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奴

清 · 蘇同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1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掛彈章一書忤朝貴 謫天山萬里苦風霜
  • 第二回 轉天心名士唱刀環 入皇都庸奴求副憲
  • 第三回 劉益三有意激從軍 吳子銘夢中施警炮
  • 第四回 吳子銘一怒懲劣幕 宣蘭生竭力救同鄉
  • 第五回 江念祖投筆從戎 宗寶棠捐軀報國
  • 第六回 江參謀營外豎降旗 甄總統退兵失平壤
  • 第七回 宣桂生血染遼陽草 甄士貴冤上斷頭臺
  • 第八回 呂仰正怒拳賣國賊 陳彩林受騙黑心奴
  • 第九回 紅幕僚覷顏稱代表 副領事得意娶秋娘
  • 第十回 安弼士當筵見名妓 江念祖無恥掉槍花
  • 第十一回 陳彩林違心彈別調 江司馬老臉站香班
  • 第十二回 說嫖經風俗感遷移 爭口角冤家逢狹路
  • 第十三回 綽幹趣太監鬧姑娘 逐奸奴同鄉傳草檄
  • 第十四回 磕響頭額間留影 喫花酒席上驚魂
  • 第十五回 孟觀察倒黴逢潑婦 張夫人仗義奪孤兒
  • 第十六回 宣小姐含酸撒潑 呂中書告假還鄉
  • 第十七回 女怪物筋斗跌當場 花冠軍蘇臺佔風月
  • 第十八回 龔維藩當差嫖院 程公子喫醋發標
  • 第十九回 桃花人面雀護重來 璧合珠聯真娘下嫁
  • 第二十回 嫁王孫夜走名姝 失優差痰迷心竅
  • 第二十一回 喬小姐信口開河 江念祖謀差竭貴
  • 第二十二回 江總巡狂敲竹槓 寶太守巧運奇謀
  • 第二十三回 江穎甫覥顏回籍 端明寺納垢藏污
  • 第二十四回 歪和尚見色迷心 無恥奴瞞天設計
  • 第二十五回 淫賊禿全傾積世資 假文君巧合連環計
  • 第二十六回 搭航船當面罵奸徒 爭布被暗中施鬼蜮
  • 第二十七回 動官刑當堂負屈 罵山門小子受欺
  • 第二十八回 掉槍花訟棍多謀 惡報仇鄉人嘗糞
  • 第二十九回 伍作霖快意報睚眥 趙北山中年生逆子
  • 第三十回 名訟師苦心授密計 不孝兒利口辯冤情
  • 第三十一回 德太尊愛民拿訟棍 伍孝廉大膽到公堂
  • 第三十二回 定爰書除害禁奸徒 擁厚資還鄉遊勝地
  • 第三十三回 餘季瑞買產中陰謀 江念祖喪心賺良友
  • 第三十四回 總領事議和全大局 賢制軍立約保長江
  • 第三十五回 癡公子忽遇瞞天網 呆觀察痛失昧心錢
  • 第三十六回 獲鹿縣洋兵圍電局 趙壽萱警報受虛驚
  • 第三十七回 趙壽萱深宵窺祕戲 林良棟見色起淫心
  • 第三十八回 王三錫全家遭慘禍 宣蘭生設法誘姦奴
  • 第三十九回 誅國賊涼血濺驢頭 賣風情華妝遊馬路
  • 第四十回 楊小姐無心隨惡棍 邵梓玉開眼做烏龜
  • 正文

    無恥奴

    清·蘇同

    無恥奴

    版本:

    鉛印三集,十卷四十回。第一集三卷十二回,光緒三十三(1907)年上海開明書店初版,第二集三卷十二回,宣統元(1909)年上海開明書店初版,第三集四卷十六回,出版年月不詳。

    作者:

    蘇同,清末人,生年不詳。另着有小說《傀儡記》。

    內容:

    敘述主角江念袓寡廉鮮恥,貪贓枉法,巴結洋人,賣國求榮,最後落得一場空的故事。

    第一回 掛彈章一書忤朝貴 謫天山萬里苦風霜

    天陰月黑虎夜吼,陣雲銷鑠雙龍鬥。春風沉醉不知愁,一斛明珠酒一斗。醉臥城西戲馬臺,兩行丹詔從天來。據鞍大呼殺羣賊,士卒避易連營開。古劍光芒燭霄漢,殘紅飛濺胭脂馬。

    征塵亂卷天地昏,生吞小丑作人鮓。歸來塵夢猶未醒,湖山十里依然青。鯨鯢跳波海潮沸,豺狼當道草木腥。西風獵獵破窗紙,走狗已烹狡兔死。奇才淪落古所悲,道路崎嘔安足恃。長江日夜向東流,聲聲嗚咽嗚春愁。夜半推窗發狂嘯,恨不速斬仇人頭。青蓮才調江郎筆,庸俗碌碌不相識。無人能識故侯瓜,誰料天孫工組織。君不見,負書擔橐西出秦,黃金散盡父母輕。

    洛陽城外菸塵起,至今此地多愁雲。嗚呼!仲連不生荊州死,古來聖賢貧賤起。人生萬事須自爲,跬步江山即千里。

    這是一首古風,乃是在下一個友人作的。也不必說他的姓名出來,只把他的出身際遇,略略的鋪敘一回。借他作一個開場的影子。在下這個友人,本是貴介出身,中年落拓,性情豪伉,才調風華。卻是時運不濟,文章憎命。十年奔走,難遇孫陽;一曲凌雲,不逢揚意。吳門風雪,傷心伍氏之簫;燕市悲歌,誰聽漸離之築?蘇秦金盡,阮藉途窮;揚州杜牧之狂,太白西川之痛。辜負了一身俠骨,埋沒了萬斛清才。想那造化弄人,真是顛顛倒倒。像這樣的絕世奇才,居然也會這樣風塵潦倒,你想,這一生屈抑,滿腹罕騷,又從何處說起呢?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在下這部小說,爲什麼把他叫作《無恥奴》呢?這裏頭也有一個道理。在下雖然年少,卻是閱歷十年,遠遊萬里,遇着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見過了無數犭秦犭秦撲撲的人物。那些官場裏頭的奴隸性質,商界中人的齷齪心腸,都被在下看得明明白白,真是無奇不有。好像在下腹中的方寸之地,就如世界上的人類博物館一般。看官們看了在下的書,不要說在下的議論過於刻毒。要曉得現在的官場人物,只曉得拼命的夤緣鑽刺,那裏有什麼愛國的熱誠?

    商界裏頭,只曉得一心的積累錙銖,那裏有什麼合羣的團體?

    差不多就是父子兄弟同在一起,也要極力的擠軋傾排,不遺餘力。你想,如今世界,可還有什麼公理麼?在下編這部《無恥奴》小說,也不是有意罵人。不過是把在下十年之內,所見所聞的人物,所經所歷的事情,合將攏來,編了一部小說。要叫那一班官場中的人物,商界中的富翁,看了在下的這部小說,大家警醒些兒。孽海回頭,危崖勒馬,不要甘心做那無恥的奴才。這便是在下做書的本意了。在下做到此處,便有人問着在下道:“你這部小說叫作《無恥奴》,是演說那些無恥庸奴的現狀。但是據我看來,現在中國的二十二行省,大半都是這一種無耳無目無血無氣的人。你要把他們這班人物,一個個的都要形容出來,只怕你閉戶十年,著書萬卷,也說不盡這許多。”

    在下聽了,就回答他道:“天地之大,這樣魑魅魍魎的人物,那裏形容得盡許多?不過就着在下一身的所見所聞,鋪敘一番,給你們大衆看官聽聽。”

    只說江蘇常州府地方,在幹嘉年間,出了一個有名氣的才子,姓江,名謙,表字南山。少年喪父,家計清貧。幸虧他的太夫人,教養兼施,紡績佐讀。這位江南山先生,少年時卻是極肯讀書,後來長成之後,應試登科,鄉會聯捷,殿試又是第三,點了一名探花。在京城裏頭,頗頗的有些名氣。一班大老們,都甚是器重着他。無奈江南山雖然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翰林,卻是生有傲骨,從不肯低首下心的趨奉人,更兼性情方鯁,意氣縱橫,一班翰林院裏的同年,見了江南山的影兒,也有些耳鳴頭痛。大家都趕着江南山,把他叫作冰人。那時的掌院學士,是個旗人,也不是什麼有名人物,見江南山一付冷冰冰的面孔,見於他的面,不過是打上一躬,不肯格外趨奉,心上便也有些厭惡着他,時常在裏頭軍機大臣面前,說這江南山的壞話。從來俗語說的“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那些王爺中堂,聽得這位掌院老師常常說他的壞話,心上便也記得了這樣的一個人。剛剛事有湊巧,這江太史不知爲了一件什麼事情,上書言事,洋洋灑灑的一大篇議論,約有三萬餘言,想必是譏彈朝政,觸了當事的逆鱗,競把江南山的一封稟帖,進呈御覽,還附了一個參折,重重把他參丁一下,說他大逆不道,請旨嚴懲。也不曉得江太史的這封稟上,倒底說些什麼。江太史自己祕密萬分,又不肯給人觀看;內廷裏頭,又沒有把他這一個稟揭發抄。

    在下做書的人,卻實在不曾曉得,只好付之闕如的了。那一班軍機處的王爺中堂,雖然和江南山沒有什麼深仇宿怨,卻是已經聽了掌院的先入之言,又看了他的稟帖,覺得他的詞鋒犀利,筆陣縱橫,發揮得十分痛快,一發心中想着這江南山好像是一個素來不安本分的人,所以並在一起,一同發作出來。當下軍機大臣的參折上去,裏頭是照例軍機大臣的說話,沒有不準的。

    見了軍機處大臣的參折,果然天威震怒,立刻發了下來,着刑部從嚴擬罪。那時的刑部人員,一則見裏頭的殊諭嚴切,二則要奉承這軍機處原參的大臣,竟把江南山擬了一個大逆不道,請旨處決的罪名。一個折片,擬了上去,登時急如風火的批准下來,發到原衙門,遵照辦理,眼見得一位風骨棱棱的新太史,不日就要上那專制政府的斷頭臺。

    如今按下刑部一邊,再提起江太史來。原來嚴旨下來,發交刑部的那一天,早有刑部司員派了幾個番子手,立時把江南山看管起來,連大門也不許出,就是有什麼同年親友,來看江南山的人,也要用了使費,方纔肯放他進去。把守得就如鐵桶一般。也有一班同他關切的人,着實的替他着急,卻又想不出救他的門路來。說也奇怪,倒是這位江太史神色揚揚,不異平日,一些沒有愁悶的樣兒。及至刑部把罪名擬了上去,裏頭立時立刻的批准出來。大家聽了,好似青天白日打了一個焦雷,不要說是一班同鄉親友,替他着急,一個個手腳慌忙,六神無主,就是平日之間交情淡淡的同年故舊,也一個個敬重他的人品,羨慕他的才華,沒一個不諮嗟太息,爲他流涕。那些要好些的親友,眼睜睜的看着他,就要身首分離,如何不急?竟有人對着江太史忍不住痛哭起來。江太史得了這個信息,也不驚慌,倒反勸慰他們道:“我前兩天上書言事的時候,早已拼了我這一顆頭顱。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何苦要這般怕死?只要死得有些交代,留些死後的名聲,不要冤冤枉枉的送了性命,還落了一個千年萬代的罵名,這便死得值了。況且我一介書生,受恩深重,就是把這條性命結識了朝廷,也是臣子的本分。我承了你們諸位的厚愛,今生報答不來,只好來世再報的了。”

    這一番話,說得激昂慷慨,沒有一些驚懼的心腸,別人聽了他這般說法,越發的涕泗橫流。江太史卻一點兒眼淚也沒有,反口占了一首七絕,真是留別他們的意思。這首詩在下做書的卻沒有見過,只記得當時傳誦的兩句詩道:“丈夫自信頭顱好,須爲朝廷喫一刀。”聽他這兩句詩,這江太史的風骨,也就可想而知的了。看官請想,這件事兒,可有什麼挽回?不想這江太史命不該牀絕,偏偏遇着於一位救星。你道這救星是誰?原來是江太史的會試老師,禮部尚書陸宗績,也是個軍機處協辦學士,爲人古道,落落可風,向來和這個門生甚是契合。現在忽然曉得了這個消息,倒大大的喫了一驚,連忙趕到內廷,和他設法。對着那原參大臣沈中堂和恪親王兩人,竭力排解,說:“這江南山是個當代名士,萬萬不可殺他。況且他不過是一時拙見,說了幾句狂言,究竟沒有什麼大逆不道的實跡。若一定把他殺了,非但有礙時望,倒反成了他殺身取義的名聲。不如赦了他的死罪,飭下刑部,再議罪名。輕則革職,重則充軍。

    一則激發他以後的天良,二則體恤他讀書的辛苦,叫他有些忌憚,此後不敢再是這樣的信口狂言。你們衆位以爲何如?”恪親王的爲人,本來不是什麼元奸巨惡,向來和江南山又沒有什麼意見,不過是聽丁沈中堂的說話,和他會一個銜,現在聽了陸中堂這般說法,仔細一想起來,果然不錯,不由得便動了個愛才的念頭,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得鹵莽了些,便有超豁他的意思。無奈上頭的硃諭,已經批了下來,竟想不出一個挽回的法子,又說不出自己誤參的話來。若要聽着他無辜正法,良心上又有些過不去。想了一會,倒覺左右爲難起來。幸虧陸中堂見了恪親王這個樣兒,很露着爲難的形狀,便想了一個法兒,情願自己上個摺子,竭力保他,又怕一個人孤掌難鳴,再約幾個科道里頭的門生,聯銜報奏,或者挽回得來,也未可知。恪親王聽了,點頭稱是,叫他趕緊辦去。陸中堂答應了出來,約齊了門生,對他們說知原委,要叫他們會銜合保。那一班門生裏頭,就有膽小的人,遲遲疑疑的,不肯答應,暗暗想:“怎麼這老頭子,今天竟這般背晦,要保起江南山來?那江南山雖然是個有名才子,卻是恪親王和沈中堂特參的人,上個摺子保他,觸犯了上頭的意思還不要緊,要被恪親王和沈中堂曉得了風聲,顯見得是有意和他作對。況且這兩個人,都是軍機處的紅人兒,在裏頭說一聽一 ,沒有駁回的事兒。像我們這樣芝麻綠豆的京官,只消他在裏頭,把舌尖兒略動一動,立刻就給你出了岔兒。我們也不犯着爲着別人的事,結這個結結實實的冤家。

    但是無緣無故的,陸老師忽然發起書呆子的脾氣來,不曉得是個什麼道理?老師的吩咐,又不好當面回他。”心上忐忐忑忑的,只顧這般想着,那面上就不知不覺的露了出來。陸中堂明曉得他們的意思,心上十分好笑,便又把恪親王的意思,並自己和恪親王的問答,一齊說了出來。衆人聽了,方覺放心。這樣的現成人情,誰肯不做?非但迎合了軍機處的意旨,而且還得了一個不避權貴的名聲。一個個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回去。果然做了摺子,聯名呈遞。陸中堂也上了一個保擼皇上看了這兩個摺子,意思便鬆動了些,召見軍機的時候,恪親王又輕輕的說了兩句不痛不癢的話兒,沈中堂心上雖然不願意,見恪親王作了主意,便也不敢多說,裏頭沒有什麼冤家和他做對,這件事情,便不知不覺的鬆了下來。皇上聽了恪親王的說話,登時又發了一道硃諭下來,收回成命,叫刑部另擬罪名。刑部人員也曉得裏頭的意思,便擬了一個“遣戍伊犁,不準收贖”,擬了上去。果然批准下來。刑部裏便派了一個差官,四名番役,把江南山押解登程。說不盡那路上水阻山遙,風餐露宿,也不知喫了多少辛苦。幸而刑部差官,敬重他的品行,不敢得罪他,倒和江南山似朋友一般,路上還不十分喫苦。到了伊犁,到將軍衙門,投名報到。那將軍的性情,又是嚴毅非常,一班遣戍的犯官,初次見他,一定要自己報名,帶刀長跪。以前有一個革職的撫臺,爲了賄賂的案情發覺,謫戍伊犁,用了一個官銜手本,就被將軍拍着桌子罵了一常以後的遣戍人員,都把這個撫臺引作前車之鑑,見了將軍,都是兢兢業業的,不敢怠慢一點。江南山既然到了此間,少不得也要做此官,行此禮了。

    正是:天山萬里,蒼茫絕塞之秋;戍鼓連雲,惆悵孤臣之夢。

    不知江南山見了將軍,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轉天心名士唱刀環 入皇都庸奴求副憲

    且說江南山見了將軍,將軍卒然問道:“你可曉得有廷寄麼?”那時江南山摸不着什麼事情,呆呆的還未答應,將軍便吩咐手下差官,擺了香案,請出一封廷寄,高高的供在中間。

    將軍立在側首,高聲宣讀。江南山俯伏在地,聽將軍讀完了,方敢謝恩起來。你道這一封廷寄,說的什麼事情?原來皇上自從把江南山充發伊犁之後,心上已經忘記了這個人兒,忽然有一天,在折件裏頭,又見了恪親王的參折,並江南山的言事書,那書上的話兒說得十分激切,看了一遍,不覺又有些恨起這江南山來,有意叫他喫些辛苦,特特爲爲的發了一封廷寄給伊犁將軍,叫他等江南山到了戍所,着他嚴加管束,並着不許飲酒,不許作詩。這江南山一生最愛的是飲酒吟詩,現在這麼一來,直把他拘束得路也不敢多走一步。幸虧將軍愛他的才情,敬他的名氣,待他倒也不錯,又撥了一所極大的房子,給他祝江南山正在窮途,得將軍這樣的待他,也就算知己之感了。按下一邊。再說一處,只說京城裏頭,自從江南山充發之後,連月不雨,竟是大旱起來。皇上親御天壇求雨,也求不下一點雨來。

    京城內外,人心惶惶,搖惑不定,大米每包竟賣到十六七兩銀子。就有一班篤信理學的科道官兒,上書言事,說是半年不雨,畿輔洊災,一定是刑罰裏頭有了什麼冤枉,就把江南山保在裏頭,要請皇上不記前愆,把他赦回覆用。摺子上去,皇上本有赦他的意思,又有恪親王和陸中堂兩人,和他排解,居然準了下來,把江南山在伊犁赦轉,但是沒有開復他的原官,只把他放歸田裏,差不多就是個回籍閒住的處分一般。這個賜環的信息,到了伊犁,將軍也甚是代他歡喜,連忙傳了江南山來,告訴他。江南山聽了,自然不消說是感激涕零的了,當下謝了將軍,又收拾了行李,歸心如箭的,立刻動身。回去也不進京,竟回到常州原籍,懇懇切切的寫了一封信給陸中堂,說明不再進京的話。從此江南山住在常州,只和着一班故友,潮風弄月,嘯傲煙霞,倒也無拘無束的,十分自在。只是有一件苦處,江南山本來是個寒士出身,點了一個窮翰林,又沒有什麼出息,遇了這一場蹉跌,回到家中,依然是兩袖清風,一船琴鶴,那日用支給漸漸的便有些敷衍不來。還虧有一班同年故友,一個個都放了外官,也有督撫,也有司道,曉得江南山的家計不佳,逢年過節,都寄些別敬給他,一百兩二百兩的不等。江南山藉着這些同年的分潤,歷年敷衍下來,倒也不愁空乏。

    看官請想,這位南山先生,這樣的風骨峋嶙,性情兀傲,該應他的子孫,也有些像他的人品,不至於做出什麼卑污齷齪的事情。不想傳了兩代,傳到他的曾孫叫做江念祖的,竟做起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弄得人人唾罵,把他當作箇中國的奸細一般。你道是怎麼的一回事跡,說也話長,待在下把他的歷史,一一的鋪敘出來。

    這江念祖生長常州,卻是南山先生的嫡派曾孫,表字叫個穎甫,少年聰俊,權術過人。仗着一點小小的聰明,自己就龐然自大,憑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他卻正眼兒也不來看你,總說世界之內,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是有用的人物。正經書史之外,又歡喜弄些雜作,看些新書。那時風氣初開,正在紛紛的講求新學,江穎甫也買了兩部時務新書用心研究,曉得了幾個國度的名目,又學了幾句歐皮西提的西文,便居然自命爲應世之才,真是高見風雲,俯視一切,沒有一個是他看得起的人。也有些世故深沉的戚友,見於他這樣的狂態逼人,不免背後大家議論,當面卻沒有人去得罪他,只是付之一笑罷了。江穎甫到了十八歲上,娶妻談氏,和穎甫同年,生得態度妖嬈,性情流動。嫁了過來,嫌着穎甫的相貌不好,眉橫殺氣,眼露兇光,一張蟹殼臉兒,一付松段身體,更兼脾氣不好,動不動一味咆哮。這位談夫人見了丈夫這個樣兒,悶在心裏,說不出來,漸漸的夫婦之間有些不合,鬧了幾場口角。江念祖便賭氣娶了一房姨太太,把一切家事都交給姨太太掌管,正室夫人反撇在一邊。就是這樣過了幾年,江念祖想,坐在家裏,坐喫山空,漸漸的饔飧不繼,終不是個了局。要想出門謀食,又沒有可去的地方,千思萬想,被他想出一條門路來。他曾祖南山先生雖然死了多年,卻有一個年侄,叫劉省吾,現在年已七旬,做過一任藩臺,內轉了個四品京堂,現任都察院副都御史。江念祖的父親慕廬公在日,還和劉省吾常常有信往來。

    江念祖想出了這條門路,便湊了幾百兩銀子的盤纏,摒擋行李,逕到北京,尋着了劉省吾的寓所,整頓衣冠,前去候見。起先投了帖子,門上的家人,見他土頭土腦的神情,有些不願意和他通報,含含糊糊的回報了他一聲,說什麼大人今天有公事,不能見客,你請明天來罷。江念祖一連來了幾天,老見不着劉省吾的面,江念祖發起急來,只得送了他們幾兩銀子的門包,又把自己的家世來歷,細細的和他們說了一遍,門上方纔替他回了進去。不多一會,裏頭有個執帖家人出來,把江念祖請了進去,直到簽押房內,見於劉省吾,正在那裏撿點公事。江念祖抬頭一看,只見當窗桌上,斜坐着一個七旬上下的老頭兒,銀鬚白髮,道貌偉然。見了江念祖走到面前,方纔慢慢的立起身來,料來一定就是劉省吾了。江念祖平日之間雖然目空四海,卻只是坐井觀天,沒有見過什麼場面,此時見了劉省吾這般氣派,不免倒有些心上慌忙,連忙搶步上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劉省吾見了江念祖,卻甚是謙虛,滿面春風的還子一個半禮,連聲請起,把江穎甫扶了起來,坐在一邊。家人送上茶來,劉省吾笑道:“我們三代故交,見面不說套話,我就不送茶了。”當下劉省吾和江穎甫細細的談了一回,意思卻甚爲關切,問問他的家計,又探探他的學問。江穎甫初見長者,說不出什麼話來,面紅耳赤的勉強回答幾句,又把自家的來意說明,要求劉省吾替他薦館。劉省吾一口答應,並不推辭,只叫他回去在寓中少待,有了機會,再想安置的法兒。江穎甫聽劉省吾竟不推辭,心中大喜,諾諾連聲的,告辭回寓。劉省吾還自己到他寓內,回拜了他一趟,又請他喫了一頓便飯。不料這江穎甫一連見了劉省吾幾次,覺得和他熟了,便不知不覺的故態復作起來,時常對着劉省吾,譏刺時政,信口罵人。劉省吾見了他這樣的狂態向人,早曉得他是個狂妄無知的人物,把那以前的一團好意,銷滅了好些,便存了個不肯照應的意思。無奈前幾天已經答應了他,不好無緣無故的中途反悔,心中暗想南山先生這樣的一個好人,怎麼竟出了這樣的後代!如今他趕進京城,要求我和他薦館,我一時不曉得他的爲人好歹,只說是南山先生之後,一定是個好人,一口就答應了他。但是如今仔細看來,他這樣的少年狂妄,全不懂什麼世故人情,這般性格,那裏好就別人的館地,卻叫我把他薦到什麼地方去呢?爲難了好一會,忽然被他想出一個人來,是臺灣巡撫吳子銘。這吳巡撫是個軍功出身,從行伍累功一直做到提督,又從提督改了山東藩臺,推升了福建巡撫,又調子臺灣巡撫,卻是劉省吾在藩臺任上的門生,師生兩個,十分投契。這位吳中丞,雖是出身行伍,卻也熟諳政體,理事精明,只有一樁脾氣不好,性如烈火,動不動皺皺眉頭,就要殺人。做了他的屬員,一個個提心吊膽的,甚是害怕。劉省吾想着了這個門生,便想要把江穎甫薦入他的幕中,幫他辦辦什麼不要緊的筆墨。又心上想道,這江穎甫雖然也有些小小的才情,卻是大言炎炎,目空一切,看起來也不像什麼真有經濟的人,現在我把他薦到臺灣,叫他試試這吳子銘的脾氣,或者將來有些閱歷,成個有用之材,也未可定。想定主意,便寫了一封極長的信,給吳中丞,把江穎甫重重的託他提拔。寫好之後,便請了江穎甫來,和他說子。江穎甫自然感激,着實的謝了幾聲。隔了兩日,便辭別劉省吾,逕到臺灣去了。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起這位臺灣巡撫吳中丞的履歷來,這吳中丞的履歷,甚是可笑。他本來是金陵人氏,從小父母雙亡,飲博無賴,專喜和一班市上的青皮,混在一起,呼朋喚友,道弟稱兄的,親熱不過。更兼生得身長面黑,力大身雄,同着一班光棍,拆梢打架,遇事生風。南京的人,沒一個不曉得他的名氣,見了他的影子,遠遠兒就躲避起來。他有一個母舅,叫劉益三,住在三牌樓,卻頗頗的有些家產。起先見外甥貧苦,原時時的幫助他些。當不得吳子銘今天也借,明天也借,借得他母舅急了,便向他發話道:“你也這麼大的年紀了,成天的不務正業,遊手好閒,只和那一班不長進的棍徒,攪在一起,你們有錢的時候,大花大用,那裏認得我這個母舅?如今沒有錢花,就來尋起母舅來了。你想我小小的一個家業,老老小小,養着無數的人,那裏禁得起你這般揮霍?說句老實話兒,你以後再來借貸,莫怪我反面無情。”吳子銘聽了賭氣和他母舅鬧了一場,有好幾個月不到劉益三家去。過了些時,吳子銘漸漸的忘了前事,又到劉益三家走動起來。劉益三雖是恨他,想着手足分上,也不好趕他出去。劉益三有兩個兒子,娶了兩個媳婦,卻都是大家之女,儀容嫺婉,性格端莊。吳子銘往常時到了母舅家中,見於兩個表嫂,便要風風狂狂的說幾句笑話,兩個表嫂也不理他。吳子銘天天在母舅家中走動,脾氣又壞,一句話說翻了,提着拳頭就要講打,碰着他高興,還要闖進上房,和表嫂講些風話。劉益三也無可如何。有一天,劉益三的五十生辰,親友畢集,吳子銘少不得也在座中。吳子銘的酒量本來不好,多喫了幾杯酒,喫得大醉,又是六月天氣,坐在稠人廣衆之中,如何不熱?只見吳子銘兩眼朦朧,面紅頭脹,那頭上的汗珠子,竟有黃豆大小,亮晶晶的直滾下來。吳子銘本來是個性急的人,那裏忍耐得住,一溜煙撇了大衆,跑到裏邊。這個時候劉益三正在應酬客人,那有工夫理會。吳子銘醉得迷迷糊糊的一路腳步歪斜,闖了進去,一直闖到他表嫂房外,但見湘簾不卷,繡戶無人。原來那些女客都在內廳喫麪,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吳子銘不分好歹,闖進房中,一屁股就坐在牀上。看着那羅帳微開,銀鉤低掛,鋪着一領龍鬚席,放着一對花藤角枕,薄薄的兩條紗被迭在裏牀,枕簟滑潔,花氣中人,真是十分精緻。吳子銘此時,忘其所以,腹中的酒,直湧上來,就有些支持不住,便想就在牀上睡他一覺再說,又因天氣燥熱異常,把渾身上下的衣服一齊脫去,脫得一絲不掛,竟是精赤條條的,歪在牀上,瞢騰睡去。一霎時夢魂栩栩已入黑甜。

    不說吳子銘在表嫂牀上睡着,只說他表嫂在外面應酬了一會,偷個空兒,要到自己房中歇息。不料剛剛走進外房,就聽得鼾聲雷動,不曉得什麼人睡在裏邊,還只認是自己的丈夫,喫醉了酒,睡在牀上,萬想不到睡的竟是吳子銘。當下他表嫂輕移蓮步,走進房中,只覺得滿房酒氣,燻得心上作惡起來。

    正是:屠狗賣漿之輩,亦有英雄;銀牀錦帳之中,忽驚臥虎。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劉益三有意激從軍 吳子銘夢中施警炮

    且說吳子銘睡在他表嫂牀上,酣聲如雷,他表嫂走進房來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吳子銘渾身脫得精光,露出一身黑肉,四腳拉叉的躺在牀上,口鼻之內,酒氣直衝,那打呼的聲音,就如牛鳴驢吼一般。他表嫂是個大家閨秀出身,那裏見過這樣的惡形惡狀,只唬得她金蓮倒退,腳步踉蹌,連退了幾步,退出房去,由不得口中叫了幾聲啊呀,心上又氣又羞,止不住小鹿兒亂撞;面上早泛出幾朵紅雲來。湊巧這個時候,劉益三帶着兩個兒子也走進來,忽見媳婦這般模樣,又聽得叫一聲阿呀,不曉得她爲了什麼原故,好似受了大大的驚嚇一般,連連的向外邊倒退。劉益三見了心上十分疑惑,連忙問他:“看見了什麼東西,要嚇到這步田地?”他媳婦正在心中羞恨,驀然抬起頭來,見劉益三立在面前問她,不覺又喫了一驚。待要回答出來,又很覺得有些礙口:和自己丈夫說了,還不要緊;當着公公、小叔的面前,這樣的事兒,那裏說得出口?便支支吾吾的,不肯直說出來,那面上越發紅了。劉益三見媳婦說不出口,倒有些疑心起來,連他兒子見了自己老婆,這樣的藏頭露尾,也有些焦燥,更加逼着問他。逼得急了,他媳婦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把那看見吳子銘脫了衣服睡在牀上的這回故事,一字不提,卻隨口編了一個謊道:“說也不信,我方纔走到房內,平空的看見一個渾身漆黑的東西,差不多竟有水牛一般大小,好像身上還有些長長的毛,也不曉得是個什麼東西,睡在我的牀上,還呼嚕呼嚕的在那裏打呼。我一見了這個妖怪一般的東西,連忙逃了出來,幾乎把我的魂多嚇掉,這會兒還有些頭暈眼花,你們不信快些去看,到底是個什麼?”說着還氣喘吁吁的,上氣不接下氣。這一席謊話不打緊,劉益三父子三個聽了這個話兒,不覺都喫了一驚。她丈夫先搶着說道;“我不信,好好的房裏,怎麼有這樣奇事,你的說話,果然是真的麼?”

    這婦人聽了丈夫問她,卻故意一付正經面孔的說道:“我幾時和你說過假話的麼?你不信自家去看就是了。”此時劉益三也甚是驚異,估量着媳婦說的,一定不是假話,照她這樣說起來,竟是出了妖怪了。這般一想,便覺滿身的毛髮,都淅灑起來,打了一個寒噤,卻還強打精神的,對兒子說道:“這句話兒我終久有些不信,你們不要害怕,跟我進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敢到人家房間裏來作怪。”說罷,大着膽子,便走進去,兩個兒子跟在後邊,着實的有些害怕,只得跟着劉益三一同舉步。劉益三這個老頭兒,本來膽小,嘴裏說着大話,只說不怕,心上邊委實膽寒,腳底下走起路來,好像都有些戰抖抖的,硬着頭皮,走到房門口正要進去,已聽見吳子銘打呼的聲音。劉益三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兩隻腳不由自主的走了一步,倒退了兩步下來。兩個兒子更不濟事,早嚇得骨軟筋酥,渾身抖戰,連忙拉住了劉益三不肯放他進去。劉益三還強着說道:“你們這樣的膽小,難道就罷了麼?”兩個兒子道:“現在我們通共三個人,那裏就好進去,不如出去到大廳上多叫些人,帶子軍器進去,也好壯壯我們的膽量。”劉益三一聽兒子的話不錯,果然走到廳上來,朝了衆人,氣急敗壞指手畫腳的告訴了一遍,又叫齊了五六個家人,叫他們拿了什麼門閂,切菜刀,擀麪杖,跟着進去。衆親友聽了這般無影無蹤的說話,也有相信的,也有不信的,更有膽大好事的人,要進去見識見識,便跟着劉益三父子,一鬨進去,也有些膽小的人,伸頭縮腦的,跟在後面張看。劉益三帶着十餘個人,大着膽,闖進房去,只有他媳婦看他們這樣張皇,不由得暗中好笑,卻又不能告訴他們。劉益三闖到房中,只估量是什麼紅眉毛綠眼睛的怪物,誰知上前一看,哈哈,那大牀上睡的那裏是什麼妖怪,原來就是吳子銘,渾身衣服脫得上下精光,一絲不剩的在那裏鼾呼大睡。劉益三和衆人見了心中早明白了幾分。劉益三又羞又氣,無可如何,只得叫人把吳子銘叫醒。那知吳子銘睡得就同死人一樣,憑你如何叫他,只是不得醒來,好容易把他推了多時,方纔推醒,還是有些糊胡塗塗的,揉了一揉眼睛,坐起身來。見擁着一大堆人,自己渾身精赤,憑你吳子銘如何老臉,也覺有些不好看相,連忙胡撕亂擄的一陣,把衣服穿好,一溜煙走出房來。氣得個劉益三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那些親友,卻都三個一羣、五個一簇的。聚在那裏紛紛議論,有的說明明是一個人,怎麼說他是水牛一般的怪物,或者一時眼花看錯,也未可知?

    就有些見識淺陋迷信神權的道:“你們不要在那裏瞎猜,依我想來一定是吳子銘是天上的什麼星宿下凡,或者竟是黑虎星轉世也論不定的。他睡在那裏元神出竅起來,所以他媳婦看見渾身漆黑的一個什麼怪物,只怕這個怪物就是他的元神,你們不要輕看了他,將來一定有些好處。”劉益三聽了這些讕言夢話,倒也甚是發鬆,忽然回過念頭一想,想了一個主意出來,也不說破,連忙叫人到廳上去,把吳子銘叫了進來。劉益三正顏厲色的對他說道:“你且坐着,我和你說句正經話兒。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一味的這樣閒遊浪蕩,也不是個長久之計。剛纔你睡在你表嫂房中,你表嫂走進房來,看見你是一隻黑虎。我想你明明的睡在牀上,那裏就會變了樣兒?他們聽了這件奇事,都說你是個黑虎星轉世。你既是前世有些來歷,將來總該好好酌幹些事業出來,就是這樣的在家裏頭閒混,一輩子也不得出頭。依我想來,現在粵匪擾亂,四川提督榮大人放了經略,正在那裏招兵,你何不逕去投軍,將來也好圖個出身的地步。況且你的身材又好,氣力又強,保得定在軍營裏頭得意。你想我的說話何如?”吳子銘本來是個無賴出身,平日間時常聽人演講那些小說中間的故事,什麼薛仁貴元神出竅、韓世忠黑虎臨身,二人都是當兵出身,後來一個做到平遼王,一個做到天下兵馬大元帥,這些七不搭八的故事,貫入吳子銘耳內,卻深深的印入腦筋,十分羨慕。現在聽了劉益三的一番說話,正說着了他的癢處,不覺直跳起來道:“母舅的話,一些不錯,我也覺得在家裏混來混去,終久混不出什麼味兒,既是你母舅這般說法,我一準就去投軍,只是路遠迢迢的,湊不出一些盤費,這卻如何是好?”劉益三聽得他一口答應,滿心大喜,連忙接下去道:“只要你自家肯去,盤費一層不必多慮,我無論怎樣,總和你摒擋就是了。”吳子銘聽了,甚是歡喜。看官你道劉益三起先不信,爲什麼人自相矛盾的,說出這一番話來?原來劉益三的意思,爲着吳子銘常來煩擾,甚是可厭,卻又想不出個打發他的主意,又不好趕他出去,不認他是外甥,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忽聽見一班親友,三三五五的,議論這些瞎話,就想了這個主意出來。暗想吳子銘少年氣盛,那裏有什麼見識?他卻有意附和着衆人的議論,平空的冤他一冤,並且借給他出門的盤費,好叫他一心一意的,出去投軍,自己落得耳根清淨。

    果然吳子銘着了他的道兒,聽得他母舅恭維他是天上的黑虎星轉世,又慫慂他出去投營,便高興得手舞足蹈,無可不可,當下就辭了劉益三,回去收拾行李。劉益三當真借了一百兩銀子給他。吳子銘別子母舅,一肩行李,逕到廣西去了。

    那時金田匪黨,聚衆起事,賊勢披猖。四川提督榮公名壽,奉朝命拜了經略大臣,提兵進剿。無奈賊勢蔓延,東西聯絡,擊首尾應,擊尾首應,打了兩回勝仗,也無濟於事;官兵單薄,自家照顧不來,沒有大隊的重兵,扼了他的咽喉要路,再也撲滅不來。況且流匪是拿着百姓就當他的糧草,只要打破了一處城池,佔住了幾處村堡,那裏頭的金銀糧草,子女玉帛,便一齊擄掠一空。打了一個敗仗,又散得不知去向,四分五落的亂跑,官軍也無從追趕,更兼轉運艱難,軍糧匱乏,所以這個時候,辦理防務,十分棘手。榮經略見了這般大勢,只得出榜招兵,要想招了新兵,練成勁旅,方可制其死命。湊巧那一天,吳子銘到了廣西,前來投效。榮經略見他身材雄壯,年力正強,更兼相貌堂堂,聲音朗朗,問他幾句話兒,也爽爽快快的回答,並沒有畏葸的樣兒。榮經略看了,甚是合意,便破格拔補了一個把總,叫他帶了五十名兵士,專管瞭臺。你道這瞭臺是個什麼東西?原來行軍出陣,都有一個望敵的高臺,臺上放着一尊警炮,恐怕敵人來了,猝不及防,便要誤了大事。所以一定要建一座瞭臺,派了差官,專管這個警炮。萬一敵人暗地到來,瞭臺早看見了,便放起警炮來。滿營的人,聽了這個警炮,便一個個預先防備,不至於倉卒失機,總算是鳴炮告警的意思。

    當下榮經略派了吳子銘看守瞭臺,卻再三吩咐他道:“我看你人還可靠,所以派你這個差使,你須要格外當心,日夜瞭望。

    這一個警炮,卻是最要緊的事情,關係着全營的耳目,不可胡亂開放,若有警不開警炮,無警亂開警炮,照着軍律都是個斬首的罪名,你自己小心在意。”吳子銘初次當兵,那裏曉得大帥的威嚴,軍規的厲害!只以爲榮經略不過是這般說着罷了,便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幾聲,帶了兵士,便到瞭臺看守。一連幾天,沒有長毛賊的影兒。忽一天,吳子銘喫醉了酒,睡着在瞭臺上,迷迷糊糊的做起春夢來,好像是長毛的大隊來了,官軍正在那裏和他開仗,夢裏頭喫了一驚,頓時驚醒。吳子銘本來是個胡塗蟲兒,睡醒之後跳起身來,還當是真的長毛來了,記着要開警炮,懵懵懂懂的口中大聲喊:“長毛來了,你們還不開炮麼?”那班值夜的兵士,見吳子銘睡了,也都在那裏打盹,聽得吳子銘冒冒失失的喊了一聲,一個個大喫一驚,一齊驚起,想着一定是吳子銘見於什麼賊蹤,所以喊這一聲,便急急的尋了火繩,七手八腳的,亂了一會,纔開了一炮出去。只聽得哄的一聲,山搖地動的震天價響,這一個警炮開了出去不打緊,頓時把滿營上下的人,通通驚醒,連大營裏的經略大人,也驚醒了,一霎時鴉飛雀亂起來,一直亂到天明,那有什麼賊人的影響。經略疑惑起來,差了幾個營官,出去四面哨探,直探到十里以外,也不見什麼長毛,只得回營說了。經略大怒,拔了一枝令箭,把吳子銘拿到營中,問他爲什麼亂放警炮。此時吳子銘放了一聲警炮,一直等到天亮,沒有賊匪到來,曉得自己鬧錯了,心上便有些害怕起來,忽然榮經略叫了一個哨官,來代他看守瞭臺,把他抓了上去。吳子銘嚇得面白脣青,身搖體戰,心上暗想:怎麼好好的要用令箭來提?難道真要砍我的腦袋麼?到了大營,跪在地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榮經略拍着桌子,問了幾聲,吳子銘方掙出一句話來道:“卑弁該死,睡夢中胡里胡塗的鬧錯了,只求大帥開恩。”榮經略更加大怒道:“你這個胡塗蟲,到了本帥面前,還在這裏說夢話,像你這樣的人留在軍中,豈不誤了大事。”正是:將軍令肅,旌旗爭星斗之光;細柳營開,叱吒風雲之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交代。

    第四回 吳子銘一怒懲劣幕 宣蘭生竭力救同鄉

    且說吳子銘看守瞭臺,錯放了一聲警炮,榮經略把他提到大營,問他爲什麼這般冒失。吳子銘一時說不上來,只說了一句睡夢裏頭,胡里胡塗的鬧錯了。榮經略聽了,更加大怒,厲聲喝道:“你犯了軍規,還說這般夢話,像你這樣的人,要你在營何用?”說着在案上拔了一枝令箭,叫一聲“來”,就有中軍官站在旁邊,答應了一聲“有”。榮經略雙眉一豎,只喝一聲:“綁出去!”兩旁的親兵,轟雷一般的答應一聲,鷹拿燕雀的把吳子銘拿住,撕了上身衣服,摔了帽子,把他兩手捺在背後,登時就綁起來。此時吳子銘的魂魄也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眼睜睜的看着中軍官接了令箭,就要押他出帳。正在着急萬分的時候,忽然又聽得瞭臺上哄的一聲,放了一聲警炮,遠遠的似有槍炮的聲音,曉得這回真是賊人的全隊來了。連忙傳令,把吳子銘暫交營務處看管,一面吹起角來整備出隊。那知賊隊原是潛蹤而至,一霎時疾如風雨,直衝過來,槍子就如雨點一般,直望營內打去。官軍見賊隊來得這般迅速,一個個相顧失色,甚事膽寒。幸虧榮經略向來紀律嚴明,倉卒之間,不致一時潰散,又被吳子銘錯放了一聲警炮,滿營軍將都已預先防備,所以雖然兵士張皇,還勉強鎮定得祝當下榮經略傳令出隊,只聽得一聲號炮,營門大開,官軍一擁而出。榮經略竟是一馬衝出陣前,指揮衝突。一班營官哨弁,看見經略這般奮勇,一個個馳馬爭先,直衝入賊兵隊裏,背後的官兵跟着,就如排山倒峽一般,把賊陣衝作兩段,彼此混戰了一常賊隊立腳不住,且戰且走,一路退了下去。榮經略見已經得勝,便也鳴金收隊,回到大營。這一場大戰,幸虧預先有了防備,打了一個勝仗,論起功勞來,還是吳子銘錯放了一聲警炮,驚動全營,總算是他的功績。榮經略便記了他一次大功,又賞加了一個千總。吳子銘見非但沒有砍他的腦袋,並且還升他的官,心上如何不喜。自此以後,榮經略說他是個福將,時常叫他帶兵出去,和賊人開仗。果然吳子銘所到之處,賊隊聞風膽裂,望影心驚,也不知立了多少功勞,打了許多勝仗,一直保舉到提督軍門。後來北捻猖狂,又把吳子銘調剿捻匪,便從提督上改了布政司。捻匪肅清之後,又升了福建巡撫。那時臺灣的匪亂初定,朝議要派一個素有威望的大員去做臺灣巡撫,以資鎮懾。

    一班軍機處王大臣,就舉了吳子銘。不日朝命下來,就把吳子銘調補了臺灣巡撫。吳子銘到了臺灣,訓練新軍,整飭吏治,漸漸兵亂之後,有些起色。你想吳子銘一個市井無賴,居然立了無數戰功,做到這般地位,也就不容易了。大抵中國的名將,一半都是行伍出身,一半都是書生投筆,若要在那膏粱子弟裏頭,揀什麼名臣戰將,這卻是守株待兔,緣木求魚,一輩子也不會有的。爲什麼呢?從來讀書的人,最是膽小,將就些兒的人,見了督撫閱兵,放着那空槍空炮,尚且有些膽戰心驚,那裏有這般大膽,去從軍殺賊?若真個讀書人,有了這般大膽,必定平日之間,有些用兵的經濟,不是那空說大話的一流人物,只曉得講些迂闊之談,這便是書生的作用。至於那一班行伍出身的將士,一個個都是無家無室的人,他想着不是戰死,便是餓死,同是一樣的死,不如還是死在戰陣上的好些。萬一幸而不死,還好希冀將來的富貴,所以臨陣的時候,一個個奮勇當先,衝堅陷陣,有進無退,無死無生,十次裏頭倒有九次勝仗,這是他們本來沒有身家,毫不怕死的緣故。盡有那些中興名將,後來打起仗來,怕死貪生,十分不濟,當初是沒有身家,如今是貪戀富貴,就和那一班紈絝出身的子弟犯的都是一樣的毛病兒。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

    只說江穎甫帶了劉省吾的一封薦信,坐了海輪,竟到臺灣。

    到了撫臺衙門,投進手本,並和巡捕官說明,有都察院劉大人的信,要當面投遞。巡捕官照着他的說話,回了上去。不多時,把江穎甫請到官廳,吳中丞出來相見。因是老師差來的人,甚是客氣,讓他坐了客位,家人送上茶來。吳中丞問了幾句路上的話,江穎甫便站起來,在靴統裏頭,取出劉省吾的親筆薦信,兩手高高捧着,躬着腰,遞了過去,隨着又打了一恭。吳中丞接過信來,拆開看了,方曉得是老師薦人,然而沒有推託的道理,就一口答應,叫江穎甫先把行李搬進衙門,住着再看機會。

    江穎甫大喜,便又請一個安謝了。又談了幾句,吳中丞端茶送客,卻派了一個差官,帶子兩名親兵,跟着江穎甫出去,把他的行李搬進衙中,打掃一間書房,叫他住下。隔了幾天,吳中丞便下了一個札子,把江穎甫委了個撫轅文案,每月五十兩銀子的薪水--吳中丞的意思,原想要看看他的才具。江穎甫本來有些小小的才情。又且爲人機警,他見吳中丞的意思還好,便竭力的巴結他,又有心在吳中丞面前,賣弄他的才情,吳中丞有時在簽押房發下來的稿子,不上半個時辰,已經把稿子擬得齊齊整整的送到吳中丞那裏畫行。如此一連幾次,吳中丞見他十分敏捷,心上就有了這個人,時常傳他進見,和他議論。

    吳中丞本來是個武夫,心腸直率,沒有什麼城府,禁不起江穎甫拼命拍他的馬屁,奉承得這位吳中丞滿心歡喜,不到兩個月,竟二十四分的信任起來。江穎甫說的說話,上的條陳,沒有一句不聽,又爲他懂些英文,派了他一個洋務委員。這個時候的江穎甫,高車駟馬,得意揚揚,與初來的時候,大相懸絕,竟是換了一個人的一般。每到見客的時候,仰着一個臉兒,橫着一雙白眼,任你是誰也不在他的心上,連兩司都不放在眼中。

    省中的候補官兒都管着他叫小撫臺,還有一班無恥的候補州縣,老着麪皮,去走江穎甫的門路,不是想署肥缺,便是想委優差,也有送金銀的,也有送古董珠寶的,更有備了贄敬,硬要拜他做老師的人。江穎甫竟把他們送來的禮物,一概全收,受了他們的禮物,卻去對吳中丞說,某令怎樣的精明,好補某缺,某牧如何的幹練,好委某差。吳中丞聽他的說話有理,還認着他是舉薦人才,一一的依着他掛牌下札。江穎甫的名氣,越鬧越大,一天到晚,都有人來尋他關說,臺灣一省,鬧得沸沸揚揚,無人不曉,只瞞着吳中丞一個罷了。事有湊巧,江穎甫合當倒運,偏偏的鬧出一件事來。那時的北洋大臣正在創辦海軍,臺灣的形勢,孤立海中,沒有通到別省的旱路,吳中丞也想要到英國船廠,定造兩隻兵輪,因爲臺灣一省沒有通曉洋務的人,就把這件差使委了江穎甫去辦。江穎甫得了這個意外的優差,歡喜自不消說,便和英國的威柏廉船廠立於合同,說明價值造了兩隻鐵甲兵輪,卻暗中浮報了十多萬銀子。吳中丞那裏知道,並不疑心。那知隔了年餘,兵輪造好了,放到臺灣來。吳中丞親身上船,試驗工料,看那船身的樣式,卻並不是什麼兵輪,竟同搭客的商船一般款式,三層洋樓,官艙大菜間,造得十分精緻,載不下許多兵士,又沒有安放炮位的地方。吳中丞見了大怒,連忙傳了江穎甫來問他,江穎甫還支吾着說,卑職和他合同打得好好的,卻不曉得他爲什麼造成這個樣兒?

    指東話西的,搪塞了一回。吳中丞便把他申飭了一頓,叫他立刻去和船廠的人說話,要把那未付的船價,減給十分之三。江穎甫還倚着吳中丞向來器重,不很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只是左一天右一天的和他遷延日子。吳中丞見江穎甫只是支吾,便疑惑起來,暗暗的另派了一個幹員,打聽這件事兒的細底。這個委員,向來又和江穎甫有些仇恨,細細的打聽了一個月,居然被他打聽了出來,便一五一十的告訴吳中丞。把個性急如火的中丞公,氣得咬牙切齒,立刻把江穎甫提到衙門裏頭,自己親坐大堂追問。江穎甫還想抵賴不招,當不得這個打聽信息的委員站在一旁,和他質對,都是有憑有據的事情,江穎甫抵賴不來,只得招了。吳中丞恨得雙眉倒堅,兩眼圓睜,當時便要請王命殺他,卻被那委員上前密稟道:“大帥若殺了他,這侵吞的銀子到那裏去追繳?十多萬銀子的事情,不是什麼小事,可以設法彌補的。依卑職的愚見不如把他暫且收監,俟追了這筆公款出來,再辦他的罪,不知大帥的憲意怎麼樣?”吳中丞被他一句話兒提醒了,連連點頭,便把江穎甫發交首縣,看押起來,嚴追他的公款。江穎甫初時聽得吳中丞要請王命殺他,嚇得魂不附體,幸而吳中丞聽了那委員的話,把他放了回來,叫首縣追他的虧空。此時江穎甫是嚇怕了的人,恐怕公款交不出來,又要斬首,只得把那侵蝕的公項,全數繳了出來,連了衙門的使費,上兌的扣頭,非但把公款一齊嘔出,還把歷年受了人的賄賂,積聚起來的造孽錢,擠得一個乾乾淨淨。如此得來如此去,依舊是一雙赤手兩隻空拳。吳中丞雖然把公款迫齊,心上卻把江穎甫痛恨入骨,屢次想殺他,都被別人勸住,他卻氣憤憤的,對着人說道:“你們都不曉得我恨他的意思,你想我這樣的待他,他還要這般的偷天換日,這個人的心術,還可問麼?我總想把他殺了,也好替世界之上除了一個大害,若是如今把他留了下來,將來必定有人受他的害。”大家聽了也不敢多說,只好答應幾聲。

    江穎甫一直押了一年有餘,方纔有一個同鄉叫做宣蘭生,現任津海關道,和江念祖向來認得,並且還有些世誼,聽得江念祖被吳中丞監了起來,不肯釋放,宣蘭生忽然仗義起來,便轉求了一封木中堂的信,和他說情。那時的木中堂是兩朝元老,威望素孚,朝廷甚是倚重,差不多無論什麼人見於木中堂的來信,也不好不依。這位吳中丞更是他平捻時的舊部,更加不好意思,接了木中堂的來信,只得把江穎甫釋放出來。江穎甫得釋之後,臺灣地方存身不住,想要逕轉常州,又有些怕見江東父老,倒覺得進退兩難起來。忽想起前回在京城裏頭,有些同鄉京官,待我的意思甚好,何不進京去略住幾時,再作道理?

    定了主意,便搭了輪船,一路進京,到了天津,在紫竹林客棧裏頭,住了幾日,想着宣蘭生現在這裏做津海關道,何不去拜他一拜,好打一個抽豐。原來江穎甫放出來的時候,並不曉得宣蘭生爲他出力,求了木中堂的信,替他說情,只糊胡塗塗的,把他放了出來,又沒有人肯告訴他,他那裏會知道。這邊的宣蘭生卻又一毫不曉,見門上傳了江念祖的名帖進來,只認江穎甫曉得了這件事情,來謝他的高誼,便欣然叫請在花廳相見。

    宣蘭生隨後踱了出來,彼此相見,敘了幾句寒溫,便提起這件官事來。宣蘭生竭力替他抱屈,又着實安慰了他一番。宣蘭生的心上,以爲江穎甫不知怎樣的感激他,不料江穎甫不過說些閒話,竟沒有一句謝他的話兒。宣蘭生忍不住便用幾句隱語,有心試探着他。江穎甫聽了茫然,摸不着一些頭腦。宣蘭生暗暗詫異,暗想難道他竟是不曉得這件事情,所以這般大意?不然,天下那有這樣不知好歹的人!這一來有分教:楚國之全軍皆墨,夜豎降旗;將軍之戰馬何存,朝飛碧血。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江念祖投筆從戎 宗寶棠捐軀報國

    且說宣蘭生疑惑了一回,忍耐不住竟是衝口問道:“你可曉得你在臺灣被禁,吳中丞爲什麼放你出來?”江念祖聽這個口風問得奇怪,不覺呆了一回,方纔答道:“這件事情本來不關我事,都是我的冤家,硬硬的把我砌在裏頭,就是吳中丞自己,也曉得我有些冤枉。”江念祖說到這裏,正還想要說下去,宣蘭生微微的冷笑了幾聲,打斷他的話頭道:“你且慢些說,我這裏有一封信,給你看看。”說着,便叫家人進去到簽押房內,撿了一封吳子銘給木中堂的回信出來。原來宣蘭生和木中堂本是師生,所以吳子銘的回信到了宣蘭生手裏,如今拿了出來,給江穎甫看了一遍,只把一個江穎甫羞得滿面通紅,心上十分慚愧,連忙勉強立起身來,向着宣蘭生一躬到地道:“原來我這條性命是你救的,我還是做夢一般,一些不曉,可不是笑話麼?”說着,又說了一大套感激涕零再圖後報的套話,宣蘭生也不免要謙讓一番。看官你道江念祖當真的在那裏感激宣蘭生麼?原來江念祖的心腸最毒,只有自己沒有別人,他不說宣蘭生和他出力把他救了出來,只說宣蘭生有意梟他的痛瘡,當場嘲笑,非但一毫沒有感激的意思,反把個宣蘭生當作深仇切恨的仇人。面上卻一些不露,還在那裏勉強敷衍着他,隨口謝他幾句,心上卻存個子報仇的念頭。看官你想宣蘭生一片好心,求了木中堂的書信,好容易把他救了出來,他非但不知感激,反對人說宣蘭生有心奚落,將來定要報仇,像他這樣的人,可混帳不混帳?只說宣蘭生和江念祖,談了一回,送他出去,又送了他二百兩銀子的程儀,江念祖便一道進京去了。到了京都,見於劉省吾,着實把他埋怨了一頓。江念祖滿面羞慚,無地可入,在京裏一住就住了半年,也尋不到什麼機會,只得暫時回到常州。想要作個出山之計,無奈差不多些的人,都曉得他的聲名不好,那裏敢來請教着他,就是這樣的耽擱了十年。

    那時吳中丞已經死了,正值日本和中國開戰,木中堂又拜了經略大臣,派了個直隸提督甄士貴,帶兵接戰,總統全軍。

    這時的宣蘭生還在海關道住上,木中堂就派了他一個後路糧臺。江念祖聽了這個消息,忽然起子個投筆從戎的念頭,便立時收拾行李,趕到天津,見了宣蘭生,說了自家的意思,要求他薦到軍前效力。不想宣蘭生有一個兄弟,表字桂生,年少才高,意氣用事,卻有一件毛病,酷慕功名,見了他哥哥宣蘭生高車駟馬,後擁前呼的氣派,甚是羨慕着。他今天也想做官,明天也想做官,差不多要想成了官癖。他排行第三,衙門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叫他三大人,他卻又不許人叫,只說你們要叫大人等我回來做了官再叫,這會兒什麼三大人二大人的混叫,這個大人不是我自己掙的,是我哥哥給我的賜封,我不稀罕,這個三大人的名目你們往後不準亂叫。衆人聽了,也只得含糊答應,以後便不敢叫三大人了,只管着他叫三少爺。這位三少爺,現在聽得日本要和中國交戰,他也要到營裏頭去效力起來。他只曉得軍功的保舉最優,那裏曉得打仗的利害,便合他哥哥嚷着,要薦他去投營,宣蘭生不肯,他就和他亂跳亂嚷。宣蘭生正在爲難,忽然江穎甫也想投營效力,宣蘭生想江穎甫甚有歪才,把他薦到軍營裏頭,或者有用他得着,又想自己的兄弟,嚷着要去投營,這樣的一個不知世故的小孩子,那裏就能出去,況且軍營裏頭,又是危險的地方,想來想去,只有重重的把兄弟託了江穎甫,照管着他,料想江穎甫看着我的面情,總該格外出些氣力。想罷,便把兄弟要去投營的事,和江穎甫說了,又道:“我正愁着無人照應,你肯去投效,是再好沒有的了。

    只要我給甄士貴的信上,多寫一筆,把你也帶在上邊,他見了我的親筆信兒,料想萬沒有不收的道理。”江念祖聽了,正中下懷,連聲答應,暗想你從前無故梟我的痛瘡,把我當場搶白,我正要想個法子,報你的仇,不料你自己瞎了眼睛,把自家的兄弟,託我照應,我一時不能報你的冤仇,就把你兄弟來替你頂缸,也是一樣。想着,心上暗暗的得計。果然不多幾天,宣蘭生親筆寫了一封懇懇切切的信,給甄軍門,叫兄弟和江念祖自家帶去,又再三囑付了江念祖一番。江穎甫便同着宣桂生趕到平壤,尋着了甄總統的大營,投進稟揭。少時差官出來,把他們帶了進去,見了甄士貴,呈上薦信。甄士貴略看一看,便叫他們暫在營內聽差,把宣桂生委了一個幫辦糧臺,把江念祖委了個大營文案。

    說起這位甄總統的履歷來,也是剿捻匪的時候,有名的一員宿將,又是木中堂的部曲,所以派他總統諸軍,各道援兵,都要聽他的節制。江穎甫當了他的文案,也沒有什麼一定要緊的事情,不過是辦些照例的公事罷了。但是這位總統諸軍的甄軍門,現在年紀大了,有些暮氣,凡事總存着個退縮的念頭,只曉得飲酒高會,把那些軍機要務,倒撇在一邊,沒有一些佈置。不知不覺的,過了一月有餘,日本的大隊軍馬一步一步的,漸漸逼了進來。甄軍門方覺得有些害怕,傳齊了各道援兵統帶,議論軍情,要商議一個對付的法子。那知這班提鎮,承平日久,膽小如鼠,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開口。甄士貴看了這般模樣,着急起來,便道:“怎麼我和你們商議軍情,你們一個也不答應?難道就是這樣的一會子,就算了麼?”甄士貴還未說完,就有個記名提督,現任宣化總兵的宗寶棠,挺身而出。對甄士貴說道:“現在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商議,只有趕緊的調兵迎敵,方是要着。若就是這樣的商議一會,並不發兵,直等到他們的大隊,直逼進來,那時再想調兵對敵,這個地方的大營,可就扎不成了。”幾句話把個甄士貴說得滿面通紅,一言不發。一會兒老羞變怒起來,便氣憤憤的向宗寶棠說道:“你既是這般說法,自然是肯當先出戰的人。”宗軍門聽了這樣沒氣力的說話,甚覺好笑,便大聲說道:“我們一班提鎮平日間受了皇上家的俸祿,原是養軍千日用在一朝,難道做了武官不去打仗,是要他擺樣的麼?”甄士貴聽了覺得有些入耳誅心,便打斷他的話頭道:“不用盡說閒話,這會兒我就派你帶子部下的寶字四營,前去迎敵,你可有這個膽量麼?”宗軍門冷笑道:“受國厚恩,理應馬革裹屍,疆場效力,說什麼膽量不膽量,只要總統發令誰敢不依!但有一句說話也要呈明,我部下只有四營人馬,孤軍深入,恐怕支持不來,總統須要隨後遣發援兵纔好。”

    甄士貴道:“這個自然,何消多慮。”當下宗寶棠辭了甄士貴,帶兵去了。走了兩天,已經迎着了日本大隊的遊騎,前隊和他開了一仗,也沒有什麼勝敗。宗軍門紮下營盤,曉得日本還有大隊在後,自己只帶着四營人馬,估量着寡不敵衆,那裏殺得他過,就立刻發了一封請救文書,要請總統調兵赴救。那知文書到了,這位甄總統正在置酒宴客,自己已經喫得醺醺大醉,還在那裏左添一壺,右添一壺的,喝個不了。中軍官接到這封請救公文,不敢怠慢,便雙手捧了文書,一直走到席上,站在一旁,還未開口,早被甄士貴回過頭來,一眼看見,登時酒性發作起來,睜着眼向中軍官道:“什麼緊要的文書,要你這般着急?放在那裏就是了。你當了一輩子的差,連個規矩都不懂麼?”這一個虎勢就把中軍官嚇得諾諾連聲,再也不敢多說,慢慢的退了下去。只指望這位總統,酒醒之後,少不得要查看公文,誰知甄士貴喫得大醉過量,睡了一夜,又害酒起來,一連就是三天,沒有出營理事。中軍官碰了他一個釘子,不敢再去煩他,把一個獨當前敵的宗軍門,急得鼻內出煙,口中出火,等了三天,竟是沒有一些信息。若在膽小些兒的人,竟自悄悄的逃了出來,只說等候救兵不到,恐怕打了個敗仗,牽動全軍,所以全師而返,再圖後舉,這般的有心推委。就是甄士貴也只能歸咎自家不發救兵,不能治他的罪。但宗軍門是個剛強勇敢的人,那裏肯受這個臨陣退避的名目,等了三天,不見救兵的縱影,他就把心一橫,早打了個決一死戰的主意,把自家的性命,早已輕若鴻毛。剛剛日本的全隊到來,宗軍門憤氣填胸,竟是不顧利害,開營迎敵。幸虧宗軍門素來待士有恩,到了這個時候,大家不肯逃走,一個個拼着性命,爭先迎戰。從來一夫致死,萬人辟易,何況這四營人馬,人人都懷着個必死之心!

