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遊記
正文
新西遊記 清 陳景韓
內容提要
《新西遊記》,五回,清宣統元年(1909年)《小說林》鉛印本,現藏上海圖書館。作者:原署冷血。據研究,一說冷血即陳景韓,—又名景寒,筆名冷血,松江人。曾任《小說時報》、《婦女時報》、《新新小說》主編等職。主要從事外國小說翻譯,譯有《虛無黨》等小說十餘種。一說爲《時報》記者陳冷。
本書是一部荒誕諷刺小說,在晚清小說中,代表了一特殊品種。其構思是讓《西遊記》中的幾位主要神話人物,到處於晚清社會窗口地位的上海來遊歷一番,親見了許多見所未見聞所來聞的,半封建半殖民地世相和風俗。故事性不很強。
書敘唐僧師徒四衆正果後一千三百年,又奉如來法旨,由東勝神洲至西牛賀洲考察新教。師徒四人,先後來到上海,見了許多新物事,鬧了若干大笑話。先是行者是一個筋斗雲到了上海,在一座大樓前尿了一泡尿,給人抓住,罰款二角;想喫飯錯跑進《時報》館,把報紙當作菜單,把印刷機作了竈和蒸籠;又把洋車當糞箕,把汽車、腳踏車誤作哪吒風火輪。豬八戒推着行車,巡捕卻不讓在街上停留。二人想找個棧房住下,或者住滿,或不肯留宿。沒奈何師兄弟變成了兩洋人,推了車走,更惹得人們鬨笑。好容易住進棧房,又錯把電燈當星星、月亮。行者上天,撞着電線;八戒欲入地,地硬無門。後來行者避開電線上天,方發現師父正被“拆稍黨”圍住敲詐。二人趕往援救。以八戒身着洋裝,衆人方紛紛走散。
唐僧等來到一煙館,唐僧八戒吸上了鴉片煙,被醉倒。悟空無法,正欲往南海求觀音菩薩,忽戒菸會人贈臥龍革,服後即醒。煙館老闆要錢,行者與之打鬧,唐僧爲一紅頭大漢拖去,行者躥至四馬路,多般變化,皆自疑被人識破,最後變作飛蚊,叮在唐僧帽上。入巡捕房,知要保人,唐僧方能得釋,乃又多次變化,巡捕都不允。還是八戒着洋裝至,巡捕方將唐僧釋放。八戒以爲自己的神通比行者大,唐僧亦感謝八戒。行者一氣,回了花果山。花果山亦非舊時模樣,無奈,又返上海,見着八戒,二人仍去尋找師父。見師父正在演講。會散後乘車離去,二人又失散。行者正尋找間,忽見沙僧正接過另一僧人的一張保路佈告,一探事人在旁偷聽沙僧的談話。行者跟蹤探事人,且混入探事中,至一飯館,見八戒、沙僧跟那個僧人在商量立會結團。後來,八戒、行者在上海又見電話、電車、電扇等許多稀奇東西,深嘆人力之大。最後行者瞭解到學校有新章程,規定先生不能打學生等,忽想起頭上的緊箍兒,也想立個章程。此時唐僧、八戒、沙僧也陸續會齊,以八戒時在新學堂上混,乃相約由八戒起草。八戒遂將徒弟有吸鴉片、打麻雀、扶妓飲酒種種權利立入。唐僧也有煙癮,欣然同意。行者不允,要他們三日後戒菸。唐僧無法,只得答應。三人離行者而去,又至煙館吸菸,與妓女鬼混、叉麻雀。八戒且高談起麻雀是“立憲牌”,不是“專制牌”來。末雲:“欲知散後三人所事如何,且俟下回再說。”然已無下回,此小說似一未完之作。
書中描寫官僚們只知爭權奪勢,拋棄了人民的利益,對清政府的賣國行徑導致中國迅速半殖民地化的現實,多有諷刺。
此書發表時,寫有“滑稽小說”字樣,其實只是形式上荒誕,內容還是很貼近現實的。用詼諧滑稽筆法,來寫嚴肅的社會問題,構思很新穎,語言也具有幽默詼諧特點。由於作者對題材提煉不夠,有的段落比較鬆散,事無鉅細地敘寫,意義不大。總起來看,是有獨特藝術風格的一部小說,值得一讀。
目錄
弁言
第五回 講條約孫行者守舊 叉麻雀豬八戒談新
弁言
《新西遊記》借《西遊記》中人名、事物以反演之,故曰《新西遊記》。
《新西遊記》雖借《西遊記》中人名、事物以反演,然《西遊記》皆虛構,而《新西遊記》皆實事。以實事解釋虛構,作者實略寓祛人迷信之意。
《西遊記》皆唐以前事物,而《新西遊記》皆現在事物。以現在事物假唐時人思想推測之,可見世界變遷之理。
第一回 唐三藏西遊考宗教 豬八戒海上改洋裝
卻說唐僧自從取了佛經,成了正果以後,過了一千三百餘年,一日忽又奉到如來佛的怫旨宣他前去。他便依旨前往,到了如來佛前。如來佛便對他說道:“聖僧,你自西方取經回來以後,經文得傳東土,厥功非小。至今星移物換,東土的教日就衰微,能解經文的人甚少。在那西牛賀洲又有了一種新教流行頗廣。我要叫你再往下界一行,依著你前次取經的樣子,從東勝神洲起,一路到那西牛賀洲,考察那新教流行的緣故。去時仍須帶著你三個徒弟。”
唐僧奉命,辭瞭如來佛,即時叫了孫悟空等三人來,對他們說明了佛意。孫行者便跳了起來,叫道:“師父,好也!老孫悶死在這裏,久不往下界去了,不知下界的情形。現在怎地讓老孫再走一遭看。”說聲未了,早翻起一個筋斗,投向下界去了。
且說孫行者一個筋斗翻往下界,到地時,恰在那上海四馬路老巡捕房的門首。抬頭一看,只見又高又大一所四五層樓的房屋,看他四圍又沒有牆,又沒有柱,又沒有桷,又沒有檐。看他房屋又不似房屋,四方上下,都用紅色的磚砌著,中間開著一個空兒,宛如城門圈一般,看看又不是城頭。那空兒前面,立著一個又高又黑的大漢,頜下生著無數的黑髯。心中納罕道:“這是個什麼所在?這又不是南天門,爲什麼王靈官替他守著門在這裏?”又尋思道:“莫不是又被那如來佛作弄了我麼?老孫且莫管他,照著以前在他掌中的時候,做了一個記號在這裏。”想罷,便走近那空兒處,沿著壁,對著那守門大漢,蹺起了一個腳,便不裝尊,撒了一泡尿,那守門大漢見他撒尿,便上前來一把拖住,喝道:“你做什麼?”孫行者要待逃時,早已不及,便說道:“我撒尿於你屁事。難道你們這裏尿都不撒的麼?”那大漢聽了他說,也不回答,一隻手拖了他的衣服,只顧向裏走。孫行者一想:“這事來得奇怪,老孫倒要跟他去看看。”到了裏面,只見裏面又走了兩個人出來。孫行者一看,見一個人身高面白,口上簇了兩撮的須,好像貓須似的,頭髮金黃,眼睛碧綠。孫行者想道:“老孫以前也算走遍了天下了,卻還不曾看見這樣的人。”又看那一個時,卻是身材短小,面黃睛黑,和唐土的人不相差異,只是有些礙眼,卻又想不出什麼緣故來。
正在一人尋思,早已到了一間房屋的門首。門內便又走出兩個人來,和以前出去的兩人相仿。只見拖他的大漢上前,對著兩人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那黃色的便問他道:“你知道這裏租界的章程不知道?怎麼好在馬路上撒尿?”孫行者一想,道:“奇了,奇了!怎麼撒尿都有章程?”便答道:“老孫初到這裏,卻沒有知道。”那黃色的人道:“你不知道,便罰你。”孫行者道:“罰我什麼?”那黃色的人道:“這裏是有定規的,撒一泡尿,罰錢兩角。”孫行者一想:“這倒不怕。老孫前次取經的時候,還帶得兩個唐時的貞觀通寶在身上,只是那銅錢是圓圓的,那裏生得角呢?”便一手伸入懷內,取了一個貞觀通寶出來,一折,分做兩片,再折了一折,分做四分之一,給了兩片於他道:“這就是兩角了。”那黃色的人大怒道:“你這個猴兒樣的人,怎麼來戲弄我?”伸起腳來便踢。孫行者急忙避過,問道:“老孫又沒有得罪你,怎麼你這般動怒?”那黃色的人道:“我說兩角是銀的,不是這銅的。誰要你這銅片兒來?”孫行者一聽道:“知道了,知道了。”忙從身上拔了兩根毫毛,丟入口內嚼碎吐出,變成了兩塊銀子,授於那黃色的人道:“這個可是了?”那黃色的人更怒道:“你這個毛臉人很可惡。你不願罰錢也罷了,卻來戲弄我做甚?我便送你到裏邊去。”說罷,便又恨恨地踢了行者兩腳。孫行者便告罪道:“你說的話老孫實在不明白,怎麼又是錢,又是銀的,又怎麼有角?老孫初來這裏,沒有看過,請你給個樣子與我看,老孫便知道了。”那黃臉的人見他半癡不顛,也將他沒法,只得從衣袋內取了一個銀角子出來給他看,道:“這就叫做銀角子,你可知道了?”孫行者一看,便連聲叫道:“知道,知道。”便又拔了兩根毛,變了角子,給了那黃色的人。那黃色的人便吩咐道:“去罷。”孫行者便一人走了出來,自己又尋思道:“這地方的章程真真奇怪。路上又不見有坑廁,又不許人在路旁撒尿,難道往來的人都沒有尿的嗎?倘然撒一泡尿,要納兩角錢,這兩角錢雖不知他多少,既然是銀子做的,看來總值得一二百個銅錢。撒一次要如許,每人一日最少也要撒兩三次,那不就要五六百文麼?那是比喫飯的費用還大哩。”
低著頭正走著想,想到喫飯,忽然抬起頭來,見對面樓上懸著一方招牌,上面寫著“時報館”三字,歡喜道:“老孫久不喫下界的東西了,這不是個酒館麼?且進去喫他一頓再說:”孫行者一腳踏進了時報館的門口,頓時喫了一驚。耳內只聽得連聲作響,好似農家打米一般。左右一看,櫃臺上又不見有酒菜食物,只見一片片點菜的功能表,又長又大,幾個人正忙著在那裏折。四處找那竈頭,又不看見。只見裏面玻璃窗裏,擺著一個極大的鐵竈。那鐵竈的兩邊,宛如蝴蝶一般,左右分飛。旁邊擺著一個極大的蒸籠。孫行者道:“妙呀妙呀,這鐵竈上動的,想來是新式的風箱了。你看風箱有這般大,難怪那蒸籠放的這樣高了。”
孫行者一個人正在東張西望,櫃上的人看見了,怪他生得醜陋,又見他形跡可疑,便問他道:“你來這裏做什麼?”孫行者道:“老孫來喫東西。”櫃上的人大笑道:“這裏又不是酒館子,你來喫什麼東西?”孫行者道:“你們招牌上明明寫著館字,怎麼又說不是館子呢?莫要來欺騙老孫。”櫃上的人道:“你看差了。我們這裏是報館,並不是酒館。”孫行者道:“你們好糊塗!老孫不懂什麼叫做報館。”櫃上的人道:“報館是賣報紙的。”孫行者道:“老孫也不懂什麼叫做報紙。”櫃上的人便將手內折的東西給他看,道:“這就是報紙。”孫行者道:“怪道老孫想功能表那裏有這般大。”因又問道:“那個鐵竈是做什麼用的?”櫃上的人一看,咄了一聲道:“那裏是鐵竈,那是印這報紙的機器。”孫行者道:“還有那個大蒸籠呢?”櫃上的人便對他說道:“那是帶機器的引擎。”孫行者聽了,愈加不懂,便著急道:“這裏到底有東西喫沒有?什麼包子饅頭,老孫都不管。”櫃上的人便對他說道:“你要喫東西,到隔壁去好了。”孫行者一聽隔壁便有東西喫,急忙謝了一聲,走出門來。忽然看見門外路旁停著無數的大糞箕。糞箕的柄都放在地上,下邊都裝著兩個輪盤。孫行者一想:“怪不得這裏道路這般清潔,原來用這樣大的糞箕打掃過的。”正看著想,忽見東邊一個人,拖了一個糞箕跑來了。糞箕裏端坐著一個人。孫行者一看,不覺大笑,叫道:“好笑,好笑!怎麼這裏的人坐在糞箕裏的?想來嫌他生得齷齪,載去不要的。”旁邊的人聽他自言自語,不覺也好笑起來,因對他說道:“這是東洋車,不是糞箕。”
孫行者剛要問他什麼叫做東洋車,忽然聽得“丁”的一聲,回頭看時,連忙拔了腳便追,口中亂嚷亂叫道:“三太子!三太子!你也到了下界來了麼?怎麼踏著風火輪,跑的這樣快!”隨叫隨追。看看那哪叱太子,只顧向前,全然不理。追了一陣,見追不著,立住了腳,要想再看別樣,只聽後邊又是“丁”的一聲,連忙回頭,只見那哪叱太子又從後邊來了。孫行者連忙轉身叫道:“且慢且慢!老孫有句話和你講。”說時遲那時快,早已到了面前。細細一看,“啊呀”道:“怎麼老孫和你幾時不見,你這孩子便生了鬍子了。老孫還記得,你從周朝到了唐朝,依舊是個孩子。怎麼這幾時,便老了好些?”要待問他,那風火輪早又如飛過去。剛看他過去,忽然前面又來了一個。孫行者失驚道:“不好了,不好了!老孫的拔毛法,也被那孩子學了去了,不然,那風火輪那會這樣多呢?”
孫行者正在胡思亂想,忽見前面又有一人,踏了風火輪前來。他便大叫道:“了不得,了不得!觀音菩薩怎麼也改了裝,借了風火輪下凡了?你看他戴著翠羽寶冠,拖著羽衣仙裳,比前更覺好看了。”說聲未了,只見橫街上忽然撞出一個粗人,猛然向前一跑,剛剛撞在那風火輪上,將那輪上的觀音菩薩撞倒在地。那旁邊的人齊聲道:“腳踏車倒了,腳踏車倒了!”孫行者不懂,尋思道:“這明明是個風火輪,怎麼叫他腳踏車,難道他也學時髦,取了個別號不成?”那粗人見撞倒了人,闖了禍,轉身要逃,只見站在街中的紅頭大漢,和那高房門口同樣的一個人走了過來,一把拖住,將他踢了兩腳。那人還要強,又將他敲了兩拳。孫行者十分憤恨道:“那大漢好沒理,別人撞倒了車,撞倒的人倒不響,關他甚事,要他這樣多事。”一邊想,一邊要去招呼那觀音。只見那觀音早從地上立了起來,看一看車,踏上去又飛也似的去了。那大漢見撞倒的人既已飛去,便也放了手,將那粗人又踢了一腳。那粗人便抱頭鼠竄而去。
孫行者便問旁人道:“那大漢是個什麼人?他在這裏這樣作威。”旁人道:“這是管路的巡捕。”孫行者道:“路都要管,難道怕他跑了去不成?”旁人道:“不是這樣說,是管那路上來往的人的。”孫行者道:“來往的人管他做甚,難道怕他走錯了路?”旁人道:“正是這樣。你初來這裏,還沒知道這裏的情形。這裏是個通商地方,往來的人多,又有各種各樣的車東馳西走,倘然沒有人招呼,必然鬧的不成樣子了。”孫行者一想,倒也不差,只是看他待人太粗暴一點。
因又抬了頭望各處看望,只見前面路上,又有一個人推了一輛小車,上面擺著鋪蓋行李。孫行者細細一看道:“悟能來了,悟能來了。那小車上想是師父的行李了。那個呆子好作怪,他不挑著走,倒推著跑了,老孫且不要叫他看見。”便使了個隱身法隱在這裏,看他推往那處。便念動真言,撚了隱身訣,隱在一根柱子背後。看看豬八戒推了小車,將走近三岔路口,那管街的巡捕伸起了一隻手,口中喊道:慢,慢!”豬八戒那裏懂得這種規矩,儘管向前推來。那巡捕見他不肯聽話,便走近去,在豬八戒的背後拉住他的兩隻大耳朵。豬八戒被他拉住了,走又不能走,要待放下,又怕那車子倒,只得漲著臉,星著眼,咽著嘴,像殺豬一般的叫將起來。
孫行者一看,不覺又氣又好笑。正待出去解圍,只見記那大漢早放了手,那呆子也推了車走了過來了。孫行者便暗暗地跟著,又走了一段路,見他走得滿頭是汗,將小車放了下來,口中自言自語道:“這裏的人好胡鬧,不知弄些什麼鬼,東也不許人走,西也不許人停,又遇著了這樣的糊塗道路,兩邊都是一般房屋,又是處處可通,左轉了也是如此,右轉了也是如此,記又記不清,認又認不得,教我怎樣纔好?師父呀!師兄呀!你們都好,輕著身子都跑了那裏去了,叫我一人受這個累。”說罷,便坐在街沿上不走了。
孫行者依舊隱在旁邊看他。他見街上往來的人,便一個人又胡言亂語起來,忽然哈哈大笑,忽然拱著手唸佛,忽然又蹙著眉頭,似乎要哭的樣子。孫行者暗道:“呆子,呆子!今朝到了這裏,自然更覺呆了。”忽然見他直跳起來,叫道:“好了,好了!師父坐的那白馬來了,怎麼他背上不馱人,後邊倒拖一間小房子。你看那小房子好不光輝,有窗有戶,十分精緻。”忽然又失聲道:“不好,不好!他幾時瞎了眼了,帶著這個遮眼罩。”孫行者一看,見他說的倒也不差,惟想世上的白馬甚多,那裏便是師父騎的那匹。而且我們師父是閒散慣了的人,那肯坐在這麼小的東西里,因便走近前面,從那小窗裏一看,看見裏邊坐的果然不是師父,倒是一樣怪東西,不覺喫了一驚,自己尋思道:“那小房子裏坐的那人,頭上戴著盆兒樣的一個帽子,盆兒上出了許多紅的須,須上又擺著大大的一枚櫻桃,後邊又拖著小小的一根雞毛帚子。身上穿著四面出須的黑衣,胸前背後,綻著兩塊四方的枕頭頂,頭頸上掛著一串唸佛珠。看他似人非人,不僧不俗,想來定是個妖怪。”
正在冥想,忽聽得那呆子在後邊大笑起來。孫行者忙過去聽時,只聽他一人又自言自語道:“那猴子又在那裏弄什麼神通了。好好的東西,你不規矩點兒坐,倒轉著身子,藏著你的毛臉兒,露著你的屁股兒,雖然紮上了許多金兒銀兒珠兒翠兒,難道這飛紅的屁股,老豬認不得你嗎?”孫行者一聽,連忙回頭時,只見後面又來了一匹馬,拖著一張極大的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絕色的美人,面上果然擦得飛紅,便罵道:“這呆子好糊塗,無緣無故,又扯到了老孫身上來了。”便輕輕地走到他背後,要想像那紅頭大漢扯他耳朵的時候,哧他一下。忽然聽得他癡癡癲癲一個人又在那邊說道:“這一個人的腳好奇怪,既然這樣粗了,又怎麼這樣短?既然這樣短了,又怎麼這樣粗?”孫行者一看,見有兩個人並著身子走來,卻是一男一女。那男的頭上戴著一個有屋檐的帽子,頸後披著一篷的頭髮,身上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衣。那長衣好生奇怪,又不似袍,又不似直裰。足上穿著一雙皮履。那女的頭上也不挽髻,也不簪花,背後拖著一條三股辮的頭髮。上身穿了件黑襖,下身束了條黑褲。看他兩腳,果然奇怪。長裏不到四寸,闊裏倒也有三寸有半。孫行者一想道:“好了好了,這次可被我報了仇了。”便忙在他身後退了隱身法,走了出來。見豬八戒還是隻顧看那女人的腳,便將他的長嘴上用力拍了一下,罵道:“呆子!你只顧端詳那女人的腳做甚?他的腳,便是你的腳。你看得見別人家的屁股,難道看不見自己的豬腳嗎?”豬八戒被他突然一拍,哧得怪的一聲叫了出來。誰想這裏豬八戒一叫,前邊路上也聽得怪的一聲應了。孫行者連忙抬頭看時,見有一個人推著一輛小車,小車上睡著兩個豬,一路推來。那豬隻顧怪怪的叫。孫行者便拍手笑道:“妙呀!呆子你看,方纔你推了小車十分苦,現在有人推了你,你倒適意了?”
