是寡不敵衆,因此喫兀禿飛腳踢翻,欲待爬起來時,壯丁們刀劍並下,拿別兒撒斬作了十七八股。
別兒撤的父親拖吉亶,雖和兀禿是親兄弟,因爲別兒撒也被兀禿殺死,拖吉亶如何肯休,便立刻帶了民兵,趕來和兀禿拼命。他們兄弟倆火併了一會,結果,都爲着兒受了重傷,各人回到家裏,查點民兵,都殺傷了不少。兀禿受傷較重,不上一個月就死了。拖吉亶也挨不到半年,追隨着兀禿而去。因託赤臺爲了美賽姑娘,與廝僕歹門設下了毒計,傷去了幾十條性命,甚至骨肉相殘,所以託赤臺和歹門,都不曾得着善終。那歹門自計殺了拖勃,託赤臺果然替他除了奴籍,後來歹門在外仗勢驕橫,人民恨極了,動起衆怒來,將他全家殺死。而爲首的人,還是歹門的族侄邁得。
邁得以歹門離了奴籍,心裏很爲妒忌,這時便公報私仇了。
歹門教人骨肉相殘,他自己也被骨肉所戮,報應可算不爽。
那時,美賽姑娘聽得拖勃死了,芳心幾乎痛碎,好似啞子喫黃蓮,有口難分說。只有託赤臺卻十分得意,他想拖勃死了,美賽姑娘早晚是自己囊中物了。誰知美賽姑娘,已耳聞得託赤臺借刀殺人,用計誅了拖勃,心裏深恨那託赤臺,益發不肯和他走一條路了。
那玉玲姑娘和託赤臺,卻正打得火熱,不料好事不長,光陰易逝,鐵木真出師遠征,取了麥爾部,擒住部酋柏克多,滅了克烈部汪罕,把塔之兒那一鼓掃蕩清淨,威聲大震,四方的部落,紛紛都來歸順。鐵木真要想乘着一股銳氣,去進取西夏和遼金,參軍耶律楚材諫道:“咱們連年用兵,久已人疲馬乏;萬一遇着了勁敵,難保不遭失敗。不如班師回去,休息幾時,再圖遠謀不遲。”鐵木真行軍的謀略,都是耶律楚材的計畫,平日很爲相信他;所以聽了耶律楚材的話,點頭說道:“參軍的話很有理,咱們就擇日班師吧!”於是就令耶律楚材選了個吉日,下令全軍起行,便押着大軍,望着豁禿裏村來。
曉餐渴飲,不日軍馬已到了罕兒山相近。這裏忽撒和託赤臺,也率着民兵,整隊來迎鐵木真,弟兄相見,略略講了些別後的情形,忽撒說起兀委和託赤直,因私鬥致死,及別兒撤和拖勃起釁的緣由,細細地說了一遍。鐵木真聽了,不覺嘆息了幾句。大軍駐紮停當,鐵木真便領着也素姑娘,愛憐夫人,並十多個蒙古女婢,一齊回到家裏,見過了他的母親艾倫。玉玲姑娘和美賽姑娘,也都出來相見了,大家互相打量了一番,鐵木真吩咐僕役們掃除室宇安頓了也素姊妹。
這天晚上,鐵木真家中開起了團圓宴,四位美人兩邊陪着,鐵木真卻高坐堂皇,一杯杯地豪飲起來。四人當中,玉玲姑娘和美賽姑娘,依然是有說有笑,也素卻有些害羞,不曾舉箸,愛憐夫人這時想起他的丈夫在日,也是很快樂的光陰,現在弄得家破人亡,不禁淚汪汪的,低垂着粉頸,默默無言。鐵木真見她很不高興,就擎着一杯酒,遞給愛憐夫人道:“咱們今天也算是家庭歡聚,你且先飲了這杯。”愛憐夫人只得接過來,一飲而盡。鐵木真又斟了一杯,去遞給那也素時,玉玲姑娘早已心上動了氣,瞧她芳容立時變色,回過身去,只作不曾瞧見一般。鐵木真已有些覺着,忙也斟了一杯,雙手捧給玉玲姑娘道:“你也請乾了這杯。”話聲未絕,但聽得豁啷一聲,那隻酒杯已撩到地上了。這時座上的人,大家都喫了一驚。鐵木真知道玉玲姑娘生了真氣,要待再斟第二杯過去時,那玉玲姑娘已霍地立起身來,姍姍地走向裏面去了。鐵木真微笑道:“任她去吧!咱們且多飲幾杯。”說着便斟酒叫美賽姑娘也喝了一杯,自己也是一杯杯地狂飲,直喫得酩酊大醉,才命撤去杯盤。
美賽姑娘等各自回到臥室裏,鐵木真卻搖搖擺擺的,往玉玲姑娘的房中,大約去安慰她去了。
第二天上,鐵木真出去升帳,早有耶律楚材、哈噠巴,及哲別、兀魯、木華黎、齊拉、別耐勒等一班武將,齊來勸進,請鐵木真正了大汗的尊位。鐵木真起身推辭道:“俺的德未頒四方,威不遍各部,怎能夠妄僭尊號,怕不遺笑鄰邦嗎?”耶律楚材聽了,正要進言,只見別耐勒大叫道:“咱們哥哥自出兵以來,戰必勝,攻必取,足見威德皆備,就是做了大皇帝也沒事,咱們自今天起,擁哥哥做了大汗吧!”耶律楚材也說道:“別耐勒的話,確是應天順人,主子要過於推辭,萬一衆心渙散,反授隙於人了。”衆人聽了,同聲說道:“參軍之言正合衆意,主子還是允許了吧!”
鐵木真見人心歸己,也就答應下來。當下由耶律楚材擬了大汗的名號,叫作成吉思汗。歷史上面,稱他作元太祖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蒙古語是大王的意思。時爲宋寧宗丙寅十月,也是蒙古人稱王的開始。那時鐵木真建起雄都,叫做克喇和林,諸事草草停當,命耶律楚材定了禮節和褒封的制度。成吉思汗以玉玲姑娘是德配,便晉封她做玉妃,美賽姑娘封爲豔妃,也素姑娘和愛憐夫人,都封了貴人。因她兩人是姊妹,不便分什麼大小,所以一班侍女們,稱也素姑娘作東貴人,愛憐夫人作西貴人,算是稱呼上的區別。
成吉思汗加封文武將士已畢,設宴慶賀,席上便提議國事。
成吉思汗首先說道:“俺既自立爲國,卻不能不籌進取之道。
試看現下的西夏、遼金與宋,他們鼎足立着,那都是俺們的對頭。就俺的志向說來,非把這三個國家一一剿滅,終是蒙古的大患。你們可有什麼良策,一鼓去撲滅它?”說着便親自斟了一遍酒。其時耶律楚材起身說道:“主子要功成一統,先宜修德,收拾人心,然後出師進取西夏,西夏一破,遼金脣亡齒寒,不難一鼓而下。那時專心對宋,中原垂手可得哩。”成吉思汗大喜道:“參軍的計劃,真是‘先得我心’呢!”說猶未了,只見木華黎朗聲說道:“西夏自拓跋開國,傳至目前李安全,荒淫昏聵,人民怨聲載道。刻下正好趁它內亂,興兵往徵,不怕西夏不滅。”成吉思汗點頭道:“行軍要速,謀出便行,那麼俺就親自去破西夏吧!”木華黎忙道:“割雞焉用牛刀?主子無須親征,末將不才,願當此任。”成吉思汗道:“倘得將軍前去,俺自可放心了。但望你馬到功成,俺就明日給你祭旗餞行。”木華黎拜謝了,自去準備。
這裏成吉思汗和諸將,暢飲到紅日銜山,才盡歡而散。到了次日,成吉思汗身着吉服,親到軍前祭旗。木華黎已握着大令,盔甲鮮明地立在那裏,一見成吉思汗,忙來迎接。到了校場的中心,那將士早把一面繡字的大纛旗,飄飄蕩蕩地豎了起來。成吉思汗令排起香案,親自祭過大旗,又斟了上馬杯,三聲炮響,大軍拔寨都起,直向着西夏進發。成吉思汗親送了一箭多路,和衆人等自回和林,去聽着木華黎的好消息。
列位,可還記得赤吉利部的部酋伊立,不是差了古臺,來行刺過鐵木真的嗎?古臺行刺不着,被鐵木真部將兀魯捉住,鐵木真勸他投降,古臺非但不肯,反把鐵木真辱罵了一頓,因此將古臺斬首。但古臺來行刺之前,嘗囑咐他的兒子努齊兒道:此去倘事不成,死後須得替他報仇。如其力有不及的,屍骨終得替他設法還鄉。
然古臺死後,鐵木真給他從厚安葬,把古臺的屍首,瘞在豁禿裏村的西面。倘若去取他回來,奈赤吉利部和鐵木真是怨仇對頭,怎樣能辦得到呢?所以除去盜骨之外,簡直沒有別的法子。努齊兒受了他父親的遺命,一心要去盜那屍骨。不過豁禿裏村中,自鐵木真稱成吉思汗後,村中的巡邏和防守,卻異常地嚴密,在白天裏,有別部的民族經過,必得細細地盤詰,至於晚上,更不消說得了,差不多外來的人,竟然休想進得村去。況去掘那屍骨,又不是片刻的事,努齊兒去候了好幾次,終得不到一點機會。努齊兒真急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俺若盜不得親骨,誓不再在世上做人!”
他意志既決,便匆匆地回到家裏,備了一個小鐵鋤,佩上腰刀,乘着夜色茫茫,一路望着豁禿裏村裏走來。到了村外,努齊兒怕巡更的察覺,就聳身上了樹,從樹顛上直躥入村中。
努齊兒尋思道:“人是進來了,不知道屍骨甕在哪一處。他躊躇了好一會,慢慢地由樹上溜下來,在村西四面尋了一轉,找不出一些影蹤來。在心焦的當兒,忽見茅棚子裏一個白鬚的老兒,掌了一盞半明不滅的油燈,低着頭在那裏撿他的蕎麥子,努齊兒暗想道:看那老人相貌還很慈善,不如上去問他一聲,或話知道我父親的葬處也未可知。於是一步步地走到茅棚面前,一面行禮,低低地叫了一聲老丈。
那老兒方一心顧着自己,被努齊兒一叫,不覺喫了一驚,抬起頭來,徐徐地問道:“看你的行狀,不是本處的人,卻深夜到此做甚?”努齊兒忙拱手答道:“老丈的話不差,小子現要問一個訊,幾年前給本村捉住的刺客,名叫古臺的,那屍首不知道瘞在什麼地方,望老丈指示,小子就感激不盡了!”那老人聽了,捋着鬚子,想了半晌道:“什麼古臺不古臺,咱倒不曾明白,只記得從前有一個烈士,來行刺咱們的部長,喫兵丁獲住,把他斬首。屍身瘞在離此約半里多路,那裏叫作五牛灘,有一棵大杉樹的下面,就是骨甕的所在。”
努齊兒見說,謝了老人,飛似地望五牛灘奔去,依着老人指點的地方尋去,果然有一株大杉木在那裏。努齊兒大喜,隨即取下鐵鋤來,待動手開掘時,猛然聽得背後腳步亂響,一羣民兵燃着火把,向自己奔來。爲頭一個少年,高聲大叫道:“盜墳賊休走,咱們來捉你了,還是早早受縛吧!”努齊兒見他們人多,不敢對敵,只得拖了鋤飛步逃走。等他們追到,努齊兒已逃出村外去了。原來那少年是老人的兒子,纔打獵回來,聽得他老子說起,有人來盜屍骨,便不及脫那獵裝,趕緊去報知守村的民兵,一窩蜂來捕努齊兒。雖然捉捕不着,但一班民兵對於那西村,卻格外防得嚴緊了。
努齊兒盜不到骨甕,心裏十分懊喪,他回到家裏,痛哭了一場。過了幾天,努齊兒實在有點忍不住了,看看天色晚下來,他帶了應用的器械,仍望着豁禿裏樹走去。努齊兒纔到村口,忽見一個黑影一閃,努齊兒就隱身躲在樹後。他靜候了一會,見沒甚動作,才大着膽仍從樹枝上躥進村去。這一次可不比以前了,他已曉得了瘞骨的去處,故此沿着順路,走不到幾百步,已至大杉樹下。
努齊兒向四面瞧了一轉,還不曾下鋤,突然喊聲起處,黑暗中有幾十個人,齊望着努齊兒撲來。努齊兒欲要回身走時,只聽得譁噠的一聲響,雙腳踏空,跌到陷坑裏去了。衆人一擁上前,把努齊兒繩穿索綁的,連拖帶拽地牽了便走。
到了茅棚面前,努齊兒認得是前次問訊的所在,燈光下面望見捕他的人,正是那第一回追他的少年。那少年名雷平,本是村裏一個無賴。努齊兒進村來的時候,瞧見的黑影就是他。
雷平見努齊兒躥入來,知道他定是盜墳,便糾集了數十個無賴,掘下陷坑,埋伏在那裏。他捉住了努齊兒,預備到村長那裏去討功。當下雷平將努齊兒綁在茅檐下,笑着說道:“你既被我獲住,請你暫等一會兒,待天色明瞭,把你送到村長那裏去。
此刻我們還須去打獵,恕不奉陪你了。”雷平說罷,和一班無賴,掮着武器打獵去了。努齊兒一個人捆在檐下,冷清清地很覺得淒涼。想自己是赤列部人,送到村長那裏,勢必性命不保的了。但父仇既未報得,屍骨也沒有盜出,反白白地死在此處,思來想去,不由得痛哭起來了。
努齊兒正哭着,忽聽柴扉呀地開了,走出一個老兒,認得就是指點自己葬處的老人。努齊兒忙叫道:“老丈救我!”那老兒走過來,執燈向努齊兒臉上照了照,便詫異道:“怎麼你喫他們縛在這裏?”努齊兒把盜骨的事,略略說了幾句,求那老人相救。那老人說道:“那天你走後,我那畜生回來,我纔講起你時,他沒有聽畢,回身去叫人追你。我攔不住他,深怕你被他追着了,就要喫他的苦頭。後來聽得不曾追着,我的心才放下。不然,竟是我害了你了。現在我聽了你的話,倒是個孝子哩。那麼我就放你逃走了,你下次千萬不要再到這裏來吧!?老人說着,俯身去替努齊兒解綁。努齊兒一面點頭稱謝道:“承老丈相愛,放俺脫去虎口,真是恩同再造,此去決不敢忘大德。”這時老人已將綁解開,努齊兒鬆了手腳,就對老人叩下頭去。那老兒忙扶起努齊兒道:“不必行禮,你快走吧!
倘延了時候,我那畜生回來撞見了,再要想救你,可就不能夠了。”努齊兒聽罷,真個不敢怠慢,慌忙向檐下取了鐵鋤和腰刀,連跑帶跳地逃出村去。
他跑到村口,只見月色沉沉,雲黑風悽,便自己向自己籌思道:“我兩次進村,終是提心吊膽的,結果卻被人獲住,現在趁沒人瞧見,便去盜了骨甕走路,不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嗎?
”想着,仍回進村中,望着西面走去,轉眼已到了大杉樹下了。
努齊兒見四下裏靜悄悄的,更不怠慢,隨手取下鋤來,望着杉樹底下掘去,足有兩尺多深,那鋤掘到沙土上,叮叮地響了,努齊兒低頭看時,早見沙泥當中,露出了瓶口來。努齊兒大喜,暗暗祝告道:“我父如有靈,護我成功。”說時又拚力地幾鋤,那隻瓶已大半露出在上面了。努齊兒放下鐵鋤,雙手用力去掇,已將那瓶掇起。但在黑暗之中,瞧不清楚,也不管它三七二十一,掮上了瓶轉身便走。這時努齊兒的腳步,已比前快了許多,眨眨眼走出村口了。
他正望前直進,不提防山麓裏火把齊明,一隊兵士擁將出來,只見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看上去很爲猛勇。兵士的後面,便是五六騎的高頭大馬,馬上坐着獵裝打扮的勇士。努齊兒怕他們瞧見,忙閃身向着樹林裏一躲,再偷眼看那馬上的幾個人,正中穿着黃衣的,好似成吉思汗鐵木真。努齊兒不禁叫聲“慚愧”。心裏兀是盤算道:“那不是冤家路窄嗎?莫非我父有靈,特地送仇人到我面前嗎?”又想了想,覺得自己是個單身,他們卻有幾十人,即使仇人當前,寡不敵衆,也是無益的。
努齊兒一頭籌思着,那一隊兵士已漸漸走進樹林中來了。
努齊兒待要避開,一時間無論如何來不及的。他急中生智,把骨瓶向深草中一擲,身體兒望枝上躍去,把手用勁一扳,已是輕輕地坐上了樹顛。回頭看那一簇人馬,離樹只有丈把來路了。
努齊兒身雖在樹上,心兒上十分膽寒,怕的是那隊人馬瞧出來,一樣的保不住性命。他正在戰戰兢兢的當兒,那人馬已走進了林子裏面,聽得穿黃衣的吩咐道:“咱們走得很是睏乏了,就在此地休息一會兒吧!”衆人聽了,便紛紛下馬。那幾十個兵丁,也散開隊伍,坐的坐,臥的臥,各自在草地上游玩着。還有幾個騎馬的人,也去林子外面閒步了。這時只有一個穿黃衣裳的人,獨坐在樹林子裏。那坐的地方,正對着努齊兒的腳下。
這時努齊兒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便尋思道:“那廝不是成吉思汗嗎?我此時再不報仇,更待何時?”想着就跳下樹來,一刀望着成吉思汗刺去。不知努齊兒刺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獲刺客雄主失頭顱逼香奴佳人斷玉臂
卻說努齊兒躲在樹上,望見下面坐着穿黃衣的人,正是成吉思汗。他想起父仇,不禁怒從心起,便隨手抽出腰刀,一個鷂鷹捕兔勢躥下樹來一刀剁去,劈個正着。那穿黃衣的人,連“啊呀”一聲也不曾喊出,已是倒在血泊裏了。
這時,林子外面的幾個衛士,聽得林子裏有殺人的聲音,兩個頭目一個叫列邁寧,一個叫特里的,飛步奔將入來。努齊兒見得了手,方待回身時,覺着腦後一陣的冷風,慌忙閃躲,卻是雙刀齊下,避去了左邊的,右邊的刀早將一耳朵剁下去了。
努齊兒知是不敵,一手按住耳朵,拔步逃走。那列邁寧隨後緊緊追來。特里也招呼了兵丁,拉馬趕來。努齊兒因鬧了半夜,身體已經因乏,又是步行奔逃,怎能及得上馬力呢?看看特里快要迫着了,努齊兒十分着急,跑不到百十步,卻是一條大河擋住去路。原來努齊兒心慌不擇途,竟跑到古兒呼拉河來了。
後面特里大叫道:“逆奴快受死吧!看你逃到什麼地方去!”
努齊兒無處奔逃,只好沿河狂奔,那追兵便四面圍了上來,轉眼已到了盡頭路了,努齊兒把牙一咬,聳身跳去,撲通一聲,躍入呼拉河中去了。列邁寧和特里趕到,見努齊兒跳入河裏,黑夜水深浪急,眼見得不能活的了。大家對河中望了一會,便領着兵丁回去,到林子裏收拾起屍身,叫兵丁舁着自去了。
努齊兒雖躍入水裏,他自己原不想活命的了,誰知偏遇救星,在河流中扳着一根斷木,慢慢地沿了木頭,爬上沙灘來。
坐在亂石堆上定了一定神,嘔出了些清水,漸漸地清醒過來。
他伸手一摸腰裏,那把腰刀已不知掉在什麼地方了,不覺想起盜骨殺仇的事來,心裏很是得意,精神頓時大振。他一使勁起身時,腳下卻是軟軟的,只得勉強一步步地挨着。東方已現出魚肚色了,努齊兒才捱到那個樹林子裏。見那碧草之上還隱隱地染着血跡。努齊兒自言自語道:“那不是仇人斷頭的所在嗎?”說着就到那深草中取了骨瓶,一手挾在脅下,望着烏里山進發。
走到月色亭午,進了烏里山麓,忽然一聲鑼響,大家吆喝一聲,幾十人民兵,齊齊地把努齊兒圍在中間。爲首的一個大漢,提着鬼頭刀高聲喝道:“你那漢子是哪一部人?說得明白,饒你性命。”努齊兒這時已精疲力盡,身邊又沒有器械,唯有束手待死了,不覺仰天嘆道:“我努齊兒幾次遇險,不幸要死在此處嗎?”說猶未了,只聽那大漢問道:“你不是古臺的兒子嗎?怎的弄到這般狼狽?”努齊兒見問,一時不敢直說,先問那大漢時,知道他名叫密也寬,是從前慕爾村村長杜摩的嫡裔。
自慕爾村給鐵木真洗盪後,密也寬從亂兵中逃出,年紀還不過八九歲哩。他到了十六七歲,已生得力大身偉,武藝精通。
舊日慕爾村逃出的人民,都來投奔他,倒也有一二百人。密也寬便在烏里山盤踞着,做些打家劫舍的勾當。努齊兒因也把盜骨的事,和無意中殺仇的經過,約略地講了一遍。密也寬大喜道:“這樣說來,咱們報仇的時候到了。現在快去報知你們的部長,連夜起兵,殺到克喇和林去,乘着成吉思汗鐵木真新喪,人心未定的當兒,怕不一戰成功嗎?你們部中出兵,咱也願助一臂之力。”努齊兒聽了,高興得手舞足蹈的,當時就在密也寬帳中,飽餐一頓,掮起骨瓶,大踏步望那赤吉利部而來。
其時,赤吉利的酋長伊立已死,猶子忒賽因繼立。努齊兒見了忒賽因,將成吉思汗被自己刺死了的事說了。忒賽因跳起來道:“他和咱們是世仇,目今既有機可乘,咱就立刻起兵前去。”努齊兒退出,自去瘞他老子的遺骸。這裏忒賽因傳令,部下大小民兵,準備輕裝出發;赤吉利部的民族,聽得出兵報仇,一個個摩拳擦掌地去預備着廝殺。
角聲嗚嗚,赤吉利的人馬,已越過烏里山了。探馬飛報到克喇和林,自然也整隊來迎,兩軍相遇,各自把強弓射住了陣角。忒賽因看那和林的兵馬,旌旗蔽天,刀槍耀日,衣甲鮮明,隊伍整齊,不覺暗暗稱奇。便回顧努齊兒道:“你說成吉思汗被你殺了,爲什麼軍中並不掛孝呢?”努力齊兒也皺着眉道:“或者他們怕人心動搖,爲人所乘,故此瞞着吧?”兩人正猜度着,只見對面門旗開處,一騎馬飛奔出來,馬上的將官,黃袍緯冠,玉帶烏靴,在馬上大喝道:“跳梁鼠輩,無故刺殺了俺的兄弟,還敢興兵犯界,不是自來送死!快下馬受縛,算你們識時務的,不然大兵一到,叫你們全部覆沒,那時悔也不及了。”忒賽因見來將不是別個,正是對頭冤家成吉思汗鐵木真,他那裏左有哲別,右有兀魯,都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忒賽因暗想鐵木真那廝,原來仍然未死,不禁心膽皆寒,撥馬便走。
赤吉利部的兵士,見主將先走,也一齊望後倒退。努齊兒雖竭力地喝住,那面和林的人馬,早同潮水般地直衝過來,努齊兒站不住腳,只好跟着他們逃走。和林的兵馬,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追殺赤吉利的部兵丁,似砍瓜切菜一樣。忒賽因鞭馬逃着,後面哲別飛騎趕來,看看追上,忒賽因部將禿力不花,回馬去敵住哲別,努齊兒也趕到,雙戰哲別,不分勝負,不料半腰一刀搠來,正中禿力不花的肋下,禿力不花未曾防備暗算,頓時大叫一聲,翻身跌落馬下。努齊兒敵不住哲別,虛晃一槍而逃,哲別捻槍竟奔忒賽因,忒賽因一面招架,一面倒退,哲別卻一槍盡力刺來,忒賽因忙躲過,不提防背後一刀飛來,霜鋒過處,坐在馬上的赤吉利部酋忒賽因,只存了腔子,那頭顱早已搬了場。等到密也寬領兵來助,見努齊兒已敗,便退回去了。這都是努齊兒一人不好,他錯殺了人,幾乎把赤吉利的全部人民斷送。
原來他那天晚上,樹林子裏刺殺穿黃衣的人,不是鐵木真,乃是鐵木真的兄弟託赤臺。託赤臺自母親艾倫死後,越發橫行無忌,弄得人人怨恨。這時玉玲姑娘同美賽姑娘,都已成了半老佳人,各人又生了兒子,把風流事早拋在一邊。託赤臺卻未改本性,雖然一把年紀,他仍到外面去混鬧。一天又帶了幾個衛士和兵丁,去鄰村強搶人家的閨女,人倒不曾搶到,回來天色已漸漸昏黑了。
不料跑到那林子裏,恰巧撞着了努齊兒,錯當他是鐵木真。
因託赤臺和鐵木真,面貌兒很有些相似,所以代那鐵木真做了刀頭之鬼,一半也是他殺拖勃的報應呢。當下努齊兒見忒賽因死了,自己諒抗敵不住,便帶轉馬頭,拚命也似地逃去了。成吉思汗揮兵追殺一陣,即令鳴金收軍。第二天上,赤吉利部的頭目,便來營前肉袒請降,努齊兒不敢在赤吉利逗留,星夜投奪默罕摩特去了。
成吉思汗收服了赤吉利,便和衆將設宴慶功,大家歡呼暢飲,正喫得高興時,忽見一陣大風過去,砉然一聲響亮,把豎着的帥字大旗吹折爲兩段,座上將士,無不失色,成吉思汗也喫了一驚,忙令耶律楚材就席上袖佔一課,耶律楚材見了卦爻,向成吉思汗致賀道:“卦是大吉之象,三日內定有大喜事發現。
”成吉思汗和諸將聽了,兀是半信半疑,一場慶功宴,弄得不歡而散。
過了幾天,忽然飛騎報到,木華黎出征西夏,連勝了十一陣,得城七座。西夏主李安全,情願修表稱臣,除年年納貢外,還將愛女香狸公主獻上。成吉思汗大喜道:“參軍的神課,真是靈驗極了。”便立即遣使,命木華黎停止進兵,準西夏王的請求,着李安全即日進貢,並載女入朝。
這道命令下去,不多幾時,木華黎便大軍班師,西夏主李安全,遣使臣察巴合,齎了降表,繡模中載着公主香狸,到克喇和林來覲見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安慰了他一番,命察巴合暫在館驛中居住了;自己把西夏的貢物,一一親自過目。末了,叫把香狸公主傳上來。侍臣們一聲吆喝下去,早有四個番女,披髮跣足地扶着公主,盈盈地走上臺階來,好似衆魔奉觀音一般,愈顯出公主的嬌豔了。
只見她到了座前,風吹花枝似的,折下柳腰兒去,成吉思汗慌忙把她扶住,乘間將公主細細打量一會,覺得她神如秋水,臉似芙蕖,玉膚冰肌,柔媚入骨。單講她身上的一種香味兒,已足令人心醉。成吉思汗自親女色以來,從來未聞到過這般的香氣。加之玉妃豔妃和東西兩貴人,本來色衰已久,今天驀然見這樣一個美人兒,怎不叫成吉思汗心蕩神迷呢?於是吩咐侍女,扶香狸公主去後宮休息。成吉思汗和諸臣,草草地議了些國事,便踱進後宮來瞧香狸公主。這時,香狸公主已卸去了禮服,御着一身的便衣,益見她弱不禁風,楚楚可憐了。
那公主見了成吉思汗,欲待起身行禮,成吉思汗忙令侍女攙住了,卻帶笑問道:“公主是李王爺的第幾女?怎麼倒捨得你到這裏來的?”香狸公主見問,不禁淚汪汪答道:“妾父原只有臣妾一個,因懼怕着上國加兵,所以不得不將臣妾上獻,冀圖一時的安全。臣妾此來只求上國主子,不把兵戎壓迫下幫,臣妾願一生一世侍奉着主子,雖萬死也無恨的了。”說罷,那粉頰上的淚珠兒,不由得和珍珠似的紛紛地直滴下來。成吉思汗聽她這一段又柔婉又悽楚的話,心裏已是十二分的憐惜,再加上她那嬌滴滴的鶯聲,越覺清脆可聽了。成吉思汗這時忍不住,一頭坐下,把香狸公主輕輕地抱在膝上,低低問道:“你倒不嫌俺衰老嗎?”公主看着成吉思汗,微微一笑道:“臣妾得侍候主子,已是萬幸的了,怎敢別有他意?”成吉思汗見公主說得流利敏慧,越發喜歡她了。這天晚上,成吉思汗令設席在後宮,和香狸公主對飲,兩人直飲到夜深人靜,這才撤席雙雙入寢。但一個是二八年華的公主,一個是創國開疆的霸主,英雄美人,自然是相愛相憐,可惜老少相差太遠,未免應了俗話所說的“滿樹梨花壓海棠了。”
是年的冬天,成吉思汗又大破了遼金,獲得了金國的公主,成吉思汗因其貌不甚美麗,沒有香狸那樣得寵。那時成吉思汗已有了三個兒子,長於取名崔必特,是豔妃所生;次子阿魁,是東貴人也素姑娘所出;最幼的名叫忒耐,是玉妃所出。
成吉思汗自知年紀漸高,要想立嗣,預備將來繼統。三子當中,算阿魁最是幹練英武,成吉思汗也最喜歡阿魁,欲把他嗣立,因長幼的問題,終是遲遲不決。不過那赤吉利部民族,雖給成吉思汗收服,心上卻十分不甘。以前的部酋忒賽因,誤聽了努齊兒的話,一場血戰,死在陣上。其時,忒賽因的兒子還幼小,一個女兒叫馬英,已經十六歲了。忒賽因一死,部中紛紛擾擾,有議出降的,有議逃走的,忒賽因的妻子,還想替她丈夫報仇。一面跪着向部衆苦求,一面叫她幼子巴玲哥,女兒馬英,跪在地上,只望着將士們哭拜。但部裏無人統領,衆心渙散,一時哪裏還聚攏得來呢?有幾個見巴玲哥和馬英姊弟兩人哭得傷心,也有些不忍起來。但是部衆留着不走的還不到百分之一,忒賽因的妻子嘿合,曉得大勢已去,獨木不能成林,便悄悄地同了幾十個部兵,逃往崆塔山裏避難去了。
然平日嘿合常對子女囑咐着,叫他們牢記着父仇。她那女兒馬英,到底年紀略長一點,她一個人時時咬牙切齒的,要替父親復仇,仇人是成吉思汗鐵木真。巴玲哥自七八歲上起,天天念着這幾句話,甚至閉眼就瞧見仇人,似乎在那裏廝殺。過不上幾年,巴玲哥已十四歲了。一天,姊弟倆在私下打算,馬英道:“咱母親只說着仇人的名姓,卻不曾說起仇人的面貌和住處。問她呢,終說我們年還幼小,說出來的無用的。這真是拿她沒辦法的事。”巴玲哥拍着手道:“對哩!若知道了住處,連夜就趕去殺了他的,不過不曉得他的面貌怎樣。萬一仇人從我們眼前走過,咱們不能認識他,豈不當面錯過嗎?”
所以姊弟倆,逢人就問:成吉思汗鐵木真住在哪裏?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別人見他姊弟傻得可笑,便向他們說道:“你要問成吉思汗鐵木真嗎?他現做着蒙古的主子,好不威風哩!”巴玲哥問道:“咱們也能看得見他嗎?”那人聽了,不禁哈哈地一笑道:“要看成吉思汗也很容易,你到克喇和林去,自然看得見了。”馬英又問道:“成吉思汗是怎樣一個相貌呢?”那人益發好笑道:“講到成吉思汗的相貌,真有些可怕哩。他那臉兒是方的,口闊耳大,兩目有神,雙顴高聳,說話時聲如洪鐘。單說他的身體,魁梧俊偉,已和常人不同,別的自然不消說了。”馬英再要問時,那人便搖搖手,管自己走了。
馬英和巴玲哥,因打聽不到頭緒,兩人很是悶悶不樂。
這天夜裏,馬英卻問她母親嘿合道:“我聽人說起,叫作克喇和林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嘿合不曉得馬英的用意,隨口說道:“你那舅舅舅母,不是現住在和林嗎?由這裏到和林,最多不過三四天的路程罷了。”馬英聽了她母親的話,心上暗暗記着。到了第二天的清晨,馬英悄悄地對巴玲哥說道:“我已問過了母親,那仇人住的地方並不甚遠,只三四天就可以到了。咱們不如瞞着母親,往那裏把仇人殺了,回來再告訴她,也好叫她老人家歡喜。”巴玲哥見說,不覺高興起來道:“事不宜遲,我們今天就去做吧!”馬英笑道:“你不要性急,咱們要趕三四天的路程,拿什麼來喫喝呢?”巴玲哥怔了一怔道:“這可怎麼辦哩?”馬英說道:“讓我今天晚上,拿瓶去打點馬乳來,把母親藏着的麥粉,裝在布袋裏,你須幫着我,將這兩樣東西,去放在後面的草堆中,千萬不要被母親看見!
明天早晨,趁母親還不曾起身,我推說去打馬乳,把門開了,你隨後出來,咱們就一塊兒上路,不是很穩當的嗎?”
巴玲哥聽說,忍不住手舞足蹈地說道:“就這樣幹吧!”
恰巧嘿合走出來,問道:“你們姊弟講些什麼?”馬英怕巴玲哥吐了風聲,忙扯謊道:“巴玲哥要我去斗車車兒,我回說沒有空閒,停一會兒,去捉只雀子給他玩。他正快樂得舞蹈着呢。
”嘿合聽了,一俯身捧住巴玲哥的臉兒,輕輕地吻了吻道:“好孩子,你姐姐做麥餅子給你喫,快不要替她去纏繞了。”說着,拉住巴玲哥的小手,走向裏面去了。
紅日西沉,天色昏黑下來了。馬莢果然去打了一瓶馬乳,又去裝好了麥粉,暗中送給巴玲哥,巴玲哥便去藏在後門草堆裏。姊弟兩人,把事辦妥了,這一天差不多不曾閤眼。看看東方發白了,馬英就去開門,嘿合已聽得門響,問:“誰在那裏開門?”馬英應道:“母親,是我去打馬乳的。”嘿合在炕上含糊着說道:“何必這樣要緊,時候很早哩!”馬英低低應了一聲。這時,巴玲哥已躡手躡腳地出來,馬英隨手筘上了門,巴玲哥轉向後門,取了乳瓶和粉袋,姊弟兩人走出了崆塔裏山麓,便向山下的人家,問了克喇和林的去路,匆匆地望前進發。一路上姊弟兩人飢餐渴飲,不多日已到了和林。
馬英對巴玲哥說道:“咱們先去尋着了舅父,有了安身的地方,再去找那仇人不遲。”巴玲哥點點頭,兩人就沿路尋着他們的舅父。這個和林的地方,算是蒙古的帝都,較之崆塔裏山等鄉間所在,自然要熱鬧上千百倍。馬英和巴玲哥,又都是難得出門的,如今到了這樣繁華去處,覺得市街上的人,熙來攘往,萬聲嘈雜,車馬如龍,把姊弟兩個,弄得似入山陰道上,真的要目不暇給了。尤其是巴玲哥,樂得他嘻開了嘴,一時合不攏來,將報仇的事,早巳拋在九霄雲外了。還是馬英催着他道:“咱們初到這裏,地陌生疏,去找舅父,須要問一個訊才找得着呢。”巴玲哥聽了,便向路人問道:“我的舅父住在哪裏,請你告訴我一聲?”路上的人一齊笑起來道:“你的舅父,叫我們怎樣能夠知道呢?快回去問個明瞭住處和姓甚名誰,再來問訊吧!”巴玲哥見說,作聲不得,只呆呆地立在一旁。馬英忙上前,笑問那人道:“我們舅父叫作烏必門,住處卻不曾打聽明白。”馬英說罷,只見內中一個人答道:“你們找烏必門嗎?他是我的鄰人,你們但跟着我回去就是了。”馬英大喜,便和巴玲哥,同那人走到烏必門家裏。烏必門見他姊弟兩人,便問:“來這裏幹什麼?”馬英把復仇的事說了一遍。烏必門道:“你們小小年紀,怎能殺仇人呢?”待要送他們回去,姊弟兩人卻抵死不肯。烏必門沒法,只好留着他們等候機會。
那時,恰巧成吉思汗向民間挑選秀女,烏必門把馬英送去,居然選進了宮。成吉思汗見馬英伶俐,派她去侍候香狸公主。
但成吉思汗自平西夏破遼金後,很縱情聲色,天天和香狸公主飲酒取樂。一個衰年老翁,伴着妙齡少女,能耐幾時呢?不到半年,把個稱雄一世的成吉思汗鐵木真,已弄得一病奄奄了。
又因玉妃玉玲姑娘,豔妃美賽姑娘,東貴人也素都先後逝世,成吉思汗感傷之餘,病也越覺加重了。
那馬英進宮半年,日日想要報仇,奈宮裏人多,不便下手,可把巴玲哥在烏必門家裏,幾乎連脖子也望長了。幸得她的母親嘿合也趕來,母子兩人,只有靜聽消息。一天晚間,正在說起馬英,忽聽外面打門,巴玲哥待要去開門時,已見烏必門同了馬英進來,手裏提着一包東西。馬英帶着喘說:“咱們已把仇人的頭顱取來了,趕緊走吧!明天就要不得脫身,還要累及舅父哩。”嘿合、巴玲哥聽了,慌忙收拾起什物,立刻起身,由烏必門送他們出和林。母子三人星夜逃回崆塔山去了。
你道馬英怎樣能殺得成吉思汗的頭顱?原來那努齊兒自赤吉利部敗走,投奔默罕摩特那裏,他心裏終不甘服,便單身到和林來行刺。豈知才得潛身入宮,給侍女們瞧見,大喊起拿刺客來,霎時闔宮裏鬧得天翻地覆,成吉思汗病在牀上,驚厥了過去。這時,衆人都去捉那刺客,不曾留心到病人。馬英趁這個機會,好似打死老虎一般,將牀前的寶劍拔下來,砍了成吉思汗的頭顱,悄悄地望後宮一溜煙地逃走了。
等到外面獲住了努齊兒,回來卻不見了成吉思汗的頭顱,知道刺客不止一個,宮裏又直鬧起來,大家亂到天明,仍沒有一點頭緒。只把個香狸公主哭得死去活來,西貴人也哭了一場。
這時成吉思汗的三個兒子,只有阿魁在和林,聽得成吉思汗死了,忙奔進宮來,勉強落了幾點淚。他見香狸公主哭得如梨花帶雨,不禁觸起他惜玉之心,便伸手去把她的玉腕,笑着安慰她道:“公主少要哀痛了,還是保重玉體要緊。”話猶未了,卻見香狸公主柳眉倒豎,杏眼生嗔,突然地就牀邊取起血跡模糊的寶劍,向自己臂上砍去。不知公主的臂受傷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魚磬聲中納番婦旌旗影裏嫁王妃
卻說香狸公主,本是西夏主李安全的愛女,安全爲保持國土計,只得將愛女獻給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因她是大邦的公主,也十分看重。那香狸公主呢,不但生得面貌嬌豔,只講她的身上,已和常人不同了:她平日在宮中,梳洗從不曾用一點香料,身體上自會生出一種香味來。每到了暑天,盈盈的香汗,真叫人聞了心醉。這種香味,非蘭非麝,異常地可愛。她自己也不知道,那香味究從什麼地方來的。安全也爲這個緣故,所以取名叫香狸。
那時,成吉思汗的幾個兒子當中,除了崔必特守東部,忒耐出鎮青海,只有一個阿魁,卻住在和林。成吉思汗幾次要想立阿魁爲嗣,終礙着長幼問題,不曾確實決定。但講到阿魁的爲人,外樸內奸,對於成吉思汗,似乎很盡孝道,成吉思汗也越發喜歡他了。當成吉思汗病時,乏力兼顧朝政,便令阿魁代理,又叫耶律楚材幫助着他。阿魁在初監國時候,要在他老子面前討好,政事無論大小,終是兢兢自守,就是見了朝裏的諸臣也極廉恭有禮。至若宮內外的婢侍小臣,他一樣地把珍寶去結識他們。凡得到好處的內臣,無不在成吉思汗面前,替阿魁揄揚。不上半年,朝中都是阿魁的世界了。一班成吉思汗信任的臣子,見大勢已經改換,便也來趨附阿魁了。
阿魁見他老子病勢日益沉重,想是不起的了,況大權在握,膽也一天大似一天。後來,居然出入宮禁,私下和那些宮嬪侍女,幹些不正經的勾當。這樣過了一年多,後宮的女子,差不多已被阿魁玩遍了。在阿魁的心理上,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每到成吉思汗榻前去問疾,那兩隻賊眼,終不住地瞧着香狸公主。有一天上,阿魁晉謁成吉思汗,恰巧成吉思汗睡着了,阿魁也不去驚動他,便獨自一人到養頤殿裏去坐等着。那養頤殿的地方,本是成吉思汗老年辦事的所在,到養頤殿來的人,除了左右宰輔,奉召入殿議事外,其餘自皇子以下,一概不準擅入。這殿的對面,便是香宮。原來香狸公主渾身是香氣,宮裏都呼她作香妃,成吉思汗也愛寵她不過,將她所居的地方,題名喚香宮。那天阿魁坐在殿裏,覺得很爲寂寞,就立起身來,信步望對面走去。
他此時本是亂走,原沒有什麼存心的;誰知合當有事,往日香狸公主,在成吉思汗那裏侍疾,差不多寸步不離的,今日忽地想起好幾日不梳洗了,趁回宮更衣,令宮女替她梳了一個長髻,洗罷了臉兒,正要走出宮來,卻和阿魁碰個正着。阿魁見香狸公主,不禁笑逐顏開,低低地問道:“公主什麼時候回宮的?咱的父皇可有些轉機嗎?”香狸公主見問,緊蹙着雙蛾,徐徐地答道:“主子春秋已高,非得好好地調養,怕一時不易見效呢!”阿魁聽說,便噗哧一笑,那香狸公主的粉臉已是一陣陣地紅了起來。
阿魁見她面泛紅霞,那種嫵媚姿態,愈顯得可愛了,因一頭笑,一頭涎着臉問道:“公主這幾天獨宿,倒不覺得冷靜嗎?
”香狸公主見阿魁說的話已不是路,就正色說道:“這話不是太子所應說的,被人傳揚出去,就不爲太子自己計,難道也不顧主子的臉面嗎?”阿魁笑道:“深宮裏的事,有誰知道呢?
公主請放心吧!”說着,伸過手去,拍着她的香肩。香狸公主大驚,忙將阿魁的手一推,連跌帶撞地逃向成吉思汗的寢宮裏來。阿魁哪裏肯舍,也就在後面趕去。幸喜香宮離寢殿不遠,香狸公主慌慌忙忙地跨進殿,未免重了一點,把成吉思汗驚醒了,便探起頭來問道:“怎麼你這般慌忙?”香狸公主恐成吉思汗生氣不好實說,便帶着喘扯謊道:“太子要見主子,臣妾先來報知,不期在氈角上一踢,幾乎傾跌,致有驚聖躬,是臣妾該死!”成吉思汗聽了,也不說什麼,只點點頭,便問:“太子在哪裏?”這時,阿魁也走進了寢殿。原來他見香狸公主逃進寢殿,怕她告訴了成吉思汗,心上很懷着鬼胎,所以躡手躡腳地在外聽着。及至聽見公主一番的謊話,不覺暗自慶幸,還當香狸公主有情於己哩。又聽得成吉思汗問起他來,就乘勢走了進去,請過了安,父子倆談些國事,阿魁便退了出來。
從此以後,阿魁在香狸公主面前,很下一些功夫,但那香狸公主,終是正言厲色的,不肯稍爲留點顏面給阿魁,阿魁兀是不甘心,然一時不到手,只好慢慢地候機會罷了。那天外面鬧着刺客,成吉思汗喫了一嚇,昏過去了,外面雖然把刺客獲住,成吉思汗的頭顱,可已給馬英割去了。這個消息傳出去,阿魁爲了繼統問題,自比別人趕得早一些兒。他一腳跨到牀前,見牀上躺着一個沒頭的屍首,不由得天性發現,也點點滴滴地流下淚來。
哭了一會,才收住眼淚,回過頭去,見香狸公主已哭得和淚人兒一般,杏花經雨,益見嬌豔;阿魁忍不住,便去輕輕攀住她的玉腕,低低安慰着她道:“人已死了,不能復生;公主保重玉體要緊!”其時西貴人也伏在那裏,哭得死去活來,卻一點也不曾留心別的。其餘的宮女嬪妃,雖立滿在牀前,阿魁並不見她們避忌,何況成吉思汗一死,大權已屬阿魁,還懼怕誰呢?哪裏知道香狸公主的芳心裏,主意早經打定,她想成吉思汗死後,自己正在青年,有阿魁這般的人在着,終久是不免的,等他來相戲的時候,給一點辣手他瞧瞧,也好叫他心死。
阿魁哪裏知道公主這樣的打算呢?偏偏成吉思汗才死在牀上,他別的不問,卻先調戲起香狸公主來。
那時節香狸公主媚眼生嗔,柳眉中隱隱露出一股殺氣,只見她狠命地一摔,把阿魁的手撒開,四處一望,牀沿上放着一把帶血跡的寶劍,正是馬英割成吉思汗頭顱用過的。香狸公主更不怠慢,順手提起了寶劍來。阿魁疑公主要把劍砍他,嚇得倒退了幾步,香狸公主將劍握在手中,指着阿魁說道:“咱雖不是正妃;也和你父有敵體之親,你卻不顧人倫,幾次把咱調戲,咱心想告訴主子,奈主子方在病中,一聽見稱這種禽獸行爲,豈不要氣壞了主子?所以咱就隱忍着不說,希望你良心發現,早自改悔。誰知你怙惡不悛,且乘主子新喪,又來欺咱了。
須知咱雖是個女子,也是一國的公主,平日讀書知大義,不似你這滅倫的畜生,全不顧一點兒廉恥。但咱怎肯和你一般見識呢?現今主子既死,你是蒙族的君王,咱就不難爲你,總說一句,咱的頸可以斷的,志是不可移的,你如其不信,咱就給你一個信給你瞧瞧。”
香狸公主說罷,把寶劍揚了揚,隨手捋起左臂的羅袖,露出玉也似的粉臂來,卻見她把銀牙一咬,飛起一劍,向玉腕上揮去。阿魁和許多宮女嬪妃,及西貴人等,初時聽着香狸公主的一番話,覺得義正辭嚴,心上都暗暗佩服。大家齊齊地瞧着她,只是呆呆地發怔。這時見香狸公主,仗劍要砍左臂,不覺喫了一驚,阿魁也嚇得面容失色,忙搶上去奪時,已是來不及了,但聽得“哎呀”一聲,猩紅四濺,落在地上,變作了瓣瓣桃花。香狸公主那隻左臂,早掛落在腕上。她在這個當兒,也就是花容慘淡,嬌軀無力,因此挨不住身,竟噗地倒下塵埃了。
慌得一班宮人,忙去扶持她起身,細看那公主,氣喘微微,星眸緊合,已是昏過去的了。
阿魁很爲着急,一面叫人去請太醫,一面令官女在公主的耳邊呼喚着,叫了半晌,才見香狸公主悠悠地醒轉來,那羊脂般的玉容,已和紙差不多。斷臂上鮮血還是流個不止。不刻,太醫也來了,趕緊用藥,替公主敷在臂上,香狸公主只是忍着疼痛,不肯受藥。經西貴人和宮女們等再三地勸慰一番,那太醫把藥摻好了,用布把公主的斷臂扎住,由宮女們將她扶進香宮去了。
阿魁見公主走後,搖着頭吐着舌道:“真好厲害呢!”說着便走出寢殿,早見一班文武大臣,伺候殿外,還有一個侍衛,手提着那個刺客的頭顱,等待呈驗。因捕刺客時人多手雜,已將努齊兒亂刀剁死了。衆大臣見阿魁出來,一齊站班請安,阿魁略略點首,叫侍衛把頭去埋了。這時耶律楚材朗說道:“皇上既已賓天,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殿下早正大位,以安人心。
”話猶未了,只見親王推多,高聲說道:“依下臣愚見,殿下仍舊監國,待諸王齊集,開一御前會議,再定大事就是了。”
耶律楚材也大喝道:“先皇遺命,誰敢有違?多言者,即請皇命從事!”這話一出,殿前各王公大臣,自默無一言。於是大家便擁着阿魁登大汗位。阿魁升殿後,便大封功臣:文職如耶律楚材、劉復、何魯、留人傑等,均晉一等參議,同平章事;宋降將劉整、張士傑、何鯉庭輩授招討大將軍。這時木華黎、兀魯、哲別以及別耐勒、忽撒諸人,死的死,陣亡的陣亡了。
新得蒙漢將領,若史天澤、史天倪、阿術,俱加左將軍,拜赤顏爲大元帥,養兵訓士,準備征伐。
又封妻子那馬真努倫爲晉妃。阿魁又命建起宏文殿來,爲諸臣朝參之所。耶律楚材因蒙人的禮制,非常的不雅,大臣覲見主子,只屈身叩頭,把後足一蹺身體兒一伏,就算是請安,也是君臣的大禮。但照這種樣子,不是很難看的嗎?楚材把它提議出來,阿魁汗令參議處議定,無論王公大臣,朝見主子,須按着漢人的禮制,三呼稱臣,不自稱奴才而不名的陋習,從此革去。故蒙古人臣,見君主不自稱奴才,這是和清朝不同的地方。也虧了耶律楚材,輕輕一議,倒把蒙臣的身價抬高了。
後上朝,漢蒙的禮節一般無二,都是阿魁汗時改過的。
那阿魁汗既據了大汗位,崔必特和忒耐處,先報給成吉思汗的噩音,兩人名遺使密議,主張是夜回和林奔喪。繼接到阿魁汗嗣位的消息,以成吉思汗在日,曾有遺言,自不便爭執。
過了幾天,阿魁汗的諭旨到了,封崔必特爲寧王,忒耐爲魯王,兩人不敢違命,只好拜受。阿魁汗一面各處頒敕,一面替成吉思汗發喪。文武大臣,循例舉哀,和林的人民,也都掛孝三天。
但成吉思汗臨歿,把頭顱失去,若宣傳開去,不免駭人聽聞。
所以由阿魁汗下諭,宮內大小臣工,不許泄露出去,卻另用檀木雕了一顆頭顱,放在成吉思汗的腔上,才照帝王禮成殮。這一場大喪,熱鬧得幾乎把和林擠飄了,縱橫一世的成吉思汗鐵木真,至此總算完全了結。後人有詩,嘆成吉思汗鐵木真道:一角荒丘葬竹西,夕陽衰草滿荒堤。
香奴宮闕今安在?不見雕樑墮燕泥。
三月煙花系主懷,佳人猶憶倚天街。
和林昔日繁華地,二四樓頭失寶釵。
阿魁汗初踐大位,很想繼父未竟之志。所以他繼統兩年,屢次親征,得部下的將士用命,接連地破了慕裏蠻部、也而鮮部,又聯合了宋朝,進窺金國。這時的金主守緒,是個酒色糊塗的君王。他終日和愛妃迺美英,除歡飲取樂外,朝事一點也不問。帝王的政權,都委給了近臣崔立。那崔立的爲人,奸佞有餘,而保國不足的。虧了皇叔完顏巴克圖,竭力地支撐,可是氣數已盡,獨木難成林,政事一天天地窳敗下去。
等到蒙古和宋兵殺到汴城,崔立舉城投誠。守緒站不住腳,忙與元帥哈達,侍臣楊沃衍,左丞相阿里哈等,黑夜遁赴歸德。
這裏蒙古兵先進汴城,蒙將布展,下令把京城中的金珠錢物,一齊擄掠了,載入軍隊的輜重車中。宋師大將孟琪,進城慢了一步,卻分文不曾取得,便去報知總帥趙葵,趙葵聽了憤不可遏,便欲和蒙軍反臉;經衆將苦諫,才勉強分兵助蒙。阿魁汗登位的第六年上,蒙宋兩國,同破了金邦。守緒自知亡國之君,無顏出降,就自經殉國。哈達等俱戰死,皇叔完顏巴克圖、完仲德,總帥徐永麟,都自刎而死,金國至此滅亡。總計從阿骨打建國,傳了六代,換了九個君主,統計一百二十年。
那時,金城裏火光燭天,蒙古和宋兵,分東西入城。蒙將布展,遣密使往迎阿魁汗,阿魁汗接着,率鐵騎三千馳到金邦,親自出示安民。又把金城中的儲積,盡撥入蒙古名下。凡金國的富戶,都令出寶助餉。金國的皇族,有的是錢糧,缺的是人才,以致弄到亡國。阿魁汗這樣地一搜刮,真可算是滿載而歸。
等到宋朝兵將察覺,要想如法佈置一下,所存的已是餘瀝,寥寥無幾了。爲破金邦的緣故,蒙古和宋朝,暗中早結下了仇恨。
不過,宋朝終算仗蒙古的扶助,滅卻金邦,報了擄二帝徽宗欽宗之憾。如果沒有蒙軍,宋兵單獨去滅金邦,怕不見得這般容易哩。
阿魁汗與宋朝,名稱上是聯合攻守,利害相關,其實蒙古兵處處佔着便宜。阿魁汗既志得意滿,便和宋朝瓜分了金國土地,命大元帥赤顏,駐重兵鎮守,以防宋兵的覬覦,自己卻下令班師。不日大兵回到和林,一班文武大臣在十里外跪接。阿魁汗進了都城,便大設筵宴,慶功三天。大家正在歌功頌德的當兒,忽快馬報道:“慕裏蠻部叛,守將馬亞列門戰死;現在百戶莫爾暇蟆,收拾殘兵,退守五柳堤上,深溝高壘,不敢出戰。但五柳堤若失,布羅堡必危;雖那裏有猛將李雲、白蒲禪,恐也未必守得住了。”阿魁汗聽報,不覺變色起身,把酒杯擲在地上,恨恨地說道:“慕裏蠻部這樣的奸惡,俺還須親征。
把他的部族,也似這隻杯子一般地破碎了。纔出俺胸中的氣憤!
”說着下令,明日軍將齊集校場聽點。阿魁汗正氣衝斗牛,只見左將軍阿術,徐徐地致詞道:“末將不才,願代主子出師一行。”阿魁汗說道:“既是將軍願去,俺叫史家兄弟做你的後軍。”阿術拜謝了,退下來自去點兵。阿魁汗又吩咐史天澤、史天魁,各率兵五千,去援應阿術。但阿魁汗出征,足足的兩年多才得把慕裏蠻部平定。
阿魁汗自破金邦後,未免目空一切,漸漸地有些驕縱起來。
他平生的過處,就是迷信太甚,尤其是好和喇嘛親近。這喇嘛的名稱,蒙人謂高僧的意思。那喇嘛都崇信佛法,自立成教。
他們喇嘛教的起始,是從印度的佛教,傳到了吐蕃西藏,便創起一種教來。一般教徒,叫作喇嘛,大家稱它作喇嘛教。
那時,喇嘛教的勢力,漸漸傳播開來,蔓延到了蒙古。蒙古的人民,大半無知識的,對於佛教,卻非常敬重,阿魁汗以信佛的緣故,也極其尊祟喇嘛。人民見阿魁汗這樣地敬奉着喇嘛,大家越發信任了。有句古話:上行下效,阿魁汗因尊僧信佛,那些愚民也極端迷信,喇嘛教在蒙古,一天盛似一天,直到如今,還打不破那種迷信。而且元朝的後代順帝,甚至於因迷信亡國哩。
當阿魁汗的時代,佛教在蒙古算是初盛。和林地方的高僧,沒一個不是阿魁汗養着他。內中有了個叫託噠的,阿魁汗奉他做大國師,凡有國家大事,出兵之類,必先問過大國師,以定吉凶。一天,來了一個吐蕃的大喇嘛,自稱爲佛子。於是由託噠薦給阿魁汗。那大喇嘛叫卜底休,據說是道術高深,能更改人的性情,一經卜底休施過法術,剛強的可化爲溫柔,柔弱的立刻剛強,真是十分靈異。還有佛家的祕術,就是一夜能御十女的法子。卜底休說,這祕術本是古時莊子所傳,潛心練習,可以長生不死。阿魁汗聽了大喜,便跟了卜底休學長生術,將朝政大事,轉拋在九霄雲外。他學了一會,自信已很明白了,把御女的要道,先行試驗着。拿宮中的那些宮女,來做他試驗的犧牲晶。阿魁汗試了幾次,覺得靈驗得很,把卜底休當作真的活佛般看待。
然阿魁汗專門和那些宮女玩鬧,日久卻有些厭起來了。那卜底休對於阿魁汗說道:“主子宮裏的女子,都是俗骨凡胎,倘要求仙人的長生術,非去找真有仙根的女子不可。”阿魁汗笑道:“到什麼地方去找?只請活佛指示。”卜底休想了想,忽然笑道:“分明有神仙在那裏,幾乎當面錯過了。”說罷匆匆地出去。不一刻,領了一個蕃婦進宮來。但見她黃髮蓬鬆,面目晦黑,臉上卻塗滿了胭脂,加上她一張血盆的大口,望去真是可怕。阿魁汗看了,詫異道:“這便是神仙嗎?”卜底休正色說道:“主子不要瞧她不起,她的確是具有仙骨的人。大凡仙人,外貌都不揚,若講到內功,卻非常人所及了。”阿魁汗便向蕃婦問道:“俺欲求長生,你可有什麼法子?”那蕃婦把頭一扭,低頭笑道:“主子要成仙不難,民婦自有妙術。不過仙家祕術,只能意會,不能口傳,今晚主子可安排着香案,請大師建起壇來,民婦當將祕術傳給主子就是了。”阿魁汗見說,半信半疑,只吩咐內侍,預備起香案。
到了晚上,卜底休領了十幾個喇嘛進宮,就寧安殿前,布起佛壇,殿上霎時燈燭輝煌,魚磬雜作,鐃鈸叮噹。阿魁汗坐在一旁,看那蕃婦作法。這時那蕃婦已將衣服脫去,腰上纏着青布,紅綾包頭,赤足仗劍,左手捻着訣,口裏喃喃地念個不住。這樣地東指西跳,搗了半天的鬼,便退入後壇去了。停了一會,又復出壇來跳着,接連地三次,那蕃婦突然大喝一聲,壇上的鐃鈸,也敲打得震天價響,早見爐中一縷香菸,直上霄漢。壇中的喇嘛,齊齊宣着佛號。那蕃婦對阿魁汗說道:“神仙降臨了,快打掃淨室,便可傳道了!”阿魁汗也莫名其妙,只得一一依她。那蕃婦微微笑了笑,攜着阿魁汗的手,走往靜室裏去了。這裏由卜底休,令把神壇撤去。第二天上,阿魁汗居然納蕃婦做了神妃。誰知他天天跟蕃婦學長生術,不到幾年工夫,學得一病不起,竟隨了閻羅王做鬼去了。阿魁汗一死,他的兒子貴由還在稚年,總算勉強嗣了位。貴由立不到三年,又復歿死。這樣一來,引出臣子娶皇妃的豔史來。要知後事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謀明妃誤飲鴆毒酒迎順帝強匹鸞鳳儔
卻說阿魁汗死後,他的兒貴由,自幼便是個病鬼,雖然嗣了位,卻天天在病中度生活,所以接位還不到三年,已是嗚呼哀哉了。貴由既死,和林頓時混亂起來。那時,寧王崔必特,魯王忒耐,都已亡故,崔必特無子,只忒耐有兩個兒子,長的叫別木哥,次的喚作忽必烈,他們兄弟兩人,都帶兵在外,聽得阿魁汗的死耗,因有貴由在那裏,大家倒不做別的思想。後來,聽得貴由也夭殤了,別木哥的參軍育黎花進言道:“主子新喪,朝事無人主裁。爵爺可領兵直搗和林,以保舉新君爲名,到了那裏,將大兵駐在城外,爵爺可輕騎入城,召集諸王,推舉新主,其時和林沒人支持,忽然來了大兵,衆心當然要惶駭起來;又聽得爵主叫他們議事,諒諸王也不敢不到,那麼叫他們推舉新主時,他們還能夠去推別人嗎?這大汗的高位,爵主豈不唾手而得?然後再頒敕佈告天下,這樣冠冕堂皇地做去,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咧!”別木哥聽了,不覺大喜道:“參軍的話不差,就趕緊去做吧!”別木哥立刻整起隊伍,望着和林進發。
但朝裏自貴由死後,阿魁汗的晉妃那馬真努倫,居然出頭監國。一班文臣留人傑、劉復等,極力地諫阻。那馬真努倫憤道:“你們既自稱讀書,難道不知道唐武后的故事嗎?”耶律楚材見說,正要發話,猛見左丞都喇門,帶劍上殿,滿面怒容地說道:“幼主新喪,朝廷無主,帝后垂簾,古有定製。誰敢異議,即爲不臣!”說着把兩隻眼睛,向四面亂射。
諸臣見都喇門這樣說,曉得他暗裏有人張膽,大家落得做個人情,便都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原來那都喇門是阿魁汗的嬖臣,平日出入宮禁,和晉妃那馬真努倫,彼此眉目留情,幹出些暖昧的事情來。阿魁汗深寵着都喇門,雖然時常見他和晉妃有些不尷不尬的形跡,心上卻毫不疑惑。又經晉妃暗中的護持,都喇門的潛勢力,漸漸地佈滿朝中。凡皇族親貴,蒙漢大臣,投他門下的十有七八。阿魁汗病劇的當兒,晉妃和都喇門終日閉宮密議。晉妃又傳諭侍衛官,把阿魁汗私寵的蕃婦,先行攆了出去。還僞託上意,將喇嘛大師等,刑杖遠戍。其實這些都是都喇門的主張,他恨往時喇麻大師等奪寵,所以乘機報復。阿魁汗在矇矓中,近侍傳給他這個消息,氣得阿魁汗幾乎發厥,因此挨不上幾天,便生生氣死。
都喇門見阿魁汗已死,竭力慫恿晉妃垂簾。但有太子貴由存在,不能不令他嗣統。幸喜貴由短命,立不到兩年多,就隨着阿魁汗同赴泉臺去了。當時物議沸騰,說貴由是都喇門謀斃的,以沒有證據,無以指實。都喇門見嗣君也駕崩,便一心勸晉妃臨朝稱制,自己差不多是晉妃的丈夫一般,還愁大權不在握嗎?晉妃受了都喇門的蠱惑,竟不計利害,把聽政的主見,在當殿發表。都喇門恐皇族大臣有人出來反對,是日令御前衛士,暗裏防備着。自己卻帶劍上殿,力排會議。蒙漢朝臣,畏他的勢焰,誰肯來投鼠忌器呢?晉妃察知衆人不敢違拗,大着膽登殿受賀,拜都喇門做了輔政右丞相,赤顏爲左丞相。晉妃坐朝,都喇門爲旁坐,國家大事,生殺臣工,完全是都喇門作主,晉妃好像木偶一樣,赤顏也不過附和而已。
這樣的過了半個多月,別木哥和忽必烈兄弟兩人,先後引兵趕到和林。晉妃聽了,大喫一驚,忙召都喇門商議。都喇門說道:“他們雖然帶兵到此,到底關着嬸母和侄子,諒他也不至相逼。即便他們有什麼舉動,也須敬到了咱,纔好去幹哩。
”晉妃點點頭,果然,依着都喇門的話,靜待着別木哥、忽必烈的動作。第二天早上,別木哥和忽必烈,只帶五六百騎進城,首來謁見晉妃,問了貴由病歿的情形。這裏別木哥和晉妃、都喇門談着,一面忽必烈已把皇族諸臣邀集二當場命開議會。衆人的心上,巴不得這樣一來便不約而同地舉別木哥繼大汗位。
忽必烈大喜,隨即上殿,代表衆意,扶別木哥正位。
晉妃慌得不知所措,要想發話時,忽必烈喝令衛士將晉妃扶出。別木哥既做了大汗,自有衆臣上前叩賀。別木哥怕都喇門有變,仍稱爲右丞相。因朝政兵權,盡在都喇門一人的手裏,別木哥初踐大位,不得不敷衍他一下。那都喇門跋扈性成,不知自省,他見別木哥尊敬他,還當別木哥懼怕自己,照常地作着威福。這時的晉妃,冷處宮中,覺得異常地寂寞,便私下向都喇門求救。都喇門正躊躇沒法,忽然妻子白茉得病死了。都喇門並不悲傷,轉樂得手舞足蹈地說道:“有了有了,只有委屈晉妃一點罷了!”於是親自進宮,和晉妃斟酌,也就是一種婚姻的問題。晉妃慮族中干預,都喇門豎着大拇指道:“咱不去議別人也罷了,有誰敢議咱哩?”兩人祕密定了主張。到了吉期那天,都喇門叫擺起大丞相的鹵簿儀仗,來宮中迎那晉妃。
堂堂大汗妃子,卻做丞相夫人去了。
原來別木哥的意思,以猶子關係,嬸子嫁人,親侄不能去阻攔伯嬸母的,這個罪名,只有去加在都喇門的身上。別木哥本要殺都喇門,一時不待機會。現趁他迎娶皇妃,說都喇門目無君長,污衊帝后,令漢大臣劉復擬罪。劉復據律上章,擬了一個“立決”,那煞風景的別木哥,下諭把大丞相兼新郎的都喇門拿獲了,連訊也不訊,由武士推去砍了。可憐那位皇妃而丞相夫人的晉妃,依舊弄得冷枕孤衾,反在名節上留了污點。
思來想去,不值得極了。她乘着相府裏紛亂的當兒,解下衣帶,和鹹鴨似地掛了起來。等到府中人察覺,晉妃早已玉殞香銷了。
別木哥在大汗位九年,也沒甚政績可紀。別木哥逝世之後,便由兄弟忽必烈繼統。那忽必烈是忒耐的次子,生得面方耳大,口闊頭聳,說起話來,好似空山擊着石磬,又清越又洪亮。他在八九歲的時候,族中有個善風鑑的,說忽必烈有人主之度。
別木哥在位的當兒,很優遇着忽必烈。這時既登了大位,重用宋朝的降將劉整、張弘範等,拜伯顏做了大元帥,封博羅、阿術爲左、右大丞相。中統二年,命伯顏大舉入寇宋朝,破了濟南。至元三年,元將張弘范進兵襄陽,呂文煥舉城投降。
襄陽既陷,江南日危。這時的宋朝,賈似道當國,度宗非常地昏庸,一切全聽賈似道去做,把宋朝的江山,斷送了一大半。度宗死了,幼帝噹□接位,年紀還不過四歲,由謝太后臨朝聽政,仍拜賈似道做了太師丞相。元兵主將伯顏,已破了江寧、鎮江,宋廷才着急起來,革去賈似道的官職,下詔令各處勤王。江西提刑文天祥,鄂州都督張世傑,領兵入衛。但大勢已去,元兵順流下來,張世傑陣亡,文天祥被擒,宋丞相陸秀夫,見帝□被擄,再立益王昰爲嗣皇帝。帝昰病死,又立廣王昰。元兵進攻崖山,宋兵走投無路,陸秀夫背了幼帝昺,投海死了。宋代到了此時,好算是完全亡國。自太祖趙匡胤開基,到帝昰止,共三百二十年。
元世祖滅了宋朝,便定都燕京,改國號作元朝。過了幾十年,世祖忽必烈病死,因太子真金早夭,由皇孫鐵木耳接位。
那時鐵木耳的從兄八刺,見鐵木耳登了帝位,心裏很是氣不過,便和丞相張九思商議,暗中籌畫謀害鐵木耳的法子。
世祖在日,除燕京的宮殿外,在開平又建起了紫霞宮,預備遊幸時駐駕的地方。因此當時稱燕京爲中都,開平爲上都。
講到那個上都的所在,這座紫霞宮造得畫棟雕樑,十二分地華美。鐵木耳本來也是個酒色之君,宮裏七十二嬪妃還嫌着不足,常常到外面去選民間的秀女,充他宮裏的貴人。八刺乘着機會,密陳鐵木耳道:“昔日世祖,建宮上都,原爲後代嗣君,做臨幸的佳地;現在陛下身登大寶,爲天下之尊,不在此時遊宴行樂,難道深羈宮中受罪嗎?”鐵木耳聽了,心上早有些活動起來,奈礙着右丞相伯顏,不好過於胡行。八刺又來進言,鐵木耳嘆口氣道:“你的話,深合我心。但大丞相伯顏,他事事終要諫阻,俺看他是先帝託孤的重臣,倒不能不稍爲優容了點。
誰知他大權在握,竟要來干涉俺的舉動了,真是無可奈何他哩!
”八刺見說,不覺哈哈大笑道:“陛下貴爲天子,卻忍起一個臣子來,豈不是笑話嗎?”於是鐵木耳便傳下諭去,叫御鑾處準備往幸上都,令八刺和御史大夫完顏明等隨駕,着右丞相伯顏暫時監國。這道諭旨一出,伯顏聽了這個消息,大驚道:“皇上受了奸人的蠱惑,輕易離開京城,不是授隙於人嗎?”當時便匆匆地進宮來,卻被宮門侍衛攔住,不許他進去。急得伯顏在宮外亂跳,任你什麼樣的說法,侍衛只是不放他進宮。伯顏沒法,只好退了出來。
第二天鐵木耳車駕已經起行,纔出得京城,早見伯顏俯伏路旁。鐵木耳對於伯顏,原有三分畏懼的,這時勉強停了鑾輿,鐵木耳親來扶起伯顏道:“丞相有什麼事,自去照行就是了,何必定要面陳呢?”伯顏忙跪下,重又叩頭說道:“老臣並沒有別的要事,只求陛下車駕暫時回宮。”鐵木耳道:“俺此去巡幸上都,不日就回京城的,丞相可無須阻擋。”伯顏道:“陛下車駕遠出,京中人心惶惶,萬一緊急的事發生出來,老臣可肩不起這擔子。”鐵木耳大怒道:“你教百姓們作亂嗎?”
說着喝令起駕,一班阿諛的賊臣,擁着鐵木耳如飛般地去了。
剩下赤膽忠心的伯顏,呆呆地跪在道上,直待車駕瞧不見,才長嘆一聲,立起身來,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鐵木耳到了上都,就在紫霞宮駐蹕。那宮裏的妃子,都是侍奉過世祖的,雖是半老佳人,卻風韻猶存。鐵木耳卻也照常臨幸,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左擁右抱,好不快樂。這裏鐵木耳天天和宮女們廝混,真有樂不思蜀之概。八刺見鐵木耳已入了圈套,忙令飛騎召張九思到上都,密商謀篡大位,並允許張九思事成之後,列土分疆,子孫封王拜相。張九思卻想出一個法子來,令八刺在寓中設筵,請鐵木耳駕臨,叫作君臣同樂。
鐵木耳很相信八刺,自然一點也不疑。
酒到了半酣,八刺令扮好十八個美女出來。嫋嫋婷婷的,在筵前舞蹈起來。鐵木耳已有幾分醉意,看了這許多絕色美女,不覺眉開眼笑,坐立不安了。八刺在美女中選出兩個最妖冶的少女,叫她執着酒壺,去鐵木耳席前侑酒。那女子笑了笑,回身就一個侍女的手中,奪過酒壺來,滿滿地斟了一杯,遞給鐵木耳道:“陛下飲了這一杯,做一個萬年的天子。”鐵木耳笑道:“好口採!俺便做個百年天子也好了,還想萬年哩!”說罷,就少女的手裏,咕嘟咕嘟地飲個乾淨。那少女斜瞟了鐵木耳一眼,又斟了一杯上來,鐵木耳笑道:“這杯叫什麼呢?”
少女掩着口,格格地笑道:“那可說不出來了。只算它是個團圓酒吧!”鐵木耳也微笑點頭,一口氣喝乾了。這般地接連三四杯,鐵木耳覺得頭昏眼花,身體兒有些支撐不住,忙放下那個女子,倒身向桌上一伏,呼呼地睡去了。誰知這壺酒裏,八刺暗放鴆毒在裏面,鐵木耳哪裏知道呢?過了一會,鐵木耳連呼着腹痛,八刺恐他發作起來,趕緊叫幾個御侍,把鐵木耳舁進宮。鐵木耳其時已痛得縮成一團,才得進宮,已是七竅流血,大叫失聲,一命嗚呼了。鐵木耳自登位到被毒死,共做了十三年皇帝。
八刺見鐵木耳死了,便和張九思、完顏明等,把消息瞞了起來,吩咐宮中內外,不許走漏。一面便召集手下逆黨三千人,連夜趕往京都。誰料逆臣,偏偏天不容他,早有一個小御侍,逃出上都,連滾帶爬地跑到都中,去丞相府中告變。
伯顏聽了大喫一驚,不禁頓足嘆道:“皇上能容納咱的苦諫,何至有今日的變亂?”當時匆匆入朝,召集王公大臣,把鐵木耳被殺,八刺來襲燕都的話,對衆人宣佈了。衆大臣聽得,個個面如土色,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幾個武臣,主張領兵去討八刺。伯顏說道:“咱們此刻不必去打草驚蛇,只有以逸待勞,他自會來投羅網的。”說着,令禿不魯率兵千人,在京城左邊埋伏;着阿里不花領兵一千,在城的右邊埋伏;達札兒帶兵馬三千,離京城半里外駐屯。但聽得京城內炮響,就領兵一齊殺到,不怕逆賊不授首。伯顏分發停當,自己領了御軍,在城內守着,專等八刺到來。
那八刺率領着三千逆黨,打着御林的儀仗,同完顏明、張九思,以及幾個將士,飛奔地望京城進發。到了城下,只見城門緊閉,靜悄悄地連人的影兒也看不見。八刺疑惑道:“難道不成他們已得知消息了嗎?”張九思說道:“咱們這樣地迅速,什麼會給他們知道呢?且莫管它,前去叫開城門,咱們賺進了城,就不怕他們了。”八刺點點頭,便一騎馬直奔到城下,大叫:“城上的守將聽着。皇上今日迴鑾,御駕離此不及半里了,快報給大小臣工,出城迎駕!”八刺連喊了幾聲,才見城上一聲鼓響,立出一個老兒來,但見他白髮如霜,銀髯垂腹,正是大丞相伯顏。八刺怔了怔,忙拱手道:“鑾駕將至,丞相爲什麼不去迎接?”伯顏冷笑道:“皇上在哪裏?爲何不先令飛騎報知?”八刺扯謊道:“已有御侍來傳諭,怎說不曾有?
”伯顏厲聲說道:“既是聖駕,你後面帶着許多人馬做什麼?
”八刺見說,曉得有些不妙,待回馬下令攻城時,忽聽得城內連珠炮響,城外金鼓大震,人馬遍地殺來。八刺大驚道:“咱中了奸計了!”回顧張九思等,叫軍速退,早已來不及了。
左有禿不魯,右有阿里不花;達札兒從正面殺來,伯顏自領五百御林軍,從城中殺出。四方面的人馬,把八刺、張九思、完顏明等,團團圍住在中央。八刺的人馬,本是些烏合,怎經得官軍的一對仗,便各自抱頭逃命。八刺喝止不住,就揮着大刀,拚命地衝殺。正殺開一條血路,要打馬出去時,當頭碰着禿不魯,一支長槍,似蛟龍般地望着八刺刺來,八刺忙用刀架住,兩人就在陣前大殺起來。那完顏明和張九思,也敵住了阿里不花。達札兒舉着雙錘,飛馬助戰,還有四五個將士,圍住了伯顏廝殺。老丞相伯顏,雖然八十多歲的人了,他那一根九節槊卻還不老,看他力戰五將,愈戰愈精神抖擻,大喝一聲,槊起處兩將翻身落馬,三人中‘將扭槍刺來,伯顏讓過,輕舒猿臂,把那將拖住勒甲,望地上一擲,兵士上前,繩穿索綁地把他捉去了。還有兩個將士,自知不是敵手,飛馬落荒而逃,伯顏就馬上按住了槊,拈弓搭箭,一箭射去,一將又應弦墮馬,被兵士們獲住。那一個卻逃得遠了,伯顏趕不上他,回馬來助阿里不花。張九思獨戰阿里不花,本已有點費力,怎經得嗚顏一條槊,好似生龍活虎一般一個失手,被阿里不花砍在右臂上,只得伏鞍逃走。阿里不花隨後迫去,伯顏便幫着達札兒,來鬥完顏明。
那完顏明是元朝有名的猛將,他因怨恨朝廷不加爵祿,所以和八刺同謀,想爭一分土地。這時他力戰伯顏和達札兒,全沒一點懼色,那一口九環大刀,使得呼呼風響,竟沒一點兒空隙。伯顏和達札兒,雙錘一槊,也是十分地厲害。不料那阿里不花殺了張九思,從斜刺裏飛馬殺來,一槍望完顏明搠去。完顏明萬不料有人暗算,忙閃躲過去,腿上早中了一槍,這裏達札兒的錘又從當頭打下,完顏明架開錘,伯顏的槊又突然刺來,完顏明不覺“哎呀”的一聲,腰裏着了一槊,那鮮血似潮般地流出來,左臂上更喫達札兒打了一錘,阿里不花的槍尖,正搠在完顏明的咽喉裏,任完顏明怎樣的英雄,也有些禁不住了,一個筋斗,跌落馬來。八刺方和禿不魯殺得難解難分,回頭見完顏明墮馬,心裏一慌,手也鬆了,刀法未免散亂,禿不魯乘間一槍,刺在八刺的馬眼上,那馬便直立起來,將八刺掀落在地,恰巧達札兒的一騎馬馳到,飛起一錘,把八刺打得腦漿進裂,一縷魂兒,望閻王殿上去了。伯顏指揮軍馬,一陣的戰殺,把八刺的三千人馬,殺得七零八落,積屍滿地。
伯顏這才鳴金收軍,自和達札兒等,策馬緩緩地進城,早有文武大臣,出城迎接進去,到寧安殿裏,伯顏居中坐下,衆大臣上前參見畢,伯顏首先說道:“現在御駕在上都賓天,國內無主,須早明大位纔是。”裏多親王見說,便起立道:“皇上並無嗣子,繼統的事,還須老丞相謹慎從事。”伯顏說道:“儲君未定,倘就皇族中選擇,本非外姓臣子所得妄言。但老夫受先皇倚托之重,今日不得不從權行事了。就咱的主張,永王答刺麻次子懷寧王海山,寬宏仁德,頗有人君的氣度,咱意欲迎立爲君,不知列位意見怎樣?”衆大臣齊聲道:“丞相的主見自是不差的,任憑英斷就是了!”伯顏見衆意相同,便派左丞相赤裏烏,持節去迎懷寧王,入都嗣位,一面就在京師,替鐵木耳發喪。
那懷寧王海山,是答刺麻的次子,答刺麻是世祖的太子真金幼子,算起來海山是世祖的玄孫哩。鐵木耳嗣統,封海山做了懷寧王,令出居綿州。海山的爲人,性極和婉,待人接物,也是很謙恭。參軍留不哥,常說海山有人君之度。
一天留不哥壽辰,請海山赴宴。海山見是留不哥的事,自然如期前去,他只帶了三四個從人,到了留不哥家裏,見州尹杜卜等一班官吏,把他迎接進去。當下堂上擺起筵宴來,燈紅酒綠,大家就一杯杯地歡呼暢飲。酒到半酣,便有四個蒙古的歌女,打扮得紅紫青綠,一邊唱歌,一邊便替海山斟酒。那海山本是個初經女色的少年,見了這種豔麗活潑的歌女,怎不心動呢?又加他有了酒意,兩隻眼珠兒不住地瞧着四個歌女,那歌女給他瞧得不好意思起來,只得低着頭微微地一笑。杜卜在一邊,已看出海山的用心,因附在他的耳朵,輕輕地說道:“王爺如瞧得起這幾個歌女,咱明天就叫他們送去,伏侍王爺如何?”海山見說,只是笑着不答,臉兒不禁熱辣辣紅了。杜卜曉得海山的臉嫩,就喚過一個侍女來,向她講了幾句,那侍女笑着進去了。過了一會,卻見進去的侍女,已扶着一位美人兒,姍姍地走將出來,她人還不曾到席前,一陣香味兒先已隨着風直吹過來。
那美人兒走到海山的面前,便似風吹柳枝般,飄飄地行下禮去,低低地叫了一聲“王爺”,她這一聲好似初出谷的春鶯,覺得尖脆柔婉,令人聽了,真是心醉。海山見她行這樣的大禮,慌得立起身來,還禮不迭。因忙迫中忘了嫌疑,竟伸手去攙她的玉臂。那羊脂玉般的粉臂兒,又嫩又是膩滑,觸在手裏,真和綿團兒一樣,怎不叫海山魂銷呢,他握着美人的玉腕,幾乎愛不忍釋,引得那美人嫣然地一笑,忙把手縮回去,趁勢立了起來。海山回頭見杜卜看着他微笑,覺自己酒後失儀,一時很是慚愧。那美人起身去坐在席旁,一手執起酒壺,便替海山斟酒。海山正在遜謝時,忽見留不哥走出來,向杜卜丟一個眼色,留不哥便來陪着海山,杜卜忙離席,領着那美人,姍姍地進去了。海山因不見了美人,好似失了什麼珍寶似的,舉止應對,不免乖張。忽聽得堂上鼓樂齊鳴,杜卜已匆匆地出來,一手拖了海便走。跑到堂前,只見紅燭高燒,一個華服的玉人,已立在那裏,杜卜便推海山上前,和那美人並立了,高唱一聲“拜”,那玉人早跪了下去,海山也不知不覺地屈膝去。不知海山和那美人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一聲霹靂定龍穴滿室芳菲涎虎兒
卻說海山和那美人,並立在紅毹氈上,經杜卜扶着他跪拜起來。海山方摸不着頭腦,只聽侍女們一聲嬌喝,擁着海山和美人,望裏就走。到了一個所在,但見繡簾高卷,碧毯鋪地,牙牀上垂着羅帳,瞧上去好似女子的閨閣。那些侍女們,把海山同美人,一齊推在室內,砰地一聲,倒合上了門,笑着管她們自己走了。
這裏海山細看那美人時,見她黛含春山,神帶秋水,嬌顏似玉,香鬢如雲,那種豔麗的姿態,正是剛纔席上的美人兒。
海山定了定神,看那美人低垂粉頸,比在筵前更覺嫵媚可愛了。
因微笑着問道:“姑娘是留不哥的什麼人?爲什麼和俺做起親來?”那美人聽了,俯首嫣然一笑答道:“留不哥便是俺的父親,王爺難道不知嗎?”海山皺着眉道:“留不哥在咱的幕下多年,從不曾聽見說他有女兒的。”那美人不禁臉一紅,徐徐地說道:“我本來是杜卜的女兒烏綿,留不哥是我繼父,他爲愛王爺的人品出衆,所以把我嫁給王爺。”海山聽了,才得明白過來,不覺笑道:“那麼他們何不說明了,卻要鬼鬼祟祟的,弄得俺如睡在鼓裏一般。”烏綿噗哧地一笑道:“當時講明瞭,怕王爺不肯答應。現在僥倖得配王爺,幸蒙不棄,收爲侍妾,也就感激不盡了。”海山聽了烏綿婉轉溫柔的一片話,嚦嚦的鶯喉,聽在耳朵裏,直叫人心神得醉,忍不住將她摟在膝上,覺得烏綿的身體,竟輕若無物。海山笑道:“古時有個身捷如燕的楊貴妃,今天俺卻也相信了。”烏綿掩着櫻脣微笑道:“我聽得父親說起,只有掌上舞的趙飛燕,倒不曾聽見過身輕如燕的楊貴妃。”海山給他一駁,面上早紅起來,便搭訕道:“俺不曾讀過漢人的書,只亂說一會罷咧。”於是兩個談笑了一回,就雙雙同入羅幃,成就他們的百年夫婦。
第二天早上,海山起來,出去拜見了留不哥夫妻和杜卜,行了翁婿禮之後,留不哥又設宴款待。宴畢,留不哥吩咐府中僕役,備了車輛,送海山、烏綿回王府去。海山和烏綿新婚夫婦,自有他們的樂處。光陰迅速;轉眼已過了半年,伯顏的使者,從都中到了,便來見海山,海山聽說鐵木耳暴崩,也很爲感傷。一面草草束裝,和烏綿、留不哥等,將政事託付給杜卜,星夜匆匆登程,不日到了都中,自有文武大臣出城迎接。當下祭過了天地宗廟,海山便正式嗣位,就是武宗。
鐵木耳廟號諡了成宗,仍拜伯顏爲大丞相,留不哥做了御史大夫,朝中文武大臣,都加升一級。這時天下很覺承平,誰知武宗在位,還不到四年,卻一病不起。因武宗沒有太子,所以由從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繼立。愛育黎拔力八達只在位九年,英宗碩德八刺立。英宗在位四年,泰定帝也孫鐵木耳立。泰定在位五年,明宗繼立。明宗在位僅六個月崩。文宗登位,三年又崩。寧宗夏立,寧宗在位不到兩個月,卻一病夭亡。那時迎妥歡帖木耳繼位,就是順帝。元朝到了這時,卻是亡國之君來了。後人有詩嘆道:綠楊城郭白楊村,又見車騎出北門。
行色匆忙泣妃後,國亡家破月黃昏。
笙歌聒耳夜未闌,碧水盪舟月已殘。
記得當年紅綠女,朝朝侍駕五更寒。
碧楊樹下,一羣的小孩子,在那裏驅着牛,一路歌唱着。
他們雖然是一種信口無腔的調兒,卻也覺得宛轉可聽。大家唱了一會,內中一個小兒,生得虎額龍姿,面目黧黑中,顯出他奕奕的神態來。那一羣小孩子裏,有幾個跳下牛來,去坐在草地上鬥石子,正鬥得起勁的當兒,忽聽得那邊一陣的吶喊,那邊跑過十幾個童子來,手裏各拿着柳枝向鬥石子的一羣孩子打來。
這時,騎在牛上的黑臉孩子,也跳下牛背,口裏大喝道:“你們恃着村中人多,便來欺負我們嗎?”說罷,一手執着牛鞭,迎將上去,那坐在地上鬥石子的幾個小孩,也各折了一條樹枝,發聲喊,大家跟在後面去幫助。那方面十幾個童子,經黑臉孩子上前一頓亂打,打得他們東倒西歪,有的拋了柳條逃走,有的抱着頭大哭起來。跟在後面的幾個小孩子,見黑臉孩子得了勝,他們便一擁而上,將十幾個童子,趕得走投無路,有的連血也被他們打出來了。黑臉小孩指東打西的,正在得意萬分,早聽得牆角上有一個老人聲音在那裏叫道:“阿四!你又在這裏和人家廝鬧了嗎?”黑臉孩子見他的父親來了,忙住手不打,一頭卻假作哭泣的樣兒,對那老人說道:“爹爹,你不曾瞧見東村的小孩子,他們糾了許多人來欺我們呢。”那老人便從牆缺裏走出來,笑着安慰那黑臉孩子道:“你且莫哭,我們現在喫了虧,等一會兒,叫你三個哥哥去報復去,如今快跟我回去吧!”黑臉孩子聽了,不禁高興起來,便去牽着牛,跟他的父親回家去了。
他們父子兩人,一邊趕着牛,一邊慢慢地走着,不到一刻,已走過皇覺寺的面前。只見寺裏的曇雲長老,提着一串念珠,正立在寺門口瞧着他們父子走過,便笑着說道:“朱老施主,時候還早呢,就在小寺裏用一碗茶去吧!”那朱老頭兒也招呼道:“承長老的見愛!我們回去有些小事,改日再來叨擾就是了!”曇雲長老點着頭,一手撫着黑臉小孩的頭頂道:“好一個福相的官兒!”朱老頭兒見說,也笑了笑,便和曇雲長老作別。父子兩人,仍趕着牛前進。到了家裏,那黑臉小孩繫好了牛,和他父親走到裏面,朱媽媽見了問道:“阿四放牛怎麼老早回來了,牛可曾喫飽了嗎?”朱老頭兒答道:“什麼放牛,他又在外面和人廝打了。”說着,朱老頭兒的三個兒子,都砍了柴,挑着從村外回來。朱媽媽便安排出晚餐來,給他們父子五個人喫着。
原來,那朱老頭兒名叫世珍,固爲避難,才遷到江北的長虹縣去,他先世本居在金陵,後來又搬往泗洲,再遷到淮南濠洲府,就是現在的鳳陽。但朱世珍初到濠洲,沒有親戚好友,只有鍾離縣皇覺寺的長老曇雲從前和朱世珍很要好,世珍便去和曇雲商量,就空地上蓋了一間茅屋,給世珍老夫妻和三個兒子居住。又代他買了一隻牛,去替東鄉富戶劉大秀家耕田。世珍的三個孩子朱鎮、朱鏜、朱釗,卻去山裏樵柴,一家人很勤儉地度着光陰。
那個黑臉小孩子,便是世珍的第四個兒子,名字叫作元璋,小名喚作阿四,但其時元璋還不曾生下來。世珍在東鄉做着工,很積蓄了幾個錢,想起自己的父親病死在泗洲,那棺柩卻無處埋葬,寄在一個荒寺裏,世珍因此心上很不安耽。過了兩年,便到泗洲把父親的靈柩運回了鳳陽,暫厝在皇覺寺的草地上。
事有湊巧,那劉大秀的父親,忽然得病死了。劉大秀是東鄉的富翁,爲人最是相信風水。他老子死後,卻不去安葬,轉請了十幾個堪輿家,望各處相擇吉地。依劉大秀的慾望,那地上葬下去,子孫至少也要封侯拜相。有了這種佳地他才肯把老子安葬。那時堪輿家當中,有一位姓胡名光星的,平日本沒甚名望的,劉大秀雖把他請了來,卻很瞧不起他,又因胡光星的衣衫襤樓,大家益發對他冷淡了。一天,胡光星出去,相了一轉地理,回答告訴劉大秀道:“離東鄉半里多路的九龍岡下,有一塊龍穴,若是葬下去時,不但子孫貴不可言,三年之內,還有出帝王的希望。”劉大秀聽了,冷笑一聲道:“我們這種人家,只要出幾個秀才舉人也夠了。想出什麼皇帝,不是自取滅族嗎?”胡光星碰了這個釘子,不覺面紅耳赤,就是旁邊的那些堪輿家,也一齊笑了起來。
胡光星很是氣憤,悻悻地走了出來,恰巧和朱世珍碰見。
那胡光星在劉家,無論上下大小,人人輕視他,世珍在劉家做工,卻和胡光星很講得來。這時胡光星憤怒填胸,一見了世珍,便把大秀看不起他,不相信自己的話,對世珍講了一遍。世珍安慰道:“胡先生,你不要動氣,現在的人,大家都是勢利得多,你本領不差,名氣卻不及他們,只好暫爲忍耐一些兒吧!
將來等時運機會,再和他們說話不遲。”胡光星聽了世珍的話,不覺長嘆一聲。大凡失時的人,往往不容於衆人,若得一二人去安慰他,自然引爲知己,還滿心地感激着哩。
胡光星見世珍做人厚道,每逢遇到不平的事,終和世珍來談談,兩人就此慢慢地投機起來。有一次上,胡光星在世珍家裏閒話,大家無意中講起了風水,胡光星拍着胸脯道:“將來你老兄如百年以後,我須替你選一塊佳地安葬。”世珍見說,不覺嘆口氣道:“不要說自己了,連我的父親,直到如今還沒有葬地哩!”胡光星怔了一怔道:“尊翁的靈柩現在什麼地方?我倒有一個佳穴在這裏,只是看你的幸運就是了。”世珍搖着頭道:“地是我也曉得,哪一處沒有?可惜不是我自己的罷咧!”胡光星正色說道:“我所說的是塊公地,誰也可以葬得的,你如其願意的,我們明天就去幹一下子。”世珍大喜道:“地不論好壞,只要能把親骨安頓,我的心也可以安定了。”
胡光星連連點頭,便別了世珍回去。
第二天的早晨,胡光星一早就到世珍家裏說道:“我葬地已替你相定了,你們快去舁了靈樞,跟我到九龍岡下安葬吧!
”世珍一面道謝,便和三個兒子,扛了他老子的棺木,同了胡光星,望着九龍岡來。好在世珍住在西村,離九龍岡只有一箭多路,一會兒就到了岡下。胡光星先把那相盤定了方位,看看日色亭午,胡光星便指着岡下的石窟,對世珍說道:“時辰快到了,你們把棺木推進去吧!”那九龍岡的地方,本是樹木蔭森,山青水秀,景緻非常地清幽。世珍見光星叫他把棺材扛在石窟裏,不禁詫異起來道:“這裏空地很多着,爲什麼去葬在石窟裏呢?”星光着急道:“你且莫管它,我自有道理。”世珍心上很是疑惑,再向石穴中瞧時,只見流水錚鍬,好似鳴着古琴一般,越使他徘徊不敢動手了。
怎禁得胡光星的催促,世珍半信半疑,真個把父親靈柩,和三個兒子舁着,推進石窟中去。可是,不放進去猶可,等待棺木一進石窟中,但聽天崩地塌地一聲響亮,好似青天霹靂,把世珍父子,嚇得呆了過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胡光星在一旁,也不覺喫了一驚,再瞧那石窟的口子,已和虎口一樣地合攏了。胡光星點頭嘆息。後人有詩讚道:錚縱石窟走江聲,二遭天門雁齒橫。
遺蹟猶存風雨夜,路人遙指說朱明。
世珍怔了半晌,才問光星道:“什麼安葬有這般響聲?卻是什麼緣故?”光星答道:“這叫福人葬福地,人力是挽回不轉的。但看二十年後,自有分曉。現在我的心願已了,從此一去海角天涯,飄泊無定,或者再得相見,也未可知。”說罷便辭了世珍,頭也不回地去了。後來,胡光星在青田,收劉基做了學生,教了劉基許多治國的方法。劉基便趕到鳳陽,輔助朱元璋開創明基,這都是後話了。
當下世珍留不住胡光星,自和三個兒子迴轉家中。過不上一年,世珍的妻子朱媽媽,居然肚腹膨脹,又生下一個兒子來,取名元璋,字叫國瑞,就是前面所說放牛的黑臉小孩子朱阿四。
在元璋誕生之前,世珍的草棚下,生出幾株靈芝草來,一股的異香,只是不散。到了朱媽媽分娩那天,卻是香氣滿室,紅光一縷,直上霄漢。那時,村東的人,疑是村西有人家失火,還提着救火的器具,奔到了村西來,四處一找尋,見沒有什麼火警,心裏都十分地詫異。那時濠洲的兩個解糧總管,經過村西,就在朱世珍的茅棚前休息。
兩個總管,見救火的人們很是忙碌,便問到什麼地方去救火,內中一個鄉民,指着朱世珍的茅棚道:“我們遠遠地望過來,就是這個棚子裏着火,跑到這裏,都瞧不見火了。”兩個總管很不相信,問茅棚中是誰家住着。村中人回說是姓朱的,一個總管就去打門,世珍因妻子正在分娩,還不曾睡覺,聽得有人叩門,忙來開了,見是武官裝束,慌得行禮不迭。那總管問道:“你們家裏幹着什麼?
人家當作你棚子裏火燒哩。”世珍聽了躬身答道:“民人家裏並不做什麼,不過民人的妻子分娩,所以直到此刻還沒有安睡。
”那總管見說是養小兒,即問是男是女。世珍說道:“叨爺的福,是個男孩子。”那總管聽罷,默默地走出了茅棚,便對他的同伴說道:“這茅棚的人家,正養着孩子,咱們兩人不是替他管門嗎?將來這孩子定是個非常人。”說着嗟嘆了一會,就回身匆匆走了,世珍留他們喝茶也不要,竟自去了。
那朱元璋自下地後,他的大哥子朱鎮染疫病死了。朱鏜和朱釗,因鳳陽連年荒歉,世珍怕立腳不住,便把朱鏜、朱釗都招贅了出去,這時家裏只有一個元璋了。光陰荏苒,元璋已是十四歲了。但幼年的時候,卻異常地頑皮,每次到村外去終是和人打架,由世珍出去給人陪禮。元璋到了十七歲上,鳳陽地方又是大疫,世珍夫婦便相繼染疫死了。元璋弄得一個人孤苦無依,只得到皇覺寺裏,投奔曇雲長老。曇雲長老常常對他徒弟悟心說:“元璋不是個凡器,你們須好好地看待他。”過不上幾時,曇雲長老也圓寂了,寺裏由悟心主持。悟心聽了他師父的吩咐,也很優待元璋;可是寺裏的一班和尚,卻都和元璋不合,說他喫飯不做事,一天到晚在外面閒逛。悟心聽了衆人的攛掇,便令元璋充了寺中的燒火道人,那一班知客和尚又是得步進步的,私下逼着元璋去樵柴。元璋自幼雖是貧人家出身,倒從不曾喫過這樣的痛苦,現在弄得手穿足破,如何忍耐得住,他因此想起有一個表姊,嫁給揚州的李氏。維揚李姓,本來是個巨族。元璋心上打定了主意,這一天上,連飯也不喫一點,到了晚上,悄悄地偷了大雄寶殿上的大香爐,一口氣走出村口。
奔了大半夜,看看天色已漸漸地發白了,他一路狂奔着,又負着一隻大香爐,身體自然有些困倦起來,瞧見路旁一個土地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走進祠中,便在神座下一倒身,竟呼呼地睡着了。
待到驚醒過來,手和腳已給繩子捆住了,忙睜眼看時,正是皇覺寺裏的幾個知客和尚,他們一面把元璋綁了,一頭說道:“他既偷了寺裏的東西,應該要當賊辦的,我們把他送到官裏去吧?”說着由兩個知客和尚,將元璋抬着,望大路上便走。
那路上看熱鬧的人,卻圍了一大羣,說這樣一個少年做賊,真有些兒可惜。元璋只是一言不發,心上是十分地着急。正在無可奈何的當兒,只聽得後面有人趕着叫喊,那幾個知客和尚回頭看時,原來是寺裏的主持悟心。那悟心跑到面前,忙叫放了元璋,幾個知客和尚不敢違拗,只得把元璋釋放。悟心吩咐他們,把那隻香爐擡回去,一頭對元璋說道:“你要到哪裏去,沒有盤費的,也可以和我說明,爲什麼偷竊我的物件?況這香爐,還是五代時所遺,又是公家的東西,倘村裏查起來,叫我怎樣應付呢?”元璋聽着只是低頭不作聲。悟心便從衣袋裏取出幾錢銀子來,遞給元璋道:“你且拿去做盤川吧!”元璋這時又慚愧又懊悔,要待不接他的,自己又身沒半文,一錢逼死英雄漢,沒奈何,只得老臉接過銀子,向悟心謝了一聲,回身便走。他匆匆忙忙地到了揚州盱眙,便去尋他的表姊丈李禎。及至尋到了李禎家裏,李禎卻出門去了,他表姊孫氏,見了元璋,問起家中情形,知道是來投奔她的,就對元璋說道:“我們這裏,也連歲荒年,米珠薪桂,怎樣可以容留你呢?我看你還是到舅父郭光卿那裏去吧!”元璋見說,便問舅父現在哪裏,孫氏答道:“舅父如今在滁州,他又沒有兒女,你去是一定很喜歡的。”元璋點點頭。這天的晚上,就在他表姊的家裏歇宿。
第二天早上,孫氏又略略給了些川資,元璋別了孫氏,取路望滁州迸發。不日到了滁州,打聽他舅父的住處。那郭光卿在滁州,做着鹽販生涯,手下也有一二千個幫手,滁州地方很有些名氣。所以元璋一問便着,光卿見了元璋,果然大喜,便把他留在家中。
偏偏朱元璋的厄運未去,光卿時常在外,元璋住在家裏,一家的大小,沒一人瞧得他入眼。尤其是光卿的堂房侄子,見元璋來了,深怕光卿收他做了螟蛉,分派他的家產,因越發當元璋是眼中釘了。有時到了喫飯的時候,和婢僕們商議好了不許元璋喫喝,元璋便天天挨着飢餓。虧了他還有一個救星,就是郭光卿的養女馬秀英。他見元璋很是可憐,便暗中偷點餅餌給他充飢。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元璋勉強挨着。但他的心上,很是感激馬秀英。秀英在光卿家裏也不是個得寵的人,那光卿的妻子李氏,又十二分地悍惡,婢僕們有些兒過處,就取皮鞭來責打,有時打得那當小鬟的女孩子們,似殺豬般叫起來。雖是皮破肉綻,鮮血淋漓,李氏竟半點也沒有憐惜之心,她那家法的嚴厲,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秀英在沒人的時候,便和元璋訴說着苦處,兩人竟是同病相憐了。有一天的晚上,秀英因元璋不曾有晚飯喫,卻悄悄地偷烘了幾個餅兒,去送給元璋,不料正和李氏撞見,秀英心慌,忙拿烘餅向懷裏一塞,可是那餅是烘得滾熱的,又是初秋的天氣,放在懷裏,怎麼不痛呢?
把秀英灼得“哎呀”地直叫起來。要知秀英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朱太祖鳳陽會羣雄常遇春校場演鐵盾
卻說秀英拿着燒餅,正待去遞給朱元璋喫時,不提防才走出內廳,恰恰和光卿的妻子李氏撞見,秀英心裏一着急,忙把餅望懷裏一揣,那餅本來是炙得熱熱的,一到懷中竟和貼在肉上一般,秀英灼得痛不可當,便“哎呀”的一聲,身體幾乎跌倒。李氏見了,忙來問什麼事,秀英只好忍着疼痛,扯謊道:“我剛纔走出廳來瞧見天井外面,一隻斑斕的猛虎在那裏,因此嚇了一跳,不由得喊出聲來了。”李氏見說,回頭向天井中看去,望見天井的大石上,卻是元璋在那裏打着瞌睡。李氏是個沒知識的婦人家,平時很爲迷信,聽了秀英的話說,心裏暗想道:“古時那些拜相封侯的人,每每有金龍和猛虎出現,那麼元璋這孩子,不要也是個非常人嗎?倒不可輕視他的。”於是李氏自那天聽信秀英的謊話之後,她對待元璋,便不似以前刻薄了。
元璋在郭光卿家中,終算又過了一年。不過那晚秀英給烘餅灼傷了胸口,不知不覺地潰爛起來。但秀英有時見了元璋,並不把這件事提起。元璋感着秀英待他的義氣,遇到了秀英時,又是敬重,又是憐愛,那種殷殷的情意,自然而然地從眉宇間流露出來了。秀英也知道元璋不是個尋常的人,便事事看覷着他。只是她那給餅灼傷的地方,恰巧在乳部的頂上,女子的乳頭,是最喫不起痛苦的東西。那筋肉是橫的,一經有了傷處,就要爛個不了。秀英的乳尖上,被餅灼了一個漿泡,便漸漸地潰爛,一天厲害一天。她又怕着害羞,不便在李氏面前直說,只獨自一人到沒人處去哭泣。
她正哭得悲傷的當兒,剛巧給元璋瞧見,疑她家裏什麼事受了責,便去低低地安慰她。秀英卻一言不發地只是啼哭。元璋越發狐疑起來,就再三地詰問她。秀英起初時不肯說,怎禁得元璋催逼着,才把自己懷餅灼傷了乳頭的事,略略說了一遍。
元璋聽了,真是感激得說不出話來,覺得一股酸溜溜的味兒,從鼻子管裏直通到腦門,忍不住也撲簌簌地流下幾點眼淚來。
一面便執着秀英的玉腕,垂着淚說道:“我朱元璋如將來得志,決不忘了姑娘的恩德。倘若日後負心,天必不容。”說罷,那兩隻腳已站不住,早噗地跪了下去,那秀英姑娘的芳心,這時也被一縷情絲牽住,忙盈盈地來扶元璋,元璋哪裏肯起身,大家使勁兒一拉,倒把秀英姑娘弄得立足不穩,一個歪身,兩人一齊坐在地上。那時四隻眼睛,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心兒上都是相憐相愛,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情趣,叫作“盡在不言中”
了。秀英姑娘忽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眼圈兒一紅,竟俯身倒在元璋的懷裏,抽抽噎噎地又哭起來了。
元璋要想拿話安慰她,急切又想不出甚話來,只好陪着她一同垂淚。兩人對哭了一會,還是元璋記起她那傷痕來,便附着秀英姑娘的耳邊說道:“你不要只管哭了,那灼傷的地方,到底什麼樣了,停一刻兒我去找些藥來給你敷。”說着伸手輕輕地替秀英姑娘解開胸前的鈕釦兒,露出一角粉紅的兜子,那兜子上已是膿血斑駁,東一點西一塊的。元璋再把兜子揭起,見她乳部的頭上,潰爛得手掌般大小了。元璋不覺嘆了口氣道:“潰爛到了這樣的地步,你爲什麼不早說呢?”秀英姑娘見元璋瞧過了,隨手將兜子掩了,慢慢地扣着鈕釦兒,那雙淚汪汪的秋波,兀是對着元璋,似乎有萬千的情緒,不知從哪裏說起。
元璋也呆呆地望着秀英姑娘。兩人又默對了半晌,真有些依依留戀,不忍分別之概了。元璋和秀英姑娘,正在相對含情,心意如醉,忽聽得廊前的腳步聲音,秀英姑娘慌忙三腳兩步的,向着廚下去了。這裏元璋也走了出來,卻不曾遇見什麼人,這才把心放下。
流光駒隙,那時已是順帝至正十二年,朱元璋已十九歲了,秀英姑娘胸前的潰爛,經元璋拿藥來給她搽好,只是乳上永遠留着一個疤痕,也算是將來的紀念。其時朝廷奸相撒墩當國,只知道剝吸民脂。那班百姓天天負着苛稅重捐,弄得走投無路,大家落草做強盜。因此,徐州芝麻李,山東田豐,蘄州徐壽輝。
童州崔德,道州周伯顏,台州方國珍,泰州張士誠,四州明玉珍,穎州劉福通,孟津毛貴,沔州倪文俊,池州趙善勝,這幾處著名的盜寇,都紛紛起事,羣雄互相爭競,大家占城奪池,把一座元朝的山河,瓜分得四分五裂了。
講到元代的稅賦,要算鹽斤最重了。朱元璋的舅父郭光卿本做着鹽販的首領,凡滁州地方的鹽販,都要從他門下經過的,故此他手下的徒子徒孫,也有幾千,專幫着光卿販鹽。國家對於鹽捐,原視大宗的收入。元朝在世祖忽必烈的時候,經理財家安不哥提議出來,直傳到順帝手裏,正當上下搜刮的時候,怎肯輕易放過呢?官吏對於販鹽的越是嚴厲,人民也越是要私運。私過的既多,一經給官廳捕獲,處罪也就愈重。郭光卿做着這注生涯,叫作“將軍難免陣上亡”,他的徒子徒孫,被官廳捉去治罪的已是不少的了。
有一天,郭光卿運着幾十艘的鹽船,駛過鳳陽地方,喫鳳陽的守備李忠孝得了消息,便帶了五六百個兵丁,把幾十艘鹽船,一併扣留了起來。光卿喫了一個虧,心裏已是十分地憤怒。
好在鳳陽和滁州,差不了多少路,便星夜趕回滁州來,將鹽船被扣的事,對鹽販們宣佈了,衆人聽說,個個怒不可遏。當下由郭光卿首先說道:“現在的國家,稅賦這般的重,叫咱們小民能夠負擔得起的嗎?這事非想一個萬全之策。咱們口裏的食給貪官污吏們奪完了,將來勢不做餓殍不止。”
光卿話猶未了,衆頭目中,一個叫耿再成的,高聲大叫道:“官吏既要咱們的性命,咱們自不能不自己保護。現在依咱的主見,今天晚上,就殺進滁州去,奪了軍械,再連夜殺到濠州,把鹽船一齊奪了回來,豈不比坐着受罪和受罰要好得多嗎?”
光卿見說,便躊躇道:“這是滅族的事,關係未免太大了,倒要大家仔細一下子呢。”只見頭目郭英、嗅良齊聲說道:“郭首領不必過慮,咱們現有一個計較在這裏,不曉得首領可能辦嗎?”光卿忙問什麼計較,郭英指着吳良說道:“咱們吳大哥有個結義兄弟,姓郭名子興,現在離此十里的牛角崖落草,手下也有一千多人。他平日很有大志,咱們去邀他前來,舉他做個首領,索性大做起來,成王敗寇,轟轟烈烈幹它一會兒,首領以爲怎樣?”光卿聽了大喜道:“你們有這樣的機會,何不早說呢?”於是立時着吳良前去,請郭子興下山,共同舉義。
吳良匆匆地去了。
這裏郭光卿就和郭再成、郭英、謝潤、鄭三等一千人,暫時在鹽篷裏安息。當時的鹽篷,卻和兵營差不多,都是鹽梟居住的。誰知光卿他們商議的時候,因事機不密,被一個州尹衙門裏聽差的趙二聽見,慌忙趕到滁州,來州尹署中告密。州尹陳桓,聽了這個消息,大驚道:“那還了得嗎?”忙叫打轎,黑夜裏來謁見滁州參軍陸仲亨,仲亨也不敢怠慢,立時點齊本部人馬五百名、銜枚疾馳,飛奔來到城外,把鹽篷四面團團圍住,兵丁發一聲喊,大刀闊斧殺進篷去。郭光卿從夢中驚醒過來,看見篷外火把燭天,人聲嘈雜,忙跳起身來,就架上抽一杆大刀,奔出篷門時,劈頭正遇官兵,光卿知道漏了消息,便仗着一口刀,和猛虎般殺將出去,被他砍開一條血路,衝出了鹽篷,只見鄭三的屍首,已倒在那裏。光卿這時已顧不得許多,要緊逃脫了身,去照料家中。才走得十幾步,瞧見官兵圍着郭英,仲亨執着長槍,親自來戰郭英,因寡不敵衆,看看很是危險。光卿便大喊一聲,大踏步趕將上去,幫着郭英,力戰仲亨。
正打得起勁,忽然橫空飛來一刀,恰砍在光卿的臂上,光卿“哎呀”一聲,刀已撇在地上了。仲亨抽個空,一槍向光卿面上刺來,光卿閃身躲過,不提防腦後又是一刀飛來,把光卿的頭顱砍了下來。
郭英見首領被殺,無心戀戰,虛揮一刀,回身便走。陸參軍指揮兵丁,自己策馬迫來,郭英回馬,且戰且走。沿途逢着了耿再成和謝潤,都也殺得滿身血污,郭英便告訴他們,首領已被殺死,耿再成也說鄭三戰死了。三個人聯在一起,耿再成道:“咱們來已至此,有心鬧糟了,但不知郭首領的家怎樣了。
”郭英見說,接口道:“咱們且趕到首領家裏去,那時再召集弟兄們,等待吳良回來,替首領報仇就是了。”謝潤連說有理,回頭見官兵已不來迫了,只吶喊着在鹽篷中捕人。
耿再成和郭英等,趕到郭光卿家裏,卻見門戶大開,牆壁頹倒,屋中已靜悄悄的。三個人走到裏面瞧時,內外不見一人,什物也拋得雜亂,箱籠顛倒。那些細軟物件,好似同盜劫一般,都掃蕩得乾乾淨淨。這時又在夜裏,連問訊都沒處問的。幸虧郭光卿家裏一個老僕,慌急中躲在門後,他見了郭英和耿再成,認得是主人手下的頭目,便走出來垂着眼淚,告訴郭英,才知州尹陳桓帶了宋兵,把光卿家中大小捕捉去了。郭英大叫道:“這賊子卻如此狠心,咱捉着他必須碎屍萬段;纔出胸中的惡氣哩!”耿再成道:“俺們現在到什麼地方去住腳呢?”謝潤道:“吳良還不回來,咱們就找吳良去。”三人議定,吩咐老僕管着門,便出門望牛角崖來。走到林外,聽得金鼓連天,好似大隊人馬在那裏廝殺。
那參將陸仲亨,殺敗了郭英等,正在搜捕同黨,猛聽得鼓聲大震,火把齊明,大隊的嘍兵奔殺過來。仲亨便燃槍列陣相待,嘍兵早趕到面前,當頭一員大將黑盔黑甲烏騶馬,手捉宜花大斧,威風凜凜,望去似天神一般。仲亨欲待問時,那大將舞起大斧,直奔仲亨,仲亨挺槍擋住,戰不到五六合,仲亨抵敵不住,勒馬便走。那大將馬快,趕上來抓住仲亨的衣甲,一把拖下馬來,被嘍兵活捉了。官兵見主將遭擒,紛紛棄城逃命。
後面嘍兵追殺,喊聲連天。郭英等也趕到,見馬上那黑將,一把大斧,舞得像飛龍似的,殺得官兵走投無路,耿再成不禁暗暗喝彩。
忽聽東南角上,鼓聲又起,火光明處,現出一隊人馬,帥字旗飄展,正中一位大將,左有徐達,右有湯和。卻是郭子興領了嘍兵,親自來到。前面引路的,正是頭目吳良。郭英大喜,忙和耿再成、謝潤等,一齊迎將上去,大家相見過了,郭英把光卿、鄭三戰死,家屬被捕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吳良聽說郭光卿死了,不免嗟嘆一回。那黑將已把官兵殺散,綁陸仲亨來見郭子興,子興叫和郭英等相見,才知黑將叫胡大海。郭英又和徐達、湯和等能了姓名。
這時大家齊集在一起,吳良進言道:“咱們既到了這個地方,且不要休息,不如乘勢攻破了滁州,有了立身之地,就容易做事了。”只見胡大海高聲說道:“小弟願殺滁州去,捉了那州尹來獻上。”郭子興說道:“且慢性急,大家計較好了再說。”大海氣憤憤地道:“還議什麼?總是廝殺就是了。”子興說道:“如廝殺時咱要你去,此刻卻用不着你多講。”大海聽了,便噘着嘴立在一邊。耿再成獻計道:“現放着一個好機會,得滁州真如反掌。”子興忙問怎麼緣故。再成道:“咱們擒住的那個參將,只要說得他投降咱們,叫他去賺開城門,滁州不是唾手而得嗎?”子興連說不差,便令嘍兵推上陸仲亨來,子興親給他解縛,一面安慰他道:“部下人無知,得罪了將軍,真叫俺心不安。”胡大海見子興放了仲亨,便來爭道:“咱們不容易把他捉了來,爲什麼輕輕釋放他呢?”說得陸仲亨十分慚愧,子興忙喝道:“亂世英雄,勝敗常有,俺們將來要共圖大事,你這黑廝懂得什麼!”當下喝退了大海,邀仲亨上坐,置酒相待。郭英、耿再成做着陪客。席間耿再成望着仲亨說道:“目今天下大亂,人人可得爭雄。看將軍一貌堂堂,怎麼不自圖立身,卻去給蒙人盡忠,彼非我族類,佔我漢人天下,百姓個個切齒痛恨,咱們何不趁此棄暗投明,他日匡扶真主,博得個蔭子封妻,流芳千古,不較幫着異族要勝的百倍嗎?
”仲亨聽了,起身拱手道:“非足下一言,我卻見不及此,今天真令我茅塞頓開。倘蒙收錄,盡願效命帳下。”子興、耿再成見說,不覺大喜道:“得將軍這樣,可算是人民之幸了。”
郭英忙道:“事不宜遲,咱們就進行吧!”於是即刻點起兵馬,叫陸仲亨做了前鋒,後面郭子興的大隊,卻緩緩隨着。
到了滁州城下,天色已經微明,只見城門緊閉,城垛上密佈刀槍。仲亨一馬馳到城下,高聲叫道:“我已回來了,快開城門。城上兵士認得是本城參將,忙來開了城門,仲亨領兵人城,郭子興的大隊,也一擁而進。陳桓這時還在署中,得報還想望後衙逃時,嘍兵已圍住縣署,見一個捉一個,把陳桓的一門,都繩穿索縛地捆了起來。
郭子興進了縣署,一面令耿再成出榜安民。郭子興便親坐大堂,叫把陳桓推上來,訊問滁州倉庫。桓卻直立在階下,只是一言不發。子興大怒道:“你平時索詐小民,今日還敢倔強嗎?”說罷,喝令左右,推下去重打五十大棍,左右正要動手,忽見一個少年,掩面哭上堂來道:“我舅父郭光卿一家,被他弄得家破人亡,舅母李氏驚死在路上,現在所有人口,都喫他監禁起來,就是傢俬什物,也給陳桓搜刮得乾乾淨淨,還求首領替我舅父報仇。”說畢又大哭起來。子興問那少年是誰,郭英答道:“他便是郭光卿的外甥朱元璋。”子興見說,細瞧元璋,龍眉鳳眼,相貌不凡,心上已有幾分歡喜,因對元璋說道:“你不要悲傷了,這裏卻是你舅父的好友,那仇自然要報的,你且安心在此,俺決不會虧你的。”說着令嘍兵去監中放出郭光卿的家屬來。元璋數着,除舅母李氏已驚死外,婢僕人等一個也不少,只不見了馬秀英姑娘。問那僕人,回說沒瞧見。元璋嗟嘆了一會,心裏卻非常地掛念。
原來當陳桓帶領親兵,去捕捉郭光卿家眷的時候,元璋被人驚醒,一骨碌跳起來身,起初還當是盜劫,及至見了官兵,知事不妙,也顧不得秀英姑娘了,便飛跑到天井裏,推倒一堵磚牆,黑暗中望荒地上逃走。所以郭英到郭光卿家裏時,見牆也倒了,卻是元璋推倒的。元璋既逃出虎口,在樹林裏躲到天明,便去打聽他舅父犯罪的緣由,有曉得情形的鹽販,把郭光卿私通大盜圖劫縣城的話,說給元璋聽了,元璋聽得舅父已被官兵殺死,就痛哭了一場。又聞得光卿手下的頭目,已借兵來佔了縣城,所以趕進城來哭到堂上要求報仇。郭子興答應了,就命元璋在縣署裏住下。
元璋把光卿的家屬安頓了,又去尋着他的屍身,就在滁州安葬。那郭子興因訊問陳桓,得不着實供,便將陳桓用亂棍打死,一面和徐達等計議進取濠州的計策:元璋聽了,便來見子興道:“濠州是我的本鄉,首領如派兵進攻,我願做嚮導。”
子興大喜,立命徐達、湯和、胡大海、郭英等四人,領兵一千,同了朱元璋去襲取濠州。
兵馬到城下時,濠州州尹黎天石和守備張赫,親自督兵守城。徐達令兵士攻了一天,絲毫也得不到便宜,那城上矢如飛蝗,又傷了好多兵丁。徐達和湯和商議道:“鳳陽這些小城尚不易得手,將來怎樣幹得大事?”湯和還不曾回答,元璋便進言道:“鳳陽濠州城池雖小,卻築得十分堅固,萬一久延時日,他們救兵一到,我們就要衆寡不敵,眼見得不能成功了。
”徐達點頭道:“這話正合我意。但那郭頭領原叫你來此做嚮導的,不知你可有什麼計較。”元璋答道:“以我的愚見,此城非裏應外合不可,然一時卻沒有內線;昨日我巡視周圍,見西堞最低,可以爬過城去。待我扮作西番僧的模樣兒,賺進了城,那裏西覺寺的主持,也和我認識的,到了那時,組織起和尚兵,把城門偷開,大隊就好進城了。”徐達說道:“法子倒還是不差,只是危險一點,本來他們出家人是膽小的,倘將這事前去告密了州尹,你的性命不是難保嗎?”元璋沉吟了半晌道:“城內的西覺寺,本是鍾離村皇覺寺的分寺。從前我在皇覺寺裏的時候,知道混進西覺寺中很有幾個有膽力的和尚,但不識他們的心意怎樣。現下等我進了城,再隨機應變吧!如其能夠成事,我把書綁在箭上射下來。三天之內沒有消息,你們再預備攻城就是了。”徐達應允了,只叫元璋小心從事。
當下元璋就回到營後,選了一匹快馬,直奔到鍾離村的皇寺裏,見過了方丈悟心,匆匆寒喧幾句,便向悟心要了一套僧衣和鞋帽之類,立時在寺中改扮起來。元璋的身材是很魁偉的,扮起來,倒極似一個西番和尚。元璋打扮停當,在寺裏休息一會,看看天色晚了,便上馬竟奔城下。離城約半里多路,棄了那匹馬,悄悄地來爬城牆。其時城裏防備得爲嚴緊,各門上都有兵丁守着。元璋才得上城,已被兩個兵士獲住,立刻上了綁,擁着去見指揮官。
只見一位指揮官,面貌似曾相識,便喝問元璋道:“你那和尚,不是來此做奸細嗎?”元璋見問,卻顏色不變地答應道:“小僧是鍾離村皇覺寺的和尚,到城內西覺寺來探望師傅的,實不敢做好細。”那指揮官望了元璋一眼道:“你可姓朱嗎?
”元璋應道:“正是!”那指揮官笑了笑,吩咐兵丁們,把元璋釋放。那旁邊一個指揮官說道:“他雖是和尚,夤夜偷進城來,恐也不是個好人。”先前的指揮官接口道:“這和尚是我同村人,爲了家貧,纔出家做了和尚。他們出家人是慈悲爲本的,任他去吧!”元璋見有人放他,忙稱謝了聲,回身竟望西覺寺來。他一路走着,想起那個指揮官,原來是幼年時代看牛的同伴。
元璋到西覺寺,那方丈名叫悟性,是悟心的師弟,見元璋前來,便留他在寺中安息,一宿無話。第二天早上,元璋打聽得城中苦早,百姓令西覺寺裏的衆僧求雨,後天把龍王舁出來巡行。元璋得了這個好機會,他也不和寺僧說明,到了晚間,把信縛在竹竿上,擲出城去,信裏說明天午前舉事。到了龍王出巡這天的清晨,已有許多百姓來西覺寺裏拈香。
及至午晌,衆人便抬了龍王,寺裏的和尚跑着,沿路鐃鈸喧天,朗誦佛號。元璋也夾在裏面。將過西門的當兒,元璋忽然大嚷道:“強盜殺進城來了!”一頭嚷着拋了手裏的法器,竟來開那西門。那些百姓,本和驚弓之鳥一樣,聽了元璋的話,大家喫了一驚。見元璋去開城門,還當強盜從後邊殺來了。大衆一擁上前,幫着元璋去開門逃走。守城的兵丁,一時人多阻攔不住,有幾個已給衆人打倒,西門早已大開,那外面徐達的兵馬,吶喊一聲,爭先衝進城來。大衆開了城,原想逃命的,這時見強盜從對面殺來,連連叫苦不迭,各人似沒頭蒼蠅般的,四散亂逃口只苦了西覺詩的一班和尚,棄了龍王,沒命地逃走,逃得慢的,被徐達的兵丁砍了腦袋。百姓裏面有幾個落後的,瞧見元璋去開那城門,放強盜來,便一路連逃帶喊:“強盜殺進來了,奸細是和尚!”縣尹黎天石和張守備,正在南門巡城,聽得西面喊殺連天,知道西門有變,慌忙領了一隊兵丁,望西門趕來,見百姓們喊着:“奸細是和尚”,兵丁們一見和尚就砍,可憐西覺寺裏逃得性命的和尚,都被官兵殺了。守備張赫首先趕到了西門,劈頭正遇着胡大海,兩人交馬,只一回合,被胡大海一斧砍落馬下,官兵紛紛逃走。黎天石見勢頭不好,忙開了東門落荒逃命去了。
這裏徐達得了鳳陽,便飛馬報知郭子興,子興令耿再成和謝潤留守滁州,自己帶了吳良來到鳳陽,見了徐達、湯和等,再三地嘉獎了一番,便命開起慶功筵宴。徐達在席上,將破鳳陽的功績歸了朱元璋,說他膽粗心細,確是能幹。郭子興大喜,就加元璋做了領兵的隊長。
這一天的諸將,都歡呼暢飲,席散之後,朱元璋記起借來的僧衣僧帽,便包裹好了,親自送到皇覺寺,去還給悟心。恰巧徐達、湯和、郭英、胡大海、吳良等幾個人,也在城外散步。
他們見了元璋,便問到什麼地方去,元璋告訴還衣帽的緣故,湯和笑道:“咱們橫豎沒事,聽說皇覺寺有漢鍾離的遺蹟存着,此刻就去玩耍一會兒吧!”胡在海接口道:“很好,很好,俺在這裏正悶得慌,大家一塊兒玩去!”徐達點點頭,於是一行六人,一齊望皇覺寺來。
到了寺裏,元璋把衣帽還了悟心,陪着徐達等閒遊了一會,別了悟心,走出皇覺寺,看看天色很早,六個人信步向那村東走去。出了村口,只見碧禾遍地,流水潺潺,一片的野景,好不清幽。徐達不覺嘆道:“人生朝露,天天奪利爭權,不知何時才得優遊林泉,享終身清福哩!”湯和見說,也點頭道:“可不是嗎?世人庸庸擾擾,無非爲的是‘名利’兩字,不過沒人看得穿罷了。若能知道結果,撒手西歸時一點也帶不去的,何必拚命地去爭呢?”胡大海聽了這些話,便不耐煩起來,道:“你們好好的散步,怎麼說出那酸溜溜的話來,叫人好不難受!
”湯和笑道:“胡兄弟是直爽人,喜歡談廝殺的,我們就講廝殺給你聽吧!”胡大海高興起來道:“那麼快講給俺聽!”元璋見大海憨得可笑,便也插口道:“廝殺的故事多着唾,你卻喜歡聽哪一朝的?”胡大海把大拇指一豎道:“俺最高興的是殺賊,哪一朝殺賊最多的,就講哪一朝。”
元璋正要回答,忽聽得遠遠地金鼓震天,徐達遙指道:“胡兄弟,那面方在那裏殺賊呢!”衆人見說,隨着徐達指點的地方望去,果然見塵土蔽天,喊聲不絕。湯和詫異道:“那裏怕真有了戰事嗎?”說時恰巧有一個鄉人,擔着鐵鋤走過來,胡大海便迎上去,不問什麼,將那鄉人一把拖住道:“那邊可是殺賊嗎?”鄉人給胡大海臂上一把,痛得似殺豬般直叫起來。湯和忙走過去,叫大海放了手,向那鄉人陪禮道:“我們這兄弟是莽夫,因此得罪了尊駕,慚愧得很。”
鄉人一邊說不打緊,兀是直着臂膊,連連皺那眉頭。湯和安慰了鄉人幾句,便問:“那裏爲甚有喊聲,可是廝殺嗎?”
那鄉人搖搖頭道:“不是廝殺,那邊叫白楊村,村中練着防盜的民團,近來新聘來一位教師,這時正在操演哩!”湯和聽罷,謝了那鄉人一聲,回頭埋怨大海道:“他是安分的村民,又不是大盜,經得起你把他一拖嗎?下次不要再這樣得罪人了。”
大海噘着嘴道:“俺又不曾用力,他自己骨頭太嫩了,倒反怪別人哩!”這一句話,說得徐達、郭英等,齊笑了起來。當下六個人,便向白楊村走來。到了村口,早望見一片大校場,場裏排列着五六百個團丁。走近校場瞧時,卻見一個紅臉漢子,正演着鐵盾的戰術。不知鐵盾怎樣的演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釀笑話大海鬧新房獻絕技花雲鬥黑漢
卻說朱元璋和徐達、湯和、胡大海、郭英、吳良等六人,走到白楊村,來看民團的操演。到了村中的校場裏,只見五六百個團丁,一字兒排着。他們的手中,右執着單刀,左握着一面鐵盾。正中立着一個紅臉大漢,也是一手刀一手盾,在那裏朗聲說着用盾舞刀和遇敵抵禦的法子。大約那紅臉漢,是剛纔鄉人所說的,就是新聘來的教師了。那紅臉漢把用法說明了,便演試給一班團丁們瞧。但見他先把刀一擺,將盾向自己身上一遮,一個翻身滾在地上,忽地又立起來,這樣的刀盾齊施,倏上倏下,真是神出鬼沒,到了後來,只看見刀光閃閃,盾聲呼呼,紅臉漢子的人已瞧不見了。
大家看得眼花繚亂,不由得齊齊喝一聲採。聲未絕處,猛聽得砉然的一響,那張盾便覆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看紅臉漢子時,不知哪裏去了,卻見盾旁的四周,刀光霍霍地閃着。似這般地過了半晌,才見紅臉漢子提了盾直跳起來,向着衆團丁說道:“這一個解數,叫作狡兔拒鷹,施展的當兒,必至遇見了馬上的敵人英勇,自己力不能敵,才用這個法兒,砍他的馬足。他馬足一受傷,人自然墮下來,那就容易對付了。”衆團丁見說,唯唯聽命,把觀看的一班人,看得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胡大海忍不住,高聲喝着採。這一喝好似青天起了巨雷,將衆人嚇了一跳。那紅臉漢也十分注意,便望着胡大海瞧了兩眼。徐達埋怨大海道:“你可見人家留心你嗎?照你這樣的莽撞,早晚要鬧出事來呢!”胡大海笑道:“借喝彩是說他好,又不曾說他壞,卻瞧瞧做什麼?”說着只見那紅臉漢子,已走了過來,笑着對徐達拱手道:“你們幾位,似從外鄉來的,咱這裏備着半杯兒淡茶,請諸位到裏面少坐一會。”說時便邀了徐達、胡大海,那紅臉漢卻在前引道。徐達那時不好推辭,只得隨着紅臉漢,走過村莊中來,回頭望着胡大海說道:“如何?不是被你弄出事來了嗎?”胡大海見面不相識的人來邀他進去喝茶,不知是好是歹,知道是自己喝彩鬧出來,便低着頭作聲不得。後面湯和、郭英等,見徐達、胡大海跟那紅臉漢前去,也不識是吉是兇,四個人就慢慢地跟着走。
不一刻,已到了一座莊院裏,莊的四周,掘着一條護莊河,莊中危樓高聳,綠樹蔭濃,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栽着一排兒的柳樹。徐達、胡大海隨那紅臉漢走過了護莊河,漸漸到了莊前。
只見大門兩旁,放着密密的刀槍,一字兒的長凳上,坐着幾十個關西的大漢,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他們見了紅臉漢子,便齊齊地站立起來,暴雷也似地唱了一個喏。紅臉漢子向大漢們略略點頭,便回頭來讓徐達和胡大海先行進了莊門,紅臉漢子自己隨後也進了莊院。大家到草堂中,紅臉漢邀徐達、大海坐下,莊丁一面獻茶。那紅臉漢卻徐徐地向徐達問道:“足下莫非是郭子興首領部下的徐先鋒嗎?”徐達見問,不覺喫了一驚道:“小可正是徐達,不知壯士於何處見過?”那紅臉漢微笑道:“小子姓常名遇春,祖居濠州懷遠人。昔日在濠州城中,酒肆裏曾見過一面,後來匆匆各分東西。現聞得你們將有大舉,此次已奪取濠州,小子聽了,也很有此志,但一時不敢貿然相投,正在這裏候着機緣。”說時指着胡大海道:“剛纔聽得這位黑壯士的喝彩聲,一眼瞧見了足下,覺得很是面善,所以冒昧相邀。但不識黑壯士尊姓大名?”徐達答道:“這是我的義弟胡大海。”常遇春聽了忙問道:“莫非那年打武場的胡壯士嗎?”徐達點首道:“一些也不差,他正爲了這件事,才投在郭首領的部下呢!”常遇春說道:“聽說你們是領兵來的,爲什麼卻這樣閒暇?”徐達見問,將自己同諸將士出城散步的話,大略說了一遍:常遇春笑道:“你們幾位幸而逢見小子,不然給莊中人瞧出了行跡,只怕此刻未必能夠脫身哩!”徐達大驚道:“這是爲何?”遇春大笑道:“足下不聽見路人傳說嗎?這個莊裏練着民團,是專門防備鄰縣盜寇的。你們倘被莊民認出來,豈不要爲難呢?”徐達恍然大悟道:“非壯士一言提醒,我幾乎忘記自己是什麼人了。”
正說着,忽聽莊外人聲鼎沸,似有人在那裏廝打。常遇春忙趕將出來,過了半晌,便領着朱元璋、郭英、湯和等進來,笑着對徐達道:“你們還有四位同伴,爲什麼留在莊外?倒說莊裏人把二位宰割着哩,因此和莊丁們鬧了起來。”徐達也忍不住好笑。郭英等見徐達和胡大海沒事,氣也就平了下去。於是由徐達給常遇春把朱元璋、湯和、吳良、郭英等一一通了姓名。常遇春大喜道:“今天無意之中,倒好算羣雄聚會了!”
說罷吩咐莊丁,立時擺上筵席,常遇春讓徐達等人了席,自己便在下面相陪。
胡大海一見了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早一觥觥地大喝大喫起來。徐達笑着向常遇春說道:“我們這位胡兄弟是個莽夫,不免被壯士見笑。”常遇春也笑道:“大家一見如故,似胡壯士般的是快人!”說着便你一杯我一杯的,也都歡笑暢飲。徐達在席上,談起常遇春的鐵盾本領來,不禁讚歎一回。原來常遇春的盾法,本是祖傳的絕技。他一手施刀,一手執着盾,無論你是一等好漢,終要喫他的虧。因此到了對敵的當兒,他盾可以護身,刀能夠砍人,手腳齊施,真可算得軍械中一件利器了。還有最後的一個法子,是用力一使勁,能把人躲在盾內,敵人如走近去,他就用刀削足,這一下子就是常遇春在校場中演過的,叫作狡兔拒鷹。但別人要想學他,卻是萬萬辦不到的。
那時徐達在白楊村裏,經常遇春留着他們歡飲,大家直喫到月上黃昏,才酒闌席散。又講了些閒話,徐達等便辭過了遇春,回到濠州城內。
一宿過去,第二天早上,徐達令吳良往白楊村請常遇春來赴宴。不一會,遇春和吳良到了,就排起席來,大家入座。這一次可不比在白楊村了,自沒什麼猜忌,更喫得較那天高興。
常遇春飲了幾杯,便起身告辭。徐達阻攔道:“我們還不曾細談,爲什麼要緊便走?”常遇春道:“今天我們鄰村的莊主方子春,他女兒柳方娘,在梵村店開擂招婿,清晨就有請柬來的,我們相約是守望相助的,所以不能不去。”胡大海見說,便捋拳擦臂地說道:“常大哥說的不是打擂嗎?俺就同去瞧瞧如何?”徐達一面邀常遇春坐下,笑着說道:“時候還早呢,我們胡兄弟既說要去,等一會兒,大家一塊去。”常遇春也笑道:“那是最好沒有了。”於是衆人又飲了幾觴,一齊離席。徐達叫兵士們備過了七匹馬來,和常遇春等上了馬,飛一般地望着梵村走來。
到了村口,徐達對常遇春道:“我們只作看客,不必進莊去,足下但請自便吧!”常遇春見說,只得獨自走進莊中,自有莊主方子春和他兒子莊剛,把常遇春迎了進去。這裏徐達一行人,慢慢地走入村來,早見梵村的正中搭着一座七八尺高的擂臺,臺下那些瞧熱鬧的人,已擠得水泄不通了。胡大海嚷道:“那裏已經開擂了,俺們到臺前去瞧去!”說時只望人叢中直鑽入去。一般閒人,正在大家擁擠着,大海走進去,把兩手一揮,已推倒十幾人,有幾個跌在地上的。險些兒連頭也踏破了。
徐達忙上去,把大海喝住道:“你這樣的粗暴,又要闖出禍來哩!”大海聽了,這才立着不動。大家看那擂臺上時,卻是方莊主的幾個徒弟在那裏打着玩耍,因爲開擂的時間還不曾到,幾個管臺的徒弟,一時高興起來,就在臺上練一會功夫。但見一個使刀,一個使槍,兩人在臺上較量着,雖說是練着玩,卻都有家數。胡大海看得技癢,便回頭對郭英道:“俺們也上去練一趟吧!”郭英還沒有回答,徐達忙攔住道:“他們在那裏玩着,又不是真的廝打,你上去倘惹出事來,或是被你打壞了,那又算怎麼呢?”胡大海見說,只好立在一邊。
過了好半晌,忽聽看的人大嚷起來,衆人忙看時,只見莊主方子春,同了他兒子方剛,親送方柳娘到擂臺上來,後面的卻是一騎馬,馬上坐着一個豹頭環眼的紅臉大漢,徐達見是常遇春,便只作不認識似的,並不向他打招呼。那方子春和兒子方剛、女兒柳娘到了臺下,看臺的徒弟們過來架了小梯,由方剛先行上臺,柳娘便跟在後面。方子春回過身,邀了常遇春,到對面的看臺裏坐下,莊丁們便獻上茶來。常遇春一頭和子春閒談,兩眼不住地瞧着擂臺上。
這時擂臺上面,方剛和柳娘,分着東西坐下,方剛便望臺下說道:“今天是咱們開擂的第一天。咱們擺擂的原因,是爲了一件婚事起見。”說時手指着柳娘道:“這是舍妹柳娘,幼年的時候,也曾跟着俺父親練過幾套拳腳,現在俺父親要替她招婿,她便設誓,有人能打她一拳或踢她一腳的,才肯把終身託付。俺父親拗不過她,便設下擂臺來徵選人材。諒臺下不少四海英雄,倘願上臺比試的,萬望拳足留情。”方剛說罷,向大衆拱了拱手,仍去坐在椅上。其時臺下的人,挨來攘去,擾攘得一片的人聲。
衆人正在議論紛紛的當兒,早見一個少年的壯士,頭帶着武生巾,足登着麻鞋,穿一身緊靠子,只見他聳身一躍,已輕輕地跳到了臺上,向方剛哈了哈腰道:“俺來陪你練一趟兒。
”方剛見說,便慢慢地立起身來,柳娘也走入了後臺。看臺的忙掇去了椅子,兩人就在臺上交起手來。鬥到緊急的時候,那少年壯士飛起一腳,恰被方剛接住,順手一託,少年壯士立不住腳,噗地跳落臺下,一班瞧熱鬧的人,不禁齊聲大笑了一陣,那少年壯士紅着臉兒望人叢中一溜煙走了。衆人笑聲未絕,又有一個莽漢跑上臺去,也喫方剛打敗了,一連三四個人,都是如此。那時把臺下的胡大海瞧得眼中出煙,便大嚷一聲,直奔到了臺下。徐達待要去阻擋時,已是來不及了。只見大海大踏步上了梯子,也不客氣半句話,足才踏到臺上,就是一拳向方剛面上打去,方剛慌忙用手來抵禦,大海卻已回頭便走。臺下的人,只當大海是懼怯,又齊聲大笑道:“似這般沒用的人,也敢上臺打擂了。”說猶未了,那方剛不捨,從後面來追大海,猛見大海回過身來,施展一個黑虎透心勢,提起左拳又是一拳望方剛打來,方剛正待解脫來拳,說時遲,那時快,大海的拳頭,並不真個打去,他那右足已隨拳踢出,方剛見他拳足齊至,急急地向左邊趨避,不提防大海飛起左腿,盡另的一腿,把方剛從臺上直踢到臺下,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大海施的這一下解數,叫作環步鴛鴦腿。他起先的一拳,回頭便走時,原是誘敵的法子,敵人若追上去,他就回步過來,揚手一拳,敵人只顧着上三路的來拳,想不到他的右足踢來,哪知右足才起,左足繼到,任你身手怎樣的敏捷,一時終來不及避去。那《水滸》中的武松打蔣門神,便是這個拳勢,施展的人,非具有真實功夫,不敢亂用。有了真功夫的人,不遇到勁敵也不肯輕使的。這種把式,本是拳家的祕傳,方剛哪裏識得,因此喫胡大海的大虧。那些臺下的人,又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好!”方子春見他兒子跌下臺,心裏很是着急,忙叫莊丁去攙扶方剛起來。
那臺上的方柳娘,見她哥哥被大海打落,頓時芳容變色,蛾眉豎起,便一手卸了外氅,露出一身大紅的衣褲來,襯着她那嬌嫩的粉臉,愈顯得嫵媚英武了。當下那柳娘姍姍地走出擂臺,也不搭話,飛拳就望胡大海打來,大海見她是個女子,越發不把她放在心上了。誰知柳孃的拳腳很精,不到幾個翻身,大海的臂上已着了一拳,兩個照面後,又被柳娘踢着一腳,幸得大海忍得住疼痛,雙方相持一會,柳娘卻啪的一掌,正打在大海的臉上,聲音很覺得清越。打得大海性起,七竅中火星直冒,便牛吼般地伸手抓住柳娘,那柳娘卻忽東忽西地躥來躥去,身體兒好似猿猴一樣,弄得大海捉摸不定。
這時大海已累得滿頭是汗,徐達等一干人,深怕他受虧,暗暗地替大海着急。那邊的常遇春,也代大海捏着一把汗,只有方子春心上卻很是喜歡。大海已惱怒萬分,恨不得把柳娘也擲下臺去。那時大海真急了,忽然地急中生智,故意賣一個破綻,任那柳娘一拳打將入來,大海卻引身躲過,柳娘撲了個空,身體兒一傾,險些兒立足不穩,忙收回那個拳頭時,纖纖的玉腕,已給大海一把握住。柳娘拚命地要想掙扎,還有一隻手,捏着拳頭,似雨點般望胡大海亂打,大海好似不曾覺得,只是抵住不放。柳娘被他捏得痛不可忍,不由得“哎呀”一聲叫出來。方子春深恐女兒受傷,慌忙奔到臺下,將手亂搖道:“算了吧,算了吧!請壯士放着手,老漢替壯士陪禮就是了!”徐達、湯和、郭英、吳良、元璋,以及常遇春等,一齊叫着住手,大海才放了柳娘,只見柳娘已粉汗盈盈,桃花泛面,含羞答答地退入後臺去了。方子春一面請胡大海下臺,笑着拱手道:“壯士果然英雄,寒舍離此不遠,有屈大駕賁臨。”大海答道:“你去問俺徐大哥去,徐大哥說跟你走,俺也跟着你走就是了。
”子春便問道:“哪裏的徐大哥?”大海指着徐達道:“那不是俺的徐大哥嗎?”子春見徐達面如重棗;一貌堂堂,知道不是常人,忙過來邀那徐達,徐達知情不可卻,只得應允。
當下和湯和、大海等一行人,隨了子春到方家莊來。那常遇春已辭了衆人,先回白楊村去了。這裏許多看熱鬧的閒人,都隨在後面,個個說胡大海的本領高強。大家講一會,讚歎一會,這樣的一傳十,十傳百,梵村中的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地到方家莊上,來看打擂的英雄。子春邀徐達、湯和、郭英、元璋、胡大海等,到了內院,那院子裏已擁滿了人,嘰嘰喳喳地,瞧的瞧,講的講,把一座方家莊,阻塞得和銅牆鐵壁一般。方子春給他們鬧得頭昏,命家丁將閒人驅出,把莊院大門關了起來,莊內才得清靜。
這時莊丁們忙着獻茶哩,送點心哩,子春也十二分地謙恭。
徐達等很覺得過意不去,和子春寒喧已畢,各人通了姓名,徐達便向子春陪禮道:“我的這個胡兄弟,做事極其鹵莽,剛纔拿令公子摔下臺來,最後又得罪了令小姐,真叫我們抱歉。但不知令公子可曾受重傷嗎?”子春見說,忙起身道:小兒只是一點皮傷,毫不妨事的,列位儘可放心的!”說罷,吩咐擺上宴席來,子春親自斟酒,大家飲過了三巡,子春便停杯發言道:“老漢此次命小女設擂開拳,原含着選婿的意思,方纔小兒方剛,已在臺上聲明過了。現在蒙胡壯士不棄,肯駕臨垂教,老漢非常地心折。諒胡壯士中饋猶虛,老漢願將小女侍奉巾櫛,以踐前言,煩列位明公代作執柯人,不知能俯允嗎?”徐達見說,便問大海道:“胡兄弟,可曾聽見嗎?方公現欲招你做個愛婿哩!”大海搖頭道:“什麼愛婿不愛婿,俺是不懂得的。
”元璋笑道:“那是婚姻巧合,百年夫妻,胡兄弟不要推辭吧!
”大海也笑道:“俺自幼便沒了父母,又無兄弟姊妹,更不必說是夫妻了!”徐達等一齊笑起來,湯和說道:“這樣講來,咱們胡兄弟倒是個真童子呢!”衆人聽了,不覺鬨堂大笑。胡大海道:“俺是老實人,你們莫欺侮取笑了!”徐達正色道:“方公一片的至誠,好在你還不曾有妻室,今天我就替你作主吧!”說着也不由胡大海分辯,伸手把大海襟上的荷包摘下來,遞給子春道:“客中沒有貴重聘物,拿這東西胡亂做個信證吧!
”子春接着,便很高興地走進內室去了。
其時柳娘已從擂臺那裏回來,子春和他夫人商議了一遍,去問柳娘時,卻默默無言。子春曉得她已願意了,忙出來對徐達說道:“我看列位都是國家樑棟,將來戎馬疆場,爲國自不能顧家了。依老漢的愚見,趁着今晚良辰吉時,不如令胡壯士和小女成了婚吧!”湯和、郭英、吳良等,齊聲說道:“這話很有理,咱們大家喝胡兄弟一杯喜酒哩!”徐達卻躊躇道:“只怕郭首領責怪吧?”元璋說道:“這又不比臨陣娶婦,和背命擄豔是不同的,有甚見怪?”徐達恍然道:“那就這麼做去就是!”方子春聽了大喜,立刻囑咐莊丁們去籌備起禮堂來。
不到一會工夫,方家莊上,早已掛燈結綵、鼓樂齊鳴,華堂上紅燭高燒,氈毹鋪地,他們鬧得一天星斗,胡大海兀是睡在鼓裏。徐達和朱元璋等也不和大海說明,待至黃昏時既到,徐達便叫大海放了酒杯,督促他更換吉服。大海不知就裏,迷迷糊糊地穿上,由湯和、吳良等,擁着大海到了堂前,那紅氈毯上立着盈盈的一位玉人。湯和等推着大海和那玉人並立交拜。這時的胡大海,已身不自主,任他們去做作。交拜已畢,郭英等擁着,把一對新人送入洞房。但聽得砰的一響,新房門被衆人闔上了,大家說笑着飲酒去了。
大海到新房裏去,見繡幔羅帳,妝臺衣鏡,分明是女子的閨闥。一眼瞧見牀上坐着一個錦裳繡服的人,頭上戴着一幅紅綾,卻瞧不清楚是誰。大海不覺詫異起來,向牀上的那人笑道:“你和俺鬧玩嗎?爲甚遮着臉兒,不叫俺瞧見?”連問幾聲,不見答應,大海忍不住,伸手把那人頭上的紅綾揭去道:“俺在這裏問你,你爲什麼不和俺說話?”大海一頭說着,便低下頭去,細瞧那人的臉兒,只見她雲鬢風鬟,低垂蝤蠐,似乎十分害羞。大海頓時怔了怔,再看那女子,正是日間和自己在擂臺上廝打的女子。
大海看了,不由得怪叫起來,慌忙三腳兩步待奔出房來,那房門又是鎖着。大海心慌了,盡力地一攀,把一座房門扳倒下來,便一聳身逃出了房,七跌八撞地跑到了廳上,見徐達等正在猜拳行令,喫得很爲高興。大海就把房中的所見,對衆人講了一遍,連連吐舌搖頭地說着怪事,說得徐達等一齊好笑起來。元璋卻忍着笑道:“胡兄弟,你不要弄錯了,今天是你完姻的吉期,咱們還叨擾一杯喜酒哩!”徐達也立起來道:“快進去吧,不要誤了時辰!”說着便來推胡大海進房。大海哪裏肯進去,口口聲聲說沒有這回事,那兩隻腳已拔步望外逃走。
徐達、元璋忙追上去,大海卻飛般地跑得很遠了。他一口氣向前直奔,不防當頭來了一個大漢,和大漢撞個滿懷。大海便不由分說,一拳望那大漢打去。不知那大漢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半夜綢繆豔姬薦枕蓆一朝芥蒂嫠婦泄機謀
卻說胡大海和那大漢撞了一頭,心裏大怒,竟劈頭就望那大漢打去。大漢忙閃過了,便也大怒道:“你這個黑賊,自己走路不留神,反來怪着俺嗎?那莫怪俺的拳頭無情了!”說着也回手一拳,兩人一來一往地在黑暗中交起手來。這裏徐達追不上大海,便去和方子春說知,子春令莊丁們燃起火把,分作三隊,去到村外找尋大海。朱元璋和郭英領了十幾個莊丁,直奔到西村口來。
走到梵村的正西大路上,只見遠遠地有兩人在那廝打。郭英說道:“不用說了,那廝打的人,定是胡兄弟無疑。”元璋主戶頭,大家趕到了路口,正是胡大海和一個大漢,你一拳我一腳地直打得難捨難分。元璋大叫:“胡兄弟和那位壯士住手!
”兩人哪裏肯罷手,只管他們打着,任你喉嚨喊破,他只作不曾聽見一樣。這時惱了郭英,便捋起了袖兒,大踏步走向前去,施展一個兩虎奔泉勢,突然地鑽將入去,一個雙龍攪海,把大漢和胡大海分開在兩邊。那大漢喫了一驚,便拱手道:“你們有這樣的能人在那裏,俺鬥不過你們,情願服輸了。”
大漢說罷,回身便走,元璋忙一把拖住大漢道:“壯士請留步,咱們這胡兄弟是個莽漢,得罪了尊駕,休要見怪。”那大漢道:“事已過去了,誰曾見怪來?”元璋、郭英一齊大喜,便邀了那大漢,並同着胡大海,回到梵村來。子春見大海已尋得,心裏早安了一半。元璋和郭英,邀了那大漢進莊,令莊丁們擺起杯盤,重行開懷暢飲。席上朱元璋問那大漢的姓名,那大漢說姓花名雲,是淮西人,自幼曾投過名師,學了一身武藝,現欲投奔明主,因稱雄的人太多了,一時決不定方向。元璋聽了笑道:“咱們正少花兄這般人物呢。”當下把郭子興起兵的事,約略講了一遍。花雲不住地點頭,又贊成郭英剛纔排解廝打時的一個家數。郭英說道:“小弟這種劣技,又算什麼?從前咱高祖在日,他一個翻身,雖石穴也分裂哩!”花雲聽說,不覺吐舌道:“怪不得似這般地厲害,原來是家傳的絕技呢!
”三人正在閒話着,外面徐達和吳良等,已陸續進來,湯和一見了大海,便埋怨他道:“你這個害人精,什麼沒來由管自己逃跑了,累得人家卻尋得苦了。”元璋笑道:“若不是胡兄弟這一跑,卻遇不着這位好漢。”說時將大海和花雲廝打的情形,對衆人說了,又給大衆通了姓名,各人說了套話,大家便入席共飲。徐達卻正顏厲色地把夫婦人倫的道理,再三給胡大海開導了一番,酒闌席散,重送大海入了新房,徐達、元璋等才各自安息。但胡大海雖勉強進了新房,卻連正眼也不敢向牀上瞧一瞧了,休說去睡覺了。他眼睜睜地坐了一夜,捱到了天明,只得出房去,拜見了嶽翁岳母,又和大舅方剛相見了,大家進了早餐,起身告別。那白楊村的常遇春,也親自來送行。俗話說:“英雄惜英雄。”真有依依不忍分別之概。常遇春見衆中多了一人,便問那人是誰。元璋即叫花雲和常遇春相見了,方子春要留胡大海住幾天,大海執意不肯,只得由他了。徐達等別了方子春父子,又同常遇春等作別了,七人一路回濠州來。
郭子興接着,便問他們兩日不回,是到什麼地方去的。作達就將看打擂和胡大海成婚逃走的事,前後講了一回,引得子興也笑起來道:“天下有這樣的老實人!”說着,衆人都退了出來。郭英望着胡大海笑道:“首領說你太老實了,你起先要逃走,後來的況味卻怎樣?”說得胡大海無地容身,那黑臉皮上隱隱顯出紫紅顏色來,忙掩了耳朵,飛也似地跑了。從此他們在軍中沒事的時候,總把這件事談着,把大海當他們說笑的資料。大海被他們取笑得走投無路時,就掩住了兩耳,閉着眼睛,只作沒有聽見的一樣。
其時有徐州的盜魁趙大、彭均用二人,前來投奔郭子興,子興聞得二人的大名,忙令開大門迎接。原來那趙、彭二人,都是李二部下的將官,李二佔據徐州,趙大爲定遠大將軍,彭均用爲撫靖大將軍。不料元丞相脫脫,親自帶兵來取徐州。李二本是烏合之衆,怎當得大兵的壓迫,早已四散逃走了。李二隻領了三四騎飛奔出城,在路上染了一病,就死在道上了。趙大和鼓均用,既沒了靠山,二人無處安身,聽得郭子興在濠州起義,便來依在子興的部下。過了幾天,又有辰州孫德崖的,也領兵來投。子興凡來者不拒,一概收錄。但趙大和彭均用兩人,素來面和心非,當初在李二部下,也爲了二人鬥勁,弄得將士離心,李二因此一敗不振。現在他二人在郭子興部下,又發起老脾氣來了。趙大在子興的面前,說彭均用是個沒用的人,李二致敗都由彭均用弄假成真的。子興聽信了趙大的話,把彭均用看待得十二分地冷淡。彭均用是個市井的無賴,豈有瞧不出的道理,便私下約會了孫德崖,要想去謀郭子興。恰巧元朝的兵馬來攻滁州,徐達等一班武將,都去抵敵元兵去了。在子興左右的,只有一個朱元璋和郭英了。
一天的早晨,忽接到城外的孫德崖的請柬,邀於興去他營中赴宴。因孫德崖自投了子興,把兵馬駐屯在城外,如遇有事的時候,由德崖進城來請命。後來德崖勢力日大一日,居然和子興分庭抗禮了。子興的爲人,又膽小又是無用,他見了孫德崖,心裏暗暗有些害怕,今天接到了請柬,自然不敢不去。那時郭英在一旁說道:“孫德崖的舉動,已不似從前了,此去須訪有詐。”子興搖頭道:“我待他很推誠相見,諒他也不至於負我的。”便不聽郭英的話,竟帶了十餘騎到孫德崖的營中來赴宴。誰知子興這一去,看看一天不回來,第二天仍不見蹤影,接連三四天,連消息也沒有了。急得郭英走投無路,就是子興的妻子張氏,也哭哭啼啼,只求郭英設法。郭英一時也找不出半個計劃來,只得四下裏來尋朱元璋。
元璋因新收了一個義兒沐英,便在沐英家裏住着。郭英尋覓了半天,恰巧在路上碰見,沐英在前面引路,父子兩人正在遊着街市。郭英一眼瞧見,好似天上掉下一件寶貝來的高興,忙上前招呼了一聲,同到僻靜的地方,郭英將子興被德崖請去至今不曾回來的話,草草講了一遍。元璋大驚道:“孫德崖私和彭均用聯絡,我原說要防他們有異志,首領不肯相信,現在怎麼樣了?”郭英點頭說道:“首領不聽好言,咎由自取。但爲今之計,怎樣去救他出來呢?”元璋沉吟了半晌道:“我們此刻竟去見德崖,只問他要人,卻不帶許多人馬,以免他疑心準備。那時用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自然可以把首領救出來了。”郭英道:“只要能救首領,一切聽你去做就是了。”
當下元璋和義兒沐英,同郭英回到濠州署中,親自去挑選了五十名健卒,備起三匹快馬,自己和沐英、郭英,都便衣掛刀,飛奔出城。
到了孫德崖的營中,德崖果然不曾防備,聽說子興的部將,只領了幾十名小卒便衣來見,就和彭均用迎了出來,相見之下,認得是朱元璋和郭英,越發不把他放在心上。一面假意邀元璋等入帳中,才得坐定。元璋便脫口問道:“咱們首領在哪裏?
”德崖作出一副詫異的樣子來答道:“你們首領幾時到這裏來的?咱們卻沒有知道。”元璋冷笑道:“分明是你請來的,怎麼不知道起來呢?”彭均用道:“俺請你們首領,有誰見來?
”郭英便挺身應道:“是俺親見你營中小校來請的,如何圖賴得過?”德崖、均用還不曾回言,元璋向沐英丟個眼色,霍地立起身來,一把握住德崖的左臂,厲聲說道:“你既說沒有我們的首領,咱們可要煩你和咱一同去找一遍哩!”德崖見元璋這樣,一時回答不出來。均用待想回身出去,後面有沐英按劍緊緊地隨着。德崖的左右見不是勢頭,要上帳來幫助,只見元璋一手握着腰刀,怒容滿面,大家嚇得不敢勸手。這時早有郭英領着五十名健卒,在帳後四處搜尋,見子興直挺挺地吊在馬棚下。郭英慌忙去解了子興的束縛,揹負着直奔出帳外,口裏大叫道:“首領已在這裏了!”元璋聽了,挽住德崖的手,走出軍中帳,沐英跟着,一步步地捱到營門口。
郭英負了子興,奔出營門外,守營的軍士欲來爭奪,回頭見德崖被人監視着,恐傷了主將,只好由他了,元璋待郭英負了子興上了馬,看看走得遠了,才釋了德崖,拱手說聲:“得罪!”便飛身上騎,加上兩鞭,似電馳般地追上了郭英,沐英也從後趕到。大家擁護着子興,進濠州城去了。這時孫德崖和彭均用,眼睜睜地看着元璋把子興救去,卻是束手無策。這一回元璋去救郭子興,是抄襲了關雲長單刀赴會的故事,居然能告成功,一半也是他的僥倖了。
子興回到署中,已弄得氣息奄奄,趙大當時雖不曾有救子興的法兒,見子興回來了,便來親侍湯藥,比子興的妻子還要殷勤。光陰迅速,一過半月,子興的病就漸漸地好了起來。於是把朱元璋叫到牀前,謝他相救的恩德,又將劍印交給元璋,命他總督軍馬,郭英、沐英也做了軍中正副指揮。孫德崖聽說子興病好了,怕他記嫌前仇,連夜和彭均用領兵逃往蠡湖去了。
郭子興精神復了歸,索性自稱爲濠南王,加朱元璋做了大元帥。
一面督促着徐達等,速破元兵,以便別謀進取。又在濠州城中,替元璋建了元帥府,元璋的威權也一天重似一天了。
中秋佳節,月明似鏡,子興親自打發了衛從,到元帥府中請元帥至王府,慶賞團譟。元璋見了請帖,更不敢怠慢,便帶了兩個親兵,吩咐沐英不許出外閒逛,自己匆匆地跟了衛從,竟到王府中來。子興接着,談論了一會,就邀元璋至後堂飲宴。
兩人一杯杯地對飲着,看看一輪紅日西沉,光明皎潔的玉兔,已從東方上升。子興叫把筵席移到花園中去,一面賞着月色,一頭和元璋舉杯歡飲。
酒到了半闌,子興已有幾分醉意,便笑着問元璋道:“這樣的好月色,咱們飲酒賞玩,倒也不辜負了它。只是眼前少一個美人,似乎覺得寂寞一點罷了。”元璋也笑答道:“天下沒有十全的事,有了那樣,終是缺這樣的。”子興大笑道:“你要瞧嫦娥嗎?咱們府中多着呢!”說着回頭對一個侍女做了個手勢,那侍女走進去了。停了半晌,只聽得環珮聲叮咚,弓鞋聲細碎,早盈盈地走出一對美人兒來。那人未到,香氣已先送到了鼻管中了。於興見了,便大嚷道:“嫦娥下凡了,快來替咱們斟酒!”兩個美人聽了,都微微地一笑,分立了兩邊,一個侍奉着子興,那一個來替元璋斟酒,慌得元璋連連起立來說着“不敢”,引得那美人掩了櫻脣,格格地笑個不住。元璋覺得不好意思,子興微笑道:“咱們是心腹相交,和一家人差不多的,何必避嫌呢?”元璋見說,雖然不十分地拘束,但終不敢放肆。
月色慢慢地西斜了,子興也不問元璋怎樣,竟摟着那美人,一會兒親嘴,一會兒嗅鼻子,摩乳咂舌,當筵溫存起來。凡諸醜態怪狀,無不一一做到。元璋正在壯年,又不是受戒的和尚,眼見得子興和那美人百般地調笑,在酒後豈有不心動的道理?
再看看立在自己身旁的美人,生得花容玉膚,一雙水汪汪的秋波,尤勾人的魂魄。加上她穿着紫色的薄羅衫子,映在月光之下愈見得飄飄欲仙了。元璋這時也有了酒意,不免有些不自支持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捏那美人的纖腕,只覺得膩滑柔軟,觸手令人心神欲醉。那美人兒見元璋捏着她的玉腕只是不放,要想縮回去,便使勁一拉,元璋手兒一鬆,那美人兒幾乎傾跌,慌忙撐住,卻將一把酒壺拋在地上。那美人已笑得彎着柳腰,一時立不起身來。子興恐元璋醉了,吩咐侍女們掌起一對紗燈,送元璋到東院裏去安息。自己便擁着兩個美人,踉踉蹌蹌地進內院去了。
元璋呆呆地瞧他們去了,只得同了侍女望東院走去,可心上實在捨不得那美人兒,兀是一步三回頭地走着。及至到了東院,見院中陳設得非常地講究。桌上陳列着古玩書籍,真是琳琅滿目,又清幽又華貴。就是那張炕上,也鋪着繡毯錦褥,芬芳觸鼻。問那侍女時,知道這個東院,是內室之一,從前有一位山右美人住着。子興愛她的豔麗,不時到東院裏來住宿。後來那山右美人被子興的妻子把她送回山右本鄉去了,因此這東院終是空着。子興有時想起那美人來,便獨自到東院裏來徘徊嗟嘆一會。元璋令侍女燃上燈臺,叫她把門虛掩了,自己倒身在炕上,覺得褥子的溫馨柔順,是有生以來不曾睡過。但身體在炕上,心想着那美人,翻來覆去地再休想睡得。側耳聽着更漏,時候已是不早了,便硬閉了雙眼,勉強睡去。
正矇矓的當兒,鼻子裏聞得一股香味兒,直透入心肺,不覺又睜開眼來,卻見自己的身邊,睡着一位玉軟溫香的美人兒,元璋頓時喫了一驚,卻仰起半個身體,藉着燈光下瞧那美人兒時,正是席上替自己斟酒那個穿紫衣的美人。元璋這一喜卻非同小可,不由得心花怒放起來。一會兒便自己責着自己道:“王爺待俺不薄,他俯中的姬妾私奔,俺應當要正色拒絕她,那纔算得不差,怎麼樣可以含含糊糊地幹那暖昧的事情呢?”元璋想到這裏,好似兜頭一勺冷水,把剛纔的慾念一齊打消了。
怎禁得美人身上的異香只陣陣地鑽入鼻中,又將元璋這顆心引動了。再細看那美人時,只見她杏眼帶醉,香脣微啓,粉臉上現出隱隱的桃紅來,益顯得冰肌玉骨,嫵媚嬌豔了。元璋越看越愛,一時牽不住意馬心猿,輕輕地伸着手撫摩美人的粉頸,那美人一個翻身,臉對着元璋,呼呼地又睡着了,別的不說,單講她那微微的呼吸,一種口脂香對着面吹來,真叫人難受得很。
想一個壯年男子和一個絕色的美人,並頭睡着,就是鐵石人兒,到了這時,怕也要起凡心哩。元璋那時把名分之嫌,已拋到九霄雲外,竟去撫摩着美人的酥胸,一手便替她輕解羅襦。那美人卻醒了過來,睨了元璋一眼,只拿一幅香巾掩着粉臉,似乎很害羞的,一會兒就雙雙同入了巫山雲夢。
一刻千金,良宵苦短,窗上漸漸現出紅色來。元璋問着那美人叫什麼名兒,怎的來伴着自己。那美人見問,橫着秋波微微一笑道:“俺是王爺府中第一個寵姬櫻桃,你難道不曾聽人說的嗎?因昨夜是佳節良辰,怕一個人寂寞,所以不避男女之嫌,悄悄地來陪伴着你。”元璋聽了,不覺笑道:“我真有幸,卻逢着你這樣一個多情的美人。”櫻桃不待元璋說畢,早已撲簌簌地流下淚來,慌得元璋忙替她揩着眼淚,再三地安慰她道:“你有什麼心事,儘管和我說了,我所辦得到的,終給你竭力去做。”櫻桃這才回嗔作喜道:“身被擄掠,充着府中郎侍妾,父母遠離,不知消息,倘蒙念昨晚一宵的恩愛,得間能一援手,妾雖死亦無恨了。”元璋點頭道:“這事且緩緩地設法。請你放心,我決不負你就是了。”櫻桃便在枕上稱謝。
兩人正在你憐我愛,十分溫存的當兒,忽聽得靴聲橐橐,有人進東院來了。元璋和櫻桃萬分惶急,那人已“呀”地推門進來,元璋舉頭看時,來的不是旁人,正是濠南王郭子興。元璋這時心裏很爲慚愧,慌忙起身下炕,紅着臉立在一旁,說不出話來。嚇得那櫻桃鑽在被裏直是發抖。子興見了這種情形,卻並不動怒,只微笑着對元璋說道:“小妾既承見愛,咱就做個人情,給你們成了眷屬如何?”說罷,便叫櫻桃起來,到裏面收拾些應用的東西,命打一乘轎子過來,把櫻桃送到元帥府裏去,又叮囑櫻桃道:“你此去不比在咱這裏了,須好好地侍奉朱將軍,不要負咱一片成全之心。”櫻桃含淚稱謝,盈盈地登轎去了。元璋見子興這般地慷慨,真是慚愧又感激,當下和子興閒談了幾句,便辭了子興,回到元帥府裏。走入內堂,櫻桃已攙着侍女,花枝招展般迎了出來。兩人都遂了心願,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樂處。
其實,這出把戲,都是郭子興聽了趙大的話才做出來的。
他說:“元璋才能過人,將來必有大爲,若得他赤心襄扶,大事可圖。但恐他懷了異志,倒是一個大患。”子興見說,不免憂慮起來。趙大笑道:“要收復他也不難。古人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咱們把美人計來籠絡他,不愁他不上鉤。”子興連連點頭,當晚便把愛姬櫻桃喚出來,和她說明了,令她去繫住元璋的心,使他不別蓄異謀。如能大事成功,晉封櫻桃做第一妃子。
這櫻桃本姓羅,是彭均用從徐州擄來獻與子興的,這時櫻桃聽了子興的吩咐,她想起那元璋生得相貌出衆,更覺他將來決非常人,所以心上十分願意,便滿口答應下來。子興大喜,於是藉着慶中秋爲名,邀元璋飲宴,席上命櫻桃出來侑酒,先打動元璋,果然弄得他心迷神醉,不知不覺中上了圈套。誰知趙大見元璋權勢日盛,子興也益加寵信元璋,自己倒反疏遠起來,因此由羨生妒,時要中傷無璋。俗言說暗箭難防,小人的詭謀,是很刻毒的。一天,元璋剛走進王府中去,到了二門口,忽見一個少婦向他招招手,元璋認得她是府中的奶媽。不知那少婦叫元璋做甚,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君主荒淫明太祖起義將軍勇猛徐天德立功
卻說元璋見子興府中的奶媽神色慌張地招着手,忙跟上前去,到了空院裏,那奶媽低聲問元璋道:“將軍可是櫻桃姐姐的丈夫嗎?”元璋很詫異地答道:“正是。”那奶媽便附着元璋的耳朵說道:“剛纔府中的趙參軍和王爺在那裏密議要殺了將軍以絕後患。今天王爺如邀將軍入府,萬萬不可應召。否則就有性命之虞。我和櫻桃姐姐是同鄉,她在府中的時候,待我們也很好,我到如今也很感激她。不幸將軍被??暗算,叫櫻桃姐姐去依靠何人?所以我聽了這個消息,乘間告訴你知道,將軍須要防備着纔好。”
元璋見說,不覺喫了一驚,再三謝了那奶媽,也不敢去見子興了,匆匆地走出王府,跳上馬,慌慌忙忙地回到元帥府中,還不曾坐定,子興請他赴宴的帖子已經來了。元璋暗自叫聲:慚愧!真好險啊!倘那奶媽不遞這個消息給我,停一會兒,怕已做了刀頭之鬼。當下走到後堂來,櫻桃接着,便微笑問道:“今天見了王爺,可議些什麼事兒?”元璋連連搖手道:“我還敢去見他?他快要殺我了!”櫻桃聽了大驚道:“這卻是爲何?”元璋就將奶媽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這時櫻桃和元璋愛情已深,一顆芳心整整地向着元璋,把子興吩咐她的話,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於是櫻桃也拿子興使她來籠絡的情由,一股腦和盤托出。元璋聽罷,略略點首道:“我自有計較。”一面便打發小軍去回覆郭子興,推說自己有些不快,不能赴宴,只好改日謝罪。
講到郭子興方寵信元璋,爲什麼要殺他呢?原來是年的九月中,是子興誕辰,濠州的大小將士,都來叩賀。子興便全副披掛,到校場中去閱操。他看到高興的時候,吩咐兵士卸了甲,各賜壽酒一杯。誰知那衛兵出去,高叫:“王爺有令,兵士們卸甲賞酒!”連喊了幾聲,兵幹們只顧他們操演,睬也不來睬他。衛兵回報子興,子興大怒道:“咱的命令他們敢違抗嗎?
那還了得!”元璋在旁忙起身道:“這是我的不好!”說着從袖中取出一面尖角旗來,授給親隨,那親隨執了尖角旗奔到將臺上一揮,大聲說道:“元帥有令,着兵士們卸甲賞酒!”聲猶未絕,兵士們暴雷也似地應了一聲,三千馬步兵丁,齊齊地卸了甲,列着隊等候賞賜。
子興令賞酒給他們喝,回頭問元璋道:“爲什麼兵士們不聽咱的話,倒服從這面小旗呢?”元璋答道:“這就叫做軍以令行,倘軍士不聽令,那便是亂軍了。”子興聽了雖然點着頭,心裏已有些不懌,就令兵士停了操,自己便回王府而去。趙大跟子興回到王府中,他察言觀色,知道子興對元璋已起了疑心,那趙大本妒忌着元璋,因乘勢進讒道:“今日王爺可覺得將士們有異嗎?”子興失驚道:“這話從何而來?”趙大故意冷笑道:“方纔王爺命卸甲賞酒,爲什麼他們不理睬?”這一句話,把子興說得耳根子直紅起來,勉強地答道:“那是軍令攸關,軍中只有知令,這是統兵的紀律,不是他們敢有意違俺的命令。
”趙大笑道:“那麼元璋的權力也大極了,萬一他要變起心來,兵士們聽他的軍令指揮,怕沒有人再來聽王爺的命令了。”子興見說,一拳正打中心坎,就低聲向趙大說道:“這樣說來,卻如何是好?”趙大道:“我原說元璋有過人的才智,蛟龍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將來是個大大的後患。”子興說道:“現在兵權已在他手中,怎樣能削去他的兵柄,須得有一個兩全的法子。否則打草驚蛇,轉是弄巧成拙,豈不糟了嗎?”趙大沉吟一會道:“王爺果然要除那元璋,只消一封請帖仍叫他赴宴。那時兩旁暗伏甲士,飲到中間,王爺但咳嗽一聲,咱就領衛士一擁上前,把元璋擒住,命他將兵符交出來,如其不依,立刻砍了他的頭顱,去軍前號令示衆,只說元璋謀叛,現已正法。這樣一來,殺一儆百,還愁士兵們不聽號令嗎?”
子興聽了大喜,便吩咐趙大去準備一切。過了幾天,趙大布置妥當,來報知子興。兩人在密室中商議,就在這天的午後舉事。趙大悄悄地把武士埋伏好了,着小校去邀元璋赴宴。哪裏曉得子興和趙大密議時,恰巧府中的奶媽抱着子興的幼子從門前經過。子興平日,最喜歡這個小兒子,常常摟着他在膝上和諸將們議事,又因奶媽是個鄉下婦人,雖進出密室中,並不疑心她會泄露機密。誰知偏偏是她走露了消息,那不是天數嗎?
其時徐達、湯和、胡大海、吳良、花雲等,出兵滁州。當元兵攻滁州的時候,元將賈魯領着大軍五萬,把滁州圍了起來。
守滁州的是耿再成和謝潤,領兵出戰,連喫了兩個敗仗。再成着起急來,忙差了副將張英,乘夜殺出了重圍,到濠州向子興求救。子興便命徐達等往援,但元兵忽來忽去,雖給徐達打敗幾陣,卻·不曾大喪元氣。兩下相持了半年多,終分不出勝敗。
元璋在濠州聽得這個戰訊,便上書郭子興,願領兵去掃蕩元軍。郭子興自那天邀元璋赴宴不見元璋應召,他越覺疑心元璋。後來幾次相請,元璋只是推託不赴。子興曉得漏了風聲,自己反覺不安起來。又怕元璋爲患濠州,暗中令趙大時時提防着,現在見元璋請命出兵,正中胸懷。他原巴不得元璋離去濠州,所以便一口允許下來。不知元璋若在濠州倒做不出什麼,他一到滁州會合了子興部下的將領,竟自起義了,待到子興悔悟,元璋已如虎生翅一般,居然做了羣雄的首領了,這且不表。
再說元朝自順帝妥瓘帖木耳登位以來,政治一天壞似一天,到了垂亡的幾年,順帝越發荒淫無度了。那時四方羣盜如毛,只靠着赤膽忠心的脫脫丞相和皇叔赤福壽、右都督白彥圖等寥寥幾個人拼命地東征西討,可是滅了那面,又起了這邊,外面的臣子弄得精疲力盡,順帝在宮裏卻和沒事一樣。他寵信着嬖臣哈麻、禿木兒等,又把番僧請到宮中拜他做了靈異神聖至寶大法師,教授一種房中祕術,叫作“大歡喜”。令宮女嬪妃都一絲不掛地在氈上舞蹈,男女不分,僧道混雜、大家跳了一會,就一對對地交接起來,這叫作:“大魔舞”。順帝看得高興了,也挨在衆男女中鬧一回。宮中的嬪妃玩得厭了,下諭民間挑選秀女。
一班奸惡的官吏,乘勢向良民索詐,也有藉着聖旨去擄掠婦女的,嚇得百姓們家裏不敢養着女兒,已經字人的,忙着送給夫家。不曾有人家的,連夜送與人家做妻室。因此那些紈絝子弟,竟有一天中得五六個妻子的,至於妻妾兩字,也不問的了。據當時人說:“有得把女兒去幽禁在深宮裏給那和尚們糟踏,不如送人做小老婆,骨肉倒可以常常相見。若一經被選進宮,父母永遠不得見面,好似死了差不多。”百姓一聽得選秀女,有女兒的人家,便慌得走投無路,地方官各處這樣的滋擾,真弄得民不聊生。後來沒得秀女選了,上諭還一迭連三地催促。
地方官要保前程,就命胥役們搜捕良家的美貌婦人,不問有夫無夫,蒐羅了去,改扮作秀女,送上京中去塞責。
貞烈的婦女,投河或懸樑死的,不知其數。百姓們凡是有妻室的人,又嚇得心膽俱碎,內中稍有資產的,要保全妻子,弄得傾家蕩產。沒有錢財的,只好硬着頭皮把妻子送去。有幾個眼睜睜地瞧着妻子被官兵捕去,卻無法挽回,可憐少年夫妻一時捨不得分別,相對着痛哭流涕。一班如狼似虎的衙役,不管他們捨得捨不得,把男的打開去,拖了女的便走。有的婦女在半途自盡,有許多男子見妻子捉去了,大哭一場跳在河中尋死。那種悽慘的情形,鐵石人看了也要落淚的。人民個個嗟怨,凡是哪一處地方選秀女,那地方終是哭聲遍野,說起來真是傷心。這時鬧動了一位好漢毛貴,他也爲了妻子被地方官生生捕去,便糾集了三四百人,趕上去奪了回來,把所有奪去的婦女,一個個送他們回家。及至官兵到來,毛貴和百姓們抗拒,人民一見官府兵,個個咬牙切齒,人人摩拳擦掌,將官兵殺死了幾百個。毛貴知道禍已闖大了,索性邀了盜匪們入夥,三天之中招集了兩萬多人,殺了官吏,佔了城池,就在盂津起義。
又有泰州人張士誠,是個私鹽販子出身。一天他和兄弟士德,同了百十來個鹽丁,車着鹽斤往鄰縣去販賣,被緝私處官兵瞧見,恐士誠人多,衆寡不敵,便去參將署中報告。那參將立刻點起三百個兵勇,飛奔地趕上來,士誠和士德見官兵來勢兇惡,忙棄了鹽車便走。官兵追了一程,看看趕不上,便推了鹽車,奏着凱歌收兵回去。誰知那鹽丁本來都是亡命之徒,做鹽販子的人,也和當兵的一樣,安分良民決不肯去做這勾當的。
士誠覷得官兵退去了,就邀了幾百個鹽丁,手中各執着器械,從後面襲將上來。官兵卻沒有提防,給士誠兄弟兩人領着鹽丁,把三百個官兵殺得七零八落,帶兵的參將也險些送了性命。士誠將官兵殺敗,仍收拾起鹽車,推着往鄰縣販賣去了。士誠到了鄰縣,賣去了鹽斤,得着一注錢財,依舊回他的泰州。
但官兵喫了他的大虧,豈肯罷休?便令差役在城內城外以及士誠家的附近,天天有人守候着,要想捉住士誠兄弟,就地正法。士誠和士德好似沒事般的,大搖大擺地回家來。他鄰舍有一家姓邱的,兄弟幾個也都是壞蛋,聽得士誠、士德回來了,竟去出頭告密。官兵得報,怕士誠兄弟勇猛,由參將帶了四五百健卒,悄悄掩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士誠的家中,前後左右,圍得水泄不通。那參將親自率領着三十個得力的親兵,打開大門,來捕士誠兄弟。士德見事危急,踢倒一堵牆,飛身竄將出去,外面的官兵被牆塌下來壓死了四五人,士德趁了這個機會,一溜煙地逃走了。士誠正在房內睡覺,聽得官兵來了,一時沒處躲避,便把身體去鑽在一隻石灰缸內。
官兵四處搜尋,不見士誠兄弟,參將心上尤十分懊喪。士誠平時很喜歡養鳥,家中畜着一隻八哥,能夠和人談話了,士誠極其鍾愛它,取名叫作八兒。這時那八哥忽然作人言道:“士誠!士誠!躲在缸裏。”官兵們聽了,忙向缸中去尋,走近石灰缸前,見士誠果然蹲着,好似甕中捉鱉一樣,拿士誠繩穿索縛地捕捉去了。士誠臨走的時候,指着那八哥恨恨地說道:“俺好好地養着你,你卻恩將仇報。俺如有回來的一日,終把你身上的毛一根根地拔個乾淨,纔出俺這口氣,你需要小心了。
”士誠說罷,悻悻地隨着官兵們出門去了。
士誠的家裏,既沒有妻子兒女,只有一個老母,年紀已七十多了,專門茹齋諷經,不大管閒事的了。士誠被捕去後,家中的事不得不由老母料理。那隻八哥是士誠的愛物,老母也天天給食料它喫。有一天的早晨,那隻八哥忽然向士誠的母親叫道:“老太太,老太太,你救了八兒吧!”士誠的母親詫異道:“你爲甚會要我救你?”八哥答道:“八兒自己不好,多說了一句話,喫官兵把主人捕去了。主人說,回來要拔光八兒身上的毛,所以求老太太相救,將八兒的鎖鏈解去,給八兒逃了性命吧!”士誠的母親是很慈悲的人,見八哥說得可憐,真個解了繩索,放那八哥飛去。那八哥飛在屋檐上,向士誠的母親謝了一聲,振開雙翅望半空裏飛去了。士誠在泰州的獄中監了已有半年光景,因捕不到他兄弟士德,不曾正法。
其時泰州有幾個做海上鹽販子的,內中一個叫杜五的,他一天載着一船的鹽,在海上駛着船,忽聽得有叫他名兒的,那聲音似人非人,瞧又瞧不見,嚇得杜五慌忙停舵落帆,立即拋起錨來,對他的夥計說道:“不好了,今天怕要翻船呢,你不聽見水鬼叫着我的名兒嗎?”話猶未了,又聽得叫道:“杜五,杜五!”把個杜五老大喫驚,嚇得那夥計向着船艙底下直鑽。
杜五見它叫了不住,仔細一聽,聲音從空中來的,仰着脖子望去,只見桅杆上棲着一隻翠鳥,在那裏喚着自己。杜五這才大着膽問道:“你是什麼東西?爲什麼也能說話,卻知道我的名兒?”那翠鳥答道:“我便是張士誠家裏的八兒,我的主人士誠可曾出獄?那位老太太康健嗎?”杜五聽說,想起從前到張士誠家裏去,曾看見士誠養着一隻八哥,名字叫作八兒的,能和人說話,但不知道它已經逃走了。當下便隨口答道:“你主人犯的死罪,怎樣能夠出獄?那老太太倒身體兒很好的。”
那八哥聽了,對杜五道:“我請你帶一點東西去孝敬那位老太太,你可以答應嗎?”杜五笑道:“張士誠是我的好朋友,既是他母親的東西,我到了泰州親自給你送去就是了。”那八哥謝了一聲,“嘟”的一聲飛去了。停了半晌,去銜了一塊白石來,擲在杜五的面前道:“便是這件東西,請你不要失落了,千萬給我帶到的。”杜五點頭答應了,那八哥又再三地叮囑了幾句,才拍着翅膀飛去了。
杜五回到了泰州,真個把八哥那塊白石送給張士誠的母親,並說道:“這是你們的八兒帶來的。”士誠的母親拿白石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希罕,不過比較鵝卵石光潔一點就是了。
因謝了杜五一聲,把那塊白石隨手拋在香爐上面,只管自己唸佛去了。到了傍晚,士誠的母親天天要來堂前拈香的,及至燃了香,到爐中去插時,那隻瓷香爐,早變作燦爛的白銀了。士誠的母親很是詫異,還疑心是菩薩有靈來賜與她的,一眼瞧見那塊白石,暗想那八哥千里相寄,不要是這塊石子的好處嗎?
士誠的母親呆想了一會,就去堂下拾起一塊瓦片來,把那塊白石去放在上面,誰知才放得上去,這塊瓦片已化作白銀了。士誠的母親不禁又驚又喜,從此也不患沒錢用了。士誠在監中坐了一年多,士德也經年沒有音耗,他們的老母不致成爲餓殍,都是白石所賜啊。
光陰一天天地過去,泰州捕捉士德的風聲已漸漸懈了,士德打聽得沒人捕他,便悄悄地溜了回來看望她的母親。見老母無恙,心上很是喜悅。他母親又把八哥的事實,一一對士德說了,士德還不肯相信,拿了那塊白石,親自去試了一下,果然變了銀子了。士德把白石去請人估看,有識得的說道:“此物看似石子,實在不是石子,乃是銀子之母,叫作銀母石。無論金銅鐵錫以及石子,一碰着銀母便立刻化成銀子了。”士德聽了,懷着那塊白石回到家裏,去搬了許多石塊來,把銀母在石堆上畫了一轉,一堆石塊,大的小的統已變了銀子。
士德就將這許多銀子去替士誠上下打點。俗言道錢可通神,何況這時的官吏和現在差不多,只要有錢,殺人放火都可以設法赦宥。所以不到三個月工夫,士誠已安然地出了泰州監獄。他回到家中,劈頭就問:“那隻八哥呢?俺要拔它的毛哩!
”他母親說道:“你不要恨那八兒了,沒有它,你母親也餓死長遠了,你今日也休想脫罪。”士誠便問什今緣故,他母親把八哥寄於的話,大略講了一遍,士誠大喜道:“咱們正苦的沒有錢,有了錢還怕它作甚?”於是士誠在家裏,和他兄弟士德,專一結交天下英雄,私下暗暗地招兵買馬,又去通同盜寇準備大舉。哪知事機不密,被官兵知道了,又來捕捉士誠,士誠便糾集了人馬,先把從前出首告他的邱家兄弟殺了,連夜奪了泰州。過了幾天,又去攻破高郵,殺了知府李齊。士誠的聲勢日漸浩大,各處來投奔他的,一天總有幾百人,好在他軍餉豐足,人也越弄越多了,他便自稱誠王,就在高郵造起了王府,居然也稱孤道寡起來了。
那時朱元璋帶了郭英、義兒沐英,領着大兵到了滁州,把元軍大殺一陣,還擒了賈魯。徐達見元璋行軍有道,恩威並濟,知道是個有作爲的人,便來和元璋商議,共圖霸業。元璋大喜,恰巧懷遠人常遇春,自白楊村帶了三十多騎來投元璋,元璋益覺高興。於是由衆人舉朱元璋做了元帥,在滁州舉旗起義,一面令徐達領五百騎去收服了鄰近的草寇。徐達字天德,也是濠州人。其時郭子興部下的諸將,恨那子興賞罰不明,寡謀少斷,大家都有些面和心叛。這時見新主帥英毅強幹,和子興大不相同,便一起來傾心輔助元璋。那徐達領着人馬,一日收服十七寨,得了兵馬兩萬人,元璋的勢力因此也大了起來。那一天,元璋正和徐達、常遇春一班戰將,商議進取的計劃,猛聽得天崩地塌的一聲響亮,衆人都喫了一驚。要知這是什麼聲音,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成雙偶還珠入櫝學六韜投筆從戎
卻說那天崩地塌的一聲,把朱元璋和常遇春、徐達等都嚇了一跳。正待使左右出去探問,早見警卒飛跑進帥府來,屈着半膝稟道:“城外的神龍殿崩倒,地上陷了一個大穴,湧出一塊有字的石碑來,不知是什麼怪異?”元璋見報,不覺嘆了口氣道:“君主無道,災異迭呈,羣盜如鯽,四海分裂,卻要鬧到什麼時候才休。”說着命小卒隨了那探事的去將石碑取來,不一刻已舁到了帥府中,元璋和徐達等下階來看,只見那碑約五尺多長,石色斑駁,好似藏在地中多年了,碑的上面,鐫着幾行字道:“天蒼蒼,地茫茫,干戈振,古流芳。元重改,陰陽旁,成一統,東南行。”元璋讀了一遍,也解不出它的意義。
徐達說道:“這都是江湖術士弄的玄虛罷了,不必去睬它。”
元璋點點頭,叫把石碑拋去了,一面仍和徐達等籌劃進取。忽報郭子興在濠州病亡,徐達大笑道:“這是主公的機會來了。
我們趁着子興新死,趕緊奔赴濠州,去給郭子興開喪,並收了他部下的人馬,名正言順誰敢不依?”元璋聽了也不覺高興起來道:“時不可失,今夜就須起程,只是辛苦列位了。”於是派定吳良、花雲、湯和、耿再成、郭英、謝潤等八人,暫時守着滁州,元璋自己同了徐達、常遇春、沐英、吳禎、胡大海等一班人星夜趕到濠州來。
這時郭子興的兒子郭榮是個沒用的東西,子興一死,部下諸將沒人統率,不由地亂亂紛紛起來。雖有趙大出來維持,因他威力不足,將士不肯信服。正在沒法的當兒,朱元璋和徐達等趕到。趙大本來害怕元璋,不敢不出城迎接。元璋到了濠州,一面替子興治喪,一面料理着政事,雙管齊下,果然如徐達所說,諸將沒人敢有煩言。等待喪事就緒,諸將見元璋樣樣如儀,心上已暗暗佩服。加以城中無主,衆人反都來勸進。元璋卻故意說道:“郭公在日,待我不薄,現在郭公西歸,濠州的大權,自應歸他嗣子主持。但是郭公子年輕,恐無力負擔。我承諸公的推愛,只是暫時代爲統率部衆,將來仍歸郭公子率領就是了。
”諸將聽了,無不感激流涕,頌讚元璋長厚。
其時從前逃走的孫德崖和彭均用,兩人已得着了郭子興的死耗,便商議着襲取濠州。均用知道趙大是不中用的,勸德崖火速進兵。德崖原也垂涎濠州,因無機可乘,只好睜着眼讓人。
如今有了這機會,怎肯輕輕放過。當下領了部下的兵士,飛奔地趕到濠州來,到了城下,見城上旌旗蔽日,軍容齊整,不覺喫了一驚。忙使人去打聽,才知道朱元璋已在城中,統領子興的舊部,做了濠州的統帥了。德崖見報,氣得眼睛裏出火,暴跳如雷道:“朱元璋是何人,敢這樣地放肆,俺決不容他安穩。
”說罷就要令軍士們攻城。彭均用忙勸阻道:“主將且不要性急,你要攻城,大家翻了臉,這事便不容易幹了。”德崖說道:“依你卻怎樣說呢?”彭均用答道:“照我的意思,我們這裏設起一席酒筵,去請朱元璋出城,只說慶賀他就職。等朱元璋若來,隨手在席上刺殺了他,豈不絕了後患?”德崖大喜道:“這事就託你去辦吧!”彭均用答應了,退出去自去佈置。
這裏德崖便備了一分賀禮,着人送進城去,並請朱元璋出城赴宴。元璋收了禮物,對來人說道:“承你主將的美意,我隨後就來。”來人去了,徐達在旁說道:“德崖此來,必不懷好意,主公爲何輕易允許了他?”元璋微笑道:“我未嘗不知他有詐,還不是從前誘郭子興的故智麼?但我豈怕這幺麼小醜,今天去赴宴,只防備着就是了。”吳禎在階下挺身應道:“俺願保護主公前去。”胡大海也要去.元璋笑道:“你二人跟我同去,卻不許多說話,只臨機應變,看他們的動作行事。
”吳禎和大海應着,各自去預備起來。元璋又叮囑徐達和常遇春帶領健卒千人隨後接應。命沐英、郭英固守濠州。
分派已定,便同了吳禎、胡大海並十幾個衛士,飛奔望孫德崖營中來,德崖接着,忙來迎了進去,吩咐帳中擺起筵宴,便邀元璋入席。酒到三巡,德崖正要開口,一眼瞧見元璋的背後,立着兩個大漢,一黑一白,怒目按劍,威風凜凜,德崖喫了一驚。故意問道:“將軍背後侍立着的是誰?”元璋答道:“這是郭公部下的吳禎和胡大海。”德崖見說,叫賞吳禎、胡大海酒內,兩人也不客氣,就在帳下你一杯我一杯地豪飲起來。
德崖和元璋在席上,只閒談些元朝的政事,卻毫不提及濠州兩字。酒闌席散,元璋起身告辭,吳禎、大海緊緊相隨,德崖直送元璋到了營外,元璋作別上馬。
德崖回到帳裏,彭均用從帳後出來問道:“主將既把元璋請來,爲什麼終不下手?”德崖道:“你不看見元璋背後立着兩個勇將嗎?咱若一動手,自己的性命也就難保了。”均用頓足道:“你的膽子也太小了,他到我這裏來,任他怎樣厲害,也是雙拳不敵四手。現在輕輕把他放走,愈顯得我們營中無人了。”這一句話,激得德崖耳根子也紅了,忙道:“如今可有什麼計較,去把他追轉來?”均用說道:“他已經脫身,還肯回來嗎?”爲今之計,主將快領了人馬,趁他去得不遠,便上去邀他商議大事。如他不答應,便將他圍困起來,咱就暗暗地去襲了城,濠州一得手,兩下夾攻,使他背腹受敵,還愁朱元璋不成擒嗎?”德崖連連拍手道:“妙計妙計!咱便領兵去追,你快帶本部人馬,從小路去襲濠城吧!”
於是德崖點起八百軍馬,盡力來追元璋,看看追上,德崖大叫道:“朱將軍慢行,咱有軍情和你酌議,請你稍留再去不遲。”元璋見德崖飛馬趕來,後面塵頭大起,知道他心懷叵測,就在馬上拱手笑道:“孫將軍!我們已看透你的鬼計了,只是你不早下手,此刻我已離虎口,豈能再上你的當,你還是棄了這個念頭,我們隔日再相見吧!”說畢把馬加上兩鞭,和吳禎、胡大海等一行人飛般地走了。德崖哪裏捨得,也督促兵馬奮勇地追着。遙見元璋十幾騎人馬,走進樹林中去,轉眼看不見了。
德岸趕到樹林外面四面一望,卻是綠樹蔭濃,蘆草深密,不覺驚疑道:“這裏防有伏兵,且不可進去。”
話猶未了,一聲梆子響,喊聲大震,一彪人馬殺出,爲首一員大將,面如重棗,豹頭環眼,挺槍大喝道:“孫德崖逆賊,認得常將軍麼?”德崖大怒,揮着大刀來戰常遇春,兩馬相交,刀槍並舉,戰不上十合,德崖氣力不加,撥馬便走,才奔得十幾步,那裏喊聲又起,一將也臉若重棗,蠶眉鳳目,橫戈攔住去路,大喝:“徐達在此!”孫德崖心慌,不敢戀戰,奮力奪路而逃,不提防半腰裏一將衝出,面如鍋底,烏盔玄甲烏騶馬,手執大斧,高聲大叫道:“胡大海來了!”這一聲好似半空中一個霹靂,軍馬紛紛倒退,孫德崖措手不及,被大海手起斧落,把德崖劈做兩半,兵士見主將被殺,發聲喊各自逃命。大海卻揮動大斧,見人便砍,將德崖的兵馬,好像切菜一般。徐達忙上去阻住,一面下令道:“兵丁們聽着,降者免死!”這一令出,那些兵士,齊聲說願降。徐達便招呼遇春、大海集在一起,鳴金收軍,計點人馬,一千個不缺一人。又把孫德崖的降兵另編了一隊。這時元璋已領着十餘騎先回濠州。
徐達、遇春等領了人馬,慢慢地回來。離城約半里許,忽聽得喊殺的聲音,徐達詫異道:“誰在那裏廝殺””大海忙道:“待俺去看來。”說着一騎馬直奔前去,徐達也催動人馬速進。
那時彭均用領了軍馬,偷偷地來襲濠州,被沐英和郭英從城中殺出,恰巧元璋也趕到,大家亂殺一陣,均用正在攔擋不住,猛聽得一將聲如巨雷,把大斧舞得和蚊龍似的,殺入陣來。彭均用見不是勢頭,便回馬敗走,劈頭又撞着徐達、常遇春,雙槍齊至。均用勉強來抵敵,背後胡大海追到,只一斧將彭均用連人帶馬砍死在那。那些軍馬死的死,降的降,餘下的幾個紛紛逃命去了。元璋便收了軍隊,和徐達、遇春、大海、沐英、郭英等會聚起來,把孫德崖的降卒,令郭英統領了,暫時屯在城外,自己和遇春、徐達等進城。一行人回到帥府,趙大聽說元璋得勝回來,便同了一個本城的名士,順道來給元璋賀喜。
那士人見了元璋行禮畢,自說姓李名善長,是濠州懷遠人。又說:在二年前,懷縣來了個逃難的女子,問她姓氏說姓朱,因家被官事,一門逃散無處容身,誤行到此。善長的母親就把她收作義女。後來那女子漸漸吐露出來,才知她是朱元璋的夫人。
現聞得元帥領兵到此,故特來報知。
元璋聽了李善長的話,不覺皺眉道:“我出入戎馬之中,並未娶過妻子,怎麼有了夫人來呢?”徐達在旁笑道:“或者從前有人曾許親給主公,一時忘懷了。”元璋說道:“我除了郭公相贈的櫻桃外,實在沒有第二個人。”善長說道:“那女子所說,元帥的姓氏面貌卻一點也不差的。”元璋見說,沉吟了一會,忽然記起了馬秀英來。便恍然說道:“不要就是她吧?
”當下把在郭光卿家裏和馬氏怎樣的相愛,在後怎樣的離散,大略和徐達等講了一遍。胡大海在那裏拍手笑道:“怪不得主公在梵村要強着俺娶妻子,原來主公自己早定了一個夫人了。
”徐達和元璋想起了大海結婚時的情形來,忍不住也笑了。
當下元璋、善長去接了那個女子,進府來一瞧,果然是馬秀英。兩人相見之下,自覺得悲喜交集。元璋一面命開起慶功宴和諸將們同樂,又和徐達等商議,準備與馬氏結婚。到了這一天上,濠州的元帥府裏,掛燈結綵,大小將領們都來賀喜,就是滁州的耿再成、謝潤、花雲、吳良、湯和等也差人送禮到濠州來。這裏常遇春、徐達、郭英、胡大海以及沐英、趙大諸人,大家喝着喜酒兒,足足地鬧了三四天,才得慢慢地安靜。
其時可巧方子春和他兒子方剛親自來給元璋道喜。元璋留他父子飲筵,就席上談起胡大海的事來,元璋叫他把方柳娘送入帥府,和自己同居,使大海夫妻團圓。又令方剛隨從左右,練習軍事。子春很爲高興,便拜謝了自去。從此馬氏和櫻桃同事元璋,兩人極其和睦,這且不提。
再講那朱元璋自和馬氏結婚後,去滁州調了花雲、湯和到濠州,拜徐達爲行軍都指揮,常遇春爲先鋒,胡大海、花云爲左右監軍,命李善長爲參謀,湯和爲濠州總管,郭英、沐英爲衛軍統帶,方剛爲護衛官,耿再成、吳良爲滁州正副總管,謝潤爲指揮,暫留守滁州。元璋分派已定,只有趙大不曾有職使。
因他是郭子興的故人,輩分在元璋之先,怎樣肯受人支派,所以心懷忿恨,在那裏伺機謀變。元璋見他沒甚權力,也不把他放在眼裏。元璋一切安排停當,吩咐湯和小心鎮守濠州,自己帶了徐達、常遇春、胡大海、花雲、李善長、郭英、沐英、方剛等一班戰將進兵攻取定遠。定遠守將王聚出兵拒敵,力盡戰死。元璋得了定遠,又收服了馬家堡寨主繆大亨。大亨的部下也有兩萬多人馬,各處的小寨,聽得大亨已投誠了,便都率着部下紛紛來歸。這樣的一來,元璋的威聲大震,武將如鄧愈、華雲龍、郭興、常遇春、呂懷玉、耿炳文等齊來歸附。
這六員勇將中,除了耿炳文是耿再成的族兄,郭興是郭英的兄弟外,鄧愈、華雲龍、常遇春、呂懷玉等四人,系聞名來歸,都具有萬夫之勇。鄧愈更兼文武全材,他是和州人,將來也是明朝開國的功臣,又有文士如龍泉人章溢、麗水人葉琛、浦江人宋濂、處州人劉基,這幾位號爲浙東四大儒,又稱作四賢。那時章溢、葉琛等見羣雄四起,天下大亂,便攘臂奮然道:“大丈夫要輔助明主建功立業,目下是其時了。”於是兩個人遊歷各處,要想擇主而事,而在路上卻碰着了宋濂和劉基,也抱着投筆從戎的志願。四個人聚在一起,說說談談,互慕着文名,當然十分投機。大家議論了一番,覺得徐壽輝、方國珍、張士誠等一班人都不是成大事的,聞得濠州朱元璋自起義以來,仁慈愛民,禮賢下士,知道是個真主,就星夜來投奔元璋。
但四人之中,劉基更是出類拔萃。宋濂、章溢、葉琛等三人也個個是滿腹經綸,才堪濟世,學足安邦。
單講那個劉基,字伯溫,祖居在處州的琅玕鄉。他在十七歲上已中了進士,可算得無書不讀,博古通今。浙東的四賢,要推劉基文名最盛。他新中進士的時候,年未弱冠,不免睥睨一切,驕氣凌人。和他結交的一般宿儒,都佩服着他的學問,所謂後生可畏,自然讓他三分,那劉基便覺得不可一世了。
一天是三月三的上巳日,劉基也效着那古人,往郊外去踏青,順便去遊覽靈巖。那靈巖的地方,離琅玕約有二十多里,那裏山青水秀,碧樹成蔭。又值春氣融融、百卉爭妍的當兒,但見遍地山花照眼,綠波漣漪,雲影婆裟,花香馥郁,流泉玲琮。行人到了這裏,真要疑是身入了畫中哩。劉基也愛靈巖的風景清幽,一時貪玩山色,徘徊了一會,已是倦鳥歸林紅日西沉了。靈巖本是處州著名的勝地,春秋佳日,士大夫提酒登臨、憑弔古蹟的很是不少。劉基見遊人紛紛散去,才覺得時候已晚,只得舍了佳景,慢慢地走回去。可是走不上十里,天便昏黑下來,幸得微月在東,略略辨得出路途。劉基因歸意匆匆,卻錯走了一程,舉頭四望,見一片的荒地,青冢累累,鬼火磷磷,不由得心慌起來。正在遑急時,遠遠瞧見人家的住屋,那燈光從門隙裏射了出來。劉基這時好似得着了救星,三腳兩步地向那所房屋走去。到了面前,就月光下看去,卻是竹籬茅舍,雙掩柴扉。聽得裏面磨聲鹿鹿,燈光便自柴扉中吐出。
劉基待上前叩門,忽聽屋內有人問道:“外面來的可是劉伯溫嗎?”伯溫見問,不覺喫了一驚,忙回答道:“在下正是劉伯溫,不識高士怎樣知道的?”說猶未了,柴扉呀地開了,走出一個老兒來,笑着說道:“我在十年前已經算定了,相候已多時了。”說罷,仰天大笑,弄得個聰明絕世的劉伯溫,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那老兒便迎伯溫進了草堂,早有小童獻上茶來。老兒讓伯溫坐下,伯溫一面接花,便躬身道:“敢問仙丈高姓雅號,何以曉得賤名?”那老兒笑道:“山野村夫,與草木同腐,本不必有姓名,不比相公,少年名書金榜,誰還不知我們處州有位劉伯溫呢?”老兒說時,形色十分謙慕,打動了伯溫好勝之心,臉上便露出驕矜的顏色來,口裏謙遜道:“承仙丈的謬獎了。”老兒笑道:“今天賢者下臨敝廬,也可算得蓬蓽生輝。”伯溫道:“這是仙丈的推崇,但小可此刻因貪遊靈巖,回去天晚,誤了路程,日暮途窮,要求仙丈這裏打擾一宵,未知仙丈可能見容?”那老兒大笑道:“我剛說相候多時了,正希望相公的大駕見顧呢。”
伯溫見老兒說話迷離惝恍,方待要問個明白,不曾啓口,那老兒卻繼續說道:“劉相公才廣學博,方纔從靈巖回來,那靈巖的古蹟裏面,有一座蝴蝶冢,不曉得它建自什麼年分?是怎麼一回事?老漢懷疑已十多年了,萬祈指教。”伯溫聽了,一時回答不出,囁嚅了半晌,勉強說道:“那蝴蝶冢小可也嘗聽人說過,有的謂是莊子的化身,其實這一類古蹟遺事,誰也不能證實它,無非是前朝好事文人弄的玄虛罷了。”那老兒見說,不禁正色道:“這是什麼話,只怕未必如尊意所說呢!”
伯溫那時知道老兒有心難他,便尋思道:“等我反難他,看他怎樣。”想着忙拱手道:“依仙丈所論,諒來定有根據,敢請見示。”那老兒仰着脖子,微繃道:“講起那蝴蝶冢來,老漢倒略知一二。什麼莊子化身,都是一種推測之辭,況那冢的年代,也不至於這般久遠。考這蝴蝶冢由來,是唐天寶年間,宮廷之亂,廷臣梁詩禎株連被誅。詩禎的愛姬蝶奴,也服毒身殉,她死後遺書,自述是本城人,指名要葬在靈巖下。詩禎的家屬敬她貞烈,真個運柩回來,替她瘞在巖下,成了她的志願。那冢的面前,鐫着一塊碑道:烈姬蝶兒之墓。後人因碑淹沒,誤傳爲蝴蝶冢。老漢記得那蝶兒冢墓碑的後背,還鐫着一首歌詞,很覺哀豔。老漢聽人談着,也就把它記在心上。想當日定也傳誦一時呢。”說罷,便念那首歌辭道:禁闕變萬熾,強弱自殘折。意氣許與分君臣,忠心欲奮秋陽烈。摧軀抉股同死君,轟轟義烈薄天雲。後人重死不重節,暮楚朝秦何紛紛。蝶兒感恩乃至爾,吁嗟,萬雲不如斯靈巖,山高江水寒,孤冢茫茫歷萬劫!魂兮不滅,翩翩落花飛蝴蝶。
草青膏,山冷冷,猶見山頭流水碧。
那老兒念罷,瞧着伯溫大笑道:“這不算是最近的事蹟,相公卻不曾弄得清楚,休說是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了。”說着又一陣地狂笑。伯溫自覺慚愧,那臉上不禁紅了起來,當下便起身向那老兒謝過。
那老兒捋着銀髯微笑道:“孺子可教,老漢和你說明了吧!
”於是,那老兒自己說是叫作胡光星。還對伯溫說:“十九年前,曾替人點過龍穴,現今國家將大亂,真主已出。要想選擇一兩個人材,傳授自己的衣鉢。所以我待此十年,終遇不着有根器的人。”那胡光星一頭說,去裏面取出一冊書來,遞給伯溫道:“老漢行將就木,留着也沒有用。今天和你相逢,也是前世有緣,你拿去勤習,不難做輔弼良臣。”伯溫聽說,接書隨手翻了一遍,見書中六韜三略,行軍佈陣,定亂治國的道理,無不齊備。伯溫大喜,忙收了書向胡光星拜謝,並稱他做了老師。伯溫又問真主在什麼地方。胡光星答道:“今日已晚,明天自然告訴你。”伯溫稱謝,這一夜就在草堂中宿歇。伯溫因心上有事,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遠遠的村雞初唱,伯溫正朦朧睡去,忽聽胡光星大呼道:“皇帝來了!”伯溫大驚。要知皇帝來也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採石磯前擒敵將蘭陵城下敗雄酋
卻說劉伯溫聽得胡光星說皇帝來了,便從睡夢中驚醒,慌忙披衣起身,手忙腳亂地走了出來。只見草堂外面靜悄悄的,並沒有什麼皇帝。不覺很詫異地問道:“皇帝在哪裏?”光星指着門隙裏的陽光說道:“那不是皇帝嗎?”伯溫見說,只當他是鬧玩笑,便點了點頭。胡光星也不再說,只催着伯溫快走。
伯溫便辭了光星走出茅舍,光星卻囑咐道:“今日一別,有緣的五年後再見。”伯溫說道:“我師將往何處?”光星嘆口氣道:“行蹤無定,到了那時再談吧!”後起劉基輔助朱元璋,被陳友諒困住。正在危急的當兒,忽然空中來了三枝袖箭,把敵將射死。小卒拾了那箭來看時,矢上刻着“胡光星”三個字。
伯溫喫驚道:“吾師來了。”忙令人去找尋,卻不見胡光星的影蹤。再一記年月,整整的五年多了。伯溫也嘆道:“吾師已經到過了,他不願和我見面,不必強爲。”當下望空拜謝了,這是後話不提。
再說劉伯溫別了胡光星,回到家裏,把那冊所授的書盡心學習了三年,也無心去進取功名。這三年裏面,居然學得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元朝都督察木兒不花,聞得伯溫的才名,嘗着人去邀他出山,伯溫只是不應。就是徐壽輝和方國珍,也曾致聘伯溫,伯溫被他們糾纏不過,索性棄家出遊去了。伯溫一路留心着真主,猛然地想起他師傅胡光星,在茅屋中指着陽光說是皇帝,真皇帝莫非在濠州嗎。因濠州古名朝陽今鳳陽是也。於是伯溫一心往濠州來投奔朱元璋,在路上又遇見了宋濂和章溢、葉琛等,講起了朱元璋,都說他愛賢如渴,確有人君之度。伯溫聽了,志意越發堅決了。
劉基等四人到了濠州,朱元璋已出兵走遠,由葉琛、章溢來見湯和,湯和忙寫了薦書,叫兩人去定遠晉謁元璋。元璋接着大喜,便親自寫了聘書,備了一份厚禮,令人到濠州來請宋濂和劉基。那宋濂應命往定遠,只有劉基卻不去。朱元璋知道劉基與別人不同,就命宋濂和胡大海代表着自己來請劉基。第一次上,被劉基拒絕不見,再來又值劉基出去了,惱得胡大海性發,在劉基的門前拍着手大罵起來,慌得宋濂再三地把他勸住了。到了第三天,宋濂和大海又來館驛見劉基,那大海便大步走上去,將館驛門打得擂鼓似地。嚇得館童死命地把門拴上,任你打門打得震天價響,只是不開。
胡大海頓時憤不可遏,高聲罵道:“那酸骨頭是什麼東西,便這般地搭着鳥架子,等俺去一把抓他出來!”說罷拔出了腰刀,望門上直砍入去,宋濂忙阻攔道:“主公怎樣吩咐着的,你卻這樣野蠻,把劉先生惱走了,拿什麼話去回覆主公呢?”
大海見說,才插了腰刀氣憤憤地道:“那麼你去見他去,俺可等得不耐煩,先要回去了。”宋濂沒法,只得由他去,自己便再來見劉基。呈上聘書和禮物並說了來意,劉基說道:“承主公垂青,自當應召。但目下還有些小事兒不曾料理着,煩足下略待幾天。”宋濂聽了,暗想你倒好放刁,咱們四個人一塊兒來的,你偏要人家一請再請,還不肯就起身,卻等到幾時去,怪不得胡將軍要抓你去了。宋濂尋思了半晌道:“朱公聞得你名,十分渴想,急於要和你相見.所以令我幾次前來,我已着胡大海將軍先回去通知了,怎好再挨延時日,使朱公在那裏盼望呢?”劉基見宋濂說得有理,便答應次日起程。
第二天,劉基果同了宋濂到定遠來見元璋。既到了定遠,元璋聽得劉伯溫來了,便親自和徐達、常遇春、李善長、花雲、華雲龍、鄧愈、葉琛、章溢等一班文武將領出城迎接。劉基遠遠見城中擁出一隊人馬,旌旗招展,刀槍鮮明,馬上的諸將個個威風凜凜,正中的一人生得龍眉鳳目,熊腰虎背,器宇不凡,知道是朱元璋親自出城來了,忙立在道旁,由宋濂上前稟白。
元璋便跳下雕鞍,諸將也紛紛下騎,劉基過來謁見了元璋,只長揖不拜。元璋大喜道:“得劉先生來此,真是三生有幸了。
”劉基也謙讓着,元璋叫備過馬匹,和劉基並馬入城。諸將也上了馬,一路護擁着進城。到了定遠館署前下馬,元璋邀劉基進了大廳,分賓主坐下。葉琛、宋濂等分坐下首,諸將卻旁立在階下。元璋便說起了諸多仰慕的話,劉基也自謙了一番,兩人漸漸講到了政事,劉基卻對答如流,把個朱元璋樂得心花怒放,連連讚歎不絕。這時東廊下走出了胡大海來,瞧着劉基笑道:“主公那樣地看重他,俺只當他有三頭六臂的,原來也是個窮酸腮子兒,叫他來有甚用處,值得這般恭敬!”這幾句話,說得廳上下的文武將領都忍不住笑起來。
元璋勃然變色,大喝道:“你這黑廝懂得甚事,還不給我退出去。”大海見元璋發怒,回身伸了伸舌頭,走向外面去了。
那大海恨着劉基在濠州不肯出見,所以元璋和衆人出城去接劉基,獨大海不去。及至見了劉基是個書生,大海越瞧不起他了,一時忍耐不得,從廊下走出來譏笑他幾句。劉基聽了大海的話,心裏自然不高興,大海被元璋喝退,也有些不服,這是大海和伯溫始終不睦的起點。其時元璋和伯溫談得很是投機,元璋便請教定天下的方略,劉伯溫說道:“金陵有王氣,取了它作爲基礎,然後一鼓下西南,天下不難定了。”元璋也笑道:“先生的意思,正和我相同。”說着便命擺上筵席來,和伯溫對飲,徐達等諸人便都散去。只有一個沐英隨侍元璋的旁邊。元璋和伯溫直喫到魚更三躍,共入署後安息。
兩人連飲了三天,到了第四日,忽然穎州的劉福通遣了使臣前來,並有詔書封朱元璋做大元帥,徐達、常遇春做了左右都督,得專征伐。那劉福通是什麼人?怎樣好下詔書呢?當元順帝至正九年時,有一個欒州人名韓山童的,倡起白蓮會,糾那些愚民入會。韓山童本習些左道旁門的邪術,替人符篆治病,很有點小驗。無識的鄉民奉他做了神佛,百般地崇拜着。這樣的—山童的勢力漸漸膨脹起來,凡河南江淮一帶,徒衆已有兩三萬了。
山童見勢日大,便和黨徒王顯忠、羅文素、劉福通等一班人連夜舉義。山童自稱是宋代皇裔,建號宋帝。元朝都指揮兀脫帖本兒領兵征剿,一戰便擒了山童。劉福通卻負山童的兒子林兒逃到河南。那裏白蓮會的黨徒原很不少。福通便號召起來,竟得了四五萬人。當時豎起大纛,佔了毫州,奉韓林兒做了小明王,國號仍稱爲宋,建元叫作龍鳳。劉福通挾着宋朝的名稱,四處去招附着盜寇,凡當時爭天下的羣雄,都經福通加着封典,一時也有受他的,也有拒絕的,一般草寇歸順他的最多。這時,劉福通的使者到了朱元璋那裏,諸將把僞書讀了,一齊好笑起來。元璋就把這件事去和劉伯溫商議,伯溫說道:“主公既和羣雄角逐,何必要去依賴他人。”元璋點頭道:“這話不差。
”正要打發使者把僞詔退回,只見常遇春進來道:“主公獨力舉義,羽翼還不曾豐足,今趁着劉福通來修好,不妨受了他的,雖不見得有益,做個聲援也是好的。”元璋見說,不覺笑道:“他能夠給我們利用,就名義上附了他!只要根本沒有損益,也未不可。”於是令款待劉福通來使,受了他大元帥的詔封,着軍中一例稱龍鳳年號。諸將得了這樣的命令,個個不服,來稟元璋道:“韓林兒是個山野的牧豎,怎樣去附順他起來。”
元璋說道:“林兒出身微賤我也曉得的,不過他現下襲着宋朝的大名,天下人心向宋卻不辨真僞,我們也借這個名目,做事容易一點的意思,並非有心去歸順他。”衆將聽說,這纔沒有話說。當下元璋聽了劉基的規劃,先從東南着手。那時要待渡江南下,卻沒有船隻,就去拘些民船來也載不了多少兵。元璋的心上很覺得懊惱。正在這當兒,忽有水寇廖永安和兄弟永忠、首領俞通海、通淵兄弟等領着部衆,來投誠元璋。那廖永安和俞通海等是巢湖著名的大盜,手下有六七百艘戰船,二萬多名健卒,屢次和元兵爲難,官兵見他們很害怕。其時元廷的的副元帥朵察耐督着五萬水師,收守了湖口。廖永安、俞通海等久困湖中,食糧漸盡,想去劫掠,只是衝不出那口子。廖永安和通海計議以這樣地困下去,只有束手待死。若要解去那重圍,須陸上援兵從外面殺入,裏面水兵殺出,兩下夾攻才能成功。
但算來算去,惟有朱元璋的聲勢最大,兵力也充足,距離又甚近,應援比他處便利。故廖永安和俞通海議定,決定來歸附元璋,求他前來解圍。
主意打定,廖俞兩人便悄悄地從水口逃出來謁見元璋。元璋問明瞭來歷,便微笑着對徐達說道:“廖永安前來歸我,也是求我救應的意思。然我這裏正缺乏水軍和船隻,大可以將計就計,順勢渡江不是一個好機會嗎?”徐達也很贊成。元璋便吩咐廖永安、俞通海,約定了日期,併力合攻官兵。到了那天,元璋親率兵馬,和徐達、常遇春、胡大海、花雲等一班戰將,拜劉基做軍師,星夜來襲取湖口。元將朵察耐,只防着湖中的盜寇,卻不曾留心背後的來兵。元璋軍馬殺人,一聲暗號,廖永安、俞通海領着部下水盜奮勇地殺出。朵察耐哪裏抵擋得住,被元璋的兵馬殺得大敗,各自奔逃,朵察耐幾乎給胡大海捉住。
這一場好殺,弄得元兵魂喪膽落。元璋既打敗元兵,便傳令兵士們且沿江屯住,一面令廖永安調齊戰船準備應用。廖永安便集了船隻回報元璋,元璋着廖永安、永忠、俞通海、通淵領了湖中原有水兵引道做先鋒,自己和劉基、徐達、常遇春、胡大海、華雲龍、花雲、鄧愈等率着軍馬,紛紛登舟在後揚帆進發。船到了半江,元璋下令道:“我軍此次名爲追襲元兵,實在元兵早已走遠了。現在的方向,咱們不如先破牛渚磯;牛渚磯一破,那採石磯就不難得了。這個地方都是江中的險要,我們軍馬渡江卻不可不爭。”元璋話猶未了,俞通海應聲道:“某願去攻採石。”元璋點頭道:“你去也好,須要小心了。
”通海答應着,一手揮動大旗,一手提了大刀督着兵士前進。
那??江流湍急,船在水上好似射箭一般。通海仗着深知水性,挺立船頭,直望那採石磯馳來。講到採石磯的地方,似一座險峻的小島矗立江中,高出水面約有兩丈光景。元將朵察耐在湖上敗走後,卻來守着這採石磯。他遠遠望着元璋的兵馬駕着大船向磯駛來,便喝令軍士放箭。俞通海兩番進攻,都被箭射退。那廖永安和弟永忠,因新降元璋急要立功,便也駕大舟盡力地來攻採石磯,也給朵察耐射走。
這時元璋領着衆將去奪牛渚磯,磯上還不到三百個人馬,徐達和常遇春殺上牛渚磯,把幾百個兵士殺得四散逃走。元璋得牛渚磯,留華雲龍守着,自己和常遇春等督着人馬,併力來取採石磯。那時磯上矢石和驟雨一般,兵丁沒一個敢上前。常遇春在船頭上大叫道:“看俺來爭奪頭功!”說罷,便挑選了二十個健卒,手裏各拿着鐵盾,駕了一隻小舟飛奔到了磯下,遇春便聳身一躍跳上磯來。不期那朵察耐的副將別也瞧見遇春上磯,覷得親切,一戟向遇春頭上刺來,遇春忙把盾去護時已來不及了,那枝戟恰巧刺在髮髻上,戟上有鉤,將遇春髮髻鉤住,別也盡力一提,遇春兩腳離空,險些被他牽倒,正在危急萬分,遇春忙把短刀望自己的頭上削去,竟連發髻和頂肉一齊削落。遇春也不顧痛疼,便仗刀來奔別也,別也大驚,措手不及,給遇春奮勇砍倒,後面兵丁也蟻附上磯。徐達、胡大海、花雲等紛紛隨上,大家一陣地亂殺,元兵慌得走投無路,落水的也很不少。朵察耐立腳不住,領着三四十人逃到一隻小船上揚起布帆,投奔金陵去了。
元璋得了採石磯,連夜進兵太平。廖永安和俞通海在採石磯未曾立功,又來討令攻取太平。太平守將陳野先和他兒子兆先親督軍士死守。牙將方榮進言道:“朱元璋來勢甚大,孤城死守也不是久計,將軍何不前去詐降,理應外合,自然一戰成功。”野先稱善,便同了方榮來元璋軍前請降。元璋大喜,收了降書,約定明日進城。野先退出,暗下使人去報知兆先,叫他隨機行事。野先走後,劉基密對元璋道:“野先說話時雙眼灼灼不定,恐他是一種詐降,主公須要防備。”元璋說道:“我也這般想,先生可有什麼妙計?”劉基便附着元璋的耳朵道如此如此。元璋大喜,立刻召常遇春、胡大海、花雲、繆大亨、呂懷玉、耿炳文等入帳授着密計去了。又令俞通海、廖永安等暫緩圍城,把兵馬退下十里,明天聽得炮響,便回兵殺來,廖俞兩將領令自去。
第二天上,陳野先和牙將方榮來請元璋進城安民。元璋自和徐達、劉基、李善長、郭英、郭興、鄧愈、方剛、常遇春、沐英等一班人,同了陳野先、方榮並馬望太平城來。看看將到城下,早見吊橋放下,城門大開。這時元璋忽然變色向野先喝道:“我倒誠意待你,你怎麼卻來暗算我!”野先見說,大喫一驚,知道事已泄露,正要去拔佩劍,郭興、郭英已把野先獲住。方榮忙仗刀來救,背後被鄧愈一槍刺落馬下。
沐英從懷裏掏出信炮來,燃着轟隆的一聲,只聽得鼓角齊鳴,常遇春、胡大海、花雲、呂懷玉、耿炳文、繆大亨等分四面殺出,都來搶城。野先的兒子光先見城下有變,曉得元璋不是單身進城,忙喚起伏兵來關城門,一時哪裏還關得上,常遇春、胡大海、花雲、繆大亨四騎馬爭先進城,劈頭碰着副將王賁,手揮大刀攔住去路。常遇春挺槍直刺,王賁仗刀接戰,胡大海隨手一斧把王賁劈落下馬。兵丁吶喊一聲,隨着遇春、大海等擁入城去。陳兆先見不是勢頭,領了敗兵開了西門逃走。
不提防俞通海和廖永安率兵殺到,把兆先圍在垓心。兆先部下猛將張均,大喊:“兵丁們跟咱殺出去!”便仗着一根梨花槍,飄飄地殺開一條血路,救了陳兆先落荒而走。俞通海不捨,從後緊緊地追趕。
張均和兆先漸漸走遠,看看將要逃脫,通海十分惱恨,揮動部卒狠命來追。光先、張均正向前奔走,猛聽得斜刺裏大叫快擒陳兆先,一隊兵馬當頭攔着去路。馬上兩員小將,正是方剛、沐英奉了元璋的密令,在這裏守候,恰好遇着兆先,二人便雙雙取兆先,張均忙上來敵住方剛、沐英。後面俞通海殺來,廖永安和弟永忠也領兵殺到。陳兆先背腹受敵,無心戀戰,只奪路逃命。沐英、方剛雙戰張均,又加上一個俞通海,張均雖然力猛,也有些遮攔不住了,那通海的兄弟通淵舞着鋼叉來助戰。張均一個失手,被通淵一叉搠在股上,張均棄了槍,拔出劍飛身砍去,把通淵一劍斬落頭顱。通海見兄弟被殺,惱得眼中火星四冒,大吼一聲,提起宜花斧拼力望張均砍來,張均一口劍方御着方剛、沐英兩般兵器,再無暇顧及通海。看看斧已到頭頂,只好閃身讓過,通海卻用力太猛了,把張均的坐馬砍做兩截。張均失了馬,翻身落地,沐英、方剛雙槍齊下,張均撥開方剛的槍尖,被沐英一槍刺進左臂,通海順手一斧,把張均連頭夾肩劈去了半爿。
三人殺了張均,回馬來幫着廖永安,圍住了陳兆先,兆先見四面都是敵將,諒來不能脫身,便拔出劍來望脖子上只一抹,猩紅四濺,屍身從馬上墮落塵埃。通海等殺散元兵,奏着凱歌回到太平城來。這時元璋、徐達、劉基、常遇春等已進城出榜安民。通海獻上張均的首級,並說通淵陣亡,元璋很爲嘆息,命軍中設起祭桌,供上張均的頭顱親奠通淵,大哭了一場,諸將在旁也無不感泣。這時廖永安也來獻俘,呈上陳兆先的頭,那陳野先已降了元璋,一見他兒子的頭顱,不覺痛哭起來。所以到了後來,野先終叛了元璋。
其實元璋得了太平,便令野先、吳禎駐守,自己來奪取金陵。那金陵是江南要區,元朝派有重兵鎮守。都督赤福壽擁兵坐守內城,外城是採石磯敗走的朵察耐守着。朱元璋兵到城下,朵察耐一面去報知赤福壽,一面和兵丁上城守禦。赤福壽得着了消息,親領着五千名飛虎兵開城來和元璋交戰。講到那赤福壽,原是順帝的族叔,也是元朝著名的良將,使着一口百二十斤的九環大刀,輪動如風,平常的戰將休想近得他的身,大有馬前無三合之將的氣概。第一天元璋出兵和赤福壽交戰,被他殺得大敗。
元璋收兵回營,便和軍師劉基商議。劉基說道:“主公要破赤福壽,須先剪除他的羽翼,金陵就一鼓可下。”元璋很以爲然,當下分兵一半,命徐達帶領郭興、郭英、胡大海、廖永安等進取鎮江,這裏仍把金陵團團圍住。徐達兵連得了鎮江、江陰,大兵直搗蘭陵常州。那時泰州的張士誠已破了平江、湖州、蘭陵諸郡兵威大振。那守蘭陵的是士誠兄弟士德,能使獨腳的銅人,兇猛異常。徐達兵至蘭陵,和士德連見數陣,兩方都有死傷,不分勝負。徐達憤恨交併,便設下一計要殺敗張士德,奪取蘭陵。不知徐達破得蘭陵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九江口火燒陳友諒白龍潭水淹張士德
卻說張士誠陷了松江等郡,襲取蘭陵,命兄弟張士德爲大都督在蘭陵駐守,蘭陵就是現在的常州。士誠卻在泰州自稱爲誠王,泰州名定於南唐,即今之淮揚道。徐達得了鎮江,便來攻常州。張士德聽得徐達兵到,親領了健卒出城抵敵。士德的爲人悍勇無匹,初和徐達對仗,就舞着獨腳銅人大呼陷陣,徐達這邊胡大海、郭英、郭興、廖永安四個敵住士德,士德把銅人使得呼呼風響連水也泌不進一點。五人鬥了有二十餘合,士德性起,右手舞着銅人,擋住了四般兵器,左手悄悄地去抽出銅鞭來,只是一鞭正打在廖永安的背上,打得永安伏鞍敗走。
郭興心慌,手指已給士德打着,棄槍回陣。郭英、大海敵不過士德,方要退下。恰好徐達見四將敗了兩下,深恐有失,忙鳴金收兵。
郭英、大海棄了士德便走。士德乘勢把銅人一揮,兵士掩殺過來,徐達擋不住,也只有敗走。士德追殺一陣自回,徐達收了敗軍退十里下寨。這一場的廝殺,算明軍和誠兵第一次交手。徐達因這天戰敗,心上悶悶不樂。到了晚上,便獨揹着手巡視兵士們的營帳。走出營門,但見一輪皓月當空,天街如洗,萬籟無聲。遙望蘭陵城中,火光燭光猶若長蛇,刁斗聲叮哨不絕。徐達不覺嘆口氣道:“素聞張士誠有個兄弟張士德,十分能兵,今日果然不虛。”正在嘆着,忽見郭英領了十名小校,掌着燈巡查過來,瞧見徐達一個人立在那裏,便問:“主將還不曾安息嗎?”徐達搖頭道:“勁敵當前,如何能夠安睡?”
郭英低聲道:“末將正爲這件事要和主將商議,請到帳中再說。
”
徐達聽了,便握了郭英的手同進中軍帳坐下。徐達先說道:“我自隨主公征戰以來,戎馬七載,從未有今天這樣的大敗,說起來真也慚愧。不知郭統帶可有甚妙計去破得士德?”郭英答道:“本將聽說張士德的爲人,性急暴戾,往往無故鞭撻士卒,所以部下離心。現有士德的親隨四名,到末將處來投降。
據他們說,士德所持的就是獨腳銅人,只把他這處兵器盜去,自然容易對付了。依末將的愚見,重賞那四個親隨,着他們混進蘭陵盜了士德的兵器,便在那裏放起火來,只說敵兵殺進來了。這樣的一鬧,城中必定自亂,我們趁勢攻城,士德也不難受縛了。”徐達見說,不禁驚喜道:“果有這事嗎?那是天助我了。”當下令郭英喚過士德的四個親隨來,用好言撫慰了一番,叫他依計行事。並約定三天內若城中火起,便領兵攻城。
那四個親隨去後,徐達又各營瞧了一轉,纔回帳帶甲假寐。
第二天上傳令進兵,到了城下卻不和士德交戰,只是堅守不出,士德雖裸衣叫罵,徐達命將士不許理他。看看天晚下來,徐達着郭英、郭興、胡大海等不得卸甲,以便隨時攻城。廖永安因被士德打傷,臥病後帳。徐達使他兄弟永忠去伏侍永安,不必參與戰事。這一夜,徐達眼巴巴地望着天明,見城內沒甚動靜,日間就帳中安息。第二晚又照樣望着,天將四更,仍沒一點影蹤。徐達自己也有些睏倦,便令軍士去更番晾望。這時徐達回帳伏在几上正朦朧的當兒,耳邊聽得畫角鳴,喊聲連天,軍士來報城中火起。徐達便直跳起來,下令軍士火速攻城。
原來士德的四個親隨奉了徐達的密計,偷進城去,第一天卻得不到機會,第二天就混入士德的署中,好在士德那裏的親兵護衛都認得的,大家並不疑心。四人中有一個和衛兵要好的,便去和一個衛兵商量,許他厚酬。到了三更時候,待士德睡着了,那衛兵把士德的銅人掮了出來。但一時無處安放,又不能拿出署去,五個人舁着銅人,去拋在署後的枯井裏,乘間在馬棚的草料堆上放起火來。一時火光沖天,署中大亂,那個衛兵和四個親隨,從署後直奔到前廳,口裏大叫敵兵殺來了。
士德從夢中驚醒,倉皇尋不着他的兵器,赤着足跑出了大堂,一眼瞧見自己的親隨四五人在廳前喊着敵兵殺來,知道內裏有奸細,就飛身過去把手去抓,一手一個捉住了兩人,隨手往地上一摔,早給他摔死,一個連頭也被他摔斷了。還有兩個親隨和那衛兵慌忙逃了出去,沿路去散着流言。這裏士德怒氣不息,一面令吹角集隊,自己去找了一把大刀,親來督率兵丁守城。城外的徐達聽得城內的角聲,曉得士德沒有防備,忙迫中在那裏齊隊,於是催促軍士併力攻打,不到一刻,郭英的部卒已打進了西門。
胡大海也奮勇上了南門的城牆,兵丁們隨後跟了上去,西南兩門大開,徐達和郭興分兵兩路進城。士德的軍馬四散奔逃,互相踐踏,城內立時紛亂,喊殺聲震天。士德卻領着健卒三百名到西門來阻擋,不防南門徐達殺到,士德背腹受敵,只得帶了十餘騎殺開一條血路,望北門逃走去了。徐達也不去追趕,着兵士救滅了餘火,出榜安民。胡大海、郭興、郭英都來報功,共奪得器械數十車,俘卒六百名,首級三百多顆。那做內線的四個親隨一個衛兵,五人中被士德摔死兩個,一個死在亂軍中,只剩一個親隨和那衛兵。兩人來見徐達,徐達重賞二人。那衛兵不願受賞,但求收錄帳下。問他姓名,說叫趙得勝,徐達立給他做了隊長,趙得勝叩謝退去;那個親隨也領了賞去了。徐達既下蘭陵,飛馬去報知元璋。
這時元璋也攻破金陵,在城中安民了。但那金陵城池鞏固,更兼有赤福壽的智勇,怎樣會給元璋攻陷呢?那是劉伯溫軍師的計劃。叫軍中捏造謠言,只說張士誠襲取濠州。元兵得着這個消息,便來報給赤福壽。朵察耐聽了大喜道:“濠州是朱元璋的根本,他將領家屬也在都那裏,若張士誠果然去攻潦州,元璋非渡江回兵救援不可。咱們乘他退兵的當兒,併力追殺他一陣,令他一個片甲不還。”赤福壽見說,也覺得有理,傳令兵士們預備追剿敵軍。那朵察耐便不時上城,親自來嘹望元璋的兵寨。
到了第四天上,見元璋的兵馬一個個身負行裝,似要起程的樣兒,忙來見赤福壽道:“朱元璋的營壘已拔,只怕今夜還要潛行渡江呢!”赤福壽道:“元璋平日詭計極多,咱們且看他真個退兵了,再引軍去追去不遲。”朵察耐唯唯退出,私下和軍士們說道:“敵兵受後方的牽制,已無心戀戰,此時若出去殺他一陣,包管他們抱頭鼠竄。不過老王爺膽小,只恐錯過機會。敵兵一過江,那就完了。”兵士們聽說,大家摩拳擦掌地要去廝殺。看看天色晚下來,這裏劉伯溫便點鼓傳將,命常遇春、花雲、繆大亨、呂懷玉、俞通海、沐英、鄧愈、鄭遇春一班戰將進帳授了密計,只留耿炳文、方剛等護衛中軍,餘下都遣發出去。伯溫調度停當,自己和元璋、李善長等拔寨起行。
城內朵察耐望見,竟去報知赤福壽,領兵欲去追趕。赤福壽阻住道:“你在這裏守住城池,待咱出兵去迫,以便看風做事,免墮他的奸謀。”朵察耐聽了,滿兒地不樂,又不好違忤,只好領命自去守城。
當下赤福壽自引了五千名飛虎兵出城尾隨朱元璋的兵馬。
他想待元璋兵馬一半渡江時纔去痛擊,使他們首尾不顧,自然大獲全勝了。誰知元璋領兵到了江口,便下令道:“我們現在前當大江,既沒渡船,後面又有追兵,進退同一是死,不如回去和他拼個死活,絕處逢生也未可知。”兵士們聽了,齊聲說:“情願死戰!”元璋大喜,即命前隊改作後隊,吶喊一聲望着元兵衝殺過來,竟是以一當十,飛虎兵哪裏擋得住,紛紛地向後敗退。
赤福壽還不知是計,只當敵兵被迫得急了,是困獸猶鬥的意思,所以力喝着兵士不許倒退,並斬了兩個隊長,卻一點也不見效,那敵兵似潮湧般衝殺過來。赤福壽也立腳不住,下令且戰且走。才走得半里多路,猛聽得一聲炮響,元璋的兵馬大隊殺到,左有常遇春、呂懷玉,右有繆大亨、花雲,背後是鄧愈、鄭遇春殺來,前面朱元璋親自督同方剛、耿炳文奮勇衝鋒,赤福壽四面受敵,五千飛虎兵不待軍令,早已大敗,各自奔逃。
赤福壽大怒,揮着大刀狠命地殺出重圍,那面的兵馬又圍了上來。殺退一重又一重,左衝右突只是殺不出去。
正在危急的當兒,忽然一彪人馬殺到,卻是朵察耐領了傾城的兵馬來救赤福壽。赤福壽驚問道:“你如何得知俺兵敗被圍?”朵察耐道:“剛纔王爺着人來城下求救,命末將速來相援,故領兵到此。”赤福壽頓足道:“這是賊人的奸計,你怎地相信他,咱們快回去保城要緊!”朵察耐聽了,也有些心慌,和赤福壽合兵一起,飛奔地殺到城下,只聽得那城上一聲鼓響,火把齊明。沐英在城樓上大叫道:“老王爺不必氣惱,俺已佔得城池了。”赤福壽大憤,待要令軍士攻城,城中的俞通海已領兵殺出,後面朱元璋大軍趕到,把赤福壽和朵察耐圍在垓心。
常遇春、花雲等曉得赤福壽勇猛,卻不來交戰,只把他圍住了。
令軍士們叫道:“赤福壽快下馬受綁!”氣得赤福壽咆啕如雷,幾次衝殺出去都被強弩射回。
天氣已經發白,赤福壽已殺得人困馬乏,渾身血染得裏衣都紅了,諒來不能脫身,便咬牙對朵察耐恨道:“都是你這渾人弄壞的事。”說罷拔出劍來把朵察耐砍作兩段。回顧士卒,剩得寥寥十餘騎,飛虎兵是一個也沒有了。赤福壽仰天長嘆道:“老臣不能盡心保國,今日惟有追隨先帝去了。”說時淚如雨下,便高叫了三聲“聖上”,提起龍泉向自己的頸上揮去,可憐一個赤膽忠心的老王爺,一縷忠魂望着閻羅殿上去了。赤福壽既死,元璋令收拾餘下的殘兵,一面叫鳴金收軍。卻見赤福壽的屍身兀是坐在棗騮馬上,手提着大刀挺然不倒。元璋也詫異道:“好一個忠烈的老王爺,我這裏兵馬進城,斷不擾害百姓,並將老王爺的眷屬使人護送出城,命他們收葬老王爺就是了。”元璋這句話不曾說完,赤福壽的屍體便撲地倒了。兵士們都搖頭咋舌,常遇春等一班將領無不嗟嘆。
元璋軍馬進城,安民已畢,請出赤福壽的家眷,告訴他們赤福壽已死節,就幫着他家眷們治喪,用王爺的衣冠盛殮了赤福壽,元璋還親自哭奠了一番。着沐英護送赤福壽的靈柩和眷口出城,沿途的百姓和赤福壽手下的將校降卒,一齊來哭送,悲聲遍野,無限淒涼,這種慘目傷心的景象,真令人真了淚下。
元璋得了南京,正在和諸將慶賀,忽警探報來,蘄水徐壽輝被部下沔陽人陳友諒殺死,友諒統其部衆領兵東下,迭陷了安慶、瑞州,便攻破了池州,竟來襲取太平。太平守將陳野先和吳禎星夜差人到金陵來告急。元璋得了這消息,不覺大驚道:“太平如其有失,江南都非我有了。”當下飛檄徐達,令他趕緊往援太平,元璋自己和劉基、常遇春等親統大軍與陳友諒交戰。
留花雲和沐英暫駐守着金陵。
徐達得元璋的命令,叫俞通海屯兵蘭陵,便領了郭興、郭英、廖永安等兼程去救太平。第一次和陳友諒軍馬相遇,戰得一個不分勝負。隔不幾天,元璋的大軍也到了。友諒的領兵將官傅友德聽得元璋親到,便退兵十里下寨。陳友諒這時已自號漢王,頒檄四方。他聞知朱元璋兵到,傅友德反退十里,不禁大怒道:“友德難道有了異心嗎?”當下不問皁白,把傅友德的兄弟友恩及妻孥第一齊綁起來殺了。友德在軍中得知友諒殺他的兄弟家屬,便大哭了一場,連夜領了部衆來投誠元璋,元璋用好言撫慰友德,並授爲都總官,友德本陳友諒部下驍將,既投了元璋,就各處招降同伴,三日中連降了龍興、瑞州,又破了池州。
陳友諒聞報大怒,欲親統大軍,來和元璋交戰。部將張定邊在旁道:“元璋聲勢正盛,若與他爭鋒,不如搗他金陵,令首尾不及相顧,可以不戰自破了。”友諒大喜,於是調動軍馬,預備起艨艟大艦,順流東下直撲金陵。那時花雲、沐英又來飛報元璋。元璋和劉基商議,覺得不能不回援金陵,只得下令星夜馳歸。又恐陳友諒派兵襲後,命傅友德埋伏在要隘,徐達壓着大隊,慢慢地退去。陳友諒部將羅文乾果領兵來追,被傅友德大殺一陣,徐達又回兵殺來,羅文幹大敗逃去。元璋因急於去援金陵,仍令陳野先、吳禎等兼守太平及龍池諸州。吳禎的兵力太薄,不上幾天,龍州等先後被羅文幹奪去,只死力保住了一個太平。
元璋兵還金陵,但見陳友諒戰船盈江,旌旗蔽空,兵容很爲壯盛。元璋大驚道:“友諒軍盛如是,我們怎樣抵敵?”帳下兵士議論紛紛,有的說不如出降友諒,再圖機會。胡大海大叫道:“俺和主公東征西伐,從未折過銳氣,怎麼爲了一個漁牙子卻嚇這般光景?你們只顧去降,俺卻情願戰死的。”說罷便要領了五十名健卒去和友諒交鋒。徐達、常遇春忙來勸住大海,並劍斬了幾個說投降的兵士。徐達提了頭顱,向軍士們宣示道:“誰要再說降的,就照這個模樣!”一軍就此肅然,沒人敢再提“投降”兩字了。那時由徐達鼓勵了將士一番,親領了三千步兵,駕着大船來戰友諒。兩下里一接仗,友諒的舟大勢重,順水衝來,竟把徐達的船撞翻。幸得徐達換船快,逃了性命。元璋見己軍不能取勝,心裏十分懊傷。但那友諒這樣地厲害,卻是個漁販出身,所以胡大海罵他是漁牙子。
陳友諒本是沔陽人,和他兄弟友信起初是捕魚度日。後來因友諒兇悍,一言不對路,就和人刀槍相見。一般漁販子們也強橫不容易對付,只看見了友諒,大家都很懼怕他,情願各事受他的指揮。友諒做了漁販的首領,沔陽地方很有些勢力。恰巧沔陽有個土豪張三,家裏養着教師,專一在那裏凌虐小民。
一天友諒在酒樓上哄飲,張三也領了家奴來奪座頭。兩方各不相讓,便廝打了起來,引得陳友諒性起,提刀砍倒了張三,殺敗一班教師,嚇得市上家家閉門。友諒見禍已闖大了。索性趕到張三家裏,殺了他一門,劫了金銀財物,同着兄弟友信帶了五六百個漁販來投奔徐壽輝。這時徐壽輝正和倪文俊、鄒普勝等在蘄水起事。可是徐壽輝爲人懦弱,倪文俊想刺殺壽輝自立爲王,卻被鄒普勝得知,和友諒打退文俊,文俊便引了部下自去了。過不上幾時,友諒與普勝結合殺了徐壽輝,推友諒做了主帥,居然也占城奪池起來了。那時出兵奪了龍瑞諸州,友諒便自稱漢王,統着大軍夾取金陵,元璋出兵抵禦,連敗了幾陣。
元璋憂愁萬分,劉基進言道:“陳友諒精於水上行軍,卻不曾知道兵法,我看他出戰終是橫衝直撞。我軍舟小,擋不住他的來勢勇猛。現下要破友諒,只有火攻的辦法。他船大身重,進退不便,一旦遇火,軍士必然自亂。我軍乘間進撲,足令友諒喪膽。”元璋大喜道:“我也想到此計,但軍師不言,我卻未敢實行。”於是商議停當,先令常遇春駕着小舟,舟內藏了火種,迫及友諒大船,徐達、胡大海、廖永安等做了第二隊,元璋自引大軍在後接應。
分撥已定,待到黃昏時候,常遇春穿了一身水靠,手執着盾牌,領了五十名健卒飛馳到江面,直奔陳友諒的軍中來。友諒因連日得勝,正和軍將在大船上高飲,忽然東北風大起,把一面帥字旗吹折。友諒大驚,太尉鄒普勝說道:“天來示警,須防敵兵夜襲。”說猶未了,軍士報有小舟駛近大船來了。友諒吩咐用強弩射去,誰知舟上兵丁個個仗着護盾,飛矢不能傷他。軍士見小舟越來越近,又去飛報友諒。友諒其時已有三分酒意,只含糊說道:“你們但提防着,不讓敵兵上船就是了。
”
這句話纔出口,猛聽得來一聲大喊,常遇春的小舟上,立時火發,仗着怒吼的東北風,望着友諒大船上燒來。霎時間火箭如雨,友諒的船上已經四處燒着,船上兵士大亂。太尉鄒普勝,挾了友諒奔到後船,逃入小船中避火。這時徐達、胡大海、廖永安和元璋等兩路兵馬殺到。每一隻船上,都把火箭射過來,友諒三百號大船差不多一半着了火了。十萬士卒也無心戀戰,只各顧着性命紛紛逃命,落水死的更不計其數,友諒部下大將張定邊揚刀大呼,把戰船鎖鏈斬斷救了友諒,駕着三十多隻船,奔入鄱陽湖中屯住,檢點人馬,十人裏死傷六七。只暫行休養,再圖恢復。
朱元璋大獲全勝,當下鳴金收軍,命徐達、常遇春駐兵外城,元璋自己和劉伯溫、李善長等引軍還金陵帥府,正在大犒三軍,警騎又迭二連三地報到,說張士誠令弟士德統兵攻打鎮江。元璋就席上問道:“哪位將軍去援鎮江?”胡大海應聲願往,花雲也要去。恰巧常遇春來請命,元璋就令常遇春領兵,大海、花云爲正副先鋒,星夜領兵前去。常遇春到了鎮江,見士德已將兵退去,在白龍潭下寨扼守。遇春相了地勢,第二天傳令,兵士各拿一沙袋應用。兵士們不知什麼意思,又不敢不依,不一刻沙袋備齊,遇春便決水來淹士德。不知常遇春怎樣淹那士德,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六寸趺圓溫香在抱十分春色碧血濺衣
卻說張士德屯兵白龍潭口,據着險嗽巘,深溝高壘,足以自守。常遇春勞師遠來,利在速戰。倘日期一多,師老餉絕就不戰也要自退了。這種計劃,在士德是以逸待勞的意思,但常遇春也是歷經戎馬的將材,難道對於這一點也爲不識嗎?見了士德堅守不出,便在白龍潭的左右相度了地勢,令軍士各取了一袋沙土,悄悄跑到白龍潭的口上,把水道堵塞起來。那潭中水流本通着大江,水勢十分湍急,一經被沙土堵住,立刻增漲得水高丈餘。常遇春下令,兵士把沙土挖起,才得去一半,那洪波已是滔滔滾滾,似銀河倒瀉,奔騰澎湃,望堤岸上直淹上來。
張士德方自幸深得地勢,不提防大水衝來,兵丁們連嚷着水來了,聲還未絕,水已沒膝,頃刻又及肩了。兵士紛紛避水,營中頓時大亂。張幹德慌忙上馬,水沒了馬腹不能策騎,又沒有船隻,正在危急的當兒,常遇春駕着十幾艘戰船,分作四路殺來。遇春部下副將張勇,首先駛進士德大營,士德正立馬水中無計可施,一眼瞧見張勇的船撞入來,便在馬上一躍登船。
張勇挺戟來刺,士德讓過,一手奪住張勇的戟,盡力一拖又一縱,只聽得撲通一聲,張勇已跌落水裏去。士德仗着手中的戟束迫着軍士們駕舟,那些軍士見主將已落水,也就吶喊一聲,卜通卜通一個個地跳到水裏去了。那戰船沒人駕舵,就在江心中擺盪起來。幸得張士德是海上出身,他毫不懼怯地跑到船艄上,兩腿夾住了舵柄,一手劃櫓一手打篙,竟望着岸邊駛來。
那邊常遇春、胡大海、花雲領着兵士,紛紛殺入士德的營中。張士德的兵馬一半死在水裏,餘下的都泅水逃命,誰還有暇來抗敵兵,只有張士德獨駕一舟,看看離岸邊有十幾丈,胡大海卻從斜刺裏撞出,舞着大斧立在船頭上來擋士德,士德忙用竹篙來駕,但聽得啪噠的一響,竹篙已被大海削斷。士德卻執了斷篙,在船頭上面和大海戰了起來。大海手下的兵士,大喊殺賊,一齊擁上去把士德團團圍住。士德眼明手快,飛腳踢倒了一個兵士,隨手奪了一把鬼頭刀,惡狠狠地拒着大海,背後花雲又駕了大船駛到,兩員猛將雙戰士德。三個人鬥了四五十合,士德因爲器械不順手,便虛晃一刀,夾着舵盪開船頭,下櫓疾駛,一轉眼已離開大海、花雲十幾丈了。
花雲對大海道:“士德這廝果然驍勇,怪不得徐元帥說他有萬夫之敵,今日見面,名不虛傳。”大海道:“那廝雖厲害,此刻孤身也狠不出來。況且又在水上,咱們趁這時擒了他,免得他再猖獗。”花雲點頭,兩將就督促了兵士奮力劃舟,飛般地向士德趕來。士德究屬一個人,漸漸給大海追上。張士德大怒,咬牙橫刀,奮身跳過大海的船頭,一腳把大海踢倒,正要拿刀去刺,花雲瞧見也忙跳過船來,擋住士德的刀鋒,兩人又在船頭上廝殺起來了。大海也從船中翻身爬起,持刀望士德腳上便剁。士德慌忙跳開,恰巧花雲那隻空船駛近。士德聳身飛躍過去,兩腳還不曾立穩,忽然斜港裏駛出一船,向士德的舟上盡力地一撞,士德站不住腳,一跤跌入江中。船上一員將官,穿着一身的水靠,也噗地鑽下水去,拖住了士德的衣甲,兵丁伸下拿鉤把士德搭住,那將跳上船頭,軍士已把士德擒上船來。
花雲和大海看那員將官卻不是別人,正是水上驍將廖永安。原來軍師劉伯溫,恐士德勇健,常遇春兵力不足,所以令廖永安帶領健卒五百名從水上來接應,正好遇春和士德開仗,花雲、胡大海戰不下士德當兒,廖永安率兵駛到擒住張士德。
這時遇春已收拾了士德的殘卒,會合胡、花兩將。廖永安來謁見,獻上敵將張士德,遇春大喜,上了廖永安的頭功。把士德解上金陵,士德半途自刎而死。
這裏常遇春下令進取常熟以及丹陽諸郡,不上半月,都一一收服。飛馬報知元璋,回檄令花雲留守鎮江,着常遇春、胡大海、廖永安等出師太平,進奪池州。守池州的是陳友諒部將羅文幹,聽得常遇春到,一面報與陳友諒,一面卻預備着出戰。
陳友諒聞朱元璋兵馬又來挑釁,十分憤怒,便連夜和大將張定邊、太尉鄒普勝統兵五六萬親自救援池州。遇春見友諒勢大,忙飛書向金陵告急。元璋接書,知道友諒捲土重來,非這次把他剿除,將來終是大患。當下命郭英、耿炳文、鄧愈、李善長駐守着金陵。自己和徐達、劉伯溫等兼程而進。到了池州,遇春、大海、永安等三人出寨迎接。元璋進了軍營,問起陳友諒的情形。常遇春說道:“羅文幹那廝倒不足慮,只是那個太尉鄒普勝卻很是悍猛。”元璋點頭道:“待明天見他一陣,再定計劃吧!”
第二天,元璋領兵出陣,左有徐達,右有常遇春,兩旁胡大海、郭興、呂懷玉、傅友德、方剛、沐英諸將一字兒排開。
那邊陳友諒也率着鄒普勝、張定邊擺着陣勢。友諒一馬飛出,大叫朱元璋答話。元璋便躍馬出陣應道:“某就是朱元璋,不知你有甚話說?”友諒用鞭指着怒道:“俺與你並無仇怨,爲什麼幾次來犯俺的疆界?”元璋大笑道:“天下是人人的天下,怎說犯你的疆界?那麼你的疆界是從哪裏來的?”友諒大怒道:“牧牛兒不識好言,誰給我擒來?”聲未絕處,鄒普勝應聲出馬,擎着九級的棗陽槊,望着元璋直殺過來。元璋正待拔劍相迎,胡大海早已舉起宜花斧,接住普勝交鋒。
那普勝一根槊,真是神出鬼沒,大海已是累得渾身大汗,哪時抵敵得住。廖永安忍不住,也奮勇來敵住普勝,兩人力戰兀是遮擋不住。元璋在馬上用鞭指道:“普勝非一二人可勝。
”說猶未了,常遇春、傅友德、郭興、方剛、呂懷玉、沐英馳馬齊出,八將戰他一個,普勝攔擋不住,才揚槊盪開陣角,敗回本陣。張定邊又復出戰,常遇春接着,兩馬相交,雙槍並舉,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鄒普勝隱在門旗角里,拈弓搭箭,一箭向遇春射來。沐英眼快,大叫:“賊人放冷箭!”常遇春忙低頭,弓弦響處,將遇春寇纓射落。遇春喫了一驚,虛掩一槍,帶馬回陣。友諒揮動人馬,一齊奔殺過來。元璋敗退十里,收兵紮營。
當夜和劉伯溫計議道:“陳友諒雖不足畏,鄒普勝卻是一個驍將,須設法除他的羽翼,友諒就容易破了。”伯溫笑道:“主公要擒友諒,只在今夜。”元璋驚問道:“何以見得?”
伯溫附耳道,只是這般做去,保你一戰成功。元璋點頭大喜,便召常遇春、徐達吩咐了幾句,兩人自去準備。又叫胡大海、鄭遇春、廖永安、沐英等,也援了密計,四人去了。元璋自和伯溫在中軍帳坐待。那陳友諒大勝一陣,收兵回去與諸將慶功。
到了晚上,鄒普勝獻計道:“元璋兵敗,疑我勝後必然休息,決不防我相襲。現如領劫寨,或可擒得元璋,不然也使他知我厲害。”友諒連聲道:“妙!”於是令三軍造飯,二更出兵,鄒普勝自爲先鋒,人銜枚,馬勒口,飛奔元璋寨中來。
友諒率了部衆做他策應。普勝到了元璋寨前,只見人馬寂寂,刁斗無聲,便和兵士喊了一聲,拔開鹿角,衝進寨中,一眼瞧見元璋高坐帳內,秉燭看書,普勝一馬當先,挺槊來刺元璋,不提防腳下一蹋,啪噠的一聲,普勝連人帶馬跌下陷坑裏去。普勝從坑中躍起,待要回身,拿鉤已四面搭住,只一拖把普勝拖倒,趕過如狼似虎的兵丁,將普勝如縛豬般捆了,抬入後營。陳友諒隨後進兵,不見普勝的動靜,心上大疑道:“莫非錯走了路嗎?“正走之間,忽聽喊聲大震,常遇春一軍突出,把友諒兵衝作兩截。鄭遇春、徐達、沐英、胡大海、廖永安紛紛四面殺到。友諒大驚,慌忙鞭馬落荒而逃。回顧從騎,竟不見一人,只有張定邊緊緊相隨着。徐達見友諒走遠,令窮寇莫追,鳴金收兵。
元璋升帳,左右解上鄒普勝。普勝大罵道:“牧豬小兒,今日被你所擒,快殺了俺吧!”元璋笑道:“你主友諒也不過是漁牙子,倒比牧豬的好麼?我看你也是好漢,可惜明珠暗投了。你若歸順,我願授你重職。”普勝冷笑道:“你管我主是漁牙,俺只不降你就是了。”徐達在旁說道:“這人倒是硬漢,成就你的志願吧!”喝令推出斬首。
元璋有些留戀,徐達道:“此人終不肯服,留他做個後患,不如殺了的乾淨。”元璋不覺嗟嘆了幾聲,命從厚安葬普勝。
這裏諸將都獻功,元璋一一慰勞,命設筵慶功,一夜無話。明日的清晨,元璋進攻池州,羅文幹鎮守不住,棄城逃走了。元璋得了池州,接連又攻下龍、瑞各州,兵至安慶,守將丁普郎竟舉城出降。這時候陳友諒已領着家眷逃往江州。元璋進迫江州,兩方面又在江上交戰。元璋仍施故技,火焚友諒戰艦,友諒大敗,兵馬死傷得幾乎全軍覆沒。友諒仰天嘆道:“俺自起義到如今,身經百戰,不料現在牧奴手裏。”說罷大哭起來。
大將張定邊勸道:“主公且勿悲傷,勝敗兵家常事。咱們此番再入潯陽江,休養元氣,徐圖報復不遲。”兩人正和楚囚似地對泣,忽地一枝流矢飛來,恰中友諒的額上,把眼珠也貫了出來,便倒在船上死了。張定邊見友諒已死,也顧不得他的家屬了,只抱着友諒的幼子逃向山中避難去了。
元璋得了江州,曉諭百姓們不必驚慌,並把江州糧倉打開,分給一般貧民,城內外歡聲大震。其時廖永安綁了友諒的家屬來見元璋,元璋檢點人口,見大小共是七人。當下令傳友諒的妻子羅氏上來。元璋拍案道:“你夫屢屢引兵抗我,現雖兵敗身死,似尚有餘辜,你既被我所俘,還有何說?”說時回顧左右,取過亂兵所得的友諒首級,給羅氏驗看。羅氏見了,已痛倒在地,她一頭哭一頭說道:“妾夫已死,未亡人也不願偷生了。但先夫尚有一點骨血,望明公垂憐見赦。”元璋怒道:“友諒還配有種嗎?”羅氏朗聲道:“妾等身爲俘虜,生殺一聽明公。妾幼年也讀詩書,只知得天下者,不罪人妻孥。”元璋點頭道:“這話也很有理。”便着左右帶羅氏等下去,留去聽她自便。
元璋正在吩咐着,忽見沐英牽着一個女子進來,說是友諒的愛姬闍氏。那女子見了元璋,淚珠盈盈,撲地跪下地去。元璋令她抬頭,細瞧她的芳容慘淡,愁眉雙鎖,悲感中現出嫵媚來。元璋微笑着問道:“你是友諒的愛姬嗎?”那闍氏低低地應了一聲。元璋道:“今年多大年齡了?”闍氏垂着粉頸只答了句“十八歲”,那玉顏上泛出一朵朵的桃花,似不勝羞澀一般。元璋笑道:“這女子怪可憐的,我就援她一把吧!”說着望了沐英等一笑,又向那闍氏道:“現在把你暫留在這裏,你的心上可願意嗎?”闍氏見說,低了頭一言不發,那眼淚好似珍珠斷線,滾滾地直垂到了衣襟上,又似梨花經了雨露,在那裏隨風飄搖着。元璋看了愈覺得憐惜,便命侍女們領着闍氏到了後堂。
元璋隨在後面,親自來安慰闍氏道:“目今友諒已授了首,你是個伶仃弱女,又去依靠誰呢?”闍氏被元璋這樣的一說,不由地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元璋忙走過去,輕摟着她的粉頸,把鼻子湊上去微微地嗅了嗅,覺得闍氏的肌膚瑩潔膩滑,和那櫻桃又是不同。便忍不住將闍氏向膝上一擁,一手提了羅巾,替她去抹着眼淚,笑着對闍氏道:“你切不要過於悲傷,萬事有我給你作主。”闍氏聽了,含淚答道:“賤妾本是一朵殘花,經風雨相摧,只留得奄奄微息。自顧是蒲柳之質,蒙公垂愛,此生誓當以身相報。但願公念着今夜的恩情,將來莫同敝屣般地拋撇,也就是賤妾的萬幸了。”說罷那淚珠又從眼眶裏直滾出來。元璋一面摟着闍氏的纖腰,一頭用好話再三地撫慰着她。
闍氏這才回嗔作喜,一會兒絮絮唧唧地,兩人漸漸地講起情話來。
這天的晚上,元璋便在池州公署裏和闍氏共寢。兩人自有一種說不盡地恩愛,真是一夜綢繆,情深如海了。那闍氏在蘄水,果然算得是第一美人,真個楊柳爲腰,芙蓉其面,神如秋水,眉若春山。就是有一樣不好,她一雙菱波,卻是蓮船盈尺。
因此當時的人,又稱她作半截觀音。偏是元璋的心上獨愛着大足。就是那位馬娘娘和將來封寧妃的櫻桃姐姐,也是金蓮八寸。
元璋不喜歡纖不盈指的蓮鉤,也算特別嗜好。他常對人說:“婦女纖足,走起路來,弱不禁風,最難看也沒有了。而且握在手裏,似一把枯骨,有什麼趣味。倒不如六寸趺圓,撫摩着又香又溫軟,其中自有無限的佳處。”元璋尤愛那闍氏的雙趺,他雖在戎馬之中,一得空閒,便來和闍氏調笑,也不時把玩着闍氏的雙足。後來元璋登極,便晉封闍氏做了瑜妃,那時宮裏都私下喚她半身美人兒,還演出一段風流的佳話來,這且不提。
當下,元璋大破了陳友諒,次第收服了安徽、嶽州、廣德諸郡,便班師回到金陵。這時元璋聲望日隆,萬民歸心,部下如劉基、李善長、葉琛、宋濂、徐達、常遇春、胡大海等一班文武將領紛紛勸進。
元璋見衆意難辭,便於順帝二十四年歲甲辰正月元日在金陵接吳王位。改金陵做了應天府,定文武官階,立宗廟社稷,並開科取士,徵求文儒,規定法律,免所屬各賦稅,百姓歡聲大震。又擇吉行慶賀典禮,拜李善長爲左丞相,徐達爲右丞相,劉基爲國師。常遇春、花雲、胡大海、鄧愈等爲平章政事。沐英、鄭遇春、俞通海、廖永安、繆大亨、耿再成、郭興、郭英、華雲龍、呂懷玉、耿炳文、謝潤、吳禎,都封侯爵。謝潤爲總管糧餉官,湯和爲總督兵馬都總官,鎮守濠州。方剛爲衛軍統領,陳野先爲都指揮,與吳禎守太平。各事分撥停當,下諭令徐達、常遇春統大軍五萬進攻揚州。在這個當兒,那張士誠卻是雄據淮西,並取湖州,陷永嘉,破杭州,勢如風掃落葉,附近州縣,望風歸降。士誠在橫行的時候,忽聽得元璋的兵馬來犯揚州,不覺大怒道:“牧豎殺了我的兄弟,還不曾報仇,他倒自己尋上來了。”於是命大將呂珍、王貴領了健卒十萬來拒元璋。徐達聞土誠出兵,便和常遇春把軍馬分作兩半,相對着下寨。第二天,王貴來挑戰,被徐達前後夾攻大殺了一陣。呂珍立不住腳,敗歸揚州,王貴卻死在亂軍中了。士誠見呂珍敗了回來,心裏很爲懊惱,忙和參謀潘璧商議。潘璧說道:“元璋方在勢大,若不別謀良策,力戰恐難取勝。況他的將領如徐達、常遇春輩皆智勇足備,我軍士德死後,無人可以相抗了。”士誠皺眉道:“據你說來,咱們就束手待死嗎?”旁邊葉德新獻計道:“主公勿擾!某有一計,可敗那元璋。”士誠忙道:“你能叫朱元璋就擒,俺不惜區區的地盤,立刻把金陵封你做王。
”德新說道:“那倒不消的,是某應得盡力。想在三年前,某猶在李二部下,不曾來投主公,那時和他的部將趙大很是莫逆。
李二敗死,趙大出奔濠州,郭子興甚重用他。自朱元璋做濠州的統帥,把趙大冷落在一邊。趙大的心裏懷着怨望,幾次要想起事,終沒有機會。現在只消某致書約他舉事,裏應外合襲了濠州,滁州也就不攻自破。這樣一來,元璋根本動搖,破他不難了。”士誠大喜道:“此計若能成功,俺決不相忘。”葉德新退去,連夜寫信給趙大。
趙大接了德新的信,自去暗中進行。士誠便派總指揮郎敬,領兵悄悄地來襲濠州。兵到城下,湯和督率着軍士守禦,一面飛馬去金陵告急。公文才得出發,忽然城中內亂,趙大領百姓開了西門,放郎敬進城。湯和不及防備,單騎出走。郎敬得勝,命趙大守濠州,自己連夜進迫滁城。元璋接得湯和告急書,正要傳諭徐達等緩攻揚州先去援濠,不防湯和忽然趕到說明濠州已失,接連又接着滁州耿再成、吳良的求救書,元璋大怒道:“鹽儈小卒,我誓必捕殺此獠!”說着拔出劍來,砍去一隻椅角。劉基說道:“主公如今令徐達解了揚州的圍去救應滁濠,正中了士誠的奸計。目今可諭知耿再成和吳良,命他堅守勿戰。
徐達仍攻揚州。濠州的事,主公只有親自一行。”元璋點頭道:“這話有理。”於是下令,大小三軍準備出師。
明日的早晨,元璋帶同湯和、花雲、胡大海、鄧愈、郭英、沐英等六將,到校場點齊了人馬。着胡大海爲先鋒、花雲、鄧愈做二隊,湯和爲第三軍,自己和國師劉基率領中軍隨後。又吩咐李善長監護國政,鎮守應天金陵。元璋督着大軍,浩浩蕩蕩殺到滁州。
郎敬聞報,領兵來迎。兩軍對圓,胡大海出馬,郎敬挺槍直取大海,大海也舞斧擋住。才鬥得三四合,郎敬的後隊大亂,卻是吳良從城中殺出。前後夾攻,郎敬抵敵不住,大敗而逃,連夜奔入濠州,閉門不出。元璋揮動大軍,追至濠州城下,郎敬只是不出。卻被胡大海爬進城去,開門迎大兵進城,郎敬領了三十餘騎,逃往淮東去了。元璋平了濠州,捕住趙大殺了,仍令湯和守濠州,自己來和徐達合兵進攻張士誠。在半途上接着軍報道:“徐將軍打破揚州,常將軍進取高郵,擒了張士誠並他兄弟張士信,連家屬也一齊獲住了。”元璋聽了大喜,便催軍兼程,親來發落張士誠,又演出一場驚人的事來。要知怎樣處置張士誠,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參佛典靈隱逐狂僧登帝位應天選秀女
卻說元璋聞得徐達破了高郵,活擒張士誠,便督着大軍,趕到高郵來發落張土誠。誰知元璋到時,士誠已經自盡了。徐達和常遇春知元璋親到,忙出城來迎,元璋向徐達、遇春慰勞一番,又聽得士誠已死,很爲嘆息。當下在高郵城中,設着慶功宴犒賞將士。元璋和劉基、徐達等羣臣談笑,開懷暢飲。
這酒宴直喫到月上三更,才盡歡而散。那時元璋已有了三分酒意,想起闍氏,一時又不在身邊,便私下喚過一個侍兵來,問他張士誠的眷屬,可曾出署沒有。那侍兵倒伶俐,笑着答道:“她們因爲來不及逃走,現在還逗留着。如今徐將軍派兵把他們看守着,要走也走不成了。這誠王士誠有五六個美妾,個個絕色。第六個更是出色,真是落雁沉魚怕還要比不上她呢!
”元璋聽了,不覺心裏一動,又帶着酒,便笑着對那侍兵道:“你能領我那裏去走走嗎?”侍兵笑道:“爺要去時,小的引導就是了。只是徐將軍罰起來,卻不幹小的事。”元璋翹着大拇指道:“老徐有什麼話說,我一個人擔承。”那侍兵笑了笑,去侍衛室裏取出一盞紗燈,點上了紅燭,掌着在前領路。元璋乘着酒興,一步一步地望着士誠的行宮中走來。當士誠興盛的時候,在高郵建着行宮,宮裏也一般地蓄着嬪娥侍女。元璋同了侍兵走進行宮的大門,但見危樓插雲,雕樑畫棟,金碧交輝,果然好一座宮室。
不一會已過了中門,白石砌階,紅氈貼地,愈走到裏面愈覺得精緻。元璋不由得嘆道:“士誠這樣做着威福,怎不要敗亡呢?”走了半晌,已是後層的寢殿,再進便是宮門了。早見那裏紅燈高懸,有幾十個兵士荷戈立着,侍兵走上去,給兩個兵士喝住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卻是亂闖?”說着元璋已是走近,那兩個一眼瞧見,忙過來行禮,元璋只是點點頭,那侍兵引着元璋便溜進宮門。元璋四面望了望,都是黑漆的。即低聲問侍兵道:“什麼燈火也沒有?”侍兵笑道:“誠王沒死時,此處夜夜笙歌,真好似白晝一樣。如今她們逃難也來不及,還顧什麼燈不燈?”元璋見說,心上也起了一種興亡的感慨。
兩人又過幾層臺階,只見一帶的畫欄圍着一條很長的長廊。廊的兩面植着深濃的柳樹。那侍兵忽然問道:“誠王的寵幸的姬妾很多,不知往哪個宮裏去?”元璋笑道:“就是你所說的那個。”侍兵便領元璋到了一座嵌花的小宮前,用手指道:“這裏便是了。”元璋舉頭看時,見雙扉深扃,門內寂然無聲。
就侍兵手裏取過燈來,向門上一照,門額上一塊匾寫着“永福宮”三個大字。元璋放了燈,輕輕地在門上拍了兩下,卻沒人答應,又叩了幾下,仍然不應,元璋焦躁起來,便拳打足踢,把宮門敲得擂鼓似的。又過了好一會,才見兩扇門“呀”地開了,一個十六七齡的宮女半披着衣服,掌着一盞小燈,氣喘吁吁地問道:“半夜三更,誰還來打人家的閨闥?”元璋見她面露驚慌的樣子,便笑着安慰她道:“你不要着急,我是軍營中的帶兵官,閒着沒事,單身到這裏來逛逛的。”那宮女冷笑道:“爺們要去逛,城內窯姐兒多着,怎麼來闖人家的閨閣呢?”
元璋給她一句話問住,倒也回答不出來,卻勉強支吾着道:“我和誠王是好朋友,這時見他家破人亡,我很可憐你們,所以來探望你們的。”那宮女要待再說,元璋已不管好歹,往裏直闖,宮女攔不住他,只得由元璋進去。那侍兵把燈擱在地上,去坐在宮門的檻上和那宮女問長問短地瞎談起來。那宮女幾番要走,兀是給他拖住。
元璋捱過了宮門,覺得裏面很是黑暗。只有張着手東一扯西一摸地,似盲子般捱了進去。曲曲彎彎也不知轉過幾重,才望見一線燈光來。元璋好似得了救命星,忙順着燈光走去,卻是一所金漆的朱門,跨進門去,見兩邊放着畫屏,轉過畫屏又是一個花門,卻是繡幕低垂,望進去是牙牀羅帳,妝臺錦籠,大約是閨房了。那燈光便從妝臺上射出來。元璋大着膽掀起繡幕,一腳踏進房裏,聽得嬌聲問道:“翠娥!外面是誰打門?
”元璋知道是問開門的宮女了,自己便假作咳嗽一聲,見又有兩個宮女從牀前走過來,猛然看見元璋,齊齊喫了一驚,元璋一面安慰她們,兩隻腳便走向牀前,早瞧見牀上坐着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就燈光看去,雖然鬢絲未整,愁容滿面,卻不減她的嫵媚。
這時那個宮女已侍立在牀側,美人便朱脣輕啓,徐徐地說道:“俺們是亡國的眷屬,你深夜到這裏來幹什麼?”元璋忙笑道:“咱們和誠王有舊,聽說大兵破了城池,很放心不下,特來瞧瞧你們的。”美人冷冷地道:“承你好意,但時夜已深了,男女避嫌,還是請你自便吧!”元璋見說,把身體挨近牀前,慢慢地坐下來道:“咱若是要出去,這時城門已關了。又是軍事方興,夜行很是不便,咱只好是在這裏坐一夜了。”那美人見元璋無禮,想立起身來,那一隻玉腕已喫元璋緊緊地捏住,死也不肯放了。那美人用力掙扎,哪裏能脫身,那翠袖拂着,一陣陣的蘭香透出來,把元璋燻得神魂如醉,忍不住去摟她的粉頸。那美人嬌喘微微地說道:“請你放尊重些,賤妾雖是路柳牆花,亡國餘生,若是相迫,死也是不甘心的。”元璋見她鶯聲嚦嚦,說話婉轉柔和,不禁心上格外地憐愛,諒她也逃不了的,那手也就鬆了下來。那美人得脫了身,一手整着雲鬢,元璋仔細瞧看,見她玉容上並不塗脂粉,面腮兒自然泛出紅霞,越顯得月貌花顏,翩翩如仙了。正看得出神,忽見那美人柳眉直豎,杏眼生嗔,媚中頓時露出殺氣。元璋很爲詫異,那美人猛然地回身過去,把牀邊懸着的龍泉抽出來,颼地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元璋嚇了一跳,只喊得一聲“哎呀”,已濺了滿身滿臉的鮮血。那美人便噗地倒下塵埃。元璋這時也着了慌忙,和兩個宮女去扶那美人,可憐已是香軀如綿,容顏似紙,喉頸上的鮮血還骨都都地冒出來。元璋急扯着衣襟去掩她的傷處,一手在她鼻上試探氣息,覺着出氣也沒了。眼見得是香消玉殞了。那個宮女便放聲啼哭起來,元璋也不由地垂淚道:“美人!這是我害了你了。”說着,見她的秋波,依舊很憤怒地睜着,元璋用手替她撫摩着道:“美人,你放心去吧!你如有家事拋不下,我終給你竭力地安頓。”
正在這樣說着,那方纔開門的宮女,聽得裏面的哭聲,向侍兵掙脫了身,望房中飛跑進來,見主母死在地上,便一俯身不管是什麼,去伏在血泊中嚎啕大哭。元璋知道這宮女叫翠娥,平日間主婢一定很要好,所以有這般的悲傷。這時房裏滿罩着慘霧愁雲,元璋目睹着似這種的悲境,也只有陪着她們流淚的分兒。恰巧那侍兵也進來瞧瞧,其時元璋酒也醒了,覺自己太鹵莽了些,好好的一個美人兒,活活地給自己逼死。元璋越想越懊惱,回頭對那幾個宮女道:“你們此刻也不必悲傷了,大家看守了屍體,我明天着人來,從厚盛殮她就是。”說罷,和那侍兵走出宮來。
元璋一路回署,問起那侍兵。他是從前士誠的親隨,對於宮裏的路徑和宮女侍嬪,是沒一個不認識的。元璋說道:“這才自盡的美人,她叫什麼名兒?”,那侍兵答道:“她是誠王的第六妃,小名喚作蓉兒。本是浙江人,是誠王破杭州時擄掠來的。當時她也不肯相從,誠王要殺她的父母了,她才答應下來,命誠王釋放她的父母,情願身爲侍妾。誠王怕她有變,把她父母留在宮中,名聲是算供養,實在是防備她有異心。哪裏曉得直到今天才自刎呢!”元璋聽了侍兵一片話,便長嘆一聲,到署中,賞了那侍兵自去安睡。
一宿無話。明天元璋便召徐達,問起張士誠的家屬,徐達回說,已派兵看守着了。元璋想起晚上叫那蓉兒瞑目,自己替她安頓家事的話,因對徐達說道:“士誠的眷口,別的我都不問,只把那侍妾名蓉兒的父母,你立刻去給我傳來。”徐達領命去了半晌,引進一對老夫妻來。只見他們愁眉不展,淚眼模糊,戰戰兢兢地跪上階臺。元璋便令起身,卻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們兩人是蓉兒的父母嗎?姓是什麼?你們到這裏已有幾時了?”老夫妻倆聽了,那老兒悲切切地答道:“小人姓盧名瑞源,是杭州的龕山人。去年的這時,誠王帶兵到杭州來,小人恰在那裏探親,有個女兒叫蓉兒,被誠王在馬上瞧見了,便要強娶做侍姬,並把刀架在小人的頸上,逼着答應下去。小人沒法只好將女兒獻給誠王,滿望兩副老骨頭從此有靠,不至再拋棄荒郊了。誰知天不同人算,誠王給大軍前來擒去殺死,昨天晚上,女兒也不知爲什麼也自盡了。弄得小人兩口兒孤苦無依,將來還不是填身溝壑嗎?”說罷放聲大哭,在旁的將士們聽了,都替那老夫妻嗟嘆。
元璋見盧瑞源說話傷心,又是自己幹了虛心事,忙安慰他道:“士誠已敗,你女兒死了也不能復生,你不必過於哀痛。
咱們和士誠也有半面之交,他今日人亡家破,咱們心上非常地可憐他。現士誠經咱們替他安葬好了,你的女兒也是咱們來好好地給她盛殮,擇地瘞埋就是了。你呢,如要回杭州本鄉的,咱們派人送你回原籍去。倘不願意回去的,就替你這兒買一所宅子,你們老夫妻就在此地養老吧!”
這一席話說得盧瑞源夫婦又感激又悲傷,只含着一泡眼淚在地上俯伏着不住地叩頭道:“小人蒙爺這樣的厚恩,願一輩子隨着爺,不要回鄉了。”元璋笑道:“咱們也不是久駐在這裏的。”說着喚沐英過來,命他幫着盧老兒去收殮他的女兒,並給他擇兩所民房,以便老夫妻倆居住。又撥庫銀千兩,給他兩人養老。又私下囑咐沐英道:“士誠宮裏,有一個宮女叫翠娥的,就在這盧老兒女兒的房中,你把事辦妥之後,將翠娥帶來給我,萬萬勿誤。”沐英會意自去。
第二天的晚上,元璋從城外犒軍回來,天色早已昏黑了,便令一個哈什戈掌了一盞大燈,慢慢地踱回署來。進了二門,轉入後堂時,忽見自己的室中燈燭輝煌,榻上坐着一位豔妝濃抹的美女,見元璋進門,便盈盈地立起身來迎接。元璋一時莫名奇妙,不覺怔怔地立在門前,不敢貿然走近去。那美人卻嫣然一笑,低低說道:“爺已忘了嗎?賤妾主母的父親盧公,感爺恩高義厚,無可報答,經沐將軍的說起,盧公便命賤妾來侍候爺的。”元璋聽了,恍然說道:“哦,你就是那天晚上的翠娥嗎?”翠娥便應了一聲是。
元璋想起自己囑咐沐英,令他把翠娥帶來。諒沐英和那盧老兒說明了,所以把翠娥送給我的。一面想着,便走向炕榻上坐下。掌燈的哈什戈,管他自己退出去了。這裏翠娥去倒上一杯香茗,向自己的櫻邊嚐了嚐,輕輕遞給元璋道:“爺,喝杯茶吧!”元璋接過茶杯,手指觸在翠娥的玉腕上,覺得皮膚的柔滑又似勝過闍氏。喝那茶時滿杯的口脂香味,陣陣地望着鼻上衝來。
元璋放了茶杯,一手拉住翠娥的粉臂,令她和自己並肩坐在炕上。便微笑着問道:“你今年幾歲了?爲什麼到宮中來伏侍蓉兒的?“那翠娥見問,忍不住淚珠盈腮,很悲咽在答道:“賤妾今年才得及笄,卻是命薄如花,自幼便父母雙亡,遺下姊妹兩人和一個兄弟。弱女伶仃無依,要想往杭州投奔舅父,不料碰着誠王的兵到,把我姊妹擄來,令往六妃蓉兒房中執役。那時誠王府中有個乳媽,那大妃的兒子已長大了,乳媽便要回去。因乳媽是蕭邑人,和我家只差得一河,我便求那乳媽把妹子寄到舅家去,經六妃寬容允許了,我妹子便同着乳媽回去了。我孤身在這裏已經兩年,今日得爺拯出了幽宮,願終身相隨不離,也是賤妾三生之幸了。”
元璋聽了翠娥那種纏綿悱惻的話,不禁也替她嘆息。翠娥又微微嘆道:“想我也不是小家出身,父親吳深,曾做過一任參政。兄弟吳禎至今不知下落。分別將近十年,現在到底不識他存亡怎樣呢?“元璋見說,不由地一驚道:“吳禎還是你兄弟嗎?他隨我征討,很立些功績,目今和陳野先守着太平。這般地說來,你們兄弟姊妹不久就可骨肉團圓了。真叫作踏破鐵鞋無尋覓,得來全不費工夫了。“翠娥忙道:“爺這話當真嗎?