    交戰起來,日本的前隊,竟有些抵敵不住,被他衝動了陣腳,一步步的退了下來。宗軍門見已經得手,自家縱馬當先,在那槍林彈雨之中,往來馳驟。看看將要得勝,忽然日本的後隊援兵到了,兩邊合了攏來,周圍一裹,竟把宗軍門的四營人馬,圍在中間,那格林炮的彈子,就如雨點一般,只望着華軍亂打。

    宗軍門正在指揮兵士,不防刺斜裏飛來一顆彈子,打中左腿。

    宗軍門還咬牙忍痛,扶着差官的肩頭,勉強騎在馬上,不知那裏又飛過一顆彈子來,把一個宗軍門,連着一個差官,都不知打到什麼地方去了。那麾下的四營人馬,沒了主將,自然個個驚慌,卻還是拼命惡戰,沒有一個想逃走的。這一場大戰,自午至申,竟把宗軍門手下的二千多人一齊收拾得千乾淨淨,只逃了一個營官,連忙逃到大營報信。甄士貴得了這個信息,大喫一驚,明曉得是自己不發救兵所致,這個失機的消息,傳到上頭,不是頑的。呆呆的想丁一回,又和手下的人商議,也議不出什麼來,甄士貴只急得咳聲嘆氣的,十分憂慮。看官你道他爲什麼要這般着急?原來他一則怕打了敗仗,朝廷要問他調度不合的罪名,二則敵兵近在咫尺,恐怕萬一再打了一個敗仗,自己就有性命之憂。

    這個當兒的江穎甫卻早想了一條主意,要想借此獻個計策,把甄士貴燻倒,就好憑着他在軍營裏面,爲所欲爲。便一逕到大營裏頭,求見甄總統,說是有緊要的軍情。甄士貴聽得文案上的委員,有緊急軍情稟見,便把他傳了進來。江穎甫便先用說話試探他道:“聽說宗軍門打了敗仗,並且全軍覆沒,不知總統可報了上去沒有?”甄總統見他說得詫異,料想他一定有些道理,便急急的答道:“我正在這裏躊躇,沒有報上去。

    你可有什麼主意麼?”江念祖聽了曉得他已經入彀,便道:“既是總統還沒有報,晚生倒有一個主見在此。”說着附着甄士貴的耳朵,說了半天。甄士貴聽了沉吟道:“這個主意雖好,只是要冤枉兩個人。”江穎甫道:“從來戰陣之際,殺人如麻。區區的兩個人,算得什麼!況且總統的功名,就在他兩個人的手中,若現在不肯殺他,這件事情又不能不報,到得上頭有了處分下來,再想法子,這可來不及了。”甄士貴一聽,想一想果然不差,除了這個主意,也沒有別的法兒,便依着他的說話,升坐中軍,把那宗軍門手下的營官,傳了上來。不等他開口,就拍着桌子喝道:“你臨陣脫逃,失陷主將,還敢逃轉大營,你可曉得失陷主將,是個什麼罪名?”那個營官,本來是湖南人,生性爽直,被他不問情由,兜頭一罵,罵得他氣極了,高聲喊道:“我們四營人馬出去,只剩了一個回來,還說什麼失陷主將,這都是總統不肯遣發救兵,敗得全軍覆沒,到了現在,又要把失機的處分,推在我一個人的身上,這世上還有什麼天理麼?”甄士貴聽了,更加大怒,拍着桌子,喝叫綁出去,拔了一枝令箭,一直把那營官推出營門。那營官本來已經拚着一死,一路高聲大叫,罵着甄士貴誤國喪兵。甄士貴明明聽見,也無可如何,只得裝做不聽見,把兩手緊緊的按着耳朵,憑他去罵,直至走得遠了,方纔放下手來。又把管收發文書的中軍官,叫了上來,喝道:“宗總兵那裏,既然早有請救文書,你爲什麼不早些呈上,以致誤了事情?這不是有心延擱,貽誤軍情麼?”那中軍官聽得總統的口風不對,便着了忙,正在上前辯白,只見甄士貴翻轉麪皮,吩咐兩旁立着的親兵,把中軍官拖翻在地,登時捆綁起來。可憐這個中軍嚇得魄散魂飛,一句話也說不出。一刻兒的工夫,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一齊獻了上業。原來殺這兩人,要想滅了活口,死無對證,便好隨着他怎樣通詳,如何報告,都是江念祖的主意。甄士貴依着他的說話,出來行事,只無故的害了兩條人命,死非其罪,煞是可憐。你想江念祖的行爲,可惡毒不惡毒?當下甄總統退入後營,又把江念祖傳了進來,和他商議怎生的報上去。江念祖連說:“這個容易,晚生早已想在這裏,有一個千妥萬當的法兒。”甄士貴聽了大喜問計,正是:一夜崑崙之宴,春滿穹廬;八千子弟之兵,冤飛碧血。不知江念祖有何主意?請看下回便知曉。

    第六回 江參謀營外豎降旗 甄總統退兵失平壤

    且說江念祖對甄士貴說道:“晚生想了一個千妥萬當的法兒,非但沒有什麼處分,而且還可以請些撫卹下來。”甄士貴聽了,自是歡喜,便問他計將安出。江念祖道:“此刻且不必說明,待晚生擬個稿子出來,總統看了再說。”江念祖的才情,本來不錯,下去不多一會,便擬了一個稿子出來,給甄士貴看了。恐怕他武官不懂文義,又一句一句的講給他聽,把宗寶棠的一個敗仗,絕口不提,只說某日甄士貴帶了宗寶棠等幾個提鎮,和日本開了一仗,把日本殺退,宗寶棠恃勇輕進,中炮陣亡,又說日本軍馬甚多,頗有衆寡懸殊之勢,幸虧甄士貴帶着手下的一班將士,奮不顧身,爭先出戰,敵軍支持不定,隨即敗退,日軍死者極多,我軍死傷,亦復不少,陣亡傷重,還有在陣前失落的軍士,約計二千餘人。輕輕的把一個全軍覆沒的敗仗,遮蓋過了,後頭還帶着一筆,要求請撫卹的意思,說伏念該將士等爲國捐軀,情殊可憫,合當仰懇憲恩,酌給撫卹銀兩。這一個詳稟,真個是字字到家,一絲不漏,竟沒有扳駁的地方。甄士貴見了,十分佩服,把江念祖灌了一回米湯,急急的把稿子發出去,叫營書謄好了,立刻專差齎送。果然不多幾時,木中堂把稟帖批准下來,並且還撥了二萬銀子的撫卹。這個稟帖批了下來,把甄士貴只喜得無可不可的,他接了二萬銀子,那裏發給什麼陣亡家屬,一齊袋入他自己的腰包裏頭,慨然笑納。還算他天良未泯,提了二千銀子出來,送給江念祖,算是他的酬勞。自此以後,甄士貴把江念祖十分倚重,奉若神明,沒有一件事情,不和他商議。又破格把江念祖委了個營務處的差使,叫他參贊軍事。登時江念祖又紅起來,大搖大擺的,在營裏頭闖來闖去,好不威武。但是軍事日急,日本的大隊兵馬,漸漸四面合圍,甄士貴還是如無其事糊胡塗塗的過那快樂日子,既不打算遣兵迎擊,又不曉得據地紮營,也不知他心上安的是什麼念頭?一天到晚,只和江念祖在一處,鬼鬼祟祟的商量,也沒有人曉得他們商量的是什麼?起先敵兵看見中國這般輕率,全不防備,還不敢突然輕進,恐怕有什麼意外的詭計,又有什麼埋伏的地雷,疑疑惑惑的,不敢長驅直入。到了後來,被他們打聽得明明白白,曉得中國的一班將士,都是些酒囊飯袋的庸材,便放大了膽,竟自帶兵深入,揀了一塊形勢的地方,紮下大營,和中國紮營之處,相離不遠。甄士貴還胡塗着,竟自不知,直至日本那邊發了戰書過來,方纔大驚失色,手足無措。江念祖乘此機會,又獻計道:“他們打了戰書過來不過是急於求戰,我們只要把營門緊緊的守着不去理他,況且我們是以主待客,以逸待勞,怕他怎麼?守了十天半月等到他糧盡兵疲接濟不來的時候,怕他不退回去麼?”甄士貴聽了正中下懷,十分歡喜,便依了他的說話,深溝高壘的堅壁不戰,要等他自家退去。佩服江念祖的高見,真是五體投地,崇拜非常。原來江念祖書生之見,看了那古時戰史,估量着如今的槍炮時代還是和古時交戰一般,只要堅壁清野,自然就可退得敵人,卻想不到如今戰陣的利用品都是些格林炮、克魯伯炮、後膛槍、毛瑟槍,不是縮着頭頸閉了營門就可以躲避得過的。

    閒話休提。只說日本司令官小田介雄發了戰書,便預備着兩軍開戰,誰知等了一天,音信寂然,沒有一些響動。小田介雄甚是疑惑。又等一天,也是如此,依着他部下將士的意思,就要帶了全隊人馬,直搗中國的大營。幸虧小田司令官老成持重,恐怕這裏頭有什麼別情,約束部下兵士,不許輕動。原來小田介雄見中國兵士的表面也還隊伍嚴整,旗幟鮮明,更兼各道援兵,都聚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二萬餘人,小田介雄帶的人馬,卻只有九千開外,人數比中國少了一倍,所以不敢輕輕易易的進兵。那曉得一天一天的,等了下去,中國軍將,竟是無聲無臭的,沒有個開戰的信兒。小田介雄等得不耐煩了,便又發了一封約戰的哀的美敦書,仍舊是石沉大海,音信全無。小田介雄到了此時,再也忍耐不住,便派了一隊哨騎充做先鋒,多帶幾尊快炮,前去試探。小田介雄自己帶着大隊人馬,隨後接應。那一隊哨騎,得了將令,高高興興的到了戰線界內先放了兩聲號炮,意思是要叫中國兵士出來對敵。不料等於一回,毫無響動。那帶兵的中佐,見於這般光景,焦躁起來,大着膽子,往前直進,又進丁一二里路,已經望見了中國的營門。帶兵官不敢再進,便排下隊伍,架起快炮來,不分好歹,竟對着中國的營門,一陣亂打。說也好笑,中國的一班將士見日本的大炮已經打進營盤,一個個嚇得手慌腳亂。那營門口現現成成的放着大炮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施放,一炮也開不出來,反被敵兵逼近營盤,盡着力量把快炮望營內打去。正在打得高興,忽然中國營內飄飄蕩蕩的掛起一面白旗來,原來歐洲戰例,掛了白旗就是個止戰的旗號,好似掛了降旗一般。當下日本的一班兵士見了,一個個鬨然大笑,拍手高呼,一霎時歡聲雷動,都叫着日本國天皇萬歲,日本國陸軍萬歲。一片歡呼喜躍的聲音,直震得山鳴谷應,漸漸的停了槍炮,奏凱回營。看官,你道他們不過打了一個小小的勝仗,爲什麼要這般歡喜?原來他們先起開戰的時候,心上原有些七上八下的,恐怕打不過中國,喫了敗仗,貽笑歐洲。現在見中國兵士,這般腐敗,放着甄士貴帶了四十五營人馬,被他們一隊前鋒哨騎,五百名馬隊,二十尊快炮,便把甄士貴打得掛了白旗,料想中國的帶兵官一個如此,個個如此,以後也就可想而知的了,你叫他如何不喜?

    閒話休提,且說甄士貴見日本的大隊,逼近營盤,就把他急了一個半死,幸得聽了江念祖的說話,掛了白旗,果然敵人立時立刻的住了槍炮,逕自回去。甄士貴方得放心。看官,你道他那裏來的白旗,難道他先就預備的麼?原來甄士貴聽了江念祖要掛白旗,急切問那裏找得出。甄士貴急中生智,叫人把自己牀上的白杭綢被單揭了一條下來,找一根旗竿,掛了上去,就算是面白旗。中國的軍事,總算地球之上,腐敗到極點的了。

    當下甄士貴見敵兵雖然退去,恐怕他明日又來,萬一他不聽白旗的號令起來,這可不是頑的,便又傳了江念祖進來,密密切切的和他商議,要他想一個退敵的法兒。江念祖沉吟了一會道:“現在事已如此,也沒有退敵的法兒,只有兩條道路,不知總統要走那一條?”甄士貴連忙問他,怎樣兩條路。江念祖道:“一條是和他開仗調齊了四路援兵決一死戰,打了勝仗不必說,要是打了敗仗,千軍萬馬之中出死入生之際,性命就不可知了。”甄士貴聽了把舌頭伸了一伸,頭頸縮了一縮,低聲向江念祖道:“說起和他開仗這件事來,我竟沒有這般大膽,其實我當初跟着木中堂剿匪的時候,也狠狠的打過幾回,彼時並不覺得十分害怕,現在不知怎樣的,提到開仗,就有些膽戰心驚,連我自己也不信,這和他開仗的話,不要說它。快說你那第二條,是個什麼道路?”江念祖也低低地說道:“依晚生的愚見想來,這第二條道路,倒是很好的一個主意:晚生和總統寫一封信,給那小田司令官,信上和他說明,把平壤以西的這些地方,一齊讓給他們;我們自己拔營回去,叫他不要窮追,我們並沒有和他開仗的意思。那時我們把這一帶地方讓出,安安穩穩的回到金州紮營,既不用和他打仗,又沒有什麼危險,這不是個妥當的主意麼?”甄士貴聽了,雖然怕死貪生,卻也有些遲疑不決,想了一回道:“不妥不妥,我若讓了平壤,退到金州,這幾百裏地方,都被他們佔去,回來上頭追問起來,這個喪師失地的罪名,我怎樣耽當得起?”江念祖聽了又逼他一句道:“總統若不肯退回,明天等他們大隊到了,再說退避的話,可是來不及了。總統請想他們的兵士,何等精強,這一班老弱營兵,那裏是他的對手,這不是安心送死麼?至於上頭追問的一層,倒可無須慮及。爲什麼呢?如今世上的事情,只要有了情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更兼總統是木中堂的舊部,又是中堂薦引的人,將來就是有什麼處分下來,有中堂在裏頭照應,料想不要緊,不知總統心上何如?”甄士貴原是一個武夫,那有什麼見識,被江念祖一派危言聳動,想想他的說話,倒也不差,有中堂在裏面招呼,料也不至於有什麼大罪,比到那和他開仗的危險,死生就在目前,終覺得平穩些兒。想着,便不因不由的,點頭稱是。江念祖見總統答應,甚是高興,便詳詳細細地寫了一封信,給那日本的司令官小田介雄。信上只說情願把平壤一帶地方退出,退到金州紮營,並不和貴國開仗。

    但退兵之際,還望貴統帥通飭各營,勿行追擊,免至兩敗俱傷,實感大德。差不多一封信上,都是這樣搖尾氣憐的話頭,一時在下也說他不荊只說江念祖寫好了信,給甄總統看了一遍,又蓋了軍營的關防,急急的差人送去。那日本司令小田介雄,還只認是中國打來的戰書,及至拆開一看,方纔曉得,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傳給合營將士看了,沒一個不好笑。當下小田介雄就提起筆來,草草的寫了一封回信,給來人帶去。甄士貴和江念祖,正在那裏眼巴巴的等着,心上還有些搖搖不定的,惟恐小田介雄不肯答應,一定要和他開仗那就糟了。現在忽聽得有了一封回信,好似得到了什麼寶貝一般,登時放下了幾分煩惱。這一來有分教:青磷屍爛,難招杜宇之魂;黑塞蒼茫,淚灑萇宏之血。不知小田介雄的信上怎生說法,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七回 宣桂生血染遼陽草 甄士貴冤上斷頭臺

    且說甄士貴和江穎甫見了小田介雄的回信,心中大喜。連忙拆開一看,裏頭草草的寫着幾句,說貴統帥既然知難而退,把平壤以西的地方一律讓歸敝國,敝國自當略顧邦交,不行追擊。但平壤西面敝國已經立有炮臺,現在中日既成敵國,不能以一己之私情廢國家之公敵。請貴統帥由小路繞過於壤,退入金州,便可全師而返。那意思甚是輕保甄士貴看了大喜,便和江穎甫商議,怎樣的退兵。江穎甫道:“這個容易,只要明天傳齊了各營提鎮,叫他們一律退兵,再找幾個本地的土人,叫他做個嚮導,只要抄過了日本的炮臺,就不要緊了。”看官且住,你想甄士貴身爲統帥,連他自己營盤後面被敵人來立了炮臺,他還昏昏沉沉的,沒有曉得,這樣的統帥中國用着了他也算得地球上有一無二的了。當晚隔了一天,甄士貴傳齊諸將,發令退兵。有一班膽小些的武官,聽見退兵兩字,歡喜非常,連連答應;也有幾個不怕死的提鎮,見總統無故的叫他們一律退兵,不覺愕然不解,就有人忍耐不住,越衆上前,問他爲什麼無故退兵。甄士貴老着麪皮說道:“你們不要多疑,我自然有個道理,將來自然曉得,不必多說。”別人聽了,也不好再問,只得由他。四十餘營人馬,收拾了一天,陸陸續續的,一齊拔營倒退。又怕撞着了半路上的日本炮臺,找一班土人,在前領路。

    原來這條道路,大路只有二十餘里,小路卻彎彎曲曲的,繞過大路,倒有四十餘里,不知路徑的,再也繞不過去。甄士貴帶着自己部下的十營人馬,跟了土人,走了二十里不到,那幾個做嚮導的土人,不知走到那裏去了。這些兵士,沒有嚮導,那裏認得清路徑,亂撞亂兜的,兜了一會,仍舊的兜到大路上來。甄士貴騎在馬上,只認是小路已經兜過,料想沒有什麼危險的了。那知走不多時,忽聽得轟天的一聲炮響,早有一顆炮彈,平空的直飛下來,把那前隊的馬兵,捲去了十幾個,連人連馬,不見影縱,離得甄士貴的馬頭,只有四五十步遠近。甄士貴大驚失色,覺得耳朵裏烘的一聲,好像自己的頭脹得有巴斗一般大小,眼內金星亂進,耳中烘烘的響個不絕,幾乎一跤跌下馬來。又聽得前隊齊聲發喊,甄士貴更覺心驚,急忙抬起頭來,向前面看時,只見數里之外,果然有一座小小的炮臺,方纔那一炮,想一定是那炮臺上打來的了。說是遲,那是快,接連又是兩炮打來。此時甄士貴部下,還有十營人馬,並且有幾營,還都是從前平捻的淮軍,一見了這般模樣,便大家譁噪起來,扎住隊伍,想要開炮對敵。又有人嚷着說道:“看他這個炮臺的樣子,至多也不過二三百人,我們這裏卻現有十營人馬,比他多了十多倍,我們何不一齊擁上去,先搶了他的炮臺。”

    這句話一說出來,一班兵將,一個個齊聲道:“好!”竟不聽總統的將令,摩拳擦掌的,便要奮勇上前。甄士貴此時,也禁止不得,呆呆的騎在馬上,由着他們亂嚷,發不出號令來。忽然江穎甫一匹馬衝到面前,連加搖手,大叫:“使不得,你們不曉得他們外國人的性情是信實不過的。我們說過不和他開仗,怎麼又要搶起他的炮臺來惹發了他們的性兒?不要別的,只要帶了人馬從後邊往前一抄,還怕不是個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死麼?你們快快的退下去,不要闖禍!”說着,還怕他們不肯退後,又一馬跑到甄士貴面前指揮軍士把甄士貴背後的帥字大旗唿喇的望後一倒。從來行軍旗鼓,是全軍的耳目,一班軍士,見帥旗倒了,一齊望後倒退下來。甄士貴也跟着他們,逃歸原路,連退了十餘里,方纔放心。甄士貴經此一驚,更覺得手足無措,連夜又去找了幾個土人,領着大軍,抄過小路,計點起人馬來,十營人馬,只剩了六營。原來也有路上失散,也有有心逃走的。

    甄士貴到了此時,也無心追緝,一直退過五百餘里,到了金州界內,方纔紮下營盤,和行軍糧臺屯在一起。甄士貴以爲到了此間和日本大隊相離甚遠可以無虞了。誰知不多幾日,敵軍依舊的接踵而來。甄士貴驚得面皮失色,半晌無言,急急的帶子一營親兵,逃到金州城內,把城外的糧臺大營,都交給江念祖一人執掌。

    江念祖既然握了權柄,便把餉銀一齊運了個乾乾淨淨。又心中暗想:甄士貴着了我的道兒,平空的把五百里地方,讓歸日本,將來上頭曉得了這個消息,問起罪來,重則斬首,輕則充軍。我不趁這個時候,走了回去,難道還等着他攀扯我麼?

    想定了主意,就存了個逃走的念頭。恰恰的日本派了一隊騎兵,來攻擊城外的營盤。江念祖趁着這個機會,便一人一馬,逃出營盤,逕往海州一帶逃走。也有一班營官提鎮,不去迎敵,跟着他一起奔逃。早被日本的哨騎看見,便衝過大營,直追上來。

    追了一回,差不多將要追着,只聽得一陣槍聲,無數的槍子,從背後打來,有幾個落後的人,已經中槍落馬。江穎甫雖然狡猾,此時也不免驚慌,只得把馬緊緊的加上幾鞭,拚命的向前奔走。正跑着,見那位津海關道宣蘭生的兄弟宣桂生,也騎着一匹馬,在前沒命的亂跑,忽一眼看見了江穎甫,連忙叫他道:“穎甫快來,我們跑在一起,彼此還有照應些。”一句話提起了江穎甫報怨的意思,暗想我正要在他身上報仇,他還不識起,倒要我和他一起同行,正好給些當他上上,總算報了我的前仇。

    心上這般想着,權且撥過馬來,和宣桂生在一起同走。無奈日本的馬軍精壯,就如風捲殘雲的,直趕過來。一會兒槍子已直打到江穎甫背後,江穎甫大喫一驚,便向宣桂生道:“你看後面的追兵將到,怎麼還是這般慢吞吞的,快些加上一鞭,或者逃得脫,也未可知。”宣桂生聽了他的說話,果然把馬連加幾鞭,風一般的跑到前頭去了。這裏江穎甫見宣桂生向前去了,他曉得後有追騎,逃走不來,連忙滾下馬鞍,望道旁的樹林裏面跑了進去,躲得十分嚴密。剛剛躲好,已聽得槍聲亂響,又好像聽得前面的宣桂生在那裏叫他,聲音哀厲,似乎還帶着哭聲。江穎甫心上明白,想是宣桂生中了槍子,在那裏叫他,暗暗的自家慶幸,若少遲一步,現在的性命,也就不可知了。正在暗想,又聽得幾響斷斷續續的槍聲,宣桂生的聲音,就截然而止。江穎甫曉得定是宣桂生受傷死了,暗想這一下子,我可報了宣蘭生的仇了。伏在林內,躲了一會,林外一隊隊的敵軍過去,江穎甫縮做一團,氣也不敢出一口,好容易直等到大軍過盡,方纔出來。馬匹也不見了,路上堆着無數的死屍,江穎甫看了不敢耽擱,一路步行,到了海州,方纔僱了一輛騾車。

    那時的營口輪船,已經停了,只得起旱進關,一路上又不知受了多少驚恐,到得天津,搭了海船,逕到上海。江穎甫一到上海,覺得性命是自己的了,便花天酒地的混鬧起來,拿出他在軍營裏頭的積蓄,以及在金州乾沒的餉銀,差不多也有三四萬金的光景。

    看官請想,江穎甫賣了甄士貴,又侵吞了許多餉款,自己卻遠走高飛,置身事外,甄士貴還當江穎甫忽然不見,必定已經死在亂軍裏頭,倒諮嗟太息了一會。後來上頭曉得了這個風聲,把甄士貴拿解進京,問了一個臨陣失機,立時奉旨處決。

    甄士貴聽了江穎甫的說話,枉送了一條性命,還落了一個千載的罵名,個個譏評,人人唾罵,那真正罪魁禍首的江穎甫,反擁了幾萬銀子,逃轉家中,過他的太平日月。當時的人都把甄士貴當作個喪師失地的罪人,那曉得全不是他的主意,這條性命,可送得冤枉不冤枉。後來有些曉得這件事兒始末的,嬉笑怒罵的,做了一聯回目,叫做什麼:甄達三含冤臨菜市,李幹一拼命出榆關。這李幹一是最後的全軍總統,擁着數萬重兵,在山海關內駐紮,不敢一步出關。所以藉着他的名字,合着甄士貴的表號,聯作一回。看官且住!在下的這部小說,原是專爲形容那班無恥的奴才,所以別的事情,一概都從簡略,就是中國的戰地,也未免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看官們若要據了在下的這些說話,把這部無恥奴小說,當作中日兩國的戰史,細細的考證起來,那在下就不敢動筆了。

    閒話休提,只說江念祖擁了重資,回到家內,自以爲這件事情,做得人不知鬼不覺的,別人那裏曉得我是個漢奸。那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不曉得怎樣,漸漸的風聲傳了出去,竟弄得通國皆知。就有一班愛國的官紳,十分憤恨,聯名寫了一封公信給他,信上把他的劣跡,揭得明明白白。又說他既是做了這般喪心病狂的事,從此還有什麼面目立在天地之間,不如及早自裁。上爲南山先生雪了身後之羞,下爲自己保守一家之計。如若悍然不顧,恐天地不容,神人共憤,入市一呼,淖齒之禍立至,國人慾殺,覆巢之禍將來。吾知足下之旁必有伺博浪之椎,奮荊軻之刃者,衆怒難犯,不義自斃,惟足下裁之,敬布忠言,伏惟亮鑑。這封信送到江念祖那裏,江念祖不知何事,拆開來一看,氣得他一個發昏,然而也無可如何,只得自家忍耐,把那信上的說話,當作秋風過耳一般,一些也不放在心上。他只說這班人,只會說些大話,其實沒有什麼用場,真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我只要自己有了銀錢落得關了大門,自家享用,那裏管什麼衆人的公憤,清議的譏彈。江念祖這般的一想,便把這封信丟在腦後,不去管他。有一天江念祖赴宴回來,走過一處空場,那時天色已經昏暗,忽然迎面來了四五個人,一擁上前,先把轎伕打倒,又把江念祖在轎子裏頭,拖了出來。痛打了一頓,打得他自頭至足,無處不傷,漸漸的氣竭聲嘶,叫喊不出,衆人方纔一鬨而散。江念祖躺在地上,打得奄奄一息,由地方僱了一乘轎子,送他回去。睡在牀上,一個多月,方纔平復。正是:多打不義,請嘗子路之拳;清議難容,幾斃公孫之梃。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呂仰正怒拳賣國賊 陳彩林受騙黑心奴

    且說江念祖赴席回來,路上給人打了一頓,臥牀一月,方纔扒得起來,曉得定是以前寫信的那一班人,做出來的事情,從此便不敢出去,只是蜷伏家中,連那婚喪諸事的應酬,都不敢去。一天晚上,江念祖立在自家門口,看着那來往的行人,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疾趨而過,打量了江念祖一眼,忽地回過身來,滿面陪笑地問道:“請問這裏頭可是江府上麼?”江穎甫見他甚是文弱,不像有什麼歹心,便隨口籤應了他一句。那書生聽了,登時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把江穎甫胸前衣服,一把扭住,厲聲罵道:“我就估量着有些像你,原來果然是你這個賣國的奴才!你在軍營裏頭,做得好參贊,殺得好人,如今你還有這般的威勢麼?可惜南山先生這樣的一代清名,出了你這個不肖的後代,你還有什麼面目,立在世上做人?”一面說着,一面咬牙切齒的,揮拳便打。江穎甫出其不意,被他突然扭住,掙扎不脫,很被他打了幾拳,好容易灑脫了手,一溜煙逃進中門,又羞又痛,再也不敢出來。那書生見他逃了進去,兀自氣憤憤的,立在門外,又指着他的名字,罵了一場,方纔大踏步走了。看官你道這書生是誰,原來是常州有名的一個名士,姓呂號叫仰正,是個內閣中書,爲人豪俠,血氣過人。平日之間,常對人說,他不遇着江穎甫便罷,若是遇見了他,定要打他一頓,爲那一班被害的人報仇。不想今天真個遇見了江穎甫,止不住怒氣沖天,不由分說,扭住了他的衣服,把他打了幾拳,把一個江穎甫打得逃了進去,不敢出來,方纔罷了。

    只說江穎甫喫了這兩場虧苦,心上也有些恐懼起來,暗想若照這個樣兒,自己的身命,竟是十分危險,好在如今有的是錢,爲什麼一定要住在常州這個地方,受他們的這般糟塌。想了一回,定了主意,搬到上海去住,果然僱了一隻快船,悄悄的把一切衣箱器具,搬下船去,不幾天,已到上海,就在後馬路租了兩幢房子,暫時打起公館來,混了幾年。也是他合當交運,不知怎樣的,走着了上海道的門路,爲他熟諳洋務,兼擅西交,把他派了一個洋務局的幫辦。江穎甫得了這個差使,就依然的頤指氣使,作威作福起來。他的談吐,本來漂亮,又會窺人意指,專迎合人的心經。那時的上海道,叫做徐葆珊,甚是器重他的學問。江穎甫便搖搖擺擺的,越發使出那一付勢利的氣焰出來。江穎甫平日,極是愛嫖,除了公事之外,一天到晚的鑽在堂子裏頭,卻是欠了局菜洋錢,專漂別人的賬。一班倌人,見了他,一個個都是頭痛腦脹,不敢去招接他。江穎甫還自鳴得意地對人說:“倌人們做他的恩客,情願不要還錢。”

    別人聽了,也不去駁他,只付之一笑。江穎甫近來新做了一個倌人,名叫陳彩林,,年紀已有二十八九歲,卻是十年前大名鼎鼎的花榜狀元,現在雖然年紀大些,豐致卻還不惡,蛾眉蹙黛,未褪嬌紅,星眼橫波,猶傳媚娬,看不出她是三十上下的人。:這陳彩林自十五歲,落了平康,聲名大起,正正的做了一十五年的生意,直到如今,還是琵琶花下,車馬如雲。這十五年之內,卻很很的有了幾萬金的積蓄,連着那些衣裳首飾,差不多竟有四五萬的光景。陳彩林挾了重資,明曉得自己年華老大,將來免不得門前冷落,車馬稀疏,也想要擇人而事,好好的嫁一個客人。但是妓女嫁人,也是一件難事,揀來揀去揀了兩年,始終揀不着一個對勁的客人。江穎甫聽得人說這陳彩林很有些兒私蓄,現在正要嫁人,他心上就怦然一動,好似觸着了什麼心事一般。江穎甫爲人本是卑污絕頂,他那一種骯髒性質竟是從前孃胎裏頭帶出來的,無論怎麼的桑田滄海、世界遷移,他的那一種卑鄙齷齪的性情再也不會變動。現在聽別人說了陳彩林的歷史,他就有心想要騙她的錢。當夜就叫了陳彩林一個局,又去打了幾個茶圍,喫丁幾杯酒,江穎甫拿出那把結上司的手段來巴結倌人,奉承得陳彩林十分歡喜。不多幾日,就有了交情,江穎甫更是千依百順的體貼入微,陳彩林無論說一句什麼話兒,他也要奉承一陣。陳彩林說太陽是西邊出的,他也萬不肯說是東邊;陳彩林說月亮是江裏出來,他也萬不肯說是海里。那一副協肩諂笑的情形,真是一言難荊江穎甫用盡心機千方百計的漸漸哄得陳彩林有些意思,更兼江穎甫的傾心巴結格外的與衆不同,竟把自己的身體當作倌人的身體一般,拚命的曲意周旋、用心熨貼,自然把個陳彩林騙得着了道兒。有時江穎甫和陳彩林坐在一起,微微的颳了一陣風,便要同陳彩林添件衣裳,偶而陳彩林皺了一皺眉頭,江穎甫便想了一法兒編出笑話,逗着她的歡喜,真個是曲折隱微,無微不到。

    江念祖若肯把巴結陳彩林的一套工夫用在父母身上,便是世界之上獨一無二的孝子了。

    且說江念祖就是這樣的在陳彩林院內混了一月有餘。陳彩林覺得她做丁個餘年生意,從來沒有這樣溫柔體貼的客人,又見他是上海道信任的人,越發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要嫁他,便和江念祖說了。江念祖聽了,正中下懷,這是求之不得的事,便也不和家眷同住,另租了一所三樓三底的洋房,把陳彩林迎娶過去。過了一月有餘,漸漸的想着方法騙她的錢,不是說某人有方單股票要做押款,就是說某人出了三分重利,要借銀錢。

    又哄她拿出幾千銀子和自己捐官,捐了一個同知,加了一枝花翎,居然就花翎晶項的闊綽起來。一連這樣的,騙了陳彩林幾回,陳彩林帶來的三兩萬現銀子也就給他騙得差不多了。陳彩林的嫁他,倒是一片真心,所以把自己帶來的錢,憑着他去經手,那裏估量得到他是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這且暫時不表。

    只說江穎甫在上海道手下,當了一年多的洋務局差使,那時正是拳匪鬧事,聯軍破了天津,上海地方,謠言四起。幸虧兩江總督項峴山,有些見識,和各國領事,打了合同,保護他們各國的身命財產,所以江南一帶,竟沒有洋兵的影蹤。住在上海的外國人,卻甚是驚慌不定,一個個都預備着逃走。這個時候的上海道,很是不容易做,交涉的案情,日多一日,又要彈壓內地的匪徒,又要保護外人的財產,把這位徐觀察,忙得個不得開交。江念祖這時正辦洋務局,自然少他不得,更兼徐觀察向來甚是信他,每遇有些難辦的事情,便和江穎甫商議。

    江念祖在外交上頭,本來有些研究的工夫,辦的事情,倒也不錯。鬧了大半年,聯軍方纔退出京城,定了和約。皇上回鑾之後,念着上海道的功勞,就把徐葆珊放了浙江按察使。徐觀察接了旨意,便邀了江念祖,同往杭州,那知還未動身,又有一道上諭下來,把徐觀察升授了湖南布政使。徐方伯見還沒有到臬臺的任,就又升了藩臺,知道天恩隆重,甚是喜歡。在上海住了幾日,就坐了招商局江輪,到得漢口,早有湖南礦局,派了一隻小火輪,來迎接新任藩臺。徐方伯也不耽擱,只到制臺那裏去,稟見於一趟,回來正要開船,忽見岸上來了兩個差官,都是騎着快馬,出着轡頭,飛也似的跑到江口,見了徐葆珊的船,連忙滾鞍下馬,走到船上,還有些氣喘呼呼的,對着徐葆珊說道:“差官們是從制軍衙門來的,制軍吩咐差官,趕上大人的船,請大人立刻到督署去,說是裏頭有了廷寄,要請大人去自家開讀。”徐葆珊聽了什麼廷寄,心上倒鶻突不定起來,躊躇了一會,只得跟着差官,到了督署,坐在官廳上,心上終究有些忐忑。只見莊制軍頂冠束帶,滿面春風的,走了進來,先向徐葆珊道喜。徐葆珊不知頭腦,呆了一呆,口中說道:“司裏有什麼喜事,敢勞大帥這樣的費心?”莊制軍哈哈大笑道:“如今不用這樣稱呼了。恭喜你一月三遷,剛剛接到北京專電,你又調升子浙江巡撫。湖南不必去了,所以我派差官追你回來,省得白走一趟。”徐葆珊聽了方得明白,曉得方纔的差官,說錯了一句話兒,並不是什麼廷寄。想起一月之前,自己還不過是個上海道,如今居然竟升了浙江撫臺,不覺得喜形於色,但對着莊制軍,不好意思,只得謙遜了幾句。莊制軍因他聖恩優渥,一月之內,從上海道直升到撫臺,總算是個紅人,倒敷衍了他一番,送他出去。徐葆珊到了船上,湖南是不去了,仍舊把行李搬了上來,在漢口住了幾天,便同着江念祖逕到浙江去了。江念祖跟着徐中丞,到了杭州,徐中丞委他辦理折件,又恐衙門裏的差使清苦,叫他兼了個洋務局提調,待他的意思,也可算得格外的了。無奈他隔不多時,舊病又作,在外面仗着撫臺的名目,招搖撞騙,納賄專權的無所不爲,差不多就和他在臺灣的時候一樣。偏偏的徐中丞到了浙江,腳上發起溼氣來,雖然算不得什麼大病,卻是兩腳腫脹,一步路兒也不能走。有些屬員來稟見的,只好一概回絕,不能見客。緊要公事,仍舊送到內簽押房,徐中丞自家披閱,不要緊的,徐中丞看也不看,一齊都交給了江念祖,叫他代拆代批。這個當兒,江穎甫更是得意,每每的有些公事,江念祖擬了批頭,竟不給徐中丞過目,自由自便的發了下去。更詫異的,徐中丞發了腳氣,不能會客,江念祖卻趁着上衙門的時候,一班司道大員都在官廳子上,他竟是不倫不類的踱了出來,一班司道還只認是徐中丞病好了,出來會客,一個個多恭恭敬敬的,立起身來,及至仔細一看,卻又不認得他,不免大家駭異。這江念祖老着麪皮,進了官廳,和他們拱一拱手,竟自坐下,只說是徐中丞因爲自己不能會客,又怕誤了什麼緊要的公事,所以叫他出來代表,如有什麼應行的要緊公事,和他說也是一樣。衆人聽了,竟是從古以來沒有的奇文,撫臺有了毛病就派幕友代表,天下那裏有這樣的事情!

    大家都半疑半信的,又不好認真去扳駁他,只得倒敷衍了他一會。兩司和道府見了這般樣子,暗暗的也在背後議論撫臺胡塗了,正是:庸奴無恥,只貪暮夜之財;幕友高明,竟作中丞之代。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交代。

    第九回 紅幕僚覷顏稱代表 副領事得意娶秋娘

    且說江念祖趁着徐中丞有病,竟自闖進官廳,和兩司道府,拱手抗禮,又說是撫臺恐有什麼公要,所以叫他出來探問。衆人雖不甚相信,當着面也不便駁他,又想若不是撫臺的意思,他不過是一個幕友,那有這般大膽?這般的一想,便大家議論撫臺胡塗。只可笑徐中丞雖然不能見客,外面的事體,總該有些風聲。江念祖擅到官廳,自稱撫臺的代表,這般的笑話,杭州一省,久已當作惟一無二的新聞。這位徐中丞近在咫尺,卻一些影響也不知道,衙門裏就有曉得的人,也不敢去告訴他,這且按下。

    只說江念祖當了洋務局的提調,便也不免有些交涉的事情。那時杭州新開馬路,上海的英總領事派了一個副領事來駐在杭州。這副領事叫做安弼士,從小就在中國,學得一口絕好的京腔,只是性情十分乖僻,動不動要挾中國的官,用着那野蠻手段。那時聯軍退出京津,剛剛定了和約。那班外國人正是趾高氣揚的時候,看得中國的官吏百姓就如牛馬一般,一個大錢也不值。這個時候,一班洋務局裏的委員,和他磋磨公事,自然格外艱難。往往的安弼士一個不高興,便一直逕到撫署去拜撫臺,當着撫臺的面,就說洋務局一班委員,怎樣的胡塗,如何的無用,千方百計的,想着法兒,要求恫喝。撫臺也無可如何,只得揀那可以答應的事情,勉強答應一二件,有些萬萬不能答應的事,卻也不敢竟自駁回,叫洋務局裏的人員,好好的勸他。但是安弼士脾氣甚是不好,一句話說翻了,就把茶碗一摔,杯子一翻,立起身來就走,留又留他不住,要和他講理,又實在的講不來。江念祖爲了幾件交涉的公事,也被安弼士罵過幾回,碰過幾回頂子。江念祖也有些着急起來,暗想:外國人的性情不好,總要想個法兒,打聽着他的脾氣,把他奉承得心上歡喜,方好和他說話。若是摸不着他的性情,一輩子也不用想和他說得來話。便鑽頭覓縫的,買通了領事衙門的通事,也不知花了許多工夫,居然被他打聽出來。這安弼士生平最愛女色,又專喜歡的是中國女人。在上海的時候,時常悄悄的到堂子裏頭,碰和喫酒,又叉得一手好麻雀牌。上海堂子裏倌人,都曉得他的名字。江念祖打聽着了安弼士的歷史,深沉絕慮的想了幾天,竟被他想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法子來。

    原來江穎甫從前娶那陳彩林的時候,並不是愛他的相貌丰神,也不是和他真心要好,爲着聽見人說陳彩林手內,着實有幾萬銀子的私房,他想着要騙陳彩林的錢,放出全身的手段來,把陳彩林騙得個心輸意肯,果然容容易易的,就嫁了他。陳彩林自從嫁了江念祖,現在已是一年有餘,那帶過來的兩三萬現銀,差不多被江念祖騙得完了。江念祖一連騙了她幾回,曉得陳彩林的一生積蓄,已被自己騙去了十分之九,以後沒有什麼想頭,便把陳彩林當作個贅瘤一樣,惹厭起來。只是一時翻不過臉,又說不出多厭她的話,卻時時刻刻的放在心上,盤算着她。現在江念祖爲了安弼士的事情,忽然想起了一個異想天開的主意,要想和陳彩林說明了,把彩林認作自己的女兒,他情願倒貼妝奩,送與安弼士作個外室。以後有了這一層翁婿的交情,辦起交涉來,想來不至和以前一樣,自己又好藉此把陳彩林送了出去,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便想回到家內,和陳彩林商議。又想陳彩林素來最怕外國人,一定不肯答應。忽又奮然自想道:“彩林現在既然嫁我,便算是我的人,我就可以有專制他的壓力,他若是真個不肯,便用起強硬手段來,不怕他不依着我的言語。”又想了一會,自己搖頭道:“不妥不妥。我要把彩林認作女兒,嫁與安弼士,原是要討安弼士的喜歡。若現在用了強硬手段,硬逼着彩林嫁他,原不怕她飛上天去。只怕這樣的一辦,彩林記起我的恨來,到了安弼士那邊,把我的履歷,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那時我一片深心,豈不被他鬧破?

    安弼士非但不感激我的好意,說不定還要恨着我有意哄他,這可不是頑的。”想到此處,不覺焦燥起來,搔頭摸耳,想了半晌。想着總要陳彩林自家肯去,方纔妥當。想來想去,被他想了一個苦肉計出來,暗想:“必須如此這般,方纔騙得彩林心肯。”想定主意,便又去請了領事衙門的翻譯過來,和他說自己有個女兒,相貌甚好,要想嫁於安弼士作個外室,請他把這個意思,和領事說明。又許他事成了,謝他一千銀子。那翻譯見有謝儀,樂得應承,回去和安弼士說了。安弼士大樂,以爲中國洋務局提調的女兒,竟肯給他作個外室,總算是無上榮幸的事情。若在他們本國,不要說是上流社會中人,就是那最低最賤的妓女和歌伶,恐怕也辦不到。當下就一口應允。但又怕江念祖的女兒,是個奇醜不堪的人,要當面見他一見,方可放心。翻譯見他已經答應,便照着他的說話,傳給江念祖聽了。

    江念祖道:“這個容易。明天我備些番菜,請你們貴領事喫飯。

    叫他出來見見就是了。好在我們小女,是很大方的,品格又甚是風華,包管他見了,一定合式。”翻譯答應,自去回覆不提。

    只說江念祖回到家中,向陳彩林說了一片謊話。只說英國領事安弼士和他要好,明天我備了番菜,請他喫飯。但是他們外國的規矩,不論妻妾子女,都要出來見客,方顯得主人敬重客人的意思。“明天你不妨出來見見他,和我裝個場面。”陳彩林初時不肯,禁不得江念祖再三央告,只得應允。江念祖又教他見面時候,怎樣的攙手,如何的禮儀。陳彩林一一記下。到了明天,江念祖果然叫了廚子,開了一張菜單,叫他用心調治。

    又去拿了十幾瓶洋酒來,什麼香檳酒,皮酒,巴德溼,會司克,勃蘭地,克力沙,各樣都有。江念祖公館裏頭,本來有一間餐間,此刻倒不消費事,只要添些陳設,杯上換些鮮花,便覺得耳目一新了。差不多到了午刻,又發一付催請帖子。約莫十一點鐘的時候,安弼士方纔同着翻譯,雙雙的來了。安弼士穿着禮服,襟上插着一朵鮮花,香氣撲鼻,滿面笑容的,走了進來。

    江穎甫見他來了,早已迎出二門,直挺挺的站在旁邊,垂手迎接。安弼士見於江念祖,此時卻甚是謙恭,絕不是那以前驕慢的樣子。一見於他,連忙脫帽爲禮,還和他握了一握手,那意思很是殷懃。江念祖見安弼士忽然的加以禮貌起來,喜出望外,只是滿身覺得不得勁兒,手足無措的,朝着安弼士請了一個安。

    迴轉身來,忘其所以,也和那翻譯請了一安。安弼士倒沒有理會,那翻譯忍不住嗤的笑了一聲。江念祖曉得錯了,一時不好意思,漲得面目通紅。幸虧他的麪皮甚老,不算什麼希奇。一個轉身,便側着身子,在前導引,同了安弼士和翻譯兩個,走進餐室,彼此坐下。安弼士又恭維了江念祖一番。江念祖好似奉了皇上的恩旨一般,有些恐懼不勝的意思。坐了一會,江念祖便走進去,同了陳彩林出來。只見他滿面春情,一身香豔齊齊整整,嫋嫋婷婷的走將出來。寶靨微紅,雙眉低蹙,金蓮半折,羅襪無塵。含着那一面孔的嬌羞,走出那幾步兒的身段。

    安弼士見了陳彩林這樣的態度嬌羞,丰神旖旎,早不覺魂飛天外,兩隻眼睛盯得緊緊的,看着陳彩林,上上下下的打量一個不祝江念祖同着陳彩林走到面前,勉強和安弼士行了個握手之禮,滿面通紅的退歸下首,坐在江念祖旁邊。陳彩林起先聽得江念祖要他去見外國人,心上不甚願意。總當着外國人的樣兒,不曉得是怎樣嬌怪一般的相貌,所以雖然勉強出來相見,卻心上帶着驚慌,低着頭走將出來,不敢仰視,只坐在那裏弄衣帶兒,一句話也不敢說。卻偷偷的聽他們的說話,以爲外國人說的,一定是外國話兒。誰知那安弼士,開出口來,一口絕清脆的北京官話,甚是好聽。有時還說兩句上海白兒。陳彩林聽了,暗暗的詫異,暗想:“我想着外國人,不曉得怎樣的可怕,誰知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同中國人也差不多。”便慢慢的抬起頭來,打量那安弼士的面貌,只見他年紀正輕,神情英武,長身玉立,齒白脣紅,比中國猥瑣的相貌,覺得還要好些。不過是頭髮黃些,眼睛深些,鼻子高些罷了。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襯着粉紅色的高領襯衫,一條黃澄澄的錶鏈,垂在胸前,一頭還有兩個寶石墜子,鮮明奪目,光彩照人。那神情很是漂亮。陳彩林此時,看了安弼士多時,漸漸的把那害怕的心,銷滅無跡。安弼士正在和江念祖說話,一回頭,忽見陳彩林注目看他,心中大喜,正要和她扳談兩句,江念祖在旁看着,恐怕破了機關,連忙向陳彩林遞了一個眼色。彩林會意,立起身來,向安弼士略略一點頭,便慢慢的走了進去。安弼士不覺惘然。江念祖在旁解說道:“實不相瞞,小女年紀尚輕,有些面嫩,將來過門之後,就好了。”安弼士聽了,甚是歡喜。當下賓主盡歡而散。安弼士臨走的時候,陳彩林又出來送了一送,把一個安領事哄得心窩奇瘙,肢體皆酥,覺得從沒有見過這般人物。回去隔了一天,便催着翻譯,到江念祖家來,要催他早些定一個結婚的日子。江念祖答應了下來,把翻譯送了出去,心上卻想着這件事兒,還沒有給陳彩林說明,如今到了這個時候,不能再遲了。少不得要把這個苦肉計兒,來哄他一鬨。想罷,便裝出滿面的愁容,一付不高興的樣子,走到自己房中。

    也不言語,就往榻上一躺,咳聲嘆氣的,做出那無數的醜態來。

    陳彩林見了他這般做作,摸不着頭腦,便問他道:“剛纔來的是什麼客人?爲什麼你去見了一會客,就變了這個樣兒?好像有什麼心事一般。到底你爲着何事,這樣的不高興?”江念祖聽了,也不開口,眼睜睜的把陳彩林看了半晌,忽然一聲長嘆,落下淚來。有分教:琵琶別抱,難爲小玉之夫;錦瑟流年,辜負秋娘之意。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安弼士當筵見名妓 江念祖無恥掉槍花

    且說江念祖要把陳彩林認做自己的女兒,嫁與安弼士做個外室,恐怕陳彩林執見不肯,壞了他的事兒,想了一條苦肉計出來,要把陳彩林哄得自家情願。候那安弼士差來的翻譯,走了之後,便怏怏的走進上房,裝出滿面心事的樣兒,一味的長吁短嘆。陳彩林問了他一句,他反看着陳彩林的面孔,流下淚來。看官,你道他一時之間,怎麼竟迸得出這點急淚?原來江念祖想着裝龍像龍,裝虎像虎,若是裝得不像,大意了些,被陳彩林看出些兒破綻,這件事便不得成功。須要淌些眼淚,做出些急切的樣子,方好等她相信。但急切之間,擠不出這些眼淚。忽然想到前十五年,在臺灣的時候,被吳子銘收在監內,要請王命殺他,後來雖然逃了性命,卻坐了大半年黑獄,喫了許多艱苦,受了無數醃躦。想到此際,不知不覺的傷心起來,自然而然的,流出兩眶眼淚。陳彩林見江念祖無緣無故的,朝她流淚,十分詫異。還當他是和從前一樣的門道,要起發她的銀錢,便道:“你到底爲着什麼事情,卻要這般着急?就是你有什麼急用?也好慢慢的商量。只要我拿得出來的,都肯給你拿去。但是我帶來的那幾個錢,你是曉得的,你經手給人借了一萬多,你又自己捐了一個官,現在所剩不多,也看得見的了。

    你若一定有什麼要緊的用場,我還有些首飾,也好拿去應一應急。”江念祖聽了陳彩林這般要好,不覺有些天良發現起來,起先的兩點眼淚,原是假的,聽了陳彩林這般說法,想着就要和他離異,不由的真落了幾點眼淚下來,朝着陳彩林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我有什麼急用,要你拿出錢來?”陳彩林見他不住的流淚,真個是滿腹狐疑,無從索解。可憐她還是夢裏一般,一些頭腦也摸不着。見了江念祖這般模樣,心上甚是難過,便走過來,拉着江念祖的手笑道:“你究竟有什麼心事,不肯和我說明?悶在心上,叫人替你打這個悶葫蘆。你那裏曉得,我見你急得這個樣兒,心上比你更加難過。你快些和我說了,大家也好商量。”說着,又拉了江念祖起來,偎着他同在榻旁坐下。江念祖暗想:這個時候,差不多子。便衝口向陳彩林嘆了一口氣道:“你還沒有曉得,我們好好的日子過不成了。”陳彩林聽了,大驚失色道:“你這句話,從那裏說起?剛纔來的,究竟是甚等樣人?和你說些什麼?怎麼好好的,又連上我?這是怎樣的一個道理呢?”江念祖道:“剛纔來的,就是那領事衙門的翻譯,領事叫他來的。”說到這裏,便嚥住了不說。陳彩林愈加着急,連忙問道:“那翻譯來說些什麼?”江念祖故作欲言又止的樣兒,長嘆一聲道:“不必說了。”這時的陳彩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水盆裏的蒼蠅,只急得他團團亂轉。再三再四追着江念祖,要他直說。江穎甫又故意做出那萬不得已的樣子,道:“如今也說不得了,只得和你說明。這件事兒,雖是我自家不好,也是你那一天裝飾過於濃豔了些,方纔惹出這件笑話。

    如今只有兩條道路,和你商量。要你肯答應我的話兒,我才同你細說。”陳彩林見江穎甫說話,越說越奇,就如遊山的人,到了九嶷山內,三彎九曲,一時那裏辨認得清,只得含含糊糊的回答他道:“你只顧說,我只要答應得來的事情,那有不答應的道理?”江念祖聽了,便裝點子一番說話,和她說道:“那一天英國領事見了你的面貌,說他眼睛內見的中國女人,也不少了,從來沒有看見像你一般標緻的人。當時他已喝醉了酒,把你認做我的女兒,和我說着笑話,說你們的這般光豔,可肯做個人情,和我結婚?我終身決不敢忘了你的大德。我見他那時已經大醉,又不過是一句笑話,便笑着答應了他一聲。這原是酒後的兩邊戲語,誰知他說了這句話兒,心上不懷好意,今天竟叫丁翻譯過來,要把你硬抬過去,做他的正室夫人。說我那一天已經答應,爲什麼又想反悔?我聽了氣得一個發昏,就頂撞了他幾句。那翻譯發恨對我說,若是你一定不答應,隔幾天你好好兒的等着,叫你看他的手段。不要說你不過是小小的一個洋務局提調,就敢這般倔強,就是他看中丁你們浙江撫臺的女兒,你們撫臺也不敢說一個不字,還得好好的把女兒送上門來,何況是你。就是要你的性命,也不是什麼難事。說着,就怒匆匆的走了。你想如今的外國人,勢力何等利害,真個不要說是我,就是撫臺,也不敢違拗他。他又不給你講理,只憑着他的性兒,鬧到那裏算到那裏。如今他看中了你,就是我們的晦氣臨門,你想可有什麼法子?只是你嫁我兩年,總算情投意合,現在平空的出了這個叉兒,叫我怎生捨得?”說到此處,便嗚咽起來,裝得那樣兒,真是十分相像。陳彩林聽了江念祖滔滔滾滾的一大篇說話,也嚇得呆了多時,心上突突的亂跳,半晌方迴轉一口氣來,道:“你爲什麼不和他說明,我已經是個有夫之婦,難道還好再嫁別人麼?”江念祖嘆道:“我再三的和他分說,無奈他任着性兒,死也不肯相信。又不和你講理,說也枉然。”陳彩林到了此際,也着急起來,忍不住也流了幾點眼淚。又問江穎甫:“可還有什麼法子?難道你做了一個堂堂男子,竟包庇不了自家的妻妾不成?”江穎甫道:“這件事兒,卻不能怪我無用。難道我就竟肯叫你另嫁別人麼?”說着,默然相對,神氣黯然。陳彩林呆呆的流了一回淚,方纔說道:“要我去嫁給外國人,我是死也不來的。”江念祖聽了,暗暗着急,面上卻一毫不露出來,反向陳彩林道:“難得你竟是這般的一心向我,不枉了我們兩個要好一常但是安弼士這個東西,既然起了這個意見,料想不答應他,不得好好的開交。我們還要想個對付的法兒纔是。”陳彩林聽了覺得不差,想了一會,忽向江念祖道:“我們還是趕緊連夜逃走了罷。”江念祖搖頭道:“這個逃走的法兒,我也想着,卻是不甚妥當。爲什麼呢?我是個有差使的人,怎好無緣無故的逃走?況且那安弼士見我走了,一定恨入骨髓,他有心和我拼命的作起對來,或者故意尋一件重大些的事兒,做在我的身上,各處移文緝捕起來,那時萬一被他捉到了,就是渾身是口,也和他分辨不清。就算他沒有訪到,將來我也一世不得出頭。我又是個沒有積蓄的人,以後的日子,怎生過法?我自己喫些辛苦,也還罷了,你卻是個姣弱柔脆的人,爲了我的事情,要你喫苦,叫我心上怎生的過意得去?”好個江念祖,一篇謊話,說得來有情有理,八面皆圓,陳彩林如何不信?當下聽了他的說話,覺得實在不差,便也垂頭無語。停了一會,江念祖忽又嗟嘆道:“這件事兒,在你一邊看起來,倒也沒有什麼難處。安弼士的性情,雖然不好,在女人面上,卻甚是小心,憑你叫他怎樣,他也肯答應。又是個外國的首富,足足的有百萬家資。相貌是你看見的,不用說了。照着他們外國人的相貌比起來,這安弼士的面貌,確確實實,是個頭等的美男子。你若肯遷就些兒,嫁了他,倒也是一樁美事。不過我卻實在捨不得你,另嫁別人。”江念祖這一套話,轉轉旋旋的,把陳彩林說得心上漸漸有幾分活動起來。頰暈輕紅,眉顰遠黛,洋洋的低下頭去。江念祖是何等奸刁十惡的人,見了陳彩林這個樣兒,曉得已有了幾分意思,心中暗暗的歡喜。見陳彩林低頭不答,接下去又搶着說道:“現在這件事情?只有兩條道路。你若是一定不肯嫁他,他又一定不肯輕輕饒你,逃走又逃走不來,只好聽天由命的,由着他去怎生擺佈。但是外國人的心地惡毒,剛剛那翻譯,見我一定不肯答應,說要我的性命,也是不難。你想我那裏防得盡許多?況說不定他發了蠻性,竟可以帶子一班人來,把你硬搶回去。外國人的做事,誰敢攔他?這也是前世的孽障,今生撞着了冤家,真真的沒有法子。”江念祖這一番說話,原是有意逼她,見陳彩林聽了,仍舊一言不發,面上卻漸漸泛得紅起來,江念祖滿心歡喜,又道:“你一定不肯嫁他,我和你也做了兩年夫婦,那裏肯忍心逼你,另嫁別人?你若肯略爲將就些兒,答應了他?就一天的風波都消散了,沒有一點事兒。說不定我還可以靠着你的福氣,得些好處,也未可知。”江念祖說到此處,陳彩林抬起頭來,飛了江念祖一眼。江念祖故作不知,又道:“實不相瞞,這件事兒,要是回絕了他,惹發了他的野性,真個的我就有性命之憂。只要你肯嫁他,便算是救了我一條性命,我非但不怪你,還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這也是出於無奈的事情,又不是你自家情願,我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不信就是願意的麼?

