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花
正文
新茶花 清 心青
清光緒三十三年上海申江小說社刊本。二編三十回。
作者:心青,生平不詳。上編題“鍾心青着”,下編題“鍾情心青着”。
敘述上海名妓武林林與項慶如悲歡離合的故事,兼敘中日甲午戰爭至日俄戰爭十年間上海新黨的活動。
作者意在借青樓故事演繹清末政事並揭露官吏的卑鄙無恥。
第三十回 杜少牧悟徹青樓 平公一歸結新茶花
新茶花 [清] 心青
第一回 錯中錯悟繁華一夢 情外情談影事前塵
春申十里繁華地,數得巴黎第二。羣玉坊頭,恩談街上,一樣花魂遊戲。湘簾斐幾,有白袷才人,青樓妙伎一段,風流盡教播入管絃裏。滄桑幾番閱遍嘆離奇社會,情場轉變馬克無雙,武大絕豔,散出自由種子。
鶯花小史,卻吸收文明,包羅政見。無限傷心,讓美血淚。
調寄齊天樂
話說男女愛情,本是天地生成的,雖說是與生俱生與死俱死,卻未生之前,先已有了根柢;已死之後,常留無限波瀾。
所以,愛情到了熱極之時,覺得天可以傾,地可以陷,山可以崩,好綿綿的情,仍是比金剛愈堅,比以太更具永不磨不滅的樣兒。據科學家說,男女身上有陰陽兩電,得此吸引就是隔着千年萬年、千里萬里,電力不減,即愛情不滅,你道永我不永久?所以,男女相遇,除非了不起愛情,不發電力,還可以彼此無關,若是腦海中留了一點影子,就要弄出生生死死、希希奇奇的事來,隨便嚴刑峻法禮的路義防,也不過說說罷了,何會真能夠把已起的愛情、已發的電力生生的遏滅了呢?倒是順其自然,或者代爲疏通,尚可以隱藏於密,不致激而生變。但看空中的雷電,順了防雷鐵直流地下,再無轟裂之患。若是不加防備,那高堂大廈,就不免毀於雷火了。
支那自古相傳的男女制過嚴,平日不相交接,不相往來,直至合巹之時,方扭做一堆。不要說配合不由自主,未必得宜,不免生了外心,就使兩情愛悅,銖兩相稱,但是未合巹之前,無論種種拘禁,不過拘得身,如何能拘得心?在男子,有世務縈心,尚可排解;那女子,幽禁深閨,到了花朝月夕,難保不春心暗動,彼此萬難排遣,就有乘隙躍牆的事做出來了。就算那女子守禮謹嚴,不肯躍閒蕩檢,只是腦電已發,不可復收,便要釀出厭厭歉歉傷春的症候了。並且向來不曾閱歷得精透,不免要愛情妄用,鍾愛於闒茸不堪、佻(亻迖)無行的男子,迨至時物變遷,郎君薄倖,東流溝水,西去伯勞,可憐那無瑕白璧,已經有不磨之玷了。這其間,怨憤輕生,古往今來不知凡幾。
合這兩項看來,不知傷多少天地之和哩。倒不知預先放他們男女彼此往來熟習,再加自幼讀書,通曉學問,眼光也精了,主意也老了,不要說平常些的男子哪裏在他眼上,就真真是個好人物,也要算計得周密,估量得實在,真能個一竹竿打到底,主肯把葳蕤妙質會託於他。白首如新,青蠅無玷,你道不出閨門的女子做得到麼?怪不得春情發動,要喫那無邊的苦呢。
看官,你道這幾句說話,是做書的說的麼?呵呵,其實不然。還記得那一天晚上,我偶然喫了幾杯酒,熏熏然向一隻睡椅上橫臥,才覺身子已出了門。那路上花明柳暗,塵香真是無窮景緻。信步行來,陡見前面一座白玉牌樓,大書着「香海」