”元璋正色道:“誰宋哄你。翠娥這才轉悲爲喜,一頭倒在元璋懷裏,要他將來給自己做主。元璋撫慰着她道:“那你可不用憂慮,我是斷不負你的。”說着兩隻手把翠娥的粉腕撫摩起來。翠娥縮手不迭,格格地笑道:“怪肉癢的叫人好不難受。
“其時聽得更漏三下,元璋把翠娥擁倒在炕上道:“夜已深了,我們睡吧!“翠娥睨着元璋一笑,一手推開元璋道:“這樣就算睡了嗎?”說罷便坐起身來,伸了伸懶腰,走下炕榻,卸去了釵鈿,脫去外衣,露出猩紅的襖褲,襯上她那白嫩似雪藕的玉膚,愈覺得嫵媚妖冶動人。元璋便從炕上用手來牽她,翠娥也是半推半就,所謂一笑入幃,同做他們的好夢去了。
這時士誠雖克,他的兄弟士信、部將葉德新等卻逃往浙江,據着杭州、松江、嘉興、紹興諸郡,大有不可一世之概。次日元璋起身,傳令進兵浙江,自己帶了翠娥從後徐徐進發。先鋒官仍是胡大海,前行兵士到了松江,守將周德興、王弼、陳德費,王志等竟開門迎降。胡大海進城,隨後元璋、徐達、常遇春、劉基等一班人也都到了。元璋安民既畢,留周德興守城,大軍乘勝直撲嘉興,諸縣聞風出降。嘉興守將王顯棄城遁去。
元璋得了嘉興,命王志鎮守,自己和徐達、常遇春等連夜來攻杭州。張士信聞報,領了葉德新、張興祖、薛顯、顧時、仇成、吳復、金朝興等八員大將,出城來迎敵。這邊元璋的陣上,花雲、胡大海雙馬齊出,葉德新、仇成各挺械相御。才得交馬,忽然狂風大起,把士信的軍馬吹得兵折馬奔,人不能睜眼,徐達乘着順風掩殺過去。士信大敗,兵士自相踐踏,慌忙地收拾敗兵進城。
這天的晚上,張興祖、仇成、葉升、吳復、薛顯、金朝興、顧時等七人私下議論道:“日間出兵,突起狂風,分明是天意助朱元璋了。咱們看張士信更不及士誠,越發不能成事了。不如縛了士信去元璋營中投誠吧!”七人主意已定,來和葉德新商量,德新大怒道:“你們有了異心麼?俺食君之祿不能背義,寧死斷頭,志是不移的。”說畢,拔出劍來喝道:“誰敢言降,俺就斬他的頭顱。”薛顯、吳復、金翰興一齊大憤道:“咱便願降,你待怎樣?”葉德新仗劍來砍,經張興祖等七人併力上前,亂刀剁死了葉德新,趁勢殺入張士信府中,擒住了士信並家將何福、張猛,收拾了印綬卷宗,由張興祖爲頭,竟開城來降元璋。元璋大喜,授張興祖等七人爲都司,傳令大軍整隊進城。但見旌旗對對,畫角聲聲,盔甲鮮明,刀槍耀目,沿途的百姓都排着香案跪接。元璋把溫言慰諭了一番,令軍士嚴守紀律,不得有犯良民,因此歡聲雷動。
元璋定了杭州,安民既已,和諸將設宴慶功,大吹大擂,大小將領無不興高采烈。酒闌席散,元璋忽然想起了靈隱寺是杭州有名的巨剎,又處於西湖勝地,不覺遊興勃勃,便攜了翠娥,令沐英爲護衛,帶同侍卒十人,步行望靈隱而來。這時正是初春天氣,微風習習,鶯啼聲聲,西子湖邊,果然好一派景色。但見它:桃杏爭妍,紅紫競馥。
呢喃春燕,百囀黃鶯。
潺潺流泉,灣灣碧水。
山頭含來翠色,湖中滿眼漣漪高峯巉巉,層巒疊嶂。
峻石崎巖,砑嗟峭壁。
綠翳樹蔭,顯出一片清幽。
嵐氣雲煙,更覺萬點黛色。
日光搖紅萼,微風拂翠枝。
看輕舟蕩槳,玉笛聲徹雲霄。
孤鶩齊飛啼處幾同塞北。
春堤上儼如金帶,露洲前雪練橫空。
柳塘裏疑是桃源,湖亭中虹霓倒影。
元璋一邊遊賞着,口裏不住地讚歎。
不一會,到了靈隱。寺中已撞鐘鳴鼓,五百多個僧衆都身披着法衣,拈香來遠遠地跪迎。靈隱的住持清緣和尚穿着寶藏大袈裟,舍利金寶冠,親自來導着元璋隨喜,走進大雄寶殿。
佛像尊嚴,殿宇宏敞,果然與別的寺院不同。元璋正和翠娥參着佛像,忽見一個滿身垢污的頭陀走到元璋的面前高聲道:“有緣是緣,無緣是孽,施主來做什麼?”元璋應道:“有緣非是緣,無緣豈是孽。你頭陀懂得些什麼?”那頭陀哈哈大笑道:“有緣便合,無緣成孽。龍泉寶劍,猶染美人碧血,怎說不是孽?”元璋聽了,想起蓉兒的事,被頭陀道着隱病,勃然變色道:“唗!快與我滾出去!”沐英聽了,忙過來把那頭陀直推出寺門,住持清緣也來向元璋賠禮。元璋被頭陀一說,心裏十分掃興,便略略遊覽一遍,辭了清緣,和翠娥、沐英自歸。
過了幾天,方國珍和副帥李文忠從金華、嚴衢州來降。元璋大樂,於是定了浙江自回金陵。元璋即於是年登位,並下旨民間挑選秀女。要知怎樣選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鳳輦龍旌迎宮眷血影刀光憾萬民
卻說朱元璋平定浙江並斬了張士信,降了方國珍,着胡大海鎮守金、處諸州,以李文忠攝將軍印,留守杭州與鎮海諸郡。
元璋率領着徐達、劉基、常遇春等,及新納愛姬翠娥,竟班師自回應天金陵。又聽了翠娥的糾纏,撒嬌撒癡地要見他兄弟吳禎。元璋便傳諭花雲、朱文遜、王鼎去太平調吳禎、陳野先入京。不多幾天,吳禎、野先到了應天,元璋即召吳禎入內與翠娥晤面。姊弟相見,自有一番悲喜情景。獨陳野先聽知他調回金陵,是爲了吳禎姊弟的小事,野先心裏老大的不悅,後來終弄出變端來,這且不提。
那時元璋在金陵威望愈著,元廷也日覺奄奄無生氣。劉基等一班文武諸臣,又來上表勸進,請元璋尊了帝號。元璋見四方歸心,萬衆崇仰,也就老實不客氣,便答應了下來。於是,由國師兼太史官劉基,選定了戊申的正月四日即皇帝位。又經學士陶安定了天子輿服,制冕旒袞服,朱履赤舄。一切的衣冠都照古代的帝王御製。
到了那天,元璋沐浴齋戒,築壇南郊,壇高三丈,按着三才。長四丈,按四時。闊五丈,按五行。上級三百六十步,名曰君壇。中級四百九十步,七七曰祖壇。下級一百九十步,九九爲將壇。上圓爲天,下方爲地,中正爲人。壇的四周,豎着二十四面赤幟。壇上分五方,東方屬木,色青,插青旗十二面。
南方屬火,色赤,插赤旗十二面。西方屬金,色白,插白旗十二面。北方屬水,色黑,插玄旗十二面。中央屬土,色黃,插黃旗十二面。三層上按八封豎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旗八面。又上列七旗是象北斗,北斗之對面立六旗,是爲南鬥。四邊按二十八宿豎旗二十八面,頂分天干,凡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旗十面。頂下則爲地支,分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旗十二面。又設三皇位、五帝座,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雷雨風雲,三山五嶽,四海八方之神,及軒轅、堯、舜、商湯、周武之靈,歷代聖君,皆列位壇上,壇下奏大樂,繼以熙和之曲,文德之舞。那大樂的前面,立指揮奏樂的四人,叫作和聲郎。
元璋這時由文武百官扶持着上壇,先行祭天禮,臺下奏大樂。又行祭地禮,奏太平樂。又行祭祖宗皇帝禮,奏社稷之樂。
最後天子上座,受百官朝賀,是行君臣禮,臺下奏中和之曲,晉德之舞。和聲郎執戲竹,形似拍板,高擎在手裏,那戲竹相離,樂即止奏。戲竹對合,樂乃啓奏。又有樂工十人,分兩旁立,舞郎十八人排列左右。太和之樂既奏,舞郎即起舞,作撫平四夷之舞。又作山川舞,雍穆舞。舞畢,奏皇帝離座樂,百官排班樂,行大禮樂、禮章儀制樂。到了這個當,禮官忽舉策,左右的衛官各執靜鞭,拍了三下,這時大樂驟止,臺上臺下,真個雅雀無聲。
禮官舉儀,和聲郎合戲竹,樂工奏細樂。絲竹管絃,按着宮、商、角、徵、羽五音雜奏,那樂聲悠悠揚揚,令人神往。
當下由太史官劉基,宣讀國號曰大明,建無曰洪武,改這年元順帝二十八年爲大明洪武元年。劉基又跪着代誦祝文道:維大明洪武元年,歲次壬辰,朔越四日乙亥,天下大元帥,皇帝臣朱元璋昭告於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風雲雷雨,天地神祗歷代聖君之靈曰:天地之威,及乎四海。日月之明,昭諸八方。
風雲之勢,萬物乃生。雨露之恩,斯民沾惠。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遂爾聖賢相承,繼天立極,託臨億兆。昔者堯舜禪讓,湯武吊伐,行雖不同,受命則一也。今焉胡之亂世,宇宙紛攘,四方有蜂蠆之憂,百姓被蛇蠍之禍。羣雄並起,豆剖河山,寇盜橫生,瓜分郡邑。臣生於淮海,起義濠梁,提三尺利劍以聚英豪,統萬衆一心而救困苦。幸仗神靈之福,剿滅惡貫之東吳。乃託天地之威,盡殄禍害之北漢。爲蒼生無主,羣臣擁戴。因黎庶鮮歸,獨勉其難。敬闢不世之基,即皇帝之位,恭爲元首,謹治赤子。改元洪武,建國大明。從斯掃盡中原醜類,肅清華夏跳梁。一統乾坤,萬年歲月。沐浴虔誠,齋心祈告,專求協贊永荷洪庥。尚饗!
劉基讀完了祝文,元璋和百官站起身來,到了壇的正中,由元璋率領着向天地祭禱。那臺下的樂聲又重複啓奏,和聲郎命奏中和之樂。
樂聲細細,和舒中含砉英武,又歌着那詞道:吳天蒼兮穹窿,廣覆載兮龐洪!建圜丘兮國之陽,合衆神兮來臨之同。念螻蟻兮撼衷,莫自期兮感通!思神來兮金玉其容,馭龍鸞兮乘雲駕風!顧南郊昭格,望至尊兮崇崇。
歌罷樂止,羣臣齊齊地三呼着萬歲,和聲郎又奏起回宮曲來。元璋緩步下壇,百官俯伏恭送。那壇下鑾輦早已侍候着,甲士三十六人,抬鑾輦的官監二十四人,前道甲士八人,肅道旗十二面,駿馬二十四匹,甲士三十六人。虎豹旗各四面,象旗各四面,虎豹各兩隻前行,象六乘分左右列。甲士十六人分掌其職,又左右旗六十四面,日旗、月旗、青龍旗、白虎旗、雲、雷、風、雨、江、河、淮、濟凡旗八面。朱雀、玄武、天馬、天祿、白澤旗共五面,金、木、水、火、土五星旗,二十八宿旗,熊羆旗、鸞旗、五嶽旗,每旗一面,用甲士五人,一人掌旗,四人佩劍執弓弩護從。又龍旌風麾,流蘇五輅,日月扇、青華傘、珠傘、黃羅傘,黃羅寶蓋、華蓋,曲柄黃傘、珠傘、大紅寶傘、日月掌大掌扇、龍鳳金日月流蘇、金瓜、臥瓜、立瓜,羽葆幢、信幡、日月幡、龍頭竿、隆引幡。以下便是金槍、銀鉞、劍、戟、刀、鞭、弓、矢、鐧、錘、抓、儀刀、金刀、骨朵、金吾杖、儀鍠氅、金氅、戈氅、鑾儀凡是十八種,每種三件,各用甲士六人,統一百另八人。紅衣甲士十六人,白衣甲士十六人,青衣甲土十六人,黑衣甲土十六人,黃衣甲士十六人,綵衣甲士十六人,繡金衣甲士十二人。隨後黃羅寶蓋四人。金水盆一,金踏腳一,金交椅一,金水罐一,金唾壺一,金唾盂一,左拂子二,右拂子二,金香爐一,金香盒一,校尉十六人,排列分執。又錦衣武裝校尉二十四人,執弓弩列隊。又金吾衛六十四人,各執着豹尾槍前後擁衛。最後是紅紗燈十六對,紫金香爐八對,由內侍二十四人分執。那時香菸縹緲,元璋乘着鑾輦回宮。
於是將應天的兵署,暫時改爲行宮。定應天做了帝都,分內外皇城。又着內務府發出國帑,大興土木,建築宮殿。洪武元年的八月,宮殿落成。因爲朱元璋初踐大位,萬事都從儉僕。
那宮殿建設只求雅觀,不事富麗。但雖不見得畫棟雕樑,卻也金碧輝煌。
這皇宮的正殿,叫作奉天殿,是皇帝臨朝的地方。奉天殿的後面,是華蓋殿,最後是謹身殿,爲皇帝召見大臣的所在。
兩邊是一帶的長廊,直達奉天殿,左爲文樓,右名武樓。過此便是宮門,正門叫作乾清門,進了乾清門就是坤寧宮,爲皇后所居。兩邊分建着六宮,一仁壽、二景福、三仁和、四萬春、五長春、六永壽。六宮之後,左右華屋六楹,列兩殿即涼殿、暖殿,過涼、暖兩殿是玄武殿,殿後是寧安門,出寧安門是御花園,中建金水橋、太華池、飄香亭、安樂亭、魚亭、香草亭、鹿亭、鶴亭。又奉天殿的門外,也建着兩殿,左面的叫文華,是將來皇太子御臨的所在。右邊名武英,是皇帝齋戒的地方。
兩旁門兩重左名左順,右名右順。從這裏出去是正門一所,就是午門了。午門外是皇城,又建端門、長安門、承天門、慶瑞門諸門。內外宮殿,凡屋宇一千六百三十八楹。
宮殿既造就,由太史官劉伯溫選擇了一個吉期,明太祖朱元璋登奉天殿正式受百官朝賀,又大封功臣。晉徐達魏國公右丞相,李善長輔義侯左丞相,常遇春鄭國公大將軍,鄧愈衛侯左將軍,湯和信侯右將軍,胡大海靖安侯,花雲崇海侯,郭英平涼侯,耿再成東平侯,沐英穎川侯,吳禎、鄭遇春、華雲龍、郭興、呂懷玉、方剛、吳良、俞通海、廖永安,均封將軍晉伯爵。陳野先、張興祖、薛顯、吳復、金朝興、仇成、王弼、葉升等一班降將,都晉爲男爵加將軍銜。又封死難的將士,若愈通淵、廖永忠都追贈侯爵。晉劉伯溫爲國師太史公安國公。李文忠、耿炳文,也封了伯爵。又追諡高祖爲德祖玄皇帝、高祖妣玄聖太皇后。曾祖爲懿祖桓皇帝、曾祖妣懿聖皇太后。祖考爲熙裕皇帝、祖妣裕聖皇太后。父朱世珍爲仁祖淳孝皇帝,母溫聖睿慈太后。封妻馬秀英爲皇后,姬櫻桃爲寧妃,闍氏爲瑜妃,翠娥爲惠妃。當時命瑜妃居了萬春宮,惠妃居了仁和宮。
一面下旨,令沐英持了金節,備皇后的鳳輦,全副儀衛去迎那馬皇后。
令方剛持旌,備皇妃半副儀衛,去迎寧妃。沐英、方剛領了諭旨帶同儀衛,即日出京到滁州來迎皇后和寧妃。不日到了滁州,耿再成、吳良忙出城迎接,後邊跟着地方官,遠遠地跪迎。沐英和方剛進了城,便去晉謁馬皇后和那寧妃,外面耿再成、吳良及地方官等在那裏照料,還幫着整儀衛,打掃街道,沿路上懸着彩燈,蓋起綵棚,凡鳳輦經過的所在,地上都鋪着黃沙。滁州城中的百姓,聽得迎接皇后這個消息,便家家門前排起香案來,準備跪着送鳳駕。這裏沐英、方剛在滁州兵署請皇后、寧妃各登了鳳輦,擺起全副儀仗,直出東璧門。馬皇后傳諭,把鳳輿和朱幕打起,以便百姓門的瞻覲。一時沿途的歡聲,好似雷鳴般地,真是萬戶頌揚哩。
明太祖朱元璋在金陵聞得皇后的鳳輦將到,因坤寧和六宮的宮監已徵得三百多人,宮女卻寥寥幾十人,當然不夠分配,於是下諭,就應天府治下和江寧、句容、高淳、江浦、六合、溧水、溧陽、上元等八縣中挑選秀女。
這條旨意一出,八縣的地方官果然忙得走投無路,便是那班百姓,也大家奔走號呼起來。這時給李善長、劉伯溫得知了,忙上章來諫阻。元璋讀了奏疏,勃然大怒道:“身爲天子,難道選幾個秀女也不能嗎?”便不聽善長、伯溫的話,竟傳諭趕緊實行。又令葉衷做了選秀女的總監。當時選得秀女三千七百六十六人,經地方官一度的挑選,選得二千一百十六人。又被選官挑擇過,凡錄用一千五百四十四人。就把這一千五百四十四個秀女送到了應天,又由葉衷選過,只選得七百二十五人。
葉衷即奏知元璋,元璋卻坐起了謹身殿親自選錄,好中取好,共選中秀女二百三十三人。那餘下選不中的秀女,仍命送還給民家。元璋便把這二百三十三個秀女分派在各宮去侍候后妃。
過不上幾天,馬皇后和寧妃的鳳輦到了應天,元璋親自率領文武百官出城去迎接。這是元璋自己知道出身寒微,恐內外臣工瞧不起皇后,所以他御駕去親迎,也是尊重馬後的意思。
馬後的儀衛到了離城十里,和皇帝的儀仗接着,文武百官一列俯伏在道上,齊聲三呼着娘娘千歲。那伴駕官喝聲起去,文武官員就紛紛起立,武官騎馬,文官步行,列隊在前面引道。
最前是皇帝的儀仗和皇帝坐的鑾駕。隨後便是馬皇后的儀衛,排列着一對對地過去。前導黃麾兩對,大朝一對,五色繡幡三對,長戈一對,繡幡三對,錦幡三對,雉尾扇兩對,紅花團扇兩對,曲蓋兩對,紫方傘兩對,由紅衣的甲士們執着,共是四十二人。後頭是校尉六十四人。列在左右兩邊是班劍、金吾杖、立瓜、臥瓜、鐙杖、骨朵、儀刀、鉞斧每件共是兩對。
又金響節十二,錦花蓋四,十六個校尉分作兩隊,還有十六個校尉戴着大邊的珠涼帽,紅衣、黃綢腰帶、碧油靴,控着駿馬,執着豹尾槍徐徐地前進。後面又是宮女二十四人,手裏各個捧着金交椅一座,金踏腳一個,金水盆一個,金水罐一個,金唾壺一個,金唾盂一個,金香盒一個,金脂盒一個,也列隊過去。
以後是武裝的宮女,一個個短衣窄袖,各執着五色繡幡、金斧、金骨朵、拂子、方扇、紅杖、紗燈、黃花蓋、曲蓋、金節、青傘之類,共是二十四人。最後宮女十二人,提着明紗燈三對,在鳳輦左右,後面便是文武百官,武官騎馬列隊在前,文官卻步行着在後。文武官的後頭,即是馬後的鳳輦。鳳輦之後,隨着寧妃的儀衛,也列着引幡、清道旗、方傘、金吾杖、立瓜、臥瓜、紅紗燈之類算是半副儀仗。後面便是寧妃的鳳輦,最後是護衛鳳輦的校尉六十四人,武官長兩人,率領着兵士六百名,個個是鮮衣美服,刀槍如霜地隨後護送。鳳輦的儀衛,直進東華門,出西華門,經元武門,走過了長安門,六百個護兵至此停住。鳳輦直進午門,前導儀衛紅衣甲士至午門前停住。鳳輦走過長廊,穿過謹身殿,儀仗校尉至此停住。到了乾清門,文武百官停住。
馬後下鳳輦,寧妃也下鳳輦,各改乘宮中的安車。這安車高四尺餘,金頂鳳頭,紅簾繡幕,四周金翅十二葉,金輪紅輻,專一備后妃宮中乘坐的,這時安車直達坤寧宮,儀仗宮人、武裝宮女都停在宮外,馬後進了坤寧宮,自有宮女們跪接。寧妃也跟着進了坤寧宮,行了參謁禮,同着皇后在宮中候旨。這時明太祖朱元璋接着鳳輦之後,令儀衛回進東華門,自己便在謹身殿裏休息。待馬後鳳輦進了坤寧宮,就離了謹身殿,慢慢地踱進宮來和馬後相見。馬後和寧妃接駕已畢,元璋即令寧妃居了景福宮,由宮女們引着寧妃去了。元璋其時做了皇帝,與馬皇后又是久別重逢,自然是格外地親密了。從此元璋於馬後之外又擁有着寧妃、瑜妃、惠妃,即櫻桃、闍氏、翠娥,天天尋歡作樂。雖然不曾統一江山,卻有徐達、常遇春等一班人去克服了各地,元璋倒居然做起太平天子來了。但他是明朝第一個創業的君主,後來諡爲高皇帝,廟號太祖,所以歷史上稱作朱太祖。那朱太祖自登位以後,脾氣漸漸地驕傲,對於從前的功臣,不免懷有猜忌之心。而且不時領着親信的宮監,私下出了御花園的宣安門,到冷巷僻地去打聽民間的情形。光陰迅速,又是新年了。元宵的那天,恰巧常遇春取了山西,遣使入奏。太祖閱了奏章,心裏很是喜悅,便和馬後、惠妃等設宴相慶。也算是點綴元宵。
這天的晚上,萬里無雲,日光如晝,太祖乘着酒興,帶了宮人廖貞,悄悄地溜出了安寧門,到街市上去玩耍,只見家家燈火輝煌,鑼鼓喧天,一般商家還在街道上扎着燈景,堆着鰲山,真個是火樹銀花,熱鬧非凡,那元宵鬧燈的風俗還是宋朝流傳下來。每年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東京城裏金吾不禁,通宵達旦,任士女的遊覽。當時什麼迎燈鬧月到處是城開不夜,直到元末明初,這鬧燈的風俗依然沒有革除。人民的迎燈爭奇鬥巧,那燈景越發的精緻。
朱太祖在路上玩了一會燈,覺得興致勃勃,忽見景運街的左邊設着一個燈虎攤子,一班閒看的人圍滿了一大堆,朱太祖叫廖貞分開衆人走近攤前,見那裏懸着十幾個謎面,並不是什麼四書五經,卻是用圖畫着一種會意謎兒。其中有一條畫謎,上畫婦人抱着西瓜倚在馬的鞍旁,馬屜後面橫着一隻很大的人足。朱太祖瞧着尋思了半晌,恍然大悟道:“這一班遊民不是在這裏譏笑皇后嗎?”原來那畫謎上含着“淮西婦人,馬後足大”八個字義。婦人抱西瓜,是懷西的意思,懷淮諧音,馬皇后正是淮西人,又恰是大足,好時朱太祖的心裏如何不氣呢?
但一時卻不便發作,只把廖貞一拖,君臣離去了謎攤,望西邊的街上走來。
朱太祖因爲心上着惱,正要尋一點事解悶,一眼瞧見道旁一個相面的攤兒,高飄着白布招旗,旗上大書着四個字道:“相不足憑。”太祖念着,很是詫異,便捱上前去,又見攤前一副對聯道:“風鑑無憑無據,水鏡疑假疑真。”朱太祖讀了,再也忍不住了,就向那相士問道:“你既說是相不足憑,爲什麼又替人相面呢?”那相士見問,對太祖打量了一遍,微微一笑,指着攤上的下聯道:“你先生不看俺這句話嗎?相貌這件事,實是又假又真,在下的藝術很平常,終揣解不透是真是假,所以藉此相盡天下土,看靈驗不靈驗,就可以定那真假了。”
那相土說着,又指着自己道:“俺胡鐵口的相貌,照書上看起來,今年三十三可以入翰苑,四十七歲還要當國拜相封侯。不過直到如今仍是個江湖術士,那相術足見得無憑了。”太祖聽了胡鐵口的話,正要再問時,胡鐵口又瞧了太祖幾眼,忽然豎起大指來說道:“俺看你先生的相貌,天地相朝,五巖對峙。
分明是個天子相,你現在可做着皇帝麼?”
胡鐵口這一句話,把太祖說得喫了一驚,連站在旁邊閒看的人們,也都掩着耳朵飛跑。因當此朱太祖登基的時候,疑心病很重,稍有一些兒謠言,一般胥吏便捕風捉影,株連多人,盡遭慘戮。談到“做皇帝”三個字是要滅族的,誰不害怕呢。
大家聽了胡鐵口一說,深恐給那衙役們知道,自己無端地受累,以是一鬨地走散了。朱太祖也怕弄出事來,只對胡鐵口笑着點點頭,趁勢和廖貞走開了。朱太祖沿路乘着燈光月色回到宮裏,連夜傳出諭旨來,命禁軍統領姚深把那景運街的居民一齊逮捕了,立時正法。第二天早朝又下旨去捕胡鐵口,要知胡鐵口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裙履餘芳吳美人擅寵衾稠遺愛惠妃子拈酸
卻說朱太祖在元宵出遊,到了景運街中,瞧着燈謎譏笑着馬後足大,心裏十二分地惱憤,就連夜傳諭,把景運街的百姓,不論男女老幼,一齊捕來,着刑部勘問,胡亂定了怨謗大逆不敬的罪名,旨下棄市。可憐那些百姓,連做了鬼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哩。這一場冤獄,共戮無辜良民七百九十五人,那做燈虎的窮秀才倒不曾死在裏面,這時已聞風逃得遠遠的了。
只苦了住着走不脫的良民,去代人受過:西華門外血肉模糊,冤恨沖天。當時眼見的人,傷心慘目,所聽的人無不酸鼻。這種忍心殘酷的行爲,差不多和焚書坑儒的祖龍相彷彿了。
再講那相土胡鐵口,元宵那天相了太祖,說他有皇帝的容貌,市上的人都道他渾講,便一鬨地走散。胡鐵口做不到生意,自己也覺失言,只得垂頭喪氣地收了攤,沒精打彩地回寓。寓主人來算房飯錢,胡鐵口說道:“今天晦氣,一文也不曾弄到手的。“當下把相太祖的一段經過說了出來,那寓主人聽罷大驚說道:“照你這般地快嘴,遲早是要鬧出禍來的。”胡鐵口道:“那人的確具着天子相,俺是依相直來的。有甚禍患。”
寓主人說道:“你不知道,現在的新皇帝朱老四,不常的微服私行出宮,你不要真地碰着了他,恐你這條性命也就在眼前了。
”胡鐵口見說,也有些心慌,害得他一夜天不曾閤眼。第二日的清晨,胡鐵口心想躲在寓中,不出去做那勾當,實在寓主索逼得厲害,還叫夥計做好做歹地要趕逐他出去。胡鐵口沒法,只得硬着頭皮仍到街上來擺相面攤。不料攤才得設好,便有兩個將校打扮的上來,大聲問道:“你是胡鐵口嗎?”鐵口答道:“在下正是。總爺們可是來問出徵吉凶的嗎?”那一個將校笑道:“不是咱們看相,有人叫你衙門裏去看呢!”說着拖了胡鐵口便走。鐵口忙道:“二位可否等在下收拾了攤再去?”那將校睬也不睬,竟橫拖倒拽地把胡鐵口和豬般地牽了去。路人瞧見的,都說胡鐵口說話太駭人聽聞,應得要喫官司。那將校牽着鐵口到了刑部大堂,刑部司員不曾得着上諭,不知把胡鐵口怎樣的辦理。忽接到禮部的公牘,把胡鐵口提去。這時胡鐵口已昏昏沉沉的,自知是吉少兇多了。
不一刻,見一位紫袍紗帽的官兒,把他彎彎曲曲地帶到一所大殿的檐下,那官兒便向殿上跪說了幾句,卻聽不出些什麼。
那紅袍官兒退下來,就聽得一種又緩又清脆的聲音喚道:“傳胡鐵口上殿!”紅袍官兒執笏上前,命胡鐵口從丹墀下直跪上去,就聽見簌簌地一陣響,殿門的珠簾已高高捲起。那殿上似有人問道:“胡鐵口,你原名叫什麼?是哪裏人氏?從實奏來。
”胡鐵口和狗一樣地伏着,連正眼都不敢覷一覷,也不曉得殿上是什麼官。這時聽得問他的姓氏,便徐徐地答道:“罪民原叫胡維庸,祖貫是鳳陽蒙城人。”殿上又道:“你可讀書識字嗎?”胡維庸叩頭道:“罪民在三年前,也曾講過學的,爲了家貧才棄儒賣藝。”只聽殿上朗聲道:“胡維庸!你且抬起頭來。”維庸真個昂頭望上瞧時,但見殿柱盤龍,金碧映輝,殿門上這塊匾額,朱髹泥金,大書着“謹身殿”三個字,殿的兩旁排列着戴珠邊涼帽,紫衣紅帶,足登碧靴的校尉。正中端坐着的不是別個,正是昨夜看相時說他有天子相的那個客人。
維庸這才醒悟過來,知道上面坐的是大明皇帝朱元璋。不覺嚇得他魂兒出竅,半晌叫不回來,只是一味地叩頭稱着死罪。
朱太祖卻很霽顏地問道:“維庸,你既是讀書之人,朕有個上聯拿去對來。”朱太祖本不甚識字,就隨便寫了一句,由傳事監從龍案上取了紙筆遞維庸。維庸看那題紙上寫着上聯道:“出字兩座山,重重疊疊重慶府”,維庸那時福至心靈,他略爲一沉吟,便續下聯道:“磊文三塊石,大大小小大明州。”維庸寫罷,仍俯伏在地上。傳事監下來,把上下聯取去呈上,朱太祖讀了大喜,立即欽賜翰林學士,着赴禮部習儀三個月。維庸謝了恩退下,自往禮部衙門去了。
後來朱太祖相胡維庸,常和他說笑道:“你說朕可以做皇帝,你能夠做翰苑,現今怎麼樣了?”維庸也笑道:“當時若曉得是陛下,臣還是這般說呢,那一定要說陛下是太平天子了。
”太祖也不禁大笑,這是後話不提。
再說那胡維庸,在禮部習了三個月禮,也居然峨冠犀帶,和羣臣一般的列班上朝。朱太祖每召他問事,維庸隨答如流,往往同上意暗合,因此太祖漸漸寵信維庸,兩個月中連擢升七次,授維庸爲兵部尚書,華英大學士。真是權傾朝貴,氣炎薰人。維庸仗着聖寵有怨必報復,凡貧時不睦的人,都被他殺的殺,遣戍的遣戍,一個個弄得家破人亡。並那寓主人也不肯放過。維庸恨他逼取房飯金,飭役去捕時,那寓主人聞得胡鐵口富貴得志,便收拾起細軟,星夜攜眷逃之天天了。維庸既這般地橫行,朝野側目。但他於太祖面前卻十分趨奉。太祖被他諂媚得頭昏顛倒,稱維庸作第一賢臣。太祖又因出宮微行逢着維庸那樣的能臣,他私行的念頭越覺得踊躍了。
有一天,太祖恰巧單身出外,遇着一個老頭兒在那裏講着太祖的歷史,還呼太祖的小名老四,太祖怒他不敬,把那老頭兒的家族親戚鄰人都捕來殺了,無辜株連的又是四百多人。
於是應天的百姓人人知道太祖要出來私訪,嚇得他們連朱字也不敢說了。那時東華門外,有一個賣牛尾湯的王老頭,他每天晚上終把擔兒挑出來,擺在那裏售賣。一天,他停攤在那裏,有個中年男子來喫他的牛尾湯,喫完之後,摸摸袋裏竟然不帶一文。那中年男子笑着對王老頭說道:“今天不曾帶得錢,改日補給你吧!”王老頭見他紫衣碧蘇,相貌不凡,諒系是官家子弟,忙連說:“不打緊的,爺只管自去就是了。”
誰知第二天,那中年男子又來了,喫好湯不給錢,只問王老頭姓名,今年多大年紀,家裏有什麼。王老頭答道:“小老兒姓王,人家都稱我王老頭,現已七十六歲了,家中並沒子女,只有一個老妻。”那中年男子道:“你只有夫婦兩個,何必這般地巴結,許大年紀還要天天做買賣。”王老頭說道:“小老頭想賺幾個錢下來,買塊土地,便將來老骨頭有歸宿。”中年男子聽了,向王老頭點頭笑了笑去了。王老頭也不向他要錢。
過了四五天,那中年男子又來了,把一碗牛尾湯喫完,從衣袋裏掏出兩張紙頭遞給王老頭道:“一張是還你的湯錢,一張是送與你的。”王老頭不知上面是多少錢數,只謝了聲,望着袋裏一塞。那中年男子自去,從此就不見他再來了。
王老頭心裏很是狐疑,將兩張紙兒叫人看時,一張寫着內務部支銀五百兩,一張是紫金山下劃地十畝,着該處地方官辦理,末腳蓋着鮮紅的朱印,是“皇帝寶璽”四個大篆。看的人大驚道:“這是皇帝的上諭,你從哪裏得來的?”王老頭見說,也嚇得發起顫來。慌忙奔到家裏和老妻連夜逃避。東華門外從此沒有賣牛尾湯王老頭的蹤跡了。不過經這件事傳揚開來,太祖微行的消息,到處都傳遍了,大臣和李善長等紛紛交章入諫。
太祖也怕曉得人多了,被人暗算,只得漸漸地斂跡起來。但太祖不便出外,自然只有距在宮裏,和瑜妃、惠妃等廝混了。
這樣一天天地過去,未免得厭煩了。恰巧這時惠妃翠娥的妹子翠英從杭州來探望她的姊姊。明宮裏規例,外戚非奉召不得入宮。惠妃便告訴了太祖,把翠英宣召進宮。她們姊妹相逢,各訴着離衷,十分親熱。到了晚上,惠妃便留她妹子住在仁和宮中。又怕皇帝來打擾,吩咐了宮女,將宮門的竹簾放下,宮門外擺上一盆月季花兒。皇帝瞧見就不進宮來了。這個暗號還是漢朝的宮闈中傳下來的。凡嬪妃們月事轉的當兒,皇帝來臨幸時不便忤旨,只拿一盆月季花擺在宮門前。皇帝看了,曉得那妃子正月滿鴻溝,不能行事,便不來臨幸了。明宮裏也襲着這規兒,所以惠妃令放月季花在門前,算是拒絕皇帝的意思。
這天晚上,果然被惠妃瞞過,太祖經過仁和宮時不曾進去。至於白天,卻不能讓皇帝不進來。
明日早晨,太祖有心要看惠妃的妹子,待退了朝,便踱到仁和宮來。其時惠妃和她妹子翠英還在那裏梳頭,翠英想要走避已是來不及了。直羞得她滿面通紅,低垂着粉頸抬不起頭來。
太祖微笑着坐在一旁,瞧她姊妹兩人梳。翠英一時慌忙了手腳,把一朵榴花掉到地上,正落在太祖的腳邊。太祖便去拾了起來,輕輕地替翠英簪在髻邊。這一下子,弄得翠英益覺害羞,幾乎無地自容,淚盈盈地要哭出來了。她忙着草草挽髻,三腳兩步地逃入後宮。惠妃睨着太祖道:“她是個鄉間小女兒,不慣和男人們親近的,皇上今天這樣地迫着她,下次就嚇得不敢進宮來了。”太祖笑道:“俺哪去迫她,因瞧她雖是鄉間女兒,倒要比你有趣得多呢!”惠妃見說,知道太祖是不懷好意的,便也看了太祖一眼,微笑着不做聲了。
太祖默坐了一會,見翠英不肯出來,自己很覺無味,只和惠妃空講了幾句,慢慢地踱出宮去了。那天翠英真個不敢住在宮裏,連夜同她姊姊說明了,令官監挽着一乘板輿,把翠英送回府中。原來吳禎自太平調回京裏,太祖登極封了侯爵,加了大將銜。又因他大妹子翠娥做了惠妃,吳禎已是國舅了。太祖便替他在應天建了國舅府,命吳禎把家屬接來居住。
吳禎是父母雙亡,只接了他舅父和二妹翠英伴他的妻子住着。從此他們兄妹手足常常可以敘談,骨肉團圓十分快樂。吳禎的妻子本是個蒙古人,是淮揚都司帖勃闌的妹子,生得沉魚落雁,有十二分的姿色。淮揚被張士誠佔領,帖勃闌盡忠,妻子祖姑兒氏殉節,剩下妹子帖蘭伶仃無依,逃難到了龍興,給吳禎的部下獲住了,獻與吳禎,吳禎見她美麗,想自己還不曾有妻子,便和帖蘭做了夫婦,他們兩人的愛情很爲濃厚。況吳禎青年得志,膺着榮封,又做着國戚,天天擁着一個嬌妻,真是享不盡的豔福。似這種光陰,怕南面王都及他不來呢。
閒文少敘,那天翠英似逃難般出了仁和宮,回到國舅府中,他哥哥吳禎出遊還沒有回來,翠英便和她嫂子帖蘭閒談着。不一刻,吳禎從外面走了進來,一見她妹子回來,也隨口問了些宮中情形,翠英胡亂答了幾句,卻把太祖替她簪花嚇得逃走出宮的事瞞落了。過了半個多月,正是七月七日,俗傳是雙星聚會的七巧日。仁和宮的惠妃又打發了宮監,打了乘軟轎來迎她妹子翠英進宮去賞花乞巧。翠英要待推說不去,轉是吳禎來勸道:“咱們雖說是自己姐妹,大妹子究竟是位貴妃,怎麼可以違拗呢?二妹子還是去走遭的好。”翠英沒法,只得乘了軟轎,由內監們直抬入宮來。
翠英坐在轎裏,見他們抬着自己仍進那端門,從邊廊的甬道上,彎彎曲曲地走着,半晌還不見停轎。翠英這次進宮,不過是第二轉,一時也分不出那東西南北。又過了一會,經過了幾十重的門戶,到了一個所在,轎子才漸漸走得慢了。走不上百步,轎子停住,便有三四個宮女過來打起轎簾,扶了翠英下轎。兩個宮女在前引路,領翠英到了個竹軒裏,只見四周都是修篁,照得軒中的器物也變了碧色了。
走進軒門,是個極猜致的客室,几案整潔,壁間懸着名人書畫,書架上滿堆着玉簡古籍,旁邊是個月洞門。宮女領翠英進了月洞,見那室中的陳設比較那客室越發精緻了。琴棋書畫,無不具備,案上的古玩都是自己所不經見的。真是滿目琳琅,令人眼也花了。靠月洞門的左側,設着一隻小榻兒,羅帳錦褥華麗非凡。正中的圓桌上,擺着杯盤果品,那宮女請翠英坐在榻上,一個宮女早倒上一杯豆蔻茶來。翠英接着,喝了一口,覺得涼震齒頰,香溢眉宇,味兒地甘芳自不消說了。翠英一頭喫着茶,便問那遞茶的宮女道:“惠娘娘怎麼不來?”那宮女答道:“惠娘娘方侍候着聖駕在那裏飲宴,只叮囑我們陪吳小姐少待一下,等皇上起駕,惠娘娘就可脫身來和小姐敘晤了。
”翠英點點頭也就不多說了。
到了午晌,宮女們送膳進來,翠英胡亂喫了些,等着她姐姐不至,心裏焦躁起來,便走出了竹軒,望四處玩了一轉。軒外卻是個很大的花園,這時是夏末秋初,沒甚可玩的花草,只是陰濃碧樹掩蓋了一帶粉牆,涼風陣陣地吹來,真叫人胸襟爲暢了。翠英遊覽了幾處亭軒,看看天色晚了下來,於是回到竹軒中,見那頂圓桌上已排上酒筵,四個宮女很整齊地立在一旁,瞧見翠英進來,都微笑着相迎。翠英因她姊仍沒有到,心上早有點不耐煩了,正要動問,忽見月洞門的右側小門徐徐地開了,環佩聲丁冬,盈盈地走進一個美人來,翠英還當是她姊姊,忙起身相迎,再瞧時卻是不認識的,不禁怔了一怔,那美人微笑道:“吳小姐寂寞煞了嗎?”翠英不及回答,那美人又道:“惠娘娘給皇上纏住了,看來今天是沒工夫來的了,所以叫我來伴着吳小姐,請用了晚膳,那時送吳小姐回府就是了。”翠英聽得她姊姊沒空兒,連晚飯也不要喫了,便欲令她們打轎回去。
那美人格格地笑道:“吳小姐且莫心急,既然來了,終須進晚膳去,況我是奉了娘娘的命來侍候小姐的,倘小姐此刻就回了府,惠娘娘見責起來,叫我怎樣回覆呢?”翠英見她說得婉轉有理,只得應許下來。那美人便邀翠英入席,兩人對面坐了,宮女們斟了酒,那美人便殷勤勸飲。
翠英覺情不可卻,勉喱飲了幾杯,那美人只顧一杯杯相敬,自己也陪着喫酒,看她的酒量很宏。翠英看看已有了醉意,有些支持不住起來。美人才吩咐宮人添上飯來,翠英這時多喝了幾杯,不免頭昏眼花了,哪裏還喫得下飯呢。美人親自來扶着翠英到那小榻上躺下。一面令宮人收去杯盤,一頭附在翠英的耳邊低低說道:“吳小姐暫時安息一會,我就去打了轎來。”
翠英微微點點頭,那美人竟自去了。翠英睡在榻上,漸漸地沉沉人夢。
她睡得正酣,忽然給宮中的更漏驚醒。睜眼瞧時,案上燭光轉明,宮女們一個也不見了,自己的身邊似有人臥着。翠英矇矓中辨認出那人紫衣金帶是個男子裝束,不由得嚇得直跳起來。只苦四肢軟綿綿地一絲氣力也沒有,掙扎了好半天,休想動得分毫,額上弄得香汗淫淫,胸口嬌喘吁吁,雙足不住地上下亂顛。那紫衣的男人已翻過身來,輕輕按住了翠英的前胸,和聲悅氣地說道:“吳小姐不要心焦,你姐姐也快來了。”翠英忙推開了他的手,細辨聲音笑貌,分明是那位皇帝姐夫。便咬着銀牙罵道:“翠娥惠妃這賤婢賣我嗎?你設這種圈套,可把我害死了。”說罷就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朱太祖見翠英哭了,轉把好話安慰她道:“吳小姐不要錯怪了你的姐姐,這件事都是俺的計劃,和你姐姐是毫不相干的。
”翠英這時氣憤極了,也不管什麼皇帝不皇帝,竟含着滿臉地嬌嗔大聲說道:“你們用了這種鬼計,要想把我怎麼樣呢?”
太祖見問,帶着笑道:“並不是把小姐怎麼樣,實在愛你長得俊俏不過,幾乎想死了俺,所以纔將小姐賺進宮來。如其小姐肯一心嫁給俺的,俺決不虧負小姐。你瞧你的姐姐,現在封了惠妃,居在仁和宮裏,伏侍有宮女內監,進出是鳳輿安車,喫的是山珍海味,穿的綢緞綾羅,喚一聲一呼百諾,一舉步前護後擁,多麼榮耀威風。那些宦家的女兒,誰不願嫁俺做嬪妃,俺卻一個也瞧不上眼,只是愛着小姐,不知道小姐的心上怎樣?”大凡女子心理是沒有不愛虛榮的,翠英出身是小家碧玉,她平時聞得自己的姐姐做了皇帝的貴妃,心中未嘗不暗暗羨慕,及至進宮和那姐姐相晤時,見她滿頭的珠光寶氣,遍體繡服錦衣,不覺自慚形穢了,豔羨的念頭越加高了一層。此刻聽了太祖的一番話,芳心不由得一勸,又經太祖小姐長、小姐短的,把個翠英早叫得心軟下來。太祖見翠英默默不語,知她意已打動,便格外做出溫柔的樣子,百般地趨奉翠英。說得翠英眉開眼笑,把粉頸一扭道:“我姊姊封了惠妃,我卻沒得封了。
”太祖笑道:“封號多着呢!俺宮裏的妃子誰也及不上你那樣美麗,俺就封你做了吳美人吧!”翠英很覺喜歡,這纔在枕上叩頭謝恩。兩人說說笑笑,雙雙同人好夢。
明天起來,太祖命吳美人居了長春宮。又諭知吳禎,說冊封翠英做了美人,吳禎即進宮謝恩。太祖自有了吳美人,天天宿在長春宮裏,把寧妃、瑜妃、惠妃,一古腦兒丟在腦後。寧妃和瑜妃倒還不過如是,獨那惠妃見太祖專寵着她的妹子,一縷的酸氣自丹田直衝到腦門。一天惠妃真有些忍不住了,乘着太祖還沒有退朝,竟趕到長春宮來大鬧。要知惠妃鬧得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宮廷禍興胭脂劫宰府奇謀肱股誅
卻說惠妃因自己的妹子吳美人專寵,心裏十分氣憤,幾次要趕到長春宮來和她妹子拚命,都給一班宮女們勸慰住了。有一次上,她萬萬忍耐不住,又摩拳擦掌地要往長春宮去,口裏連呼着備車,經旁邊的宮人勸道:“娘娘還是忍氣些的好,現在吳美人正在得寵的當兒,雖然是自己的姊妹,不幸她變下臉來,有皇上在那裏幫護着她,不是要弄出亂子來嗎?那時反悔之不及了。”惠妃聽了宮女的話,倒也很爲有理,只得忍住了一口氣,暗底下卻召吳禎進宮來,把翠英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又將翠英恃嬌專寵的行爲也說給吳禎聽,並說翠英欺負自己,眼孔裏竟沒有她姊姊了。說罷,眼圈一紅,早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吳禎一面安慰着,一面說:“娘娘不要過於傷心,須保重自己玉體,這件事只消嫂子進宮來,向吳美人那裏勸說一番,或者得她的回心轉意也未可知。”惠妃點頭答應。吳禎退出宮去,便和他的妻子米耐帖蘭說了,命她進宮來替惠妃姊妹調解。
帖蘭允許了,吳禎就假託着惠妃宣召他妻子進宮來,打起一乘軟轎把帖蘭送進宮去。誰知帖蘭這一去竟杳無消息,老給他一個不出來。吳禎在外等得好不心焦。看看已七八天過去,仍不見帖蘭出宮,吳禎急得抓耳揉腮,自己尋思道:“莫不成她們姑嫂要好,把帖蘭留着嗎?”要待到宮中去打聽,卻格着外戚不奉宣召不許進宮的規例,不便進去。這樣一天天地過去,轉眼一月多了,帖蘭仍不出來。吳禎沒法,親自候在寧安門外,向那些內監們探問,都說不曾知道。
恰巧一天有個小監出來,吳禎忙上去看時,認得是常常到自己家裏來送御賜物的,因招呼他道:“小哥哪裏去?”那小監回過頭來,認得是國舅吳禎,便答道:“皇上命咱到國公府裏送人蔘去。爺在這裏做什麼?”吳禎見問,就悄悄地拉他到僻處,掏出一包碎銀遞給那小監道:“這點兒小意思,給小哥買些果餌喫。”那小監平日不大弄得到錢的,見吳禎送銀子與他,不禁眉花眼笑地說道:“咱不曾有什麼功績,怎好受爺的賞賜。”吳禎也笑道:“那是笑話了,你只管收了,我還有事拜託你呢。”那小監收了銀子,很高興地問道:“爺有什麼事咱就立刻去幹。”吳禎說道:“沒有別的,我就問你一句話,我們那位國舅夫人,現在宮中做些什麼?”那小監聽了,不覺怔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吳禎見他形狀蹊蹺,知道內中定有隱情,便去附着小監耳朵低低說道:“你有什麼不能告訴人的,儘可對我講了,我決不爲難你的。”那小監想了想,對吳禎說道:“咱老實給爺爺說吧,國舅夫人自那天進宮,如今還住在宮裏呢!”吳禎說道:“那是我知道的,但不知道她住在宮中老不出來,卻是爲什麼緣故?”那小監到底年紀小不識好歹,這時聽了吳禎的話,便拍手答道:“早哩,早哩!咱自國舅夫人是不出來的了。”吳禎喫了一驚道:“這話怎講?”那小監笑道:“皇上和國舅夫人天天在永壽宮裏飲酒取樂,看他們正好親熱呢,會捨得出來嗎?”吳禎不聽猶可,一聽了小監說罷,早已氣得眼中出火,七竅生煙:“反了!反了!竟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俺吳禎不出這口氣誓不爲人!”
他這一叫,嚇得那小監面如土色,慌忙說道:“爺這樣的大鬧,不是要連累了咱嗎?”吳禎這才忍住了氣,回頭向小監說道:“對不起,小哥。我們再見吧!”那小監也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便謝了聲吳禎,飛般地望國公府裏去了。
吳禎氣沖沖地回到家裏,跳進躑出,拍檯拍凳地大罵起來,慌得家人奴僕們似老鼠見了貓般地驚得四散躲藏不迭。吳禎正在怒氣不息,忽聽得左將軍傅友仁來相探,吳禎只得出去相見,兩人攜手進了書齋,談了些閒話。吳禎於言語之間,說起朝廷很覺怒形於色。友仁幾次詢問,吳禎只是用別的話支開去。友仁是何等乖覺,曉得吳禎定有什麼說不出的隱衷,便起身告辭回來,將吳禎的形狀暗暗去說給胡維庸知道。
其時的維庸已封了太師太傅,權傾四野,朝臣多半側目。
在這個當兒,劉基方罷相,左丞相汪廣洋被誅。維庸不免兔死狐悲,私下對李善長說道:“皇上近來心境大不似前,而且多疑善變,朝士皆朝不保夕,我們應早自爲計。”原來善長和維庸已結了兒女親家,兩下交情很密。這時善長聽了胡維庸的話,只默默地不作聲。維庸疑善長心已動,便去勾結了左將軍葉升、都督王肇興、員外郎吳煥、御史徐敬等等,專一收拾人心,招攬同黨。維庸家裏蓄着勇力數百人,又在府中深夜打造武器。
那時聽得同黨傅友仁的報告,知吳禎也有異心,於是連夜把吳禎邀至相府,維庸親自爲吳禎把盞,一杯又一杯,把個吳禎灌得大醉,維庸趁勢用言語激動他,吳禎酒後忘了顧忌,將皇上強佔自己妻子的事和盤托出,還說了些不臣的大話。胡維庸素來知道吳禎的勇猛,有心要收他做心腹,當時見有機可乘,便故意嘆道:“國舅出入戎馬,把生命去爭來的功勞,只酬得區區千五百石的侯爵,倒不如劉基這一班人,毫不費氣力地轉封了他們公爵,那真是不平的事。況國舅夫人又給皇上糟踏了,難道主子不念功臣的辛苦嗎?倘外面把這件事傳揚開來,叫國舅有什麼臉兒立在朝堂呢?”這一席話,把個吳禎說得面紅耳赤,拔出佩劍,啪的一聲擊碎桌上一隻酒杯,咬牙切齒地罵道:“罷了!罷了!今番俺若得着機會,也叫那牧牛兒和這杯兒一樣!”維庸見吳禎已入彀中,忙搖手止住他道:“國舅就要行事,也得祕密一點。你這樣地大驚小怪,風聲泄漏,不是畫虎類犬?”吳禎正色作謝道:“全仗丞相的包涵。”維庸低低說道:“不瞞國舅說,我也久有此心,只是沒人幫助,不敢舉事。
”於是把自己謀劃細細地和吳禎說了,吳禎大喜道:“丞相如果行大事,俺吳禎不才,願助一臂之力。”維庸也十分有興,一面吩咐左右洗盞更酌。維庸又將傅友仁、葉升、徐敬、王肇興、吳煥等一干人請來,大家歃血爲盟,置酒共飲。是年的冬月裏,胡維庸的府中大門上,忽然生出一顆靈芝來。術士李俊說道:“靈芝是皇帝之瑞,將來必出天子。”維庸聽說,謀亂之心越發高了起來。,並邀集吳禎、徐敬、葉升等設筵慶賀。
其時李善長罷相,尚書餘雄又割職,且遣戍河南。維庸深怕自己也不保,連夜聚議起來。一方面去邀元朝的後裔馬立,命他糾了亡命自外殺入接應。
這裏葉升去和禁衛指揮曹聚說好了,到那時開了禁城迎入。殿前都尉張先本是維庸的外甥,當然是同謀了。
再說那吳禎的妻子米耐帖蘭,自從那天乘了軟轎先到惠妃宮裏,姑嫂相逢敘了一番寒溫,因惠妃和帖蘭還是第一次見面呢,兩人談了一會,帖蘭便起身往長春宮來見吳美人,她和吳美人是素識的,因此格外親熱。帖蘭滿心想替惠妃說幾句話,那吳美人只問長道短,帖蘭弄得不好開口。兩人正在敘談,忽的聖駕進宮來了。帖蘭要待避去,吳美人把她阻攔着,帖蘭沒法,只有跪着一同接駕。朱太祖叫宮女把她們扶起,一眼瞧見了帖蘭,覺得她神如秋水,容光照人,便問吳美人道:“那是何人?”吳美人笑道:“便是臣妾的嫂子。”太祖驚道:“吳禎有這樣一個妻子,俺倒不曾知道的。”說着就命擺上筵宴來,吳美人拉着帖蘭共飲,那帖蘭本不懂得什麼禮節和廉恥,三杯下肚,說也來了,笑也來了,免不得和太祖眉來眼去。吳美人要籠絡皇上,便分外湊趣,有心把帖蘭灌醉了,扶入後宮去,太祖便跟來後面,這一夜就和帖蘭就成了好事。
第二天太祖命帖蘭居了永壽宮,晚上便來和她取樂。帖蘭見太祖魁梧,又貪着富貴,住在宮中,一天又一天地下去,竟忘記出宮了。但這件事只吳美人和宮女們知道,惠妃卻一點也不知情。吳禎在外面等候帖蘭很是心焦,便去探問那個小內監,把宮裏春光完全泄漏。吳禎聽着了消息,私下又一打探,方知帖蘭失身的事,一半是吳美人的鬼戲。吳禎恨得牙癢癢地指天劃地地罵道:“翠英這賤婢子,早晚要死在俺的刀下!”
一天的夜裏,太祖在永春宮中和帖蘭對飲,酒闌燈迤,雙雙攜手入幃,正擬同赴巫山,猛聽得宮門外喊聲大起,接着又是震天價一聲響亮,宮門前腳步聲雜亂,太祖在牀上一手提着帳門,吩咐宮人出去探問,誰知宮門纔開,早有五六個內監,慌手慌腳地直跑進來道:“不好了!賊人打進來乾清門了,快請聖駕出宮避賊要緊!”太祖聽了大驚道:“賊是誰?”這句話還不曾說完,又聽得轟然的一聲,兩個內監連跌帶滾地進來報道:“乾清門被賊人打倒了,現在侍衛們拼死抗拒着,聖駕速速避賊!”太祖這時也不覺心慌,忙着起身下牀。
太祖回過頭來,心上又是不忍,便一把拖了帖蘭,七跌八撞地奔出永春宮,前面六七個內監和一大羣宮女,紛紛地隨着擁護。太祖和帖蘭走出了永春宮的正門,只見南面的謹身殿上,火把照耀通明,幾十個侍衛且戰且退,賊人便一擁入來,爲首的人手執着一口撲刀奮力殺入來,勇不可擋。太祖認得是吳禎,疑他到來救援的,要待叫應他時,再看吳禎,只望着侍衛們亂砍,向着甬道上殺了過來。太祖知是不妙,當下也顧不得帖蘭了,便把帖蘭往宮女堆裏一推,自己往人叢中逃走。那吳禎領着黨人,飛奔地殺入永春宮,尋太祖和帖蘭不見,回身出了宮門,又與一大隊侍衛相逢,大家在甬道上廝殺着,吳禎一口刀好似猛虎一般,十餘個侍衛那裏抵擋得住,不到一刻,已被他殺得落花流水了。吳禎殺退了侍衛,竟奔長春宮來,吳美人也聞得宮外喊聲,內監接二連三地報賊殺來,吳美人慌得手足無措,旁邊幾個內監宮女,把吳美人擁着走。
才走出宮門,劈面恰恰撞着吳禎,吳禎一見了她的妹子,不禁心頭火起,便提刀大喝道:“賤婢認得我嗎?你嫂子到哪裏去了?”吳美人見她哥哥滿臉的殺氣,嚇得戰兢兢地答道:“嫂子在永壽宮裏。”吳禎大怒道:“永壽宮俺已去過了。”
說着一刀望吳美人砍來,吳美人忙閃躲,哪裏還來得及,身上早着了一刀,仆地倒下臥在血泊裏了,吳禎也不問她死活,返身殺進甬道,到仁和宮來尋朱太祖。
這時帖蘭隨一羣宮女,也擁在甬道上奔逃,吳禎領了黨人,一路追趕着亂剁亂砍,可憐一班嬌膚嫩肌的宮女,怎經得如狼似虎地蹂躪,霎時間哭聲震天,喫着刀的都倒在地上,有幾個受着輕傷的也倚在門沿上啼哭。吳禎其時在宮人中認出了帖蘭,一把將她扭住,如提小雞般捉了過來,方要細細地問她,忽見朱太祖慌慌張張地從右邊長廊上轉出來,吳禎便一刀剁翻了帖蘭,提刀來趕太祖,口裏還大叫道:“朱元璋休要逃走,俺來找你算帳了。”太祖聽得腦後有人來追,驚得魂靈也出了竅,不敢再走長廊,一回身穿過了景福宮,飛跑出聚景門,逃往御園中來。
那吳禎不捨,也拼力地追着,看看要趕上了,太祖跨上金水橋,吳禎也上了金水橋,太祖喘着說道:“吳禎!你不念君臣之義,竟忍心弒朕麼?”吳禎大喝道:“你霸佔俺的兩個妹子,心還不足,連俺的妻子也被你玷污了,還講什麼君臣不君臣!”說罷盡力地一刀向太祖剁來,太祖急忙躲避時,吳禎用力過猛,那把刀正劈在金水橋的橋欄上,並刀背也幾乎陷沒了,吳禎拔那刀急切又拔不下來,心裏又氣又恨,狠命地一扯,把橋欄拉折,那刀才得脫離,再瞧那刀口,已是卷缺的了,吳禎提着刀,回頭再看太祖,早繞過太華池,去得遠遠的了。吳禎還想追趕,忽聽得牆外吶喊聲連天,火光照着猶若白晝,那寧安門頓時大開,無數禁衛軍殺將入來,吳禎的黨人也從後趕到,攔住禁衛軍廝殺。誰知禁衛軍愈殺愈多,這裏一隊沒有殺退,左邊又是一隊殺到,看看把吳禎圍在中間。吳禎大吼一聲,揮起了缺口刀,奮勇地衝將出來。
恰巧葉升和徐敬,領着三四百個勇士,從寧安門來接應,三個人集在一起,殺開一條血路,一擁地出了寧安門,吳禎尚欲進宮去找尋太祖,葉升勸道:“咱們趕快殺出去吧!聽說王肇、傅友仁等事機不密,事急都已自盡了。此刻趙翼雲將軍親率大隊人馬,殺進西華門來了。”吳楨驚道:“胡丞相怎麼樣了?”葉升答道:“丞相見大事不甚得手,已領着幾十個家將管自己退去了。”吳禎頓足說道:“罷了!罷了!很不容易得的機會,怎麼輕輕放棄了呢?”說着,果然聽人喊馬嘶,遠遠地看見殿前指揮王光,大將趙翼雲和總管馬如飛統着大兵進城來殺賊。吳禎問葉升說道:“事既弄糟了,左右不過是死,俺們索性殺上去吧!”葉升還不曾回答,那後面跟着的黨人和勇士,本是些烏合之衆,聽得大軍到了,諒也敵不過的,便發聲喊一鬨地散了。吳禎越發憤怒,忙向一個勇士換一把腰刀,同葉升、徐敬領了不曾走的三十名勇士,竟來迎大隊軍馬。
兩邊相遇,吳禎氣憤地首先陷陣,王光知道吳禎兇猛,也不來對敵,只指揮士卒把他們一隊人一齊圍在中間。吳禎仗着自己的武藝,左衝右突,那兵士只管圍繞上來,一層厚似一層。
任你吳禎有多大本領,休想殺得出去。忽然兵隊裏一聲呼嘯絆馬索驟起,把吳禎絆住。吳楨只向前奮殺,不提防腳下一絆,好似玉山傾倒般地跌了一個斤斗,翻身要待跳起來時,早有拿鉤手把他搭住。猛虎似的吳禎這時繩穿索縛地被兵士抬着去了。吳禎既經擒獲,葉升、徐敬就容易對付了,不到半刻工夫,雙雙同時被土兵獲住。還有三十幾名勇士,都喫亂兵砍死,一個也沒有漏網。那元朝的後裔馬立,也領着百來個亡命,想殺入城來接應,跑到東華門相近,望見城內燈火通明,東華門前禁軍林立,戈戟森嚴,知道事機已敗,城中有備,便悄悄地退去了。這裏趙翼雲等令把皇城緊閉,大搜餘黨,直到天明才收了軍士,將吳禎、葉升、徐敬等一干人犯以及家屬親戚之類,一併捆綁上殿來,聽太祖親自發落。其時的文武大臣都進大內來請聖安。
那朱太祖被吳禎趕得走投無路,險些給吳禎追着,幸虧一刀砍在橋欄上,太祖纔算脫身,一時慌不擇路地去躺在魚東亭的假山洞裏,後來聽得賊黨已經禁軍殺退,太祖驚魂始定,忙來長春宮看吳美人,見宮女們已把她扶在牀上,右臂上着了一刀,用幅白綾裹着,面色和黃金紙一樣,渾身都染着血污。吳美人一瞧見太祖,不禁嗚咽着說道:“妾兄叛逆,臣妾罪該萬死!”太祖安慰她道:“這事不幹卿,卿只放心靜養就是了。
”說罷再三叮嚀宮女,叫她們留心伏侍,自己便望永壽宮走來。
但見那甬道上殺死的宮女,東一個西一個,有的身首分離,有的只砍傷了手足,兀是在那裏掙扎。太祖看了這樣的情形,也覺得慘目傷心。忽見那帖蘭還睡在宮人的屍體旁邊,雙眸緊緊合着,面色灰白,肩上的刀傷處血仍汩汩地流個不住。摸摸胸口,尚有奄奄一息,太祖呼那宮監,卻沒人答應,大約都四散逃走了。太祖沒奈何,只得親自去攙那帖蘭,可憐她那香體是軟綿綿的,哪裏能夠行動呢!
太祖便放出喫奶氣力來,把她擁在肩上,一步步地捱到永壽宮裏,卻扯了一塊衣袖,替帖蘭包了傷口,又去金壺內取了半盞的清水,慢慢地灌入帖蘭口裏。過了好半晌,才見帖蘭星眼乍啓,微微一聲:“痛死我了!”那淚珠兒似泉湧地滾出來。
太祖見帖蘭甦醒,一把愁腸總算放下。一面也拿話安慰了她,看天色已經大明,宮門口的雲板丁冬,知道大臣們來請安了。
這時宮女太監,漸漸地聚集攏來。太祖吩咐一個內監,叫大臣們不必侍候,又令官人們好好地看護帖蘭。不一會聽得景陽鐘響,已到了上朝時候,便有二十四個衛儀監擁着鑾駕來迎太祖臨朝。太祖登了鑾駕,太監護着聖駕到得奉天殿上,太祖下鑾由殿前太監扶上寶座,文武大臣紛紛列班請安,三呼禮畢,各歸了班次。右丞相胡維庸卻託疾不朝。這時大將軍趙翼雲上殿奏知逆黨就獲,太祖諭令把吳禎等綁上殿來,丹墀下的衛侍已拿吳禎、葉升、徐敬等三人橫拖倒拽地拉到殿前跪下,太祖見了吳禎,不覺冷笑一聲道:“吳禎!朕不曾有虧待你,爲什麼糾黨行逆?”吳禎聽了圓睜怪眼正要回話,太祖怕他說出隱情來,傳旨把吳禎、徐敬、葉升等三人並將家屬人口一併綁出去砍了。那徐敬卻氣憤填胸,便攀出李善長、廖永安、曹聚等一干人來。太祖勃然大怒,立刻諭錦衣校尉去捕李、廖諸人。要知善長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截指割舌雲奇殉節傷心慘目太子亡身
卻說朱太祖聞得李善長、廖永安、曹聚等也通同謀逆,不覺大怒,立命錦衣校尉械李善長等入刑部,訊明回奏。這時的刑部主事陳炎,素和善長不睦,竟胡亂審了一次,入奏善長有謀逆嫌疑,太祖即下詔賜死。廖永安、曹聚兩人姑念功績,着遣戍雲南。可憐!李善長是個致任的宰相,年紀是六十多了,免不得三尺白綾斷送了性命。
這一場的黨獄,除了正犯誅族除外,株連枉死的臣工和百姓,共戮一萬三千七百六十九人。臨刑的那天,紅日無光,京城內外滿罩着愁雲慘霧,怨憤之氣直衝霄漢,一時朝野震驚,文武大臣無不互相危懼,真有晨不保暮之概。太祖的心上兀是怒氣不息。馬皇后在坤寧宮聽了這個消息,不由地大驚道:“皇上專好聲色,妄戮有功之臣。看來明代江山也要步元人的後塵呢!”當下忙擺起鳳駕,親來諫阻太祖。太祖既把黨人一一發落,便進宮來看吳美人和帖蘭,兩人已經太醫院診過,敷上了傷藥,繃扎住創口,換去了血衣,宮女們便伏侍着睡下。太祖也不驚動她們,在長春、永壽兩宮轉了轉,卻望仁和宮來。
這天晚上宮中鬧亂子,因坤寧、景福、萬春、仁和四宮離開得較遠,坤寧宮的舍宇又深,雖遙聽得喊殺聲,逆黨只向着永壽、長春兩宮中殺人。因吳禎探知太祖只幸這兩宮,所以不曾犯及他宮。後來吳禎想着往別宮去找尋太祖時,外面禁軍已殺到,也不敢再逗留宮中了。坤寧等四宮,得知宮內有賊犯駕,嚇得宮內宮女們將宮門緊閉,連消息都不敢出來探問。幸得那坤寧宮等始終沒有驚擾。事後,凡皇后以下都來向太祖問安。
內中的惠妃,聞驚駕犯聖的是自己的哥子吳禎,不覺顫兢兢的,見駕十分懷着鬼胎。太祖瞧出惠妃的隱情,便用好言安慰她。
惠妃感激零涕,垂淚謝恩。原來依據國法,國親國戚謀叛,妃子須得賜死或貶入冷宮。朝中大臣,曾上疏請貶惠妃和吳美人,太祖卻一概置之不理。
這時惠妃見太祖進宮,慌忙起身接駕,行過了常禮,便問:“逆黨處置得怎樣了?”太祖很氣忿答道:“吳禎悖逆,俺已將他砍了。”惠妃見說,究竟手足關情,不覺流下淚來。太祖冷笑道:“這是他自作自受,哭他做什麼?”正這樣說着,忽報皇后鳳駕到了,惠妃忙着出去迎接。馬後進了仁和宮,與太祖相見,只行着一個便禮就在對面的金交椅上坐下。惠妃在一旁侍立着,馬後賜她坐了,便由宮女掇過一個繡墩來,惠妃謝了恩纔敢就坐。
馬皇后便向太祖說道:“臣妾聞陛下大誅逆黨,並李先生善長也在裏面,他是朝廷股肱,現加戮誅,豈不有失衆心嗎?
”太祖答道:“善長逆謀已顯,罪有應得,失什麼人心?”馬皇后道:“這樣的大臣見戮,株連多人,諸臣皆惶惶不安,卻不是人心疏離的明證嗎?”太祖聽了不覺嘿然。馬皇后又說:“依臣妾的愚見,陛下宜急下諭旨,於這次的黨案,首逆既已受誅,餘人一例不問,誰再提黨人的即得治罪。不然挾嫌誣告和假公濟私的無了期了。”太祖點頭道:“卿言很是有理,俺就這樣辦吧!”馬皇后見太祖容納她的勸諫,很是喜歡地起身,仍乘着鳳輦回宮。第二天上,太祖果然下了一道停止追究黨案的上諭,其時有人控那胡維庸通同謀逆的,太祖把呈控的人斥退。這樣一來,臣民等始得漸漸安心。
馬皇后這一諫,雖救了無數人的性命,也算便宜了胡維庸。
在胡維庸應該感激知悔,從此不再生妄想,誰知他怙惡不悛,謀逆之心反因此愈熾了。那太祖自經這回黨案後,疑惑臣下更比從前厲害了一層。又不時派了親信近侍,暗中刺探大臣的行動,維庸心裏也愈覺不安了。便又勾通了兵部尚書夏貴,御林軍教練馬琪,都御史岑玉珍,檢事毛紀,將軍俞通源等,日夜籌議着起事。
那時劉基致任家居,得知維庸漏網,仍在那裏結黨謀亂,就祕密上疏告變,奏牘經過夏貴的手,便把它塞在袖裏,竟來謁見維庸,將劉基的奏章呈上,維庸看了大驚道:“此人不誅,終是不安。”於是和夏貴商議好了,由夏貴請劉赴宴。劉基不知是計,應召而往,待到宴罷回去,便覺頭昏心痛,不上三天就嗚呼哀哉了。
話分兩頭,其時徐達、常遇春等分四路進兵,連破了山東,克了東昌,元平章普顏不花、宜慰使噠利力盡戰死。徐達又進取東安,常遇春下了歸德。這時明軍水陸並進,及破了彰德衛輝,元將李博臣,都事張處仁自盡。徐達督兵進薄青州,元都督達喇花遁去。明兵佔了直沽,奪了海口,進軍通州。元順帝聞得通州被圍,知道大勢已去,便召集六宮三院的嬪妃,命駕起了數十乘的大車,要待出奔,元右相慶童,皇叔伯顏達裏等苦諫留駕,順帝怒道:“明兵早晚將到,朕豈願效宋朝的徽欽二帝,你們不必多說。”當下把朝事委給慶童等,下諭車駕連夜出了建德門,逃往塞北去了。後來明師北伐,破了開平,順帝奔至和林,病死行宮。太祖得了順帝死耗,便諡爲順帝,這且不提。
再講順帝出走後,徐達督兵陷了燕都,元丞相慶童、平章迭必失、皇叔伯顏達裏都力戰受擒,因不屈被殺。徐達定了燕都,又分兵西略,平了西安諸郡。常遇春也領兵北進,陷了錦州,直趨開平。誰知兵到柳州,遇春忽然得病,一天沉重一天,藥石無靈,竟至逝世。常遇春臨終的那天晚上,西南角起了巨響,空中有一顆大星自上下墜,到了地上轟然的一聲,毫光四射,京城內外的人民都很爲驚異。太史飛章入奏,說將星墮殞,三日內必損折大將。朝中便議論紛紛,朱太祖也極憂慮。
過不上幾天,飛騎報到常遇春病逝的消息,太祖十分震悼。
一面下旨,內務府撥銀一萬兩,給常遇春治喪。太祖又親自祭奠,並追贈遇春爲太師太保、上國柱、推誠侵遠功成開封,中書右丞相鄭國公開平王,諡號忠武。子常蔭,永遠世襲公爵。
孫常保森,加大將軍銜封武德侯。遇春德配夫人韓氏封開平晉德王妃,女常秀貞,封儀淑郡主,媳王氏封一品忠孝夫人。又命塑遇春像入忠良祠,春秋致祭,以慰忠魂。朱太祖自常遇春逝世後,心上鬱郁不歡。
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忽然太平報到,陳野先潛出京城,襲取太平。花雲戰死,吳良隻身逃命,又得處州警報,胡大海部將劉震、總管蔣英私通了苗酋李佑之,深夜襲了處州、金華、嚴州諸地,胡大海被刺殞命。又接到鎮江警報,巢湖匪顏良,大掠江山,俞通海出剿,戰歿陣中。朱太祖迭接各處的警信,又聞得花雲、胡大海噩耗,不覺垂淚道:“花雲和大海隨朕二十多年,出征必身先士卒,今日猶未蒙恩,身已先死,怎不叫朕心傷!”說罷大哭,一時羣臣也無不揮淚。當下追封花云爲護海侯,諡勇毅,子花禕封都指揮襲爵。追贈胡大海爲英國公,諡忠靖,子胡濟德封將軍,永襲靖遠侯爵。俞通海追贈爲寧侯,諡武懿,子俞長源爲將軍,授久安侯。花雲、胡大海、俞通海等三人均塑像入忠良祠,妻晉封夫人,孫廕襲伯爵。及下諭着杭州李文忠進兵金、處,又命滁州耿再成出兵剿除陳野先,又令鎮江華雲龍討平巢湖盜寇顏良。諭旨頒發,又接到徐達平定燕京,順帝出走的軍報,太祖因憂患重重,也無心慶賀。
正在滿腹愁腸的當兒,忽報馬皇后生了太子,朱太祖聽說,不覺開顏一笑。到了三朝,自有羣臣致賀,這時宮中大開筵宴,太祖親抱着太子,祭告太廟,賜名叫作標。
光陰如箭,不到一個月,各處告捷的奏章入京,李文忠平了金、處諸州,殺了劉震、蔣英,李佑之請降。耿再成克復了太平,陳野先成擒,太祖命就地正法。華雲龍剿平了水寇,巨酋顏良戰時死於亂軍之中,只把首級齎到應天,太祖着號令示衆。這時天下漸歸一統,真可算得太平無事,太祖便把徐達召回,封徐達爲太師右丞相,在京就職。
一天,尚書左丞相胡維庸上疏,疏中說自己的家裏,花園內忽湧出醴泉,泉水都成甘芳的佳釀,請太祖臨幸賞玩。太祖看了奏章也覺得奇異,當即傳諭,車駕往幸維庸府第。於是衛儀監排起鑾駕,太祖只帶着二十名護駕侍衛,竟出東華門來。
維庸的賜第離東華門不過一箭多路,太祖御駕纔出東華門,忽見內使雲奇飛馬馳來,到了駕前舉鞍攔着車駕。因跑得氣喘,又是情急,卻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太祖大怒,喝令將雲奇的舌尖割下。左右侍衛把雲奇的口中用刀捲了一轉,雲奇流血滿口,又加舌短,更覺說不清楚了,只一味地呀呀亂叫,口裏噴着血,手指點着東南角。太祖愈憤他無禮,在駕前跳嚎,命侍衛截去雲奇的指頭,雲奇又伸出中指來指點着,太祖叫截去他右手的五指,支奇卻用左手指點着,侍衛砍去他的左臂,並把金錘望雲奇的頭上亂擊,雲奇兀是不顧疼痛,只是狂跳叫嚎,把斷臂揮着東南,鮮血四濺開來,染在太祖的袍袖上,侍衛爪錘齊下,雲奇看看垂斃,還看着東南角大喊三聲。
太祖至此,方纔有些詫異,望東南角看去,正是胡維庸的府第。太祖大疑,下旨迴鑾。登了皇城遙望維庸的宅中,隱隱伏着殺氣。太祖驚道:“維庸請朕臨幸,莫非有詐嗎?”侍駕官李賀當即俯伏奏道:“維庸要想謀逆,已非一日,前此吳禎犯駕也是維庸主使。陛下方寵信維庸,羣臣不敢入奏。太祖大怒道:“朕未薄待維庸,他倒敢負朕嗎?”於是立命還駕,諭令殿前都尉俞英專同錦衣校五十名,禁軍一千名往抄胡維庸宅第。俞英領了諭旨,飛也似地帶了校尉,點起禁軍馳出了東華門,將維庸宅第團團圍住。一千名禁軍在外把守着,俞英便領着五十名錦衣校尉,打開了大門進內抄查。
這時維庸的第中,方張燈結綵,大廳上設着筵宴,左右衣壁內,埋伏着二十名的甲士,準備太祖駕到,在飲酒的當兒甲士齊出,殺了太祖,不料事機顯露,被內使雲奇得悉,便舍着性命去阻攔御駕,把太祖生生地點醒,即命校尉禁軍來捕維庸,維庸不曾提防,俞英突入好似甕中捉鱉一般,把維庸一家老幼三百多口並二十多名的甲士一古腦兒捆綁起來,由錦衣校尉擁着,械繫到了刑部,一面將維庸的宅第發了封,俞英便去復旨。
這裏刑部尚書張玉,見事關篡逆,案情重大,立時把維庸提訊,結果還用刑審,維庸受不住苦痛才老實招了供,又攀出尚書夏貴、校尉馬琪,都僉事毛紀、將軍俞通源、太傅宋景、都御史岑玉珍等。張玉不敢擅專,上達太祖。太祖命按名逮捕,盡行棄市,胡維庸還滅了九族。這次的黨獄,誅連的又是七千九百餘人,太祖悉令誅戮,西華門外河流爲赤。當時的人民私下通稱朱太祖爲屠手,殺戮的慘狀自不消說得了。
事後,太祖纔想到了雲奇,深贊他的忠誠,便追諡爲忠節,封右都御史敬侯,子云忠襲爵,封都指揮使,子孫食祿千石,賜褒忠匾額。日月如梭,流光不住,這樣地一天天過去,朱太祖又納了淑妃、王妃。這時馬後所誕的太子標已十八歲了。寧妃也生了一子名楓爲晉王,封在太原。惠妃生了兩子,一名樉爲秦王,封西安;一名棣爲燕王,封北平。瑜妃生一子名梓爲潭王,封長沙。淑妃生一子名楨爲楚王,封武昌。王妃生兩子,一名榑爲齊王,封青州;一名檀爲魯王,封兗州。吳美人生一子名橚爲周王,封開封。太祖這九個兒子,太子標之外八子都分封各地,免得皇族勢力單薄。他那種用意原爲子孫永保帝業的設備。又怕後代繼統地不肖,被羣小矇蔽,所以立祖訓的時候,有皇上如其昏瞀不明,權奸當國時,准許藩王起兵進京清君的左右。惟藩邸設護衛,兵不得過三千,甲不得逾百副,這是防藩王作亂的意思。可是在太祖籌劃的人,果然覺得盡善盡美,到了末後,卻弄出燕王篡位的一齣戲來,那叫作有利必有弊了。在八個皇子裏面,要算四皇子燕王棣最是英武絕倫,太祖也最爲喜歡他。還有八皇子王梓是瑜妃所生。瑜妃闍氏就是陳友諒的愛姬。當太祖納闍氏時,她已經懷孕的了。及聞得友諒已死,闍氏便暗祝道:“妄含垢從賊,如生子是男,他日必會報仇雪。”於是勉從了太祖。
太祖登基,封闍氏做了瑜妃,不久便生下潭王梓來。這時太祖見諸皇子已都長大,恐他們互相猜忌,便下諭分封各地。
諸子領了聖旨,各自去攜同家眷起程赴封地。潭王梓也受命起身,並進宮來向他的母親瑜妃辭行,瑜妃問道:“你要到什麼地方去?”潭王答道:“父皇封兒在長沙,自然往長沙去。”
瑜妃聽潭王呼着父皇,不禁撲簌簌地流下淚來。潭王只當是瑜妃愛子情深,不忍分離,以至垂淚,因忙安慰她道:“父皇有旨,準皇子春秋兩季進京定省,相見的日期很近,母親何必這樣悲傷。”瑜妃便屏去宮女,垂淚低聲說道:“你口口聲聲稱那父皇,不知你父皇在哪裏?”潭王詫異道:“當今的皇帝,不是兒的父親嗎?”瑜妃哭着道:“這是仇人,哪裏是你父皇呢!你的生父,是從前漢王陳友諒,被朱元璋迫得兵敗身亡,兒今身長七尺,不知替父報仇,反稱仇家作父皇,試問你將來有何顏面去見陳氏的祖宗?”瑜妃說罷放聲大哭,又說道:“你苦命的母親豈貪着富貴做仇人的皇妃,十餘年來,忍辱含羞地過着日子,無非希望你成人長大,有志竟成罷了。你若是忍心事仇的,終算你母親白白辛苦一場。以後你儘管去受仇人的封贈,也不必再來看你苦命的娘了。”
瑜妃一邊說,一邊哭,把個潭王氣得眼睛發黑,怒髮衝冠,高聲大叫道:“罷了!罷了!俺如今去和仇人算帳去!”說着就壁上抽了寶劍,三腳兩步地往外便走。瑜妃大驚道:“你到哪裏去?”潭王氣憤地答道:“兒砍仇人的頭去。”瑜妃大喝道:“似你這般地鹵莽,不是要害我麼?”潭王說道:“兒替父親報仇,怎說害了母親?”瑜妃怒道:“現在他護從如雲,你單身前去,必然寡不敵衆,轉是打草驚蛇,畫虎不成類了犬,還不是害了我嗎?你若果真有心報仇,我們慢慢地計較不遲。
”
潭王見說,呆了半晌纔回進宮中,把劍還了鞘,坐下來問道:“依母親的籌劃,怎樣去報得這怨仇呢?不幸元璋這逆賊死了,這仇恨的報復不是成了畫餅?”瑜妃微笑道:“痴兒子,他死了難道沒有子孫嗎?就我的意思講來,須設法把他的親子一個個地剪除了,那個高高的位置自然是你的了。到了那時,朱氏一門九族的生死都在我們掌握中了,這纔好算得報仇呢!
”潭王也笑道:“這樣地說來,我們宜先從繼統上着手了。”
瑜妃笑道:“不是的嗎?那就叫擒賊先擒王。”潭王皺眉道:“這個謀劃似乎很不容易成功,你想他們東宮的名分已經冊定,我又排在第八個上,倘要把他們一一地收拾乾淨,那非有極大的勢力怕未必辦得到呢!”瑜妃向潭王啐了一口道:“傻子!誰叫你真的用實力去做。”說着便附了潭王的耳朵道只消如此如此,保管他們沒有噍類。
潭王聽了大喜,當下別了瑜妃,出了萬春宮,回到潭王邸中,只推說冒了風寒臥病在牀,連夜上疏,要求暫緩遣赴封地。
太祖爲了舐犢之情,自然也含糊照準了。
再講那皇太子標,爲人溫文有禮,純厚處很肖馬皇后。自冊立做了東宮,平日唯讀書修德,又和宋濂、葉琛等幾個文學前輩研究些經典。閒餘的光陰也不過是飲酒賦詩罷了。但詩詞歌賦中,他最嗜的唐人七律。一天,他題一幅山水畫軸道:路險峯孤荒徑遙,寒風蕭瑟馬蹄驕。
青山不改留今古,世事浮沉自暮朝。
地瘠藏蕪剩鳥獸,村居貧士放漁樵。
可憐裙履成陳跡,獨有空丘姓氏標。
這首詩兒,一時宮內傳講遍了,有幾個宮人沒事的當兒,就把它當作歌曲兒唱。
那時傳到太祖的耳朵裏,聽得那詩是皇太子做的,不覺嘆道:“詩義薄而不純,恐標兒終非鶴算之人。宋濂等是當代的宿儒,不教東宮治國經綸,卻去學些婦女幽怨之詞,這豈是聖賢之道?”於是把宋濂等宣至謹身殿上,很嚴厲地訓斥一番。
太子聞知宋濂、葉琛等見責,便拋去了韻文,從此不敢再談詩賦了。其時也會當有事,太子一天從文華樓經過,見潭王梓正伏在案上做詩。太子讀了他的詩句覺香豔綺麗,愛不忍釋,因觸起所好,不免提筆和了一首。以後太子知道潭王也工吟詠,就將他引爲知己,兩人一天親密一天,詩酒留連,竟無虛夕。
太子還不時往潭王的府邸,高歌聯句,視爲常事。有一次上,太子從潭王府邸中歸宮,忽然連呼着腹痛,竟倒在地上亂顛亂滾起來。等到太醫院太醫趕至,太子已是血流滿口,膚肉崩裂了。可憐一個溫文爾雅的太子,弄得眼珠突出,遍身青紫,死狀十分悽慘。這時,太祖和馬皇后及六宮妃子,也都來探望,齊聲說是中的毒,那太醫院也是這般說,太祖忙追問內監,知道太子方自潭王邸來,立命系潭王問話。不知潭王怎樣回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夜走鐵騎棧道渡藍玉魂化杜鵑香冢泣殘紅
卻說朱太祖見皇太子死得可慘,便傳集了東宮侍候太子的宮女內侍,追問太子中毒的緣故。宮人們回說,太子從潭王府回來,就喊着腹痛,不到一會就變成這個樣子了。這時馬皇后和六宮嬪妃們也都齊集在那裏,除了瑜妃之外,齊聲說是太子中了毒藥。太祖大怒道:“那分明是潭王下的毒手了。”
正要傳旨出去,命錦衣尉系潭王回話。忽見那宮監,呈上一張箋紙來,屈着一膝稟道:“太子在病中說是留達皇上的。
”太祖展開瞧時,雖是太子親筆,卻寫得字跡潦草,大約在臨絕的時候所書。上寫着寥寥幾個字道:“臣兒命該絕,不該八弟之事,父皇勿冤枉好人。標留”後面還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都是看不清楚,太子寫到這裏,想是寫不動了。太祖讀罷,不覺放聲大哭,馬皇后更哭得傷心,六宮妃也無不紛紛落淚。一時間宮中滿罩着愁雲,一片的痛哭聲,直達宮外,大家真哭得天昏地暗,馬皇后幾次昏過去,太祖也只有頓足嘆息。
把傳詢潭王的事,因太子留有遺言,太祖知道他死後不忍有傷手足之情,所以也暫時擱起。但拿宮人內監們嚴鞫一番,也毫無頭緒,只得罷了。一方面把太子盛殮了,命宮內外及文武大臣掛孝一天。馬皇后痛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又目睹他臨死時的慘狀,心裏越想越悲傷,竟鬱出一場病來。太祖再三地安慰她,又去召了天應寺的僧徒百人,追薦太子。凡喪葬的禮儀也格外從豐,太祖又親題諡號,叫作懿文太子。
時太子的德配元妃,已生有兩子,長的夭殤,次的喚允炆,已是十幾歲了。太子既死,太祖想冊立燕王棣爲東宮。當下對諸臣說道:“燕王英武毅斷,舉止酷肖朕青年之時,朕意欲立爲太子,衆卿以爲怎樣?”學士劉三吾奏道:“國家雖賴長君,但燕王行在第四,如果冊立,將置秦二皇子樉、晉三皇子棡兩王於何地?那不是蹈了廢長立幼的覆轍?”太祖嘆道:“這個朕豈不知,奈秦王與晉王,一個柔而無剛,一個剛而無斷,都不足付以大事,只有燕王智勇兼備,故朕想立爲東宮,以便繼統有人。”左都御史王楨爭道:“燕王雖能,名分上似不當,現皇太子已有子,自應冊立皇孫,轉覺名正言順。”太祖聽了忍不住垂淚道:“朕也不忍有負東宮,準卿等所奏吧!
”羣臣領了聖諭,便往迎允炆,冊立爲皇太孫。這時馬皇后卻見孫思子,愈覺傷感,那病便日重一日,到了臨終的當兒,握着太祖的左手,只說得望陛下親賢納諫,臣妾要去了,說畢就氣絕逝世。太祖又大哭了一場,下諭爲皇后發喪。又傳旨自親王以下文武大臣,一概掛孝六月,一切庶民人等,也舉哀三天,三天之內,禁止肉食,一年中停止喜慶婚嫁。是年的九月,葬馬皇后於孝陵。
舉殯的時候,太祖親自執紼恭送。可是偏偏天公不做美,臨葬時大雨滂沱,太祖滿心地懊喪,又見地上水深盈尺,太祖一頭撩衣涉水,口裏說道:“皇后一生賢德,恩惠及人,老天倒不能見容嗎?”說着露出憤憤不平的顏色來。那應天寺的僧衆,各持着幡幢鐃鈸,隨後恭送皇后的靈輀。方丈慧性,見太祖不懌,便隨口誦着四句道:“雨灑天下淚,水流地亦哀。西天諸菩薩,來接馬如來。”太祖聽了,不禁化憤爲喜,立命石工把這四句鐫在陵前,作爲偈語。現在的明孝陵裏,這石碣還斑駁可見,這且不提。
再說那太祖喪了太子又喪賢后,心上愈覺得鬱鬱不樂。因馬皇后在日,賢淑知禮,諷諫太祖保全大臣的地方很多。胡維庸的黨案,宋濂的兒子宋澻,坐維庸黨獄被戮,宋濂也械繫入刑部。馬皇后聞知,忙來諫太祖道:“宋濂是皇太子的師傅,又是一代大儒,陛下宜施恩見宥。”太祖怒道:“宋濂既屬逆黨,應受國刑,你們婦女曉得甚事!”說着御廚進膳,馬皇后在旁侍食,不能下嚥。太祖說道:“卿嫌餚饌不精嗎?”馬皇后垂淚道:“妾與陛下起身布衣,當日饜粗糠尚甘,今日怎敢嫌餚饌不精呢!不過妾聞宋先生受刑,他曾做諸皇子的師傅,妾這時不覺替諸皇子傷心罷了。”太祖見說,很爲感動,隨即傳諭,赦宋濂出獄。又江南的富翁沈萬山,綽號叫作活財神。
太祖大兵取了應天金陵,想築皇城,只是軍餉浩繁,倉庫又空虛,一時無力興工。聽得沈萬山有錢,便差人和萬山商量,借錢來築城。那沈萬山倒很是慷慨,情願擔任城工的一半作爲捐助。太祖十分喜悅,就和沈萬山分半築城。到了結果,沈萬山的一半比太祖先完工三天。太祖面子上雖讚美萬山,心裏卻已生了嫉妒。
恰巧沈萬山修築姑蘇的街道,採山石砌路,極其講究。太祖微服出行,聽得了這個消息,便說他擅掘山脈,下旨處沈萬山死罪。馬皇后又諫道:“沈萬山捐資築城,於國家不爲無功。
總有死罪,應將功抵贖。”太祖說道:“沈萬山是個平民,富與國家相埒,他恃財作着威福,在地方是爲民妖,歷任是爲蠹吏,怎可不與誅戮。”馬皇后爭道:“妾只知民富乃國強,也正是國家之福。未聞有民富即爲妖,須加以誅戮的。這樣說來,天下只有貧民,不許有富民了?民貧國家還能夠強盛嗎?怕國也要成貧國了。”太祖被馬後一駁,弄得無可回答,於是立命將沈萬山釋放。又一天,太傅張君玉爲諸王子講經,秦王嘻笑舞蹈,亂了講席,君玉大憤,把界尺擊傷秦王的額角,秦王哭訴太祖,太祖大怒道:“張君玉無禮。”令內侍傳旨,將張君玉繫獄。
其時縫工進御服,馬皇后持着御衣對太祖說道:“很好的綾錦,喫他剪??這個樣兒,宜把縫工治罪。”太祖笑道:“這是他奉命製衣,怎好無辜處罪呢?”馬皇后正色道:“那麼張君玉受上命教訓皇子,就使皇子受責,也只好由他,怎麼說把他治罪。”太祖恍然大悟,便赦了君玉。又馬皇后居宮,很是檢樸,非大事不着新衣,太祖的羅襪都是皇后親手所制。又嘗繡女誡七章,賜給六宮和一班鄰婦。逢大兵出征的當兒,馬皇后終把戒妄殺的繡額,頒賜與統兵的將士。其他如規太祖修道,訓皇子學禮,優視六宮嬪妃,恩遇宮女內侍種種的美德,一時也記不盡許多。太祖憶念着皇后,從此不忍冊立正宮,只令寧妃權攝六宮罷了。有時嬪妃們談起馬皇后的好處來,太祖聽了,不由地暗暗垂淚。一瞧見皇后的遺物,就是楚楚不歡。那時忽報藍玉班師回朝,太祖心裏很得着一個安慰,他思想馬皇后的念頭才漸漸地拋下。
但太祖怎樣得着安慰呢?原來當元順帝末年,羣雄紛起,徐壽輝被陳友諒殺死,部將明玉珍便逃到四川,招集了亡命,佔據陝西諸省,在蜀西自稱爲西蜀王。講到那明玉珍,生得面如滿月,紫中帶赤,雙目重瞳,兩手垂膝。元朝爭雄的幾個人當中,朱元璋做了天子外,要算明玉珍最得民心了。所以他在蜀南,也整整地做了幾年太平王。等到元璋削平羣寇,逐了順帝,以玉珍地處邊僻,不欲動兵遠征。明玉珍也自己固守着土地,不出來爭什麼疆界,大家倒也相安無事。
後來,明玉珍死了,子明升接位,他是少年好動,又恃着部下的猛將張良臣、張良弼兄弟兩個,居然橫行起來。初時,明升只在自己的界域中收伏些有名的盜寇作爲羽翼,過不上幾時,漸漸佔到明朝的疆土上來了。張良臣領了匪兵,取了陝西鳳城,警報到應天,朱太祖忿然道:“朕卻不去剿滅他,他轉來侵犯朕的土地了。”當時便拜藍玉做了徵南將軍,領大兵十萬,進剿明升。大軍到了陝中,張良臣和兄弟良弼也率着傾國之兵,前來迎戰。藍玉的行軍敏捷,待良臣兵到,鳳城已給藍玉襲破了。
良臣率着三十萬軍馬,號稱五十萬,真是旌旗蔽天,刀槍耀目,軍威很是壯盛。藍玉測了陝地形勢,便同副將王貴商議道:“良臣兵勢方銳,更兼他兄弟良弼皆有萬夫之勇,他七個兒子,蜀中號爲七虎,個個驍勇非凡,如和他力敵,恐不能取勝。”王貴說道:“將軍言甚有理,現下我們單就兵力論,也相去得甚遠。”藍玉搖頭道:“那倒不是這樣講,行軍兵不在多,全仗爲將的能調用指揮。目下良臣傾國興兵,忘了後顧。
他那巢穴之中必然空虛。明升雖王西蜀,不過恃着張良臣兄弟。
我若一面和張良臣挑戰,一面分兵暗渡棧道,直搗他的內部,諒明升無謀,定少防備,那時前後夾攻,任良臣猛勇,也無術兩全了。”王貴很以爲然,藍玉便分兵千名,親自去偷渡棧道。
王貴阻攔道:“將軍冒險前去,怎麼只帶這一千人馬?”藍玉笑道:“我正爲冒險的緣故,多帶人反驚動敵人,況且千人已足夠對付了。你在此和良臣對壘,能支持到半月,我就可以成功。萬一出兵不勝,只要堅守爲上。”王貴受命,自去安排。
這裏藍玉領了一千鐵騎,悄悄地乘夜來渡棧道。
那棧道在鳳縣東北,是個最險峻的地方,漢張子房燒斷棧道就是這個所在,又名連雲棧,兩面山巒重迭,峭壁千仞,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之概。藍玉偷襲那棧道,也是明知張良臣等系一勇之夫,決然想不到派兵鎮守。好似鄧艾偷渡陰平一般,僥倖被他成功。藍玉既偷偷地渡過棧道,領着一千兵馬直撲褒城。那裏的守兵疑飛將軍從天而降,嚇得四散奔逃,有的身跪乞降。藍玉得了褒城,一路進兵勢如破竹。不到十天竟平了西蜀。明升果毫無準備,束手就縛。藍玉囚了明升,擄了他眷屬,遣人通知了王貴,帶了降兵三萬,並自己的一千兵馬,來攻張良臣的背後。
雙方併力齊上,張良臣只顧着前面,不曾留神到背腹受敵。
他正在奮勇御那王貴,不提防後軍發起喊來,一支明朝的生力兵直殺入陣中,爲首一員大將,正是赤面長髯的藍玉。良臣忙分兵馬做了兩隊,令他兄弟良弼領着一隊來抵敵後軍,自己率同七子,便大呼陷陣。王貴把軍馬擺開,等張良臣殺入來,四下裏一聲吶喊,變作了長蛇的陣勢,將良臣圍在中間。良臣和七個兒子左衝右突,王貴卻不和他廝殺,只令軍士一齊放箭。
矢如飛蝗似地射來,不到一會功夫,張良臣和七個兒子都射死在陣中。那裏良弼和藍玉交鋒,藍玉一杆長槍似生龍活虎一樣。
良弼也操着一口熟銅的大砍刀,使得像潑風般的,來敵住藍玉。
兩人刀槍並舉,各顯英雄,真是棋逢着了敵手。正殺得難分難解的時候,不防王貴射死了良臣父子,割了頭顱,從斜刺裏殺出,良弼那把大刀敵住兩員勇將,毫不懼怯。鏖戰方酣,王貴忽地虛掩一槍,從馬上解下良臣的頭顱竟望着良弼的臉上打來,口裏還叫着看傢伙。良弼覷得親切,只當是什麼暗器,想閃避已來不及,順手把頭顱接着,待還要擲回去,再仔細一瞧,認得是良臣的首級,不覺鼻子裏一酸,心早有些慌了,忙左手架開藍玉的槍頭,撥馬回身便走。藍玉怎肯放他,也便拍馬追趕。
那王貴把良臣的頭顱打良弼,本是一種最刻毒的手段。他見那良弼勇猛,料是不能力敵。便拿良臣的頭顱擲去,算是送個良臣已死的信息與他,使他心慌無意戀戰,這時良弼果然奔逃。藍玉望後飛趕,王貴忙抄小路,越過陣地,暗令軍士設下了絆馬索,等到良弼馳到,王貴打起暗號,絆馬索向上一兜,良弼連人帶馬跌了個倒栽蔥。虧他身體靈敏,一翻身跳起,棄了大刀,拔出寶劍來砍斷那繩索,那拿鉤手早把良弼的絲甲搭住,良弼知道不得脫身,心兒上一橫,將寶劍向自己頸上抹去,鮮血直噴出來。王貴指揮軍士來捆綁時,只獲得一個死良弼了。
這時藍玉也飛騎趕到,見良弼已死,便傳令敵兵有降者免誅,良臣、良弼部下的副將陳毅、張允、錢興英、雲史俊、王革、趙國柱、江天才等紛紛棄戈投誠,那些兵士見主將既死,副將又投誠了,自然也拋了器械,徒手請降。藍玉下令停刃,鳴金收兵。一面把降兵檢兵,先後共是十七萬人,餘下的都逃往山中落草去了。所以蜀中的盜寇獨多,剿不勝剿,全是這些逃兵爲患。他們恃着地勢險峻,官兵不敢深入,居然結黨設寨,專和地方上做對,後來終成大患,不過這是後話了。
當下藍玉編練降卒,列作三十大營,七十餘隊。命副將王貴統了十營,其它都歸自己直接指揮。又令都司張奇,領兵三千去平定了蜀中的小縣,自己卻統同大軍,繞道出了棧閣鄧艾渡陰平,建十二閣,棧閣是其一擇吉班師。大軍將至應天,太祖派御史江秀出城遠接。藍玉親自押着明升的囚車及宮眷三千餘人,金銀珠寶三十餘輛,駝馬牛羊十萬頭,器械盔甲七萬幅,竟進京來見太祖,太祖讀了藍玉紀錄的冊籍,很爲喜悅,最令他心慰的,是藍玉獻上那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於是慰勞了藍玉一番,着把明升推上殿來,明升挺立不跪,侍衛用槍刺折他的腳骨,明升坐在地上大罵。太祖喝令推去砍了,首級號令示衆。所得的宮眷一例入宮,男充功臣家奴僕,女配給出徵的將士做妾。金銀和器械存庫,馬駝牛羊統賜與兵士們作爲犒賞。
藍玉謝恩出來,第二天諭旨頒下,封藍玉爲涼國公,王貴爲靖南侯。餘下將士也封賞有差。又命藍玉代奠陣亡將士,撫卹殉國者的家屬。又封王貴爲四川將軍,王晉爲四川按察使,馬聚仁爲陝西布政使,劉愎爲陝西將軍,即日出京赴任。又諭川陝等郡,着設巡道各職,直隸於六部政務尚書,委撤悉聽諭旨,以除濫任的弊竇。太祖頒諭已畢,便往玉清宮來看那美人。
這玉清宮是洪武二十一年添建的,藍玉進獻那美人,太祖就令她居住。但那美人是何等樣人呢?便是西蜀王明升的愛妃香娘娘,這位香娘娘本姓黃,芳名喚作香菱,是四川的巴州人。
那香菱的父親小名黃老五,在巴州地方開着一所豆腐坊子。老夫妻兩個年將半百,還不曾有過子女,黃老五倒也並不在意,天天磨着豆腐,度他安樂的光陰。誰知那黃老嫗在五十一歲上忽然生下女兒來,取名就叫作香菱。那香菱下地的時候,滿屋子裏都是香氣。似蘭似麝的連四鄰八舍也都聞見,齊說這女孩子將來一定非凡。黃老五因半百上得着一個女兒,終算聊勝於無,心上也很爲鍾愛。又因她生的當兒,香氣四播,名兒便喚作香菱。
說也奇怪,那香菱到了十二三歲,已出落得玉立亭亭:臉若芙蕖,眉同楊柳,秋水爲神,冰肌其膚。桃腮念暈,笑靨承顴。單講她那容顏兒,的確是羞花閉月,落雁沉魚。一時附近的人見了她,誰不讚一聲好。尤其是一班青年的紈絝,個個爲了香菱神魂顛倒,凡香菱立在櫃上,就是不要買什麼豆腐的,也要上去作成她幾文,乘勢好和她勾搭幾句。這樣的一來,黃老五的豆腐生涯,頓時應接不暇起來,老夫妻倆個日夜地磨出豆腐來,尤是不夠售賣,只好另顧夥計幫忙。不到半年,黃老五的豆腐鋪子居然開得比前像樣了。
流光如箭,轉眼春秋,香菱已是十六歲了,替她來作伐的人,幾乎戶檻也踏穿。偏偏這黃老五的脾氣古怪,他認爲只有一女兒,非招贅在家不可,任你是公侯的門第,談到嫁出去三個字,黃老五便一口回絕。試想公侯人家的子弟,怎肯入贅到豆腐店裏來呢?有幾家肯入贅的,黃老五卻瞧不上眼,不是嫌他家貧,就說他人品太壞,高嫌低不就,把香菱的終身,慢慢耽擱下來。
有一天上,一個遊方女僧走過,一瞧見了香菱,說她身有仙骨,有幾年王妃的福分。那香菱一歲歲地長大起來,自視也很尊貴,常常顧影自憐。那些狂蜂浪蝶,到店裏來和香菱勾引的人愈多。香菱雖桃李其容,卻冰霜其志,同她勾搭的人,兩三語後,臉上連霜也颳得下來了。人家近不得她,便取她一個綽號,叫作豆腐西施。又聞得那女僧的話,說她有王妃之分,大家又稱她作香娘娘。西蜀王明玉珍逝世,養子明升接位,他也聞得香菱的豔名,便立刻齎了三千聘金,要求香菱做她的妃子。黃老五見是西蜀王的命令,自己在他勢力之下,自然不敢不依。不到幾時,香菱便做了明升的王妃了。藍玉平西蜀,香菱也擄在裏面,藍玉幾次要犯她,香菱只懷刃自衛。藍玉見她不從,便進獻與太祖,太祖也幾次去臨幸她,都給香菱涕泣拒絕。
太祖雖近不得她的身子,那顆愛她的心,卻一點也不曾更易。
其時那東宮的皇太孫允炆倒是個少年風流的皇孫。他聽得那香菱不但豔麗,簡直是遍體皆香,得她一滴唾沫,那香氣可以三天不散。允炆不免動了好奇之心,便時時到玉清官來,他對於香菱也很下一些工夫。香菱見皇孫一往情深,又兼他溫柔真摯,真是體貼到十二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香菱因而也漸漸墮入情網中去了。
一天香菱和允炆正在玉清宮的假山旁邊情話纏綿,兩心相印的當兒,恰巧被太祖瞧見,嚇得允炆拔步便逃,香菱也淚汪汪地進宮。太祖這時一言不發,只嘆口氣走了。第二天上,聖諭下來,把香菱用白綾賜死。死後草草地盛殮了,葬在鐘山的山麓裏。皇孫允炆聽得香菱已死,不由得大哭了一場,親往香菱的墳前去祭奠,太祖聞知,便欲廢立。不知皇太孫廢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傳白綾元妃賜縊吞丹石潭王自焚
卻說那皇太孫允炆聞得香菱賜死,便放聲大哭道:“這是俺害了她。”於是打聽得香菱葬在鐘山,悄悄地帶了兩名內監,溜出了宮門,往鐘山祭奠香菱。他到了城外,僱起三匹快馬,加上兩鞭,飛奔地望鐘山前進。但允炆和內監都是久處深宮的人,大家不知鐘山在什麼地方。允炆十分心急,令內監敲門打戶地去問訊。有一家說鐘山是在鎮江,這樣東撞西碰地恰巧去問在御史王其淵的家裏。
外面家人和皇孫說着話,王御史還不曾睡覺,聽得聲音,心上有些疑惑,忙出來一瞧,見果真是皇孫允炆,不覺大驚道:“殿下深夜出宮,到這裏來做什麼?”允炆見說,一時回答不來,只好支吾着道:“你且莫管它,俺此刻要往鐘山去,因不識路徑纔到了這裏,你快令認得路的僕人領俺前去。”王御史諫道:“鐘山地近荒野,又在夜裏,殿下不宜冒險輕往。今天不如在臣家屈尊一宵,明日臣當親自奉陪殿下。”允炆聽了頓足道:“誰耐煩到明天呢?俺現在就要去了。”說罷,出門飛身上馬。慌得王御史忙阻攔道,“殿下既然一定要去,待臣派幾個得力家人護送。”當下由王御史喚起四個健僕,又備了四匹快馬,叮嚀他們護着三人到了鐘山,仍須護送回來。家人們領命,一路護着皇孫,七騎馬疾馳而去。
待到鐘山,約莫有三更天氣,但見四野無人,老樹似魔,空山啼猿,猶若鬼嘯。那鱗鱗青螢,從荒冢叢莽中飛出,馬皆噴沫人也毛戴,兩個內監已伏在鞍上,一味縮縮地發抖。皇孫允炆,自幼兒不曾到過這般荒僻所在,這時也有些膽寒起來。
虧了四個健僕護衛着,又漸漸地膽壯了,只是不知香菱瘞在哪裏,允炆恐怕招搖,出宮既不曾帶燈,王御史家又被他回絕,這天晚上又沒有月光,大家唯在暗中亂尋。還是允炆敏慧,叫人們只須找那沒樹的新冢,認爲新冢的碑石定是白的,在黑暗中容易辨別。
不上一刻工夫,居然找到一座新冢。允炆下馬用手摸着碑文的字跡,上面整整地鑿道“黃香菱之墓”五個大字。允炆不待摸畢,早已噗地跪在地上放聲大哭了。兩個內監聽得皇孫的哭聲才從馬背上抬起頭來,慌忙下馬來相勸。允炆正哭得傷心,兩個內監哪裏勸得住。勸了一會,也只得陪着他垂淚了。還有那四個僕人卻不知皇孫是什麼緣故要如此傷感,又不曉得冢中是什麼樣人,深夜到荒山野地來哭她。弄得四個健僕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呆呆地坐在馬上發怔。因爲王御史不給僕人們說明,四個僕人還不知啼哭的就是當今皇太孫呢。允炆越哭越覺悲傷,直哭得力竭聲嘶,連喉音也啞了,這才收淚起身,又向冢前拜了幾拜道:“卿如香魂有靈,俺和你十五年後再見。
”允炆說罷,滿眼含着淚,還留戀不忍離去。內監着急道:“殿下如捱到了天明,皇上知道了,奴輩的罪名可擔不起呢!”
允炆沒法,便懶洋洋地上了馬,兀是一步三回頭地直等那碑的白石在黑暗中望不見了,方控馬快快地回去。
到了王御史的府第中,王御史卻眼巴巴地等待着,見皇孫回來,便請他在府中暫住,允炆不聽,竟辭了王御史匆匆地奔回宮來。三個人到了城門前,還了馬匹,要想進城,那城門已關上了。經內監叫起城門官,驗了進出的腰牌,便開城放三人進去。允炆和兩個內監偷進了皇城,潛歸宮中。幸喜得人不知鬼不覺,允炆方把心放下。
哪知第二天的早朝王御史突然地上本,說皇太孫夤夜微服出宮,私往鐘山祭墳。皇太孫身爲儲君,似欠保重,萬一遇着危險,這罪誰人敢當?王御史又奏,皇孫曾經過臣家,所以不敢不言。太祖閱奏,勃然大怒道:“允炆這般輕狂,如何託得大事。”便提筆來欲擬廢立的草詔。這時大學士吳漢方出班奏道:“皇太孫自冊立以來,並無失德,不應爲些微小事,遽爾廢立,令天下人惴惴不安,這可要請皇上聖裁。”一時羣臣紛紛保奏,太祖因想起太子平日的德恭,不禁垂淚嘆道:“諸卿不言,朕亦意有不忍。但皇孫年輕,荒業好嬉,宜稍與警懲使其自知悛改。”當由太祖下諭,貶皇太孫入武英殿伴讀三月,無故不得擅離。這道旨意一下,衆臣知道不必再諫,於是各自退去。其時徐達和李文忠又病逝,太祖更增一番悲悼,即晉徐達子徐蒙爲侯爵,追封徐達中山王,諡號武寧,配享太廟。李文忠追封護國公,諡文勤,子李義和襲爵。這時朝中開國的功臣多半相繼死亡,或遭殺戮。後起的廷臣,要算涼國公藍玉威力最大了。他自出兵平了西蜀,接着又遠征沙漠,功成歸來,太祖便賜給他鐵券,以獎勵他的功績。藍玉經這樣一來,越覺比前專橫了。因藍玉的妻子是常遇春的妻妹,遇春的女兒便是太子的德配元妃。藍玉仗着這一點連帶關係的親戚,便依她做了靠山。
那元妃自皇太子死後,仍退出了東宮,去住在太子的舊邸中。不幸皇太孫允炆又冊立爲東宮,元妃自愈見孤悽了。況正當青春少艾,獨宿空衾,綿綿長夜,情自難堪。大凡一個女子,在十七八齡時守寡倒還可以忍耐得住,一到三十上下的年紀,是欲心最旺的時期,也是最不易守寡的關頭。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男女到了三十左右,本來是血氣方盛的時候,陰陽交感又是一種天性,所以有許多做翁姑的強迫着兒媳守寡,或是困於禮教,恥爲再醮婦,私底下卻去幹些暖昧的勾當,轉弄得聲名狼藉,這都是被寂滅的人道的舊禮制所束縛,結果釀出了不道德的事實來了。
至於婦女們守寡的爲難,還有一個最可信的引證。那時元朝有個陸狀元的太夫人,她在十九歲上已做了寡鵠。據說陸狀元是個遺腹兒,那太夫人青年守寡,倒也自怨命薄,志矢柏舟。
但她到了三十三四歲的一年,陸狀元已有十四五歲了,還請一個飽學的名士在家裏教讀。一天的晚上,陸太夫人忽然動起春心來,自念家中內外,沒有可奔的人,只有那個西席先生年齡相彷彿,面貌也清秀,又近在咫尺,於是便望着書齋裏走來。
到了門前又不敢進去,只得縮了回去,嘆了口氣,要想去睡,翻來覆去地休想睡得着。勉強支持了一會,實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又往書齋中去,到了那裏,卻被恥心戰勝,又忍着氣回房。
及至第三天上,覺得一縷慾火直透頂門,這時一刻也挨不住了,就把心一橫,咬着銀牙竟奔書齋中來。此時的陸太夫人仗着一鼓勇氣,直往書齋中來叩門。裏面的那個教讀先生倒是個端方的儒者,他聽得叩門,便問是誰,陸太夫人應道:“是我?”那先生聽出聲音是陸太夫人。卻朗聲問道:“夫人深夜到書房裏來做什麼?”陸太夫人一時回答不出,只得支吾道:“先生但開了門,我自有話說。”那先生一口拒絕道:“半夜更深,男女有嫌,夫人果然有事,何妨明天直談。”陸夫人老着臉低聲說道:“那不是白天可做的事,我實憐先生獨眠寂寞,特來相伴。”那先生聽了這句話,曉得陸太夫人不懷好意,就在隔窗正言厲色地說道:“夫人你錯了!想俺是個正人君子,怎肯幹這些苟且的事,況陸先生在日也是位堂堂太史,夫人似這般的行爲,難道不顧先生的顏面嗎?現下令公子已十五歲了,讀書很能上進,將來正前程無限,夫人終不爲陸先生留顏面,獨不給公子留些餘地嗎?夫人幸而遇着俺,萬一逢着不道德的人,竟污辱了夫人,那時不但名節墮地,也貽羞祖宗。不過今天的事,只有天地知,你我知,俺明日也即離去此地了,然決不把這事說給第三人知道,以保夫人的貞名,夫人儘可放心的。俺此後望夫人洗心,再不要和今天的生那妄念了!夫人好好地回房,也不必愧悔,人能知過即改,便是後福,且依舊來清去白,正是勒馬懸崖還不失足遺恨。俺言盡於此,夫人請回吧!”那先生侃侃的一席話,說得陸夫人似兜頭澆了一桶冷水,滿腔的慾念消滅得清淨,垂頭喪氣地回到房中,自己越想越慚愧,不由痛哭起來。陸太夫人哭了半夜,幾次要想自盡,覺掉不下十五齡的孤兒。又想這樣一死,未免不明不白,倒不如苟延殘喘,待兒子成人長大了,再死不遲。陸太夫人主意打定,這一夜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的早晨,僕婦們傳話進來,說那教讀先生不別而行。
陸太夫人心上情虛,也不說什麼,只叫另請一個西席來就是了。
後來陸狀元大魁天下,陸太夫人年已半百多了,等到臨終的那天,陸太夫人沒有別樣吩咐,只拿出一百文大錢來,上面把一根紅絨線兒貫着。大家瞧那錢時,已摩弄得光滑如玉,並錢上的字也不大清楚了。
其時兒孫滿堂都不識太夫人的用意。只見陸太夫人奮身坐起,高聲說道:“我已垂死的人了,卻有一件事如骨鯁在喉,使我不吐不快。”陸狀元也在一旁問是什麼事,陸太夫人道:“我有句最緊要的話你們需牢牢記着。我死之後,如子孫們有青年夭殤的,遺下寡婦,萬萬不可令其守節,宜於斷七之後,立刻給她再醮,誰若違我遺言,便是陸門的不肖子孫。”陸太夫人說着,就把自己守寡的難忍和私奔教書先生的事,細細地講了一遍。講完了這件事,又繼續說道:“我受了那教書先生的教訓,心上又氣又悔,把‘私奔’兩字決意拋撇在腦後。但長夜孤眠,如何捱得過這滿室淒涼呢!當下想出一個法兒,揀了一百文的大錢,在每夜睡不穩的時候,把一百個大錢一齊撒在地上,然後吹滅了燈火,去跪在地上一文一文地把錢摸起來,初撒下的當兒,地上錢多容易摸,摸到八九十上頭,錢也少了,又撒開在各處,就不容易摸得了。不過我咬定牙根,非把百文錢都摸起了決不睡覺。有時摸得九十九個,爲了一文錢東碰西撞的,弄得滿頭是疙瘩塊,我卻不以爲苦。待到百文錢摸齊,我人也很睏倦了,自然倒頭便睡,再也想不着別樣念頭了。我似這般的工作,一年三百六十天,每天如此,足足的二十多個年頭,你們瞧這一分來厚的大錢,不是已摩撫得和紙一樣薄了嗎?守節有這種難受的日子,所以凡我子孫有寡婦速即使她再嫁,切勿強着她守節,致做出偷牆摸壁的事來,倒不如再嫁的堂皇冠冕了。”陸夫人說罷,又再三地叮嚀一番,方瞑目逝世。
便由陸狀元把這段事蹟著了一篇傳紀,勒在陸氏的宗祠裏。
以後有陸氏的子孫夭殄,無論有子無子,悉令改嫁。有幾個夫婦愛情深的,情願替丈夫守節時,須經族長出來勸她再醮。
有的矢志撫孤,不忍有負前夫,族長強她不得,便由女子的翁姑親自慰勸。萬一勸不醒的,待過了一年半載後,又由女子的父母來勸她改嫁。如經過這幾度手續後,果然志操冰霜,不肯改易的。族中人公共出資,捐與節婦四十畝,房屋若干,錢若干,給她作爲養老送終之用,和翁姑脫離了,自去獨居守貞。
江南的陸氏,他們族中的規例,直傳到了現在,還是這個方法,幾百年來不曾改變過。我們就陸太夫人的一番經過看來,便可知道守節的爲難了。
那皇太子的元妃也是個少年寡婦,天天度着隻影單形的光陰,怎能不把她叫做怨女呢?幸得那位涼國公藍玉常到太子邸中來走動,使元妃很得到一種安慰。兩人一天親密一天,京城中的謠言,也講得到處沸騰。把藍玉和元妃的醜事和穢跡,當作一種閒談的資料。說藍玉系替元妃濯足,元妃還私往藍玉的府中游宴。
藍玉的夫人聞知,便趕到太子邸中來捉她丈夫的奸。一天藍玉推說出城閱矢,卻去躲在元妃的房中歡飲。藍玉的左右已得着了藍夫人的重賄,就私下去通了消息。藍夫人聽了,立時帶同十幾個家將和二十多個勇健的侍女,飛也似地奔向太子邸中來。到了邸前,不問好歹,一羣人蜂擁進去,邸中的衛士校尉,見他們來勢兇惡,諒自己人少,也不敢阻擋。藍夫人隨着眼線,路徑很是熟諳,一口氣直奔到了後院。到底太子的底邸,房屋深邃,藍夫人趕到元妃房裏,排闥直入,誰知那藍玉已聞風望後門溜走了。
藍夫人見並無她的丈夫在那裏,心裏早有些寒了。想自己帶了這許多的人,衝到太子邸中來吵鬧,這罪名可不小呢。元妃見藍夫人發怔,便嬌聲喝道:“你是何等樣人,擅敢到太子府來混鬧。現今太子雖已歸天,我也是一位殿下的妃子,卻輪到你們來欺侮嗎?校尉們還不給我抓了,明天到金殿上算帳去!”藍夫人被元妃這樣一說,弄得啞口無言。那外面如狼似虎的校尉便要上來拿捕,藍夫人驚慌失措,正在爲難的當兒,一個宮女眼快,忽指着黃緞椅上一幅白綾問藍夫人說道:“這綾帶不是爵爺束裏衣的嗎?上面還有夫人親手刺的花朵呢!”
藍夫人見說,忙取白綾來瞧看,果是藍玉的東西。元妃要待來奪時,藍夫人已塞在袖裏。這時她證據已得,膽也壯了,便指着元妃罵道:“你這個淫婦,現藏着人家的男子,還要這樣的嘴硬,咱們正要找你到金殿上算帳去呢!”說着伸手來拖元妃,那幾個校尉見元妃已被人喝倒,自然不敢動手了。那時的元妃給藍夫人罵得面紅耳赤,默默地一聲不吱,任那藍夫人指天畫地罵個不休,直鬧到她自己也覺得乏力了,這才領着家人侍女們回去。明天的早朝,都御史張賓受了藍夫人的委託,上本彈劾藍玉,說他玷辱宮眷,應加罪譴,又把那幅白綾作證。太祖看了奏疏雖覺憤怒,但一時卻未便譴責藍玉,只召藍玉入宮,當面訓斥了一頓。又在賜給他的鐵券上鐫了藍玉罪狀。太祖這種手段,不過想讓藍玉改悔罷了!偏偏藍玉不知自省,暗中仍和元妃往來,藍夫人又趕到太子邸中去大鬧,還拿着藍玉的那幅白綾和市招般地到處給人瞧看,逢着了官眷就將元妃同藍玉的醜史,原原本本講一個痛快。
元妃喫她鬧得無地容身,到了晚上,懸起三尺白綾竟自縊而死。藍玉深恨藍夫人無情,乘她睡着的時候,悄悄地把藍夫人刺死。那消息傳出去,廷臣大譁,齊劾藍玉逼死皇妃刀刺髮妻,其他的罪案也不下幾十起。太祖雖愛藍玉英武,奈衆口同聲無法給他保全,只好下諭令藍玉自盡。藍玉接到了旨意,便端起整整半杯鴆酒一口飲下,竟追着元妃和藍夫人到陰間去大鬧去了。藍玉和元妃既死,一樁風流案也慢慢消沉了。
再說那潭王自毒斃太子後,見太祖並不深究,膽量漸漸地大起來,要實行他陰謀的第二步了。其時,恰巧周王棣出遊雲夢,事被潭王聞知,說周王棄國越境結黨,太祖心疑,便將周王遷往沛城,死於道中。秦王樉私自進京探母,又喫潭王知道了,賄通諫臺,劾秦王擅離封地,無故進京,太祖下諭囚了秦王。潭王又百般地設計,把秦王生生地魔死在牢獄裏。還有魯王檀也逗留京師,不曾赴兗州封地。潭王一味地虛心下氣去結納魯王,再三地迎合,務使魯王歡心。
魯王本有一種嗜好,喜歡締交術土,煉氣吐納,把金銀鉛石煉成了金丹,服了可以長生不死。其實這一類的邪術,只不是過御女壯陽的媚藥罷了。魯王卻自詡有仙骨,對於那煉丹是最相信也沒有了。潭王思投所好,親自薦一個方士給他。誰知魯王吞了那術士的金石丹,忽然兩眼發赤,心地糊塗起來。不到三四天,魯王竟成了瘋病,逢人就打,口口聲聲說是“潭王謀害我的”。潭王薦去的方士,見勢頭不妙已滑腳逃走了。這時合該潭王惡貫滿盈,卻腦了惠妃,說潭王藥死了皇太子,陷死了周王,謀斃秦王,現在又把魯王弄瘋了,這般的狠毒行爲,不知他心存何意。於是由惠妃哭哭啼啼地來訴知太祖。
原來秦王是惠妃所出,她劾潭王,是替秦王報復。太祖聽了惠妃的話,一偵查潭王的舉動,確有幾分可信。這裏還未擬定罪名,潭王已得着了消息,他自己心虛,怕太祖見譴,便乘夜放起一把火來,將姬妾王妃先行燒死,末了自己也投在火中。
等到兵馬司起來救滅了餘火,那一座潭王府第,早燒得乾乾淨淨了。太祖聽得潭王自焚,猛然想起了陳友諒的事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便到萬春宮來追究瑜妃。太祖進了內殿,方穿過長廊,忽見三四個宮女慌慌張張地奔出來,面色急得如土。她們一見太祖,忙一齊跪倒,連說不好了,請陛下定奪。不知宮女們說些什麼話,卻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憶前塵高僧談禪理傷往事允炆了宿緣
卻說那宮女們見了太祖,忙跪下稟道:“不好了!瑜娘娘在宮中自縊了,求陛下作主。”太祖聽說,止不住下淚道:“這真是何苦來。”說着便進宮來看瑜妃,只見她衣裳零亂,兩目瞪出,口鼻流着血,形狀十分可怕。太祖也不忍再瞧,吩咐內監傳出旨去,命用皇妃禮盛殮了瑜妃,從豐安葬。這時,太祖因后妃送亡,皇子夭折,情緒越覺得無聊起來。他每到無可消遣的當兒,終領着內監出宮去街市上閒逛。
一天,太祖走過市梢,天色已是昏黑了,忽聽得書聲朗朗,順風吹來。太祖便循着書聲一路尋去,走不上百來步,早有一座荒寺列在眼前,那書聲是從寺中出來的。太祖跨進寺門,忘記看了門額,再回身出來瞧看,原來那寺年久了,門額都已朽壞了。太祖沒法,只得和兩個內監慢慢地踱進寺裏,見東廂中燈光閃動,一個士人在燈下讀書。太祖令內監侍立在門外,自己便推進東廂去,那士忙拋了書卷,噗地跪下,俯伏着說道:“陛下駕到,臣民未曾遠迎,死罪!死罪!”太祖喫了一驚,不待那士說畢,便去扶起他道:“先生錯看了,俺不過是個商人,怎的當作了天子看待呢?”那士人聽了,不覺怔怔地看着太祖道:“我們這位老師是不會算差的,他說今天黃昏時分必有紫微星臨此,叫我在這裏等候的。大人既不是皇上,想是不曾到那個時候吧!”說時便邀太祖坐下。
兩人談談說說,那士人倒也應對敏捷。太祖見他案上燃着油燈,便指着那根燃火的燈芯出一聯語,道:“白蛇渡江,頭頂一輪明月。”那士人想了想答道:“我就拿稱東西的秤來做對吧!叫作‘烏龍掛壁,身披萬點金星’”。太祖讚道:“好對!”便又指着那盞燈道:“月照燈臺燈明亮,”那士人答道:“風吹書架書翻飛。”太祖正在點頭,猛聽窗外有人應道:“何不‘風吹旗杆旗動搖?;”話聲未絕,走進一個小沙彌來,口裏問那士人道:“皇帝來過沒有?”士人答道:“沒有。”
那沙彌回身便走道:“咱們師傅說你福薄,你不要當面錯過了呢!”說完竟自去了。
太祖問道:“那沙彌是什麼人?”那士答道:“他是我老師的徒弟性明。”太祖問道:“俺正要問你,你的老師究是何等樣人?”那士答道:“我們那老師,本是個有道的高僧,他還是去年到這寺裏來掛搭,有時好替人談休咎,卻很爲靈驗。
這裏附近的人齊稱他作老師,所以我也這樣地稱呼他一聲。”
太祖說道:“不識那位老師可以請出來相見嗎?”士人說道:“丈人來得無緣,他剛在今日出門去了。”太祖道:“大約幾時回來?”士人答道:“他是四方雲遊,歸期卻沒有一準的,怕連他自己也不能斷定。”太祖聽了,便問:“這寺是什麼名兒?”土人答道:“此寺爲唐武后所建,原名護國禪寺。”
太祖點點頭,起身和那士人作別。那士人忙阻攔道:“陛下不必匆忙,咱們再談一會兒去。”太祖聽他呼着“陛下”,不覺笑道:“你又弄差了,俺不是什麼皇帝,皇帝還在後呢!
”那士人仰天大笑道:“陛下可曉得咱們老師的名兒嗎?”太祖方要回答,那士人將頭上的方巾兒一脫,把手敲着光頭笑道:“老師便是咱,咱就是老師;陛下是皇帝,皇帝正是陛下。皇帝陛下就是和尚,和尚還是皇帝。”太祖被他這樣一說,驀然地回想到自己也是個和尚出身,從前在皇覺寺裏做和尚的情形立時映滿在腦海之中。怔了半晌,才徐徐地說道:“老師是和尚,和尚是老師;俺也是和尚,俺也就是老師。和尚是讀書的士人,士人是諷經的和尚,和尚住在這寺裏;寺裏住了和尚。
書裏也有和尚,和尚是讀書的,也是諷經的。經是書,書是經;經裏有書,書裏有經。結果是個讀書諷經的和尚,和尚便是皇帝,皇帝也就是和尚做的,那是和尚皇帝。”和尚聽了笑道:“什麼皇帝,什麼和尚,什麼是寺,寺裏沒有和尚,和尚不住在寺裏,皇帝也不是和尚了。高高山上的明燈,一陣大風吹來,燈也破了,火也滅了,燈杆也倒了。山上沒有明燈,明燈也不在山上了。風過去,燈又明瞭。那裏燈,那是明燈,若是沒風吹,便是不生不滅。”太祖說道:“吹燈的不是風,風吹的也不是燈。燈不怕風,風不吹燈。它依舊很光明地在那裏。燈不是滅的燈,風是無形的風。風無形,燈不滅,和尚卻圓寂了,只存着和尚的皇帝。”和尚益發大笑道:“和尚是圓寂了,和尚是皇帝,皇帝是和尚,還是和和尚一樣。”太祖聽了,回身出了東廂,對一個內監附着耳朵說了幾句,那內監飛也似地去了。太祖仍走進東廂,見適才的小沙彌笑嘻嘻地送進一杯茶來。
太祖一頭喝茶,口裏說道:“一杯清水是江河湖海的來源,在杯中是這樣,下了肚裏還是這樣,這纔是不生不滅。水是清清的,並沒一點兒渣滓,這纔是不垢不淨。這是仙水,這是佛水,是甘露,是和尚的法水。和尚也飲的水,皇帝也飲的水。
這水是皇帝的,是和尚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是和尚的天下,和尚自和尚,皇帝自皇帝。和尚圓寂了,圓寂的不是皇帝,是和尚。”和尚正色說道:“水是地上的,水是清的,水是渾的。清的是山林草木,渾的是榮華富貴。山林草木是和尚住的所在,榮華富貴是皇帝享的福祿。山林草木,榮華富貴都浮在地面上。地沉了,天翻了,天地混沌了,和尚圓寂,皇帝圓寂。
圓寂的是和尚,是皇帝,到底是皇帝圓寂,也是和尚圓寂。”
說罷哈哈大笑。
這時太祖差去的內監已經來了,把兩個雞蛋遞給太祖。太祖授與和尚道:“和尚是茹素的,這是桃子,是皇帝送與和尚的,和尚就喫了吧!”和尚接了雞蛋,囫圇望口裏一丟,咽咽地嚥了下去,一邊念着四句道:“陛下送雙桃,無骨又無毛。
隨俺四方去,免得受一刀!”和尚唸完,太祖笑道:“和尚是茹素的,這是雞蛋,和尚錯喫了。”和尚答道:“這是桃子,是皇帝說錯了,不是和尚喫錯。”太祖說道:“這是桃子,是皇帝說錯了;這是雞蛋,是和尚喫錯了。”和尚應道:“和尚喫的桃子是雞蛋,在和尚肚裏了。和尚肚裏有桃子,有雞蛋,和尚把這桃子雞蛋取出來還了皇帝吧!”說着,一手一個蛋,仍還給太祖。太祖詫異道:“這是和尚的法術,是和尚預備下的。”和尚笑道:“正是和尚預備下的,也是鏡明預備下的。
鏡明是老師,老師是讀書的相公,相公也就是和尚,和尚是預備下了,是和尚圓寂,和尚便預備的圓寂。”說罷,盤膝望椅上一坐,太祖忙拉他時,那鏡明和尚已跏趺圓寂了。太祖也不再說,只看着鏡明笑了笑,便和兩個內監悄悄地回宮。
第二天傳旨,褒封護國寺,鏡明和尚爲真寶大師,內務府撥銀三千兩,替鏡明和尚建塔,把他的遺蛻安葬在塔的下層,並頒諭重建護國禪寺。從此以後,太祖極相信那禪理,不時召有道的高僧進宮談禪。又諸皇子中,燕王、楚王、晉王、齊王,並後納馬、郭兩妃所生的湘王柏、岷王楩、代王桂、蜀王椿等,每派高僧一人,做皇子的師傅。派往燕王府中的和尚,法名道衍,本性姚名廣孝,習文王六壬術,能知吉凶。又精風鑑,他一見燕王,便咬定是個太平天子。因此燕王起兵篡位,弄得同室操戈,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提。
再說那皇太孫允炆自那天私自出宮去哭奠香菱的青冢後,被太祖知道,幾乎翁孫拈酸,把皇太孫廢立。幸得衆大臣的保奏,算免了廢立,只將允炆貶入御書房伴讀三月。光陰很快,轉眼過了三個月,允炆仍去住在東宮。那時他對於香菱,依舊是念念不忘,常常書空咄咄,長吁短嘆。又親筆替香菱撰了墓銘,暗中令石工鐫在墓前的碑上。其詞道:汝菊,汝梅,汝是水仙。
芳兮,馥兮,永播千年。
嗚乎香菱!不生不滅,萬世長眠。
山兮水兮,相伴在此間。
一腔碧血化爲虹,悠悠魂魄其登天。
蓮房兮墮粉,海棠兮垂紛。
有榮必落,無盛不衰。
維汝在地下,雖經風霜雨露未改顏。
卿瘞乎是,香魂有靈兮,來伴吾參禪。
這首墓銘,又傳在太祖的耳中,說允炆的爲人很有父風指懿文太子,而且文辭間的山林氣很重,恐也不是福相。以是太祖心上愈是不喜歡允炆了。
講到那皇太孫允炆,的確有點出家人風味。往時住在宮裏,空下來便獨自一個人去坐在蒲團上諷經。侍候太祖的高僧等到下了講席出來,允炆便邀他們到自己的宮中,探求經典的奧妙。
那些高僧們無意中和太祖說起,太祖聽了,越惡允炆的不長進,下諭將允炆宮內所有的經典禪書,一齊搜出來燒了。允炆卻對着被焚的禪書,竟放聲大哭起來。
又有內侍去報給太祖,本祖只長嘆了一聲。以後不論允炆怎樣,再也不去幹預他了。但允炆被太祖燒了他的禪書以後,滿心說不出的懊喪。又經藍玉的案件,元妃見迫自縊死了,允炆究屬情關母子,自然十分悲痛。又聞得元妃和藍玉有一種曖昧的關係,允炆以顏面問題,一肚的牢騷真是無處可所發泄了。
他鬱勃無聊時,便來御花園裏走走,不是金水橋邊垂釣,就是去飄香亭上看舞禽。
有一天上,允炆正在魚亭裏觀游魚,忽聽得嚦嚦鶯喉,一陣陣地順風吹來,只覺得非常地好聽。允炆不由起了一種好奇心,細聽那歌聲,卻從假山背後出來。允炆便提輕着腳步走到假山面前,從石隙中望去,只見一個婦人,淡妝高髻,素履羅裙,斜倚在石上,慢聲唱道:春光三月是芳辰,脈脈含情情最真。
爲郎寬衣郎欲笑,並肩相對有情人。
寒往暑來又一秋,深情一片爲君留。
滄桑易改人情變,荒草斜陽冷墓遊。
允炆聽了,這抑揚宛轉的歌聲,襯着那清脆的鶯喉,真有繞樑三日,餘音嫋嫋之概。便忍不住叫一聲:“好!”倒把那婦人喫了一驚,忙回過頭來,瞧不見什麼人,面上很是慌張。
允炆乘間細看那婦人,原來是個半老徐娘。因此心裏大失所望,就有好無好地轉過假山去,那婦人見是皇孫,忙來叩見道:“臣妾放肆,污了殿下的貴耳。”允炆微笑着道:“你是哪一宮的?進宮有幾年了?”那婦人低垂蝤蠐,淚盈盈答道:“賤妾是從前東宮的宮侍,屈指進宮已十五年了。昔日蒙及子不以蒲柳見棄,也嘗施雨露之沾,不幸太子暴崩了,賤妾從此冷處深宮,眨眨眼又是六年了,回首前塵,怎不令人傷心呢?”
那婦人說罷,眼淚直和雨後瀑泉似地湧了出來。她那玉容,哀感中帶着嫵媚,淚汪汪的一雙秋水,越覺得流利動人,雖是佳人半老,風韻猶存,素服淡妝,卻不減粉黛顏色。允炆本是個情種,這時不免起了憐惜之心,便俯下身去親她的粉臉,那婦人也不峻拒,唯含淚說道:“賤妾已承恩太子,自悲命薄,不能再侍奉殿下的了。殿下卻這般多情,妾身非草木,寧不知感激,現在有個兩全的法子,但請殿下稍待片刻。”那婦人說着,盈盈立起身來,走向裏面去了。允炆不知她是什麼用意,只呆呆地坐在假山石邊等着。
過了好半晌,見安樂軒的角門呀地開了,一片格格地笑聲,笑聲過去,便有三四個小宮女一路追將出來。允炆深怕驚了她們,把身體隱在假山的石窟裏,回頭見兩個小宮女向一個宮女狂追,那前面的宮女被追得急了,飛也似地繞過香華亭,經奔假山中來。到了假山面前,卻沒處躲藏,又轉入假山背後,慌慌忙忙地向那石窟裏一鑽。那宮女要緊避去她的同伴,不曾留神到有人在裏面。後頭追趕她的兩個宮女也走過了假山,一頭走一頭罵道:“這小蹄子的,不曉得她藏到哪裏去了,你不要給我們找着,那時小心你的骨頭。”她們說着,就坐在假山石上休息。那石窟裏躲着的宮女,連氣也不敢喘一喘。
允炆縮在裏面,宮人卻瞧不見他,他從裏頭望出來,倒是十分清楚。見那宮人云髻燕服,兩鬢低垂,額角掩齊眉,肩頭拖的旒須,臉上薄施脂粉,紅中透白,白裏顯紅。打量她的年紀,不過十三四歲,那嬌媚的姿態,已隱隱從眉宇間流露出來。
允炆越看她越覺可愛,這時坐着的兩個宮女,口裏帶罵帶笑地走了。躲着的宮人便悄悄走出石窟,四面望了望,微微一笑正要回身走的當兒,不提防石窟裏一個人直竄出來把她的粉臂輕輕拖住。那宮女也大大地喫了一嚇,再看見是皇孫,才徐徐地拍着胸前道:“嚇死我了!”說着便掙脫要走,允炆這時細把那宮女一瞧,不禁怔了過去,再也說不出話來。因爲那宮人的容貌舉動,竟似那縊死的香菱一般無二,所以把允炆看得呆了。
那宮人要走時,走不脫,被允炆對着她癡看,弄得她那粉臉一陣陣地紅了起來,忍不住噗哧地一笑道:“殿下癡了嗎?
只是看着我做甚?”允炆給她一說,不覺如夢初醒,便一手拉着她,同在假山石上坐下,一面笑着說道:“你是侍候誰的?
今年幾歲了?”那宮女見問,低着頭答道:“臣妾是派在永壽宮的,自米耐娘娘帖蘭逝世後,便由王娘娘來居住,現在王娘娘處侍候,前後算着進宮還不到三個年頭,臣妾十二歲到這裏,今年已是十四歲了。”允炆聽了說道:“你是哪裏人?叫甚名兒?家中可有父母?”那宮女見提起了父母,眼圈便紅了,卻淚盈盈地答道:“臣妾本是淮揚人,小名喚作翠兒,父母都在淮揚,妾是由叔父強迫着送進宮來的,到如今家裏音息不通,不知道妾的父母怎樣了。”說罷垂下淚來。允炆忙安慰她道:“你且不要悲傷,將來我自替你設法,給你骨肉相見就是了。”翠兒見說,回嗔作喜道:“殿下不哄我的嗎?”允炆正色道:“誰來哄你呢!”翠兒才收了眼淚,兩人便說笑了一會,翠兒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兒,被允炆一勾搭,二人就絮絮講起情話來了。看看天色晚下去,那個婦人仍沒有出來,允炆知道她是脫身之計,於是也不去等她了,竟手攜着翠兒一同回宮,兩人這夜的光陰,自然異常地甜蜜。第二天上,允炆便令內監通知王妃,說翠兒是皇孫要她了,現留在東官侍候。王妃聽了,也沒有什麼話說。但允炆雖有了翠兒,對於那天唱歌的婦人依舊不能忘情。
明宮中的規例,每到了三月三日,宮人嬪妃們都在御花園裏拍球打鞦韆,這天的皇上便率領着六宮在那裏看宮人們遊戲。其時皇孫允炆也在旁邊侍駕,遠遠瞧見唱歌的婦人,方持着輕羅小扇在花叢裏撲蝶。允炆不由地心上一動,只推說身體不適,悄悄地抽空出來,到了花亭邊,一把拖了那婦人的衣袖望花亭裏便走。那婦方伺着蝶兒,不防允炆這一拖,幾乎失足傾跌,只得隨着允炆到了亭上,花容兀是失色,並嬌喘微微地說道:“殿下怎的專爲嚇人?”允炆笑道:“你好乖刁,爲什麼哄我等在那裏,你倒一去不來了,今天又被我候着,你還有什麼話說?”那婦人嘆口氣道:“妾蒙殿下的見愛,此恩恐今世不能報答的了。自念殘花敗柳,只可茹素參禪,妾心已如死灰,再不作意外的想念了。殿下倘能相諒,賜妾一所淨室,使妾得焚香禮佛,終老是鄉,便是妾的萬幸了。”
允炆見說,也覺有些感動,當下欣然答道:“你既有這個心,我也不便強你,況人各有志,我就這樣地辦吧!”那婦人忙跪下叩謝。允炆問了她的宮名和名兒,才知那婦人姓汪氏,名叫秋雲,十九歲進宮的,現住在玉清宮裏。從前雖經太子臨幸過,卻不曾有封典,所以直到如今,還是一個老宮女。允炆問明之後,和汪秋雲走下花亭,送她到了玉清宮,允炆便也自回。這天因宮人們多不在宮中,差喚的人很少,允炆卻不曾說出。明天的清晨,允炆一早起身,親督率着宮人們打掃起一間淨室來,室中的陳設極其精雅,正中的壁上,掛着觀音大士像,案上置着魚磐之類,把一座宮室,弄得和庵堂寺院一樣。翠兒見了,很是詫異,便來問允炆,允炆回說是供養高僧。於是佈置妥當,由允炆暗暗地把汪秋雲接來住着。一面??宮門深扃了,飲食都從窗中遞給,無論何人,沒有允炆的手諭不準進去。
翠兒也不知允炆搗什麼鬼,汪秋雲在裏面住了一年多,宮中大大小小一個也不曾知道的,大家只聽得宮中的魚磬聲,不曉得是僧是道,到底是什麼人。日子漸漸地久了,宮中都稱這所宮室作密室。那時允炆時常到密室裏去,一天正和汪秋雲廝纏着,忽聽打門聲如雷,外面內監大叫皇接旨。不知是什麼諭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叛北平燕王舉白幟入空門建文遁紅塵
卻說皇孫允炆在密室裏面,聽得內監大叫接旨,慌得三腳兩步地出來跪在地上,聽宣讀上諭,原來是皇帝病劇,召皇太孫速往仁和宮。允炆這時不敢怠慢,忙穿着冠服隨着那內監到仁和宮來了。到了那裏,大臣黃子澄、齊泰等已在榻前受了遺詔,那朱太祖早已駕崩了。允炆便大哭了一場,當下由黃子澄等依着遺詔,扶皇太孫允炆登了御座,朝臣也登殿叩駕新君,改這年洪武三十一年爲建文元年。一面替太祖發喪,追諡爲高皇帝,廟號太祖。又命文武百官一例掛孝。是年的八月,奉太祖的梓宮往葬在孝陵。朱太祖自濠城起義,至此晏駕,在位凡三十一年。允炆既登了帝位,便拜黃子澄爲右丞相,齊泰爲左丞相,李景隆爲大將軍,大赦天下,文武官吏,均加品級有差。
那時藩鎮的諸王,聽了太祖崩逝的消息,都要回京奔喪,左丞相齊泰諫道:“諸王出封各地,難保不蓄異心,萬一令其進京,一朝有變,將如何收拾?”建文帝聽了,很以爲然,便下諭各藩王,靜守封地,不必回京奔喪。
諸王接了諭旨,都覺怏怏不樂。尤其是燕王,以爲建文帝有心離異骨肉,使自己不能盡父子之誼,心裏便十分氣憤。欽使到了那裏,燕王未免怨忿見於辭色。使者把燕王的情形,老實奏知建文帝。建文帝大驚道:“燕王是朕的叔父,他如心懷怨恨和朕爲起難來,卻如何是好。”右丞相黃子澄奏道:“諸王之中,本要算燕王最強,而燕王與齊王又極要好。從前太祖在日,嘗謂燕王好武略,齊王善謀,兩人若合,必不易對付。
如今之計,欲燕王不生異心,須先除去他的羽翼。”建文帝道:“卿有什麼良策?”黃子澄道:“依臣愚見,可暗令大將軍李景隆統領御林軍一千,揚言出巡,只要一聲暗號,兵士圍上把齊王擒住,星夜械繫進京,殺縱悉聽陛下聖裁就是了。齊王若除,燕王也就心寒,還怕他不斂跡嗎?”建文帝大喜道:“卿言有理,照準!這樣去辦吧!”當下傳下密諭,命李景隆率着御林軍出巡各地。又暗底下密囑李景隆依着黃子澄的計策小心行事。李景隆又是李文忠的次子,爲人很有謀略,他接了這道旨意,知道建文帝聽信了權臣的遊說,自相摧殘骨肉。欲待不奉詔,又恐獲罪譴,後來他在路上想了一個兩全的法子,即暗中遞消息給齊王,令他在事前逃走。等那李景隆兵馬到了青州,齊王已不知躲往哪裏去了。誰知同時在這個當兒,建文帝已別遣將軍常泰領兵去捕了湘王,又把代王械繫進京。這風聲傳到北平,燕王越覺得不自安了。於是私下和僧人道衍姚廣孝,術土袁洪、金忠等密議自保的良策。
道衍進言道:“目今皇上無主,妄聽臣下的濫言,擅意削奪藩封,先是致亂之道。殿下如要不爲階下囚,非實自立不可。
”燕王嘆道:“俺未嘗沒有此心,但力有不足,怕未必能成大事。”袁洪說道:“衍師的說話極是,而且事宜速圖。今殿下有猛將朱能、張玉、龐來興、丁勝等諸人,只令祕密招募壯土以防不測。”燕王聽了大喜,立召張玉、朱能進內,授了密諭,命招募兵士若干,編列隊伍,以備應用。朱能、張玉自去。一面又在王府後園,飭匠打造軍械。其時北平長史葛誠便把燕王不臣的行爲上奏朝廷。建文帝讀了疏牘,忙召黃子澄議事。黃子澄奏道:“燕王雖心懷不臣,叛狀未露,陛下只派兵將四出守禦要隘,免倉卒不及,致爲所乘。”建文帝點頭稱善,便令指揮張信、謝貴爲北平都司,着都督耿巘防堵山海關。又命徐凱屯兵臨清,又命都督宋忠收燕王衛兵,入隸宋忠帳下。這樣的一來,北平風聲也日緊,都說朝廷將捕燕王進京。燕王益自惴惴,還裝作瘋癲的樣兒去到街上,奪人民的食物,醉後睡在溪溝裏,高唱入雲。都司謝貴又把燕王瘋狂的情形,密報右丞相黃子澄。子澄來見建文帝,說燕王的瘋病必非真瘋,宜格外預防。建文帝便諭知指揮張員,與都司謝貴暗中設法圖謀燕王。
時燕邸使臣王景,齎疏進京,被左丞相齊泰執住,嚴刑拷問,王景熬刑不過,把燕王謀亂的計劃大半說了出來。齊泰錄了口供,即入奏建文帝。建文帝大驚,忙傳旨給謝貴、張昺,立縛燕王邸官進京。又命都司張信,逮捕燕王。哪知張信的官職,本來是從前燕王保舉的,這時聽得命自己去捕燕王,如何肯受命呢?當下連夜來見燕王,將建文帝令他逮燕王的密旨呈上,燕王看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張信說道:“殿下儘可放心,臣決無他意。”燕王起身謝道:“這事若不是足下,俺已身受桎梏了。”說着,急命傳道衍、袁洪、金忠等入府,燕王向道衍說道:“俺不負人,人將圖俺。事已火燒眉睫,老師可有妙計?”因把張信所繳諭旨給道衍看了,又拿張昺、謝貴來逮府中官屬的話略略講了一遍。道衍失驚道:“事既迫急,殿下委張玉、朱能的事怎樣了!”燕王命傳朱能、張玉進府。不一刻,朱能、張玉齊到。燕王問道:“你們奉令招募壯士,現共集得幾人了?”張玉稟道:“連日陸續招得,約九百餘人。”朱能回說:“八百餘人。”燕王奮然道:“若併合府中衛士,足有兩千多人,難道還不能抗拒嗎?”說罷,吩咐張玉、朱能各領了招得的壯士在府中左右埋伏,專等張昺、謝貴到來。
第二天的近午,忽探馬來報,欽使來提官屬了,現在離北平還有二里,快要到了。燕王即遣丁勝前往,僞說王府官屬一例就縛,請欽使親來府點名。張昺、謝貴聽說大喜,兩人並馬至王府,燕王出迎,相見禮罷,燕王故意問道:“不知皇上差二位到此做甚?”謝貴詫異道:“皇上命提官屬,適才王爺不是着人來說都已就逮了嗎!”燕王變色道:“俺府中的官屬究犯了何罪,卻要把他們逮解進京?這分明是你們一班奸臣在那裏矇蔽聖聰,令俺骨肉生嫌。左右何在,還不給將奸臣拿下!
”燕王說猶未了,兩廂朱能、張玉各率着壯士一擁上前,把謝貴、張昺立時逮獲。燕王冷笑一聲,喝令捱出去砍了。又命朱能帶着部衆,去圍住張昺、謝貴的家中,殺了他們一門。一面又命張玉率壯士收服了衛兵。
北平指揮使彭謙聞得燕王殺了欽使,果然謀變,忙領了部衆入城救援,當頭正碰着朱能,兩人就在城邊大戰起來。不提防張玉、龐來興、丁勝等又引兵趕到,將彭謙困在當中。彭謙奮勇衝突不出,被朱能殺死。彭謙的餘衆,齊聲說是願降,朱能便令停刃,和張玉等收了彭謙的殘部,大獲全勝。竟來報知燕王,燕王慰勞張玉一番,令將士暫行退去休息。到了未牌時分,邸中忽然傳下諭來,命朱能、張玉、丁勝、龐來興等率同全體兵士在校場聽點。張玉等不敢怠慢,慌忙張號集隊,齊赴校場。不一會燕王到來,上了將臺朗聲說道:“目今皇上懦弱,奸臣當道,志在削去朝廷羽翼,以便謀篡大位。所以他們第一和藩王作對,數月以來,代王、周王、齊王、湘王死的死了,逃的逃走,咱們如不自衛,將來朱氏族中寧有噍類。況太祖慈訓,有‘君不明,則藩王得起兵以清君側’,祖訓上既有這一條,俺爲保障國家及安全諸王計,不得不興兵靖難,冀皇上省悟,永保大明的錦繡江山。”燕王說明,聲淚俱下,真是慷慨誓師,將士人人憤激,個個摩拳擦掌。燕王見士氣可用,便下令出兵,直薄通州。
這時守通州的指揮房勝,一聽燕王兵到,並不迎戰卻開門投誠。燕王得了通州,順流而下,又克了薊州,陷了遵化,北兵已抵居庸關,關上守將餘填、都指揮馬宣,棄關逃走。都督宋忠,聞北兵勢大,不敢交鋒,引兵退至懷來,北軍趕到,宋忠勉強出戰,大敗進城,北軍隨後擁入擒了宋忠,由朱能出示安民。次日燕王自領着大隊進了懷來,命朱能、張玉、丁勝、龐來興等分頭襲取龍門、開平、雲中、上谷諸州。不上半月,各處紛紛報捷。警耗和雪片一般傳入京中,建文帝大驚,即時召集文武大臣,籌議討燕計劃。當下拜老將耿炳文爲大元帥,統兵十萬,以寧凱、李堅爲先鋒,星夜起兵,浩浩蕩蕩地殺奔北方而來。左丞相齊泰,恐兵力尚嫌不濟,又命江陰侯吳高、安陸侯吳成、都指揮盛庸、潘忠、徐貞、楊松、陳文安等領兵五萬,在後接應。又令王宇暉爲運糧總管,專一接濟糧餉。燕王打聽得南兵衆多,不敢輕進。
那耿炳文領着十萬大兵,在滹沱河隔岸屯住,也不向北軍挑戰。在耿炳文的意思,欲暗遣鐵騎去抄襲燕王的背後,待北軍心慌退去再渡河追擊。耿炳文部下副將張達,原系北平人,便棄了炳文來投降燕王,把耿炳文的謀劃與軍中虛實一齊和盤托出。燕王見說,驚得面如土色,忙起謝張達道:“得將軍來此,是天助俺成功。倘耿炳文這般詭計,若非將軍見告,俺這裏必然全軍覆沒了。”於是立加張達爲都指揮,又派了十幾個細作,趕往京中捏造流言,說耿炳文停軍不進,是得了燕王的賄賂,意在觀望,左丞相齊泰得了這個消息,忙來奏知建文帝,下諭催耿炳文火速進兵。耿炳文接着上諭,不覺長嘆一聲道:“君主不明,權臣當國。將帥爲人掣肘,吾輩恐沒葬身之地了。
”說罷便下令,渡河進剿北軍。
原來耿炳文本已派了先鋒李堅偷襲燕王的背後,這時也等不到雙方並進了,只得單獨渡河來和北軍交戰。那燕王見南兵旗幟亂動,知道建文帝必信了流言,逼迫耿炳文出兵,諒來早晚要渡河了。便吩咐朱能領兵去埋伏河邊,張玉在後接應。又命龐來興領兵一千去上流埋伏了,只是擂鼓吶喊作爲疑兵。又令丁勝引兵五百去守住滹沱河河沿,望見南兵渡過一半,就鼓譟起來奮力殺出,自有大兵來接應。丁勝、朱能、張玉、龐來興等都領兵去了。這裏燕王親率三軍準備交戰。
那耿炳文都着兵馬正在濟河,忽聽得上流人喊馬嘶,炳文猛然道:“咱們渡河,須防北軍截擊。”先鋒寧凱道:“我兵多北軍十倍,諒北軍也沒有這般膽量。”耿炳文道:“素聞燕王好武,用兵如神,不可不預備。”說猶未了,上流鼓聲大震,喊殺連天。南軍忙整戈待戰,卻又不見一人,大家疑惑了一會,依然渡河。上流喊聲又起,鼓聲復鳴,南兵急來看時,連鬼也沒一個。寧凱大笑說:“這是北軍的詭計,他不敢和我對敵。
只把疑兵來嚇人罷了。”兵士們聽了,也一齊笑起來,竟大着膽渡河。將至一半的當兒,河沿上吶喊聲大起,丁勝領着五百軍士望河沿上殺來,寧凱便分兵迎敵,一面繼續渡江。不提防河邊朱能殺出,上流龐來興殺來,後面張玉又殺到,南軍這時手足無措。耿炳文雖然老將,因誤信寧凱的話說,也失了指揮的能力。
正在爲難時,北軍陣後塵頭大起,燕王自領三軍前來接應。
南軍其時早沒了紀律,只紛紛棄戈逃命。耿炳文獨立陣前,連斬牙將六員,仍是喝止不住。寧凱見不是勢頭,回身便走,南軍大敗,落河死者無數,不及過河的便向北軍投誠。燕王領着兵馬,乘勢大殺一陣,真是屍橫遍野,流血河水爲赤。北軍正在追殺,南軍的後軍,吳高、吳成等趕至,燕王見來了生力軍,恐衆寡不敵,隨即鳴金收兵。
這一場的大戰,殺得南軍魂喪膽落。敗兵的消息傳到京中,建文帝十分憂懼,因召丞相齊泰進宮,建文帝嘆道:“耿炳文隨高帝出征,也算一員名將,今天卻敗在北軍手裏,他們的兵力也可想而知了。”齊泰奏道:“耿炳文年衰昏憒,本已不足恃。臣薦一人,有文武全材,可以破得北軍。”建文帝問是誰,齊泰答道:“便是那李景隆。”建文帝說道:“卿既保薦,想無謬誤。”於是即拜李景隆爲徵北大將軍,領兵五萬去替耿炳文回來。那時耿炳文在滹沱河敗後,駐兵楊樹堡猶未進兵,恰好李景隆到來,耿炳文以李景隆是後輩,心上很是不悅,即草草地交了印綬,帶了十幾個親兵匆匆回京。那李景隆接收了兵馬糧草,自準備和燕王開兵。
燕王聞知耿炳文去職,卻調了李景隆來領兵,不禁大笑道:“老將耿炳文頗曉兵法,俺尚有三分畏懼他。今換了李景隆這小輩,俺卻不怕他了。”南軍自調了主將,軍士早巳離心,況李景隆用兵,遠不如耿炳文,第一次出兵便被燕王殺得大敗,以後屢戰屢潰,二十萬大兵死傷過了半數,銳氣喪折殆盡。先鋒寧凱,死在亂軍之中。還有耿炳文差去暗襲燕王背後的李堅,也被燕王擒住了。江陰侯吳高,安陸侯吳志先後遭擒,不屈被殺。都指揮盛庸敗走,徐貞陣亡,陳文安投河自盡,楊松兵敗在逃,潘忠和顧盛兩人爭奪先鋒,自相殘殺。南軍的營中,將佐死亡,好好一座大營,弄得落花流水。李景隆也自覺無顏,看看兵敗將喪,便自刎而死。燕王乘勢長驅直入,各州郡多望風歸順,這話且不提。
再說建文帝自登極後,冊立德配馬氏爲皇后,翠兒晉爲真妃,追贈黃香菱爲貞妃,把鐘山的墳墓重行修茸一番。又替她立祠塑像,春秋祀祭。還有那個汪秋雲,建文帝幾次要立她做個皇妃,秋雲只是不答應。有時追得她急了,她終是淚汪汪地說道:“陛下如果欲相逼,妾唯以一死報知遇罷了。”建文帝見她矢志不移,越覺得敬重她了。越是敬重也就越愛,那秋雲卻只是淡淡的,任建文帝怎樣用情,秋雲還是這般。而且她常常對建文帝說:“妾和陛下,算是神交,也是風塵的真知己。
”建文帝聽了,面子上是很贊成她,心裏終不以爲然。但秋雲的志不可奪,這也是樁最沒法想的事。那時節燕王率領着強兵猛將,一路破德州,陷大名,又詐入了大寧城,逐去寧王,命大將潭淵、房寬襲取了松亭關。又令都指揮邱福、張武去取了永平真定,一路行軍所致,勢如破竹。不到半年工夫,北軍已取了鳳陽、淮安諸郡,徽州、寧波、蘇州、樂平、永清等地也相繼失守。警報飛達應天,偵騎絡繹道上。都是報北軍得勝,南兵敗績的消息。南軍的寧統帥盛庸,副帥何福,連失各地,大敗回京,來建文帝面前請罪,建文帝嘆道:“這事不幹卿等,實朕不德所致。”說着不禁流下淚來。
不多幾天,忽聞燕王大半渡江,統領陳植率兵相抗,被部下都司金成英殺了陳植,投奔燕王,燕王便破了江陰,陷了鎮江。朱能攻進蘭陵,張玉領着健卒,直抵應天。燕王自領大軍隨後也到。這時應天的城下,大兵雲集,東門有張玉、朱能的兵馬,西門是燕王次子高煦的兵隊,南門是潭淵的軍馬,北門是張武、邱福的兵馬,正中是燕王的大營,左是龐來興、丁勝的禁軍,右是鄒祿,馮顴的騎兵營。建文帝登城瞭望,但見北軍營中,火光燭天,相照不下百里。兵士刁斗畫角之聲,震喧達於霄漢。建文帝不覺喫驚道:“燕軍勢大如此,怪不得南兵屢敗了。”編修方孝孺奏道:“目下北軍銳氣正盛,京城雖有大兵二十萬,似不可力敵。爲今之計,直令城外百姓拆去房屋,搬運木料入城,併力上城守禦,一面陛下即頒詔四方,舉兵勤王,等待各處義師會集,就不怕他了。”
建文帝聽說,下諭百姓一例拆房,遷進城中。誰知一班百姓,大都不願搬遷,一聞到諭旨,便各自放火攻房,竟逃往別處去了。建文帝見了,又長嘆幾聲。還有那勤王的詔書,頒發下去,雖有幾處勤王師前來,都被燕王用計襲破。
建文帝沒法,命谷王、安王到燕王營中講和,願割地息兵。
燕王不應,仍令兵馬攻城。看看外城已陷,內城人心惶惶,建文帝大哭道:“朕不曾負於燕王,他卻如此相逼,承祖宗託付之重,今日只有以身殉國吧!”說畢拔劍自刎,內學士宋景忙攔住道:“陛下且慢,臣憶高皇帝在日,嘗把一鐵櫃懸在謹身殿後,並囑咐內務總管保守,須等子孫患難迫急時開看。莫非中有妙計,陛下何不一試?”建文帝聽了,也想起這件事來,忙叫總管把鐵櫃取至。
打開來瞧時,卻是僧衣僧帽兩套,度牒兩張,白銀十錠,剃髮刀一把,朱書一紙,上寫着一行道:“遊僧兩名,應文應雲。白銀十錠,速出鬼門。”建文帝看了,嘆道:“朕年號建文,牒上名叫應文,是大數已定,明明叫朕出家了。只是不知應雲是誰?”其時汪秋雲已從密室中出來,聽得建文帝的話,忙跪下來說道:“妾名秋雲,正是應雲了,就陪着陛下出家吧!
”建文帝呆了半晌,便命內監把自己和秋雲的發剃去,改了裝束,悄悄地逃出鬼門去了。要知後事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使出島國奇珍異寶頻創邪教牛鬼蛇神
卻說建文帝更名應文,汪秋雲改名應雲,立時命內侍剃去髮髻,改裝做了出家人,一僧一尼,收了度牒和銀錠,依了朱書所說,從鬼門裏出去。這個鬼門,在內城的太平門內,是修理御溝時所進出的,門高不過三尺,寬只得尺餘,人若經過,必傴僂着側着身而出。這時衆臣之中,還有侍郎廖平、金焦、檢討稍亭,中書舍人梁忠節,欽天監正王芝臣,鎮撫牛景等十餘人,見建文帝要出走,便一齊伏地痛哭。建文帝也垂淚道:“你等也不必傷心,只將來好好地去侍候新君吧!”梁忠節聽了,大叫臣願捨生報國,說罷一頭撞在石柱上,腦漿進裂而死。
建文帝看他,點頭嘆息。忽然真妃來牽住衣袖大哭道:“陛下去了,遺下臣妾怎樣呢?萬祈指示。”建文帝憤憤地說道:“此刻還是顧你們的時候嗎?”說時指着宮後的眢井道:“你如無可依歸,這便是你歸宿的地方了。”真妃即翠兒聽說,忙跪下謝了恩,立起來奮身望着井裏一跳,可憐鮮花般的美人,霎時玉殞香消了。建文帝目睹着這種慘狀,又忍不住下淚。霎時衆臣無不放聲痛哭。建文帝方待回身出門,忽內監報宮中火起,馬皇后自焚了。最可憐的是建文帝的長子文奎,其時只有七歲,也隨着他母親葬身火窟。建文帝聽了內監的話,反倒弄得不哭了,只說了兩聲:“好!好!這是帝皇家子孫的結果!
”那相隨的諸臣,誰不是嗚咽欲絕。鎮撫牛景牽住建文帝的衣袂,叩頭流血道:“愚臣願隨陛下同去。”侍郎金焦也說要去,建文帝說道:“衆卿忠誠相隨,令我非常感激,但我已做了出家人,況在逃難的時候,人多了反覺不便,我此行若得安身之所,再來招你們前往就是了。”牛景和金焦抵死不捨,建文帝只得允許了。
於是建文帝在前先出了鬼門,秋雲跑在後面,最後是金焦和牛景,末後便是廖平等一干人在後相送。建文帝到了鬼門外,那裏便是御溝的河埠口,由王芝臣去找了一隻小舟來,建文帝上了小船,又扶秋雲下去,接着牛景、金焦也下了船,衆臣又在河埠口相對大哭了一場,那隻小船便慢慢地盪開埠頭,漸漸到了河的中央。不上一刻工夫,只見那煙波浩渺,那隻小舟已去得無影無蹤了。廖平等呆呆地望了半晌,始零涕自回。各人到家裏閉門不出,後來一個個被燕王假罪誅戮。
當下建文帝出鬼門時,燕王的北軍已攻破了皇城,朱能、張玉攻入東門,守城的安王和谷王見東門火起,正在驚疑,又見宮中也火光燭天,知道大勢已去,便開了南門迎接燕王進城。
城中的百姓多半望西門逃走,恰巧張武、邱福的兵馬衝來,被北軍亂殺一陣,殺傷了人民無數。有的還紛紛閉門,算得拒絕的意思。燕王瞧在眼內,心上大怒,幾乎下令屠城,虧了朱能、邱福等力諫,才諭知將士把閉門的百姓,一齊捕來斬首號令。
燕王同了安王、谷王並馬入城,到了五城兵馬司署中暫駐,又下令撲滅了東門及宮中的餘火,出了安民的手諭。
那一班負恩忘義,熱心利祿的官吏,聽得燕王進城,便都冠帶來見。燕王首先問道:“少帝建文現在什麼地方?”兵部尚書袁鏡答道:“當宮中火起時,想少帝已自焚了。”燕王故意長嘆道:“俺此番興兵,原爲救國靖難,清除奸臣起見,所以行軍終豎着白幟,此心可表天日。無如少帝不諒,竟爾身殉,教俺怎樣對得起祖宗呢?”說罷也流下幾點淚來。便令學士張肅撰起祭文,燕王親自帶同將士,到宮中來祭建文帝,由張肅朗讀祭文。讀畢,燕王伏地放聲大哭,諸將在旁也無不流涕。燕王祭罷,命就瓦礫場中尋那建文帝的屍骨,誰知骨殖很多,也分不出男女,更不識哪一副是建文帝的,只是胡亂找出兩副來,算是帝后的遺骨,葬以帝后的禮節,也葬在孝陵,但不曾追贈諡號。直至清代的乾隆年間,方追封爲恭閔惠皇帝。
燕王這時巡視了宮殿一週,見金碧輝煌的皇宮大半成了瓦礫焦土,只有那奉天殿、謹身殿、文武樓、武英殿、仁壽宮、萬春宮不曾毀去,好在高皇帝的諸妃也都逝世,各宮本來是空着的。
燕王看了一遍,不禁也點頭嘆息,隨即率領着衆臣,仍回到兵馬司署中,一宿無話。
第二天的早晨,燕王升了軍帳,大犒軍士,又命設起慶功宴來,和有功的諸將開懷暢飲。正喫得興高采烈,尚書茹常首先俯伏叩頭勸進。諸臣也順水推船,齊齊地跪在地上,勸燕王即日登了大寶。燕王命諸臣起身,自己便執杯說道:“俺舉兵靖難,志在除奸,今少帝捐軀,俺已負罪祖宗,況天下之人,必將疑俺威逼少帝,使俺永蒙不臣之惡名,所以這個大位,俺決不妄想,列位還是別選賢能吧!”茹常忙跪陳道:“殿下乃太祖嫡嗣,功德薄於海內,正宜應天順人,早登大寶,以副衆望。”茹常說猶未了,侍御王朗、刑部主事黎天民、御使欽宏、尚書江太玄、少監周忠、將軍馮翔等都跪下來奏道:“茹常之言,正合天心,望殿下勿再固辭。”燕王見衆口同聲,知道時機不可失,便也答應了。衆臣齊聲歡呼,便擁着燕王登奉天殿受賀,羣臣三呼禮畢,分班侍立。
於是由燕王下諭,改是年建文四年爲永樂元年,冊立德配徐氏爲皇后,長子高熾爲東宮。又大封功臣,晉朱能爲成國公,張玉爲韓國公、邱福爲淇國公,張信爲隆兵侯,房寬爲思恩侯,張武爲成陽侯,丁勝、龐來興均晉伯爵。又封次子高煦爲漢王,幼子高燧爲趙王。又下諭即日祭告太廟,大赦天下。又封解縉爲侍讀,楊士奇爲編修,楊榮爲修撰,入直機務,時定爲內閣。
又命編修黃淮,胡廣入直文淵閣。又捕齊泰、黃子澄等盡行殺戮,並誅九族。又傳諭復了安王、谷王等封地,下令洗宮三天。
那時燕王即登了大位,心裏懷恨着建文帝,把他舊日的大臣統加重罪,有的還置之大辟。又疑建文帝不曾焚死,消息傳來,說建文帝逃往海外去了。燕王想斬草除根,便下密諭,命各處的地方官認真偵緝,那建文帝卻隱名埋姓,始終沒有被他們獲住。直待燕王崩後,太子高熾即位,建文帝方纔入京,不過這是後話了。
再說燕王篡位,便是歷史上的永樂帝,又稱爲成祖,又稱太宗。當他初崩時,諡爲太宗文皇帝。到了嘉靖年間,又改廟號爲成祖。這太宗皇帝的爲人,英明果斷,極似太祖。所以太宗在位,羣臣不敢矇蔽。但他疑建文帝在世,心上自覺不安,又聽得他逃往海外,便差了宦官鄭和、王景等,假名出使海外,實是暗中探訪建文帝的蹤跡。那鄭和、王景奉了上諭,督造起幾十只大戰船,帶了五萬名健卒,沿海起程,經過了福建、浙江等諸海島,竟至南洋四處尋覓,並無建文帝的影蹤。
鄭和和王景商議道:“這番咱們尋不着建文帝,怎樣地去復旨呢?”王景答道:“俺瞧海外的島國很是不少,莫若藉着上諭,詔他們歸誠天朝,倒也未嘗不是功績。”鄭和大喜道:“這話有理!”於是領着五萬兵士揚帆望各海島進發。第一處到了三佛齊國,國王劉彰義,本是山西人。聽得天朝的使者前來,又見他帶着大兵,那三佛齊國只是一個小島,連軍民人等,一古腦兒還不滿三千人,當然不敢抗拒,國王劉彰義親來迎接,又大排筵宴,款待鄭和等。鄭和在三佛齊國中住了幾天,勸他入貢,劉彰義一口答應,臨行時還送了鄭和、王景等許多寶物。
鄭和離了三佛齊國,又到巴拉望島。那裏的國王名叫亞尼,爲人短小精悍,生得紫髯碧眼,十分地兇惡。他聞知有什麼天使領兵前來,亞尼大忿道:“俺和天朝從沒往來,又不曾有干犯他們,卻帶了兵來威嚇俺嗎?”登時就張號集隊,亞尼親督着兵土來御鄭和,鄭和也憤道:“咱們所經的島國,誰不望風歸順,這裏小小的海島,倒敢來抗天兵嗎?”說着,便傳令戰船攏了岸,兵士排着隊一齊殺上岸來。亞尼也叫兵士擺開與鄭和對陣。島上的兵士雖然猛悍,到底寡不敵衆,被中國軍馬殺得落花流水。
亞尼失足遭擒,鄭和命斬了亞尼,在島中別選了一個酋長,令他做了島主,定了歲歲入貢的條約。鄭和這纔去了巴拉望島,又往尼拉島、尼科巴島、麻尼拉島,都給他收服了。其中有一個大島國,叫作蘇門答刺的,初時也出兵相拒,又被鄭和殺敗,廢了他的國主,另立一個新主,一般也定了朝貢的條約。這一場出使外邦,收服的島國不下七十多處。鄭和直到了小呂宋,適逢呂宋內亂,鄭和替他平定了,那呂宋國主很爲感激,自願遣使入貢。鄭和見有了許多的成績,也就心滿意足,從呂宋解纜回國。
鄭和回到京中,覲見太宗,說沒有建文帝的蹤跡,又把勸諭各島國歸順的話細細講了一遍。太宗大喜,親加慰諭幾句,重賞了鄭和和王景。過不上半年,海外的島國果然紛紛入貢,真是奇珍異寶,羅列滿前。太宗看了,自然說不出的高興。單講那呂宋國王貢來的東西,珍珠寶石之外,有兩件寶貝,一樣是隻五色的靈鳥,能夠和人一般地說話,還能預知人的姓名。
朝中文武官員,不論是什麼人,一到了面前,那靈島便叫得出他的名兒和官銜。太宗皇帝喜歡它不過,便打了一隻金絲籠兒,把它豢養着,賜名靈鳥。太宗臨朝時,就拿靈鳥放在御案上,登輦時掛在旒蘇上面,或命內監捧着它,方算得寸步不離了。
還有一樣,是幅八尺來長的畫兒。畫上也是一百隻五色的鳥兒,那鳥雖是畫的,卻畫得只只羽毛生動,形狀活潑,有在枝上的,有在草地上尋蟲蟻的,遠遠望去,要當它是一羣真的鳥兒呢。只是正中一隻鳥兒,卻不曾畫眼珠。太宗看了,深嘆畫工的精妙,但不識其中的一隻鳥兒,爲什麼不畫眼珠。據那呂宋的使臣說:“這畫不但畫精妙,而且那鳥還是活的,只要將畫懸掛起來,拿一把米撒在地下,畫兒上的鳥兒便會飛到地上來啄米喫的,確是一件無價之寶。”太宗聽了,似信非信的,掛起畫來試驗,都內監才把米撤去,畫上的鳥兒果然飛下來喫米了。太宗留神細瞧,那九十九隻都在地上喫米,只有一隻不曾畫眼珠的鳥兒,卻獨自棲在樹枝上動也不動。那九十九隻鳥兒喫完了米,仍飛到畫上去了。太宗不禁起了好奇心,說那沒眼珠的鳥兒不是太苦惱了,便令內侍取過墨筆來,替它在眼上點了兩點,沒眼鳥變了有眼鳥了。太宗又親自撒去米去,畫上的鳥兒齊齊飛下來喫米,看那隻沒眼珠的鳥兒已不在畫上,大約也雜在羣中了。
那一百隻鳥兒把米喫完之後,並不飛上畫去,卻東一隊西一羣的,在殿上閒走起來,太宗叫內侍去捕捉幾隻,內侍趕來趕去地捉了半晌,半隻也不曾捉得。太宗笑着說道:“把它驅到畫上去吧!”內侍就找了一根竹枝去驅那鳥兒時,誰知呼地一聲響,百隻鳥齊飛出殿外,凌空飛去了。太宗只當它要飛回來,等了半天,影蹤全無,不覺詫異起來。再瞧那畫上,唯剩下樹木和碧草,鳥兒一隻沒有了。太宗忙差人去問那使臣,使臣驚道:“畫上一百隻鳥兒,只有九十九隻鳥兒是飛不遠的,就是飛走了,也自己會飛回來的。”那內侍把太宗畫眼珠的事對使臣說了,使臣頓足道:“鳥王一有了眼珠,自然領着那九十九隻飛去了,這樣說來,那鳥兒是逃走的了。”說罷連連嘆息。內侍見說,慌忙回報太宗,太宗聽了也懊悔不迭。
又有蘇門答刺進貢來的一隻紫檀的木盒,盒子裏面是一個高七寸方八寸的戲臺,只要把機栝一開,便叮叮哨哨地五音雜奏,打了一場鬧場鑼鼓,鑼鼓停止,卻奏起拉起管絃絲竹,臺上走出那唐明皇來,次是高力土、祿山、楊貴妃、李太白等。
自唐明皇選霓裳起,到貴妃醉酒止。長生殿上,歌舞畢真,舉止狀貌,活潑無倫,就是不會開口罷了。一時目睹的人,宮裏宮外,無不歎爲觀止。
又有一樣是尼科巴進貢來的,是一口極大的漏鍾,鐘的前面,畫着更點的刻數,一到起更時候,那鍾便當當地打了三下,似乎報給人家知道一般。及至到了幾更幾點,那漏鍾自會開門,門內走出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手裏提着金鐘,執了金錘,叮叮地敲了更數,便走進去了。這時卻走出一個童兒來,頭上挽着雙髻,手中擊着鑼,報告是幾更幾點,就擊鑼幾下。未了是一個虯髯的丈夫,手握着大喇叭,從鍾門內直吹出來,約有幾分時光,隨後略停一停,再吹時便是報刻數了,幾刻就是吹幾下。鐘上又有一個汽管,管中灌着汽質,雨天汽往上騰,更漏敲着大鐘。天晴汽往下沉,漏聲擊的小鐘,種種的變化,一時也說不盡許多。
又有麻尼拉進貢來一盒翡翠的玫瑰花,那花內葉瓣兒純是翡翠綴成的,玫瑰花朵卻是紅玉琢成。放在案上,紅綠分明,非常地好看。更有一種異處,就是那紅玉的玫瑰花朵兒,每到了四五月裏,花朵兒自爲開放出來,裏面的花心,是用五色的寶石綴成,燦爛奪目。太宗的吳妃最是愛它了,常常把這盆花放在妝臺上,當作是案頭的清玩。又有一件,是個孔雀翎穿成扇兒,看看也不過是把尋常的扇兒,若在暑季用起來,只令一個宮女遠遠地把扇扇着,那涼風便嫋嫋滿室,真是胸襟爲爽呢!
更有一種名叫返魂香。這個返魂香,大都出在海島裏的,但產生的地方,必是個鹹水的所在。因香的性質是不能近淡水的,以是攜帶的人非常爲難,尤其是不能多帶,倘把香放在船上,船行到淡水的地方,須將香預運在岸上,人向離水遠的地方行走,至少須相距十丈方纔無礙。不然便要連人飛在水裏,好似有什麼東西把他牽扯下去一樣。倘是放在船上,並船也要沉下水去呢!所以入貢的人也不敢多帶,唯海外都是鹹水,那香遇見鹹水是犯克的,一入了中國境地,淡水的河流多了,攜帶就不容易了。
至於那香有什麼好處呢?凡在暑天,宮中嬪妃等患了急痧,或是昏去,只要把香燃着,將病人臥在塌上,垂下帳門,放一碗井水在枕邊,那香的煙兒好似一條白線,雖離開得很遠,那一縷煙氣像長虹般的,由爐中直射入帳中的水碗裏,久久不散。待工夫多了,帳內滿布着香菸,病人聞了香味,打幾個噴嚏,病就自然而然地好了。那時把爐中的香吹熄了,和水碗中接連的一縷白煙便漸漸淡了下去,終至自行消滅。據使臣說,無論什麼樣的重症,經那香菸一薰,立時可以起死回生,因此喚作返魂香。又有一樣用處,是婦女們的難產,小孩不能下地時,拿那返魂香燃起來,產婦聞到了香味,只打一個噴嚏,小孩就應聲而下,又可保母子的安全,那香的確是寶貝呢。總而言之,那進貢來的東西,沒一樣不是稀世奇珍。做書的一枝筆也不能一描寫它,只將大略記了一點罷了。
再說那太宗本來是個好大喜功的人,他見海外歸心,越覺得雄心勃勃了。其時恰巧交趾國內亂,太宗令使臣責他朝貢反被殺死。太宗大憤,立諭平西侯沐晟出兵往討,卻喫了一個敗仗。太宗越發忿怒,便點起了大軍三十萬御駕親征,平了交趾,又回軍平了沙漠,還在斡難河邊勒碑紀功,大軍纔行班師。從此以後,使四方來歸,天下清平,太宗居然做了安樂天子。
光陰荏苒,這樣地過了十幾年,到了永樂十八年上,山東地方忽然釀出了大亂子來。那時山東有個農民叫作林山的,他的妻子唐賽兒,本是個煙花出身,也粗識幾個字。他自嫁了林山,常有彩鳳隨鴉之憾。
後來林山一病死了,賽兒便和鄰村的秀士名賓鴻的,兩下里勾搭起來。那個賓鴻,初時是個落第舉子,不知在什麼地方弄着了一冊畫符唸咒的異書,裏面都是些撒豆成兵,剪紙做馬的邪術,無非是左道旁門罷了。賓鴻卻十分虔誠,一心習學,漸能替人治病,什麼驅鬼捉狐,很有靈驗。唐賽兒也隨着賓鴻習練,不到半年工夫,技術更比賓鴻精進。於是夫妻兩人定起一個名兒,喚作紅蓮聖教。並正式開堂收徒,凡是要入教的,須納銀三兩。當時一般愚夫,紛紛設誓入教。唐賽兒又能代人醫治奇症,用符篆做藥石,雖是沉痾,可以立起。因此鄉間遠近的人民,愈覺相信她了。賽兒又常常外出,一天,吩咐她的門徒道:“你去把門外的柳木砍一枝來,我有用處。”那門徒聽了賽兒的話,真個去砍了一枝柳木來,遞給唐賽兒。不知唐賽兒把柳木做什麼,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萬縷青絲報知己兩行紅淚雪沉冤
卻說那唐賽兒令那門徒折了一條柳木來,賽兒取在手裏,削成二個人的形狀,輕輕去放在一隻錦盒裏面,又命盛了一碗清水,把一枝小柳枝架在碗口,將一片柳葉兒浮在水碗當中。
佈置已畢,向那門徒說道:“這錦盒和水碗,你須小心看守,不要離開。那錦盒也不許偷看,碗裏浮着的柳葉要時時留心,切莫被風吹動了碰着碗邊兒。”門徒一一答應,賽兒便匆匆出門去了。那門徒還不過十五六歲,很有些孩子氣,他等賽兒走後,心想錦盒裏不知是什麼東西,非瞧他一下不可。
看看天色晚下來了,那門徒燃着燭兒,在那裏守着水碗兒,忽然一陣風過去,把燭吹滅了,忙再來瞧那柳葉兒,已碰在水碗的邊上,忙用手去撥開時,手指兒一帶,將碗上的柳枝又碰落碗中,那門徒慌忙從碗裏撈起來,仍照着原狀擺好。猛聽得打門聲甚急,外面守門的開了門,只見賓鴻滿身透溼,拖泥帶水地進來,對那水碗裏望了望,便去換過衣服,又往外去了。
那門徒獨坐着無聊,卻偷偷地取過錦盒,開了盒蓋瞧看,見賽兒削成的兩個木人,並坐在盒中的小屋裏,屋是白紙糊成的,什麼牀帳器具,無不齊備。那門徒看了半晌,覺得這東西很好玩,害得他愛不忍釋起來。誰知燭上的火星迸開來,恰恰落在盒中,那紙糊房屋頓時燒了起來,門徒連連撲滅,早已燒去了一角。他纔不敢再玩,蓋了錦盒,依舊在旁邊坐守着。到了四更天氣,賽兒和賓鴻回來了,向那門徒罵道:“叫你不要開盒子兒,爲什麼私自偷看的?”那門徒掩飾道:“師走後,我一動也不曾動過。”賽兒憤憤地說道:“你沒有動過,咱們住在路上的房子,怎麼會燒了起來呢?你又把水碗中的柳葉柳條,都去弄沉在碗裏,害得你師傅渡江時,船也沉了,橋也倒了,這不是你不留心嗎?似你這樣誤事的人,俺實在用你不着,快給俺滾出去吧!”那門徒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做聲。又過了幾天,那門徒在室中閒走,瞧見那酒甕蓋開着,恐怕師傅回來罵他不做事,就順手將甕頭蓋上,到了晚了,唐賽兒回家來,又罵那門徒道:“俺在官署裏探消息,沒處藏身了,便去躲在酒甕裏,你卻把蓋蓋上,幾乎將俺悶死。以後家裏的物件,不准你亂動。”那門徒連聲答應了,心上很是詫異。諸凡這樣的奇事,也說不盡它。那時投奔賽兒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不上半年工夫,她的門徒居然有了三四萬人,又有各郡的人千里來相從的,賽兒的聲勢便漸漸地大了起來。一班捕風捉影的胥役都得着了唐賽兒的賄賂,有的愛着唐賽兒的妖豔,大家眼開眼閉地過去。諸城的遊擊馬如龍,聽得賓鴻和賽兒私下裏買馬招兵,風聲很是不好,就派兵前去捕捉,卻被唐賽兒指揮着門徒一陣地亂殺,把三百個官兵殺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
賓鴻見禍已闖大了,索性張起白旗,領三四萬的門徒直殺入諸城,將縣尹仇緒擊死,逐走了遊擊馬如龍,竟佔了諸城,又接連陷了益都,威聲大震。青州都指揮高鳳領着五千健卒,來剿滅唐賽兒,兵到益都,兩陣排開,高鳳躍馬出陣,這邊唐賽兒部下董彥杲拒戰,不上三合,那董彥杲等無非是鄉村的流氓,又不懂什麼武藝的,如何敵得住高鳳,當下被高鳳手起刀落,劈董彥杲作了兩爿。高鳳便驅着兵丁,大殺過來,忽見唐賽兒披髮仗劍,飛馬直前,口裏不知念些什麼,只聽得一聲響亮,無數的青面獠牙的鬼怪也仗着利刀,望高鳳軍中殺來,兵丁們見了,嚇得回身便走,唐賽兒乘勢俺殺,高鳳大敗而逃,退五十里下營。一面飛章入報,太宗看了奏牘,勃然大怒道:“妖民這樣的胡鬧,地方官難道任他舉癰爲患的嗎?”於是下諭,令柳升爲安遠侯,掌大將軍印,劉忠爲副,督着大兵十萬,浩浩蕩蕩地殺奔山東。
大軍將至卸石柵,柳升吩咐立寨,誰知才得安營,柳升坐在帳中,忽覺地上大震,暴雷也似地一響,平地陷落了丈餘,二個丈餘長的神將,金盔銀甲,從地窟中直跳出來。帳下將士四散奔竄。
柳升傳諭,兵士們莫慌,只把那些馬矢擲去,一霎時把兩個神將趕得走投沒路,似泰山般地倒下來。軍士亂刀齊上,剁了一會,再細瞧時,卻是兩個泥人,身體還不到一尺,穿着紙的衣甲,已給刀剁得粉碎了。兵士們見了,都笑了起來,柳升便對將士們說道:“這些妖術,原是一種左道邪術,可以用正氣破他。你們上陣,切不要膽寒。想漢代時黃巾賊作亂,比現在要厲害得多,尚且弄得一敗塗地,何況這小小的鼠輩,怕他則甚!”兵士們見說,知道妖術是假的,又目睹剛纔的泥人,所以膽也大了。
這夜的軍營中,幾次鬧着鬼怪,一會兒猛獅來了,虎狼來了,都被柳升破去。看看天色微明,兵士們方要安睡,忽聽得喊聲大震,唐賽兒和賓鴻親領着妖兵殺到。柳升叫軍士不許妄動,只把硬弓射出去。妖兵也不敢近前,遠遠地搖旗謾罵,柳升和副將劉忠,命兵丁備下了犬羊血及污穢的東西在營中坐待。到了日中,賽兒的士卒漸漸地懈了,大半下馬休息。這時柳升便披甲上馬,和劉忠分兩面殺出。
唐賽兒忙整軍來迎,官兵個個奮勇直前,賽兒大敗,賓鴻落馬受擒,又是想駕雲逃走,被劉忠把犬血潑去,賓鴻從半空中掉下來,跌得腦漿迸裂地死了。唐賽兒也施法術,兵丁用犬羊血灑去,鬼怪都變了紙人。賽兒見法不靈,只得回馬逃走。
柳升揮兵追殺,可憐那一班徒衆本是些烏合,喫官兵殺得屍積如山,血濘道路。柳升乘勝克復了益都、諸城、營州等地,獲住賊酋三十餘人,一例軍前正法,只逃走了唐賽兒不曾捉住,後來被山東的士人殺死,把頭來獻與柳升,柳升領着部衆班師回京。太宗見山東平定,因蒙酋阿嚕臺恃着勇力,抗拒天使,擄掠邊地,太宗下諭御駕親征。是年的秋天,出師塞外,足鬧了三個多月才得安靜。明年是永樂十九年,太宗以蒙人狡詐,須就鎮懾,便傳旨遷都北京。那時北京宮殿已經落成,正殿仍名奉天,右順、左順門外又增建太廟,太社稷及社稷壇、先農壇等等,壯麗宏敞,遠勝南京。又添建清寧宮爲太后奉居,皇城東南建皇太孫宮。乾清宮、坤寧宮後面又建了交泰殿。又建設景福、景和、仁和、萬春、永春、永壽、長春等宮,備六宮嬪妃的居住。
那太宗的德配徐皇后,是中山王徐達的長女,貌很豔麗,性又賢淑。太宗在藩邸的時候,幾次獲罪太祖,多虧徐皇后從中設法調停,太宗得不受罪譴。太祖在日常說:“棣太宗有賢婦,終身享受不盡了。”太宗登極,便冊立徐氏做了皇后,平日非常的敬愛。徐皇后又著《內訓》二十篇,都是規誡婦女的格言。又拿古人的言行錄,編成書本頒行四海。徐皇后本識字知書,對於朝政,輔助太宗的地方很是不少。但偏偏又不假年,這時忽然一病不起,竟至逝世。太宗想起皇后的多才賢淑,心上很是悲傷,一面替皇后發喪,又命有道的高僧,建壇設蘸超度皇后。七月中旬,太宗親送靈輿,葬在長陵,並諡號仁孝皇后。那時徐達還有一個幼女,芳名喚作妙錦,便是徐皇后的妹子,年紀已二十一歲,不曾適人。太宗聞得妙錦的才貌更勝過徐皇后,便飭內臣,下幣致聘,要想立妙錦爲皇后。妙錦的哥哥子徐祖輝見是上諭,不敢違拗,一口就應許下來。誰知那妙錦的性情倒十分古怪,她卻不願做皇后,堅持着不肯答應。徐祖輝沒法,只好從實上聞。太宗聽了,又派了女官,來中山王府裏向妙錦勸駕,妙錦任她們說得口吐蓮花,她老是一個不答應。太宗又派內史來勸妙錦,見妙錦沒有轉意,便親自駕臨王府,由祖輝出來迎接進去。太宗坐定,便召妙錦面陳。
不一會,妙錦盈盈地來見駕,禮畢侍立一旁。太宗細瞧她的容貌,果然不差,雖是淡妝素服,卻覺得豔光照人。太宗很和藹地問道:“朕欲立卿爲皇后,爲甚這樣的見拒?想徐皇后在日,和朕也很雍睦。卿是姊妹,難道不知道嗎?”妙錦低頭說道:“臣妾非故違陛下,自思質同蒲柳,不配做天下母,以是不敢應選,乞陛下洪恩,恕妾慢上。”太宗待要回答,妙錦又道:“臣妾福薄,既蒙陛下知遇,望賜寸地,妾得終身禮佛,就感激不盡了。”太宗知妙錦固執,諒來不能強做,不由地嘆息一聲,便命起駕回宮。祖輝和妙錦在後跪送,太宗心裏很爲懊惱,但還希望妙錦迴心過來。回宮之後,不時令女官內侍們頒賜珠玉珍寶與妙錦,妙錦勉強受領,都用竹篋把所賜的東西一一封鎖起來。
這樣地過了半年,太宗又提起立後的事來,再派女官來勸妙錦,妙錦也嘆道:“皇上不能忘情於我,總算是我的知己。
那麼我就把半生的幸福,報了知己吧!”妙錦說着,忽地將雲髻打散,提起金鉸剪來,颼颼地幾下,把萬縷青絲剪在手裏,用黃袱裹好,遞給那女官道:“煩你上達皇帝,說我已削髮,從此遁入空門,不能再侍奉皇帝的了。”那女官呆了半晌,只得回奏太宗,太宗也無可如何,只得令馬妃暫掌六宮,誓不別立皇后,空着這個位置,算是報答妙錦的。後來妙錦死了,太宗命照皇后禮節也安葬在長陵。這是後話。
太宗自喪了徐皇后;妙錦又削髮爲尼,弄得他兩頭脫空,正在滿心不樂的當兒,忽然高麗入貢,內有美女兩人。一個叫權英的,面貌豔冶,舉止嫵媚,太宗看了大喜,便立時進入後宮,當夜召幸。那權英不但美麗,又工媚術,太宗因此越發寵幸,就晉封她爲玉妃。那玉妃的肌膚,膩滑瑩潔,伸出手來,真和羊脂一般,又白又嫩。不說別的,只就看她一身的玉膚,也要令人魂銷了。
太宗笑問她爲甚皮膚這樣嬌嫩,玉妃回說:“自幼兒便把玉當作食品,所以肌膚格外的細膩。”太宗驚道:“那玉是石質的,怎樣可以喫的?”玉妃微笑道:“高麗地方,原是產玉的所在。不過那種玉和市上做珍玩的又是不同,顏色有黃的也有白的,式樣也有大小和厚薄。這一類的玉,大都產在河中。
高麗地方,有種人專在河中掏玉,掏着了便來賣給人家,黃的算爲上品,白的略次一點。喫玉的人,把玉取來,滌洗乾淨,放在罐裏煮着,過了半晌,再將白習草和玉煮,待玉煮軟了,再把白習草取出,這時的玉已煮得和膏一般,又加上香料糖汁,喫起來味兒又鮮潔又香美,無論什麼東西,終比不上它的。”
太宗聽說,很是詫異道:“那煮玉的自習草又是哪裏來的?”
玉妃答道:“這是高麗的特產,出在產玉的河邊上,有了這草,河中必然有玉,那賣玉的人掏了玉來賣時,順便拔了那白習草,算是買玉時附贈的。這白習草和玉,性情極其相反,不管怎樣厚的玉,一經和草煮,便柔軟如綿的了,大約也是一種相生克的意思吧!”太宗笑着問道;“你幼時便這樣煮玉喫的嗎?”
玉妃微笑道:“臣妾的老父,那時愛妾如掌上明珠,還特僱了一個老嫗,專一替妾煮玉,自三四歲上直喫到十八九歲。老父死後,家景漸漸中落,也沒有閒錢再去買玉喫了。今年高麗國王挑選美人進貢,見臣妾生得肌膚瑩潔,便也選在裏面,現得侍候陛下,不是妾的萬幸嗎?”太宗點頭道:“你既喜歡喫玉,朕就命那裏的官吏去採辦去。”於是傳諭,令宦官永祿專往高麗採玉。
那永祿領了旨意,開了一隻大船,上插着紅旗,大書“奉旨採玉”四個大字。一路上繡幟飄揚,錦帆滿張,直達高麗。
那面的地方官吏,自忙着迎送,永祿也乘間勒索,高麗的人民不勝他地滋擾,暗中糾集了無賴惡黨,舉旗作亂,又戕了明朝守將,殺死永祿。太宗聞報大憤,立飭英國公張輔出師高麗。
自永樂十九年三月往徵,直到九月班師。太宗仍命內監赴高麗採玉,時人稱爲取寶船。每一個月中往高麗採玉一次。玉妃得玉,便親自調煮,等到煮好,先進太宗。太宗嚐了玉的滋味,果和別的不同,從此和玉妃有了同癖。據內務的報告,只就採玉這一項,耗費報銷月支五十五萬餘兩。當時已這樣的奢靡,怪不得明廷要窮奢極欲了。
一天,太宗攜了玉妃往遊西苑。這個西苑是在河東,距御花園約半里許。太宗遷都北京,便命建一個大花園在河東,賜名叫作西苑。那西苑裏面有無逸亭,有溫玉泉,有秋輝夕照,有漪漣池,有清芬盡在,有風月無邊樓,雪玉亭,明鏡湖,玉樹翡翠榭,放鶴亭,松竹梅三清軒。種種名勝,都是清幽壯麗,無美不俱的。當落成的第一日,承造西苑的是司禮監餘焜,便來請駕幸西苑。太宗見奏,帶了玉妃和幾個內侍宮女,竟往西苑中來。
這時正是三春的天氣,碧柳絲絲,紅花如錦,千花萬卉,共鬥芳菲。又加上苑中的畫棟雕樑,愈覺得景緻的幽美了。太宗一面遊看,只是讚不絕口,正在有興的當兒,忽聽得園外一陣的嚷聲,接着便是腳步聲雜亂,一個蓬頭散發的女子,領着三個孩子、一個女兒望着園中直嚷進來。
太宗很是不懂,方在怔愕着。那女子一見了太宗,便拖住衣袖大哭,還不住地把頭向太宗身上撞去,太宗喫了一驚,再仔細瞧時,卻是自己的妹子寧國公主。太宗忙說道:“你有什麼話,儘管可以好好地講,爲什麼要弄成這個樣兒?”寧國公主又大哭道:“還講什麼話,你只把梅駙馬還俺就是了,否則情願撞死在你面前。”太宗見她說不明白,又有那三個孩子一個女兒,也來纏繞着太宗,啼哭着向他要爹爹。太宗這時十分爲難,又不好變臉,正當無可奈何,恰巧楊士奇和楊榮因蒙裔阿嚕臺衛率領部衆又寇邊疆,守臣都指揮哈蜜飛章入奏,急求援兵。楊士椅、楊榮兩人方主持內閣,接到了奏疏不敢怠慢,便進西苑來見太宗。正好寧國公主在那裏和太宗拼命,楊士奇便上前相勸,寧國公主把梅駙馬失蹤事,對楊士奇略略說了一遍。士奇也心裏明白,只得勸寧國公主道:“木已成舟,公主也不必悲傷了。”楊榮也來安慰,經兩人說得舌敝脣焦,寧國公主才答應了,要求把殺駙馬的潭深、趙曦立時正法,三個兒子統賜爵祿,女兒照郡主例遣嫁。
太宗見說,只得一一依允。並親書了諭旨,付給公主,命刑部立逮趙曦、潭深,即日棄京,又加贈梅駙馬爲靖遠公,三子襲侯爵,女兒由奉旨配婚。寧國公主見事事如願,才領着三子一女,含淚自去。
這寧國公主是太祖的長女,嫁給駙馬梅殷。當日太宗舉白幟靖難,梅殷引兵抗拒,太宗連喫他幾個敗仗。太宗登基,下詔召梅殷進京,梅殷只守着兗州不肯奉詔,太宗越發恨他了。
其時幾次要發兵去徵他,都被徐皇后擋住。又太宗初入京城,命建文帝舊臣方孝孺草詔頒佈天下,孝孺不但不肯動筆,反把太宗大罵一頓,說滿朝文武,駙馬梅殷之外,盡是賊臣。太宗大怒,殺了方孝孺,梅殷是孝孺同黨,殺梅殷的心也越切了,那潭深、趙曦,是梅殷部下的正副指揮。太宗密傳諭旨,令潭、趙暗圖梅殷。趙曦和潭深便私下議好了,借名操兵,請梅殷校閱。梅殷不知是計,竟和潭、趙兩人並馬出城,到了護城河邊,兩人一聲暗號,把梅殷推下河去,部下的衛兵慌忙下橋去救,潭深拔劍大喝道:“誰敢救援梅殷,俺就砍下他的腦袋。”衛兵們聽了,知道梅駙馬是他兩人謀死的,便吶喊了一聲,大家紛紛走散了。
內中有幾個心腹的人,連夜去報給寧國公主,說了潭深、趙曦謀害的情形,公主聽了放聲大哭,就領着她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哭到宮裏來和太宗拼命。太宗做了這虛心的事,不覺也有些愧對公主,只好由她鬧着。幸得楊士奇和楊榮進來,才解了這場的圍。
公主領着上諭出宮,立刻捕了趙、潭兩人,親見他們把趙、潭斷頭,公主又命摘取了兩人的心肝,向梅駙馬的靈前致祭。
這裏太宗和楊士奇等,議定出兵徵阿嚕臺衛,太宗雄心勃勃,便下諭即日親征。楊士奇等再三阻諫,太宗不聽。第二天上,太宗命皇太子高熾監國,自己到御校場來,點起三十萬大軍,出塞北征去了。這一次的親征直到了永樂二十二年,總算把阿嚕臺征服,太宗下諭班師,大兵到了白邙山,忽京中的警報到來,是玉妃逝世了。
太宗聽說死了玉妃,不由得悲痛欲絕,因此衰毀太甚,聖躬也有些不豫起來。回到榆木川時,太宗的病越沉重了,便召楊榮、夏原吉、金幼孜三大學士及英國公張輔等到了榻前,太宗囑咐了後事,令太子高熾即位,楊榮等頓首涕泣受命。這天的晚上,太宗忽然睜眼問內侍海壽道:“到北京還有多少日路程?”海壽跪稟道:“須至七月中可到。”太宗長嘆一聲道:“看來等不得了。”說罷便閉目不說了。海壽見太宗形色不妙,忙去報知侍駕的大臣。楊榮、張輔、金幼孜等慌忙進御帳來問安時,太宗早已駕崩了。楊榮等痛哭了一場,卻不給太宗發喪,只令內侍海壽星夜時京。要知後事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父疑子仁宗暴崩鳳易龍孫妃僭位
卻說那內侍海壽飛騎到了北京,當殿宣讀遺詔,皇太子高熾,再拜受命。於是由大學士楊溥等,即扶太子登了大寶,百宮上殿叩賀,改是年永樂二十二年爲洪熙元年,尊諡太宗爲文皇帝,廟號太宗。封太宗王妃爲恭獻賢妃,馬妃仁慈賢妃,追諡玉妃爲昭獻貴妃。又冊立妻張氏爲皇后,長子瞻基立爲皇太子。又晉楊士奇、楊榮、楊溥爲內閣學士。夏原吉爲尚書,金幼孜爲文淵閣大學士。黃維爲禮部侍郎,兼華蓋殿大學士。張輔世襲英國公,加封太子太保。一面替太宗發喪,草詔佈告天下,楊土奇等將太宗遺體安置前錫裨裏面,上護着翠蓋,扶喪回京。那高熾既然繼統,便是後來的仁宗皇帝。
這時仁宗聞得太宗喪車將到,忙遣太子瞻基先去迎接,當由楊士奇等及朝中文武百官,護着太宗遺骸,直進東華門,至仁智殿停住。仁宗親祭奠,照皇帝禮盛殮了,擇吉安葬長陵。
再說這仁宗皇帝,做太子的時候,太宗出征塞北就委他監國,前後計算起來足有廿多年。所以對於官民的營私利弊,沒有一樣不知道的,又引用楊溥、楊士奇、楊榮等,時人號稱三楊,楊士奇名爲西楊,浦名爲南楊,榮名東楊。這三人的確有治國的才幹。又任金幼孜、黃淮、夏原吉等要職,這幾人也是一時的人傑。這樣的一來,自然時賢畢集,奸邪遠避了。
還有那個太子瞻基,也是天姿聰穎,爲人仁智英毅,在諸皇子當中,無人可和他頡頏。當太宗在日,瞻基方十一二歲,太宗批閱奏牘,瞻基侍立一邊,見有害人民的奏疏,便把它指摘出來。太宗歡喜他不過,竟遞一個奏摺給他,令照他的意見批答。瞻基居然下筆,所批的句語更洞中竅要。只有一樣疏忽,不曾把疏上的訛字圈出。太宗笑道:“你批奏牘,怎麼不留心文字。”瞻基答道:“那是無心筆誤,只要大事不差,這些小錯誤,何必苛求他呢?”太宗連連點頭道:“這纔有人君之度。
”又問瞻基道:“天降災眚,還是祈禳?還是修德?”瞻基應道:“爲君的修德,宜隨時留意,也隨時可以修德,若等見了災眚,修德已經晚了,還去祈禳它嗎?”太宗大喜:“好兒子!
你準備做有道之君吧!”
太宗立儲,本欲冊立高煦,因燕邸出兵,高煦異常出力,太宗許他事成立爲太子。後來太宗登基,見長子高熾也很英明,高煦卻勇而無謀。況廢長立次,金幼孜、張輔、楊士奇等又極力反對,太宗忽然想起了皇孫瞻基,說他將來必是個盛世天子。
瞻基是高熾的兒子,太宗立儲,方決意定了高熾。
但高煦爲太宗的次子,靖難的當兒,太宗親口允他做個儲君,高煦每出陣時就拼命戰,汗馬勞績很是不小。現在太宗忘了前言,事成後高煦只封得一個漢王,他心裏怎樣不怨恨呢?
唯礙着太宗,不好過於胡爲。
到了仁宗繼位,又是內外大治,高煦雖滿心要反,倒也沒有機會可乘。仁宗也知道高煦銜恨,終必作亂。大學士黃淮曾入奏仁宗,述高煦的壞處,並請早加誅戮,以靖後患。仁宗明知是好話,然不忍傷手足的情分,又恐廷臣多說,便召黃淮至謹身殿,仁宗正言厲色地說道:“卿身爲大臣,不教朕修政補過,反勸朕摧殘骨肉,起箕豆的嫌疑,算是什麼道理?且文皇帝只有朕弟兄三人,昔日文皇帝兄弟有二十四人,朕如其同室操戈,那文皇帝當時弟兄有這許多,不是要鬧得連江山也送掉了嗎?”黃淮聽了不便回奏,只好諾諾連聲地退了下來。那時朝中的諸臣,聞得黃淮受了責斥,誰也不敢再提及高煦兩字,仁宗的手足情算是始終保住。不過高煦自恃勇猛,謀亂的念頭卻一日不能去心。他常常向部下說,能將十萬大兵橫行天下,無人敢抗。
其時高煦曉得太子瞻基英武,便悄悄地命參贊王斌來見瞻基,瞻基知高煦因叔侄的關係,對王斌自然格外優容。王斌時把話打動瞻基,令他在內籌劃,高煦願爲外援,裏應外合,保瞻基登極。瞻基是何等的乖覺,聽了王斌的一番話說,知高煦有意煽惑自己,弄成父子猜忌,他就於中取事。以是任那王斌怎樣地說得好,瞻基只是不睬。誰知那王斌便捏造流言,說太子有篡位的舉動。那話傳進仁宗的耳朵裏,也不能不略有疑心。
過了幾天,忽然地下一道上諭,命太子瞻基去留守南京,不奉召喚,不準入朝。
這種計劃,原是仁宗恐太子真有異志,特地調開他,以杜內變的意思。哪裏曉得太子瞻基纔到南京,北京的仁宗皇帝已得了暴疾晏駕。內宦海壽又忙着奔往南京;飛詔太子瞻基入都。
瞻基拜讀了遺詔,大哭了一場,星夜趕到北京。將近良鄉,金幼孜、黃淮等一班大臣捧着寶璽來迎,君臣相見又痛哭一會,瞻基便匆匆奔至燕京,由楊士奇等扶太子瞻基登位,這就是宣宗皇帝。追尊仁宗爲昭皇帝,廟號仁宗。尊母張皇后爲皇太后。
仁宗自登基到崩逝,在位不過一年。
這時改洪熙元年爲宣德元年,冊立胡氏爲皇后,孫氏爲貴妃,把楊溥、楊榮、楊士奇等三楊同時重用,晉受內閣大學士。
任蹇義、葉春爲大理寺少卿。那時真是天下承平,萬民同樂,盛世的景象果然和別朝不同。宣宗又留意文雅,閒來便和大臣等吟讀作賦。大理寺卿葉春詩名最噪,宣宗的賦詩作歌,多半是葉春捉刀。記有一首《採蓮曲》道:美人家住滄州道,翠盡紅妝似蓮好。
舊歲花開與郎別,郎不歸兮花顏老。
十里清香日過年,採蓮槳蕩過南浦。
採着莫並蓮子摘,蓮子絲牽妾心苦。
花謝花開總是空,妾情一片水流中。
從今拋卻傷心事,一任芙蕖揚晚風。
秋日花兒嬌,牆外杜鵑紅。
採蓮採蓮,扁舟入蓮叢。
讀這首詞曲,就知道宣宗那時的快樂榮華,應了當日太宗的話說,真個做他的太平天子了。其時漢王高煦,聽得仁宗晏駕,宣宗繼統,便跳起來道:“孺子倒好幸運,這口氣俺是要出的。”當下就齊集了部下的兵士,舉旗起事。
警報從樂安直達京師,宣宗看了嘆道:“朕預知他有今日的。”大學士楊士奇奏道:“高煦無禮,是推測皇上年輕,必不能出兵遠征,所以敢放膽橫行。今陛下如出其不意,御駕親征,高煦自然驚走了。”宣宗很以爲然,於是親統六師,命武陽侯薛祿爲先鋒,少傅楊士奇、太保張輔、太傅楊榮、少師楊溥、尚書吳潢、侍郎張成,悉隨駕出征。又命鄭王瞻、埈襄王瞻瞻和定國公徐永昌、彭城伯張昶、廣信伯侯成、尚書黃淮、大學士金幼孜等留守京師,宣宗自和諸大臣領兵進圍樂安。
高煦見宣宗親到,不覺大驚,部下的兵士聽得皇帝御駕親征,早已沒了戰心,只各自收拾起行裝準備出奔。高煦雖是勇猛,究竟孤掌難鳴,只得來宣宗軍前請降。一時羣臣,多主張把高煦正法,獨楊士奇和楊榮極力爭執,說太宗只有三子,今昭皇帝已晏駕,所存的漢趙兩王,豈可再加誅戮,自興骨肉的嫌怨。宣宗也不欲重究,但將高煦廢爲庶人,械繫軍中,擇日班師回京。
不日到了京中,把高煦拘禁獄中,那高煦坐在天牢裏卻極不安分,並向獄官硬索酒肉,到喫飽了酒時,便大喝大叫,一伸手一抬足,鐵鏈和囚枷紛紛地崩折下來。獄官怕弄出事來,忙稟聞巡監御史,拿頭號的鐵葉大枷,將高煦枷了起來,可是一經高煦的拉扯,那鐵葉枷又崩裂了。弄得獄官沒法,便據實上聞。宣宗聽得,命在西安門內,建築起一座石室來,那室的四圍,都用最大的石塊鋪成,式樣好似鳥籠一般。石室落成,宣宗傳諭把高煦去囚在裏面,取名那石室叫作逍遙城。
這樣地將高煦囚了一年多,寧王上疏,請赦宥高煦。宣宗讀了奉牘,也起了骨肉之情,就親往逍遙城來瞧高煦,希他改過自新,仍復他的原爵。當宣宗到逍遙城來時,高煦正赤着一雙腳,披頭散髮地在那裏亂舞亂跳。宣宗令內監去喝阻他,高煦只當不曾聽見。宣宗便走至石室面前,還沒有說話,高煦忽然伸出一隻腳來,乘間一勾,正勾在宣宗的足肢上。宣宗不防他暗算,因此傾跌在地。內侍和校尉慌忙過來扶持,宣宗大憤,吩咐甲士把殿前的銅鐘舁來。那口銅鐘還是元順帝時,崇信喇嘛,建那喇嘛殿的當兒所鑄,上面鐫着龍紋鳳篆,重約三四百斤。
宣宗令開了那逍遙城,把銅鐘去覆在高煦的身上。高煦本來很有勇力,竟把鍾在頭上頂了起來。宣宗忿道:“他能夠將鐘頂起,朕卻叫他頂不動。”說着,喚過幾個內侍,搬了木柴來,一齊堆在銅鐘的四周,放起一把無情火,那柴頓時烈焰騰空,將一口銅鐘燒得同炭一般地紅。高煦在鍾內,起先還是叫喊着,後來也不喊了,大約被火燒死在鍾裏了。宣宗看柴燒完,着移去銅鐘,鍾內只剩得一堆烏焦巴弓的炭屑,想是高煦的屍體了。宣宗指着笑道:“你現在還能頂那銅鐘嗎?”當下命拾起高煦的遺骸,照漢王的禮節把他安葬,這且不在話下。
再說那宣宗的胡皇后,是錦衣衛胡榮的女兒,生得靜穆端莊,又極賢淑,平日間的舉動,卻不苟言笑。還有那位孫貴妃,是孫主簿的女兒,在三四歲的時候,給匪人拐去,賣在張太后的母親手裏。太后的母親進宮,便帶了孫氏同去。張太后見她生得俊俏,留她在身邊做了宮侍。宣宗既立爲東宮,照例須選妃子,由張太后作主,正妃選了胡榮的女兒,將孫氏也選爲從嬪。那孫氏漸漸地長大起來,出落得秋水爲神,芙蓉其面,加上一身雪也似的玉膚,愈見得嫵媚嬌豔,宮裏大大小小誰不愛她?孫氏的性情又是活潑,尤善伺人的喜怒,宣宗登基,就冊立孫氏做了貴妃。
明代的立後,原用金寶金冊,貴妃是隻有冊卻沒有寶的,宣宗因寵愛着孫貴妃,給她定製着金寶也賜與孫貴妃。凡是冊立的禮節,差不多和胡皇后並駕齊驅。胡皇后的爲人很是懦弱,任那孫貴妃怎樣地做出來,她好歹一個不做聲。孫貴妃見皇后可欺,自然越發放肆了。又放出她狐媚的手腕來,把個宣宗迷惑得死心蹋地,心裏眼裏竟完全沒有胡皇后了。那時宣宗已年逾而立了,常說胡皇后患了暗病,不能生育,要想別納嬪妃,只是礙着孫貴妃,不便再另選妃子。總講一句,惟有望孫貴妃生子的一條路了。誰知天竟從了人願,孫貴妃的肚子居然一天大似一天,宣宗大喜,一面安慰她道:“你自己好好地保養,待生了太子時,朕便冊封你做中宮。”孫貴妃口雖然謙讓着,心上就此存下了做皇后的念頭。由是私下和內宮張青、趙祿密籌奪後的計劃。到了十月滿足,孫貴妃臨盆,竟生下一位太子來。內監忙報知宣宗,一時宮中的內侍宮女人等都來替宣宗叩賀。及至三朝,宮中便大開筵宴,朝中的一班文武大臣也分班入賀,宣宗命在仁樂、豐登兩殿賜宴。這一場的慶賀筵宴,足鬧了半個多月。
光陰如箭,看看太子已經週歲了,宣宗親自抱持着去祭告宗廟,即賜名爲祁鎮。孫貴妃既生了皇子,要宣宗踐那前言,立她爲後。宣宗這時有子,把應許孫貴妃的說話早已經忘了,孫貴妃卻刻不去心,不時把閒話來譏諷宣宗,宣宗記起了前事,一時倒覺爲難了。因胡皇后是張太后親自指婚的,又不曾有失德的地方,若無故廢后,在情理上也說不過去。怎經得孫貴妃的絮聒,宣宗被她纏得無法,便悄悄地召楊士奇、楊榮、楊溥、蹇義等至無極殿裏,宣宗滿面笑容地問道:“朕欲廢去胡皇后,卿等可有異議?”楊士奇、楊榮齊聲答道:“今胡皇后並無失德,陛下豈可輕言廢立?”宣宗正色道:“皇后身有奇疾,不能生育,怎說沒有過失?”士奇頓首道:“這非是失德,也不足據爲廢立的要旨。”楊溥接口說道:“即使皇后患有奇疾,將怎樣地佈告天下?”宣宗憤憤地道:“歷代帝王,不曾有過廢后嗎?”蹇義答道:“那是有的,昔宋仁宗廢郭後爲仙妃,當時大臣如范仲淹等也曾苦諫,宋仁宗雖毅然決行,後來到底自悔的。但流傳到今,史冊譏評,都不以仁宗的廢后爲然。臣願陛下宸衷獨斷,無信小人的讒言,將來成一代有德的聖君。
”宣宗聽了,不覺含慍道:“朕的主見,你們既不贊成,就暫時緩議吧!”於是三楊和蹇義等便謝恩而退。
第二天上,宣宗被孫貴妃催迫不過,又召三楊進宮議廢后的良策。宣宗說道:“廢后恐遭外議,可有兩全的方法嗎?”
三楊起初默默不答,宣宗卻再三地追問,三楊便互相推諉,到了楊溥,楊溥推給楊榮,楊榮無可再推,只得說道:“陛下如決意要行,只有請皇后託疾,病中上書辭讓中宮,就不致受廢立的譏笑了。”宣宗忙拱手道:“謹受先生的賜教。”三楊這才辭出。不上幾天,就聽得胡皇后稱疾,並上疏請讓後位。宣宗準了她的疏,下諭封胡皇后爲慈欽大師,出居長清宮禮佛。
一面冊立孫貴妃爲皇后,滿朝文武又有一番慶賀,內中只有大理寺卿蹇義不肯上表稱賀。宣宗倒沒有計及,那孫貴妃卻已知道,說蹇義瞧不起她,便把蹇義記恨在心。
宣宗自廢了胡皇后,雖從了孫貴妃的心願,那張太后便非常地氣憤,說:“胡皇后是當年懿旨指名冊立,既未有失德,何以妄行廢立?”宣宗把胡皇后自願讓位的話,勉強來支吾張太后。太后怒道:“倘沒人去逼迫她,皇后斷不至自讓的,那還不是孫妃的鬼戲嗎?”宣宗說道:“胡皇后是母后指婚,孫妃也是母后所立,誰賢誰不賢,母后必然知道的了,何用再問別人呢?”說罷就起身出宮。張太后給宣宗一言,不覺塞住了自己的嘴,回答不出話來。過後回想,心裏越想越氣,母子之間從此便生了一種嫌怨。宣宗和張太后不睦,再添上那內侍宮人們的挑撥,兩下里愈見疏離。況廢胡皇后的事,面子上是胡皇后讓位,外議終說是廢立的,對於宣宗不無譏評的地方。宣宗把這些話聽在耳朵裏,心上更加煩惱,他在沒精打采的時候,終是帶了內監微服出宮。
一天的晚上,楊士奇的家裏,忽然來三個商人叩門求見。
門上的僕人回說相爺已經睡了,那商人一定要見。門僕問她姓名,三個人都不肯說,只是要見相爺。門僕怒道:“你們是哪裏來的市儈,深夜到相府中來吵鬧,告訴了咱們相爺,立刻把你們送官,至少打上兩百板呢!”那三個商人齊答道:“正要你去告訴相爺,你去說給了相爺知道,看誰怕他,你快去喚楊士奇出來就是了。”門僕見三個人無理,去摸着門閂,開了側門,直打出來,三人中早有一人上前,奪了他手裏的門閂,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那門僕喫了痛苦,不禁大叫起救命來了。
這時相府裏的僕人聽得門上的人喊救命,便一窩蜂地趕出來,不問情由,擄臂便打,先前打門僕的那商人,見他們人來得多了,竟一點也不懼怕,只連說了兩聲:“好!好!”便奮起兩隻拳頭,似雨點般打來,相府裏的十幾個家人,被那商人打得東倒西歪,鼻腫臉青。有幾個乖覺的,溜空去到裏面招呼同伴,不上一會工夫,裏面早奔出三四十個健僕,各人手裏拿着一根木棍,發一聲喊併力向那三個商人打來。那三個商人見他們用傢伙動手,那先打門僕的商人,飛起一腳跌倒了兩個,奪下兩根木棍來,一根遞給後面的一個商人,兩個人兩根木棍,好似雙龍攪海一般,把一班健僕直打得抱頭亂竄,都入相府中去了。這裏兩個商人也乘勢追趕進去,僕役們待把大門閉上,已是來不及了。慌忙逃進二門,才關得半邊,還有半扇卻被商人的棍子撐住。僕人們只得棄了二門,奔進第三重門,將門關得緊緊的,一面由三四個家丁爬在牆上,噹噹地敲起鑼來。
這時楊士奇還沒有安睡,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公文,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待喚僕人去問時,任你喉嚨叫破,沒人答應。
士奇慌忙跑到外面,見那兩個商人打進來。士奇大驚,喝令家人們住手。不知商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婉轉嬌啼西園月黑燈紅酒綠萬壽風清
卻說楊士奇在書房裏聽得外面震天地一聲響,慌忙趕到前廳來看,卻是打倒了中門,一羣的家人往四下裏亂奔,外面兩個人直打入來。士奇看見,忙喝令家人們住手,一面向那兩人招呼。接着兩人的背後,又走進一個人來,大笑着說道:“楊先生真好自在,咱們倒來驚擾你了!”這時廳上燈燭輝明,士奇從燈光中看出說話那人的面貌,不覺大喫一驚,要待上前行禮,那人一把抱住士奇的右手笑道:“咱們自己人,用不着客套的。”士奇會意,吩咐家人們把大門關起來,又令將門外聚集的閒人驅散了。目適才相府裏的僕人鳴鑼,附近的居民疑是盜警,所以紛紛地趕來。
正要幫着動手,忽見士奇親自出來,把家人喝住,大家弄得莫名其妙,就是府中的僕人也一個個面面相覷,只得勸散衆人,將中門收拾好了,各自走散。士奇邀三人到了裏面,向說話的那個人叩頭請安。原來三人之中,兩個是伴駕武官:一名是張英,一叫呂成;還有一個便是當今的宣宗皇帝。當時士奇頓首說道:“陛下是萬乘之尊,怎地深夜輕出?”宣宗笑道:“太平時世,朕效法宋太祖訪趙普的故事,有甚要緊。”士奇忙謝道:“陛下有太祖之聖,只是臣無趙普之才就是了。”說着,令家人排上酒宴,君臣四人談笑對飲,直喫到三更,宣宗才帶醉回宮。
一路上由張英、呂成扶持着,進了西苑門,走到浮香榭的前面,忽聽得有女子聲音在那裏哭泣。宣宗乘着酒興,命那張英、呂成退去,自己便輕輕地躡進浮香榭的東軒,那哭聲越覺清楚,好似就在寶月閣裏。又聽着一個女子的說話,卻在那裏勸慰。那女子一頭哭,口裏嗚嗚咽咽地說道:“她現在做了皇后,就這般地威風起來,只請問她那個皇后是怎樣得來的。倘沒這個假太子,怕也不見得這般容易。”旁邊勸慰的女子忙把手掩住她的口道:“你不要這般地胡說,皇后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她一時生氣,不管是什麼人,連皇上也要讓她三分,何況是你了。”那女子忍住了淚,恨恨地說道:“俺偏不怕她,看俺性發時,把那件事替她在宮前宮後宣傳一下子,看她拿俺怎樣,看她有甚臉兒做皇后。”那勸慰的女子聽了,只冷笑幾聲,竟自去了。
宣宗在外面聽得明白,從窗隙裏望進去,燈光下認得那啼哭的女子是孫皇后孫貴妃冊立宮裏的宮侍小娥。宣宗因聽得假太子三個字,心上起了一種狐疑,想去盤問她的究竟,便咳嗽了一聲,放重着腳步走進寶月閣來,自有閣中的內監出來接駕。那小娥不及走避,也雜衆人裏面跪接。宣宗令太監等一齊退出閣外,單攜了小娥的手,同進寶月閣的西廂。
那裏是兩楹偏舍,綠竹映窗,明月入簾,平時是宣宗午酣的所在地,地方非常地清幽,宣宗御題匾額,叫做“綠雲清芬”。那小娥隨着宣宗到了“綠雲清芬”裏面,芳心中又喜又驚。
看宣宗坐下了,小娥重又行禮起身,很小心地侍立在一邊。只見宣宗滿臉堆笑地問道:“你這才和誰鬥氣?好好地說出來,決不罪你。”小娥喫了一驚,不由地懷着鬼胎,戰兢兢地答道:“婢子不曾和誰鬥氣。”宣宗笑道:“你不要隱瞞,還是老實說的爲是。方纔你不在寶月閣啼哭嗎?朕已親耳朵聽得了,不必狡賴吧!”小娥聽說,一味地推諉。
宣宗盤她不出,頓時變下臉來帶怒喝道:“你若不肯實講,朕便叫侍衛打死你。”小娥嚇得啼哭起來道:“婢子受了皇后的責打,不過自己怨恨自己,不曾敢說誹謗的話。”宣宗冷笑一聲道:“你說什麼做了皇后,假太子不假太子的,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小娥知道隔牆有耳,真個給他聽得了,諒也瞞不到底,便索性直說道:“那可不幹婢子的事,都是趙總管一個人乾的。”於是孫貴妃當初怎樣謀奪中宮,怎樣和趙總管商議,孫貴妃怎樣地設計,後來生下了女兒,怎樣地她令王太監運出去,趙總管怎樣地抱了男孩進宮,怎樣地拿孩子放在木盤裏,從御溝中浮進來的,又說自己去撈起那個孩子,乘夜抱進孫貴妃宮裏,便是現在的太子。餘下的事,都一概不知道了。
宣宗不聽猶可,聽了這一片話,不禁無名火起,直透頂門。
面上卻裝着笑容,仍攜着小娥的手走出“綠水清芬”,經過寶月閣的西廂,宣宗四面望了望,見內監都躲在南軒下打盹,宣宗忽問小娥道:“你啼哭時勸你的是誰?”小娥道:“那也是孫娘娘宮中的侍女香兒。”宣宗說道:“她也知道這件事嗎?
”小娥答道:“香兒只幫着接一接木盤罷了。”宣宗點頭微笑道:“你話不打謊嗎?如其果然不差,將來必定重重地封賞你。
”小娥忙跪下謝恩,宣宗一把拖住她的玉臂,仰望着天說道:“今天的月色,怎麼昏黑得很?”小娥也昂着脖子瞧看着,不提防宣宗飛起一腳,正踢在小娥的小肚子上,但聽得哎呀的一聲,嫋嫋婷婷的一位姑娘兒,經得起這一靴腳的麼,自然是香消玉殞了。
那南軒裏的太監,都被小娥的慘叫聲驚覺,便和那值日的侍衛飛般地趕到寶月閣裏,見皇上獨立在西廂的空場上,慌得他們忙過來見駕,因要緊向前,不曾留心到地上,腳下給小娥的屍體一絆,爲首的兩個太監先跌倒下去,後面的一羣好似放木排般地,人絆人也絆倒了。宣宗眼看着他們,心裏忍不住地好笑。那一班太監和值日的侍衛深怕見責,七手八腳地爬起來請罪,也顧不得地上睡着的人。宣宗並不動怒,只微笑着指着小娥的屍首道:“那宮人想是急病,忽然地死了,你們趕緊把屍身移去了。”太監侍衛們聽說,纔敢回頭去看,見直挺挺地躺着一個宮女,大家纔想着剛纔的跌交,還是給那宮女絆倒的。
當下由爲首的太監指揮着,把小娥的死屍舁着,往千秋鑑中自去盛殮了。四個值日的侍衛也仍退回南軒。
這裏宣宗閒立了一會,慢慢地踱回原路,轉到清涼殿中,便令內侍傳進司禮監趙忠來,宣宗也屏去了侍監,勃然大怒道:“朕倒信任了你,你卻幹得好事。”趙忠想回答時,宣宗又喝道:“孫貴妃的那事發覺了,你可知道嗎?”趙忠聽了,好像冷水澆頭,到底是老奸巨滑,他心裏雖寒,神色依舊很鎮定地說道:“陛下所說的是什麼事?奴才一點也不明白。”宣宗冷冷地道:“你自己做的事難道就會忘了嗎?”說着去殿上抽下一口龍泉,親自來砍趙忠,嚇得趙忠面如土色,在階下不住地叩頭道:“這事是孫娘娘的主意,奴才不過代覓了一個孩子進宮,化去四十兩銀子,也是孫娘娘拿出來給與楊村農家的,現還有見證在那裏。”
宣宗見趙忠實供,那換太子的事是千真萬真了,不覺把牙恨得癢癢地道:“這都是你們幾個閹奴瞞着朕做的事,還去圖賴它什麼。”於是喚過內監來,命錦衣衛把趙忠帶去,並捕了王永,一併系在天牢裏,再行發落。當宣宗責問趙忠時,早有內侍悄悄地去通知孫皇后。孫皇后聽說趙忠被譴,不知爲着什麼事,心裏自然有些惴惴不安,一面又私囑那個內侍再去細細地探聽了,立刻來報知。那裏曉得內侍才走,宣宗已進宮來了。
這時孫皇后已遷居在西苑的寶鳳樓中,樓凡大小五楹,建築十分華麗。在胡皇后未廢時,宣宗常常同着孫皇后來遊西苑。孫後愛那寶鳳樓精緻,便和宣宗說了,即日就搬過來。
宣宗其時對於孫皇后正在寵愛的當兒,爲了孫後住在寶鳳樓的緣故,御駕也時時臨幸。後來索性也駐蹕西苑,每天就在西苑的寶華殿上臨朝。待到退朝下來,便來和孫皇后並乘着鑾車同遊各處。孫皇后還把這個假太子擁抱在膝上和他調笑。那假太子大約有些兒福分的,所以倒也活潑得很能討人歡喜。宣宗對着美后嬌子,覺得心滿意足,不免感想到太后身上裏,究屬性關母子,便把張太后也接到西苑,住在寧清官。只苦了那賢淑的胡皇后,冷清清地禁在深宮裏參佛。偏偏天理昭彰,孫後換子奪嫡的事竟會泄漏出來。
當下宣宗踱進了寶鳳樓,孫皇后領着宮侍香兒忙來接駕。
宣宗不露聲色,把方纔的事絕不提起。孫皇后見皇上顏色開霽,心先放了一半,便放出她平日狐媚的手段,竭力奉迎着宣宗;宣宗這番卻不比往時了,處處留神察看,覺孫後的待人色笑,處處是假的,又見她那種妖冶的形狀,和胡皇后的穩重自持,兩下里相較起來,愈顯得佻蕩輕浮,正是同初寵孫後時,厭棄胡皇后一般景象了。那宮侍香兒進上寶玉膏來,宣宗喫着問:“太子怎樣了?”孫後回說:“已和保姆睡去了。”宣宗點點頭,笑着對孫皇后道:“朕今夜覺着高興,和卿去太液池賞月去。”孫後笑道:“陛下記差了,今日是月晦,那裏來的明月呢?”宣宗大笑道:“朕倒真個忘了,這樣就在澄淵亭上吧!
”孫後不敢違拗,即傳諭出去,令在澄淵亭上設宴。
孫後一面重整鉛華,領了香兒,陪着宣宗到澄淵亭上來。
這個澄淵亭的地方,四圍是水,只有一條石樑橫跨着,下面的河流,由玉泉山引入,經過太液池環繞皇城,再轉入溝渠,慢慢地流入海中。在亭上遠遠地望去,堤岸上一帶,綠柳成蔭,老槐盈盈,若在暑秀到亭上來遊時,真是清風嫋嫋,胸襟爲暢。
但一過了夏天就不足玩了。那時恰交秋老冬初,金風陣陣,玉露清寒,那澄亭上四面是水,比各處要差兩三個月天氣,宮裏的宮人內監們早去躲在抱膝軒中了,誰到這種地方來吸西北風。以是一至冬天,澄淵亭周圍半畝餘的地方,竟鬼也沒有一個,連守亭的小監知道皇上不會來遊幸的了,偷懶往暖熱的所在去了。
這天晚上,宣宗皇帝卻揀這樣清冷的地方去設宴,不是明明作梗嗎?還有那些太監宮人,見皇上駕臨,不好不去侍候着。
孫後同了宣宗到得澄淵亭前,孫後才上石樑,已連連打了兩個寒噤。宣宗回顧笑道:“你敢是怕冷嗎?快叫她們去取鵝氅來御夜寒。”香兒應聲去了,這裏宮監們燃起銀燈,擺上酒饌,宣宗和孫後對坐了,一杯杯地豪飲起來。不一刻香兒把鵝氅取來了。但見華光燦爛,五色繽紛。原來這襲鵝氅是朝鮮皇后的遺物,朝鮮要結好明朝,便把這襲鵝氅作了進貢之物。講到鵝氅的好處,無論大寒天,只要披在身上,任你走到冰窖雪谷中去,也不覺一點兒寒冷。氅的上下完全是火鵝絨毛所織成,又溫軟又輕盈,裏面還襯着一層的火浣布,四襟鑲着鮫紗,倘在月光下瞧時,光彩射開來,簡直是睜不開眼睛呢。據使臣說,照這樣的氅衣,全天下不過一件半。怎麼有半件頭呢?因織那衣服的人,中年忽地死了,一件已完了工,一件只織就得一半,她一生爲人,唯織這兩件氅衣,別人是續不下去的。朝鮮國王聽知,出三萬多銀子,把那一件半氅衣買來,整件地賜給皇后,剩下的半件國王便把來改作小衣。到了嚴冬,朝中文武大臣,御了皮衣還嫌冷,國王卻只穿件薄薄的夾衣,覺得常常汗流滿頭。朝鮮的氣候本來和別處不同些,然而由此可知那鵝氅的寶貴了。這樣說來鵝氅實是件無價之寶,織氅衣的後人不肖,三萬多兩銀子便賣了。
至那朝鮮國王把這寶貝進貢明朝,也有一個緣故,因國王的皇后世稱朝鮮第一美人,不幸夭亡,國王十分傷感,一見了皇后的遺物便要哭得死去活來。於是由朝臣設法,將皇后的遺物潛自移去,那件氅衣也是皇后的遺物,又是件寶貝。內中有個大臣提議道:“皇后的遺物,留着徒給國王傷心,不如把氅衣充中國的貢物,也可以藉此結好明朝。”衆人聽了都十分贊成,當即派了使臣,星夜進貢明朝。宣宗看了,也知道它是一件寶物。別的不必說它,只瞧那氅衣的光芒射人,就可斷它不是件凡衣了。那時宣宗愛孫貴妃不過,便把這件氅衣賜與她。
這天,宣宗和孫後在淵亭上開筵,怕孫後涼,便吩咐那香兒去取來。其時孫後三杯下肚,臉泛桃花,額上已香汗盈盈,也不覺着寒冷了。只把氅衣往旁邊一摔,一面仍和宣宗飲酒談笑。宣宗漸漸地有了醉意,酒入腹中心事上頭,竟屏去了內監宮人,令那宮侍香兒去抱了那太子來。孫後忙阻攔道:“夜寒侵人,太子年稚,恐受不起這冷氣,還是不去抱吧!”宣宗帶醉笑道:“朕要抱他來,看看相貌和朕怎樣?”孫後聽了,頓覺刺着隱事,面色不禁有些改變。只得勉強說道:“那是陛下的龍種,自和陛下一般。”宣宗冷笑道:“那怕未必吧!”孫後見宣宗話說有異,方要拿言語話來支吾,忽見宣宗霍地立起身來道:“你說沒有月色,那不是月光嗎?”說着走出澄淵亭外,孫後也跟了出來。宣宗乘她不備,提起來就是一腳,孫後一個翻身,撲通跌入河中去了。
可憐,似孫後那樣的嬌弱身體,跌在水裏幾個翻身已是一命嗚呼了。待那香兒同了保姆來時,宣宗吩咐保姆仍把太子抱去,那香兒不見了孫後,正在詫異,宣宗猛然說道:“皇后在那裏等着你,快去侍候。”香兒忙走出亭外。宣宗也照孫後的法子,將香兒一樣地踢下河去。這時夜靜更深,又是很冷靜的地方,孫後和香兒生生地淹死在河中,竟一個人不曾知道。宣宗見心事已了,叫內侍上亭,收拾了杯盤之類,自己便帶醉去臨幸宮嬪去了。
第二天上,宮中不見了孫後和宮侍香兒、小娥,內務總管姚正忙令宮中內侍們向宮內四外查看,不一會千秋鑑的太監來報,宮侍小娥倒斃在寶月閣,驗得身受致命重傷,現已收殮。
又有西苑的內監來報道:“孫皇后和宮侍香兒,在澄淵亭前湖中浮着。”姚正聽說,不覺大驚道:“宮中出了大亂子了!”
於是七跌八撞地來奏知宣宗。宣宗故意驚道:“哪有這等事!
”當下命駕幸澄淵亭,親自去察勘了一遍,傳諭用貴妃禮殮了孫後,賜葬金山。宮侍香兒,送往千秋鑑收殮。一面吩咐姚正留心察訪兇手。這樣的一場大事,只輕輕地掩飾了過去。那姚正等見皇上淡淡的,對於孫後投河的事不加根究,大家自然也懈怠下來。後來孫後的這件事始終成了疑案,這事暫且不提。
再說宣宗殺了孫後又恨那總管趙忠、內監王永,助着孫後作奸,便暗飭錦衣衛齎了鴆酒到天牢中,把趙忠和王永毒死在獄中。是年的十一月裏,是張太后五十萬壽。宣宗下諭,到萬壽的那天,羣臣須一例錦衣入朝,並叩賀皇太后萬壽。羣臣得了諭旨,自然格外地踊躍,文的由太師楊溥爲首,武的是英國公張輔爲首,各掏私囊去制些奇珍異玩,準備萬壽的那天進呈皇太后賞玩。
那時宣宗正在盛世,各國及海外附屬的島國也紛紛籌備進貢的物件。在張皇太后萬壽的三天之前,京中著名使館巨驛,都被一班使臣佔得滿坑滿谷。各國的貢車和各省文武官員貢獻壽儀的車兒絡繹道上,綿亙二百餘里。到了張太后萬壽的正日,宣宗皇帝戴冕冠,衣袞龍袍,白圭朱舄,親赴太廟致祭列祖列宗。祭祀既畢,鑾駕儀衛直進東華門。一面命排起張太后的儀仗,龍旌、鳳幟、白旄、赤節、紅杖、青爐、金斧、銀鉞、立瓜、臥瓜、雉扇、曲蓋、黃傘、赤傘、方傘、紫蓋、骨朵、響節、團扇、錦幡、儀刀、金吾仗、金節、小雉扇、大雉扇、日月旌、六龍旗、北斗七星旗、五行旗、壽龍白虎旗、朱雀玄武旗、八卦真武旗,御前衛士、錦前衛士、錦衣衛、校衛、侍衛、御林軍、禁軍,白纛、大鉞、銀旄、女侍宮娥、繡衣衛、金踏腳、金盂、金壺、金交椅、金水罐、金爐、金脂盒、金香盒、拂子、方扇、黃麾、戟、紗燈、弓弩、班劍、掌扇、方扇、天旌、地麾、錦幡、香柄、黃龍扇一對對地在前過去,後面是皇太后的鳳輿,張太后戴着雙鳳翔龍冠、金繡龍鳳錦披,穿着大袖龍鳳真紅繡袍、金龍霞帔,髻上龍鳳飾,金玉珠寶釧鐲,翡翠大珮,紅羅長裙,望上去真是威儀堂皇。張太后端坐在輦中,臉上微微帶着笑容。又把輦上的珠簾高卷,自乾清門起駕,往東西華門遊行了一週,由宣宗皇帝親自迎接太后的鳳輿,直上萬歲山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宣宗又替太后稱觴上壽,百官齊呼:“萬歲!”“皇太后萬壽無疆!”這時國外島國的使臣以及各省進獻儀的官吏,紛紛呈獻貢物,什麼真珠寶玩,玉石金銀,器具雜物,食品酒醴,種種奇花異樣,爭勝鬥麗,說不盡的五光十色,叫人眼也看花了。
宣宗便奉着太后,登皇殿親檢壽儀。又傳諭文武大臣,在華蓋殿賜宴,又命楊溥等接待外邦使臣在交泰殿賜宴。各省來京貢儀和祝壽的官吏,着在寧安殿、仁壽殿、懷仁殿、育德殿等四處賜宴。張太后在皇極殿上,目睹着許多奇珍異寶,只是嘻開着嘴,笑得合不攏來。不知這些壽儀怎樣安插,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闌珊花事悲故主徹夜竹歌惱直臣
卻說張太后萬壽,各外邦進獻珍玩及各省、府、州、縣等所呈獻上壽禮物,一時也記他不盡。就是文人學士,知道宣宗皇帝好風雅,便大家咬文嚼字地撰了許多的壽文壽序,詩詞歌賦,都來進獻。還有那些壽屏、壽幛、壽聯之類也堆積如山,真可算得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了。宣宗傳諭,凡獻詩詞的學士,不論優劣,一概賜壽絹一端。那壽屏裏面,有一幅廣東某宦的女兒,用錦織成迴文詩百首,不但是字字珠璣,繡織的工夫也非凡手。
宣宗看了,讚不絕口,立命賜黃金百兩,壽絹千匹。又有新會呂氏女,進獻絲繡彌勒佛圖一幅,像高可與人齊,卻繡得眉目生動,姿態活潑,宣宗嘆爲絕技,也賞給金銀等物。鄉里中傳說,都以呂氏得皇帝賞賜爲榮耀。從此廣東工繡的名氣,也由這一遭上著名起來。此外各省州縣民女所獻的繡物正可車載斗量,只不過是些平常的作品。宣宗皇帝也無心一一細瞧,但令內務府計點件數姓名,待檢齊了,便按着姓名賞賜,每人給黃絹一端,算是一種酬勞。又有外邦貢獻進來的珍玩,其中有一樣寶貝,是一尊珍珠的壽星,長約四寸,朱履金寇,銀髯如雪,裝在楠木的小盒裏。另一隻小盒置金禪杖一根,倘把禪杖取出來,放在壽星的手裏,那壽星便能自由行走,前後七步,把杖取去便不能走動。所以禪杖要別用小盒裝開,如置在一直,恐壽星拿了禪杖就要遁去了。又有巴拉賽島國,進貢來的一隻金獅子,高三寸、長四寸餘,金光燦爛,十分耀目。又有小金鑼一面,金錘一個。那金鑼不過銅錢般大小,拿金錘擊起來,聲音尖銳清越,金獅聽了鑼聲便從金絲籠裏直跳出來,依着鑼聲的疾徐往來跳躍,鑼一停止,獅子也就不舞,仍走入金絲籠裏去了。據使臣說,嘗有小偷把那金獅竊去,卻沒有偷得金鑼,失主只拿金鑼敲起來,那金獅不論在幾千裏外,立刻就順着鑼聲跳回來了。
這兩樣是鮫綃的帳兒,鮫綃是出在南海的,又稱爲龍紗,把來做了帳子,在暑天掛起來,雖豔陽當空也立覺滿室生涼。
其他各省的壽儀裏面,很有幾樣寶貴東西,如廣西省進獻的是一隻大箱櫥,櫥高三丈,大門三十六,小門七十二,抽屜凡二百四十隻,自冠裳服履,直到櫛沐的雜物,一切婦女的用品,差不多都齊備的了。武昌進獻的是一頂珠冠,冠上一粒大珠,戴在頭上,坐在黑暗中那珠能發出光芒來,十步之內竟和白晝一般。
還有各州縣的特產品,一樣樣地檢點着,要算四川的黃霧茶,山東的阿膠,吉林的人蔘,湖州的細錦,青州的銀毫。這幾樣的土產,從前沒有進獻過,自張太后壽,人民進獻充作壽儀後,宣宗見這些土儀很不差,便下諭着那裏的地方官,限定要每歲進呈若干,因浙江烏龍茶和徽州的雲霧茶本來是很有名的,那烏龍茶當泡得來時它的熱氣上騰,會現出一條龍形,雲霧茶的水氣上蒸,似雲霧般地隱隱不散。至茶葉的甘芳,氣息的芬馥,自不消說得了。又有山東的阿膠,是用阿井的井水把黑驢皮煎熬成膠質,也是一種滋補的佳品。那阿井在山東的東阿縣,井水純厚,水色碧綠如玉,一經把黑驢皮煎熬成膠,膠的顏色變作了琥珀色一樣了。
這阿膠有一樣佳處,就是婦女經期到的時候,只要煎一碗喫下去,兩小時內便乾乾淨淨。皇宮裏面,嬪妃們都有預備着的,爲的怕天癸來時,皇上忽然臨幸,勢不能抗違旨意,只好勉強應命,那時便煎起阿膠來喫了,雖是身上不潔淨,也不會弄出病來的了。當下,宣宗皇帝奉着張太后親檢壽儀已畢,又同着太后駕起御舟,環遊三海,在萬歲山那裏停留片刻,又往太液池裏遊行一轉,遊興即闌,命太監們攏了御舟登岸,宣宗親奉太后回寧清宮。
第二天上,羣臣又復進宮,替太后補壽。第三天,各國的使臣來辭行回國。第四天各省、府、州、縣的官吏至乾清門謝恩辭行。這樣一天天地直鬧了一個多月,纔算慢慢寧靜下去。
宣宗皇帝這時忽然想起胡皇后來,便和張太后說知,命內侍持節往迎。不到一刻,胡皇后來了,只見她黃冠法衣,儼然是個女道士的模樣。張太后看了,忍不住下淚,宣宗也覺感傷,胡皇后便哭得和淚人兒一般。於是張太后命胡皇后更了衣服,同着宣宗回萬安宮。明日宣宗下旨,仍令胡後復了後位,廢去孫後名號,收回寶冊,從此宣宗和胡後依舊言歸於好了,這且不提。
再說那山西的大同府,是個很有名的都會,三公六卿也不知出了多少隻。講那個地方是山明水秀,六御三市熱鬧非常,楚館秦樓到處皆是。這個大同府本是唐時出塞必經之路,使臣絡繹往來,都在那裏就館。乘閒走馬看花,及時行樂,必玩得一個心滿意足才啓程回國。當唐玄宗時,劉景然做着大同節度使,以塞使臣往還,多在大同棲息:應設置樂坊、樂戶,既便異邦之臣,也顯得中國的繁華富麗。玄宗准奏了,在大同奉旨設立教坊,頓時笙歌徹夜,鶯燕相聚,江南金粉連袂而來,大有廿四橋無邊風月之概。以是相傳下來,宋元至於明代,這煙花風月一點也不改,且因此越盛了。
更有一種畫舫是在水面上的,那裏有條江叫作菱湖,又稱爲嬰哥湖,也有幾十丈的水面,青山綠水,不亞西子湖。宋朝的王安石,嘗盪舟遊覽菱湖,還領着一班名士吟風弄月,一時倒也很多佳作。又因那湖水澄碧,便題名叫作晴碧,那江上的風景很是清幽。這些畫舫就依山靠水地繫着纜,水上煙花很有幾個佳麗,王孫公子落魄銷魂地也是常有。江上的畫舫都以姓氏做標幟作爲區別:其中最有名的,要算王家舫和錢家舫,又有那杜家舫的,舫上幾個姑娘也還過得去。還有一艘成家舫的,肪既大,姑娘又多,而且個個是明眸皓齒,玉膚冰肌。那舫中的主鴇成姓,人家都稱她作成媽媽的,她在年輕時,曾做個皇宮裏的保姆,也認識了幾個王公大臣。據她自己說還親乳過某皇子,所以她藉着這個名頭,在江上操那神女生涯,很有些勢力。凡到她舫上去玩的,多半是官家子弟,公侯的後裔,若市賈常人,任你怎樣地花錢,她還是大刺刺地瞧不起人。俗語說道勢力的鴇兒,真是不差的呢!
那時成家舫上,新來了一位姑娘芳名鳳奴的,生得桃腮杏臉,容顏似玉,楊柳纖腰,臨風翩翩,真是凌波仙子一般。當時那些探花浪子,聞得鳳奴的盛名,都想喫天鵝肉,好似穿花蛺蝶,大家往來成家舫上紛紛不絕。偏是那鳳奴的性情拘執,對於庸人俗客一例拒絕不見,必風雅的文人,才肯接待。但一見面之後,有的以貌不揚,有的話不投機,鳳奴便不管是什麼人,竟然下令逐客。可憐一班王孫紈絝,平日裏只恃着有錢,至於文字生活是從來不曾研究過,因此大遭鳳奴的白眼。這樣一來,把鳳奴當作了禁臠看待,想嘗禁臠的人越多越是嘗不到她,鳳奴的芳名也越噪了。
有一天上,成家舫上忽然來了一個客人,穿着一身華服,年紀約五十光景,看他談吐雋雅,舉止不凡,成媽媽知道他不是個常人,自然殷勤招待,那客一開口就指名要鳳奴出見,成媽媽曉得鳳奴的脾氣,怕她得罪貴客,便叫別個姑娘來侍候,那客人連連搖頭,成媽媽沒法,只得令鳳奴出來,還再三地囑咐,叫她切莫慢客。誰知那鳳奴見客人,竟和素識似的,大有一見傾心之概。成媽媽在一旁看了,暗暗稱奇,又因鳳奴能改了脾氣,不禁格外高興。那客人和鳳奴談談說說,又講了些詩文,兩人愈說愈覺投機,漸漸地兩心相印,結爲風塵知己了。
於是由鳳奴吩咐舫上擺上筵席來,和那客人把盞高飲起來。酒闌席罷,鳳奴居然留髡,掌着紅燭和那客人雙雙入寢。
第二天上,那客人便取二千兩銀子來交給那成媽媽,叫她預備下酒席,那客人便飛箋召客,一時應召而來的客人都是本城的三司大吏,如布政司、巡糧道、僉事、參議、提刑按察使、都轉運使、同知、知府等,躋躋蹌蹌擠滿了船。舫中設不下許多筵宴,由成媽媽去和王家杜家的舫上商量,借他們的舫中設席。這一場請客酒,凡水陸上有名的姑娘都被徵來侑酒,淺斟低唱,好不熱鬧。大家直喫到月上黃昏,衆官纔來辭別主人,紛紛散去。
成媽媽見那客人舉止豪邁,不知他是什麼路道。私下去問那官吏的僕役,只知那客人姓雲,也不曉得他的名兒。成媽媽料他必是京中王公貴人的公子,或是襲爵的公爺,所以越發奉承得起勁了。那客人一連住了八九天,天天似這樣地請客,把個菱湖上鬧得烏煙瘴氣,大同的城內城外,誰不知道成家舫上來了一個闊客,包着鳳奴,天天高歌豪飲,本城的官員也個個鬧得頭昏顛倒,只是徵花喫酒,把公事反拋在一邊,那些百姓們閒着沒事的,每天到江邊來瞧熱鬧。瞧了回去,便將所見的事當作一樣新聞講,後來巷議街談,四處傳遍。腦筋敏銳的人各自胡亂揣測,說那客人還是當今的皇帝。流言愈傳愈多了,尤其是那些紈絝子弟,因達不到鳳奴的目的,暗地裏更妄造謠言。於是有的竟疑那客人是個汪洋大盜劫着了皇家銀子來結納官場的。那時巡撫山西的是于謙,浙江衢人,爲政清廉,剛正不阿。大同的官吏天天在菱湖上選色徵歌,把那公務拋荒下來,不免人言藉藉。這消息傳在於公的耳朵裏,不覺大怒道:“身爲治吏,不思整飭風化,反去郊那紈絝的行爲,不但有玷官方,耽誤政事,尤幹國律。俺如不知道便罷,況既事實俱聞,非設法把那些畫舫驅走不可。”
於公口裏雖這樣說,心上卻很躊躇。以江上徵妓的官吏,有大同三司在內,和自己是同寅,職務也不相上下,怎好去禁止他們呢?經他籌思了好幾夜,一天的晚上,於公令胥役備起一艘大船,親自到江邊來察看。果然見燈火輝煌,笙歌悅耳。
許多官員團團坐着猜拳行令,興高采烈。於公看了半晌點頭嘆息,忽然叫過一個胥吏,命他伸上手來,在他的掌心裏寫了幾句,吩咐胥吏如此如此。那胥吏奉了命令,跑到江邊來大叫道:“巡撫於公有緊急公文在此,請大同全體司官接受!”舫上的官吏聞得於的公事,不敢怠慢,齊齊地立起來瞧時,那胥吏只伸着手掌,給衆官瞧看,見上面寫着四句道:舫上笙歌陸上孤,烏紗紅粉兩相呼。
爲何打槳江南去,煮鶴焚琴是老夫。
衆官讀罷,個個面面相覷,大家知道於公是個無情的鐵面,他既出來干預,那可不是玩的。當下草草地終席,賓主弄得不歡而散。舫上的那個客人和鳳奴談笑對飲,酒興正豪,忽見衆官倉惶走散,心裏十分詫異,方待來問時,按察使馬俊突然走到艙中,一把挽了那客人的手臂回身便走。
兩人出了畫舫,盤過旁邊的小舟,匆匆地解了纜,望着城中進發。那客人一時摸不着頭路,再三地問着馬俊,馬俊才說道:“咱們的事,被巡撫于謙出來干預了,我恐你強項喫了老於的虧,所以不和你說明,令你暫時離去那裏再說。”那客人聽了,直跳起來道:“于謙敢是要驅走畫舫嗎?如此俺那鳳奴怎樣呢?”馬俊笑道:“這且明天再看了,今夜就宿在我的署中吧!”那客人見說,很是怏怏不樂。不多一會兒,小舟攏岸,馬俊領那客人上陸進城,到了按察公署。馬俊家丁打掃書齋,留那客人居住。一宿無話。
第二天的清晨,那客人起身盥漱了,連點心也不喫,便要出城瞧那畫舫。馬俊勸他不住,只得備了三騎馬,令兩個健僕陪他前去。那客人很是性急,一出城門就馬上加鞭向菱湖疾馳,到了那裏看時,不由地喫了一驚。但見湖中寂靜。畫舫一隻也看不見了。那客人慌了,逢着路人就打聽,才知道今天的五鼓,被巡撫於公派了六名馬弁,持着令旗督迫着二十幾艘畫舫遷往江南去了。那客人和鳳奴兩情投合,正打得火熱的當兒,一朝生生地叫他離開,好似乳孩失去了親孃,怎樣不難過呢。
這時他聽了路人的話,呆呆地怔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還是那兩個僕人勸他進回城去再行商議,那客人如夢方醒地口裏應着,兀是控住馬繮不走。想起昨夜還和鳳奴談笑,今天卻變成了人面桃花,只剩下滔滔的碧水,依舊不住地流着。那客人坐在馬上,不禁悲從中來,竟伏鞍放聲大哭,兩個僕人看得又好笑又是可憐他。兩人一前一後,替他代控了絲繮,三騎馬很掃興地回城。
及至到了署中,那客人一見馬俊就大哭道:“糟了!糟了!
俺的鳳奴也喫那於賊驅走了。”馬俊聽說,也覺得於謙的手段太辣了。便勸那客人道:“事已這樣,哭也無益,不如星夜趕往江南,或者還能夠和鳳奴相見。除了這個法子,沒有別的路可走了。”那客人便止住了哭,即命僱起了小舟,併力望江南進行。但只說一句江南,地方正多,什麼維揚、姑蘇,哪處不是煙花所在,那客人從何處尋覓呢?可憐他東奔西走鬧了三個多月,非但成家畫舫找不到,併成家同業的畫舫也沒有尋着半隻。那客人似有神經病的,竟來見揚州知府羅裕昆,命他就境內飭役訪查。羅裕昆見他癡癡癲癲地,命衙役趕他出去。那客人卻大聲說道:“俺便是棄國的建文帝,成家舫子裏的鳳奴是俺所眷,你們快給俺找來。”羅裕昆聽了大驚,忙把他接待進去,一面飛報入金陵。其時守金陵的都御史龍英聞得這個消息,忙令羅知府陪着他同至金陵。那龍英是個新進的後輩,也認不得建文帝,看來這件事不易解決的了。
於是由龍英上疏入奏,宣宗皇帝看了奏牘,雖知道建文帝是不曾燒死,但這個自稱建文的不識是真是假,也弄得莫名究竟,便把奏章給楊溥看了。楊溥奏道:“建文遜國已久,當太宗皇帝賓天后,他穿着僧裝入都,仁宗皇帝憐他無家可歸,敕建寧國寺給他居住。不到半年,他便蓄了發私自出京,不知去向,現在卻又在那裏出事,終不怕他做出什麼大事來。到底他做過四年的皇帝,似這般在外招搖,很覺駭人聽聞。陛下宜諭知龍英,將建文押解進京,先辨別他的真僞,如其果是建文,陛下不忍誅戮他時,可把他設法軟禁以終其天年,免得他飄泊天涯,別生枝節。”宣宗帝見說,點頭稱善,隨即諭旨下去。
不日龍英解着建文帝到來,當日覲見宣宗,建文帝但直立不跪,宣宗便令朝臣辨認,卻一個也認不得他。因爲建文帝在二十多歲出亡,只仁宗登極時回京過一次,如今已是五十多歲了,朝中又都是新進,誰認得什麼建文帝?宣宗忽然想起了內監吳亮,曾侍候過太宗皇帝,想他一定認識建文的,命內侍召吳亮上殿,吳亮也認不真切,搖頭說是不像建文帝。建文帝在旁大喝道:“你不是吳亮嗎?當年俺在仁壽宮進膳,掉一隻肉球在地,俺說了聲可惜,你就去伏在地上把肉球吞下肚去,還說替俺增福,你難道忘了嗎?”吳亮聽了,忍不住去捋建文帝的左臂道:“倘是故主,左腕有一粒朱痣的。”說着見腕上果有紅痣,吳亮忙跪下大哭起來。
宣宗見是真建文帝,自己是他的侄輩,不便於難爲他,當下和三楊計議,封建文帝爲愍王。又下諭道:“皇叔允炆,着令在西苑寧壽軒居住,無故不得擅離。”建文帝這時才得了安身之地,那隨他出亡的汪秋雲早死,其他如牛景、金焦等一班臣子,聞說建文帝進京受封,他們也各自散去了。後來建文帝直到七十多歲上病死,總算得着善終。
再說宣宗皇帝自殺了孫貴妃,復了胡皇后的中宮位置,眼前六宮嬪妃沒一個出色的,心裏非常地不懌。司禮太監譚福,窺透宣宗的心事,將侄女羅妹獻進宮來。那羅妹也有五六分姿色,宣宗便納爲侍嬪,又過了幾天,晉羅妹爲貴人。一天宣宗私行出宮,在西華門外,遇見一簇的官眷,往寶慶寺進香。宣宗無意中隨着他們前進,忽見官眷裏面有個妙齡的少女,皓齒明眸,容貌很是嫵媚,雜在衆婦女中好似羣星捧月,愈顯得她的嬌豔出色了。宣宗呆呆跟着,不覺看得出神。直待那些婦女燒好了香,在寺裏隨喜了一轉,便走出大雄寶殿,宣宗忘了所以,竟去走在婦女們一起,被三四個健僕把宣宗直推出寺外,一羣婦女就在大殿上登轎,家人擁着,飛也似地去了。宣宗回到宮中,命內侍去一打探,才曉得那女郎是錦衣衛王成的女兒蓮姑。宣宗便諭知王成,說要納他女兒做妃子。王成不敢違忤,立時將蓮姑護送進宮,宣宗即冊封蓮姑爲貴妃。
那王貴妃爲人善於獻媚,及能吹彈歌唱,宣宗把她寵幸得什麼似地,天天在西苑裏賞鑑那王貴妃的輕歌妙舞,足足有五六天不理朝政。那時惱動了蘭臺直諫的徐弼,他說君王縱情聲色,必然國亡無日,便捧着奏疏來西苑叩宮直諫。不知筆弼怎樣進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張太后憤怒廢蓮房於巡撫談笑定疑案
卻說宣宗皇帝自納了王成的女兒蓮姑,即日冊封爲貴妃,聖眷非常地隆重,把以前所眷的嬪妃都拋撇到腦後去了。那蓮貴妃果然生得蠻腰盛鬋,秀靨芳姿,宣宗越看越愛,連半步也捨不得離開她。蓮妃又善歌舞,綠楊庭院,檀板珠喉,自覺餘音繞樑。宣宗聽了,不由得心醉神迷,便令宮女們也學着歌唱,不多幾天多已學會了,鶯聲嚦嚦地歌唱起來,分外見得悅耳賞心,把個宣宗皇帝樂得手舞足蹈,竟多日不去設朝,唯一天到晚和蓮妃在宮中飲酒取樂。又因蓮妃嫌宮中氣悶,宣宗命在西苑的南院,建起一座花房來。
這座花房,共分大小屋宇四十幾楹,有樓十八,什麼煙霞樓、聽雨樓、琴樓、鳳樓、落虹樓、夕照樓、清曠樓、醉香樓、風月無邊樓、飛虹樓、醉仙樓、魚躍樓、芭芳樓、煙月清真樓、玉屑樓、望月樓、賞雪樓、九九消寒樓等,爲閣凡八,如尋芳閣、稼雲閣、月閣、映水閣、藏春閣、水雲閣、飛絮閣、桃園閣等,又有蘭亭、芰荷亭、秀雲亭、觀魚亭、嵐鏡亭、碧雲精舍、香稻軒、涵秋墅、印月池、九曲池、天宇空明軒、映水榭、柳浪軒、釣魚磯、石亭、桃花塢、擁翠軒、玉春池等。正中一座大樓,宣宗皇帝親題,叫做“蓬壺佳鏡”,下面一方小匾,題着“蓮房”兩個大字,就是蓮妃居住的所在。對面是一帶的石堤,堤邊種着桃柳,西邊砌着假山,東邊鑿着魚池,題名叫做“柳林”。池的正面也是一座高樓,題名“翠微”,是宣宗和蓮妃遊宴的地向。總計這許多樓閣亭臺,有勝景二十四處,真建築得畫棟雕樑,堂皇富麗。那工程雖是浩大,完成得卻極其迅速。這些差使都是內監汪超一手承辦,化去國帑至七百五十餘萬兩。宣宗這時遊着勝景,對着美色,越發徘徊不忍去,大有樂不思蜀的概況。那時滿朝的臣工,見宣宗沉湎酒色,荒廢朝政,大家很有些惶惶不安,便都來謁見太傅楊士奇,相國楊溥、楊榮,要求他們上疏入諫。
楊士奇見說,就在祖國府中開了一個會議,由三楊領銜,六卿署名,連夜上本,請宣宗臨朝。誰知奏牘上去,好似石沉大海,一點影蹤都沒有。當下惱了都御史徐弼,氣憤憤地說道:“滿朝文武,一個個尸位素餐,貪生怕死,皇上這樣地酒色荒政,竟沒一個叩宮苦諫,坐視着國事日墮,將來有甚面目立在朝堂,也無顏見地下的先帝。俺既身爲臺官,怎可啞口不言?
”於是親自草了奏疏,袖入西苑來見宣宗。宮門的侍衛,不肯放徐弼進去,徐弼大喝道:“俺有國家大事面奏皇上,你敢耽誤俺的工夫嗎?”那侍衛被徐弼喝住,任徐弼直進西苑,到了擁翠軒前,又被內監攔住,依樣給徐弼叱退,竟望着“蓮壺佳境”處走來。到了樓下,早有兩個內侍阻擋道:“皇帝有旨,無論國戚大臣,非奏詔不得進內。”徐御史曉得宮禁的規例,只得說道:“煩你代奏皇帝,說都御史徐弼有緊急大事面陳。
”說着,一個內侍匆匆地進去了好半晌,出來問道:“徐御史可有奏疏?”徐弼答道:“疏是有的,卻非面呈不可。”那內侍聽說,又進去了好一會,纔出來說道:“皇帝諭令徐御史暫退,有疏可進呈。”徐弼見說,只有把袖中奏章遞給內侍,卻在樓下叩頭大哭道:“皇上荒棄朝政,臣下惶急,愚臣今日冒死進諫,不避斧鉞,如見不得聖容,願死在樓下的了。”說罷又哭。那內侍捧着疏牘,進呈御覽。宣宗皇帝接了奏疏,聽得外面的哭聲,便問內侍,知道是徐弼。宣宗就拿奏疏展開來,見上面寫着道:臣聞堯舜之君,不事宴樂。聖德之主,遠佞辟邪。昔儀狄獻佳釀,帝禹喻爲亡國禍水。世民遊隋苑,魏公叱爲墮政淫巢。
周有褒氏之寵,紂因妲已之嬖。越進西子而吳國殄滅,唐愛楊氏而胡虜猖狂,夫酒色之害,帝王嗜之則亡國,臣民好之則破家。漢武建柏梁,三月不朝,災象迭見,魏主修銅雀,六政未備,肘腋禍生。今吾皇上,仁德聰明,英毅圖治,伏祈寰衷獨斷,即日臨朝,以釋羣臣惶惑之心,安朝野人民之念。臣愚昧無知,冒死陳辭,終粉身碎骨,但得國家安寧,雖支體亦所不惜。惶恐待命之至!
宣宗讀了徐弼奏疏,向着地上一擲道:“徐弼老賊,將朕比那魏主和唐明皇嗎?朕如不念他開國功勳後裔,立時把他正法,以儆謗誹君上。”說着令內侍擲還徐弼的奏牘,即刻驅逐出宮。內侍奏諭,喚進兩名侍衛來,拖了徐弼往外便走,任你徐弼大哭大叫,誰也不去睬他。那侍衛把徐弼拖到西苑門外,自去復旨。徐弼沒法,只得在門前叩頭大哭了一場,明日便掛冠回裏去了。
楊溥等聞得徐弼被宣宗逐出,想苦諫是無益的,當由楊榮提議,還是去謁見張太后,或者能夠勸宣宗照常臨朝。於是三楊和黃淮、蹇義等齊到寧清宮來見張太后,把宣宗皇帝新寵蓮妃,不理政事的話老實奏陳了一番,張太后聽了大驚說:“皇上這般胡鬧,我如何會一點不知道的?”說罷命楊士奇等去侍候在寶華殿上,撞起鍾來,不到一刻百官紛紛齊集。
宣宗皇帝正在蓮房裏看歌舞,忽聽得景陽鍾叮噹,不覺詫異道:“誰在那裏上朝?”內侍方要出去探問時,恰巧張太后駕到,慌得蓮妃忙整襟來迎,張太后坐下,宣宗也來請安,張太后劈口就說道:“皇上這幾天爲什麼不設早朝?”宣宗還不曾回答,張太后又道:“祖宗創業艱難,子孫應該好好地保守纔是。俺朱氏自開國到現在,不過五朝,不及百年,政事便敗壞到這樣,休說世代相傳,看來這江山早晚是他人的了。”張太后說罷,忍不住流下淚來。嚇得宣宗不敢做聲,這時蓮妃呆呆侍立在一旁,張太后回頭喝道:“你這無恥的賤婢,狐媚着皇帝,終日酒色歌舞,拋荒朝政,今日有什麼臉兒見我?”罵得蓮妃噗地跪在地上,張太后吩咐宮侍看過家法來。宣宗見不是勢頭,便來求情道:“母后請息怒,這事都是兒的不好,只求恕了她的,兒就去視事去。”說着出了蓮房,令儀衛排駕,匆匆地望寶華殿而去。這裏張太后又把蓮妃訓斥一頓,並傳懿旨削去蓮妃的封號降爲宮嬪,一面着退出蓮房,命內侍封鎖起來,又收了蓮妃的寶冊,才自回寧清宮。
那宣宗到了寶華殿,楊士奇等三呼既畢,把外省的奏牘捧呈進來,堆在御案上,差不多有尺把來高。宣宗勉強理了幾件,很有些不耐煩了,就令捲簾退朝。從此以後,宣宗便天天臨朝。
那蓮貴妃雖降爲侍嬪,因是太后的懿旨不好違忤,只得慢慢地再圖起復。
一天,御史王鉉來替自己的女兒告着御狀要求伸雪奇冤。
宣宗看了他的冤狀,卻是王鉉的兒子王賓去調戲同村卞醫生的女兒琴姑,卞醫生親眼瞧見了,拔了一把菜刀去殺王賓,王賓一時情急,奪了刀轉把卞醫生殺死。那時邑令捕了王賓,王賓卻不承認殺人,還說連調戲的事也沒有的。
這件官司,換過十幾個審事官,都訊不明白。王御史也力辯,說自己兒子不會殺人的。講到這樁案件的原因,是卞醫生的女兒琴姑,一天和鄰家的王寡婦同立在門前閒看,恰巧王御史的兒子王賓走過,琴姑已十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見了王賓那種風度翩翩的樣兒,不禁含情脈脈地,那一雙秋波只盈盈地瞧着王賓,王賓卻並沒留心,竟低着頭走過了。王寡婦在旁邊已瞧出了琴姑的心事,便順口扯謊道:“姑娘看適才走過的少年多麼俊俏,俺卻認得他的,是王御史家的公子,如今還沒有妻室,姑娘倘是看得中的,俺便叫王公子到你家來求婚,你看怎樣?”琴聽了,正中心懷,面子上卻覺得害羞,只低着頭一言不發。過了一會,王寡婦回去,琴姑只當她話是真的,伸着脖子一天天地盼望,終不見王公子家的冰人來求婚。以是朝思夕想地,竟弄出了一場病了來。
王寡婦聽得琴姑有病,忙來探望時,琴姑在矇矓中見了王寡婦,脫口就問王公子的事怎樣了,王寡婦見問,知道琴姑把假話當了真事,卻又不便說穿,只得拿話安慰她道:“俺這幾日窮忙,不曾到王公子家裏去,再過幾天俺親自去說,保你成功就是了。”琴姑還當她是真話,微微道點頭稱謝。那王寡婦回到家裏,將這事對他的姘夫胡秀才講了,還說世上有這樣的癡心女兒,想了王公子想出病來了。說着大家笑一陣。誰知那胡秀才平日本看上了琴姑,苦的沒有機緣去做。他這時聽得王寡婦的話,竟悄悄地溜到卞醫生家裏去叩琴姑的房門,琴姑問:“是哪個?”胡秀才應道:“我是王家公子。”琴姑說道:“既是王公子,爲甚不遣冰人來,卻深夜到此做什麼?”胡秀才打謊道:“我恐姑娘志意不堅,今天來和姑娘握臂訂盟的。”
琴姑就扶病開了門,胡秀才直跳進去,一把摟住琴姑,任意撫摩起來,琴姑慌了手腳,憤憤地說道:“王公子是知書識禮的人,爲甚這般無理?”說時病中站不住腳,一回身倒在地上。
胡秀才見她病體柔弱,諒不好用強,便隨手脫了琴姑腳上一隻繡履,匆匆地走了出來。
到王寡婦門前,叩門進去,摸袖中的繡履,已不知落在什麼地方了。王寡婦見胡秀才形狀忙迫,再三地盤問他,胡秀才瞞不過,把冒名王公子取了琴姑繡鞋的事略說了一遍,兩人燃着火出來尋覓,連些影蹤也沒有。胡秀才嘆了口氣,這一夜被王寡婦嘮嘮叨叨地直罵到五鼓還不曾住口。第二天起來,聞得琴姑的父親卞醫生喫人家殺死在門前,兇手不知是誰,但屍體旁邊,兇刀之外又棄着一隻繡履,卞醫生的妻子認得繡履是自己女兒的,弄得做聲不得。那四鄰八舍聽了這話,曉得卞醫生的被殺,定是爲了他女兒的姦情,於是由鄰人前去報官,把琴姑捉將官裏去了。王寡婦聞得這個消息,疑卞醫生是胡秀才殺的,又來細細地盤詰他。胡秀才說,脫她繡鞋是有的,人實在不曾殺。王寡婦回想胡秀才也不像個兇惡殺人的人,事過境遷,漸漸地把這事忘了。
然而,殺卞醫生的究竟是誰?原來胡秀才有個鄰人徐老五,是個著名的惡棍,他垂涎王寡婦的姿色,幾番和她勾搭,都被王寡婦拒絕,老五便記恨在心。他私下打聽得王寡婦同胡秀才結識,愈覺憤火中燒,要想乘他兩人幽會的當兒,打門進去大鬧她一場。有一天上,徐老五正到王寡婦的門前來候胡秀才,跑到門口,腳下似踏着一樣東西,忙拾起來瞧時,見是一隻繡鞋。又從窗欞中聽得胡秀才講那冒着王公子去調戲琴姑的事,徐老五早已明明白白。後來見胡秀才和王寡婦開門來尋繡鞋,老五拔腳便走,一口氣望着卞醫生家裏走來,待到跳進牆去,徐老五不識路徑,錯走到卞醫生的臥室裏,把卞醫生從夢中驚醒,連聲喊着有賊,一頭執着一把菜刀趕將出來,後頭卞醫生的妻子也幫着叫喊,徐老五慌了,奪下卞醫生手中的刀,一刀砍在他的腦門裏,卞醫生便倒地氣絕。徐老五見闖了大禍,乘勢逃走,忙迫中把繡鞋掉在地上了。等到鄰人趕至,卞醫生已死,妻子哭得死去活來,女兒琴姑也帶病出來哭着。鄰人們便拾了那把兇刀和繡鞋連夜進城去報官。
邑令聽說出了命案,第二天出城來相驗,見卞醫生妻說繡鞋是她女兒琴姑的,邑令自然認爲是姦殺案,立刻將琴姑帶堂,琴姑卻直供出王公子調戲她,並脫去一隻繡鞋。又說出去時必被父親聽得,當他賊捉,所以把父親殺死。琴姑這樣地供着,拿當日和王寡婦說的話,恐連累她,竟一句也不提,只一口咬定了王公子。可憐!她哪裏知道調戲她的是胡秀才,不是真王公子呢。”邑令拘捕王賓到堂,王賓弄得摸不着頭腦,但呼着冤枉罷了。邑令見王賓是邑史的兒子,不敢用刑拷問,親將他解到府裏,府又解到省中。其時山東的巡撫李家珍,接到這件案子,不管青紅皁白,把王賓屈打成招,依着圖姦殺人倒定案。
這樣一來,把個王御史急壞了。忙着去託人設法,四處走門路要想把案子翻過來,偏是那巡撫李家珍硬要做清官,任憑誰來求情說項,他一概拒絕着,說是照律判斷。王御史急得沒法,只得免了冠服穿着罪衣罪裙去告御狀。宣宗皇帝批交刑部複審,刑部尚書呂毅當即親提王賓和琴姑訊問,那琴姑見了王賓就是涕泣痛罵,把個王賓罵得無可分辯。呂毅細看王賓,文弱得和處女一般,諒他決不是殺人的兇犯,要待推翻原案,一時又捉不到正凶。況呂毅和王御史素來莫逆,似乎關着一層嫌疑在裏面,越發不好說話了。
第二天呂毅入奏,說案中不無疑點,須另派正直的大臣勘訊。宣宗皇帝聽了,忽然想起了山西巡撫于謙,聞他善於折獄,人民稱他作於神明,這時正進京陛見,還沒有出京,於是宣宗皇帝下諭,令于謙去承審這件案子,限日訊明回奏。于謙接到了諭旨,就假着刑部大堂,提訊人犯。第一個先把王賓提上去,問他結識琴姑的起因。王賓供說,並不認識琴姑,只有一天在卞醫生門前走過,瞧見一個少女和中年婦人立着,自己匆匆經過,也不曾交談,卻不知怎樣地會攀到自己身上。于謙聽說,令王賓退去,又帶上琴姑來,于謙拍案怒道:“你供認識王公子,王公子說並沒有和你交談過,當日他經過你門前,旁邊立着的中年婦女又是誰?”琴姑見問,知道隱瞞不過,只得說出王寡婦來。于謙便籤提王寡婦到案,故意說道:“卞氏供和王公子成奸,是你從中牽引的,可是這事嗎?”
王寡婦忙呼冤道:“這丫頭自己想人家的男子,我不過同她說幾句玩話,她卻當真生起病來了,後來的事實在並不知情。
”于謙見案已有頭緒,又提琴姑問道:“那天夜裏王公子叩門進來,脫去你的繡鞋,你那時面貌可曾瞧清楚?”琴姑回說:“只聽得他自稱王公子,至於面貌在黑暗中都沒有看明白。”
于謙拍案道:“這先是一個大疑竇了。”當下又提王寡婦問道:“你和卞氏說笑後,可對第二個人講過?”王寡婦說沒有,于謙喝叫夾起手指來,王寡婦熬痛不住,供出曾和姘夫胡秀才說過,于謙又提那胡秀才到案,當堂喝道:“王氏供你去調戲卞氏,殺了卞醫生,可老實招來!”胡秀才聽說,嚇得面如土色,料來抵賴不去,把冒認王公子脫了琴姑的繡鞋一一說了出來,但不承認殺卞醫生。于謙見胡秀才溫文爾雅,想來也不見得殺人,因問他脫了繡鞋是放在什麼地方的。胡秀才問說,當時到王寡婦家叩門,似還在袖裏,後來才知失落,忙去尋覓,大約是落在門前,必被人拾去了,所以終找尋不着。
于謙聽了,知道殺人是別有其人,當下把王賓釋放,一面又提王寡婦問道:“你除了結識胡秀才之外,尚有何人?”王寡婦供和胡秀才幼年相識,自丈夫死後,實不曾結識過別人。
于謙笑道:“我看你也決不是個貞節的人,難道連口頭勾搭的人也沒有嗎?”王寡婦想了想道:“只有村中的無賴顧九、徐老五、王七等曾逗引過自己,當時都把他們拒絕。”于謙叫把顧九、徐老五、王七等三人傳來,哄着他們道:“夜裏夢神告我,兇犯不出你等三人,現將你們去囚在暗室裏,誰是凶身,神靈會到背上來寫朱文的。”說着命擁三人到了暗室,過了一會,把顧九等三人牽出,于謙指着徐老五笑道:“這纔是殺人的正凶呢!”