    也叫作沒法兒罷了。依着我的心上,只好姑且答應了他,救了自家,再說別的。但是我不敢替你答應,恐怕你心上有什麼委屈的事情。你嫁我一場,也沒有得我什麼好處,還肯叫你受這般的委屈麼?”說着,見陳彩林總是一個不開口,又老着麪皮道:“你若沒有什麼大委屈,只要求你答應了他。以後我借你的力量,有了什麼好處,就是你的照應了。”說着,竟走到陳彩林面前,低低說道:“求你爽爽快快的答應了他,就算救了我了。”也虧這江念祖臉皮真厚,說得出,做得出,竟是跪了下去道:“我心上也捨不得你嫁人,實在沒有法兒,只得如此的了。”陳彩林聽了江念祖起先的幾番說話,心上已有幾分肯的意思,但不好意思說出口來,現在見江念祖跪在她的面前,忍不住粲然一笑,兩手拉起他來,口中說道;“你不要這般樣子,若給孃姨們進來看見,成個什麼意思?只要你肯答應,總好商量的。”江念祖見她這般說法,明明是已經答應,心中大喜,躍然立起身來。原來陳彩林本來是個倌人出身,多嫁個把人兒,也沒有什麼要緊。又被江念祖用盡心機的,百般恫嚇,一個女人,有什麼見識?不覺就信以爲真起來。正是:惆悵九畢之帳,月照鴛鴦;徘徊七寶之車,風吹鸂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陳彩林違心彈別調 江司馬老臉站香班

    且說江穎甫說了無數的謊話,好容易哄信了陳彩林,又教他當真認做他的女兒,將來嫁了過去,仍舊可以往來。陳彩林無奈,只得勉勉強強地答應了。隔不多時,安弼士又來催促。

    江穎甫居然看了一個吉期,把陳彩林嫁了過去,覥顏做起安弼士的小丈人來。陳彩林嫁了過去之後,安弼士把她就當作個耶蘇會中的十字架,英國女皇的寶石冠一般尊重,真個是含在口中,又怕氣兒呵化,擎在手內,又恐風兒吹去,這般的敬愛着她。陳彩林說一句話兒,只要他辦得到的,一定要盡心竭力的和她去辦。陳彩林嫁了安弼士,倒比以前在江穎甫家快活了許多。有時江穎甫藉着接他回去,兩人敘敘舊情。看官,你想天地之間,那裏竟有這般奇事?江南山先生,一代名臣,想不到出了這樣的一個孽種。玷辱祖德,敗壞家聲。鍾了天地間的戾氣,所以生得鴟鶚一般的性格。秉了山澤間的卑污,所以具着龜鱉一樣的性情。好好的宣蘭生,千方百計,想了法子,把他在臺灣救了出來,無非是看着同鄉的面上。他卻非但沒有一毫感激的意思,爲了一句無心言語,拿宣蘭生就當作切骨之仇,把他一個兄弟宣桂生,生生的送了性命。就是那直隸提督甄士貴,待他也算不差,他卻教他棄地逃國,只顧了自家的性命,逕自回家,把個心大膽小的甄軍門,丟在金州。一個提督軍門的功名,被他害了不算外,還把一顆首級送了,也是害在他的手中。到了浙江之後,更是愈出愈奇,竟會把自己的妻太太,認作女兒,送與安弼士,要討外國人的歡喜。他起先娶那陳彩林的時候,原是聽得人說她手內很有些兒私積,要想騙她的錢,鑽頭覓縫的,把她娶了回來。把她的錢騙得差不多了,沒有什麼好處,自己倒要貼錢養她,便又要想個法兒,推她出去。竟是老着麪皮,把一個妓女出身的人,認作女兒,還覥顏做那安弼士的岳丈。一個人忘廉喪恥,負義背恩,到了這步田地,竟是個天生的桌獍豺狼。他也不曉得道義兩字,是什麼東西,廉恥二字,是如何寫法。一味的有利必趨,有縫必鑽。無論什麼事情,一到請教了他,一定沒有什麼好處。論不定還要倒過頭來,反咬你們一口。這樣的人,幸虧生在中國地方,百姓的風氣柔弱,沒有尚武的精神,沒有國民的公理,所以還把他這一條狗命,留了下來。若像他這樣妨害社會,欺滅同胞的人,生在歐洲或者日本一帶地方,早給人一洋槍打死了,還活得到如今麼?雖然如此,現在中國的知識漸開,他要是再是這樣行爲,遲早總有這般的一日。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江念祖自從把陳彩林嫁了領事之後,省裏鬨然一聲,都曉得洋務局提調的女兒,給了外國人。一班上司同寅,也有笑罵他的,也有羨慕他的,這都不在話下。只就是這般一來,安弼士常常在撫檯面前,說他的好話,有什麼交涉的案件,別人說不下來的,只要江念祖和他一說,他看着裙帶上的情分,沒有一句不依。這江念祖的辦理交涉,竟是浙江省內第一個能手了。江念祖揚揚得意,顧盼自豪。

    不料隔了半年,徐中丞一病死了。裏頭又有個御史,于徐中丞未死之前,着實的參了他一本,把江念祖也帶在裏頭。上頭的硃批下來,着浙閩總督認真查復。那時北京的英國欽差,因安弼士的聲名平常,把他調到香港去了,連陳彩林也帶了同去。

    江念祖沒了倚傍。省裏頭的司道,大半都是他的冤家,想着事情不好,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就一溜煙的連夜逃到上海。這邊浙閩總督,雖然奉旨查辦,但爲徐中丞已經死了,援了個已死勿論的規條,含含糊糊的覆奏上去,總算還好,上頭還沒有認真追究。

    江穎甫打聽得實,方覺放心。在上海住了幾個月,覺得沒有什麼道理,便想要謀幹些事情做做。忽想起津海關道宣蘭生,現在已經放了鐵路大臣,又兼着什麼電報招商銀行鐵廠的差使,局面甚是闊大。暗想:我雖然害了他的兄弟,這件事兒,卻沒有曉得的人。就是他自己,也只認是他兄弟,死在亂兵裏頭。那裏曉得是上我的當?不如去尋尋他,找個什麼差使噹噹,倒也不差。聽說他現在京城裏頭,我撿直趕進京去,求他想法,說不定得了機會,我自己的同知,也可引見出來。想定了主意,覺得甚是妥當,便趁了招商局輪船一直進京,找了一家連升店住了。打聽了宣蘭生的住處,便衣冠整肅的坐着騾車,帶着手本,逕去求見。誰知宣蘭生現在的架子,不比從前,都用了欽差大臣的體制,去求見的人輕易見他不着。江穎甫一連去了幾次,沒有見着。那一班門上的人,大模大樣的,理也不去理他。

    連他的手本,擱在那裏,也不給他去回。只說大人的公事甚忙,你要求見大人,須要好好的等上兩天,等大人空閒的時候,我們方好給你去回。江穎甫聽了,曉得那門上人的口風,無非想他的門包,便送了他們十兩銀子。接帖家人接了他的門包,方纔給他回了進去。江穎甫呆呆的在門房等了好一會,方見他慢吞吞的走出來,把手本向江穎甫面前一擲道:“大人說有公事,不能見你。你有什麼說話,改日再來罷。”江穎甫聽了,無奈只得回去。一連又來了幾天,一次都沒有見着。原來那一年他在甄士貴營內的事情,宣蘭生也彷佛有些曉得,只不曉得自己的兄弟,竟是他害死的罷了。他有了這樣的一樁劣跡。做官的人,都是膽小的居多,差不多不肯見他,怕壞了自家的名譽。

    江念祖見到了京城裏,已經半月有餘,仍見不着這位欽差大臣,便着了急,花了本錢去結交宣蘭生的那一班門上家人,託他們打聽消息。家人們便對他直說:“大人說你的名氣不好,是以不肯見你。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江念祖聽了,便又送了些銀子,給那一班當差的,要他們和他想一個見面的法兒。那班家人受了他的銀子,便替他想法道:“我們大人的簽押房,就在花廳側首。後面天井裏頭擺着一個尿缸。我們大人天天在天井裏頭小解。你躲在花廳門口,用心看着,候他出來小解的時候,你迎上去見他。只有這一個主意,要不然就沒有法子了。”

    江念祖如此一心只想要見宣蘭生,好求他的差使,那管什麼尿缸糞窖,便答應了。如法泡製,在花廳門口,眼巴巴的等侯。

    果然的這位欽差大人從上房出來,先到天井裏頭小解。江念祖見他走到尿缸旁邊,揹着臉兒,撩衣扯褲,江念祖這一喜,就如拾着了什麼寶貝一般,輕輕的一步一步走將過去,悄默無聲的,立在宣蘭生背後。宣蘭生解過了手,回過臉來,恰恰的和江念祖打了一個照面。江穎甫見他迴轉身來,也顧不得地方污穢,蹲下身去,就着地請了一個安。宣蘭生出其不意,喫了一驚,抬頭一看,方纔看見是江穎甫,滿面笑容的垂着兩手,直挺挺的站在一旁。宣蘭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得回身先走,跨進客廳。家人們上來伺候,宣蘭生罵他們道:“爲什麼江大老爺來,你們不早些進來通報?”宣蘭生說這句話,原是遮掩的意思。家人們會意,不敢開口,只提着喉嚨答應了一聲“嘯。”

    這個當兒,江穎甫早已跪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宣蘭生挽扶不及,只回了一個半禮。江穎甫在地下爬起身來,又請了一個安。宣蘭生讓他上坐。江穎甫那裏敢坐,謙讓了一回,方纔斜簽着身子坐下。那一個屁股和椅子好像蜻蜓點水一般,只坐着一點兒,不敢實坐。還時時的欠起身來,忽上忽下的甚是好看。宣蘭生和他敘了幾句寒溫,他卻口口聲聲的大人、卑職,拼命的拍宣蘭生的馬屁。拍得宣蘭生甚是歡喜,把先前不肯見他的心,一齊化得個乾乾淨淨。江穎甫又說起要求他派個差使的話,宣蘭生也答應了他,替他留意。江穎甫大喜,又竭力的稱頌了他一回,說宣蘭生的外交手段,是當今第一個人。

    宣蘭生聽了,萬分得意。原來宣蘭生雖然做了幾年關道,手下所用的人,都是一班不讀書的犬豕,無意識的荒傖,只曉得大人卑職,磕頭請安,除此之外,一些什麼也不懂。就是說幾句話兒,也都是不中肯柴棨不入心經,絕沒有一些見識。所以宣蘭生看得這一班,也如奴隸牛羊一般,把他們呼來喝去,憑着自己的意兒。偶然有幾個博雅些兒的儒者,有些骨氣的少年,當着他的差使,又都是狂態逼人,滿身傲骨,非但不肯巴結別人,有時碰着他的高興,還要把宣蘭生罵上兩句。宣蘭生也無可如何。說起宣蘭生的經綸學問,也頗頗的有些根柢,不是那一班目不識丁,胸無點墨的人。宣蘭生平日之間,自以爲外交手段,是中國第一人,每每於僚屬之間,露些圭角出來,要想他們恭維幾句。無奈那一班蠢物,比牛豕還要笨些,那裏猜得出他的意思?不是恭維他寵眷甚隆,就是恭維他應酬極好,都是些隔靴搔癢的話兒。把個宣蘭生氣得暗暗叫苦,又說不出“我的外交手段是當今有一無二的,你們快些恭維我兩句!”只得悶在心上,無可如何。如今被江穎甫兜頭一句,就恭維他的外交手段,正搔着了他的癢處,把多年的悶氣,一齊發了出來,你叫他如何不喜?當下宣蘭生暗想:畢竟讀書人的吐屬,終究不同。以後用人,還是多用讀書人爲是。江穎甫又和宣蘭生談論了一會,方纔辭了出來。隔了一天,宣蘭生居然請他喫了一頓飯。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看來就是江穎甫那兩句話兒的功效。江穎甫在連升店住了幾天,又拜了幾個同鄉,也有些無恥的人,一樣的同他來往。又同了江念祖,到窯子裏頭去玩丁幾回。有一天江念祖獨自一個人,走到一家窯子,名叫玉香堂的,裏頭也有十幾個姑娘。江念祖做的一個婊子,名叫桂紅。江念祖就直走到桂紅房裏來,正是:欽差解手,也排屬吏之班;司馬無顏,又被移文之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說嫖經風俗感遷移 爭口角冤家逢狹路

    且說江念祖到了玉香堂,就望着桂紅房內,走了進去。看官且住,京城裏頭的風氣,只逛相公,不嫖窯子。無論什麼王公大臣,上館子喫飯,叫的都是相公,玩耍的地方,也是相公堂子。還有一班愛走旱路的,把相公就當作自家的妻妾一般。

    那琉璃廠西廠,以及什麼南順胡衕,這些寺主的土窯子,都是那一班挑煤的腳子,趕車的車伕,在那邊玩耍,沒有一個上流社會的人,肯到窯子裏去鬧玩意兒。只有南順胡衕的堂子,還略略覺得好些,也有幾個體面些兒的人物,在那邊走動。但也是絕無僅有的事兒。若要在賓客宴會之地,大庭廣衆之中,叫了個班子裏的姑娘,憑你再好些兒的面貌,再高些兒的身分,也沒有人去理他。還要說這個人脾氣下作,放着好好的相公不叫,卻去叫那窯子裏的下流。甚至有一班性格古怪的人,曉得這個人是愛逛窯子的,從此竟不肯與他同席,好像怕他身上有什麼窯子的氣味兒,沾在他的身上一般。這個習氣,京城裏頭,沒有一個不是這樣的。貴優賤娼,竟成了個近時的風俗。諸公且住,既然京城裏頭,有這個風氣,爲什麼在下的書上,又要說江念祖去逛窯子呢?諸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些風氣,起於幹嘉之前盛於幹嘉之後,到得近十年來,有些南中名妓,到京城裏去做這個生意,卻一個個都是豔幟高標,香名遠噪。

    列公試想,那京城裏頭的窯子,都是些本地婦人,挺着個胸脯子,扎着個褲腿兒,雲髻高盤,有如燕尾,金蓮低蹴,全似驢蹄。更兼一身的狐騷臭兒,一嘴的蔥蒜氣味,那裏有什麼溫柔情致,旖旎丰神?真是那裴談家裏的鳩盤茶,夜叉國中的羅剎鬼。這樣的一個樣兒,那有什麼上流社會的人敢去請教?如今忽然來了個吳中名妓,談吐既工,應酬又好,那一種的穠豔丰姿,妖嬈態度。--羅衫薄薄,蓮步輕輕,鬟風低垂,髻雲高聳。夜深私語,暗傳雀舌之香;曉起凝妝,自惜傾城之貌。這班人生長在北邊,眼中何曾見過這般的人物?心上何曾受過這樣的溫存?自然就把這個人,當作個合浦明珠、藍田暖玉,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曉得她的名氣,慢慢的車馬盈門起來。

    久而久之,便也漸漸的把這個貴優賤娼的風俗,暗中移轉過來。

    這都是庚子之前,聯軍還沒有入京的時候,已經是這個樣兒。

    後來聯軍據了京城,差不多有一年光景,仍舊讓還中國,皇太后皇上也在西安起駕回鑾。就是這麼的一來,京城裏頭,大變了當時的風氣。把那貴優賤娼的條例,竟翻了一個過兒。從前的王侯大臣,是專逛相公,不嫖窯子。如今卻是專嫖窯子,不逛相公。這也是風俗遷移,人心變換的證據。即如上海地方的戲子,本來沒有相公的名目,見了人也沒有請安陪酒的那些事兒。還有一班有名氣的紅倌人,專姘戲子,姘着了一個戲子,還得意揚揚的告訴別人。好像除了他,別人還做不到的一般。

    這樣的事情,若在京城裏頭,有那個倌人,姘了戲子,就要鬨然一聲,鬧得通國皆知。那個倌人,也引爲奇恥大辱,斷不肯承認這個名聲。這又是上海北京風氣異同之處。再到了湖南一帶地方,就更可笑了。戲子見了倌人,都要規規矩矩的,垂手請安,還要叫姑媽。這個道理,連在下做書的,也自不知。不過把在下曉得的事情,說給看官們聽聽罷了。

    且說江念祖走進桂紅房內,見桂紅脂粉不施,穿着一身家常衣服,愁眉不展的,坐在外房。那桂紅的房間,原是裏外兩間套房,桂紅的臥室,卻做在裏面一間。江念祖見桂紅獨自一個,呆呆的坐在外間榻上,眼眶中還隱隱的餘淚未乾,裏房卻下着門簾,簾逢中氤氤氳氳的,透出香氣。卻又夾着些別的味兒,一陣陣的透進鼻觀。桂紅見了江念祖進來,也不立起。江念祖覺得神情有些詫異,便走近一步,問道:“裏房下着門簾,可是有什麼客人在裏頭麼?爲什麼要燒這許多的香?”桂紅聽了,也不回答,只把手向他連搖幾搖,又指指椅子,叫他坐下。

    江念祖見他並不開口,有些疑心,且不坐下,先走到裏房門口,在門簾縫內,張了一張。見裏面空空洞洞的,並沒有人。滿房內都是凝結的香菸,團結不散,江念祖見了,更加詫異。想着裏頭既沒有客人,就進去看看,也不妨事。想罷,便一手掀着門簾,把頭往內一探,正要進去,那知一隻腳剛剛跨進門內,後面的桂紅,見他要走進去,甚是着急,連忙搶到江念祖的背後,用力把他往外一拉,說聲“不要進去,這裏頭醃躦得很。”

    江念祖一個不提防,喫了一驚,又被桂紅用力一拖,一個要往裏走,一個要向外拉,用得力猛,江念祖踉踉蹌蹌的,連退了幾步,竟是一個倒栽蔥,跌下地去。把江念祖的頭上,跌起一個疙瘩來。江穎甫爬了起來,摸一摸頭,見跌了一個疙瘩,又覺得甚是疼痛,便老羞變怒起來,翻轉麪皮,要和桂紅不依,說她爲什麼把他拖了一交跟斗?桂紅和他分辨道:“不是我不叫你進去,爲着裏房的氣味兒,難聞得很,所以拉你不要進去。

    不想你自家立腳不穩,跌了一交,卻怪不得我。”江穎甫聽了,愈加大怒,又高聲追問她:“裏房好好的,有什麼醃躦味兒?

    都是你的謊話罷了。難道你的臥房,我就不配進去麼?”桂紅聽了,提起她的心事來,含着一包眼淚,正要分說,卻喉嚨口像有什麼東西梗住了一般,嚥住了說不出來。江穎甫只是橫跳一丈,豎跳八尺的,在那裏亂嚷。這一鬧,把那些別房間裏姑娘們,和着孃姨老鴇,一齊鬧了出來。不曉得他們鬧的,是什麼事情。擁進房去,七張八嘴的勸解。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個狼腰猿臂的少年,在門外一躍而進。大家喫了一驚,定睛看時,只見這少年生得白麪朱脣,神情軒爽。在人叢中擠了進來,直搶到江念祖身畔,登時倒豎雙眉,目皆欲裂,大聲喝道:“我把你這千刁萬惡的奸奴!你又到了此地來麼?你這樣的人,喪心誤國,全沒有一點心肝,是我們國民的公敵。不要走,且來試試我的老拳。我就打死了你,償你的命,總算除了一個世界上的賊奴,我也是情願的。”一面說,一面就如蒼鷹搏兔,猛虎攢羊的,直撲過來,咬牙切齒的,正要動手。江念祖聽了他的說話,已經大喫一驚,乃至抬起頭來一看,原來就是數年前往常州門口,把他打倒的那個呂仰正。鬚眉皆豎,怒氣直衝,磨拳擦掌的,大有得而甘心的勢頭。江念祖一見是他,因以前喫過的他的苦頭,更覺喫驚,曉得自己打他不過。從來光棍不喫眼前虧,被他們打了一頓,也是白打,卻到那裏去叫冤?急忙忙的退後幾步,在人叢裏鑽到門內,拔開兩足,如飛的向外直奔。呂仰正見他走了,連忙也在人叢裏追出來。江念祖已經先走了幾步,逃出門去。呂仰正明知趕他不上,只得回來。

    看官你道天下的事情,那有這般巧法?恰恰的呂仰正又和江念祖遇着,真是狹路相逢了。原來呂仰正本來是個內閣中書,一向在京供職。但呂仰正卻是個風流名士,詩酒才人,公事之暇,最喜歡晶綠題紅,評花騭柳,和玉香堂的一個倌人,叫做月香的,甚是要好。這月香就是桂紅的妹子,呂仰正最賞識她兩人,說她們還沒有輕賤的習氣。今天呂仰正正在月香房內,忽聽得隔壁房內鬧將起來,那客人的口音,卻是個常州人。呂仰正以爲是個同鄉,想要進去勸勸他,所以也到門口張望。不想一看那客人的面貌,有些像那江念祖的樣兒,不覺怒從心起。

    搶進房來,仔細一看,不是他還有誰?此時呂仰正義憤填胸,恨不得一拳就打殺了他,好爲國家除害,一個虎勢,就把江念祖嚇得跑了。

    呂仰正追他不上,一直回到桂紅房中,哈哈大笑。便追問桂紅,爲了什麼事情,無緣無故的鬧起來?桂紅含着眼淚,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呂仰正聽了,也覺得有些奇怪道:“你臥房好好的,爲什麼不叫他進去?這是個什麼緣故?”說着,便自己立起身來,闖了進去。桂紅姊妹拉他不及,只得一同進來道:“並不是不放你們進去,實在有一般氣味兒,燻得人十分難受。

    不信你聞聞看!”說話之間,呂仰正果然覺着,雖然燻了許多的香,但香氣裏頭,另外夾着一種極腥臊的味兒。呂仰正從來沒有聞過這種氣息,登時就噁心起來,觸鼻欲嘔,連忙退出外間,還連打了幾個噴嚏。桂紅姊妹,也用手帕子握着口鼻,跟了出來。月香攢眉促額的向呂仰正道:“叫你不要進去,你一定要進去。聞些醃醃躦躦的味兒,可有什麼好處呢!”呂仰正走定了一定神,覺得這種味兒來得詫異,便問桂紅道:“好好的房內,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味兒?這裏頭一定有什麼緣故。”桂紅聽了,登時眼淚汪汪,一聲不響。月香面上也現出悽楚的樣兒。呂仰正見了,愈加疑惑,再三的逼着月香,要他細說。月香被逼不過,正要開口,桂紅坐在旁邊,把月香的衣服一扯,似乎叫她不要說的意思。月香道:“你也不要遮瞞,好在呂老爺是個好人,聽了只有可憐你的心腸,料想再不笑你的。”桂紅也不言語,只把手帕子握着臉,暗嗚欲泣。呂仰正又追着月香,叫她快說。月香未曾開口,先自長嘆一聲,忍不住也流下淚來。桂紅更是淚流不止。月香方纔說道:“呂老爺,你聽我一句說話,天下的女人,總不要做個倌人。若做了別處的倌人,也還罷了,做到了京城裏頭的姑娘們,更有一件說不出來的苦處。呂老爺,你不曉得我們落在窯子裏頭,已經是再苦沒有的了。再要做了京城裏頭的倌人,卻還有一件天字第一號的苦楚。

    說又說不出來,跳又跳不出去,真真的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障,今世方落在窯子裏頭。”月香說到此處,那說話的聲音,就低了好些,點點滴滴的落了許多眼淚。看那桂紅時,已是嗚咽欲絕。卻極力忍住,不敢哭出聲來。呂仰正見了這般模樣,摸不着一些頭腦,卻也很替他們傷心,連連的催着月香道:“你快些把話說完了罷,我真急得受不得了。”月香方纔忍着眼淚,一一的敘說出來。正是:三月章臺之柳,惆悵隨波;東風薄命之花,傷心墮圂。說到此處,在下也要學些俗套,暫時作個收場,且等後集出場,再看交代。

    第十三回 綽幹趣太監鬧姑娘 逐奸奴同鄉傳草檄

    且說前回書中呂仰正在玉香堂內,趕走了江念祖,卻見桂紅房內,下着門簾,煙騰騰地,燻了許多的香。卻又聞得香氣之中,夾和着一股腥臊的氣味,引起了呂仰正的疑心,大惑不解,問着桂紅和月香姊妹二人,她們又含含糊糊的不肯直說。

    桂紅更是含着一胞眼淚,嗚咽欲泣,幽怨不勝,好像有無限的委屈一般。呂仰正見了他們這樣情形,更加疑惑,逼住了她們兩個,定要問出一個明白來才罷。月香方纔含着眼淚,細細的和他說出這個原故來。呂仰正聽了,真是聞所未聞,十分錯愕。

    列公,你道當真是件什麼事兒?在下做書的演說出來,不但是列位看官,從來聞聽未聞,就是做書的在下,也從沒有聽見過這般奇事。若不是在下身當其境,閱歷一番,也就要把這句話兒,當作個無稽之談,不肯相信了。

    閒話休提,只說京城裏頭,有一班不安本分的太監,專門在外面說大話訛人。別人見了他是個太監,以爲他是內宮裏頭出來的人,凡事都要讓他幾分,不敢和他爭競。更兼看了他一身架子,聽着他滿口牛屁,越發認着他一定是裏頭有職事的紅人兒,更不敢同他挺撞。這班沒出息的花子一般的太監,仗着這名目,在外面招搖撞騙的,無所不爲,將就些兒的人,差不多一個個的都要喫些虧苦。喫了他的虧,被他訛了錢去,還不敢放一個屁。那裏曉得,.這班太監出了宮門便裝出這般聲勢,只要一進內宮,便和牛馬一般,側目而視,屏息而立,誰也沒有瞧見他。不要說是見了皇太后皇上,沒有他說話的分兒,就是見了個裏頭有執事的太監們,也不敢說什麼話。這班太監的內容雖然如此,外面卻那裏曉得。見了他們的面,總覺得有些膽戰心驚,想着不要惹發了他的性子,攛掇了皇上出來,砍他們的腦袋。這些太監看見他們如此,越發的得意非常,揚揚自喜。但是還有一件,他們做太監的人,雖然暫斷了孽根,做不得顛鑾倒鳳,卻總還有些慾念,免不來意馬心猿,到了那奇癢難搔的時候,無可如何,只得想出一個幹嫖的法子,殺殺他的癢兒。看官,你道太監們的幹嫖,是怎生的一個嫖法?卻不是和上海的借幹鋪,天津的住空廂一樣。說起來,京城裏頭的那班妓女,被他們這般異想天開的糟塌,覺得也甚是可憐。看官們且休性急,待在下一一的道來。原來那班太監,到了那熬忍不來的時候,便帶子幾百兩銀子,走到一個班子裏來,叫了老鴇,和他說明,隨意揀一個倌人,要他陪宿。老鴇們巴結他的銀錢,倌人們畏懼他的勢焰,不敢不應。他卻到了那倌人房內,也沒有什麼工夫再說閒話,上得牀去,便把那倌人緊緊抱住,滿牀亂滾,滿身研擦。原來那太監平日之間,一團慾火結在腹中,便發泄不出,直到忍無可忍,方纔這樣的一回,殺殺他的火氣。他的那一肚皮的鬱火,積了多時,又沒有濟勝之具,忍不住那滿身的奇癢難熬,滿肚的精神欲發,所以只得拼着花些銀子,把那些窯子裏的姑娘,給他填空。你想這個時候,那做倌人的,被一個太監這般糟塌,可好過不好過?躲避既躲避不來,又沒法兒推出他去,喫了這碗把勢飯,又受了老鴇的壓制,也叫作無可如何,只好咬着牙齒,閉着眼睛,把自家的身體,當作死人一般,直挺挺的,憑着他怎行擺弄。到了那喫緊之際,那太監還要下死勁的,在倌人身上咬上一口,方纔在小腹裏頭,進出一滴黃油。說起那黃油的氣味來,真是把通天下的穢物,一古腦兒聚在一堆,也比不上他那一股奇臭。倌人們自經太監嫖過之後,身上沾了他這股味兒,一定要洗上五六回浴,灑上許多的香水,把牀帳被褥,通通換過不算外,還要燻上幾天的香,方纔銷得盡這些臭氣。看官們聽了在下的一番說話,好像是信口編造的無稽之談一般。究竟這黃油,是個什麼東西,如何的一個樣兒?在下做書的恰沒有當過京城裏頭的窯子,沒有身當其境,一時倒也說不出來。但是這句話兒,恰的的確確,是京城窯子裏的姑娘們,親口告訴在下。並不是在下做書的沒有話說,無故撒謊。看官們不信,只要將來到了京城裏頭,細細的打聽一回,便曉得在下的這些說話,並不是欺人之談了。

    只可憐這些姑娘們,受了太監的這般糟塌,沒處伸冤。這些太監們,一來仗着宮闈的聲勢,二來花着大把的銀錢,把這些薄命女子,隨着意兒,拼命蹂躪,你道可惡不可惡?

    且說呂仰正聽了月香的一番訴說,竟是從來沒有的新聞,不但眼內沒有見過,就連耳內也沒有聽過,不由的替他們氣憤起來。桂紅聽着月香向着呂仰正,細細的訴說這些苦楚,不覺提動他的滿心委屈,越發嗚嗚咽咽的,淚流不止,幾乎要哭出聲來。呂仰正見她淚溼橫波,愁頻遠黛,好似那風欺弱柳,雨打嬌花,別有一副幽怨可憐的情態,心上雖是十分憐惜,卻又想不出什麼慰藉的話來。彼此默然相對,坐了一回,還是月香把桂紅勸住,替他拭了淚痕,又把他拉到自家房內,委委婉婉的勸了他一回,桂紅方纔略略的有些高興。

    呂仰正坐了一回,也就去了。回到寓內,忽然又想起江念祖來,暗想:這個喪心賣國的奴才,怎麼又跑到京城裏頭來了?

    我不曉得便罷,既然曉得了他住在此間,若不想個法兒把他驅逐回去,我也算不得個當世的英雄了。想了一回,被他想出了一個主意。暗想:何不發個傳單,遍告同鄉,把他驅逐回去?

    省得他又在這裏害人。想罷,便立刻寫了一張傳單,把一班同鄉京官的名字,都寫在上頭,還有些進京引見的同鄉,也都請在一起。交代長班,各處去走了一遍,一個個都打上了知字。

    只有那位欽差大臣宣蘭生,有公事不到。到了明日,果然的一班同鄉,一齊聚到會館中來。呂仰正大喜,一位一位的都見過了,說了幾句閒話,便提起江念祖的事來。一班京官,都是少年盛氣的居多,就是前幾年,江念祖在東三省,逃走回來的時候,寫公信給他,叫他自裁的那一班人,這班京官,也在裏頭。

    當時聽了呂仰正的話,一個個磨拳擦掌的,要商議一個趕他離京的法兒。商議了一回,便公推呂仰正主筆,做了一篇檄文,把江念祖的那些醜陋歷史,齊齊整整,詳詳細細的,排在上邊。

    後面又說:像這樣負心反噬,貪生誤國的庸奴,實是我同胞國民的公敵。現在既然他潛蹤到此,一定又是想要謀幹什麼差館,凡我同人,務當盡力驅逐,毋任逗遛的這些話頭。呂仰正的文思本來敏捷,下筆如飛的,立刻脫稿。給衆人看了一遍,大家齊聲贊好。呂仰正略略謙遜丁幾句,立刻謄真起來,叫長班拿到刻字店裏頭,照樣刻好。印刷了幾百張出來,各處傳送。不多幾天,早已傳得京城內外,一個個都曉得了。

    又有人把這檄文,送給章中堂看。章中堂看了一遍,不覺勃然大怒起來。你道章中堂爲什麼這般動氣?原來章中堂看了這一篇檄文上,把江念祖哄騙甄士貴,私自逃走的這件罪案,說得明明白白。這個時候,甄士貴是早已正法的了,章中堂還擔了一個用人不當的處分,更兼甄士貴也是章中堂的門生,又是他從前統帶淮軍的部曲,眼睜睜的,看着他頭顱落地,終覺得有些不忍,卻又想不出個救他的法兒。現在看了呂仰正的檄文,登時提了他的心病出來。暗想:原來平壤這敗,全是這奴才一個人的主謀,卻送了甄士貴的性命。想到此際,不由咬牙切齒的,想要重重的辦他。忽又轉過頭來,想道:甄士貴已經死了多時,又沒有個對證的活口,就是重重的把他辦了,於我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難道還抵得甄士貴的命麼?想了一回,便把那方纔要辦他的心念,不知銷到那裏去了,也就把他丟在一邊。心上卻總覺得有些恨他。

    湊巧隔了一天,宣蘭生來稟見老師,章中堂忽然眉頭一皺,想起這個人來,便問宣蘭生道:“你們陽湖有個姓江的,叫江念祖,你可認得這個人麼?”原來呂仰正的檄文,宣蘭生早巳看見,也有些半疑半信的,沒有當真。這宣蘭生本來最愛奉承,被江念祖幾句馬屁,拍得個不亦樂乎,所以雖然見了同鄉的傳單,還有些不相信的意思。現在被章中堂突然一問,宣蘭生一時摸不着頭腦,呆子一呆,只得答應了一聲認得。章中堂又道:“聽說他現在此間,你可見過他沒有?”宣蘭生聽了,更是胡塗,也不曉得章中堂問他是什麼意思,便答道:“前天他到門生那裏,去過一次。想要謀個鐵路上的差使辦辦。”章中堂聽了,故意又問他一句道:“你答應沒有答應?”宣蘭生只認做章中堂問他是好意,連忙說道:“這個人才幹是有些的,就是外交上的工夫也很不差。門生打算先委他一個差使,叫他試辦。”

    宣蘭生一句話還未說完,章中堂更不讓他再說下去,便急急地問道:“照你如此說來,你竟是全不知道的了?”宣蘭生聽了章中堂這樣的一句沒頭沒腦的說話,不曉得他說的是那一路的話兒。頓了一頓,不敢答應。章中堂又問宣蘭生道:“你和這江念祖,可是同鄉麼?”宣蘭生答應了一聲“是。”章中堂冷笑了一聲道:“虧你還說是他的同鄉,怎麼他的歷史,你都不曉得麼?”宣蘭生聽了,曉得事情不妥,一定有什麼人在章中堂面前,說了江念祖的壞話了。正要開口,和他支吾兩句,不防章中堂在袖中掏出一篇呂仰正的檄文,遞給宣蘭生道:“你看。”

    宣蘭生本來已經看見過的了,現在章中堂遞給他,又不能不接,只得立起身來,雙手接過,假裝着看了一遍。不覺面漲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暗想:這件事兒,真是有些奇怪。怎麼這個東西,竟到了他老人家的手中?我剛纔還保舉他的才幹,想不到立時立刻的,當面駁了下來。今天這個釘子,可碰得不校正在想着,又聽得章中堂冷笑道:“我不曉得你這個人,竟這樣的胡塗。你想那平壤一役,竟全是這個奴才的主謀。生生的把一個甄士貴的性命送掉,還連累着我,得了個調度失宜,用人不當的處分。這樣的人,你還想委他差使麼?”宣蘭生碰了這個釘子,局蹐非常,諾諾連聲的,不敢言語。章中堂見他這樣,也就罷了。宣蘭生和章中堂說了幾件公事,也便回來。

    一路坐在車中,想着怎麼江念祖竟是這般的人物?我看他爲人似乎還好,大約不至於壞到這般。又想自己手下枉多當差使的屬員,卻都是些掇臀放屁,捧卵呵脬的腳色,沒有一個有用之材。正是:辜負溫柔之夜,綠慘紅愁;羣驅賣國之奴,驚魑逐魅。未知宣蘭生究竟肯委江念祖差使與否,請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十四回 磕響頭額間留影 喫花酒席上驚魂

    且說宣蘭生想着自己手下許多屬吏,都是一班庸材,竟揀不出個和江念祖一般的人物,要想委他一個差使,又怕章中堂曉得了,一定要不依他。想來想去,倒自家搖惑不定起來。想了一回,不覺已經到寓。宣蘭生下車進去,剛剛走進去,大早又看見一個穿靴戴帽的人,從門房裏搶步出來,迎着宣蘭生,就請了一個安。宣蘭生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又是江念祖這個寶貝。宣蘭生覺得有些不耐煩,卻又翻不轉臉來,只得把江念祖讓進花廳,彼此坐下。江念祖看那宣蘭生的樣兒,似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便放出全副的手段,竭力巴結了一回。不多幾句話兒,早又把個宣蘭生恭惟得滿心奇癢,兩腋生風,好似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些的一般。便竟把江念祖當做一生的知己,把呂仰正的檄文給他看了,又把方纔章 中堂的說話和他講了一遍,道:“你可是和他們有什麼仇恨麼?爲什麼他們這樣的拼命罵你?”江念祖聽了,心上雖喫了一驚,面上卻做得十分鎮定,不露一點驚慌,裝點了一番說話,說給宣蘭生聽。說自己在常州的時候,不合鋒芒太露,把他們這一班不學無術的少年,都不放在心上,每每的扳駁他們的錯處,把他們駁得閉口無言,他們一個個爲了這件事兒,老羞成怒,有了這些心病,所以捕風捉影的,造了無數的謠言,要想壞他的名氣。一面訴說,一面竟擦着眼睛,好像要哭出來。又和宣蘭生請了無數的安,要求他洗雪這個名氣。宣蘭生被他一陣臭恭維,早恭維得滿心歡喜,連頭裏也有些渾淘淘的了,便不因不由的答應了他,又答應委他差使。江念祖聽了大喜,他顧不得臉面,竟自雙膝跪下,叩了宣蘭生三個響頭。宣蘭生連忙拉他,那裏拉他得住,待要跪下回禮,又被江念祖跪在身旁,竟沒有還禮的地步,只好立得直挺挺的,受了江念祖三個響頭。江念祖磕完了頭起來,嘴裏還說:“大人這樣的栽培,真是卑職的父母天地。將來卑職倘有效用的地方,定要矢慎矢勤,鞠躬盡瘁,以期仰報鴻恩於萬一 。”這幾句話,連一個最愛奉承的宣蘭生,也恭維得有些肉麻起來,只得倒謙遜了兩句。忽一回頭,見兩旁站的當差人等,都看着江念祖的面上,格格的笑個不住,也有別轉頭去笑的,也有掩着袖子笑的。宣蘭生見了,怪他們沒有規矩,瞪了他們一眼,鼻子眼裏哼了一聲。衆家人見了,連忙都住了笑,垂手站立,不作一聲。卻還有一兩個,看着江念祖在那裏暗笑。

    宣蘭生不曉得他們笑的是什麼,便端起茶來,想要送客,剛喝了一口茶,在嘴裏還沒有嚥下去的時候,猛然抬起頭來,看見江念祖的頭上,有一塊核桃大小的黑影,四圍的皮膚,好像還有些浮腫,隱隱的一塊紅痕,沾着些兒灰土,那樣兒甚是可笑。

    原來方纔江念祖向宣蘭生叩那三個響頭,頭上就沾了好些灰土,江念祖自己卻一些也不曉得。宣蘭生見了他這副腔調,方想到家人們大家匿笑的緣故,不覺自家也好笑起來,一時忍耐不住,“撲哧”的一聲,把口內的茶一齊噴了出來,一半噴在炕桌上邊,一半竟噴在江念祖面上。宣蘭生見了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忍不住笑,只好別轉頭去,勉強忍祝江念祖見宣蘭生噴了他一臉的茶,卻不慌不忙,慢慢的自己用衣袖揩抹乾淨,口內還連說:“這總是大人的恩波。”又請了一個安,方退了出去。宣蘭生只送到花廳門口,便不送於。回身進來,止不住縱聲大笑。家人們立在旁邊,也都抿着嘴竊笑。

    按下不提,只說江念祖走到外邊,一班差官們,見了他這樣奇形怪狀,一個個都望着他,指手劃腳的笑。江念祖不曉得他們笑的是什麼緣故,又不好問他,只是自家納悶。直走到號房門口,笑他的人越發多了。幸虧一個接帖家人,受了他兩次門包,總算和他有些交情,連忙招招手兒,把江念祖招到號房,請他坐下,又取了一面鏡子給他,叫他自家照看。江念祖接過鏡子來,自家照了一照,方纔看見自己頭上,留了一個核桃大小的影兒,那形狀十分難看。此時,江念祖見了自己這般怪相,不覺有些天良發現起來,面上一紅,覺得甚是慚愧。連忙向那接帖家人,要了一塊手巾,把頭上的灰土,一齊拭淨。誰知剛纔磕頭的時候,要想聲音響亮,碰得重了些兒,頭上碰出了一塊紅影,再也揩洗不脫。江念祖只得老着臉皮,坐車回去了。

    宣蘭生見江念祖去了,想着章中堂教他不要用這個人,京城裏的一班同鄉,又把江念祖當作反叛一般,要把他趕出京去。自己雖然不怕他們,究竟委他差使,有些不便。況又礙着章中堂的面上,萬一被他曉得風聲,一定又要碰他的釘子。若竟是一口決決絕絕地回報了他,好像受了他的恭維,又有些過意不去。

    想了一回,究竟那國民的公理,抵不過一己的私心,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出來。章中堂既然有了這句說話,自然不便用他。想起兩江總督莊制軍,和自己甚是要好,平日間又有些銀錢往來,這位莊制軍老借不還,宣蘭生卻從來沒有問他要過,所以莊制軍待他十分要好。宣蘭生便想要把江念祖薦給莊制軍,料想他萬不會推卻的。便自己親筆寫了一封信,等江念祖再來的時候,交代了他。又叫他早些出京,免得被人暗算。江念祖也曉得自己一身,做了衆人的公敵,恐怕再住下去,要鬧什麼亂子出來。便謝丁宣蘭生,連夜趕出京城去了。

    只說宣蘭生自江念祖出京之後,心中暗想:究竟江念祖這個人,總算還有些才幹,怎麼他冤家竟這樣的多?正在心上轉念,驀然見一個人,掀起門簾,走將進來,面有血痕,神色匆遽。一見了宣蘭生,便跪在地下,號啕大哭起來。宣蘭生看不清楚是什麼人,倒着實地喫了一驚。連忙帶上老花眼鏡,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外人,就是他的女婿孟少英孟觀察。宣蘭生見了,更覺疑惑起來,忙忙的雙手把他扶起,問他爲什麼這個樣兒?孟少英立起身來,還紅着眼圈,嗚嗚咽咽的哭個不祝宣蘭生大詫道:“看你這個樣兒,想是喫了別人的虧。不要緊,你只顧和我說明,我自然想個法兒和你翻本。”孟少英聽了,方住了哭,吞吞吐吐的半晌,方說道:“若是喫了別人的虧,也不敢來驚動岳丈。無奈這件事兒,就是府上的小姐。小婿平日之間,諸事忍耐,不敢和她計較。那日常的吵鬧,也說它不荊今天更把小婿面上砍了一刀。小婿看着岳父的分上,又不好將她怎樣,只得跑到岳父這裏來,訴說情形。還求岳父把小姐接到此間,勸勸她的性子纔好。不然,這天長地久的日子,叫小婿怎麼過得下去?”宣蘭生本來不喜歡這個女兒,聽了孟少英這般說法,直氣得鬍鬚倒豎,兩眼圓睜,一片聲叫人來。

    就有幾個家人走進來,垂手候示。宣蘭生叫立刻套車,到孟府上去接大小姐回來。一面又迫問孟少英到底爲了什麼事情,這般反目?孟少英便一一地訴說出來。在下做書的寫到此間,不得不把孟少英以前的事,細細地敘說出來,好叫看官們心中明白。

    宣蘭生的元配夫人童氏,是童太史的女兒,娶了不多幾年,便死了。宣蘭生便買了兩個姨太太,都是倌人出身。一個叫做高文蘭,一個叫做白素秋。後來到了津海關道任上,又續娶了一位太太張氏。這孟觀察的夫人,宣欽差的小姐,便是那童夫人生的女兒。從小失母,不知教訓。宣蘭生又是馬馬虎虎的脾氣,那有工夫來管教女兒。漸漸的就把這位大小姐嬌縱起來,一天嬌縱一天,把脾氣慣得十分惡劣。任什麼人,也不放在她心上。宣蘭生有時說她兩句,她就要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得一塌糊塗,把宣蘭生嚇得怕了,從此賭氣不去管她。這位小姐小時喪了生母,自己怕痛,不肯纏足,又沒有人苦苦的去勉強他,到了十七歲上,還是一雙天足。後來跟了宣蘭生到津海關任上,更是鬧得出奇,常常的扮了男裝,走出衙門,不知去向。直到晚間兩三點鐘,方纔回來。也不曉得她出去做些什麼。她又極愛賭錢,見了賭錢,就是她的性命,不論什麼搖攤牌九,不顧什麼人品高低,只要有人在那裏賭錢,她就一屁股坐將下去,賭在一起,混作一堆。有時身邊沒有錢的時候,便把頭上的珍珠,手上的金鐲,一齊取將下來,算做本錢。每每的輸得精光,空身回去。在天津的時候,更是和一班轎伕小子們,賭在一處。不論大堂旁邊,臺階底下,都是她的賭常天津一城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這位宣大小姐的名氣。同寅中也有曉得的,都在背後議論宣蘭生的家教不嚴。後來漸漸的風聲傳得廣了,直隸總督章中堂,曉得了這些笑柄,也說過宣蘭生幾回,叫他回去好生管束。宣蘭生因爲前兩回被她嚇怕了,竟不敢得罪她,到了實在看不過的時候,說她兩句,她非但不服,倒反拿了一把剪刀,要和她父親拚命。要死要活的,鬧了幾天方纔罷了。後來被章中堂曉得了,也就不去管她。幸而章中堂和宣蘭生本是師生,素來浹洽,所以不肯參他。若是換了別人做了直隸總督,早已把他參掉的了。

    閒話休提,只說這位大小姐胡鬧了幾年,早又到了標梅年紀,已經二十多歲的人了。宣蘭生雖是恨她,卻又免不得要替她擇配,託了別人和她做媒。誰知天津的人,聽了這位宣大小姐的名氣,真個如雷震耳,一個個搖頭吐舌,推讓不遑,竟沒有一個人,敢答應這頭親事。做媒的見了這般光景,只得回報了他。宣蘭生沒奈何,只得耽擱了兩載,一直等到宣蘭生道員開缺,升了四品京堂,以大理寺卿督辦鐵路,方纔把這個女兒,許了這位孟觀察。看官,你道宣蘭生的女兒,既有這般名氣,爲什麼孟少英竟肯娶他?原來孟少英的老人家,是個奉天道臺,歷任奉錦東邊諸道,足足的做了十五年,後來死了,孟少英便搬到上海來。他到了上海,不上兩年,所來往認識的,不過是幾個官場,又沒有什麼朋友,那裏曉得這些事情?他只道名門之女,自然是個風流閨秀,貞淑名姝,夢裏也想不到,她竟是這樣子一個絕後空前的寶貨。若要被他曉得了這些笑話,只怕就把宣蘭生的官職財產一齊讓給這位東牀,他還未見得願意呢!

    就是以前宣蘭生託人做媒,曾經對那媒人道:“我這個女兒擇婚,只論人才,不論家世。倘或女婿家道貧寒,只要我看中了他的人物,立刻先給他捐一個道臺。將來女兒過來,自然從重陪贈他。”只道出了這般的一個絕大的賞格,以爲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女兒的名氣就是再壞些兒,也不致沒人問鼎。正是:金閨麗質,霎時獅子搖頭;紅粉名姝,竟是夜叉變相。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交代。

    第十五回 孟觀察倒黴逢潑婦 張夫人仗義奪孤兒

    且說宣蘭生明曉得女兒的名氣不好,恐怕沒人肯要,所以許着和女婿捐一個道臺,又許他重重的陪送。無奈這位宣大小姐的名聲,實在太壞了,竟是出名的母老虎、雌夜叉,雖敢去招惹着她,自尋苦喫?剛剛的這位孟觀察,在奉天搬了過來,這些事情,一些影兒也不曉得。見媒人來和他做媒,說的就是鐵路大臣的女兒,他正是有心依附,聽見宣蘭生肯把女兒許他,喜出望外,並不推辭,一口就答應了,還說了許多高攀仰附的活兒。宣蘭生聽見孟少英竟肯娶他的女兒,也自歡喜。這邊的孟少英下過了聘,就急急的選了吉期迎娶。一邊急於要娶,一邊也急於要嫁。一個是兒良急色,風催海上之槎;一個是鳳女顛狂,水泛桃源之洞。孟少英要要緊緊的,把宣小姐娶了過來。

    那些筵開玳瑁,褥設芙蓉,履鞋縱橫,冠裳雜沓的熱鬧,也不必去提它。只說孟少英人散之後,走進新房,細細的打量這位宣小姐,只見他眉柳籠翠,檀口含丹,體態風騷,丰神流動。

    孟少英見了,甚是歡喜。這一夜,正是新打上的恩愛,也不知有多少的深情密意,海誓山盟,在下也說它不荊孟少英娶了這位夫人,不消說是心滿意足到十分的了。宣小姐初到孟家,不免也要略略的收斂些兒。更兼孟少英甚是愛她,千依百順,要一奉十的,一時也發不出什麼脾氣來。孟少英娶宣蘭生的女兒,本來是個續絃,前室留了兩個兒子下來,一個六歲,一個只有四歲。宣小姐看着這兩個孩子,就如眼釘肉刺一般,非但不肯去照管他們,連正眼兒也不去看他一看。有一天孟少英出去赴席,回來得遲了些兒,宣小姐便要發作,又看着孟少英朝他滿面陪笑,一時翻不轉臉來,只得罷了。隔了一夜,宣小姐早上起來,正在梳頭,剛剛的兩個孩子走了進來。四五歲的孩子,那裏懂得什麼規矩?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叫應她。宣小姐藉着這個名目,登時大怒起來,罵道:“怪不得你家上下的人,都不把我放在眼裏,連你們這兩個小奴才,都欺負起我來。這還了得麼?”說着,把梳妝檯上的一個玻璃肥皂缸,對着那兩個小孩子,兜頭摜去。只聽得豁啷一聲,落在地下,跌得粉碎。

    幸而還沒有打着。兩個孩子,已嚇得渾身亂抖,啼哭起來。宣小姐愈加發怒,披着頭髮,跳起身來,搶了一根門閂,揪着兩個孩子的衣服,不分上下,亂打一頓。打完了還喝叫他們跪在地上,不準起來。

    看官,你道宣小姐嫁到孟家,孟少英待他甚好,這兩個孩子,又和他沒有什麼冤仇,爲什麼要這般的毒打?原來宣小姐在家裏頭的時候,沒有人去管他,一天到晚,都和一班家人小子們鬼混,說說笑笑的,頑作一團。現在嫁了過來,雖然不怕孟少英管她,似乎總要裝些新婦的體統。更兼孟家的家人,都是規規矩矩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事兒,見了新太太誰敢和她說笑?宣小姐悶了半月有餘,施展不得,心上着實懊悶,又說不出來,所以藉着些小事,趁勢並在一起,發作起來,好趁此制服了孟少英,叫他不敢管她的閒事。

    裏頭正在嚷鬧,孟少英聽得宣小姐動氣,連忙趕進來勸解,被宣小姐兜頭一頓痛罵道:“你也幫着他們來欺負我麼?我既然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內主。小孩子不知規矩,見了我叫都不叫一聲,我略略的管教管教,又有你這樣的胡塗蟲,趕進來幫着他們!孩子們正在年輕,不管教管教他,難道憑着他的性兒,將來年紀大了,由他飛上天去麼?”這一下虎勢,就把孟少英嚇得不敢開口,默默無言。宣小姐見孟少英這樣,越發心中得計。又把孟少英數頭數腳的,罵了多時。罵得孟少英一口氣也不敢出,方肯罷了。

    自此之後,宣小姐看準了孟少英是個膿包,便把在孃家的那些故態,一齊發作出來。孟少英有時勸勸他,就是一場臭罵。

    天天改了男裝,坐了車子,各處亂逛。她自己便是這般放蕩,卻又把個孟少英拘束得緊緊的,不肯一步放鬆。有時孟少英在外面應酬,回來得遲了些兒,便要尋事吵鬧。又千方百計的,打聽跟出去的家人。一班家人,曉得這位孟觀察,是個懼內的都頭,那敢不說?有一天,孟少英看中了五風班內一個掌班的姑娘,叫做銀蘭,要在那家擺飯,卻又不敢給宣小姐曉得,便在她面前扯了一個謊,說有公事要出去會商,偷偷的溜到五鳳班去。誰知這位宣小姐,見他說話之間,神色有些不定,料想他定是謊話。當面不說破他,暗暗的差了兩個家人,跟在後邊,打聽得明明白白。這兩個家人,本來只怕太太,不怕老爺。走了回來,便一五一十的,告訴宣小姐,如此如此,現在五鳳班擺飯請客。

    列公且祝上海蘇州,堂子裏頭的規矩,只有擺酒,設有擺飯。爲什麼京城裏頭,要說擺飯呢?要曉得京城裏頭的規矩,和蘇州上海不同。堂子裏頭,擺酒是擺酒,擺飯是擺飯,不能混在一起的。擺酒是隻有八個果碟,沒有熱炒大碗,不過一個擺酒的名目兒。客人們到了堂子裏頭,初攀相好的時候,一定要擺一臺酒,就如蘇州的堂唱一般,卻只要破費三兩銀子。若要擺起飯來,方纔和上海的擺酒一般,不過價錢大些,差不多要花到三四十兩銀子。這是南北不同之處。不要說京城裏頭的規矩,和蘇州上海大相懸絕,就是天津侯家後的窯子,不過隔着京城二百多里路,已經格局不同。天津的窯子,一向分爲南北兩班。南班是南邊妓女,大約是揚州人居多,間或有一兩個蘇州人,卻是十分難得。南班的規矩,差不多有些相像上海的規模,但也有些異同之處。上海堂子裏頭,客人們來打茶圍,是不名一錢的。天津卻是不能。每打一次茶圍,就要破費一塊錢。那怕你再熟些的客人,今天一天工夫,去走上十趟,便要連出十塊錢。客人進來的時候,也有兩個盆子,卻不是上海的乾溼,只是兩碟黑白瓜子,也不叫裝乾溼,叫做上碟子。喫酒叫局的錢,可以欠得。惟有這個茶圍洋錢,卻要現錢開銷,不能拖欠。喫一臺酒,卻要十七塊錢。住夜客人,不出下腳,只要出六塊錢的夜廂。叫一個局,卻要足足的五塊錢。但叫局的格式,又比上海不同。客人們叫了倌人的局,倌人們來了,坐了一回,或者有人轉局,便向客人告假。去了一會,仍又回來。

    略坐一會,再告一個假,去了再來。盡有叫一個局,來來去去,連告三五次假的,不算什麼希奇。北班裏頭都是些天津土妓,規矩也和南班差不多。但打一個茶圍,要兩塊錢。若要聽她們的曲子,她們每人手中,都有一把白紙扇子,上面寫着一出一出的戲曲,二簧幫子,西皮青衫,寫得明明白白,聽憑客人們點她什麼。客人們點了她的戲,便叫進三兩個烏師,胡琴的胡琴,板鼓的板鼓,小鑼的小鑼,一齊坐在門外。那唱曲的倌人,便走到門口,立在簾子裏頭,揹着臉兒,曼聲嬌唱。憑着客人叫她坐下,她無論如何,總不肯坐,說是她們的規矩,向來不準坐的,差不多還有些古時舞衫歌扇的遺風。不過北邊妓女,體態生硬,眉目之間,總覺得有些殺氣,比不上南邊人的體格妖嬈,丰姿旖旎。所以在下三年之前,在天津遊幕的時候,遊戲三味的作了一篇津門南榜,取了二十幾個南邊妓女,所有天津土妓,一概的擯棄不收。就是爲了這件事情,在下被他們一班北班裏頭的倌人,不知罵了多多少少。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宣小姐曉得子這個信息,不覺心中大怒,便想要趕到五鳳班去,和他拼命。換了衣服,把面上的脂粉,一齊洗去。卸了釵環,仍舊改了男裝,居然顧影翩翩,竟是一個烏衣子弟。當下宣小姐改扮停當,含着一腔怒氣,把孟少英長用的一把解手小刀放在身上。也不要家人們跟去,逕自坐着車子,趕到五風班來。班子里人,見了宣小姐這般打扮,只認做是個螵客。見她一進門來,便問姓孟的在那裏擺酒,又認是孟少英請的客人,再也想不到她竟是孟少英的太太。當下一個龜奴,在前引路,把宣小姐一直引到銀蘭房間裏來。這位孟觀察正把銀蘭抱着,坐在膝上,一面又和別人說話。忽然見門簾一啓,走進一個美少年來。孟少英模糊兩眼,辨認不清,只道又有客人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宣小姐走進門簾,一眼早看見了孟少英,擁着一個削肩細腰,朱脣寶靨的倌人,坐在身上,那樣兒甚是親熱。宣小姐見於,不由得醋氣攻心,怒容滿面,蛾眉倒插,星眼斜睃,高聲喝道:“你瞞着我在外邊做得好事,還說有什麼公事,公事是這樣辦的嗎?”

    孟少英起先還不認得她是個什麼人,及至聽了她的口音,方曉得竟是自家的妻子。這一驚卻也非同小可,一時手忙腳亂的,推開了銀蘭,想要立起身來。宣小姐見他這樣,更覺滿心火起,那裏忍耐得住,一回手在裏衣內拔出那解手刀來。因見人多擁擠,難以上前,便把解手刀對着孟少英和銀蘭身上擲去。孟少英不及提防,抬起頭來一看,已見那把亮汪汪的解手刀,對着自家的面上,直飛過來。只把個孟少英嚇得魂不附體,急急的把頭一低,總算還好,刀鋒在額角邊擦過,沒有受着重傷。只把孟少英額上,劃了一道一寸多長的口子。一時間鮮血直流。

    此時孟少英不及說話,從人叢中跳出身來,逕往牀後一溜,抱頭鼠竄而逃。原來牀後另有一個小門,孟少英逕自一溜煙的從門內溜出去了。這裏一班客人,多不認得宣小姐,大家都呆呆的看她。後來見她動手行兇,一齊發起喊來,都說:“你是何等樣人,青天白日的,竟敢拔刀行兇?可是不怕王法的麼?”衆人一面說着,一面又招呼班子里人進來,說把她拿住,不要放她走了。好個宣小姐,不慌不忙,看着他們微微冷笑道:“你們想是瞎了眼睛,人也不認得。你曉得我是個什麼樣人?難道和姓孟的沒有一些干涉,便無緣無故的來尋着他麼?只我便是姓孟的正室,因爲他瞞着我在外面荒唐,今天特地要趕來,和他拼命,不想仍舊被他跑了,總算便宜了他。你們瞎鬧的什麼?”