豬八戒見是孫行者,便也罵道:“賊猴子,我不過說你一句,你倒扯上老豬一大篇話了。”孫行者道:“你好好地誰叫你扯上我來?”豬八戒道:“哥現在也不要說我了,我們快計較計較,看到那裏去打個尖兒纔好。天也不早了,我推了半日,肚子又餓,人又多,路又不明白,推來推去,好不喫力。再推了半日,便要將老豬累死了。”孫行者道:“你累死我甚事?老孫要去了。”豬八戒著急道:“好師兄,切莫要去。你是輕身光體的人,去了自然無礙,叫老豬一個人守著這些行李,如何是好?你若要去,我也放了行李不管了。”
孫行者一想,那呆貨竟然做得出來,如果他真個丟了行李,到師父面前必定又來賴我,不如幫著他找一家客店再說罷。因便應許了豬八戒,叫他推了車,跟著自己走。豬八戒說道:“哥,現在我們到那裏去?這樣走,一年也找不到住處裏。”孫行者道:“你莫管,且待老孫去問一個人來再說。”說罷,連忙走到一個店家門首,打了一個問訊道:“請教施主,這裏可有客店沒有?”那店家的人見他這副樣兒,忙搖手道:“不曉得,不曉得。”再走一家,也是如此。孫行者動氣道:“這裏的人怎麼這樣無情,問句話都不肯回答的。”又問兩家,纔有一個人告訴他道:“這裏不叫客店,叫做棧房。你要住處,你只看那招牌上有個棧字的便是。”孫行者便謝了一聲,出來將這句話告訴了豬八戒,要和他去尋個棧房。豬八戒道:“不對,不對。猴子你這番也上了當了。那棧房是放東西的,怎麼好住人?你去問,不但問不到住處,倒被他罵我們是件東西了。”
正在說話,恰好推到了一個巷口,上面橫著一塊招牌,寫著三個大字,叫做“鼎升棧”。孫行者一看道:“且莫管他,待老孫進去問問再說。”豬八戒連忙放了車子,等他進去問,不多時,見他搖著頭出來了。豬八戒問道:“怎麼樣?”孫行者道:“不行,不行。”豬八戒道:“是不是,我說那個人騙你,棧房那裏是住人的?你不信,定要去問,現在怎樣了?”孫行者道:“呆子,你那裏知道!”豬八戒道;“方纔我在黃浦灘上推來,看見許多人扛著東西,都說是送去棧房裏的。”孫行者道:“呆貨,你不要胡說。那棧房住倒是住人的。”豬八戒道:“既然住人,我們爲什麼不就住在那裏,你又說不行呢?”孫行者道:“他們說現在住滿了人,沒有空房。”豬八戒道:“這樣還好,我們再找一家罷。”孫行者道:“好,好。”於是,豬八戒又推了小車,孫行者跟著,一路向西走去。又問了幾家棧房,都說人滿了,不能住。孫行者道:“既然這裏的棧房不能住人,我們不如借個廟字住一住。”豬八戒道:“哥說的是。”於是兩人又只顧找那廟宇。
找了多時,轉了兩個彎,孫行者道:“這裏是個廟宇了。”豬八戒停車一看,只見門外寫著“清真道院”四個字。孫行者忙進去要問,一腳踏上街沿,忙又倒退了幾步。豬八戒道:“哥,你爲什麼不進去?”孫行者道:“這不是廟宇,裏邊坐著許多年輕婦人哩!”豬八戒一聽年輕婦人,連忙也上去張看。早驚動了一個老婆子,被他看見,便出來罵道:“賊和尚,你到這裏來賊頭賊腦做甚?”孫行者連忙上前行了一個禮,說道:“老菩薩,你不要動氣。我們是外方來的行腳僧,一時找不到住頭,特來借問一聲,這裏可能住人?”那老婆子又罵道:“你們這種叫化和尚,不三不四的,那裏留得你們住。你們要住宿,去看看他。”說罷向裏邊一指。
孫行者看裏邊時,只見裏邊也走出一個和尚來,生得肥頭胖耳,粉面朱脣,頭上剃得精光雪滑,身上穿著一件黑縐紗的直裰,笑嘻嘻出來問道:“師父們到這裏來做甚?這裏不是出家人修行講道的所在,是小姐太太們來遊玩的處所。”孫行者心中一想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東方的佛教這樣衰微了,都被他們那般狗和尚弄壞的。”因忍著氣問道:“那麼這四邊可有借宿的寺院沒有?”那和尚道:“沒有沒有,這租界上雖有幾個寺院,都不留外來客僧。”孫行者再要問時,那和尚早又轉身走進那院裏去了。
孫行者、豬八戒兩人於是商議道:“這般如何是好?”豬八戒道:“我看那棧房裏未必真個沒有房子,必然嫌我們生的醜陋,不願借房子於我,所以這般推辭的。你不如變了個模樣兒,變得和他們一般,再去問著。”孫行者道:“兄弟說的話是,只是我看這裏的人不是一樣的。有的著了長大的衣服,頭上拖著長頭髮。有的沒拖著頭髮,衣服卻著得緊緊兒的,教我變那一樣的好呢?”豬八戒道:“你還是變沒頭髮的罷。”孫行者道:“爲什麼?”豬八戒道:“我見他行動氣概,身子又高大,人見他都怕。我想他們必然是得勢的人。休學那拖頭髮的,委委靡靡,沒一點兒威勢。”孫行者道:“我想不是,雖然這裏沒拖頭髮的人氣概,但是數起人數來,卻是拖頭髮的人多。而且我方纔到那棧房裏去問時,遇著的都是拖頭髮的人,我們還是從俗罷。”豬八戒道:“也好,也好。”
孫行者連忙搖身一變,變了一箇中國人,頭上戴著一個緞子小帽,身上穿著一件黑絨馬褂,下邊襯著一件醬色袍子,好不華美。豬八戒一看笑道:“好呀,好呀,別的都好了,只是一些兒不對。”孫行者道:“什麼不對?”豬八戒道:“他們拖的東西是在上邊的,你拖的東西卻在下邊。”孫行者向後一看,原來一條尾巴。要想放在後邊當做長頭髮的,卻放差了地方,依舊在那尾閭上了。孫行者道:“似此如何是好?我不如變了沒頭髮的罷。”豬八戒道:“也好,也好。”孫行者忙又搖身一變,變了一個外國人,頭上戴著一頂拿破崙帽,足上穿著皮靴,身上短衣窄袖,好不威武。豬八戒又笑道:“妙呀,妙呀,這個裝束伶伶俐俐,真真是你著的,就這樣罷。”孫行者道:“也有一點不好。”豬八戒道:“怎麼不好?”孫行者道:“這褲子襠窄,我那尾巴兒放在裏頭不舒服。”豬八戒道:“這樣怎麼好?”
孫行者道:“不要變了罷,老孫要去了,誰耐煩這般裝頭蓋尾的,還是還我本來面目的好。”說罷一搖身,依舊是個孫猴子了,轉身便走。豬八戒連忙拖住道:“走不得,走不得。老豬有個計較在這裏。”孫行者道:“什麼計較?”豬八戒道:“說出來有傷你身體,但是你如聽了我,變的時候那就沒有不像了,也沒有不舒服了。”孫行者道:“你說,倘然能夠變得好,那就我身體傷了點也不妨事。老孫以前雖是一毛不拔,現在卻也慷慨了。”豬八戒道:“哥如肯聽,我便說。”孫行者道:“說說說。”豬八戒纔敢說道:“我想你這猴尾兒放在後邊難難看看的,不如割去了罷。”孫行者道:“割去了怎樣?”豬八戒道:“割去了十分方便。倘然你要變那有頭髮的,將他縫在帽子上,便當了他是拖的頭髮;倘然你要變那沒頭髮的,穿那緊褲子也舒服。”
孫行者道:“不差,不差。”連忙拔了一根毫毛,嚼了一嚼,變了一把剪子授於豬八戒。豬八戒便低了頭,彎了腰,替他將那猴尾齊根剪去。剛剪好了,孫行者便討還了剪刀,一手便將豬八戒的豬尾拉住,也要去剪。豬八戒又殺豬般的極叫道:“哥呀!饒了我罷,饒了我罷!留下他,我還要回去見高太公家的女兒哩。”孫行者道:“你不肯割去,到底不能去借宿。”豬八戒道:“有你變了好了。”孫行者道:“我變了我好去借,人家看了你這個醜樣兒,怕又要不肯。”豬八戒道:“我也變,我也變。”孫行者道:“你不割去這豬尾,如何好變?”豬八戒道:“不妨,不妨,老豬的豬尾兒小,打個卷兒盤在尾閭上,外邊穿著褲子,有那個看見?”孫行者道:“也罷,你先變了一變我看。”
再說豬八戒忙也搖身一變,變了一箇中年人,身上穿著一件天青緞對襟馬褂,裏邊襯著一件藍寧綢袍子,腳上穿著白襪,登著雲頭布鞋,頭上戴著一頂小帽,裝得又大又方,好一個判官樣式。孫行者在他前面一看,見他蹩著眉頭,掀著鼻頭,撅著嘴,也還充得過去。及至到他後邊一看,不覺哈哈大笑起來道:“好看,好看!老豬你既然著了有頭髮的衣裳,爲什麼不拖頭髮,頸跟後倒依舊剩著許多鬃毛?”豬八戒連聲叫道:“我變差了,我變差了。那種苦惱人,老豬原也不願變他。我再變罷,我再變罷。”說罷,忙又變了一個肚皮又大,手腳又短,又肥又矮的一個西裝的人。剛變好了,便又不住的摸肩抓背。孫行者問道:“你做什麼?”豬八戒道:“這衣服好辛苦,弄得我渾身都癢起來了,抓又不能抓。”孫行者道:“如何?老孫便替你割去這豚尾兒。”豬八戒連忙迸住了,不動一動道:“好了,好了。不癢了,便這樣罷。”孫行者便也收了剪刀,還了毫毛,依舊變了一個黑絨馬褂、醬色袍子的小夫子,同著豬八戒,看他推著小車走。
走不到幾十步,只見走路的人都對著他們笑。孫行者一想,他們對著我們笑,必然我們弄了什麼鬼怪兒了。再走了兩步,只聽得走路的人說道:“奇怪,奇怪。外國人也推起小車來了。”豬八戒也覺得有些詫異道:“哥,那些人爲什麼對著我們都指手劃腳的笑?”孫行者道:“我想他們必定笑你有威勢。”豬八戒一聽孫猴子說這句,便醒悟道:“猴子,你也來刻薄我了,我才說穿這衣服的人都有威勢,現在你見我穿了這衣服推小車,就說我不有威勢了嗎!”
豬八戒一頭說,一頭只顧推著小車走。不料那笑的人越弄越多,還有許多小兒跟了來看。豬八戒一看不好,便和孫行者商議道:“哥,你再幫助老豬一次罷。我看這些人笑的,都是爲著我穿了這般衣服,沒有推過小車。現在被他們千百隻眼睛看住,又不能再變別的。有煩你推了,一推到棧房後,待老豬格外報答你。”孫行者起初那裏肯推,經不得豬八戒的嘴又高又長,自然能說一頓花言巧語,便說來有些動了。又看見跟的愈聚愈衆,幾乎不能前進,只得勉強應承道:“那麼你放了下來,待老孫來推就是了。”豬八戒便忙放下小車。孫行者上前剛一推時,看的人又複鬨然大笑。孫行者見看的人又笑起來,知道自己推的不知又什麼地方不好,便又放了車。只見看的人一陣笑後,忽然又如一羣野獸遇著了獵者一般,頓然四散。
看的人散後,後面只見一個穿著黑呢的對襟長衣,腰間束著一條皮帶,腳上登著皮鞋,頭上戴著一個高帽,宛如湯罐一般。孫行者見了,便拍拍豬八戒的肩道:“這個高帽於你戴了纔好看哩。”豬八戒道:“胡說,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和我湊趣兒。”孫行者笑著看那個人慢慢地緩步過去,那看的人也不來了。豬八戒便和孫行者商議道:“哥,這真真奇怪了,方纔老豬著了破衣,赤著腳,戴了破帽推那車時,走的人都不在意,現在穿了這樣衣服都來笑我了。你推時又來笑你。這樣也笑,那樣也笑,不是教我們推不成這車兒了嗎?”
孫行者尚未回答,只見旁邊走過一個人來說道:“兩位客人,你們沒有人推車,待小的來替你們推罷。”豬八戒一聽十分得意。孫行者道:“你替我們推,可要多少錢?”那人道:“客人你好奇怪,你還沒有說推到那裏,叫我如何好說價錢呢?”孫行者道:“煩你推到棧房裏。”那人道:“那一家棧房?”孫行者又說不出,因道:“隨便那一家棧房,只要好住人的。”那人便道:“好,好。你們跟我來罷。”說著,便背了車帶,撚了車柄推著便走。孫、豬兩人隨後跟著。
豬八戒見脫了重累,萬分得意,一路東張西望,好不自然。到了一個轉彎處,見天色已暮,來往的人比前更覺忙碌。忽然間左邊一根木杆上亮了起來。豬八戒一見連呼奇怪,急忙立住了腳,對孫行者說道:“哥,這裏怎麼出了月亮哩?你看他又白又圓,好不明亮,不是一箇中秋的月亮嗎?”孫行者道:“胡說,那裏見過生著柄的月亮來。”豬八戒道:“難說,難說!你看這裏的星,都生著線的,那裏月亮生不得柄?”孫行者回頭一看,只見一家店鋪裏櫃臺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圓東西,裏面也放亮光,上面生了一根線,掛在天棚頂上,那圓東西上邊還蓋著一個白色的罩子。孫行者笑道:“你看那星恐怕下雨,還戴著笠帽哩。”孫行者正在看那小的明星,忽然聽得那豬八戒又叫了起來道:“哥呀,哥呀!你看那前邊又有一個月亮來了。”孫行者道:“你看這一家又掛著許多星了。”於是兩人一路看來,喜歡得那孫行者摸耳抓腮,那豬八戒掀嘴弄鼻。
忽然孫行者立住了腳,四邊一看,失聲道:“啊呀!不好了!我們那小車推到那裏去了?”豬八戒見不見了小車,也著急道:“丟了師父的行李,如何是好!”連忙向前便追。孫行者也忙隨後跟著,追了一陣,那裏有半個小車的影子。孫行者連忙叫住道:“兄弟,兄弟,你莫追了罷,這裏轉彎兒多,不知他轉到什麼地方去了。”豬八戒道:“不追他,難道他偷了去,便算了不成。”孫行者道:“不是,不是。我有一個法兒在這裏,可以取得師父行李回來。”豬八戒道:“哥呀,哥呀,可憐我,快說了什麼法兒。待老豬取了師父行李回來便好。”孫行者道:“這有何難,你可知道師父的行李內可有放光的袈裟沒有?”豬八戒道:“有,有,有。”孫行者道:“那更容易了。這袈裟的光,叫做近處不見遠處見。我便縱上雲頭去探看,你也鑽入地內去找尋,見有光明處,那師父的行李就有了。”豬八戒道:“好法兒,好法兒!我便去也。”兩人說一聲“去”,一上一下的走了。
忽聽“啊呀”一聲,孫行者早從上邊跌下,豬八戒也從地內鑽出。孫行者捧著頭,豬八戒摸著腳,都說道:“厲害,厲害!這裏的人比那西方的妖怪厲害多了,將我們師父的行李騙了去,早知道我們要尋。”孫行者道:“這上邊便設了天羅。”豬八戒道:“這下邊也設了地網。”孫行者問豬八戒道:“兄弟,你爲什麼也跑回來了?”孫行者道:“休說,休說!羞死了人。老孫縱雲頭也縱得多了,從沒有遇過這般東西。”豬八戒道:“遇了什麼?”孫行者道:“老孫才縱了上去,還不到三四丈高,便撞在許多鐵絲上,撞得老孫火星迸裂,只得依舊跑了回來。”豬八戒抬頭細細一看道:“不是天羅,不是天羅。哥你看,這不是個盲人彈的大弦子嗎?不過橫裝了絃線罷了。哥方纔撞去,恰好撞在那絃線上。我看那天空中沒有絃線的地方還多哩。”孫行者道:“不差,不差。待老孫再去也。”說罷,早又縱上雲頭去了
不到一刻,只見他慌慌張張的又按落下來,連聲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豬八戒忙問道:“行李怎樣?”孫行者道:“行李沒有還是小事,師父有難,兄弟跟我來,快去救也!”說罷,拖著豬八戒就走。
第二回 煙妖窟師徒初受困 四馬路行者顯神通
且說豬八戒忙跟了孫行者走了一條街,又轉了兩個彎,到了一個弄口。孫行者叫道:“兄弟,師父在這裏。”豬八戒一看,見那弄內立著許多婦女們,裏邊又有許多男人。女人擁著一個頭陀,正在那裏喧嚷。只聽得一個人說道:“你們出家人竟也彰明較著的到這裏來了,衣服也不換一件!你道租界上沒有管,你可隨隨便便的?你也須生著隻眼兒,別的人不管,我們兄弟們倒要來管。”又有一個說道:“兄弟們算了罷,現在這世界那一個是規矩的,讓他出了幾塊錢,罰罰他下次,放他去罷。”又有許多人七張八嘴道:“不好放他,不好放他。出家人怎麼好這樣的?紮起來敲了他一頓再說。”
孫、豬兩人早已走進了弄,看那頭陀時,正是師父。豬八戒一看不覺暗笑,見他一隻袖子被個婦人拖住了,兩隻手被兩個男漢執住了。四圍的人有男有女,有嘲有笑,有罵有勸的,不計其數。師父的面上紅一塊白一塊,又羞又哧,垂了眼只不作聲。旁邊看的人都說道:“可憐那和尚遇了拆梢黨了,明明是他走錯了路,被那女人拖進來的,倒說他是打野雞,要敲他的錢。”一個人道:“這和尚又肥又白,生得這般標緻,難保他不自願意。”那一個道:“先生你還不明白哩!真個打野雞的和尚,他倒換了俗衣,戴了假辮,那一個知道他?”於是看的人又鬨然大笑。
孫行者看了,忍不住便上前叫道:“師父,老孫來也。”唐僧要待答應,捉他的人都喝道:“快拿錢來,什麼老孫不老孫,就是你的老祖來了,也不中用的。”還未說完,只聽得豬八戒的履聲橐橐,那弄內的女人都跑進門去了。拉著唐僧的許多人,也一個個放了手,向著弄後逃去了。孫行者心中十分奇怪,老孫來時他們倒不怕,看見了呆子倒哧跑了,難道老孫的威望不及那呆子麼?唐僧一看,來的兩人都不認識,便又發急道:“你們兩位是誰?”行者道:“弟子悟空。”八戒道:“弟子悟能。”唐僧纔敢說道:“徒弟,我們回去罷,這裏不是好地方。適才嬲得我好苦。”行者道:“師父,你爲什麼依然這般沒用!這是初次兒,自後的難還多著哩!”於是三人出了弄,沿著大街走。
走了多時,豬八戒先說道:“師父,你不知道我今天跑了一天了,累得我好苦。我們到那裏去坐坐罷。”唐僧道:“徒弟說得是,我也方纔被他們鬧累了。悟空,你去找個坐的所在。”孫行者道:“師父,這裏坐不得。你看這裏那一家沒有拖你的人?你去坐坐,又要被他們拖去了。”唐僧一聽又要被他們拖去,連忙趕緊就走。豬八戒道:“師父,什麼要緊,方纔徒弟不在那裏,所以他們來拖你。不看見徒弟到了,他們便跑了麼?”唐僧一聽,倒也不差
三個人剛走到了一家大宅子門前,看見許多人都往裏邊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幾個和尚也雜在裏邊。豬八戒抬頭一看,見上邊寫著“青蓮閣”三字,便說道:“這亭臺樓閣是行人遊玩的所在,我們上去罷。”孫行者忙攔住道:“去不得,去不得。這不是好地方。你看去的人都是妖妖怪怪的。”豬八戒道:“哥你又來騙師父了,去的人這麼多,怕什麼!”唐僧便也點點頭要去。孫行者見攔不住他們,便也一同跟著上去。走上了一層樓梯,豬八戒便叫道:“下去罷,下去罷!”唐僧道:“徒弟,纔上來怎麼又要下去了?”豬八戒道:”這裏人家喫喜酒哩,我們又和他不認識,怎麼好來這裏。”唐僧道:“徒弟如何知道是人家喫喜酒?”豬八戒道:“你看那男的女的都打扮的這麼好,房子裏又擺著這些桌子,每個桌子上圍著許多人,每人的面前都擺著一個小小的杯兒,那杯兒裏又盛著黃黃的湯,這不是喫喜酒麼?”孫行者道:“兄弟你差了,既然是喫喜酒,爲什麼臺上沒有菜呢?”豬八戒道:“想還沒有拿來。”
正在說話,忽聽得一陣鑼聲鼓聲,吹打的聲音響。豬八戒便道:“新人來了!新人來了!我們去看罷。”連忙一個人跑下樓來,一看果然看見有頂轎子,從西面如飛而來,轎子裏坐著一個女人,抬到近邊,卻不向這邊來,倒抬到對門去了。豬八戒想道:“這個人家好大,客人請在這一邊,新房卻做在那裏。”便也張張望望的走了過去,看見那轎子早已停下來了。那轎子裏的婦人,早已出了轎,走上街沿去了。豬八戒也忙踏上街沿,要想跟他上去。忽然旁邊一個人大叫一聲,這時豬八戒兩隻眼正在那婦人身上,出其不意被他一哧,哧得捧著兩隻大耳朵,轉身撞下街沿,蹶起來向著對門就跑,看準了“青蓮閣”三字,在那方纔進去的那個門口裏走了進去。
跑上樓一看,不見了師父師兄。再細細往四下裏看時,和方纔的情形早又全然不對。豬八戒叫道:“怎麼這裏的情形都改變了?難道我走差了路?”連忙又下了摟,走到門前一看,看見左邊有個同樣的門口。豬八戒想道:“難道方纔從那一個門口裏進去的?待老豬去看看。”想罷,便又走進那門口,上了樓,四處一看,見也沒有師父師兄,也不是方纔初次來的地方。豬八戒道:“奇怪,奇怪!怎麼又不是了。難道這裏競有同式同樣的千門萬戶麼?怪道樓上的人這般多。”抬頭一看,見上面還有一個樓梯裝著,來往的人正在那邊上下。豬八戒想道:“那是更弄不清了。這邊也是門,那邊也是門,這邊也是樓梯,那邊也是樓梯,教我如何記得他來?”又想道:“且莫管他,依著這條路,跟著走的人走過去再說。”於是左穿右穿,穿過了幾個門口,將近牆壁,忽見牆壁裏面又有無數的房間,點著無數的燈,有無數的人在那邊走動。豬八戒要想走進去,卻被那桌子和坐的人擋住,只得回了轉來,另換了一條路再走。走了多時,又走到那邊的牆壁了,見牆壁裏又有房間,又有燈,又有人來往。要進去時,又被那桌子和坐的人擋住。走了三四遍,都是一樣。豬八戒想道:“這裏的房子大得很哩,走得我眼也花了,腳也酸了,腦也昏了,心也亂了。照這樣走,一年也走不完他。且莫管,再從那牆壁邊小門兒內走了進去再說。”便挨著身擠了進去時,忽然“啊呀”一聲道:“這是個什麼所在?”按下慢表。
且說孫行者和唐僧立在青蓮閣樓梯口,等豬八戒不來。唐僧道:“徒弟,我立得夠了,你去揀個空處兒我坐坐罷。”孫行者道:“這裏沒有坐處,我們去罷。”唐僧道:“悟能還沒回來,終得等等。”孫行者道:“那麼走往前邊去看罷。”於是領著唐僧走不到幾步,便到了一個門口。忽然,鼻孔裏觸著一種異樣的香昧。唐僧又要進去。孫行者連忙又攔住道:“去不得,去不得。這裏真真去不得。你看那屋裏妖雲密密,惡霧紛紛,你去了又要被他們迷住了。”唐僧道:“不妨,不妨。我有心在肚,那怕鬼來迷,去看看無害。”孫行者道:“那麼以後休怪徒弟不先明告。”唐僧道:“去也。”兩人便走進那門。孫行者道:“師父呀,你看那榻上眠的人,聳著肩,歪著帽,皺著眉頭,撮著嘴,不是那妖怪麼?你看他手裏的那根哭喪棒,比老孫的金箍棒還奇,一邊點火,一邊出煙,你看他不呼風卻吐霧,未喚雨先吞雲,不是他的妖法嗎?你看他拿著小針兒調那黑東西,燒在火上放出那芬芳來。你看他垂著眼定著神,魂靈出舍,便要來迷師父了。”孫行者說還未了,忽見榻上睡的那人,打了一個欠伸,兩眼一翻,聲嘶音短,面無人色,現出可怕妖相來了。唐僧一看,連忙拖孫行者就走,道:“徒弟,去也,去也。”
剛一轉步,只聽得後邊一個榻上有人叫道:“師父!師父!”唐僧回頭一看,見豬八戒睡倒在一個榻上,旁邊放著一個銅盤,銅盤裏放著一盞燈,兩個盒子,幾根銅籤子。豬八戒垂著兩個大耳朵,掀著高鼻頭,手裏捧著那根哭喪棒,正在噓噓的吸,見了唐僧等回了身來,連忙放下那棒,坐了起來,叫道:“師父,師兄,快到這裏來坐坐。”孫行者拖著唐僧道:“師父快走,不要理他,他早著了迷了。”豬八戒見唐僧要去,連忙又叫道:“師父,快來這裏坐坐一同去。”唐僧原是耳軟的人,聽得豬八戒叫他坐,他也過去坐了。孫行者又勸道:“師父,我們去了罷。兄弟,你也算了,不要吸了罷。我看這一定不是好東西,吸不得他。”豬八戒不覺叫起冤來道:“哥,你那裏知道,這樣東西真真是個難得的仙丹,吸了他疲也不疲,倦也不倦了。師父,你勞苦了,你吸他一口罷。”孫行者連忙又喝住道:“悟能!你爲什麼這般無禮,拿這妖怪東西來害師父?”