原來於謙令差役在暗室的壁上滿塗着煤炭,那徐老五心虛,怕神靈真在他的背上寫字,所以狠命地把背去靠在壁上,沾染了一背心的煙煤。王七和顧九卻心頭無事,袒着背去面壁立着,背上不曾沾染什麼。于謙從這個上瞧出了真僞,便釋了顧九、王七、喝令把徐老五上起刑架來,老五忍不了疼痛,只得將當日拾着繡鞋後,想去調戲琴姑,誤入卞醫生的房裏,因被迫得急了,才奪刀殺死了卞醫生的經過從實講了一遍。于謙道:“你怎樣會拾得繡鞋?怎樣起意想到卞醫生的女兒?”徐老五又把挑逗王寡婦被她拒絕,心裏懷恨,那天晚上想去捉姦,卻在地上拾到了繡鞋,又聽得胡秀才正和王寡婦講那冒了王公子調戲琴姑的事。平日素來知道琴姑的美麗,以是起意前去。
于謙錄了口供,把徐老五收了監,就提起筆來書着判詞道:胡生只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雞之戀。爲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幸而聽病燕之嬌啼,猶爲玉惜,憐弱柳之憔悴,未似鶯狂。而釋麼鳳於羅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襪底,寧非無賴之龍?蝴蝶過牆,隔空有耳。蓮花卸瓣,墮地無蹤,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誰信?是宜稍寬笞撲,賜以額外之恩。姑降青衣,開彼自新之路。徐老五魄奪自天,魂攝於地,浪乘槎木,直入廣寒之宮。徑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遂使情火熄焰,慾海生波,刀橫直前,投鼠無他顧之意。寇窮安往,急兔生反噬之心。風流道,乃生此惡魔。溫柔鄉,何有此鬼蜮,即斷首領,以快人心。琴姑身雖未字,年已及笄,爲因一線纏縈,致使羣魔交至。葳蕤自守,幸白璧之無玷。縲紲苦爭,喜錦衾之可覆。嘉其入門之拒,猶潔白之情人。遂其擲果之心,亦風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爾冰人。冤哉王生,宜其家室。王嫠片言相戲,泄漏春光,雖未爲兩性之情牽,姑與以三分之薄懲。此判。
要知于謙判案後怎樣復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庭院深深青梅竹馬孤幃寂寂流水高山
卻說于謙判斷了這件姦殺案,令琴姑嫁了王賓,徐老五斬決,胡秀才革去頭巾,王寡婦薄責了事。一面又將這件案子的前後情形,草成了奏牘入報宣宗,宣宗帝看了,便下旨嘉獎,當時朝野哄傳,都說于謙是宋代的龍圖再世。宣宗帝便將於謙內調,加爲兵部侍郎。
光陰如箭,自宣宗帝殺了孫貴妃,是年賢妃吳氏竟生下一個太子來。宣宗對於那個假太子,本來滿心不悅,因已冊立東宮,不好廢黜他。現在既有了親子,自然喜歡得了不得,就拿張寇李戴的法子把假太子移出東宮,賜名祁鈺,封爲晟王。賢妃所生的真太子,卻襲了東宮位置,仍名祁鎮。這樣地長幼互換了一下,在宣宗是心滿意足,只是喫虧了那個假太子,阿哥反做了兄弟,不過算做了一年多的儲君交椅,這時便生生地讓給了人家。宣宗幹這件事,很是祕密的,但朝裏的親信臣子,終瞞不了許多,不免要傳揚出去,後來晟王長大了,聞得幼年的經過,知道自己也冊立過東宮,因此起了一種妄想,弄出兄弟篡位的事來,這且不提。
其時尚書金幼孜和學士蹇義前後病死了,侍郎黃淮也致任家居,朝中的大事都由三楊主持。宣德第十年,宣宗忽然聖躬不豫,召太師楊士奇等託付了大事,是夜宣宗駕崩,凡在位十年,壽三十八歲。楊土奇等進行舉哀,一面奉太子祁鎮即位,以明年爲正統元年,這就是英宗皇帝。又追諡宣宗爲章皇帝,廟號宣宗。尊張太后爲太皇太后,胡皇后爲皇太后,生母吳氏爲賢太妃。改封弟祁鈺前太子爲郕王。
時英宗還只有七歲,太皇太后垂簾聽政,英國公張輔、楊溥、楊士奇、楊榮等四大臣輔政。上朝的時候,太皇太后南面坐,英宗侍立在東首,四大臣立在西邊下首,羣臣奏事,太皇太后就殿上裁判。逢到了大事,和四輔政大臣酌議,議畢才宣讀諭旨。英宗立在一邊,只是嘻嘻地笑着,有時去捋着張輔的須道:“你這髯倒很長,取下與我做馬鞭子玩嗎!”慌得張輔把袍袖掩住鬚子往外便走,英宗直追到了宮外,被內監門勸住,纔算罷手。
那時翰林學士鄭恆,太皇太后命爲太傅,在御書房授英宗讀書。皇帝的授經,不是和蒙師教童子般,放着書本子和口授的。那御書房裏,須由太傅及授經的學士先到,隨後皇帝來了,太傅率着一班學士,對皇帝行過了君臣的禮節,然後皇帝行師生禮,向太傅長揖,太傅避位還禮。有時皇帝只向書房中的先帝遺像行禮,或對至聖先師行禮,就算是行師生禮了,太傅也要避位還禮的。行禮既畢,皇帝南面高坐,太傅東向坐,翰林院侍講和侍讀分左右立着。
例如今天講授的經典,太傅先翻開了書本子,御書房的首領太監,忙去御案把書展開,侍讀侍進的面前也各放着一本經書。太傅出題,應講是第幾章,由太監在御案上翻出第幾章來,端端正正地放在皇帝面前,當時那旁邊立着的侍讀便高聲把第幾章朗誦一遍。誦畢,侍講便將這段經義從頭至尾約略地講過一遍,再由太傅拿經中的要義細細地詮解一番。皇帝坐着靜聽,遇着不明瞭的地方,並不當場和村童似地詢難,只把硃筆放在書上圈出,待到散講席時,由御書房的太監把書本遞給侍講,由侍講逐一解答,書在菊花箋或牡丹箋上,俟第二天開講時再進呈御覽。那太傅侍候皇帝讀書,至多講到一章便散講席。
英宗讀書的當兒,太傅鄭桓之外,楊溥、楊士奇、楊榮等也更番侍讀。一個月中,英國公張輔進御書房講授武略四次。
這五人當中,算鄭桓規例最嚴,英宗也最是怕他,士奇和楊溥兩人,英宗還有三分畏懼,若張輔、楊榮兩人見了小皇帝十分優容,所以一點也沒有怕懼。英宗常常和張輔鬧着玩,楊榮在講經時,英宗聽得不耐煩了,把書本子望着楊榮面上一擲道:“你自己去讀了吧,俺卻不喜歡聽這勞什子了!”楊榮沒法,只好把書本拾起來,看那英宗,已是跳着出去了。逢到了英宗高興時,把紙做了鬼臉兒,塗上黑墨和硃紅叫楊榮套在臉上,迫着他學劇中的跳加官,楊榮本來很是肥胖,平時走路已覺蹣跚不堪,再戴上一個假臉兒,烏紗紫袍襯上他那雙厚底朝靴,活像閻王殿上的大判官,引得一班學士傅士、侍讀侍講及太監等都忍不住大笑起來了。英宗又令太監,把曲柄華蓋在楊榮的背後張着,弄得御書房裏規儀盡失,笑聲不絕。內侍忙去報知太皇太后,不一會太皇太后駕到,見了楊榮那種形狀也覺得有些好笑。那英宗瞧見太皇太后,早溜出御書房去了。
楊榮聽得太皇太后來了,慌得他沒處躲藏,伸手把頭上的鬼臉套亂扯,纔去得一半,太皇太后已走進御書房中,楊榮硬着頭皮來見駕,面上卻很爲慚愧,那扯不去的半邊鬼臉,兀是在額上盪來盪去,那些侍讀侍講等忍笑立在一邊。太皇太后徐徐地說道:“皇帝稚年無知,有得罪太傅的地方,望太傅包容一些兒。”楊榮忙碰頭道:“老臣蒙先皇知遇,歷任三朝,敢不盡心任事!”太皇太后道:“我也知太傅忠義,不過皇帝一味地童駿脾氣,似這般地混鬧着,實在太不成模樣子。”說着令官侍去取了紫金鞭來,遞給楊榮道:“皇帝有不好之處,太傅儘可以嚴責。”楊榮拜受了,把鞭去懸在御書房的正中。太皇太后又把侍候的太監責罵一頓,自回寧清宮去了。英宗皇帝覷得太皇太后走了,又來書房裏鬧玩。那枝紫金鞭兒只算是擺擺威的,誰敢真個責打皇帝呢?
英宗在書房裏玩得厭倦了,又跑到後宮去玩,那些十來歲的小宮女和小太監都是英宗的夥伴。一般宮女太監本是鄉間來的,把鄉間小孩子的玩意兒一齊搬不出來,什麼捉迷藏、捉盲、打羅漢、翻金剛、跳八仙、跳龍、捕仙人之類,英宗有了這些夥伴,自然越發玩得高興了。
那時小宮女中,有一個叫錢秀珠,一個叫馬雪珍。秀珠是錢塘人,年齡和英宗相彷彿。雪珍爲淮揚人,已有十一歲了。
這兩人都生得天真爛漫的,又是桃腮粉臉。英宗最喜和雪珍、秀珠玩耍,三個人常在一起拍球鬥草,沒有一樣不玩到了。英宗的兩個保姆、四個保護的內監、四個看護的宮人雖然隨在後面,英宗不願意他們來護持。有時英宗去爬在八角亭上,秀珠、雪珍在下面拍手笑着,還把帶兒拋上去嚇着他,驚得那保姆太監面色如土,慌忙去把英宗抱下來,要待責罵雪珍和秀珠,英宗便來護着兩人,不許保姆多說話。
秀珠又教英宗燃放鞭炮玩耍,鄉間的玩童們往往把小鞭炮燃着拋在瓦甕裏,乒乒乓乓地很覺好聽,英宗令內監去辦了大鞭炮來,燃着擲在甕內,蓋上了木板,自己和秀珠、雪珍去立在木板上面,轟然地一響,鞭炮把甕震開,三個人一齊從甕上直跌下來,慌得保護的太監忙過來扶持不迭。再瞧英宗的額上,已跌起一個鵝卵塊了。那保護太監便去埋怨辦鞭炮的宮監,英宗卻一點也不覺痛,只對着秀珠、雪珍癡笑。那許多內監宮人見了這頑皮的小皇帝,又不敢得罪,更不好不與他鬧玩,真是弄得人人害怕了。
然英宗也有時玩得睏倦了,和雪珍、秀珠兩人去坐在草地上講些無意識的說話,秀珠比雪珍來得聰明,又捏造些童話故事出來說給英宗聽,把個英宗聽得嘻開了嘴,瞪着兩隻小眼珠兒,眼不轉睛地瞧着秀珠的臉兒。看她小嘴裏一句句地吐出來,說到奇異或是好笑的地方,引得英宗直跳起來,有時竟笑得打跌了,順手摟住了雪珍,兩人並倒在草地上嘻嘻地笑着。後來秀珠的童話把英宗聽出了味兒來,竟不大頑皮了。一到散了講席,便拉着秀珠、雪珍兩人去講那童話故事,又強着雪珍也講給他聽,雪珍因自幼沒有姊妹的,不曾有什麼故事聽見過,英宗一時迫着她講故事,雪珍搜索枯腸,終想不出什麼來,就是勉強講出一兩個故事來,也不及秀珠講的好聽。英宗以是越喜歡秀珠,漸漸把雪珍冷落起來。雪珍心下着了忙,便私下和宮人們去商量。
有幾個乖覺的宮人,對雪珍說道:“西院裏的王公公,他肚子裏的故事很是不少,你只去哀求着,他若肯教你時那就好了。”雪珍見說,真個去向王太監懇求着,要他教些童話故事,便王公公長,王公公短地叫個王太監心軟起來,把雪珍的小臉兒輕輕地捧住親了個嘴道:“你要了這些故事去講給誰聽?”
雪珍便老實說了,是講給小皇帝聽的。王太監記在心裏,只隨口教了雪珍幾段故事,雪珍歡歡喜喜地去了。
第二天,雪珍又來王太監處請教,王太監卻打迭起精神,把有趣味的兒童故事搬出來講給雪珍聽,雪珍又去轉傳給英宗。英宗本來是很穎慧的,他往日見雪珍不會講什麼故事的,如今忽然口若懸河地滔滔不絕,比會講的秀珠更講得好聽了,知道一定有人在背後教她,於是等雪珍講完了,英宗便問雪珍:“這些故事是誰教的?”雪珍不知王太監的用意,老實把王太監說了出來,英宗立刻喚內監去傳王太監。不一會王太監來了,英宗叫他講那童話,王太監便把最好聽的神怪故事說給英宗聽,又加上些笑話在裏面,仗着他的蓮花妙舌。真說得天花亂墜,聽得英宗張口結舌,津津有味。王太監講完了一段,英宗催着他再講一段,這樣接一連二地講着,英宗聽得茶飯也無心了,只聽着王太監講故事。從此以後,秀珠、雪珍的童話英宗也不要聽了,一天到晚要王太監講。
那王太監原是內侍王充的假子,本姓佟氏,自幼便是天閹,因跟隨着王充,也就冒姓爲王,小名阿振。進宮之後才改名王振。這王振的爲人,有小才又多機詐,善能詩人的聲笑。在宣宗的時候,王振不甚得寵,心上常常鬱鬱不樂。現在聞得英宗稚年好嬉,想弄些事出來去博英宗的歡心,以便將來英宗親政時,自己可藉此出頭。但是要使小孩子喜歡,倒比成人的難弄,講到把脅肩諂笑的手段,去施在孩子身上,完全是無益的。又不能用美色去獻媚,王振思來想去,終轉不出什麼念頭。
一天,小宮人雪珍要他來教童話,王振探了雪珍的口氣,知道英宗喜聽人講兒童故事,王振便心裏一打算,將最好聽的童話教給雪珍,他料定英宗必要盤究根底,那雪珍是個小女兒家,懂得什麼進出,當然把他舉出來,那時還怕英宗不來求教他呀?既有了這個機會,第一步門檻算已踏進的了。王振似這樣地想着,果一一如他的心願,而且英宗聽了他所講的種種故事,覺得較秀珠所講的更是好聽,竟和王振寸步不離,天天在一塊兒,比喫乳孩子見了保姆還要親熱。王振見英宗這般愛聽童話,就找些神話來講給英宗聽,道:“從前孫悟空保他師父往西天取經,路過那子母河時,忽然來了一頭馬首龍身的怪物,將他師徒四人攔住去路,孫悟空察它的形狀,不似噬人的,便走上去叫它讓路,那怪物只是嗚嗚地叫着,也好像在那裏說着話,悟空聽不懂它,喚豬八戒、沙和尚去聽,兩人聽了半晌,更是莫名其妙。悟空沒法,只得請師傅上去,聽聽也是不明白。
急得孫悟空抓耳撓腮,不住地在雲端打轉。後來,被他想起了懂得鳥語的公冶長來,那公冶長有個親弟叫作公冶短,卻是懂得百獸的說話,公冶長住在前山,公冶短和他隔一個山頭,便住在後山。當下孫悟空別了師傅,翻起斤斗雲,把公冶短硬拖了來,叫他去聽那些獸說些怎樣話。公冶短聽了一會,皺眉道:‘這畜類是海外種子,言語輈輈磔格地很覺難聽。’於是又側耳聽了一刻,公冶短已聽懂了,回頭對孫悟空說道:‘這就是太昊伏羲皇帝時,龍馬負圖的龍馬,目下龍王命它來通個消息與你,若要渡過這子母河,須把這河水一口氣吸乾,才放你西去;如其吸不幹,對不起,把你師傅留下了去孝敬龍王吧!’悟空見說,不由得心頭大怒,一面謝了公冶短,自己忙鑽到水裏去東海找敖家兄弟算帳。
誰知在半路上碰見了敖家的晁龍,便問大聖到哪裏去,悟空氣憤地答道:‘你家主人叫什麼龍馬來對俺說,命俺把子母河水吸乾,不然就要喫俺的師傅,所以俺這時找老敖拼命去。
’晁龍忙道:‘大聖莫錯怪了人,那子母河的龍王本來是妖怪,並不是在四海龍王屬下的。不過大聖要吸乾那河水,我倒有一個法子,只要去覓了弄海乾來,約略地一弄,海也要乾了,休說那小小的子母河了。’悟空大喜道:‘什麼叫弄海乾?’晁龍道:‘這東西也是樣寶貝,在不巔山下陽貨的家裏,陽貨見了孔子不得,心下老大地不高興,回去就煉成了弄海乾,要想把魯國的河流一古腦兒吸乾他,幸而他這寶貝煉就時,孔聖已死了五百多年,他報不到怨恨也只好罷了。目下大聖要去取他這樣寶貝,須白天等他睡着的時候去盜他,保你得手。’孫悟空又謝了晁龍,真個到不巔山下把那弄海乾盜來,隨望河中一晃,卻失手把那弄海乾掉在河裏,只聽得轟地一聲,不但子母河干涸,竟把天下的四海也一併弄乾了。這樣一來,慌得四海龍王走投無路,忙着來向孫悟空求救,悟空見闖了大禍,心裏也着忙道:‘俺只有弄海乾,沒有回覆海水的本領。可是天下沒了水,許多百姓不是要乾死的嗎?’孫悟空真有些急起來,連連一個斤斗翻到南海去拜求觀音菩薩。觀音菩薩聽說,知道幾萬萬的生命都要乾死了,那可不是玩的,趕緊叫善才童兒捧着楊枝水瓶,拿瓶裏的水一齊去倒在海中,但見一陣地銀濤滾滾,海水已變過了原狀來。悟空見大事已了,保着師傅過了子母河,那龍王也不敢來阻攔,任他們師徒四個西天去了。”
“然孫悟空走了,他把掉在海里的弄海乾不曾撈起,那海水從此時時要乾涸了,經觀音菩薩大發慈悲,便天天叫善才童兒來倒一瓶水在海里,所以那海中的潮水時漲時落,落時就是海乾了,等到潮水漲時,便是觀音令善才來倒楊枝水的時候。
楊枝水本來是碧波澄清的,因瓶裏倒出來,由上衝下,把海底的泥土衝得往上泛起來,海水就一年到頭是渾濁濁的了。”
英宗聽王振這神奇古怪的話,真是聞所未聞,喜得他張着小嘴,一時再也合不攏來。待王振把這段故事講畢,便手舞足蹈地去告訴他母親吳太妃。那吳太妃是丹徒人,生太子的那年,芳齡還只得十九歲。宣宗帝晏駕,吳太妃正屆花信年華,雖說兒子做了皇帝,吳太妃終覺得孤寂清冷,簟枕淒涼,到了萬分無聊時,就焚起了一爐好香,把那隻青銅的古琴取下來,慢慢地調起宮商,叮叮鼕鼕地操着解悶。
吳太妃的琴技,在明代可算得第一個高手,可惜她垂髫時進宮,不能在外一顯所長,一手的絕技竟至淹沒不彰。當初宣宗帝納吳太妃時,也在後宮聽得琴聲嘹亮,才問起誰在那裏操琴,內監回稟是吳宮人。宣宗帝也嗜琴成癖,聽那吳太妃彈着亂聲十八拍,就中的一首叫作《秋夜》,彈得聲韻悽清,令人??往。那《秋夜》的琴詞道:秋夜月明風細,碧雲淡淡天際。此明無限愁心,那是更莎蟲鳴徹。北榻羲皇夢醒,南山雨過雲停。一派沿庭秋色,滿窗月透疏欞。
宣宗皇帝聽到這裏,忍不住喝一聲彩。慌得吳太妃按住絲絃,忙出來接駕。宣宗帝細細瞧那吳太妃,生得丰容盛鬋,眉目如畫,那嫵媚姿態,不減舊時的孫妃。宣宗帝大喜道:“那不是十步之內的芳草嗎?”是夜便召幸,第二天即冊立爲賢妃,就是現在的吳太妃。吳太妃自宣宗帝賓天,常常悲嘆命薄,每當月白風清的時候,便取出青桐琴來,彈一曲流水高山。一闋既終,不禁又黯然零涕。又想到宣宗在日,徘徊花下,談笑對酌,又命宮人們穿着舞衣,翩翩地歌舞着侑酒。吳太妃又鼓琴相和,真是聲韻鏗鏘,宣宗帝撫掌叫絕。如今青桐琴依舊,知音的人已杳,吳太妃想到這裏,不由地倚着琴痛哭。生別死離,本來是人間最傷心的事。不論是什麼人,到了吳太妃的境地,誰能不悽楚欲絕呢。
一天,吳太妃正撫着桐琴,想起了物在人亡,便伏在琴桌上鳴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那旁邊的宮侍,見吳太妃哭得悲傷,也幫着流淚,一面把種種的話說來慰勸她,吳太妃哪裏肯聽,反越哭得悲哀了。這時忽見英宗皇帝笑嘻嘻地直奔進宮來,因走得太忙迫了,一個失足跌了個倒栽蔥,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要知英宗跌得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桃李滿門王振專權冰霜載道蓉兒承恩
說吳太妃正在啼哭,忽見英宗直跌入門來,慌得宮女們忙七手八腳地把英宗扶起,只見他身上那件黃龍袍已把一條襟兒扯碎了。吳太妃方要埋怨他幾句,英宗不待她開口,只對自己的衣服瞧了一眼,一頭嘻嘻地笑着,又望外跳着走了。吳太妃不覺嘆了一口氣,便傳給護衛太監,叫他們小心保護皇帝。
那英宗到吳太妃的宮裏來,本要想說些童話故事給他母親聽,哪裏曉得走的太急促了,門檻把兩足一絆,直跌了個倒栽蔥。英宗恐吳太妃見責,便起身一溜煙走出宮來,找着了王振,又去講那山海經去了。英宗自有了王振,將秀珠和雪珍漸漸地疏遠了,後來又覺得孤寂起來,仍去找了秀珠和雪珍兩人,叫她們一起坐着聽王振講故事,到聽到厭倦時,便和雪珍、秀珠去踢一會兒球,踢一會兒毽子。玩得乏力了,又來坐着聽王振說書。這樣地春去秋來,一年年地過去了,英宗已有十四歲了。
太皇太后自度年衰耳聵,不願聽政,當下召集三楊及英國公張輔等,囑他們善輔皇上,太皇太后就於那日起歸政與英宗。
英宗親政的第一天,便命王振掌了司禮監,統轄內府的諸事。又稱王振爲先生,朝見時並不呼名。王振以英宗年幼可欺,乘間廣植勢力,逐漸干預起政事來了。當明代開基時,太祖鑑於元朝的閹奪專政因致亡國,所以宮口懸着聖旨牌道:“宦官不準干預政事,違者立決!”又在祖訓裏面也載着這一條訓諭,那英宗卻懂得什麼?王振那時威權日重,他見宮門口的聖旨牌懸着,很覺得觸目驚心,竟把它私下除去了,藏在御園的夾牆中。
英宗這時雖然親政,那孩子脾氣一點也不改,空下來就和秀珠、雪珍去玩耍,王振等英宗遊戲正酣時,將外臣的奏牘故意進呈,英宗不耐煩道:“這些事都交給你去辦吧!”王振巴不得有這一句話,便很高興地捧着奏章出來,任意批答。御史王昶,見王振越弄越不像話了,連夜上章,痛陳宦官專政的利害,王振讀了奏疏大怒,也不和英宗說知,便矯旨把王昶下獄,暗地裏令獄卒下毒,將王昶生生地藥死。
紀廣本是個刑部衙門的小吏,以阿附着王振,擢他做了都督僉事,大理寺卿羅綺,翰林院侍講劉球,國子監祭酒李時勉都爲瞧不起王振,王振又將羅綺等下獄,駙馬都尉石景,內使張環,因事觸怒了王振,當場擊斃杖下。其時楊溥已死,楊榮老病居家,朝廷只有楊士奇一人,被王振屢屢譏諷,氣得士奇一病不起,不久也就逝世了。誰知天佑逆臣,不多幾時,張太皇太后又崩,英宗照例痛哭了一場,收殮既畢,擇日安葬。當三楊在閣的時候,因他們是託孤的元老,王振還有些畏懼,又怕太皇太后出來爲難,只好於暗中專政。待到三楊一去,太皇太后又崩,朝中各事,悉聽王振一人的處置,誰敢說一個不字。
王振自揣勢力已經養成,索性施展出威權來,凡依附他的便晉爵封官,稍有違逆,就是矯旨下獄,輕的殺死在獄中,或是坐戍邊地,重的立刻棄市,甚至誅戮閹門。朝中一班識時務的官吏,紛紛投靠王振。兵部尚書馬巍向王振投義子帖子,工部侍郎耿寧也拜王振做了幹父。王振不過三十多歲,馬巍和耿寧都已鬚髮斑白了。一時稍有氣節的人,都把馬、耿兩人的事去訓諭子孫,說情願閉門餓死,莫學馬、耿無恥。那時朝中大小臣工,見馬巍、耿寧也是這樣,於是六部九卿一齊來王振門下投帖,有拜他做太師傅的,有稱他作義父的。只講那門生帖子,足足有七千三百多副。王振叫家人把門生帖子揀起來,都擲在門外道:“誰配來做俺的學生!”一般投門生帖的人,至少位列九卿,自稱門生,他要算得自謙極了。現被王振擲出來,早一個個嚇得和寒蟬似地不敢則聲。後來又細細地一打聽,才知道英宗皇帝稱王振爲先生,王振自認爲是皇帝的先生了,怎肯再做臣下的先生呢。於是投門生帖子的又改稱王振爲太師傅,或是太先生,王振才把帖子收下。
當時脅肩諂笑的小人趨炎附勢,都來阿諛王振。工部郎中王祐蓄了須又把須剃去,人家問他爲甚要剃鬚,王祐只推說有妨太歲。誰知他第二天去見王振,自稱爲不肖兒,並把剃去鬍鬚的下頦仰着給王振瞧看道:“兒願學爺,終身不蓄鬍須太監無須。”王振聽了大喜,即擢王祐爲工部侍郎。副使林堪如認王振做了姑丈。一日,天下大雨,王振坐着八人輿過街上,林堪如遠遠地瞧見,忙去跪在路上,把一身的新衣弄得遍體泥濘。王振在輿中看得很清楚,命左右把堪如扶起。王振微笑道:“你這樣不顧骯髒,不是把衣服糟蹋了嗎?”堪如答道:“侄兒尊敬姑丈,就是火中也要跪下去,何妨是污泥中?”王振見說大喜,便擢林堪如爲都御史。又有內史陳衡,常侍王振的左右,王振咳吐痰沫濺在衣上,陳衡忙跪下,伸着脖子將唾沫舐個乾淨,還笑着說道:“爺的餘唾好比甘露,又香又甜美,臨了可以長生不老。”說畢故意把王振吐在地上的濃痰也一口口地喫下肚去。王振也笑對陳衡道:“好孝心的小子,俺便給你升官。”隔了幾天,陳衡居然擢了大同都指揮上任去了。那時滿朝的文武大臣,沒一個不是王振的心腹。國家大事須先稟過了王振,得他的應許纔去奏知英宗,把個英宗當作了土人木偶一樣聽王振在那裏撥弄。
好在胡太后很是懦弱,吳太妃也似聾似啞,聽王振一個人去混鬧。王振又在朝陽門外建築起一座巨第來,大小房室統計三百多間,也用龍鳳抱柱,一切佈置都依皇宮的式樣,真建造得畫棟雕樑、金碧輝煌。到了落成的那天,王振叫他養子王山,媳婦馬氏搬去住在裏面,又大發請柬,慶賀落成典禮。王振的意思藉此看朝中大臣,有沒有和他反對的人。
待到筵席初張,燈火耀輝,朝中自三公以下,六部九卿以及大小侍官,各部司員無不連袂往賀,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王振囑咐義子王山,暗中稽錄各官的姓名。酒闌席散,王振一檢紀名簿上,見都僉事王嬰、吏部給事中趙珊、御史王賁、翰林院侍讀毛芹,這四個人都託疾不到。還有各部的職官,以不能擅離職守因而不到的有三十餘人。王振便連夜紀名,把他們一個個地降調。王振這慶賀酒宴足足鬧了七天,朝中大小臣工也沒有一天不去,只有王嬰、趙珊、王賁、毛芹等四人終不赴宴。王振遣人去一打聽,趙珊染病很重,王嬰出查湘中,王賁在那裏嫁女兒,毛芹託病,有人見他領着愛姬遊智化寺。王振憤憤地說道:“毛芹不過是個侍讀,他卻這般傲慢,王賁那廝的都僉事是俺保舉他的,他嫁女兒便較俺慶賀緊要嗎?俺看他嫁得好嫁不好。”說着氣沖沖地走進後堂去了。
過了三四天,王振又柬邀朝臣,特開賽寶會。什麼叫賽寶?
就是朝鮮進貢的寶物,王振並不進呈,把所有的珍寶一古腦兒留在自己家裏,到了這時就大開筵宴,名叫賽寶會,將所有的珍珠寶貝陳列在大廳的正中,兩邊一字兒排着百桌筵席,王振穿着蟒袍玉帶,親自招接衆官。一班無恥的朝臣,多半膝行參見,王振吩咐文東武西,各依了秩序坐下。酒過三巡,王振率領着衆官賞覽寶物,直是奇珍異寶,令人眼眩神奪。
衆官看了一遍都噴噴讚美。一面仍復各歸坐位,舉觴歡飲將至半酣,王振忽然擎杯微笑道:“俺還有一樣異珍,新自昨日獲得的,現在取出來請列位賞鑑一會何如?”衆官聽說,齊聲應道:“王公爺賜觀,某等眼福真不淺了。”王振略略點頭,回顧一個侍衛道:“你等就去扛出來。”那侍衛應了一聲去了。
過了半晌,見四個甲土抬着兩隻黑櫃,那個侍衛在後押着,一路吆吆喝喝地從二門前直抬到中廳,至滴水檐前停下。王振便立起身對衆官笑說道:“咱們看寶去。”說罷命甲土揭去櫃蓋,叮叮地一陣鐵鏈聲,櫃中早鑽出蓬頭散發的兩樣東西來。再仔細瞧時,纔看出是兩個人。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都僉事王賁和侍讀毛芹。
衆官看了,大家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王振大聲道:“把這兩個妖孽的心肝取出來,看是什麼顏色的,也好與衆人解酲。
”王賁和毛芹聽了,戟指大罵,四個甲士不由分說,將王毛兩人依舊納櫃裏,蓋上了蓋兒,四甲士併力地一推,猛聽得譁喇這一響,把衆官齊齊地喫了一驚,只見那黑櫃崩裂開來,恰恰分作了四截,裏面的王賁和毛芹已拉作了兩段,鮮血骨都都地直冒,淌得地上都是。內中一個甲士,抽出一把鉤刀,望屍身的腸中一鉤,鉤出一串血淋淋的五臟六腑,向着階前一摔,血水便四濺開來,那肺中的一顆紅心,兀是必必的跳動着。這時衆人看得目瞪口呆,有的不忍看了,把衣袖掩着臉,有的嗟聲嘆息,也有垂淚的,那王振不禁哈哈大笑地:“誰敢看輕了俺,這就是一個榜樣兒。”說着又連聲大笑,仍邀衆人入席。衆人其時個個嚇得臉上失色,又目睹着這種慘況,誰還喫得下酒去,只勉強終了席,紛紛起身辭去。王振送了衆官走後,令把王賁、毛芹的屍身收拾去了,自去安寢。一宿無話,第二天的早朝,廷臣中上本乞休的不下三十餘人。王振看奏牘,冷笑一聲道:“他們這樣怕死,咱偏叫他們活不成!”當下把乞休的本章一一批准了,卻私下遣錦衣校尉去等在要道上,見攜眷出京的官吏,不論他是誰,一概砍頭來見。
可憐那三十幾個乞休的官吏,滿心想逃出網羅,反做了刀頭之鬼。京城裏報官眷被殺的無頭案,日有數起。王振只令推說是遇盜,其實輦轂之下哪裏來這許多的強盜。唯有一班未去職的廷臣,心上很是明白。諒辭職也是死,而且死得快,於是大家相戒不敢辭官了。王振這時威權愈熾,三公六卿見了他和狗般俯伏聽命,連四朝元老的英國公張輔都任王振呼喚起來,其他的新進後輩,越發不在王振眼中了。
流光如駛,轉眼是英宗正統九年,英宗皇帝已有十七歲了。
胡太后見英宗漸漸長成,便主張替他立後。由胡皇后下諭,指婚工部尚書錢允明的長女錦鸞爲皇后,御史雲湘的女兒小云爲貴妃。並擇定吉期,爲英宗冊立后妃。
到了那天,英宗飭英國公張輔持節往迎錢皇后和雲貴妃。
不一會,鸞儀和風輿由英國公張輔前導着,直進乾清門。到了養心殿前,鳳輿停下,錢皇后和雲貴妃下輿,早有一羣宮侍擁護着上殿參謁了天地祖宗,次行君臣禮,再行了夫婦禮,由英宗親授皇后金寶金冊,貴妃也授了金冊貴妃無寶。宮女們又上去,鼓樂、紗燈、紅杖、響節等前引,一路擁着皇后入坤寧宮,貴妃入仁壽宮。英宗又封幼時的夥伴錢秀珠、馬雪珍兩人各做了貴人,秀珠居永春宮,雪珍居晉福宮。英宗從此左擁右抱,越不把政事放在心上,大小事都委那王振去辦,因而將一個吳太妃生生地氣死。
原來吳太妃稍有不豫,宮中去那太醫院,到了寧安門前,看門侍衛不放那內監出去,內監回稟吳太妃,太妃命蓋上寶章,內監領着太妃的懿旨出宮,寧安門的侍衛仍不答應,說沒有王公爺的命令,就是皇帝也不能通過。內監又迴轉了,竟老老實實地把侍衛所說對吳太妃訴說一遍。吳太妃聽了如何不氣,忙把這樁情形去報知英宗。英宗已聽了王振的一片鬼話,反來慰勸吳太妃道:“寧安門是宮中的要道,若是不嚴緊些,一旦出了變故,這罪名誰也擔當不起的。王振忠心爲國,雖然忤了懿旨,也正是他執法不阿的地方。”吳太妃大怒道:“祖訓上有宦官不準干政的一條,如今王振這樣無禮,怕連皇帝也要他做快了。”英宗代辯道:“母親莫錯怪了人,那不是王振干政,因寧安門是內官的責任,應該是如此的。”吳太妃越覺憤怒道:“王振這閹賊決不是個好人,將來誤國必是他無疑了。”
吳太妃說到這裏,一口氣回不過來,昏厥過去了。慌得宮女們七手八腳地掐脣中,散頭髮,又附着耳朵叫喊,鬧了半晌,吳太妃才悠悠地醒轉來,不禁長嘆一聲道:“皇帝年輕無識,一味地信任着王振,恐他日被王振所害,那時悔也遲了。”是夜吳太妃逝世,英宗也不悲傷,只令照后妃禮成殮了,即日去往葬寢陵,並追諡吳太妃爲賢淑孝貞妃,家族頒賜爵祿不提。
再說英宗自冊立了后妃,足跡不出宮門,凡二十餘日,天天和雲妃等飲酒取樂。後來日子漸久,不免有些厭倦起來。那時朝中內外政事都由王振一個人擅專,正應了吳太妃那句話,皇帝差不多是王振做了,英宗不過擁個虛位罷了。王振又怕英宗出來掣肘,想把美色系住他,以便自己獨斷獨行。於是和中官王恩,內侍郭敬,並義子王山私下密議,令王山在京城內外覓取絕色的女子,選進宮來獻與英宗。王山奉着王振的命意向各處搜尋,揀來揀去,只不過是幾個色藝平庸的女子,卻沒有出色的角兒。王山見沒有什麼美女可選,便去回覆王振。王振又和郭敬等商量,王恩主張向外省去找,郭敬也是贊成,王振聽說,就打發王山帶了重金往外省去選美女。王山齎金出了京城,去四下裏一打聽,知道江南的地方山明水秀,往往出絕代的佳人。於是就星夜望江南進發,不日到了江南的蘇州,王山便擇一處大館驛住下,一面在門前懸起奉旨選美女的大旌。
蘇州的地方官聞得王山是奉旨前來,誰敢不巴結,一切飲食起居都由地方官供給。王山又趁勢作威作福,大施他勒索的手段,只苦了那些官吏,不敢不應酬他。王山明知地方官懼怕他,索性把選美女的職務委給了地方官去辦。那蘇州府彭間侯,唯有奉命而行。當下由彭知府下札,召集了各屬縣的保甲,叫他們將鄉邑中的民女,揀有才色的傳來應選。不多幾天,各處紛紛把美女送到,彭知府去報知王山,王山拿百來個美女細細地一瞧,竟一個也選不中。彭知府笑道:“本郡的美女盡在這裏了。”王山皺眉道:“沒有再好的嗎?那可糟了。”彭知府道:“江南的地方很大,蘇州沒有美女,別處正多着呢!”王山被彭知府一言提醒,不覺恍然道:“俺記得從前有個隋煬皇帝嚐到過揚州,去看什麼瓊花。那裏聽說美女很多,不知揚州離這裏還有多少路程?”彭知府接口道:“揚州距此地很近了,卑職當派人和王總管同去。”王山大喜道:“那最好沒有,俺回京時便好好地保舉你。”彭知府謝了,忙去備起一艘大船,令兩個健僕隨同王山前往揚州。
其時守揚州是紀明,由翰林出身,爲人十分方正。王山到了揚州,侍從投進帖子去,紀明見是王振的假子,心上已先不高興,只得勉強出來迎接。進了署中,王山說了來意,紀明尋思道:“他這種舉動不是來擾百姓嗎?”當時也不和王山說明,只留他在館驛中住下了。暗地裏令心腹家人悄悄地把揚州所有的樂戶一齊傳來,吩咐他們道:“你等將最出色的姑娘逃選三十名來,明天須要齊集的,不得違誤。”那些樂戶聽了,疑是紀知府請什麼貴客,召三十名妓女來侑酒的。於是各人回去,把揚州最有名的姑娘都選在三十名裏面。紀明等妓女到齊了,便去請王山來挑選,王山並不曉得是妓女,照例一個個地細看。在三十名姑娘中,居然選出一個美人來了。
那美人姓徐,芳名叫蓉兒,年紀還只有十八歲,卻生得杏眼柳眉,冰肌玉膚,在揚州地方本算得一個花魁,那時江南江北醉心蓉兒的士大夫很多,可是蓉兒的眼界甚高,凡入她的妝閣,只許詩酒唱和,不肯滅燭留髡,否則就要尋死覓活,鴇兒也拿她沒法,只好聽她。這時蓉兒被王山選中,聽說去侍候皇帝的,自然十分願意。王山見美人已選得,即日匆匆起身,適值歲暮天寒,一路進京卻紛紛地落着大雪。王山恐凍壞了美人,便去制了一座氈車,載着蓉兒進都。不知蓉兒進宮怎樣獲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人面桃花書生失麗偶途窮日暮俠士飛金刀
卻說那于謙自讞明琴姑和王賓的穎案後,宣宗擢他做了侍郎,又判過幾樁無頭案案情具見《蒲留仙筆記》,琴姑一案即留仙所記之胭脂。後來于謙忽然生起病來,足有三年多不曾起牀。等到于謙病癒,正當王振專權的時候,王振聞得於謙的才幹,要想收他作爲幫手,便矯旨擢于謙爲吏部尚書,令他來京就職。于謙只當是皇上的旨意,不曾曉得是王振的鬼戲。當時在處州原籍,匆匆地起身入都。
于謙到京的那天,就是王山載送蓉兒進都的當兒。因王山載着蓉兒,沿途風霜滿地,越近北方天氣愈寒,其時只有一種騾車,蓉兒坐在騾車裏面,她那嬌嫩的身體兒,如何經得起這樣嚴寒呢。致凍得她櫻脣變色,索索地抖作一團。王山怕她凍壞了,特地替她去僱了輛氈車,令蓉兒睡在車中。那種氈車是北地所獨具的,四面把最厚的軟氈鋪墊起來,又是溫暖又是柔軟,人睡在當中真是四平八穩,十二分地妥當。又把極大的溫水鱉放在車的四邊,那溫水鱉是蘇州彭知府所獻。
當王山選中蓉兒時,蘇州同來的兩名健僕忙去報知了彭知府。彭知府見天寒水凍,便送上兩對大溫水鱉來備路上的應用。
王山便辭了紀知府,謝了彭間侯匆匆地北上。到了北京就去報知王振,王振親自來看蓉兒,見個芙蕖粉臉,秋水爲神,不禁大喜道:“這纔算得美人呢!”於是命他假媳馬氏將蓉兒梳洗起來,重整膏沐,再施香脂,更穿上那繡裳錦服,愈顯得她容光煥發。
第二天上,王振便打起了一輛安車把蓉兒送進宮中。英宗正在後宮和雲妃等在牡丹亭上賞雪,王振便悄悄地上去,向英宗附着耳朵說了幾句,英宗微笑點頭,就隨着王振望西苑中來。
其時西苑中的蓮房,自被張太后封閉了,蓮妃降爲侍嬪,不多幾時就鬱郁病死了。宣宗見蓮妃已死,心裏很是感傷,也不願意再到西苑。那蓮房便深深鎖閉着,所謂金屋無人見淚痕了。
現在王振要迎合英宗,私下把蓮房開了,打掃得乾乾淨淨,令那蓉兒在裏面住着,自己便去請英宗臨幸。
英宗跟隨王振走進蓮房,見正殿上還懸着宣宗的遺像,忙跪上行禮,究竟父子天性攸關,英宗忍不住流下淚來。王振侍立在旁邊,也只好跪下相勸。正在這當兒,忽聽得環佩丁東,屏風後面轉出一個盈盈的美人兒來,王振一把挾起了英宗,納他在椅上坐下,那美人便走到英宗面前,花枝招展似地拜了下去。英宗覺得一陣陣的蘭麝香味,直撲入鼻管中,卻故意回頭對王振說道:“這個就是蓉兒嗎?”王振答道:“正是臣兒進獻侍候陛下的。”原來王振要替他義兒王山討功,所以推說那蓉兒是王山進獻的。英宗這時細細地把蓉兒一打量,見穿着一身繡花的錦服,外罩着貂毛的半斗篷,長裙垂地,玉膚如雪,紅中泛白,白裏顯紅,真是玉立亭亭,臨風翩翩,把個英宗瞧得出了神。蓉兒卻是含情脈脈,臉帶嬌羞,只俯首弄着衣襟。
王振輕輕地把英宗袖上牽了一下,才把呆皇帝拉醒過來。於是搭訕着君臣兩人,慢慢地出了蓮房,就往謹身殿上略略談了一會政事,王振自退出宮去。英宗又往園林中去玩了一轉,到了晚上便在仁慶宮內,令內監召尚寢局的太監進來。
那尚寢局是專司皇帝安寢的,有首領正副太監兩人,普通太監十六人,小太監十二個。至皇帝召幸妃子時,由尚寢局的太監捧着一盤綠頭籤和一本朱冊子,走到皇帝的面前屈膝跪在地上,把盤子和冊子頂在頭上。那綠頭籤和朱冊子裏都寫着六宮妃子的名兒,皇帝要召幸哪一個妃子,只須拿冊子上的那個妃子的名折轉一隻角,又將寫着那個妃子名兒的綠頭籤也夾在角里,太監便頂着盤兒和冊子回到尚寢局裏,看了綠頭籤和冊子上的名兒,便依着皇帝所點的妃子,捧着綠頭籤去宮中宣召。
其時由管總門的宮監驗過了籤子綠頭籤是尚寢局所獨有的,放那捧籤的太監進去,不一刻便領着妃子出來,到了皇帝的寢殿左側,就有兩個老宮人出來接了那妃子進檢驗室,由那兩個老宮人把那妃子的遍體搜檢一番,不論是髮髻裏、鞋襪中,連腳帶都要放開來瞧過了,見沒有什麼兇器,才由老宮人幫着那妃子重整雲鬢,再施脂粉,待妝飾妥當,又有兩個掌寢殿的宮人,出來接那妃子進御。這個規例還是元朝的宮中所流傳下來,因當初元泰定帝召幸漢女,不防她身上藏着利刃,泰定帝幾乎被她刺中。從此以後,宮裏皇帝召幸妃子,須經檢驗室的搜檢過才準進御。
這時英宗召尚寢局的太監進來,那首領太監照常頂着綠頭籤和朱冊子上呈。英宗要召幸蓉兒,那簽上和冊子裏卻沒有蓉兒的芳名,當下揀了一支空白籤子,英宗提起硃筆來,親自填上名兒,首領太監知道皇上又有新寵了,忙捧着盤兒冊子,回到尚寢局,先將簽上的名兒去填寫在朱冊上,然後命普通太監捧着綠頭籤兒去蓮房中召那蓉兒。蓉兒自然姍姍地跟着太監望着仁慶宮來。
及至到了仁慶宮的外面,循例由老宮人接入偏室裏去檢驗。誰知那蓉兒雖然是妓女出身,卻很怕羞,老宮女要去解她的衣紐,蓉兒把雙手緊緊捺着,抵死也不肯放鬆。但蓉兒愈是這樣,老宮女也愈是疑心,也愈是搜得仔細,大家做好歹地把蓉兒的上身衣服解開搜查過了,待去檢她的下身小衣,嚇得蓉兒縮作了一團,竟放聲大哭起來了。那兩個老宮人只當蓉兒是心虛,萬一她真懷着利器闖出禍來,這滅族的罪名可不是玩的。
於是由一個老宮人勸蓉兒住了哭,把宮的規例對她說了,蓉兒還是不肯,兩個老宮人又再三地解釋給她聽,蓉兒被她們說得沒法,只得背過身去自己去脫下小衣來,又慌忙地把斗篷亂扯地扯着去遮掩,那兩個老宮人如何肯放過她,一個隨手將斗篷子一拉,一個便去搜檢,蓉兒這時真急了,緊抱着酥胸,縮着香軀,弄得她無地藏身,口裏一味地哭喊着,把兩隻凌波纖足不住地在地上亂蹬。
兩個老宮人見了這副形狀,知道她是真的害羞,不禁又好氣又是好笑,就草草地搜檢過了,替她梳了雲髻,又洗去了玉容上的淚痕,施上鉛華,領她出了檢驗室,早有仁慶宮人出來接了進去。英宗其時擁着繡被倚在榻上,蓉兒由宮人領着走到龍牀前面,那些宮人便退出宮去。蓉兒料想免不了這一着,只得含羞帶愧地一笑入幃,一個是淮揚名花,一個是風流皇帝,碧羅帳裏雙雙做他們的風流好夢去了。一夜恩情似海,英宗和蓉兒兩人,這天晚上自有說不出的一種愛好。明天英宗就命蓉兒居了仁慶宮,封她爲靈妃,後又改封作慧妃,這且不提。
再說王振的假子王山,賴他老子的吹噓,只將進獻慧妃的功績讓他,英宗便擢王山做了都尉。王山想起了蘇州的彭知府,揚州的紀知府,就私下對王振說了,不多幾天上諭下來,命彭間侯巡撫山東,紀明調署金華道。這樣一來,那些同寅的官吏都十二分地羨慕。有幾個癡心妄想,希望也遇到這種好機會,就可以升官發財了。自彭間侯調到山東,繼他後任的是華陰人朱立剛。講到立剛的爲人,官迷很深,天天盼望着和彭知府一樣立刻就飛黃騰達。
哪知真有天從人願的,第二次王總管又到蘇州來選秀女了,朱立剛聽得忙去十里外迎接。
這時的王總管卻由陸路來的,騎着高頭大馬,後面僕從如雲,前哨四個衛兵,掌着奉旨選秀女的大黃旗,沿途開鑼喝道,好不威風。朱立剛把王總管迎入館驛,一切的供給比較彭間侯的時候更來得豐盛。但立剛初次到任,不曾颳着什麼油水,只得去親戚朋友中貸錢來應酬。一面也傳集了保甲,令選了美女到驛中備選。這一次各處選到的美女有四百九十三人,王總管卻一個也看不中。
這一下子不打緊,卻把個朱立剛急壞了。便私下和他的幕府商量,那幕府叫徐伯寧,腹中很多機智,和朱立剛還是連襟兄弟。立剛未任知府時,伯寧在溧陽縣充幕賓。立剛到任後,聞得伯寧的才能,致書溧陽縣要人,溧陽知縣見是鄰郡的上司,怎敢違拗,忙派人送徐伯寧到蘇州。立剛接着,自然很爲喜歡,便把署中的緊要公務都歸給伯寧掌管。伯寧要顯自己的手段,起首就替立剛辦了一樁要案,弄得非常地妥當。立剛大喜,竟倚伯寧如左右手一般。這時朱立剛碰了王總管的釘子,深怕前程不保,忙着來和徐伯寧商酌,伯寧沉吟了半晌道:“且限某三天,容慢慢地去打聽,成功與否到了那時再說。”立剛又再三地拜託了,伯寧點頭自去辦理。這裏立剛去慰留着王總管,請他暫時等幾天,如再選不到真美女,自送總管起行。王總管也就答應了,立剛只望着伯寧的好消息。
直到了第四天的午後,伯寧笑嘻嘻地來見朱立剛道:“美人是有一個,然非花三四百兩銀子不行。”立剛連連說道:“以前揚州的紀知府,選了妓女蓉兒,不是也花去三百兩身價嗎?現在他換得一個道臺去上任了,俺難道不如他嗎?你快去給俺喚來,要多少銀兩依她就是。”伯寧低聲道:“這事還有一樣不妥。”於是對朱立剛附耳說了幾句。立剛躊躇道:“那可怎麼辦呢?”伯寧微笑說道只須如此如此,保你一箭定天山。立剛拱手道:“全仗老兄的妙才。”當時去庫中提出了四百兩銀子,遞給伯寧去幹事。
明天朱立剛便坐堂理事,將這幾天延擱下的公務一件件地審理起來。其中有一樁盜案,是本處犯案的大盜,在泗陽被捕役獲住解到蘇州來歸案的,那強盜叫作裘隻眼,天生的獨眼,人家便取他這個綽號。隻眼在蘇常一帶犯案極多,性又兇悍,逢到了搶劫終是殺傷事主,捕役們見他都害怕的。不知怎樣的天網恢恢,會在泗陽被獲。朱立剛命提裘隻眼上來,一複審招出蘇城還有同黨在胥門外,叫做侯沐生的,是個坐地分贓的窩家。
立剛聽說,即發捕籤,把侯沐生捕來。沐生到了堂上極力喊冤,立剛也不去睬他,吩咐將沐生收監。案件判完,恰巧徐伯寧把那美人領來,朱立剛見那美人果然生得落雁沉魚,不覺大喜道:“有這樣的美人,還愁王總管選不中嗎?”當時問了姓名,知道那美人叫尤飛飛,朱立剛便親自送尤飛飛到館驛中來,王總管拿尤飛飛打量一番,見她杏眼裏含着淚珠,雙黛緊蹙卻不減嫵媚的姿態。王總管看罷,回顧那朱立剛道:“有勞貴府了,俺回去自當重謝。”立剛謙讓了幾句,忙去備下船隻恭送那王總管下船進京。
王總管去了,朱立剛以爲這件事幹得十分得意。他回到署中,從監中提出侯沐生來,很和藹地對他說道:“俺已打探清楚了,你並不做什麼強盜,必是人家誤攀你的。俺現在釋放你出去,要好好地讀書,莫再與壞人結交,致受無辜的罪名。”
侯沐生見說,心裏非常感激,便拜謝了朱立剛出署。回到家裏,只見他岳母尤氏淚汪汪地說道:“你倒脫了罪出來了,害我的女兒卻陷入地獄裏去了!”說罷放聲大哭起來。沐生驚道:“飛飛哪裏去了?”
尤氏帶哭說道:“自你給捕役捉去,女兒急得要死,趕緊去衙門裏一打聽,說你犯的是盜案,早晚要和那裘隻眼同時正法。女兒聞得這個消息,幾次要尋自盡,都被我們勸住的。後來鄰人張伯伯聽她哭得悽慘不過,就私下來和我說道:‘你女婿的案子犯得太大了,若要設法救他,非走大門路不可。俺聞得南京的三爵爺指谷王第三孫他那郡主少一個美麗的侍女,有令嬡這樣的容貌,保他一看就中意的,那時再哀求郡主去向爵爺設法,怕你女婿不輕輕地脫罪嗎?’我聽了張伯伯的話還有些打不定主意。誰知給我女兒聽見了,她救你的心切,一口就答應願去。那張伯伯替她去走了路道,第二天便着我女兒去了。如今你真個回來了,我的女兒卻不知要到幾時才得脫身呢?”尤氏一頭說一頭哭,眼淚鼻涕淋得滿襟。侯沐生這時不見了他的心上人,怔怔地呆了半天,想起了往時的愛情和奮身救他的情深,也忍不住涕淚交流,同尤氏兩人效起楚囚對泣來了。
原來那尤飛飛也是淮陽的名妓,去年逢着了侯沐生,便一見傾心,沐生試她是真情,就賣去了祖產替飛飛贖身。飛飛又說有一個假母,從前是撫養自己的,現在沒有子女,應該去接她來一起居住。沐生依了她的話,把那假母也接了來。飛飛自幼父母雙亡,連自己的姓氏也不曉得了,因爲假母姓尤,她便襲了假母的姓兒。
但飛飛雖是妓女出身,跟了沐生後卻一心一意地做着人家,再也不想別的念頭了,所以兩人的愛情可算得十二分的濃厚。誰知好事多磨,偏偏平空弄出一樁天大的禍事來,將他們一對好夫妻生生地離散。沐生思前想後,幾乎想癡了,唯希望飛飛得乘間脫身回來。看看過了兩個多月,飛飛竟音息全無。
沐生又往四下裏去一打聽,這才知道飛飛並未到南京去充什麼王府侍女,卻被選秀女的騙往北京侍候皇帝去了。那裘隻眼的誤攀沐生,完全是慕賓徐伯寧賄囑出來的。一面把沐生收監,一面令沐生的鄰人張老兒,用計去哄尤飛飛上鉤,飛飛急於援救沐生,一點也不曾疑心,由張老兒領她見了徐伯寧,伯寧帶她到了府署,朱立剛就把飛飛送往驛館,那王總管一看就選中,即日將飛飛領上大船一帆風順地去了。這樣地三四個轉手,飛飛一心當作王府裏選侍女,以是服服貼貼地跟着他們上船,只爲的一念救夫,卻去上這樣的大當。
那時沐生聽了這一段話,半信半疑地去找那鄰人張老兒時,已在兩月之前搬往別處去了。沐生知那話是真的,不由地急得眼淚滾滾,跺腳大哭道:“這遭可糟了!俺那飛飛到皇帝家裏去,那還有出來的日期嗎?只恐今世不會相見的了。”飛飛的母親尤氏,她想靠這義女送終的,一聽得沐生這樣說,更哭得披頭散髮地要去找那張老兒拼命。沐生也垂淚道:“張老兒也不知他逃到哪裏去了。”尤氏大哭道:“我女兒也被他們騙去了,橫豎不怕什麼,索性去尋那狗官去。”說罷往外便走,沐生忙攔住她道:“他是現在知府,你去和他胡鬧是得不到便宜的。”
尤氏哪裏肯聽,竟似發狂般地直奔到府署裏,望大堂上搶將入去,口口聲聲找徐伯寧、朱立剛還我女兒來。朱知府正在審案,見尤氏來勢兇惡,慌忙退了座,那頂案桌已被尤氏推翻,案卷朱籤、筆墨硯臺等散了一地,尤氏一頭哭,兩腳在地上亂踏,氣得朱立剛咆哮如雷,一般衙役和受審的人犯只呆呆地瞧着尤氏發怔,朱立剛喝道:“你們還不給我把這瘋婦打出去!
”這一喝將呆看的衙役喝醒,衆人齊上一頓的亂棍,打得尤氏倒在地上亂滾,衙役們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拖着尤氏直打到了署外,望着地上一摔,各自進去了。
尤氏被這一摔,摔得頭昏眼花,有心要再進去拼命,被大門上的衙役攔住,尤氏覺着渾身無力,只坐在署前痛哭。那朱立剛喫尤氏這一鬧,也弄得莫名其妙,忙檢點人犯,少了一名本城著名的積盜,大約乘着鳥亂時,溜出去逃走了。朱知府大怒,這時衙役已整好了案桌,朱知府重行升座,叫把管門的傳進來,重笞了五十,便草草地退堂。那尤氏在府署前哭罵了一場,直哭到力竭聲嘶,看熱鬧的人哄了一大堆,署中的差役正要拿棍木驅逐她,可巧沐生來,就扶着尤氏一步一顛回到家裏,可憐她經這一頓亂棍打傷了,不到半月便一命嗚呼。沐生安葬了尤氏,一個人越覺孤悽,於是賣去傢俬什物和房屋,一路上到了北京,想候個機會打聽飛飛的消息。他也花了幾個錢,結識着兩個小內監,打探那尤飛飛的音耗,都回說宮中沒有這個女子,連名兒也不曾聽見過。
沐生只當飛飛改了名,便把王總管挑選美女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小內監聽了,將沐生的話傳入宮中,一時內外都傳遍了,漸漸到了英宗的耳朵裏,立刻召王振責問道:“朕並未叫你去選美女,你爲什麼私下派人南去,強取人家的有夫婦女,落朕好色的惡名?”王振失驚道:“這話從哪裏來的?”英宗把宮中傳說的話對王振說了,王振頓首道:“待老臣去查明瞭回奏。
”說罷退了出來,派中宮鄭芳南下去調查不提。
再講那侯沐生在京裏住半年,所帶的川資已經用盡,尤飛飛仍然影蹤全無。沐生愈想愈氣憤,便獨自一個人痛哭了一場,踽踽地跑到望海村的叢林中,解下衣帶來自縊。正要把頸子套上那根帶子去時,忽然空中飛來一道金光,把他懸着的帶子割作了兩段,沐生從樹上直跌下來。要知沐生性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殺雲妃禁宮鬧鬼接總管館驛破奸
卻說沐生悽悽惶惶地走到樹林裏,見一輪皓月,萬里無雲,四邊靜悄悄地,除了風送松濤外,連鬼影子也沒有半個。沐生深深地嘆了口氣道:“俺侯沐生到了今天,家破人亡,途窮日暮,不死更待何時?”說罷解下一根絲絛來,揀一枝結實的樹幹繫緊了,向南哭拜幾拜,正要上去自縊,忽聽得耳畔嗚嗚的幾聲,叫得非常的悽切。沐生聽了,不覺遍身起了寒慄,便自言道:“俺還沒有死,鬼倒已經上來了嗎?”再細聽時,卻是梟鳥出巢,乘着月色夜啼,它的鳴聲本來是鬼嘯一般。
沐生恨恨地道:“管它什麼,就是真的鬼來了,俺也不過是一死!”於是心裏一橫,咬着牙齒緊閉了兩眼,伸着脖子望那根絲絛中鑽了進去。沐生剛剛雙足騰空,猛覺得眼前一縷的金光,那根絲絛平空斷下,把沐生直跌到地上來。接着樹林裏走出一個短衣窄袖的少年,便來扶起沐生道:“好好的人,爲甚要尋死覓活,咱替你想想也不值得這樣。”沐生瞧了他一眼,低頭去拾起那條絲絛道:“俺自有俺的心事,還是死了乾淨。
”那少年笑道:“咱既遇見了你,須把你的心事告訴了咱,否則咱就不許你尋死。”沐生詫異道:“俺自己尋死,卻幹你甚事?”那少年說道:“咱本不來管你,只要你說了尋死的緣故,咱便放你去死。”沐生嘆道:“俺對你說了也是沒用的。”說着和那少年在樹下,把被誣失妻的事細講了一遍。並說現在身落異鄉,舉目無親,弄得窮困極了,所以才萌短見。
那少年聽了,氣憤地說道:“天下有這樣不平的事,咱若眼看着你,也算不得是英雄好漢了。”說時把一裹東西揣在沐生的懷裏道:“離此半里多路,有一座雲林寺,那裏只有一個老和尚掛搭着,你去暫住在寺裏,咱給你進宮去打探你妻子的消息。”沐生聽說,忙跪下磕頭道:“俺和壯士萍水相逢,蒙這般高義,叫俺如何報答。”那少年笑道:“咱們師弟兄十二人,專在江湖上打不平事,鋤強扶弱是咱們的天職,本算不了什麼的。”那少年說罷,回身便走。沐生待着問他姓名;眼前覺得金光一閃,那少年已不知去向了。沐生才知道遇了俠客,心上又驚又喜,再摸懷裏那一裹東西,卻是五錠的黃金。沐生又望空拜了幾拜,磕頭起來,望着雲林寺走去。見了那老和尚,就住在寺的西廂,靜待那少年的好音。
再說那英宗皇帝自封蓉兒做了慧妃,便異常的寵幸,凡慧妃要什麼英宗總是百依百順。當王振未進蓉兒的時候,英宗又新納了一個瑞妃,一個球妃,並雲妃,馬貴人雪珍,錢貴人秀珠,六宮嬪妃中,要算雲妃最是得寵。錢皇后以下,宮內的一切雜事都是雲妃做主的。自蓉兒進宮,英宗又移寵到了蓉兒身上,把雲妃早拋在腦後。一班宮女內監,見慧妃較雲妃得勢,手頭也來得闊綽,小人的眼孔本來只曉得一個利字,於是往時奉承雲娘娘的,這是都去捧那徐娘娘蓉兒姓徐去了。
雲妃一旦失寵,又受侍嬪們的奚落,心裏如何不氣呢?事從根腳起,還是慧妃一人的過處。倘慧妃沒有進宮,英宗眼中只有一個雲妃,現今好好的一碗滿飯,平白地被慧妃奪去了。
雲妃恨得牙癢癢的,假使能夠把她吞下肚去,也早就不留她到今日了。從此以後,雲妃時時在暗中捉那慧妃的錯處。有一次是春節,照明宮的規矩,春節算是一年之首,這天的皇后領着六宮嬪妃親上省耕勤桑臺,試行育蠶,令百姓在臺下觀看。這照例是當年太祖馬皇后所傳,是勸人民勤蠶種桑的意思。等到皇后從勤桑臺回宮。宮女內監都來叩賀,皇后便拿金銀緞彩等分賞給她們,呼作賞春。那天錢皇后回宮。照例分賞與宮人們金銀緞匹,卻賞得微薄了些,宮人內監們很覺心裏不高興。那慧妃青年好勝,宮女們對她叩賀,慧妃卻格外從優給賞。皇后賞給錦緞一匹的,慧妃便賞給兩匹。這樣一來,宮女太監門歡聲雷動,齊齊頌着慧妃的美德。雲妃在旁看了,實在氣憤不過,就去攛掇錢皇后,說慧妃那種舉動分明是壓倒錢皇后。錢皇后聽了,果然大怒起來,只礙着皇帝的面子,不好把慧妃十分得罪。皇后的心上,由是對慧妃就存下一個裂痕來了。
第二天是英宗出去祭先農壇。慧妃往清涼寺進香,恃着自己是寵妃,排起全副鳳駕的儀衛,一路威風凜凜地出了西華門,望皇城裏繞了一個大圈。文武官員瞧見了,當作是錢皇后的鸞駕,迎送時齊聲呼着娘娘萬歲,慧妃也老實受領他們的。這消息傳到宮裏,雲妃首先得知,暗想這是她的大錯處了。當下便來報知錢皇后,將慧妃恃寵目無皇后的話,正言厲色地說了一遍。
皇后聽得已有些忍耐不住了,又經雲妃慫恿道:“皇后如今日不把慧妃重重懲儆一下,將來怕不釀出胡太后和孫貴妃的事來嗎?因現在的胡太后,宣宗寵孫貴妃時曾見廢過的,後來張太皇太后萬壽時才復位。”錢皇后被雲妃這一言,正打中了心坎,不由地變色道:“慧妃欺我太甚了,難道我不能請祖訓嗎?”說着吩咐宮人,請出太祖的訓諭和高皇后的家法來。錢皇后命雲妃捧着祖訓,自己親奉着家法,立刻升坐鳳儀殿,專等慧妃回來。看看到了半晌,遠遠地聞得謹身殿後喝道的聲音,宮監來報:“慧妃回來了。”錢皇后令傳慧妃,那慧妃聞得皇后在鳳儀殿上召喚她,卻毫不在意。那些宮女太監曉得規例的,暗暗替慧妃捏一把汗。
原來那鳳儀殿是皇后行大賞罰的所在,歷朝的皇后如宮中妃嬪們沒有什麼大罪惡,決不輕易坐鳳儀殿的。太祖時,高皇后貶寧妃曾坐過一次,錢皇后在冊立的那天,犒賞宮人也升的鳳儀殿。慧妃只知傲視六宮,對於宮廷的規例是完全沒有頭緒的,所以她接到錢皇后懿旨,竟卸了宮妝來見。到了鳳儀殿前,忽見錢皇后坐在上面,雲妃侍立在一旁。慧妃尋思道:“她今天擺起皇后架子來了。”但要待上去行禮,因雲妃立在旁邊,自己去跪在地上,未免過意不去,索性硬着頭皮不跪。錢皇后嬌聲喝道:“你可知罪,還不跪下嗎?”慧妃喫了一驚,也就朗聲答道:“我有何罪,值得皇后這樣動氣?”錢皇后見慧妃倔強,便立起身來,雙手奉着家法,命雲妃請過祖訓來,高聲朗讀。那祖訓裏面說:“嬪妃有越禮不規則的行爲,準皇后坐鳳儀殿以家法責罰”雲。雲妃誦着,慧妃聽得讀祖訓,平日見皇帝也要起來跪聽,自己只好跪下。
明宮的規例,在皇帝未曾臨朝之前,天才五鼓,由司禮監頂着祖訓來宮門前跪誦。皇帝就披衣起身,在牀上跪聽,聽畢便須離牀梳洗,然後乘輦臨朝。宣宗帝時,這規例已經廢去,英宗嗣位,張太皇太后以皇帝年輕,要使他曉得祖宗立業的艱辛,於是舊事重提,再請出祖訓來,依照着建文帝時辦法實行。
張太皇太后崩逝,王振掌着司禮監,威權雖大,到底不敢擅廢遺規,仍照太皇后在日的規律辦事。不過讀祖訓時,王振並不親到,令另一個下手太監代職罷了。這樣的太監天天來讀祖訓,慧妃已聽得很熟了,這時見雲妃朗誦着,患妃諒知不是玩的,就勉強跪着。錢皇后捧着家法,把慧妃濫耗內務珍寶,妄行賞罰指春節事,擅擺全副儀衛,冒充國母受大臣的朝參等罪名,一一數說了一遍,責得慧妃低頭無言。錢皇后喝叫宮人褫去慧妃的外服,單留一件襯衣,這也是祖宗成例,不把衣服盡行褫去,算是存嬪們的體面。
當下錢皇后親自下座,執着家法,將慧妃隔衣責打了二十下。那家法是高皇后所遺,系用兩枝青藤,上面有五色絨線綴出鳳紋,尾上拖着排鬚,拿在手裏甚覺輕便,打着身上卻是很痛,幸得錢皇后身體纖弱,下手不甚着力,可是打在慧妃的背上,她那樣嬌嫩的玉膚,怎經得起和青藤相拼,任錢皇后怎樣的打得輕浮,慧妃已覺疼痛難忍,伏在地上哭着,淚珠兒紛紛似雨點般地直流下來。錢皇后又訓斥了慧妃幾句,隨即起輦回宮,雲妃也自去。鳳儀殿上靜悄悄地,兩邊侍立着幾個宮人內監都呆呆地一聲不則,只有慧妃的飲泣聲,兀是不住地抽咽着。
過了半晌,纔有慧妃的近身宮女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放大了膽把慧妃攙扶起來。可憐慧妃的兩條腿早跪得麻木過去,哪裏還立得起身呢?由兩個宮女左右扶持着慢慢地迴轉身兒,慧妃看那殿上時,錢皇后和雲妃都不見了,那祖訓同家法還供在案上,不由得長嘆一聲,扶着兩個宮女一步挨一步地回到仁慶宮裏,向着繡榻上一倒。自己想起有生以來從未受過這樣的恥辱,往時又是個傲氣好勝的人,今朝偏大衆面前丟臉,更被雲妃在一旁竊笑。慧妃越想越覺無顏做人,心裏也越是氣苦,竟翻身對着裏牀又嚎啕大哭起來。
正哭得悽楚萬分,忽聽得侍衛的吆喝聲,宮女來報皇帝回宮了,慧妃只做沒有聽見似地反而掩着臉越哭得厲害了。英宗這天駕幸先農壇,循例行了皇帝親耕典禮。又去聖廟中拈了香,祭告了太廟,往各處遊覽了一轉,才命起駕回宮。車駕進了乾清門,直到交泰殿前停住。英宗下了輦,那些護衛官和隨駕大臣各自紛紛散去。錦衣侍衛也分列在殿外輪班侍候,只有幾個內監仍不離左右地跟隨着。英宗一路望那仁慶宮中走來,到了宮門前,不見慧妃出來迎接,連宮女也沒有半個,內外很寂靜地,只隱隱聞得啼哭的聲音從寂靜中傳將出來,格外聽得清楚。
英宗十分詫異,便大踏步走進宮去。見宮女們立着一大羣,都呆呆地在那裏發怔,繡榻上躺着慧妃,身上脫得剩下了一件裏衣,臉朝着裏哭得很是悲傷。
英宗瞧了這副情形,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只得走到榻前,坐下低聲說道:“你且不要啼哭,有什麼喫虧的事,朕替你做主就是了。”慧妃聽得皇上叫她,不好過於拘執,就慢慢地坐起半個身體,低垂着粉頸只是痛哭。英宗見她青絲散亂,臉上胭脂狼藉,一雙杏眼已哭得紅腫如桃,涕淚沾着衣襟上溼了一大塊。這時春寒尚厲,英宗怕慧妃單衣受了冷,忙隨手扯了一條繡毯擁在她身上,一面說道:“朕只出宮去祭了一會先農壇,還不曾有半天功夫,怎麼你已弄成了這個模樣了?”慧妃見說,自然越發哭得傷心,便一頭倒在英宗的懷裏,又去解開了衣襟,一手把領兒褪到後頸,似乎叫英宗瞧看。英宗向慧妃的背肩上瞧時,見那雪也似的玉膚上面,顯出紅紅的幾條鞭痕來。英宗喫驚道:“這是給誰打的?”慧妃一味地哭着不做聲,宮女中有一個嘴快的,便上前將慧妃受責的情節,從首至尾陳述了一遍。
英宗聽罷,心上明白了八九分,知道這事是慧妃自己不好,擅自擺了全副儀仗,雖然受了責,照例講起來,還算是種刑罰,倘被廷臣瞧破出來,上章交劾,至少要貶入冷宮,重一些兒腔子也搬場呢。再看慧妃,哭得和淚人一般,英宗又是憐她又是愛她,便把好話安慰她道:“你喫了這樣的苦痛,朕也很覺不忍,這口氣早晚要替你出的。但你身體也要自重點兒,倘悲傷太甚了轉弄出別的病來,愈叫朕心上不安了。”說着袖裏掏出羅巾來,挽着慧妃的粉頸輕輕給她拭淚,又伸手去撫摩着肩上的傷痕。一頭又附着慧妃的耳朵,低低地說了好一會,慧妃才漸漸止住了哭。
由兩個宮女扶她下了繡榻,又有兩個宮女過來,忙着替她挽髻。英宗斜倚在黃緞的龍墊椅上,看那慧妃梳髻,梳好髻,慧妃親自掠了雲髻,宮女捧上一金盆的熱水,又擺上玉杯金刷各樣漱口器具,待慧妃盥漱洗臉。又由一個宮女捧上金香水壺和金粉盒、白玉胭脂盒等,慧妃搽脂抹粉,灑了香水,畫好蛾眉才往藏衣室裏,由司衣的宮人代她換去了那件骯髒的單衣,更上繡服,司寶的宮人替她戴上了釵鈿;慧妃仍打扮得齊齊整整,盈盈地走了出來。
真是人要衣裝,慧妃這樣的一收拾,和剛纔蓬頭涕泣時好像判若兩人了。英宗看了,不覺又高興起來,吩咐:“擺起酒筵,朕替妃解悶。”慧妃忙跪謝道:“臣妾適才無禮,陛下並不見責,反勞聖心,使臣妾蒙恩猶同天地,此身雖萬世也報不盡的了。”英宗笑道:“卿是朕所心愛的,說什麼恩不恩,有什麼報不報,只希望你生了太子,這就是報朕了。”慧妃聽了,斜睨着英宗嫣然地一笑,這一笑真覺得千嬌百媚,冶豔到了十二分。把個英宗皇帝笑得骨軟筋酥,忍不住將她摟在膝上,一邊令官女斟上香醪,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英宗越喫越高興,便叫換大杯來喝,慧妃把一隻箸子擊着壺上的金環,低低地度着曲兒給英宗侑酒。但聽得珠喉宛轉抑揚,餘音嫋嫋,尤覺悅耳。英宗連連撫掌喝采,這樣的直鬧到魚更三躍,英宗已有些醉意,看到慧妃也臉泛桃花,秋波水汪汪地瞧着英宗,她那芙蓉面上給酒一遮,愈顯出紅白相間,媚態動人了。英宗扶醉起身,搭住慧妃的香肩,共入羅幃,這一夜的愛好自不必說了。
明日英宗臨朝後,回到仁慶宮中,慧妃催着他實行那件事。
原來英宗在酒後答應慧妃,也照樣懲辦錢皇后,慧妃當是真話,便來催促他。英宗不禁噗哧地笑道:“老實替你說了吧,那天的事實是你自己不好,皇后請了家法還算便宜了你。萬一她通知了大臣,在朕的面前劾奏你一本,那時叫朕面子上更覺下不去。怕不依着祖宗的成例辦你嗎?”
慧妃聽了,好似當頭澆了一勺冷水,弄得渾身冰冷。從此把報復錢皇后的念頭慢慢地消沉下去,卻漸漸移恨到雲妃的身上去了。後來又聞得錢皇后責打慧妃,完全是雲妃一個人攛掇來的,由是慧妃和雲妃結下了不解的冤仇,時時想乘隙中傷她。
英宗皇帝有時去臨幸仁壽宮,慧妃心裏終是說不出的難受。那雲妃的爲人很是聰敏,到底宦家女兒出身,平日間識字知書,也能哼幾句詩兒,雖不見十分佳妙,六宮嬪妃中比較起來,還要算雲妃最是通暢了。她又有一種絕技,就是善畫花卉,什麼鳥獸人物,都畫得栩栩如生。英宗寵幸慧妃之餘,也常常顧念起雲妃,又在慧妃的面前讚美雲妃的畫。慧妃聽了,愈覺嫉恨萬分。有一天,英宗從仁壽宮回到仁慶宮,身體覺得有些不快,就倚在榻上,手玩着雲妃所畫的紈扇。扇上畫着一幅貓蝶圖,圖上那隻狸奴昂首伺着蝴蝶,姿態活潑有神,就是顏色也渲染得非常適當。英宗瞧着,讚不絕口。正值慧妃端上一碗蔘湯來,忽然失手傾側,把一半潑在扇上。英宗說聲:“可惜!”慌得慧妃忙把羅巾來揩拭,那紈扇已溼了一塊。那湯是溫熱的,逢着顏色四散化開,將一隻貓眼睛弄模糊了。英宗很覺不捨,仍拿了紈扇翻看,驀見那潮溼的貓頭上,隱隱地露出幾個篆文字跡來。英宗不禁詫異,便微微將扇面的礬絹揭起來,早落出一張菊香箋,取箋看時,箋上朱書着生年八字,旁邊畫着鳥紋的符篆。英宗細讀生年八字,分明是自己的。便遞給慧妃道:“你瞧,這是什麼鬼戲?”慧妃略爲一瞧,驚得花容失色,忙跪下說道:“這是苗人的詛咒術。妾父在日嘗遇着過,幾乎被人咒死。現在有人詛咒陛下,必是心懷怨恨,才下這樣毒手。幸得陛下洪福齊天,居然發見,否則定遭暗算了。”說得英宗直跳起來,再辨那字跡,極似雲妃。不由地怒罵道:“這賤婢!朕不曾薄待她,她卻忍心出此嗎?”慧妃說道:“那可對了,妾聞下詛咒術時,要放在本人最心愛的東西里面纔有驗,陛下愛那把扇兒,險些上了當了。但她既做了這事,難保不再做別樣,那倒要留神防備呢!”這幾句話把英宗的無明火提起,氣憤憤地罵了一頓,心裏便存下一個殺雲妃的念頭。
這晚英宗在仁慶官飲酒,慧妃乘着英宗酒後,又提起雲妃詛咒的事來。英宗已有幾分醉意,被慧妃激得怒髮衝冠,親手把一條白綾擲給內監,叫他去勒死雲妃,還一迭連聲地說着:“快去!”那太監去了半晌,回來復旨,可憐月貌花容的雲妃,竟死在白綾之下。宮中自雲妃死後,夜夜聞得鬼哭,內監宮女們不常見鬼。其時王振奉着英宗的諭旨,派中官鄭芳南下去調查冒選秀女的事。不多幾時,便接到池州知府鮑芳辰的奏報,破獲冒選秀女的太監王仁山。又過了幾天,鮑芳辰親自押解王仁山到京。王振等到早朝,把王仁山帶到殿上,請英宗發落。
原來那王仁山也是宮裏的太監,因得罪了王振,被王振驅逐出宮。
王仁山出宮後,心裏懷恨王振,他聽得王振曾派義子王山南下挑選美女,王仁山待王山回京,他忙忙地收拾起行李,約了兩個同伴,又僱起十幾個僕人,冒着王山的名兒,假說奉旨選秀女,一路上很被他索詐些油水。到了蘇州,恰巧彭知府調任,來了個倒黴的朱立剛,拼命地巴結仁山,白白地喫他把尤飛飛騙去,還拆散了侯沐生的夫婦。王仁山在蘇州得到了好處,又到池州去依樣畫葫蘆,卻被知州鮑芳辰在館驛中瞧破機關,便將王仁山擒住,親自解進京來。不知卻把王仁山怎樣處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懷來縣巨閹授首錦雞柵皇帝被擄
卻說王仁山冒稱選秀,在蘇州騙得尤飛飛後,復往池州去施他的故技。那池州知府鮑芳辰,倒是個精明幹練的人。他聞得探報王總管自京師來池州選那秀女,芳辰忙出城去迎接王仁山進城。一面請仁山就館驛中住下,卻暗暗和幕府商議道:“我瞧那王總管的來歷似乎很不正當。他那許多從人,多半是無賴形式。還有一件可疑的地方,我聞那王總管是王振的兒子,並不是太監,現在那人分明是個宮監,只怕有詐吧?”幕府笑道:“這個很容易明白的,他既稱是奉旨來的,當然有皇上的手諭。明天相公去見他,可向他要上諭驗看。如其拿不出時,將他拿住解進京去,不是個欽犯嗎?”芳辰點頭稱是。
第二天便去謁見王仁山,芳辰要驗他的上諭,仁山推說藏在行篋中,檢視不便,須緩幾天呈驗。芳辰心上愈疑,迫着仁山立時去取來,仁山變色厲聲道:“知州相公敢是疑俺嗎?這是朝廷所命,有誰敢大膽假冒,把頭顱去嘗試!但知州萬一不放心,俺即徵別處就是了。”仁山說罷,便吩咐從人打起行裝要待起身。芳辰恐他乘間逃走,忙再三地認罪,慰留住仁山,卻密令左右,在館驛四圍監視。
誰知王仁山自己心虛,晚上想從後門遁走,被芳辰的左右攔阻了,又去飛報芳辰。芳辰見他僞跡已露,便放下臉兒把仁山拘囚起來了。又過幾天,接到京中派來鄭中官的公文,叫各處地方官吏注意奸人冒充欽使選秀,如其發見即逮捕解京。鮑芳辰看了文書,不覺大喜道:“果不出我所料。”於是將州事委給了幕府,親解王仁山進都。這冒充選秀女的案子破獲後,消息傳到蘇州,知府朱立剛聽得,好似當頭打了個霹靂。他自送王仁山走後,天天伸長着脖子望着京中的好音,準備升官。
那裏曉得眼也望穿了,不見有什麼調任的上諭下來。朱立剛和徐伯寧說起,還當作王總管把他忘了。徐伯寧只是安慰立剛,說必定沒有空缺,所以遲遲不見上諭。立剛被伯寧一說,心花又怒放開來了。如今得知第二次選秀的王總管不是前次的王山,乃是冒充太監王仁山。朱立剛直氣得手足冰冷,半晌說不出話來。又經徐伯寧竭力地勸慰,立剛只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多幾日就患起肝痛症,竟至一命嗚呼。
再說鮑芳辰解王仁山到京見了王振,由王振嘉獎了幾句,就帶着王仁山來見英宗發落。王振的意思是要辨明自己不曾派人去選秀女的,以是把人犯押到殿上,令英宗親訊。誰知英宗這幾天宮中鬧着鬼,弄得他神魂顛倒的,哪裏還有心審什麼案件。只叫王振一手去包辦着,連朝中的政事也一概叫王振去做,英宗和木頭人般地不過擺擺空樣罷了。這時惱了六部中一位大臣于謙,便連夜草成了奏疏,把閹臣專權,欺壓公卿,進獻美女迷惑聖聰,凡王振所有弊端,如賣官鬻爵、營私納賄等事,一古腦述在裏面,而且說得異常的痛切。英宗閱了奏牘,隨手遞與王振道:“於尚書說卿舞弊,可是真的嗎?”
王振接過來讀了一遍,氣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跪下磕頭道:“于謙的話都是旁人的訛傳,老臣實不敢舞弊。”英宗冷笑道,“于謙是卿所保舉的,怎的無故陷害你呢?”這一句話,把王振的一張嘴堵塞住了,再也回答不出來,英宗便拂袖回宮。當宣宗的時候,于謙因痼疾致任,還處州本籍。英宗登基後,王振聞于謙病癒,就保他入閣。那于謙自到部後,不但不去阿附王振,轉事事和王振作對。王振以于謙是自己所舉薦的,弄得啞子喫苦瓜,說不出的苦處。現在又碰了英宗一個大釘子,直是又氣又恨,回到家裏就託病不出。那時宮中鬧鬼也愈鬧愈兇了。內監們多親眼瞧見雲妃頸子上拖着白綾,在仁壽宮中走來走去。原來那天晚上,英宗醉後聽了慧妃的攛掇,不覺心頭火起,令一個內監持着白綾去勒死雲妃,那內監還只得十九歲,從來不曾幹過殺人的勾當,加上他膽又是很小的,英宗命他去勒雲妃,那內監不敢推諉,上去接了白綾望着仁壽宮來。到了宮門,前一腳跨進門去,守門的宮人把他攔住,那內監拿白綾揚了揚道:“俺是奉皇上諭旨來的。”守門的宮人進宮已有十幾年了,是個老於掌故的人,一眼瞧見了飄飄的白綾,知道不是好事,忙側身避過,讓內監進去。這時雲妃還沒有卸去晚妝,和一個老宮人對坐着在燈下對弈,那內監走到雲妃的面前,心裏已跳個不住,勉強屈着半膝,要想稟知,不知怎的聲音會發了顫,牙齒捉對兒廝打着,口裏兀是說不清楚。雲妃是很乖覺的,見那內監的形狀,心中料想有些不妙,偏偏那內監再也說不明白,掙了好一會,才斷斷續續地吐出,“皇上命娘娘自裁”一句話來。雲妃聽了,驚得花容如紙,啪地把棋盤掀去,棋子散了滿地,雲妃也昏倒在繡椅上了。
那老宮人和宮女們忙着來救雲妃,叫的叫,拍的拍,灌蔘湯的灌蔘湯,大家鳥亂了一天星斗,雲妃算悠悠地醒轉來,不禁垂淚問那老宮人說道:“我自冊立至今,也未嘗有過大過失,皇上卻毫不顧情分,竟令我自裁了。這定是有人在那裏陷害,我死若有靈,必不使他們安寧的。”雲妃說罷,掩面大哭,害得老宮人和闔宮的宮女也無不零涕,宮內只聽得一片的涕泣聲,慘霧愁雲,滿罩了一空。那賜白綾的內監,起先還是呆呆地跪着,瞧見雲妃昏厥,他也暗暗着急。待雲妃醒過來痛哭,宮人們一齊哭了,那內監慢慢地立起身來,也不住地陪着衆人下淚。大家哭了一會,那內監怕時候多了,皇帝見責,只得又半跪着將一幅白綾進與雲妃。雲妃接在手裏,淚珠兒和珍珠斷線似的,連頭也抬不起來,哪裏有這股勇力自裁呢!她越想越悲傷,也越哭得悽惶萬狀,那內監見雲妃不肯自裁,不由地發急道:“時候不早了,請娘娘快自決了吧!”雲妃其時知道無人來救援的,又經那內監的督促,看來萬無生望,倒不如死了清淨。主意打定,發了一個狠,提起白綾向着粉頸上一套,打了結扣,把兩隻玉臂張開死命的拿白綾一拉,覺得喉嚨裏梗塞住了,氣望上逆,非常地難過,手兒一鬆勁,香軀往牀上便倒。
你想照她這樣的勒法,怎能夠勒得死呢?那內監還當作雲妃死在牀上了,忙向前瞧看,卻見雲妃依舊呼呼地喘着氣。那內監到了這時也顧不得許多了,便閉着兩眼咬緊了牙齒,聳身跳上繡榻,在雲妃的酥胸上一伏,兩手繞住了白綾的兩端,用死勁地拉着。可憐雲妃被內監捺着,上身一些也不能轉動,只把兩隻凌波的小腳,在牀沿上亂蹬亂敲,老宮人和一班宮女們不忍目睹,都回過頭去,掩着臉低聲飲泣。約有一頓飯時,看看雲妃的腳已跺蹬不動,兩條腿軟綿綿地躺着。那內監才鬆了白綾走下牀來,雲妃早直挺挺地死了。
照例宮監勒死了人,將白綾在死人的頭上打一個對結,再割下死者身上的衣襟拿着前去復旨。然後由千秋鑑的太監檢驗一過,又去奏知皇上,稟明死者無訛,這才用棺木收殮。這時的內監他還是第一次勒死人,見雲妃氣絕,要緊走下繡榻,忘了把白綾打結,待到想着,忙俯身去拉那白綾時,這一嚇把那內監的魂靈兒嚇得飛上九天。因那內監勒雲妃的當兒,閉着眼睛咬緊了牙齒,不曾瞧見雲妃的形狀,此時回眼再瞧,見雲妃粉臉青紫,額上滿繃着紅筋,兩眼瞪出在外,舌吐寸許,青絲散亂,鼻孔中鮮血直流,嘴角邊也淌着紫血,頭上那幅白綾,東一塊西一塊地遍染着血漬,幾乎白綾變作了紅綾了。
那內監本來已用盡了氣力,加上這一嚇,手足越覺癱軟下來,半晌動彈不得。那老宮人恰巧回過頭來看見雲妃的慘狀,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內監被她哭聲一激,如夢方醒,只好硬着頭皮把白綾在雲妃的頸子上打了結,又扯了一方小襟,匆匆地復旨去了。英宗那時已喝得酩酊大醉,內監向他稟白,半句也沒有聽得,唯含含糊糊地點點頭,內監便退出了仁慶宮,就門前的著衣鏡裏照,見自己的身上、臉面、手上都濺滿了血跡。
他不禁想起雲妃臨死的面目來,心裏兀是害怕,忙望空跪下磕了一個頭祝告道:“奴才是奉的上命,身不由己,娘娘在冥中切莫見怪。”祝罷立起身自回他的伺候室去。
明天的早朝,英宗勉強出去聽政,便有那千秋鑑的太監首領,奏陳已驗明雲妃的屍身,來請旨盛殮安葬。英宗聽說雲妃死了,不覺喫了一驚,把昨夜醉後所幹的事一點也想不起來。
趕緊退了朝,到仁壽宮來看雲妃,走進宮門,就覺着陰慘慘的一種景象,宮女們都一個個哭得兩眼紅腫。那妝臺上燃着一對綠燭,一陣陣的紙灰氣味觸鼻,繡榻上直挺挺地睡着雲妃,身上遮蓋着一幅紅羅,黃緞掩着臉,情形很是悽慘。英宗走向榻前,忍不住去揭開那幅黃緞來。
這時雲妃的玉容,已完全變了紫色,粉頸上繫着的白綾依舊不曾解去,那種嗔目吐舌的形狀,把英宗嚇得倒退了幾步。
想起好生時的那樣花容月貌和往日的情分,鼻子裏一陣酸溜溜的,也不禁紛紛地垂下淚來。當下仍將黃緞蓋上,回顧宮女們問那雲妃的死狀,由宮女將昨夜內監奉旨勒死雲妃的經過稟述了一遍,英宗聽了纔想起晚上的事來,似乎約略還有些兒記得,只是不甚清楚。又把那賜綾的內監傳來,那內監也照樣陳說一番。英宗頓足嘆道:“這是朕的不好,叫雲妃受了屈了!”說着滴了幾點眼淚,吩咐尚儀局從豐收殮了,照貴妃例安葬。又親下諭旨,追封雲妃爲賢孝貞烈穆貴妃,家族廕襲男爵,兄雲龍擢爲殿前都尉。英宗又以雲妃死得慘苦,並詔天應寺方丈建醮四十九日算是超度雲妃。英宗自誤殺雲妃後,深怪慧妃在醉中唆着自己,心上很是鬱郁,足有兩個多月不進仁慶宮。又爲了怪慧妃的緣故,間接着又恨王振。所以值于謙參奏王振,英宗正觸動牢騷,乘怒將王振訓斥了一頓,氣得王振在家裏生病。
當雲妃勒死的第三天,宮中就鬧起鬼來,頭一個見鬼的人正是那夜勒死雲妃的內監,那內監平日膽小,一到了天昏就不敢經過仁壽宮了。這天的晚上竟忘了那件事,走過仁壽宮的門前正當雲黑風悽的時候,又不曾帶着燈火,猛見雲妃滿臉血污,項上拖着白綾,立在仁壽宮門口。那內監嚇得怪叫一聲,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仁壽宮內的宮女等聽得宮門外的喊聲,掌了一盞紗燈,七八個宮人一齊擁出來,瞧見那內監倒在地上,嘴裏的白沫吐得有三四寸高,大家當他是中了風,便七手八腳地把內監扶起來,由一個宮人去取了還魂香來燃了,在內監的鼻子裏薰了一會,漸漸見他甦醒過來,大叫:“嚇死了!”睜開眼睛,見宮女們圍繞着他,便顫着說道:“可曾瞧見雲娘娘嗎?”衆宮女聽說,都待著發怔,不提防那內監直跳起來,連連叫着:“有鬼!有鬼!”一路帶跌帶爬地逃出去了。一般宮女也大半是膽小的,給內監這樣一說,也拋了紗燈嚇得望四下裏亂逃。
自那天起首,宮中天天鬧鬼,初時不守仁壽宮的左右,漸漸鬧到了晉福宮去。不多幾天,長春、仁慶、永福、永春等宮也都鬧起鬼來了。尤其是仁慶宮裏鬧得最厲害,慧妃不敢住在仁慶宮。其餘的宮中往往桌椅自行移動,白日聽得啾啾的鬼叫,晚上輝煌的燈火,轉眼變了綠耳般大小,碧焰閃閃的,霎時鬼氣森森,令人可怕。夜裏到了三更天,宮牆上終有一陣的金光滾來滾去。那金光一鬧,鬼聲也就絕跡,待到金光沒了,鬼又啾啾唧唧地鬧起來,兩下里好似約會好了一樣。其實這金光並不是鬼,就是那侯沐生遇見的少年俠士來宮裏找尋尤飛飛的蹤跡,但是在各宮尋遍了,不見尤飛飛的影蹤。
其時恰巧池州破獲冒名選秀的王仁山,由知州鮑芳辰逮解到京,王振扶病起身,帶了王仁山來見英宗皇帝。英宗命王振自去辦理,王振又將這事委給兵部,由兵部尚書袁舟銘親加勘鞫。仁山供出曾騙獲秀女尤飛飛,現贈與南京某王。又勒索到金珠財帛若干,都積存在南省某處。袁舟銘錄了口供,回報王振,王振又去進見英宗,把王仁山的所供從實奏聞。
英宗見牽涉到南京的某王,恐釀出大獄來,便也不欲多事,只下諭磔死王仁山,餘黨處了絞決,將仁山的所有財資充公,牽涉株連的人一概免究。這道諭旨下來,那少年俠士得了消息便去林寺中告知侯沐生,將仁山的案對沐生講了,又說尤飛飛並不在宮中,實被王仁山騙去送給金陵某王,今飛飛還在王府裏面。那少年俠士說罷,又贈了沐生盤纏,令他自回江南向某王去交涉,把飛飛要回來。沐生再三地拜謝,那少年俠士又化作金光走了。
誰知沐生到了金陵,聞得某王府裏果然有一個侍姬尤飛飛,只可惜已於半年前自盡了。因王仁山把飛飛送往某王府時,飛飛知道受紿,不過還希望能乘機脫身出來和沐生破鏡重圓。
哪裏曉得某王不肯放過她,時時和飛飛纏繞,甚至恐嚇她要強做了,飛飛見不是勢頭,怕真個受了污辱,便偷個空兒跳在窅井自殺了。沐生聽了,哭得昏過去幾次,愛人既死,自己覺得生在世上乏味,竟去跳在河中到水府裏找尤飛飛去了。
再說宣宗八年,出師塞外剿平了韃靼兀良哈,部衆被明兵殺得七零八落,兀良哈部就日漸衰微,他的復仇之心卻一日不去。這時正當英宗十四年,宮中錢皇后生了太子,英宗很爲喜歡,彌月祭告太廟,賜名見深,即日冊立爲東宮。這裏羣臣正在致賀,西北的警報進京,卻是兀良哈部結連了瓦刺部乜先,興兵入寇,把一座大同府城圍得鐵桶相似,西寧侯宋英、武進伯朱冕出城迎戰,都大敗一陣,朱冕陣亡,宋英受了重傷,入城後傷發身死。總兵杭藝,參將王良急得沒法了,忙飛騎入京求救。英宗接到奏報,不覺也着了慌,即招王振進宮,和他商議拒寇的策略。王振進言道:“從前先皇征服沙漠,都是御駕親征的。目今陛下正在英年,若親統六師,不但御了賊寇,也足以威服化外,使邊地永靖,不是兩全其美嗎?”
英宗聽了,不由地興致勃勃,隨即下諭御駕親征。又命郕王祁玉監國,尚書于謙,王直相輔,自和英國公張輔、侍郎鄺野、監督王振等一列隨駕。當下統領着大兵五十萬,浩浩蕩蕩殺奔塞北。兵至居庸關,兵多糧少,軍馬乏食,餓死的堆滿道路,隨駕羣臣請御駕駐蹕,王振只令進兵。將近大同,天忽狂風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兵馬在水裏奔走,怨聲遍地。王振下令,兵馬改道宣府。正要起行,警報賊寇大至,王振命成國公朱勇分兵五萬先去拒敵。那瓦刺部部酋乜先,暗飭兵士埋伏在鷂子嶺左右。朱勇兵到,乜先兩下殺出,朱勇抵擋不住,大敗逃回。飛馬報賊兵追來了,王振還在那裏打算拖載輜重,羣臣請駕走紫荊關,又被王振罵退。
不一會,探騎和蟻附般來報,乜先統領大兵來追。隨駕諸將都準備迎敵,一面令兵馬疾行,看看將到懷來縣,羣臣又來稟請道:“賊兵在後將到,不如暫入懷來縣避鋒。”王振大喝道:“你們曉得什麼!”說罷只令兵馬屯住以便拒戰。哪知乜先的部衆和潮湧般地追來,逢着了明軍好似風掃落葉,大家無心禦敵,只發聲喊四散逃走。這時王振也弄得手足無措,隨駕的武臣如朱勇、張輔、陳寧、王貴、粱雋、徐寬等奮力揮械迎戰,乜先部衆併力射箭、矢如飛蝗,不上半刻工夫,張輔等一班老臣,一齊死在陣中,御前護衛保着英宗逃遁,到了錦雞柵,再看王振時,卻伏在馬鞍上索索地發抖。惱了御前衛官樊忠,指着王振罵道:“你這喪心的逆賊,也有斂威的一天嗎?這時賊兵四集了,你何不設法去退敵呢!”罵得王振一聲不則,只把衣袖拭着顏上的汗兒,可是愈拭愈多,汗珠如黃豆般地直滾下來。樊忠越看越氣,隨手一掌打在王振的臉上,連牙齒也拍下了兩個,滿口是血,因此坐不住雕鞍,一個倒栽蔥跌下,直跌得頭破血流,王振便抱頭大哭起來。樊忠愈憤道:“如今是哭的時候嗎?你既只有哭的本領,爲甚要強掌兵權,陷害故人呢?”說道就腰間拔下一個鐵錘,向着王振的頭上只一下,任王振的頭顱怎樣地堅固,也擊作了兩半,腦漿迸裂死在地上了。
那時敵兵愈來愈多,乜先望見黃羅傘蓋,知是明朝的皇帝,便揮着兵士圍上來,竟把英宗獲住。欲知英宗怎樣得脫,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鼗鼓胡笳英宗陷沙漠輕歌曼舞蠻女獻殷勤
卻說瓦刺部的人馬把英宗團團圍住,護衛樊忠戰死,諸將多紛紛中箭落馬,校尉袁彬哈銘,死力保着英宗突圍。敵兵愈來愈厚,只望着黃羅傘蓋圍上來,看看兵將折傷垂盡,英宗還是困在裏面。那時四邊喊殺聲震天,英宗坐在馬上終日,已有些支持不住,由袁彬護英宗下騎,暫時在草地上休息。忽見衛兵吶喊一聲,各自抱頭亂竄,背後一員大將,挺槍驟馬直殺入來。一眼瞧見英宗穿着黃袍,戴着金冠,知道是明朝的領軍統帥,便喝令兵士們把英宗擁着便走。其時英宗的左右,死的死了,逃的逃散,只有袁彬、哈銘和內使王直、譯官吳童官等緊緊地隨着。
那擄英宗的大將,是乜先宮中的前鋒賽坡,當下擁着英宗來見乜先,乜先的兄弟伯顏見了英宗,忙私下對乜先說道:“俺瞧此人相貌不凡,決非是個常人。”參謀呂受也說道:“某看他的裝束,金冠龍服,不要是明朝的皇帝吧!”乜先跳起來道:“俺常思統一中國,至今未曾如願,倘真能獲得大明皇帝,那是俺奪取中國的時候到了。”於是令內監王永往認英宗。王永本明宮的太監,因和王振不睦便憤投乜先營中。這時王永至塞坡的帳中,不敢直入,只在外面張望。遠遠看見英宗閉目盤膝坐在地氈上,袁彬、哈銘諸人旁侍。
王永看得清楚,慌忙來報給乜先道:“果然是明朝的皇帝。
”乜先大笑道:“這是俺仗祖宗的靈祐,居然把大明天子也會俘來了。”伯顏在旁說道:“明朝皇帝猶之神廟裏面一個首領的木偶罷了,俺們把他擄來又有什麼用處?他們皇族的子孫很多,難道不會再立別個的嗎?況我們在塞外雖然算得強盛,到底是一個部落,明朝聞得皇帝被人擄去,他起傾國的兵馬前來,俺們以卵敵石,怕不給他們洗盪乾淨嗎?”乜先正在興高采烈的當兒,被伯顏這一席話說得好似當頭澆了一勺冷水,呆呆地望着伯顏半晌才說:“依你又怎樣的辦法?”伯顏說道:“依俺的主見,不如把明朝的皇帝送還了他,這樣一來他們也自然見情,既不失和氣,又可以免去俺們寇邊開釁的罪名,豈不一舉兩美嗎?”乜先聽了,躊躇說道:“且緩着再議了。”於是就命伯顏把英宗皇帝帶去,用禮節看待他不提。
再說英宗被擄的消息傳到了京中,郕王、于謙等都喫了一驚,胡太后和錢皇后,以及球妃、瑞妃、慧妃、錢貴人、馬貴人等一齊痛哭起來,宮中頓時一片的悲聲。大家哭了一會,只是面面相覷地毫無辦法。忽接到懷來縣的奏報,說乜先有牒文前來,願送還英宗,但需金珠萬萬兩作爲交換品。
這時賊勢正盛,邊庭的將領沒人敢出兵交鋒。朝廷也弄得十分爲難,當下由胡太后、錢皇后並六宮嬪妃等把宮中所有金珠寶物都蒐括起來,裝了十二大車,派使臣赴乜先的營裏。誰知乜先接到了金珠,仍擁着英宗北去。明朝的將士沒奈何他,眼睜睜地瞧着乜先把英宗擄去。這裏由都指揮郭懋收拾起敗殘人馬駐屯懷來。那時京中人心惶惶,朝野皆惴惴不安。侍朗楊善等又上章請誅王振餘黨,郕王猶豫未決。中官馬順力言不可,衆公卿齊聲大罵,馬順也和內侍等回罵。尚書王直大喝道:“馬順是王振的餘黨,應該先把他處罪。”聲猶未絕,六部九卿的象笏並上,馬順揮拳相迎,到底寡不敵衆,王直的一笏正擊在馬順的額上,將額角擊碎,眼珠突了出來。衆官又一陣地亂踢亂打,把馬順擊死在奉天殿上。楊善又倡議乘勢捕逐逆黨,一呼百和,大家奔到殿上,見王振的私人,不論是內監相卿扭住便打。奉天殿上霎時人聲鼎沸,秩序大亂。郕王慌忙躲入謹身殿內,外面衆官烏亂得一天星斗,連奉天殿的御案也推翻了。
這樣地鬧了一陣,衆官又要求郕王下諭,將王振滅族籍家,郕王嚇得不敢出聲,由兵部尚書于謙護瘦郕王升殿。令內監金英傳旨着錦衣尉往逮王振的家屬及同黨各官,立即正法。錦衣尉陳鎰領了上諭,趕到王振的家裏捕了他義子王山,媳婦馬氏和婢僕等,凡一百三十餘口,並中官王永、毛順的家眷,一併綁出市曹斬首。
那郕王經于謙、王直等護衛,膽子就漸漸地大了。他覷得英宗被擄未還,大位空虛,要想篡襲那個皇帝的位置。當時和中官金英等密議,着錦衣尉嶽謙趕往懷來,只說是探望英宗,回來時假傳英宗的旨意,命郕王祁玉嗣位。衆官聞知也樂得做個人情,便紛紛上章勸進,郕王再三推辭,又由胡太后下諭,命郕王正位。郕王見時機已至,就老實受領,擇吉登殿繼統,百官三呼叩賀,這就是景帝。這改正統十四年爲景泰元年,立王妃汪氏爲皇后,尊胡太后爲上聖皇太后,晉錢皇后爲聖皇后,追諡孫貴妃爲皇太后,又尊英宗爲太上皇。其時乜先又挾着英宗至大同,勒索金珠等物。廣寧伯劉安蒐括家資和文武衆官所有的金銀一併車入乜先的軍中;乜先又擁着上皇北去,劉安十分懊喪。
內監蒙古人喜寧又偷出京城去投乜先,把中國的虛實地理都告訴了乜先,令他從紫荊關進兵,直入北京,驅走景帝,乘間定都燕京。乜先聽了喜寧的話,長驅往紫荊關。守關總兵謝澤領兵迎戰,被乜先殺敗,謝澤陣亡。乜先又藉着送上皇還京的名目,賺開紫荊關,大兵直驅北京。經過良鄉將至盧溝橋時,正值都督于謙率兵來迎。當乜先兵進紫荊關,都中警報好似雪片一樣。景帝聽報慌了手腳,忙拜于謙爲大都督,總制天下兵馬率師禦寇。于謙又請赦免都指揮石亨、總兵官楊洪。景帝準了奏本,着石亨、楊洪兩將帶罪立功。因英宗在錦雞柵兵敗,飛檄調大同人馬,石亨正留守大同,恨英宗不明,令閹宦王振掌着兵權,他不願聽王振的指揮,所以坐視英宗被擄,石亨和楊洪竟擁兵不救。等到景帝登位,敗兵回來把石亨、楊洪的罪名上控兵部。
御史劉恆上書彈劾,景帝令大同總兵郭登、捕石亨、楊洪下獄。如今得於謙的保奏,石亨、楊洪出獄後,便召集了部下勁兵,星夜來援京師。這裏于謙領着兵馬殺出德勝門,行不上幾里已和乜先的兵馬相遇,兩下里就大戰一場,不分勝敗,至天晚收兵。是夜于謙宣張軏、張輗兩將進帳,授了密計,又對衆兵士痛勸一番,真是說得聲淚俱落。第二天的清晨,于謙便慷慨誓師,將士個個奮勇出兵和乜先死戰,張軏、張輗又從兩邊殺出,乜先部衆大敗。于謙方揮兵追趕,又逢着楊洪、石亨的兵馬自大同殺到,三路大兵奮力殺上,乜先抵擋不住,領着敗殘人員連夜逃出紫荊關,仍擁着上皇匆匆地出塞去了。那于謙大勝一陣,收兵駐屯了三天,班師回京。各地聞京中獲勝,自然人人爭前,又大破了乜先的餘衆,國內漸見平靜。景帝因亂事以平,命開筵慶功,大封功臣,要算于謙爲第一,加兩級,晉少保銜。楊洪、石亨晉伯爵、張軏、張輗封子爵,士兵也各有犒勞。
那時上皇英宗被擄出塞,住在伯顏的營中,雖蒙竭力的優遇,皇上總覺得不慣。幸得校尉袁彬、蒙古侍監哈銘兩個人不離左右。伯顏又把上皇移往自己的家裏,進湯調羹都是伯顏的妻子親自動手的,上皇心裏很是感激。不過塞北的習俗無論是官是民,都住在牛皮帳裏的,帳外便畜着牛羊馬匹,人民不以財資爲重,唯牛羊馬匹愈多就算是富戶了。盜賊劫奪也專掠牛羊馬匹,人民備有槍械,往往和強盜對敵。如捕獲盜賊時,並不報官訊鞫,只把獲住的強盜載在牛車裏,由事主派家丁多名,解往土官那裏。一路上牛車慢慢地進行,家丁就拿強盜一個個地殺着,殺到土官的署門前,將殺下來的頭顱計點了數目報與土官,土官便在冊子上紀了年月日,殺盜若干名等字樣就算了事。塞外的風俗似這般地野蠻,那上皇做慣了中國安樂尊榮的皇帝,叫他去住在這種沙漠地方,居處的是帳篷,飲食的是牛酪馬乳,羊羔獸肉,騷羶腥味觸鼻,怎樣能夠下嚥呢?後來實在餓得沒法,勉強拿些馬乳充飢。上皇又時時想起了六宮的后妃,總是嗟嘆下淚。
袁彬和哈銘在旁又百般地慰勸,並伴着上皇往遊塞外的名勝,如漢代的蘇武廟,廟中遺有蘇武牧羊所持的節竿和神像。
又有漢時的李陵碑,碑下記有宋將楊業盡忠的年月及宋將潘美破番奴的遺蹟。又有昭君廟,廟塑昭君像,容貌栩栩如生。旁立兩個侍女,一捧琵琶,一個執着金幡,前後殿宇很是壯麗,漢人往來此地,都要徘徊憑弔一番才嘆息而去。上皇這時翱遊塞外風景倒也稍舒憂腸,然每到了晚上聽得那些嗚嗚胡笳聲音,不禁又黯然下淚。正是有唐人所說的“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的概況了。
那伯顏的爲人卻不似乜先,他對上皇非常地尊敬。依照伯顏的主意早就把上皇送還明廷了。偏是那太監喜寧和王永兩人在乜先面前竭力地阻擋。上皇得知,恨不得將喜寧、王永砍爲肉泥。伯顏見乜先沒有還上皇的誠意,便親自來安慰上皇,謂將來得機會終要送還中國的。上皇聽了,很爲見情,又常和伯顏談談塞外故事,兩下里倒十分投機。伯顏又恐上皇寂寞,便替上皇去選了五六個番女來陪伴上皇。
這六個番女當中,算一個叫木貌的長得最是俊秀,還有一個叫玉米的也很是風騷,上皇在無聊的當兒,令番女們唱歌解悶。到了三月的中旬,胡人祭石塔也算是個佳節。伯顏設宴給上皇稱觴,伯顏的妻子阿刺噠哈喇親來與上皇把盞。那哈喇也有幾分姿色,上皇不覺開懷暢飲。正喫得高興,急聽得蠻靴橐橐,一個月貌花容的番女從帳後轉將出來。只見她穿着一身藕色的舞衣,雲鬢斜髻,臉上薄施着脂粉,顯得她休態輕盈,嫵媚多姿。上皇已有了酒意,目不轉睛地瞧着那美人。哈喇便喚那美人過來參見了上皇,又命她在筵前歌舞起來。那美人嫣然地一笑,擺開了舞衣翩翩地帶舞帶歌,直是飄飄欲仙。上皇看了,讚賞不絕口。哈喇早瞧出了情形,笑着對上皇說道:“這是奴婢的妹子,皇帝如不嫌她菲陋,不妨收她做個侍奴。”上皇微笑點頭,哈喇便說道:“可倫快過來侍候皇帝。”可倫正在舞着,聽得她姊姊叫喚,忙停了歌舞,盈盈地走到上皇的身旁,輕舒玉臂,執着金壺侑酒。上皇令可倫坐下,添上一副杯盤來,兩人一杯杯地對飲着。這一場酒宴,直喫到夜闌才把席撤去。哈喇出帳,上皇命袁彬、哈銘退下,就擁了可倫進後帳安寢。袁彬和哈銘侍在帳外未曾安睡,猛聽得帳內一聲的怪叫,袁彬拔了一把刺刀慌忙搶入帳中,哈銘急切間尋不到器械,竟掇了一把木椅隨後追入,早一眼瞧見上皇赤身奔將出來,手臂上已鮮血淋漓,後面的番女可倫握着一把匕首,赤着上身,下體只掩着一幅紅綢,氣焰洶洶地直追出帳外,上皇大叫:“袁彬救駕!”袁彬仗着刺刀大喝一聲,將番女可倫攔住,那番女口裏嘰嘰咕咕地罵人,苦地不懂她說些什麼,意思大約要刺殺上皇。可倫一面罵着,飛身趕那上皇,袁彬更不怠慢,挺着刺刀阻可倫不許上前,可倫大憤,把匕首向袁彬刺來,袁彬用刺刀隔開,奮力執住她的粉臂,順勢一拖,咔噠地一響,可倫已直挺挺地跌倒在地,袁彬上前,把可倫捺住。
這時哈銘也已趕到,見袁彬將可倫打倒,便拋了木椅幫着來捉可倫,誰知可倫倒有幾分蠻力,不提防她突從地上直跳起來,袁彬按不住她,反被可倫掀了個斤斗。可倫得了空,一刀向袁彬刺去,哈銘喊聲“哎呀”,要想去阻隔是萬萬來不及了,趕忙竄身上去,把可倫的兩腿盡力地一扳,可倫站不住腳,和玉山頹倒地僕了下去,恰巧跌在袁彬的身上,袁彬擲去手中的刺刀趁勢將可倫抱住,可倫只把匕首亂刺,袁彬騰出一隻手來,死命地捏住可倫手腕,兩人在地上爭做了一團,上皇在一旁看得呆了。哈銘卻奔入帳內,取了一條繩子,先拿可倫的兩條腿縛住了,和袁彬一人執住可倫的一隻手,將她反綁轉來捆得結結實實。
袁彬這才爬起身來扶上皇進帳更衣,又令哈銘揚着刺刀,嚇逼那可倫招供。哈銘是蒙古人,懂得可倫的說話的,起初可倫不肯吐實,被哈銘在她腿上戳了一刀,痛得可倫在地上打滾。
哈銘又被迫她招出來,可倫才直認是受乜先的差遣,伯顏和哈喇是不知情的。原來乜先的妻子密哈知哈喇可倫兩人算是表姊妹親,乜先擄住上皇,本想據爲奇貨的,哪知真應了伯顏的話,明廷已立景帝,乜先挾着上皇竟是廢物,所以起了加害之心,然礙着伯顏夫妻的面子不便下手。於是私下着他妻子密哈賄通可倫,命她迷惑了上皇,乘隙刺殺了他。事成之後,允許可倫做個王妃。
可倫聽了密哈的一片花言巧語,自給她說得心動,便當面答應了。去要求哈喇,願終身侍候中國皇帝,哈喇見她妹子肯這樣,哪裏有不贊成的道理,就在佳節的那天叫可倫出來與上皇侑酒,晚上令她去侍寢。豈知可倫懷了歹念,身畔暗藏着利刃,上皇醺醺的回帳,帶醉去替可倫解鬆了羅襦,輕輕摟她的纖腰,可倫往後退讓開去,上皇索性兩手把她一抱,那可倫圍着的紅綢上,恰恰插着一口匕首,上皇那手臂彎過去摟她,正抱在匕首的尖頭上,因過於用力了些,刀尖刺進臂中有半寸來深,痛得上皇怪叫起來,忙釋手往外飛逃。可倫見事已敗露,抽出匕首來追,劈頭撞着袁彬,又經哈銘一幫助,任你番女最厲害些,到底敵不過兩個壯年男子,就此被哈銘綁住了。
當時哈銘聽了可倫的口供便來陳知上皇,袁彬不覺嘆口氣道:“俺們奉皇帝住在這裏終是很危險的,俺看伯顏倒尚有忠義肝腸,明天大家哀求他設個法兒,送皇帝還了朝罷!”哈銘說道:“咱們也是這樣想,只是處在乜先的勢力下面,怕未必辦得到呢!”兩人說着,上皇卻默默不語。哈銘又道:“現把番女綁着,怎樣發落她?”袁彬道:“且將她拖入後帳,待明日伯顏處置就是了。”上皇略略點頭,兩人便到帳外來拖可倫,可倫只當是要拿她處死了,卻同殺豬般叫喊起來。
正在這個當兒,忽聽得上皇又在帳中叫喚,袁彬早聽得清楚,三腳兩步地直躥去,只見一個番兒,短衣窄袖,紅面飽鼻的,方仗着利刃向上皇頭頂上劈去,袁彬喊得一聲“哎呀”,自己手裏又沒器械,真是危急極了,只得奮臂去擋住番兒的刀口,說時遲那時快,袁彬的手臂迎上去一抵,擦的一聲把手臂砍了下來,上皇已乘此從袁彬的臂下鑽過飛奔跳出帳外,哈銘已仗着刺刀趕入來,一手推開袁彬便和那番兒交手。袁彬被砍去一支左臂,痛得他幾乎昏倒,就咬緊了牙齒去帳中尋了一把銅鍤狠命地來鬥那番兒。那帳外的王真和吳童官也被可倫的喊聲驚醒,兩人忙趕入帳中,正逢見上皇很慌張地逃出來,兩人知是有變,飛奔到後帳來瞧,燈光下看出哈銘、袁彬和一個人廝打,可是王真和吳童官兩個人都是文職,不敢上前幫助,只遙立着吶喊助威。
這樣地一鬧,那帳外的守兵和伯顏夫妻兩個都驚醒過來。
伯顏提着大砍刀,哈喇掌着燈,夫妻兩人也趕入上皇的帳中。
哈喇眼快,已瞧見上皇躲在篷角里索索地發抖,忙叫:“皇帝在這裏了!”伯顏聽了,曉得帳內出了岔兒,仗着大砍刀飛身跑到後帳,恰遇哈銘和袁彬敵不住那番兒,一步步地倒退出來。
伯顏大喊一聲,打個箭步上前揮刀接住番兒交戰,那番兒如何敵得住伯顏,不到三個照面,被伯顏一腿掃倒,守兵們蜂擁進來將那番兒獲住。伯顏喝令綁出帳外,哈銘已扶了上皇回帳,袁彬只捧着斷臂坐在竹籠上,面色白得似金紙一般。伯顏同哈喇一面安慰着上皇,回頭叫把番兒推上來,伯顏細看,認得他喚作亞木兒,是乜先帳下的衛卒。伯顏心裏明白,一時倒覺得有些爲難起來。不料哈銘又去拖了可倫到伯顏的面前來一摔,伯顏見了可倫,不由地大喫一驚,兩眼只瞧着哈喇,半晌說不出話來。哈喇方要問哈銘爲甚綁着可倫,還沒有啓口,忽聽帳外喊聲大震,乜先一馬當先殺入帳來。不知乜先爲怎樣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柳掩春臺皇后見廢香飄月府天子還都
卻說可倫侍候上皇,伯顏經哈喇告訴他,當時伯顏也很贊成。現在見可倫赤體被綁,很覺摸不着頭腦,正在呆呆地發怔,忽聽得帳外喊聲大震,乜先領着猛將賽坡、塔迷列並一千名兵士在帳外團團圍住,大叫伯顏出來答話。
小校飛報入帳中,伯顏聽了,提刀上馬,見乜先立馬在門旗下,指天劃地地痛罵。伯顏也領三四十個小校在帳前擺開,大踏步搶上前去,高聲說道:“大兄深夜帶兵來此做甚?”乜先喝道:“誰有你這個兄弟,俺幾次叫人來砍那瘟皇帝的腦袋,你爲什麼偏要和俺作對?如今俺的衛士亞木兒哪裏去了?快好好地送出來,免傷往日的和氣。否則俺便指揮人馬殺進你的帳去,那時休怪俺無情了。”伯顏見說,冷笑道:“咱當作什麼大事,要這樣大動干戈,原來只爲了一個衛卒,卻值得這般小題大做,那麼咱們保護明朝的皇帝,不是要天也翻轉來嗎?
”乜先正恨伯顏保護上皇,這時見他直認不諱,不禁越發大怒道:“你敢是真替瘟皇帝保駕嗎?”伯顏笑道:“那是你委給咱的,怎敢不盡心竭力呢?”乜先氣得咆哮如雷道:“反了!
反了!俺今天和你勢不兩立,大家就拼一下吧!”說着揮刀似泰山壓頂般望着伯顏的頭上劈來,伯顏叫聲好傢伙,也舞起大砍刀相迎。
兄弟兩個一來一往,一馬一步,戰有五六十個回合。乜先坐在馬上和伯顏交手,覺得十分喫力,便大喝一聲,奮力一刀揮來,伯顏急忙閃過,乜先已借個空兒,翻身下馬就兵士手裏換了一把鬼頭刀,飛步來鬥伯顏。兩人又戰有二十回合,仍不分勝敗。乜先部下的將領塔米列,看看乜先戰伯顏不下,忍不住舞動點鋼槍也來助戰。伯顏力敵兩將倒還不放在心上,誰知那邊的賽坡,竟指揮軍士齊上,把伯顏圍在垓心。這裏哈銘和袁彬也立在帳前觀看,見伯顏被困,袁彬因臂傷不能出陣,只有哈銘一個人不敢遠離上皇,眼睜睜地瞧着伯顏四面受敵卻無人去救他。伯顏力戰乜先和塔米列已累得渾身是汗,怎經得兵丁齊上,叫他怎樣抵擋得住。
正在危急萬分,忽然東南角上喊聲又起,乜先的人馬都中箭落騎,只見一隊生力軍奮勇殺進陣來,爲首一員大將,仗着一口三尖兩刃刀,殺人如砍瓜切菜一樣,塔米列大吼一聲,舍了伯顏來奔那員大將,步馬交手只一合,那大將手起刃落,把塔米列砍翻在地,一騎馬直馳到中央,伯顏看得清楚,正是自己的兒子小伯顏。這時伯顏的精神陡振,奮勇殺敗乜先,父子兩人東衝西突,如入無人之境,看得個哈銘和袁彬立在帳前哈哈大笑,原來伯顏和乜先鬥口的當兒,哈喇看出乜先的來意不善,慌忙從後帳溜回家裏,立即喚起她兒子小伯顏,令他領着五百名健卒,先去救應,自己率領着伯顏的部將,押着大隊在後徐進。
伯顏的父子兩人把乜先的人馬大殺一陣,乜先大敗。猛將賽坡保着乜先走脫。伯顏大勝一陣,當即鳴金收兵。哈銘、袁彬忙來接他父子進帳,才得坐定,又聽得帳外人喊馬嘶,笳聲亂鳴,伯顏驚道:“乜先那廝又來了嗎?”只見小校來報,卻是伯顏夫人親統大兵到了,伯顏才得放心。不一刻,哈喇同了部將紀靈、馬斯、布勒、鄧靚等進見伯顏,各人慰問了幾句,上皇也從後帳出來,再三地向伯顏道謝。伯顏又命將亞木兒帶出去,可倫經伯顏夫人討情,當即付給哈喇帶去。這時帳篷裏黑壓壓地站滿了人,除了伯顏夫妻和小伯顏外,有四個部將哈銘、袁彬、吳童官、王真並侍候上皇的六個番女都起來看熱鬧。
伯顏定了喘息,對四個部將說道:“乜先雖然敗去,他一定心裏不甘,明天必來報仇,煩列位小心拒敵,莫被他佔了便宜去。”四將領命便行禮退出。伯顏笑着向上皇道:“陛下勿憂,乜先的兵力大半在俺的地方,現既和他翻臉,就始終堅持到底,料他也做不出什麼大事來的。”上皇點頭微笑,又贊着伯顏父子的英武。伯顏正色道:“俺不是自己說大話,在十四的那年,俺父王做着瓦刺部酋、要選一個武藝高強的人,拜他爲大都督,但要舉得起殿前的一座石塔,乜先那廝只能托起離地三尺,俺偏舉了石塔在殿前走了一轉,部落中著名的勇士也看了咋舌。今已人老珠黃,壯年的事只好算過去罷了。”說罷仰天大笑。哈銘等也讚歎一會。
天色已漸漸破曉,營中嗚嗚地張早餐號了。伯顏吩咐侍兵嚴守帳外,自己和上皇暫入後帳休息。那乜先被伯顏戰敗,匆匆收兵檢點人馬,三停中折了兩停,一千名只剩得三百多個。
乜先愈想愈氣,便和賽坡商議道:“伯顏竟和俺反臉了,但俺的兵權卻完全在他手裏,那可沒有辦法了。”賽坡道:“這樣說來,和??變臉是不值得的,不如替他議和,咱們就暗中取事,不是比較開戰好得多嗎?”乜先想了半晌,覺得也只有這條路,於是命參軍烏利,向伯顏去議和,伯顏是個直性的人,究竟是自己手足,當下設了一席酒筵,和乜先釋去前嫌重歸舊好不題。再說景帝登位,封德配汪氏爲皇后,舊有的兩個妃子,一個封桓妃,一個封紀妃。那個妃妃是鹽城人,她的父親紀正言,從前在宣宗時做過一任武職,後來和他兒子紀雄因出征塞外陣亡軍中。景帝爲郕王的時候,聽聞紀正言的女兒珊珊豔名甚盛,便下聘做了妃子。論到桓妃和紀妃,兩人裏算紀妃最美。郕王未娶汪後之前,紀妃已經入門了。等到汪後娶來坐了正妃的位置,紀妃就此壓倒下來,凡紀妃平日的權柄漸漸被汪後奪去,紀妃心上如何肯甘,因而兩下里不睦,暗鬥異常地劇烈。郕王登極,汪氏又做了皇后,紀妃只封得一個妃子,紀妃越發覺得不高興了,私下便遍佈黨羽,要和汪後搗蛋。妃子同皇后兩下里幾次鬧翻過,經景帝從中調解,算不曾鬧出事來。
這時景帝又納了個瓊妃,聖眷很是隆重。那瓊妃是冀州人,姓杭氏,芳名喚作薏蓁,年紀還只有十六歲,出落得花容月貌,如洛水神仙。景帝愛她不過,便正式冊立爲瓊妃,又替她蓋造起一座紫雲宮來。這座宮殿建築得極其講究,什麼草木花卉,樓臺亭閣,真是五光十色,應有盡有。別的不去說它,單建那座紫雲八角亭,足花去了幾十萬的國帑,亭的四周都拿水晶嵌綴起來,把五色的寶石最大的珍珠去鑲嵌在壁裏,全用白石砌階,翡翠嵌出各種花彩,人若走入亭花中,珠光寶氣耀目欲眩,晚上燃起燈來,霞光燦爛,十步內休想瞧得清亭中的人物。亭邊又有一個溫泉,下直通寶帶泉,泉水微帶溫熱,將泉水洗浴可以祛病延年。無論是厲害的瘡疥毒症,一入這泉裏洗過兩三次,瘡疥立刻消去,尤其是沒有疤痕。
瓊妃自小就有潔癖,天暑天寒,終得洗個澡。景帝爲的瓊妃要洗澡,特地建亭鑿池,那池底通着寶帶,當時工程也可想而知了。如今那寶帶泉的遺蹟,還在北京筆架山的平壤中,俗名喚作湯泉,泉水含有硫質,所以熱度很高,清朝時亦爲禁地。
泉的四周圍着白石雕欄,旁有浴室,建築很是精緻。至民國溫泉開放任人洗浴,那泉水的確能治皮膚症。因硫磺質有殺蟲的功效,疥瘡等潰爛都是微生蟲巢在人體的毛孔上才弄成腐潰起來。倘把蟲殺滅也自然痊癒了。這是閒話不提。
再說那紫雲亭既這般精美,瓊妃竟爲澡堂一樣,亭的左側置有一個白玉的寶座,瓊妃從溫泉裏洗罷起身,由宮女扶上紫雲亭的寶座上,瓊妃便伸手躺腿地睡着。宮女們拿輕軟白綾,替她周身揩拭,又所高麗進貢來的海絨上下擦遍了,打開一匹碧羅,給她輕輕地披在身上,那海絨的佳處,能收幹水氣,可以使肌肉溫柔。加上瓊妃的雪也似的一身玉膚,經那海絨摩擦,愈覺得細白膩滑了。景帝到了高興時,就來坐在溫泉的石墩上,叫宮女張着華蓋,看那瓊妃洗澡。
待她洗好,宮女們扶持她上紫雲亭,景帝也跟着她到了亭中,四周的水晶光回映出來,變成了五六個瓊妃的倩影。她那玉膚給晶光一耀,益顯出她肌膚潔白柔嫩了。景帝瞧到了情不自禁起來,便揮去侍候的宮女,和瓊妃在亭上玩一會兒。至天時寒冷,溫泉上可以張起暖篷,一點風也不透的。紫雲亭裏四周有百葉螺旋門裝着,預備冬天遮蔽風雪。亭底本是掏空的,可通亭外的暖房。暖房裏面,燒着幾十盆燃炭,把一杆銅管去置在紫去亭的四壁,那一縷溫熱從銅管中送到亭內,坐在亭中的人,好似二三月裏的天氣,雖大雪紛飛也不覺得寒冷了。瓊妃坐的那個白玉寶座,又是天生的溫暖,冬暖夏冷,盛暑的時候坐上去,汗下如雨的人立刻兩腋風生,涼爽無匹。嚴寒的時候,坐在玉座上面,薄衣能夠禦寒,有這幾種好處,瓊妃愛得什麼似的。紫雲亭上,瓊妃一個人之外,只有景帝能去遊玩,其餘的無論是什麼人,休想上得亭去,簡直連正眼也不敢覷一覷。
紀妃見景帝寵任瓊妃,乘勢也來湊趣,把個瓊妃奉承得萬分的喜歡。瓊妃見紀妃對於自己總是低頭順氣,當她是個好人,常常在景帝面前替紀妃說些好話,景帝聽了瓊妃的枕上言語,把紀妃也就另眼相看,一個月裏總召幸她一兩次。紀妃愈要討瓊妃的好,遇到景帝臨幸時假意推讓着,景帝很贊她賢淑,瓊妃聞知,自然越真信紀妃是真情對己了。獨有那桓妃卻瞧不出風頭,爲了一句話觸怒了瓊妃。不到三天,景帝的諭旨下來,貶桓妃入了景寒宮。
這景寒宮是宣宗時的蓮房,因多年沒有修葺,弄得荒草滿徑,走進去很是淒涼。桓妃雖是不願意,但聖旨豈可違忤,只得硬着頭皮去居住。你想偌大一座景寒宮,前前後後兩個管門的內監,桓妃的兩個老宮女之外,再找不出第五個伺候的人來。
黃昏人靜,飛螢入帳,階下蟲聲唧唧,風吹落葉蕭蕭,一種寂寞孤悽的景象,真令人悲從中來。何況桓妃又是個失寵的貴妃,昔日繁華,轉眼猶如塵夢。悲咽抑鬱,漸漸地染成了一病,竟死在景寒宮中了。景帝聽得桓妃死了,回憶前情,命依貴妃禮安葬。那兩個侍奉的老宮女晦氣,做了桓妃的殉葬品,一丘荒冢旁,替她多了兩個女伴,想桓妃死的孤魂倒不至於寂寞的了。
自桓妃貶死,六宮的嬪妃誰不心驚膽戰,人人有朝不保暮的概況。瓊妃也恃着寵幸,愈發施弄威權,宮女等稍有違逆,即令下杖,可憐一般紅粉嬌娃,枉死的也正不知多少。那瓊妃毫不在意,而且逐漸霸到汪皇后的頭上去,汪皇后的爲人也是個狡譎詐僞的能手,只准她去制服別人,豈肯她被人制呢?起初瓊妃進宮,尚按着禮節到朔望去朝皇后,後來聖寵日隆,瓊妃便夜郎自大,竟不把汪後放在眼裏了。汪後是何等乖覺,她覷知瓊妃獲寵,勢焰方張,自己不便去捋虎鬚。所以瓊妃膽也越肆,不但朔望不朝,並佳節元旦也不去向汪後行禮了。汪後卻打定主意,只把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做前提,自己顧自己,她做她的貴妃,我爲我的皇后,倒也相安無事。
誰知那不守本分的紀妃,是愁太平巴有事的一類人物。她心裏和汪後不睦,自知勢力薄弱,就暗下來攛掇瓊妃,設法弄倒汪後。瓊妃其時欲心漸熾,滿心想坐那中宮的位置,恨那汪後沒甚壞處捉着,不好在景帝面前進言。現見紀妃和自己一路,當她是唯一的幫手。於是兩人日夜密議,要把汪後推翻,瓊妃便掌正印,紀妃做嬪之長。她們自己支配好了,便賄通了總監廖恆、司衣監項吉,叫他們覷見皇后的間隙,得着了消息即來報知瓊妃。瓊妃便召紀妃商議,四個人在那裏暗算着汪後,汪後連做夢也想不到的。
一天事有湊巧,正值汪後的幼弟雲生隨着彤史內監何富,進宮翱遊各處。仍明宮的規例,外戚不奉宣召是不準進宮的。
從前太祖的時候,國舅吳楨曾殺過一回宮眷,太祖恨極了,在祖訓裏面載着:“凡是外戚,須皇帝有諭旨方許進宮,如系皇后的懿旨,也須有皇帝御寶爲證,不然作引奸入宮論。”雲生因認識何富,欲進宮去探望他的姊姊,卻又礙着規例。經何富替他設法,好在雲生是個未冠的童子,就命他裝成宮女的模樣跟隨何富進宮。汪後接着雲生,姊弟相見,自然十分親熱,講了些閒話,雲生要求往各宮遊覽,汪後仍令何富導引,太監和宮女同行原是常有的事,但云生究屬改扮的,形色上到底有些兩樣,恰恰被司衣監項吉遇見,瞧出了雲生的形跡,便問何富:“這宮人是哪一宮的?”
何富心虛,被他一口就問住,吶吶地答不出話來,項吉越是疑心,忙去報知總監廖恆,廖恆立即派了內監兩名,把何富和雲生扣留起來,一面差內監去飛報瓊妃,瓊妃藉此奏陳景帝,謂汪後私引男子進宮,加上些不好聽的話,說得景帝果然大怒,命提雲生、何富親自勘鞫,雲生供是汪後的幼弟,改裝宮女是實。何富也承認引導是奉汪後的懿旨,把一場禍事卻推在汪後一個人的身上。景帝見雲生是外戚,有心要寬宥他,偏是瓊妃在旁慫恿,景帝又復怒氣勃勃,隨即下諭,雲生遣戍,何富腰折,瓊妃竟代景帝在雲生的名下判了一個斬字,可憐雲生一條小性命,就此保不住了。
第二天早朝,大約又是瓊妃的鬼戲,景帝突然提出廢黜汪後的事來,廷臣如於謙、王直、楊善、李實等,紛紛交章諫阻,景帝格於衆議,也只得暫時擱起。及至到了明年的春二月裏,正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時候,瓊妃居然生下一個太子來了。
景帝這一喜非同小可,朝中連日大張慶筵,景帝親祀宗廟,賜名見濟。瓊妃自生太子後,威權愈大,聖眷也益隆,景帝便下旨廢去汪後,立瓊妃杭氏爲皇后,雖有羣臣苦諫,景帝只是不聽。
兵部尚書于謙侍景帝夜宴,突然垂淚,景帝詫異道:“卿有什麼心事嗎?”于謙頓首奏道:“汪皇后未有失德之處,今陛下無故廢立,愚臣蒙聖恩位列六卿,將來史筆直書,必詈愚臣等不能規君於正,轉導君於惡,後世恐被唾罵,以是很覺自愧,不禁垂淚,幸陛下恕。”景帝聽了于謙的諷諫,沉吟半晌,毅然決然地道:“朕意早決了,卿且勿多言。”於是實行把汪後廢去,正式冊立杭氏瓊妃不提。
再說上皇英宗在伯顏的營中,那乜先常派人行刺,終不曾得手,也是上皇命不該絕,一半是伯顏保護得周密,令奸人計不得逞。上皇以哈銘是蒙人,命他致意伯顏的夫人哈喇,勸伯顏早送上皇還國。哈喇就拿話激伯顏道:“乜先雖與你和好,但他卻對左右說:‘伯顏敢送上皇回都,俺必不使他成功。’”伯顏聽了大怒道:“乜先料我不敢,咱偏要這樣做,自明天起,咱便親送上皇回國去。”是年八月,伯顏即大張筵宴給上皇餞別,哈銘、袁彬、吳童官、王真等都歡欣鼓舞。伯顏又親與上皇把盞,令那六名番女出來,歌舞侑酒。上皇見回國有日,也開懷暢飲。
酒闌席散,伯顏就點起五千名健卒,着鄧靚、布靳爲先鋒,小伯顏居中鋒,伯顏自己督隊,上皇的車駕列在中間,一路上旌旗招展,戈戟森嚴,直向居庸關進發。有一天,經過蘇武廟,將至黑松林地方,天色已晚了下來,伯顏傳令,人馬暫時紮營。這天的晚上,伯顏又和上皇痛飲,並拔劍起舞,親唱驪歌一曲,伯顏歌來,聲韻悽愴,上皇也不由地下淚,酒罷安寢。
一宿無話。明日破曉,伯顏令軍士造飯已畢,拔隊齊起,正行之間,忽聽得弓弦響處,颼的一箭飛來,恰巧中伯顏的咽喉。伯顏翻身落馬,兵士就此鳥亂起來。上皇大驚,待要跳下車來逃命,只見哈銘驟馬至駕前,喘息着道:“賊兵來追,咱們快往野狐嶺躲避吧!”說畢挽了上皇的車駕飛奔上嶺。不知是哪路人馬追來,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駿馬遊街徐夢蘭吐氣紫微入室李太歲揚威
卻說哈銘和小校拖着上皇的車駕避入野狐嶺。不到一會,袁彬、王真、吳童官等也陸續上來,大家登嶺遙望,但見旗幟蔽天,人馬洶湧,正是乜先的軍馬。上皇驚得面如土色,回顧哈銘道:“現在伯顏已死,乜先又來,這卻如何抵禦?”哈銘未曾回答,早見小伯顏領着布靳、鄧靚兩將飛馬殺出,大叫:“乜先還俺的爸爸來!”乜先挺刃罵道:“乳臭小子,你老子一世英雄,尚死在俺手裏,似你這般小孩子莫來送死,快回去安守本分,俺念手足情饒你的狗命”乜先話還未畢,小伯顏的馬快,轉眼已跑到乜先面前,惡狠狠地一刀劈去,乜先忙揮刀架住,小伯顏用力過猛,乜先的虎口幾乎震開,身體坐在馬上亂晃,賽坡在旁也仗刀來迎。這裏布靳、鄧靚兩將並上,五個人五騎馬風車般地團團打戰。小伯顏的一口三尖兩刃刀更使得神出鬼沒,看他一手把刀舞得水泄不透,左手卻潛去腰裏抽出一枝竹節鋼鞭來,揚鞭只是一下,打得那賽坡大喊一聲,棄了刀伏鞍敗走。
布靳不捨,緊緊地追去,看看趕上,不提防賽坡暗暗抽箭在手,就鞍上取下雕弓拈手搭箭,覷得親切,向布靳一箭射來,布靳只當他受傷甚重,不曾提防他放冷箭,待矢到眼前要想閃躲已是不及,哎呀的一聲中箭落馬。賽坡見了大喜,便兜轉馬頭,跳下坐騎,拔刀來取布靳的首級。正俯身下去,猛見布靳從地上直躍起來,隨手一刀刺入賽坡的前胸,刀鋒直透後心,布靳才翻身栽倒。原來布靳中的是毒藥箭,爲塞外交戰品中唯一的利器。這箭如着在人身上,立時見血封喉的。不知布靳怎麼會死而再起刺中賽坡,賽坡忍痛割下布靳的頭顱,自己也忍不住撲地倒下。
乜先前見賽坡中了小伯顏一鞭,也無心戀戰,便策馬落荒而逃,鄧靚加鞭欲趕,小伯顏道:“布靳還不見回來,俺們就窮寇莫追吧!”鄧靚真個不追,只把乜先的餘衆大殺一陣,其它都說願降。小伯顏和鄧靚收了人馬,卻失了布靳,慌得小伯顏要親自去尋,鄧靚再三地阻攔。忽聽小校來報,布靳與一敵將,並死在草坡下,那首級還在敵將手裏。有追去的馬弁,把布靳中箭落騎刺殺敵將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小伯顏頓足大哭道:“布靳是俺父親部下四傑之一,今初次領兵就折喪了一個,叫俺有甚面目對得住諸將,俺不如也隨布將軍去吧!”
說畢拔劍自刎,嚇得鄧靚忙扳住寶劍道:“爲將難免陣上亡,布將軍戰死是替國宣勞,又不是小爵爺害他的。王爺新喪,小爵王要再有長短,是令王爺成了一場空,那更覺對不起祖宗了。
”
小伯顏聽說,慨然說道:“俺沒鄧將軍提醒,幾乎誤了大事。”當下便令小校把敵將的屍首拖過來,小伯顏親自動手,先一劍砍下賽坡的頭顱,又挖出心肝五臟,設了香案。小伯顏奉着布靳的靈位,叩首致祭。祭罷放聲大哭,將士都爲下淚。
一面又命備了上等棺木,依漢族的禮節葬殮。諸將見小伯顏待人仁厚,個個心上感激,此後每逢到了出兵,人人爭先衝鋒,奮不顧身地去效死。那都是小伯顏善於用人,和老伯顏可算得是父子,所以終成大事。
那時小伯顏見各事料理妥當,領了鄧靚往謁上皇,哭拜在地,將老伯顏被乜先暗算,並布靳陣亡,殺敗乜先的話細細奏陳,上皇安慰小伯顏道:“你父爲朕盡力,尤見忠誠,朕得安然還都,必定重重地酬謝。”小伯顏聽了轉悲爲喜,忙叩謝了上皇,即傳令護駕起行。這時太監喜寧從乜先軍中逃回,上皇想起他的前恨,假意以好言撫尉,令先齎書入報景帝和胡太后,書中暗記着喜寧的罪惡。喜寧到了京師,捧書入朝,景帝讀了上皇的手牘,入白鬍太后,即下諭朝林院侍讀商輅,太常寺卿許逐榮,侍郎高轂、御史王文、大學士高顏等赴居庸關迎駕。
一面又將太監喜寧磔死市曹,喜寧自謂齎書有功,大叫無罪,監斬官馬雄叱道:“沒有你慫恿乜先,上皇早就歸國了,還說無罪嗎?”喜寧才低首受戮。
光陰如箭,不日上皇的車駕到京,儀仗護衛因景帝不許輔張,故此很是簡單。其時景帝聞報,親自出城十里相迎。上皇忙下車,見了景帝握手流淚,景帝心裏自覺慚愧,不由地也垂下淚來。其餘胡太后以下,錢皇后、慧妃、瓛妃、瑞妃、錢、馬兩貴人以及文武大臣等,無不伏地痛哭。上皇也揮淚安慰。
景帝便推讓帝位,上皇哪裏肯答應,只令衆大臣起去,自己奉了胡太后,領了錢皇后、慧妃、貴人等等竟回南宮居住。
這所南宮,本在東華門外,還是從前建文帝時的行宮。上皇既已歸國,便大赦天下,又親下諭旨,封小伯顏爲瓦刺部都督。當日隨同去塞北的蒙人侍衛哈銘,擢爲殿前都指揮。袁彬斷去一臂,晉爵武進候,吳童官和內史王真均加伯爵。又命特開恩科,徵取人材。是年正逢大考,各地會試的舉子紛紛進京,因爲這科場上面就弄出事來,釀成上皇和景帝大家起了猜忌之嫌,以是發生出後來奪門復辟的怪劇,那是後話不提。
再說浙江的定海縣中,有個秀才叫徐夢蘭,平日爲人很不安分,專好教唆訟事,他就於中取利。定海一縣的人沒有哪個不曉得徐夢蘭的,人家怕他的一枝筆頭厲害,綽號稱他爲徐老虎。夢蘭也自恃才學,越發舞文弄墨,凡新任的知縣到來,須先去拜望夢蘭才得相安無事。但夢蘭如有什麼訟事來署中委託,不論是非,至少要給他佔着三分面子,倘若得罪了夢蘭時,他便想出促狹法兒來,使得知縣爲難。再不然尋些疑案子出來,弄到你連官也做不成了。那徐夢蘭在定海縣裏獨霸一方,漸漸把他的名兒傳揚開去,一班做官的也都知道了,有到定海做知縣的,將拜望徐夢蘭的事看得和聖廟拈香一樣地重要,深怕獲罪這位徐老虎,那官就做不安穩了,不得不向他低頭三尺。
浙江的巡撫楊朝榮素聞徐夢蘭的才名,嘗遣人致聘他爲幕賓,夢蘭拒絕道:“我要做官時,皇帝來請我纔去,若論做幕賓,我卻嫌楊巡撫的官職還小,他署中恐容我不下呢!”使者把徐夢蘭的話據直回覆了楊撫臺,氣得個楊朝榮須兒根豎起,拍案大怒道:“俺當徐夢蘭是個才子,所以不惜降尊前去邀請,那裏曉得是一個狂生,俺要他來署中,竟學劉四罵座嗎?”這時有和徐夢蘭不睦的胥吏,或是喫過夢蘭苦頭的致任官僚,乘間在楊撫檯面前講徐夢蘭的壞話,說他包攬訴訟,唆人鬥毆,盜賣公產,迫良爲娼等種種劣跡一齊搬出來。楊撫臺聽了,越覺忿怒,恨不得把徐夢蘭逮捕到省,當場痛責他一番以出誹謗自己的惡氣。
事有湊巧,恰有個濟寧人叫俞印的,號叫五剛,奉憲諭分發定海。俞五剛做知縣,這次已第七任了,爲人幹練明察,善於斷獄,官聲也極好,本應早升知州,奈他生性剛愎,不肯奉承上司,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仍然這樣調來調去,依舊是個縣尹。
這一番往宰定海,還是布政使袁尚保舉他的。楊撫臺知他做官清廉,等俞五剛到署中謝委的時候,便把徐夢蘭的事囑咐他,叫他獲得徐夢蘭的贓證後切勿留情,只管按律懲辦。
俞五剛辭出撫署,即日起身到任,他進縣署的第一天,胥吏私下照知俞五剛,命他循着前任的規例先去拜會徐夢蘭。俞五剛不聽猶可,一聞得徐夢蘭三字,不禁勃然大怒道:“俺官職雖卑卻是受朝廷之命,只知安民治案,不知什麼的縉紳。況這徐夢蘭是一種破書黨的餘孽,俺身爲父母官倒去拜望一個秀才不成。”胥吏等見五剛言語倔強,知道他不曾嘗着徐夢蘭的辣手,未必肯心願盡服。又是事不幹己的,何必同本官爭執,於是大家冷笑退去。俞五剛見了這樣的情形,料想胥吏們都和徐夢蘭通聲氣的,候着他一個錯處,須先打他一個下馬威。五剛似這般打算,徐夢蘭那裏已有差役前去報知。夢蘭坐在家中,專等俞五剛來拜會他。誰知一天不到,第二天又不來,三天過去了,還是影蹤沒有。那時定海縣中,徐老虎是打出天下的,新知縣到任須要先謁徐夢蘭的,現在一個姓俞的知縣竟不去睬他,那些好事的人當面譏笑徐夢蘭,說他逢着對頭,綽號徐老虎,可碰着打虎的來了。夢蘭聽了他們的含訕帶諷,心裏如何不氣,就拿俞五剛恨得牙癢癢地,說他看輕自己,早晚要叫他嚐嚐徐老虎的滋味。
徐夢蘭有個堂房嫂子馬氏,是個青年寡婦,幸而生了個遺腹子,馬氏便志矢柏舟,盡願守節撫孤,把十隻指頭去做針線生活換了錢來養那個孤兒。時城內富戶王常,新近斷絃想娶一個繼室,揀來揀去不合意。一天的清晨,王常出城催租,遇見了徐夢蘭的堂嫂馬氏,不覺驚爲天人。一打聽是個少年嫠婦,心裏不勝高興。後來又得知是徐夢蘭的嫂子,嚇得王常搖頭吐舌,連話不敢請教。
鄉村裏那種虔婆生涯的人倒也很多,聽說王常看上了馬氏,大家垂涎王常有錢,忙來和王常道:“員外如真個看得對的,不怕徐老虎兇,只要有銀子,什麼事做不到?”王常見說,心裏又活動起來,囑那虔婆慢慢地圖機會。那虔婆也是個有名的悍刁婦人,膽又是大,竟連夜去見徐夢蘭,直接同他商量。
夢蘭要的是錢,便索價一千兩,少一錢就不願意做這勾當。虔婆回覆王常,居然依了夢蘭的話,夢蘭看在錢的面子上,硬自出頭遣嫁堂嫂馬氏。族中人素畏着夢蘭無賴,誰敢到虎頭上來搔癢。不料馬氏得知了消息,大哭大跳地抵死不從。徐夢蘭沒法,暗下去告知王常,令他帶幾十個健僕把馬氏劫進城去。那馬氏坐在一乘小轎裏面,手攀着轎槓一路只喊着“救命”,正值那俞五剛的轎子出來,喝叫停住轎兒,令把小轎裏的婦人和抬轎的一干人統傳到了轎子面前。先問馬氏:“爲什麼叫救命?”馬氏乘間將堂叔徐夢蘭逼嫁寡嫂的情形,帶哭帶訴地說了一遍。俞五剛聽了,也不多說,但命衙役把馬氏和十幾個健僕一併帶入署中。
王常眼巴巴地望那新婦到來,忽見家人來報,新婦大喊救命,被知縣帶到衙門裏去了。王常本是個膽小的人,聞說要喫官司,先嚇得屁滾尿流,忙去求徐夢蘭設法,夢蘭似毫不在意地說道:“這件事若鬧起來,罪名是俺一個人的,俺且在家裏等候他,看那俞五剛拿什麼樣的手段出來。”正在這樣的說着,早見兩個差役跑來。大家都認識的,那差役對徐夢蘭說道:“徐相公閒着嗎?本縣的太爺要請你說話,煩你勞一會駕吧!”
夢蘭笑道:“俞五剛請俺,可有柬帖嗎?”差役不敢取出朱籤來,推說忙迫不曾備的。徐夢蘭仗着平日的橫勢,諒俞五剛決不敢難爲他的,以是昂然進城,同了那差役來見五剛。五剛方在坐堂,聽說徐夢蘭傳到,立刻命帶上堂來。
夢蘭上堂也不行禮,便問:“請俺來做什麼?”話猶未絕,俞五剛把驚堂一拍喝道:“你身爲秀才,不知閉門讀書,卻學那無賴行爲,強迫寡嫂嫁人,你可知已犯了法嗎?”徐夢蘭見五剛認真起來,也就冷笑一聲道:“俺在定海,罪名也不止這一點點,你若要辦俺時,只怕你的官兒小,辦不了俺的許多罪惡罷了。”夢蘭說畢,拂袖下堂要走,俞五剛喝聲:“拿下!
”差役齊上,一把擁住徐夢蘭,夢蘭大叫:“士可殺不可辱!
”俞五剛冷笑道:“你休仗着這頂頭巾,俺要革去你的也很容易。”這時令左右褫下夢蘭的方巾,隨即捆打三十鞭。一班衙役相顧不敢動手,俞五剛大怒,親自從案上立起來,把籤筒裏的籤兒一起倒下,衙役等沒法,只好將夢蘭拖下去,足足打了三十下。可憐徐夢蘭有生以來未嘗受這樣的重刑,因此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伏在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纔有些甦醒轉來,瞧着俞五剛低聲說道:“俺與你勢不兩立的了。”俞五剛和徐夢蘭本沒甚冤仇,夢蘭犯的究竟不是什麼死罪,不過恨他平日爲惡,將他懲儆一番罷了。這時便笑着問徐夢蘭道:“任你怎樣地做出來,俺雖然官卑職小,你要到俺的地位,就是赤了腳也趕不上的了。”說着即判正常罰款三百兩,作爲馬氏的養老費用,徐夢蘭已受責免究,虔婆打五十棍,枷號示衆。
五剛判畢,隨即退堂。徐夢蘭因兩腿受了棒傷,一時立不起來,經熟識的胥吏把夢蘭攙扶了,一路送回家去。夢蘭既革去秀才,又當堂喫了一頓鞭子,真是又羞又氣,從此也無顏見人。閉門下幃讀書,足足凡七個年頭。改名徐蘭香,仍去赴童子試,竟取了案首,秋間又領了鄉薦,取捷成了進士。等到進京會試,聞得俞五剛已升任順天府,徐夢蘭抖擻精神,準備奪取狀元以便報復俞五剛三十鞭的怨恨。
原來北京是帝都,順天府爲天下首府,做順天府的人好算是各府的領袖了。俞五剛由一個知縣升到了順天府,也是很不容易的。但依明朝規例,會試一甲第一名的狀元,得奉旨騎馬遊街,當上馬的時候,順天府尹須帶馬遞鞭。徐夢蘭爲了這個問題,一心想爭奪狀頭。誰知殿試後唱名,狀元偏偏是陝人魏良輔,徐夢蘭中了個一甲第二名,不覺大失所望。其時正值上皇還都、大赦天下,特開恩科取士,徐夢蘭卻似發了瘋般地竟上疏南宮,謂今年的狀元魏良輔是借點的,應該要徐蘭香才配中狀元。
這種狂妄的話,在理是要砍腦袋的,偏是上皇看了他的疏牘,起了好奇之心。羣臣都說徐蘭香言語悖謬,宜革去榜眼,即行正法。上皇說道:“他既口出狂言,諒有些真實本領。”
便傳諭令狀元魏良輔和徐蘭香當殿面試。兩人奉召到了南宮,上皇聞得新狀元魏良輔工詩詞,命各人做七律百首。徐夢蘭領旨,也不假思索就握管疾書,頃刻吟成百首。魏良輔拼命地追趕,還只有做成四十四首,自思新科狀元乃被徐蘭香壓倒,這面子怎樣地卸得去呢?心裏一急,眼前覺得昏黑不見一物,口中的鮮血直噴出來,臥倒在地上了。上皇令把魏良輔扶下,着內監送他回寓。一面讀那徐蘭香的詩兒,真是字字珠璣,不由地驚歎道:“此人確具狀元之才!”無如今科狀元已定魏良輔,是天下皆知萬不能更改的。於是由上皇欽賜徐蘭香貢花玉帶,算是恩科狀元,也奉旨遊街。
徐夢蘭歡歡喜喜地出了南宮,插花披紅去奉旨遊街。到了飛龍橋邊,順天府尹俞五剛已帶馬立在橋頭,因事隔多年不認識徐夢蘭了,也不知徐蘭香就是當年的徐夢蘭,夢蘭卻認得五剛,他一腳跨上雕鞍,等俞五剛遞上馬鞭的當兒,夢蘭執鞭在手,笑指着俞五剛說道:“你說俺赤足趕不上你,你今天可給俺遞馬鞭子了。”說罷抖起繮繩,蹄聲得得地遊街而去。
俞五風聽了徐夢蘭的話,猛然地想起十年前定海責打徐夢蘭的事來,乃知徐蘭香便是徐夢蘭,不覺吐着舌頭道:“夢蘭那廝好生厲害,爲了一句話,直到現在來報復,將來俺早晚是要死在他手裏的。”當下俞五剛回到署中,便悄悄地走入書房裏,竟自縊死了。
俞五剛死後,身上留有冤狀,把自己和徐夢蘭的經過說得明明白白。這件事傳在景帝的耳朵裏,就欲把夢蘭處罪,奈上皇力保,景帝心上十分不滿,和上皇就此生嫌起來,並下旨羣臣不許朝參上皇。弄得個上皇荒庭悽寂,無聊萬分,便帶了兩個內監,私出南宮也學着風流浪子去尋花問柳。不久在煙花中結識了個名妓雲娘。雲娘有個舊相識李剛,綽號李太歲,是兵部侍郎李實的兄弟,專一恃勢橫行,魚肉人民。有一天,上皇正在雲孃的妝閣中坐談,恰巧被李剛撞見,不禁醋性大發,立時領了一羣狐羣狗黨,把上皇捆綁起來。要知上皇怎樣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苦雨悽風太上皇復辟夕陽衰草於忠肅埋魂
卻說雲娘本江南的土娼,生得很有幾分姿色,京都繁華之地,楚館秦樓林立,庸脂俗粉裏面,要算那雲娘爲箇中的翹楚。
日下京都別名的士大夫醉心雲孃的很是不少。侍郎李實的兄弟李剛,也鍾情於雲娘,差不多寸步不離妝閣。上皇選色徵歌,無意中遇見雲娘,兩下里一見傾心,當夜就移燭留髡,妓女的恩情自和六宮的嬪妃不同,上皇漸漸地被她迷惑起來,纏頭金的奢靡自是不消說得。
有一天上,李剛來探雲娘,時雲娘猶和上皇並枕高臥。李剛見了,那一縷酸氣直透頂門。當下糾集了十多個無賴,長棍大棒地打到雲孃的家裏,嚇得那鴇兒龜奴四散躲避不迭。李剛挺身當先,打進妝閣,把上皇繩穿索縛般捆了,將雲娘也反背綁住,一羣無賴,吆吆喝喝地擁着上皇到了天井中,李剛喝叫取過一根鞭子來,指着上皇罵道:“你是何處的雜種,敢佔據俺李太歲的愛姬?”上皇也朗聲應道:“妓館娼家是公衆的娛樂去處,誰能管誰的行動?咱到這裏也花錢來玩的,卻幹你甚事?”李剛大怒道:“你這廝也不探聽一下子,此地是誰的地方!”說罷提起鞭子望着上皇打去。忽聽得門外人聲嘈雜,二十多個禁軍搶入來,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一個綁一個,十幾名無賴一併縛住,只剩下了李剛一個人,兀是揮拳來打,任你是太歲多麼勇猛,自然雙拳不敵四手,轉眼被衆人打翻,李剛似虎般地大吼,連屋宇也颯颯地震勸。
禁軍拿李剛結結實實地捆紮了,向着地上一丟。早有兩個內監忙替上皇解了繩索,上皇也不多說,只吩咐禁軍的什長,叫他把李剛和十多個無賴送往兵馬司衙門裏,着依法懲辦。那什長也不知上皇是什麼官職,惟諾諾聽命,就回顧軍士一齊動手,抬着李剛等去了。原來上皇被困時,兩個內監慌了,忙往五城兵馬司署中去要了二十幾名的禁軍,飛奔地前來救援。於是上皇令釋了雲孃的束縛,自和太監等回南宮。
第二天,五城兵司馬署裏接到了上皇的聖諭,命重辦李剛。
其實李剛已向他哥子李實求救,經李實一封書去,將李剛從兵馬司署中討回,萬不料上皇諭旨要辦李剛,嚇得兵馬司又把李剛捕去,大家才知道李剛當日吊打的還是太上皇帝。這消息傳開來,李實第一個聞知,先去奏陳景帝,景帝聽了驚道:“上皇這樣放浪,萬一弄出事來有誰擔當?”便諭令衛士,把南宮的大門守住,不準無故出入。這樣一來,弄得上皇好似罪囚一般和宮外斷絕了交通。廷臣也不敢去南宮朝覲了。景帝又將上皇的太子見深廢去,封爲沂王,立自己瓊妃所生的兒子見濟爲太子。朝中羣臣大半上章諫阻,景帝只是不聽,偏偏見濟沒福,做了三個月的儲君便嗚呼哀哉了。廷臣又請重立沂王,景帝以自己還在壯年,希望育嗣,不肯重立見深,羣臣都有些憤憤不平。那瓊妃這時做了皇后,因死了兒了見濟,天天痛哭,景帝也不免心傷,漸漸地染起病來,凡八九日不設朝政,百官皆惶惶無主。
正在這個當兒,武清石亨、太監曹吉祥、太常卿許彬、都御史徐元玉、都督張祐等這幾個曾徵乜先的功臣,在私下密議道:“景帝病已沉重,如有不測,又無太子,不若乘勢請上皇復位,倒是不世之功。”徐元玉自謂識得天文,是夜元玉仰觀天象,見紫微有變,忙去報知石亨道:“帝星已見移位,咱們要幹這件事,須得趕快下手。”石亨聽了,又去和許彬商量,許彬也主張即行。石亨便遣人請張祐到家,把徐元玉、許彬的話對他說了。大家議定,準明日三更舉事。又暗下通知太監曹吉祥,叫他做宮中的內應。各事籌備妥當,只等時候一至,就擁着上皇復位。
一宿無話。到了第二天上,石亨等又大忙了一天,曹吉祥在宮中也密囑心腹內監準備接應。看看天色晚下來,石亨設了一桌筵席,請許彬、徐元玉、張祐等痛飲。直到天交二鼓,石亨提起酒盞往地上一擲道:“咱們走吧!事成拜爵封侯,失敗和這隻酒盞一樣!”說着衆人飛奔出外,張祐便去調了兩百名勁卒,石亨當先一齊往南宮而來。
到得門前,卻是重門緊閉,侍衛官一個也不在那裏。徐元玉手握着鐵錘,把大門打得和擂鼓一樣。敲了半晌,因屋宇寬敞,裏面深邃不過,任你打折了天也是聽不見的。衆人束手無策,還是徐元玉叫兵士拆了民房的石柱,懸在宮牆上盡力地碰撞,宮門仍絲毫沒有損毀,倒把牆垣撞坍下來,只聽得天崩地塌地一響,倒下一堵牆來。徐元玉挺身領頭從牆缺瓦礫中奔入,石亨、許彬、張祐令兵士舁了乘輿紛紛從後跟入。
到了後宮,見上皇正在看書,聽得宮外的巨響,正要使內監出問,徐元玉等不管好歹,擁了上皇便走。到了殿前,又推上皇登輿,衆人蜂擁着向東華門進發。到了城下,守門衛士阻住,石亨大喝道:“奉上皇進宮,誰敢阻擋!”衛士見果是上皇,慌忙開門,任石亨、元玉、張祐、許彬等一擁而進。及至宮門,又被太監攔阻,徐元玉高聲叫道:“曹吉祥在哪裏?”
吉祥在門內聽得,領着一羣內監,打走那守門的太監,把乾清門大開,石亨扶持上皇乘輿直進乾清門,竟赴奉天殿上。其時正細雨濛濛,天色黯黑,大殿上伸手不見五指,徐元玉尋那寶座不得,急得和熱鍋上螞蟻似的,在四面亂轉。虧了石亨瞧見寶座在殿角上,原來景帝好久不曾設朝,殿上各物雜亂,石亨便把寶座拖在正中,由太監曹吉祥督率着內監燃起燈來。許彬、張祐扶着上皇登座,元玉就去噹噹地撞起景陽鍾。
羣臣疑是景帝病癒臨朝,便先後到了朝房,排班入賀,再向殿上細看,見是太上皇英宗,衆官驚得目瞪口呆。徐元玉高聲喝道:“太上皇已經復位,文武大臣速來朝見!”百官聽說,只得一齊跪下三呼萬歲,許彬即傳英宗諭旨,命少保于謙,大學士陳循,草詔佈告天下,大意謂景帝監國竊位,擅立儲君。
孰知上天不軏,嗣子見濟夭殤,現在禍及己身,朕得臣民推戴,重踐國祚雲。英宗又第二首諭旨,廢景帝爲郕王,削去杭皇后封號,改景泰八年爲天順元年,把故太子見濟仍改諡世子,孫太后改諡貴妃。到了亭午,英宗第三道旨下來,逮少保于謙、大學士陳循、都御史蕭鎡、侍讀商輅等下獄,諭中說于謙依附景帝作奸,罪在不赦。徐元玉、許彬、張祐、曹吉祥、石亨等算是大功告成。
英宗下諭,晉石亨爲忠國公,張祐爲太平侯,徐元玉爲吏部尚書,晉武功伯;許彬爲兵部尚書,晉英毅伯;曹吉祥世襲錦衣衛,晉崇敬伯。又隨英宗左右的哈銘、袁彬也各進位公爵,子孫皆得廕襲。石亨等又列上覆闢的功臣名單,大小職官不下三千餘人,英宗一概賜給爵祿。于謙等在獄中,由兵部尚書許彬承審,硬陷於謙上章易儲,迎立外藩,于謙堅不承認,石亨和于謙有仇,便囑許彬捏辭入奏,徐元玉也與于謙不睦,乘勢在英宗面前慫恿,英宗猶豫道:“于謙打敗乜先,於國家實有大功,似應在赦免之列。”石亨厲聲道:“今日不殺于謙,難保他不再助着景帝竊國。”這一句話引起英宗的忌諱,立即將於謙棄市。陳循削爲庶民,蕭鎡貶爲饒州通判,商輅削判職留任。一面令張祐爲監斬,獄中提出于謙,綁赴市曹。
當行刑的時候,日色無光,飛沙走石,京中的人民無不替于謙呼冤。霎時哭聲震天,慘霧愁雲滿布道上,那張祐毫不在意,斬了于謙,正騎馬去覆命,忽然一個斤斗跌下馬來,七孔流血地死在地上了。于謙的屍首棄在市上,有千百成羣的烏鴉圍繞在於謙的屍旁,趕也趕它不走,足有七八天屍身並不腐潰。
經于謙的同鄉人陳逵收了于謙的屍體,把他帶到杭州葬在西子湖邊,題着一塊墓碑道:“少保於公墓。”後來英宗醒悟過來,殺了石亨、徐元玉等,回覆于謙原官,追封諡號忠肅。現在西湖邊上,有於忠肅公墓,一丘荒冢。春日遊人經過,都要徘徊憑弔一會,真是一片荒草埋孤墳,忠名流芳傳千古了。
再說景帝病臥宮中,聞得鐘鳴鼓響,忙問誰在那裏臨朝,左右內監說道:“太上皇復位了。”景帝聽了,捶牀恨恨地道:“他們做的好事!”說了這一句,顏色逐漸慘變,捱到夜半便氣絕身死。
英宗聞景帝已死,令照郕王禮安葬在金山,又令有司替故監王振建祠。那時忠國公石亨自恃着復辟的功績,事事擅專,朝廷的羣臣誰敢和他頡頏,宮中內監曹吉祥也仗着復辟時曾爲內應,所以漸漸橫行無忌。英宗內外被石亨、曹吉祥挈肘着,心裏雖然懷恨,只是說不出的苦處。大學士李賢見石亨、曹吉祥兩人權傾一時,便密陳英宗道:“石亨權柄太重,又有曹吉祥爲黨,恐一旦有變,必不可收拾。”英宗嘆道:“朕未嘗不知,但他們有奪門復辟的功勞,朕不忍將他淹沒。”李賢頓首奏道:“復辟奪門,石亨等有何功勞可言。須知景帝崩逝,自應請陛下復位,名正言順,何必奪門復辟,這分明是小人想得功罷了。”英宗大悟道:“非卿點醒,朕被他們矇混過了。”
由是英宗對石亨、曹吉祥輩,慢慢地疏遠起來。石亨也有些覺着,心裏十分恐懼,忙去和張祐的兄弟張輗,暗暗地商議道:“咱們當初用盡心機扶持了上皇復位,如今他登了大位,就拿出烹功狗的手段來了,叫咱怎肯甘心。”張輗說道:“俺的哥哥也爲了斬于謙身死,皇上卻不念前功,只封俺一個文安侯。
相公若肯相助,俺情願替相公出力。”石亨大喜道:“將軍能爲臂助,何愁大事不成。”
當下石亨遣人邀曹吉祥,三個人密商了一會,由石亨拿出錢來,命張輗招募勇士,又另招鐵工百名,晝夜趕造軍械。京城風聲日見緊急,都說石亨要造反了,廷臣懼怕石亨,不敢上聞,所不知道的只有英宗一個人。內使王真得了石亨不軌的消息,忙來奏知英宗。英宗大驚,即召李賢進宮議事。李賢奏道:“石亨結連曹吉祥等謀叛已久,羣臣恐石曹勢大,因此噤口不言。現要防備石亨,滿朝文武當中,唯將軍徐懋最是忠誠可靠,而且是智勇雙全,石亨幾番勾結都被他拒絕,陛下宜重用徐懋,命他防止石亨自然能化亂爲安了。”英宗點頭道:“徐懋是功臣徐達的後裔,朕也素知他忠心,今就依卿所說吧!”李賢便傳英宗諭旨,傳徐懋進宮,英宗親自解下玉帶來賜與徐懋,囑咐他謹防石亨有變,徐懋感激零涕,頓首謝恩而出。英宗又和李賢談了些政事,自回仁慶宮。
其時慧妃居在永福宮,英宗每想到雲妃,終是垂淚嘆息,慧妃有殺雲妃的嫌疑,便也不甚得寵,那仁慶宮的妃子姓韓,芳名喚作落霞,也是個妓女出身,英宗愛她豔麗就納爲妃子。
又因韓妃善於奉迎,慧妃的寵幸幾乎被她奪去。英宗以太子給景帝廢爲沂王,這時又去沂州迎了回來,仍立沂王見深爲東宮。
可是京中風聲越惡,竟有說石亨定某日劫駕的消息,慌得徐懋調兵遣將,手忙腳亂。到了這一天,總算安然無事。英宗心裏很是狐疑,下旨貶去石亨官職,曹吉祥褫奪封爵,一概家居。石亨見英宗進迫,深怕禍起不測,和都督張輗謀亂也益急。
適值是四月初八,相傳佛誕生的期日,宮中照例設着香案,供了素果,六宮嬪妃都去叩拜。宮中這一日不飲葷酒,英宗也很高興。晚間擺上素筵來,和宮內韓妃、慧妃及瓛、瑞兩妃,錢、馬兩貴人等開懷暢飲。酒到了半酣,英宗說道:“今天是佛生日,朕倒很覺有興,乘着這一天好月色,大家來各吟一句吧!”韓妃笑道:“臣妾是不會做詩的。”英宗笑道:“一人只吟一句,不過其中要兩字數目相連,末一個字要聯得下去的就好交令了。等朕來做令官。”說着便喚內監取過一把牙籤,英宗執着牙籤朗聲吟道:“何處來尋廿四橋”吟畢把牙籤授給慧妃,慧妃想了想,接口道:“村樓十二居金釵”
說罷把牙籤遞與瑞妃,英宗笑道:“這句詩勉強極了,應罰酒一杯。”慧妃飲了酒,瑞妃接吟道:“釵鈿十二都寥落
”英宗道:“詩意太衰頹了,也罰一杯。”瑞妃舉杯飲盡,把牙籤傳給瓛妃,瓛妃接了牙籤吟道:“落花隨水流千里”
英宗笑道:“千里字算不得數目,該罰兩杯。”瓛妃只得飲酒,一面遞過牙籤去,輪到馬貴人,把了牙籤吟道:“裏中三五梅花開”吟罷過令,英宗說道:“這句也是勉強的,便宜了你,罰了一杯吧!”馬貴人飲了,錢貴人接令吟道:“放鶴亭邊三更月”英宗說道:“這句詩不但更字算不了數目,而且鬼氣太重,非罰酒三杯不行。”錢貴人不服道:“人家一個字不是數目,只罰得兩杯,怎麼輪到了我就要罰三杯了?”英宗還不曾回答,瑞妃笑道:“大家一例的,至多不過罰兩杯,爲甚錢貴人要多飲一杯,這令官不公平。”韓妃接口道:“令官處罰不公,也得罰酒。”說着斟一杯酒來,英宗一頭飲酒,笑對韓妃說道:“你自己的難關快要到了,莫管閒事吧!”慧妃也笑道:“過了難關的在這裏,令官須罰足兩杯。”說時又斟了一杯。
英宗飲了酒,輪到韓妃接令了。韓妃就錢貴人手裏接過牙籤,低聲吟道:“日映水底雙雙月”說罷將牙籤交給英宗,英宗笑道:“雙雙不算數目。”韓妃爭道:“單和雙怎麼不算數目?”英宗道:“就算你是數目,等令官收令吧!”便隨口吟道:“月照竹影千萬個。”韓妃笑得格格地道:“這‘個’又算什麼東西,沒有那種名兒的,照例罰兩杯。”英宗笑道:“這酒是不罰的,‘個’是一個字,月照竹枝映在地上,好似千萬的‘個’字,誰也知道的,怎說沒有的?”慧妃駁道:“單是一個‘個’纔算得個字,兩個‘個’字就要算竹字了,如今千萬個‘個’字,不是成了什麼東西了,那罰酒是應當的,怎樣可以混賴過去?”英宗說她不過,也就罰飲了兩杯,不覺笑道:“做令官是不算的,轉被小兵們做倒了。”說罷哈哈大笑。
大家正喫得興趣橫生,猛聽得宮門外震天價一聲響亮,接着就是喊聲,五六個內監飛奔地跑來稟道:“不好了!賊人殺進宮來了!”英宗聽了,不由分說,一把拖了韓妃往後宮便走,只見一個內監又來稟道:“後宮也有賊人殺來了,陛下快避往寧安殿去!”英宗聽說,也有些心慌,忙令那內監領路,竟望寧安殿奔逃,一路經過泰和、仁和、寶華等殿,見宮人太監等紛紛向四下亂逃,都說賊人有四五千,把宮牆圍困得水泄不通了。
英宗大驚,那兩條腿頓時像棉花做的似的,半步也跨不動了,幸得一個內監和韓妃一人一面攙扶着英宗向寧安殿中走去。到了殿前,望見門外火光燭天,喊殺聲愈近,宮監們似潮湧般逃進來,聽說賊人打進宮門,侍衛領袖王勇堵住了門在那裏死戰,看看寡不敵衆,步步敗退,賊人快要殺進來了。英宗知道寧安殿也不是安穩地方,忙回身向東,往崇義殿裏躲避去了。
再說外面賊兵,正是石亨的從侄石彪領了五百名兵丁,直撲到乾清門而來,武士侍衛等把宮門閉上,又去拆下御牆的磚石,將門堵截起來,石彪用大鐵錘打門,急切又打不開它,忽然轟地一聲響,宮門坍倒下來,壓死了十幾個兵士,石彪的左肩也被大門壓傷。但門雖倒了,裏面的磚石卻堆得和土城差不多,石彪下令:“兵士爬牆搬石!”牆內的侍衛聽了,忙把餘下的磚石從牆上擲將出來,又打傷了好些兵士。
石彪頓足大怒道:“小小的宮門也打不進去,休說是占城奪地了。”說罷親自動手,握着一杆大鐵鉤,想鉤倒那座磚牆。
因堆得太高了,石彪一個人哪裏扳得倒,反把鐵鉤鉤斷了,另得仍令兵士搬運磚石。任衛士的石城拋出來,兵丁還是前仆後繼,搬到了三四尺光景,石彪大吼一聲,飛身上牆,舞着鬼頭撲刀直殺進宮來。兵士見主將上牆,自然也紛紛攀登。那時宮中又把第二重門關閉,石彪令放火燒門。那裏石亨自領着一隊軍馬,從長安門打進來,守門軍士大開城門,石亨的人馬一擁而進,竟向西朝房而進,劈頭就碰着了恭順侯吳瑾領着七八個家將前來迎戰。石亨一馬當先和吳瑾交鋒,石亨素號勇猛,不上三個回合,一刀砍吳瑾落馬,兵士大喊一聲也一齊殺進宮來。
不知石亨殺進宮去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百花洲老處女承恩疑天闕彭秀才遇怪
卻說石亨殺進宮中,正值石彪焚燬宮門殺進奉天殿去,兩下里合兵一處,竟來搜尋英宗。城外都督張輗,也從東華門殺來,曹吉祥領着一隊人馬,自西華門奔入,恰好遇着西崇侯張英,兩馬相交只一合被張英擒下馬來,兵士把吉祥反綁了,張英便領着兵馬望東華門來截張輗。其時將軍徐懋,聞得宮中有變,慌忙跳起身來,騎着禿鞍馬,跑到營中點起了一千兵馬,飛般地進了東華門。正遇張英和張輗叔侄兩個交鋒,徐懋躍馬上前夾攻張輗。
張輗雖然猛勇,到底敵不住兩人,戰到三十餘合,被張英一槍刺中肋下,徐懋又是一刀把張輗的右臂削去,張輗大叫一聲翻身落馬。張英忙割了首級,和徐懋合兵,到乾清門捕石亨。
其時石亨叔侄兩人已打進了謹身殿,方要殺入後宮,徐懋的人馬趕到,將石彪團團圍住。石亨聽說救兵到來,石彪被圍,便無心再往前進,忙回身來救石彪。當頭逢着張英,石亨大聲道:“張英!你的侄子也投順了咱,你卻和咱作對嗎?”張英也不回答,挺槍直取石亨,因禁宮裏不便騎馬,兩人就在殿上步戰。
石亨驍勇,張英如何是他對手,力戰有五十多個回合,石亨一槍刺在張英的腿上,又順勢一拖,原來石亨槍上有刺鉤的,張英喫他一把拖倒。兵士發聲喊,七手八腳將張英捆起來。石亨便奮勇衝進重圍,徐懋正戰石彪不下,又加上一個石亨,怎樣抵擋得住,只得拖槍敗走。石亨、石彪併力地追上來,轉把徐懋圍住。
正在危急的當兒,忽然士兵雜亂,一個少年挺着一根鐵棍,狠命地打將入來。當頭逢着石亨,兩人交手,那少年卻沒棍法,只一味地蠻打,被石亨手起一槍刺在他的臂上,那少年好似不曾覺着一般,反拼力地一棍掃來,石亨躲避不及,半個天靈蓋喫他掃去了。石彪見他叔父陣亡,手裏便有些慌張,徐懋把槍緊一緊,乘勢一槍刺去,不提防那少年又一棍掃來,打在石彪的腿上,和玉山頹倒樣地跌翻在地,徐懋舉槍待刺,那少年早直搶上去。只一棍把石彪的腦袋打得粉碎,腦漿迸裂地死了。
徐懋用槍一招,兵士齊上,又加那少年的一根鐵棍,打得那些兵士叫苦連天,口口聲聲說是願降。
徐懋忙下令停刃,那少年殺得他性起,哪裏肯聽徐懋的號令。舞得一根棍像入海似的,只望人叢裏亂打。徐懋大叫:“少年壯幹,賊已殺盡了,快住手吧!”說着張英經兵士解了縛,從大殿上奔出來。少年舉棍便打,張英慌忙閃開,待要尋器械還手,徐懋大踏步趕上,把少年的臂膊扳住道:“那是自己人,壯士不要打錯了。”少年聽了,纔算住手。看他的意思,似乎還嫌殺得不爽利,最後讓他再亂打一陣。那隻臂上的鮮血兀是點點地流個不住。徐懋知他是個渾人,便笑着問他姓氏,那少年回答道:“俺是沒有姓名的,人家都叫俺阿憨,進宮來在更漏室裏當差,已有七八年多了。”徐懋聽說,才曉得他是管宮漏的更夫,當下便安慰他幾句,令仍回宮漏室,聽候封賞,那少年掮着鐵棍去了。這裏徐懋收了人馬,安插了降兵,和張英一同入宮見駕。
這時英宗心神略定,回升奉天殿,朝中文武大臣都來請候聖安。徐懋上殿,奏陳殺賊經過,英宗令將石亨、石彪、張輗三人首級號令各門,曹吉祥被張英擒獲,這時綁上殿來,只是流淚叩頭,向英宗求饒,英宗叫把吉祥凌遲處死。又命將石亨、張輗的家族捕獲,一併斬首。唯張英殺賊有功,特予赦免,但得不到封賞。徐懋晉爵護國公,子孫廕襲。徐懋又把殺石亨叔侄的少年據實上聞,英宗即宣召宮漏處太監來,問那少年的來歷。太監叩頭奏道:“此人姓馬,並無名兒,是鹽城人。因他力大,所以收在宮漏處擔水撞鐘。又爲他食量極宏,一人兼五六人的飯量,在別處做工是萬萬養不起他的。”英宗聽說,欲待召見,太監又叩頭奏道:“此人不識禮儀,恐有驚聖駕,不宜令他朝覲。”英宗才點點頭,即封他爲指揮官,仍在宮漏處當差。一場反叛案就算了結。
英宗自受了這次驚嚇,身體就覺有些不豫。又逢胡太后駕崩,英宗又是番悲慟,病就一天沉重一天。便召太子見深至榻前,叮囑了幾句便瞑目駕崩了。英宗在位十四年被擄,復辟後又是八年,共登極二十二年,壽三十八歲。太子見深繼統,是爲憲宗,進尊英宗爲仁顯皇帝,廟號英宗,晉錢皇后爲慈懿皇太后,慧妃等均晉爲太妃。又替英宗發喪,即日奉梓宮往葬寢陵。那憲宗自登位後,便由錢太后專主,給憲宗立後,指婚大學士吳瞻的女兒爲皇后,又冊立柏氏、王氏爲妃。那時錢太后的宮中,有一個宮侍叫艾兒,憲宗見她生得不差,就立爲瑾妃,憲宗還只得十七歲,一後三妃左擁右抱,自然十分快樂。
有一天上,他獨自一個在御園裏遊玩,忽見兩個宮女似飛一般地追出來,一頭格格地笑着,兩人一前一後,帶笑帶逐。
那前頭一個宮女,才得跨上金水橋,因爲笑得太起勁了,身上乏力,一失足竟跌下水去,憲宗倒喫了一驚,忙叫內監們去救援,早有水榭中的太監盪開一隻小舟,飛槳到了橋邊把那宮女撈了起來,那宮女已和落湯雞一般了。憲宗立在橋上觀看,其時正當炎暑天氣,那宮女穿着一身的紗衣,給水一浸都緊緊裹在身上,那酥胸上高高地聳起兩個雞豆來。憲宗看了不覺心動,等那宮女忙忙地回身,憲宗也輕輕地跟在後面,看那宮女卻是望百花洲內進去了。
原來這百花洲的地方,是英宗復位後命內務府監造的。裏面是小樓五楹,臨着御河,英宗常常領着韓妃到這裏來遊玩的。
自英宗賓天,百花洲就此冷落了。憲宗到了百花洲裏面,見正中一間是書齋,四壁掛着琴棋字面,左邊兩間設着書案,案上陳設的都是白玉古玩。右首是一個月洞門,須轉過一個彎才瞧得見內室。室中設着妝臺牀帳,設置極其雅潔,剛纔跌在水裏的宮人,正在那裏更衣。
憲宗也不去驚動她,只在外裏走了一會。等那宮女梳洗好了,重勻鉛華再施胭脂,收拾得整整齊齊,嫋嫋婷婷地走了出來。憲宗故意負着手也向裏面直衝進去,恰恰和那宮女撞個滿懷。那宮女疑是同伴,一時把她撞昏了,不曾瞧得清楚,便嬌聲罵道:“促狹鬼,你的眼珠子到哪裏去了,卻走得這樣地忙迫。”說猶未了,抬頭見是憲宗,嚇得她玉容變色,慌忙跪在地上,連連叩頭稱着死罪。憲宗帶笑把她扶起道:“適才掉在水裏的正是你嗎?”那宮女低垂了粉頸,輕輕地應了一聲。憲宗細細地把她一打量,只見她約有二十來歲年紀,卻生得雪膚冰肌,柳腰杏眼,芙蓉粉面,秋水有神。一種嬌嫩的姿態實是充人可愛。憲宗不由地心裏一動,便伸手去挽了她的玉臂同到百花洲裏坐下。覺得她的肌膚滑膩如脂,觸在手上非常地溫軟。
憲宗一面撫摩着,笑嘻嘻地說道:“你進宮有幾年了?”
那宮女屈指算了算答道:“妾記得是十八歲進宮,已有二十九年了。”憲宗驚道:“你今年多大年紀,卻來了這許多年份?
”宮女微笑道:“妾進宮的時候,睿皇帝還在襁褓,現在妾已四十八歲了。”憲宗聽了,呆呆地望着她半晌,搖搖頭道:“這話是假的,不見得有那樣大的年齡。朕瞧你至多也不過二十三四歲。”那宮女把頭一扭道:“年紀怎好打謊,皇上如不相信時,可問問這裏的老宮人雙雙就知道是真的了。”
說着恰巧那宮人進來,見了憲宗忙跪下。憲宗叫他起身,笑問道:“你喚什麼名兒?”老宮人答道:“賤婢叫作雙雙。
”憲宗指着那宮人道:“她呢?”老宮人說道:“她叫萬貞兒,是青州諸成人,進宮也有二十多年了。”憲宗道:“你有多大年紀了?”雙雙答道:“賤婢今年四十二歲了。”憲宗說道:“你年紀比她要小五六歲,怎麼你倒較她衰老得這許多了?難道她有長生術的嗎?”萬貞兒笑道:“連妾自己也不知道,人家都說臣妾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到底不識是什麼緣故。”憲宗笑道:“昔人說麻姑顏色不衰,你大約得了仙氣,才能這樣的不老。”說罷回顧雙雙道:“你去傳知司醞局,令在百花洲設宴就是。”雙雙聽了,已知憲宗的意思,便笑了笑回身自去。
憲宗便去坐在榻上,命萬貞兒也坐了,萬貞兒卻故意支坐在繡椅上,憲宗把她一拉,兩人並肩兒坐着。因笑說道:“你今天陪朕飲幾杯酒吧!”萬貞兒嬌羞滿面地低頭說道:“陛下的諭旨賤妾自當遵奉。”
憲宗點點頭立起身來,兩人手攜手地走出軒榭,到對面的月洞門內,那裏設着石案金墩,黃緞氈兒鋪着地,人走在氈上連一些兒聲音也沒有。這個幽靜地方,本是英宗午睡的所在。
萬貞兒忙去拖開一隻黃緞繡披的躺椅來,憲宗坐了,又令萬貞兒也坐下,兩人躺在一隻椅兒上。
不一會,司醞的太監領着四個小監,手裏各捧着一隻古銅色描金的食盒,也走進月洞門,後面雙雙跟隨着。那太監行過了禮,吩咐小監把盒內的餚饌取出來,都是熱氣騰騰的。憲宗笑道:“這般熱的天氣,那熱酒怕喝不下吧!”萬貞兒忙說道:“臣妾有冷的佳釀藏着,正好敬獻陛下。”說時看着雙雙,雙雙便到外面去捧進一瓶酒來,那太監留下兩個小監侍候憲宗。
自己向憲宗請了個安,領了還有兩個小監去了。
萬貞兒接過雙雙的酒瓶,從椅上起身,請憲宗坐在上首的繡龍椅上,萬貞兒便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一手揭開了瓶蓋,替憲宗斟在白玉杯裏,那酒色碧綠好似翡翠,質地也極醇厚,芳馥的氣味,一陣陣地直透入鼻管中來。憲宗執杯飲了一口,覺甘芳不同常釀,就問萬貞兒說道:“這酒是你釀的嗎!”萬貞兒搖頭道:“不是的,那還是睿皇帝幸百花洲時留下,如今已有三年多了。聽宮中內監們說,這酒是朝鮮的魯妃親手所釀,春採百花蕊兒,夏擷荷花兒搗汁,秋摘菊花瓣,冬取梅花瓣,這樣地搗合起來,雜釀蜂蜜在裏面,封好玉甕,埋在活土下四十九個月,再掘起蒸曬幾十次。到了秋深時埋藏在地窖中。明年春上開出來時就變成佳釀了。朝鮮人稱它作百花醪,只有皇宮裏有。朝廷的大臣們必到了元旦朝賀賜宴的時候,才得嘗着一兩杯。那時由皇后親自開甕,先進獻皇帝三杯,次及皇后公主,再次是親族王公,末了才賜及大臣,這酒的鄭重可知了。
就是進貢到中國來,也不過一二十瓶罷了。”憲宗聽說,又把酒嗅了嗅道:“這酒味確是不差。”於是兩人你一盞我一盞地飲着,足足把百花醪喝去了大半瓶。
憲宗已有了醉意,萬貞兒也漸漸兒紅暈上了眉梢,斜睨俊眼,愈顯得嫵媚冶蕩。憲宗乘醉立起來,由萬貞兒攙扶着進了百花榭。雙雙忙去鋪牀迭被,外面侍候的小監便去收了杯盤,把榭中的明角燈一齊燃着,榭門光耀竟似白晝一般。這一夜憲宗便在百花洲裏臨幸了萬貞兒了。這年屆半百的老宮侍,居然得承恩少帝,真是連做夢也想不到的。可憐她自進宮以來,三十個年頭,今日還算第一次被臨幸呢!枕上溫存,蓬門初闢,憲宗見她還是個處子,愈覺歡愛,說不盡綢繆委婉,無限柔情。
從此憲宗居在百花榭中,再也不到別宮去了。
那時京城裏,謠傳有什麼夜鮫兒出世,聽說夜鮫兒是個絕色的美女子,專喜歡的是青年男子,若喫她攝去,把精血吸盡了,便拋在荒野地方,十個倒有九個是死的。但少年俊美的男子,得夜鮫兒的憐愛,到將死未死時,就放他出來,立刻請名醫調治,或者還有救星。至於生得面貌平常的人一經攝去,是必死無疑的了。京中那些紈絝王孫,被攝去的很是不少,過了一兩個月,便在冷僻的所在發見,也有死的,也有活的。給醫生治好的人,人家去問他,夜鮫兒是什麼樣兒的,他就死也不肯說出來。由是都下的少年子弟,多半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半步了。即使有不得已的事兒要出去,也非三僕四役跟隨着不可。
那夜鮫兒似也知道人們防備她,她便不攝本城人了,漸漸地弄到外方人的身上去。凡是別處來京的少年,不知都中有這件事,自然一點也不預防的,因此外鄉人在京時失蹤的又時有所聞。
恰巧陝西有個彭紉蓀秀才。他的家裏十分清貧,聽得他舅父在京中做着員外郎,便收拾起行裝,趕到京師來投奔舅父。
誰知他急急忙忙地到了都下,又值他舅父外調江淮,彭紉蓀撲了個空,心上很是懊傷。況進京的川資都是挪借來的,只好抱着既來則安的念頭,暫時在京裏住下,待慢慢地湊着機會。但旅居客邸很不經濟,便去假定長安門外的荒寺安身。
那荒寺喚作青蓮禪院,建自唐代的天鳳年間,距離長安有三里多路,寺中佛像頹倒,牆垣傾圮,只有一個西廂的僧舍,還能蔽得風雨。紉蓀尋着了這個所在,橫豎是不要錢的,就把行裝搬進了僧舍,暫爲棲息。可是這樣大的一個寺院,獨個住着不免膽怯,當下去城中僱了一名老僕相伴着,日間執釁,夜裏司閽,倒也相安無事。這樣地住了半個多月,彭紉蓀在每天的晚上,總是掌燈讀書,不到三四更不肯就枕。有一天的晚上,紉蓀正在朗誦古人的名著,忽聽得外面的頹牆下,瓦礫窸窣作起響來。紉蓀探頭就窗內望出去瞧時,藉着月光看見對面倒下的牆缺上,立着一個皎發蒼蒼的老兒,負着手在那裏聽他讀書。
紉蓀打量那老兒,年紀當在六十左右,只是頷下中心濯濯,連一根鬚兒也沒有的。那老兒聽了一會,見紉蓀不讀了,便走下牆缺去了。似這般地有四五天光景,那老兒逐漸走近窗口,還不時向窗隙中偷看紉蓀。紉蓀不知他是人是鬼,弄得疑懼交進,晚上等那老兒來時,就叫醒了老僕同看,老僕也識不準是人是鬼,嚇得彭紉蓀不敢再讀書了。
又過了三四天,那老兒聽不到紉蓀的書聲,竟來叩門求見。
紉蓀不好拒絕他,仍喚醒了老僕,開門把老兒迎入。兩下里一攀談,覺得那老兒談吐非常雋雅,紉蓀心裏暗暗佩服。這樣的又是六七天,兩人已談得十分投機,那老兒也極其淵博,紉蓀問難,老兒有問必答,好似無書不讀,腹中藏着萬卷。不過言辭之間,常有一種道家氣於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彭紉蓀細察那老兒的舉止行動,終疑他不是人類。
有一天上,那老兒似已覺得紉蓀疑惑他,便老老實實告訴紉蓀,說自己是個得道的狐仙,現在天上經營着歷代的經史子集,天上將要曬曝書籍了,所以得暇到下界來遊戲。鼓紉蓀聽了,因相交已久並不畏懼,反而愈加敬重他了。當兩人談到得勁的時候,紉蓀便問他天上什麼樣兒的,那老兒便指手畫腳地說得天花亂墜,聽得個紉蓀心癢難搔,忙問天上他可以去遊玩嗎?那老兒笑道:“這有什麼不可以,只是到了天宮裏時,切莫動凡心就是了。”紉蓀便要求老兒帶他去遊玩一會,那老兒允許了,說候着機會的時候即帶你同去。紉蓀連連稱謝。
到了一天夜裏,天空星月無光,道路上昏黑不見對面的行人。這時那老兒忽然匆匆地跑來,笑着向紉蓀道:“上天的機會到了,咱們快走吧!”紉蓀說道:“上天須要月明如晝的時候那纔有興。”老兒笑道:“你看下界這樣昏暗,天上卻依然是星月皎潔,光輝似白晝般呢!”紉蓀似信非信地隨着了老兒出門,才走得百來步,老兒嫌紉蓀走得太緩,便一把拖了紉蓀的衣袖向前疾行,足下七高八低,走的路都是生疏不曾經過的。
好在紉蓀本來是外方人,對於京中的道路不甚熟悉的,走了半晌,那老兒忽然喝了聲:“快閉了眼,要上天了!”紉蓀真個緊閉了雙目,身體兒就不由自主,昏昏沉沉地似睡去一樣了。
不知紉蓀怎樣上天,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洞府春深落霞藏色禁門人靜紉蓀露情
卻說彭紉蓀跑隨着那老兒一路疾奔,走得他幾乎上氣接不着下氣,不由地心上着疑道:“難道不成就是這樣地走上天去嗎?”忽見那老兒說道:“天闕快要到了,你就閉着眼吧!”
紉蓀聽了,真個緊閉了兩眼,鼻子就聞得碧草青香,身體兒不由自主頭重腳輕,好似立在雲霧裏一般。耳邊也聽見有波濤澎湃的聲音,紉蓀又驚又喜,知道自己騰雲在空中,聽人講過,和仙人駕雲是不可開眼瞧看的,否則就要從半空裏跌下來的。
所以他狠命地閤眼,一些兒也不敢偷看。這樣地過了一會,似睡去一樣的,竟昏昏沉沉地失了知覺了。
待到醒轉睜眼瞧時,那老兒早已不見了,自己卻坐在一張繡緞椅上,兩邊立着四個絕色的美人兒,見紉蓀醒了,一齊格格地笑起來道:“好了!醒了。”內中一個美人便去倒了一杯碧綠的茶兒,雙手遞給紉蓀。紉蓀接在手裏,心上很摸不着了頭腦,託着茶只是呆呆地發怔。那個美人向紉蓀的臂膊一推道:“快飲了吧!”紉蓀被她推醒過來,便搭訕着問道:“和俺同來的老人家哪裏去了?”四個美人兒都笑着說道:“老人家多着呢,誰是你同來的?”紉蓀仔細一想,自己和那老人締交了一個月,倒從不曾問過他姓名,這時給兩個美人一問,便喫她問住了。再向四面一看,見那空中星光萬點,一輪明月照耀如同白晝,距離地上不過丈把來高,耳畔淘淘的濤聲猶自不絕。
紉蓀心裏尋思,自己疑真到了天上。回顧背後卻是一座石壁,壁上經月光照着,隱隱露出“疑天闕”三個大字。
紉蓀看了半晌,舉杯飲那茶兒,便覺清涼震齒,連連打了幾個寒噤,一個女子笑道:“這是琨漿,飲了長生不老,祛除疾病的。”紉蓀聽說,勉強吸了兩口,便由那個美人接去杯盞。
忽然月光輝頓增數倍,內外更見輝明。四個美人兒齊說道:“仙夫人來了。”就擁着紉蓀出去迎接,四個美人跪下,紉蓀也跟着跪在後面。他偷眼瞧看,只見明燈如電,一對對地排着。
雉羽翬旌前擁後護,十多仙女圍繞着,環佩聲丁東。正中一個仙夫人,鳳翅金冠,雲霓蟒服,臉上兜着一層輕紗兒,卻瞧不出她的廬山真面。那夫人漸漸走近,護衛仙喝聲起去,四個跪着的仙女徐徐地扶挾着紉蓀起身。又有夫人身旁的仙女把一具藤質的東西,向着了地上一灑,嘎地一聲變成一把五色燦爛的金繡躺椅。
衆人扶仙夫人坐下,由一個仙女傳話,問了紉蓀的姓名和年歲,家裏有什麼人,紉蓀一一對付了。那仙女又道:“夫人謂你身有仙緣,必須在此暫住幾時,等到緣盡了自然送你回去。
”紉蓀其時也不知怎樣是好,惟唯唯地聽命罷了。那仙夫人叮囑四個仙女,小心服侍彭相公,衆仙女嚶嚀一聲,擁着夫人去了。紉蓀方回頭過去,一轉眼間,那星光和月色便慢慢地黝暗下去,霎時室中盡黑,伸手不見了五指。
那一個仙女已燃上巨燭來,一個仙女笑着說道:“星月都歸去,時候不早了,俺們引着彭相公安息吧!”說着四個仙女導着紉蓀到了一個去處,也是一樣的黑暗,四邊並無几案桌椅,只有兩隻矮凳兒,一張繡榻,榻上鮫帳低垂,那仙女撩起帳門,便有一股異香直鑽入鼻孔。四個仙女,一人去鋪牀褥,一個掌着晶燭,遂有兩人竟來替紉蓀脫衣解帶。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脫去了,又代紉蓀卸去裏衣。紉蓀很覺有些忸怩,兩個仙女喫喫地笑了一陣。一個指着紉蓀的下體,掩口笑道:“似這樣不雅觀的東西,也帶到了天上來嗎?”三個仙女聽了,忍不住鬨然大笑起來。害那紉蓀弄得不好意思,低了頭不則一聲。
那時很熱的天氣,紉蓀卻覺着似深秋時候,因問那仙女道:“這裏怎麼如此涼爽?”一個仙女答道:“天上七日,世上千年,你來時是暑天,此際已是隆冬了。幸而在這裏,要是住在外面,至少要穿着棉衣了。”紉蓀見說,半晌說不出話來。那四個仙女又是一陣嘻笑。紉蓀被她們笑得臉兒紅紅的,只把頭去縮在繡被中。覺榻上的繡褥溫軟輕盈,不識它是什麼織成的,總之是生平所不曾經過就是了。那四仙女,又和紉蓀鬧了一會,才滅了燭火散去。紉蓀這時也有些睏倦了,不禁沉睡去。朦朧中似有人在自己的身上撫摩,溫香陣陣觸鼻,情不自禁也伸手去還撫她,只覺着手處膩滑如同溫玉一般,酥胸宛然新剝雞豆,才知是個女子,苦得滿室黑暗,瞧不出她的顏色。
忽然那女子回過身來,玉臂輕舒,鉤着紉蓀低聲說道:“你認識我嗎?”說時,口脂香味燻人欲醉,紉蓀早按捺不住那意馬心猿,便也回身低應道:“未曾睹仙人玉容,實不知仙姑是誰?”那女子噗哧地一笑道:“你方纔跪着迎接的是誰?”
紉蓀聽了,慌忙翻身起來,待要在枕上叩頭謝罪,口裏不住地說道:“原來是仙夫人,恕某不知,真是該死!”那女子將紉蓀一摟道:“我和你是前世的夙緣,良宵苦短,快不要多禮吧!
”紉蓀見說,乘勢和她並頭睡下。仙凡異路,襄王雲雨巫山,枕蓆上的情深,自不消說得了。
過了一會,紉蓀又睡着了,待到醒來,美人已杳。探手去摸那牀外,壁間屼嶢,好似石穴一樣,紉蓀很是莫名其妙,究不知是天上是人間。正在冥想,又見星月都明,昨日那四個仙女,手裏各捧着盥具,姍姍地進來,便促着紉蓀起身,說是天明瞭。紉蓀詫異道:“白天怎會有星月的?”一個仙女笑道:“天上是以曉作夜,以昏作曉的。人間紅日當空,正值天上星斗交輝的時候。你是凡人哪裏知道。”紉蓀又問夫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又有一個仙女答道:“仙人各有職使,夫人供職天庭,自去辦公事去了。”又問:“夫人去幹什麼公事?”仙女答道:“專管天下男女姻緣,補世間缺陷不平的怨偶。”說着紉蓀披衣下牀,四個仙女忙着進巾櫛遞漱具,等紉蓀梳洗已畢,一個仙女進上香膠湯,又有一盆似酒非酒的東西叫作石髓,飲了能夠延年益壽。停了一刻,又進午膳了,那餚饌的豐美,虎掌熊蹯,甘腴異常。
紉蓀一頭喫着,和那四個仙女說着玩笑,大家比初時親熱了許多。午餐之後,紉蓀閒着沒事,斜倚在繡榻上,四個仙女便替他捶腿捏腰,紉蓀隨手去摟着一個仙女,一面親着櫻脣,問她叫什麼名兒,那仙女回答喚作月蟾。紉蓀就月光下見她粉臉桃腮,一雙秋波更盈盈地動人心魄,忍不住去撫摩她的香肌。
那仙女笑道:“窮措大一經得志,就要得隴望蜀嗎?”紉蓀也笑了笑,卻用手去呵月蟾的癢筋,引得月蟾笑個不住,縮作一堆。
光陰如矢,星月又見暗淡下去,仙女們又進晚餐。膳畢,便由那月蟾捧着香巾衣服之類,領着紉蓀去天河裏沐浴。到了洗澡的所在,見是一個天然的溫池,不過兩尺來深,月蟾代紉蓀解了衣服,扶入池中沐浴。紉蓀洗了一會,覺得十分有興,竟拉着月蟾同沐,兩人在溫池裏玩了好半天。忽見一個仙女飛奔地來說道:“仙夫人來了!”嚇得月蟾忙上池手慌腳亂地穿了衣服,紉蓀也草草地洗完了,跟着那仙女到了臥室裏,室中星光全無,仍然昏暗得不辨面目,聽那仙夫人已擁衾坐待着。
幸喜她不曾追問,於是有仙女給紉蓀卸了外衣,自上榻和仙夫人並枕去了。
這樣地一天天過去,也不知經了多少的時日,紉蓀住在安樂窩裏,幾乎忘了歲月。那服侍他的四個人早晚和紉蓀耳鬢廝摩,那時未免有情。日間仙夫人出去了,他們就做些抱香送暖的勾當。紉蓀左擁右抱,大有樂而忘返的概況了。但每到了晚上,仙人一來,終是滿室裏暗無天日地。紉蓀因瞧不見仙夫人的顏色,心裏很是沒趣。
有一天上,紉蓀忽然問仙夫人道:“某和夫人做了這許多時日的夫妻,卻不曾睹過仙容,不知可能賜一縷光線,任某賞覽一下嗎?”仙夫人聽了,立命掌上一枝紅燭來,紉蓀就燭光下瞧時,見面前立着一個盈盈的美人兒,雪膚花貌,容光煥發,一種豔麗的姿態,真是世上罕見。紉蓀看得喫了一驚,轉眼那燭光漸漸暗滅,室中又暗黑如前了。只聽得仙夫人笑道:“枕邊人的容貌可看清了嗎?”紉蓀又喜又疑,也不知說什麼是好。這一夜兩人自然倍見愛好了。
天上無歲時,看看又過了多日,彭紉蓀過着這樣有夜沒有日的光陰,星月一出,算是白天,便和四個仙女廝混,一至黑暗的時候,就去陪仙夫人睡覺。雖夜夜朝朝在溫柔鄉里,凡事到了經久,是沒有不厭倦的,紉蓀卻有些不耐煩起來。
一天驀然地想起了,向那月蟾說道:“某聽見世人講過,天上有三十三天,什麼有離恨天等名目,爲什麼咱們來了許多時候,走來走去,還是這點點地方,不曉得可有別處嗎?”月蟾笑道:“天上地方大着呢!”紉蓀接口道:“那麼可能出去玩耍嗎?”月蟾眼望着侍月,侍月只是搖頭。月蟾便道:“相公如真個要出去玩,須問過了仙夫人,夫人如其允許的,那纔可以出去。否則天上的規例森嚴,弄出了事來,叫我們怎樣擔當得住?”紉蓀聽了,就點頭記在心上。待仙夫人來了,歡會既畢,紉蓀慢慢地說起想出去遊玩的話,仙夫人遲疑了半晌,纔對紉蓀說道:“你要出去玩也未嘗不可,但天上比不得人間,稍爲一個不小心,就得有性命出入。依我說起來,還是不出去的好。”紉蓀忙道:“夫人的話怎敢不依,可憐其實在悶得慌了,只求夫人的原宥。”仙夫人道:“既是這樣,且待有了機會,我着星官來領導你遊玩,唯要聽他的指揮,不可過於貪戀,以致惹出禍事來,那時連我的罪名也不小呢!”紉蓀一一受教,兩人又溫存一會兒,聽得遠遠地鼓聲隱隱,仙夫人便匆匆披衣自去,紉蓀見夫人去了。知道天已明亮,到鐘聲響時,夫人回來,曉得天色已晚,這樣地記着早夜。
又過了三四天,一天鐘聲響處,不見仙夫人回來,紉蓀心裏正在疑惑,忽見望月和侍月同一個寬衣博帶、圓帽拂塵,好似太監般的男子進來。侍月說道:“這是仙夫人差來的星官,相公要出去遊覽一會,只跟着他走就是了。”紉蓀見說,直喜得他手舞足蹈,大踏步搶出來,隨着那星官便走。侍月在紉蓀的背上輕輕地拍了一下道:“早出要早回,莫貪看景色忘了飢飽。”紉蓀微笑點頭,和那星官一路走出去。
轉了三四個彎,猛然覺得眼前豁然大放光明,再定睛看時,已是走出外面,正見一輪旭日初昇,霧散煙消,天空晴碧。回顧所居的地方,分明是一座洞府。那星官便領着紉蓀,沿着一帶的青溪走去,但見重樓迭閣,舍宇連雲。那些殿庭卻是雕樑畫棟,金碧生輝,把紉蓀看得連聲讚歎,暗想天上人間,果然是不同的,世上哪裏有這樣的好去處!那星官又領紉蓀到了一座殿中,殿宇的建築異常講究,四邊盡是石雕的佛像,刻工精細,似非凡間所有。正中一尊彌勒菩薩像,高有十幾丈,盤膝坐在蓮臺上,形狀如生。
紉蓀不住道:“天上也供着佛像嗎?”那星官聽說笑了笑,也不回答。又領他到了一處。繡幕低垂,香菸氤氳,門前一截齊的雕欄,欄外一座幾丈見方的蓮池,金蓮朵朵,亭亭水上,大約和車蓋一樣。走進裏面,室中陳設的盡是白玉翡翠和五色的寶石。案上一座玉塔,塔高五尺餘,四圍掛着碧玉的鈴鐸,微風拂處,丁東作響,塔頂系一精圓珍珠,大若龍眼,光芒四射。塔共七級,每級有門,門內各置玉佛一尊,形容畢肖。
又有玉磐一具,星官謂是周時所琢,以手指微彈,淵淵做金石聲。其他如各色美玉,目不勝擊。紉蓀也看得眼花繚亂,似喪魂魄。經過此處,又是一個大殿,殿上所供的,都是古代遺物。
若周爵、禹鼎、篪、篌、箻、簝無不具有,琴、瑟、笙、簫是其餘事。還有不識其名的東西很多。
正在這個當兒,忽見偏殿裏面又走出一個人來,和那星官的打扮一般無二的。那人來和星官附耳說了幾句,星官回顧紉蓀道:“俺適有一點兒事來了,你就在這裏稍等一下,俺一會兒便來,你卻萬萬不可走到別處去,不然要闖出禍來,俺可不能救你的,切切牢記。”紉蓀連連答應,那星官又叮囑一番方回身同着那人去了。紉蓀獨人立在殿上,很覺寂寞,看看日色過午晌了,仍不見那星官前來。紉蓀揹着手又在殿廊下踱了幾轉,遙見東邊的月洞門外,碧草如茵,野花遍地,香氣順風吹來,令人胸襟爲暢。那流泉玲琮的聲音,如鳴桐琴,如擊清磬。
紉蓀側着耳朵細聽,不禁心曠神怡,竟忘了所以。花氣也越香了,泉聲也越覺好聽了,不由得一步步地向那月洞門中走去。
才經過那個月門,頓時豁然開朗,紅花碧樹,照眼鮮明,流水瀑泉,一泓澄碧。門前一片草地,地上灑着金絲草排列成花彩。紉蓀信步走着,見一座八角的晶亭,白石砌階,雕石作欄。亭上一架玉椅,晶瑩皎潔,左右列着繡龍黃緞椅子,紉蓀到了亭上,徘徊了一會,立在亭階邊,望見翠樓一角從綠樹蔭濃中映了出來。便下亭尋看路徑,望那樓中走來。到了樓下,都是錦緞鋪級。幰幕高張,紉蓀循級上樓,見樓上佈置精潔,四壁都罩着黃絹,右首一隻大理石的琴臺,臺上一張古桐翠黛的焦尾琴,錦囊繡纈,光彩如新。紉蓀頓觸所好,微微地把手指一勾,叮然一聲,清越幽遠,不類凡品。紉蓀識得古時有一隻焦尾琴,算得琴中的寶貝。當下便大着膽彈了一段風送林聲,自己聽聽也覺悠揚悅耳。
紉蓀愈看愈愛,不免流連徘徊,不忍離去。又憑樓遙望,只見巍欞高閣,黃瓦朱檐,些景疑非人間,必是瑤臺玉宇。紉蓀方瞻跳得目迷神奪,忽見東南角上,羽暈雜沓,雉旌相輝隱隱似有車輦行動。紉蓀突地記起那星官和仙夫人叮嚀的話來,便回步下樓,想從原路回去,誰知尋東查西,哪裏還有什麼月洞門,當時遊過的殿庭又都是新建的,大半沒有匾額的,這時竟毫無頭緒起來。紉蓀心裏已有些着急,愈急也就認不得路徑,只好越過草地,乃是一條很長的長廊,也是白石爲級,紅毯鋪地,赤欄金柱,建得着實壯觀。紉蓀四瞧闃然無人,長廊的側首,正是一個月洞門,紉蓀當作就是那個月洞門兒,喜得大踏步跨進去,舉頭看時,又是一座大殿,殿上雙龍抱柱,紅泥磚砌地,正門上一塊硃紅金字的大匾額,寫着:“宏光殿”三個大字,紉蓀呆了一呆,見那殿上高高地置着一駕寶座,繡幃披着龍案,裏面也不見一人。尋思自己不曾走過這座殿庭,諒來又是走錯了。回顧宏光殿西首,又有一所依樣的月洞門,紉蓀想這個定然是來路無疑。走到月洞門前,那額上題着“蟲二”
兩字,大約含着“風月無邊”的意思,出了月洞門,自一個大天井,正中又是一座巍巍的大殿。額上題着“太極殿”三個大字,殿內一般的設有寶座龍案,丹墀多了兩大鼎,天井裏有兩個大獅子左右列着。紉蓀也無心觀覽,急急穿過了太極殿,就是一個圭門,過了圭門,又是一個正殿,額上書着“太和殿”
三字。這殿的陳列又和別殿不同,殿上寶座龍案之外,兩廡排着金瓜銀鉞,響節雲翬。望去廊下一字兒列着刀槍劍戟,寒光森森,怯人心膽。
紉蓀到了此時,越覺得慌張起來,弄得團團轉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幾乎走投無路。忽聽得殿外唵唵的呵道聲,漸漸走近殿來。紉蓀又想起夫人再三吩咐的話,心裏更是着忙,一時無處藏躲,正在進退不得時,殿門前一陣的塌塌腳步聲,一隊紅衣甲士弓矢佩刀,掌着雲旌,已列着隊走進殿來,後面便是儀刀、響節、臥瓜、金瓜等儀仗。紉蓀早被紅衣甲士瞧見,一聲吆喝,把紉蓀捆住,交給執仗侍衛,侍衛又交與駕前的錦衣衛。
那時鑾輦已到,錦衣衛將紉蓀綁至駕前,紉蓀當是天帝,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於是由駕前內監傳諭,問紉蓀姓名、年歲、籍貫,怎樣私進皇宮?是誰帶來的?宮中現有何人?紉蓀戰戰兢兢地把老人帶他上天,現住在天宮裏和仙夫人做了夫妻,跟星官出宮遊玩迷路的話說了一遍,又歷敘姓名、年齡、籍貫畢,鑾輦見紉蓀供辭詭異怪誕,命搜他的身上,又沒有兇器,只腰間懸着一顆玉玲瓏,倒是稀世的珍寶。衛士呈上,皇上看了,知道事涉宮閹曖昧,諭令把紉蓀交給總管太監王真,着即訊問明白回奏。由侍衛押着紉蓀出殿,鑾輦又喝着道東去。
紉蓀被兩個侍衛擁到總管署中,王真聽得是欽犯,哪裏敢怠慢,立刻升堂,那兩個侍衛自去復旨。這裏王真拿紉蓀細細地一勘問,紉蓀照前進了遍,王真忽地放下臉兒,大聲喝道:“你敢在俺這裏扯謊嗎?”不知王真怎樣拷問紉蓀,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火炙金蓮萬妃奇妒水沉玉女憲宗傷懷
卻說王直聽了彭紉蓀的口供,把驚堂一拍道:“你這話不打謊嗎?”紉蓀顫巍巍地道:“小子不敢扯謊。”王真便案上取下一面銀牌,叫小內監持着,把西苑的太監一齊召來,不多一會兒,堂前階下黑壓壓地站滿了太監。王真命紉蓀仔細認來,可是星官在裏面,紉蓀立起身去一個個地看了一遍,回說沒有。
王真說道:“你可認清楚了嗎?”紉蓀說都已認清了。王真皺着眉頭道:“只有韓娘娘那裏四個內侍了。”於是一揮,令衆太監退去。衆人聞命,一鬨出外,鳥飛獸走般散去。王真又着小內監仍持了銀牌把韓娘娘宮中的四個內侍召來。不一刻,四個內侍隨着小內監到來,走上階臺,紉蓀便指着內中的一人說道:“這個正是領着小子游玩的星官。”王真看時,卻是內侍莫齡。當下指着莫齡喝道:“你可認識彭紉蓀嗎?誰叫你假充星官,導引他私遊宮禁的?”莫齡驚得面容失色,諒想是瞞不過的,只得把受韓娘娘囑咐的話老實訴說了。
王真聽了口供,不覺喫了一驚,隨即親自下座,帶了紉蓀,令莫齡引路往那天宮裏去查勘。由莫齡導着進了西苑,直到一座洞府面前,王真舉頭瞧去,原來是紫光閣下的假山洞,是英宗皇帝的時候,闢着這幾個洞兒,在暑天乘涼的。這時莫齡先進洞去,王真隨後,兩個小內監押着紉蓀跟着,轉彎抹角到了正中,只見洞頂懸着無數的蚌殼燈,當中一盞最大,光輝耀目,就是宮女們騙紉蓀當作星月看的,這一來可都拆穿了。洞後洗浴的石池,也不是天河水,只不過把從前瓊妃洗浴的溫泉引些進來罷了。還有月蟾、月香、侍月、望月四個仙女,見了王真,慌得她們連連叩頭,也不敢自稱是仙女了。
紉蓀目睹了這番情形,才知道自己在皇宮,並未到什麼天上,那仙夫人想必是宮中的嬪妃了。只有那天嫌他的老兒到底是什麼人其時還沒有明瞭。王真四面瞧了一轉,冷笑了一聲道:“倒虧他們想出來,真是好做作。”說着又到隔壁的石洞裏,也一般的設備,一樣有四個宮人伴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在那裏。又到第三個石洞裏,卻只有宮女,不見少年男子。據宮女說,那少年新自昨夜病死,拋在御河裏了。王真聽罷,深深地嘆了口氣道:“一念之慾,不知枉殺了多少的青年性命了!”
當下由王真將這件事的始末奏知憲宗。
憲宗聽了大怒,便欲召韓妃詰問,王真忙阻攔道:“韓妃雖然可誅,然事若張揚出來,攸關宮闈穢跡,也涉及先帝聖譽,望陛下審慎而行。”憲宗想了想,覺得王真的話有理,便提硃筆來,書了“按律懲處”四個字給王真看了,並說道:“一切由你去辦理吧!”王真聽了,磕一個頭下來,回到總管署裏。
第一個先命小內監把三個石洞府封閉起來,又令將洞內的十二名宮女暫時幽囚了,侍月、望月等四人當然也在裏面。又把紉蓀和那帶病的少年吳朗西及內侍莫齡等,一併械繫在獄中。
王真又令將侍候韓妃的親信宮人傳來,問韓妃怎樣地去引誘那些少年進宮。初時宮人不肯實說,經王真威嚇着,那宮人才直供出來,說都是白雲觀的道士弄的玄虛。王真見說,便不動聲色地把白雲觀道士一齊逮捕了,用刑拷問起來。老道士紫靚,承認改扮了異人去迷惑美貌的青年。至迷人的法兒,有迷信神仙的,就假充了仙人去蠱惑他。有好詩詞的,便拿文章去投其所好,然後漸漸講到丹汞之術,引人入彀。也有嗜琴棋書畫的,老道士去搜羅專這一門的人材,藉端和那少年締交,待至十分莫逆時,再誘他進宮。大凡青年男子,大半好聲色的多,老道士揣透了一班少年人的心理,把房中術去誘惑他們,十個中竟有八九人上當。結果,被老道士把蒙藥將他迷倒了,暗暗地送進宮中。
王真錄了老道士的供詞,往白雲觀裏去一搜,搜出無數的蒙藥和麻醉劑等。又有一本小冊子,上面記着被惑少年的人數及年月,前後統計送進宮中的,連彭紉蓀、吳朗西等共是八十八人。王真看了大怒,即令將老道士紫靚等一十四人盡械繫刑部正法。一面又來奏聞憲宗,憲宗也十分忿怒,下諭貶韓妃入景寒宮,十二個宮女悉處絞罪,內侍莫齡腰斬。惟彭紉蓀和吳朗西兩人身受迷藥,不由自主,罪惡非出本心,似在可赦之例。
王真頓首奏道:“彭紉蓀與吳朗西情有可原,皇上聖慈,自不欲妄殺,然恐一經釋放出去,難保不把這事泄漏,事關宮闈曖昧,及朝廷威信,那可如何是好?”憲宗拍案道:“非卿提醒,朕幾忘了”於是把彭紉蓀和吳朗西兩人也處了絞罪。並說兩人雖受人迷惑,但身爲秀才吳朗西也是秀才妄交匪人,顯見平時的不安分,所以皇上格外賜恩,令其全屍。王真領了諭旨,自然去一一辦理。只可憐彭紉蓀、吳朗西兩人,享了一個多月的黑暗富貴,便在三尺白綾下斃命。那吳朗西還是個單丁,這一來並斷了吳氏的香菸了。憲宗殺了紉蓀和朗西並十二個宮人,以爲滅口了。誰知天下的事,要人不知,除非莫爲。
不上幾時,京中早已傳遍,把韓妃引誘少年男子進宮的事,大家當作了一件新聞談講。
原來英宗在日拿韓妃異常地寵幸,自英宗賓天,韓妃晉了太妃的尊號,在憲宗本來瞧不起她,只封了瑞妃、瓛妃、慧妃等,不願加封韓妃,經廷臣抗議算勉強封贈。那韓妃終是個妓女出身,獨處在深宮裏怎耐得住性情,更過不了寂寞淒涼的歲月,由是假進香爲名,和白雲觀的道士紫靚商量好了,替她把少年男子引誘進宮,任意縱慾,一般少年都被她纏得骨瘦如柴,到了一病奄奄時,便着心腹內侍將病人拖出去拋在荒地上,有的擲在御溝裏,多半是死無疑了。
也有給那家族在荒草地上或御溝中尋獲的,忙擡回去醫治,十個中有不得一個活的。家中問他到什麼地方去弄成這個樣兒,卻是死也不肯吐露,因怕說出來事關姦污宮眷,罪要滅族的。以是都下起了一種謠言,謂有夜鮫幾攝取青年子弟,害得失去兒子夫婿之家,大家疑人疑鬼。自韓落霞韓妃名兒這件案子敗露,京裏少年子弟也沒了失去了,夜鮫兒的謠傳也自然而然地息滅。只韓妃的那樁事兒,巷議街談,增資添料,講的人故甚其辭,分外說得離奇怪誕,把韓妃竟說得來去御風和妖怪一般,並那白雲觀的道士也說得他和神仙一樣了。還說老道士紫靚受刑的時候,頭顱落地,頸中有白氣上騰,化作一個小紫靚,哈哈大笑三聲,駕雲向西而去。這種神話且按下不提。
再說憲宗在百花洲臨幸了萬貞兒,過不上幾時就冊立她爲貴妃。又把百花州對面的海天一覽改建爲萬雲宮,令萬貴妃居住。光陰如駛,又過了一年,萬貴妃恃着寵幸,潛植勢力,漸漸權侵六宮,連皇后都不放在她眼裏了。吳皇后見萬貴妃專橫,心下已萬分難受了。
有一天上,萬貴妃領着六宮往祀寢陵,吳皇后聞知倒還容忍。待至行禮時,萬貴妃爭先,將吳皇后擠在後面。吳後大憤,當時也不行禮了,怒衝衝地回到宮中,便傳萬貴妃到鳳儀殿,把她訓斥一頓。哪知萬貴妃自恃皇上深寵,反而責吳後失禮。
吳後越覺忿不可遏,令宮女褫去萬貴妃的上衣,請出家法來,把她痛笞了十下,打得萬貴妃珠淚盈盈,迴轉萬雲宮裏賭氣睡在繡榻上,足足哭了一天。
憲宗閱罷政事回宮,見了萬貴妃的形狀,忙問什麼緣故,經萬貴妃帶哭帶訴地說了一遍。又說吳後祀陵不曾行禮便回,自己失禮不知,反訓責別人。憲宗聽了,氣往上衝。原來吳皇后與柏妃、王妃的冊立,都是錢太后的主意,憲宗於吳皇后本不甚合意。又喫萬貴妃撒嬌撒癡地攛掇一番,憲宗越覺憤怒,便親自趕到坤寧宮,和吳皇后大鬧了一場。竟去見錢太后,說要廢立吳皇后,將萬貴妃冊爲中宮。錢皇后道:“你如定要廢去吳氏也輪不到萬氏冊立,還有王妃和柏妃比萬氏早立,自應兩人中擇一爲後纔是正當。萬氏年齡已經老大,冊立了她不怕廷臣們見笑嗎?”憲宗沉吟了半晌,知道情理上說不過去。只得下諭廢了吳後,暫命王妃統率六宮,並不冊立正後。在憲宗的用意,要替萬貴妃湊機會,得着時機便立萬貴妃做中宮。
這時萬貴妃雖不能如願,吳皇后卻廢去,總算給萬貴妃出了一口惡氣。萬貴妃見皇帝爲了她廢去皇后,從此威權愈大,名稱是貴妃,實行的是皇后制度。那王妃又甚懦弱,毫無統馭六宮的權力,一切都讓萬貴妃去做主。萬貴妃又生性奇妒,她在宮中專寵,不許憲宗再臨幸他妃,憲宗偶然和宮女談笑,被萬貴妃瞧見,立即把那宮女傳來,一頓的亂棒打死。憲宗也因愛生懼,漸漸地有些害怕萬貴妃起來。
六宮中有個瑜妃,本是憲宗自己冊立的,遠在萬貴妃之前。
偏是萬貴妃看她不得,滿心要和她作對。講到瑜妃的容貌,在王、柏兩妃之上,唯妖冶不如萬貴妃罷了。萬貴妃生怕她奪寵,把瑜妃作眼中釘般的看待。又兼憲宗天天和萬貞兒廝混,不免有點厭倦了,就往瑜妃的宮中走走,萬貴妃知瑜妃年紀比自己要輕一半,論不定憲宗受她迷惑,以是心裏恨得癢癢地。
正在沒好氣的當兒,憲宗在瑜妃處連幸了三夜,把萬貴妃氣得忍無可忍。第四天的清晨,乘憲宗出去臨朝,她便領着五六名宮待,各執着鞭兒蜂擁到仁和宮中。將瑜妃遍身痛打了一頓。萬貴妃還親自動手,在瑜妃的小腹上狠狠地打了幾拳,適值瑜妃有娠,被她這樣一毆辱,就當夜墮胎,又生了一個多月的病症。萬貴妃聽知瑜妃墮胎,心中暗自慶幸。只苦的自己年紀太大了,天癸斷絕,不能生育了,所以也不許別人生育。妃子中誰若有孕,萬貴妃恐生出太子來,皇帝要移寵到別人身上去,故此百般地設法,非把那妃子弄得墮了胎不罷手。又禁止憲宗去臨幸他妃和另立妃子。憲宗聞瑜妃受責墮胎,爲了懼怕萬貴妃,不敢明說,只有暗自垂淚嘆息。
俗語道私鹽愈捕得緊愈是要賣,萬貴妃把憲宗和罪囚似的監視着,哪裏曉得偷偷摸摸的事卻愈多。平常一個酒肉市儈,多賺了些臭銅錢,也要想娶三妻四妾及時行樂,何況是一個堂堂的皇帝,粉白黛綠當然要滿前了。憲宗在面子上雖畏着萬貴妃,暗底下不能沒有別個寵幸。萬貴妃微有些覺着了,在宮中祕密查詢,又遍佈了心腹宮女內侍,留神憲宗的行動。不到幾天,被萬貴妃偵察出來,知道萬安宮的宮侍慕珠,仁壽宮的宮女水雲、柳葉,長春宮的宮女楚江、永春宮的宮侍金瓶,晉福宮的宮女寶鳳,這一班宮人都經憲宗臨幸過,一齊納爲侍妃。
那柳葉和金瓶似有冊爲妃子的消息。萬貴妃打聽得明白,一縷酸氣幾乎連腦門也鑽穿了,便吩咐內侍去預備下一座空室。佈置既畢,命宮侍把慕珠、柳葉、寶鳳、水雲、金瓶、楚江等六人一併召到了,萬貴妃高座堂皇地嬌聲罵道:“你們這班淫婢子,敢瞞了俺家迷惑皇上嗎?今天俺如不給些厲害你們瞧,將來宮裏怕不讓了你們這幾個狐媚子!”
萬貴妃說罷,命宮人們把金瓶等六人的羅襪褪去,卸下纏帶,露出瘦削蜷屈的玉足來。萬貴妃命在地上排起鐵鏈,又燒起兩座火爐子,等爐火燒着了,鉗出鮮紅的熾炭,鋪在鐵鏈的四面。不會並鐵鏈也紅了,萬貴妃叱令官人扶着慕珠等六人,赤足上了鐵鏈,強她們在鏈上一步步地走着。可憐纖弱的金蓮,碰在這通紅的鐵鏈上,嗤的一聲,皮膚都貼牢在鏈上,一陣陣的青煙望上直騰,臭氣四散觸鼻。慕珠等慘呼了一聲,齊齊地昏了過去。萬貴妃又命將冷醋潑在鏈上,把金瓶等薰醒轉來,笑指着她們說道:“你們還要狐媚皇帝嗎?”金瓶等已痛徹心肺,哪裏還答應得出,只不住地口裏哼着。萬貴妃冷笑了兩聲自回宮去。這裏,金瓶和慕珠、楚江、水雲、寶鳳、柳葉等纖足被炙得烏焦糜爛,鮮血模糊,不能步履了,只坐在地上相對着痛哭。
憲宗聞報,忙趕來瞧看,見了這樣悽慘的情形,也覺心上不忍,不由地流下淚來。一面令太監們扶持了六人,令太醫院去診治。後來只一個水雲治不好,潰爛時毒氣攻入心臟,叫號斃命。餘下的慕珠、金瓶等五人終算治好了。然兩腳都成了殘疾,已不能和常人般地行走了。萬妃似這樣奇妒,宮中誰不見她畏懼,可是過了幾時,六宮的寧妃又懷妊了。被萬貴妃暗令內侍,把寧妃的肚腹上用藤杆滾了一下,又弄得墮下胎來。
偏是王妃爭氣,她懷着身孕恐萬貴妃算計她,很祕密地把白綾緊緊地捆着。柏妃也一般地效法,竟不曾喫萬貴妃瞧出破綻的。到了十月滿足,王妃生了一個女兒,柏妃卻產下一個太子來。憲宗聽了,自然很有興,廷臣也都來叩賀,憲宗命在太極、太和、寶和等殿上大開筵宴,賞賜內外臣工。正在興高采烈,誰知宮女慌慌張張地來說,太子忽然七孔流血死了。總計生下地來還不到三天,便往閻王殿上去了。憲宗這一氣,幾乎平空地跌到下來,只好痛哭一場,用皇子禮瘞往金山,與夭殤的諸王同葬。憲宗悲抑還沒有去懷,幸得王妃的女兒卻甚強健,憲宗有了這個小公主也算聊勝於無了。但過不上三個月,保姆抱着小公主在金水橋畔玩耍着,一個失手,撲通的一聲墮在橋下,內監宮人忙着去打撈起來,這位小公主已是兩眼朝天,追隨那小太子往陰中作伴去了。憲宗聞知,又是一番的傷感,獨有那王妃哭得死去活來。憲宗常常嘆息道:“朕的命中似這樣多舛,連個女的也招留不住嗎?”王妃聽了,轉去勸慰憲宗,不必過於悲哀。憲宗也覺沒法,唯付之一嘆罷了。
是年的冬季裏,王妃又懷妊了,寧妃也說有孕,又有嘉貴人惠貴人也都有了六七月的身孕。到了第二年上,王妃居然生了太子,惠貴人和嘉貴人又先後生了皇子,寧妃生了女兒。憲宗見一年中添了三子一女,這喜歡是可想而知了。於是祭太廟,開慶筵,足足忙了半個多月,才得平靜下去。當時王妃生的皇子最早,將來預備立爲東宮的,便賜名貞,惠貴妃生的賜名軏榮,嘉貴人生的賜名軏權,惠、嘉兩貴人因生了皇子都晉爲妃子。寧妃生的女兒賜名金葉。
日月流光,太子軏貞已能夠呀呀地學語了。憲宗異常地愛他,時時把太子抱在手裏,臨朝的時候,又命太子坐在龍椅的旁邊;退朝下來,抱他同坐在輦上。那太子卻不時要啼哭,但一坐在輦上就停住不哭了。憲宗笑道:“吾兒他日該坐鑾輦的。
”便令木工,替太子定製了一輪小車,在御園的草地上推來推去,引得太子嘻嘻地笑個不住。
一天,那推車的太監用力太猛了,一時把持不住,直入金水橋下去,慪得宮女衛士趕忙救護,幸得太子不曾淹死的,然經這一嚇之後,漸漸生起病來,不上一個月就一命嗚呼了。王妃又哭得要尋死覓活,憲宗悲感萬分,令將當日推車的太監以及護衛的內監、宮女、衛士等一併斬首。豈知一波方平,一波又來,惠妃所生的皇子又患七孔流血的病症死了。憲宗又是悲傷又是孤疑。萬不料嘉妃所生的皇子軏權,經宮女替他沐浴時,又不知怎樣的會在浴盆裏淹死了。憲宗這裏,真是又急又氣又是傷感,三方面交逼擾來,也釀成了一病,足有三個月不能起牀。看看病勢稍輕了些,又報公主金葉忽然倒地死了,死的時候遍身發了青紫色,好似中了什麼毒一樣。憲宗聽得病又加增起來,他有氣沒力地叫識得傷痕的內監細細地把公主金葉一驗,回說是中的蠱毒。憲宗這時也病得昏昏沉沉,只含糊答應了一聲就算過去。
直到明年的春末,憲宗病才慢慢地好起來。由坐而步,至自己能夠行走了。於是舊事重提,將服侍軏榮的宮人、內監並和軏權沐浴的宮女,及侍候金葉的內監宮人,一起傳到了面前,由憲宗親自勘訊。
哪裏曉得着實追問下去,都不承認侍候太子,是什麼樣兒的也不曾見過,轉弄得憲宗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起來了。
待後仔細一詰問,才知道當日服侍太子的宮人內監都被萬貴妃遷出宮去,憲宗正病得頭昏顛倒,萬貴妃暗地裏偷天換月,他竟一點也沒有得知。這是溯本求源,把萬貴妃的奸惡行爲完全顯露了出來。憲宗如夢方醒,雖然惱恨萬貴妃,只是心裏畏懼她,不敢發作罷了。其時襄王祁璿,忽然從河南遞進一本奏牘來,憲宗看了疏言,不禁紛紛地落淚。要知憲宗爲甚傷感,再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老王爺啖蝗留古蹟小杜宇鬥獅展奇能
卻說憲宗看了襄王祁璿的奏疏,忍不住流淚對大學士汪直說道:“老皇叔爲拯萬民,竟身與災蟲相抗,以至殉災。這樣的耿耿忠忱,死得也真可憫了!”汪直聽說,就御案上瞧那疏文,卻是襄王祁璿的遺疏,述那河南的蝗災情形,真敘得慘目傷心,痛哭流涕,結末說自己悲憫百姓受災,將以身殉災的主旨,講得極激烈感慨。汪直看畢,也不由點頭嘆息。
原來襄王祁璿是瞻墡的兒子,從前瞻墡就封在長沙。瞻墡逝世,長子祁璿裁爵便改封在河南。瞻墡在英宗朝也很立下些功績,當英宗被擄北去,回國後隱居南宮,景帝諭令大臣不準朝覲,瞻墡嘗上書景帝,勸他按禮朝參。等景帝見廢,英宗在奏疏當中尋出瞻墡的奏章來,不覺十分感動。從此便對於瞻墡就格外器重。
憲宗受英宗的遺訓,命改封襄王祁璿往河南。祁璿奉諭後攜眷入覲。襄王的愛妃秦氏祁璿的妃子和錢太后是表親,乘着進京的機會,便進宮朝謁錢太后。那時憲宗恰巧在側,見襄王妃生的雪膚杏肌,花容月貌,不覺心動。又值襄王妃是夜留在宮中,憲宗很是戀戀不捨,只礙於禮節和錢太后的眼睛,不好任性做出來,勉強地退出宮去。憲宗回到寢殿,也不召幸妃子,獨自呆坐了一會,和衣睡着。第二天又忙忙地臨朝罷,趕往錢太后的宮內想去看那襄王妃秦氏,不料秦氏已早出宮去了。憲宗撲了個空,心裏悶悶不樂,經日短嘆長吁,好似失了一件寶貝一般。內侍黎孫見憲宗晝夜不安,微微地被他窺出了心事,先把言語來試探一下。
憲宗嘆口氣道:“朕的心裏有事,與你說了還是無益的。
”黎孫忙跪下道:“奴婢受皇上的厚恩,雖有蹈火的事,也要去幹他成功。至若小事更不必說了。”憲宗因黎孫說得懇切,就把看中襄王妃子的意思約略講了,又說王妃是自己的嬸子,即能實行,於人倫上似乎說不過去。黎孫笑道:“陛下身爲天子,有什麼事不可以做得,況那襄王妃又是太后的表親,只要慢慢地想法,沒有做不到的。”憲宗笑道:“黎兒,你如其能夠替朕把這件事幹得好,自然重重地酬答你。”
黎孫領諭出宮,竟自去見襄王,將憲宗看上王妃的話直捷痛快地說了一遍。襄王聽了,覺得事出意外,不免非常地驚駭。
經黎孫反覆陳說,把其中的利害,比喻得十分透徹。又說:“皇上既起了此意,王爺如過於拗執,必至禍生不測,就要弄得骨肉相殘了。”黎孫說時,聲色俱厲,襄王不禁動容。沉吟了半晌,慨然嘆道:“他這樣不顧人倫,俺亦何惜一妃子。”說罷便進內去了。不到一會,襄王出來向黎孫道:“俺和秦妃商量,她爲保全俺的幸福生命,並免骨肉猜忌起見,自願進宮去侍候皇帝,你並回去復旨,俺在三天內送秦妃進宮就是。”黎孫大喜道:“王爺大度,必蒙皇上寵任,將來後福無量。”襄王連連搖頭,令黎孫速去。
當下黎孫別了襄王,也不進見憲宗,只在宮內靜待消息。
到了第三天的午晌,果見襄王親自送了秦妃進宮,黎孫忙去接着,便捏傳上諭,命襄王退去,黎孫導引秦妃進了寧遠門,暫在水月軒中等待,自己卻捱到了晚上來見憲宗道:“美人已經來了。”憲宗跳起來道:“有這樣容易的事,朕可不信你的話。
”黎孫故意遲疑了一會道:“陛下可下旨召幸,看來的是不是?便立見分曉了。”憲宗笑道:“她在王府裏,怎樣地去宣召?”黎孫只催着諭旨,憲宗即命尚寢局遞一枝綠頭籤給他,黎孫領了召籤,去導秦妃進了寢宮,照例經過檢驗室,兩個人把秦妃接了進去。
憲宗就燈下望去,見確是秦妃,真是又驚又喜,便暗暗佩服黎孫的手段敏捷。但憲宗在未見秦妃之前晝夜坐臥不安,這時真見了秦妃,究竟攸關名分,轉覺心下慚愧起來,點點地做聲不得。秦妃兀坐着也是一語不發,也不向憲宗行禮。
兩個人默拼了好半天,到底色膽包天的憲宗皇帝搭訕着對秦妃問長問短,引秦妃開了口,兩人漸漸地有說有笑,回答相應,慢慢地親熱了。結果是同進羅幃,了卻五百年前的宿債。
兩人把這筆帳算訖,憲宗問起秦妃的年齡和芳名,秦妃回說是十九歲,小名芸香,陝西人,嫁襄王才得三年。憲宗聽說,心上便起了一個疑問,以錢太后不是陝人,和秦妃同是兗州籍,現在秦妃自說是陝人,地方就是不對。況襄王祁璿,十五歲便立妃子的,秦妃自謂只嫁得三年,就算他十九歲,也已嫁得五年了,這是第二樁疑竇。不過面子上,暫時不去說穿她。
憲宗自幸了這個嬸子妃子,幾次要冊立她做貴妃,秦妃怕惹人笑話,堅辭不肯受封。這樣地過了一個多月,襄王已就河南封地去了,憲宗寵愛着秦妃,天天召幸無虛夕。有一日,憲宗和秦妃並枕睡着,到了司禮監來宮門前朗誦祖訓,憲宗起身跪聽,覓得牀上空虛無人,聽訓已罷,回頭喚那秦妃,不見答應。其時天初破曉,燈光暗淡,朝曦未升,宮中昏暗不明。憲宗令宮人掌上明燭,四覓不見秦妃,宮人等在宮內外、更衣室、淋浴室、裝飾籠薰香,室、彤史、司膳、尚寢等都找遍了,沒有秦妃的影蹤。
憲宗很是詫異,一面檢視秦妃的私藏,並憲宗饋賜的珍寶,也一樣不曾移動。於是立即召總管太監王真來偵查,仍無下落。
宣那司閽的太監侍衛詢問,回說宮門下鍵後,便無人敢擅自進出。憲宗見大家忙了一天的星斗,依舊毫無頭緒,只得上輦去臨朝。待到視政畢,又回宮查察,秦妃還是消息沉沉,又不敢去白錢太后。憲宗納幸秦妃本瞞着太后的,因秦妃與錢太后是表姊妹行,今憲宗納爲妃子,在太后面上似太沒交代了,不得不隱瞞了太后做事。當下憲宗失了秦妃,勃然大怒道:“禁闕中竟然會失蹤妃子,內外大小宮監侍衛,卻一人也不知道的,那還了得嗎?現限三天,必須尋得秦妃回話,否則自總管以下,一例處罪。”這道旨意一下,總管太監王真和各宮各殿各門的太監首領和各宮女領袖,都慌得同船頭上跑馬般地走投無路了。
幸虧那總監王真,稍得憲宗的信任,再三地叩頭要求寬限,甚至痛哭流涕。憲宗才終限十天,十天之內如沒有秦妃的消息時,就要砍去腦袋的了。王真見憲宗正在盛怒,不敢再求,只好領了諭旨出來,和各處的首領太監商議,有的說秦妃投井或投河自盡的,有的說必是襄王派了有本領的人,躥進宮來把秦妃盜去了。王真見兩說都有些意思,以自盡當必不出宮外,只命小內監向宮廷各處花池流泉中細細地去打撈,一面去告知五城兵馬司,將內外皇城緊閉起來,挨戶搜查,又行文各郡邑關隘,認真偵查。這樣地鬧了四五天,連秦妃的一點影兒都沒有,把個王真急得要死。
憲宗失了愛妃,也終日愁眉雙鎖,還時時把秦妃的遺物取出來把玩一會,嘆幾聲。似這般地虛空咄咄,忽在秦妃的鏡奩裏面,尋到了一張花箋,箋上用小楷書着兩首詩詞,上款是芸香吾妹,下款是署“知心隴西生”上。那詩句道:寂寞秋將暮,悽驚獨夜舟。
人比黃菊瘦,心共白雲悠。
詩苦因愁得,殘燈爲夢留。
不堪思往事,逝水少迴流。
——暮秋蓮花蓮葉滿池塘,不但花香葉亦香。
姊妹折時休折盡,留他幾朵護鴛鴦。
——採蓮春色桃花秋海棠,夏蓮心苦怨銀塘。
一樓霜月晶查簾,總爲清吟易斷腸。
——題畫春雷發地見天根,春色巫山季女魂。
蝴蝶夢中三折徑,枇杷花下一重門。
莎汀沙軟眠鳧子,菜圃香清接稻孫。
卻怪漫空飛柳絮,化萍點破小潮痕。
隴西生作年年新綠長新根,春暖香迷蛺蝶魂。
剛伴杏花開二月,恰承翠輦山重門。
隨風拂拂離侵裙,履帶雨離認稻孫。
最好深閨小兒女,多情攜侶伴苔痕。
芸香和作憲宗讀了詩箋,恍然說道:“據詩中的口吻,卻不似王妃,竟是個別有情人的小家碧玉。怪不得她自謂是陝西人,想其間必有一段隱情在裏面。那署名隴西生的,當是她的心上人兒,倘若徹底根究起來,定有什麼豔史情跡存在着呢?”憲宗默唸了一陣,把詩箋袖在袖內,慢慢地踱出了寢殿,正見王真走來。
憲宗方要取詩給他瞧,王真已跪着稟道:“秦娘娘的消息有了。
”憲宗驚喜道:“現在什麼地方?”王真說道:“適才接得葭州府的報告,謂自跪誦上諭後,即認真查訪,到了第三天上,便有一個少年書生自稱是隴西生投案。”
據說秦妃是陝人名芸香,姓華,年十九歲,和隴西生自幼訂有婚約,後被襄王選入王府充襄王妃的侍女。隴西生幾次設法總不獲,有情人成了眷屬。襄王進京,不知怎樣地移花接木,把雲香送進皇宮。聞皇帝已納爲妃子,隴西生頗有佳人歸沙叱利之嘆。
忽一天遇見一個黃衣少年,自喻是崑崙奴一流人物。隴西生便把芸香入宮,和自己一段情史,細細說了一遍,黃衣少年便擔承替他取回芸香。說得隴西生似信非信的,和黃衣少年敷衍了幾句。不料少年去後,不到半個月,一天的夜裏居然負着一個大包袱,從屋檐上飛奔地下來,隴西生忙去迎接,那黃衣少年將巨袱授給隴西生道:“快去看心上人吧!”隴西生把大包袱打開,見裏面睡着一個絕色的美人,穿着一身的宮妝,星眸微啓,柳腰嬌懶,似十分的睏倦,再仔細一瞧,正是晝夜盼望的芸香。
隴西生這一喜,幾乎連眼淚都笑出來,忙去謝那黃衣少年,已不知他往哪裏去了。只得望空拜謝,疑是神助。及至和芸香敘談,謂那天晚上,與皇帝並枕臥着,忽然覺得昏昏沉沉,耳邊聽得呼呼風響,開眼看時,見你指隴西生立在我的面前。
隴西生見說,屈指計算,自芸香那天五鼓被失出宮,晚上已到葭州了,才知真個遇見了俠客。如今隴西生聽得朝廷諭旨頒發各處,偵查秦妃失蹤,知道這事隱瞞不過,就來投案自承。
葭州知州孟鄞見案關盜竊宮眷,情節重大,不敢擅專,於是將隴西生和華芸香秦妃親自械繫進都,投柬入兵部。尚書汪直不在都中,由司員轉報知大內總管府。總管太監王真即提訊一過,進宮奏知憲宗。並把隴西生和華芸香關係的前後情形,以及隴西生所供俠客援芸香出宮的經過細述一番。憲宗聽罷,想起了詩箋上的置名和王真聽說的話似合符節,不覺暗暗點頭。便吩咐王真,將隴西生釋放了,華芸香既已有夫,自不便奪人之愛,着令隨隴西生回去擇日成婚,又令襄王祁璿把秦妃的隱情從實回奏。
這道諭旨一下來,隴西生和華芸香兩人,果然十分高興,就是京師的士大夫也都去探望隴西生,詰詢他和華芸香的情史,仕女們還來與芸香締交。隴西生的寓所,幾乎戶檻爲穿。
一時巷議街談,拿這件事講得到處皆知。隴西生嫌他們麻煩不過,悄悄地乘夜回往陝西去了。
再講那個襄王祁璿,接到憲宗的上諭,驚得目瞪口呆,別的不去說他,只秦妃的事實,已犯了欺君的罪名。當下忙召謀士柳梅賢進府商議。梅賢說道:“某看皇上,斷不致加罪王爺的,因皇上納幸王爺的妃子,名分人倫兩有乖張,諒來是瞞了太后乾的事。唯王爺如在奏疏上辯白,恐不能得皇上見諒。最好王爺親自進京走一遭,將內容直接上陳,某可保王爺安然沒事。”襄王皺眉道:“無故擅離封地,不要獲咎的嗎?”梅賢正色道:“王爺只說進京待罪,怎得謂無故?”襄王想了一會,覺除此也沒有別法,便進內和秦妃說知,星夜收拾了行裝,把府事託給了謀士柳梅賢,自己匆匆進京。到了都中,適值憲宗御的便殿,襄王入覲,伏地大哭,自述欺君有罪,把華芸香冒充自己的秦妃進獻皇宮的緣由,據實上聞。
原來芸香和襄王妃的面貌非常相似,襄王愛她容色酷類王妃,強迫選爲侍女。有時芸香和王妃易裝,連襄王都辨不出真僞來,只王妃的粉頰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算是區別。倘若粗心瞧看,簡直判不出軒輊。內監黎孫突去王府將憲宗見愛秦妃的話從直敘述,襄王驟聽很是爲難,後來忽記起芸香來,就滿口應承。過了三天,命芸香改作王妃的裝束送進宮去,憲宗被他瞞過了。萬萬想不到芸香還有情人在外,一出祕劇竟至拆穿。現在襄王直認不諱,憲宗以襄王這個主見倒免卻了自己亂倫之嫌,心裏轉是不過意。所以這時反安慰了襄王幾句,說他此舉頗曉大義,命他安心自回封地。臨行的時候,又賜賚金珠玉帶,錦袍緞匹並外邦進貢來的珍物,及人蔘十斤,鸞箋千冊,百花釀十瓶等。襄王受這樣的重賞,真覺出人意外,那時內監黎孫已升了錦衣侍尉,聞襄王蒙旨獎揄,想自己的官職,是從襄王根本上來的,於是就來走賀。襄王當然謙虛了一番,即日辭行起行起程。他回到河南,和秦妃講起,極感激皇上的厚恩,常想乘間圖報。
是年河南地方,五穀結實,異常的豐茂,農民以爲坐享豐收,樂得人人高歌,家家騰歡。哪裏曉得天災將到,田稻分外起色了些。一天的清晨,猛聽得東南角上一陣黑雲,直向河南飛奔而來。到了頭上,但聞空中若怒潮洶浪,萬馬奔騰,天色也爲黝暗無光。人民疑是大雨來了,卻不是下雨,遙望上去,好似天雨冰雹,黑斑點點,上不上落不落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百姓們慌作一團,大家閉門不敢出來。
直到第二天的午晌,天空裏才見清淨,衆人猜三嚷四,擁着一堆,講昨日的現象。有說妖怪經過的,有謂天呈變象的,有幾個農民走過田裏,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不一刻,農人愈聚愈多,各人到自己的田中支一瞧,一齊叫起苦來。原來那田裏很豐茂的禾穗,被那蝗蟲齧得斷梗折穡,七零八落了。
方知昨日清晨似雲似雹的,乃是蝗蟲入境的緣故。農民便攜了網兜等器大家下田捕蝗,誰知越捕越多,弄的滿田都是,甚至樹木竹林上也棲遍了。百姓到此時,不禁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着將熟的禾穗給蝗蟲咬壞了,心裏怎的不痛苦呢?只有瞧着田中發聲大哭,田野裏霎時哭聲震地,真是男啼女號萬分傷心。
襄王在府中聽得外面哭聲大震,親自出來詢問,見是蝗蟲爲災,便糾集了無數的鄉民下田捕蝗。襄王也執着布旗督工,捕蝗一斤,賣錢三十文。豈知今天捕去了一萬,明日待生出兩萬來。襄王大憤,叩頭禱天,盡願己身代災,依舊無靈。襄王忿怒極了,大踏步下田中,捉住蝗蟲往口裏亂嚼,喫了有千百隻光景,肚裏脹悶欲絕,不上半天,蝗毒發作起來,襄王就弄的頭青臉腫,竟死在地上了。
襄王死後,屍身旁外滿棲着蝗蟲,漸漸地愈聚愈多,堆積好似山丘一般,田裏的蝗蟲卻一隻也沒有了。這樣的過了三天,積聚的蝗蟲都化了清水,露出襄王的屍身來。由王府裏收拾起襄王的屍首,一面上章奏聞。憲宗見了奏疏,也十分感傷,諭令照王禮厚葬。河南人民感襄王的賜惠和驅蝗的恩典,就在襄王身殉之處,建起一座廟宇來,叫作朱王廟,後人傳訛呼它作驅蝗廟。從此凡河南患蝗,只要往朱王廟祈禱,蝗蟲便立時消滅。如今廟貌猶存,古蹟流傳,春秋佳日,士大夫多登臨憑弔呢。
憲宗成化十三年,尚書汪直奏請憲宗駕幸林西,效古天子的春秋效獵。憲宗閱奏,自然高興,當即批准。並命汪直領兵三千護駕,鑾輦竟向林西進發,林西本是個荒僻未經開化的野地,山君虎猛獸極多,御駕到半途上,忽然撲出一頭野獅,望着人叢裏亂咬起來,兵丁被傷了五六十人,侍衛也相顧逃命。
正在危急時,駕前的掌傘杜宇,驀地撇了紫傘,大吼一聲,揮拳直奔那野獅。野獅舍了衆人向杜宇撲來,杜宇急忙閃過,隨手一把將獅子的尾巴抓住了,奮力往下摔去,這時那些兵士侍衛都看得呆了。不知杜宇怎樣地獲住猛獅,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伍雲潭黑夜探皇宮韓起鳳花朝盜寶氅
卻說尚書汪直本來是個後宮的太監,因他迎合了萬貴妃,也得憲宗的寵幸,由錦衣衛擢到了侍郎。不多幾天,便加了兵部尚書銜,居然令汪直入閣辦事。其時朝臣當中,只大學士商輅還敢說幾句話,餘如侍郎王恕,御史李震,吏部尚書白圭等都爲了彈劾汪直,弄得戍邊的戍邊,降職的降職。憲宗又命汪直設西廠,以訪查民間的情形。當太宗篡後,怕百姓有什麼不服的議論,就設起一所東廠來,專一派內監往各處各地察訪私情。直傳到了英宗時代,把東廠停止,裁去冗職的內監,人民歡聲載道,但在憲宗時寵容汪直,添設一座西廠,命尚書汪直兼任監督,廠中置首領太監兩人,小太監六十四人,多輪流出外偵察。
汪直要討好萬貴妃,不知在哪裏找了一個姓萬的老兒來,自稱是萬氏遺裔,排起來還是貴妃的族叔,萬貴妃自幼進宮,正恨沒有母族受她的蔭封,忽聞得有個族叔,自然十分喜歡,當時便訴知憲宗,把那老兒授爲都僉事,並賜名萬安。這萬安是個市井無賴,一旦貴顯,仗着萬貴妃的勢力,在外魚肉人民。
及爲固寵起見,私下強取民間美女,進獻憲宗。又將房中祕術,書訂成冊進呈上去。把個憲宗樂得手舞足蹈,欣喜得了不得。
萬安見憲宗樂此不疲,越發趨奉得厲害,什麼淫書春冊,凡能輔助淫樂的東西無不蒐羅上進。憲宗久處深宮,哪裏曉得民間有這樣許多的行樂名目,所以把萬安進獻的器物都當作寶貝般看待。又將萬安的官職屢屢升擢。不到半年,已做到了工部侍郎,並時時召萬安進宮,研究房術,萬安便拿淫劑劇藥勸憲宗吞服。居然一夜能御十女,憲宗贊他的仙劑,由是更信任萬安了。
汪直覷得萬安獲寵,深怕自己的權被萬安奪去,就和小監何和密商良策,何和的爲人,倒也是狡譎。他聽說萬安進獻房術,便勸汪直蒐羅了美女送進宮去,算是和萬安對抗。恰巧內監江訓奉了上諭,往潞州採辦花石,汪直親自委託江訓,南去時代辦幾個美女回來。江訓一口答應了,一路經過泗陽等諸地,各州邑官員多來迎送,江訓囑令選就美女十名,待進京時帶去。
那些地方官吏,巴不得奉迎中官,一接到了命令,當然唯命是遵,立刻向各處蒐羅起來,湊成了十名,收拾一所館驛給美人居住,只等江訓一到,便好送去覆命。
過了一個多月,江訓從潞州回來了,泗陽的官吏忙着去迎接招待,又將十名美女交給江訓。江訓看那十個美人兒,個個有絕色豔姿,不覺大喜道:“俺此番回去,可以對得住汪監督了。”當下江訓和各處州官酬酢了幾天,載着御選的花石和美女匆匆就道北上。到了京中,把花石進呈了,然後去見汪直,把美女獻上。汪直謝了江訓,把十名的美女又親自過目,十人中選出最好的兩名來,一個叫殷素貞,一個叫趙虞娟,兩人一般的生得嫵媚豔麗,姿態宜人。
汪直便把兩人裝飾好了,駕起了兩輛香車,小監前呼後擁地護送進宮來。憲宗見了這樣的一對絕色佳人,喜得他抓耳揉腮,心中說不出的快樂。偏是那萬貴妃不服自己年老,一心想專寵下去。她見憲宗臨幸他妃,心下已是難受,又爲了襄王秦妃的事和憲宗鬧過幾場,險些兒弄得兩下決裂。幸而憲宗有三分畏懼她,不曾過於逼迫的。後來秦妃也失蹤了,萬貴妃得知,快活得什麼似的。因此當時宮中的嬪妃,疑秦妃的失蹤是萬貴妃的玄虛。憲宗也疑惑到這一層,只是不敢證實它,不過暗暗銜恨罷了。這時殷素貞和趙虞娟進宮,汪直護送進來,冠冕堂皇的,誰也不知是汪太監獻的美女。憲宗隨即下諭,冊立殷素貞、趙虞娟做了妃子。消息傳遞到萬貴妃的耳朵裏,滿肚的酸意沒處可以發泄,要待把從前的老手段施出來,如今的憲宗不比往日了,他在殷妃、趙妃的宮門前,都用侍衛防護着,若無諭旨,不論何人一概不許進宮。萬貴妃沒法可想,只在宮中捶胸頓足地痛哭着,憲宗念她昔日的情好,有時也親自來安慰她幾句。但萬貴妃的妒嫉是天生的,任憲宗怎樣地勸慰,她哪裏能夠去懷。不到半個月,竟漸漸地釀成一病,臥牀不得起身了。
萬貴妃病倒了,憲宗的耳邊也樂得清爽一點,索性和殷妃、趙妃攢在一起,再也想不着有萬貴妃的病人。
講到殷妃和趙妃,兩人一般的美麗,兩美中再一比較,殷妃似勝趙妃一籌。憲宗的寵幸,自然把殷妃格外地另眼相看。
但殷妃自進宮中,終是愁眉不展,好像有十二分的心事一樣。
憲宗要博殷妃的喜歡,命汪直在外面僱了一班伶人進宮,在西苑的藝林裏令伶人晝夜演劇,替殷妃解悶。殷妃見戲劇做得熱鬧的時候,勉強的一顧盼,就不願意再瞧了。憲宗又想出別種玩意兒來,取悅殷妃。殷妃看了,也不過微微地一笑,事後仍舊是愁眉苦臉地想她的心事了。憲宗百般地逗引她,終不見她有嘻笑的時候。正弄得憲宗沒奈何的當兒,忽汪直奏請郊獵,恰中憲宗的心杯,便即日上諭實行。於是帶同了殷妃、趙妃,龍輦鳳輿同向林西進發。誰知還沒有圍獵,半途上就撞着一隻猛獅,搖頭擺尾地望着人叢中撲來,嚇得侍衛各自四散亂奔,有幾個抵敵一下的,便被那猛獅咬傷。
這時御駕已危急萬分,隨駕臣工大呼:“快救聖駕!”猛見那掌傘的小監杜宇攘臂直前,竟取猛獅,那猛獅迴轉身軀向杜宇撲來,杜宇急忙閃開,隨手就是一拳,打得那猛獅子連吼幾聲,似人一般地立起來,一爪向杜宇的頂上擊下。侍衛們都替杜宇捏把汗,只見杜宇一個步箭去躥在獅子的背後,一把將它尾巴拖住。那獅子到底力猛,潑刺刺地一個大翻身,杜宇也隨着它轉了過去,但他的兩手仍緊緊抱住獅子尾巴,死也不肯放手。那獅子尾上被一個人拖着,轉身着實不便,不由地弄得它性發,奮起獸王的威猛,將一枝尾巴和鐵槓似的直豎了起來,杜宇也被它掀在空際。駕前的侍衛大臣,一齊大驚失色。看杜宇時,兀是緊抱在獅上。
那獅子見掀不下杜宇,一時倒也走不遠了,只把身體團團地打轉。其時由錦衣尉王綱一聲吆喝,搶着手中的大斧,大踏步飛奔野獅,後面的那些侍衛也蜂擁上前,杜宇在獅尾上一手拖住尾端,右手拔出佩劍來,望着獅子的臀上亂刺。王綱和侍衛等只候那空隙時纔敢砍着一兩下,因怕失手劈在杜宇的身上,所以不施力。那野獅被杜宇在臀上刺得痛極了,又喫王綱斬了兩斧,侍衛也扎着了五六槍。野獅雖然雄壯,被一槍刺在肚腹裏面,臟腑受了創,挨受不住,狂叫一聲倒在地上打滾。
杜宇隨着它滾着,弄得頭昏顛倒,只得釋了獅子尾巴,跳起身來助着王綱等併力地一頓刀槍,總算把那獅子擊死。一面來駕前報告,隨駕諸臣都向憲宗請安。憲宗心神略定,急問:“殷妃、趙妃可曾受驚?”不一會,內監回報,兩位姑娘的鳳駕距離鬥獅處較遠,未曾受着驚恐。憲宗聽了才覺放心。其實趙妃的車兒去鑾輦很近,她首先瞧見猛獅,嚇得玉容慘淡,半晌說不出話兒。經宮女們說打死了獅子,趙妃的香魂方慢慢地返舍。
內監怕憲宗憂急,特地將這話隱瞞。至於殷妃的鳳輿,的確隨在最後,她不曾受驚的。
當時那汪直把禁卒屯駐了,也來叩謁憲宗,自認死罪,憲宗並不責難他。汪直謝了起身,憲宗忽然說道:“駕前二百四十名侍衛和校尉,只一個王綱還能見危不懼,其他的人都顧自己逃走,使朕幾遇不測。但不知那獨鬥猛獅的少年是誰?”汪直跪下磕了一個頭道:“他也是侍候陛下的,便是愚臣的義子杜宇。”憲宗笑道:“卿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快叫他來見朕聽候賞賜。”
汪直領諭起身,去領了一個小監來,跪叩三呼畢,憲宗見他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嬌豔得如處女似的。不覺詫疑道:“這就是鬥獅的杜宇嗎?看他如此溫柔,哪裏來的氣力?”汪直說道:“連愚臣也不曉得他有那樣的武藝。”憲宗即問杜宇自己,杜宇便把老子是個拳教師,他在幼年曾下過苦功,得着他父親的真傳,所以略有幾分勇力,前後朗朗地奏了一遍。憲宗大喜道:“你既具有真實本領,又有打野獅的功績,朕就封你做個駕前護衛使吧!”杜宇謝恩起來,侍立一旁。從此杜宇充了憲宗的貼身衛士,逐漸把他寵幸,釀出後來一段風流史,按下不提。
再說憲宗車駕到了林西,汪直已設有行宮,是日即在行宮裏駐蹕。憲宗以王綱勇猛搏獅,也重賞了他。於是在林西住了半個月,天天出外打圍,可是那殷妃依舊悶悶不樂,憲宗以殷妃不嗜行獵,自然沒有什麼興趣留戀。過不上幾天,傳旨迴鑾。
不日到了京師,萬安率着羣臣出城跪迎。憲宗進城,便升奉天殿受衆臣的朝參,畢後退朝回宮。宮內的太監宮女又都來叩見過了,憲宗去看那萬貴妃時,見她病已稍愈,只是花容憔悴,比前衰老了許多。憲宗囑咐她靜養,自回趙妃的宮中。
這一夜仁慶宮內,忽然地鬧起刺客來。慌得一班嬪妃、宮娥、內監等抱頭亂躥,不到一會,萬春宮瑜妃、萬雲宮萬貴妃、長春宮王妃、晉福宮寧妃、永春宮惠妃、雍仁宮嘉妃、仁壽宮瑨妃、永壽宮江妃、仁昭趙妃等一齊嚷:“有刺客!”憲宗從夢中驚覺,忙披衣下榻,連聲呼:“小杜杜宇小名快來!”
那杜宇保護着憲宗,早晚不離左右,憲宗也十分喜歡他。凡臨幸妃子,無論往何宮,杜宇總是在外侍候的。這時聽得憲宗呼喚,杜宇知道必然有緊急事兒,便跳起身來,仗着一把鋼刀,直搶入昭仁宮中,見憲宗手指着窗外顫巍巍地說道:“刺客!
”“刺客!”
杜宇也不回答,轉身又奔出宮外,星光下瞧見一條黑影兒望着槐樹旁邊躥去。杜宇瞧得親切,挺刀大喝道:“賤徒慢走,俺杜宇來了!”說罷,連跳帶縱地趕將上去,兜過槐樹亭子,覺得那黑影一閃,接着就是一聲:“看傢伙!”杜宇曉得是暗器,急往樹邊閃過“啪”的一下,卻是一根槐樹皮兒,杜宇不由地好笑,諒他是沒有暗器的,不過嚇人罷了,就大着膽向前追趕,忽聽“疙塌”一響,一枝袖箭飛來,直貫杜宇的耳邊。
杜宇喫了一驚,眼中火星四迸,兩條腿在地上也奔地越快了,看看將要追上,杜宇恐自己力弱,不能擒住刺客,回頭見背後火光通明,足步聲雜沓,侍衛、內監一窩蜂地追來,只距離還很遠,杜宇膽卻壯了許多,竟奮臂舞刀取刺客,刀光飛處,那刺客也回身來戰。
兩人刀戰刀,在光明殿的丹墀下交手,那刺客的刀法純熟,把一口九環刀舞得呼呼風響,杜宇手裏招架,心中尋思道:“那刺客想必有些兒氣力,否則黑夜行刺,總以輕捷爲宜,攜帶的武器不是單刀就是寶劍之類,從不曾見帶九環刀的。要不然,他不是誠心來行刺,或者特別地到皇宮裏來獻些本領的。”杜宇正這樣地想着,那刺客忽虛晃一刀,望着迴廊中便走,管廊的太監聞得刀聲,掌着燈出來探望,那刺客疑是攔捕他,隨手“咔嚓”一刀,頭顱下地,屍體撲地倒了,那盞燈兀是擎在手裏,這真是算他晦氣了。
刺客殺了太監,搶步越過雕欄,繞着光明殿從月洞門中穿出去,恰逢守門的侍衛,方在舉斧來攔,那刺客已一刀劈去,究竟侍衛是個武進士出身,懂得解數的,見刺客刀至,引身躲過了,乘勢一斧攔腰砍還過去,那刺客無心戀戰,托地跳起數尺,仍向前狂奔。後面杜宇飛步趕到,侍衛也提着銀斧幫助杜宇追趕,將到香扆殿時,刺客似路徑很熟諳的,他並不超越香扆殿,卻彎向一泓流水處而逃,那裏有一座石樑,要往稻香榭出寧清門走御花園,非得經過這石樑不可。正值宮中的侍衛繞出小徑,預在石樑上守候。一見刺客逃過來,大家吆喝一聲,提着手裏的傢伙準備廝殺。那刺客背腹受敵,料想是寡不勝衆,便“譁啷”地拋了口九環刀,聳身一跳,撲通地一聲響,跌落河中去了。石樑上的侍衛忙伸下拿鉤去,只一搭已搭住了刺客的衣領,由兩人併力地拖起來,此際那刺客弄得雙腳落了空,任你有多大的技藝也休想施展得出。於是七八個待衛手忙腳亂地將刺客捆好,杜宇在後押着,解往光華殿來。
內監先去稟報憲宗,上諭下來,令杜宇押往總管府裏囚禁了,待明天在便殿御駕親鞫。村宇領命,解那刺客到了總管署。
王真接着,即械繫刺客囚入牢中,杜宇自回覆旨。其實宮中議論紛紛,這一夜的鬧刺客,除了坤寧宮無人居住沒有聲息外,只昭慶宮殷妃沉寂無事。那些內監都說是來行刺皇帝的,幸得皇上洪福,未遭毒手。但不知刺客是受誰的唆使,明天鞫訊起來,自有分曉。內監們這樣地說長道短,大家鬧到了天色破曉,皇帝將臨朝了,纔算安靜下去。憲宗視朝完畢,御了便殿,命杜宇往總管府中提了那刺客來訊鞠。不一會兒,杜宇押着鐵索鋃噹的刺客到了殿前。那刺客在丹墀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禮,只是身上帶着鐵鏈,起跪很是狼狽。
憲宗厲聲道:“好大膽的逆徒,敢到禁闕地方黑夜行刺嗎?你係受何人的指使?從實供了,朕有好生之德,若情有可原的,就赦你無罪,快把你的姓名和緣由供來!”那刺客聽了,連連叩了幾個響頭,含淚奏道:“罪民此番私闖皇宮,並非誰人指使,也不敢行刺聖上,罪民實有一段隱情在內,真是罪該萬死。”說罷,又叩頭不住。憲宗說:“你有什麼隱事,只管直陳就是了。”那刺客俯伏着徐徐地說道:“罪民姓伍名雲潭,是泗州人,現在泗陽的縣署中充一名辦案的都頭,也嘗破獲過幾樁大盜巨案。縣主見罪民小心從事,又會些小技,便倚作左右手一般。罪民在襁褓的時候,已定下了親事,原是指腹論婚的,女家姓殷,也做過縣中胥吏。這樣地過了十幾年,罪民家境清寒,乏力婚娶。直至今歲的春間,承縣主幫襯了些銀兩,罪民就回家定姻。忽接得女家的消息,說他的女兒殷素貞已被州尹強迫選去,送往京師充皇帝的嬪妃去了。罪民堅不肯信,待到仔細一打探,才知道真有其事。罪民的鄰人彭監生,未婚妻趙氏也被選入宮,氣得他尋死覓活,和罪民正是同病相憐。
那彭監生憤極投江自盡,被罪民救了起來,商議同入京師,一來是候有什麼機會和妻子通個信兒,二來順便在都下找個親戚做些小本營生。惟選秀女是聖上之意,誰敢違忤。罪民也沒有別的奢望,只望今生與妻子見一面,雖死也心甘了!但不該自恃微技,擅進禁闕,希和妻子晤敘,誰知路徑走差了,連找幾處,終沒有罪民妻子的影蹤,因至絕路遭擒,罪民實是該死!
”
伍雲潭陳畢,淚垂聲下,憲宗察言觀色,知系實情,不覺很爲憐憫他,便霽顏對伍雲潭說道:“你妻子進宮已久,朕已冊立爲妃子了,看來不能再適民間。今且恕你無罪,和彭監生各賜千金,回去另行婚娶吧!以後你不得再生癡想,妄入宮廷,否則就獲決不寬恕的了。”伍雲潭聽說赦宥不殺,心下萬分感激,忙叩頭謝恩。憲宗吩咐錦衣尉帶伍雲潭下去,又命內務府發銀二千兩,賜與伍雲潭、彭監生二人,着即日出京。那伍雲潭因昨天落水,溼衣服還不曾更換,這時踉踉蹌蹌地跟着校尉下殿去了。
憲宗退殿回宮,方要想把這件事去和殷妃說知,走到宮門口,忽見宮女含淚報道:“殷娘娘自縊了!”憲宗聽了大驚,慌忙三腳兩步地趕到昭慶宮,只見殷素貞已直挺挺地臥在牀上,頭上帶子還沒有解去,大約已氣絕了。好一會,渾身冷得似冰,一縷香魂早往地下去了。憲宗痛哭了一場,才悟殷妃平時愁眉不展的緣故。只得諭令司儀局,按照貴妃禮盛殮,往葬金山,並追諡爲貞義賢淑貴妃。原來憲宗勘問伍雲潭時,宮人們三三兩兩地在那裏私議,被殷妃聽得,忙親來探看,見果是伍雲潭,諒他必無生理,想起此生已了,即回宮遣開了宮人,投環自盡。
憲宗自喪了殷妃,很是悶悶不樂,正沒有消氣,又得內侍稟報,昭仁宮中失竊,別的一樣也不少,單單不見了那襲朝鮮進貢來的孔雀氅。那盜氅的人在尚衣局裏留有姓名,寫着“二月十二日韓起鳳到此,取孔雀氅而去”十六個大字。憲宗看了大怒道:“輦彀之下,有這樣的事嗎?而且常在宮禁內的,朕要朝中這班尸位素餐的羣臣何用?”當下立刻下一道嚴厲的諭旨,令限日偵獲。要知怎樣緝獲孔雀氅,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翠鈿白圭外邦聘玉女秋光銀燭藩邸刺徽王
卻說憲宗見失了孔雀寶氅,十分忿怒,諭令內外臣工,限日緝獲。這道嚴厲的諭旨一下,宮內忙壞了主管太監王真,外臣自督撫以下,都惶惶不知所措了。大家鬧得烏煙瘴氣,盜賊既沒有影蹤,那件寶氅自然更無下落了。講到這孔雀寶氅,是朝鮮老國王進貢來的。宣宗的時候,把寶氅賜給了孫貴妃。孫妃見誅,氅衣繳還,一直藏在內府的尚衣局裏。英宗繼統,賞賜與慧妃容兒,慧妃有殺雲妃之嫌,中道失寵,那氅也就追繳回去,仍去藏在衣庫中。景帝時又把來賜與瓊妃,英宗復位,將寶氅追回,從此深藏內府,足有七八年沒人去提及它。待憲宗嗣立,寵幸了萬貴妃,太監汪直又說起這件寶氅,憲宗便賜與萬貴妃。萬貴妃色衰,憲宗納了殷、趙兩妃,令把寶氅向萬貴妃索還,要待賜給殷妃,恰巧趙妃在側,見那寶氅光彩耀眼,不由地暗暗歎羨,把視不忍釋手。憲宗曉得趙妃愛那寶氅,不便強奪下來去賜與殷妃,況殷妃、趙妃一般的見寵,就將那件氅衣賜了趙妃,趙妃不勝的喜歡。
憲宗因殷妃終日愁眉,想博她的歡心,私下和趙妃商量,命將寶氅轉贈與殷妃,趙妃心裏果然不捨,但是上命,不得不叫她割愛。誰知殷妃以寶氅不是皇上所賜與,系出私人的授受,轉不把它放在心上,殷妃自縊後,趙妃分外寵遇了,她第一件事就先把那件寶氅收回來,藏在照仁宮的司衣室裏。宮中的規例,公物大都置在內府的,一經賜了臣下或是嬪妃宮娥,那物件便算是私人的東西了。所以趙妃取回寶氅並不交給尚衣局中,就是這個緣故。
哪裏曉得過不了十幾天,寶氅竟至失竊。當寶氅失去時,趙妃自己還不曾得知,經尚衣局的太監發現了韓起鳳的十六字揭帖,首領太監忙來謁見趙妃,把尚衣局揭帖的話陳說了一遍。
趙妃即令司衣宮人檢視。去了半晌,那宮人慌慌張張地來報:“氅衣不見了!”趙妃聽了,花容頓時失色,一面召總管太監偵查,又着內侍去報知憲宗。憲宗見說,怒不可遏,立命搜查宮廷,又諭知外臣嚴緝。其時宮內鬧得天翻地覆,仍影響全無。
憲宗怎肯便罷,只促着外臣協緝,並給期限三個月,必須人贓兩獲,倘若誤期,二品以下罰俸,四品以下一例革職遠戍,或另行定罪。
這樣一來,外臣爲保前程,誰敢怠慢,督撫去追着臬司,臬司又去督促他的部下,只苦了那些小吏,天天受責遭笞,弄得怒氣沖天,依舊沒有一些兒頭緒,且按下暫時不提。
再說徽王見濤,本衛王瞻埏的幼孫,也是蘄王祁璘的兒子,憲宗把他封在宣德。那徽王見濤的爲人,專好結交名賢能士,凡有一技之長的去投奔於他,或是假貸資斧,無不慨然應命。
由是徽王好客的名氣盛傳各處,四方聞名來相依的,可算是無虛夕了,一時有孟嘗君的雅號。那時徽王住在京中,進出和交接的朋友整千整百地多起來,出門時總是前呼後擁,朝野漸漸議論紛紛,憲宗雖知他不致別生異念,然經不起廷臣的參奏。
憲宗見他鬧得太不像樣了,便下一道上諭,把徽王封在宣德,令他即日就道。
徽王接了諭旨,毫不遲疑留戀,星夜就往封地去了。他到了宣德,一班門客當然隨往,有的自後趕去。不多幾時,仍舊是賓客滿座了。那時徽王有個愛妃蔡氏,忽然得急症死了,徽王十二分地感傷,哭得勺水不進有三四天。那些門客再三地婉勸,才肯略食一些湯粥。又有幾個門客,忙着去替徽王打探香閨名嬡,再續鸞膠,希解除他的憂悶。徽王的目光甚高,揀來揀去,一個也選不中意。
那時有個門客杭子淵,是著名的畫師,新從朝鮮回來,帶有一幅美人的倩影,是朝鮮大公主的玉容,被杭子淵偷描下來的。這時把那幀倩影進呈徽王,徽王看時,只見芙蓉其面,秋水爲神,嫵媚多妍,含情慾笑,姿態栩栩如生,確是絕世佳麗。
徽王瞧得出神,不覺拍案嘆道:“天下果有這樣的美人嗎?那不過是畫工妙手罷了!”杭子淵正色說道:“某在朝鮮,親手給大公主描容,所以乘勢依樣畫一張下來。那時某見大公主坐在簾內,容光煥發,在座的人都爲目眩神奪。就這畫上是呆滯的,然已覺令人可愛。假使是個活潑潑的真美人兒,她那容貌的冶豔當要勝過幾倍呢!”
徽王聽了,呆呆地怔了一會,笑對杭子淵道:“據你說來真有這個人兒了,俺只是不信,俺那蔡妃也算得天下女子裏面數一數二的了,難道她較俺蔡妃還要美麗嗎?”子淵答道:“不敢欺王爺,朝鮮的大公主的確生得不差,在從前要算公主的祖母稱爲朝鮮第一美人,現在第一美人的佳號卻輪到了大公主了。據他們朝鮮的人民說起,去年那國王陳(火罙)的壽誕,凡王公大臣,內外治吏的眷屬都進宮去叩賀,陳(火罙)就令官眷們在皇宮裏開了個聯袖大會,總計婦女老少共三百七十四人,由衆人當場推出領袖,以外交大臣江赫的女兒最美,大家正要舉她做領袖,不期大公主和三公主其二爲日升王子姊妹姍姍地出來,衆官眷但覺耳目一新,弄得人人自慚形穢。見大公主姊妹豔光遠映十步之外,真有‘六宮粉黛無顏色’,霎時壓倒了羣芳之概。單講大公主身上的那襲舞衫,金光燦爛,已足使衆宮眷氣餒了。結果,大公主做了領袖,她第一美人的名兒,也就在這時大噪起來了。朝鮮士大夫及一班公侯爵相,醉心大公主的人很多,如近日的伯爵貝馬,因垂涎大公主競至生相思病身死,其他王孫公子爲了大公主想死的也不知多少。聽說大公主已設誓過了,非天下第一人,她盡願終身不嫁。這不是自己謂是第一美人,在那裏作癡想嗎?”徽王見杭子淵說得有聲有色,諒不是假的,忍不住笑了笑道:“那真是癡想了,她要嫁天下第一人,除了俺中國的皇帝還有誰呢?”說着自進後殿。徽王自蔡妃死後,萬分覺得無聊,今日杭子淵一說,不禁心動,便在袖中取出大公主的玉容來細細瞧看,不由得越看越愛,連帶着憶起了蔡妃,又悲悲切切地哭了一場。此後徽王和一般門客交談,言語間時時把心事吐露出來。衆人得了口風,暗暗地一打聽,知道有杭子淵進畫的引線,又將杭子淵喚來一問,得悉朝鮮端的有個大公主,出落得和天仙一般。衆人互相密議,就中有個山西的壽廉陳樸安,向衆提議道:“古時孟嘗君好客,臨危見援於雞鳴狗盜,客多自慚。春申君迎珠履三千,及爲難時終得門客的救援。這樣說來,徽王有心事,我們應該分憂。安知我們今人不如古人?”
一席話說得衆人齊齊地拍手贊成,都願聽陳孝廉作主。陳孝廉便把徽王喪偶,沒有合意的美人續鸞,現在想着朝鮮的大公主,我們須得設法替他斡旋,撮合成這段姻緣的話說了一遍。
衆人說道:“朝鮮雖是我們屬國,但遠在外邦,又是國王的公主,恐能力上所辦不到的。”陳孝廉正色說道:“事在人爲,天下沒有做不到的事兒,只怕衆志不堅,人各一心,那就糟了。
不過這件事如其幹好,我們一班食客的臉上,誰不添着一層光彩呢?”衆人覺得陳孝廉的話有理,大家摩拳擦掌地躍躍欲試。當下推陳孝廉爲頭,說定大家齊心協力,共同去謀幹進行不提。那時徽王經杭子淵進了美人圖,把朝鮮公主說得和洛神無二,世問寡儔。由是打動了他愛慕之心,將畫像展玩得不忍釋手,漸漸地虛空咄咄,往往獨自坐在書齋裏發呆。
一天他正在那裏自言自語,忽見陳樸安孝廉笑着走進來,拱手說道:“恭喜!王爺的姻事成功了!”徽王怔了怔道:“哪裏的姻事?”陳孝廉笑道:“便是那朝鮮的大公主,她已允許嫁給王爺??。”徽驚喜道:“誰去說妥的?卻這般容易?”