    衆人先前原是一腔怒氣,只認她是個混混,有心來尋孟少英的事,想要把她拿住,送到兵馬司問罪。及至聽她自家說出,就是孟少英的夫人,大家呆了一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仔細將宣小姐打量子一回,果然見他綠鬢拖雲,蛾眉畫月,真是個女子的樣兒。大家都把那起先的一團怒氣,不知到那裏去了,一個個啞口無言,慢慢的一齊退了出去。宣小姐見他們都訕訕的走了出去,冷笑兩聲,便回過身來,要和銀蘭尋事,誰知銀蘭膽小怕事,見了方纔這般聲勢,早嚇得不知躲到那裏去了。有分教:卻扇回燈之夜,辜負春宵;金迷紙醉之天,忽驚獅吼。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第十六回 宣小姐含酸撒潑 呂中書告假還鄉

    且說宣小姐見一班客人走了,迴轉身來便要尋那銀蘭出氣,不想銀蘭甚是膽小,見於勢頭不好,早已躲得不見影兒。宣小姐找她不着,只得把五鳳班的班長,叫了進來,把她臭罵一頓。烏龜不敢開口,諾諾連聲的,站在一旁。宣小姐又道:“你下回如若再招接了姓孟的,我叫你不要慌,立刻封了你的門,還要辦你。”發作了一頓,方纔氣忿忿的坐車回去。這且不提,只說孟少英逃了出來,暗想回去是回去不得的了,只有到丈人宣蘭生處哭訴,求他解勸,做個救兵。當下就把宣小姐如何凌虐前妻的兒子,怎樣的和他吵鬧,一字不遺的,述了一遍。又傷心起來,眼中不住的流淚。宣蘭生看得有些過意不去,只好撫慰了他一番。又和他說些閒話,打岔開去。不多時,家人來報:大小姐已經回來,一直到上房去了。還是老爺自家進去,還是請大小姐出來?宣蘭生聽了,便說:“不必去請,待我自己進去。”說着,便同着孟少英,一同逕到上房來。到了上房,掀簾進去,只見他夫人張氏,正同着女兒坐在一起講話。

    見了女婿走進,便立起來,還未開口,不防這位小姐,一眼看見了孟少英跟在宣蘭生後面,便怒從心起,呼的一聲,跳起身來,搶到孟少英面前,就要動手。孟少英喫了一驚,踉踉蹌蹌的連退幾步。宣蘭生見了,連忙連聲喝退,又指揮一班婢女,把她攔祝宣小姐只得回身坐下,卻還是磨拳擦掌的,怒氣不息。宣蘭生的夫人,見他們這般模樣,不曉得是什麼事情,呆呆立在一旁,也不開口。宣蘭生便請孟少英坐下。孟少英還有些戰抖抖的,不敢竟坐,怕她又要拿出刀來。宣蘭生道:“有我在此,你只顧坐下。難道他真個好殺了你麼?”孟少英聽了,略覺放心,遠遠的側身坐下。宣小姐見父親這般說法,曉得定是孟少英來告訴了他,越發氣得咬牙切齒的,但當着宣蘭生的面前,也不好將他怎樣,只聽得宣蘭生正色向她說道:“你也是二十幾歲的人了,怎麼做出這樣的事來?拿刀動杖的,這般胡鬧,就是女婿在外邊頑耍,也只該好好的勸他,爲什麼要這樣的冒失,竟動起刀來?幸而這個傷痕,還在不致命的地方。

    萬一上了些兒,傷了致命,鬧些笑話出來,那時看做怎生得了?

    你不要任着性兒,這般混鬧。人家不過都是看着我的分上,不好意思與你一般見識,若是翻轉臉來,把你告到當官,你一個婦人,刀傷夫主,追問起來,你還想有性命麼?”宣蘭生這幾句說話,原不過是嚇嚇她的意思,要警戒警戒她的將來,那知宣小姐聽了,不但不服,更加大怒起來,便和宣蘭生挺撞道;“你只曉得聽了他的一面之詞,硬來編排我的不是。一身做事一身當,既做不怕,既怕不做。就是我把他殺了,也有我自家的性命,在這裏承當,要你來着什麼乾急?你還沒有曉得這件事兒的緣起,難道他瞞着我在外面瞎嫖,是應該的麼?”宣蘭生聽了,氣得兩眼白瞪瞪的,頸項上蘸言筋,都扛起來,喝道:“我好心勸你,你倒這樣的不服教訓。這件事兒,就莫.是你們兩邊不好,那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和你有什麼冤仇,你要把他們這樣的凌虐?你不可憐他是沒娘貯孩子,隨處照顧他些,也還罷了,怎麼倒掐外的把他糟塌,這是個什麼理兒?你倒說給我聽!”宣小姐聽了,抵賴不過,賭氣說道:“這些事兒,都是我的家事,你老人家不用多管閒事。”說着,又咬牙切齒的,看着孟少英道:“我到底怎樣待錯了你,你爛着舌頭,來這樣的瞎說?等會兒好好的同你算帳!”孟少英聽了,低頭斂手,不敢作聲。宣蘭生聽了大怒道,“你這個混帳東西,我這樣的勸你,你還是這樣的咆哮,你不要在這裏胡塗,難道我竟管你不得的麼?你雖然出嫁,我和你總是父女,你再是這般的狂妄,你卻不要怪我不留你的臉兒。”說着,把手在桌子上碰了一下,就氣忿忿的立起身來,差不多像要打她的樣子。宣小姐聽了父親罵她,索性撒起潑來,也立起身,奔入宣蘭生懷裏,哭着說道:“你要打,就給你打!你今天不打死我,不算是個好的!”

    說着,一頭撞來。宣蘭生沒有防備,竟被她撞了一個龍鍾,虧得家人在後邊扶住,沒有傾跌,卻已經喫了一驚,氣喘吁吁的,氣得白瞪着眼,要想奔上去打她,卻被他夫人兩邊攔住,勸道:“女兒已是已經出嫁的人,你何必做這個冤家?況且當着姑爺的面,也應該給她留些面子。”宣蘭生頓足道:“正爲我留了她的面子,不肯打她,她倒這般的放肆起來。你看她這個樣兒,可氣得死人麼?”說着,還不住的頓足,又對宣小姐道 :“你既是這般忤逆,眼睛裏頭,料想也看不起什麼爺孃。我也載不起你這樣的女兒。從今以後,我也不認你是我的女兒,你也不消認我是你的老子,你有什麼事情,不要再來尋我,只算我當初沒有養你這個女兒,就是了。”宣小姐聽了,賭氣立起身來道:“你既然不認我是女兒,也沒有什麼希奇,我也只當從小兒爺孃一齊死了。世上的人,從小沒有父母的也甚多,難道就算不得人麼?”說着,便叫跟來的人,套車回去,也不辭別,氣忿忿的上車去了。這裏宣蘭生只氣得目瞪口呆,半句話也說不出。

    只得同着孟少英出去,又安慰了他一回。這一夜孟少英竟沒有敢回去,就在宣蘭生家住了一夜。

    誰知到得明天,孟少英家的人,慌慌張張的尋了來,對孟少英說:“家內鬧得不象樣了,請老爺快些回去。”孟少英大驚,急問什麼緣故。家人張口結舌地說道:“昨天太太回去,不曉得什麼事情,一臉的怒氣。剛剛坐定,就把兩個少爺,打了一頓。又不許他們喫飯,關在房了,過了一夜。今天早上起來,又叫丫頭舀了一碗尿屎,押着要叫少爺喫。少爺不肯,就把煙捍子燒紅了,渾身亂刺。一家的人,一齊跪着代求,都求不下來。又不曉得老爺昨天住在那裏,家人們各處尋了一轉,方纔尋到這裏來。現在家裏還不知鬧到怎麼樣了,老爺須要快些回去看看方好。”孟少英聽了,又驚又氣,又痛又急,不由得一陣心酸,早流下淚來。宣蘭生也在旁邊聽得,雖是氣惱,卻無可如何。孟少英着了一回乾急,想要回去,卻又不敢,只得又求宣蘭生設法。宣蘭生想了一回,也搔頭摸耳的,無計可施,只好進去和夫人商議。他夫人卻倒有些見識,便向宣蘭生說道;“你們父女已經翻臉,接她是不來的了。她現在尋不着別人,只把兩個孩子出氣,我們要去禁止她,她也斷不肯依。依我想來,這兩個孩子在她手裏,也沒有什麼好日子過,不如我們用個強硬手段,把兩個孩子接到我們這裏來。我們照管他的衣食,送他去上學讀書。無論怎樣,總比在她的家裏好些。料想她也無可奈何,你只要同女婿商量一聲就是了。”宣蘭生聽了,想了一回,覺得也沒有什麼別的法兒好想,便道:“女婿那邊不用商議,包管你一說一肯。但是我昨日把她罵了一場,一定她已經恨我入骨,卻叫什麼人去接這兩個孩子呢?就是有人去接,他橫了心腸不放,這又怎麼處置呢?”張夫人聽了奮然道:“若是叫人去接,她那裏肯放這兩個孩子出來?本來這班人也不中用的。我想竟是我自己去走上一趟,多帶些人去,乘她一個不防備,把他搶了回來。她雖是不願,也就沒有法子想民了。”

    宣蘭生聽了,喜道:“你既然肯去,是極妙的了。待我出去和女婿說了,叫他同你回去。但是要小心些。”說着,便出去對孟少英說了。孟少英十分感激,不覺涕零。這裏張夫人帶了一班僕婦,坐着車子,風馳電掣的,趕到繩匠胡衕孟少英的寓處來。孟少英坐着車子,跟在後邊。到了門口下車,家人們見宣太太來了,便要進去通報。張夫人連忙搖手,叫他們不要聲張。

    孟少英在前引路,一班人挨挨擠擠的跟着,直走到內室來。剛剛走進中堂門口,就聽得兩個孩子的哭聲,宣小姐的罵聲,還夾着些僕婦丫鬟的聲音。嘈嘈雜雜的,聽不清楚,混在一堆。

    張夫人聽了,急急的趕進內室。孟少英雖然跟在後邊,卻還探頭探腦的,不敢進去。張夫人一腳跨進內房,掀起門簾,早看見宣小姐惡狠狠的坐在中間,殺氣橫飛,怒容滿面,手內還拿着一根馬鞭。兩個孩子,跪在地下,面上都是血痕,身上的衣服,也滾得灰塵遍體,嗚嗚咽咽地哭,卻又不敢高聲。孟少英見了,好似萬箭攢心,鋼刀刺體,正在心中難過,前面的張夫人,看了這個樣兒,也由不得心中大怒,搶上一步,移步進房。

    宣小姐突然看見,不覺也喫了一驚。剛剛立起身來,待要開口,張夫人早指揮一班跟來的僕從,一擁而上,把兩個孩子,從地下抱了起來,奪門而出。張夫人也不和宣小姐講話,只冷笑一聲,也自回身,走了出去。一直帶着兩個孩子,上車回去。宣小姐看得呆一了會,方纔大怒。連忙要自己趕上去搶時,張夫人早已上車去了。孟少英也躲在一邊,不敢和她見面。宣小姐無可出氣,只得恨恨的把宣蘭生夫婦和孟少英咒罵一番,方纔罷了。

    這且按下不提,只說呂仰正自從做了一篇驅逐江念祖的檄文,果然不多幾時,江念祖急急的出京去了。呂仰正大喜,又在京城裏頭當了幾個月的差,想着要告假回去,掃墓省親,便在內閣動了一張呈子。照例批准。呂仰正便收拾行李,辭了一班同鄉,蕭然南下。那時京城到天津,已經有了火車鐵路。下半天兩點鐘開車,到上燈時分,已到天津。呂仰正只在天津住了一天,便上了輪船,不數日,到了上海。也不耽擱,一直逕回常州來。那時的內河小輪,走得甚慢。呂仰正趁了戴生昌的小火輪,到了蘇州,便換坐別家的船,向常州進發。走了半天,已經到了,其時不過十二點鐘的時候。呂仰正因離家已久,急於回去,叫家人押着行李,在後慢來,自己急急的趕到家中。

    那知剛剛走進花廳,只聽得一片梵音,夾着些鐘鼓鐃跋的聲響,好似和尚拜懺一般。呂仰正不覺心上喫了一驚,暗想:不要是家內的人,出了什麼變故。不然,爲什麼無緣無故的,要拜起懺來?心中一急,便飛步直趕進去,想要看個端的。走進內室,早看見中堂迭起了幾張桌子,絕像一個焰口的法壇。壇上邊幡蓋飄揚,香菸繚繞,壇下一順鋪着幾個蒲團,蒲團上跪着幾個女人,在那裏恭恭敬敬的,合掌膜拜。呂仰正本來是不信僧道的,見了這個樣兒,心上已有了幾分不快。及至走近看時,蒲團上跪的,不是別人,原來就是他的母親妻妹。呂仰正摸不着頭腦,急忙抬起頭來,望壇上仔細看時,說也奇怪,那壇上正中間坐的,竟是一個女人,生得背厚腰圓,頭肥耳胖,身上雖穿着女服,卻又披着一件袈裟,裝得來男不男女不女的,甚是怪相。坐在壇上,閉着眼睛,合着兩掌,裝出許多模樣,任憑壇下的人,朝着他磕頭禮拜,她竟理也不理。旁邊還立着幾外青年女子,好似和她站班一般。正是:散花天女,驚逢子路之拳;說法摩登,忽遇當頭之棒。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第十七回 女怪物筋斗跌當場 花冠軍蘇臺佔風月

    且說呂仰正回到家中,剛剛走進內室,就聽見鍾魚梵唄之聲,心上早有些兒着急,恐怕家裏頭的人口,出了什麼事兒,急忙三腳兩步的,趕進去看個仔細。誰知內堂竟用四張桌子,合拼起來,擺了一個經壇,他的母妻妹子,都跪在壇下,至至誠誠的向上磕頭。壇上卻坐着個眉濃似漆、面大於盤的一個四十多歲年紀的婦人,身上打扮得奇形怪狀的,高高的據坐壇上,盤膝閉眼,合掌垂眉,做出種種的醜態,口中還咕咕噥噥的不知說些什麼。旁邊立着幾個一樣裝束不僧不俗的女人,手裏都擎着小木魚、磬擊子這些傢伙。呂仰正素來最恨那一班燒香喫素、迷信佛教的人,偏偏的他太夫人喫着一口長齋,所來往的,都是那些尼姑佛婆。呂仰正禁止不得,只恨得他咬牙切齒的,時常口中說着氣話,說將來一朝得志,定要殺盡這班東西。他太夫人爲他不信神佛,也和他吵鬧過幾場,無奈呂仰正立定主意,殺了他的頭都使得,要他崇信神佛,卻是死也不來,他大夫人也無可如何,只得由他。現在呂仰正回到家中,就看見於這般現狀,本來那十分怒氣,已經霍霍的湧上心頭,更兼又見他母妻妹子,都伏在地下,朝着那壇上的女人叩頭,那女人竟是高高據坐,拿腔做勢的,腰也不呵一呵。直把個呂仰正氣得三尸暴跳,七孔生煙,惡向膽生,怒從心起,一時間火星直爆,怒氣橫飛,再也按捺不住,三腳兩步的搶到壇前,踊身一躍,早到壇上,想要把那女人打他一頓,出出氣兒,卻好手內帶着一柄洋傘,呂仰正不分好歹,不問青紅,舉起洋傘,劈頭劈腦向着那女人便打。那壇上的女人不及提防,喫了一驚,手忙腳亂的早被他着實打了幾下,坐不穩椅子,在壇上一個倒栽蔥跌下地來,只聽得拍搭的一聲,跌了一個元寶翻身,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下,一時那裏扒得起。頓時壇上壇下的那班女人齊齊的發一聲喊,鴉飛雀亂起來。呂仰正的太夫人跪在地下,見了這般光景,連忙在蒲團上立起身來,趕上去要挽扶她的師父,壇上早有兩個女人,走了下來,七手八腳的把她扶起。那女人的身體本來魁偉非常,差不多有腹垂五石、膀闊三停的神氣,正在那裏垂頭閉目指手劃腳的時候,被呂仰正出其不意跳上壇來打了幾下,又跌了一交,一時間又驚又氣,又痛又羞,只把她跌得氣喘如牛,張開了一張大口,哮喘了不祝那面上逼得滿面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那形狀甚是難看。這位呂太太把師父扶了起來,還不曉得她師父打下壇去的就是他的兒子,一面忙忙的她扶了起來,一面還在那裏口中嚷着:“那裏來這樣的一個野人?跑進人家的內室來,這般放肆!問他可曉得擅入人家,是個什麼罪名?可是沒有王法的麼?”那曉得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呂仰正早從壇上跳將下來,對着他太夫人施禮道:“母親不消動氣,打他的不是外人。”呂太太見了打她師父的竟是她自家的兒子,這一氣非同小可,撇了她師父,趕上前一把扭住呂仰正的衣服,嚷道:“你這個忤逆的畜生,做得好事,明曉得我做孃的崇信佛教,你卻偏偏的有心和我作對,今天索性打起師父來,你打了師父,就如打我一般,我也沒有這些工夫和你講話,只和你拼了這條性命。”說着,便一頭望呂仰正懷內撞來。呂仰正見了連忙讓過一邊,此時卻也心中火起,顧不得母子之情,高聲說道:“她是誰的師父?母親要這樣的尊敬她!”呂太太聽了,更加大怒,大喝道:“她是我的師父,你難道敢不認麼?”呂太太一面說着,就把呂仰正一個巴掌,打得呂仰正的臉好似向陽桃子一般,紅了半邊。呂太太還氣得渾身顫抖抖地說道:“我少年守寡,只指望把你扶養成人,享些安樂,誰知你這個畜生,又生得這樣性兒,把我全不放在眼裏,叫我還有什麼指望!”說罷,不覺氣得哭將起來。呂仰正見他母親哭了,方纔有些心慌,連忙跪在地下,自認不是。呂太太那裏肯依,口口聲聲的只叫他到師父面前,叩頭請罪。呂仰正聽了道:“我一時鹵莽,衝撞了母親,任憑母親怎生的把我處治,若要叫我到那班哄騙鄉愚,專說大話的佛婆面前,去叩頭請罪,這是死也不能的。”呂太太聽了,更加氣憤道:“你這個畜生,竟敢這般倔強,你若不好好的,過去磕頭賠禮,今天我這一條命,也不要了。就和你這個畜生,拼上一拼,我死了少不得有人和你說話。”呂仰正聽了,不覺也有些害怕,想來想去,真覺得有些進退兩難,要是依了她的話兒,過去叩頭認罪,那裏伏得下這口氣兒,要是咬定牙齒,不肯依她,又怕他母親一時拙見,當真要拼起命來,這卻不是頑的。想了一會,心上十分焦躁,暗想母親向來性情最好,就是有時和我吵鬧,也從沒有像今日這個樣兒,怎麼今天竟這般的暴怒起來,這都是近了她們這一班東西,被她們今天攛掇,明天攛掇,所以連氣質都變化了。想到此處,不由得一盆烈火,直透青雲,把心橫了一橫,連連的向他母親搖手,厲聲說道:“不是我做兒子的不肯承順,實在這件事兒我並沒有什麼錯處,爲什麼要我朝她叩頭?母親一定要幫着外人,和自家的兒子過不去,那也只得任憑母親的了。”呂太太聽了,只氣得體戰身搖,面青脣白,搶步上前,便和呂仰正結在一起。那些人都在旁邊看着,竟沒有來勸的人。呂仰正心中一急,倒急了一個主意出來,高聲說道:“母親爲了一個不相干的人,要和我這般鬧法,這都是她們攛掇出來的,若是果能出了什麼事情,我拼着性命不要,不把她們一個個撕成兩片我也不姓了這個呂字。”呂太太正在氣得發昏的時候,忽聽見兒子說了這一番說話,倒不覺呆了一呆,那起先被呂仰正打下壇來的怪物,見呂太太和她兒子拼命,心上得意揚揚,卻不提防呂仰正說出這幾句發狠的話來,真是入耳錐心,轟雷激電,覺得十分的害怕起來,暗想這個人,說得出來,做得出來,不要當真報起仇來,不如還是學着我佛的慈悲普度,上去勸解開了,將來也好叫他見我些情,或者不來尋事,也末可知。想罷,便走過去,把呂太太一把推開,口中向她說道:“你也不必和你兒子拼命,你要曉得今天這樣一來,正是我命中的魔運,早已註定了的事兒,與你兒子絕無干涉,他不過是暗暗的在那裏受人差遣,自己不曉得這個道理罷了。你可曉得從前我佛如來,在舍衛國修行的時候,尚且有魔障到來,被一個什麼國王,將我佛如來的手足耳鼻,一齊割了,那時如來也沒有記他什麼冤仇,何況我的道力?畢竟趕不上我佛如來,那裏就保得沒有一些兒魔障,你若一定爲了我的事情,要叫你兒子和我叩頭服禮,那倒不是佛法平等的意思了。”說也奇怪,剛纔那呂太太一團盛怒,好像真個要和呂仰正性命相搏一般,現在聽了她幾句不倫不類,無憑無據的說話,把方纔的那種樣兒,不知化到那裏去了。登時諾諾連聲的,連應了幾聲是,又回顧呂仰正道:“你聽聽真是佛門廣大,不和你們計較,你還不稽首皈依麼?”呂仰正道:“我生性不信這些神鬼的事情,母親不必說了。”呂太太聽了也無可如何,只得挽着這位師父,擁到自家房內去了。呂仰正眼睜睜地看着她,長嘆一聲,卻也一時想不出勸化的法子,只好罷了。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呂仰正打的那個怪物,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呂太太爲什麼要這樣的尊敬她,又排着幾張桌子把她供在當中,自己卻又在下邊磕頭禮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在下書中沒頭沒腦,不曾提起,料想諸位看官,看了在下的這部小說,也有些沒頭沒腦的,不得勁兒。如今閒話休提,且待在下把這個怪物的出身來歷,細細的敘說一回。只說蘇州省城,和太湖極近。那太湖地方,橫跨三州,是個梟匪出沒的所在,所以江蘇另有一標太湖水師,終年泊在太湖裏頭,和那班梟匪追逐。那時辦水師糧臺支應所的,是個姓龔的委員,叫做龔維藩,拔貢出身,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卻不是江蘇本省的官。在下做到此處,就有個官場中人,來和在下說道:“你這句話講錯了,你是個江蘇本省人,所以不曉得本省官場的規矩,我卻在江蘇官場上,混了幾年,曉得這些規例。你們江蘇地方,候補人員,擠得滿滿的,人多差少,要是出了什麼差使,調劑本省的人員,還來不及,那裏輪得着一個拔貢,來當這個差使。”在下聽了,便和他說道:“你的說話,自然不差,然而這件事兒裏頭,卻另有一個緣故,你且不要性急,聽我慢慢的說來,就曉得我的說話,不是欺人之談了。”閒話休提,只說這龔維藩的父親,本來是個江蘇的有名州縣,署過幾回優缺,上臺甚是器重他。藩臬二司,更是和他莫逆。這太湖水師糧臺支應所的差使,給他一當就當了八九年。那一年秋間疫癘盛行,這位龔公染了時疫,醫治不效死了。藩臬兩司念他生前的好處,就聯名稟請督撫,把他的兒子龔維藩,接當了這個差使。一個拔貢,當到這樣的闊差,也算難得的了。這龔維藩本來是個勢中的人,最愛應酬,交遊甚廣。接了差使,十分得意,便到轎子鋪中去,糊了一乘黑布四轎,成天的上衙門拜客,比那現在省中候補的,還要忙些。他又愛鬧排場,到營裏去要了三匹馬來,派了三個差官,一個當了頂馬,兩個當了跟班,又養了四個親兵,前呼後擁的好不威武。但是龔維藩另有一樣脾氣不好,一味的拼命濫嫖,只要一見了一個什麼女人,就如蒼蠅見血一般,必要下水磨工夫,把她弄到了手才罷。那時的蘇州地方,日本人還沒有通商,也沒有什麼碼頭馬路,那些身分高些、色藝兼優的倌人,都聚在倉橋浜一帶。有一個本年花榜狀元,叫做王小寶的,龔維藩連到她家去擺了四五臺酒,碰了兩三場和,正小寶卻只是淡淡的,不大應酬。有一天龔維藩又在王小寶家擺酒,擺好了檯面,客人一齊歸座,王小寶出來,只略略的應酬了一轉,連曲子都不唱,匆匆的走出去了。龔維藩見了已覺有些怒意,卻還沒有發作出來,等一回上過頭道魚翅,二道燕菜,王小寶卻一去杳然,還不見來,龔維藩更覺心中不快,便令孃姨去叫他出來。

    孃姨去了好一會,王小寶方走了出來,坐在龔維藩背後,也不開口,龔維藩見王小寶坐在自家背後,便提了幾分興致出來,和客人們劃了幾拳。龔維藩輸了兩杯,自己喝了一杯,還有一杯酒,便向後邊遞去,要叫小寶代喫。正是:十里清溪之水,風月姑蘇;三千金粉之場,天花敷座。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交代。

    第十八回 龔維藩當差嫖院 程公子喫醋發標

    且說龔維藩和人划拳,輸了一杯酒,想着要叫小寶代飲,因她坐在背後,便把一杯滿滿的酒,朝後遞去。不料,王小寶被龔維藩叫了出來,坐得一坐,凳子也沒有坐暖,趁着龔維藩和人划拳的時候,早躡手躡腳的,一溜煙又出去了。龔維藩那,裏曉得,一手把一杯酒往後遞去,他還認着王小寶坐在身後,把手一放,只聽得“豁啷啷”一聲,把杯子打得粉碎,酒也潑得一地。龔維藩喫了一驚,只道王小寶沒有接着,連忙回過頭來看時,身背後空空洞洞的,那有什麼王小寶的影兒?龔維藩見了這樣情形,那裏忍耐得住,把桌子一拍,喝叫:“孃姨進去,叫了小寶出來。她接着了什麼恩客,卻這樣的怠慢客人?

    我倒要好好的問問她,難道我是不出錢的麼?”孃姨進去了一會,還不見小寶出來。龔維藩越發大怒,高聲叫着小寶的名字道:“我叫了你好一回,還不快些給我滾出來!你那邊的房間裏頭,究竟是何等樣的恩客?我倒要見見他。”說着,又嘴裏混罵道:“也不曉得是什麼雜種,真是不開眼的東西,竟敢來割起我的靴腰來!今天不給他一個下馬威,叫他以後曉得我的利害,我這個龔字,也不姓了。”正在亂嚷,忽聽得隔壁房間裏也高聲嚷道:“你給我坐在這裏,不許出去。看他怎樣的奈何了你!”

    龔維藩聽了,越發的烈火橫飛,就在隔壁和那人說道:“你這個混帳東西,有本事走出來,不要盡着縮在裏頭,像縮頭烏龜一樣。惹起了我的性子,回來趕進去,彩出你這雜種來,你可不要懊悔。”那人在裏頭聽了,也就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走到房門口來,哈哈的冷笑道:“你這個雜種,要認認你的老子麼?老實說,蘇州地方的堂子,也頑得不要頑了,從沒有讓過什麼人,難道今日之下,就怕了你麼?”龔維藩見他走了出來,也就迎上前去,仔細將他一看,原來是一個二十餘歲的美少年:骨格翩翩,衣裳華麗,丰儀俊爽,舉止清揚。背後還隱隱約約地立着幾個人,想是他同來的朋友了。龔維藩不見猶可,一見他這般手調,早不覺一股酸氣,從腳跟邊直透至頂門上來。暗想:“原來他生得這樣的一副滑頭面貌,所以王小寶和他這般要好,把別的客人,都不放在眼中。”這般一想,更覺得滿心焦燥,不由分說,對着他大聲喝道:“你若是曉得些兒風色,快快的替我滾了出去,萬事全休。敢說一個不字,叫你曉得我姓龔的手段。”只見那個人微微一笑,高聲答道:“這個地方,只要有了銀錢,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來得。又不是你的姨太太,難道只好你來,別人就來不得的麼?我和你一樣的客人,一樣的花錢,爲什麼他把你當作外人,這般冷落,把我當作恩客,這樣招呼?你但是有些血氣的人,早該應有些覺察,和他斷絕往來。虧你還有這付臉兒,老着麪皮和我喫醋。這樣的冷醋,喫他可有什麼味兒?我替你想起來,臊也臊死了,還有什麼面目見人?我勸你還是回去,抱着老婆睡的好,不要盡着在堂子裏頭混跑,又沒有人理你,回來把你氣死了,沒有什麼人和你償命。”說着,又冷笑了兩聲。龔維藩聽他的說話,來得十分刻毒,言言入耳,字字鑽心,直氣得毛髮悚然,面目更色,口中大喊:“豈有此理!”一面搶步上去,扭着他的胸前衣服,舉起手來便打。那人也不肯相讓,回手扭着龔維藩,兩人就打在一起。幸而龔維藩的朋友,跟着上來勸解,把他們拆開了。那邊也有幾個同來的人,把那個人勸了進去。衆人都勸龔維藩道:“這些地方,原是開心作樂的,若盡着和人吵鬧,豈不是自尋煩惱麼?”龔維藩被他們勸了一回,只得嘿然歸座。想了一回,越想越氣,猛然把當差的叫了上來,附耳說了幾句,不知什麼。

    當差的答應一聲,匆匆去了。衆人也不曉得他說些什麼,不去管他。鬧了這個笑話,酒是喫不成了。王小寶竟不出來,大家覺得無味,便勸着龔維藩回去再說。龔維藩不肯,衆人都在那裏暗暗地笑他,笑他真是個土地碼子,受了這般的糟蹋,還要挨在這裏,不肯回去,不曉得他心上安的是些什麼念頭。就有兩個口快性直的人,和他說道:“你不要回去,就在這裏多坐一回,我們可要走了。”龔維藩又不肯放,問他什麼原故,他又不說。不多一會,只聽得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音,好像有多少人走將上來,又夾着說話聲音,聽不出到底是誰。衆人正在疑惑,忽見龔維藩的當差的,走了進來,背後跟着三個差官,都帶着五品翎頂,戎服佩刀,又有四個親兵,穿着號掛,一齊擁了進來,雄糾糾氣昂昂的,垂着手站在那裏。原來龔維藩方纔受了那人的氣,無可發泄,想着只好用官勢壓他,悄悄的叫家人回去,叫齊了親兵差弁,一齊同到王小寶家,要着着實實的,把那個人糟蹋一頓,出出心上的悶氣。倚仗着人多勢衆,就是打他一頓,料想他也沒處伸冤。此刻見家人帶着他們來了,齊齊整整的,站在一旁,心中大喜,登時膽就大了許多,就對着隔壁房間高聲喊道:“你方纔說得那樣厲害,如今可還敢出來麼?

    老實和你說,我姓龔的走動的地方,你們這班雜種,休想跨進一步。今天好好的讓你走了,還是你的便宜。”說着,又吩咐一班手下的人道:“他若敢走出來,你們先揪住了他,再說別的。就是打他一頓,也沒有什麼稀奇。只動手時留神些兒,不要打他的致命就是了。”一班差弁和親兵聽了,齊齊的應一聲:“是!”等於半晌,竟不見隔壁房裏有人出來,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人在裏頭的一般。原來那隔壁房間裏客人,聽了龔維藩叫他出來,就要挺身出去,幸得王小寶死命的拉住了他,和他說道:“你不要這般鹵莽,他回去叫了一班差官親兵來,想要和你尋事。你還是避避他的風頭爲是,不然喫了些眼前虧,也不犯着。”那客人聽了,雖然心中不忿,想想小寶的話,倒也不差。俗語說的:光棍不喫眼前虧。受了他的糟蹋,是沒處伸冤的,不如還是避開了他,聽憑他去怎樣。好在這個地方,是大家可以來的,就走開了,也不算什麼坍臺。想着,便悄悄的和小寶不知說了幾句什麼體己話兒,一溜煙在後房門內,轉了出去,逕自去了。龔維藩在外面叫罵了一會,不見有人出來,倒見王小寶慢慢的從隔壁房間走出,衣裳不整,雲鬢蓬鬆,一步一步的,走到龔維藩面前。龔維藩一見了王小寶的面,早不知不覺的身子酥了半邊,動彈不得,爲着方纔叫她不來,勉強板起面孔,想要發作她幾句,不料王小寶剛剛走到面前,就撒嬌撒癡的,一頭倒在龔維藩懷裏,花言巧語地說道:“也不知那裏來的斷命客人,硬硬的把我一把拉住,一動也不許動。聽得你在外邊動氣,我恨不得一步就跨出來,怎奈又被他們在門口攔住,再也不得脫身。逃又逃不出,去說又說不出來,虧得你叫了人來,他們聽得勢頭不好,才一溜煙的逃走了。今天總是我的不是,招接了他們這一班短命客人,累得你這般生氣,我只要求你看開些兒,不要這樣的頂真。萬一氣壞了你的身子,生出什麼病來,叫我怎樣的過意得去?不過我掛了牌子,做着生意,隨便什麼人來,都要招呼,不能趕他出去,這是我們沒奈何的苦處,你須要原諒我些,不要怪我纔是。”龔維藩本來還有些怒氣,想要發作兩聲,好個王小寶,一篇說話,說得個宛轉隨和,一絲不漏,龔維藩聽了她這般說法,好像甜蜜蜜的,一直鑽進耳朵裏去,不覺一天怒氣,瓦解冰銷。更兼王小寶和身倚在他的懷中,軟玉苗條,脂香噴溢,越發的心上有些渾淘淘起來,非但沒有一句埋怨她的話,反輕輕款款的安慰了她一番。這一刻兒,龔維藩心上的得意,好似大將出兵,打了勝仗一般。就是拿了隨便什麼東西,要去換他此刻心中的得意,大約他也不肯。

    閒話丟下不提,只說龔維藩等客人走後,自然住在王小寶家,不消說得的了。自此以後,龔維藩竟是明目張膽的大嫖起來。每天上過了衙門,也不回去,一直竟到王小寶家。四轎親兵,差官跟馬,鬧得烏煙瘴氣的,一齊停在王小寶家門首,把些膽小些兒的客人嚇得王小寶家的門口都不敢踏進來。王小寶面上雖然巴結龔維藩,心上卻並不把他當做恩客。龔維藩一天到晚,只在王小寶家鬼混,連應辦公事,都丟給一班營書,聽憑他們去胡鬧,自己嫖得昏天黑地的,一些也不管,漸漸的風聲不雅起來。同寅裏頭很有些曉得的人。他們一班候補官兒,本來虎視眈眈的,正在那裏想謀他的差使,得了這個風聲,便一傳十十傳百的,到處說他的壞話。藩臬兩司,也有些曉得了,卻只放在心裏,還沒有說出來。慢慢的,便要想個法兒,撤他的差使,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那一天,在王小寶家和龔維藩吵鬧的人,你道是誰?

    原來這人是蘇州固莊人氏,姓程行七,很有些兒家產,人都趕着他叫程老七。這程老七在王小寶處,走動了兩年,做得十分要好,很花了些錢在小寶身上。小寶的待他,也比別人不同,真把他當做恩客一般看待。自那一天被龔維藩趕了回去,心中不服,悄悄的到小寶家又來了幾回,卻總見龔維藩的一分隨身儀仗,簇擁在大門內外。程老七雖然並不是一定怕他,卻也有些膽寒,恐怕他動起蠻來,喫了他的虧,沒有地方去說。便暗暗的和王小寶商議。要出這一口氣兒。有分教:一雙蛺蝶,果然同命之蟲;十斛明珠,難買真娘之意。不知程老七要想什麼報仇的主意,王小寶怎生說法,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第十九回 桃花人面雀護重來 璧合珠聯真娘下嫁

    且說程老七因爲那一天,受了龔維藩的糟蹋,雖然怕他是官場中人,不敢和他計較,心上卻甚是忿忿不平。便悄悄的走到王小寶家,要和她商量一個翻本的法子。想了半晌,卻想不出來,還是王小寶想了一個主意,和程老七說道:“我這個地方,掛着牌子,人人都可以進來,你天天的在我這邊走動,保不住以後不鬧事情。我這幾年的生意,也實在做得怕了,你也不是拿不出錢來的人,何不和老鴇商議,拚着扌害脫些兒銀錢,把我贖身出來。一則總算你把我救出火坑,二則出了你的一口悶氣。我看那姓龔的雖然目下當着優差,一時卻拿不出許多錢來,你趁他一個不防備,把我娶了回去,料想他也沒有什麼法兒。你想我這個主意如何?”程老七聽了,想想倒也不差。

    自己盤算了一會,定了主意,便叫了老鴇上來,和他商議,要替小寶贖身。那老鴇因小寶是個花榜狀元,這兩年和酒連綿,生意甚好,正想要把王小寶當作個錢樹子,靠在她身上,要發一注大財,那裏肯放她贖身出去?起先咬着牙齒,不肯答應,後來程老七和她再三商議,又許了她的重價,王小寶又委委婉婉的,勸了老鴇一遍道:“我做了這兩年生意,給你掙的錢也不少了。不是我誇口的說話,要打我這樣的銀人兒,也打出來了。我也是個好人家兒女出身,喫這碗把勢飯兒,是喫得再怕沒有的了。現在難得程七少肯出重價,和我贖身,我勸你不要作難,還是答應的他的好。你若一定不肯答應,自然我也勉強不來,那時你卻不要怪我,憑你怎樣的把我處治,要我再做這個生意,我是死也不來的了。”王小寶說了這一番說話,那老鴇聽了,呆了一回,想想就是把她勉強留在此間,她的心也是不向的了。留得她的人,留不得她的心。不如還是好好的放她去了,還好得些身價。心上這般想着,便一口扳定,定要一萬洋錢。他以爲程老七一定捨不得這些銀子,那知程老七和王小寶的交情,真是蛺蝶同心,鴛鴦並命。春蠶到死,猶多未盡之絲;蠟炬成灰,尚有將燃之淚。這樣的連枝比翼的心期,海誓山盟的情況,不要說是叫他拿出一萬洋錢,就是要把他的家屋平分一半,給那老鴇和王小寶贖身,大約他也沒有什麼肯。當下程老七聽那老鴇開口,只要一萬塊錢,毫不驚皇,喜出望外,便一口答應。還答應另外給他三千塊錢,算是認還小寶的局賬。

    那老鴇想不到程老七竟答應得這般爽快,一時呆子一會,倒翻不轉口來,免不得有些後悔。又回過念頭來一想,到底一萬三幹塊錢,他就用一世,也用不了這些,還好拿着這個身價,作爲本錢,另外多買幾個討人,將來或者還有比小寶好的,也不可知。這樣的一想,便滿心歡喜起來,也就一諾無辭,並不推託。好個程老七,見她已經答應,曉得事不宜遲,便立刻起身出去,到往來的錢莊上,劃了一萬四千塊錢的票子,回過頭來,再趕到王小寶家。只見小寶家門口,停着一乘黑布四轎,又有三四匹馬系在一旁。程老七曉得又是那龔維藩來了,懷着一肚子的鬼胎,踅將進去,卻看見客堂內,坐着幾個差官,仰着臉,挺着肚皮,高高地坐在那裏,還有幾個親兵,都立在天井裏頭。

    見了程老七進來,一個個突出了眼珠,瞪着他。程老七低頭急走,上了扶梯,到亭子間坐下。王小寶正陪着龔維藩在那裏,不得過來。程老七叫孃姨把老鴇叫來,和她說道:“我劃了三張一萬四千的銀票在這裏。一萬是正價,三千是局賬。那多下來的一千,給他們一班男女相幫,什麼除牌子等一切喜封,都在裏頭。總算他們跟了小寶一場,給他們點兒好處。但是這件事兒,也不是空口說白話的。你卻要寫張憑據給我。”那老鴇諾諾連聲的,走了出去,約等了兩三點鐘的工夫,把個程老七等得十分焦燥。又停了一回,方見那老鴇來了,手內拿着一張婚書,卻是用大紅全帖寫的,那婚書上字,寫得歪歪斜斜的,白字連篇。程老七看了一遍,字義倒還不錯,便把三張銀票,親手點交給她。又叫她婚書上打了手印,鄭重其事的把婚書收下。和那老鴇說明了,明日就要抬人。總算程老七的心上,一塊石頭落地。只可恨的是龔維藩賴着不走,料想他今夜是定要在這裏的了。待要和他爭論,恐怕又喫了他的虧,想來想去,只得嘆一口氣,憑他去怎生受用,橫豎只有今夜一天。只要他明天前腳走了,後腳就去抬人,等他晚上來的時候,撲一個空,不怕他不氣一個半死。想定主意,便先自走回寓所。料理一回明日的事情,又連夜去僱一號大船,停在閶門外。想着就把小寶娶到船上,好連夜開回家去。原來固莊是個有名的大鎮,離蘇州約有五十里路程,程老七到蘇州的時候,也是借住在親友家中的。一言表過不提。只說程老七部署已定,睡在牀上,專等天明,心上卻轆轆的轉起念頭來,暗想龔維藩這個狗頭,今天住在小寶那邊,不知怎生的快活,恨不得立刻要趕到王小寶家去,聽聽他們兩個的說話。想了一會,想得虛火上升,翻來覆去,再也睡不着。這一夜裏頭,程老七心上的難過,也就可想而知的了。眼巴巴的,好容易等到天亮,一骨碌扒起身來,看看時候尚早,在牀上坐了一回,沒奈何只得又睡下去。這回卻倒睡着了,直睡到十二點鐘,方纔起來。連忙看了一看牆上的掛鐘,見已經指到十二點上,連連跌足道:“遲了,遲了!”

    便立刻叫當差的,出去傳齊了娶親的執事儀仗,飛一般的趕到王小寶家。他曉得這個時候,龔維藩已經上衙門拜客去了,要到傍晚時分纔來,所以放心大膽的進去。一問龔維藩,早已走了。王小寶已經梳洗停當,打扮得嬌嬌滴滴,嫋嫋婷婷,滿面春情,一身香體,只等程老七到來。正在盼望,見程老七匆匆走進,背後跟着一個家人,又有幾個賓相執事,捧着冠帔進來,王小寶見了大喜,連忙穿換停當。外面樂人便吹打起來,一連催了三次,把個王小寶挽了出來,擁入花轎。那老鴇還算有些良心,受了程老七一萬幾千塊錢,不好意思空身打發,把王小寶平日的衣飾,分了一半給他。小寶喜洋洋的登轎而去。程老七見小寶已經上轎,知道大功告成,便也匆匆的坐了轎子,抄前趕上船去。

    看官且祝一班妓女嫁人,爲什麼一定爭着要穿鳳冠霞帔,紅裙披風?難道她不曉得自己是個倌人出身,就是嫁人,也不過是個小老婆罷了,不信還有人娶個妓女出身的作正室麼?如此說來,就是那班倌人,穿了紅裙披風,鳳冠霞帔,也逃不了一個小老婆的名目,爲什麼定要爭這個無益的虛文呢?原來地球之上,女界之中,最卑污下賤的是倌人,最奢侈放縱的也是倌人。他們這班妓女,聚着無數的客人,供給他一身的揮霍,差不多有願必諧,無求不得。無論什麼貴重的對象,做不到的事情,她總比別人容易些兒,定要做到了這步田地,方纔算數。

    只有這鳳冠霞帔,紅裙披風,是婦人的一生名器,平常的人看得它並不值錢,作倌人的卻看得這個名器甚是貴重。憑你相貌再好,名氣再大些的倌人,沒有嫁人的時候,也不能穿這個服色。所以妓女嫁人,不論上中下三等的倌人,定要力爭上游,穿這一身裙披冠帔,那以後的爲正爲偏,倒也並不計較。這些倌人存了這個念頭,就有一班滑頭碼子的少年,要想轉那倌人的念頭,卻又輕易不得到手,便假充了什麼職官,一味的把那朝珠補子、紅裙披風的這些婦人的名器,來籠絡她,就像那一班山林隱士、草莽英雄,朝廷把爵位來籠絡他的一般。往往有一班倌人,上了他們的當,嫁了過去,把自己手中的衣裳首飾,一齊騙得精光。沒奈何再落風塵,琵琶別抱,說起來也覺可憐。

    歸根兒,還是她自己誤在一個名字上頭。可見世界之上,這名之一字,也是個誤人不淺的東西,千古以來的一班兒有名人物,多半是誤在這名字上頭。若要做書的在下,一一的把他們的名字數說出來,在下一時卻也徵考不出。只看那青磷鬼火,黑塞蒼茫,蔓草荒煙,白楊蕭瑟,就是那班英雄名士的下場頭子。

    看官們休懷舊夢,且聽新聞。只說龔維藩那天,正是上衙門的日子,各處衙門去走了一趟,口來又拜子幾處客,直到傍晚時候,方纔事畢。興興頭頭的,趕到王小寶家來。那知到得那裏,靜悄悄的,客堂裏頭,一個人也沒有。龔維藩見了,有些疑惑,便一直走上扶梯,跨進小寶房內。只見小寶房內,人影兒也沒有一個,保險燈也不大亮,連牀頭的幾個箱子,也不見了。龔維藩見了,大喫一驚,便高聲叫那老鴇上來。叫了好一會,才見那老鴇慢慢的走上樓來,見了龔維藩,道:“啊,龔、老、爺,對、不、起,孝寶、今、天、嫁、了、人、了。”龔維藩聽了,就是一呆,連忙問道:“既然小寶今天嫁人,爲什麼她昨天晚上,並沒有朝我說起?”老鴇道:“想必她是怕龔老爺聽了動氣,所以沒有提起,”龔維藩聽了,呆了一回,心上雖然有氣,卻是說不出她什麼錯處來,只得又問道:“那娶她回去的,是個什麼樣人?你們可曉得他的底細麼?”老鴇聽他追問娶小寶的客人,不敢說謊,恐怕他去打聽着了真情,要來和她尋事,便直言拜上的朝着龔維藩說了。龔維藩不聽是程老七娶的猶可,一聽娶小寶的人就是程老七,只氣得直跳起來,大叫一聲罷了,一時間醋氣衝心,火星直冒。回過頭來,怒問那老鴇道:“既是姓程的娶他,你爲什麼不來問我一聲,難道只有姓程的娶她得起,我姓龔的就娶她不起的麼?”老鴇聽了,不慌不忙的向龔維藩說道:“龔老爺,不瞞你說,我們堂子裏頭的倌人嫁人,總是瞞着人的。爲什麼呢?倌人的相好客人,不止一個,那些客人,曉得了倌人要去嫁人,那有不動氣的道理?

    保不定還要兩下喫醋,鬧出什麼事來,我們一個開堂子的,那裏擔當得住?所以還是省些說話,不告訴他的好。龔老爺,你想我這個話,可是不是?就是小寶嫁人,也是她自家的主意,並不是我願意叫她嫁人。龔老爺,小寶的生意,是瞞你不過的。

    從去年到如今,差不多就有一萬多洋錢,我那裏就捨得她去嫁人?恨不得把她留在家中,和我再做幾年生意纔好。無奈她一心想要嫁人,留住了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也是枉然。龔老爺,你也不要生氣,小寶這個人,是沒有良心的,不用再去相她,況且她的人才,也算不得什麼真真上等,料想也還尋得出來。等我用心用意的,去多買幾個討人回來,請你龔老爺照應照應,可好不好?”龔維藩起初聽了那老鴇的話,直氣得目瞪口呆。一時無可如何,想要拿那老鴇出氣,卻又被她一番有情有理的話兒,說得他閉口無言。那心上千迴百轉的,就如打結一般。呆呆的坐了一回,只得坐着轎子回去。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還。在轎子裏頭轉着念頭,想那王小寶未嫁之前,和我怎樣的恩情,如何的要好,那有她就要嫁人,不給我說明的道理?這個裏頭,一定有什麼原故。不是被那老鴇硬逼着嫁人,就是被她藏到那裏去了。但是又沒有什麼憑據,不能問她要人。

    正是:昨夜藍橋之路,惆悵桃花;西風舊板之門,淒涼人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嫁王孫夜走名姝 失優差痰迷心竅

    卻說龔維藩上了衙門,回到王小寶家,撲了一個空,王小寶已經嫁了程老七了。她若是嫁了別人,龔維藩也還不至於這般生氣,偏偏的她千不嫁,萬不嫁,嫁的就£和他喫醋的程老七。龔維藩這一氣,真是非同小可,好似害了失心瘋的一般,白瞪着兩隻眼睛,口中不住的自言自語,坐在轎子裏頭,一路喃喃吶吶的,也不知他說些什麼。到了公館裏頭,覺得那神氣,還有些兒呆呆的。衆人看了他的樣兒,雖覺有些詫異,卻也不去問他。龔維藩回到公館,也不到上房去,就在書房裏頭,一人坐着,忽笑忽怒,有時立起來,團團轉轉的在地下盡打圈子。

    真是茶飯無心,坐立不定,還時時叫着小寶的名字。有什麼客人來拜他的,他也一概不見,大有獨居深處,咄咄書空之意,差不多有些痰氣迷悶,心竅閉塞的樣兒。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一天正是發餉的日期,幾個手下的人,早於前幾日,備了領諮,由善後局轉詳藩庫,請撥餉項。向來是一早領了餉項回來,午後發給那些兵弁。誰知這一回變了樣式,善後局的餉項,也不諮撥過來,直等到差不多十二點鐘,還沒有一些信息。那班人急了,便進來和龔維藩說了緣由,龔維藩也覺得有些詫怪,便道:“向來善後局的餉項,都是一早諮送過來的,怎麼今天到這個時候,還不見來?只好叫個人去催催看,不曉得什麼緣故。難道他們竟忘了麼?這算辦的什麼公事,真是該死。”說着,便叫人立刻備了一角文書,派一個差官前去投遞。

    差官去了半晌,不見回來。時候已經過午,那些領餉的弁兵,一個也沒有來。往常到了這個時候,那些領餉的人,已是挨挨擠擠的,裹得水泄不通,這會兒卻冷冷清清的,鬼影兒也不見一個。那班人只得又進來,和龔維藩說了。龔維藩這兩天,正是爲了王小寶的事情心神不定,腦筋震動之際,現在又聽他們這般說法,明曉得事有蹊蹺,卻爲連日心事纏擾,反覺得呆呆的,說不出話來。定了一回神,方纔說道:“這件事兒,真真來得怪異。我看這裏頭,一定有什麼原故。但現在一時也打聽不出來,只好再派個人,到善後局去,催催那方纔去的差官,問他有迴文沒有。只要有了迴文,就明白了。”說罷,便又派了兩個人去,催那先去的差官。不想去了多時,連後去的也不來了。直到傍晚時分,方見三個差官,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走了回來。龔維藩見了,急問:“有迴文沒有?爲什麼直到此刻纔來?難道你們還是今天第一次當差麼?”話猶未了,就有一個差官,接口說道:“不然也不至於此刻回來,就爲等他們的迴文,一直等到這個時候。難道他們叫我們等着迴文回去,我們好逕自走了麼?迴文是來了,餉銀也沒有交來,裏頭說的什麼,差官們卻不曉得。”說着,便把善後局的一個札子,放在龔維藩面前,挺胸凸肚的站着,那樣子甚是可惡。龔維藩見了這幾個差官,忽然的倨傲起來,全不是以前恭順的樣子,心上十分疑惑,也來不及和他們說話,急急的拆開札子,從頭至尾細細看時,只把一個太湖水師糧臺龔大老爺,氣得個發昏章第十一。

    你道那札子上說的是些什麼東西?原來藩臬兩司,早就曉得龔維藩在外面拚命狂嫖,一些公事也不管,恐怕被他在糧臺上鬧了什麼亂子,或者做了點兒虧空出來,這龔維藩總算是藩臬兩司舉薦的人,自覺得有些不妥,便商量着要開去的差使,又礙着他老人家生前的交誼,有些對不起他,一直遲遲疑疑的沒有發作出來。無奈有些候補人員,想要謀他的差使,拼命的在兩司面前,說他的壞話。從來衆口鑠金,何況龔維藩這些事蹟,都是實情,那裏瞞得過去?說來說去,把藩臬兩司說動了心,便認真要把他的差使撤掉。想想倒底他老人家,面上有些過意不去,商量了兩天,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總算留還龔維藩的面子,省得撤了他的差使,害他沒臉見人。稟明瞭撫臺,說這太湖水師支應所一差,並無繁劇要公,未便虛縻餉項,應請憲臺察覈。將太湖水師支應所,並歸善後局兼辦,以節糜費,而歸劃一。這個公事上去,是照例沒有不準的。登時批了下來:“仰即如詳辦理。此繳。”藩臬兩司,接到了撫臺的批迴,立刻發了一道通飭文書,飭知太湖水師,各營弁勇,以後關領餉項,均由善後局按期給發。一班水師將領,見了這個札子,自然要遵照辦理。到了發餉的那一天,紛紛的都到善後局去。

    龔維藩那裏得知,還打發差官,到善後局去催領這一筆餉款銀子。那差官到了善後局,投進文書,就有人和他說了這個緣故,並且叫他等着迴文帶去。那差官聽了,心中暗想:“這位龔大老爺也狂得太不象樣了,那有省城裏頭當差的人員,坐着匹轎,帶着親兵,到堂子裏頭去住夜?這樣的荒唐人兒,不撤他的差使,撤誰的?”心上這般一想,便登時瞧不起龔維藩起來。從來這班小人,最是勢利,貶貶眼兒,便不認得人。所以回來見了龔維藩,竟做出這一副待睬不睬的神氣,你道這些小人的性格,可卑鄙不卑鄙?

    閒話休提,只說龔維藩看了善後局的這個催命札子,把他氣得一口氣咽在咽喉裏頭,半晌透不過來,幾乎悶一個半死,只覺得耳朵內嗡的一聲,鐘磬齊鳴,眼睛內烏黑的一堆,金星亂迸。一時癱在椅子上,坐都坐不起來。講起這龔維藩來,原是個勢利熱中,生有官癖的人。這兩天正爲着王小寶的事情,心上萬分煩悶,那裏再禁得又是這般的,把他一逼。一氣一急,一霎時痰氣攻心,竟是昏昏沉沉的暈了過去。一班家人們見老爺暈了過去,不免喫了一驚,急忙的報到裏邊。老太太和太太聽了這個消息,大喫一嚇,踉跟蹌蹌的直趕出來,把龔維藩挽了進去。揪頭髮的揪頭髮,掐人中的掐人中,亂了好一會,方把龔維藩救醒轉來。慢慢的睜開雙眼,吐了一口濁痰,大家方纔略略放心。老太太見他醒了,便走到他身邊坐定,待要問他爲什麼這個樣兒,只見他把兩眼一睜,向老太太看了一會,大聲喝道:“你是個什麼東西,竟敢一直闖到這裏!你可曉得無故入人家,是有罪名的麼?”說着,又叫一聲來道:“你們快些把這個雜種趕他出去。我這個地方,那裏容得你們來胡行亂走。”

    龔維藩這幾句說話,把在房的人,一個個都說得呆了,想不出他說的是些什麼話兒。老太太便提醒他道:“你爲什麼盡着混說?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麼?快些認清了人,不要在這裏胡說。”

    那知龔維藩聽了他老太太的說話,非但一些不醒,倒反跳起身來,大聲喝道:“你說我瘋了,你纔是個瘋子呢!你看看你渾身上下,那個樣兒,真是一個滑頭碼子。”一面說着,又叫幾聲小寶道:“你們都是些好人,串通了嫁人,把我瞞在鼓裏,一些也不知道,可是應該的麼?”又叫着發差的道:“還不出去打轎,傳呼伺候?你難道不曉得今天是衙門期麼?”房內一班人聽了,一個個十分着急,曉得他果然有些痰氣入心,但又不知道他爲的什麼事情,只好眼睜睜的看着他。叫人去請了一個時醫,叫做艾步蟾的,來診過了脈,也不說什麼,只留下一張方子說:“喫了這帖藥下去再說。若是有些功效,再來請我就是了。”

    說着,便又忙忙的趕到別家去了。這裏衆人七手八腳的,煎好了這帖藥,給龔維藩喫下,也不見好。隔了一天,倒又加重起來。口內胡言亂語的,不曉得他說些什麼。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又哭起來。笑的時候,笑得十分暢快;哭的時候,哭得也甚是傷心。把個老太太嚇得急了,連忙叫人去立刻請了太小姐來。看官且祝這個太小姐是千什麼樣人?從古以來,沒有小姐上頭再加一個太字的稱呼,這是個什麼原故?列位看官,且休性急,待在下一一的搬演出來。只說龔維藩的這位老太太,孃家姓喬,姊妹兩人,都是少年喪父。他父親名叫喬梓理,也是一個小小的有名才子。但是喬梓理的爲人,性情放誕,行止風流,只曉得做些風雲月露的文章,卻沒有什麼緯地經天的學問。中年以後,鬱郁不得志,得了個咯血的病,拖了兩年,就故去了。喬梓理本來是個寒士出身,家內一貧如洗,身後蕭條,留下兩個女兒,無可安放,只得寄養外家。這位大小姐嫁的,就是龔維藩的父親。姊妹二人,從小兒迷信佛教,喫着一口長素,捻着一串念珠,口內喃喃吶吶的,一天到晚,念着阿彌陀佛。本來都想立志修行,不肯出嫁,當不得他母舅邵惠文,硬硬的把她許配了這位龔大爺。喬大小姐心上雖然不願,卻也明曉得挽回不來,只得勉勉強強的,憑他辦理。卻暗暗的和他妹子喬二小姐說道:“我皈了多年的佛教,想不到還要墮落紅塵。

    這也是沒法兒的事體,但我心上卻總覺有些不願。我想不如買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做個替身,我嫁了過去,依舊念我的佛,修我的行,只要和他料理些兒家務,就是了。你說我這個主意如何?”他妹子聽了,也竭力贊成。果然不多幾時,買了一個丫頭,年紀約有二十一二歲,生得甚是風騷。喬大小姐買她的時候,就對她說得明明白白,要她和自己作個替身。那丫頭聽了,那有不願的道理?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喬大小姐尋着了一個代表人,方纔覺得略略放心。隔不多時,吉期已經到了,喬大小姐嫁了過去,就帶着那丫頭,算個賠嫁,一同過去。那丫頭高高興興的跟着喬大小姐過來,只說自己已經是現現成成的一位候補姨太太,指日間金屋藏嬌,銀屏侍寵,那心上的高興,自不必說。誰知喬大小姐嫁了過去,不到十天,便和那位喬大爺出奇的相愛起來。正是:怕作高唐之夢,李代桃僵;羞爲巫峽之雲,移花接木。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喬小姐信口開河 江念祖謀差竭貴

    且說喬大小姐迷信神佛,不肯嫁人,買了一個丫頭,打算要作她的替身,誰知嫁了過去,當着了夫妻相愛的風情,曉得了天地氤氳的滋味,便和這位龔大令,如膠似漆,寸步不離,滾得火一般熱。只苦了那個做替身的丫頭,只在旁邊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兩個,嚥着唾沫,無可如何。有些地方,龔太太反和這丫頭喫起醋來,不多幾時,便把這丫頭嫁了出去。這位龔太太本來寒苦出身,生性十分吝嗇。嫁過去不到半年,便把自己的皮綿單夾,好些的衣服,一齊賣得乾乾淨淨,甚至新年頭上,出來拜年,穿一件亮紗披風。蘇州省裏的人,都把這件事兒,傳爲笑柄。更可笑的是女兒長成出嫁,他叫龔大令和她置備妝奩。龔大令給了她一千銀子,她卻只花了二三百塊錢,草草的置辦一切,把多下來的銀子,自家藏了起來,算做自己的私房。

    平日之間,一毛不拔,真是愛錢如命。若是有什麼寺裏的和尚和她化緣,她卻自然而然三百二百搬了出來,給那些酒肉和尚去做喫喝嫖賭的花銷,沒有一些兒懊悔。這已經算是詫異的了。

    提起她的妹子來,更是有些奇異,生得雄軀偉幹,虎背熊腰,形狀十分醜怪,與她姊姊大不相同。本來她們姊妹二人,相約修行,後來她姊姊嫁了,她就獨自一個,誓死不嫁。明曉得自己形容醜陋,嫁了過去,也不能得丈夫的歡心,與其到了那時受人壓制,不得自由,不如還是不嫁的好。她打定了這個主意,百折不回,憑着她母舅再三相勸,只是咬着牙齒,不肯應承。

    這位喬二小姐,就是這樣的混了幾年,又想出一個欺人的方法來。對着別人,拼命的胡說,說什麼自己是西方大雷音寺釋迦如來的徒孫,因爲不守清規,所以墮落塵寰,要叫她受一番世界上的磨折。將來孽障滿了,仍舊還要回到西方的。又說自己已經大澈大悟,能知過去未來,一切事情。那一班愚夫愚婦,聽了她的說話,信以爲真,一個個都要拜她作師父,差不多的竟是舉國若狂起來。不上一年,就收了無數的徒弟。那班徒弟裏頭,很有些兒名門巨室的嬌娃,繡閣香閨的命婦,有的要探問終身,有的要勤修來世,一個個雙手捧着大把的銀錢,情情願願的送她使用。這位喬二小姐,到了這個時候,總算唸佛念出了頭。也不住在母舅家了,一班徒弟,替她買了一所房子,請她住在蘇州。也有送銀錢的,也有送食物的,連連絡絡的來往不絕。但是問起什麼禍福,或者什麼未來的事情來,她便總是一派可東可西,半開半合的活動說話。後來問得急了,她就說:“天機不可泄漏,我只好略略的說些影子,只好你們自己去細細猜詳。若要我一一的細說出來,不但我擔當不起,就連你們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的。”衆人聽了,甚是信她,不敢再去追問。她那一班徒弟,又商議着上她一個尊號,都叫她“喬太小姐”,她自己也儼然以喬太小姐自居。慢慢的到了後來,連她自己也有些不相信自己起來,好像真個是如來的徒孫,能知未來過去的事情一般。久而久之,習慣自然,自己把自己的假話竟當作是真的了。

    這一天,正在聚着一班徒弟,在那裏想法兒敲她的竹槓。

    忽見龔家的用人,走了進來,說大老爺忽然起子瘋病,要請太小姐快些前去。喬太小姐聽了,便立刻坐着轎子,趕到龔家。

    見了龔維藩那種樣子,半癡不乖的,嘴裏頭只說譫語,也束着兩手,無計可施。後來幸虧請着了一個名醫,問了他的病原,曉得是病由鬱悶而起,但是向來身體淘碌空了,精神不足,心絡空虛,又遇了不遂意的事情,痰氣上衝,迷住心絡,自然就胡里胡塗,連人也不認得起來。一班以前的醫生,不明白這個道理,都用的消痰解鬱的藥方,卻不曉得他痰氣已入心絡,元氣本來不是,那消痰解鬱的藥品,用得雖是不差,但是純用發表之劑,一味解散,心經愈弱,正氣愈傷,邪痰又乘之而入,所以喫了藥下去,不見輕鬆,反見沉重,自然的越喫越壞起來。

    如今請到的醫生,摸着了他的門路,不多幾帖藥,慢慢的就好起來。直養了一月有餘,龔維藩方纔漸漸的好起來。這位喬太小姐,也在龔家整整的住了一月。直到龔維藩的病好了九分,方纔出來。卻又對着她一班徒弟,亂吹大話說:“龔維藩的發癡,是在城隍廟前,撞着了一個癡鬼,附在他的身上,所以癡得十分利害。幸虧我去了,看見那個癡鬼,蹲在他的牀上,把他舞弄得時刻不安,我叫他們多化些紙錠金銀,想要買他遠去,哪知這個癡鬼,就如世上的癡子一般,不曉得那些銀錠作何用處,憑你給他什麼,他也不要,只守着那個病人,一步也不肯離開。又虧我結了一個楞嚴訣,打退了他,替他念了幾卷金剛經,超度他往生別處去了。這個癡鬼走了之後,病人方纔漸漸的好起來。你想可怕不可怕?”這些說話,裝點得甚是相像,那班迷信佛教的愚夫愚婦,聽了都鬨然一聲,大家信以爲真。

    竟把個凡軀肉骨的一個喬二小姐,說得好像個天女中間的摩登伽,色界天中的阿修羅一般。從此,喬太小姐的名氣,又尊貴了幾倍。漸漸的傳揚開去,就有些外路的人,仰慕她的大名,趕到蘇州來,歸在她的教下。這呂仰正的老太太,本來是個迷信神權達於極點的人,聽得人說喬太小姐怎樣的道德高超,佛法廣大,她就羨慕得了不得,幾次要自己到蘇州去請她,都爲着自己家裏的事,耽擱下來。這一回,呂仰正出去了,家中沒有什麼事情,這位呂太太便糾合了幾個婦女中間的同志,僱下一隻大船,卑禮厚幣的到蘇州去請了這位喬太小姐來。喬太小姐見她們幾個都是富家內眷,料想此行一定有些油水,那有什麼不肯?便高高興興的同了來。這一天,呂太太正結了一個經壇,請了許多親戚聚在一起,要請喬太小姐登壇說法。這幾句口頭禪的言語,是喬太小姐平日練慣了的,便不慌不忙的一口應允,逕自登壇高坐,揮着塵尾,握着念珠,閉着眼睛,盤着雙膝,裝模做樣的做作一番。呂太太同着兩個女兒媳婦,志志誠誠的跪在壇下,叩頭禮拜。喬太小姐坐在上面,任她行禮,頭都不點一點。也是她合該倒運,奇巧不巧的,這一刻兒的工夫,呂仰正撞了回來。一見了喬太小姐這般模樣,心中大怒,不由分說,跳上法壇,舉起洋傘柄,把喬太小姐打了幾下,把她直打得跌下臺來。呂太太新近拜了這個師父,正是愛如父母,奉若神明的時候,突然見自家兒子跳上臺去,把一個好好的坐在臺上講經說法的師父,登時打了一個元寶翻身,你叫她如何不怒?當下呂太太一把扭住了呂仰正的衣襟,要和他拼命。卻被呂仰正說出一番驚心動魄、轟雷掣電的話來,看他那個樣子,竟是和喬太小姐有不共戴天之勢,倒把呂太太的一團烈火嚇住了。恐怕他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真個要和喬太小姐拼命,嚇得她不敢和他說話。又被喬太小姐上來勸了一回,趁勢放了手,作個收常攬着喬太小姐的手,竟到內房去了。隔了一天,呂太太把兒子叫了進來,苦苦的勸他皈依佛教,又說佛教如何的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更兼那喬太小姐,是個活佛轉世,你卻去得罪了她。雖然佛門中人,不與衆生計較,但是你這般的頑鈍無靈,將來一定沒有什麼好處。若是不干我事的別人,也還罷了,你卻是我的親生兒子,我哪裏能眼看着你,做這樣墮落泥犁的勾當。勸來勸去,勸了半天,呂仰正哪裏肯信?勸得急了,他便說道:“既是他們說那喬太小姐,是個活佛轉世,我卻從來不曉得如今世上,還有什麼活佛。她既然是個有些來歷的人,自然總有些格外的靈異。只要叫她顯些靈蹟,給我看看,我自然的稽首皈依,不用別人相勸。若是她顯不出什麼靈異,只會信口開河,說些無影無蹤,沒憑沒據的大話,哪裏就好算她是什麼活佛?要就是這樣的說些大話,我也會說自己是什麼活佛降生,天星下界,包管還要說得比她像些。”呂仰正咬釘嚼鐵的說了這番說話,呂太太曉得他百折不回,無可如何,只得罷了。

    如今且把呂仰正一邊按下,再提起江念祖的醜事來。只說江念祖在京城裏頭,被呂仰正這般的一鬧,鬧得他在京城裏頭存身不得,只得帶了宣欽差的一封薦信,連夜趕出京城,在天津也不耽擱,一直的趁輪南下,到了上海又上了江輪船,不上兩天,便到了南京。因爲要去稟見制臺,就在制臺衙門旁邊,延賓館住下。忽想起有一個同窗兄弟邵竹卿,現在莊制軍那裏,管理奏牘,莊制軍甚是信任着他,便想先去拜他一拜,好託他在制檯面前吹噓兩句,希冀想得一個優差。想定了主意,便先叫一個家人,去到制臺號房那邊,打聽邵竹卿的住處。去了不多一會,打聽着了回來,邵竹卿因不帶家眷,就住在制臺衙門裏邊。江念祖見打聽着了,心中大喜,便先去拜邵竹卿。轎子不能進去,就停在二門外邊。帖子傳了進去,好一會,方見一個家人,走出來叫請。江念祖跟着那個差人,彎彎曲曲的,走了多時,方走到一個小小的書院。天井內搭着幾堆山石,種着幾顆芭蕉。魚池藤架,花竹蕭疏。朝南三間楠木廳,甚是精緻。

    江念祖隨了那家人進去,早見邵竹卿穿着一身便服,滿面笑容的立在中間。見了江念祖進來,連忙搶前幾步,握了江念祖的手,笑道:“老弟多時不見,今天什麼好風,把你吹到這裏來?”