豬八戒哈哈大笑道:“你這猴子真真少見多怪,你沒有吸過這東西,怎麼曉得他是害人的?你不許師父吸,待老豬吸給你看。”說著便又橫身下去,取了那哭喪棒,一隻手取了一根籤子,向那匣子裏挑了一點黑膏,向火上燒了一回,放在那哭喪棒上,噓噓噓又吸了起來了。唐僧立在旁邊,見他馨香馥郁,早已有些垂涎。及至豬八戒吸完一次放了棒,便又坐起來對唐僧說道:“師父你看,有什麼害沒有?師父你休聽那猴子的胡說,快橫下來,也吸一吸這樣好的東西。你不吸一吸他,也枉走這下界一遭。”唐僧心動,便點點頭,將坐下榻去。孫行者又力勸道“師父,吸不得,吸不得。這是有毒的東西。你忘了方纔吸的那人的形狀嗎?”
唐僧此時一心早被那吸的東西迷住,便怒道:“悟空!我吸不吸不關你事,你又沒吸過,那裏知他有毒沒毒?”孫行者見師父不肯聽他,也就不再說話。唐僧便即睡了下去。豬八戒便忙替他燒了一燒黑膏,裝在那哭喪棒上,叫唐僧吸。唐僧忙也學了豬八戒的樣子,噓噓噓吸了幾口,放下那棒,便欠了一個伸,喜歡道:“悟能,這東西好也。”豬八戒連忙又替師父裝了一次。唐僧又吸了一次。豬八戒連忙又自己吸了一次。
你裝我吸,師徒兩人正在出神入化的時候,孫行者對他兩人一看,忽然心中大喫一驚道:“不好了!怎麼他們兩人變了形狀了?”看師父時,見他的面色漸漸的由紅變白,由白變青,由青變灰,由灰變黑了。見他的面龐兒,漸漸的由圓而長,由長而削,由肉而骨,由骨而筋,由筋而骷髏了。見他的背,漸漸的由直而彎,彎而曲,曲而折了。見他的肩愈高,他的頭愈低了。見他的脣愈白,他的眼愈紅了。忙又看八戒時,見他的碩瓢般的大腹,早也漸漸的小了,小了,好似才產了小犬的母犬了。見他蒲扇般的兩隻大耳,早也漸漸的縮了,縮了,像貓耳一般的叉了起來了。
孫行者一看,正在著急,只見師父合著眼,漸漸的入了定了。豬八戒連鼻帶嘴欠了兩欠,哼了幾聲也不動了。孫行者連忙叫道:“師父!師父!悟能!悟能!”叫了幾聲不應,便忙走到他們兩人榻前,再叫時也不答,推時也不醒,敲時也不動。孫行者連忙在旁邊茶杯裏喝了一口冷茶,默誦真言,對著兩人面上吐去,只見師父師弟依然酣睡。孫行者哭道:師父呀,師弟呀!你們不是死了嗎?方纔老孫勸,你們不相信,可憐到如今,弄得老孫孤零零的一個人,怎麼好去如來佛前複命呀!”說著,便又大哭起來。
旁邊榻上的人,見他這般號陶大哭,都來問道:“先生,你有甚事傷心,鬧的這地?”孫行者便將唐、豬兩人吸菸不醒的事告訴旁人。旁人聽了大笑道:“你這位先生也算不知人事了。我道這般大驚小怪爲著什麼大事,原來只爲著他們兩人吸醉了煙。”孫行者忙問道:“這原來不是死?”旁人道:”呆貨,你看看他們還有氣在,怎麼說他是死。”孫行者道:“只有一口氣,動又不能動,說又不能說,又走不得路,又做不得事,一天兒只是這樣的睡著,和死有什麼分別。”旁人道:“呆貨,他們難道不會醒來?他們現在吸多了煙,吸醉了,所以這樣。等到後來,那煙的性過後,自然會醒過來的。”孫行者道:“醒了過來怎樣?”旁人道:“醒了過來便好了。”孫行者道:“好了那就和沒吸過時一樣嗎?”旁人道:“一樣,一樣!只有一點兒不一樣。”孫行者道:“那一點兒不一樣?”旁人道:“不過到了明日這個時候還要吸。”孫行者道:“不吸卻怎地?”旁人道:“不吸恐怕不能。”孫行者道:“怎麼不能?難道有王法管你不成?”旁人道:“王法還可逃,這個恐怕比那王法還厲害。”孫行者道:“難道有妖法迷你不成?”旁人道:“妖法也可破,這個恐怕比那妖法還厲害。”孫行者道:“難道有佛法仙法來刑罰你不成?”旁人道:“佛法仙法還可祈禳懺悔,這個恐怕比那佛法仙法更厲害。”孫行者道:“那麼爲甚不能不吸?”旁人道:“不吸了筋酸骨痛,頭暈心跳,眼淚鼻涕一齊都來,四肢無力,百事失神,如重病,如大勞,不吸萬萬不能。”孫行者道:“明日這時吸了便好了嗎?”旁人道:“好了,好了。到了後日這時要再吸。”孫行者道:“後日吸了?”旁人道:“到了再後日,這時要再吸。”孫行者跳了起來道:“呀!那麼到了什麼時候纔好不吸了呢?”旁人道:“人生一日,便要吸一日。”孫行者道:“呀!那麼我們不要在這裏住,便好不吸了。”旁人道:“在這世界一日,便要吸一日。”孫行者道:“啊呀!那不是終究不能逃了他嗎?那不是比我那緊箍咒更可怕嗎?我那緊箍咒還是師父念時才痛,不念時還不痛哩。而且即使師父念,我依了他的話,還可以求他不念。像這挨著日子來的東西,有什麼情理可講。師父呀,師父呀,我看你受了這個大難,怎麼再好去西方考察新教呀!”想罷,不覺又悲傷起來。
尋思了一回,只得還是去求那觀世音菩薩。剛轉了身,一個筋斗翻起,忽然眼前一黑,抬頭看時,才知道不留心撞在一個人的身上。忙看那人時,孫行者便叫道:“啊呀!我還沒去見觀音菩薩,倒先遇見了元始天尊了。”只見那元始無尊稀稀的生著幾綹長鬚,嘻著嘴,一隻手拿著幾張方丹,一隻手拿著幾棵仙草。孫行者忙叫道:“天尊,天尊!快來救我師父。”那來的人對著孫行者一看道:“我不是元始天尊,我是戒菸會里的人,來這裏勸人戒菸的。”孫行者聽得“戒菸”兩字,連忙問道:“怎麼叫做勸人戒菸?”那來的人指著榻上睡著的人道:“你看!這些人都是受著吸菸的害,所以弄得這般可憐的。”說著,又回頭看了行者一看道:“想來老兄你也是此中人物,不然爲什麼弄得臉兒這般小,嘴兒這般尖?”孫行者道:“不是,不是,……”正待還要陳說,那來的人不由他分辯,早又搖著頭,一隻手點著那方丹,一隻手指著那草,說了下去道:“這是天生救我同胞戒菸的仙草,叫做臥龍草,又叫做鵝郎草,俗名叫做羊奶草。”孫行者道:“喫了這草怎樣?”那來的人道:“喫了這草,病淺者一服斷根,病深者三日除癮,以後便好不吸菸了。”孫行者道:“好也,好也!師父,你的難有救了。”
那來的人詫異道:“你生了瘋病不是?怎麼方纔你叫我元始天尊,現在又叫我師父了。我又不是道士,我又不是和尚,怎麼你這樣稱呼我?”孫行者忙拖著那來的人的手道:“不是,不是,你來看。”便一拖,拖到了唐僧、豬八戒臥的榻前,指著唐僧道:“這便是我師父,方纔吸菸中了毒了,要請你一救。”那來的人道:“容易,容易。”急忙取了草,叫孫行者分開了唐僧的口,將草塞在口內。囑咐道:“一分能嚼兩分醒,到了三分神便清,過四分時後,便能照常行動了。這病還輕,一服便效。”說罷,轉身要去。孫行者連忙邀住道:“先生請慢,還有一個朋友要求先生救他一救。”那來的人一看,見對面臥著一個西裝的人,也滿面煙容,便嘆了一口氣道:“可憐那講求新學的人,也弄到這個地位,滿口裏說什麼富強,試問,你天天拿著銀錢去買這自害的東西,如何能富!天天拿著身體去吸那自害的東西,如何能強!”說罷,又嘆了兩口氣,也叫孫行者將他的嘴撬開,塞了一根草進去。等不到一回,果然看見兩個人都有些動彈了。那來的人便又對孫行者道:“現在快要醒了,你須留心著,等他們醒來,切囑他們以後不可再吸。”說罷,便又拿著草,攜著方,往別處去勸人了。
孫行者又守不多時,只見唐僧、豬八戒早張開了眼,伸了一個腰,坐了起來,吐了幾口痰,叫道:“好睡,好睡!”叫了兩聲,便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家不懂起來。唐僧便問孫行者道:“悟空,我們睡了多少時候了?你爲什麼不來叫醒我們?”孫行者笑道:“不叫醒你們,你們早已死多時了。”唐僧、豬八戒兩人都驚問道:“什麼?”孫行者便將以前兩人醉煙求治的事說了一遍。唐憎、八戒忙從榻上跳了下來,叫道:“險的兒誤了我們一生也!”說著,便各人整一整衣,按一按帽,轉身出去。
忽然旁邊閃出人來,大呼道:“客人慢去!”孫行者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穿著短衣,手裏拿著幾條手巾,惡狠狠的走來,叫道:“客人慢走,客人慢走!”孫行者便立住了腳,問道:“你叫什麼?”那人道:“你們吸了煙,還沒付煙錢哩,怎麼就要走?”孫行者咄了一口,依舊轉身走,不理他。那人又來拖住道:“客人好沒理,吸了煙怎麼不付煙錢?”孫行者性起,便一腳將那人踢開,罵道:“好一個不識世道的東西,你將這毒藥來害了人,我不說你,你倒還要向我們來討煙錢!”那人也不服道:,“你這毛臉賊倒識世道,吸了煙不付錢,還要打人。”說著又上前來扭。孫行者又一拳打開,罵道:“誰叫你賣這毒藥害人!”那人道:“胡說,這鴉片煙是人人吸的,那裏是毒物。就是我賣毒物,也是你們來買才賣的,怎麼好不付錢?”孫行者只是不肯付。那人只顧來拖。叵耐孫行者力大,連拖幾次,都被孫行者推開。那人見近不得孫行者,便發一聲喊,前後左右,立刻擁出許多人來,將孫行者等三人團團圍住。
唐僧此時見闖了禍,哧得面無人色。豬八戒見來的人多,穿著西裝,鞠著背,也不敢動手。孫行者一人只顧揮著拳,前後左右亂打。此時,青蓮閣樓上鬧得一片聲響,看的人愈湧愈多,只聽得人叢中都叫道:“拿下那毛臉賊來!拿下那毛臉賊來!”孫行者一看勢頭不好,連忙領著師父、師弟,分開衆人,逃下樓去。那樓上的人那裏肯舍,依舊領著衆人趕下樓來。到了門口,孫行者一想:“這裏好了,地方寬大了,讓老孫來和他們鬥一回看。”正要向耳中取那金箍棒時,忽然看見來了一個紅頭大漢,將師父一把拖去。急忙轉身來奪,不料後邊又有一個紅頭大漢來了,將他的髮辮一扭。孫行者連忙轉身又逃,那髮辮和帽子早已被那紅頭大漢拖去了。孫行者只得光著頭,向人叢裏鑽。看的人都大笑道:“看呀,看呀,蜻蜒兒脫了尾巴了。”孫行者不答,只顧向人多處逃去。逃不得幾個門面,只聽得後邊“噓”的一聲,那四面八方街頭巷口便來了無數的紅頭大漢,都指著自己圍來。孫行者一想不好,道:“啊呀,他們的人怎麼這樣多?他們又怎麼這樣叫來的快?我看他們形狀雖然兇惡,然卻不是妖怪,難道他們也有法術的嗎?且不要管,讓老孫來變一變相,試試他們,看他們識也不識。”想罷,便一轉身向地上滾了一滾,變了一隻金毛狗,向人叢裏鑽去。
紅頭大漢正趕著那假辮子的毛臉漢,一轉眼忽然不見了,各處找尋,見一隻金毛狗沒有帶嘴套,也沒有掛牌子,便一齊叫道:“野狗!野狗!”旁邊閃出一個捉野狗的巡捕來,拿著繩向孫行者變的那隻金毛狗就捉。孫行者一哧,道:“啊呀,被他們識得老孫也。”忙看旁邊,見有一堆馬糞。連忙往地下一滾,也變了一堆馬糞。捉狗的巡捕不見了那金毛狗,也就去了。恰好後邊又推了一輛掃馬糞的馬車來,一個人拖著馬,一個人拿著掃帚、糞箕,看見了兩堆馬糞,便來打掃。孫行者一看又不好了,想道:“怎麼又被他識破了!”連忙借著一陣風跳了起來,看看旁邊有個房屋,房屋上還沒有露臺,便忙一蹲身,叉起四腳,便變了一個露臺。掃馬糞的一看,一陣風飛去了一堆馬糞,正在奇怪,忽然旁邊又走過一個工部局打樣的西人,抬頭一看:“怎麼這人家沒有稟報工部局,便自己添造了一個新露臺了。”連忙敲門進去,喝道:“這露臺幾時造的?快拆去,拆去!”那人全然不懂,正在支吾間,孫行者一想道:“不好,不好!又被他識破了,快去也。”連忙一轉身倒在地下,變成了一輛東洋車,拔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氣,變了一個推東洋車的人。打樣西人和那房裏的主人到天井裏看時,並沒見有什麼露臺。那西人不懂道:“怎麼,我方纔明明看見的,難道我眼花了?”便也走了出來。
打樣西人剛剛走過,忽然又來了一個查車的巡捕,手裏拿著木棍走了過來,將近孫行者變的那東洋車前,喝了一聲:“去!”拿著木棍便打那車。推車的人問:“爲著甚事?”巡捕喝道:“你推車怎麼不捐照會!”孫行者一想,果然別的都變全了,只少變了車後一張馬口鐵紙,連忙神差著變的車伕,拖著車捨命往人叢裏逃。逃了進去,搖身一變,收了毫毛,依舊是個光頭沒發的中國人了。孫行者一想,這樣終究不好,要被他們看得出來。便又拔了一根毫毛,嚼爛,吐出,一個個變做現在自己的樣子,吹了一口仙氣,叮囑了幾句說話,自己本身便又搖身一變,變了一個飛蟻,追上唐僧,叮在他帽兒上,看他進去怎地。
那捉東洋車的巡捕,見追不著東洋車,便吹起號,叫來旁邊巡捕圍了攏來一看,見有許多沒辮子的中國人立在路旁,便大叫道:“賴煙錢的毛臉賊在這裏了!賴煙錢的毛臉賊在這裏了!”一湧上前,拖著一個問道:“你爲什麼賴煙錢?”那孫行者毛變的人,鞠著躬答道:“也斯(yes),也斯(yes)。”那拖的巡捕奇怪道:“那毛臉賊倒也讀過英文的,怪道割去了辮子,想也預備著要出洋去了。”因又問道:“你爲什麼吸了煙不付煙錢?”那孫行者毛變的人,又鞠著躬答道:“那(no),那(no)。”那巡捕怒道:“你方纔認了,爲什麼現在又不認了?”那孫行者毛變的人又答道:“也斯,也斯。”巡捕道:“胡說!”因舍了第一個,問第二個時,問了幾句也是如此,問第三個時也是如此,一連問了八九個,都是一樣顛來倒去,不過會說那“也斯、那”兩句,不會再說別的了。那巡捕更怒道:“你們這些毛臉賊,既然不會說外國話,說什麼‘也斯’、‘那’?”那孫行者毛變的許多人,又一齊鞠著躬答道:“也斯,也斯。”巡捕大怒,握著拳喝道:“還有什麼也斯!”那孫行者毛變的許多人,又一齊鞠著躬答道:“那,那,那。”街上的人聽了,不覺鬨然大笑。那巡捕正要上前去拿,恰巧孫行者在唐僧頭上一招,那些毫毛都回去了。街上的沒發中國人,一個沒有。那些巡捕自然詫異,現且慢表。
且說唐僧跟著巡捕到了巡捕房,那巡捕頭便問唐僧道:“你在煙樓上吸菸,可有此事?”唐僧道:“有。”巡捕頭道:“你吸了煙不給錢,可有此事?”唐僧道:“也有此事。”巡捕頭道:“既有此事,你爲什麼不給,可有緣故?”唐僧道:“我沒有錢。”巡捕頭道:“胡說,你們出家人那會沒有錢?”唐僧道:“我們出家人那會有錢?”巡捕頭道:胡說,“你還來騙我,你不是龍華寺裏的和尚麼?這樣又白又胖的,想來別處也不會有。現在又是三月裏了,龍華的香市正在上場,你好說沒有錢嗎!”