陳孝廉這時着實得意,便翹着大拇指兒道:“不但和朝鮮國王說妥了,並經我們已替王爺行禮下聘,訂定了日期,只要王爺那時派人親迎,準備做新郎就是了。”徽王聽得直跳起來,把着陳孝廉的手臂道:“這話可是當真?”陳孝廉道:“怎敢哄騙王爺,那都是我們一手承辦的,而且有朝鮮國王蓋寶璽的允婚書可證,豈有假的。”徽王忙問:“你怎樣去說成功的?”
陳孝廉見問,把自己籌算的計劃從頭至尾進了一遍。
原來陳孝廉和衆食客議定了,各人糾出若干銀兩來,先派人去朝鮮一打聽,大公主果然有嫁天下第一人的那句話。消息回來,陳孝廉立刻在衆人中選了兩個致任的知府,扮作使臣,向朝鮮國王求婚,只說中國皇帝聞公主豔名,願聘爲中宮。朝鮮王陳(火罙),得悉憲宗自廢了吳後,尚未立有正宮,所以僞使臣的一派巧言,倒也相信。於是留住使臣,回宮去和大公主商量。大公主見正合了自己嫁第一人的誓言,心裏自然願意。
到了第三天上,陳(火罙)臨朝,召使臣進見,一口允婚。
又把大公主要的事,對使臣宣佈道:“大公主謂天下第一人,娶外邦的第一美人,聘禮多寡不問,惟有三樣貴重的東西,是萬萬不可少的;第一,要從前朝鮮老國王進貢中國的那件孔雀氅衣;第二,是秦漢時的玉鼎一座,備大公主早晚燒香之需;第三是大公主好武,必具寶劍一口,昆吾、太阿、巨闕、紫電、青虹或龍泉、干將、莫邪、松紋、諶盧、魚腸等,大小不論,得一即可。”陳(火罙)說罷,置酒送行。並也派使臣兩名,隨了明使入朝專候佳音。
陳孝廉都籌備下了,朝鮮使臣如來,直導他入都,在館驛中留住了,不令他朝見天子。陳孝廉自己也伺候在京中,聽得僞使臣來報,朝鮮使臣已到,陳(火罙)允了婚,皆不出陳孝廉所料。因大公主誓嫁天下第一人,陳孝廉便投其所好,冒稱皇帝求婚,果然一說便成。但對於大公主要求的三樣物事,倒都是希世之珍,劍和玉鼎還可以出重價購求,那第一樣的孔雀氅是禁宮裏的,先是辦不到了。陳孝廉見使臣已來,勢成了騎虎,只得星夜溜回宣德,又和一班食客去商議。
衆人所說,其中有個徐子明的,首先發言道:“徽王齋中有一隻玉鼎,是秦漢時物,大公主既未指定若何大小,此鼎就可充數。”又有一個叫王勳的,自承祖傳下來有一口寶劍,名喚青霜,是漢代物,吹髮可斷,削鐵如泥,也是一樣珍物。陳孝謙大喜道:“徐公指示,王公饋贈,三樣中兩寶已具,獨那孔雀氅在皇宮裏,這卻怎樣是好?”話猶未了,座上一人朗聲說道:“僕雖愚陋,願取孔雀氅以報徽王。”說時聲音洪亮,陳孝廉和衆人忙看時,正是拳棒教師韓起鳳。陳孝廉笑道:“韓師傅莫非效盜裘救孟嘗嗎?”韓起鳳點首道:“便是這樣辦法。”陳孝廉大笑道:“韓師傅如肯臂助,何患不得成功。”
當下韓起鳳就欲起程,被陳孝廉一把拖住道:“公將出馬,吾輩應先爲設帳餞行,以代遠送。”韓起鳳堅辭不可,只好暫留。
是日由陳孝廉作東道主,大排筵宴,替韓起鳳送行。大家直喫得酩酊大醉,盡歡而散。
次日,韓起鳳辭別衆人,背了衣包,挎了腰刀,提着朴刀,藏了暗器,大踏步往京師進發。不日到了都中,揀一座冷僻的雲棲寺住下。第二日便往西華門外,一般內監遊樂之處,如茶樓酒肆等地,起鳳也去品茗沽酒,乘間和那些太監們交談,藉此探聽宮中的藏寶室的路徑。起鳳本是老於江湖的人,他當初在此地一帶有名望的,也收過百來個門徒,專一替往來客商保護財貨。綠林中的弟兄要見韓起鳳的旗幟在車上,誰也不敢正眼覷他。後來爲了一樁不平的事,殺了土豪和縣令,便亡命在外。聽得徽王好客,特來投奔,也藉此避難的意思。這時奉了陳孝廉的命令,往宮中盜氅,一來算是報答徽王的德惠,二來是也顯顯自己的本領。當下把宮中路徑探明瞭大略。
到第三天上,看看天色晚下來,起鳳便換了一身夜行的衣靠,施展出往時的技藝,直奔宮中的尚衣局。誰知找來找去,只是沒有這件寶氅,韓起鳳的轉機何等敏捷,知道是摸錯了路徑,忙退出宮來,明日又往茶坊酒肆裏去討那內監的口風。講起那件寶氅是人人曉得的,一個內監把賜給昭仁宮趙妃的話,無意中說了出來。
起鳳聽了,到了晚上,又躥進皇宮,在昭仁宮中東尋西覓,直鬧到三更多天,被他在司衣內找着了寶氅。起鳳大喜,匆匆地打了個包,拴在腰上,方待出宮,又想大丈夫不做暗事,重躍入尚衣局裏,題上十六個大字,纔出宮到了雲棲寺,人不知鬼不覺地連夜起身趕回宣德,把那件氅衣獻上。陳孝廉接着,不勝的高興,便帶了玉鼎寶劍和那件氅衣到都下。其時京中正鬧着皇宮失盜氅衣,查緝很是嚴緊。陳孝廉怕風聲泄漏出來,忙忙地打發了朝鮮公使起身,仍派兩個假使臣隨去,並帶了三樣寶物,算是下聘。不多幾天,兩個假使臣回來,還帶了朝鮮國王的親筆允婚書。
陳孝廉見事已幹妥,就進邸謁見徽王,把這件姻事的始末從頭至尾和盤托出,聽得徽王嘻開了一張大嘴休想合得攏來。
直待陳孝廉講完,徽王才定了定神,慢慢地說道:“倘被皇王知道,可沒有罪名嗎?”陳孝廉笑道:“婚姻大都是騙成功的,王爺只要上疏還京完婚,那有甚妨礙。”徽王連連點頭,便和陳孝廉議定日期,一面飭人示知朝鮮國王,令送大公主至皇都。
徽王又親自上了進京續娶的奏疏,憲宗當然允許。徽王就起身進京,在舊日的邸中住下了。在吉期前幾天,邸中內外結綵懸燈,異常的華美壯觀。
朝鮮送大公主進境,徽王派半副鑾儀去迎接,朝鮮陪輦的使臣首先質問道:“迎皇后爲何用半副鑾儀?”首領太監答道:“皇上因路遠不便,所以減省衛儀的。”及至到京中,朝鮮使臣見並不在皇宮內成禮,又提出質問,主事太監回說:“是避太后國喪,皇帝特地在行宮成禮。”時值錢太后新喪,加上明代郡王的一切儀衛扈從和皇帝只去一籌,禮節甚是隆重,由是把朝鮮的使臣倒也輕輕地瞞過了。誰知那大公主卻很留心,她曉得皇帝正在壯年,徽王已將半百的人了,臉上十分蒼老,大公主早狐疑的了。
光陰如箭,徽王娶大公主已有半月,不見徽王去臨朝,也沒有臣下來朝參,大公主越發疑起來。一天,徽王和大公主對飲,有了三分酒意,把自己張冠李戴,冒名頂替的話竟吐露出來。大公主聽了,又驚又氣,想自己誓不適第二人的,如今卻被奸人暗算,弄得木已成舟,真是說不出的惱恨和懊喪。大公主越想越氣,心裏漸漸動了殺機,等徽王喝得酩酊大醉,大公主扶他進了臥室,忙忙地卸了晚妝,把宮人侍女打發開去,看看徽王睡得正濃,大公主推他不應,暗自頓足罵了一聲,就去箱篋中取出那口青霜寶劍,提在手中。不覺垂淚道:“俺要了這樣寶貝來,沒料到今日是殺奸賊用的。”說罷咬一咬銀牙,撩起了去帳,撥去燭上的殘謀,又剔起燈上火焰,仗着手中的青霜寶劍,望着徽王的頭子上砍下。不知徽王性命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大公主再醮風流帝小內監初試雲雨情
深宵寂寂,萬籟無聲。微風吹在芭蕉葉上,拂着窗欞,窸窣作響。把斜入的月光也遮得一閃一閃的,似鬼影在那裏婆娑舞蹈一般。這時徽王醉臥在繡榻上,鼾聲呼呼,睡得十分酣暢,那大公主想起受他的欺騙,失身與一個垂老的藩王,心裏怎的不氣。因惱生恨,不由地蛾眉倒豎,杏眼圓睜,一縷殺氣直透到天庭,便霍地掣出那口霜鋒寶劍,舒一舒玉腕,邁開蓮步,竟撲向榻前,隨頭扯一角繡被矇住了徽王的臉兒,飛身上榻跨在徽王的小腹上,提着寶劍,奮力當胸刺去。
只聽得徽王狂叫一聲,胸口的鮮血骨都都地直冒出來。又經大公主在身上,一時動彈不得,只把雙腳在榻上亂顛,兩手狠命捏住劍口,因痛極了沒處用力,致把十隻手指也幾乎割斷下來,大公主也抵住劍梢不放。這樣地過了一會,徽王的兩腳漸漸顛得緩了,那十隻血淋淋將斷未斷的指,兀是鹿鹿地抖着。
那時外面的官侍婢女被徽王的狂叫聲驚醒,都來門外聲喚。大公主帶喘回說:“王爺醉後夢靨。”宮女等又聽得榻上的顛撲聲蓬蓬不絕,好一會才停止下去,大家很有些疑心,便不敢去安睡了,只在門外悄悄地靜聽着。
大公主見徽王已經氣絕,才釋手跨下地來,燈光下瞧那榻上的繡褥和自己的衣服沾染得都是鮮血,徽王的心口還在那冒血。羅帳飄拂,陰風悽慘,燈光暗淡如豆。這時大公主不覺也有些膽寒起來,手足也軟綿綿地嬌怯無力,就在睡椅上休息一會。忽地想着自己橫豎拼着了一死,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想到這裏,又覺勇氣陡增地膽壯了一半,便去錦篋內取出那襲寶氅,在燈下端詳一會,披在身上到着衣鏡面前呆瞧了半晌,卸下來往地上一摔,把纖足踏住了氅衣,猛力地一拉,嘶的扯作了兩片。索性一頓地亂撕,一件孔雀寶氅,被大公主撕成七片八塊,還是嬌嗔不息,又去案上捧下那隻漢代的玉鼎來,望着地上只一下,“砰”的一聲響亮。幾百代流傳下來的寶物,就此打得粉碎。那門外的宮人侍女,聞嘶嘶的撕衣聲早有點忍耐不住,又覺一陣陣的血腥觸鼻,便忙去喚醒了值夕的太監和衛士,告訴他們說:“王爺有怪叫聲和腥羶味兒。”太監見說,領着衛士們來門外潛聽,忽聞裏面砰然的巨響,那太監失聲喊道:“不好!”便連叫王爺不應,令衛士掇去了屏門,衆人一擁進去。
但見大公主渾身血污,怔怔地立着。那太監奔到牀前,掀幃一瞧,見一牀都是鮮血,王爺直挺挺地睡在血泊裏,一口明晃晃的寶劍,還插在胸口。那太監大叫一聲,驚倒在地,衆衛士鳥亂地擁到榻前,揭去徽王臉上的被兒,只見他瞪着兩眼,露着牙齒,頭髮散了滿面,鼻管裏淌着鮮血,形狀好不怕人。衆人看了個個倒退,嚇得那幾個宮女跌跌撞撞地亂逃,衆衛士一面把那太監扶持着喊醒過來。府中的總管太監領了六個小監匆匆地走進來,見了這樣的情形也覺駭懼萬分,吩咐小太監和宮人把大公主暫時看守住了。待天明奏報朝廷。
不一刻,徽王的胡、袁兩妃也來了,抱着屍身痛哭一場,回身扭住大公主拼命。幸得總管太監勸住道:“她刺死親王,自有朝廷發落,此時咱們且不要去睬她。萬一逼得她急了,因此自盡,倒反便宜了她。”胡王妃和袁王妃這才放手,大家只守着徽王的屍首哀哭。看看天將破曉,總管太監已入朝去了。
待到辰刻,總管太監領了諭旨,帶着兩名錦衣衛士來王府裏逮那大公主入朝發落。胡王妃和袁王妃也隨着去覲見,由錦衣衛押着大公主,並王府總管太監等一行人直進午門。經乾清門,憲宗御謹身殿,袁王妃和胡王妃硊在丹墀,垂淚訴奏,要求伸雪。憲宗點頭,令退立階下。
內監吆喝:“帶凶妃見駕!”錦衣衛與王府總管太監擁着大公主到丹墀跪下。憲宗喝道:“你是朝鮮國王的大女兒嗎?
”其時大公主已嚇得戰兢兢的,只應得一聲:“是的。”原來錦衣衛押解大公主入朝,一路見殿宇巍峨,黃緞鋪地,朱檐金柱,壯麗非常。當袁、胡兩妃入奏,大公主侍候在階下,抬頭瞧那殿上金碧交輝,黃瓦紅牆,丹鳳朝陽,雙龍抱柱,雕樑畫棟,玉階丹陛。大公主雖然是外邦的公主,何嘗見過這樣富麗的所在。自思上國和小邦果是大不相同了。又見兩旁列着金節銀鉞,一字兒立着二十四個棉衣粉靴的校尉,殿中又是十六個碧衣寬邊涼帽的侍衛,階前置着鐘鼓,殿中設着御案,高高坐着一個繡金黃龍袍的男子。金冠白麪,飄飄的五綹烏須,那一種威儀之狀,自然而然地令人不寒而慄,更被那御前太監的一喝,把大公主嚇得不敢抬頭。
憲宗又道:“你叫什麼名兒?爲何刺殺徽王?和徽王有甚冤仇?”大公主聽了,淚盈盈地說名叫富燕兒,遂將徽王賺婚的經過徐徐地奏述了一遍。憲宗說道:“你既嫁了徽王,不應行兇把他刺死。”大公主回說:“誓適與天下第一人,不願嫁給徽王,以是將他刺死。”憲宗見說,命抬起頭來,細瞧她的芳容。只見黛含春川,神如秋水,雪膚花貌,粉靨嬌顰,雖帶愁容,仍暈笑渦。臉上的血跡還沒有拭去,豔麗中具有十分妍媚,婀娜足壓倒六宮粉黛。憲宗看了半晌,暗想天下有這樣的美人兒,見濤好豔福,可惜他不得消受。想着,不禁起了愛慕的念頭,便下諭:“將罪犯富燕兒交給總管王真復訊回奏,候旨發落。”於是由兩個錦衣衛帶着大公主去了。這裏,憲宗慰諭胡、袁兩王妃,令她退去候旨,即起駕回宮。那時趙妃接着,憲宗說道:“徽王被愛妃刺死。”趙妃道:“那女子也太狠了,怎樣下得這隻毒手?”憲宗笑道:“你還不曾看見她的容貌,比朕那殷妃還勝十倍。”趙妃也笑道:“天下的真美人,心多是狠毒的。但看紂的妲己,唐的武后,都多麼殘酷!”
憲宗搖頭道:“那也不可一筆抹煞了。千古美人兒,好的也正是不少,未必個個是妲己、武曌一類人物吧!”說着,命擺上酒筵來,便和趙妃對飲。憲宗蘭杯下肚,忽然想起那件事來,就起身出了昭仁宮,往昭慶宮去了。趙妃也不知是什麼緣故,不敢阻擋。那昭慶宮自殷妃自經後,裏面只住着幾個宮人,憲宗好久不臨幸了。其時突然到了昭慶宮,傳管事太監進宮,吩咐他如此如此,那管事太監自去。憲宗叫司膳太監在昭慶宮內設了宴,自己便獨酌獨飲。過了一會,總管太監王真匆匆地進宮,跪稟幾句去了。又過了好一會,管事太監來複旨了,後面四個老宮人,攙扶着一位如花的美人兒走進昭慶宮來。
那美人見了憲宗,行了禮去,憲宗含笑着令一旁賜坐。老宮人掇過一個蟠龍的繡墩放在當筵,那美人謝恩坐下,卻只垂着粉頸,似很羞愧一般。憲宮叫老宮人斟了一杯香醪,親自遞給美人,那美人忙起身跪接,憲宗笑道:“朕要和卿歡飲一宵,不必這樣多禮!”那美人忸怩低聲答道:“罪女蒙陛下赦宥,已深感天恩洪大,怎敢再有失禮?”憲宗微笑道:“朕許卿無須多禮,卿但體會朕意就是了。”那美人聽了,瓠犀微露嫣然地一笑,便端起那杯酒來,嘓嘟嘓嘟呷個乾淨。宮女又斟上一杯,憲宗逼着她共飲,兩人說笑對談,逐漸忘了形跡。
原來那美人不是別個,正是朝鮮的大公主富燕兒。當下兩人越講越親密,那大公主本來是貪富貴愛虛榮的女子,叫她侍奉中國皇帝,有什麼不願意。這時便拿出她獻媚的手段來,把憲宗迷惑得十二分的歡心。大公主又將自己本心想嫁皇帝的話,盡情吐露,把要求三件寶物的經過都說憲宗聽。又說那三樣東西,只有一口寶劍算是兇器,如今大約留在總管府裏。
憲宗聽說毀了孔雀氅,也很爲可惜。天色慢慢地晚下來。
宮女掌上燈燭,憲宗喝得醉醺醺的,挽了大公主的玉臂同進後宮,首女提着明燈前導,到了宮中,早有侍候的宮女替大公主卸裝。憲宗在一邊瞧着她,宮女代大公主去了繡花藕色的外衫,裏面襯着金黃的短襖,紫醬平金的褲兒,外罩八幅的長裙,解去裙兒,露出一雙鮮豔瘦小的凌波,真是纖纖不過三寸,看了幾乎愛煞人。又脫去金黃的襖兒和小衣,裏面穿着一身淡雪湖的春綾衫褲,酥胸隆起,隱隱顯出紅緞的肚兜兒來。大公主一面脫着衣服,又伸手將雲髻打開,重行挽了一個沉香髻,宮人打上半金盆的水來,大公主便去了臉上的胭脂,再施薄粉,袒開着前襟,露出雪也似的玉膚。單講她兩隻粉臂,好像玉藉般的又白又嫩,憲宗愈看愈愛,不禁捏住大公主的玉腕,只是嗅個不住,引起大公主縮手格格地笑起來。那旁邊的幾個老宮人,也各忍不住掩着口好笑。憲宗索性去拖了大公主的玉手共入羅幃。是夜,就在昭慶宮中臨幸那大公主了。
第二天,憲宗臨朝,便冊立大公主爲純妃。只苦了徽王的袁、胡兩妃,天天候着憲宗懲兇的諭旨,左等右等還是消息沉沉。後來打聽得大公主冊立做了妃子,知道這口怨氣是化爲烏有的了,只有暗暗流兒點眼淚罷了。憲宗自立了純妃,比從前的殷妃更見寵幸,並趙妃也不放在心上了。又爲大公主常常要想起朝鮮故土,憲宗特地給她在西苑外,蓋造起一座皇宮來,裏面的佈置陳設,都仿朝鮮的格式。又僱了幾十個朝鮮伶人,歌唱朝鮮古劇,所有內外宮女,一概選僱着朝鮮人。時純妃遷出昭慶宮去居住在新皇宮內,太監宮人等就稱那座皇宮爲朝鮮宮。
其時萬貴妃的病也好了,聽得憲宗又納了什麼朝鮮妃子,心裏很覺難受。她的妒心本是極重的,但自己知年老色衰。敵不過那些年輕的妃子,弄得發不出什麼威來。講到萬貴妃的爲人,除了奇妒之外,又貪風月,她雖已年近花甲,性情卻還和少女的婦人一樣。可是宮中有的是宮女和淨身的太監,竟沒人能夠商量。偏又是天不遂人願,忽然生起病來,幾乎不起。這一病三年多,憲宗一會納秦妃,不久秦妃失了蹤,萬貴妃心下暗暗慶幸,憲宗又納了殷妃、趙妃,把萬貴妃越覺冷淡了。
殷妃自經,憲宗十分傷懷,曾臨幸過萬貴妃宮中。萬貴妃便竭力獻着殷勤,希望憲宗感念到舊情,由是迴心轉來。哪裏曉得又來了個朝鮮公主,憲宗的寵愛遠勝過萬貴妃當日,簡直形影不離的。連趙妃宮中也沒了憲宗的足跡,何況是年老的萬貴妃,還想沾什麼雨露之恩。這樣的一棗,把個萬貴妃氣得要死,又是含酸,又是惱恨,到了傷心極處,就是抽抽噎噎地啼哭一會。可憐此時的萬貴妃深宮寂處,孤衾獨抱,不免有長夜如年之嘆了。所以每到月白風清的時候,終是扶着兩個小宮女,不是去焚香禱月,便是倚欄吟唱,算是自己給自己解悶。
有一天上,萬貴妃又到御園中的真武殿上去燒夜香,前面兩個小宮女掌着紗燈,前後隨着一個老宮人,攜了燒香雜物,萬貴妃便蓮步輕移,慢慢地望那真武殿上走去。那真武殿在御園的西偏,和百花亭只隔得一條圍廊,殿既不甚宏敞,地方也極冷僻。六宮嬪妃到了朔望勉強來拈一會香,平時好算得是人跡不到的去處。又因英宗的愛妃徐氏,在英宗賓天后懼怕殉葬,竟縊死在百花亭上。誰知英宗遺詔,有廢止嬪妃殉葬的一語,徐氏死的太要緊了,即使不自己縊死,也不至於令她殉葬的,那不是死得冤枉的嗎?太監們傳說,常常見徐妃的鬼影出現,在百花上長嘯,嚇得膽小的宮人太監,連白天都不敢走百花亭了。不多幾時,又有一個宮女爲了同伴嘔氣,也縊死在那亭上。
一時宮中的人齊說是徐妃討替身,大家也越覺相信了。萬貴妃自覺情緒無聊,悲抑之餘,倒並沒有什麼懼怕。她往往到真武殿上來燒香,求籤句,打阻陽茭,非鬧到五更半夜不休。那不是萬貴妃好迷信神佛,其實她藉此消遣長夜罷了。
這一天,萬貴妃向殿上燒香回來,經過百花亭的圍廊,繞到藉香軒前,只見花門虛掩着,檐下的石級上面隱露着男女的履跡。萬貴妃看了,心裏一動,暗想這時還有人玩藉香軒嗎?
當憲宗幸萬貴妃時,在暑天終到藉香軒來遊宴的,一過了炎夏,就把藉香軒深扃起來,並鬼影也沒有一個的了。值此深秋天氣,不是遊藉香軒的當兒,即有人來玩,倒也定是幹些苟且勾當,斷非正經的宮妃。
萬貴妃是幾十年的老宮人出身,這點的關子也會不知道嗎?當下萬貴妃一頭着想,腳下便走得緩了。將走過藉香軒,旁邊是綠荷榭了,忽聽得吮吮的笑聲從窗隙中直送出來,萬貴妃立刻停住腳步側耳細聽了,好似男女調笑的聲音自綠荷榭內發出來。那綠荷榭也是炎暑遊玩的所在,一般地閉鎖着。門上纖塵不動,那綠荷榭和藉香軒是相通的。想裏面的人,必是從藉香軒進去的。
萬貴妃這時輕輕地止住了宮人,自己躡手躡腳地到窗前。
聽那男女的笑謔聲似很熟稔,只聽得男的聲音說道:“姐姐的宮裏,那個人很兇狠,俺瞧見了她,心裏終是寒寒的。若沒有姐姐在那裏,俺不是設個誓兒,就便割了俺的腦袋也是不去的。
”那女的笑道:“你真心地爲了我嗎?”男的也笑道:“姐姐嫌俺不真心的,俺少不得把心肝吐出來給你了。”說罷,故意在那裏惡聲嘔着,那女的似忙用手掩男的嘴兒。聽得男的乘勢握住玉腕道:“姐姐的手指怎麼這般嬌嫩?”又嗅着臂兒道:“姐姐的粉臂怎地這樣的香?”那女的笑得輕輕地道:“怪肉癢的,休得這樣囉唣。”就聽得那男的低聲道:“好姐姐,你就依了這個吧!可憐俺受了師傅的教訓,今年十六歲了,還第一遭違背師訓。”又聽得那女的撒嬌道:“似你那樣的又白又嫩的臉兒,姐妹們誰不愛你,誰不喜歡你,你至少和那銀線這婢子勾搭過了,還來哄我嗎?”那男子急了道:“俺自幼學藝的時候,師傅和父親都叮囑着,說長大了近不得女色,否則功夫便要散敗的。俺直到如今,不敢和女子親近。銀線那丫頭她雖有意,俺卻是無情。但見姐姐不知怎的就會心神不定起來。
俺這話有一句虛假,叫俺不得善終。”聲猶未絕,那女子似又來掩他的口了,又聽那女子笑道:“你真這般老實嗎?”男子接口道:“見別人是老實,見姐姐便不老實了。”
說到這裏,那男子真有些兒忍不住了,似已摟住那女子,兩人扭作了一團,一會兒笑,一會兒似嬌嗔,唧唧噥噥地鬧了半晌,只聽那女子喫喫地笑聲不住,兩人的說話很低,似在那裏耳語。萬貴妃再也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一時也耐不得起來,一便輕輕地把一扇窗格子的絹兒用金針尖兒挑破。變了個小小的窟窿,萬貴妃就從這窟窿裏張進去,裏面並不燃燈燭,幸得有一縷的月光射入室中,見兩人一塊兒斜倚在蟠龍椅上,嘴對嘴臉摩着臉兒,很親密地低聲在那裏說話。
萬貴妃認識女的是自己宮裏的宮女雕兒,那個男的是汪直的乾兒子杜宇。萬貴妃暗罵一聲:“刁小廝,倒在這裏搗鬼!
”這時,把個萬貴妃的心上弄得和十五六隻吊桶七上八下一般,要待任他們去幹,覺得太便宜了兩個小鬼頭,不如喝穿他們的,好叫兩人貼心誠意地服侍自己。想着便令小宮女掌着燈重行回到藉香軒的門口,輕輕地掩進門去,竟往綠荷榭走去。
那杜宇眼快,早瞧見燈光一閃,嚇得跳起身來,雕兒也慌了,一手按着衣襟,一手牽着杜宇的袖兒發抖,正值萬貴妃姍姍地進來,嬌聲喝道:“你們幹得好事!”這一喝把杜宇驚得面如土色,雕兒見是萬貴妃,便淚汪汪地走過來,噗的硊在地上,杜宇也跟着跪了,兩人一言不發,雕兒只是索索地發顫。
萬貴妃見她鬢絲紛亂,酥胸微袒,滿臉掛着淚珠,好似雨後的海棠,不禁也動了一種憐惜之心,就令雕兒立起來,卻正色對杜宇說道.“你是個小內監,敢引誘宮人,穢亂宮廷,非把你重懲一下不可。”杜宇知道這話不是玩的,一味伏在地上,蓬蓬地碰着響頭,只求饒恕了初犯。雕兒在旁邊看了,心裏也是難受,只好老着臉兒,跪下來替杜宇哀告。萬貴妃暗想,不趁此時收服了他們,過後就是他們的話說了。於是故意放下臉來說道:“你們既是悔過了,我不欲多事,但以後如再有這樣的事做出來,我可要將你兩人捆送總管處的。”杜宇見有了生路,又磕個頭道:“自後倘有妄爲,悉聽娘娘的發落。”雕兒也再三地哀懇,萬貴妃才叫杜宇起來,兩個小宮人掌燈在前,便帶了雕兒和杜宇,令隨着那老宮人一同回萬雲宮。
原來那小杜杜宇經汪直收爲義兒,十二歲上便送進宮中,充一名掌傘的小監。當時因他年幼,又有汪直的靠山,並沒有去留心他是否淨過身。那小杜進出宮闈,只推說是天閹,其實和常人一樣。那年憲宗駕幸林西,忽遇見野獅驚駕,小杜仗着家傳的武藝和蠻力,向前與猛獅相搏,僥倖不曾受傷。憲宗很是喜歡他,即命小杜充作護衛,進出不離憲宗左右。又拿過一回刺客伍雲潭,憲宗越發信任他了。這小杜年齡慢慢地長大起來,自恃着皇帝的寵任,少不得和一班年輕美貌的宮侍們幹些曖昧的勾當。到底宮禁地方,大家只有眉目傳情,卻不曾有實行的機會。這天覷着一個空兒,便和雕兒去真個銷魂,恰被萬貴妃撞見。不知萬貴妃帶了小杜去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韓起鳳對客獻技術魏宮人報主撫孤稚
卻說萬貴妃帶了小杜和雕兒回宮,就命別的宮女退去,只留雕兒小杜宇兩人侍候着。雕兒便替萬貴妃卸了晚妝,什麼遞水打髻,忙得手腳不停,小杜在一邊呆呆地瞧着,又不好上去幫忙,真弄得他手足無措起來。又見萬貴妃留着他不放,深怕有什麼變卦,因此滿肚子懷着鬼胎,不覺立着發怔。萬貴妃收拾好了晚妝,雕兒又去榻上迭好枕被,等萬貴妃安睡。萬貴妃就更上睡衣,望着榻上一倒,喚小杜上去給她捶腿兒。
小杜當然是奉命維謹,真個爬上牀過,盤膝兒端端正正地坐了,舉起粉團似的拳頭,在萬貴妃的腿上輕輕地捶着。萬貴妃又叫雕兒替他撫摩胸口。過了一會,萬貴妃嫌雕兒摩按得太輕,小杜捶腿的手勢卻忒重了。令兩人更換一下,小杜去按摩胸口,雕兒捶腿。萬貴妃又故意斜側着身體,使小杜按摩不便,而且非常喫力。只得也斜順了上身,一手橫撐在褥上,一手慢慢地按摩着。萬貴妃噗哧地一笑,隨手將小杜一拖,叫他並頭睡着按摩,這時小杜的心裏不由得必必地跳個不住,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地兩眼只望着雕兒,雕兒只當作沒有看見,面向着那窗欞,手裏還是管她捶腿。萬貴妃卻一會摸摸小杜的臉,又問長問短地說着,小杜的膽也漸漸大了,便去扶着萬貴妃的玉臂,覺得肌膚細潤膩滑,遠勝過雕兒等幾個處子,簡直不像個年近花甲的老婦人。小杜心中一動,不免起了一種妄念,較前已放肆了許多。萬貴妃更是忍不得,索性袒開了酥胸令小杜按摩,兩人逐漸親密起來。雕兒目睹着這種怪狀,心上又氣又酸,一股醋味直透到鼻管裏,把一雙秋波,酸得水汪汪地快要流下淚來。萬貴妃也爲的雕兒在旁邊礙眼,吩咐她先去睡了。
在起初萬貴妃留他兩人,原是遮掩衆人眼目的意思,否則只留住小杜,似乎太不像樣了,所以叫雕兒也一併侍候着。如今宮女們都去安息了,萬貴妃着實顯出了醉翁之意,打發雕兒出去,自己好和小杜共入巫山雲夢。雕兒不敢違拗,撅起了一張小嘴,恨恨地自去。這裏萬貴妃令小杜閉上閨門宮門形似圭,雙雙入寢。
從此,萬貴妃每夜少不得小杜,小杜也不嫌她年老。其實萬貴妃是天生尤物,人家望上去,至多說她是半老徐娘,決不當她是個衰年的老嫗看待。至於憲宗,他天天和那些妙齡女郎親近着,自然覺得萬貴妃年老了。那小杜到底是初出茅廬的孩子,懂得什麼柔情蜜意,老少的風味。他日間去跟隨御駕,晚上來侍候着萬貴妃,也算是臣替君職,代爲宣勞,好說是忠心耿耿了。只有雕兒在旁,滿心想分嘗杯羹,偏偏逢在萬貴妃的奇妒手裏,連小杜向雕兒說句話,都不敢大大方方的,其餘也就可想了。
這樣的一來,把個雕兒怨恨到了萬分,揹着人常常講萬貴妃的壞話,哪裏曉得隔牆有耳,雕兒的說話傳入萬貴妃的耳朵裏,便將雕兒喚到了面前,沒頭沒臉地痛罵一頓。罵得萬貴妃性發,連打了雕兒兩個巴掌,打得雕兒淚珠滾滾,一口怨憤沒處去伸雪,只躲在後宮,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日兩夜,粥湯也不肯呷一口兒,小杜聽得好不肉痛,又不敢去勸慰她。乘着萬貴妃高興的時候,將雕兒的話提起來,說她已兩天不進食了。萬貴妃見小杜似乎很貼念雕兒,臉上立時變色,又要施出醋性來了。後來仔細轉想,覺得自己有了年紀,究竟情虛一腳,於是令宮女去把雕兒喚來,親自用溫語慰諭一番,雕兒疑萬貴妃悔悟了,或者有意外的希望,所以趁風轉舵,也就止住了哭,照常進了飲食。誰知事過境遷,萬貴妃依舊佔住小杜,不許有第二人和他親近,雕兒又弄得大大的失望。
一天晚上,小杜在外面喝了幾盅酒,帶醉到宮中來,那宮裏的內侍宮女,誰不知道他是萬娘娘的得寵孩子,小杜益發肆無忌憚了。當他進宮時,萬貴妃正在晚妝,終是格外地講究,什麼抹粉塗脂,灑香水,薰蘭麝,身上配的芸香,嘴裏含的口香,差不多無處不香,無香不具了。以是害得服侍她的宮女,晚上便得全體站班。只有那些內監們,橫豎用不着他們,樂得偷安,各人去閒耍去了,並管宮門的也走開,這叫上不正下參差的緣故。由是闖出事來了。
萬貴妃晚妝的當兒,小杜在旁瞧着。等萬貴妃妝好起身,小杜只是覷着嘻嘻地笑。笑得萬貴妃不好意思起來,隨手向小杜臉上輕輕拍了一下。小杜已有四五分酒意,便也大着膽,一把將萬貴妃的玉腕抓住,用力一拖。萬貴妃立不穩纖足,傾身過去。小杜乘間擁住,親親密密地接了一個香吻,引得宮女們都笑了。萬貴妃紅了臉,帶笑來擰小杜的嘴兒,不防足下一絆,翻身僕在蟠龍的躺椅上。小杜不料萬貴妃會倒在椅上,他兀是回身撲過來,卻撲了個空。因來勢太猛了,又兼酒後兩足無主,走路踉踉蹌蹌,喫立着的小宮人一推,小杜站不住腳,搖搖擺擺倒退過去。被躺椅一絆,如玉山頹倒般去撲在萬貴妃的身上,宮人們一齊大笑起來。
萬貴妃急了,狠命地一掙扎,要想把小杜掉在下面。這時小杜幾個翻身後,早弄得頭重腳輕的,酒已直湧上來,四肢乏了力,居然被萬貴妃翻將過來,轉把小杜壓在下面。小杜便把萬貴妃死命地揪住不放,兩個人扭作了一團。啪的聲響,蟠龍椅側翻了,兩人一齊傾在地上,宮女們忍不住放聲狂笑。一面笑着,大家七手八腳地來扶持,怎奈兩人死揪在一起不比一個人跌倒的容易扶起。加上宮女們格格地笑着,手上越發沒勁,才把兩人扶得起一半,大家一笑,手就鬆了,連宮女也牽倒在地上,五六個人跌作了一堆,有幾個宮女笑得肚痛,在那裏喘息挼着,索性不來扶了。
正在笑聲滿騰一室,忽聽得宮門外靴聲橐橐,明晃晃的紗燈一耀,在宮門外止住,一個偉岸的丈夫,負着手獨自踱進宮來,宮女們定睛細看,嚇得四散逃走。在倒着的躺椅角上,心慌絆跌的也有,又有碰在妝椅上的,大家亂撞亂跌,一霎時逃的鴉雀無聲。那時睡在地上的只有一個醉漢小杜和萬貴妃了。
萬貴妃見宮女等狂奔,心知有異,忙仰起頭來瞧時,正是久不臨幸的憲宗皇帝。
萬貴妃這一驚幾乎嚇得要死,慌忙推開小杜。小杜不知是憲宗來了,醉眼矇矓地扭着萬貴妃哪裏肯放,萬貴妃真急了,用狠勁將他一擰道:“該死!皇帝來了。”這一句話好似晴天霹靂,把個小杜嚇癱在地上爬不起來了。萬貴妃已是玉容如紙,跪在地上,那頭好像有幾千百斤重,休着抬得起。憲宗早瞧得明明白白,只看着萬貴妃冷笑了幾聲,一面叫小杜起來,憲宗含怒說道:“朕道你年幼,命你隨侍左右,授爲護衛,已是十分僥倖了,誰料你不思忠誠報恩,卻在宮禁裏胡鬧,朕現在且不來罪你,快離去此地,從今後不許你進宮!”憲宗說罷,喚過一名內侍,令將小杜交給外面侍衛,立刻押出宮去。那小杜得了性命磕頭謝恩起身,跟着內侍出宮。到了宮外,內侍便喚過值日的侍衛,傳了上御,侍衛就帶了小杜往外便走,將至仁和殿前,忽見傳諭的內侍又追上來,對侍衛附着耳講了幾句去了。
侍衛仍押了小杜前進,出了宣仁殿就是御河的石樑,小杜一心往前走着,不防侍衛在背後大喝一聲:“去吧!”霍地執出刀來,望着小杜的頭上只一刀,頭顱落在石樑下,侍衛殺了小杜,回到宮中,起先傳諭的內侍還等在那裏,驗了血刀纔去復旨。原來小杜和萬貴妃的事做得太不避人眼,弄得闔都傳遍,漸漸地憲宗也得知了,一時也無心去搠破他。那天晚上,憲宗自東海回到朝鮮宮去。經過萬雲宮前,聽得隱隱的笑聲不絕,便心裏生起疑來,命掌燈太監導入萬雲宮中,到了內宮門前,笑聲越發清楚了。掌燈太監照例侍在宮門前,不便進去,由皇帝獨自入宮。所以宮人們只見紗燈一閃,隨後就見憲宗走進來。
但據情理說起來,若在白天,憲宗經過宮外,決不會聽見笑聲的,因內宮門和外宮門離得很遠,無論如何沒有這樣的尖耳朵。
可是夜深人靜了,萬籟無聲的時候,遠處聲音就格外要清楚一點的,以是宮人們的笑聲恰巧被憲宗聽得。又有人說:萬貴妃奇妒,殺人太慘酷了,這笑聲是冤鬼傳出來,特意給憲宗聽見的,那是迷信話了。不過萬貴妃自己也太大意了,循例皇帝進宮,管門的內侍去報內宮門值日宮女,那宮女再去通知了妃子出宮跪接聖駕。那天管門內侍都去玩耍了,萬貴妃卻並不知道,宮裏連管大門的人也沒有,那不是大意嗎?
第二是那天內宮值日宮女,無巧不巧是個冤家對頭的雕兒,她先看見紗燈一閃明宮例,皇帝夜行有大紅紗燈四對前導,東宮及后妃,惟輕紗燈一對而已,若趕緊去報知萬貴妃,令小杜躲避起,一面出去接駕,原是很來得及的,大宮門和內宮門距離好一段路,如憲宗一進來就去通知,斷不會出這場岔兒的。偏是雕兒恨着萬貴妃獨佔小杜,她眼看着憲宗進宮,故意去避在宮後更衣,弄得萬貴妃措手不及,被憲宗撞個正着。
這也算雕兒報復萬貴妃,在那綠荷榭撞破姦情的怨恨了。
憲宗當時打發了內侍帶小杜出去,只令交給侍衛押出宮門,卻並不難爲他,因明知小杜有些武藝和幾分蠻力,恐怕急則生變,受他的眼前虧,待到內侍回來覆命,憲宗又叫他去追上侍衛,祕密諭知,令他在半途上殺了小杜。內侍領旨去了半晌,纔回來稟知侍衛殺了小杜,屍首拋在御河裏。憲宗聽了點點頭,便出了萬雲宮,太監前呼後擁地往朝鮮宮去了。
萬貴妃跪在地上,只是發怔。憲宗去後,宮女慢慢地攏來,大家把萬貴妃扶起,才如夢方醒地知皇帝已去,不禁長嘆了一聲,撲簌簌地垂下淚來。萬貴妃哭了一會,收淚問晚上的管門內監和值日宮女,不一刻都已傳到。萬貴妃令把內監先杖責了一百,再瞧值日宮女卻是雕兒,萬貴妃冷笑一聲道:“我和你也是前世一個冤家,我現在已被你害了,橫豎這冤結解不開,趁我有口氣,這筆帳我們到陰曹去算吧!”說畢,喝令宮女下杖,雕兒大叫:“冤枉!”說那時進內更衣,實在並沒見聖駕到來。宮人也替雕兒求情,萬貴妃哪裏肯聽,連叫下杖,可憐一位如花的小宮女,竟血肉橫飛地死在杖下了。
萬貴妃打死了雕兒,尤是餘怒不息,這一夜也不曾安睡。
看看天色有些破曉,遠遠地鐘聲亂響,過了一會,太監高叫:“萬貴妃接旨!”萬貴妃知是不妙,兩條腿頓時像棉花做的,癱軟得半步也移不動,由宮女扶着,到宮門外跪下,聽讀聖旨,萬貴妃一邊跪聽,身體又似銅絲繞成的,遍身索索地顫個不住。
那上諭中,令萬貴妃服鳩自盡。太監讀罷諭旨,旁邊小內監捧着杯盞和鳩酒,太監便斟上一杯,立逼着萬貴妃飲畢,自去復旨去了。憲宗聽萬貴妃自鳩,不覺憶起從前的情分,也爲之流下幾滴眼淚。那萬安聽知萬貴妃賜死,嚇得請假不敢入朝,連汪直也有些膽寒。
憲宗退朝後,回到朝鮮宮中,把萬貴妃和小杜的事講給純妃大公主聽,純妃說道:“妃嬪和宮監們的曖昧事本是宮闈中所常見的,就是朝鮮的宮廷裏,宮女太監還不滿三百人,那淫惡事卻不時發見的。一個小國的宮中尚是這樣,休說是天朝的宮禁了。”憲宗見說,很爲感嘆。於是又談說了一會。
憲宗忽然想起了那件孔雀寶氅,是徽王曾充作聘大公主的禮物。這件寶氅是宮中傳代寶物,徽王要賺婚大公主,飭人來宮中盜去的。憲宗問純妃道:“深宮裏能盜去寶氅,此人技藝一定非常,不知他姓甚名誰?”純妃答道:“這事聽得徽王說起,盜氅的人如似姓韓,倒不曾曉得他名兒。”憲宗點着頭,把他記在心上。明日就喚一名校尉,宣到徽王府裏的總管,問他當日入宮盜寶氅的那個人是誰,總管便把韓起鳳舉出來,憲宗令召韓起鳳,總管回說韓起鳳已南往應天。憲宗聽了,命總管退去,即親自下諭傳知應天府,着韓起鳳進京覲見。應天府接到了上諭,自去找尋韓起鳳不提。
再說自徽王被朝鮮大公主刺死,一班食客紛紛散去,只剩下陳孝廉樸安、韓起鳳等幾個人,想替徽王報怨,以後聞憲宗已冊立大公主爲妃,大家心早灰了,便悄悄地各奔前程。韓起鳳見了這種情形,自然也不住足,只得離開北京,也不往宣德,竟自往南京去了。當徽王在宣德封地,因娶大公主進京最盛的時候,門客多至六七百人,藩邸之外館驛也住滿了。但徽王好文,文客大半是儒人,武士的寥寥可數,出類拔萃、技術高強的不過一個韓起鳳,還有一個頭陀展雄。
徽王每到宴客時,把酒席擺作一字兒,自正廳中起,接連幾百桌酒席,直到二門口爲止,門客也一排排地入席,大家歡呼暢飲。徽王見酒到半酣,便請韓起鳳獻技。起鳳也不推辭,霍地立起身兒,掣過一根鑌鐵鋼槍,在廳前階下,飄飄地舞弄起來。看的但見幾萬個槍尖在空中亂飛,起鳳越舞越快,到了後來,竟然腳步騰空離地有四五尺高低。忽地砉的一響,那根槍直豎在地上,起鳳蹺足立在槍尖上,身體好似風車兒一般滴溜溜地轉着,愈轉愈快,直到瞧不出槍尖的人形。大家正拍手喊好,又聞得啪的一響,韓起鳳執着槍,端端正正地立在人叢裏,氣不喘息,面不更色。衆人又齊齊喝了一聲採。起鳳就倚槍入席,忽見席上飛起兩個蒼蠅兒來,起鳳拉過槍桿,輕輕地一揮,兩隻蒼蠅整整地刺在槍尖上,衆人又說一聲好。韓起鳳笑道:“這不過藝術上重如泰山,輕如鴻毛的意思。俺的槍尖重可以撥千斤,輕時雖纖微的小蟲也不會漏去了的。”衆人聽了,又讚歎一會。
只有那頭陀展雄不服氣,在那裏冷笑一聲道:“你那槍法,只好算江湖上的花槍術,不是真實技藝,又有什麼希罕。”說着就腰間抽下一個鐵錘來,對衆人揚了揚道:“咱們也來獻醜了。”一頭說時,就飛身下廳,東一錘西一錘,慢慢地舞起來,聽得呼呼風響,頭陀的渾身上下都是錘影遮掩着。那頭陀愈舞愈近,逐漸舞到了席上,忽地翻身,望着韓起鳳一錘打來,這一下喚作泰山壓頂,起鳳要是趨避是萬萬來不及的,便撲地倒下身去,伸起兩足把鐵錘架住。那頭陀見一擊不中,料想敵不過起鳳,便棄錘往外飛奔,起鳳跳起身來哈哈大笑,也不去追趕,仍入席飲灑。
當時席上的人,誰不佩服起鳳藝高量大,徽王也很敬重他。
時庭前的大桂樹上,忽然呀呀地鴉噪起來,徽王說了聲:“可厭!”起鳳正喫着蓮子,便含在口中,向着桂樹噴去,就“啪”“啪”地掉下六七隻烏鴉來,衆人捉鴉瞧時,蓮子粒粒嵌入在烏鴉的糞門裏,大家又連聲稱讚。據起鳳自己說,幼年學打彈,自大石打木人起,至百步外用米粒能打着飛蟲蜉蝣,止須要發出去百無一失,纔算得藝術成功。
又學鏢時,打一塊木板,板上畫了人形,用鏢按着穴道打去,夜裏燃火繩作爲記認,學到後來,拿棉花搓成小團,將雞子畫了黑點,二十步內,棉花團打雞子能夠把外殼打穿,手勢至此,一鏢出去有二十斤氣力,若離開三十步能打穿雞子,便有三十斤的力量。然技藝最高的,終不過三十五步,可是小小一支鏢兒,飛出去已有三十多斤了。韓起鳳自己說,只能打到三十一步,再上便不能夠了。衆人聽了多不相信,便由一個門客擎一枚雞子在手內,叫起鳳把棉花團打過去,“啪”的一聲,雞子打破了,掉到了三四丈外,門客的手臂也震疼了。大家纔信起鳳的話,那棉團的確有幾十斤的力量。這一番起鳳由北而南,是去找他一個徒弟的。其時接得應天府尹的諭示,知道當今皇上宣他進京,起鳳便帶了一個門徒,匆匆北上。
是年是憲宗成化十二年,那天憲宗把萬貴妃賜了鳩酒,諒她必死無疑,便嘆氣對司禮監懷恩說道:“朕登基已十幾年了,還沒有後嗣,從前育了幾個太子,都被那妒婦謀害了,如今妒婦死了,朕不知幾時再得抱太子,那豈非是樁恨事!”杯恩聽了,忙跪下奏道:“陛下現有太子已六歲了,怎說無嗣?”
憲宗大驚道:“朕的兒子在哪裏?”懷恩答道:“景寒宮中魏宮人撫養着的不是嗎?”憲宗見說,弄得半信半穎,摸不着頭腦起來。忙令宣魏宮人見駕,不一刻,魏宮人姍姍地來了,手裏挽着一個五六齡大的小孩子,見了憲宗哇地哭了,便撲在憲宗的懷裏。憲宗把那小孩抱起來,定睛細看,覺得眉目酷肖,頭角崢嶸,不由地失聲道:“這真是朕的兒子!”便詢那魏宮人,怎地撫養着太子,是誰生的。不知魏宮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驚聖駕瘋婦鬧金殿徵瑤窟將軍毀藤甲
卻說憲宗一手抱那孩子摟在懷裏,細看他的神情舉止畢肖自己,不禁喜得眼淚都笑出來,連連呼着:“朕的兒子!”一面便問那魏宮人:“太子是誰所生?怎樣地你撫養着他?”那魏宮人見問,便跪下奏道:“太子是紀嬪人誕生的。”當吳皇后憲宗之正宮爲萬妃所讒見廢,退居景寒宮,未幾病歿。退居景寒宮時,紀嬪人尚居西苑,經憲宗臨幸後即有身孕,然恐萬貴妃知道,又要設計墮胎,紀嬪人就推說患的鼔疾,願往景寒宮去服侍吳廢后。萬貴妃見她真個有病,橫豎留着沒有用,樂得做個人情,命與吳皇后去住在一起,病嬪廢后倒也安閒度着光陰。
不期到了十月滿足,紀嬪人忽然臨起盆來,待產下瞧時,居然是個太子。紀嬪人怕風聲泄漏,萬貴妃如其曉得,必至性命不保。以是不敢撫育,要想把太子運出宮外,託親戚哺養。
吳皇后聽了,忙阻住道:“今皇上無子,此兒正是嗣續儲君。
豈可輕易領出宮外,你指紀嬪人既沒有膽力撫養,俺吳後自稱是個見廢的皇后,生命早置之度外,等俺撫養着。萬一事敗,無論鐵戳銅砍,斧鉞之誅,俺一個人去承當就是,皇帝的宗祧卻不可不保的。”紀嬪人見吳後說得痛切,便將太子交給吳後扶養,魏宮人是吳皇后的親信宮侍,往來傳遞餅餌,異常的祕密。
好在景寒宮是座冷宮,皇帝不去臨幸,太監宮女多半是勢利宮人,所以鬼也沒有上門。萬貴妃只要憲宗不到那裏去,便不疑心宮中會有嬪妃懷孕誕子的事。紀嬪人把太子與吳後,自己要避嫌疑忙離去景寒宮,去住在碧霞樓中,但不時偷空去覷看太子。吳皇后盡心撫育,到了太子四歲的那年成化十年,吳皇后忽攖小疾,漸漸地一天沉重一天,吳後自知不起,便淚汪汪地抱着太子,垂淚對他說道:“我的兒!做母親的今日要和你分別了。可憐你苦命的母親沉恨含冤七年,我兒若將來繼統時,千定不要忘了你母親的仇人萬”吳後說到了萬貴的名兒,就哽咽着說不去了。又掙了半晌,指着魏宮人和太子說道:“她是你撫養的恩人,你母親死後,你還須倚仗她,快替做母親的磕一個頭。”太子聽了吳後的說話,好似懂得般地呀呀幾聲,撲向魏宮人的懷中。吳後流淚道:“我兒全仗你扶持,我死也是瞑目的。”說罷溘然長逝了。太子像曉得他母親死了,就哇地一聲哭起來,魏宮人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又恐百忙中料理吳後的喪事,進出的人多,把這事漏風,忙去打開暗室藏好了太子,才敢出來做事。
那也是天靈相軏,太子獨人坐在黑室裏,終日一聲兒也不曾啼哭的,所以始終沒人知道。內監之中,懷恩是魏宮人的義父,惟他得知魏宮人撫育太子的事。魏宮人繼皇后之????⌒母а櫻純從質橇僥旯餼埃猛蜆簀宛汗誦睦鏌幌不叮扯髟謖饈北愫拖蘢諡彼黨隼礎O蘢諦攪宋汗耍庸ぷ約海恢撬模汗艘惶幔蘢諞淦鵒肆儺壹玩扇說氖呂礎D鞘奔玩扇嗽諼髟罰な靡饔劍蘢諳菜巒褚巳耍諼髟返拇湓坡ド狹儺夜淮危黃誥溝亂桓鎏印??
憲宗一面想着從前的事情,便傳喚彤史首領太監把冊籍取來,打開一查,成化七年的二月裏錄着皇帝在翠雲樓幸嬪人紀氏,初五日,太監在下面署着名。憲宗計算日期,和太子誕生的年月日一點兒也不差的,不覺眉開眼笑。再看太子的頭上,雖然六歲的孩子,依舊是胎髮蓬鬆,乃知當時因懼怕萬貴妃,並太子的胎髮也不敢叫內侍剃去。憲宗想起了萬貴妃,便頓足憤恨起來。又把魏宮人誇獎一番,加封爲聖姑,仍命保護太子。
令內侍往碧霞樓宣召紀嬪人,隨即冊立爲淑妃。憲宗又深悔聽信萬貴妃廢了吳皇后,此時就追封吳皇后爲聖德慈仁純孝皇后,命改葬在皇陵。又選于吉日,憲宗親抱着太子叫宮女就在膝上替他梳洗好了,父子乘輦,同赴太廟祭祀,由禮部定名作軏樘。憲宗行禮既畢,回輦進乾清門,升奉天殿,冊立軏樘爲東宮。儲君已定。大臣紛紛叩賀,憲宗也令賜王公及內外臣工筵宴。這時兵部郎中黃信,從午門帶進一個壯士來,三呼舞蹈見賀。正在這當兒,猛聽得奉天殿後面,震天價一聲響亮,內監們一齊往外奔逃,大臣們都昂首向內瞧看,綠衣侍衛立時排班,在駕前護住,錦衣校尉握着手中器械,一字兒列着準備捍禦。
奉天殿上,霎時人聲雜亂,文官驚避,武官攘臂如臨大敵。
陡見錦屏後腳步聲雜亂,一蓬頭赤足的婦人手拖着兩名宮女,似旋風般搶將出來,到了殿庭正中,便舉起兩個宮女飛身狂舞,那兩個宮女好似殺豬般喊起來,喊得婦人性起,把兩個宮女向人叢中拋擲,衆大臣定睛細看那婦人,認得是新經賜鳩毒死的萬貴妃。大家疑是冤魂出現,便吶喊一聲,也顧不得什麼朝儀,各自棄了牙笏,撩袍逃命。
憲宗瞧得清楚,不覺也大喫一驚,慌忙推開御案,跳下寶座逃遁。那些近身侍衛和錦衣衛大都認識萬貴妃的,見她的魂靈作祟,誰敢抗拒,都嚇得手鬆腳軟,連器械也掉在地上,錦衣衛仇誠失足仆地,衆人急於逃命,不管地上有人沒人,一陣地踐踏把仇誠踏作了肉餅。憲宗幸得那個見駕的壯士膽力較壯,死命地擁護着逃出了奉天殿,向西往太和殿中暫避。殿上那婦人卻大鬧大叫,把御案推翻,寶座打折,座後的屏風都喫推倒。殿外的甲士執着戈矛,見殿上鬧得落花流水,頗有躍躍欲試之概,只是未奉詔令不敢擅入。內外武官都認萬貴妃是鬼魂,以是所向披靡,沒人敢上前打鬼。幸得萬雲宮的內監自後直奔出來,向外面的侍衛等說道:“萬貴妃瘋了,你們快捉她。
”說完了這句話,怕萬貴妃把他抓住,就忙忙地逃進去了。衆侍衛聽了那內監的話,才知道萬貴妃還是個人,膽子就此大了,於是吆喝一下,各仗器械上前,滿心想把萬貴妃打倒。誰知萬貴妃的氣力異常兇猛,她獨人在殿上亂嚎亂叫,見侍衛等持械對着她,便大吼一聲,似猛虎般地撲將過來,兩手亂舞亂撥,槍刀都喫她打折,侍衛們和潮湧似地倒退下來。
那時武臣中,惱了撫寧伯朱永,搶過一口鑌鐵的大刀,奮力向萬貴妃劈去。幾個翻身刀已被萬貴妃奪住,向着裏只一拖。
朱永捏不牢刀柄,兩手一脫,一個倒栽蔥直跌到丹墀下,許多武臣都暗暗喫驚。萬貴妃也不追殺出來,只把那口鑌跌大刀連柄折作了四段,望着人多的地方擲來,安遠侯馬靖的額角給斷刀柄擲傷,鮮血流了滿面。這樣一來,大家知道了厲害,武臣多袖手不敢嘗試。還是朱永,從階下爬起身來,招呼外殿的勇士和幾十個錦衣衛士,全仗着傢伙四面圍將上去。其時後宮的內監也各人槍的槍,棒的棒,木棍的木棍,一窩蜂地從後面打將出來。
一班勇士及錦衣衛等見雙方夾攻,頓覺有了威勢,便大喊一聲前後併力擁上。刀槍棍棒同雨點一樣,向着萬貴妃打去。
不防萬貴妃奔到了殿上,舉起蟠龍寶座當作軍器,在大殿上團團飛舞,舞得鳳聲呼呼,但見滿殿盡是寶座影兒,瞧不見萬貴妃的人在哪裏。最好笑的是勇士和內監們,手中的器械不是被萬貴妃的寶座打落,便是折作半段,不到一刻工夫,早被萬貴妃打得七零八落。
撫寧伯朱永在殿上指揮衆人,眼見得這許多的勇士竟敵不過一個婦人,朱永心裏很是詫異,呆立在殿前發怔。哪裏曉得萬貴妃已打退了衆人,順手將朱永一把抓住,這一下嚇得朱永魂飛天外,大喊:“快來救人!”衆勇士沒命地上去攫奪。萬貴妃一手提着朱永,一手把寶座掃將過來,衆勇士和排山倒海地跌翻在地,萬貴妃乘勢拿朱永向人堆裏一拋。靖遠伯趙遜,武進伯丘成兩人齊出,總算接住了,朱永不曾摔傷的。但朱永已給她轉得頭昏目眩,立時嘔吐起來,口裏只叫:“厲害!厲害!”這時文武官員、侍衛校尉、內侍太監凡有幾分氣力的,都喫過大虧,又弄得無人上去。殿上只剩下萬貴妃一個人,兀是把寶座大舞特舞。舞了一會,見沒人和她敵對,索性棄了寶座,牛衝虎撞地搶進偏殿中來。
衆官慌着逃跑,侍衛忙閉上了殿門。萬貴妃在門外,把門打得雷鳴似的,忽地盡力一推,天崩地塌的一聲震動,偏殿門倒了下來。萬貴妃從門上跳將進去,衆大臣與侍衛武官早逃進了光明殿中,大家商議着,趙遜說道:“可取絆馬索把她絆倒了,拿鉤併力搭住,然後一擁而上,那瘋婦不難受擒了。”衆人聽了,齊說妙計。由內監去備了繩索拿鉤,暗暗布好了絆索,十幾名太監掌着拿鉤,候萬貴妃倒下時奮力搭住。
佈置已畢,武官前去誘萬貴妃進來,絆馬索齊起,萬貴妃翻身跌倒,太監的拿鉤方要搭着,絆馬索都已被萬貴妃扯斷,霍地跳起身兒,舉手向衆人亂打,衆太監慌得丟了拿鉤便走,衆人也回身狂奔,一羣人望着太和殿的偏殿上擁進去。憲宗卻避在太和殿正殿上,見衆大臣和內監侍衛逃進來,嚇得又要溜腳,那壯士卻氣往上衝,大喝:“瘋婦休得猖狂,看俺來擒你了!”說罷,大踏步上前挺身攔住去路,萬貴妃也不管好歹,一味揮拳打來,那壯士見她來勢兇惡,就引身避過了,忽地躍在萬貴妃的背後,施展一個泰山託頂,右頭叉進萬貴妃的小襠裏,只向上順勢往上一託,把萬貴妃從偏殿中直摔到正殿的丹陛上面,把個萬貴妃跌得發昏章第十一,滿臉都是鮮血,衆侍雖見壯士得了便宜,到底和打慌狗似的還不敢上前。只見萬貴妃從地上爬起來,目光閃閃地找人廝打,那壯土已在偏殿裏奔出來,萬貴妃瞧見,飛步搶將上去,盡力一頭向壯士撞來,那壯士不慌不忙地挺着肚皮迎她的頭顱,只聽得“啪”的一響,兩個裏撞個正着,萬貴妃的頭被壯士運內功吸住,當不得萬貴妃的蠻力如虎,狠命地一頓亂撞,那壯士怕氣力不敵,將肚子一收一放,又把萬貴妃跌出在兩丈之外。
萬貴妃惱得吼聲如雷,這一番來勢可不比前兩次了,只見她嗔着雙眼,惡狠狠地舉起左右手,拳頭似驟雨相類,看着壯士亂打,那壯士見來得太兇,只偏身避她。萬貴妃打了半晌,一下子也不曾打到,怒氣幾乎衝破腦門,便覷個空兒,又是奮力把頭向壯士的胸口撞去。那壯士疾身閃過,隨着一路餘勢,瞧準萬貴妃的穀道上一腿飛去。踢個正着,萬貴妃立不住腳步,往前直撞過去,一頭恰好磕在階前的石龍柱上。磕得眼珠迸出,腦袋分裂,花紅腦漿一齊流出來,這才一交倒在地上。侍衛等方敢擁上,萬貴妃還在地上亂滾,五六個侍衛不能近得她的身。
那壯士趕過來,在萬貴妃的小腹上踹了兩腳,算把萬貴妃踹地動彈不得,喉嚨裏的氣息依舊牛喘似的,好一會才得氣絕。
憲宗見萬貴妃給壯士打死,心神略定,由內侍扶持着升了太和殿,大小臣工都來跪請聖安,武臣皆自愧無能,俯伏請罪。
憲宗受了驚恐,臉上還沒有轉色,良久才徐徐地說道:“萬氏朕已賜鳩令其自盡,此時始知她還活着,這是朕的失察,不幹衆卿之事。”說罷,命宣那壯士上殿。當時因慌忙中未曾將姓名奏聞的,於是由兵部郎中黃信跪下奏道:“其人就是陛下下詔召進京的韓起鳳,今日自應天趕至投到兵部,臣特帶領起鳳進朝覲見陛下的。”憲宗點頭,黃信起去,韓起鳳上殿俯伏丹墀,自稱罪民。憲宗好言慰諭道:“朕聞你武藝甚好,召你面試,不料第一遭便立下救駕的功績,那瘋妃子闔朝武臣沒人能制服她,你倒把她打死,本領自然不差了。”憲宗說着,便授起鳳爲殿前都指揮。起鳳謝恩,退立武臣班中。憲宗又命傳那日賜鳩酒的太監汪旋上殿,汪旋是汪直的侄兒,這時戰戰兢兢地跪上丹墀,自承粗心,誤取了瘋魔大力酒,致萬貴妃飲了發狂。
這瘋魔大力酒本是蒙古鄉民所制蠱毒的一種,性質非常猛烈,人若飲了一杯,立即中了蠱毒,就要發瘋和猛獸般的噬人。
又經喇嘛鍛鍊一番,製成了藥酒,毒也愈烈,不但飲的人發狂瘋,而且力大猶如猛獅惡豹,雖幾百人不能近身。此酒系元朝順帝所遺,當初喇嘛進獻順帝,將酒飲一班諫臣,令他們自相鬥毆,至力盡並死。順帝在旁看了,以爲笑樂,又飲失歡的宮人,着赤身空手去和猛虎或蒙古野獸廝並。結果,打死了幾隻野獸,力盡被野獸喫了,順帝詫爲奇觀。明兵攻打京師外城時,順帝把藥酒飲了兵丁,出陣時以一當百,銳不可當。徐達嘗大敗一陣,便留心瞧敵人的兵丁,被徐達瞧破機關。原來這班瘋兵只知上前打人,卻是不受約束的,及得了勝仗,各人往四處亂走,兀是持着器械在那裏尋人廝殺。經元營的主將用白布四周圍起來,那些瘋兵知識聰明的孔竅已閉,見了白布當作是牆壁走不通了,總算給他們攔入營中。
徐達看在眼裏,次日出兵,見元軍又驅瘋兵過來衝鋒,徐達令神機銃當先,砰砰蓬蓬地一頓亂放,一班瘋兵聽了,不知是什麼東西,嚇得回身就逃,見了自己人也分不出來,只知互相殘殺,這一場殺得元兵血流成渠,屍積如山。都是自己殺自己的瘋兵。元順帝以一次失敗,心還不死,又要想行第二次時,那兵士們見同伴死得慘苦,盡願身犯軍令,不肯飲那藥酒,主將吧噠八黎沒法,抽刀選殺兩個頭目,兵士憤憤不平,大家發聲喊,一倡百和,殺了主將全軍譁變了。順帝聽得此計又不成,知大勢已去,到了晚上,悄悄地偷出京城逃走了。這段話是歷史野乘所遺漏的,按下不提。
當時憲宗聽汪旋說錯把瘋魔大力酒當作了鳩毒,不禁勃然大怒道:“你這一誤,幾乎連朕也被你害了,要你這種糊塗東西何用?”喝令侍衛推出去腰斬了,隨即起駕回宮。衆臣也各自退去。
做書的趁個空兒,把萬貴妃發瘋的情形敘述一遍。要知嬪妃賜死,司儀局會同千秋鑑便去驗屍收殮的,何以萬貴妃卻捱了多日呢?因萬貴妃飲了鳩酒後,只有閉目待死,誰知睡在牀上,已過了半天,司儀局太監來檢驗見還有氣息,不敢收殮。
依宮中的規例,人生只有一死的罪名,如鳩死後再轉來,得向皇帝宥死的。爲了這個緣故,萬貴妃奄臥了三天,宮人們見她不曾氣絕,就不許司儀盛殮。這樣到了第四天上,萬貴妃忽然直跳起來,好似發瘋一般。宮女見她復活,要待去奏知皇帝,正值憲宗獲着親生的太子,滿朝裏都是歡慶之聲,誰敢把死人的事去打擾他的高興。這樣地一天天挨下去,萬貴妃的瘋也愈發愈厲害了。大約這藥酒年代多了,性質遲緩了,所以慢慢地發作。萬貴妃的瘋病一天不如一天,起初宮女們還關得住她,後來已有些制不住她,到了冊立太子的那天,便推倒宮門往外面直打出去,險些兒把聖駕也驚壞了。
憲宗受了這一驚,就此聖躬不豫,足有一個多月才能臨朝。
其時忽接湖廣總督李震的奏牘,謂廣西瑤衆猖獗,連破了高雷、電白、化縣諸地,官兵屢敗,要大兵往援。憲宗看了,和羣臣商議,衆大臣多舉韓起鳳。憲宗便下諭旨,命撫寧伯朱永爲行軍總兵官,韓起鳳爲都督,朱英、王強兩指揮爲先鋒,即日出兵往徵苗瑤。
韓起鳳奉諭,擇個吉日,全軍披掛,帶了他的門徒王蔚雲和朱永等同赴校場,點起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奔廣西來。
不日到了雲川,總督李震率同布政司寇淵深、按察使墨瓛、參政劉知真、副使馬錦秀、副將王藺如、遊擊江劍門及高雷總兵雲天彪、參將何旭、都指揮墨貝,常冠軍等親迎接大軍。朱永、韓起鳳、朱英、王強並王蔚雲等各人都相見了。李震說起苗瑤狡猾異常,官軍往徵,此出彼沒,十分棘手。瑤衆首領牛鼻子,又是驍勇善戰,官兵常喫他的敗仗。
原來瑤衆的兵卒,身上多穿的藤甲,一刀槍不能傷他,以是往往喫虧。韓起鳳聽了暗暗點頭。第一陣見仗,起鳳卻襲了諸葛武侯火燒藤甲的故智,把瑤衆燒得抱頭鼠竄,次日就克復高雷。瑤酋牛鼻子聞知大怒,便親自領瑤兵來戰。不知韓起鳳怎樣征服苗瑤,再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蠻洞苗兒奇風怪俗天府太監選色徵歌
卻說韓起鳳勝了苗瑤一陣,欲進兵荔浦,總兵官朱永怕深入蠻地,水土不服,只推說身體孱弱,自在高雷養病。起鳳見他是個沒用的人,跟着反覺礙手,樂得任他去偷懶,自己轉可以爽爽快快地進兵。於是留了三千軍兵,鎮守高雷,起鳳率領大軍並朱英、王強、王蔚雲,高雷總兵雲天彪和都指揮墨貝,兩人很具將材,起鳳便飛疏進京,調雲、墨兩人爲徵苗副都督,共參軍機。不日上諭下來,雲天彪與墨貝,准以原職隨徵瑤軍立功,班師之日,另行封賞。一面着都指揮常冠軍升任高雷總兵,以遊擊江劍門擢爲都指揮,又調王江爲高雷都指揮,以營副朱龍升任遊擊,並命擇有功把總,補營副的缺額。
韓起鳳調了雲指揮和墨指揮,領兵進撲荔浦,那裏守將苗瑤副酋大狗一聞官兵到來,忙率瑤衆迎戰。兩陣對圓,瑤陣上大狗躍出,手仗一杆鐵骨朵,騎一頭紅毛牛竟來衝鋒,官軍的陣上朱英出馬,方纔交手,那大狗的紅毛牛口中忽然噴出沫來,把朱英的坐騎嚇得往後倒退,只得回身便走。王蔚雲看了大怒,忙飛身下馬,舞着一口刀憤憤來步戰,一牛一步,兩人兵器並舉,戰有二十多合不分勝敗。墨貝便暗自取弓抽矢,颼的一箭正中大狗的頰上,坐在牛上晃了兩晃,幾乎墜下來,忙勒牛逃走,王蔚雲眼快,乘勢一刀已砍在大狗的腿上,大狗負痛領了瑤衆大敗而逃,官兵追殺一陣,便鳴金收軍。大狗敗回寨中,緊閉木柵不出。
韓起鳳得了勝仗,吩咐衆將不許解甲,恐瑤衆乘夜劫寨,諸將領命皆枕戈休息。看看天色晚下來,一輪明月初升,起鳳按着寶劍,親自出營巡視。但見左右前後營中柝聲不絕,刁斗相應,守衛很爲嚴密。再看雲天彪的營中,燈火四耀,兵士環甲而待守望得宜,防備謹慎,韓起鳳不覺點頭讚歎。四顧自己身後,見王蔚雲跟隨着,起鳳指着天彪的大營道:“雲總兵可以稱得知兵,你須留心學習,他日報國建功都在這個上頭。”
蔚雲聽了,唯唯答應,起鳳仰觀天空如洗,萬里無雲。忽見東南角上一羣晚鴉向着明月飛鳴,韓起鳳驚道:“苗瑤必來偷寨,破荔浦就在今朝呢!”說罷,同了蔚雲回寨,即點鼓升帳,諸將都來參謁,韓起鳳首先發言道:“俺知今夜,當有苗瑤臨寨,彼料俺軍得勝,必解甲安息,想半夜前來偷營,俺應預爲防備他。”於是令朱英領一千人馬,伏在大寨左邊,王強領一千軍馬,伏在大寨右邊,墨指揮引軍馬千五百名埋伏在寨後。但見中營火起,便會同朱英、王強併力殺出。又命雲總兵率兵五千,從小路抄往苗瑤大寨,望得後軍火發,可與兵士們奮力搶寨,奪得瑤營算是頭功。雲天彪奉命自去。
韓起鳳分撥已定,自與王蔚雲在中營坐待,專等苗瑤到來。
將至三鼓,月色朦朧,濃霧漸漸迷漫得對面不見人影,忽聞遠遠馬嘶人語,起鳳叫蔚雲備着火種,就帳前堆起柴草來。那苗瑤酋長大狗領着大頭目貓兒眼,小頭目左千斤,趁着昏夜疾馳地望官軍的大營殺來。到了營前,只見四面靜悄悄的,也不見一個巡營的兵士。大狗下令,瑤衆拔開鹿角,發聲喊殺將進去,前營卻是空的。大叫快退出去,喊聲未絕,啪噠的一響,小頭目左千斤已連人帶馬跌落陷坑,被官兵活捉去了。
這時王蔚雲在中營早燃着火種,霎時火光燭天,王強、朱英左右殺出,墨貝又從後殺來,韓起鳳和王蔚雲領着大軍由營中殺出。四面夾攻,瑤兵雖然悍勇,哪裏抵擋得住,大狗撥馬先走,官兵奮勇追殺。貓兒眼落荒而走,被朱英一眼瞧見,飛馬去趕。貓兒眼無心戀戰,鞭馬疾奔。朱巨恐被他逃走,拈弓搭矢只一箭,正中貓兒眼的左臂,翻身落馬,兵丁趕上把他捆綁起來。這裏起鳳等大殺瑤衆,大狗死命逃奔,看看將到自己的大寨,突然的一聲梆子響,一大隊軍馬擺開,爲首一員大將,臉如鍋底,手執兩根銀錘攔住去路,大狗不敢回寨,只奪路而走,經雲天彪押衆追趕,並飛出一錘,打在大狗的背上,滿口流血伏鞍逃命,雲天彪即勒兵不追。大狗回顧人馬,只有百餘騎相隨,不禁仰天嘆道:“咱自出兵以來,從未有這般大敗,如今七千騎剩得百人,叫咱怎樣地去見主將。”說罷痛哭起來。
不提防林子裏一棒鑼響,又是一軍擁出,爲頭的少年將官正是韓起鳳部下的新授千總王蔚雲,舞着一枝竹節鋼鞭直取大狗,原來蔚雲從僻路繞到大狗的面前,這時等個正着,大狗怎敢迎敵,又兼背上受了錘傷,只好望斜刺裏奔逃。蔚雲也不去追他,只把從騎亂殺,不上一刻,百來騎人馬殺得一個也不留,唯大狗一人單身走脫。韓起鳳大獲全勝,佔了荔浦,令王強守着,自領大軍進攻修仁。
那裏也有一個瑤人的首領喚流星子,爲人勇悍有餘,謀略毫無,見了韓起鳳的兵馬,立陣未定便大呼衝殺過來。韓起鳳見他來得兇猛,一聲號令兵馬分作兩下,任流星子殺入來,起鳳只把旗一層,陣圖立時變換,將流星子困在垓心,流星子自恃勇猛,左衝右突,雙刀舞若蛟龍,經不起官兵陣上箭如飛蝗一般,拿個有力如虎的流星子生生地射死陣中。起鳳射死了流星子,揮兵並進,盡力衝寨,瑤兵抵擋不住,棄寨逃往天藤峽去了。修仁既破,韓起鳳下令,兵士休息三天便望天藤峽進兵。
其時瑤人主將牛鼻子聽得荔浦、修仁俱失,兩處警報齊至,正值大狗隻身逃回,而且受着重傷,牛鼻子命回大寨調養,自統苗瑤健卒五千,親自來拒官軍。韓起鳳兵至三里浦,倚山靠水下寨。次日牛鼻子便來挑戰,起鳳出兵相迎,雙方排就陣勢。但見瑤衆並無規例,東三西四地雜亂列隊,正中一面大紅麾蓋,牛鼻子身騎白象,手握金刀,銀盔鎖子甲。左有獅兒,右有黑虎,都生得面目猙獰,雙孔撩天,雄赳赳地立在陣前。官兵隊裏韓起鳳挺槍而出,雲天彪和墨貝分立兩邊,朱英監住中軍,王蔚雲督着後軍,兵威壯盛,隊伍齊整,起鳳回顧墨指揮道:“久聞牛鼻子善於將兵,今日宜殺他一個下馬威。”墨貝見說,更不回答,挺槍驟馬竟取牛鼻子,那邊獅兒、黑虎兩馬並出,雲天彪忙舞起銀錘敵住獅兒。墨貝力戰黑虎,約有三十餘合,墨貝賣個破綻,任黑虎一刀砍將入來,墨貝隨手一把抓住絲絛,將馬鞍只一蹬,輕輕提過馬來望地上一擲,兵丁一擁上前執住,黑虎霍地躍起丈餘,劈手奪了小兵佩刀,砍翻了幾人,望着本陣便走。
朱英在後陣瞧見,忙拈弓射去,一箭正中黑虎背心,噗的倒在地上,墨貝飛馬上去,一槍結果了性命。獅兒大戰雲天彪,見黑虎被擒走脫,仍喫墨貝刺死,心裏萬分忿恨,一口刀如潑風般向天彪頂上亂砍。天彪搶着雙錘,也抖擻精神迎敵,兩人棋逢對手,戰有百合上下,不分勝負,墨貝殺了黑虎,躍馬前來助戰。牛鼻子大喝一聲,舞手中金刀攔住墨貝,起鳳立在陣上觀戰,深恐雲總兵有失,令朱英飛馬相助。牛鼻子怕獅兒喫虧,便奮起威風一刀橫飛轉來,正劈着墨貝的坐馬,那馬負痛,和人似直立起來,將墨貝掀在地上。牛鼻子方要把刀來剁,韓起鳳眼快,忙舉手一鏢打在牛鼻子的右腕上。牛鼻子喫了一驚,刀勢稍緩,墨貝早跳起身兒步行回陣。牛鼻子拔去腕上金鏢,大罵:“沒廉恥的小人,專拿暗器傷人!有本領的過來,與咱交戰三百合。”話猶未了,起鳳已一馬躍出,舉槍直取牛鼻子,兩人放起對來,刀槍並施,各顯英雄。
這裏雲天彪同朱英雙戰獅兒不下,殺得天彪性起,一手迎戰,左手扣住錘兒,探懷取出流星錘來,飛索打去,卻被獅兒接着。大家用力一掙,崩的一下,鏈已扯斷。獅兒回錘反打天彪,天彪疾忙閃過,錘鏈卻繞住了朱英的槍桿。獅兒一面拖住錘鏈,一手舉刀便砍。朱英措手不及,被獅兒一刀削去肩膊,翻身落馬。獅兒待要結果朱英時,喫雲天彪死命抵住,官兵齊出,把朱英救回。
起鳳見朱英受了傷,自然無心再戰,只得虛掩一槍退回本陣。雲天彪也且戰且走,牛鼻子揮衆殺了一陣,打着得勝鼓回營。韓起鳳收了人馬,計點馬步各隊,折傷三四百人,忽報先鋒朱英,傷重身死,起鳳甚是感傷。不由地嘆道:“大功未成,折了猛將,是俺無能的緣故。”總兵雲天彪進言道:“都督自出師迄今,已破要隘,行見寇勢日弱,今日的小敗本是兵家常有的,何必把它放在心上。”起鳳點頭道:“話雖有理,但俺也不能無罪。”當下便令草奏上京,請自貶去都督,仍統所部將功贖罪。上諭下來,只令罰俸一月,貶職毋議,並命速平瑤寇,以請邊陲。
起鳳接了上諭,和雲天彪議道:“俺看苗瑤勇悍喜戰,牛鼻子等皆無謀匹夫,破他本是容易。俺昨相地形,察勘路徑,牛鼻子依仗着黃牛峽險峻,在那裏結營,俺軍仰攻,非常爲難。
今如有人能領兵五百,襲他背後,從黃牛峽間道殺出,那時牛鼻子防前不慮後,必然敗他無疑。不過此任重要,似非俺親自去不可。”雲天彪阻攔道:“主將督領王師,責任非輕,不可冒險。小將不才,願充此職。”起鳳大喜道:“如將軍肯去,俺還有什麼話說?”於是命天彪挑選五百精壯,去襲敵人背後。約定吹角爲號,並再三叮囑小心,天彪領兵自去。起鳳又傳令、墨將軍領兵五千,去伏在黃牛峽對面的青龍巖下,但見紅旗飄動,即併力攻打瑤寨。分發已定,起鳳自統大軍把黃牛峽團團圍住。
牛鼻子因折了黑虎,堅守不出。他在峽上,遙望官兵來圍,只令瑤衆把石灰擂木炮打將下來,官兵並不近前,只遠遠地立着吶喊。看看日色亭午,隱隱聞得山峽后角聲嗚嗚,韓起鳳叫把紅旗張起,墨貝、王蔚雲兩人率着兵士來攻山峽,牛鼻子見官兵來勢猛烈,將鏢槍拋擲,官兵紛紛中槍下墮,前仆後繼,這樣地相持一個時辰,忽聽峽上喊聲大震,瑤人四散亂奔,鏢槍也立時停止,官兵乘隙一擁而上,砍開木柵殺將進去,雲天彪領着勁卒自峽後殺來,兩面夾攻,瑤兵大敗,墮崖死者不計其數。牛鼻子見守不住黃牛峽,只得棄了大寨,和獅兒兩人領着三十餘騎,逃入大藤峽去了。韓起鳳自與墨貝、王蔚雲、雲天彪等合兵一處,殺散了瑤衆佔住黃牛峽。一面收兵,計點人馬,雖得了許多器械馬匹,官兵卻傷了兩千餘人。韓起鳳便親督兵士掩埋了屍首,並把牛酒之類大犒軍士,諸將慶賀一天,再籌進攻良策。那黃牛峽的地方,是個瑤衆總口子,也是行軍的要隘,黃牛峽如有失,大藤峽已不能固守了,其時黃牛峽下的苗民聞官兵到來,忙具了牛肉羊乳等物來跪接王師。韓起鳳把他們安慰一番,苗衆十分感激,都羅拜退去。
講到這黃牛峽下,也有四五百戶的苗瑤,因地近都邑也和漢族賣買往還,有些苗瑤懂漢語的,一切婚喪禮節盡根據着漢族。苗瑤的小孩子,一般的也讀漢文,與漢人締婚的很是不少。
他們這種苗瑤有生熟兩類的區別:黃牛峽的苗瑤近於漢地,一也懂得些禮儀,時人稱作熟苗。至若大藤峽進去,苗民和漢人素不相通,舉動也極野蠻。偶然見了漢人,他們都呼爲妖怪,漢人如誤入他們峽中,便被他們殺死。由是漢苗相仇,裏面的也不敢出來,外面的自然不敢進去。兩下里弄得斷絕交通。這住在裏面的苗瑤,就是漢族稱他作生苗的。
其實生苗雖性情野蠻,起初與漢族並沒什麼仇怨,只不過是言語不通,裝束有別,生苗是沒知識的,見了漢族衣冠以爲可怪,因怪生疑,恐漢人要加害他,他就先下手爲強,似這樣的互相誤會,遂結成了世世不解之仇了。廣西沿苗峽居住的漢人,懂得熟苗言語的甚多,他們喜歡和漢族往來,賣買都極公平。熟苗在漢族的市上交易,大都腰上繫有一條紅布,我們一望就曉得他是苗人,但懂得生苗話說的,百人中不獲一個,有熟諳生苗言語的人,改裝作生苗的模樣,帶了紅綠綢布等,偷進峽去和生苗相賣買,倘是碰着幸運,一次上可以發財,一生喫着不盡了。以是進峽去雖是危險,冒險的人卻是常有的。
生苗那個地方,山崗瘴氣極重,苗人是習慣的了,漢人觸着氣味便要身死的。那裏虎豹毒蟲又多,生苗進出都帶着刀,也不甚畏死的,唯見了漢人的紅綠綢布卻異常歡喜,往往有膽大的生苗到漢人市上來搶奪,被漢人打死了。將屍首擲進峽中去,這樣的事,一年中終有好幾十次。
漢人乖覺的,揣知生苗的心理,學了苗語,裝作苗人,把紅綠綢偷進峽中。苗人不知賣買,只拿寶石、珍珠、沙金、人蔘等東西來掉換,任他給與多寡不得爭執的。苗人有金珠無用,漢人得着可以發財了。漢人貪利,做這項買賣的大有其人。不過進峽去有好幾樣危險的事,一逢到了一樣就不得生還:譬如偷進峽去時,被峽中的苗瑤知道,照苗例不得和漢人往還。違者並漢人一起殺戮。或是撞着了無理的生苗,把你殺死了,將所有細布搶個乾淨,那叫偷雞不着蝕把米,白白送了性命。又有一樣是觸着瘴氣,或是遇見猛獸毒蟲,自然是準死無疑了。
有以上這幾個緣故,利雖優厚,害也不小。如果要和生苗做賣買,非將性命置之度外不可,故去幹這勾當的人,必是個無掛無礙的光蛋,僥倖獲利回來,便娶妻成家,置產購屋。不幸死在峽內,只算是世上少生了這樣的一個人罷了。
生苗的居處習俗和漢族相去甚遠,男女不穿衣服,上身披個樹葉的坎肩,下體遮一圈紫葉就算是衣服了。居住的地方,大都是石穴洞府,並沒有房舍屋宇,很有上古時風氣。男女進出佩刀,一言不合便用性命相搏。夫婦極和睦,倘婦與別個男子嘻笑狎玩,本夫瞧見了也不以爲意,唯不得碰着蓮船。
苗人婦女的雙腳兒卻非常貴重,除本夫外不得撫弄,否則就是看輕她了。妻子和人有私,本夫在側並不禁止的。若一弄到她的雙足,本夫便指爲通姦,即抽刀與妻一併殺死。父母死後,子女毫不悲哀,轉把屍首分解了,在火上薰一過,家人圍坐着大嚼一頓,名稱腹葬,將五臟六腑等給野獸喫,謂父母已仙去了。到了第二年的秋季,聽得杜鵑在枝高啼苗中杜鵑,如漢人之燕子,春去秋來,以定時節,子女才痛哭道:“鳥已回來了,父母卻仙去不回。”於是在空地上豎一塊石頭,算是墳墓的意思。
女子到了春期見天癸至謂之春期,口吹蘆管,在草地上跳舞,男子幾十名跟隨在後,女的看中哪一個男子,便和那男子雙雙到僻靜的所在苟合,把蘆管插在路口,苗人瞧見這枝蘆管,就知道在這裏面苟合,必須繞道他去。如走入蘆管之內,是爲破紅敗人好事的意思,由男的趕出來,把誤走的那人殺死,不得索償。這樣的苟合之後,女的如其有娠,便由那男子迎歸配爲夫婦;如不受孕的,女子仍須吹着蘆管另擇男子去苟合,終至腹大便爲止。夫婦中男女不得再醮,由親族人等把寡婦殺了,倘夫死了是這樣,與男屍一併拋入海里,叫作水葬。
女的先死,丈夫即須自殺,自殺的法兒各自不同:有抱妻子屍首從高巖上躍下來跌死的,有擁屍投海的。又小孩生至五歲,便離了父母自入深山去找野食爲活。
友朋、親戚、鄰舍有不知睦發生齟齬的,便由忒朗判斷是非忒朗是苗中的土官。誰是理短的,把刀插在耳根,也算罪名最輕的。犯罪稍重的,拿刀割去耳目口鼻,犯奸的削去腎囊,頂重的盜犯盜野獸等,就要刳腹洗腸,把肚子剖開取出肝心肺飼犬,而且要自己動手的,如未曾取出臟腑,人已痛倒在地時,便算不得喀喇苗語是英雄。苗俗的奇特,諸如此類的,真有不可勝紀之概。
當時韓起鳳破了黃牛峽,次日就攻進大藤峽,擒住牛鼻子和獅兒,殺散苗瑤,砍斷峽口的藤梁,從此生苗不能再出。韓起鳳因生苗不服王化,未易處治,所以也不深入。只封峽令漢苗隔絕,一面知照高雷朱勇,荔浦王強,即日班師。大兵一路北還,經過濟南,不見濟南府等來接,起鳳很覺詫異,便召附近問保甲話,保甲回說:“現值汪公來此開府,大小官員都經更調過了,如今布政司、按察使等方伴着汪公在妓館飲酒,以是沒有閒工夫來接待過往官吏了。”起鳳問汪公是誰,保甲叩頭道:“就是諱直字的汪公公。”韓起鳳聽了大怒道:“汪直是一個太監,怎地開起府來了?待俺親去拜望他。”說罷,命那保甲引導,吩咐雲天彪將兵馬紮住,自己帶了那保甲直入濟南城中。到了望江樓前,保甲遙指道:“那邊紅樓高牆的,是汪公歌宴的地方。”起鳳見說,叫保甲侍候在那裏,便獨自向那高牆走去。遠遠聞得笙歌聒耳,雜着清脆的鶯聲,似在樓上彈唱,起鳳不由地心頭火起,就大踏步望着紅樓直奔上去。不知韓起鳳上樓怎樣,再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拔趙易漢尚書娶醜女指鹿作馬太后辨夫人
花香滿院,鬢影釵光,往來的都是鶯鶯燕燕,笙歌復奏,夾雜着一陣陣的笑語聲,粉白黛綠地圍滿了一桌。那個開府大監汪直儼然地坐在正中,兩邊藩泉司及參政、知府、副使等在那裏相陪。十幾個姑娘,一個個打扮得嫋嫋妖妖的,各捧了金壺慢慢地斟着酒。汪直的身後,又是三四個絕色的姑娘,抱着琵琶絃索,頓開嬌喉低低歌着小曲。汪直滿面春風地左顧右盼,怕南面王還沒這樣的得意。
正在志高氣傲的當兒,忽聽得樓下龜兒大嚷起來,樓便蹬蹬的一陣亂響,走進一個箭袍武士巾的丈夫來。汪直定睛細瞧,卻又不認得的。原來韓起鳳赴京時,汪直已受命巡撫山東,不曾和起鳳見過面。起鳳在徽王府中倒認識汪直,這時韓起鳳已眼中出火,指汪直大喝道:“皇上命你巡撫魯地,你倒帶了闔城官史在此酒色逍遙,似你這種誤國負恩的閹賊,也配作地方的治吏嗎?”
汪直聽了,弄得摸不着頭腦,不知他是何等樣人。末了聽見罵他閹賊,大凡做太監的人最忌人家說他是閹人,因此汪直也不由地大怒道:“你是何處的狂奴,敢來管咱的事,快給咱滾了!”說罷,連呼:“衛兵何在!”隔房早搶出二十多個護兵,各執着藤鞭木棍,望起鳳頭上身上似雨點般打來。起鳳便霍地迴轉身兒,揮起拳頭只一頓地亂打,打得那護兵東倒西歪紛紛往樓下退去。還有四五個來不及逃跑的,都被韓起鳳擲下梯去。其時樓下瞧熱鬧的人已站滿了一大堆,把一條很寬廣的大街擁得水泄不通。街上人們紛紛傳說,汪太監惡貫滿盈了,今天在妓院中,給一個外路人打得落花流水。此刻護兵持着臬司大人的令箭,想是調兵去了,這外路人單身獨漢,惡龍鬥不過地頭蛇,怕不喫個大虧嗎?
那保甲劉老二在望江樓下等候韓起鳳,聽得路上人的話說,知道韓起鳳必然發火,深恐釀出大禍來,只得三腳兩步忙忙地趕至妓院中。正值起鳳按住了汪直痛打,藩桌司及副使、參政、知府等官員,見韓起鳳來得兇猛,怕喫了眼前虧,就乘空溜下樓梯,巴巴地望救兵到來。劉老二搶上妓院,見了臬司羅成章,也不及行禮,只低聲說了幾句,又往外奔出去了。
這裏羅成章把韓起鳳大兵過境,見無人迎送,因而動怒便親自來鬧妓院的話,對藩司周君平說了。君平大驚,成章也慌得手足無措,他如參政副使,知府,同知等更嚇得目瞪口呆。
又聽得汪直在樓上已被打得力竭聲嘶,連救命也喊不動了。羅成章見不是了局,拖了周君平硬着頭皮上樓。一面勸住,一面向韓起鳳再三地謝罪陪不是。韓起鳳知兩人必是本城的官吏,見他們這樣地低首下氣,心上憤氣早平了一半。便把汪直只一推,一個倒翻斤斗,骨落落地跌下樓梯去,被護兵們接着救去了。
羅成章和周君子即邀起鳳入座,吩咐妓院中排上筵宴來。
於是大家詰詢姓氏,起鳳才曉得羅、周還是藩臬兩司,就也自謙鹵莽。樓下的副使等陸續上樓來參見,起鳳一併邀他們入座。
不一會,那保甲劉老二也回來了,上樓侍立起鳳的背後。酒到了半酣,周君平叫妓女們一齊出來歌唱侑酒。
那幾個粉頭,當時見起鳳動起武來,嚇得她們魂飛天外,有幾個往桌下亂鑽,膽最小的粉頭慌得她們哭了。此刻聽得打已停止,又要喚她們出來,倒不好違忤,只好大着膽來侑酒,大家見了韓起鳳尤是害怕。臬司羅成章忽然記起一件事來,忙喚保甲劉老二近前,附耳吩咐了幾句,劉老二答道:“剛纔小人出去就爲的這事,現已止住了。”羅成章點點頭,起鳳便問什麼事,成章很慚愧地說道:“適才汪公公命去調兵,如今是用不着了,所以叫劉老二去阻止。”起鳳聽說,微微地一笑。
原來護兵持了臬司的令箭到參將衙門,參將王由基立刻點起了三百人馬,風捲殘雲地趕來。劈頭正撞見保甲劉老二,把韓都督班師過境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嚇得王參將屁滾尿流,竟帶了兵士逃回衙中去了。起鳳和羅成章等高飲到了日落,始各盡歡而散。第三天起鳳拔寨起行,滿城文武都來相送,只有汪直被起鳳打傷了,不曾來的。起鳳便重賞了保甲劉老二,別了衆官統兵北進。
不日到了京師,起鳳把人馬紮住在校場,自己和總兵官朱永入朝見駕,憲宗當面慰勞一番。又問起鳳毆打汪直的緣故,原來汪直的草奏比韓起鳳的大軍早到五日,所以憲宗已經知道了。當下韓起鳳將汪直在妓院行樂,並剝削山東人民,怨聲遍道路的話從實奏聞,憲宗不覺大怒道:“朕只當他忠心爲國,誰知這逆奴如此不法。”那時憲宗本很疑汪直,經御史陳蘭、侍朗項朋等上章劾了幾次,憲宗已有點不快,今又被韓起鳳把汪直的壞處和盤托出,憲宗見起鳳所奏,與項朋、陳蘭等彈章中無二,知汪直罪名確實,不禁惱恨萬分,便命起鳳等退去,憲宗起駕回宮。
明日聖旨下來,加撫寧伯朱永爲寧遠侯,韓起鳳擢爲將軍,晉靖遠伯,王強爲都總管,雲天彪擢爲大將軍,贈子爵,墨貝爲豐臺總兵,王蔚雲授爲參將,陣亡指揮朱英擢爲都副使,諡封綏寧伯,其子朱云爲指揮。所獲苗酋牛鼻子、獅兒等九十三人及苗奴家屬九十餘人,一併斬首示衆。巡撫汪直削去御前奏御官,追奪鐵券,革去伯爵,廢爲庶人。
這道上諭一下,山東一境人民歡聲猶如雷動。汪直自覺無顏,帶了行裝黑夜出城,被人民查見了,大家一聲吆喝,打的打,罵的罵,有的甚至痛咬,不到半刻工夫,把個勢焰熏天的汪直太監咬得身無完膚,遍體是血,大叫數聲吐血鬥餘而死。
死後人民又將他的屍體掛在城邊,剖出五臟六腑來懸在樹上喂鳥。過了一個多月,汪直屍首已變風乾的人臘,百姓才一把火燒他成了灰燼。憲宗又以濟南藩司周君平,臬司羅成章等依附汪直,便下諭紛紛降調。
光陰流水,轉眼是憲宗成化二十三年的春季,憲宗因身體略有不豫,命大學士馬文升代往祭天,憲宗和純妃朝鮮大公主在宮中石亭上對弈,雙方布成陣勢,各按步位進攻,看看純妃將輸,被憲宗攔上一子,純妃受困不得活路,左思右想,猛然悟到一着,纖纖玉指夾着一子下去。向着總隘上一擺,轉把憲宗的一角活子圍困起來,憲宗拍案道:“這一下可輸了。
”純妃志得意滿,高興地了不得,便鶯聲嚦嚦地大笑一陣。
哪裏曉得太喜歡過了分,這一笑竟回不過氣來。兩手緊握,杏眼上翻,花容漸漸慘變,嬌軀兒坐不住金交椅,慢慢地蹲了下去。旁邊的宮女慌忙來攙扶着,憲宗也親自去扶持。再瞧純妃時,朱脣青紫,瞳人已隱,肌膚冷得和冰一般,霎時香消玉殞了。憲宗一面垂淚,口口聲聲說:“沒有死得這樣快的,速去召太醫來診治。”內侍便飛也似地去宣了太醫院院使,並太醫院院判,及御醫兩人。先後診了純妃的脈搏,齊聲說魂離軀殼往遊太虛,不可以藥救的了。憲宗見說,又是奇疑又是悲傷,含淚下諭:溢純妃爲孝德皇妃,命司儀局照貴妃例,從豐安殮,附葬寢陵。
從此這位憲宗皇帝,好似有了神經病一般,每見宮人太監及文武大臣等,便睜着眼說道:“不信!不信!沒有這般死得快的。”一天到晚只說這兩句話。幸喜太子軏樘已經十七歲了,大學士馬文升、尚書李省孜等上書請太子監國,由紀皇后下懿旨,令太子軏樘登文華殿視事。憲宗也漸漸臥牀不起,夏末初秋,轉眼已是香飄桂府,憲宗病症益重,只瞪着兩眼不能說話。
到了八月的十八那天,憲宗駕崩在朝鮮宮,在位二十三年。
於是大臣奉了遺詔,扶太子軏樘正位,是爲孝宗皇帝,以明年爲弘治元年,晉母紀妃爲皇太后,王妃爲太妃,尊憲宗爲孝純皇帝,廟號憲宗。封弟軏杭爲興王,軏樗爲岐王,軏榆爲雍王三王皆王妃所生,晉大學士馬文升爲太傅,以吏部司郎劉大夏兼文殿大學士,都御史劉健爲工部尚書。僉事李東陽,翰林院編修謝遷,孝宗在東宮的時候,已知道兩人的賢能,此時繼統,便召謝遷和李東陽奏對,很是稱旨。即擢李東陽爲禮部尚書,謝遷爲兵部侍郎。過了幾天,又擢謝遷爲兵部尚書,以戶部主事李夢陽爲兵部侍郎。並斥佞臣萬安、梁芳、李省孜等,羣臣又交章彈劾,孝宗將萬安下獄,梁芳腰斬,李省孜充戍邊疆,死在半途。又革萬貴妃戚黨官爵,汰去侍奉官和冗職凡大小三千餘人,朝中小人一清。這時孝宗勵精圖治,羣賢畢集,如馬文升、劉大夏等均是忠直老臣,劉健、謝遷、李東陽、李夢陽、戴珊等亦是一朝的名臣,時人稱謝遷、李東陽、劉健爲朝臣三傑。
孝宗除敬禮馬文升、劉大夏外,以謝遷、劉健、李東陽三人爲最寵信,一時又有謝論、李謀、劉善斷之說。謂謝遷工讀論,李東陽善謀,劉健更善於決斷大事也。孝宗又當紀太后承議,立尚書張永升的女兒張氏爲皇后,立金氏、戴氏爲皇妃。
其時上有英主,下有賢臣鋪治,真是百廢俱舉,大有天下承平的氣象。孝宗也極力效法宣宗,獎勵風雅,閒暇時和李東陽、謝遷等一班文臣吟詩作賦,都下文風爲之一振。時朝臣三傑中,要算兵部尚書謝遷建白最多,連宮中紀太后都很器重他,常常在宮中道及謝先生的。
那謝遷是浙江上餘人,號叫恭仁,在未達的時候,家中極其貧困,幼年還替人家看過牛。但他生性喜歡讀書,聽得人家的小孩念着書,謝遷也記在肚裏,到了趕着牛回來,就坐在茅檐下高聲朗誦。村中設帳的是位孝廉公,見謝遷很肯上進,便去對他的封翁高雲說:“令朗將來必是大器,某願不取脩金,教他讀書。”謝封翁聽了,即命封遷去隨着孝廉讀書,謝遷果然刻苦功讀,暑天怕蚊蟲螯他,便燃了一油燈,身體蹲在翁頭中讀書。這樣的七個年頭,出去小試童子試,居然列了案首。
謝封翁也不勝喜歡,替謝遷定下一門婚事,是同裏的劉老大的長女兒。
到了這年的秋季,謝封翁去通知了劉家,給謝遷完姻,誰知道得迎娶時,劉老大的長女抵死也不肯登輿,她說:“謝家小子是牧牛兒,我至死不嫁這種村童的。”劉老大和他妻子再三地勸說,他大女兒就要尋死覓活,弄得劉老大束手無計。外面謝遷又來迎親,幾次催着要起身,急得劉老大老夫婦兩個好似熱鍋上的螞蟻,真是走投沒路了。
正在萬分着急,劉老大的次女在旁說道:“父母之命不可違,姐姐還是好好地上轎吧!”大女兒忿忿地說道:“你肯嫁與牧牛郎嗎?”次女冷笑道:“當初父母如把我許配謝氏,今天自然是我去了。”這句話說得大女兒啞口無言,倒將劉老大提醒過來,忙一把掩住了次女,垂淚地道:“你姐姐不肯,叫俺兩老爲難,現在怎樣去對付謝家?俺想你是孝順老子的,不如你代了姐姐嫁過去吧!”次女見說,慨然答道:“只要將來謝家沒有話說,女兒就替姐姐前去。”劉老大道:“這是祕密乾的事,決不使謝家知道的。”於是把次女妝扮起來,匆匆扶上了彩輿,由謝遷導着吹吹打打地去了。
及至夫婦交拜畢,新人送入洞房,坐了牀帳,喜婆才攙了新婦出房參見翁姑時,親友嚷着大家瞧看新人,面紅纔去,衆人都喫了一驚。原來新娘滿臉的麻黑點,掀着鼻子,異常地難看,更加她的頭頂患過疥癬,青絲寥寥可數,愈覺醜陋不堪,古來的無鹽諒也不過如是了。謝遷見妻子這般醜惡,心裏十分懊喪。只礙老父的命令,不敢違拗。那些親戚多暗暗好笑,連謝封翁也老大的不高興,深悔自己莽撞了,會冒冒失失地聘了這樣一個醜媳婦。
韶光流水,轉眼過了三朝,謝遷因娶了醜婦,獨自坐在書室裏納悶,忽聽得外面人聲雜亂,打門似雷鼓般的,正要出去開門,卻見四五個紅纓短衣的報子,飛也似地搶入來,見了謝遷,齊聲道:“孝廉公恭喜!”便跪在地上討賞,謝遷瞧那板條,卻是自己重了秋試鄉榜,上面大書着第九名舉人的字樣。
謝遷這一喜,倒把妻子的心事拋掉了,便親自去包了幾錢銀子,賞了那報子自去。不一會,親戚族人又都來向謝封翁父子道賀,又把醜陋夫人相的古話,勸慰着謝遷,謝封翁也道:“新婦面貌雖不佳,福分諒來不差的,她進門三天,就做現成的孝廉夫人了。”說罷哈哈大笑。謝遷聽了這話,稍稍地對他夫人和睦了一些。但這位劉夫人倒是外濁內清的,平日不輕言笑,上能侍奉翁姑,下敬夫婿,一切的舉止處處以禮自侍,什麼進巾遞櫛,頗有舉案齊眉之概,夫妻間端的相敬如賓。謝遷見他夫人壯凝穩重,是賢而無貌,原不足爲病的,由是把劉夫人漸漸地重視起來。他那讀書,也越發用功,翌年成了進士,待到進京會試,連捷入了詞林,授翰林院庶吉士。不久又遷翰林院編修。這時的謝遷,當然志高氣揚,就在京師納了兩名美妾,一面請假回鄉掃墓,順道接眷屬進京。
這位劉夫人也鳳冕蟒袍的歸寧去辭別父母,劉老大夫婦笑得連嘴都合不攏來。還有那些親戚近鄰來給劉老夫婦賀喜,有知道從前代嫁這件事的,都笑那大女兒沒福。大家讚歎不決,更有那鄰人的女兒媳婦們擁圍着劉夫人,有說的也有笑的,有讚美的,好像羣星捧月,豔羨聲和歡笑聲嘈雜得不知所云。正在歡滕一室的當兒,忽見劉老大的小兒子從裏面哭出來道:“不好了!大姐姐在房中吊死了。”衆人聽了齊喫一驚,慌得劉老大夫婦兩個帶跌帶爬地趕進去,已見他大女兒高高地吊在屋椽上,忙去解得下來,早已經手足冰冷,氣息全無了。劉老大的妻子便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一聲聲地哭起肉來。衆親戚聽得大小姐自經,個個地替她嘆息。
原來那大女兒不願嫁與謝遷,重許給一家富戶,豈知丈夫是個紈絝子弟,父母一死,喫着嫖賭皆備,一年中把家產蕩光,竟患着一身惡瘡死了。大女兒弄得孤苦無依,只好回她的孃家。
後來得知謝遷成了進士,心裏已懊悔得了不得,今天見他妹子做了翰林夫人,回家來辭行。她看在眼裏如何不氣呢?暗想這榮耀風光本都是自己享受的,只恨一念的驕傲,眼瞪瞪瞧着人家去享富貴。這樣地越想越氣,躺在房裏鳴嗚咽咽地哭了一場,乘外面雜亂無人瞧見的當兒,解下帶子來自縊而死。
總算劉老大晦氣,等她次女兒起身,恨着替大女兒買棺盛殮。那時劉夫人代她姐遣嫁的事,始逐漸傳揚開來,落在謝遷的耳朵裏,對劉夫人笑道:“你姐姐小覷我是看牛的,其實是她紅顏薄命的緣故。”劉夫人聽說,不覺啓齒一笑。她自嫁謝遷到如今,此刻算得第一次開笑臉。謝遷接着進京,做了幾年編修,憲宗皇帝賓天,孝宗嗣位,便把謝遷提爲侍郎,再遷尚書,一時寵信無比。
有一天上,紀太后在景壽宮設宴,懿旨召各大臣的命婦進宮賜宴。衆臣奉諭自去知照眷屬,一時如李東陽的胡夫人,劉健的何夫人,馬文升的陳夫人,劉大夏的管夫人,李夢陽的許夫人,戴珊的魏夫人,都紛紛進宮。只有謝遷的劉夫人,謝遷覺她的容貌太陋,恐見笑同僚,便私下令愛姬杭氏穿戴着一品命服乘輿進宮。當衆夫人晉謁紀太后時,到了謝遷的冒充夫人杭氏,紀太后忽然說道:“你不是謝尚書的正室夫人,快去換了正室的來見哀家。”杭氏被一口道破,到底是心虛的,慌得粉臉通紅,只得含羞帶愧地退出宮去。見了謝尚書把紀太后的話講了一遍。謝遷沒奈何,又把第二個美妾褚氏改扮了進宮,仍被紀太后看穿,弄得謝遷實在不得而已,只好請出這位劉夫人來,也穿着命婦冠服,乘輿進得宮出,紀太后看了,這才笑道:“那纔是尚書夫人來了。”其實在座的許多誥命夫人,都疑紀太后有預知之明。劉健的何夫人有些耐不住,便離了席,請求紀太后的明示,衆夫人也都要明白這個疑團。不知紀太后說出些什麼來,再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褥姮娥方道士求雨剿韃靼王滿奴朝天
卻說紀太后見何夫人等求示辨別尚書夫人的緣故,紀太后不覺微笑道:“這個沒甚奇異的,因方纔冒充的尚書夫人,哀家見她舉止輕佻,不像個誥命夫人。況謝尚書是個正人君子,家庭中規模一定很好,斷不會有這樣的正室夫人,所以哀家就揣測她一下,恰好猜個正着。致第二次猜她還不是正室夫人,是照情理上體會出來的,譬如他第一次令姬妾爲冒替,就可以曉得他正夫人必不甚出客,是恐怕被人見笑,便飾了出客的來代充。怎奈第二次進宮來的,雖不如前人的不穩重,面貌兒卻如花似玉,比前人更見得出色,既有這般相貌,何必要他人冒替?
由此可知來的還不是真的。未了纔是真的尚書夫人了,你們看了認爲怎樣?”何夫人、魏夫人、許夫人、陳夫人、胡夫人、管夫人等都齊聲稱讚道:“太后的明見如神,是臣妾等萬萬不及。”說着大家又談了一會家務。
紀太后也是小家出身,對於這班命婦,特地格外優容一點。
所以有說有笑的,這席御筵喫得很是有樂,只有劉夫人低着頭默默不語,紀太后偏是器重劉夫人,說她資質淳厚,福澤遠出座間的諸夫人之上。待到了宴畢,各人均有賞賜,唯劉夫人的賞賚比衆人獨厚。大家叩謝了賜宴及賞賚,分頭出宮去了。自後劉夫人常蒙紀太后宣召,有時留在宮中三四天不歸。命婦不準出入禁闕的舊例,是紀太后所打破的,且按下不提。
再說孝宗自登位以來,遠佞近賢,天下大治。弘治三年,張皇后生下一位皇子來,孝宗青年獲麟,分外地興高采烈。於是到了彌月,循例祭告太廟,由禮部擬名,叫做厚照。朝中文武大臣,都上章稱賀。孝宗命賜喜筵,並經張皇后升了鳳儀殿受賀,大犒禁中的內監宮人。
這樣地忙碌了一番,才得安靜下來。戴妃又生了皇子,取名叫作厚煒,這時宮中又是一番的熱鬧。孝宗見有了兩子,自應早定名分,便召李東陽、謝遷、劉建等商議,冊立皇子厚照爲東宮,詔令頒佈天下,內外臣工又紛紛上賀表,較前更是鬧盛。還有許多大臣的命婦也進宮向紀太后、張皇后、戴妃叩賀,紀太后命在宮中,召伶人演劇助興。又鬧了有十多天,把那些官人太監忙得屁滾尿流,終日手腳不停地奔馳。待到空閒下來,大家已是力盡筋疲,東倒西歪的了。
孝宗以自己有子,便想到了幼年的事情,把撫養他的吳太后又重加諡號。更記起了那個魏宮人,也有幾年撫育的功績,經當日憲宗封她爲聖姑,仍保護着皇太子即今之孝宗,誓不嫁人。如今魏宮人已死多年。孝宗回憶,不禁十分感傷,即追諡爲恭儉貞烈儀淑大聖姑,另建墳墓,春秋祀祭,配享太廟。
又下諭尋訪魏聖姑的家族,以便加爵封官。
魏宮人是咸陽人,地方官四處探訪,找着一個魏宮人的族弟,在鄉間務農度日的,那地方官卻不管好歹,把他送進京來。
孝宗親臨便殿召見,那農人叫作魏寶,自幼沒有讀過書,詢他祖宗三代都回答不出的。憲宗見他這樣蠢笨,如何做得官?隨即下一道上諭,令咸陽大吏給魏寶建一所住房,賜官田兩頃,金三千兩,黃金五十綻,子孫世襲千戶。他日如子弟知書的,文捧監司,武任把總,俟有功勳再行封賞。
那魏寶是個勤苦的鄉農,忽然平空來了這般好處,真是一交跌在青雲裏了。他回到家中,和妻子女兒講講笑笑,一天到晚合不攏嘴了,漸漸患了歡喜過度的神經病,見人便放聲大笑,指手劃腳地說自己見過當今的皇帝,皇帝叫他坐了喝酒等,胡七亂糟地說了一會,似這樣地鬧了半年多,竟一病嗚呼了。窮人沒福消受這句話應在魏寶身上。
那孝宗做着太平天子,與民同樂,可算開明代未有的盛世了。這樣一年地過去,轉眼已弘治九年,孝宗的圖治精神慢慢兒有些懈情下去。他恃着外事有謝遷、李東陽、劉建以及王恕、彭昭、戴珊等,內事有馬文升、徐溥、劉大夏、李夢陽等,人材濟濟,孝宗樂得安閒遊宴,把朝政大事一古腦委給劉大夏、李東陽等,自己擁着金貴妃,不是翱遊西苑,便是徜徉萬歲山。
又在萬歲山上蓋起一座摘星樓和毓秀亭來,那建築的工程都由內監李廣一手包辦。李廣又去搬些民間的山石花木、蟲鳥等東西進來,取悅孝宗。
深宮的皇帝哪裏有這些東西看見,經李廣上獻,便不辨好壞一概給與重賞。李廣又百般地獻媚金貴妃,貴妃在孝宗面前,自然替李廣吹噓,說他能幹老成。孝宗聽信金貴妃的話說,逐漸把李廣寵任起來。李廣要在宮中植些勢力,又引出同黨楊鵬,一般地侍候孝宗。過不上一兩個月,孝宗也把楊鵬信任得和李廣一般,李廣、楊鵬兩人有了搭擋,少不得狼狽作奸,先拿那些內監宮人們一個個地收服了。自恃着皇上信任,和各處的首領太監做對,不到半年,凡宮中太監所任的重要職役,都更換了李廣、楊鵬的私人。
楊鵬見李廣權在己上,暗中也狠命地結黨,兩下里互生猜忌,暗鬥非常地劇烈。一時宮中的內監宮人,有李黨、楊黨兩派,捉着一點兒的差事,各人在孝宗面前攻訐。孝宗不知他們的兒戲,也有聽的,也有不聽的,兩黨的爭執不曾分出高下的。
李廣見鬥不下楊鵬,心裏老大的不甘服,以爲楊鵬得自己提拔起來的,現在居然要分庭抗禮了,豈不令人活活地氣死。由是李廣和楊鵬爭寵的心也益切了。後來,李廣默察孝宗的心裏很相信釋道的,就去都下舊書肆中搜羅些煉丹的書籍來置在案頭。孝宗看了愛不忍釋,天天披閱着道書,想研究那長生的方法,終得不到個要領。
有一日上,孝宗瞧見一冊《葛洪要著》,覺得內容離奇光怪,苦不識他的奧妙,回顧李廣侍立在側,便笑着對李廣道:“你可懂得這書中的玄理嗎?”李廣忙跪陳道:“奴婢是凡胎濁眼,哪裏能夠省得。陛下如要參透它,非神仙點化不可。”
孝宗搖頭道:“神仙不過是世上傳說而已,人間哪有真的神仙呢?”李廣正色說道:“若講活佛世間或者沒有,至於神仙,奴婢倒遇見過的,確是位法力浩大的金仙。”孝宗驚道:“這是真話嗎?”李廣叩頭道:“奴婢怎敢打謊?”孝宗道:“如今那神仙在哪裏?”李廣故意皺眉道:“既做了仙人,自然行蹤無定的,什麼方壺圓轎,羅浮蓬萊,都是他們的棲息之處。
一時要尋他很不容易的。”孝宗不悅道:“這樣說來,還是找不着的,講他作甚!”李廣忙道:“那倒並不是定沒有找處,求神仙第一要心誠,第二要有緣。有緣的人就是不去找他,他自己會尋上門來的。心誠的只須望空求禱起來,神仙自會知道的。雖在五嶽三山,相距幾千裏,立刻便可見面。”
孝宗說道:“怎樣叫作誠心?”李廣答道:“陛下如真要求那活神仙的,須要齋戒沐浴三天,再在宮中收拾起一間空室來。到了晚上,焚香在室外祈禱,若是有緣,那神仙就會降臨室中的。”孝宗猶疑半晌說道:“姑且試他一下,你就去園中打掃淨室,預備起香案來,等朕今夜便來祈禱,看有神仙沒有。
”李廣領了諭旨唯唯退去,自去吩咐小監們收拾淨室,安排香案不提。
到了夜裏,約有兩三更天氣,孝宗便帶着兩名小太監,往御園中去求神仙。李廣接着,導至淨室面前,在案上燃起香燭,孝宗親自對天默褥。禱畢,推進淨室瞧時,靜悄悄地寂無一人。
孝宗不覺失望,回頭對李廣說道:“如何?朕知這樣空禱,哪裏會有神仙?”李廣跪稟道:“這是陛下不誠心的緣故,倘依着奴婢的話說,自當有應驗。”孝宗聽了,默默不言地領了小監竟自回宮。
這裏李廣和他黨羽仇雯等足足忙了一夜。第二天的黃昏孝宗真個沐浴齋戒,只同了李廣一人向淨室前祈叩。由是每夜如此,轉眼三天,孝宗已忍耐不得,便望淨室的窗隙中偷瞧,見裏面隱隱似有人影,孝宗嚷道:“仙人來了!”說着推開淨室大門,藉着外面的燭光,看見室中的蒲團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個披髮的道人。孝宗不禁呆了呆,高叫李廣掌上燈燭,那道人早立起身來,向着孝宗長揖道:“陛下駕到,小道有失遠迎,乞恕死罪!”
孝宗細看那道人,生得廣額方頤,童顏鶴髮,兩目灼灼有神,銀髯飄飄腦後。身穿紫袍,腰束杏黃絲絛,揹負寶劍,肩上斜繫着一個葫蘆,足下登着粉底雲鞋,右手持着青棕拂塵,真是道骨仙風,儼然有出塵之姿。孝宗不由地暗暗稱奇,便問:“仙長高姓法號?現在何處修煉?”道人稽首答道:“小道姓方,名如仙,素居在泰山極蜂上,連朝望見陛下宮中香菸衝上霄漢,算出天子虔誠祈禱,所以不避塵囂,特來和陛下晤會一面,天明就要進身回山的。”孝宗忙道:“仙長既來則安,爲甚這般侷促?今且請仙長臨紫雲軒一談。”說罷,由李廣引路掌燈,孝宗與道人攜手並行。
到了紫雲軒內,孝宗南向坐了,賜道人金墩,那道人也不拜謝,竟長揖就坐。小監已奉上香茶,孝宗首先說道:“仙長在名山潛修,必然道法高妙。朕現欲研究內典玄功,望仙長指示。”道人微笑道:“講到修煉的人,要不染紅塵,拋去一切掛礙,靜心自摩,日久心地自會慢慢地光明起來。陛下富貴繁華之身,欲效心同枯木的野人,這是第一樁所辦不到的事,怎樣能夠修煉得來?”孝宗道:“昔日黃帝潛修《內經》,也曾仙去,歷代帝王難道沒有成仙佛的嗎?”道人答道:“黃帝登仙,只不過後人傳說,漢武好佛,終以身殉,故陛下要求延年祛病則可,成佛成仙是萬萬不能的。至若玄功內典,爲彭祖所留傳,其法以御女爲途徑,此種補採之術,雖得成證果,也必遭大劫的。就小道看來,無非是旁門左道,以是彭祖至八百歲,仍敗道而死,就可以曉得它不是正道了。”
孝宗說道:“仙長見識高明,不同凡俗。但既不用黃帝內典,又不習彭祖之術,不識仙長是怎樣修煉的?”道人朗聲說道:“道家以煉氣爲主,賴元神爲體,心身爲形。氣凝則元神聚,元神聚則心神自寧。久而神與神合,心中虛無杳渺不存一物,心清而神亦清,化成一炁,此氣如天地混元,無影無形,亦有形有影,皆隨心之所欲而成,能夠歷萬劫而不磨滅,道而至是,可算成功的時代了。”孝宗道:“延年卻病是怎樣的?
”道人答道:“這隻好算道家入門的初步,也不脫凝神參坐罷了。”說畢,取下肩上的葫蘆,傾出一粒金丹,很慎重地雙手奉給孝宗道:“這就是蟠桃會上的九轉丹,小道費去十年心血,成了三粒金丸,兩丸已贈給兩個仙友,今剩此一丸,敬奉陛下,並祝萬壽無疆!”孝宗接丹一看,覺得金光燦爛,果然與凡俗有別,因大喜道:“仙長見惠,定是佳品。”說着就把丹丸掉在口內,咽的一聲吞下去了。一面又令李廣去諭知司膳太監,備上一席筵宴來。李廣便問葷素怎樣,道人舉手:“出家修心煉氣,不避葷酒的,不聞阿難羅汗哪一個不肉食飲酒,喫素是形式的僞修,小道是最鄙棄了。”孝宗點頭讚歎。
李廣奉令自去,不一刻四五個內監舁着食盒來了,李廣幫着一樣樣地擺列起來。只見熱氣騰騰,都是些熊蟠鹿脯,海味山珍。那道人在旁已饞涎欲滴,巴不得孝宗叫他入席,就低着頭箸不離指地據案大嚼。孝宗見他喫得豪爽,以爲仙人應當這樣的,只有李廣卻暗自好笑。那道人直喫得酒醉肉飽,看天色早已大明,一會兒窗上射入晨曦,道人忙起身告辭。孝宗哪裏肯放,重又邀道人坐下。這天孝宗也不臨朝,竟伴着道人談禪。
那道人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些離奇怪異的事,聽得孝宗目定神怡,異常地佩服。
日月轉易,又將垂暮,孝宗和道人整整講了一天。紅日西易,又將沉,東方升起玉兔,孝宗忽指着一輪明月說道:“朕聞唐明皇是個風流天子,嘗上天遊過月宮,不知那月殿裏的嫦娥,究竟有怎樣美麗,仙長可能大展法力,給朕見一面嗎?”
道人見說,遲疑不敢回答,李廣一旁插嘴道:“有仙長那般神術,什麼樣的事兒辦不到,休說嫦娥,就是王母娘娘也能請得到的。”道人接口笑道:“陛下只要見得嫦娥,待小道略施小技,明天晚上陛下但準備和仙女把晤就是了。”孝宗這時真有說不出地喜歡。晚餐後,和道人又談到魚更再躍,令小太監領仙師往白雲榭安息,孝宗也自回宮中。
明日朝罷,孝宗又忙忙地來找道人談話。那道人言語之間,鑑貌辨色,句句能稱孝宗的心意,以是越發信奉他了。月上黃昏,由李廣引路,依舊到前夜請道人的淨室面前,那裏香案早設,燈燭輝煌,道人就披髮仗劍,向東方吹了一口氣,書着黃紙符籙,約有半個時辰,聽得淨室內崩然有聲。道人又焚了符兒,才同了孝宗推進淨室的偏門,一陣的蘭麝香味已直衝出來,蒲團上面坐着一位如花似玉的仙女,雙眸緊合好像睡着一般。
道人喝聲:“快迎聖駕!”把那個仙女驚醒,姍姍立起身兒,盈盈地向孝宗行了個稽首,便侍立在一邊。道人笑道:“仙凡路異,卻是有緣,好好地侍候皇上吧!”說罷和李廣等退出淨室。
孝宗便握住了仙女的玉臂,仔細兒端詳一會,確是月貌花容,柔媚入骨,那種輕盈的體態先已令人心神俱醉了。孝宗微笑着,問她姓氏名兒並天上的景緻,仙女只是含笑不答。被孝宗逼得無法時,只把天機不可泄漏的一句話來遮掩過去,孝宗見問不出什麼,只得罷了。這一夜孝宗在淨室中和那仙女共效于飛,孝宗自吞了道人的金丹,精神頓時暢旺了十倍。加上那仙女的應酬遠勝過宮中的嬪妃,把個孝宗快樂得神魂顛倒,不住地贊着道人的神通,那仙女卻喫喫地笑個不停。孝宗也摸不着頭路,一等到天明,深怕那仙女要去,忙令內侍往諭仙師,叫把仙女暫時留着。
從此,孝宗日間和道人研究道術,夜裏往淨室中和仙女取樂,把政事更不放在心上了。那李廣乘了這個當兒,大施威權,強幹國政,廷臣除李東陽、謝遷、劉健、劉大夏、馬文升、王恕、徐溥、李夢陽、戴珊等幾個大臣之外,竟任意斥黜起來。
一天,孝宗設朝,瞧見李夢陽的奏疏彈劾太監李廣的不法,及諫止孝宗寵信方士,蠱惑邪說,言辭極其痛切。孝宗把本章憤憤地一擲道:“區區太監,何能亂宮闈?朕好仙道又有甚害處?”說畢拂袖回宮。
這時,孝宗在宮中供養着方外道士,夜裏和仙女相會等事由宮監門傳說出去,大臣們都已得知,劉健很是憂慮,便和李東陽、謝遷商議。其時正值天氣亢旱,人民呼號求雨。李東陽獻計道:“俺聞宮中的道士法術高強,連仙女也召得到,何不令他求雨?倘是靈驗,便救了百姓;萬一不靈,就說他邪術欺矇上皇,而且藉此使皇上省悟他妖術是假的,豈不一舉兩得嗎?”謝遷拍手笑道:“人說李公善謀,這計果然不差,俺就來起草,明日早朝上他一本。”大家議定,聯銜署名,劉健爲首,疏中說得那道士神通廣大,衆臣保舉他求雨。
次日上朝,劉健把本章呈上去。孝宗看了,連連點頭,即下諭從後宮宣那道士方如仙上殿,命他建壇求雨,那道人不敢推卻,只好勉強領旨,孝宗令將天壇做了求雨壇。一切佈置妥當,擇定第二天爲求雨日期。到了那時,御駕親自臨壇,劉健、謝遷、李東陽等一班大臣陪侍。那道人峨冠博帶,仗劍上壇。
孝宗限了午時見雨。那道人只管舞劍焚符,看看到了近午,還是陽光猛烈,連一片黑雲也不見,急得道人面紅耳赤,頭上的汗珠如黃豆似地滾下來。李廣在一旁眼睜睜地瞧着壇上,心裏更是着急。
日色已經過午,哪裏有什麼雨點,衆官紛紛議論,孝宗也有些疑惑。看那道人,尤是拍案打牌地在壇上搗鬼,劉健等一班大臣又是氣又是好笑。正在這個當兒,忽見武臣班中,一位雄赳赳的官兒大踏步搶上壇去,一把抓住道人,大呼:“捉纖細!”將那道直摜下壇來。孝宗喫了一驚,衆大臣也都失色,細看那壇上的武官,正是勇寧侯韓起鳳。
起鳳摔了道人,慢慢地走下壇來,在駕前跪下奏道:“這個道人是廣西苗瑤首領牛鼻子的軍師,爲人無惡不作,臣徵苗瑤時被他逃走未獲,不知陛下何以把他供奉在宮廷?狼子野性倘有不測,這重任誰敢負擔?”孝宗聽了,知起鳳在憲宗時曾徵苗立功,諒非謊言,於是喚侍衛帶上道人來勘問。那道人已被起鳳摜得頭昏眼花,便老實直供出來。自己和太監李廣串同,混進宮中,冒稱神仙。至於請來的仙女,也是李廣設法弄來的,是個西華門外的土妓。
孝宗聽了道人供詞,真是又羞又氣,喝令武士將李廣拿下,又命校尉去提出宮中的土妓,兩人一併綁了,連同道人,立刻推出斬首。一時羣臣也都稱快,孝宗便起駕回宮。那時京中把這件事傳揚開來,皇帝玩土娼,大家當作一樁奇談。
再說孝宗雖誅了假仙女,心上不無留戀,覺得六宮嬪妃沒有一個能稱意的。方在悶悶不樂的時候,忽然王越徵韃靼回來,孝宗卻得着一個大大的安慰,把那仙女早拋撇在九霄雲外了。
王越的還京,於孝宗怎會得着安慰?原來韃靼的首領小王子恃強寇邊,王越奉命出征,把小王子殺得大敗。王越直追到賀蘭山,將小王子的眷屬獲住,小王子已北遁去了。可是那眷屬裏面,有個小王子的愛妃叫作王滿奴的,容貌非常豔麗。王越把滿奴帶回京中進獻給孝宗。孝宗見了王滿奴,不由地神魂飄蕩,忙令送入後宮,以便臨幸。誰知那滿奴不肯順從,終日在宮中啼哭不休。要知滿奴究竟依從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意態婀娜俠女懷寶劍情深旖旎英雄驚人頭
講到那韃靼部的小王子,在諸部落中要算得是雄中佼佼者。在英宗的時代,韃靼部酋叫作雅失裏,是個蒙族中的老王爺,資望和實力都在各部族之上,大家尊他爲韃靼汗汗者,蒙語謂王也,雅失裏死後,他的兒馬拖孩繼立,卻是個沒用的庸夫,被瓦刺部的乜先殺得七零八落。馬拖孩走投無路,只能來通好明廷。偏偏逢着總兵周鈺手裏,他見韃靼部勢窮,便也下井投石,開了關又把馬拖孩大殺一陣,斬了五六百顆首級,並獲器械馬匹千餘件,自去朝廷報功。可憐馬拖孩受了這樣的大創,弄的不能成爲部落,身體又被了槍傷,再加上心裏一氣,不久就一命嗚呼了。但他臨死的當兒,說起兵敗的經過,倒不恨那瓦刺部的乜先,卻把明朝恨得咬牙切齒。說他們欺凌殘弱,留言與子孫,此仇不可不報。不過馬拖孩的兒子,也不是個肖子,自他老子死後,連一個村落都守不住,被別部的毛列罕呂奪去了。韃靼部在這時期中要算是最敗了。
這樣地日月流光,一年年地下去,到了馬拖孩的孫兒失裏延出世即小王子,韃靼部又逐漸強盛起來。那失裏延的爲人,多智善謀,英姿奕奕,在諸部落中,好算得一個後輩英雄了。
他逢到上陣打仗,騎了一匹胭脂馬,使一枝鉤鐮槍,衝鋒陷陣勇不可當。因此漢軍中替他取個綽號,叫作小溫侯。
那胡人族中,以失裏延是老王爺雅失裏的後裔,大家就稱他一聲小王子以下概稱失裏延爲小王子。小王子在十四歲的時候,只在毛列罕部下當個小兵。過了兩年,毛列罕和馬因賽部尋仇。馬因賽部勢大,把毛列罕部打得落花流水,就此殄滅。
小王子便潛逃出來,招集了舊部新軍,聲稱給毛列罕報仇,一仗將馬因賽部殺得大敗,一般地喫小王子把馬因賽部滅去,自己立起了一個部落來。湊巧又有馬可兒與脫羅兩部互相仇殺不止。馬可兒大敗,聞知小王子英雄,便來向小王子求援。小王子提出條件,如滅去脫羅,得平分其部落,馬可兒急於復仇,竟一口答應下來。小王子就統率自己的部屬和脫羅部大戰。馬可兒從旁夾攻,殺敗脫羅部衆,擒住部酋那嘛赤吉,脫羅全部齊聲願降。
小王子收了部卒,想和馬可兒分派略地,誰知馬可兒事後食言,只把牛羊等物犒賞小王子的兵士算是報酬,將分地這句話早輕輕地賴去。引得那小王子性起,乘夜襲入馬可兒部中一陣的亂殺,馬可兒不及抵擋,慌忙上馬逃走,被小王子追上擒獲,梟了首級示衆。馬可兒部見部酋已死,大衆無主,盡願投降小王子。小王子收服了馬可兒和脫羅兩倍,聲勢大振。那附近的小部落,都紛紛前來投降。小王子的威聲愈大,真是兵強馬壯,將勇糧充,小王子想起祖父馬拖孩的遺言,便攘臂跳起身來說道:“俺不趁此時報仇,更待何時!”當下點起強兵猛將,來犯明朝的邊地。時明總兵謝文勳出兵和小王子交鋒,喫他殺得大敗,逃進關中,閉門不出。一面告急文書到京,憲宗皇帝命撫寧侯朱永,統兵拒寇,總算把小王子打退。
到了憲宗十六年,小王子又來入寇,其時汪直當權,令兵部尚書王越率兵出剿,大敗小王子於青蔥嶺。捷報到京,授王越爲三邊總制。明以甘肅、寧夏、延綏謂之三邊。着其擁兵坐鎮。小王子怎肯甘服,又屢次寇邊。到了孝宗嗣位,王越已坐汪直黨嫌,貶職家居。那時三邊總制換了朱濬,威名遠不若王越,胡人見他不懼怕,便今日攻那邊,明天寇這邊,常常纏擾不休,把個朱濬弄得疲於奔命。孝宗九年,小王子又大舉入寇,朱濬出關受了重創,邊疆岌岌可危。朝臣紛紛舉薦王越,孝宗即下諭,起復王越原爵,加徵北大將軍,統師往撫三邊。
王越年已七十多歲,老將領兵,威名尚在,胡人望見旗幟,相顧驚駭道:“金牌王又來了!”胡人稱王越曰“金牌王”,以越上陣,常用黃牌也。於是不戰而奔。幸得小王子善於用兵,屢敗屢振,直至孝宗弘治十一年上,才把小王子殺得大敗,王越領兵竟搗賀蘭山,擄了小王子的眷屬等,只小王子卻已領數十騎逃脫,往投千羅西部去了。
王越得勝,孝宗有旨召回,班師進關,王越進京,要討好皇上,把小王子的愛妃王滿奴獻上,孝宗見滿奴生得鳳眼柳眉,冰肌玉膚,自然十二分的喜歡。幾次要想臨幸,滿奴只是不肯領旨。原來王滿奴和那小王子也有一段風流史在裏面。這滿奴本是漢產,她的父親叫郎嶮峯,爲桂林人。中年負販到塞外,與一個蒙女努努別侖的相識,遂做了露水夫妻。哪裏曉得好事不長,努努別侖忽然懷娠,到了十月滿足就產下那個滿奴來。
但努努別侖的夫婦間太要好了,等不到滿奴彌月,夫婦兩個去幹了一會風流勾當。天明起身,努努別侖就覺得頭昏目眩,遍體作冷,那病便一天天地沉重起來。郎嶮蜂慌了,忙去邀了一個漢人醫士來診治,醫士斷是產後色癆,不易治療的。不上幾日,努努別侖真個棄了她丈夫和女兒,一縷香魂往極樂世界而去。可憐遺下這不上兩個月的滿奴,郎嶮蜂不免見子思母,憂憂鬱鬱地也釀成一病,竟追隨他愛妻努努別侖去了。
其時滿奴還不過週歲,由保姆賽芮氏把她撫養着。直到滿奴十二歲上,才賣給漢人王英充當一名使女。那王英在塞外是個很有面子的富商,專一巴結各部族的部酋,自己也藉此立足。
滿奴到了十八歲上,正是一朵鮮花初放,亭亭玉立,出落得朱顏粉姿,豔麗如仙,王英很是垂涎,時想染指。偏是他那位夫人阿軏氏也是蒙人,防範嚴密,不獲下手,阿軏氏恐禍水指滿奴在家終非結局,便令滿奴認自己做了義母,由阿軏氏專主,將滿奴遣嫁與毛列罕部酋莫都魯爲第二房福晉滿蒙人稱王妃爲福晉。王英懼怕他的夫人,只好任她去做,自己但暗歎口氣罷了。滿奴是自幼失怙恃的,本來有名沒姓,這時襲姓爲王,芳名仍叫滿奴。莫都魯自娶了滿奴,把大福晉和三四個愛姬視作了糞土一樣。心中眼裏有的是王滿奴,滿奴要怎樣,莫都魯無不依從的,香口中的命令比皇帝聖旨還要靈驗。
滿奴又喜歡行獵,莫都魯當然親身奉陪。又特地去北方蒐羅最佳的坐騎,好在塞外有的是牛馬牲畜,不多幾天,部屬中獻上十匹高頭細足的大宛馬來。就中的一匹生得紅鬃赤駿,遍身如火一般紅,自頭至尾並無一莖雜毛。單講它的四足,高約五尺有奇,嘶聲甚是洪亮,平常的馬匹聞見它的嘶聲便要嚇得倒退。據部屬的小校說,這匹馬是多年老駒所產,的確是一頭良駒。莫都魯看了那匹馬,不禁大喜道:“馬是好民,恐怕性兒猛烈一些,力氣小的人未必馴得它住。”說罷,回到帳後,挽着滿奴的玉臂一同出來看馬。莫都魯指着馬笑道:“福晉愛出去圍獵,俺已替你備下一匹最好的坐騎在這裏,只恐你沒這勁兒騎坐它,俺可以再揀一頭性子善耐的給你騎坐。”王滿奴把粉頭一扭,微微笑道:“貝勒倒替咱這樣留心,不要管它怎麼樣,等俺來試騎一會兒,看能駕馴它不能。”說時盈盈地走到馬前。細看那馬高頭雄肩,形狀偉健,心上已是萬分愛慕。莫都魯早令小軍來扣上絲繮,安了嚼環,又放上一個明朝皇帝欽賜的紫金雕鞍。毛列罕部嘗朝貢明廷,故有此賜物。垂下一雙蟠螭的金踏蹬,馬項下繫了一顆斗大的紅纓,再綴上二十四個金鈴。裝束停當,那馬愈覺得偉駿不凡,真是人中蛟龍,馬中赤兔,誰看見了也要喝三聲彩的。
這時王滿奴在旁,也不要人扶持,只見她撩起繡袍,踏上一足,翻個身兒已輕輕地跨上雕鞍,莫都魯忍不住喝了聲:“好!”王滿奴便舒開玉臂,帶起絲繮,只略略地一抖,那馬頓時放開了四蹄,潑刺刺地望着碧草地上風馳電掣般跑去了。莫都魯怕那馬跑出了性,滿奴收不住繮繩,忙喚過幾個近身護兵,選了三四匹好馬,飛也似地趕上去保護。滿奴的馬快,護兵們加鞭疾追,越追越遠,王滿奴已馳過山坡了。護兵們只得大叫:“請福晉少停,貝勒有話在此。”看滿奴時,猶是伏在鞍上疾馳,好像不曾聽見,竟自下坡去了。
三四護兵直趕得滿頭是汗,及到了山坡上,下坡便是一片的沙漠廣地,連林木也沒有半株的,東邊是塔漠兒河,西面是座小小的土岡子,岡子也有三四十戶居民的帳篷子。那護兵在坡上瞭望,只不見滿奴的影蹤。護兵心慌,一齊鞭馬下岡,大家商議着,不知滿奴是往哪一條路去的。東邊是河,當然不會去的,正尊議論北有百來裏的沙漠,諒來跑得沒有這樣的快。
只有西面的土岡那裏,或者躥過岡子,人和馬被土岡掩住了,所以看不見了。護兵等議論了一會,斷定滿奴望土岡那方去的,於是併力西追。趕上了土岡子向北望時,只叫得一聲苦,原來土岡子那邊也是漠漠無際的沙漠空地,哪裏有什麼滿奴的影兒,護兵們四下找近了一遍,不見滿奴。大家沒法,慌忙回去報知莫都魯。莫都魯聽說大喫一驚,便親自帶了五六十名健卒,向西邊的土岡子下,挨戶一家家地搜查。任你找穿帳篷底,也休想尋得滿奴的影蹤來。
做書的趁這莫都魯搜導的空兒,且把王滿奴敘一下。當時王滿奴要在莫都魯面前逞本領,出個岡子給他瞧瞧。誰知那馬性子暴烈,一經跑出火來,便不肯受人們的羈勒,非把氣力跑完自己不要走了才能住足。王滿奴坐在馬上,覺得愈跑愈快,耳邊呼呼風響,睜開眼來,見四面的東西一點也瞧不清楚,弄得滿奴頭昏目眩,伏在鞍上不住地喘着氣。一會兒聽得背後有人呼喊,心裏雖是明白,要想答應卻是抬不起來,又不肯虛心喊救援,一味地任那馬兒騰雲駕霧地跑着。
正在昏昏沉沉的時候,忽覺身體兒已離了空,有人在她耳畔低低喚着,微微開了星眸一瞧,是一個陌生男子立在自己的身邊,一手扶着她笑嘻嘻地說道:“姑娘不要慌,那馬已被俺扣住了,你且定一息神吧!”滿奴聽了,重又閉上兩眼,那男子便輕輕放她在躺椅上睡下。滿奴才有些矇矇矓矓,身體兒似又有人攙扶起來,一陣的杏仁香味觸鼻,似有杯子湊在口邊,滿奴不覺櫻脣輕啓,竟一口一口地呷了下去,仍又倒頭睡下了。
這時遍身松爽了許多,只骨節很是痠痛,又過了一刻,精神漸漸回覆轉來。
滿奴便睜眼偷瞧,見自己臥在一個碧油的帳篷裏,那帳子雖然不大,卻非常地清潔。那中間正設着幾桌,沿壁擺列幾座書架,一張精緻的胡牀,牀邊懸掛着琴劍,想那男子斷非俗人。
回顧見方纔的男子,正含笑着呆呆地對自己瞧看。羞得滿奴忙掉過頭來,便欲掙扎起身,不知怎的,手足都是軟軟的。那男子見了,伸手搭住香肩,扶起滿奴,一面笑道:“姑娘受驚了,還是再息息起來,俺就送姑娘回去。”滿奴見說,想起自己騎着了劣馬,弄得知覺也失了。必是那男子扣下來了,承他給自己飲了一杯杏酪,才得清醒過來。滿奴想到了這裏,芳心中又感激又是害羞,待把話來道謝那男子,一時又想不出,正不知是說什麼話好。再偷眼看那男子,年紀至多不過弱冠,卻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隆準廣額,長眉入鬢,兩眼有神,英姿奕奕,那儀表真有霽月光風之概。更加上他微微帶着笑容,愈顯出他齒白脣紅,如臨風玉樹了。
滿奴不由地心上一動,暗想世間上有這般俊美的男子,倘和那莫都魯比較起來,烏鴉與鸞鳳真是天淵之判了。又想起他殷勤扶持,親遞湯水,素來面不相識的,竟有這樣多情,也是男子中所少見的,女子能嫁到這樣的好丈夫,纔算不枉一生。
滿奴心裏骨碌碌地想着,粉臉已紅暈上了眉梢,便低着頭默默不語。兩人很寂靜地相對了一會,看看帳外紅日西斜,那男子忽然說道:“時候不早了,俺送姑娘回去。”滿奴聽了,微微點頭,想立起來時,兩條腿似棉絮做成的,一點勁兒也沒有。
又是那少年男子,挽住了滿奴一隻玉臂,扶持出了帳外。見兩匹一般紅鬢的駿馬,同系在帳篷鹿角上。滿奴認得金蹬雕鞍的是自己騎來的,那男子先去解了絲繮,慢慢地攙滿奴上了馬。
自己也一躍登鞍,一手代帶住滿奴的繮繩,兩人並馬而行。
桃花馬上,一對璧人樣的美男女,在路上走着,誰不羨慕一聲。滿奴聽在耳朵裏,一縷芳心不免轉繞在少年男子的身上。
兩人坐在馬上,漸漸談起話來。各人詢問姓名,才曉得那少年男子,是老王爺雅失裏的後裔,叫作失裏延,時人都稱他作小王子的,現在莫都魯部下,已由小兵擢爲巴羅了巴羅蒙語是牙將,亦勇猛的意思,猶滿人之巴圖魯是。滿奴也聞莫都魯常常說起,稱讚小王子的勇猛,出征各部,每戰必勝,莫都魯倚他爲左右手。自古美人自愛英雄,英雄也終憐紅粉。滿奴本已看上了小王子,如今又知道他是個英雄,心上更增了一層愛慕,兩個人騎着馬,肩摩肩兒,已較前親密了許多。小王子見滿奴垂青於自己,怎有不領感情的道理。
兩人正在纏綿着情話絮絮的當兒,猛覺腦後暴雷也是的一聲大喝,當先一騎馬飛來,正是莫都魯,身後隨着五六十個如狼似虎的勁卒,不由分說,衆人一擁而上把小王子拿下了,嚇得馬上的王滿奴花容失色,不住索索地發抖。莫都魯看了着實憐惜,忙兜轉馬頭,和滿奴並騎立着,一腳踏住了鞍蹬,霍地將滿奴擁抱過馬來,微笑着慰她道:“你不要驚慌,失裏延那廝無禮,俺只把他砍了,不干你的事。”滿奴垂淚道:“失裏延並未無禮,咱如沒有他時,此刻怕見不着貝勒了。”因拿騎馬溜繮的經過前後說了一遍。莫都魯哪裏肯信,回過從騎,將小王子帶去監禁了,自己擁着滿奴,加上了一鞭,竟自回去了。
莫都魯這天晚上,在帳中設宴和滿奴對飲,滿奴只是愁眉不展地,杯不沾脣,莫都魯詫異道:“福晉敢是有什麼心事嗎?
”滿奴忽然撲簌簌地流下淚來,噗地跪在莫都魯面前,驀地從懷中掣出一口寶劍,含悲帶咽地說道:“貝勒先把咱砍了吧!
”莫都魯驚道:“福晉何故如此?有話儘可以講的。”滿奴朗聲道:“小王子確是冤枉的,貝勒如要將他殺戮,咱必被人譏爲不義,還不是早死了的乾淨。”說罷,仗劍望着喉間便刎,慌得莫都魯忙把它奪住,一面隨手把滿奴挾起道:“福晉莫這般心急,俺們且慢慢地商量。”滿奴才坐下來,莫都魯只管一杯杯地飲着,滿奴方纔的話,半句也不提。
原來莫都魯當時見滿奴與小王子並馬而行,心裏已老大不高興了,這時又見滿奴肯把性命保那小王子,由是越發狐疑起來。滿奴也趁風轉舵,仍如沒事一樣。莫都魯喝得大醉扶了滿奴入寢。再說那小王子囚在監中,獨自坐着納悶,想自己爲好成怨,真是太不值得,不禁唉聲長嘆,細聽譙樓正打四鼓,眼見得天色一明,自己性命就要難保。又想起祖父仇怨未報,空有七尺身材,卻沒來由爲救一個女子枉送性命。思來想去,心裏似滾油熬煎,也忍不住流下幾滴英雄淚水。
小王子正在悲傷,突見監門呀地開了,掩進一個人影,手中持着寒光閃閃的寶劍,小王子連聲嘆道:“罷了!罷了!莫都魯使人來謀死俺了。”說猶未了,覺那人並不來殺自己,轉將鐐銬削斷,把寶劍授給小王子,一手牽住衣袖往外便走。小王子會意,跟了那人走出牢門,那帳篷前立着兩名邏卒,小王子揮手一劍一個砍倒了,和那人飛奔出帳,就在將沉未沉的淡月下細瞧那人,不是王滿奴是誰,小王子已心中明白,此時不暇細說,兩人乘着月光,一口氣走了三十多里,滿奴雖是天足,到底女子力弱,漸漸地走不動了,由小王子負着她趕了一程,待到天色破曉,已至馬因賽部落那裏。
馬因賽的部酋方與毛列罕不睦,便收留了小王子。莫都魯聞知大怒,立刻驅了部屬,和馬因賽部交兵。小王子幫着馬因賽部把毛列罕部滅去,殺了莫都魯,終算和王滿奴有情人成了眷屬。不到幾時,小王子翻轉臉來,又和馬因賽部齟齬,推說替毛列罕部復仇,滅了馬因賽部,竟自立起了部落,由是聲勢便日盛一日,屢屢入寇明邊,一時很爲明患。這番被王越殺敗,小王子立腳不住,領了三十餘騎北走。王越追至駕蘭山,虜了他眷屬並馬匹糧草,班師自回。那眷屬中,偏偏這位花豔玉潤的王滿奴也在裏頭。小王子怎樣捨得,忙去向幹羅西部借得兵來,王滿奴已被王越獻入京師。小王子又上疏明廷,願納金珠寶物,贖回滿奴。孝宗閱了奏牘,批答不準。
這時滿奴被幽在深宮,經孝宗幾番召幸,滿奴只是不肯奉詔。孝宗怎肯心死,仍又囑咐老宮人去慰勸滿奴,並把小王子求贖,被皇上駁回的話對滿奴說了,以絕她的念頭。滿奴聽到這個消息,嗚嗚咽咽地啼哭了半夜。到了次日,孝宗又親自去看滿奴,才跨進宮門,驀見老宮人捧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跪下稟道:“王滿奴已自刎了!”孝宗大喫一驚,嚇得倒退了幾步,半晌才問那老宮人:“滿奴怎樣會自刎的?”老宮人便把滿奴未死前的遺言細訴出來。要知老宮人說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四海民共慶千秋節兩貞女同殉萬歲山
卻說孝宗追詢王滿奴自刎的情形,那老宮人淚汪汪地稟道:“昨天的晚上,婢子侍候着王夫人指滿奴,還服侍她好好地安息。約莫有初更天氣,王夫人呼地起身,喚婢子到榻前叮囑道:‘咱們有兩樁事兒委託你,不知可能給咱辦到嗎?’婢子問是什麼事,王夫人垂淚道:‘咱自到宮中,已有三個多月了,這百天之中,受皇上的威迫,嬪侍們的譏諷,是你親眼所見的。咱們似這般忍恥受辱,是希望得脫牢籠,夫妻能夠破鏡重圓罷了。如今咱知道今世已了,看來要死在禁闕。’王夫人說到這裏,嗚咽了半天,從懷中掏出一封東西,授給婢子道:‘煩你呈上皇帝,早晚頒賜與失裏延,那就感激不盡了。還有一樣最是緊要的物事,也懇你繳呈,算是咱們報答皇帝知遇的。
’說罷又悲悲切切地啼哭起來。婢子問她是什麼緊要東西,王夫人說明日自知。
到了今天的清晨,見王夫人不知在什麼時候自刎在枕上,頭顱落在枕畔,乃知她託將婢子的就是這顆人頭了。”孝宗聽了,怔怔地呆了半晌,把老宮人所呈的那封東西,拆開來瞧時,卻是一張蒙人的文字,都和蚯蚓蜘蛛般的,不識她在上面說些什麼。孝宗命傳譯官呂董,翻譯出那張蒙文,原來是致失裏延的情書,孝宗把蒙文譯成的細細誦讀,那文中說道:書上失裏延吾夫:我們結縭三年,不幸如勞燕的分飛,真是件銘心刻骨的憾事!我自進宮已百天多了,本該早寄書給你,第一是禁宮似海,不便通消息。第二是恐傷了你的心,所以妻我始終沒有致書與你。如今是我報答夫妻情分的時候到了。想起我和你花晨月夕,攜手同遊的情景來,令我悲哽幽怨一齊湧上了心懷,覺得不能不留最後的一言和你作別,也算是一種紀念的話說,也是安慰你的話說。我現下身在明宮,死後的屍體也在明地,我的靈魂卻是在塞外的。不但我的靈魂在塞外,簡直是常常在你的左右,護持你的身體康健,並佑你的事事勝利。更有一句末了的叮囑,天下無不散的筵宴,好花沒有日日紅的,紅粉即是骷髏人,人生焉有永久不死的。那麼,我雖遭逼迫而死,死是爲吾至親愛的夫胥盡節,希望你不要悲哀,只當沒有我這個薄命人一樣。
塞外不少美人,願你美滿姻緣,有情人早成了眷屬。這樣,我死決不怨你,我反而歡喜,我在九泉下也安心瞑目了。
最親愛的失裏延:我們要分別了!明天的此時,是我斷頭的日期。那頭不是明帝要我的,乃是我自己把刃刎下來的。這顆頭顱,算已報效了明帝,我已是個無頭的人了。我死後沒有兒子,你將來如有了兒子,和他們說:“還有一個母親,死在明宮裏的。”子孫有志,取了我的屍骨回去,安葬在塞外,我是不願在關內做鬼的。而且異鄉做鬼,寒露風霜非常的困苦,叫他們不要忘記!
失裏延吾夫:你他日伉儷合歡,莫見新人忘舊人,要記冥冥中有爲你而死的苦命人,子女們也要使他們知道有個斷頭的母親。我書到這裏,實在傷心得支持不住了。
王滿奴燈下絕筆孝宗讀罷,也不覺嘆道:“想不到沙漠荒臣,倒出這樣的一個烈婦。”於是命司儀中將王滿奴的屍體收殮了。以王妃禮從豐安葬。那蒙文書,交給塞外使者,帶給小王子失裏延不提。
孝宗自王滿奴自刎,心上常是恍恍惚惚,好似失了一樣什麼緊要東西一般。宮中嬪妃,金、戴兩氏之外,六宮粉黛沒有一個合孝宗心意的。在兩三年之中,孝宗又立了一個常妃,一個馬妃,但這些都是庸脂俗粉,怎及得滿奴那樣風流冶豔,只不過可望不可即,結果連望也沒有了,真令孝宗懊悶欲絕。
弘治十五年的春間,正值孝宗三十歲大慶,時馬文升已卒,徐溥目疾致任,劉大夏也老病家居,朝中唯謝遷、劉健、李東陽、李夢陽、戴珊、王恕等。當由李東陽首倡,舉行孝宗萬壽,孝宗自然十分有興,並命工監在萬歲山搭了綵樓,自山頂直至山下,上皆五色彩絹作篷,地襯大紅錦緞毯,從山腳起至安武門止,十色五光,極盡壯麗。劉健又爲帝草詔頒佈四海,一時外郡大小官吏,士夫庶民,紛紛進京叩祝萬壽。外邦如阿里那、陀羅、羅馬、柏賴塔、咖喇佛國、珠格葛沁、蒙古托賴、呼圖克圖大喇嘛、西藏教王、鄂勒部、滿住衛、沙葛淋、佛圖克等諸邦,便都臣貢遣萬壽典禮。
其中有一個國圖,叫做天竺佛國的,即今之東印度也。印度古稱天竺,釋迦氏誕生,其地又稱佛國。國王烏利茄氏,和明廷從來不通朝貢的。這番聞得中間皇帝萬壽,烏利茄欲結好於中國,特央西藏教王領帶也來朝賀,還貢進一樣寶物來,名叫“千秋竹”,算是賀萬壽的儀禮。那烏利茄進千秋竹,一來是替皇帝取個佳兆,藉敦邦交,二來是通好明廷,假此入中國宣傳他的佛教,而且顯出他天竺佛國有這樣的寶物,叫中國人民更進一層崇佛之心。
於是西藏教王飭使臣領着六名天竺佛徒,載了千秋竹進獻明廷。孝宗見從未通朝貢的國圖也會來祝萬壽,不覺滿心快樂,內監王安稟道:“蠻夷戎狄聞風來歸,足見陛下德薄海外,闢先皇未有之盛。宜額外施恩優容,以昭示來茲,亦所以令若輩知感,正是天朝開附德的門徑,怕不化外竭誠來歸嗎?”孝宗聽了大喜,立即傳旨優待外邦來使,無須拘泥禮節,只依據各國習尚,互行其便就是。這道上諭下來,謝遷第一個不贊成。
以謂使臣各行其便,不拘禮節,有失天朝威儀。然因孝宗方興高采烈的當兒,並異邦來歸,難得有這樣的盛事,何必去殺風景,以是謝遷也就默忍了。那時西藏使者朝覲孝過,奏陳有天竺國附帶朝貢,孝宗也一般地召見,六名佛徒只行躲身三頓首禮,獻上千秋竹一棵,孝宗聽得名稱甚好,細瞧千秋竹,種在波羅耶瓢盆中。高約七尺,粗不過盈把,枝葉猶如翡翠,竹梗卻似白玉,自頂至踵,凡二十四節,一股清香的味兒陣陣撲鼻。
孝宗知道那竹不是常品,便笑着向那佛徒道:“此竹名目耶瓢,不知它還有什麼好處?”其中一個佛徒稽首稟道:“此竹也稱佛杖,是釋迦氏爲小王子時,宮中進膳。有人魚煮竹筍一味,淨飯王即維衛國國王,釋迦氏之父道它味甘,賜給太子即釋氏。太子見魚頭人面,連說,‘善哉!’便把魚傾在池內,筍倒在地上,明年魚又重生,竹也再活,就是這個千秋竹。但要五十年才長一枝,百年長成七尺,二十四節,按日月五星七政,二十四節氣,枝凡九九八十一干,葉共六十四大葉,三百八十四小葉,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意。自釋迦氏成佛,留下千秋竹三枝,一枝是被二世祖取去二世祖爲阿難,做了禪杖,所以後人稱爲佛杖。剩下的兩枝,直到如今不生不滅,下邦國王烏利茄氏,聞得上國天子萬壽,特採一枝進獻、並祝千秋萬歲。至這千秋竹的佳處,能祛除疾病,不論何症,折葉一片,含在口中,病就立愈。又能醒酒,銜葉舌底,雖千百杯不醉。無事常含竹葉,可以延年,壯筋健骨。他如風雨晦明,日月蝕,水旱災,火患氣候等等,細驗竹節,都會顯呈出來的。??如需用竹葉,因而摘盡,只須灌清水一杯,明日葉即自出,補滿缺少的數目,終不出三百八十四葉之外就是了。”
佛徒說到這裏,又在竹節上把頭輕輕叩了二十四下,忽聽那竿節中發出二十四種聲韻來,悠揚鏗鏘,如鳴桐琴,如擊清磐,似遠而實近,似近而實深遠。殿上殿下都聽得呆了。佛徒再擊二十四記,那竹聲戛然而止。孝宗欣然說道:“瞧不出它倒是樣寶物。”說罷命使臣佛徒等退出,一面諭知外邦來使,慨在靜園賜宴,孝宗自回後宮。
到了萬壽的正日,壽宗穿了祭天冠服,祀了天地宗廟,便奉了太后紀氏,並張皇后、戴妃、金妃、馬妃、常妃等登萬歲山即今之北京景山,在神武門之北,御壽皇殿受羣臣朝賀。
東宮皇太子厚照已有十二歲了,皇次子厚煒時年十一歲,兄弟兩個一對玉孩兒似的手攜手來與文帝叩頭。孝宗笑嘻嘻地左右手把着兩個皇子說道:“好兒子!快給聖母太后磕頭!”兩皇子真個伏在紀太后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紀太后笑得嘴都合不攏來,忙吩咐侍從太監,賞賜兩皇子果餌等物,令即護送回東宮讀書,兩皇子謝了賞自去。這裏孝宗大開筵宴君臣同樂。這樣地忙了十多天,孝宗又擇了個吉日,替紀皇太后祝千秋聖壽,並把那棵千秋竹獻上,紀太后也十分歡喜,命將千秋竹供于山下行在門前,這是千古罕有的佛竹,準萬民觀瞻,也算與民同樂之意。
到了那天,萬歲山下真是人山人海,帝皇鑾輦在人叢中往來。人民都伏在道上,瞻仰聖容,齊呼:“聖皇太后、皇帝、聖後萬歲!”孝宗奉着紀太后坐在輦上,看了人民至誠,不覺大樂。令太監將綵緞金銀分賞與人民,一時歡聲雷震。紀太后又傳懿旨,宣大臣們的眷屬至萬歲山上,在鬥姥宮賜宴。那些官眷,多半攜着女兒同來覲仰太后慈顏。
就中大學士王恕、吏部尚書王永兩位夫人各帶着小姐,一個叫玉英,年九歲,是王永的女兒;一個叫作眉貞,年八歲,是王恕的義女。這兩個小姐一般的出落得玉貌芳姿。紀太后很是喜歡,把兩人擁在左右膝上說長說短地講了好些話。太后命各賜金釧一副,玉玲瓏一對,繡花錦披一個,鎮玉獅兒一對,桃花紈扇各一柄,泥金妝盒一個,鳳鈿一對,紫金花瓶各一個,白玉水壺各一具,象牙梳篦等兩副,玉鏡各一座,粉奩一具,脂金盒香盒各一枚,圓珍珠各十枚,葡萄仙人各一個,竹雕獅龍玩物多種,佛香伽珠各一副,舍利十枚,玉鐲各兩副,漢玉指環各兩枚,銀盅一對,金項鍊各一枝,其餘的貴重品物和遊戲的玩物,更不知其數。
原來紀太后見兩位小姐都生得伶俐活潑,王恕的女兒尤其端莊,雖說還是孩子,對於禮節卻一點也沒有失儀。紀太后心裏想預爲東宮選妃,覺兩位大臣的女兒很是合意,賜賚也就格外豐盛。衆大臣的眷屬在側,不知紀太后的用意,見兩王王恕、王永的女兒賞賜獨厚,大家不免又羨慕又是妒忌,氣壞了張吏部的小姐剪柔,王御史的小姐靈素。這兩位小姐,嘗同窗共過筆硯,一樣的性情驕傲,無論什麼事,是不大肯落在人後的。今天被兩個王小姐佔了先,靈素、剪柔心裏不服。
剪柔在暗中牽牽靈素的袖兒,兩人乘個空兒,潛行出鬥姥宮,揀一個僻靜的所在私相議論着,剪柔氣憤憤地說道:“俺們同是大臣的女兒,俺父親的官職不見得小似他們,太后爲何對他們這樣優厚?難道俺們父親不算皇帝的臣子嗎?”靈素也噘着嘴道:“王家的兩個小婢子臉兒生得討人歡喜,咱們沒他們那麼妖樣兒,只好瞧着人家獲寵。”剪柔笑道:“又不是怎麼姑娘兒,講臉子好壞的。”兩人一頭說着,腳下不知不覺地走去。到了一個小室面前,見那裏有佛像塑着,門上一塊小額,寫着“碧霞宮”三個大字。剪柔回顧靈素道:“這裏也有碧霞元君殿,我們就進去參謁一會。”靈素應着,一同進了碧霞宮,但見門前的偏殿塑着山門如來,東首是普賢真人等,西面是觀音大士,正中的佛龕內端端正正地坐着碧霞元君。剪柔和靈素參拜過了,見後面還有寢殿,靈素說道:“咱們索性到寢殿上去。”說時早跨入後殿,剪柔也跟了進去。
那寢殿共是三間小軒,左右兩榭打掃得十分清潔。剪柔走得有些足倦,便在寢殿的拜臺上坐下。靈素也待要坐,忽聽得佛櫥的幔帳裏面,有喫喫的笑聲。靈素喫了一驚,剪柔也聽見了,扭過頭來瞧那幔帳,突然的幔帳中伸出一個女子的頭來。
嚇得兩人面容失色,還當是碧霞娘娘顯神,剪柔跌跌撞撞立起身來便走。靈素更是膽怯,緊拉着剪柔的衣袖。
兩人狼狽相依地才走得三四步,腦後的幔帳門兒驀地揭開,跳出一個精赤的丈夫,虎吼般地直搶到靈素的跟前,一把拖住道:“姑娘慢些走,跟咱玩一會兒去!”那時幔中更跳出一個女子,便來扭住剪柔。剪柔和靈素又羞又氣,一手掩着臉,死命地望外奔逃。卻又掙扎不脫,轉眼靈素已被那大丈夫擁住,拉拉扯扯地倒退回去。剪柔與那女子相持,兩個人扭作了一團。
猛見靈素大喊一聲,霍地繞過身去。那男子手勁一鬆,靈素乘勢一頭撞在殿柱上,噗地倒了。男子便舍了靈素,幫着那女子來拖剪柔,剪柔這才真急了,狂喊起救命來。那女子慌了,被剪柔掙脫了身,往外殿飛奔,那男子怎肯罷休,仍赤身來追趕。
剪柔才逃出前殿,看看已將追着。剪柔恐喫獲住,身必受辱,急迫中沒處躲藏,只得咬着牙兒奮身望着巖下跳去。那男子道聲“可惜”,便和那女子回進殿中去了。
那剪柔躒下去的地方正是萬歲山的九層臺,臺上的六部大臣在那裏賜宴。大家開懷暢飲,忽見半空中墮下一個女子來,砰的一響不偏不倚地跌在席上,杯盤打得粉碎,十幾位大臣濺得滿身湯汁,剪柔由席上墮到了地上,人已跌得昏昏沉沉的了。
衆大臣喫了這一嚇,大家呆了半晌做聲不得。於是由侍候的內監忙去把那女子扶起,看她玉容如紙,一息奄奄,張吏部在側聲道:“這不是俺的女兒嗎?怎會在上面掉下來的?”剪柔聽得她父親的聲音,星眸乍啓,不禁淚流滿面的,只用手指着頂上,口裏又說不出話來。
張吏部明白她的意思,便和伺候太監等扶着剪柔拾級上去。經過壽皇殿時,各大臣夫人賜宴已散,王御史夫人與張吏部夫人正在尋覓各人的女兒,忽見剪柔由太監扶持着上來,張夫人大驚。剪柔一見她的母親,就哇地哭了出來,兩眼向上一翻,已昏厥過去了。張夫人帶哭帶喚,剪柔慢慢地醒過來。張吏部把剪柔跌下來的話說了一遍,王御史夫人也說女兒不見了,不知可曾跌下去。紀太后眼瞧着一班官眷們在殿陛上鳥亂,忙令宮女來探詢。張夫人便上殿哭訴,紀太后聽了十分驚異,欲待語問剪柔,那剪柔早已不能說話。張吏部着太監等相隨,兩名宮人扶着剪柔小姐,就她所指點的地方尋去。
到了碧霞宮的寢殿上,猛見階前躺着一個直挺挺的女屍。
後面跟着的官眷嚇得個個倒退,內中的王御史夫人,認得是自己的女兒,便號啕大哭地直撲上去,細瞧靈素小姐,腦漿迸裂地死了。剪柔又指指神櫥,竟兩足一蹬嗚呼哀哉了。張吏部見他女兒也死了,忍不住垂下眼淚。張夫人已趕來,一把摟住了剪柔小姐大哭。
碧霞宮中就起了一片哭聲,大小臣工的官眷一時莫不稱爲奇事。張吏部因剪柔曾指過神櫥,親自走到櫥前,將神幔揭起,裏面坐着碧霞元君雕像,其他沒有別的東西。張吏部也覺這事奇怪,但又找不到什麼證據,只好去回奏紀太后和王御史夫人等,各將自己的女兒的屍身舁出了碧霞宮中,自去盛殮。可憐那王夫人半生沒子嗣,唯這位靈素小姐,如今死得不明不白,真哭得她死去活來。尤其王御史真傳,聽得女兒隨夫人進宮,死在萬歲山的碧霞殿上,直氣得他咆哮如雷,連夜上疏要求伸雪。當出事之後,紀太后忙責內監們查詢,弄得毫無頭緒,太后以多事不如少事,不曾將這件事上聞。這時孝宗閱了王御史的訴奏,不由得拍案大怒,立即宣總管太監王安,傳集那日值班太監追究此事。總管太監王安還是孝宗萬壽那天新升的,接事不多幾天就出了這樣疑案,慌得他手忙腳亂,傳齊了領班太監究詰碧霞宮值日的是誰,公務簿上記着太監錢福。
王安即召錢福回話,錢福說當日並未離開過碧霞宮。王安怒道:“你沒有離去碧霞宮,那屍骨又從什麼地方來的?”錢福只是不承認,惱得王安性起,喝令捆打錢福百鞭,再問他到底怎樣,錢福仍照前般話說。王安也弄得決斷不下,便將勘得情形進宮回奏。孝宗叱道:“錢福說沒有這事,你便依他麼?
分明是錢福搗鬼。你可將他喚來,待朕親自勘鞫。”哪知錢福見了孝宗,抱前口供不易,孝宗命甲士下杖,甲士下手重了些,將錢福打得回不過氣來,已打死在丹墀上了。
錢福一死,那日的事越發死無對證,由是延擱起來,幾乎成爲疑案。孝宗雖令內監們追查,怎奈都是一班酒囊飯袋,並現成事也纏不清楚,休說是這種疑案了。怎經得王御史和張吏部思女情切,就橫一本豎一本地要求雪冤。言辭間涉及宮闈瑣事,孝宗惱怒起來,叫把張吏產貶職,王御史削祿。這樣一來,這件兩女殉身的事更是沉冤海底了。那時廷臣中很有幾個不服氣的,然也爲了事無佐證,誰肯無故滾入旋渦中。湊巧李東陽又請假回籍,劉健病不入朝,只有一個謝遷算最是前輩,卻也孤掌難鳴,不便出來多嘴。倒是個李夢陽來得鯁直,獨自上本請勘萬歲山一案,謂錢福至死不變口供,先是一個疑竇,須從嚴追究。孝宗覽表,準委他去辦理。不知李夢陽判得疑案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秋月梧桐寡鵠成禁裔胡天鋒鏑老將化飛塵
那時大堂之上,高坐着一位峨冠博帶的大臣。案上籤印並列,兩旁站着寬邊紅帽的旗牌。階上直至堂前,都是高帽藤棍皮鞭的皁役,一字雁行般排着。霎時間三聲吆喝,好不威武,任你膽大包天的英雄好漢,到此也矮下三寸了。平常人少不得要魂魄飛蕩了。這位大臣是誰?正是都憲李夢陽在那裏勘訊萬歲山的案子。忽聽李夢陽把驚堂一拍,喝道:“將錢小山帶上來!”左右啊了一聲,拿一個上鐐的少年橫拖倒拽地牽至堂下跪倒,夢陽喝道:“你把雍王的使者怎樣和你父說話老實供了,免上大刑。”
只見錢小山已驚得面色如土,連說不曾有雍王使者來過罪民家。夢陽怒道:“你忘了昨日酒後的大言嗎?諒你不喫刑罰也不肯直說。”喚左右:“夾起來!”慌得錢小山不住地磕頭求饒,於是將雍王怎樣遣使來家與自己老子密談,聽得那使者說:“事成之後,不但終身富貴,任你要求怎樣都可以辦到的。
不幸敗露出來,那要各聽天命。”使者說到這裏,聲音便低了下去,只聞得自己的老子不絕地應着。末了,那使者又道:“倘你受禍,雍王替你設法解救。家裏也替你照顧,只是千萬不可吐露!”使者說着,又密囑了幾句,出門自去。錢小山供畢,又磕個頭道:“後來罪民的父親,令罪民去告知使者,說太后千秋聖壽爲期,什麼事並不道明的。最後怎樣,罪民實在不知道了。”夢陽見供,冷笑了一聲,吩咐皁役仍將錢小山打入監中,自己便拂袖而退。
那麼做書的把這錢小山交代一下。原來,張剪柔、王靈素兩位小姐死在萬歲山上,李夢陽都憲對於那值日的太監錢福十二分的疑心。他覺錢福咬定沒有離開碧霞宮,何以靈素小姐會死在裏面?想來想去,錢福必是知情的。不幸被孝宗一頓亂棒將錢福打死,倒弄得死無了對證,這案子就棘手了。當下李夢陽又在私下打聽錢福的餘黨,打探出錢福是半途淨身的,還有一個兒子錢小山和媳婦紀氏住在殷駙馬街。因錢福好賭,中年窮得不得了,才淨身入宮充了太監。所以是有兒子、媳婦的。
夢陽得知這消息,大喜道:“此案昭雪全在錢福的兒子小山身上。”你道怎的?大凡太監行私作弊,宮中閒雜人不能進去的,雙方接近很是不便,如其有家的太監,當然在家裏接頭的。錢福家中既有兒子、媳婦,他和人串通作弊、兒子、媳婦哪個還會不知道的嗎?李夢陽由這層上着想,便裝作儒者會試的模樣到錢小山家裏租賃餘舍。錢小山住宅,本有空室關閉着,也是夢陽去探得來的。小山貪圖租金優厚,允分租一間偏廂。
夢陽賃定寓居,遷入行李,從此早晚和小山相見。小山不識他是位都憲相公,夢陽卻曉得他是太監的兒子,有心要結識他。
凡小山所喜的,夢陽即便贈與。小山嗜的是杯中物,夢陽就天天和他對飲。這樣地不上半個月,兩人已十分莫逆了。
夢陽每乘他酒後,暗暗探小山的口風,故意問他:“你們錢公公太監尊稱在的時候,可締交些朝貴親王?”小山乘醉大言道:“先尊生前,不大好交接朝士的,自從雍王的使者光顧幾次後,不到十天,先尊已遇禍死了,那說不定是雍王連累的。”小山說時,忍不住流下淚來。夢陽討得口風,連夜將小山拘禁,一面上疏,願勘訊萬歲山疑案,孝宗立刻批准了。
夢陽回署,升了大堂,提錢小山鞫詢,要他招出雍王同他老子錢福作奸的事來。小山初時並雍王的使者卻不承認,經夢陽還出他酒後的話說,錢小山抵賴不得,將雍王使者來家和他老子錢福曾接洽過幾次及隱約聽得的談話一併供了出來。最後小山奉了錢福的命去知照雍王的使者,有太后千秋聖壽爲期一語。萬歲山的案子正出在聖壽的一天,夢陽知道這件疑案與雍王有極大的關係。但他是個王爺,明朝的郡王和皇帝的儀從制度、服御等等只差得一籌,一切的禮節都極其隆重。李夢陽職雖都憲,到底是個臣子,沒有那麼大的勢力去扳倒他,只有慢慢地候着了機會,再設別法罷了。
再說孝宗自王滿奴殉節後,沒一天不在愁雲慘霧之中度日。他舉行萬壽千秋聖壽,也不過藉以解悶而已。然在萬壽的同月前,也曾幹過一會風流事,做書的不把它提出來,讀者怎能知道,如今且敘它一敘吧。那在萬壽升遷爲總管太監的王安,本是一個小太監。豈有在萬壽那天,使臣進貢迎合了孝宗一句話就升擢得這般快嗎?不是的。王安做到總管,正是風流案中功臣的緣故。從前的宣宗皇帝,不是常領了內監便服出禁門去遊玩的嗎?此風原闢自太祖高皇帝,宣宗步武學效。孝宗記得這樁故事,於煩悶無聊時,也領着內監微服出行。替他做嚮導的人,就是還沒有做總管時代的王安。
一天,王安隨着孝宗同出右順門外,那裏有個叫象鼻衚衕中有三十四家住戶。有幾家是個私娼的所在,也是王安領着孝宗不時進出的地方。土娼中有名徐小雪子的,是個淮揚產,容貌還很豔麗。小雪子有兩個嫂子,大的褚氏,第二個尤氏,一般的嫋嫋桃夭,亭亭柳翠。尤氏更是出色,而且是個寡婦,十九歲上便沒了丈夫。今年還只得二十一歲,她自嘆命薄,今世是矢志不嫁的了。孝宗時常進出,就此看上了尤氏。尤氏知道孝宗不是個常人,也不免眉來眼去。孝宗因私下和王安商議,把重利賄通了小雪子的鴇母,居然與尤氏成了好事。這樣地過了幾天,孝宗越發捨不得尤氏,足足一個月中沒有虛夕。當兩個情好彌篤,在枕上竟無話不談,孝宗將自己的形跡老實吐露了,只叫尤氏不許告訴別人。尤氏是何等乖覺的女子,心裏漸想到非分,要求孝宗帶她進宮。孝宗又和王安說了,向那鴇奴講妥,悄悄地把尤氏偷接入禁中。從此,孝宗也不再出去,早晚與尤氏聚在一塊兒尋歡取樂。尤氏的富貴心太切,屢屢向孝宗求封。孝宗覺得她到底是個土娼,如濫晉妃位,禮儀上似說不過去,恐被廷臣譏笑,所以含含糊糊地答應她,怎經得尤氏的絮聒,孝宗便晉尤氏爲侍嬪。
明宮規例,侍嬪不與宴會的,猶之民間的小妾終身不得冠服見尊長一樣。尤氏心中哪得甘心,盡夜地在孝宗耳邊噪鬧。
一個土娼出身的侍嬪,竟和皇帝反目過好幾回。惱得孝宗性起,立刻將她貶禁。尤氏這才曉得皇帝的厲害,懊悔不及,弄得獨自一個人荒庭寂處,坐對着冷月悽風,真是萬分的傷感。
一天,尤氏方孤坐着垂淚,忽然一個老宮人進來,牽了尤氏的衣袖便走。尤氏只當是皇帝紀念舊好,仍來召幸了,芳心裏很是安慰。走出宮院,有一輛篷車待着,有個太監侍候在一邊。那老宮人不由分說,擁尤氏上了車,拉好篷兒徑去。侍候着的太監即背了車繩飛般地前進,所經過的路途也是極冷僻的。不一會車輛自由下向上,半晌車便停在半道。那太監喚尤氏下車,領着她拾級上去,到了似一所庵廟的地方。太監令尤氏進去,自己便退了出去。
尤氏一頭走,心正摸不着頭路,所得殿內有咳嗽聲,一個黃袍金冠的丈夫走出來。尤氏當是皇帝,仔細定睛一看,不由地呆了一呆。那丈夫忙攜着尤氏的纖腕微笑道:“自你結識了皇帝,使俺想得好苦!誰知你竟忍心舍俺進宮,害得俺幾乎成病。如今俺花了多少的心血,才得和你相見,但不知你在那裏也是這般地想着俺嗎?”尤氏聽了,記起自己身處冷宮的淒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一扭身倒在那丈夫的懷裏。那丈夫一面摟住尤氏安慰着,兩手撫摩她的香軀道:“你的玉臂比在宮外的時候怎地已消瘦了許多?”尤氏含着一泡眼淚,將失寵貶禁冷宮的話細細說了一遍,並要求那丈夫超拔她。那丈夫嘆口氣道:“俺未嘗沒有這樣的思想,唯須緩圖機會纔行。”
尤氏道:“咱們只當皇帝是怎樣多情的,哪裏知道他歡惡不常,和那平民百姓中的薄倖男子一樣兒的。”那丈夫笑道:“做皇帝的誰不這樣,俺若到了這種地步,怕不和他一般嗎?”
兩人說笑了一會,又並肩坐在拜臺上,接吻咂舌地溫存起來。尤氏又是個久疏的怨女,被那丈夫一逗引,不禁嬌體如綿,芳心似醉。兩隻水盈盈的秋波只睨着那丈夫,一陣紅霞從耳根子直透到粉頰,和雨後桃花似的愈見得鮮豔可愛了。那丈夫也覺情不自禁,便和身擁着尤氏雙雙走進神櫥裏,自去成他們的好事。兩人正在憐愛萬分,耳畔好像有女子說話的聲音。尤氏心慌,忙推開那丈夫昂着半身揭起神幔來張望時,恰恰和剪柔小姐打了個照面,嚇得她往外逃走,靈素也回身飛奔。
尤氏疑兩人是宮中的嬪妃,慌得手足皆顫,說她們出去必告訴別人,咱們的性命就要不保。那丈夫聽說是兩個弱女,霍地跳起身來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她兩個拖住了入夥。
”於是便赤身來摟靈素,尤氏幫着攔住剪柔。四個人扭了一會,不提防那丈夫失手,這靈素小姐趁勢在殿柱上碰死了。尤氏喫了一驚,兩腕早沒了勁,喫剪柔掙脫身子逃出殿去。兩人往後追趕,剪柔急得聳身一跳,竟躍下九層臺去了。那丈夫見已闖禍,去尋方纔推車的太監,卻在偏殿上打肫,便將他推醒了頓足埋怨道:“誰叫你不去守牢殿門,現已鬧出事來了,快送尤侍嬪回去!”太監見說,磕睡也嚇醒了,忙去攙了尤氏仍從後山下去,上了那輛篷車飛也似地推入宮中,那丈夫瞧見車子去遠,自己也一溜煙望後山逃走,待到張吏部夫人到來,他們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做書的說了半天,還不曾將那丈夫的姓氏講來。你道和尤氏相敘的那個丈夫是誰,便是孝宗的第四個弟兄雍王軏樗。孝宗有三個兄弟,一個封興王軏杭,一個封岐王軏榆,雍王要算最幼,都是王太妃誕生的。雍王的爲人,平日喜歡漁色,在京城中常常強納良家婦女做妃子。人家勢力不敵他,只得忍氣吞聲罷了。那象鼻衚衕的小雪子,雍王也不時去光顧,並和尤氏訂有私約,早晚要娶入藩邸。
萬不料王安的牽線,導孝宗也去玩小雪子,一樣地看上了尤氏。雍王聞知孝宗在那裏走走,嚇得他退避三舍。尤氏這種女子,只貪富貴,有甚真情實意,見皇帝要她,自然把雍王撇在腦後了。偏得那雍王終把尤氏念念不忘,又不能進宮去和尤氏晤會,一個土娼家的寡婦,自進皇宮就成了禁臠了。雍王千方百計地設法想與尤氏見面,卻得不到這樣一個好機遇罷了。
雍王心終不甘,又去委託那太監錢福,令她從中轉候時機,一得到了空隙便通知雍王。恰值太后聖壽,在萬歲山上領班的太監是錢福。錢福和雍王預先約定了,祝過太后的聖壽便去碧霞宮中等待。由錢福推着篷車,將尤氏接出來,從出後送到碧霞宮與雍王相會。不期被剪柔和靈素兩位小姐瞧破,弄出了一場人命案子,真是誰也料不到的。出事之後,雍王叮囑錢福,令他咬定牙關,只說當日不曾離去碧霞宮,也不見有人進殿。這樣的一來,大家疑神疑鬼地使這件事變成懸案。過了幾天,錢福又被孝宗打死,那事越發沒佐證了。雍王方私心竊喜,忽接得李夢陽都憲的請柬,是邀雍王賽棋。雍王對於博弈,號稱黑國手,夢陽也精此道,特邀雍王比賽。雍王年輕好勝,欣然帶了五十名衛隊赴都憲署博弈。
夢陽令衛隊在府前門戶中賜酒席,自己和雍王對棋弈。從未刻直弈到黃昏,只下了一盤和局。夢陽便設宴款待,暢飲到了三更。夢陽親自掌燈,送雍王出後堂。才過暖閣將至大堂,驀然的一陣風過去,燈火慘淡,鬼聲啾啾。嚇得夢陽躲在一邊,早見兩個披髮蓬頭的女子拖住雍王討命。這時雍王也驚呆了,口裏只說:“俺和你們無仇。”兩女子齊聲道:“你忘了萬歲山上的事嗎?”雍王道:“那是俺好意叫你們坐一會兒,你們自己膽小自盡的,幹俺甚事!”說猶未了,那兩個女子都笑起來。霎時大堂上燈火齊明,衙役一聲吆喝,夢陽升堂,叫把雍王帶上來。雍王驚魂方定,不覺大怒道:“夢陽!你賺俺到此,卻犯了什麼罪名,也配你來訊問?”夢陽笑道:“咱就要審王爺在萬歲山殺張王兩小姐的事。”雍王佯喝道:“你可有什麼證據?”夢陽大笑,把雍王方纔對女鬼說的話已錄在紙上,朗朗地讀給雍王聽,並說道:“王爺好意叫兩位小姐坐一會兒幹什麼?”這一句話,問得雍王啞口無言。夢陽即便下座,這夜暫留雍王在署中。
原來夢陽明知雍王和萬歲山案有關,但因他是個王爺,雖有錢小山做見證,卻不能把雍王提訊。於是想出賽棋的法兒來誘雍王至署,預令兩名妓女扮着女鬼驚嚇雍王,待雍王對付女鬼的話就錄作口供。萬一雍王真個不知情的,只推在女鬼神靈上,諒也不能見罪夢陽。哪知雍王心虛,一嚇便吐出口風,夢陽便據爲事實。當夜夢陽將雍王軟禁,次日早朝上聞。孝宗即命錦衣尉赴都憲府提到雍王,雍王無可抵賴,自承調戲剪柔、靈素兩小姐,兩人被逼自盡,只把與尤氏私會的事輕輕瞞過了。
孝宗見供,着刑部擬罪,循律須絞決,經王太妃緩頰,改爲戍邊。那時雍王的五十名衛隊已逃回藩邸報信,雍王妃忙着入宮求援,雍王早逮解起身了。這件案子了結,都下人無不稱夢陽神明。又因他不避親王權貴,一時直聲滿天下,號夢陽爲李龍圖不提。
再說那小王子接到塞外使者攜來的滿奴之手書,小王子失裏延讀罷,置書放聲大哭。又因新值兵敗,越想越心傷,真哭得滿營悽慘,部下親信的將士也一個個流下淚來。小王子哭了半天,才收淚和諸將商議,要想取回王滿奴的遺骸,經遣使入天朝,明廷又不許。使者回報,氣得小王子咬牙切齒的,拔出寶劍來砍去一個指頭兒,恨恨地說道:“俺和明朝勢不兩立,倘報不得擄俺眷屬的仇怨,盡願死在疆場上的。”說罷,又欲整頓人馬殺入邊地,計點自己殘卒不滿三千人,並幹羅西借來的軍馬也不及萬人。部將納拉沙進道:“貝勒出兵,屢次遭挫,銳氣已失。今若要復前仇,非有大隊生力軍不爲功。”小王子撫膺嘆道:“這話俺豈有不知?無如俺部族兵力已盡在於此,幸而勝地,還可以支持一時,不幸而敗,俺也拼着這一死就是了。”納拉沙道:“那話不是這樣講的,想貝勒世代相傳,威名播遠近,祖宗立基也不是容易的事。貝勒如一死,咱們部族之亡可以立待。且貝勒半生英雄,敗於一朝,寧不貽笑後人嗎?
”
小王子正要回答,參軍模樹林獻計道:“貝勒勿優,某有一策,可破明兵。”小王子大喜道:“計將安出?”模樹林說道:“某聞桂林苗瑤與明廷結怨極深,我如肯以禮招致,彼必欣然來附,否則我去附他。但得復仇,雖低首於人亦何害?況苗瑤大都無識,只求與我合,慢慢地收服他,不難聽我的指揮了。”小王子連連點頭道:“此計甚妙,咱們就這樣辦吧!”
於是派模樹林爲使,即日赴桂林苗窟和苗瑤首領瞿鵬接洽。雙方議定,小王子但求復得前仇,子女玉帛悉歸瞿鵬取去。苗瑤是最貪財的,聽了模樹林的話,便允許了,約定日期出兵。模樹林星夜奔回,把苗瑤答應相助的話說了一遍。小王子大喜,當下擇了個吉日祭旗出師。
這明廷三邊總制呂文律,見小王子又來寇邊,忙整兵出迎。
那裏小王子與苗瑤已會師一處,苗瑤統帥木油兒與左將領阿蠻,右苗酋瑤犇子,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呂文律領兵與苗瑤交鋒,大敗進關,一面閉門堅守,一方面飛章告急。
時王越已死,老將韓起鳳猶在。孝宗便授起鳳爲徵虜大都督,帶同副將康弼、魏晉臣等出師蘭州,直趨邊地。正與小王子兵相遇,兩下方得列陣,後面苗瑤直衝過來,油木兒令燃藥炮,嚮明軍陣上轟來。韓起鳳不知藥炮厲害,正立馬指揮軍士,忽然一炮飛來,連人帶馬打得粉碎。明兵大敗,副將魏晉臣也被亂兵殺死。康弼且戰且走,退了五十餘里才得扎住,收了敗殘人馬,計點人數,五停中折了三停。康弼見支持不住,分騎進京求發救兵。孝宗得報大驚失色。要知怎樣靖得邊患,再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霓裳翩躚正德帝登基鷹犬馳驟司禮監專政
卻說孝宗接到韓起鳳的敗訊,慌忙召劉健、謝遷、李東陽等商議,謝遷奏道:“小王子結連苗瑤,銳氣正盛。現欲破他,須分兵兩路,一出桂林,直搗苗人巢穴,一路仍出蘭州虛張聲勢,但看苗瑤的舉動,他如聞知巢穴被圍必回兵返救,我見苗瑤退去,即進兵痛剿,小王子不患不破。”孝宗如謝遷所奏,下諭以定國公朱寧爲徵苗經略使,統兵十五萬徑趨廣西;諭武伯江永領兵五萬以出蘭州隨機進剿。兩路兵馬奉了諭旨,各自分頭進行。定國公朱寧率着大軍到了桂林,苗瑤酋長瞿鵬忙整了部落來迎,朱寧也列兵相待。兩下交鋒,苗瑤忽紛紛倒退,指揮朱忠便揮兵欲追,朱寧阻住道:“苗人不戰自退,當有狡計。”說猶未了,苗陣上羣象列隊衝出。明軍抵擋不住,回身便走。朱寧傳令,軍士從後帳搬出畫成的虎獅布皮蒙在馬頭上,一齊驅將出去。羣象疑爲真獅,嚇得望後狂奔。苗衆大敗,自相踐踏。朱寧與副將張恂,指揮朱忠,乘勢大殺一陣,苗瑤亂竄,死者無數。
瞿鵬收了苗衆,深溝堅壘,不敢再出。一面着苗騎去飛報木油兒,令其回師求援。木油兒得知這個消息,當夜便下令退兵。那時江永紮營白石川,瞰得苗衆一個個身背器具,知道廣西明軍已經發動,便召都指揮馬成、顧滋兩人吩咐道:“你二人可領兵三千預伏白石山下,聞得炮聲連響即率兵殺出。”又令遊擊李佑之領兵一千,埋伏在棗木嶺;倘苗兵過去一半,與兵丁衝他作兩截,然後和馬成、顧滋合兵一處併力殺賊。又令行軍參將常如龍,引兵二千抵禦小王子防他救應。江永分撥已定,自統大軍接應李佑之等。
苗帥木油兒與左右副酋阿蠻、瑤犇子等匆匆還兵。苗人只知勇悍直前,毫不預備明軍的追襲。正行之間,人馬將上棗木嶺,阿蠻進言道:“此處地勢險惡,要慮設伏。”木油兒笑道:“就有三五百個敵卒怕他則甚!”話還不曾說完,猛聽得鼓聲大震,李佑之領着一千人馬,在嶺上突出。苗人尚未列陣,李佑之已直衝過來,把苗兵衝作了兩截。兵士乘間放起信炮,馬成和顧滋分兩面殺出。兵士人人奮勇,木油兒忙令瑤犇子、阿蠻也分兩邊禦敵。木油兒自引苗衆來戰李佑之,不提防江永領大隊自後殺到苗衆大亂,瑤犇子中箭落馬。
阿蠻正和顧滋力戰,見自己軍伍已潰,便虛掩一槍縱馬而走。恰巧木油兒被江永殺敗,兩下相遇,合兵一處。後面李佑之躍馬來趕,馬成殺了瑤犇子也來助戰。顧滋又自左邊趕到,木油兒與阿蠻遮攔不住,各領着三百餘騎落荒而逃。江永督在陣上,噹噹地鳴起金來,馬成、李佑之、顧滋就止住兵士不追。
顧滋便來詰江永道:“苗瑤敗走,小將等正好追殺立功,都督爲甚收軍?”江永說道:“苗人歸心如箭,其勢已窮。古云‘窮寇莫追’,況常如龍獨當小王子,未悉勝負。不幸如龍敗敵,小王子自後殺來,彼苗衆被追太急,則憂困獸之反噬,其勢必猛,那時吾背腹受敵,轉爲賊人所困了。”顧滋與衆將聽了,不覺心折。於是收了大軍,專等常如龍回來再行定奪。
不到半天,常如龍已來繳令,並獻上苗帥木油兒首級。江永大喜,問怎樣擒得木油兒,常如龍道:“小將奉命去御小王子,彼已失了苗人扶助,軍心渙散,一戰便行敗走。小將追了二十多里,經過黑松林地方,正值苗人遠遠地敗退下來。小淨即率兵士埋伏在林中,並掘下陷坑。苗酋木油兒中伏墮馬,兵士把他擒住,只逃走了一個苗酋阿蠻。”江永聽了,上了常如龍首功,馬成繳下苗酋瑤犇子首級,顧滋、李佑之等亦各獻俘虜,並器械旗幟等物,江永也一一記功。當日令將士勿得解甲,防小王子偷寨。到了次日江永督軍進戰,小王子早領了殘兵不知逃往哪裏去了。江永就在邊地料理軍事善後,一切妥當,擇吉班師。那裏朱寧也剿平苗衆,大軍不日回京。孝宗見兩處都以平靖,下諭大犒將士。朱寧、江永自晉爵祿外,馬成、顧滋均擢總兵,李佑之擢都指揮,常如龍授將軍,張恂晉副總兵,宋忠爲桂林都總管,餘下將士亦各有封賞。
是年爲弘治十八年,孝宗忽然聖躬不豫,看看日漸沉重,便召大學士李東陽、尚書謝遷、少帥劉健等至榻前,孝宗垂淚道:“朕病已入膏盲,諒來不起的了。衆卿皆朝廷股肱,幸爲朕善輔太子。”說罷命宣東宮。
不一刻太子厚照來了,時年十五歲,見了孝宗病態憔悴,父子關於天性,不由地紛紛落淚,跪伏榻前不起。孝宗指着劉健、謝遷、李東陽等顧謂太子道:“諸先生忠心爲國,將來須盡心受教,莫負朕意,今可向諸先生叩頭兒。”太子聽了,便對着謝遷等跪下叩拜,慌得三位大臣還禮不迭。孝宗令內監扶起謝遷等,並喘着氣道:“諸先生猶世交父執,受了一禮何害?
”李東陽等叩首道:“微臣受陛下厚恩,自當盡力以報。”孝宗點頭,揮手令太子等退出。是夜孝宗駕崩,由李東陽等扶太子厚照繼位,是爲武宗,改明年爲正德元年。晉劉健、謝遷、李東陽等三人爲太師太傅上國柱,太后紀氏爲太皇太后,皇后張氏爲太后,太紀王氏爲太皇聖妃,金妃、戴妃爲太妃,馬妃常妃等亦晉太皇妃,弟厚煒封爲蔚王。又以內監劉瑾爲司禮監。
講到這個劉瑾,舊系苗種,爲中官劉忠養子,襲姓爲劉。
武宗在東宮稚年好戲,劉瑾由宮外弄些鷹犬鳥獸之類進宮,以博武宗的歡心。武宗但知玩耍,因倚劉瑾爲左右手,片刻都離他不得。這時武宗繼位,便封劉瑾爲司禮監,統掌皇城內一應儀禮並刑名鈐束,門禁關防諸事。劉瑾欺武帝年幼,便乘間廣植勢力,漸漸地干預政事。雖有李夢陽、劉健、謝遷等一班託孤之臣,竭立把持,但劉瑾自恃寵信,易於進言,往往欺凌大臣。謝遷見政事已現亂象,心裏着實忍耐不得,當時上章切諫,勸武宗整飭辰綱,節止遊戲。大學士上國柱劉健,攻訐劉瑾擅幹國政,私斥勳臣,請旨究辦。李東陽更當殿面陳,宦官專權,朝綱敗壞,諫武宗勤修政事,遠避佞邪。
這位正德皇帝到底年輕臉嫩,怎經得諸閣臣正言厲色地切諫?把個正德皇帝弄得面紅耳赤,囁嚅了好一會才訥訥地說道:“諸先生且退去,容朕慢慢地照辦就是。”李東陽等下朝,正德帝回到宮中。自思幼時到如今從不曾受過誰的話,現在做了皇帝,倒轉被大臣們掣肘起來,不是比較做太子時,反覺不舒服了嗎?正德帝越想越氣,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些老宮人和內監們在旁相勸了幾句,這位年輕皇帝是十分任性的,怎肯就止。正哭得心傷氣急,恰好劉瑾進宮來,連忙跪在地上叩問緣故,正德帝就把大臣阻諫的話和劉瑾講了一遍。劉瑾正色說道:“陛下身爲天子,萬事自由宸衷獨斷,何至受大臣們的欺凌。”正德帝嘆口氣道:“他們是顧命之臣,不得不略與優容。”劉瑾道:“那不是這樣講的,倘閣臣專橫不奉上命,難道也就容忍了嗎?況臣權過重,下者驕上,尤須防有不臣之行。
這是歷代所恆見的事,元朝的泰定帝便是榜樣。”正德帝聽了,一拳正打中心坎,不由地點頭自語道:“這話很是有理。”從此正德帝對於衆大臣言辭間不大聽從,所有奏疏,只批“聞知”兩字,十事中沒有一二樣照辦,劉健、謝遷、李東陽等自己覺得無趣,大家早存下一個去心。
一天侍郎王鏊在朝堂論及信陽蠲免賦稅,劉瑾在旁攙言道:“豐歲妄報荒年,那都是刁民的做作和地方官的得賄,不能據爲真情。最可疑的是信陽籍的朝臣,安知他們不通同舞弊。
”王鏊正是信陽人,聽了劉瑾的話怎能容忍得下,就抗聲說道:“劉公公莫信口雌黃,災荒的事衆目所共睹的,何能以假報真。
而且是公衆呈文要求,即思作弊也理有所不能,豈可任意含血噴人。”劉瑾冷笑道:“公既非作弊之人,何必這樣發惱,使旁人聽得還疑公是虛心了。”王鏊不及回答,詹事楊芳,也是信陽人,見劉瑾無理,便挺身說道:“作弊要證據的,誰能憑三寸舌誣人,難道公理也沒了?”
劉瑾正沒好氣,被楊芳半腰一駁,頓時怒不可遏,瞋着了兩眼大聲喝道:“你算什麼東西,配你在朝房中亂嚷?”楊芳也大怒道:“俺乃朝廷大員劉瑾爲司禮監,系正四品,楊芳詹事爲正三品,其職固高於瑾也,不在朝房說話,倒是你閹豎來多說嗎?”劉瑾聽得罵他閹豎,觸着了所忌,面上立時漲得通紅,竟不管好歹,舉起手來只一掌,打得楊芳掩臉怪叫,劉瑾又喝令伺候室中侍衛把楊芳綁了起來。初時劉健、李東陽、謝遷等尚侍相勸,到了這時,誰也忍耐不住,一齊大譁道:“太監可以如此放肆的,朝廷的法律都沒有了!”劉瑾怕衆怒難犯,乘着亂哄哄的時候,一溜煙逃走了。
這裏由劉健爲首,氣沖沖地扯了楊芳入奏皇上。景陽鐘鳴,靜鞭擊過,劉健、謝遷、李東陽、李夢陽、戴珊等紛紛跪下,楊芳便哭奏劉瑾毆辱的緣故,王鏊奏陳劉瑾語釁舞弊。劉健頓首道:“陛下不懲劉瑾,臣輩不能受閹奴欺凌,自當掛冤歸裏。
”正德帝見衆口一詞,知道劉瑾似太過分了,只得刑部擬罪。
諭旨下來,衆臣纔行散去。
誰知正德帝回到宮裏,劉瑾已伺候在門前,一見正德帝進來,噗地雙膝跪倒,放聲痛哭。正德帝本甚信寵劉瑾的,如今見他這般悲傷,並安慰他道:“你有怎樣話儘可以直陳,自有朕替你作主,不必悲哭到這樣地步。”劉瑾含淚磕頭道:“閣臣驕橫無禮,詈奴婢爲小人,謂以飛鷹逐犬的壞事導陛下於不規,這不是明明壓制皇上,先把奴婢來做開端嗎?陛下若不立下英斷,奴婢頭頸裏沒有鐵裹着,以後不敢再侍候陛下了。”
正德帝本是個一味孩子氣的人,最怕大臣們要阻擋他的遊戲,這時聽了劉瑾的攛掇,不由地心中火發,拍案大怒道:“誰敢幹預朕的私事?你且不要懼怕,朕赦你無罪就是。”劉瑾忙叩了個頭起身,當夜便勸正德帝重設東廠,自己兼領東廠監督。這東廠在孝宗初年廢去,多年沒有提及了,現又組織起來。
劉瑾又在正德帝面前定了人數,專一刺探官民隱情。稍有風吹草動,小太監便去報給東廠。監督劉瑾擅自專主,不論大官小民任意逮捕,公報私仇,株連無辜,真是不可勝計,這是後話。
且說第二天早朝,劉健、謝遷、李東陽等滿心望懲辦劉瑾,哪裏曉得劉瑾不辦倒還罷了,反授他爲東廠監督。諭旨宣佈,劉健、謝遷、李東陽等不覺冷了半截,下朝後即上疏乞休,有旨慰留,疏再上,三上,許劉健、謝遷致任,李東陽仍留原職。
這樣一來,朝中又少了兩個老誠碩望的名臣,劉瑾作事比前爽快了許多。不到一月,接連添設西廠,置太監探事二十四員,監督還是劉瑾。一班小太監,大家要討劉瑾的好,無事也捕風捉影,不是說謗毀皇上,便是誣譏訕監督,把京都的安分良民弄得受累無窮,東西廠審事室中搒掠酷刑日必數十起,慘呼號痛聲四野皆聞。百姓人人怨恨,劉瑾反視爲笑樂。又去安慶地方覓了幾十個男女伶人,進獻宮中,令他們鮮衣美服的演唱戲劇。正德帝所好的是歌舞,驟見了這些伶人的歌唱,喜得他手舞足蹈,並晝夜學習,甚至廢忘寢食。幸而正德帝的資質卻很聰敏,只學得一兩個月,居然也能引吭高歌。至興致勃勃時,請紀太皇太后、張太后、王太皇妃、馬太妃、常太妃等到御苑中來觀劇。
正德帝親自袍笏登場,大唱其藺相如完璧歸趙。真個唱得有聲有色,淋漓盡致。看得太皇太后,張太后等無不擊節讚賞。
其時紀太皇太后年衰,不甚問閒事的了。張太后是懦弱無能,只有個王太皇妃,見正德帝天天似這般胡鬧,忍不住對正德帝說道:“皇上年輕,應與大臣們專究經文,參詢政事。不當如此嘻樂,致荒廢國政。”正德帝見說,不好回話,以後演劇就不去請王太皇妃了。
正德帝玩了一會唱戲,日久自然有些厭煩起來。又是劉瑾去辦了幾十只的鐵嘴的神鷹來,和蒙古種最靈敏的獵犬,另僱人工畜養着。到了閒來便請正德帝去郊外打獵。正德帝是從不曾幹過這樣把戲的,待至野外,由鷹奴放出神鷹,犬廝釋去獵犬,凡空中的飛鳥,地上的狡兔都被犬鷹撲的撲殺,咬的咬傷,好算那些禽獸晦氣,喫這位促狹皇帝弄得它們走投無路。正德帝高興極了,差不多沒有一天不去行獵,京城中人竟呼他作獵戶皇帝了。但是京師野外的獸類能有多少,怎經得正德帝天天去搜羅,漸漸地打不出什麼來了。於是越打越遠,帶着五百名的禁軍備了蒙人的行帳,路遠不及回來,正德帝就在營帳中住宿。
有一次,正德帝去打獵竟打到林西去了今之熱河區域。
那個地方是荒野無有人煙的所在,猛獸野獅更是不少,從前的憲宗皇帝幾乎在那裏被猛獅咬傷。朝中大臣如李東陽、王鏊、戴珊等聽得正德帝冒險前去行獵,忙各人選了騎快馬疾馳到了林西,大家跪請聖駕回京。李東陽再三地哀懇,甚至涕泗交流,正德帝也覺動容。好在自己對於打獵已有些玩疲了,樂得許了衆臣的請求,當日就和李東陽等起鑾還宮。
正德帝靜養了好幾天,又想尋點事兒玩玩,見劉瑾侍立在側。頸上掛着一個黑布的口袋,罩在外衣裏面,被正德帝瞧了出來,便問:“袋裏是什麼東西?”劉瑾回說是鵪鶉。正德帝不懂那個名兒,經劉瑾解釋到:“鵪鶉是隻鳥兒,養着以備廝鬥,也分出優勝劣敗來,唯這鵪鶉的性極畏寒,必須要人氣去輔助它,它得着了人身上一股精氣,鬥起來就有勁了。”正德帝詫異道:“朕只聞得古時有鬥雞的,怎麼鳥兒也能鬥嗎?”
劉瑾笑道:“有什麼不能,鳥兒較雞鬥起來,端得要厲害上幾倍。”說着將布袋中的鵪鶉取出來,正德帝看了不信道:“似這樣小的一隻鳥兒能有多大的力量?”劉瑾笑了笑,令小太監又取過一隻鵪鶉,一併置在案上,劉瑾一手把着一隻,只將手一鬆,兩隻鵪鶉就互相對撲了。正德帝在旁瞧着,但見這一地鵪鶉,起先不過張了翅膀各自揚威,不一會兩下伸着嘴亂啄,慢慢地愈啄愈猛,鬥到起勁的當兒,就是爪喙齊施,上下翻騰,忽左忽右,奮力顛撲,好似狠斗的猛漢,不顧生命一味地死戰。
正德帝看到得意時,不覺拍手哈哈大笑。忽見那鵪鶉托地跳起身,一隻黑的去啄住白的頸子,那白的狠命地撲着兩翅,霎那間羽毛紛紛亂飛,嚌嚌的幾聲,那隻白的鵪鶉已被黑的啄去眼珠,一爪擊在腦門上,頭顱粉碎,腦漿迸出地死了。正德帝不禁咋舌道:“好狠的東西,真是見所未見的,明天你去搜羅幾對來,待朕親自鬥它一下。”劉瑾巴不得正德帝歡喜,連連笑應着出去。
第二天,劉瑾便獻進二十多對鵪鶉,正德帝叫宮中的內監每人畜一隻,做個布囊掛在頸子上。好在那些太監多半是養過鵪鶉的,倒也不見什麼累贅清代太監,進出茶坊酒館,多胸囊鵪鶉,皆明宮遺風也。每天的午後,正德帝令把鵪鶉放出來,一對顧一對地鬥着。就中有一隻白色的,渾身如雪,目紅若火,紫爪青嘴,形狀和人般的十分威嚴。正德帝將這隻白鵪鶉與別的鵪鶉鬥,不到三四個翻身,其他的鵪鶉一隻只地拖翅敗走,沒有一隻是它的對手。正德帝很愛那隻白鵪鶉,賜名叫作玉孩兒。又有一隻是純黑的,生得紅爪朱目,戰鬥力也還不弱,正德帝便喚他爲鐵將軍。
但只有宮裏的十來對鵪鶉,鬥來鬥去,那鵪鶉逐漸打乏了,沒有什麼勁兒鬥出來,正德帝又覺得無甚興趣了。經劉瑾四出搜求,凡民間有佳種的鵪鶉,能獻宮中贏得皇帝所畜的那隻玉孩兒,賞給千金。這話一傳十十傳百的,滿京裏都知道了。北人畜鵪鶉的很多,大家想發這筆橫財,各地所愛的老鵪鶉紛紛自來投獻,由管門的太監一一遞入宮裏,正德帝便興高采烈地放出鵪鶉來相鬥。那些鵪鶉都是平常的品格,經不起一斗,早已敗走了。難有一二隻好的,終鬥不過鐵將軍,休說是玉孩兒了。
一天,來了一個外方的黑漢,囊着一隻鵪鶉,自稱是江西人,謂有一隻鵪鶉,名叫金翅元帥,嘗走過十二行省,未逢過敵手。聞得宮中有隻玉孩兒的佳種,特來比賽的。太監問他要鵪鶉時,那黑漢說道:“咱的鵪鶉與衆不同,如要開鬥,須咱親自把持,否則那鵪鶉不肯斗的。”門上的太監不信黑漢的話,忙去報知劉瑾。劉瑾詢明瞭緣由,將那黑漢的鵪鶉和那平常鵪鶉試鬥,見黑漢的鵪鶉卻伏着一點兒也不動,任憑對方鵪鶉怎樣地引撲,它只是不來回啄。劉瑾笑道:“它這隻東西是不會斗的。”那黑嘆聽了,便來持住自己的鵪鶉,叫劉瑾也放出一隻鵪鶉來,那黑漢說聲:“鬥吧!”他手裏的鵪鶉就直撲過來,不知黑漢的鵪鶉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鬢影衣香豹房戀美色杯蛇市虎西廠置奇刑
說劉瑾細看黑漢手中的鵪鶉,遍體羽毛如黃金一般,雙目灼灼有光,兩爪鉤蜷似鐵,只是不肯戰鬥。經那黑漢把持着,輕輕說聲:“鬥吧!”那鵪鶉便撲起雙翅奮力啄過來,這些平常的鵪鶉見了它的形狀已先嚇得縮首垂尾拖着翅敗走了,哪裏敢和它相鬥。劉瑾看了也覺奇怪,知道它必是英物,便去奏知正德帝,把那黑漢的異事說了一遍。正德帝聽得有好鵪鶉,忙叫把那黑漢帶上來。那黑漢循例三呼已畢,把那鵪鶉獻上。正德帝將他的鵪鶉瞧了瞧,覺得那黑漢來得古怪。令衛士搜他的身上,並無利器,才命他持了鵪鶉。
正德帝也取過鐵將軍來和那黑漢的鵪鶉放對,兩下只奮力一撲,鐵將軍便回身逃走。正德帝微笑道:“果然厲害的。”
立命放出玉孩兒來,但見雪羽朱睛,怒態可掬,那黑漢讚了一聲,也把鵪鶉放過來。一白一黃雙方搏擊,騰踏飛叫,兔起鶻落,真是棋逢了敵手,只見得一場的好鬥。正德帝與劉瑾都看得呆了。正在斗的狠猛,看看玉孩兒已將乏力,搏擊雖急,卻不甚有勁,正德帝方替自己的鵪鶉着急,驀見那黑漢霍地從口中執出一口劍來,颼的一劍望着正德帝剁來。正德帝眼快,慌忙閃開,飛步向案旁逃走。這時劉瑾也着了忙,階下的侍衛甲士一齊上殿來捕刺客。那黑漢見一劍剁不中,哈哈大笑一聲,聳身上了殿檐,眨眨眼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正德帝心神略定,不覺大怒道:“禁輦之下,敢有強徒假名行刺,這定是有人指使的。”回顧劉瑾道:“速去與朕查來,務要獲住指使和那刺客,將他碎屍萬段。”劉瑾奉命,匆匆地出宮,傳諭緊閉皇城,按戶大搜刺客。城外一般殷實的人民,無幸被指爲嫌疑,乘間索詐,百姓不堪其擾,弄得怨苦連天。
似這樣地鬧了三四日刺客毫無影跡,倒捉弄了一番小民,這且不提。正德二年,皇帝大婚,冊立大學士王恕養女夏氏爲皇后。
夏後本侍郎夏說之女,夏說在孝宗弘治九年,坐罪戍邊,家無妻室,唯一老女婢與幼女,王恕念爲同寅,便收養其女。孝宗三十歲萬壽,王恕之夫人攜女進宮赴宴,紀太皇太后見她溫柔有禮,特加厚賜。到了這時,就指婚王恕的女兒,仍襲原姓,便是夏後。又立尚書王永、侍講何庶兩人的女兒爲妃。當大婚的時候,自有種種熱鬧,那是不消說的了。
劉瑾趁正德帝新立后妃,暗中大結黨羽,若宦官谷大用、魏彬、張永、馬永成、高鳳、邱聚、羅祥等都依劉瑾爲領袖,時人並劉瑾號稱爲八虎。那正德帝自經立后妃之後,於放鷹逐犬的事不甚放在心上,漸漸地縱情聲色起來。又常常帶了張永微服出宮,到那秦樓楚館之地陶情作樂。往往誤認良家婦女爲娼妓,任意闖進門去,縱情笑樂。
有一天上,正德帝仍和張永出宮。經過西華門,天色已將黃昏,燈火萬家,街市上正當熱鬧。正德帝方徜徉市上,忽見一所大廈,燈晶光輝,笙歌聒耳。從大門上望進去,都是些絕色的女子和美貌的童兒,卻不見半個男子。正德帝回顧張永說道:“咱們且進去瞧一會,看是在裏面幹些什麼。”張永不及回話,正德帝已望裏直衝進去。嚇得那些婦女兒童七躍八撞地四散亂走。正德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拖住了一個就在大廳上坐下。那裏已設着酒席,正德帝令張永斟上酒來,自己和那美人並肩兒坐着,一杯杯地豪飲起來。
那美人似很嬌羞,低垂着粉頸,只是弄她的衣帶。正德帝勸她同飲,那美人兒紅着臉兒不肯便飲,怎經得正德帝再三地纏嬲,那美人拗不過他勉強喝了一杯。喜得正德帝眉開眼笑,再回頭看那些女子,約有二十多個,都擁在屏風背後,指手劃腳,交頭接耳地在那裏竊竊私議。正德帝笑道:“咱不是噬人的,你們不要害怕,就出來和咱共飲一杯。”說猶未了,只見那些女子齊齊地拍手說道:“老公公來了。”
正德帝不知誰是老公公,忙定眼瞧看,張永指着外面道:“劉瑾也來了。”早見劉瑾匆匆地走入來,一眼見是正德帝便過來行了禮,起身向屏風後喝道:“萬歲爺在此,你們還不快出來叩頭。”這句話才說完,屏風裏面嬌嬌滴滴齊應一聲,嫋嫋婷婷,花枝招展般走出二十幾位一樣打扮的美人兒來。一字兒向正德帝行下禮去。慌得方纔和正德帝並坐着的美人兒也去雜在衆人中行禮。大廳上霎時間鶯鶯燕燕,粉白黛綠,圍繞滿前。美人的背後,又走出十幾個美貌的童子,也都來正德帝前磕頭。這時的正德帝左右顧盼,真有些目不暇擊了。那二十幾個美人一頭嘻笑着,大家蜂擁着過來,搶那案上的金壺斟酒。又有幾個美人便挨身坐了,頓開嬌喉低低地唱着。還有不會唱的,去捧了琴箏簫笛,吹的吹,彈的彈,悠悠揚揚,歌樂聲齊作,十幾個美貌的童子,排着隊伍,東三西四地學那些魔舞,又一聲聲地唱着歌兒。看得正德帝連飲三觥,乘着酒興,擁了一個美人在膝上,一頭親着粉頰,一面飲酒,微笑問那美人叫什麼名兒,回說喚作月君。正德帝又向劉瑾道:“你怎麼會到這裏來?”劉瑾屈着半膝稟道:“不敢欺矇陛下,此處是奴婢的私宅,美人童兒也都是奴婢購買來的”正德帝不待他說畢,接口說道:“你養着許多美人,倒好豔福。”劉瑾忙道:“奴婢哪裏有這般福分,本來是預備着侍候陛下的。正德帝聽了說道:“你可是真話嗎?”劉瑾答道:“奴婢怎敢打謊?”正德帝大喜,便命撤去酒筵,自己擁下那美人竟去安寢。
一宿無話。第二天上,正德帝也不去臨朝,只着劉瑾去代批章奏,重要的事委李東陽辦理。從此正德帝天天和那些美女孌童廝混着,把那個地方題名叫作豹房。那時劉瑾見正德帝沉迷酒色,樂得代秉國政,往往等正德帝遊興方濃的時候,劉瑾故意把外郡奏牘呈覽,正德帝怎會有心瞧看,吩咐劉瑾去辦就是。
劉瑾巴不得皇帝有這一話,就老實不客氣,將大吏的奏摺,隨意批答。又把廷臣們也擅自斥逐,凡不服劉瑾處置的,一概借事去職。如大理司事張彩,每見劉瑾即遠遠拜倒在地,滕行上前,口中連聲呼着:“爺爺!”劉瑾微笑道:“這纔是咱的好兒子。”於是不多幾天,擢張彩爲吏部尚書。又有兵馬司署小弁焦芳常往劉瑾私第侍候劉瑾,十分小心。劉瑾因他勤慎,升他爲光祿副司事。焦芳得列各朝班,侍奉劉瑾越發兢兢,不敢稍有失禮。
一日劉瑾騎驢上市,焦芳方朝罷回去,忽見劉瑾騎驢過來,慌忙就地磕了個頭,腰中插了象笏,竟朝衣朝冠地替劉瑾拉驢,引得市上的人都掩口嗤笑。焦芳一點也不知羞恥,反昂着頭似乎以拉驢爲榮。倒是劉瑾以四品京卿朝服在前牽驢招搖過市未免太不像樣了,令焦芳去換了朝服再來,焦芳正唯唯退去,半腰裏又來了劉宇。官銜比焦芳更來得大,是一位都憲御史,也是劉瑾的門人。值他下朝出皇城來,恰好撞着劉瑾。劉宇本是個無恥小人,他已認劉瑾爲義父,常常對着劉瑾自稱孝順兒子。
當時見劉瑾騎着驢兒,也不顧得什麼儀節,竟做了焦芳第二。
一時市上的人瞧着都憲太爺替太監拉驢兒,誰不掩了鼻子,劉瑾見去了一個又一個來了,弄得自己都好笑起來了。
劉瑾權力既日大一日,又恐別人在他背後私議,便派高鳳爲西廠副使,專一探聽外面的議論,有稍涉一點宦官的,就去報知劉瑾,劉瑾命把議論的人立時提到廠中,即用廠刑拷問。
劉瑾又嫌國刑太輕,有幾個硬漢還能熬刑,因和高鳳私自酌議,擬好幾種極刑來。
第一種叫做猢猻倒脫衣:系一張鐵皮,做成一個桶子,裏面釘着密密層層的針鋒。加刑時將鐵皮裹在犯人身上,兩名小太監一個捺住鐵桶,一個拖了犯人的髮髻從桶中倒拉出來。但聽得那犯人一聲狂叫,已昏過去了。看他的身上時,早被鋒利的針尖劃得那膚肉一絲地化開,旁邊一個太監持了一碗鹽汁等待着,問人犯招供否,如其不應,就把那鹽滷灑在血肉模糊的身上,可憐這疼痛真是透徹心肺,不論你是一等的英雄好漢,到此也有些喫不住了。
第二樣叫作仙人駕霧:將一具極大的水鍋,鍋底把最巨的柴薪架起火來,鍋內置着滿滿的一鍋醋兒,待煮得那醋沸騰的時候,把犯人倒懸在鍋上,等拿鍋蓋一揭,熱氣直騰上去,觸在鼻子裏又酸又辣,咳又咳不出,這種難過非筆墨所能形容得出來,也不是身受的人可得知道其中厲害的。做書的不過聽見人家講過,到底怎樣卻是不曾曉得底細的。
又有一種叫作茄刳子:把一口鋒利無比的小刀刺進人們的腸道中去,那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最是傷心慘目的,要算披蓑衣了。什麼叫做披蓑衣?是把青鉛融化了,和滾油一齊灑在背肩上。肌膚都被灼碎,血與滾油迸在一起,點點滴滴地流下來,四散淌開,好似披了一襲的大紅蓑衣一般。更有一種名掛繡球,是令鐵工專一打就的小刺刀,刀上有四五個倒生的小鉤子,刺進去是順的,等到抽出來時,給四五個倒生的小鉤兒阻住了,如使勁一拉,筋肉都帶出來,似鮮紅的一個肉圓子,以是美名叫掛繡球。其餘若掮葫蘆飛蜻蜓、走繩索、割靴子之類,多至二十幾種,都是從古未有,歷朝所不曾見的毒刑。只算京師內外以及順天一郡的百姓受災,略爲嘴上帶着一個劉字,就對不起你,馬上要受這種刑罰了。有許多畏刑的人民,盡願自己屈招了,只道不會受那刑罰,誰知劉瑾生性狠毒不過,不管你有供沒供,凡是捉到了犯人,劈頭就要施刑,以爲這樣做去可以懲儆後來,一般被冤蒙屈的人民怨氣沖天,奈滿朝文武大半是劉瑾的黨羽,雖受了奇冤也無處訴苦。嚇得市上的人,一聞劉瑾的名兒,就變色掩耳疾走唯恐不及。
劉瑾心裏還覺不足,親自改裝作一個草藥醫生,向街衢市廛一路上打聽過去,說起劉瑾,衆口一詞地讚美。到了海王村中撞着了個唸佛的老嫗和那裏幾個人講閒話,不知怎地提起了劉瑾,老嫗便怒氣勃勃,指手劃腳地大罵道:“劉老奴這個賊閹宦,人們收拾他不得,將來必定天來殺他了。”劉瑾聽了,假意含笑地問道:“老婆婆和劉公公有甚冤仇?卻這樣懷恨?
”老嫗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的丈夫只說了一句閒話,被劉瑾這賊奴用天剝皮的極刑害死的。我長子也死在這劉賊手裏,如今一個小兒子遠逃在他方,三個月沒有音耗了。我好好的一家骨肉團聚,被劉賊生生地拆散,不是仇不共戴天嗎?”老嫗越說越氣,含着一泡眼淚,又狠狠地大罵了一頓。旁邊的村民深怕惹出禍來,各人早已遠遠地避去了。劉瑾也不再說,看着老嫗冷笑了幾聲,竟自走了。明天海王村的那個老嫗便不見起身出來。直到紅日斜西,仍不聞室中的聲息。鄰人有些兒疑心,打門進去瞧時,一個個驚得倒退出來,只見那老嫗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人殺死在榻上了。幸得老嫗的小兒子從外郡回來,悄悄地把老母收殮了。安葬即畢,從此出門一去不返。那時海王村的人民才知那天和老嫗談話的是劉瑾所遣的偵事員,還不曾曉得是劉瑾自己。可是一班人民,大家鉗口結舌,再也不敢提及那位天殺星了。
有一次,劉瑾隨着正德帝豹房去,西華門外,一個漢子狂奔進來,拔出利刀,向着劉瑾便刺。隨從的侍衛當他犯駕,立刻把他獲住,交與大臣們去嚴訊。承審的是李夢陽都憲,聽那漢子供是行刺劉瑾的,專爲報殺父母的仇恨。這漢子是誰?便是海王村老嫗的兒子。李夢陽有心要成全他,只說漢子是個瘋人,從輕發配邊地。好在劉瑾並未知道漢子是要行刺他,倒也不來追究。總算那漢子運氣,保得性命,後來居然被他報仇。
這是後話了。
當正德帝迷戀豹房的當兒,正劉瑾勢焰薰天的時候。僉事楊一清,御史蔣欽,翰林院侍讀學士戴說,兵部主事王守仁,都僉事呂翀等上疏劾劉瑾,劉瑾閱了奏牘,大怒道:“他們活得不耐煩了嗎?”即矯旨罷楊一清職,下戴說、蔣欽於獄,貶王守仁爲貴州龍場驛丞。不多幾天。戴說、蔣欽都死在獄中。
劉瑾矯旨摘奪各官,是瞧疏中彈劾他的言語輕重以定罪名的,所以楊一清、王守仁兩人只批了個致任和降職。就中的都僉事呂拼,卻並未處分。原來劉瑾未得志時,常得呂翀的賙濟,一時未便翻臉。結果,呂翀又上章劾他。惱了劉瑾,也把他下獄,直到劉瑾事敗才獲出頭。其時劉瑾的威權,不但炙手可熱,簡直炙手要烏焦了,朝野士夫無不側目。
一日,正德帝下朝回豹房,在地上瞧見一張無名的訴狀,是劾劉瑾大罪三十三條,小罪六十條。每條都註釋年月日,說得非常仔細。正德帝看了,立召劉瑾至豹房,把這張訴狀擲給他道:“你可自去辦理了,明白回奏。”劉瑾取狀讀了一遍,見事事道着心病,不由地面紅過耳,怔了半晌,忽然跪下垂淚道:“這都是廷臣妒忌奴婢,故意捏造出來的。倘其事果有實據,何不竟自出頭,卻要匿名投訴?這樣看來,奴婢早晚要被他們陷害的,不如今天在陛下面前盡了忠吧!”說畢,假作要觸柱自盡。
正德帝聽了他一番話覺得很有道理。想劉瑾真有如此不法行爲,怎麼無人出頭,那分明是隱名攻擊了。正在想着,聞劉瑾要觸柱,忙令內侍把他扯住。正德帝笑着安慰他道:“你只去好好地幹,百事有朕在這裏,朕若不來回罪,誰敢誣陷你。
”劉瑾感激零涕,不住地磕頭拜謝,退出了豹房。飛諭宣六部九卿至朝房。
文武大臣聞得劉瑾相招,疑有什麼緊要的諭旨,大家不敢怠慢,慌忙入朝。不一會,諸臣畢集,劉瑾就高聲說道:“咱們有一句不中聽的話要詰問諸公。想劉瑾與諸公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有話不妨明講,爲什麼在皇帝駕前投匿名訴狀,這事是誰幹的?好男兒承認出來,冤頭債主莫連累了衆人。”文武大臣見說,各人面面相覷,半晌回答不得。劉瑾又厲聲道:“今天如究不出投狀的人,只好得罪諸公,暫請此處委屈一下了。
”吏部尚書張彩、侍郎焦芳、御史劉宇,都是劉瑾的私人。張彩也狐假虎威地厲聲道:“即敢寫到匿名訴狀,斷不是無名小吏,何不竟出來和劉爺面談,悄聲匿跡地算不得人類。”
衆大臣哪裏敢吱聲,大家默默地擁在一起,連坐也不敢坐下。御史屠庸已忍不住了,向劉瑾跪下叩頭道:“下官素來不敢得罪劉爺的,諒不會做這那昧心的事,求劉爺鑑察。”劉瑾點點頭將手一揮,屠庸又叩個頭,揚長地出午門去了。翰林馬知雲,也來跪求道:“下官是修文學的,本於國政無關,怎會攻訐劉爺,尚祈明鑑。”劉瑾鼻中哼了一聲,嚇得馬知雲似狗般地伏着,氣都不敢喘了。張彩在旁把腳在馬知雲頭上一踢道:“快滾出去吧!”馬知雲聞命,如重囚遇了恩赦,抱頭鼠竄地出朝而去。劉瑾又道:“你們還沒人自首嗎?”這時衆大臣又急又氣,真弄得敢怒而不敢言。又值榴花初紅的天氣,正當懊悶,一個個穿着朝衣,戴着朝冠,捱得氣喘如牛,汗流浹背,大家只有抱怨那投訴狀的人。
戶部主事董芳見兩班文武甘心受辱,沒半個血性的人,不禁心頭火起,更瞧劉瑾那種驕橫的態度,儼然旁若無人,氣得個董芳七竅中青煙直冒,便擄起了袍袖,挺着象簡搶到劉瑾的面前,戟指着大喝道:“你爲了一張匿名的訴狀,卻擅自召集大臣,任意得罪,俺老董是不怕死的,且和你一同見聖駕去。
”劉瑾也怒道:“你是誰?可報名來。”董芳笑道:“你連俺董芳都不認識,怪道你如此飛揚跋扈了。”劉瑾冷笑道:“咱在六部中不曾聞得你的名兒,小小一點職役,也配你說見駕嗎?”董芳咆哮如雷道:“俺是朝廷的臣子,何必定要你閹豎知道!”說着便來拖劉瑾,張彩、焦芳齊出,攘臂阻住董芳,董芳舉象簡就打,大家扭作了一堆。不知董芳打到怎樣地步,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王陽明石棺嘗死味劉貴人梅萼效豔妝
卻說董芳舉着象簡,只望劉瑾打去。吏部尚書張彩、光祿寺卿焦芳忙護住劉瑾,也把象簡還擊董芳。侍候劉瑾的小監揮拳齊上。董芳究竟是個文官,又兼雙拳不敵四手,轉眼被小監們拖倒,打得血流被面,董芳兀是破口大罵。看看小監等拳足交加,董芳已聲嘶力竭,武臣班中惱了靖遠伯王蔚雲,奮拳大喊一聲,大踏步打將入去。焦芳回身來迎,被蔚雲一拳正打中鼻樑,鮮血直噴出來。張彩不識厲害,要在劉瑾面前討好。他見焦芳受傷,飛起一腳來踢蔚雲,喫蔚雲將足接住,順勢一掀,張彩由朝房的東面直跌到西邊,仰面睡在地上爬不起身了。蔚雲又把小監們一陣地亂打,打得小監們一個個鼻塌嘴歪,抱頭逃命。蔚雲便去扶起董芳,令他在侍朝室裏暫息。
劉瑾眼見得武臣們來動手,心裏越發大怒,即召殿前甲士捕人。其時伺候室中的值班侍衛聽得外面聲聲嚷打,忙出來觀看,認得是靖遠伯在那裏動武,自然不敢逮捕,只好上前相勸。
偏是那些殿前甲士,但知奉劉瑾的命令,真個擁將上來,把蔚雲圍在正中。蔚雲大喝道:“誰敢捕人!”說猶未了,雙拳並舉,早打倒兩個甲士。又是一腿,踢倒了兩人。那些甲士喫了這樣的大虧怎肯幹休,況又是劉瑾的主意。當下內中一個甲士便鳴起警號來,召集了值日的甲士,殿內外不下六七十名,和虎吼般蜂擁來捉蔚雲。平西侯王強、將軍常如龍、殿前指揮馬成梁等看了都有些不服,一聲吆喝,併力上前。那些甲士不過恃着蠻力,又不懂什麼解數的,因此給王強等一頓的亂打,把六七十名甲士早已打得落花流水,四散狂奔。
蔚雲見甲士打退,搶前去抓劉瑾。劉瑾滿心想甲士們去捕人,不防衆臣一齊動手,朝房做了廝打地,一場好鬥,甲士紛紛逃避。劉瑾覷得不是勢頭,方要滑腳逃走,門上被一班文官擁塞住了,連一點兒隙地都沒有;待往正殿上逃,恐受衆臣的譏笑。正在進退躊躇,不提防蔚雲直搶過來,一把抓住劉瑾的衣領,大叫:“一不做,二不休,大家索性爽爽快快打他一頓。
”衆臣聽了,凡和劉瑾有怨氣的誰不願意打他幾下?董芳雖然受了傷,還一拐一蹺地出來幫打。劉瑾被蔚雲捺住地上,任衆人打死老虎似的。直打到劉瑾叫不出救命了,大家方纔住手。
平西侯王強等衆人齊集了,乃發言道:“今天大打劉賊,果然是痛快的。但他是皇上的倖臣,怎肯受這場辱?俺知大禍既已釀成了,要死大家同死,到了那時休得畏縮。”將軍常如龍道:“咱們趁此時再去警誡他一番。”說罷回顧劉瑾,已由小監一溜煙抬往私第中去了。如龍笑道:“這賊逃得好快,今喫他脫身,禍就在眼前了。”
衆臣見說,又都你看我我看你的,各自抱怨着當時太莽撞了。王蔚雲高聲叫道:“俺拼着這靖遠伯不要了,又沒有殺人,有甚大事?英雄一人做事一身當,你們且莫鳥亂,等俺獨自一個對付他就是了。”說着氣憤憤地走了。衆人又商議了一會,覺得沒有良策,大家也只好漸漸地散去。
到了第二天的早朝,大家料定劉瑾必已進宮哭訴過了,因此各懷着鬼胎,準備了貶罰受處分。誰知退朝下來,並不見正德帝有甚諭旨,一時很覺詫異。衆臣正在互相推測,只見王蔚雲在那裏暗笑。大家曉得其中必有緣故,於是圍着了蔚雲詢問,才知蔚雲學了他師傅韓起鳳的故技:當夜悄悄地跳進劉瑾的私第裏,留一張警告他的柬兒,又將一口鋒利的鋼刀輕輕地置在劉瑾的枕邊。待劉瑾醒轉過來,覺頸旁有些冷颼颼的,把手去一摸,提着了鋼刀和結柬嚇得劉瑾魂飛魄散。次日只去正德帝前告病,拿這場毆打的事,不敢提起。大家算白打一頓,很大的風波,竟得無形消滅。
再說兵部主事王守仁,是浙江餘姚人,孝宗弘治間成進士,正德二年才做兵部主事。現在爲了彈劾劉瑾,被謫爲貴州龍場驛丞。守仁到了貴州,在修文縣北將東洞改爲石室,題名叫做陽明洞,以是後人稱他做陽明先生。
說到王陽明的學問,可算得有明一代的大儒。他在未成進士之前,和陳白沙的弟子多相往來,還隨着婁諒遊過學。到了成進士後,又與廣東人湛若水研究學問。不多幾時,因兩下的主見不同,便分道揚鑣,各人講各的學說。王陽明的主張是以良知良能爲本,又說“致良知”,“知行合一”。這“知行合一”的本旨,以爲天下萬事只從口裏說得到,事實上所辦不到,就不能稱爲知。辦得到的事可以說得是知,這知也就是實行,所以叫做“知行合一”。
陽明這一類的學說,從前就是名學派。這名學派流入了旁的一派,便是詭辯學派公孫龍、關尹子類人物。南北朝時稱做玄學,南北朝時史、文、儒與玄學並駕。宋代稱爲理學,又名道學,也就是今人所稱的哲學。哲學在宋代顯明,朱熹、陸象山、程明道、程伊川是其最著者。到了明代,要算是最盛了。
國初如宋濂、方孝孺等傳朱氏的學說。永樂以後,如吳與弼、薛瑄爲開闢明代哲學基礎的人。若陳白沙、婁敬齊、胡以仁等,都從吳與弼遊過學的。王陽明講學的時候,算明代哲學最盛的時期。他的學說,自少時至中年、衰老,分三個時期,嘗變更過幾次。這位陽明先生是明代大儒,作書的不憚煩雜,特地說明他一下:陽明在少時很是好道,他主張人們的學問須從道的上面求來。於是把遊方的羽士、居家的黃冠一併請在家中,苦苦拜求他們。誰知這些茅山道士一類的人,哪裏懂得什麼學問,除了念幾句講不通的死經以外,簡直說不出別的文字來,更談不到學問兩字了。原來陽明的求道士,想從老子入手。老子道教,爲古九流之一,名列三教,非道士也。今之羽士之流,其鼻祖爲漢五斗米教之張道陵,亦近世之張天師,與老子完全不同。
後人誤以羽士爲三教之道教,不亦謬乎!及至見道士沒甚伎倆,才知自己走歧了路,便棄了從前的觀念,隨着婁諒遊學,這是他學問變更的初期。
自陽明成進士後,以婁諒的學說是崇拜宋代朱文公的,嫌他道學氣太重王陽明學說不以禮教自守,故其弟子如王棟、王艮頗多猖狂之論,就改與湛若水交遊了。湛若水是陳白沙獻章的弟子,對於禮教本來不甚重視的,所以對陽明的學說,似很相近。未幾,王陽明由兵部主事謫貶做了貴州的龍場驛丞龍場驛在貴州修文縣北,他的學問又更變了,而且比以前高深了許多。他的“致良知”就在這時悟出來的。
當時貴州地方有一種苗人,很贊成他的學問,陽明便把“知行合一”的本旨慢慢地解釋給他們聽。陽明既主張知就是行,行就是知,知即行的根本,行也即是知的精微。又說自己的善惡是自己能夠知道的。進一句講,凡是人們的是非善惡,都是自己可以知道,更無須別的身外之物來證明,只自心觀心便能明白的。陽明在龍場驛時悟出了“知行合一”天下萬事以爲非行不知,也無事不可以實行。實行的結果,是知的原素。
天下萬事都能行,也都可以實地試驗,可以達到一個知。就是個死卻不能行,也不可以實地試驗。因到了實地試驗死時,人已失了知覺,當然不能算知了。王陽明把那死看作天下最奇怪的一件事,以爲世間做人,不論是疾病災厄、刀槍水火,沒有一樣是可怕的。只有那死,算最可怕了,以是他誠心想把那死來實地試驗一下。那時貴州的苗民,常聽陽明講學,大家成爲一樣習慣了。
一天,衆人方聚立着在署中聽他講釋,忽聽外面一陣吆喝聲,兩個驛卒押着十幾個民伕舁進一具石棺材來。衆人大驚,不知這石棺材是做什麼用的。大家正在怪詫,陽明便把自己的意思對衆人講了,說是要嘗試那死的滋味。衆苗民覺得陽明這種舉動是很奇怪的,各人的心理上都起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幻想。要想解決這件問題,須看陽明怎樣去實地試驗,怎麼去嘗那死的況味。只見陽明令將石棺抬到大堂上,很端正地置在堂中,自己便整冠束帶地打扮好了,恭恭敬敬地臥進石棺裏去。
他又吩咐驛卒和苗民道:“你們聽得石棺中有彈指聲時,速即把棺蓋揭開,千萬勿誤!”這是陽明臨死的遺言,大家領命。
看陽明在石棺裏安睡好了,驛卒就慢慢地拿石棺蓋掩上。於是大家寂靜地侍立着,等候棺材中的動靜。看看過了不少的時候,不見石棺材內有什麼聲息。又過了一會,仍沒甚舉動,也不曾聽得彈指聲。衆苗民私議道:“爺爺苗民稱陽明爲爺爺不要真死了吧!”
衆人心下狐疑起來,大家忍不住了,一齊上前,將石棺材蓋揭開瞧時,見陽明已滿頭的大汗,兩隻眼睛往上翻了白,嘴裏的白沫吐得有三四寸高,摸摸鼻中,早氣息毫無了。大家這才發了急,忙着把陽明舁出石棺,喊的喊,推的推。苗民有種木香,專治昏厥症的,當時也焚燒了,在陽明的鼻中燻着,又在他的面上噴了冷水,才見陽明悠悠地醒過來,睜眼一看,連連搖頭說:“乏味,乏味!”陽明從石棺中出來,就呆呆地坐了三天,被他悟出靜坐和觀心。
謂靜坐觀自己的心,初時覺心在臟腑中蕩動不已。到了後來那心動的力便愈動愈大,越躍越高,那周身的血液,好似大海洪波訇濤澎湃,其聲猶雷轟一般。這時的心,又似海中的蛟龍夭矯顛簸,在心血潮中忽上忽落,倏左倏右,縱有幾千萬斤的氣力,恐怕也捉不定它。這樣的猛跳狂躍了一會,由高至於低,由猛至於弱,由動入靜,由大至細,漸漸至於纖微。血液和心,此際由動盪至於沉寂時代了,什麼波濤蛟龍,也自消滅於無形,心地中覺漸入空微。反神內觀,胸臆中頓時覺得天地澄清,大地光明,雖毫髮也不能隱蔽了。到了這時,心海中又變了一個境地,但覺內外空空洞洞,杳杳渺渺,萬千境界變了個虛無渺茫之境,可算是內外俱忘了。
陽明這一路學說和佛學似很相近了。王陽明自證到了觀心打坐,思想更較前增進。與苗民門生們說起他臥入石棺材嘗死的滋味時,便搖頭道“人們到了死,是最無意思的事了。當吾臥入石棺時,心地中已抱定一個嘗試的主意,所以毅然決然地睡進去。又怕萬一受不了,預囑驛卒們聽得棺中一有聲息立時揭去棺蓋。誰知待到棺蓋掩上,即覺得昏昏沉沉,裏面氣息異常的逼仄。漸漸地氣悶起來,要待呼喚,覺這樣的一下子,算不得嘗死的滋味,於是忍氣耐着。愈忍愈是氣迫,竟至呼吸都不靈便了。正欲喚驛卒們開棺,驀覺一陣的昏懵,就此沉沉地和睡去一般,怎麼都覺不着了。他們把我舁出棺來,也一些兒知覺也沒有。乃至面上覺察有一股冷氣,那時他們已拿冷水把我喚醒了。人們的死是無知無覺的,好算是最沒意思了。”
總而言之,我們對於王陽明的學說,就佩服他能夠實行,“知行合一”。不是現代的西洋哲學,文字上說得果然精微到了十分,能實地上和科學那般試驗的可說是沒有。那麼西洋哲學只好算它是文章的美,並不是實地上的精美。猶之西洋哲學是紙上談兵,行軍佈陣說得百戰百勝,就是不能實用。結果還是那種書生之見,能說不能行的。我們中國的哲學是臨陣上過戰壘的,緊要的時候還可以抵擋一陣。陽明於自觀的主旨,只准有一心,不許有二。只有一念,是沒有第二唸的。所以我們說它和佛法很相近,因佛說也只有“一心”。而且把這種觀念去將兵,是最好沒有了。兵貴於臨事有斷,只有一心一念,自然沒別的疑慮了。陽明在明代的文臣中,算得第一個知兵的,正德年間起任僉都御史,巡撫贛南,平大帽山賊寇,又定寧王宸濠之亂,死封新建侯,諡號文成。這樣說來,王陽明不但是明代大儒,也是一朝名臣了。那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講那正德皇帝,自有豹房,日夜和一班美妓孌童宣淫。
不到一年,早已厭倦了。這時的劉瑾,差不多皇帝是他做了,爲了輕微的一樁小事,將朝中大小官吏三百餘人一齊囚入獄中。李東陽聞知大驚,忙上章援救。劉瑾哪裏肯聽。直待他自心發願了,才把三百多名官員釋放。三百人中,如推官周元臣、翰林庶吉士汪元深、主事錢鉞、禮部司事馬君德、禮部禮官周昌、進士丁公諼、江硯臣等二十餘人,在獄中受了疫癘,出獄時都嗚呼哀哉了。合當劉瑾惡貫滿盈了。那主事錢鉞,是內務監督太監錢寧的胞兄,弟兄間極其親密的。如今錢鉞被劉瑾下獄病死,錢寧得知,哀痛非常。
講到錢寧,正德帝十分地寵他,甚至飲食相共,同衾寢臥。
錢寧面兒似處女,嬌嫩如脂。正德帝愛他不過,收爲義兒,賜國姓爲朱。劉瑾自知貌陋年長,敵不上錢寧,內務自願退避三舍,只獨攬着外政。錢寧因劉瑾殺他胞兄錢鉞,就和劉瑾結恨,時時在正德帝面前攻擊劉瑾,劉瑾便漸漸地有些失寵起來。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結連大盜作叛。這寘鐇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五皇子名(木斿)的曾孫,老安化王秩炵的嫡孫。秩炵的兒子青年夭折,由寘鐇襲爵。那時寧夏地方,有個著名的風鑑家殷五的,相人頗有奇驗。他說寘鐇的相貌有帝王的福分,如須長到腹,便是登極的預兆。其實殷五是個江湖術土,不過阿諛寘鐇,藉此賺些錢罷了。他私下對人講寘鐇乃是蝦蟆相,雖然大貴,但不可生須蟾有須,必受人刮酥。如有一有須兒,必至過鐵殺頭也。須如過腹,那時死期到了。但當了面,反譽寘鐇有五九之分。寘鐇信以爲真話,暗裏賄通了指揮丁廣、千戶何錦、大盜楊六楊七等,都結爲死黨,準備乘機起事。
到了正德的五年上,寘鐇真個須長及腹,不覺想起相士殷五的話,便拜殷五爲軍師,丁廣爲都督,何錦爲總兵官,楊七楊六各授爲都指揮,總兵周昂爲大將軍,連夜興兵起事。寘鐇將歷年所積的軍器搬出來充了軍用,藩庫做了糧餉,殺了巡撫安帷學、大理卿督糧漕官周東、總兵姜漢、督理太監鄧廣等,佔據寧夏諸城,聲勢浩大。
正德帝得陝西將軍呂良弼的飛奏,忙召羣臣會議,令成國公朱剛往徵,竟至全軍覆沒,關中大震。正德帝看了雪片般的章奏,也覺得有點着慌了。吏部主事楊廷和主張前都御史楊一清復職,令統師平亂。正德帝準了,擢楊一清爲右都御史兼提督軍務,以太監張永爲監軍,即日出師。楊一清奉了上諭,便點起大軍十萬,偕同張永飛奔陝西。
講到楊一清,是文武俱備的,到了陝地,第一陣把丁廣、周昂等殺得大敗。接連幾戰,斬了何錦等,生擒了安化王寘鐇。
那個狗頭軍師殷五見勢不好,已一溜煙走得無影無蹤了。捷報到了京師,正德帝大喜。授楊一清爲陝甘總督,坐鎮邊地命。
張永統了大軍,押同叛藩寘鐇班師回京。張永臨行的時候,楊一清設筵相送。張永在席上講起劉瑾怎樣的專橫,怎樣的攬權,言辭很是憤憤。張永當初與劉瑾同黨,本是八虎之一。這時因暗中大家奪權,怨仇結得很深。楊一清見張永確是真情,囑他進京後伺隙除去劉瑾。張永統兵還都,在獻俘虜的當兒,把劉瑾不法的事,密稟正德帝。錢寧在旁也慫恿了幾句。正德帝便下手諭,當夜逮繫劉瑾。從他的家中抄出金珠寶物、銀錢糧糈、器械軍服等不計其數。
正德帝聞奏大怒。立命將劉瑾,並羽黨張彩、焦芳、劉宇及家族三十餘人一併棄市。
巨閹見誅,內監錢寧又復得勢。恰巧霸州大盜張茂作亂,遊擊江彬擒了張茂,逮解進京。又賄通了內監錢寧,把著名歌妓劉芙貞獻入豹房。那劉芙貞生得妖冶豔麗,姿態明媚又善唱詞曲兒,不論是舊調新聲,一經她上口,便覺音韻悠揚,聽得人迴腸蕩氣,更襯上她的嚦嚦珠喉,唱起來如鶯簧初轉,格外比別人好聽。正德帝這時方厭棄豹房,驀然間瞧見一個明眸皓齒的美人兒,雲鬢鬖鬖中隱隱顯出點點梅花,愈見得雪膚花貌,可人如玉了。
那美人遙看着正德帝,只微啓朱脣嫣然地一笑,萬般的媚態都從這一笑中流出來,把個好色如命的正德皇帝看得半截身兒麻木了。半晌才悄悄地去問小太監。回說是錢爺錢寧爲帝義兒、宮中悉稱之曰爺!送進來的。正德帝笑了笑,忙走入後院。見那美人倚着石欄,看金魚池中的鴛鴦。正德帝躡腳躡手地走到那美人的背後,伸着脖子去瞰池中,卻是一對鴛鴦在水面上飛逐着。正德帝忍不住待去鉤那美人的香肩,不提防那美人猛然地回過香軀,怪叫了起來,倒把正德帝大大地喫了一驚!不知那美人爲甚怪叫,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遍地櫻花正德戲鳳姐半簾素月江彬充龍陽
春風和舒,嫋嫋地播送着花香。那些蜂兒蝶兒,都翩翩地從下風舞蹈,隨地去尋找他們的工作。深沉的院落裏,階前紅卉初豔,池中金魚跳躍。正是明媚的大好春光,萬物都呈着一種快樂的景象。那時的美人兒,方倚欄瞧着池內的戲水鴛鴦,呆呆地發怔。驀見池水,映着的倩影背後,又添映出一個白麪金冠的男子來,把那人嚇了一跳,忙回過粉臉兒去,見是正德帝,不由得紅暈上頰,風吹花枝般地盈盈跪下說道:“臣妾劉芙貞見駕,皇帝萬歲。”這兩句鶯聲嚦嚦又嬌脆又柔軟的話說,將院落中的沉寂空氣打破了。正德帝便伸手攙起芙貞,覺得她身上的一陣異香,直撲入鼻管裏。正德帝神魂早飛上了半天,只牽着芙貞的玉腕,同入侍月軒中。正德帝坐下,芙貞待重行見禮,正德帝微笑把她捺在椅兒上,就問長道短地胡亂講了一會。
內監們進御膳上來,正德帝笑道:“怎麼天已午晌了?朕的腹中很飽,大約是餐了秀色吧!”芙貞見說,也笑了笑,便替正德帝斟上了香醪,自己捧着壺兒侍立。正德帝叫再設一副杯盞,令芙貞侍膳。名稱上是侍膳,實在是對飲罷了。芙貞的酒量極洪,那種小小的玉杯子放在她什麼心上,一舉手就是十杯。正德帝見她喫得豪爽,命內監換上高爵兒。這爵杯可就大了,一杯至少要一升以上。芙貞又連喝三杯,不覺有些半酣。
俗話說酒能助興。芙貞多飲了幾杯,引起她一團的高興,便把象箸兒擊着金鐘,頓開嬌滴滴的喉嚨,低低地唱了一段《雁兒紅》,正德帝連連喝采不迭。芙貞知道皇上素性好歌,這時顯出她的所長,又唱了一出《玉環怨》,真是悽楚哀豔兼而有之。歌罷猶覺餘音嫋嫋不散,聽得正德帝摸耳揉腮坐立不安起來,口裏還哼着“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的老調,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只瞧着芙貞,斜着嘴兒,涎着臉,霎時間醜態畢露。芙貞見正德帝那種怪模樣,忍不住噗哧地一笑,櫻口中所喝的半盅香醪一齊噴在席上,索性格格地大笑了一陣,香軀兒直笑得前俯後仰,柳腰輕盈擺動,幾乎要撲翻身去。
正德帝不禁亦哈哈狂笑,引得侍候的內監都個個掩着嘴好笑。
正德帝和芙貞呆笑了一會,命撤了杯盤。內監遞上金盆,洗漱好了,正德帝一把拖了芙貞,走進侍月軒的東廂,是正德帝平日午倦安息的所在。兩人斜倚在榻上,正德帝怎能製得住意馬心猿,便等不得到晚上了。芙貞也有了幾分酒意,自然是半推半就,於是任正德帝在這侍月軒中臨幸了。
此後正德帝寵幸那芙貞,不論飲食起居,好說是非芙貞不歡。又親下諭旨,把芙貞晉爲劉貴人,宮中都稱她做劉娘娘。
正德帝聽說劉娘娘是江彬所進獻的,又因他有擒張茂的功勞,由遊擊擢爲副總兵。江彬乘間要求太監錢寧,把自己帶入豹房,謁見正德帝。正德帝細看江彬,不過二十多歲的人,卻是齒白脣紅,面如敷粉。又見他應對如流,不覺很爲喜歡,即令江彬爲隨駕供奉。不上幾天,又認江彬做了義兒,也賜國姓朱,宮中稱江彬爲彬二爺。
這江彬本是宣府人,出身紈絝。時值太監谷大用監軍大同,江彬賄他三千金,授爲遊擊。可是他那個文弱浪子,怎能做得武職?適逢張茂作亂,江彬和張茂還算姑表親,便假說附順張茂,領着部下出城,設筵相慶。張茂不知是計,只帶了十餘騎赴宴。酒到了半酣,江彬一聲暗號,左右並上,將張茂獲住,又殺了十幾個無辜的百姓,便誣他們通盜,便取了首級,親自解張茂進京報功。
張茂正法,他部下聞知,舉劉廿七做了首領,在大同官府一帶大肆掠劫起來,幾釀成了大患。都是江彬把百姓當強盜,以致真盜養成勢力。這罪名應該是江彬的,至少判個剮罪。但他仗着正德帝得寵,天大的事也不怕,休說這點點小罪,誰敢去扳倒他?真是老虎頭上拍蒼蠅了。江彬又在正德帝面前讚揚宣府的熱鬧,說得那個地方怎樣的好玩,美人佳麗又怎樣的多,把個宣府形容得和天堂一般。說得正德帝心裏癢癢的,要想到宣府去遊覽它一回,只恐大臣們諫阻。大凡皇帝出行,什麼儀仗扈從、伴駕大臣、護輦大將軍等,便要鬧得一天星斗。正德帝以這樣一來,不免太招搖了。況有大臣們在側,動不動上章阻攔,仍然和在京師一樣不能任情去遊戲。於是與江彬密商好了,乘着黃昏,更換了微服,悄悄地混出德勝門,僱了一輛輕車連夜望宣府進發。
這裏都下文武大臣第二天早朝,直俟到日色過午,還不聞正德帝的起居消息。大家正在彷徨的當兒,忽見內監錢寧滿頭是汗地跑出來,報告聖駕已微服出宮往宣府去了。御史楊廷和、內閣學士梁儲等忙問皇上帶多少扈從,錢寧回說:“只帶了供奉江彬一人。”梁儲頓足道:“你身爲內侍,皇上的起居都不知道,直到這時方纔曉得聖上出宮,你在那裏是幹什麼的?”
說得錢寧目瞪口呆做聲不得。楊廷和說道:“現在且莫講旁的話,大家快去追回聖駕要緊。”當下由梁儲等匆匆出朝,選了幾匹快馬也疾馳出了德勝門。跑了有十多里,後面楊廷和等也飛騎來,衆人就並在一起追趕。看看過了沙河,還不見正德帝的影蹤,大家十分詫異,便向旅寓酒肆一路打探過去,方知皇上是晝夜兼程的,算起時日,大約已出居庸關了。梁儲建議道:“不到黃河心不死,且到了居庸關再說。”楊廷和等都說有理,衆官又復縱馬追趕。
再說正德帝同了江彬駕着輕車不分早晚地趕着路程,不日已到了居庸關附近,暫在館驛中安頓了。一面飛報關吏,令開關放行,時守關御史張欽聽得正德帝要微服出關,不覺地大驚道:“胡虜寇邊的警耗正風聲鶴唳的時候,怎麼聖駕可以冒險出關?”忽關吏來報,皇上有使臣前來傳旨開關。
張欽也不出去迎接,命召進使臣,高聲喝道:“你是何人?
敢冒稱皇使來賺本御史!希圖出關通敵嗎?”使臣抗聲道:“現有皇命在此,怎敢冒充。”張欽大怒道:“你瞞得常人,怎瞞得俺,如果是皇帝駕到,有儀衛扈從、護輦百官,今都在哪裏?似這樣的銷聲匿跡,還不是假冒聖駕嗎?”使臣待要辯駁幾句,張欽已霍地掣出劍來,向使臣說道:“你識時務的快給俺出去。若不聽俺的好言,就砍了你的頭顱送進京去。”嚇得使臣不敢回話,抱頭鼠竄地下關,去稟知正德帝,說了守關御史無禮的情狀。正德帝聽罷,又氣又恨。只是張欽恃着奉命守關,職責攸歸的那句話,一時倒也無奈何他,只好忍耐着。
第二天又命使臣去宣諭,張欽仍是不應,正德帝忿怒萬分。
這樣的幾個轉側,梁儲、楊廷和等已經趕到。大家跪在館驛門前,涕泣請正德帝迴鑾:倘皇上不予允許,衆臣願永遠跪着不起身。正德帝正猶豫不決,見驛館又捧進一堆奏疏來,都是京卿勸還駕的。正德帝沒法,只得下諭,令衆大臣隨輦,即日起駕回京。
正德帝到了都中,第一道諭旨便把守居庸關的御史張欽調爲江西巡撫,着大同監軍太監谷大用兼署居庸關督理。張欽奉到了皇命,不敢違忤,自去摒擋往江西上任。那時朝廷大臣,如李東陽已棄職家居,李夢陽削職爲民。內客大臣更了梁儲、蔣冕、楊廷和、毛紀等數人,楊一清遠鎮寧夏。朝中不過一個楊廷和最是忠直,但也獨木難支。大權悉歸內監錢寧、張永輩掌握,閣臣在旁附和而已。
光陰如駛,轉瞬到了春社日,正德帝循例往祭春郊。大小臣工,自六部九卿以下,都隨輦陪祭。待到祭畢,羣臣各自散去,正德帝也乘輦回宮。次日早朝,衆大臣齊集朝房,方要升陛排班,見內監張永匆匆地捧着上諭出來。羣臣跪聽宣讀,諭中說道:“朕此次暫離宮闕,國政着內閣大臣梁儲、楊廷和、蔣冕,會同張永斟酌處理,無負朕意”雲。
羣臣聽罷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梁儲說道:“聖駕私行,必定往宣府無疑。俺們宜仍望居庸關追趕。”於是與楊廷和、毛紀、蔣冕等三人帶了五六個從人,馳出德勝門,馬上加鞭,疾如雷電般地追趕。到了居庸關相去三四里地方,早有太監谷大用迎上前來代傳上諭道:“皇上已出關去了,你們衆大臣無需追趕,好好地回都監國,迴鑾時自有封賞。”梁儲、楊廷和等聽了,才悟皇上調去守關御史張欽,是預備出關的後步。這時大家呆立了一會,梁儲說道:“皇上既已出關,追趕也是無益,只有回京再從長計議。”楊廷和等也覺有理,大家懶洋洋地怏怏還京。卻說那正德皇帝,自被衆臣強勸回鑾,心裏老大的不高興,遊覽宣府的心也愈熾了。正德七年,江彬密遣家僕往宣府知照家屬,在那裏蓋建起一座極大的府第來,題名叫作國公府。又把豹房中的樂女孌童暗暗用騾馬載出京城,去安插在國公府中。諸事置辦妥當,便密奏知正德帝。君臣兩個酌議定了,乘着春祭的機會,江彬預先僱了兩匹健驢,侍候在德勝門外。正德帝祭郊已畢,書了草詔交給張永。自己忙忙地更換衣服混出宮門,大踏步往德勝門來。見江彬已牽驢相待,當下跨上日行三百里的健驢,似飛般地望居庸關進發。不日到了關前,由谷大用出來接駕,便大開了關門,放正德帝出關,等到梁儲、楊廷和趕到,正德帝已出關兩日了。江彬隨了正德帝出發,一路上做了嚮導。正德帝至宣府,就在那國公府中住下。正德帝見府中女樂歌童無一不備,地方又比豹房精緻,畫棟雕樑,朱檐黃瓦,一切的裝璜比較宮中要高上幾倍。樂得個正德帝心花怒放,連聲叫江彬爲好兒子。江彬又導着正德帝往遊各地,但見六街三市富麗繁華,確與都下不同。宣府最多的是秦樓楚館,因該處爲塞外使臣必經之路,官府特許設立樂戶教坊,專備外邦使臣遊燕之所。
正德帝到了那裏,真是目迷五色,心曠神怡。每天到了紅日西沉,便與江彬徜徉街市。見有佳麗,竟排闥直入,不問是否良家婦女,任意調笑留宿。倘是合意的,就載入國公府中,充爲侍女。這樣地鬧了一個多月,宣府地方誰不知道聖駕出遊關外?那些州縣治吏也都十分注意。那消息傳到京中,大小臣工深恐被胡虜聞知,因此鬧出大禍來,又紛紛交章請皇上回鑾。
正德帝哪裏肯聽,只把羣臣的奏疏一起交給江彬收藏了,連疏上的姓名也不願去看它,休說是閱奏章了,日復一日地過去,正德帝在宣府居久了,路徑已很熟悉,有時竟不消江彬陪伴,往往單身出遊。一天正德帝獨自一個人信步出了宣府的東門,沿途遊覽景色。其實正當春三月的天氣,關外已若初夏。
但見道上綠樹蔭濃,碧草如茵,風景異常的清幽。正德帝愛看春景,只顧向前走去,漸漸到了一個市集,約有三二十家住戶,卻是村舍臨湖,長堤上一帶的櫻花開放得鮮豔可愛。那一條小湖中,片片的滿墮着花瓣,大有桃花隨流水的景象。
正德帝沿堤玩了一轉,不覺口渴起來,遙望市集中有處小村店,酒帘招飄,分明是賣村釀的。正德帝跨進店門,見兩楹小室雖不寬廣,倒收拾得很是清潔。正德帝坐了半晌,不見有小二來招呼,忍不住在桌角上拍了兩下。忽聽得竹簾子裏面鶯聲嚦嚦地問了一聲:“是誰?”簾兒微微地掀起,走出一位嫋嫋婷婷的姑娘來。雖是小家碧玉,卻出落得雪膚香肌,臉兒上薄薄地施着脂粉,穿一件月湖色的衫兒,青色的背心,系一條緋色的湘裙,素服淡妝,愈顯出嫵媚有致。那姑娘並不走到桌前,只斜倚在竹簾旁,一手掠着鬢兒,含笑問道:“客人要什麼酒菜?酒可是要熱的?請吩咐下來,俺替客人打點去。”正德帝也笑着說道:“你們這裏有什麼酒?有什麼下酒的菜?把來說給俺聽了。”那姑娘答道:“俺們鄉村地方,有的是村醪蔬菜,客人要山珍海味是沒有的,只好請到大市鎮上去了。”
正德帝笑道:“咱們所愛的是村醪蔬菜,敢煩姑娘打一壺村醪,弄幾碟子蔬菜來,等咱慢慢地嘗那鄉村風味。”那姑娘睨着正德帝嫣然一笑,搴起竹簾兒進去了。
等了好一會工夫,竹簾動了,那姑娘一手託着木盤,一手執了酒壺,斜着身軀從竹簾旁捱了出來,盈盈地走到桌邊,放下酒壺,將木盤中的蔬菜一樣樣地擺好,低低說了聲:“客人用酒吧!”便託了木盤兒竟自走進去了。正德帝拿起壺兒,斟了一杯黃酒,細看碟子裏面是豆腐、青菜、黃豆芽、鹹竹筍之類,果然都是素餚。正德帝平日喫的鹿脯熊掌,本來有些膩口了,難得喫着這種鄉村蔬菜,轉覺得非常可口。自斟自飲地喝了一會,不免有些冷靜起來,便把箸子叮叮地在杯兒上敲了兩下。那姑娘扳着竹簾問道:“客人敢是要添酒了?”正德帝將壺搖了搖道:“酒還有半壺。”那姑娘道:“那麼要添菜?”
正德帝答道:“萊是不曾下過箸的。”那姑娘說道:“酒菜都有,客人卻要什麼?”正德帝見那姑娘口齒伶俐,有心要和好打趣,便涎着臉兒說道:“咱要問姑娘一句話兒。”那姑娘道:“客人有什麼話說?”正德微笑道:“這裏可有好的姑娘?”
那姑娘笑道:“好的姑娘到處都有,客人問她做甚?”正德帝笑道:“咱獨自一個飲酒,又乏味又是冷靜。煩你替咱去找一個好的姑娘來侑酒。”那姑娘正色道:“俺只當客人打聽姑娘兒,給人家做什麼冰人,哪裏曉得說出這樣的混話來。客人想是喝醉了,人家好好的黃花閨女,怎肯給客人侑酒,不是做夢麼?”正德帝笑道:“什麼是黃花閨女?咱們在城中的酒肆裏,哪一家沒有姑娘侑酒?”那姑娘噗哧的一笑道:“那是粉頭了。”正德帝接口道:“正是粉頭,咱們燕中是叫姑娘的。
”
那姑娘嚶嚶地笑道:“俺們鄉村地方,是找不到粉頭的。
要她們侑酒,也得到城中去,俺的哥子又不在家裏,俺一個女孩兒家,怎麼去找。”正德帝笑道:“你家姓什麼?你哥子是做什麼的?”姑娘答道:“俺家姓李,俺的哥子叫李龍,兄妹兩個就是設着這家村店兒度日的。”正德帝道:“你哥子往哪裏去了?”那姑娘答道:“早晨便進城去買些下酒萊兒,快要回來了。”說着回眸一笑,簾兒一響,又自進去了。
正德帝自己尋思道:這妮子很嬌憨可愛,橫豎閒着,樂得打趣她一會。想罷又擊起杯兒來。那姑娘只得姍姍地走出來問道:“客人又有怎麼話講?”正德帝笑道:“咱們忘了,不曾問得姑娘的芳名兒。”那姑娘把粉頭一扭道:“俺們鄉村人家,女孩兒的名是很不雅的,說起來怕客人見笑。”正德帝說道:“人們都有姓名兒,自然各人不同的,有什麼好笑。”那姑娘道:“那麼俺就告訴了客人罷,俺的哥哥叫李龍,俺便叫鳳姐。
”正德帝哈哈笑道:“真好名兒!一個是龍,一個是鳳,取得巧極了。”那姑娘紅了臉兒:“俺不是說客人要笑的。”說着又待掀簾進去。正德帝忙攔住道:“慢些兒走,咱還有話說哩。
”鳳姐真個立住了。正德帝假裝着酒醉,斜眼涎臉地說道:“咱們想鄉村地方沒有粉頭,獨飲又是很冷靜的,就煩鳳姐替咱斟幾杯酒吧。”
鳳姐聽了,立時沉下臉兒道:“客人放尊重些,俺是女孩兒家,怎替你斟起酒來了?”正德帝笑道:“斟幾杯酒喝喝,又打什麼緊?”鳳姐說道:“客人是讀書人,難道忘了《禮》書上的‘男女授受不親’那句話麼?”正德帝道:“你還讀過《禮經》?咱們是當軍人的,這些哼哼調的經書,早撇得不知去向了。”鳳姐道:“不論讀書不讀書,這句老古話是誰也知道的。”說罷一掀簾兒,姍姍地進去了。
其實正德帝一頭講着,見那鳳姐說話,粉頰上微微暈着兩個酒窩兒,更兼她櫻桃般的一張小嘴,愈覺十分有趣。正在有興的當兒,鳳姐忽地走進竹簾裏去了,正德帝怎肯捨得?便擺出皇帝蒞宮的架子,也在後掀簾跟着進去。鳳姐聽得腳步聲,回頭見正德帝跟在背後,忙變色問道:“客人進來做甚?”正德帝笑道:“咱要和姑娘說幾句話。”鳳姐道:“講話請到外面,這裏不是客人亂闖的所在。”正德帝道:“你哥哥又不在家中,咱就進來和姑娘玩玩,怕他怎的?”說時想伸手去牽她的玉腕。
鳳姐見正德不懷好意,忙忙縮手不迭,驀地轉身,三腳兩步地逃進閨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正德帝上去扣門,她死也不肯來開,正德帝沒法,只好退了出來,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些,高聲嚷道:“哦!你就是李龍哥嗎?失敬了!失敬了!”鳳姐聽得他哥哥回來,呀地將門開了,不提防正德帝隱在竹簾後面,鳳姐一開門,恰好挨身進去,倒把鳳姐喫了一驚,不由地嬌嗔道:“青天白日,闖入人家的閨闥,不怕王法的麼?”正德帝笑道:“咱們皇帝的宮廷也要直進直出,休說是你小小的閨房了。”鳳姐啐一口說道:“好個誇大的油頭光棍,俺不看你是酒後胡鬧,便叫將起來,被四鄰八舍聽得,把你捆綁了送到當官,怕不責你三十大板麼?”
正德帝仰天呵呵大笑,將外罩的青緞披風卸開,露出五爪九龍燦爛的繡花錦袍來道:“這是油頭光棍應穿的麼?”鳳姐怔了怔道:“俺向聞皇帝是着龍袍的,你難道不成是皇帝嗎?
”正德帝道:“不是皇帝是什麼?”鳳姐常聽見他哥哥說起,當今皇帝現方私遊宣府,往往踐入民家閨閣的事,耳朵裏也聞得爛熟的了。這時見正德帝風儀不凡,舉止英爽,芳心中早有幾分羨慕。又見他服着燦爛的袞龍袍,知道有些來歷,那雙膝不知不覺地跪了下去。正德帝笑道:“小孩子!怎麼跪起油頭光棍來了?”鳳姐道:“那叫做不知不罪。”正德帝道:“好個利口的丫頭,咱就不來罪你,快起來吧!”鳳姐還是跪着道:“要求皇帝加封。”正德帝道:“你求咱封你,哪有這般容易。
皇帝晉封妃子,須大臣持節授冊,怎可如此草率?”鳳姐見說,含着一泡珠淚起身說道:“不封也就罷了。”
正德帝原和她作耍的,此刻見她當了真,就帶笑說道:“癡妮子!咱怎會不封你?你且聽了,咱現封你做了貴人吧!”
鳳姐這才破涕爲笑,盈盈地跪下來叩謝。正德帝乘勢將她一把掖起,輕輕地摟在膝上道:“你如今是咱的人了,萬一你的哥哥回來,又怎樣地去對付他?”鳳姐微笑道:“皇帝若肯加恩,授他一官半職,好等他娶妻成家,還有什麼話說?”正德帝點頭道:“這樣等你哥哥回來,叫他把你送到城內國公府候旨吧!
”說畢放下鳳姐起身出門,竟離了那市集,自回國公府。
江彬便上來請安。正德帝將酒肆遇見鳳姐的事,和江彬講了一遍。侍役擺上酒菜,君臣談說對飲。酒到半酣,正德帝忽然想起了內監錢寧來,當在豹房的時候,正德帝每夜枕着錢寧的大腿兒睡覺的,真是溫軟如綿,好不樂意。這時酒後,不免又憶着錢寧了。江彬見正德帝有些不高興,便湊趣道:“錢大哥遠在京師,不識彬二爺可以代職嗎?”正德帝巴不得江彬有這句話,不禁眉開眼笑地說道:“使得!使得!”當夜便擁了江彬入幃安寢。
原來江彬自入豹房,經正德帝收爲義兒,因礙着錢寧,還不曾充過彌子瑕的職役。今日正德帝故意提起錢寧,把來打動江彬。江彬幼年本做過孌童的,也樂得趁風使舵。講到江彬的臉兒,勝過錢寧幾倍,正德帝早已看上的了。今夜的正德帝居然遂了衛靈公的心願,自然快樂到了萬分。兩人直睡到次晨紅日三竿還沒有醒來。猛聽得門前人聲鼎沸,一陣地呼打,就聞得有個男子的怪叫聲和衆人的吆喝聲。江彬正要喚侍役詢問,接着就是天崩地塌的一聲響亮,把正德帝也驚醒了。不知道是什麼聲響,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藩王獵豔密設銷魂帳武宗漁色初遊石頭城
卻說江彬聽得國公府門前轟然的一聲,接着人聲嘈雜,家人們在外邊亂嚷。江彬喫了一驚,待要起身喚親隨去探詢,右臂兒被正德帝枕着,恐怕驚動了,只好耐性等待。適巧正德帝也給那響聲驚醒,矇矓着兩眼問:“是什麼聲音?”江彬還不曾回答,一個家人在幕外探頭探腦地張望,似想進來稟報。見裏面沒有聲息,不敢冒失,只在門外侍候。
江彬回頭瞧見,喝問道:“你這廝鬼鬼祟祟地幹些什麼?
”嚇得那家人慌忙搶上一步,屈着半膝稟道:“回二爺的話,外面有少年壯士,載了一位美女,說是他妹子,清晨便擁了車兒,硬要推進府中。小的們去阻擋他,他就不問好歹,也不肯通姓名,竟掄起了拳頭逢人便打。小的們敵他不得,將大門閉上了,不知他哪裏來的氣力,並大門也推下來了。如今還在府門前廝打,小的不敢專主,特來報知二爺。”江彬聽了,正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忽見正德帝霍地撟起身來,一手揉着眼兒道:“那少年不要是李龍兄妹兩個?四兒江彬行四可出去探個明白。”江彬領命,披衣匆匆下榻,隨了那家人便走。
到了大廳前,已見家人們紛紛逃了進來,一個黑臉的少年揮起醋鉢般的兩隻拳頭雨點似地打將來。江彬見他來勢兇惡,忙站在廳階上高聲叫道:“壯士且住了手,咱這裏有話和你講。
”那少年聞得有人呼喚,才止住不打。抬頭見廳上立着一位鮮衣華服的美少年,知道不是常人,就走到階前唱了個肥喏道:“他們這班賊娘養的,欺俺是單身漢,半句話也沒說得清楚,一鬨地上來和俺動手了,不是可惡麼?”說着又把拳頭揚了揚道:“誰再與俺較量三百合,俺便請他喝一杯大麥酒。”江彬見那少年說話是個渾人,就笑了笑安慰他道:“壯士不要生氣,他們的不是,等咱來陪禮就是。但不知壯士高姓?到這裏來有甚貴幹?”
那少年指手畫腳地說道:“你們這裏不是國公府嗎?昨天有個漢子到俺家,說是什麼的鳥皇帝,俺妹子說要嫁給他的,所以俺一早就把妹子送來的。”說時又拍了拍胸脯道:“宣府地方,誰不認得俺李龍大官人,那門上的幾個沒眼珠子的偏不認識俺,竟來太歲頭上動起土來,直把俺要氣死了。”江彬聽了他的一番話不覺暗自笑道:“世間有這樣的混蛋,他的妹子也就可以想見了,不知皇上怎麼會看中的。”於是命家人開了大門,叫李龍把他妹子的車兒推進來。李龍應聲出去,不一會已拿車輛推到大廳的臺階下。
江彬定睛細看那車上的美人,不禁喫了一驚,半晌做聲不得。心下尋思道:那美人兒果然生得嫵媚溫雅,和她那黑臉哥子相去真是千里。所謂一母生九兒,各個不相同了。江彬正在發怔,裏面的正德皇帝已梳洗過了,親自出來瞧着,一眼見鳳姐坐在車內,笑着說道:“正是她兄妹兩個來了。”江彬也迴轉身來,說了廝打的緣故,一面使歌女們攙扶了鳳姐下車,姍姍地走到廳上,向正德帝行下禮去。正德帝微笑掖起鳳姐道:“你哥哥也同來了麼?”鳳姐低低地應了一聲。正德帝令傳李龍上來。江彬阻攔道:“此人魯莽不過,恐衝犯了聖駕,還是不見的好。”
正德帝點頭道:“有他妹子在這裏,且叫他來見。”江彬沒法,只得親自帶了李龍上廳。李龍見了正德帝,也只唱了個喏說到:“皇帝哥哥,俺這兒見個禮吧!”正德帝看那李龍身長八尺,深紫色的面質,獅鼻環眼,相貌威風,不覺大喜道:“李龍雖是莽撞些兒,倒像個猛將。四兒替朕下諭,送李龍進京,往禮部習儀三個月,即着其回宣府護駕。”江彬聽了,領了李龍自去辦理。這裏正德帝攜着鳳姐的玉腕,同進後院,尋歡作樂去了。
再說寧王覲鈞,是太祖高皇帝十四皇子名權的第五世孫。
那時寧王權被燕王太宗改封江西,總算他能銷聲匿跡安分守己,不曾受怎麼罪譴。燕王反北平時,賺寧王離去大寧,及至登極,對於寧王很覺抱愧,所以寧王總保得性命。自寧王權傳至四世,就是覲鈞了。說到覲鈞的爲人,是個沒有主見的懦夫,平日除了納妓聽歌之外,其他的事一些兒也不知道的,休說是國家政事了。
這寧王覲鈞邸中姬妾很多,只有兩個最是得寵。那大的一個是許氏,本是妓女出身,卻生了兩個世子,長的名宸潯,幼的名宸濠,寧王都十分歡喜。那許氏恃着有了兒子,把寧王的正妃胡氏,看做半文小錢也不值,還不時和胡妃廝鬧。胡妃是個忠厚婦人,怎能夠與做姑女的去鬥嘴,許氏又譏笑胡妃生不出兒子。大凡婦人家,最痛心的是她不會產育,這樣是人工氣力所辦不到的事,萬不能勉強的。胡妃掙不來這口氣,只好由她許多譏訕,自己暗暗地忍氣吞聲,捋一把眼淚罷了。世間的婦女誰沒有妒忌心?寧王的胡妃雖嫉着許氏,因自己不曾生育過一男半女,許氏卻疊連誕了兩個世子,這樣一來胡妃已話不嘴響了。她的心裏當然有說不出的怨恨,又時受許氏的冷譏熱諷,胡妃越覺得自怨自艾,不久便鬱成了一病,竟嗚呼哀哉了!
許氏見胡妃已死,藩邸中的大權由她一人獨攬。好在寧王又是個糊塗蟲,哪有這精神來管家事。邸中的諸姬和用人等,見許氏雖算不得正妃,暗中完全是攝行王妃職務,於是大家便尊她一聲大夫人。許氏即攬了邸中全權,一時也不好向寧王要求扶正,橫豎姬妾中算做了領袖,正不必爭王妃的虛名了。這許氏是寧王的大愛姬。
還有第二個愛姬,也有青樓翹楚,芳名叫做嬌奴,年紀比許氏要輕得一半多,青春不過十八歲,寧王娶她還不到一年。
這嬌奴在寧王邸中權柄果然不如許氏,寧王的寵幸,倒要勝過許氏十倍。邸中的大小姬妾僕役們對待嬌奴,竟與許氏不相上下,也稱她一聲二夫人。
當寧王納娶嬌奴的時候,許氏和寧王也狠狠地鬧過幾場。
到了後來,勢力終究敵不過媚力,寧王仍舊把嬌奴迎回邸中。
許氏實在氣不過她,便去找嬌奴廝鬧,被嬌奴笑她年紀太大了,如要爭寵,須得拿雞皮換了玉膚來再說,這句話說得許氏暴跳如雷。但人的衰老,是和不會生育是一般的氣力大不出,直氣得許氏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幾乎患成了鼓症,一病不起。天理循環,妖奴可算替胡妃間接報仇了。那兩位世子宸潯、宸濠長成到了十七八歲,舉止很有父風,弟兄兩個最肖寧王的是喜歡嫖妓。講起嫖經來誰也望塵莫及,惟談到史書兩字,卻連連要嚷頭痛了。寧王溺愛過甚,由他弟兄兩個去胡鬧,只做沒有聽見一樣。許氏見兩個兒子成了人,心裏怎麼不快活,而且滿心望宸潯、宸濠代她去出頭,不難把嬌奴壓倒下來。
誰知這兩位寶貝一見了那個二夫人嬌奴,不但不記他母親許氏的仇恨,反是眉開眼笑的,口口聲聲叫嬌奴做庶母,形色上的侍奉,比較自己的母親還要恭敬。許氏瞧在眼裏,這一氣又是非同小可,真好像一拳打着了心窩,說不出裏面的苦痛。
有一天上,許氏正值新病初愈,扶着一個侍婢在迴廊中閒步,走過一所空房,聽得裏面有說話的聲音。許氏詫異起來道:“這裏是堆積木器的空室,怎會有起人來了?”又猛然地記得三個月前,有個婢女被自己痛打了一頓,到了晚上就縊死在這處室中。許氏想着不由得毛髮慄然,正要避開那間房,又聽得一陣的笑語聲,是很稔熟的,許氏有些忍不住了,自己不敢上去,只叫那侍婢向窗隙中去窺探。
那侍婢戳破了窗紙,望着裏面張去,恰好那日光照在空室的天窗中,把闔室映得通明。侍婢在窗洞裏瞧得毫無發遺,卻又不好聲張,只裝着啞手勢,令許氏自己來看。許氏見那侍婢這樣鬼鬼祟祟的,知道空室的笑聲中定有緣故,忙親自步到窗前,閉了一支左眼,把右眼在紙窟窿中張將進去。這許氏不看猶可,看了之後立時滿面緋紅,半晌做聲不得。
原來空室中的木榻上臥着一絲不掛的一對小年男女,正在那裏大做活劇。男的是誰?是世子宸濠。女的當然不消說得,怕不得闔邸稱她二夫人的嬌奴麼?許氏這時又氣又恨,心想怪不得兩個逆子指宸潯、宸濠都和妖精指妖奴十分要好,哪裏曉得他們暗中幹些禽獸的行爲。不過要進去捉破他們,因礙着宸濠兒子,似乎不好意思。如任他們做去,眼瞪瞪放着冤家嬌奴,不趁這個機會報仇,更待何時?許氏呆立在窗外,倒弄得進退兩難了。這樣過了一會,聽得空室內已聲息俱寂,許氏再向窟中瞧時,宸濠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走了,剩下嬌奴還在榻前整衣。許氏見兒子已去,正好進去把嬌奴羞辱一番。偏是那嬌奴嘴強,以許氏罵她無恥,便生生地要她拿出贓證來。許氏轉被她堵塞了嘴,氣憤憤地自回房中。那嬌奴卻哭哭啼啼的,聲言許氏講她的壞話,便尋死覓活的要去和許氏拼命。
正在這個當兒,宸潯從外面進來,一聽見嬌奴喫了虧,不問事理,一口氣跑到內室去和他母親許氏大鬧。許氏見自己的兒子居然替嬌奴出頭,氣得她發昏,使出平日的潑性,把宸潯拍桌拍凳地大罵一場,好容易,宸潯才得罵走,宸濠又來尋事,而且比他哥哥宸潯更鬧得兇了。許氏明知宸濠和嬌奴有曖昧的事情,心裏越想越氣,便搶了一根門閂,望着宸濠沒頭沒臉地打過來。宸濠也知道自己母親的性情,怕真個喫了眼前虧,乘着家人們勸住許氏,宸濠便一溜煙地往後門逃走了。
許氏被兩個兒子鬧得她頭昏眼花,正在沒好氣,不料那寧王也聽了嬌奴的哭訴、怒氣衝衝地來責罵許氏。才發作得兩三句,許氏早從房裏直搶出來,望着寧王懷裏狠命地一頭撞去,接着把頭髮也打散了,兩手只拉住寧王亂哭亂嚷,將寧王的一襲繡袍都扯得拖一爿掛一塊的,氣得寧王面孔鐵青,連聲嚷道:“怎麼,怎麼世上有這般撒野的婦女,左右快給俺捆綁起來!