    江念祖見邵竹卿這樣殷懃,自然歡喜,敘了兩句寒暄,彼此坐下。邵竹卿問他來此,可有什麼事情?江念祖便把來意告訴了他一遍,又說自己沒有見過莊制軍,要託他在制軍面前,幫襯兩句。邵竹卿聽了,一口答應,並不作難。江念祖感謝不荊到了明日,江念祖便帶了宣蘭生的信,腳靴手版,依帽整齊的逕到督轅求見。把手本遞了上去,又和巡捕說明,有鐵路督辦宣大臣的信,要當面呈遞。巡捕聽了,知道這位宣大人,和莊制軍向來要好,不敢怠慢,給他傳了進去。江念祖坐在官廳上,直等得一個不耐煩,方纔把他傳了進去。又在花廳上坐了一會,見幾個戈什哈進來,把廳簾高高打起。江念祖知道莊制軍就要出來,連忙起身鵠立,屏息伺候。一會兒見莊制軍慢慢的踱了進來,身材短小,瘦臉長鬚,那神氣甚是端重。江念祖一見,便恭恭敬敬地叩頭請安,側身侍坐。莊制軍也不問他什麼,只問他要宣蘭生的信。江念祖從靴統裏頭,拔出宣蘭生的信來,鞠躬送上。莊制軍拆開看了一遍,把眉頭皺了一皺,問江念祖道:“你的意思,想在我這裏尋個差使。無奈現在江南的候補人員,實在無從位置,連一班候補道,都沒有可派的差使。況且你是又是江蘇人,不便竟當本省的差,這便怎麼好喲?”江念祖聽了莊制軍的說話,是不答應的意思,便立起來請了一個安道:“只求大帥格外的栽培。”正是:衣冠優孟,果然世界胡塗;傀儡登堂,真個官場如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江總巡狂敲竹槓 寶太守巧運奇謀

    且說江念祖見莊制軍不肯答應,便朝他請了一個安,說要求大帥的栽培。莊制軍躊躇了一回道:“爭論起理來,我和蘭生的交情很深,他薦來的人,我不該推託纔是。怎奈我這邊的情形,人浮於事,實在也爲難得很。也罷,我和你慢慢的想個法兒安置,但是你卻不能性急,只好耐心坐等。我只要遇有機會,和你留意就是了。”江念祖謝了出來,仍在延賓館住着聽傳。

    只說起這位莊制軍的出身來。這位制軍名叫莊有山,號叫華甫,少年館選,放過於幾任試差,開坊之後,從內閣學士,推升了兵部左侍郎,放了個湖北巡撫,升受了湖廣總督。這位莊制軍,雖然一樣是個翰林出身,卻比那些寫白摺子、抄事類賦的太史公不同。從小兒才氣縱橫,無書不讀。到得入了仕途,益肆力於時務書籍,真是個湛通經史,淹貫中西。說出來的議論,做出來的文章,也都是些變法自強的新論。中國大員裏頭,講究新法而真有學問的,就是莊制軍一人。其餘的一班封疆督撫,不是素餐尸位,就是專務虛文。要像莊制軍一般的學問,卻是少少兒的。看官且住,這位莊制軍,雖然也會談新學,卻還有那一班革命黨裏頭的人,罵他是個守舊黨的奴隸。爲什麼在下倒說他是中國大員裏頭,新學的領袖呢?看們有所不知,這莊制軍雖是愛談新學,卻無論如何總是個官場人物,有些地方持論不能過激,立議不便太高,只好差不多說到這個樣兒,已經是中國督撫裏頭,新到極處的了。若再要深進一層,就要講到自由獨立,便是悖逆之論,他們做官的,哪裏敢把這樣排滿革命的話頭,放在口中亂說,難道他們不要保守身家性命的麼?

    閒話休提,只說莊制軍在湖廣做了兩年,各處的交涉案件,辦得甚是妥當。上頭因爲他通曉洋務,特特爲爲的把他從湖廣調署兩江。莊制軍到了兩江之後,竭力的招攬人才,留意政治。

    他在湖北的時候,就曉得邵竹卿是個有名人物,此番一到江南,就把他聘到幕中,待他甚是敬重。不時和他談談時務,說說經史,十分投契。這邵竹卿的才調,本來不差,爲人又甚是狡猾,不論見了什麼人,都是笑容滿面,和氣迎人。制臺衙門,上上下下的人,沒有同他不對的。他又串通了莊制軍的幾個貼身家人,莊制軍每看一部新出的什麼書,家人必定預先通信給他,他就連夜把那部書,用心研究,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有幾處要緊些的地方,他都牢牢的記在心上。有時莊制軍和他談着這部書上的事情,他就傾筐倒篋的,一齊說了出來,差不多就是倒流三峽,翻轉黃河,也沒有他這般熟悉。倒把個莊制軍喫了一驚,口內不言,心上卻十分佩服。暗想:這個人真是淵博,怎麼我纔看的書,他都這樣的熟悉?心上還有些不信,以爲這不過是偶然撞着的罷了,隨後又把別樣看過的書,來試探他。

    誰知無論什麼新舊中外的書,但是問到他的,都是這般熟溜。

    莊制軍原是愛才如命的人,見邵竹卿這般的博古通今,熔經鑄史,不覺十分心折,佩服得五體投地,就二十四分的信任他起來。無論什麼大小事情,只要邵竹卿開句口兒,莊制軍沒有一句不答應的。邵竹卿也就趁着這個機會,招權攬賄起來。有班求差謀缺的候補人員,只要走了邵竹卿的門路,從來沒有不靈的。就是藩臺,也要讓他三分。其餘的更不必說了。官場中人,大家傳說,沒有一個人不曉得邵竹卿是兩江制臺幕府裏頭的第一個紅人兒。因爲他在制檯面前,說一聽一,沒有駁回的事兒,大家多說着笑話,把他比做莊制軍的夫人,有兩句口號,道是:“兩江總督莊華甫,一品夫人邵竹卿。”這且不在話下。只說莊制臺送客進來,想着現在的局面,實在人浮於事,一班候補人員,閒着沒有差使的甚多,這江念祖又是個江蘇人,這幾個看得見的差使,調劑本省人員還來不及,哪裏輪得着他?但是宣蘭生的面子薦來,又不好意思回報,只得叫了邵竹卿進去商議,怎樣的安置他。邵竹卿是預先受過了江念祖的囑託,便在莊制軍面前,竭力的揄揚他,又說本省的差使,雖是輪他不着,只消大帥交個條子下去,給隨便什麼局所的道員,叫他妥爲安置,難道他敢不答應麼?莊制軍聽了,想想倒也不差。便依了他的話,交了一個條子,給釐捐局督辦郭大昌,叫他給江念祖想個法子。郭道臺接了這個條子,見是上司交下來的人,那敢怠慢?又有邵竹卿再三囑託,自然格外的留心,不多幾天,就把江念祖派了一個總巡。江念祖見委了這個優差,心中大喜,正好藉着出去巡查的名目,去敲那些委員竹槓。當下謝委到差,又去制臺那裏稟知,卻大大的送了一份禮物給邵竹卿。

    江念祖到差後,公事倒甚是認真,自己坐着巡船,各處查察,又到各處卡子上去,查看他的歷年帳目,吹毛求疵、無風生浪的把一班委員收拾得頭痛耳鳴,一個個暗中咒罵。大抵官場裏頭的差使,以釐卡爲最好,局所裏頭的弊病,亦以釐卡爲最多。歷年傳下來的積弊,那裏能夠弊肅風清?江念祖又是個鉤深索隱、務求精刻的人,只要查着了一些兒可疑之處,便把這件事兒當作把柄,要挾那班委員。這些局員,一則被他拿住了把柄,無可如何。二則明曉得公事公辦起來,運氣好些,不過是鬧一個兩敗俱傷,於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運氣不好些兒,說不定還要撤差記過,甚至奏參革職,都是意中的事情。誰肯把自己的前程,拼着和他硬挺?所以一班委員,一個個的都走了他的關節,方纔免子聲揚。事情大些的,三千二千,也不嫌多;事情不甚緊要的,一千八百,也不嫌少。就是真辦清公事的局員,也免不得要送他一百二百銀子的別敬,不然他就無事生非,和你纏擾一個不了。不到三個月,居然被他弄到兩萬多銀子,心上十分得意。

    隔了半年,有幾個委員,期滿撤回,另派了幾個候補人員,前往交代。就中單表一個下關釐局委員,是個候補知府,滿州人氏,名叫寶椿,卻是個進士出身,性情風厲,鯁峭非常。他候補的時候,早已曉得江念祖的行爲,這一回接了差使,曉得江念祖一定不肯放過他的,就暗暗的打了一個主意,要想收拾他。果然不多兩天,江念祖已經來了。坐在總局裏頭,要查這樣,要看那樣的,鬧得一塌糊塗。這位寶太守聲色不動的隨他亂了一回,便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回頭向家人道:“請江大老爺簽押房坐。”說着,向江念祖打了一個招呼,便進去了。江念祖見了這個樣兒,心上自然明白,略略的把那些帳目票根,看了一會,立起身來,跟着寶太守的家人,走進簽押房坐下。

    不一會,寶太守走了出來敘了幾句寒溫,便把家人們都打發出去。房裏頭就剩了寶椿和江念祖二人,密密切切的,談了多時。也不知他們說些什麼,足有一點鐘的時候,方聽得寶太守在裏頭,叫一聲宋。家人們聽了,連忙進去伺候。只見江念祖已立了起來,有個要走的意思,寶太守隨後送出只說了一句:“明天一定叫賬房送過來。”江念祖有意無意的答應了一聲,便走了出去。寶太守一直送到門口,江念祖再三攔阻,方纔進去。江念祖坐了一隻巡船,就停在釐局碼頭上。過了一夜,明天一早,果然一個管帳的司事,走上船來,要見江念祖。家人們傳了進去,江念祖知道是那個話兒來了,急忙請他進來。那司事見了江念祖,端端正正的,請了一個安,垂手侍立,連坐都不敢。江念祖再三的請他坐下,又問他尊姓,那司事說是姓劉,卻始終不肯就坐,只直挺挺的立着。江念祖沒法兒,只得自己也陪他站着。那司事從袖中取出一個紅紙封套,雙手高高的捧着,遞了過去。江念祖一眼看去,見紅紙籤條上,寫着“菲敬五千兩”幾個小字,心上就撲撲的跳了幾跳。便接了過來,藏入衣袋。那司事走上一步,低低地說道:“敝東寶太尊,叫司事送過來。說是昨天已經說明白了,也沒有吩咐什麼別的話兒。”江念祖聽了,只點了一點頭。那司事停了一刻,又半吞不吐的說道:“不知可好求大老爺寫個收條,好待司事回去銷差。敝東見了,也放心得下。”江念祖聽了,也不作難,便立刻取出一張信紙,寫了一個收條,下面還打了一顆圖書。那司事接了收條,謹謹慎慎的揣在懷裏,辭了江念祖,自上岸去不提。只說江念祖尋了幾處卡子,回到南京。隔了兩日,忽見家人引着邵竹卿,踉踉蹌蹌的走了進來。那面上的神色,大是難看,不知爲了什麼事兒。江念祖見了,心上便有些疑惑,連忙讓他坐下,不及寒暄,邵竹卿突然問道:“你可曉得鬧了亂子麼?”江念祖聽了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說話,一時胡塗住了,呆子一呆,方纔說道:“你說的是什麼人鬧了亂子?我卻一些兒也不曉得。”邵竹卿又道:“你幹得好事,難道自己還沒有明白麼?”

    江念祖聽了,兜心就是一拳,頓了一頓道:“我幹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自己實在沒有明白。”邵竹卿冷笑一聲道;“你自己乾的事情,那裏有不明白的道理?說出來大家想個法兒,從長計較,何必還要在我面前裝着胡塗。況且這件事兒,也不是好胡塗得過去的事情。”江念祖聽了,曉得自己的事情,已經被他識破,正還想要和他抵賴,早見邵竹卿袖子裏頭,取出一件東西,往桌上一摜道:“你看這個是什麼東西?難道我沒有憑據,好平空說你不成?”江念祖連忙用手取了過來看時,原來是下關釐局寶太守的稟帖,就喫了一驚。再仔細看下去時,還列着許多條款,都是說他的劣跡,說得明明白白的,事事皆真,一絲不漏。又把他在各處釐局婪索的銀錢,開了一張清單出來。

    某處多少,某處若干,後面還黏着一張他自己寫的親筆收條,作個憑據。江念祖不看猶可,看了這個稟帖,早把他嚇出一身冷汗來,目定神呆,一句話也說不出。看官,原來寶太守聞得江念祖許多的劣跡,久已想收拾他,所以想了一個主意出來,拼着五千銀子,買他一張收條。卻把這一張收條,做個稟揭他的證據,出了一套通稟文書,非但莊制軍那邊,有個揭他的稟帖,就是藩臺首道那邊,都有通稟。幸而邵竹卿在督署裏頭,極有權力,差不多不甚緊要的來往文件,都是邵竹卿代拆代行,莊制軍只不過畫個行字,就算了。這一天邵竹卿接到了寶椿的通稟,見是下關釐局的稟帖,只把他當作個尋常通行的照例文書。拆開來一看,不覺大大的喫了一驚。暗想:這件事兒鬧了出來,自己也在制檯面前竭力保舉過他,未免也有些兒處分。

    想來想去,便大着膽子,把稟帖捺了下來,急急的趕到江念祖那邊,要問他一個明白。當下邵竹卿着實把江念祖埋怨了一頓。

    江念祖閉口無言,邵竹卿又道:“現在這件事情,既然鬧了出來,總要想個法兒,彌補彌補纔好。幸虧我擔着一身的干係,把這件公事捺了下來。要是給制臺看見於,還了得麼?”江念祖聽了,也覺得有些害怕,只得苦苦的求着邵竹卿,要他想個法兒,解散這場風浪。這一來,有分教:侍摩登之瑤席,丈室留春;觀天女之散花,維摩敷座。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交代。

    第二十三回 江穎甫覥顏回籍 端明寺納垢藏污

    且說江念祖見了寶椿寶太守的通稟,不覺也有些心驚,便求着邵竹卿替他想法。邵竹卿想了一會,攢眉道:“若是他單稟制臺,還好在裏頭做些手腳,偏偏的又是一律通稟,這件事兒,據我看來,只怕消弭不來的了。”江念祖見邵竹卿不肯替他想法,便急了,又苦苦的求他,邵竹卿沉吟了一會,方開口道:“法子雖有一個,卻只好去撞撞木鐘,成功不成功,只好碰你的運氣。”江念祖聽了,連忙問計。邵竹卿道:“說雖是這般說話,但是如今世上,非錢不行,不知你可捨得錢捨不得錢?

    這件事兒,須要有了錢,方得成功,空口說白話,是做不來的。”

    江念祖忙答道;“只要這件事兒,按捺得下,我哪有不肯出錢的道理,但是我的光景,你曉得的,近來雖然稍稍的有些積蓄,卻也爲數不多,你斟酌着辦就是了。”邵竹卿聽了,哈哈的笑道;“真人面前,不要說假話。你這幾個月裏頭,弄的錢還少麼?這件事兒,要是捺得下來,把你那幾個昧心錢兒,一齊用掉了,還是你的便宜。”江念祖聽了,雖然肉痛銀錢,明曉得事已如此,也只好咬着牙齒,憑着邵竹卿如何佈置的了。當下邵竹卿和他商議了一會,叫他暫告幾天病假,躲在公館內,不見外人,又把江念祖這幾個月內積的存款,一齊提了出來,分打了幾張銀票,急急的趕到藩臺衙門,稟見了藩臺。他和藩臺本來熟識,便把江念祖的這件疙瘩事兒,細細的告訴了他,要求藩臺通融辦理,把這個通稟,暫時捺住,不要批繳。他自己到原告寶太守那裏,還了他的五千銀子,再和他商量,請他將就些兒,不要再進催稟,只要藩臺和寶椿那裏,這兩處關節打通了,別人那裏,就容易想法了。又說江念祖雖然可惡,卻總算是宣大臣那裏薦來的人,又是制臺自己下的條子。若這件公案,一定鬧了出來,一則礙着宣欽使的面子,二則總是制臺薦下去的人,三則釐局督辦郭道,也有個失察的處分。若能把這件事兒圓轉下來,卻就省了許多周折,況且江念祖現在已經知悔,自己情願把以前索詐的贓銀,一齊繳還原主,算起來也還於官場大局沒有什麼妨礙的地方。好在他並不是本省的候補人員,只要等這件事兒過了之後,叫他告個病假回去,以後不必再來就是了。藩臺聽了,起先的意思,不肯答應,禁不得邵竹卿再三求懇,又暗暗的朝他伸了三個指頭,藩臺看了,心上明白,方纔面上有了些笑容,又有意推辭丁一會,方纔答應。邵竹卿又到首道那裏去了一趟,首道見藩臺已經答應,也不來做這個空頭冤家,樂得做個好人,一口應允。邵竹卿見這件事兒有了五六分指望,心上略略放心,便再到寶太守那裏,和他磋商了一會。寶太守的初意,原不是有心要和江念祖爲難,只爲着他到處敲人的竹槓,一班釐局委員,受害不淺,他方纔起了這個抱不平的念頭,便想出個收拾他的法子來,警戒警戒他的下次,叫他曉得些兒利害,以後不敢再是這般,現在見邵竹卿苦苦的和他求告,又把五千銀子的銀票,雙手奉上,說了無數感激圖報的話兒。邵竹卿平日之間仗着制臺信任,隨便什麼人都不放在他的眼中,總是待理不理的一付冷洋洋的面孔,現在爲着江念祖的事體忽然的出奇恭順起來。寶太守看了他這般模樣,不覺微微冷笑,也就答應了他。邵竹卿見他慨然應了,心中大喜,立起來深深一揖道:“多蒙俯允,總算賞了小弟的光,感激之至。”寶太守微笑道:“竹翁何必如此客氣?像竹翁這樣的紅人兒,來和小弟說情就是賞小弟的臉了,小弟哪有不允的道理。”邵竹卿被他說得面孔一紅,免不得謙遜了幾句,便告辭出來。這件事兒總算已經辦妥,只有郭道臺處還沒有和他接頭,料想他沒有不答應的,便回身又到郭道臺處,和他說了。

    郭道臺雖然也接過了寶知府的通稟,卻也把他當作例行公事一般,把他丟在一邊,竟看都沒有看。聽邵竹卿和他說了這件事兒的始末,倒狠狠的喫了一驚,爲的自己手下的屬員做了這樣的事情,自己事前既漫無約束,事後又毫不知情,未免也有一個處分。當下邵竹卿又告訴他,自己已經和他料理停當,把這個公事暫時捺住,並不批繳,原告寶知府那邊,已經說妥,料想沒有什麼事情的了。郭道臺聽了,方纔一塊石頭落地,放下了心,倒着實謝了邵竹卿一番。邵竹卿別了郭道臺,再到江念祖處,對他說道:“你的這件事兒,我都和你辦妥當了。一點事都沒有,你只顧放心,但是面子上雖然緩了下來,這個地方,你卻站不住了。我看你還是趕緊告個病假回去,以後也可不必再來,這才保得寶知府沒有話說。你若不聽我的話兒,回來再有什麼亂子出來,我卻不能問了。”江念祖聽了,不敢不依,即日告了一個病假,縮着頭頸,仍舊回到常州去了。江念祖一共在南京當了三個月差使,卻被他搜刮了二萬多銀子,真是一個弄錢的狠手,聚斂的都頭。國家若把江念祖用做財政大臣,叫他專事搜刮,倒是個天字第一號的能員。話雖如此,究竟他得的都是些不義之財,憑你江念祖這樣一個老奸巨滑的東西由不得也上了別人的當,鬧了個不大不小的亂子出來,把那些瞞心昧己的銀錢東手得來西手去,依舊用得個乾乾淨淨,一個不留,還在南京落了一個名氣,從此不能再到這個地方。看官試想究竟這班人可有什麼好處呢?

    只說江念祖到了常州,閉門不出,過了一月有餘,覺得甚是氣悶。伏居鄉里的人,哪有在外面當差使的顯赫,江念祖住在家內,不免種種的不慣起來。一想這些事情,也還罷了,只是現在住在家中,比不得在外面當差的時候,一個錢的進款都沒有,盡着往外掏錢,像這樣的一天一天下去,將來坐喫山空起來,如何了得,總要想一個生財之道方好,左思右想,一時也想不出什麼主意來。

    江念祖的一邊,暫且按下。如今先提起一個和尚的故事來,常州南門外有一座端明寺,乃是乾隆時敕建的叢林。那端明寺裏的方丈,叫做靜波,揚州人氏,從小出家。他們江北一帶的人都把當和尚算做生意,有一班窮苦人家沒有飯喫的子弟就叫他削了頭髮去做和尚,往往有做了和尚十年八年之後居然發了大財回來買田買地置造房屋,還有半路上還俗的人,所以江北人一發把做和尚這一件事兒當作個發財的道路。這個端明寺方丈靜波也是個種田人家的兒子,極其窮苦,從小就出了家。到得二十餘歲,卻出落得十分伶俐。他師父甚是愛他,把他派了一個知客。他又口靈舌便,酬應圓融,巴結得一班施主們極是歡喜。後來他師父死了,他便傳了師父的衣鉢,升了個庫房都監。那時端明寺的大殿已經坍落,幾處的禪堂經院也是七歪八倒的,修整不來,眼看着將要倒了。那班寺裏的和尚,聽得靜波的名氣,便公請他到端明寺來,做個方丈。說也奇怪,自從這靜波到了端明寺,不到十年,大殿也造好了,羅漢堂也造好了,各處的懺事更是接二連三的不斷,竟把一個敗落叢林,漸漸的修整起來。但是這靜波,卻有一樣壞處,只要見了一個女人便眉花眼笑的,瞇着一雙眼睛,縫都合不攏來,那付色中餓鬼的樣兒,甚是難看。更兼他擠在女人隊裏,挨肩擦背,參前落後,只在女人堆裏亂攪,卻又生了一雙賊眼,光油油、骨碌碌的,十分討厭。很有一班不正派的鄉紳內眷和這個賊禿嘻嘻哈哈地說笑,形跡甚是可疑。這賊禿的臥房,又做在一個極祕密的地方,不是常到寺內的熟人,輕易走不進他的臥室。房裏頭的擺設,又甚是精緻,絕不像個什麼和尚的禪房。外邊很有些人說那靜波的許多壞話,說他與某家的小姐如此這般,和某家的少奶奶這般如此,並且這兩家都是有名富戶,時常三天五夜的住在寺中,丈夫父母絕不去問他們的信,也不曉得是個什麼情由。至於這兩家的內眷,究竟和這賊禿有無首尾,在下做書的卻也不得而知,既不能彎着舌頭,污衊人家的閨閫,又不能遇事顢頇,曲諱他們的隱情,也只好把這件事兒算做一樁疑案,隨着看官自家去猜摸的了。

    閒話休提,只說江念祖坐在家裏,想着坐喫山空也不是個長久之計,要想個生財的法子出來。但是坐在家裏頭,卻比不得在官場上當着差使,銀錢來得容易,哪裏就想得出什麼生財的法子來!想來想去,忽被他窮思極慮的想了一個法子出來,便收拾行李,連夜動身,往蘇州去了。江念祖想着了什麼生財的主意,到蘇州去鬼鬼祟祟的,究竟幹些什麼事情?如今不必提他,後文再表。再說那靜波和尚,在端明寺做了七八年方丈,不知怎樣,竟被他積蓄了許多私房,照別人說起來,都是那一班婦女的倒貼,在下做書的不知其細,不敢亂談。只說有一天,端明寺門前水碼頭上停了一號大船,船上邊門槍旗燈都是素色,船頭上立着幾個青衣纓帽的家人,那氣派十分闊綽,停在碼頭上。停了一會,只見中艙裏頭,一班僕婦,簇擁着一個淡妝素服的少婦,慢慢地走上岸來。一直走進端明寺,先到大殿上燒香拜佛,拜過了起來,就問值殿和尚這裏的方丈叫什麼名字。值殿和尚依實回答了。那少婦就叫值殿的和尚在前領路,逕到靜波的臥室裏頭。那靜波正在撥着一面算盤,攤着一本緣簿,在那裏七上八下的算帳。領路的和尚,先走一步,進去通報。靜波連忙放下算盤,起身迎接,恰好那少婦輕移蓮步婷婷嫋嫋的走將進來,和靜波打了一個照面。那靜波原是個色中餓鬼,一見那少婦身材嫋娜,骨格娉婷,秋水澄波,春山蹙黛,趁着那一身素服滿面春風,越顯得霜雪爲神,瓊瑤作骨,早把個靜波和尚身體酥麻了半邊。搶上一步,深深的打了稽首道:“不知少太太降臨,失於迎接,實在抱歉得很。”說着,把身體直湊近來,好像要和那少婦並在一塊兒的樣子。那少婦卻不慌不忙,也含羞帶笑地回了一個萬福。靜波便請她坐下,問起她的姓名來歷來,方曉得她是蘇州潘家的女兒,嫁給金侍郎的公子。嫁了不到兩年,金侍郎的公子一病死了。這位金少太太過了金公子的週年,想起和丈夫平日間恩愛纏綿,風情美滿,現在平白地做了寡婦,哪裏割得開夫婦的愛情?到那無可如何的地方,便起子一條癡念,僱了一號大船,要到鎮江金山寺去作一個水陸道場,順便齋僧拜塔,要想超度她丈夫早生天界,和她結一個來世的姻緣。路上所過的地方,凡遇有名寺院,都要進去齋僧。前幾天到了常州,在東門外天寧寺裏頭唸了兩堂普佛,又齋了一天僧,聞得端明寺是個乾隆皇上敕建的有名寺院,所以特地進來,拜佛齋僧,總算和她丈夫資些冥福。那金少太太說話的時候一口的蘇州話,說得軟媚異常,正是:是色是空之地,妙鬘花開;無人無我之天,菩提水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歪和尚見色迷心 無恥奴瞞天設計

    且說金少夫人坐在靜波房裏,說着話兒,講到她丈夫死了的那一番說話,便覺蹙着雙眉,黯然欲涕。靜波見了那一副幽怨可憐的樣子,越發得筋骨都酥,心窩奇癢,口裏說着應酬的說話,一雙賊眼,卻緊緊的盯在金少夫人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一個不祝誰知靜波在那裏偷看着金少夫人,金少夫人也在那裏偷看着他,見靜波這樣的呆看,不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低下頭去,裝做不看見的樣兒。那靜波一面偷看,一面心中暗想:他死了丈夫,各處去齋僧拜佛,料來一定是個有錢的人,不如待我拿些手段出來,拍拍她的馬屁,或者攛掇她就在這裏做一個水陸道場,也好分些餘潤。再轉過念頭一想,就是她打了一個水陸,也不過賺了她幾百塊錢,看她這樣年紀輕輕的少婦,只帶着一班兒家人僕婦,就往和尚堆裏亂闖亂跑,各處寺院裏頭去齋僧拜懺,想來也不是什麼貞節的人。只看她方纔的樣兒,滿面笑容,貞節婦人,斷不是這個樣子。想是她少年守節,過不慣這孤單冷靜的日子,自己家裏,又是個紳衿門第,不便走邪,只好藉着燒香拜佛,作個緣由,要想在和尚裏頭,尋一個主顧,也未可知。我若是花些工夫,吊上了她的膀子,一定有些好處。心中這般想着,那紫光光的臉上,露出一付油滑的樣兒,真個拿出他那全副的工夫來。一陣馬屁,把金少夫人拍得甚是歡喜,就捐了一百塊錢,點那大殿上的佛燈。靜波見她出手闊綽,更加格外的奉承,又勸她既在這裏齋僧,何不就在敝寺裏頭打一場水陸,便誇讚他寺裏的和尚,如何道行清高,拜起懺來怎樣的經規嚴肅。說得天花亂墜,比金山寺裏還要好些。金少夫人聽了,並不遲疑,一口應允。靜波大喜,便請金少夫人,開了金公子的年庚,交給客堂裏的知客,叫他去寫疏頭。又留金少夫人在寺裏喫麪,自己親自相陪,骨碌碌的兩隻眼睛,只向着金少夫人看。金少夫人只當不知,憑他怎生去看,也有時回他一二個眼風。靜波見有些意思,更是歡喜。

    趁着旁邊的人一個不看見,伸過腳去,有意無意的在金少夫人一雙窄窄的金蓮上碰了一下。金少夫人微微一笑,一些不動,也只當作不曉得的一般。靜波見了,曉得這事兒已有七分,只把他歡喜得骨頭沒有三錢,恨不得飛上天去。

    看官且住,大凡一班內眷,無論見了什麼面生男人,都要遮遮掩掩地躲避,若是一個漠不相識的男子,要和她說個話兒,那是千難萬難,弄得一個不好,還要被她翻轉面來,罵上兩句。

    獨有見了和尚卻都把他當作自己人的一般,十分親熱,不避嫌疑,不分男女,盡着同和尚滾作一堆。你想那班和尚不過是削掉了幾根頭髮,並沒有把那話兒也一齊割掉,可不是還是一樣的人,一樣也有好色的心腸,一樣也有愛情的吸力!這班內眷和他們男女混雜耳鬢廝磨,久而久之自然免不得就要做出不妥當的事來。所以有些明白些兒的地方官,禁止婦女入廟燒香,就是這個道理。更有那一班說笑話的,說這班婦女專愛結識和尚,也有一個道理,和尚相與婦女是一件犯法的事情,他自己決不敢對人混說,婦女們只要相與了和尚,就好保住她永久的聲名。這些說話,不必提它。

    只說靜波陪着金少夫人,坐了一回,又和她說定了水陸開壇的日子,恰好明天就是一個黃道吉日,就用了明天的日期。

    金少夫人看事已停妥,便要回船。靜波苦苦地留她住下,說明天就要起懺,何必又要上上下下的費事,少夫人不嫌怠慢,就在敝寺住兩天何妨?金少夫人對他一笑道:“你不曉得,我住在你們寺裏,有許多不便的地方,且等明天起子懺再說罷。”說着,又對他使了一個眼色,似乎叫他不要挽留的意思,匆匆的竟自上船去了。靜波眼睜睜地看她去了,挽留不住,只得由她。

    這一夜的靜波和尚,好生難過,翻來覆去地再也不得睡着,一直張開了眼,看着帳頂,呆呆的看到天明。才合了一閤眼睛,倒顛顛倒倒的,做了許多亂夢。到得醒來一看,已是紅日滿窗。

    知道遲了,連忙一骨碌扒起來,出去料理那水陸的事情。忙亂了一會,恰好金少夫人已經來了,靜波笑臉相迎,便請金少夫人各處拜佛。金少夫人到各處佛像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會,直拜得她嬌喘微微,汗珠點點,面上微微的映出桃花顏色來,更覺得嬌豔異常。靜波見她面上略略的施丁些兒脂粉,穿着一身元色衣裳,裙下雙鉤,尖如削筍,覺得常州地方,從沒有見過這般人物,把一個靜波看得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恨不得立時把她摟入懷中,兩口兒團成一處。當下靜波見金少夫人拜得十分喫力,便請她到自己臥房裏頭去坐。靜波親手送上一碗洋蔘茶來道:“少太太方纔勞動了,請用些洋蔘湯兒,扶一扶精力。”金少夫人一笑,也不回言。靜波又尋些說話出來,和她兜搭。金少夫人也略略地回答幾句。靜波又見金少夫人坐在那裏,一班婢僕雁翅般列在兩旁,心中暗想:這班人立在這裏,不好說話,便想個打發他們的法子道:“你們諸位立在這裏,也沒有什麼事情,只要留下一兩個人,在這裏伺候少太太,其餘的人,盡好到敝寺各處去隨喜隨喜。”衆人聽了,還不敢走,只看着金少夫人的臉兒。卻見金少夫人低着頭把一個手指兒咬在口裏,不知在那裏想什麼心事,停了一回方纔慢慢地抬起頭來把眼光斜了一斜,向靜波先打了一個照會,然後對他們衆人說道,“我這裏沒有什麼事情,你們大夥兒一齊同去,隨喜隨喜也好。”說着,又指着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頭道:“只把她留在這裏便了,我有什麼事情,好叫她來叫你們的。”衆人巴不得這一聲,聽了大喜,便一齊一烘的擁了出去,到各處去玩耍去了。只有一個小丫頭立在金少夫人旁邊。此時房間內,只有男女三人,再沒有第四個人,在外間窺探。金少夫人方纔抬起頭來,向着靜波一笑,這一笑直把個色中餓鬼的靜波笑得兩眼乜斜,渾身亂嫋,看着金少夫人的面上只是賊忒嘻嘻的癡笑,卻想不出什麼話兒。此時靜波看着金少夫人,金少夫人也看着靜波,兩對眼睛就如電光流火一般往來閃爍,好半晌彼此都說不出話來。但覺得金少夫人的神氣若離若合的總覺和靜波有些關會,盈盈不語,脈脈含情,眉目之間隱隱的露出幾分蕩意。靜波也目不轉睛的盯着金少夫人,拼命地看。說也奇怪,金少夫人的舉動竟跟着靜波的眼光上下左右四圍亂轉,靜波的眼睛看到金少夫人頭上,她就把兩手去摸摸鬢角,靜波的眼光看到金少夫人的身上,她就用兩手去扯扯衣裳,這一種神氣,真是說也說不出來。靜波這個賊禿見了這般模樣,曉得事情已到九分,那欠缺的一分只是不好意思自家開口,當下便大着膽子,捱到金少夫人身旁,和她對面坐下,想了一回,方吞吞吐吐地說道:“少太太的爲人真是十分難得,少老爺已經死了一年有餘,還是這般的記在心上,和他各處去燒香拜懺,超度生天,如今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人?想着少老爺在生的時候不知和少太太怎樣的要好,這也是少老爺前世修來的一段福氣,方纔娶得着少太太這樣天仙一樣的夫人。”金少夫人聽了低着頭也不回答,只是把手帕子在那裏翻來覆去地弄,面上一陣陣的泛出紅來。停了一回,忽然看着自己的手帕,阿呀一聲道:“怎麼我今天這個手帕子是什麼人換給我的,我自己用的手帕子卻到哪裏去了?”說着便叫那個丫頭道:“彩蓮,你快些到船上去,把我的手帕子找來,須要在牀上各處細細的尋,就是那一塊湖色有花的,你去給我尋來,尋着了給錢你買糖喫。”那小丫頭聽得有糖喫,不分好歹,高高應應地答應一聲,逕自去了。這裏只剩了金少夫人和靜波兩人,把個龕燈佛火的和尚禪房變作個色相諸天的大歡喜地。那小丫頭去了半晌,方纔回來道:“船上各處多尋到了,看不見個手帕,實在尋不出來。”金少夫人故意罵她道:“好個沒用的東西,一個手帕,都尋不見,回來我自己上船,去拿給你看。”罵得那丫頭撅着嘴,立在一旁,不敢回言。金少夫人罵了幾句,也就罷了。

    這一天,金少夫人一直坐在靜波房內,直到傍晚時候,方纔回到船上去。靜波留她不住,只得送她出來,卻暗暗的佩服她作事精細,沒有一些形跡露出來。金少夫人到船上去住了一夜,明天一早,又到端明寺來。靜波見了,眉花眼笑地接了進去。仍舊照着昨日的樣兒,把小丫頭支了開去,但見:鴨爐煙嫋,寶枕香橫。春融雀舌之酥,夢繞巫山之路;薛瑤英勝衣之骨,楊柳爲腰戈小蛾。紅玉之軀,瓊瑤作骨。這賊禿正在心蕩神迷,魂銷骨醉的時候,忽聽得許多男人腳步的聲音,直搶到房門口來,把那兩扇門擂鼓一般地亂打,大叫“快快開門”。

    靜波喫這一驚,非同小可,覺得耳朵內烘的一聲,好像三魂六魄,一齊飛出頂梁去了。霎時間渺渺茫茫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外面敲門的聲音,敲得更急。靜波此時曉得事體糟了,只好硬着頭皮,連忙推開了這位少太太,想要跨下牀來。豈知金少夫人聽了外面有人敲門,早已嚇得渾身亂抖,緊緊的把靜波抱住,滿面流淚,顫着聲音說道:“外面有人敲門,這便怎樣,你總要想個法兒,把你藏過了纔好?”靜波見自己身體被他纏住不得脫身,更加着急,把兩手亂推亂搡,想要搡開了她,自己好起來。哪知金少夫人兩手緊緊的合抱攏來,再也推她不動。

    正在着急,只聽得外面敲門的人,敲了一陣,不見來開,就聽見有一個人高聲說道:“這個賊禿,青天白日地關起門來,把人家的內眷藏在裏頭,料想不懷好意,你們不要管他,與我打開了門再說。”靜波聽了色勒勒的只是發抖,又聽得有四五個人轟然答應的聲音,接着聽見門上一陣怪響,早驚天動地的響了一聲,兩扇門平空地倒了進來。門外的人,一擁而入,早有一個人三腳兩步的趕到牀前,揭起帳子來一看,見男女兩人,抖在一堆,衣服還沒有穿好,只氣得他大聲嚷道:“這個賊禿好大的膽子,竟敢奸騙良家婦女,你們快拿繩子來,把他捆起,等我再細細地問他。”靜波到了這個時候,明知事已如此,倒不抖了,只緊緊地閉着眼睛,聽憑他們怎樣。此時金少夫人的手,已經放開,早有幾個人趕上前,把這賊禿好像拖豬拽狗一般,拖下牀來,緊緊的把他捆好,連衣裳也不許他穿。卻放了女人不捆,讓她穿了衣服起來。只聽得方纔進來的人直挺挺的坐在椅上,氣喘吁吁的大聲向女人說道:“怎樣好好的出來燒香,竟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們這般門第,如何坍得下這樣的臺。”

    說着,只聽見金少夫人只是低低地哭,一句話也不說。那人問了兩遍,問不出來,十分焦燥,又大聲問道:“你怎樣的着了這個賊禿的道兒,快些從直說來,我好和你想法。”靜波聽到此際,偷偷的睜開眼睛看那人時不覺兜的喫了一驚。這一來有分教:貪花佛子,全傾積世之資;無恥狂奴,暗撒漫天之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淫賊禿全傾積世資 假文君巧合連環計

    且說上回書中說起靜波和那金少太大,正在繾綣纏綿之際,不提防被一班兒神一般的人,打進門來。有一個爲首的人,指揮隨衆,把靜波緊緊地捆住,卻放着金少太大不捆,由她自己穿好了衣服起來。那爲首的人打着一口強蘇白,南腔北調的,在那裏問她。金少夫人只是低着頭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焦躁非常,又回過頭來,喝問靜波。靜波起先聽得那個人的口音,雖然也打着蘇白,卻甚是勉強,竟一半是常州口音。那聲音又來得甚是相熟,好像平日和他認得的一般,不由不心中疑惑,便暗地睜開眼睛來,仔細將他一看,不覺大喫一驚,暗想:罷了,罷了,今番上了他的當了。原來他用的是美人計兒,把我騙上了圈套,卻想來敲我的竹槓,再也想不到這件事兒是他做的鬼計,如今落了他的圈套,已經無可如何,只好拼着銀錢和他私息的了。看官你道這個帶領衆人,打進門去,把靜波捆住的是誰?原來又是這個厚顏無恥的江念祖。當下江念祖追問靜波,爲什麼奸誘良家婦女?靜波到了此時,真是啞子喫黃連,有苦沒處說,只得硬着頭皮,回報他道:“江老爺我們向來是認得的,怎麼現在又扮起蘇州人來?這件事情,原是我的不是,但是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任憑江老爺怎樣的吩咐,我也沒有什麼不依的。”江念祖聽了,假作勃然大怒,對着衆人說道:“你看這個賊禿,到了這個時候,還敢這般放肆!我向來面也沒有和他見過,什麼江老爺,海老爺的亂叫,還說我是假扮的蘇州人,難道我姓潘的,是這樣的人不成?他欺騙了我們的姑奶奶,還要這般混說,你們不要管他,且先打他一頓,然後再把他送官究治,看他還混說不混說。”靜波聽說要叫人打他,便急於,暗想就是被他們打死了,和尚犯着姦情,也沒有什麼人和我償命,只得連忙改口道:“方纔是我認錯了人,潘老爺不要動氣,如今只求潘老爺隨意吩咐一聲,好等僧人照辦,不然這一篇沒有題目的文章,叫僧人怎樣的做法呢?”江念祖聽了大怒,立起來走到靜波跟前,就是一個嘴巴,罵道:“你這個賊禿,犯了這樣的事情,還這般的嘴尖舌快!我也沒有什麼工夫,和你說話,只把你送到當官,聽憑縣大老爺把你怎生的發落就是了。”說着,便叫人來把他拖出去再說。衆人轟雷般答應一聲,便七手八腳地趕上來,把他拉着,往外便走。靜波此時,手腳都被捆住,不能轉動,任是他二十四分的狡猾,不由他不着急起來,口中只叫有話好說。衆人哪裏管他,只把他着地拖着,向外逕走。只見那位金少夫人一面渾身發抖,一面趕過來,攔住了衆人,回身對着江念祖,雙膝跪下,顫抖抖的說道:“我和你總算是同胞兄妹,你竟下得這樣的毒手麼?就是我出了醜,你的面上也沒有什麼光彩,求你將就些兒,把這件事兒遮掩過去,總算你全了我的臉兒。不然,要是這般的一鬧,我回去還有什麼臉面見人,不如就拼着死在這裏,還覺得乾淨些兒。”說着,便哭起來。江念祖聽了,停了一回,鼻子眼裏冷笑了一聲道:“你幹得好事,你自己去想,卻叫我怎樣的和你遮瞞?”說着,頓了一頓,又說道:“更兼這個賊禿,十分放肆,他做了這樣的事兒,還敢拼命的和我頂撞,難道我倒怕了他麼!”金少夫人聽了,連忙說道:“這是你氣頭上覺得他的說話,鹵莽了些,其實他哪裏還敢這樣”。便立起來走到靜波面前,向他說道:“你少說兩句罷,不要惹發了他的性子,回來弄得挽回不來。”靜波聽了雖曉得明是他們的圈套,然而也無可如何,只好點頭答應。金少夫人回身又對江念祖道:“現在也沒有別的什麼話說,總求你看着兄妹份上,和我想個遮掩的法兒,我的一條性命就在你的手內。”江念祖聽了起先還是洋洋不睬,禁不得金少夫人苦苦地哀求,方開口道:“你總是一廂情願的念頭,說得好現成的說話,這件事兒,要是靜悄悄的,沒有什麼曉得的人,也還罷了。你想今天這個樣兒,他們一班當差的,個個都是當場眼見,哪裏瞞得許多,萬一他們露了些風聲出來,叫我禁止得住哪一個。”金少夫人聽了,又道:“這班人倒不要緊,只要多給他們些錢,便把他們的口掩住了,只求你吩咐他們一聲,料想他們不敢不答應的。”這句話還未說完,那班家人早不約而同的,齊聲答應道:“我們在老爺這裏當差多年,姑太太的份上,自然不敢傳揚出去,只是氣不服這個賊禿,定要狠狠的把他收拾一頓,方出得我們心上的一口惡氣,倒不是一定要什麼錢。”金少夫人見他們的口氣活動,便走過來,附着靜波的耳朵道:“你聽見了麼,我哥哥倒還沒有什麼,都是這班人攛掇出來的,你只要多出些錢,買服了他們的嘴,就沒有什麼事了。”說着,便又走過去,和江念祖說了一回,只聽得江念祖冷笑道:“只要他們肯答應下來,我總沒有什麼不肯,難道我願意張揚開去,把妹子賣他的錢麼?”說着,金少夫人向靜波道:“你肯出多少錢?說一個數目出來,好等他們自家盤算。”靜波聽了,知道沒有錢也不行,便一口答應了一千塊錢,卻被那班家人兜臉啐了一口道:“一千塊錢,就買了你一個方丈麼?你這個賊禿,不知好歹,只要我們老爺二指闊的帖兒,把你送到當官,最輕也得辦你一個驅逐,看你這些騙來的錢,帶得去帶不去。”說着,又拖了就走。虧得金少夫人和身攔住,又替他加了一千。衆人哪裏肯聽,也有兩個做好做歹的人,從旁勸說,一直逼着靜波答應了五千塊錢,方纔應允。又立逼着他當時交割,把他的綁放了,趕着他去開了一個楠木經櫃。經櫃裏頭,有一個紫檀拜匣,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包來,足足的二十條金條,每條十兩。靜波拿在手裏,忍着心痛,就如割他的肉一般,揀了十條出來,交給衆人。說是一百兩赤金,恰合五千塊錢。哪知衆人看見他包內還有一半,一個個眼睛裏放出火來,看着那黃澄澄、光亮亮的一包金條,哪肯放鬆,便有兩三個人搶上前去,劈手一把,早連包奪在手中,口內還罵道:“看不出你這個光頭,倒有這許多積蓄,也不曉得在哪裏騙來的,你還想留下一半來麼?”罵得靜波不敢開口,只得忍氣吞聲,熬着心痛,一聲不響。呆了一回,想到自己身上沒有衣服,幸是四月天氣,還不覺得怎樣,便向那一班人說道:“如今你們把我的積蓄,一齊搜刮了去,我卻要穿了衣服,到樓下去料理懺事去了。”衆人聽了都看着江念祖,還沒有開口,江念祖早喝道:“你倒說得這般容易,就想這樣的了結麼?快些寫下一張伏辯來,饒你下去,不然,還說我們訛你的錢呢?”靜波聽說要他寫張伏辯,自然是不願意的,但又不敢不應,只得說道:“這張伏辯,我又不曉得該應如何寫法,叫我怎樣的寫得出來?”江念祖冷笑道:“你不會寫,待我來起個稿子,你只要照樣抄謄就是了。”說着,便取過臺上的硯臺,磨濃了墨,叫靜波取出一張紙來,草草的起了兩行稿子,遞給靜波。靜波接過來看時,只見上面寫着歪歪斜斜的兩行字道:立伏辯端明寺住持靜波,因不合調戲命婦,求免送官,感恩不究,以後不敢再犯,立此伏辯是實。

    下面注着年月,還空着一個名字,靜波看了,無可奈何,只得照樣寫了,蓋上花押,給江念祖看了,點一點頭,放入袖中。靜波此時方纔一塊石頭落地,連忙穿好了衣裳,正要出去,江念祖叫住他道:“這件事兒,是你情願自家和息,須要彼此顧全面子,好像若無其事的一般。我這裏仍舊做完了道場,再開船回去,方纔遮得住衆人的眼睛。”靜波聽了,自然只好諾諾連聲,便赸赸地走了出去。剛剛走到樓門口,早被兩個人立在扶梯邊,當面攔祝靜波不免又喫了一驚,恰好汀念祖隨後跟來,對那兩人使了一個眼色,那兩個人見了,便退在一旁,由着靜波走下去了。

    原來他們做這個圈套,怕有什麼人突然走了上來,衝破這樁好事,那時倒成了個騎虎之勢,沒有一個收常所以預先叫兩個人守住樓門,把寺裏的人攔祝有人上來,只說裏邊現有話說,你們進去不便,停一兒回再來。那班香火道人,哪裏想得到竟有這般的奇事,一個個並不防備,被他們成了大功。只說江念祖和靜波還有那位金少太太先後下樓,大家都不提起。

    江念祖先自上船去了。這裏的靜波因爲喫了一番驚恐,又失了一注大財,心上二十四分的難過,只苦的不敢放在面上,發作出來。還要竭力的遮飾,強打精神,料理那些懺事,面上還做得從容不迫的神氣,心上卻好像油煎火燎一般,真是說不出的苦惱。倒是那位金少夫人,並沒有一些慚愧的樣兒,靜波雖明曉得上了他們的惡當,卻只無可如何,面子上還得好好的應酬着她,勉勉強強的,敷衍了幾天。直到仟事圓滿,金少夫人還叫靜波開出賬來,約莫有七百多塊錢的光景。金少夫人如數給了,還格外多出一百塊錢,給那一班香夥,算個賞錢。一個個都十分歡喜,都說這位少太太,真真是個好人。只有靜波心上暗暗的罵道:“什麼好人,竟是個梁山泊上的女強盜,來得幾天工夫把我歷年積下來的二百兩金條,輕輕易易地拿了去,還說她是個好人!”心上只顧是這般想着,口中又不得不隨衆稱謝,恭恭敬敬地送了她出去。回來越想越氣,竟把靜波氣得大病了一場,直病了幾個月,方纔漸漸的好了,這且不提。

    只說這位金少夫人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爲什麼江念祖扮着姓潘的,和她兄妹相稱,這是個什麼原故?原來江念祖在南京回來,想着坐在家裏坐喫山空,終不是個了局,想來想去,終久想不出個生財的法兒。忽然想起靜波這個賊禿來,一雙空手,進了端明寺,不多幾年,非但把大殿禪堂一齊造了起來,還着實的手內有了些兒積蓄。我何不想個法兒,敲他一下竹槓,把他的不義之財分些過來,供給我的揮霍。打定了主意,又想這個賊禿,極是刁梟,無緣無故的想去借他的錢,他一定不肯答應,須要想一個出奇制勝的法子出來,把他騙上了圈套,到了那個時候,一五一十的,憑你勒措着他,他縱有通天本事,那時叫天不應,恨地無靈,不怕他不雙手奉送,便潛心默慮的,想了個美人計出來。自己趕到蘇州去,包了一個有名的私窩子,和她說明緣故,許他事成了二八均分。這私窩子貪圖他的謝儀,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江念祖又招了兩個蘇州的流氓,充做家人,用了幾個孃姨,充做僕婦,兩邊商議好了,又教了那私窩子許多關節,叫他充作潘中堂家小姐、金侍郎家的少奶奶,因爲丈夫死了,要到各處寺院齋僧,先到天寧寺去轉了一轉,再回到端明寺來。這私窩子的相貌,本來不錯,又是這裏頭的三考出身,吊膀子的一道,是在行不過的,偏偏碰着了這個靜波,又是個色中餓鬼,見了這樣的一個珠圍翠繞,後擁前呼的少夫人,哪有不羨慕的道埋。正是:月照巫山之夢,雲雨荒唐;花飛禪榻之春,風流孽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搭航船當面罵奸徒 爭布被暗中施鬼蜮

    且說靜波本來是個不安本分的和尚,見於金少夫人這樣的風流冶蕩,哪有不垂涎的道理,一邊又是有心鉤引着他,自然的烈火乾柴,一拍就合。到了上手之後,卻暗地通知了江念祖,叫他預備捉姦。第二天進得寺去,卻故意把個小丫頭,打發開去,叫她出來送信。江念祖卻帶着一班假充的家人,打開了門,一鬨而進,把靜波捆了起來,自己充作那金少夫人的兄弟,把靜波一頓吆呼。靜波到了此時,雖然明曉得是江念祖的圈套,但是被他當場捆了起來,人髒現獲,哪裏分辯得清,果然大大的被他們敲了一下竹槓。江念祖除了分給衆人,開銷一切之外,居然還多了五千多塊錢,十分得意,還老着麪皮逢人便說,誇獎自己的開錢手段真個是人間第一、世界無雙。也有些品行好些的人,聽了他的話兒,不痛不癢的俏皮他幾句,說你雖然敲了他一大筆錢,卻頂了一個烏龜的名目,還把一個私窩子女人認作自家的妹子,這樣的屈身脣行齬齪卑污也不過得了幾千塊錢,卻賣了自家名氣,據我看來很是有些不值。江念祖聽了也不曉得是罵他的話兒,還說如今世上的事情金銀爲重,只要有了金銀就隨便叫我怎樣我也沒有什麼不肯,不要說這些身外的浮名,你想如今世上的東西還有好過銀子的麼!大家聽了他這些說話,都曉得他自有生以來,從沒有曉得過廉恥兩個字兒是個什麼東西,只得付之一笑罷了。

    這且按下不提,且再說起一個目不識丁的舉人來。當此長夏無聊,在下也想不出什麼解悶的法兒,樂得將這些故事,一一的演說出來,好給衆位看官們大家聽聽。閒話休提,只說這個人既然目不識丁,怎麼又是個舉人?既然他會中舉人,料想無論怎麼的不通,總不至於到目不識丁的這步田地。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看官們耐心聽着,待在下一一的道來。只說杭州省城內,有個姓伍的叫做伍作霖,是浙江一省有名的一個大訟師。提起伍作霖的名字來,沒有一個不曉得的。這伍作霖從小時候也讀過幾年書,西瓜大的字兒差不多也識上兩擔,卻是天生的性情狡猾,思慮精深。但凡有人打官司,只要經伍作霖出過主意的這官司沒有不贏,憑你這件事情,二十四分的理屈情虧,他也有本事和你裝點得二十四分的理直氣壯。慢慢的傳揚開去,出了名氣,凡是想打贏官司的,都來請教着他,漸漸的門庭如市,生意茂盛起來。凡來請教他的,他卻又不會做什麼呈詞,寫什麼稟帖,只叫人帶子一個代書,坐在他的旁邊,他嘴裏一面說着,代書一面寫着,說也奇怪,他一個目不識丁的人,說出來的話兒,沒有一句不是斬釘截鐵,就是那一班刑部裏頭的書手,也沒有他這般熟悉,竟是天付他的一付訟師的資格。不多幾年,便被他積蓄了兩三萬銀子,都是做訟師的盈餘。

    那些通同作弊,以曲作直的案情,在下一會兒的功夫,哪裏說它得荊這伍作霖的脾氣,又十分不好,一句話說得不對,登時就要和人翻臉,就是別人無心得罪了他,他也一定要摳心挖肚的,想個法兒報復了才肯罷休。

    有一天他因爲有個親戚,在富陽做生意,他趁了船去看他。

    到了船上,只見通共一間中艙,倒擠了八九個人,還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裏頭。伍作霖看了,心上雖然不高興,也無可如何,只得打開了鋪蓋,和他們坐在一起。緊靠着伍作霖的左手,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鄉里人,穿着一件青布大衫,黑布馬褂,一付敦敦篤篤的樣兒。見伍作霖人物軒昂,衣裝齊整,便隨口和伍作霖搭腔,問他尊姓。伍作霖和他說了,那人便道:“原來你先生尊姓是伍,有一位做訟師的伍作霖,和你先生可是一家麼?”伍作霖此時不肯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只對他說道:“這個人雖然和我向來認識,卻是同姓不宗,你爲什麼要問他?”那人道:“我也沒有什麼事情,但是我們舍親,爲着打官司,喫過他的苦兒,所以問他一聲,你先生既然和他認得,可長長的來往麼?”伍作霖有心要探他的口風,便隨口說道:“我和他雖是認得,卻還是個新交,我爲他的品行不好,所以不肯和他親近。”那人聽了,便拍手說道:“伍先生你的說話不差,伍作霖這個人,是個有名的歪坯子,結交了他,是沒有什麼好處的。”一句話還未說完,忽見坐在對面的一個少年約有二十餘歲的樣兒,也是個生意人的樣子,聽了他們的說話,軒眉攘腕的大聲說道:“你們說起伍作霖來這個人,真是個害人不淺的東西,我若遇見了他,一定要尋他的事兒,好好的打他一頓,和那班受害的人出出氣兒。”伍作霖聽了,直氣得目瞪口呆,暗想:他們好像約齊了,有心罵我的一般,又不好發作,只得放在心上,悶了一回,方開口向那少年冷笑道:“聽你老兄的說話,果然來得直捷痛快,足見是個真有血氣的人,但是你揹着那姓伍的,雖是這般說法,只怕你見了他的面兒,就不敢了。那姓伍的也是個有名刀筆,難道你就是這樣輕輕易易的,就好打他一頓麼?”那少年聽了,不覺十分氣忿起來,高聲喝道:“你不要幫着那伍作霖,長他人的志氣,這個狗雞巴造的東西,他不遇見我,還是他的運氣,他若被我一時撞着,管教和他鬧一個不得開交,那時你們看着就是了。”伍作霖眼睜睜的,聽那少年破口罵他,氣得呆呆的,兩眼真瞪着他,面上又不好露出,只得由他去罵,只冷冷地說道:“你不過這般說法罷了,你要和別人出氣,與我什麼相干,我們都是旁人,何必鬧這些無益的口舌。”那少年聽了,還待開口,卻被同船的人勸住,彼此無言。這富陽地方,離省城只有一百多里,航船走了一夜,早已到了。那時不過早上七點鐘的樣兒,伍作霖和一班趁船的搭客,都睡在艙裏,還未起來。船戶走進艙來,喚醒了衆人,要催他們上岸,一班人朦朦朧朧的扒起身來,七手八腳的都在那裏打迭行李。只見伍作霖冒冒失失的,走過來把那對面少年的一條薄棉被拉過自己這邊,不由分說,便要打入鋪蓋裏去。那少年見了,連忙一把拉住道:“這是我的被頭,怎麼你要拿去,敢是個騙子麼?”伍作霖見了,兩手緊緊的抱住被頭,死也不放,只說這條棉被是我的。衆人聽了,大家迴轉頭來一看,只見伍作霖正在那裏和那個少年把一被頭在那裏你爭我奪的搶個不了,慌忙問他們爲了什麼事情,這般搶奪了?