唐僧一聽,全然不解何事。孫行者一想道:“怎麼這裏也有個龍華寺,若說龍華會,老孫也曾赴過,他既說我師父是那寺裏的憎人,想來必離此不遠。明日老孫倒要借了三太子的風火輪,倒要前去看看。”想罷,只聽得那巡捕又說道:“你現在沒有錢,可找個保人來放你。”唐僧道:“這裏地生人不熟,那裏尋得保人?”一轉念道:“有了有了。”便輕輕地叫一聲悟空道:“你變了一個人來保我出去罷。”孫行者答應一聲,便從唐僧頭上飛了出來,飛到了門外,搖身要變方纔的那人樣子,忽然想著不好,那是同罪的人,不要去保,又被他要罰了。忙搖身一變,變了一個讀書人,勾躬曲背走進那巡捕房門來,走到時身體早瑟瑟的抖了。到了唐僧面前,巡捕頭問道:“你來做什麼?”唐僧道:“他便是來保我出去的人。”巡捕頭道:“不行,不行。看他這樣子,那裏有一文錢來保得起你,再換一個人罷。”孫行者一聽,氣倒了骨頭,便走了出來,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大腹賈,拔了毫毛,變成了一輛馬車、兩個馬伕。到了巡捕房門口,停了車跳下車來,走進了巡捕房門口,也是戰戰兢兢的走了過去。那巡捕又問唐僧道:“那是什麼人?”唐僧道:“他是來保我出去的。”巡捕便問道:“你來保人,你的店開在那裏?”孫行者一時答不出來。巡捕頭道:“你沒有店,不行,不行。再換一個人罷。”孫行者一聽,叫聲“晦氣”,便又走了出來。因想再變什麼人好呢?剛又搖身要變,只見豬八戒搖搖擺擺也在那邊來了,便叫道:“悟能,悟能,你進去保一保師父出來罷。”八戒答應,便大踏步走進門去。剛到唐僧面前,那巡捕頭便問唐僧道:“這又是來保你出去的嗎?”唐僧一看見是豬八戒,想來更是不行的了,然也無法,只得答應了一聲“是”。不料那巡捕頭卻點點頭道:“你去罷。”豬八戒同了唐僧出來,傲著孫行者道:“你看如何?現在我老豬的法力卻比你大了。”唐僧也謝豬八戒道:“虧了你也。”孫行者又氣又恨,一時說不出話來,便向唐僧告辭道:“師父保重,老孫要回花果山去看看兒孫去了。”說罷,便一筋斗不知去向。
第三回 說招股豬輩寒心 看舉手馬伕生色
且說孫行者一個筋斗翻到了花果山後,拾頭一看,只見當時的一片繁華地,早弄得荒涼滿目,所有的是山,是土,是水,是草,那些兒孫們早已一個都沒有了。孫行者原是性喜活動的人,見了這樣所在,如何還留戀得住,想了一想,依舊翻回原處,落下地一看,叫聲不好,如何這些房屋都改了新樣了。回頭來,忽然看見一個人手內牽了一條鐵鏈,鐵鏈上帶著一個矮矮的東西,行者向那東西一看,奇怪道:“老豬,如何他也變了樣子了,他的兩耳依舊這般大,他的嘴依舊這般長,他的尾依舊這般細,他的肚子如何不似從前的重笨了?他又如何嘴上被人套著這鐵套,他犯著何罪?頸項上又被人鎖著鐵鏈。”正在這樣想,忽然被他到了跟前嗅了兩嗅,哼的一聲,不覺哧了一跳。行者道:“他的聲音如何變了犬了?難怪連我也不認得。”連忙退下了幾步,向旁邊一看,只見旁邊一個人,手內拿著一大堆紙向人分送。行者也向他取了一張看時,只見上邊寫著什麼拒款傳單,又是什麼鐵路,又是什麼王犬變。孫行者一看,悟道:“是了,是了,那老豬果然變了大了。但是他封的是天篷元帥,又不是王,如何叫他王犬變呢?”又想道:“什麼叫做鐵路,難道就是說他頸上的鐵鏈麼?”
正在這樣想,只見那犬跳了兩跳,要想向前跑了,卻被那牽的鐵鏈帶住,跑不脫身。孫行者暗笑道:“老豬,老豬,這次你可上了當了。我原道這傳單上寫著什麼鐵路之害,牽動全局,原來便是這鐵鏈之害,牽住了你全身了。”又想道:“這個牽他的人如何這等厲害?既用鐵鏈牽住了他,又將他的嘴用這鐵網來張住,使他要開口也不得,豈不可憐。”孫行者正在這般笑他,那犬又跳了兩跳,伸著嘴向地上颳了兩刮,似乎因這鐵網戴的不耐煩,欲颳去的意思。叵耐那鐵網上又有兩根皮條將他扣得緊緊的,一時如何颳得他下,卻反觸怒了牽他的人,登時伸起腳來,對著他後腿上踢了一腳。那犬又汪汪的叫了兩聲,跟著牽的人走了。孫行者一看牽的人,原來是個西裝打扮,身體又高又大,眼睛又凹又綠,好似前次在那巡捕房內看見過的,因想道:“原來那傳單上說外人、外人的便是他。啊呀,啊呀!老豬你如何鑽了外人的圈套,弄的這個樣兒,走又走不得,動又動不得,開口又開口不得,休說你自己,便是我看了也替你傷心。”說罷,便想法來救他。不料一轉眼間,他卻又在那牽的人面前搖頭擺尾,十分親熱。孫行者罵道:“你這不識羞愧的畜生!你被他這般囚犯樣的看待,又被他踢,難道忘記了?還做出這種醜態來,辱盡你家的豬子豬孫。”
孫行者正在罵他,忽然背後有人將他身上一拍,叫道:“老猴兒,你多時在那裏?”孫行者回頭一看,原來並非別人,便是正在罵他的豬八戒,便道:“老豬,怎麼你又在這裏了?”又指著前邊牽的那隻犬道:“那個東西好像是你,我一時競差認做你了。”豬八戒一看,怒罵道:“老孫,你好沒理。那是外國狗,如何算起我來。”孫行者笑道:“狗不是和豬一樣,我看犬的靈性究竟還比豬高了一些。我認你狗,還道是你進化,你如何卻這般動怒。”豬八戒道:“老孫,你是不知道的,近來外國狗的可惡,人人切齒。平時養著他,原叫他防夜或者獵獸的,他卻不防夜,不獵獸,只顧咬那好人。那裏及得我們做豬的,受了人的恩惠,後來便能殺身報人。”
孫行者便也點頭稱是,自悔失言,因問八戒道:“你們現在怎樣了?師父在那裏?”八戒笑道:“老孫,你休說起,我們住了這上海多時,上海的地方真是無奇不有,說出來你也難信。”孫行者道:“你休哄我,世上的事我也見得多了,有甚難信處?”八戒道:“你休誇口,我且說了今日的事你聽,諒你也不曾聽見過。”孫行者道:“今日的事卻怎樣?”八戒道:“今日的事,第一件叫做看跑馬。”行者道:“跑馬有甚好看?我們前次跟著師父取經時,那白馬馱著經走了萬千里路,有時不要緊時,他便慢慢走,要緊時,他便快快跑,看也看的厭了,那跑馬有甚好看。八戒搖頭道:“不對,不對。這裏的人看跑馬卻和我們不同。”行者道:“便是不同,也是一件尋常事,有甚奇怪?”八戒道:“第一奇怪的,這裏看跑馬的人,並不用那眼睛。”孫行者道:“不用眼睛來看,卻用什麼?”豬八戒道:“說來你又不相信的,用車、用衣服。”行者道:“這真奇怪了,世上那有這般看法,我真的不信。”八戒道:“你不信,等一回你自己看罷。而且這裏看跑馬的人更有一樣奇怪,跑馬的地方他們卻不得看,他們看的卻在那不跑馬的地方。”孫行者道:“老豬,你只顧哄我做甚?天下那有這樣的事來!”八戒道:“我何嘗有半句兒哄你,不信時,那看跑馬的人就要來了。”行者道:“胡說!這裏何嘗有馬,看什麼跑。”八戒道:“正是如此,所以我說他們看的都在那不跑馬的地方。”行者還要分辯,八戒早用手向東邊一指道:“來了,老孫你自看。”行者向東進一看,只聽蹄聲得得,如千軍萬馬的,果然來了。到了面前,只見車車相接,宛如錢串上串的銅錢一般,一匹馬拖著一輛車,車上坐著兩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身上都打扮得如花如錦,如雞如兔,萬分好看。行者對著八戒哈哈大笑道:“我懂了,懂了,這便叫做看跑馬。弄了一匹馬來,駕上了車,自己坐在車上,又用了個人鞭著那馬,使白馬向前跑去,自己便在車上看。原來這裏的看跑馬是這樣的,這個法兒倒也巧妙,馬跑到那裏,他也看到那裏。”
正在說話,只見一個人坐著包車,也雜在馬車裏面。行者又笑道:“這個人倒也奇怪,他不看跑馬,卻看跑人。”說聲未了,忽然聽得啵啵啵幾聲,騰騰騰來了一種車子,前面沒有馬,也沒有人。孫行者問道:“老豬,這個人他卻看跑什麼?”豬八戒笑道:“老孫,這件事你可不懂了。這便叫做機器車。”孫行者真的不懂道:“機器車怎麼也會走的?”八戒道:“你好呆,難道會走的只有人只有馬?”孫行者道:“不是這樣說,人馬之外自然還有別樣,譬如北方常用的有騾車,鄉間用的有牛車,寒帶內用的有狗車,熱帶內用的是駝鳥車。只是總須有腳的動物拖著車然後能走。現在這機器車又沒有腳,如何會走呢?”八戒又笑道:“老孫,你如何呆的這樣。現今世界上沒有腳的車子很多哩,豈但這機器車一種。”行者不服道:“我不信,我不信。還有什麼沒腳的車子,你且說來。八戒道:“說來你又要不相信了,一種叫做電車,一種叫做火車。”行者沈吟道:“電車,火車?火車是什麼樣的?”
這時正值黃昏將近的時候,各式車上有的已點著燈,有的還沒點燈。行者因指著點燈的車子,問八戒道:“這點火的便是火車嗎?”八戒笑道:“不是,不是。這火車的話說來甚長,等回兒我和你去看看再說。”行者又道:”這火車還不難懂,雖然沒有腳,終究還有個火,火是我知道的。你又說電車,那電是什麼東西?我卻沒有看見過,請你說說。”豬八戒被行者這樣一問,卻問的呆了。要說電是什麼,委實說他不出,心中只在想,口內卻不答。孫行者又問道:“那電是什麼東西?”八戒只得搖頭道:“那電沒有東西,是空的。”孫行者道胡說,既然空的,怎麼叫做電?”八戒道:“找也不知其所以,只因昨天我在一個什麼協會的會場上,聽得人家說打電,打電。又有人說打電是空的。我想打電既是空的,那電自然也是空的了。”孫行者又奇怪道:“你說什麼會場?那會場在那裏?是否便是王母娘娘的蟋桃大會?我也去看看。”八戒笑道:“不是,不是。那會場內雖然也有個王太太,卻不是王母娘娘。”孫行者道:“老豬,你好呆,王母娘娘在那開蟋桃大會時,至今已有幾千年了,雖是仙家也應該老,如今稱呼起來,自然該叫太太了。”八戒道:“不錯,不錯。老孫你也說的是。”
行者道:“他們既在開會,你知道他爲著甚事?”八戒道:“聽說是爲鐵路。”行者道:“笑話,笑話!你又來騙我了,路那有鐵的?倘然路是鐵的,到了下雨時,走的人豈不滑撻。八戒道:“這不是人走的路,是我方纔說的火車走的路。”行者道:“你又來了,什麼叫做火車?我不懂。”八戒道:“這也難怪著你,你是纔來的人。便是住在這地方的,知道火車、鐵路的人也還不多。所以,我昨日聽的人家說,這地方的鐵路,大半已經送了人了。”行者驚道:“路怎麼好送人!送了人自己將往那裏走?”八戒道:“正是如此。所以這裏的人,這兩天正弄得走投無路。”
行者道:“這事奇怪,我倒也要去看看。”八戒道:“你去正好,我們師父也在那裏。”行者一聽師父在那裏,登時歡喜異常,拖著八戒走道:“我們快去,我們快走!”八戒隨著他拖,仍站著不走。行者道:“老豬,你如何不去?八戒道:“去不得,去不得!我才從那裏逃出來的。”行者道:“他們開會又不是殺人,你如何要逃?”八戒道:“他們要叫我認股。”行者道:“老豬,你既在那裏,便認認何妨?”八戒道:“老孫,你不知道的,我們做豬的,聽了認股最怕。”孫行者道:“認股有甚可怕?”八戒道:“你可曉得他們現在說的股,便是我們的腿。我們的腿,如何好容易認去。倘然認去了一股,不是隻剩了三個腿了,認去了兩股,只剩了兩個腿了。認去了三股、四股,那腿便沒有了。沒有了腿,叫我如何走路?而且還有一層,我們的腿大有用場,新鮮時割了下來,叫做鮮腿;醃了他,叫做醃腿;將他烤了,叫做火腿;送往南方去叫做北腿;送了北方去,叫做南腿。裝一裝樣子,賣在大茶館裏,叫做外國火腿。做了外國火腿,我這四個大股,豈不榮耀萬分?你想,現在被中國人認了去,豈不可惜?”
行者聽八戒囉嗦了一大篇,甚不明白,便道:“老豬,你說認股,認股,究竟認股是怎麼一回事?好不明白。現在,我勸你怕也不用怕了,你且領我去看看,見見師父。倘然有了認股的事,我便替你設法。”八戒才勉強應了,叫了兩個車子,急急忙忙地到了張園,走至安塏地門口下了車。行者便要進門去。八戒連忙一把拖住道:“且慢,且慢!我們先去探探消息。”遂攜著行者的手,走上階臺,到了兩扇玻璃窗外。向內一張,只見場內黑壓壓坐滿了一場的人,個個仰著頭,向著一個臺上看著。臺上立著一人,正在那裏說話。行者一見道:“師父,師父!師父又在那裏講經了,我們快去聽。”八戒搖著兩耳道:“老孫,你不要性急,讓我聽聽師父講的什麼?”兩個人便捧著耳聽時,只聽得師父正在那裏說道:“諸君放心,諸君放心,今天不認股,不認股。”豬八戒一聽“不認股”三字,頃刻膽豪氣壯,拖著行者的手,跑進場內去了。
不料八戒剛拖了行者一腳踏進了會場,忽然聽得滿堂鼓掌之聲,響如爆竹。行者從沒聽見過,突然一驚,哧得往外便走。八戒連忙拖住道:“老孫,你走什麼?這是他們喝彩。”行者道:“原來如此,我道他們見了你的怪形狀趕你出去的。”說罷,才又回身進來。忽然又見許多人,登時攘臂而起,高擎右手。行者看見不覺又喫一驚,撇了八戒的手,又要向外走。八戒道:“老孫,老孫!你做什麼?”行者道:“他們都要打我們了,還不快跑!八戒笑道:“那個要打我們?”行者指著場內的人說道:“他們不是要打我們,擎著手做甚?”八戒一看,笑道:“他們是議事時贊成的手。”行者道:“原來如此。”
說時遲那時快,行者剛正說完,看見臺上的師父早又說了一句什麼話,還沒聽的清楚,只見場內的人又將右手高舉,旁邊的豬八戒,也將前腿舉了起來。行者連忙問八戒道:“師父說的什麼?”八戒道:“我沒有聽見。”行者道:“這也奇了,你沒有聽見,怎麼便也贊成?”八戒道:“我見他們贊成,我自然也就贊成。”行者道:“笑話,笑話。他們是他們,你是你。”正在這樣說,只聽得師父又在上邊說道:“支路也好築了,你們贊成不贊成?於是場內的人又都舉手。八戒忙也舉手。孫行者輕輕地對著八戒道:“老豬,你聽見麼,師父方纔說豬羅也好捉了,你如何還要贊成?還不快跑。”八戒驚道:“真的嗎?真的嗎?我沒有聽見,捉了去別的倒不怕,還是怕認股。”連忙拖行者又逃出場外。孫行者道:“且慢,且慢。我要去和師父說句話。”八戒道:“算了罷,算了罷,我師父這兩天正忙的不得開交。”行者道:“忙什麼?”八戒道:“忙的便是開會。”行者道:“現在會就要散了,散了會還忙什麼?”
行者剛正說到此處,忽然聽得會場內“鈴鈴鈴”、“鈴鈴鈴”幾聲,行者道:“這又是怎麼了?難道他們看見已晚,便請師父在這裏放焰口麼?”八戒道:“不是,不是。”行者道:“爲什麼不是?你看不見方纔他們坐在那裏的人麼?一個個都在那裏拭眼淚。我想總是什麼人家冤枉,死了人,在這裏請師父做功德的。”八戒道:“不是,不是。這是他們搖鈴散會的搖鈴。”行者一聽散會,滿心只要見師父說話,忙回頭來看,果然看見許多人早已紛紛出來,走的走,馬車的馬車,東洋車的東洋車,一閃眼間,都已奔向馬路上去。再留心細看,只見師父也早上了車,向外去了。行者連忙撇了八戒,往外便追。
追至將近馬路口,看見師父的車正在前邊剛轉了個彎,忽然那馬路口立的一個又長又大的人,將右手向上一擎,宛似方纔在會場上贊成的舉手一般,馬路口的幾輛馬車登時立定,巧巧將行者前面當頭攔住。孫行者想道:“奇怪,奇怪,這裏上海的人,無論做著何事,個個都是擎手爲號。”又想道:“妙呀,妙呀!這個人的權力如何這般大?他一擎了手,那些馬車都不敢走了。比方纔會場上的擎手有用許多哩。”正在這樣想,拾頭起來,只見馬車上的馬伕恰巧一個個也高擎右手,和那立在路口又長又大的人一般。孫行者道:“這些人也有豬性,和老豬一樣,只顧依著人家,看見人家擎手,他也擎手,自己沒有一點主意的。”話言才了,只見路口的人將手放下,那車上的馬伕宛如機器做成的一般,立刻也都放下了手,將馬緩領了一領,那車便慢慢的向前走往馬路去了。行者跟著馬車,也到了馬路上,向前一看,師父的車早已不知那裏去了,連忙追上前,向各車裏探望,只見各車內都載著一男一女,歡歡喜喜,和方纔師父在會場的情形大不相同,心中更是詫異道:“怎麼這裏的人有這樣相差的,一邊著急的那樣,一邊依舊安閒的這樣。”又探了幾輛,始終探不著師父,心中稍稍急道:“師父不知又那裏去了。”便忙轉身回來,依舊要到安塏地門首找那八戒。
不料到了安塏地一看,那八戒早又不知去向。行者此時卻弄的進退無路,一個人立在草地旁邊呆呆望著。忽然回過頭來,看見隔池邊隱隱有兩三個婦女在那邊行走。行者想道:“那呆子是個好色之徒,必然又在那裏作怪了,我不如去那裏尋他。”定了主意,便向池塘邊來。轉過了洋房背後,向乎臺上一看,早已別開生面,和來時大不相同了。平臺上放著無數的臺椅,臺椅上坐著無數的男女,擺著無數的茶碗。那些男女一個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似發癡的一般。還有許多人在那臺椅中間盪來盪去,又不是尋人,又不是走路,不知做甚?看他們情形,男的都削尖了頭,女的都散了發。尖頭的宛似半開雨蓋,披髮的儼如高筑陽臺。看官休說我“陽臺”兩字比方得不對,請你再看看近時披髮的樣式,豈但陽臺而已,一層層重重疊疊,亭臺樓閣,還不知造著多少在上哩!
閒話少說,且說當時孫行者正在看那陽臺上的人,忽然一個和尚手內拿著一卷紙,從洋房裏走了出來。衆人鬨然大笑,都道:“和尚,和尚!這裏和尚都來了。”行者定睛一看,見是沙僧,便要上前叫他。看見沙僧滿臉怒容,好似和人爭鬧才了的樣子。行者一想:“這沙僧不知又爲著何事動氣了。我且不要使他知道,隱在他身後看他做些什麼。”想定後,便真個躲在沙僧後邊,一路窺探他的舉動。
只見沙僧一路走過平臺,聽著人家話笑,他也不管,他只管看著手內的紙卷,一人自言自語的說道:“天下那有這樣的事,自己的地方,自己倒不要了,給著人家。”行者聽了,一點不懂。只見沙僧又是氣憤憤的念著手內紙上的字道:“什麼叫做訂約權在朝廷,外交首重大信,倒不如改了訂約權在外人,外交首重大利罷。”又看了一張,念道:“‘查外交首在立信,匹夫猶重然諾,而況國家。’唉唉!這兩句更奇怪了,他說是查這兩句話,古書上我沒有看見過,他從那裏查來的呢?而且,他說外交首在立信,好似內政不必立信的,匹夫猶重然諾,好似朝廷不重然諾的。他口口聲聲說信,卻口口聲聲忘了一邊的信。這是怎麼講呢?唉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自古道:‘人言爲信。’這上邊說的信、信、信,大概多以外人之言爲信,自己說過的話,自然可以不信的。”又說道:“這更笑話了,這更笑話了!我嘗看見買賣人家的告白上,常有‘如蒙諸君惠顧,價錢格外克己’的話。現在這上邊也說‘朝廷惠顧紳商’。這樣說來,還有什麼朝廷,什麼紳商,只是交易賣買的主顧罷了。唉唉唉!交易,交易,這外交大概又是交易的交字了。”
沙僧只顧看著字說著話,行者聽了依舊一點不懂。忽然迎面來了一個僧人,面眼漆黑,身材短小,手內也攜著一卷紙,見了沙僧,打了一個問訊,授了一張給沙僧。沙僧連忙拿了起來便看。行者隱在後邊也偷看時,只見上面寫著道:
謹啓者,現在蘇、浙鐵路問題十分喫緊,各界中人屢次開會演說,集股拒款。某等身雖方外,義屬同胞,安能漠然坐視,忍使乾淨土地,淪爲異域。愛發起僧界保路會,定於某日某時在某地集會,共商辦法,同解慈囊。凡我信徒,共移蓮步。此布。
行者明白道:“原來他們也爲著鐵路的事,只是這上邊甚有難懂的,什麼叫做‘各界,?又什麼叫做‘同胞’?那‘各界’的‘界’字,不知是怎樣解釋,大概便是‘大千世界’的‘界’字了。我想同是人類,如何分起界限來,既分了界限,如何又叫做同胞,這兩句話不是相撞的嗎?”又想道:“莫管他,莫管他。我且看看他們兩人說些什麼。”只見沙僧看完了字,先開口道:“我們既是維新之輩,自應結個團體,也好發些熱力,聊盡國民一分子之義務。”行者暗笑道:“沙僧癡了,他是個出家人,如何好說出這樣的話來。”又聽那個黑眼僧人答道:“不錯,不錯。老師父究竟是個特別改良時事維新的和尚”沙僧謙遜了一回。那黑眼僧人又道:“如今我們怎地做起?”