”家人們哪敢動手,只在旁邊相勸。寧王這時老實人也動了火,便勒胸把許氏向地上一摔,回身往外便走。
許氏待趕上去,被家人們攔阻住了。許氏就一頭倒在石級下大哭大罵,在石磚地上滾來滾去,竟似村婦使潑一樣,哪裏有一點王爺夫人的身份,把那些婢女僕婦也都看呆了。許氏似這樣地直鬧到了黃昏,氣力也盡了,喉嚨也罵啞了,才由侍女們將她扶進房中,足足睡了三晝夜,還不曾起牀的。宸潯、宸濠聞知母親發病,你推我挨的,都不肯來探望。寧王是巴不得許氏早死一天,自己早舒服一天。但天不由人算,許氏病了一個多月,慢慢地能扶杖步行了,那寧王自己倒病重起來,一日沉重一日。半個月後,看看是不中用了。那位二夫人嬌奴索性不來奉承了,只知和宸濠在一塊鬼混。寧王雖病得開不出口,心裏是極其明白的。他把嬌奴和宸濠的形跡看在眼裏,心中越發氣悶了。
到得臨死的幾天,寧王病室裏,連鬼都沒有上去,藥水茶湯也沒人遞了。晚上燈火都不點一盞,室中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幸而有個寧王的老保姆,年紀已九十多了,一天夜裏,無意中到寧王的室中去探望時,只見房中几案生塵,似好久沒人來收拾了。再瞧那榻上的寧王,卻是直挺挺地臥着:口鼻中氣息早就沒有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死的。老保姆眼見得這樣悽慘情形,不禁流淚說道:“一個堂堂王爺,臨末的結局卻如此,說來也是可憐。”於是由老保姆去報知許氏。許氏便扶病起身,召集邸中的姬妾僕人,替寧王發喪。
那時宸濠和嬌奴正打得火熱的當兒,聞得寧王已死,大家樂得尋歡作樂。這兩位世子,直待寧王入了殮,才見他們兄弟兩個勉強出來招待弔客。略一敷衍了幾句,宸濠先滑腳走了。
宸潯也耐不住了,打一個招乎一溜煙出了後門,自去進行他的計劃。那寧王還不曾出殯,兩位世子已弄出了大爭點來了。原來寧王一死,這襲爵應該是宸潯的了!宸濠想奪這王爵,暗中不免要和宸潯爭競。那宸潯對於這爵祿倒不在心上,他第一個和宸濠勢不兩立的,就是爲的嬌奴!
弟兄二人,一個覬覦爵位,一個志在美人,各有各的心事,互顯出暗鬥的手段來。宸濠因要奪那王爵,把寧王的死耗瞞了起來,暫不去奏知朝廷,以是這襲爵的上諭始終沒有下來。好在宸潯也不放在心上,只和一班羽黨謀弄那嬌奴到手,他就心滿意足了。那裏曉得這個消息有人去通知了宸濠。宸濠聽了,一面要對付謀那爵位,一面又要照顧那嬌奴,害得他忙得了不得。
一天晚上,宸濠和幾個心腹私下議論,想把嬌奴弄出藩邸,另用金屋藏她起來,免得宸潯別生枝節。內中有一個家僕說道:“這事世子須要祕密,否則子納父的愛妾,於名義上似說不過去。”宸濠笑道:“那個當然的。”於是大家酌議好了,由宸濠備了一頂軟轎等在藩邸的後門。預囑嬌奴在三更天乘人熟睡悄悄地出邸登轎,去藏住宸濠的私宅。當時那押轎子的僕人到得藩邸後門,直等到四更多天,還不見嬌奴出來。又等了一會,看看天色已將破曉,仍不見嬌奴的影蹤。那僕人沒法,抬着空轎回來,報與宸濠。宸濠知是有變,慌忙趕入藩邸,親自去探看嬌奴,卻是桃花人面,玉人已不知哪裏去了!這一急把個宸濠急的滿頭是汗,比失了一件什麼寶貝還要心痛。當下咆哮如雷的,派了家人四下去打聽,方知宸濠藏嬌的計劃被宸潯的家人探得,由宸潯也備上一乘轎兒。
月上黃昏,已到了宸邸的後門,正遇着嬌奴的小婢。宸潯的僕人打個暗號給她,小婢去稟知嬌奴。嬌奴遲疑不信道:“二世子約在三更天的,怎麼這樣早就來了?”小婢又出來詰問,宸潯的僕人扯謊道:“二世子指宸濠怕遲了漏泄消息,所以把辰光改早的。”嬌奴信以爲真話,即匆匆收拾好了,潛出後門登輿,僕人們舁了便走。到得那裏,嬌奴問:“二世子可來?”只見宸潯應聲出來,涎着臉笑道:“二世子不來,大世子倒在這裏了。”嬌奴聽見喫了一驚,心知已受了宸潯的騙,只得低頭忍氣地服從了宸潯。
宸潯得了嬌奴,滿心的歡喜,天天和那些羽黨飲酒相慶。
及至第三天,宸潯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到私第,忽然狂嚷着腹痛,望了地上一滾,七竅流血而死了。宸潯既死,宸濠也替他哥子發喪,說是暴疾死的。一面上聞朝廷,奏知寧王覲鈞逝世,世子宸潯暴斃。聖旨下來,自然由宸濠襲爵。這樣一來,不但王爵被宸濠廕襲,就是他老子的二夫人嬌奴也爲宸濠所有了。南昌江西屬的人民誰不說宸潯死得奇怪?然也沒人敢來替他出頭。
那宸濠自襲爵寧王自後稱宸濠爲寧王,漸漸地不守本分,並私蓄着勇士,往往強劫良民的妻女。又從高麗去弄到一座錦椅,椅的四圍都垂着繡緞的錦幔。這座椅兒底下藏着機栝:如遇到倔強的婦女,哄她坐上椅兒,將機栝一開,任你是力大如牛的健婦也弄得骨軟筋疲無力抗拒,只好聽人所爲了。寧王因題這座椅兒叫做“銷魂帳”。後來寧王作叛,事敗被擒,這座“銷魂帳”爲王守仁經略所毀,今暫且不提。
卻說正德帝在宣府,左擁江彬,右抱鳳姐,真有樂不思蜀之概。不期這位李貴人鳳姐身體很是孱弱,三天中總有兩天是生病的。忽京師飛馬報到,紀太皇太后駕崩。正德帝聽了,雖不願意還京,但於禮儀上似說不過去,只得匆促迴鑾奔喪。
鳳姐有病不能隨駕,正德帝囑她靜養,自己和江彬,接輦大臣等即日起駕還京。正德帝到了京師,便替太皇太后舉喪,一切循例成禮。是年的六月,正德帝親奉太皇太后梓宮安葬皇陵。
光陰荏苒,眨眼到了中秋。正德帝久蟄思動,下旨御駕南巡。這首諭旨下來,廷臣又復交章諫阻。其時朝野惶惶,人民如有大難將臨之景象,一時人心很是不寧。於是大學士楊廷和、大師梁儲、翰林院侍讀舒芬、郎中黃鞏、員外郎陸震、御史張縉、太常寺卿陳九皋、吏部主事萬超、少師梁雋等紛紛上疏,謂災異迭見,聖駕不宜遠出。
正德帝怎能聽從,反將萬超、黃鞏、陸震、張縉等一併下獄。陳九皋、舒芬克戍雲貴,楊廷和、梁儲、梁雋等三人一例貶級罰俸。這樣的一來,羣臣誰敢多嘴?正德帝即傳旨:駕幸江南,自津沽渡江,以金陵舊宮改爲行宮。諭旨既頒發,正德帝於是年八月帶了劉貴人、江彬並護駕官李龍爲鳳姐之兄、在禮部習儀後尚未遣往宣府,故得隨行、將軍楊少華、蒙古衛官阿育黎、侍衛鄭亙、右都督王蔚雲、女衛護江飛曼一行二十餘人渡江南行。不日到了石頭城楚之金陵,在上之縣西,即今之江寧縣,早有金陵守臣裕王耀焜、蔚王厚煒正德帝之弟及大小官員遠遠前來接駕。正德這時也無心觀覽風景,只和裕王、蔚王並馬進城。至金陵行宮前,蔚王待扶正德帝下騎,忽一道光寒,正德帝已翻身落馬。衆官大驚。要知那寒光究竟,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翠翠紅紅江南留韻事花花絮絮蕭寺開經壇
卻說正德帝到了金陵行宮,方要下騎進去。這時城中的百姓扶老攜幼地前來瞻仰聖容,只遠遠地遙看着不敢近前。驀聽得人叢中一聲大喝,一個漢子疾趨直出,便有一道寒光向着正德帝飛來,將軍楊少華眼快,連忙叫聲“不好”,急拔腰刀去隔御,一霎間哪裏來得及。正德帝也覺目前寒光一閃,慌忙躍下坐騎。“疙瘩”的一響,鮮血噴射,一人中刃落馬。
護駕李龍也抽刀在手,早把那刺客截住。楊少華、王蔚雲、鄭亙、愛育黎、江飛曼等五人並上,那刺客招架不住,一刀被李龍搠着,大吼倒地。楊少華忙上前按住,護駕禁卒已七手八腳地把那刺客捆了起來,再看正德帝已避入行宮。衆人將受創墮馬的人扶起瞧時,卻是蔚王厚煒,面如金煉,氣息奄奄,由楊少華等把他攙進行宮大門。還不曾到得殿上,只見蔚王兩腳一伸,眼往上翻,嗚呼哀哉了。
正德帝聞蔚王死了,不禁垂淚道:“朕纔得到江南,便喪了一個兄弟,叫朕怎樣地回京去見得太后!”王蔚雲奏道:“刺客刀中蔚王,這是皇上的福大,也是蔚王命該如此,於陛下何涉?”說道江彬護了劉貴人到了。聽說有刺客,便問:“可曾捉獲?”正德帝道:“朕倒幾乎忘了。”喝令把刺客推上來。
李龍應着,擁刺客到了正德帝面前。
那人直立不跪,李龍在他的足彎只一掃,那人站不住腳,噗地坐在地上。正德帝怒道:“朕與你無怨,膽敢在白日行刺朕躬,你係受何人指使?據直供來!”那刺客瞪着眼道:“老爺要刺便刺,有誰指使?今日被獲,算老爺鳥晦氣。快把咱的頭砍了,不必多講,否則咱要罵人了!”正德帝待要再說,江彬插言道:“這種渾人,交給地方官去勘讞就是,何必陛下親鞫?”正德帝點頭,當下由李龍把刺客帶下去,交給南京都僉劉建山,着訊明回奏。
次日劉建山將刺客施嚴刑拷問,訊得該刺客名李萬春,系受寧王宸濠的指使。前在京師,假借鬥鵪鶉爲名曾行刺過一回事見五十九回,因匆迫沒有得手,這番是第二次行刺,因力盡被獲。建山錄了口供,據實上聞。正德帝聽了大怒道:“宸濠是朕叔父行,朕未嘗虧待他,爲什麼一再使人暗算?”說罷傳諭李萬春磔屍,並頒知江西巡撫張欽,令監視宸濠行動,待御駕還京再行發落不提。
那時正德帝在金陵翱遊各處名勝,怕招搖耳目,便改裝做商人模樣,只帶了劉貴人及李龍、楊少華、江彬等三人。餘如愛育黎、鄭亙、江飛曼、王蔚雲等一概留在行宮。一路上正德帝自稱朱壽,劉貴人改劉夫人,每到一處寺觀,施捨很多。凡寺裏的佛像繡袍,神龕繡幔等一例更易。正德帝和劉夫人各署名在上面,有朱壽、劉夫人同助字樣今猶存鐘鼓於天寧寺,鐘鼓皆銅製,上鐫正德帝與劉貴人名。
一天,正德帝遊覽雨花臺,臺在江寧縣的南面,據岡埠最高處,遙眺大江,好似長蛇盤繞一般,下瞰石頭城,小若盤匜。
正德帝臨高四矚,不覺胸襟俱曠。細辨民間廬舍,類滄海之粟,所謂登泰嶽而小天下。正德帝見景生情,便口占兩詩道:遙從山北望江南,秋色西來天蔚藍。
城市餐霞雲夢樓,回首遠瞰洞庭柑。
澎湃騰濬走江聲,二道長垣雁齒橫。
古寺至今風雨夜,鐵沙依舊照波明。
——朱壽題正德帝吟罷,令楊少華逐字用劍頭鐫在一個石(山暴)上,算是登臨的紀念。於是率着劉貴人等下了雨花臺,再上聚寶山。
那聚寶山就在雨花臺的側面,山上的細碎小石有光潔和寶石似的,澄黃和瑪瑙一樣,顏色鮮豔燦爛,所以稱它爲聚寶山的。這座山勢,遙望高出雲表,山形很是巍峨巉峻,但走上去遊覽時卻不和茅山似的難行。到了山顛,俯瞰金陵城中,真是瞭如指掌,猶之三國黃忠的奪定軍山必先爭天蕩山一樣。江寧的聚寶山原爲行軍必爭之地,元朝時上築炮臺,駐有營兵。軍事時代,聚寶山是極重要的。這座聚寶山如有失,金陵就在囊中了。正德帝眺望了一會,徘徊讚歎,又遊覽了山麓的梅岡。
岡上正值黃花遍地,香郁襲人。
這梅岡本是江寧勝地,到了冬天,梅花數十株芳馥之氣四溢山麓,雅人高士踏雪尋梅的絡繹不絕。正德帝因戲折了幾枝黃菊替劉貴人簪在頭上。大家流連半晌,才循路下了梅岡。又在山村裏玩了一轉。見農民男耕女織,孜孜不輟。正德帝嘆口氣道:“今日得目睹鄉景,方知黎民勞苦以生財,供國家徵取賦稅,安然不以爲怨,這纔算得是良民。若化外胡兒,橫蠻不知禮儀,甚至集衆抗拒王師。一樣的民族,其相去真是天淵。
”說到這裏,不覺中心有感,又詠山韻即景詩道:鄉村峽道路迴環,滿地茱萸碧水灣。
蹊徑踏來遊未倦,回瞰又見小金山。
正德帝一路遊覽,隨處題詠,都由江彬記了下來。回京之後,經翰林學士毛嗇刪整,刊行御製南遊詩集,這是後話。
當下正德帝和劉貴人、江彬、楊少華、李龍君臣四人觀山玩水,好不快樂。其時正德帝遊了梅岡,又經幾區鄉鎮,遙望綠蔭叢中紅牆一角,好似什麼宮殿。正德帝指着紅牆回顧江彬道:“那是什麼地方?”江彬怔了怔,弄得對答不出來。因他是宣府人,於關外路徑和風俗人情自然是很熟悉的。正德帝巡幸宣府時,都是江彬做的嚮導。如今來到江南地方怎會有頭緒呢?正德帝忘了江彬爲關外人,平日間問慣的了,這時向他問起江南的路徑來,把這個江彬掙得面頭紅漲,一時不好捏造出來回話。
幸得楊少華是江都人,對於江寧的名勝古蹟略爲有些兒頭腦。他看那江彬的窘狀好笑,忍不住代應道:“那裏大約是天寧寺了,俺們且進寺去休息一下吧!”正德帝見日色已近晌午,便點點頭,令少華在前引路。
轉眼到了一所大寺院面前,匾額上大書首“敕建天寧寺”
五個鬥來大的字,上款是“唐天鳳元年建,元皇慶元仁宗年號年間重修,大明洪武十二年臣朱鈞太祖從侄再修”。正德帝笑道:“這寺建自唐武后年間,也好稱得古剎了。”江彬道:“倘使是近代建起來,那佛像斷斷及不到從前了。只瞧它們前的四大金剛,塑得多麼威嚴雄壯!”楊少華笑道:“這四金剛豈是泥塑木雕的?”江彬說道:“不是木雕或是泥塑的是怎麼?”少華道:“俺聽得老輩裏講,江寧的天寧寺中,四金剛是白石鑿成的。”江彬驚駭道:“石頭能鑿得這樣細緻,真是鬼斧神工了。”正德帝見那金剛長有四丈餘,少華謂是石鑿的,也覺有些不信,便與大家走進頭山門去實驗,果然是石頭所鑿就的江寧天寧寺,嘗見毀於洪楊,後雖重建,石像多半毀裂,所制乃遠不如前矣。君臣互相嘆詫,驚爲奇工。於是同入大雄寶殿,殿宇也異常的宏敞。
這時後殿走出一個知客僧來,見正德帝等進去,忙上前打了問訊,即邀入方丈。小沙彌烹上香茗,正德帝執杯呷了一口,覺茶味清芬甘芳,和御前常飲的迥然有別。因笑着問道:“和尚的茶味兒甚好,不識這葉兒是出在哪一處的?”知客僧笑道:“出家人有甚好東西,有的也都是檀越們所佈施下來。這茶葉也是一個施主餽與老和尚的。那施主是姑蘇洞庭山人,葉兒就是那裏的土產,喚做洞庭碧螺春。老和尚嫌它太好了,怕沒福消受,所以把來藏着,專備給遊寺的檀越們解渴。”正德帝聽了,不住地點着頭。
忽聽得咳嗽聲響亮,知客僧說道:“老和尚來了。”話猶未了,只見西院的月洞門中走出個形容古怪的老僧:鬚髮如銀,眉長垂睫,年紀當有八九十歲,步兒卻極輕健。那老和尚走到正德帝等面前一一行禮,名通姓畢,自述法號叫做禪明,本四川人,避明玉珍之亂纔來江南,今年二百四十五歲,當初來江南時已九十多歲了。正德帝見說,不禁喫了一驚。原來明玉珍據蜀西,太祖高皇帝猶未定鼎,就年分算來,老和尚至少也有一百三四十歲了。江彬立在一旁撅嘴兒,似乎不相信老和尚的話。那老和尚的耳目甚是敏銳,江彬的舉動似已覺察。正德帝怕老和尚沒趣,忙搭訕着說道:“和尚藏着的茶葉真不差,俺們應當道謝。”老和尚微笑道:“一杯清茶,何必相謝。況茶葉是土中所出,清水取渚地泉,都是檀越們土地上的東西,老衲不過轉個手兒,借花獻佛罷了。”說時知客僧呈上緣簿,要求佈施,正德帝笑了笑,方提起筆來,待寫下去,老和尚阻住道:“檀越果慷慨施捨,老衲卻不敢消受。但願得檀越早還家鄉,賜福與萬民,比施給老衲的區區阿堵要勝上幾千百倍了。
”
正德帝見老僧說話帶骨,便拱手道:“和尚可能知過去未來?”老和尚笑答道:“過去的人人皆知,未來的不可泄漏。
老衲只略諳風鑑,與諸檀越一談吉凶何如?”正德帝大喜道:“君子卜兇不卜吉,幸直言無諱。”老和尚正色道:“朱檀越指正德帝,因其自稱朱壽故稱富貴已極,似無他求,惟不久慮有驚恐事發生,斂跡自能躲過的。”又指着劉貴人道:“這位夫人,年輕多福,須忌被蛇螯。”謂李龍道:“施主忠勇,將來當成其志。”顧楊少華道:“富貴壽終。”未了看到江彬,老和尚凝視了半晌,皺眉道:“江施主的相貌特奇,他日威權必震朝野,只可惜天庭透有煞紋,這倒是很要小心的。”江彬被那老僧說得呆呆地發怔,恰好小沙彌來請喫齋,老和尚便起身告退。
正德帝和劉貴人一席,江彬、李龍、楊少華等別設一席。
大家胡亂飽餐一頓,由江彬掏出三兩紋銀來授給那個知客僧,即起身出了天寧寺。行不上幾步,只見小沙彌追上來道:“咱家老師拜上諸檀越,銀子是不受的。倘夫人還願時,只把佛殿的佛像再裝一裝金身,是蒙惠多了。”說罷將銀兩仍遞與江彬,竟頭也不回地去了。江彬說道:“那老和尚似有邪術的。”正德帝接口道:“那不是這樣講的。山寺野村,每多有道的高人。
這老僧倒非常緇流,莫把他看輕了。”江彬唯唯喏喏,心裏卻十分不贊成。
這時劉貴人已足弱行不得了,楊少華便去喚了一乘椅轎來給他乘坐。看看到了牛頭山下,那山有兩個尖峯,遙遙對峙,叫做雙闕。時人見東西兩峯矗立霄漢,好似牛角一般,因喚它爲牛頭山。宋時金邦的兀朮入寇,宋將嶽武穆飛嘗於這牛頭山下埋伏了幾千健卒,敗兀朮雄兵十萬六合縣亦有牛頭山,與江寧之牛頭山殊。山勢的險歔足以設置伏兵,地鋸要隘可知。正德帝親自尋得嶽武穆殺賊處與紮營的遺蹟,欷歔憑弔,徘徊嘆息道:“岳氏盡忠趙氏,至今猶傳芳名。做臣子的怎不要忠心報國!”因吟一首七絕,刻在山石上道:春秋昔傳古名相,清風今播宋賢良。
歷朝祠宇都寥落,撫讀殘碑字幾行。
經過了牛頭山,便是一個大市集,那裏叫做集賢村嶽武穆屯兵禦寇處,今已更名。古蹟淹沒不彰,惜哉!。到了村中,見那鄉民童叟婦女都打扮得衣裳整潔,紛紛望着村西去,似赴什麼集會去的。
正德帝看得不懂,令江彬上去探聽。那些鄉民不懂他的關外口音,言語不通,險些兒鬧了起來。楊少華忙去打了招呼,乘間問他們往西村去的緣故。一個鄉民答道:“今天是鬥姥生誕,白雲長老在西村的荒寺裏開壇講經。據說和梁武帝時的寶誌法師一樣,講到了妙處,天上會雨下花片兒來,沾一瓣在人身上,可以延年卻病,祛除不祥的。以是舉村如狂,男女老幼沒一人不想得點好處。此刻聞本邑的人民都知道了,各村鎮上人也趕了來,說不定連寺也挨塌呢。咱們趕去搶花瓣兒,遲了恐怕不及,恕不和你多談了。”那鄉民說完話,一腳兩步地向西而去。江彬聽了半晌,一句也不明白,倒不比方纔天寧寺裏的老和尚說話,倒有一大半懂得的。少華對江彬笑了笑,回來把鄉民的話稟知正德帝。正德帝笑道:“那又是什麼和尚搗鬼,隨着他們去瞧瞧熱鬧也好。”李龍聽得有新鮮事兒瞧,他第一個最高興。於是由江彬、楊少華引道,正德帝居中,李龍護了劉貴人的轎椅,一行五人也望西村進行。
走了有半里多路,早見一座黃牆慘淡的大寺院赫然呈在眼前了。其時寺面前的人擁擠得水泄不通,幸大寺四周都是荒蕪空地,那空地上滿搭着布棚帳篷。這些布篷帳棚中也有賣茶的、賣食物的,凡是酒肆萊館,一應俱有。那西邊的草場上,都是一班走江湖的人:什麼賣拳的、賣狗皮膏的、走繩索穿火圈的、鍼灸科、祝由科等等,真是星羅棋佈。再瞧那座寺院,門上匾額的字跡多半剝落,只隱隱辨得出是“上方禪院”四個大字兒,原來是座年久失葺的枯廟。寺門口擁着的人一個個仰了脖子、張開着嘴,兩隻眼睛直向寺中瞧看。
正德帝要看個究竟,只是擠不上去。李龍便很踊躍地大吼一聲,兩臂往四下裏一揮,那些人民跌跌撞撞地一時避讓不迭,多被李龍推倒了,衆人齊聲大罵起來。李龍也不去睬他們,但護着劉貴人的轎椅往寺中直衝入去。後面接着是楊少華當先,江彬斷後,擁護了正德帝進寺。到得寺中,卻是一帶長廊,大雄寶殿還在裏面。於是再把衆人分開,長廊走完,正是大雄寶殿了。殿上設着一座三尺高的經壇,壇上四面坐滿了僧人。正中一隻長案,供着諸佛菩薩的神馬,一截齊擺了九隻銅香爐,爐中香菸縹緲,僧衆寂靜無譁。經壇是南向的,壇的後方,設有一隻蓮花寶座,虎皮氈子,繡花墊褥。座下置着一對金漆的獅兒,是作爲踏腳的。座上空着,知道講經的長老還沒有登壇。
那壇下的四周,排列着百來把繡墊的緞椅,大約是備本邑官眷和紳士眷屬們坐聽講經的。有十來個知客僧招呼着在壇後的木凳上坐着,以分男女的界限。至那平常百姓,只好在大殿廊前廊下立聽。壇前有七八尺高的一隻大爐子,焚着滿滿的一爐絳檀,煙霧迷漫的,殿上聽講的眷屬都燻得眼淚鼻涕刺刺扯扯地揮個不住。
正在這個當兒,忽見一個小沙彌飛奔下來,向壇中的首席和尚附耳講了幾句,匆匆進去了。那和尚就拿起槌兒噹噹地連擊三下玉磐。下首的和尚也把木魚相應,接着是撞鐘擂鼓,霎時間鐃鈸鑼鼓一齊敲打起來。經壇上共有四十九個和尚,壇下擂鼓打鐘的小和尚不在其內。這四十九個和尚每人手裏敲着一樣法器,丁冬鏜鎝,把人的耳膜也要震破了。
這樣地大鬧一場,在衆響器雜沓中,忽聽得噹的一響,真所謂衆濁中的清磐,又清越又尖銳,直衝破了嘈雜的空氣,超出衆法器之外。鑼鼓鐃鈸不約而同地戛然停住。那清磐再鳴,繼這磐石聲而起的是幽靜的絲竹聲音了。什麼笙、簫、管、笛、胡撥、琵琶、箏篌、錦瑟,悠悠揚揚地雜奏起來,風鳴鶴唳,雖皇帝春祭時的細樂也不過如是了。細聲既作,衆人曉得那長老快要登壇了,大家眼瞪瞪地爭着瞻仰佛容。
不到一會,聽得殿後院中一般的奏着細樂,便有十二個小沙彌衣穿五色百家衣,禿頭黃鞋,手裏各掌着六對大紅紗燈。
隨後是十二名的知客僧,法衣黃帽黃鞋,手中都提着香爐。這樣一對對地在前走着,導引那長老上壇。衆聽客一齊站了起來,但見那長老年紀不滿三十歲,卻生得面如滿月,脣若塗朱,雙目有神,長眉似蠶。更兼他的懸膽鼻,方口大耳,頭戴紫金毗盧帽,兩旁垂着繡花套雲的飄帶,衣披一襲雲錦繡金的袈裟,望上去光華燦爛。足登銜環燉形的朱履,雙手白得和粉琢般的,手上套着一串雲母珠的念珠,上綴舍利子九枚光芒四射,念珠下端垂着馬鈴式的一顆紅櫻。
這一副打扮,先已和平常的僧人不同。加上那長老的相貌不凡,坐在經壇上誰不讚一聲端的如來轉世呢!那長老上壇,誦了召神咒畢,開卷講大藏寶詮。一頭講着,那兩隻眼珠兒只望着一班婦女的座中亂瞧。驀地看見了劉貴人,那長老故意喫了一驚,立即停止講經,竟親自走下壇來,向劉貴人連連打着稽首說:“女菩薩!是菩薩的化身,小僧何緣,乃蒙菩薩駕臨,真是萬幸了。”說罷便請劉貴人進後院,實行香花供奉。李龍在旁,也弄得莫名其妙。劉貴人被那長老說得心動,腳下不由自主地盈盈地隨了那長老同入後院。一般聽經的人個個驚詫,一時議論紛紛的都跟入後院。要知那長老請劉貴人做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揚州看花雙龍鬥俠盜金山弔古獨臂擒淫僧
碧軒晴窗,精室裏潔無纖塵,書架上片籤滿列。庭前三四枝鳳竹,一株老幹槎椏的虯松。階下種着半畦的黃菊,正在放華的時候。這樣幽靜清寂的好去處,的是隱士高僧所居,真可以說是紅塵不到靜中飛,樹碧花香是隱居了。
其時那個長老領着劉貴人走進這靜室裏面。啪的一聲,室門便自己閉上了。外面聽講經的一班本邑縉紳並縣丞姜菽水遠遠地跟在那長老到後院,背後護衛官李龍、正德帝、江彬、楊少華等也隨着進去。還有在經壇外的許多百姓,卻似潮湧般擁入殿內,只礙着有官員縣丞在裏面,不敢十分放肆,只擠在院門前探視。
正德帝等進了院中,不覺詫異起來:在寺院的外貉似多年頹圮的荒寺,那個內院卻髹漆得金碧輝煌。但見庭中松柏參天,階下植着無數的奇花異卉,架上的鸚鵡聲聲喚客。晶盆中畜着金魚,書案上狸奴打盹。庭院深深,落花遍地。正德帝失聲道:“好一座院落!”李龍手指着說道:“那長老引了劉娘娘進的所靜室裏去了。”江彬道:“那和尚想是不懷好意,咱們緊跟着他,保護劉娘娘要緊。”正德帝點點頭,李龍和楊少華便大踏步上前。
這時那些紳士和縣丞都走入靜室,人多地狹,頓時擁滿了一屋。楊少華與李龍也掙着擠進靜室去瞧時,卻不見那長老和劉貴人。李龍、少華齊喫一驚,忙舉頭四顧,才瞧出靜室的南面還有一頭側門,只是深深地扃着。那長老和劉貴人進去,門就關上。縣丞和衆紳士不得進去,大家立在門外大譁道:“青天白日,和尚領着良家婦女閉門不出,那算什麼?”縣丞姜菽水爲人很是迷信,他以爲那長老是高僧,那婦人或是真的菩薩化身。紳士中有性躁的,便欲打門進去。姜菽水就阻攔道:“你們且莫慌,再等一會兒看他怎樣。咱想那長老定是施展什麼的佛法,不然他妄引婦女入室,當着這許多人,諒他也沒有這樣的膽大。”
衆紳士聽了姜菽水的話說,尚覺有理,果然忍耐了起來。
獨有李龍咆哮道:“人家的婦女,被這賊禿關在裏面,你們還在那裏說什麼寬心話。”楊少華也喝道:“咱們只顧打進去就是了。”姜菽水見李龍怒氣衝衝的,知道是那婦人的家屬,便也不敢阻擋。
由楊少華和李龍兩人併力向前,把門打得擂鼓似的。打了半晌,不見那長老來開門。李龍大叫,飛起一腳,轟的一響,那扇側門早倒了下來。李龍便當先搶入去,見室內陳設幽雅,案堆詩書,壁懸琴劍,花種階下,樹植庭前,人到了這裏,幾疑別有洞天了。
李龍四面瞧了一轉,哪裏有什麼長老?劉貴人更是影蹤毫無了。楊少華也趕進來,見沒了劉貴人,兩人都着了忙。這時衆紳士已擁入裏面,正德帝和江彬也來了。聽說不見了劉貴人,把個正德帝急得連連頓足。衆紳士都大詫道:“分明看着那和尚同了婦人走進去的,怎麼會遁走了?難道那和尚有隱身術的麼?”大家正在鳥亂,忽聽楊少華失聲道:“逃了!逃了!”
衆人定睛看去,見那楊少華一手託着畫軸,畫背後有一扇小小的石門,平時把畫掩蓋着,人家只當是牆壁,萬萬想不到壁上還有這頭小門。那長老領了劉貴人進內,乘雜亂的當兒,望壁上的小門中逃走了。衆紳士才恍然道:“那和尚眼見的不是好人。他推說講經,卻來拐騙婦女的。”縣丞姜菽水立在一邊不住地咋舌,正德帝卻萬分憤怒。楊少華與李龍已飛奔出寺去追趕,半晌先後回來說道??“村東村西都找到盡頭,沒有和尚的蹤跡。詢那村中的人民時,他們方纔也到寺中來聽講經,不曾見有什麼和尚走過。”
正德帝見說,怔怔地好一會說不出話來。江彬也木立不知所措,李龍很是沒好氣,一眼見了縣丞姜菽水,便一把將他抓住道:“咱們主翁的夫人不見了,須得你去給咱找出來,否則老爺可不饒你的。”菽水大怒道:“你是哪裏來的野種?自己不小心,被和尚把人騙去,卻來這裏撒野!”李龍喝道:“你這廝還要狡賴,當和尚入室的時候,衆人就要打門進去,都被你阻攔着,致那禿驢得安然遠逃。若沒有你阻隔,也不怕他飛天上去。這樣看來,賊禿是你放走,你這廝還和他是串通的。
”說得姜菽水跳起來道:“反了!反了!俺職司雖卑,也是此地的父母官,怎說俺拐起婦女來了,那還成個話說嗎?”
菽水說罷,叫進兩個差役,要想來捕李龍,引得李龍性起,抓住兩名差役,只一手一個,望着人叢裏直摜出來。外面又搶進五六名捕快,袖裏各拿出鐵尺等器,蜂擁般地上來廝打。院裏的衆紳士和人民見鬧了禍出來,嚇得四散奪門逃走。院門前又擠着多人,院內的人似排山倒海地奔將出來,外面的人退後不迭,跌倒的很是不少。一時人衆力巨,誰還攔擋得住?霎那間哭的笑的,人聲沸騰。
那大殿上的四十九個和尚,兀是很恭敬地侍候在壇上,女客座上的官眷們,因婦女們不便來趁熱鬧,只坐在那裏交頭接耳地私議。忽聽得內院哭喊聲並作,人民紛紛地逃出來,接着是大隊擁出來了。於是壇上的和尚,壇下的婦女,都立起身來瞧看。不料人多地窄,似倒木排般地傾斜過來,屹塌一聲,經壇被衆人擠倒,四十幾個光頭從壇上直跌下來,無巧不巧地都跌在官眷堆裏。那些少婦和光頭大家擾做了一團。有幾個光頭跌得額破血流,也有被壇上銅香爐壓傷的,有的被壇前的大鼎灼傷。最苦的是一個青年和尚,把光頭去戮在蠟燭杆上,刺得鮮血淋漓,因此昏了過去。
其時李龍正把那些捕快由內院打到外殿,捕快們怎敵得過李龍,一交手就被打倒,只好爬起來往外奔逃。李龍追將出來,不覺打得性起,不管是誰逢人便打。殿上殿下秩序混亂到不可收拾。楊少華深怕打傷了百姓,忙來勸住了李龍。兩人回到內院時,院中已逃得鬼也沒有半個,只正德帝和江彬還呆呆地坐在靜室裏。
正德帝見了少華李龍進來,便沒精打采地說道:“劉貴人恐非一時尋得到的,不如回去再說。”江彬等也說不出別的,於是大家跟着正德帝出院。那大殿上的衆僧這時也走散了,宮眷們都經家屬接去,惟經壇依舊倒在那裏,鐘磬法器之類滿地都是。還有香燭果品並供神的素饌等狼藉殿上。正德帝是滿肚的不高興,四個人走出上方禪院,早有兩名輿夫來索取工資,就是方纔抬劉貴人來的。江彬隨意打發了幾十文,兩個轎伕稱謝而去。正德帝君臣四人匆匆地回去,所謂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一路上也無心觀覽風景,但低頭疾行。待到金陵行宮,時已萬家燈火。王蔚雲、鄭亙、愛育黎、江飛曼等隨着裕王耀焜出來迎接進去。蔚雲因不見劉貴人,心下很爲詫異,又不敢動問。正德帝上殿坐下,衆人分兩邊侍立。正德帝令裕王也坐了,就講起遊覽的情形,把上方寺聽講經被和尚騙去劉貴人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裕王驚道:“這禿賊的膽也大極了,不過他假經壇引誘婦女,室中裝着機關門戶,想其籌畫也不止一天了。受他害的當不止江寧一處,別地定有照樣上當的。他這番萬一漏網,不久必往別處去施故技,那是可想而知的。陛下但密頒諭旨,令各處地方官暗裏偵察,不消半個月,這妖僧不難授首了。”正德帝點頭稱善,當下命江彬草諭頒發。一面通知江寧縣,着偵緝妖僧,並令將縣丞姜菽水捆赴南京都督府,治以故意縱盜罪。
江彬一一辦妥,正德帝自還後宮。這裏王蔚雲、楊少華等和裕王又議論了一會,才各自去安息。
翌晨起身,正德帝以劉夫人失蹤,心上怏怏不樂,日間只同了李龍等在金陵街市上游玩一轉,便回行宮。第三天江寧縣尹梅谷親來行宮稟見:謂當日接得上諭,派通班捕快往城鎮各處茶坊酒樓、旅寓館驛,凡足以藏垢納污之區,無不遍查,毫無妖僧行蹤,想系聞風已遠竄出境了,至於縣丞姜菽水亦在事後棄職潛遁,現已通牒查緝。正德帝聞奏,令暫退去。
四日又得漂水縣尹報稟,言在兩日前,見有遊方道人帶一美婦過江。事後方知道人實和尚改裝,正要派人追趕,適諭旨領到,急遣快馬往追,不及而還。大約該妖僧當不出鎮江淮揚兩處雲。正德帝聽了,便和江彬商議,決意親赴揚州偵探那和尚的消息。於是帶了李龍、鄭亙、愛育黎、江飛曼等,並江彬一行七人,悄悄地起程往揚州。不日到了那裏,住了館驛。當日玩了一天後土祠,賞玩瓊花。
那后土祠的瓊花本唐時所植,厚瓣大葉光瑩柔澤,色微帶淡黃,芳馥之氣遠聞數里。宋改后土祠爲蕃釐觀,花旁建一亭,名無雙亭。迨宋仁宗時將瓊花掘出移植禁中,不及半月,那瓊花便自枯死。棄在道上,被揚人瞧見,仍把它載回來植在後土祠裏,漸漸地枝葉扶疏,居然復活過來。到了元朝,瓊花又自己萎死。那時蕃釐觀中有個道士叫金雨瑞的,把瓊花的枯根鏟去,種上了聚八仙花名,倒也很是茂盛。那聚八仙的形式和瓊花頗有點相似,所以後人仍稱它爲瓊花。
正德帝遊過了后土祠,次日又去遊萬壽觀。那座觀系建自六朝,殿宇十分巍峨。正德帝與江彬、楊少華等先就偏殿遊歷了一轉,正要遊大殿,忽聽殿角上砉然一響,一把劍飛來直奔正德帝。接着跳出一個大漢,那把劍似蛟龍一般。江飛曼急拔刀隔住,噹的一聲火星四迸,兩人就在大殿下狠鬥起來。李龍看那大漢勇猛異常,也大喊一聲飛步上前助戰。那大漢一口劍抵住兩般兵器似尚綽然有餘。楊少華笑對鄭亙道:“看雌雄兩條龍兀是鬥不下那大漢飛曼又稱龍女,俺們莫給他逃走了。
”鄭亙應道:“咱們上去吧!”於是楊少華、鄭亙兩人並出,圍住那個大漢,五個人風車兒似地打轉,愈鬥愈急。蒙古衛官愛育黎也要去幫助,江彬攔道:“你在這裏護駕吧!不要有武藝的都走開了。御駕沒人顧及,被人暗算。”愛育黎聽了就也止住。那裏楊少華等逼着大漢,一步緊一步。那大漢看看抵敵不住,忽地向屋上一躍,騰躍跳越,沿着屋檐逃走,江飛曼、楊少華也上層追趕。李龍、鄭亙是不會縱跳的,只好眼睜睜望着他們。飛曼和少華併力追那大漢,那大漢故意獻些本領,偏擇屋檐最窄的地方跳着,飛曼和少華已趕得氣喘汗流。那大漢呵呵大笑了幾聲,霍霍地三四個翻身,弄得飛曼、少華眼花繚亂,待定睛看時,那大漢早已無影無蹤了。兩人知道大漢的技藝遠出己上,也不去追趕,仍下屋回到殿上。鄭亙、李龍齊聲道:“刺客逃走了麼?”飛曼一笑道:“那人好貨兒,倒要留神他一下。”因把刺客逃走的情形,稟知了正德帝。江彬怕再遇危險,勸正德帝早還館驛,正德帝應允了。一行人前護後擁的回到館驛中休息。
到了晚間,江飛曼提議道:“今天的刺客諒必是受人的指使,或者已瞧破俺們的行蹤也未可知。適才在日間又不曾把他擒獲,夜裏難保不再來嘗試。俺們須要防備纔好。”楊少華道:“飛曼的話有理,我們夜間護駕,可分班輪流做事。諸位以爲怎樣?”愛育黎道:“咱和楊將軍值前半夜,飛曼與鄭侍衛值後半夜,互相呼應就是了。”話猶未畢,李龍接口道:“俺難道不配有職使麼?”飛曼笑道:“你且莫性急,要做的事兒多着,你只問楊將軍,自然有需你的地方。”李龍便眼瞧着少華,少華笑道:“別的都齊了,還少一個巡風的人,不識你可願意充這個職役?”李龍正色道:“都是爲主子的事,有甚不願意?”少華道:“那就好了,煩你辛苦一點罷!”大家分派停當,各人去結束預備。
這天夜裏星月無光迷霧重重,對面不見,這種天色正是幹夜行生活的好機會。不論是江洋大盜、綠林響馬以及穿窬小偷行刺寄刀等事,大都揀着漠濛大霧天做的。其時約莫有三更的光景,正德帝憶懷那劉貴人,不能安睡,重行披衣起身,和江彬燃燭對弈。驛卒擊柝鳴鑼,報告過了更點,要待顧自己去睡覺,猛聽得院中李龍嚷道:“刺客來了!”裏面值班保護的是江飛曼與鄭亙,忙挺刀出來問道:“刺客在哪裏?”李龍說道:“俺親眼瞧見屋上一個黑影子。大約這一嚷,他已躲起來了。
”正在講着,那楊少華和愛育黎換班下來還沒有安睡,聽得叫有刺客,兩人先後搶出來,見無甚動靜,心上稍寬。李龍說道:“如今只要防刺客下來,他既探得路,必不肯空手回去的。”
愛育黎道:“那麼現在倒是最得的時候了。”
大家方說得熱鬧,忽聞內室大聲道:“刺客已在這裏了!
”好似正德帝的聲音。衆人大驚,慌忙爭先趕將入去。李龍當頭一腳跨進正德帝的臥室,驀見正德帝跟前跪着一個大漢,燈光下辨出他頜下有髭,正是日間的刺客。李龍早已心頭火起,不管好歹一聲大喝掄刀便剁,那大漢不及避讓,又沒器械抵禦,忙迫中把臂往上一迎,嚓的聲響,左臂砍落在地,李龍還要上去結果他的性命,正德帝親自起身阻住,再瞧那大漢已痛倒地上了。正德帝埋怨李龍道:“誰叫你這樣莽撞的?他並非是壞人,誤聽人家的唆使,前來行刺,此刻他已悔悟過來,情願到朕的面前自首,你怎麼將他砍傷了?快去弄些金創藥來給他搽了,扶他去休養。”
李龍被正德帝一頓埋怨,不覺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及至正德帝命他去找金創藥,才如夢初覺。正待回身時,那江飛曼和楊少華、愛育黎、鄭亙等都立在旁邊,聽正德帝責那李龍。這時見李龍要去找創藥,飛曼喚住道:“咱這裏有上好的創藥,把來搽吧。”李龍就止住腳步,俯身攙起那大漢來,江飛曼隨手取藥,給大漢塗在斷臂上,裂一條藥布繃紮好了,那大漢稱謝,又向正德帝謝了恩,自去靜養。
原來那大漢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俠盜,叫做馬剛峯,綽號飛天大聖。他因受寧王宸濠的囑託,令刺死正德帝。馬剛峯奉命進京,值正德帝南巡,便也趕往南京,不獲行刺的機會。一日見正德帝偕着五六人下船解纜離寧,剛峯也買舟追隨,到了揚州和正德帝先後登陸,正擬這時下手,又被別事打混過去。一日在萬壽觀內,覷得護駕的四散閒遊,一劍飛去,滿望成功,忽給一個女子把劍阻住。馬剛峯本疑江飛曼是個文弱的妃子,萬不料也是護駕的女衛士。既見一擊不中,心早冷了一半。又想正德帝駕前女子竟能保護他,足證他命不該絕。且女護衛的本領這樣強,男護衛的技藝可知。當下飛身逃走向後,又去一探聽寧王的爲人,凌辱黎民佔奪寡婦,種種劣跡,言人人殊。
馬剛峯不覺深悔自己明珠暗投,便乘昏夜來見正德帝,力述悔過自首。正德帝察他心誠,戲說了聲“刺客在這裏”,被李龍冒冒失失地剁去一臂。其時刺客案已了,衆人心神略定。忽正德帝傳江彬,連呼不應,不禁詫異道:“鬧刺客的前頭,與朕對弈的,怎麼會不見了?”楊少華等四處一找,卻在正德帝的榻下,呼呼地睡着了。衆人一齊大笑起來,忙喚醒了江彬。方知他見刺客馬剛峯進門,嚇得往榻下直鑽,工夫多了,就此睡去。衆人又笑了一會,各自散去。
由是正德在揚州終日與江彬尋柳看花,章臺走馬。這樣的玩了一個多月,劉貴人的消息杳然,正德帝已有些厭倦了。聞得鎮江名花極多,便僱了艘大船,往遊鎮江。到了那裏,順着訪金山寺的古蹟。這時又多了個馬剛峯,君臣一行八人步行上山,直達金山寺前。寺在山麓,果覺殿宇巍峨十分莊嚴。寺爲鐃鈸叮咚,大殿上也設着醮壇,壇上高座着一個大和尚。
楊少華眼快,指着那正中的和尚道:“他不是妖僧麼?”
李龍已大吼拔刀上前,那和尚見正德帝等,似已覺察,欲下壇逃走。楊少華、江飛曼、鄭亙、馬剛峯、愛育黎等都跟李龍殺上,把那和尚團團圍住。那個和尚忽地從袈裟中掣出雙劍,舞得如旋風一般,衆人休想近得他。不到一會,李龍、鄭亙都喫和尚砍傷,愛育黎剁去一指,江飛曼的刀被削斷。殺得馬剛峯性起,索性叫楊少華也跳出圈子,自己仗着獨臂,舞動一口鬼頭刀從劍光中直滾入去,只喝聲:“着!”和尚叫聲:“哎呀!
”撲地倒了。剛峯搶上一步,一腳踏住和尚的胸脯,和尚睡在地上猶飛劍亂砍,被剛峯用刀逼住,少華等並上纔將和尚擒住。
要知劉貴人有下落否,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江飛曼誤盜雪裏青王經略大破紅纓會
卻說馬剛峯展施出武當山的祕傳滾刀術,把和尚一刀搠翻。那和尚還想倔強,被楊少華等併力上前,將那和尚獲住。
急切中又找不到捆縛的繩索。經李龍四面尋了一遍,見大殿上懸着一根巨繩,約有碗口來粗細。李龍大喜,忙提刀割下那根繩來。只聽得轟隆一聲響亮,大殿的正中墜下一件東西,熱油四濺,弄得殿上滿地是火,正德帝和楊少華等都不覺喫了一驚。
大家定睛看時,才知墜下來是大殿上的一盞琉璃燈。那系燈的繩索被李龍割斷,琉璃燈便直摜到地上跌得粉碎了。衆人很是好笑,李龍也不管它怎麼,仍拖着那根巨繩來捆和尚。可是那繩太粗了,很不容易捆縛,於是七手八腳的,硬把那和尚縛住。
正德帝見首惡已獲,想到貴人當有着落,所以十分高興,便攜同江彬在前後殿隨喜了一會。
這座小金山寺,是在江蘇丹徒縣的西北,那金山矗立在江心,形勢極其高峻,古時本名浮玉山。有一個頭陀僧裴飛航的,掘山土獲到了金子,後人就改名爲金山。山的西南麓下有一口冷泉,世稱天下第一泉的,泉水澄澈清碧,把來烹茗,味淳而甘,和平常的泉水相去天淵。金山寺築在山麓,香火很盛。寺的後院建有望海亭,登高一眺,長江泛瀾,猶若銀練橫空,水天相接。浩淼煙波中帆檣隱約,水鳧飛翱,遠瞰舟鳥莫辨。這種景緻,非親歷的不能知道。寺的左遍,又有一座釣黿磯,是從前張侯釣黿的地方。
唐天寶中,張侯挈眷舟過金山,泊舟山下進食。舟人相誡道:“江中有大黿,舟上忌烹肉物。”時張侯登山遊覽,眷屬忘了前言,竟然烹起肉來。忽見波濤掀天,白浪如山。浪裏擁出一隻頭和小丘似的大黿,張口把泊舟拖入海里去了。待到張侯回下山來,不見了船隻。有一個舟子,從洪波中逃得性命的,來稟知張侯,謂侯屬等已飽黿腹。張侯聽了悲哽欲絕,便蓄心要報此恨。當下重行僱舟,回到城中打起了一千多斤的鐵鏈,鏈上裝了幾百斤的鐵鉤,把鉤納在豕肚裏,一端鐵鏈系在金山的石磯上。其時金山的四面還沒有陸地今海沙漲起,已有陸地。
張侯佈置妥當,投豕入江,山下煮着肉物,香氣四溢。大黿踏浪而來,見了豕肉,霍地吞下肚去。誰知豕上有鉤將臟腑鉤住,再也吐不出來。那大黿性發起來,在江中騰躍跳躍,波浪山湧,直淹半山。似這樣地顛撲了七晝夜,那黿才肚腹朝天地死了。張侯便令人工把大黿拖到岸上,慢慢地宰割了,親嘗其肉。那隻黿,身長凡五丈有奇,周圍有二百七十餘尺,重三千九百斤。單講那個黿殼,足有七百多斤。這樣一來,江中也算誅了一個大害。那張侯由是心志俱灰,不久就削髮入山,不知所終。後人因他有殺黿的功績,在山寺旁的石磯上鐫“釣黿磯”的名兒留做紀念。金山寺裏也有石碑記着這件事,曾經遊過的大都曉得的。
閒言少敘,再說正德帝等在寺中各處遊覽。這時寺裏的和尚見他們使起刀槍來,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個地躲在禪房中死也不肯走來。及把那和尚獲住,正德帝和江彬游到方丈裏,將他們的警鐘撞個不住,纔有寺中的拜經禪師出來。正德帝詢他寺內僧衆都往哪裏去了?禪師答道:“他們聽得大殿上住持和尚被人廝打,怕累及自己,所以都躲過了。”正德帝道:“你們這住持叫甚名兒?到這裏有幾時了?”禪師道:“據他自己說,還是半途上出家的,法名叫鏡遠。當初我們寺裏,本有住持僧的,上月中喫這和尚殺死,投屍江中,他便做了本寺的住持。”正德帝道:“那和尚殺了住持,你們不去出首麼?”禪師搖頭道:“誰敢呢?就是去控他,他有靠山在背後,地方官也是不準的。”正德帝忙道:“他靠着誰有這樣勢力?”禪師躊躇了半晌道:“罪過!出家人又要饒舌了。”說道便對正德帝道:“施主是外方人,知道也不打緊的。這個惡僧,誰不曉得他是江西寧王的替僧。他在外面作惡,都有寧王幫他出頭的。
聞得這鏡遠和尚還到處假着講經的名兒招搖,引誘那些美貌婦女入寺,把蒙藥蒙倒,任意奸宿過了,便去獻給寧王。那鏡遠在這裏也闖出過幾樁拐案,地方官吏只做不聞不見。好在本處江浙兩處的大吏,沒一個不是寧王的黨羽,大家自然含糊過去了。據說寧王的潛勢力已很大,有江西的紅纓會幫助着,將來必一發不可收拾。那時寧王早晚登基,鏡遠和尚就是國師了。
你想寧王這樣寵信他,那些手下的黨羽誰不趨奉他,還惟恐不及咧!”
正德帝聽了,點頭說道:“你這人說話很誠實,俺就給你做本寺的住持,你可叫什麼?”那禪師不知正德帝是怎麼樣人,竟派自己做起住持來。又想他敢捕捉鏡遠和尚,必有是些來歷的。於是笑笑道:“小僧名塵空,人家都稱我做塵空和尚的。”正德帝記在心上,便別了塵空,與江彬出了後殿,見大殿上的楊少華、馬剛峯、鄭亙、愛育黎、江飛曼、李龍等六人,在那裏守着那個和尚。正德帝吩咐下船,自己和江彬、少華、愛育黎、馬剛峯、江飛曼等先走,由李龍和鄭亙抬了那和尚在後。一路揚帆,到了鎮江的館驛門前。正德帝暫就驛中住下,令江彬草了諭旨,着李龍、楊少華押了鏡遠,往見鎮江府王雲波,命訊明鏡遠回奏。王雲波領了旨意,當即坐堂勘鞫。李龍和楊少華自回覆命。次日知府王雲波率領着各邑縣令來館驛中謁駕。雲波稟道:“鏡遠業已招供,在江寧拐的女人自稱是皇帝侍嬪,鏡遠不敢私藏,已獻入寧王府中去了。”
正德帝見奏,着將鏡遠凌遲處死,金山寺住持,準令塵空和尚充任。王雲波領諭自去辦理,這裏正德帝與江彬等商議。
正德帝說道:“如今劉貴人已有消息,只是在江西寧王邸中。
朕擬將寧王削爵籍家,諭知江西巡撫張欽幫同處置,爾等以爲怎樣?”楊少華道:“素聞寧王陰蓄死士、私通大盜,久存不臣之心。現若驟然奪爵籍家,必致激變,不啻促他起叛了。依臣下愚見,宜先去他的禁衛兵權,是摧折他的羽翼。他如自置衛兵,那時削爵有名了。萬一再不受命,即出王師討賊,一鼓可擒。但在叛狀未露前,無故削奪藩封,易起諸王猜忌。昔建文帝的覆轍可鑑,自應審慎而行的。至於劉貴人在邸中,下諭徵提,寧王必不肯承認的。只有別派能人,設法去把她盜出來,是最爲上策。”正德帝道:“朕爲堂堂天子,怎做那盜竊的事。
”江彬在旁奏道:“楊將軍的議論,最是兩全了。
因劉貴人的失蹤,是和尚所騙去,這事如張揚開來,本非堂皇冠冕。大家以私去私來較爲穩妥。否則小題大做,寧王橫豎是要圖賴的。倘不幸被他預防,移藏別處,轉是弄巧成拙了。
”正德帝沉吟半晌道:“就依卿等所奏。誰去任這職役?”楊少華、愛育黎、江飛曼、李龍四人齊聲說要去。正德帝笑道:“幹這個勾當,要膽大心細的人去,李龍太嫌魯莽,愛育黎形跡可疑,都不宜去的,還是少華和飛曼去吧!”飛曼、少華大喜,便去收拾停當,辭了正德帝起程去了。
正德帝自楊、江兩人去後,在鎮江各處又遊玩了三四天,即帶了江彬、愛育黎、李龍、馬剛峯、鄭亙等仍回金陵。裕王耀焜、都督王蔚雲便來問安,並呈上京師齎來的奏疏,正德帝當即批閱。見其中有御史幹寶奏的一則,謂寧王宸濠隱結了紅纓會匪,輔助盜精,意圖不軌,請事前防止。正德帝看罷,遞給江彬道:“宸濠居心欲叛,天下已盡人皆知,足證世上的事要人不曉得,除非自己莫爲了。”江彬細讀奏章和塵空和尚的話相彷彿的,便也微笑道:“星火燎原,不如預防於未然。”
正德帝道:“朕也正是此意。”於是下諭,令江西巡撫張欽,把寧王府中的衛卒遣調入總兵周熙部下,以厚禦寇的兵力。
明朝的祖制,藩王封典極隆,儀從的煊赫與皇帝相去一籌。
藩王府邸也準設衛兵,惟不得過三千。故太祖高皇帝的祖訓上面,有“君不明,羣小弄權者,藩王得起兵入清君側”一條。
寧王府邸的衛兵,明是二千人,暗中實有三四千名。當時接到諭旨要調去衛兵,寧王喫了一驚,忙召軍師劉養正、參議汪吉祕密商酌。養正說道:“皇上調我們衛兵,分明是剪除我們的羽翼了。”汪吉道:“俺們現今一事未備,倘若抗旨,彼必加兵。這樣看來,似不能不暫時忍受,再別圖良謀吧!”養正猶豫了一會,也覺沒有善策。
寧王知道自己勢力未充,只好接入使者,眼瞪瞪地看着衛隊長把花名冊呈上。使者點卯一過,總兵周熙也到了,收了兵符印信,別過寧王上馬去了。寧王便深深地嘆了口氣,當夜傳劇盜首領凌泰、吳廿四、大狗子、江四十等,並紅纓會大首領王僧雨、副首領李左同、大頭目楊清等商議進取。衆人當場議決,以洞庭大盜首領楊子喬英名播於海內,由寧王飭人聘請爲行軍總都督,大狗子爲副都督,吳廿四、凌泰爲都指揮。又拜紅纓會首領王僧雨爲大師公,李左同爲副師公,楊清爲總師父。
大衆羣策協力,訓練兵馬,準備與明廷相抗不提。
再說江飛曼與楊少華兩人奉旨往江西,去劫取劉貴人。兩人曉行夜宿,不日到了南昌。其時寧王將叛變的消息盛傳各處,南昌城中更是風聲鶴唳,人民一夕數驚。少華、飛曼不敢往住城內,只在近城的荒寺中息足了。到晚上,兩人換了夜行衣服,爬城而進,至寧王府邸中。但見邏卒密佈,柝聲與金聲連綿不絕。少華和飛曼計議道:“似他們這樣防備,一時很不易下手。
”飛曼說道:“你等在牆上巡風,待咱進去探個消息。”少華答應了。飛曼便輕輕縱上牆頭施展一個燕子掠水勢,早已竄進院內去了。少華在外面看得明白,不覺暗暗喝聲“好!”便潛身在牆垛上,靜待飛曼的迴音。
等了有一個更次,見牆內黑影一閃,少華恐是敵人,忙整械在手,定睛細看,方知是飛曼出來了。少華低聲道:“風色怎樣了?”飛曼應道:“大事快要得手,咱怕你心焦,特地來和你說一下。”少華點頭道:“俺自理會得,你放心進去。”
飛曼也不回話,兩個竄身,又自進去了。這一去工夫可久了,左等不見,右等不來。少華焦躁道:“莫非出了岔兒麼?又不聽得有什麼變亂的聲息。”看看到了五更,仍沒有變亂的影蹤,弄得個少華疑惑不定,盯盯眼村外雞聲遙唱,天快要破曉了。
少華這才着急起來,因自己和飛曼都穿着夜行衣服,再挨下去,天色明瞭,在路上很是不方便的。況南昌正在風聲緊急的當兒,被邸中瞧見,勢必要當奸細捉去,那不是誤事麼?少華方萬分慌急,忽見屋頂上一個人似猿猴般地疾趕下來,正是江飛曼,背上負了一個大包袱,氣喘吁吁地打個手勢與少華,少華曉得已得了手,急從牆角上起身,兩人一齊跳下牆頭,踏着了平地,一前一後,施展飛行術,向前疾奔至城上,放下百寶鉤,相將下城。路上飛曼力乏,由少華更番替換負那巨包。幸城內外都不曾撞着什麼人,待到館驛中時,天色恰好微明。
兩人喘息略安了,喫些乾糧之類,又坐談了一會,已是辰刻了,飛曼就去解那榻上的包裹。及至解開來瞧時,不覺呆了。
少華也過來,看見包裹上蜷臥着一個玉膚香肌的美人,只是星眸緊合,頰上微微地泛着紅霞,好似喝醉了酒似的,鼻中呼呼打着鼾息,正好濃睡。大約是受了飛曼的五更雞鳴香,才醉到這個地步。再瞧那美人的臉兒,卻不像個劉貴人。飛曼也看出不是劉貴人,所以在那裏發怔。這時兩人面目相覷了一會,做聲不得,忽見那美人略略轉了個身,慢慢地醒過來了。飛曼頓足道:“咱方纔好好地負的劉貴人,怎麼會變了個不認識的了?”少華笑道:“這定是你一時忙追,錯看了人了。”飛曼自己也覺好笑。
只見那美人睜開秋波向四面看了看,很有驚駭的樣兒。少華望着飛曼道:“人雖弄錯,劉貴人的消息,倒可以假她的口中詰詢出來了。”飛曼被少華一言提醒,便走向那美人的跟前。
那美人十分詫異地問道:“我怎麼會到這裏來的?”飛曼笑答道:“是咱負你來的。你夜裏忘了窗上的怪聲麼?”那美人如夢才醒,忘下榻相謝道:“素與夫人無半面之交,今蒙援手,真是感激不盡。”飛曼說:“這且莫管它,咱只問你姓甚名誰,爲什麼也在寧王邸中?”那美人聽了,不禁眼圈兒一紅,含着眼淚答道:“賤妾姓鄭,小名雪裏青,是靖江人。自幼失怙,寡母誤嫁匪人。妾在十六歲上,便被後父載赴淮揚,強迫身入煙花。老母弱不敢抗拒,賤妾也因爲了老母,不得不忍辱屈從。
今歲的春間,突來了一個北地客人,出巨金留宿,等到天色大明賤妾醒來,覺已睡在舟上,心裏是明白的,但不能開口和動彈。這樣地在水道上行了六七天,離船登岸,便是陸路,又走了好多日,纔到寧王的邸中。妾自進邸至今已半年有餘,不曾和老母通得音息,不知還可見到面麼?”
雪裏青說到這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飛曼安慰她道:“你且不要傷心。咱們將來回去,經過揚州,把你帶去就是了。
”雪裏青又複稱謝。少華忍不住接口問道:“姑娘可在寧藩府中見過姓劉的夫人?”雪裏青應道:“怎麼沒有?她便住在我的隔房。據那位劉夫人自說,倒還是一位皇妃。昨天夜裏她正和我對談着,聽得窗戶上有呼呼的怪聲,那夫人是很膽小的,便忙忙顧自己回房去了。後來我也睡着,醒時已到了這裏了。
”飛曼聽說,知自己過於莽撞,因當時在屋上瞧見劉貴人,還和一個女子講着話。飛曼在外面等了兩個更次,恐怕天明僨了事,急中智生,裝着鬼聲嚇她們,果然那女子走了,不期走的正是劉貴人。飛曼往榻上負人時,室內一些兒火光都沒有,以爲必是劉貴人無疑,那裏曉得偏偏誤負了雪裏青。這時飛曼見空花了心血,覺得沒精打采,勉強和雪裏青閒講了一會,預備到了天晚再去。
雙丸跳躍,又是一天過了,早已月上黃昏。飛曼與楊少華改裝好,仍出門竟奔寧王府。這番路徑比昨夜熟諳了。由飛曼前導,領了少華到了雪裏青住過的隔房檐上,探身往室中瞧着,卻是黑魆魆的不見一物。楊少華疑惑道:“昨夜他們失了雪裏青,不要是亡羊補牢,把劉貴人也藏過,那可糟了。”飛曼也覺有些不妥。兩人潛步下去,撬開窗戶躡到室中。飛曼就百寶囊內掏出火繩,向四邊一耀。闔內空空洞洞的,一點沒有東西。
飛曼低低說道:“莫非在那邊的隔房麼?”說猶未了,一聲鑼響,室門大開,搶進十幾條大漢來,口裏罵道:“盜人賊又來偷誰?咱們王爺果然算得到的。”說罷刀槍齊施,將飛曼和楊少華圍住。少華恐衆寡不敵,打個招呼,飛身跳出窗外,江飛曼也隨了上去。不想窗外也有人守着,驀地一刀砍來,少華躲閃過了,正砍中飛曼的右腿。“哎呀!”喊了聲,幾乎跌到。少華且戰且走阻住敵人,等飛曼從屋上下了平地,已走得遠了,才虛晃一刀飛躍落地,奮力趕上飛曼。兩人狠命地逃了一程,飛曼受了刀創,漸漸走不動了。幸喜後面敵人不追,安安穩穩地出了城垣。
路上少華對飛曼說道:“俺們這樣一鬧,寧王必嚴密防備,劉貴人看來盜不成的了。即使能混進府去,又不知劉貴人藏在什麼祕密地方。待打聽出來,也不是三天五天的事。俺看不如回去再說吧!”飛曼聽了,只得應允。少華又笑道:“俺們回去,雖盜不到劉貴人,倒也弄着他一個美人。這雪裏青的名貌很熟,大約是揚州的名花,看着她的容貌十分可人,俺們在皇上面前也好塞責了。”江飛曼笑了笑,指着刀創道:“咱卻喫了虧的。”少華不禁好笑道:“這是你的晦氣。”
兩人說笑着到了館驛前,叩門進去,走進房裏,只叫得一聲苦。那榻上睡着的雪裏青連被兒去得無影無蹤了。兩人正發怔,不提防房外一聲吶喊,十幾個打手把房門阻住,大叫捉賊!
飛曼和少華慌了,棄了室中的行裝,各仗器械,並死殺出去。
好的那些打手武藝不甚高強,被兩人衝出室外,聳身上屋逃走。
少華當先衝殺,隻手腕上中了兩槍。
這打手是哪裏來的?是驛卒見飛曼、少華一男一女,日來夜去的,形跡很是鬼祟。又見昨夜平空多一個女人,忙來窗下竊聽,知道是寧王府裏盜來的,便悄悄地去報知。寧王即着派了家將十名先把雪裏青接回去,令家將埋伏在室中捕賊。飛曼、少華哪會知曉,險些兒受了暗算。
當下兩人逃出館驛,身上都受着微傷,也不敢再去冒險。
只好棄了衣履等物,垂頭喪氣地星夜趕到鎮江。又聞御駕已回金陵,便又趲程趕去。到得金陵,見了正德帝,把誤盜劉貴人,重進藩府,飛曼受傷,館驛被暗算等經過,細細奏述一遍。
正德帝聽了,不由地長嘆一聲,命江飛曼、楊少華退去。
忽報京師飛章到了,是大學士兼監政大臣梁儲奏聞寧王宸濠已叛,南昌南康失守。已起擢前兵部主事王守仁爲左都督,即日進兵江西。又敘江西巡撫張欽抗賊殉難的情形,很爲悽慘。正德帝大驚道:“宸濠這廝果然反了。”屈指計那日期,江飛曼和楊少華離開南昌的第二天,寧王便率衆起事。
再說王守仁奉了監國命令,領兵直趨豫章。時豐城已陷,守吏望風響應。宸濠聞得王師已到,分兵相御。那衝頭陣的是紅纓會的人馬,統率的大將是師父楊清。兩下相遇,紅纓會自恃勇猛,立陣未定便衝殺過來,被王守仁施的火攻,把紅纓會殺得大敗,一晝夜克復了新城。捷報至京,轉上正德帝,着授王守仁爲經略使,即令經略江西。做書的抽個空兒,且把宸濠部下的紅纓會來歷細地敘一敘。要知紅纓會怎樣的來歷,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毀瓊樓脂香隨流水還鑾輦豪氣逐風雲
卻說那個紅纓會,便是燕王朝的紅巾教匪白蓮黨唐賽兒的遺裔。自賽兒授首,她的徒衆漏網很多,一時在山東立不住腳,便悄悄地往江西,改名叫做紅纓會。當時有個大頭伍如春,手腕極其靈敏,交際上也很圓滑。凡贛西上自督撫,下至邑令縣丞,都和他通聲氣的。伍如春落得大膽幹一下,於是創起這個紅纓會來。入會的不論男女老幼,只要納香資金兩百文,就可承認爲紅纓會的會徒。做了會徒有幾種好處:如是貧民,會里有施米、施茶,病了有藥,冬天有衣被,一概把來施給貧苦人家,以是一般貧民真趨之若鶩。伍如春死後,由他的徒衆承受衣鉢。這樣一代代地傳到了王僧雨手裏,和他的結義兄弟李左同、楊清等,把紅纓會大大地整頓起來。有來入會的,改香資金二百爲米一斗。以楊清爲槍棒教師,教授徒衆拳術。那些無賴流民爭先入會,他們學會槍棒,就好去廝打索詐。
紅纓會的會務一天興盛一天,徒衆也日多一日。一班不肖的會徒,漸漸依仗着會中的勢力去欺壓平民、武斷鄉里。闖出禍來,被人將會徒綁赴有司,只消會里頭首領的一張紅柬,立刻可以釋放的。因爲江西的布政使袁馥爲人很是迷信。他的夫人江氏忽然患了難產,經王僧雨一陣地搗鬼,竟獲母子俱安。
江氏感激不過,便也入了紅纓會。袁馥本有季常癖的,見他夫人這般虔信,自然也十分贊成。還贈了紅纓會一方匾額,稱爲近世的神教。江西的人民見布政使老爺都來提倡了,大家越把紅纓會當神佛崇奉了。
王僧雨又得袁馥的推薦,投在寧王宸濠的門下,這樣一來勢力不大也大了,地方官誰敢違忤他。江西各州郡說起王僧雨的大名,人人知道,也人人害怕他。講到這紅纓會,是信奉道教的,他們會里的祖師是太上老君。紅纓會的規則,起初的時候定得嚴厲異常,會徒在朔望要去謁祖師,不準茹葷酒,不得犯奸淫,疾病不求醫藥,只在祖師面前哀禱。不應死的祖師會夜入病家施給仙丹,無論什麼重症,便可不藥而癒。婚嫁又要報知祖師,祖師若不答應就終身不許婚嫁。祖師在香盤上寫出“可以”兩字,這是祖師答應了,於是纔去預備婚嫁。
到了迎娶的那天,乾宅須請祖師至家,由師公代祖師蒞臨紅纓會大首領稱師公,新郎新婦排着香案,跪接入新房。新郎叩頭退出,師公吩咐新娘把門閉上,室中燈燭一齊熄滅了,師公和新娘在暗裏摸索,名喚傳道。這樣的直到天色大明瞭。
師公開門出來,新郎新娘俯伏恭送。當師公在室中和新娘傳道時,新郎並親戚眷屬一例遠僻,不許私自窺探,否則祖師就要降災禍的。傳道後的新娘,人家詢她與師公幹些什麼,那新娘便漲紅了臉,雖對自己的丈夫父母,也不肯實說的。
那時有個浮滑的會徒心裏終覺有些疑惑,等到自己娶親那天,師公循例到他家裏,閉了房門熄燈和新娘傳道。那會徒卻悄悄地爬在窗口上探首進去瞧看。但見火光一閃一閃的,隱隱望見新娘一絲不掛地倒在榻上,雙足挺出在帳外。那個師公跪在榻前,低着頭,伸着脖子,嘴裏喃喃地似乎在那裏誦咒禱告一般。那會徒看得渾身膚慄,不禁怪叫了一聲,室中火光立時消滅了。眼前的現象也隨着火光而隱。
第二天上,師公出來,責罵會徒窺探他的神祕。那會徒再三地狡賴。師公氣憤憤的,頭也不回地去了。過不上兩天,那會徒便被人殺死在路上,大約就是祖師所降的災禍了。自此以後,師公往人民家中傳道,誰也不敢私窺了。還有求子女的,也和傳道相似。一般的請師公到家裏,經師公和無子女的婦女閉了門禱那祖師,聽說有驗有不驗的,那是命中有子無子的關係了。總說一句,那祖師是喜歡陰性的。不論去求什麼事,婦女去祈禱最好,美貌的婦女更來得靈驗。還有那些會徒,都要聽師公的命令。師公說怎樣就怎樣,不得稍有違拗。
那時紅纓會的大師公王僧雨,副師公李左同很有點神通。
又能符籙治病,甚是靈效。更有大師父楊清習得一身好武藝,尋常幾百個壯漢休想近得他身。楊清自己說:“舞起那口大刀來,千軍萬馬都如入無人之境。”他所使的大刀,是鄂州關帝殿裏的,系純鋼鑌鐵打成,要有一百四十四斤。楊清拿在手裏好像燈草兒似的,展施得五花八門,呼呼風響。待到停住時,面不改色,氣不喘噓,端的好本領。江西地方都稱他爲楊大刀,沒一個人鬥得他過。
楊清在紅纓會中職使已很不小了,王僧雨、李左同下來就要算着楊清,所以稱他做師父。師父比師公只小得一肩。師公最大,祖師指太上老君以下第一是大師公,次副師公、再次爲師父,師父以下概稱師兄。又有稱師弟的,是較師兄更小一輩。其他如師子師孫等,那是越加小了。那些師兄們猶之軍隊中的排長什長之類,專門管轄師弟們的。師弟又似軍中正目副目,管領師子師孫,統轄師兄師弟的就是那師父楊清。楊清又兼任着拳棒教師,把拳術、刀槍劍戟各樣兵器的用法教授那些師兄師弟,真是人人學得武藝精通,手腳敏捷。
寧王聞得紅纓會的盛名,滿心要結交他們,以便將來充作軍隊。於是布政使袁馥要討好寧王,把王僧雨舉薦與他。寧王得了王僧雨,當他和神佛般地敬重。自正德帝命江西巡撫調去寧王的衛隊後,寧王忙和王僧雨商議,叫他弄些會徒來保護藩邸。王僧雨答應了,發令下去,便開來紅纓會的師兄兩篷,共是三千五百名,由大師兄紅孩統帶,駐紮在寧王府的左右。寧王見那些會徒的打扮,一例白衣黃帽、短衣窄袖的,帽頂上綴鬥那麼大的一顆紅纓。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都是英雄好漢。
看得寧王歡喜得了不得,立叫餉銀科每名賞給文銀二兩。這些師兄們都經楊清親自教授過,的確個個了得。不過大半是無賴出身,有了錢就要濫嫖狂賭的。
寧王府前,自到了紅纓會的兩篷師兄,南昌城中走來走去滿眼都是黃帽白衣拖紅纓的人了。初到時和人民尚覺相安,日久漸漸地顯出狐狸尾巴來:見了美貌的婦女,任意在當街調笑。
取了人民的東西不肯給錢,三句話兒不對胃口,撥出拳頭便打。
一班平民百姓哪裏敢回手,只好忍氣吞聲地算了自己晦氣。紅纓會的勢焰熏天,小百姓卻怨聲載道。大師兄既管不了這些帳,寧王也只當不聽見。可憐南昌的小民,真是有口難分說,含冤沒處伸,人人叫苦連天。有的攜着家眷往別處去謀生去了。所以王經略守仁下南昌的時候,城中已十室九空了。
再說王守仁奉旨經略江西,即日下了新城,大敗紅纓會的師父楊清。師公王僧雨、李左同親自領着大兵和守仁開戰。寧王宸濠也派了都督大狗子、指揮凌泰前來救應。守仁兵進豐城,王僧雨統了徒衆迎戰。這班亡命的會徒預聽了王僧雨的鬼話,謂上陣只顧向前衝,自有神兵救應。於是大衆不顧死活地爭前殺上。王守仁怕他來勢過兇,令兵士分做兩下,任王僧雨的人馬過去,突然兩翼殺出,將僧雨並徒衆團團困在內。後面李左同望見,忙率兵救應,不提防守仁部下的指揮邊英分兵從斜刺裏殺出。那些會徒平日但知欺凌平民,哪裏經過什麼戰事,到了這時已嚇得魂飛魄散,各自棄械逃走,守仁和邊英揮衆追殺。
這一場大戰,直殺得人仰馬翻,屍積擁途、血流成渠。尤其是一樣特色,就是會徒們頭上的紅纓一時堆棄滿地。王僧雨與李左同各自雜在亂軍裏逃命。正走之間,一枝流矢飛來,射中李左同的面頰,仆地倒了。王僧雨大喫一驚,待要救他,又被自己的敗兵衝上來,王僧雨立腳不住,只得回身再逃。
約走了有半里多路,忽當頭閃出一彪人馬。王僧雨大驚道:“罷了!俺家今天死也。”驀地聽得敗兵歡呼起來,僧雨定睛看時,來的不是敵軍,乃是大師父楊清在新城敗走,收拾了餘衆,尚有三萬多人,楊清遂整頓一番,重振旗鼓捲土再來。聞得豐城受困,便率部衆前來救應,恰好逢着王僧雨敗下來。楊清讓過王僧雨,擺開人馬,迎住王師。劈頭遇着指揮邊英。楊清躍馬舞刀大喝:“敵將慢來,楊大刀在此!”邊英也不打話,挺槍直取楊清。
兩人交馬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王守仁揮着兵馬趕來,見賊衆有了接應,隨即鳴金收兵。邊英不敢戀戰,勒馬自回。
楊清也不追趕,忙收集徒衆,和王僧雨的殘卒緩緩地自還豐城。
這裏王師陣上,指揮邊英回馬向王守仁說道:“咱正要擒拿賊將,爲甚鳴起金來?”守仁答道:“我兵力卻猛賊,睏乏已極,雖仗得勝的銳氣,怎敵得他的生力軍。且窮寇勿迫之太急,急則拼死,我軍被其反噬,因而受挫,這不是貪功的壞處麼?所以我見機而作,不致自取其咎了。”邊英唯唯。忽報馬指揮已復得豐城了。守仁拈髭大笑道:“果不出吾所算!”邊英驚問,守仁笑道:“我知賊衆無謀,戰必傾城而出,特着馬指揮領一千人馬襲他的城池。竟唾手克復了豐城,賊無容身之地了。”
邊英不覺拜服道:“經略神機,下愚等所不及。”
且說楊清和王僧雨會兵一處回往豐城,猛見東西兩方殺出兩隊人馬。王僧雨魂魄俱喪,忙撥馬先逃,敗衆隨之。只有楊清一隊兵馬,與大師兄紅孩兒分兵兩路迎敵。待到走近,細看旗幟上是副督王、都指揮凌泰,方知是自己人馬。當下都督王大狗子、都指揮凌泰便下馬來與楊清相見,謂寧王聞新城失守,特着某等來助戰的。
楊清大喜,忙招呼了王僧雨,也和凌泰、王大狗子相見了。
王僧雨見驟添許多兵馬,膽也比方纔大了些。於是三路兵馬取豐城大道而進,不一會到了城下,王僧雨一馬當頭,大叫開門。
城上忽地一聲鼓響,一將立出敵樓,乃是守仁部下的指揮馬羣,高聲大叫道:“俺已佔了豐城,你等快下馬投降吧!”王僧雨這一驚,幾乎墮下馬來,不由地心上大憤,把鞭梢指着城頭上大罵。馬指揮拈弓搭矢,只嗖的一箭,正射中僧雨的耳朵,把耳邊戳破,那枝箭滴溜溜地飛過去,不偏不倚地卻巧射在王僧雨背後的大師兄紅孩兒頸上,翻身落馬。徒衆急忙去扶持起來,看那紅孩兒已奄奄一息,眼見得死在陣上了。這個馬指揮本特擅穿楊,能開五石硬弓,射出的矢力很強,所以一傷兩個。把個王僧雨氣得暴跳如雷,下令徒衆攻城。
楊清便一躍下馬,掄起手內的大刀,大踏步躍過吊橋,親自來搶城池。城上的馬指揮只令軍士放箭,硬弩矢如飛蝗,射得那些會徒紛紛倒退下去。楊清也臂中兩矢,忙回頭奔回本陣。
王僧雨見城上守護很密,咬牙拍馬鞍憤道:“俺今天不奪歸這座城子,死也不回去的了。”說得王大狗子、凌泰等怨惱萬分。
當下王僧雨傳令,軍士暫行休息,預備傍晚時搶城。軍士們巴不得有這一令,便一擁地散隊,各自紮營休息。天色將晚下來了,王僧雨令軍士造飯,飽餐一頓再行攻打。誰知營裏的徒衆一聽到休息令便一齊卸甲坐臥,連飯也懶得起來喫了,休說是再叫他們攻城了。那王大狗子和凌泰的軍隊一般是烏合之衆,散隊後和沒事一樣,笑的笑,唱的唱,那裏有什麼軍隊的樣兒。
待王大狗子的大營裏傳下上燈令,司事兵連張了好幾道的號鼓,還不曾見他們集隊。
城內馬指揮是個慣戰的能將,他望見敵營裏燈火散亂,不覺笑道:“賊兵一點紀律都沒有,怎好成得大事?”於是和副指揮馬榮、遊擊趙秉臣、副總管楊義等暗自商議道:“賊人新販得援軍,銳氣很盛。但他日間攻城受挫,人心已懈。俺們不如乘他們的不備,分四路殺出去,大家總集了去踹他的大營,怕不殺得賊衆片甲不留。”趙秉臣拍手道:“這計劃很不差,某願去打頭陣。”楊義也說要去。馬羣大喜,即着趙秉臣帶兵三百人,從敵人右營殺到左營前集合。又命楊義領兵三百人,自敵人左營殺至右營,也在大營前會合。又喚郎千總率兵兩百名,專在賊人大營後擂鼓吶喊,不必交戰,以疑敵軍。又囑咐副指揮馬榮守城,如有敵人來攻,只拿強弩射住,休要出戰。
馬羣分撥已定,自己領了一千人馬悄悄地去踹大營。
這天的夜裏,雲黑風悽,星月無光。王僧雨因心中納悶,和楊清置酒對飲。約有二更天氣,左營中忽然有人聲嘈雜起來。
王僧雨令左右去探視,回說樹林裏似有敵人蹤跡,兵士大家疑擾。王僧雨道:“凌指揮在那裏?”“凌將軍正在彈壓。”楊清道:“要防敵人劫寨,宜小心些兒。”王僧雨大笑道:“他城中不滿一二千人,敢出來麼?”楊清正色道:“王守仁極多詭計,他萬一乘夜前來,倒是很可慮的。”王僧雨越發大笑道:“守仁屯兵的地方,距離此處有八九十里,除非他兵馬能夠飛行,否則警騎哨巡在三十里外,他一舉動咱們先要知道。”話猶未了,右營中鼓聲大震,喊殺不絕。楊清驚道:“莫不是真個有變麼?”說着左營喊聲並起。
楊清慌忙提刀上馬,只見當頭一彪人馬殺進大營,逢着人就砍,勇不可當。楊清知不是勢頭,想往後營奔去,猛聽得鼓聲如雷,吶喊喧天,黑暗中不知敵人有多少??馬。楊清不敢再走後營,撥轉馬頭,舞着一口大刀,保護王僧雨衝出前營。官兵到底人數有限,被楊清殺開一條血路,望東便走。劈面正逢着總管楊義,兩人交馬戰有二十餘合,楊清無心惡戰,只顧奪路而逃。又值趙秉臣自右營殺出,忙來攔住楊清。
馬羣恰好從大營裏兜轉出來,見一將使着一柄大刀奮勇異常,所到之處人馬紛紛四竄。只見得頭顱滾滾,熱血飛濺,趙秉臣、楊義兩將和那使大刀的廝拼,兀是贏不得他。馬羣不由地暗暗喝采道:“賊人中有這樣的好本領,真是可惜了。”想着便在雕囊中抽出鐵胎弓,扣準矢弦望那使大刀的咽喉射去,箭已在弦,馬羣忽然感到英雄愛英雄的一念,轉想自己和他無仇,何必定要傷他性命。因把箭頭略一低偏了些,當的一箭飛了出去。這馬羣是著名的神箭,說一是一,沒有虛發的,何況又是暗箭。
楊清苦戰兩將,那裏留心到暗算,馬羣的那枝箭射去,正中左膊,翻身跌下坐騎來。楊義眼快,一槍桿掃去,楊清還沒有站穩,被楊義一槍桿打倒。兵士並上,立時捆綁起來,抬着走了。馬羣見擒住那個勇將,就把鞭梢一指,軍士大喊殺上。
楊義、趙秉臣和生龍活虎一般,殺人似切菜砍瓜,霎時間積屍滿道。那些會徒恨不曾生得兩翅,飛不上天去,都喫官兵殺死。
楊義盡力追殺,王僧雨已趁楊清被擒的當兒,從斜刺裏逃走了。
剩下的王大狗子和凌泰,一個自右營逃出,一個從左營遁去。
兩人集兵一處,往南康疾馳。想不到在大營後擂鼓吶喊助威的郎千總,聞得王師獲勝,也想立些功績。便帶着兩百名小兵在羊腸窄道上抄過去,劫截些敗兵的旗幟、器械、馬匹之類,倒十分得手。
正奪得起勁,驀見一大隊敗殘人馬衝下來,爲頭的正是王大狗子,挺着一枚畫戟直殺將來。大狗子本欺郎千總人少,毫不放在心上。偏偏郎千總的武藝不弱於王大狗子,他見大狗子的畫戟來得兇猛,趕忙讓過了戟鋒,回手就是一銅錐。大狗子把戟去一抵,虎口幾乎震碎,叫聲:“好狠!”將手中的畫戟緊一緊,接二連三地向郎千總刺去。郎千總也不慌不忙地舉錘相迎。不圖凌泰在一邊看得焦躁起來,大喝一聲,半腰裏躍馬橫槍突然地刺將過去。郎千總卻不曾提防的,脅下扎個正着,坐不住鞍蹬,一個倒栽蔥跌落馬下。大狗子趨勢一陣掩殺,兩百名小卒一鬨時都走散了。
那裏楊義、趙秉臣、都指揮馬羣等正在搜尋餘賊,遙望東南角上火光映耀,喊殺聲隱隱可聞。馬羣指揮說道:“這郎千總喫賊兵圍困了,俺們快去救他。”楊義應聲向前,兵士尤其奮力。待得趕到那裏,郎千總已被凌泰結果,正和大狗子兩人追殺兩百名小卒,方大顯威風的時候,楊義一馬飛至。後面趙秉臣和馬羣並上,把凌泰圍住。大狗子急策馬待走,馬羣舍了凌泰,迫着大狗子交鋒,只兩三合,早被馬羣帶住勒甲絲絛輕輕一拖,便活捉過馬來。
凌泰給趙、楊兩將副得氣喘汗流,回頭見狗子有失,心裏一慌,趙秉臣金刀飛起,削去凌泰的半個天靈蓋。秉臣以爲這功勞是自己的了,誰知當他的刀劈着凌泰腦袋時,楊義槍尖也刺入凌泰前胸,直透後心了。楊義使勁拔那枝槍,趙秉臣霍地下馬割了凌泰首級。等楊義抽出槍來,趙秉臣把凌泰頭顱懸在自己馬項下了。楊義眼看着趙秉臣這樣奪功,心中大怒,便放下臉兒大喝:“趙某把人頭留下了。”秉臣也恨楊義搶他擒楊清的功績。因楊清就縛雖是馬指揮的一箭力量,假使楊義不爭功,秉臣也能砍倒他的。如今經楊義才敏眼快,一槍桿把楊清打翻,秉臣到手的饅頭喫他攫去,心裏本身有些不甘。
這時見楊義變臉,秉臣怎肯相讓,不覺冷笑一聲道:“賊將是誰殺的?只配你有這本領,別人便不許立功麼?”楊義愈憤道:“明明是俺刺死的,你怎的賴俺的?”秉臣也怒道:“賊頂的腦蓋是你槍尖能劈去的麼?你這一槍是打死老虎,誰不趁現成!”楊義聽見說他打死老虎,不禁心頭火起,更不回話,舉槍就搠。趙秉臣大叫道:“你敢動手麼?”楊義又是一槍,秉臣萬分按捺不住,便揮刀相迎。兩人一來一往,一去一還,刀對槍御地大戰起來。
馬羣擒了王大狗子,指揮兵士殺賊,猛見趙楊兩將自己向自己廝殺,慌得躍馬驟馳過來解勸,一支槍想逼住兩般兵器使他們分開,於是施展一個雙龍入海勢攪將進去,趙秉臣的刀倒逼住,楊義槍卻不曾的,被楊義乘間一送,正中秉臣的咽喉,喊得半聲“哎呀”,倒撞下馬鞍死了。馬羣大喫一驚道:“我不殺伯仁,伯仁爲我而死,這可怎處?”楊義仰天叫道:“丈夫一人做事一身當,咱自去見經略去,斷不累及他人的。”道罷策馬自去了。馬羣只得收了兵馬,暫入豐城。次日王守仁大兵已到,馬羣把他迎接進城,述了破賊的經過,又將趙秉臣、楊義的事說了。守仁令傳楊義,已不知往哪裏去了,當下王守仁親率三軍進撲南康。一面把楊清、王大狗子兩名逮解進京。
時王僧雨逃入南康,守將江四十、吳廿四等兩指揮見王僧雨全軍覆沒逃回,吳廿四、江四十早已膽寒,竟在黑夜潛出東門逃去。王僧雨一人如何敢留,也只有溜走。王守仁兵不血刃得了南康。寧王宸濠聞了各處警信,膽魄俱喪。又探知江四十、吳廿四、王僧雨等均遠遁無蹤,寧王慌得手腳俱顫。忙令邀謀士養正、參議劉吉,左右去了半晌,來回報稱劉軍師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去得無影無蹤了。
寧王聽了越發舉止無措,又頓足大罵:“王僧雨、劉養正、吳廿四、江四十、劉吉等這班無良心負義的逆賊,喫俺捉住了,親把他們一個個地碎屍萬段。”寧王正在惱恨,忽小監蹌踉來報:“瓊樓火起了!”寧王大驚,急叫家將們快去救火。又見兵馬總管飛奔進府,喘氣說道:“王守仁大兵已圍住城下,大都督楊子喬已被敵人遣刺客刺死了。”寧王愈驚道:“守仁兵馬怎的來得這樣快?”於是他也顧不得什麼瓊樓了,顫巍巍地上城瞭望,但見旌旗耀目,劍戟如林,一座南昌城圍繞得和鐵桶相似了。寧王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回顧見瓊樓上烈焰沖天,眼見得那些美人一個個被燒得走投無路,都向着湖中便跳。可憐這一班紅粉佳麗,從此香埋於水去了。
這座瓊樓本是寧王新建得沒有幾時,專給豔姬美人居住的。那築造和髹漆內外極其講究,真是畫棟雕樑、玉階朱陛。
就是陳設上也無一不是名寶的古董和異樣的奇珍。這時盡付之一炬,叫寧王怎不心痛。當夜守仁令軍士撤去北門,使寧王逃走。卻預在十里的要隘上,着指揮邊英埋伏了,俟寧王到這裏時,人困馬乏,一鼓擒住。其餘的各門,命兵卒乘夜力攻。看看到了兩更多天,忽然東門上喊聲大振,城門大開,一員大將高叫:“予將獻城!請王經略大兵進城。”王守仁聽了,方要躍馬向前,指揮深恐有詐,忙阻止道:“經略且慢冒險,容某去探察情形再說。”說罷軍馬進城,那大將在前引導,後面兵馬一擁而入,竟毫無阻擋。才知寧王率領三百餘名衛卒逃出北門,兵將等也各自散去了。
王守仁進了南昌,就在寧王府升堂,下令撲滅餘火,一面出榜安民。又令把那獻城的大將傳進來,馬羣在旁喫了一驚,那大將不是別個,正是刺死遊擊趙秉臣的副總管楊義。那楊義又見了王守仁,撲的跪下,敘述刺死趙秉臣後,自己知道罪大,連夜逃出豐城,在南京散佈流言,驚走吳廿四、江四十等。還覺功不抵罪,又混進南昌,刺死都督楊子喬,並放火焚燒瓊樓以亂他的軍心。是夜又大鬧東門,放王師進城,冀將功抵罪。
說着探甲把楊子喬的首級呈獻,王守仁點頭道:“你有這樣的大功,足贖愆了。”楊義拜謝,起身侍立。
不一會兒,邊指揮解寧王和侍姬秋娘及家人婢僕,凡七十餘名。王守仁命一併釘鐐收監。第二天上,南昌的河中浮起十餘個女屍來,個個是月貌花容面目如生,都是寧王瓊樓中的神仙眷屬,誰不說聲可惜!王守仁便委馬羣、邊英兩指揮辦理兵災善後,自己卻帶了三千二百名健卒,五百名護衛押着寧王的囚車,往杭州來獻俘。
再說正德帝在南京到處遊幸,不把寧王變亂的事放在心上。朝中大臣卻極言御駕遠遊人心不安,將來必釀大亂,寧王還是亂事的先聲,勸正德帝審度利害,從速還都。正德帝仍是不聽。又經紀梁儲、毛紀等親到南京跪伏行宮,要求正德帝下諭迴鑾,否則不肯起身。正德帝命都督王蔚雲慰免幾次,令暫行退去,梁儲等只是不應。正德帝無法,只得傳旨翌日聖駕起行。梁儲等領了諭旨,自去籌備迴鑾的雜事。
到了第二天御駕起程,裕王耀焜並闔城文武都來俯伏恭送。裕王又派將軍羅兆先率兵馬五營護駕。其時隨御的有大學士梁儲、吏部尚書毛紀、都督王蔚雲、將軍楊少華、御前供奉官江彬、蒙古護衛官愛育黎、女護衛江飛曼、殿前指揮使馬剛峯、侍衛官鄭亙、護衛官李龍等,真是幡幢載道旌旗蔽天。一路上人民多排香案跪接。正德帝命車駕自金陵過鎮江,經淮揚至蘇州駐蹕。由蘇至杭遊西子湖,然後再行北還,哪裏曉得天不由人算,正德帝才經揚州,便鬧出一場大禍來。要知正德帝鬧什麼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月缺花殘鳳姐伴碧草魚沉雁杳馮婦赴黃泉
秋光晴碧,湖水如鏡,鴻雁排空,桅檣林立。崔巍的金山寺矗立江心,一葉漁舟出沒煙波深處。山巔遠眺,景色似繪,真是一幅極佳的江山畫圖!人們到了這種青山碧流的所在,誰不要徘徊瞻覽一回,賞玩山水的佳景。這時金山的一帶舟楫連雲,旗幟飄空,正是那正德皇帝重遊金山寺的時候。正德帝遊過金山,下諭駕幸揚州。梁儲、毛紀輩見正德帝已有迴鑾的旨意,不便過於幹煞風景的事,只好隨駕到處逗留遊覽。不日到了揚州。
其時的揚州府魯賢民,倒是個愛民如子兩袖清風的好官兒。當下聞得御駕入境,忙率領揚州文武各官,遠遠地出城跪接,把揚州的瓊花觀宋稱蕃釐觀作爲正德帝的行轅,對於一切的供張上都很菲薄。正德帝卻不甚計較,倒是那供奉官江彬嫌魯賢民做事慳嗇,偏偏百般地挑剔,弄得清廉不阿的賢太尊幾乎走投無路,甚至典質了妻女的釵鈿裙衫來供應這窮奢極欲的皇帝。在魯賢民已是竭盡綿力,江彬心裏還是一個不滿意。
一天正德帝駕舟出遊,經過那個汎光湖,見湖光清碧,波平如鏡,湖中游麟歷歷可睹。正德帝不禁高興起來,回顧江彬笑道:“倘在這個湖中網一會魚兒,倒是很好玩的。”時知府魯賢民侍駕在側,江彬正要尋他些事兒做,因忙回稟道:“揚人的水上生活本來是極有名的。皇上如要親試,叫揚州府去預備就是。”正德帝越發喜歡,即命魯賢民去辦漁舟網器等物,立待應用。
賢民不敢忤旨,頃刻間把網罟、海兜、漁箬、離罝諸物置備妥當了,又僱了三四十名漁夫,並三十艘捕魚的小舟,便來見駕。正德帝由江彬扶持着上了大艇的頭艙,艙前早安放了一把虎紋錦披的太史椅,正德帝坐在椅上遠眺江心茫茫一片,日光映照如萬道金蟮上下騰躍,更覺奇觀。於是江彬在船頭高聲下令捕魚,只見三十艘漁艇齊齊駛出,艇上漁人各張魚網拋向湖中。不止一刻,扯起網來看時,大小魚兒已是滿網,傾在舟中夭矯踊躍,煞是好看。三十艘漁舟雁行兒排在御艇面前,高呼萬歲獻魚。正德帝令賞了漁夫。又見那些金色燦爛的魚兒實在可愛。正德帝欲待親自下漁艇去嘗試網魚的滋味,魯賢民忙諫道:“皇上乃萬乘之尊,怎可輕舟去蹈危險,望保重爲宜。
”正德帝哪裏肯聽,江彬也不阻攔,竟任皇帝去冒險。這時因正德帝巡幸江南,未曾攜帶內侍宮監,在旁侍候的除隨駕官外,都是護兵們司役的。
這天正德帝盪舟遊湖,只帶了二十名護兵,及供奉官江彬。
如護衛李龍、侍衛官鄭亙、女護衛江飛曼等一個也不令跟隨,侍駕的惟知府魯賢民和三四名署役罷了。那魯賢民見阻不了聖意,只得選了最結實的一艘漁艇,與三名親隨攙正德帝下船。
船上一聲唿哨,二十九艘漁艇團團護着御舟,漸漸地蕩了開去。
一葉小舟盪漾湖心,遙望湖西,水波泛瀾長天一色,雖不是破浪乘風,倒也滌盪胸襟。正德帝是生長北方的人,本不慣水上勾當,幸得屢經舟楫,不甚畏懼。把個隨在舟尾上的江彬,驚得手足發顫。艇身轉掉,害得他目眩頭昏,捧着頭哪裏敢看一看。知府魯賢民是鎮海人,很熟諳水性的。他瞧見江彬不會乘舟,乘勢要報復怨恨,便故意叫親隨把艇尾時時掉頭,弄得舟身搖盪不定。江彬坐不住艇尾,伏在艙舷上嘔吐。正德帝卻很有興,還嫌四邊護衛的小舟礙事,令他們各自撒網,誰的魚網最多,另行重賞。這些民伕所貪的是錢,巴不得有這命令,就一鬨地將艇四散,奮勇去打網魚兒。這樣一來,那二十九艘漁船在江面上往來馳驟,翻江攪海,平鏡般的湖水,被二十九艘艇兒擾得水波激射,舟上的人,兀是前仰後俯地站立不穩。那江彬更不消說了,幾乎嘔得他肚腸也要翻斷了。中艙裏的三四名親隨,伴着正德帝網魚,魯賢民立在船首上撐籬。他們一網網的,倒也打着了好些大魚。正德帝看人家撒網有趣,竟從親隨手裏拖過一張魚網來,網的四周都綴着錫塊,很是沉重。因有了錫塊,撒網時有勁,也就容易散開和撒得遠。正德帝體質被色酒淘虛的了,能有多大的力量去撒這半畝大小的魚網,但一時不好下臺,硬着頭皮盡力地拋擲出去,網往前撒出,回勢激過來很猛。
正德帝經這一激,當然立腳不住,且奮身撒網出去,眼前已覺得一黑,再被回力一激,身不自主地往後便撲。這小小的漁艇也經不起似這般大做,以是傾側過來。撲通的一響,正德帝翻落河中。船首上的魯賢民嚇得面色如土,大叫:“快來救駕!”二十名護兵也慌忙飛槳駛來。大家七手八腳地一陣鳥亂,正德帝已經三個親隨撈獲。一個捧頭,一個抬腳,當中一人頂在腰間,把正德帝托出水面,慢慢地泅至御舟上,由護兵等接着,舁進艙中。這裏魯賢民打着竹篙,將漁艇靠攏御舟,從船舷上扶攀上去。
大家忙着救護正德帝,那湖中的二十九隻漁艇上的民伕,還四處打撈,忽然都發起喊來。魯賢民和護兵等把正德帝摳衣瀝水,採肚揉胸,已有些甦醒了。猛聽得漁舟上喊聲,回頭瞧看,卻是四五個漁夫,舁了江彬上御舟來。賢民方知江彬被正德坐艇傾側,他沒有留神,也同時落水。因救皇帝要緊,誰還去顧到什麼江彬。這是江彬不應命絕,所以給漁夫們的鐃鉤搭住撈了起來。三名知府的親隨渾身淋漓地去救江彬,見他兩眼向上,口鼻裏塞滿了污泥,氣息若有若無的,差不多要哀哉尚饗了。虧的幾個親隨,皆老於世事的,一面拿污泥拭去,又把他的身體倒擱在船舷上,徐徐揉着肚腹。江彬的口中就嘔出一斗多清水,手腳漸見溫暖,便悠悠地醒轉來了。
於是由魯賢民賞了那些漁夫,吩咐護兵們加力搖櫓。趕至后土祠前,王蔚雲等早就在那裏侍候,聽說正德帝落水,慌忙搶上御舟來問聖安。其時正德帝略略能夠說話,身上還穿着溼衣,王蔚雲、李龍、鄭亙等將正德帝扶進瓊花觀。梁儲、毛紀都去埋怨江彬,聖上冒險,不去諫阻。繼見江彬經護兵們扶着,也弄得頭青臉腫的,衣服污泥沾遍,倒不好過於責難他。一面召揚州名醫替正德帝診治,可是藥石紛投毫不見效。
正德帝轉是昏臥着,終日不言不語的,急得梁儲及隨駕各官員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毛紀還把揚州府喚到觀中大罵一頓。魯賢民回說:“江供奉的主意,卑小官吏不敢不從。”毛紀又傳江彬,江彬已是復原了,也被毛紀責罵了一場,江彬再三謝罪。是夜梁儲在觀內集隨輦文武諸臣密議善後。毛紀力主還京,都督王蔚雲也贊助回輦。梁儲說道:“如今聖體不豫,似不宜舟車勞頓。然逗留在這裏也不是了局,倘有不測,這責任誰敢擔負?”江彬聽了這句話,心裏也有點膽寒,默默地不敢假名阻撓。梁儲見衆議一致,即傳諭揚州府,備了輕快巨艇五艘,篷航十二艘,親兵兩百名立待分撥。又令裕王派來的南京留守將軍羅兆先帶兵馬五營,仍開還應天,無庸護送。
第二日清晨,揚州府備親兵船隻進觀請命。梁儲便揀了一艘最大的船隻作爲御舟,舟內鋪着黃緞錦毯,上蓋繡幔,艇首插了一面百官免朝的黃旗,所有麾鉞黃蓋一概收拾起來,御舟上只梁儲、毛紀、江彬三人伴駕,並供役親隨六名,船役十二名。其他王蔚雲都督、鄭衛官、江護衛、馬指揮、愛侍官、楊少華將軍、李護衛等分乘五船。兩百名親兵在篷船上支配。留出一艘,充爲膳房。遴派已畢,才扶正德帝下艇。隨駕官如李龍等,巴不得北還,大家紛紛上船。揚州府率領着三州七縣的屬吏都來跪送。
這時後土祠前後,看的人人山人海,道上擁擠得水泄不通。
梁儲恐怕匪徒乘間犯駕,預令兩百名親兵自排列至觀門,五步一哨,三步一邏。又着護駕武官張起黃幔掩護正德帝,下船就解纜盪開,外人一些也瞧不見,不知哪一艘是御舟,都當懸百官免朝旗的是假充的。御舟離揚州時,的確有幾個紅纓會的羽黨,要想得隙行刺,只爲看不準哪一艘是聖駕所乘,未敢冒失而去。這是梁儲的細心處。於是梁儲等隨駕起碇,輕車就道,又遇着順風,張帆疾駛一晝夜,行三百,不日已至順天的北通州非江蘇南通州。由李龍乘着快馬,進京報知監政楊廷和、蔣冕等,備齊儀仗鑾輦,星夜出京往通州來迎聖駕。
這時正德帝病已好了八分,經梁儲、蔣冕等扶正德帝登輦,從北通州起駕。一路迤邐進京,前導是甲士旌旗、麾纛曲蓋,繼以馬侍衛,錦衣校尉,再次是幡幢寶幟、步行侍衛、指揮使等,隨後是金爪、銀鉞、臥爪、立爪、金撾、銀爪、金響節、白麾等,又繼以儀刀、紅杖、黃衣武護衛官和侍從武官等,又後是黃羅傘蓋、紫蓋、黃幢、曲蓋、曲傘、黃蓋、紫幢、青幟等,又繼以碧油衣帽的殿前侍衛、值班侍衛、女侍衛等,以下便是紅紗燈、金香爐、金唾壺、玉盂、白拂、金盆、金交椅、玉爵、金水甌、玉杯、金鼎、金煙壺等,後面是白象兩對背馱寶瓶、寶盆等,距離御駕約十丈,徐徐地走着。象的後頭又是護衛官、親王、郡王、駙馬都尉、皇族國戚等等,以下是護駕大將軍、都督、侯爵世襲等武臣,再後是中官、都總官、內務總管、監督、內監總管、司禮監、御前供奉官等,這才輪到陪輦大臣,隨着鑾輦的左右是皇上的御駕了。
隨駕的又是文武大臣、掮豹尾槍的侍衛、御林軍、錦衣衛、禁城的禁卒、戍兵。督隊的是五城兵馬司,騎着高頭駿馬,全身貫甲,金盔銀鐙、左弓右矢,橫刀揚鞭威風凜凜好不得意。
正德帝御駕直進中門,祀了太廟、社壇,又繞行了禁城一週,才入乾清門登奉天殿,受百官的朝覲。
是年是正德十四年。正德帝自七年出巡林西,不久還輦。
九年出幸宣府,十一年太皇太后駕崩回京奔喪。到了是年八月,又出巡江西,直到十四年九月迴鑾,足足在外遊幸了四年。十四年中,倒七個年頭不視朝政,只在各處遊幸,所以時人稱他爲游龍。不好聽些,簡直是個荒政淫亂、沉湎酒色的紈袴皇帝。
那時正德帝退朝還宮,去謁張太后,自然十分喜歡。只有戴太妃想起自己的兒子蔚王厚煒,出駐南京,被刺客李萬春戳死正德帝初幸南京便遇刺客,誤刃蔚王,見六十三回。她見了正德帝,益覺觸景傷懷,忍不住掉下淚米。又轉念刺客是寧王宸濠指使,便把寧王頓足憤罵,囑咐正德帝處懲寧王時,要將他的心臟剖出,祭奠蔚王,說時竟失聲哭起來。正德帝忙拿話安慰戴太妃。出了慈慶宮,皇后夏氏和何妃、王妃、雲貴人、龍侍嬪等都來參見。正德帝這時被戴太妃一提,驀然記着了寧王謀叛的事來。又見了何妃、雲貴人、龍侍嬪等,不由地想起月貌花容的劉貴人芙貞,經那惡僧鏡遠賺進寧王邸中,江飛曼往南昌盜取,受傷奔歸,從此消息沉沉。現下王守仁擒獲叛藩,逮及眷屬,劉美人定有着落了。
於是正德帝重行出宮,召楊廷和至便殿,詰問寧王的處置。
楊廷和回奏:“寧王猶未囚逮京,現囚在刑部大牢的。只不過連黨王大狗子,楊清兩名正犯,聞王守仁已親押赴杭州,預備聖駕幸浙時獻俘。”正德帝說道:“這樣卿去傳檄王伯安守仁字伯安,着即遞解逆藩進京發落。”楊廷和領諭,飛檄浙江。王守仁接着,不敢怠慢,星夜押了囚車進京。不日到了都中,首先去謁見刑部,這是明朝的向例。
第二天早朝,由刑部尚書夏芳奏陳守仁逮叛到京。正德帝下旨:“文武大臣隨駕,在乾清門受俘。”王守仁覲見畢,武侍衛押寧王並侍姬秋娘及家人等七十餘名,跪到石陛下,一一點名。正德帝滿望劉貴人也在其內,誰知等到人犯唱名完了,不見劉貴人的影蹤。正德帝心下很不高興,又不好說明,因故召王守仁問道:“逆藩在江西作惡,專一劫奪良民的妻女,想他姬妾不止這區區十幾人。”王守仁便把瓊樓被毀,衆姬妾大半投江自盡的事從頭至尾奏述一遍。
正德帝知劉貴人也逃不了這劫厄,不覺憤氣衝冠,指着寧王喝道:“朕未薄待你,你卻三番五次地遣刺客行刺朕躬,還敢舉衆稱叛。今日遭擒,死有餘辜。且看你有甚面目去見列祖列宗。”寧王聽了,自知有死無生,樂得衝撞幾句,便也朗聲說道:“厚照!他莫閉了眼睛胡謅,忘了本來面目。俺雖犯國法,是犯太祖高皇帝的,不是犯你的法。你說我背叛朝廷,你的祖宗燕邸,還不是篡奪建文的天下麼?俺見不得列祖列宗,不知你的祖宗燕王也一般沒臉去見太祖高皇帝。且從前燕邸是建文的叔父,俺也是你的叔父。今不幸大事不成,否則俺怕不是燕邸第二麼?”正德帝聽了寧王的一番無禮話說直氣得面容發青,回顧刑曹,速擬罪名。刑部尚書夏芳謂:“律當凌遲炙屍,家族一例碎剮。”正德帝也不暇計及祖訓,立命錦衣衛把寧王拖下去。
據明朝舊例,親王沒有斬罪的,賜死不過白綾鴆酒,最多處了絞罪。宣宗時以銅爐炙死漢王,已經違了祖制。正德帝殺寧王,因一時憤極了,和處置小臣一樣,還管他什麼祖制。所以後來的歷史上很有非議於刑部尚書夏芳,史中都論他是違法的。再說正德帝受俘戮叛事畢,病體也大痊了,又想着那個安樂窩,和江彬重行豹房。其時太監錢寧已失寵了,又經江彬在旁攛掇,說錢寧曾私交寧王。正德帝大怒,將錢寧拿赴刑部。
夏芳與錢寧,本來是怨恨很深的,肥羊落在虎口,能逃得脫身麼?只略爲鞫訊一下,便擬成罪名上聞。正德帝判了一個斬字,勢焰熏天的錢寧自然頭顱離頸了。
正德帝遊了幾天豹房,天天想到劉貴人,也間接記起了宣府的鳳姐,又欲駕幸宣府。正值韃靼小王子率兵第十一次寇邊,廷臣派行軍總管朱寧去徵撫。正德帝笑道:“邊寇狡猾,怙惡不悛,朕當親出征剿。”都御史蘭寘忙奏道:“蠻夷不馴,自應遴派大將痛剿,陛下是天下至尊,豈可輕冒矢石?”正德帝不悅道:“朕便不能統師將兵麼?”當時就提起筆來,自授爲鎮國威武大將軍、總督天下兵馬,即日出師居庸關。又頒佈鎮國威武大將軍朱壽的詔令。
皇帝忽稱臣子,自做官自喝道的笑話,也只有這位正德皇帝做得出去。大學士梁儲等雖上疏切諫,正德帝急於遊幸宣府,哪裏把這些奏牘放在心上。於是點起兵馬五萬,只帶了護駕官李龍、供奉官江彬,隨輦大臣蔣冕、毛紀等,浩浩蕩蕩地師出居庸關。不日到了大同,總兵周鳳岐來迎,奏陳小王子的兵馬聞御駕親征,已率了部屬夜遁了。正德帝聽了不覺哈哈大笑,下諭駐屯了人馬,和江彬、李龍潛赴宣府,仍往國公府中,見了鳳姐,自有一番親密。過了幾天,毛紀、蔣冕也出來,苦請回鑾。正德帝沒得推託,只好傳旨還駕,大軍班師,一面把鑾輿迎接鳳姐進關。誰知那鳳姐又染起病來,坐不住鑾輿。正德帝命改乘臥車,着李龍護持。這樣地由陸路起程,看看將到紫荊關,鳳姐的病症一天重似一天,日間清醒,晚上就氣喘汗流,神志模糊了。
正德帝令暫住館驛,來看鳳姐,只見她粉面絳赤,咳哮不止,形色似有些不妙。在行軍倥傯中又沒有宮人侍女服侍,三四名塞外的丫頭,都是不解事的。正德帝方在煩惱,恰好江彬進來,聽了正德帝的話乘勢稟道:“臣妾現在後帳,可叫來侍候李娘娘就是。”正德帝大喜,即傳江彬的侍姬進來,見她生得玉膚硃脣,容貌十分冶豔,先有些心上喜歡了,哪知榻上的鳳姐忽地翻過身來,微睜杏眼嘆口氣道:“臣妾福薄,不進關也罷。”正德帝安慰道:“你且靜養着,身體好了,朕帶你進宮共享富貴去。”鳳姐搖頭道:“村野的女兒,哪裏有這樣福命,今天恐怕要和陛下長別了。願陛下早還鑾輦,以安人心,臣妾死也瞑目。”
說罷掉下淚來。正德帝也忍不住垂淚。又見鳳姐她瘦骨支離的玉臂,握住正德帝的左手,流淚說道:“臣妾死後,沒有別的掛懷,只有一個哥哥,望在臣妾分上,格外施恩。”鳳姐說到這裏,已嗚咽得說不出話來。粉臉更覺緋赤,氣喘愈急。
勉強支撐了一會,哇地吐出一口紫血,兩眼往上一翻,雙腳挺直,嗚乎哀哉!正德帝叫她不應,不由得失聲痛哭,李龍在外面聽得也直搶入來撫屍嚎咷。正德帝哭了半晌,下諭就館驛中替鳳姐開喪,依嬪妃從豐盛殮。
這幾日中,正德帝沒情沒緒的,晚上便拖着江彬的侍姬馮氏侍寢,又鬧了三四天,蔣冕、毛紀等力請回鑾。正德帝令將鳳姐的靈柩載在鳳輦上,竟入紫荊關。到了都下,正德帝又命排列全副儀衛,迎接鳳姐的靈柩,直進京城正門。這樣一來,廷臣梁儲、楊廷和、蔣冕、毛紀等上疏極力阻諫。時吏部侍郎楊一清新從寧夏調回,也力阻不可。
正德帝決意要行,衆臣便議改東門,正德帝還不滿意。君臣爭執了好幾日,才得議定:把鳳姐的靈柩從大明門而進。一路上儀衛煊赫,爲歷朝后妃所不及,這也算鳳姐死後的榮耀了。
靈柩進了城,厝在德勝門內的王皇殿中,天天有百來個僧道建壇超度。直待過了百日,正德帝又替她舉殯,附葬皇陵,又經羣臣苦諫,算改葬在北極寺的三塔旁,並建坊豎碑。那座墓形,極其巍峨壯麗。正德帝還要給鳳姐建祠,到底怕後世譏評,只得作罷。
正德帝自鳳姐死後,也無心再往豹房,更不住大內,只和江彬的侍姬馮氏終日在西苑廝混。江彬盼望馮氏回去,早晚伸着脖子望着,還是消息沉沉,未奉旨意,又不敢進西苑去探聽。
只有候個空兒,向那些內監探問馮氏的音耗。左等不來,右等不見,江彬這時深悔自己當時舉薦的不好。一天,西苑中的小太監出來,江彬忙又去探聽馮氏。小監回說:“馮侍嬪已死了。
”江彬見說,大驚道:“怎麼就會死了?”小監冷冷地答道:“馮侍嬪自己投水死的,爲的什麼事,咱卻不知道了。”江彬聽罷幾乎昏倒。要知那馮氏怎樣死的,再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煮鶴焚琴孤燈寂寞刻舟求劍衆喙紛紜
碧草如茵,花開滿院萬紫千紅,真好算得遍地芳菲了。這禁中的西苑,還是宣宗朝所整葺的。什麼奇葩異卉,種植得無處不是。一到了春光明媚、鶯啼燕唱的時候,人立在萬卉中,香風襲衣,花飛滿袖,羅衣翩翩的美人兒,處身在這個花雨當中,不是當她天上的仙女,也定要疑她是個花神了。正德帝自宣府迴鑾,轉眼又是春景正德十五年。他見景傷懷,就要想到劉芙貞和鳳姐了。幸得那江彬的侍姬馮氏經正德帝納爲侍嬪,倒也還能解憂。逢着正德帝傷感時,便找些消遣的事兒出來,把鬱悶空氣打破,竟能逗開正德帝的笑顏,不是也虧了她麼?
這樣地一天天地過去,正德帝漸漸有些離不了馮侍嬪,自然慢慢地寵幸起來了。馮侍嬪的人又聰慧,做一樣似一樣的。
有時襲着舞衣,扶了兩個小監,效那玉環的醉酒,故意做得骨柔如綿,醉態婆娑,輕擺着柳腰,斜睨了兩隻秋波,萬種嫵媚。
倘使楊妃當日,也不過如此了。引得旁邊的宮人內監都掩口吃喫地好笑,把個酷嗜聲色的正德皇帝看得眼瞪口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面兒馮侍嬪又學西子捧心;又效戲劇中的昭君出塞,手抱琵琶,騎在小馬上,身披着雪衣紅氅,伸出纖纖玉手撥弄琵琶,彈一出如泣如訴的《昭君怨》,悽惋蒼涼,宮女們都爲之下淚。正德帝只是擊節歎賞,命太監斟上半盞玉壺春來,賜給馬上的“昭君”,算是餞別的上馬杯。
馮侍嬪真個一口喝了,正德帝自己也飲了三爵道:“這叫做連浮三大白,激賞美人的琵琶妙曲。”馮侍嬪下騎謝了,便一席共飲。似這般的君臣調笑,無微不至,可稱得極盡歡娛了。
馮侍嬪又善各樣的妝飾,什麼飛燕輕妝,貂蟬夜妝,洛水神女妝,西子淡妝,大小喬的濃妝,素小青的紅妝,蘇小小的素妝,娥皇的古妝,虞美的靚妝,木蘭的武妝,齊雙文的半面妝,楊木真的豔妝,壽陽公主的梅花妝,諸美人的妝飾淡雅濃豔,無不別緻。尤其是雙文的半面妝齊帝常眇一目,雙文妃作半面將侍之。後陳圓圓事闖王亦然,把半邊臉兒搽得紅紅的,鬢光釵整,的是個濃豔的美人。還有半面卻塗了黃水,滿現着病容,更兼髮髻蓬鬆,又似鄉間懶婦。一個人變了陰陽臉孔了。
正德帝每看了馮侍嬪的半面妝,雖在極懊恨的當兒,也往往破顏爲之一笑。又聞那馮侍嬪的房術甚精,據她自己說,是江彬親授的。她第一佳處,就是花信芳齡的少婦,依舊是個好處子。進一步講,已經破過瓜了,還是和處子一般無二。而且真的處女,經過半年三月就有變異的象徵。她這充做女孩兒,是永遠這樣,不會變更的。正德帝起初不相信馮侍嬪的話說,日久覺夜夜摟着處子,這纔有些詫異。若然她自己不道破,誰也辨不出真僞來。正德帝使她將這個妙術傳給宮人們,馮侍嬪笑道不肯吐露。正德帝當她是自珍。馮侍嬪正色說道:“這是從前彭祖的房術,非人儘可授了。必其人有適當的根行,才得學習。獲到這種異術的人,大都身具仙骨,只要悉心研習,自然得成正果。但所忌的是犯淫亂。夫婦大道,君子樂而不淫,那才配談到正道上去,如其貪淫縱慾,元神耗虛,仍舊天促壽限,捱到一百歲也是沒益的。彭祖修道,確獲長生,後納孀婦被美色迷戀,忘卻八百年的功行任情縱慾起來,只三個月便斷送了。顯見得功行無論怎麼深遠,一涉雅淫,就要挫敗的。”
正德帝聽了,不覺慄然。半晌方說道:“江彬家裏似你這般的有多少人?”馮侍嬪笑道:“江二爺依了古法,派人往各地去遴選七八年中,千萬個女子裏面,只臣妾一人。江二爺在臣妾身上不知花去了幾多心血。今日忽的來侍候陛下,江二爺正不知他要怎樣懊喪和悲痛!”馮侍嬪說到這裏,眼圈兒已早紅了。正德帝微微笑了笑,點頭說道:“江彬這廝,放着奇術自己享受,待朕明天叫他進宮來,把內外嬪妃宮女都命他選擇一下,看誰是能習學那異術的,立刻跟他學習去。”馮侍嬪見說,又暗暗替江彬捏一把汗,深悔自己說話不慎,豈不又害了江彬。因馮侍嬪自十九歲做江彬的侍姬,兩人恰好一對璧人。馮侍嬪果然出落得冶豔,江彬也是風姿俊美。婦女們誰不喜歡美貌郎君,所以她對於江彬最死心塌地的,誓當偕老,兩人愛情的深密也就可想而知。偏偏不識相的正德皇帝,一見了美婦便人倫不顧的,什麼嬸母父妃都要玩一會兒,休說是嬖臣的姬妾,當然老實不客氣地佔了再說。馮侍嬪不敢不從,芳心中兀中牽掛着江彬。她侍寢君王,恩承雨露,枕上常常淚痕斑斑。
有時被正德帝瞧破,推說思想父母,憶懷故鄉。正德帝很覺疑惑,以是不大得寵。否則以馮侍嬪那樣容貌,怕不壓倒六宮粉黛麼?有一次上,正德帝惡她善哭,幾乎貶禁起來。馮侍嬪受了這番的教訓,就一變她的態度,一天到晚嘻笑浪謔,又弄些花樣兒出來,什麼炫妝、歌唱之類,將聲色兩字,博正德帝的歡笑,或者得乘機進言賜恩獲與江彬破鏡重圓,這是她私心所希冀的。那正德帝本來是個嗜好聲色的君王,馮侍嬪的一拳,正打着了紅心,果然把個淫佚昏憒的正德皇帝逗引得日夜地合不攏嘴來,馮侍嬪也漸漸得寵了。
正德帝每晨在西苑中坐端純殿受朝,朝罷回宮,便來看馮侍嬪梳髻。宮侍們忙着梳髮刷鬢、搓粉調脂、打水遞巾的,至少有半天的奔走。正德帝躺在繡龍椅上,靜悄悄地瞧着馮侍嬪上妝。侍宮女們罩好了珊瑚網,正德帝便去苑中花棚裏親自摘些鮮花來,替馮侍嬪簪在髮髻上,這是素日的常事。宮女和冷落的嬪妃們把皇帝簪花視爲殊寵,在馮侍嬪卻看慣了,當它是樁極平淡的事兒。
可憐那班失寵的貴妃,還盼不到皇帝的一顧,幸和不幸真差得天淵呢!正德帝在清晨看馮侍嬪梳髻,一到晚上,又來坐着看她卸妝,待至卸畢,就攜手入寢。這樣一天天的過去,竟似成了老規例一般。那老宮女們也伺候慣了。早晨到馮侍嬪起身,妝臺邊已設好了龍墊椅,妝臺上擺好了各樣果品珍餅,銀爐中烹茗,雞鳴罐裏煮着人蔘湯,杯中備了杏酥,金甌中蒸着鹿乳。正德帝退朝回宮,循例來坐在妝臺邊,一面看梳頭,一面喫着點心。
宮女先進鹿乳,是苑內老鹿身上,由司膳內監去採來,專供給正德帝晨餐的。每天的清晨,內監持着金甌去採了鹿乳,探知皇帝昨夜留幸哪一宮,便交哪一宮的宮女。皇帝夜宿在哪裏,退朝後必往哪裏早餐的。早餐畢,纔得到別宮去。倘皇帝事多善忘,聽政回宮時記不得昨晚所宿的地方,自有尚寢局的太監預候在宮門總門,一是侍衛散值,便來導引皇帝,到昨夜臨幸的宮中。因怕皇帝錯走別宮,那裏不曾預備晨餐的,不是叫皇帝要捱餓了?譬如鹿乳等物,每天不過半甌,皇帝哪裏宿,司膳太監便遞在哪裏,別宮是沒有的。萬一倉卒到了別宮,不知這些東西在哪一宮,宮院又多,一時查也查不出來,必召司膳太監詢明瞭,才知道在什麼地方。待去轉彎抹角地取來,已快要午晌了。所以皇帝宿哪一宮,即由這個宮中置備,又有內監導引。祖宗立法,真可算得美備無闕了。
當下正德帝飲了鹿乳,宮女們又把衝上兩杯杏酥,這可不比鹿乳,侍嬪也得染指了,和皇帝各人一杯。它如蔘湯、雞仁、虎髓衝,嬪妃一般地在旁侍餐。最後便是一盅香茗,給皇帝和妃子漱口。到了晚上,皇帝所幸的宮中也烹茗煮湯地侍候着,都是宮闈的慣例。正德帝在馮侍嬪那裏,黃昏時來看卸妝,便斜倚在躺椅上,一頭呷着蔘湯,還和馮侍嬪談笑,這也是日常的老花樣了。
可是這天夜裏,不見正德帝進宮,想是往幸別宮去了,本是沒有什麼希罕的,偏是馮侍嬪不能安心,喚老宮女去探看,回說:“皇上獨坐在水月亭上,仰天在那裏嘆氣。”馮侍嬪見說,不由得驚駭道:“莫非外郡有什麼亂事,皇帝心上憂悶麼?
”於是不敢卸妝了,竟扶持着兩名宮人,盈盈地往水月亭上來。
這座水月亭子當初是水榭改建的,裏面很覺宏敞。孝宗三旬萬壽時,亭上還設過三四桌的酒筵。
正德帝駐了西苑,把亭子截做了兩間。外面的小室,有時也召對相卿。後室卻較寬大,正德帝令置了一張牙榻,作爲午晝憩息的所在。又因御駕常幸,內監們收拾得窗明几淨,真是又清潔又雅緻,正德帝也偕了馮侍嬪到這裏來談笑坐臥的。這裏馮侍嬪是走熟的地方,便帶了宮人來見聖駕。正德帝似不大高興地,只略略點頭。馮侍嬪察言觀色的本領很強,知道正德帝心裏有事,就搭訕着瞎講一會兒。正德帝倒被她挖開了牙齒,慢慢地談了起來。馮侍嬪細探口風,知正德帝的不懌,多半是爲了政事,不過詞鋒中好像還有一樁什麼委屈的事隱含在裏邊,一時倒猜不出它了。
大家說了半晌,正德帝見一輪皓月當空,不禁笑道:“這樣的好月色,如吹一回玉笛,歌一出佳劇,不是點綴風景麼?
”馮侍嬪要正德帝歡喜,巴不得他有這句話,忙叫宮侍取過琵琶來,春蔥般的玉指撥弄絃索,和了宮商,唱了一段《明月飛鴻》。正德帝屏息靜,忽爾頷首,忽爾拍手,聽得佳處,真要手舞足蹈了。其實醮樓打着兩更三點,內監們都去躲在角中打盹,只有兩個老宮女侍候着。正德帝吩咐一個去烹茗,一個去打甕頭春,並命通知司膳局置辦下酒品,兩個老宮人奉諭各自去了。正德帝起身推開亭下的百葉窗,望着湖心正把皎月映在水底,微風吹縐碧流,似有千萬個月兒在那裏激盪。正德帝漢口氣道:“‘人生幾見月當頭’,詠的是佳景不常見。又說‘今人不見古時月,古月依舊照今人’,人壽能有幾何?月闕常圓,人死便休,怎及得月兒似的萬世不滅?”
馮侍嬪見正德帝感慨人事,怕他憶起劉芙貞和鳳姐來,故而傷懷,便也來伏在窗口上,笑着說道:“人家謂李青蓮是個酒仙才子,他爲甚的那樣愚呆,會到水中去撈起月兒來?”正德帝大笑道:“你說他愚呆了,他到底有志竟成,結果被他把月兒撈着了。”馮侍嬪也笑得和風擺楊柳般地說道:“哪裏有這麼一回事?”正德帝睜着眼道:“你不信麼?朕可和你現試的。”馮侍嬪方要回話,正德帝驀然地叉過手來,乘馮侍嬪兩腳騰空的當兒,只在股上一託,馮侍嬪沒有叫出“哎呀”,香軀已從窗口上直摔出來,噗隆咚的一響,但聽得湖中捧捧的划水聲和嘓嘓的灌水聲,約有好半息,才漸漸地沉寂了。正德帝背坐在百葉窗下,不忍去目睹。
那兩個老宮女已烹茗打酒回來,瞧見亭兒的水窗下有樣東西泳着水。一個宮女低聲道:“湖裏的大黿又出水來了。”那一個應道:“湖中只有拜經的老鱉,沒見過什麼大黿。”起先的宮女笑道:“老鱉是要齧蚌的,你須得留神一下。”那一個啐了口道:“丫頭油嘴,等一會兒不要挨鞭起來,看你說得有趣。”兩人一面說着玩,立在亭前的石樑上,看到水裏的東西不見了。
馮侍嬪想是沒頂下沉,兩人才走進水亭,覺亭內靜悄悄的,聽不到正德帝和馮侍嬪的說話聲音,疑是往別處散步去了。正德帝卻裝做打盹,兩個宮女似很驚駭地四面瞧了一轉,不見馮侍嬪,只有正德帝磕睡着,忙回出亭去找尋,正德帝暗暗好笑。
兩個老宮女尋不到馮侍嬪,心裏有些着慌,一路唧唧咕咕地走回亭來。正德帝假作驚醒的樣兒,說:“馮嬪人在哪裏?”兩個宮女不好說找不着,只把“大約回宮去了”來支吾眼前。正德帝令一個宮女去傳喚,去了半晌,便三腳兩步地回來報道:“宮裏也沒有馮嬪人的蹤跡。”宮人內監們議論紛紛,方纔的兩個老宮女說起湖中的響聲,衆太監就疑心到投湖的把戲。由總管太監錢福,命備了拿鉤鐵搭,四下裏往湖中打撈,不到半會工夫,竟撈獲一個女屍,不是馮侍嬪是誰?因宮中投河自盡的事本來是常有的,也沒甚希罕,倒是一班的宮侍們竊竊私談,當做一樁奇事講起來。
當下內監們撈着了馮侍嬪,便來報給正德帝知道。正德帝聽了,似也不甚悲傷,只下諭司儀局,依嬪人例,從豐葬殮。
但這天晚上已是來不及了,命兩個小內侍看守屍體,預備明晨盛殮。正德帝獨自水月亭上呆坐了一會,便冷清清地回宮中。
第二天的清晨,西苑裏喧傳起一件怪事來,原來馮侍嬪的屍身忽然不知去向了。總管太監錢福把守屍的兩名小監再三地盤詰,甚至加刑,嚇得兩個小太監哇地哭出來了。據兩名小監說:“奉諭守在這裏,後來漸漸地睡着了,待到醒來那屍首已看不見了。”總管太監錢福訊不出什麼頭緒,只有據實上聞。
正德帝聽說,也覺有些奇怪。然人已死了,一個死屍有什麼重要,所以只淡淡地命錢福查究,並不促得過於嚴厲。那些內監們樂得你推我讓地鬼混一會兒,把這件事就算無形打消。
但那馮侍嬪的屍體,到底給誰弄去的?因當時江彬聽了小太監的話說,幾乎氣得昏倒。又不知馮氏爲什麼要投河,一時又打探不出。正在沒法的時候,恰好碰着了管事太監毛堅,平日和江彬本十分要好的。將馮氏從河中撈起,已經氣絕的話約略講了一遍。馮氏究竟怎樣死的,毛堅也不知底細。以是江彬便讓毛堅拿馮氏的屍首盜出來,許他重謝。毛堅是個死要錢財的人,真的去找了兩名小太監,等到半夜,乘着守監睡着時悄悄地舁了屍身,潛出後宮。好在宮門的鑰匙都是毛堅掌管着的,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屍體交給了江彬。江彬接着,自去盛殮埋葬不提。再說正德帝自殺了馮侍嬪,眼前自覺清冷寂寞,心上逐漸有點懊悔起來。至於他要殺馮氏,爲的馮氏言語行止上不時牽掛着江彬,常常念念不忘,以致引起了正德帝的醋意,心中一恨,就把馮氏推入河中。從此正德帝的身邊沒有如花似玉的妃子了。
這位正德皇帝,平素是風流放誕慣的,怎能過得冷冷清清的日子?所以一天天地憂鬱氣悶,慢慢地染起病來。這樣的正德十六年的春季,正德帝還扶病去行郊祀。待回到了豹房,已眼瞪舌結地不能開口了。豹房的侍監忙去報知張太后。幸得奉祭大臣未曾散值,一聞正德帝病劇,都紛紛奔集豹房。不一會,張太后也到了。看正德帝時只剩得奄奄一息,見了張太后,微微點了點頭,就瞑目晏駕。
張太后痛哭一場,當即命擬遺詔。其時梁儲、蔣冕等多已致仕,唯楊廷和還在。於是楊廷和受了遺詔,與閣臣等密議繼統的人物。正德帝在位十六年,壽三十二歲,沒有子嗣。大臣皆主張於皇族的子侄輩中擇一人承祧正德帝,然後再議繼位。
楊廷和獨排衆說,把兄終弟及的祖訓擡出來,依照英宗被虜,景帝繼統的故例,謂宜迎興王入嗣帝統。
興王軏杭,是憲宗的次子,和孝宗爲親兄弟。孝宗誕正德帝的隔年,興王也生了世子,取名厚熜,與正德帝算是隔房弟兄。興王軏杭逝世,世子厚熜襲爵,仍居湖北安陸州。這時楊廷和提議迎立興王,張太后也同意,羣臣自不便爭執。當由楊廷和草詔,往安陸州迎興王。不多幾天,興王厚熜到了都下,楊廷和忙令禮官擬了嗣位的禮節,出城迎接,呈上興王。因禮節上和太子繼位相似,興王看了便要回車。衆大臣叩詢緣故。
興王含憤說道:“禮節照太子嗣統辦法,俺難道是來做太子的麼?”衆臣劈頭就碰了個大釘子,只得去報知張太后,由張太后傳出懿旨,大開中門,迎接興王入城,一切依着新君登位的禮節。衆臣奉了興王在奉天殿接位,是爲世宗。追諡正德帝爲武宗,改明年爲嘉靖元年,大赦天下,罷革弊政。人民無不踊躍歡呼。
第二天上,世宗命尚書毛紀赴安陸州,迎接生母蔣氏軏杭妃、妃子陳氏進京。蔣妃和陳妃到了京師,世宗着禮部擬兩太后尊號,當晉張太后爲慈壽皇太后,生母蔣氏爲興國太后。
冊立陳氏爲皇后,武宗後夏氏爲莊肅皇后。還有皇太妃王氏興王軏杭生母晉爲壽安皇太后。太后的名號既定,又要提議興王軏杭的諡號了,由是引起極大的爭端來。世宗以興王是自己的生父,要想尊爲皇考。
大學士楊廷和上疏,請依武宗例,以孝宗爲皇考,興王軏杭、王妃蔣氏只可稱爲皇叔父母。這樣一來,世宗變了入嗣孝宗,和武宗成了親兄弟,興王不是無後麼?楊廷和謂以近支宗派益王的兒子厚燁爲興王的嗣子。這本奏疏上去,世宗看了大怒道:“父母弟兄,可以這樣胡亂更調的麼?”就毅然提起筆來,批駁楊廷和的疏牘,仍主興王爲皇考。上諭傳下來,廷臣大譁。翰林學士楊慎說道:“皇上??緲夾送酰諦⒆諢實畚疵餼謾D車冗讀⒊ⅲ飧齟筇餑康共豢剎徽!±
時太師毛紀、吏部尚書江俊、兵部尚書鄭一鵬、禮部尚書金獻民、侍郎何孟春、都御史王元正、都給諫張翀、上柱國太傅石瑤、給事中陶滋、侍讀學士餘翱、大理寺卿荀直、光祿寺監正餘覺等六部九卿凡二十七人,御史二十一人、翰林二十四人、給事十九人,並各司郎官九十五人,統凡大小官職三百五十九人,紛紛上章諫阻。世宗只做沒有聽見一樣,把所有奏疏一概擱起,一面下旨替興王立廟。進士張璁、吏部主事萼桂又阿諛世宗,請爲興王修撰實錄。世宗大喜,立擢萼桂爲兵部尚,張璁爲翰林學士。世宗以興王爲皇考的諭旨宣佈,廷臣如張翀、陶滋、餘翱、何孟春、王正元等凡三百七十四人,大會朝士,與張璁、萼桂等互相爭辯,呶呶不絕。大家爭了半天,兀是爭不出什麼來。於是學士楊慎爲首,領着三百多個朝臣去伏在奉天門前,齊聲大呼高皇帝、孝宗皇帝。人多聲洪,聲震大內。
世宗皇帝聽了,就大怒起來。要知世宗把朝臣怎樣,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情致綿綿世宗入魔窟忠忱耿耿陸炳赴焰山
玉階丹陛,黃瓦朱檐,雙龍蟠着柱,巍巍的龍鳳紋雕石牌樓顯出威武莊嚴的帝闕。這巍峨的闕下,雁行兒一排排地跪列着無數的官員。在前的袱頭象筒、朱舄紫袍,第二列是穿紅袍的諸官烏紗方角,最後是穿綠袍的、藍袍的,一字兒列着班次跪在那裏,高聲大呼高帝、孝宗皇帝。人衆聲雜,直透宮闕。
世宗帝在宮內聽得奉天門外喊聲喧天,便令內侍探詢,回稟是衆官員在那裏跪着號呼。世宗帝心下大怒,耐了氣吩咐內監傳諭,着衆官暫行退去。
楊慎等怎肯領旨,還是高呼不絕,呼到力竭聲嘶時,索性放聲大哭。一人哭了,衆人繼上,奉天門前霎時哭聲大震。壯麗堂皇的天闕,立刻罩滿了愁雲慘霧。似這般悲哀愴惻的哭聲,聽在世宗帝的耳朵裏,不由地憤不可遏,拍案大怒道:“這班可惡的廝奴,朕想留些臉面給他們,他們轉來虎頭撲蠅了。”
於是即宣錦衣校尉,把奉天門外所有跪哭的官員一齊逮繫了,驅入刑部大牢,明日早朝候旨發落。錦衣尉奉了諭旨,如狼似虎地將衆官梏桎起來,趕牛樣地一併監進獄中,自去復旨。
到了第二天,世宗帝坐了奉天殿,叫內監錄了大牢裏衆官的姓名,凡三百七十七人。當將爲首的王充正、何孟春三十三人一例戍邊。其他官員,四品至五品奪俸,五品以下的廷杖貶職。大學士楊廷和降級,太師毛紀、太傅石瑤概令閉門自省三個月。這樣一場大風潮總算被世宗的專制手腕罰的罰、責的責,勉強了結。興王稱皇考的議論,六部九卿沒一個再敢多講了。
世宗見衆官已經懾服,乘勢定了大禮。以興王爲獻皇帝,蔣妃爲章聖皇太后,孝宗皇帝爲皇伯考,孝宗後爲皇伯母,並親自草詔,頒佈天下。又命翰林學士張璁主祀獻皇帝,以兵部尚書萼桂爲主祭官。
不到一個月,獻皇帝的廟貌落成,世宗親題廟額,所示隆重。那座廟宇丹階玉陛,建蓋得異常的華美。到了大祭的時候,上有郡王公侯相卿,以及各部司員,無不蒞廟與祀,其時的熱鬧也可想而知。所以獻廟的街衢中,每至春秋兩季的祀日,廟前後,左右,紅男綠女都來瞧着,藉此瞻仰皇帝的聖容。這個看祀祭的舉動,後來竟成了風習。都下當時有逛廟的名稱,就起自這世宗皇帝朝。流傳到如今還沒有革除,人民稱獻皇帝廟爲世廟,居京中各廟之冠。直到崇禎間李闖入京才把世廟毀去,這是後話不提。
再說世宗定了父母興王軏杭與蔣妃的尊號,建了世廟,並由張璁做了修篡主任,修輯實錄,種種都已做到了,心裏自然十二分的快樂。然有一樣事兒是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位皇后陳氏,爲人性情冷僻,不苟言笑,和世宗的意見很是隔膜。以是世宗常弄得氣悶悶的,想在宮侍裏面選一個有才貌的淑女立爲貴妃。
一天,世宗帝從慈壽宮出來,經過大明宮時,見石廊的對面有一座沒匾額的大殿。殿門深扃,還在金環上交扣着一把大鎖,下隱隱有一張朱印的小封條兒。世宗對於宮中的殿宇,本來是很生疏的,便詰太監問:“爲什麼把那座大殿鎖着?”就中有一個老太監稟道:“這殿是歷代相傳,鎮壓宮內妖怪的,所以永久封閉着。”世宗不信道:“天子禁闕,怎麼有起妖怪來?那定然是你們祕定作奸的所在,卻推說什麼妖異。快將鎖開了,待朕親自驗看。”那老太監嚇得戰戰兢兢地說道:“奴婢怎敢有謊陛下,實在是鎮着怪異的。”世宗帝大怒喝道:“你敢阻攔不開麼?”老太監見世宗帝發怒,不覺慌了手腳,忙去總管太監趙鄞那裏去取鎖鑰。趙鄞又不肯便給,竟同那老太監來諫阻世宗。喫世宗頓足痛罵了一頓,罵得趙太監諾諾連聲地退了出去。
當下那老太監硬着頭皮開了殿門上的大鎖,把封條揭了,慢慢地把門打開,身體早和雪天綿羊似地索索地發起抖來。世宗帝看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便也不管什麼,領了兩名小監昂然地跨進殿去。那兩個小監心裏當然畏懼,只是不敢不走。
一路上時時你推我讓的,各人想縮在後面。這時已進了大殿的中門,但見大殿上塑着普賢、觀音等像,像高五六丈,氣象十分莊嚴。再看殿下,槐樹亭邊有一塊白石的碑兒豎着,字跡多半模糊了,只略約辨出年月,還是元代順帝時所建。經過大殿,再進就是中殿,也有彌勒伽藍等像,佛像上都是塵埃堆積,蛛絲布滿。殿階的石上,青草萋蕪,蟲蟻之類把佛龕蛀蝕得快要頹倒了。
中殿進去是寢殿了,那裏的佛像和大中兩殿又是不同,什麼羅漢阿難等像,是銅澆成的,日光映射在殿上金光燦爛,無異新鑄的。世宗詫異道:“大殿上那佛像多是塵垢,這裏卻乾淨得這樣,眼見得是人跡常到的了。”說着又轉入後殿去,是六扇的花格門,也緊緊地關閉着。從門隙中望進去,門上還遮着素簾兒,似嬪妃居住的宮院差不多。世宗令小監推門進去,又捲起了簾兒,見殿上殿下所供的佛像都是男女並坐着,約有四五十尊。一對對的像身,完全用白玉琢成的,潔白粉嫩,一點兒塵沙也不曾沾染。世宗帝賞玩了一會,轉身再入後殿,還有六間巨室,室門上加着銅鎖,那鎖匙都一個個地掛在門邊。
世宗叫小太監上去開鎖時,兩個小監互相推諉,大家不肯去開。世宗當他們兩個不會開的,那一個小監說道:“因常聽得宮中傳說,這殿中藏着妖怪,外殿的還不甚厲害,若最後鎖着的六間小殿,裏頭的妖魔可就不得了,所以不敢開門,否則妖怪便要跳出來喫人的。”世宗笑道:“你們不要膽小,方纔大殿中殿都走過了,你們可瞧見什麼妖怪麼?那是宮人們的謠言,有甚憑證?”兩個小監沒法,只得各人去開了一間,砰地將門一推,讓世宗帝先行進去。兩人懷着鬼胎,跟隨在背後,世宗帝走進小殿,見殿中的佛像系白石鑿成的,男的、女的各種形像都有,像身並不穿衣服,一概精赤着,立的、坐的、臥的統計有五六十尊。世宗笑了笑,又走進第二個小殿,也一般的石像,像的面目有獠牙的、有張眉吐舌的,奇形怪狀很是可怖。世宗帝瞧了半晌,笑着對小監們說道:“你們所說的妖怪,這就是了。它會喫人麼?”那兩個小監到了這時膽也比適才壯了,到底是小孩子,貪看這些石像竟不怕什麼妖怪了。世宗命去開那第三殿時,兩個小監搶着上前,一個開第三殿,那一位已把第四殿大門開了。
世宗先便去遊第四殿,走進中門,早瞧見殿監的佛像是拿粉質所捏成的,面貌如眉目口鼻塑得生動,和生人一般無二,着那粉質的顏色也與常人的膚色一樣,一定要當他是個真人。
那兩個小監本極膽小,又甚冒失,猛然地瞧見了粉像,嚇得倒退,回身往外便走。世宗帝帶笑喝道:“你們逃什麼?這裏也是石像,怕他怎的?”兩個小監聽了,勉強站住了腳,遠遠地跟在後面,一時不敢走近。及見世宗帝照常地走到石像那裏瞧着,兩人才放大了膽也走進殿中。殿上的許多人像不但一絲不掛,還男女擁抱着,橫豎顛倒、窮形極狀,各有各的姿勢,形態活潑,舉動逼真。世宗看了,不覺嘆道:“這殿是元代所建,清淨的佛地去塑這樣的春像在裏面,怪不得元朝要亡國了。”
說罷回出了第四殿,不便再繞回第三殿裏去,索性去遊那第五殿了。只見第五殿內的佛像更覺得奇異了,卻是粉質塑的人像獸像,大家擁在一起,有美人和騾馬相配的,和牛犬相配的,有丈夫和豕羊相耦的,有俊男與狸奴強合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像形,真是見所未見。大殿的正中又有一塊方匾,書斗大四個字道:“歡喜佛緣”。
世宗玩了一轉,正要回出殿去,忽聽得佛龕中轟然地一聲響亮,接着是呼呼的噓氣聲,好似牛喘。世宗喫了一驚,兩個小監更是驚慌,三腳兩步連跌帶爬地奔出殿外。世宗帝雖說膽大,到底也有些疑懼,不敢近前。恰巧兩個內侍奉了章聖太后的諭旨,來阻止世宗帝莫入魔殿。世宗便令兩個內侍向佛龕中去探看,驀見巴斗那麼大小的一個蛇頭,雙目灼灼地伸龕上噓氣。兩個內侍嚇得往後倒退。
原來這座殿庭建自元末,太宗燕王時命封鎖起來,不論誰人,未奉旨不準私人。因此殿中人跡不到,野物就踞在裏面了。世宗帝恐那大蛇留着害人,即傳集了內外宮監,各持器械奔到殿中,去撲那大蛇。那大蛇見有人去打它,忽地昂起頭來,把身體一繞,五六尺高低佛龕已喫它絞得粉碎。佛龕既碎,現出蛇身,長約兩丈多,有蒸籠似的粗細,張開了血盆那麼大的口,對着人呼呼地吹氣,口裏噴出一陣陣的黑煙來。爲頭三四個太監聞着了煙味,都倒在地上死了,其餘的內監就遙立着吶喊。世宗帝也遠遠地瞧着,見內監們不得上前,吩咐把殿門暫行關閉了。一面下諭頒佈都中,將大蛇的形狀繪成小圖,謂有能捕殺大蛇,賞賚千金。諭出三日,無人應招。那殿中的大蛇,兀是盤着不去。又過了三四天,給事中王康帶着一個短髯如戟的大漢,來稟陳世宗。大漢自說能夠捕蛇。世宗帝大喜,令王康領了大漢退去,明日赴魔殿捕蛇。
到了次日,世宗帝親帶了宮監十幾人往魔殿來看捉蛇。那時文武百官並嬪祀宮侍等,聽得捉蛇的事,都隨了御駕去瞧熱鬧。章聖太后怕有什麼危害,勸世宗不要親往。世宗帝好奇心切,哪裏肯聽,一疊連聲地只叫備輦。內監們不好違忤,只得擁了世宗帝,從大明殿起,直往魔殿中來。後面隨駕的武臣緊緊地護着。不一會到了魔殿,王康和那大漢已預先俟在那裏,世宗傳旨捕捉。但見那個大漢脫去身上的衣服,赤膊短褌,握了匕首,口內銜瞭解毒草,雄糾糾地搶上殿去,將大門推開。
那條大蛇卻盤在大殿正中,團團地擁滿了一地。大漢立在廊下,把口裏的藥草嚼爛,和灑雨一樣地噴進去,草汁濺了蛇身。那蛇忽然怒目張口,霍地飛起,直向大漢撲來。那大漢忙閃過,被蛇尾橫掃過去,正打在腳骨骨上。大漢站立不穩,翻身倒地。
那蛇便將大漢纏住。衆官員和內監等都替大漢擔憂,因爲蛇的絞力極大,佛龕還給它盤碎了,休說是個人體。
這時那大漢就盡力鼓氣,一邊把身軀狠命地打着滾。似這樣滾了半天,蛇身慢慢地鬆緩下來,大漢也愈滾得急了。看着蛇力漸乏,大漢乘間抽出他的右手,將匕首刺入蛇腹。鮮血四射,那蛇怪叫一聲,由地上直躍起來,尾巴擊在殿檐,瓦礫亂飛,蛇身散開,那大漢已擲出三四丈外,也癱在地上爬不起身了。那蛇顛簸了一會,逐漸緩了。世宗命持械的內監一鬨上前,刀劍齊下,把大蛇剁做幾十段。一時血肉狼藉,一陣陣的腥惡氣味,觸鼻難受。內侍宮人等都俯着頭不住地嘔吐。護輦大臣恐世宗帝被毒氛所侵,忙令御駕退後。
世宗帝見毒蛇已誅,命甲士等入殿,拿六殿的佛像概行焚燬了,又賞了大漢。那大漢臥在廊下,動彈不得,由甲士們把他舁出殿去,纔到門口,已毒氣攻心死了。甲士回稟世宗帝,世宗叫給他收殮了,諭知王康,優恤大漢的家屬。那時內監甲士等把魔殿的佛像和死蛇的軀殼一齊搬往郊外,舉火焚燒,臭穢之氣,遠播四處。於是都中盛傳宮廷中有怪異出現,謠諑紛紜,似真有其事一般。那些人民以爲宮闕變異,是國家的不祥,恐有大禍發生,人心多惴惴不安。京師衛戍將軍兼五城兵馬司袁寬見無賴市民借是招搖,深怕弄出事來,當時頒出佈告張貼各門,中述宮中捕蛇的經過,謂並無妖異的事。
哪裏曉得空言就有實在,真個釀出一場大變亂來了。嘉靖四年的春上,世宗命舉行效祭大典。是年的禮儀,較往歲格外隆重,自相卿以下,都隨輦往祀。故事:春祭禮畢,御駕必巡遊各名勝地方一週,在聖廟午膳。膳罷,由衍聖公召集都下士人、孔門弟子等,在大殿開筵講經一章,皇帝及衆大臣等都列坐殿下聽講。直待講完,有旨宣佈散席,於是衍聖公以下,各部大臣都紛紛散去,鑾駕也就還宮。
這天世宗回宮時紅日已經西斜,司膳局正進晚膳,猛聽得乾清門外一聲巨響,震動內外。世宗帝聽出是炮聲,便回顧內監康永道:“哪裏放炮?”康永方要出去探詢,又聽得轟天也似的一聲,接着就是喊殺聲。世宗帝忙起身瞧看,見乾清官前火光燭天,照得四處通紅。世宗帝大驚道:“敢是有什麼變端麼?”說猶未了,兩名太監搶將入來,喘息稟道:“賊殺進宮牆的二門了,陛下速速走避。”世宗帝不覺心慌,忙拖了康永往承光殿狂奔,喊聲卻越近了。報警的太監好似穿梭一般。世宗也無心去聽他們,且顧逃走要緊。
出了承先殿,對面便是大明殿,世宗想越過圍廊,繞到慈慶宮去看看章聖太后,一路上見宮監侍女們都和驚豕駭狼似的牽三拉四,五個一羣、三個一黨地紛紛從外逃進來。口裏嚷道:“不好了!賊人殺進宮了。”世宗帝聽了心裏愈加着急。纔出得大明殿,忽見三五個太監慌慌張張地逃着,口口聲聲說慈慶宮燒了。世宗帝驚道:“慈慶宮如被毀,太后的性命一定難保。
”康永說道:“這時沒有真消息了,等到了慈慶宮再說。”世宗點點頭,和康永攜手疾行。慈慶宮距離坤寧宮不遠,須經過華蓋殿、正大光明殿、涵芳殿、華雲閣、排雲殿等,世宗帝因慌不擇路,只望間道上亂走。康永也弄得頭昏了,君臣兩個忙忙似喪家狗似的見路就走。
將至正大光明殿時,侍衛宮馬雲匆匆地逃進來道:“賊人勢大,值班侍衛恐阻攔不住,要調御林軍馬來纔行。”世宗帝道:“慈慶宮怎樣了?”馬雲應道:“慈慶宮也怕被賊人圍住了。”說着自往後殿出宮遷兵去了。世宗又和康永前進,見護衛統領袁鈞滿身浴血,步履蹣跚地走過殿外,世宗帝也不去睬他,竟自走過了。到得華雲閣前,遙望排雲殿上火光甚熾。內侍邱琪搶來道:“賊人殺銀光殿了!”世宗帝高聲道:“慈慶宮可以去麼?”邱琪連連遙手道:“去不得,去不得!”一頭說畢,只管自己逃向後殿而去。接着是侍衛牛鏡走過,眼看着世宗帝,慌亂中也不行君臣禮,只顧各人逃命。
其時排雲殿上,已到處是火,宮人內監都從烈焰中逃出來。
世宗帝和康永木立在偏殿門口,見火星四進,也辨不出什麼路徑。不多一會兒,牆垣倒了,斷磚瓦礫把一條甬道塞滿了,越發不能走了。世宗帝卻一心掛念那慈慶宮,不由得急得眼淚滾滾,巴巴地望火早熄下來,好去瞧着章聖太后。呆呆地瞧了半晌,並偏殿也都燒着了,世宗立腳不住,待退入涵芳殿去,回頭從儀仗道上走去,走出那條長道,抬頭看時,只叫得一聲苦。
康永也驚得面如土色,身體索索地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卻是爲何?因涵勞殿裏也遍地是火,對面的宮院牆上照耀得一片紅光。畫棟雕樑盡付一炬,身邊只聽得必必剝剝地紅焰亂射,直是好一場大火。世宗帝被困在火當中,前無出路,後面又是燒上來。眼見得要葬身火窟了,幸得康永急中生智,忙向世宗帝說道:“事急了!奴婢記得涵芳殿的左側有一個狗竇,是從前武宗皇帝畜犬時,專一供犬進出的。此刻已萬分危急,也顧不得許多,只好望竇中鑽出去吧!”世宗帝道:“狗走的牆竇,人怎樣鑽得過去?”康永道:“可以走的,那時的犬奴驅狗進窠,也從這竇中經過。”世宗帝說道:“那麼快去找這個壁竇吧!”康永見說,飛步到石竇面前,那裏有煙無火,還能存身。
康永便俯身開了竇上的小門,欲要探身過去嘗試時,不防那面拒着一方大石,康永的頭伸出去,恰好撞在石上,碰得眼中火星四進,辨不出天南地北,幾乎昏倒,方悟這個石竇在正德帝末年,方士張恂謂是竇有礙宮中的風水,所以在那面把巨石堵塞住了。康永定一定神,奮力去推那塊巨石時,好似蜻蜓撼石柱一樣,休想動得分毫。
世宗帝立在階陛上,火勢越燒越近,渾被烈焰迫得汗珠和黃豆般地落下來,不覺頓足着急道:“石竇找到了麼?”康永這時見石竇不通,直急得他要死,忙來回報世宗帝道:“洞是找到一個,如今已是不通的了。”世宗帝道:“除了這石竇,還有別處可通麼?”康永愁眉苦臉地說道:“只有那個正門了。”世宗帝着慌道:“正門早經燒斷了,去說它做甚!”這時康永也已絕望,痛哭之外,再無別法。世宗帝見走投無路,想起章聖太后,今生諒不能會面,心裏一酸,和康永抱頭大哭。
正哭得傷心,忽見侍衛官陸炳衝煙突火地奔將入來,大叫:“陛下莫慌,小臣救駕來了。”說罷負了世宗便走。不知世宗逃得出火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測字知機嚴嵩拜相報怨雪恨楊女謀王
卻說世宗帝困在火窟中,正和內監康永痛哭的當兒,忽見侍衛官陸炳飛步搶將入來,見了世宗帝喘息說道:“何處不尋到,陛下卻在這裏。火快要燒到了,還是冒險出去吧!”說畢,不管三七二十一負了世宗帝,往外便走。康永見有了救星,忙跟在後面。陸炳背了世宗帝在前,突煙冒焰地向着烈焰中飛奔,康永也隨後疾走。腳底下的瓦礫都被火燒得通紅了,走在上面,靴履傾刻灼穿,膚肉受焚,痛疼萬分,但要性命,不得不忍痛力行。待到出得火窟,康永的兩腳已紅腫非常。陸炳救出了世宗帝,雙腳也被火所傷,鬚髮一齊焚去。陸炳平素本稱美髯,如今頷下於思于思的,變爲牛山濯濯了。
當下世宗帝經陸炳冒火負出,在涵清閣坐下,看陸炳時,遍身盡是火泡,兩足也站立不住,撲的倒在地下。康永也弄得灼傷好幾處。世宗帝便親自去扶起陸炳,令他坐在龍墊椅上。
這時陸炳已昏昏沉沉地,竟人事不省了。世宗帝點頭嘆息,再聽外面,喊聲漸遠,心神始得略定。不到一會兒,宮侍內監等慢慢地走集,涵清閣中就此患了人滿。又見內侍楊任來報,賊人已被都督朱亮臣帶了御林軍馬殺退了。世宗帝聽了,這才放心下來。又過了一刻,朝中內外大臣紛紛來宮門口請安,世宗帝傳諭,着侍候在華光殿。又報都督朱亮臣殺散賊衆,並獲住首逆,請旨發落。世宗帝也命在華光殿候旨,一面令請太醫院來與陸炳及康永兩人診治。世宗帝又帶了五六名內侍,登輦赴慈慶宮,謁見章聖太后,昭聖太后張太后也在那裏,世宗帝見兩太后皆無恙,心中很是安慰,於是和章聖太后略講了幾句,便昇華光殿。
羣臣請過聖安,都督朱亮臣即出班跪奏道:“團營都督兼京師兵馬總監江彬舉叛,膽敢率領部下勁騎賺開禁城,殺進乾清門,毀了排雲、涵芳兩殿,又焚去紫光閣、玉皇閣等,經臣聞警急驅羽林軍和他廝殺,當場格殺叛賊部下副總管傑臻美、都監王雲芳、副將張達、副指揮羅公亮等。
江彬見事敗要想逃走,被指揮劉光雲擒獲,現並其家眷十三人,均就縛待罪。”世宗帝聽了,勃然大怒道:“江彬是先帝嬖臣,以市井無賴疊授顯爵,不思報主,反敢擁衆變叛,實屬罪不容誅了。”說着加顧楊廷和說道:“江彬逆罪已顯,無須再經刑讞的了。”楊廷和點頭,世宗帝就提起筆來,書了一個“斬”字,由內監將諭旨遞給朱亮臣。世宗帝令朱亮臣爲監斬官,把江彬一門十三人,着盡行棄市;江彬一人,擬凌遲處死。還有王雲芳等一千人,既死應無庸議,餘黨概行免究。又令內務府撥帑將排雲、涵芳兩殿,及紫光、玉皇閣等重行建築,限日竟工。
這件大逆案了結後,京師的人民轉危爲安,都佩服世宗的英毅果斷。那時上有英主,下有能臣如楊廷和、毛紀輩。世宗帝又起復前大學士楊一清、尚書王守仁等,真是萬民慶幸,天下很有承平的氣象。世宗帝也益加勵精圖治,對於外來章疏,雖經閣臣的批閱,世宗帝尚須親自過目。而且批答奏牘,多洞中竅要,爲老於政事的臣工所不及。只是有一樣缺點,就是和陳皇后不睦,常常相勃谿的。所以世宗帝欲另行冊立貴妃,宮侍當中,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
一天,世宗帝忽地記起從前武宗不時微服出行,今自己要選立貴妃,也可以私行出宮,往民間去選擇,怕不弄他一二個稱心如意的美貌佳人。主意打定,便攜了內監胡芳,改裝出宮,一路望着大街上走來。
這天是四月初八,俗稱是浴佛節。京師風習,到了浴佛節的那天,不論男女老幼都往名觀臣寺進香,紅男綠女無不拜倒蒲團。以是一般紈絝浪子也打扮得和花蝴蝶似的,往來寺觀中,藉此飽餐秀色。那些蕩婦淫娃,乘間晤會情人。當時寺觀裏的熱鬧,真是罄竹難書。粉白黛綠的妖豔冶麗,也非筆墨所能描摹。還有各寺觀的左近,江湖技術、醫卜星相都來趁勢做些買賣。世宗帝由胡芳引導,先往拈花寺中去遊玩。這座拈花寺在東安門外,爲京師有名的大寺,香火之盛,都下寺觀中可稱得首屈一指了。世宗帝便進寺隨喜了一會隨喜,遊寺也。見進香的婦女千百成羣,老少妍蚩各自不同,便都妝飾得嫋嫋婷婷,臉上塗脂抹粉,煞是好看。世宗帝從不曾瞧見過這種打扮,就是在興邸的時候,一年中只有出來一兩次,每次總是僕從們擁護着,前後左右差不多把他的視線也遮蔽了,哪裏有這樣的散漫。世宗帝看了那班婦女離奇光怪,不由地笑了起來。
其時拈花寺的兩旁,滿列着江湖上人的篷子,如賣拳的、售藥的、看相的、測字的。就中一個術士,布招上大書“嚴鐵口知機測字”。世宗帝生性好奇,若強着要開魔殿之類,逢到了可異的事,往往喜歡親自嘗試的。這時見嚴鐵口的測字很有些奇特,便和胡芳擁上前去,分開衆人,在嚴鐵口的攤旁坐了。
嚴鐵口見世宗舉止不凡,忙笑着說道:“尊駕敢是要測字還是問字?”世宗帝笑道:“俺就問字怎樣?”嚴鐵口道:“如其問字,請書一字出來,在下就能測知來意。”世宗帝隨手寫了個“也”字。嚴鐵口笑道:“尊駕是爲選內助而來的。”
世宗帝見說,不覺暗自納罕道:“朕要選貴妃,怎麼他已知道了。”想着故意沉着臉道:“怎樣見得是來選妻子的?”嚴鐵口說道:“尊駕這個‘也’字,是文辭中的語助詞如焉哉乎也。
這字既是助詞,‘也’加‘土’又是個‘地’字,坤爲地,是女子,所以咱自知尊駕覓內助來的。”世宗帝連連點頭道:“你這個字果然測得不差,但俺現今已有內助了,不識可好麼?
”嚴鐵口笑道:“就‘也’字看來,恐怕難得和睦。因‘也’字加‘人’爲‘他’字,尊駕有‘也’無‘人’,不成其爲‘他’字,是有內助,實和沒有內助一樣。又‘也’加水爲‘池’,加馬爲‘馳’,今言‘池’而無水,言陸而無馬馳也,是夫婦不能水陸並行,明明是不和睦了。現在的賢內助可是三十一歲麼?”世宗驚道:“不錯!確是三十一歲世宗陳皇后時年卅一歲。”嚴鐵口笑道:“尊駕的‘也’字,很像‘卅一’兩字,既然講到內助,咱就測機猜一下。”世宗帝道:“俺眼前氣色怎樣?”嚴鐵口道:“咱不能看相,不知氣色是什麼,只就字論事,尊駕必已受過驚恐,這是小人的作祟。以‘也’字加蟲爲‘她’,她是妖的意思,想尊駕是被妖捉弄過了。
”
世宗帝見嚴鐵口論事和看見的一般,不禁相信他到了十二分,隨手又寫了個“帛”字道:“你看俺是做什麼的?”嚴鐵口正色道:“‘帛’字具皇者之頭,帝者之足,尊駕當是個非常人了。”世宗帝怕他說穿了,被路人注目,忙拿別話把他支吾開了。於是給了潤筆,問嚴鐵口姓名,鐵口四說:“叫做嚴嵩,別字山嶽,號叫仙峯,是分宜人。弘治孝宗年號十六年曾舉孝廉,以家裏清貧流落江湖,測字餬口。”世宗帝記在心上,別了嚴鐵口,又去各大寺院中游覽了一遍。在昭慶寺中看見兩個女郎,羅衣素服,都生得月貌花容,很是嬌豔。世宗帝本來是要選嬪妃,就和內侍胡芳隨着女郎們慢慢地回去,見兩人並肩走進丞相衚衕去了。世宗帝記憶了地名,是日匆匆還宮。
第二天即頒下兩道上諭:一道去召測字的嚴鐵口,一道去丞相衚衕,致聘昨天目睹的兩個女郎。不一會,致聘的內監回來說,那兩個女郎,一個是方通判的女兒。一個姓張,是張尚書的侄女。方通判和張尚書的家屬聽說是皇帝要選做貴妃,自然不敢違忤。當時驗了諭旨,由方通判及張尚書的兄弟,兩家親自同了內監,把女兒送進宮中。世宗命兩個女郎入覲,果是那天所親見的,便一併納做嬪人。其時嚴鐵口也宣到了,世宗帝立時在便殿召見。嚴嵩的奏對十分稱旨,授爲承信郎。不到一個月,已擢嚴嵩爲戶部司事。
嚴嵩自入仕途,於各部上官,竭力地逢迎。又能鑽謀,做事可算得小有才,阿諛的本領卻極大。這時的禮部尚書夏言,和嚴嵩恰好是同鄉。嚴嵩借了桑梓的名目,見了夏言真是小心兢兢,口口聲聲自稱小輩。一個人誰不喜歡阿諛獻媚?夏言以嚴嵩的爲人誠樸而且自謙,還當他是好人,在部中事事提挈他。
那些同寅,因嚴嵩是皇上所識拔的人,本來已予優容了,又見夏尚書這樣地成全他,當然格外另眼相看了。
不到半年,嚴嵩驟擢爲吏部主事了。那時楊一清又致仕,楊廷和罷相,王守仁被張璁進了讒言貶職家居,朝中大臣換了新進。夏言和顧鼎臣同時人了閣。嚴嵩是夏言所提拔的,值夏言爲相,禮部尚書一職就舉嚴嵩。諭旨下來,擢嚴嵩爲禮部尚書。這樣一來,嚴嵩一躍做了尚書,紫袍金帶,高視闊步起來了。
世宗帝最信的是佛道,自登基以來,宮中無日不建有醮壇,光陰荏苒,又是秋深了。世宗命黃冠羽士在宮中祈鬥,須撰一篇祭文,命閣臣擬獻。顧鼎臣本來是個宿儒,奉諭後立時握筆撰就。那個夏言雖是科甲出身,學問卻萬萬及不上顧鼎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欲待不作,又未免忤旨,猛然想着了嚴嵩,他筆下是很敏捷的。便召嚴嵩到家來,把這件祭文的事委他。
嚴嵩是何等奸刁的人,他獲着這樣的好機會,將盡生本領也一齊施展出來,做成了一篇字字珠璣,言言金玉的好文章。夏言是個忠厚長者,他哪裏曉得嚴嵩的深意。
當時看了嚴嵩的祭文做得很好,心下還歡喜得了不得,以爲是嚴嵩幫助自己。誰知這祭文呈了上去,世宗帝的心上只要文詞綺麗,古樸典雅的反視爲不佳。嚴嵩揣透了世宗的心裏,把那篇祭文做得分外華美。嚴嵩的才學原不甚高妙的,獨一的是虛華好看罷了。偏偏世宗帝很是贊成他,不但看不上顧鼎臣的,還說夏言的祭文不是他自己做的。夏言見事已拆穿,索性實說出來。世宗帝大喜,立召嚴嵩獎勵了幾句。從此這位嚴尚書,一天勝似一天地被寵幸起來。嚴嵩既得着世宗帝的信任,暗中就竭力營私植黨,將自己的同鄉人如趙文化、鄢懋卿、羅齊文等三人都授了要職。又把長子世蕃也叫了出來,不多幾天,已位列少卿。
講嚴嵩的兒子世蕃,爲了聰敏多智,不論什麼緊急的大事,別人嚇得要死,獨世蕃卻顏色不變,談笑自若。有時世宗的批答下來,每每好用佛家語。大臣們須仔細去詳解,一個不留神,就得錯誤受斥。嚴嵩見了這種奇特的批語,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於是遞給世蕃看。世蕃一看便了了,還教他老子,怎樣怎樣地做去。嚴嵩聽了他兒子的話,照樣去做,果然得到世宗帝的歡心。以是嚴嵩竟省不了世蕃了。但世蕃的貪心比他老子嚴嵩要狠上幾倍,差不多納賄營私,視爲一種正當的事兒,嚴氏的門庭終日和市場一樣了。日月流光,不到一年,夏言罷相歸田,世宗命嚴嵩入閣,代了夏言的職司。嚴嵩自當國後,威權日盛一日,又有他的兒子世蕃爲虎作倀。凡大臣的奏對不合世宗的心理的,只要嚴嵩一到,大事就可以立時解決。倘有決斷不下的事,最遲到了第二天,嚴嵩便對答如流,一一判別了。這都是回去和世蕃商量過了,世蕃叫他怎樣回答,自能事事得世宗的讚許。嚴嵩於世蕃的話真是唯命是聽,從來不曾碰過世宗的釘子。原來世蕃在閒着沒事的時候,把世宗帝的批語行爲舉動細細地揣摩,什麼事怎麼做,什麼話怎樣答,一一地集合起來,先叫他老子嚴嵩去嘗試。這樣的一次兩次,見世宗很是歡喜,以後世宗的心理,竟被世蕃摸熟了。所以他們父子得專朝政二十多年,廷臣莫與頡頏了。
那時朝鮮內亂,世宗帝曾派大臣代爲弭亂。國王陳斌感激明朝,把著名的朝鮮第一美人送進中國來。這位美人姓曹,芳名喚做喜子,生得粉臉桃腮、媚骨冰肌,一副秋水似的杏眼,看了令人心醉。世宗恰好少個美麗的妃子,見了曹喜子,直喜得一張嘴兒幾乎合不攏來。於是當夜就把曹美人召幸,第二天便封她做了貴妃。這曹妃帶着兩名侍女,一個叫秦香娥,一個叫楊金英。兩人的面貌雖不及曹貴妃,倒也出落得玉立亭亭,很可人意。世宗帝見兩個侍女生得不差,各人都臨幸過一次。
但那個曹貴妃妒心極重,深怕兩個侍女奪他的寵,心裏暗暗懷恨。每逢到了兩人做的事,曹貴妃終是挑挑剔剔的,非弄到兩人不哭泣不止。可是多哭了,曹貴妃又嫌她們厭煩,命老宮人把秦香娥和楊金英每人杖責四十。
兩人似這般地天天受着磨折,又不敢在世宗帝面前多說一句話,真是有冤沒處伸雪,只好在暗地裏相對着哭泣一會罷了。
可憐那個秦香娥受不過這樣的磨難,到了夜裏,乘宮人太監們不備,一縱跳到御河中死了。秦香娥一死,剩下了楊金英一個人,越覺比前困苦了。曹貴妃不時動怒,動怒就要加杖。秦香娥沒有死時,兩人還可以分受痛苦,如今只楊金英一個人擔受了,不是格外難做人了麼?偏是那位貴妃又不肯放鬆,而且防範上更較平日加嚴,因恐楊金英也和秦金娥似的尋死。楊金英的一舉一動,都有老宮人監視着的。一天曹貴妃又爲了一件小事把楊金英痛笞了一頓,還用鐵針燒紅了灸煅金英的臉兒,弄得白玉也似的肌膚烏焦紅腫,異常地難看。
世宗帝突然見了楊金英,竟辨不出她是金英了。楊金英見了世宗帝只是一言不發地流淚。世宗帝心裏明白,知道這是曹貴妃的醋意。因貴妃正在得寵,不能說爲了一個宮人便責貴妃,那是勢所辦不到的事。幸得過了幾天,楊金英面上的火灼傷慢慢地痊癒了,只是紅一塊白一塊的疤痕,一時卻不能消去。金英引鏡自照,見雪膚花容弄到了這個樣兒,心上怎樣的不恨!
大凡美貌女子大半喜顧影自憐的,金英本來自愛其貌,無異麝之自寶其臍。好好的玉顏,幾乎不成個人形,在金英真是愈想愈氣,哭一會嘆一會,和癡癲一般了。曹貴妃毫不憐惜她,反罵金英是做作。那金英由憤生恨,因恨變怨,咬牙切齒地說道:“俺的容貌也毀了,今生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就使僥倖得出宮去,似這樣一副嘴臉,怎樣去見得那人?”
要知這楊金英自幼兒和鄰人的兒子耳鬢廝磨,常常住在一起的。待到長大起來,私下就訂了白首之約。後來金英的父母貧寒不過,把金英鬻與一家富戶做了侍婢。不知怎的,轉輾流離到了朝鮮,被曹貴妃瞧見,愛她嬌小玲瓏,便代給了身價,把金英留在身邊。曹妃獻入中國,金英自然也隨同進宮。金英是淮陽人,她隨曹妃進宮,心喜得回中國,將來候個機會好和她的情人團圓。誰知金英的情人,倒是揚州的名士,家裏窮得徒有四壁。及金英被她父母鬻去,這位名土早晚盼望,咄咄書空,茶飯也無心進口,書也不讀了。功名兩字,更視做虛名,哪裏還放在心上!
這樣的憂憂鬱鬱,不久就釀出一場病來。名士的父母家中雖貧,卻只有此子,把他痛愛得如掌上明珠一樣。名士的病症一天重似一天,他的父母疑心起來,向他再三地詰詢。名土見自己病很沉重,只得老實說出是爲了楊金英。他的父母以金英被她父母鬻去,久已消息沉沉,也沒法去找尋她。眼看着兒子病着,唯有仰屋興嗟罷了。不多幾時,那名士就一瞑目離了惡濁的塵世,從他的離恨天而去。這名土逝世的那天,正是金英回國的時候。可憐兩下里地北天南,哪裏能夠知道。倘在金英回國的當兒能遞個佳音去給他,或者那名土還不至於死。名士死了,金英還當他不曾死的,心上兀是深深地印着情人的痕兒。
如今金英痛着自己容貌已毀,不能再見他的情人,芳心中早存了一個必死的念頭了。
有一天上,曹妃帶了兩名老宮人往溫泉中沐浴去了,宮中只留金英一個人侍候着。恰好世宗帝聽政回宮,見曹妃不在那裏,就在繡榻上假寐一會,不由地沉沉睡去。這時湊巧那個張嬪人張尚書侄女,和方通判之女同時進宮者來探望曹妃,走到宮院的閨門前,已聽見裏面有呼呼的喘氣聲,異常的急迫。
張嬪人有些詫異起來,想睡覺的呼吸,決不會有這樣厲害的,便悄悄地躡進宮去,驀見宮女楊金英很驚慌地走下榻來,張嬪人愈加疑惑,忙向榻上一瞧,見世宗帝直挺挺睡着,頸子上套了一幅紅羅,緊緊地打着一個死結。張嬪人大驚,說聲:“不好!”急急去解那條紅羅。不知世宗的性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荔娘多豔櫻口代唾盂東樓縱慾繡榻堆淫籌
卻說張嬪人見楊金英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心裏已萬分疑惑,便走得榻前來一瞧,見世宗帝的頸上繫着一幅紅羅,還打了個緊緊的死結。張嬪人大驚,立時聲張起來,外面的宮人內監一齊紛紛奔入。張嬪人忙去解開世宗帝項上的紅羅,一面使宮女去報知陳皇后。不多一刻,陳皇后乘了鑾輿飛奔地到來,幫着救援世宗。這時的世宗帝只剩得氣息奄奄,喉間一條系痕深深陷進膚中,約有三四分光景。倘若張嬪人遲到一步,世宗帝已氣絕多時了。一半也是世宗命不該絕,更兼楊金英是個女子,手腕不甚有力,否則世宗帝還得活麼?
張嬪人和陳皇后救醒了世宗帝,並令太監去請太醫院來診治。那太醫按了按世宗的脈息,回說因氣悶太過,血搏膨脹,只要靜養幾天,一到氣息寬舒時就可以復原的。於是書了一張藥方,由內監去配製好了,陳皇后親自煎給世宗帝喝下。看看世宗的眼睛已能轉動了,但是不能說話。陳皇后咬牙切齒地恨道:“好心狠的逆奴,竟敢弒起皇上來了!”說着曹妃已沐浴回來。當曹妃方入溫泉沐浴,忽見宮人來報:“皇上在宮中假寐,幾乎被楊金英所弒。”曹妃聽了,慌得手腳都冰冷,要待起身去瞧,那身上的衣服已經脫去,穿戴是萬萬來不及的。可是心裏一着急,哪裏有什麼心洗浴,便匆匆地穿着好了,隨着宮人三腳兩步地趕入宮來。陳皇后見了曹妃,把平日的一腔醋意從鼻管中直衝到了腦門,就把臉兒一沉,含着嬌怒喝道:“皇上待你不薄,你爲什麼要存心弒主?快老實供了。”曹妃見說,驚得目瞪口呆,半句話也回答不出。張嬪人和曹妃往時感情是很好的,她見陳皇后要誣曹妃弒主,忙走過來替曹妃辯白,把目睹楊金英的話向陳皇后講了一遍。陳皇后命內監去捕楊金英。那內監去了半晌,纔回來稟道:“楊金英已自經在宮門上了。”陳皇后說道:“這是她畏罪自盡了。不過楊金英是曹妃宮中的侍女,她膽敢弒主,必是皇妃指使,是可想而知的了。
”於是喝叫老宮女着過刑杖來。
曹妃要待自辯,陳皇后不等她開口,令宮女們先將曹妃責了五十杖。可憐嬌嫩的玉膚,怎經得起這樣的杖責,早已打得皮裂肉綻,血染羅裳了。曹妃哭哭啼啼地,口中只呼着冤枉。
陳皇后大怒道:“皇上在你的宮中被人謀弒,你怎麼會不知道?要不是你主使,這話誰相信?似這般大逆的罪名,你還仗着花言巧語,脫去你的干係麼?俺知你不受重刑,是不肯實說的。”曹妃帶哭帶訴地說道:“這事賤妾的確是不知情的,娘娘莫要含血噴人。”張嬪人在旁也覺看不過去,便跪下代求道:“金英既畏罪自經,這弒主的主意是金英自己所出,和曹貴妃不曾同謀可知,否則金英怎肯自殺?至少也要把曹貴妃攀出來的。”陳皇后不待說畢,嬌聲喝道:“你能保得住曹貴妃不生逆謀麼?不干你的事不要多嘴!”嚇得張嬪人撅起一張櫻脣不敢作聲。陳皇后吩咐宮人,拿曹貴妃的上身衣服脫去,赤體鞭背,只鞭得曹貴妃在地上亂滾,口裏抵死不肯招認。陳皇后冷笑道:“俺曉得受刑還輕,以是咬定不招。”回顧宮女道:“去鳳儀殿上把大杖取來,叫太監們用刑。”太監們奉了命令,不敢留情,這一頓的大杖,打得曹妃血肉飛濺,“哎呀”一聲,昏過去了。陳皇后着內監將曹妃喚醒,強逼她招供。曹妃知誣招也是死,反落得一個罵名,所以星眸緊閹,索性一聲不則。
陳皇后連問了幾聲,曹貴妃始終給她一個不答應。惱了陳皇后,霍地立起身兒,親自執杖來打。太監們也挺杖齊下,似雨點般地打在曹妃的嫩膚上。可憐金枝玉葉的曹妃一口氣回不過來,竟打死在杖下了。
太監們杖了一會,見曹妃初時身體還有些轉動,到了後來漸漸不能動彈了。內中一個太監去試曹妃的鼻息,一點氣息都沒有了。當下跪稟陳皇后道:“曹貴妃已經氣絕。”陳皇后聽說,似乎有些不信,親自去驗看時,見曹妃花容慘白,那玉肌上的鮮血兀是滴個不止,鼻子裏的呼吸果然停止,分明是氣絕多時了。陳皇后卻聲色不動地對太監們說道:“這賤婢既死,算便宜了她,賜個全屍吧!快把她舁出去。”太監們就一鬨地抬了曹妃的屍體出宮,自去草草地收殮。
陳皇后打死了曹妃,到繡榻上來瞧世宗帝,哪知世宗帝口裏雖不能說話,心上是很清楚的。陳皇后拷問曹妃,並楊金英畏罪自經等,他已聽得明明白白,知道曹妃是冤枉,陳皇后一味用刑強迫,完全是公報私仇。所以這時陳皇后走到榻前,世宗帝恨她把愛妃打死,便回身朝內,只做不曾看見一樣。陳皇后哪裏曉得,且因眼中的釘已拔去,心下轉十分快樂,就很殷勤地來服侍世宗帝:什麼遞湯侍藥、噓暖問寒,事事必親自動手。世宗帝卻抱定了主意,無論陳皇后怎樣的小心,她總是一百個不討好。光陰迅速,看看已過了三天,世宗帝的精神慢慢地有些復原過來了。他病體一愈,不覺要想到了曹妃,每唸到曹妃,就要恨着那陳皇后了。
一天陳皇后在旁侍餐,世宗帝無意中提起了曹妃。陳皇后變色說道:“這種謀逆的賤婢,還去講她則甚?”世宗帝聽了,不由地心頭火起,把手裏的一碗飯向着地上猛力一摔道:“你說她的謀逆,可曾有什麼證據被你執着了?朕看你和曹貴妃究竟有何不解的仇恨,你卻要誣陷她。如今她已被你杖死了,還不肯饒放她麼?”世宗帝說話時聲色俱厲,陳皇后不防世帝會這樣的,又喫摔碗時嚇了一跳,這時真個有點忍不住了,便一倒身伏在案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世宗帝越發動氣,在案上一拍道:“你喜歡哭的,回宮去哭個暢快,不要在這裏惹朕的厭惡!”這一拍又把陳皇后喫了一驚,弄得她坐不住身兒,只得攙扶着宮人,一步挨一步地回宮。
陳皇后本來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被世宗帝連嚇了兩次,回宮後就覺得腹痛,不到一刻,竟愈痛愈厲害了,只在牀上不住地打滾。宮女內侍們慌了,一面去請太醫,一頭去報知世宗帝。那世宗帝聽說皇后腹痛,拍手罵道:“她這個惡婦,生生地把曹貴妃害死了,朕不去收拾她,天快要不容她了。”陳皇后由內侍將世宗的話傳給她聽,氣得陳皇后手足發顫,幾乎昏厥,更兼腹痛加劇,當夜就此墮胎。陳皇后胎雖墮了,人卻病了起來,一天沉重一天,不到半個月工夫,也追尋曹貴妃,到陰間去爭鬧了。世宗帝見陳皇后已死,她杖死曹貴妃的這口氣,也算消去了一半。於是命司儀局照皇后禮安葬,諡號爲孝安皇后。一切喪葬的儀節,都十分草草。陳皇后葬畢,世宗帝以六宮不能無統率的人,急於重立皇后,於是在張、方兩嬪人中,指定張氏,由世宗帝下諭,冊立張氏爲皇后,這且按下。
再說嚴嵩自入閣後,長子世蕃也擢升爲戶部侍郎。朝中的政事,不論大小,均須稟過了嚴嵩,然後入奏世宗帝。嚴世蕃仗着他老子的勢力,便大開賄賂。凡要夤緣做官,只須走世蕃的門路。每官一員,納金若干兩,候補者又若干兩。倘要現缺的,必加倍奉納。金銀的多寡,定官職的大小。吏部主事王湧不過一個舉人出身,他投世蕃的門下,開手就納金二萬兩。世蕃驟得他的多金,覺得無可報答,就在三個月中,把王湧疊擢六次,居然做到了吏部主事了。又有世蕃的同鄉人牛貴的,只獻給世蕃千金。不多幾日,部中公示出來,授牛貴爲溧陽縣知縣。這樣的一來,官職有了價錢了。譬如窮寒的典吏,只要湊足了千金去獻給世蕃,馬上就可以做一個現成的知縣。但自經王湧一獻二萬兩之後,世蕃的胃口愈大了。在初時不過幾百兩,最多也只有幾千兩,王湧起手就是兩萬,世蕃知道做官的人,沒一個不剝削百姓的,手頭自然很豐富,樂得敲他們一下。由是鑽謀官爵,動不動要上萬了。至若幾千兩幾百兩,世蕃眼睛裏也不斜一斜。
世蕃既有了多金,什麼喫喝穿著,沒一樣不是窮奢極欲,單講他所住的房屋,室中的陳設富麗堂皇,和皇宮裏差得無幾,有些地方實是勝過皇宮。他廳堂中直達內室,都是大紅氈毯鋪着地,壁上嵌着金絲,鏤成花紋,鑲着珠玉。還有姬妾的房裏,不但是畫棟雕樑,簡直是滿室金繡。珠光寶氣,照得人眼目欲眩。世蕃的家裏,共有姬妾四十多人,這四十多人中要算一個荔娘最得世蕃的寵幸。那荔娘是青浦江畔人,年紀還不到二十歲,生得雪膚花貌玉容豔麗,性情又溫柔聰敏,凡世蕃的窮奢極欲,都是荔娘所想出來的。如玉屏風、溫柔椅、香唾壺、白玉杯等,名目出奇,行動別緻,有幾樣的花樣鏡,真是歷史所未有的。就是玉屏風,說來也很覺好笑,什麼叫做玉屏風?
世蕃每和姬妾們飲酒,一頭擁了荔娘,一杯杯地飲着,一面令三四十個姬妾,一個個脫得一絲不掛,雁行兒排列着,團團地圍在酒席面前。每人斟一杯酒;遞給世蕃一飲而盡。酒到半闌時,便抽籤點名,誰抽着籤的,就陪世蕃睡覺。他們在那裏取樂,這三四十名的姬妾仍團團圍繞着,任世蕃點名,更換行樂。一年三百六十天,沒一日不是如此的,就叫做玉屏風。
又有溫柔椅的,姬妾們多不着一絲,兩人並列斜坐在椅上,把粉嫩的玉腿斜伸着,世蕃便去倚在腿上,慢慢地喝酒。又用三四個美姬倒伏在躺椅上,將身體充作椅兒,以三人斜搭起來,活像一把躺椅。世蕃在這些美姬的身上起坐倒臥,當她們躺椅一樣看待,竟忘了所坐的人體了,這就是溫柔椅。又有一種香唾壺,世蕃每晨起身,痰唾很多,自唾醒至下牀,唾壺須換去兩三個。
經荔娘想出一個香唾壺的法子來:到了每天的清晨,姬妾們多赤體蹲伏牀前,各仰起粉頸,張着櫻口接受世蕃的痰唾,一個香口中只吐一次,三四十個姬妾掉換受唾,直到世蕃唾畢起身爲止。這個香唾壺的名稱很是新穎別緻,想在那時已有這樣的奇行,怪不得現在的人,沒有一樣做不出了。又有所謂白玉杯的,是在酒席臺上應用的。譬如世蕃今日的大宴羣僚,除了令美貌的姬妾照例侑酒外,大家飲到有三分酒意的時候,世蕃便叫拿白玉杯上來,只見屏風後面嚶嚀一聲,走出三四十個姬妾來,都打扮得妖妖嬈嬈,身上燻着蘭麝,口裏各含了一口溫酒,走到席上,把口代了杯子。每個人口對口和接吻似的,將酒送入賓客的口中,似這種溫軟馨香的玉杯兒,那酒味當然是別有佳味了。據當時在座的人說:“美人的香脣又柔又香,含在口中的酒,既不算冷又不算熱,只好說是微溫。”有的故意慢慢嚥着,一手鉤住美人的香頸,把口去接着美人的櫻脣,輕輕地將酒吸出來,等得喝完了酒,那美人很是知趣的,便把她那柔而又膩的纖舌,也順着酒兒,微微地送入賓客的口中。
這樣的一來,不論是什麼的魯男子到了此時,怕也要情不自禁了。他們正當入溫柔鄉的當兒,世蕃又是一令暗號,這三四十個人的櫻口玉杯就紛紛地集隊,仍然排列着走進去了。這時的賓客,個個好似中了魔毒一般,誰不弄得神魂顛倒,幾乎連席都不能終,大家再也坐不住了。世蕃見那些賓客跼促狼狽的情形,忍不住哈哈大笑。一班賓客也自覺酒後失儀,被這玉杯兒引得意馬心猿醜態畢露,所以往往不待席終,多半逃席走了。世蕃的惡作劇,大都類是。他每宴會一次,必有一次的新花樣。這花樣兒務要弄得賓客人人神魂飄蕩,情不自禁爲止。
因而那些赴宴的同僚聞到了世蕃宴客,大家實在不願來受他的捉弄,但又畏他的勢力不敢不赴。同僚中談起世蕃的宴客,誰不伸一伸舌頭,差不多視爲畏途。
講到世蕃的爲人,性情既是淫佚,姬妾們到了他的手裏,無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尤其是那個荔娘,更其爲虎作倀,想出許多的法兒來,輔助世蕃的淫樂。世蕃最好迎新棄舊,一個姬妾至多不過玩過一兩夜,到了第三天夜上就要換人了。而且他玩婦人,往往是白晝宣淫的。不管是什麼時候,高興了就玩一個痛快,玩過之後仍出去辦事。辦了一會公事,又去和姬妾們鬧玩了。人家說晝夜取樂,獨有世蕃,可算得時時取樂。俗語說“當粥飯喫”,世蕃的淫婦女,簡直好說是“當粥飯喫”
了。那麼世蕃家裏的三四十個姬妾,日久不免厭了,自然要往外面去搜尋。凡是良家婦女,世蕃所瞧得上的,不去問她是官家是百姓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人搶將上去,把女子拖了便走。
待到世蕃玩過三四天,有些厭起來了,依舊命家人把她送還。他這樣強劫來的,人家送給他的和出錢買的,一年之中,真不知要糟蹋多少婦女呢。世蕃自己也記着一種數目,叫做淫籌。這淫籌是每奸一個婦女,便留一根淫籌在牀下,到了年終時,把那淫籌取出來計點一點數目。聽說最多的數目,每年淫籌凡九百七十三隻。是世蕃這一年中,算玩過九百七十三個婦人了。一個人能有多少精神,照上面的數目看來,每天至少要玩三個婦女了,不是很可驚麼?這話不是做書的憑空捏造出來的,有一個的的確確的見證在這裏。什麼見證?就是那時的青州府王僧緣,他是曾親自見過淫籌的人。
當時王僧緣的授爲青州府,也是向嚴家門中營謀得來的。
他要上任去的那天,往嚴世蕃的家裏去辭行。僧緣和世蕃本是通家,和平常賓客是不同的,一進門聽說世蕃還沒有起身,僧緣就一口氣走到世蕃的房裏;世蕃正擁着荔娘高臥,只含含棚糊地命僧緣坐了,世蕃仍舊昏昏睡去了。僧緣自幼在鄉間讀書,從不曾看見過這樣華麗的去處。但見金珠嵌壁、寶寶鑲牀。地上統鋪了綢綾,案上無非是寶物,青羅爲帳、象牙雕牀,人們走進室中,就覺得珠光燦爛、寶氣縱橫、五光十色,連眼都要看花了。僧緣走着沒甚消遣,就在寶中東瞧西看的,各處玩了轉,凡這室中所有,都是僧緣所不經見的東西。忽見世蕃睡的牀邊,放着一個明瓦的方架,架上疊着白綾的方巾,一塊塊的約有半尺來高低。
僧緣隨手取了一方去窗前細看,那白綾有二尺見方,邊上繡着花朵,瞧上去似十分精緻。僧緣以爲是女子的手帕,橫豎這許多在那裏,取他幾幅想來是不要緊的,便暗暗地偷了三四方,把來納在袖中。不多一會,世蕃已起來了,和僧緣寒暄幾句,即留僧緣午餐,序上餚饌的精美,自然不消說得了。餐畢王僧緣便辭別了世蕃,匆匆地登程,自去上任。到了任上過不了幾天,恰巧逢着同僚中宴會。席間有人提起了嚴嵩父子,同官中都很是羨慕,只恨沒有門路可以投在嚴氏門下。因那時的嚴氏誰不聞名?人人知道,阿諛了嚴嵩父子,即可升官發財了。
王僧緣聽了同僚們的話,他便很得意地說道:“不才在京的時候,倒和世蕃交往過,也不時到他的家裏去的。”於是將他家中怎樣的華麗、怎樣的精緻,真說得天花亂墜。聽得一班同僚都目瞪口呆,讚歎聲嘖嘖不絕。僧緣講到起勁的當兒,令家人取出所竊的手帕來,傳示同僚道:“這是世蕃府中姬妾們所用的帕兒,是拿明瓦架子架着的,差不多有四五百方。俺愛它繡得精緻不過,隨手取了幾方。你們瞧瞧,這帕兒多麼講究?”
同僚們看了,又稱讚一會。
末了遞到一個知縣手裏,約略看了看,忙擲在地上道:“這是婦人家的穢褻東西,怎麼可以在案上傳來傳去?”同僚們見說,個個愕着問故。那知縣笑道:“世蕃每玩過一個婦女,必記淫籌一隻,將來年終時,總計淫籌若干,就是玩過若干女子,把來記在簿上。據他自己說:‘他日到了臨死的時候,再把簿上的婦女計算一下,看爲人一世,到底玩過婦女多少了’。
這一方方的白綾,就是淫籌。世蕃在交歡畢,用這白綾拭淨,置在牀邊。家中專有一個姬妾,管這淫籌的事,如計點數目,分別顏色。每到月終報告一次。怎麼淫籌要分別出顏色來吧?
因爲玩少婦和處女,淫籌各有不同。凡處女用過的淫籌,是有點點桃花豔跡,少婦是沒有的。所以世蕃府中,淫籌有處女籌和少婦籌兩種。記起簿子來,少婦籌若干,處女籌又若干,都要分開的。那麼總計起來,少婦和處女,就可以比較多寡了。
”那知縣說罷,把座上的同僚一齊聽得呆了。那知縣又說:“王知府所取的手帕。就叫做少婦籌。”要知那知縣還有什麼話說,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叱燕吒鶯粉黛爭顏色化雲幻鶴羽士顯神通
卻說那知縣說起嚴嵩的家事異常地熟諳,還把淫籌分別出顏色來。王僧緣卻不曾知道底細的,還當做了女子的手帕。如今被那知縣說穿了,倒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了,連連把那幅方巾摔在地上。這時有個同僚劉通判的,便笑着問那知縣道:“嚴家的閨闥,你何以曉得這樣的細?”這句話轉把那知縣問住了,半晌回答不出,過了一會,就藉着更衣告便,竟自逃席走了。那知縣走後,劉通判笑着對同僚們說道:“你們可知那知縣的歷史麼?”衆人都說不知。劉通判笑道:“他說起嚴世蕃來似數家珍一般,原來他是嚴嵩的同鄉人分宜,自嚴嵩進京,那知縣便投在嚴氏的門下,充一名小廝,爲人卻十分勤儉,很得嚴老兒的歡心。他從十三四歲跟嚴氏到現在,於嚴氏家裏的事,當然一目瞭然了。到了去年,他就哀求世蕃,要些差使做。
世蕃因他是不識字的,沒有過高的職司可做,在今歲的春間,才委他做了本處的知縣。”
衆同僚聽了,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劉通判也嘆道:“人情有了勢力就好做事,像這樣的一個家奴,也配做百姓的父母了。我們讀書人,不是只好去氣死麼?”說着就散了席,衆同僚也各自回去不提。
再說世宗帝自陳皇后墮胎死後,繼立了張氏,但是六宮粉黛從此便無人受娠了,世宗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對於這宗桃上,常常繫念着。他巴不得妃子皇后們生下一男半女來,聊慰眼前的寂寞。可是天下的事,越是希望得切,越覺得辦不到。看看過了一年,宮中的嬪妃仍沒一個懷孕的。世宗帝心裏懊悶不過,便暗中囑那心腹內監懷安,去探訪誕子的方藥。
那個懷安本是個市井無賴出身,因嗜賭如命,把家產蕩得精光。看看有些過不下去了,就發憤入京,投做了閹寺。這時奉了上命去求異方,他就和蓮花庵的道士去商量。那道士便舉薦他的同道,叫做邵元節的,說元節有呼風喚雨的本領,令他設壇求嗣,是百發百中的。只是不在京中,現居太華山麓,須得有上諭前去,他才肯下山。懷安聽了,忙來回稟世宗。這位世宗皇帝,所相信的是道士。見懷安說有道土能夠求嗣,不覺眉飛色舞高興起來。便親自下諭,晉邵元節爲道一真人,賜黃金千兩,着速即來京求嗣。並委懷安做了欽使,齎了聖旨前往太華山敦請,這且按下。
那時世宗又聽了張璁的話,謂宮中宜多置嬪妃,以求早生太子。世宗傳諭:民間選擇秀女,獻進宮中選爲侍嬪。這首上諭下去,各處地方官忙得屁滾尿流,直鬧得烏煙瘴氣,亂了一天星斗,還是小百姓的晦氣。不多幾時,外郡紛紛進獻秀女,繡車絡繹道上。脂粉紅顏滿載車中,沿途相望,真是好看極了!
都下每天鬧着看秀女,凡外郡的車輛進城,看的人便擁擠道上,都嚷着:“看秀女!看秀女!”那位世宗皇帝終日忙着點秀女。
內外宮監也爲了秀女弄得手忙腳亂,把外來的秀女接進來,等世宗帝選過了,內監又忙着送出去。選中的留在宮中,選不中的退還地方官,令仍然送歸民家。
這樣地鳥亂了三個多月,多處的秀女統已獻齊了。世宗帝臨翠華軒,把選中的秀女又重行選擇一遍。三百六十名秀女中,只選得一十六名,一面交給檢驗處,將這一十六名秀女一一檢驗過了,可以充得嬪人的只有九名。餘下的三百五十一名,悉把來分發各宮,充做官侍。世宗拿合格的九名,盡行納做嬪人。
那九名是:鄭淑芬、王秀娥、閻蘭芳、韋月侶、沈佩珍、盧蘭香、沈碧霞、杜雅娘、仇翠英,這九位嬪人,一個個出落得月貌花容,非常地嬌豔。內中的杜嬪人,更生得落雁沉魚、羞花閉月。還有那盧嬪人,也一般地冶豔無雙。世宗帝對於杜、盧兩嬪人,比較別個侍嬪格外來得寵幸。他如鄭嬪人、王嬪人、閻嬪人、韋嬪人、沈嬪人、沈嬪人、仇嬪人等,世宗難得臨幸一兩次。一個月中,杜嬪人召幸至二十次,盧嬪人四五次,捱到仇嬪人等,一個月中還不到一次,有時一次也不會召幸。
宮闈的規例雖嚴,這爭夕拈酸的風習,帝王家的嬪妃和百姓家的妻妾是沒有兩樣的。況且女子們的性情,狹窄妒忌是天生成的。一樣是個嬪人,杜嬪人何以這般得寵,韋嬪人等怎麼如此冷淡呢?這樣一天天下去,不得召幸的嬪人,自然要由恨生妒,由妒而怨,大家就要慢慢地暗鬥起來了。
講到韋嬪人、沈嬪人佩珍、沈嬪人碧霞、王嬪人、鄭嬪人、仇嬪人、閻嬪人,這七位嬪人裏面,學問要推韋嬪人,聰敏伶俐要算王嬪人,奸惡狠毒要算沈嬪人佩珍,乖覺是閻嬪人,鄭嬪人最是忠厚,仇嬪人極其和藹,沈嬪人最是呆笨沈嬪人指碧霞。七個嬪人中,性情行爲各別,容貌卻是彷彿的。
可是做人,總是聰敏伶俐的佔先一點,乖覺的也還不喫虧。王嬪人雖不十分寵幸,但恃着她的聰敏,想出許多妝飾的花樣兒來,打扮得和天仙似的。俗言說得好,三分容貌七分妝,王嬪人本來算不得醜惡的,再加她善於修飾,真覺得玉立亭亭,臨風翩翩了。
一天世宗帝駕遊西苑,九位嬪人都侍候着,那位王嬪人立在衆人當中,自和別人不同。世宗帝定睛細看,只見她豔光照人,嫵媚可愛,不由得心上一動,便伸手拉住王嬪人的玉臂,細細地打量一下,愈看愈覺可愛,賜王嬪人坐了,世宗帝就和她同飲起來。嬪人見皇帝,無論她是怎麼樣寵幸,皇帝不賜坐,嬪人是不敢坐的。所以世宗帝叫王嬪人坐了,最得寵的杜嬪人和盧嬪人倒在一邊侍立着。還有沈嬪人等,更較杜嬪人立得遠了。最是可惱的,是世宗帝命沈嬪人佩珍斟酒,沈嬪人斟過了世宗帝的酒,不能不給王嬪人斟酒,王嬪人雖低低謙遜一句,在沈嬪人的心上已老大的不高興了。
想同一是個嬪人,爲什麼一個飲酒,一個和侍女般的在旁給她斟酒呢?這是誰也咽不下的。當時是世宗帝的旨意,不好違忤的,任你沈嬪人怎樣的刁鑽,也有些倔強不來,只得硬着頭皮勉強去做。這天的晚上,世宗帝就着王嬪人侍寢。自後這位王嬪人也漸漸地得寵了。還有那個乖覺的閻嬪人,因她能侍世宗帝的喜怒,深得世宗帝的歡心,還常常稱讚閻嬪人的爲人伶俐。這樣一來,那個閻嬪人也跳出龍門了。
於是杜嬪人、盧嬪人、王嬪人、閻嬪人四個人一樣得寵,可算得是並駕齊驅了。這四位嬪人暗地裏又爭妍鬥勝,各顯出狐媚的手段來籠絡那個世宗皇帝。只有那兩個沈嬪人和韋嬪人、鄭嬪人、仇嬪人這五位嬪人始終爬不上去,心裏怎麼不憤恨呢?尤其是那個沈嬪人佩珍,在背地裏不時地怨罵,結果施出她狠鷙的心計來,弄得最寵幸的杜、盧、王、閻四位嬪人互相猜忌,大家在世宗面前互相攻擊,幾乎兩敗俱傷。你想沈嬪人的爲人厲害不厲害。
杜、盧、王、閻四位嬪人暗鬥的開端,是盧嬪人首先失敗,在世宗帝諷經的當兒,匿笑了一聲,觸怒世宗,就把盧嬪人貶入冷宮。第二個是閻嬪人,過不上一年,誕下一個太子,賜名載基,世宗帝倒十分歡喜,閻嬪人的寵幸幾駕杜嬪人之上。誰知她沒福消受,滿月後載基一病死了,世宗帝心上一氣,將閻嬪人立時幽禁。杜嬪人也險些兒被王嬪人傾軋出宮,幸得她的肚子爭氣,忽然生下一個太子來,世宗帝又高興得了不得。接連王嬪人也生了一個皇子。杜嬪人生的賜名載厚,王嬪人生的賜名載壑。在冷宮中的盧嬪人也生了一個皇子,賜名載璽。世宗帝接連生了三個兒子,這快樂是可想而知。
當時還親自抱了三個皇子,去祭告太廟。到了彌月的那天,把三個皇子的日期定在一起,朝中大小臣工紛紛上章慶賀,外郡官吏都來獻呈禮物。要算浙江撫臺進的那座長命百歲龕最是講究了。那座神龕是金絲盤繞成的,龕中一個南級仙翁像系珍珠綴出的,兩旁福祿兩位星官,福星拿着如意,祿星捧了壽桃。
龕下有個小小的機栝,只要把手指兒微微的一捺,龕門自會開了,走出福祿兩星。一個將如意一搖,變成了一座小亭。亭中一隻白鹿,銜了一朵靈芝,名喚靈芝獻瑞。那祿星的蟠桃也化開了,變成一株梧桐。桐樹上棲着鳳凰,樹下伏了一隻麒麟,名叫麟風呈樣。到了最後,南極仙翁出來了,手裏的一根龍頭杖兒,只略略地一揮,變成了一幅黃緞的匾兒。匾上大書“長命百歲”四個金字。這時機捩也止住了,須得再撥一下,才得恢復原狀。世宗帝看了,很嘆他造得精工,便把這樣玩意兒賜與皇子載厚。世宗帝所最喜歡的是載厚,愛屋及烏,那位杜嬪人依賴着這個聰敏伶俐的皇子,由嬪人一躍而爲貴妃了。
那時內監懷安,往太華山去請道人邵元節。待到得太華山,邵元節已往四川峨嵋山去了。於是又趕到那峨嵋山,適邵元節又往泰山去了。懷安又趕到泰山仍逢不到邵元節,再行一行探,方知他往江西龍虎山,拜會張天師去了。懷安沒法,重又趕往江西,才得和邵元節見面。呈上聘金,開讀了聖旨。邵元節回說:“一時沒得空閒,須三個月之後,方能一同赴京。”懷安沒奈何,只得耐着性兒,在江西等了三個月,始得與邵元節登程。這一路上,懷安藉着奉旨的名兒到處索詐,地方官吏被他弄到叫苦連天。
他經過臨清時,硬責地方官吏供應。其時臨清的知縣海瑞別號剛峯,爲人剛愎倔強,做官卻很是清廉。他自到任臨清,已做了三年多的官了,依舊是兩袖清風,一副琴劍而已。這時他聞得懷安太監經過,勉強帶了個差役出城去迎接。那懷安偕着邵元節,沿途是作威作福慣了。差不多的府郡縣邑,聽得懷安是皇帝親信的內侍,又是奉旨的欽使,誰不想巴結他一下。
凡一切的供應鋪張,務求奢華,以博取懷安的歡心。所以把個懷安奉承得趾高氣揚,幾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他所經的州縣,那些知府縣尹除了挖自己的腰包竭力供應之外,至少要送他一千和八百。
懷安的行車上,後面累累的,都是金珠寶物,數十車接連着行走。引得一班綠林中人一個個涎垂三尺。但懷安到一個去處,地方官總是派兵護送出境的。到了鄰縣,自有該縣的地方官派了親兵來接。宵小沒有空隙可乘,只好望洋興嘆。誰知到了臨清,不是縣尹飭人來接,懷安心上很是詫異。那鄰縣護送的兵士,見已出了自己的境界,照例辭了懷安自回。懷安眼巴巴地望着臨清縣有人來迎,走了半晌,鬼也沒有半個。懷安不覺大怒道:“這瘟知縣難道聾了耳朵瞎了眼的麼?爲什麼還不來接咱?”說罷回顧從人道:“你們給咱把那個瘟知縣抓來,等咱來發落!”
從人領命,正要回身去臨清縣署狐假虎威地發作一會,遙見遠遠的兩個敝衣破履,和乞丐般的鄉民從大路上一步一蹶地走來。看看走近,懷安大聲問道:“你那兩個花子,可知本縣的知縣在什麼地方?”那兩個當中,一個面色白皙略有微須的人拱手說道:“卑職就是本縣的縣尹。得知張公公懷恩姓張駕臨,特來迎接。”懷安聽了,不覺呆了半晌,才高聲喝道:“你這廝窮形極相的,這樣闒茸的人,也配做得父母官麼?”
那人正色說道:“爲吏只要廉潔愛民,豈在相貌的好壞?”懷安被他一句話塞住,弄得開不出口,怔了好半息,又喝問道:“你既是本處的父母官,爲什麼裝得這般窮乏,連做官的威儀都沒了。你自己看看,可像個什麼樣兒。”那人笑道:“本縣連年荒歉,百姓貧苦得了不得,知縣爲人民的父母,應該要與人民同嘗甘苦的。況卑職生性是不願剝削小民的,只有拿自己官俸去賙濟小民,怎麼不要窮呢!”懷安聽了,也拿他沒法想,便問:“你叫什麼名兒?”那知縣應道:“卑職就是海瑞。”
懷安猛然地記起海瑞的名兒。一路上聽人道起,他是個清廉官兒,也算得是個強項縣令。知道今天到了這裏,只好認了晦氣,看他那個樣子,是敲不出什麼油水的了。於是垂頭喪氣地,和邵元節兩人一同跳下馬來,跟着那知縣海瑞到了館驛。
但見驛中也沒有驛卒,只一個老婦,一個少女在那裏當差。
懷安便問海瑞,爲什麼不用男僕?海瑞笑道:“那些僕人嫌這裏窮不過,做不到幾天已自潛逃走了。卑職不得已,令老妻和女兒暫來此處侍候公公。”懷安見說,方知這驛中的老婦少女還是知縣的太太小姐哩。及至走進館驛裏面,見一張破桌,四五隻有底沒背的竹椅兒,兩張半新不舊的臥榻,榻上各置着一牀粗布的被兒。懷安看了,一味地搖頭。過了一會,海知縣供上午餐來,卻是黃虀淡飯,非常地草率。懷安在平日間穿的綺羅,喫的肉食,似這般的粗茶淡飯,他哪裏能夠下嚥。還是邵元節,算勉強喫了一些。到了晚上、夜晚也是一樣的。海知縣又親自掌上一盞半明不滅的氣死風油燈來。
懷安到了這時,好似張天師被鬼迷,有法沒用處了。這一夜冷清清的,在破窯似的館驛裏面,寒風颯颯,村外的犬吠狺狺,野樹上的鴞聲惡惡,那種淒涼的景況真是生平所未經的。
又睡在這粗布被上,不蓋不冷,蓋了實在有些難受。把個窮奢極欲的懷安弄得翻來覆去的,一夜哪裏睡得着。好容易聽得遠遠的雞聲三唱,天漸漸地破曉了。懷安似坐了一夜牢獄,巴不得天色早明。忙忙地起身,胡亂梳洗好了,和邵元節兩人帶了從人,匆匆地趕往別處去了。
懷安離了臨清,剛出得臨邑的境界,走不上半里多路,忽然地一聲喊起,十九個大漢馳馬飛來,不問皁白,把懷安載着的金銀珠寶擁了便走。從人要想上去爭奪,被一個大漢挺刀搠翻了三四個,餘下的就不敢上前了。懷安見遇了暴客,性命要緊,便棄了所有的東西空身逃走。狂奔了一程,邵元節也追上來,看到後面,不見強盜趕來,大家才把心放下。不一刻,從人等也齊集了,受傷的三四人及索詐來的金珠一樣也沒了,並車輛也被強盜搶了去。懷安這時的懊惱,比宿臨清的時候更要加上幾倍。但是強盜的事,他們是不畏王法的,任你懷安怎樣的威風也拿他們沒法的。只得兼程趕往鄰縣,前去報失。那知縣雖竭力地替他去查緝,一縣的差役忙得一天星斗,仍是毫無影蹤。懷安限定他們一個月破案,到了期上,休說是強盜了,竟然連小竊也不曾捉着半個的。算晦氣了兩個差役,把兩股幾乎打爛了。懷安等得不耐煩了,便擇日起身走路。那知縣雖然巴結懷安,無如捉不到強盜,也是沒奈何的事。只好等懷安臨行的時候,拼拼湊湊地送了他三千兩。在那知縣已掙出一身大汗,懷安卻連正眼都不覷一覷。他以爲多也失去了,這點兒自然不放在心上了。不過懷安自經過這次巨創,把那個海瑞恨得牙癢癢的。他恨的是海瑞不派從人護送,以致多日的收羅亡於一旦。
當下懷安一路進京,他搜刮和剝削兼施,手段愈弄愈兇,務要把失去的金珠依舊搜刮轉來。這樣遊遊宴宴地到京,果然滿載而歸。那時已冬末春初,又是一年了。
總計懷安去請邵元節,足足一個半年頭,才把邵元節請到。
於是領了邵元節覲世宗帝。將路上尋覓的經過細細地述了一遍。好在世宗帝的幾位嬪妃已生了太子,無須邵元節求嗣了。
元節見了世宗帝,禮畢,世宗帝問過了姓名,看那邵元節道骨仙風,與平常的道土不同,就問他長生的方法。邵元節說是寡慾清心。世宗帝很嘉許他這個意思,就把邵元節留在宮中,替他建起一道真人宮來。又在內宮特地築了一座醮壇,邵元節天天登壇祈禱,世宗帝親自叩頭禮拜。只見得香菸縹緲中常有一隻仙鶴,翱舞煙霧中,護住那個爐鼎。世宗看了,暗暗稱奇,由是越發信任邵元節了。世宗帝因一心求那生長生方兒,日間聽政回宮,就來壇上行禮。晚上只宿在壇下,什麼杜貴妃、王嬪人等,好久沒有召幸了。
一天世宗帝和邵元節談禪,直到三更多天方回壇下安寢。
其時經過那個壇臺的左側,叫做青龍門,見有三四個少女在那裏打着鞦韆玩耍。世宗帝也看得她們好玩不過,呆呆地立在青龍門邊,一聲不則地瞧着。那幾個少女你推我擁地鬧了一會兒,就中一個十五六歲的才攀上鞦韆,只甩得兩下,鞦韆的繩兒忽然斷下來,把那少女直拋出丈把來遠,恰好撞在世宗帝的身上。
世宗帝怕她閃痛了,慌忙伸手把她扶住。那少女直笑得前仰後俯,鶯鶯嚦嚦地,一時立不起身來,驀然回過她的粉臉,見是世宗帝立在她旁邊,不由地嚇得花容失聲,低了頭花枝招展也似地跪了下去。
世宗帝一面把她扶起來,細看那少女,一張嬌小的臉兒,覺得她很是嬌憨可愛。世宗帝忍不住心裏微微的一動,牽着那少女纖纖的玉腕,到了壇下的禪室裏,就在雕牙牀前捺她並肩坐了。世宗帝一頭摟着她的酥胸,笑嘻嘻地問道:“你喚什麼名兒?進宮幾年了?”那少女似驚似喜地紅着臉兒答道:“民女叫萍兒,青柳人,那年和杜娘娘杜雅娘一塊兒選進宮來的。
”世宗帝想了想,卻又記不起來。因又笑說道:“你可有姐妹兄弟?家中還有父母沒有?”萍兒低低地答道:“民女是自小沒父親的,家裏很清貧。這次選秀女,被縣令錢如山強行指派的。母親只生了民女一個,心上很是捨不得,又沒銀兩去孝敬縣令,母女兩個只好生生地分離了。似隔壁陳家五小姐的,他們有錢去賄那縣令,便好設法不致被選了。”萍兒說時,不禁想起她的老母來,眼圈兒一紅,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世宗帝一面從袖中掏出羅巾替萍兒拭淚,口裏安慰她道:“你不必傷心,將來朕也封你做個嬪人,你想可好麼?”說着故意把臉兒似笑非笑地,瞪着兩隻眼睛,一眨一眨地對着她。
萍兒本來還是天真爛漫的孩子氣,喫世帝這樣一逗引,眼淚還掛在眼下,卻噗哧地笑出來,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向世宗帝手中搶過羅巾,掩住她半個粉臉,望着世宗的懷裏一倒。世宗帝哈哈大笑,萍兒伏在世宗帝的膝上也格格地笑起來。世宗帝趁勢將她一抱抱在膝上,俯身去嗅她的粉頰,嗅得萍兒倚身不住,倒在榻上打滾,那香軀被世宗帝捺住了,萍兒動彈不得,只把兩隻凌波的纖足一上一下的亂顛。世宗帝還伸手到萍兒的懷中去呵她的癢筋。萍兒挨不住癢索性放聲大笑。兩人在禪室裏正在得趣的當兒,不提防禪室門外啪的一響,跳進一樣東西來。
世宗帝和萍兒都喫了一驚。不知跳進來的是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纖腰一捻翠琴悲離鸞金鉤雙挽尚玉射飛鴻秋水盈盈,春情如醉,脂香陣陣,意緒纏綿。精緻的禪室裏充滿了洛陽春色,那嚦嚦的珠喉,發出一種嬌憨的笑聲來,真似出谷的黃鶯,令人聽了心醉神蕩,情不自禁。
這萍兒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兒,天真未泯,憨態可掬。世宗帝和她鬧着玩,引得萍兒笑聲喫喫,媚眼帶妍,香顰微暈,似有情又似無情的。小女兒家往往有這樣的現狀。世宗帝正和萍兒打着趣,不防門外跳進一個神頭鬼臉的東西來,把萍兒和世宗帝都嚇了一跳。只見那怪東西似人非人的,慢慢地走進榻前,往燈光下望去,更覺得十分可怖。萍兒素來膽小如鼠的,這時已嚇得往榻上亂躲,將一幅繡被掩住了頭臉,索索地發抖。
世宗帝倒還膽大,待那個怪東西走近,便從榻上直躍起來,只飛起一腳,把那怪東西踢了一個斤斗,早哇地哭出來了。世宗很是詫異,忙拿燈去照看時,卻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宮人,反披了一件繡服,將羅裙繫住兩肩,頭上套了一個鬼臉,遙望去似巨木的一段。又兼在夜裏,突然地和它遇見了,誰也要嚇得跳起來咧。世宗帝看了也覺好笑,問:“誰叫你扮得這個樣兒?”那小宮人見是世宗帝,慌得她身體打戰,含着一泡眼淚答道:“外面的姐姐們聽得室中笑得起勁,特地推我進來嚇人的。”世宗帝聽說,回身向門外瞧看,那些宮女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原來一班宮女,聞得禪室中格格的笑聲,辨出是萍兒和人鬧玩。又知道她是膽小的,所以叫小宮人扮了鬼臉來嚇她。
及至瞧見世宗帝從榻上跳起來,方知萍兒是和皇帝玩笑,嚇得一個個魂不附體,迴轉身來沒命逃向僻處去了。
當下世宗帝也不動怒,只喚那小宮人起身出去,隨手把禪室門輕輕地掩上。再看榻上的萍兒,兀是在那裏發抖。世宗帝向她肩上微微地拍着說道:“痴兒休要驚慌了,那不是怪物,是宮侍們扮着鬼來嚇你的。”萍兒聽了,纔敢鑽出頭來,眼對着燈火只是呆呆地發怔。世宗帝曉得她驚魂乍定,尚有餘怒,就順勢把萍兒的粉臂一拖,擁在懷裏安慰她。過了好一會,萍兒漸漸回覆了原狀。依舊有說有笑的,顯出她一派的天真爛漫來。世宗帝一面和她說笑着,一頭替她解去羅襦。
這時的萍兒,又似喜歡,又似驚懼狀態,就是有十七八個畫師,怕也描寫不出來哩。是夜萍兒,便在禪室中侍寢,但她年齡到底還在幼稚,不懂得什麼的情趣,只知一味的孩子氣。
這一夜在禪室裏,一會兒嘻笑,一會兒又啼哭了,似這般地直鬧到雞聲亂唱,纔算沉靜下去。世宗帝很寵愛萍兒,從此命她侍候在禪室裏。世宗帝每晚奉經,萍兒就在旁侍立。等世宗帝誦完了經,方攜手入寢。那萍兒到了此時,卻不似前日的啼哭了,世宗帝也愈加憐愛。又諭總務處,賜給萍兒的母親黃金二千兩,作爲養老之費。
一天世宗帝無意中問萍兒道:“你們民間的女兒,爲什麼聽見選秀女時都要害怕?難道將來不去嫁丈夫的麼?”萍兒把粉頸一扭道,“充秀女和嫁丈夫差得遠咧!女孩兒們嫁了丈夫,雖說和父母暫時別離,不久就可以見面的。若是做了秀女,一經被選進宮,永世不能與父母相見的了。那麼有女兒和沒有女兒又有甚分別?所以女兒被官吏選中,做父母的只當那女兒死了,僥倖得到京裏選不中,退回來時,好算得是再生了。那時做父母的重得骨肉相逢,像天上掉下一件寶貝來,也沒有那樣地歡喜。可是選中的人家,眼睜睜地瞧着別人的女兒回來了,自己卻消息沉沉,這時的傷感和悲痛,就是心頭刲一塊肉也沒有這般地難受。”世宗帝見說,不由地惻然道:“生離死別,本是人生最傷心的事了。”於是下諭,命總管太監,凡宮中所有的宮侍,在二十歲以上的,一概給資遣回原籍,令其父母自行擇配。
這道諭旨下來,闔宮的宮侍歡呼聲不絕。由總事太監一一錄籍點名,滿二十歲的,便列在這遣歸的籍中。那些宮婦拔簪抽餌的,紛紛賄那太監,巴不得已名早列籍中。可憐深宮裏面,竟有年齡在三四十歲以上的老宮人,半世不見天日了。一朝得到這首恩旨,真連眼淚都幾乎笑出來。管事太監錄名已畢,共得一百九十二人。有四十幾名還是孝宗朝的老人,都有四十多歲了。世宗帝着將一百九十二名老宮人,每人賞白銀三百兩,各按籍貫,令該處的地方官查詢宮人父母的名姓,即日遣歸。
到了遣散宮人那天,車輛絡繹道上,那老宮人款段出都,大半是半老徐娘,所謂來時綠鬢青絲,歸去已是白髮蕭蕭,當時確有這種景象。她們回到家中,父母多已亡過,憶起和父母分別,今日回來,只剩得一抔荒土,麥飯胡漿欷歔奠吊,淒涼狀況,真有不堪回首之嘆了。世宗帝既遣散了一百多個老宮人,自然要添進新宮人,於是選秀女的風潮又鬧得烏煙瘴氣。這一次挑選宮侍,經世宗帝親自過目,四百五十二人中只選得一百十七人。一個個都丰姿秀麗,美目嬌盼。單講就中一個宮女,是青陽地方人,芳齡還只有十九歲,生得秀靨承顴、眉目如畫,一捻纖腰、輕身若燕。世宗帝見她嫵媚動人,便把她留在禪室中侍候。
這個青陽人的宮女,姓徐名喚翠琴,爲人很是伶俐,尤其是善侍色笑。不過每逢到世宗帝和她說笑時,終愁眉苦臉,不是推託趨避,就是默默地垂淚。世宗帝細察翠琴的形色,知道她一定別有心事,但是盤問她時,再也不肯吐露。
光陰荏苒,轉眼又是春初。鳥語花香,微風如暖,人們最好的光陰要算是春天了。世宗帝這時除了參禪之外,就是攜着杜貴妃、王嬪人等翱遊西苑。那個聰敏伶俐的王嬪人採了百花,釀成了一種香釀,世宗帝稱她的酒味甘美,特在西苑的涵芳榭裏設了一個百花釀會。自王公大臣、后妃嬪人,每人賜三杯百花釀。世宗帝又傳諭,大臣各吟百花詩一首,君臣王相唱和。
直飲到日落西山,王公大臣由太監掌上明角燈送出宮門,各自乘轎回去。
世宗帝待大臣們散去,見東方一輪皓月初升,照着大地猶同白晝一樣,不覺高興起來,命嬪妃們侍着,重行洗盞更酌。
這時那個張皇后也在旁侍飲,她見世宗帝鬧酒,越喝越起勁了,心裏早有幾分不悅的了。恰好那個宮女翠琴也侍立在側,世宗帝命宮侍賜給她一杯百花釀,翠琴謝了賜,才起身把酒喝了。
但她是個不會飲酒的,一杯下肚便臉紅桃花,白裏顯紅,紅中透白,愈見她嬌豔可愛了。世宗帝已微帶酒意,忍不住一伸手拖了翠琴的玉臂,撫摩展玩,看了又看,嗅了再嗅,大有戀戀愛不忍釋的概況。
張皇后在旁邊目睹着世宗帝這樣的醜態,心裏很是難受,那一縷酸意由丹田中直透腦門,便霍地立起身來,把手裏的象箸向桌子上一擲,回身竟自地悻悻走了。世宗帝是素來剛愎自恃的,又兼在酒後,怎肯任張皇后去使性,當下也勃然大怒道:“你那時不過是個侍嬪,朕冊你做了皇后,也沒有薄待你,你倒在朕面上來發脾氣了。看朕不能廢了你麼?”說罷,擎起了手中的玉杯,望着張皇后擲去,虧得張皇后走得快一些,還算不曾擲着,只衣裙上的酒汁已稍微有點兒濺着了。張皇后回到宮中,心上越想越氣悶,不禁放聲大哭起來。這裏世宗帝也怒氣不息,立命內監取過筆硯來,下了廢去張皇后的手諭,蓋了璽印,吩咐內侍早期頒示閣臣。
那翠琴怔怔地立在一邊,見世宗帝對於皇后尚且這樣的暴戾無情,其他的嬪妃可想而知。人說帝王多是棄舊憐新的,一厭惡就棄如敝屣,毫無情義的,這話的確可信的。翠琴呆呆地想着,心裏十分膽寒。忽見世宗帝擬好了諭旨,醉醺醺地走過來,一把握着翠琴的手腕,往禪房裏便走。兩邊侍候的太監慌忙掌燈引導。世宗帝不等太監燃燈,已乘着月色走出涵芳榭去了。翠琴見世宗帝酒氣直衝,不敢借故推託,致觸怒於她。但是芳心之中卻必必剝剝地亂縮,正不知世宗帝聽得腳步聲,回頭見四五個內監手裏都掌着燈,便叫他們退去,不必來侍候。
太監們領會,就立住腳不走,直等世宗帝去得遠了,他們纔回身各自散去。
翠琴察覺世宗的舉動似有些不妙了,他連侍候的內監出屏去了,這不是明明要翠琴去侍候麼?看看到了壇下的禪室面前,世宗帝和翠琴並肩走進禪室,令翠琴閉上了門,就老實不客氣地呼她解衣侍寢。翠琴見說,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所怕的是那個話,今天瞧透世宗帝是心懷不善,這一着道兒,或是不能免的,現在果然不出翠琴所料。此刻的翠琴真有點爲難了,她要是不領旨,那時違忤了上意,罪名很不小;倘然低首應命,豈不是白璧受玷?思來想去,一時找不出一個兩全的法兒來。
翠琴心裏和十七八隻桶似的上上落落,身體僵也不動。世宗帝上榻,擁着繡被,一迭連聲地催促,弄得聰敏伶俐的翠琴,好似船頭上跑馬走投無路了。
世宗帝見她還是立着挨延,當她女孩兒家怕害羞,故意在那裏作態,於是赤體跳下牀來,一把擁了翠琴,往那榻上一捺,一手就替翠琴去松鈕解襦,差不多要用強了。翠琴萬不料這位堂堂的皇帝,竟會做出急色的手段來的。想把身體強起來,兩條腿被世宗帝軋住,先已動彈不得,左手又喫世宗帝緊緊地握着,兩個轉身,上衣已被世宗帝解開,酥胸微袒,露出兩個又白又嫩又紅潤的新剝雞豆。世宗帝帶笑用手去撫摩,覺得溫軟柔滑、細膩無儔。
世宗帝得了些便宜,又要進一步去解她的小衣了。那時女子的衣服不比現在的滿人裝束,前襟胸旁都有紐扣兒的。明代的女子,大都衣着斜襟領如僧衣,大領的半衫,下面再系一條長裙,那衣服裏面不過縛一條絲帶罷了。只要把那絲帶解去,上身的衣服就此卸下來了。倘要解那羅褌,可沒得這樣容易了。
何以呢?因那羅褌的樣兒和現代的相彷彿,不過褲兒的外面,更多加上一條短裙。要解裨兒,非把短裙去掉不可。世宗帝是個慣家,自然首先拉去翠琴的短裙,隨手要解那褲兒了。這時翠琴着急地了不得,又不敢高聲叫嚷。即使你叫喊起來,任你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援的。
值此千鈞一髮的緊急當兒,翠琴忽然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嬌嗔一聲,羅褌中驀地掣出一把鋒利的尖刀來,向着世宗帝的喉間刺去。世宗帝眼快,燈影下覺得白光一閃,忙將頭避過,頸上已劃了一條刀痕,鮮血直流出來。世宗帝頸上覺微有疼痛,用手一摸卻是溼膩膩的,燈下瞧出是鮮血,不禁喊了一聲:“哎呀!”
這一聲喊,恰巧侍衛總管陸炳從壇下巡過,聽得世宗帝的喊聲,不是無故而發的,好似驚駭地極叫。陸炳是個心細的人,他自前番在火焰中救出世宗帝之後,兩腳受了火灼的傷痕,經太醫院給他治癒。世宗帝嘉他的忠勇,授爲伯爵,又擢他做了侍衛總管兼京營的兵馬都督。陸炳既做了侍衛總管,他在每晚的黃昏必親自進宮,往四下裏巡逡一轉,叮囑那些侍衛小心值班,自己暫出宮回都督府。這是陸炳平日的規例,風雨不更的。
這天的夜裏,陸炳爲了應酬同僚,進宮遲了一點。那也是世宗帝合當有救,所以喊了聲“哎呀”,正被陸炳聽得。這陸炳是心細的人,他聽得聲音有異,心裏先已疑惑的了,便昂起着脖子,向那禪室的窗洞中來張望。
不張猶可,這一張之下,叫得陸炳魂靈兒飛上了半天。原來他往窗內望進去,見世宗帝精赤了身體,頸上胸前都是鮮血,榻上一個美貌的女子,手裏執着明晃晃的一把尖刀,正從牀上跳下來,一手似在那裏繫着衣襟,粉臉上殺氣騰騰,一雙杏眼瞪着世宗帝,好像要動手的樣兒。這時陸炳已知道間不容髮了,便大叫—聲:“休得有傷聖體!”只盡力一腳,那禪室門被他踢倒下來。世宗帝和翠琴都喫了一驚,乃至見是陸炳,世宗帝忙道:“卿快來救朕!”話猶末了,陸炳已大踏步搶將入來,叉開五指向翠琴抓去。
翠琴瞧見陸炳雄赳赳的那副形狀,深恐受辱,就反過尖刀,望自己的喉中便刺。陸炳怕翠琴一死,沒了活口,追究不出主使的人來,怎肯輕輕地放過她呢?說時遲,那時快,翠琴的尖刀纔到項前,陸炳急忙扳住她的粉臂。翠琴見不是勢頭,索性一刀對準了陸炳的頭上刺來。陸炳把頭一偏,翠琴戳了個空,又兼她用刀太猛,香軀兒和刀一齊直撲過來,刀尖巧巧地刺在陸炳的右腕上,鮮血骨都骨都地直冒。
陸炳也顧不得痛了,罵一聲:“好厲害的潑婦!”兩手將翠琴的粉臂只一搭,想翠琴那樣弱不禁風的嬌女兒,怎經得陸將軍的神力,早被陸炳掀翻在地,纖腕握不住尖刀,噹啷地一響,已拋出在丈把外的門邊上了。陸炳搏住了翠琴,一手就自己身上解下一根絲絛兒,把翠琴的兩手結結實實地縛好了。回身來瞧世宗帝,見世宗帝赤身蹲在榻邊,兩眼只是呆瞪。
陸炳知他受了驚恐,忙俯身下去,把世宗帝扶上了牙牀,取個枕兒做個背墊,合斜坐在那榻旁,又拉一幅繡被替他輕輕蓋上了,低聲說道:“陛下受驚了麼?”世宗帝已噤了口不能答應,只略略點了點頭。陸炳回頭去倒了一杯熱蔘湯,遞給世宗帝慢慢地飲着。自己三腳兩步跑到警亭下面,叮叮噹噹地打起一陣雲板來。這警亭的雲板,非有緊急事兒是不打的。當時闔宮的太監、宮人、侍衛紛紛奔集。陸炳令侍衛退去,一面只吩咐內監去召太醫,又選了幾個靈敏的宮女,去禪室裏服侍世宗帝。且慢,做書的講了半天的混話,幾乎要前文不對後話了。
因爲世宗帝在禪室中,難道連宮人太監都沒有一個麼,卻要等陸炳來打雲板傳喚?世宗帝身邊的那個萍兒,又到什麼地方去了?這都有個講究的。須知禪室不比宮廷,是世宗帝參佛的禁地,太監、宮人不奉召喚是不敢進來的。在世宗帝回禪室的時候,本來有五六名內侍跟着,都被世宗帝和翠琴回覆走了。那個萍兒,自翠琴進宮,世宗帝是嫌舊愛新的,便命翠琴在禪室中侍候,萍兒封了嬪人,另居別宮去了。陸炳在匆促中,不知道傳喚哪一宮的太監,所以只好去打雲板了。過了一會,太醫來了,診脈已畢,處了藥方,內監忙熬煎起來,給世宗帝飲下。
又過了好半晌,世宗帝心神漸漸地定了,才能開口說話。
那時太醫替世宗帝把頭上的傷痕裹好,拭去血跡,起身退出。太醫去後,世宗帝令陸炳把翠琴擁過來跪在榻前。世宗帝徐徐地問道:“朕和你有甚仇怨,卻來持刀行刺?朕看你身上帶着利刀,起意已不止一天了,你係受誰人的指使?從實供出來,朕決不要難爲你的。”翠琴朗聲答道:“今天的事,全是出自我自己的主意,並沒有誰指使的。至我要刺你,不是和你有怨,更不是與你有仇,實在你逼人太甚了,我才拔出刀來自衛的。”陸炳在旁稟道:“陛下無須多問,侍臣帶她到部中去刑訊去。”世宗帝搖頭道:“朕已明白她的用意了,只傳總管太監進來,把翠琴領到景春宮去暫居。”這景春宮就是從前的景寒宮,爲專貶嬪妃的所在。是夜陸炳留在宮中,到了明日的上午方行出宮。世宗帝居禪室裏養傷,足有三天沒臨朝政。那個翠琴被禁在冷宮,知道世宗帝不加殺戮,尚有不捨之意,但自己終抱定了主旨,無論如何,寧死不辱就是了。這翠琴爲什麼要如此堅決,後文自有交代。
再說嘉靖年間,有個著名的北方大俠叫做紅燕的,是順天人。他生平沒有名姓,江湖上都稱他做紅燕。這紅燕往來大江西北,都行些俠義的事兒,專殺貪官污吏,幹下了案子,就留一隻紅絨的燕子在事主家裏。紅燕的聲名,由是遠震四方。一般做官的聞得紅燕的名兒,一個個魂銷膽落。那時也曾派得力的探捕四處偵紅燕,不但紅燕捕不到,承擔這差使的捕役倒已被他殺死了。這樣的一來,捕役們要顧性命,從此誰也不敢去嘗試了。
一天這紅燕經過通州,見一羣少年在那裏練武,其中一個美少年使一對虎頭鉤,雖不見得十二分的高妙,卻也算得後起英雄了。那羣少年使完傢伙,各人比箭,湊巧天上有一陣鴻雁飛過,那美少年連射了三矢,三隻雁兒先後墮下地來。這時看得全場的人暴雷也似地喝一聲採。紅燕看了,不覺暗暗點頭,便上去和那美少年打了招呼,問起了姓名。那少年說姓尚,單名一個玉字,是本處人。紅燕與尚玉一交談,倒是很投機,兩人就締起朋友來了。要知紅燕和尚玉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香閨傳絕技途殺惡客禁宮遞情牘夜會徐娘
卻說紅燕見尚玉技藝不弱,就和他敘談起來,兩人的主張很相契合。尚玉也久聞紅燕是個俠土,心裏十分傾倒。那尚玉自幼便沒了父母,依他的族叔過活。但他五六歲時,已喜歡舞槍弄棒,不大高興讀書。他那族叔說道:“目今天下太平了,用不着什麼武藝,還不如棄武習文的好。”尚玉答道:“俺學了武藝,即使不替國家出力,專誅那亂臣賊子,給百姓除害也是好的。”他族叔聽了點點頭,從此也不去禁止他習武了。後來,尚玉投着了一位名師叫做李勝芳的,是個有名的拳教師,十八般武藝樣樣皆精。勝芳在京中專教那些官家子弟,俸金極大,普通人家是請不起的。他生平的弟子,在疆場上立功業的很多。如靖遠侯永希,做到三邊總制,也是勝芳的弟子。他那許多蔭爵封官的弟子,都要叫他做官,勝芳卻是淡於名利,除了授徒自給外,真是個一介不取的硬漢。
嚴嵩父子專政,嚴世蕃出重金延聘勝芳,命他教授家將,勝芳只推說年衰力竭、技術荒疏,堅辭不就。世蕃再央人去請他時,勝芳已負了旅囊,跨着一匹健驢回他的通州原籍去了。
尚玉聞得勝芳告老還鄉,知他的技術很好,便要求投拜門牆,勝芳再三地不答應,說自己年老,回家息養,從今以後不再收弟子的了。怎經得尚玉苦苦哀求,勝芳見他心誠,不覺有些動容,於是就允許尚玉做他的最後徒弟。哪知尚玉很是聰敏,勝芳也因尚玉是老年的關門謂不再收徒也弟子,盡心極力地指授他,又教他使一對虎頭金鉤,端的有神出鬼沒的技能。不到三年,勝芳的所有本領,十分中尚玉已學會了九分了。勝芳以尚玉伶俐,又肯用心,說他將來定有大爲,所以就把最小的親生女兒嫁給他。尚玉既學得一身好功夫,又獲得一個美麗的嬌妻,他這時的心上還會不快活的麼?
原來勝芳有三女兒,終身沒有兒子,把生平的絕技都教授給他三個女兒。不過三人之中要推小女兒本領最強,面貌也最美,以是尚玉高興得了不得。得到迎娶的那天,親朋都來賀喜,一半是看看新娘的絕技。這新娘芳名叫做珍姑,是勝芳老頭的得意女兒,附近村莊中誰不知道珍姑負着好身手。
尚玉迎娶過門,一到了三朝,許多的親朋都嚷着要新娘獻技,否則大家不走。非等新娘獻了本領纔行。尚玉也急於要瞧瞧他妻子的武藝,便幫着親友們去勸珍姑,叫她胡亂使一會刀或槍,好令親友們死心塌地。珍姑被逼不過,吩咐婢女,箱筐中取出兩把寶劍來。又命將兩枚雞子,去放在地上。珍姑便卸去了外衣,露出一身銀紅的緊身襖褲。拿手腕擄一擄,仗着兩把寶劍慢慢地走出房外,輕啓朱脣地嫣然一笑,說聲:“獻醜了。”飛身上了雞子,那一雙凌波的纖足踏在雞子上面滾滾如飛,手中的劍光霍霍,直舞得呼呼風響,寒氣逼人。親友們看了,都爲戰慄。珍姑舞了一會,房中那婢女笑嘻嘻地撮了一笆斗的黃豆出來,分給一班親友,令他們各抓一把,向珍姑擲去。
但聽得灑灑的豆色不絕,等到豆撒完了,珍姑的劍也舞停了,卻屹然地在雞子上,顏色不變氣兒不喘。再瞧黃豆時,離珍姑一丈以內,一個圓的大圈子,圈子裏面連半粒黃豆屑也沒有的。
圈子以外卻堆有半寸來高,而且那黃豆不偏不倚,整整地斬做了兩半。一斗多黃豆,竟找不出一個囫圇的來。這時那些親戚朋友忍不住齊聲叫好。珍姑在這喝采聲中跳下雞子,一笑進房去了。親戚們才紛然散去,口裏兀是讚歎不絕。
尚玉在旁,見他妻子有這樣的絕技,是自己所萬萬及不到的。於是早夜求着珍姑,要她教授技藝。珍姑正色道:“你保身本領已足夠了,還要學它則甚?況你的性情暴急,藝若過精,必然招禍,那又何苦。”尚玉哪裏肯聽,一定要她傳授。珍姑沒法,只得說道,“你如學會了我的技術,倘出去闖了禍回來,我自會知道的,那時你休怪我,我可要終身不許出你門一步了。
”尚玉急要學藝,諾諾連聲答應。自後尚玉便隨了他的妻子珍姑天天習武,這樣的有兩年光景。
尚玉的族叔欲作客山西,命尚玉護行。尚玉因自己是族叔撫養長大的,不好違忤,於是叫珍姑料理了行裝。尚玉想把金鉤帶在身邊,珍姑不肯道:“你有了鉤在身畔,又要出去鬧事麼?”尚玉只得把鉤留下。臨行的那天,珍姑囑咐道:“你此去有叔父相隨,自然不至於胡爲。但回來的時候,你只剩得單身了,我怕你沒有耐性,因而受別人的虧。須知天下多奇人,能的還有能的,你萬事不可莽撞。”說罷,在尚玉的臂上,用指掐了七下,現起七點紅痕。珍姑說道:“這紅痕便是記號,你一鬧事,紅痕就要消去,七點如消去其五,你從此休來見我!
”又把一對象箸塞在尚玉的靴統裏道:“這是你的護身器具,切莫遺失了。”尚玉一一受教,護着他族叔起程。
光陰流水,不日到了山西,他族叔自去營業,尚玉就辭別回家。一路上忽水忽陸,倒也不曾逢着什麼。尚玉自己暗笑道:“珍姑諄諄囑俺不要惹禍,就是這樣的往往來來,俺不去擾人,人也不來惹俺,有甚鳥禍去闖出來?真是愚人多慮了。”尚玉在陸地上走了兩天,前面是玉帶河了。這河雖不甚大,卻沒有石樑,須得人民的渡船渡過去的。尚玉慢慢地走到河岸上,見二十幾艘渡船一字兒排在那裏。尚玉便擇一隻最空廣的,落船坐在艙中。坐了一會,渡船上客已坐滿了,那船還是不開。一船上的乘客一齊譁噪起來。那船伕忙來安慰道:“客人們莫性急,如今不比往時了,沒有和尚爺爺的命令,是不敢開船的。
”內中一個客人,雄赳赳地大聲道:“什麼的禿驢咱不怕他,快替我開船。”船伕不肯答應,那客人就破口大罵。
早有和尚的惡黨飛也似地去報知那和尚。不多一會,那個和尚來了,生得身長面黑,身體魁梧,相貌極其兇惡,右手提着一根銅錢綰就的銅鞭,長約五六尺。後面跟隨了十幾個無賴,蜂湧般地趕到船頭,惡狠狠地問道:“誰敢罵和尚,和尚便與他來較量較量。”那船上的客人驀地從船中直跳起來,手裏掄着一條木棍,竟奔那和尚。和尚忙把銅錢鞭相迎,打了有四五個照面,那客人的木棍被和尚一鞭打斷,乘勢一鞭掃來,將那客人的足骨掃折,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和尚哈哈大笑道:“這樣的囚囊,也想在太歲頭上動土麼?”和尚說罷,倒拖着銅鞭走了。那二十多艘船上的客人見和尚仍不令開船,衆人都有些憤憤不平,但畏和尚勇猛,誰敢多一句口?尚玉坐在船上,不覺心癢難搔,要待試試自己的手段,記起了珍姑的囑咐,就此忍耐了下去。看看日色過午,船依舊停泊着,毫無動靜。有幾個客人悄悄地去問船家,據說不到日落,不見得會開船,因和尚的命令要到那時纔下來咧。
衆人聽了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那些有要事的客人,差不多要哭出來了。且除了這個渡口,又不能飛過江去。只好耐守着,等那和尚的吩咐。等到日色斜西,和尚影蹤全無。尚玉真有點忍不得了,就立起身來低低向那些客人說道:“你們要立時過江去麼?”衆齊聲道:“怎麼不要?可是那和尚厲害不過,也是沒法的事。”尚玉笑道:“俺能除這個和尚,你們肯助俺麼?”衆人說道:“我們都是手無縛雞力的,怎能相助?
”尚玉道:“俺不要你們動手,和尚自有俺去對敵,只是他有一根銅鞭,俺急切弄不到傢伙,就空拳和他廝鬥,唯恐和尚兇猛,一時制不住他。你們見俺往來趨避時,各人將銅錢一把撤向地上,並齊聲叫道:‘和尚銅鞭打散了!’那時俺自有法兒打倒他。”衆人聽了,見尚玉神采奕奕,知不是個沒本領的人,於是都點頭答應了,各人去預備把錢,眼睜眼等着。尚玉便走到船艄上,故意做出要解纜開船的樣兒,又大喝船伕道:“快給俺開船!和尚來時,俺去對付他就是。”船伕也聽了尚玉的囑咐,巴不得將和尚打死了,他們得自由渡人。當下船伕真個去拔篙掠船。那和尚的黨羽又去飛報,和尚提了銅鞭趕來,高聲叫道:“誰敢不奉咱的命令開船?”尚玉挺身應道:“是俺說的。”那和尚見尚玉是赤手空拳,諒來是有幾分本領的,便微笑道:“剛纔使棍的被咱打倒了,你是瞧見的,此刻你空手來和咱較量麼?”
尚玉看和尚的背後,跟隨着的不下三四十人,深怕衆寡不敵,因激和尚道:“你持器械,俺是空拳;好漢只獨自放對,不許叫人相助。”和尚欺尚玉空手,欣然說道:“要人幫助的,算不得英雄好漢!”說罷令衆羽黨退下去,揚一揚手裏的銅鞭,望尚玉的頭頂和泰山般打下來,尚玉忙閃過,回手就是一拳,和尚用鞭架開了。一僧一俗,兩人在空場的地上往往來來地鬥了起來。這樣地戰到三四十合,和尚越鬥越勇,拿一根銅鞭舞得水也潑不進去,端的使得好鞭法。尚玉到底是空手,鬥到五六十合,漸漸地有些乏力了,便忽地變了一趟猴子拳,只上下左右地跳躍趨避。和尚哪裏肯舍,他想自己用了傢伙還打不敗尚玉,心裏又急又氣,那根銅鞭更使得神出鬼沒的,一步緊一步地向尚玉逼來。
尚玉這時已累得一身是汗,手裏雖和那和尚狠鬥,卻只能遮攔架格,並無還拳的力量。正在危急的當兒,船上一班客人和船伕見尚玉逐漸倒退下去,似有些不濟的樣兒,於是發個暗號,各人將銅錢抓了一把,豁郎的一響,齊齊撒在地上,口裏大嚷道:“和尚的銅鞭打散了!”那和尚正使鞭如風,猛聽得衆人說他鞭散了,不覺喫了一驚,忙抬頭看那鞭時,驀然狂叫一聲,倒在地上亂滾。和尚的黨羽要想來救,被尚玉一頓的拳腳,直打得落花流水,四散逃個乾淨。衆人再瞧那和尚,已睡在地上動彈不得,眼孔中插着兩隻象箸,眼珠突出,箸尖直透腦後,流着花紅腦漿死了。原來尚玉令衆人撤錢,齊嚷和尚銅鞭散了,知道和尚一定要着急顧鞭,尚玉趁和尚向上看鞭的空兒,從靴統中抽出象箸,戳人和尚的眼中,手腳的敏捷迅速,真出人意料。
衆人當時瞪着眼看着,只見尚玉略一俯身,和尚已倒在地上了。哪知有本領的人,眼兒斜不得一斜,就被人乘了隙去了。
這時二十艘船上的客人,無不讚尚玉的技藝精極。船伕見和尚已死,便解纜開船。從此這個渡口,人民隨時可以安渡,沒有人來阻擋了。衆人渡到對岸,都向尚玉稱謝,船伕也再三叩謝尚玉替他們除了一害。尚玉頭也不回的顧自己走了。
又走了幾天,看看將到家了,瞧手上的紅痕,消去了四點。
及至到了家裏,珍姑驗看紅痕,七點消去了四點,便詰問尚玉鬧了什麼事?尚玉不好隱瞞,把用象箸戳死和尚的經過說了一遍。珍姑大驚道:“這個和尚,是我父親的同師兄弟,叫做烏鉢和尚的,你如今把他弄死了。他還有一個徒弟金靈子,本領十分高強。他打聽得是你下的毒手,金靈子不要來報仇的麼?
”尚玉見說,急得面色如土,半晌說不出話來。珍姑嘆口氣道:“我叫你路上不要多事,現在真的闖出禍來了。倘我父親尚在李勝芳時已逝世倒不必害怕,目今我父親已死,金靈子若來,沒人敵得他過,那可怎麼好?”尚玉道,“俺打死那和尚,又不曾宣佈姓名,金靈子怎會曉得?”珍姑頓足道:“交手時你所用的象箸,這一路祕傳,除了我父親,誰都失傳的。內行人一瞧,就曉得是我父親手下的人,還要打聽姓名做甚?”尚玉見珍姑似這般地着急,料想不是假的,心裏很是憂慮。
韶華不居,又是春盡夏初了。一天通州來了個少年和尚,沿路問李勝芳家裏。有人來告訴珍姑,珍姑驚道:“金靈子來了,等我前去會他。”尚玉說道:“他又不尋上門,俺們轉去找他麼?”珍姑說道:“他既來了,躲也是躲不過的,終是有一番廝鬥的,不如和他去拼一下再說”。於是珍姑匆匆地結束停當,帶了應用的利器,竟自出門去了。尚玉在家裏眼巴巴地望着,自辰到了午後,還不見珍姑回來,尚玉心裏萬分着急。
看看日色西沉,明月東昇,珍姑依舊影蹤沒有。尚玉不由得心慌起來。
正要出門去探視,忽聽檐上瓦聲一響,珍姑躍下地來。燈光下見她玉容蒼白,一言不發地走進室中,撲地倒在炕上,沉沉地睡去。直到三更多天,尚玉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驀見珍姑從炕上躍了起來,嘆了口氣,似又睡下。過了好一會,纔回身轉來,握住了尚玉的右手,垂淚說道:“我和你三年恩愛夫妻,不圖分別在今日。”尚玉聽了,忍不住眼淚紛紛地道:“你好好的人,爲什麼說出這樣的話來?”珍姑答道:“我晨間出去,正與金靈子相遇,他施出平生的絕技和我對敵,用金爪法把我抓傷,創及心肺,恐不能活了。但他也被我擊着一次仙人掌,雖不至於死,治癒後必成殘廢。我死之後,那殘廢和尚就是我的仇人,此怨要你與我報的。”珍姑說到這裏,聲音慢慢地低下去,兩眼往上一翻,嗚呼哀哉了。
珍姑死了,尚玉大哭一場,把上等衣棺盛殮了,即日舁往南山麓安葬。當尚玉遇見紅燕時,珍姑已死了一年多了。尚玉自結識了紅燕,曉得武藝比自己好,便要求紅燕助他替珍姑報仇雪恨。紅燕慨然允許了。兩人一路去打叫金靈子的住處,聽說在江西狼山的山麓裏,搭着茅篷子在那裏靜修。尚玉前去見他,那金靈子的一隻左臂已經廢去,只剩得一隻右臂了。可是金靈子雖獨臂,鬥起來還是甚兇猛。尚玉看看有些抵擋不了,紅燕在旁,暗暗發出一支金鏢,打在金靈子的右腕上。金靈子“哎呀”一聲,右手的刀便拋去,就奮着獨臂狠鬥。尚玉手裏有了器械,究竟佔着上風,又被紅燕前後夾攻,金靈子不能抵禦,回身待要逃遁時,紅燕大喝一聲,飛劍把金靈子的半個天靈蓋劈去,尚玉搶上一步,對準金靈子的前胸只一刀,早已了帳。兩人將金靈子的屍首抬入茅篷中,放起一陣火來,並金靈子的死屍也燒得精光。尚玉報了珍姑的仇恨,紅燕和尚玉分別,往西蜀而去。
尚玉這時也和紅燕一般地飄流江湖,做些安良除暴的勾當。那時通州圓光寺裏有個老和尚叫普明的,年紀九十多歲了,還能使得百四十斤的鐵禪杖。尚玉不時到圓光寺裏和普明閒談,交情很是深厚。一天尚玉又到圓光寺去,見了普明,寒暄過了,就講些閒話。尚玉無意中回顧,見禪房中坐着一個秀士打扮的少年,似在那裏落淚。尚玉問道:“那少年是誰?”普明嘆息道:“說起那個少年來,話很長咧。據他自己說;是青陽人,因打探他那愛妻的消息,從青陽趕到北京來,也着實受些風霜的勞苦。到得本寺,資斧日盡。聞得他妻子也被幽禁了,他心裏感傷不過,便在寺後解帶自縊。老衲聞得隱隱的哭聲,往寺後去看時,正見他在那裏吊上去,老衲硬把他救了下來。
然老衲已衰敗無能了,待替他設法,倒也沒有好的機會,此時方在爲難咧。”
尚玉聽得那少年秀士千里來尋他的妻子,必是個有情的男子。況他的妻子怎會到北方來的?內中當有隱情。於是令那少年秀士出來說個明白。那少年見尚玉相貌不凡,英俊之氣流露眉宇,知是非常人,忙行下禮去。尚玉謙讓了一會,相對坐下,便問那少年自盡的緣由。那少年還沒開口,先撲簌簌地滾下淚來。尚玉安慰他道:“你且不要心傷,有甚不好對人講的隱情,只顧和俺說了,俺可以替你出力,決不推諉的。”
那少年謝了,才慢慢地自道了姓名,說是姓程名鵬,字萬里,是青陽人。妻子姓徐名翠琴,還不曾娶過門,被縣令甘黎棠強選爲秀女,獻進宮中。前曾輾轉託人,送進一封信兒去,終沒有迴音出來。現今聞得內監們傳言,妻子充了宮侍,以拒絕皇上的召幸,被幽禁在深宮裏,從此越發信息沉沉,玉人杳然了。程萬里說到這裏,又不禁痛哭起來。尚玉奮然說道:“專制的皇帝,又有那些貪官爲虎作倀拆散人家的夫婦,這罪惡還是那班污吏造成的。皇帝雖尊,他一天到晚踞在宮裏,哪裏知道外面的事。”說罷對程萬里道:“你要和妻子見面麼?”
程萬里忙答道:“那時小可日夜所希望的,只是辦不到罷了。
”尚玉笑道:“俺既許你設法,你但安心住在這裏。俺早晚自有佳音給你。”程萬里聽說,連連叩下頭去。
尚玉一面把程萬里扶起,一面笑看着普明和尚道:“被你們出家人說起來,俺又要多事了。”普明也笑了笑,尚玉便起身辭去。這樣過了有半個多月,程萬里天天望那尚玉,把脖子也望長了。一天的晚上,猛聽得打門聲急迫,程萬里出去開門時,只見尚玉同了一位美人進來,定睛細看,那美人不是翠琴是誰?兩人見面,好似在夢中一樣,不知是悲是喜,弄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還是程萬里想着,忙回過來和翠琴向尚玉拜謝。等到兩人起身,抬頭看尚玉已不知哪裏去了。要知尚玉怎樣走了,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繡襦溫馨柳生困粉陣銀蟾清冷娟娜遭情魔
卻說翠琴和程萬里雙雙向尚玉跪下去拜謝,等到抬頭起來,已不見了尚玉。萬里詫異道:“怎麼他聲息也沒有,人就不見了。”說猶未畢,普明也走出來,笑着說道:“俠客做事,功成不肯自居,都是這樣的。”萬里見說,和翠琴感激着尚玉,自不消說了。當下程萬里與翠琴、普明和尚三人同進了禪房。
普明便向翠琴笑道:“姑娘是新從宮中出來,可能把宮闈的情景說給老衲聽麼?”翠琴說道:“我自從進宮到現在,自侍候了幾個月皇帝,就被貶入冷宮,於宮裏的事,卻一點也不熟悉的。大師既要聽宮廷瑣事,就把我的經過說一遍吧。”普明道:“姑娘不說,老衲也要動問了。”於是翠琴說道:“我自被選爲秀女,進宮時由皇上親自挑選的。別人都遣發各宮,去侍候一班嬪人、妃子了,只獨我在禪室中服侍皇帝。那個禪室,算是皇帝修行的所在。但召幸宮嬪等事,也都在這個禪室裏。那時我深恐皇帝要我侍寢,心裏終是懷着鬼胎,身邊還暗藏着一把利刃,預備到了緊急時候,藉此自衛。萬一不幸,我就一刀了卻殘生,以報我的程郎。”翠琴說到這裏,斜睨着萬里嫣然地一笑。
她這時芳心中的得意,也就可想而知。那程萬里聽了瞪着兩眼,似很替翠琴着急。普明在旁,卻聽得不住地搖頭擺尾,津津有味。翠琴又繼續說道:“我既侍候皇帝,一天宮中開什麼百花釀會,皇帝飲得大醉,強拉了我進禪室,諭令侍寢。我在這個當兒,應許是萬做不到的,不答應又怕罹罪,真是進退兩難,只好呆立着不動,挨延一會再說。”萬里忙道:“竟被你捱過的麼?”翠琴笑道:“他滿心的不懷好意,你想捱得過的麼?當時我立着不動,皇帝便親自跳下榻來,生生地把我橫拖倒拽地拉上榻去。”萬里嚇得跳起來道:“有這般的野蠻皇帝,後來怎麼樣呢?”翠琴說道:“我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候,就要用着我那把利刃了。我右手拔出尖刀猛力地刺去,明明是對準那皇帝咽喉的,不知怎樣被他讓過了,這一刀卻砍在他的頸子上,鮮血便直流出來了。”
普明聽了,撫掌說道:“善哉!這叫做皇帝不該死,喫苦了頭頸。”翠琴噗哧地一笑,引得萬里也笑起來。翠琴又說道:“我這一刀,那皇帝便負痛逃下牀去。我想禍已闖大了,橫豎活不成,索性追下榻去刺殺了他,我就是死了,也還值一些。
正要跳起來去趕,不提防天崩地塌的一響,禪室門倒了,搶進一個雄赳赳的莽男子來,口裏嚷着“救駕”,叉開薄扇大般的手,來把我捕住。我見他有了救星,自知一定無幸,提起刀來,望着自己的頸上便戳。”萬里怪叫道:“不好了!”翠琴笑道:“你莫着急,等我慢慢地講下去。”普明笑道:“那叫一擊不中,兩擊當然不會着的了。”翠琴笑了笑道:“我把刀要自剄時,一隻右手被那莽男子扳住。他氣力極大,我的手便不由自主了,因此引得我的心頭火起,一不做二不休,乘他握住我手臂的一股餘勢,望那莽男子一刀刺去,他的手腕上着了一刀,也戳出血來了。”普明大嘆道:“勇哉!勇哉!吾所不及也。
”翠琴笑道:“大師不要說笑話,那時我也萬不得已,真所謂一夫拼命了。莽男子被我刺了一刀,似牛般地大吼一聲,將我的雙手執住,一把刺刀也拋得老遠的,不知擲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既受縛後,知道皇帝心裏定要發怒,把我自然非殺即剮了。
誰知事偏出人意料,皇帝似乎還很憐惜我,竟一點也不難爲我,只傳進管事太監來,將我幽禁在景春宮裏,冷冷清清的,意思是想我悔過罷了。我住在冷宮裏面,雖暫時脫了虎口,諒那皇帝未必便肯心死。一天我方獨自坐在桐蔭樹下垂淚,忽見一上老宮人進來,遞一樣東西給我道:‘爲了你這件小事,提心吊膽的,不知轉了幾十個手咧’。我把那件東西拆來瞧時,卻是程郎寄給我的書牘。”翠琴說着,笑向萬里道:“我一見你的筆跡,便想起你的人來。這時傷心慘惻,無論怎樣的事,也沒有這般可悲了。那時我持着信箋讀一句,滴一點淚兒,直到讀畢,便大大地哭了一場。”
普明笑道:“傷哉!情之爲祟也。”萬里也笑道:“大師爲什麼只在一旁挖苦人,我就是對你磕幾個頭吧!”普明哈哈大笑,立起身來說道:“走休!走休!以後便是尚玉來救姑娘了,可是不是?咱都知道的了,莫聽,莫聽,去休!去休!”
普明說罷,狂笑着走出去了。萬里和翠琴也含笑着相送。
普明去後,程萬里回顧翠琴道:“我們不如他,這個老和尚纔算得灑脫咧!”翠琴點點頭,又續說道:“我自接你那封信後,要想寄個迴音給你,只是宮廷不比得在外。裏面規例嚴密,想來想去,終沒有投書的機會。那時我寫好了覆信,連同你的來書一塊兒放在身邊,不料皇帝又來召幸,怕我身上帶着利器,命宮女們把我的遍身一搜,兩封書牘一起被她們搜去。
皇帝將書信看了一遍,才曉得我別有所屬,於是把我送入昭陽宮。這座宮院是最冷落、最僻靜的所在,我獨自一人居在裏面,真是形影相弔、淒涼萬狀。我本來早經自盡了,爲的有你在外,我終希望明天之幸,還有重逢的一日。那天夜裏,我正在傷心慟哭的當兒,忽聞檐瓦上有足步聲音,我那時又是詫異,又覺得心慌,不由得索索地抖起來。猛見宮門呀的一聲開了,走進一個短衣窄袖的丈夫。他對我說道:‘你那人兒望得你眼也望穿了,快隨俺走吧!’我方要問個明白,那人卻不由分說,取出一條褡褳,向我的腰上一套,翻身負着便走。我在他的背上,只覺得耳畔呼呼的風響,好似騰雲駕霧似的。這樣走了一程,天色已經大明,那人把我放在僻靜的樹林裏,自去弄些東西喫了,兩人相對,直到了黃昏。這時我昏昏沉沉的,也忘了飢餓,看着明月東上,那人又負了我疾走。到了這裏的寺面前,他就推我進來,不期竟得和你相見。我還當是夢景咧。”萬里嘆口氣道:“人生的遇合,本來有天定的,愈是要合,偏是相離。
今天的相逢,殊出俺的意料。”翠琴想起了前後離合的經過,不禁也深深嘆息。這事且按下不表。
再說嚴氏父子自專政以來,越發跋扈飛揚,差不多闔朝的大小臣工都在嚴氏門下。那時權柄最重的,第一個是鄢懋卿,第二個是趙文華,第三個是羅龍文。這三個奸臣在朝列爲鼎足,助着嚴嵩狼狽爲奸。三人中尤其是趙文華,籠絡的手段又好,鑽營的本領可算得第—。他除了趨奉嚴嵩以外,又拜嚴嵩的妻子歐陽氏做了乾孃。趙文華曾出使過海外,帶些奇珍異寶回來獻給歐陽氏。那個歐陽氏是貪財如命的人,得了趙文華的珍寶,心下喜歡得了不得,每見了文華,終是眉開眼笑地,口口聲聲稱着孝順兒子。
文華賴着歐陽氏在嚴嵩面上替他吹噓,由員外郎開擢,做到了工部尚書,位列六卿。他官職一天天地大上去,作惡也一天天地厲害起來。什麼強佔民田,強劫良家婦女,種種萬惡的事,真可算得是無所不爲了。別的不去說他,單講他賣官鬻爵的造孽錢,也不知積了多少。文華既有了這許多錢,家裏便造起房子來,崇樓疊閣、畫棟雕樑,直築得和皇宮不相上下。又在這高樓大廈後面,建設了一個極大的花園,什麼樓臺亭閣、池塘花軒,沒有一樣不具。那座花園的正中,又建起一座樓臺,這個樓臺是團團都走得通的,四面八方千門萬戶,不識的人走進了這座樓裏去了,休想走得出來。樓的花樣多了,工程自然非常浩大。它的形式好像古時西國帝王的迷宮,趙文華就稱它做走馬樓。因騎了馬在這樓臺的四面去走,橫直斜圓,沒有一處走不通的。現在人民所蓋的樓房,四周團團兜得轉的,俗稱它爲走馬樓,就是文華所引出來的。文華建築了這座走馬樓,樓中還有七十二個精緻的房室。每一個室中,居住一個美姬,兩個美貌的婢女。趙文華每天公事辦完回來,就在走馬樓的正中廳上設着酒筵。文華南向坐了,令七十二個姬妾在一旁侍飲。
酒至半酣,文華便取出七十二個牙籤來,令姬妾們隨意抽取。
這七十二枝籤中,有兩枝是紅頭籤兒,七十枝是綠頭的。
抽着了紅頭籤,就命抽着紅頭籤的兩個姬妾侍寢。每日是這個樣兒。那乖覺的姬妾暗暗在簽上做了記認,臨取籤時自然一抽就着。抽不到的姬妾,只得怨着運氣不好,不免就要孤燈一盞,單裯獨抱了。講到這座走馬樓,本是趙文華的祕密私第。他還有正式府第在京城裏面。府第中自文華的正夫人以下,也還有四五個姬妾,文華有時也少不得要去應酬一會。你想一個人有了這許多美貌的姬妾,無論他有彭祖那麼的精神,怕也未必來得及哩。
那時文華有一個外甥,叫做柳如眉的,年紀才得弱冠,卻是個風流放誕的少年。這如眉自幼兒便不喜歡讀書,所好的是問柳尋花,進出的是秦樓楚館,總而言之,專在女人面上用工夫就是了。三月三的上巳辰,京城中的婦女都到郊外去踏青,柳如眉是個著名的遊浪子弟,逢着這種春明佳日,他豈肯落後?自然也要去流連勝地飽餐秀色了。那時他信步翱遊郊外,但見仕女如雲,春花似錦。粉白黛綠與萬卉相爭妍,愈顯出她們的嬌豔和嫵媚來。如眉貪着佳麗,戀戀不忍遽去。看看紅日銜山,攜酒高會的一個一個挈榼回去了。
夕陽西沉,牧童歸去,鳥鵲返巢,遊覽的人霎時紛紛都走了。荒郊之中剩下一個探花遊宴的柳如眉,在這碧草萋萋、老樹槎枒的所在,孤身踽踽獨行,怎不要心驚膽怯、毛髮爲戴呢!
如眉越走越是心慌,天上微細的月兒又不甚光明,更兼他性急步亂,連連跌了幾交,跌得他頭昏眼花,不辨天南地北,一時走差了路頭。如眉狠命地望前亂闖,仍不見城門,心想莫非錯了路徑麼?又走了有半里多路,見一座大廈當前。抬頭望去,那巨廈的側門開着。如眉探首去張了張,卻是一個極大的花園,園裏的花香一陣陣地直送出來,不由令人心醉。
如眉是個得着住處便安身的人,遇見這樣一個好去處,又恰好開着園門,他也不管好歹,信步走進園去。到得門內,果然又是一番氣象,路上碧草如茵,樹木蔥蘢可愛,高樓峻亭,朱檐碧瓦。草地上每離五步,燃一枝長約七尺的風燭燈,滿園中計算起來不下千百盞,照得一座花園大地光明猶若白晝。如眉雖也是個富家子弟,卻從來不曾遊過這般的住地。他愈看愈愛,慢慢地走進去,竟忘了身入重地了。如眉正走之間,見一座八角四方的琉璃亭宇,亭內純燃的雪燭。這種雪燭,是外邦進貢來的,遇風不滅,一枝燭晝夜燃着,經年不熄,也不見它短少。據世臣說,那個雪燭是真犀精做成的,夏日燃起來,雖在烈焰之下,也頓覺微風習習,一室生涼了。而且它的光線又明亮,一枝雪燭可抵到平常的油燭百枝,那燭光的耀眼可想而知了。如眉見那座亭中獨明,就大着膽子走上亭去。亭內的陳設,都是白玉爲幾,紫檀作案。椅上一概披着大紅的錦披,緋紅繡花的墊子,地上鋪着青緞的氈子。人走在亭中,好似進了仙人洞府,世外桃源怕沒有這樣的精美富麗咧。如眉在亭上徘徊了一會,驀然聽得外有嗆咳聲,這一咳可把如眉驚覺過來,看亭中的景象,似貴族人家的閨闥,今無故闖入他人閨闥,是有罪名的。不幸捉進官裏去,不是弄得一個沒下場麼?如眉心中一想着,倒有幾分害怕起來。再聽那足步聲,可越來越近了。如眉深怕被他們瞧見,急切中沒法藏身,只好進亭後去躲避了。
當下如眉走入亭後,側着頭大睜着眼睛,在屏縫內望出去,來的那個人卻並不上亭,竟自低了頭,匆匆地走過去了。如眉這才放了心,慢慢地待要走出來,回頭見亭後有一座樓梯,梯級上都平鋪着銀緞,向樓上望去,卻是珠光寶氣滿罩一室,哪裏是人間樓臺,竟是龍王的水晶宮了。
如眉不禁又垂涎起來。暗想道:“進是進來了,橫豎沒有人瞧見,就上去玩他一個爽快,也算廣一廣眼界。”主意已定,便一步一躡地走上樓來。到了樓上,那裏的擺設和佈置,與亭中又有天淵之別了。只就那壁上嵌着珍珠寶石,先已價值連城了。還有許多的玉石的雕器,什麼玉馬、玉獅,白玉的虎象等,高有三四尺光景,雕琢的精巧,神工鬼斧,似非近代人所能做得出來。就中有一頭白玉的小狸奴,渾身潔白如雪,紫鼻金睛,眼中閃閃地放出光彩。細看它的眼珠,是用真貓兒眼鑲成,能按着時辰忽大忽小,倏尖倏圓,確是一件寶物。如眉一樣樣地層玩,真如身入了寶山,目不暇接了。
正在玩得有趣,猛見身旁的那張古畫,砉的一響,自行卷了上去。如眉喫了一驚,不提防懸畫的地方突然開出一扇門兒,走出一個盈盈美人來。那美人見了如眉,也好像詫異的樣兒,忙回身去喚了一聲,早搶出兩個使女打扮的丫頭。如眉有點心虛,想溜下樓去是萬萬來不及的了。那兩個丫頭跑到如眉的面前,嬌聲喝道:“你是何處來的莽男子?私自窺人的閨閣!俺們告訴了老爺,捉你到有司衙門去。”如眉見丫頭帶說帶笑,料想她並無惡意,便假做着害怕,低聲哀求道:“小子莽撞,錯走了貴府。望姐姐饒恕了這一遭罷!”那一個丫頭喝道:“天下有這樣容易的事麼?”說罷,掩口格格地笑個不住。那先前開門出來的美人,向兩個丫頭丟個眼色,姍姍地進去了。
那一個丫頭樊道:“俺們且莫管他,拖了去見老爺再說。
”如眉聽了,纔有些心慌,只得向她們求情,那兩個丫頭只當沒有聽見,擁瞭如眉,望着那扇門內便走。經過幾重閨門,就見一個香房,繡幙珠簾,鴨爐中焚着蘭麝,牙牀錦帳,陳設的精美可算得生平目所未睹。那兩個丫鬟將如眉直推到裏面,見剛纔開門的美人含笑坐在牀前。如眉忽然地計上心頭,向那美人的面前撲地跪下,流下兩行眼淚,求她釋放。那美人噗哧一笑,把如眉輕輕地扶起,令他在一旁坐了,徐徐地詢問了姓名和年歲。那美人笑道:“既來則安,你就在這裏暫住幾時吧!
”於是不由分說,命丫頭們排上酒盅來,和如眉對面坐下。美人親自替如眉斟酒,兩人有說有笑的,漸漸地親熱起來。這時如眉方知這座花園是趙尚書的私第,那美人是趙尚書的第十九個姬妾,芳名喚做娟娜,青春還不過花信,出落得玉容如脂、肌膚如雪,真好算得是人間尤物了。
如眉色膽似天,眼對着這樣一個美人,還管他什麼趙尚書,樂得飲酒對花,過他賞心的境地。兩人正在唧唧噥噥,情趣橫生的當兒,忽聽得門外一陣格格的笑聲,擁進六七個嬈嬈婷婷的美人兒來。見了娟娜和如眉對飲,一齊笑說道:“好呀!趙姨娘倒會作樂咧娟娜姓趙,與文華同姓。府中凡是姬妾,通稱姨娘!”娟娜見衆人都瞧着她,不由得紅暈上頰,一面令丫頭看座,添杯盅,讓那七個美人兒入席同飲。如眉見粉白黛綠滿前,脂香撲鼻,弄得頭都鬧昏了,只覺渾沉沉的,正不知應酬誰的好。三杯之後,那娟娜便給如眉介紹:指着那個穿青衫的道:“那個是吳姨娘。”又把櫻脣一撅,瞧着那穿紫羅衫的道:“那位是秦姨娘。”又指着碧衫的道:“這是羅姨娘。
”又指着穿淡紅衫子、梳雙寶心髻的道:“這個是洪姨娘。”
又指着自己身畔穿淺湖色衫的說道:“這位是常姨娘。”又指着那個衣大紅衫的說道:“這便是沈姨娘。”又回顧右邊穿秋香色衫子的說道:“這是苗姨娘。”
如眉一一點頭,心裏暗自尋思道:“俺的舅父真好豔福,這裏卻藏着許多的美人兒。怪不得城內的府第中,早晚不見他的影蹤了。”衆美人歡飲了一會,各自紛紛散去。那洪姨娘臨走時,回眸向着如眉嫣然地一笑,把個如眉的魂靈兒直笑上了半天去了。是夜如眉和娟娜,雙雙攜手入了羅幃,共遊巫山十二峯去了。第二天上,便有羅姨娘差了丫頭來,請柳如眉到她的房中去飲宴。娟娜明知她也想鼎嘗一臠,但這時自己私下乾的事,又不能阻擋她,只得聽如眉前去。誰知接二連三的,明天秦姨娘來請如眉了,後天又是常姨娘,這樣地一個個地挨下去,如眉好像入了羣芳之中,那娟娜卻弄得冷月照窗,孤衾獨宿,這一氣,就慢慢地成了一病。要知那娟娜和如眉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雪藕冰桃嘉王宴仙春交梨火棗瑜妃進鉛丹
冷月淒涼,香魂欲斷,隔簾花影,疑是倩人。那個趙姨娘娟娜,滿心想和柳如眉雙宿雙飛,償她願作鴛鴦不羨仙的素志。
萬不料春光易泄,被秦姨娘、吳姨娘、洪姨娘等撞破。一個個都是年少佳人,誰不愛那風月的勾當?於是吳姨娘把柳如眉邀去飲宴,明日苗姨娘請柳如眉去看花。此來彼往,弄得個柳如眉應了東顧不得西,雖說是左擁右抱,卻也有些疲於奔命。尤其是那個洪姨娘,芳名叫做湘娘,星吳縣人,年紀要算她最輕,容貌也推她最是漂亮。說起話來,那種鶯聲嚦嚦的嬌喉,先已令人心醉。柳如眉在羣芳當中,和湘娘最是親密,差不多你戀我愛的,形影不離起來。旁邊的吳姨娘、沈姨娘、常姨娘、羅姨娘、秦姨娘、苗姨娘等,這六個美人兒,誰不含着一腔酸意。
娟娜是不消說了,她是個起頭人,倒落在最後,芳心中的氣忿和嫉妒,真有說不出地憤恨。由是鬱悶惱恨交迫起來,把個玲瓏活潑的趙姨娘弄得骨瘦支離、病容滿面了。
如眉明知她是爲着自己,一時又捨不得豔麗嬌媚的洪湘娘。只有偷個空兒,難得去探望一下。娟娜見如眉來瞧她,自己高興得了不得,好似獲着一樣異寶般的,病也好了四五分。
哪裏曉得如眉心在洪湘娘身上,和娟娜說話,也是心不對肺地胡亂敷衍了幾句,多半是前言不搭後語,冬瓜去拌在茄子裏。
娟娜是何等聰敏的人,早已瞧透了八九分,心裏一氣,眼前立時地昏天黑,哇地吐出一口猩紅的鮮血來,恰好吐在如眉的衣袖上。這時如眉也覺得良心發現,不由得垂下幾滴眼淚來。再看娟娜時,已嗚咽得不能成聲了。如眉見這樣的情形,料想是不容易脫身了。這天的晚上,算睡在娟娜的房裏。那不知趣的洪湘娘,還叫丫頭來叫過如眉好幾次,只氣得個娟娜手足發顫,拍着牀兒痛罵:“賤婢好沒廉恥!”那來叫如眉的丫頭被娟娜罵得目瞪口呆,半晌不敢回話。只悄悄地溜回去,把娟娜大罵的情形一齊告訴了洪湘娘,還加些不好聽的穢語在裏面。俗語說得好:“攛掇的尖嘴丫頭。”洪湘娘被那丫頭一頓地挑撥,不禁粉臉通紅,也恨恨地說:“那人自己也是偷漢子,難道是當官的麼?俺明天叫姓柳的不許到她房裏去,看她有什麼法兒來和俺廝拼。”
那如眉其時見娟娜發惱,忙將話安慰她道:“你是有病的人,應當要自己知道保養,怎麼這般的氣急,萬一惱動了肝火,還是自己多喫苦。”娟娜聽了,深深地嘆口氣道:“俺這病是生成的死症,只怕是不中用的了。俺終算和你是前生的冤孽,今世已把身子報答你了,這怨結諒來可以解開。但俺如死後,你能念生時的恩情,在俺墳上祭奠一會,化幾弔紙錢,俺已受惠不淺了。”娟娜說到這裏,忍不住伏在枕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如眉和並頭睡着,一手緊緊地摟着她,再三地向她勸慰。一面還拿巾兒,輕輕地替她拭着眼淚。
娟娜越想越是傷心,含着淚說道:“俺是個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的人,自十七歲上進了趙府,到現在依舊是伶仃一身。生時做了孤女,死後還不是做孤魂麼?將來俺的骸骨,正不知葬身何處,冷月悽風,繞着一抷黃土,有誰來記得俺呢!