    那少年指手劃腳地訴說,伍作霖怎樣的不由分說,搶了他的被頭,還硬說是他的。衆人聽了看看那條被頭,實在不是伍作霖的東西,但看他衣冠楚楚的樣兒,又不像是搶一條老布被兒的人物,也不敢十分去得罪他,只得上前勸道:“這位伍先生也不是搶你被頭的人,想是他和你玩笑的,你何必這般着急?”

    那少年聽了,還沒有開口,伍作霖早冷笑道:“我曉得今天這件事兒,憑着口舌是說不清的,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是我當不起這個強搶對象的聲名,我也沒有什麼話說,我們兩人同到富陽縣去,聽憑縣大老爺怎生的發落就是了。你們諸位都要請去,做個證人。”衆人聽了要他們同到縣裏去做證人,一班都是生意人兒,十分膽小,聽說要他到官便慌了,一口同聲地說道:“你們的事情,都與我們無涉,我們都是有事在身的人,哪有工夫陪你們到官聽審,你們要去見官,只管你們同去,不要把我們也拉拉扯扯的一齊拉下水去,我們不管你的事情。”

    說着,便一個個揹着行李,溜上岸去,船上只剩了伍作霖和那少年兩人。那少年自恃理直氣壯,哪裏怕他,兩人彼此扭着,直扭到富陽縣來,走到堂上,便大聲“叫冤”。早被值日差役過來帶住,在班房內等了一會,縣大老爺方纔坐堂,把伍作霖和那少年一起帶上堂去,先拍着驚堂喝道:“你們有什麼冤枉,敢到本縣這裏喊冤?”那少年跪上一步,先氣急敗壞地訴道:“小的叫倪少雲,杭州人氏,昨天在富陽船上,遇着了這個姓伍的,和他並不認得,不料他今天早上突然把小的被頭,搶了過去,不肯交還,硬說是他的東西,還把小的一直扭到這裏,只求青天大老爺明鏡高懸,秉公伸斷。”那富陽縣大老爺聽了,便又問伍作霖,伍作霖也訴說了一遍:說自己在杭州趁船,到富陽探親,不想今天船到碼頭,正在收拾行李想要上岸的時候,無緣無故的,他走到小的面前把小的一條棉被搶了就走,小的和他分辯,他反說小的訛他,大老爺的明見,小的和他認也不認得的,怎麼就會搶他的東西,他明是欺侮小的軟弱,心懷不良罷了,現在只求大老爺問他,是他的被頭,可有什麼憑據?

    縣大老爺聽了倒也不差,便問倪少雲道:』“據你說來,這條棉被實是你的,是姓伍的有心訛你的東西。”倪少雲磕頭稱是。

    縣大老爺道:“你們兩下各執一辭,本縣也無從分晰,你只說是你的被頭,可有什麼憑據?”倪少雲聽得要問他的憑據,倒呆了一呆。你想出門的人,帶的鋪蓋行李,哪有什麼憑據!那倪少雲又不是個仙人,哪曉得在路上有這些疙瘩,預先的作些憑據出來。當下呆了一回,方纔回道:“這條被頭,委實是小的家裏頭帶出來的,小的做這條被頭用了幾丈洋布,幾尺被面,幾斤棉花,大老爺不信,只要拆開驗看就是了,卻沒有什麼憑據。”縣大老爺聽了,還沒有開口,伍作霖早搶着說道:“大老爺的明見,這些說話,算不得憑據,就是望空揣度,這幾句話兒也說得出來。小的卻有一個實在的憑據,在這棉被上邊。不瞞大老爺說,小的出門的時候,小的老婆怕小的出門不太平,找了四個太平錢兒定在被頭的四角里頭,是叫小的出門太平的意思。他說是他的被兒,料想沒有這個憑據,只消當堂拆着,就明白了。”此時那倪少雲跪在旁邊,聽了伍作霖的一陣搗鬼,心上十分好笑,暗想這個人真是鬼摸了頭,說出這些瞎話,便放心大膽的摔口說道:“只求大老爺立刻拆開,見了明白,若是裏頭有了什麼太平錢兒,便算是小的有心圖賴。”縣大老爺當時聽了他們兩個的說話,果然立時立刻的叫了兩個差人下去,把四邊被角,當堂拆開,給他們兩人觀看。哪知不拆開來猶可,這一拆開來時,只把一個倪少雲驚得兩眼睜睜,做聲不得。你道爲着什麼事情,原來那條棉被的四邊角上,果然端端正正的釘着一個太平錢兒。縣大老爺看了,正和伍作霖口供相同,明明是伍作霖的東西,倪少雲有心圖賴,便把被頭斷給了伍作霖,又把倪少雲叫上去,呼喝他幾句道:“看你年紀輕輕的人,爲什麼要圖搶人家的對象?本該要把你枷號通衢,儆戒儆戒你的下次,姑念你初次爲非,從寬免責,下去好生改過。”

    說着,便哼的一聲,滿堂的皁隸,便齊喊一聲堂威,叫他下去。

    倪少雲滿心委屈,不敢置辯,只得垂頭喪氣的走下堂去。伍作霖叩頭謝了縣大老爺的恩典,抱着一條被兒,也走下來。正是:狹路相逢,忽作灌夫之罵;睚眥報怨,冤遭郅令之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動官刑當堂負屈 罵山門小子受欺

    且說伍作霖在杭州趁着航船,到富陽探親,在船上遇着了倪少雲,當面將他痛罵,伍作霖氣憤不過,卻又發作不出來。

    便想出一個法子來,夜裏趁着衆人睡着的時候,他不知怎樣的暗中摸索,把四個太平錢兒,悄悄地放在倪少雲被角里頭,安心訛他一訛,又把他扭進富陽縣去,叫他喫些驚嚇,總算報了辱罵之仇。到了船到碼頭,伍作霖乘着衆人都在那裏七手八腳的收拾行李,趕過去把倪少雲的被兒,拿着就走。倪少雲和他爭執,便一直扭到富陽縣來。這位縣大老爺當堂把被兒拆開驗看,果然見被頭四角,釘着四個太平錢兒,只道一定是倪少雲有心圖詐,便把他呼喝了一頓,趕下堂去,又把一條被兒,給還了伍作霖,也走下堂來。出了頭門,只見那倪少雲低着頭在前面慢慢地走,伍作霖便趕上前去,把他一把拉將過來。倪少雲見就是搶他被兒的人,倒喫了一驚,還沒有開口,伍作霖早對他說道:“你不要着急,我是和你鬧着玩笑,誰要訛你的一條被兒!你看我這般的樣兒,可是訛你的人麼?”倪少雲聽了,出其不意,呆了一呆,方說道:“你當真是和我玩笑麼?”伍作霖拍着他的肩頭,笑道:“若不是和你鬧着玩兒,這會兒早拿着你的被兒走了,還有這樣的工夫,追你回來麼?”倪少雲聽了,想想伍作霖的說話不差,正要回答,又聽伍作霖道:“我和你鬧個玩意兒尋着開心,什麼人當真要你的東西,如今仍舊把被兒還你,快些去罷。”說着,便把自己手中的被兒,搭在倪少雲的肩上,倪少雲還不敢接,伍作雲道:“你這個人,真是膽小,難道我無緣無故的真要訛你麼?”倪少雲聽他的口氣,不像是假的樣兒,方纔滿心歡喜的,接了過來,反謝了伍作霖一聲。伍作霖微笑道:“本來是你的東西何必這般客氣!我不和你賠禮,也就是了,怎麼顛倒謝起我來?”倪少雲聽了,甚是高興,正要走時,伍作霖忽又叫住他道:“你慢些走,我還有句話兒和你商議,這個門口不好說話,我們到這裏來。”一面說,一面往門內就走。倪少雲不知就裏,隨後跟來,也不曉得他有什麼話說。哪知剛剛跟着走到甬道上邊,忽然的伍作霖回過身來劈胸一把把倪少雲的胸前衣服緊緊的揪住,拖着他往裏便走,口中大叫冤枉。此時倪少雲不知何故,只急得他目定口呆,掙既掙不脫,跑又跑不了,正在扭結固結之際,那位富陽縣大老爺坐在堂上還未退堂,聽得有人喊冤,便派了兩個差役下來查明回報。兩個差人跑到伍作霖身邊,見兩人正扭在一處,便不由分說搶上前去拆開了他們的手,一人拉着一個,帶上堂來跪下。縣大老爺抬頭一看,見還是他們兩個,便喝道“你們兩個方纔去了,怎麼又到本縣這裏喊起冤枉來,可曉得本縣這裏是皇上家的法堂,容不得你們胡鬧麼?”那倪少雲被伍作霖這般的一番撮弄,把他撮弄得心上渾淘淘的,一時回不過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伍作霖卻神安氣靜不慌不忙的朝上磕了一個頭,訴說道:“方纔他訛了小人的被兒,蒙大老爺的天恩斷得明明白白,把被兒給還了小的。哪知他心上不服,站在門口等着小的剛剛出去,他就趕上前來仍舊把小的被兒搶去。大老爺請看,不這條被兒還在他肩上抗着麼?”縣大老爺聽了便往下一看,果然見方纔斷還伍作霖的那條被兒搭在倪少雲的肩上,此時任是沒有血氣的人,也由不得動起火來,把驚堂一拍,高聲喝道:“我把你這個膽大的棍窪,竟敢不遵審判,本縣已經把被兒斷還了他,你居然還敢候在外邊,恃強搶奪,方纔本縣念你是個初犯,情罪可原,沒有打你,你就這樣的放肆,起來!”

    說着,便叫一聲來,兩旁的值刑兒役轟然應了一聲,縣大老爺喝一聲:“打!”就這一聲裏早摜下四枝籤來,皁役不分皁白,趕過四個人來,把倪少雲拉倒在地,捺住了頭腳,行刑的差役,把板子高高舉起,只候縣大老爺的眼色。這個時候倪少雲聽得要打他,早已嚇得昏了,心上亂七八糟的,不知要怎樣纔好,嘴裏要喊冤枉好像有一個胡桃塞在口內,哪裏叫得出來。早聽得縣大老爺喝一聲“與我結實打!”滿堂差役,齊齊的喊了一聲堂威,那板子就從半空中飛了下來,不由分說,結結實實的,把倪少雲打了二十下大板。那倪少雲雖然是個生意人,卻從沒有喫過這般的苦楚,直把他打得氣極聲嘶,血流皮破。打完了放他起來,仍舊把被兒給還了伍作霖。倪少雲一蹺一拐的走下縣堂,怨氣沖天,淚流滿面,一步一步的捱出頭門,早又看見了伍作霖還在門外等他,一付得意揚揚的樣子。倪少雲見了,止不住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惡狠狠的朝他說道:“我和你半路相逢,到底有什麼仇恨,你要把我害到這般田地?”伍作霖聽了,並不動氣,笑迷迷的迎上前來道:“倪先生不消動氣,這件事兒原是你自家的不是,我不過略施小計,叫你喫些苦兒,見見我的手段罷了。”倪少雲聽了,益發大怒道:“你要見你自家的手段,卻把別人的皮肉,替你當災,這是哪裏說起!況且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倒說說我聽。”

    伍作霖笑道:“你今天在船上的時候,不是在那裏罵那杭州的訟師伍作霖,說你若不遇見他,還是他的運氣,若被你撞着了時,一定要打他一頓,可有這句話麼?”倪少雲聽了詫異道:“我雖然有過這句話兒,與你有什麼相干,要你這般的起勁,替他做這個空頭冤家?”伍作霖聽了把頭搖了一搖,身子擺了幾擺,又用一個大指頭在自己鼻子上捺了一捺,哈哈的笑道:“實不相瞞,在下就是那杭州城內四遠馳名刀筆無雙訟師第一伍作霖的便是。”倪少雲聽了,喫了一驚,方纔曉得昨日在船上提着名字罵他,所以他心中懷恨,有意報仇。呆了半晌,倒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伍作霖見他並不開口,又接着說道:“我和你素不相識,你卻無緣無故的提着我的名字,把我痛罵一場,還說將來見面的時候,定要打我,你想我們又沒有什麼冤仇,何苦把我這般遭蹋。所以我也想個法子,叫你喫些小小的苦頭,看到底還是你打了我,我打了你。”說着又哈哈地笑起來。倪少雲聽了,後悔不迭,然而驚嚇是已經喫了,板子是已經打了,只好怨着自家的口舌不謹,惹起這場風浪來,雖然心上懊悔,卻已無可如何,只得眼睜睜的看着他。伍作霖因見他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甚是狼狽,心中也覺有些可憐着他,倒反安慰了他幾句,又把被頭還他。倪少雲喫了這一場苦頭,哪裏敢接。伍作霖知他膽小,逕自把被兒放在臺階石上,頭也不回,一路哈哈地笑着去了。

    只說伍作霖趕到碼頭,起了行李,逕去尋到了親戚,住了幾天,便仍舊趁了船,回杭州來。伍作霖的住宅,就在梅花碑左近,門前臨着一道小河,幾樹垂楊,一灣流水,甚是幽靜。

    這一天伍作霖押着挑夫,挑了一擔行李,走回家來。正要進門,忽然鼻中聞得一陣奇臭,隨着風飄將過來,不由得觸鼻燻心,連打了幾個噴嚏,幾乎要嘔出來。連忙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有幾隻裝糞的船,裝得滿滿的一船黃貨,正泊在柳陰底下,對着自家的大門。伍作霖見於,心上甚是不快,爲着挑夫跟在後邊,也沒有工夫和那糞船上人說話,急急的走進大門,打發了挑夫。

    翻身正要出來,早見門外邊走進兩個朋友來,原來是他少年同學的表兄弟,一個叫柳君權,一個叫金良士,從小和他伍作霖極是要好,差不多天天混在一堆。現在伍作霖到富陽去了,他們兩個時常來問個信兒,也有時到裏邊去坐坐。今天恰好走進門來,就撞着了伍作霖,甚是歡喜。伍作霖把他們請到書房坐下,見金良士還用一方小手巾,掩着鼻子,說好臭好臭。伍作霖見了,心中明白,便問什麼好臭,可是門外的糞船麼?二人齊說不錯。伍作霖道:“我方纔回來的時候也被他船上的臭氣一燻,幾乎胃都被他翻了轉來。我正在這裏,要想出了主意,把他們趕掉了,方是道理。你們來了甚好,多兩個人,膽子壯些,我們同走出去趕他,料想他也不敢不走。”二人聽了一齊答應,一班兒都是些少年好事的人,十分高興,便一同走了出來,直到柳陰裏面立祝看那糞船時,只見船後梢有兩個鄉里的土老兒,赤着泥蘿蔔一般的腳,仰面朝天叉手拉腳的睡在那裏。伍作霖便叫他道:“你們的這些糞船爲什麼別處不停,一定要停到人家的門口?快些與我搖了開去,停在別處。你們也不看看這個地方是你們歇糞船的碼頭麼?”伍作霖說了這幾句,只指望那糞船上人聽他的話,移丁開去,也就罷了。誰知那兩個船上的人,聽了他的說話,睜開兩眼,把他們看了一看,好像沒有聽見的一般,動也不動一動。伍作霖見了他們這個樣兒,忍不住滿心火發,便大聲喝道:“你們這班船上的人,可都是些聾子麼?怎麼我同你們說話答應都不答應一聲!你靠了什麼人的勢頭,就敢這般大膽,難道我這個門口,是應該給你們停泊的麼?你們好好的移了開去便罷,若再是這般待理不理的樣兒,我立刻把地保叫來,當時驅逐,你們可不要胡塗。”伍作霖立在岸邊,大嚷大叫的一會,方纔見那船上的人慢慢的欠起身來,先伸了一個賴腰,打了兩個呵欠,又盯了伍作霖兩個白眼,才慢條斯理的向他說道:“你這些說話,都是對着我們船上講的麼?”伍作霖見他還是隨隨便便毫不經意的樣子,更加暴跳如雷,正要開口,早見金良士在旁邊搶着說道:“不是和你說,倒是和我說的不成!你們這班泥腿,竟會這樣的裝着胡塗,難道你裝一會子的胡塗,就算了麼?”船上人聽了也不慌忙,只是呵呵地冷笑道:“我們雖然是種田出身,也是皇上家的子民,走的是皇上家的河道,停的是皇上家的碼頭,這碼頭又不是你的,隨便什麼人的船都好停泊,與你什麼相干!憑着你這樣的一個樣兒,就要叫我把船移開,你自己回去把鏡子照照,可配不配!還要在這裏大呼小叫地罵人,難道我們喫着你的飯麼?”這幾句話兒,來得生硬,把個伍作霖氣得一把無明業火從丹田底下直衝到頂門上來,按奈不住,要想兩句話去扳他的錯頭,卻又一時想不出來。伍作霖還在躊躇,金良士和柳君權二人,都是少年盛氣,那裏忍得住,金良士隨手在樹根底下,搬起一塊大大的磚頭,對準了那船上的人,飛將過去。船上的人不及提防,見一塊磚頭,劈面飛來,急忙把頭一歪,讓了過去。那塊磚頭落下來,正正的落在一艙稠糞中間,撲的一聲,濺起了許多糞汁,把船上的人,濺得一身一臉,連那旁邊一個睡着的人,身上也沾着了好些。這一來把那船上的兩人,惹得性發起來,一齊跳起身來,罵道:“看看你們的樣子倒好像個讀書人的一般,誰知都是一班狼心狗肺的強盜坯。我們種田的人尚且曉得講些情理,你們這班人竟一些情理都不曉得。

    難道你們不是喫的飯是喫的糞麼?”正是:不解蒼鷹之怒,小子多謀;誤吞鴆羽之羹,鄉人嘗糞。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掉槍花訟棍多謀 惡報仇鄉人嘗糞

    且說伍作霖和金良士、柳君權二人,要把門口停泊的幾隻糞船,趕到別處去歇,不料那一班船上的人,憑他怎生叫喊,只是張着兩眼,呆呆地看他,一聲不響。惹起金良士和柳君權的火性來,搬起一塊石頭,望着船上打去。不想人倒沒有打着,一塊石頭落在船艙裏頭,濺起了許多糞汁,把那船上的人,濺得一頭一臉,都是稠糞,連那睡在旁邊的人也濺了好些。那兩個船上的人,見他們如此野蠻,不講情理,也就發起火來,夾七夾八的,把他們罵了一陣。又說看你們這個樣兒,倒像是個上流人物,想不到竟是這樣的混賬東西,難道你們不是喫飯長大,是喫屎長大的麼!金良士同着柳君權聽他這樣的隨口亂罵,並且罵得十分刻毒,入耳誅心,只氣得烈火橫飛,面容失色,一時盛氣之下,也顧不得別的,竟要奔上船去,和他拚命。此時伍作霖見他們罵得這般刁刻,也不由得怒氣直衝,登時間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連忙把金良士和柳君權,一把拉住道:“你們不要這般鹵莽,看他們這一付桀傲不馴的樣兒,料想決不肯束手奉讓,萬一喫了些他們的虧苦,你們還有什麼面目出去見人。我倒想了一個主意在此,你們不要開口,我們且同到茶館裏頭,和你細說,我自然有個報仇的法兒。”金良士和柳君權聽了,也不曉得他葫蘆裏頭賣的什麼藥兒,只得依着他的說話,都不開口。只見伍作霖反走近碼頭,向那糞船上人拱了一拱手道:“剛纔我們的同伴,性情不好,得罪了你們,實在對不起,總請看着我的分上,不要動氣。”說着,又把手拱了一拱。那糞船上人聽得伍作霖前來陪禮,自古道尊拳不當笑面,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見伍作霖殷殷懃勤的,極意周旋,沒本事竟不和他說話,只得倒朝他謙遜了幾句。伍作霖方纔回過身來,金良士同柳君權在旁看了,真是氣破胸脯。正待還要開口,早被伍作霖使了眼色,一手一個,拉了就走,一直拉到對河一個茶館裏頭,揀了一張桌子坐下。金柳二人,都怪着伍作霖,不該折着志氣,去和他陪禮。伍作霖道:“你們曉得什麼,陪一個禮,也不是希罕的事情,我若不向他陪這一個禮兒,他那裏肯來鑽我這個圈套。他剛纔不是罵我們喫屎長大的麼?別的話兒也還罷了,這句話兒,卻實是氣他不過。所以我想個法兒,一定要把他撮弄到自家喫屎,然後再去當面問他,你們想我這個法兒怎樣?”金柳二人聽了,齊聲說道:“你說的好自在的話兒,天下的事情,那裏能由着你的性兒,這般容易,他又不是個癡子,你叫他自家喫屎,他就肯依着你喫麼!就是再呆蠢些兒的人,也呆不到這般田地,只好你自家說罷了。”伍作霖聽了,哈哈地笑道:“你們道我這件事兒做不到麼?不是我誇句口兒,不要說這般小事,就是再大些兒的事情,也沒有什麼辦不到,你們不要開口,只在旁邊看着就是了。”說罷,金良士和柳君權還有些似信不信的,心上甚是納悶,又不能一定去逼着他。說話之間,只見伍作霖立起身來,對二人說道:“你們在這裏坐一回兒,我去去就來。”二人問他那裏去,伍作霖只是微微地笑,並不回答,就往外面走了出去。不多時,果然來了,手中拿着一個白洋布的小包。金良士看了十分詫異,問他這裏頭是什麼東西。伍作霖又不肯說,又不肯打開來給他們看。只向他們說道:“你們不要多問,只走到橋上去,遠遠看着,只要看見我朝着你們招手,你們就走過來,到了那個時候,就明白了。”

    金柳二人雖是心中納悶,卻也無可如何,只得付了茶錢,同出茶館,走到橋上立住,遠遠的看着他們。原來金柳二人立的這條橋,離伍作霖家的大門不遠,看得甚是清楚。只見伍作霖急匆匆地奔下橋來,逕自走進門去。進去的時候,不知怎麼的把衣袖一灑,把一個白布手巾包落了出來,直落到樹根下面,離着碼頭,不過一二尺地方。伍作霖落下了一個手巾包,自己像是沒有覺得的一般,頭也不回,一直的走了進去。金柳二人立在橋上,看得明白,也不知伍作霖想的什麼主意,只呆呆的看着他,這且按下不提。

    只說那船上見伍作霖急急地走進大門,袖子裏頭落下了一件東西,也不知裏頭是些什麼。從來這班小人都是極貪小利的,見一個小手巾包落在自己面前,那有不拾的道理?伍作霖前腳進去,那船上的人連忙就走上岸去,把那小手巾包拾了起來,放在懷內,仍舊回到船上。解開看時只見手巾裏面,包着六個大燒餅,還是熱氣騰騰的,好像新出爐的一般。另外還有一個紙包,包着兩張錢票,一千一張。那船上的人看了十分歡喜,連忙把手巾和錢票藏了起來,暗想今天真個運氣在家,拾着兩張錢票,還白白的擾他一頓點心,心上想着,甚是高興。正有些飢腸轆轆的時候,便把那六個熱騰騰的燒餅,一個一個地喫下肚去。剛剛喫畢,忽見方纔進去的人慌慌張張地從門內直撞出來,走到碼頭旁邊,東張西望地四處張看,原來就是伍作霖。

    面上做出十分皇迫的樣子,好像尋什麼東西的一般。那船上的人見了他這個樣兒,曉得他一定是來尋那方纔的手巾包,覺得有些心虛,連忙把頭別了過去。伍作霖尋了一會兒不見影兒,便搭赸着問那船上人道:“請問老兄方纔我在門口落下了一個白手巾包不知怎麼一會兒就不見了,可曾看見有什麼人來拾去麼?”船上人聽了,逗着了他的虛心病兒,連連搖手道:“沒有看見,沒有看見。想是你落在別處了。”伍作霖聽了,現出滿面着急的樣子,把腳一跺道:“完了完了,別的還沒有什麼希奇,那幾個燒餅被別人拿去,一定當作點心喫了,平白無端地害了別人一條性命,這是那裏說起!”那船上的人聽得伍作霖的說話蹊蹺,心上就是別的一跳,暗想他怎麼說得這般詫異,喫了他的燒餅,好好的怎得會送了性命,心上便覺得有些害怕起來,又見伍作霖攢眉頓足地說道:“好好的一個人無緣無故地送了他的性命,這不都是我的孽障麼!”船上人聽了伍作霖這般說法,心中越發的發起急來,又側着耳朵聽那伍作霖說些什麼,卻聽得他自言自語的在那裏說道:“這件事兒不能怪我,他自己拾去喫了,我又不是有心掉下來的,與我什麼相干,就是他死了做鬼也只好怪他自己不好,我只要盡我的心,尋不着他也是沒法兒的事情,只索隨他去的罷了。”那船上人聽伍作霖說得這樣認真,不像是說的假話,雖然昏頭搭腦的猜度不出是什麼事兒,卻知道事情不妙。覺得頭上轟的一聲,登時眼進金花,耳鳴鐘鼓,不由自主的渾身發抖起來。忍不住要去問他一問,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兒,便走到船頭上來裝着沒有事兒的模樣,問那伍作霖道:“你那手巾裏頭到底是放些什麼東西,爲什麼失掉了要這般着急?”伍作霖聽了氣急敗壞地告訴他道:“你還沒有曉得,我那手巾包裏頭放着兩張錢票和幾個燒餅,那兩張錢票和別的東西倒不算什麼希奇,只有那幾個燒餅是我在藥店裏買了些砒霜,有心包在燒餅裏頭帶回去要毒耗子的。

    不知怎樣的一個不留心,落在地下被人拾去,那拾去的人又不是仙人,那裏曉得我這燒餅裏頭放着砒霜,自然拿去當着點心喫了。你想這不是乾白無端的一條人命麼?雖然他自己拾去,不干我事,卻總是我的由頭,好好的送了別人的一條性命。豈不是我的孽障?偏偏的又尋不着他的人,若是尋着了他,也還好想個法兒,和他施救。如今既尋不着他,是沒法兒的了,但是平空的害了人的性命,你想叫我怎麼不要着急!這也是他自家的運氣不好,不能怨着別人!”那船上人聽了好似一盆冷水兜頭直澆下來,只急得骨節皆酥,渾身汗出,也顧不得什麼廉恥,踉踉蹌蹌的趕上岸來,扯住伍作霖的衣服道:“不瞞你說,方纔的手巾包兒實是我拾得在此,燒餅也是我正在腹餒,一口氣喫了下去,卻不曉得裏頭安着砒霜,如今已經喫了進去,挖是挖不出來,你可有什麼解救的法兒,救救我的性命?”伍作霖聽了大驚道:“怪道我找不着,原來是你喫了,你爲什麼這樣胡塗,方纔我來尋的時候,一句口也不開,如今已經隔了一回,那裏還有什麼解救,這個東西毒得利害,遲不得一刻兒,現在就是解救,也來不及了。我看你還是趕緊開船回去,還好見見家裏的親人,不要盡着在這裏呆等了。”說着又連連頓足道:“這是那裏說起,平空的害了你的性命!”伍作霖這一番說話,把個糞船上人嚇得就如木雕泥塑一般,呆了一回方纔回過一口氣來,拉住了伍作霖那裏肯放,雙膝跪在地上,連連的叩頭淚流滿面地道:“我的一條性命全在你的手中,總要求你想個解救的法子,難道你就眼睜睜的見死不救麼?”伍作霖見了這般光景,幾乎要笑出來,竭力忍住了,只是搖頭道:“你喫了下去已經這許多時候,叫我再有什麼法兒。”糞船上人聽了愈加着急,竟是哭將起來,一手拉住了伍作霖,口中鳴哩嗚哩的一陣,也不知他說些什麼,那眼眶裏頭的急淚,就如檐頭急雨山上飛泉一片汪洋的衝將下來。伍作霖方纔說道:“雖然還有一個解救的方子,但怕你不肯如法泡製,也是枉然,況且你已經喫了多時,有用無用,只好碰你的運氣罷了。”糞船上人聽得還有一個解救的方子,心上略略的放鬆了些,又見他不肯就說,只急得帶哭帶說地道:“我的祖太爺,你快說是個什麼解救的法兒,這個時刻那裏還禁得你這樣的慢條斯理,不誤了我的性命麼?”伍作霖道:“只有人中黃是一喫就好的,好在你這裏現成有的東西,不用到藥店裏頭去買。”糞船上人聽了,又不懂得人中黃是個什麼東西,急急地說道:“你又來說頑話了,我這個船上那裏有什麼藥料!”伍作霖把手向船上一指道:“這個東西,不是叫人中黃麼,只怕你嫌他醃躦,不肯喫,那就沒有法兒了。”糞船上人聽了方纔恍然大悟道:“這個東西,就是人中黃麼!”伍作霖點點頭道:“喫下去包管就好,這個東西解救毒藥是再靈沒有的。”糞船上人聽了大喜道:“只要它果然解得砒霜救得我的性命,管他什麼醃躦不醃躦。”說着就跳上船去,不顧污穢彎下腰去也等不得用什麼傢伙,竟是雙手捧來大把的往自己口中直灌。伍作霖此時得意非常,抬起頭來,往橋上看時,只見金柳二人還遠遠地立在那裏,便對着他們兩個招招手兒。金柳二人立在橋上,看見這些情景,摸不着是些什麼兒,見遠遠的伍作霖在那裏招手,便連忙地走下橋來。一直走到碼頭立定,方纔看見那糞船上方纔罵人的人彎着身子捧着大把的稠糞往口內亂塞,金柳二人不覺大笑起來,伍作霖連忙拉了一把,二人勉強忍住,只在那裏看那糞船上人喫了些兒糞汁,還恐怕餘毒未盡,便有性命之憂,索性捏着鼻頭大大的喫了一飽。看官畢竟人的脾胃和這樣東西是背道分馳的,那裏受得住這些盛饌!不覺哇的一聲,一齊吐得出來。正是:欲求蟻命之存,竟飽園圊之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伍作霖快意報睚眥 趙北山中年生逆子

    且說那糞船上人一時貪嘴,喫了伍作霖掉下來的幾個燒餅,後來聽得伍作霖說裏頭放着砒霜,嚇得他七魄齊飛三魂出竅,跪在伍作霖面前,求他解救。又聽得伍作霖說只要喫些人糞,便好解得砒霜,他聽了十分歡喜,不顧好歹,雙手捧起來,只顧向口中亂塞。那知他雖然怕死心重捏着鼻頭嚥了下去,畢竟脾胃裏頭的氣息,和這個東西是大不相同,那裏受得這許多污穢,忍不住一陣噁心,把先前喫的燒餅剛纔喫的人糞,一齊嘔將出來。只嘔得他頭暈眼花,喉幹氣咽,嘔了一會,方纔止祝覺得心口還在那裏別卜別卜的亂跳,心中暗想幸而喫了些兒人糞,把砒霜嘔了出來,大約可以不礙的了。想着好似在鬼門關上逃回來的一般,慢慢地走到岸上,對着了作霖說道:“如今我喫了下去,一齊嘔了出來,可還要緊不要緊?”伍作霖忍着笑,連連地答應他道:“你只顧放心,喫了這許多人糞,毒氣已經解盡,是不妨事的了。”糞船上人聽了,方纔覺得放心,不免謝了伍作霖一聲,正要走上船去。伍作霖連忙叫住他道:“且慢,我還有幾句話。”糞船上人聽了,便立住了腳,回過身來。只見伍作霖哈哈大笑,搶上一步拍着他的肩頭問道:“朋友你方纔罵我們是喫屎長大的,如今看起來我們倒沒有喫屎,你倒喫了一肚皮的稠糞,到底還是我們喫屎還是你自家喫屎?

    你以後還敢這樣的隨口罵人麼?”糞船上人聽得伍作霖這般說法,心上方纔明白過來。曉得他有心撮弄,報那辱罵的冤仇,心上十分焦燥。但是已經喫了下去,無可如何,又是他自家怕死,情願喫的,伍作霖又沒有勉強着他,上了他一盤惡當,卻只好放在心上,發作不出來。只覺得滿面羞慚,一句話也說不出,便不開口,扭回身子便奔上船去。金良士和柳君權到了這個時候,方曉得伍作霖因爲平空的被那糞船上人罵了幾句,心中不忿,卻又想不出個對付的法兒,所以摳心挖肚的想出這個主意。明曉得他們種田出身的呆貨,第一怕的是死,第二愛的是錢,便去做了幾個燒餅,又夾着兩張錢票,故意進門的時候,掉在地下,卻躲在大門裏頭,在門縫裏往外張看。見那糞船上人,果然走上岸來,拾了回去。又看着他把幾個燒餅,一齊喫卞肚去,方纔裝出慌慌張張的樣子,從門內直奔出來,四處尋找。又故意說幾句驚心動魄的話兒,鉤得那糞船上人,自家來問。果然入了他的圈套,跪着求他解救,情情願願的喫了許多的糞汁,還在那裏自家欣幸,差不多這條性命已經是拾到的一般。卻那裏想得到是伍作霖的鬼計,有心捉弄着他。當下金柳二人見了這般情景,已是澈底分明,心上十分佩服,想着那糞船上人喫糞的那種樣兒,又一個個放聲大笑,直笑得拍手打腳曲背彎腰,方纔罷了。那糞船上人喫了伍作霖的大虧,從此不敢再停在他家門口,你想這伍作霖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

    伍作霖在杭州省城裏頭做了十年刀筆,像這樣的事情,也不知多少,在下一時也說不上來。大家聽得伍作霖的名兒,一個個頭昏腦脹,沒有一個人不怕他的。差不多杭州城內一半都是他的冤家,那名氣傳得更加開闊,竟有外府州縣的人爲了打官司的事情,特地趕到杭州來,請教他的,卻狠狠的積聚了些家產,居然竟是一個素封的樣兒。他又曉自己的冤家太多,恐怕要受了別人的暗算,便花了幾千銀子,捐個例監,請個槍手和他入場代做,又走通了房官的關節,發榜出來,居然高高的中了一名經魁。伍作霖中了一個舉人,愈加無惡不作,欺壓鄰里,魚肉鄉愚。那一班市井中人都怕他是個舉人,那裏敢和他較量。伍作霖自己也覺得搖搖擺擺十分得意,八面威風,比先前更是不同。慢慢的伍作霖的名氣,傳得大了,歷任州縣,也有些風聞,想要訪他的劣跡,無奈這伍作霖雖然做着訟師,卻是萬分狡猾,無論什麼人來請教他,他從不肯輕易落筆,只是口中說着,叫人替他鈔寫出來,所以他做了十多年的刀筆,竟拿不着他做訟師的真贓實據來,地方官也無可奈何,只得罷了。

    如今且把伍作霖一邊暫時按下,再提起一個人來。只說杭州錢塘門內,有一個積租的米商,叫做趙北山,家產甚是殷實,只是少年無子,直到四十八歲上方生下一個兒子來。趙北山因是中年得子,溺愛非常,真是恨不得把他頂在頭上,擎在手中,百順千依,要一奉十,漸漸的把個兒於的氣質,慣得桀驁不馴起來。不要說是別人,連父母也不在他眼裏。趙北山溺愛兒子,捨不得與他計較。直到十歲上,方纔請了一個飽學名師和他取了一個學名,叫做趙小山,叫他上學讀書。不想這趙小山從小驕縱慣了,那裏肯認認真真地讀書,候着先生一個不當心,便如野馬一般,一溜煙跑了出去,再也不肯回來。及至先生叫人去把他找了回來,他又不服先生的教訓,倒反指手劃腳,把先生衝撞了一陣,把個先生氣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舉起戒方來,打他幾下。趙小山自出孃胎,從沒有受過什麼責罰,現在被先生打了幾下,便呼天頓地的大哭起來。趙北山在外面,聽見了兒子的哭聲,曉得定是先生在那裏打他,好似剜他的肉一般,連忙三腳兩步的趕進書房,苦苦的替他兒子求饒。先生卻情不過,只得由他,把兒子攙了進去。自此之後一個月裏頭難得幾天,趙小山肯到書房坐坐,到了書房,又不肯好好的讀書,惹發了先生的性子要打他時,戒方還沒有擱到他的手上,他早神號鬼叫的哭將起來。趙北山聽了又要趕進書房,替他告饒,嘔得先生急於便要辭館。趙北山又央了別人,苦苦的留住他。先生見趙北山這樣的溺愛兒子,樂得自家快活,喫他的現成飯兒,正是兩餐老米飯,一枕黑甜鄉,就是這樣悠悠忽忽的過了幾年。趙小山長成了,天地玄黃都念不出來,先生實在看不過,辭館走了。趙北山對着人還把他兒子說得十分聰穎,好像是人間少有地上無雙的一般。趙小山漸漸的長到十七歲,專愛和那一班無賴,混在一堆,一天到晚除了賭錢喫酒之外,沒有他的事兒。賭輸了錢,便問趙北山要,趙北山原是個一錢如命的人,給了他幾次,覺得有些肉痛起來,便支支吾吾的不肯給他。趙小山見他父親不給,便不論什麼東西,拿了就走。趙北山氣得發昏,又捨不得打他。也有親戚勸他早些和兒子娶一房媳婦,或者他成了家業,竟肯收心向善,也未可知。趙北山聽了不錯,就急急的和他對了一頭親,揀個日子,娶了回來。新人的相貌倒也不差,只是素來嬌惰,好喫懶做,和趙小山竟是個天生的對兒。趙小山聽了枕頭邊的說話,越發的暴戾起來。有一天,趙小山出去賭錢,輸了回來,要問趙北山要一百兩銀子,趙北山不肯道:“我那裏有這許多銀子,供給你這般揮霍!你這孩子一些兒甘苦也不曉得,只曉得伸着手兒問我要錢,你那裏曉得當初來的時候,何等艱難,如今卻被你輕輕易易的用得這般鬆快,要照着你這個樣兒將來一定有討飯的日子!”趙小山聽得他父親不但不給,還咕嚕了他一場,不覺兩眼圓睜,大怒道:“我不過問你要一百兩銀子,你就有這許多嚕囌的話兒,將來你死了看你帶到棺材裏去!到了那個時候你的這些家產,還不是都是我的。難道你還能看住了,不叫我用麼?我勸你還是看破些兒的好。”說着又冷笑了幾聲。趙北山素來忌諱極多,最怕人家說死,如今被自己的兒子指着臉罵了一場,又正犯着他的忌諱,只氣得渾身亂抖,氣喘聲嘶的道:“你這個忤逆的畜生,我十數年的心血都費在你的身上,想不到你如今長成了,竟會罵起我來,還要咒着我死,你這個畜生究竟存着什麼心腸!

    我就是快快的死了,你可有什麼好處?”趙小山聽了又冷笑道:“一個人就是活到一百歲,也總是要死的,你怕人家說死,難道就不死了不成!”趙北山聽了更加氣得面青脣白,氣喘吁吁地趕上前,一把拉住了趙小山的衣服,戰抖抖的舉起手來,正要打他。那趙小山忤逆慣了的,那裏把趙北山放在心上,見拉住要打,他輕輕的一摔,早把趙北山摔倒在地。趙北山年紀高大,兩腳虛浮,這一交就把他跌了個發昏章第十一,一時扒不起身,嘴裏高聲喊起忤逆來。趙小山聽得清楚,喫了一驚,也不去扶起,竟自拔起腳來,一溜煙不知跑到那裏去了。這裏趙北山家裏的人,聽得趙北山直着喉嚨在那裏喊叫,慌忙趕了進來,把他扶起。趙北山還是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定了一回神,方纔好了。不覺咬牙大恨起兒子來,暗想我平日之間,把他這樣的珍愛,費了許多心血,用了無數銀錢,他竟是一些兒孝心沒有,只曉得伸手問我要錢,今天沒有給他,就把我這般毀罵,還被他推了一交,天下那裏有這樣忤逆不孝的東西!照這樣看起來,不是什麼父子,竟是前世的冤家了。我這一點兒薄薄的家財,這幾年用在他的身上,已經不少,那裏經得起他這般揮霍,將來我這幾根老骨頭,叫我倚靠誰人,這總是我自家不好,過於溺愛了他,把他慣到這步田地,現在就是後悔,也後悔不來的了。想了一會,想不出個拘管他的法兒,忽然想着了個主意道:我何不竟到當官去告他的忤逆,也叫他曉得我的手段,以後對着我不敢這個樣兒!想定了主意,也顧不得兒子,逕自走到錢塘縣,擊鼓喊冤。錢塘縣把他傳了進去,問了幾句,趙北山照直訴了一遍。父母告兒女的忤逆,是沒有不準的,立刻在堂上出了火籤,派了四名差役,去提趙小山,打算要把他提到當堂,嚴刑懲辦。

    只說趙小山把老子推了一交,自己卻逃了出去,原到賭場上來,和那班無賴作伴。從來賭場上的信息最靈,趙北山到塘縣去告忤逆的事情,早有個同賭的無賴曉得了,便忙忙的趕到賭場報信,叫他趕快想個解釋的法兒。趙小山聽了大驚,嚇得他屁滾尿流,魂飛魄散,那裏想得出什麼法兒。想要逃走,身邊又沒有一個錢的盤纏,又不敢回去,只是大睜着兩隻眼睛,呆呆的一籌莫展。就有個無賴對他說道:“這個事情,沒有別的法子,只去找個有名的狀師,求他出個主意,或者解釋得來,也未可知。”趙小山道:“我又不認得什麼狀師,叫我那裏去找?”

    那無賴又道:“現在杭州有名的狀師只有伍作霖一個,無論什麼天大的官司,只要經過了他的手兒,沒有不贏,我看你還是趕緊去和他商議,想來他一定有個法兒。”趙小山聽了略略放心,便請那無賴和他同去,一路遮遮掩掩的,幸而沒有見差了。

    到了伍作霖門口,敲門進去。伍作霖恰好在家,看見趙小山這等慌慌張張的樣子,曉得生意到了,便讓他坐下,問他有什麼事情。趙小山從頭到尾,訴說了一遍,要請伍作霖想個法兒,只要這件官司鬆了下業,定當重謝。伍作霖作聽了略略沉吟了一回,向趙小山笑道:“這件官司你倒不要看得十分輕,可大可小,可重可輕。若要辦得重些把你辦個長監,還是便宜你的。

    正是:堂前你子,忽成鼠雀之爭;掌上回文,巧用連環之計。

    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名訟師苦心授密計 不孝兒利口辯冤情

    且說伍作霖對着趙小山,微微笑道:“這件事兒雖是可大可小,可重可輕,但是到了我的手內,不要說這樣的事兒,就是再大些兒,包管你平安無事。不過我兄弟的謝儀,卻要隆重些兒。要曉得這樣的官司,不是輕易翻得轉的。”趙小山聽得他講到謝儀,卻呆了一呆道:“只要官司了結,這謝儀一層,自然格外豐厚,但是我倉卒出門,身上卻一個錢都沒有帶,又不能回家去取,這便怎樣纔好?”伍作霖聽說他身邊沒有帶錢,就有些作難起來,虧得那同來的無賴,做好做歹的從中說合,又一力替他擔當,伍作霖方纔勉勉強強的答應了,叫趙小山寫了一張五百銀子的借票,伍作霖收了進去。原來趙小山識字不多,那眼前的幾個字兒,倒還東塗西抹的,寫得出來。伍作霖收了他的借票,便向他招招手叫近身旁,咬着耳朵,和他問答了一回,又寫了兩行字,給他看了一看,叫他照樣寫了出來。

    伍作霖細細看了一回,叫他攤出左手,在他左掌心內寫了兩句不知什麼東西,給趙小山看了。趙小山起初不憧,伍作霖又和他低低地說了半天,趙小山點頭會意。伍作霖對他說道:“你放心大膽地去罷,只要依着我的話兒不要害怕,包你一毫沒事。”趙小山連連點頭,心領神會,立起身來,辭了伍作霖,和那同來的無賴一口氣奔到自己家中。還沒有走進大門,剛剛縣裏派的四個差人,到他家裏找他不着,又怕他躲在裏頭,各處搜了一會,不見他的影兒,恰恰的從門內出來。趙小山正要進去,劈面撞了一個滿懷。有兩個認得他的差人,只喊了一聲在這裏了,不由分說,掏出鐵鏈來,譁啷一聲,就套在趙小山頸上,拉着就走。趙小山此時受了伍作霖的教導,胸有成竹,面上沒有一點驚嚇的樣兒,只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是那裏的公差,爲什麼無緣無故的把我鎖住,我姓趙的上不欠官糧,下不欠私債,你們不要認錯了人。”那幾個差人聽了,劈面把他啐了一口道:“好一個大模大樣的犯人,還說得這般嘴響,這件事兒,料想你還沒有曉得,待我和你說了也好等你明白些兒。你家老子在我們老爺臺下告了你的忤逆,所以出了火籤,提你到堂審問。我們老爺最恨的是忤逆,怕不打斷你的狗腿。”

    說着,不分好歹,拉着便走。趙小山不慌不忙,只問他們道:“真個的我們老人家告了我的忤逆麼?還是你們與我取笑?”

    差人們聽了,又罵道:“你倒說得好風涼話兒,我們和你取笑,難道錢塘縣大老爺的火籤,也是假的不成!”趙小山道:“真是真,假是假,我見了縣大老爺自有話說。”那些差人聽了,都罵他不知利害,回來到了公堂,還容得你說話麼!趙小山聽了,也不開口,只把一個差人的衣裳,拉了一把,又和他附耳說了些話,那差人就不開口了,向那一班同伴使了一個眼色,衆人會意,便一個個都住了口,反拍起趙小山的馬屁來,七張八嘴,推推擁擁了一會,早到了錢塘縣衙門。

    原來這錢塘縣知縣姓陳,叫做陳慕韜,做官總算清廉,決獄也還平恕,只有一件,生平最恨的是兒子忤逆雙親,犯到他的手內,他定要盡法懲治,不肯放鬆。今天聽了趙北山的供詞不覺大怒,所以立刻出了火籤,把趙小山拘提到案,自己卻坐在堂上審問別的案情,等了好一回,才把趙小山提到。這位陳大老爺,聽得趙小山已經到案,便不知不覺的發起火來,把驚堂一拍,高聲喝道:“你可就是趙小山麼?”趙小山匍伏在地,答應了一聲“是”!陳大老爺又喝道:“你小小的年紀,竟敢這樣的忤逆雙親,快些一一的從實招來,或者本縣還可看你年輕初犯,格外開恩,如若有了一個字的虛言,哼哼,你可曉得本縣的刑法?”陳老大爺坐在堂上,提着精神,盛氣詰問。那知趙小山伏在地下更不說什麼別的話兒,只低低地回道:“小的該死,不能侍奉父親,以致父親告了忤逆,小的還有下情,也不敢在大老爺這裏亂說,只求大老爺的明鑑。”說着,裝得那形狀十分苦切,好像真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一般。陳慕韜聽了他的說話,覺得有些詫異道:“你有什麼下情,在本縣這裏只顧直說,只要你從實供招,本縣開脫你就是了。”趙小山連連磕頭道:“小的不敢說,只求大老爺依着小的父親的話兒將小的重重懲責,辦一個不孝的罪名那就是大老爺的恩典了。”陳大老爺聽了趙小山說得這般婉轉,心上倒疑惑起來,暗想聽他說話的口風,合着十二分的委屈,說得出這樣的話兒,那裏像什麼逆子,不要這件事兒,另外有什麼隱情,我且細細地追問於他,不要一味的鹵莽。想罷,便和着顏色問趙小山道:“本縣看你這個樣兒,一定有什麼說不出口的隱情,在本縣這裏盡說不妨,若是吞吞吐吐的瞞着本縣,不肯說明,那時王法無情,本縣就要動刑拷問了。”趙小山聽了,又叩頭道:“小的沒有什麼隱情,小的不敢直說,只求大老爺把小的重辦,出出小的父親的氣兒,小的再不敢叫屈。”陳大老爺聽了,愈加詫異,越發的不肯放鬆,一定要問一個水落石出,便把趙小山叫到公案旁邊,和顏悅色地問他。此時陳大老爺早把趙小山初來的時候那一團要辦他的盛氣,不知銷到什麼地方,滿心只道趙小山是個孝子,心上一定有什麼說不出口的事兒,所以定要問他一個仔細,那裏想得到入了伍作霖的鬼計,竟把這樣的一個如山鐵案輕輕的兜底翻將轉來。你想父母告了兒子的忤逆,還有什麼法兒?卻被伍作霖幾句說兒,趙小山一番做作,把一個極精明的縣官瞞得個密不通風,夢裏也不曉得都是伍作霖的主意,你道訟師的伎倆可利害不利害!當下陳大老爺把趙小山叫到面前,再三開導,要他供了實情來,逼問了半天,趙小山才做出無可如何的樣子,便又磕頭道:“既是大老爺這般迫問,小的不敢不說,但要求大老爺祕密些兒,不要張揚出去,仍舊把小的當堂懲辦,方纔壓得住別人的議論。小的起先的意思,原想大老爺不來追問,胡里胡塗的混了過去,也就罷了。不料大老爺又是這樣的精明,如今是沒法的了。”說着,眼淚汪汪的好像要哭出來,陳大老爺看了這般做作,越發認定了趙小山是個孝子,更要逼着問他。趙小山本來被陳慕韜叫了上去,跪在暖閣裏頭,離着公案桌子,不過一兩步路兒的光景。趙小山當下膝行了幾步,直跪在陳大老爺的身旁,緊緊的靠着公案,把左手往上一舉,陳大老爺一眼見他左掌心內,隱隱的有兩行字跡,便攏着眼光,仔細看時,只見端端正正的寫着十二個小字道:妻有貂蟬之貌,父生董卓之心。不覺恍然大悟,方纔明白趙小山情願自家認罪,不肯說出實情,是家醜不可外揚的緣故。大約是趙北山這個老頭兒圖奸媳婦不遂,恨着兒子在面前礙眼,所以告了他的忤逆,好把他調開了,憑他怎樣的意思。暗想這件官司倒叫我有些難斷,若是依着趙北山把他兒子告成忤逆,就該重重的辦他兒子纔是,但是看這趙小山的樣兒,實在是個孝子,不忍心竟去辦他;若要據了他兒子的說話,追究這件圖奸兒婦的案情,卻是一無證據,二無原告,何必去這樣的無風起浪,弄假成真,卻叫我怎樣的一個斷法?正在躇躊不決,忽見趙小山又低聲求道:“這件事兒求大老爺不要提起,仍舊把小的重重的辦了個罪名就是。”陳大老爺聽了也不答應,皺着眉頭,沉吟了一會,忽想了一個平和的主意出來,便叫把趙北山帶上堂去,好好地對他說道:“本縣看你這個兒子甚是膽小怕事,料也不是什麼不安本分的人。你告了他的忤逆,本該重重的辦他一辦,但據本縣想來,你們也是好好的一分人家,兒子受了官刑,你的面上,也沒有什麼好看。本縣方纔已經大大地呼嚇了他一頓,你把他領了回去,料他不敢再是這個樣兒,如若他再有什麼忤逆的事情,你只顧再到本縣這裏喊告,本縣和你重辦就是了。”趙北山聽了十分的疑惑起來,還沒有開口,小山早趕過來,抱着趙北山的腿,跪在地下,只顧磕頭,口中帶哭帶說的道:“兒子自家不好,不能侍奉父親,倒反惹得父親動氣,兒子罪該萬死,現在兒子只求縣大老爺把兒子重重地責罰一場,出出父親的這口悶氣,兒子以後回去,情願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的了。”那趙北山本來原是把趙小山當作寶貝一般,那裏捨得告他忤逆,這一回趙小山把他嘔得急了,又把他推了一交,方纔咬着牙齒,一狠二狠的,去告了他一個忤逆。

    現在看見趙小山跪在自己面前,滿嘴的話說得十分好聽,一片聲的父親兒子,連連貫貫的大篇兒,心上早軟了一大半,又見他眼中流淚,苦苦告饒,更覺得不但把恨他的心,銷得個乾乾淨淨,倒反把他疼惜起來,便向上叩了一個頭道:“小的情願遵斷,把兒子領回,自家管束,不敢再費大老爺的天心了。”

    陳慕韜聽了,正合他的意思,便叫趙小山當堂具了一個改過的切結,父子兩個同着一齊退去。自此趙小山怕他老子再要告他,倒恭順了許多,趙北山是自從兒子長成之後,對着他總是一付強頭強腦的樣兒,現在見兒子居然好了許多,自然喜出望外,一場天大的官司,化得冰銷瓦解,都是伍作霖幾句說話的神通。

    只說陳慕韜退堂之後,坐在簽押房,看着公事,暗想那趙小山真真是個天生的孝子,老子告了他的忤逆,他還是情願當堂認罪,不肯把趙北山的醜事,說出口來,這樣的人,在如今世上,也就少少的了。正想着,忽見家人進來報道:“新府尊德大人的船,已經到了,請老爺出去接差。”陳慕韜聽了忙忙地立起身來,上轎前去。原來前任杭州府年老告休,這位新府尊是從部曹放出來的,一向在部裏頭風骨錚錚,是個有名的部署,漢軍出身,少年科第,上頭早曉得這個人是個有用之材,恰好杭州府知府出缺,是個有名繁劇的地方,上頭就把他放了這個缺分,有意試試他的才情。這位德太尊聞得自己放了個知府,卻甚是歡喜。在京城裏頭的時候當着一個員外郎旋進旋退的,那裏施展得來什麼才調,現在放了個外官,雖然手版腳靴大人卑府的低頭屈膝,自然比不上京官的清貴高華,但是藉着這個微官做些事業也未始不是男兒得意的事情。當下赴部領憑,匆匆的趕到浙江來。到了碼頭,就有一班屬員前來迎接,更有本府的書役,備了極豐盛的酒席,租了極寬敞的公館,伺候這位大人。那知這位德大人,脾氣古怪得狠,酒席公館一概不用,只住在船上。擇日接印,單傳了仁錢兩縣上去,問問地方的風俗、公事的情形。兩縣坐了一回,也便退了出去。到了明天,兩縣又去稟見,只見執貼的家人走上岸來,擋駕道:“大人昨日感冒了風寒,今天不能見客,請兩位大老爺明日來罷。”

    兩縣聽了,只得回去。一連這樣的三天,直到第四天上德太守方纔上街門,謁見撫藩各憲,又拜了兩天客,揀了個接印的日期,到任視事。正是:竹馬兒童之諺,太守私行;青旗揚柳之歌,甘棠遣愛。未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交代。

    第三十一回 德太尊愛民拿訟棍 伍孝廉大膽到公堂

    且說杭州府德太守到任之後,辦事甚是認真,又平反了幾件冤獄,訪拿地痞,保衛良民,真是不遺餘力。忽一日把錢塘縣陳慕韜傳了進去,問他道:“老兄可曉得有個著名的訟棍,叫做伍作霖麼?”陳慕韜聽了,呆了一呆,暗想怎麼他到任不多幾天,就曉得這般詳細,只得答應了一聲,卑職也聽見這個人的名氣,但他是個舉人,不便辦他。德太守聽了,冷笑道:“如此說來,只要有個功名,殺了人可以不用抵償的了?”陳慕韜碰了這個釘子,曉得自家說錯了話,連忙轉口道:“卑職也屢次想訪他的劣跡,無奈總訪不出他的憑據來。”德太守又冷笑道:“地方上出了這樣的棍徒,做地方官的就該爲民除害,管什麼憑據不憑據,難道拿不着他的憑據,就罷了不成?”陳慕韜連碰了兩個釘子,不敢開口,只連連應是。德太守停了一回,方說道:“老兄且請回去,留心訪他的劣跡,我這裏也派人出去訪查,只要有了些兒實跡,就好提他到案,只不要鹵莽從事就是了。”陳慕韜答應了幾聲,退了出來,密密的派了幾個能幹差人,明查暗訪。德太守也派了貼身家人,出去打聽,訪了一月有餘,一件實跡也訪他的不着,只訪着些似是而非的議論,又算不得憑據。德太守見訪不着他的事兒,心上十分焦燥,原來德太守船到碼頭的時候,一連上去,私訪了幾天,茶坊酒肆,沒一處不說伍作霖的故事,不是說他交通官吏,就是說他欺壓良民,但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話兒,作不得準的。德太守聽了這般議論,暗想這個人輿論這般惡劣,一定是個本地的棍徒,就存了個辦他的意思。現在訪了多時,沒有一些憑證,德太守不免焦燥起來,忽然發一個狠道:“無論有憑據沒有憑據,這伍作霖終是個有名氣的狀師,我一定要把他辦了,與民除害,就是把這個功名拼他,都是願意的。”想罷,便立刻傳齊伺候,去見撫臺,把要辦伍作霖的話一一說了,撫臺沉吟道:“你要爲民除害,自然是地方官應辦的事情,但你既查不出他的證據,他又是個有功名的人,這樣事兒,你倒要仔細些兒,不要冒失纔好。”德太守奮然道:“卑府在外面訪得明明白白,委實是個害民唆訟的棍徒,就是這個舉人,也是託人槍替,走了門路來的。他好倚着這個功名,做他的護身符兒,其實他自己不會做什麼八股策論,若實在拿不到他的憑據,卑府還好當堂考他一考,那時憑他再有通天手段,也就施展不來了。總之這件事兒,無論怎樣,卑府定要辦他一辦,特來求大帥作個主兒,卑府就拼掉了這個功名,也是情願的。”撫臺聽了又道:“據我看來,這件事兒若要牽到他的槍替關節上去,這卻越鬧越大了。我看你既情願拼着自己的功名,和他做對,料想也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回來你把他提到當堂的時候,只要就着現在的案情問供,不必再去牽涉別起案情,白做了許多冤家,究竟於你沒有什麼益處。你問了他的口供,通詳上來,我給你歸奏案辦理就是了。”德太守聽了撫臺肯和他作主,心中大喜,謝了一聲下來,回到自己衙門,立刻叫書役迭了個訪拿伍作霖。

    只說伍作霖這一天正在家裏算賬,忽聽外面敲門聲響,伍作霖暗想:又有什麼生意來了?便連忙把門開了,那知並不是什麼生意,竟是兩個差人。伍作霖當時也不免喫了一驚,卻做得不慌不忙的樣子,問道:“你們是那裏的差人,到我這裏來,有何貴幹?”兩個差人齊聲答道:“我們是杭州府德大人手下的差人,因爲德大人有件事兒,要和你伍老爺商議,所以特地叫我們過來奉請。”說着,就拿出牌票來,向伍作霖照了一照。

    伍作霖眼快,一眼看見,彷佛是訪拿訟棍幾個字兒,伍作霖此時曉得事情不妙,微微冷笑道:“我姓伍的向來不犯官法,又是個有功名的人,怎麼你們大人,竟糊胡塗塗地提起人來?也罷,你們既然到此,料想不去不行,我也沒有什麼事兒,就此和你們同走,我倒要請教請教這位德太尊,是怎樣的一個三頭六臂的官兒。”一面說着,一面跟着兩個差人就走,一直走到府署前來。這位德太尊因爲伍作霖是個舉人,又是個有名的訟棍,更兼沒有拿着他的憑據,料想審問這件案情一定有些疙瘩,便請了刑名師爺出來,和他商議,又請他立在暖閣後邊,預備扳駁。一聽差人上來稟說,伍作霖提到,便立刻升坐大堂,把伍作霖傳上堂來。伍作霖到了堂上,見德太尊坐的是大堂,沒奈何只得勉勉強強地跪下,不等德太尊開口,先自問道:“治生犯了什麼案情,要大公祖籤提到案,或是有人告發也請太公祖把原告傳來,當堂一問,治生不才,忝在紳衿之列,有皇上家的名器在身,不便在公堂久佇。”德太尊見伍作霖提到當堂,細細的打量他的年貌,見他不過三十多歲年紀,一張瘦骨臉兒,兩顴高聳,鼻如鷹嘴,長頸縮腮,一望而知是個奸狡之輩。又聽得他說幾句話兒,便是來得十分沉着,不露一點驚慌,暗想果然是個老手,倒要好好的問他,便微微冷笑道:“伍作霖,你還不曉得自己的罪名麼?”伍作霖接着說道:“正是,治生不知道自家身犯何罪,要求大公祖說明。”德太尊道:“你既然身列紳衿,就該曉得朝廷的法紀,爲什麼知法犯法,包攬詞訟,魚肉良民?本府到任之前,早已訪得明明白白,你還要抵賴麼?”