沙僧還未答應,只見旁邊走過了一個賊頭賊腦的和尚,並不說話,隻立在旁邊聽那沙僧和黑眼僧人說話。那黑眼僧人見了,便也不響了。等了一歇,那賊頭賊腦的和尚聽不著話,又轉向別處去了。黑眼和尚才輕輕地對沙僧說道:“師父,你知道這個人嗎?”沙僧道:“他不也是個僧人?”黑眼僧人道:“不是,他是官府派來的偵探,專一探聽人家的事的。我們須要小心點兒。”沙僧道:“正是。”
行者一聽那賊頭賊腦的和尚是個官府派來探事的人,心中想:“他是探事,不知怎樣探法,可有老孫三探金山兜洞的本領麼?我且跟了他去看看。”想罷,便撇了沙僧等,便轉身來暗跟著那賊頭賊腦的和尚。只見那賊頭賊腦的和尚,早已走至一間靜僻的房內,進了房,將門關上。行者想要跟進去時,早已不能進去。行者著急,連忙用了一個變身法,將要變了蟲蟻從門縫裏挨進去張看。忽然聽得那門“呀”的一聲,門內早走出了一個人來,不是和尚,卻是一個西裝的人。行者一想:“這西裝的人不知和那和尚在房裏商量什麼?”待西裝的人走過後,忙向房內一看,只見房內空洞洞的並無一人,那和尚不知那裏去了。便想道:“好詫異,好詫異。不料現在世上人多學會了老孫的七十二變了。”連忙回了出來,來追西裝的人。細細一看,果然便是方纔那個和尚,別的都沒有變,不過變了一身的衣服。行者暗笑道:“什麼偵探,只買了兩身衣服,一時兒僧人,一時兒洋人。便是老豬初來上海時一流的人物罷了。”因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有幾變。他是偵探,我且做個偵探的偵探。”正要跟著那偵探走,只見那偵探早已立定了,見了一個油頭少年正和他說話。行者連忙挨近身後,聽他們說些什麼。只聽得二人正竊竊私議,議論園中來往的人。那偵探說道:“這個場所來往上海的人,沒一個不來臨臨場面的。”行者在後邊暗笑道:“不料我今日也到這裏來臨場面了。”又聽他接下說道:“所以我們須要留心分別著他們,看看我們眼光如何。”油頭少年點頭道:“是。”行者在後邊也暗暗喜歡道:“我初來這裏,原也要請教請教這裏的人物。”遂更留心聽著他們的議論。
正在此時,恰巧有一個人踱了過來,低矮身材,頭顱甚大。那偵探道:“我想這個必然不是好人。”油頭少年忙問:“何故?”偵探道:“我聽說頭大的人必然聰明。現在種種的事,都是那聰明人鬧出來的。所以我說他不是好人。”行者道:“啊呀!這裏的人如何不許人頭大?”頭大的人過後,忽後面又來了一個瘦長漢子,頭卻不大,兩腿甚長。那偵探又說道:“我想這又不是一個好人。”油頭少年又問:“何故不是好人?”偵探道:“現在他們到處運動開會、勸股,都是他們這些長腿的人的。”行者在後又“啊呀”道:“怎麼他又不許人家長腿?”長腿的人走過後,後面又來了一人不長不短。行者道:“這個人想是好人了。”只聽那偵探卻說道:“我想這個人也不是個好人。”行者幾欲問出口來,問他何故又不是好人。只聽他自己先解釋道:“你看他的嘴這樣闊,想來便是到處演說的人。”行者又大詫道:“如何這裏的人,又不許人闊嘴?”大嘴的人過後,又來了一人不但不長不矮,而且頭也不大,口也不闊了。那偵探卻依然說道:“我想這個人又不是個好人。你看他身上著得如此光鮮,家裏必然有錢。這次認股的,必然都是他們有錢人。”有錢人過後,接著恰巧又來了一個窮人,衣服襤褸,幾同乞丐一般。那偵探又說道:“我想這人不是個好人。我聽說杭州的乞丐,都要拒款了。這個人想來便是他們的黨羽。”行者一聽失聲道:“啊呀,可怕,可怕!這裏的人如何這般難做,矮又矮不得,長又長不得,頭又大不得,口又闊不得,富又富不得,窮又窮不得。照此說來,怎樣纔是好人呢?我想要有好人,除非將這許多人死了一個乾淨。”連忙伸出頭來,對著他們兩人一看,悟道:“原來他們自己都是尖頭尖腦的人。”連忙跳了出來,叫道:“好人在此,好人在此。”
兩人一見他跳了出來,不覺一驚,連忙問他何事。他說道:“你看我卻和你們一樣,頭尖嘴尖,不長不矮,說我富時一錢沒有,說我窮時卻又不是乞丐。你們想我必然是個好人無疑了。”兩人一看,真的是個伶伶俐俐的人,心中甚是歡喜,問道:“你是那裏人?姓甚名誰?”行者答道:“平生浪跡天涯,往來無定。”兩人道:“甚好,甚好。真是我們的同類。”又道:“請教尊姓?”行者道:“老孫真姓孫,有時也姓袁,有時也姓侯。”兩人道:“真好,真好。我輩中人本來沒有定姓的,那姓自然愈多愈好。”兩人又道:“尊名何字?”行者道:“我名卻沒有,只有一個別號叫做悟空。”兩人道:“這更好了,我輩中人自然愈空愈好。你能領悟到空處,想必善於探事的了。你不如跟了我們做事罷。”行者一想:“同他們做事,更好看看他們了。這又何妨?”便應道:“甚願,甚願。”兩人道:“那麼你便同了我們去罷,我還有說話問你哩。”於是兩人便領著行者,走到草地旁邊,叫了兩聲馬伕。那馬伕便駕了一輛轎車過來,開了門,請他三人上車。行者一想:“他們騙我裝在這箱子裏,莫不是要來害我?”又想道:“我憑著這七十二變的本領,怕他什麼?”便放著膽子,安身人內。
不到一刻,那馬車已開到了一個所在停了車,開門請他三人出來。行者走出馬車一看,好個所在,兩邊都是洋房,中間一扇大門通著一條馬路,大門上掛著一盞又明又亮的電燈,燈上寫著兩個黑字,行者一看不覺大驚道:“他們怎麼領我到了這離恨天兜率宮裏來,這不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爐嗎?上邊既是個旅字,下邊又是個泰字,豈非都是卦名。”因問著兩人:“這是什麼所在?”兩人道:“我們餓了,便在這裏喫點東西。”於是便跟著兩人走進房內。
到了一間樓上,相將入座。行者一看,桌子椅子都是不曾見過的,桌上各色東西,又擺得陸離光怪,瓶兒盞兒放著一大堆。行者原是個不肯一刻安分的人,見了這些東西,自然東翻西弄,取了半盞油喫了一喫,又取了一瓶醬油,看了一看,又取了一瓶胡椒,見他瓶頭十分好看,連忙倒了一點出來,向脣邊一抹,不覺登時發作,打了十來個噴嚏,說道:“上當,上當!快去罷,快去罷,這裏不是啖飯之處。”兩人見他如此,忙笑道:“孫先生,你錯了。這個原不是叫你空口吃的。”行者連忙放下了胡椒瓶,心中又是懊惱,又是慚愧,別的東西都也不敢動了,只得安安穩穩的坐下。
不到一刻,便有一個人拿了刀叉過來。行者心中便又有些喫驚,暗想:“這不是他們要來害我的勾當嗎?喫東西又不是生喫的,如何用得著這樣刀叉?”因又留心看著。又隔了一隙,方纔拿刀叉的人又上來,擎了一盤東西,裏面都是紙筆等類。兩個人各自拿了紙,開了一批湯頭樣的賬,又取了一張紙條過來,授上筆。行者問何事。兩人道:“請你開個萊單。”行者道:“我是不懂的,請你們替我開了罷。”兩人於是便替他開了,一併交於那人。那人便取著去了。
相對無事,忽然聽得一片腳步聲走上樓來,到了隔壁房內。這房是板壁隔了的,板壁中間卻有多少間隙可以窺探。兩個人見了隔壁有了人來,連忙向壁間偷看。行者忙也向壁間一張,不覺暗笑。原來隔壁的人,不是別人,便是豬八戒、沙和尚和那黑眼僧人。兩人見了,知是他們三人,暗暗點頭說道:“我們正要訪他,他倒自己來了。”便相與做著手勢,叫行者也留心探看。行者也自會意。只聽得豬八戒先多嘴道:“照此看來,非……不興。”黑眼僧人連忙搖手。這邊做偵探的便道:“我說是不錯的,你們看如何?”只聽隔壁那八戒又道:“這裏怕什麼?”沙和尚道:“怕是本來沒有什麼怕,只是現在還講不到這些事。”那黑眼僧人又道:“我們現在先須定了一個辦法。”三個人正聽的入港,忽然房門口又有腳步聲來了。三人不覺大驚,連忙歸了座位。
進來的卻便是方纔的侍者,手內拿著幾個盆盞,到了三人面前,各人放下了一盆盞,幾片面包。行者將那湯嗅了一嗅,覺得有些牛肉氣,登時胸中作起惡來,連忙放下了,取了兩片面包來喫。喫了幾口,心中只有事在隔壁,忙又丟下,依舊跑到壁間去張。只見隔壁的人,每人面前也已擺好湯,豬八戒正掬起蓮蓬嘴,方在狼吞虎嚥,盆內的湯已經完了,還在用了舌頭四處舔咂。行者看了自然好笑。
兩人見行者笑了,連忙放下東西也跑過來看。這時正值豬八戒放下了湯,侍者又送了一盆魚過來。八戒忙又取起了刀叉,將叉叉碎了魚,用刀戳了一片放人口內,剛放下時,忽然聽得八戒猛叫一聲:“啊呀!”連忙抽出刀來,已是滿刀的血。豬八戒放了刀,兩手捧住了嘴,只叫“啊呀”。沙和尚等只道是什麼事情,連忙也放下了手中食物,都來問他怎麼。隔了半天,才聽他慢慢地答道:“我割碎了舌頭。”沙僧道:“可曾割了下來?”八戒道:“沒有,只割碎了一點。”沙僧笑道:“可惜了,倘然割了下來,我們可以炸豬舌喫了。”行者在隔壁也是暗笑。兩人聽了,也至笑不可仰。只聽八戒在那裏罵道:“都是你們害我的,喫什麼大萊,害我舌頭都割破了,倒還要取笑。”於是沙僧等複歸了本位,取了東西來喫。那八戒也依舊拿了那盆魚來,再細細的咀嚼。
那黑眼僧人又開口道:“我們既然要結團,須先立了一個會,然後好有機關。”沙僧道:“那會叫做什麼名字?”八戒想了半晌,才說道:“叫做和尚保路會可好?”沙僧道:“我們做和尚的,本宜深居山洞,朝夕誦經,要路何用?而且就是要出門,也可騰飛駕霧起在空中,用不著這種路。所以我想不要叫做保路會,叫做拒款會罷。好在我們做和尚的,本來用不著什麼款。”那黑眼僧人道:“不可,不可。這個名字我看也使不得。現在的和尚卻比不得從前騰雲駕霧的,自然道行淺薄,無此法力了。山洞誦經,又不肯如此修養。而且在此上海,每日又須出外應酬,全可弄些進款纔可敷衍。你說拒款,豈非害盡了我們。我看也不要叫做保路會,也不要叫做拒款會,叫做路股會罷。”八戒一聽“路股”兩字,幾乎將頭搖得下來,連忙說道:“不好,不好!我們這個會萬萬叫不得路股會。倘然叫了路股會後,一時集不得路股,豈非有名無實。而且再有一層,我們做和尚的立了這會以後,各種事情都有關係,倘然叫定了路股會,不是別的事情都不能做了麼?未免界限太隘。”兩人都道:“不錯,不錯。”那黑眼僧人便道:“那麼,這樣說來,我們不如便叫做協會。”因指著沙僧和八戒兩人道:“好在我們現在正是三人,‘協’字的意義便是三人出力。八戒道:“這也不好,我們這個會,豈是限於我們三人,須要出家人大家出力方有力量。若叫協會,只有三個人出力,還算什麼會呢?”沙僧道:“那麼不如叫做公會罷。‘公’字便是大家出力的意思。”八戒道:“也不好,這‘公’字面子上雖是大公無我的公,暗底下卻還有個某公某公的公字。我們出家人稱不得某公了,怎麼好叫公會?據我看來,這會的名字不必這樣的花言巧語了,索性一老一實叫做和尚會罷。和尚是我們行業,會是我們的事業。”那個黑眼僧人又反對道:“不可,不可。我們結團體,總須結得闊大。出家人不是隻有我們和尚,而且現在做事,萬萬不可不聯絡女界。倘然叫了和尚會,難道便棄絕那般尼姑不成?”八戒欣然道:“是也,是也。那麼叫做什麼會的好呢?”黑眼僧人道:“我看‘和尚’兩字,不如改了個‘僧’字罷。僧便是和尚,和尚便是僧,於豬兄的意思也不相背。那些尼姑,也可混在裏面,叫做女僧,卻又與和尚二字不同。”八戒又反對道:“不可,那個‘僧,字我是最恨的。我們雖然出了家,依舊也還是個人。那個‘僧,字,卻叫曾人,似乎曾做過了人,現在已經不是人了。那是俗家人罵我[們]的字,我們自己如何再好用他!”黑眼僧人不悅道:“如此說來說去,這個又不好,那個又不能,開個會有這樣難的。豬兄,我看你想了一個罷。”
八戒搖著頭兒想了半晌,忽然跳了起來,叫道:“我有個好名字在這裏了,你們大家聽聽。”兩人忙問什麼,八戒道:“便是人人說的叫做再會。”兩人不懂,問他:“那個再會?”八戒道:“你們好呆,便是‘明日再會,的‘再會’。”兩人於是拍手贊成道:“好,好,再會,再會。”沙僧和黑眼僧人立起身來,向外便走。八戒連忙叫住道:“怎麼,你們都要走了?”沙僧道:“你說再會,我們如何不走?”八戒道:“你們休得取笑,再會便是會的名字。我看見近來開會,每每互相爭論,刺刺不休,及至時候已到,只得下次再談。所以我想這‘再會’兩字,取做會名是最好的。”那黑眼僧人道:“我看會的名字,再也弄不清楚了。現在暫且擱下,先議別的事情罷。”
行者正要聽他們議別的什麼事情,不料門外忽然起了一陣嘻笑之聲。行者連忙回頭看時,只見自己的房門口,卻早來了一羣婦女,向內一看,見了兩個人四少五少的口中亂叫。行者一想道:“啊呀,這是什麼所在?如何人家的家眷都跑了進來。叫我如何好呢?”又想道:“他們是認識的人,或者也請他偵探事情來的。我且忍耐著看看他們。”於是連忙迴轉身來,向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睜著眼看他們的舉動。這時進來的婦女們,也已走至房內,在那偵探和油頭少年身邊,各自一人挨著身子坐下。隨後又有兩個女人過來,每人拿著一個水菸袋,向他二人裝煙,說說笑笑,甚是難看。
行者正在不耐煩對,忽見那油頭少年,向著背後女人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什麼話。行者道:“這必然是他們偵探的什麼作用了。”因更留心看著。旋見那女人笑了一笑,也向油頭少年耳邊還了一句什麼話。自後兩人便攜了手,走向窗外,卿卿噥噥的說話了。說了好半晌,面上都似有了得意之色,又走了回來坐下。行者又想:“這必然被他們探著了什麼事了。”這時正值侍者又端進了一盤菜來,放一盤在油頭少年面前。油頭少年便向那女人道:“這豬排我不要了,你喫了罷。”行者一聽“豬排”兩字,只道是說豬八戒,便直跳起來道:“啊呀!你們的偵探本領這樣好,正是賽過老孫,你們如何知道隔壁的老豬是喜歡女色的!”室內的人聽得行者這樣一叫,都甚詫起來,問行者:“什麼是隔壁的豬八戒?”行者只得實說。那偵探大怒道:“原來你和他們是認識的,來探我們偵探家的事。你好大膽!”行者道:“不是,不是。我雖認識他們,卻非同黨,實和他們有仇的人。”那偵探哈哈大笑道:“這樣便好了,你和他有仇,便藉此可以報仇雪恨。”因又問行者:“你和他們何仇?”行者道:“我原和他們跟著一個師父,那個長嘴大耳的,便叫做豬八戒,是個有名的呆子。他在師父面前說我種種的壞話,因此我被師父打了一頓,趕出來了,所以我和他有仇。”那偵探道:“如此說來,你與他是個極熟的人,爲的又是小事,如何好算有仇?我看你說的定是虛妄。”行者連忙分辨道:“客人,你如何還不知道,現在世上的人冤冤相報,都不在外人,都是在那極熟的人。而且尋其起原,都又不是爲著什麼國家大事,爲著甚細的勾當。你如不信我言,你不看看現在各處學堂裏鬧風潮嗎?誰不似我和八戒的樣兒!”那偵探便點點頭道:“有理,有理。你說的話也不錯。”於是三人仍複如舊飲酒作樂。
行者見一番說話已說信了偵探,便也十分安心,只顧看著兩人和那些女人們勾搭。因方纔多說了一句話,幾乎露了馬腳,更加一語不敢多發。看了半晌,那些婦女都起身去了。那偵探又問行者道:“孫兄,我要問你,你喜歡做官的,還是喜歡發財的?”行者道:“做官的怎樣?發財的怎樣?”那偵探道:“你要做官,我便保舉你個千總做了;你要發財,我便每月給你十來塊錢。”行者一想:我是封過王位的人,誰希罕那千總?便是十來塊錢,我也用他不著,便道:“我都不要。”那偵探道:“我知道了,你是要報仇雪恨。我且問你,你要報仇是要重報的,還是要輕報的?”行者又道:“如何叫做重報?如何叫做輕報?”偵探道:“你如要重報,將那姓豬的拿去殺了;如要輕報,將他逐出上海。”行者一想:“我說和八戒有仇,那是假的。如果重報,真的被他拿去殺了,豈不在送了他的性命。師父得知,自然要怪我的。”便答道:“還是輕報了罷。我原也和他沒有深仇,不過出出了我的氣。”那偵探道:“如此甚好,不過便宜了他們。”行者便問:“如何方得報仇?”偵探便向行者耳邊如此如此說了幾句話。行者一聽,不覺毛骨驚然,因想:“世上的人,如何有這般辣手!證據還一點沒有,便要如此冤人。幸虧我說是輕報,還不至喪了八戒性命,不然,不知更要如何刻薄哩。但事既至此,也沒別法,只得依著他說的做去。”便又走至板壁邊再張,這一張,好教那風波平地起,禍福半天來。
欲知行者張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看猴戲老孫受調侃 聽豬談小子學時髦
且說孫行者向壁縫內一張,十分詫異,不知豬八戒等幾時走了,隔壁房內並無一人,早已是個空房了,連忙走至陽臺上向下一看,只見豬八戒正在馬路上搖搖擺擺的走。行者笑道:“原來他也去了,我且追他去。”於是也下了樓,追至馬路上,叫道:“老豬,你往那裏去?”豬八戒一聽有人叫,連忙迴轉頭來,一見行者,便說:“老孫,恭喜恭喜,發財發財!”行者一時呆了,不知何事,想道:“不好了,他如何知道我有了商意,替人家偵探?”忙答道:“老豬,休得取笑。試問我們出家人,喜從何處來?財自那裏發?”八戒笑道:“老孫,你如何不知道?今天是新年初一,我們兄弟見面,如何不叫聲恭喜,說聲發財!”行者才安了心,答道:“原來如此,我倒忘了。”
才說完了話,不料八戒早舉著前蹄,向行者作了一個揖。行者忙道:“我們熟人何必多禮。”八戒也不答話,接著又將前腿向前一伸,後腿向後一扯。行者驚道:“老豬,老豬!怎麼,怎麼好好的你如何又發起豬牽風來了?八戒道:“那裏是發豬牽風,這個也是我和你行的禮。”行者不懂道:“這個叫做什麼禮?”八戒道:“這個叫個可進可退,伸了前腿,萬事可以佔些便宜;伸著後腿,萬事也可以推卸。這是官場裏常用的禮。”行者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倒不知道。”說聲未了,八戒早又改了樣子,將前邊的右腳舉向右眼邊一遮。行者道:“老豬,你看什麼?如何也學老孫手搭涼棚。”八戒道:“我不看什麼,這也是我的禮。”行者道:“這叫做什麼禮?”八戒道:“這叫做一手遮儘自己目。現在新學家自欺欺人的多,這個禮是新學家慣行的。”