”說罷,淚珠兒紛紛地落下來,把衣襟也沾溼了一大塊。如眉倒也沒話好慰藉了,只好陪着她垂淚。兩人哭了一會,娟娜覺得神思睏倦,就在如眉的懷裏昏昏沉沉地睡去。
待她一覺醒來,早已紅日三竿,柳如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起身走出房去了。娟娜想起那個洪湘娘來,料如眉一定是到那裏去的,心中氣憤不過,便在榻上要待掙紮起來,和洪姨娘去廝鬧。兩個丫頭見娟娜面白如紙,氣喘汗流,神色很是不好,忙來勸住道:“姨娘不要這樣,還是等養好了病再說。”娟娜哪裏肯聽,勉強起得牀來,已喘得坐不住嬌軀,只得重又睡下。
養息了一刻,又要掙起來,這一次可不比前一回了,竟鼓着勇氣,兩個丫頭左右扶持着,身體兒顫巍巍的,一步挨一步地走出房去,沿着樓臺,慢慢地望着洪湘孃的寢室中來。丫頭攙着娟娜到得洪湘孃的房門前,湘孃的丫頭一眼瞧見,慌忙回身去報知,娟娜已一腳跨進門口,看見柳如眉和湘娘正在執杯共飲。
最叫娟娜觸目的,是湘娘坐在如眉的膝上,兩人臉兒對臉兒廝並着,一種親密的狀態,誰也見了要眼紅的。何況如眉是娟娜口裏的羊肉,被洪湘娘生生地奪去,心內已是萬分懊惱的了,還要做出這樣的醜狀來給她目睹。任你是最耐氣的人,到了這時也無論如何忍不住了。
當下娟娜只看了柳如眉一眼,冷冷地說了聲:“你好
這句話才脫口,娟娜的香軀兒不知不覺地昏倒下去。兩個丫頭支撐不住,三個人一齊撲在地上了。如眉和湘娘見了這樣的情形,都大喫一驚,也忙着立起身來,幫同丫頭們把娟娜扶到了榻上,如眉去倒了一杯熱水來,慢慷地灌入娟娜的口中,可是娟娜此時銀牙緊咬,星眸乍闔,鼻息有出沒進的,好像有些不妙的樣兒。如眉回顧湘娘道:“趙姨娘的病體甚覺危急,還是叫丫頭們送她回房吧!”湘娘點點頭,正要吩咐丫頭們動手,忽覺娟娜粉臉逐漸變色,雙腳一挺,嗚呼哀哉了。
娟娜的兩個貼身丫頭見娟娜死了,不由地嚎啕大哭。湘娘嬌嗔道:“你們不料理把她的屍身舁回去,卻要緊在這裏痛哭了。萬一鬧出去被老爺知道了,那可不是玩的。”兩個丫頭本來懷恨着湘孃的,如今娟娜已死,一口不平之氣正沒處發泄,被湘娘把話一打動,那個年紀大的丫頭也翻起臉兒,向湘娘說道:“你倒好說太平話。俺家姨娘活活給你氣死了,連哭也不許哭麼?”湘娘聽說,忍不住心頭火起,嬌聲喝道:“好不識高低的賤婢,你們姨娘自己病死的,卻幹咱什麼事?你敢來誣陷嗎?”說着伸出玉腕,只把那個丫頭一掌,打得那個丫頭眼中火性直冒,掩着臉兒索性大哭大罵,那年紀小的丫頭也幫着罵人。湘孃的兩名丫頭當然要加入戰團,於是丫頭對丫頭謾罵。
罵得不爽快,就實行武力主義,四個丫頭扭做一團。柳如眉見她們鬧得太厲害了,上前相勸,也休想勸得住。
湘娘因被丫頭罵了一頓,氣得臉都發青,心上愈想愈氣,也嗚嗚咽咽地哭着道:“咱們到了趙府裏來,誰也不敢得罪一句,現在反被丫頭來糟蹋了。”湘娘哭着,想起身世更覺感傷了。那四個丫頭兀是扭着,一頭哭一頭亂撞。一座閨閣中霎時鬧得烏煙瘴氣,一片的啼哭聲不絕。隔房的姨娘都聞聲來瞧,還當做是什麼一回事。那時榻上臥着一個死人,房內哭的哭,打的打,弄得柳如眉立又不是,坐又不安,勸是更勸不住了。
那吳姨娘、秦姨娘、常沈兩姨娘、苗姨娘、羅姨娘等,也都紛紛走過來,看了這種情形,又好氣又好笑。又爲了洪姨娘霸佔着如眉,大家心裏本和她有些不睦。既見娟娜死在榻上,倒又覺替她可憐起來,不禁微微地嘆息。那丫頭等只顧着尋鬧,也沒人去勸她們,也忘了榻上還有死者。只有柳如眉心裏暗暗地着急。大家正議論紛紛,不提防門外靴聲橐橐,走進一個紫裳微髭的中年人來。那些姨娘見了便一鬨地散去,房中剩下了柳如眉和湘娘,並四個廝打的丫頭。那中年人是誰?正是那位尚書趙老爺了。四個丫頭見趙文華進來,忙釋了手,各人撅着一張嘴一言不發地立在旁邊。這時把個柳如眉嚇壞了,渾身不住地打戰,要想做得鎮定一些,越想鎮定越是發顫,只好硬着頭皮走上來,低低叫了一聲:“舅父。”趙文華對他瞧了一眼,也不說他怎樣會到這裏來的,也不去答應他,管着自己走進房內。
一眼看見榻上直挺挺睡着娟娜,不覺怔了一怔,一手拈着髭說道:“趙姨娘怎會死了?怎樣卻死在這裏?”湘娘緋紅了臉,哪裏還答應得出來。幸得那個丫頭,屈着半膝稟道:“趙姨娘方纔還是很好的來玩耍,和洪姨娘講了一會話,忽然倒在地上死了。”趙文華見說,回頭看柳如眉,早已影蹤沒有,想是乘間溜走了。文華又冷笑一聲道:“如眉這廝,你們怎樣認識他的?”這一問可把丫頭們問住了,洪姨娘是自己心虛,更覺回對不來。文華察言觀色,心下明白了八九分,當時也不說穿,便立起身來,負着手踱出去了。不多一會,就有府中的老媽和家人等,忙着把娟娜的屍體擡出去草草地盛殮了,安葬在東郊的荒地上,算是了結。
又過了幾天,京城的長安街上,發現一個被人殺死的無名屍首。有人認了出來,就是那著名的探花浪子柳如眉。如眉的母親聞得兒子被人殺在路上,哭哭啼啼地去哭訴他兄弟趙文華,要求緝兇雪冤。文華答應了,傳牒各衙門捕捉兇手,鬧了一個多月,兇手的影兒都不曾拿獲的。這件暗殺案,只好暫時擱起。晦氣了柳如眉,白白地送了一條命。人家說:那是如眉淫惡的報應。到底怎樣,終成一個疑問罷了。
再說世宗皇帝,自那天宮中開百花釀會,醉後和張皇后大鬧了一場,還下諭把張皇后廢去。廷臣見了那道諭旨,要想上章阻諫,卻不見世宗臨朝,無法奏陳。原來世宗帝當夜被宮侍翠琴戳傷了頭頸,所以不能聽政了。衆君見不着皇帝,只得循例散朝,那個張皇后也就此廢定了。世宗養了幾天傷,總算復原,於是又要提議冊立皇后的事了。那時衆嬪人中,除了杜嬪人生了皇子進封貴妃之外,如閻嬪人、盧嬪人、沈嬪人碧霞、韋嬪人、仇嬪人、王嬪人、鄭嬪人等,也都誕了皇子。
但這七人裏面要推王嬪人最是寵幸,盧嬪人和閻嬪人稍次。世宗帝主張以後,以杜貴妃的希望最高。王嬪人聽了,想杜嬪人和自己同時選進宮來,此刻她生了皇子,便晉爲貴妃。
自己也生有皇子,排起名分不在杜貴妃之下,因不免起了一種競爭心。況皇后位居中宮,領袖着六宮,爲天下國母,這個位兒誰不想上去坐一坐?休說是王嬪人了。杜貴妃的心裏,以爲這皇后是穩穩的了。想自己做了貴妃,她們只不過是個嬪人,名分也越不到那裏後去。
後來聞得王嬪人在私下競爭,並賄賂了中宮,在宮內傳頌王嬪人的德容。杜貴妃怕真個被王嬪人得了手,忙也去賄通中宮人有職分的太監,替她宣傳盛德。由是內監宮人就此分出兩派來:得到王嬪人賄的,竭力地贊成王嬪人。得着杜貴妃錢的,自然要說杜貴妃好。兩下里互相讚揚,你說你的,我講我的,漸漸地各存了意見。初時只雙方暗鬥罷了,末了索性大張小鬧,竟明爭起來。由口頭爭執一變而爲武力上的爭鬧。
當時兩面的太監頭兒各約集了黨羽,擇定日期,在西苑的碧草地上鬥毆了起來。大家正在死命相搏,恰好世宗帝輦駕回宮,見內監這樣的不法,那還了得麼?立時傳諭,傳總管太監王洪問話。王洪早已知道了這件事,把爲頭的太監十二名縛見世宗帝,鞫詢鬥毆的緣故。內監們曉得賴不去的,將王嬪人和杜貴妃私下競爭的話,老實直供了出來。世宗帝不聽猶可,聽了不禁大怒道:“立後自有朕的主張。她們敢在私下預爭,並禮儀都不顧了。這樣的嬪妃,怎能做得皇后,看朕偏不立她兩個。”過了幾天,冊立皇后的上諭下來,卻是冊立的方侍嬪。
這位方嬪人方通判之女,是世宗帝在拈花寺選中的,與張廢后張尚書女侄同時被選進宮,經世宗納爲侍嬪。自杜貴嬪等進宮,這方侍嬪便不甚寵幸了。但論起資望來,方嬪人進宮最早,爲人也端莊凝重。世宗帝冊立她爲皇后,自是不錯的。唯那位杜貴妃,因到口的饅頭,被一班內監們鬧糟了,心裏很是懊喪。其時是嘉靖二十九年,道一真人邵元節病死,薦他的徒弟陶仲文自代。陶仲文上書,說京師的城西常有仙氣上騰,必有仙人降凡。世宗帝信以爲真,令陶仲文去找尋。第二天仲文就來複旨,說是仙人已找到了,但是個女的。世宗帝大喜,立刻駕起了輦輿,去迎接仙女。道上旌旗招飄,侍衛官押着甲士一隊隊地過去,最後是一座龍鳳旗幟的鑾駕,鑾駕上端坐着一位女仙。鑾駕直進東華門,趨大成殿,到水雲榭停駕。仲文領了那女仙謁見世宗帝,禮畢賜坐。那女仙便嬌聲謝恩。世宗帝聽了她那種清脆的聲音,先已覺得和常人不同了。再瞧她的容貌,只見她生得粉臉桃腮,玉顏雪膚,頭戴紫金道冠,身穿平金紫絹袍,腰繫一根鸞帶,足下登着小小的一雙蠻靴,愈顯得她媚中帶秀,豔麗多姿:世宗帝大喜道:“朕何幸獲見仙人,昔日漢武帝告柏梁臺,置承露盤,未見有仙人下臨,朕今勝似漢武帝了。”說罷哈哈大笑。於是下諭傳六宮嬪妃,在御苑侍宴。
又命司膳局備起酒筵大宴羣僚,並慶賀仙人。
那時正當炎暑,一輪紅日懸空,好似火傘一般。看看夕陽夕墜,御苑中已齊齊地列着筵席,世宗帝令內侍燃起雪燭來,頓時一室生輝.清風嫋嫋。這時衆臣陸續到了,就在御苑的落華軒中賜宴。世宗帝自同那位仙女洪紫清、羽士陶仲文在涵萼榭中設席。宮嬪妃子一字兒排列了,在一邊侍宴。酒宴之上,雪藕冰桃。碧水軒中,沉瓜浮李。那軒外的衆臣,歡呼暢飲。
世宗帝和洪紫清、陶仲文等,也喝得興高采烈。酒闌席終,已是月上三更了。衆臣謝宴散去,世宗帝令各妃嬪回宮,陶仲文辭出,那位仙女洪紫清,是夜便在紫雲軒侍寢。到了次日,上諭下來,冊立洪紫清爲瑜妃。就把紫雲軒改爲宜春宮與那瑜妃居住。瑜妃又教世宗帝煉丹:系用將成人的少女,天癸初至,把它取來,和人蔘蒸煉,呼做元性純紅丹。謂服了這種丹藥,可以長生不老的。世宗帝最信的是這句話,即傳諭出去,着各處的地方官,挑選十三四歲的女童三百名,送進宮中聽瑜妃使用。
經過三個月後,瑜妃煉成了紅丹十丸,獻呈世宗帝,每日晚上,人蔘湯送服。哪裏曉得世宗帝服了丸藥下去,竟能夜御嬪妃六人,還嫌不足。陶仲文又築壇求仙,什麼蟠桃、瓊漿、火棗、交梨,凡仙人所有的食品,無不進獻,世宗帝越發相信了。瑜妃又說:“衆大臣中,唯尚書趙文華具有仙骨,可命他佐真人稱陶仲文求仙。”世宗帝聽了,下諭趙文華留居御苑,幫着陶仲文煉丹。這樣的一來,趙文華的勢力頓時大了起來,平日出入禁宮,和自己的私第一樣。
嚴嵩見文華權柄日重,聖寵漸隆,不覺大怒道:“老趙自己得志,忘了咱提攜他的舊恩麼?”這話有人去傳給文華,文華微笑喧:“皇上要寵信俺家,也是推不去的,萬一要砍俺的腦袋,俺只好聽他把頭顱搬場,這都是各人的幸運,和嚴老頭毫不相干的。”嚴嵩耳朵裏聽得趙文華有不干他的事的話,直氣得鬍鬚根根豎起來,拍案大怒道:“咱若扳不倒趙狗兒這廝狗兒,文華小名,誓不在朝堂立身了!”由是,嚴嵩把趙文華恨得牙癢癢的,時時搜尋他的短處,授意言官,上章彈劾。
世宗帝方在寵任文華的時候,無論彈章上說得怎樣的厲害,他一概置之不理。偏偏嚴嵩不肯放鬆,令一班御史天天上疏,連續不絕。疏上所說的,都是文華往日作惡的事實,什麼強佔民婦、霸奪良田,私第蓋着黃瓦,祕室私藏龍衣等等。世宗帝雖是英明果斷,經不得衆人的攻擊,看看彈劾趙文華的奏疏,堆積得有尺把來高,世宗不免也有些疑心起來。最後都御史羅龍文上的一疏,說趙文華出入禁苑,夜裏私臥龍牀,實罪當斬首。
世宗帝看了這段奏章,倒很覺得動心,便慢慢地留心趙文華的形跡。可是宮中的內侍、宮人,無不得着趙文華的好處,在世宗帝面前,只有替文華說好話,沒一個人講他壞話的。
世宗帝是何等聰敏的人,已瞧出他們的痕跡來,知道內監、宮人必定和文華通同的。否則無論是一等的好人,終有幾人說他好,幾人說他壞的,哪裏會衆口一詞的,這樣齊心呢?所以從那天起,世宗帝細察趙文華的舉動,終瞧不出他的一點破綻。
因爲世宗生疑,已有內監報知趙文華,文華格外小心斂跡。任世宗帝有四隻眼八隻耳朵,也休想瞧得出他的壞處來。
這樣地過了半年,那叫日久生懈,世宗帝於疑心於文華,逐漸有些忘了,文華也狐狸的尾巴要顯出原形來了。有一天晚上,世宗帝召幸閻嬪人,不知怎樣地觸怒了聖心,氣沖沖地望着宜春宮來。皇帝幸宮,照例是有兩對紅紗燈,由內侍掌着引道的。這天世宗帝匆匆出宮,乘着月色疾走,內監們忙燃了紅紗燈,急急地從後趕來。世宗帝已早到宜春宮前了。進了宮門,勿聽裏面有男女的笑語聲。世宗十分詫異,便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進去,只是妝臺上紅燈高燒,繡榻上錦幔低垂。世宗帝揭起錦幔來,見榻上睡着一對男女,兩人擁抱了在那裏鬧玩,那女的是不住地喫喫笑着。世宗帝看了不禁大怒起來。要知榻上是什麼人,再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奸相抄家珠光寶氣玉人來苑銀杏紅增
卻說世宗帝在宜春宮外,聽得裏面有男女的歡笑聲。就輕輕地躡將過去。到繡榻面前,驀然地揭起羅幔來瞧時,見一個宮侍和小內監摟着在那裏鬧玩。一看牀前巍然立着世宗皇帝,嚇得兩人滾下榻來,和狗般地伏在地上,叩頭同搗蒜一樣。世宗帝大怒,喝道:“這裏是什麼所在,容得你們這般胡鬧?洪娘娘瑜妃什麼地方去了?”宮侍和小內監見問,不由地目瞪口呆,半晌回答不出來。
世宗帝益覺疑心,正在惱怒的當兒,忽見瑜妃姍姍地來了。
世宗帝看她雲鬢蓬鬆,玉容帶着紅霞,嬌喘吁吁的,似急迫中受了驚恐的樣子兒。瑜妃見了世宗帝,行過了禮,徐徐地說道:“臣妾嫌宮中塵濁,方纔到玉雪軒去清靜一會兒,卻不知不覺睡着了。聽得內侍來報知,忙忙地趕來,致勞陛下久待了。”
世宗帝見說,也不去和她辯駁,只點點頭,是夜就宿在宜春宮中。自後,世宗帝對於這位號稱仙女的瑜妃,不免也有些疑心起來。光陰如箭,又是秋盡冬初,江上芙蓉,開來朵朵。御苑中芙蓉花,是西林的異種,有紅白紫三色。每到芙蓉開放的時候,世宗帝便和嬪妃們飲酒對花,相與談笑。喫得高興時,還和嬪妃吟詩聯句,做些半通不通的歪詩,也算爲好花點綴。那天世宗帝飲罷,帶醉往那涵春宮去了。這涵春宮的嬪人,就是從前的萍兒。哪裏曉得這天晚上的涵春宮裏,忽然鬧起什麼鬼來,內侍宮人逃得一個也不剩。世宗帝見他們這樣的膽小,只得出了涵春宮,重行回到宜春宮來。這時宜春宮的宮侍、內監都已睡在黑甜鄉里,萬萬想不到世宗帝會臨幸的。當下世宗帝走進宜春宮門,見閨門半掩着,推將入去,裏面只燃着一枝綠燭,光景很是黯淡。
世宗帝知道瑜妃已經睡了,便故意咳嗽了一聲,把榻上瑜妃驚醒。只見繡幔中似有兩人的影兒,世宗帝隨手揭開幔帳瞧時,這一瞧大家都呆了。原來瑜妃同着趙文華兩人一絲不掛地挨在榻上發怔,正在上不得下不來,進退維谷的當兒,恰好世宗帝揭開幔帳來。瑜妃嚇得只是索索地抖着,趙文華也不覺驚得和木雞一般了。世宗帝心裏十分大怒,便放下了幔帳,憤地向繡龍椅上一坐,只一言不發。等瑜妃和趙文華穿好了衣服,走下榻來,跪在世宗帝面前不住地叩頭求恕。世宗帝冷笑了一聲,霍地立起身兒,竟自出去了。
趙文華知道這事不妙,逃又逃不了,兩人相對着,除了痛哭之外真是一籌莫展。過了一會,果然見兩名太監進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似沙鷹拖雞般地,將文華一把拉了便走。這時的瑜妃,已哭得和淚人兒一般,正不知自己是怎樣了局。但這個瑜妃,就是陶仲文去找來的女仙洪紫清,怎會和趙文華鬼鬼祟祟地幹出那樣的勾當來呢?原來瑜妃便是從前和柳如眉相戀的洪姨娘。那時趙文華瞧破了他們的情形,暗地裏飭人將柳如眉殺死在道上。
他殺了柳如眉之後,本來也要把洪湘娘了結的,不知怎樣,他想利用起湘娘來。私賄通了羽土陶仲文,拿湘娘更名爲洪紫清,只說是城西的仙人,把湘娘獻進宮去。世宗帝是個好色的君王,管她是真女仙假女仙,當夜就臨幸了,冊封她爲瑜妃。
那瑜妃感念文華不殺之恩,在世宗前替他吹噓,說什麼文華身具仙骨,可令他求禱仙丹。世宗帝方寵信瑜妃,自然聽從,於是把趙文華宣進宮來,命他留居御苑。趙文華得了這樣一個機會,當然和瑜妃藕斷絲連的,少不得要舊調重奏起來。那天世宗帝見宮侍和小內監在繡榻上鬧玩,正是瑜妃和文華在朵雲軒私敘的時候。及至宮人悄悄地去報知,瑜妃慌忙趕來,已被世宗帝瞧出了形跡,心上早已疑雲陣陣了。事有湊巧,世宗帝從涵春宮回來,趙文華和瑜妃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其實世宗帝把趙文華親自勘訊一過,將這些隱情一齊吐露了出來。瑜妃進的元性純紅丹,也是趙文華教給她的春藥方兒,並不是仙丹,這樣一來,連那個素號神仙,爲世宗所崇信的道士陶仲文,也一併弄到西洋鏡拆穿了。世宗帝不由地憤怒萬分,立刻將趙文華和陶仲文下獄。一面把鳩酒賜給瑜妃。那瑜妃到了這時,諒也逃不出這重難關的了,只得痛哭了一場,端起鳩酒來一飲而盡,過了一刻,毒就發作起來,七孔鮮血直流,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兩腳一挺,在地上滾了幾滾,已嗚呼哀哉了。瑜妃死後,趙文華在獄中聽得這個消息,知道自己一定不免的了。當下央了一個和嚴嵩最親近的五鄢懋卿,再三地向嚴嵩求情認不是。終算嚴老兒念前日舊情,替文華從中斡旋。把個怒氣勃勃的世宗帝,居然氣恨消了一半,只拿趙文華判了個遷戍的罪名。這道諭下去,看是趙文華要遠戍千里,實在他並不到什麼戍所,暗中去賄通逮解的人,在路上將趙文華放走。
文華便是星夜悄悄地回來,收拾了金珠細軟等物,把姬妾大半遣散了,只帶了兩名最寵幸的愛姬,潛回他的原籍,享福去了。
那時剛正不阿的海瑞已做到了吏部主事。他見嚴嵩父子朋比作奸,眼中哪裏看得過。就和御史楊繼盛聯名疏劾嚴嵩。世宗帝讀了奏牘,以有幾句話說,似乎是譏着自己,不覺大怒起來。嚴嵩倒不去追究,轉把楊繼盛與海瑞詔逮下獄。都御史鄒應龍心上氣憤不過,也上了一本,說嚴嵩陰有不臣之心,家中的室宇都蓋着朱檐黃瓦,和皇宮一樣。世宗帝是器重鄒應龍的,常常贊他的忠勤。這時看了他的奏章,心下不免有些疑惑,想要微服出宮,臨幸嚴嵩的私第,藉此去看看真假。
哪裏曉得宮中的內侍已將這個消息祕密傳給嚴嵩,嚇得嚴嵩走投無路,連夜僱了匠人打廳堂上的雕龍鑿去,黃瓦朱門一齊塗黑了。室中的許多陳設都搬到內堂密室裏,外舍草草地擺了些屏風桌椅之類,什麼古玩金珠,概行潛藏起來。明朝的功臣家中,大門本來朱漆的,還是太祖高皇帝所賜。自嚴嵩怕皇帝疑他,把朱戶改爲黑門,都下的大臣私第統更了黑色了。自後官吏的宅第和百姓家沒什麼區別了。得到世宗帝幸嚴嵩的私第,見閹室統是黑色,無所謂黃瓦朱檐,還當鄒應龍是有意陷害嚴嵩,反而越信任嚴嵩了。世宗帝既倚嚴嵩爲左右手,朝廷大事多任嚴嵩去辦理,世宗帝不過略略諮詢罷了。又不時到嚴嵩的私第中去和嚴嵩飲酒對弈,往往深夜纔行回宮,由嚴嵩親自掌着紗燈,送世宗帝還西苑。這是常有的事,君臣相習,也沒有什麼猜嫌的了。
一天的黃昏,世宗帝忽然想起了冷宮裏幽居的徐翠琴來,命內侍去宣召。不一刻翠琴經內侍宣到。世宗帝恐她暗藏兇器,着老宮人向翠琴的身上一搜,搜出了程萬里的情書和翠琴的回信。世宗帝讀了一遍,只點點頭,令將翠琴仍禁在冷宮裏去。
誰知過了幾天,內監來報:翠琴失蹤了。世宗聽說,令內侍們四處查詢,連御河荷塘魚池水亭中都打撈過了,終沒有翠琴的影蹤。世宗帝很是詫異,還親自去驗看一會,見宮門深扃,窗戶高峻。翠琴如要躍下來,除了跌死之外,沒有別法可想的。
顯見得宮監侍女,有放走的嫌疑。於是把看守宮禁的內侍兩名,宮女六名一併交給總管太監。
總管太監便親加拷問,宮監們死也不肯承認。總管太監只得回奏世宗。世宗帝驀然記起憲宗帝時也有嬪妃失蹤的事,或者本領高強的人進宮來盜去的。當下立召武宗時的護駕舊臣前來詢問。其時護駕官李龍、侍衛官鄭亙、右都督王蔚雲、蒙古衛官愛育黎、殿前指揮馬剛峯、將軍楊少華等一班人多已死了,只各人的兒子襲着爵,也有在外郡做武官的,也有不做官的,他們後輩對於那時的舊事,一點也不曉得的。後來被內監查出一個人來,想讀者也還記得,你道是誰?就是正德帝時女護衛江飛曼。她還住在京中,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世宗帝知道她嘗赴南昌,盜過一回劉妃,技藝是很好的。由內監將江飛曼召來,世宗帝令她在禁宮裏查勘了一轉。飛曼也瞧不出什麼形跡,只說有本領的人,似那宮牆那般高度,可以越得過的。世宗帝叫她面試。飛曼就顯出少年時的身手,兩腳在地上一頓,輕輕地一聳,早巳飛上宮牆了。看得宮監們都咋舌不置。世宗帝才相信那翠琴確是被人盜去了。隨即賞了江飛曼,飛曼謝恩退去。
世宗帝因翠琴失蹤的緣故,心裏老大的不高興,又值嚴嵩請的病假,世宗帝就了便服,往嚴嵩的私第中去。到了相府面前,世宗帝是走慣的了,家人不及去通報,任他自己進去。因世宗帝怕外間招搖,聲稱和嚴嵩是舊交,家人們都不知道他是皇帝。這天世宗帝帶了兩名小內監,直入嚴嵩的府中。一路走將進去,到了二堂還不曾遇見什麼人。世宗帝便望嚴嵩的書齋中走來。見齋中也是靜悄悄的,連書童也不見一個。世宗帝方要令小內監去通知內室,回頭瞧見書齋後面,一扇角門兒開着。
這個角門從來不開的,平日把書齋櫥掩着,世宗帝還是第一次看見咧。
再向角門內看時,裏面一個小小的天井,正中是一座小亭,也一般有廳堂軒榭,建造得十分精緻。什麼雕樑畫棟、碧瓦朱檐,望進去儼然是座小皇宮。世宗帝尋思道:“鄒應龍謂嚴嵩私第中蓋着黃瓦,或者就指這個所在,倒不曾曉得究竟的,何不進去察勘一會兒?便能知道虛實了。”主意已定,叫兩名小監跟在後面,世宗帝自己在前,慢慢地踱將進去。到得那個小廳上,但見左右列着石獅、石象,都不過和黃犬似的大小。廳的四周,白石雕欄,雲磚砌階,鐫着獅虎等紋。堂中是紫檀的桌椅、玉鼎金爐,擺設異常的講究。世宗帝看了,埋頭自語道:“怪不得人家說他私宅猶若皇宮了。”又見壁上的名人書畫極多,書畫上的署中,不是義兒就是弟子,大半是六部九卿。世宗帝暗暗記在心上。遊過了外廳,走進去是第二進的後廳,卻是珠簾雙垂,裏面的笑語聲雜沓,聽上去十分熱鬧。
世宗帝跨上臺階,掀起珠簾,不禁喫了一驚。原來那座後廳上,正中設着龍案寶座。座上高高地坐着一個冕冠袞龍袍的小皇帝,御爐內香菸縹緲,案旁列着繡衣大帽的小侍衛。寶座背後,六名綠衣太監,也不過十三四歲。還有兩個女童,張着曲柄黃蓋侍立。嚴嵩和他的妻子歐陽氏及尚書鄢懋卿、翰林王廣、侍郎羅龍文等,雁行兒列坐在案旁。殿前卻是玉階丹陛、金碧輝煌,那種堂皇的氣象,活像一個小朝廷。這時嚴嵩和他的家人萬不料世宗帝會突然走進來,鄢懋卿眼快,慌忙起身俯伏在地。嚇得嚴嵩手忙腳亂,率領着一羣妻女都來跪接,口裏連稱死罪。世宗帝這時也弄得怔了半晌,忽然想到自己身在虎穴,恐怕激變,便故意裝出沒事的一般,微笑着把嚴嵩扶起,命羅龍文、鄢懋卿、王廣並嚴嵩的妻女,都令起身賜坐。嚴嵩面上惶愧的形狀自不消說得了。還有龍案上那個小皇帝和侍衛、宮人,兀是呆呆地在那裏發怔。經嚴嵩把他們喝下來,叫小皇帝也對着世宗帝磕頭。
嚴嵩在旁戰顫顫地稟道:“這是愚臣的幼孫嚴鵠,居家無狀,真是該死。”世宗帝不待他說畢,忙笑說道:“小孩子們鬧玩玩,做得什麼真來。卿是朕的股肱,這點小事何必放在心上。”說罷吩咐嚴鵠起身,去換了衣服。又回顧嚴嵩道:“卿乃朕的老臣,素知卿是忠心的,但恐被廷臣諫官知道,未免就要蜚言四起了。以後卿不要使小孩們這樣鬧玩,免得被人指摘,起君臣間的嫌疑。”這一片話,說得嚴嵩真是感激涕零,跪着再三地叩頭拜謝。世宗帝命嚴嵩的家人們都回避了,叫設上筵席來,和嚴嵩、鄢懋卿、羅龍文、王廣等,相與其飲。嚴嵩的心上,終覺有些侷促不安,及見世宗帝談笑自若,心早寬了一半,便也開懷暢飲。
這一桌酒宴,直喫到三更多天,世宗帝才起身,嚴嵩親自執燈相送。世宗帝只叫小內監掌燈,拿鄢懋卿和羅龍文兩人在後相隨。兩人不知世宗帝的用意,很高興地陪侍着,一路進了皇城,到得乾清門口,值班侍衛跪列接駕,世宗帝突然沉下臉兒,喝令把鄢懋卿、羅龍文兩個拿下。鄢懋卿和羅龍文齊聲說道:“嚴嵩不法,臣等不悉底細,實是冤枉的。”世宗帝冷笑道:“你們兩人既推不知道,爲什麼也坐在那裏?爲什麼不預爲告發?”說得兩人啞口無言,低頭就縛。因爲世宗帝這時已知羅龍文和鄢懋卿是嚴嵩的黨羽,深慮自己走後,他們三三兩兩地人多好商量,致弄出了大事來,所以先把鄱懋卿和羅龍文帶走,使嚴嵩勢孤,不至生變。當下侍衛縛了羅、鄢兩人。世宗帝又下諭,派錦衣校尉十二名,率禁軍兩百人,連夜去逮捕嚴嵩父子,校尉等領了旨意,飛也似地去了。
做書的趁這個空兒,把嚴嵩家的小皇帝來敘述一下。那做小皇帝的嚴鵠,是嚴嵩的幼孫,也是世蕃的兒子。世蕃有三個兒子,大的嚴鴻,次的嚴鶴,最幼的就是做小皇帝的嚴鵠。嚴鵠下地,門前有白鶴往來飛鳴嚴嵩以爲瑞徵,心裏十分歡喜。
又嘗替嚴鵠推命,一班術士都說他有九五的福分,將來必登大寶。嚴嵩聽了,嘗拈髯自笑道:“光嚴氏的門庭,想不到在孺子身上。”嚴鵠到十二三歲,已然自命不凡,口口聲聲稱孤道寡,以是家裏的人,概呼他爲小皇帝。嚴嵩見他孫兒志向很高,就替他制起冕冠龍服,闢了一間密室,作爲上朝的金鑾殿。又去僱了十幾名男女童子,充做小太監和小宮人。
嚴嵩每日領了愛孫,到密室中來坐殿上朝。鄢懋卿、羅龍文、王廣等幾個無恥的小人,要討嚴嵩的好,甚至一般的俯伏稱臣,三呼萬歲。嚴鵠年紀雖小,居然做些皇帝的架子,引得嚴嵩和歐陽氏等都大笑起來。嚴嵩天天同嚴鵠在密室中做皇帝,他這樣鬧着,外面人是不知道的,就是家中婢僕人等,也不許他們進密室去。那天卻天網恢恢,歐陽氏領了她媳婦進來,忘了把密室門帶上。又因嚴嵩在密室中,僕人們乘間都去躲懶,由世宗帝直闖進來,一個也不曾去通報,恰好世宗帝逢個正着。
嚴嵩謂這個孫兒光耀門楣,不料幾乎因他而滅門,只做了幾年的關門皇帝。
那時嚴嵩送世宗走後,世蕃從外面回來。嚴嵩把世宗闖入密室,瞧破機關的話講了一遍,還說皇上很是寬容,倒反加一番的安慰。世蕃見說,頓足說道:“糟了!糟了!你做了一世的官,連這點進出也不曉得麼?他這安慰你,明明是不懷好意。
他身在咱們家中,恐一時激變,不得不暫爲忍耐,又將好言安了你的心,使你不疑,他就藉此脫身。你怎麼會放他走的?你想皇上是個心多猜忌的人,他肯輕輕放過你麼?”嚴嵩聽了世蕃的話,驚的目瞪口呆,半晌說道:“還有鄢懋卿和羅龍文兩人,送皇上回宮去的,待他兩個回來,再探消息吧。”世蕃大聲道:“你真在那裏做夢,他令鄢、羅兩人相送,是調開你的羽翼,羅、鄢兩人此刻怕已在獄中了,還能回來咧!再過一會,眼見得緹騎到了。”嚴嵩忙道:“可有什麼樣計較?”世蕃道:“咱們手無寸鐵,只好束手待擒,再別謀良策吧!否則靠幾個家將和他去廝鬥,橫豎不中用的,轉落了謀逆的痕跡。現在不加抗拒,只推在小孩子身上,倒還可以強辯一下哩。只怪我不在家,不然斷不會放他走的。”說猶未了,門外吶喊一聲,如狼似虎的校尉,早率領禁卒趕到,把嚴嵩闔門大小家口一百三十三人,連同嚴嵩父子,並嚴鴻、嚴鵠等一併捆綁起來。只有一個嚴鶴,被他預先逃走了。
第二天早朝,衆臣紛紛上章彈劾嚴嵩父子。鄒應龍主張將嚴嵩抄家。世宗帝准奏,即命應龍辦理。鄒應龍奉諭,帶同錦衣校尉,把嚴嵩家產概行檢點一過,錄登冊籍,備呈皇上聖覽。
總計嚴府庫中,金銀不算外,珍珠寶石、羊脂玉器、白璧珍玩之類,正不知其數。應龍忙忙碌碌的,足足抄查半個多月,纔算理清,自去復旨。
那時世宗帝把嚴嵩父子,親加訊鞫。嚴世蕃賣官鬻爵,私通大盜,被廷臣查着了實據,世蕃無從抵賴,只得承認了。嚴嵩卻沒有別的贓證,只不過縱子爲非的罪惡。於是由世宗帝提筆親判:嚴嵩褫職,世蕃交結海盜,賄賂公行,遷戍邊地。還有那鄢懋卿、羅龍文、王廣及世蕃的兒子嚴鴻、嚴鵠,當然也和世蕃同遷戍所,家產一例抄沒。世宗帝處置嚴氏父子的罪名,也算輕極了,廷臣竊竊私議,很是憤憤不平。
當世宗帝提訊嚴嵩時,見他家屬中有一個雪膚花貌的美人,盈盈地跪在丹墀下面。世宗帝看在眼裏,私囑內監榮光,去把那美人暗自送進宮中。到了晚上,世宗帝便往杏花軒來瞧那美人,見她黛含春山,神如秋水,姿態婀娜,容光煥發,果然生得豔麗如仙。世宗帝看了不覺意亂神迷,微笑着向那美人詢問姓名。那美人一頭行禮,口裏稱着罪女,自言是嚴嵩的女兒月英。當夜世宗帝在杏花軒中召幸那嚴月英,雖說是極盡歡娛,但那月英終覺不高興。世宗帝再三地詰詢她。月英垂着珠淚,要求世宗帝額外開恩,把嚴嵩從輕發落,世宗帝點頭允許了。那月英才眉開眼笑,不似那天氣愁容苦臉了。嚴嵩得這一路後援,那罪就此輕了一半。誰知嚴世蕃偏不爭氣,和羅龍文等竟闖出一樁大禍來。要知世蕃闖的什麼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戚繼光威鎮三邊地仇總兵戮屍汴梁城
卻說嚴嵩去職,率着眷口自回他的分宜。那時嚴世蕃和他兩個兒子嚴鴻、嚴鵠,並黨羽鄢懋卿、羅龍文等,奉旨充戍邊地。世蕃卻賄通了逮解官,竟潛回京師,把私宅中藏着的珍寶,捆載了幾十車,星夜奔歸家鄉。嚴嵩纔得到家,世蕃也從後趕到。於是擇吉興工,在家大建舍宇。又出重金招募有勇力的工人,聲言搬運土木,實是暗暗招兵。府第中蓄着死士三百名,叫做家將。這些死士,都是綠林著名的大盜,經世蕃收在門下,差不多無惡不作,橫行鄉里。
一天袁州的參議盧方乘轎經過嚴氏私第,伕役們正在搬運磚石,把官道也阻了起來。盧方的家僕上前叫他們讓道,恰值府中的家將們出來,見乘轎的是個官人,便一齊大喝道:“什麼的鳥官,要咱們讓路給他?識事務的快繞道他去,不要喫了眼前虧吧!”盧方待要和他們爭執,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將不管三七二十一,磚石泥土似雨點般打來,盧方見沒理可諭,只得把轎退了回去。
但盧方喫了這個虧,心上氣憤不過,便去謁見御史羅鏡仁。
說嚴氏父子在家大興土木,借名招工,實是私蓄勇士,謀爲不軌。羅鏡仁正告假家居,他和嚴氏本來素有仇怨,聽得盧方的話,匆匆進京,上疏奏聞。世宗帝看奏疏,不禁大怒道:“朕於嚴嵩父子,也算得格外成全了,他卻這樣不法。”於是立即下諭,着袁州州尹,將嚴嵩父子逮逋解進京。
這一番不比那一回了,世宗帝命把嚴嵩和嚴世蕃交給刑部尚書勘訊。正值徐階掌管刑部,從前徐階未達時,被世蕃在當庭叱罵,並喝令侍役把徐階亂棒打出。徐階有這口怨氣在胸中,如今犯在他手裏,就不問皁白,略一訊鞫,便入奏世宗,謂嚴世蕃私蓄死士,陰存不臣之心是實。只這一個罪名,已足夠世蕃受用了。上諭下來,判世蕃棄市,嚴嵩發配。可憐這行將垂老的嚴嵩,只得踉蹌就道。後來世宗帝萬壽,遇赦回來,家產蕩然,向親戚處依食,被人驅逐出門。茫茫無歸,到那看墳的石廓中居住。又當雨雪霏霏的時候,嚴嵩日夜不得飯食,飢餓了兩天,竟餓死在荒叢中。
嚴嵩在未成進士時,有相士走過,說他異日官至極品,列位公侯,但是最後的結果,必患餓死。嚴嵩笑了笑道:“既作了這樣的大官,還愁餓死麼?”所以相土的話,他也不甚放在心上,不期今日果然應了。乃知人的好惡,在乎收成。中年的富貴,算不得數的。到了暮年的結局,才能分出善惡咧。世宗帝殺了嚴世蕃,又把嚴氏的黨羽,如鄢懋卿、羅龍文、王廣三人一併判了紋罪。餘如萬寀、項充、胡世賴等,均行下獄。以後萬寀等一干人多半死在獄中。還有那位道士陶仲文,爲了趙文華的事,也被連累下獄,其時在獄病死,世宗帝重又懊悔起來。
忽報韃靼人寇大同,轉往古北口,此時已兵到通州了。世宗帝聽了大驚道:“俺答進兵這般迅速,邊將們卻在那裏幹些什麼?”當下忙召衆大臣商議,立即集京城人馬,嚴行戒備。
一面下檄外郡勤王。這道詔令一頒發,各處的兵馬紛紛北來,最著名的如大同總兵仇鸞、保定參將王文山、巡撫楊守謙、山西總兵夏珪、安慶都僉杭星坡、義烏義民戚繼光等,都領了所部軍馬,入衛京師。這許多兵馬當中,算仇鸞最是沒用,戚繼光最爲勇敢。那戚繼光是義烏人,生有大志,平日間不輕言笑。
又嘗排石列陣,引人進他的陣中,那人只覺得天昏地暗、風雨驟來,嚇得在陣內狂叫起來。繼光將他導出石陣,那人四顧,仍是些石頭,東三西四地亂堆着,瞧不出什麼特異之處。繼光哭道且:“這就是從前諸葛武侯困陸遜的石子陣。看看是些亂石,卻按着五行八卦。不識得陣圖的,誤走在死門、杜門、驚門上,就有風雷雲雨阻住去路。無論你是一等的好漢,休想走得出去。”大家聽了戚繼光的話,無不相顧駭詫。由是一鄉中的人沒有一個不敬重他。
那時聽得韃靼人寇,皇帝下詔勤王,戚繼光便攘臂大呼道:“大丈夫立功在今日了!誰願立功沙場的,跟俺打韃靼去!”
一聲號召,從他的不下千人。戚繼光見這些人多不曾上過陣,對於行軍上,大半是不懂什麼的。單就步伐說起來,也不能整齊。但要訓練起來,怕韃靼已飽掠北去了,還來得及麼?更有一樁最困難的事情,有了人沒有兵器。戚繼光沒法,只得東奔西走地去找刀槍。忙了一天星斗,刀不及百把,槍只有二三十枝,而且大半是鏽壞的,不能行軍用的了。
戚繼光在急迫憂愁中,忽地被他想出一樣特別軍器來:是拿山中的淡竹,去了枝葉,把頭上削尖,強硬的枝幹留着用刀削出鋒頭來,好像狼牙棒一般,又輕巧又鋒利。擊起人來,比鐵蒺藜還要厲害,那削成的竹尖猛然戳在人身上,居然也能透衣甲。戚繼光有了這件東西,不由得大喜道:“這是天助俺成功了。”於是率領着千餘的民兵,竟奔通州而來。一路上帶走帶行操練,待至通州相近,這一千多名民兵已是步伐整齊、進退有方了。戚繼光見自己的計劃能一一如意,這一高興真是手舞足蹈了。一面就頒佈軍令道:聞鼓者進,鳴金者退,不準搶掠,不許擾亂,違者斬首。令下之後,有一個民兵私取了鄉人一枚蘿蔔,被戚繼光瞧見,大怒道:“俺令出如山,你敢違背麼?”即拔出刀來把那個民兵砍下頭來,向軍中號令。這樣一來,全軍爲之肅然。
一日到了通州,和仇鸞等相晤。仇鸞因戚繼光是個平民,很瞧不起他,令繼光膝行人見。繼光大怒道:“亂世時候,大家爲國出力,誰是該搭架子的?”於是便自引一軍去紮在城外,不和仇鸞合兵。巡撫楊守謙知道繼光是個英雄,私下着人把牛酒等物去犒賞他的民兵。
第二天,俺答領兵搦戰。楊守廉大集各路軍馬,問誰敢出去應戰?那些參將遊擊都怕俺答勢大,不敢出應。獨戚繼光挺身上前道:“某雖不才,願引部兵出戰。”楊守廉大喜,便授給戚繼光令箭一枝,吩咐道:“今天和韃靼第一次見陣,切莫折了銳氣。”繼光領令出營,統了一千名民兵正要出去交鋒,那官軍見繼光的兵士都拿着竹器,身上負了黃布袋,好似爬山樵夫的樣兒,不覺一齊笑了起來。
仇鸞以戚繼光不參謁他,心裏本有些不舒服,這時瞧着繼光的兵士形狀萎靡,手中又無軍器,因勃然大怒道:“似他那樣的兵士,可能出陣衝得鋒麼那天山西的兵馬要比他強壯得十倍,還殺得片甲不回,他這種沒用的人出去,明明是送死去了。
”楊守謙然地作色道:“人不可貌相,戚繼光既口出大言,諒必他有些來歷。萬一不能取勝時,咱們後軍接應他就是了。”
仇鸞不好阻擋,眼睜睜地看着戚繼光領了兵士,耀武揚威地出營去了。這裏守謙自統部卒在後聲援。
那戚繼光率着千多民兵蜂擁出。韃靼兵見了,都大笑道:“漢人想是餓了,卻令幾個老弱兵來試刀了。”話猶末了,繼光一聲令下,兵士持了竹槍飛也似地衝鋒過去。俺答忙揮兵抵答,不提防戚繼光的兵士從黃布袋內摸出石子,乒乒乓乓地一陣亂擲,只打得靼韃兵頭破血。石子過去,接着是竹槍上來,剌尖鋒利打在人身上血肉狼藉。戚繼光命兵士只望人叢打入去,拿竹槍四面橫掃,掃着肚腹剌開流血倒地死了。
一般韃靼自進兵以來,沿途勢如破竹,未曾逢到敵手,本驕惰萬分的了。他們眼光中看來,當漢兵個個酒囊飯袋,不圖繼光的兵士有這樣地兇狠,這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又見漢兵使的兵器既非狼牙棒又不是鐵蒺藜,打人戳人卻十分厲害。
大家疑繼光兵卒是有妖術的,不待主將下令,衆韃兵已回身狂奔,自相踐踏。戚繼光乘勝揮動兵士拿竹槍橫排成陣,一字從後追逐。逃得慢的都被竹槍戳破肚皮,走得快的算逃了性命。
楊守謙在後望官軍大勝,便下令鐵騎向前、步兵在後。韃靼的人馬狂命地奔走,戚繼光也盡力地追殺。俺答領了敗兵正在走投無路,又被楊守謙的馬軍趕到一陣的衝殺,殺得韃靼兵七零八落,各自棄械逃生。還有跌在潭中河內的,都活活地淹死了。
這一場好殺,把俺答三萬多兵馬殺剩六七千人,立腳不住,連夜出了古北口,遁往塞外去了。
戚繼光大獲全勝,得了韃靼兵的器械馬匹無數。楊守謙鳴金收兵,親自對戚繼光慰勞一番,並殺牛宰馬大犒三軍。仇鸞見戚繼光成功自覺無顏,悄悄地領了本部人馬回他的大同去了。楊守謙勞軍已畢,一面捷報奏聞:通州鸞兵已退,京師解嚴。楊守謙入都覲見,世宗帝也獎勵了幾句。論功行賞,以戚繼光功勞最大。因系義民,授爲參將,令統兵五千追逐俺答。
又拜楊守謙爲徵虜大都督,率兵五萬出師大同。
楊守謙奉諭,即日誓師起程。到得大同,戚繼光已和俺答見過兩陣。俺答增了人馬捲土重來,都被戚繼光殺退,並奪回明軍的老營,佔領敦煌九處。俺答屢打敗仗銳氣盡消,那些韃靼兵馬見了戚繼光的竹器兵士不戰而逃。時塞外的人馬稱繼光部爲戚家兵,遙望得戚字的帥字旗,韃兵便相顧驚駭道:“戚家兵來了,咱們快走吧!”就一鬨地散了,俺答沒奈何,只得率着部族民兵來作最後的一戰。繼光知俺答的兵馬猶作困獸之鬥,若沒有奇兵恐遭挫敗。
他到了第二天發令,命自己的民兵衝鋒,各人手裏拿着一個紙包,一見了韃兵就把紙包打去,官兵卻在後掩殺。那紙包裏面盡是化開的石灰,一經打將過去,紙包破了白霧紛飛,將韃兵的眼目迷了起來,各自去擦眼睛,哪裏還有心廝殺。官兵發聲喊,和猛虎撲羊似地上去。韃兵抵擋不住大敗而走。俺答喝止不及,也只好回馬狂奔。不提防戚繼光從斜刺裏殺來,和俺答交馬,繼光一枝點鋼槍真是神出鬼沒。俺答雖然勇猛,這時已無心戀戰,虛掩一刀撥馬落荒而走。繼光哪裏肯舍,把馬加上兩鞭,那馬便潑刺剌地趕上去。要知戚繼光的那匹坐騎是有名的,叫做桃花胭脂馬,疾行起來一日可以走八百餘里。
塞外雖多駿馬,怎及得繼光的神駿。不上半里多路,看看已將趕上,繼光從袋中摸出一件東西來,好似捕魚網似的只望空中一撒,哧啷的一聲將俺答連人帶馬牽住,奮力一拖把俺答倒拖下馬來。繼光也一躍下馬,想去縛俺答時,不期俺答力大,雙手望上一掙,早把繩索拉斷了一半。繼光眼快,一手執住俺答的右臂,兩人就在草地上廝打起來。正揪着各不相讓的當兒,那面的韃兵都騎着快馬,三十騎飛也似地趕來救援,繼光只有單身,又和俺答揪着不得脫身,其時危急萬分,幸得繼光的衛兵馳到,一擁上前,七手八腳地把俺答橫拖倒拽地拉着走了。
韃兵趕至,剛剛只相差得一步,給繼光兵士擒着走了。接着繼光的民兵又到,韃兵自度兵少不敢來搶,眼看着漢兵唱起凱歌得勝回去。
戚繼光又獲了大勝,還擒住韃兵主將俺答,自來楊守謙軍中報功。守謙大喜,手撫着繼光的背道:“將軍立功疆場,功在國家,將軍鎮邊胡奴自然喪膽,中流砥柱唯將軍是賴了。”
繼光遜謝了一會。楊守謙便令戚繼光留鎮宣府,自己押着俺答班師回京。不多幾時,上諭下來,擢戚繼光爲宣大總兵官,節制兩處人馬,隨時得便宜行事。這道旨意頒到,別人都不在心上,邊地人民齊聲歡呼,把個仇鸞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鄳,想自己從前笑他是個鄙夫,如今反要受他的節制了,那不是長人做了矮人麼?那時仇鸞部下有個幕府,叫做柳廣地的,本來是個桂林的苗種,輾轉流入漢族中也就充了漢人。講到柳廣地的爲人,奸刁譎猾,想出來的計劃沒一樣不是繼橋絕路的。
當俺答初寇大同,仇鸞不敢出敵,忙向柳廣地問計。柳廣地笑道:“胡人所愛的是金珠,你只要肯賄他多少金銀,叫他到別處去,沒有辦不到的。”仇鸞大喜,便令柳廣地爲使,到俺答的軍中將仇鸞的意思向俺答述了。俺答索金五萬兩,米三百石,仇鸞一一如命送去,還和俺答訂了密約。這件事除了柳廣地之外,只有三五名心腹家將知道,其餘連仇鸞的妻妾也不使她們曉得的。那時仇鸞滿心要陷害戚繼光,因自己是嚴嵩的門人,如今嚴嵩已經革職,少了一個後援,對於勢力上當然敵不過戚繼光的,繼光職分既在仇鸞之上,又有楊守謙竭力的保舉,仇鸞弄得沒法擺佈了。於是召那柳廣地進署,託他想個計策扳倒戚繼光。柳廣地點頭答應了,便去和繼光的親隨締了交,兩下里異常的莫逆。
繼光有個護印的親隨被繼光痛笞了一頓,心裏氣憤不過,出來和別的一個親隨講起,把繼光恨得牙癢癢的。恰好給柳廣地聽見,忙上去安慰了他幾句。那護印的親隨見是同伴的朋友,和柳廣地也一見如故,由是柳廣地又與那個護印親隨交好起來。
一天柳廣地做得愁眉苦臉的,似乎擔着莫大的心事。那個護印親隨不知柳廣地的奸計,問他爲甚不高興。柳廣地搖搖頭道:“說也是辦不到的。”那護印親隨發急道:“既是知好的朋友,說出來又有什麼要緊。”柳廣地嘆口氣道:“咱有一個愛女,今年及笄了,還不曾出閣,卻被鬼魅迷惑住了。看看迷得要死,咱眼下着急得了不得。後來有人說道,只要武官或巡撫的印信把來鎮壓一夜,鬼魅就不敢來了。但這顆印信又到什麼地方去找呢?”那護印親隨不知柳廣地是仇總兵的走狗,就脫口答道:“要武官的印信倒有,不識我們老爺的印信可能用不能用?”柳廣地大喜道:“若得你們老爺的印信去鎮壓一宵,那還有什麼話說?即使有十個鬼魅也嚇走的了。”護印親隨拍着胸脯道:“這事包在兄弟身上,給你辦到就是了。”柳廣地謝了又謝,那護印親隨立起身來去了。不多一刻,果然把宣大總兵官的印信取來交與柳廣地道:“這是緊要東西,關係很重,你用了之後須立時送還,切莫多延時日!”柳廣地答應了,懷着印信歡歡喜喜地去見仇鸞道:“此番可以扳倒戚繼光了。”仇鸞大喜。
第二天上藉着催糧的名兒向總兵官署中去請印。戚繼光命取印信時,只剩一個空盒,不覺大驚,急召那個護印親隨。護印親隨只得老實供了來,謂是某親隨的朋友借去了。又喚那親隨詰問,回說那人是仇總兵署中的幕府。戚繼光聽了,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也不責那親隨。一時沒印可用,只好託病不視事,慢慢地設法取回印信。那仇鸞卻一步都不放鬆,天天差人來催索,氣得個戚總兵幾乎眼中發出火來,又不好向仇鸞說明,恐他傳揚出去。鎮臣失了印信,至少褫職,辦個失察的罪名。
其時戚繼光幕下有個幕賓叫做徐渭字文長的,浙江山陰人,工文詞善書畫,是個有名的才子。戚繼光慕他的才學,便羅致在幕下,繼光行軍剿寇頗得文長的臂助。當下戚繼光將仇鸞騙去印信的事和這位徐文長先生商議。徐文長沉吟了半晌,拍案說道:“有了!有了!”便附着戚繼光的耳朵輕輕說了幾句。繼光欣然說道:“此計大妙!俺就依着做吧。”這天的晚上總兵官署廚下失火,各處的屬員都率領着兵士和衙役前來救火,仇鸞也和十幾名親兵在署前巡逡。只見戚繼光捧着印盒從署中直搶出來,手忙腳亂地把印盒遞給了仇鸞。繼光又回身進去了。仇鸞在急迫中忘了所以然,待繼光進去不出來了,仇鸞猛然省悟道:“上當了!他印信已失去的了,如今將空盒授給了我,當場又不曾啓視,這護印的責任就在我的肩上。等一會兒火熄了,叫我怎樣拿空盒交上去?這分明是要加罪在我身上了。”仇鸞想着,又和柳廣地去計議。廣地頓足道:“你怎麼會接受它的?現在除了把印信放在盒中,沒有別法。”仇鸞不得已,將總兵官的原印安置在盒中。其時火已救熄,仇鸞進上印盒,戚繼光親自驗看,見印已有了,心裏暗自好笑,又大讚徐文長的妙策,面上卻不露聲色地慰勞了仇鸞幾句。仇鸞自知開着兩眼喫毒藥,只有責着自己冒失罷了。
這場鬧印的事過去了,蒙古人又來寇邊,直撲大同,要求索還俺答。仇鸞慌忙地又使柳廣地和蒙人商量,情願賄金十萬令蒙人退兵。蒙人假意允許了,待仇鸞的金珠送到,仍率兵攻城。仇鸞大驚,親自作書責問蒙人部酋那顏。誰知這封書信被戚繼光的哨兵獲得,進呈繼光,繼光將原信固封了,連夜齎入都中交與兵部尚書楊守謙。守謙看了大怒,把仇鸞通敵的事據實上聞。世宗帝即下諭,將仇鸞褫職解京。
聖旨到大同時,仇鸞已經得病死了,家屬扶喪回汴梁而去。
欽使撲了個空,正要上疏奏聞,不料俺答囚在獄中供出,前次人寇古北口、擄掠通州是仇鸞所指使的。世宗帝聽了,這一怒非同小可,頒諭汴梁守吏,把仇鸞戮屍,家口悉行就地正法。
汴梁官吏接到諭旨,立時將仇鸞的滿門逮捕。一面掘起仇鸞的棺槨,開棺取出屍首來卻一點也不曾腐爛的,看上去竟面目如生。行刑吏砍下屍身的頭顱,屍腔在竟會流出鮮血來。當時目睹的人很爲詫異,都說仇鸞應該要受王法,遭身首異處的罪名。
這且按下不提。
再說世宗帝自罷嚴嵩爲相,便令徐階人閣。正擬整頓朝綱,忽然章聖皇太后駕崩。世宗帝大哭了一場,即日發喪舉哀,喪儀十分隆重。哪裏曉得章聖太后的梓官未曾安葬,昭聖太后又復崩逝了。世宗帝也按例給昭聖太后孝宗張皇后發喪,不過沒有章聖太后興王妃蔣氏,世宗之生母豐盛罷了。世宗帝迭遭兩場大喪,不免哀傷過甚,聖躬就不豫起來。要知世宗帝能痊癒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花月琴聲名士追芳蹤山水詩韻美人殉癡情
卻說世宗帝聖躬不豫,朝廷的大事都由徐階相國一人主持,好似武宗時的楊廷和一般,確算得是調和鼎鼐,燮理陰陽了。講到這位徐相國,本是吳中人,二十一歲入了翰苑,慢慢地升擢到現在,居然位列公孤明有三公三孤,爲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那時徐相國的家眷還在吳中,於是派了幾名得力的家人,把那位相國夫人去接進京來。相國夫人魏氏很相信敬佛的,自到了京中,每日到各處的寺院中進香,還帶了她那位小姐眉雲,母女兩個各乘着青布小轎,往來那些庵廟寺院。就是在吳中的時候,也沒有一天不是這樣的。魏夫人似般好佛,徐相國極其不贊成,然也沒法去禁止她。
其時吳中有三個名士,第一個是人人所知道的唐寅字伯虎,號六如,第二個是祝允明枝山,還有一個叫做文璧徵明。這三位名土一樣的文采風流、學問淵博,可惜他們都不在功名上用功,只喜歡吟風弄月,幹些尋花攀柳的勾當,尤其是唐伯虎最是放誕不羈。他又工詩善畫,每一絕出,吳中閨秀爭誦一時。那般放蕩的侯門姬妾往往藉着求畫爲名,暗底下免不得藍橋偷渡。所以唐伯虎在吳中豔情的事蹟很多,都是和那些大家閨秀通書聯句,情詩豔詞正不知嘔盡了多少心血。
有一天上,那魏夫人同了眉雲小姐進香淨壇寺,順道遊一會虎丘。誰知冤家路窄,偏偏那個風流才子唐伯虎同了文徵明、祝枝山、徐昌谷等一班名土也在那裏徘徊吟哦。魏夫人領了這位千嬌百媚的眉雲小姐走過他們的面前,把這幾位風流名士眼都看得花了。因眉雲小姐一副玉容的確生得落雁沉魚豔麗無儔,吳下的美人中算得是首屈一指了。唐伯虎看了又看,真覺得越看越愛,便舍了衆人悄悄地跟在後面。一陣陣的翠袖餘香,弄得自命不凡的唐伯虎神迷意亂,幾乎連走路也走不明白了。
魏夫人和眉雲小姐見背後有人相隨着只是不離左右,疑是市井浪子,忙叫僕人打過轎來,母女兩個上了轎,飛也似地回去了。唐伯虎直待瞧不見了轎子的影兒,兀是呆呆地立着。文徵明遠遠看見,心裏十分好笑,輕輕地躡將上去在伯虎的肩上一拍道:“紅日快要斜西了,你還癡立在這裏做甚?”這一拍把唐寅大大地喫了一驚,回顧見是文徵明,不覺也好笑道:“美人、名馬是人人喜歡的,你不看見方纔的美人兒,只怕夫差的西施也不過這樣了。”說罷大家笑了一陣,也就各自走散了。
唐寅獨自一個踽踽地回去,心上還戀着那美人,真要算念念不忘了。他到了家裏,吮筆揮毫把美人的豔笑貌閉目靜靜地意會出來,畫成一幅玉容,早晚相對着咄咄書空,廢寢忘餐。
五月的五日,吳中風俗在湖中競賽龍舟。到了那時,仕女如雲都來看水上競渡。唐寅也沒精打采地信步到得湖畔。見十餘隻龍舟雁行兒排列着,舟中數十壯男雄赳赳地持着划槳,在那裏等待着。只聽得畫角一聲,十幾艘龍船一齊用力划水,那龍舟在水面上好似出洞的蛟龍昂首擺尾地向前飛駛。看着馳了半里多路,內中一艘黃龍的船兒猛然地一個翻身,全船像傾覆似的望前直瀉出去,在這間不容髮的銀濤駭浪中已超過了後面的龍舟,飛般地馳去了。這裏有一艘青龍金頭的龍舟倒也不弱,他們見黃龍舟爭了先去,那舟上划槳的壯丁大家吆喝一聲,施展出一個蛟龍擾海勢,舟身由浪中傾了轉來,驀然地船首往下一沉,龍尾朝上一翹潑鹿鹿地在水上直追過去。那划水的槳聲好似狂風驟雨,訇訇如狂濤奔驟。龍舟進行的速度比前增加了數十倍,早越過了同行的龍舟,向前追逐那隻黃龍舟去了。餘下的紅龍舟、黑龍舟、藍龍舟等也一齊使勁追趕,哪裏追得上。
遙見青龍舟已迫着了黃龍舟,兩隻船兒廝並着劃回過來。這時舟在水上如同飛箭離弦,眨眨眼已馳到了出發的所在,相距約有十來丈光景,青黃兩舟雌雄未判。大家不甘心,狠命向前競爭,兩舟此時緊緊相併着。正在千鈞一髮的當兒,青龍舟上唿哨一聲,百十片划槳奮力在水中只幾十下,舟身似高山倒瀉瀑布銀浪光湧,竟飛馳在黃龍舟的前頭,超過半隻船身。
這時岸上看的人不由得齊聲喝采,那掌聲和轟雷也似地響起來。黃龍舟上的人都發急起來,但聽得一聲吶喊,龍船往河邊斜瀉過去,全身傾翻在湖中。幾十名男士都覆在水裏,龍舟便頭輕腳重骨都都地沉下水中去了。其時青龍舟佔了優勝已經停住了,後面的十幾艘龍舟也趕到了。大家七手八腳把黃龍船內的衆人一個個地撈救起來,幸得他們這班划槳壯丁大都識得水性,倒一個也不曾淹死。只不過船上的花彩等等被水浸過,顏色褪下來,湖水都染紅了。
那天的競渡,知縣太太領了家人僱了一隻大船在湖邊泊看。船頭上設了一把太史交椅,、那位太太端坐在船上瞧看。
一班划龍舟的認得是本縣的縣太太也在那裏,大家格外劃得有??。青龍舟勝了黃龍舟,幾十個壯丁得意洋洋地向知縣太太討賞。那位太太吩咐僕人,每名賞給白銀五錢。青龍舟上的人得了賞錢,自然歡歡喜喜地去了。
不期黃龍船上的衆人因爭不着錦標,反把船都翻了,心上已有些氣憤。又見青龍舟上得着賞金,越發覺得不快活。一唱百和將青龍船上的人攔住了,定要和他們分肥。青龍舟上的壯丁本來是無業的遊民,多是巴有事愁太平的一類人物。忽見黃龍船上來與他們爲難,怎肯低頭忍氣?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勁來,三句不是路拔出拳頭便打。街上瞧熱鬧的人,怕事的紛紛走避,唯有那些店肆他們是走不了的,深恐他們打起來,忙上前去竭力地解勸。
打總算停止了,大家互扭着到縣太太的船上來評理。衆哄着擁上船去,轟隆地一聲響,把縣太太的坐船踏翻。太太和家人僕婢都跌入水中。岸上立着保護的差役連連喝着叫救人,一面將爲首廝打的人鎖了。衆人把縣太太救起,已是渾身淋漓似落湯雞一樣了。況這位縣太太又胖得了不得,五月裏的白羅衫子被水溼透了,都貼牢在肥肉上,翹起着一雙乳峯,真是好看煞人,引得看熱鬧一班無賴哈哈大笑。縣太太漲紅了紫膛臉兒,幾要沒地自容了。虧了衙役去喚了幾乘小轎來,那縣太太踉踉蹌蹌地上了轎,丫環、僕婦坐轎在後,蜂擁着去了。還有衙役們將肇事的遊民鎖着,帶往縣署中去不提。
再說唐寅看了一會龍舟,負着手在河沿踱了一轉,覺得薰風拂拂吹人慾懶,心上很是沒趣。正要去找文徵明、祝枝山等,纔回身走得幾步,突然空中墜下一樣東西來,拍的打在頭上,甚是疼痛。便抬起頭來要待發作,只見朱樓數幢、碧窗半掩,窗沿上憑着一個美人兒,秋波盈盈地睨着唐寅嫣然地一笑,就縮身進去了。
唐寅被她這一笑,憤氣早已消得無影無蹤。又覺得那美人十分面善,驀然記起那天虎丘的美人,還不是她是誰?再俯身看那地上掉下來的東西,卻是一柄牙骨錦雲的摺扇。扇上題有詩句,簪花妙格,書法非常的秀媚,分明是閨中人的手筆。那一面畫着一幅晴雲嵐靄,上款是“眉雲大姊雅正”,下款署着“妹麗雲繪題”。那畫兒雖不見得好,筆法卻含有古意。唐寅是個中能手,自然判得出好壞來。他方在把玩得愛不忍釋,陡覺衣袖上有人輕輕地牽了一下,唐寅回過身來,見是一個雙髻垂髮的丫環,粉臉微泛紅霞,掩口微笑道:“咱們小姐拜上相公,適才得罪了尊駕,甚是慚愧,那把扇兒可否賜還了?他日自當相謝!”唐寅聽了那丫環的說話伶俐、珠喉清脆,不由得暗暗羨慕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主人是天上仙眷,侍兒自然是人間尤物了。”想着便笑答道:“你們小姐貴姓?”丫環道:“姓徐。”唐寅笑道:“這扇兒上的題款可是你家小姐的芳名麼”?那丫環微微把臉兒一側道:“閨中人的名兒咱不便對相公說,相公也不必問她。”唐寅笑了笑,收了扇兒,將自己的一柄換給了她。那個丫環持着扇兒匆匆地去了。唐寅昂了頭兒向窗上望了一會,不見美人的影蹤。回顧河畔綠水茫茫泉聲雜沓,便點頭嘆息,徘徊半晌玉人杳然,只得一步懶一步地自回。
不到半個月,這河隔岸小樓一角,雙扉對啓,一個少年的土人不時倚窗流覽,江上帆影扶疏,水鳥往來掠着湖波。那士人忽然伏案吟哦,很覺自得。
每到月上黃昏,便焚起雲檀盤膝撫琴。一闋未終對樓碧窗呀的開了,一個雪膚花貌的美人似藉着玩月,來聽士人的撫琴。
那士人見了美人,不由地心花怒放,施展他平生的本領,格外彈得好聽,真是琴韻悠揚令人神往,大有此曲只應天上有的概況。
這彈琴的士人不消說得,是六如唐寅了。那個美人,不是徐家的眉雲小姐是誰?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光陰流水,轉眼深秋,籬邊黃菊落英,江上的英蓉隔岸。這個時候,吳中的士大夫多往勝地看花,攜榼高會、任情題詠、互相唱和。唐寅也邀着文徵明、祝枝山、徐昌谷等一班人終日玩山游水,到處吟詩留句。一天黃昏,唐寅方從文璧那裏豪飲歸來,微帶醉意,忽見那天索扇兒的小鬟笑嘻嘻地走過小橋來,到了唐寅的小樓上,把個紙封兒望着桌上一丟,格格笑着飛般地下樓去了。唐寅把紙封折開來瞧時,卻是一張紫蘭花的濤箋。箋上書有詞兒兩闋,左邊的角上寫着“求正吟壇”四字,字跡娟秀,尤令人可愛。
唐寅便把詞兒朗聲誦讀道:碧窗秋露冷如冰,素月半簾明。白雲依舊,夜色涼深。何處步雲行?蟲聲懶,草霜輕,不勝情。湖畔琴韻,樓下吹簫,夢迴乍醒。訴衷情人生悲秋無限,韶華去難見。山水重重,遙瞰天遠。院落沉沉,人聲寂寂,圖書仙館。葉凋殘蕭瑟,柔情似水,佳人腸斷。撼庭秋唐寅讀罷,點頭自語道:“詞雖做得草率,還不失初學的門徑。待俺也書一闋答她。”就提筆寫道:綠窗朱戶,小樓聽微雨。意無聊,爐火溫香醑,江邊候信潮。花香含粉黛,寒雨打芭蕉。清深有誰知?恨迢迢。女冠子睛窗明,綠楊前,倚花邊。燕掠水,日如年,風嫋嫋,香陣陣,望嬋娟。花兒好,滿庭院,蝶流連。山起雲,柳鎖煙。
松濤急,湖水碧。不盡言三字令唐寅寫完,仍把原封封固了,等那個小鬟來取。第二天的晚上,那小鬟果然來了,笑着問:“詞兒可曾改好了麼?”唐寅也笑道:“早已封好了,不過俺的文字很粗俗,請你們小姐莫要見笑!”說着把紙封遞給她。那小鬟也不回話,只向着唐寅的手裏攫了紙封,下樓渡過小橋去。
從此以後,那小鬟做了牽線的紅娘,這樣的朝往夜來,眉雲小姐的香閨中漸漸有了唐寅的足跡。從前的琴音吟聲都是隔河相應的,現在卻是一對璧人並肩倚窗對月唱和了,其時無限的快樂也就可想而知。
不圖好事多磨,徐相國打發家人來接着進京。魏夫人忙着收拾東西,那位小姐卻和唐寅在那裏分別。兩人依依不捨,相對着涕淚縱橫,連那個小鬟秋香也在一旁替他們垂淚。唐寅和眉雲小姐正哭得傷心歎絕,忽然魏夫人走進繡房來,嚇得眉雲小姐花容失色,唐寅更是無地自容。兩人不約而同地齊齊跪在魏夫人面前,把個魏夫人弄得怔了過去,半晌做聲不得。又見眉雲小姐哭得婉轉嬌啼,好似一朵帶雨梨花,看了真叫人又憐又愛。魏夫人雖然心上動氣,到底是親生的女兒,膝下又沒有第二個人,事到其間,不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一手把眉雲小姐攙扶起來,回頭叫唐寅也起身了。吩咐秋香立即送他下樓去,不許在這裏逗留。唐寅如逢了特赦的犯人,又似喪家狗般地隨着秋香匆匆地下樓。到了樓梯口,兀是迴轉來瞧那眉雲小姐,只見她玉顏帶暈,淚盈盈地倚在妝臺邊只顧俯首弄帶。這時的唐寅,真是一步三回顧,心裏好不難受。唐寅走後,魏夫人怕眉雲小姐鬱出了病來,所以並不多說什麼,只令眉雲小姐趕緊料理好了,準備明日起程。
到了次日,江畔兩隻青篷的巨艇解纜啓行了,正是徐相國的官眷進京。唐寅眼睜睜地瞧着心上人北去,他怎捨得,便待僱舟追蹤前往。正值文徵明、祝枝山、徐昌谷三個孝廉公進京會試去,四人在一塊兒也揚帆北上。不日到了都下,文徵明等自去籌劃赴試。唐寅一心只有眉雲小姐身上,暗暗打探徐相國的私第,在東安門外被他尋到了。但侯門似海,沒法可以通得消息。幸得魏夫人相信佞佛,不時帶了眉雲小姐往各處寺院裏進香,唐寅遠遠地隨着,和眉雲小姐相逢,大家心中會意,就是不能說話。又經那個小鬟秋香替他們兩個設法,偷偷地在相府後花園敘會過幾次,終及不來吳中那時的快樂。眉雲小姐因此愁眉不展,憂容滿面起來。
女孩兒家一到了長大,都該有幾分心事的,休說是眉雲小姐了。魏夫人知道她女兒的紅鸞星動了,便在徐相國面前屢屢提起眉雲小姐的姻事。徐相國說:“一時沒有相當的人材,且暫過幾時再講。”哪知是年的文徵明官星照命,在三千舉子中竟佔了魁首,又聯捷入了詞林。少年登第,這得意自不必說了。
那時的老師便是徐相國。
榜發之後,新科翰林都去參謁老師。徐相國見自己的門生一個個是少年英俊,不由得眉開眼笑,私心中就觸起了擇婿之念。於是送出了衆門生之後忙回到內室與魏夫人商量,說起衆翰林都是少年高才,尤其是那個姓文的同鄉人,更來得才貌雙全。魏夫人聽了,一口就極力地贊成。徐相國便使人去打探,知文徵明中饋尚虛。徐相國大喜,於朝見時在駕前將文徵明保舉了一下。不多幾天上諭下來,授文徵明爲翰林院待詔,少年學士益顯得翩翩風流。徐相國召文徵明到了私第,面許婚姻。
文徵明不知有唐寅的隱情在裏面,見宰相的小姐肯配給自己,又兼徐相國是老師,自然十二分的願意。
誰知徐相國和文徵明師生兩人在內堂談婚姻的事,湊巧被乖覺的小鬟秋香聽得了,忙去報告眉雲小姐。眉雲小姐聞得婚姻兩字,先已觸目驚心,她和唐寅本早訂有白首之約,但在老父面前又不好明言。正在千愁萬慮的當兒,聽說老父替她擇定了佳婿,是個少年翰林,不覺芳心中一動,便攙着秋香懶懶地走下樓來,在屏風背後悄悄地偷瞧了一會,見文徵明藍袍玉帶、雲錦烏紗,那一種瀟灑出塵文采風流的氣概正不亞於唐寅,或者勝過幾分咧。
大凡女子的心理羨慕虛榮的多。眉雲小姐初見唐寅,覺他風儀俊美、舉止雋雅,意謂普天下的男子沒有比唐寅好的了,以是一意傾心誓必嫁他。如今眼見得那個文徵明又勝過唐寅,而且是少年登科。若嫁給了他,不是一位翰林夫人麼?眉雲小姐一頭想着,又偷瞧了幾眼,覺得那文徵明的品貌真是愈看愈愛看,越瞧越勝過唐寅。又想他外貌這般麗都,內才一定也不差,否則怎樣會金榜題名。今世能和這樣一個美郎君做夫婦,那纔算得不枉一生,也不辜負我的花容月貌了。眉雲小姐呆呆地沉吟了半晌,低低嘆了一聲,仍然沒精打采地扶着秋香上樓去了。這裏徐相國翁婿兩個歡笑暢飲,酒到了半酣,徐相國向文徵明索要聘物,文徵明從腰間解下一雙玉燕漁舟來,很鄭重地奉給徐相國。徐相國笑道:“天緣巧合,不可無詩,敢求珠玉一章,以作團圓的預慶。”文徵明笑了笑,命家僮取過文房來。
文徵明要顯他的才學,研墨吮毫,略一思索,便颼颼地寫道:珠翠飄燈畫小舫,簫聲引鳳月映窗。
佳釀還須花前醉,玉潔冰清燕一雙。
徐相國讀罷讚不絕口,忙叫侍婢持向閨中呈給眉雲小姐。
過了一會,那侍婢拿了還聘下樓,卻是一股羊脂玉的釵兒,晶瑩潔白,似漢代的佳品。外有云箋一紙,簪花妙格,書着和詩一章。徐相國和文徵明看上面的兒,也是一杜絕一首,寫道:碧水舟輕趁急流,十彎九曲落花江。
堤邊垂有絲絲柳,繫住穿簾燕一雙。
徐相國看了笑道:“珠玉在前,獻醜極了!”文徵明謙遜了幾句,就起身告別。
光陰流水,又過了半月。那時的唐寅天天來相國府第中剌探眉雲小姐的消息,想俟小鬟秋香出來,趁個空兒和眉雲小姐晤會。他對於徐相國把眉雲許給文徵明的事卻一點也不曾知道的。因爲這時的祝枝山和徐昌谷會試名落孫山,早已匆匆南歸,只有文徵明身登仕版。唐寅是個傲骨天成的,見徵明登第就有大願意與他相見。徵明所謂貴人多忙,自然無暇去訪唐寅了。
這樣一來兩下里就此隔膜起來,弄得音訊都不通了。
有一天上唐寅又到相國的後園,正見秋香兩眼紅紅地走出來,見了唐寅忍不住流淚滿臉的,嗚咽得說不出話來了。唐寅忙道:“你怎的這樣傷心?”秋香含淚答道:“俺家小姐死了,你不知道麼?”唐寅大驚。不知眉雲小姐怎樣死的,且聽下分解。
第八十一回皇帝昏懵三更駕鶴海瑞廉潔兩袖清風
滿園的梨花都含着悲意,斜陽射在黃牆上慘紅如血。被風吹皺的一池碧水,似美人盈盈的秋波含着珠淚要下墮的樣兒。
那時秋香顫巍巍地說道:“俺家小姐已於昨天的晚上死了。”
這死字才得出口,把個唐寅聽得幾乎昏倒在地上,舉頭瞧那四面的景色,覺得沒有一樣不可悲的!便很悽慘地問道:“你家小姐怎麼死的?患的什麼病兒?卻死得這樣快!”秋香一面彈着淚珠兒,嗚咽着說道:“還不是爲了你麼,否則也不至於死咧。”唐寅驚道:“真的爲俺死的麼?”秋香嘆了口氣道:“說起來話長,咱也不願意講它,實在也不忍講。咱的小姐留有絕筆遺書,你自己去瞧吧!”說着就貼身取出一封信兒遞給唐寅。
唐寅接在手裏不住顫着,只見信上寫着一行“六如知己親啓”六個大字。又把那封信拆開來,裏面寫着蠅頭小楷道:六如知己者如覽:一別吳江,再逢燕地。兩意纏綿,雙心愴惻。夫以家庭受制,難締鸞鳳之儔。月老無情,未定鴛鴦之譜。古云君子,本淑女好逑。昔者相如,調求凰之曲。憶曩者,小樓並肩對語,促膝共談,相偎相依,情猶水乳,至憐至愛,義若芝蘭。素手攜來,金鉤鳴乎羅帳。玉藕挽處,春心動於衾中。雲雨巫山,入襄王之好夢。瀲灩逝水,會神水之陽臺。斯情斯景,寧堪爲外人道乎?詎知好事不長,偏來磨折,老父書至,於是乎屏當而北行焉。幸君多情,追蹤北來,雖別離黯然魂銷。不久復重續舊,竟謂從此天長地久,作永遠之歡娛。將來得冰人之一言,即可偕老白首矣。孰之禍事之來,有出人意料者,老父毅然爲選佳婿耳。彼人者,新進學士,翰苑才人;爾雅溫文,少年俊美。相偶固不辱沒,亦堪稱一對璧人。無知吾之與君,已訂約在前,豈容改志於後?然堅守吾約,則違父母之命。苟順親情,則負君矣。就事而論,兩不可背。以情而言,烏能獨從。轉輾思維,進退皆難,追本尋源,是吾之命薄耳。嗟乎六如!今且別矣。紅顏如花,其豔不永,是古人已先爲吾言之。蓋吾欲從君,則遺羞老父,世將詈爲無恥,留醜名於千古。進而從父,則君必百志俱灰,遂至磨折以終。我不殺伯仁,伯仁爲我而死,吾心豈忍出此乎?吾計之熟矣,不幸事急,賴有三尺白綾,作吾護身之符,身既屬君,則唯有一死報君耳。噫!吾之死期至矣!吾死之後,君幸無悲,天下多美女,以君之才,能奮力上進,掇高科,取杏紫,猶拾芥耳。身登仕籍,則區區如薄命人者,何患不得,屆時恐嫌其多且煩也。雖然,果有此日,君志得意滿,志高氣揚,而薄命人則夜臺孤眠,嘗風餐露,白楊楓樹繞吾荒丘。誰復有憶及斯薄命人者乎?悲已!顧君有情人也,倘能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之夜,三呼吾名而稽首者,吾死亦無憾矣!更有一言,爲君告者,秋香小婢,事吾多年,情同骨肉,君如情深念吾者,而納秋香而列諸妾媵,吾之所願也。則君見秋香,猶對吾無異。要之彼一孤女,伶仃可憐,得君援之,亦屬功德,而吾心亦從斯安矣。別矣唐郎,幸自珍攝!薄命如吾,不足憐惜,祈君毋過哀,致吾在九泉因此而增吾悲,亦所以增吾之罪孽也。嗚呼!不謂花亭相府後圃有花芳亭,爲六如眉雲幽會地一見,乃成永訣。紀念之言,遂爲讖語。吾憶及是,吾心傷矣!悲已哉!夜漏三更,春寒多厲,吾書至是,淚溼雲箋者數重,吾乃不忍書矣。
妹徐眉雲絕筆唐寅一邊讀着,真是一字一淚,到了讀畢那眼淚已和黃梅時的霖雨一般連綿不斷,視襟上早溼了小半幅,掩淚回顧秋香道:“不料你們的小姐真個爲俺而自盡的。此後俺的希望已絕,從今當披髮出山,不復再染紅塵了。”秋香也嗚咽着說道:“唐相公莫說這樣的話,叫人聽了傷心,俺家小姐在畢命的隔日也再三囑咐,寄語相公不要灰心自傷,致增小姐的罪孽。”說罷,已哭得回不過氣來。
唐寅也哭得抬不起頭,幾乎失聲大哭。正在相對着和楚囚似地對泣,傷心人遇着了傷心人,兩人越哭越覺悱惻,不提防園門的小閣上忽然有個嬌小的聲音很清脆地叫道:“秋香姐!
老夫人喚你了。”秋香聽了,忙收淚回身,一面擦着眼兒三腳兩步地去了。唐寅獨是一個,呆呆地立在園門口,似發呆般地在那裏出神。那邊走過着園門的老僕,見唐寅在門口發怔,當他是個市井的輕薄兒,便上前將唐寅一推,道:“請你走遠些兒,咱們裏邊有事,要關園門了。”說罷也不等唐寅回話,“砰”的一聲,竟自關上了園門,門裏咭咭咕咕地走了。
唐寅在園門前木立了半晌,只得長嘆了一聲,一步懶一步地回他的寓中。方在咄咄書空萬分悽寂的當兒,忽見文徵明垂頭喪氣地走進來。兩人相見,略略寒暄了幾句,文徵明劈口就說道:“奇事都是我遇見的,你可知道我又逢着一樁怪事嗎?
”唐寅因自己有心事,便淡淡地答道:“什麼怪事”?文徵明拍着膝蓋說:“就是那徐相國的女兒,承相國親許我的婚姻,不知怎樣的,今天據相府裏的僕人來報知,說他家小姐昨天晚餐還好端端的,黃昏忽然死了。不是令我莫明其妙嗎?”
唐寅見說,不由地喫了一驚道:“你所說的敢是那徐階老相國的女兒麼?”文徵明道:“你想有幾個徐相國。”唐寅驀然地立起身來道:“那可糟了!”文徵明詫異道:“要你爲什麼也這樣着急?”唐寅不等他說畢,從袖裏探出那封眉雲小姐的絕命書來,望着案上一擲道:“你且看了就能明白。”文徵明把信從頭至尾慢慢地讀了一遍,帶讀帶嘆地搖頭晃腦,讀至“徐眉雲絕筆”,不覺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唐寅便把在吳中時與眉雲之經過詳細說了。文徵明嘆道:“我若早知道,就不致允許她的婚事了。這樣一來,倒是我害了你們了。不過書中眉雲小姐囑咐你納秋香爲妾,這件事我必成全你的。”說着起身去了。那時徐相國聽她女兒無故自盡,悲痛歎絕。但不知眉云爲什麼要自盡,傳秋香並侍婢等詰詢,終得不到頭緒。後來魏夫人從無意中吐出吳中的事兒來。徐相國大怒,立刻把秋香拷問起來,方知眉雲已私和唐寅訂了婚約。徐相國恨恨地說道:“這賤婢該死,她自己沒福去做現成的夫人,還可惜她則甚?”
於是命草草殮葬了,一面密諭左右,令逮捕唐寅。風聲播進了文徵明的耳朵裏,忙去通知唐寅預先避去,又親往相府,求徐相國把秋香見賜。徐相國和魏夫人一商量,以爲眉雲小姐已死,膝下又無兒女,秋香爲人很是伶俐,服役府中也多年了,不如收她做了義女,仍嫁給文徵明,做眉雲小姐的替身。徐相國將這層意思對文徵明說了,徵明不好不答應。因秋香雖是婢女,經徐相國收做義女,立時變了小姐身分了。
過了幾天,秋香便正式嫁給了文徵明。結縭的那天,廷臣都來賀喜。大家不知道其中底細,齊說相國小姐的豔麗和文翰林真算得一對璧人。世宗皇帝聞得徐階的女兒嫁與文徵明,特賜徵明龍鳳金鎖一具,彩紬百端,黃金五百兩,繡袍一襲。翰林夫人徐氏秋香賞貢花一對,鳳釵兩雙,碧玉龍紋玉簪一對。
又御製燕爾新婚詩二十四首賜給文徵明夫婦,一時傳爲佳話。
只苦了個唐寅,弄得麻繩縛蛋——兩頭脫空。文徵明的初意,想把秋香要來送與唐寅的,萬不料以假作真,依舊拉在自己身上,倒幾乎無顏去回覆唐寅了。唐寅曉得了內裏的情節,只有嘆息一會,也不去見文徵明,竟嗒然南歸,自後唐寅在吳中不似從前狂妄了,他閒下來時把書畫自遣。流傳到了現在,他的書畫很有價值,和祝枝山、文徵明、徐昌谷並稱吳中四才子,這且不提。
且說世宗帝嘉靖三十年所立第三個方皇后又崩,世宗帝悲感之餘,於方皇后的喪儀十分隆重。方後梓宮安葬永陵,世宗帝還親自執紼送至大明門,經羣臣的跪請才含淚回駕。是年便冊立杜貴妃爲皇后,這是世宗帝第四次立後了。
日月流光,韶華不居,其時的方士陶仲文已死了多年,世宗帝又記念那仲文起來,經中官把仲文的兒子陶世恩、侄子陶仿,徒弟高守忠、申世文等這一班術士又陸續召進宮。世宗帝令舊日的醮壇重行修築起來,諭令陶仿、陶世恩均上壇煉丹,以申世文、高守忠祈禳災禍,拜求上天甘露。
那時世宗帝的諸子也都長大了,只閻妃所誕的皇子載基已死,諡號哀衝太子。王妃所誕的皇子載壑才冊立東宮七天,便一病死了,諡號莊敬太子,世宗又改立杜貴妃所出的皇子載厚爲太子,並封載圳爲景王,載薊爲薊王,載墉爲威王,載佩爲均王,載璽爲穎王。那時朝中大臣以徐階爲其中翹楚,統率百官總掌朝政。好在世宗帝常患病痛,對於朝事本來不大顧問,悉聽徐階主裁。
到了嘉靖四十四年的冬上,忽然聖體違和,漸漸臥牀不起。
有時於朝政大事萬一免不來的,只好勉強倚榻裁決。但每到時候坐得久了,就覺得眼前發黑神志不清。在這時的太醫院和司醫監正一會兒驗脈搏,一會兒進湯藥,真是忙碌得了不得。世宗帝喫了藥下去,仍如石沉大海,一點也不見效驗。而且睜眼開來就見有一團黑氣在榻前滾來滾去,把個膽大心豪的世宗帝嚇得心驚膽戰,半夜裏往往叫醒過來,敘述他所見的怪象。一般宮侍內監等都信爲真話,於是宮中傳說發現了什麼黑煞,須得建醮祈禱。世宗帝召陶世恩等面諭,令施五雷正法鎮壓妖邪。
陶世恩等奉諭,便去招了幾十個方外道土,在宮中叮叮咚咚地鐃鈸喧天實行做起法事來了。其實宮中何嘗有什麼黑煞?
不過世宗頭昏目眩體虛心悸眼中發暗,望出去好似一件鬼物,這叫做疑心生暗鬼了。世宗帝因藥石不靈,又想到了仙人的丹汞,命陶世恩等晝夜煅煉,煉成了一種仙藥名喚九轉還元丹。
由陶世恩、陶仿、申世文、高守忠等把玉盤盛了金丹三粒上獻世宗,謂吞丹之後可以立除痼疾。世宗帝大喜,倚身在牀,取過玉盤中的丹藥來瞧時,見金光閃閃香氣馥郁。世宗帝不待把丹化開,隨手往口裏一丟,嘓地嚥下肚去。誰知服了金丹到了半夜光景,世宗帝忽然從榻上直跳到榻下,竟似發了狂一般。
太監等慌了手腳,忙去奏報杜皇后及六宮嬪妃等,都齊集榻前,又飛召閣臣如徐階、高拱、郭樸等諸人入內。衆人見世宗帝這樣的情形,徐階說是藥餌投錯了。內監將世宗帝服丹丸的事細細講了一遍。又說:“未吞金丹以前語言很是清楚,自吞丹丸就此牙關緊閉,弄得說不出話來了。”徐階聽了大怒,即命把陶世恩、陶仿、申世文,高守忠等四人暫行繫獄,再行懲辦。
世宗帝似這般地又鬧了三四個月,看看又是冬盡春初,是世宗嘉靖四十五年了。世宗帝的病體一天不如一天,內外臣工進內請安,只略略點一點頭,既不能說話,聽聞也失了知覺,唯眼睛還有些瞧得見罷了。是年春月的中旬,徐階循倒入覲,見世宗帝形色不好,面已帶青雙耳變紫,眼見得不中用的了。
徐階傳諭,速召東宮載稷。
不一刻太子載厚來了,一眼瞧見世宗帝容色改換白沫滿口,父子間的天性發現,不由地大哭起來。徐階頓腳道:“現在豈是哭的時候,快替皇上料理大事要緊。”於是徐階就即草了遺詔,呈給世宗帝過目。世宗帝在這時哪裏還能看什麼詔書,只拿在手裏含含糊糊地往旁邊一瞥,就算看過了。那詔中的大意無非說,朕承皇兄指武宗託付社稷之重,兢兢然勵精圖治,圖國運之日昌。惟以多勞獲疾,遂以誤信長生之方,修短天成,寧能賴乎丹汞之術。由是小人羣進,共爲草藥之呈。方士相逞,乃以邪氣爲惑。致令士民失望,賢者退避。杖史諫之臣,自蔽言路。茲以今建始,舊日獲罪者悉行召用,褫職諸吏開復原官,而政令之不便者,盡行罷之云云。這道諭旨完全是世宗帝自罪。
假使這位英睿驕傲的世宗不是在昏懵的當兒,怎肯這樣的說法,只怕擬詔的大臣早就頭顱離了腔了。是夜的三更,世宗帝人事不知,嬪妃又復齊集,徐階等都來榻前聽受遺命。太子載厚更是痛哭流涕。哭了一會,世宗帝忽然兩眼一瞪、雙足一挺,氣息回不過來嗚呼哀哉了。
載厚和羣臣及嬪妃等大哭了一場,便由徐階傳出遺詔,召集羣臣宣讀既畢。看看天色破曉,徐階、高拱、郭樸即扶載厚登位,是爲穆宗,改明年爲隆慶元年,追諡世宗爲肅皇帝,廟號世宗。又尊生母杜皇后爲宇恪皇太后,立妃陳氏爲皇后,以徐階爲上柱國右丞相,高拱爲吏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郭樸爲工部尚書兼文華殿大學士。並大赦天下。前監禁諫官御史楊繼盛、羅文炳已死,奉旨開復原官,追蔭其子爵祿,吏就主事海瑞這時也繫獄裏,今釋出,擢爲吏部侍郎。
海瑞出獄,見新君登極,想起昔日的弊政,欲竭力地整頓一番,所以遞疏上去就是彈劾上柱國右丞相徐階,說他擅專朝政、扼止言路。由是觸怒了徐階,把海瑞調任外省。不上幾個月擢爲都御史,巡撫江南。海瑞奉命,就便衣赴任。到了江南,把那些貪婪的官吏一一將姓名記了下來。一至任上,拿這些官劾的劾、革的革,差不多去了一大羣。江南的屬吏一聞到了海瑞的名兒無不望風畏懼,相戒不敢爲非。海瑞既廉明又善斷獄,江南的人民都呼他作海青天。
時上元縣有個著名的惡訟叫做馮如岡的,爲人奸險譎詐。
一縣的人上他個徽號喚作馬熊,謂熊和虎般能噬人的意思。又同縣有個土豪叫侯馥堂的,他自己雖不是善人,對於馮如岡的行爲卻很不贊成的。
有一天上,如岡和馥堂在紳土家祝壽,兩虎相逢當然不能相容的。馥堂便使灑罵座,把如岡往日的劣跡似數家珍一樣一頭訕笑,一頭大罵。如岡只做沒有聽得,持着灑杯歡飲自若。
馥堂見挑撥不動,罵了一會也就罷了。第二次馥堂又在河邊遇見了如岡,正當炎暑天氣,馥堂方脫得亦條條的在河中洗澡,待得起身,恰好冤家路窄一眼瞧見了如岡。馥堂拍着肚皮戟指頓足大罵,如岡卻一點也不生氣,只含笑向馥堂遍身打量了一下,負着手自去。馥堂還帶笑罵道:“馮如岡的混廝,你看爺爺的玉體,敢是替你的妻子女兒媳婦們擇漢子麼?”這句話說得路上的行人一齊鬨笑起來。如岡並不慨隗,反而仰天哈哈大笑。如岡在平素是不肯輕易讓人的,一枝筆尖更來得厲害。不論什麼案子碰在他馮如岡的手裏,沒理可變有理,確是個僻處縣邑的惡訟俗名刀筆師爺,如今被侯馥堂幾番辱罵竟會忍氣吞聲了。若是那些鄉人這樣地糟蹋如岡,不是被他捆送縣署,就是使你株連訟事,少不得家也破了。於是大家知道如岡也是懼怕兇狠的,街市上的衆人方紛紜議論着。
不到半月工夫,上元縣忽然出了一樁命案,是婦人謀殺親夫。誰知那婦人到了縣堂上,堅說丈夫不是他謀殺的,是侯馥堂來強姦她,她就大喊起來,她的丈夫聞聲趕入,侯馥堂急了,順手取了案上的菜刀把她丈夫趙狗活活地斫死。縣令見供,將侯馥堂拘案。馥堂便極口呼冤,且要求強姦和殺死趙狗的證據。
縣令問那婦人,婦人朗聲說道:“侯馥堂來強姦我時下衣已經褪去,我見他小肚上有一點紅痣,還長着很長的黑毛,是我瞧得很清楚的。”縣令叫驗着馥堂的小肚上,果然有粒小小的紅痣。這樣一來把個馥堂的口堵住,再也強辯不出來,只好俯首承認。縣令就錄了口供,作爲定案。馥堂以強姦不遂、刀殺本夫,依法擬斬。這案申詳上去,正逢海瑞巡查案卷,見了上元縣的詳文,沉吟半晌,拍案說道:“這案尚有疑竇,據文中謂侯馥堂腹下的痣並不甚大,說在強姦急迫恐懼的當兒,那婦人何以瞧得這般仔細?分明有隱情在內,非俺親鞫不可。”於是行文上元縣,命解人犯來省重行勘訊。不多幾天,上元縣押着人犯到了。海瑞當即坐堂,先帶那婦人上來。海瑞和顏悅色地說道:“你當日侯馥堂強姦你時是在晚上麼?”婦人答稱:“是!”
海瑞又道:“馥堂推你房門時,你知道是馥堂麼?”婦人搖頭道:“那時因房門前暗黑,不曾瞧得明白。”海瑞微笑道:“難道你房中沒有燃燈嗎?”婦人道:“燈在房門的桌上,他躡手躡腳地進來,只能瞧得他的背面,卻未看見他的臉兒。直走到近牀前,才知道不是丈夫,我就嚇得喊起來了。”海瑞道:“這樣說來你睡在榻上,離燈是很遠的,所以你看不清他的面目,是不是?”那婦人應了一聲:“是。”海瑞突然把驚堂木一拍,變色喝道:“你這淫婦,謀死了親夫,還敢誣攀他人,希圖逍遙法外。左右給俺夾起來!”婦人大叫:“青天大老爺,小婦人是冤枉的。”海瑞冷笑道:“你方纔自己說的,睡在牀上距離燈光是很遠的,馥堂又是背燈而來,你連面目都瞧不清楚,他腹下的紅痣又是很細小的,你何以獨能瞧見?這顯繫有人指使的了。”
這一片話說得那婦人啞口無言。海瑞令把那婦人用刑,那婦人似殺豬般地喊起來。一時熬刑不住,只得老實供道:“趙狗是姦夫劉健三殺死的,侯馥堂確是誣攀。”海瑞喝道:“你和侯馥堂有甚怨恨卻要陷害他致死?”那婦人垂着眼淚說道:“健三殺了趙狗,便去求教那訟棍馮如岡,是如岡教我這樣說的。”海瑞聽了,立把婦人收監,命往上元縣提馮如岡和劉健三來省。如岡還要狡賴,被那婦人當面質證。如岡圖賴不得,就歷敘與侯馥堂結怨,心想中傷他終沒有機會。一天在江畔見馥堂赤身入河洗澡,瞧見他臍上的小痣。恰好劉健三來相商,以是教他強攀馥堂,以報復私怨。海瑞怒道:“好刁滑的殺才!
”令左右重責百杖,將馮如岡立斃杖下。一面傳劉健三上堂,也沒法抵賴,直認殺人不諱。於是海瑞提筆判劉健三和那婦人論抵,侯馥堂薄責釋放,馮如岡已死勿論。這樁案件判畢,吳江的人民齊聲傳頌海瑞是個活閻羅。上元縣的縣令卻爲了這案撤職。那海瑞做了五六年的外任官,到卸任時依舊是一肩行李、兩袖清風。他臨行時百姓誰不零涕,還攀轅去挽留他。海瑞因上命難違,只得向人民安慰一番,匆匆進京。穆宗皇帝也知道海瑞正直廉明,授爲禮部尚書。那時朝中的羣臣都有三分懼怕他。連太傅高拱也畏海瑞剛直,做事不敢過於放肆了。那位穆宗皇帝英明更過於世宗,廷臣相戒,兢兢地不敢矇蔽。到了隆慶二年,穆宗皇帝選德六宮,在宮待中選了三人,又先了四個大臣的女兒。這樣一來,宮闈便鬧出一件天大的禍事。要知怎樣的禍事,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舊雨重逢宸妃投井曇花一現穆宗賓天
卻說穆宗是世宗的第三子載厚,他做東宮的時候很是聰敏,世宗本封他爲裕王的。有一天上,世宗帝見中宮失火,登高瞭望。裕王載厚忙牽住世宗的衣袖避往暗處,世宗問他做什麼?裕王稟道:“時在黑夜,天子萬乘之尊不可立於火光下,被人瞧見了恐有不測。”其時裕王還只有五歲,世宗見說,喜歡裕王穎慧,從此便存下了立他做太子的念頭。恰好莊敬太子載壑又殤,世宗下諭繼立裕王載厚。吸至世宗崩逝載厚接位,是爲穆宗,時年紀已三十歲。穆宗在東宮冊妃李氏,生子翊鈞,三四歲就夭折。李妃痛子情切,不久也謝世了,穆宗又冊繼妃陳氏,生子翊鈞、翊鈴。登位之後立陳氏爲皇后。翊鈞立爲東宮,翊鈴封爲靖王。
尊杜貴妃穆宗爲杜貴妃所出爲孝恪太后,故方皇后追諡爲孝烈太后,張廢后追諡孝貞太后,陳皇后追諡孝潔太后世宗凡立四後、陳後、張後、方後俱逝,惟杜後尚在。時餘姚王守仁已逝,穆宗追念他的功績,封新封侯,諡號文成。又下旨將陶世恩、陶仿、申世文、高守中等一班羽士概行斬首。又加三邊總制戚斷光爲大將軍、晉武毅伯。這時徐階忽上本乞休,穆宗帝挽留不住,賜田三百頃,黃金萬兩作爲養老俸祿,擢徐階子徐弼爲光祿卿,襲蔭父爵。徐階拜辭出都,還鄉後又六年病終。這裏穆宗帝以張居正爲大學士,高拱爲內閣大學土,徐貞吉爲文淵閣大學士,李春芳爲戶部尚書。
那時君明臣謹,天下漸有承平氣象。北番蒙裔遣使求和,進貢珠寶請釋俺答回國。俺答爲番奴部酋,世宗時被戚繼光擒獲、囚在天牢中將有十多年了。穆宗諭邊撫王崇古與北番訂約,歲入朝貢,才把俺答釋回。穆宗又選立六宮,以宮侍王氏、李氏、阮氏封爲嬪人。又冊立錦衣衛杭璦的女兒,尚書梁寬的女兒,侍郎江葉田的女兒,均爲貴妃。這三位嬪人與三位貴妃都很賢淑,一般的知書識禮,就是那位陳皇后也很諳大體,所以宮闈中倒十分和睦。穆宗帝天天享着快樂的光陰,真好算得是和融雍穆了。
那北番的部酋俺答自回國後,把部族整頓一回,還一心想報復被囚的仇恨。俺答的兒子巴勒圖中年夭死,遺下一個孤兒叫做巴罕那吉。俺答見那吉已經弱冠,便替他在部族中聘下一房妻子,即日迎娶過門。胡奴本不識什麼吉日良辰,也沒有日曆的,下了聘物就可以迎親成婚了。
那吉的妻子是番部頭目杜納烏拉西的愛女,小名叫花花奴兒。生得神如秋水、臉若芙蕖,楊柳蠻腰、凝脂玉膚,在北番有第一美人之稱。杜納烏拉西對於花花奴兒異常的疼愛,說她誕生時香氣繞室終日不散,人家都謂花花奴兒必然大貴,杜納烏拉西越發當她掌上明珠樣地看待。尋常的族中少年向杜納烏拉西來求婚,一口被他峻拒道:“俺的女兒不做皇后皇妃,至少也要做個夫人,豈肯嫁給常人做妻子,你們快絕了那妄想吧!
”人家聽了杜納烏拉西的話,就再也不敢來求親了。
俺答聞知,便遣使和杜納烏拉西說了,給他孫兒巴罕那吉求婚,杜納烏拉西見是部酋的命令,又是俺答的孫兒,將來俺答一死那吉繼拉,自己女兒怕不是個部酋夫人麼?當下便允許了,請奉來人回報俺答。俺答大喜,於是整備些牛皮、鹿皮、虎皮,並牛羊百頭爲聘儀,杜納烏拉西收受了,也回過禮物,是一匹高頭的青鬃馬,算是與巴罕那吉做坐騎的。等到把花花奴兒娶過門來,那班親戚族人以及部中的人民兵卒,誰不讚一聲新娘的美麗。巴罕那吉也脣紅齒白,戴着金邊緯帽,穿了箭袖的繡袍,愈顯出英姿奕奕,不讓漢時的溫侯呂布人稱溫侯,封號也。這一對璧人在紅氍毹上,盈盈地交拜,把親友們看得出了神,嘖嘖讚美聲不絕。
蒙古風俗,三朝新娘進謁翁姑,又去參竈祭竈神也,都是新娘獨自前去,新郎不和她偕往的。那時花花奴兒參過了竈,又去拜見了阿翁巴勒圖的遺像及阿姑那馬氏,再後去參拜祖翁俺答。俺答見花花奴兒貌麗如仙風姿綽終,不由地興勃勃起來,忙親自把花花奴兒扶起,一手牽住她的玉臂細細地打量一會,看那花花奴兒穿着銀紅的繡服,外罩青緞氅衣,頭上裝了燕尾金鳳寶髻,粉頰上重着兩行秀髮。瓠犀微露,笑窩帶暈,玉容的嬌嫩瞧上去似吹彈得破的,覺得白裏透紅,嫵媚中含有幾分妖冶,再加上她一雙勾人魂魄的秋波,真是看了蕩人心志。
俺答愈看愈愛,忍不住拉她的玉臂向鼻子上亂嗅。蒙古人的女子是不講貞操的,也不知羞恥是什麼,亂倫的事常常有的,那更算一種風俗,益發不打緊了。俺答嗅着花花奴兒的玉臂,引得花花奴兒一面縮手,一面俯着頭格格地笑了起來。若在我們漢人,做祖翁的這樣不長進,孫媳早就變下臉兒來了。但他們蒙人以爲是祖翁喜歡孫媳,什麼嗅臂、接吻、按乳、舐面是算不了怎麼一回事。俺答見花花奴兒一笑,好似一朵海棠被風吹得傾體倒身,在那裏婆娑起舞,益得她的婀娜嬌豔了。俺答這時怎的還忍耐得,便轉身輕輕地將花花奴兒抱在膝上,花花奴兒待要掙扎,俺答力大緊緊地把她揪住。花花奴兒脫身不得,只有倚在俺答的襟前吁吁地嬌喘着。不提防俺答一手擁了花花奴兒的纖腰,還有一隻手已把她衣鈕解開,探手去撫摩她的酥胸覺膩滑溫馨,只怕塞上酥也沒有這樣軟嫩柔綿哩。
花花奴兒是個初嫁的女孩兒,正當春情藹藹的時候,被俺答那樣一引逗,弄得花花奴兒只是喫喫地笑,香軀挨坐不住,索性倒在俺答的左臂上。俺答就把左臂托住她的粉頸,慢慢地挽起來親親密密向她吻了一下櫻脣。再看花花奴兒,卻是雙窩淺笑媚眼斜睨,雲鬢蓬鬆神情如醉,似這般地倚在俺答身上,儼然是一幅美人春困圖。俺答其時早已情不自禁,便一手鉤住花花奴兒的香頸,一手摟住她的纖腰,霍地立起身來,把花花奴兒抱進後帳去了。那時老翁少女自有一番樂趣,這且按下了。
再說巴罕那吉娶了花花奴兒,俊男美婦天緣巧合,那吉當然是心滿意足了。誰知花花奴兒進大帳去到他祖父那裏去謁竈,自晨至午不見出來。那吉正當燕爾新婚,恨不得打做了一團的時候,忽地叫他離開了半天,不是比喫奶子找不到娘還難麼?那吉看看花花奴兒還不出來,知道定要喫了午膳纔回來,害得那吉中餐也咽不下了,只在帳逢前踱來踱去,一會探首遙望,一會兒又回身走到帳後,返個身又走了出來。那吉坐立不安地直等到紅日斜西仍沒有花花奴兒的影蹤。那吉詫異道:“俺的祖父和母親也不曉事,將來住一起的日子多咧,何必要在此刻留住她做甚?”說着令小校到大帳面前去探望,回來說不見什麼動靜。那吉沒法,諒花花奴兒想是進了晚餐來的了,只得再耐性等着。
金烏西墜,玉兔東上,又是黃昏了。花花奴兒依舊消息沉寂。那吉走進走出地在帳中爐了好半天,遠看見燈光閃閃,疑是小校送花花奴兒回來了,就飛也似地迎上前去,卻是往山中打獵的民丁,不覺滿心失望,一步懶一步地回入帳中。過了一會遠處燈光又見,那吉大喜道:“此番定是她回來了。”立刻叫小校也燃起燈來,一路迎將上去。待至走近了一瞧,原來是巡更的兵士。
那吉心裏沒好氣,把那幾個巡兵痛罵一頓。那巡兵無故捱罵,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看他是部主的孫兒,不敢得罪他,大家諾諾地退下自去巡更。那吉一口氣罵回帳中,算那小校晦氣,被那吉罵的罵,打的打,和瘋狂似地見人就尋事打罵。
這樣地挨延到了三更多天,非但花花奴兒不來,連送他去的兩個小校也影蹤不見。那吉忍不住了,叫燃起大燈來,由小校掌着往大帳中來探聽消息,到了帳逢門口,那吉是走慣的,管帳逢門的把門開了讓那吉進去。那吉匆匆進帳,先到他母親的房裏,一問花花奴兒還是上半天來的,行過禮就回去了。那吉道:“怎麼還不見她回來”他母親道:“那麼你祖父那裏留她,否則想是順道到她的母家去咧。”那吉聽了,忙到他祖父的帳內去探望,又不敢進去,只在門口向那親隨詢問。回說晨間看見的,這時想已去了。那吉見說,飛奔地回到自己帳裏牽出那匹青鬃馬來,也不掛鞍,就飛身上了禿鞍馬,加上一鞭騰雲駕霧般趕到他的岳家。
杜納烏拉西是不睡覺的,還獨自在帳中看書,驀見他的東牀新婿匆匆地半夜裏到來,就起身接他進帳。那吉不好說來尋妻子的,推說打獵經過,天色晚了,馬也走乏,所以暫時息足的。說罷便行告辭。杜納烏拉西知道他們新夫妻恩愛方濃,不便強留,只令巡卒護送。那吉苦辭不了,只得和四名護卒上馬同行。那吉在路上私下探那護卒道:“姑奶奶來未?”護卒笑道:“姑奶奶自在你姑爺家裏,她怎肯回來?”那吉點點頭。
一路到了自己的帳前,便打發那四名護卒回去。獨自下馬走進帳中,見小校們都倚在門兒上打盹,裏面靜悄悄地聲息毫無,知道花花奴兒是不曾回來的。走向房中一瞧,果見綿幔高卷,連個人影也沒有。
那吉便沒精打彩地坐下,尋思道:“花花奴兒母家是不去的,俺母親的那裏又沒有,莫非祖父把她留着麼?祖父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不良的念頭想是不會有的,可是他要留着孫媳婦兒做甚?”轉想不要花花奴兒走岔了路吧?但是有小校跟隨着。那麼被強盜劫去了麼?
那吉一個人胡思亂想,忽見剛纔替自己掌燈到大帳裏去的兩個小校同了日間護送花花奴兒的兩名小卒一齊走進帳來。那吉忙立起來問道:“你們新夫人沒有同來麼?”兩名護送的小校答道:“新夫人被部長爺留着,要明天回來。”那吉跳起來道:“爲什麼要留她過夜?你這兩個狗纔不會同了新夫人一塊回來的嗎?”兩名小校半跪着答道:“部長爺爺的吩咐,誰敢違拗?”那吉沒話駁他,揮手叫他們退去。
這一夜,那吉孤伶伶地睡了,真是淒涼滿眼,幾乎要哭了出來。好容易捱到了雞聲遠唱、東方發白。那吉一骨碌爬起來下榻,草草梳洗過了,也不帶小校竟獨自入大帳裏,見了他母親,把祖父留住花花奴兒的話說了。他母親皺眉道:“你快去接她出來,恐你祖父別有用意了?”那吉聽了越發着急,乘了一股火氣向他祖父的帳中走去,到了門前被幾個民兵攔阻道:“那吉!你來找新夫人的是不是?”那吉應道:“是的!”民兵笑道:“部長爺有命,無論誰人不許進去。”那吉道:“卻是什麼緣故?”民兵笑道:“部長爺和新夫人此刻正摟着睡得濃酣哩。”
那吉不聽猶可,一聽到了這句話,不由得怒火上升,鼻子裏青煙直冒,頓足大叫道:“天下有這樣的事麼?俺那吉就是死也要進去的!”嚇得那些民兵慌做一團,顫巍巍地向那吉哀求道:“小部主且暫息怒,都是小的們多嘴不好,這時你若聲張起來,不是害了小的們麼?”那吉被民兵一陣的求苦,心早軟下來,只是一股醋意鼻子裏兀是酸溜溜的,一時哪裏會得消滅。當下也不進帳去,恨恨地仍到他的母親房中,把他祖父霸佔孫媳婦氣憤憤地講了。他母親聽說,也呆了半晌做聲不得。
那吉拍案大怒道:“俺答這老賊,他如做出那種禽獸行爲來,俺不把他一刀兩段,今生誓不爲人!”說罷去壁上抽下一口劍來,回身待要去殺俺答,給他母親那馬氏一把抱住,垂淚說道:“兒快不要如此!你父親只有你一點骨血,倘你這樣莽莽撞撞地前去,他萬一變下臉來,現在兵權都握在他手裏,兒雖勇猛到底寡不敵衆的,還是慢慢地想法圖他不遲。”那吉被那馬氏一說,不覺提醒過來,將劍歸了鞘口,嘆口氣道:“依母親的主見怎樣辦理呢?”那馬氏道:“你肯聽你母親的話,如今只做沒有這件事一般,看他怎樣把你打發,況天下美女多得很,何必定要那花花奴兒,甚譬花花奴兒死了,你又有什麼法兒?
”那吉怔了一會,起身一語不發地自回他的帳中。
其時恰巧家將阿力哥進來,見那吉悶悶不樂,便笑着說道:“小部主爲什麼這般不高興?不到外面去打獵玩玩?”那吉長嘆道:“誰有興兒去玩這勞什子。”阿力哥笑道:“咱看小部主有什麼心事麼?”那吉低聲道:“不要去說起,俺連人也要氣死了。”阿力哥故意喫驚道:“這是爲何?”那吉便把祖父強佔他妻子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阿力哥奮然說道:“那是笑話了,他竟做出禽獸的事來。別的可忍,這事也可以忍耐得麼?
”這一激把那吉激得咆哮如雷大叫道:“俺非把這老賊宰了,方出得俺這口怨氣!”阿力哥忙勸道:“小部主既有這心意,且從緩計較,包你花這口氣。”那吉大喜道:“你有什麼法兒可以殺得老賊?”阿力哥附耳說道:“咱乘個機會把新夫人盜出來何如?”那吉道:“就是盜了出來,老賊也不肯放過俺的。
”阿力哥道:“拼着大家沒分,將新夫人進獻給明朝的皇帝。
咱們便投降了明朝,統他個一千八百人馬,殺出關來,打得他一個落花流水,你道怎樣?”那吉拍手大笑道:“這計大妙!
俺們準備這樣辦吧!”兩人計議好了,阿力哥出帳自去。
第二天的晚上,阿力哥提了一方牛腿,一大壇香醪,笑嘻嘻地走來道:“咱們大家醉他一飽,夜裏就好乾事。”那吉笑了笑,兩人就走進帳中,擺上酒來開懷暢飲,酒到了半酣,阿力哥起身說道:“時候到了,咱們去幹了再來。”說着取出夜行的衣服換好了,悄悄地開了??,和飛鳥般地一瞥就不見了。
那吉便獨斟獨飲。約有四更天光景,忽見那阿力哥滿頭是汗地走進來,背上負着一件東西。那吉知道他已得手了,急急地叫醒了小校,備起一頭健驢,並牽出那匹青鬃馬來,兩人匆匆上馬,那吉回頭對小校道:“俺有緊急事兒遠去,你們須好好地看守着篷帳。”小校答應了。那吉和阿力哥兩騎一前一後盡力往前奔馳。走不上幾十裏,天色已經大明。阿力哥說道:“白日裏奔路,身上負着人走起來很不方便,還是覓個所在暫行躲避一下的好。”那吉答應着,兩人把馬勒慢了,四處找那隱蔽的地方。可是沙漠地方,除了喇嘛殿喇嘛宮之外廟宇很少。
兩人尋了半晌,在石棚瞧見一所漢人的故寨,有三四個窮困的蒙民在那裏居住,不過聊蔽風雨而已。
那吉與阿力哥下騎走進寨中。幾個貧民見那吉衣服麗都,想來是貴族公子,便殷勤出迎,還進些馬乳牛羔,那吉和阿力哥兩人就蹲在地上飽啖一頓。借過土炕,由那吉把阿力哥負着的包袱解開。只見花花奴兒星眸微闔、朱脣半啓,看她似昏昏沉沉地像睡醒過來而酒未醒的一般。那吉叫阿力哥去打了半盞馬乳來,慢慢給她灌下。花花奴兒嘓嘓地嚥了,那吉仍把她包好。兩人在寨中捱到天色薄暮,又復一同上馬向關中疾馳。
直到是日的五更,已到了居庸關前。恰好關官傳諭開關,放商賈通行。那吉一馬當先衝進關去,被關吏瞧見,以那吉服裝是蒙人便攔住問道:“你往哪裏去?進關做什麼?”那吉便把自己來投降明朝的話對關吏說了。關吏忙去報知關官。關官見事情重大,就親自下關,帶了那吉、阿力哥兩人去見守關御史胡濬昌。濬昌也不敢做主,又同了那吉、阿力哥去見邊撫王崇古。崇古見了那吉和阿力哥,低頭沉吟了半晌,令暫在館驛中居住,一面飛章入奏。廷臣聽得這個消息,都主張拒絕他,獨張巨正力持收容。穆宗帝說道:“外夷來歸應招納他,以示天朝大度優容。”衆臣見穆宗帝也這樣說,大家自然也沒得講了。
不多幾天,由邊撫王崇古派了五十名護兵護送一輛朱紼繡幰的高車,車內端坐着塞外第一美人花花奴兒,兩旁隨行的兩位大將,一個青鬃馬,繡袍、戴大緯帽的就是那吉。還有一個短衣窄袖,騎着一匹健驢,是阿力哥。兩人和花花奴兒一路到了都下,先投兵部衙門,諭令館驛安息。
次日的早朝,兵部侍郎何茂濬帶了那吉入朝覲見,奏陳了來意,又獻上美人。穆宗帝大喜,授那吉爲殿前指揮,又授阿力哥爲遊擊。即令更換服色,着內監兩名接美人進宮。穆宗帝諭畢,正要捲簾。徐貞吉大學士忙跪下奏道:“關外女子系在草野,不宜貿然入宮。”穆宗帝道:“卿可無慮,朕自有處置。
”羣臣不敢再陳,只得散朝。
那兩名內侍奉旨駕着安車到館驛中接了花花奴兒。車進宮來,穆宗帝聞報,命在春深柳色處召見。內監引了花花奴兒謁見穆宗帝,花花奴兒便盈盈地行下禮去,俯伏着不敢抬頭。穆宗令內侍把她扶起來,細看花花奴兒,的是個沉魚落雁的美人,遍身蒙裝更顯出濃妝淡抹異常嫵媚。穆宗帝自有生以來哪裏見過這樣的美人,不覺暗叫一聲:“漸愧!朕枉爲天子,六宮嬪人一個也及不上她。”於是這天的晚上,穆宗帝便在萬春宮中召幸花花奴兒,一夜恩情勝過百年夫婦。第二天上,穆宗帝下諭,封花花奴兒宸妃。那時的寵幸,遠在六宮之上,宮中的嬪妃誰不含着妒忌?那裏曉得蒙古侍衛宮中明朝設蒙古侍衛十人,爲英帝時北歸攜來之蒙人。武宗時有蒙衛愛育黎,歷朝遂成爲規例,有個名努亞的,從前和花花奴兒是舊相識。花花奴兒進宮,努亞正在值班,兩人見面花花奴兒未免不能忘情,往往在宮中私晤。不上幾時,宮內太監宮人及六宮嬪妃無不知道,所懵懵不覺的只有一個穆宗皇帝了。
光陰荏苒,忽忽已是隆慶五年的冬月。一天穆宗帝祀農壇回宮經過潄玉軒,驀見花花奴兒方和蒙古侍衛官努亞相摟着低語,一種親密和穢褻的狀態真令人不堪目睹。穆宗帝不禁怒火中燒,喝左右校尉把努亞拖出去立時砍了。花花奴兒與努亞兩人不知穆宗帝來了,正在相親相愛神魂飄蕩的當兒,突然搶進五六名校尉,和黃鼠狼抓雞似地將努亞橫拖倒拽地牽出去了。
花花奴兒這時如當頭一個睛天霹靂,驚得手足無措,回顧穆宗帝立在門前怒容滿面。花花奴兒慌了,曉得事已弄糟便霍地立起身來,把銀牙咬一咬索性大着膽子衝出門去。那潄玉軒旁本來有一口眢井,名叫潄玉泉,是通玉泉泉脈的。花花奴兒跑到了井前“撲通”的一聲跳下井中去了。穆宗帝因憐愛花花奴兒,並無殺她之心,不提防她會自己去尋死的。花花奴兒投入井中,把穆宗帝大喫了一驚,忙令內侍和侍衛等趕快撈救。等到將花花奴兒拖起來,見她的頭已在井欄邊磕破,腦漿進出,眼見得是香消玉殞了。穆宗帝不覺頓足嘆息,也流下幾滴淚來。
一面諭知司儀局,命依照貴妃禮從豐葬殮。
穆宗帝自宸妃花花奴兒死後,終日鬱郁不歡,短嘆長吁十分淒涼,又在宸妃投井時喫了一個驚嚇,不久就染成一病,漸漸沉重起來。到了隆慶六年的春上,遽而駕崩。遺詔命太子接位。那時朝廷大臣自有一番忙碌。要知新君怎樣登位,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春色九重神宗繼大統珠簾半卷劉女侵中宮
卻說穆宗晏駕,遺詔命張居正、高拱、高儀等扶太子翊鈞接位,是爲神宗皇帝。改明年爲萬曆元年,追尊陳皇后爲孝安太后,晉貴妃李氏爲太妃,後來尊爲孝定太后。追諡穆宗爲孝莊皇帝,廟號穆宗。以張居正爲大學士晉太師,高拱爲太傅兼華蓋殿大學士,高儀爲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神宗皇帝繼統,立妃王氏爲皇后,冊鄭氏爲貴妃,以劉秀媛爲晉妃。
鄭貴妃是侍郎鄭揚的女弟,劉秀媛是劉馥的女兒。劉馥山西人,本是個古董商,往來塞北等地。蒙古王裔貧乏的便把些古物出來賣錢,劉馥隨意估價,值百的說二三。蒙古貴族子弟是毫不懂得的,任劉馥胡鬧說一會罷了。因此劉馥逐漸富有起來,不到十年功夫,居然富甲一郡。恰好神宗在東宮選妃,劉馥和中官馮保在暗中結連,把自己的女兒秀媛送入京中。但是隻相去得一步,神宗已冊立了王氏。幸馮保百般的轉圜,又將秀媛送進宮內,神宗帝見秀媛豐資綽約,便也納爲侍嬪。這時神宗登位,秀媛也立爲妃子。不上幾時,神宗又納鄭揚的女弟做詩嬪,進宮比劉秀媛來得後,現在鄭妃的封典轉在劉秀媛之上,秀媛當然十分不高興,私下不免有了怨言。又和馮保密計想抑止鄭貴妃,一時卻弄不出個計較來。
秀媛還有一個妹子秀華,芳齡才得十七歲,容貌卻比較秀媛更來得出色。馮保便獻計,把秀華也帶她進宮,故意打扮得妖妖嬈嬈的,時時在園亭樓閣中姍姍地往來,或是在花蔭徘徊,有時坐在樹蔭下低唱,這樣的有一個多月。一天神宗帝遊覽御苑,見綠蔭中似有個美人的倩影,神宗帝心下疑惑,便負着手慢慢地向樹蔭中走來,那個美人噗哧地一笑,竟自縮身進那竹林去了。神宗帝覺得那美人甚是豔麗,驚鴻一瞥就不看見了,他心上怎肯捨去?就循了一帶的竹徑追蹤前去,瞧見那美人還盈盈地前走着。神宗帝跟在後面,足音橐橐地作響。那美人似已知道神宗在後跟着,腳步較前走得更快了。神宗帝也放着快步追上去,那美人忽地走進春華宮去了。
這春華宮是晉妃劉秀媛所居的。神宗帝追進宮門,只見晉妃獨人默坐着,卻不見美人的影蹤。這時晉妃起身來迎接,神宗帝笑說道:“方纔進來的美人兒到什麼地方去了?”晉妃忙跪下稟道:“那是臣妾的妹子,新自那天進宮來,臣妾未曾奏明陛下,萬祈恕罪!”神宗帝隨手把她扶起,口裏笑道:“朕不來罪你,快叫你的妹子出來見朕!”晉妃奉諭,命宮人去請劉小姐。不多一會,但聽得宮鞋細碎,剛纔進去的美人已嫋嫋婷婷地站立面前行下禮去。神宗帝一面攔住,還賜她坐下,回顧晉妃道:“她喚什麼名兒?”晉妃答道:“小名叫做秀華。
”神宗帝笑道:“好名兒!秀媚華麗真名副其實咧。”
秀華聽了,粉臉就微微地紅起來,愈顯得她嫵媚冶豔,真是令人愛煞。神宗帝忍耐不住,伸手牽了她的玉臂,涎着臉道:“卿今年多大年齡?”秀華低垂蝤蠐答應了聲:“臣妾菲年十七。”神宗帝點點頭,和晉妃搭訕了幾句,自出春華宮去了。
晉妃等神宗帝走後,急召中官馮保進宮,告訴他皇帝已將上鉤,俺們須預備以後的進行。又囑咐她的妹子秀華要留心那個鄭貴妃,得間在皇帝面前指摘她的壞處,俺們姊妹兩個早晚要扳倒鄭貴妃。又令馮保暗暗去打探那鄭貴妃的行動,隨時來報告消息。晉妃那種計策,用得着兩句古話,叫作“設下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鉺釣鱉龍”了。你想他們三四個人合算一人,任鄭貴妃有三頭六臂也休想逃得出他們的掌握。所以不多幾時,就鬧出一樁宮闈疑案來。
原來晉妃的妹子劉秀華也曾讀書識字,而且善畫花卉。當她就傅的時候,是在他姑表親任芝卿家附讀的。兩人因有親戚關係,又是同學,自然格外比別人親熱一些。芝卿小秀華兩歲,生得雙瞳如漆,齒白脣紅,一派的天真爛漫,人人見了喜歡他的。秀華的母親以芝卿是自己姑娘的兒子,也另眼相看。芝卿那時只得十三四歲,雖說童子無知,也對於秀華甚覺相愛。每天秀華回去,芝卿一手提着書包和秀華手挽手地直送她到家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不是如此的。他們年紀一歲歲地大上去,情竇漸漸開了,兩下就起了一種愛戀之心。在秀華母親的意思,把秀華配給任芝卿是親上加親,心上也很願意的。
秀華探出了她母親的口風,私底下去告訴芝卿,兩人暗自慶幸。
秀華到了十五歲上就撇了收包,是年的春季裏又患起病來了。
芝卿得知,也去對自己的母親說了,謂表姐病中嫌寂寞,日間去陪伴她,講些笑話給她解悶。芝卿的母親是愛子情切,又知道秀華將來便是自己的媳婦,平日本也歡喜秀華的,於是芝卿的要求就一口答應下來。
芝卿很高興地跑到秀華家裏,坐在秀華的慶前扯東拉西地說些故事給秀華聽。諸凡遞湯授水,都是芝卿一手擔任的,秀華由是也非芝卿不歡。芝卿到了晚上回去,秀華便悶沉沉地睡了,連口也不大要開了。待到天色微明,就問芝卿來未?回說是沒有,秀華便淚盈盈地不做聲了。晨餐之後,芝卿纔來,可憐秀華已問過五六遍了。有時秀華的母親要她女兒歡心,等秀華問芝卿時假意說已來了,推說在外面澆花咧。一面卻打發了小廝去喚芝卿速來。秀華聽說芝卿在外面心就安了一半,自然而然地眉開眼笑了。過了一刻,芝卿真個走進來,秀華也不暇細詰,兩人就唧唧噥噥地講他們纏綿的情話了。似這樣的足有三個多月,秀華病還沒有痊癒,芝卿的母親卻着急起來。以芝卿天天去伴秀華,書卻沒心思讀了。便吩咐芝卿仍去讀書。秀華見芝卿不來了,強迫她的母親去喚芝卿,不一會小廝來回話:“任公子讀書去了。”秀華見說,又嗚嗚咽咽地哭了,那病也加重了幾分。秀華一病足有一年多,直到十六歲的暑天忽然能夠起牀步行。芝卿讀書的功課完了,依舊和秀華來談笑。
光陰流水,又是一年,芝卿的母親正要提起芝卿和秀華的婚事,突然地京中來了使者,奉着晉妃的命令接秀華入都。秀華見是她蛆姐來接她,不好過於違她的意旨,便對芝卿說了,隨着使者乘了繡車起身。芝卿還來相送一程又一程的,只是戀戀不捨。秀華也巴不得芝卿一塊兒進京,但是辦不到罷了。芝卿和着秀華一路談談說說,轉眼已三十多里。秀華垂淚道:“相送千里,終有一別。你家中母親要掛念的。就此止步吧。”
芝卿哪裏肯舍,不覺也滴下淚來。兩人哭哭啼啼的,倏忽間又是十里了。秀華苦苦地勸芝卿迴轉,芝卿只是不應。
正在推讓着,驀聽得背後騾聲噗噗,兩個小廝騎着騾子追趕上來,大叫:“任公子!老夫人命你回去。”芝卿不得已,只得和秀華分別了。由小廝讓出一頭騾子,兩小廝共騎一頭,一頭芝卿騎了。三人騎騾回來,秀華的繡車也疾馳而去。芝卿一步三回顧地直等秀華的車子瞧不見了,才含淚自回。秀華坐在車上想着了芝卿就哭,繞行夜宿,兼程進京。秀華在路上差不多沒有一天不是哭得和淚人兒一般的。到了都中,進宮去謁晉妃,姐妹見面自有一番的快樂。
秀華入宮,雖然天天遊樂林園,心上總覺得鬱郁不歡。晉妃又使宮人們導着秀華遊覽各宮,她這意思是把秀華當做了香鉺,去引誘那個神宗皇帝。一天秀華在御苑中看花,恰好被神宗帝瞧見,就悄悄地跟在她背後。秀華已看出神宗帝不懷好意,卻不知道他是皇帝,所以三腳兩步地逃進春華宮裏。神宗帝隨她進宮,晉妃便叫秀華出來見駕,秀華沒法,只得硬着頭皮走出來,行過了禮,神宗帝把她打量了一遍,見秀華嫵媚入骨豔麗多姿,比較晉妃,直同小巫見大巫,神宗帝不由地暗暗喝采。
是夜神宗帝在永寧宮召幸秀華,尚寢局的太監捧着綠頭籤兒竟到春華宮來宣秀華。秀華不肯領旨,經晉妃做好做歹、連嚇帶騙,不怕秀華不答應。
秀華隨了太監到得永寧宮前,顫巍巍地不敢進去,被宮侍們擁她進宮,替她打扮一會,卸去外衣扶上繡榻去。這時的秀華真是心驚膽寒,芳心兀是必必剝剝地亂跳,玉容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似上斷頭臺的囚犯,香軀不住地發戰。那些宮人們又都在一邊竊竊地好笑,弄得秀華越發無地自容了。待自錦帳下垂,宮侍們退出,繡榻上只有秀華和神宗帝兩人,秀華嚇得縮在那裏一動都不敢動彈。神宗帝倒是個慣家,曉得初近男子的女孩兒家多是怕害羞的,所以也格外地溫存體貼。秀華到底年紀還輕,更兼在情竇初開的時候,過不多一會也就有說有笑了。
神宗帝見秀華嬌憨不脫天真,也萬分地憐惜。一宿無話,第二天上神宗帝即冊立秀華爲昭妃,一時寵幸無比。
晉妃見她妹子得寵,心裏說不出的喜歡,私和馮保種植勢力,權威就一天天地大了起來。那時神宗帝的王皇后性情很懦弱,爲人溫和謙恭,神宗帝甚是敬重她。明宮的規例,朔、望嬪妃須朝皇后,晉妃卻不去朝見,又囑昭妃也不去參謁。王皇后心中雖不高興,但終是容忍下去,並不露一點聲色。
一天晉妃和昭妃在御苑軒中侍宴,恰好皇后鳳輿經過,神宗帝命她停輿入席侍餐。當時王皇后下輿搴簾進軒,對神宗帝行了個常禮,正要落座,回顧見晉妃、昭妃坐着不動,連立也不立起來。故事:妃子在皇后面前,無論晉位到了貴妃也是沒有座位的。皇后不賜坐,妃子不敢就坐。現在晉妃和昭妃當着皇帝面似這般無禮,王皇后怎能容忍得下,不禁變色離席拂袖登輦回宮去了。神宗帝知道皇后生氣,向晉妃說道:“你們也太大意了,她終算是個皇后,不應對她這樣放肆。”晉妃聽了就垂下淚來,昭妃更是撒嬌撒癡的,珠淚盈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神宗帝見兩個妃子都哭了,弄得沒好意思,只得低低地安慰她們。晉妃、昭妃始各收了淚,仍舊歡笑侍宴。
那王皇后回到宮中心內愈想愈氣,便伏着妝臺在那裏飲泣。忽然杜太后有懿旨,召皇后去赴宴。王皇后不好違忤,草草梳洗了乘輦往壽聖宮。杜太后見皇后眼兒紅紅地,忙問皇后爲甚啼哭?王皇后也不隱瞞,把晉昭兩妃無禮的話老實告訴了太后。太后大怒道:“以下欺上,連剛常也沒有了。”傳諭內侍,立宣神宗帝和晉妃、昭妃進見。內侍奉了懿旨來御苑中宣召神宗帝及兩妃。神宗帝正在歡飲,聽了內侍來傳諭太后相召,只得領着晉昭兩妃往壽聖宮來。
杜太后一見便大聲喝道:“不肖逆子縱容妃嬪、灑色荒淫,難道忘了先帝遺言麼?祖宗立業艱辛,不圖在你手中斷送。俺如今不必定要你做皇帝的,你敢再這樣做出來,看俺在近支宗派裏立與你看。”這一片話把神宗帝說得諾諾連聲,跪在地上抬不起頭來。後面昭妃和晉妃嚇得俯伏着打戰。杜太后指着兩妃怒道:“你這兩個賤婢狐媚皇帝,別人難你不得,看俺能夠打你不能。”說罷令官侍看過鞭子來,每人責打二十鞭。
宮人就來褫兩妃的上衣,神宗帝見太后真個要褫衣行刑,覺得太不像樣了,跪在地上只代昭妃晉妃苦求。杜太后也不欲太過,就改口道:“你既替她們求情,刑罰卻不能減的。”回頭叫宮侍,將兩妃隔衣各責二十鞭。可憐昭妃那樣的嬌嫩身體兒,怎禁得起二十下鞭子。雖說是隔着衣服的,已打得雙淚交流幾乎哭出聲來。杜太后叱兩妃退去,晉妃和昭孔姐妹兩個纔敢含淚起身,一路垂淚回宮。
神宗帝侍候杜太后宴畢,回到春華宮中,見昭妃也在那裏。
兩妃瞧見神宗帝進來,分外哭得傷心了。神宗帝一面撫慰晉妃,一面把昭妃擁在膝上低低地附耳說道:“今天都是皇后的不好,她去壽聖宮挑撥,因此太后發怒才把你們責打的。但是太后是朕的生母,她要怎麼樣就是朕也拿她沒法。皇后這口氣卻是很容易出的,將來捉着了錯處,朕可以廢去她的。你且莫悲傷,致苦壞了身子。朕終替你報復就是了。”昭妃聽了頓時破涕爲笑,一手擦着眼淚,傾身倒在神宗帝的懷裏,故意嬌聲說道:“皇上肯替臣妾做主,臣妾雖死也瞑目的了。”神宗捧着昭妃的粉臉嗅了嗅笑道:“癡丫頭,什麼死不死,你這樣的年紀哪裏說得到個死字。”昭妃把粉頸一扭道:“不幸太后要臣妾們死,那不是只好去死麼?”神宗帝笑道:“這可有朕在着,決不容你們去死的。”
晉妃在旁接口道:“到了那時怕不由皇上做主了。似方纔的捱打,皇上只有看了太后擺佈,爲什麼不阻擋一下呢?”神宗帝被晉妃一句話駁得沒有口開,忙搭訕着說道:“據太后的意思是要褫去你們的上衣行刑,不是朕阻攔下來的?”晉妃還要說時,昭妃恐她姐姐言語上觸怒了神宗帝,便把別的話岔開去。那天神宗帝廢皇后的話原是安慰昭妃的,即使真個要廢去王皇后,上有杜太后,也不由神宗帝作主的。昭妃卻當做了真話,還時時去探聽王皇后的行止,說她詛咒皇上怨恨太后等,種種誣衊王皇后的話常來搬給神宗帝聽。神宗帝也不過付之一笑,連怒容也沒有一點。昭妃倒忍不住起來,每到神宗帝來臨幸她的當兒,便實行枕上告狀,並催促神宗帝廢去皇后。
一天神宗帝帶醉進宮,昭妃又提起那句話來。神宗帝已有了幾分灑意,不覺勃然變色道:“皇后是天下的國母,豈是容易廢去的?不比你們妃子,要立便立,要廢就廢。如果廢去皇后,非有天大的錯事做出來,哪裏好胡亂廢去?朕若做了出來,上有太后要責難,下有廷臣們諫阻。別的都不去講它,異日在歷史上面先有許多批評,朕怎肯做那失德之君!你快把這念頭打消了吧!”昭妃被神宗帝一頓搶白,好似兜頭淋了一勺冷水,頸子也短了半截,淚汪汪地呆立在一旁做聲不得。還是神宗帝叫她侍寢,才勉強卸妝登榻,忍氣吞聲地去奉承那位皇帝。
從此昭妃把個熱辣辣想做中宮的心就冷去了大半。對於神宗皇帝也不似以前地歡笑承迎了。知道做皇帝的大都是無情的,喜歡是愛妃,厭了就是冤家。由是不免舊調重提,漸漸想到了在家時相憐相愛的任芝卿了。因爲普通女子第一是愛虛榮,無論什麼都打不破它的。昭妃進京的辰光和任芝卿依依不捨,恨不得把心挖出來大家捏做了一堆。及至入宮,也還不時想着芝卿。她這顆芳心遙遙牽持着家裏的情人,得些空兒,便去珠淚偷彈,向她姐姐說要回去。晉妃終用溫言安她的心,後來經神宗帝召幸,封了昭妃,眼界立刻高了起來,以爲嫁給芝卿不過一個平民的妻子,哪裏及得到做皇妃的威風呢?這樣一來,把任芝卿早拋撇在腦後,再也想不着什麼恩深義重鰈鰈鶼鶼的話了。自被杜太后毒打,昭妃心上已有三分悔悟,漸知做妃子的難處,還是做常人的妻子快活。怎經得起神宗帝用甘言一鬨,謂將來要廢去皇后。昭妃的心重又熱起來,甚至生了做中宮的妄念,巴不得神宗帝立刻實行。豈知神宗帝在醉中把真情一齊吐露。昭妃聽了方知廢后的話神宗帝完全是假說的,自己受了他的欺騙了。思前想後,便轉想到芝卿身上,覺得他年紀又輕,品貌又俊秀,言語的溫存、舉動的體貼實在天下男子當中少有的。昭妃越是想着芝卿,愈覺神宗帝的沒情可厭了。
適值任芝卿北來,央託中官寄個信息與昭妃即劉秀華那個中官恰好是馮保。當下馮保懷了芝卿的信竟來永寧宮見昭妃,把遇見芝卿的事細細講了一遍,又謂幸而撞在他手裏,萬一落在鄭貴妃羽翼們的掌握中那不是糟了嗎?昭妃點頭謝了馮保,並笑着說道:“相煩的事正多,這可要拜託你的了。”
馮保笑道:“都包在咱的身上就是。”說着辭別自去。這裏照妃拆開芝卿的信來,書中大半是怨恨之語,說昭妃貪戀富貴,忘了舊情。
照妃讀畢,淚珠兒已點點滴滴地流個不住,頓足咬牙,只恨她的姐姐。因這事全是晉妃要扳倒鄭貴妃才弄假成真的。再說任芝卿自送秀華登程。回來狠狠地哭了一場,弄得他茶飯也無心喫了,一天到晚,和神經病似地獨自去坐在書房裏,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又痛哭,忽然又放聲大哭起來了。這樣地鬧了有十多天,飲食只喝些粥湯,要叫他喫飯,比喫藥還要難過。
一個人能有多少的精神?經得這般地糟踏。不上一個月,已是面黃肌瘦不像個人了。好好的少年變成這個樣兒,朋友親戚們見了,幾乎不認識芝卿了,芝卿一天不如一天,就病倒榻上,休想支持得起身。他母親只有這個兒子,急得求神問卜、請神禳鬼,鬧得一天星斗。芝卿的病還不曾見效,他母親倒快要同他走一條路了。芝卿平日是很孝他母親的,知道自己太不愛惜身體,致令老母親憂心,於是便耐心調養病漸有了起色了。哪裏曉得禍不單行,一天的清晨,芝卿扶杖起來散步,驀見他的母親一個倒栽蔥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要知芝卿的母親怎樣,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接木移花馮保雪舊憾帷燈匣劍張懌刺昏君
卻說任芝卿見他的母親忽然跌倒在地上,嚇得一身冷汗,忘了自己有病,忙撇了杖來扶持,誰知病後乏力,腳骨一軟也撲倒在地。芝卿一面掙紮起來,一手把他的母親攙起,慢慢一步步地扶入內室。芝卿的母親怕芝卿病後急壞,故意強打精神不肯就榻上去睡,經芝卿苦勸,他母親才勉強去倚在榻上。誰知一睡到牀榻,立時覺天地昏暗頭眩眼黑,身體不住地打起戰來了。芝卿心慌,扶杖捱到門外,叫隔壁的小廝去邀了一個大夫來。一診脈說是體虛受驚,須用調和安心的藥劑,當下書了方兒。芝卿仍令那小廝去撮了藥來,親自煎好了給母親服下。
到了天色傍晚,芝卿的母親神氣已經清爽了許多,芝卿心裏才得放心。但是母子兩個成了一對的病人,一時很覺得不便當。由寬卿去叫了鄰人王媽媽來幫着料理些雜事。芝卿家裏本來有一個老媽媽的,在請館的時候,書房中還有一個館童。自芝卿染病西席先生辭去,館童被西席帶走。芝卿的母親見芝卿久病,家中想縮省些用度,把老媽媽都回復了,所以只剩得母子兩人了。
秀華的母親聞得芝卿的母親有病,便親自來探望,姑嫂相見無非論些家常。秀華的母親忽然眼圈兒一紅又要提起秀華了,被芝卿的母親在她手上搭了一下。秀華的母親心上明白,就也止住不說了。哪裏曉得芝卿見了秀華的母親,連帶着想起了秀華,心裏早已十分難受,眼淚幾次要滾出來,怕被他母親瞧見,竭力地忍着。秀華的母親已看出了芝卿的情形,隨意和芝卿的母親講了幾句,便起身別去。那時芝卿的病漸漸痊癒,他母親的精神也恢復了原狀。芝卿向他母親提議,要進京去探秀華的消息。他母親不好過於阻攔,只得料理芝卿動身,又僱了一名小廝給他作爲路上的伴當。
光陰如矢,不日到了京中。芝卿去借了一個寓所住下了,便天天往各地茶坊灑館。先從結交內監入手,初時結識了幾個小監,於宮中的情事多不大明瞭。後來由小監代他介紹,又和那些中官認識。不知怎樣的,居然和馮保訂了交誼。芝卿探詢宮中妃嬪,馮保一一告訴出來,芝卿知道秀華已冊爲妃子,晉封昭妃。他這一股酸氣真是直透頂門。當夜回寓寫了長長的一封信,託馮保帶入宮中遞給昭妃。
昭妃接讀了芝卿的書信,哭得氣也鬱不轉。想芝卿是爲了自己北來的,如今身羈深宮,不能和他見面,撫心自問覺得很對不住芝卿。想來想去,只有召馮保進宮和他商量,要想與芝卿敘一敘舊情。馮保沉吟了半晌,點頭說道:“且看個機會,咱自有好音。”昭妃大喜,謝了馮保,叮囑他趕緊設法。並令馮保預去安慰芝卿,免得他望眼欲穿。馮保答應着去了。
自馮保去後,有三四天沒有迴音,昭妃連脖子也望長了。
正在悶悶不樂,忽見她姐姐晉妃很高興地走進宮來說道:“好了!鄭貴妃今天可被人拖倒了。”昭妃沒精打采,淡淡地問道:“卻爲什麼緣故?”晉妃笑道:“大約是她惡貫滿盈了,不知哪裏弄來了一個陌生男子,在她的宮中坐談,恰巧被皇上撞見。
現在那男子還被侍衛綁在宮門前咧。”說着一把扯了昭妃同往永春宮去。
穿過承雲殿便望見永春宮前一列齊地站着五六個侍衛,兩名武士擁着一個少年,昭妃仔細一打量,不禁倒退了幾步,兩手素素地打戰,眼眶中簌簌地流下淚來。晉妃不懂昭妃爲甚要垂淚,正要問時,昭妃把晉妃衣袖上一拖,姐妹兩個同回到永寧宮中。昭妃一頭掩着淚,嗚咽着說道:“鄭貴妃宮中的那個男子就是任家表弟,你怕不認識麼?”晉妃喫了一驚道:“任家表弟,不是叫做芝卿的麼?”昭妃應道:“正是的!”原來晉妃自幼兒進宮,那時芝卿不過五六歲,如今芝卿已經成人,晉妃怎會認識呢?這時昭妃把自己和芝卿的事約略告訴了晉妃。
晉妃皺眉道:“他既進京來找你,又是誰將他帶進宮來的?”昭妃說道:“我曾叫馮保設法的,想是他又轉委別人把宮名記岔了,固此弄出這件事來的。”晉妃道:“但事已這樣了,不能眼看錶弟去砍頭顱,須得想個良策去救他出來。”昭妃着急道:“又有什麼計較呢?”晉妃回顧一個內侍道:“快去請馮中官進來,俺有事兒和他商議。”內侍領命,匆匆地去了。過了一會內侍來回報:“馮中官奉有緊急上諭,此刻出城去了。”晉妃奮然說道:“馮中官不在那裏,這事可就糟了。
這樣吧!拼着俺的性命去皇上面前說明了。倘能挽救得轉最好,萬一不成功,俺也聽死就是。”晉妃說着,頭也不回地竟向永寧宮而去。
昭妃要待阻攔,芝卿已在千鈞一髮的時候,除了晉妃是沒人去救的了。如其不阻擋她,不幸觸怒了皇上,那可不是玩的。
昭妃左右爲難,只是呆呆地立在永寧宮的門前發怔。想了一刻,究竟骨肉關心,晉妃此去吉凶還沒有決定,自己眼睜睜地瞧着晉妃去冒死,心裏終覺不安。一人到了急中就會生出智來。昭妃其實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然被她想着了,驀地立起身來道:“姐姐去直認芝卿是表弟,皇上不信也是枉然的。倘犯了聖怒,姐姐必是無幸,芝卿也休想活得成。可是姐姐承認得表弟,我難道不能去承認麼!索性姊妹兩個都去承認了,皇上如變了臉,要死大家死在一塊兒,倒也很乾淨的。”主意打定,也急急往永春宮來。
那時晉妃方跪在神宗帝的面前涕泣稟陳。神宗帝因鄭貴妃宮中有了外人,心上十分大怒,晉妃的話哪裏肯相信,還當鄭貴妃賄囑出來的,否則晉妃也不是個好人。神宗帝心中疑雲陣陣,正要喝罵,見昭妃急急地走進來,噗的一聲和她姐姐並跪在地,還沒有開口眼淚同貫珠般下來了。神宗帝冷笑道:“你們爲什麼都跪着?想替鄭妃求情嗎?”昭妃垂淚稟道:“臣妾自己也有罪,比鄭貴妃更要重上幾倍,怎敢代她人求情。”神宗帝詫異道:“你有甚罪名?本和你不相干的,何用你着急?
”昭妃俯伏說道:“因鄭貴妃宮中的男子是臣妾的表弟,他私下來探望臣妾姐妹,卻走差了地方,致遭陛下譴責。這都是臣妾等大膽,敢引私戚進宮,鬧出這樣的事來。不過臣妾等違犯祖訓太祖高皇帝祖訓中,有後妃私戚不奉諭旨一概不得入宮一條,雖死不足惜,至誣害了鄭貴妃,衷心自覺抱愧,所以臣妾等特向陛下陳明,並來請死!”說畢失聲痛哭,晉妃在旁也不禁器了起來。還有那個待罪的鄭貴妃,其時正百口難辯,得晉妃昭妃兩人前來替她聲明,她芳心中的感激自不消說得,由感激中忍不住也哭了。
好好的一座永春宮霎時哭聲並作,一室中滿布着了慘霧愁雲,就是鐵石人到了這時也要被這些燕語鶯啼般的嬌聲哭軟了,何況神宗帝是個風流好色的皇帝,平日又是憐惜昭妃的,被她這樣的一片陳訴,把神宗皇帝的氣早消了一半,便伸手把昭妃拉起道:“既是你的表弟,是朕錯怪鄭貴妃了。”說着令晉妃也起身了,叫侍衛放了芝卿由內監把芝卿帶進來。
芝卿見了神宗帝只是發抖,哪裏還敢抬頭。晉妃和昭妃在一旁着急,想要告訴芝卿只管放大膽陳說,又不好開口。神宗帝便問芝卿道:“你姓什麼?喚什麼名兒?是哪裏人?”芝卿見問,雖說腦子已嚇昏了,對於地方和姓名卻是不曾忘記的。
於是顫巍巍地一一答覆了。神宗帝聽說地方和姓名與昭妃所陳相符,疑心已完全冰釋。就命內侍傳一名侍衛進來,把芝卿帶出宮去。臨走時又吩咐道:“今天的事是晉妃、昭妃求的情,姑且饒你初犯。可速還故鄉,倘以後再私行進宮,定按國法。
”芝卿得了性命,連忙磕一個頭,隨着侍衛出宮去了。
昭妃見芝卿獲赦,心下暗替他歡喜。這時見侍衛押了出去,滿心的柔情離恨眼見得不能敘談,真是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處。又不知芝卿到底怎樣進宮宋的?怎的會到鄭貴妃的宮中去?這個疑團一時卻打不破它。後來才明白過來,這事還是馮保一個人做的。
原來馮保和那鄭貴妃素來是有怨恨的。馮保幾番要陷害她,終難找到機會。恰巧昭妃託他設法把芝卿去帶進宮來。馮保領了芝卿悄悄地進了寧安門,經過永春宮時忽然想起了鄭貴妃的仇恨,以爲芝卿橫豎不認識路徑的,便指着永春宮命他進去。自己卻三腳兩步地回到紫雲軒中,見神宗帝方倚欄垂釣,馮保上去半跪着把鄭貴妃宮中有生人的話稟明神宗帝。神宗帝聽了大怒,擲下釣竿,親自向永春宮中來看。那芝卿大着膽走進永春宮去,宮人們都很詫異地把他攔住,問他是做什麼的?
芝卿不知道這裏是鄭貴妃,便一言不發地望內直衝。宮人們一齊譁噪起來,內侍們聽得也過來盤詰。芝卿只說瞧劉娘娘。宮人們說此地不是劉娘娘的宮裏,芝卿哪裏肯信,硬說有人指點領我來的,怎會弄錯?問他是誰領你來的,卻又說不出名兒來。
其實芝卿除了馮保領他到永春宮之外,第二個地方他就不認得了。宮侍說這裏不是,芝卿回想出去也是沒處找尋的,又不知道昭妃居的是哪一宮,還是就在這個宮裏找吧。所以他只往裏直鑽,不管他是不是,進去了再說。宮人和內監們哪肯放他進去,兩下一爭鬧,裏面的鄭貴妃聽見了,便問是什麼人?
宮女回稟:“有一個莽男子自謂要找劉娘娘,卻走錯了地方,強要到這裏來找。對他說不是此處,他又不肯相信,以是內監和他爭鬧起來了。”鄭貴妃聽得是個陌生男子來尋找劉妃的,他能夠獨自進宮來,想必內中有曖昧的事情了。鄭貴妃和劉家的晉妃昭妃原是冤家對頭,巴不得你有錯事我捉,我有壞處你拉,大家在暗中鬥得很是劇烈。這時鄭貴妃要想弄些晉妃或是昭妃的錯處,藉此可以推翻她們了。當下命宮侍們將那男子宣進來,鄭貴妃親自向芝卿盤詰,問他和劉妃怎樣認識的?此刻怎樣會進宮來?芝卿正要回答,不提防宮門外靴聲橐橐,赫然走進那位神宗皇帝來。鄭貴妃心下大喜,以爲神宗帝來得湊巧,正好把那個男子令神宗帝親自勘問一番,如詢出劉家兩妃的曖昧事來,不怕晉妃昭妃不受貶罰。
哪知鄭貴妃笑吟吟地迎接上去,忽見神宗帝將臉一沉,喝令內監把那男子拿下了,回頭對鄭貴妃冷笑了幾聲,怒氣勃勃地坐了下來。鄭貴妃弄得她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起來。神宗帝大聲喝道:“這個男子是你何人?可老實說了,朕決不難爲你的。”鄭貴妃聽了神宗帝的話,才知神宗帝是誤會了,把那男子當做自己的私人了。於是忙跪下稟道:“此人是來找劉娘娘的,和臣妾並不認識。”神宗帝怒道:“他找劉娘娘怎上你宮中的?還要推賴到別人身上去嗎?”鄭貴妃見神宗不肯相信,深悔自己多事。又恍然大悟道:“我上了當了!這明明是劉家姐妹使他來陷害我的,我太糊塗了,不把他打出去,反喚他進宮來,今日這不白之冤如何辯得明白呢?”鄭貴妃正在呆呆地發怔,見晉妃走進宮來。鄭貴妃仇人相見,眼中幾乎冒出火來。
又聽得晉妃在神宗面前陳述,承認那男子是她的表弟。鄭貴妃不禁暗暗叫聲“慚愧”,心內已寬了一半。不多一刻,昭妃也來了,兩妃跪着同求,口口聲聲說不要連累了鄭貴妃。鄭貴妃這時感激晉妃姐妹,自不消說得。
神宗帝將芝卿釋放,這場風潮終算平息。鄭貴妃的受冤也得洗刷明白。由是鄭貴妃對於晉妃和昭妃不似從前般的冰炭了,兩下里竟和睦起來。是年的鄭貴妃和王嬪人各人生了一個皇子,王嬪人所誕生的賜名常洛,鄭貴妃所生的賜名常洵。神宗帝誕了皇子,百官自然上表朝賀。那時神宗帝雖然糊塗,有杜太后把持着,不敢十分放肆。朝廷有張居正爲相,邊地守將如戚繼光、李成梁輩,都是一時的名將相,外犯的侵略稍稍斂跡。神宗帝以爲天下太平了,便終日遊宴宮中,不臨朝政,羣臣奏事看不見皇帝的面,只由中官傳達而已。這且按下。
再說徐州的楊樹村中,有一個少年叫做張懌的,性情亢爽,好替人家鳴不平,江湖上很有名氣,都稱他爲玉金剛。因張懌的身材魁梧,儀容卻甚是俊美,齒白脣紅面如冠玉,所以有玉金剛的徽號。張懌自幼兒失恃。他的父親張紀常也做過一任袞州通判,後來慢慢地升擢,做到了大理寺丞,不久又出撫袁永諸州。正值神宗帝採辦花石,太監張誠奉旨經過袁州。知府楊信箴竭力地要討好,饋了張誠三萬兩。張誠大喜,便使人諷示張紀常需索饋金,美其名叫做路金。
張紀常的做官,比不得那楊信箴任意去剝削小民,張紀常卻清廉自持的,哪裏來有這許多的銀兩。但礙在張誠的臉上勉強湊了五十兩,着一個家人送去。張誠接來一看,見名帖上寫着“程儀五十兩,望曬納。”張誠把名帖和銀子一齊擲於階下道:“張紀常這廝裝窮,咱卻不希罕這點點。”說罷怒衝衝地進後堂去了。張紀常的家人拾起銀帖,踉踉蹌蹌地回來據實告訴了一遍。紀常也怒道:“俺因他是內廷中官,留些面子給他,將俺的俸金送去。張誠那廝倒這樣無禮,俺就一文不名,看他有甚擺佈。”這話有人去傳與張誠,張誠恨恨地走了。
不到三個月,上諭下來,將張紀常內調,授爲吏部主事。
那鄭貴妃自產了皇子,神宗帝晉了鄭貴妃封號,是端淑兩字。
廷臣都不服道:“王嬪人誕的皇長子,未曾得有封號,鄭貴妃似不應晉封。”張紀常也上一疏,更覺力持大體、語語金玉。
這神宗帝曉得什麼國體不國體,下旨逮張紀常下獄。羣臣凡進言的,褫職罰俸不計其數。張誠聞得紀常下獄,賄通了獄卒把張紀常鴆死獄中。紀常的女兒繡金小姐下得到他父親的噩耗,大哭了一場,自縊而死。剩下了張懌一人,越想越悲慟,直哭得死去活來,咬牙切齒地要去報仇。當下張懌草草地殮了他的妹子繡金小姐,星夜入都,去收他父親的靈柩。幸得張紀常生前的好友周小庵御史往獄中收殮了紀常,厝柩禪檀寺內。張懌到了京中,遍訪他父親的故舊,遇見了周御史。周御史親同他到禪檀寺中領了靈柩。張懌哭謝了周御史,扶柩回到了徐州原籍安葬。張懌料理父親的喪事畢,靜心在楊樹村守制,並習練些武技,預備替他父親復仇。但他只知仇人是昏皇帝,不曾曉得張誠是鴆死他父親的大仇人。
光陰如流水般過去,匆匆又是三年了。徐州楊樹村中茅室內,一個美少年方按劍伴燈夜讀,那茅屋門突然呀地自闢,走進一個披髮垂肩的女郎,櫻脣微啓地向那少年笑道:“你幾時北行了?方纔俺父親回來,說京師因皇上好久不臨朝政,人心很是慌亂。又聽得關外的建州滿人已進兵定了遼東,聲勢赫赫,關中謠傳滿洲人將入寇山海關,不識這消息是真還是假的?京都的亂象或者是有的,你要行事,可以趁此時去幹了。”那少年霍地立起來道:“莫管它真僞,咱明天起身就是。”女郎笑了笑,回身去了。
那少年是誰?正是張懌。女郎是徐州有名俠士羅公威的女兒。張懌嘗在羅公威處學藝,和公威的女兒碧茵姑娘認識,兩人感情日深,暗中以訂爲夫妻,只要張懌大仇報得,他們就好實行結婚了。因碧茵姑娘是無母的孤女,她父親羅公威愛碧茵如白璧一般,凡碧茵姑娘要怎樣,公威沒有不答應的。至這層婚姻問題,公威更其不管了,任碧茵姑娘去選擇她的如意郎君,公威只在旁邊指示罷了。現在碧茵姑娘愛上了張懌,公威很是讚許,他兩人的婚事就此訂定了。第二天上,張懌便單身就道,隨帶一劍之外別無長物。碧茵姑娘也來相送,兒女情長,少不了有一番地叮囑。張懌的報仇心急,馬上加鞭兼程進京。不日到了都下,擇一處僻靜的寺院住下了。日間只在熱鬧的市廛上游戲,晚間就去探皇宮的路徑。那時京中人心惶惶,“韃子殺來了”這種謠言喧聒耳鼓,街巷小孩子都是這樣亂喊亂叫。有人說這是一種童謠,識者早知不是吉兆。
這個當兒,經略宋應昌正奉諭出師,往剿倭寇。京師留戍軍紛紛調動,一隊隊的人馬出德勝門,街道上的步伐聲和馬蹄聲晝夜不絕,人民越發不安。在這風聲鶴唳草木旨兵的時候,忽然禁中又傳一種驚人消息,是神宗帝被刺駕崩。人民不知虛實,人心越覺較前慌亂起來了。要知神宗怎樣被刺,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建翠華迷香聽玉笛遊琴臺醉酒殺金蓮
金爐焚香,碧筒斟灑,翠玉明璫的美人嬌笑滿前,那種脂香粉氣真個燻個欲醉,席上的檀板珠喉聽得誰也要魄蕩神迷。
神宗帝擁着鄭貴妃金樽對酌,衆嬪妃唱的唱、舞的舞,一時嬌音婉轉,如空谷啼鶯,餘韻嫋嫋繞樑三匝。此情此景並此佳曲,幾疑天上,不是人間了。神宗帝擁抱了豔妃,坐對着許多佳麗,怎不要玩迷聲色。
正在笑樂高歌的當兒,忽見樹蔭中一道白光飛來,直撲到席上,鄭貴妃眼快,叫聲“哎呀!”身軀往旁邊一讓,伸着粉臂去擋那白光。神宗帝卻不曾提防的,被鄭貴妃身兒這樣的一傾,因酒後無力,不由得連人連椅往後跌倒。神宗帝倒地,鄭貴妃也支撐不住,恰好撲在神宗帝的身上。接着便是譁啷地一響,一口寶劍也落在地上,猩紅的鮮血飛濺開來。嚇得一班嬪侍、宮人、內監都不知所措。外面的值班侍衛聽得霽玉軒中出了亂子,一齊吆喝着搶將入來,見燈光影裏有個人影兒一閃,轉眼就不見了。衆侍衛大嚷:“有刺客!”便蜂擁地向那樹蔭中追去。這時皓月初升,照得大地猶如白晝。一個侍衛喊道:“檐上有人逃走了!”喊聲未絕,一枝短箭飛來,中在那侍衛的頭上,撲地倒了。
內中有兩名侍衛,一個叫徐盛,一個喚做丁雲鵬,都能飛躍騰起的,兩人就縱上屋檐,月光下見一個黑衣人飛也似地已逾過大殿的屋頂去了。丁雲鵬一頭盡力追趕,一手在衣囊裏掏出哨子,噓噓地吹個不止。這種哨聲是他們宮中遇警的暗號,也是叫喊幫手的意思。那前殿的侍衛早聽得了哨聲從大殿的頂上吹來,知道屋上有警,於是能跳躍的便紛紛上屋,霎時來了五六名,都向殿後趕來。
原來張懌自到了京中,日間休息,夜裏進宮探視路徑。這天的晚上,張懌又躍入御院,瞧見神宗皇帝擁着一個美人,兩旁粉白黛綠排列幾滿。大家歡笑酣飲,快樂之狀真不知人間有憂患事了。張懌看了不禁憤火中燒,暗罵一聲:“糊塗蟲!”
你還在那裏灑色昏迷,眼見得死期到了!”想着潛身下了屋檐,縮在樹林深處。時霽玉軒中燈燭輝煌,張懌覷得親切,把昆吾寶劍對準了神宗帝咽喉擲去,只聽得“哎呀”一聲,神宗帝和那美人一併倒在地上,軒中立刻就鳥亂起來。
張懌見已擊中,忙飛身上屋。這時檐下腳步聲雜,一個侍衛嚷着檐上有刺客,張懌回頭射了一箭,正中嚷喊的那個侍衛,翻身倒了,轉眼噗噗地跳上兩個侍衛,各提着鋼刀大踏步趕來。
張懌無心和他們交手,只顧向前狂奔,聽見背後哨聲響處,面前的屋上又來了五六個短衣窄袖的侍衛當頭把張懌攔住。張懌見前後受敵,深怕衆寡難御,便施展出鷂鷹捕鯨的解數,忽地一個躥身翻過大殿的屋脊,竟飛躍出宮牆落在平地竭力地奔馳。
那些侍衛怎肯相舍,在後緊緊地追逐。徐盛楊手一鏢,打在張懌的腿上,因走得太急,腿裏受着苦痛幾乎傾跌,又給地上的草根一絆,翻斤斗跌丁有四五尺遠,慌忙爬得起來,腳下軟綿綿地,走路就緩了。侍衛們又不肯放鬆,張懌料想走不脫身,咬一咬牙撥出了腰刀大喊一聲挺刀來鬥。徐盛、丁雲鵬也舞刀相迎,五六名侍衛一擁上前,還有前殿、中殿、大殿、宮門前、御苑中的那些不會騰躍的侍衛已從偏殿上兜了過來,向前助戰。於是把張懌團團圍在中間,你一刀我一槍的,任你張懌有三頭六臂渾身是本領也逃不走的了。張懌奮力苦鬥,一個失手,被丁雲鵬劈在左腕上,豁啷地把刀擲在十步外。張懌慌了,揮拳亂打,徐盛又是一刀剁着了張懌的左肩,接着又被侍衛一槍刺着了大腿。
張懌吼了一聲,和泰山般倒了下來。徐盛、丁雲鵬和五六個侍衛七手八腳地向前把張懌按住,其時大殿上的甲士也趕到,將張懌牢牢地捆了起來。衆人擒住了刺客,由丁雲鵬去御苑中稟知皇上。那時神宗皇帝和鄭貴妃撲倒地上,鄭貴妃用手去擋那白光,粉臂上被劍擦着,叮地掉下去,在神宗帝足骨上刺個正着,鮮血直冒出來。內監宮侍們慌快攙起神宗帝和鄭貴妃,一面忙着去宣太醫進來替神宗帝敷了傷藥,裹上一幅白綾,又給鄭貴妃也在臂上敷好了。大臣走後,神宗帝覺得腳上疼痛,行走很是不便。鄭貴妃的臂上只擦去些皮膚,還不算重創。
神宗帝定了一定神,忽然大怒道:“禁闕之地敢有賊人行刺,那還了得嗎?”正要傳諭去召總管太監,恰好侍衛官丁雲鵬來稟道:“刺客已獲住了。”神宗帝命押上來,侍衛們擁着張懌!在石階前令他跪下。張懌哪裏肯跪?徐盛怒道:“到了這時你還倔強麼?”說着就侍衛的手中拉過一把儀刀來,向張懌的腿彎上砍了兩刀。張懌站立不住,翻身坐倒在地。神宗帝含怒說道:“你姓甚名誰?受了何人的指使膽敢到禁中來行刺朕躬?”張懌朗聲答道:“俺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的,老爺張懌便是!因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自己要來行刺的,沒有什麼指使不指使。”
神宗帝要待再說,鄭貴妃在旁道:“此人似有神經病的,不必問他,推出去砍了就是。”神宗帝道:“且慢!他敢這般大膽,內中諒有隱情。”吩咐侍衛把張懌交刑部嚴訊回奏。徐盛、丁雲鵬奉諭,橫拖倒拽地拉了張懌便走。張懌大叫道:“俺既被擒,要殺便殺了,把俺留着做甚?”徐盛和丁雲鵬等也不理睬他,將張懌押到刑部衙門,自去復旨。
那時神宗皇帝嫌御苑中的地方散漫,命中官馮保在西苑的空地西邊建起一座極大的園林來。這座御園四圍韻宮牆都用大理石堆砌成功的。自大門直達內室,一重重的純用鐵柵。屋頂和園亭的頂上盡護着鐵網。園中的奇花異卉種植殆遍。正中一座喚做玉樓的是鄭貴妃的寢室,玉樓旁邊一間精緻的小室題名金屋,是神宗帝和鄭貴妃休憩之所。屋內設着象牙牀、芙蓉帳、翠幃珠簾,正中一字兒列着雲母屏。真是銀燭玳筵、雕樑畫棟,雖嫦娥的廣寒宮、龍王的水晶闕也未必勝過咧。當這座園落成時,神宗帝親自題名叫做翠華園,又派了內監向外郡蒐羅異禽珍玩送入園中。
那些太監奉旨出京,有的駕着大車錦幔繡簾,黃蓋儀仗,聲勢煊赫。有的特製一隻龍頭大船,船上都蓋着黃緞的繡幔,名叫採寶船。一路上笙歌聒耳、鼓樂震天,所經的地方官吏迎送,略有一點不如意,不論是知縣府尹以至司道巡撫,任性謾罵。強索路金多到十餘萬,少也要幾千。地方官吏不勝供給,只好向小民剝削。人民叫苦連天,怨聲載道。就中差赴雲南採辦大理彩紋石的太監楊榮,性情更是貪婪無厭。官府進食,非熊掌鹿脯不肯下箸。所居館驛,須錦氈鋪地綾羅作帳。凡經過的街道市肆。一例要懸燈結彩。
其時正值酷暑,楊太監怕太陽灸傷了皮膚,勒令有司路上搭蓋漫天帳,延長數十百里,必此縣與彼縣相銜接。楊榮坐着十六名伕役舁的繡幃大轎從漫天帳下走過,沿途不見陽光還嫌不足,又命差役五六名各持了大扇,步行跟着大轎打扇。那漫天帳是用紅綠彩紬蓋成的,每縣中只就這帳逢一項已要花去五六萬金了。可憐有些瘠苦的小縣分,哪裏來這許多錢去奉承這位太監老爺,但又不敢違忤,沒奈何,只把小百姓晦氣了。
當楊榮過石屏縣時,三日前令使者通知石屏知縣,叫他照各縣的辦法,搭蓋漫天帳,打掃館驛,供給飲食等等,一切務求奢華。這石屏縣是有名的枯瘠地方,又當蝗災之後,官民都窮得了不得。石屏知縣黃家驤接到了楊榮太監的命令,要比聖旨還厲害,怎敢不依呢?可是縣中實在窮得很,咄嗟間哪裏來這些巨金?別的縣分中還可以在國庫銀子上支挪一下,待事後再設法彌補,獨有石屏縣中連倉庫銀子都沒有分文,用甚的錢去供給?黃家驤在急中生智,和百姓們去商議,富戶每家假銀若干,小康的假銀若干,至少的平民公攤也要每家派到紋銀一兩。這樣的一來,百姓齊到縣堂上來噪鬧,謂災荒連年,貪民飲食也不濟,那一兩紋銀又從何處而來?況剝削了人民的膏血去供給一個太監尤其是不值得。
黃家驤見動了衆怒,便都攤在楊榮身上,親自出來慰諭衆百姓道:“人民的艱苦俺作父母官的豈有不知的道理,俺恨不得典質了所有來救濟你們百姓,無奈自己也窮得要死,叫做有心而無力,也是枉然的。現在又奉着這樣的上命,俺是個個小的知縣,怎敢違拗他?你們百姓如其不肯出錢,等楊太監來時你等自去求他就是。”衆人見黃知縣說得有理,齊聲說道:“知縣老爺是明白的很愛我們老百姓,這都是那個楊太監不好,他若到我們這裏來,我們只向他軟求便了。”衆人說罷一鬨地散了去。
光陰駒隙,眨眨眼到了第三天了。日色將亭午,衆百姓齊集了四五千人在十里外等着楊榮。大衆立在片瓦無遮的廣地上,人又衆多,頭上烈日似火傘般逼下來,一個個汗流俠背,直熱得氣喘如牛。看看正午,遠遠地聽得鑼聲震天,喝道聲隱隱。衆百姓嚷道:“來了!來了!”這時知縣黃家驤也率着縣丞及闔署胥吏立在烈日中等候。不多一刻,四騎清道馬如飛般馳來,大叫:“石屏縣何在?”黃家驤忙上前應道:“下官便是!”那馬上的人喝道:“楊總管快到了,須小心侍候。”黃家驤諾諾連聲答應。衆百姓見了這樣情形,心上已個個不服道:“他不過是楊太監手下的清道伕役,知縣職雖小,也是朝廷命官,卻容得伕役們來吆喝麼?”
正在議論紛紛,楊榮的前導儀仗已經到來。但見繡旗錦幟、白麾朱幡,竟似公侯王爺的排場,哪裏是太監的行徑?一對對的執事儀仗過去,是兩百名親兵。後面五十名穿錦衣的護衛,護衛過去,便是四十八名藍袍紗帽騎着高頭大馬的官兒,看上去品級還在知縣之上。騎馬的官兒後面是白袍紅帶戴寬邊大涼帽掮豹尾紅纓槍的親隨。其實就是皇帝的侍衛了。有句古語,叫做“在京和尚出京官”,休說是出京的太監。自然任他在外橫行不法,誰來管他?即使是英明的皇帝也管不了外面的事,何況神宗是糊塗昏憒的皇帝。臺官上的奏疏他一概置之不理,就是有幾個忠直的御史上章彈劾太監,往往忤旨下獄。
所以楊榮輩在外鬧得天昏地黑,沒人敢多嘴的了。這位楊太監也越弄越膽大,私用儀仗差不多和鑾輦一樣,連金爪銀鉞都齊備,只缺得馱寶瓶的御象沒有,其餘的沒有一件不全。什麼金響節、紅杖、金爐、白麾之類,是外郡所無的東西,都是楊榮盜出來私用的。那時把個知縣黃家驤看得呆了,暗想人家怪不得要稱他做皇帝太監,原來竟擺起皇帝儀仗來了。這黃家驤是三考出身,由翰林改授知縣,於皇帝的鑾輦儀仗都曾目睹過,因此看得他只是發怔。
那楊榮的前導儀仗過盡了,最後是兩騎黃衣黃帽的武官,算是楊太監跟前的親信人。他見石屏縣在那裏迎接,既未佈置燈綵,又不搭蓋漫天帳,便把黃家驤喊到了面前,高聲大喝道:“楊總管的命令你難道不曾接到嗎?”黃知縣忙打拱答道:“接到的。”那黃衣官兒又喝道:“那麼你爲何不奉行?”黃知縣陪笑說道:“不是卑職違命,實是本縣貧瘠得很,無力備辦,只委屈些楊總管了。”話猶未畢,只聽得“啪”的——響,馬鞭已打在黃知縣的背上,接着又喝罵道:“好大膽的狗官,你有幾個頭顱,敢違忤俺楊爺的口命!”黃知縣嚇得不敢回話,低着頭垂着兩手一語不發。黃衣官兒冷笑了兩聲,策馬過去了。
後面便是楊榮所坐的十六人大轎。轎的四圍垂着大紅排鬚,繡幕錦披、黃幔青幛,轎頂上五鶴朝天,槓上雙龍蟠繞。
儼然是一座鸞輿。輿中端坐着一位垂髮禿額的老太監楊榮。黃知縣忙上前參見,卻不行跪拜禮。楊榮不禁大怒。因他進石屏縣地界時不見蓋搭綵棚,心裏已老大的不高興;及至到了市上,又不見百姓掛燈結綵,心下十分動怒。這時見黃知縣只行個常禮,滿肚皮的忿氣再也忍不住了。探頭向四面瞧了瞧,見空場上聚集着許多百姓,以平日每到一處,人民總這樣聚歡的,倒也不放在心上,只向黃知縣大喝道:“咱們到貴縣來,貴縣連一點場面也沒有。莫非小覷咱麼?”黃知縣躬身說道:“怎敢小覷總管?實是敝縣貧瘠,只求總管見恕吧!”楊榮怒道:“咱素知石屏是魚米的地方,你卻來咱的面上裝窮,看咱打不得你麼?”說罷,回顧左右道:“給咱拿下了!”
這句話纔出口,轎後暴雷也似地一聲哄應,早搶過五六名紫衣黃帽的隨役來,把黃家驤兩手捆住。楊榮又喝道:“石屏縣可惡極了,先與咱打他一百鞭!”左右又嗄地應了一聲,走過兩名執鞭黑衣皁冠人來,一個將黃家驤按在地上,那一個舉鞭便打,黃家驤叫喊連天。正在這個當兒,聚着觀看的百姓大家都有些憤憤不平,由那爲首的人發了一個喑號,把預備着的降香一一燃着了,各人雙手捧了香齊齊的一字兒跪在楊榮的轎前,高叫:“石屏縣的百姓替黃縣尊請命!”人多聲衆,好似雷震一般,楊榮看了,益發大怒道:“你這瘟知縣倒好刁滑,卻串通了百姓想來壓倒咱麼?看咱偏要辦你!”說着令左右將黃家驤帶在轎後,十六個轎伕吆喝一下,三十二條腿走開大步飛也似地抬着楊榮進城去了。
那班百姓見黃知縣和囚犯般地綁在轎後,衆人也跟着轎兒進城。楊榮到縣署下轎,升坐大堂,令傳本邑的千總、營副進見。千總黃翰鳴是黃知縣的兄弟,聞得家驤被綁,正領着幾十名營兵來探聽消息,見楊榮傳他,就便衣進謁。楊榮含怒道:“本縣的官吏倒自大得很,做了一個千總,連官服都不上身了。
”黃翰鳴聽了,到底是個武舉出身,心裏已有些動氣,便冷冷地答道:“俺不知楊爺到來,不曾預備的。”楊榮大聲道:“咱的傳檄你沒有瞧見麼?”黃翰鳴道:“俺是武官,只曉得上司的兵符,不知什麼檄不檄。”楊榮大怒道:“你道咱不能管得武官麼?”喝令將黃翰鳴拖下打軍棍一百。左右叫應着,方要來褫黃翰鳴的衣服,不提防外面的營兵大噪起來,不問三七二十一直入大堂擁了黃千總便走。待到楊榮命家將去.追,黃翰鳴已經去遠了。楊榮大叫:“反了!反了!咱非殺一儆百不可。”說罷喚過家將,把黃知縣推出去斫了。
家將拖着黃家驤下堂,外面許多的百姓執香跪在縣署前苦求。楊榮咆哮如雷,令衆家將出去把那些百姓趕散。家將們領命,提着藤鞭向人叢中亂打。黃知縣淚流滿面地哀告道:“情願殺了卑職,莫害手無寸鐵的好百姓!”衆人民聽了個個憤氣沖天,大嚷一聲,一鬨地擁進縣堂來。爲頭的是個白鬚的老兒,伸手先抓住了楊榮。家將們也吶喊一聲,各挺着器械來爭,衆百姓也搶了刀槍互相對敵。縣堂上成了戰場,大家混打了一陣。
那些假充侍衛和家將們一古腦兒不滿三四百人,百姓有五六千名,以一打十就是飛天的本領也雙拳不敵四手。楊榮所帶的一班人一個個被衆百姓打得頭青臉腫四散逃命。
衆人打走了那些狐羣狗黨,又把楊榮的轎子也拆了,大家鳥亂了一會,那白鬚老兒放下楊榮來想教訓他幾名。不料楊榮有了幾歲年紀,喫不起驚嚇的苦痛,給那老兒在他的領圈上一抓,絲絛扣緊了咽喉,一命嗚呼哀哉了。衆人見打死了楊榮,曉得禍已闖大,便發聲喊,各自滑腳逃得無影無蹤了。
黃家驤由家人出來放了綁,看見大堂上直挺挺地睡着楊榮的屍首,只叫得一聲苦!不知所措。楊榮的家將隨員親兵等望得衆百姓散去,纔敢陸續走攏來,見他們主人楊太監已死在地上,大家狐假虎威吆吆喝喝地向黃家驤痛罵,又把這位知縣老爺綁了起來。黃家驤也自知性命攸關,只有束手待死,家眷們都哭哭啼啼地,縣署中頓時一片的哭聲。忽聽得縣署外喊聲起處,幾百名兵丁直奔入來,將楊榮手下的家將又一陣打走了。
後面黃翰鳴趕到,大叫:“哥哥!俺們這官兒不要了,快收拾了大家走吧!”黃家驤到了這時也沒得話說,只好聽了他兄弟的話,吩咐家人們打疊起細軟什物,駕了一輛騾車,匆匆地開了東門回他的家鄉去了。
這裏楊榮的家將把楊榮草草地盛殮了,一面去報告雲南府尹。巡撫王眷飛章入奏民變,謂打死太監楊榮,知縣黃家驤、千總黃翰鳴均不知下落。王巡撫明知黃知縣逃走的,那叫做官官相護,也是楊榮作惡太甚,人人忿恨的緣故。神宗皇帝見了這奏疏,不由地勃然大怒道:“楊榮死不足惜,紀綱爲什麼廢到了這樣地步?”於是下諭,令雲南府尹捕爲首的按律懲辦。
聖旨到了雲南,當然雷厲風行,立時把石屏縣爲首的幾個百姓當即捕住正法不提。
神宗帝下了這道上諭,怒氣未息,恰好刑部侍郎夏元芳入稟:讞訊刺客張懌,直承行刺不諱,並五指使的人。神宗帝見奏,命將張懌凌遲處死。夏元芳領諭,把張懌從獄中提出,驗明瞭正身,便押同劊子手赴校場將張懌處斬,並支解屍體畢,自去復旨。張懌凌遲的消息傳開來,京中的人民才知神宗帝被刺是確有的事,不過未曾致命,只略受微傷罷了。都下的人言藉藉,漸漸四處都知道了。徐州也傳到,羅公威在城中聽得這個噩耗,恐他女兒傷心,回來並不提起。誰知過了三四天,楊樹村中的人也都講遍了。大家議論紛紛,都講張懌可惜,說他是個英俊的少年,不幸爲父復仇死於非命。一傳兩、兩傳三地到了碧茵姑娘的耳朵裏。她正伸長着脖子,天天盼望張懌的好音,看看過了三四個月,竟消息沉沉,料想他候不到機會,然芳心中終覺十分不安。
這天聞得村中人說着張懌行刺被獲的事,碧茵恐怕還有訛傳,可是心裏已必必地跳個不住,便草草地梳洗好了,走到村前的魯如民家裏去探個真假。這魯如民是徐州的掾吏,於官場中的消息自較別人來得靈通。碧茵姑娘見了魯如民,笑着叫了一聲:“魯伯伯!”就問他京中張懌行刺的事。那魯如民見問,先嘆了口氣道:“不要說起,張懌倒是個有爲的好男子,現在爲了父仇,已被凌遲處死了。”碧茵姑娘聽了,立時花容變色,忙問幾時正法的。魯如民道:“這還是十幾天前的事。聽說張懌黑夜入宮,一劍刺在皇帝的身上,卻不曾刺死的,反被侍衛們獲住了。上諭命凌遲處死,據說屍骸到今還暴露着呢!”碧茵姑娘聽罷哇地吐了一口血來,噗地昏倒在地上。嚇得魯如民叫喊不迭,由如民的妻子趕出來把碧茵姑娘扶起,一面將熱水灌下去。什麼掐脣中、拎頭髮,忙了一天星斗,碧茵姑娘才得悠悠地醒轉來,只是掩面痛哭。魯如民知道碧茵姑娘定和張懌有密切的關係,當面不好說破她,只用好話安慰了幾句,令妻子牛氏送碧茵姑娘回家。
牛氏去後,羅公威從城中歸來。碧茵姑娘見了她父親忍不住頓足大哭道:“張懌死了,連屍都沒人去收,不是很可慘的麼?萬不料孝子有這樣的結局,蒼天也太沒眼睛了!”說罷又哭。羅公威嘆道:“人的生死是前定的,不過張懌的死似乎很覺可惜!他學得一身的好武藝,不曾顯身揚名就這樣的死了,我算空費一番教授的心血。但人既已死不能復生,你也不必去悲傷他,還是保重自己身體要緊!須知我這副老骨頭要靠在你身上的了。”碧茵姑娘含淚答道:“父親體恤女兒豈有不知,可憐張懌身首異處,露屍暴骨,叫女兒的心上怎能容忍得下?
必進京去把他的屍骨收回來葬殮了,女兒雖死也瞑目的。”公威說道:“你是個女孩兒家,單身如何去得?”碧茵姑娘答道:“這卻不打緊,古時的女子常獨行千里,人只要有志,沒有幹不來的事。至於報仇一節,等父親天年之後再談。”
公威不好十分阻攔,又不放心他愛女孤身遠去,便毅然說道:“你既決意要去,我還很健,不如同你去走一遭吧!”碧茵姑娘見他老父肯同去,不覺破涕爲笑,忙忙進房去收拾了些衣物,父女兩人把家事託了鄰人張媽,便匆匆登程進京。
不日到了京中,張懌的屍體已有人替她收殮了。那人是誰?便是誤進宮闕死裏逃生的任芝卿。原來芝卿被釋出宮,胸臆中一口怨氣一時哪裏肯消,當時就匆匆地回到山西,他的母親已經去世,芝卿大哭了一場。葬殮已畢,把家中所有一併典賣乾淨,得了些現銀子仍然進京。終日癡癡呆呆地往來各處,希望遇着一個機會再和秀華昭妃見面。及至見張懌凌遲無人收屍。芝卿嘆道:“我恨無這樣的本領,也躍進宮去和秀華晤敘一面,就死也甘心的了。想姓張的要去行刺,當然也有說不出的隱情,和我好算得是同志。現在他暴屍在那裏無人顧問,我就替他盛殮了吧!”誰知芝卿起了這一個側隱之心,倒得着極好的報恩。
那時羅公威父女見芝卿已收殮了張懌,問起來和張懌並無交情的。羅公威很贊芝卿仗義,碧茵姑娘尤其感激芝卿。大家一談,方知芝卿是爲了未婚妻被選做了妃子,弄得鴛鴦分離,終日逗留京師,倒是個多情的少年。公威以芝卿孤身無依,便收他做了義子。同回徐州。後來羅公威死後,碧茵姑娘替張懌復仇,芝卿得夫妻完聚。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神宗帝命馮保在六個月中把一座華園構造成功,把愛妃、選侍等都遷入翠華園中天天絃歌酒宴,晝繼以夜,絲竹簫管,往往達旦。鄭貴妃又工吹笛,酒至半酣,便按着宮商悠悠揚揚地吹將起來。神宗帝聽得心曠神怡,直喝得酩酊大醉,差不多沒有一天不是如此。這時正當酷暑,神宗帝覺得玉樓和金屋中都太熱,攜了鄭貴妃的手共上翠華園的樓臺極頂,那園中最高的一座樓臺,本名摘星樓,神宗帝惡他是亡國之君所取的紂有摘星樓,就改名叫做琴臺。
這座樓臺中的佈置也是銀屏玉欄四面臨風。熱天到了這裏,自覺暑氣全消、涼爽非常。一天神宗帝在琴臺上豪飲,衆宮詩歌舞侑酒,正在興高采烈的當兒,選侍中有個名喚金蓮的,生得嬌小玲瓏,神宗帝平日很是憐愛她。這時金蓮因婆娑曼舞失足傾跌,指爪劃在鄭貴妃的粉臉上,立時起了一條綻痕,鮮血滴將出來。神宗帝大怒,以爲金蓮有意抓破鄭貴妃的玉容,乘着酒興把金蓮只一腳,由琴臺上直摜到園中的地上。要知金蓮的性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東林黨狂儒流碧血白蓮教妖人遣泥孩
卻說神宗帝醉中一腳把選侍金蓮踢得摜下樓去,嚇得那些宮人侍嬪一個個花容失色,索索地只是發抖。神宗帝還餘怒未息,把灑杯玉盞等擲了一地。鄭貴妃再三地婉勸,才含着怒扶了鄭貴妃一顛一跛地回玉樓安寢。那時神宗帝自被刺傷足,走起路來右腿變了跛足,常常引爲恨事。
第二天起來,聞得選侍金蓮死了,很爲詫異。鄭貴妃把昨夜酒後腳踢金蓮的事約略說了一遍。神宗帝聽了懊唯不迭道:“朕怎會醉到這樣地步,你也不旁阻攔的麼?”鄭貴妃笑道:“那時誰敢阻攔,怕也和金蓮一般了。”神宗帝笑了笑,便親自去瞧金蓮,只見她頭顱粉碎,腦漿進裂,玉容已模糊得看不清楚了。神宗帝長嘆一聲道:“這是朕負了你了!”說罷不覺也流下幾點眼淚來,吩咐司儀局,從豐依照妃禮厚殮。從此以後,神宗帝飲酒不敢過醉。每到興豪狂飲的時候,鄭貴妃就把金蓮死的經過說出來,神宗帝即釋杯停飲道:“朕決不再負金蓮,宮中也就沒有第二個金蓮了。”說時便悽然不樂。
光陰如箭,忽忽數年。其時宰相張居正逝世已久,邊將如戚繼光、李成梁也先後俱逝。明廷的朝政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當在申時行爲宰相的時候,尚能護內調外,沒有什麼事兒鬧出來。及至申時行致仕,沈一貫入閣當國,就鬧出這黨案來了。
因沈一貫的爲人,自恃才高傲視同輩,朝中的名臣故吏一個也不放在他的心上。這時神宗帝還未立儲,長皇子常洛年齡已經弱冠。神宗帝雖有立他爲太子的心意,就中都被鄭貴妃梗阻,強迫着神宗帝要立她自己的兒子。皇長子常洛本是王嬪人所誕,鄭貴妃也生了皇子,取名常洵。朝廷衆大臣的主見,當然提議立皇長子常洛。神宗帝也以爲廢長立幼,見議後世,弄得猶疑不決。鄭貴妃在旁晝夜絮聒,神宗帝只含糊敷衍過去,終不曾把立太子的這件事實行。似這般一年年地挨下去,以致鬧出了不少的是非來。
不知怎的,鄭貴妃嬲着神宗帝立福王鄭貴妃誕子常洵時封福王的話被一班大臣知道了,便一齊着急起來道:“皇上廢長立幼,吾輩身爲大臣如不力爭,留傳到了後世,歷史上少不得留個罵名。”於是御史孫丕揚,侍郎趙南星、主事高攀龍、學士鄒元標等紛紛上章諫阻,無奈這位神宗皇帝除了元旦臨朝受賀之外,平日足跡不履正殿,衆大臣雖有奏疏也無法傳達,即使呈了進去,神宗帝也無心去看它,不過一個留中不報罷了。
那時文選司郎中顧憲成草了請立太子常洛的奏牘,其中語涉鄭貴妃,謂鄭氏矇蔽聖聰,希圖廢長立幼雲。憲成草好了疏,賄通馮保,把章奏夾在閣臣白事折的裏面。神宗帝對於外來奏疏概置不閱,只命閣臣代閱了。有緊要的事兒,摘錄在白事折上,由中官送呈批答,這樣的十餘年來已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習慣。所以神宗帝深居宮中,但看閣臣的白事折,其他奏牘照例是不聞不問的。
這天神宗帝見白事折積得多了。隨批閱幾種,忽地發現了顧憲成的奏疏,忍不住翻閱了一遍,不由地大怒起來道:“朝廷立儲自有祖宗成規,顧憲成何得妄測是非?朕豈肯背卻祖訓廢長立幼,遺後人譏評?”說罷命查究這奏疏是誰呈進來的?
馮保在旁叩頭道:“此疏本留閣中,想是奴婢取白事折誤夾在裏面的。”神宗帝點點頭,含怒說道:“顧憲成無禮,若不懲他,恐廷臣將蜚語迭尖,朕必不勝其煩。”於是在原疏上批了褫職兩字,交閣臣辦理。
自憲成去職,如高攀龍、鄒元標、趙南星、孫丕揚等也紛紛辭職。不待批,竟自掛冠走了。這顧憲成、高攀龍輩學術本習王陽明一派,狂妄不羈,逐漸自成爲一派顧、高皆無錫人。
去職之後,在無錫故楊時書院開堂講學,一時士人相附的得是不少,號稱爲東林黨時改楊時書院爲東林書院,顧憲成主其事。因爲當時儒林很多贊成顧憲成和高攀龍的,附黨的人日多,勢力也日漸廣大。朝廷六部九卿,半是東林黨中人。他們的主旨當然和顧憲成一鼻孔出氣,專一攻訐鄭貴妃,彈劾宦官,保護皇長子常洛。
東林黨黨人有任言官的,便俟隙奏劾大臣,章疏連綿不絕,朝廷大臣聞得“東林黨三個字人人膽寒心驚。首輔沈一貫見東林黨十分厲害,多半是顧憲成、高攀龍的一類人物,自己處在孤立地位,未免岌岌自危。於是密令御史楊雋楊一清孫、翰林湯賓怡也建樹起一個儒黨來,一時科道中人也有許多歸附沈一貫的,時人號爲浙黨。
兩黨比較起來,顧憲成、高攀龍的東林黨潛勢力自然大於浙黨,幾科道中人附入東林黨的,一登仕籍就替己黨張聲勢,任意上疏參奏閣臣。浙黨科道儒者,也將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之身,兩相抵制。日久東林黨的勢力蔓延入了齊楚晉豫各地,江淮士人。尤多趨向東林黨的,淮撫李三才爲首領,作東林黨的外援。朝中東林黨的潛勢力又進了一層。結果兩黨各上章交攻,互論是非。神宗帝見奏牘日多,兩黨互訐的奏疏堆積三四尺,神宗帝閱不勝閱,頭也被他們纏昏了。從此把兩黨的奏章一概擱置不問,唯蘭臺奏疏糾劾廷臣,立即批答,也大半奏準。
這樣一來,言官疏劾廷臣,疏纔上去,那被糾劾的人不待上命便棄官竟去。廷中規章雜亂,羣臣無主,處事也各不一致。
每有一建議,各舉各的各行所事,好好的明朝朝儀,至此弄得敗壞不堪。紀綱日墮,亡國的徵兆已見。後來南北科道、東林黨和浙黨攻擊得到了極點,至於無所攻訐了,東林黨人捏造一種謠言,謂鄭貴妃將謀死太子常洛,立己子常洵。並寫成無數的簡帖,昏夜張貼京師各門。
內監揭了簡帖進呈大內,神宗帝也聞知了,拍案大怒道:“賊子鬧得這般可惡?”下諭嚴究發簡帕的黨羽,司儀郎沈令譽以嫌疑被捕,由刑部侍郎李廷機承讞,辭連東林黨中人。逮侍御胡憲忠、翰林黃思基、主事陳駿、員外郎趙思訓、大理寺丞何復等一百三十七人下獄。李廷機一概刑訊,黃恩基、趙思訓等誣服,並株連言官多人。又捕高僧達觀,也再三拷掠,又逮捕多人下獄。尚書趙世卿見案情愈鬧愈大,永遠牽連下去將無停止的時日,便上書諷沈一貫,叫他從中主持。沈一貫也覺冤戮地太多了,不免良心發現,在神宗的面前竭力維持,總算勉強結獄,只殺了袁衷、徐有明等幾個觀政進士。大獄結後,統計前後兩案,東林黨人死者三百六十餘人,浙黨死者相等,也算得明朝未有的巨案了。神宗帝見都下謠言日盛,人人說鄭貴妃謀太子,便召沈一貫進宮,親自書了手詔,立皇長子常洛爲儲君。沈一貫奉諭退出。
鄭貴妃已得宮監密報,自己本想做太后的,聽說立了常洛,自然要來爭執。神宗帝和鄭貴妃在枕蓆愛好的當兒,曾答應她立常洵爲太子,如今突然變卦,鄭貴妃怎肯罷休,嬌啼婉轉地要神宗帝收回成命。神宗帝正色道:“國立長子是祖宗的成規,朕怎敢因私廢公受人譏評。”鄭貴妃不依道:“皇上曩日有言,必立福王常洵的,天子無戲言,如何可以賴得?”神宗帝笑道:“那時朕和你開玩笑,豈能作真?況皇長子年齡已經弱冠,天下人誰不知道。萬一廢長立幼,廷臣議論倒還罷了,倘因此人心疑慮激出亂子來,不是以小誤了大事麼?”鄭貴妃見神宗帝意志堅決,不由地放聲大哭,一頭撞在神宗帝的懷裏,立時要尋死覓活。神宗帝令內侍們把她勸開,鄭貴妃索性倒在地上打滾,大哭大喊,口口聲聲要冊立福王,否則情願死在皇帝面前。神宗帝眼見得鄭貴妃這樣撒潑,也觸惱了性子,霍地立起身,直到光華殿召集羣臣,命把立儲之意速行佈告中外。一面着尚書趙世卿、大學士楊廷珪持節往迎太子常洛,正位東宮。
諸事已畢,神宗帝才緩步回宮。大事既定,鄭貴妃知道爭不回來,也只好死了這個念頭。哪裏曉得羣臣意還未足,以福王自受封后,年將弱冠,留在京中有許多不便,應令即日就藩。
這章疏一上,鄭貴妃怎捨得母子遠離,於是又在神宗帝面前哭鬧,弄得神宗帝打不定主意起來。吏部侍郎夏靜安將這件事密白兩宮,李太后忙召鄭貴妃入見,把她大罵一頓。鄭貴妃不敢回話,忍氣吞聲地回宮。
次日皇太后傳出懿旨,催促福王常洵就藩。鄭貴妃沒法,只得任得福王啓程。故事:皇子赴封地,母妃不能隨行的。福王臨行向鄭貴妃辭行,母子兩人哭得氣也鬱不轉來。經內侍們相勸,福王始含淚出宮,向河南就藩去了。
福王就國後,宮中的大殿角上發現木人三個,上書皇帝、太子、李太后的生辰,木人身上有釘四十九根,大約是苗人的一種魘法。神宗帝看見了,心中怒氣勃勃,追究置木人的主使。
司理王日乾奏稱,木人系道士孔學所制,孔學與鄭貴妃宮中的內侍姜田稼私下串通,居心要謀太子。神宗帝見奏,怒不可遏,甚至御案推倒,命速逮孔學刑訊。孔學死不承認。尚書葉向高稟道:“王日乾也是都下無賴,夤緣中官獲職。若窮詰此事,小題大做,反使得小人得逞了。”神宗帝聽了,恍然大悟道:“非卿一言,幾乎又興大獄了。”由是將木人一案擱置不提。
時四川宣慰使楊應龍和他的兒子楊朝棟佔據險要,擁兵稱叛。應龍本宋代楊業後裔,撫治西蜀苗人頗著威望。後來被妖人李贄所惑,遂起叛意。那李贄曾做過一任知府,他自己說得異人傳授,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在鄂西一帶倡言傳道,名叫白蓮教。鄂撫劉光漢見李贄舉止妖異,下令驅逐出境。李贄立不住腳,奔到蜀中,也假傳教爲名四處招搖。宣慰使楊應龍有個愛女妙姑忽然被妖邪蠱惑,白晝赤體嗷叫,似與人交接一般。應龍只有這個女兒,平日愛如掌珠。一朝患了奇疾,急得走投無路懸重金徵醫:有能治癒妙姑的,立賞黃金千兩,並把妙姑贅他爲婿。
這個消息傳播各地,誰不願得千金和美婦?上門自薦的也不知多少,都沒甚效驗,妙姑的病反越重了。那時李贄被鄂撫趕走,正沒處容身的時候,便來見楊應龍,當日沒壇建醮、焚香請神,居然把妖邪驅去。妙姑就醒了過來,不似前幾天的裸臥噪鬧了。楊應龍大喜,立給李贄千金。待要拿妙姑嫁他,李贄辭謝道:“俺已是世外之人了,要金帛女子也沒用,只求賜俺一所小宅,得修煉傳道就夠了。”應龍連聲答應容易,立命土木工人在蜀西建起一座大廈來。正廳上供一尊白眉真人,大約就是白蓮教的祖師了。大廈落成,李贄就在那裏傳教,又替那些人民治病,倒很是靈驗,四川的愚夫愚婦都稱李贄爲活神仙。李贄每天坐了八人大轎遊行街衢,百姓迎道跪拜,好似神佛一樣的尊崇。楊應龍也常常和李贄交談,兩下很覺投機。李贄也不時邀應龍高飲,醉後自炫他的本領,能千里外搬取財物,剪羽毛可以代弓矢,撒豆能夠變兵,裁紙可成駿馬。楊應龍深信他的話說,幫着他四方傳揚。
不到一年,江淮荊楚教徒遍地,愚人紛紛來歸,統計不下十萬人。李贄便勸應龍起事,應龍心動,暗中和他兒子朝棟商議。朝棟跳起來道:“天下有這樣的奇人肯來相歸,是天助我了。”應龍意決,私下密遣兵卒把守要隘,於八月中秋舉旗起義,擁衆二十萬,聲勢十分浩大。李贄爲軍師,籌劃一切。他見軍中少硬弓,就連夜捏成泥人千百,各給紙剪一把。李贄唸唸有詞,吹口氣,許多泥人就不見了。到了晚上,泥人紛紛回來,布囊中滿貯着羽毛,李贄令將羽毛堆積成了小丘,略一眨眼,化了千萬枝硬弩強矢,應用時和真的一般無二,也可以殺人射擊,比真弓還靈便不少。應龍越發相信了。
其時江淮南北謠言紛興,相傳有妖人剪雞羽的怪事:夜間但聞雞聲一鳴,忙燃燭去瞧,那雞身上已剪得光的了。日久人家知是妖術,畜雞的人持着犬羊血俟在籠畔,一聽得鳴聲,拿犬羊血潑去,砰的一響落下一個持紙剪的泥人來,長不過三四寸,形狀似垂髫的童子。這法術一破,剪羽毛的事漸寢。又換了剪人頭髮的妖法,民家婦女晚上睡醒,往往失去青絲。於是民間大憂,半夜互相驚起,鳴鑼走告,謂妖人來剪頭髮,弄得婦女們晚上不敢睡覺。經有人指點,謂妖術最怕污穢。婦女們聽了,各人把褻帶縛在髫上,剪刀的風潮,至此才得平息。
後來越鬧越厲害了:美貌婦女無故失去。在失去的時候,不論白日或是黑夜,家人坐着談笑的當兒,轉眼底上已空,人就去得無影無蹤了。可是楊應龍的營中,婦女卻成日價多起了。
應龍性好淫,又是厭故喜新的,一個少婦共枕三、四次就要厭棄。不論暑寒,婦女們不誰著褲,只穿一件長袍,盡裸下體。
到了厭棄時把那些女賜與兵卒,稍違他的心意即用尖刀刺婦女下身,碎割片片,垂斃乃止。到了應龍高興時,令衆婦女在營前裸體笑逐,又令赤身列成雁行,使兵士削圓頭箭,互相較射,以中陰者爲勝。
婦女負痛捫體嗷叫,應龍看了拍手大笑。又令丐者捕蛇千條密藏在籠中,有小兵專司飼蛇,稱爲蛇奴。應龍和衆婦女行樂,有幾個貞婦不肯受污,應龍命把那婦人的手腳縛住,傳蛇奴進帳,取蛇十餘條,蛇尾系硫磺火種,以蛇首入女陰熱火蛇尾,蛇受灼奮身人腹,長者從口中出,不及盈尺,人蛇並死。
當蛇入腹時婦女婉轉叫嚎,應龍使兵土攙住強要她們直立着,不令倒臥。又捉苗人,士兵以刀架在人身上,使父女對淫,翁媳相交,弟與姐妹,叔與姑嫂。每奸一婦,必命其夫充侍役,在旁供奔走,有不從的便殺無赦。似這般地顛倒淫亂,人心渙散,敗象已經呈現出來了。應龍還是不悟,作惡如舊。楊應龍的兒子楊朝棟尤其是淫惡無論。至於那個李贄,也藉着傳教的名見,見美貌婦女便留住不放,本夫畏懼他的勢力不敢和他計較,只暗暗地記恨罷了。四川的人民受楊應龍父子的蹂躪怨憤沖天,被害的人家大都敢怒而不敢言。
其時有個無賴阮小二,他的妻子也被應龍霸佔去了。小二忿怒叫罵,應龍的黨羽將小二捕去打了二百鞭,才釋放了,命小卒三四人對着小二輪姦他的妻子。小二氣憤填膺,便糾了同黨百人暗俟在楊應龍的營後,乘夜大喊殺人。應龍正和諸婦女淫樂,聽得喊殺之聲,不知來兵的多少,忙叫左右張號。不到一刻,朝棟引親兵五百名殺到,應龍又自營中殺出。人馬愈殺愈多,阮小二不過百人,怎能敵得應龍的大隊。轉眼百人殺得乾乾淨淨,只逃走了一個阮小二。事後應龍查點人馬,也被殺傷不少,不覺大怒道:“區區幾個賊人也敢來太歲頭上動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殺了府尹,佔了城池,倒也不過如此。”
朝棟聽說,便踊躍爭先,率領了一千苗兵直殺入永寧。知府馬知忠不及防備,被苗民亂刀剁死。遊擊柳成美、參將羅成聞得府署有警,忙忙點起本部人馬趕到西門,正遇朝棟的苗兵。
朝棟見柳成美帶兵前來,就大吼一聲,挺一枝渾鐵點鋼矛飛馬殺將過去。柳成美揮刀來迎。羅成趕至舞刀助戰。朝棟一枝矛左右輪動好似旋風一般。成美臂上刺着一矛,撥馬便走,羅成抵敵不住,也只好策馬落荒而逃。朝棟乘勢大殺一陣,官兵死傷大半,柳成美死在亂軍之中,羅成身負重傷,逃回建昌。
四川巡撫王如棠上疏告變。神宗帝看了奏疏,回顧沈一貫道:“小醜跳樑,不早剿除,今日養成巨患,該守土督撫咎有應得了。”沈一貫點點頭。神宗帝命一貫擬旨:知府馬知忠、遊擊柳成美既死勿議,參將羅成迂戍,巡撫王如棠褫職,總督羅兆銘貶級。一面以李如松爲討賊大將軍,統兵十五萬剿平川亂。那裏曉得李如鬆浮躁輕進,被楊應龍父子誘入重地四面圍殺,幾乎全軍覆沒。
敗耗傳到京師,神宗帝大怒,即將李如松拿辦。以劉綎爲大都督,調齊四省陝甘綏貴兵馬,即日出師。劉綎初任大同總兵,因徵寇有功改援都督兼五城兵馬司,爲人勇冠三軍,每戰必身先士卒,平時布衣粗食,甘苦和小兵相共,不分將卒。
惟行起兵來號令嚴明,違者斬以徇,不留一點情面,所以軍紀肅然。當他在宣府的時候,不過做了遊擊,出兵上陣很具大將的風範。
總兵戚繼光常說他有大將之才,幾番保薦他,改授參將。
那時蒙人不時寇邊,劉綎領兵迎戰,持着一口九環的大刀,重有七八十斤,舞起來呼呼有聲,口裏大呼陷陣,胡兵見了紛紛倒退,所向無敵。由是劉大刀的名兒遠震關外,蒙人一見劉綎,便相顧驚走道:“劉大刀來了!”此番奉臺往徵四川,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奔前去。
楊應龍素知劉綎能軍,更兼猛勇,心上早已有些膽寒。獨有楊朝棟卻年輕不知厲害,摩拳擦掌地準備迎敵。忽探馬來報,劉綎大軍離永寧只有四十里了。要知兩軍勝負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五嶺關杜松斬貝勒千秋鑑魏朝奸保姆
卻說劉綎統着王師,不日到了永寧,離城三十里下定寨柵,一面下令副指揮岑範、李齊、慕容孫等各營緊排鹿角,要防敵劫寨。那邊楊應龍聞得到劉綎的大兵已經,囑咐他的兒子楊朝棟、義兒楊奉,僞將軍舒壽、彭毓靈等小心巡城。到了晚上,楊應龍親自登城瞭望,見明軍營中火光獨天,一字和長蛇一般,刁斗聲不絕。應龍看了打個寒噤道:“王師的聲勢到底和常軍不同的。”又回顧諸將道:“你們瞧劉大刀的人馬多麼整齊!
”楊朝棟大聲道:“父親莫長他們的銳氣,俺家的兵馬不見得弱於他,只恐鹿死誰手,正不能決定。”楊應龍道:“話雖這樣說,總是仔細了地好。”朝棟不待應龍說畢,便欲領兵出城前去劫寨。應龍慌忙阻攔道:“劉大刀這廝不比別個,他在邊庭鎮守十年,現在的官兒還是槍刀頭上爭得來的,可算是一位能征慣戰的勇將。如今卒師遠來,難道會不預防咱們去偷他的營寨麼?你快休妄動,待咱們和軍師商量了再說。”
況罷下城回署,朝棟與諸將也陸續到來。應龍一迭連聲地命請軍師來商議軍情。小軍去了不多一會,李贄帶了兩名親隨掌着大紅紗燈騎了高頭駿馬到帥府前。下馬進署,應龍和朝棟降價相迎,三人攜手進了大堂坐定。諸將參見過了,應龍便發言道:“咱門自把朝廷的李如松殺敗,此刻又換了個劉大刀來了。咱聞得他是一員名將,倒要留神一下,不識軍師可有什麼妙計破他?”李贄舉手笑道:“主師無須擔心,明日敵人如來搦戰,且先試他一陣,我看日中黑子出現,這血光之災當應在敵人身上。不出三日,包管殺得他片甲不回。”楊應龍大喜道:“全仗軍師幫助了。”是夜計議已定,準備次日和明軍交鋒。
再說劉綎下寨後親自巡視了一週,進帳坐在虎皮交椅上按劍看書,直至天交五更才朦朧睡去。辰初時候諸將進帳致候,劉綎草草梳洗了,全身披掛。升帳點卯已畢,便問:“今天和賊人見仗,哪位將軍出馬?”副將何兆威應道:“末將願打頭陣。”劉綎點頭,即發下一枝令箭,叮囑道:“何將軍領人馬五千,先去刺探兵力如何,但不可折了銳氣。”何兆威領會,自去點齊人馬,頂盔貫甲,耀武揚威地去了。劉綎又傳指揮馬進忠、慕容孫進帳道:“兩位將軍可引兵馬三千接應何先鋒。
”馬進忠和慕容孫去了,劉綎自己率同李齊、岑揚、押着大隊觀陣。那何兆威領了五千人馬,直抵永寧城下搦戰。城上楊朝棟領了三千人馬,左有楊奉,右有舒壽,一聲炮響城門大開,三騎馬並肩飛出,兵丁一字兒排列。雙方射住了陣腳,何兆威暗暗喝采道:“楊氏父子到底是武官出身,兵士齊整,不像個烏合之衆,怪不得李如松要敗在他們手中了。”想着便一馬當先,大罵:“楊應龍逆賊!朝廷有何虧負了你,卻據城造反?看俺天兵下臨,不束手早降,更待何時?”楊朝棟大怒,也不回話,正要挺矛出馬,舒壽已舞刀躍馬直取何兆威,兩馬相交雙刀直舉。戰有三四十合,楊奉忍耐不住,飛馬出陣助戰。明軍陣上慕容孫拈搶而出,敵住楊奉。
四騎馬馱着兩對戰將團團兒打着戰。楊朝棟見楊奉、舒壽不能取勝,大喝一聲,舞動鋼矛馳到了戰場上,一矛向何兆威刺來,兆威不及避讓,右腿上着了一矛,負痛敗下陣來。舒壽哪裏肯舍,緊緊趕來。明軍陣上馬進忠一騎飛出救回何兆威,掄搶抵住舒壽。舒壽心中大怒,暗自罵道:“你這廝會救他,俺就擒你也是一樣的。”這時舒壽手中的大刀飄飄如潑瑞雪,只見白光閃閃,瞧不出一點兒破綻來。劉綎在陣上遠遠地望見,便問岑範道:“賊兵中有這樣的能手,叫什麼名兒?”
岑範未曾回答。李齊是李如松的舊將,接口應道:“此人名舒壽,還有一個叫彭毓靈,都是賊中有名的勇將。前次李將軍指李如松一半敗在妖法,一半是喫虧在他們手裏的。”劉綎驚道:“賊人有妖法的麼?倒不曾預備破它的東西。”說時忽見馬進忠翻身落馬,軍士忙去搶了回來。劉綎大怒,便待親自出馬,岑範早躍馬直奔舒壽。那邊楊朝棟刺傷了何兆威,回頭來幫着楊奉雙戰慕容孫。一個失手被揚朝棟輕舒猿臂,把慕容孫活捉去了。李齊要去搶救,哪裏還想來得及。惱得個劉綎咆哮如雷,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就把烏騶馬一拍,竟取楊朝棟。
那慕容孫已由楊奉擁入城中,朝棟正在得意洋洋,見劉綎一馬飛出,細看他生得黑臉如鍋底,兩道濃眉分八字,烏盔玄甲,坐下烏騶馬,手提九環大刀,威風凜凜又是和常人不同。
楊朝棟心內尋思道:“他們說的劉大刀,此人只怕就是了。”
楊應龍在敵樓上觀戰,認得是劉綎親自交鋒,忙令軍士飛馬下城,通知楊朝棟,那黑漢正是劉大刀,須要格外小心了!楊朝棟自恃勇猛,怎把劉綎放在心上。他仗着鋼矛奮力一矛刺去,劉綎架開,還手一刀劈來,朝棟不知厲害,用矛去迎時覺得刀碰在矛上來勢十分沉重。朝棟在馬上連晃了幾晃,纔有些喫驚道:“劉大刀果然兇狠的!”欲想回馬,身在陣上萬萬不能下臺,只得硬着頭皮,拼死力戰了有七八合,累得頭昏耳鳴,出了一身冷汗,正擬策馬逃命,劉綎手敏眼快,一手拖住了朝棟的馬繮只向前一帶,朝棟坐不住馬鞍,翻身撲將過來,被劉綎和提小孩般地一把擲在地上。明兵齊上,七手八腳地捆了朝棟便走。賊也想來救,都喫劉綎攔住了,一個也不敢上前。這邊岑範戰不下舒壽,李齊來躍馬相助。舒壽力戰兩將,全無懼色。
城上楊應龍見兒子朝棟被擒,急得雙足亂跳。彭毓靈和楊奉雙馬齊出,劉綎擋住了兩將廝殺。揚應龍忙叫請軍師,李贄趕上城頭,口中唸唸有詞,潑刺刺地一陣大風向明兵陣上刮來,吹得士卒皆睜不開眼。李齊知道妖法來了,忙撥馬先逃,岑範也拍馬回陣。舒壽無心追趕,勒馬自歸本陣。劉綎正大戰兩將,見黑風陡起,恐怕有失,虛晃一刀策馬便走,一面傳令鳴金收兵。彭毓靈和揚奉曉得劉綎勇猛不敢來追,雙方各自罷戰。
劉綎回寨計點人馬,受傷的五六人,惟折了指揮慕容孫,及何兆威、馬進忠受傷。擒了賊將楊朝棟,算來還不十分喫虧。
劉綎吩咐何馬兩將且去後帳休息,令左右推上揚朝棟來。朝棟立着不肯下跪,劉綎笑道:“你到了今日還要倔強麼?”喝令打入囚車,待擒到了楊應龍,一併解上京去。朝棟破口大罵,劉綎只做不聽見一樣。過了一會,楊應龍遣使前來,要求劉綎將朝棟交換慕容孫。劉綎沉吟了半晌,對來使說道:“準如你主將之意,來日各便衣相見,互換敗將就是了。”使者領諭,自去回報應龍。當下劉綎點鼓,大集諸將。何兆威、馬進忠等不過一些輕傷,這時仍上帳聽令。
劉綎說道:“俺要破應龍,就在明日的機會上了。”因把應龍提議交換被擒將官的話,對諸將宣佈了一遍。又接着說:“俺知應龍一心在兒子身上,他便衣出陣,後方雖有預備,城上必然空虛。俺們趁這個時候暗襲北門,薄城進去,再從南門併力地殺出來。賊兵疑飛將軍從天下來,定要自相踐踏,那時俺領兵攻入前後齊上,怕他不敗。這永寧也唾手可得了。”諸將聽了,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劉綎即下令,岑範、李齊各引步兵五百人,悄悄去襲它北門。馬進忠、何兆威各在離營三里處去埋伏,聽得鼓響,揮兵殺出。分佈已定,一宿無話。
次日起來,點鼓傳將方罷,忽報賊兵已便衣列陣相待。劉綎點點頭,命千總仇勇先率便衣兵百人也去列在陣上,劉綎卻故意遲了不出,以便兩路兵馬得安然達目的地。這樣地過了好一會,劉綎方同着五名親隨捧了兩面大鼓在陣前放下,小車擁出楊朝棟來,楊應龍也命將慕容孫推出陣前。兩方各一聲鼓響,楊朝棟和慕容孫各自跑回本陣。誰知慕容孫與朝棟打照面時,揚手一鏢打在朝棟的額上,翻身跌了個斤頭。明軍陣上,一聲鼓罷,咚咚地連續打起鼓來。楊應龍見兒子着了一鏢,心上正在忿怒,要想揮兵殺過陣去。那時劉綎已經回馬,陣上只剩得一百個兵丁同擂鼓的幾名親隨。彭毓靈狐疑道:“劉綎戰又不戰,一味令軍士擂鼓,其中必然有詐。”舒壽也說道:“他此刻回進營去,定然披掛衝殺出來了。”說猶未畢,果見劉綎頂盔襲甲立馬營門前,卻並不出兵。楊應龍大疑,正待令探馬去哨探,猛聽得城內喊聲大震。楊應龍驚道:“咱中了賊人奸計了。”忙令兵士火速進城。馬進忠已從左邊殺來,何兆威從右方殺來,劉綎自引大軍與慕容孫直撲南門。楊應龍抵擋不住,人馬自相踐踏。
彭毓靈護了楊朝棟,舒壽保着楊應龍,大敗進城。當頭正遇李齊、岑範殺來,應龍前後受敵、無心戀戰,急急地逃到帥府,意欲保護了家屬同出西門逃命。等得家人齊集起來,府門外明兵已團團圍住。舒壽被絆馬索絆倒,給明兵獲住,楊奉死在亂軍之中,彭毓靈見大勢已去自刎而死。楊應龍惶急萬分,知道必難倖免,便和他兒子朝棟、妻子彭氏、媳尤氏等一齊自縊而死。不到一刻,明兵攻進帥府殺散餘黨。劉綎入署,令出榜安民。一面收了人馬,將楊應龍等屍身解下,俟上命定奪。
當即草疏報捷。兵士又押舒壽進署,劉綎忙親替他釋縛,用好言撫慰,並置酒給舒壽壓驚。舒壽感劉綎義氣,自願投降。不日上諭到來,命將楊應龍父子戮屍,大軍即日班師,所有將士回京聽候封賞。劉綎領旨,如律戮應龍父子屍首畢,下令旋師。
日月如梭,大軍曉行夜宿,不日到了京口。劉綎覲見,神宗帝獎諭了幾句。第二天下旨,劉綎授大將軍,晉封子爵。李齊、岑範、慕容孫等各授爲將軍。馬進忠、何兆威均擢都指揮,仇勇加遊擊,舒壽以副將隸劉綎部下,有功再行賞。
四川既平,神宗帝和諸嬪妃等在宮中大開筵宴,慶賀得勝。
正在興高采烈,忽接山海關守將總兵劉禹錫飛章入報:建州衛滿人努爾哈赤統了建州部屬攻破了葉赫,略取遼東,現在兵進撫順關。明兵屢敗,請朝廷速選強兵猛將以御外侮。神宗皇帝看了這封奏牘,不覺驚得目瞪口呆,半晌做聲不得。還是內監王進在旁說道:“滿人既如此猖狂,陛下宜臨朝召集文武大臣,籌議禦敵的辦法。”神宗帝見說,才如夢中甦醒過來,連連叫馮保出去傳命。王進知神宗帝這時神經錯亂了,自己就充着馮保,出宮宣召大臣。原來自張居正死後,馮保勉強挨延了幾年,終覺孤立無援,被廷臣們一再地彈劾。神宗帝命他赴南京閒居,此時奉諭賜死已有六七年了,你想還有什麼馮保,不是神宗帝昏了麼?
原來建州的滿人,自努爾哈赤獨立部落一天興盛一天,努爾哈赤便招兵買馬養精畜銳。初時尚劫掠塞外,漸漸併吞那些小部落。不到十年,那些大部落也紛紛投順。至明朝的萬曆四十四年,努爾哈赤見部落已十分廣大,勢力強盛,便老實不客氣不待明朝的封典,竟自己做起皇帝來了。建元叫做天命,也就是滿清開國的第一個太祖。
努爾哈赤既據位稱帝,還仗着他人強馬壯、明朝氣數衰頹的當兒,常常來寇邊地。不過不敢進迫內地,只就交界的地方縱兵飽掠一會,便收兵回去。邊廷將吏,大都好偷安的,見滿兵不來相逼,樂得眼開眼閉,任他擄些財帛,橫豎是百姓晦氣。
這樣的一來,滿人的膽子愈弄愈大,連年所掠得的金銀,積草屯糧,兵力日漸雄厚,便率領着強兵猛卒先寇遼東,進兵撫順。
警報傳來,京師人心惶惶。這時神宗帝臨明華殿,召集文武大臣商議出兵的要政。丞相方從哲主張進兵痛剿,衆臣也並無異議。神宗帝即以楊鎬爲兵部右侍郎總督兵馬經略遼東,劉綎爲副都督,即日出師。
這道旨意下來真是雷厲風行,誰敢臺慢。怎奈明朝的武政久已不修,兵卒多半老弱,未曾出兵,先已倒了銳氣。楊鎬見士兵羼雜不能臨陣,傳令大兵暫行屯駐,要挑選一番再行進兵,一面向朝鮮,葉赫兩處徵兵。可是京師風聲日緊,人民一夕數驚。神宗帝下諭,王師火速進剿。兵部尚書黃嘉善奉到了皇帝催兵的飛敕,哪裏還敢延緩,當即令飛騎齎紅旗赴邊,令楊鎬進兵。這種紅旗是明朝的舊制,恐將師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擬定一種紅旗,上蓋有御寶,中繡火珠三顆,並書着萬急如律令的字樣。邊將接到了這張紅旗,無論如何困難也要拼死進兵。
倘仍按兵不動,紅旗再發。依舊不肯進兵,紅旗三頒。到了第三次紅旗頒至,將帥在按兵坐視,是該將帥已有變心,兵部就要奏聞,下旨拿辦了。從前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徐達北征,李善長爲兵部尚書七頒紅旗,令徐達進兵。徐達只是按兵不動,善長忙以徐達有變上聞。太祖驚道:“徐達與朕相交患難,決不至有二心。紅旗乃緊急要命,豈可連發七次?”於是諭令兵部,此後非至萬不得已時,不得濫發紅旗。並載在祖訓中。自永樂以後,紅旗從未用過。現在到了這位萬曆皇帝時代,轉是重翻舊調,破歷朝未有的規例。這也是明朝將亡的預徵了。
當下楊鎬在山海關駐兵,接到兵部的紅珠火旗,知道上命緊急,看來不能挨延,只得召集了諸將開軍事會議。劉綎首先言道:“邊卒多年勞苦,士無戰心。各處強行湊集的兵丁又多未上過戰場,連隊伍也齊不起來,怎好出兵打仗?”楊鎬說道:“這叫做君上有命不好不遵,就使兵士不堪一戰,也只有拼死去幹他一下吧!’衆將聽了,各自默默無聲。楊鎬便發令:命副都督劉綎帶領人馬一萬五千,前去會合朝鮮人馬,由寬甸繞至興京,看滿兵營帳移動,即從東路攻入,截住他的歸路。劉綎領令去了。楊鎬又命開原總兵馬林率領鐵騎三千,步兵一萬,督同金臺人馬越過鐵嶺,攻打滿人的北路。馬林領命,自和副將劉遇節、程貝引兵去了。
楊鎬又命遼東總兵李如柏上帳,吩咐道:“你可領大兵三萬繞道亞骨兒關,直搗他的老巢。但那裏路途多是羊腸鳥道人馬難行,宜晝夜兼程而進,莫誤了時程。”李如柏領命,統了大軍自去。楊鎬又命山海關總兵杜松領兵一萬五千名,由撫順關沿渾河攻取西路。杜松領命去了。這四路兵馬約二十多萬,楊鎬號稱五十萬,並定在春盡四路兵馬在滿洲二道關會齊,進攻赫圖阿勒。楊鎬自己統着中軍徐徐地東進。是年爲萬曆四十六年。蚩尤旗見蚩尤旗,星宿也,似彗星而尾形似旗,見者其處必遭刀兵禍亂,光芒射四方,長可數十百丈。彗星亦現,地震東南,都下士人逆料出兵必是敗徵。
單講山海關總兵杜松,平日勇悍善戰,塞外稱他爲杜黑子。
因他交鋒時擄起兩臂,烏黑如漆,持着金刀亂殺亂斫,胡兵十分畏懼他。時大兵出關,天空紛紛飄下一天的大雪來,兵馬艱於行走,已誤了出師路程,那杜松急於立功,率同本部人馬在風雪滿天中踏雪進行。天寒地凍,路有滑冰,人馬往往跌倒。
杜松不顧,兼程如前,兵士已有怨聲。看看出了撫順關,越過五嶺關已到了渾河。那裏有滿洲皇帝努爾哈赤的長子大貝勒嶽勒託和八貝勒皇太極對河守着,遙相呼應。
那時大貝勒嶽勒託見明兵衝過五嶺關來,便在河南岸把人馬擺開,舞刀躍馬立在陣前。杜松正督兵疾馳,忽聽得喊聲大起,前隊兵來報:滿洲兵攔住去路。杜松大怒,喝令兵士扎住。
自己立馬橫刀,前來觀陣。但見滿洲兵人馬雄壯、衣械鮮明,黃蓋下一員大將錦袍黃掛、緯帽烏靴,相貌很是威風。杜松高聲叱道:“你是哪一路人馬,敢阻擋天朝大兵?”嶽勒託應道:“俺滿洲皇帝陛下駕前大貝勒嶽勒託便是!你是明朝哪裏的無名小卒?留下頭顱來放你過去!”杜松聽了,不由地心頭火起,也不再說,舞刀直取嶽勒託。嶽勒託也挺刀相迎。兩人拼命地大戰,雙刀並舉,都舞得和旋風一般。戰有三四十合,杜松奮起神威,大喝一聲,一刀把嶽勒託劈在馬下。明兵一擁上前亂殺了一陣,只殺得滿洲兵走投無路,刀下挑得性命的多半落水死了,一千五百名滿洲兵殺得一個也不剩。對岸的八貝勒皇太極見自己的人馬失敗,嶽勒託陣亡,只叫得一聲苦。又不敢渡河來救,眼睜睜地瞧着杜松在南岸耀武揚威。這裏杜松割了嶽勒託的首級,飭飛騎去楊鎬軍中報捷。楊鎬又將捷音上聞,神宗皇帝聽得楊鎬出兵,西路已經得勝,不覺不喜。下諭擢杜松以將軍記名,宮中大開筵宴慶賀。
那時宮廷中的腐敗一天不如一天。東宮太子常洛的郭妃已誕了皇太孫,賜名由校,就是將來的熹宗皇帝。太孫的乳母客氏,是定興縣人,丈夫叫做侯二,不幸早歿,客氏十八歲便成寡婦,遺腹兒又不滿一歲,隨着侯二做陰間父子而去。客氏十九歲進宮乳哺皇太孫,她正青春少艾的當兒,怎能夠孤幃寂處,不免有傷春之感了。
誰知事有湊巧,司禮監王進有個義兒魏朝,本是京師的無賴,因巴結上了王進,在司儀處充當奔走的小監。其實魏朝並未淨身,王進卻含含糊糊地把他留在屬下。這也是明朝氣數垂盡,自有三合六湊的事發生出來,將明朝的一座江山,斷送在他們幾個妖孽的手中。這客氏方琴挑無人,魏朝正有求凰之心,兩人在平日間終是眉來眼去,漸漸地心心相印。有時魏朝在無人處遇見了客氏,便摩乳撫腰的常常逗引她,客氏也不過一笑罷了。過了幾時,值魏朝調到了千秋鑑,這千秋鑑是專管宮女、內侍死亡的,地方很是幽僻。一天恰好客氏經過,魏朝見四面無人,一把摟住了要客氏接吻。客氏將魏朝一推道:“空有丈夫相,也和我們一般的,卻發什麼雌性?”魏朝見話,知道客氏有意,便微笑說道:“你莫小覷了咱,焉知咱是沒有鬚眉氣的?”說罷,輕輕把客氏擁在榻上,慢慢地替她解開羅襦,這時客氏已嬌軀無力,只是格格地笑着,正在深情旖旎、半推半就時,魏朝已劉阮步入天台,客氏喫了一驚,一時嬌怯怯地說不出話來,心上明白魏朝是不曾受過宮刑的。兩人在千秋鑑的室內情話絮絮,講得十分得趣,不提防一個人搶將入來,嚇得魏朝和客氏縮做一團。要知進來的是誰,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紅顏刃仇秀華成眷屬閹豎締愛魏璫偕鴛儔
卻說魏朝和客氏正在千秋鑑中打趣,不提防魏忠賢直搶入來,報告慈寧宮的宮侍雲娥仰藥自盡,神宗帝命魏忠賢到千秋鑑,召太監去檢視收殮。魏忠賢一口氣跑入來,見室內寂無一人,待要高聲呼喚,回顧榻上,幔鉤蕩動,忙去揭開蚊帳,不覺倒退了幾步。魏朝見是忠賢,才得放心。於是慢慢地走下榻來。客氏眠在榻上,把錦被蒙着臉兒,羞得她不敢抬頭。忠賢只做沒有瞧見一般,把神宗帝的諭旨宣佈一遍。魏朝便隨着忠賢同至慈寧宮,循例收殮好了,回到千秋鑑時,客氏已經走了。
從此以後,客氏每天到千秋鑑來和魏朝纏綿愛好,儼然是夫婦了。這時神宗帝有了幾歲年紀,索性居在深宮裏,又因左足被刺客所傷張懌行刺,中神宗帝足,行動很覺不便,連明華殿也難得登臨了,這且按下。
再說徐州楊樹村的羅公威忽然一病死了,任芝卿便幫着料理喪事,碧茵姑娘直哭得死去活來。芝卿再三地慰勸,自己也披麻帶孝的循禮含殮。芝卿嘗認公威做了義父,當然依着子女例一般上教守制。看看過了三年,碧茵姑娘和芝卿商量,賣去產業,擇了一塊地皮,替他父親公威安葬好了,便收拾起傢俬什物,同芝卿北去。
不日到了京師,碧茵姑娘是個女子,不好住什麼廟宇。由芝卿去選了一所民房住下。人家當芝卿和碧茵姑娘是一對少年夫婦,哪裏曉得他們各自有意中人的,兩人雖同室相處,卻是各不侵犯,而且並說笑也不常有的。碧茵姑娘自到都中,天天夜出晨歸,去探宮廷的路徑。芝卿沒有什麼本領,終日唯向大街小巷遊覽而已。碧茵姑娘報仇心急,和芝卿講起張懌的事來便咬牙切齒的,一會兒又流下淚來。有一天上,碧茵姑娘慘然對芝卿說道:“俺家從明日起要與你長別了!”芝卿驚道:“姑娘爲什麼說這樣的話?”碧茵姑娘嘆口氣道:“俺自張懌死後,心志懼灰,此身同於枯木,又似孤雁,永無比翼之時了。
但俺也不作如是想,只願老父相佑,報得大仇,俺就心滿意足了。現下俺已把宮中的路徑探明,前去取仇人的頭顱。先將你那秀華救出來,再去刃那仇人。可是不幸不中,和張懌一樣身被仇人所獲,不是和你要長別嗎?”芝卿忙安慰道:“姑娘心誠,自然神靈見護,怕不馬到功成!”碧茵姑娘略略點頭,這天晚上便換上緊身衣靠,插上寶劍飛身向皇宮中去了。
芝卿獨坐着無聊,拿出平日的詩稿來,在燈下吟哦解悶。
約有三更多天,猛聽得檐瓦亂響。碧茵姑娘已負着一件東西跳下地來。叫芝卿幫着解下,只見她粉臉兒上濺滿了血漬。芝卿正要問話,碧茵姑娘說道:“俺大事已妥,你快打開布裹來,看弄錯沒有。俺們明天清晨就要出京的,否則萬一給他們查獲,豈不白費了心血。”芝卿見說,把繡袱打開,裏面端端正正地睡着劉秀華。芝卿又驚又喜。見秀華星眸緊闔。尤是好睡。碧茵姑娘笑道:“她還受着俺的薰香味兒,所以不容易醒轉來。
”說着去取了一杯冷水來,在秀華的臉上輕輕地噀了幾口,秀華打個呵欠,開眼見地方有異,嚇得跳起身來,回頭瞧見了芝卿,不由地一怔,半晌才說道:“我們這是在夢中麼?”芝卿一面扶她下榻,微笑着說道:“哪裏有這樣的好夢,人家爲了救你,幾乎被侍衛所傷。”秀華見說,回面打量一轉,指着碧茵姑娘道:“敢是這位姐姐來救我的。”芝卿道:“怎麼不是。
”
秀華忙向碧茵姑娘行下禮去,慌得碧茵姑娘還禮不迭道:“這算什麼,俺自己要報大仇,不過便中效些微勞罷了。”於是互詢了姓名,芝卿將被釋出宮,老母逝世,收殮張懌,認羅公威爲義父,及碧茵姑娘報仇,救援秀華,前後細細講了一遍。
秀華聽了,撲簌簌地垂下淚來道:“你卻這樣的多情,我真負了你了。”芝卿說道:“這都是你姐姐的不好,咱決不見怪你的。”兩人絮絮唧唧情話纏綿,把個碧茵姑娘看得悲從中來。
想自己當年和張懌也是這般地情深義厚的,現在弄得人亡鸞拆,憶念昔日,怎不心傷!芝卿和秀華久別重逢,又是珠還合浦,不啻破鏡重圓,他們兩人自有說不出的快樂,還去管什麼碧茵姑娘。碧茵姑娘觸景傷情,只在暗陬偷彈珠淚罷了。
天色微明,雞聲遠唱,碧茵姑娘起身草草梳洗了。芝卿和秀華香夢正酣,碧茵姑娘喊道:“芝卿!快起來料理走吧!此刻是什麼時候,卻還這樣的安心!”芝卿聽了,慌忙從榻上直坐起來,秀華卻嬌羞滿面地低垂着粉頸,似乎十分慚愧。碧茵姑娘知趣,故意望外面轉了個身,秀華手忙腳亂地穿好了衣服,由碧茵姑娘替她梳了個長髻。芝卿辭去了房主,兩女一男三個人僱了一輛騾車,把衣物等放在車上揚鞭款段出了都門,回他們的徐州去了。到了楊樹村中,就碧茵姑娘家中住下。芝卿和秀華這時總算有情人成了眷屬。碧茵姑娘卻自去築了一所茅舍,終年在茅舍中茹素諷經,直到七十多歲無疾而逝。芝卿那時也死了,由秀華爲她收殮安葬。墓上題曰:“貞烈女子羅碧茵墓。”
再說神宗帝深居簡出,大臣們多不能見到御容,一班新進臣子,只聞得上諭,至於皇帝是怎樣一個面貌誰也沒有瞧見過。
就是內廷的嬪妃,不大得寵的也經年地不得一近天顏。從前的昭妃劉秀華、晉妃劉秀媛神宗帝多麼的寵愛,如今卻撇在一邊,弄得兩位劉妃和進了冷宮一樣。因爲神宗帝晚年只愛一個鄭貴妃,若王皇后、王貴妃誕太子常洛者一年中在元旦朝見一回。此外逢到什麼佳節,或宣王皇后賞節,帝后同飲幾杯,餘下就不常敘面。好在兩宮李太后、陳太后已先後崩逝,神宗帝沒了管束,越發比前放肆了。
那天神宗帝酒醉,扶了鄭貴妃一步一顛地回到玉樓。恰好碧茵姑娘縱進宮牆來,在玉樓的窗檻上倒身下去,正對着神宗帝所坐的地方,碧茵姑娘見了仇人,眼中幾乎冒出青煙,便撥出了寶劍颼的一劍刺去,直戳在神宗帝的胸前,血光飛處,神宗帝斜倒椅上,喊也喊不響了。鄭貴妃方背身立着,內侍宮人眼見着白光一耀,神宗帝冒血而倒,便一齊嚷了起來。
鄭貴妃嚇得回身不迭,衆人慌亂着把神宗帝扶起身來,早已雙眼發呆、氣息奄奄。胸口的鮮血還是骨都都地冒個不住,一把寶劍寒光閃閃地落在地上。鄭貴妃渾身不住地打戰,叫嬪妃們幫着將神宗帝的衣襟解開,只見前胸深深地一個窟窿,把內侍宮人都看得嚇呆了。鄭貴妃淚流滿面地說道:“你們待著做甚,還不去請太醫院來替皇帝診視麼?”內監們如夢方覺,兩個內侍搶着去召太醫,鄭貴妃又命宮女去報知王皇后及各宮嬪妃。不一刻太醫來了,王皇后和王貴妃並六宮嬪妃陸續到來。
太醫診過了脈搏,知道脈已下沉,看來不中用的了,便屈着半膝,老實稟知了王皇后。皇后和六宮嬪妃聽說皇帝已危,個個嬌啼婉轉地淚珠紛紛滾滾都哭起來了。大家哭了一會,還是王皇后有主意,忙令司禮監王進傳出諭旨,召集左輔宰相、六部九卿等,火速進宮商議大事。
王進帶跌帶跑地趕出宮去,在侍事處選了一匹快馬,往各大臣的私第一一去通知了。王進事畢回宮,大臣如方從哲、朱賡、趙世卿、越嘉善、趙興邦等,已先後入宮。那時太子常洛、皇太孫由校也立在旁邊痛哭。神宗帝已不能說話,只拉着太子常洛的右手、宰相方從哲的右手點頭示意,兩眼就往上一翻雙腳一挺,嗚呼哀哉了。王皇后、皇太子、皇太孫、嬪妃、大臣無不痛哭失聲。力從哲便收了眼淚朗聲說道:“皇帝既已賓天,咱們一味地慟哭也不是事體,大家且議正事要緊。”衆臣聽了,都各止哭。由方從哲領頭共至華明殿上,先擬草詔,傳位與太子。又草了正位的詔書,以便頒佈天下。
諸事方畢,天色已經破曉,方從哲命司儀處在奉天殿上撞鐘擂鼓,召集各部官吏,一面扶太子常洛登位,是爲光宗皇帝。
改明年爲泰昌元年,追尊神宗帝爲孝顯皇帝,廟號神宗。晉王皇后爲孝端皇太后,生母王貴妃爲孝靖太后,鄭貴妃晉太妃。
冊妃郭氏爲皇后,侍嬪李雅云爲莊妃,李飛仙爲康妃,劉嬪人爲貴妃,趙氏爲選侍。封方從哲爲太師左國柱、攝行丞相事,趙世卿爲吏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趙嘉善原任兵部尚書、兼任文淵圖大學士,加少師銜,朱賡爲謹身殿大學士,趙興邦爲武英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又擢左光斗爲都御史,給事中楊漣爲吏部侍郎。下詔免人民賦稅,罷神宗時弊政。又下諭停止採取礦稅,罷江浙織造局,罷雲南採寶船,停止山西採人蔘等,百姓免其充役。
詔書頒發後,天下歡聲雷動。大家以爲新君登極,舊政革新,天下頗有望治之心。哪裏曉得這位光宗皇帝別的都還不差,就是好色太過。他那兩個妃子,一個莊妃,一個康妃,莊妃稱東李,康妃稱西李。西李便是李康妃,出落得玉膚花貌婀娜多姿,光宗帝十分寵幸。其時的孝端皇太后、孝靖太后又相繼崩逝。郭皇后又病歿。光宗帝因喪母喪妻,悲傷過度,就此染起病來了。那鄭貴妃雖晉了太妃,心裏還是不足,又見孝端、孝靖兩太后逝世,滿心要想做太后。李康妃也爲了郭皇后已死,自己想光宗立爲皇后。一個想做太后,一個想做皇后。兩人都一想盡願,暗暗地結連了魏朝,從中設法。
魏朝在光宗帝在東宮時已經侍候有年,很得皇上的信任,於是在光宗帝面前竭力替鄭貴妃和李康妃進言。光宗帝還算明白,對魏朝說:“先帝未曾立鄭貴妃爲後,這時遽然晉爲太后,朝臣不要議論嗎?”魏朝正色道:“陛下但宸衷獨斷,臣下何能強回聖意?”光宗帝沒法,又被李康妃在耳畔絮聒着,一時打不定主意起來。只得扶病臨朝,把立鄭貴妃的諭旨先行向大臣宣佈過了,命閣臣頒發。宰相方從哲本來是個混蛋,曉得什麼的紀綱儀禮,正要把上諭繕發,恰好侍郎孫如遊聽得這個消息,忙來見方從哲道:“某聞朝廷將晉鄭太妃爲太后,相公意下怎樣?”方從哲答道:“這是上命下來,自然只有照辦。”
孫如遊變色說道:“相公不顧現在的聲名,難道並後世的唾罵也不顧麼?”從哲詫異道:“皇上有旨,幹某什麼事?”如遊大聲道:“鄭貴妃爲先帝寵妃,未見冊立爲皇后,今上無端晉爲太后,朝廷封典,從此墮盡,名器也濫極了,還做他什麼鳥官,大家只鳥亂苟且一回就得了。況公爲當朝首輔,這事相公不諫誰來多嘴?後人不是要罵相公麼?”方從哲聽了恍然大悟,向如遊連連作揖道:“多承見教!某即刻入宮去諫阻,公等可聯名上本就是。”孫如遊大喜,辭了方從哲,當夜草奏,次日進呈。
光宗帝那道尊鄭貴妃爲皇太后的手諭雖已下了,心上不由得懊悔起來。又被方從哲面陳歷朝制度,謂未有妃子在隔朝進尊太后的,開立國所無之例,將爲後世譏評。光宗帝見奏,心裏越覺不安了。第二天侍郎孫如遊、御史左光斗、尚書孫永高等又紛紛上疏,請晉鄭貴妃爲太后的成命立即收回,方從哲又把那道上諭循例封還。鄭貴妃自迫着光宗帝下了晉太后的諭旨,便天天伸長着脖子希望着內閣發表。
一天過了,消息沉沉。接連了十多天,影息毫無,鄭貴妃有些不耐煩了,令魏朝到內閣中來打聽。方從哲說道:“皇上現擬收回成命,所以不敢宣佈。”魏朝聽了,忙去報知鄭貴妃。
鄭貴妃含怒道:“天子無戲言,怎麼中途可以變更的?”於是又來見光宗帝,把方從哲的話向光宗帝質問。光宗帝也不回答,只把孫如遊等的奏疏一古腦兒遞給那鄭貴妃。鄭貴妃看奏牘中無非是說些祖宗的成規、朝廷的禮儀,每一句都打着鄭貴妃的心坎,不禁老羞變怒,把奏章一拋,便氣憤憤地回宮去了。
那李康妃見鄭貴妃的事成畫餅,自己的當然也不能成爲事實,眼見得這皇后是別人的了。大凡女子的量器最小,民間的正室和筵室常有許多的爭執與區別,筵室往往想扶做正室,都是爲的名分關係。如今堂堂一個皇后誰不想染指,就是李莊妃也未曾不想,但沒有李康妃那樣熱烈罷了。康妃要做皇后,她除了百般地獻媚光宗帝外,沒有第二個妙策。光宗帝本是好色的。又兼寵愛李康妃,雖在病中,於牀第間歡愛仍然沒有少減。
一個人在患着痼疾的時候又要淫慾,到底是人身,能有多少的精神?因此不到兩個月工夫,光宗帝的病症日漸沉重起來。看看一天不如一天,大臣多勸光宗立儲。
其時的皇長子由校已很長大,光宗帝自己曉得病入膏盲,下諭立皇子由校爲太子,即日正位東宮。時鴻臚寺丞李可灼進紅丸一枚,謂能治不起的絕症。光宗帝巴不得病癒,便吞了李可灼的紅丸,第一次果然略有起色。等到第二丸再進,光宗帝當夜就覺頭昏眼花,忙召左柱國方從哲、大學士楊漣、御史左光斗等吩咐後事。及至方從哲等進宮,光宗帝已撟舌不下言語含糊,隻手拍着太子由校,連說幾個“唉!唉!”就此氣絕駕崩。
方從哲等正要扶太子正位,回頭不見了太子由校。從哲喫了一驚,急同楊漣、左光斗等去尋那皇太子時,卻被太妃鄭氏攔去。那鄭貴妃的意思是要大臣擬遺詔的時候,詔中諭令尊鄭貴妃爲太皇太后,把她的名分定了,才肯放太子由校出來。方從哲等又不好進宮去搜,又不敢擅自專主,真急得走投無路。
御史左光斗便紿鄭貴妃道:“太妃的要求廷臣自當照辦,但不見太子怎可定得遺詔?必由太子出來親自署名,這詔書方得有效,然後頒發出去,天下應無異議了。望鄭貴妃究竟是個婦人,不知左光斗哄她,就領着太子由校出來。
左光斗一眼瞧見,乘鄭貴妃不防一把拖了太子便走,口裏大叫道:“方太師!楊尚書!速即太子登位,早定大事要緊。
”楊漣、方從哲等應聲出宮,大家一鬨地擁着太子出宮,鄭貴妃方知受欺,忙叫魏朝、魏忠賢、李進忠、王進等一班閹豎上前來奪。撫遠侯朱靖攘臂大喝道:“誰敢奪太子的,俺就請他嚐嚐拳頭滋味。”話猶未了,王進就一個上前,喫朱靖飛起一腳,把王進直踢到了丹墀下面。李進忠繼上,也被朱靖打倒。
魏朝和魏忠賢乖覺,見朱靖是武將出身氣力又大,諒是爭不過的,各自縮回去了。還有那些附和的小太監見魏朝、魏忠賢退下,他們怕喫苦痛,也就一鬨地逃散了。朱靖見衆人不來追奪,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俺在戰場上千萬軍馬也不怕,何防你們幾個小丑。”說罷就踏步走出去了。
那方從哲、楊漣、左光斗等一班大臣已扶太子由校正位,是爲熹宗皇帝。改明年爲天啓元年,追尊光宗帝爲孝貞皇帝,廟號光宗。尊諡郭皇后爲孝元皇太后,鄭太妃由太皇太妃,李康妃、李莊妃、劉貴妃一例尊爲太妃。冊立張氏爲皇后,又封方從哲爲上柱國,晉太師太傅兼武英殿大學士,加伯爵。左光斗爲吏部尚書,加少師銜。楊漣爲禮部尚書,隨同首輔入閣辦事。以朱靖爲成國公,趙世卿、趙嘉善均授爲供奉大臣,賜紫金玉帶,得封章白事。又以史繼階爲吏部侍郎,沈灌爲右都御史,賈繼春爲左都御史,王永江爲大理寺卿。大赦天下,免各郡釐稅。
當光宗登極時大革弊政;罷採運等工程。人民都贊他英明,怎奈在位不久。萬曆神宗皇帝在位苛刑暴斂,百姓又嫌他太久神宗在位凡四十八年,不臨朝政者二十五年,內外蒙蔽,人民怨之。光宗帝英明神武,在位不滿四月,人民頗爲悼惜。
好的皇帝,壽便不永,這也是明朝的氣數將盡的緣故。
那時熹宗登位,正大封功臣頒發遺詔的當兒,忽然內監來稟道:“太皇太妃自縊了。”衆大臣都喫了一驚,熹宗尤其是不悅。因他第一天登基就鬧出這樣的事來,不是太不吉利麼?
原來鄭貴妃想做皇后不到手,太后又成皇餅,所以氣得自縊了。
當下熹宗帝下諭,令將鄭貴妃照平常妃子例安葬了,並頒旨葬神宗帝后於定陵,光宗帝后於慶陵。梓宮起行時直出中門,繞東安門,過西直門,再出德勝門達於陵寢。那時熹宗帝親自扶了梓宮,遍體縞素,步行相送。朝中王公以下文武輔臣,一例青衣素冠,執紼隨駕。靈車所經的地方,人民都香花燈燭迎祭光宗皇帝,對於神宗帝卻連神位也不供設。君民的情感由此可見一斑了。
熹宗帝葬了兩朝帝后,把光宗帝的莊妃東李妃、康妃西李妃一併令遷入噦鸞宮。這噦鸞宮是最冷僻的地方,莊妃和康妃兩人孤幃寂處,悲感欲絕,後來便釀出極大的穢史來,後話暫且不提。再說自熹宗登位,那客氏是熹宗的乳母,當然要欣膺榮封了。熹宗便親書鐵券給客氏,進祿爲奉聖夫人。魏朝和客氏有密切關係,由客氏將魏朝引薦熹宗。熹宗帝因魏朝對答如流,善侍色笑,命他掌了司禮監。魏朝又帶引魏忠賢覲見,熹宗帝不問好歹,命魏忠賢留在宮中侍候。
這魏忠賢是明朝宦官中的巨憝元惡,做書的應該把他的來歷敘述一下。忠賢本姓劉,名進忠,是肅寧縣人,性很聰黠,就是目不識丁。以是專政的時候,奏牘須請人讀給他聽,再講解一番,才能酌奪。讀奏牘的人把緊要事都抹去,弄成以奸蒙奸,因此斷送了大明天下。忠賢又好嗜酒、精騎射,也很有膽力。弱冠時和人賭博,虧負太多了,索債的戶檻皆穿。一天衆債主把忠賢困住,要他償還負金。忠賢急了,持刀解衣把腎囊割去,擲衆人的面前道:“你們要咱的命拿去!”嚇得那些債主一個個抱頭逃走。從此以後,大家不敢和忠賢要錢。忠賢割去腎囊,便去投在沈漼的門下做一名親隨,沈漼又把他改名忠賢薦與魏明。
這時魏朝掌權,忠賢也做了熹宗的近侍太監。那魏朝仗着寵信,和客氏雙雙飛宿,毫不避人的耳目。日子久了,熹宗漸漸知道,索性下一道上諭,欽賜客氏和魏朝成婚。這樣的一來,廷臣都駭詫萬分,又不敢上疏阻諫,只大家嗟嘆一回罷了。到得客氏魏朝結婚的一天,闔宮宮侍內監紛紛地向客氏道喜,羞得個客氏紅霞上頰,只是掩着口微笑。不一會兒,司禮高唱吉時到了,由宮女扶了客氏,內監擁着魏朝,在光華殿上雙雙交拜。正在興高采烈,忽然後宮失起火來。要知後宮怎樣失火,再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君臣不識丁鄰邦騰笑妃嬪盡受娠今古奇聞
巍巍的高樓都被無情的烈火燃着了,卻照得內外宮殿到處通紅。火光熊熊中夾雜着必必剝剝的爆烈聲不絕,喊聲和啼哭聲鬧成了一片。只見黃瓦朱檐、金碧交輝、畫棟雕樑的殿庭一座座地坍倒下去,一霎時化做灰燼了。這時宮中的內侍宮人大家豕突狼奔地亂竄,中殿、內殿的侍衛忙着提桶搬梯奮力地撲救。一會兒外殿侍衛也趕進來了,還有五城兵馬司、殿前指揮等,督着御林軍幫着來救火。到底人多手腳快,一座火城似的宮殿漸漸被水灌熄了。熹宗帝卻立在琴臺觀看,一迭連三地叫內監去救人。那些內監自己也慌了手腳,還會救什麼的人。幸得一班侍衛猛勇,在火中搶救宮人,多半從火窟中拖出來。
火勢熄滅後,總管太監王安顫兢兢地前來稟道:“宮殿各處都無恙,只一座噦鸞官燒燬了,兩位皇太妃不知下落。”王安說罷,不住地叩頭,似恐怕熹宗要見罪,俯伏在地上不敢起來。誰知熹宗帝反笑嘻嘻地說道:“康太妃和莊太妃都沒有影蹤麼?倒是燒死了的乾淨。”王安聽了,真覺出人意外,反弄得瞪着眼說不出話來了。魏忠賢在旁說道:“這時還亂哄哄地,或者有不曾查到的地方,王總管宜再去查勘它一下才好。”熹宗帝點點頭,王安乘勢起身,出殿查詢去了。
原來噦鸞宮的火起,是李康妃放的火。康妃的縱火,起因在劉昭妃秀華的失蹤。當神宗皇帝被刺時,碧茵姑娘趁亂負了昭妃飛奔出宮。在這亂紛紛的當兒,竟沒人留心到那個昭妃。
晉妃雖是知道的,昭妃是她妹子,別人不追究,她怎肯說出來。
其中還有一個人曉得昭妃失了蹤的,就是那李康妃。其時康妃做着東宮選侍,對於宮中的事倒極其留神。神宗帝臨終,東宮太子光宗率同妃子選侍都來侍候,李康妃也在其內。她舉眼一瞧,神宗帝諸妃中獨不見了昭妃。及至光宗嗣位,康妃將這話向光宗提起,當即追查昭妃,晉妃劉秀媛怕累到自己,就畏罪自盡了。後來昭妃的近身宮侍講出來,在昭妃失蹤的前一天,有個女賊指碧茵姑娘從屋檐上跳下來,和昭妃、晉妃密談了半響。
第二天神宗帝遇刺,那女賊乘亂負了昭妃走了。李康妃聽在耳朵裏,暗贊那女賊的手段敏捷。光宗帝駕崩,李康妃失勢,被熹宗帝貶她居了噦鸞宮。這康妃是快樂慣的,叫她怎能過得寂寞的日子。不多幾時,和外殿的侍衛官鄒元龍發生了曖昧情事。因康妃遷宮時,元龍在旁督領內監,與康妃不免眉來眼去,兩下就勾起情來。是夜鄒元龍恃着他飛躍的本領偷進噦鸞宮中,和康妃私聚。康妃是個水性楊花的少婦,正苦着孤裯獨抱,一見了鄒元龍好似枯魚得水,恩情自倍逾常人。但每天終是這樣偷偷摸摸地似嫌太不爽快,由康妃生出一個計較來,叫鄒元龍在噦鸞宮內縱起一起烈火,兩人乘此機會,一溜煙逃出宮去了。只苦了那個李莊妃,同她的七齡幼女一齊燒死火中了。
那時的魏朝和客氏既成了正式夫妻,兩人自由出入宮禁,在宮中終是伴着熹宗帝遊樂。那個魏忠賢在旁邊漸得熹宗帝的信任,幾乎奪寵魏朝。忠賢又密求牛醫,替自己補好了生殖器,和常人一般地能夠伸縮。這補腎的法兒,是用驢腎削去前後,取它的中心,由魏忠賢竊了宮中的鸞膠把驢腎膠結起來。這鸞膠爲外邦所進,以膠接物並無裂痕,與天生成一樣的。忠賢接好了生殖器,也知痛癢。據醫生說,還能養育子女,就是忌酒罷了。由是忠賢得間便勾引客氏,客氏見忠賢年紀比魏朝輕,面貌又比魏朝漂亮,就恐他無須眉氣,和初遇魏朝時同一心理。
忠賢知道客氏必疑自己是個閹寺,所以不大親熱。一天清晨,客氏在後苑灌花,被忠賢從背後躡足上去一把摟了柳腰便走。
客氏正待叫喊,回頭見是忠賢,也就忍住不喊了。
忠賢將客氏抱到牡丹亭上,客氏帶喘帶笑道:“俺當是誰?卻是一個賺背賊。”忠賢也笑道:“咱哪裏是賺背,這叫做賺面。”說着勾住客氏的粉頸甜甜蜜蜜地親了個嘴兒。客氏喫喫笑着,一手掠那鬢絲,低低地說道:“雌雞兒也想化雄麼?
”忠賢涎着臉,歪着頭頸、斜睨了眼睛拍拍胸脯道:“你當咱不如魏朝嗎?”說時按倒客氏,初試他的利器。客氏在忠賢的背上輕輕打了一下道:“你們這班閹豎,原來都是冒充的。”
忠賢笑了笑道:“誰不是冒充?魏朝那廝還聚妻子咧。”客氏瞟了忠賢一眼,於是兩人又笑謔了一會,各自散去。
從此忠賢和客氏打得同火般地熱,轉把魏朝拋撇在一邊。
熹宗帝也親近忠賢,漸疏魏朝。熹宗帝每天臨朝,忠賢便立在龍案旁代熹宗帝裁答。這位熹宗帝自幼兒便不喜歡讀書。神宗帝立太子,光宗帝已二十二歲,第二年就誕熹宗。熹宗帝到了十歲,神宗帝只昏昏瞀瞀地躲在後宮尋歡作樂,哪裏想得到皇太孫的讀書問題。光宗帝自己還在武英殿就講筵,也沒有功夫去顧兒子。幸得郭妃想到,入奏神宗帝,令皇太孫在武英殿太子講筵上附讀。神宗帝准奏了,下諭拜夏壽祺太史爲皇太孫的師傅。這夏老先生是有了年紀的人,精神又衰頹,他又不想升擢,終身做個老翰林罷了,故對於皇太孫的講授不過是敷衍了事。熹宗帝只要有得遊戲,讀書算是掛個名兒而已。光宗帝登位,熹宗就武英殿的講筵,也是三日不到兩日的,什麼太傅、侍讀、侍講,實在等於虛設。
光宗帝嗣位後三個多月便逝世了,熹宗帝時已有十六歲了,西瓜般的字識不滿一擔,平日聽政下諭草詔,一古腦兒由宰相方從哲去擬稿,草稿擬成了再讀給熹宗帝聽,又須講解一番熹宗帝才得明白。應該酌改和意思不對的地方,仍須從哲再起草稿,再讀再講。一紙草詔、半張上諭,往往三番五次地竄改塗抹,弄得顛倒不通。又有翰林們所進的文稿,熹宗帝本一竅不通的,卻要近臣讀與他聽了,硬拿自己的杜撰文言及似通非通的語句參加進去。一篇很好的文章經熹宗帝瞎指摘一回,就此變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文辭,叫至聖再世也讀它不懂的了。
那班翰苑學士雖有錦心繡口、龍筋鳳髓的文才,放在這熹宗帝手裏,好似張天師被鬼迷,有法無用處。很好的文章被熹宗帝弄得七牽八扯。翰苑詞臣又不敢擅移皇帝的御書,只好任他不通。頒發出去,朝野人士皆看得笑不可仰,往往鬧出笑話來。
有一次上,江西撫軍剿平寇亂上章報捷,疏中有“追奔逐北”一句。熹宗帝是一字不識橫劃的。左右近臣如柳楚材、江煥升、何費等人也多半是、“打牛皮鼓——不通又不通”的人物打鼓聲謂噗通,諧不通也。何費看了疏上的“追奔逐北”,便提起筆來改爲“逐奔追比”。又講給熹宗帝聽。謂逐奔,追逐逃走也。追比,追求其贓物也。又說江西撫軍不通。錯用辭句。熹宗帝聽了大怒道:“身爲大臣,並這點點也弄不清楚,莫非他欺朕不識字嗎?”當時命將撫軍掛誤貶俸。大學士顧慥在旁忍不住好笑,再三地替熹宗帝解釋。熹宗帝還是不相信,把奏章一擲道:“聽你們去怎樣辦罷。”那時廷臣如方從哲、趙世卿輩以李可灼進紅丸案被嫌去職。楊漣、左光斗入閣,每代熹宗擬詔,大家很怕他麻煩,大臣人人頭痛。
自魏忠賢得寵,所有奏事因忠賢也目不識丁囑廷臣等一概面陳,忠賢得口頭批答,大臣算脫了讀疏講解這罪孽。熹宗這本來怕得是文縐縐,如今一例口述,樂得省事了許多。至外郡的章奏由忠賢令閣臣挪留,待散朝後忠賢自赴閣中,把外郡奏牘袖歸私第。命進士李實、李天升兩人慢慢地講讀過了,忠賢記看,再入宮面奏。若較小的事兒,忠賢隨手叫李實批答,竟然不必上聞。忠賢所好的是記憶力,外省奏疏,多至數十百起,但經講解一過,便牢牢記在心上。一會兒進宮去面陳,一樣也不漏落的。君臣大家不識字,這樣一天天地混過去,魏忠賢的權力一天大似一天,朝廷大政都由他一個人包攬。
那時有扶余、琉球、暹邏三國入貢。扶余進的紫金芙蓉冠、悲翠金絲裙等。琉球貢的是溫玉椅、海馬、多羅木醒酒松等。
暹邏獻的是火浣絨、吉里賽布、兜羅呢錦、五色水晶圍屏、三眼鎏金鳥槍等。每月派使臣兩名,奉有表章,所書的都是漢文。
這是天朝的規例,凡小國進貢上邦,疏上須用上邦的文字,否則就是不敬唐李青蓮嘗醉草嚇蠻書,其時以蠻文相往來,爲蠻邦不敬天朝之意,故唐以蠻文作答,曉以利害,蠻乃驚服。
當使臣跪在丹墀,上呈表章,例由內侍接取遞上御案,皇帝看了便加慰幾句,令大臣陪同使臣,往仁和殿或光明殿賜宴。宴畢,使臣謝宴,皇帝在謹身殿召見,又勉勵一番,賞賜使臣珠玉並貴重品一二事。使臣謝恩退下,仍由大臣陪至館驛安息。
翌日,使臣再入朝覲見皇帝辭行。皇帝又賜他國王綿緞寶玉等物,使臣叩頭辭出。大臣相送,抵朝門止步,或送出乾清門,再由四品以下的朝士陪了使臣,直送至德勝門外。使臣揚鞭自去,朝士回來復旨。那卻是向來的舊規,還是太宗皇帝所定的。這時內侍接了使臣的表章,遞上御案去,放在魏忠賢的面前。忠賢怎樣識得,他一時急中生智,忙把表章轉呈給熹宗帝。熹宗帝在使臣們跟前不好露出醜態來,就假意看了半響忽然大怒起來,將表章一擲道:“外邦小國好沒道理。”說罷拂袖退朝。
那六位使臣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其實熹宗帝也不知表章裏說些什麼,魏忠賢便去拾起表章,命給事中劉永看了。
劉永把三國進貢的意思大略說了一遍,忠賢即令劉永和員外郎傅寬邀那使臣入了館驛。一面經魏忠賢面陳熹宗,重行下諭召見。熹宗帝向使臣慰諭了幾句,着左光斗陪了使臣赴明華殿賜宴,使臣辭出。飲宴既罷,使臣要入宮謝宴。左光斗說道:“皇上有旨,朔日謹身殿覲見,今天請至館驛休息吧!”使者謝了,自往館驛。那六位使臣中,琉球的兩個使臣算最刁滑。他們見熹宗帝看了表章,向地上擲去,不知是什麼意思,就悄悄地去向驛中的小監打探,方纔曉得熹宗是不識一丁的,把進貢的表章當做了什麼交涉奏疏看待,所以發起怒來。
及至魏忠賢進宮稟明,熹宗帝懊悔道:“他們既是好意前來,爲甚你們不早說。“魏忠賢不好回答,於是代熹宗帝傳諭出去,在謹身殿召見。那琉球使臣聽了小監的說話,不由地忍不住的好笑。便將熹宗不識字的緣故對暹邏、扶余兩國的使臣講了,大家聽得大笑不止。次日熹宗帝召見使臣,六位使臣的舉動已沒有昨日的謙恭,而且臉上似乎露出驕傲的氣概。熹宗帝卻全不覺得,照例賞賚獎諭。使臣們草草謝了恩,匆匆辭朝下來。左光斗心下明白,知道使臣們已探得熹宗帝不識字,眼光中不免看輕熹宗帝。光鬥送使臣出乾清門,一路聽見他們操着土語,互相嘲笑。左光斗是稍諳琉球言語的,辨出使臣許多的輕薄話,心裏十分難受,面上也覺沒有光彩。巴不得到了乾清門,仍由給事中劉永、員外郎傅寬兩人接着,自來陪送使臣,左光斗即回宮來複命。從此以後,外邦傳言開來,謂明朝天子是目不識丁,連表章都瞧不來的。這樣你說我談,不多幾時,各島國也曉得了,說得個熹宗皇帝竟然半文也不值。自那年起,外邦各國大都停止了貢獻。熹宗帝是含含糊糊地,管自己的事也來不及,休說海外的島國了。外邦紛紛離心,明朝的勢力日漸孤立,衰頹的現象至此益發顯明瞭。
那宮廷中的淫亂也日甚一日。起先的時候閹宦裏面不過一個魏朝,仗着熹宗固寵,和宮妃侍嬪們任意淫樂,甚至夜臥龍牀,白晝宣淫。熹宗帝還是睡在鼓裏,一概置之不問。現在又添了一個魏忠賢,忠賢更引進黨羽倪文煥、阮大鋮等,也冒充太監入侍宮庭。於是大家瞞着熹宗帝,姦淫宮侍、調謔嬪妃。
那些終年得不到召幸的冷落選侍遇着了這樣的機會,真是久早逢着霖雨樂得沾潤。嬪妃宮女們只知圖歡尋樂,想不到珠胎暗結,肚腹一天天膨脹起來。內侍外臣紛紛竊議,朝野醜聲四播。
熹宗帝仍舊是聾子一般。魏忠賢見事兒鬧大了,怕熹宗帝得知,便命大肚的嬪妃宮人只推說有病,躲在宮裏寸步不出,等到小孩下地,由小監接着都去拋在御河裏。魏朝眼睜睜看着忠賢橫行胡爲,心下非常地氣不過,又不敢在熹宗帝面前多說話。其時忠賢和客氏勾搭魏朝已有點風聞,就是不曾親眼瞧見過。客氏對於魏朝也慢慢地冷淡下去,魏朝愈覺心疑。
一天的晚上合當有事,魏忠賢和客氏方在秋色軒歡會,恰好魏朝奉諭往春華宮去經過那裏,聽得裏面有笑語聲,似很稔熟的。魏朝心下一動,再仔細立着一聽,那笑聲明明是客氏。
魏朝詫異道:“她到這裏來做什麼?”想着便輕聲輕腳地躡進去。這秋色軒是從前光宗皇帝暑天午酣的所在,也設着牙牀几案,收拾得十分精緻。光宗帝賓天,那座靜雅的秋色軒變做了冷僻地方了。忠賢和客氏令小監把軒中打掃潔淨,做他們幽會的佳境。因秋色軒不經人跡,誰也想不到忠賢客氏會在裏面取樂尋歡的。今天無巧不巧,被魏朝辨出了聲音,竟大膽衝將進去,正見客氏同魏忠賢一絲不掛地摟在榻上。魏朝這一氣,幾乎氣得發昏第十五章。怒衝衝地大踏步趕到牀前,將魏忠賢的髮髻一把揪住,橫拖倒拽地拉下榻來。忠賢這時嚇昏了,兩手護着頭髮,口裏和殺豬似亂叫。
客氏見是魏朝,起先還有些膽寒,旋覺忠賢爲着自己受這樣的苦痛,心中老大地不忍,便咬一咬銀牙,也顧不得什麼羞恥,竟赤身走下榻來狠命地將魏朝的右臂扳住。魏朝向客氏唾了一口罵道:“無恥的淫婦!還敢來幫姦夫打咱嗎?”客氏也不回話,只拖了魏朝的右手,在無名指上盡力咬了一下,痛得魏朝直跳直嚷,手裏一鬆,被忠賢撒開他的左手,把魏朝的衣領釦住揮拳便打。魏朝本沒甚氣力,因拉住了忠賢的髮髻,所以佔了上風,一經給忠賢掙脫,身體就活潑了,更兼忠賢把子很好,魏朝怎敵得他過?被忠賢迭迭摔了兩交,氣得魏朝咆哮如雷,大叫:“反了!反了!忠賢逆賊,咱家帶你進宮,你此時得志便忘思負義了麼?”忠賢手裏和魏朝扭打,一面也大聲回罵。兩下里這樣的大鬧,聲達後宮。這時宮中的內侍、太監、宮侍、嬪妃都聞聲來瞧看熱鬧。忠賢愈打愈覺起勁,打得魏朝在地上亂滾。客氏忘了自己不曾穿衣服,還指手劃腳地把魏朝的壞處一齊搬出來講給宮侍嬪妃們聽。衆人見客氏粉汗盈盈、青絲散亂,一身玉雪也似的皮膚,加上兩隻紅潤柔嫩的一對香乳,說一句話那粉乳便顫動一下,引得衆人個個掩口匿笑。客氏方知有異,再向自己的身上一看,對魏中賢一瞧,原來兩人都沒有衣裳遮蔽,直是纖毫畢露,羞得客氏把雙後護了下體,趕忙縮身不迭,三腳兩步地回到榻上穿好上下衣服,倒反不好意思再到衆人的面前來了。便魏朝和忠賢兀是打個不休,只得硬着頭皮走出來相勸。要知兩魏打得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十萬貔貅血染沙漠六宮粉黛玉殞紅羅
卻說魏忠賢自恃勇力,把魏朝揪着亂打。魏朝喫不起疼痛,不由得狂叫起來。又有瞧熱鬧的嬪妃嘻嘻哈哈的喧笑聲,把沉寂的宮廷霎時鬧得沸盈翻騰,聲達內宮。這時熹宗帝已擁了馮貴人就寢,被魏朝的喊聲和忠賢的喝打聲驚醒過來,忙問宮外什麼事噪鬧。宮侍們不敢隱瞞,把兩魏相毆稟陳。熹宗帝命傳魏朝和忠賢進宮。那時客氏已穿好衣服,正要出來相勸,宮女奉諭來召兩魏。魏朝聽了拖着忠賢便走,忠賢也扭了魏朝。兩人隨了宮女進宮,忠賢卻忘了自己一絲不掛。客氏很着急,忙回身取了衣服,想替忠賢披上。待等到出秋色軒時,忠賢早已走得遠了。客氏沒法,只得捧了衣裳追去。
兩魏扭扭結結地走進瑞春宮馮貴人所居大家才放了手。
那魏朝的一領外衣被忠賢扯得粉碎,指頭又喫客氏咬傷,便噗地跪在熹宗帝面前,連哭帶訴地說忠賢和客氏欺他。忠賢因看見魏朝的衣服果然百衲粉碎,忙向自己身上一看,不但碎衣服沒有,竟連布絲都不繫一根。忠賢這一驚,嚇出了一身冷汗,想這樣赤體跪在皇帝面前,算什麼樣兒?心裏不禁着急。恰好客氏捧着衣服進來,魏忠賢急急地取了件外衣披了,仍去跪在榻前。待魏朝哭訴完了,忠賢自有一篇辯論。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重又爭吵起來。魏朝說忠賢霸佔他的妻子,忠賢說魏朝的對食閹寺娶婦叫做對食也不是正式的。謂客氏本侯二的妻子,應該大家可以結歡,不限定一人獨佔。魏朝怒道:“咱的對食是皇上欽錫,怎說不正式?”忠賢也怒道:“你既正當,客氏爲甚又愛上了俺家?”魏朝被忠賢塞住了口,氣往上衝,眼瞪筋暴地又要廝打,忠賢也摩拳擦掌地不肯讓步。兩個太監在皇帝面前喫醋爭鬧,熹宗帝一點也不動氣,反而呵呵大笑。有這樣無禮的內監,自有這種呆鳥的皇帝,君臣間的禮節威儀至此掃地以盡了。
熹宗帝笑了一陣,看兩魏爭執着呶呶不休,一時不好袒護是誰,倒弄得這位熹宗皇帝難做人了。馮貴人在旁低低說了幾句,熹宗帝連連點頭,便向忠賢和魏朝說道:“你們兩人口頭相爭,都是空洞,朕也不左護右袒,只叫老姥姥自己來講吧!