    伍作霖聽了,哈哈地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輕輕的就加上了包攬詞訟,魚肉良民的兩個罪名,真是容易,但不知還是有人告發的呢,還是大公祖自己訪聞的呢?可有什麼證人,可有什麼憑據?若有了證人憑據,自然的治生抵賴不來,若是一無證人,二無憑據,平空的把治生誣陷一個罪名,只怕治生倒沒有什麼知法犯法的地方,大公祖誣陷紳衿,恐怕逃不了一個處分,還請你太公祖自己三思,不要鹵莽纔好!”這幾句話來得硬掙,把德太尊的一腔怒氣,提了起來,拍着公案喝道:“你的案情,本府已經訪得清清楚楚,還要什麼證人,你若定要追究證人憑據,只本府自己就是你的證人,你還想強詞奪理,抵賴過去麼?本府勸你還是好好的據實供來,本府自然從輕辦理,若是執迷不悟,不肯供招,那就怪不得本府了。”伍作霖聽了,並不慌忙,只高聲在堂下說道:“大公祖說自己就是此案的證人,請問大公祖,做了地方官,誣陷紳衿,還說自己就是證人,律例上頭,可有這般規矩?難道做了地方官,就是誣害良善的麼?現在治生也沒有什麼別的話說,只要大公祖把治生犯罪的憑據指出來,治生自然當堂領罪,若是沒有憑據,就要把治生撮弄上一個罪名,治生雖然一個小小的功名,不算什麼,但是污衊了治生,就是污衊朝廷家的名器,將來認真追究起來,恐怕於你大公祖的功名,着實的有些不便。”說着,又仰面冷笑。

    德太尊見伍作霖的說話越逼越緊,竟沒有駁得倒他的地方,並且語氣之間,漸漸的不遜起來,不覺滿心大怒,便也大聲喝道:“你到了這個時候,還想希圖抵賴,你可曉得你自家的輿論,到處張揚,茶坊酒肆裏邊,沒有一個人不說你的故事,都說你是個有名的狀師,難道這些議論也是誣陷你的麼?”伍作霖聽了啞然大笑道:“憑着這些捉影捕風的議論,就要入人的罪名,天下那有這般情理,你大公祖既是聽得這些議論,爲什麼不把說話的人,當時拘住,叫他做個證人,卻在堂上,說着這些空話,這些說話,就能算得案情的憑據麼?況且那一班棍徒,一天到夜都在茶坊酒肆,蜚短流長,談論人家的陰事,其實全是些毫無證據的話兒,像這樣的人物,也算不得什麼安分良民,那裏就好聽他們的說話,比方你大公祖到任之後,除暴安良,那班本分百姓,自然是感激的了,你那裏曉得有些遊手好閒的光棍,打街罵巷的青皮,一個個沒有了中機,背地裏都在那裏咬着牙齒,罵你大公祖的胡塗,萬一撫帥出來私訪,聽了這些說話,難道也好據着這個口碑,把你大公祖提參撤任麼?你大公祖只要把這個裏頭的道理,細細想來,就曉得治生的說話不錯了。”德太尊聽了伍作霖這一番說話,真個是有情有理,面面皆圓,那裏駁他得倒,暗贊伍作霖的口才,果然不錯,要想個駁他的主意,一時那裏想得出來,止不住坐在堂上,抓耳撓腮的十分忐忑,暗想今天駁他不倒,這場大審,叫我怎樣的收場,幸而他雖然是個舉人,卻不會做文章的,真要到了那下不來臺的時候,也顧不得撫臺的吩咐了,沒奈何只得要把他這件舊案,翻騰出來。此時德太尊坐在堂上,低頭盤算,大堂上站在兩旁的吏役,一個個都靜悄悄的鴉雀無聲,就是掉一根針兒的聲音,也聽得見。伍作霖跪在地上,跪了多時,跪得有些不耐煩了,便大聲說道:“大公祖你想了半天,想得怎麼樣了?”

    德太守正在那裏沉思絕慮的想這件事兒的歸結,不提防被他猛然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又聽他說話的意思,帶着幾分輕薄,一時間心火上衝不顧別的什麼,拍案歷聲道:“照你這樣說來,是本府有心誣賴你的不成?”伍作霖聽了更加膽壯,也歷聲回道:“沒有證人,沒有憑據,無緣無故的拘提紳士,還說不是誣陷麼?”這幾句話兒來得結實,把一個德太尊頂得呆在椅上做聲不得,一時間羞怒交併,面色大變,卻又想不出扳駁他的話兒。那面上一陣陣的紅起來,一班值堂書役,一個個都在暗中吐吐舌頭,此時大堂更加寂靜無話。德太尊被他頂得呆子半晌,發一個狠道:事已如此,顧不得撫臺的吩付,也顧不得做什麼冤家,左思右想,我拼着這個功名,無論怎麼,也要問他一問。想罷,便又問道:“你是個舉人出身,自然時文策論都是會做的了。”伍作霖呵呵冷笑道:“天下豈有舉人出身不會作文字的道理?這樣的說話,還用你大公祖問麼?”德太尊忍着怒氣,又道:“你可曉得有人說你這個舉人是槍替來的,你好藉着這個功名,做個護身符兒。據你說來,他們外邊的議論,不能作準,如今本府出一題目,當堂考你一考,你若做得出來,不消說是本府誤聽人言,無故把你拘提到案,那時本府自然上個稟貼,自請處分,你若做不出來,本府就要照例定罪,你可有這個膽量麼?”德太尊說罷,留心看着伍作霖的面色,以爲憑你如何奸詐,這一下子可把你搬倒了,不怕你再有本事,分辯得來。那知伍作霖聽了毫不在意,只淡淡的問道:“你大公祖當真的要考麼,還是說着鬧玩意兒?”德太尊道:“自然是當真要考,公堂之上,誰給你鬧什麼玩笑?”伍作霖聽了鼻子孔裏嗤的笑了一聲道:『大公祖當真的要考試治生,莫怪治生無禮說句得罪的話兒,你不過一個小小的知府,不是考舉人的官兒,這個地方不過一個小小的知府衙門,不是考舉人的貢院,你自己想想一個知府竟要考起舉人來,可配不配?”有分教:孝廉強項,鈄成堂下之囚;太守威嚴,竟作無聲之木。不知德太守如何說法,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定爰書除害禁奸徒 擁厚資還鄉遊勝地

    且說杭州府德太守要當堂考試伍作霖的學問,明曉得他不懂什麼文字的,想要這一下子扳倒了他,免得他再在外面害人生事。誰知伍作霖一毫不怕,反堂堂皇皇的說出一番話來,說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知府,不配考試舉人,把一個德太守罵得閉口無言,一句話都說不出。坐在堂上,只把兩眼睜着,呆呆的看着伍作霖,心上暗想伍作霖的說話,果然不錯。我不過一個知府,沒有考試舉子的全權,一時倉卒之間,一個不留心,被他扳駁了去,這原是自己鹵莽了些,但是公堂之上,衆目昭彰的地方,受了他這般的挺撞,怎的下得來臺?況且伍作霖這個東西,更不是個好貨,拿不着他的憑據,他那裏就肯好好的干休。這件事兒,應該怎樣的辦法纔好?滿堂的差役,看了這般模樣,也替他擔着心事,覺得沒有收場,一個個想着這件事兒,原是本官過於任性,平空的把個本城的有名紳士提到當堂,說他是個狀師,又拿不着他的憑據,看他怎樣的辦法,一班差役,這般存想。那暖閣後頭立着兩個刑名師爺,聽了更加着急,暗想這位東翁冒冒失失地把伍作霖提了來,如今又被他當堂駁倒,卻怎樣收拾得來?想來想去,忽有一個刑名驀然想着了一個主意,暗想這伍作霖既然做的訟師,平日之間想來是個不安本分的人,不曉得他可有什麼房產沒有,他的歷年租稅,一定是不肯完清的了,姑且問他一問,看他怎樣?想罷,便連忙寫了一張條子,送出堂夾,德太守正在堂上進退不得之際,忽見堂後送了一張條子出來,德太尊看了,心上便有了主意,定了一定神,再問他道:“據你這般說法,你是個極守本分的人,從不犯法的了。”伍作霖挺胸凸肚的答應道:“不瞞大公祖說,自從治生有生以來,不曉得什麼叫做犯法。所以十幾年來,片紙隻字,沒有進過公門,你大公祖不信,只顧請查就是了。”

    德太守道:“原來你果然是個好人,本府誤聽了別人的說話,倒得罪你了,但你既是這般的謹慎,你歷年應繳的租稅,可沒有什麼拖欠麼?”伍作霖聽他問到這句話兒,忽然的啞口無言,面皮失色,罷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德太守要追問他歷年的租稅,伍作霖自從中了舉人之後,從來沒有完過什麼租稅,差人們曉得他是個惡貨,也不敢去問他催討。大凡以前州縣收租,一縣的租稅裏邊,總有些拖欠不清的花戶,他仗着有辦公銀兩,和火耗銀兩津貼,也不去苦苦的追繳,比不得現在辦了清賦,一些兒也躲閃不來。

    只說伍作霖做了十多年的訟師,狠置買了些田地,他倚仗着自己是個舉人,竟是老老實實的抗糧不完,差人也無奈他何,更兼杭州省城裏頭的紳士甚多,抗糧不完的人,也不止伍作霖一個,若要認真的辦起來,就要牽牽連連的得罪許多紳士,地方官怕做冤家,也只得由他,這還算是好的。再說起浙江一省裏頭,更有個包漕的惡習,什麼叫做包漕呢。比方有一家姓李的,有三百畝田,這三百畝田統通完起租來,也得要一宗銀子,他捨不得這些租銀,又沒有什麼勢力,便去投托在一個大紳士名下,託他出名,代完租稅,卻只繳二百五十畝的租金,這五十畝就算叨了他的光了。那知這個紳士去和姓李的代完租稅,只繳一百五十畝的錢,那一百畝的完稅銀子又是安安穩穩的上了他的腰包,每每有一個紳士,包漕包到一萬幾千畝田,卻只肯上兌一半,只要包的田數越多,他的好處越大,地方官要認真查辦,又怕他的勢力通天,不敢和他作對,更兼這班紳士,一個個交通首尾,狼狽爲奸,地方官竟只好眼睜睜的看着他,道不出一個不字。這個風氣,最是不好,做地方官的喫盡了他的虧苦,還不敢放一個屁兒。

    如今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只說伍作霖在堂上着了急,張口結舌的掙了半晌,掙不出一個字來,滿面通紅,滿身流汗,那着急的樣兒,甚是好笑。德太尊見了心中已是明白,故意連問幾遍,伍作霖喃喃吶吶的終久說不出來。德太尊見了笑道:“你說不出來,想是歷年的租稅都沒有繳足了,好個知法犯法的孝廉公,你曉得皇上家的國課欠繳不納是個什麼罪名,你既知道皇上家的名器污衊不得,難道皇上家的國課就是應該拖欠的麼?也罷,你既是不肯直招,待本府叫錢塘縣查明白了,再來問你,現在卻只好請你委屈些兒,到經廳那裏暫住幾天再說,本府另外派人好好的伺候你便了。”伍作霖聽了俯首無言,他曉得這件事兒犯得尬尷,已經落了下風,就是和他分辯,也是枉然的了。所以索性不再開口,憑看一班差役把他帶下堂來,送到府經歷那裏,暫時收管。

    這裏德太尊退堂進去,對着一班幕友,吐吐舌頭道:“看不出這個東西真是二十四分的狡猾,今天這埸審問,幾乎沒有收場,若不是這張條子提起他的租稅來,今天我的臺就被他坍定了。坍了個臺也還罷了,卻叫以後怎樣的再去懲治別人?”

    說着,又謝了那刑名幾句,立刻叫人到錢塘縣去查伍作霖完租的欠數。誰知去不多時,家人查了回來,帶上一本糧冊,竟是歷年以來從沒有繳過租錢。德太尊看了大怒道:“我還道他就是有些積欠,也不過是些尾數,不肯清繳,誰知他真有這般大膽,竟敢全數不繳,想他國家的賦稅尚且延藐不繳,平日不安本分欺壓善良,更是可想而知的了。便請了刑名師爺立時敘起稿來,發了一套通詳文書,歷敘伍作霖的劣跡,又說他歷年來租賦抗拒不繳,那洋文上的話兒,說得十分厲害,發了出去。

    撫臺那裏是預先說好了的,果然把這案情,歸了奏案辦理。摺子上去,照例發交部議。你想一個督撫大臣和一個小小的舉人做對。不消說是摧枯拉朽一般,部裏頭議準丁,諮行禮部,把伍作霖的舉人革去,歸案訊問。部文到了浙江,德太尊就把伍作霖在府經歷那裏提了出來,這回不比,伍作霖的舉人已經革去,就不是上回的問法了。德太尊坐了大堂,嚴聲厲色的問供起來。伍作霖無意之中,爲了不完租稅被德太尊扳住了坌兒,明曉得抵賴不過,就是勉強抵賴過去,德太守有心做對,一定不肯放鬆,便不等德太尊動刑,揀那略爲輕些的案子認了幾件。德太守聽了,估計也夠他受用的了,也不追求,叫他畫了供,帶去收監,定了個監禁的罪名,申詳上去。撫臺批准下來,竟把伍作霖定了個監禁五年的罪名。十幾年來,有名的一個訟棍,競被德太尊辦了個長監,總算是替杭州省裏的人除了個害民的蟊賊。後來隔了幾年,伍作霖監禁期滿,放下出來,經了這一埸風波,也不敢再做刀筆,安守本分的老死牖下。這還是德太尊警醒他的功勞,沒有得着什麼大禍,這是後話不提。

    只說直隸省內有一位候補道,姓餘,單名一個英字,表字季瑞。本來是幕友出身,當了十餘年幕友,手頭很有了些兒積蓄,便想易幕爲官起來,捐了個大八成知縣,做了兩任,索性又過了知府班,加捐了一個候補道。那時的直隸總督叫做厚安,是個旗人。餘季瑞不知怎樣的走上了他的門路,花了許多贄敬,竟拜他做了老師。這位厚制軍,受了他一分重禮,不得不調劑調劑他,恰好黑龍江督理金礦的道臺,期滿交卸,厚制軍就把這個金礦總理的差使,委了餘季瑞。這個差使,是直隸省中第一個優差。餘季瑞接到了委札,十分歡喜,當下循例到督轅謝委回來,又拜了幾天客,便忙忙的趕到黑龍江來。到了差次,那督理的局面,甚是闊大,餘季瑞卻拼命的伸手要錢,就是派個巡查礦工的委員,也要收他一分厚禮,那報銷裏頭,更是胡里胡塗的一本胡塗帳兒,一連兩年工夫,也不知被他弄了多少銀子,漸漸的風聲不雅,傳到直隸省裏頭來。那時的厚制軍,已經調了兩廣總督,另放了吏部尚書陸小壬做直隸制臺。餘季瑞曉得自家的名氣不好,厚制軍又調到廣東去了,一些照應也沒有,恐怕別人要謀他的差使,在制檯面前說他的壞話,便自己上了一個告病稟貼,求請交卸。稟貼上去了不多幾時,陸制軍早派了個候補道姓金的來接餘季瑞的手。餘季瑞擁了兩年裏頭的積蓄,差不多也有六七十萬金,逕從黑龍江回到上海。那時的天津還被聯軍打破,佔住全城,陸制軍吞金自盡,所以餘季瑞帶了家眷,一直到上海來,賃了一所高大的洋房住下,拼命的狂嫖濫賭,揮霍起來。

    這餘季瑞本來是常州人,在天津的時候,也和江念祖相識,這一回在堂子裏頭又撞着了江念祖。這江念祖不知怎樣的,又走着了一個洋人的門路,請他做了自己洋行裏頭的買辦。這個洋行名叫信厚洋行,專和人家經手什麼地皮房產,帶着做些押款。江念祖做了買辦,想要招攪些兒生意,拼命的在外應酬,現在遇見了餘季瑞,曉得他擁着厚貲,在漠河金礦回來,便十分的巴結着他,希冀他有什麼生意,又想要問他借些銀錢,拍着餘季瑞的馬屁,不遺餘力,指望有些好處到他。那知餘季瑞雖然有錢,卻是嗇吝非常,一毛不拔,平常時在倌人身上,只顧整千整百的花錢,在朋友身上要他多花一個大錢,他也是不肯的。江念祖開口要問他借一千銀子,他竟咬着牙齒,回得決決絕絕的,一些兒也不肯通融。自此江念祖又恨起餘季瑞來,暗想你這般嗇刻,將來總有一日落在我的手中,那時叫你曉得我的厲害。江念祖心心念唸的恨着餘季瑞,恰好季餘瑞合當倒運,來託江念祖代買一所洋房,他爲着現在住的房子,緊促了些,打算自家買一所相當的洋房居祝江念祖聽了,正中下懷,便替他經手,買了醬園街內一所五樓五底前後三進的洋房,實價三萬二千兩銀子,原是一個洋人的產業,那洋人近來要賣了家產回去,江念祖就給他做了一箇中人,買了這所房子。餘季瑞雖然買了下來卻又怕人說他有錢,那賣契上邊不提名姓,只寫了禿頭名下,他自以爲是再穩當沒有的了。到了成事的那一天,餘季瑞照例備了几席酒,請了兩下的中人,大家簽字。因爲江念祖是個原中,絕早就打發個家人拿個名片去請,江念祖回報就來,兩邊的中人都到齊了,只等江念祖一人,直等到兩點多鐘,還不見來。餘季瑞甚是焦燥,又打發一個家人去催,家人去了半晌,方纔回來,呈上江念祖親筆寫的一張條子。餘季瑞接過看時,只見條子上寫着:刻有公事,不克分身,請先行成事,不必拘泥,隨後弟再簽字可也。餘季瑞便給衆人看了,大家也沒有什麼話說,彼此都簽了個字,餘季瑞付了屋價,大家散了。那賣契上邊只有江念祖一個沒有簽字,餘季瑞等了幾天,不見江念祖來簽字,覺得有些不放心,便坐了馬車,到信厚洋行去尋江念祖,把那張賣契帶在身邊,正是:人心不測,崎嶇九折之坡;世事何常,變幻白雲之態。不知餘季瑞到信厚洋行尋得着江念祖否,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三十三回 餘季瑞買產中陰謀 江念祖喪心賺良友

    且說餘季瑞在醬園街買了一所洋房,江念祖和他經手,但是成事的那一天,江念祖託故不來,寫了一張條子,叫他們不必等他,只顧先行交易。當下餘季瑞交了價銀,兩邊簽字,江念祖卻一連幾日,絕足不來。餘季瑞想着江念祖是個原中,他沒有到場簽字,這件事兒畢竟有些不安,便親自坐了馬車,把那賣契帶在身邊,來尋江念祖,要想當面叫他簽字。到了信厚洋行把找江念祖的話對人說了,就有個出店把他領到樓上一間房裏坐下,說你們在這裏等等,江買辦正在和外國人說話,等一回兒就來。餘季瑞便坐着老等,那知坐了半天,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直等得十分焦燥,方纔見江念祖匆匆的走了進來,滿面春風的和餘季瑞說了幾句套話,問他有什麼事情。餘季瑞就把來意和他說了,便從懷內把那一張賣契取了出來,請江念祖過目,又取出一卷鈔票,也不知多少,一齊放在桌上,大約算是個中費的意思。江念祖還假意推遜道:“這個季翁何必這般客氣,兄弟和季翁既是同鄉,又是至好,這一點兒小事,理當效勞,難道還要受什麼中費麼?”說着便取過那一卷鈔票,要送還餘季瑞,餘季瑞如何肯收,兩下推讓了一回,江念祖方纔收了。取過賣契,看了一遍,向餘季瑞道:“這所房子並不是兄弟自家經手,卻是我們敝東的來頭,兄弟不過出個名兒罷了。現在既要兄弟簽字,卻要把這張賣契拿進去給敝東看一看,兄弟方能簽字,不知季翁可放心不放?”餘季瑞聽了,覺得也沒有不放心的地方,況且那地皮的道契,都在自己身邊,也不怕什麼變卦,便一口答應。江念祖見餘季瑞並不作難,心中大喜,暗想真是你合當倒運,今天好好的尋上門來,你平日之間,一毛不拔,今天撞在我姓江的手內,叫你大大的喫個暗虧。一面想着主意,一面拿着賣契進去了,這一去足足去了有兩點鐘的時候,好似斷線風箏一般,餘季瑞坐在外面等着,見他一去不來,等得他抓耳撓腮,十分着急,好容易才見江念祖慢慢的踱了進來,一步懶一步的樣子,那面上的神色也淡淡的絕不是剛纔那一付親熱的樣兒。餘季瑞看了有些疑惑,便向他拱拱手道:“這件事兒費心得很,兄弟還有些小事,要到別處去看一個人。”說着便立起身來,似乎是問他要還那方纔的賣契的意思。江念祖見了,不理不睬的,一付冷冷的樣兒,從袖內把賣契取出來,向餘季瑞面前一放,口中說道:“這件事兒真是奇怪,我也不懂你們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情,只好你自己去看看罷。”餘季瑞聽得他說話稀奇,便把那張賣契展開,先向江念祖名字下邊一看,說也奇怪,只見空空洞洞的,仍舊沒有籤什麼字。不覺十分詫異,正要問時,忽然翻過紙來,見那名下兩個字的上頭,端端正正的簽了一排洋字。原來餘季瑞惟恐別人說他有錢,又怕有人朝他借貸,賣契上不肯自己出名,只寫了個禿頭名下,好叫人捉摸不定的意思,卻想不到就是這個上頭,喫了大苦。當下餘季瑞見名下上頭,簽了一排洋字,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雖然不識西文,想着這籤的字兒,一定是外國人的名字,現在的世界正是外國人的時代,憑你一等有權有勢的中國人,也不用想和他爭論。餘季瑞越想越急,直氣得張口結舌的話都說不上來,吞吞吐吐地對着江念祖說道:“這是那裏說起,把這個地方,簽了一排洋字,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江念祖慢慢地說道“我們敝東說,這所房子本來是他的產業,不知怎的你又去私下買了,他還要到領事那裏去告狀,迫你的道契出來呢?好在我沒有和你們經手,也不曉得你們怎樣的交涉,只好聽憑你們去如何爭論的了。”餘季瑞聽得江念祖的口風不對,連忙對他說道:“這件事兒,都是你江穎翁一人經手,怎麼如今出了這般岔子?你又推辭不管起來!”江念祖冷笑道:“雖然以前是我在裏頭經手,但是成事的時候,我卻沒有到場,契上雖有我的名字,我又沒有簽字,那裏就好作準。”餘季瑞聽得江念祖全然不認,曉得事情不好,一時也無可如何,只得立起身來,取了那張契紙,往外要走,卻被江念祖一手攔住道:“你拿了這張賣紙,卻不能就走,並不是我做兄弟的反面無情,實在是我們敝東的吩咐,叫你把這張賣契留下,方纔放你出門,你不信我同你進去,當着敝東的面,說個明白。”餘季瑞聽了,又驚又氣,不免向江念祖發話道:“我和你都是同鄉,凡事不指望你照應些兒,倒反幫着別人,和我作對,我和你又沒有什麼仇恨,爲什麼要這個樣兒?”江念祖聽了,就立起來,向餘季瑞深深的打了一拱道:“這件事兒,兄弟心上雖想幫忙,但實在是有心無力,外國人的脾氣,你季翁是曉得的,他說得出來,做得出來,兄弟現在又喫着他的飯兒,實在是沒有什麼法兒好想,總請你季翁原諒些兒。”餘季瑞聽了江念祖這般說法,雖然明曉得他都是一片虛情,卻又不好將他怎樣,想了一回,要把文契留在這邊,又實在的舍他不得,要帶了賣契回去,料想江念祖一定不肯放他出門,想來想去,只得依着他把賣契留下,自己賭氣走了出來。江念祖殷殷懃勤的送到門邊,還對他說道:“我看你季翁還是回去,想個什麼法兒,或者請個什麼人來,和敝東說法,兄弟只要有可以效勞的地方,沒有不盡力的。”餘季瑞聽他說得這般好聽,冷笑了一聲,也不回答,竟自走了。

    只說餘季瑞上了馬車,回到家中,直氣得一夜沒有睡着,心上千思萬想的,總要想個法兒,把這張賣契收回了,方纔妥當。想了半晌,想不出一個法兒,只得出去找幾個老於上海的朋友,和他商議這件事兒,有的說請了律師,和他打官司的;有的說花些銀子,把賣契贖回來的。七張八嘴,議論紛紛,餘季瑞各處趕了一天,還是沒有商量出什麼主意,只得回來,坐在書房裏頭,心上細細的通盤打算,暗想請個律師和他打官司,雖然也是一個主意,但是官司的勝敗,還未可知,這一筆律師的費用,就很不輕,或者官司爭了回來,也還能罷了,萬一官司依舊輸了,豈不是更加折本,若要花些銀子,去把那賣契贖回,那外國人的性情,是越扶越醉的,見我這般遷就,只道我做賊心虛,那裏就肯答應,想來想去,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何不去求他想個法兒,或者外國人肯聽他的說話,也未可知。想着,便覺得略略放心,準備着明天去求他設法。看官,你道那想着的究竟是個什麼人兒?原來就是那欽差鐵路大臣宣蘭生。在下做書的做到此處,且把餘季瑞這一邊權時按下,待在下把宣蘭生這幾年裏頭的歷史,略略的說些出來。

    只說宣蘭生既奉朝命,管理鐵路全權,便在上海設了一個鐵路總公司,他自己便住在上海,就把鐵路總公司,當作鐵路大臣的行轅。恰恰的就是庚子那一年,拳匪跳梁的時候,朝廷誤信了軍機處王大臣的說話,把一班拳匪,都當作良民,更有那一班迷信神權的軍機,家裏設着義和壇,香花燈燭的供奉那些拳匪,真當他們有避槍禁炮的法兒,將來外國人來的時候,只要拳匪出去打仗,所以把一班拳匪,縱容得無法無天,甚至無論什麼人,只要拳匪指着他,說他是個通洋的二毛子,就立時立刻的把這個人拿問,或交刑部收監,京城裏頭被拳匪鬧得一塌糊塗,那裏還有天日。更可笑者,有幾個極頑固的軍機,信了拳匪的說話,竟自發了一道矯詔下來,通飭各省督撫,叫他們痛剿外人,並要把一班外國人所有在各處的現銀財產,一概抄充軍餉。這道電諭發出京去,也有幾個督撫,竟是遵照辦理的,也有曉得大勢不好,不肯遵照,倒反極力的保護着外國人的。只說那時的兩江總督,正是阮肇元阮宮保,本來是個辦理外交的能手,督撫裏頭的資例,也要推着這位阮宮保的資格最深,他接了這個電報,便喫了一驚,暗想這個事情,動也動不得,若是胡里胡塗的就是這麼一辦,外國人報起仇來,長江一帶這幾個省份,不用打算保全,總要想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那時莊華甫莊制軍,正在湖廣總督任上,阮宮保就打了一個電報,和他商議。莊制軍當時就復了個極長的長電,力勸他不要冒失,務要想個善處的法兒。阮宮保看了,正合他的意思,但是苦於江南省內,沒有什麼通達洋務的人,好和他商議商議,想來想去,想着了鐵路大臣宣蘭生,便也發一個電報,把他請到南京,會同商議。原來宣蘭生近兩年來名氣甚好,外國人很肯聽他的說話,每每的中國要借起國債來,成幾千萬的銀子,只要宣蘭生做箇中人,點一點頭,就肯出借。大凡外國人的意見,是最勢利不過的,比起中國人來還要厲害些兒。他看得起宣蘭生的緣故,是爲他是個有名擴充財產的專家,江蘇省裏數一數二的富戶,看着他有錢的分上,所以竟肯聽他幾句話兒。

    這是他們外國人父母造就天地生成的一種黃金性質,出於他自己的本心,並不是佩服宣蘭生的人品才華,也不是喜歡宣蘭生的外交手段,只是歆慕他的金銀主義,牢不可破罷了。閒話休提,只說宣蘭生接到了兩江制臺的電報,也不曉得是什麼事情,連忙略略收拾了些行李,當夜就上了江輪船。開到南京,制臺已派了幾個差官,放了一部馬車,在下關江口等候。宣蘭生便坐了制臺的馬車,直到督署,就在制臺衙門裏頭住下。當下宣蘭生見了制臺。阮宮保和他說了幾句套話,便把他請到一間密室裏頭,把京城裏頭髮來的電報給他看了。宣蘭生也不覺驚得呆子一回。

    阮宮保又把兩湖制臺的來電,給他看了。宣蘭生也勸阮宮保從長計較,想個保全沿江各省的法兒,切不可一時暴動,後悔無及。阮宮保聽了宣蘭生的說話,正和自己的意見相同,便和他密密地商議了幾天。這幾天裏頭,他們商議的什麼話兒,在下做書的卻沒有在旁聽見,就是幾個貼身的家人差弁,也都把他們迴避得遠遠的,不叫他們與聞。恐怕他們聽見丁什麼話兒,不知好歹,一個不留心說了出去,誤了事情。所以這幾天商議的事情,竟沒有一個人曉得。又發幾個電報,到兩湖去請問莊制軍。這一天阮宮保接了莊制軍的一封回電,便定了主意,叫個差官,拿了個名帖,去請英國領事康納斯,德國領事特金生,到制臺衙門喫飯。原來這兩個領事,向來和制臺最是要好,所以阮宮保今天特地請他二人。不多時果然先後到了。

    制臺讓進花廳,宣蘭生也和他們兩個相見過了。阮制軍雖然面子上在那裏敷衍着他們兩個,卻做出一腔心事的樣兒。康納斯和特金生見了,甚是疑惑,又不好問他。及至擺出飯來,阮制軍還是這般屆屆不樂的樣子,一直到喫完了飯,阮制軍對着兩個領事,長嘆一聲,眼上好像要滾下淚來。正是:南天無恙,春深節度之堂;宮闕依然,血染燕山之草,不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總領事議和全大局 賢制軍立約保長江

    且說兩江總督阮宮保,因爲接到一封電諭,叫他痛剿外人,他一時沒有了主意,便打了幾個電報,去和湖廣總督莊制軍商量,又把鐵路大臣宣蘭生請到南京,大家計較了幾日,定了主意。爲着英德二國的領事,向來和阮制軍要好,所以請了英國領事康納斯、德國領事特金生,到制臺衙門喫飯。阮制軍見了他們的面,卻裝出怏怏不快的樣兒,康納斯和特金生看了,雖是心中疑惑,卻又不好問他。及至喫完了飯,阮制軍又對着他們兩個,長嘆一聲,好像要落下淚來的樣子。康納斯和特金生看了這個樣兒,大惑不解,忍不住開口正要問時,只聽得阮制軍半吞半吐了半晌,方纔說出話來道:“兄弟昨天接到了京城裏頭來的一道電諭,這電諭裏頭的說話,卻實在叫兄弟爲難,要是遵照辦理起來,卻於你們二位身上,大大的有些不利。但是兄弟和你們二位相處數年,何忍出此,兄弟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實在的不得主意,所以今天只好把你們請到此間,商議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在兄弟的意思想來,總要好好的保護你們二位,纔是鞏固邦交的道理。不知你們二位的意思怎樣?”

    康納斯和特金生聽了阮制軍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說話,不由得大大的喫了一驚,一時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相看了半晌,竟說不出什麼來。原來他們外國人的心思,雖然堅忍,卻聽得北邊鬧得這樣的一塌糊塗,畢竟是中國人多,主客異勢,也免不得有些膽戰心驚。現在聽了阮制軍的說話,曉得事情不妙,不覺一時間目瞪口呆,只得勉強問道:“京裏來的電諭,到底如何說法?宮保可好借給我們看看麼?”阮制軍道:“這個何妨,我正要請出來,給你們二位看看,好大家商議個善處的法兒。”

    說着,便叫差官進去,請了那一封電諭出來。阮制軍雙手捧着,從頭至尾,念給他們聽了一遍。特金生和康納斯聽了,只嚇得面罩嚴霜,一言不發。面上雖還做着那鎮定的樣兒,不露一毫慌迫,但是那嘴脣不由自己做主,色色的抖個不祝阮制軍看了他們這般樣子,暗暗得計。這個時候,宣蘭生忽然在旁插口道:“阮宮保接到了這個電諭,已經和兄弟商議丁一天,今天請二位到來,斷斷沒有相害的意思,請只顧放心就是了。”說着,阮制軍又接口說道:“二位不必驚慌,兄弟請二位到此,實是要和二位商議一個法兒,省得兄弟爲難。”康納斯和特金生聽了,也沒有什麼話兒可說,只得立起來,和阮制軍拉了一拉手道:“既承宮保這般要好,只求宮保想個保護的法兒,但是還有一句話兒宮保也該明白,宮保若是照了這個電諭裏頭的意思辦理起來,敝國人的身命財產固不足惜,恐怕敝國政府裏頭得了這個消息,一定要多派兵船,興師問罪,到了這個時候,宮保再要沒法消彌,那可來不及了。”阮制軍聽了,蹙額道:“這個道理,兄弟豈有不知,所以今天專請二位到來,商量要事,就是這個意思。但是兄弟更有一件爲難的地方,也要和二位商議,裏頭既然發了這道上諭出來,兄弟若不照着他的說話辦理,萬一裏頭曉得了風聲,兄弟就免不了處分,這卻該應怎樣纔好?”康納斯和特金生聽了,一時答應不來。宣蘭生是和阮制軍預先商量好的,便向着阮制軍道:“宮保的說話,雖是不差,但依我看來,這一層倒不必過慮,爲什麼呢?裏頭現在正是忙亂的時候,那裏還有工夫想到這些。況且宮保位尊望重,久鎮兩江,一時也沒有什麼人敢擔這個重任。宮保只顧放心,還是設法保護爲是。”兩個領事聽了,覺得不至有殺身之禍,略略放心。只見阮制軍沉吟了一回,方纔說道:“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一層,自然是我的責任,但是江南兩省地方,萬一有了什麼危險,卻也是我的責成,那時裏頭說我不遵諭旨,各國的兵船,又要攻略地方,內外交攻起來,叫我那裏擔當得住,我得了什麼處分,或者離任革職,這個官兒,我倒也不希罕,不做也沒有什麼希奇,但是我離了這個地方,他們各國的身命財產,仍舊不能保護,豈不是我哄騙子他們麼?”一席話還未說完,宣蘭生又道:“宮保的深謀遠慮,自是不差,但是要保了江南兩省的地方,不遭危險,我們卻沒有這個權力,宮保還要另想法兒纔好。”阮制軍聽了,半晌不開口,想了一回,方嘆一口氣道:“罷了罷了,我也顧不得許多,只得先想個保護他們幾位的法兒,再說別的,只要盡我的職任就是了。至於地方的危險不危險,只得且自由他。”康納斯和特金生起先呆呆的聽他們說話,聽到此際,那裏還忍得住,不由得一同立起身來,向阮制軍道:“方纔宮保的說話,怕長江數省地方,有什麼危險,這也是意中的事情,但不瞞宮保說,這件事兒,我們兩個自問還辦得到,只要打個電報,到敝國政府裏頭,佈告各國,將長江上下游數省地方,仿照上海的例兒,算做戰外的公地,無論各國的兵艦,都不準攻擊,這般辦法,料想沒有什麼做不到,宮保以爲何如?”阮制軍和宣蘭生商議了幾天,原只要他們肯說這句話兒,如今見他衝口說了出來,不覺心口大喜,連忙立起來和他們深深的打上一拱道:“只要你們二位有這樣的盡心,便是江南百姓的幸福,就是兄弟也感激不盡。”康納斯和特金生見阮制軍這般客氣,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慌忙還禮道:“這是我們的應盡義務。宮保何必這樣謙虛,只要宮保能切實保護敝國人的生命財產,不叫有什麼危險的事兒,就是宮保的盛意了。”阮制軍聽了他這般說法,不覺滿心歡喜,色舞眉飛,把手在胸膛上一拍道:“這個容易,交給兄弟就是了。貴國人的身命財產凡在長江數省地方的,倘有了一毫損失,惟我是問。但是還要請問二位一聲,倘然這幾省地方萬一遭了什麼危險,或者被貴國兵船攻擊,便當怎樣呢?”康納斯和特金生不等阮制軍說畢,也拍着胸脯道:“這個自然都在我們身上。”阮制軍聽了不勝大喜,宣蘭生又對他說道:“口說無憑須要訂一個條約,彼此簽字方好。”兩個領事點頭稱是。當下就密密切切的議了十條條款,議定長江上下游通共七省地方,各國兵船不行攻擊,各國官商的身命財產均歸本地督撫保護,如有損傷惟本省大員是問。條約裏頭大約是這個意思,至於那細情果然怎樣,在下做書的當時卻沒有在場,不曾曉得,便也無從說起子。

    閒話休提,只說阮制軍和英德二國的領事,訂好了草約,又發了一個電報,到兩湖去給莊制軍和他商議,又照會安微江西兩省的撫臺,要他預名簽字。不一日,得了回電,都答應了。

    這裏康納斯和特金生回了領事府,便把別國的領事,都請了來,商議了一遍,裏頭雖然也有不願意的,但是目前性命要緊,又料想自己一個,拗不過大家,只得也隨聲附和的答應。阮制軍便鄭重其事,繕了十餘份合同,揀了一個日子,大家都會在制臺衙門裏頭,彼此都簽了字。各領事處各存一份,又將幾份寄給兩湖總督莊制軍,和江西安徽兩省巡撫,這件事兒,總算大功告成,都是阮制軍一人之力。因爲宣蘭生當時也曾參預其事,他的名字,也在條約上頭。人家爲了這件事情,都不免拭目相待,後來皇上在西安迴鑾之後,把他賞了個三品京堂,這是後話不提。

    只說餘季瑞受了江念祖的哄騙,又是氣憤又是痛惜,那裏捨得三萬幾千兩銀子買的這所洋房,但是賣契上頭,被外國人簽了一排洋字,又被他硬拿了去,曉得有些不妥,又想不出個收回賣契的法兒,想了一夜,被他想着了個宣蘭生,暗想只有他說的話兒,外國人還肯聽他幾句,只好去求他設法,或者還拿得轉來。想罷,便急急的到鐵路總公司去,稟見宣蘭生,那知手本傳到號房裏頭,就有一個接帖家人,大模大樣地對他家人說道:“你們既是要來稟見大人,難道不曉得這個時候大人還沒有起來麼?他老人家兩點鐘起來,要到三四點鐘方纔見客,現在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鐘,來做什麼?還是回去了三點鐘再來罷。”餘季瑞坐在馬車裏頭,聽得明明白白,暗想我真是被江念祖氣昏了,連他見客的時候也忘了。果然還不到十二點鐘,這不是白來一趟麼!想着,只得叫馬車回去,回到公館裏頭,呆呆的也不脫衣服,只是仰面朝天的,在那裏想着心事,端上飯來,他也不喫,家裏頭人問他,爲什麼連飯都不喫,他說我好好的三萬幾千兩銀子買了一所洋房,卻便宜了江念祖這個狗頭,氣也把我氣飽了,那裏還喫得下什麼飯?家人聽他這般說法,便也只好由他。餘季瑞卻眼巴巴的只等到三四點鐘,好再到宣蘭生那裏去求見。說也奇怪,餘季瑞平日之間,和着一班朋友,花天酒地的,那時候好像過得十分容易,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的混了過去。獨獨的到了今天,那幾點鐘的時候,就像幾個月的一般,也還沒有這般長久,好容易等到三點鐘,方纔仍舊坐了馬車前去,手本傳了進去,約有一點鐘的時候,方纔把他請進客廳,坐在客廳裏頭,足足的又等於一點多鐘,方見門簾一起,那位鐵路大臣宣蘭生慢慢地走了進來。餘季瑞和他雖是同鄉,又沒有什麼統屬,論起理來,原好和他講究同鄉的儀注,無奈這位金礦督理餘季瑞也是個熱中的小人,又有求他的事情,那裏敢和他分庭抗禮?見宣蘭生走了進來,連忙搶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請下安去。宣蘭生卻只把腰略略地彎上一彎,就算還他的禮了。當下彼此坐定,家人送上茶來。宣蘭生不等餘季瑞開口,先就說自己近來的公事如何忙碌,應酬怎樣繁勞,自家身體又虧,精神不繼,實在支持不來,滿心上想要告退,但還不曉得裏頭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意思。餘季瑞聽他未曾開口先擺一陣排場,也曉得這位欽差大臣是專愛奉承的,少不得順着他的口風拍他幾句馬屁,拍得宣蘭生面上微微的有了笑容。

    餘季瑞趁勢把自己的來意,並這件事兒的原由一一地告訴了宣蘭生一遍。說罷,便立起來請了一個安道:“職道起先還把江念祖當作好人,所以事事託他。不想他這般的奸刁十惡,把職道新買的一所房子,竟要平空侵佔起來。他仗着外國人的勢力,職道實在的無可如何,總要求大人栽培職道,想個料理的法兒。

    職道將來,就是銜環結草,也要報答大人的恩典。”宣蘭生聽他說完了,就把眉頭皺了幾皺,頭兒搖上兩搖,沉吟不答。躊躇了一回,方問餘季瑞道:“你好好的買房子,爲什麼異想天開的不用自己的姓名?”餘季瑞聽了面上一紅,低聲回道:“職道的意思不過是怕人招搖出去,所以不寫名姓覺得妥當些兒,卻想不到鬧了亂子。”宣蘭生皺眉道:“你有錢買房子也算不得什麼希奇。這是堂堂皇皇的事情,有什麼人來管你這般閒帳,爲什麼要遮遮掩掩的不寫出姓名來?如今上了別人的當,這是你自己過於膽小,惹出來的事情,況且你那個差使人人都曉得是有名優差,你這會兒對着人說沒有錢,誰肯相信!難道你有了錢怕什麼人來搶了你的去不成?”正是:失卻求田之契,觀察堪憐;平分造孽之錢,奸奴得意。未知宣蘭生肯和餘季瑞解圍與否,且看下回,便知分曉。

    第三十五回 癡公子忽遇瞞天網 呆觀察痛失昧心錢

    且說宣蘭生對餘季瑞道:“這件事情是你自家不好,如今差不多木已成舟,叫我還有什麼法子?況且他把名字上頭簽了一排洋字,這就是個千真萬確的憑據,你就是和他打官司也是打他不過的。更兼如今的時代都是外國人的世界,我勸你還是認了晦氣罷!”餘季瑞聽了,目瞪口呆,想想宣蘭生的說話,自是不差,但他是個一錢如命的人,那裏捨得這三萬幾千兩銀子,見宣蘭生一口回絕,不肯和他設法,只得立起身來,苦苦地哀求道:“職道的意思,總想大人和職道想個法兒,現在只有大人的說話,外國人還肯聽些,要是除了大人,就是裏頭的軍機,外頭的督撫,也不在他們的心上。職道若是去求了別人,也是無濟於事,總求大人格外的施恩。”說着,又請了無數的安。宣蘭生起先不肯答應,卻被餘季瑞輕輕的一個高帽子帶在他的頭上,帶得他心上有些活動起來。又見他提着全付的精神連環不斷的請了無數的安,也覺有些過意不去,只得把口風放鬆了些,說道:“也罷,我且去把江念祖傳到這裏來,問他幾句,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情形,然後再和你想法,碰你的運氣罷了。”餘季瑞聽了,方纔大喜,連忙請安謝了。宣蘭生見他沒有什麼別的話說,便端茶送客。餘季瑞逼着兩手,直挺挺的對着宣蘭生,站了一站,才退了出去。宣蘭生隔了一天,便把江念祖傳到行轅,問他餘季瑞的事情。江念祖抵賴得乾乾淨淨,說一些不關他事,都是外國人的意思。宣蘭生聽了,心上明白,曉得都是江念祖掉的搶花,便託着江念祖到外國人那裏去兩邊勸解。江念祖是個勢利燻心的人,他見宣蘭生近來的聲勢,甚是赫奕,落得做個人情,便答應了去和餘季瑞勸解。去了一天,江念祖又來回復宣蘭生道:“外國人聽說這件事情,有大人在裏頭勸解,他說不好掃了大人的面子,現在答應了這所房,他和餘季瑞各得一半,但大家不許居住,招了買主來賣掉了,大家均分,他說這還都是看着大人的面子,若是別人時,他竟是一些兒活動也沒有的。”宣蘭生聽了,甚是高興,便隨口謝了江念祖幾聲,江念祖連稱不敢,又講了幾句閒話,退了下去。

    宣蘭生又去請了餘季瑞來,和他說了,餘季瑞雖然不甚滿意,但是也無可如何,總比平空被他佔去的好些,着實的謝了宣蘭生幾句。後來不多幾天,那房子賣掉了,卻止賣了三萬兩銀子,整整的折了二千,餘季瑞分了一萬五千兩銀子,雖然心上難過,卻也想不出什麼法兒,只得罷了。誰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忽一日江念祖又到餘季瑞公館裏頭來,說有事情要見。餘季瑞聽得江念祖來了,便喫了一驚,暗想他又來做什麼,便叫家人出去,回他不在家。家人出去說了,江念祖聽了,卻冷笑了幾聲,對那家人說道:“你們大人出去了麼?可曉得什麼時候回來?

    但是我有要緊說話,要和你們大人說,等你們大人回來,請他明天十二點鐘,在公館裏頭等等,你就說你們少爺在外頭鬧了亂子,我是一片好心,來和你們大人商議,要是明天我來,看不見你們大人,這件事情,我可不管了。憑着外國人去和他打官司,不干我事。”說着,就起身走了。家人聽了他這一番說話,摸不着頭腦,只得進去,和餘季瑞說了。餘季瑞聽了,又大大的喫了一驚,不知自己的兒子,在外頭又鬧了什麼亂子出來。

    原來餘季瑞的兒子,叫做餘重雅,向來甚是荒唐,瞞着餘季瑞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無所不爲。但是餘季瑞扣住了銀錢,不肯放鬆一點,餘重雅無可如何,只得在外面東拉西扯的,做着虧空,恰恰又是江念祖私下和他經手,向外國人借了三千塊錢,江念祖做了一個保家,有心敲他的竹槓,那借契是外國人親手寫的,全是洋文,江念祖曉得餘重雅不識洋文,便和外國人通同作弊,在那三千塊錢的數目上頭,多加了一個圈,變成了三萬,餘重雅那裏曉得,只說江念祖肯替他借錢,是個好人,糊胡塗塗的,就在借契上籤了一個字。那借契上頭,原約明三個月歸還,到了三個月的期上,餘重雅不知怎樣的,偷了餘太太的金株首飾出來,賣了三千幾百塊錢,同了江念祖,到外國人那裏交代過了,要把借券收回,那外國人起先並不開口,在保險箱內,取了那一張借契出來,看了一看,忽然問餘重雅道:“你這個錢還是還的利錢,還是算還的本錢?若是還的利錢,卻不消要這許多,若是本錢卻還不到十分之一,你到底算個什麼?”餘重雅聽了大驚道:“我通共借了三千塊錢,現在本利一齊繳楚,什麼本錢不到,我卻不懂,不要你記錯了罷。”那外國人聽了,頓時變了麪皮,把雙眉一豎道:“什麼你只借我三千塊錢麼,你且把這借據看看,到底多少,再來和我說話。”

    說着,便把那借契送到餘重雅面前,指着那數目的地方,給他看道:“你看到底多少?”餘重雅看了一看,實在一字不識,就如瞎子一般,只得說道:“我實在只借你們三千塊錢,你們借契上寫的多少,我那裏曉得?”那洋人聽了大怒道:“你又不是個癡子,怎麼借紙上寫着多少數目,你也不知道,你就肯胡里胡塗的簽字,既然你只借我三千塊錢,爲什麼這張紙上,卻明明的寫着三萬,難道這個借契,不算憑據的麼?”餘重雅聽了,這一驚真是石破天開,雲飛海立,呆了半晌,坐在那裏,就如木雞一樣,一句話都說不上來。洋人見他不敢開口,越發得意道:“你不要在這裏裝着胡塗,裝會子胡塗,算不了什麼,你做着這個樣兒,我這個錢,難道就不要了不成?”餘重雅見於這般風勢,更加把他嚇得閉口無言,幾乎要哭將出來。江念祖卻在旁邊做好做歹的勸那洋人道:“這會兒且不用和他說話,他老子餘季瑞,是個有錢的,我們只要去尋到了他,他兒子親筆簽字的借據,怕他賴了不成。”洋人聽了,起先還做作不肯放他,江念祖又竭力勸他,方纔答應,索性把餘重雅剛纔帶來的三千多塊錢的鈔票,退還了他,說今天姑且放你回去,明天我們自然來找你的老子說話。餘重雅也不敢答應,只得忙忙的走了出去,一想這事不好,江念祖通同了洋人,有心訛詐,自己要是回去了,餘季瑞問起來,怎生對答,那時就生得渾身是口,也說不出只借他三千塊錢,餘季瑞又是一錢如命的人,這件亂子,真個鬧得不校想着事已如此,姑且逃回家去,再說別的。好在身邊現有三千洋錢的鈔票,不怕沒有盤纏,等到將來回去的時候,那時事情已經冷了多時,料想自己父親,也捨不得一定把他怎生的處治。”想定了主意,也不和家裏說知,連鋪蓋都不帶,一溜煙跑到常州去了。

    這裏江念祖等了一天,便到餘季瑞公館裏頭來找他,說是他兒子的事情,餘季瑞聽了江念祖爲了他兒子的事,又來找他,曉得一定沒有什麼好消息,又不曉得到底他兒子在外面做了什麼事情,便一迭連聲的,要叫兒子來問他。那知追問起來,餘重雅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回家,那裏尋他得着。餘季瑞尋不着兒子,心上懷着鬼胎,忐忐忑忑的不知怎樣纔好。果然到了明日,江念祖又來找他,餘季瑞只得請他進去。江念祖一見於餘季瑞的面,就哈哈地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爲了令郎的事情,設法兒來找着季翁,其實兄弟心上,很不好意思的。”餘季瑞心上雖是恨他,面子上不能不應酬,只得勉勉強強地敷衍他幾句,讓他坐下,便問道:“不知小兒在外面,又鬧了什麼事情,要勞你江穎翁的大駕?”江念祖聽了,也不言語,就從袖內取出餘重雅的借據來,把餘重雅籤的字,指給餘季瑞看道:“季翁請看,這個可是令郎的筆跡?”餘季瑞聽了,便仔細認了一回道:“小兒的筆跡,確是不差。但是兄弟向來不懂洋文,卻不曉得這裏頭是說些什麼?”江念祖依舊接在手中,藏在袖內,微微笑道:“這個麼,是兄弟經手令郎的借款,現在已經過期,令郎不肯歸還,所以兄弟來找季翁商議,偏偏的這個債主,又是個外國人,極難說話,不曉得季翁的意思,打算怎樣?”

    餘季瑞聽了,雖也喫了一驚,但還不十分着急,料想自己兒子,在外面荒唐,就是拖些虧空,少則一千八百多則三千二千罷了,再多也沒有什麼人肯借給他,況且又是借的洋債,想着不還他也是不行,便開口道:“這個畜生,瞞着兄弟,在外面荒唐,你江穎翁不該胡里胡塗的替他借錢。”江念祖聽了道:“當初借錢的時候,季翁卻沒有和我招呼,這卻不能怪我。”餘季瑞道:“也罷,這個畜生,既然在外面做了虧空,也只好我認些晦氣,和他代還,總是他做了我的兒子不好,但不曉一共本利多少?”

    江念祖接着說道:“不多,三萬塊錢,是寫的按月八釐,不到一千塊錢,如今只要你季翁還了他的本錢,那利錢不還,也就罷了。”這一來不打緊,把個計算一毛不拔的餘季瑞幾乎嚇得直跳起來,那心上的難過好似刀剜肺腑,箭射心肝,一時又急又氣說不出那心上是個什麼味兒,定了一回神,方急急地問道:“怎麼就有這許多,爲什麼要借給他?我起先答應和他代還,以爲不過是三百五百,多到一千八百的事情罷了,那裏曉得有這許多,叫我那裏有這許多的錢來和兒子還債?不要是你們弄錯了,沒有這許多罷?”江念祖聽了,正色說道:“這是那裏說起,有憑有據的東西,又有你們令郎的花押,難道好多說些兒,希圖毗你麼?”餘季瑞又道:“你雖然不會訛我,然而我那小兒,也是個不認得西文的,不知究竟借了多少?”江念祖道:“口說無憑,這是要借契作準的,你若一定不放心,就把你們令郎叫出來,當面問問也好。”餘季瑞道:“實不相瞞,小兒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到家,各處找他不着,也不知他究竟往什麼地方去了?”江念祖聽了,冷笑道:“何如,你們令郎明是情虛走了,還說什麼?”餘季瑞被他頂得急了,便也硬挺幾句道:“你們當初借錢給他的時候,又沒有和我打過招呼,你們有本事借出去,便有本事討回來,爲什麼要來問我!況且他年紀輕輕的,沒有閱歷,知道這一筆錢,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情,我那裏就好認帳?”江念祖聽了,也不動氣,只呵呵地冷笑道:“季翁的說話,倒也不差,但是人家肯借錢給你們的令郎,都是認着你的面子,你季翁一定不肯認帳,我也不好勉強,不過外國人的事情,他卻是說得出來,做得出來,不要回來在領事衙門打起官司來,那時你季翁失了面子不算,這一筆錢還是要一五一十的還他,少不了他一個,我勸你季翁還要仔細三思,免得失了兩邊的和氣,你你們令郎的親筆共押爲憑,現在你令郎又情虛逃走了,不知去向,明擺着二十四分的理屈,那裏和他爭得過來!”餘季瑞聽了,想來想去,覺得實是不差,只得反向江念祖懇情寬限,江念祖便約了個一禮拜的期頭,辭別去了。餘季瑞等江念祖去了,咬牙切齒的直氣得一個發昏,一半是恨着兒子荒唐,一半是恨着江念祖有心論詐,氣了半晌,只得又去求見宣蘭生,要他設法。宣蘭問了他的情形,一口回絕,不肯答應,正是:三千三萬可憐公子胡塗;全色全收,何苦奸商壟斷。不知餘季瑞究竟肯還與否,宣蘭生如何說法,請看下回,便知分曉。

    第三十六回 獲鹿縣洋兵圍電局 趙壽萱警報受虛驚

    且說餘季瑞爲兒子餘重雅,借了外國人的錢,到期不還,恰恰的又是江念祖和他經手,便又來尋着了他。餘季瑞急得沒法,仍舊去求見那位鐵路大臣宣蘭生,和他說了原由,要他想法。宣蘭生一口回絕道:“前一回你來託我的這件事情,還在疑似之間,所以姑且和你想個法子,現在和兒子借人家的錢,有憑有據,又有中人,除掉了欠債還錢,可有什麼法子,叫我怎樣的和你幫忙?”餘季瑞見宣蘭生不肯答應,便慌了,又再四的求他,宣蘭生只是搖頭擺手,不肯應承,又道:“依我看來,這件事情,你還是情願去早些料理,若等到洋人到領事裏頭去控訴起來,就是說你牽動了他的商業,就是告你有心圖賴他的銀錢,到了那個時候,壞了名氣,還是少不了他一個邊兒,卻何苦自家多事!你自己回去想想,就曉得我的說話不錯了。”

    餘季瑞聽了,不知進退,還在那裏左一個安右一個安的求他設法,又說他兒子一定不敢借這樣的鉅款,又是江念祖有心做了圈套,給他當上,總要求大人的恩典,想個法兒,嚕嚕嘮嘮的一大篇說個不了。把個宣蘭生說得不耐煩起來,面上就有了幾分怒氣,便冷笑一聲道:“據你說來,你令郎是個極規矩的人,上了別人的當了,但是既然沒有這件事情,爲什麼要無緣無故的預先走得不知去向,這是個什麼緣故呢?”餘季瑞被他駁住了,沒有話說,漲得滿面通紅,十分慚愧,只得連連答應幾聲道:“總是職道胡塗,求大人原諒。”宣蘭生又說道:“況且我現在辦着自家的公事,還忙不過來,你是曉得的,那裏還有什麼工夫,來管你們的閒事?”說着,不由分說,便端起茶來。

    那站在外面伺候的家人,見大人舉起茶碗來,便提高了喉嚨,高叫一聲“送客。”早有兩個人,走到門旁,把門簾高高的吊起。餘季瑞見了不敢多說,只得立起身來,告辭出去。到了家裏,脫了衣冠,咳聲嘆氣的想不出一個法子,猛然間把桌子一拍道:“江念祖這個狗頭,想是前世和他有什麼冤家,所以三回五次的,放不過我。”說着,越想越氣,把一班家人們,左又不是,右又不是,罵得一個狗血淋頭。又回過念頭來,自家想想,盡着罵一輩子的人,也當不得三萬塊錢,況且辛辛苦苦的謀着了一個金礦差使,只聚了幾十萬銀子,這三萬塊錢,比不得三百五百三千二千,非同小可,那裏捨得就拿出去。想到此處,就如剜了他的肉去一般,只好夾七夾八的,把自家兒子和江念祖咒罵一頓,到底還不肯死心,又去託了別人,要請律師和那洋人申理。但那些律師,問了情節,聽說既有證人,又有借契,多搖着頭兒,不肯幹預,餘季瑞無可如何。一瞬到了約期,江念祖又來坐索,餘季瑞明曉得不還不行,只得咬緊牙齒,忍住心痛,把那黑龍江賺的些昧心錢兒,到錢莊上去劃了三萬出來,和兒子還了這一筆借款。可憐餘季瑞,爲了這件事情平空的要了他三萬銀子,氣得他就如河豚着網一般,就是死了父母也沒有這般難過,呆呆的直過了一個多月,方纔漸漸復元。只便宜了江念祖這個混帳東西,兩次都和洋人嚴分,賺了他兩萬多銀子。誰知不義之財,到底不能享用,忽然洋行裏頭,也出了一件事情,江念祖把這兩萬多些銀子,一齊賠了進去不算外,還把他以前的老本貼了出來。你道可笑不可笑?