才說完了這句話,忽然見他將頭一低,將背一弓,將腰一折。行者忙道:“老豬,老豬,你又發了什麼毛病了?是否你害了腹痛?”又笑道,“你是個公豬,又不產出小豬來,做作什麼?”八戒罵道:“胡說,胡說!我那裏是腹痛,我是學了這裏女子們行的禮,你那裏識得!”行者笑道:“可不是,我說這個決不是你公豬行的禮。”八戒也不答話,忽又跑了過來,伸著前蹄來執行者的手。行者一時不及留意,不覺被他一哧,連聲喝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八戒道:“我不做什麼,我和你再行個西禮。”行者笑道:“有什麼東禮西禮,這樣撚手撚腳的,你看你的豬蹄,這般粗硬,撚在人手上好不難過。”八戒道:“你如何嫌我,我是帶著手殼子來的。”行者笑道:“怪道這般粗硬。”不料笑聲未了,八戒又在前掬著蓮蓬嘴,向行者嘴邊送了過來。行者喝道:“你又做什麼來!如此青天白日,又在街上,被人看見算什麼?難道這又是你和我行禮?這個禮你只好和你高太公的女兒行去。”八戒搖頭道:“可笑,可笑!你是個乖覺人,如何連這個禮都不知道?這就叫做接吻。”行者道:“你和我接吻,那可得笑了,你的嘴這麼長,我的嘴又這麼尖,被人看見了好似鴿子哺食一般。”說著忙又問道:“老豬,你的禮行完了沒有?”八戒道:“完了,完了。”
才說著“完”字,忽聽得後邊馬蹄聲得得的響,孫、豬二人連忙回頭看時,只見一輛馬車自後趕來,車內坐著一個怪樣的東西,又不是人,又不是禽獸,頭上生著許多的獸毛,後邊又拖著一根禽羽,身上卻穿著衣服,頭頸內和兩個前臂上又生著蹄毛。行者道:“老豬,你看,這是什麼東西,我真個猜不出他來。”八戒道:“這定是俗語說的衣冠禽獸罷了,有什麼難猜。”馬車過後,孫、豬二人正要向前走,忽然聽得一個人喝了一聲。忙又看時,只見又是一輛馬車,車上也坐著一個怪東西。行者輕輕對八戒說道:“我們的同類來了,你看他頭上毛雖然拔光了,下半身的毛雖然脫化了,上半身上卻是完完全全的好好兒的,還是一毛未拔。”八戒笑道:“不錯,不錯。這個獸子倒也奇怪,既然下身的毛脫去了,如何還只顧愛惜上身的毛?”行者道:“老豬,你倒不看見,他的手現在正在身上拔那硬毛哩。”
二人說說笑笑,正在得意,忽然又聽得後邊“嗚”的一聲,宛似牛叫的樣子。行者道:“怎麼,這個世界上都是些禽獸?”八戒道:“老孫,你看,你看,你的好朋友牛魔王來了。”行者回頭時,果然是牛魔王被人牽著,便在後面笑道:“怎麼老牛他也到這裏來了?又如何也變了半個人身?”正在詫異,那牽牛的人走至一家門首,唱了幾句“年年高”、“節節高”的吉利話。那牛便又叫了兩聲。那家的人便投了一個銅錢出來。牛和牽牛的人都走了,又轉了至別家門首去。
行者一見這個情形,哈哈大笑道:“什麼牛魔王,這原來是乞丐們扮著討錢的勾當。我幾乎真個要去招呼了。”又笑道:“老豬,我不明白,這裏的人爲何最喜學那禽獸?”八戒道:“你看,你看,又有一個來了。”行者一看,便道:“這便是扮狐狸的。”八戒茫然道:“這個想是女子,面上又沒生毛,如何說他扮狐狸?”行者笑道:“你看,他的毛雖然全身都脫了,他的尾巴卻還沒有藏過,露在頭頸裏。八戒一看道:“真個,真個,不是師兄的法眼,我又兒被他瞞過了。”
那女子過後,旁邊弄內又走出幾個人來,向前去了。八戒笑道:“這幾個人是扮著什麼的?”行者道:“這兒個更扮得奇怪了,第一個好似沒腳的烏龜。你看他圓圓的黑頭……”說聲未了,忽然旁邊一個人喝道:“胡說!這是他戴的氈帽。”行者也不理他,依舊接著說道:“黑黑的圓圓子……”說了幾句話,旁邊的人又喝道:“胡說!這是他披的一口鍾。”行者又接著說道:“你看他舉步蹣跚。”旁邊的人說道:“他披了一口鍾,裹住了腳,自然走不動了。”行者依舊不理。八戒又問道:“那第二個呢?”行者道:“第二個好似掛在樹上的皮蟲,前天《時報》上繪的便是這個。”旁邊的人又說道:“前天《時報》上繪的是新式外套。”
一路且說且走,走到一處,看見許多兒童們圍在一處遊戲,乘著新年興致,十分得意。行者和八戒也便立住腳,看著他們。只見兒童中推著一個身體玲瓏、衣服俊俏的,叫他騎馬。又揀了一個身體粗笨、知識糊塗的,叫他做了馬。八戒一見笑道:“老孫,這好似你做戲的時候騎著羊似的。”行者罵道:“胡說,胡說!”忽然看兒童們一鬨走了,都向著前邊一方空地上跑去。
那空地上早圍著一堆人,人堆裏聽著鑼響鼓響。行者因對八戒道:“我們也去看看,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八戒點頭。於是兩人走近那人堆裏來。向著裏邊一看,八戒哈哈大笑道:“我方纔說像你做戲,現在真是你們猴兒做戲了。”行者便要走,八戒偏拖著他看道:“看看何妨,這是你們的同種。”又哈哈笑道:“老孫,你看你的宗兄穿了衣服了。”又說道:“戴了帽兒了。”又道:“居然搖搖擺擺的像了人了。”又道:“他真的牽了羊來了。”又道:“還有一個,還有一個,方纔是個小猴子,現在又有個老猴子來了。”又道:“你看那老猴子也穿了衣服,戴了帽兒了。”又道:“你看那坐在羊上的小猴,執著鞭子,攜著繮繩,戎服軍裝,好不威武。”又道:“你看那拿著笏的老猴,點著頭兒,擺著腦兒,好不斯文。”又道:“你看那小猴子拔著刀拖著箭,預備打仗了。你看那老猴子,執著筆磨著墨,預備寫字了。”
八戒一邊說,一邊又對行者看。行者只顧低著頭,紅著顏,又羞又怒。忽然八戒又道:“不好了,不好了!那兩個猴兒獸性發了,那戲也做不成了。”只見那老猴子和小猴子不知爲著什事,互相爭鬥起來。老猴子的帽兒也丟了,笛兒也折了。小猴子的羊也逃了,刀箭也落了。那賣戲的人一時不及措手,連忙丟下了鑼鼓,拿了鞭子,對著兩個猴子打。兩個猴子卻依舊不肯放手。
正在擾亂之間,忽然聽得後邊“啵”的一聲,行者連忙向後看時,只見一個人拿一個長長的東西,正在那邊大吹,因問八戒道:“老豬你看,這是吹的什麼?”八戒道:“我那裏識得,這裏的人大半都是能吹的。”說聲未了,又見馬路上來了一隊洋兵,前邊數人也都攜著喇叭,“嘟嘟”的吹了過來。行者道:“這個吹卻吹的好。”八戒道:“怎麼好?”行者道:“你看他吹時,走的人都聽著他號令,不似那個只一個人吹的。”八戒道:“你休說一個人吹的不好,這一個人吹的,便叫做自吹自的。你看現在世界上,有名望的人,誰不是自吹自的。譬如你開口閉口總不離大鬧天宮幾句,好似張著你們猴類的樣子。其實方纔那般做戲的,也是你們的猴類。”行者道:“罷了,罷了,你休再說了罷。方纔做戲的那猴,好不辱沒了我們的猴字。”
八戒正在取笑,行者甚是羞慚。不意走了幾步,早走到了一個怪的所在。行者不覺喫了一驚,向八戒道:“悟能,這是什麼所在?如何飄飄揚揚懸掛著如許東西,一個個好像包袱似的。”八戒道:“這是個旗兒。”行者道:“現在太太平平的時候,又不打仗,要這旗兒做甚?八戒道:“這是個國旗,新年內賀年用的。”行者不通道:“國旗又不是好玩的物,新年內爲何懸掛他?”八戒道:“你不知道,新年內家家門口都有個裝飾,掛個國旗,省得披紅掛綠了。”行者道:“原來如此。”又問道:“那旗上繪著什麼東西?又不是禽類,又不是獸類。”八戒道:“這叫做龍。便是你以前和他借寶的。”行者笑道:“我已好久不見了,他原來卻在此替人賀年。”又道:“這個龍旗是賀年的,那個太陽似的又是什麼旗?如何放在一塊兒。”八戒道:“那是日本國的國旗。這裏是個日本商店,所以和龍旗同掛的。”行者又道:“那個一點點白的好似星的樣子的,那是什麼旗兒?”八戒一看,笑道:“那是拍賣行內的旗。”行者道:“拍賣行內的旗,如何也和龍旗放在一處?難道那龍旗也要拍賣了嗎?”八戒笑道:“不是,不是。我想這龍旗不值什麼,拍賣他做甚。定然這國裏,今年要開個大拍賣行了,所以也掛了出來做個記號。”行者忽又拾頭一看,問道:“這是什麼旗,這是什麼旗?如何這般多的白小方塊兒?”八戒道:“這是外國人的洗衣作,不是旗。你看他又並不掛在樓上的。”行者指著對面樓上道:“那麼,那邊掛的是什麼旗?這個樣式倒也奇怪,又不是長的,又不是方的,又不是闊的,又似個人兒,有身體有手卻沒有頭。這是什麼旗兒?”又指著前面樓上說道:“這個旗比那個更奇怪了,明明是一面方的旗,如何將他下邊挖去了一個圓孔,倒成了個三角形了。”八戒聽了不覺哈哈大笑,說道:“老孫,你發了呆了。這是人家曬的衣褲,那裏是旗。”行者不服道:“我不信人家的衣褲如何和龍旗掛在一塊兒的?又如何和龍旗一樣掛的?這就奇怪了,這就奇怪了。”八戒道:“你管他做甚!這上海的事,奇奇怪怪的多著哩。”行者道:“這幾天怎麼格外多些?”八戒道:“這兩天是新年,大概奇形怪狀的事,都在這兩天出現。”行者道:“我們不如這樣罷,現在既然奇怪的事多,不如我和你分了開來,各往各邊去探看。到得晚上,各將所見所聞的大家互相告訴,豈不勝似兩人在一塊兒觀看。”八戒道:“甚好,甚好。”於是兩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分頭走去。
行者是個不識道路的人,走來走去,看看兩邊的人家都是一樣,沒甚好看,因想:“不如轉了個彎,到別條街上去看罷。”因走到轉彎角上立定了,認了一認,見是一家茶館,便一直走向那邊去了。不料走了多少路,覺得十分冷落。看見又有一個轉彎,認了認是一家小錢莊,忙又轉彎向前又走,走了多少路,益覺清靜了,因想:“不如走了回來,還是到那前邊的街上去罷。”於是回了轉來。豈知回到原處,早忘記了轉彎,尋來尋去覺得有些相像,卻又有些不像。雖然不差的是家錢莊,櫃臺的方向又似有些不對,因又走向前去。走了幾十步,看見又有一個轉彎了,轉彎角上也有一個小錢莊,心中不覺更形疑惑,看看這個也是,想想那邊也不錯,一時不得委決,只得再向前行。忽然又見一個轉彎,這次轉彎角上卻是一家館子,心中十分歡喜,自謂這已到了原處。不料看了看茶館,卻又和前時的茶館不同。轉來轉去,心中更轉得糊塗,那三叉路更轉得多了。看看沒法,忽然想起當初轉彎時,路口恰似立著一個紅頭黑臉的大漢。因找了半日,果然找得了,抬頭一看好不歡喜,又長又大,臉上又黑,頭上包的紅中又甚新鮮,真個和起初看見的一模一樣,絲毫無二,自忖這一次卻被我尋著了。正要向著前邊去,覺得路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對。再回頭看時,轉彎角上卻沒有茶館。行者叫道:“奇了,奇了,找到了這個又沒有那個,這是怎麼來?”幸喜抬起頭來向前望去,遠遠地三角路口還有一個同樣的人立在那裏,連忙走至那人跟前一看,人卻不錯,果然又和以前看見的人一樣。路上的情形更加不對了,左邊是排牆,右邊又有了個石庫門,石庫門上掛著無數的金字招牌,門內咿咿唉唉,十分熱鬧。行者一想:“這是個什麼地方,我卻沒有到過,走來走去走了我半日,也走的我乏了。且莫管他,我進去看看再說,想來既掛著招牌定有東西賣的,我假做買東西的人,坐他一坐再說。”
想定了主意,正要舉步進內,忽然看見裏邊店堂內,既沒櫃臺又無貨物,只有幾個粗魯的人在裏指手劃腳的胡鬧。行者一看,連忙縮住了腳,不敢進去。只聽得後邊車輪轆轆,忽然停住了。回頭一看,只見車上跳下一個人來,披著外套,往內就走。行者便跟他進去,纔到中庭,忽地堂內的人發了一聲怪叫。行者一哧,連忙轉身就跑。跑出門口,對面來了一人,正撞個滿懷。抬頭一看,不是別人,便是豬八戒。八戒說道:“悟空,你也要來喫花酒嗎,你爲什麼也跑到這裏來了?”行者因將前事訴說了一遍,又道:“這裏的路好難走。”八戒笑道:“比西方佛國如何?”行者道:“難的多哩。”八戒因問:“走了半天,看見什麼奇怪東西沒有?”行者道:“沒有,沒有,撞來撞去,只撞著許多一式的紅頭大漢。”八戒不覺大笑。
行者道:“你去了半天,怎樣?”八戒道:,‘我卻看見了許多,只是說了出來你必不信的。”行者道:“有什麼不信,你說罷。”八戒道:“我先說第一次看見的三■〈木舂〉怪事。”行者道:“怎麼三■〈木舂〉?”八戒道:“第一■〈木舂〉,遮著眼睛的能跑。”行者道:“奇怪,奇怪!第二■〈木舂〉呢?”八戒道:“第二■〈木舂〉,掩著耳朵的能聽。”行者又道:“奇怪,奇怪!第三■〈木舂〉呢?”八戒道:“第三■〈木舂〉,套著鼻子的能嗅。”行者又道:“奇怪,奇怪!這三■〈木舂〉事,我卻真個有些不信,世上那有這等事來!”
說聲未了,忽見前面有輛馬車來了,馬伕執著鞭正趕著馬,那馬如飛如電而至。八戒說道:“你看,你看,這不是遮著眼睛的卻會走嗎?”行者道:“真個,真個。但是你說掩著耳朵的會聽,那是什麼?”八戒忙又指著對面的一家櫃臺裏說道:“你看,這不是掩著耳朵會聽嗎。”行者一看,只見一個人手內擎著一個彎彎的東西,一頭放在嘴邊,一頭掩在耳上,點著頭,側著耳,似和人說話的樣子。行者道:“這是他一個人在那裏玩耍,那見得是聽人說話。八戒道:“你不信,我和你去聽,你便知道了。”於是行者跟了八戒,走到一家店裏,好似熟識的,說了一聲:“對不起,告借德律風一用。”那店家也便應允。八戒上前,便將旁邊的搖手兒,搖了兩搖,便聽得上邊的小鈴兒響了幾響。八戒便又取起了那個彎彎的東西來,照著方纔看見的那人樣子,一頭放在嘴邊,一頭放在耳邊,正是個恰好放在耳邊的那頭,剛塞在那隻又長又大的蒲扇耳朵裏,好似裹餛飩的一般裹在裏邊,甚是妥當。放在嘴邊的那頭,剛套在又長又尖的那隻蓮蓬嘴上,撐的滿滿的,又似嘴匣子一般,恰好將嘴裝在裏邊。行者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妙呀,妙呀!誰想出來的這樣好東西,替你做得這般好。”行者一說,旁邊的人看見也都笑了。
八戒聽了一聽,又說了兩句話,便將那彎彎的東西取了下來,送至行者面前,說道:“老孫,你休要取笑了,快來聽罷。”行者忙接在手裏,照著八戒的樣子,先將一頭放在嘴邊,不料行者的嘴短,盡了這頭,那邊一頭卻在頂心上,不在耳旁了。八戒一看道:“錯了,錯了。”行者忙將那邊的一頭放在耳邊,這一頭卻又離嘴太遠了。行者發怒道:“怎麼好,怎麼好!”越是發急,那猴子搔頭摸耳的越忙,時時放了上去,又取了下來,取了下來,又放了上去。到得未了,不覺怒罵道:“老豬!你如何將這東西來戲弄我?這裏邊聽得出什麼來!”剛說完了話,才待將那東西兒取去,忽然見他將頭整了一整,好似聽著緊箍咒的一般,連忙丟下聽筒轉身就走。八戒忙問:“怎事?”行者道:“這裏邊忽然鈴鈴鈴的響個不止,震的我耳朵好難過。”八戒道:“這就要有人聲了,這鈴聲便是關照的記號。”行者於是又取了聽筒來聽,剛聽了一句話,忙又丟了就跑。八戒又問:“何事?”行者道:“不好了,不好了!那邊說話的是不是閻王殿內的小鬼?”八戒問:“何故?”行者道:“我聽得他對我說:‘魂拖散哩好’。”八戒道:“不是,不是。你可聽錯了,我來聽罷。”於是八戒取了聽筒聽了一聽,哈哈笑道:“你聽錯了,你聽錯了。他說人都說你好話。”行者於是取了那聽筒來聽,只聽得聽筒內此番卻不說別的話,只在那裏交賬,一千二百三十四,一千二百三十四。行者正要再問,八戒卻又聽得筒內說道:“張園去麼?張園去麼?張園裏今日做新戲。”行者一聽看戲,立刻丟了聽筒,回身又走。八戒忙問:“你又聽見什麼了?”行者道:“看戲去,看戲去。”八戒道:“那家去看?”行者道:“張園,張園。”八戒道:“張園的毛兒戲,現在不做了。”行者道:“毛兒戲不做,現在定做光兒戲了。”
八戒沒法,只得跟了他走往張園,一路無話。走到門口,有人來問買票。八戒便拿洋[錢〕買了兩張票。走至園內,只見馬車如蟻,遊人似蠅。無數的蠅兒,都被無數蟻兒扛著,撐滿園內。八戒心內想:“今日如此人多,這戲必有可觀。”忙領著行者走進戲館門來。拾頭一看,不覺喫了一驚。你道爲何?原來這戲場上一切種種,都是些文明工架。八戒恐怕失了禮被人恥笑,忙拖了行者,揀了一個就近的坐位坐了下去。忽然走過一個人來,對他二人道:“退開的,退開的。”八戒連忙立了起來,拖了行者也叫他起來,向著後邊退去。兩人退後,那人依舊逼了上來說道:“退開的,退開的。”兩人忙又退至右邊。那人道:“這邊是婦人坐的,請那邊去坐。”八戒還要退讓過去,行者不服道:“坐在那邊你叫我退,退到這裏你又要叫往那裏了!”那人發急道:“那裏叫你退?”行者道:“你說退開的,退開的,還不是叫我們退麼?”那人道:“我那裏叫你退開,我說的是票子。”八戒於是恍然道:“原來退開的,便是票子。”於是便取出票子來請他驗過。
正在忙亂,忽然看見一個西裝的紳土進來,攜著一個婦人的手。隨後又有一男一女同進門來,都到右邊座上,雙雙坐下。管事的人見了,便又上前去攔阻。那西裝紳土問他做甚,管事道:“這邊男女分坐,請兩位男客過那邊去。”西裝紳土道:“怪哉,怪哉!這是新法是舊法?”管事道:“是新法。”紳土道:“既是新法,我昨天在圓明園路外國戲園裏,也是兩人同坐的。”管事道:“我們中國人沒有這樣文明。只此一端,是不能不用舊法的。”那紳士道:“既是舊法,我前天在丹桂包廂裏,也是男女同坐的。”管事便沒有話說,因道:“這是我們這裏的規矩,比不得別處。”紳土道:“這裏的規矩,如何這章程上沒有,牆壁上也沒有貼?”那管事的又沒有說了。正在爲難,八戒忽然跳了出去,叫道:“怎麼牆壁上沒有貼?你看,你看。”衆人忙向牆上看時,只見女客一邊,用白紙寫著四個大字道:“請母喫煙。”八戒道:“他既然寫著請母,你們這公的,自然不該在那邊了。”紳士等聽了八戒一說,只得走了這邊來。忽見人叢中立起一個人來,對著八戒說道:“這句話我卻不信,你們看‘請母喫煙’那邊母的沒有一人喫,這邊公的倒都在這裏喫煙了。”看的人於是鬨然大笑。八戒漲紅了顏,不能回答,沒精打采的坐了下來。
這時正值開幕的時候,場內的人十分沈靜。八戒輕輕對著行者說道:“老孫,你看,你看,這裏文明的所在,一舉一動都不是容易的,你看他們坐錯了位置,便有人來禁止。我說錯了話,便有人來嘲笑。你可留心著學習學習。”行者道:“我那裏得知,原來這樣的便叫做文明。”八戒道:“你如何輕看他,自後文明的事更多著哩!”當時說話之間,場內忽然起了一種絕妙的聲音,丁丁東東,十分悅耳。行者不覺聽的歡喜起來’,要跑過去看。八戒忙將他一把拖住說道:“不可,不可。這是文明的場所,不好亂走。”行者道:“我要去看,如何不教我走?這又不是個監牢,如何監禁起我來?”八戒急道:“好師兄,你不要去看罷,看時你也不懂,徒惹人笑。”行者還是不依道:”他們這幾個人如何好走動?”八戒一看,果然有幾個人身上針著一朵花,在人叢裏走來走去。八戒搖手道:“不是,不是。這幾個人是他自己的人。”行者道:“自己的人便怎樣?難道自己的人倒好不守規矩嗎?”