皇帝的乳母,稱爲老姥姥。客氏這時低着頭,默默地立在一邊,聽得熹宗帝提着了她,就姍姍地走過來跪在忠賢的身旁。
熹宗帝笑着道:“姥姥聽見麼?朕命你在他們兩人當中擇定一個,自今天起??不得再有爭執。”客氏見說嫣然一笑,故意跪上一步道:“皇上的恩典,肯賜民婦再嫁成婚,就感激不盡。
”熹宗帝大笑道:“這樣說來,你是要換新鮮人兒咧。”說着令魏朝退去,並準客氏和忠賢成婚。忠賢喜出望外,叩了個頭,挽着客氏親親熱熱地並肩出宮去了。只苦了那個魏朝,被忠賢白打一頓,又失卻客氏,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了。
誰知第二天上,忽然諭旨下來,把魏朝遷戍鳳陽。這樣一來,直氣得魏朝一佛出世,二佛涅檠,又不敢忤旨,只得垂着眼淚出宮往就戍所。那解差到了半途上,驀地將魏朝綁了,獰笑着說道:“魏總管叮囑的,不必送你到戍地,俺們也是奉的上命,你死了莫要見怪。”魏朝聽了,方知遷戍的上諭是魏忠賢矯旨做的鬼戲,但自己勢力不敵,只有向解差苦奪饒命。那解差當做沒有聽見似的,把魏朝拖到石樑上,噗通地一聲推落水中去了。一個萬般作惡的閹豎,以毒攻毒喪在大江,葬身魚鱉腹中,這不是天的報應麼?這裏魏忠賢和客氏奉旨結婚不提。
做書的乘這個空兒,把楊鎬進兵撫順的事來敘述它一下。
再說楊鎬兵出山海關,命遼東總兵李如柏出兵鴉鶻關,山海關總兵杜松從撫順進渾河,開原總兵馬林統葉赫兵出三岔口,遼陽總兵劉綎領朝鮮兵出寬甸口。這四路兵馬約定在滿州境二道關會齊,進攻赫特阿勒城。楊鎬自己統着大軍東進。偏偏逢着天時不好,雨雪連天,塞外人馬難行。沙漠中結了滑冰,馬腳踐踏在上面往往連人帶馬翻倒。由是兵進遲緩,把預定的會師期限被滿洲人探知,也派人馬四路阻攔。明師弄得首尾不能相顧,七零八落地不得齊集。有的在半道上敗走,有的中滿兵的埋伏,等到大兵到二道關,四路人馬接不着力。滿兵到傾國而來,一戰大敗明軍,幾乎全軍覆沒。
原來那四路人馬,山海關總兵杜松急於立功,領着兵馬直抵撫順關。越過五嶺關先到渾河,和滿洲的大貝勒嶽勒託交戰了一場,斬了嶽勒託,大兵渡過渾河,滿洲八貝勒皇太極勢孤抵敵不住大敗而走。杜松性急躁進,連夜驅兵飛追。將至蘇子河地方,正遇滿洲二貝勒代善統着建州鐵騎並步兵兩萬、鳥槍隊三千迎將上來,讓過了八貝勒皇太極,滿洲兵一聲吶喊,把杜松的人馬團團圍住。杜松便大喊一聲,揮起大刀左衝右突。
滿洲兵越圍越厚,杜松雖勇,到底寡不敵衆,又被滿兵的鳥槍隊乒乒乓乓地一頓亂射,明軍紛紛落馬。杜松身中五槍血流遍體,兀是奮力死戰。忽然風嗖地一枝冷箭飛來,正中杜松的咽喉,翻身墮馬。明軍見失了主將,各自棄戈拋甲而逃。代善喝令大隊併力向前,這一陣大殺,明兵大半死在刀劍下面,逃出重圍的要想渡河,竹筏已被滿兵焚去,後面又有滿兵追來,王師赴水逃遁,都在河中淹死了。有幾個逃得回來的,不過三四百名,而且多半身受重傷。這一路兵馬算已了結。
還有開原總兵馬林,統了葉赫兵出三岔口,正遇代善大兵繞道過來,馬林猝未防備,兵不甲馬不鞍,見了滿兵各自往後倒退。馬林喝止不住,連斬了兩員隊官。兵士衝動了大隊,一時哪裏立腳得牢,索性一鬨地走了。遊擊麻巖奮勇上前,大呼陷陣。代善下令放箭,矢如飛蝗,麻巖被亂箭射得和刺蝟一般,死於陣中。馬林拼死抵敵,驀然馬失了前蹄。代善部下大將扈爾赫一馬馳將過來,手起刀落,把馬林砍做了兩段。第三路兵馬劉綎,統了朝鮮人馬自寬甸口進馬家寨,滿兵一見劉綎的旗號就嚷着:“劉大刀來了!”一路上所向無敵,被劉綎連破十二寨,進兵三百餘里。
滿洲皇帝努爾哈赤聞得各寨的敗訊,不由地拍案大怒,命額附巴古特、三貝勒阿拜、四貝勒湯古臺、六貝勒搭拜、貝勒巴布泰、巴魯官名恆古穆特等等,各領滿洲鐵騎三千,分六路出兵,務必擒住劉綎,衆人領命紛紛統兵而去。其時二貝勒代善、八貝勒皇太極率領從騎來會。由代善着兵士取出掠來的明軍衣甲暗暗地喬裝好了,假充明師杜松的人馬,賺進劉綎的營中大殺起來。
劉綎下令,兵士不許亂動,第一營被代善殺得落花流水,三營四營的人馬因劉綎鎮住,代善幾次衝突不入。貝勒巴布泰在劉綎的後塞放起火來,霎時間各營一齊着火,兵士大亂。劉綎提刀上馬出營來看時,劈頭遇見恆吉穆特,劉綎舞動九環金刀,大喝一聲,穆特措手不及,被劉綎一刀斬於馬下。明兵吶喊一聲,一齊衝出營來。代善叫兵士只遠遠地圍住,把長槍手立在前排,短刀在後。槍刺馬上人,刀砍馬腳。劉綎敗馬衝出,都被亂箭擋住。
自辰至申刻,劉綎屢次突圍終被刀槍所阻,並強弩射回。
看看天近黃昏,劉綎回顧,只剩得三四百騎,自己也人困馬乏。
滿洲兵愈逼愈近,箭如飛蝗般射來。劉綎身中數箭,兀是奮力死鬥,怎奈滿兵圍得和鐵桶似的,重重疊疊休想殺得出去。劉綎知道萬萬不能脫身,仰天嘆道:“俺領軍半生,不謂今日死在這裏。”說罷大叫了三聲,拔出劍來只向頸上一抹,鮮血直冒,一個倒栽蔥倒撞下馬來。這時八貝勒皇太極、貝勒巴布泰、三貝勒阿拜、四貝勒湯古臺、額附巴古特紛紛提刀躍馬,一齊吆喝一聲,把明軍殺得如斫瓜切菜,只恨不曾生得翅膀,逃得慢的都被滿洲兵殺死。這一場好殺,王師個個魂銷膽落。
明朝的四路兵馬已結果了三路,還有遼東總兵李如柏一路,由清河出鴉鶻關。聞得馬林等兵敗消息,嚇得李如柏不敢出兵,把兵馬停在模特里河口,結營自固。正在進退維谷的當兒,恰好楊鎬的大令頒到,着李如柏即日將兵馬撤回,終算四路人馬這李如柏的一路獲全回來。
那時楊鎬兵敗的音耗傳到京師,都下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謠言盛興,謂滿洲人已殺進山海關來了。山海關的警報也和雪片般地飛來,廷臣一個個交頭結耳,議論紛紜。這位神宗皇帝雖昏昏瞀瞀地躲在宮裏,接到了這樣緊急奏疏倒也有些着急起來,忙召集了羣臣籌議對付的方法。右輔方從哲保御史熊廷弼爲遼東經略使,即日出師。
熊廷弼奉了上諭,點起了十五萬大軍誓師祭旗起程。神宗帝因步履不便,派宰相方從哲代爲告廟祭祀。又發出內帑若干,犒賞兵士華,熊廷弼統了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奔山海關,和滿洲兵一場的交戰,把滿洲兵直趕出撫順去。捷報到京,神宗帝加熊廷弼爲遼東都督兼經略使,諭令坐鎮其地。那時熊廷弼在邊地築敦煌、造象臺、建警鐘、置鎮市、通商賈,訓練兵士、籌貲集餉、修築城池、開墾荒地,將冷僻的一個省分佈置得井井有條,所以邊地獲安寧者兩年。
誰知熊廷弼做御史的時候,和御史馮三元、大學士顧慥、尚書姚宗文等不睦。當時前經略遼東楊鎬已被熊廷弼逮解進京,有旨諭斬。遼東總兵李如柏見事機急迫,連夜出關投滿洲去了。楊鎬正罪,楊鎬的叔父楊淵怪廷弼不肯保奏楊鎬,反把他械繫進京,心裏很忿恨。於是結連了顧慥、馮三元、姚宗文等,上疏參劾廷弼,謂廷弼是一個庸材,在邊地假名增稅,勒索小民,聲言築城禦敵,實是誤國欺君。神宗帝大怒,詔下熊廷弼於獄。左輔楊漣上疏挽救,才下旨革熊廷弼職,以袁應泰爲遼東經略。滿人聞得熊廷弼去職,又來邊地擾亂,擄掠邊民,百姓怨聲載道。袁應泰恐怕開了邊釁,任滿人在邊地怎樣的鬧去,他一味地裝聾作啞,把滿洲人的膽量放大了,漸漸踏進了疆界來了。
神宗帝崩逝,噩耗傳到了塞外,滿人乘明朝國喪,大掠遼東金雞鎮而去。神宗賓天,光宗帝接位不到四個月又崩,熹宗帝嗣位,是爲天啓元年。滿洲的皇帝努爾哈赤聞得明朝迭換皇帝,知道新君繼統,人心未寧,便令大將扈爾赫統領馬尼刺率滿兵侵略遼東。袁應泰出兵拒敵,被滿兵殺得大敗。努爾哈赤接得扈爾赫的捷報,又令二貝勒代善領鐵騎三千夜襲遼樂。那袁應泰是個書生出身,曉得什麼的軍事,致被代善乘虛而入。
明兵未曾防備,見了滿洲人馬如龍似虎,嚇得不敢迎敵只顧四散逃命。
袁應泰從夢中驚覺,慌忙披衣起身,叫左右提燈前導,還文縐縐地搭他經略的架子。不期馬尼刺領着健卒正從右面撲來,袁應泰見眼前火把照耀通明,人馬都穿的短褂、縛着腿、紮了頭,雄赳赳地盡是滿洲兵了,慌得應泰撥馬便走。左面又是滿將齊齊克殺來,應泰回馬投南而走,正遇着二貝勒代善。
袁應泰一時着了慌,只領了三十餘騎策馬望北而逃。拼命地狂奔了一程,看看將到北門,遠遠瞧見城門大開,袁應泰把馬加上兩鞭衝出城去。耳畔聽得喊聲大震,火把一字兒排開,當頭衝出一員大將正是扈爾赫。袁應泰大驚,要待回馬已是不及,扈爾赫追上一刀斫於馬下,餘騎吶喊一聲,各自逃散了。
扈爾赫揮兵進城中,來會合代善、馬尼刺等軍馬。這時經略署前人馬四面雲集,喊殺聲連天,御史兼遼東巡撫張銓、守道何廷魁、監軍崔儒秀皆紛紛應敵,怎奈滿洲的兵馬已到處都是,馬尼刺等又分四面殺來。巡撫張銓見大勢已去,在馬上自經。監軍崔儒秀死在亂軍之中。守道何廷魁又是個文官,眼見得被滿洲兵衝落馬下,喫馬腳踐踏得和肉泥一般。明兵這時無了主帥,各自逃走。代善進了經略署一面出榜安民,一面着大將扈爾赫領了得勝軍順流進取瀋陽。扈爾赫令投降的明兵扮做袁經賂部下的敗兵,賺開城門,滿洲兵一擁而進,就此大殺起來。瀋陽總兵賀世賢、參將陳世功、副將陳策、遊擊童仲揆,並石砫縣名,屬於四川,爲川中土司土管秦邦屏秦邦屏爲四川土官,從徵瀋陽,死於軍中。後女將秦良玉帥師勤王,即秦邦屏妹也、副總兵尤春發等倉卒集兵禦敵。
滿洲兵銳氣正盛,明軍紛紛倒退。賀世賢奮力苦戰一晝夜,力盡自殺。陳世功和陳策爲敵兵砍死,又有遊擊童仲揆、四川土官秦邦屏還想衝出重圍去求救,滿兵放箭射來童仲揆中箭而逃,復行十餘里,墮馬氣絕。秦邦屏身被十二槍,首中鵰翎五枝,下馬持刀僵立在城門口,屍體屹然矗立不倒。滿兵只當他是不曾死的,大家遙遙圍定吶喊,不敢近前。時二貝勒代善的大兵也到了,部兵忙去報知扈爾赫,由扈爾赫親自來看,也覺有些疑惑,又稟知二貝勒代善。代善帶了親兵三十名,蜂擁來到城邊,見秦邦屏瞋目橫眉,挺刀要和人廝殺的樣兒,但身體只是不動。代善詫異道:“這是什麼緣故?”叫左右取過雕弓,嗖的一箭射在秦邦屏的臉上,邦屏仍立着不動。代善大疑,回頭向扈爾赫說道:“不要是死的吧!”於是令兵士上前,方知邦屏已經氣絕身冰,死得多時了。代善聽了,不由得毛骨悚然道:“這是忠烈之氣不泯,所以屍身不倒。從前金兀朮破潞安州,那州尹陸登自刎,屍首也屹立不動。經兀朮祝禱一番,才得把屍體舁去。咱們要奪明朝天下,應該尊敬忠烈之臣,待咱們也來祭禱一會罷。”說畢,令軍中設起香案,代善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扈爾赫以下都來叩頭。代善吩咐用上等棺木,照將軍禮葬了秦邦屏,大家便列隊進了瀋陽。代善親自書表,上聞滿洲興京。
那時滿人既定遼東,陷了瀋陽,文武守臣多半殉難。敗耗飛達北京,熹宗帝是不識字的,哪裏會知道外面的事。魏忠賢又好偷安,把外來的羽毛章奏一概挪沒,不肯上言。尚書楊漣見遼東緊迫,與大學士顧慥、左光斗等封章密白成國公朱純元,由純元入宮面奏熹宗。熹宗帝大驚,急召廷臣商議,又把魏忠賢痛罵一頓。忠賢因此忿恨左、楊諸人,後來終被魏忠賢所讒。
其時遼東已失,廷臣還議赴救,楊漣又舉熊廷弼,仍以廷弼爲遼東經略使,巡撫張銓殉難,以參議王化貞繼任巡撫。熊廷弼奉命,再赴遼東。熹宗帝在宮中又鬧出很大的慘劇來。初時,光宗皇帝的莊妃、康妃一死一逃後,還有一個趙選侍居在永壽宮內。宮裏內監、宮女都尊她爲趙太妃。這趙太妃性情極其嚴厲,嬪妃們見了她,個個畏懼她的。客氏和魏忠賢結縭後兩人形影不離,當着宮侍內監調笑浪謔,毫不避忌的,獨有見了趙太妃,雖在嘻笑的當兒,立時就垂手斂容,不敢十分放肆。
一天,客氏從後宮出來,忠賢乘她不備,忽地擁住了接吻,客氏驚慌嬌嗔,宮人們也都拍手鬨笑。恰好趙太妃走過,聽得笑謔聲,一眼瞧見忠賢。太妃頓時沉下臉,把忠賢罵出了英明殿,又將客氏責罵了幾句,羞得客氏滿面通紅,低頭一語不發。
太妃猶憤憤不息,喝散宮女們,便含怒去見熹宗,痛斥魏忠賢無禮,並謂客氏是妖孽,應當驅逐出宮,不準逗留禁闕。熹宗帝聽了,不過唯唯而已。過了一會,忠賢客氏入見,熹宗帝把兩人埋怨了幾句。客氏和忠賢心裏恨着趙太妃,不多幾天,矯旨把趙太妃賜死。裕妃張氏與熹宗帝張皇后同時冊立的,和客氏不睦,賜紅綾縊死。還有熹宗帝最愛的馮貴人,勸熹宗逐忠賢客氏,又被忠賢矯旨賜綾。熹宗帝查究,推說馮貴人自縊的。
又有李成妃也很得熹宗帝寵幸,客氏心上妒忌她,忠賢又僞傳上命賜死。又張皇后性靜婉明察,魏忠賢心畏皇后,密令客氏俟張皇后的間隙。值張皇后懷娠臨盆,客氏從榻後繫住張皇后的頭頸,皇后母子同時氣絕。宮人們雖目睹不敢聲張,客氏僞說皇后是誕子難產死的。從此熹宗終不得子,竟至絕嗣。客氏又設計謀斃了胡貴人,假說是暴疾死的,一時六宮粉黛都被客魏殺盡。要知後事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雲擁香車客氏淫宮闕淚灑斑竹魏閹亂朝綱
天交五更,寒露侵衣。一陣陣的鐘聲,從這濃霧瀰漫中,衝破了沉寂的空氣,傳遍了皇城的內外。這時的乾清門前,霎時間熱鬧起來,那班象簡烏紗、幞帶金冠、錦袍烏靴的朝臣,一個個循着御道,在這昏濛的天氣中走着。舊例:皇城裏面,廷臣們五鼓上朝,都在昏黑中摸索,不準燃燈的。只首輔家宰,可以掌一盞小小的紗燈。獨有那位奉聖夫人客氏,卻是與衆不同。她每天晚上和魏忠賢尋歡作樂,直鬧到二更多天,才命八個太監,燃起四對的大紅紗燈,由宮中直出乾清門。早有她的僕從婢女們接着,似羣星捧月一般,一路蜂擁着回她的私第。
到了五更,聽得景陽鐘響,仍由那八名太監,掌了大紅紗燈引導。後面列着旌旗黃蓋,紅仗儀刀,雲爐金鉞,白麾金爪,望去和御駕一樣。儀仗之後,便是明晃晃地一列排的荷蘭晶燈時荷蘭已通貢明朝,獻晶燈百盞。熹宗賜客氏二十盞,備夜來進出宮闈之需。把那條鋪着黃緞的御道,照耀得如同白晝。
最後便是燈晶彩羽,流蘇玉墜的一輛高轂繡簾的鳳輦,輦上端坐着那個奉聖夫人客氏。真是儀從煊赫,僕侍如雲了!那些朝中的大小臣工、王公巨卿,大半是客氏的黨羽。他們每天入朝,在朝房裏望見遠遠的燈光燦爛,如皓月流星,就知道奉聖夫人客氏來了,於是大家在御道上等候。距離客氏的車輛,約有十來步遠近,衆人早已齊齊地跪列下來。也有叫太夫人的,有稱聖母娘娘的,有喚聖太太的,有三呼千歲夫人的,又有叫姐姐聖夫人的,也有叫乾孃的,有喚義母的。口裏這樣呼着,身體都和狗般地俯伏着,比較迎接聖駕還要齊整。
客氏坐在輦上,見御道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一片的呼喚,震人的耳鼓,客氏不覺嫣然一笑,在這衆聲雜沓中,輦兒便直向奉天殿上去了。衆官員見客氏的車輛過去,也一齊起身,一鬨地回到朝房。須等奉聖夫人進去了好一會,才見奉事太監等出來列班,侍從內侍清殿。清殿是由四名太監,四名侍衛,掌着燈向殿庭各處照看,以防刺客。清殿即畢,鐘聲再鳴,鼓聲繼起。鼓聲初罷,王公們先進殿列班,次及六部九卿,再次是侯伯武臣,御史大夫:主事郎中等。文東武西,一品大臣在殿內,二品以下三品以上的,都列在檐前丹陛上,三品以下五品以上,一概排列階下,五品至八品,挨次列在滴水檐前以外。
羣臣排班已罷,就聽得內殿唵唵的呵道聲,四對紅紗燈,一閃一閃地從內庭御道上出來,這就是皇帝來了。這時殿前的掌事監,把似篾竹紮成的鞭兒,在殿前拍了三下,那就叫做靜鞭。“靜鞭三下響,文武兩邊排”,即此鞭是也,亦舊說部中天子上朝之套語也。熹宗帝乘着鑾輦到了殿前,下輦上殿,由內監扶持上了寶座。文武百官按着班級朝見,三呼已畢,六部九卿循例賜座。武官參將以上,六部九卿,皆得賜茶。三孤三公,例不上朝,必待天子有旨相召,並諮詢軍國重事等,方共同入朝。還有大元帥,而晉公孤銜的,和三公三孤相似,往常朝議是不到的。
熹宗帝上了寶座,御案旁設着一個鳳座,就是奉聖夫人客氏坐的。其時客氏待百官朝參過了,才姍姍地出來,坐在那鳳座上,和熹宗帝一同聽政。無論是內政外事,有礙到魏忠賢的地方,客氏便隨時駁斥。御案右邊,又設着繡墩,是魏忠賢所坐的地方。熹宗帝自己是不識字的,雖坐在上面聽政,也和木頭人差不多。平常政事,不交閣臣的,都是魏忠賢口頭批答。
這樣的一來,朝政大權,竟掌於閹宦了。熹宗帝退朝,客氏也隨着鑾輦回宮。大家一路上嘻嘻哈哈,全沒一點君臣的儀節。
有時客氏和忠賢,就在熹宗面前,幹他們的媟褻行爲,熹宗帝只是嘻嘻地發笑。看到高興的時候,羣臣們索性互戲一會。
宮中的內侍太監,平日也看慣的了,也不算什麼。客氏等到戲謔完了,重行掠鬢梳髻,塗脂抹粉,十幾個宮人在旁侍候着。
搽胭脂的、抹油的、添香的、侍中進花的,大家忙碌得不得了。
客氏妝飾既畢,隨了熹宗帝,或是看花,或是飲宴,直鬧了將近三更。又去和魏忠賢密聚一番,方叫宮監們掌燈,回她的私第去。她到了私第中,又須再整雲鬢,重插花朵,卸去了繡服,更上晚妝。自有沈漼、倪文煥、崔呈秀、許顯純、田爾耕等一班人去侍候她。崔沈等幾個人,算是客氏的外夫,進一步講是她的男妾。還有賈繼春、胡仲持、李明、趙福鏗、阮大鋮等。
別有一所私宅,叫做安樂窩。客氏回至私第時,如其不卸妝的,宮女們便曉得她要到安樂窩去,暗暗地吩咐司事內監,預備了車輛等待。統計起來,客氏的丈夫,魏忠賢、沈灌、阮大鋮、倪文煥、賈繼春等之外,宮中有盧太監輩,宮外又有羅文彥等,一時也算不清她究有幾人。
所以都中人士,稱客氏爲武則天第二。那時客氏在宮內專權,嬪妃們沒一個不受她的使喚。熹宗帝也寵信客氏過甚,宮中大小事務,一古腦兒由客氏掌管。其時宮中的淫亂,真是歷朝以來所未有的。就是朝廷的大政,半是客氏主持、一半聽魏忠賢作主。宰輔葉向高,雖在閣中列着首席,猶如是熹宗帝的做皇帝,一般是個傀儡。在這個當兒,塞外的滿洲人又來寇邊,邊撫王化貞,從參議擢到此職。他是書生出身,卻喜歡紙上談兵。又依附着魏忠賢,便上書自述,謂只要精兵六萬,可以一鼓逐走滿人,克復遼東。因那時遼東已失,明朝所恃不過遼西。
當熊廷弼奉旨再爲遼東經略使,到得山海關,遼東陷落。
經略袁應泰、巡按御史張銓、守道何送魁等,兵敗殉難。熊廷弼見大勢已去,就屯駐兵馬在山海關,慢慢地再圖進行。偏偏那個不識事務的王化貞,大言炎炎,謂能打退滿洲人,恢復失地。魏忠賢接到他的奏牘,也不交廷臣處議,竟矯旨令王化貞出兵。王化貞奉諭,就和那滿洲人開戰,兩下一接觸,只殺得王化貞大敗。總兵劉渠,被滿洲將軍扈爾赫立斬陣前。王化貞嚇得渾身發抖,不但臨陣不去指揮,竟連壓陣也不敢了,便拋了令旗,回馬先逃。
兵士無了主將,各自棄戈狂奔。滿洲人似潮湧般殺過來。
明兵只顧逃命,哪裏還敢對敵。這一陣被滿洲兵殺得落花流水,六萬人馬,死的死了,投降的投降。王化貞敗走九十餘里,回顧敵軍不來追趕了,才收集殘敗人馬。總計傷卒殘兵,已不滿兩萬。王化貞嘆口氣道:“俺悔不該誇了大口!如今兵敗將亡,怎樣去見得關中的同僚?”話猶未了,喊聲又起,滿洲兵分四路殺來。王化貞慌忙上馬,滿洲兵早巳團團圍住,化貞急向西落荒而走。當頭閃出一員大將,喊聲如雷,正是滿洲額駙巴布泰,舞動三角鋼叉,攔住去路。化貞見不是勢頭,便一躍下馬,卸去身上的繡袍,只穿着一領短衣,混入小兵中走脫。王化貞和喪家狗似的,只領得三十餘騎逃進關中。六萬王師,逃回來的不滿三千人,好算得全軍覆沒了。
熊廷弼聞得化貞敗歸,頓足罵道:“庸愚的匹夫!妄出大言,貽誤國家,罪非淺鮮!”說罷,人報王化貞求見。熊廷弼命帶化貞進帳,化貞見了廷弼,放聲大哭。廷弼冷笑道:“當初你不是說六萬人可逐滿兵,何至有今日的敗績?”王化貞噗地跪在地上,只求廷弼救他。熊廷弼慨然道:“現在遼東遼西並失,也沒有別的法子好商量。就目下計較,我這裏只有六千人馬,你趕緊帶兵出關,驅逐人民進關,焚去房舍,以免貲敵就是了。”王化貞領了人馬出關,一面上疏報告敗訊,卻把這次的兵敗,都推在熊廷弼身上。說他按兵坐視不救,以至寡不敵衆,被滿洲兵所困,遂有此敗。熹宗帝不辨是非,悉聽魏忠賢的處斷。不日上諭下來,逮王化貞和熊廷弼進京,經三法司提勘,刑部侍郎許顯純,是魏忠賢的門生,於訊鞫時候,竭力袒護着王化貞,把熊廷弼判了斬罪,傳道九邊,號令軍中。王化貞定了遣戍,卻並不到戍所,不過在刑部門前懸了一張牌示罷了。消息傳到了外郡,各鎮武官,個個膽寒。由是逢到戰事,大家你推我讓,誰也不敢盡心幹事。這又是明朝亡國的一個大原因。都御史魏大中、吏部侍郎顧大章、大學士左光斗、尚書楊漣、都給諫周朝瑞、大理寺卿袁化中等,無不替熊廷弼呼冤,紛紛上章彈劾魏忠賢,辭連客氏。顧大章疏中,有“速將王化貞正法,嚴懲魏忠賢,以謝天下”一語。魏忠賢得疏,喚崔呈秀朗誦了一遍,又細細地解說給他聽了,魏忠賢大怒。幸得熹宗是不識字的,還不至譴責。當下矯旨,把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顧大章、周朝瑞等六人,逮繫入獄。又令御史喬南坡、都僉事田爾耕、侍郎許顯純,上章糾劾楊漣、左光斗等六人,曾私袒邊將,賣放楊鎬諸事。謂楊鎬雖已見誅,當時楊漣、左光斗實得重賄雲。
這彈章上去,魏忠賢也不遣人過目,即匆匆往閣中,着倪文煥擬旨,將楊漣等令許顯純勘訊。顯純便提左光斗、楊漣先行嚴鞫,濫施酷刑。楊漣和左光斗只連呼蒼天,別無半句供詞。
許顯純設法,又提顧大章、周朝瑞、袁化中等三人,也用嚴刑拷打,終不肯屈招。最後許顯純傳魏大中上堂,笑着對大中說道:“你若能拿楊漣與左光斗攀倒,俺便設法脫你的罪名。”
魏大中說:“你若能釋去我的桎梏,我就照你的意思招供。”
顯純叫左右去了大中刑具。大中霍地跳將起來,朗聲說道:“楊左兩公,乃是忠義之臣,不似你們這班逆賊。我豈肯誣攀,受後世的唾罵?”說罷向北拜了幾拜,一頭望殿柱上撞去,腦漿進裂地死了。許顯純毫不在意,只命署役,把魏大中的屍首移去,以大中病死上聞。袁化中和周朝瑞,聽說魏大中死了,兩人一個自縊,一個在石級上觸死。顧大章在隔獄大叫:“周袁兩公慢行,俺也來了!”說畢,提起獄中的鐵銬來,向着自己的頭上一擊,已是嗚呼哀哉了。
顧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魏大中等四人死後,魏忠賢還餘怒不息,密囑獄卒,將毒藥置在食物裏面,左光斗喫了,七竅流血而死。獄卒又把楊漣用繩捆起來,取鐵沙袋壓着他的胸口,以石頭夾住他的頭顱。弄得楊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樣的三天,因此楊漣口鼻出血,叫嚎兩晝夜,氣息始得奄奄,翌日斃命。六人當中,要算楊漣死得最苦。後人就稱他做六君子。
這場大獄之後,葉向高見朝事日非,自己也有些不安於位,便上疏乞休,有旨不許。誰知六君子的冤案才了,又是一件大獄興了起來。那時御史李應升,於六君子的冤死,很是憤憤不平,就拼死上章,說魏忠賢有七十二大罪。忠賢見疏,不禁咆哮如雷道:“死不盡的囚徒,還要來討死吆?”這話被崔呈秀得知,他要迎合魏忠賢,當夜修疏劾李應升謗議朝廷。應升是東林黨的健將,崔呈秀疏中,把東林黨人也牽扯在內,如蘇撫周起元、御史周宗建、黃遵素、員外郎周順昌,並致任的高攀龍、趙南星等七人,都列名罪魁。魏忠賢矯旨,逮高攀龍等進京。
消息到了蘇中,高攀龍第一個知道,便吩咐他兒子世儒道:“京師緹騎將至,你到了那時,把我的手書與他。他們見了就會自去的。”世儒口裏答應,心下卻很疑惑。等到次日起來,世儒四處尋他父親不見,趕到後園,才見他父親已投到荷池中死了。過不上幾天,緹騎果然來提高攀龍。世儒將遺書上呈,欽使拆開來瞧時,卻是攀龍絕命的謝恩折。緹騎因高攀龍已死,只得空手而去。其他如趙南星、周起元、周宗建、黃遵素等,都不願受閹豎的酷刑,紛紛在半途上自盡。緹騎又到吳中,來逮前員外郎周順昌。
順昌在吳,頗負人望。此時罷官家居,鄉中父老,極其敬重他。人見緹騎要系順昌,市民大噪起來,謂:“周公順昌,犯了什麼國法,把他械繫進京?”緹騎瞪目道:“你們這班鼠輩,曉得什麼!魏總管的命令下來,誰敢違忤?”百姓越發大叫道:“我們只當是皇帝的旨意,不料是魏閹捏造的!”衆人說着,一個個摩拳擦掌,要打緹騎。
這時衆人的裏面,有五人最是激烈,一個名楊念如,一叫顏佩韋,還有沈楊,周文元,馬傑等。這五人首先倡言道:“今天來提周公順昌的,是魏閹的奸黨,我們快打他一個爽快,算替忠賢出口氣!”聲猶未絕,千人哄應。於是將那班緹騎,你一拳,我一腳地立時打死了兩人。餘下的兩個,一人躲在廁中,被衆人拖出來打得血流被面,不一會也氣絕了。還有一個緹騎,要緊逃走,跳牆失足跌傷,衆人把他擲在枯井中。完全逃得性命的,只有兩名,身上已受了重傷,帶跌帶爬的,去訴知蘇撫毛一鷺。一鷺也是魏忠賢的黨羽,聽得緹騎被傷,正要派兵前去。那些百姓已經趕來,人多手雜,撫署的大門被衆人推倒。轟然的一聲,嚇得毛一鷺往坑廁中亂鑽。衆人鬧了半天,尋不到毛一鷺,大家才慢慢地散去。那時鄉中的父老,曉得打死緹騎,這件事就鬧大了。於是由吳中的士人,聚集三四百人,各人手捧着一柱香,齊齊地跪在蘇撫毛一鷺署前,要求上疏代周順昌辯白,並請把毆打緹騎的那件事,證明緹騎蠻橫,犯的衆怒。毛一鷺聞得署外人聲嘈雜,又疑是百姓的聚衆,慌得他只是發抖。經幕賓徐芝泉,將一鷺從暖閣中直拖出來道:“外面的士人們在那裏求你,你爲什麼這般害伯?”一鷺沒法,硬着頭皮走將出去,向衆人說道:“列位且暫行散了,周老員外的事,總由咱一輩子承當就是。”衆人見毛一鷺答應了,方各自散去。哪裏曉得毛一鷺面上雖這樣說,暗中卻密逮周順昌入署,用重枷械繫了,連夜親自押解進京,連他官兒也不要了。
等到關中的百姓知道,追趕早巳不及。
毛一鷺入都,將周順昌交給刑部,由許顯純通知忠賢,忠賢即委顯純承審。把周順昌、李應升兩人,嚴刑拷打。順昌的五指並臂肉並脫,順昌閉目咬牙,一語不發。李應升呼着“大行皇帝陛下”,半句也沒供詞。許顯純等得不耐煩了,叫左右拿周順昌、李應升打入牢中。私下命獄卒,以生漆黃炭,和入食物裏面。順昌與應升喫了變做啞巴,任許顯純捏成供狀。順昌誣他糾集亂民,抗拒天使,應升加了一個謗議聖上的罪名,兩人即定了罪。魏忠賢矯旨,把周順昌、李應升兩人,依法腰斬。又逮顏佩韋、楊念如等五人,一併斬首。今吳中有五人墓,即葬顏佩韋等五人者。這道旨意下來,京師的人民沒一個不替周順昌和李應升呼冤。吳中的百姓,尤憤憤不平。當週李兩公就刑的那天,天日爲昏,百姓的哭聲震野。悲慘的情景,真是目不忍睹!魏忠賢殺了周順昌、李應升兩人,及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顧大章、周朝瑞等六人,一般地慘遭冤死。
以是後人稱周順昌、李應升、高攀龍、趙南星、黃遵素、周起元等,爲冤獄中的七君子,與前案左光斗等六君子,可算得前後輝映。明廷經這兩巨案後,保身的賢臣,多半去職,戀棧的官吏,也相戒箝口。只有魏忠賢的黨羽,大家狼狽爲奸,通同作惡,將外間的事,無論是緊要的奏疏,告急的疏牘,被魏忠賢一古腦兒隱蔽起來。
那時川中奢崇明父子作亂,貴州水西土目安邦彥響應,被巡撫王三善、總督朱燮元討平。山東徐鴻儒,率同白蓮教匪,舉旗起事。鴻儒在萬曆年間,與黨徒開堂受徒,集衆三四萬人,濟南全境響應。天啓二年,鴻儒擁衆十餘萬,自號天魔軍師。
百姓們受邪術的蠱惑,一倡百和,聲勢日漸浩大。又有深州人王森,能放迷香。聞着香味的人,就模模糊糊地隨着王森入黨。
不到三個月,居然也稱王道霸,占城奪池起來。
撫軍趙彥,統兵平徐鴻儒,都僉事徐謙輩,皆定亂的功臣,因不肯在魏忠賢處納賄,朱燮元、趙彥、徐謙等三人,不但無賞,反而貶職。王三善爲國捐軀,以嘗得罪魏忠賢,也得不着絲毫地蔭封。而且外部樁樁亂事,魏忠賢和崔呈秀等,大家遮掩得和鐵桶相似。熹宗帝躲在宮中,一點兒也不曾知道。因此各處的盜賊蜂起,文臣既不肯出力,武將又多方規避。跳樑小醜,竟橫行一時。魏忠賢無術調遣將佐,索性眼開眼閉,把外郡的事,概置不問。橫豎熹宗是個目不識丁的皇帝,雖有緊急奏疏放在他眼前,也只當沒有這回事一樣。非經魏忠賢命人朗誦講解,誰也不敢多嘴。忠賢以熹宗可欺,自然樂得偷安。
這樣的一來,明朝禍亂相尋,便永無寧靜的一天,直到了亡國,盜賊還是遍佈天下,那都是魏閹一人所養成的。魏忠賢既是這樣的刁頑誤國,稍有心肝的人,誰不切齒痛詈?豈知偏有那些沒廉恥的疆吏,還舐痔吮癰,百般地獻媚,弄出了種種怪事來。不知是怎樣怪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遺臭逆宦奸象遍天下爭雄醜類飢氓據山林
講到那些疆吏,都競爭着獻媚魏忠賢,什麼金珠寶玉,一時進獻的人太多,轉覺沒有什麼希罕了。其時適值魏忠賢四旬大慶,外郡官吏,恭獻壽錢,多至十幾萬的,最少也要幾千。
大家竭力想討好,掙出了一身大汗,不料魏忠賢連正眼都不覷一覷。白花花的銀子堆積如山,他似沒有瞧見一般。在這當兒,有個翰林庶士江寬的,他知道忠賢對於那種金珠寶玉,已有點看得厭了,所以不大放在心上。於是他就獨排衆議,便去嘔盡心血,尋章摘句的,搜索枯腸,撰成了一篇叫做萬年賦。賦中的文詞典麗,還在其次,單說詞句間的歌功頌德,把魏忠賢的功績,直說得他上匹三皇,中擬五帝,又口口聲聲稱他爲魏公。
謂三代以下,沒有第二個人比得上他了。這篇萬年賦獻將上去,忠賢自己雖不識字,經倪煥文等一班人看了,一句句地解釋給他聽,把個魏忠賢喜得眉開眼笑,咧着嘴兒再也合不攏來。
天下的事,本來相反的。大凡越是俗不可耐的人,他越是好風雅。魏忠賢目不識丁,心上卻喜歡締交斯文。從前他的假孫魏勳死了,強着御史徐景淵書碑銘。景淵不肯下筆,因此惱了忠賢,矯旨將景淵遷戍極邊。又另花了五百兩,請名士吳如僑書成碑紀,去豎在他假孫的墓前。這時魏忠賢正苦無人替他揄揚功德,見了江寬的萬年賦,自然樂得手舞足蹈。立命把這篇文辭,製成了一冊萬年錄,徵求天下文人的頌詞。一般在野的文士,挖心嘔血,著成各種詩詞歌賦,說得個魏忠賢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一時士林譏這些文人無恥,引爲翰苑的大辱。
自江寬們的文字厄運之後,又有浙江巡撫潘汝楨,見江寬小小的一篇萬年賦,竟得魏忠賢青眼,一月三遷,由庶吉士擢爲禮部尚書。就是著詩詞歌賦的文人,也無不獲重賞。
潘汝楨因垂涎江寬,深恨自己落後。便想出一條計劃來,連夜上疏,請在浙江西湖,給魏忠賢建生祠,謂西湖爲浙中名勝,魏公功德浩大,應建立生祠於名勝區域,以爲萬世瞻仰。
且留此古蹟,俾勝地生祠,兩垂不休雲。忠賢得疏大喜,當即下諭褒獎。潘汝楨接到諭旨,擇吉大興土木。鳩工庀材,居然建起忠賢的生祠來。到了落成的那天,這座生祠果然建得講究。
但見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自祠外直至大殿,一例是白石砌階,石上都鐫着龍紋鳳篆,精緻細膩,雖皇宮也不過如是。全祠的壯麗,勝過原有關岳祠十倍。浙中人士來瞻仰生祠的,不禁萬人空巷,誰不嘖嘖讚歎!以謂奸惡如魏忠賢,竟能在勝地立祠,與關岳共受萬世香菸,那天也無眼睛了!
哪裏曉得,自潘汝楨作俑,蓋建忠賢生祠,大獲嘉獎,各省的官吏,一個個相將仿效。如湖廣巡撫姚崇文,給忠賢建隆仁祠,陝西巡撫祝童蒙建祝恩祠,安徽知府瞿吉鸝建崇德祠,通州督漕李道建懷仁祠,昌平知府劉預建彰德祠,密雲巡撫劉詔建崇功祠,江西巡撫楊廷憲建隆德祠,庶吉士李若林建永愛祠,山東登萊巡按李嵩建報德祠,大同巡撫王佔建嘉德祠,揚州督漕郭尚友建霑恩祠,河南巡撫郭宗光建成德祠,山西巡撫劉宏光建報功祠,濟寧巡按李燦然建昭德祠,河東建褒勳祠,北京遮吉士呂保建隆恩祠,御史秦琤建懋勳祠,工部郎中李樸建戴愛祠,大理寺丞馬真元建普惠祠,侍郎廖雲中建德馨祠,尚書賈景耀建成德祠,尚書汪文簡建嘉善祠,吏部主事曹衷建懷勳祠,靖寧侯王陸程建高惠祠,北京崇文門外,奉敕建蓋宏勳祠。通共建許多的生祠,要算奉旨敕建的宏勳祠最是巍峨高峻了。那祠中殿宇,大小凡二十四間,正中的大殿,周圍佔地三四畝,高約百餘尺,真是建築得碧瓦朱檐,金椽紅牆。大殿之上,雕龍佛龕中,端坐魏忠賢的生像。像以檀木鐫成,遍身塗金。頭戴紫金冠,身襲繡花錦袍,足蹬烏靴,形狀威儀。就是木像的相貌,和魏忠賢毫忽無二,像上鬚眉畢具。
太監無須,魏忠賢則否。遠望過去,栩栩如生。當造像的時候,爲了像上的鬍鬚有無,一般獻媚的走狗,也曾起過一番爭執。據士大夫說,魏忠賢是宦官,照例不能有須。同黨的閹豎,堅持須有鬍鬚的。兩下里各執一理,不肯相讓,以是打了起來,同去見魏忠賢。忠賢聽了,對衆人笑道:“你們都是替咱出力的,大家自己人,何必要弄得破臉?但依理上講起來,咱的像上,是應該沒須的。不過將來流傳到孫子手裏,他們見了祠像,就可知道咱是宦官出身,不是遺笑後人嗎?”衆人見說,唯唯退去。第二天各祠的木像上,一概都生了須了。那崇文門外祠中的木像,自較別處格外精緻,容貌畢肖忠賢,木像的肚腹中,五臟六腑,悉用金銀打成的,頭上一頂珠冠,粒粒和黃豆般大小,腦門上正中一顆大珠,精圓如龍眼,夜裏自能放出光彩來,燦爛耀目價值連城。像的繡袍上,也四面綴着金珠。兩旁鑄真金羅漢十八尊,每尊重四十八斤,算是忠賢生像的陪襯。及羅漢鑄成,京師金店中的赤金,被忠賢的黨羽搜刮一空,說來也真是駭人聽聞!
魏忠賢在外面,這樣的橫行胡幹,坐在上頭的熹宗皇帝,卻一點也不曾覺察。最好笑的,是什麼欽賜,什麼敕建,一古腦兒是魏忠賢在那裏搗鬼。熹宗帝只知和嬪妃們笑樂歡宴,對於外事,完全同事不幹己似的,都委那魏忠賢去幹,熹宗帝連訊問也不問一問。忠賢也偷安隱蔽,把外省的盜警災荒、民變等事,都瞞着不令熹宗知道,熹宗帝以謂天下太平,晝夜淫樂,又經客氏在其間導淫,一個人能有多少精力?弄得肥白壯健的熹宗皇帝,漸漸面黃肌瘦,嗆咳不絕,眼看得成了虛癆之症了。
光陰逝水,轉眼是天啓七年,熹宗帝的癆瘵症,見春益劇,竟至臥牀不起。看看一天沉重一天,熹宗帝自知病入膏盲,便令召信王由檢進宮。信王由檢,爲光宗帝劉妃所育,熹宗之弟也。熹宗帝含淚說道:“朕病已成沉痾,早晚不起。倘朕逝世,弟就承繼大統吧。”信王也垂淚謙遜。熹宗只搖手,命信王退去。到了明天的辰刻,熹宗帝已不能說話,牽了張皇后的右手嗚咽不止。懿德張皇后已逝,此張皇后爲懿安皇后,即前張貴妃。又過了一會,熹宗帝兩眼一合,嗚呼哀哉了。熹宗在位七年,壽只二十三歲。這時由張皇后的懿旨,飛諭宣信王。哪知魏忠賢聞得熹宗帝駕崩,忙邀崔呈秀,倪文煥等商議,要想乘亂篡位。又聽知信王由檢,已將繼位,就囑田爾耕,暗藏利器,並領甲士十餘人,潛進乾清門,預備刺死信王。
這個消息,被信王的心腹近侍探得,急急地去報知信王。
信王喫了一驚,待不進宮,又不好違張皇后的命令。於是身被重鎧,帶了幹餅進宮,以代食品。當信王入乾清門時,由勇士張岱佩劍相護。信王慢慢地踱進宮門,忽然一個黑衣人,驟起飛劍刺來。張岱眼快,慌忙拔劍一隔,叮的聲響,匕首落在地上。黑衣人回頭欲走,被張岱趕上,揪住衣領,宮監們併力齊上,將黑衣人捉住。信王偕了張岱,仍入大門,一眼瞧見熹宗帝,直挺挺地睡在榻上。張皇后在旁痛哭,宮中太監,不過兩人侍候在側,其餘的宮人內侍,都不知道哪裏去了。這時滿室裏現出淒涼的情景,信王也不由得鼻子裏一酸,噗簌地流下淚來。張皇后見了信王,也哭得和淚人兒一般。信王便對熹宗拜了幾拜,下諭召大臣錢龍錫、李標、來宗道、楊景辰等入宮。
宣讀遺詔畢,由錢龍錫等,扶信王出宮,登奉天殿受賀,是爲思宗,改明年爲崇禎元年。即世稱崇禎皇帝,又稱懷宗,清朝定鼎,追尊爲愍帝。尊熹宗張皇后爲懿安皇后,冊王妃周氏爲皇后,一面替熹宗發喪。以龍錫爲大學士,李標爲吏部尚書,溫體仁爲華蓋殿大學士,錢謙益收齋爲吏部侍郎,楊景辰爲禮部尚書,來宗道爲兵部尚書,又冊立田氏爲貴妃,袁氏爲桓妃。大敕天下,罷熹宗時苛政。
魏忠賢心下膽寒,上疏求去,有旨不許。又擢張岱爲殿前護駕將軍,系乾清宮門前的黑衣刺客上殿,崇禎帝親自勘問。
那刺客低頭不肯吐實,侍衛執鞭痛笞,那刺客大叫道:“你們不必用刑,俺行刺不成,只把咱殺了就是。”崇禎令將刺客逮交刑部侍郎許顯純,連訊不得確供,也不說姓名。許顯純沒法,只得據情上聞,崇禎諭將刺客磔屍,其餘無庸追究。朝中大臣,多疑刺客是魏忠賢所遣。員外郎錢元慤、吏部主事史躬盛及御史楊維垣,上章劾魏忠賢,凡十二大罪,爲期君、蔑後、滅倫、弄權、欺祖宗、擅削藩封,污衊先聖、侵軋時賢、濫賜名爵、奪邊將功、剝削民財、賣宮鬻爵等等。崇禎帝閱疏大怒,正要下旨查辦,忽見魏忠賢匆匆地進來,噗地跪在崇禎帝面前,捧着祟禎帝的雙足,放聲大哭。
崇禎帝因想起了熹宗帝臨終時的情形,不禁也潸然下淚。
過了一會,崇禎帝收淚,取過楊維垣劾魏忠賢的奏疏來,令內監誦讀。誰知熹宗舊日的太監,大半是不識字的,把疏牘捧在手中,兩眼只是發瞪。崇禎帝見了這種怪狀,不覺勃然變色。
一手奪過那內監手裏的奏章,親自朗誦一遍。嚇得魏忠賢汗流浹背,伏在地上,爬不起來。崇禎帝便喝退魏忠賢,氣憤憤地進宮,喚過司禮監王承恩,着令即日清宮。
承恩是信邸的總管,爲人忠誠幹練,很得信王寵任。信王登極,便授王承恩爲司禮監。承恩奉諭清官,將各宮嬪妃宮侍、內侍太監等,逐一驗視一過。見未宮內監十六名,有娠宮女二十一人。承恩入陳崇禎帝,即究詰那些內監,都是客氏和魏忠賢家的僕人,宮女也是忠賢私第中的姬妾。一經有孕,便送進宮中,想學古時呂不韋的故事。崇禎帝聽了,頓時怒不可遏。
立命逮繫忠賢入獄,又叫把客氏傳來,崇禎怒道:“先皇臥病,你們這班淫娃逆奴,在宮中任意胡爲,實是罪不容誅!”說畢,喝宮侍們行杖,老宮人等不敢違旨。平日又受客氏的凌虐,巴不得她有這一日,所以用起杖來,也格外加重。
可憐客氏這樣的雪膚玉體,怎能受得住廷杖?不上幾十下,已是鮮血殷紅,染遍羅衣。初時還能呻吟,到了百下光景,但聽得嬌聲一呼,香魂一縷,杳杳渺渺地歸地府去了。崇禎帝打死了客氏,餘怒尚是不息,又命王承恩率領錦衣校尉十六名,速逮客氏和魏忠賢兩家的家眷,一併梏械入獄,着交刑部勘問定罪。其時客魏兩姓的戚屬,在朝做官的很多。還有魏忠賢的黨羽,如許顯純、崔呈秀、倪文煥、阮大鋮、武月明、田爾耕、魏廣徵、徐美如、趙泗水等,也都革職聽勘。客氏的黨羽趙舒安、魏元升、黃化臣輩,當然和魏黨一樣受罪。
可笑魏忠賢的假子叫魏良卿的,已經封爲寧國公,世襲伯爵,良卿的兩個兄弟良棟和翼鸝,一個加太子太保,一個加少子少師。良棟不過十二歲,翼鸝還只得兩齡,居然做他的太師太保了。真是乳臭未乾,竟膺榮封,豈不笑話?這時十二歲的太保,兩齡的少師,概行逮繫入獄。那兩歲的少師經乳母帶他進獄、一頭呀呀地啼哭,還一口一口的吸着乳。魏忠賢在旁看了,忍不住流下淚來,回頭對崔呈秀說道:“這樣幼稚的小孩,也叫他來受牢獄的痛苦,這真應着伴君如伴虎的那句話了!”
崔呈秀長嘆一聲道:“俺從前勸你早舉大事,你卻不聽,現在可怎樣?”忠賢見說,低頭一語不發,過了半晌,也嘆口氣道:“乾清官前的所謀不成,咱已知有些糟了。”崔呈秀搖頭道:“到那時你纔想到,可惜遲了三月,已來不及了。”魏忠賢與崔呈秀的話,被管事太監王永秀聽見,便去報知王承恩。承恩又轉奏崇禎帝,崇禎帝越發忿怒,即手諭王承恩,將魏忠賢和客氏兩家的家屬,不等刑部勘問,一齊由牢中提出,按例凌遲處死。魏忠賢這時雖說獲罪,宮中羽黨尚多,早有小監祕密前去通知,忠賢自知不免,當夜在獄中自縊而死。等到王承恩來提人犯,魏忠賢已高高地懸在樑上了。於是把客氏的家屬,戮首磔屍外,尚有許顯純、崔呈秀兩人,是忠賢黨羽中的罪魁,由刑部定了腰斬。倪文煥、趙泗水等,遷戍的遷戍,褫職的褫職,朝中奸黨爲之一清。天下無不稱快!
但這位崇禎皇帝,雖然英明果斷,勵精圖治,怎奈明朝的大數已盡,元氣大傷,泰山傾倒下來,仗這區區一木,哪裏支持得住?又兼天災迭興,人禍繼起,陝西延安府蝗蟲爲災,田禾都被食盡,百姓大飢,甚至人人相食。奸民王嘉胤,乘勢倡亂,舉手一呼,從者幾千人。那些百姓,以爲束手飢死,不如爲盜。這樣的一來,饑民多半從賊,大家棄了家室,奔入山林。
蓋茅舍作屋,斫木代凳,削竹爲兵器,實行他們打家劫舍的勾當。那班官府,往日太平無事,於武備一點也不修。軍士也十九是老弱殘兵,除了張口吃糧外,不能上陣交鋒。況武將們在靖平的時候,專一私扣軍糧,當兵的一貫錢還沒有二三百文到手。年青力壯的人,誰肯再來充迄苦役?無非是些做不動的衰翁,湊湊數目罷了。一到有事,顧自己的命還來不及,休說叫他們去剿那亡命強兇不畏王法的賊寇了。以是賊盜橫行,官兵不曾交手,先已棄戈逃走了。
凡盜賊所走的地方,見錢奪錢,見米掠米,甚至姦淫婦女,殺戮小孩。富有的人家,遇着了賊人,不但錢財俱失,那賊盜搶了金錢衣物,掠了婦女,又放起一把火來,連房舍也要燒去了,才大家呼嘯着回山。這些盜賊,初時不過打劫過往客商,或村莊市鎮,後來漸漸地佔城奪池,打破??縣城,任意放火搶劫。一縣的官吏,自令尹以下,一古腦兒殺卻。城中經他們的擄掠,就成十室九空,所過廬舍爲墟,姦殺焚掠的慘禍,真是從古以來所未有。這許多的盜賊中,要算陝西的一路賊兵最是厲害,賊首就是王嘉胤,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他領了幾千名賊人,東搶西掠,到處橫行無忌。一般安分的良民,見盜賊日衆,官兵不敢進剿,大家一樣受盜賊的苦痛,倒不如從賊的爲樂了。
這樣的一來,百姓紛紛從賊,王嘉胤的部衆,由五六千變做了五六萬,聲勢慢慢地浩大起來。過不上兩三月,陝西地方,幾乎成了賊窟。巡撫王有明,剿賊喫了一個敗仗,只得飛章入告。祟禎皇帝接到奏疏,不覺大驚道:“賊勢養得這樣的猖狂,方行進剿,焉得不敗?朕不知這班食祿的守吏,於地方責任,卻擔負些什麼?”說時氣憤憤地命錢謙益草詔,頒示各鎮剿賊,一面着這巡撫王有明、臬使趙良臣、副總兵顏炳彪、都僉事魏惕安、知府柳元穎等,進京聽勘。那時各鎮奉了諭旨,勉強出兵剿賊。就中有個總兵左良主,他部下有兩千多人,練得個個本領不弱,上陣打仗,一勇直前,都是不怕死的好漢。當下左良玉統了他部下的精壯的人馬,往陝西剿賊,劈頭就撞着了王嘉胤,被良玉一陣地痛擊,打得賊兵落花流水,四散狂奔。
良玉正殺得起勁,忽見賊軍喊聲起處,閃出一員猛將來,大喝一聲,猶若巨雷。要知猛將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兵燹天災繁華成瓦礫寇警妖異村鎮盡荒丘
卻說左良玉正奮力追殺賊兵,不提防賊陣中殺出一員猛將,青衣碧裰,藍面紫脣,發若礫砂,頭纏黑布,腰繫大紅褡搏,赤足草鞋,袒胸攘臂,那胸前和膊上,都生着黑毛,有寸把的長短。手握鋼背金刀,睜開銅鈴似的怪眼。大吼一聲,好似暴雷一般。那猛將掄起金刀,大踏步望左良玉面上斫來。良玉忙用畫戟架住,覺得來勢十分沉重。那猛將見一刀斫不着良玉,已急得咆哮如雷,手中的刀,接二連三地亂斫。良玉也竭力迎敵。兩人一步一馬、短刀長槍,各顯身手。真是敵手相逢,大戰了百合,不分勝敗。良玉部下的副將呂瑗,遊擊曹守仁,一齊躍馬而出,要待助戰。那猛將大叫道:“姓左的!你有本領,咱和你鬥個三百合,誰要人幫助的,算不得英雄好漢!”
良玉聽了,便喝退曹守仁和呂瑗,把畫戟緊一緊,抖抖精神,拼死惡戰。那猛將毫不畏怯,將金刀舞得閃閃霍霍,金光四射,全沒一點兒破綻。
左良玉也暗暗喝彩道:“賊人中有這樣的好武藝,可惜他不肯歸正!”良玉一頭想着,右手舞戟對抗,左手偷偷地抽出腰間的九節金鞭,乘那猛將一心對敵的當兒,驀然飛起一鞭,正打中那猛將的右肩。只打得他狂嗷一聲,口裏哇地吐出一口血來,虛晃一刀,回身便走。良玉縱馬追趕上去,那猛將卻飛也似地搶入賊陣,眨眨眼已不見了。良玉驅兵追殺,賊衆又復大敗。這時官兵人人爭先,殺得那些烏合的賊兵走投無路,三停中有一停棄戈請降。
良玉殺散了餘賊,計點降兵,不下三千餘人。良玉便親自挑選一過,強壯的編入曹遊擊部下,老弱的一例遣散。還有戰時擒獲的,也有五六十名,都是著名的巨盜,就是收編了他們,日久仍是要叛去的。良玉即下令把擒得的五六十個猾盜,盡行梟首示衆。王嘉胤喫了一個敗仗,方知道官兵的厲害。因羣寇搶城奪池,到處橫行。官兵見賊就逃,從來不曾逢到過勁敵,所以那些賊衆,把官兵看得和木偶土像一樣,一些兒不放在心上。今天碰着了左良玉的人馬,一個個刀槍並舉,爭鬥有方。
只許官兵衝殺賊人,不準賊人越過雷池半步。官兵們近的刀劍斫,遠的長槍戳,能守能御,賊兵是烏合,哪裏敵得住左良玉經過久練的強兵?
這樣一陣廝殺,寇兵已魂喪膽落,遠遠望見了左良玉的旗幟,大家就索索地發抖,吶喊一聲,撒下了器械,各自逃命。
王嘉胤被左良玉殺敗,領了殘卒,向西狂竄。正遇着明軍督司曹文詔,統了所部虎羽軍,也來剿賊。文詔文武全才,在邊地屢立戰功。王嘉胤不知厲害,見曹文詔當頭攔住,背後又有左良玉追來,便舞起大刀,奮勇前來衝陣,和文詔交鋒。只得三合,文詔一聲大喝,刺死了王嘉胤。賊兵大亂,左良玉恰好引兵殺來,前後夾攻,賊衆死傷八九。唯有王嘉胤手下的那員猛將,卻舉着大刀,被他殺開一條血路,同了三十餘騎,逃往山東去了。
陝西賊勢漸平,山東又復亂起。地方久旱,禾皆枯死,更遭蝗蟲的嚼食,百姓籽粒無收,飢寒交迫,羣起爲盜。奸民高迎祥,擁衆三千人,四去劫掠。賊首李闖,尊高迎祥爲闖王,自爲闖將,到處焚掠慘殺,人民大受其害。時王嘉胤已誅,部下無所歸依,都被嘉胤手下的猛將,把敗殘人馬收集起來,也有一二千人,連夜來附闖王高迎祥。那個猛將到底是誰?就是將來的八大王張獻忠。當時獻忠受了左良玉的鞭傷,時時要想報仇,自投在高迎祥部下。迎祥愛他勇猛,每次上陣,都叫他去衝鋒,東衝西撞,無人敵他張獻忠歷史,記於下回。還有闖將李闖,字自成,陝西米脂縣人。幼年不喜讀書,好射箭騎馬,勇力過人。又善飲酒,五斗不醉,醉必持刀殺人。市鎮上的人,見自成酒醉,都很畏懼他。一天自成在酒樓豪飲,和縣役毛四結識。兩下談得很投機,就結義做了兄弟。毛四以自成閒着沒事,把他薦在縣中,充當一名差役。自成在縣署裏做事,乘勢欺詐鄉民,到處勒索陋規,手頭就逐漸寬裕起來了。
恰好縣中新到了個名妓,與自成同姓,芳幟標的一盞燈,容貌兒很是嫵媚,舉止也極其妖冶。自成見了一盞燈李氏,不禁魂飛魄蕩,當夜強着要李氏留髡。鴇兒懼怕自成兇橫,只得勉強答應。誰知縣役毛四,也看上了一盞燈李氏,每天到李氏的妝閣中去混鬧。那自成經留宿後,豈能輕輕地放棄?便假意喝醉了酒,和一盞燈歪纏。縣中的富家子弟,聽得李自成常往一盞燈家裏來纏擾,嚇得他們裹足不前。
好好的一個妓女,弄得門前冰靜水冷,鬼也不敢上門。鴇兒惡李自成蠻暴,悄悄地賄通了縣中書吏,藉着事故,將自成重責了五十鞭,並令人勸自成,勿再至一盞燈處。自成大怒,悻悻地去找一盞燈李氏講話,走進門去,瞧見毛四坐在那裏。
毛四見自成來了,起身招呼。自成忽然變下臉兒,向毛四大聲道:“今天縣尹打了俺五十鞭,不是你攛掇出來的麼?”毛四詫異道:“我和你是知交,怎肯累你受刑!你莫冤枉了好人。
”自成想了想道:“這話也有理。俺明天且慢慢地,打聽了再說。”於是命設上筵席,叫一盞燈出來侑酒,自和毛四開懷暢飲。席散,毛四辭去,自成又宿在一盞燈家中。到了次日起身,竟揚長的出門去了,也不摸半個錢來。那鴇兒把自成恨得牙癢癢地,一時卻沒奈何他。
過了一天,自成將鴇兒賄囑書吏、責打五十鞭的事,被他打聽着了。就邀了毛四,同到一盞燈家裏,仍照往日的置酒對飲。自成狂喝了幾杯,酒醉心頭事,霍地拔出明晃晃的一把尖刀來,大喝道:“這是什麼地方,俺老子也花錢來玩的!你們爲什麼賄通了書吏,使縣尹來打俺五十鞭?俺今天便不和你們甘休!”說罷,又取出兩封銀子,向桌上一丟道:“你們不要當俺是白玩的,銀子有了,那可惡的鴇兒,可要喫俺兩刀子,才肯饒她!”自成一頭說,一頭握了尖刀,大踏步要去找那鴇兒,把個一盞燈慌做一團。
毛四在旁,知道自成的脾氣,他說得出是做得到的,萬一酒後失手,弄出人命來可不是作耍的。於是毛四忙把自成拖住道:“你且忍耐了。咱叫鴇兒來賠禮就是。”那一盞燈也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哀求着。自成這才坐下了,由毛四喚鴇兒出來,對自成叩頭服罪。自成趁勢把兩眼一睜,大聲罵道:“你可知罪麼?”那鴇兒連聲應着。自成將桌上的銀子,望地上一擲道:“那麼這銀子你且拿去了!”鴇兒再三地不受,毛四才言道:“李大爺賞給你的,你不取敢是嫌太少嗎?”鴇兒被毛四這麼一說,只得拾起銀子,謝了自成往後面去了。等到散席,已有三更多天氣。一盞燈料想自成必要留宿的了,哪裏曉得這天自成竟不住宿,和毛四說說笑笑地回衙中去了。
第二天的清晨,自成忽同毛四僱一乘青衣小轎,到一盞燈李氏家中,拖了李氏便走。鴇兒見不是勢頭,哭哭啼啼地攔住了門口,不放自成出去。自成大怒道:“你昨天晚上已收了俺的身價銀子,卻不許俺領人麼?”鴇兒喫了驚道:“昨日統共兩封,只五十兩銀子,李大爺說賞給我的,怎說是身價銀子了?
”自成笑道:“俺不是官家子弟,豈有平白地賞你五十兩起來?你自己在那裏做夢!”當下不由分說,將鴇兒拉在一邊,迫着李氏上了轎,飛也似地去了。鴇兒哪裏捨得?待要出門去追,毛四上前勸住道:“這姓李的是野蠻種,你和他去計較,是佔不着便宜的。還是自認了晦氣吧!”鴇兒大哭道:“我半生仗着這義女爲生的,現在給他強劫了去,叫我怎樣度日?”
毛四說道:“那也是沒法的事,你若再和他多說幾句,連那五十兩也要沒有着落了。”鴇兒聽說,怔了半晌,嘆口氣回到裏面,收拾起什物,垂頭喪氣地回揚州去了。
自成強娶了李氏,就在縣署旁租了一間房屋,給李氏居住。
縣役毛四,在娶李氏時,曾幫忙過自成,自成也很感激他。兩人的過從,越發比前莫逆了。但毛四對於李氏,本來不能忘情。
李氏又是個水性揚花的婦人,常常同毛四眉來眼去,引得個毛四心神不定,不時藉着探望自成,暗中和李氏勾情。不到半個月功夫,毛四與李氏早打得火熱。只要自成不在家,毛四就悄悄地來和李氏相會。日子久了,自成已有些察覺,便半聾半癡地裝做不知道一般。毛四嫌偷偷摸摸地不暢快,密令書吏,將自成差往外省公幹。毛四和李氏兩個,好似夫妻樣的,天天雙宿雙飛。
及至自成公畢回來,客閒了沒幾天,又有什麼公事,要往山西去走一遭。自成雖不願意,只是不好違忤。從此自成在外的時候多,家裏終是毛四替他主持的。有一次上,自成奉差往蘭州。出得城來,想起了一把護身的腰刀忘在家中。其時盜賊蜂起,途劫很多,有些本領的人,行路都帶着器械自衛的。自成匆匆地回來,見大門不曾上閂。推得進去,裏面靜悄悄的,自成心疑,就躡手躡腳地到了內室。房門深深地閉着,房中卻有笑語聲。自成在門隙內一張,正見李氏和毛四擁在一塊兒,談笑飲酒。毛四一手執了酒杯,送到李氏的面前。李氏微微沾了櫻脣,便俯着粉臉,把香口中的酒、去送在毛四的嘴裏。兩人親密的狀態,真要豔羨煞人。李氏更是媚眼斜睨,瓠犀微露,那身軀兒軟綿綿的,倚在毛四的肩上。毛四勾着她的玉臂,嗤嗤地嗅個不住。李自成看了這種情形,不由地心頭火起,也不及打門,提起腳來只一腳,轟隆地一響,那房門直坍下來,嚇得李氏由毛四的肩上倒僕在椅中。毛四也不曾提防的,驚得連酒杯也摔在地上。這時自成也直搶入來,向壁上掣下那口腰刀,望毛四斫將過來。
毛四要避也避不去,急忙掇起一把椅兒,去架自成的刀。
誰知自成用力極猛,這一刀剁在椅上,把椅兒劈做了兩半。刀口順着勢下去,正好將毛四的左臂削去。毛四痛倒在地,身體亂滾。自成搶上一步,踏住毛四的胸脯,一刀戮在毛四的胸前。
尖刀透達背心,鮮血望上直冒,眼見得毛四已不活了。李氏嚇得花容慘白,跪着只是求饒。自成一面拉起李氏道:“俺已殺了毛四這廝,你且起來給俺侑酒。”李氏見自成並無殺她之意,膽子就比前大了。這時做出一副柔媚的姿態,百般地奉承自成。
自成談笑歡飲,命李氏去了衣裙,又飲了幾杯,嘻笑調謔,備極綢繆。李氏以爲自成忘了前嫌,漸漸地放肆起來。正在這當兒,驀見自成取過腰刀,獰笑着說道:“你喜歡和毛四尋樂,俺來成就你們的好事吧!”李氏未及回答,自成的刀尖,已搠入了李氏的下體,向上一挑,噗刺的一聲,把李氏倒削做兩半片了。自成殺了毛四和李氏,知道自己犯了罪戾,便打疊起細軟,一口氣奔出大門,直向甘肅奔走。
到了天色黃昏,已離城七十多里了。這樣的曉行夜宿,不日到了甘肅。正值甘督王爲國在那裏招兵。自成投效,爲國愛自成勇猛,收做親隨。過不上幾個月,又擢督署護衛官。那時正嘉胤舉事,陝中饑民,大半響應。王嘉胤被曹文詔殺死,部衆星散。陝中鹽梟高迎祥,率鹽民抗稅,打死官兵二十餘民。
陝撫陳浩謨飭總兵梁廷棟往剿。迎祥聽得消息,招集鹽民準備抵抗。迎祥的侄兒高棲,是個陝中的孝廉,爲人很有才智。迎祥就命高棲,在軍中策劃機務。這時高棲獻計道:“官兵遠來,如不殺他一個下馬威,一朝被他得勢,可就難破了!”迎祥點頭,即着高棲去佈置一切。
總兵梁廷棟,統着部下的一千五百名馬隊,並步隊三千,飛馳而來。當經過黃土岡時,遊擊程枚諫道:“岡南樹林深密,須防賊人有埋伏。”梁廷棟笑道:“跳樑小醜,哪裏能有這樣的高見?你們只顧往前進行吧。”程枚不敢多說,便揮兵過岡,剛剛走得一半,猛聽得一聲號炮,賊兵分四路殺出。官兵不曾防備,慌得四處逃竄。梁廷棟聞前隊遇伏,喝令後隊緩進。兵士已走滑了腳,一時停止不住。待到聞令駐隊,忽然喊聲大起。
斜刺裏兩隊兵馬殺出,左有高棲,右有牛金星。廷棟急分兵迎戰。後隊兵馬又大亂起來,卻是高迎祥自引大隊賊兵殺到。官兵立腳不住,大敗而去。
梁廷棟雖是個久經疆場的宿將,到了此時,靠着他一個人鎮定,沒甚用處,兵士已不聽命令,各自抱頭亂竄。遊擊程枚,戰死在亂軍中,梁廷棟見兵伍失律,喝止不住。賊兵又四面衝殺,只得下令退兵。高迎祥見官兵大隊移動,大叫軍士們速進。
高棲立在土岡上,搖旗指揮,霎那間賊兵似潮湧般過來。官兵自相踐踏,死者無算。牛金星領着一支人馬把梁廷棟圍在垓心,部將祖大壽高聲道:“主帥不要心慌,但隨末將殺出去就是。
”當下大壽在前,廷棟在後,兩人左衝右突,正要殺出重圍,忽聽得一聲吶喊,兵士便厚了許多,一重重地休想殺得出去。
廷棟頓足道:“吾不聽程遊擊的良言,此番性命不保了!
”說畢拔出劍來,想要自刎。祖大壽忙奪住道:“主帥是三軍司令,今如一死,三軍無首,益發不成功了。”說時手指着高岡上的少軍道:“此人執旗指揮,圍困俺等,看俺先誅了他!
”於是拈弓搭箭,飄地一箭射去,不偏不倚,正中岡上的少年,便一個倒栽蔥,滾下岡子去了。賊兵沒了這扇旗兒指點,不知梁廷棟從哪一方殺出來,弄得頭緒毫無。祖大壽乘着這空隙,護了梁廷棟殺開一條血路,往西北角上逃脫了。
高迎祥見廷棟逸去,鳴金收兵。牛金星擒住副將柳沈翰沈翰不屈,被迎祥所殺。護兵又舁了高棲過帳,迎祥細看他的傷處,是一矢貫在腦門,勢已奄奄一息了。迎祥急命請醫療治。
醫士把箭簇拔去,高棲兩眼往上一翻,竟氣絕死了。迎祥因這次大勝官兵,都是高棲的策劃,高棲一死,迎祥好似喪了一隻右臂,不覺感傷不止。那梁廷棟敗回,當然卸職聽勘。虧得巡撫陳浩謨,竭力替他保奏,才令祖大壽署了總兵,梁廷棟革職留任,帶罪立功。那高迎祥自敗了梁廷棟,聲勢大振,附近的流賊,都來歸順迎祥。
甘肅盜寇矮老虎,率黨羽三千人,在峯山一帶,據寨作亂。
官兵屢戰屢敗,甘督命李闖自成爲統領,引勁卒五千,往剿矮老虎。自成果然猛勇,奈官兵都是未經戰陣的,一旦上陣,隊伍不齊,手足俱顫,被矮老虎大殺一陣,五千兵馬,只剩得兩千幾百名。自成知道兵敗,歸必見罪。因那時國家多事之秋,軍令嚴重如山,主將敗還決難保全首領。由這個緣故,自成和先行官高傑商議道:“如今兵潰喪師,回去不得了,橫豎是一死,不如領了所部,前去落草吧。”高傑躊躇道:“咱有家屬在甘肅城中,甘督聞咱變叛,家眷定遭殺戮。”自成笑道:“那還來得及,乘此刻敗訊未曾到甘,你可悄悄地回去,連夜將家屬盜出,俺在這裏等候你就是。”高傑見說,真個去接了家眷,回至軍中。又向自成問道:“咱們現在去依誰好?”自成道:“俺有個舅父高迎祥,近據陝中,勢力浩大。俺們前去,萬無一失的。”高傑大喜,便和自成領了二千幾百名敗兵,往投迎祥。迎祥見自成勇壯,即授爲右將軍,以張獻忠爲左將軍。
這兩位惡魔,聚在一塊兒,一般地殺人不眨眼的。每到一處,不論人民軍官,不分玉石,一概殺戮。所以經過的地方,城市頓爲丘墟。獻忠又喜放火,城池打破後,一邊搶劫,一邊四處放火,直燒得滿城通紅。男女老幼,痛哭的聲音,遠聞數里。
獻忠惡他們煩噪,下令閉門屠戳,闔城慘殺,見人便斫。殺到屍積如山,血流成渠。城中的河道,被人血濘住,水流盡赤,淤塞不通。獻忠策馬巡視,方纔撫掌稱快。李自成攻城,終不及獻忠的迅速,往往落後。等得自成趕來,獻忠已殺得差不多了。
有一次上,獻忠進攻白水,自成在後監軍。獻忠領的鐵騎,趕起路來,和風馳電掣一般。白水縣尹陳悚,聞知賊兵到來,急令閉起四門。陳悚親自上城守禦。怎奈城內兵少,獻忠攻城又力,不到半日,西門已破,陳悚墮城而死。獻忠率兵進城,正在大肆掠劫,放火焚燒。忽探子來報,監軍李自成離此只有十里了。張獻忠怒道:“咱拼死的把城攻下了,他倒來趁現成麼?”吩咐左右,把四門緊閉起來。
·獻忠在城中,閉門搜殺,婦女有美貌的,就任意姦淫。
李自成領兵到了城下,見各門關着,大叫開門。城上獻忠的部將回說道:“張將軍有令,城內正在殺戮,不許有別的人馬進城,必待城中殺盡了,方可開門相納。”李自成聽了,勃然大怒,便要令兵士攻城。牛金星在旁阻止道:“獻忠的部下,銳氣正盛,咱們仗他抵禦官兵,也是不可少的。倘若和他翻臉,萬一他去助着官兵來與咱們作對,那不是自掇石頭壓腳嗎?”
自成聽了,覺得牛金星的話不差,就耐着氣守候。直至獻忠殺得城中男女老少,十去其八九了,才命左右開城放李自成的兵馬進來。從此自成和獻忠,不免生了一種意見了。
其時爲崇禎五年,滿洲皇帝努爾哈赤已死,第八皇子太極繼位,轉眼是天聰六年了努爾哈赤,明天啓七年卒。明崇禎帝,以袁崇煥爲邊關督師,抵禦邊寇。副都督毛文龍,初在東江,部下有十萬多兵丁,實力很是不小。滿洲進兵寇邊,有毛文龍這一路兵力,着實受些牽制。哪裏曉得袁崇煥一到,第一步就要把毛文龍的兵丁改編。文龍因江東荒島,完全是自己獨立經營出來的,便有些不願意受崇煥的節制。袁崇煥恨毛文龍藐視,將文龍賺入寨中,叱武士縛起來,立時斬首。毛文龍部下的兵丁,都替文龍抱着不平。就是邊民,也無不說毛文龍是冤殺的。崇禎只當沒有聽見,把江東毛文龍部解散。只爲袁崇煥一些兒私憤,殺了副都督毛文龍,滿洲軍馬少了個牽制,遂得直寇邊疆,這也是明朝國亡的定數了。
這崇禎皇帝登基五年,外省的災異迭見,真是筆不勝書。
記得崇禎繼位的一天,半空中有聲,似雷非雷,又似炮聲,羣臣無不驚懼!以新天子御極,大家嚇得不敢做聲。元年的四月,有大龍三條,在睢寧城外狠鬥。龍血四飛,猶若紅雨,人民房屋,都飛往半空。這樣鬥了半天,一龍墮地,長數十丈,腥羶聞數里,龍身尚能轉動,澆水便跳躍不止。過了十多日,嗷叫自斃。人民割肉煎油,可以燃燈,光明勝常油十倍,但不能說是龍油,否則霹靂立時就要擊下來了。又天津洪水暴發,水裏有高十丈的大人,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形狀和廟裏的白無常似的,兩眼光芒四射,足大二尺,手巨如箕。頑童們把石塊投去,大人啾啾作聲。過了三天,方沒入水中。又五月有大星出東方,周圍光耀十丈,大約如鬥。黃昏出現,五更星忽化作五顆。變時有爆裂聲,火星四射,落在人民的屋宇上,就此火燒起來。後來那顆大星,竟一更變化一次,或一更變化兩三次。
每化一次,總得落些火星下來。一天那顆星驀地和雷般大響了。
要知那星怎樣作響,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朵朵金蘭獻忠殺四川滔滔洪水闖賊淹西鄉
卻說那顆大星,一天忽然響了起來,半空裏好似雷鳴,人民嚇得四散躲藏。那裏響了一會,轟然的一聲,墮在地上,化了長數十丈,大百餘圍的一塊巨石。房舍屋宇,一時壓碎了不少。又蒲城縣中,農人王小山家,園中瓜果,都結成人頭形,眼鼻口耳,歷歷如繪,只是面目,沒一個不作愁眉痛哭的狀態,識者早知是不祥之兆。又河北小兒,偶在荒地上游戲,見一個衣敗絮的人,突額陷睛,面有白毛,長約數寸,口角流涎,臭不可近。衆小兒不知他是個屍怪,大家取了一根木棍,在後追逐,白毛人飛步狂奔,直竄入破棺中,忽忽不見。衆小兒大譁,市人聞聲來瞧,聽了衆小兒的話悅,以爲棺中有人出入,必是殭屍無疑,日久必至噬人。
於是一倡百和,把那空棺升到空地上,待揭去棺蓋時,棺中滿貯着白毛。見風四處亂飛,掩蔽天空,好似下雪一般。衆人看得目瞪口呆,也不識它是什麼怪異。誰知過不上十幾天,河北的病疫大作,叫做羊毛疫。患着的人,但覺鼻管中微微聞到了羊騷氣,連打幾個寒噤,就此氣絕了。當時謠傳,謂染羊毛疫的,系食茄而起。有人將茄子切開宋驗看,果然茄子的腹中,有微細的羊毛無數。人民由是相戒不敢食茄。那些患羊毛疫的,也有一種治法,如其人覺得鼻孔裏微有羊毛騷的氣味時,在未打寒噤之前,急將兩手的中指第二節,以刀剮開,細視有羊毛三四莖,用箝箝出,病就可愈。倘聞得羊騷味後,已打過幾個寒噤,那是受病已深,不可醫治了。就是依法割開中指來,羊毛必然變了黑色,即使箝出人也不中用的了。
又太原民李良,男體化爲婦人,和田中的農夫,在稻田裏交接,受娠後生下一個小孩,卻是陰陽兩體的。不到三天,李良和小孩同時死了。又宣城的城門,忽然流出血來,猩紅有腥羶氣,一晝夜不止。護城河的水都變了赤色。又京師的城門,夜有哭聲,好似少婦啼哭一般,人民相顧驚怪。又鳳翔地方,山中有大鼠,小如狸,大如犬。初入村鎮,只偷食人家的雞鴨之類,逐漸能啖大畜了。牛馬若被鼠瞧見,羣鼠一鬨上前,大的齧牛足牛頭,小的鑽進牛腹中,直待喫盡了腹中的五臟六腑,才由裏面咬出來,再喫外面的皮肉。日子久了,鄉村中的牛馬雞犬羊豕都被大鼠食罄了,便乘夜到百姓人家,來偷小孩喫,後來竟白日喫人。村人集隊噪逐,往往被鼠鑽入腹中齧死。
又浙江一帶,夜裏天天鬼哭,聲如老梟,極其悲哀。凡流賊將到的所在,隔夜先有鬼兵經過,也一樣地披甲持矛,形跡儼然生人,也有騎馬的,馬蹄聲得得不絕。但一經看的人多了,鬼影便自行消滅,時人稱爲陰兵。又柳城鬼皆夜啼,人民不能安寢,大家焚燒冥錠。便有無數的鬼影,來攫錠箔。又京中人民,畜了雄雞,羽毛都變了赤色,長大至五六十斤,識者說是鶩,所見之處,必至亡國。祟禎三年,湖北天雨紅雨,又雨白魚,重有十餘斤。又雨白米,米皆腐臭,不能煮食。襄陽天忽雨豕百餘頭,重只五六斤。蜀中天雨黃牛,人民因爭搶牛,自相殘殺。又乾清門奉天殿上,有大鳥墮地上,化爲披髮的厲鬼。
侍衛追逐,鬼哭出乾清門,到皇城牆下,轉眼不見。
又杭州有少婦,產一黑眚,下地便能步行。產婦驚死,黑眚奔出門外,驟長丈餘。沿路攫小孩亂嚼,被人民擊斃,流黑血鬥餘,滴入河中,河水變黑,居民汲飲,瘟疫大起,死者遍身發黑。只要飲大黃汁一碗,嘔黑水一斗便愈。然等到大家知道治法,人已死得不少了。這些怪異,都在崇楨初年,熹宗末年所發見的。做書的說到這裏,怕讀者嫌太麻煩,還有許多怪事,只好不講了。
再說張獻忠和李自成,同在高迎祥的部下,兩雄相遇,當然不能久安的。過不上幾時,獻忠便自引本部人馬,奔到陝西的米脂縣,和他結義弟兄楊六郎、一片絮、滿天星、大石樑、金羅漢、鐵牛精、白水獺、掠地虎、馬猴等,稱結義十弟兄。
佔據了米脂的十八寨,獻忠自號八大王。講到張獻忠,是陝西延安人膚施,他的父親張祿,本販馬出身。當獻忠未生的時候,有一段神話直傳到如今,且把他記出來。
膚施地方,有一所東嶽廟,東嶽神很是靈顯。其時有個秀才羅自穎,學問很好,只是文章憎命,屢試不第。羅自穎以貧困的緣故,就在東嶽中,設帳授徒。夜裏便假僧房,食宿都在廟中。一天將要五更,羅自穎便急起溺,經過後院,聽得大殿上,有呵殿站班的聲音,自穎十分詫異,忙到大殿的佛龕後面張望。見大殿上燈火輝煌,衙役雁行兒排立着,案上高坐着冕冠袞服的帝君,旁立藍臉赭須的判官,靜悄悄地過了一會,聽得那帝君發言道:“將天煞星帶上來!”聲猶未絕,衙役牽上一個黑麪赤發的厲鬼來,赤足跪在案下。帝君說道:“命你往投張祿家中,不得延誤時刻!”厲鬼應聲,忽然不見。羅自穎看得明白,心裏喫驚道:“天煞星下凡,人民必有一番浩劫。
”想着躡手躡腳的潛回寢所。
第二天上,羅自穎向村中去探問。果然有個張祿的,昨夜生了一個兒子,自穎便暗暗記在心上。光陰荏苒,轉眼是天啓二年,張祿的兒子已有十二歲了,由他的母親楊氏,送到東嶽廟中來附讀。因鄉村地方,識字知書的人是很稀少,難得有個秀才先生,在村中教書。一村的孩子,都要送到秀才先生處來讀書的。張祿的兒子進書塾時,羅自穎把他仔細一瞧,不禁嚇得毛骨悚然。原來那孩子的相貌和那天殿上所見的天煞星一般無二,也是黑顏赤發,雙目炯炯有光,形容十分可怖。當下那孩子拜了羅自穎做先生,自穎替他取名,叫做獻忠,從此張獻忠天天來塾中讀書,他的性情異常頑皮,動不動和同學們廝打。
獻忠天生力大,塾中的學生,沒一個不見他畏懼。獻忠見人家怕他,越發橫行無忌了。羅自穎知道他是天煞星轉世,心上要想設法打死他,以救遭劫的生靈。但自穎一起這個念頭,晚上就有人在他耳邊叫道:“張獻忠是來應劫數的人,切莫要難爲他!”自穎聽了嚇得心膽俱戰,由是便善視獻忠,不敢和以前般地捉弄他了。
獻忠到了十七歲上,他父親張祿,往順慶四川屬販馬。
驅着五六十匹高頭駿馬,經過順慶街上,中間一匹馬,忽然下起糞來,恰好在一家土豪的門間。那土豪怒張祿有意糟踏他,喝令張祿把馬糞喫盡。張祿再三地哀求,願把街上的馬糞掃除了,然後焚香請罪。土豪不肯答應,就喚出一班惡奴來,將張祿捉住了,強把馬糞灌入口中,把個張祿弄得奄奄一息。回到家中,又氣又惱,不上幾天,竟死在順慶寓中。張祿的同夥回來,把這件事告訴獻忠的母親楊氏,楊氏哭哭啼啼地,叮囑獻忠,要替他父親報仇。
獻忠聽在耳朵裏,就和金羅漢等結義十弟兄,在十九歲的那年,聞得王嘉胤作亂,獻忠同了鐵牛精等九人,去依附嘉胤。
嘉胤被曹文詔所破,獻忠等又去投奔高迎祥。以與李自成不睦,自引了三千多人,和結義的兄弟九人,奔回米脂,據十八寨稱王。於是獻忠議往順慶,給他的父親復仇。先把陝西膚施的人民,把來開刀。十個殺星,各領了三四百人,向各村各鎮,見人便斫,連延安的官吏家眷,也一併殺個乾淨。惟有逢着姓張的人,獻忠認是同宗,一概赦宥。還有獻忠的先生羅自穎,獻忠念他五年教授的恩典,也算不曾殺的。餘下的不分男婦老小,一古腦兒殺卻。這樣地殺了一陣,大家會軍在一起,命左右開了酒罈,猜拳行令的狂飲起來。酒到半酣,獻忠笑着說道:“咱欲替老子報仇,如今咱的老母也死了,例不曾問得仇人的姓名,這時就殺到順慶,從哪裏去找仇人?”衆人見說,也都躊躇不答。忽左右進道:“鍋中熱酒,把酒器設在鍋內,酒和水一起混合,須要另開一罈了。”白水獺性急忙說道:“你們只拿鍋中的水取來,把一鍋的水喝盡,酒自然也在肚裏了。”白水獺說得無心,獻忠聽了大悟道:“咱們不知仇人是誰,現在不管他是順慶,是漢中,但把四川的人一齊殺完,仇人當然也殺在裏面了。”金羅漢拍手大笑道:“這話有理,俺們就這樣幹吧!”席散,分兵四路,楊六郎、大石樑爲第一路,金羅漢、一片絮、滿天星爲第二路,白水獺、鐵牛精爲第三路,獻忠自和馬猴、掠地虎等爲第四路。分撥而定,由華陽等處,一路殺入。
其時的四川地方,人民奢華已達極點,淫風之盛,爲從來所未有。婦女的裝束,光怪陸離,見所未見。平常人家的女兒,衣必綾羅,食必膏粱。衣服的炫奇,爭豔鬥勝,愈出愈奇。富家女兒,把衣裳做成和舞龍鳳獅象,或蝴蝶花朵。又用水晶琢成方圓的花朵,背塗擺錫,光明如鏡,也去綴在衣上,月光下走過。那晶光一閃閃的,遠望過去,真是霞光萬道,幾疑是月宮天仙下凡。後來衣角上又行一種金鈴,數十顆或數百顆,富有者遍身綴滿了金鈴,走起路來,叮咚作響,很是好聽。
當時有詠四川婦女詩的,中句雲:“十萬金鈴護嬌軀,令人一步一魂銷。”由這個詩上看來,蜀中婦女太奢侈,也可見一斑了。還有婦女的裙子,多半是用白羅的裙上以紅絲碧線,繡成風流的詩句。那些大家閨秀,都請名士宿儒,撰成香豔的詩詞,一首首的繡在裙上。繫了這種裙,盈盈地在市上經過,大家無不注視繡裙,賞鑑裙邊的文字。有幾條最佳的繡裙,詩兒又新穎,繡工又精緻,系在身上,誰不喝一聲彩?士人們所說的,石榴裙下誦豔詩,就是指繡裙的佳妙和講究。繡裙以外,便是研究裙下的雙勾了。那時川中的女子,最考究的是一雙纖足,真是裹得那足兒纖不盈指,又瘦小,又尖柔。當年的凌波,怕也及她不上咧。而且所着的繡鞋,其時流行一種高底、厚約三四寸,系用檀木雕琢成的,裏頭藏着降檀雕就的蘭花或梅花,高底下面開個小孔,恰好漏出一朵梅花。婦女們穿在腳上,每跨一步,足底下便漏出一朵梅花,又有在鞋底內置香末的,底上的小孔,卻雕成花形,香末漏在地上,也成一朵朵的花兒。
這個名兒,就叫做步步嬌。
川中的乞丐,拾了婦女們腳下漏出來的降檀,去燒煮食物,一時四野香氣四布,煙陣迷漾。那檀香是高貴的香類,專燒與人佛的,怎經得婦女們腳下的踐踏,再去燃燒,豈不要穢氣沖天?四川人民的遭劫,一半也是婦女們太糟蹋得厲害了。總而言之,國家將亡,奇出異樣的事,自會有人做出來了。有人說:“川人奢靡太甚,淫風過熾,因而上千天怒;降下這張獻忠來,殺盡四川。”
閒文少敘,言歸正傳。再說張獻忠分四路殺到蜀中,時四川自奢崇明亂後,守吏大半是尸位素餐的。一聽得賊兵大至,文的慌做一堆,武的攜眷逃命。有幾處的武官,甚至藉着賊盜的名兒,縱兵放火打劫,所以當日有強盜官兵的名兒。獻忠一路占城奪池,勢如破竹,三日中連下十七城,官民都爲喪膽。
那些守城的人馬,誰還有心交戰?竟一窩蜂地吶喊一聲,各自開門降賊去了。張獻忠迭陷平武新津等二十二縣,長驅直入,不日到了成都,下令屠戮。
楊六郎、大石樑等,殺奔南路,獻忠自殺東路,一片絮、滿天星、金羅漢等殺西路,馬猴、掠地虎等殺北路,白水獺、鐵牛精等,殺戮中路。五路人馬,各處焚掠戮殺,男女老幼,見人即殺。獻忠見四川婦女,多是纖足,即令兵士,專斫婦女的金蓮。每兵一人,至少獻小腳十對。否則殺無赦宥。於是三四千賊兵,搜尋婦女的纖足,遇見女子,不去殺她的頭顱,只削了雙足便走。不到半日功夫,軍中的小腳,堆積如山。獻忠命將許多纖足,架起一座座的寶塔來。擇纖足中最小的,把它做了塔頂。霎時之間,堆成寶塔七八座。獻忠又下令,拿女足堆就的浮圖,一併架火焚燒。兵丁忙着搬柴燒火,轉眼烈焰騰空,火光燭天。人足上本來有油的,一經着火,人油四溢,延及民房,也燒了起來。臭惡的氣味,遠播數里。
可憐那些講究凌波纖足的婦女,平日繡履雕花,把一雙金蓮研究得尖瘦柔窄,走起路來,務求姍姍蓮步,所謂香鉤三寸,動人憐愛。萬不料來了個煮鶴焚琴的張獻忠,把那些纖纖蓮瓣,斫下來付之一炬,全沒一點愛惜之心。只是便宜了祝融氏,大可以將許多蓮瓣,仔細賞覽他一會呢。獻忠殺了一日夜,心裏還以爲未足,又命鐵牛精等,挨戶搜殺,接連殺了三天,成都地方的人民,已十分中殺去五六。一時人殺的多了,計點不出數目,令斫手臂爲記。兵士殺人,每隊中各舁竹籮數百隻。殺一個人斫臂投籮中,等籮都置滿了,便檢點一過,去傾在威鳳山下。這樣的又殺戮了三四天,人臂越積越多,自城北威鳳山起,直到城南桐子園,連續八十餘里,都堆滿了人臂,高若山丘。
獻忠着左右檢點所殺人數,除東路是獻忠自己擔任,殺戮的人數不計外,南路楊六郎等,殺男子十五萬五千四百四十三人,女子十四萬一千九百十六人;金羅漢等殺西路,男女共十九萬四千八百七十七人,小孩六萬七千三百零一人。北路馬猴等,殺女子三十三萬九千四百十二人,男子二十八萬七千六百人,小孩十二萬三千一百人。白水獺等領中路,殺人也算最多,殺男子共五百六十三萬七千七百九十一人,女子七百九十五萬二千三百十六人,小孩一百三十三萬六千八百十五人。四川經這一次的大劫殺,真是殺得道無行人,雞犬不留了。
獻忠在成都大殺了半月,便架起大舟,一路順流殺下。經過洞庭湖時,向洞庭君佔休咎。初佔不吉,再佔如前,三佔大兇。獻忠怒不可遏,叱左右毀洞庭君像。凡大殿上神像,都被他打得粉碎,下令解纜啓行。船到中流,大風忽然驟至,大舟翻覆二十餘艘。獻忠益發大怒,自己駕了巨艭,往來駛行,幾乎顛入水中。獻忠命駛船近岸,大罵道:“風大不叫咱渡江咱就不用船隻了。”當下命兵丁將大舟連結起來,把所殺的男女屍首,一齊搬到船內,上鋪硫磺等引火物,乘風燒着。數千艘火船,任其隨風擺盪江中,綿亙九十餘里。到了晚上,火光映在江上,滿天盡紅,遠照百里。這樣地焚燒了三四晝夜,火猶不息。獻忠棄了船隻,仍回到成都,自稱大西國王。
那時李自成在陝西,任意劫掠。陝撫孫傳庭,領鐵騎剿賊。
闖王高迎祥大敗,被孫傳庭圍住,迎祥衝突不出,與僞都督劉哲,爲孫傳庭擒住,解往京師,下旨磔死。自高迎祥死後,賊衆沒了主腦,於是擁李自成爲闖王,退守陝北,據萬山叢中,依險自固、孫傳庭因地勢不熟,不敢輕進。自成便率了部屬,和新來相附的紫金梁、掃地王等,進撲西鄉。令尹伍應元,招養民兵三千名,登城守禦。自成密使軍士,堆石成壘,乘雨薄城。應元忙命民兵,縛巨木於城上,用壯丁十餘人,舁木下擊,賊兵死傷數百名,大喊潰散。自成大怒道:“西鄉一個小縣,還這樣難攻,休說是爭天下了。”
說着親執大刀,督兵攻城。一面暗在城下,掘地道進去。
卻被伍應元覺察了,急引河水護城,水灌入地穴,自成的掘洞兵丁,都淹死在穴中,自成咆哮如雷,限兵士即日破城。牛金星進道:“西鄉城小,伍應元那廝,守備得法,強攻是沒用的。
我看西鄉東首,正臨石河江,若將石河江上流堵住,灌水進城,哪怕城內不自亂麼?”自成大喜,便依了牛金星所說。那石河江上的水勢很急,狂瀉進城,霎時哭聲大震,落水死的不計其數。應元在城上望見,知道大勢已去,就望北叩了個頭,自刎在城牆邊。自成人馬進城,一面放了河水,下令屠城。唯年少美貌的婦人,卻並不殺戮,由自成親選了美女四十名,餘下的都賞給了部下將士,是日賊中大吹大擂,歡飲着得勝酒。大家正喫得高興,猛聽得城外喊聲大震,賊兵喫了一驚,不知喊聲是什麼,再聽下回分且解。
第九十五回遷怒幺麼轅門堆死鼠殃及泉下室內污豔屍
卻說李自成破了西鄉,正在和諸將歡飲,忽聽得城外喊聲大震,左右報孫傳庭率兵追來了。自成聽說大驚,慌忙起身離席,飛上禿鞍馬,望北而逃。牛金星挾着大刀,從後趕上,保着自成出了北門。幸得官兵不曾知道,只圍住東西兩門。其時城中賊兵沒了指揮,不覺大亂,自相踐踏。縣署門前,百姓放起火來,接應城外的官兵。孫傳庭已打開西門,大軍一擁而入,賊兵不知所措,紛紛潰散。掃地王和紫金梁,引了三十多騎,也逃出北門。賊兵鬨然逃竄,爭出北門,勢如潮湧一般。孫傳庭部下游擊周順源,領了一千五百名步隊,也趕到北門來追殺,賊兵無心戀戰,各自抱頭逃命。這時掃地王等,只顧向前狂奔,追上了李自成,一直望冷僻小路而走。那周順源大殺了一陣,自知兵少,恐中賊人的埋伏,即勒兵不趕。
自成等逃了一程,見官兵不來追趕,喘息方定,收了敗殘人馬,計點起來,共損失馬步兵士千餘名,傷者不上百名。自成正要整隊西進,忽探馬來報,方纔攻城的官兵,不過兩千多人馬,由遊擊周順源統帶,並非孫傳庭親至。自成聽了,不禁頓足道:“咱們上了當了!”忙傳報事的人,早逃得不知去向。
原來是官軍中奸細所假扮的,故意說是孫傳庭到了,以煽亂李自成的軍心,官兵好乘勢攻城。誰知自成膽小,真的被他們嚇得逃走不迭。及至聽了探馬的報告,才如夢初醒,恨恨地說道:“咱們這許多人馬,反被他一二千人殺敗,不是要慚愧死人嗎?”說罷待要回軍再去攻城,牛金星勸道:“西鄉不過一個小城,何必用這樣全力?不如棄了它西進,將來養精蓄銳,再圖報復不遲。”自成沉吟了半晌,於是下令進取西安不提。
再說張獻忠據蜀稱王,歸附他的流賊倒很是不少,勢力就一天天地浩大起來。可是獻忠生性殘忍,雖然擁衆稱王,他的賊性卻仍舊不改。每擇美貌婦女多人,令卸妝侍寢。到了姦淫既遍,叫左右架起大鍋,洗刷侍寢的婦女,就鍋中蒸煮。不待煮熟,便帶血大嚼。又捕小兒數名,鍋中熱油,擲小兒入油內,任其叫嚎跳躍。獻忠看了大笑,便拔出刀來,戳了鍋中的小兒,夾油亂齧,直喫到皮盡見肉。尚有餘肉,即賞給兵士們去下酒。
又築高臺丈餘,四圍用木柵攔住,逮十三四歲的童子,驅進臺中,多至三四百人,命兵士在臺下放起火來。衆童子沒處逃命,只在木欄內啼哭奔逐,漸至相抱着焚斃。
獻忠見童子們奔逐的當兒,笑得嘴都合不攏來。等到燒死,把童子一個個的揀出,劈開頭顱,取腦髓大啖,名叫薰香肚。
又系少婦多人,開膛破腹,取出腸胃,投入穀米草豆.牽馬餵食,謂可以使馬肥壯。有一天的三更,獻忠正擁着豔姬熟睡,猛聽得鼠聲嘈雜,把獻忠的好夢驚醒。獻忠大怒,親自起身,持刀尋覓鼠子,一時又找尋不着,氣得獻忠咆哮如雷,下令道:“兵士們盡力捕鼠,每人須交鼠十頭。如不滿者,均殺無赦!
”這個令兒傳到營中,兵士們又驚又駭,於是大亂起來,有掘土挖石的,有推牆倒壁的。有哄入百姓人家,挖板鋤地。大捕鼠子。村鎮市廛中的房屋,都被獻忠的兵士,拆得梁倒椽脫,磚翻瓦亂,大家拼命地搜尋鼠子。那些人民,半夜中給兵丁們打門進去,毀櫥拆牀到處捕鼠。這一夜,城中人聲鼎沸,火光燭天,百姓從睡夢中驚醒,都站立在門外發抖。兵士們卻麕集房室中,把地磚盡行揭起,一面找了捕魚的網兒,將舍宇的四面罩住。十幾個兵丁,向着地穴壁隙中,用竹帚吶喊驅逐。大小鼠子不得安身,一齊逃竄到穴外,都投入網內,喫兵士們亂棒一頓打,盡數死在網上了。這樣地大鬧了一夜,天色破曉,兵士們各囊了死鼠,來轅門繳令。一霎時間,轅門前的死鼠,猶若山丘,自大道前直堆到甬道外面,統計死鼠,不下千百萬頭。獻忠命搬往荒場中,燃火焚燒,臭氣觸鼻,令人作嘔。
獻忠又在川中,開科取士,着僞學士嚴錫臣爲主試官,共錄取七百餘名。獻忠令掘大坑,深三四丈,將錄取的士子,盡推進土坑,立時活埋。並自爲武科典試,下諭習武的人民,皆可投考,中者賞千金,授職千戶。那時熱心功名的武秀才,聽說有這樣的好機會,又貪他重賞,便紛紛報名投考。獻忠傳集了考武的士人,先令使刀弄槍,射箭等等,前後互較氣力。中式者立在紅旗下,不中式的立即斥退。這一場考試,取得武舉人三百六十餘人。獻忠叫士兵牽了健驢三百餘頭,令三百多個武舉人,人騎一頭。那健驢的尾上,都繫有紙炮無數。於是使衆武舉騎驢排隊,兵士持銃後隨,獻忠一聲令下,兵士把驢尾上的紙炮燃着,乒乓之聲大作。驢子受驚,向前奔走。兵丁又把銃在驢後亂放,並鼓譟吶喊,向驢追逐。羣驢嚇得屁滾尿流,在空地上亂躍竄突,騎驢的武舉,都從驢背上直摜下來。後面的馬隊擁上,只一陣地踐踏。可憐那些武舉,官倒不曾做得身體已先踏做肉泥了。獻忠看得高興得了不得,自己也策馬狂馳,在人體上亂踐一會,才緩步回營。統計張獻忠的所爲,大都類此,其慘酷和殘忍,流賊當中,可算他是個魁首。李白成已算得殘暴的了,倘與張獻忠比較起來,似乎還遜獻忠一籌。你想獻忠的爲人,厲害不厲害?
再說李自成進取山西,正值山西大旱,民不聊生。一般略具勇力的百姓,早已投身綠林。殘弱的無所得食,便去掘些樹皮草根充飢。後來連草木也喫完了,萬分沒法。只得殺人爲糧,先食子女,再食妻子,自己的家裏喫完了,便往外面去搶食。
見人家殺了女兒,還不曾破肚,兇橫地上前去,割了一條腿便去。等到那殺女兒的人來迫,搶腿的人,已逃得遠遠的了。那人追趕不上,只好回去,哪裏曉得到得家中,殺倒在地上的女兒,全體被人偷了去了。
那人氣得眼睛都發了黑,提起刀來,要待自刎,猛聽得背後有人說道:“你既願意自殺,何不把你送給咱們充飢?”話猶未了,便來扳住那人的臂膊,奪下手中的刀來,啪哧的一響,斫了一隻手臂,飛也似地去了。那人痛倒在地,還沒有喊出痛聲,忽見鄰人走來,不問三七二十一,斬了那人的一隻左腿,竟自去煮食了。待到斬腿的鄰人再要來斬時.那人已被別人斬得只剩一個頭顱了。那鄰人笑着,捧起頭顱來說道:“就這個頭兒,也可以當得一二餐。”這句話才說完,背後飛過一把刀來,把鄰人的左手和他捧着的頭顱,一併斫下來,提着大踏步走了。那鄰人不敢去追,否則便要成俎上的臠肉了。
又有一家人民,實在餓得過不去了,子女又不忍殺,以爲媳婦是外人,且把她殺了充飢吧。老夫婦兩個,在那兒祕密商議,被那媳婦聽見了,嚇得心肝膽碎,忙三步兩步地走出門外,望自己孃家奔逃。到了母家,見父母也餓得要死,便含着眼淚,把夫家翁姑要殺她當餐的話,告訴了一遍。父母見說,連聲贊她是孝順女兒。父親還拍着她的肩胛笑道:“咱們有這樣一個肥女兒,自己不喫,倒去給婿家受用麼?”說罷拔出刀來、把他的女兒斫翻在地,弟兄們幫着草草地滌洗了,正要下鍋煮食,不料她女兒的丈夫,已趕來追討妻子了。
那嶽翁見女婿來了,不但沒有愧色,反而大喜道:“女兒既回來了,還要送一個添頭上門,咱們有這兩個糧食,又有十幾天可以活命了。”女婿聽得這種話說,知道岳父母不懷好意,連妻子也不要了,慌忙回身逃走。那嶽翁已持刀趕將出來,把女婿的手臂拖住,斫下一隻臂膊道:“饒了你吧!”說着捧了臂膊,一家歡歡喜喜地,去煮食他的女兒去了。你想山西饑荒到這個地步,並人食人也帶搶帶奪,還有什麼的官府治吏?所以李自成的兵馬一到,好似入了無人之境,竟一個官兵也沒有碰見,安安穩穩地進了山西城。只見城中屍首滿堆道左,百姓十室九空,街道上都是些粼粼白骨。自成因沒有什麼可以搶掠,只得回出了山西,向各地一路劫掠過去。由河南輾轉到了江南,直趨六安,從六安攻入鳳陽,沿途放火,焚燬市廛和民舍。又把鳳陽所葬的皇陵,也一併焚去。
自成聞得鳳陽多唐宋人的古墓,墓中大都有金珠寶貝等殉葬品物。於是下令在山麓草地,樹木蔭茂的地方,不論新舊的遺冢,一概發掘。兵士在郊外,掘着一處墳墓,棺木異常的長大,棺中有玉鼎玉碗之類,盡是秦漢時的玉器。自成大喜,由是掏墳更比前起勁了。一天在鳳陽的城郭東牆下,掘到了一個地穴,地穴裏面,四周用白石砌成牆壁,探首下去,隱隱尚有火光。兵士不敢下去,忙來報自成。自成親往看了一會,對兵士們說道:“這是從前王侯或帝王的古墓,其中定有寶物,誰敢下去,每人賞五百金。”兵士們聽了,便燃起火把,發一聲喊,紛紛走入穴中。過了半晌,由一個兵丁上來說道:“穴內有兩扇石門,緊緊地閉着,卻推不開它。”自成令多下去幾十個兵丁,各拿着石錘鐵耙等等,前去攻打石門。轟然地一響,石門打開,裏面萬弩齊發,兵丁射倒的很是不少。
自成大怒道:“死人的巢穴還這樣厲害,咱們活人反弄不過他麼?”當下令兵士張了蠻牌下去,走進石門,正中是一所大殿,建造得畫棟雕樑,十分精緻。大殿的佛龕內,坐着一個檀木雕就的女神,望上去眉目如生,栩栩欲活。兵士們也無心瞧看。轉過了佛龕,後面又有一重石門.卻是半開半閉的。待推進石門去時,猛聽得砉的一響,十幾把鋒利的快刀,齊齊的劈將下來。兵士們幸虧躲避得快,但有兩個人,已被刀截做四段了。這時進石穴的兵士漸多,自成同了牛金星、掃地王等,也親自走下石穴來,吩咐兵丁,用鐵棍架住了門上的鐵板,那飛刀就不能下來了。大家走進殿後,見是一併排五間平房,屋頂上接着一盞大燈,火光尚閃閃不絕。那燈底通着下邊的油缸,缸大約七八石,三缸以竹筒連綰着,缸中的油,點去得一半多了。
那五間平房的後面,還有一間精室,兵士們推進內去,卻並無機械設置,室內但覺陰氣森森,寒冷逼人,猶如嚴冬。四周所陳設的,是石凳、石榻、茶竈、藥爐,無不齊備。正中一座石臺,石臺之後,是用白石鑿成的一座蓮花臺。臺旁雕欄石柱,龍鳳飛蟠,雕琢異常地工細。蓮瓣的頂上,架着雕龍紋的石棺,長約丈餘,寬大逾於尋常。自成一面在石室內瀏覽了一週,命兵士舁下那口石棺來,直抬到石室的外面,那些兵士們不知石棺內是什麼寶貝。大家鋤的鋤、鍬的鍬,七手八腳地一頓亂打,火星四迸,石棺未曾動得分毫。自成詫異道:“那白石怎麼那樣結實?”說着就石棺四周細看,見棺蓋的沿上,鑿着兩個石筍,兩邊鑲合攏來,似石鎖般扣住,所以不易打開。
自成沉思了半晌,如有所悟,把鋤頭輕輕地向石筍上一點,啪地響了聲,那石棺蓋就漏出一條縫來,兵士們再併力向前將石棺的蓋兒舁去。裏面顯出一口銅棺,沿石棺都鋪着水銀,那銅棺已被水銀逼得成了銅綠色了。自成又命將銅棺打開來時,大家不覺喫了一驚。原來棺內臥着一個鮮衣濃妝的女屍,頭戴紫金鳳冠,身披繡龍錦袍,肩垂流蘇、羅裙鸞帶,儼然是個皇后打扮。面目嬌豔如生,一雙盈盈的秋水,含笑嫣然,真是萬種媚嫵,哪裏是什麼死屍,竟是一個月貌花容的美人。李自成的爲人,本來是個好淫嗜殺的強盜,他自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佳麗,不由地饞涎欲滴,呆立着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那時一班兵丁,忙着奪取棺內的金珠玉器。就中有一對白玉琢的獅子,光潔晶瑩,白膩如脂,大約是最貴重的殉葬品了。兵士們大家爭執,把一隻玉獅墮在地上,跌去了一個尾巴。寶物落在這些傖夫手裏,也算得玉獅的厄運了。自成被他們的鬧聲驚覺過來,再看那女屍,實在越看越愛。便令牛金星,押着兵士們,將女屍舁往城內署中,自己就走出石窟去了。當自成回到署內,小兵已抬着女屍進來。自成命安置在內室的榻上,一面叫廚役擺起筵宴,一個人獨酌獨飲的,喝一杯酒,回頭向那女屍瞧看一下,越喝越起勁,也越是看得高興。
這樣地喝了有數十大觥,自成已有幾分酒意,忍不住走到榻前,把女屍身上的繡衣羅裙,慢慢地解去,露出雪也似地一身玉膚來。觸在手上,細膩柔滑,無論什麼沒有這樣的柔膩,所惜的就是少一口氣息,玉體冷冰冰的,未免減色一點。自成這樣撫摩玩弄,不由地情不自禁起來,便把那女屍一摟,生死異途,居然做了一出鴛鴦同夢。正在這個當兒,忽見女屍的口中,微微露出一縷金線來,自成不知就理,伸手把金線一牽,牽出一顆精圓瑩潔光潤可愛的明珠,約有龍眼般大小,光彩燦爛,眼見得是粒稀世的奇珍。自成方取在手裏把玩,猛見那女屍的玉容變易,由白轉黃,黃又變成紫色,瑩潔滑膩的玉膚,也變做了暗黑色了。口角眼鼻,都流出淡紫色的血水來。自成喫了一驚,還用手握女屍的玉腕,玉腕應手脫下。霎時間一個豔麗如生的香軀,立刻腐潰得不成模樣了。自成看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
恰好牛金星進來白事,自成只好被衣下榻,便將女屍的變異,對金星說了,又將明珠遞給金星瞧看。牛金星說道:“這叫夜明珠,是無價之寶,不知從哪裏來的?”自成說是女屍口中的。金星說道:“怪不得屍首要腐潰了,須知珍珠是能保身的,雖千百年可以使得死屍不腐。一經把珍珠去掉,那屍體着了空氣,自然要腐化開來了。”自成見說,連連磋嘆,懊悔不迭,可是已來不及了。當下由自成喚兩名小兵將腐爛的屍體收拾起來,去置在銅棺內,仍埋入石窟,石窟上還立了一塊石碑。
到了現在,聽說那塊石碑的遺蹟尚在。但這石窟中的豔屍,究竟不知是哪一代的皇后。有人說是唐朝的,也有說是宋朝的。
總說一句,逢着了李自成,算這死了幾百年的死屍晦氣,無端地被他糟踏了一回,且按下不提。
再說督師袁崇煥,自殺了毛文龍,組織邊地戍衛,備滿兵入寇。哪知毛文龍部下,有兩個勇將,一個叫孔有德,一個叫耿仲明,這兩人很替毛文龍不平,便暗暗地去約通了滿洲兵,密使部兵做了鄉導,引滿兵入龍井關,從大安口直達遵化州。
警報到了京師,祟禎帝大驚,忙召周道登、徐光啓、梁鴻訓、成基等一般大臣商議。成基主張詔頒邊師入衛,並薦前尚書孫承宗爲督師,以御外侮。崇禎一一依了,命徐光啓草詔,一面召孫承宗入朝,詔書才得頒佈。遵化州失守的警報又到,崇禎帝急得沒了主意。幸虧孫承宗致任在都,即時奉諭入覲。崇禎帝即拜孫承宗爲兵部尚書,兼中極殿大學士,着令視師通州,承宗受命,帶了隨從一十五人,飛奔出京。
到了通州,總兵楊國棟、巡撫解經傳,都出城迎接。承宗一一慰諭過了,親自挑選精壯,整備糈餉,和解經傳、楊國棟等,協力守禦、把一座通州城,安排得十分鞏固。這時召集邊兵,入衛京師的詔書,已到各處。督師袁崇煥、宣大總兵桂滿、江西巡撫呂之中,統了大兵,紛紛勤王。滿洲的太宗皇帝,卻迭破了薊州順義等地,警耗和雪片般飛來。京師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不安,崇禎帝也愁眉深鎖徹夜不眠。正在焦急萬分,忽報滿洲兵星夜退去了。不知滿洲爲甚退兵,再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風月無邊田貴妃制曲鬢釵留影吳三桂驚豔
卻說滿洲兵攻陷薊州,京師風聲異常地緊急,把個崇禎皇帝,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報邊關袁督師,親統大軍,與總兵祖大壽,宣大總兵桂滿軍,已抵北通州了。崇禎帝聽了,心上略覺寬了一些。又有內監求稟,滿洲兵已偃旗息鼓地退去了。原來滿洲的太宗皇帝,見明朝勢力尚盛,又見大兵雲集,就是奪了京師,也是四面受敵的。於是在薊州、順義各地,縱兵大掠了三四日,竟滿載歸去了。滿兵退去,京都就此解嚴。
袁崇煥便駐兵城外入覲崇禎帝,崇禎帝慰勉了幾句,崇煥退出。
到了次日,方要整備率兵回邊,突然的上諭下來,召崇煥在謹身殿見駕。崇煥忙進朝,三呼禮畢,崇禎帝勃然變色道:“朕待你不薄,你爲什麼通同滿洲,私聯仇敵?”崇煥未及回答,崇禎帝早擲下一封書來。崇煥拾起瞧時,掠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崇禎帝叱令錦衣衛,將崇煥逮繫入獄,候旨定罪。
大學士溫體仁、侍郎成基等,聞得袁崇煥繫獄,正不曉得他犯了什麼大罪。及至仔細一打聽,才知是滿洲人的反間計,暗下賄通了宮中的太監,捏詞爲袁崇煥勾通,並冒充祟煥的口吻,寫成密書,約滿洲即日進兵。內監將僞書傳進宮中,崇禎帝看了,不問皁白便把崇煥繫了下獄。
消息傳到了關外,滿洲太宗,聽說崇煥下獄,不禁大喜道:“袁蠻子去職,咱們又少一個對頭了!”那時侍郎成基,連上七疏,援救崇煥,崇禎帝纔有些轉意。不料魏忠賢的餘孽御史史範、僉事高捷,也進疏劾崇煥,賣國求榮,欺君罔上。崇禎帝本來疑心未已,見了這種奏疏,自然觸起他的怒氣來,立即傳諭,把袁崇煥凌遲處死。這道旨意下來,誰不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只是不敢多言,致累及自己。史範等又說前宰輔錢龍錫是袁崇煥的座師,曾私袒崇煥,所以崇煥敢擅殺副將都督毛文龍。又謂私結滿洲,錢龍錫實是主腦。崇禎帝這時深信史範、高捷的話,竟傳旨逮錢龍錫進京。
可憐這位致任的老宰相,年紀已七十餘歲了,龍鍾就道,進京聽勘。成基等見事兒逐漸鬧大,株連至前任宰相,當然忍耐不住了,便糾集了六部大臣,聯名上疏,代錢龍錫辯白,前後共九十餘人,凡上奏牘十七次。崇禎帝也覺有些心動,把置錢龍錫的大辟的廷議改了長系,結果將錢龍錫戍了定海。一場冤獄,總算了結。其時天下紛亂,萑苻遍地,外侮頻來。這位崇禎帝,自登基後,差不多沒有一天不在憂慮焦急之中。批閱政事,往往終宵達旦,辛苦勤勞,至於極點。明朝開國以來,要算崇禎帝最是勞瘁了。
崇禎帝有兩個妃子,一個是袁妃袁淑妃、晉貴妃,一個是田貴妃。貴妃陝西人,父名宏遇,遷居揚州。宏遇誕貴妃後,鍾愛異常。揚州本多歌妓,宏遇親選能鼓琴的妓女,納做詩妾,並令侍妾教貴妃鼓琴。又請了宿儒,使貴妃讀書識字。田貴妃的爲人,自幼就聰明絕倫。十二三齡時,已能吟詩作賦,每成一篇,總是秀豔典雅,傳誦一時。宏遇性情很是任俠,結交名士高人,幾遍天下,當時稱她做小孟嘗。田貴妃到了十七歲上,已是無書不讀了,更兼她的雪膚花貌,玉立亭亭,那種嫵媚婀娜的姿態,當時看見的人,誰不讚一聲好?那年恰值信王崇禎帝未繼統時,封信王選妃,結宏遇的故交,把貴妃送入信邸。信王見田貴妃生得端莊纖妍,就納爲侍姬。其時信王妃周氏是蘇州人,性婉淑貞靜,和田貴妃相處,倒很投合。後來信王又納了一個侍姬袁氏,容貌雖不如田貴妃,舉止還算幽閒,與田貴妃同侍信王,一般地寵幸。及至信王繼了大統,周妃冊立做了中宮,田氏晉了貴妃,袁氏晉爲淑妃,宏遇也不相上下。
怎奈此時天下多事,內亂外患,鬧得不可開交。崇禎帝憂心國事,終日宿在御書房裏,一個月中,進宮不到一二次。幸得田貴妃善侍色笑,崇楨帝每次入宮,總是愁眉不展的,但經田貴妃的婉言解釋,崇禎帝便眉開眼笑,憂慮就此盡忘。因這層緣故,崇楨帝對於田貴妃,也愛逾他妃。雖在警報迭至,軍事倥傯的時候,終忘不了田貴妃。往往偷個空兒,進宮和田貴妃談笑解悶。田貴妃又有小慧,常變移宮中的冠服舊制。無論什麼東西,被田貴妃更制過,便覺美麗悅目,令人可愛。崇禎帝見她更易,勝過舊時,也不加責問。
如皇帝的珠冠,本來用珍珠與鴉青石連綴成的。田貴妃把珍珠易去,綴上珠胎,再嵌上鴉青石,戴在頭上,便覺光彩燦爛,鮮豔無比。還有宮禁中的燈炬,系更縷金匼所制,望去果然美觀,光線卻不能映照到外面來。田貴妃拿那燈的四周,各縷去了一塊木桃形,繃上輕細的宮紗,燈光就四澈,一室通明。
從前皇極殿達宮門,御道上是露天的,炎夏烈日,嚴冬風雪,皇上往來,必張黃蓋。田貴妃以爲不便,命宮監們搭起竹架,上覆棕葉,翠綠蔥蘢,既可以避風雨,又不失雅觀。崇禎帝看了,很贊貴妃的敏慧巧思。它如宮中的月洞門小徑,只能兩人並行。一到了秋夏之交,草木茂盛,蔓延開來,路徑被草掩沒。
清晨經過,草上的露珠,沾人衣履,殊感不快。宮監將長草刈去,不到幾天,又是這樣了。一至秋深,黃花遍地,都垂倒道上,人們走路,踐踏得稀爛,石地上弄得膩滑難行,而黃花受了摧殘,也甚不雅觀。田貴妃見御駕經過,太監預爲清道,那不是麻煩得很麼?當下田貴妃親自指揮,以楊木做爲低攔,高約尺餘,護在小徑兩旁。從此石徑上十分清潔,再也沒有殘葉亂草礙人步履了,宮中舊例,貴妃所乘的鳳輿,都是小黃門舁的。田貴妃卻換了宮婢,崇禎帝點頭不止,謂田貴妃知禮。
崇禎帝在閒暇時,令老宮人們說宮中的故事。講到玉珍妃殉節一段,祟禎帝聽到慘然不樂。田貴妃侍側,即呼宮女香,鼓琴替崇禎帝解憂。貴妃的琴技很工,調絃和韻,高彈一闋,忽而鞺鞳如奏大樂,忽而幽細如嗚鳴笙簧。一闋既終,餘音嫋嫋,繞樑不散。崇禎帝擊節稱歎。
一天崇禎帝突然問道:“卿琴藝高超,系受誰人的指授?
”田貴妃半跪答道:“是臣妾庶母所親授。”崇禎帝似不甚相信。田貴妃是個乖覺的人,恐皇上疑心她有暖昧之行。過了幾天,向崇禎帝乞恩,召庶母進宮敘晤。崇禎帝即爲下諭。貴妃的庶母王氏,是揚州著名的花魁。貴妃的父親宏遇,以三千金替王氏脫籍,納爲簉室。王氏爲人也很聰穎,奉諭進宮。田貴妃就令她當着崇禎帝,親鼓一闋。但覺琴音嘹亮,低時如出谷鳴鶯,高時若暴風雷雨,又若行舟大江,江潮澎湃,波濤似萬馬奔騰。正彈得熱鬧時,徒聞砉然一聲,猶如裂帛,接着是叮地一響,如空山擊着清磬,幽遠彌長,直徹霄漢。這一聲過去,便戛然而止,萬聲俱寂,而耳畔似依稀尚有風雨之聲。聽得個崇禎帝神形如醉,不知不覺地呆了過去,半晌纔回復原狀。還連連稱讚是絕技。便命重賞了王氏,又着內監兩名,送她出宮。
後來國亡,田貴妃已逝世。王氏常對人講宮中的情景,什麼銀牀金爐,皇上賜她撫琴,坐的錦龍繡椅,玉案上置着八寶瑤琴,御爐中香菸縹渺,直透珠簾。那種富麗華美的所在,坐在那裏,幾乎疑入了天闕。又說田貴妃的宮內,無一處不是綺羅錦繡,滿眼是珠光寶氣。初踐其地,令人眼花繚亂,行坐不安,正不知置身在怎麼地方了。王氏講來,有聲有色,聽的人目瞪口呆。所謂野老談故國遺事,真有興亡今昔之感咧。這田貴妃不但工琴,又能譜曲。不論舊調新聲,經貴妃譜成曲兒,令官人們低聲輕唱起來,便覺得格外地悠揚動聽。崇禎帝令貴妃,把宮中的故事,製成新曲。每至開筵夜飲時,田貴妃親爲按拍,宮女們曼聲而歌。宮內故事,多悲哀幽怨的事實。宮女們歌來,蒼涼悽惋,悱側纏綿。崇禎帝聽了,免不得執杯欷欺,悽然垂涕。宮人們一面唱着,也爲聲淚俱落。霎時宮中,滿罩着慘霧愁雲,使人不忍卒聽。
田貴妃見崇禎帝動了愁腸,恐他傷心太甚,便令宮女,易韻變節,改歌霓裳豔曲。悽楚哀音,一變而爲繡靡佳曲,所謂檀板金樽,淺斟低唱。那歌聲的清越絕響,又覺得聆聲悅耳。
崇禎帝不禁也笑逐顏開,歡然飲暢起來。因笑着對田貴妃說道:“卿之歌曲,能令人忽喜忽悲,聽的幾乎做了傀儡,任你在股掌上搬弄着,要他笑就笑,要他哭就哭,所謂笑哭都由曲中來。
足見歌曲的一道,入人之深了。”田貴妃也笑道:“上古之時,本以樂立國,春秋必鳴大樂,以樂能移風易俗,懲惡勸善,正因爲入人之深的緣故。”崇禎帝點頭嘆息。於是令田貴妃製成百曲,頒佈各地,令人民兒童歌唱。曲中大旨,無非是導人於善。在崇禎帝的意思,欲借歌曲,以挽救當時的頹風。
誰知道這種歌曲,流行開來,一般人民和兒童,都唱得悲感蒼涼,音韻出於商聲,大似紂時靡靡之曲,遂成亡國之音。
因爲五音中宮商角徵羽,算商聲最是淒涼,也是最動聽。婦女大都喜歡商聲,這也是性之所近了。識者知道這商音流行,柔而不振,柔近乎陰,所以婦女好之。但是陰盛則陽衰,自然是佳徵。又有人說,商聲去而不返,必有大變。哪裏曉得不僅變亂,還要亡國咧。崇禎帝愛聽田貴妃的新曲,常常同她臨幸萬歲山、千佛崖。又登秋水一色處,即今之北海。崇禎帝徘徊遠眺,不由地慨然嘆道:“天下不靖,災荒頻年,百姓流離,哀鴻遍野,朕猶筵歌酒宴。從今日起,宜力加節儉,以濟災民,也是好生之德。”田貴妃聽了,立即卸去豔服,更了淡抹輕妝,並收拾釵鈿,及連年賞齎的金珠,共得三千餘金,令中官齎往京畿災賑外,充作賑資,崇禎帝深嘉田貴妃賢淑。
那時田貴妃父宏遇,官右都督副將軍,性極好客,一時衆望所歸,名士英雄,趨之若鶩。田將軍仗義疏財,名滿天下。
宏遇便在城西,蓋建起一幢大廈來,佔地幾百畝。所謂甲第連雲,殿閣巍峨,樓臺百尺,都是畫棟雕樑,丹飾粉堊,精緻無異皇宮。單講他那一座花園京師有田皇親花園,遺蹟猶存,在都下已算得獨一無雙了。園中亭臺山石、花草林泉,無有一般不全。闔園的四周,盡栽翠柏蒼松。紅樓一帶,在綠樹蔭濃中隱現。這種景色,多麼雅緻!
宏遇爲建這所別墅,怎麼打樣兒,看模型,足足鬧了有兩個年頭,才得造就。到了落成的那天,宏遇便大張宴席,懸彩掛燈。沿街還搭彩納的涼篷。從德勝門起,直到花園面前止,五彩濱紛,備極壯麗。一天到晚,燈火輝煌,照耀猶如白晝。
街上皆燃燈樹,光澈十里。天空也被映得通紅,遠處的人,還當是火警咧。那時滿朝的大小官吏,自宰輔以下,誰不要討好皇親,一時致送禮物的、道賀的,皇親府的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田宏遇和他兒子田雲岫,忙着應酬迎送。府門前鼓樂喧天,正廳上細樂雜奏,還是霓裳羽曲,南昆北劇,應有盡有。最後的內宅,都是一般王公大臣的官眷。扮演的歌劇,也都是十七八歲的妙齡女郎。說到這班唱歌的女郎,也很有來歷,因安徽的巡撫李留雲李是南京的落第舉子,聞得田皇親好義,千里相投。田宏遇見留雲文章超俊,談吐風雅,倒也甚是器重他。並在首輔溫體仁面前,竭力替留雲榆揚。體仁召見留雲,相談之下,十分投機。過不上一個月,上諭下來,放李留云爲徐州通判,三月擢淮揚知府,半年升湖南守道。待到田宏遇別墅造就,李留雲已做了安徽巡撫兼承宣使了。
李留雲感田宏遇推薦的功績,時思報酬。偵知宏遇雅好聲色,又值他別墅落成的當兒,便以三萬金購置豔姬二十四名,組成一班女子歌劇。那二十四名豔姬,均是秦淮一帶的歌妓,不但是技藝超羣,就是姿容,也都出落得如花似玉,秀麗非常。
田宏遇家中正大設筵宴,恰好李留雲的歌妓班送到。田宏遇見二十四名歌妓,一個個豔色如仙,自然喜歡地了不得,又得乘此娛嘉賓,真是一舉兩得。所以除照單全收外,賞給李留雲的來使紋銀三百兩。又親自寫了一封謝書,再三的向李留雲道謝。
使者去後,田宏遇便喚歌妓的班頭來,詢了劇目腳本,即刻令在內室扮演起來。那歌妓班的班頭謝氏,是個半老徐娘,專一出入親王府第,教授姬妾們唱歌的。
謝氏的父親謝龜年,當年在晉豫一帶,編歌度曲,開堂授徒的,是個數一數二的樂師。她的丈夫楊雲史,是武宗時著名樂師楊騰的四世孫。秦淮地方,頗有盛名。所借他年逾而立時,就一病逝世。這謝氏本家淵源,又經她丈夫楊雲史的指授,對於南昆北曲,習得無一不精。腹中有四五百出名劇,盡是現代孤本。於是承襲了她父親和丈夫的衣鉢,懸牌教授女徒,聲譽遠播。親王大臣,都請她教授家中的侍姬,年需薪金五百兩。
在那時這個數目,也算不得少了。好在那般親王大臣,有的是錢,並不在這點點上計較。況且既愛好聲色的王公大臣,金錢是不能可惜的了。還有一層,這謝氏雖是樂師的妻子,卻生得雪膚花貌,婀娜多姿。只講她一張臉蛋兒,又白又嫩,紅潤中帶幾分細膩,笑起來嘴角上微微顯出兩個酒窩兒,愈見得嫵媚動人。尤其是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秋波,伶繇敏活。若向人瞟一眼兒,真是連魂兒也被她勾去。因有這個緣由在裏面,那些親王大臣,你爭我奪,三百五百,大家請她去教姬妾。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借個教曲子的名兒罷咧。謝氏也善侍色笑,很是知趣。當朝的親王們,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這時謝氏受了安徽撫臺李留雲的聘請,到田皇親的府中來充班頭,教授歌劇。田宏遇見謝氏佳人半老,風韻猶存,更兼她一種應酬功夫又好,田宏遇早已覺着這個歌妓的班頭,是與衆不同的,心裏就暗暗注意。當下謝氏奉了田宏遇的吩咐,自去指揮一班歌妓。
那時田宏遇父子,在外面招呼來賓,大排筵席,開懷暢飲。
其時來賓當中,有一位少年英雄,姓吳名三桂,是遼東人,原籍高郵。他的父親吳襄,現任着京營兵馬都督。田宏遇和吳襄很是莫逆,由是知道三桂的爲人,講到這吳三桂,相貌魁梧,人品俊逸,說起話來,聲如洪鐘。平日間舉止灑落,談吐極其高超。因他的父親是個武職,三桂當然承襲家學。對於行兵上的方略,熟悉如流。就是文才,也還算過得去。田宏遇自己是武將出身,常常和三桂論兵,見三桂對答敏捷,所論皆洞中竅要,心下很是器重他。每對吳襄講起,說他少年練達,智勇兼備,他日前程正未可限量。吳襄見人家頌譽他的兒子,不禁喜得眉開眼笑,口裏雖謙遜着,心下卻十分得意。
於酒酣耳熱的時候,便拈髭笑道:“三桂是吾家的寧馨兒,將來光耀門庭,蔭封祖宗,當勝似老夫!”說罷哈哈大笑。三桂自己,也頗自負不凡,就是滿朝文武大臣,都對吳襄說:“三桂英勇有爲,異日必當跨竈。”這樣的人讚許,把個吳三桂直捧到了半天上去,他的聲譽,就一天一天地高了起來。不上一年,盛名雀噪,都下無人不知道吳三桂是個後輩英雄。三桂在田皇親的門下走動,田府中以一班門客,見田宏遇還這般器重三桂,大家的眼光,自然都注在三桂一人身上,都當他是一位大英雄看待。那天田宏遇新舍啓鑰,大宴羣僚,三桂也高坐在席上。
酒到了半闌,田宏遇一時高興,叫堂下止樂,令左右吩咐二十四名歌妓,一例濃妝,來席間替嘉賓侑酒。這句話一出口,侍役飛也似地進去了。不多一會,歌妓的班頭謝氏,出來給田宏遇請了個安,領着一羣美眷,盈盈地走出後堂。席上的衆賓,但聽得珠簾一響,那一陣非蘭非麝的香味兒,從那邊射到鼻孔裏來。那些賓客的眼睛面前覺得一亮,精神都爲之一振。再看這一班歌妓,一個個生得嫋嫋婷婷,眉目如畫。這時席上的歡笑聲,和談天說地聲,立時停止起來。萬聲雜沓的大廳上,霎時鴉雀無聲。大家睜着光油油的兩隻眼珠兒,齊齊地去盯在那些美人的臉上,田宏遇只說聲:“斟酒!”這一聲又高又是響亮,衝破了廳上寂靜的空氣,把衆賓都喫了一驚。尤其是人人稱他英雄的吳三桂,他正瞧着一個歌姬出神,也被田宏遇的喚聲驚過來。只見那二十四名歌妓姍姍地走到席上,便輕舒玉臂,執壺斟酒。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落花有意豔姬鍾情春水長流英雄氣短
珠燈萬盞,把一座大廳照耀得和水晶宮相似,畫棟雕樑間,都懸掛着千絲的紬彩,遠遠地望進去,花團錦簇,誰說還是人間?只怕月殿桂府,也不過這樣的了!這時堂下的樂聲忽止,廳上的管絃絲竹,卻悠悠揚揚地雜奏起來,那班豔麗如仙的美人,花枝招展般地,往來替賓客們斟着酒。一會兒便徐開嬌喉,循着樂聲,鶯啼鵑鳴地輕歌一闋,那種纏綿婉轉,如擊玉如鳴清磐的歌聲,把廳上的幾百個嘉賓,都聽得心迷神醉,目瞪口呆。
那主人小孟嘗田畹宏遇,很殷勤地向賓客們執杯歡飲。
這樣一來,總算將衆賓客的靈魂,從九霄雲外追轉,大家定了一定神,重行歡呼豪飲起來了。只有那位少年英雄吳三桂,依舊是呆怔怔的,時時對着歌舞隊裏的一個豔姬瞧看。那豔姬也凝睇三桂,還做出一種似笑非笑的姿態,弄得個血氣未定的吳三桂,身雖在席,魂兒早巳纏繞到那美人的裙邊去了。
講到那個美人,就是安徽巡撫李留雲餽與田皇親的二十四名歌妓中的一人,姓陳,芳名一個沅字,鬻歌秦淮時,更名叫做圓圓。這陳圓圓本是太原人,確是個世家閨秀,她的祖父,做過一任侍郎,父親是太原名孝廉,圓圓下地,不到週歲,陳孝廉便染痼疾,一病不起。圓圓的母親,就矢志柏舟,撫養這圓圓成人。光陰逝水,圓圓已是十八歲了,出落得臉似芙渠,腰同楊柳,冰肌玉骨,妖嫋婷婷,真有絕代的芳姿。圓圓的母親夏氏,出身也是名門,識字知書,兼工琴棋,又善畫山水。
她見圓圓聰穎絕倫,把自己生平的技藝,盡情傳授給了女兒。
圓圓也一學便就,所謂舉一反三,簡直要勝過她母親了。夏氏以圓圓聰慧,自然格外痛愛,人家掌上的明珠,恐未必有她那樣的憐惜。但有時終對圓圓說:“女兒穎悟過人,又具如此花容貌,天生美人只怕福澤太薄。願汝父在陰間祐你,莫應紅顏薄命那句話兒,我死也瞑目了!”夏氏說到這裏,便慘然不樂。
圓圓聽了,幾乎流下淚來,又恐他母親傷心,故意強顏歡笑,把她的話支岔開去。這樣的寡母孤女,守不到半年,夏氏忽然罹了時疫,大限難逃,含着一泡珠淚,握住圓圓的一隻玉臂,溘然長逝了。
夏氏一死,圓圓一個弱女,弄得舉止無措,一天到晚,只知掩面哭泣。隔壁的陳姥姥,雖和圓圓同姓,卻不是同宗的。
她見圓圓弧弱,就插身進來,幫着圓圓買棺治喪,草草如儀,又替她典了祖產,卜地安葬,諸事料理妥當。圓圓的心上,十分感激那個陳姥姥,陳姥姥也時時來照顧圓圓。姥姥有一個兒子,年齡和圓圓相若,生得蠢笨如牛,出門不知南北,在家不辨菽麥,除了喫飯下便之外,一點人事也不曉得的。姥姥只有這個兒子,鍾愛倒也無異夏氏之於圓圓。姥姥自謂對於圓圓有殮母的恩典,託人轉告圓圓,要求圓圓嫁給他的兒子。圓圓想姥姥太不自量,也不去得罪她,只用婉言謝卻。誰知圓圓在家守孝,還不到三個月,山西流賊大起,百姓奔竄,豕突狼奔。
陳姥姥乘這亂世時代,挾了圓圓逃往秦淮,以三百金將圓圓售去。
出三百金的人,是個著名的樂戶。他見圓圓生得雪膚花貌,真是錢樹子是賴了。當圓圓張幟的第一天,便有泗水公子,願以三千金代圓圓脫籍,怎奈鴇婦貪心正熾,欲依圓圓爲一生喫着,區區三千金,哪裏能夠填得她的欲壑?一場好事,中道阻斷。這也是陳圓圓應該要歷許多磨折,才能留得芳名,與後人論長道短,否則英雄美人的情史,又從哪裏着筆呢?
陳圓圓懸牌應歌,芳譽日盛一日,大江南北,醉心圓圓的墜鞭公子,正不知多少。金屋藏嬌的一時頗不乏人,一者是鴇婦所索太奢,第二是圓圓選擇過苛,鴇婦願意了,圓圓抵死不從;圓圓瞧得上眼的,又都是江淮名士,富於才而貧於資,只能卜一夕之歡,實無買珠之力。這般耽誤春光,轉瞬又是兩年,圓圓已二十歲了。恰好巡撫李留雲,來秦淮蒐羅美貌的歌妓,見了圓圓,驚爲尤物,立給鴇婦二百金,載圓圓而去。鴇婦滿心的不願,只是撫臺大人的命令,不敢不從,唯有吞聲忍氣罷了。李留雲在各地的楚館秦樓,把個中翹楚,一古腦兒搜刮起來,湊成二十四名,組就一班歌劇,送往田皇親的府中,充作侯門的歌姬。這樣一來,田宏遇果然享盡豔福,只苦了那些吟風弄月的名士,平日出入花叢,雖不獲身親香澤,、也籍些發泄牢騷,望梅止渴。現在經李巡撫一網打盡,別的不去說他,單就醉心圓圓的一班士人,所謂枇杷門巷,櫻花依然,玉人已杳,怎不令人望洋興嘆,生人面桃花之憾呢!這位李撫臺,真要算得煮鶴焚琴,大殺風景了。
再說陳圓圓在田府的席上侑酒,見衆賓客中,有個武生打扮的少年,神采奇逸,相貌不凡,坐在囂嚷的俗類當中,儼然是鶴立雞羣,那個少年,也頻頻回顧,兩人在大庭廣衆之間,居然眉目傳情,紅絲暗牽起來。可惜的韻光不住,眨眼三更,酒闌席散。田宏遇令歌妓們進內,自己和他兒子兩人,便起身送客。嘉賓紛紛離席謝宴而散,獨吳三桂卻留連不忍遽去,勉強立起身來告別。回頭見屏風背後,似乎隱隱立着倩影,益令三桂戀戀不捨,幾乎要一步一回頭,效那長亭送別時了。
陳圓圓自那天席上,見了三桂之後,芳心中就留下一個痕跡,由是對三桂往來,終是十分注目。那吳三桂也似不約而同地,心上時時牽記着圓圓。他進出田皇親的府第,更比前來得親密了,差不多一日兩三次,人家當三桂和田畹公子有密切關係,哪裏知道三桂別有所戀?
其時明朝的武將人才很缺,大學士溫體仁與大宗伯董其昌,上疏請開恩科,徵拔武將。崇禎帝也以內亂日熾,滿清常來寇邊,老尚書孫承宗已衰年致任,如祖大壽輩又潛降了滿洲,此時總督三邊,只靠一個經略史洪承疇。承疇雖稱得是個將才,怎奈兼職太多了,顧了山海關、遼蘇諸地,又要去管登萊、天津等軍務,又須去參與山陝的戰爭。又命他督師淮揚,進兵安慶,克復鳳陽諸府,又要提防浙閩海口,以御倭寇。這許多的重要大事,恃着洪承疇一人去辦理,任他有經天緯地的才學,百戰百勝的能耐,也有些顧此失彼的了。有這種種的原因,溫體仁和董其昌的主張,正合了皇上的聖意,於是下諭頒佈四方,着一般武藝高強的士子,不論馬上步下,長槍短刀,只要有一藝之長,都可以考試的。這道聖旨行到了外郡,各處習武的舉子,紛紛北來應考。在這當兒,田畹便勸吳三桂也去赴試。三桂日夜地想念着陳圓圓,哪有心思去取什麼功名?怎經得田畹的激勸,又替他在董其昌跟前,竭力揄揚。
到了應試的日子,崇禎帝命董其昌爲主考官,田畹爲副考官,曹騰蛟爲檢閱。三人奉了上諭,都全身披掛,齊齊地到御校場來。那時天下的武生,已是人山人海,只等檢閱令下來,大家摩拳擦掌的,準備爭取錦標。這天的吳三桂,也扎靠緊身,打扮得整整齊齊,威風凜凜地立在那裏。他父親吳襄率領着京營中三百名勁卒,在校場的四圍照料彈壓。檢閱官曹騰蛟下令校技,那數百名武舉,陸續進場,一個個的獻技已畢。董其昌點了名兒,記着一二三等級數。武舉之後,便是武生,也一個個的試訖,主考官宣佈休息。午後又經一場複試,試過之後,那些武舉武生,始爺自散去,只要明日望發榜就是了。第二天上,武榜張掛出來。武舉中的頭名,是馬寶。武生頭名,便是吳三桂。其他如吳問如、周遇白、馬壯圖、馬雄圖、董國柱等,也都是臂力過人,弓馬精熟。由董其昌把取中的人名上達,崇禎帝御筆親點,以馬寶爲薊州副總兵,周遇白、馬雄圖、馬壯圖、董國柱、吳問如等,一例授指揮職,令赴洪承疇處着承疇分發各要隘駐守。吳三桂授爲遊巡使,即在京營,都督吳襄部下供差,有功再行升賞。
那時吳三桂新捷高魁,又授顯職,少年得志,越發覺得目空一切了。田皇親府中的陳圓圓,聞得吳三桂已授職京營,更起了一層羨慕之心。那三桂因在他父親的部下供職,雖說是在家爲父子,授事爲君臣,而比較別個將士,當然要一點面子。
所以他授職以來,差不多一個月中沒有三兩次到營。終日在田皇親府中,藉着講論學問的美名,實在是爲了陳圓圓罷咧。日月流光,又是冬盡春來,恰值田皇親的花圃裏碧桃盛開。田畹便大張筵宴,請同僚至府中賞花。
到了那天,皇親府門前,車馬接踵,自有一番的熱鬧。酒到了半酣,田畹提議,佳日無多,高會良朋,不可沒有點綴,應請來賓們,各詠七絕一首,並不限定題目,悉以眼前的即景,隨意吟詠。衆賓客聽了,大家齊聲道好,尤其是那班墨客騷人,三杯下肚,正詩興勃勃的當兒,有了這命令,恰中下懷,便各自鋪紙潤毫,搖頭擺尾,在那裏(扌右)韻押字地哼了起來。
吳三桂是不湆詩韻的,呆怔怔地坐在席上,似乎不好意思,就起身離席,負着手閒步各處。只見園亭的東偏一帶,碧桃如錦,望去又像一片的彩雲,映着日光,在山中出岫。三桂賞覽了一會,一步步地沿着桃林,向東南上走去。正南的松林下,卻是一座很大的假山,山下是個三丈圜圓的一口石池,池中的金麟跳躍,五色斑斕,十分可愛。池邊圍繞着白石的字欄杆,來賓當中,也有倚欄在池邊觀魚的,也有散步林木蔭深處,摘尋詩句的。三桂無心看這些景色,仍傍池慢慢踱過去,轉過了假山,路便折而向西。三桂本來藉此解悶,原沒一定的方向,所以就循着園路,往西前進。路的兩邊盡是千紅萬紫的花草,芳香馥郁,令人胸襟爲暢。
這條西向的道上,又有一條小徑,可以折向東面的。那小徑比較低去尺餘,須拾級下去,人立在徑中,兩旁的花木,高出人頂,人在裏面行走,外面是瞧不見的。三桂不禁讚道:“好一個幽僻的所在!”說着就循小徑,向前約走了有三百步,是一所棕葉蓋成的八角小亭,亭上設有竹椅牀榻,都是湘竹編就的,又光滑,又美觀,想是暑天納涼時所用的。經過這座小亭,又有一個石池,也一般的石欄圜着,距離石欄半尺許,便是一座石臺。臺上鑿着石椅石墩,上達碧瓦斜披,匾題着“釣魚臺”三字。釣魚臺的右偏,又有一條石徑,光潔潤滑,三桂就繞過了石臺,竟望那石徑上走去。走完石徑,一字兒立着五間樓房,朱扉碧窗,極其幽雅。三桂走得腳順,不問東西南北,早已走進樓房的下面了。
只見室中陳列的都是古董玉器,香爐鴨鼎,金盆玉壺。照形式上看起來,不像什麼客室,大約是田畹自己遊息之所了。
三桂展玩了一遍,再跨進第二室去,那擺設越發精緻了。壁上懸的名人書畫,琴劍絲竹,無一不具。案上玉獅噴霧,金燈銀缸,備極華麗。三桂正細看名人遺墨,偶然回顧,見對面室中,珠簾下垂,不知是什麼地方,索性遊一個爽快,竟回身向着第三室走去。一手才掀起珠簾,便覺一陣香氣,直撲鼻管。再看室中,金漆箱籠堆列,鏡架倒影,繡簾中隱隱露出牙牀來。三桂到了這裏,才知是女子的閨闥,不覺如夢方醒,尋思道:“俺怎麼似這般糊塗,倘被田皇親撞見,叫俺有何面目對他?”
想着忙轉身搴簾,要待出去,不防簾外已姍姍走進一位美人來,急得三桂走投無路。躲避又來不及,只好硬着頭皮,衝將出去。
一揭簾兒,兩下里打了個照面,那美人見是陌生男子,也呆了一呆。三桂已瞧得清清楚楚,不由地木立着發怔,原來那美人正是三桂日思夜想的陳圓圓。圓圓驟見了三桂,初時很爲驚駭,此刻見三桂木雞般的,立得一動不動,兩眼連神也定住了。圓圓心裏暗暗好笑;不禁看着三桂,低頭嫣然一笑,盈盈地搴簾走進去了。三桂這時也目眩神迷,不知不覺地那兩條腿兒也隨了圓圓走進房中。
兩人互相羨慕,隔牆相思已久,今天英雄美人,第一次敘首,這機會豈肯輕輕放過?於是由圓圓請三桂坐下,並親自去倒了一杯香茗來,遞給三桂的手中,三桂一面接茶,眼看着圓圓一雙玉腕,白嫩得和粉琢一樣,尖尖的十指,真是雨後的春蔥,嬌柔細膩,無論什麼東西,總比不上她那樣的嬌嫩。三桂看得心癢癢地,這時恨不得把她捉過來,盡興捏她幾下。圓圓見三桂慢吞吞地接着茶盞,兩隻眼珠,只管骨溜溜地看着自己的手上,很覺不好意思起來,忙垂手立在一邊,低垂着粉頸,不住地撫弄她的帶子。三桂在未見圓圓以前,好似有滿腔的心事,在心上人的前面一吐,及至和圓圓見了面,反覺得沒話可說了,搜索枯腸,想不出什麼話來。正是拿了一部廿四史,不知從哪裏說起。還是陳圓圓到底在秦淮名列花魁,對於應酬談吐,本是她們的慣技。當下便搭訕着,向三桂問長問短。三桂雖說是個男子,因心裏迷亂已到了極點,和圓圓一問一答,轉有些生澀澀的。這樣的兩人講了一會,漸漸地得勁起來,不到一頓飯功夫,兩人已並坐在一塊兒,唧唧噥噥地談起情話來了。
三桂一頭和圓圓說着,一手緊緊握住她的玉腕,覺得柔軟溫馨,滑膩如脂,蕩人心魄。圓圓卻淺笑輕顰,故意縮手不迭,三桂哪裏肯放?引得圓圓喫喫地笑了。這一笑不打緊,直把個自稱英雄的吳三桂,頓時骨軟筋舒,幾乎坐不住身了。
兩人正在甜蜜的時候,不料田宏遇忽地掀簾進來,見了這種形狀,心裏怎樣會不氣?立即就放上臉兒,嚇得三桂和圓圓,都慌急不知所措。田宏遇大喝道:“長白三桂表字!咱不曾薄待於你,還當你是個有爲的青年,誰知你是個好色之徒,不成器的禽獸。算咱瞎了眼珠,結交你這種人面獸心的敗類,好,好!咱此時也不來得罪你,快快替咱滾了吧!”這幾句話,說得吳三桂面紅耳赤,心下似小鹿撞的,十分難受。你想三桂平日很是自負的,今日被田宏遇一頓的當面訓斥,他怎肯低心下氣!況事已弄到這個地步,還顧他怎麼臉兒不臉兒。於是也老羞變怒,大聲答道:“俺三桂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明人不做暗事,俺和圓圓本是舊識,在未進你門以前,俺已和她結識的了。
今天偶然相逢,敘一會兒舊情,於你也毫無損益的。而且圓圓原本歌妓,誰能禁止她不再結識別人?”說罷三腳兩步地走出房門,悻悻地竟自去了。田宏遇對圓圓冷笑了兩聲,也怒衝衝地回到園中客廳上。其時賓客已大半散去,宏遇叫僕役們,連聲說道:“打轎!打轎!”不知田宏遇坐着轎去做甚,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金屋無人皇親遣麗質河橋腸斷經略夢香魂
卻說田宏遇怒氣勃勃地連聲叫打轎過來,尚有未散的賓客和那些家僕們,不知宏遇爲什麼要這樣的大怒。田宏遇的爲人,平日和藹謙恭,喜怒不形於色的。這般忿怒的樣兒,不但許多門客從來不曾看見過,就是一天到晚服侍宏遇的家役們,也還是第一次逢着。所以大家議論紛紛的,一時很覺得詫異。當下宏遇匆匆地登轎,不住地催着伕役們快走,一路上如飛地望了西直門走來,到了大宗伯府門前,宏遇喝令停輿,很忙迫地跨下轎來,也不待門役的通報,竟自走進府中,向書房裏來找董其昌。恰好其昌上朝回府,在那裏披閱公牘。
宏遇一見了其昌,就氣憤憤地把書案一拍,倒使其昌大喫一驚,正要動問,宏遇已指天畫地的大聲說道:“老董!你看天下有這樣的衣冠禽獸麼?怕咱的眼睛兒瞎了。”說着,將府中開筵賞花,三桂調戲陳圓圓的事,帶罵帶喘地說了一遍,越講越氣,咬牙切齒,又要打椅擊桌的大罵起來。董其昌聽得明白,忙相勸道:“老兄的氣度,素來是很寬大的,怎麼今天爲了一個歌女,要氣到這般地步?那也未免太不值得了!”宏遇此時火氣一團,直往上衝,要想對其昌來訴說,藉此出出氣的,萬不料其昌兜頭就澆一勺冷水,把宏遇的無名火先熄去一半。
便睜着眼向其昌說道:“據你的話,難道三桂這種行爲是應該的?”董其昌笑道:“你結交了半生的朋友,連這點點風色都瞧不出來,也是枉然了。你看朝廷許多大臣,哪一個是可靠的?
將來一旦有變,卻去依誰?似吳三桂這樣的人,你莫瞧不起他,異日必有大爲。咱們結交他還來不及,怎麼反去得罪他,以致結下仇恨?倘然三桂得志,豈不是一個大大的隱患?”宏遇聽了其昌一席話,好似當頭一個霹靂,弄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慢慢地說道:“那麼依你又怎樣?”其昌正色道:“目今朝廷,晨不保夕,咱們正宜結識英雄的時候。就俺說起來,你回府去,趕緊遣人去請三桂到來,置酒向他謝罪。至酒酣耳熱的當幾,即令歌女圓圓出來侑酒,使他見色忘怨,你就把圓圓乘間貽贈給他,那不是前嫌盡釋了麼?”宏遇搖頭道:“咱既已和他翻臉,此時便去邀請,只怕他未必肯來。以後的事且等過了幾時再談吧。”
宏遇說畢,起身辭了其昌,上轎回到府中,想起三桂的爲人,覺得他實在可惡,又回想其昌的話,雖不無見地,究有些近於袒護三桂。況這種好色之徒,將來能否成得大事,還在不可知之列,咱又何必去空交無益之人。宏遇想了一會,打定主意,不再和吳三桂往來。其實宏遇一半也捨不得陳圓圓的緣故。
再說吳三桂自那天從田皇親府中,氣憤憤地出來,一口氣回到家裏,悶悶地坐在那裏,連茶飯都無心喫了。這樣地過了幾天,思念圓圓的這顆心,比從前更進了一層,只苦的美人已歸沙叱利,俗言說侯門深似海,任你三桂想得頭昏顛倒,也沒人來憐惜你的。有時萬分無聊,便悄悄地至田皇親府花園的後門,徘徊一回兒。但見碧波滾滾,依然長流,佳人卻是消息沉沉,只得長嘆數聲,嗒然而歸。
其時滿洲兵寇邊急迫,警報絡繹不絕。洪承疇方進兵安徽,邀擊李自成,陳奇瑜又自重慶被張獻忠殺敗,遼薊總兵唐其仁,也喫滿兵打得落花流水。崇禎帝敕總兵祖大壽往援,祖大壽見滿兵勢盛,竟帶了他部下三千名步隊,殺了唐其仁的首級,投奔滿洲去了。崇禎帝聞報大驚,急召廷臣商議。大學士楊嗣昌,力薦吳三桂出鎮邊地,說他是個將才。崇禎帝聽了,巴不得有人薦拔奇才,便立即下諭,授誤三桂爲副總兵,往駐山海關,以御外侮。
聖旨下來,第一個興高采烈地,是老將吳襄,見他的兒子,得膺邊疆重職,真是說不出地歡喜。還有許多同朝的官吏,及親戚朋友,都來替三桂父子道賀。吳第中便大排筵宴,款待來賓,酒熱燈紅,大家猜拳行令,開懷暢飲。只有吳三桂一人愁眉不展的,似有什麼重憂一般。人家不曉得內心的情節,還當吳三桂初擔重任,心裏憂懼,所以鬱郁不歡。獨有大宗伯董其昌,卻知道吳三桂的心事。酒到了半酣,董其昌含笑向三桂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三桂連連起身,對董其昌打拱作揖。待至酒闌席散,其昌告辭去了。
光陰流水,轉眼三天,三桂赴任的期日到了。他好似沒有這件事一樣,絕口不提。吳襄倒弄得着急起來,忙召三桂到營中,詰問他爲什麼違延上諭,萬一皇上見罪,誰敢擔當?三桂聽說,只唯唯諾諾,並不說出緣由。吳襄這時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了。直到第五天上,董其昌匆匆到都督府中來,見了三桂,便微笑說道:“大事已替你說妥,?們走吧!”於是一把拖了吳三桂,竟向田皇親府中走來。早望見田宏遇已領着幾名家丁,遠遠地前來迎接。三桂見了宏遇,自覺有些慚愧。
宏遇似毫不介意,而且比從前更來得謙恭了。三人攜手進了皇親府,大廳上筵席已設。宏遇讓三桂上坐,三桂哪裏肯依?爭讓了一回,由董其昌上坐,三桂邊席,宏遇下首主座相陪。酒到了三巡,宏遇回顧家僮,不知說些什麼,家僮飛奔地進去了。
一會兒家僮出來覆命,就聽得屏風背後,環鞏聲丁冬,弓鞋細碎,走出一位如花的美眷來。三桂因有前日的嫌疑,不敢在席上放肆,只好微微地偷眼瞧看。誰知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不由地渾身驚顫,好像鐵針逢着了磁鐵似的,兩眼盯住了,再也轉不過來。你道那美人是誰?正是三桂思想得茶飯不進的陳圓圓。
那圓圓姍姍地到了席上。宏遇叫他和三桂並肩坐下,嚇得個三桂幾乎直跳起來,慌忙側身避位,被田宏遇一手按住道:“都是自己人,將軍何必見外?快坐下了,好痛痛快快地飲酒。
”三桂不得而已,重又坐了,但是終有些不安的樣兒。田宏遇一面執着酒杯,笑對三桂說道:“將軍受皇上寄託的重任,將來保社稷,定寇亂,立功衛國,前途的希望正大。就是老夫,年雖古稀,也要託庇將軍咧。”宏遇說時,指着圓圓說道:“她是個無依的孤女,老夫衰頹之年,留她無用,敬以託之將軍,幸無過於見卻。”三桂聽說,正是出人意外,轉弄得回答不出話來,好半息才起身說道:“老皇親年已古稀,正應留此嬋娟,以娛暮景。小將自愧無德,終蒙老皇親謬獎推愛,那是萬萬不敢領受的!”田宏遇見三桂推辭,待要起身答話,董其昌便摻言道:“這是田皇親的一片誠心,望將軍不要過謙!”說畢也不由三桂作主,吩咐田府的家役,舁進一頂青納的繡輿來。
早有田府的丫環,扶了陳圓圓登輿。一聲吆喝,如飛地抬往吳三桂的都督府中去了。這時的三桂又喜又憂,坐在席上,舉止無措地,連應酬都有些乖方起來。董其昌料得三桂心神不寧,故意笑着說到:“將軍已醉了,咱們一起告便吧!”田宏遇尚要挽留,其昌給他丟了個眼色,宏遇會意,只得拱手相送。
其昌同了三桂,走出田府,對三桂說:“玉人已屬將軍,幸好自爲之!老夫也要作別了。”說着頭也不回地走了。三桂看着其昌遠去,方回身大踏步奔回都督府來看圓圓。三桂的母親李氏,正在和圓圓談話,恰好三桂跨進門來。李氏便道:“這女子是田皇親府中的,此時卻送到我家來做甚?”三桂就把田皇親推崇自己,並貽贈歌妓的話,細細講了一遍。李氏只有三桂一個兒子,平日異常地鍾愛。日前聽得三桂授了副總兵,早晚要出鎮邊池,李氏不禁悲喜交集。喜得是兒子膺了榮封,悲的是母子將要遠離。這時又見三桂說田皇親慕他威名,饋贈愛姬,把個李氏聽得嘻開了一張癟嘴,再也合不攏來。惟有三桂結髮妻盧氏,聽說三桂納了美姬,立刻就變下臉來,一個翻身,掩面回房去了。三桂那時魂靈兒都不在身上了,還去管什麼盧氏,便勉強和他母親敷衍了幾句,即攜了圓圓的玉腕,並肩進了後堂,自往翠雲軒中,尋他們的樂處去了。他們兩地相思,直到今日纔算得天從人願,成了眷屬。英雄美人,得偕燕好,此中的況味,自有說不出的快樂!
吳三桂自得了陳圓圓,把出鎮邊地的重務,巳拋在九霄雲外,但諭旨的期限已過,三桂恐皇上加譴,索性密囑兵部侍郎謝廷宇,替他請了病假。從此一天到晚,和圓圓守在一起,真是形影不離,衣食相共。兩人你憐我愛的,恨不得打成了一片。
其時大宗伯董其昌,聽得都中謠傳,謂田皇親遺美姬給吳三桂,致三桂沉湎酒色,置國家大事於不顧了。又有人說,吳三桂是個有爲的青年,應當令他遠駐邊地,備嘗艱辛,使他知道疾苦,俾將來曉得愛國衛民,不當遺美人與他,因此使三桂縱情聲色,貽誤國家,罪非淺鮮!董宗伯見衆議紛紜,不覺大驚道:“俺竭力把圓圓成全三桂,乃是希望他忠心爲國,以御外侮的意思,哪裏是叫他擁美人,在家淫樂,這不是俺害了他麼?”當下回到家中,走進書齋,研墨潤毫,寫成一封書信道:長白將軍閣下:多日不晤,甚念!近想將軍,美人新寵,其樂可知也。曩者,將軍名冠武榜,凡知將軍者,無不爲國家慶得人。老夫雖髦憤,不禁爲國家,也爲將軍喜也。故廷臣之於將軍,推崇備至。曾幾何時,而朝廷任將軍之諭下矣。夫朝廷以兵權付將軍者,冀將軍赤心保國,內而掃除妖氛,外而力殄強梁,使明代之江山,轉危爲安,則將軍不啻手造明代,其功業勳德,尚可得而計耶!顧將軍志不在此,乃與田畹爭一歌妓,甚至廢寢忘食。老夫以將軍乃英才也,不忍使將軍困於情網,而壞國家柱石,故不惜三寸舌,爲將軍作說客。詎知事成而後,將軍不圖銘感而思報,反縱情聲色,沉緬於曲部之中。
嗟夫!在今日之世,豈尚是人臣戀歌妓時耶?矧厲王以褒姒而亡國,夫差悅西施而吳滅。兒女情長,則英雄氣短,此尤不能不爲將軍慮也。陳圓圓者,一秦淮之歌妓耳,路柳牆花,人人得而攀折者,而將軍愛之,適足以辱將軍而已。幸將軍以國家爲重,體朝廷宵衣旰食之心,爲保國安邦之策,青史留名,萬年傳誦。苟不然者,以堂堂鬚眉,不爲國家效忠,而終年消磨歲日於情天孽海之中,彼項羽自刎烏江,前車猶可鑑也。萬一蹈斯覆轍者,不僅將軍之不幸,亦國家之不幸也!回頭彼岸,惟將軍籌而三思之!
董其昌寫罷,又自己讀了一遍,隨手加封,命家役將信送往都督府去。那時三桂和圓圓,正在後圃中飲酒看花,興謔歡諧。忽見婢女持着一個信封進來,三桂忙接過手裏,見信封上寫着“吳將軍長白謹啓”,三桂不知道是誰寫給他的信兒,便一手拆開來,和圓圓並肩觀看。讀罷,對着圓圓笑道:“董老頭在那裏發牢騷了。”話猶未了,圓圓驀地立起身兒,噗地跪在三桂面前,珠淚盈盈地說道:“董宗伯爲將軍利害計,爲國家安全計,似非去賤妾不可。將軍欲顯身揚名,衛國保民,也決計非把賤妾殺了或是剮了。恐蜚短流長,人家總要說是將軍留戀女色,拋撇國事的了。這樣看來,爲了賤妾一人,累了將軍威名,也貽誤將軍進取之心,那不是叫賤妾罪上加罪嗎?若果將來兩敗俱傷,不如賤妾先死在將軍的面前吧!”
陳圓圓說到這裏,霍地立起身來,向着庭柱上一頭撞去。
這一來把吳三桂嚇得心膽皆裂,慌忙將圓圓一把扯住,輕輕地抱在膝上,低聲安慰着道:“你不要心裏氣苦,俺的主意很是堅決的,無論他們怎樣地說着講着,俺拼了這副總兵不要了,終是和你伴在一塊兒的。況且俺千辛萬苦地弄你到手,怎肯聽了閒言,無端地把你拋撇?那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老實說一句,俺的頭可斷,海可枯,石可爛,我們兩人的情意,是萬萬不會分離的!”三桂說着,取過董其昌的書信來,狠命地一頓亂撕,撕了一會,又擲在地上蹬了兩腳,狠狠地說道:“這老悖沒來由,枯井生波的,寫這樣勞什子的信來。俺不看他成全俺兩人的功勞,早就趕往他家中,把他一劍斫了。”圓圓見三桂正言厲色地說着,對於自己,確是一片誠心,不覺破涕爲笑,一頭倒在三桂的懷裏,一面撒嬌撒癡的,要三桂設誓給她聽。
可憐一位雄心勃勃、自命不凡的大英雄,被陳圓圓迷惑住了,什麼父母妻子、富貴聲名,一古腦兒看做了浮雲一般,哪裏還放在心上?從此三桂死心塌地地伴着陳圓圓,再也想不着“功名富貴”四個字了。
再說闖王李自成,攻陷安徽鳳陽,焚了皇陵,屠戮百姓,這警耗傳到了京中。崇禎便素服避殿,設祀祭奠,並俯伏地上,放聲大哭道:“朕居位無道,天降厥兇,致令泉下列祖列宗,遭賊的蹂躪。朕死無顏對太祖高皇帝,更何面目見先哲賢人?
”崇禎帝帶訴帶哭,越哭越是傷心,那旁邊侍祭的大臣,如魏藻德、錢謙益、孔員運、賀逢聖、薛國觀等,以及內侍宮監,無不涕泣得不可仰視。乾清門滿罩着愁雲慘霧,祭臺上的紅燭,光焰都成了慘綠色,似也在那裏傷心一般。這時殿外忽然一陣狂風,把祭祀所燃的紅燭,盡行吹滅,就是案上列着的歷代祖宗皇帝聖像,也都被狂風打落在地,羣臣無不失色。
崇禎帝嘆口氣道:“天屢降災,賊盜四起,國恐將不國!
狂風把祭燭吹熄,分明是不祥之兆無疑。”說罷拂袖回宮。過了一會,內殿傳出諭旨來,着洪承疇督師剿賊。這旨意頒下洪承疇方視師天津,聞命即移檄江淮,調總兵左良玉、邊大綬兩支人馬,一出東,一出西。承疇自統大軍,直撲正面。自成的人馬,都原是些烏合之衆,怎經得左良玉的一路人馬,個個是精壯的大漢,只一陣地亂砍亂殺,自成大敗而逃。被左良玉和邊大綬,四面圍將上去,把自成所有的精銳,幾乎殺個乾淨。
自成只領得十八騎,死命地衝出重圍,逃往河南一帶去了。這裏正在大殺賊衆餘孽,安徽將告肅清,忽然上諭下來,召洪承疇火速進京。承疇不知是什麼緊急軍情,及至到京覲見,方知是滿洲的太宗皇帝,改國號爲大清,以天聰十年爲崇德元年。
清太宗因徵察哈爾,順道攻入大同宣府一帶。巡撫張鳳翼,上疏告急,崇禎帝立召洪承疇面諭,並拜爲經略史,令即日出師,往援宣大。洪承疇奉諭退朝,回到自己的私第中,命家人們設起香案來,祭過了祖宗,又喚齊妻妾子女,一一和她們訣別。
這時閹家大小,驚慌駭怪,不知洪承疇是什麼用意。
講到這位洪承疇,本是明朝一個名士,于軍事上的知識,很是高深,至於文章學術,也可以稱得上選。通說一句,似洪承疇這般人物,在明末時代,已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了。洪承疇掌着帥印,出入戎馬之中,他自以爲儒將風流,常以古時的名將自詡。他的生平,也沒有過於失德的地方,只是好的聲色,所以家裏的三妻四妾,一個個貌豔如花。在承疇原可以優遊家居,安享他的閨房豔福。怎奈國家多事之秋,承疇既膺了督師的重任,不得不東征西剿,馳騁疆場,以致家中的豔姬美妾,香衾辜負,大有悔教夫婿覓封侯之概了。那日洪承疇和家人訣別時,他有了愛妾曹氏,芳名喚做阿香的,爲承疇最鍾愛了。
當承疇應召進京時,一夜宿在館驛中,見阿香姍姍地走進來,見了承疇盈盈跪下地去,垂淚說道:“妾今要和相公長別了!
”不知阿香爲什麼作別,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鐵馬金戈洪承疇廛兵雪膚花貌文昌後迷敵
卻說洪承疇在館驛中,見愛姬阿香,花技招展似地走了進來,向承疇垂淚叩頭道:“賤妾要與相公長別離了!”承疇聽說,大驚失色。忙伸手去拉她,忽然不見。洪承疇大叫怪事,警醒過來,卻是南柯一夢。他從榻上一骨碌地爬起來,聽譙樓正打着三更,案上的燈火。猶半明半滅。承疇一面剔亮了擎燈,細想夢境,諒來決非佳兆。又想阿香是自己心愛之人,奉諭剿賊,轉眼已是半年多了,家中好久不通消息,莫非阿香有怎樣長短麼?承疇在館中,胡思亂想的,翻來覆去,休想睡得着。
看看東方發白了,遠遠地村雞亂唱。承疇便披衣起身,草草地梳洗好了,喚起從人,匆匆上馬。這時洪承疇的歸心如箭,真是馬上加鞭,兼程而進。
不日到了京中,一口氣馳回私第,家人們見主人回來,自然排班迎接。承疇也無心和他們兜搭,三腳兩步地跑入內院。
見阿香方斜倚在一張繡椅上,一個小環,輕輕地替她捶着腿兒。
她見承疇進來,也不起身相迎,只把頭略略點了點,嫣然微笑。
承疇這時細瞧阿香的玉容慘白,病態可掬,不覺喫了一驚。急忙向阿香問道:“你臉色上很是不好,敢是冒了寒了?”阿香搖搖頭道:“沒有什麼病,不過胃口不大好,喫不下飯就是了。
”承疇說道:“可曾延醫沒有?”說着便挨身坐在阿香的旁邊,一手擁了她的纖腰,嘻開着嘴,怔怔地望着阿香等她回答。
阿香把頭扭了扭道:“那是婦人家常有的小病,羞人答答的,怎好去對醫生說?”承疇弄得摸不着頭腦,答着說道:“什麼病不能對醫生說?醫者治療百病,有甚害羞?”阿香也笑了笑,附着承疇的耳朵,低低說了一句,那粉頰上不由地緋紅起來,把頭傾倒在承疇的懷裏。承疇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當是什麼絕症,倒害得我滿心的不安。你早說明了,我就不至這樣着急咧!”原來洪承疇是三十五六歲的人了,家裏妻妾滿室,婢僕如雲,所令他愁悶的,就是膝下尚虛。現在聽得阿香說,腹中已有七個月身孕,把個承疇樂得手舞足蹈,哈哈地笑個不住。笑得阿香滿臉通紅,在洪承疇的身上,連連地擰了一把道:“你總是大驚小怪的,被人家聽見了,又算什麼?”洪承疇更笑得打跌道:“這不是瞞人的事,將來早晚要被人知道的,怕他怎麼?”兩人正在嘻笑着打趣,忽見外面的門役,飛也似地跑進來道:“曹公公求見。”承疇見說,慌忙叫阿香迴避了,自己出去迎接。司禮監曹化淳,昂着頭跨進二門來。一眼瞧見洪承疇,便帶笑說道:“老洪,你倒好安閒自在。皇上有旨宣你去議事,快跟了咱走吧!”承疇驚道:“皇上怎會知道我在家裏?”曹化淳笑道:“天下事要人不曉,除非不爲。
你方纔策馬進了天安門,恰好被王承恩看見,便去奏知皇上。
皇上在便殿中等得你不耐煩了,才命咱來召你的。”洪承疇這時不敢怠慢,隨着曹化淳去覲見崇禎帝。
三呼禮畢,崇禎帝把宣大的警報給他瞧看,並諭令即日督師,經略宣大。洪承疇領旨出來,心裏雖然不高興、但皇命不好違忤。只得沒精打采,一步懶一步地回到家中,和妻妾等垂淚訣別。阿香忍不住說道:“相公往昔督師剿賊,終是很起勁的。此番奉諭回來,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洪承疇嘆口氣道:“你們哪裏曉得,因爲邊地的人馬,大半是戰敗的老弱殘兵,上起陣來,經不起一戰,就要各自逃命的,不比江浙諸鎮的人馬,訓練得既極純熟,去剿那烏合的賊兵,當然有幾分可以把握。如今滿洲方兵強將勇的時候,倘統了這些殘兵和他去抵敵,不是自己送死嗎?此番督師出兵,眼見得是凶多吉少。萬一祖宗庇佑,得安然回來,那是不必說了;不幸兵敗塞外,或是被敵人所擒,我身爲將帥,膺君命重任,豈肯靦顏降敵?那是隻有一死報國了。可憐異地孤魂,不知誰來收我的骸骨哩!”承疇說到這裏,那聲音漸漸帶顫,潸然流下淚來。那些姬妾們,聽了承疇的話,都好像承疇有死無生的了,大家一齊鳴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經略府中,頓時慘霧騰騰,涕泣聲不絕。大家哭了一會,還是阿香止淚說道:“相公未曾出師,俺們這樣哭泣,算怎麼一回事?況吉人自有天相,安知相公此去,不馬到成功?”說着勉強做出歡容,去勸慰承疇。衆姬妾也各自收了眼淚。由承疇吩咐廚下,安排起筵席,和妻妾們團團地坐了一桌,算是餞行酒。承疇心上有事,只顧一杯杯地喝着,直喫到了月上三更。
承疇已喝得酩酊大醉,經阿香攙扶了,踉踉蹌蹌地進房安寢。
第二天起身,洪承疇梳洗好了,胡亂喫了些點心,那兵隊中的將校,已來問候過好幾次了。承疇沒法,重又進內向阿香再三地叮嚀了一番,叫她安心保養身體,等自己得勝回來,不論育的是男是女,總替她開筵慶賀。又說小兒下地時,必須差一個得力家人報信給他,好使他放心。阿香含淚應諾。承疇這纔出來,走到後院的屏風後,忽又回進房去,見阿香已哭得和淚人兒一樣,承疇百般地安慰她,還在袖中抽了一幅羅巾來,輕輕地替阿香拭淚,又溫言慰諭了幾句。外面的雲板亂鳴,校場中炮聲隆隆,將士都已等得久了。洪承疇雖是捨不得分離,到了此時,不得不然,只好硬着頭皮,走出堂前。僕役們牽過一匹烏騶馬來,洪承疇跨上雕鞍。親隨們加上一鞭,如飛地望着校場走來。
到得御校場中,軍士們見主將來了,便齊齊地吆喝一聲,承疇上了將臺,演武廳前,轟轟的三聲大炮,諸將一字兒排着,都來參見了。承疇一一點名已畢,就發下一支令箭,命總兵曹騰蛟爲先鋒,帶令三千人馬,晝夜兼程而進。第二道令,命劉總兵姚恭,領兵二千,爲前隊接應。洪承疇自己,和總兵馬雄、田遇春、唐通、李輔國、李成棟、王廷梁等,統着五千名勁卒,向大同時發,曉行夜宿。不日出了居庸關,轉眼已到汙陵河地方,離大同只有四十餘里了。早有軍事探諜,前來報道:“先鋒官曹總兵,已和清兵開過一仗,經姚總兵驅兵助戰,大家混戰了一場,未分勝負。”洪承疇聽了,令再去探聽,一面下令,軍馬前進至三十里下寨。正行之間,先鋒曹騰蚊和副總兵姚恭,及大同總兵吳家祿,副總兵李明輔,宣府總兵鄭醉雲、王國水,副總兵陳其祥,副將王翰,遊擊曹省之、夏其本、項充、王爲蔚,指揮杜雲、馬傑、仇雄、黃宜孫等,都騎着馬,遠遠地來迎接。洪承疇一一接見了,並詢近日間的軍情,曹騰蛟稟道:“清兵此番入寇,號稱三十萬,實數當在十五萬以上,分爲四路進取。東路一支人馬,是清朝鄭親王齊爾哈朗。南邊一路,是武英郡王阿濟格。北面一路,是肅郡王豪格。目前同咱開戰的西路兵馬,是睿親王多爾袞帶領着的,這多爾袞,人稱他爲九王爺,英勇過人。四路人馬,以這西路爲最厲害。”曹騰蛟說罷,洪承疇點點頭,騰蛟便退在一邊。於是一行人馬,仍向前進,至離清兵大營三十里下寨。忽小校報道:“距寨前一箭之路,有清兵的旗幟發現。”洪承疇聽了,揮手令小校退去,隨即點鼓升帳。
衆將參見已畢,承疇朗聲說道:“剛據軍事探報,謂清軍放哨,前來窺探咱們大寨。俺料清兵疑我遠來疲乏,當然急於休息。今夜彼軍必出我不意,潛來劫寨,這倒不可不防。衆位以爲怎樣?”衆將齊聲應道:“大帥用兵如神,所料自是不差。
”洪承疇略一頷首,回顧總兵吳家祿、李明輔說道:“宣大兩處,現共有多少人馬?”吳家祿躬身答道:“敝鎮所領,舊額本有七千五百名。自去年出征額喀爾沁蒙古屬,兵卒傷亡過半,至今不曾補足。目下實數,只三千四百名了。還有李總兵明輔、鄭總兵醉雲、陳總兵其祥、王總兵國永等,部下兵士,三四千人或五六千人,通計馬步兩哨,不滿兩萬五千人。”
洪承疇不覺嘆口氣道:“邊卒連年苦徵,人馬疲勞,既不補足新軍,又不令疲卒休息。執政權的但知飽己囊橐,糈餉有無,概置弗問。有變則第知飛檄徵調,豈知士心怨憤已甚,一朝爆發,其勢將不可收拾。難怪那些官兵,要叛離從賊了!”
承疇說時,連連嗟嘆,帳下的將士,也個個怒形於色。這樣的默然半晌,承疇突然厲聲說道:“今清兵衆而我兵寡,強敵當前,吾輩身受國思,職膺榮爵,勢不能束手待斃。列位可有什麼良策?”這一句話,把帳下的諸將問住了,各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過了好一會,總兵曹騰蛟拱手說道:“末將等愚陋無知,願聽大帥指揮。”
洪承疇微微地笑了笑道:“今夜最緊要的,是防敵人劫寨,俺們宜預備了。”衆將鬨然應道:“末將等聽令。”洪承疇便拔下一支令箭來,喚總兵吳家譯吩咐道:“你引本部人馬,去伏在大寨左側,聽得帳中鼓聲炮聲並作,即領兵殺出。”又命總兵鄭醉雲,領本部人馬,去埋伏大寨右邊,聽見炮聲,擁出併力殺敵。又令副總兵李明輔,引本部人馬,去伏在寨後接應吳鄭兩總兵。又命總兵王國永、陳其祥上帳,吩咐道:“敵人駐軍的地方,那裏喚做錦雲柵,柵的左右,有舊士壘數處,爲從前武宗皇帝徵蒙古時所築,兩人各引本部人馬,乘着月光,銜枚疾走,到那土壘旁埋伏。卻令兵卒暗暗哨探,見清兵出發,待到其走遠,你兩人急撲入清軍大寨,殺散敵兵後,佔了寨棚,由王將軍駐守,以防敵兵來爭。陳將軍可領本部人馬,從敵軍背後殺回,倘遇見敗下的敵兵,宜盡力殺戮,無令集隊。切記!
切記!”
又命副將王翰吩咐道:“距此二十里,有一座土岡,雖不甚高,下面可以埋伏人馬,你領了一千,去等在那裏。見敵兵敗下,俟其過岡及半,便揮兵殺出。”又令指揮仇雄、馬傑引兵兩千名,去伏在十里外之查家溝,敵兵若敗,必往那裏逃走,切莫放他過去!又令遊擊夏其本、王爲蔚兩人,各引兵一千名,去守在錦雲柵的北面,多設旌旗,以疑敵兵,並絕他的歸路。
又令指揮黃宜孫、杜雄,各領兵五百名,去埋伏查家溝南面,預備撓鉤套索,以擒敵人的馬軍。又令遊擊曹省之、項充,各引騎兵五百名,往錦雲柵東面駐屯,多置強弓硬弩,見敵即射,阻他的後隊援兵。又令總兵馬雄、唐通,各引大刀隊步兵五百,伏在寨內。敵人劫寨,必定是鐵騎先行衝入,那時大刀隊盡力砍他的馬足。又令總兵王延梁,引步兵百名,各藏小紙炮一串,見敵兵鐵騎衝營,即燃炮投去,以驚敵人坐騎。
洪承疇分撥已定,自和總兵李輔國、白遇春守寨,專等敵兵到來,又令先鋒營總兵官姚恭,嚴守寨柵,只准強弓射敵,不得妄動。這時氣壞了總兵曹騰蛟,高聲大叫道:“咱蒙大帥不棄,職任先鋒,今日逢到了大家出力的時候,爲什麼使咱落後?”洪承疇笑道:“將軍莫要性急,還有一處最重要而功績也最大的地方在着,只怕將軍未必能去。”曹騰蛟挺身說道:“爲國宣勞,雖蹈湯火尚然不怕,哪有不能去的道理?大帥未免太小覷咱家了。”洪承疇正色道:“將軍果然能去,是最好沒有了!”說罷,抽出一支令箭,遞給曹騰蛟道:“你引本部騎兵一千兵,也要銜枚疾馳,至三更時分,必可抵橫石堡了。
那裏是敵兵屯糧之所,你卻多帶火種,去燒他的糧草,一經得手便引兵殺出。這是第一件大功勞,務宜小心從事!”曹騰蛟領命,自去點齊人馬,歡歡喜喜地去了。
再說大清兵馬,分四路來攻,把一座大同城,直圍得和鐵桶相似。四路人馬,算睿親王多爾袞的一路,最是驍勇厲害。
還有東路鄭親王齊爾哈朗,南路武英郡王阿濟格,北路郡王豪格,這三路人馬,也都十分勇猛。那時睿親王多爾袞,聞得明朝救兵已到,領兵的主帥,是經略洪承疇。於是多爾袞便召集衆將,祕密討論,多爾袞說道:“俺素聞洪承疇,是明朝唯一的將才,文韜武略,無一不精,今日來此督師,俺們大家要小心一下才好。”說猶未了,貝勒莽古爾泰大叫道:“九弟何故長他人志氣?咱們自行兵以來,和明軍交戰,哪一次不是如同摧枯拉朽?現在只一個洪蠻子,咱們難道就見他害怕了麼?”
多爾袞說道:“不是說咱怕他,那姓洪的委實詭計多端。從前十貝勒巴爾泰,在薊州中他的埋伏,幾乎被明兵擒住。前車之鑑,五哥,咱們還是謹慎一點爲是!”莽古爾泰自恃勇力,一時哪裏肯聽,而立刻要領兵出去,和洪承疇去見個高下,多爾袞再三地勸住。
貝勒巴布海,也竭力阻擋。莽古爾泰只是要出戰,多爾袞無奈,忙去邀請肅郡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濟格,鄭親王齊爾哈朗等,來營中商議軍情。不多一刻,肅郡王等,各人騎了一匹快馬,帶同五六名護兵,陸續來到多爾袞營中,相見已畢,多爾袞把貝勒莽古爾泰,堅欲出兵去抗洪承疇的話,細細講了一遍。武英郡王阿濟格說道:“如欲出戰,也未嘗不可,乘明軍遠來,立寨初定的當兒,俺們悄悄地前去劫寨,那叫做攻其不備,殺他一個下馬威也是好的。”莽古爾泰拍手大笑道:“好計!好計!正合咱的意思,準這樣的辦吧。”多爾袞搖頭道:“這個計較,怕未必見得是好。須知洪承疇這廝,是個久經疆場的名將,連這點也會不防的嗎?”莽古爾泰大怒道:“老九總是這樣的多疑,你如此膽怯,將來怎樣奪得明朝的天下?還是偃旗息鼓地逃回去吧!”說得多爾袞啞口無言。當下由鄭親王齊爾哈朗,徵求將士的意見。清軍因屢勝明兵,早已驕氣逼人,自然是主張去劫寨的人多。
齊爾哈朗見衆口一詞,下令將士預備出發。把人馬分爲三路,第一路貝勒莽古爾泰和巴布海,引兵一萬五千去劫寨。第二路肅郡王豪格與貝勒布巴拉圖,爲第一接應。第三路齊爾哈朗自己率同睿親王多爾袞作後隊援兵。又命武郡王阿濟格與章京圖賴,駐守大寨。調度已罷,看看天色已晚,軍士飽餐一頓,貝勒莽古爾泰的第一路,早已和風馳電掣般去了。第二路肅郡王豪格,恐莽古爾泰有失,忙領兵隨後去接應。鄭親王齊爾哈朗也統着大隊出發。那莽古爾泰鼓着一股勇氣,飛奔殺入明軍大寨,見是一個空營,才知中計。慌忙揮手叫退兵,後面兵丁和潮湧般進來,馬隊被步兵擁住,一時退不出來。明軍寨中,連珠炮響,王廷梁命兵士燃了紙炮,望前亂拋。那馬受驚,狂躍起來。清兵步隊,都被踐踏得叫苦連天。總兵馬雄、唐通,各領步兵,持着大刀來砍馬足。
正值清兵鐵騎亂竄,將馬雄和唐通,並一千名步兵,踏得稀爛如泥。李成棟見勢頭不好,忙令長槍隊倒退,幸得寨外總兵吳家祿、鄭醉雲,左右殺到,李明輔從後面殺來,清兵大敗,莽古爾泰落荒而走。正遇總兵陳其祥殺回。莽古爾泰心慌意亂,轉身望東而逃。忽見一員大將,銀盔錦袍,執着令旗在那裏指揮。莽古爾泰知是洪承疇,便不敢投東,又折回從北面而逃,正遇着豪格的人馬,巴布海也單騎趕來。正走之間,又逢着副將王翰大殺一陣。豪格催同殘卒,向正西而進,希望齊哈爾朗的人馬救應。忽然半途上夏其本、王爲蔚左右殺出。清兵驚得魂膽俱碎,棄戈拋甲而逃。又遇指揮仇雄、馬傑,兩人併力殺到。莽古爾泰奪路而逃,卻被杜雄、黃宜孫的伏兵,伸出撓鉤套索來,把馬上的將士一齊搭去。豪格與莽古爾泰、巴布海等,鞭馬疾馳,越過土岡,見一隊人馬馳來,莽古爾泰魂不附體。
細看方知是齊爾哈朗和多爾袞的人馬,因被明兵遊擊曹省之、項充領弩手射住,以致不得救應。
三路人馬,合在一路,垂頭喪氣地回去,又見武英郡王阿濟格和章京圖賴,狼狽奔走,報告大營被明兵奪去。多爾袞大叫道:“罷了!罷了!這洪蠻子果然厲害。咱們回去,整頓人馬再來報仇。”那清兵敗回,這裏洪承疇大獲全勝,一面鳴金收兵,檢點人馬,損傷不及千人。惟總兵馬雄、唐通被馬踏死,還有燒糧的曹騰蛟,因身入重地:給清軍活捉去了。洪承疇嘆道:“這是俺太莽撞輕敵,害了曹總兵了!”當下大犒將士,設宴慶賀得勝,又修成表章,飛馬進京報捷,並下令休兵三日。
一天晚上,洪承疇因多喝了幾杯酒,不免又憶起了心事,便領着兩名小卒,出寨去閒步。但見月白風情,萬籟俱寂。忽聽得琴聲悠揚,遠遠地順風吹來,異常的清越。洪承疇不覺詫異道:“塞外荒地,哪裏來的古樂?莫非沙漠之地,也有高人遁隱着麼?”洪承疇似頓觸所好,不禁信步循着琴聲走去。瞧見野外一個小小的帳篷,那琴聲便從篷中發出來的。承疇慢慢地走近篷去。那蓬門是半掩的,篷內燈光閃閃。由燈光下望去,正見一個絕色的佳人,舒開春蔥般的十指,在那裏鼓曲。不知那美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孤帳桐琴佳人歌一闋繡枕鴛夢才子事三朝
笳聲悽惋,刁斗清寒,素月一輪,高高地懸在天空,使快樂的人們見了這樣清輝皎潔的月色,不由得興趣勃勃。曾學過詩詞的,還要哼上幾句,點綴這可愛的明月哩。同一的月兒照在寄旅人的身上,就覺得悽清滿目,不免要動故鄉之思了。這時的月光影裏,有三個人彳亍走着。那前面穿着錦袍玉帶,幞頭烏靴的,正是明經略洪承疇,領了兩名親隨,踏着月色在一座小帳篷前,側耳傾聽。帳篷內正發出恕揚的琴聲來、錚鏦之音,如擊碎玉,如鳴銀箏,把個軍事倥傯的洪大帥,聽得神迷意蕩,忍不住推門進帳篷去。
只見一個雪膚花貌的麗人,在帳內盤着雙膝,坐在錦繡的氈毯上,輕挑玉彈着一張古桐琴,聲韻鏗鏘,令人神往。那麗人見洪承疇驀然地闖了進來,不覺喫了一驚,承疇也弄得呆了。
兩人相對怔了半晌,那麗人把承疇上下一打量,見是明朝裝束,身披蜀錦繡袍,頭戴渾銀兜鍪,足登粉底朝靴,面白微須,相貌清秀中帶有威武,就形式上看起來,決不是個下級將士,諒必是明朝統兵的大員了。
麗人將承疇看了一會,現出驚駭的樣兒,又似恍然如有所悟,便含笑着起身,讓承疇坐下,又親自去倒過一杯熱騰騰的馬乳來,雙手奉給承疇,並笑問將軍貴姓。這時承疇已身不由主,一面去接馬乳,也笑着答道:“下官姓洪。”那麗人聽見一個“洪”宇,似又呆了一呆,忙帶笑說道:“莫非是此次督師來關外的明朝洪經略麼?”承疇因她是個女子,就老實告訴她也不打緊。當下隨口應道:“正是下官。”那麗人聽了,現出似笑非笑的姿態,在洪承疇的眼光中看去,只覺萬分的可愛。
這位洪經略,生平所喜歡的是女色,他嘗自詡爲中原才子,必得一個絕色的美人爲偶,才得心滿意足。家中那個愛姬阿香,雖也有十分姿色,但是萬萬及不到麗人的秀媚冶豔。心下暗想,世間有這樣的尤物,我洪某能娶她做個姬妾,娛那暮年的晚景,這纔不枉一生咧。洪承疇默默地想着,藉着燈光,再把麗人細細地一看,見她是旗裝打扮,頭上飾着珠額,鬢邊微微垂下一縷秀髮,梳的是個盤龍扁髻,兩條燕尾,烏雲也似地堆着。那粉臉兒上,施着薄薄的胭脂,紅白相間,望去又嬌嫩又是柔媚。
真是雙眸秋水一泓,黛眉春山八字,更兼她穿一件盤金秋葵繡袍,腳下登一雙尖頭的蠻靴。衣須人襲,人賴衣裝,因此越顯得伊人如玉,嫋娜娉婷了。洪承疇越看越愛,瞪着兩眼,只瞧着那麗人一言不發。那麗人被承疇看得不好意思起來,不禁嫣然一笑,慢慢地把粉頸低垂下去。承疇見她那種嬌羞的樣兒,越見得撫媚動人,竟有些情不自禁,便大着膽伸手去握住她的玉臂,那麗人忙縮手不迭承疇也自覺太鹵莽了,心裏很是懊悔,於是凝了凝神,喝馬乳,搭訕着和那麗人閒話。那麗人口齒伶俐,對答如流,承疇暗暗稱奇。回顧几上的桐琴,承疇本來是個內家,此時不免有點技癢,就起身走到幾前,略略把弦兒一挑,聲音異常地清越。
大凡嗜絲竹琴箏的人,遇着了良好樂器,沒有一個肯放過的。承疇見琴音渾而不激,知道是良琴無疑,便也坐倒在毯上,撥絃調音,彈了一闋。那麗人等承疇彈畢,笑着說道:“琴聲瀟灑,不愧高手!”承疇謙讓道:“姑娘神技,俗人哪及得?
”說罷起身請那麗人重彈。那麗人不好推辭,只得坐了下來。
彈了一段小曲,把宮商較準了,才輕舒纖腕,玉指勾挑,彈得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聽得承疇連連讚歎。那麗人一笑罷彈,盈盈地立起身來,和承疇相對着坐了。兩人談起琴中的門徑來,漸漸地講得融洽,互相欽慕,大有相見恨晚之概。
那麗人忽然笑道:“如此良夜,又逢嘉賓,無酒未免不歡。
”說着走入篷後,喚醒那個侍女。麗人自己,也忙着爇爐溫酒,又弄些鹿脯羊燴,蒙古人的下酒菜出來,置在洪承疇的面前。
那麗人親自替洪承疇斟酒,自己也斟了一杯,兩人慢慢地對飲着。承疇的酒量,原是很好的,差不多一二十杯毫不放在心上。
那麗人見承疇酒興甚豪,吩咐侍女換上大杯來。侍女便去取出一雙碧玉的高爵,能容酒半升光景。麗人滿滿地篩了一杯,笑盈盈地奉給承疇。承疇這時被美色迷惑住了,接過酒來嘓都嘓都的喝個乾淨。這樣的接連喝了五六杯,承疇已飲得半酣了。
那麗人也喝了幾杯,酒氣上了粉頰,桃花泛面,由嬌嫩的玉膚中,似紅雲地一朵朵透將出來,只見她白裏顯紅,紅中透白,愈比未飲酒時嬌豔了。洪承疇坐對美人,所謂秀色可餐,越飲越是起勁。
那麗人一面勸酒,又頓開珠喉,擊着玉盅,低聲唱着侑酒。
承疇其時興致勃勃的,已經忘形,麗人只顧斟酒,承疇儘量地狂飲,直喫到明月三更,已喝得玉山頹倒,爛醉如泥了。承疇醉倒帳篷內,那外面的兩名親髓,因等得睏倦了,倚在帳篷的竹籬下,呼呼地睡着。東方現了魚白色,寒露侵人,那名親隨,忽然驚醒過來,趕緊起立,望着帳篷內瞧時,裏面空空洞洞,哪裏有洪承疇的蹤跡?兩個親隨,一齊喫驚道:“咱兩個怎會磕睡到這個地方來?主人又到哪裏去了?”兩人駭詫了一會,便謊慌張張地奔回大寨來。
到了寨中,那個侍候承疇的護兵,一見兩個親隨回來,忙問主人在哪裏。兩個親隨當他說玩的,也就應道:“主人喫大蟲背去了。”那護兵正色道:“誰和你講玩話,方纔各總鎮紛紛的進帳探詢機務,俺回說大帥昨晚出去,還不曾回帳。他們聽了,兀是在那裏焦躁哩!”那兩名親隨,聽了護兵的話,心下將信將疑的,忙三腳兩步地趕到帳中,左右侍僕,異口同聲說道:“主人沒有回來。”那兩個親隨,這時方纔見信,便把昨夜隨着承疇踏月,帳篷中遇見了一個美人,主人進去,和那美人談笑歡飲,自己在門外侍候,不覺睡着了。待到一覺驚醒,帳中已不見了美人和主人,所以趕緊奔回來探聽的。
衆侍僕見說,都喫了一驚,大家議論紛紜,有的說那美人必是個妖怪,主人或者被她迷死了。有的說美人是敵人的間諜,主人遭了敵手了,衆人這樣的竊竊私議。那外面陳其祥、李輔國、王國永、吳家祿等一班總兵,卻都等候得有些不耐煩了。
看看日已亭午,仍不見洪承疇點鼓升帳,那警騎的探報,直同雪片般飛來,急得衆將領一個個抓耳揉腮。大家都說洪大帥也太糊塗了,軍情這般緊急的時候,怎麼可以一去不回,豈不誤了大事?總兵王國永大叫道:“督師的人又不在寨中,令又不發,萬一敵兵乘機掩至,咱們不是束手待斃嗎?”國永這一叫,把大衆提醒過來,便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帳外爭噪起來。那兩名跟承疇出去的親隨,只躲在帳後暗暗着急。日色斜西了,軍中巡柝號亂鳴,轉眼要掌上燈號了,這位洪大帥的消息沉沉。
那清兵已離明軍三十里下寨,戰書投來,催索回書已經兩次,怎奈洪承疇未曾回來,又沒有交託代理的,軍機要務,各總兵不好擅專,只哄在帳外譁噪。
這樣地鬧到了黃昏時分,還是總兵吳家祿,見洪承疇依舊不見,心知有些不妙,急召服侍承疇的左右親隨至帳外,家祿親自詰詢。那兩個親隨不敢隱瞞,把承疇散步野外,遇見麗人的經過,細細講了一遍。家祿聽了大驚,半晌頓足道:“你這兩個奴才,大帥既出了岔兒,何不早說?幾乎誤了大事。”說着,喝侍兵把兩個親隨,各捆打五十背花,暫時拘囚。一面點鼓,傳集諸將,把洪承疇失蹤的話,對衆人宣佈了。諸將聽罷,各各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吳家祿朗聲說道:“目下軍中無主,軍心必行渙散,應即由衆人推戴一個人出來,暫時維持一切,攝行督師的職權,衆位以爲怎樣?”衆人齊聲稱是。當下經總兵王國永爲首,共推吳家祿爲總兵官,代行督師職務。吳家祿謙讓了一會,隨即升帳,點名巳畢,把清軍戰書批准來日交戰。
一面令參議處擬了奏稿,將洪承疇失蹤的情形,差飛馬進京奏聞,這且按下了。
再說洪承疇喝得酩酊大醉,連人事都不省了。及至酒醒,睜眼看時,見自己睡在一張繡榻上,錦幔繡被,芳馥之氣觸鼻,承疇不覺大喫一驚。一骨碌爬起來,向外面一望,有四名蓬頭侍女,打扮得十分秀麗。她們見承疇已醒,便姍姍地走進來,兩名服侍着承疇起身,還有兩名忙去煎蔘湯、煮燕粥。等洪承疇走下榻來,什麼盥漱水、梳洗具,都已在鏡臺前置得停停當當。承疇弄得莫名其妙,草草漱洗畢,侍女搶着進湯遞粥。承疇還不曾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便胡亂喫了些茶湯,一頭喫着,就問侍女們:“這裏是什麼所在?俺記得昨天晚上,在帳篷內飲酒的,還有一個麗人相伴着。此刻麗人哪裏去了?俺怎的會到這裏來?”承疇說時,內中一個侍女,只是掩口微笑,承疇益發摸不着頭腦了。還有一個侍女,笑着說道:“你已到了此地,還問他則甚?”承疇正要詰問,那一個年齡稍長的侍女道:“你且不要忙,咱替你說了吧。這裏是芙蓉溝,咱們都是大清皇帝宮裏的宮人。”
洪承疇聽了芙蓉溝三字,早叫聲“哎呀!”連手裏的茶盞也落在地上,臉兒頓時變色,身體不住地打顫道:“俺着了道兒了!”說罷就昏了過去。那些侍女們慌忙扶持着他,一個附着承疇的耳朵,高聲叫喊。又有一個,竭力的替他掐着脣中。
大家七手八腳地忙了一會,承疇方纔悠悠地醒轉。
原來這英蓉溝,是清朝的屬地,承疇自己落在虎穴中了。
洪承疇甦醒了過來,回憶到昨夜的情狀,和美人對飲,不知怎麼模模糊糊,會到這個地方來,那個美人當然是清朝的奸細了。
但不知清朝的皇帝,要賺自己來做什麼?又想起了家中,和阿香戀戀不忍離別的情況,她還希望自己此次出師告捷,奏凱回去,一家團聚。如今身羈異邦,不知阿香分娩沒有,萬一已經產育了,又不知是男是女。倘阿香聞自己被人所賺,墮入牢籠,不知她要怎樣地悲傷咧。承疇越想越覺傷心,舉首滿眼淒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了。那些侍女們見承疇這樣的悲痛,便上前再三地慰勸。那年齡最長的侍女,還低低地對洪承疇說道:“經略也不要感傷了,既來則安。咱們萬歲爺是個寬厚仁慈的主子,比明朝昏憒庸劣的暴君,至少要勝上十倍!咱們萬歲爺決不會難爲經略的。”
那侍女說猶未了,洪承疇已聽得怒氣上衝,只聽得噼啪一下,侍女的臉上,早着了一下,打得她粉面上現出五個指頭印兒,哇地一聲哭出去了。洪承疇又氣又惱又是悲傷,索性拍案打桌的高聲號哭。正哭得嗚咽欲絕的當兒,似肩上有人輕輕的把他勾住,接着伸過一隻纖纖的玉腕來,替自己徐徐地拭着眼淚,覺得她那幅羅巾上,有一股蕩人心魄的香味兒,直射進自己的鼻管。洪承疇只當是侍女又來搗鬼了,待要抬起頭來發作,眼前只覺光兒一閃,細看替自己拭淚的不是別人,正是昨夜帳篷裏的麗姝。承疇驀見了那美人,好似他鄉遇着了故人,又似奶孩見了乳母,分外來得親熱,恨不得把心裏的苦處一齊掏出來交託給他。那兩行熱淚,不知不覺撲簌簌地流下來了。又想起自己被賺到此,都是那美人的狡計。想着看那美人一眼,說一聲:“你害得俺好苦!”不禁又號啕痛哭起來。
那美人含笑着嬌聲細語地說道:“那都是咱的不好,望經略千萬看咱的薄面,不要見怪,咱就感激不盡了!經略是個聰敏不過的人,須知咱此番的欺騙,也有許多苦衷在裏面。但若照情理上講起來,咱於經略方面,實在抱歉極了!素聞經略豁達大度,哪一件事看不穿?想對於咱種種得罪經略的地方,必能見諒的。況經略正在壯年,他日的前程,未可限量,那麼經略應該保重自己的身體,倘然過於悲傷,弄出那病兒來,不但使咱心上不安,就是經略也自己對不住自己的。誰不知道經略是中原才子,咱們萬歲爺,也久聞經略的大名,要想把經略請來,傾衷吐肚地暢談一下,以慰向日的渴望,怎奈千里相暌,天各一方。經略是明朝的大臣,萬歲爺是大清的皇帝,在從前雖是嘗通過朝貢,現今卻成了敵國,兩下里要想見面聚談,勢所必然是爲不到的。於是不得不然,想出一個最後的計較,把經略邀請到這裏來,總算叨天之幸,竟告成功。唯咱對經略,卻未免成了罪人,咱只求經略海涵,饒恕了咱吧!”
那美人說在這裏,聲音已是嗚咽了。一雙盈盈的秋水中,珠淚滾滾,一頭倒在洪承疇的懷裏,便抽抽噎噎地哭將起來。
這時洪承疇已止了哭,被那美人滔滔汩汩的一片甘言,說得他心早軟了。及至見那美人也哭了,那種嬌啼婉轉,粉頰上淚痕點點,好似雨後櫻花,不禁動了憐惜的念頭。便伸手輕輕地把那美人扶起來時,已哭得和淚人兒似的,一頭仍倒了下去。洪承疇待要再去扶持時,猛然地想着這不是美人計麼,咱不要被她迷惑了,承疇心裏一個轉變,立刻就把臉兒一沉,霍地將那美人推開道:“你不用在俺的面前做作了。俺身既被賺到此,唯有束手待死吧。你說要俺和清朝皇帝相見,俺堂堂天朝大臣,去對那韃靼俯伏稱臣,那是萬萬做不到的!老實對你說了吧,倘要俺投誠清朝,除非是海枯石爛,日月倒行。”洪承疇說畢,把兩隻眼睛閉得緊緊的,任憑那美人怎樣說法,他只做不曾聽見。那美人知道承疇打定主意,只得嘆了口氣,懶懶地走出去了。
自那日起,承疇便咬緊牙根,預備絕粒,無論山珍海味擺在他的眼前,他只閉了兩眼,連覷都不覷。這樣的過了三天,真是滴水不進。承疇覺身體疲乏,有些坐不住起來,索性去靜睡榻上等死。看看到了第四天上,洪承疇已是支持不了,渾身軟綿綿的,開眼便覺昏天黑地,耳鳴目眩,心裏一陣地難受,不由地垂下淚來。光陰流水,轉眼是第五天,承疇餓得奄奄一息,連哭都哭不動,眼中的熱淚也流乾了,去死路不過一籌了。
在這個當兒,忽見那天的美人,又姍姍地進來,望着承疇的榻上一坐,附身到承疇的耳邊,低聲說道:“經略何苦如此?你難道不想回去了嗎?昨天豫親王的營中,解來十幾名俘虜,內中一人,自稱是經略府的紀綱。據說經略的五夫人已誕了一個貴子,遣他特地來報喜信的,還說經略府中,大小均安寧的,經略也可以安心了。”承疇這時雖然奄臥在榻上,到底不是染的重病,不過餓得沒了氣力,心上是很明白的,他聽了那美人說五夫人誕了兒子,承疇的心上不覺一動。
因阿香是他第五房姬妄,美人能講出他的見證來,諒不是說謊的,於是把眼睛略略睜開了,便有氣無力,斷斷續續說道:“俺的家人在哪裏?”那美人笑了笑道:“經略想是要見他麼?”承疇點點頭。那美人說道:“這裏的規例,是不能召外僕進來的。經略真個要和紀綱說話,須得到外面去。可憐經略已餓到這個樣兒,怎麼走得動呢?咱勸經略,還是進點飲食的好。倘你這般地糟踏自己,消息傳到京裏,不是叫你那幾個夫人要急煞了麼?”美人說着,走下榻去。倒了熱騰騰的一杯蔘湯來,叫侍女們幫着扶起承疇,那美人將湯把香脣試了試冷熱,擎着杯兒,送到承疇的口邊。承疇這時被那美人句句話打中了心坎,又記念着阿香,急急地要見那僕人,一詢家中的情形,所以美人勸他進食便不再拒絕了,把一杯蔘湯,竟一口一口地呷下肚去。那美人見承疇已有了轉意,就忙着遞茶獻湯,親自服侍着承疇。到了晚上,終是和衣睡在承疇的身旁。這樣的過了有四五天,承疇的精神已慢慢地復原了。他本來是個酷嗜女色的人,早晚對着如花似玉的美人,怎能支持得住?由是不上幾天,兩下里已打得火熱了。
一天,洪承疇忽然想起那個家人,定要那美人領着他出去,那美人答應了,經侍女們捧進一包衣物,美人便叫承疇改裝起來。承疇見包中衣服,卻是些螢衣外褂,紅頂花翎之類,並不是明朝衣冠,堅持着不肯穿着。那美人笑道:“咱們這裏,似你那樣的裝束,是不行的。”不知承疇改裝否,再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血滴玉盤李闖醢常洵文繡蓮瓣崇禎貶田妃
卻說那美人哄着洪承疇去看家僕,強着承疇改裝。承疇猶豫不肯答應,那美人不由分說,早喚進兩名侍監來,扶洪承疇坐下了,取出一把小刀來,刺刺地將承疇頂發剃去,結了一條辮兒垂在腦後。洪承疇心下雖然不願,但自思寄身異邦,不得不受人家的支配,於是又脫去了繡袍,穿上天青的外套,黃緞的馬褂,腰裏懸了荷包,戴了大紅晶頂的緯帽,尖頭的朝靴,頸中又套了一串朝珠。打扮已畢,承疇忙向着衣鏡上一照,伊然是個滿洲人了。看了再看,自己也覺好笑起來。那美人立在旁邊,見洪承疇換了一個樣兒,掩着口只是格格地笑個不住。
笑得承疇面紅耳赤,挨在房裏,死也不肯走出去,經外面的侍衛官來催促了好幾次,內監在門口高叫,儀仗已備了,請洪大人登車。洪承疇詫異道:“俺自去看俺家的僕人談話,要他們這樣忙着做什麼?”那美人笑道:“那是這裏待遇鄰邦大臣的規例。到了那裏,你自然會知道的。”洪承疇沒法,只得隨了侍衛,出門上車,見車前旌旗麾鉞等,一對對的列着,好似郡王的車駕一般,不知是什麼意思。
走了半晌,那車輛愈行愈速了,終不見停車。承疇心下疑惑,便問那侍衛道:“俺只要大營中去看俘虜,怎麼還不見到?
”那侍衛答道:“此次被咱們擄得的明朝官吏很多,正不止大人的僕役一人,現在已遷往白堡城去了。”承疇聽了,暗暗喫驚道:“白堡城不是清帝的行宮麼?俺到那裏去做甚?”承疇其時已不由自主,任他們擁車前進。在路上經過清軍的營壘不知多少,都是旗幟鮮明,刀槍耀目。這樣一程一程地進去,直達白堡的行宮面前停車。早有祖大壽、陳如松、白廣恩、范文程、田維鈞等,一班明朝的降將,都立在宮前相迎,洪承疇還覺莫名其妙。衆人待承疇下車,不等他動問,便一鬨擁了承疇入宮。走進了盤龍門,便是一個大殿,殿額上寫着“天運”兩個大字。到得那大殿上,就有內監屈着半膝稟道:“上諭衆官留步,只召洪大人進見。”祖大壽等見說,一齊止步,分列兩邊,讓洪承疇獨自一人進去。洪承疇見了這種形式,心裏弄得必必地跳個不住,但勢已騎在虎背上了,只好硬着頭皮,跟了那內監,向甬道中進去。經過了端謹殿,由一個小監遞上一疊手本來,如肅郡王豪格、鄭親王齊爾哈朗、貝勒莽古爾泰、睿親王多爾袞、豫王多鐸、貝勒巴爾海、武英郡王阿濟格、貝勒巴布泰、額附克魯圖、貝勒代善、大學士雪福庚倫、貝勒慕賴布、章京冷僧機、慶王阿巴泰、貝勒巴布臺等,這一大羣親王貝勒,都來迎接洪承疇,承疇一一和他們招呼了。
衆人讓洪承疇前行,大家蜂擁着,好像羣星捧月似的,一路慢慢走着。又過了仁壽殿,遠遠已瞧見仁極殿上,銀簾深垂,丹墀上列着雪青繡衣、白邊涼帽的二十四名侍衛。殿內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洪承疇跨上丹墀,就聽得殿門的銀簾響處,已高高地捲起。大殿的正中,露出金漆紫泥的龍案。四邊金龍抱柱,案的兩邊列着十六名內侍。上面繡龍寶座中,高高的坐着清朝的太宗皇帝,那種莊嚴威武的氣概,令人不寒而慄。承疇到了此時,不知不覺地屈膝跪下,俯伏着不敢抬起頭來。殿上傳下一聲賜坐,便走過兩名內侍,把洪承疇掖起扶持上殿,至金龍的繡墩上坐下。
承疇一面謝恩,偷眼瞧那太宗皇帝,見他生得面方耳大,兩頰豐頤,廣額高顴,目中有神,儼然是個龍鳳之姿,帝王之貌。承疇看了,暗暗稱歎。那太宗皇帝,卻霽顏悅色說道:“朕久慕先生才名,今日幸得相見,望先生有以指教!”洪承疇見說,弄得惶悚不知所措,額上的汗珠,和黃豆般大小地直滴下來。半晌才跪下頓首道:“下臣愚昧,荷蒙陛下賜恩,不加斧鉞之誅,臣雖萬死,也不足報陛下於萬一!”太宗皇帝聽了大喜,忙令內侍扶起洪承疇,傳諭篤恭殿賜宴。承疇又拜謝了,退下殿來,由肅郡王、鄭親王、武英郡王、豫王、睿親王、大學士雪福庚倫等一班親王大臣,奉了上諭,赴篤恭殿陪宴。承疇下殿,身上的冷汗,已溼透了朝衣,知道清朝的皇帝,對於自己格外優遇,因此心裏也異常感激。
及至宴罷,循例要進宮謝恩。其時由內監傳旨,皇上在勤政殿,宣洪經略大人入覲。洪承疇領旨,跟着那內監向勤政殿來,那班親王大臣,卻在篤恭殿上候旨。承疇到了勤政殿,謝宴畢,太宗仍命賜坐。承疇叩頭起身,驀見太宗的身邊,還坐着一個黃龍繡袍、金額流蘇的美人,想必是皇后了。承疇慌忙又行下禮去,只聽得上面鶯聲嚦嚦的說聲:“賜坐!”又清脆又是尖利,把殿上沉寂的空氣衝破,直諸進承疇的耳朵裏,覺得這聲音非常稔熟。承疇忍不住微微地斜睨過去,不由地大喫一驚,身體只是發顫,低頭伏在地上,再世不敢起身。那皇后卻嫣然一笑,太宗皇帝命內侍把承疇扶起,在繡墩上賜坐。這時承疇已汗流浹背,坐在繡墩上,很是侷促不安。那皇帝見承疇那種惶悚的樣兒,不禁掩口微笑。
太宗皇帝便向承疇溫言慰諭了一番,接着就問些關內的風俗民情,山水地理及明朝的政治狀況。洪承疇原是明末的才子,所謂無書不讀的。太宗有問,承疇必答,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個清朝的太宗皇帝,直喜得笑逐顏開,回顧文皇后說:“朕要奪明朝江山,非洪先生襄助不可。朕的有洪先生,可謂如魚得水。卿這番功勞,真非同小可!”文皇后聽說,一味地微笑着,一雙盈盈的秋水,時時向洪承疇瞧看,看得個洪承疇只顧低下頭去,不敢仰視。太宗皇帝諮詢了一會,才命承疇退去,暫在館驛中候旨。又令親王大臣等,也各自歸第。太宗皇帝諭畢起身,攜了文皇后的玉腕,一同回宮。洪承疇退歸館驛,身上好似釋了重負,想起了他被賺時的經過,不由地連連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進去。第二天太宗皇帝聖旨下來:拜洪承疇爲體仁殿大學士,參與機宜,並賞戴雙眼花翎,欽賜寶石頂。
入朝照三孤例,免行跪拜禮,常朝得賜茶,出入準帶衛士兩名,隨駕得騎馬,乘輿照親王例,準賜銀燈紅仗一對。
漢人受清朝這樣的殊寵,自清朝入帝中國以前,不過洪承疇一人。一時邊地的明臣,聽得洪承疇大獲寵幸,誰不羨慕?
所以後來明朝的臣子,大半投誠清朝,就是這個緣故。但是洪承疇被賺入滿洲,那賺洪承疇的美人是誰?洪錄疇見了文皇后,爲什麼要嚇得抬不起頭來?做書的乘洪承疇已投誠清朝,膺了榮封的當兒,把這個葫蘆先來打破了,免得讀者撲朔迷離,是非莫辨。原來當洪承疇受命經略,督師大同的消息傳到了滿洲,那個太宗皇帝,曉得洪承疇是中原的才子,韜略精通,有心要收他做個臂(耳力),急召親王大臣,祕密商議。多半主張設計把洪承疇擒住,然後勸他歸降。太宗皇帝說道:“這姓洪的不比尋常之人,萬一到了事急,他就自盡,或者擒來之後,他卻不肯投降。那又怎麼辦呢?況且他又善於用兵,手下很有幾個勇士猛將,這擒住他這句話,又談何容易?”
說着召明朝降將祖大壽等上殿,太宗皇帝說道:“卿等和洪承疇同殿爲臣,可知他平素所喜而最所嗜的,是什麼東西?
”祖大壽忙跪下稟道:“承疇嘗自命爲風流才子,他生平所嗜好的,就是聲色兩字,所以他家中姬妾盈庭,一個個都是豔麗如仙的。”太宗皇帝點頭道:“這樣說來,必須有絕色的女子,設法把他迷惑住了,然後再慢慢地勸他歸降。”衆親王大臣,齊聲稱是。可是一時既沒有絕色的女子,就是有了,又怎樣去迷惑承疇?這種望天想駕雲的話,不過是空說罷了。
太宗皇帝退朝回宮,因心裏有事,臉上自然不大好看。那位文皇后在旁,便含笑問道:“陛下有什麼不快樂的事,這樣的坐立不安?”太宗皇帝搖頭道:“這事和你說了,也是無益的。”文皇后正色道:“陛下有難爲的事兒,臣妾理當分憂。
且說了出來,看臣妾有計較也未可知。”太宗皇帝被文皇后催迫不過,便把想羅致洪承疇的話,大約說了一遍。又道:“此人嗜色如命,可惜沒有絕色去引誘他。因爲姓洪的是個才士,於關中的地理民情、政治風俗,無一不曉。朕要取明朝天下,須得他襄助,才能成功。”
那文皇后聽了,沉吟了半晌,忽然微笑道:“這姓洪的只怕他未必好色吧?”太宗說道:“這話也是一個明朝臣子講的,和承疇是一殿之臣,當然千真萬真的。”文皇后道:“如他是的確好色的,臣妾倒有個計較在這裏,唯須陛下允許了,任臣妾做去,不消三個月,保你把姓洪的取來,與陛下相見。
可是不知道這洪承疇現在什麼地方?”太宗皇帝說道:“承疇此刻方視師大同,和本朝的兵馬對壘。卿如能生致承疇,或使他投誠於朕,無論卿怎樣的去做,朕無有不依的。”文皇后嫣然笑道:“陛下此話當真?”太宗皇帝正色道:“國家的大事,怎好相戲?”文皇后道:“陛下既應許臣妾,明日臣妾必親赴大同了。”太宗皇帝說道:“卿只要辦得到就是,但這件事交卿去做,須得祕密小心,千萬不要弄巧成了拙,那可不是玩的!
”、文皇后點頭道:“臣妄自理會得,陛下儘管可以放心。”
太宗皇帝大喜,當即召額駙克魯圖,悄悄地叮囑他,暗中保護着文皇后起啓,潛赴大同。克魯圖領旨,自去料理。
到了次日,文皇后只帶了一個小宮人和額附克魯圖,乘着騾車,晝夜兼程,不日到了大同。時洪承疇統着大軍,正和清軍交戰。一場大戰,把清兵殺得大敗。肅郡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濟格、睿親王多爾袞、鄭親王齊爾哈朗,都弄得狼狽逃命。
文皇后便在明營的附近,建了一個帳篷。每天到了月上黃昏,就焚香正襟,錚錚縱縱地彈起琴來。那一天的晚上,恰好被洪承疇聽得,循聲尋到帳篷內,見文皇后生得花容月貌,不禁心迷神蕩。兩人談談說說,由論琴談曲,至於相對歡飲。文皇后施展她狐媚的手段,將洪承疇灌得酩酊大醉。
一聲暗號,額駙克魯圖從後帳直跳出來,不問皁白,一把挾起了洪承疇,躍上日行八百里的良駒,似騰雲駕霧般地,一晝夜將洪承疇直送到芙蓉溝。芙蓉溝離白堡城五十里,白堡城離赫圖阿拉百里,文皇后見大事已經成功,和小宮人慢慢地從後趕去。到了芙蓉溝時,正值洪承疇大哭的當兒,文皇后便扮得妖妖嫋嫋的,想去迷惑洪承疇,被承疇閉目拒絕。文皇后弄得沒法,恰好明軍中沒了將帥,給清兵殺得大敗,俘虜的人很是不少,就中一個俘囚,自稱是洪經略的家僕。豫親王多鐸,奉旨前來助戰,知道文皇后賺洪承疇的事,於是把那個家人,送到文皇后的地方。經文皇后細細一盤詰,供出洪承疇的第五個愛妾,已生了兒子,那家人是特來報信的。文皇后聽了,不覺高興起來道:“有這個機會,咱可以籠絡洪承疇了。”當下重又來看洪承疇,故意將家事打動承疇,說得洪承疇頓萌思鄉之念,果然漸漸地迴心過來。文皇后哄他去見家人,強迫洪承疇改了裝,竟驅車去白堡,引他入覲太宗。
洪承疇時已勢成騎虎,不得不聽人擺佈了。文皇后又趕入宮中,今太宗格外做得威武,使洪承疇因懼而知感,自然而然地虔心投誠了。承疇見了太宗,果然如文皇后所料,幾乎感激涕零,竟儘儘願願地俯伏稱臣,及承疇在勤政殿二次召見,一眼瞥見了文皇后,嚇得承疇渾身發顫。原來那皇后不是別人,正是月夜賺自己,曾在芙蓉溝同衾共枕的麗人。承疇到了這時,方知太宗皇帝愛自己之深,甚至不惜犧牲皇后。你想承疇怎會不感知遇之恩呢?從此便死心塌地的歸順清朝了。太宗皇帝又賜洪承疇建造學士府第,又贈美姬十名,以是承疇倒也樂不思蜀起來。當他初次召見後,忙回到館驛,傳那個被擄來的家人時,左右回說:“那家人往文皇后盤詰一過,隨即遣他回北京去了。”文皇后想承疇見了家僕,詢問起家中的情形來,以致心念家事,未免降志不堅,故特地不令他主僕相逢。當文皇后哄承疇去看被俘的家人,是騙他出降,其實那個家人,早已到了北京了。
不提承疇順清,再說李自成自鳳陽敗回陝中,只有十八騎相隨,弄得勢孤力盡,自成不勝憤恨。又值天寒,風雪蔽空,李自成奔得人困馬乏,走進一所荒寺裏暫息。回顧猛將小張侯道:“俺今日一敗塗地,你可在神前占卜一下。吉的俺們再進,兇的大家散了夥吧!”小張侯真個擲了三個陰陽交,三擲三吉。
小張侯跳起身來道:“咱願死從將軍了!”說罷,喚過他的部將,吩咐道:“咱誓從闖王,雖死不悔,你等以爲怎樣?”部將齊聲說道:“悉聽將軍指揮!”小張侯大喜,於是保護着李白成,大家扮做商販的模樣,由湖北勳陽潛入河南。正當河南大餓,人人相食,小張侯到外號召,一時饑民,從者千百成羣,不到兩旬,得衆十萬人。李自成的勢力,又大盛起來,即日便統衆進次河南。時福王常洵爲鄭貴妃所出,光宗之弟就國河南,聞得闖賊兵至,急和巡撫嚴其炯,驅百姓上城守衛。兵民譁噪乞餉,福王不應。致任大學士呂維棋,勸福王散倉濟民。
福王變色道:“你爲什麼不捐些家產去養兵,卻只顧向俺來絮聒?”維棋長嘆道:“殿下惜此區區,一朝城破,危巢寧有完卵?只怕悔也晚了!”這幾句話,說得福王怒氣沖天,喝叫左右,將維棋亂棒打出。原來這福王是鄭貴妃所育,爲神宗皇帝最喜歡,年賞齎極多。還有鄭貴妃的私蓄,也都給了福王,他在河南,豪富可算得天下獨一了。福王雖這樣的有錢,性情卻異常鄙嗇。兵到了城下,叫他取些軍糈,還是一口回絕。
那李自成也聞得福王富有,令兵丁竭力攻城,並下令道:“城破之日,凡福王邸中所有,任憑將士取捨。”又把車軸鐵轅,僱鐵工鑄就了大鐵管,管中灌入火藥,以代巨炮轟城。藥線既燃,轟然一聲,煙霧蔽天,對面不見。鐵管因之炸裂,城牆絲毫未傷。時河南城內絕糧,兵士多不肯守城,圍住了福王府鼓譟,福王緊閉着雙扉不睬。李自成見鐵管炸裂,謂鐵工鑄得不結實,將鑄鐵工們一齊殺了,僱工再做。鐵管厚約兩寸許,鑄就後,仍實火藥令滿。燃火一發,聲似巨雷一般,遠震五十餘里,城外地上下陷三四丈,沙石飛空,城牆坍倒了五六丈,白煙迷漫。巡撫嚴其炯,督兵民搶堵塌倒的城闕。
李自成已揮兵來爭,前仆後繼,轉眼城上立滿了賊兵,其炯死在亂軍之中。李自成躍馬先進,兵丁一擁進城,大家的目的,只在金錢,便一齊望福王邸中殺來。福王常洵,這時才着急地了不得,一手一個拖了兩名愛姬,想往後門逃走。李自成早已走到,前後門團團圍住。這小小的府第,怎經得賊衆攻打?
一霎間前後門齊破,賊兵吶喊一聲,搶將進去。李自成在後指揮,令將福王縛起來,嚴刑追迫金珠錢物。福王熬不住極刑,只好照直吐露。自成命賊兵依了福王所指的地方,前去搬運。
府門前的錢帛,頓時堆積如山。李自成笑道:“他一個人要藏着這許多的東西,怪不得河南地方要貧窮了!”又回顧福王,見他身軀肥壯,不覺怒道:“河南的百姓,一個個瘦得骨瘦如柴,你這斯爲甚獨肥?”說着叫賊目剝去福王上下身衣服,用尖刀刺出心來拿銀盤接着,把血摻在酒和鹿血裏,分飲衆賊將,喚做福祿酒。又把福王一塊塊地臠割了,剁鹹肉醢,和賊衆蒸食,稱爲肥羔羊。李自成割食福王的噩耗,傳到京師,崇禎帝潸然下淚道:“賊盜橫行,骨肉受殃,都是朕的不德所致。”
說畢,痛哭回宮,廷臣弄得面面相覷,悄悄地散去。
崇禎帝回到宮內,兀是流淚不止。田貴妃在旁,便竭力的慰勸,崇禎帝勉強收淚。正要起身,赴御書房去閱奏疏。忽然試過眼淚的羅巾掉在地上,崇禎帝俯身去拾時,一眼瞧見田貴妃的纖足上,閃閃地發出光來。崇禎帝因田貴妃的蓮瓢瘦不盈指,平日很爲喜歡,不時拿它來玩解憂。這時見履上有異,忙仔細定睛瞧看,見繡履用明珠綴成,所以有光。鞋面上還繡着五個字道:“臣延儒恭獻”。崇禎帝看了,勃然大怒,向田貴妃喝道:“你身爲內廷嬪妃,爲甚交通外臣?”田貴妃不及回答,崇禎帝已喚內侍,把田貴妃拖將出去。不知崇禎帝要把田貴妃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雲鬢珠蘭宮中憾秋扇荒村古墓棺內走龍蛇
卻說崇禎帝自登位,屈指已經十五年了。這十五年中,宰輔屢更,至大學士溫體仁致遷,楊嗣昌入相嗣昌爲邊帥楊鶴子,父子剿賊,先後誤國,因顢頇被御史徐鏡仁彈劾,下詔繫獄。崇禎帝拜周延儒爲大學士,參與軍國大事,並總督天下兵馬。明朝宰相,威權的重大,歷朝沒有比延儒更勝的了。崇禎帝也很敬重延儒,每逢到奏對的時候,崇禎帝終是下位拱手,溫言慰勉,還連連向延儒作揖道:“朕以無道,致令天下大亂,今敬以明代江山託先生,幸先生無負朕所託!”慌得延儒俯伏不迭,涕泣垂淚道:“臣敢不盡心以報陛下!”
時清兵正破遼薊,敗信傳到京師,崇禎帝惶懼不知所措。
朝廷大臣如姚明恭、張四知、魏藻德、蔡國用、方逢年等一班腐儒,又都懦弱不足道。崇禎帝萬分沒法,諭令周延儒督師出御清軍。延儒的爲人,也膽怯如鼠,逗留通州,猶豫不進。這樣地捱了三個多月。清軍統兵的是豫王多鐸,在各地飽掠一番,滿載歸去。周延儒見清兵已退,謊言是自己所打退的,便擇吉班師回京。
崇禎帝本視延儒中流砥柱看待,聞得獲勝歸來,自然喜歡地了不得。又派尚書曹黃宣、呂端敏等,遠遠地出城去迎接。
延儒騎馬直進皇城,至九級壇前下馬,進了乾清門,上奉天殿覲見。崇禎帝親自步下丹墀,延儒要待行禮,崇禎帝一把拉住道:“卿爲國家宣勞,功蓋日月,朕的列祖列宗,且在地下感激,以後無須對朕行這樣大禮。”說罷即命在承仁殿賜宴。延儒謝恩畢,自去赴宴。宴罷,上諭下來,晉周延儒爲崇義侯,加公爵。一時的寵幸,閹朝無出其右。
那時崇禎帝的崇奉延儒,也就可想而知。哪裏曉得延儒獻給田貴妃的繡履,恰好被崇禎帝瞧見,便怒田貴妃私通外延臣子,立時下諭將田貴妃貶入安華宮,叫她僻處自省。田貴妃被貶,含着兩行珠淚,悽悽慘慘地進冷宮去了。崇禎帝既譴責了田貴妃,餘怒未息。這件事廷臣已微有聞知。錦衣衛駱無野,上疏劾延儒擁兵不進,清軍自退,冒認軍功的弊竇,一齊和盤托出。崇禎帝閱奏,不覺大怒起來,又以延儒進獻繡履,心上本來很是鄙薄他,怎經得駱無野的疏上,說得延儒誤國欺君,簡直是個阿諛小人,於是傳旨,宣周延儒入見,崇禎帝痛與斥責。嚇得延儒免冠磕頭,額角碰在地上,蓬蓬有聲。一頭零涕認罪,血流滿臉。原來磕頭太着力了,把額皮磕碎,弄得流血不止。崇禎帝看了,怒氣早平了一半,反生一種憫惻之心,叫周延儒起身,念他侍朝有年,準免遷戍,令免職歸田。延儒奉諭,好似喪家狗一般,急急忙忙,抱頭鼠竄地出京去了。崇禎帝自貶了田貴妃,雖還有一個袁妃,但宮中卻比前寂寞了許多。那個袁妃,又不如田貴妃的善侍色笑。在田貴妃未被貶時,逢到崇禎帝有憂患不樂的時候,終是以溫婉的言詞,再三譬喻勸解,崇禎帝往往破顏一笑,憂慮盡釋。
現在田貴妃被禁,崇禎帝惚惚如有所失,心上常常念及田貴妃。惟令旨已出,爲威信關係,當然不能出爾反爾地收回成命。幸得田貴妃有個女弟,閨名喚做淑英的,芳齡還只有十七歲,卻出落得玉膚瑩肌,相貌異常地嬌豔。這位淑英姑娘,因她的姐姐晉了貴妃,她也不時進宮,後來索性留居在宮中了。
及至田貴妃受貶,淑英姑娘也跟了她姐姐,去幽居在冷宮裏。
到得無聊時,便來御園中玩耍一會兒。田貴妃有了她的妹妹相伴,倒也不甚孤寂。
有一天上,崇禎帝同了袁妃,往遊瀛臺,見稻香院裏,一個麗人在那裏打着鞦韆。崇禎帝只當她是後宮的宮女,細瞧她生得眉目如畫,玉容帶媚,那種嬈嬈婷婷的姿態,不減于田貴妃。崇禎帝把淑英姑娘召到面前,細細地一詢問,才知她是田貴妃的女弟。崇禎帝繼統以來,國家多故,對於六宮嬪妃,大半未曾充備,不過虛懸名位而已。今天見了那淑英姑娘,不由地心中一動。即命袁妃退去,自己攜了淑英姑娘的玉腕,兩人並肩着遊行花叢。其時蘭香滿院,蜂蝶過牆,正當春明的天氣,花香襲人。崇禎帝一手牽着淑英姑娘,親折了一朵珠蘭,替她簪在鬢上。宮女們在旁看了,一齊跪倒給淑英姑娘叫賀,羞得個淑英姑娘粉頰通紅,低頭蝤蠐,幾乎抬不起頭來。崇禎帝微微地對淑英姑娘笑了笑,雙雙偕入玉樨軒中。是夜崇禎帝就在軒中,臨幸淑英姑娘。
自經此一度團圞雲夢,誰不知道淑英姑娘已服侍過皇上?
終不能榮膺貴妃,至少也是個選侍了。誰知崇禎帝因國事蜩螗,憂心如焚,把臨幸淑英的事,早已拋置腦後。這樣的一天又一天,田貴妃也以爲她女弟當受封典,哪裏曉得始終是消息沉沉?弄得淑英姑娘上又不上,落又不落。如要出宮適人,怎奈已恩承雨露,當然不能私行遣嫁。講到嬪妃,又不曾冊封過,真是冷落悲秋,傷感欲絕。除了和她的姐姐,深宮僻處,相對零涕之外,其中的痛苦,向誰去訴?過不上幾時,河南開封被圍,忽得到解圍的消息。崇禎帝與周皇后對飲賞花,袁妃侍側,崇禎帝似覺鬱郁不歡。周皇后已經會意,乘間進言道:“田貴妃出居深宮,多時不見,今可宜她侍宴。”崇禎帝默默不言,周皇后便代傳上諭,往安華宮召田貴妃。不多一會,田貴妃姍姍地來了。行禮已畢,崇禎帝見她玉容瘦損,華顏較前減折了許多,不禁爲之垂淚。田貴妃更是哭得嗚咽悽楚。很快樂的席上,變成了愁雲滿罩。還虧得周皇后在旁勸說,田貴妃才收淚起身,提壺斟酒。周皇后把匠貴妃手中的金壺攫過來道:“這是宮女們的事,你何必那樣自卑?”
田貴妃一笑就坐,由是后妃間感情漸深,至於亡國,不曾有過齟齠。崇禎帝的與田貴妃,寵愛也一如舊日。只苦了那個淑英姑娘,崇禎終想不起她。田貴妃屢次要想起及,見崇禎帝的心境日壞,舉止也大異從前,稍拂意思,便要喝罵鞭撻。外郡的警信,差不多一日數起,不是這裏被圍,就是報那裏陷落。
賊勢浩大,邊廷烽煙,連年不息,把個崇禎皇帝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一天到晚短嘆長吁,書空咄咄。田貴妃知皇上憂勞國事,心力交瘁,哪裏有什麼閒暇管宮廷瑣事?這樣的耽誤下來,淑英姑娘卻始終不曾受着冊封的。後來闖賊進宮,還幹出一段驚人的事兒來,那是後話不提。
再說李自成攻陷河南,殺了福王常洵,聲勢大振。自成又進圍開封,退而復進,四次乃陷。陝撫汪喬年諭米脂縣令米脂爲李闖故鄉,發掘自成祖墓。縣令邊大綬,奉了汪喬年的命令,往各處探詢,都不知道自成的祖墓在那裏。經大綬私下探訪,獲住了李自成的族人,嚴刑拷問。那族人熬刑不過,自願做個鄉導,邊大綬大喜。當即帶了胥役和工人,攜了鐵鋤之類,竟往李家村的西土山畔。這族人指着山麓中的一座荒墳,說是自成的祖父母與父母合瘞的地方。邊大綬喝令工人,鋤頭鐵耙一齊動手。頓時掘開墳土,露出了垂朽的棺木來。大綬命開棺驗視,連破三具,盡是些粼粼白骨。
到了第四棺中。屍身並未潰爛,衣服整齊。屍體上一條鱗甲密密,似龍非龍的東西。金光遍體、頭生雙角,只是兩眼還未睜開,被日光曝得俯伏不能動。邊大綬叫工役,以鐵鉗燒紅,向着那蛇身刺去。潑刺地一聲響亮,青煙直冒,蛇身躍起十丈,墮下地來,約有孩臂粗細,長可三丈餘。黑氣四射,觸鼻即倒。
工役被毒氣所侵,死傷六七人。邊大綬忙領衆工役,刀鋤齊上,才把那條金甲蛇打死。於是用巨甕置石灰,投蛇甕內,呈解入省。由邊大綬修了公文,述明掘墓的經過。
汪喬年看了呈文,皺眉說道:“邊縣令所掘的墳,是李自成祖父母的,還不是他始祖的寢穴。聽說自成的歷代祖宗,共瘞一處,棺槨有十六具,墓中有鐵燈兩盞。昔有仙人點他的墓穴,又作兩句讖語道:‘鐵燈發光,李氏爲王。’這樣說來,沒有鐵燈的不是李自成的祖墓。”當下汪喬年仍令幕下,把呈文駁回。謂李自成祖墓,不止四棺並葬,還須再加尋覓發掘。
邊大綬奉諭,又飭了差役,四處去訪尋,終不曾得到頭緒。因這掘墳墓的事,非叛逆不道的祖墳,是不能任意發掘的。邊大綬深恐掘錯了,那就要弄出事兒來,可不是玩的。只得上覆汪撫臺,回說尋找不到。
汪喬年執定不相信,回顧左右道:“陝人既有‘鐵燈光,李氏王’的謠言,諒非無因的,邊令尋訪不着,待俺自己去找去。”汪喬年的爲人,憨直而有膽力。做官的聲名,很是不差。
喬年要發掘李自成的祖墓,實在他進京覲見時,受崇禎帝的密諭,所以不達目的不止。那時汪撫臺便帶了三四名親隨,兩個得力的家丁,連夜潛赴米脂。邊大綬聞得那汪撫臺親到,忙率着部屬出城迎接。汪喬年叮囑大綬,不許聲張以致走漏風聲,使李自成知道,必派人防護,進行就棘手了。邊大綬領命,真個密不透風,分頭尋覓。汪喬年又找了著名的堪輿家,向米脂的西山地方,周圍細勘有無龍穴。這樣明訪暗尋,雙方並進。
不到幾天,有一個堪輿家報告來,在西山的亂冢叢中,尋到一所佳穴,雖說不定有皇帝之氣,但穴間四面皆石,煞氣極盛,子孫當爲盜首。喬年見這堪輿家的話說,很有些和李自成的行爲相符,就領了工役人等。到堪輿家所指的地方察看。墓冢都已深陷地中,露在地上的,只有石鉢大小一類墳頂,恰巧是十六座。原來李自成家世代清寒,祖宗的棺木,無地可埋,一起拋在亂葬叢裏,胡亂搬些土泥掩了,就算是安葬了。年深月久,棺木下陷,人家不疑是墳墓,所以無論如何打聽不着了。汪喬年見墓頂數目,與謠相同,吩咐工役,開始發掘。第一個墳,據說是李自成的始祖,棺內的屍骨,已盡行消滅了。闔棺都是紅色的螞蟻,整千盈萬的,正不知哪裏來的。第二三四具的棺打開,棺中滿貯着清水。水裏有無數的金色鯽魚,一閃閃隨水游泳。棺破水瀉,卿魚被土石阻住,不得游出,立時涸死。還有其餘的棺內,有蝦蟆,有小孑孓。最奇的是一對白色的鳥兒,口吐白霧,也從棺中飛出。汪喬年令工役噪逐,亂石紛投,追至百步外,白鳥中石落地,折翅而死。又有一具棺內,是一隻兔兒,大如野獾,初見日光,尚能跳躍,轉眼自斃。
開到最後一棺,據說是李自成的曾祖,也就是葬在龍穴正中的。當鋤及墓門時,有白蟻無數,紛紛飛出,半晌方得飛盡。
再開掘進去,棺前有木菌兩朵,形似擎燈。菌上火光熊熊,好似燒着一盞鐵燈一般。其實那火光是地氣所致,並不是真火。
汪喬年看了,不禁大喜道:“這纔是闖賊的祖墳,和兒童的謠言,確是符合的。”說着令工役併力發掘。好一會工夫,始全棺畢落。棺上一條巨蛇,護着棺身。那蛇生得青鱗白斑,禿尾錐頭,遍身盤繞着,棺木都被遮掩了。工役等見蛇體很大,嚇得吶喊一聲,往後奔逃。蛇被喊聲警覺,忽然一響騰空而起。
汪喬年見蛇來勢兇惡,拈弓搭矢,只一箭射去,正中蛇的左目。
那蛇長嘯一聲,似空山老鸛的鳴聲,眨眨眼蛇便飛空,不知飛到哪裏去了。汪喬年瞧不見大蛇,着工役開棺。
棺蓋一啓,衆人又齊齊地喫了一驚。只見棺內的屍首完整,面目焦黑,眼珠赤色,大若龍眼,突出在眼眶外面。臉和身上,都生青色細毛,茸茸似綠茵,風吹微微作動。屍的手腳指甲,長已四五寸,蜷旋如勾,又似龍爪。屍腦有小穴,穴上遮有白翳。翳經空氣,閃耀不定。汪喬年親自執着鐵錐,把腦門裏的白翳刺砍,轟然作響,猶如巨雷。汪喬年驚得面如土色,工役盡奔。巨聲過去,屍腦中飛出一條赤色的小蛇,長約四尺,粗不到一寸。頭上有角,頷下有須,腹生四足,尾似棕葉,兩目灼灼有光,儼然是條龍形。那赤小蛇飛到了棺外,騰起數十丈,向紅日亂咋,大有吞噬日光的氣概。惜飛起不過數十丈,便墜下地來。又復騰空,對着紅日怒目。這般地三起三墮,跌倒了地上亂滾,轉眼就化做了一堆血水。
這時汪喬年和一班工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赤小蛇既自化紅水,衆人始敢上前。汪喬年令將屍骨舁出,積薪在屍旁,燃火焚燒起來。臭惡氣味,莫可名狀,十里外猶能聞得腥味。喬軍見諸事已畢,把所有的棺木,一古腦兒焚燬了。
又使堪輿家鎮了穴道,才領着工役等,迴轉縣署。令尹邊大綬照例接待,汪喬年因時世不靖,連夜趕還省中。一面修疏,把掘墓毀屍的事,據實上聞。
時李自成方圍襄城,上諭令汪喬年往援,喬年奉旨,統兵赴襄城。城內糧餉已盡,甚至殺老弱的民兵充飢。守城的是致任御史韓進輝與知州龐茂公,竭力死守,衆心不懈。自成挖土成穴,灌火硝百擔,要待燃火轟城。進輝命軍士擔水進穴,火硝着水,火不得燃。自成正在惱恨,忽報米脂祖墓被巡撫汪喬年發掘,並言有龍飛出。李自成頓足大罵,勢必回兵攻陝,殺喬年以泄掘墓之仇。於是令兵土奮死撲城,襄城於是日爲自成攻破,屠戮人民官吏,閹城無一得免,雖雞犬不留一隻。自成屠城方罷,又報汪喬年領兵來援襄城了。自成跳起來道:“報俺祖宗屍骨暴露之恨,就在今日了!”說畢,大驅兵馬迎接上去。那汪喬年赴援襄城,在半途上聞得襄城已經失守,方擬退兵。忽見對面塵土飛揚,人喊馬嘶,知道賊兵來迎。只得將人馬擺開,列陣方已,自成領了賊衆,似風捲殘尋般馳來。喬年部下諸將,見賊勢洶洶,人人面現懼色。汪喬年恐賊兵硬衝陣,下令射住陣腳。
李自成騎着高頭烏騶馬,挺身當先。望見敵陣上的帥旗,大書一個“汪”字,自成把鞭梢遙指着,回顧賊兵道:“掘俺祖墳的就是此人。你等給俺把他擒來!”說罷直躍上前,賊兵馬軍齊上,勢如潮湧,銳不可擋。汪喬年揮兵抵敵,官兵哪裏遮攔得住?被賊兵的馬隊,衝得七零八落,四散奔走。汪喬年領着五百名勁卒,及勇將孫盛、徐芳突圍而出,望西疾馳。自成大喝一聲,軍士放箭,一剎那間,萬矢齊發。汪喬年和孫盛、徐芳兩指揮,都被亂箭射死於陣上。自成叫斫下喬年的首級來,破腦吸髓食之,謂是泄恨。自成破了襄城,殺了陝撫汪喬年,又連陷了城,殺總督傅宗龍,又破商水扶溝,攻陷葉縣,將軍劉國能遇害。自成累克諸城,聲勢越大,流賊如“曹操”、萬里眼、“老回回”左金玉等,都來依附自成。
講到自成的用兵,每到一處,攻城不下,便集諸將計議。
衆口紛紜,莫衷一是的當兒,自成卻閉目瞑坐,聽衆人獻議。
聽到後來,擇衆人中最是兩全的計劃,立決立行,從來無絲毫猶疑。又兵丁分黑白大隊,黑衣兵都騎馬執大刀,臨戰時以便衝鋒;白衣兵是步隊,一例手執長矛,隨在馬兵的後面。若與官兵相遇,馬兵疾馳出戰,看看人馬將乏,下令馬兵退後,步兵揮長矛衝出,勇不可擋。倘步兵再不能取勝時,即揮動馬兵復出,馬步兵混合力戰。馬步兵仍難取勝,命分左右後退。擁銅鑄大炮直出,炮內實火藥並鐵子,轟然一發,千百人可以立斃。於這時馬步兩兵,揮左右並上。這種野戰法所向披靡,真是戰無不勝哩。要知賊衆橫行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玉石俱焚藩王殉難琴劍飄泊義士拯危
月冷風悽,夜色溟瀠中,都現出一種淒涼的景地。荒草萋萋,磷磷的鬼火,往來猶如遊螢。村舍中的屋民,都已死亡流離,斷垣敗牆裏面,難得有悽楚的哭聲,從破壁中透了出來,真是嗚咽愴惻,叫人聽了酸鼻。道上的碎石,處處染滿了碧血,折臂損頭的屍體,東橫一個西倒幾人,白骨粼粼,隨地皆是。
似這樣的慘象,就是鐵石人見了,也是要下淚了。那時正是闖賊李自成屠戮了葉縣,村舍市鎮,盡成荒丘。百十里相望,朝不見人煙,夜不聞雞犬。似這般地浩劫,翻開歷史來,只怕要算是第一頁咧。
李自成既屠了葉縣,又分兵往屠扶溝,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十室九空,道上寂無人跡。自成尚以爲未足,又屠了商水,進兵南陽。唐王聿鏌,太祖高皇帝子檉之七世孫,和總兵猛如虎,登城拒守。
講到這位唐王,也有一段很香豔的情史在裏面。聿鏌的爲人,性情很是柔弱,一切的言辭舉動,溫文嫵媚,極類女子,更兼他的丰姿俊秀,儀容翩翩。往時乘車上市,那些小家碧玉,都要倚窗窺視。見了這美貌的王孫,誰不豔羨?只恨自己沒法去侍奉這樣的雋逸丈夫罷了。唐王既生得這般漂亮,害得南陽的無郎小姑,真是如醉如狂。唐王每同了邸中的僕役出遊,一般小女兒,幾演擲果的故事,所以當時的名士柳三三,嘗作《南陽紀事》詩:“綠柳紫煙春色好,路人爭說看唐王。”當時唐王的風儀,於此可見一斑了。
其時南陽城西,有一家做編籬生涯的張小二,因家景清寒,和他老妻女兒,早晚工作。編好了竹籬,由小二擔着去賣,一天賺得一二百文,一家三口,並一隻小黃犬,也終算勉強度得過去。不到幾時,張小二忽然一病死了,剩下母女兩人,孤苦相依。賴着十隻指頭兒,一針針地刺下來胡口。張小二的妻子馬氏,自小二死後,把她的女兒碧桃,越發看得她和掌上明珠似地,連風吹都要怕肉痛的。窮人養嬌兒,這話的確不差。但碧桃姑娘的性兒很聰敏,什麼繡花刺絹,沒有一樣不是精工絕倫。凡碧桃姑娘所繡的東西,拿到市廛上去,總是比別人的賣得快。那些市儈,甚至交相爭奪,因此索碧桃姑娘繡物的,幾乎屍檻爲穿。
有一天上,碧桃姑娘方繡餘倚窗閒眺,恰好唐王聿鏌從樓下經過。這碧桃姑娘,已是雙九芳齡,正在傷春的時候。驟然看見唐王那種風度翩翩的樣兒,不由地芳心姑醉,怔怔地伏在窗上。那手中的一幅羅巾,不知不覺地掉下樓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唐王的背上。唐王忙伸手取下那方羅巾來,見巾上繡着一朵芙蓉,旁邊一頭高冠的雄雞,是含高官錦衣雞稱錦衣公子榮歸之義,卻繡得栩栩如生,的確是神針妙手。唐王細看了半晌,知道是閨中人的手跡,便抬起頭來,向樓窗一瞧。果然見一個妙齡女郎,看了唐王嫣然一笑,粉頰兒微微泛着紅霞,蝤蠐低垂,掩窗進去了。唐王就把羅巾納在袖中,竟自回邸,倒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誰知碧桃姑娘自經見過了唐王之後,芳心中深深印着,時時去倚窗眺望,終不見有那天美少年經過。
光陰逝水,轉眼春去秋來,黃花遍地。南陽的士大夫,都效那載酒看花,持螯賞菊,紛紛到城西的金谷圃中,置酒高會。
唐王也常常偕着一班墨客騷人,往菊圃中游賞,還藉此哼幾句五言七古,點綴目前的佳景。那金谷圃距離碧桃姑娘的家中,只不過一箭之路,到圃中去的,都要經過碧桃姑娘的樓下。王孫公子,輿馬相接。碧桃姑娘也倚樓窗,瞧看熱鬧。驀見那個美貌公子,也在衆人叢中,不禁芳心一動,把香軀斜靠在窗口,一手支着腮兒,只是呆呆地幻想。
唐王和衆士人飲罷席散,各自歸去。唐王也跨了一頭小驢,背後跟了兩名衛護,一路慢慢地遊覽回邸。那時夕陽西垂,暮鴉還巢,煙鎖池塘,好似一幅天然的晚景圖。唐王騎在驢背上,不覺見景生情,口裏還低聲吟哦,正在尋覓佳句。舉手瞧見窗樓上的美人,只顧對着自己發怔。唐王因她呆得可笑,忍不住回頭微笑。哪裏曉得這一笑,碧桃姑娘在窗樓上,瞧得十分清楚,她以爲唐王的笑,是有情於己,忙也回眸還了唐王一笑。
唐王卻控驢徑過,毫不在意。碧桃站娘是有心的,從此便短嘆長吁,早思暮想的,不免鬱悶出一場病症來,漸漸地弄得臥牀不起,一病奄奄。碧桃姑娘的母親馬氏,心下異常着急,一面請大夫給她調治。醫生說她心事太重,定有什麼憂慮繫念着,倘若要這病痊癒,非將心病釋去,是萬不能見效的。馬氏聽了醫生的話,就再三向碧桃姑娘盤詰,碧桃姑娘只是不肯實說。
到了後來,看看病勢一天沉重一天,馬氏哭哭啼啼的各處求神拜佛,又去盤問她的女兒。碧桃姑娘自己也知道病狀已危,想來是隱瞞不住了,便將遇見唐王的事,細細地講了一遍。
馬氏皺眉道,“這件事可就難了!南陽地方的王孫公子很多,不知你鍾情哪一個?”碧桃姑娘喘着氣道:“休管他哪個,總之南陽城中,沒有再比那人好的了!”馬氏聽了,四下去詢鄰舍親朋,都說除了綽號喚做小潘安的唐王,端的沒有第二人了。馬氏見說,把舌頭吐了出來,半晌縮不進去。因此匆匆地回來,對碧桃姑娘說道:“好兒子!此去已打探明白了,你所鍾情的那個人,是帝王貴胄,邸中的姬妾,正不知有多少,豈少你這樣一個人?如其是平常百姓,做孃的還可以替你去設法,現在他們自己人做着當今皇帝,休說你老子是編籬的貧民,就使是一二品大員,只怕也未必高攀得上。好兒子,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碧桃姑娘聽了,好似兜頭澆了一勺冷水,渾身冰了半截,只裝做沒有聽見似的閉上眼睛一語不發。
這樣的又捱過了幾天,碧桃姑娘的病症,越覺得沉重,連說話的舌頭都僵了。馬氏彷徨無計,坐在牀邊上,淚盈盈地哭又不敢哭響,兩隻眼泡哭得紅腫像個胡桃。碧桃姑娘嘴裏雖不能說話,心上都是很明白的,要哭時淚已枯了,睜睜地瞧着她母親馬氏苦笑了兩聲。母女兩個廝守着竟然寸步不離。直到了三更時分,碧桃姑娘忽然神氣清醒起來,淚汪汪的向馬氏說道:“女兒的病,看來是不中用的了。可憐母親枉自辛苦了一場,萬不料白頭送了黑頭,說來也真是傷心!但是女兒這條心,始終不能放懷,那叫做因愛致死。既已爲了他喪了性命,倒不能不給他一點消息。”說着就繡枕下面,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來,遞給馬氏道:“女兒橫豎是垂死的人了,母親須要把這包兒去送給那人,好叫他知這女兒是爲他而死的。”碧桃姑娘說到這裏,一口氣回不過來,兩眼往上一翻,竟昏死過去。嚇得馬氏大哭小叫,掐脣提發,鬧了好一會,碧桃姑娘方纔悠悠的醒轉,可由是昏昏懵懵地,氣息奄奄,知覺已失了。
馬氏嗚嗚咽咽地哭到天明。在碧桃姑娘病未沉重的當兒,見她母親這般悲慟,自然要勸住她的。這時碧桃姑娘自己也顧不了,任她母親哭得力竭聲嘶,再也不能安慰她的母親了。馬氏又哭了半天,見她女兒仍然這般昏迷,便取了碧桃姑娘交給她的紙包兒,一路問着唐王的府第。有人指示了她,馬氏就放大了膽,向唐王的邸中走將進去。被管門的僕役阻住,盤詰來歷。馬氏指手劃腳地說了一遍,弄得個管門的摸不着頭腦,不許馬氏進去。馬氏不禁大怒起來,隨手只一掌,打得那門僕火星直冒。門僕大罵:“哪裏來的瘋婦,到王門上來撒野?”於是把馬氏扭住了,要想攆她出去。馬氏死也不肯,乘勢倒在地上,大哭大叫地鬧個不住。王府中的僕役,聞聲都趕了出來,大家做好做歹地勸馬氏出去。因她究屬是個婦人,不好過於爲難她。這馬氏哪裏肯受勸,哭聲反而越發較前鬧的響了。
這樣的一鬧,驚動了府內書齋的唐王,親自出來詰問,馬氏坐在地上,見內廳走出一個鮮衣華服,風度翩翩的官人來,心想那人必定是王爺了,就霍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地跪在唐王的面前,把自己女兒,怎樣墮下羅巾,被王爺拾去,第二次倚窗,又見拾巾的王爺經過,對了窗上微笑,害得她女兒染成了相思,目下奄奄待斃,要求王爺大發慈悲,一救她女兒的性命。
說罷,伏在地上放聲大哭,又從衣袋裏掏出那個紙包來,雙手呈上。唐王聽了馬氏的一番話說,驀然憶起了拾巾的事兒來。
回想那天從金谷秋圃中看菊回來,在驢背上確曾見一個女郎瞧着自己發怔,難道天下真有這般的癡心女子麼?唐王一頭想着,一手把馬氏的紙包接過來,拆開瞧時,見又是一幅同樣的羅巾,巾上淚痕斑斑,系拿猩紅的鮮血,詠成七言兩首,唐王便慢聲吟那詩句道:儂亦風流自愛才,憑窗繡鳳數年來。
終纏綺孳樓頭望,剩有香魂繞碧梅。
深夜幾疑蝴蝶夢,顛狂舞柳豈親栽?
新愁猶憶憾秋菊,莫道相思付劫灰!
一笑春風逸趣生,天涯消息不分明。
空吟竹影香閨月,愁撥琵琶碧草行。
顛倒夢魂渾如醉,風流終負玉郎情,紅絲難締成惆悵,何日嫦娥弄玉笙?
詩的上首,題着“唐王殿下”,署名是個“碧”字,卻寫得歪歪斜斜地,似已乏力書不動了。唐王讀罷,不由地喫了一驚。暗想她怎麼會知道俺是唐王,又想這種女子,也可算得是癡情極了。於是笑着向馬氏說道:“承你的女兒這樣多情,可惜俺邸中侍姬已充,安插不下了,只好辜負你的女兒了!”馬氏見說,忙磕了個頭,流涕說道:“王爺的恩典,可憐民婦只有一個女兒,不幸死了,將來民婦去依靠何人?還求王爺救民婦女兒的性命吧!”說畢,放聲大哭起來。
唐王見馬氏哭得悲傷,心早軟了一半。想世間上的事,真無奇不有,自己的女兒染了病,卻尋到俺的邸中,沒來由要把女兒送俺,不是叫俺很爲難了嗎?又讀那詩句,覺得她情意纏綿,詞義愴惻,唐王這時也有些心動了。以爲這樣的多情女子,是天生的情種,俺既拒絕了她,應當要親自去安慰她一番,使她知道俺不是個無情人,那麼她雖死也不至怨俺了。唐王打算已定,便令馬氏起身,微笑着說道:“你且不要悲哭,俺就和你看你的女兒去。”馬氏聽了,立時轉悲爲喜,收了眼淚,侍在一旁。
唐王吩咐家僕,備起幾匹馬來,領了四五名健僕,及兩名侍衛,一齊上馬。叫馬氏在前引導,一行人望着城西進發,眨眨眼到了馬氏家門前。由馬氏引到她女兒的房內,家僕侍衛,都站住門前侍候。唐王獨自走進房去,馬氏向碧桃姑娘叫道:“好孩子,你醒一醒吧,你那個王爺來了。”碧桃姑娘正在昏昏沉沉的當兒,一聽她母親的話,兩眼微微地睜開來,看見一個美丈夫坐在榻前,正是那天驢背上的心上人。碧桃姑娘自己是在夢中,瞧了又瞧,看了再看,忍不住一陣心酸,哇地一聲哭出來了。唐王坐在牀沿上,仔細看那碧桃姑娘,見她玉容憔悴,面龐兒比在樓頭時,已消瘦了許多,青絲散亂,卻不減她的嫵媚。又見她抽抽噎噎地哭得似雨後芙蓉,愈增嬌豔。唐王一手把着她的玉臂,低聲地安慰。碧桃姑娘越哭越是傷感,幾乎又哭到咽不過氣來。唐王倒被她哭得沒話可以慰勸,呆呆地瞧着一聲不則。俗話說,女子的眼淚,是最厲害的東西,無論你是堅韌鋼鐵,也要被她哭軟了的,何況唐王究竟不是鐵打的心腸,因對碧桃姑娘說道:“你只顧安心調養好了,俺決不負你的。”碧桃姑娘才止住了哭,唐王自回邸中。從此碧桃姑娘的病,一天天的減輕,不到半個月工夫,已能起牀步行了。
光陰似箭,過了兩個月,碧桃姑娘的精神,這時早經復原。
於是要她母親馬氏,向唐王去提議前事。唐王感碧桃姑娘情深,便把她迎歸邸中,並給馬氏贍養費二千金。碧桃姑娘自進了唐王府,唐王愛她善侍色笑,寵幸逾於他姬。那王府中婢僕,以碧桃姑娘是個編籬的出身,大家很瞧不起她。及至見碧桃姑娘處事和藹,衆人又都贊她一聲好。府中大大小小,沒有一個不和碧桃姑娘要好的。
誰知花好不長,唐王納碧桃姑娘還不到半年,李自成率賊衆進攻南陽。唐王取出私財百萬,大犒軍士,又召集了新兵四千,與總兵猛如虎竭力守城。哪裏曉得召集的新兵,多半是些無賴遊民,暗下通了賊線,乘夜偷開北門。賊衆就一擁而進。
猛如虎領了部衆,拼死巷戰,到底寡不敵衆,賊兵矢如飛蝗,把猛如虎射得同刺蝟一樣,死在路上。那唐王聞得賊已進城,要想逃走時,邸外賊衆,已圍得鐵桶相似,喊殺聲震四野。
唐王知道不能脫身,忙召集邸中的姬妻和王妃周氏商議大計。這時碧桃姑娘淚盈盈地立在諸姬叢中,唐王高聲說道:“今已事急,俺是決不從賊的,只有身殉了。你們速速各自謀逃生去吧!”話猶未了,碧桃姑娘首先應道:“王爺盡忠,妾輩自應盡節。”說畢,一頭望庭柱上撞去,腦漿進裂地死了。唐王只說了聲“好!”接着小監報道,“王妃自縊了。”唐王連道了幾個“好”字。一霎時美妾豔姬,紛紛投井的投井,自縊的自縊,鶯鶯燕燕,轉眼都一個個玉殞香消。唐王點頭微笑,隨後自己從壁上拔一口霜鋒寶劍來,待要望着頸子上抹去,那外面的賊兵,早已打破了大門,似潮水般湧將進來。唐王的劍鋒方刺着咽喉,劍靶被賊兵奪住,叮的一聲,劍已擲在地上。
賊衆七手八腳地一頓亂縛,把唐王捆住了。其時王府中已如鼎沸,丫環僕婦的哭聲盈耳。
唐王有個兒子慈耀,年才十三歲,還在書齋中唸書,聞得賊兵殺進邸中,嚇得他大哭起來。在這危急萬分的當兒,那教慈耀讀書的西席先生,叫做黎崧的,仗着一把朴刀,從外面直搶入來道:“王爺和王妃,此刻都已盡忠了。咱們快走吧!”
說着一把拖了世子慈耀,如飛般地往後園便走。那時花園的鐵門,也被賊兵撞破,恰好殺進園來。黎崧大喝一聲,一手挾了慈耀,一手舞刀,望賊中亂殺亂砍,好似發狂差不多,賊兵都向後倒退。黎崧殺開了一條血路,護着了世子慈耀,只望前狂奔。賊衆在後追趕,強弩射來,黎崧身中六矢,還負着慈耀,死命地奔走。這樣的一口氣趕了四十餘里,後面的追兵漸遠,喊殺聲隱隱可聞。黎崧負了慈耀,走上一座土岡,遙望賊兵,已距離得很遠了,才放下慈耀。
黎崧已是精疲力盡,眼前覺得一黑,哇地吐出一口血來,翻身昏倒在地上了。慈耀本來已驚得目瞪口呆,這時見黎崧嘔血倒下,越發慌得走投無路,一屈膝坐在黎崧的身邊,嚎啕痛哭。不料李自成的部下大將牛金星,領兵從土岡下經過,聽得哭聲,一鬨地跑上山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慈耀四馬攢蹄地捆了。黎崧僵倒在地上,被賊兵一頓亂踏,踐得肚破腸流,死在岡上。
慈耀喫賊兵抬下岡去,湊巧副總兵馬雄,領了四五十名敗卒,退到土岡面前來,見馬步賊衆,抬着唐王的世子慈耀,便揮軍土退下,自己一馬當先,挺槍殺進賊隊中,把舁慈耀的賊兵殺散。背後五十名步卒,一齊上前去奪。不知馬雄救得慈耀否,再聽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細語鶯聲三桂殺賢婦雕弓翎羽永福射闖王
卻說唐王的世子慈耀,經義士黎崧拼死力相援,終算出險。
黎崧護慈耀到了土岡上,自己也力乏氣竭,倒在地上,口裏直吐出血來,把個慈耀急得只是痛哭。講到這黎崧,本是溧陽人,十六歲就入泮,以爲不難飛黃騰達。誰知文章憎命,久困場屋,弄得一貧如洗,以是流落江湖,飄零唯有琴劍。那時恰值唐王入覲,見了黎崧人品端謹,文章華美,便延他到南陽邸中,教授那世子慈耀。黎崧感唐王知遇,誓必相報。現在唐王闔門殉難,黎崧抱着一腔義憤,想保全唐王一脈便揮刀大呼,護慈耀出了重圍,自己竟至力盡昏厥。偏偏慈耀又逢到賊兵,大家一陣的亂踏,可憐把一個忠烈義士黎崧,活活地踐做了肉餅。及至聿鍵登位,追贈黎崧封典,慈耀還親自至祭。聿鍵亦襲爵唐王,爲聿鏌之兄,時因罪錮鳳陽,後鄭芝龍等擁之正位,即隆武帝。今野史稗乘,多指系唐王聿鍵之子,或言聿鏌之子,誤矣。蓋慈耀乃聿鍵之猶子也。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當下副總兵馬雄,見世子慈耀被賊衆執住,上前奮勇爭奪,殺散了舁慈耀的賊衆,搶過慈耀來。賊將牛金星,是李自成的岳丈,爲人驍勇善戰,兇殘無比。他瞧見慈耀被劫,拍馬親自來追。馬雄深怕衆寡不敵,慌忙馬上加鞭挾了慈耀,和五十名步卒,風馳電掣般地逃走了。牛金星追趕不上,方纔自回。那馬雄救了慈耀,把他送往成國公朱勉的府中避難去了。
再說吳三桂自獲得陳圓圓後,終日沉湎酒色,對於國事,簡直絲毫都不放在心上。那時還是溫體仁當國,便薦舉吳三桂出駐遼薊。上諭下來,命吳三桂即日出京。三桂一時捨不得離不開圓圓,才疏告了病假。大宗伯董其昌致書三桂,苦苦勸導。
三桂只做充耳不聞。三桂的妻子盧氏,小名叫做玉英,也知書識字,倒是一個賢婦。她見三桂迷戀着圓圓,不但寸步不離,甚至棄官不爲,違逆上命。眼見得荒職欺君的罪名,是逃不了的。不幸被朝臣參上一本,這顆頭顱,少不得要和頸子脫離的了。
這位盧氏夫人,是讀書達禮的淑女,怎肯隱忍不諫?因乘圓圓不在三桂旁邊的時候,把大義規勸。三桂聽他夫人說得義正辭嚴,心上也自覺慚愧,弄得不好回答。及至一見了圓圓,將他夫人的話說,又都拋到腦後了。夫人以三桂不聽良言,異日必自後悔,平時於言語之中,帶諷帶諫,謂美色是禍水,可以亡國破家,萬萬不可受其蠱惑。否則身敗名裂,可以立待。
三桂見說,終是默默地不做聲。
誰知盧夫人的話,被圓圓的侍婢聽得,就一五一十地去告訴了圓圓,還加些不好聽的言語在裏面,把個陳圓圓氣得玉容鐵青。等吳三桂進房,圓圓便一頭倒在三桂的懷裏,號啕大哭。
三桂忙問怎麼事這樣悲傷?圓圓撒嬌撒癡地說道:“妾承將軍的青眼,不以蒲柳之姿見棄,無如他人不容賤妾侍候將軍,妾請將軍見恕,今後當削髮入山,虔心修道,期在來生,再報將軍的德惠吧!”圓圓說時,淚隨聲落,待到說畢,從衣袖內掏出一把金絞的小剪來,望着萬縷青絲上剪去,慌得三桂忙伸手去奪住,乘勢把圓圓抱在膝上,一面安慰她道:“你且不要這樣地煩惱,是誰欺負了你?俺立刻就給你出氣。”
圓圓收了眼淚,冷笑一聲道:“莫說得嘴響,等一會兒獅聲一吼,只怕金剛要變了菩薩了。”三桂聽了,知圓圓是譏諷他懼怕妻子,不禁勃然變色道:“俺哪裏是畏懼她?平時她總是嘮嘮叨叨地,俺不和她計較,不過留點顏面與她罷了。”圓圓故意拿粉頸兒一扭,看着三桂道:“你如其真個不怕,賤妾也不至於被她魚肉了!妾在當初,謂將軍是個英雄,所以不惜敗節相從。倘使知將軍力不能庇一個愛姬,空有虛譽,那時賤妾雖至愚,也將不傾心於將軍,以自蹈苦海了!”這幾句話,激得三桂直跳起來道:“玉英賤婢!太不識好歹,待俺和她算帳去!”說着回身便走,圓圓急忙扯住三桂的衣袖道:“將軍何必這般急,此刻你沒來由地跑去,不是去碰她一鼻子的灰麼?看來還是忍耐着,將來慢慢地設法圖她就是了。不然弄假成了真,又要怪賤妾搬嘴饒舌了!”
三桂哪裏肯聽,心頭愈加火冒,眼中幾乎出煙。一手灑脫了圓圓,一口氣奔到他夫人的房裏,把妝臺拍得和擂鼓一般,大罵,“賤婦!俺不僧薄待了你,你爲什麼去欺壓圓圓?”盧夫人見三桂殺氣騰騰的一副樣兒,明知是受了圓圓的唆使,但自己問心,未嘗得罪圓圓,也從來沒有齬齟過,怎說去欺壓她呢?想着正要回話,三桂不等她說出,早伸手啪的一下,打在夫人的臉上,接着就是一頓的拳足,打得個盧夫人摸不着頭腦,忍不住放聲大哭道:“我自進你家的大門以來,自己想也不會有失德的地方。如今有了那妖狐指圓圓,你便忍心來糟踏我麼?你既這樣薄倖,我活着也沒甚生趣,倒不如死在你的手裏吧!”夫人說罷,一頭望着三桂撞去。三桂向房邊一閃,盧夫人撲了個空,險些兒傾跌了。要想回過身來,三桂已怒不可遏。
這時夫人的雲髻已被打散,三桂趁勢把她青絲扭住,飛起左腳,只一靴腳踢去,盧夫人的小肚子上,踢個正着。你想纖纖的弱質,經得起這一腳的麼?可憐踢得夫人捧着肚子,只是往地上蹲下去。因她還懷着三個月的身孕,這時卻蹲在地上發哼。吳三桂冷笑道:“你方纔撒潑,此時又裝腔給誰看?”說着又是兩腳,踢在夫人的腰肢上。盧夫人狂喊了一聲,鮮血吐了滿地,兩眼一翻,挺手躺腳地離了痛苦的塵世,往生極樂國去了。三桂見他夫人倒地不動了,回顧丫環僕婦道:“你們不要去攙扶她,看她詐死到幾時。”說罷,出房到圓圓那裏去了。
這裏那些僕婦們,曉得盧夫人已受傷不輕,因礙着三桂,不敢插嘴。等三桂走後,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夫人去扶起來時,哪裏還扶得她動?細細地一瞧,原來已氣絕多時,不過身體還略有點溫暖罷了。一班丫環僕婦嚇得慌做了一團。內中一個僕婦,忙去報知吳太夫人。太夫人聽了大驚,急急地扶着兩個丫頭,一拐一瘸地親自前來瞧看。見盧夫人已口鼻流血,手足冰冷,眼見得不中用的了。吳太夫人垂淚問道:“怎的會弄到這個樣兒?”丫環們將三桂毆打的情形,約略述了一遍。
吳太夫人大怒,叫把三桂喚來,氣憤憤地說道:“我這個媳婦,是很賢淑的。你卻聽了狐媚子的教唆,活活地把她打死了。難道沒了王法嗎?”三桂很倔強地應道:“孩兒既打死了她,準備償她的命就是。”吳太夫人越發大怒道:“你爲了個妖妓,甘心身蹈法網了。我卻偏要那狐媚子來抵償!”太夫人越說越氣,吩咐僕婦,去把圓圓拖了來,一面叫看過家法。那圓圓裝做蓬頭散發的,滿眼流着淚,噗地跪在太夫人面前,吳太夫人指着圓圓罵道:“你這淫婢,狐迷了三桂還不算,又攛掇他打死結髮妻子。好好的一個賢婦,斷送在你手裏了。現在我就替我那賢媳婦報仇,也打死你這個妖淫的狐媚子!”太夫人說着,喚掌家法的使女:“給我重重地打這妖婦!”那丫環使女們,眼看着三桂不敢動手。
吳太夫人看了這種情形,怒氣再也按捺不住,奪過使女手裏的鞭子,沒頭沒臉地望着圓圓亂打。圓圓兩手捧着粉臉,伏在地上痛哭。太夫人罵道:“妖狐精!你恃着臉兒媚人,卻把人也害死了,還捨不得受刑麼?”太夫人一頭說着,把圓圓的玉腕拉開,瞧準着她的粉臉打去。圓圓急忙閃避,因用力太猛了,將太夫人也一齊牽帶過去。太夫人到底有了年紀的人,被圓圓這一扯,一個倒栽蔥跌倒下去,恰好伏在圓圓的身上。許多的婢女們,慌忙把太夫人扶起,氣得太夫人高聲痛罵,僕婦們忍不住都掩口發笑。吳三桂見圓圓兀是坐在地上飲泣,待要上前去攙她,被太夫人喝住。圓圓索性放聲哭了起來,太夫人怒道:“淫婢子還敢撒野麼?”說時又要拿鞭去鞭她,忽聽外面人聲嘈雜,家人們嚷道:“老太爺回來了!”三桂聽說,便回身出去迎接。
不多一刻,吳襄慢慢地從外面踱了進來,由三桂陪了他父親,同入後堂。還沒有坐定,吳太夫人已扶杖出來。見了吳襄,大聲說道:“逆子已打死了媳婦,相公待怎麼辦哩?”吳襄喫了一驚,忙問怎麼打死的。吳太夫人將三桂迷戀陳圓圓,無故打死妻子的話,怒氣勃勃,指手劃腳地說了一遍。吳襄聽罷,霍地立起身來道:“殺人償命,律有專條。逆子自取其咎,罪有應得。咱們既是知法犯法,莫叫臺官彈劾,咱們還是自己去出首的好。”說畢,一把拖了吳三桂,竟自出門投刑部衙門去了。這裏吳太夫人指點婢僕,把盧夫人的屍體舁到了堂前,料理收殮。陳圓圓見沒人去睬她,就獨自哭回房中去了。吳襄將他兒子三桂,送入了刑部,侍郎汪煦,不敢擅自專主,在第二天早朝,奏明崇禎皇帝。
崇禎帝下諭,令汪煦勘訊明白,按例懲辦。那時大宗伯董其昌,聽見吳三桂因殺妻下獄,便四處替他奔走,設法挽救。
時宰相李建泰,是董其昌的門生,經其昌託他轉圜,建泰當然一口答應。到了第十三天上,汪煦錄吳三桂的口供,系因憤殺妻,當下據實上奏。崇禎帝本惡吳三桂受命不赴,逗留都下。
這時吳三桂犯了國法,方要下旨嚴懲,只見大學士李建泰奏道:“三桂雖然有罪,其才略尚有可取。值此國家用人之際,望陛下開恩,暫恕他的罪名,令赴邊關拒寇,帶罪立功,以贖前愆。
”崇禎帝沉吟了半晌,御筆批道:“吳三桂兇暴殺妻,本應坐罪,姑念年輕誤犯,着以副總兵留任,出鎮山海關,帶罪立功,無得違忤!欽此。”
這首上諭下來,吳三桂得釋放出獄,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被他父親吳襄痛罵了一頓。接連是董其昌來了,勸三桂即日遵旨出京,否則罪上加罪,就不能挽回了,三桂唯唯聽命。其時都下誰不知道吳三桂殺妻的事,幸而盧夫人的母族,沒甚勢力的,只好忍氣吞聲罷了。然人人說三桂貪色無義,迷戀陳圓圓,毆死結髮妻。平日以大英雄大豪傑稱許三桂的,一變而譏三桂是個沒出息的了。就是最傾倒三桂的皇親田畹宏遇,也弄得瞧不見三桂了。三桂內受父母的責罵,外遭親友的譏評,也有董宗伯一日三次,前來催促他出京。三桂到了這時,心上雖捨不得圓圓,無如在京已四面楚歌,即使強行挨延着,也覺乏味得很,勢不得不離去都門了。於是過了幾天,親自去部中領了文書,即日辭陛出京。在三桂的意思,想把陳圓圓帶去,惟礙着向例,武官上任,不得挈帶眷屬的。況有董其昌從中阻擋,吳襄也不許他攜帶圓圓,吳三桂萬分沒法,只好把攜眷的念頭拋開。
到了起行的那天,陳圓圓還坐着一乘小轎相送。一聲號炮,畫角齊鳴,吳三桂統着五千名步兵,一千馬隊,耀武揚威地離了御校場,浩浩蕩蕩地望山海關進發,陳圓圓直送到四十里外。
參軍王爲慰,向吳三桂催促。三桂不得已,吩咐將圓圓的小轎停住。吳三桂自己跳下馬來。兩人相對,默默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這樣的好一會,說不出半句話兒。還是圓圓強裝做笑容,說了聲:“將軍保重!”,“重”字還不曾吐出,眼圈兒一紅,聲音就嗚咽了。三桂也忍不住紛紛流下淚來,兩人越哭越是戀戀不捨。王爲慰再三敦促,喝令小轎折回。兩名轎伕,聽了參軍的號令,一聲吆喝,抬起了陳圓圓的轎子,飛也似地迴轉城中。吳三桂呆呆地瞧着,直等陳圓圓的轎子望不見了,方纔懶洋洋地上了馬,領着軍隊,往山海關去了。
再講那個闖王李自成,陷了南陽,破了禹州,進兵來襲開封。開封巡撫高名衡,副將陳永福,登城堅守。周王恭枵,時就藩開封,見賊兵圍城很急,城內又乏糧餉,便立刻捐金三百萬,作爲軍糈,又開穀倉,賑濟貧民,城內歡聲大震,相誓死守。周王又飛章進京告急。崇禎帝閱了奏疏,惶惶莫決,又沒有將才可供遣使,只有前督師孫傳庭,被讒繫獄,這時實在無計可施了,就把孫傳庭從獄中提出。崇禎帝親加慰諭,命他領兵往援開封。傳庭奉旨,連夜統兵起程。
怎奈逢着了大雨兼旬,道路泥濘難行,器械也多半發鏽,馬匹草料受了黴溼,喫下肚去,馬瘟大作,騎兵營馬匹死傷過半。行程越發遲緩了。李自成領了賊衆,圍困開封兩月,城仍不下。自成大怒,命賊兵在城牆下,掘了大坑,灌了火藥百擔,燃火轟城。一聲霹靂,火星亂飛,塵煙障天,火藥卻倒轟過來,把賊兵轟死了三四千人。自成大驚。又命將所鑄的紅衣大炮取來,向城上轟擊。轟然一響,大炮炸裂,賊兵又死了無數。自成大怒,令把大炮裝好了,拿美貌的婦女,剝去衣裩,赤身倒坐在炮口,翹着一雙金蓮,對準了城門轟去。但聽得天崩地塌地一聲,火炮轟出,城門擊去了半邊。自成下令搶城。巡撫高名衡督着兵丁,慌忙放下千斤閘來。賊兵又多壓死閘下,有破頭流腦的,有五臟崩裂的。
賊衆見不能得手,仍舊敗退下去。李自成恚恨萬分,把鞭梢指着城上罵道:“咱若破了城池,定殺得你們不留雞犬!”
正在高聲謾罵,不提防副將陳永福,乘自成不備,暗暗拈弓搭矢,嗖的一箭射去。不偏不倚,中了自成的左眼。自成大叫一聲,從馬上直翻下馬鞍。陳永福急忙開城殺出,來捉自成,已被賊兵搶救去了。自成左目受創,因箭頭有毒,眼眶紅腫起來。
經醫生拔出箭頭,連同眼珠一齊拔出。從此自成的左眼,便成了盲目,而且潰爛不止,疼痛欲絕。一天到晚,只睡在牀上,不能起來處理軍情。自成沒法,只有棄了開封,下令退兵。高名衡見自成退去,開城令人民擔柴取水,以資軍用。一面令警騎刺探賊兵消息。自成雖然退兵,心裏卻咬牙切齒地發恨。過了兩天,左眼的腫處略消。忽報開封城門太開,百姓多出城採樵。自成聽了,從榻上躍起道:“火速還兵!報咱射目之仇。
”說罷,令賊衆銜枚疾行,一日夜行三百里來襲取開封。要知開封怎樣陷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花影隔簾倒亂鴛譜哀聲滿野折斷雁行
卻說開封巡撫高名衡,聞得賊兵猝至,忙命兵士閉城,並引黃河之水,環繞城壕,使賊兵不得近城。李自成領兵趕到,見沿城四面是水,連炮火都不能攻他了,自成咆哮如雷,獨眼中幾乎迸出火星來。正在這個當兒,忽報軍中獲了奸細,自成叫綁上來,卻是一個長不滿三尺的矮人。自成怒喝道:“你喚什麼名兒?誰使你來探諜軍情的?從實講來!”宋獻磕了個頭道:“小人名宋獻字獻策,並非奸細,乃是來助大王破城的。
”自成大笑道:“胡說!咱這是強兵猛將,正不知多少,圍城三次,不曾攻下。你這個闒茸的相貌,有多大本領,敢信口狂言?”宋獻正色道:“這是軍事,豈可妄談,自蹈罪戾?”自成說道:“那麼,你且講怎麼破得此城?”宋獻答道:“小人在本處賣卜,略曉陰陽,兼知地理。如今城內引水自固,大王只消堵住上流,把河水倒灌入城去,不出三天,這城還怕它不破麼?”自成大喜,命牛金星把宋獻看管着,待破城之後放他。
一面命賊兵決水,不到半天工夫,但叫得河水洶洶,好似萬馬奔驟,直向城中灌去。高名衡正親巡城,猛見白浪滔天地滾來,要待搬上去搶堵時,哪裏還來得及?霎那間滿城是水,平地水深丈餘,急得名衡連連頓足,不知怎樣是好。
城內民兵大亂,號哭之聲連天。副將陳永福,保了周王恭枵,駕着一艘小舟,爬山逃走。等到賊兵起來,周王、高名衡、陳永福等已經走遠了。後來陳永福們降了李自成,暫且不提。
當下自成已駕了大舟,由城頭上衝人城內。這時百姓多蹲身在屋頂上,弄得逃也沒有逃處,只好束手待擒。賊中規例,圍一日城破不殺,兩日殺三分之一,三日殺三分之二,過了三天,就得屠城無赦。現在自成已三圍開封,前後凡七個月,纔算攻下,自成已恨極的了,又兼圍城時傷了一目,變成獨眼龍了,因此恨上加恨,自然要屠城的了。於是自成乘船進城,先把屋上的百姓,一個個地捆綁起來。可憐城中已絕糧三天,都餓得面有菜色。賊衆縛好了人民,殺散了官兵,方在上流去了堵塞,水勢立刻退盡。自成下令,將所縛得的百姓,男子不論老幼,一概斬首。女子擇年輕美貌的留在帳裏侍寢,年老的婦女發給各營,替兵土們滌洗執爨。又把周王邸中的官人侍女,一併捕來,自成選了幾名最美麗的,其餘的都派與帳下的兵士。
又將倉庫打開,令賊衆任意取捨。
這樣的鬧了十幾天,忽警騎報到,京中遣孫傳庭,領兵來援開封了。自成聽說,喫了一驚道:“孫老兒不比別人,倒要留神他一下的。”即派馬文宗爲先鋒,自己領了大兵,前去迎敵。誰知孫傳庭已得知開封失陷,便按兵不敢輕進。過了幾天,陳永福領敗兵來依傳庭,謂周王偕高名衡,星夜往浙江去了。
傳庭聞賊兵勢大,越發覺得膽怯。講到孫傳庭的爲人,倒是個身經百戰的名將,從來不肯出兵退縮的。這時逢到了李自成,不知怎樣會畏首畏尾起來,致令賊衆威勢日盛,釀成後來的大患,豈非天數麼?那自成也怕孫傳庭多謀,他見傳庭不進,便也駐兵自守,兩下對壘,經月不戰。
賊軍中本無餉糈躉着的,一個多月不動兵,弄得無處劫掠,賊營就要乏食了。自成恐軍心變亂,被孫傳庭所乘,忙召牛金星、宋獻策即宋獻,時已釋出,經自成拜爲護軍參議商議糧餉的救濟。宋獻策笑道:“急救的方法倒有一個,不知大王能行不能?”自成大喜道:“參議的妙計,咱沒有不從的。”宋獻策道:“大王軍中,所多的是婦女,千百成羣地豢養着,一旦有起事來,寧不累贅?莫如效那好生之德,把那些婦女,一併釋放了。但她們身雖得脫,仍舊無家可歸,值此亂世,任她們漂流各處,早晚要落在匪人手裏,不是弄巧成拙嗎?依在下的愚見,將這般婦女,無論老少,一古腦兒用布袋裝了,叫士兵們弄到市上,聽人購買,每袋賣錢兩吊,或是米穀五斗。那沒有妻子的人,出兩吊錢可得妻子,大王也積少成多,軍中不愁沒有糧餉了。”李自成聽了,拍手笑道:“這個計較很好,咱們就立刻去辦吧?”當下派了牛金星爲監督,命婦女們縫就布袋萬隻,把老少婦女,一齊裝入袋內,抬往市中,懸榜招買,每人五斗或錢兩吊,即可取得布囊一個。這樣的一來,不曾取妻的,都負錢擔米,到市中來換妻子。不過置在布囊內的婦女、瞧不出她的面貌和年齡,又不能開了布袋揀選的,由是弄出不少笑話來。
有一個少年男子,出兩吊錢取了一個布袋,很高興地負到家裏。及至解開布囊來瞧時,不禁目瞪口呆,做聲不得,原來囊中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嫗,把來做祖母還賺年長,休說是做妻子了。那少年沒法,只好自認晦氣罷了。又有一個少年,也買了一個布囊,當場在市上打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
那少年怔了半晌,又去購了一隻布囊來。及至打開布囊,仍然是一個老太太,而且年紀比方纔的老婦人更大了。那少年滿肚地懊喪,恨恨地說道:“俺是來取妻子,不是來認祖母和母親的,要了這些老太太去養老嗎?”說罷回身便走,引得市上的人,一齊大笑起來。兵士們見那少年逃走,吆喝一聲,飛步追上,一把扭住了那少年,高聲罵道:“你這個混蛋!既出錢買了妻子,爲什麼不把她帶去?”那少年給兵士一拖,早嚇得面色如土,顫巍巍答道:“俺不要這樣老妻。”兵士也笑道:“你嫌她老,難道別人就不嫌她老的麼?況且這是你的運氣不好,自己去揀來的,不能怪着別人。倘多和你一般的,嫌着年老,就撇下了管自己一走,叫那些老嫗,孤伶伶地去依靠誰呢?