    原來江念祖的洋東,叫做密倫司,是葡萄牙國的人,孑然一身,並無子女,也沒有什麼朋友,忽然一病死了,一班和他來往的店家,照例稟請捕房,將他洋行裏頭的存貨器具,拍賣抵償。江念祖有和他經手借的幾筆莊款,一共三萬多些,江念祖爲着要討他的好,不用憑據,都用自己出名,又沒有什麼中人,可以做得證見的,不能控告追繳。那班錢莊裏頭的人,又不認得這個洋人,借錢的時候又沒有說個明白,只和江念祖要錢。江念祖沒奈何,只得拿出錢來,一一的算還,花了無數的心思,用了許多多的奸計,騙着了餘季瑞的兩萬多銀子,如今加利奉還,依舊弄得個兩手空空,一點兒好處也沒有。想着在他們講究性理學的說起來,這就叫天道好還,報施不爽了。

    閒話休提,只說起鐵路大臣宣蘭生來,上集書內,已經表過他是章中堂的門生。章中堂以前在直隸總督任上的時候,創辦招商電報,宣蘭生着實的出力贊成。那時的風氣還沒有開,軍機裏頭還有人在那裏窺笑他們,爲什麼花了許多銀子,去辦這樣的事情,但爲着章中堂是三代老臣,功高望重,不好怎樣地駁他,姑且依着他的意思,撥款試辦,就把章中堂派了個輪電兩局的督辦大臣。章中堂因爲這件事情宣蘭生在裏頭十分出力,那時他正在滓海關道任上,就破格奏請,把宣蘭生派了個會辦大臣。章中堂的事情也多,就把招商電報兩局的事,統統都交給宣蘭生一人辦理,章中堂不過算個虛銜的督辦罷了。起先有時也還問問的兩局的事情,後來竟不問了,一切用人調度的大權,都歸宣蘭生一人執掌。宣蘭生十分得意,這一天,正在籤房,查點各處電報局的公事,卻卻的看見了直隸獲鹿縣電報局委員的一個稟貼,上面圖書密密,花押重重,像有什麼緊要公事,暗想這獲鹿電報委員是趙壽萱,他有什麼公事,爲什麼不發電報,難道又被洋人佔了不成?便皺着眉頭,拆開看時,果然又是被洋兵佔據,禁止委員擅發電報,所以那趙委員發了一個稟貼,細細的稟陳佔據情形。宣蘭生看了,甚是不快,看到後來,猛然雙眉一豎,把桌子一拍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奸奴,這還了得。”看官,你道這稟貼裏頭說的什麼事情,如今且把宣蘭生一邊按下,待在下把那洋兵佔據電局的情形,說將出來。只說那獲鹿縣地方,原是正定府的屬縣,地方雖然簡陋,卻倒是直隸省內,來往的一個通衢。那時聯軍已經入了北京,聯軍統領華德西,因爲要開拓行軍電線,派了幾隊德國馬兵,把正定府一帶的電報局,一齊都佔據住了。那獲鹿電報局,本來是一個門局,委員趙壽萱也和宣蘭生有些親戚,當下同着一班報生,正在那裏喫飯,忽見看門的信差,飛一般七撞八跌地走了進來,氣喘呼呼地嚷道:“不不不不好了,洋洋鬼子來了。”

    趙壽萱聽了,只嚇得魄蕩魂飛,心驚膽戰,把飯碗也丟在地下。

    衆人一齊驚得呆了,都想要往外逃走。說時遲,那時快,早聽見咯吱咯吱,一片的皮靴聲響,走進幾個洋兵來。爲首的一個是德國的陸軍千總,穿着一身軍服,腰佩長刀,雄糾糾氣昂昂的從外面走了進來。見他們往外要跑,便伸手把他攔住,口內咕嚕咕嚕地說了幾句,也不懂他說些什麼。那班電報局裏的報生,只會勉勉強強地說幾句英國話兒,那裏懂什麼德國說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是立在那裏發呆。那德國兵官,見他們不懂,又指手劃腳的朝他們說了一遍,似乎是叫他們不要逃走的意思。趙壽萱聽了,還是不懂,那德國兵官就有些不耐煩起來。趙壽萱看了,更加嚇得神魂失據,一時間嚇昏了,跪在地下,連叫大人。那班報生,見總辦已經下跪,也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跪了下去。正在磕頭,忽又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不慌不忙,對那德國兵官說了幾句德國話。德國兵官大喜,連連拍手,又和他咕咕唧唧地說了半天。衆人跪在地上,聽得聲音甚熟,回過頭來,偷眼張望,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局裏的領班林良棟。這林良棟的老子,從小在德國洋行裏頭,當個通事,所以林良棟也會說幾個德國話兒。在電報局的時候,只用英文,用不着法文、德語,如今卻用着了。當下林良棟和那德國兵官說了一回,那兵官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幾個人,卻哈哈地笑個不住,又對林良棟說了幾句,林良棟便走過來,對趙壽萱說道:“他說叫你們只顧起來,他們外國沒有請安磕頭的規矩,你們不要害怕,他並不是來殺害你們的,不過要把我們的電報局做他的行軍電線,不許擅發電報,不許私出局門,只要依着他的說話便了。”趙壽萱聽了,好似逢了郊天大赦一般,連忙扒了起來,還口口聲聲的趕着那德國兵官,叫他是洋大人。那兵官雖然不懂得中國話兒,那大人兩個字兒,聽人家叫得熟了,有些懂得這個意思,便又笑着對林良棟搖搖手兒,說了幾句。

    林良棟和趙壽萱說道:“他說並不是你的上司,和你沒有什麼統屬,不要用這般的奴隸心待他。”趙壽萱聽了,滿面羞慚,速速應了幾個是,不敢開口。自此之後,這個電報局,就被德軍佔據了起來,把那電報局四邊,都團團圍住,又派了兩個人,看着機器房,不準趙壽萱私發電報,連叫人出去買辦食物,都要得了兵官的允許,才得出門。出入的時候,還要在身上搜尋一遍,恐怕有什麼違禁的東西。趙壽萱雖然害怕,卻又不能逃走,只得提心吊膽地聽他們怎樣指揮。只有林良棟會說了幾句德國話兒,那兵官甚是歡喜,許他出入自由。

    這林良棟的爲人,本來是個頭等無恥的東西,他見德國兵官,略假詞色,他就挺着個胸脯,仰着個面孔,得意揚揚,十分高興。趙壽萱和一班報生,倒反要好好的奉承他,他還對着他們說道:“那一天若不是我懂得他們的說話,只怕你們的喫飯家伙,早搬了地方了。你們現在須要把我當總辦一般看待,我便不出你們的岔兒,如若不然,我一個不高興,只要把舌頭尖兒挑上幾挑,不是我說句大話,哈哈,你們這幾條性命,都在我的手內。”衆人聽了他這般說法,心上雖是恨他,卻又不敢不順着他恭惟幾句。林良棟在德國兵官面前,又要討他的歡喜,便無中生有的造出無數的謠言。那時德國的欽差,被拳匪胡里胡塗地殺了,一班德國的兵士,痛恨拳匪,不得要把直隸一省的人,通通當作拳匪,剿滅無遺。不過礙於公法,不能做這樣慘毒的事兒罷了。林良棟卻想了巴結他們的法兒,撿那平日曉得殷實些兒的店鋪,不是對着兵官說他窩藏拳匪,便是說他聚衆結盟。德國兵官聽了他的說話,不管三七二十一,派幾個馬兵,同着林良棟去把那人立時立刻地拿來,審問他到底是拳匪不是。審問的時候,都是林良棟坐在旁邊,做個通事,往來傳譯。

    林良棟卻私下叫人去問那拿來的人索賄,三百五百,一千八百,看着那個人有錢沒有錢,定那賄賂的多寡。那班人要保性命,誰敢不應?只要那送的錢,到了林良棟的手中,他便到德國兵官面前去和他開脫,也有說是仇家誤告,也有說是訪事不實,果然德兵官一說一聽,只要他說的話兒,要殺就殺,要放就放,從沒有駁回過他一句。趙壽萱一班人在旁邊看了,暗暗的稀奇,暗想他也是個中國人,不過會說了幾句德國話兒,爲什麼德兵官就肯這樣聽他的話,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好像是線提傀儡,由着他撮弄的樣兒。正是:中原年少,忽呈彌子之身;海外虯髯,且搗南風之杵。不知德國兵官爲甚肯聽林良棟的說話,請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三十七回 趙壽萱深宵窺祕戲 林良棟見色起淫心

    且說林良棟撮哄着德國兵官,要東就東要西就西,趙壽萱和一班報生,在旁邊看了,十分疑惑。那德國兵官自從佔據了電報局,便住在趙壽萱的房內,把趙壽萱趕了出來。那一班報生的牀帳,也都被他們佔了,只得同着趙壽萱在廚房隔壁一間柴房裏頭暫祝大家擠在一堆,只有林良棟的房間不動,安安頓頓的住在裏頭。一班德兵,見主將和他要好,也都肯聽他的說話,大家巴結着他。趙壽萱們一班人看了,自然有些妒忌,卻只想不出德國兵官爲什麼這樣的器重着他。有一天晚上,趙壽萱睡了一回,覺得腹中有些咕嚕嚕的作響,一時間絞痛起來。

    趙壽萱便翻身坐起,悄悄的出了柴房,黑天驀地的摸到毛廁裏頭,又不敢點火,輕輕地蹲下,出了一個大恭,登時那肚子就覺得松爽了好些。趙壽萱不敢聲張,仍就鶴行鷺伏的悄悄回來。

    恰恰走過那兵官窗口,見裏頭點得燈燭輝煌的,又有人在裏頭說話。趙壽萱喫子一驚,氣也不敢多透一口,連忙把身子縮短了些,伏在那窗盤外面,窺探他們的舉動,看裏頭是什麼人。

    又聽得那說話的聲音低低微微的,夾着些嘻笑的聲音,好像是個女人的樣子。趙壽萱聽了,更加疑惑,連忙用着目力,望窗縫中間細細地看時,不覺又喫一驚,倒退了幾步,暗想原來又是這個東西,怎麼竟做起這個無恥的勾當來了。一面想着,恐怕被他們裏頭曉得,又不懂他們在那裏說些什麼,便一步一步地摸着回來睡了。看官,你道趙壽萱看見的是什麼人,在那裏和德國兵官做些什麼,在下做書的也要賣個關兒,不來說破,等看書的列位看官,自家揣度,得個言外的意思罷了。

    閒話休提,且說趙壽萱本來是讀書出身,後來讀書不成,改了行業,捐一個小功名,打算出來混碗飯喫。不知怎樣的鑽着了宣蘭生的門路,派他當個電報委員。雖然讀書人一作了官便改了本來面目,但趙壽萱還沒有深入宦途,那一點先天的書毒到底還在他性質裏頭,沒有除掉。自從那一天晚上,看見了那般怪狀,心上便覺得有些憤憤不平,暗想我們中國事事都具着奴隸性質獻媚外人,千般百種地想着法子巴結外國人,也還罷了,爲什麼還要舍着自家的身體去巴結他,這是個什麼意思呢?正在心上這般暗想,卻卻的看見林良棟挺着胸脯,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一面孔得意的樣兒,大踏步在裏面走了出來。

    見了趙壽萱也不招呼,略略地點一點頭,便望着外邊要走出去。

    趙壽萱見了林良棟的面,好像有一雙手,在喉嚨裏探出來,要和他說話的樣兒,忍不住向着林良棟,把手招招道:“請略停一步,我有句要緊的話兒,要和你說。”林良棟聽了,傲然答道:“你有什麼話兒要和我說,只管說就是了。”趙壽萱要和他說時,又怕給別人聽見,便拉着他的手道:“請到我們房裏坐一回兒,好細細地說給你聽。”林良棟鼻子裏嗤地笑了一聲道:“你們的房間不就是那廚房左首的一間柴房麼?那種醃躦的地方,虧你們怎樣好住,還要叫我去坐一回兒?不瞞你說,這樣的地方我實在不能領教,你有什麼說話就在這裏說罷。”說着搖頭擺腦的甚是得意。趙壽萱聽了,本來就是一肚皮的氣兒,聽他說到此際,再也忍不住了,衝口說道:“我們住的地方,雖然齷齪,我們的身體,卻都是乾乾淨淨的,爲什麼你忽然這樣的嫌惡起來。”林良棟聽了,還沒有聽出趙壽萱說他的意思,便不耐煩道:“問你有什麼說話,你又不肯說出來,只顧這樣咕嚕咕嚕的,算個什麼樣兒。”趙壽萱心上雖然不快,卻也不敢糟蹋他,只說道:“你不要嫌我多口,我要勸你一句話兒,那一班鋪戶,都是我們中國的同胞,我們不能保護他也還罷了,還要說他們是拳匪的同黨,害得他們一個個的蕩產傾家,實在我看着可憐得很。你既然會說德國話兒,那兵官又待你甚好,爲什麼不趁着這個機會,勸勸他的性兒,不要這般暴燥,累及無辜。要曉得拳匪殺了德國欽差,是京城裏頭的事情,和這獲鹿一縣的人,什麼相干?你若肯苦口勸他,他一定沒有不聽的,那時這獲鹿縣裏的一班鋪戶,就都受你的好處不淺了。”林良棟聽了,非但不聽,倒反覺得甚是厭煩,紅着面孔怒道:“這都是他們做的事情,與我什麼相干,難道我管的了他們的事麼?”趙壽萱聽了勉強捺住了怒氣,又道:“不是這般說法,因爲那德國兵官和你交情甚好,所以要你去勸勸他,並不是叫你去幹預他的事情。”趙壽萱一句無心的說話,不料那林良棟想差了路頭,只說趙壽萱曉得了他的祕密,有心在那裏梟他的痛瘡,登時滿面通紅,雙眉倒豎,大怒道:“你說的什麼話兒?

    我和那兵官有什麼交情?我是個中國人,他是個外國人,不過我會說了幾句德國話兒,和你們做做通事罷了,什麼交情不交情的,這般混說?”一面說着,一面氣忽忽的,翻身轉來,向裏便走。趙壽萱見了這般光景,便打了一個寒噤,曉得事情不好,今天這幾句說話,可鬧出亂子來了。但是解既解不來,逃又逃不脫,正在驚慌之際,只見林良棟同着那兵官,忙忙的走了出來。那兵官一臉的怒氣,走到趙壽萱面前,就一回手,拔出那腰內的一把佩刀來,寒光閃閃,冷氣森森的,在趙壽萱面上,晃了一晃,就要往下砍來。嚇得趙壽萱把方纔那一點兒書毒飛到東洋大海去了,卟咚的一聲,雙膝跪在地下,不住的磕頭如搗,口中苦苦地哀求,只說:“我沒有什麼錯處,洋大人爲什麼要殺起我來?”那德國兵官見他扒在地下砰砰硼硼地磕着響頭,手內的刀未免停了一停。趙壽萱趁着這個空兒又朝着林良棟叩首哀求道:“我們幾年的同事,求你說一個情,救救我的性命。”林良棟聽了,覺得甚是好笑,便把手對着那兵官,做一個手勢,似乎攔住他的意思。那德國兵官見了,便收住了刀,對林良棟說了幾句話兒。林良棟便翻給趙壽萱聽道:“他說他們帝國軍人的名譽,是最要緊的,比他們的性命還要要緊些兒。你說我和他有什麼交情,是有心毀敗他的名譽,就是損了他們的國威,所以他氣得不可開交,一定要來殺你。”趙壽萱聽了,方纔曉得林良棟做賊心虛,錯聽了一句說話,只認是趙壽萱故意笑他,老羞成怒,把那兵官撮弄出來,和他出氣,當下連忙朝他叩頭道:“我說的實在是朋友的交情,並不是說你們的壞話。我就是天大的膽,也不敢說這樣的話兒。”林良棟聽了把鼻子一動,眉毛一挑,微微地冷笑道:“哼,只怕未必罷!”趙壽萱聽了,滿心着急,便拿出那迷信神權的習氣,罰起咒來,直挺挺地跪在地下,說道:“我若有心說這樣的話兒,天誅地滅。你可相信了麼?”那林良棟的爲人,雖然可惡,卻也有些迷信的地方,聽得趙壽萱當天發誓,那疑心便去了九分,故意地又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和你說個情兒。做不到,做得到,看你的運氣。但是以後須要小心些兒,若再是這樣地亂說,我可不能和你說情了。”趙壽萱不等說完,喏喏連聲地答應道:“此後再也不敢的了。若再說了什麼話兒,聽憑處治。”說着,林良棟便對德國兵官,指手劃腳地說了幾句。

    德國兵官不住地點頭,就把手對着趙壽萱,指了兩指,似乎叫他起來的意思。林良棟在旁說道:“今天總算你的運氣,聽了我的說話,叫你起來。”趙壽萱聽了,心上方纔一塊石頭落地,便又磕了幾個頭,才扒起來。忽然又見德國兵官舉起那明晃晃的刀,直過來,嚇得趙壽萱“阿呀”一聲,把眼睛一閉,覺得額子冰涼的,這麼一下,更把他嚇得渺渺茫茫的,好像已經死了一般。不想等了一回,還沒有死,勉強大着膽子張開眼來一看,原來德國兵官沒有殺他,只翻過刀背來,輕輕的在他頸上拍了一下。趙壽萱到了這個時候,才把出竅的三魂六魄一齊歸在身上,立在旁邊,恭恭敬敬地站着,不敢開口。德國兵官看着他,嘻嘻地笑,忽又走近身來順手把他的辮子拉住,用力一頓,趙壽萱立腳不住,跌了一個仰面朝天。德國兵官見了他這樣的戎腔,哈哈地大笑一聲,頭也不回,同着林良棟走了出去。

    趙壽萱扒了起來,只得忍氣吞聲的一聲不響,自回柴房去了。

    只說德國兵官把電報局佔了多時,林良棟仗着他的勢頭,在外面張牙舞爪的無所不爲。那做的傷天害理的事情,在下也說他不荊只說林良棟有一天在局裏,沒有什麼事情,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出來各處亂跑。跑到城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見一家小小雜貨店,櫃檯裏頭,坐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女人,好像還是個閨女,雖然身上穿着幾件布衣,頭上也沒有什麼首飾,卻是丰神婀娜,舉止大方,眉鎖春山,目涵秋水。驚鴻媚夜,膚凝紅玉之酥;飛燕迴風,腰鎖勝衣之骨。碧玉小家之女,綠珠金谷之香。真個是鏤雪爲肌,團瓊作骨。低着頭坐在那裏,不知想些什麼。把個林良棟看得呆了多時,眼光好似被他吸了去的一般,暗想我眼睛裏頭,女人也不知看見了多少,像這樣相貌的,卻從來沒有見過一面。想着,不知不覺的自家跳下馬來,走到櫃檯外面,呆呆的立在那裏,目不轉睛的看着那女人的臉兒。那女人偶然抬起頭來,見林良棟這般立着,認是他要買什麼東西,便問了他一句。林良棟聽着他這樣的新鶯巧囀,雀舌生香,不由得愈加傾倒,一時間不問好歹,就闖將進去。

    那女人見了,喫了一驚,問他進來做甚?林良棟也不開口,只一把拉着那女人的手,往裏便走道:“我們到裏頭去說句話兒。”

    看官且住,這林良棟自從認得了德國兵官以後,趾高氣揚,無論什麼人,也不放在他的眼內,差不多就是皇上皇太后的上諭,他也看得不算什麼,只要他拍好了外國人的馬屁,就是一個天字第一號絕好護身的法兒,不要說這樣小小的一家鋪戶。一時間看着那女子這般豐致,忍不住色膽如天,一手拉了她便走。

    那女人出其不意,掙扎不住,一直被他拉到裏邊,嚇得她魂飛魄散,高聲喊起救命來。原那女人是開雜貨店王三錫的女兒,年紀止有十七八歲。王三錫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媳婦,一家四口,開着個店兒,賺些利錢,倒也不愁過活。這一天王三錫和兒子到隔壁鬥牌去了,叫了女兒出來,叫她看着店面。不多一會,忽然聽得女兒的聲氣,在那裏喊叫。父子兩個大喫一驚,顧不得鬥牌,三腳兩步地跑回家去。只見一個不認得的人,正把女兒抱在懷裏,渾身亂摸。女兒抗拒不來,只在那裏拼命地哭叫。父子兩個,見於這個樣兒,怒氣沖天,趕上一步,大罵道:“殺野的死囚,青天白日,就敢這般無禮,難道是不曉得王法的麼?”說着,王三錫便搶過來,抓開他的雙手,放過了女兒,把林良棟一把直按到地下去,揮拳便打。你子兩個服待一個,只打得林良棟渾身疼痛,口鼻歪斜,口裏哼着說道:“你們不要這般大膽,我是外國兵官營裏的人。”王三錫和他兒子正在盛怒的時候,那裏聽得見越發的拳頭腳尖如雨點一般下來。

    正是:堂前白刃,幸留令尹之頭;門內表娥,記取嬋娟之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王三錫全家遭慘禍 宣蘭生設法誘姦奴

    且說林良棟被他們按在地下,拳腳交施,打得個不亦樂乎,方纔把他放了。推出門去,又罵道:“看你這個樣子,就不是個東西。下回再敢這般冒失,那可不要見怪,沒有今天這樣的便宜了。”林良棟被他們打得昏頭搭腦的,也不曉得他們說些什麼,抱頭鼠竄的,勉強扒上原來的馬,慢慢地踱回電報局來。

    德國兵官正在廳上坐着,忽見林良棟一蹺一拐地走了進來,衣裳破碎,神色倉皇,那面上更加好看,就如開了個果子鋪的一般,紅的青的黃的紫的,橫七豎八的,一齊堆在面上。德國兵官見了這般形狀,又是喫驚,又是好笑,連忙問他:“你到那裏去,弄得這個樣兒回來?可見喫了人家的虧麼?”林良棟見於德國兵官,就造出一番說話,哭訴一回,說:“城門口一家開雜貨店的,父子兩人,都是拳匪的頭目。見我騎着馬過去,馬上的鞍子,是個洋式的皮鞍,他就硬說我是外國人的奸細,又說我是通洋的二毛子。不由分說,把我掀了下來,幾乎打今半死。幸虧旁人勸解,方纔放我回來。”一面訴說,一面又哭起來。德國兵官聽了拳匪頭目的幾個字兒,早已怒氣沖天,眼珠出火,也不追問他別的話兒,立刻派了十個馬兵,跟着林良棟,飛一般直到城門口來。林良棟一眼看見王三錫父子兩個,還立在門口,指天畫地的和衆人講話。林良棟一馬跑到面前,對着洋兵說了幾句,早上來了幾個馬兵,如狼似虎的,把王三錫父子二人扭住,鷹拿燕雀的一般,拖在馬上,撥轉馬頭,風馳電掣的去了。剩下一班衆人,和王三錫的女兒、媳婦見於,只嚇得渾身亂抖,面白脣青。王三錫的女兒、媳婦,見父親、丈夫給外國人平空捉去,又是方纔放走的那個人,走在前邊,和他們引路,曉得事情不好,又想不出什麼主意,只是不住地啼哭。

    好容易才央了一個人,請他出去打聽。原來他們也曉得電報局裏頭,屯着一隊洋兵。那打聽的人,不到別處,一直到電報局來。這且按下,只說林良棟拿了王三錫父子回來,十分得意,連忙帶着他們回來,見了德國兵官。德國兵官厲聲詰問,王三錫父子兩個,被他們拿來的時候,早已嚇得昏了,又不懂那兵官的說話,跪在地下,只是索索地亂抖,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林良棟喫了他們一場大虧,把他們恨入骨髓,便隨口對德國兵官說道:“這兩個人,實實在在都是拳匪的頭目,別的都不要說,只他們家裏,還立着神壇,更有許多軍器,你想不是拳匪是什麼?”德國兵官聽了,果然信了林良棟的話兒,滿心大怒,便不由分說,把王三錫父子兩個,綁着兩手,推出門來。那兵官從衣袋裏掏出手槍,對準了他們兩個,撥動機關,硼硼的兩響,王三錫和他兒子,連個阿呀都沒有喊得出來,就直僵僵的倒在地下,動也不動一動。那德國兵官仍舊把手槍納入衣袋,走進門來,對那手下的一班兵士說道:“今天在這裏殺了兩個拳匪的頭目,總算給我們欽差報了冤仇。”一班軍人聽了,轟然答應一聲,一個個一齊拍手,都叫“大德國皇帝萬歲!大德國陸軍萬歲!”林良棟在旁看了,覺得心上快暢非常。暗想他們兩個人一齊死了,那個女人不怕他飛上天去,慢慢的還是在我的手中。不說林良棟這般暗想,且說那打聽消息的人,遠遠地聽見槍聲,心上就是卜的一跳。漸漸地走到門口,見門外躺着兩個死人,這一嚇非同小可。看那死人身上的衣服,卻就是王三錫父子兩個的樣兒,想來一定是他們兩個了,連忙回過身去,撒開兩腿,拚命地跑。跑着還不住地回顧,恐怕被洋兵追來拿去,要照樣的用洋槍打他。一口氣跑了回來,直跑得他張開了一張大口,氣喘如牛,汗流不止。還沒有到雜貨店門口,就看見王三錫的女兒和媳婦兩個,噙着一把眼淚,呆呆地在那裏望他,就直着喉嚨喊道:“不好了!他們兩個人,都被洋槍打死了。”王三錫的女兒、媳婦聽了,真是平地風波,青天霹靂,阿呀了一聲,兩個都跌倒在地,急血攻心,暈了過去。一班鄰舍見了,甚是替她們傷心,便連忙去煎了些薑湯出來,分頭灌救,把兩個人救了轉來。由不得捶胸頓足,搶地呼天,放聲大哭。這一場大哭,真個哭得個天地爲愁,風雲失色,石人下淚,猿鶴傷心。一班人聽着,雖然也替他難過,只得倒來勸慰她們,勉強把她們勸了進去。誰知姑嫂兩個進去多時,一些聲息也沒有,靜悄悄的,好似睡着了一般。衆人見了,知道事情不妙,急忙同幾個人,闖到裏頭看時,只見姑嫂兩個,一左一右,高高的吊在樑上。正是:珠沉玉碎,雙懸蘇季之梁;月缺花殘,兩縊莫敖之谷。可憐好好的一家人家,輕輕的四條性命,都送在林良棟的手中。你道這個喪心病狂的刁奴,無恥害民的奸細,可該殺不該殺?當下衆人看了,嗟嘆一回。然而事已如此,也無可奈何,只得買了幾口棺木,先把姑嫂兩個成殮起來。又派了兩個人,到了晚上到電報局門外去,把王三錫父子的屍首,背了回來,一同成殮,這且不提。

    只說林良棟這件事兒,漸漸的電報局裏都曉得了。趙壽萱和一班報生,人人切齒,個個酸心,但是都怕着外國人,不敢將他怎樣。見於他的面,倒反還要奉承他一回。林良棟起先的意思,原想要跟着這個德國兵官到外國去,所以拚命的作惡,在外面無所不爲。那德國兵官起先也含含糊糊地答應着他,後來接到了聯軍統帥華德西的一封電報,有了撤兵的日期,那兵官不過是一個陸軍千總,沒有什麼權力,軍營裏頭不能無緣無故地帶着一箇中國人同走,便把這個情形,對林良棟說了。林良棟大大地喫了一驚,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暗想:我在這裏做的這些事情,往往都和衆人反對。原是靠着他們的勢力,打算將來和他同轉北京。不想他現在忽然反悔,把我留在此間,萬一那些受害的人,要來報起仇來,這便如何是好?想着不覺害怕起來。忽又轉念一想道:我現在好在手內有的是錢,等他走了之後,我想個法兒,告假回去,從此不當這個電報局的事兒,也就是了。想到此處,便又放心了些。但是那德國兵官,差不多將要走了,不得不翻過臉來,把那趙壽萱敷衍一番。想着,便走到趙壽萱住的柴房裏來,登時改變了一付面孔,總辦長總辦短拍了他一回馬屁。趙壽萱見他和前兩天好似換了一個人的一般,心上甚是詫異,後來聽他說到德國兵官接了統帥的電告,就要撤兵回去。趙壽萱聽了,方纔恍然大悟,但又不敢說他,只得和他敷衍一回,林良棟方纔去了。到了次日,趙壽萱暗中看他們的動靜,果然一個個都在那裏整備行裝,好像就要拔隊起行的樣子,連那門口看守的兩個馬兵,也去收拾行李去了,不像往常一般,出入的人,都要搜檢,卻鬆放了好些。

    趙壽萱心中暗喜,便悄悄地寫了一個稟貼,把林良棟的劣跡,從頭至尾,一一地細說一番,又說他強姦婦女,害了王三錫一家四口的性命,要請宣蘭生想個法兒,照例重重的辦他。寫好了,大着膽子,叫個廚子,候着出去買辦食物的空兒,把稟貼放在褲腰裏頭,慢慢地溜了出去。也沒有人來盤詰他,那廚子出了大門,一溜煙溜到縣署,見了那位知縣大老爺,把稟貼交付,請他加封代寄,便又一溜煙溜了回來。幸虧那一班洋兵沒有留心,也沒有什麼人曉得。又隔了一天,洋兵果然拔隊起行。

    那德國兵官臨走的時候,把趙壽萱叫了出來,對着趙壽萱把手指指林良棟,又指指那自己的心,說了幾句話兒。又拔出刀來,在趙壽萱面前一晃,嚇得趙壽萱連連倒退,腳步踉蹌。林良棟連忙上前扶住道:“總辦不必害怕,這是他在這裏和你說話,把我這個人交給總辦,說請總辦好好的招呼。如不然,他就要和總辦說話。這原是他過慮的意思,其實總辦向來待我們是極好的。”林良棟說着,又向德國兵官說了一回,那兵官方纔點點頭兒,率衆去了。

    洋兵去了之後,趙壽萱非但在林良棟面前沒有什麼話兒,倒反還謝他保護全局的功勞,說:“要不是你懂得他們的說話,現在這個局裏頭,不知要被他糟蹋到怎樣一個分兒,真真是不堪設想的了。”林良棟見趙壽萱這般說話,便把心放下了幾分,但終久撫心自問,做的事情,沒一件是可以對得過人的,便也不由的天良發現起來,覺得心上總有些忐忐忑忑的,想要告假回去,又怕趙壽萱不肯放他,正在進退不得之際,忽然的天從人願,上海總局裏發了一個電報過來,把林良棟升了電報滬局的領班,叫他立刻前往。林良棟見了這個電報,大喜過望。原來這電報滬局,是電報局裏頭有名最好的地方,別人拚命的謀幹也謀幹不到,更兼獲鹿是一個小小的子局,平空的把他升了上海的領班,況且他是個蘇州人,正在那裏想告假回去,恐怕總辦不肯放他,恰恰的來了這個電報。林良棟歡喜非常,便進去和趙壽萱說了,趙壽萱也沒有什麼話說。林良棟立刻收拾好行李,辭了趙壽萱,搭了正定的火車,到了塘沽,換坐輪船,不一日到了上海。先到電報學堂去了一趟,又到滬局去見了總辦。果然滬局領班出缺,就把他補了領班。林良棟十分得意。

    不想到了上海不到十天,忽然的總辦把他叫到簽押房內,滿面笑容地朝他拱手道:“恭喜恭喜!”林良棟摸不着頭腦,呆了一呆,那總辦對他說道:“兄弟昨日在督辦那裏,提起你的大名,督辦就說要你去見見,恐怕有借重的事情。這不是一樁喜事麼?”林良棟聽了更加高興,暗想今年想是我交了好運,料想督辦這回傳見,一定有些好處。心上想着,口內免不得謙遜幾句,便退了出來,去辦那自家的公事。辦了一回,覺得有些疲倦,便立起身來,只見一個差官打扮的人,走進屋內,手中拿着一張名片,問着林良棟道:“有一位姓林的林老爺,可在這裏?”林良棟道:“只我便是姓林,你問他做甚?”那差官聽了,便朝他請了一個安道:“我們大人要請林老爺去見見,說有商議的事情。”說着便把一張名片呈上。林良棟接過來一看,只見寫着“宣成衷”三個大字,曉得就是電報督辦宣蘭生,不覺又驚又喜,心上突突地跳了幾跳,便對那差官說道:“勞你的駕,請先回去請安,我立刻上來稟見。”那差官答應了一聲,便先走了。這裏林良棟便換了衣服,帶了手本,又特特地僱了一部馬車,修容飾貌的預備着稟見這位欽差大臣宣蘭生。到了門口,把手本遞給號房,說明來意,號房給他回了進去。不多時,便出來叫請,把林良棟引到客廳裏頭,坐着等候。約有一刻多鐘的時候,宣蘭生慢慢地踱了出來。林良棟連忙搶步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宣蘭生卻甚是客氣,滿面春風,急急的將他扶住,叫他坐下。林良棟又請了一個安,方纔斜着身子,挺着胸脯,輕輕地坐下。宣蘭生開口便說道:“前幾天接着趙壽萱的稟貼,說你德文甚好,並且德國馬兵佔據電報局的時候,幸虧你懂得他們的說話,在內周旋。昨天滬局委員,又提起你的名字。恰好現在蘇州撫臺沙中丞,要在衙門裏頭設一個報房,幾次寫了信來,問我要幾個報生,並要一個熟諳樣務的人,帶着報生同去。我看你精明幹練,這件事兒,一定遊刃有餘,況且撫臺那裏不比別的地方,將來總還有些好處。我想就把你派到蘇州去,不知你自己的心上怎麼樣?”正是:香羅三尺,傷心燕子之樓;遺恨千年,腸斷摧花之雨。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誅國賊涼血濺驢頭 賣風情華妝遊馬路

    且說宣蘭生對林良棟說道:“我的意思,打算就把你派到蘇州去,你自己心上怎麼樣?”林良棟聽了,十分高興,便請了一個安道:“謝大人地栽培。將來倘有寸進可圖,都是大人的恩典。”宣蘭生又對他道:“沙中丞幾次信來,問我要人,那意思甚是要緊。你就回去收拾隨身行李,越快越好。我明天備了諮文,就派兩個差官,和你先去。隨後再揀了報生,諮送過去。你見了沙中丞的面,代我致意一聲。”說着,就端茶送客。

    林良棟退了下來,忙忙急急地收拾了衣箱行李,預備動身。心上想着,甚是歡喜,暗想:“只要撫臺的性情和我合適,當了幾年差使,少不得要開保舉,那時慢慢地升轉起來,怕不是個道臺麼?”心上這麼一想,甚覺開心,便又想着將來得了功名,要怎樣地揮霍,要如何地設施。想得一個心,七上八下的灌滿了無數的迷湯,直想了一夜,方纔略略地睡了一回。起身換了衣服,逕往宣蘭生那裏伺候。號房見時候甚早,便對他說道:“這個時候,大人還沒有起來,你有什麼事情,只顧去去再來。

    要差不多兩點鐘的時候,大人才見客呢。”林良棟聽了,只得走了出去,到馬路上走了一轉,又買些路上應用的東西,直混到一點鐘,方纔又到鐵路總公司來,央那號房傳進手本。果然不多時,便傳他進去。宣蘭生和他說了許多溫語,又道:“現在時候也差不多子,你便早些上船也好。”林良棟答應了一聲“是”,宣蘭生便叫一聲“來”,只見門簾起處,兩個差官打扮的人,走將進來,穿着缺襟袍子,天青馬褂,頭上帶着水晶頂子,搖搖擺擺地拖着一枝藍翎,腳下薄底快靴,走進來,就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一聲不響。宣蘭生問道:“公事可曾領到?”

    二人齊聲答應:“領到了。”宣蘭生便指着林良棟對他們說道:“你們好好地伺候這位林老爺到蘇州去,當面見了沙大人,給我請安。諮文是要緊的,也要當面呈遞。路上諸事小心,不可大意。去罷。”那兩個差官又齊齊地應了一聲,便朝宣蘭生請了一個安,似乎是稟辭的樣子,退了出去。林良棟見宣蘭生沒有什麼話兒,便也請安辭出。宣蘭生隻立起身來,朝他點一點頭道:“恕不送了。”說着,就自家進去。林良棟退了出來,早有那兩個差官趕上來,和他招呼,十分恭敬,又替他到電報局去起了行李,送到船上,照應得甚是周到。說起話來,林老爺長,林老爺短的,叫得應天價響。林良棟倒有些過意不去起來,要拉那兩個差官坐在一起,無奈他死也不肯,只說:“大人叫我們路上好好地伺候林老爺,怎麼好和林老爺坐在一起?要是給大人曉得了,還了得麼?”林良棟見他們這般規矩,也只得罷了。上海到蘇州的輪船,只消一夜,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就早到了。林良棟卻直睡到七點多鐘方醒,睜開眼來一看,見那兩個差官,已經把行李收拾得停停當當,只等他一個起來。那差官又料理他的手巾臉水,就是自家用的家人,也沒有這般勤謹。林良棟見了,十分感激,免不得稱謝幾聲,那差官連聲不敢。林良棟梳洗過了,便同着差官,上岸進城。先尋子一個客寓,安頓了行李。林良棟換了公服,差官帶了諮文,一同到撫署前來。差官對林良棟道:“林老爺去投手本,在官廳上坐了一回兒,等我們去投進了諮文,撫臺自然傳見。”林良棟答應了。一個差官,便去和他投了手本。一個差官帶着諮文,和號房說明來歷,號房便帶他進去,見了巡捕官,一直去見撫臺去了。這裏林良棟坐在官廳,一個人心上轉着念頭,想着撫臺傳見起來,如何問話,怎生回答,又想着當這個報房,也不曉得有多少薪水銀子,約摸着總比當這個領班好些。心上胡思亂想的,一等就等了兩點多鐘,聲息杳然,連那一個進去的差官,也不見了。林良棟等了多時,心上十分焦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只有那一個沒有進去的差官,站在官廳外面,伺候着他。卻卻的這一天,不是上衙門的日子。官廳裏頭,沒有什麼人。林良棟靜悄悄的,又等了一回,還不見有人出來,卻聽見遠遠地裏面高聲直喊:“到外面來!”叫了一聲伺候,外面接接連連地答應一聲,忽然門上放起炮來。林良棟暗想:原來撫臺見個客,也要放炮的。正在暗想,早聽得烘隆烘隆的,放了九個大炮,就看見有許多戎裝將士,匆匆忙忙地都趕進來。又有的兩邊亂走,不知趕的什麼事兒。那樣子甚是嚴肅。不多一會,又聽得大堂點響,鼓樂齊鳴。想是撫臺出來了,自己便立起來,整整衣服,好預備去見撫臺。果然一刻兒的工夫,一陣腳步聲音,自遠而近,當頭兩個武官,佩刀軍服,後面還跟着一二十個雄糾糾氣昂昂的親兵。林良棟這個時候,不曉得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呆了一呆,再也想不到是來拿他的人。當下兩個武員走了進來,對着林良棟高聲問道:“你可就是叫林良棟麼?”林良棟一個“是”字還沒有答應出來,只答應了半句,早被武員喝一聲:“拿下!”那一班親兵一擁上前,七手八腳地把林良棟擒祝把一個林良棟嚇得魂不附體,忙問:“你們是做什麼的?我是上海宣欽差那裏的人,要見撫臺大人的。你們爲什麼無緣無故地這般囉唣?不要認錯了人罷。”那一個武員聽了,並不開口,一個武員對他說道:“我們是奉上差遣,概不由己。撫臺大人指名叫我們拿你,可不曉得你犯的是什麼罪名。

    你有什麼說話,到撫臺大人那裏去說就是了。”說着,便推推擁擁地把林良棟直推到二堂上來。林良棟這個時候,覺得自己的一個身體,渺渺茫茫的,一些着落的地方也沒有,好似做夢一般。到了二堂,偷眼望上看時,只見二堂上面,把印敕供在中間,撫臺卻反坐在旁面。兩旁侍從的人,就如一座屏風,兩邊圍列。看罷,便戰戰兢兢地跪下,聽得撫臺在上面問道:“你就是林良棟麼?”林良棟戰抖抖的,應了一聲“是”。撫臺哼地冷笑一聲道:“你也是中國的子民,爲什麼舍着自己的身軀,去做那外國人的奸細?”林良棟起先雖然害怕,卻還不曉得這件事情要發作出來,聽得撫臺這般問法,好似當心打了一拳,抖作一堆,做聲不得。撫臺又接着問道:“這還說是你自家情願,也還罷了。爲什麼你又去強姦人家的婦女,還對外國人說,他是個拳匪頭目?好好的王三錫一家人家,四條性命,活活地都送在你的手中,你還道不曉得王法的麼?”林良棟聽了,便把他嚇得魄散魂飛,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想要分辯,那舌頭上好似打了一個結的一般,張口箝舌的,那裏說得出什麼?死命地掙了半晌,只掙出幾句話來道:“小的冤枉。這些事情,小的通通都不曉得。”沙中丞見他抵賴,大怒道:“你還要希圖抵賴麼?”就把一件東西,擲下地來,叫他自家去看。林良棟接了一看,原來就是宣蘭生的諮文,把他的劣跡,說得明明白白。諮文後頭,更黏附着趙壽萱的稟貼,更是個真實的憑據兒。此時就再要賴,也賴不來了,只得脫了帽子,碰幾個頭,說:“求大人開恩。”沙中丞冷笑道:“你既然認了,本部院自然還要格外從寬,不叫你喫苦就是了。”原來沙中丞向來性情耿直,嫉惡如仇。他見了宣蘭生的諮文,只氣得他怒發上衝,雙眥欲裂,暗想:天下竟有這樣的奸奴,像這樣的人,早些殺了乾淨,那裏還好把他留在世上,叫他再去害人?想着,便立刻傳齊伺候,升坐二堂。預先把王命請將下來,高高地供在堂上。叫兩個戈什哈出去,把林良棟拿了進來,問了口供,不由分說,立時立刻的,站起身來,行了兩跪六叩首禮,請下王命來,便傳了蘇州府和撫標中軍,會同監斬。林良棟到了這個時候,方纔迴光返照起來,懊悔着自家做的事情,不應該這樣的傷天害理,要求也求不及了。當下蘇州府和中軍,奉命監斬。

    幾個劊子手,早過去剝了林良棟的衣服,五花大綁的上了綁繩,推到教場伺候。不多一刻的工夫,演武廳炮響轟天,林良棟之頭落地。這個混帳東西,倚着洋兵的勢力,害了無數的良民,摳心挖肚的在獲鹿弄來的銀錢,不知仍舊落到那裏去了。他自己一個大錢也沒有用着,倒反把一條性命輕輕地送在蘇州,還落得個萬人唾罵。看官,你道像林良棟這樣的人,可有什麼道理?

    閒話休提,在下又要把一個無恥奴的歷史,提將出來,做一個無恥奴小說四十回的結筆。在下的這部小說,多半都是江念祖的事情,其餘的也都是人所共知的實事,卻不是在下做書的,造出這些說話,有意罵人。只說蘇州地方,本來沒有馬路,後來中國同日本講和,便把蘇州也算了一個商埠,造了幾條馬路,開了幾家戲園。在下有兩首楊青地的即景詩道:一樣人工奪鬼工,果能車水馬如龍。春風三月珠簾卷,掩映華燈十里紅。

    玲瓏窗子對秦樓,綺閣新開號莫愁。姊妹扶肩欄外立,更從簾下試梳頭。

    這些說話不必提它,只說有一天,新丹桂戲園包廂裏頭,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女子,坐在那裏看戲,卻生得輕雲作鬢,膩玉爲腮,遠岫輸眉,秋波遜眼。那一雙俊目左顧右睞,就如一丸水銀一般,往來閃爍,活潑非常。更兼態度妖嬈,神情蕩逸,看着她那個樣子,就曉得她一定不是什麼良家女子,宦室閨娃。在她旁邊,坐着一個男子,那樣兒甚是可笑,生得短頸聳肩,縮腮尖嘴,黃豆大的一雙龜眼,鷹嘴樣的一個鼻頭,最可笑的,是前胸後背,都有些擁腫無度,向外面挺了出來。身材甚短,肩背正方,竟是一個湊得完全十足的龜形。據相書上說起來,男子龜形,必主大貴。這個龜形的男子,卻不曉得他將來的事業何如,但是依着在下的意思想來,現在這一班響噹噹當着烏龜的人,沒一個不是名利雙收,子孫永保,恐怕這個有形之龜,倒比不上這個無形之貴。或者是當今時代百度維新,無論什麼再舊些兒的人,也得要看看新書,說些新話,方纔燻得動人。像這樣舊時的相法,也翻了個新法兒,免得一個個都罵他是守舊黨,也未可知。閒話休提,只說那新丹桂戲館包廂裏頭看戲的女人,你道他究竟是個什麼人物?原來這個女子姓楊,他父親叫做楊梅窗,是個外科醫生,沒有兒子,止生一個女兒,楊梅窗十分鐘愛,只要女兒開口要什麼東西,凡是他辦得來的,那怕傾家蕩產,也要去辦了來,雙手送給女兒的手中,方纔快活。這個女兒被他嬌縱慣了,隨便什麼人,都不敢拂她一點意兒。一班親戚,背後都趕着楊小姐叫雌老虎。這一年揚小姐長成十歲,楊梅窗一病死了,又沒有什麼本家繼承,這場梅窗的遺產,便都歸楊小姐一手經理。這位楊小姐父親在日,雖然並不怕,倒底有些避忌,現在楊梅窗死了,無人拘束,便結識了一班女姊妹們,天天的出去看戲聽書,坐馬車,喫大菜,鬧得一塌糊塗。漸漸的,有幾個當地的流氓,看中她,不知怎樣,竟把她鉤搭上了。正是;絮已沾泥,枉作漫天之舞;花真墮動,空爲半面之妝。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楊小姐無心隨惡棍 邵梓玉開眼做烏龜

    且說楊小姐自楊梅窗死後,結識了一班女朋友,天天的到馬路上,去兜着圈子,不是看戲,就是坐馬車,倚仗着自己有幾分姿色,好藉此出出風頭。不想有一班馬路上的流氓,看中了她,便千方百計的,想着法子,去引誘她。楊小姐一個十八九歲的女人,那裏曉得什麼世路的艱難,人情的險惡,況且又不比歐洲各國的女人,受過上等的教育,只覺得這幾個流氓,在自己身上甚是盡心,二十四分的要好,她便也不知不覺的,和他們親熱起來,漸漸的上了他們的當,被他們拖下水去。那內裏的事情,是不問可知的了。這位楊小姐,得了楊梅窗的遺產,任情揮霍,又沒有什麼人來管她,憑着那幾個流氓,要借多少就是多少,不上幾個月,差不多把楊梅窗一生辛苦掙下來一分小小的產業,一齊花在太平洋裏去了。手頭漸漸的不給起來,楊小姐揮霍慣了的人,那裏過得這般拮据的日子?一班流氓,便攛掇她擺個碰和臺子,招接客人。楊小姐想想,無可奈何,只得依了。自從擺子碰和臺子之後,說也奇怪,竟是接接連連的,客人絡繹不絕,生意興攏到得後來,竟是蘇州城內,沒有一個不曉得這位楊小姐的名氣。差不多倉橋賓裏,有些名氣的倌人,也沒有她這般的生意。

    這且暫時按下,再說蘇州吳縣,有一個皁班差役,官名叫做邵升,卻是個奸刁陰險的東西。平日之間,倚着官勢,在外面招搖撞騙的無所不爲。那署事的知縣,叫做方國珍,又把他當做走通線索的羽翼,甚是倚仗着他。邵升得了方國珍這般看待,越發的得意揚揚,橫行無忌。不想過了一年,方國珍署事期滿,例應交卸。藩臺便掛牌委了個候補知縣郭寶華,前來署理。這郭寶華是個拔貢出身,性情風厲,操守清廉,卻有一樣壞處:問起案來,專看人家的相貌,只要相貌良善些的,就是的的確確是個兇手,他也要想個法兒,和他開脫;若是相貌生得兇惡些兒,就是真真冤枉,他只說看你這個面貌,就不是個好人,一定要把他屈打成招,方纔肯罷。有了這般的脾氣,那些承審的案子,不免就有許多冤枉的人。這一面藩臺委他署理吳縣,他便揀了一個日子,接印點卯,點到邵升的名字,邵升答應一聲,走了上來。這位郭大老爺舉目看時,卻卻的冤家遇着了對頭,只見他縮背拱肩,尖頭圓眼,那一付奸滑的樣兒,明明的露在面上。郭寶華看了,不知怎樣的,好像和他有什麼冤家一般,不覺登時大怒,把驚堂一拍,喝道:“看你這樣形狀,一定不是好人!本縣這裏用你不着。”一面罵着,不由分說,拍着旗鼓,撥下八枝箋來。值刑的皁隸,吆喝一聲,那時滿堂吏役,一個個心上駭然,彼此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不出什麼緣故。邵升也大大的喫了一驚,連忙跪上前去,分辯道;“小的無罪,求大老爺開恩。”郭寶華聽了,更加大怒道:“你還敢在本縣面前強辯!本縣說你不是好人,難道是誣賴你的麼?”

    說着又喝叫:“着實與我打!”值刑的不敢怠慢,趕上前來,把邵升捺在地下,褪下褲子,一五一十的打了四十大板。這四十個大板,若是換了別人,就不打個半死,也要小小的發一個昏,幸而一班值刑的,都和邵升要好,打得還不十分厲害。當下打完了,磕頭起來。郭寶華立刻把硃筆一勾,革了他的名字,吩咐差役把他轟出去。邵升垂頭喪氣的,被他們趕了出去,這一腔冤枉,真是夢想不到的。無妄之災,好好的點卯,無緣無故喫了一頓板子,還把個名字革了,絕了他以後的生路。心中想着,越想越氣,越氣越恨,忽然想出個主意來。原來他想碰了這個釘子,從此不幹這個差役的道兒,想要改了名姓,假充上流社會的人。好在這幾年招搖撞騙,有的是錢。只要有了銀錢,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果能自此以後,邵升有志竟成,改了一個名字,叫做邵梓玉。穿得一身華麗的衣裳,學得一派時髦的應酬,竟也漸漸的有些大家子弟和他來往起來。那知就是這樣的混了幾年,那幾個昧心錢兒,差不多慢慢的將要完了。老婆又得了個產後的熱病,醫治不好死了。邵梓玉辦過了他老婆的喪事,還苦苦的支持着面子,恐怕人家看了他的內容出來,便又打算主意道:“照這個樣兒,坐喫山空的下去,那裏支持得來?不如想個法兒,續娶一房有些妝奩的老婆,倒也是今救急的法子。想定了主意,便託着許多朋友和他做媒,無奈總是高不成低不就,不是人家不肯給他,就是嫌着別人寒素。說了多時,還沒有一些眉目。邵梓玉氣悶不過,便天天到馬路上兜個圈子,解解悶兒。忽然有一天,在馬路上看見楊小姐,坐了馬車過去,一頭珠翠,嘩嘩有光,滿面春情,融融欲化。手臂上帶着四五付鐲子,黃澄澄,金燦燦的,寶光奪目。手內更帶着兩個金剛鑽戒指。看她那個樣兒,定是個有錢的閨秀。又見他一人獨坐,並沒有什麼同着的人,想來是沒有什麼拘束,可以自由的了。想到此際,由不得心中一動,便急忙也揀了一部極齊整的橡皮馬車,跳上車去,吩咐馬伕,只跟着前面的一部馬車。那馬伕聽了,把馬加上一鞭,飛一般的趕上前去,只跟着那一部馬車,來來往往的在馬路上兜了幾個圈子。邵梓玉坐在車上,目不轉睛的只看着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似乎已經覺得他盯梢的意思,每到馬路轉彎的時候,便把那一對水汪的秋波,朝着邵梓玉飛了幾個眼風。邵梓玉見了,喜得心花怒開,十分暢快。跟着她兜了幾趟,那馬車停在蔚南村大菜館門口。

    那女人嫋嫋婷婷地走下車來,看了邵梓玉一眼,就進去了。邵梓玉連忙付了車錢,也跳下來,跟着上樓。見他走進三號房間去了,邵梓玉掩在門口一看,見並沒有第二個人,就是那女人一個,坐在那裏。邵梓玉便走進他隔壁四號房間坐下,等那侍者進來,邵梓玉便問他,可認得三號房間裏的女人?侍者微笑道:“他天天到我們這裏來的,那有不認得的理?”便把楊小姐的歷史,細細地告訴了他一遍。又道:“你不要看輕他,他的生意,比一等的紅倌人,還要好些。倒是個有錢的人呢。”這一句話兒,正打在邵梓玉的心上,便向侍者說道 :“你過去招呼一聲,說他喫的不論多少錢,我都給了。”那侍者看着邵梓玉的面孔,嘻嘻地笑了兩聲,答應了出去。不多一刻,又走了進來,向邵梓五笑道:“楊小姐說,請你那邊去坐罷。”邵梓玉聽了叫他過去的一句話,就是做官的得了升官的信息一般,連忙恭恭敬敬地走了過去。楊小姐見他進來,立起身含笑相迎,兩下說了幾句套話,就彼此熟落起來。楊小姐天天到馬路上去出着風頭,原是爲勾引客人起見,況且邵梓玉有心籠絡,拼命地巴結她。楊小姐看着這個人,倒也並不討厭,和他談談說說,甚是投機。喫完了飯,又同到新丹桂去,獨包了一間包廂,卻只有楊小姐和邵梓玉二人同坐。這包廂的錢,不消說是邵梓玉的了。直看到十一點鐘,楊小姐方纔進城,邵梓玉也自回去。

    夜裏頭睡在牀上,便想怎樣的騙他嫁我,怎樣的哄他的錢。忽然又轉一個念頭道:“不好,不好!我雖然是個差役出身,那一班新結交的朋友,卻都不曉得我的底子,現在平空的把一個半開門的私巢子娶做老婆,他們豈不都要笑我是個烏龜麼?”想了一回,又拍着胸脯道:“我原是想騙她的錢,並不是要她的人。如今的世界,銀錢爲重,只要有了銀錢,不要說這個烏龜的名目,本來是個假的,就是真的烏龜,也做她一做何妨?但是既要去騙她嫁我,一定先要花些本錢,裝個有錢的人,在她身上,極肯花錢的樣子,方纔騙得動她。只是自己的錢,用得差不多了,那裏來這一注本錢?”想來想去,想了多時道:“也罷。我也顧不得了,這一所祖傳的房子,約摸也值幾千塊錢,只好把它賣了,做個孤注。”想定了主意,隔了一天,便託人去賣這所房子,只說他老婆死在這個房子裏頭,嫌它有了死人,甚是不利,現在想要續絃,不願意再在這房子裏頭辦事,所以要把它賣了,自己另外再尋合意的地方。這一番假話,說得甚是相像,倒也沒有疑心他的人。果然不多時,尋着了一個主顧,把房子賣了。除掉中費一切之外,邵梓玉淨得了三千塊錢。便成日成夜的到楊小姐那裏鬼混,巴結得楊小姐十分歡喜。

    看官,你想楊小姐做了這碰和臺子的生意,卻免不得要應酬客人,就是心上有些不願意的地方,也是無可如何。現在被邵梓玉拼命的拍着馬屁,又把賣房子的那幾千塊錢,水一般的都用在她身上,便覺得來往的客人裏頭,從沒有遇着邵梓玉這樣一個溫柔體貼的人物。楊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差不多楊小姐的溲盆溺桶,他都肯把他頂在頭上,放在手中。楊小姐一個年輕女子,那得不上了他的圈套?覺得天下的人,都沒有邵梓玉好。邵梓玉又是拼命的朝她求婚,楊小姐不由得就答應了。

    邵梓玉心中大喜,連忙去賃了一處房子,擇個吉日,清音彩轎,鼓樂喧天,把楊小姐娶進門來,還叫了一班堂名,在家裏打唱,甚是熱鬧。邵梓玉到了此刻,心上想着大功也是告成,她既然嫁我,她的錢就是我的,不怕她不拿出來。等將來慢慢的騙盡了她的錢,再想個法子,和她翻面,把她打發出門。那時我就安安穩穩的享這一分妻財了。心上這般想着,面上不說出來。

    過了月餘,邵梓玉賣房子的錢,看看又要完了。他曉得楊小姐有一對珠花,珠子最好,差不多要值到二千塊錢。他便起了個念頭,想先要騙她這對珠花,便對楊小姐說道:“你那一對珠花,樣子扎得甚好,我一個表弟要娶親,要說到珠寶店去扎珠花,沒有時式的樣子,想借你這一對,做個樣子。”看官,天下婦女的性兒,最是吝嗇,聽了邵梓玉的話,把頭一扭道:“我的東西,不借出去的。你爲什麼不當時回報了他?”邵梓玉道:“我已經一口答應他,說今天我自己送去。現在你忽然不肯起來,叫我怎樣說法?”楊小姐聽了,只是不肯,邵梓玉再三央告,方纔勉勉強強地拿了出來,交給他道:“你拿了去,卻仍舊要和我拿回來,換掉了我的珠子,我是不答應的。”邵梓玉連聲答應,拿了出去,暗想她這般的吝嗇,卻怎樣的騙她,看起來,只好如此如此的了,便拿了出去。隔了一天,楊小姐叫他去拿,他不肯道:“昨天才拿去的,今天怎麼就要去拿,我倒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我們同到城外去,兜兜圈子,喫頓大菜罷。”楊小姐是散誕慣的,聽得丈夫同他出城,便不言語。換了衣服,插戴好了,和邵梓玉坐着轎子,一同出城,先到大菜館裏坐着。邵梓玉託個事故,把楊小姐賣在城外,飛奔回來,用鑰匙抻開了她的箱子看時,只見不過是些衣裳,又開第二箱時,也是如此,邵梓玉暗暗詫異,想她有一個首飾匣子,平時見她總安在箱子裏頭,怎麼不見了,又開了衣櫥看時,也沒有個首飾匣子的影兒,尋了半天,沒有尋着,正在東張西望,猛然聽得外面轎子進來的聲音,邵梓玉喫了一驚,手忙腳亂的,不及收拾,早見楊小姐匆匆地走了進來,見了這個樣子,便和他大鬧起來,要扭着他去見官。那時的吳縣,正還是那位郭大老爺,邵梓玉就打了一個寒噤,不肯前去。夫妻兩個,吵鬧了一場,後來楊小姐也看出了邵梓玉的來歷,曉得他只要有錢,別的都可將就,便和他說道:“你要錢不難,你只要聽着我怎生擺佈,不要來管我的事兒,你要用錢,只顧來問我要就是了。”

    自此,楊小姐雖然嫁了邵梓玉,仍舊還擺着碰和臺子,招接那一班舊日的客人,邵梓玉竟居然做了個開眼烏龜,揚揚得意的沒有一點慚愧的意思。看官你想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不能養活一個老婆已經是詫異的了,這邵梓玉非但養不起老婆反靠着老婆的身體掙錢養他自己,還不曉得一點羞慚,真是個臉厚三尺,胸無一丁的涼血動物,和那江念祖把自己的姨太大認做女兒,嫁給安弼士做了外室,這些忘廉喪恥的事情大同小異,都也差不多。所以在下藉着他做個無恥奴的收束,如今的世界那裏還有什麼品行!那裏還有什麼廉恥!在下做書的把他們演說出來,雖然可笑,覺得又甚可憐,但是天下之大無恥的人,就如恆河沙數一般,在下這區區四十回書那裏說他得荊不過就着在心目中間的一班人物,把他提演出來,或者將來隔了幾年,在下的閱歷深了些兒,再有引起卑鄙齷齪的人物印在做書的在下腦筋裏頭,便再出一部無恥奴後集,做個禹鼎燭奸,溫犀燃怪,也未可知。正是:一掬牢騷之淚,事情荒唐;十年閱歷之談,風波險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