行者正和八戒噪,忽然聽得那邊女客座裏有人叫道:“我也是自己會內的人,我也是自己會內的人!”行者和八戒二人忙看時,只見一個不衫不履的男子,坐在女客位中,正和管事的爭鬧。管事的見他兇狠,也就罷了。行者問八戒道:“那個人如何不趕他去?”八戒道:“再趕他,他便要大鬧了。”行者道:“他大鬧怕什麼?”八戒道:“鬧起來便野蠻,他們文明人不肯做的。”行者道:“原來文明人是怕野蠻的。”八戒恐怕被人聽見,忙道:“老孫,你將就點兒罷,再休管人家的閒事了,我們且看戲。”說時,正值戲臺上邊開了幕,行者一看,高叫道:“妙呀,妙呀!世上那有這樣的有趣地方。”
說聲未了,只見裏邊草地上,花枝嫋轉,走出三個西洋女兒來了,天香國色,都是絕世的佳人。八戒一見,早看得掬著嘴,掀著耳,搖頭擺腦,沒口的叫好。行者笑問道:“老豬,老豬,你著比你高太公家裏的女兒如何?”又笑道:“你看,你看,那個年紀大的、長臉的女子,好似你高家小姐,和你相配,正是一對絕好的佳偶。你看他妖妖嬈嬈,不配你更配得上誰來!你看他笑的好浪。”正說他笑,忽然那女子哭起來了。行者道:“你聽,他哭的好不傷心。老豬,我想他定然在那裏想你,見你好久不回去,將謂你死了,所以哭的這般悽慘。”八戒道:“休得胡說,他做的是黑奴,關我什麼。”行者大奇道:“什麼叫做黑奴?”八戒道:“黑奴便是一種黑色的人,生性愚魯不能自立,被人販賣了他,做人奴隸,這就叫做黑奴。”行者道:“那麼這女子……”八戒道:“這女子便是黑奴的女人,也便是女的黑奴。”行者道:“那可奇怪了,他既是女的黑奴,如何卻生的這般粉白?”八戒道:“你有所不知,現在世上的事,大概黑白顛倒的多。”又道:“你不看見今日《時報》上登的告白嗎?便是這件事的。”行者道:“告白上怎樣說?”八戒道:“告白上說的:‘中國女界注意……面黑如墨能變雪白粉嫩,雞皮雀斑頓改冰肌玉膚。’照這告白上,那黑奴的女人擦了這藥,自然雪白粉嫩了。”行者笑道:“那麼你爲何不擦擦?倘然你擦擦,也不至面上這樣齷齪了。”八戒道:“我卻不要擦這個。”行者道:“你要擦什麼?”八戒道:“我要擦累及青春。”行者道:“什麼叫做‘累及青春’?”八戒道:“累及青春,也是一種藥粉,擦在面上,面上的毛不會出來的。”行者道:“面上的毛如何不叫他出來?你看這戲臺上立的那個,原來沒有毛,還是裝上去的?”
八戒一看,真個戲臺上立著一個老年人,正在那裏慷慨激昂的演說。八戒雖然聽不懂他說些什麼,只見人家都在那裏拍手,他便也拍手了,人家跺腳,他也跺腳了。行者便問:“這做的是什麼?”八戒道:“這做的是《血手印》了。”行者道:“那個老者,現在做什麼?”八戒道:“是在做裁判官審事。”行者道:“裁判審事如何這個樣子?”八戒道:“這是文明國的裁判官審事,你那裏見來?你看他問事何等精神,堂上何等嚴肅,做犯人的何等自由,僕役何等簡便。”行者道:“這都不差,我也都信你的話。只是這是什麼所在?如何好審事?”八戒道:“這自然是在堂上了。”行者道:“我不信,你看這那裏是堂的?是在花園裏的草地上。”八戒道:“這那裏是花園裏的草地,這明明在臺上。”行者指著說道:“那邊是牆,那邊是路,那邊是花木,那邊是草地,怎麼你說不是?”八戒一聽,哈哈大笑道:“你好呆!這是掛著的油畫,那裏是真的。”行者奇怪道:“這是油畫,我可看不出了,如何竟和真的一模一樣兒。”
行者正在稱讚,忽聽見外邊人聲鼎沸,場內的人同時起立,叫聲:“火起!”腳快的紛紛都向外走,戲臺上登時不做戲了,所有名角都跑了出來,說道:“不要跑,不要跑!這是外面老洋房內失火,和這邊不相干的。”又道:“不要走,不要走!還有好戲在後,列位看看再去。”臺上的人雖是這樣說,臺下的人卻依舊向外走個不止。八戒一看,恐怕陷在裏邊不好,忙也催著行者道:“我們也去罷,等回兒怕皮帶車來了,被巡捕守住走不出去。”行者道:“什麼叫做皮帶車?我們且去看看。”於是同了八戒兩人,便向外來。
一出房外,便見右邊一座洋房裏,果然濃煙直冒,四邊的人都在奔救。行者便也走了過去,到得那洋房前馬路口,便有一個巡捕站著不準閒人進去。看的人都在路口擠著。行者連忙也立住在那邊觀看。不到一分鐘時,房內的煙漸漸消淡,外邊路口忽聽得掙掙■〈釒從〉,千軍萬馬似的自外飛來。行者一看,都是些紅色的車子,幾個人戴著銅帽,立在上面,好和出兵打仗相似。一到草地,車上的人早跳了下來,一邊卸了馬,一邊那車輻上拖出一件東西來。行者一想:這便是皮帶車了,只是這裏失火,要這皮帶來何用?因欲走過去看,又被巡捕攔住。只見拖皮帶的人一頭拖一頭卻不往火燒那裏去,轉往外走。行者便也暗暗地跟了那拖皮帶的人,走向外去。可是甚是冗長,走了多時,已經走過了半條馬路了,還是隻顧向前走去。行者一想:“這皮帶是用什麼東西做的?世界上那有這等長的原料?又道:“可又奇怪,他既叫做皮帶,想來定是皮做的了。世界上更那有這等長的皮?”又道:“或者是牛皮。我每看見大凡皮的東西,大概都是牛皮做的多。你看皮靴皮條等類,不是牛皮,決不牢固。”又道:“牛皮雖然牢固,斷無這般長。或者是象皮,象皮的厚更勝於牛。象的身體卻比牛高大,而且現在新發明的東西,象皮做的比牛皮做的更多。”又道:“象雖高大,也斷無如此長的皮生在他身上。”因想:“那是什麼的皮呢?”想來想去,再無比牛皮、象皮一般厚的皮了。忽然著急道:“是了,是了。這個皮帶,定是人皮做的。現在人皮的厚,比牛、象更甚。而且人的長,是可裝了起來的,不似牛、象的長短,不能假借。”
正在自己冥想,忽然看那拖皮帶的人立定了,行者一看剛好立在一個矮矮的鐵柱旁邊。行者又想:“這鐵柱可有什麼用處?平時在馬路上也看見的甚多,今日恰好要看看他是什麼作用了。”因先推想道:“我想,這定是個溺器。我還記得當初纔到上海時,溺錯了尿被人拿了去。後來我在各處找尋,總找不到溺尿的器具。因想這裏的人,難道不溺尿的?今日才見了溺尿的器具了。”
想又未了,早看見一個人,拿了一個鐵的東西,在那矮鐵柱上轉了幾轉,忽地那矮柱裏標出了一條的清水,澆的行者一身。行者大叫道:“壞了,壞了!我說他是溺具,他倒溺起我來了。”便見一個人過來,將那出水的龍頭套在皮帶上,便聽得皮帶內的水,瑟瑟瑟的響個不止,直向那邊流過去了。行者叫聲:“好妙!”順著皮帶去了,回來走到原處,那火場上早已盡變了形式。不知幾時又來了無數的紅色車輛,洋房的面前架起了一個高高的梯子,梯子上立著一人,手內拿著皮帶的頭,皮帶頭內便在出水。梯上拿皮帶的人,將那水路對準了出煙的窗口,如矢的射了幾次,那煙便漸漸的消滅了。救火的人都收拾好了東西,駕了馬拖著車回去。站街的巡捕便也許人出進,園內所有的看客一鬨而散,行者便回頭,過來想尋八戒,見八戒不在那裏,便往國內去尋。尋了幾回終是不見,只得一個人悶悶的獨自出來。這一出來,好叫做“禍福無門戶,唯人自招之”。
欲知行者一人出去後所遇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講條約孫行者守舊 叉麻雀豬八戒談新
且說行者在張園裏找不著豬八戒,一人只得獨自出來時,已將近黃昏,各處電燈明亮,各車上都點著各種油燈,遠遠看去,宛如星光螢火。行者心中著急道:“我又認不得路,現在天已晚了,叫我走往那裏的好?這老豬真是害死了人。”正在這般想,忽然前面聽得“頂頂頂”的幾聲,又是“虎虎”的聲音來了。連忙抬頭一看,只見一間四方的房屋,四邊放著亮光,如風如電的飛跑過來。行者一見,哧得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這裏又出了妖怪了。”路旁的人被他這一叫,倒是一哧,罵道:“你這賊瘋子,好好的路上有甚妖怪?這般大驚小怪的哧人。”行者不服,指著來的東西道:“不是妖怪,如何房屋都在路上跑了?”路人一看,不覺好笑,知道行者是個外來的鄉佬兒,便也含糊的答道:“這是西方來的房屋,不但能跑,而且叫他走便走,叫他停便停,還能通人意哩。”行者道:“我不信,那有房屋能通人意的理?”那人道:“不信你看。”說時那東西早跑到了行者等面前。那人一擎手,跑來的東西便停著不動了。行者果然十分奇怪。那擎手的人見東西停後,便跳上那東西去了。行者又問旁人道:“這立在房屋門前的人,他做什麼的?如何這般忙碌,手又動動,腳又動動,好似發了瘋的。”旁人道:“那裏是瘋,他是管舵的,如何叫他不動?”行者又大奇怪道:“這是房屋,又不是船,如何用舵?既然用了舵,如何不在後邊,又在前邊?”
旁邊一個老者道:“你休聽著他們胡說,這是電車,不是船,也不是房屋。”行者道:“我總不懂,不是船如何又用起舵來?”那老者道:“你也太固執了,難道舵只許在船上用的嗎?水上船隻用舵,天上的飛樓也用舵,地上的車子自然也要用舵了。這舵便是要快要慢要停要走的機關。”行者道:“大凡東西有了這舵,便可自己走了的嗎?如此說來,別種車上如何要用人用馬,爲甚不也裝了舵,讓他自己跑呢?”老者道:“你又來了。雖然有了舵,還要有力來推動他,然後肯跑。”行者道:“這電車是用什麼力來推動他的?”老者道:“便是那電,所以叫做電車。”行者道:“這豈不是要悶死了人?你們總說是電,電報也是電,電話也是電,那電究竟是樣什麼東西?”
老者被他這地一問,倒是一呆,想了一想答道:“原來你連電都沒有懂得,怪道不識電車。那電便是打雷閃電的電。”行者道:“原來便是雷公電母的電。這也奇怪了,電母娘娘如何他肯下凡來,替著人間推車呢?”那老者道:“迷信,迷信。你還在說這種舊話。如今四海龍王都搬了家了,還有什麼電母娘娘!”行者詫怪道:“真的麼?他好好地如何搬起家來?”老者笑道:“聽說他回我們中國,也要整頓海軍。將來一個個偌大的軍艦,沈了下去,鬧的人家討厭,因此搬了家。”行者忙道:“老孫倒不知道,沒有替他賀喜。如今卻搬在那裏?”
說時,後邊又有一輛電車如飛而來。老者便笑指那電車道:“便也搬在這車上。”行者一看,果然見他飄飄揚揚在那車頂上,甚是得意。行者正要向前去叫他,仔細一看,原來卻是車頂上插著的幾面龍旗。行者因笑向那老者道:“老丈休得取笑,這是龍旗,那裏是四海龍王。”那老者也笑道:“你說電是電母娘娘,我自然說龍旗便是四海龍王了。”行者道:“那麼電究竟是樣什麼東西?是怎樣來的?”老者道:“電便是人做的。”行者一聽電是人做的話,益加詫異道:“電在空中,人那裏能做得來?”老者道:“你真不知道,如今新學大興,世上的東西那一件不是人做的?休說這電。”行者道:“那麼天上的風,可能人做得來?”老者道:“怎麼不能。”便指著路旁一個洋房裏房頂上的大風扇,說道:“這不是人做的風?”行者過去一看,真個不錯,那坐在房裏的人大熱天日也不赤膊,也不搖扇,安坐在房中做事。四面的窗帷。好如看風旗一般,正在左右飄蕩。行者回來道:“果然,果然。老丈說的話不錯。”因又問道:“那麼海中的水,也可人做得來麼?”老者道:“有甚不能。”又指著方纔救火挑水的龍頭道:“這豈不是人做的水?不然這裏又不是江不是河,爲何用的水這樣源源不絕?”行者又點頭道:“不錯,不錯。”又道:“那麼水能做了,那火可也做得?”聽者道:“這更容易了。你看這鐵管子裏,不是人做的火,如何只顧點得著?”行者道:“有趣,有趣。原來人的能力竟有這般大的。如此說來,西方的鐵扇公主、風火輪都不算奇了。”老者又笑道:“怎麼不算奇!這也是西方傳來的。”行者喫驚道:“誰有人又到過西方去來?”那老者道:“到過西方的人正多著呢。如今上海有的,那一件不是西方傳來的。”又笑道:“以前只聽得人家說往西方去取佛經,如今往西方去取的卻不是佛經了。”行者道:“不是佛經,卻是什麼?”那老者笑道:“都去取那妖怪。”行者道:“那有此理,去取妖怪來,要他做甚?”老者又笑道:“不是真的妖怪,只是說了出來你不懂,又要像方纔見了電車似的說是妖怪了。”行者道:“老丈,請明白告訴了我罷,休要故意作難我了。”
老者因攜著行者,沿了馬路走來,指著旁邊的所有房屋、電杆、車馬、器具、房屋內陳設的各種洋貨,說道:“這也是西方傳來的,那也是西方傳來的。”及至走到了一家門首關著門,門內悄悄無聲,只聽一個人在那裏讀書,門前掛著一塊招牌,上邊寫著四個“中英夜館”大字。那老者又說道:“這也是西方傳來的。”行者道:“這家是做什麼的?”老者道:“這是個學堂。”行者道:“學堂我們中國一向有的,如何說也是從西方傳來?”老者道:“學堂雖是我們中國一向有的,但是現在的學堂,卻和以前的不同,第一樣學堂裏教的書不同,第二樣學堂裏的規矩不同,第三樣學堂的情形不同。”行者先問道:“學堂裏的情形如何不同?”老者道:“你只聽他現在不是一人在那裏讀書嗎?以前的學堂是學生讀書先生聽的,現在的學堂是先生讀書學生聽的。”行者道:“這真是奇怪了。”老者道:“還有一層,以前的學堂是先生坐著學生立著的,如今的學堂是學生坐著先生立著的。”行者道:“這更奇怪了。”那老者道:“這還不算奇哩!以前的學堂禁止學生遊戲,倘然學生遊戲時先生便要打他,現在的學堂教導學生遊戲,先生如要打時,卻要禁止的。”行者道:“這真奇了!真是聞所未聞了。但是倒有一層請教:禁止學生是先生禁止的,禁止先生卻有誰來禁止呢?難道先生上邊還有管先生的人嗎?”老者笑道:“這是沒有。禁止先生便是學生。”行者道:“這豈不是反了世界了嗎?學生如好禁止先生打,先生又要教導學生遊戲,那就學生便可終日遊戲了,還有誰肯讀書,這還成什麼學堂呢?”老者又笑道:“這倒不是這樣說,如今學堂雖是教導學生遊戲,但是應當遊戲的時候遊戲,應當讀書的時候依舊還是讀書。”行者道:“這是誰來管他呢?”老者道:“這是章程來管他,章程上定的是遊戲便是遊戲,章程上定的是讀書便是讀書,章程上定的先生不能打學生,便是不能打學生。所以學堂裏的章程,不但學生要守,便是先生也要守。因此先生、學生都被這章程管住,學堂裏的事自能一絲不亂。”
說罷,行者還是奇怪,心中不能相信。那老者便引著行者道:“你來,你來。”引至那人家門內,教他向著裏張著,道:“你如不信,你自己看罷。”行者聽了他話,向內一張,只見一個人果然立在上邊,手內拿著書讀書,餘外的人都分排坐在下面,昂著頭聽那一人朗讀。行者心中想道:“上邊立的想是先生,下邊坐的想是學生。難得真個這般肅靜,這章程真是可貴了。”又想道:“我生平沒有別的,只是喫著師父的虧。倘然我和師父也訂了這樣的章程,教他不準念那緊箍咒時,我便一生受用不盡了。”
正在這般想,回頭看時,忽然那老者早已不見,只見後邊另立著三個人,一個便是師父唐僧,兩個便是師弟豬八戒、沙和尚。行者忙叫道:“師父,師父!我正要尋你。”又回頭對那八戒、沙和尚道:“師弟們也來了,正好,正好。”唐僧問他道:“你要尋我做甚?”行者道:“師父你來看,他們的做師徒這樣循規蹈矩的。我們的師徒如何常要念緊箍咒,作踐人家?”唐僧道:“據你的意思是要怎樣的?”行者道:“他們這樣的循規蹈矩,我問過了人了,人家說是因他們師徒之間立了章程,師徒共遵章程做事,因此才能這般妥當。我看我們四人不如也立了一個章程,大家守著罷。”
唐僧還在遲疑未決,豬八戒從旁贊成道:“不錯,不錯,現在的新法,大抵都有章程哩。我們定個章程,大家守著也好。”唐僧道:“這章程怎麼定法,我是不知道的。”行者道:“我也在上海混不多時,方纔只聽人家說起‘章程,二字,什麼章程我也不知道。”沙和尚道:“我一向跟在師父身邊,這些事更加不知道了。”行者道:“那麼便請八戒去定罷,八戒一向在這新黨裏邊來往的,大概總比我們明白。”豬八戒也不謙讓,便在旁邊地上,提起筆來,起了一個草稿,先給唐僧看過。唐僧說:“這樣還好。”便將章程授於行者等觀看。行者一看,早漲得面紅了,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老豬如何這般欺侮我們!你難道不是個徒弟嗎?如何只顧幫師父的?八戒道:“我現在雖是徒弟,但是一向常在師父一起,離師父近些,比你卻是不同。”沙和尚忙問道:“這章程上說些什麼?”行者便念下道:
章程大要:師父有統轄徒弟之權。凡行者、八戒、沙和尚三人,皆歸總攬。自後行者皆須按照定章,勿得違背。師父權利:師父成佛萬年不滅,師父尊嚴亦萬年不滅。
第一條,師父仙佛不可褻讀。
第二條,師父有禁戒徒弟、命令徒弟之權。
第三條,師父有斥革徒弟之權。
第四條,師父有命令徒弟尋覓齋飯之權。
第五條,師父有命令徒弟揹負行李之權及牽馬之權。
第六條,師父有命令徒弟捉拿妖怪之權。
第七條,師父遇緊急時,有念緊箍咒之權。
行者唸到此處,又直跳起來道:“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我因爲師父常念緊箍咒,害得我頭痛難忍,坐立不安,所以定個章程大家安逸安逸。這老豬可惡,如何將這權利倒載人章程裏了。你是昏頭昏腦的豬頭,自然這緊箍咒不覺疼痛。我是有靈性的猴兒,如何受得!”八戒忙輕輕地拍著行者的背,分辯道:“你休要著忙,你且看下去,俗語說的好:不付價值,那買東西?倘然我們不將這權利來讓給師父,師父那肯給我們徒弟權利?而且我雖不受緊箍咒的痛苦,我卻替師父挑那行李的擔兒,也是一樣的。”行者一聽,倒也不錯。便又往下念道:
徒弟義務:徒弟有應守章程義務。
第一條,徒弟有奉侍師父取經義務。
第二條,徒弟如竊得仙桃靈丹,有上獻師父義務。
第三條,師父如被妖怪捉去,徒弟有捨身救護師父義務。
行者念畢,早又鬧了起來道:“這章程定的不公道,這章程定的不公道。怎麼師父只有權利,徒弟只有義務呢!八戒道:“也有,也有。你且再看下去。”行者果然又向下念道:
徒弟權利:徒弟如能遵守章程,亦有權利可享。
第一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能做徒弟權利。
行者又批駁道:“這也好算權利嗎?不得做徒弟便怎樣?”八戒道:“不得做徒弟便要被師父逐出了。”行者道:“像這般做徒弟,還不如逐出的好。”又念下道:
第二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得以自由呼吸、自由衣食、自由說話、坐臥。
行者道:“以前沒有章程時,難道我們做徒弟的呼吸都不能呼吸,衣食都不能衣食,說話坐臥都不能說話不能坐臥嗎?”八戒道:“載在章程上,自然更加靠得住了。”行者也不回他,急又向下念去道:
第三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可免陷在五行山下權利。
行者又嚷道:“老孫不鬧天宮,有誰來再陷老孫在五行山下。這也值得載在章程叫做權利麼?”又念道:
第四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不阻止使用金箍棒權利。
行者冷笑道:“這是我天生的權利,我自從有了金箍棒後,也從未有人阻止得我。”又念道:
第五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不阻止翻筋斗權利。