”那少年沒法,只得領了兩個老嫗,哭喪着臉兒,唉聲嘆氣地回去。市上的人,又大家笑了一陣。
還有一個老翁,老年喪偶,便也出了兩吊錢,想買一個老妻回去,以慰暮年的寂寞。誰知打開布袋來,倒是一個嬌嬈的美人兒。那老翁不禁喜出望外,笑得一張癟嘴,幾乎合不攏來。
哪裏曉得那美人兒,也賺那老翁年紀太大了,心裏十分不願意。
恰好旁邊一個美少年,買着了一個老嫗,在那裏發怔。美人便悄悄地對那少年丟了眼色,兩人一個撇下老嫗,一個撇了老翁,手攜着手,很親熱地走了。那老嫗明知自己配不上那個少年,只呆立着不做聲。
獨有那個老翁,卻不肯相舍,忙三腳兩步地趕上去、拖住那美人兒說道:“你是咱買了,已是咱家的人了,怎麼跟着別人,敢是想逃走不成?”那少年聽了,不等他說畢,把兩眼一睜,高聲喝道:“誰是你的人?哪個是你買的?”說時指着那美人道:“她是俺的妻子,是俺剛纔買來的。你這樣大的年紀,還要冒認人家的少婦,不是妄想麼?”那老翁氣得火星直冒,大喝道:“怎麼話!這少婦是咱家買來的,怎說是你的?青天白日,容得你這樣胡賴麼?”那少年怪叫起來,大罵:“你這個老悖!好沒來由,俺的妻子,你想胡賴人家的,倒說俺是胡賴!你這一把年紀,難道是活在狗身上的?”那老翁被少年一頓羞辱,越發咆哮如雷。一老一少,爲了一個女子,兩下里由鬥嘴而進至毆打,大家扭住了一團。
旁觀的人,圍繞了一大羣。那少年撇下的老嫗,這時也走過來了。少年看見便指着那老嫗,向衆人說道:“列位請看那老頭兒不是無理麼?他自己買了這位老太太嫌她老,見俺的少婦,他忽然說少婦是他買的,硬要把俺的妻子認做是他買得的。
列位試想想,俺肯甘心的麼?”衆人見說,又把那老嫗打量一下,都來向老翁勸道:“老相公,你就平一點氣兒吧!即使那少婦真個是你老相公買得的,你已有了年紀的人,要她來也沒甚用處。就是那少婦,也未必願意跟着老相公的,況這位老太太,恰好和老相公是一對,以老配老,天湊姻緣,足夠娛老相公的晚景。何必定要那少婦呢?”那老翁見衆人都幫助着那少年說話,氣得鬍鬚根根倒豎,一手扭住那少年,一手拖住了少婦,把頭搖得和鼓似的,嘴裏不住地說:“反了!反了!少婦是咱家買來的是咱的人了,怎麼來混賴咱家的,世上沒有公理了!”衆人見勸不醒那老翁,如要勸那少年棄了少婦,讓給老翁,這是當然辦不到的了。
那少年被老翁拉着手臂不得脫身,不由地也心頭火起,便驀地把老翁一摔,一面去攙了那少婦,趁勢將老翁一推。老翁立腳不穩,一交倒在地上,掙紮起來,死命地望着那少年一頭撞去。衆人見老翁來勢兇惡,忙七手八腳地把他拉住。老翁被少年摔了一交,撞又撞不着,氣得他手腳也發了抖,面皮鐵青,說話連舌頭都僵了,兀是指天劃地地說着,頸子漲得很粗,青筋根根綻起,口邊上的涎沫四濺開來。又因舌頭僵了,說話更其含糊,別人也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倒把閒着的人,看了老翁這種怪相,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那老翁喫衆人阻止,不許他去打少年,弄得發起急來,嗔着兩隻昏花的老眼,大有遇人即噬的氣慨。正在難分難解的當兒,恰好遊巡宮馬文宗經過,望見衆人圍如堵牆,疑是什麼人鬧事,便分開了衆人,走上前去。
那少年眼快,早巳瞧見一個軍官裝束的挨進人叢來,忙迎將上來對着馬文宗深深地唱了個喏,把自己買得一個少婦,老翁要冒認他的話,從頭至尾,很安詳地講了一遍。
馬文宗點一點頭,接着詢問老翁,那老翁已是氣急敗壞,哪裏還說得清楚?又兼操的閩浙口音。馬文宗是山西人,益覺聽不懂了。那老翁只顧滔滔不絕,文宗也不去理他,回顧那少婦道:“你心上怎樣?”那少婦指着少年道:“他既買我來,我自然是他妻子了。”文宗聽說,把手一揮,是叫他們走的意思,那少年和少婦,便高高興興地走了。那老翁待要去追,被文宗伸手攔住道:“你這老兒好沒分曉!人家取了少婦,幹你甚事?”又指着老嫗道:“快領了她回去吧!”老翁哪裏肯聽,還待倔強,引得文宗性起,霍地拔出霜雪也似地一把寶劍來,大聲喝道:“你不走嗎?”老翁這才慌了手腳,不知不覺地雙膝跪倒。文宗叫起身速去,老翁不敢違拗,只得領了那老嫗,抱頭鼠竄地走了。那班閒人又大笑了一場,謂那老翁不識時務,一樣地領着老嫗走路,能夠早聽了衆人的相勸,就不至於出這個醜了。
又有一個老兒,是個員外打扮,也出兩吊錢,買了一個布囊,心裏想弄個美人兒,把來納做簉室。當下命家僕解了布囊,裏面果然是位俊俏佳人。那知趣的僕人,口裏向老主人道賀,喜得那老員外眉開眼笑,萬分的得意。不料那美人忽地跪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一邊哭着,口中不住地叫着舅父。
老員外聽了她的呼聲,睜了花眼,定睛細看,不覺喊聲:“哎呀!”忙把那美人扶起來。
原來美人不是別個,正是自己的外甥女兒,也就是未婚的婚婦舊習,表姊妹和表兄弟可以結婚。今則因血統關係,雖婚不生效力。老員外一團高興,到此冰釋。這布袋美人是那時一種名稱買的人很多,得着佳婦淑女的也有,買着半老徐娘和龍鍾老媼的也有。他如兄弟買得姊妹,老父買得女兒,子買妻得母,翁買妾獲媳。種種釀成的笑話,一時說不盡許多。
李自成賣去了這些婦女,得銀數十萬兩,米一千餘斛,充作了軍餉,又可支持一月了。光陰白駒過隙,轉眼半個多月。
李自成見孫傳庭的兵馬不進不退,想自己和他對壘,徒耗糈餉。
要待望別處發展,進恐非傳庭敵手,退又怕官兵來追,正是進退維谷、左右爲難了。於是和宋獻策等密議,設法進兵他邑。
宋獻策說道:“傳庭老於軍事的人,我們的營寨若一移動,官兵必趁勢襲剿,那時軍心一亂,就不易收拾了!”自成說道:“那麼怎樣才得妥當?”牛金星說道:“依咱的意思,主帥可領兵先行,咱們隨後慢慢的進發,就不患官兵來追趕了。”自成如言,當夜便率同勁率五千名,向確山疾馳。傳庭聞極,見賊兵大本營不動,未敢輕易追逐。牛金星待自成去遠,乘夜驅兵潛遁,及至孫傳庭覺察,賊營內不過懸羊擊鼓,賊衆早已遁走了。自成兵進確山,陷了汝寧,擒獲崇王由樻並弟由樽。由樽是英宗的第六子,見澤的第六世孫,出封汝寧。時守汝寧的是監軍孔會貞,總督楊文嶽,督兵登城死守。李自成令設雲梯千架,一聲鼓響,三軍齊上。文嶽率兵拒殺不及,孔會貞忙領家將來救應,賊兵已經入城。楊文嶽與孔會貞,親自揮戈巷戰。
賊兵越來越多,楊文嶽力竭被擒,孔會貞受傷墮馬,也給賊兵擒住了。自成既破汝寧,令推崇王由樻上前。由樻嚇得面容失色,願拜伏投誠。獨由樽不應,並破口大罵。自成怒道:“你身已受縛,還敢倔強麼?”喝左右推出去砍了。由樽回顧由樻,高聲說道:“哥哥,兄弟要和你長別了!”這一聲又悲愴又慘痛的呼喚,就是石頭人也要下淚,何況由樻,到底是同胞兄弟,又不是甘心降賊的。
因此忍不住走下階陛,一把抱住了由樽,放聲大哭起來。
由樽更哭得回不過氣來。自成大怒,叫隨行的親兵,用皮鞭將由樻打開。左右拖着由樽,帶拽帶推地出去了。不多一會,小兵捧着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進來。由樻看了,大叫一聲,昏倒地上。楊文嶽和孔會貞,認出首級是崇王兄弟由樽的,不禁義憤填胸,頓足痛罵自成:“逆賊!擅殺帝胄。俺生既不能啖賊肉,死必爲厲鬼殺賊!”自成聽了獰笑道:“你這樣的求死,咱偏使你慢慢地死。說罷,命先把楊文嶽綁出城外,架起九級鋼管的大炮來,裝入火藥和鉛丸,燃着藥線,對準了文嶽的前胸,轟然的一炮,打的楊文嶽的前胸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個窟窿。
心肺五臟,都流了出來。孔文貞在城門上瞧見,大叫:“先把咱殺了,和楊總督一塊兒去!”李自成叫把孔會貞拖到草地上,將會貞倒伏在炮門口。轟的一聲,一個忠心耿耿的孔監軍,只彈得膚肉崩裂,腸胃紛飛。自成坐在馬上,拍手哈哈大笑。由樻目睹這種慘酷的情形,掩面不忍瞧看。自成殺了楊文嶽和孔會貞,下令屠城。可憐汝寧的百姓,只殺得男哭女啼,慘呼聲達四野。
那些賊兵,分頭殺掠,只有美貌的女子,赦宥不殺,被賊衆驅入帳中,任意尋樂。賊寨內的婦女,大都不着衣裩,但披玄色的輕紗,遮掩着上下體。就輕紗中望去,仍然纖毫畢露。
其時汝寧城中,道無行人。夕陽西垂,即已鬼聲啾啾。兵燹之後,又繼以大疫。崇王痛弟慘死,一面私自收殮,又不敢公然去祭奠。悄悄地叮囑小校,把由樽的棺木,暫厝在荒寺裏。崇王偷個空兒,往疚前去痛哭一番,並暗暗祝告道:“弟如英魂有靈,護兄出得虎口,早晚與你復仇。”說罷叩頭起身,竟自出寺,也不再回賊寨,便一口氣狂奔出城。是夜星月無光,一路上陰風淅淅。崇王急急地逃走,倒也忘了畏懼。正走之間,忽聽腦後啼聲大聲,火光亂射,卻是賊兵追來了。崇王心慌,幾乎驚倒在地。不知崇王走脫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熱淚流紅悲誄一篇文青磷閃碧悖語數行書
卻說崇王由樻,黑夜遁出賊窟,向前狂奔,也不辨什麼路徑了。不防背後喊聲大作,賊目孫文宗,領了五十名鐵騎來迫。
崇王一時慌急了,忙望着路旁土地祠內躲避。那神祠又是年久失修的敗寺,四處無可藏身,只得向神座下面一鑽,蜷體俯伏着,連氣都不敢喘一下。轉眼孫文宗趕到了,令左右進祠搜尋,嚇得個崇王遍身顫抖。那賊兵幾次到神座下來照看,都被陰風吹熄了火把,瞧不清楚神座下的東西。那照看的兵士,見瞧不到什麼,又被冷風吹得毛髮悚然,回說找不到人,孫文宗吩咐出祠去追。崇王伏在神座下,但覺陰風颯颯,似有迷霧相護。
待到賊兵出祠,崇王爬出神座,叩了個頭,飛身往西而走,口裏默默地說道:“吾弟保佑,今已脫險,求你再護我一程。”
說猶未了,旋風驟起,似在前引路。崇王隨了旋風飛奔,一口氣跑了六七十里。天色已漸漸破曉了,崇王略爲覺得睏倦,坐在道旁樹下休息了一會,起身再走。時左良玉駐兵襄陽,崇王飢餐渴飲,竟奔襄陽,投入左良玉軍中暫避,按下不提。
再說李自成破了汝寧,大肆屠戮,及至聞崇王潛逃,孫文宗追趕不着,不覺大憤,便連夜兵進承天,副使張鳳翥,巡撫宋一鶴,總兵錢中選,知府王璣,縣令蕭漢,都協力守城,誓以身許國,有“城亡人亦亡”的宣言。宋一鶴在承天,很有政聲,就是縣令蕭漢,人民也稱他作蕭青天。所以城內的百姓,齊聲說道:“父母官如殉城,我們小民,也自願同歸於盡。”
李自成圍城,三四日不下,便引兵退去。人民啓城採薪,奸細乘間混入城內,到了半夜大開東門,賊兵蜂擁入城,民兵大亂,自相踐踏。諸將一面迎敵,一頭保護着宋一鶴殺出西門,一鶴大呼道:“疆吏有保土之責,城陷則殉城。我豈畏死,致爲人唾罵?”說罷,奮力殺進城去,和賊兵巷戰。時總兵錢中選中箭落馬,被亂馬踏死。知府張鳳翥自盡,知縣蕭漢遭擒,宋一鶴也被賊衆圍住,亂箭併發,一鶴身被七矢,面着槍尖,直透腦後,血流滿身,大叫三聲,自刎而死。賊兵畏他忠烈,不敢近前。賊將楊永裕,獲知縣蕭漢,李自成說道:“他是個好官,不要難爲他。”楊永裕領命,囚蕭漢在荒寺中,是夜蕭漢也自縊而死。
仁宗皇帝的靈寢,也在承天,守陵巡按李振生,跪迎自成,還請發掘陵寢。自成聽了,才叫賊兵下鋤,猛聽得顯陵內一聲響亮,好似天崩地塌,山谷皆震。賊兵驚死了三四十人,嚇得自成不敢再掘,並派賊卒四人看守,一面也居然出榜安民。那時自成聲勢益振,殺流賊羅汝才綽號曹操、左金玉、老回回名馬守殷、千里眼名賀一龍、袁時中等,並得賊衆二十餘萬,迭破荊襄諸郡,初時闖賊陷城,必殺戮姦淫,焚掠一空。
到了河南既得,賊衆不下百萬,牛金星、宋獻策、顧君恩等,都勸自成收拾人心。自成也自以爲雄霸天下,漸萌建號立國之心。於是由衆將舉李自成爲新順王,以襄陽作根據,改名爲襄京,封牛金星爲右丞相,宋獻策爲左丞相。定軍營凡五,營駐卒二十萬。立戰徵隊,封二十二將。以顧君恩爲都督新順大元帥,楊永裕爲副都督,孫文宗爲中軍之帥,設府尹、州牧、縣令,建設六部,居然做起開國皇帝來了。
再說流賊張獻忠,既擾東南,又走蘄水,星夜進攻黃州,下令黃州士人,自投者有賞,隱避者殺闔門。那些士人,懼獻忠的殘暴,不得不出迎。獻忠又下令道:“士人出西門,平民出東門。”又命賊兵,埋伏在東西兩門,瞧見士人和平民出城,賊兵吶喊驟起,圍住士民,見一個殺一個,不到半天,城內的四十多萬百姓,殺到一個都不留,只有美貌的女子不殺,驅入營內,晝夜宣淫。獻忠又沿江進攻,襲破漢陽,進逼武昌。太祖高皇帝七世孫楚王華奎,時就藩武昌,聞得張獻忠自稱西王,來攻武昌,忙集文武商議。長吏徐學顏說道:“王邸富有多金,宜先出十萬犒賞將士。”楚王怫然說道:“我有犒賞城中老弱,不如另募新軍了。”遂不聽徐學顏的話說,當日豎旗招兵。
值此亂離之世,兵民本來不分,盜賊被官兵剿敗的,也都來投新兵。所以募兵不到三天,已有五六萬衆。楚王又無軍事知識的,不管新兵是烏合之衆,只要人多,自以爲足拒流賊了。
獻忠兵到,圍住武昌,楚王驅兵出戰,軍士都譁噪不肯向前。
楚王正在設法,參將崔文榮,與致仕大學士賀逢聖,長史徐學顏,再三地對衆曉諭,甚至聲淚俱落,新兵始稍稍出戰。崔文榮的部兵,卻是個個爭先,人人奮勇,一場血戰,殺賊五六千名。獻忠大憤,親自在城下擂鼓,督賊兵攻城,限半日攻下。
城外前仆後繼,城內矢石如雨,崔文榮竭力督戰,賊衆無隙可乘。這樣地鬧了半天,官兵賊軍,死傷各盡千人。誰知楚王新招的兵士,內有流賊的羽黨,煽亂衆心,竟開城應賊。獻忠部將孫可望,一馬當先,搶入城中,恰遇參將崔文榮,兩人交馬,賊兵如潮湧般進城。文榮無心戀戰,回馬便走,不提防濠邊的賊兵,拽起絆馬索來,文榮翻身落馬,便拔出腰刀,向着頸中一刺,血濺袍袖,倒地死了。
隨後張獻忠進城,縛楚王華奎,系在樹上,命將藩邸的嬪妃姬妾,對着楚王姦淫。前大學士賀逢聖,長史徐學顏,聞得城已攻破,逢聖自戕,學顏自經。楚王府金寶不下三四百萬,都被張獻忠掠取,當場散給兵士。又改武昌爲天授府,修茸楚王宮殿,作爲王府,就鑄西王印綬,開科取士,得進士二十人,張姓狀元一人。其他的人民,一概殺戮,屍首投之江中,屍體蔽江,順流而下,江水盡赤,渹濤爲阻。獻忠取得的張姓狀元,年只十九歲,美麗如好女,獻忠十分喜歡他,飲食起居,寸步不離。這樣地過了十幾天,獻忠突然對左右說道:“咱那個新狀元,可算得才貌兼備,咱實在愛他不過,將來怕被人奪了去,叫咱怎樣放心得下,不如把他殺了,使咱好撇去這條念頭。”
說着,喚令新狀元進帳,獻忠親自動手,把他臠割成了六塊,置入甕內,藏在帳後,又把二十名進士,也一個個地殺了,掘個泥潭掩埋,上豎石碑,大書:新進士二十名,西王張立。又命綁了楚王,裝入布囊,沉入西湖中國西湖凡六,此其一也。
那時武昌失陷,警耗傳入京師,崇禎帝聞楚王被溺,又大哭了一場,諭知兵部,調兵赴援。兵部尚書任逢龍,飛檄總兵左良玉,率部剿賊。左良玉因河南失陷,正苦無處容身,接到上諭,集總兵方國安、常安國各統部衆分水道陸路,雙方並進。
李自成聽得張獻忠襲取武漢,自稱西王,鑄印錄士,和自己幾分庭抗禮起來,便致書於獻忠道:“曹操羅汝才,老回回馬守殷,千里眼賀一龍,左金玉,袁時中等,都已見誅,現在屈指算來,早晚要砍你的頭顱了。”張獻忠得書,又氣又畏自成勢大,只得備了金珠數十車,往獻李自成。自成收了金珠,立斬來使。張獻忠大怒,方要起兵和自成拼死,忽報總兵左良玉領兵殺到。獻忠倉卒出戰,飛章告捷,崇禎帝閱奏大喜,下旨加左良玉爲右都督,方國安、常安國各擢將軍。
作書的乘這個空兒,把洪承疇的事,再結束一下。原來洪承疇被滿州文皇后所賺,投順了清朝,他當時部下的將士,如總兵吳嘉祿、王國安等,只知道承疇失蹤,是遭敵人的暗算,不曾曉得承疇降清。清軍又乘軍中無主,由武應郡王阿濟格,肅郡王豪格,豫王多鐸,鄭親王齊爾哈朗,貝勒巴布達、巴布海,睿親王多爾兗等,率着勁卒,一陣地掩殺,明兵抱頭四散,無心迎戰。總兵吳嘉祿等陣亡,白遇春、陳福祥兩總兵降清,其餘副將遊擊,多半被擒投誠,二十萬大兵,逃散的一小半,死傷的一半,還有一小半,便投順清軍了。
清軍乘勝進兵,宣府日危,大同陷落,關內震駭。幸得清軍並不進迫,只任意擄掠一會,恐明朝大軍會剿,因此把掠得的輕重餉糈,人民的金銀寶物,裝載了五百多車,綿亙六七十里,一路唱着凱歌,滿載歸去了。崇禎所得宣、大兵馬敗耗,及洪承疇失蹤的消息,只當洪承疇是爲國盡忠了,崇禎帝倒很爲震悼,當時下諭,賜祭十六壇,並命設立專祠,春秋祭奠。
承疇子才誕生六月,以國學記名,封承疇公爵,諡號着禮部擬頒,子孫世襲公爵。又賜承疇家中喪葬金萬兩,派大學士李建泰、尚書方逢年兩人,爲承疇主埋葬事。又諭令翰林院撰成祭文,崇禎帝親臨弔奠,由大禮官開讀祭文,詞意哀切,一時隨駕大臣,以及親王等,無不爲之垂淚。他那祭文,嘗載稗史,其文嗚呼洪卿,智冠三軍。沙場血戰,晝夜不分。忠心貫日月兮,義高乎雲天;爲國而捐軀兮,碧血猶留羶;事蹟表史冊兮,名當題諸凌煙;萬古不磨滅兮,豪氣奠于山川。哀卿濟世才兮,英毅掌握師幹;拒侮定內亂兮,解人民之倒懸;是國家砥柱兮,冀朝野相周旋!嗟天之不佑兮,悲君臣之無緣。折朝廷股肱兮,殆氣數之使然?憐卿遺孤雛兮,血淚沾潤衣顫。風悽悽而月冷冷兮,幸無痛乎重泉;雪霏霏而云慘慘兮,其是羽化而登仙。
魂緲緲兮,遺恨河邊;沙濛濛兮。魄化杜鵑。嘆國事之蜩螗兮,朕心如困重闈;患萑苻之遍地兮,卿盍騎鶴而歸!於戲!月落霜凋兮,夜色生寒;微星隱約兮,更漏敲殘。卿靈不昧,魂祈來饗。哀哉!痛哉!
那篇祭文,讀得非常地悽楚悲愴。待到讀罷,崇禎帝忍不住放聲痛哭,把幾年來的鬱憤憂愁,一齊湧上心頭。越哭也就越覺得感傷,文武百官,侍禮下臣,宮監侍衛,個個泣不可仰。
尤其是洪承疇的幾個姬妾,都哭得哀痛欲絕。一座經略府中,頓時罩滿了慘霧愁雲,大家正哭到難解難分的當兒,經內詩入白周皇后和懿安皇后熹宗張後,深怕崇禎帝感傷太過,由周皇后乘着鑾輿,領了田貴妃與袁妃,向崇楨帝再三地慰勸,終算把崇禎帝勸回宮中。
那時朝中的大小臣工,見崇禎帝這樣優遇洪承疇,誰不豔羨?都說是異數。誰知過不上幾個月,塞外傳進消息來,謂洪承疇並不曾死節,實已投順清朝了。崇禎帝聽了,不禁懊悔不迭,當即下諭,把賜給洪承疇的爵祿諡號一一褫奪;又命毀去專祠,將承疇的家屬,一齊逮繫進牢,家產一例入官。這樣的一來,都下把這些事情當作了笑話講,氣得崇禎帝連話也說不出來,足足嗟嘆了三四天,還是恨恨不已。
是年李自成破了襄陽,自稱新順王,並草成僞檄,頒行各處。二月的朔日,崇禎帝視朝,接到李自成的僞檄,見上面寫道:新順王李,詔爾明臣一體知悉:昔湯武興義師而有天下,周武假伐罪以承殷祚,乃知得天下者,首在順天而得人心。從志歸,則天大事定焉。今而明朝,久席泰寧,廢弛紀綱。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賄通官府,朝廷之福威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公僕皆肉食紈絝,而倚爲腹心,宦官皆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朕本起自布衣,目擊憔悴之形,心感民痛之痛。黎庶日沉水火,寧忍袖手坐視?
地方頻陷災荒,自應起而拯援。普天率土,成罹困窮。易水燕山,未甦湯火。是仁人鹹切齒痛痕,而忠義者之攘臂以起也。
朕上承天心,下順民意,以十萬雄師,效弔民而伐罪。維爾君若臣,末諭朕意,茲以直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審幾。
朕將加惠前人,不鄙異數。如杞如宋,享祀永延,有室有家,人民胥慶。章爾之孝,章爾之仁。賡嘉客之休聲,綿商系之厚??。今其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於宗公,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乎?尚效忠於君父,廣貽谷於身家。勉哉!檄到如律令!
崇禎帝看罷,顏色慘變,把那道僞檄,傳視廷臣。衆官都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崇禎帝嘆道:“君非亡國之君,臣都是亡國之臣了。”說時不由地潸然淚下,垂涕回宮。過不上幾天,田貴妃又病死,崇禎帝越發覺得悲傷無聊。時外郡紛紛失陷,警信傳入京師,絡繹不絕。當自成未僭號之前,督師孫傳庭,進兵閿鄉,奪還寶豐,殺僞州牧陳可新,攻破唐縣,賊衆家口,都被傳庭殺個乾淨。賊兵聞之,哀聲滿營,誓與官兵死戰。傳庭又復了郟縣,李自成親統大兵來迎,傳庭設伏,中途出擊,李自成抵擋不住,大敗而逃。總兵高傑,本是自成的先鋒,很熟悉賊中的情形,這時隸傳庭部下,連戰皆獲勝,又敗左金玉、千里眼舊部,用賊攻賊的法兒。李自成兒子李過,率兵作戰,三戰三北,李自成立腳不住,敗走襄陽。
賊兵行軍,不多攜輜重,大都沿途掠食。孫傳庭進圍襄陽,賊兵因此乏食,殺老婦童子,暫充食糧,自成見軍心不穩,恐怕鬧出內變來,忙召牛金星、小張侯名劉宗敏、顧君恩、楊永裕、白旺等,商議進取的良策。牛金星主張進兵河北,直搗京師。楊永裕謂往襲河南,顧君恩抗聲說道:“河南勢處下流,非成大事之地。若進取河北,直搗京師,倘不幸失敗,官兵大軍雲集,咱們退無所歸,不是成了甕中之鱉嗎?依咱之見,不如先取關中,秦關百二山河,已得天下三分之二,然後再取山西,直向京師,大事就不難圖了。”自成聽了,很以爲然,方要進民關中,值天連朝大雨,孫傳庭軍中,也乏起餉來。兵士大噪,李自成乘勢掩襲,孫傳庭大敗,退走河北。李自成兵進潼關,恰好逢着孫傳庭也整兵向潼關,兩下一場廝殺,孫傳庭敗走。賊兵奪獲督師的大纛旗,扮作官兵,賺進潼關。一隻虎李過,進陷華陰。孫傳庭敗屯渭南,李自成領兵趕來,把官軍圍住。監軍楊暄與督師孫傳庭,都戰死陣中。自成長驅直入,由潼關進攻西安。城破,縛秦王存樞太祖子(衤爽)九世孫,存樞畏死,投順了自成。自成佔據了秦王宮殿,宮內王妃嬪人,都投井自盡。巡撫馮師孔,以身殉城,孫傳庭妻張夫人,聽得賊兵進城,傳庭戰死,便也自縊而死。總兵白廣恩先鋒,總兵陳永福,恐自成記他射目的仇恨,不敢出降,經自成設誓折箭,永福才領兵投誠。自成又統兵攻榆林,總兵汪世欽等死節,賊兵又陷寧夏,屠慶陽,殺韓王亶塉,並破西寧,陷甘肅,一時三邊盡入賊手了。
這時自成即僭號稱王,又頒檄各地,京師大震。崇禎帝忙和衆臣計議,大學士李建泰,請以家資助餉,親出督師。崇禎帝大喜,向建泰再三地獎諭,又賜與金節上方劍,準其便宜行事。臨行的那天,建泰戎裝跨馬,由崇禎帝親爲執轡,直送出京城。李建泰才離得京城數十里,忽警報到來,山西失陷。建泰是山西人,聞得家鄉被焚,財資一古腦兒入了賊囊,助餉之說,不免成了畫餅。建泰見家已破,不敢再進,日只行三十里,到了保定,就此病倒了。那時風聲日緊,李自成又陷了太原,晉王求桂、巡撫蔡懋德死節。張獻忠走長沙,被左良玉殺敗,獻忠又陷了重慶,殺瑞王常浩。祟禎帝閱報,大驚失色。要知各郡怎樣陷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爲國求糈皇親裝窮漢守城拒寇將士效忠臣
卻說張獻忠被左良玉殺敗,棄了武昌,竟奔長沙,據桂王宮殿,開科成士。又陷新喻、分宜,到處焚掠淫殺。江督呂大器,和左良玉會合,大破張獻忠,獻忠引敗兵入夔州,陷重慶,瑞王闔室自盡。時四川土司、女官秦良玉,與衆部議決,誓死守石(石缶)。獻忠屠四川,屢次犯石(石缶),都被秦良玉據守要隘,奮力擊退。講到這位女將軍,是石(石缶)土司秦邦屏的胞妹,生得非常嬌豔,但婀娜中帶着英爽之氣,上陣殺賊脫盡脂粉惡習。熹宗時清兵寇瀋陽,秦邦屏戰死,秦良玉攘臂而起,誓與她哥哥報仇。川督魏君威,代良玉奏請,仍統邦屏的部衆,以良玉爲石(石缶)女官。清兵寇遼、薊,進逼通州,崇禎帝下詔令各部勤王,秦良玉引士兵八千人,入衛京畿,和清兵交戰,斬獲獨多。清兵既敗退,崇禎帝論功行賞,秦良玉也偕勤王的諸將入覲。崇禎帝見她是個女子,剛毅的氣概,端的不減鬚眉,由崇禎帝親加獎勉,封良玉爲將軍、世襲文官。
又賜御製褒獎詩四首,其中的一首道:蜀錦徵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
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
當時亂事略定,秦良玉仍引所部,回她的四川。這時張獻忠陷成都,殺戮得酷烈,爲千古以來所未有。川中數百里,道無行人,真是十室九空,炊煙絕斷了。獨於石(石缶)地方,卻不敢犯,秦良玉一人所保全的。一時女將軍的英名,傳遍海內。
再說李自成攻陷太原,殺了晉王求桂,又進兵代州,京師戒嚴。崇禎帝惶急不安,晝夜不進內宮,批答奏牘,往往通宵達旦。閣臣如範景文、魏藻德等,也坐守終夜。三鼓以後,內廷太監還捧着黃封到閣,外郡的警報不絕,上諭頒發更無時無之。時天津總兵徐標,自保定入覲,崇禎帝召見,徐標叩頭奏道:“臣自江淮入津,道經各地,數千裏蕩然一空,城郭村鎮不見人煙,房舍只剩得四壁,蓬蒿滿目,雞犬不聞。沿途所見田畝,未曾見一個耕田的人。外郡已弄得變成丘墟了,陛下將怎樣治天下?”崇禎帝聽了,忍不住流下淚來,隨即下諭,設壇祭陣亡將士,並殉難的忠臣和親王。宮中召僧衆做佛事超度幽靈,兼祈太平。又令徐標師剿寇,徐標忙免冠頓首道:“倉庫空虛,就是有兵,無餉也是要內亂的,怎能督師剿賊?”崇禎帝默默地半晌,令徐標退去。
第二天上,由內宮發出珍寶錁銀萬兩,着徐標收領,暫充軍糈。徐標奉諭,頒了兵餉,出兵往保定去了。這裏崇禎帝親自撰了一張助餉詔書,詞句非常地哀痛,令內監徐高,懸掛各門,並命向勳戚大璫,勸諭助餉。嘉定伯周奎,是皇后的父親,家資不下三四百萬,徐高領了上諭,勸周奎爲皇帝首倡,助餉若干。周奎性情最是鄙嗇,聽了徐高的話,忙推辭道:“不瞞徐公公說,家鄉連年荒歉,收成不好,近日來並肉食也不進門,闔門啖疏度日,哪有閒錢助餉?”徐高大怒道:“你是皇上的外戚,坐看着國家垂亡,還這般地吝嗇,其他的大臣巨璫,是不消說得,更要推脫得乾乾淨淨了。”周奎沒法,只得勉強捐萬金。太康伯張國紀熹宗張後的胞兄、皇親田畹田貴妃的父親、永寧伯袁化袁妃的兄弟,經徐高往諭,上奏各捐萬金。內監曹化淳、王之心,王永祚等,家資都有千萬,只捐助兩萬三萬不等。那一班大臣,和歷代后妃的勳戚,深怕朝廷勒捐,故意把朱漆門牆刷黑,牆垣及磚瓦,弄得七歪八豎,表示房屋頹圮,無力修茸。又令家人姬妾,蜀錦紬衣,珠釧金(石缶),一齊改去,改作荊釵布裙。皇親們的衣服,也多半改穿布衣,甚至花露敗絮;所着的靴,非破頭即沒底,帽兒的敝敗,連繫髮絲網都改作了繩頭了。一時窮形極狀,醜態畢露。凡往時錦繡羅衣,今日盡變作了鶉衣百結。而雕樑畫棟的皇帝府第,頓時現出斷垣敗牆來了,更有那些王公大臣,也改搶得和乞丐相彷彿,五更上朝,一例穿了敝敗的朝衣,大搖大擺地踱進乾清門去。不知道他們官銜的,只道是江湖歌道情的丐者。
又有坐着八人大轎、繡幰珠簾的夫人小姐,從前向庵堂寺廟去進香,轎前轎後跟滿了衛士家人和婢女傭婦,招搖過市,吆喝聲不絕。如今這八人的大轎已經絕跡,豔妝的夫人,改穿布衣,乘坐着二人舁的青衣小轎,與平常百姓,沒有什麼分別了。又有幾個狡猾的皇親,在自己的府門前,設起一個古玩推來,把不值錢的竹刻器具,並破碎白玉人佛,估價求售,售下的錢,就去市上買米佐餐。又在府第的門上,大書着此房賤售,立待主顧,及祖產抵銀、田廬出賣等字樣,崇禎帝見入朝的皇親大臣,都是敝衣敗履,形狀怪異,不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明知他們在那裏裝窮,不過嘆口氣罷了。
誰知徐標到了保定,督師西進,偏偏又喫了一個敗仗,被闖賊打得落花流水,幾乎全軍覆沒。自成乘勝,進攻代州,總兵周遇吉,因衆寡不敵,退守寧武關。遇吉立腳還沒有定,自成已領兵追到。周遇吉便召集部下諸將,用大義激勸,說得聲淚俱落。諸將個個摩拳擦掌,誓殺賊寇。遇吉見衆志可用,當即分兵四路,各率領五百人登關守禦。遇吉又舁了紅衣大炮上關,向賊中轟擊。自成命婦裸體列在關下,關上的大炮,轟然一聲,從後炸裂,死傷官兵多人。周遇吉大驚,急令兵士,往各寺蒐羅僧衆數十名,也裸體立在關上,再把大炮燃着,果然轟了出去,賊兵死傷了無數。急得自成咆哮如雷,親自督兵攻城了,遇吉率兵殺下關來,戰不上一刻,回身便走。自成揮兵追趕,到了關下,不提防伏兵齊起,一頓地混殺,賊兵大敗,死傷的又近千人。自成忙傳令退兵,遇吉已領兵上關去了。
等到自成統了大隊來救,關上的擂木石炮,和雨點般打下來,自成不敢進攻,只得下令休息。一面召集牛金星、白小旺、小張侯等一班驍將,商議取關的良策。宋獻策說道:“寧武高峻,咱們仰攻上去,大是喫虧。不若在關外圍困,使他們糧草斷絕,民兵自亂,那時不攻自破了。”自成也覺得沒法,只得聽了宋獻策的話,把寧武關圍得水泄不通。這樣地過了半個多月,遇吉見宣、大各處的救兵不來,關內糧食又盡,知道此關終久是要破的,但自己誓死力守,至力竭時以身殉關就是了。
那部下的諸將,也沒有一個不視死如歸,甚至殺馬屠犬充軍糧,將士並無半句怨言。還有關內的百姓,自願抽拔壯丁,幫同守關。又命小孩婦女,在荒地山麓中,掘取樹皮草根,以作食糧,到底是衆志成城,雖然絕糧,大家極力支持,又守了一個多月。
那宣府、大同的監軍,都是膽小如鼠的太監,任寧武怎樣的告急,他們還是擁兵不救。周遇吉盡心死守,可算得百法俱窮了。
這時關內連草根樹皮也食盡了,並鼠雀也沒有半隻。
遇吉問諸將說道:“賊兵圍困不去,俺們坐着等死,不若出戰。”諸將躍起道:“願聽將軍指揮。”遇吉便令兵士,穿了掠得的賊兵號衣,改扮得與賊無二,只前胸綴一條紅布,作爲暗號。裝束已定,一聲令下,官兵開並殺出,自成恃着兵多,巴不得關內出戰。及至兩個交鋒,官兵和賊兵,衣裝分辨不出,賊兵大亂,自相殘殺。官兵在賊軍中,左衝右突,賊兵大敗,退走二十餘里下寨。計點人馬,死傷不下萬人,又失糧餉輜重數十車。遇吉得了餉糈,士氣爲之一振,準備次日再行殺賊。
第二天上,遇吉一馬當先,殺入賊陣。賊兵認不出誰是官兵,誰是自己的人馬,混殺了一陣,賊兵又復大敗,這般地戰了三天,賊兵傷亡無數,自成惱得拔劍斫石道:“咱如攻不破這座寧武關,從此再不將兵的了!”時宋獻策進計道:“官兵少我十倍,衆寡相去懸殊,他們所恃以取勝的,就是衣服和我們混雜罷了。現要破他,只消在交戰的時候,我們的兵士,一齊去帽爲號,便辨認出戴帽的是官兵,大家見有帽的殺去,不愁官兵不敗。”自成見說得有理,暗令小張侯向各營密傳號令。第四天開戰,周遇吉領兵復出,兩軍才得混雜,李自成的軍中,唿哨一聲,賊兵都脫去帽兒,只望有帽的殺,官兵被他們辨出,區區四五千人,哪裏擋得住十萬賊兵,因此大敗奔逃,遇吉阻擋不了,也只好驅衆進關。那後面的賊兵,如潮湧般上來,遇吉待回身抵禦,已萬萬來不及了。
賊兵撲進關內,分頭放火搶掠,人民哭聲震天。周遇吉還領着諸將,奮力巷戰。賊兵愈來愈多,箭和飛煌般射來。遇吉身中十二矢,血流遍體,兀是持槍不倒。賊衆一擁上前,把遇吉擒住。諸將見總兵被擒,拚死奔救。遇吉的家屬,還登上屋頂發石拋瓦助戰,賊兵遭磚石打傷很多。李自成大怒,命兵卒放起火來,周總兵的一門妻小,都葬身入火,爲國進忠了。統計守關八十日,周總兵被執,罵賊遇害,部下大小將佐,凡四十三人,竟無一人降賊,就是五千名兵丁,除了交戰以外,餘下的三四百名,羞與賊伍,相約着投河自盡,河水爲之阻塞不流。自成不覺嘆道:“咱所經的城池關隘,倘都和這周將軍的部下一樣,咱怎能縱橫河南,佔據秦晉?”說罷,令楊永裕去餘燼內撿出周總兵家屬,及諸將的遺骸,與周遇吉的屍身,一併用上等棺木安葬。
自成自破了寧武關,一路長驅直入,竟陷大同,殺代王傳濟。總兵朱三樂,巡檢衛景瑗,都被李自成擒獲,三樂大罵逆賊,自成親提大刀,把三樂斫作兩段。衛景瑗也不屈,向石柱上一頭撞去,血濺滿身,被賊兵救護。自成嘆道:“衛巡檢是忠臣,須好好地看待他。”於是將衛景瑗留在館驛內,由牛金星遣人勸降,衛景瑗只是閉目不應,到了半夜,便自縊而死。
自成聞報大怒,殺看守的兵士十六名,命從豐葬殮衛公。
次日自成進兵保定,御史金毓峒,及一門妻妾十三人,都投井自盡。督師李建泰,時方在保定養病,聽得說賊兵進城,忙扶病起身,衣冠出迎。自成得了保定,又驅軍至宣府,監軍太監杜勳,和宣府百姓私約,俟自成兵到,便開城投降,時巡檢朱之馮,獨自帶了兩名親隨巡城,見兵士都伏在城垣上,賊兵屯駐城外,雙方並不交戰。原來杜勳約定出降,與自成前鋒小張侯,在那裏商議降後的酬勞,所以大家罷兵,只要議事妥當,就開門放賊兵進城了。朱之馮明知杜勳等通賊了,見城牆邊上架着大炮,朱之馮吩咐守兵道:“你們且燃炮轟賊,這一炮必可死賊兵數百人,賊兵死,我死也無恨了。”守兵和人民不肯燃火,朱之馮令親隨取過火種,待要自己去燃,民兵羣起,竭力挽住朱之馮的手臂,不讓點燃。朱之馮憤極了,奪過民兵手中的刀,大聲說道:“你們不許我殺賊,那麼就殺我吧!”
說畢把刀向頸上一刎,鮮血直流,倒地死了。過不上一會,號炮響處,城門大開,杜勳穿着蟒袍,腰繫蟒袍,出城迎拜。李自成騎着高頭大馬,昂然進城。第二天又驅兵向居庸關進發。
守關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也出關納降。自成進居庸關,攻破昌平,太監高起潛逃走,總兵李守爃戰死,自成大掠民間,又焚去十三陵亭殿。賊兵分頭出掠,又掠通州各地。
警耗傳到了京師,崇禎帝升殿,召王公大臣,議卻賊的良策,羣臣默默不聲,半晌,崇禎帝掩面垂淚。忽軍報又來,崇禎帝忙啓視,不禁變色,推案進內去了。衆大臣俟候諭旨,直至日色亭午,方由內監諭令各大臣退去。及至黃封到閣,才知昌平已經失守了。昌平地處天塹,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的概況,怎奈太監高起潛等,竟毫不設備,賊兵一到,只管各人逃命。是夜李自成統兵,直進盧溝橋,進犯平則門,又圍彰儀門。崇禎帝急下草詔,加吳三桂爲平西伯,命率所部勤王。又命京師三大營,出屯齊化門外,以拒賊兵,襄城伯李國楨,統率三營,晝夜巡邏。又命太監王承恩,爲京師遼薊兵馬總督。
時京城外賊兵焚殺竟夜,火光燭天,哭聲震地。京師內外城雉堞,凡十五萬四千餘,守城的殘兵,只有五六萬人,每牆三垛,立兵一人,尚且不敷,又多半是老弱病卒。又令糈餉,崇禎帝萬分無奈,發內帑銅錢,分給兵士,每名不過百錢,兵士怨聲不絕,守城也益發懈怠了。
襄城伯李國楨,進內奏陳,擬向公侯捐糧米,上諭令照辦。
誰知國楨奔走到天明,各親王大臣,捐米不滿五百石,當即分給兵士,一時又沒有釜鍋可炒。國楨不得已,親往城中店肆,買飯爲食。這樣地過了兩天,賊兵攻城愈急,內外哭聲大震。
自成命用大炮射城,守兵擊死的不計其數。守兵大半不願守城,都睡在雉堞旁歌唱。李國楨匹馬進內城,直入乾清門,守門太監和侍衛上前阻攔,國楨大聲道:“今天是什麼時候了,君臣見面已不可多得,還要作什麼威福!”說罷放聲大哭,內監才放國楨進宮,見了崇禎帝,便叩頭大哭着:“兵卒都已變心,睡臥城下,這一人起身,那一人又睡下,這樣看來,怕大事已休了。”崇禎帝也流淚不止,於是傳旨,驅內宮太監侍衛等,登城守衛,計得二千餘人,命太監曹化淳督領。又收括宮內后妃的金釵釧珠,約有二十萬金,分賞城內兵士。正在分配着,忽警騎內監入報,城外三大營已譁潰,十分中六分降賊,其餘的都逃散了。
李國楨大驚,崇禎帝也驚得呆了。君臣怔了一會,相對大哭了一場,國楨含淚出宮,督兵守城。城外三大營的軍械,盡被自成兵劫去,中有大炮十二尊可納火藥百斤。賊兵得了大炮,向京城轟擊,炮聲隆隆,內外皆震,人民驚惶嚎哭。崇禎在宮內,聽得炮聲不絕,身如坐了針氈,終日咄咄書空。一會兒哭,一會兒大笑,內侍太監更不知所措。禮部尚書魏藻德,奉前大學士李建泰表章入奏,是勸崇禎帝御駕南遷。崇禎帝大怒,把奏疏往地上一擲道:“李建泰已降賊,還有顏面來朕處饒舌嗎?”魏藻德不敢回說俯伏叩頭而退。又有大學士範景文,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等,也上疏請皇上南遷,並謂願奉太子,先赴江西督師。崇禎帝大喝道:“卿等平時經營門戶,爲子孫萬代計,今日國家有事,就要棄此南去嗎?朕城破則死社稷,南遷何爲?”衆臣聽了,作聲不得,只好各自退去。
那時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奉到勤王的詔書,怕李自成勢大,不敢進兵,又不好不奉詔,當日下令,大兵十五萬人,向京師進發。日只行三十里,故意遲遲緩進。三桂的計劃,是挨延時日,待到各處的援兵齊集,兵力較爲雄厚,再和李自成交戰,那就不怕他了。誰知行抵豐潤,京城失守的警耗已到,三桂見大勢已去,索性屯兵觀望,且待看風做事,這且按下。
再說京城賊兵圍困,力攻平則、德化、西直三門,太常卿吳麟徵,架萬人敵大炮,往南直門下擊,死賊兵數千,城上守兵,也誤傷了數十名。當炮發時,轟然一聲,如天崩地塌,守兵驚懼潰散。賊兵也架炮轟城,西直門射塌丈許,吳麟徵親率內官,壘土堵城,一面馳馬進大內,報告賊兵攻城急,兵士乏餉,勢將逃散。方至乾清內,宦官守門,不準外吏進內。吳麟徵仗鞭亂打,奪門而入,得到午門前,恰好逢着禮部尚書魏藻德,對吳麟徵說道:“兵部已籌有巨餉,公可不必慌忙了。”
說時挽了麟徵竟出。麟徵仰天痛哭,爲之失聲。時內監統領曹化淳,暗通賊兵,議獻京城。要知京城怎樣陷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巾幗將軍雲英爭父骨青樓俠女曼仙鴆奸酋
卻說李自成圍了京師,城內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崇禎帝也坐立不安,終日短嘆長吁。周皇后和懿安皇后,及六宮嬪妃,無不以淚洗面。那時報警的內監,進出大內,絡繹不絕。太監統領曹化淳,見京營兵馬潰散,知道大勢已去,便和內監王之心,密議獻城出降。守城的內官,都受了曹化淳的煽惑,在城上發炮,盡去彈藥,只把硝磺裝在炮內,向空燃放。曹化淳還恐傷了賊兵,揮賊退去,然後發炮。這樣地勉強支持了幾天,李自成命賊衆在彰儀門外,席地鋪了紅氈,自成盤膝坐在氈上,手握着藤鞭,招諭城上的太監道:“你們速即獻城,咱進城斷不難爲你們。如其執迷,一朝攻陷,咱就要殺戮你們雞犬不留!
快去勸那昏皇帝,還是早日讓了大位給咱吧!”城上的內監,聽了自成的話,一個個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這天晚上,就有十幾名小太監,偷偷地縋出京城,投自成營中去了。第二天的清晨,降賊太監杜勳,縋進城中,直入內庭,勸崇禎帝下詔遜位。崇禎帝大怒,叱退杜勳。杜勳出宮,到處散佈流言,城內人心益覺浮動。獻城之說,喧傳耳鼓。兵部尚書張縉彥,得了這個消息,一面想入宮奏聞,守宮太監不肯放入,張縉彥氣憤憤地出了乾清門,要待親自去尋城,又被內官們阻住。縉彥便大哭着下城,竟自去鐘樓上自縊了,這且按下。再說張獻忠陷了重慶,分掠荊襄各處。他聞得李自成北去,越發橫行無忌了。那時張獻忠攻陷衡州,守備沈至緒,調兵御賊,正在集隊,獻忠的人馬驟至,沈至緒不及防堵,被獻忠一擁進城。至緒督兵巷戰,獻忠喝令放箭,至緒身中九矢,大呼倒地。賊衆刀槍並下,把至緒剁死,載在車上,又向城中大掠一番,才滿載出城而去。
沈至緒有個女兒雲英,芳齡十九歲,倒是個將門之女,習練得一身好武藝,更兼知書識字。這時所知她老父陣亡的噩耗,不禁放聲大哭,哭了一會,奮然收淚說道:“父死國是忠,俺殉父是孝,待俺和逆賊拼個死活就是了。”說罷,喚貼身的婢女芙蓉,召集她父親的殘兵,計點人數,不滿百名。雲英便汰去傷殘和老弱的,選得壯健的二十名,垂淚向那二十名兵士磕頭道:“俺父爲國盡忠,屍骸被賊掠去,須列位將軍助俺,得奪回父屍,雖死無恨的了。”二十名土兵,見雲英這樣的純孝,個個心懷義憤,誓共殺賊。雲英大喜,當即進內,去了釵鈿,換了裝束,額上抹一幅白綾,素服青裙,腰佩寶劍,嬈嬈婷婷地走出外廳。四名婢女,也一例戎裝,各執着雁翎刀,在後擁護,二十名健卒,列隊前導。雲英騎了一匹銀鬃白馬,手挺點鋼槍,督隊疾馳出城,正遇着牙將賈萬乘,萬乘居沈至緒部下,所以認得雲英,忙問:“姑娘帶兵到哪裏去?”雲英含淚答道:“父被賊創,屍骸不獲,俺尋老父的遺骸去了。”賈萬乘聽了,不覺攘臂說道:“姑娘孝思可佩,但人數太少,咱所部百人,願助姑娘殺賊。”雲英下馬叩謝道:“得將軍相助,何患逆賊不授首!”於是由賈萬乘招集了百名勁卒,隨着雲英,風馳電掣般地出了衡州城,向前趕上去。
時賊衆已過了石家寨,在玉龍潭紮營休息。雲英趕到石家寨,天色已近黃昏,遙望賊營中,燈火連天,綿亙三十餘里,刁斗聲不絕,巡哨的兵士往來如雲。賈萬乘道:“賊衆猶未安睡,咱們宜在此暫住。”雲英說道:“正要他不曾安息,俺們仗一股銳氣前去,搗亂他的營寨,成功便退,切莫貪功,以致衆寡不敵,被賊所乘。”大家計議停當,雲英一馬當先,賈萬乘同隨,一百二十個兵丁,吶喊一聲,一齊衝進賊寨,逢人便殺。雲英一杆鐵槍,好似出海的蛟龍,向着人叢中攪去。賈萬乘的那柄鐵錘,也如流星趕月,飛舞得神出鬼沒。
但見賊營中人人倒退,因在暗夜,賊衆不知官兵多少,又是倉卒迎敵,人不及甲,馬不配鞍,各人自相踐踏,賊兵右寨將軍孫可望,究竟老於軍旅,喝令軍士不準亂動。雲英望右營中衝突幾次,都被強弩射回。萬乘要待冒矢踐營,雲英阻住道:“賊兵多俺百倍,他十二寨已被我攻破六塞,可算是僥倖極了,俺們趁他們自亂的時候,趕快進城吧!”說畢,命兵擁了糧車,裝入她父親至緒的屍體,率領着百餘名勁卒,飛奔回城。那賊營內除了右寨按兵不動,及張獻忠的大寨和前後四營不曾雜亂外,其餘張欣所統的六塞,賊兵互相在暗中廝殺,等到弄得明白,五萬大軍,已殺傷了大半。
張獻忠方在帳中醉臥,聽得左營內喊殺連天,疑是官兵劫寨,忙披掛上馬,手提九環大刀,親自前來救應。其時寨外火把照耀猶同白晝,張獻忠見寨內人喊馬嘶,似殺得很是厲害,卻不見有人殺出。再定睛細辨,才知自己人在暗中撲殺,並無官兵的影蹤。獻忠把兵士喝住,時前鋒張欣已殺昏了,回顧寨外火把通明,還當是官兵的援軍,便騎了禿鞍馬,橫刀殺出寨來,見獻忠立馬麾下,大聲吆喝。這才住手。
獻忠大怒道:“你們這樣混殺,可曾殺得一個官兵?”張欣定了定神,回說時才確有官兵劫寨,因暗中分不清楚,以致自己人殺起來了,獻忠越怒說:“似你這般湖塗,怎能行得兵來?”說罷手起刀落,將張欣斬於馬前。賊衆都喫了一驚,異口同聲說有官兵劫寨,又有探馬來報,見百來個官兵,劫了沈守備的屍首,飛奔望城中去了。張獻忠咆哮如雷道:“只百來個官兵,會被他連踹六寨,不是喫人笑話嗎?”於是把六寨的人馬檢點一過,殺死和受傷的人,十人中倒有五六人。獻忠怒不可遏,下令把六寨的軍官,一齊綁出去砍了。幸得孫可望來了,向獻忠再三的阻擋,一面派鐵騎一千名,去追趕官兵。正在這個當兒,忽報呂大器領了五萬健卒,從水路殺來了。獻忠見說,急忙下令迎敵,把追趕雲英的人馬,立即調回。所以雲英和賈萬乘,率着一百二十名勁卒,得安然回城,不曾折損一人一騎。
也是那雲英純孝感天,得逢凶化吉。雲英進城,令緊閉四門,由賈萬乘督兵守城。雲英回到署中,將她父親的屍身,暫停在大堂上,當即闔門掛孝舉哀,又備了上等棺木,循例收殮。
一切井然,無不如儀。又擇了個吉日,安葬靈柩。諸事草草停當,又向賈萬乘拜謝相助之功。其時賊兵被呂大器殺敗,竄向荊州道上去了。衡州地方,逐漸安靜如常。一時衡州人民,都頌沈雲英的功德,又說她是個孝女。湖廣巡撫王聚魁,聞得雲英殺賊的經過,替她具疏上聞。聖諭下來,封雲英爲女將軍,賈萬乘擢副總兵,又着雲英仍統她父親的部衆,以便殺賊立功。
王聚魁還代賈萬乘執柯,向雲英求親,雲英感萬乘相助殺賊的恩惠,又知道他是一位少年英雄,已是慨然允許。王聚魁大喜,命擇日令賈萬乘與沈雲英結婚,一段美滿姻緣,誰不讚一聲佳偶天成?
再說張獻忠奔入荊州,州尹馬端敘,忙出城迎接。獻忠進署坐定,聞得荊州多美貌歌妓,傳諭馬端敘,選美妓進獻。端敘不敢違拗,親自往楚館秦樓中搜羅,得豔姬十六名,送進署內,獻忠細細打量了一遍,只揀中兩名,其他的十四名,分授給部下的將士。獻忠所選的兩名歌妓,一個名瓊枝,一個名喚曼仙,是吳江人,都生得神如秋水,臉同芙蓉,那種娉婷的姿態,端的好算是花中翹楚。獻忠吩咐:“備酒,咱要和美人同飲幾杯。”不多一會,酒已排了上來,獻忠便令瓊枝侑酒,還迫着她唱歌。瓊枝憤然起身,把酒杯望着獻忠擲去道:“我雖是妓女,豈肯給賊侑酒!”說罷往外便走。獻忠大怒道:“賤婢不識好歹,待咱宰了你下酒!”話猶未了,已霍地拔出腰刀來,在瓊枝的粉領上剁了一刀,鮮血直冒。瓊枝大罵:“逆賊,你只有殺人的本領,我卻是個不怕死的,任你怎樣,要我從賊,情願斷頭!”張獻忠見瓊枝倔強;當即親自動手,一刀斫了瓊枝的首級,叱左右臠割成爲片片,就在廳前烹煮了,把肉喂犬。
獻忠的帳中,本來畜養着幾十條金毛的大犬,犬身高三尺,遍體的毛和金絲一般,形狀十分兇惡,吠鳴時聲音很是響亮。
獻忠烹啖人肉,餘下的都把來喂犬。那犬喫過人肉,雙眼發赤,齒長出脣外三四寸,見了生人,便怒眥齧齒,聳身搏噬。獻忠在酒醉的時候,往往將齧得的人民,使和犬鬥,十幾條惡犬,一聽獻忠的嗾使,似虎吼般地奔將出來,向生人亂撲亂咬,不多一會,那人已被犬齧得體無完膚,血肉四飛,獻忠看了撫掌大笑。又有掠得來的婦女,因不善宣淫,即把她赤體推人犬柙,頃刻被犬食得罄淨。
每到了晚上,獻忠把犬放在帳前,帳外再列衛士,自昏達旦,以防行刺。有一次上,賊將中有個叫野白狼楊娘子的,日裏受了獻忠的指責,晚上進帳行刺,不提防呼地一聲,跳出十幾條猛犬來,把野白狼的兩腿咬住,野白狼大叫倒地,獻忠從夢中驚醒,衛士已紛紛趕入,將野白狼斫爲肉泥。從此以後,獻忠對於那兇惡的猛犬越發寸步不離了。這時殺了瓊枝,將肉喂犬,眨眨眼,一個玉雪琢成的美人,都葬身在犬腹中了。獻忠又回顧曼仙,獰笑道:“你可懼怕嗎?”曼仙把翠袖掩着臉兒,低聲答道:“俺的膽也驚碎了。”獻忠笑道:“這樣說來,你願意給侑酒了?”曼仙正色道:“妾得侍奉大王,僥倖萬分了,還有什麼不願意?”獻忠大喜道:“那才說得不差!來,來,替咱斟上一杯!”曼仙含笑執着酒壺,篩了滿滿的一杯,雙手奉給獻忠道:“大王飲這一杯,祝大王千歲!”獻忠一飲而盡,曼仙又篩上第二杯道:“大王請飲個雙杯。”獻忠飲了半杯,笑說道:“成什麼鳥的雙,就是。自和你兩個罷了!這半杯應該是你飲的。”曼仙也不推辭,飲了那半杯殘酒,又給獻忠斟上。這般的左一杯,右一杯,把獻忠灌得酩酊大醉,踉踉蹌蹌地挾着曼仙同歸後帳。
這一晚上,一個殺人的魔君,擁着嬈嬈婷婷的美人,自有說不盡的歡愛。獻忠自有了曼仙百般獻媚,奉承得他手舞足蹈,因生平焚掠姦淫,殺戮半天下,從來不曾嘗着這樣溫柔的滋味,所以被曼仙迷戀住了,終日在後帳歡飲取樂。獻忠擁着曼仙,有七八天不升帳處事,外面官軍已圍得鐵桶相似,警騎進帳稟白,被獻忠割去耳朵,第二個入報,獻忠叫左右鑿去報者眼睛。
又有一個探子,很魯莽地搶進帳中,恰好獻忠捧爵狂飲,聽了探子報稱官兵圍城,獻忠怒道:“蠢狗,你來敗咱的豪興嗎?
”便放下酒杯,將探子割去舌頭,攆出帳外。方纔坐定,又有兩個探騎入報,獻忠命左右鑿了報者的牙齒,又削去鼻頭,喝令退去,不到半天功夫,二十幾名警探,個個變成削耳剔目,斷指割舌,缺脣折足,斫臂鋸胸,竟沒有一個全形的。隨後的兵士探子,嚇得不敢進去稟報。
獻忠朝朝暮暮地淫樂,忽然他那十幾條猙獰惡犬,不知怎樣的七孔流血,死得一頭也不剩。獻忠大怒,叫把管理豢犬的和守帳的侍兵,一齊殺了。又想起那犬七孔流血,定是受毒死的,軍中必有謀害自己之人,由是獻忠便事事留神,帳外衛兵重重,防備有人行刺。
一天,獻忠已喝得半醉,歪歪斜斜地走進帳後,見曼仙正在那裏獨酌。獻忠笑道:“美人倒很會作樂,不許咱喝上半杯嗎?”曼仙聽了,忙盈盈地立起身兒,篩了個滿杯奉給獻忠。
獻忠見杯中火光閃閃,不覺有些心疑,就把那杯酒一推道:“美人可先飲了半杯。”曼仙被獻忠一推,杯兒一傾,酒便溢出,濺在地上,火星四迸起來。獻忠大驚道:“酒裏怎麼有火?”
曼仙強辨道:“酒燙得過熱了,應當是這樣的。”獻忠笑道:“那麼你可先喝了給咱看!”曼仙不好推辭,只得一口呷下,又斟了一杯遞過去。獻忠待要來接,合該惡賊命不當絕,他才接酒在手,還沒有飲下,曼仙已是酒毒發作,挨身不住,仆地倒了。獻忠不曉得曼仙受毒,趕忙撇了酒杯,俯下去攙曼仙,見她口鼻中都流出紫血,已嗚呼玉殞香銷了。獻忠益覺疑惑,喚過一個近侍來,令他把壺內的酒喝了,誰知不飲猶可,飲了下去,也一般地流血倒地死了。獻忠大怒道:“原來這賤婢子,想要謀死咱家,那天毒死咱的愛犬,怕不是她嗎?”於是叫左右將曼仙拖出帳外,獻忠喝聲醢了,霎時亂刀齊下,把一個輕顰淺笑的美人兒,立刻剁得稀爛。獻忠還怒氣不息,下令拿城中所有的歌妓,盡行殺了。又命傳那州尹馬端敘進帳,不由分說,只一刀結果了性命。
這時呂大器已圍住荊州,晝夜攻打,獻忠殺了州尹,聽得城外炮聲震天,問左右道:“誰在那裏開戰?”左右稟道:“官兵攻城,已好幾天了。”獻忠怒道:“怎麼不報咱知道?”
左右不敢回話,獻忠便氣憤地出帳,提了大刀,親自去尋城,正見僞將軍孫可望,和僞先鋒小張侯,在東門和官軍拒戰,猛覺天崩地塌的一聲響亮,官兵轟倒了城垣,從煙霧迷漫中搶進城來。獻忠見不是勢頭,飛身上馬,不管自己的人馬和官兵,奮力地殺出一條血路,一口氣奔出了北門,更不辨方向,飛也似地加鞭逃走了。
獻忠一晝夜狂奔了百餘里,背後孫可望、小張侯、白旺、楊永裕等,引着敗殘人馬,陸續趕上。大家喘息方定,問這裏是什麼地方,部下回說,是黃風寨,由大路走去,越過青牛江,就可直達涪州。獻忠計點人馬,還有四萬餘,下令向涪州進發。
那涪州卻一點也不曾提防,被獻忠兼程趕到,一擁而進,兵不血刃,得了涪州。州尹素知獻忠兇暴,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獻忠又令懸了榜文,招考士人,凡知書識字不應試者,一例斬首。
這道榜文一出,涪州的士人,爭先恐後地應試。自署外甬道,直至大堂暖閣,士人擁塞得滿坑滿谷。獻忠叫兵士圍住了衆人士,逐一點名,每點一人,即殺一人,從辰至午,殺戳士人共三千七百九十五名。那些士人,因應命赴試,都攜着筆硯而來,這時被殺,手裏還握筆挾策,死狀猶覺可慘。獻忠意尚不滿,又下令,能賦一詩的賞百金,授爲進士;只要能握筆作書的,立賞五十金。各地士人,聞命疑懼,多不敢赴。有一個貧士,獻頌德詩一首,獻忠即賞給百金。這樣的一傳一,十傳百,貧士又紛紛爭赴,獻忠命士人們能詩的列在左邊紅旗下,不能作詩的列右邊白旗下,卻暗遣兵丁,在士人背後裝置大炮,轟然地一聲,硝焰四射,鉛丸亂飛,打得那些士人焦頭爛額,斷臂折足,呼嚎聲和哭聲,震達四野。獻忠命將這班將死未死、殘廢不全的士人,一齊驅入河中,一時河水爲之停滯不流。涪州的士人,竟被獻忠殺得絕跡。
又命捕美貌女子,先姦淫一過,然後斫去一足,大腳的婦人,剁手臂相代,把許多玉臂和小腳,堆積起來,叫作“玉蓮峯”。又令捕捉縉紳,鄉村城鎮,到處搜捕,凡致任的文官武職,兼富室世家,不論老少,一個個繩穿索縛,老年的燃火燒須,挖去兩眼;年輕的焚去頭髮,割下睾丸,而且不準呼痛,稍一呻吟,就要身上割下一塊肉來,塞在呻吟者的口裏。又把鐵桿燒紅了,刺入女子的陰道,叫作“探紅門”。又以長木縛驢子的背上,木頂作圓形,將婦女裸縛手腳,把圓木納進陰中,鞭驢令它飛奔,驢子狂奔起來,圓木震動,由胃腸透人心肺,直從口中穿出,叫號而死。獻忠這樣地慘戮淫惡,涪、瀘各地,人民幾無噍類,過了幾個月,已是道無行人,室無炊煙了。
獻忠見沒處找人民尋惱,下令離去涪州,又召集了瀘州的賊衆,陷了重慶,仍回川中。又在成都,大殺紳士,殺平民,兩川之地,數千裏無人煙。又自稱爲“西王”,改元大順,封孫可望爲大元帥,總督兵馬。封劉文秀撫南將軍,李鎮國西安將軍,文能奇徵北將軍,溫目讓爲總兵官。又命僞宰相嚴錫命,撰文祭天,獻忠親自登壇,錫命唱禮。時獻忠南面而立,嚴錫命說道:“祭天應北面行禮。”獻忠只作不曾聽見,錫命便高聲喝道:“請西王北面行禮!”獻忠大怒,叱武士扭嚴錫命下壇,刖去了雙足,依然叫錫命上壇讀祭文。讀畢,嚴錫命喝行禮,獻忠只長揖不拜。嚴錫命又喝道:“大禮須三跪九叩首。
”獻忠不聽,錫命高聲喝跪,獻忠又大怒起來。不知獻忠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晨聚暮散朝士盡蜉蝣柳翠花紅國丈慶耄耋
卻說嚴錫命受了張獻忠的僞職,便事事和獻忠相反,又故意抗命,激怒獻忠。這時錫命在壇上唱禮,強喝着獻忠下跪,弄得獻忠大怒起來,拔佩劍要殺錫命,孫可望諫道:“今天是大王祭天吉期,不應殺人,還是逐他出去吧!”獻忠見說得有理,喝令將嚴錫命亂棒打出。錫命被逐,不由地仰天大笑,但雙足已經獻忠刖去股骨,不能步行,只得伏在地上,一步一爬地回家去了。獻忠祭壇已畢,乘車還署,在道上見一小孩,長得粉琢般。獻忠覺得可愛,令左右抱到了事前,竟帶回署中。
獻忠抱着那小孩,玩了一會,叫把小孩的衣服脫去,露出雪花也似的一身的肉來。獻忠越看越愛,着親隨去找了一名琢花的匠人進署,命他用火烙,將那小孩的遍身,烙作卐字紋,賜名喚作錦孩兒。
誰知烙不到一半,那孩子已經炙死了。獻忠怒匠人的技藝低劣,即把匠人擲在爐中炙死,謂替錦孩兒報仇。原來那小孩是僞總兵溫自讓的幼子,聞得被獻忠灼死,咬牙切齒地痛恨,又大哭了一場,悄悄地領了所部六千人,投關外去了。後來引清兵復仇,射死獻忠,這是後話了。當下獻忠聽說自讓逃走,忙派鐵騎追趕,不及而還。又下令搜捕兩川的太醫,共得七百四十四人,獻忠即鑄成了銅人百個,銅人遍體都點有穴道,外置布幕,召太醫按穴下針,如其刺錯了穴道,針不得入,獻忠便把針還刺太醫之身,任其叫號流血,獻忠引爲笑樂,名曰給銅人出氣。
不言獻忠在兩川稱王,再說明廷中的諸臣,在賊兵未圍京城以前,已半年多沒有領着俸金,一班大臣們,平日賣官鬻爵,就是十年沒有俸金也不妨事,只是苦了閒職清苦的官吏,如翰林院、大理寺、光祿寺、工部、戶部、員外郎中、給事中、御史、兵部、禮部等屬員,都已窮困得不得了。他們皇親大臣裝作貧窮,這許多的官員卻倒是真窮。又值亂世的時候,京中也米珠薪桂,各官員弄不到官俸,又不能不喫喝,只好典衣質物,暫爲餬口。有幾個最貧困的官吏,連朝衣也沒有第二件。而留着上朝穿的,已破蔽到不能典賣了,還當它是寶貝一樣。又因窮困的緣故,家中婢僕多已走散,甚至看門執閽的小僮都用不起了。最苦的是未帶眷屬的官吏,尤其是翰林院,職使本來清苦,所得的俸金不敷用度,以是多不敢摯眷,寓中不過一個老僕,或是小僮,日間烹茗執炊,晚上司爨鋪牀;及到饔餐不濟,僮僕們是勢利小人,怎肯伴着你主人一塊兒受苦?自然逃之夭夭了。那一班窮苦的翰林,上朝時穿着官冠,儼然像個太史公,一到了退朝下來,卸去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敝破的短衣,於是執爨擔水,劈柴煮茗,都是自己動手的。又有幾個翰林,實在窮得極了,晨間上朝下來,換了衣巾,到街上去測字看相,賺幾個錢下來,暫度光陰。也有不會測字的,替寺院裏的和尚抄錄經典,藉此騙口飯喫。其時有個某公進京去勾當,在盧溝橋相近,僱了一乘坐轎,說明抬到京城,給腳步金銀子二錢。那兩個抬轎的轎伕,形容舉止,不像下流做僕隸的,某公本來有些疑心,又聽那兩個轎伕,一頭抬着走路,一邊刺刺地談講,某公凝神細聽,兩個轎伕所談的,都是精深的易理,而且論得異常地精確。某公聽了半晌,心下十分驚駭,但究不知兩個轎伕,到底是何等樣人,大略審度起來,必是流落京華的斯文人,決計不是尋常的平民。抬到了京城,某公除給轎金外,又給了八錢銀子,算是一種賞錢。那兩個轎伕,不禁喜出望外,謝了又謝,高高興興地去了。某公本生性好奇,見兩個轎伕去後,便慢慢地隨後跟着,看那兩人到哪裏去。
經過好幾條街,兩個轎伕把轎子交給了轎行,竟自往石頭衚衕,走進一個公寓中去了。某公也走進公寓,見那轎伕所住的門上,大書着某太史寓。某公怔了一怔,又想這兩個轎伕,或者是某太史的僕人,也未可知。又轉念兩人的狀貌,實在不像個庸僕,某公想了一會,萬分忍耐不住,就藉着同鄉的名義,竟投刺謁見某太史,及至兩下見面,大家都弄得呆了,半晌作聲不得。那個某太史,更其慚愧得無地自容。你道是什麼?原來所謂某太史的,正是方纔抬轎的轎伕,他見了某公,依稀有些面熟,仔細一想,知道他是適才坐轎的人,不覺慚愧滿面,低着頭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某公心裏老大地不忍,便問足下職任清貴,爲儒林之宗,怎麼自卑若是?某太史見說,不禁嘆口氣道:“公是長者,就是直言,諒也無害。咱們做這清苦的翰林,平時已入不敷出,往往帽破衣敝,沒錢置備,如今天下大亂,盜賊蜂起,國家庫藏空虛,連支發軍餉不夠,哪有餘金來發給咱們文官的俸金呢?統計朝廷已七八個月不給俸金了,咱們窮官,怎禁得起許多時日的延擱,衣笥所有,早已典質一空了。但既沒有分文的進款,每天的食用,是萬萬省不得的。
咱們讀書的人,到了這種柴荒米貴的當兒,文字是不能充飢的,又不能當衣穿。典質沒人要,出賣不值錢,所謂亂世文章,不及太平時的敗紙,怎樣能夠過得下去?只好糾了一個意旨相合的同宴,大家放出些力氣,換些錢來,也就可以度過去了。可憐!咱們墮落到這樣的地步,也是不得已啊!”
某公聽了,不由地肅然起敬道:“足下以斯文道學,人謂力不能縛雞,而足下竟能自食其力,真是先賢所不及了。”某公說罷,起身告辭,某太史相送出外,並囑某公嚴祕其事。某公別了某太史,匆匆擇了寓所,便命寓役,送五百金至太史寓,自己勾當完畢,見京師風聲日緊,即起程南歸。及至到了南方,和人談起某太史的事來,無不爲之嘆息。當時的朝臣,朝聚暮散,大家不過盡一點人事罷了。最可憐的是一班窮官,把上朝視作到卯一樣,每天五更,循例入朝排班,一經退班,便各人去幹各人的工作。那些尸位素餐臣子,身雖在朝,心裏早已暗自打算滑腳了。他如稍具忠心的範景文、邱喻等幾個朝廷重臣,到了這時,任你赤膽忠心地爲國設謀,也覺得一籌莫展了。至於崇禎帝所信任的中官內宦,如曹化淳、王之心、王則堯等,晝夜在那裏密議獻城。
其時是崇禎十七年的三月十六日,李自成命賊兵攻打平則、西直、德化、彰儀等門,炮聲震天,徹夜不絕。崇禎帝在宮內,聽得炮聲隆隆,不由地嘆口氣,回顧周皇后道:“賊兵衆多,城內守備空虛,這區區的京城,只怕早晚難保的了。”
說罷,潸然淚下,周皇后也零涕不止,袁貴妃在一旁,更哭得嗚咽悽楚,引得侍立的宮女,一齊痛哭起來,連那些內侍太監也不住地掩淚。
崇禎帝忽然收淚向宮女內侍們說道:“你們事朕有年,今日大難臨頭,朕不忍你們同歸於盡。快各人去收拾起來,趕緊逃生去吧!”內侍和太監們,大半是曹化淳和王則堯的羽黨,一聽了崇禎帝的吩咐,便爭先搶後,各人去收拾了些金銀細軟,一鬨地出宮散去。只有宮女們卻不肯離去,就中有一個魏宮娥,一個費宮人,兩人跪下齊聲說道:“奴婢們蒙陛下和娘娘的厚恩,情願患難相隨,雖死無怨。”崇禎帝慘然說道:“你等女流,猶是忠義之心,那班王公大臣,往時坐享厚祿,到了賊兵困城,不但策略毫無,甚至棄朕而遁,這都是朕之不明,近佞拒賢,豢養這些奸賊,如今悔也莫及了。”崇禎帝說到這裏,放聲大哭道:“不謂朕倒做了亡國之君,自愧有何面目去泉下見得列祖列宗!”說罷頓足捶胸,嚎慟欲絕。周皇后也伏在案上,悽悽切切地和袁貴妃相對着痛哭。這時滿室中只聞涕泣聲音,一種悽慘的景象,今人言之,猶爲鼻酸。帝后嬪妃,大家痛哭了一會,周皇后含淚說道:“事到這樣光景,陛下不如潛出京師,南下調兵,大舉剿賊,或者使社稷轉危爲安。”崇禎帝不待說畢,即收淚含怒說道:“朕自恨昏瞀,致弄到這個地步,還到哪裏去?哪裏有替國家出力之人?總而言之,朕已死有餘辜,今日唯有以身殉國就是了。”
正說之間,忽見永王、定王定王名慈炯,永王名慈炤,慈炯爲田貴妃所生,慈炯是周皇后所誕兩人攜着手,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時永王九歲,定王七歲。兩兒子見父皇母后,都哭得雙眼紅腫,不覺感動天性,也哇地哭出來了。崇禎帝瞧着這兩個皇子,心上一陣地難受,又撲簌簌地流下淚來,便伸手把弟兄兩個擁在膝前,垂淚說道:“好兒子,賊兵圍城,危在旦夕,你父是快和你們長別了,可憐你們爲什麼要投在帝王家裏,小小年紀,也遭殺身之禍?”崇禎帝說時,聲音哽咽,已語不成聲了。周皇后失聲哭道:“趁此刻賊兵未至,陛下放他兩個一條生路,叫他兄弟兩人,暫往妾父家裏,他年天可憐兒,得成人長大,有出頭之日,也好替國家父母報仇。”說到仇字,周皇后早哭得咽不過氣來,兩眼一翻,昏倒在盤龍椅上。宮上嬪妃們,慌忙叫喚,半晌,周皇后才悠悠醒轉,就拖住定王,摟在懷裏,臉兒對臉緊貼着,抽抽噎噎地哭個不住。
崇禎帝一頭拭着眼淚,起身說道:“此時只管哭也無益,待朕把這兩個孽障,親自送往國丈府中,託他好生看待,也給朱氏留一脈香菸,想國丈當不至負朕重託。”說罷,一手一個,拉了永王、定王,要想出宮,忽見內監王承恩,慌慌張張地進來道:“大事不好了!賊兵打破外城,已列隊進了西直門,此刻李將軍國楨正激勵將士守衛內城,陛下快請出宮避難吧!
”崇禎帝聽了,面容頓時慘變,帶顫說道:“大事休矣!”於是對王承恩道:“卿速領朕往國丈府去。”承恩領命,在前引導,君臣兩個,攜了永王、定王出宮,周皇后還立在門口,很悽慘地囑咐定王道:“兒啊,你此去有出頭之日,莫忘了國仇大恨,你苦命的母親,在九泉伸頸盼你的啊!”崇禎帝不忍再聽,見定王哭了出來,急忙把他的小手一頓道:“國亡家破,今天還是哭的時候嗎?”定王嚇得不敢出聲,永王到底年紀略長了些,只暗暗飲泣。父子三人和王承恩出了永定門,耳邊猶隱隱聞得周皇后的慘呼聲,崇禎帝暗暗流淚,卻把頭低垂着,向前疾走,一頭走一頭下淚,到得國丈府門前時,崇禎帝的藍袍前襟,已被淚沾得溼透兩重了。王承恩道:“陛下少待,等奴才去報知國丈接駕!”說罷三腳兩步地去了。
崇禎帝木立在國丈府第前的華表,左手攜了永王,右手執着定王,好一會不見王承恩回報,崇禎帝便耐不住,攜了兩兒子,慢慢踱到國丈府第的大門前,但見獸環低垂,雙扉緊扃,靜悄悄地連看門人也沒有一個。崇楨帝就在大門縫內一瞧,見裏面懸燈結彩,二門前的轎車,停得滿坑滿谷,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地從內堂透將出來。崇禎帝詫異道:“國已將亡,外親休慼相關,周奎怎的還在家作樂,難道王承恩走差了府邸嗎?”
崇禎帝正在疑惑,只見王承恩氣得脈孔赤紫,喘着說道:“可惡!周奎這廝在家做八十大慶,朝中百官都在那裏賀壽,奴婢進去時,被二門上的僕人阻攔,奴婢說是奉聖旨來的,才肯放過奴婢,到了中門,又有個家人出來阻止,奴婢說有聖旨,那家奴回道:‘今天國丈壽誕,無論怎麼要緊的事兒,一概不準進內!’奴婢再三地央求他,他竟出惡聲了。奴婢萬分無奈,只得高聲大叫國丈接旨,叵耐周奎那廝,明明在裏邊聽得,卻故意裝作不聽見似的,反叫惡奴出來,把奴婢亂棍逐出。”崇禎帝聽說,不由地大怒道:“有這等事,周奎也欺朕太甚了!
”說着命王承恩前出,崇禎帝和兩個皇子隨後跟着。到了大門前,大門不似方纔的虛掩着,早已被家人們上了閂。
王承恩這時氣憤已極,一頓的拳打足踢,將國丈府的大門,打得和擂鼓似的,打了好一會工夫,只聽得內有謾罵的聲音,忽地大門開了,跳出一個黑臉短衣的僕人來,倒把崇禎帝喫了一驚。那僕人破口大罵:“有你孃的鳥事,要這樣打着門?”
王承恩喝道:“聖駕在此,奴才敢撒野?快喚周奎出來接駕!
”那僕人睜着兩眼,大聲道:“聖駕你什麼鳥?咱們奉了國丈的命令,不許有人羅唣,你再糾纏,咱可要喊人出來,捆你送到兵馬司裏去了!”王承恩氣得咆哮如雷道:“周奎這老賊目無君上,待咱家進去和他理論去!”說罷向大門內便走。
那僕人將王承恩的領上一把揪住,望門外只一推,王承恩立腳不住,直出大門的階陛外,霍地站起來再要奔上去,被崇禎帝拖住道:“走吧!還與這些小人爭執什麼!”王承恩氣憤憤地說道:“奴婢拚着這條性命不要了!”說猶未畢,“蓬”
地一聲,那僕人合上門閂去了。崇禎帝嘆口氣道:“承恩呀,你不用這樣氣急了,這都是朕太寵容小人之過,還有何說!事到今朝,朕也不必再去求救他了,快回去了吧!”說着君臣兩人,同了兩個皇子,垂頭喪氣地一路走回宮來。耳邊廂聽得炮聲震天,喊聲和哭聲鬧作一片。崇禎帝仰天垂淚道:“朕何負於臣,他們卻負朕至此!”一邊嘆氣,匆匆地回宮。
經過慶雲巷時,猛聽得前面鸞鈴響處,塵土蔽天,崇禎帝大驚道:“賊兵已進城了嗎?”王承恩也慌了手腳,忙道:“陛下且和殿下暫避,待奴婢去探個消息。”說時早見三十騎馬疾馳而來,要想避去時也萬萬來不及的了。人馬漸漸走近,馬上的人,一個個打扮得鮮衣美服,正中一匹高頭駿馬,馬上坐着一位官員,不是別個,正是皇親田宏遇名畹,貴妃之父,即贈圓圓於吳三桂者。田宏遇見了王承恩,拱手微笑,一眼瞥見了崇禎帝在旁,慌忙滾下鞍來,行禮不迭。祟禎帝阻攔道:“路途上很不便,田卿行個常禮吧!”田宏遇領命,行過了禮,便問陛下攜同殿下,要到哪裏去。崇禎帝見問,先嘆了口氣,將自己託孤的意思,約略講了一遍。又說周奎十分無禮,欺朕實甚,田宏遇聽了,也覺周奎太嫌可惡,便正色說道:“陛下既有是意,將兩位殿下交給了臣吧!”
崇禎帝大喜,回頭喚過永王、定王,吩咐道:“你兩個隨了外公回去,須小心聽受教導,萬事順從,孝順外公就與朕一般,千萬不要使驕任性,須知你是已離去父母的人了,不比在宮裏的時候。你弟兄第一勤心向學,切莫貪玩,朕死也瞑目。
”崇禎帝一面囑咐,一頭把袍袖頻頻拭着眼淚,兩個皇子也齊聲痛哭起來。崇禎帝咬了銀牙,厲聲說道:“事急了,你弟兄就此去吧!”說畢回身對着田宏遇揖了三揖道:“朱氏宗祧,責任都拜託卿家了!”宏遇慌得不及還禮,只噗地跪在地上,流淚說道:“陛下要託於臣,臣受陛下深恩,怎敢不盡心護持殿下,以報聖上於萬一。”崇禎帝道:“這樣朕就放心了!”
原來,田宏遇這時錦衣怒馬,僕從如雲,也是往周皇親那裏賀壽去的,此刻遇到崇禎帝,把永定二皇子託他,把賀壽的豪興打消,即令家人讓出兩匹馬來,扶定王和永王上馬,自己也辭了崇禎帝,一躍登鞍,家人蜂擁着向田皇親府去了。
崇禎帝立着,含了一泡眼淚,目送二皇子疾馳而去,直待瞧不見了影兒,才嗒然回頭,與王承恩兩人,在道上徘徊觀望。
王承恩稟道:“時候將要晚了,陛下請回宮吧!”崇禎帝悽然說道:“朕的心事已了,還回宮去做什麼?”王承恩大驚道:“陛下乃萬乘之尊,怎可以流連野外?”崇禎帝流淚說道:“賊已破外城,殺戮焚掠,可憐叫朕的百姓無辜受災,朕心實有所不忍,朕願在此,等賊兵殺到,朕與百姓同盡吧!”王承恩哪裏肯舍,只是涕泣哀懇,崇禎帝忽然問道:“這裏算什麼地方最高?朕要登臨着,一望城外的黎民,被流賊蹂躪得怎樣了?”王承恩見有機可乘,忙應道:“陛下如欲眺望外城,須駕還南宮,那裏有座萬歲山——煤山——仁宗皇帝時,建有壽皇亭在山巔,登亭可以望見京師全城。”崇禎帝見說,即同王承恩走回宮來,其時日色已經西沉,暮鴉喳喳地哀鳴,夾雜着悽楚的哭聲,順風吹來,尤覺悽慘。不知崇禎帝上萬歲山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喋血深宮淒涼悲亡國傷心月殿遺恨感煤山
月色昏蒙,寒風淒冷,京城外的火光,慘紅如血。一陣陣的嗷啼聲和啼哭聲,慘不忍聞,夾雜着炮火聲和喊殺聲,晝夜不絕。崇禎帝扶着王承恩,跟踉蹌蹌地迴轉南宮,到了萬歲山上,倚在壽皇亭的石欄邊,遙望城外烽火燭天,哭喊呼嚎聲猶若鼎沸,兵器聲就馬啼聲,隱隱可辨。火光四處不絕,照耀滿天通紅,眼見得賊兵正在那裏大肆焚掠,繁華的首都,變成了一片焦土。這時天空月光,被濃雲遮掩過了,越覺大地黝黑,舉目都現出一種悽慘的景象。
崇禎帝悽然下淚道:“黎民何罪,慘遭荼毒?”說時回顧王承恩道:“朕心已碎,不忍再看,卿仍扶朕下山吧!”於是君臣二人狼狽下山,匆匆入乾清門,到了乾清宮中,崇禎帝便提起硃筆來,草草書了手諭:着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軍務,諸臣夾輔東宮太子慈烺。書竟擲筆長嘆。這時王承恩已出宮探聽消息去了,崇禎帝回顧,只有一個小內監侍立在側,當即命將朱書持赴內閣。那小內監捧着上諭至內閣時,閣臣已走得一個不見了,小內監把諭旨置在案上,回身顧自己逃命去了。
十七的那天,廷臣已不上朝,只範景文等幾個大臣,還勉強進宮侍駕。君臣相見,都默默不作一語,唯相對着流涕而已。
半晌,崇禎帝揮手令範景文等退出,自己負手踱到皇極殿上,俯伏在太祖高皇帝的聖位下,放聲痛哭,直哭得淚溼龍衣,聲嘶力竭,也沒內侍宮人來相勸,崇禎帝孤伶伶地一個人,愈想愈覺感傷,索性倚在殿柱上,仰天長嚎起來。崇禎帝獨自嗷哭着,由清晨哭到日色斜西,淚盡血繼,實在哭不動了,才收淚起身,走到承儀殿中,呆呆地坐着發怔。這樣地坐了一會,不禁神思困倦起來,便斜倚在繡龍椅上,沉沉地睡去。忽見一個峨冠博帶的人走進來,提了一支巨筆,在殿牆上寫了個斗大的“有”字,擲筆回身竟自走了。崇禎帝正要叱詰,驀然寒風刺骨,一驚醒來,方知是夢。崇禎帝定了定神,離了承儀殿,步入後宮,細想夢景,必非吉兆。
時周皇后和袁貴妃等,也徹夜未眠,見崇禎帝進宮,忙迎接出來。崇禎帝瞧見皇后貴妃,都蓬首垢面,神形憔悴,不由得嘆了口氣,因把夢境說了一遍,大家胡亂猜測,魏宮人在旁說道:“‘有’字上半大非大,下半明不明,是大明殘破的意思。”崇禎帝聽了,變色不語。正在這當兒,猛聽得門外腳步聲雜沓,兩個內監氣喘汗流地進來稟道:“太監曹化淳,已開城降賊,陛下宜速急出宮躲避。”說罷三腳兩步地走了。崇禎帝還在疑惑不定,見襄城伯李國楨,汗流滿面地搶進宮來,叩頭大哭道:“逆閹獻城,賊已陷了內城,陛下請暫停賊鋒,臣率所部,與賊巷戰去!”說畢飛奔地出去了。崇禎帝也慌忙出宮、到奉天殿上,想召集衆臣,計議善後,四顧內侍宮監,多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崇禎帝沒法,只好自己走下殿來,執着鍾杵,把景陽鍾噹噹地撞了一會,又握着鼓槌,將鼓咚咚地打得震天價響。然後走上寶座,專等衆臣入朝。
誰知等了半晌,不但廷臣不來,簡直連鬼也沒有半個。崇禎帝長嘆一聲,下了寶座,回到後宮,恰好王承恩氣極敗壞地進來,大叫:“賊進內域,此刻焚掠慘殺得不知怎麼樣了。陛下快請移駕避賊!”崇禎帝愀然說道:“事已到了今日,朕還避他做甚?你去午門外瞭望着,見賊人進宮,便來報朕知道。
”王承恩含淚叩了個頭,匆匆地出去了。祟禎帝就在宮內,召集后妃嬪人等,都聚在一起,崇禎帝命宮女取過一壺酒來,自斟自飲,連喝了五六大觥,時太子慈烺侍立在側,崇禎帝回頭說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快逃命去吧!”太子見說,對崇禎帝和周皇后,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悽悽慘慘地哭出宮門去了。
崇禎帝一頭流着淚,把臉兒向着外,只作不曾看見。眼眶中的淚珠,卻點點滴在酒杯中,崇禎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時周皇后和袁貴妃,並公主昭嬛,環坐在崇禎帝的旁邊痛哭,宮女嬪人,也環立飲泣。崇禎帝垂淚嘆道:“大勢去矣!
”又對周皇后道:“卿可自己爲計,朕不能顧卿了。”周皇后起身說道:“臣妾侍奉陛下,已十有八年,從不曾聽臣妾一言,致有今日!”說罷大哭進內。過了一會,宮女報娘娘自盡了,崇禎帝不覺淚落和雨點一般,半晌回顧袁貴妃說:“你爲什麼還不自盡?”袁貴妃含淚起立道:“妾請死在陛下之前!”說畢即解下鸞帶,系在庭柱上,伸頸自縊。誰知鸞帶斷了,袁貴妃直墮下地,竟悠悠地甦醒轉來。崇禎帝忙就壁上拔下一口劍來,向袁貴妃連砍幾下,方纔昏去。
又將所御的嬪妃,砍倒了四五人。崇禎帝要待回身出宮,昭嬛公主一把拖住崇禎帝,紛紛落淚,哭個不住。昭嬛公主是芳齡十五,生得雪膚花貌,嫋嫋婷婷,玉容異常地嬌豔。這時哭得和帶雨梨花似的,崇禎帝不禁起了一種憐惜之心,又不忍留着這樣的美人兒受賊人蹂躪,便哄昭嬛公主道:“你瞧外面賊人來了!”公主忙回頭看時,崇禎帝乘公主不備,把袍袖掩了自己的臉兒,隨手只一劍砍去,正斫在公主的肩上,鮮血直冒出來,慘呼一聲,翻身撲倒,臥在血泊裏掙扎。崇禎帝欲待斫第二劍,奈兩手顫個不止,再也提不起來。眼睜睜地看着公主,花容慘變,鮮血骨都都地冒個不住,那種呻吟的慘狀,令人目不忍睹。崇禎帝擲劍嘆道:“你爲什麼生在帝王家?”說着硬着心腸,掩面出宮。
時王承恩未報外面的亂狀,崇禎帝叫在前引路,手提一杆三眼槍,君臣兩人出了中南門,正逢着一羣逃難的內侍,崇禎帝便也雜在內侍當中,直向東華門而走。時東華門猶未攻破,守城的內監,見一羣宮監擁來,疑宮中有了內變,便喝令放箭,把一羣內監射得四散亂竄。崇禎帝被衆人一衝,一時立腳不住,傾跌在地。慌忙爬得起身,足上的朱履已脫去了一隻,頭上雁翎冠也不知落到什麼地方了。再回頭又不見王承恩,崇禎帝沒奈何,只得赤着一隻腳,一步高一步低地往齊化門走來。
成國公朱純臣的賜第,本在齊化門內,崇禎帝便走到成國公的府中,管門的喝住道:“國公爺的吩咐,現在亂世時候,非經國公爺的命令或令箭,一概不許放入。”崇禎帝聽了,嘆息徘徊,木立了好一會,纔回身離了國公府,隨着一羣難民,望安定門走去。到了城門前,只見門上鎖有一把很大的石鎖,不提防守門的兵士趕來,挺着一杆長槍,望人叢中亂擲。衆人一聲吶喊,回身便走,崇禎帝也只好回頭反奔,因走得太慌忙了,把頭上束髮的簪兒掉落地上,網結脫開,弄得頭髮打散。
崇禎帝將待折回北去,恰好逢着賊兵進城,難民四散狂奔,難民的後面,就是守城的敗兵。
敗兵被賊兵追得急了,好似喪家狗般地,狼奔豕躥,大多勢大,直同潮湧一樣地衝下來。崇禎給衆民兵一擁,連跌了兩個跟斗,七跑八磕地爬起身來,衣襟已經扯破,臉上抹滿泥土,手指擦碎,鮮血淋漓。崇禎帝到了這時,已走得腳痠腿軟,頭昏目眩,自己便抱定了必死的宗旨,一盤膝去坐在大街的石級上,一邊喘息,還不住地把袍袖拭着淚。正在這當兒,難民中忽然搶過一個人來,噗地跪在地上,抱住崇禎的雙膝,放聲痛哭。崇禎帝定睛看時,原來是王承恩,不覺嘆口氣道:“朕和你倒還得見面。”承恩收淚說道:“賊兵前鋒已離此不遠,李將軍率着衛兵在那裏死戰,陛下請回宮去,免落賊人之手。”
崇禎帝覺也有理,於是由王承恩攙扶,一步一挨地仍回到南宮。
王承恩想扶崇禎帝進宮時,崇禎帝吧道:“朕不願回宮了,且到萬歲山上去休息一會吧!”承恩沒法,只得攙了崇禎帝,上得萬歲山,在壽皇亭面前的一塊大石上坐下。君臣鷹對了半晌,崇禎帝驀然想起了慈慶宮的懿安皇后來,忙問王承思說道:“朕出宮時太倉猝了,未曾通知張皇后,你可領朕諭旨,謂賊人進城,必然蹂躪宮眷,令張娘娘趕緊自裁了吧!”王承恩領命,三腳兩步地下山去了。
這張皇后是熹宗皇帝的中宮,熹宗賓天,張皇后退居慈慶宮,崇禎帝繼統,便封爲懿安張皇后。張皇后的爲人,性情溫婉,且很持大體,嚴於禮節。熹宗的時候,客魏當榷,六宮嬪妃,無不受客魏的讒害,就是張皇后一人,沒被他們陷害。因張皇后舉止嚴正,不輕言笑,熹宗很是敬憚,客魏也懼怕張後,不敢中傷。有時客魏兩人正和宮人們嘻笑浪謔,雖熹宗帝也不甚畏避,獨聞得張皇后駕到,立刻斂容屏息,做出十二分的規矩來。但張皇后對上雖持禮嚴肅,遇下卻極寬洪,些微小過,並不過於苛究,所以闔言的宮侍內監,沒一個不敬服她的。
崇禎對於張後,誼屬叔嫂,敬禮實無異母后。到了朔望,崇禎帝終是親經慈慶宮,朝謁張皇后,張皇后以有叔嫂的嫌疑,便令宮人垂了珠簾,崇禎帝在外拜揖,張皇后卻隔簾回拜,只受半禮而已。三數語後,即退入宮中,崇禎帝也格外敬重。張皇后偶感小恙,崇禎帝遣嬪人問疾,日必數起。張皇后病癒後,便上疏謝恩。明宮歷代后妃,謝恩用奏疏的,只有張皇后一人。
因張皇后退居慈慶宮,自謂身是寡鵠,終歲不肯輕出宮門,是以謝恩把奏疏相代。當下王承恩領了上諭,經慈慶宮宣諭,由慈慶宮的宮女,傳諭進去,不多一刻,宮女淚盈盈地出來說道:“張娘娘已領旨自盡了。”王承恩聽了,回身出宮,自往萬歲山來複旨。
崇禎帝在萬歲山的壽星亭上,遠遠聽得喊殺連天,金鼓聲不絕,接續着一片的男哭女啼的,忍不住遙望了一會,默唸城破國亡,君殉社稷,自己萬無生理,不如趁無人的地方,尋個自盡了吧!主意打定,舉目四顧,見壽皇亭的旁邊,一株梅樹,權枝生得並不甚高,就解下身上的鸞帶,爬上亭邊的石柱上,把絲絛系在枝枒上,正要引頸自縊,忽然轉念道:“朕既以身殉國,不可默無一言。”想罷將胸前衣襟反過來,齧碎小指,血書數行於襟上道:朕德薄匪躬,上幹天怒。登極十有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之不明所致,亦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可也,切勿傷百姓一人!
崇禎帝寫罷,看着那株梅樹,垂淚嘆道:“這樹是朕所手植,不謂今日做了朕絕命的伴侶了。”說罷不覺悽悽涼涼地哭了起來。其時喊殺之聲漸近,崇禎帝便含淚爬上石扶欄,把頭頸套進了絲絛,雙腳一登,身體早已離空,高高地懸在樹枝上了。王承恩出了慈慶宮,急急地上山來複旨,到了亭上,不見了崇禎帝,忙出亭四望,毫無影蹤,正在驚疑,驀然抬起頭來,見崇禎帝已懸在亭旁的樹枝上,不由地大叫一聲,昏倒在地,半晌甦醒過來,急急地爬上石欄,要想去解救時,覺得崇禎帝的身上已冷得和冰一般,舌頭吐出脣外三四寸,鼻孔和眼中都流出血來,知道氣絕已久,諒來不中的了。
承恩越想越是悽楚,捧着崇禎帝的雙足,捶胸頓足地痛哭了一會,又自恨道:“這都是咱走得太慢了,以致皇上不及救援。”想罷又哭,哭着又轉念道:“做了堂堂的皇帝,還得着這樣的結果,休說咱們是一個太監了。”王承思想到這裏,覺得天下萬事皆空,眼前的境地,更覺無一樣不是空的。於是收淚止了哭,向崇禎帝拜了幾拜,又深深地磕了幾個頭,含淚說道:“陛下請略等一等,奴婢王承恩也來了。”說罷解下一根汗巾來,待爬上石欄去系時,回想自己是個太監,怎好和皇上並肩對縊?便重又跳下石欄,把汗巾繫牢崇禎帝的腳上,又在下面打了一個死結,將頭伸在結內,身體望下一蹲,就勒死在崇禎帝的腳下。
再說宮中自皇后貴妃自縊,皇上出南宮而去,內監們走得半個也不留,所剩的只有一班纖纖弱質的宮女。她們都是十三四歲進宮,從不曾出宮門一步,到了亂哄哄的時候,叫她們往哪裏去走?這時內中的魏宮娥,還有一個費宮人,兩人在宮門前大聲叫道:“外城內城皆陷,賊人如若入宮,俺們女流必遭賊人的污辱,有志的姐妹們,速即各自打算吧!”說畢,魏宮娥就飛步上了金水橋,聳身躍入御河自盡了,費宮人也跳入後苑的井中。
那時一班宮女,個個淚珠盈腮,紛紛地各尋自盡,有投河的,有懸樑自縊的,有解帶勒死在榻上的,有觸庭柱死的,有把剪刀自己刺死的,剎那之間,黛痕脂香,都香銷玉殞,統共自盡死的宮人,凡三百七十九人,真是胭脂狼藉,花凋滿地,說來也可憐極了。這天是三月十八日,晨間天色溟濛,密雲如墨。到了傍午,內城遂陷,賊兵蜂擁進城,城內霎時鬼哭神號,男哭女啼。
過了一會,天色略放光明,卻飄飄地下起雪來。這時李自成由齊化門進城,左有內監杜勳,右有降將汪之信,軍師宋獻策,僞丞相牛金星,大將白旺,護駕賊將王賓,明降將劉承裕、楊永裕,總兵白廣恩、陳永福,前呼後擁地隨着自成進城。先鋒小張侯,一馬當先,最後是副元帥李嚴,在後督隊。明襄城伯李國楨,猶率兵巷戰正遇前鋒小張侯,兩人交馬,戰到三十多個回合,國楨大喝一聲,一刀劈小張侯於馬下。
李自成大驚,忙令賊兵四面圍裹攏來,在這小巷中,怎禁得起許多的人馬,擁擠得身體也不能展動了。任李國楨有三頭六臂,到了此時,也英雄無用武之地。又兼寡不敵衆,賊兵叢集如蝟,國楨棄了大刀,拔出寶劍來,連斫死數十人,寶劍也斫得變成了缺口。國楨棄劍,又用手格殺數人,欲待奪刀自刎,賊兵已一擁而上,把國楨緊緊綁住。國楨已力竭神疲,口裏猶大罵逆賊,賊兵抽刀待剁,李自成忙喝住道:“此人忠勇絕倫,咱家很是愛他,暫把他囚禁了,慢慢勸他投降,切莫難爲了他。
”說罷,便策馬進宮。不知自成進宮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脂粉酬功血濺青羅帳忠義報主淚灑綠楊天
卻說京城失陷的那天,天上雨雪霏霏,李自成頭戴氈笠,衣襲縹衣,騎着高頭烏騶馬,金鞭令旗,洋洋地坐在馬上,前呼後擁地一路進城。到了承天門前,自成忽顧將士說道:“咱若能享大明的天下,一箭射中那個‘天’字!”說罷抽出一支羽翎,搭上雕弓,颼的一箭,卻中在‘天’字的下面。自成變色,宋獻策在側,撫掌笑道:“箭射‘天’字的下面,正是得‘天下’的預兆!”自成轉嗔爲喜道:“軍師的話不差,咱得平分天下也就夠了!”說着下令清宮,一面緩步進宮。一行賊人,到了奉天殿上,終不見崇禎的影蹤。自成吩咐牛金星出榜各門,有獻崇禎帝者,賞千金,封萬戶侯。藏匿不報者,磔市曹,戮全家。
三日後仍不見蹤跡者,闔城俱戮。這張告示一出,京城中的百姓就此大亂起來,“尋崇禎,尋崇禎”的聲浪,遍滿街巷。
其時內宮的昭嬛公主,被崇禎斫了一劍,倒臥在血泊中顫抖,適巧內監何新進宮,見了公主弄得渾身是血,嬌聲慘呼,心上老大地不忍,便匆匆地負了公主,往皇親府中去了。還有那個袁貴妃,自縊時墮地復甦,喫崇禎帝斫了兩劍,卻都砍在肩上,不曾致命,一時痛昏了過去,過去了好半息又甦醒過來,宮人柳娥,恐貴妃受賊人的蹂躪,就拚死扶起貴妃,慌慌忙忙地出了後宮,往民間躲避去了。待得李自成進宮,嬪妃們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六宮八闕,已弄得寂無一人。那費宮人投入後苑的井中,不料那座是久枯的眢井,裏面滴水俱無,費宮人跳進井內,卻是不曾死的,被淨宮的賊目窺見,用鉤鐮將費宮人勾出,細瞧她的面貌,玉容憔悴,不減嬌豔,於是擁了費宮人來見自成。
自成也愛她美麗,正要命左右帶入後宮,忽見李嚴稟道:“敬求大王,將這美人賞給了小將吧!”自成聽了,心裏雖是不願,因李嚴是自己部下的第一功臣,沙場血戰,幾番危難中救出自成。現在攻破京城,不日可以稱孤道寡,假使沒有李嚴,哪裏來的今日?況且自成和李嚴,又有金蘭之誼,有這兩層問題,自成不得不把美人讓給李嚴,哪裏曉得這樣的一來,竟送了李嚴的性命咧!當下由李自成喚過左右,令將那美人送往李副元帥的帳中。李嚴聽說,忙向自成稱謝。
原來這李嚴是河南的武秀才,爲人疏財仗義,專好結交天下英雄,把他父親所遺的百萬家資,都被李嚴蕩盡。又因他平日喜歡濟困扶危,時人取一小綽號,叫作小俠客李嚴。有一年上,河南大飢,田稼顆粒無收,李嚴便稟邑令,要求開倉賑濟。
令尹胡孔孺,是個貪鄙的齷齪小人,見了李嚴的稟單,立刻召李嚴進署,當面訓斥一頓,並對李嚴說道:“你有錢穀,只顧自己賑濟,本縣的包穀是不能動的。”李嚴受了令尹的斥責,氣憤憤地回到家裏,搜刮家資和田地房產,共得三四萬金,如數充作賑款,那些受惠的貧農,人人頌揚,口口聲聲說“李公子活我”,又聞知胡知縣不肯開倉濟貧,大家齊聲謾罵,把個胡知縣氣得鬍鬚根根倒豎,竟謂是李嚴一人所唆使出來的,滿心要尋李嚴的過處。
恰好李嚴的家中,來了三四個外方的俠士,聞得李嚴的盛名,望門投來,李嚴也殷勤招接,設宴款待。正在賓主盡歡,不料胡知縣派了十幾名防兵,把李嚴捉將官裏去,還把席上的四名俠土,獲住了兩個,那兩個幸手腳敏捷,飛身上屋,才脫了網羅。於是向縣裏去一打聽,方知胡知縣做的圈套,他聽說李嚴那裏到了幾個外方人,就密囑地甲劉二出首,控告李嚴私通綠林大盜,又派遣兵士,逮捕李嚴到案。那兩個俠士得了這個消息,心裏十分大怒,連夜趕到鄰縣,直個和盜魁一枝花通同,帶了三五百個嘍兵,扮作商人模樣,一個個身藏暗器,混進縣城,到三更時分,放起一把火來,衆嘍兵吶喊一聲,殺入縣署,把胡知縣一門老小,殺得一個也不留。又將牢門打開,救了李嚴和兩個被累的俠士,又拿獄中所有亡命,一併釋放了。
斫開城門,蜂擁出城。李嚴見事已鬧大了,恐省中調兵下來,自己勢力不敵,當下和衆人計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家劫掠些金銀珠寶,往投李自成軍中,不愁他不收留。主意已定,李嚴急急地收拾起細軟物,領一班好漢,來投自成。
那時李自成正要進取河南,前鋒小張侯,已屯兵在河南交界地方,專等自成令下,就好進兵。李嚴等見了小張侯,說明來意,小張侯方苦地理不熟,見李嚴是河南人,正好叫他做個嚮導。不日李自成率大兵隨後到來,命小張侯火速進攻。小張侯有了李嚴諸人替他畫策,李嚴又每戰必身先士卒,一路上勢如破竹,及至開封府下,自成論功行賞,小張侯才把李嚴引見自成。自成也素聞李嚴之名,兩人交談之下,大有相見恨晚之概,於是當筵結爲兄弟,以爲同宗。
後自成榆林一戰,幾乎被孫傳庭督師所擒,虧了李嚴奮死保着自成殺出,以是自成和李嚴的情感,又比前深了一層。自成兵進潼關,占城奪池,無一非李嚴的計劃,汗馬功勞,實居全軍的第一。今番破了北京,自以爲大功已成,眼見得那日身登九五,將來大封功臣,李嚴至少要列土分茅,何況他只要一個美人,自成當然不好不允他。李嚴得了這樣一個玉骨冰肌的美人兒,心裏高興地了不得,忙忙地趕回營中,要想去享受那美人的豔福。當時便高坐堂皇的,叫把美人帶上來。費宮人盈盈地走到李嚴面前,也不行禮,竟一倒身坐在椅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李嚴見費宮人哭得似帶雨地海棠一般,不覺萬分地憐惜,忙走下座來,一把摟住了費宮人,涎着臉安慰道:“美人不要傷心了,你有什麼不滿的事,對俺說了,俺無不依你。
”費宮人故意把李嚴一推道:“我乃皇上的長公主,玉葉金枝,豈同路柳牆花,請將軍尊重!”
李嚴這時聞得費宮人身上,一陣陣非蘭半麝的香味,早已神思飄蕩,身不由自主起來。又聽費宮人自承是個公主,越發心癢難搔,便拱手唱諾不迭道:“美人原來還是公主,小將冒昧,多有失敬了!”說罷待去拉費宮人的玉臂,覺得觸手膩滑,柔如無骨,李嚴半世在戎馬中出生入死,何嘗見過這般的美人,因此害得他心神如醉,舉止乖謬。費宮人自度落在賊手,必然難免,就裝出嬌笑的樣兒,很和婉地說道:“既承蒙將軍見愛,人非草木,誰能無情?不過身爲公主,天潢貴胄,不同小家碧玉。將軍果有成心,須擇吉日舉行花燭,然後共入洞房,倘要我形類苟合,草草成事,我寧死將軍之前,不願遺羞於祖宗。
”李嚴見說,點頭微笑道:“公主的話有理,俺都可以依得。
”說着傳命出去,收拾起一所民房,立刻掛燈結綵,一面稟知自成,今夜便要實行成婚。
到了晚上,賊窟中霎時燈火輝煌,鼓樂喧天。一班賊將,紛紛來替李嚴賀喜,李嚴也設筵慶賀,賊營內大小將工,每六人賞筵一席,大家猜拳行令,歡呼暢飲。大營的正中,掛起一幅和合圖兒,李嚴渾身穿得花團錦簇,搖搖擺擺地做起新郎來。
由民間搶得來的婦女,扶着費宮人,鳳冠龍袍地立在紅氍毹上,和李嚴盈盈交揖。合巹禮成,三聲大炮,送入洞房。過了一會,李嚴又來陪着衆賊嘻笑豪飲,酒鬧席散,衆賊辭別,李嚴已喝得五六分酒意,七磕八碰地走進新房,連呼:“公主在哪裏?
俺和你飲上三百杯!”
說猶未了,費宮人姍姍地出來,這時已卸去鳳冠,梳上一個高高的雲髻,鬢邊插了一朵碗口大的絹花,身上穿了一件銀紅的小襖,淡湖的褲兒,輕妝淡抹,愈顯得豔麗多姿。李嚴醉眼矇矓,帶笑說道:“俺在外面多延了些時候,有累公主寂寞了。”說時將費宮人摟在懷裏,不住嗅着粉臉,又笑說道:“夜已深了,咱們睡覺吧!”費宮人低頭一笑,婉轉說道:“今天是將軍的喜期,他年夫妻偕老白頭,還希望早生貴子,應該多飲幾杯合巹酒兒,怎麼和急色似的,不怕侍婢們見笑嗎?”
費宮人說到這裏,便層層泛起紅霞,嬌羞不禁,越覺得嫵媚可人了。李嚴哈哈大笑道:“俺就依了公主,快斟上合巹酒來!
”費宮人親自替李嚴斟酒,殷勤相勸,把個李嚴直樂得心花怒放,一手挽住了費宮人,再三地撫摩她的粉頸,費宮人卻若即若離,引得李嚴意馬心猿,只顧一杯杯地狂飲。費宮人笑道:“將軍洪量,這小小的杯兒,喫得很不爽快,可叫她們換了大杯來飲。”李嚴此時酒已有了十二分,又兼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當前,自然愈喝愈高興。吩咐侍女們拿大杯來,費宮人含笑着篩了滿滿一大杯,一手搭在李嚴的肩上,一手擎着杯兒,媚眼微斜地把臉兒和李嚴的臉廝並着,低聲說道:“將軍飲了這杯,等一會兒鴛鴦交頸,分外有興。”
李嚴大喜,就在費宮人手裏,伸着頭頸,把口湊在杯兒上,嘓嘟嘓嘟地飲個乾淨。費宮人又篩了一杯,將香軀倚在李嚴的懷裏,笑着說道:“將軍飲個雙杯兒。”李嚴那時已經頭重腳輕,醉態模糊地見酒便喝,一手還狠命地擁着費宮人的纖腰,費宮人趁勢一杯杯地篩個不住,李嚴也毫不推辭,接連又飲了五六大杯,酒湧上來,實在有些支持不住,說話也含糊不清了。
費宮人知道他真個醉了,便喚侍女們把酒筵撤去,自己扶着李嚴到繡榻睡下。李嚴雖喝得酩酊大醉,口裏兀是說是囈語,一手抱了費宮人的玉腕,死也不放。費宮人見他爛醉如泥,輕輕地將李嚴那隻手握住,掙脫手腕,又把羅帳垂下,自己到了妝臺邊,草草卸了晚妝,換了一身秋色的短衣,按一按頭上的雲髻,其時侍候的婢女,都退出房外,各自去安睡了。費宮人四顧無人,隨手合上了門,拴了閂兒,又疊上兩把木椅。
佈置已畢,輕輕地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只見一輪皓月當空,大地猶如白晝,這時約莫有三更天氣,萬籟俱寂,刁斗無聲。費宮人不禁悲從中來,淚珠滾滾沾衣,忍不住噗地跑在窗前,低聲默說道:“國亡君崩,大勢已去,賤妾所以冒稱公主,不過要替皇上報仇泄恨。願陛下在天之靈,護佑賤妾殺賊!”
說罷起身,緩步回到繡榻面前,揭起羅帳,低喚了兩聲李將軍,不見他答應。
費宮人到了此時,不覺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霍地在衣底拔出一把晶瑩鋒利的尖刀來。一手掀開羅帳,覷得親切,對準着李嚴的咽喉,一刀刺將下去,一口七八寸長的尖刀,盡行沒入賊頸,鮮血直冒出來,濺了費宮人一臉。李嚴大叫一聲,從榻上直躍起來,重重倒下去,費宮人狠命地捺着刀把,半點兒也不敢放鬆。李嚴睜着兩眼,恨不得把費宮人吞噬到肚裏,可是喉管已被費宮人割斷,受創過重了,任你李嚴怎樣地勇猛,受着這般痛苦,手足都已乏力,隻身體還能掙扎。過了一會兒,上身已不能動彈了,那兩隻腳卻不住地顛簸,越顛越緩,漸漸地慢了下去,只見李嚴將眼睛一瞪,臉兒一苦,挺直雙腳,嗚呼氣絕了。費宮人騎在李嚴的腹上,雙手握着刀把,竭力地使着勁兒,這時覺得李嚴的身體,比方纔冷了許多,料想是死了。
這才釋手跳下繡榻,到妝臺前鑑了鑑自己的臉兒,玉容上濺滿了鮮血,於是掏了出一幅羅巾,慢慢地拭去血跡。忽聽門外腳步聲雜亂,接着是一陣的捶門聲,原來費宮人的一刀刺下去時,李嚴一聲大吼,那侍候的婦女,都從夢中驚醒過來,又不敢打門詢問,只悄悄地報知外室的衛兵。衛兵聽說,慌忙跟着那婢女進來,細聽房內寂無人聲,就門隙中張望時,月光下見倩影幢幢,費宮人正拭着粉臉上的血跡。那衛兵知道有異,便舉手捶門。費宮人聞得捶門聲急促,想是外面的賊人聽見了,看來自己終不免一死,就把銀牙一咬,回身走到榻前,拔出李嚴頸子上那把尖刀,望着粉頸上例刺,猩紅染衣,頓時昏倒椅上,一個玉琢粉成嫋嫋婷婷的美人,已玉殞香銷了。
那門外一衛兵,打了半晌的門,不見開門的聲音,大家忍耐不住,吶喊一聲,把房門打落,疊着的木椅,往門外倒了出去,一個衛兵的頭頸,被木椅撞傷,負着疼痛,虎吼一般地搶將入來,驀見羅帳低垂,帳上都是殷紅的血跡,衆人齊齊地喫了一驚。忙掀開羅帳看時,瞧見李嚴已血跡模糊,直挺挺地睡在榻上,一摸身體,冷得和冰塊一樣。於是大家怪叫起來,回顧那個公主,一動不動地坐在椅上,再近前細看時,只見玉容慘白,頭頸裏插着一把白刃,那鮮血兀是點點滴滴地流個不住,鼻管中氣息已早絕了,嚇得那些衛兵慌作一團,正在烏亂的當兒,恰好小張侯巡邏經過,聽得室中的驚擾聲,辨出是李嚴的私第,便帶了兩名巡兵,走進門來。這時內外的室門,都已大開,外室連鬼也沒有半個,內房卻人聲嘈雜。
小張侯是個老於世事的人,初進京城時,被李國楨一刀劈落馬下,他立時裝死,免了再砍第二刀,趁李國楨和其他賊兵廝殺的當兒,一骨碌滾進賊兵叢中,揀了一條性命。此時一瞧這個情形,知道里面一定出了岔兒,忙三腳兩步地趕將入去。
衛兵們見了小張侯,齊聲說道:“張侯爺來了,李爺已被人刺死哩!”小張侯聽說,也大喫一驚,急問是誰刺死的,衆衛兵把聽見李嚴的吼聲,及至趕進來,還瞧那公主在月光下立着的話說了一遍:“等到打開房門,這公主死在椅上了,不知光下的女子影兒,是鬼是人,可弄不清楚了。”小張侯道:“胡說!
人間哪裏會有鬼?這分明是那個女子,先刺死了李爺再行自剄,那是毫無疑義的。”說罷令衛兵們看守着,自己帶了兩名巡命,飛般地奔到大營,把李嚴被刺的事,稟知李自成。
自成正擁着美人,飲酒笑謔,並對那美人說道:“咱不久要登大寶了,到了時候,封你做個貴妃可好?”那美人掩口微笑道:“怕俺沒有那種福氣。”自成大笑道:“那講什麼的鳥福氣,當初咱在陝西,不是朝餓一頓,夜喫一飽的嗎?真個窮得了不得。現在那把金龍交椅,眼見得是咱的了,你想一個人可以斷得定的嗎?那時誰不罵咱是個沒出息的小子,豈知咱有今天的一日?”自成說畢,不由地哈哈大笑,那種得意的醜態,恐怕有十八個畫師也畫不相似。
美人聽了自成的一番揚眉吐氣的話,也就順水推船地道:“大王能常念往事,可謂君子不忘舊了。”自成笑了笑,又把大拇指翹着說道:“話雖這樣講,咱能一路直搗北京,勢如破竹,一半也是那結義弟兄的力量,他不但勇冠三軍,簡直智謀俱備,確算得咱手下一員虎將。大凡爭天下的雄主,全恃輔助的謀士良將。從前明朝朱太祖,開有一代的國基,還不是徐達、常遇春、鄧愈、湯和、李文忠等一班人的力量嗎?”自成愈說愈得意,到了興高采烈時,不禁手舞足蹈起來。忽見小張侯形色倉皇走進來道:“不好了,李爺被那公主刺死了!”自成正要端正杯兒去喝酒,聽了小張侯說李嚴被刺,心上嚇了一跳,乒乓地一響,把酒杯也驚落在地,忙道:“李爺怎麼會被那女子刺死的?”小張侯答道:“底細情形,俺也不曾明白,大約是李爺醉酒失了知覺,才遭毒手,否則一個纖纖弱女,何能刺死李爺?”自成大怒道:“那賤人現在哪裏?給咱拿來!”小張侯道:“那女子也自剄了!”自成益發大怒。不知自成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拔鬚炙鼻蠹民現怪象鑿睛敲齒賊將施酷刑
卻說李自成聽說刺死李嚴的女子,已經自剄死了,直氣得咆哮如雷道:“好厲害的賊婢,喪咱一員猛將,快給咱把那女子的屍首,立刻碎屍萬段,方出咱胸中的惡氣!”小張侯領命自去分裂了費宮人的屍身,棄在野外,卻有無數的鴉雀,圍繞着費宮人的屍體。京師的人民,無不稱奇,又憐她忠烈,便偷偷地替她買棺安葬不提。再說那李自成,見小張侯去了,又傳命把李嚴的遺骸,以王公禮厚殮了,在京城的西山擇一塊吉地埋葬。當舉殯那天,賊營中滿營的將土,都涕泣相送。李自成自己也步行在柩前執紼,許多流賊裏面,倒要算李嚴的結果最不差咧。
那李自成自李嚴被刺後,對於擄來的女子,就異常地防範。
在侍寢之前,遍身須搜檢一過。安睡的帳外,令衛卒持械環立,直至次日自成起身方罷。原來自成因費宮人被李嚴要去,心中正悶悶不樂,忽然小張侯又獻進一個美人來,自成把她細細地一打量,竟要勝過李嚴的那個美人十倍。自成不覺大喜過望,到了晚上,命那美人在旁唱歌侑酒。正喝得高興時,突然得着李嚴的凶耗,嚇得自成心驚膽戰的,對自己跟前的美人兒,不免也生了疑心,忙叫左右向那美人身上一搜,並未帶什麼兇器,自成那顆心才慢慢地放下。一面盤詰那美人的姓名,誰知那美人不是別個,正是鎮守山海關的平西伯吳三桂的愛姬陳圓圓。
陳圓圓怎會到自成營裏來?當吳三桂奉命出京,他父親吳襄不許他攜眷上任,三桂沒法,只得將陳圓圓留在京中,自己孤伶伶地起程,往山海關去了。李自成兵進通州,崇禎帝詔頒天下義師勤王,又加吳三桂爲平西伯,他帶領邊關勁卒,即日進京。時三桂部下,也有大兵十五萬,他聽得李自成擁兵百萬之衆,怕自己不能和他對敵,一路拖延時日,隻日行軍三十里,到了豐潤,已得京城失陷的消息,三桂索性停兵觀望不前。自成兵破外城,三桂的父親吳襄,正做着京營都督,京營潰散,吳襄被擒,三桂的母親,聞得吳襄遭擒,就又一氣而絕。那時都督府中,烏亂得一天星斗,吳老夫人一死,老都督又做了虜囚,府中剩了一個柔媚無骨的陳圓圓,除了啼哭之外,一點事兒也不懂得,任憑那些家人僕婦,把府中所有,大家爭奪得赤腳地皮光。更有那些刁滑的僕人,把言語恐嚇圓圓,又用甘言哄騙她,允許送她出京城,往吳三桂那裏。
陳圓圓正苦自己是個沒腳蟹,沒有爬處的當兒,聽了僕人的話,自然感激到了萬分。那僕人見圓圓中計,老實不客氣,行第二步的要求,謂:“你要我送到吳將軍那裏,須和我真個銷魂。否則千里迢迢,誰肯爲你受這樣苦痛?況且賊兵已經進城,一旦被擄,恐今生永遠不能與吳將軍見面了。”陳圓圓被僕人帶騙帶恫嚇的言語說得芳心猶豫不定,那僕人明明欺她是個女流,乘勢摟住圓圓,做他巫山的好夢。圓圓滿心望那僕人真的送她到三桂那裏,萬不料那僕人原是圖個歡娛,豈有真心對待?且在昔日,圓圓本是禁臠,僕人們休想染指,現在趁這亂世,樂得嘗她幾天溫柔鄉的滋味。這樣地過了兩天,京師內城攻陷的聲浪,早已傳遍了街巷。圓圓深恐落在賊人手中,忙向那僕人催促,那僕人還是一味地敷衍。哪裏曉得這個僕人坐享禁臠的事,又被別一個僕人知道,便也大着膽,把圓圓霸佔起來。圓圓剩得伶仃一人,又是弱不禁風的,哪裏能夠抗拒?
勢所必然地只好屈從。那先前的僕人,見美人被同夥佔去,心裏老大的發憤,僕人和僕人,兩下里爲了一個陳圓圓,也爭風喫起醋來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由鬥口而至於動武,未了各人執了快刀,演一出尖刀相會。那兩個僕人在外面潑醋,刀來刀往地狠鬥,不防都督府中的小廝癩兒,年紀已有十六七歲了,正在情竇初開的時候,平日對於這位小夫人圓圓本已垂涎三尺,只是有主僕的名分,不敢放肆。如今見兩個僕人都和那圓圓私通,自己也要想湊個空兒,嘗一嘗天鵝肉。這時趁兩個僕人在那裏打架,癩兒乘勢溜進內室,扭住了圓圓在榻上歪纏。
正在得趣的當兒,不期那僕人和僕人兩個鬥了一會,刺得滿頭滿臉都是鮮血,也沒有人去勸他們,兩人鬥到無法解決的時候,互相扭着,一面謾罵着,到內室見圓圓,叫圓圓下個判斷,到底喜歡誰。誰是不喜歡的,就立刻用刀刺死,不得有怨言。兩人約定了,一齊跨進內室的月洞門時,正見那小廝擁着圓圓尋歡,兩個僕人齊齊地大怒,飛步搶將入去,把那小廝兒從榻上直拖下來,雙刀並下,一頓的亂扎,可憐拿個又癩又醜的小廝,只爲想嘗禁臠,頃刻做了刀下之鬼,終算也爲了圓圓,才送了這條小命。兩僕人殺了癩兒,爭着在圓圓面前,叫她說一句到底喜歡誰。兩人不住地問着,各人仰着脖子,只等圓圓答覆,便好動手。弄得圓圓轉做了難人,不能說誰是喜歡,誰是不喜歡,怎禁得兩人逼迫着要她說出來,圓圓沒奈何,只得說道:“誰送俺到山海關去,就算他是好的。”兩個僕人聽了,齊聲說是情願送夫人前去。這樣一來,你說願送,他也說願送,又是一場沒結果。兩下爭了半晌,各人仗着尖刀,又動起手來,嚇得圓圓縮在牀角里,只顧索索地發抖。兩人正爭執得不可開交,外面小張侯的衛兵,一路挨戶劫掠過來。到了都督府門前,知道做官的家裏一定有錢,兵丁們吶喊一聲,蜂擁進府,一直衝到內室,見兩個家人在那室內狠鬥,兵丁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人賞了一刀,兩個僕人,直挺挺地殺死在地,都爲了圓圓一人,又喪了兩條性命,假使他們兩人不爭風喫醋,早就逃走了,何至被賊殺卻!這不是圓圓的害人嗎?
兵丁殺了僕人,一面搜劫財物,驀見榻上伏着一個女子,拖下來一瞧,見她出落得面似秋月,眼若明星,端的是絕色美人,兵丁們大喜,便擁了圓圓去見小張侯,由小張侯進獻與李自成。自成是個好色如命的悍賊,見了圓圓那種輕顰淺笑的姿態,早已魂散魄迷,隨即開筵和圓圓對飲,忽報李嚴被刺,自成也生了疑心,及至向圓圓一盤詰,方知她是吳三桂的愛姬,自成聽了,不禁喫了一驚,暗想吳三桂爲當代豪傑,現在擁有大兵,咱要擄了他的愛妾,他必領兵前來報仇,那可怎樣是好?
想到這裏,忙召牛金星和宋獻策進帳,把這層情形和兩人說了,要待將圓圓仍舊送歸。宋獻策說道:“三桂雖是英雄,但好色太過,今把他愛姬暫時留着,正好牽制三桂,況他父親吳襄也已成擒,目下可逼他致書三桂,勸他投降大王,那時再送回他的愛姬不遲。”自成見說,連聲道着有理,下令推俘囚上來。
便有楊承裕押着吳襄、李國楨等進帳,自成故意拔出刀來要斬吳襄,吳襄原是畏死的老賊,見自成仗刀欲劈,嚇得大驚失色,兩手顫個不住。牛金星在旁,做好做歹地勸住自成,一面密告吳襄,令他作書招三桂來降,吳襄只要保得性命,滿口應承,當場寫了一封家書,由自成派了小校,星夜送往吳三桂的軍前。
這裏自成命將吳襄領往館驛中安息,又使宋獻策來勸李國楨投誠。國楨慨然應道:“要我投降不難,須依我兩件事:一、皇帝皇后的遺體,宜照禮成殮安葬;二、太監杜勳和曹化淳兩人,應斬首瀝血以祭皇帝。”宋獻策回報自成,自成笑道:“第一件是人臣應盡之禮,當然依得;第二件,李國楨是個忠勇的良將,咱殺了杜勳等兩個賣國求榮的閹豎,而獲一忠義之臣,有甚不值?這也可以依得,你去回覆李將軍吧!”宋獻策來見國楨,把自成允許的事,約略說了一遍。國楨欣然同了獻策謁見了自成,自成親加慰諭。國楨辭出,往東華門去殮崇禎帝、周皇后及懿安皇后。原來自成進了京城,下令搜尋崇禎帝,到了第三天上,才發現崇禎帝的屍體在萬歲山上煤山,自成命用雙扉,舁崇禎帝和周皇后屍身,往東華門外搭了蘆蓆棚子,遮在上面。這裏李國楨備了朱漆的梓宮,將帝后安殮起來。崇禎帝戴翼善冠,袞玉,滲金靴。周皇后鳳冠,龍袍,循例殮畢。
又殮了懿安皇后,去和熹宗合陵。崇禎帝后的梓宮,安葬在思陵,李國楨又哭祭了一番,恰好自成遣了將校,把曹化淳、杜勳兩人,械繫着押到,國楨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兩個賣國的逆賊,今天落在俺手裏,可饒你不得了!”兩人低頭不語,國楨便攘臂捋拳,拔出尖刀來,親自動手,把曹化淳當胸一刀,剜出心肝,杜勳也一般地收拾了,將心肝置在盤內,在帝后的靈前致祭。待到祭罷,國楨叩頭大哭道:“臣力已盡,自愧無能保國,使社稷淪亡,這樣的庸臣,還活着做甚?”說畢提起那把剜心的尖刀,向着自己的頸上一刺,鮮血四濺,翻身倒地。
那一旁侍候的賊兵,急急地來搶救,已來不及了。於是飛騎進城報知自成,自成大驚道:“可惜一個忠臣,咱不能用他。”
當即命小張侯去備了棺木,厚殮國楨。又命宋獻策選擇吉日準備登極。
其時忽聽得帳外人聲嘈雜起來,自成叫左右去探問,卻是馬軍獲了一個官員,自稱是國丈周奎,要來面見自成,兵士們不去理他,周奎還大擺架子,高聲喝罵,兵士大怒,把周奎的兩手綁了,拔他的鬍鬚。周奎罵一句,兵士們拿他鬍鬚拔去幾莖,越罵得響越拔得起勁,周奎不住地罵,兵士也不住地拔,拔得周奎滿嘴是血,痛得怪叫起來,嘴上的須兒,也拔得半莖都沒有了。周奎平時,最愛他的鬍鬚,常常自謂爲美髯的,今日被士兵拔得頷下變了牛山濯濯,心裏又氣恨,雙手又被綁着不能動彈,便索性望着地下一倒,大哭大叫地鬧個不住。自成聞報,令將周奎推進帳中,楊承裕和周奎本是冤家對頭,承裕的投賊,一半是遭周奎的讒害。所以一聽得周奎就獲,正是冤家路窄,報仇的時機到了。因自成攻陷京城時,楊承裕首先趕到國丈家中去捕周奎,早已逃得鬼也沒有半個,不知怎的,會給馬兵們獲着了。而且別人不識他是國丈,還是周奎自己承認出來的,大約也是他惡貫滿盈了。馬兵擁周奎進帳,楊承裕在旁看時,卻不認得了,謂這個不是周奎,等到仔細一瞧,纔看出來是真的。
因爲周奎的鬍鬚給兵士們拔去,以是承裕見了,竟分辨不出。後來定睛看出形容舉止,知他改容是沒了須兒的緣故,當下向自成稟道:“周奎身爲國丈,往時賣官鬻爵,家資富可敵國,此刻被虜,着他助些軍餉也好。”自成見說,對周奎說道:“你聽見了嗎?人家說你家裏很有錢,叫你補助軍餉,你自己肯拿出多少?”周奎磕了個頭道:“大王莫聽好人的讒言,可惜國家窮得連俸金也不發了,做官的哪裏會有錢?”自成怒道:“咱也知道朝臣中算你最富,你還要狡賴嗎?”喝令左右:“給咱倒懸起來!”帳下的衛兵一聲吆喝,如狼似虎地把周奎吊在木樁上,自成親自執着藤鞭,在周奎的背上盡力抽了一下道:“你可從實說來!”打得周奎和殺豬般叫喊着,忙哀求道:“請大王饒了下官,盡然捐餉五萬,算是贖罪就是。”自成暗笑道:“只打了一鞭,便有五萬,打上十鞭,不是要五十萬嗎?
顯見得這廝放刁,他不是真個無錢。”想着又是一鞭,打得周奎淚流滿面,他是外戚國丈,安富尊榮慣的,哪裏受得起軍營中的藤鞭?連連說盡願助餉,又加了五萬。
自成仍然不足,於是藤鞭抽了一下,周奎招出幾萬,直增到現銀三百萬,實在說沒有了,周奎的身上,已打得皮開肉綻,話也說不動了。自成怕他死了,沒處去要錢,便令兵士押着周奎,到了他別墅的後園,一缸缸的金銀掘將起來,足有三四百萬,其他珠玉寶石更不知其數,周奎眼睜睜地瞧着家藏所有都被取去,不覺眼前一黑,大叫一聲翻身栽倒。兵士們忙去扶持他,只見周奎兩眼向上,牙齒緊咬,已是嗚呼哀哉了。
自成得了周奎的許多金銀,知道明朝的大官吏都是有錢的,因密詢楊承裕,承裕又說出內官王之心、寧遠伯賈敦謹、尚書呂岱等一班人來。自成叫捕獲王之心,命助餉五百萬。王之心本是很狡譎的,因說自己是個宦官,皇帝國庫尚這樣窮法,宦官隨着皇帝走的,哪裏有餉儲蓄。自成見他嘴硬,吩咐用刑。
王之心只是熬刑,任你打得鮮血直流,仍是咬定牙關不說。李自成笑道:“這閹豎狡猾不過,非得用咱制的刑具不可。”說罷令看過刑具來,卻是兩隻銅管,做得很是彎曲,還有一隻爐子,兵士將爐子燒着了,拿兩隻銅管,通在王之心的鼻孔裏,一端置在爐子裏面。那銅管漸漸地燒紅了,一縷熱氣,直達鼻內。王之心忍不住,大聲喊痛,兵士們不去睬他。
過了一會,銅管上下煨得通紅,塞在鼻內的一端炙在鼻上,哧哧地作起響來,痛得王之心倒在地上亂滾,兵士們將他一把執住,身體兒休想動得分毫,硬生生跪在地上聽炙。這個刑法,是李自成親自監工製造的,名兒叫作紅煙囪。王之心被炙得萬分忍耐不住了,只得招了出來,獻出金子二百萬,銀子五百餘萬,珠玉等物都是。還有曹敦謹、呂岱等,也用這個法子,又獻出金銀各三四百萬。自成大喜,重賞了楊承裕。
這時自成登極的日期快要到了,京中無聊的文人,雖然上書勸進,書中雲“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漸德”,一時略知廉恥的人,謂文人出此,貽羞士人。自成得了勸進書,益發興高采烈。到了登極那天,自成帶了賊將小張侯、楊承裕、白旺等,賊相牛金星、賊軍師宋獻策等,耀武揚威地進了承天門,直至奉天殿上,把鍾撞了一通,那些無恥的文武百官,宰相如魏藻德、尚書劉名揚,武臣如都督吳襄、五城兵監王煥、將軍仇寧,皇族如成國公朱純臣,外戚如周鳳蘭、張國紀等,毋然冠服上朝。自成見百官齊集,便搖搖擺擺地升了御座,百官正要俯伏三呼,驀見自成兩眼一白,大叫一聲跌下御座來。
文武百官以及隨從侍衛,慌忙上前爭援。扶起自成,半晌方纔醒來,連連咋舌搖頭喊着:“厲害、厲害!”宋獻策、牛金星忙問緣故,自成指着殿中說道:“咱方坐上御座,就有身長丈餘,穿着白衣的人,把鐵錘狠命地擊來,這把什麼的鳥交椅,只怕不是咱們坐的了!”於是就坐在殿旁,草草地受了朝賀。自成將百官的姓名,令宋獻策錄了,然後指名某人獻銀若干,如其短少,便把他逮下,命侍衛鑿去他的眼睛一隻。又命成國公朱純臣助餉十萬,朱純臣大驚,只得搜刮家中現金。不滿十萬,自成獰笑道:“你缺乏餉銀,咱也叫你缺一樣兒!”
喝令侍衛敲去朱純臣的牙齒五枚,敲得朱純臣血流滿口,自成反哈哈大笑不止。那時朝臣沒有一個不要獻出金銀,稍有短少,便要鑿目割耳,敲齒割鼻咧。要知李自成鬧到怎樣地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憤爭紅顏思引狼入室忍棄白髮爲揖盜開門
卻說李自成據了京城,自己尊爲皇帝,只是不敢升坐御座。
百官朝見,都在偏殿。又命改是年——崇禎十七年爲永昌元年,傳諭詔工匠鑄永昌錢,字跡模糊不辯,又命熔去重鑄,依然鑄不清楚。再命三次鑄錢,還是不成。自成大怒,令把金銀鑄成每重斤餘的大餅,中穿巨孔,共熔鑄成四十三萬七千五百六十枚。又命鑄永昌璽印,屢鑄不成,自成怒不可遏,令將國庫中的所有玉石金銀銅鐵各印,一齊銷燬了,憤氣方得略平。
那時朝中的諸臣,沒有一個不受鞭掠撲笞。自成使宋獻策錄名,按着官級獻銀。一品大臣及王公外戚,每日獻金銀各一斗。二三品的,挨次照減,違忤者或是鑿去眼睛,或是敲去牙齒,或刳去鼻頭,或摘去耳朵。不到旬日之間,滿朝文武大臣,個個弄得隻眼缺鼻,獨耳破脣。那幾個敲去牙齒的廷臣,於陳述時無齒漏風,言語未免含糊,自成嫌他們講話不明白,令侍衛割去舌頭。又有剜鼻的說話嗡嗡不得響亮,自成着割去剜鼻者的臂肉,爲代補缺鼻。還有鑿去眼睛的,上朝時候,自成嫌他獨眼難看,又疑心是學着自己——自成亦獨眼,一目於陷河南時所創——便叫侍衛去剜了罪犯的眼珠來,替獨眼的補上。
以致血流滿臉,眼不曾補好,痛倒要痛死了。
自成見補眼的仍補不成,索性把那隻好的眼睛也剜去了,弄得獨眼的成了盲目,退朝下來,只好摸索回家。可憐那些朝臣一再的受刑,滿朝人,除了牛金星等一班賊黨之外,凡是投誠的大臣,竟沒有一個是五官周整的,都被自成糟蹋得變作五形不全,好好的朝堂,好像是一所殘廢的病院了。到了後來百官都不敢再去上朝,大家閉門不出。自成見沒人朝參,不覺大怒,命小張侯按着所錄的姓名,一個個地逮繫了來。一般賊兵,見殘疾的人就捉,獨眼缺鼻的官員,鐵索郎當,絡繹道上。京師的百姓,當作一樁新鮮事兒看,還指指點點地說道:“某官員是第一個迎賊入城,如今可變作瞎眼了。”又一個說道:“某官員也是投順賊兵的,現在連鼻頭也沒有了,那是不忠的報應了。”衆人議論紛紛,聽得那班殘廢的官員人人低着頭,含羞無地,心裏雖是十分懊喪卻已來不及了。
當賊兵攻陷外城的當兒,吏部尚書蔡國用,侍郎程國祥,大學士範景文,三人相約:賊若破城,即行投河自盡。第三天上,內城由太監曹化淳獻門,賊兵一湧而進。三人聞得賊兵已經進城,自然要行踐約了。侍郎程國祥,深怕蔡國用和範景文不能如約,自己獨死未免太不值得,便喚僕人吩咐道:“你可到範相公的家中去探視一會,看看,範相公此刻在家裏做些什麼,立即來報我知道。”僕人領命,去了半晌回來說道:“小人到範相公那裏,見相府中正鬧得烏煙瘴氣,一家哭聲大震,聽說範相公已投河殉節了。”程侍郎聽了,倒抽了一口冷氣,覺得自己若偷生,豈不愧對親友?撫心自問,也無顏見地下的範景文。想到這裏,就咬一咬牙,決意投河自盡。於是一口氣奔到了河邊。
時春寒正厲,侍郎尋思道:“就這樣跳下去,天乃太冷!
”因脫去了靴兒,坐在河邊,先把腳伸在河中試探一下,覺得水寒刺骨,忙縮足不迭道:“這股寒冷,怎樣可以投河?”就赤足步行回家。不料他的妻子羅氏,聞得侍郎投河殉難忙也引帶自縊。及至侍郎不忍尋死,回得家來,侍郎夫人倒氣絕多時了。程侍郎見夫人自縊,悲憤交併,暗想我難道不及一個婦人嗎?不如也自縊了吧!想罷即取帶打結,懸在牀檔的旁邊,先定一定神,才頓足切齒地把頸子套進了帶結中,雙腳一縮,身子還不曾懸空,覺喉中如有物阻塞着一般,氣急又是難過,幸得吊得極低,慌忙腳踏實地,去了帶結,心想自縊也是極受罪的一件事。思來想去,一時終籌不出死法,只得回身出來,叫那僕人到蔡尚書國用府中去,看蔡相公死了沒有,立刻回報。
僕人如飛地去了,不一刻回來說到:“蔡老爺和夫人小姐及幾個愛姬,正團團地圍了一桌,在那裏大嚼咧。”程侍郎聽說,不由地哈哈大笑道:“俺曉得老蔡未必不肯死,且去看他去!
”說着便着好了鞋襪,匆匆地跑到了尚書府,一直衝進大門,高聲叫道:“老蔡,你還不曾死嗎?”
蔡國公方面南高坐着歡呼暢談,聽得有人喚他,不覺喫了一驚,忙舉頭看時,見是侍郎程國祥,頓然記起相約投河殉難的事來,不禁滿面含羞地起身說道:“不瞞老哥說,我因決計自盡了,現在和家人設宴訣別。你來得正好,大家喝上幾杯,死了也好做個飽鬼。但不知範相公怎麼樣了?”程侍郎苦着臉答道:“俺也爲了這件事。聽聞說老範已經踐約自盡了。那麼我們偷生,怎樣對得住老範呢?”蔡國用變色道:“景文果然死了嗎?”程侍郎正色答道:“誰和你開玩笑?方纔俺從他們家門前經過,見大門上高高地懸幡哩!”
蔡國用呆了半晌,毅然說道:“死吧,死吧!我們且飲上幾大觥!”說時邀程侍郎入席,親自斟了一杯遞給了程侍郎。
於是你一杯我一杯,已喝得有些醉醺醺了,程侍郎帶醉說道:“老蔡,時光不早了,俺看早晚橫豎是一死,趁賊兵還沒有殺到,俺們踐了老範的約吧!”蔡國用沒法,只好跟着程侍郎,兩人一前一後同到門外的河灘邊。但見洪流滾滾,道上已半個行人都沒有,只隱隱地聞得遠處喊殺連天,火光不絕。程侍郎說道:“老蔡,你可聽見嗎?賊人正在焚掠殺戮,俺們可以下去了。”蔡國用皺着眉頭道:“那你先下去吧!”程侍郎哪裏還答應得出,兩人你推我讓,都不肯先行投河。末了,兩人手攙着手,慢慢地從沙灘走下河去,由淺入深,河水纔沒到腳踝,蔡國用的兩腳叫已發顫,口裏連聲說道:“不好!不好!”程侍郎也停住腳步,不敢再走。兩人立在淺水灘上,索索地只是發抖,面上慘白得沒了人色。正在進步不得的當兒,忽然見蔡國用的愛姬蓮娘從府中飛奔出來,鶯聲嚦嚦地向蔡國用說道:“你倒捨得去尋死了,撇下我們到哪裏去?快起來吧,我們要死一塊兒死去!”蔡國用見說,“哇”地一聲哭出來了,回顧程侍郎道:“讓你去留芳百世,做個忠臣,咱可不願意尋死了!”
說罷,帶跌帶爬地走上岸去,程侍郎也忙回身跟了蔡國用登岸,重行進了尚書府,蓮娘還不住地罵個不住。蔡國用一聲不則的,和程侍郎換去了身上的溼衣,一面叫燙上酒來,兩人對飲解寒,三杯下肚,蔡國用嘆口氣道:“好好的人,爲什麼無端要去尋死?古人說得好,螻蟻尚且貪生,好死不如惡活,倘我們也和老範似地真個去跳在河裏淹死了,還能夠這樣的對飲嗎?”程侍良池嘆道:“說他做甚,只算俺的內心晦氣罷咧!
”蔡國用詫異道:“尊夫人已殉節了嗎?”程侍郎道:“倒不是嗎?”因把他夫人聞知自己投河,便自縊而死的話,約略說了一遍,蔡國用也爲之嗟嘆不置。兩人對飲了一會,才盡歡而別。哪裏知道兩人投河又止,畏死偷生的事,被僕人們傳播出來,弄得京城的士大夫沒有一個不曉得,大家當作一樁新聞講,一時傳爲笑談。
那時崇禎皇帝殉國的消息,傳到了吳三桂的軍前。三桂擁着大兵,卻怕李自成勢大,只是按兵不動。正在觀望不前,忽報李自成遣使來到,吳三桂喫了一驚,當即命左右傳進帳中。
使者禮畢,呈上吳襄的書信,三桂拆開來看時,見上面寫道:長白吾兒知悉:今吾君已逝,新主登極。汝自幼稚得膺榮爵,不可謂非一時之僥倖。頃者明祚調殘,天命已定。識時務者俊傑,自當及早棄甲來歸。奈何猶自恃驕軍,擁兵觀望乎?
大丈夫須順天循時,擇主而事,當不失通侯之賞,亦所以成孝道之名。苟執迷不省,則父遭慘戮,家屬受屠。既不能忠以報君,又不獲孝以護父。臣節有虧,身名兩敗,祈三思之。書到之日,宜即遵行,慎無躊躇,自貽伊戚也。此囑!
三桂讀了他父親的手書,半晌猶疑不決。要想投誠,恐被世人唾罵。如其不降,又怕自成勢盛,自己敵他不過。正在猶豫不定,又報京師有都督府的僕人求見。三桂急命喚入,那僕人叩了個頭起身,三桂忙問道:“京中怎麼樣了?”僕人稟道:“都中自闖賊攻破城垣之後,到處焚掠殺戮,不論官民,除了殉節的大臣府第不曾蹂躪外,其餘無一倖免。”說到這裏,三桂喝住道:“別的不用你說,俺只問你家中怎樣了?”僕人答道:“都督府已被賊兵劫掠得不成樣了”三桂不待那僕人說畢,接口問道:“人口都無恙嗎?”僕人垂淚答道:“太老爺給賊擄去,太夫人因此急死”
那“死”字才吐得一半,三桂帶怒罵道:“混帳!誰來問你太老爺太夫人?俺問的是陳夫人可安?”僕人嚇得屈了半膝,顫巍巍地答道:“陳夫人已被闖賊擄往營中去了。”三桂失驚道:“這話當真嗎?”僕人哭喪着臉答道:“那是小人親眼看見的。”三桂聽罷,驀地從腰間拔下那寶劍來,“啪”的一劍,將案桌斫去一角,直飛出丈餘外。又嚎牙切齒地恨道:“闖賊!李自成你這逆賊!俺吳三桂和你勢不兩立了!”說罷嗆啷的一聲,將寶劍擲在地上,帳下將士都齊齊地喫了一驚,三桂怒氣衝衝地拂袖進後帳去了。這時部下的諸將,個個驚疑不定,正不知三桂是什麼用意。還有那李自成差來的使者,見三桂這種情形,知道有些不妙,又回想至吳三桂的父親吳襄,現拘留在自己軍中,諒吳三桂斷不致忍心棄父,會有什麼變卦出來,所以放大了膽,在營中安心等候回書。
到了下午,吳三桂便點鼓升帳,大集諸將商議道:“闖賊現居神京,逼死皇帝,這樣大逆不道的流賊,還敢挾俺投誠,未免欺俺太甚,列位可有破賊的良策?”說罷,將吳襄的手書傳觀諸將,時帳下總兵郭壯圖、馬寶,副總兵胡國柱、馬雄,參議夏國相,謀士孫延齡,副將高大節、吳琛等,看了吳襄的勸降書,大家默默無言。
獨參議夏國相說道:“將軍欲討闖賊,雖是名正言順,怎奈吳老將軍軟禁賊寨,寧非投鼠忌器嗎?”三桂憤憤地說道:“本爵三桂時封平西伯,故云君國之仇未復,豈能復顧私情?況古有大義滅親,昔項羽欲烹太公,漢高祖猶言分我杯羹。
今日本爵盡忠不能盡孝,那也顧不得許多了。”說罷則傳自成的使者上帳,喝令刀斧手推出斬首。夏國相諫道:“兩國相爭,尚不斬來使,遑論草寇的走狗,何足污我斧鉞?”三桂點頭說道:“參議之言有理,命割去使者的耳鼻,令回去報知自成,義師不日到了,叫闖賊準備肉袒請降就是了!”使者抱頭鼠竄地連夜回京中去了。這裏三桂選擇吉日,慷慨誓師,口口聲聲爲國驅賊,說得聲淚俱落,將士人人流涕,個個義憤填膺,都當三桂是真個忠君愛國。哪裏曉得他這樣地憤興義師,還是爲了一個美人陳圓圓,卻假着君國大仇的名兒,利用軍心,也算狡猾極了。又命夏國相起草作了一篇討賊檄文,頒行各處。檄文道:闖賊李自成,以麼麼小丑,蕩穢神京。日色華光,豺狼突于禁闕;妖氛吐焰,犬豕據乎朝廷。逼帝后於泉臺,填小民於溝壑。絕無惠德,只事淫威,本夜郎自大之心,竊天子至尊之位。又復窮極悍惡,晝夜宣淫;更旦逞盡貪殘,日夕搶掠。於是神州赤縣,變成棘地荊天;嗟我首都京華,化爲妖坎賊窟。
本爵身膺邊陲之寄,心懷君國之憂。悲象魏凌夷,憤梟酋殘虐。
爰興義師,藉除暴逆。凡我官吏,爾儕軍民,當知國家厚澤深仁,自應報本;親睹闖賊兇悍慘酷,羣起誅奸。揮逐日之戈,奏回天之力。順能克逆,誠志所孚,義聲所播,一以當百。試看禹甸之歸心,仍是朱家之正統!
吳三桂頒了檄文,又大集諸將商議道:“本爵此次爲國復仇,義師一舉,天下響應。但在直搗京師的當兒,第一要兵力雄厚,俾得一鼓逐賊,然後擇皇族近支,重立明祚。不過這句話談何容易?現在賊人擁百萬之衆,俺如沒有相當的實力,只怕未必能夠成功。”諸將齊聲說道:“將軍忠忱爲國,義師所經,勢如破竹,何患賊兵不滅?現下寡衆雖懸殊,所謂一以當十,醜類自是不敵。”三桂搖頭道:“不是這樣講的,俺已等得熟了,目今建州方在興盛的時候,他們也曾受過明朝的恩典,俺將致書與建州皇帝,曉以大義,向他借一旅之師以平國亂,諒他們也不至於見拒的。”夏國相道:“建州現在方強盛,虎視眈眈,正苦沒有機會,今若借他們的兵馬定亂,他們以爲有機可乘,倘亂定之後,將軍對於這是兵強將勇的建州人又怎樣地處置?這引狼入室的計劃,猶之飲鴆止渴,還是不幹得好。
”
吳三桂因志在奪回陳圓圓,把關係利害毫不計及,一心要向建州借人馬,聽了夏國相的話,便微笑答道:“參謀遠慮果然不差,但俺去借建州的兵馬,將來亂定,權還在我,以俺的意思,至多把遼薊兩處作爲酬謝他就是了,還怕他爭皇帝做嗎?俺主旨已定,列位且退,待俺借到了建州人馬,再同心戮力地討賊去!”諸將聽了,都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夏國相私自嘆道:“吳將軍不聽好言,他日必有後悔的一天。”當下吳三桂不聽夏國相的諫勸,連夜修成一封書信,差了一個專使往建州借人馬。其時清朝的太宗皇帝已經賓天,太子福臨接位,年紀還只有九歲,由裏族多爾袞做了攝政王,一切朝中的大事都是攝政王一個人獨斷獨行的,福臨不過是個傀儡罷了。
至於其他的親王大臣,只有官職而無權柄的,誰敢說半個“不”字?
原來,清朝的英明皇帝即清太祖努爾哈赤共有十四位皇子。這十四人當中,除了八皇子皇太極即太宗已嗣位做皇帝外,就中最是英毅有爲的,要推九皇子多爾袞了。那多爾袞的爲人,外貌似極誠愨,胸中卻是機詐百出,在滿洲旗人當中,的確算是個傑出的人材了。當英明皇帝未逝世時,諸王子裏面最喜歡的是多爾袞,滿心要立他做個太子,又恐蹈了廢長立幼的覆轍,所以始終不曾定奪。英明皇帝死後,多爾袞還不過十四五歲,雖說是聰明伶俐,到底年齡幼稚,做不出什麼能爲來,所以這個皇帝的大位,終被八皇子皇太極佔去。但皇太極死後,這大位應該是多爾袞的了,他卻不要做皇帝。若知多爾袞爲甚不要做皇帝,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鳥語花香九王爺竊玉劍光燈影文皇后殲情
卻說太宗皇帝的文皇后,是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塞桑貝勒的大女兒,芳名喚作玉姑,她雖生長在關外的沙漠地方,卻出落得桃腮粉臉一雙盈盈的秋水,兩道彎彎的蛾眉,襯上她硃砂也似的櫻桃小口,輕盈一笑,顯出深深的酒暈。更兼她身材嫋娜,柳腰纖纖,芳容的妖嬈,體態的嫵媚,娉娉婷婷,端的是月裏姮娥,洛水仙女,因此在關外赫赫有名,都稱作第一美人。
她還有個妹妹小玉姑,生得和她姊姊一般地婀娜嫵麗,年紀才十三四歲,已是明豔秀媚,玉骨冰肌。看見的人,誰不讚一聲“好一對姊妹花,正不知誰家郎君得消受這樣的豔福咧”!
那玉姑到了十八歲上,吉特塞桑貝勒把她許配給葉赫部的世子德爾格勒做了妻子。吉特塞桑貝勒只顧着門楣問題,以爲自己是科爾沁部,和葉赫部締婚,同是皇族,門當戶對,也算不辱沒了自己的女兒。老貝勒是這般着想,倒不曾顧到女婿一層,配得上玉姑配不上玉姑,只含含糊糊地允了婚事。及至迎娶過去,第一夜洞房花燭,玉姑偷偷瞧瞧她那個丈夫,不覺喫了一驚,芳心裏一陣地難受,早撲簌簌地掉下淚兒來。因那德爾格勒世子,生得又黑又肥,身體胖得長不滿三尺,狀貌臃腫得不成個模樣兒,兩隻骨溜的眼睛,深深地凹在眶內,鼻孔撩天,嘴脣斜缺,倒翻着一對耳朵,頷下蓬鬆的茅柴胡須,說起話來,又啞又破碎的喉嚨,加上他一張天生奇醜的面孔,分外見得討厭。你想玉姑有關外第一美人之稱,後來連洪承疇經略都要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現在嫁了這樣一個醜陋的丈夫,怎不叫她心酸落淚呢?
偏偏那個不識趣的德爾格勒見玉姑珠淚沾襟,當她是別母離親暗自傷心,所以做出十二分的溫存樣兒,再三地向玉姑慰勸道:“你不要這樣傷心,哭壞了你的身體使咱心痛,你如若想念你的母親,咱明天一塊和你到岳家去,咱們兩個就在科爾沁部玩它幾天再回來不遲。”玉姑見德爾格勒裝出又似笑又似哭地一種怪相,笑起來張開血盆般的大口,那副嘴臉真可惡極了。心中一惱恨,伸手把德爾格勒一推,回過頭去忍不住嗚嗚咽咽地痛哭不住。德爾格勒自覺沒趣,但娶着了這如花似玉的美貌嬌妻,心下實在快活地了不得,休說是玉姑不去睬她,就連打他幾個嘴巴子,他也是情願的。玉姑一味地哭着,德爾格勒只是一味地向玉姑歪纏,由黃昏直鬧到三更多天。玉姑知道逃不出這個關口,只得嘆了一口氣,起身卸裝安寢,德爾格勒自然異常巴結,忙着替玉姑脫衣換帶,還跪在地上給玉姑褪去了蠻靴,更了羅襪,諸事收拾停當,夫妻始雙雙共入羅幃。
第二天的清晨,德爾格勒極早便起身,吩咐衛兵備了兩乘繡幔的大轎,擺起了全副儀仗,六十四名親兵,和玉姑上了轎,往科爾沁部岳家來。吉特塞桑貝勒與老妻(礻醜)祜兒福晉,聞報是新姑爺來了,忙叫家人懸燈結彩,安排酒宴。將近晌午,一騎馬飛奔前來說道:“新姑爺的輿從離此只有一箭多路了!
”吉特塞桑貝勒吩咐大開中門,自己和(礻醜)祜兒福晉站在門前迎接。不多一會,鑼聲噹噹不絕,接着是一陣地喝道聲,便見儀仗一對對地到來,都排列在大門外的兩旁,六十四名護兵擁着兩乘繡幰珠簾的大轎,直抬到二門前停下。六十四名護兵,齊齊地吆喝一聲,這裏吉特塞桑貝勒家的衛兵,也列在兩邊,自大門前起,直立到中門止,一個個鮮衣華甲,刀槍如霜。
他們見葉赫部的護兵吆喝一聲,科爾沁部的衛兵也一聲威武,算是答禮。那轎面前珠簾,也隨了這聲吆喝聲慢慢地捲起,早有科爾沁部侍候着男女廝僕,直搶到了轎前,男僕扶着新姑爺下轎,女婢已擁了玉姑,和羣星捧月似由(礻醜)祜兒福晉接着,衆婢女嚶嚀一聲,蜂擁般地進內室去了。
吉特塞桑貝勒便也迎接新姑爺德爾格勒進了中門,翁婿相見,行了一個拘腰禮。這是滿洲最尊敬的意思,非接待貴客是不行的。翁婿行禮已畢,家役們已排上宴來。吉特塞桑貝勒讓德爾格勒上坐,自己在側首陪。又命將葉赫部隨來的衛兵人員一概在外廳賞賜筵宴。正廳上翁婿兩人談談說說地開懷暢飲,那玉姑經(礻醜)枯兒福晉和衆婢專把她迎入內室,玉姑也不及說話,一頭倒在她母親(礻醜)祜兒福晉的懷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礻醜)祜兒福晉弄得摸不着頭腦,忙把她愛女向懷內一摟,很親密地問道:“好兒子,什麼事要這樣傷心?
你只管說出來,有母親替你作主。”玉姑益發哭得悽慘,含淚說道:“父親配得好親事,你不去看看那人的嘴臉是怎樣兒的!”
(礻醜)祜兒福晉聽了,不禁詫異道:“葉赫部的世子,人家不是說生得很雄俊的嗎?俺此刻倒沒有留神瞧看他。”
母親正在說話,忽女婢報新姑爺來謁岳母了。(礻醜)祜兒福晉見說,便起身出房,見吉特塞桑貝勒同着一個又黑又矮的醜漢一路說笑着進來,那醜漢穿着遍體華服,非但不見一些好看,反而越顯出他的醜陋來。(礻醜)祜兒福晉料得那醜漢就是自己的大女婿了,心裏尋思道:“怪不得玉兒要傷心了,看他這副尊容,的確難看得很。俺家這樣如花似玉的好女兒,去配這樣一個醜漢,不是要使親戚朋友們見笑嗎?”(礻醜)
祜兒福晉心下一氣,霍地回進房中,不肯出去見禮。經女婢僕婦的相勸,(礻醜)祜兒福晉哪裏肯聽?後來吉特塞桑貝勒親自入內勸駕,又譬喻一番,(礻醜)祜兒福晉沒得推卻,只好勉強出來和她女婿德爾格勒相見了,連半句話也沒有攀談,只不過見了個禮,就顧自己進房去了。吉特塞桑貝勒又陪着德爾格勒到了外廳,重行入席歡飲。
等到酒闌席散,德爾格勒起身告辭。照例:新女婿上門,岳家要留他盤桓幾天的。這時因(礻醜)祜兒福晉不喜歡這個女婿,吉特塞桑貝勒也並不款留。誰知玉姑卻依在(礻醜)祜兒福晉懷裏,死也不肯回去了。(礻醜)祜兒福晉附着她粉耳低低說了幾句,玉姑才含淚出房。只見她妹妹小玉姑一跳一跳地進來,看着玉姑笑道:“姊姊還要跟了那醜漢回去嗎?”(礻醜)祜兒福晉忙喝道:“油嘴的丫頭!姊丈也不叫一聲,什麼醜漢不醜漢!”小玉姑瞪着兩隻小眼睛,偏了小嘴兒,把頭一側道:“什麼姊丈,俺家放馬的黑奴,要比他好看多呢!”一句話說得一班婢女僕婦都掩口吃喫地好笑。(礻醜)祜兒福晉待要去扭小玉姑的粉腮,她已三腳兩步地跳走了。玉姑聽了她妹妹小玉姑的話,不禁又觸動愁腸,直哭得仰不起頭來。(礻醜)祜兒福晉又極力地勸慰着,玉姑只等拭去眼淚,匆匆地上轎回去。
光陰駒隙,轉眼三朝,蒙人的俗例:女兒嫁了人,三朝要歸寧探父母的。玉姑捱到了三朝,便獨自坐了一頂小轎,帶了四名護兵回到母家,一面打發了轎伕和護兵回去,並由婢女傳出話來,叮囑那葉赫部跟隨來的護兵說道:“回上你們姑爺,俺家姑娘須盤桓幾天回去,你們不必派人來接,俺家自會送姑娘回來的。”護兵領命,自和轎伕抬了空轎回葉赫部去了。從此玉姑住在母家,一過半年多,平日和她妹妹小玉姑說笑解悶,再也想不到回夫家了。那葉赫部的世子德爾格勒,也曾派人來接過幾次,終是空轎打回。末了,那德爾格勒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親自來接玉姑回去。
(礻醜)祜兒福晉不好阻攔,只得任玉姑回家,但過不上半個月,玉姑又回到母家了,她一經到了母家,就想不着回去,必定要德爾格勒發急,親來迫着她回去。纔算到夫家去住上十日八天,至多半個月,又要想到回母家了。德爾格勒有時不許玉姑歸寧,她就尋死覓活,弄刀繫繩,嚇得德爾格勒不敢阻擋。
由是玉姑歸寧,經了整年不回去。初時德爾格勒親自來接,還跟了他就走。到了後來,任德爾格勒咆哮如雷,玉姑索性不去睬他了。要她自己想回去就回去,她自己不願意回去,任葉赫部的老部主金特石來勸她都不中用的。德爾格勒知道這個嬌妻終久是收不服的,只恨自己生得太醜陋了些,難得閨中人的歡心,德爾格勒心裏一發狠,竟悄悄地跑到莽葛爾山中披髮修道去了。玉姑聞得這個消息,好似罪囚脫去了身上的鐐銬,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於是很高興地天天和妹妹小玉姑到別爾台山的圍場中去打獵。
這別爾台山,在科爾沁、葉赫、瑪賽別、建州衛四大部落交界的所在,地面一半是科爾沁部的邊域,卻算得個公共的圍場,山上的狐兔野鹿等獸類最多。葉赫、建州、瑪賽則三大部的王孫公子常常帶來了護兵到山下來打圍的。那圍場也算得是一處貴族獵場,因往常的平民是不許到這裏來打獵的。玉姑和她妹妹到這裏來打獵,一半也是含着擇婿的意思。
有一天上,事有湊巧,恰好建州的八皇子皇太極領着一班侍衛,駕着鷹犬,到別爾台山來打圍,打了半晌,山下驀地跳出一隻白兔來。皇太極彎弓一箭射去,正射在白兔的尾巴上,那隻白兔一蹶一跳地望前直奔,皇太極控着怒馬,連連加上兩鞭向前追趕,轉過山坡,那白兔被山石一絆,撞倒在地,皇太極跳下馬來,伸手待去捉時,那兔兒顛了兩顛,爬起來翹着尾巴又逃走了。皇太極撲了個空,因用力太猛了,幾乎向前傾跌,連忙使一個鷂子翻身,雙腳才得立穩。忽聽得山坡下面鶯聲嚦嚦地有人喝彩,把個皇太極脹得滿臉通紅。抬起頭來向山坡下瞧看,原來是一羣粉白黛綠的美人兒,也在那裏打獵,就中有兩個美人,一個有二十來歲,一個約有十五六歲,一般地生得玉雪花貌,身上都是貴族打扮,其餘穿的雖也富麗,終不及那兩個來得華貴,大約是婢女了。皇太極倚在馬旁,那兩隻眼睛好似定了神般的,呆呆地只是發怔。那個二十來歲的美人,騎在銀鬃馬上,忍不住把羅巾掩着朱脣,斜睨着皇太極嫣然地一笑,這笑真是千嬌百媚,看得皇太極身體酥麻了半邊。
那美人便嬌滴滴吩咐婢女道:“俺們回去了吧!”這一聲在皇太極的耳朵裏,真好似出谷的黃鶯,真叫人魂蕩神迷。那美人說了這一句,旁邊的婢女就圍繞着如飛地出了圍場去了。
皇太極哪裏捨得,忙也跨上了雕鞍,疾馳地從後追來。看看一羣女子走進一座皇府中跳下馬來,那年長的美人,又回頭來瞧着皇太極一笑,姍姍地進二門去了。皇太極直等到瞧不見了影兒,才嗒然兜轉了馬頭,懶洋洋地回到圍場,也無心打獵了,一路回到盛京,急急打發人來打聽,方知那美人是科爾沁部吉特塞桑貝勒的格格,已經嫁給了葉赫部的世子了。皇太極聽說,不由地冷了半截,半晌說不出話來。從此,皇太極的腦海裏,深深有了那美人的印象。
是年因葉赫部幫了明朝攻打清朝的盛京,松山一戰,明兵大敗,清朝英明皇帝班師回來遷怒葉赫部,親統大兵往徵,一場血戰,打破了葉赫部,恰好皇太極做了先鋒官,他一打進葉赫部,帶着士兵大肆劫掠,部下的兵士擄了一個美人來獻,那美人自稱是科爾沁部的格格來此探視親戚的。皇太極出來一瞧,見那美人正是那天打獵遇見、早思夜想的心上人。原來那時正逢着葉赫部部主金特石六旬大慶,世子德爾格勒雖已出家,玉姑的翁媳名分還在,所以由吉特塞桑貝勒叫他女兒玉姑前來拜壽,正在壽筵大張,鼓樂喧天,忽報建州人馬已漫山遍野地殺來了。葉赫部主金特石,慌忙下令張號集隊,準備禦敵,外面清兵已團團圍住,玉姑因此不及逃回母家,也被困在裏面。
清兵攻破城堡,玉姑帶了兩名婢女從後宮逃走,仍被清兵獲住,送到皇太極的營中。皇太極這一喜,好似天上憑空掉下一件寶貝來,這一夜就在軍營的大帳內和玉姑成就了好事。其間地歡愛自不消說得。
第二天上,皇太極派了親信侍衛送玉姑回科爾沁部,一面稟知英明皇帝,一面飭人向吉特塞桑貝勒求婚。吉特塞桑貝勒見葉赫部已亡,建州正在強盛的時代,自己女兒早晚要醮人的,既有了這個機會,正是求之不得,便一口答應下來。這裏英明皇帝很愛皇太極英武,所有要求自然無有不允的。當即派使臣下聘,擇日替皇太極迎娶。過門之後,一雙兩好,皇太極和玉姑愛情的深篤,真是到了十二分。及至英明皇帝駕崩,皇太極恃着威權,居然據了大位,就封玉姑爲孝莊文皇后。那時睿親王多爾袞,還只有十四五歲,皇帝是他第八個哥哥,又因他年紀還小,常常出入宮禁,並不避嫌的。皇太極自從做了皇帝即太宗,又納了兩個美貌妃子,對於文皇后不無分愛,又以軍國事繁重,常宿御書房內,一個月進宮不上七八次,又要顧及妃子,待文皇后的愛情,漸漸不似從前地密切了。
那文皇后是個愛風流的美人,她見太宗皇帝這般冷淡,春花秋月,少不得起一種香衾辜負地怨懟,於是觸景生感,見她小叔多爾袞也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不免生了愛慕之心。
多爾袞方在情竇初開的當兒,見他嫂嫂這樣多情,豈有不領略的道理。叔嫂間起初只眉來眼去,兩下到了情熱百度不可遏止時,就在幽宮冷殿偷偷地去償他們的心願。但似這般鬼鬼祟祟的,文皇后終嫌不能暢所欲爲,便聲言出宮去打獵,在外面擇了兩名鑲黃旗的美貌子弟,扮做宮女混進了晉福宮文皇后時居晉福宮,從此就天天行歡作樂,好不有趣。
萬不料事機不密,被多爾袞衝進宮來撞見,不覺一縷醋意由腳跟直衝到腦門,怒衝衝地走出宮去,文皇后見事情弄糟,忙親身行到宮外,一迭聲地叫:“老九多爾袞是英皇帝第九子!你回來,俺和你說話商量咧!”多爾袞一面走着,一面搖頭道:“沒有什麼商量,沒有什麼商量!”急得文皇后三腳兩步地趕上去,將多爾袞一把扯住衣袖,狠狠地瞪了一眼道:“老九!你真的這樣硬着心腸嗎?”這句話纔出口,文皇后早已嗚咽起來了。多爾袞忍不住笑了笑,兩人手攙手進了宮,吩咐宮女和那兩名侍候的少年,一併退出宮外。那些宮女們,只聽得內室中一會兒嬉笑中,一會兒哀懇聲,唧唧噥噥地從午後直鬧到深夜。忽然文皇后喚了兩個親信宮侍進去,不多一刻,傳出一口寶劍來,令將兩個宮娥立刻賜死。這兩名宮娥,就是鑲黃旗的少年子弟所改扮,只有文皇后親信宮人知道的。不知文皇后爲什麼要殺那少年,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迴風掃殘雪三桂奪圓圓露滴金枝睿王娶嫂嫂
卻說睿親王多爾袞,人家都稱他作九王爺,爲人精明強幹。
在十二三歲時隨着英明皇帝出兵打仗,已能運籌決算,策劃軍機。所以英明皇帝非常地喜歡他。當太宗繼統時,多爾袞年齡還幼小,時常出入宮闕。到了十六七歲,竟和文皇后勾搭上了。
叔嫂兩個,藍橋暗度,十分祕密。但太宗皇帝見多爾袞材略超羣,每每派他去出征,不能常常和文皇后聚在一塊,把個少年風流的文皇后弄得望穿秋水,好容易盼到多爾袞回來,親熱得不多幾時,多爾袞又要奉命出征去了。這一次出征和明朝軍馬大戰,建州人馬喫了兩個敗仗。及至一打聽明督師的主帥,知道就是號稱中原才子的洪承疇。
太宗皇帝聽了連連扼腕嘆息,又極力讚許承疇,意思是想叫那洪承疇來投誠自己。與衆親王郡王、文武大臣籌商良策,終想不出兩全的法兒。後來被文皇后聽得,就自願擔任去賺洪承疇,居然被她大功告成,生生地把洪承疇弄到建州。不過承疇雖投降了清朝,太宗皇帝對於文皇后愛情卻越發比前淡薄了。文皇后也明知其中的緣故,只有自怨自艾,想到了傷心時便抽抽咽咽地痛哭一會。那知多爾袞自接了征伐大權,也不大有閒工夫進宮,文皇后怎肯香衾獨抱?便悄悄地向外弄了兩個少年進宮,暫時遣她的寂寞。
其實多爾袞的威權日漸張大,公卿大夫、親王貝勒多半是他的黨羽。大凡朝中出了傑出的梟雄,自有那些蠅蟻去附他的腥羶,因此朝廷內外雜事,一舉一動,多爾袞無不知道。文皇后有了兩個面首的人,早有他的心腹內侍去祕密報知,多爾袞聽了,不禁起了醋意,便乘文皇后不備,昂然衝進宮去。好在多爾袞是走慣的,無須請旨和宣召等手續。當多爾袞跨進晉福宮門,正值文皇后和兩個少年在那裏調笑。
多爾袞一眼瞥見,就心裏明白,料定那宮人是男子改裝的,這鬼把戲原只好瞞過太宗皇帝,怎能瞞得過多爾袞?所以他腳步也不停,回身便走。文皇后到底心虛,忙把多爾袞喊住,還要想遮掩一下,被多爾袞一口就道破,文皇后沒得抵賴,心裏着起急來。文皇后的宮女從窗隙中偷看,見多爾袞仰着脖子坐在繡椅上,眼瞧着屋頂,不住地把頭亂搖。文皇后斜靠在椅旁,嘴裏咭咭咕咕地說了半晌,多爾袞依舊搖頭。一會兒文皇后忽地坐在多爾袞的膝上,伸出雪藕也似的手臂,摟住多爾袞的頭頸附耳說了一會,只見多爾袞把文皇后一推,要立起身來走的樣兒,文皇后真急了,驀地跪在多爾袞的面前,將頭擱在多爾袞膝上,珠淚盆腮地哭了。
這時見多爾袞微微一笑,霍地從腰間拔出佩着的寶劍,一手遞給文皇后,宮女看到這裏,不覺手腳發顫,正不知多爾袞授寶劍與文皇后做什麼。旋見文皇后握着寶劍,回頭向宮女門外低低地喚了一聲,就跑進兩名親信宮女,文皇后命她傳出劍去着那兩個改扮的宮娥立刻自剄。文皇后一頭吩咐着宮女,她一雙盈盈的秋水,兀是含滿了一泡眼淚。宮女領了懿旨,捧了寶劍出去。過了好一會,進來回稟兩宮娥已領旨了。文皇后點點頭,皺着蛾眉說道:“他們兩人的身體又怎麼辦呢?”多爾袞笑道:“叫他們乘着昏夜,丟掉在御河裏就是!”文皇后聽說,心裏老大地不忍,但一時也沒有什麼法兒,只得叮囑了宮侍們,依了多爾袞的主意去做。文皇后自殺了兩個侍候的美少年,宮中更覺比前悽寂了。幸得多爾袞知趣,便天天進宮來和文皇后歡聚,兩人的情熱一日高似一日,竟然雙宿雙飛起來。
那時二貝勒代善已死,代善的長子恭郡王慕賴海本來恨他父親的大位被皇太極佔去,自己穩穩的一個皇太子弄得落了空,心上如何不氣?以是慕賴海在私底下也結黨締羣,要想把皇帝的名分奪它回來,只是湊不到機會罷了。他平日最是憤恨的,就是他那個九叔多爾袞。因慕賴海常想掌握兵權,以爲一旦有了兵馬的實力,便不難舉事了。似慕賴海那樣的庸才,怎能和多爾袞爭競?結果兵權被多爾袞奪了去,慕賴海這一氣,幾乎氣得發瘋。這時多爾袞和文皇后的穢行,傳得盛京都遍,沒有一個人不曉得,所不曾知道的只有皇太宗皇帝一人,慕賴海聽得多爾袞已有疵可尋,不由地直跳起來道;“咱若不趁此機會報仇,還更待何時?”及至轉念一想,滿朝裏盡是他九叔父的黨羽,自己一個沒勢力的掛名郡王,就使明知多爾袞穢跡昭彰,又拿他怎樣呢?
思來想去,忽然記起一個人來,那人是誰?便是那肅郡王豪格。豪格是太宗皇帝的義兒,爲人極勇敢多智,在建州也要算數一數二的人物。太宗繼統後,不時和明朝開戰,豪格領了建州人馬,居然獨當一面,立正的疆場功勞,很是不小。太宗皇帝見豪格英勇,早存下了立儲之心。豪格聽到了太宗的口吻,知自己將來的希望很大,由是戰必身先士卒,建州的武將當中,誰不讚一聲肅郡王忠勇絕倫?太宗也越發喜歡他了。哪裏曉得天不由人,是年的文皇后忽然懷起娠來,在太宗皇帝倒還不甚放在心上,那個肅郡王豪格可就急壞了,深怕文皇后生了兒子,自己的寵幸必被奪去。偏偏到了文皇后盆,竟一舉是雄,把個太宗皇帝樂得眉開眼笑。其實這個種子,是太宗皇帝的親骨血還是多爾袞的遺種,局外人卻弄不清楚,便是太宗皇帝自己,也一般地懵懵懂懂,只有文皇后的心裏,或者是明白的。但她如其不說出來,怕連多爾袞都沒有頭兒呢。
光陰逝水,文皇后所誕的太子,轉眼是彌月了。到了那天,滿洲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碩親王、蒙古王公及滿漢文武大臣,都聯袂進宮,替太宗和文皇后叩賀。太宗皇帝傳諭,親王、郡王、蒙古王公、貝勒貝子在勤安殿賜宴,滿漢文武大臣在義恭殿賜宴。太宗皇帝自己和文皇后在晉宮設宴相慶。這天的盛京地方,凡街巷通衢,沒一處不是結綵懸燈,商民一例休息一天,鼓樂慶祝。下午文皇后升坐坤寧宮滿洲皇后升坐坤寧宮,是日必行大賞罰。漢族皇后行大賞罰,則升坐鳳儀殿,平時無故不得亂坐,犒賞宮女內侍及親王大臣,均有賞齎。
其實滿漢王公,大小臣工,無不歡呼暢飲,就中滿肚子不高興的,只有一個肅郡王豪格。太宗皇帝哪裏知道他的心事,還叫豪格隨着,駕起了鑾輦往太廟行禮。禮畢回來,由禮部擬名,定了一個福字。
太宗皇帝見太子相貌魁梧,啼聲洪亮,又值武英郡王阿濟格打勝了明軍,滿載珠玉金寶班師歸來,太宗皇帝更覺樂不可支,便笑對文皇后說道:“這孩子福分很不差!”正在說着,禮部恰好擬呈一個福字,太宗皇帝大喜道:“巧極了,這樣就賜名福臨吧!”日月和穿梭般過去,福臨漸漸長大起來,眨眨眼已經九歲了。太宗皇帝對於豪格雖然寵愛不衰,而於立儲兩字,卻絕口不提。豪格也肚裏打算,面上絲毫不露一些形跡。
在這個當兒,朝臣裏面有要討好文皇后的,暗中主張上疏,請太宗皇帝立儲。消息傳播出來,豪格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想不出用什麼手段去抵制它。事有湊巧,適當恭郡王慕賴海要報多爾袞的仇恨,親自來訪謁豪格。豪格和慕賴海既有兄弟的名分,又是同師讀書,從前締交十分莫逆,後來豪格授了武職,慕賴海被多爾袞挨去,兩人的交誼就一天天地疏遠了。現在豪格聽得慕賴海來了,忙親自去迎人,兩人攜手進了書齋,略爲敘了幾句閒話,豪格命家人擺上宴席,就一杯杯地對飲起來。
酒到了半酣,慕賴海先把言語試探豪格道:“兄弟近來聞人傳說,皇上將有立儲的意思,老哥可曾知道嗎?”豪格見說,正觸他的心頭事,更兼在酒後,聽了慕賴海的話,不覺冷笑一聲道:“皇帝既有了親生的太子,那是應該立儲的,還有什麼話說?”慕賴海故意驚詫道:“這是什麼話兒?老哥是皇上的長子,倘果然實行立儲,除了老哥還有誰呢?”豪哥越發氣憤,脹紅了臉悻悻地說道:“俺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你和俺是兄弟,怎麼也來譏笑俺起來?”慕賴海正色道:“兄弟怎敢譏笑老哥?老實說一句,你老哥不過擁個虛名,那麼誰好算個實在?”豪格見慕賴海說話有因,忙改笑道:“那福臨不是皇上實在的兒子嗎?”慕賴海聽說,縮一縮頭頸做了一個鬼臉,鼻子裏嗤地笑了一聲,又喝了口酒,才徐徐地說道:“老哥不要在那裏裝傻了,九叔的事,難道不曾曉得嗎?”豪格被慕賴海一提,不禁紅了臉道:“俺聽是也聽見過好幾次了,只是聽說的都半真半假,究竟怎樣,卻不能斷定它。”慕賴海笑了笑,方要開口,忽地向四下裏一瞧,見豪格身旁立着三四個親隨,慕賴海就忍住不說了。豪格會意,便揮手令左右退去,慕賴海才低低地將多爾袞和文皇后的穢史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豪格聽罷,直氣得拍案大叫:“俺若不殺這滅倫的淫賊,還有什麼面目立在天地之間?”慕賴海慌忙起身掩住豪格的口道:“老哥莫這般焦躁,要防隔牆有耳,這廝的黨羽極多,哪一個親王府中沒有他的奸細?倘風聲泄露,老兄和兄弟的腦袋就怕要不保了。”豪格這才忍氣坐下,兩人對酌密談。直到了魚更三躍,慕賴海方行辭去。
第二天的五更,親王大臣循例入朝排班,朝參既畢,只議了些尋常政事,諭旨令散值。親王大臣紛紛地散去,只有肅郡王豪格卻隨駕左右,竟跟着太宗皇帝進御書房去了。到了午晌,肅郡王退出,御書房內傳出上諭,命內侍備輦進宮。左右的內侍,見太宗皇帝怒容滿面悻悻地登輦,大家嚇得一個個懷着鬼胎,靜悄悄地隨替進宮,連氣都不敢喘一喘。
那太宗皇帝的鑾輦方經過德正殿,早有一個內監氣急敗壞七跌八撞地奔出來,一直跑到御槽中,口稱有急旨宣召近臣,匆匆地選了兩匹關外有名的駿馬,騎了一匹牽了一匹,飛般地出大清門去了。不到一刻,便見那起先選馬的內監跟在後面,前頭一匹馬上,正是睿王多爾袞,跑得面紅氣喘,兀是不住地加鞭,但看地上塵土飛揚,八隻馬蹄繚亂,風馳電掣似地奔向大清門而去。那些值日的官吏和侍衛,見了這種情形,料想朝中必有變故,皇上這樣地飛召睿親王進宮,不爲軍情緊急事兒,定要戮殺親王或大臣,那可是不言而諭的。果然睿親王多爾袞進宮還沒有一會工夫,就見內宮跑出八九名內監來,臉上都現出慌慌張張的樣兒,各人奔向御槽內手忙腳亂地各自要一匹馬,有幾個連鞍也不及配好,飛身上了禿背馬,揚鞭飛馳出大清門去了。
那時侍衛官長努勒梅,是個老於掌故的人,他瞧出內監這般忙迫,料非佳事,急下令傳集通班侍衛戎裝侍候,以防不測。
六百名侍衛,不論日班夜班,一齊集起隊來,點名方罷,道上馬蹄聲絡繹不絕。只見鄭親王齊爾哈郎、英武郡王阿濟格,恭親王慕賴海、豫親王多鐸、肅郡王豪格,貝勒慕賴布、阿巴泰,滿達海、湯古巴、巴布泰、巴布海、阿拜、莽古爾泰、搭拜、德勒格拉、嶽立臺,貝子阿達禮、羅尼洛、度艾、濟爾頓、博勒和、齊喀、屯禮託達、密度禮,大學士希福剛林、冷僧機、章京圖岸巴、梅勒章京禮巴,蒙古親王克魯圖南,漢大臣范文程,大學士洪承疇,都督祖大壽,將軍祖大遠、祖大弼、陳光新、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等,都形色倉皇,汗流滿面地紛紛在大清門前下馬,蜂擁地進去了。
衆親王大臣,到得內廷的溫恭殿前,早有內監傳諭娘娘懿旨:親王大臣在此候旨。衆人聽說“懿旨”兩字,知道宮內有了變故。原來內監去宣召時,並不說明什麼,只說皇上有急旨火速宣親王大臣進宮。七八名內監分頭傳諭,那些親王大臣正不知有什麼緊急大事,距離較遠的退朝回去,朝衣還不曾卸去,一聽得有旨宣召,隨即上馬趕進宮來。這時衆大臣呆怔怔地立在溫恭殿前,不識是吉是兇,各人都狐疑不定。忽聽得靴聲橐橐,睿親王多爾袞手捧着詔書出來,高聲叫諸臣跪聽遺詔。衆親王大臣聽得“遺詔”兩字,一齊喫了一驚,大家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只好俯伏在地,多爾袞便朗聲誦道:朕不幸暴病不起,所遺大位,着太子福臨繼統,衆卿可協共輔,勿負朕意。至朝廷大政,可令孝莊王文皇后會同睿親王多爾袞協商辦理。欽遵!
多爾袞讀罷語書,衆親王大臣才知太宗皇帝已經駕崩。想適才上朝,皇帝還是好好的,怎地一眨眼就會賓天了?衆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多爾袞便大聲說道:“大行皇帝既有遺詔,俺們就遵詔辦吧!”說畢即返身進宮,扶着九歲的太子福臨登了寶座。多爾袞首先跪下,衆親王大臣到了這時,也不由自主了,只得循例三呼萬歲。
於是改明年爲順治元年,封賞功臣,大赦罪囚。追諡太宗爲孝睿毅皇帝,廟號太宗,尊文皇后爲皇太后。又由太后傳出懿旨,尊叔父睿親王爲攝政王。這樣的一天,朝事由睿親王一個人把持,遇本獨斷獨行,親王大臣都鉗口結舌,一句話也沒得說處。
一天忽報明朝的平西伯有使者到來,多爾袞看罷大驚道:“原來明朝的皇帝已被流賊逼得殉國了!”於是命使者退去,多爾袞便召集親王大臣,把明崇禎殉國、平西伯吳三桂借兵定亂的事對衆人說了一遍。又道:“值此明朝無主的當兒,咱們拿代定國亂爲名,乘間以圖明疆,你們意下以爲怎樣?”親王大臣齊聲應道:“悉聽王爺處斷!”多爾袞大喜,當即打發吳三桂的使者回去,並吩咐道:“俺此番統兵入關,專爲你國驅賊定亂,你可回覆吳平西,叫他帶了輕騎來關前迎接俺的大兵就是。”使者叩頭起身,星夜進關來報知三桂。
這裏多爾袞以豫王多鐸爲先鋒,肅郡王豪格爲先鋒,肅郡王豪格爲中隊,留鄭親王齊爾哈朗輔幼主,自己和武英郡王阿濟格,大將扈爾赫等,點起二十萬大兵,辭了太后,浩浩蕩蕩地望關前進發。曉行夜宿,不日到了山海關,前鋒報明軍駐紮關前。多爾袞正要使人探問,早見一隊人馬素服剃髮,直奔多爾袞的軍前,正是平西伯吳三桂。當時進營見了多爾袞,三桂自願爲大兵前驅,多爾袞便遞一支令箭給三桂,命他帶明軍作爲鄉導。三桂奉了令箭,率着所部向前疾進,多爾袞統了清兵隨後進關,一路斬關奪鎖,攻破賊兵城邑,勢如風掃殘雪。看看兵過通州,李自成在京中聞得三桂的大兵已進通州,忙下令收拾起金珠寶物共載七百多車,預備兵敗時逃入陝西,一面親領賊兵,出京迎敵。
兩軍相遇,正在大戰,驀然清兵擁出。李自成的賊兵從未見過這種裝束,一聲吶喊“妖兵來了”,各自拋了戈矛,回身逃命。李自成大敗,退走五六十里。多爾袞兵不血刃進了北京,又分兵兩萬交給三桂,令追趕賊兵。李自成也恐三桂來追,和牛金星等商議抵禦,恰好三桂人馬趕到,賊兵一見滿洲人馬,回身便走。牛金星大叫:“事已急迫,速棄陳圓圓,以緩吳三桂的追逐!”李自成聽了,還有些戀戀不捨,正護着陳圓圓鞭馬疾馳,被吳三桂趕上,親自帶住陳圓圓的絲繮,李自成趁勢逃脫。吳三桂奪得圓圓,便收軍不趕。九王多爾袞聞吳三桂逗留不進,恐他回京有變,急督促三桂統兵西進追賊。這裏多爾袞就在北京定都,並令飛騎出關,迎幼主進關,在北京接位,又命多鐸領大兵進取江南。當多爾袞燕京定都,滿洲親王大臣都疑這大位必是多爾袞自己的了,不期地迎接幼主進關,第一個先俯伏稱臣,他這開國的功勳可就不小了。那時滿漢大臣提議酬功的辦法,漢臣中有知道多爾袞和皇太后噯昧事情的,主張皇太后下嫁給攝政王。這議論一出,漢大學士錢謙益竟上書奏請,多爾袞讀了表章,正合私意,忙進宮和皇太后密議,覺得這辦法很爲美滿,於是下旨准奏。好在那班滿洲王公大臣,都不懂得禮節和廉恥的,任聽多爾袞怎樣的做去。哪裏曉得清朝開國,已留下這極大的污點了。要知太后怎樣下嫁,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淺笑輕顰玉人裝半面銀箏漁鼓少主宴三更
龍鳳旌旗,白旄銀鉞,一對對地經過了。一陣地鼓樂喧天,綠衣黃帶,戴大涼帽的侍衛,列着隊前進。侍衛過去,便是黃蓋紫傘,龍頭幡、丹鳳旗,金爪、立爪、臥爪、金鉞、儀刀、紅杖,青燈,日月珍珠旗、朱雀玄武旗、青龍旗、白虎旗,曲蓋,日月掌扇、龍鳳掌扇、功德旌、褒功旌,雙龍赤幟、雙鳳青幟,豹旗、虎旗、獅旗、象旗、風雨旗、雷電旗,龍鳳大纛,這一面大纛算是押隊。大纛旗之後,是掮豹尾槍的侍衛官,黃衣黃褲,金帶碧靴,狀貌都異常地嚴肅。黃衣侍衛列着隊伍過去,隨後是錦衣內監,捧着寶瓶、金盆、金唾壺、金水盂、金交椅、金鼎、金盒、金菸袋、金提壺等,分作四人一排,很整齊地走着。接着是二十四名宮女,列爲十二對,紅杖四對,金紗燈兩對,紅紗燈兩對,珠拂塵兩對,金提爐兩對,爐中香菸縹緲,御道上寂靜無譁。
這時只見六十四名內監擁着金碧鑾輦,輦中坐了攝政王多爾袞。跟着鑾輦的是一座又高又大的鳳輦,用一百二十名內監擁護在鳳輦的四圍,鳳輦上端端正正地坐着珠冠鳳帔、雪膚花貌的皇太后即文皇后,滿朝的相卿,親王貝勒以及各部大臣,都步行隨輦。那一天是皇太后下嫁的吉辰,凡鑾輦鳳輦經過的地方,大街小巷都懸燈結彩,露天蓋起了綵棚,自午門起直達攝政王府第門前,地上均鋪着黃沙,護衛的羽林軍,五武一步兵,十武一馬兵,街衢上站立得滿滿的。閒人雜民,事前已驅逐走了,道上靜悄悄地,只有幾個鮮衣佩刀的武官,在那裏彳亍往來。等到了鑾輦和着鳳輦過去,才由攝政王府中傳下一道諭旨來,令羽林軍馬散隊。
攝政王多爾袞迎太后到了府中,經宮女們扶皇太后下了鳳輦,由親王貝勒的眷屬福晉格格們迎接太后進了鳳儀軒。獻茶進點地休息一會,忽聽得堂上鼓樂齊奏,內侍跪報吉時,宮女們扶持皇太后出堂,攝政王多爾袞已貂袍龍袞地立在紅緞氈上,宮女扶皇太后並立了盈盈交拜。大禮行畢,宮女們獻了合巹杯,親王貝勒都在堂前叩賀,攝政王和太后受賀已罷,方纔送入洞房。
又有一班親王大臣的官眷來新房中叩賀,皇太后心上萬分地快樂,吩咐一聲:“賞!”早有宮女們抬過宮中帶來的金珠寶玉等,分賞給親王大臣的眷屬。那些福晉格格及滿漢大臣的夫人們,一齊謝恩退出。其時攝政王府中大開筵宴,異常地熱鬧。攝政王多爾袞親自出來應酬,這喜宴直鬧到三更時分,衆親王大臣才謝宴散去。攝政王多爾袞自回他的新房去陪伴太后,兩人對飲了幾杯合歡酒,酒興初濃,攜手入幃。這一夜中,多爾袞和皇太后新婚舊愛,歡娛自不消說得。第二天早上,多爾袞入朝謝恩,皇帝下諭晉多爾袞爲父皇攝政王,與皇帝並肩聽政,同受百官的朝賀。從此多爾袞和皇太后做了名分的夫妻,享他們魚水之樂。暫且按下了。
再說吳三桂奉了多爾袞的命令,督師追逐李自成,奪回陳圓圓,自成率着敗殘人馬逃回陝西,吳三桂不捨,仍統兵西追。
在半途上接到了多爾袞燕京定都的消息,帳下部將一齊放聲痛哭,弄得個吳三桂進退維谷,越發不敢妄動。忽又接到多爾袞第三道飛檄,令進兵西安,追擊李自成,三桂只得督師再進。
李自成已勢窮力竭,一聽吳三桂兵到,棄了西安,連夜走商洛出潼關,竄擾荊襄。吳三桂趕至,下三秦,破了河南,復了荊襄。自成敗走辰州,轉奔黔陽。時賊兵乏糧,四出掠劫,黔陽四境雞犬爲盡。明川廣總督何騰蛟方屯兵黔邊,聞自成被吳三桂擊敗,便統兵夾攻,大敗李自成於羅公山。
自成領了十餘騎上山奔避,山上有玄帝廟,自成進廟謁神,忽然中惡倒地。那時正值亂世,鄉民多築堡自衛,見山上來一繡甲金盔的大漢,腰佩寶劍手執畫戟,倒臥廟中,鄉民不認識是李自成,還當是綠林的盜首,於是發一聲喊蜂擁上前,一頓地鋤頭鐵耙,擊死自成。那跟來的衛兵,要想上山救援,也被鄉人擊散。衆人民舁了自成的屍身往見總督何騰蚊,騰蚊親自驗看時,自成頭顱已被鋤碎,血肉模糊,無可辨認,及見身上的衣甲都繡五爪金龍,龍盡眇一目,方知爲李自成。因李自成只有獨眼,所襲的衣裳靴冠都繡金龍,那龍都是獨隻眼以肖其形。騰蛟又命搜自成的身上,得寶璽一顆,系金玉鑲成,文曰“永昌之寶璽”自成稱帝,建號永昌,曾鑄永昌錢,由是證實確是李自成的屍身無疑。一個殘酷兇悍慘無人道的賊首,至此才死於非命。
又有流賊張獻忠,佔據四川,自稱大西國王。聞得自成死,知自己也將不保,便選美女百人,晝夜淫樂,淫不遂意,即命蒸食。衆婦女恐慌萬分,百般獻媚,獻忠以淫樂太過,漸成瘵疾。又欲進窺西安,令部將孫可望守蜀,自己扶病進兵。東進鹽亭,正與吳三桂的清兵相遇,未及交鋒,賊兵驚走。獻忠單騎逃奔,到了鳳凰坡,伏兵驟起,箭和飛蝗般射來,獻忠身中數十矢,墜馬而死,陸沉中原的兩大賊酋,這時算先後斃命。
吳三桂既剿平李自成,殺了張獻忠,下三秦,定河南,破荊襄楚豫,這功績已很不小。清廷怕他擁兵助明,忙下一道諭,封吳三桂爲平西王,着赴雲南就藩。吳三桂到了這時,雖猶擁大兵,卻懼怕多爾袞,把明朝的仇恨,撇在九霄雲外,竟俯首貼耳去安然就藩。及清廷削奪他的兵權,才懊悔不迭,急攘臂起事,可是清朝已打平各處,天下大定。任吳三桂有多大能力,已不能恢復了。
在清兵初定燕京的當兒,部下諸將有痛哭相勸的,三桂執定說九王必不負我,終至坐失時機,三桂的庸碌無能真令人可恨。當吳三桂追襲李自成最急迫的時候,自成氣憤不過,把三桂的父親吳襄立斬于軍前。三桂痛哭,誓必報仇。後來將陳圓圓奪回,擁着美人晝夜宴樂,把不共戴天的父仇絕口不談了。
經多爾袞飛檄督促,才勉強統兵西進,足證三桂痛哭誓師,只不過爲了一個美人陳圓圓罷了。所以其實奉旨就藩雲南,樂得去安閒自在。三桂到了雲南,又納了個愛姬小蛾,小蛾的容貌和圓圓可稱得是伯仲。
三桂自二次奪回陳圓圓,對於愛情,反遠不如從前。這是什麼緣故?就中有兩個道理,一則是三桂有了小蛾,於圓圓不無分愛,第二是三桂聞圓圓被擄,靦顏從賊,心裏大是不滿。
三桂的爲人,所壞的是自信太甚。他引清兵入關,以爲多爾袞是可靠的,斷不至於負約,以是多爾袞得很從容地定都燕京。
自陳圓圓被李自成擄去,三桂以圓圓對自己愛情極其濃厚,未必肯失身於賊,因此一心要奪她回來。及至把圓圓奪回,只見她玉容憔悴,嬌豔已不如往昔。三桂意圓圓必思己太切,才愁慮到這個樣兒,心上轉倍加了一層憐惜。
誰知賊中有個婢女細柳的,在賊營中專一服侍圓圓,這時從賊中逃回,孤身無處投奔,仍然依賴舊主。圓圓因和細柳在賊中相依日久,也不忍舍她遠離,就把她收作侍女。這個細柳很有幾分姿色,三桂不時和她調笑,講講談談,將圓圓與李闖的情意竟和盤托出。三桂聽說,把愛圓圓的熱度,十分中減去了五六,而且言語裏面常常含諷帶譏,弄得圓圓心裏不安起來。
原來圓圓被掠入賊中,一點沒有悲態,反面含笑逢迎。李闖王見了圓圓,也幾乎神魂顛倒,晝夜不離左右。自成本是厭故喜新的,無論怎樣的美婦,三四天後,便棄如敝屣,獨有對於圓圓,始終沒有馳愛。
圓圓和自成調笑浪謔,形狀的穢褻,往往醜態畢呈。自成有侍姬二十餘人,自圓圓擅寵,把衆侍姬拋撇不顧,那些侍姬們,個個恨得什麼似的。圓圓又唆着自成,無故將侍姬們撲責,不到半個月,二十多個侍姬,一半死在杖下,一半乘隙逃走。
自成越發歡愛圓圓,甚至白晝宣淫。圓圓也愛自成強壯,極是撒嬌撤癡,迷得個自成昏頭昏腦,足有三個多月不理軍事。圓圓又笑自成獨眼,常閉了左眼,百般仿效,自成也覺好笑。
一天,自成大宴諸將,叫圓圓侍酒,圓圓卻作了個半面裝,盈盈地走到席前,引得諸將鬨堂大笑。自成大怒,問爲什麼這樣裝束,圓圓笑道:“大王只有獨眼,自然只好看半面。”諸將聽了,又齊齊地大笑起來。自成忍耐不住,氣得跳起身來,向圓圓打了兩個嘴巴。想自成那樣蒲扇般的手掌,打在圓圓又嬌嫩又柔軟的臉上,頓時紅腫起來,便含淚痛哭回房。自成心上很有些懊悔,忙親自去慰勸她,這時圓圓已哭得好似帶雨梨花,宛轉嬌啼,自成分外地憐惜,一面好言安慰,一面把圓圓擁在懷裏,好容易圓圓才止住了哭,定要自成陪她不是。
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這樣一個強悍的賊酋,居然屈服在圓圓手裏。從此圓圓常常裝作半面,自成只是一笑罷了。怎樣呼作半面?就是塗脂抹粉只搽半面,那半面不但半點脂粉也沒有,簡直臉也不洗,頭也只梳半邊。一個美貌的佳人,變作了陰陽面孔,自成雖是不高興,然也無可奈何。那時四月裏的天氣,已十分酷熱,圓圓把輕紗綴成了斗篷,浴後披着輕紗,斜倚在躺椅上納涼,被自成瞧見了,不覺大喜道:“這纔是一幅太真出浴圖呢!”由是便不許圓圓穿上,一天到晚終是披着輕紗,隨時隨地可以宣淫。
那吳三桂聽了細柳的話,一縷酸氣幾乎衝破了腦門,知圓圓的憔悴並不是思念自己,是被闖賊蹂躪到這樣的,於是三桂對待圓圓,終是淡淡的。圓圓生性是愛風流的,如今見三桂寵幸小蛾,自己常常孤衾獨抱,少不得憾遺秋扇,嗟怨自己的命薄。三桂又在酒後和小蛾調笑,見圓圓姍姍地走來,三桂指着圓圓戲呼道:“強盜美人來了!”圓圓聽得,明知三桂譏自己從賊,心裏一氣,珠淚撲簌簌直滴下來,經三桂提出“強盜美人”的名兒,府中大小侍婢僕婦都私下相呼,圓圓也親耳聽見過幾次,因自己正在失寵,沒有置喙的餘地,只好飲泣忍受。
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圓圓的環境也日漸惡劣,終日自怨自艾,遂引起她一種拋棄紅塵的念頭,這且不提。
再說自崇禎帝殉國的噩耗傳到了江南,明致任大吏如江督呂大器、御史史可法、總督馬士英、總兵黃得功、副總兵高傑、進士黃淳耀、巡撫祁淵、大學士高宏圖、都給諫劉宗周一班故臣,都齊集魏國公徐宏基府第,共謀繼立。馬士英和誠意伯劉孔昭,以福王由崧是光宗帝嫡侄,倫序當立。時福王避難鳳陽,經馬世英等迎立。史可法力爭,謂不應亂立福王,衆故臣不聽,竟以福王告廟,建號嗣統,是爲宏光帝,並在南京修葺舊殿,以馬士英爲大學士,史可法爲體仁閣大學士,呂大器爲兵部尚書,高宏圖爲文淵閣大學士,劉宗周爲吏部尚書。
朝儀初定,馬士英擅權,遇事獨斷:與史可法意見不合,馬士英進了讒言,把史可法調了外任,令督師江北。史可法臨行的時候、俯伏午門,痛哭叩頭而出。馬士英自史可法去後,益發專橫,又密承光帝旨意,殺太子慈烺。南寧侯左良玉尚在,聞得馬士英殺了太子,不禁義憤填膺,即親統所部自漢陽渡江,傳檄以討馬士英。誰知天亡明祚,左良玉才過九江,忽然患起病來,舊日馳騁疆場受傷太甚,這時一齊併發嘔血鬥餘,一病不起。所有部下的將士,也霎時星散。那馬士英在朝,專一排擠同僚,凡才出己上的,必設計除去,以致人心漸離,如呂大器、高宏圖等,都自行辭職。馬士英又選江南美女三十名,令學習歌唱,獻進宮中。光帝大喜,日夜在宮內宴樂。又命召淮安伶人進宮演劇,弘光帝自己也習練戲劇,使伶工教授,步履唱白,務按拍節。弘光帝的資質本極聰穎的,不到一個月,已能歌劇數十出,便袍笏登場,高歌一闋,句喚“串戲”。又擇歌妓中容貌最豔麗的,芳名玉兒,弘光帝封作玉妃,其餘的盡封爲侍嬪。
相傳弘光帝壯健若驢馬,每飲火酒助興,夜御美女十人,還嫌不足。江南女子大都纖弱,由馬士英下諭選秀,日進美女十人,多半被弘光帝淫斃死後棄屍御溝。御溝本和大河相通,女屍不繫寸縷,順流浮下,有經父母瞧見的,抱屍在河邊痛哭。
這樣的傳揚開來,江南人民知道馬士英選秀的事,人人憤恨,怨聲載道,民心因此漸去。弘光帝卻一點也不知,仍居深宮,日事淫樂,和玉妃侍嬪特設夜宴,笙歌徹夜不停。
這時清廷派豫王多鐸收復江南。豫王兵進鎮江,總兵王國棟開門迎降,金陵風聲漸緊,馬土英還匿了軍報,不使朝臣們得知。多鐸兵圍揚州,史可法竭力地拒守。多鐸致書史可法,叫他棄明投誠,史可法復書拒絕。多鐸大怒,率兵士死命相撲,並架大炮轟城,把城牆轟去一角,清兵從破垣中擁入,史可法見事已急,慌忙跑入督署,自縊在鐘樓下面。多鐸自進攻揚州,屈指已九十餘日,所以懷恨極了,下令閉門屠城,把城中的百姓殺得雞犬不留。滿人進關,雖也到處殺戮,要算揚州地方屠戮得最慘,不論男女老小,見一個殺一個,連殺十天,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總兵黃得功、高傑,撫臺祁淵,致仕大學土高宏圖,尚書劉宗周,也都殉難。
故都督劉仁佑闔門議盡節,自仁佑以下,妻子江氏、子如義如仁、女沐英、媳李氏秦氏、甥女毛淑娟、甥婿王文靖、外甥毛馥、外孫成龍,以及婢女僕人庸婦,一門計四十三人盡行投江。自盡之前,恐屍身流散,便把繩兒連綴起來,系成一串,一個個地挨次下水。後來經人撈起屍體埋葬時,撈得了一人,覺得還有屍身在河裏,索性拖將起來,一連共得屍身四十三具,一時目睹的人無不爲之咋舌。又有一個樵夫,平日砍柴度日,清兵進城,樵夫忽然大哭回家,對他的妻子呂氏說:“俺採薪三十年,只知皇帝姓朱,現在卻換了妖人來了,好好的人,哪裏穿這種冠服?”說罷又哭。第二天上,便一口氣跑上山巔,從上面直墜到地下,腦漿進裂地死了。又如一個秀才,驀見了清兵,憤憤地說道:“我讀書到如今,自黃帝制衣冠起,相傳今天,沒有見過這種服裝。”說着便狂奔着回家,閉門絕食,竟自餓死了。
那時清兵破了揚州,進取金陵,勢如破竹。金陵既陷,弘光帝星夜逃往蕪湖。馬士英出降,豫王多鐸也知道馬士英的奸惡,命把他倒懸起來,下面堆着乾柴,柴上燃着了火,慢慢地燒着,馬土英大叫無罪,也沒人去睬他,不到一刻,已是燻熟了。多鐸陷了金陵,又進蕪湖,弘光帝不及逃走,被清兵獲住。
金鐸令械繫進京。不知弘光帝怎樣見害,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花落江南輕舟載美人色空滇北冷寺棲芳蹤
卻說豫王多鐸獲了弘光帝,把他械繫進京。其實攝政王多爾袞正和順治帝臨朝,聽說是捉了南朝的皇帝,自己在從前是明朝的屬國,現在居然高坐堂皇地提訊起來,於情理上似乎講不過去。且朝中明朝的降臣很多,更有許多不便的地方,於是授意大學士希福剛林轉知刑部大臣,把弘光帝監禁起來。到了第二天早朝,刑部大臣上奏:南朝的皇帝在夜裏三更天忽然急病死了。多爾袞聽了,只點一點頭。不一刻上諭下來,命將弘光帝用王侯禮從豐殮葬,又諭明朝故臣如欲致祭,準其如儀,以盡君臣之誼。這種舉動,正是多爾袞的狡詐處,既以之收服人心,也藉此察視降臣對於故國的心理。
那道上諭下來,凡明朝舊臣如洪承疇等一班人,眼睜睜地瞧着故國君王死於非命,不能稍與援救,在自己的良心上覺得咽不下去,所以大家三三兩兩地,都到弘光帝靈前去叩首致祭,甚至有放聲痛哭的。左右密報多爾袞,多爾袞知道這班降臣於故國之心未忘,由是對於漢臣,無論怎樣的忠誠,終不覺有些疑惑,因此明朝的降臣,大半被疑見殺。獲得善終的沒有幾人,不過這是後話了。
再說江南的如皋地方,有一個才子冒闢疆的,別號巢民,爲人仗義疏財,喜歡結交朋友,家裏又甚豪富,資產的豐厚真堪敵國,江南地方,都稱他作冒半天。凡是萍水相逢,或是聞名急難相投,無不有求必應。一時結交遍天下,朝中親王大臣都折節下交,說起冒闢疆三字來,連婦孺也知道的,就是古時的孟嘗君,想也不過如是了。這冒闢疆不但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便是閨中姬妾也很不少,而且個個都是絕色,所謂室貯金釵十二,門迎珠履三千,這兩句堪以贈冒闢疆而無愧的了。
那時吳中有四大美人,一個叫顧秋波,一個叫李蕙蘭,一個叫馬湘君,還有一個就是董小宛。這四個美人,端的是花中魁首,漢水神仙。她們都愛慕冒公子是風流才子,先後委身相事,吳中美人,可算被冒闢疆蒐羅完了。佳人才子,有情人成了眷屬,羨慕冒公子的果然有人,妒忌冒闢疆的倒也着實不少。
時秦賊入江南崇禎猶未殉國,陷六守,焚鳳陽皇陵。有仇冒闢疆的,去賊中報告,謂冒氏富甲天下,美姬盈室。賊首通天曉,遣人向冒闢疆索軍餉百萬,豔姬十人,否則將踏平江南。
冒闢疆聽了大怒道:“俺有財當助官軍之餉,不濟賊糈。”說罷拂袖而入,賊使悻悻而去。冒闢疆即致書江南撫臺祁揚名,請捐五十萬,令速召各鎮兵剿賊。那祁揚名是個寒士出身,得任封疆未久。他在貧困的時候,嘗鍾情於歌姬馬湘君,自恨無力爲之脫籍,及至祁揚名顯達,想了此一樁夙願,不料已被冒闢疆捷足先得,因此常常引爲憾事。
此時接到冒闢疆的書信,以爲有機可乘,便親自降尊謁見冒公子,謂願調兵剿賊保全公子的性命財產,但求和馬湘君相見一面。冒闢疆聽了,已知來意,不覺慨然說道:“區區一個侍姬,何必勞公掛齒,公即愛之,晚生即以馬湘君相贈就是。
”祁揚名大喜,連連稱謝拜出,心裏還疑冒公子相戲,暗想人家一個愛姬,任冒公子怎樣的豪爽,豈有一言就把愛姬相贈,怕天下未必有這樣的呆人。祁揚名一路默默地呆想着回到署中,只見一個美人,盈盈地迎將出來,細看正是晝夜所夢想的馬湘君。祁揚名這一喜非同小可,方知冒公子言出行隨,性情的豪爽,果然名不虛傳。原來冒闢疆送祁揚名出門,即喚過兩名得力家丁,打起一乘小轎,把馬湘君如飛般地送往祁撫臺的行轅,等那祁揚名回去,玉人早已到署多時了。這時祁揚名的感激冒闢疆,自不消說得。第二天上,便飛檄各鎮,調齊人馬,一晝夜奪回二十四寨,賊兵敗走湖北,江西九江賴他保全了。
到了崇禎帝殉國,弘光帝南京嗣位,馬世英當國,聞得冒闢疆豪富,就矯旨要他助餉。冒闢疆痛明社淪亡,立捐三百萬金。
馬世英見冒闢疆這樣慷慨,又聞得他家中有個美人叫李蕙蘭的,並指名強索。冒闢疆只得把李蕙蘭送去,到得中途,蕙蘭竟投河自盡。馬世英大怒,又遣使來索董小宛。時冒闢疆的四美人,顧秋波已病卒,冒公子所最寵愛的,就是一個董小宛了,怎肯聽馬世英取去?於是四處去鑽門路,幸得冒公子多財廣交,終算把董小宛保住,一場天大的禍事,無形銷滅,可是冒闢疆的家產,也就此中落了。
古人說美色是禍水,能亡國破家,這句話真是無上的名論。
冒公子爲了一個愛姬,幾乎傾家蕩產,哪裏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這董小宛的緣故,又弄出一樁禍事來了。當豫王多鐸兵下江南,冒闢疆家裏已是門可羅雀,從前的門客也大半星散。闢疆家的房舍本來棟宇連雲,樓閣巍峨,自經幾番波折,把巨廈盡行典賣了。和董小宛遷居在一別墅中,那別墅名喚水繪榭,榭後有一座花園,建築得精緻異常。美人才子逍遙自在,過他閒適的光陰,優遊林泉,倒也十分快樂。不過冒闢疆家雖不豐,濟困扶危的豪俠氣卻並不因此改變。
有一天上,一個營鎮的督糧差官聞名來投冒公子,見面便哭拜在地,垂淚要求救援。冒闢疆忙扶起那差官,問是什麼事兒,那差官又磕了個頭,才涕泣說道:“三日前載糧赴南通州,在江中遇風浪顛覆,回去必受軍法,素聞冒公子疏財仗義,能濟人之急,以是踵門求救。”冒闢疆問餉約多少,差官答道:“須需三千金。”闢疆嘆道:“你若三年前來相求,休說這區區數目;現在俺自己也很拮据,哪裏能接濟於你?”那差官再三地央求,闢疆沉吟半晌道:“瞧你的運氣吧!俺今天方遣僕人向某太史借三千金以充用度的,倘能如願回來,俺當悉數相饋。”那差官拜謝,是夜遂留在冒家。約有三更光景,聽得門外舁物聲大作,冒闢疆喚起那差官道:“你的命運還好,某太史恰付三千金,快運往舟中回去覆命吧!”差官感激涕零道:“公子大德,小人只取半數,留半爲公子自己應用,小兒已受惠多了。”冒闢疆正色說道:“軍中餉是生命,若有短少,還是坐罪。俺在就地,雖窮迫猶可設法,你是軍人,千里從戍,緩急誰來憐憫?既許你相援,你只顧攜去就是!”那差官恭恭敬敬地磕了兩個頭,載銀自去。
後來冒闢疆貧困,忽有大將來相謁,自稱弟子。闢疆自揣生平雖交遍天下,門牆桃李極盛,卻不曾收過武弟子。及至見面,又不認識的。那大將軍忽然長跪叩拜,拜罷,自陳是昔年失糧的差官,蒙公子相援,後以軍功得晉爵大將軍。冒闢疆恍然大悟。大將軍便迎闢疆入行署,館裏尤覺豐盛。大將軍又命門客伴闢疆遊玩各處,這樣的盤桓了半年,闢疆堅欲辭歸,大將軍親自相送,至三十里外才別去。到了家中,只見甲第高聳入雲,婢僕往來如織。闢疆忙問家人,方知都是大將軍所置辦了,特地贈給闢疆的。總計冒闢疆一生似這般事蹟,也筆難盡述,都是他那時施惠於人,今日受人的報答,不上幾年,依舊富甲一郡,那不是仗義扶危的好處嗎?後話且按下不提。
再說豫王多鐸定了江南,聞得吳中美女極多,要想蒐羅幾個進京,好供將來自己的受用。於是飭人四下尋找。有和冒闢疆結怨的,暗暗到豫王的行轅中告密,謂冒闢疆家中美姬最多,豫王聽了大喜。但以滿洲親王去強佔民間的良家婦女,聲名未免不雅。適巧太湖巢匪作亂,豫王便指冒闢疆私藏巢匪,令官軍往水繪榭去搜捕。早有署中書吏與冒闢疆有交情的飛報闢疆,叫他逃走,闢疆星夜逃到通州,留下眷屬,被豫王捕去。
冒闢疆悄悄使人往豫王府中刺探消息,得知豫王要奪他愛姬董小宛,無故陷他罪名。冒闢疆大怒,正要設法挽救,不料豫王忽奉詔進京,調洪承疇來督理兩江,等到冒闢疆趕來,豫王已一葉輕舟,載了美人北去了。冒闢疆因愛姬被奪,心中不捨,也兼程進京,不日到了都下。好在都中士大夫,半多故交,當即繕成訴狀,赴刑部控豫王霸佔有夫之婦。
刑部大臣冷僧機,和豫王多鐸本有郎舅關係,聽得外面風聲不佳,私下報知豫王。豫王也聞漢御史趙谷臣將上疏劾奏,知道這姓冒的有些來歷,心裏已是膽寒,忙去和謀士商議,被他想出一條惡計來,把那董小宛載入氈車,乘夜獻進宮中。時順治帝年已十六年,由皇太后指婚,冊立科爾沁克圖親王的女兒董祿氏爲皇后。大婚不到一月,皇帝和皇后反目。順治帝正嫌皇后貌寢,心裏萬分地不高興,一見豫王進獻一個美人來,真是體態輕盈,芳姿秀媚,不覺喜出望外。當董小宛進宮的消息傳出去,氣得冒闢疆目瞪口呆,什麼訴狀劾奏都是不中用的了,只好垂頭喪氣地南歸。
那順治帝得了董小宛,見她媚鎖春山,常常啼哭,玉容雖日漸憔悴,卻不減嬌豔,因此天天去瞧董小宛,呆呆地坐一會兒,就悄然自去。這樣的一天又復一天,朝中忽然攝政王多爾袞薨逝,順治帝也十分震悼,輟朝三日,算是舉哀。這三天中,順治帝足跡不履小宛的那裏,小宛覺得這位皇帝也十分多情,芳心中驀地起了一種感想,以爲要替冒公子報仇,非結識皇帝的歡心不可。主意打定,第四天上,順治帝匆匆地來看董小宛,小宛便笑臉承迎,頓改了往日的常度。順治帝自然歡喜,當夜即行召幸,次日便封小宛爲董鄂妃。從此寵幸小宛,甚至寸步不離。誰知好事不常,偏偏那皇后董祿氏見順治帝冊封愛妃,棄自己猶如敝履,心裏就起了一種醋意,竟不顧好歹,悄悄地去奏知皇太后,謂皇帝年輕,迷戀漢女,荒廢朝政。皇太后聽了自然大怒起來,立刻召順治進宮,當面訓責了一頓,順治帝諾諾地退去。太后又把董小宛召到面前,細細地打量一下,冷笑幾聲道:“好一個狐媚子,你是哪裏來的妖妓,膽敢擾亂宮禁,狐媚皇帝?”董小宛見問,自己原拚着一死,倒也豪不畏懼,把豫王強佔,私獻進宮的話,朗朗說了一遍。太后聽罷,心裏越發憤怒,一則憤皇帝擅立妃子,居然獨斷獨行起來。二則恨豫王私進漢女,迷惑皇上。於是下了一道懿旨,宣豫王多鐸進宮,也被太太后痛罵一頓,當即傳諭,將董鄂妃送往玉皇宮去,永遠不得召幸。內監們奉諭,打起一乘軟轎,把董小宛納進轎內,抬往玉泉宮去了。順治帝聽得把董小宛幽禁玉泉宮,心裏異常地懊喪。
這玉泉宮在西山,是一所清淨的冷宮。董小宛在這冷僻的所在,隻影單形,淒涼萬分。轉念自己的身世,不覺悲從中來。
又想到自己本名門閨女,墮落做了歌妓,幸得冒公子多情,拯拔出了火坑,方期相偕白首,中道又逢魔障,身入陷阱,卻遇見了多情的皇帝,位晉貴妃,知道此生可以安享到老。萬不料做了皇帝,還不能庇一個妃子,無怪冒公子不能保全愛姬了。
董小宛獨自一個想來想去,竟然想到紅顏薄命,所遇皆非。漸漸覺得紅塵可厭,心鏡空洞,慢慢地轉念到修道的念頭上去了。
順治帝自董小宛出宮,終日咄咄書空,笑一會嘆一會的,神經似乎有些錯亂起來。
有一天晚上,明月當空,大地如晝,順治帝忽然喚過兩名小太監,悄悄地跑到西山玉泉宮去,和董小宛相敘。兩人見了面,也不悲哭,大家相對着癡笑了一會,半晌,董小宛說道:“人生萬事皆空,倒不如還我本來面目。”順治帝聽了,也撫掌大笑道:“好,好!咱們再見吧!”說着竟自出宮下山,猶隱隱聽得董小宛在山上嬌聲叫道:“陛下有心,五臺山上再行相見。”順治帝也不去睬她,匆匆地自回宮中。
那侍從的兩名小監,看了這種情形,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內中一個小監,忙忙將這事去報知皇太后,太后恐皇上因此想癡了,祕密吩咐內監到玉泉宮去放起一把火來,連董小宛和許多的宮人侍嬪一齊燒死在西山之上。玉泉宮被焚,董小宛燒死的消息傳到順治的耳朵裏,不禁拍手大笑道:“好,好!
”從此便不言不語,也不進飲食。小監慌忙去報知皇太后,皇太后急急地自己來看,順治帝還是個呆呆地不開口,依舊撫掌笑道:“好,好!”皇太后沒奈何,只得命宮監等小心伏侍,自己回到宮中,覺得對於董鄂妃的事,忒過於激烈了,致弄得個皇帝不癡不癲。
皇太后想到這裏,心上也有些懊悔起來。又因攝政王多爾袞已死,更無可以商量的人了。太后正在煩惱,忽然被她想起一個人來。那人是誰?就是大學士洪承疇。那洪學士和皇太后從前也有過交情的,洪承疇出督兩江,是攝政王和他拈酸,所以把他遠調到南方去。此時攝政王逝世,皇太后深宮孤居,不無寂寞,這時又因皇帝的事沒人可以商量,由是想起了洪承疇來。當即傳出懿旨,令大學士蘇克薩哈代督兩江,調洪承疇星夜進京覲見。上諭下去,真是雷厲風行,蘇克薩哈克日出都,往調洪總督進京不提。
再說吳三桂自就藩雲南,以爲位極人臣,一切飲食起居,無不窮奢極欲。又在雲南潘府後面大興土木,建造起一座花園來,名叫赭玉園林,日久和小蛾宴樂園中,笙歌通宵達旦。又因費用浩繁,任意增加稅賦,強捐硬索,一班小民叫苦連天。
朝中諫臣,章疏迭上,順治帝方要付朝臣議處,忽然宮中發生了董小宛的風波,就此將這件事擱起,吳三桂遂越發肆無忌憚了。部下將士見吳三桂不理政事,自己安富尊榮,忘了衆將的血戰功勞,軍餉不時短缺,藩府中卻非常奢侈,部下以是逐漸離心。還有一個形影相弔、秋扇遭捐的陳圓圓,春色惱人,畫樓寂處,叫這樣一個風流放誕的陳美人,怎不要怨恨諮嗟?由怨生憤,也漸萌一種遁世之想。
一天,三桂在赭玉園林大集賓客,召徽班女伶入園演唱,一時觥籌交錯,履舄雜陳,正興高采烈的當兒,驀地見陳圓圓扶着一個婢女披髮進園,走到三桂座前,噗地跪在地上,垂淚說到:“妾身侍奉王爺已將數載,蒙王爺不以蒲柳見棄,此生無可報答,只有俟之來世。今妾身已勘破紅塵,請從今日起,望王爺賜一所草堂,他日骸骨得蔽風雨,妾身於願已足了。”
說罷由袖中抽出一把金絞剪來,嗖嗖地幾剪刀,把萬縷青絲紛紛剪斷地上。三桂待要阻住,眼見得來不及了。這時三桂心裏也不免有些感動,顧不得座上的賓客,一把摟住圓圓,忍不住滴下淚來。圓圓更嗚嗚咽咽哭得悲哽欲絕。
三桂一面扶起圓圓,並再三向她慰勸,圓圓一味地痛哭,任三桂怎樣地撫慰着,圓圓只是不作聲。直到酒闌席散,賓客各自散去,三桂便親自扶着圓圓進了繡闥。兩人共入鴛幃,重修舊好。這一夜的溫存繾綣,自不消說得。及至日上三竿,香夢初回,三桂睜開眼來,枕上不見了圓圓,便打了個呵欠,起身笑道:“怎麼這樣起得早?”連說幾句不見圓圓答應,揭帳瞧時,房內靜悄悄地不見圓圓的影蹤。三桂就高喚了兩聲,婢女們飛奔地進來,三桂說道:“陳夫人到哪裏去了?”侍婢見說,怔了半晌說不出話來。三桂心疑,忙披衣下榻,命侍女僕人向各處園林中一找,哪裏有圓圓的影蹤?聽侍女們說,自昨夜陳夫人進房安睡,不曾見她起身出房的。三桂叫喚各處的管門人來詰問,方知花園門開着,三桂頓足道:“圓圓果然走了!
”說時即召集健僕,立刻分四路去追尋。不多一會,有個僕人來回報,陳夫人找到了,在離此半里多路的棲雲寺中。那座寺院,本久經荒蕪的,只有西樓一角,隱現於叢林碧樹中。圓圓到過這棲雲寺裏,所以認識。此時遁跡荒寺,香草美人和木魚石磬、佛像心經結起不解緣來了。不知圓圓怎樣結果,再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北風凜凜海道奔黑夜疑雲陣陣噩夢驚深宵
碧樹濃郁,萬翠叢中隱隱有紅牆一角。牆內黃瓦朱檐,小樓半楹,遙望疑是九重宮闕。小樓的紗窗半闔,魚聲隱隱直從窗中透出,使人到了這樣清寂的所在,往往萌出塵的冥想。那小樓裏幽居參經的,是個拋撇紅塵的美人兒,就是人人所知道的陳圓圓。
這時林中野鳥飛翔,石泉水聲潺潺。忽聽得遠遠地蹄聲得得,有十多騎人馬如飛而來。當頭的一位官員,朱頂花翎黃馬褂,龍蟠箭衣,腰右荷囊,左佩寶劍,足登烏靴,風采甚都。
那官員策馬到了荒寺面前,把鞭兒授給侍從,霍地跳下馬來,三腳兩步進了寺門,一口氣走上小樓,口裏還不住地叫道,“沅娘,沅娘!你真地舍了俺走了嗎?”陳圓圓正在誦經,聽得有人呼她小名圓圓小名沅娘,略略回眸瞧了一眼,見是吳三桂,便依舊垂了粉頸,只顧自己諷經。三桂叫她,只作不曾聽見一般。三桂走到了樓上,就在窗口上吩咐侍從都在樓下等候,自己就挨近圓圓的身邊坐下。他見圓圓只是不睬,忍不住把經本一把拖過來,卻是救拔苦厄的大悲咒。圓圓沒了經本,無可再誦,不覺冷冷地說道:“王爺已有了新歡,早棄舊愛,妾身既已脫離紅塵,正無須王爺來假慈悲,快打馬回去,新人冷靜了,去陪伴要緊!妾身是天生的薄命,荒寺棲止,終了殘生,已是萬幸了。”圓圓說到這裏,聲音帶顫,不由地悽愴起來。
三桂聽了圓圓的話,無非含着酸意,忙起身深深唱了個喏道:“以前的事,都是俺的不好,請你看昔日之情,饒恕了俺。從今以後,俺決計不再這樣了,種種要求你海涵。現俺備了一匹空鞍馬,俺和你並馬回去吧!”圓圓收住眼淚,正色說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王爺的確是一片誠心前來。無如韶華易老,歲月如流,以色容人者,他日色衰愛馳,終有相棄的一日,倒不如無邊苦海,及早回頭的好!王爺但請早還,妾身寧伴野草蒼松度此光陰,倘要妾身回去,是萬萬辦不到的。王爺如其是不放心的,即請斫了賤妾的頭顱去!”
圓圓說時,便伸手去抽三桂的佩劍。三桂忙按住了劍鞘,那兩條腿軟綿綿的,不知不覺跪倒了塵埃。圓圓這時絲毫沒有轉意,見三桂跪着,她故意掉頭坐下,仍然去誦她的經卷。三桂細察圓圓的意志決絕,那粉臉的嚴肅連霜也颳得下來,諒想她傷心太甚,一時非人情可動,只得等她憤氣稍平,慢慢地勸她就是。想着便沒精打彩地立起身來,嘆口氣道:“沅娘,俺終不能忘情於你,此時俺暫爲忍耐着吧!”說畢懶洋洋地下樓,躍上金鞍,回顧圓圓,還是埋頭諷誦。三桂點頭道:“從來說女子的心腸比鬚眉來得殘忍,這句話俺今天才相信了。”
三桂回到蒲府,第二天就派了四名使婢來服侍圓圓,又替她在荒寺旁邊蓋起一所尼庵。那庵堂共是屋宇五楹,一軒兩廂,一樓一大殿,殿上塑慈航道人全身,高九丈,旁塑龍女善財,左廂是彌勒阿難,右廂是金剛伽藍。軒中作爲客室,陳設古玩,懸掛書畫,琴棋弓箭無不俱備。小樓一楹,是圓圓的寢室,繡幕珠簾不減藩府閨闥。至建造的精緻,畫棟雕樑,大殿上玉階丹陛,碧牖朱檐。樓後小圃植四時花木,闢畦栽竹,鑿沼養魚。
佈置得清靜,是華麗中含着幽雅。三桂的對待陳圓圓也算一番苦心了。
到了庵宇落成的那天,三桂就折柬邀客,滇中縉紳大夫到者踵趾相接,尤其是那些官員的眷屬,聞得是吳平西王的愛姬出家,往日素知平西王有個寵姬叫陳圓圓的,是絕美人,耳名既久,誰不要想瞻仰一下?得了這樣的好機會,當然爭先恐後,滇地城裏城外,大家來瞧熱鬧,幾乎萬人空巷。那時庵中粉堊得金碧交輝,殿宇巍峨,佛像壯麗。衆人見了這般精緻的尼庵,已是生平目所未睹,嘖嘖的傳贊聲不絕於耳,都說平西王的如夫人出家到底和尋常的婦女落庵不同。大凡婦女們等到環境惡劣,逼迫得無地容身,才萌剃髮的絕念,如稍有餘地,斷不肯走這條路的。所以削髮爲尼的婦女,大都是困苦不堪,從沒有圓圓那樣地富貴出家,好好的王爺夫人不做,卻來度那梵聲魚音的清苦日子,把來放在常人眼中瞧去,益發覺得可異了。於是三三兩兩,議論紛紛。三桂這天卻十分得意,打疊起了全副精神,在大殿兩廂及客軒中親自招呼來客。茶罷,三桂向縉紳們說了建庵的緣故,只推說圓圓生性好佛,特爲築此茅庵以從她的心願。衆紳士聽了都絕口讚揚,三桂也萬分快樂,便拱手請紳士們賜個庵名。
衆紳士大家推讓了一會,又討論了半晌,由一個年齡稍長的縉紳,崇禎年間也做過一任督糧道,這時就起立躬身道:“昔日慈航證果成道,相傳是四月十九日,今王爺的夫人悟真皈依的吉期,恰當四月十九日,下走等深望陳夫人早證大道,也和慈航道人一般,那麼就取個‘證慈禪庵’吧!”說罷衆紳土一齊鬨然附和。三桂大喜,方要叫左右看過筆硯來題名??忽見服侍圓圓的近身小婢從小樓上帶跌帶爬地哭嚷下來,口裏不住地喊着:“夫人不好了!”三桂喫了一驚,忙問什麼事這樣驚慌?小婢垂淚說道:“陳夫人已自盡了!”三桂和衆紳士聽了,都驚得目瞪口呆,急急地三腳兩步奔上小樓,只見圓圓高高地懸着。三桂大踏步搶將進去,飛身上椅解下圓圓來,卻已氣息毫無,玉體如冰了。
三桂這時也顧不得怎樣了,一把摟住圓圓的屍體放聲慟哭起來。衆人見了這種情形,也個個搖頭嘆息。三桂哭了一會,喚過那服侍的四名使女,含怒說道:“陳夫人自盡,你們都在哪裏?”使女齊齊地跪稟道:“夫人在自盡之前將小婢們一概遣出房外,半晌不見夫人的聲息,才撬開門兒進去,見夫人已自縊死了。”三桂長嘆一聲,吩咐左右將圓圓以王妃禮盛殮了,即日安葬在棲雲寺的松林下,並建石碑,大書“陳姬圓圓之墓”。後人到此憑弔,有七絕一首道:青苔碧瓦短牆邊,古墓傾頹犁作田。
陳姬風流伴野草,空教遊客話當年。
三桂葬了圓圓,命將那座茅庵扃閉起來,至今茅庵的遺蹟猶存,落得後人幾聲嗟嘆罷了。
再說明朝自江南襲破,宏光帝被擒遇害,大臣多半殉節。
時唐王韋鍵在福建登位,是爲隆武帝,魯王以海,據浙江紹興,號稱監國。降清將領李成棟率兵圍杭州,大破明兵,進軍蕭山,和錢壯武戰於瓜瀝,敗退銅鼓山,紹興震動,魯王以海見孤城難守,從海道夜遁舟山。清兵又圍舟山,鄭之龍請降,舟山陷落,清兵械繫魯王送往京師,半途遇害。清兵又破福建,擒住唐王韋鍵,殺死於軍中。唐王弟韋(釒粵),由顧元鏡等扶立廣州,是爲紹武帝。
清總兵李成棟攻破了廣州,獲紹武帝韋(釒粵),即斫了韋(釒粵)的頭顱送往京師。時只有桂王由榔即位於肇慶,是爲永曆帝。清總兵李成棟反正,張獻忠驍將孫可望降明,明軍聲勢大盛起來。
這時吳三桂在雲南聲勢日盛一日,清廷異常地疑惑,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之信和平西王吳三桂,清初稱爲三王。這三位就藩的漢人,都擁着兵權,清廷不時遣人監察。吳三桂的兵力最盛,而且有通明的嫌疑,清廷削藩的風聲非常緊急。吳三桂部下的諸將,人人替吳三桂擔憂,參儀夏國相忙來見三桂,把清廷撤藩的消息大略講了一遍。三桂正迷戀着小蛾,將此事拋撇在一邊,驀然聽了夏國相的話,好似兜頭澆了一桶冷水,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樣地怔了一會,才慢慢地說道:“倘清廷真個下旨撤藩,那可怎樣是好?”夏國相道:“清廷雖加王爺王爵,但疑王爺的心理卻一點也不曾消除的,倘稍爲可以指摘,便一道上諭下來,使王爺迅雷不及掩耳,這倒不可不防。想爲自固起見,第一要擴充實力,萬一有變,好預備抵禦了。內顧既已無憂,再外結耿、尚兩王,以便有事互相呼應,這外援一層,也是極緊要的。”吳三桂見說,連連點頭道:“參議的計較有理,俺這幾天精神很壞,煩參議代俺去辦理就是。”夏國相領命,辭了三桂,自去料理不提。三桂自己,只和小蛾豪飲歌舞,窮奢極欲,雲南的人民怨聲載道。那夏國相奉了命令,在各處要隘佈防一切,外面哄傳吳三桂將叛清,清廷聞得三桂調兵遣將,深恐一旦不測,西南必致糜爛,於是急下一道上諭下來,令三桂移師關東,一面密囑豫撫圖海,中道邀擊三桂。
那諭旨道:平西王吳三桂剿平闖逆,南征北討,勞勳懋著。朝廷論功褒賞特封爲平西王,留鎮雲南。當此西南大定,該王鬱處滇中,諒非素志。着該王即日移師關東,藉資鎮懾。該王任事忠奮,應奉命即行,無負朝廷寄託之重。切切凜遵。欽此!
吳三桂接到了上諭,行又不是,不行又違旨意,又覺進退兩難起來。參議夏國相說道:“朝廷諭旨已下,如其違命,清廷即興師征討,有所藉口了。現下不如乘明永曆帝被清兵逼迫遁往梧州的當兒,咱即出師相助,看清廷的動靜再定行止吧!
”三桂大喜,便派馬保爲先鋒,統兵兩萬出兵夾擊永曆帝。瞿式耜等盡節,永曆帝守不住梧州,黑夜走永昌府,三桂的兵馬也乘勝進迫永昌,一面推說出兵,徘徊觀望,不肯移師關東。
清廷已窺出三桂的心理,知道他終久是要變心的,又密諭圖海,收奪三桂的兵權。圖海得了上諭,私下和左右商議道:“吳三桂賴以雄視一方的,就是擁有兵權。我如奪他,必然激出大變來,朝廷不是要加譴於我的嗎?”這時有個中軍馮壯士,應聲答道:“某有一策,保管吳三桂三軍瓦解。”海圖聽了大喜道:“你若能有良策,咱當不吝重賞。”馮壯士攘臂說道:“吳三桂坐滇中剝吸民旨,百姓人人共憤。某願以三尺龍泉刺殺三桂,那時他軍中蛇無頭而不行,還怕他不一鼓平蕩嗎?”圖海欣然道:“計是好的,只是要慎重做去,不可太魯莽了,以致弄巧成拙。”馮壯士點頭應允了,星夜扮作一個販藥的客商,偷偷地混進了雲南城。
時清廷削藩聲浪越高,雲南地方由夏國相防範着,搜查行人十分嚴密。馮壯士暗藏利刃,天天在王府前後巡視,那吳三桂卻躲在赭玉園中笙歌夜宴,一個月中難得有一兩次外出。壯士候了四五天,得不到一些兒機會。有一天晚上,馮壯士又到藩府花園門前俟三桂,抬頭見園門外有一棵大樟樹,樹幹正斜倚在園牆上。壯士暗叫聲“慚愧!有這樣一個機遇,爲甚要在門前呆等?”想罷飛身上樹,抱在枝幹上,向園內一望,恰恰對着園中的玉雪亭。這天晚上,三桂攜着愛姬小蛾和十幾名侍姬,正在亭上夜宴,衛士保住在身後侍立。
講到這個保住,是河間人,練得一身的好武藝。三桂在園林大宴賓客,小蛾侍側,三桂命她唱歌,卻沒有良好的琵琶。
內中一個賓客說道:“俺有一隻琵琶,是數百年前的古物,可惜現在家中,否則倒可一試。”保住在旁應道:“咱願替王爺去取來。”那賓客笑道:“俺家中離此有五十多里,又藏在密室中,就是俺家中的僕人也沒處找尋,何況是你?”保住竭力請行,當即向賓客問明瞭室宇的樣兒及藏琵琶的所在,忽地跳上屋頂,身輕似燕一般一點聲息都沒有。去了不多一刻,見屋檐上似有飛鳥下地,保住已含笑上亭,雙手捧着一隻琵琶,對賓客說道:“幸不辱命,琵琶已取到了。”那賓客忙看時,果然是自己藏在密室的,不覺失色讚歎。
三桂命將琵琶給小蛾彈唱,端的絃音清越,與尋常的琵琶不同,聽得座上的賓客個個心迷神往。從此三桂對於保住,越發比前寵任,進出命他隨在左右護衛。因三桂自引清兵進關,人心都很憤恨,三桂自己也略略有些覺得,怕被人暗算,坐臥皆有勇士保護着的。
在宴玉雪亭的隔夜,三桂飲得酩酊大醉,踉踉蹌蹌地扶入羅帳,醉眼朦嚨中覺得自己居半山,腳下擁着雲霧,遙瞰山中翠柏蒼松濃綠欲滴,三桂便信步下山,只覺山麓中一個美人,生得桃腮杏眼,看着三桂微笑,三桂這時身不由主地向着那美人走去,猛聽得大吼一聲,一隻斑斕的大蟲望三桂的頭上直撲下來。三桂大喫一驚,嚇出一身冷汗,開眼醒來,卻是南柯一夢。三桂這時也不再睡,聽譙樓正打三鼓,便把夢境和左右說了。衆口一詞說猛虎是惡人,須慎防暗算。三桂見說,便令保住帶了利器隨在左右。這夜在玉雪亭夜宴,正喝得興高采烈,忽見一道金光直向三桂身上飛來,保住眼快,忙抽刀一格,只聽當地一聲,一把寶劍墮落在席前,接着亭階上跳出一個大漢來,手執明晃晃的尖刀望三桂刺來。
其時亭上頓時鳥亂起來,早有保住挺刀把那大漢迎住,兩人一來一往在玉雪亭上鬥着,三桂已避往亭後,揮衛士一擁上前,將大漢擒住。三桂當即升座,親自鞫訊,問他的姓名,受誰人的指使。那大漢郎聲說道:“俺叫馮壯士,來替國家除賊,俺若殺了你,自然富貴封侯。今日大事不成,任你斫殺就是了!
”三桂聽他的語氣,似受清廷的遣使,便吩咐拖大漢出去斫了,一面召夏國相、胡國柱、郭壯圖、馬雄等一班將佐,大開帳前會議。吳三桂首先說道:“本爵忠心佐清,不料清室不諒,反加疑忌,甚至派遣刺客俟本爵的間隙,似這樣下去,早晚是要破臉的,列爲以爲怎樣?”胡國柱答道:“王爺請兵入關時,某等原阻諫王爺休要引狼入室,今日悔悟,可已遲了。”三桂嘆口氣道:“那事經過去,也不必談它了,只籌眼前的辦法。”
夏國相說道:“王爺目前如要自保,非舉旗起義,索性大作一番不可。倘終年低首人下,從前的賀人龍就是榜樣流賊賀人龍,降明擢總兵,被明廷見疑斬首。”
吳三桂躊躇說:“話雖如此,但舉義的行爲目前還不到這個地步。俺們這時且暗中慢慢地籌備起來,看勢頭不好,起事未遲。”三桂一生,誤在猶豫不決。他此時如能聽諸將的話說,舉旗起叛,雄據西南堅壘自固,一國之君,尚足有爲。萬一不幸,裂土分茅似宋時的契丹,未嘗不可立國。怎奈三桂遲疑因循,待清朝大兵四集,安排既定,三桂被迫得無可奈何,始率衆起事。可是清廷已佈置妥當,正如甕中捉鱉,任你吳三桂擁百萬之衆,也當不起四面受敵,那時想到當日諸將的良言,悔自己不用,今日還有何說!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再說三桂等諸將散去,獨自一個坐在堂上。回想自己剿平李自成,收復秦楚,於清廷也很有一番汗馬功勞。而且清朝的天下,還是自己去請清兵入關才把大明江山斷送,弄到最後的結果,不但不能安享榮華,反遭清廷的監視,想來想去覺自己實在不值了。三桂呆想了一會,叫左右排起香案,設了懷宗的靈位,親自素服致祭,祭罷俯伏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三桂這時良心發現,正哭得萬分感傷,忽報清廷又有聖旨到了,不知聖旨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新仇舊恨清帝入空門燕唱鶯啼吳藩登大位
卻說吳三桂聽得清廷有旨,忙把懷宗的神位撤去,迎接欽使進內。開讀諭旨,是催促三桂移師關東。那欽使讀罷聖旨,笑對三桂說道:“皇上很記念王爺,不日還要召覲哩!”三桂唯唯。那欽使便起身告辭。三桂送出了大門,欽使自進京復旨去了。這裏三桂急召諸將商議,謂清廷步步相逼,現已事急,應怎樣對付它。諸將都勸三桂起事,弄得三桂好似九頭鳥拾着帽兒,正不知戴在哪一個頭上好。正在猶豫不決,忽飛騎報到清廷順治皇帝暴崩了。三桂聽了,不由地大喫一驚。暗想清帝方在年少,怎麼忽爾崩逝,其中定有緣故。這時帳下諸將聽得順治帝駕崩,都勸吳三桂乘朝廷無主舉旗起義,三桂依舊猶豫不定。做書的趁這個空兒,把順治皇帝敘一敘。原來順治帝自董小宛出宮,偷偷地到玉泉宮去過一次,後來皇太后把玉泉宮焚去,順治帝聞得小宛焚死,終日呆呆癡癡地,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皇太后弄得沒法可想,下諭把洪承疇從江南召回京來,將皇帝的情形告訴他,承疇也覺束手無策。那順治帝卻越發鬧得厲害了。想自己爲一國之首還不能庇一妃子,心裏愈想愈氣。
舊恨新愁一齊湧上胸中,到得傷心的時候,索性大哭了一場。
看見宮女內監,便大聲叱罵出去,靜悄悄地獨自一人默坐着呆想。這樣地鬧了兩個多月。
一天的晚上,驀地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就把宮門閉上了。宮女們不敢進去,只在外面侍候。聽得順治帝在裏面負着手踱來踱去,忽研墨吮毫疾書,又擲筆大笑一會。笑不多時又哭了起來。三更以後,室中已寂靜無聲,宮女內監也都睡熟了。
酣睡初起,已是紅日照窗,還不見室中聲息。內監們有些心疑,輕輕地在宮門上一推,門卻是虛掩的。就中一個膽大的內監躡手躡腳地進去。四面一瞧,不見了皇帝,再向御榻上一看,哪還有皇帝的影蹤?嚇得那內監怪叫起來,霎時宮人內監擁滿了一室。有幾個稍有頭腦的內監說道:“且不要這樣慌張,或者皇帝臨幸別宮,或者往皇后那裏,咱們分頭去尋過了,再去報知太后就是。”衆內監宮女,見說得有理,一鬨地散去,各人分頭去尋皇帝。誰知直到好久,到處找遍了,只是沒有皇帝的蹤跡。內監們纔有些心慌起來,忙去報知皇太后。
皇太后聽了,急急地駕了鳳輦親自到宸壽宮來瞧看,見皇帝平日的服用器物仍舊在那裏,單單不見了皇帝。皇太后也急得淚珠滾滾。這時皇后以及各宮嬛都知道皇帝失蹤,大家擁在宸壽宮內議論紛紛,也有哭的,也有嘆息的。在這衆聲雜沓的當兒,忽見一個妃子在皇帝的御榻上找出一張東西來。上面潦潦草草地寫着幾行漢文。那妃子不識漢文的,便呈給皇太后。
皇太后也不識漢文的,下諭宣洪學士進宮。
不到一會,洪承疇跑得滿頭是汗地走進宮來。見了皇太后行過了禮。太后把皇帝潛遁的話大略說了一遍,又把那張字遞給承疇。承疇看時,卻是順治帝傳位的詔書,不覺大喫一驚道:“皇帝不回來了。”因把那張詔書一句句解釋給太后聽了,詔中說道:朕以沖齡踐祚,忽忽十有八年,德薄才疏,毫無政績。上負祖宗創基之苦心,下失臣民望治之本意。所幸元臣輔導之功,得殲賊殄叛,享今日太平之樂。然清夜默思,愧據神器,撫心不無內疚。此朕所以棄國而去也。矧富貴浮雲,人壽幾何?朕已徹悟禪機,遁出紅塵,爾等無庸懸念。至於大位,自不可久虛,朕子玄燁,爲佟佳妃所出,聰敏穎慧,克承宗祧,着令繼統即皇帝位。內大臣鰲拜,大學士蘇克薩哈等,皆先皇股肱之臣。忠心爲國,亦朕素日所信任,堪以輔佐嗣皇帝,庶不負朕寄託,祈各凜遵無違!欽此。
皇太后讀了詔書,半晌做聲不得。還是洪承疇稟道:“皇帝既有詔書留着,只有照辦。”一面飛召蘇克薩哈來京時蘇克薩哈代洪承疇出督兩江。一面派親王外戚祕密尋訪皇帝蹤跡,萬一找不到,只有扶太子嗣位。但目下皇帝失蹤的消息,切不可泄漏出去,否則必釀出亂子來的。
太后見說,只得含淚點頭。叫洪承疇擬旨,召蘇克薩克。
又下諭立皇長子玄燁爲太子,以便嗣統。又密宣鄭親王和碩親王、貝勒、貝子等進宮,令祕密訪尋皇帝,不得在外聲張。又把是日的管門內監及侍候皇帝的宮女內侍一齊監禁起來,以防走漏風聲。又將總管內監宣來,經太后痛罵一番,即行革職留任。並吩咐嬪妃宮人,不許傳揚出去。皇太后待諸事妥當,自和洪學士回慈寧宮。直到三更多天,方由兩名小監掌着碧紗燈導洪承疇出宮。那些親王貝勒奉了懿旨,自去找尋皇帝。
再說那天晚上,順治帝寫好遺詔,倚榻假寐了一會,所以宮女們聽得室內已寂靜無聲。魚更三躍,順治帝一覺醒來。悄悄開了宮門,見宮人內侍都已酣睡如雷,便一口氣跑出宸壽宮。
只見星辰滿天,月光微微的一線被雲遮沒了。一望宮外,很是黝黑。順治帝也不管什麼,沿着御道,越過跨虹石橋便是御苑。
時守苑的內監也已睡了,還有一兩個值班侍衛在苑外踱來踱去。順治帝恐怕驚動他,就悄悄地走到御苑西門。幸得苑門沒有落鎖,出得御苑,不辨天南地北,腳下七高八低地走着。看看到了皇城門前,城門早已下鍵了。
順治帝喝叫開門,守門官見他儀表非凡,疑是內宮的近侍,忙開門讓他出去。這樣地經過外城,也不曾阻攔。順治帝這時也不打算到哪裏去,低頭只顧向前直走。其時天將破曉,寒露侵衣,身上略略覺得有些寒冷。又走了半晌,天色已是大明。
晨曦初上,照大地猶若黃金。順治帝惘惘地只望着叢林深處走去,猛聽得當當的雲板聲激盪耳鼓,如晨鐘清磐,把順治帝驚覺過來。抬頭瞧時,見一個癩頭和尚,眇一目跛着一足,挑了一副破香擔,擔上懸着一幅墨龍。左手雲板,右手木棰,走一步打一下。順治帝見那和尚來得蹊蹺,就立住了腳問道:“你那瘋和尚,在這荒山野地走來走去幹些什麼?”那癩和尚聽了,舉手答道:“俺在尋俺的師父。”順治帝說道:“你師父叫什麼?”癩和尚指着擔上的畫道:“你不見俺那幅畫嗎?俺師父喚作龍空和尚,在圓寂的那天,對俺說道:‘我將投生塵俗,有墨龍一幅,未畫雙睛。待過三九之年,你可下山去打尋,有人替你畫上點睛,那就是我的後身到了。’”說罷,又從香擔內取出破衲一襲,拂塵一柄,念珠一串,紫砂鉢一個,都遞給順治帝道:“這是俺師父的遺物。”
順治帝檢視破衲、拂塵、念珠、紫砂鉢等物,好似是自己的舊物,心上不由地起了一種感動,叫癩和尚在擔上取出一枝禿筆來,向那幅黑龍添上眼睛。果然,那龍有了眼睛,張牙舞爪大有駕雲上天的氣概。癩和尚看了,慌忙跪倒在地下,不住地磕頭道:“師父到今天才來,幾乎想煞俺也。”順治帝被他一叫師父,心裏頓有所悟,便脫去身上的箭衣,披了破衲。笑對癩和尚說道:“你看三十年故物,今日還我本來面目。”癩和尚笑道:“忽去忽來,忽來忽去。來來去去,都是幻夢浮雲。
去即是來,來即是去,無非浮雲幻夢。”順治帝大笑道:“是哪裏來?是哪裏去?什麼幻夢浮雲,實是無什麼幻,更無什麼的夢。幻是更非幻,夢亦更無夢,都是濛濛空空。”癩和尚撫掌道:“阿彌陀佛!西方路上有蓮臺,無葉無枝雪玉堆。”順治帝道:“色是空兮空是色,碧雲擁護踏風來。”癩和尚笑道:“好了!好了!女菩薩等夠多時了。”順治帝道:“哪裏的女菩薩?”癩和尚合掌閉目笑道:“玉泉宮的女菩薩師父難道忘了嗎?”順治帝笑道:“真的嗎?”和尚笑道:“似真似假,似假似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順治帝大笑道:“好!好!
”於是那癩和尚挑起香擔,順治帝拿了拂塵念珠,託了紫鉢,師徒兩個上清涼山去了。
後人見清涼山五臺山上,於月白風清的時候,常有一對璧人徘徊於碧樹綠蔭中,如迫近瞧看便忽然不見。時人詠清涼山詩,就中有一首七絕道:綠楊香草氣如蘭,倩影雙雙夜漏殘。
古剎紅牆留古蹟,梵聲豔影兩清寒。
相傳清涼山上的倩影,一個是順治帝,一個是董小宛。夕陽西垂,暮色蒼茫中就可以見兩人攜手往來山麓,俗人指爲仙蹟。
那時清廷的諸親王,四處找尋順治帝,毫無影蹤。皇太后也無可如何,只得召洪承疇進宮。商議了半天,當即擬成遺詔。
一面宣傳出去,謂順治帝暴崩,召集親王大臣,奉皇太子即位,改明年爲康熙元年。諡順治帝爲世祖皇帝,尊佟佳氏爲太后,晉皇太后爲太皇太后。順治帝暴崩的消息傳播開去,一時議論紛紛,很多揣測之辭。當時專制帝國,就是耳聞目睹也不敢直道。到了乾嘉時代,才稍有人吐露出來,但也不能直書,不過假名記載罷了。在康熙帝嗣位後,太皇太后想起小內監跟順治帝往西山,董小宛有“清涼山再見”的一句話。於是同了八歲的小皇帝康熙繼統年只八齡,駕着鑾輦臨幸清涼山。到了清涼寺了,有一個癩和尚,閉着一隻眼,歪斜着嘴。渾身的泥垢足有三四寸厚,坐在石階上捫蝨。見太皇太后和康熙帝進寺,也不知道迎接行禮。太皇太后問他的話,三句不答兩句。再和他說話,卻是耳朵聾的。太皇太后問了他半晌,仍然沒有頭緒,只得和康熙帝遊玩了一番。見山色如黛,松聲盈耳,流水潺潺,悵望了一會兒,掃興而歸。
光陰如箭,轉眼這位康熙帝已有十二歲了,居然臨朝聽政。
批答奏牘,雖元勳老臣也爲折服。而對於政事尤爲明察,朝中大小臣工都凜凜自守,不敢有非分之行。這時因三藩變叛的風聲日緊,康熙翻閱舊諭,見有命平西王吳三桂率師出鎮關東一節。便召內大臣鰲拜問道:“平西王吳三桂,至今猶坐鎮滇中,這上諭是幾時頒發的?”鰲拜奏道:“三桂擁有重兵,先皇曾有諭旨,令他移鎮。三桂挨延不應,本應削藩逮問,恐一旦激變,所以因循未敢實行。”康熙帝怒道:“目下天下日漸太平,使外藩坐擁大兵,終非朝廷之福。宜設法解除他們的兵權,自應從稱師入手。他如不聽,只好出兵征剿一途了。”鰲拜頓首稱是。康熙帝便親下手諭,着平西王吳三桂即日移師關東,如再遷延,是藐視國法。又命豫撫哈銘,總督蔡毓榮,雲南撫臺魯鏡元暗中祕密戒備。提防三桂有變,立即會師征剿。那道上諭下來,吳三桂接着,忙召諸將商議。夏國相攘臂大叫道:“王爺如今日再不自決,只好束手待斃了!”
吳三桂見清廷相煎過急,使自己不得不然。正在遲疑的當兒,恰好總兵郭壯圖從外進來。聽說清廷欽使來催促移師,不禁大怒道:“咱們若移師關東,是就死地去了,這如何使得。
咱們橫豎有將來的一天,不如今天干了吧!”說罷,拔出佩劍來,把欽使飛起一劍,揮作兩段。吳三桂大驚道:“斬了欽使,這禍可不小了。”夏國相說道:“事到了這樣,騎在虎背上就幹他一遭。”郭壯圖大叫,“反了吧!反了吧!”一聲吆喝,胡國柱、高大節、馬雄、馬寶等一齊叫道:“反了!”於是各人紛紛上馬,調兵的調兵,佈置的佈置,霎時風聲傳揚開去。
吳三桂反叛的聲浪,宣傳得無人不知。豫撫哈銘這時已接到密旨,一面佈防,一方面命總兵何文雄,統兵進剿。三桂的部下,以胡國柱爲先鋒,領兵抵禦。一場鏖戰,清兵大敗。胡國柱星夜追逐,連破清軍四十四寨、二十三城,軍聲大震。總督蔡毓榮,親統六師來戰,被夏國相伏兵中道,驟起邀擊。清兵又復大敗,蔡毓榮夜遁貴州,夏國相追蹤進兵,貴撫孫叔雍開城迎降。
三桂大兵進了貴州,蔡毓榮駐屯不住,只得退守桂林。吳兵一路進軍,勢如破竹。不到一年,雲貴及兩廣,凡永曆帝舊有的地方,以前經清兵攻陷的,此時都歸了三桂。時孫可望已降清被殺,靖南王耿清忠在福建響應三桂,平南王尚之信也起事粵中。三桂兵克四川,一時聲勢日振。這時部下諸將,見地段漸廣,看着大事已很有希望,便大家商議好了,上疏勸進。
三桂再三地謙讓,末了推辭不得,擇日築壇即皇帝位,國號曰周。改是年爲利用元年,以夏國相爲宰輔,胡國柱爲大將軍,郭壯圖爲左將軍,馬雄爲右將軍,高大節爲總兵官。其餘大小將士都按級封賞。
這樣一來,清廷大震。急將總督蔡毓榮革職,以前豫撫圖海爲徵西大將軍,趙良棟爲副,任傅宏烈爲參軍,張勇爲先鋒。
大兵浩浩蕩蕩,殺奔雲南而來。其時張勇欲先取兩粵,傅宏烈獨謂不可,趙良棟也附從宏烈,張勇很是反對,弄得個老於戎行的圖海,被他們爭得沒了主意。傅宏烈說道:“雲南是吳三桂巢,擒賊擒王,破敵必先搗其巢。雲南若一有失,周軍全功盡棄,各省必率衆來救。那時俺們領兵,從間道進攻,取兩粵和川中無異反掌。羽翼既除,還怕三桂飛到天上去嗎?”圖海見說,毅然說道:“傅參軍的議論有理。”當即下令,進撲雲南。
這時,夏國相方駐兵瓊崖,聽得雲南被困,匆匆地引兵回救,清兵抵擋不住內外夾攻,暫退五六十里下寨。圖海急和傅宏烈、趙良棟互相計議道:“吳三桂軍馬銳氣正盛,俺們和他力敵,終非他的對手。爲今之計,只有先去他的外援,使他軍心渙散,然後雲南不難一鼓攻破。”傅宏烈笑道:“三桂外援不過耿、尚兩王罷了。倘能除得此二人,三桂勢孤,自破之不難了。”圖海撫掌道:“俺正爲這個緣故,籌思了好幾天,卻沒有良策。”傅宏烈奮然起立道:“耿、尚兩人,雖已響應三桂,其志並不甚堅,只須有人說以利害,保管他棄了三桂來降。
某不才,願憑三寸不爛舌說耿、尚兩人投誠如何?”圖海道:“參軍忠忱可嘉,只是太嫌冒險。萬一不成,那不是枉送了性命?”傅宏烈笑道:“人誰不死,某就死在耿、尚手裏,也爲國而死,又有什麼悔恨。”說畢便退入後帳。
第二天上,傅宏烈只帶了兩名親隨,辭了圖海,先往福建去說靖南王耿精忠。那耿精忠是耿仲明的孫子,父名繼茂。清兵進關,耿仲明血戰保定,身中六槍,得反敗爲勝。順治帝定鼎,封耿仲明爲靖南王。仲明病死,繼茂襲爵。不多幾時,繼茂也死了。耿精忠統了他祖父的部衆,仍襲靖南王的封號。吳三桂雲南起事,約精忠援助,精忠便在福建變叛起來。不知傅宏烈怎樣說降耿精忠,再聽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水盡山窮永曆遁緬甸吟梅嚼雪明事結全編
卻說傅宏烈到了福建,便去謁見耿精忠。耿精忠也素知傅宏烈是個名士,在清廷任職,諒他前來必做說客無疑。於是命點鼓升堂,傳集大小將校,一例頂盔貫甲,弓上弦,刀出鞘,戈戟森嚴,旌旗耀目。將佐自廳前起直排到二門外,兩旁雁行兒立着,一個個精神抖擻,顯出十二分的威武來。佈置妥當,才命大開中門,傳傅宏烈進見。傅宏烈故意旁若無人地昂然直入,到了大廳上,只見耿精忠高高地坐着。傅宏烈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傅某千里聞名來見足下,不謂足下的肚量這樣狹窄,卻把某當作蔣幹看待,只怕足下未必及得周公瑾咧!”說罷也不行禮,回身便走。耿精忠忙走下座來,一把挽住宏烈道:“先生且莫生氣,咱們有話慢慢地好講。”當下將宏烈讓進了書齋,兩人重行見過了禮。耿精忠笑道:“聞先生任事清廷,很是重用。此番不遠千里,敢是到咱這裏來做說客嗎?”宏烈正色說道:“某和王爺雖是同鄉,自幼到今,不曾會過一面。只聞威名,知王爺是個識時務的俊傑。今王爺掌握重兵,身膺榮封,不安然坐享富貴,轉去依附吳三桂。要知三桂本是豺狼,只可與共患難,不可共太平的。但看他自迎清兵進關,首先剃髮投誠,既忘明朝恩典,甘事兩朝。這是良臣擇主而事,且勿論他。不期順了本朝未久就擁兵稱叛,顯見他是個反覆小人。
況且據云南,又是四面受迫的地方,目下只消兩廣一破,三桂孤居雲南,眼見得成了甕中之鱉。王爺扶助三桂,事成也不過位列封侯,或者還不如今日,倘一旦失敗,那就不可說了,王爺少不得與共休慼,爲了一個痛癢不關的吳三桂,弄得戮首赤族,身敗名裂,不是太不值得嗎?本朝以恩德加入,處處能夠包容。如王爺棄了三桂,仍舊本朝,朝廷斷不見罪,某可以家口擔保的。孰是孰非,請王爺度勢量力而行,某願聽指揮。”
說到這裏,宏烈便停住不說,瞧着耿精忠,等他的回答。
耿精忠被宏烈一番話說,句句打動了心坎,不覺嘆口氣道:“本爵附和三桂,原不是出於本心。那時經平南王尚之信遣人向本爵關說,謂清朝的三藩都是漢人,屢遭朝廷的猜忌。削藩之聲已傳遍都下,三桂一敗,平南王和本爵自然脣亡齒寒,因此不得不替他響應。現在見三桂處事橫暴,人民嗟怨。看他的大勢決然無成,本爵這時也有些懊悔了。但不知平南王的心裏怎樣?”傅宏烈奮然說道:“王爺放心,平南王那裏,某可以保他投誠本朝。”耿精忠說道:“平南王若無異言,本爵自當照辦。”傅宏烈大喜,當日和耿精忠雙飲通宵。到了次日,便辭了耿精忠,往粵中來見尚之信。
宏烈先把耿精忠已願降的話細細講了一遍,尚之信答道:“靖南王如棄吳三桂顧清,俺這裏隨着靖南王進行就是。”宏烈見說,即和尚之信約定期日,重又回到福建,將舉事的時候說定了,匆匆回報圖海。到了那天,平東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同時豎起清朝的龍旗,去了吳三桂的利用年號。早有警騎飛稟三桂,三桂聽了大驚道:“耿、尚兩人反覆,孤的羽翼已被剪去,大事可就難成了。”說罷,撫膺痛哭起來。夏國相在旁勸道:“陛下不必焦躁,事在人爲,即使沒有耿、尚兩王相助,從前明太祖孤身起義,難道就不能幹大事了嗎?”說得吳三桂破涕爲笑。
其時永曆帝敗走桂林,被清總兵李成棟所逼,又敗奔梧州。
正在人心惶惶,忽報李成棟有個愛姬,小名珍珠,卻是明末的宮人。成棟襲破通州便掠得這個珍珠,成棟見她生得雪膚冰肌,驚爲天人。那珍珠雖從了成棟,心卻不忘明朝。每見成棟紅頂花翎回第,珍珠終把話嘲笑他。成棟進陷桂林,珍珠忽然問道:“明帝哪裏去了?”成棟說在梧州。珍珠說:“將軍在清,北討南征,不過做個總兵,何不反正明朝,博個忠臣的佳名。”
成棟嘆道:“俺非忠於清廷,其實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珍珠正色道:“將軍棄故國而降異族,妾身雖微賤,不願做遺臭萬年的姬妾。”
說時霍地抽出尖刀來,望粉頸上只一抹,鮮血直射成棟袍袖。成棟忙挽救,已香銷玉殞,屍身仆倒塵埃了。成棟頓足嗟嘆,並恨恨地說道:“俺一心順清,轉送了一個愛姬,此憾怎樣消得?”呆了半夜,奮然躍起道:“俺堂堂丈夫,不及一個女子嗎?”於是立即傳令,改豎起明朝的旗幟,稱爲反正軍。
又命取戲班的衣冠袍掛,換了明裝,上疏請永曆帝回駕。這樣地一來,自桂林直達貴州,凡九十三城依舊仍歸明疆。清廷聞得李成棟反正,派大將塔哩布進兵征剿。一場鏖戰,清兵敗走,明軍聲勢再振。不料李成棟因勝驕兵,被清軍深夜來襲。李成棟不曾提防,弄得人不及甲,馬不配鞍,成棟領了三十騎從後營逃命。這一陣好殺,明軍二十萬逃的逃走,殺的殺死,投降的也很不少。成棟隻身逃脫,自覺無顏回見永曆帝。當即披髮改裝,錫杖芒鞋,做了雲遊的頭陀,人四川峨嵋山中,不知所終。
李成棟敗走,永曆帝守不住肇慶,率着一班亡國餘臣,仍回梧州。不多幾天,梧州又被清兵圍困,只得再奔永昌。那時駕前羣臣,多半是尸位素餐,如龐天壽、丁楚魁、孫崇綺、馬吉翔等,一聽清兵到來,除了和永曆帝逃奔外,真是一籌莫展。
只有一個瞿式穭還死守困守梧州,何騰蛟又在湖北被殺,鄭成功也死在臺灣,子鄭經繼立,明軍聲勢日衰。永曆帝在永昌,糈餉漸盡,嬪人宮女都餓得互相對泣。大家又勉強支持了幾天,忽報吳三桂前鋒馬寶離永昌已不遠了。那時駕前的明臣聽得這個消息,各自挈了家屬,悄悄地逃命去了。
第二天上,馬寶的人馬圍住永昌府,城市人心惶急。其時隨駕的不過一個鎮國公沐天波和劉金景等數人。馬吉翔倡議道:“吳兵銳氣甚盛,我又無糧草兵馬,萬萬不能與敵。此去離緬甸不遠,不如投奔於他。且緬主世受吾明厚恩,窮迫往投,諒他不致見拒。”永曆帝聽了,覺今此也沒有別路,只得草草收拾了,開城出奔緬甸。宮中嬪妃都啼哭相隨,還有幾個忠心的內侍,餓得路都走不動了,也竭力跟隨。永曆帝急得逃出虎口,見人多累贅,深怕吳軍來追。由馬吉翔握在車轅上,把奄奄一息的嬪人內侍,紛紛推墮車下。一時哭聲遍野,哀慘的情形目不忍睹。永曆帝車駕離了永昌,疾馳向緬甸進發。
緬酋羅平南,聞明朝的皇帝駕到,忙召各頭目計議道:“現在明帝被清兵追逼到咱這裏來。如把他收留,清廷必加兵於咱,咱們這點點小去處,怎敵得清朝的大軍?倘是拒絕他,在自己的良心上似說不過去。”衆頭目齊聲說道:“咱們暫且把他留住了,萬一清廷有什麼舉動,咱們立刻將他們君臣獻出就是了。”緬酋見說,一面下命迎明朝君臣就館,一方面去打聽清廷的消息。那時緬甸的風俗極其窳敗,男女不分,淫靡尤甚。
永曆帝初到異邦,見了這種情形,心裏異常地難受。
過了幾天,忽聞瞿式耜的噩耗,永曆帝大哭一場。正在感傷,又有人密報,謂緬甸酋聽知吳三桂人馬將進攻緬甸,緬甸酋將縛明朝君臣送往三桂軍前,令永曆帝速即逃走。永曆帝聽了大驚,欲待要走,又沒糧餉。方在疑惑不定,猛聽得館驛門外,一聲吶喊搶入幾個緬甸兵來,喝叫明朝的皇帝出來,咱們和他有話說。鎮國公沐天波見不是勢頭,挺身大喝道:“皇帝乃萬乘之尊,豈輕易見你?”緬兵大怒道:“亡國的庸臣,還要逞威嗎?”說罷一擁進館,沐天波仗劍攔住,盡力抵擋,怎經得緬兵勢大,不到一會,沐天波已被剁倒在地。緬兵潮湧般進來。內侍宮監還想阻攔,奈赤手空拳,都喫緬兵剁翻。一霎間,給緬兵殺死的男女不下三四十人。緬兵才把永曆帝擁了出來,繩穿索綁地縛住。內侍王化聲還破口大罵,緬兵一陣的亂刀頓時剁作肉泥。
永曆帝這時一言不發,唯眼看着皇后周氏不住地流淚。縛了永曆帝,命緬兵頭目押着永曆帝后竟至吳三桂的軍中。時左右大臣已鬼也沒有半個,只有六七個內監還跟着死也不去。馬寶接着了永曆帝,急派護兵六十名逮解至滇中。吳三桂聞得永曆帝到來,自己和清廷已經破裂,初意要想留住永曆帝假名號召,於是左右擁永曆帝進見。三桂正高坐堂皇,驀然瞧見永曆帝進來,不覺良心發現起來,欲待下座來迎接。方走出案前,永曆帝高聲說道:“吳三桂,認識朕嗎?”三桂聽了,好似當頭一個霹靂,兩條腿軟綿綿的,忍不住跪倒在地。永曆帝朗朗地說道:“你引清兵進關,斷送了大明天下。到了今日,敢自己擁兵稱尊,似你這樣不忠不孝的人,有何面目見得地下的先皇?”這一番話,說得三桂汗流浹背,俯伏地上半晌不敢起身。
帳下部將以及左右親隨,無不變色。經夏國相勸永曆帝出居館驛,三桂伏在地上,幾乎不能起立。左右把他扶起,三桂兀是怔了半天,做聲不得。這樣地呆了好一會,心神才定。
由是三桂起了殺永曆帝之心,恰好夏國相進來,回報永曆帝已暫留館驛,吳三桂勃然說道:“孺子可惡!孤如不殺他,終覺心上不安。”說罷,喚過一名親隨,三桂解下佩劍,附耳說了幾句。第二天驛卒來稟,永曆帝已駕崩驛中。永曆皇后見皇上被殺,當即懸樑自盡。內監七人都投水的投水,自剄的自剄,死得一個不留。明朝遺裔,到了此時,諸王已死喪殆盡了。
只有鄭成功的長子還佔據臺灣。鄭經死後,弟克塽繼起,被清兵夜襲,克塽大敗,自投江中而死。清廷收了臺灣,又賜平南王尚之信自裁,殺靖南王耿精忠。明代舊臣也殺戮得半個不留,這是後話。
那時各處義兵已多半平定,清廷專力對付吳三桂。夏國相、郭壯圖先後受傷病歿。馬寶被圖海擒住,斬首示衆。高大節又在川中自殺,孫延齡中箭受創,流血過多氣塞而死。三桂的部下諸將,死傷過了大半,清兵又四面逼迫。忽報武定失守,三桂正在驚疑,又報曲靖陷落。接着報羅平失陷,四處兵敗的警耗迭二連三地報來。警騎絡繹不絕,帳下將士都惶惶不寧。三桂直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聞腳步聲雜亂,又有兩個警探,一報宣威陷落,一是報綏江兵敗的。急得吳三桂不知所措,大叫一聲跌倒在盤龍椅上。
左右慌忙叫喚,叫了好一會,見三桂手腳漸漸冰冷,牙齒緊咬,兩眼上翻,已嗚呼哀哉了。這時左右頓時雜亂起來,還是御前尉馬雄有主意,急出殿對衆人宣諭道:“皇上已經駕崩,現值大兵臨境,大位不可久虛,速即扶嗣皇帝正位要緊。”衆人聽了,覺得馬雄的話說有理,於是忙忙地扶出吳三桂的長孫世璠登了帝位,改是年爲永熙元年。因爲忙迫的時候,對於禮節都極草草。世璠雖名稱繼了大統,竟連冠服也沒有齊備。只用三桂舊日衣服,裝飾得非明非清,怪狀百出。
這時清兵已破了石雲寨,直逼雲南城下。馬雄上城去巡邏,被流矢射中左眼,貫穿腦後,死在城牆邊。兵士飛報世璠,嚇得個世璠抖作一團,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忽報清兵攻進西門,侍衛官楊顦開東門投誠。吳世璠聽了,慌忙走到後院,一把拖了愛姬雲娘,七跌八撞地逃出後門。雜在百姓隊裏想要逃到南門,給亂兵一陣衝散。世璠身上着了兩槍,右腳又被刀傷。勉強捱了一程,見路旁有一座山神廟,荒落得碧草沒脛。世璠支持不住,只得走進山神廟內,一倒頭便睡在神前的拜臺上,身上疼痛難忍。
正在矇矓的當兒,見一個蓬頭跣足的少婦走進廟來。細看是愛妾雲娘,兩人相見抱頭大哭。驀然三四個壯丁搶將進來,把雲娘橫拖倒拽地牽出去。吳世璠眼睜睜地看着愛妾被人劫去,心裏一陣地難受,一口氣回不過來,竟死在拜臺上了。後來有一個跟吳三桂的小兵,從山神廟裏經過。見了吳世璠的屍身,不覺起了一種惻隱之心,就將世璠的死屍負到土山邊,掘地替他埋葬。
清兵進了雲南,一面出榜安民,一面飛奏清廷。上諭下來,在雲南設立官職外,謂吳三桂已死弗論。着將停着的靈柩即日安葬。其時清廷康熙皇帝已經大婚,大學士洪承疇已卒,太皇太后即太宗文皇后還在,雖說是六十多歲的人,望去不過三十許人。那時明朝諸王和遺臣,多半殲盡了。有未遭擒戮的,也埋姓隱名,只好再圖機會,天下漸覺太平。康熙替太皇太后慶祝萬壽。到了那天,自然異常地熱鬧。大小臣工都上疏慶賀,太皇太后在登殿受賀時,忽地掉下淚來。康熙帝不知太皇太后爲什麼事傷心,忙跪在地上再三地叩問。方知太皇太后見康熙帝給她祝壽,不免撫孫憶子,想起那順治帝棄國,至今沒有消息。於順治帝五臺山一言,還是牢牢地記着。
康熙聽了,急傳出諭旨去,命內侍駕起了鑾輦,康熙帝親自奉着太皇太后駕幸清涼山。那時正當春初,碧草如茵,桃紅似錦,清涼山麓,濃翠欲滴,花香滿谷。康熙帝和太皇太后的鑾輦一直到了山下。由內侍舁過黃緞繡幔的鳳輿兩乘,太皇太后和康熙帝改乘了鳳輿。兩邊侍衛擁護着上山,至清涼寺前停輿。時寺中衆僧稀少,只有師徒兩人。一個徒弟就是那年所見的癩頭和尚,還有一個是八十多歲的老僧,鬚髮如銀,狀態龍鍾。見了太皇太后和康熙皇帝,只打個和南便自退去。太皇太后同了康熙在內外大殿,各處禪室中游覽了一會,覺並無順治帝和董鄂妃的蹤跡。又望山林幽壑看了些風景。但見林木蔭翳,修篁夾道。山花欲笑,瀑泉琤琮。
一路觀着山景,回到山門前。猛見一個黃衣和尚,約有四十上下年紀,紫鉢竹杖,朱拂芒鞋,廣額豐頤,目如朗星。見了太皇太后,打個問訊道:“荒山野寺,何幸得太后光降,敢是來找那出家的菩薩嗎?”太皇太后聽得和尚說話有因,隨口答道:“正是尋出家的皇帝,和尚可曾知道?”那和尚笑了笑道:“皇帝怎會出家,出家的哪是皇帝。這裏只有出家修行的菩薩。”太皇太后道:“什麼叫出家的菩薩?”那和尚大笑了幾聲,把手指着林木深處說道:“瞧啊!那不是菩薩來了。”
太皇太后和康熙皇帝循着和尚所指的地方瞧去,卻毫無影蹤。
回過頭來已不見了那和尚,正在驚詫的當兒,遠遠望見樹林叢中,一個身穿團龍箭衣,白面無鬚的中年人,頭上並不戴帽子,足登烏靴。看他匆匆地向樹林中走去,細辨狀貌,正是順治皇上。太皇太后叫聲“唉呀”,康熙帝也瞧得親切,慌忙飛步趕去。太皇太后也扶着宮女在後緊隨。康熙帝於順治皇上棄國時已有八九歲了,自己的父親相貌還依稀認識。這時越追越近,愈看愈像。康熙帝不禁失聲叫了一聲:“父皇!”那中年人的腳步好似較前快了許多。康熙帝雖竭力追趕,漸漸地距離得遠了。看看那中年人,走入樹林叢中。康熙帝也趕到叢林內,太皇太皇隨後也到,卻不見了那個中年人。因這叢林是個山凹,只有一處進出口,沒有第二條歧路,不知那中年人從哪裏遁走的。
其時只有山嵐迷漫,松濤盈耳,春風嫋嫋,鳥聲嘰喳。再望窮谷中,雲煙蒼茫,流瀑奔茫,哪裏有什麼人跡。這時侍候的宮人內侍及護駕侍衛都擁滿了一谷。康熙帝怔了半晌,惆悵出谷。到了谷口又徘徊了好一會,不由得嗟嘆幾聲。看太皇太后時也已淚珠盈睫,倚着一株老松悵望良久,才扶着宮女出谷。
太皇太后還依戀不忍遽去。直到了夕陽西斜,暮鴉歸林,康熙帝方奉了太皇太后,乘了鳳輿下山。到得山下,仍改乘鑾輦。
由內監侍衛蜂擁地護着輦車回宮。太皇太后坐在鑾輦中,一路上還不住地灑着眼淚哩。那時有個名士叫作吳梅村的,詠康熙帝奉太皇太后到清涼山尋順治帝,那詩道:“雙成明靚影徘徊,玉作屏風璧作臺。薤露凋殘千里草,清涼山下六龍來。”又詠順治帝顯示形跡道:“登崖望遠柳絲絲,流水年華晝夜馳。休道禪心歸也未,從今返國終無期。”又見董小宛倩影,有名士題詩清涼寺壁上道:“嫵媚窈窕氣如蘭,豆蔻相思意亦歡。好似漢江神女跡,相逢只作畫圖看。”還有康熙帝三遊清涼寺,三下江南。俠盜竇爾墩行刺,巡幸塞外,劍客犯駕,征服噶爾丹。衛玉妃穢亂宮廷,三立太子,三廢太子。
雍王結納喇嘛,暗收血滴子,氣走俠客甘鳳池。雍正篡位,年羹堯徵西藏青海,殺年羹堯。呂四娘行刺,雍正帝失頭顱。
乾隆三下江南,兆惠徵回部獻香妃,和申弄權進寶妃。俠客闖宮禁,英雄鬧水閣。大臣當茶役,皇帝作囚徒等等緊要節目。
因限於篇幅,又系清代的事實。只好留在《清官曆代風月史》中發表。這部明宮十六朝,做書的就算收場吧!正是:千秋豪氣歸書卷,四照山光入酒杯。滄海橫流誰砥柱,風塵且聽說書來。
拼將心力著文辭,贏得旁人笑我癡。
寫出悲歡幻如夢,聊借哀怨化情詩。
狂吟吾是浪漫客,閒坐縱論亦入時。
窺透世間齊苦樂,揮來兔管紀蛛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