行者道:“這更可笑了,難道我背了章程,連筋斗都不許我翻了麼?”八戒道:“有甚可笑。如今師父的法力不比從前,一切世界的諸天尊神都有來往交情,上下四方都又設著天羅地網,倘然師父不許翻筋斗,你便翻到那裏,依舊要被師父捉了回來的。”行者聽了,不覺毛骨悚然,打了一個寒噤。忽見八戒蓮蓬嘴連連牽動,蒲扇耳時時搖擺,渾身發抖也似喫了驚恐,發了豬牽瘋似的。行者怒問道:“你也著什麼急,這章程是你自己定的,難道有什麼喫虧的地方麼?”八戒早又流下眼淚來,一邊揩著眼淚,一邊搖頭道:“不是,不是。”行者道:“那麼你又發了病了?如今急痧症多,你不要傳染了急痧了。八戒又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不是病,不是發痧。”行者又道:“你不是病又是什麼?”八戒依舊掬著嘴說不出來。
唐僧、沙和尚見他這般情形,也甚著急,都走了過來問他道:“你究竟爲著什麼緣故?你究竟爲著什麼緣故?”八戒依舊連連搖頭,閉目不語。行者因又念下那章程道:
第六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吸鴉片、打麻雀、挾妓飲酒等種種權利。
行者唸完了這條,不覺勃然大怒,破口罵道:“老豬,你原來如此!我知道你不爲別的,你是鴉片煙來了癮了。你好,你好!你那種種作踐人家,便利自己的,都定在這章程上。我如何得依你!”八戒也恨道:“你不依我將怎樣?這章程又不是我要定的,是你自己發起的,是你們衆人公舉我的,是我師父覈准的,我甚事!”行者道:“不你也罷,我們大家散夥。”說罷,轉身就要跑了。沙和尚一看不好,便上前勸道:“師兄,你且不要走,凡事都好慢慢商量,有話可說,何必這般激烈。”唐僧也道:“你看有什麼不合法理處,你改他幾條好了。”
行者道:“法理不法理我不知道,要我改時,第一條須要說明無論師父徒弟,一律不得吸食鴉片。”唐僧、八戒、沙和尚三人聽了,都面面相覷,不能介面。歇了一回,沙和尚先開口道:“這個恐辦不到,如今有了煙癮的,怎能一時不吸呢?”行者道:“倘然有了煙癮的,準三日內戒盡,三日以後不許再吸了。”唐僧道:“這還可得。”行者道:“現在雖不一時便禁,但須各人具個切結,結上寫明有吸無吸、有癮無癮,以及吸的多少。”沙和尚道:“這也使得。”因向八戒處討了鉛筆手賬,先寫好了送於行者。接著唐僧也寫了,八戒也寫了,行者自己也寫了。一一取來公看時,只見行者寫的是“無吸”兩字。八戒笑道:“什麼叫做‘無吸’?你既不知法理,連文理都不通嗎?”行者道:“不通,不通。”取起八戒寫的看時,卻是奇怪,上面寫著道:“每日只吸一兩,分早晚二頓,無癮。”行者道:“每日吸一兩還算無癮?”八戒道:“如今吸菸大員報告無痛的,那一個不是吸一兩二兩,豈但是我!”又取那沙和尚寫的看時,上邊也寫著幾句話道:“每日只服槍上戒菸丸,現已大有功效,自後想能專吸此丸,當無煙癮。”行者點頭道:“這也說的好,槍上戒菸和槍上吸菸一般,自然再無煙痛。”又看那唐僧寫的,卻似告示似的,寫著一長篇的話。行者連忙念著道:
本師父轉瞬以前,曾以勞頓之身,入繁華之地,精神疲倦,疾病纏淹,一時沈迷,嘗罹斯厄。竊不自諱,爲爾徒弟言之。然自俄頃間,禁菸之議起,立即戒盡,至今不吸者已有十數分鐘矣。本師父改過如流,從善若醉,對於鴉片是曾吸,是有癮,是在戒中,是戒已盡淨。爾徒弟等,各宜自愛,須以本師父爲法,勿隱勿諱,勿以吸而不戒,勿以戒而不吸。切切。
行者唸完了這結,心中想道:“啊呀,原來師父也是吸菸有癮的,怪道他幫著八戒。方纔看章程時只做不知,不將這條刪去。現在,也罷也罷,看他三人這樣情形,心中還是不要戒哩,三日內那裏戒得去!我不如真個散了夥,讓他們鬧去,我甚事!”又想道:“且慢,且慢。他們雖然這樣,終究是我師父師弟,我且再勸他們一勸,看他們三曰後,究竟戒也不戒。”因又向著唐僧、八戒、沙和尚三人道:“照這結上看時,師父是有過了癮,戒了的:“二師弟是有了痛,正在戒中。大師弟是雖在吸菸,卻沒有癮的。如此看來,從今以後都可不吸的了。八戒道:“這個不能,你說三日以後不吸,如何又說從今以後便不吸?”行者道:“那麼三日以後,便好不吸的了?”八戒道:“自然,自然。”唐僧、沙和尚兩人也都說道:“自然,自然。”行者道:“那麼今日暫且各自分散罷,等到三日後,依舊在這裏再議那章程。”三人都道:“甚好,甚好。三日後再議,三日後再議。”說罷,匆匆忙忙立刻去了。
行者看他又甚奇怪,心中想:“他們這般要緊去趕甚事?我且隱著身子跟了他們去看看。於是搖身一變,變了一個蚊蟲,躲在八戒身上。只見八戒等三人走了幾十步,八戒先開口道:“那猴子真真可恨煞人,我因他要定章程,便想趁此辦他一辦,不料,我們還沒有辦他,反被他辦苦了我們了。你想我們天天吸慣了的煙,要我們一時戒去,如何能夠?”唐僧、沙和尚也都嘆了一口氣道:“正是如此,現在既約了他三日戒盡,不戒又怕不行。”八戒道:“怎管他後來,現在我的煙癮已經熬煞不住了,還是到那裏去過過癮罷。”唐僧、沙和尚也道:“我們也正要去過癮。你看那裏近些便到那裏去好。”八戒想了一想,便道:“便到高家去可好?”唐僧、沙和尚都道:“甚好,甚好。那邊又近又清靜。”於是三人轉彎抹角,便到高家來。
到了高家,行者細細一看,心中明白道:“原來又是這個所在。”只見壁上掛著一個金字招牌,上邊寫著“高寶寶”三字。三人上了樓,便有一個年老的婦人出來接著,笑吟吟道:“三位少爺來了,請房裏坐。”三人點了點頭,踏進房門。八戒便大嚷道:“快開燈!快開燈!”於是婦人們便替他們開燈點火。八戒也來不及再說別的事,躺上炕去,執了槍呼呼呼的吸了六七筒。正在吸得出神的時候,行者在他身上看的實在不耐煩了,飛到他豬手的背上,猛的咬了他一口。八戒登時叫道:“啊呀!”伸起了那個豬手欲撲那蚊時,忽然又縮住了,說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聽說吸菸的時候,見不得血的。”於是放下煙槍,連忙坐了起來。等到這時,行者早又飛開去了。唐僧一見八戒坐起,便過來問道:“悟能,你過了癮麼?待我也來吸他一吸。”八戒無奈,只得起來讓著唐僧吸。唐僧也喫了五六筒,又讓沙和尚喫。三人喫煙既畢,八戒又開口倡議道:“現在時候還早,我們如何消磨著他呢?”唐僧、沙和尚二人不答。八戒道:“最好我們還是打他一場麻雀。”唐僧道:“三缺著一。”八戒道:“那行者他卻不和我們同道,不然今日也約了他來,現在早成局了。”唐僧道:“如今怎樣好呢?”
正在遲疑,忽然聽得樓梯上得得得腳步聲響。八戒道:“好了,好了,有人來了。”進了房來一看,原來不是別人,便是這家裏的高寶寶。八戒一見寶寶,便上前涎皮塌臉的問道:“你在那裏?如何我們來了許久,等你不來?”高寶寶道:“休說起,今日我忙的要不得,才從登高回來。”唐僧道:“不錯,不錯,今日原是重陽日,我倒忘了。”八戒道:“休聽他胡說,這裏上海都是平地,那裏有山去登什麼高。”寶寶道:“你們如何今日這早便來此地?”八戒笑道:“我們今日卻是來登高的。”寶寶道:“你又要說那豬話了。”八戒道:“什麼豬話,你是姓高,我們到你這裏來,豈不是登高麼?”於是大家趁此都笑了一陣。
八戒又問道:“真的今日你在那裏?”寶寶道:“我在看菊花山。”唐憎道:“也不錯,那菊花山原也可算得高,不過不是天生成的山就是了。”八戒道:“你看菊花山,看見了什麼?”寶寶道:“這有什麼看,不過看看人是了。”八戒又是萬分親密的問道:“你姓高,你是那裏人氏?你的父親叫什麼?如何到了這上海來的?”寶寶道:“你休問,我是薄命的女兒,起初也是好好人家的出身,本地叫做高家莊,我父親便叫高太公。當時嫁了一個丈夫,也這般是的叫做八戒。才做了親,不料他不是個人,原來是個豬精。不到一日,他便被人牽了去跑了,丟得我一個人好苦。我因沒法,自後才做了這生意。”八戒聽他一片話,聽到後來,漸漸地面上紅了,十分慚愧。
行者在暗中聽了,兀是好笑,原來他這樣好嫖,嫖到了自己的家主婆了。只見八戒來不多時,依舊面不改色的又和那婆娘說道:“如今你想怎樣,你還是永遠做這生意呢,還是等那以前嫁的人回來,再跟他?”那婆娘道:“那可殺的豬精,我等了他多時不回來,想已死了多時了,誰還等他!只是便這般永遠做生意,也不是個了局。我想看有什麼入意的人,再嫁了一個人罷。八戒道:“你便嫁了我可好?”那婆娘便做張做致的答道“:“你要我,我什麼不好?八戒道:“可是有一層,我討你便討你,我家中已有了正室了,討你只可做個側室。”那婆娘道:“我們回頭人,只要人家要,正室也罷,側室也罷,隨你打發。”三人哄著又大笑了一陣。行者也甚好笑道:“這老豬真不是人,又要將他自己的大老婆當做小老婆了。”又笑道:“老豬究竟還有些疏忽,他既要討小老婆,如何那章程上不再另載一條‘徒弟如不背章程,得有討小老婆權利,呢?”
不說行者這般想,卻說八戒等笑了一陣,又提議道:“現在四人齊了,正好叉麻雀哩。”餘人都說道:‘好。”那高寶寶道:“我不高興,我不來。”八戒道:“照法理上講起來,你又錯了。你是不肯服從多數,你是不顧團體。”高寶寶初說不來,原是故意作難的,聽他這般說時,並不解得是甚意思,便趁著勢應允道:“那麼我也便叉叉玩玩,助助你們的興。”於是便十分歡喜,打起精神,叫了房內服侍的人取牌抹桌,定坐分籌,圍著桌子坐下,大家伸手洗牌。
高寶寶又笑問八戒道:“你們新學中人,也如何只喜這玩兒?”八戒道:“這也是新法。”寶寶笑道:“這也是新法,我要問你,你是喜談法理的,像這麻雀,照法律政治上作何解釋?”八戒道:“這是大有解釋哩!這麻雀便是立憲的牌兒,不是專制的牌兒。”唐僧、沙和尚在旁一聽,也覺希罕,也問道:“怎麼牌兒也有專制、立憲的分別?”八戒道:“怎麼不有?譬如以前的牌九,便是專制,天喫地,地喫人,點子多的喫少的,猶如專制國的上司喫那下屬一般,所以叫做專制牌兒。”唐僧、沙和尚道:“這麻雀卻怎樣?”八戒道:“這麻雀卻不然,筒不管索,索不管萬,這便叫做三權分立。筒、索、萬均自一而至九,這便叫做九級之官,九等之章,又隱合九年的預備。”說話之間,牌已洗畢,各人自向面前將牌砌了起來。寶寶又問道:“這叫做什麼?”八戒道:“這便叫做預備選舉,劃分選舉區域。”於是坐著東位的唐僧,將骰子來丟了,打了個在。唐僧又問道:“這又叫什麼?”八戒道:“這便叫做責任內閣制度,做在的便是內閣大臣,一次在便是一任,倘然做得好,和了,便是連任,倘然做得不好,被人和了,便是內閣解散了。”唐僧打莊時,恰巧著了四點。挨著八戒做莊,八戒得意道:“這次便是我的內閣總理大臣。”三人合聲笑道:“恭喜,恭喜!深望大臣升官發財,永保祿位。”
於是八戒又取起骰子來,丟了個九點,開了門。一對對取了那牌,挨次而下,各人取完了牌,各自豎了起來,排在面前都挨好了,催著八戒出牌。八戒還在攏牌未就。寶寶又笑道:“快發牌,快發牌。你這忙忙碌碌的算什麼?”八戒道:“莫忙,莫忙。這就叫做整理內治。大凡內治不曾整理,決計不能外交。”因又手指牌,口中唸唸有詞道:“一二三四五。”便道:“好了,好了,搭子完全了。”忽又自己改口道:“什麼搭子不搭子,我們新學中人應該叫他做團體。國內團體堅固,然後可以外交。”因便順手取出一張牌來,說了一聲“南”,向唐僧面前一丟。唐僧便應著聲道:“拍。”說時也便順手取了兩張寫著”南”字的牌來,攤在桌上。八戒連聲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第一次的外交失敗了。”寶寶又在對面笑道:“你們兩人,這兩句如何又不說新話了?什麼叫做南?什麼叫做拍?那南是什麼?拍是什麼?新學中人,應該怎麼說?”八戒道:“都有說,都有說。現在我卻不得功夫,等一回兒,我再告訴你聽罷。”說時,唐僧也抽出一張牌來,向桌上一丟,口中說了一聲“東”。八戒直跳起來,拍著桌,連聲叫道:“拍,拍!”又道:“收回權利,收回權利。”三人不覺大笑。接著,八戒又鬥了一張“西”出來。唐僧不要,又摸了張“西”,也不要。寶寶又摸了一張“北”,順手丟在桌上。沙和尚看了也不要,自己又去摸。八戒笑吟吟得意洋洋,對著寶寶、沙和尚道:“你們二人真不行,自己的主權都沒有了,還鬥什麼牌!”話未說完,沙和尚摸起來的那牌,卻又是個“東”,便向八戒面前一丟道:“主權,主權。”八戒道:“啊呀!可惡。”唐僧笑道:“你的主權也不完全了。”八戒接著又摸起一張牌來,恰好又是張“南”,也丟在唐僧面前道:“你的主權也不完全了。”唐僧也叫道:“啊呀,啊呀!可惡,可惡!”跟手便摸著一張“四萬”,因向桌上一丟,怒道:“同胞,我不要了!”
八戒忽地將牌攤下,哈哈笑道:“連任,連任。”三人都向他牌看時,果然是“一萬”、“四萬”和了的。八戒於是又大叫道:“讓我來預算預算,財政上的事決計不可含糊。”因指著牌念道:“雀頭十二,加東風十六,加一番,三十二。”又嚷道:“預算定了,預算定了。你們快拿租稅來,我要收稅哩。”於是寶寶、唐僧、沙和尚等三人,各各如數發了籌碼,八戒收了,大笑道:“現在政府財政有餘,國庫記憶體有黃金七千五百萬兩。”寶寶道:“你休要發瘋了,說這夢話。”八戒道:“真的,真的,倘然內閣辦理得好,是會多錢的。”於是大家將牌又弄亂重來,你推我推,推了一陣。寶寶問道:“這叫做什麼?”八戒道:“這叫做洗牌。你難道忘了?”寶寶道:“不是,那新學上叫什麼?”八戒道:“嘎,那個也有,這就叫做考試學生,考試保舉人才的考試。”唐僧道:“考試,那裏是這樣的?”八戒道:“怎麼不是這樣,如今考試學生人才的人,將那所謂學生,所謂人才的,只聚了攏來,無論高低上下都丟在一處,又教不識什麼的考官閉著眼來考,宛如這牌兒轉著背,由人摸索的一樣,這如何不是考試?”
正在說話,早又砌好了牌,丟了骰子,分牌各取。八戒取起了一對,叫道:“一等二等三等四等五等我這裏都有。我手下的人才正多哩。”便取了一牌出來,要鬥不鬥了幾次。唐僧又在下邊摧道:“快,快!你怎麼總是這般慢的。”八戒矗著嘴向桌上看,看了多時,寶寶笑道:“你看什麼,桌面上現在一張牌都還未發,你難道也看熟張麼?”八戒道:“正是,這次牌卻來得奇怪。”這時房裏的幾個孃姨、大姐聽說八戒的牌奇怪,都走過來看。八戒便問他們道:“是不是打這一張?”孃姨、大姐們道:“自然,自然。”八戒便將手中的牌發了出來。唐僧一看,代他說了一聲道:“中。”寶寶忙在下接應道:“拍。”唐僧、沙和尚都道:“八戒你如何這般,第一著便要闖禍。”八戒不做聲。寶寶拍了“中”,便鬥一筒。八戒也叫道:“拍。”拍了一筒後,八戒又拿了一張牌要鬥不鬥。後邊看的人又說道:“自然鬥他,自然鬥他。”八戒笑了一笑,回頭對著看的人說道:“我們這裏顧問官說的話,自然不錯。”便將手中的牌又發出去了。唐僧一看道:“啊呀,你又要闖禍了。”寶寶道:“拍。”唐僧道:“啊呀,啊呀!‘發’又拍了,兩番兩番。”八戒道:“他果然還有。”寶寶拍了“發”,順手又鬥了張“二筒”。八戒又狂叫道:“拍,拍!”後邊的人都道:“如何你不放那兩張,如何有這兩張來?”八戒道:“我們顧問官好,不壞!”唐僧、沙和尚兩人都道:“罷了,罷了,我們兩人倒做了東三省了。”寶寶道:“什麼東三省?”唐僧道:“你們兩人拍來拍去,我們都在炮臺下經過,你們爭雄鬥長各有利益,喫苦的不是我們兩人?”八戒拍了“二筒”,又當發牌,卻又不發,拿了一張牌回頭對那看的人道:“這次卻不能胡亂鬥了。顧問官還不中用,你們大家替我看看,我要開個譜議局,大家商議商議哩。”一個大姐道:“這自然斗的,商議什麼?”一個孃姨道:“這自然不能鬥了。”又有一個道:“我看,鬥去了,你和是三百和,他和是六百和。我看不合算,還是不鬥。”又有一個道:“你鬥了,他未必拍,便是拍了,他也未必和。你這樣好的牌,自己送掉了豈不可惜,那有不鬥之理。”後邊的人這麼說,八戒拿了那牌更沒主意了。沙和尚道:“既然開了諮議局,自然該依多數。”八戒回頭看了一看,說道:“你是叫我斗的,你是叫我不鬥的。”數了一數共有四人,卻恰好兩個叫他鬥,兩個叫他不鬥。八戒道:“這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忽道:“有了,有了。還是求求我那佛。”急忙取起那骰子來,先祝禱了幾句道:“教我斗的點子成單,教我不鬥點子成雙。”祝罷,舉手一丟,丟出了一個三點。八戒於是毅然決然將那手中的牌直丟至寶寶面前,說了一聲:“聽天由命。”寶寶急忙將牌攤下,說了上聲:“多謝。三元雙攔,六百和。”沙和尚正在看了那牌,說:“又是白,好險!”還沒說完,唐僧也接著說:“好險,好險。”八戒抿口無言,看看寶寶的牌,目定口呆,如被電氣攝住了的一般,兩手撫著自己的牌,還是戀戀不捨。後邊看牌的人,教他斗的,一個個都走開了,教他不鬥的,也不敢多說,只說:“可惜,可惜,那有這般巧的事!”
高寶寶和了下來,卻得意洋洋的說道:“八戒,這付牌你應該一人賠的。那有‘中’、‘發’、‘白’三張一個人連斗的道理。”因伸手過來將八戒面前的牌攤下,說道:“你有什麼好牌,值得這樣的拼?”一看卻說道:“這牌卻果然不壞,現在已經等了三六九筒了。”寶寶這般對八戒說,用戶戒的兩隻眼睛一雙耳朵只顧不聞不見,依舊看住在寶寶的牌上。寶寶早已知道了他的意思,分開自己的牌,給他看道:“這是二張‘中’,這是三張‘發’,這是三張‘白’,都是你鬥出來拍的。這是兩張‘一萬’,這是三張‘三萬’,這不是和了嗎?你還看什麼!難道我還來冒和了你不成?”
八戒至此才知道無可挽回,自己那牌斗的錯了,嘆了一口氣,將面前的牌向前一攤,說了一聲:“晦氣,晦氣!”沙和尚也氣的呆了,伸手向那牌圈上取了一張輪取的牌一看,不覺也叫了一聲:“啊呀!”忙將自己面前牌攤了下來,給衆人看道:“只這一張,我便‘萬子’一式和了。”衆人看他果是一副一式的“萬子”,等著“一、九萬”對倒。如今拿起來的那牌,正是“九萬”。這時唐僧卻笑嘻嘻拿著手裏的牌,數了一數也攤了下來,問道:“這樣的好算和了沒有?”八戒一看,大叫道:“踱師父,這難道還不算和!”於是大家都向著唐僧的牌看,無不嘖嘖稱奇。旁邊看的人有些替寶寶可惜的,有些替八戒、沙和尚等說僥倖的。一人說道:“這副牌鬥也鬥得奇,拍也拍得奇,和也和得奇,攔也攔得奇。”
這時四人的面上卻十分好看。唐僧的面上自然是歡喜的。八戒的面上雖然歡喜,卻還帶著一種羞愧之色。沙和尚的面上,又是歡喜又是抱怨,歡喜的是虧了唐僧攔和,抱怨的是深恨八戒不應鬥這白。寶寶的面上卻是隻有怒容,並無喜色,口中大罵豬兒豬兒,又不能說斗的好,又不能說他不鬥的好,只用雙手將臺上所有的牌一推,立起身來,大叫:“這種牌還鬥他什麼,這種牌還鬥他什麼!”
唐僧還要算賬,他便要將唐僧的牌也擾亂了,又說道:“不要算了,不要算了,我們出去玩罷。”於是大家都丟了牌,立起身來各自走散了。正是:
天有不測寒暑,人有俄頃悲歡。
欲知散後三人所事如何,且俟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