兩字,裏邊卻有無數金迷紙醉的地方,粉白黛綠的人物,我那時心裏迷迷糊糊的走了進去。不知歷了多少昏朝、多少所在,至今一些想不出,卻記得走過一所高樓,明煌煌的寫着「茶花第二樓」五個大字,上面卻湘簾半卷,花影參差,隱隱約約一個少年在那裏引杯痛飲,擊節狂歌。不一會,立起身來,在粉壁之上題着一首新詞。剛剛寫完,頓時酒上湧上來,往後便倒,口角間卻流出血來。那裏我心中大駭,奔上樓去杯,要想救他。那知上得樓來,樓中卻空空洞洞,一無所有。少年也不見了,只有一本書掉在中間,上面題着「新茶花」的籤條,揭開看時,原來便是這少年和那樓中美人的歷史,原原本本一覽無遺,不覺點頭道:「原來如此!」就將少年方題的「齊開樂」
詞抄下來,做個弁首倒也相稱,便自言自語道:「我好僥悻,走到此處,卻得了這本稿子。如今待我攜回去,託申江小說社刻印出來,給大家看,只怕也不輸次序紅生的《茶花女》哩!」正要下樓,不防簾兒一閃,像花間夾蝶一般,飛進一個美人,嬌聲喝道:「偷書賊!要往那裏去?」我心中一樣呆,正要訴說緣故,不料那美人忽地不見了,卻變成一隻斑斕猛虎,咆哮的向我撲來。「阿呀,不好了!我的性命不保了!」一交跌倒,正不知是失了三魂,還是走了七魄,定睛一看,原來還因在睡椅上,通體汗下如雨。正是:
繁華一夢何時醒?夢裏人談夢裏因。
不知夢中這部書裏,說的是何種人,載的何等事?待我將記得一一鋪敘出來。
第二回 交際場中志士爭稱新黨 衆香國裏野蠻講得自由
大凡人腦盤中間,天生有一種電氣,各爲心電。若是腦筋專注一端,那電力發得多,就成一大電流,不但驅使全體的機關,不可以感動他人的腦電。便和那水裏的風潮、空中的天潮一般,大力鼓盪,無論何物,不得不隨之而靡。此刻,各國發明的催眠要,也是這種道理。所以,一代中間,只要有腦筋最敏的一個出來,提倡一種主義,天下人就都認定這種主義,附和起來。那時熱度的高,直高到極處,好像天地間除了這種主義之處,再沒有高似他的。隨便有什麼阻力,都要衝破,其實這裏頭的好處,他也未必曉得。不過他的腦電受了他動力,不知不覺,跟人家走罷了。像戰國的遊說,漢的經學,晉的清談,唐之詩賦,宋之道,宋之道學,地之詞典,明代及國初的科學,近今之洋務,啼是有好有壞,有有用有無用,但是,極盛的時候,都是風行一世,沒一個不入其門中的,倘使事後問竟究爲什麼緣故也要自己不解,啞然失笑呢!你想腦電的感動動力大不大?即如洋務一門,在本朝康熙乾隆年間,大約絕不曾曉得有這兩個字的名詞,直到鴉片煙一戰,圓明園一燒,纔算是洋國務院的開幕時代。那時就有李潤叔、徐雪人一班人,大聲疾呼,做了個西學的哥倫波。說也希奇,初起時人少,不免招了許多嫉妒,許多困難。到後人婁一天多似一天,勢力也一天大似一天,恰好又有外交的種種失敗,相逼而來到,暗裏助力不少,即如琉球之役、臺灣之役、高麗之役、越南之役,一次一次國勢日微,卻黨勢日盛,便名目也新了,主義也改了,見解也精了。一直到日清大戰,更是入了絕大的盤渦,不知有許多人直沉到底,許多人直升上天,真是組織出一個悽風苦雨的歷史,卻又包括着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看官,你道感慨不感慨,歡迎不歡迎呢?正是:
黨會乖張,山河破碎。斗大明珠,鍾情彼差。
卻說中國自甲午後,朝野上下,都曉得不是變法,不能圖存,不是維新不能自立。那新黨的勢,越發大了。只要表上有名的,隨便走到那裏,都有人招待他,奉承他,恭敬得了不得。
引得那些人如發狂一般。村裏一字不識的鄉人,要說兩句新名詞,自命爲道人,不要真真淹貫的了。記得那一年,卻下了一道上諭,是叫內外大臣,各各保舉洋務人才,破格錄取用。這個詔書一下,更不知轟動了多少人。本是非常有舉動,所以街談巷議,當作一件新聞,與相傳說。
那一天,蘇州城裏有幾個少年,聚在一處,大家議論這件事。卻好外面送進一張新聞報。翻開看時,上面刊着協辦大學士龔同和、工部尚書呂端芬、刑部侍郎章蔭桓,聯名保薦廣東在籍工部主事康有爲、舉人梁啓超,才堪大用,奉的硃批,卻是着該省督撫送部引見。衆人看了此段,內中有一個清華高貴自視不凡的少年,舉手加額道:「南海先生師徒登用.中國從此富強了。」對面一個委委瑣瑣的少年道:「不就是做新學僞經考的康先生麼?他學問是中國第一,難怪叔翁先生推許呢。」原來起先發言的少年姓姜,號季霞,單名一個表字,是一個孝廉。
對面那個也是一榜,姓苟,名鵬,號叫鉢山,都是新黨中表表的。當下季霞便道:「鉢山兄,還不知道這康先生,真是孔子以後一人,非顏曾可及,所以他自號長素,就是長於素王的意思。
他門下學生卻有超回軼賜的號,是見他自命不凡了。此番既經奉旨出山,想必經過上海,兄弟到想去會他一會,也可以稍慰平生的渴想,並且看看時務報館裏王讓卿,真是伊一班人。」當下兩人分手。季霞便回去收拾行李,搭了戴生昌的蒸汽船,望上海進發。過了一夜,已抵碼頭,吩咐家人下了晉升棧,自己卻輕身上岸,喚了一部東洋車,直到大馬路泥城橋時務報館裏,會見了王讓卿,詢知康長素已到上海,就住在館裏。此刻卻同他高弟良君出門去了。季霞談了一會,又拜會了幾個人,方纔回棧。便接了一張請客票,是遁叟的名字。請他到西合興姚蓉初家喫酒的,那遁叟姓黃名滔,號子詮,是個洋務中前輩,卻又有些名士派。譬如半路上出家的和尚,總不脫的酒肉氣。季霞剛纔也拜過他,便已面約了今晚一局,並且曉得康先生也是在座的,便叫家人回覆一個曉得了。一面換了便服,徑到姚蓉初家赴宴,一上樓便見一個蒼顏白髮的偉丈夫,在那裏高談闊論。季霞上前見了,遁叟便道:「季翁來得正好,且聽我演述普法一場大戰。」季霞笑道:「子翁先生又開了書庫了。」一面同衆人招呼,卻認得一個是山陰吳桂笙,一個是金匱周浣薇,一個就是王讓卿,還有一個不認識,請教起來,原來是廣東來的辛憨亮,表字即庵,和康先生是一人之交。此次到滬公幹,順便同來的季霞便問康長翁何以尚未到來?即庵答道:「大約即刻就到了。」正說時,樓梯邊的藥水鈴轔轔轔響起來,孃姨曉的有客上來,就到簾外去迎,只見登登的,扶梯上來兩個人,便問道:「是黃大人朋友麼?」兩人點頭,孃姨揭開門簾報導:「黃大人朋友來,」季霞抬頭看時,前面一人方面大耳,微微有幾根發,後面一人雖是少年卻十分英俊。遁叟起立大笑道:「康聖人來了。此地難得聖駕降臨,大約也可稱爲聖地了。卓如如何未來?不然倒是個聖賢高會哩。」季霞方知那少年不是良君,便恭恭敬敬的向長素說道,「勾吳下士,傾慕道德久矣。
何意今夕得瞻道
貌?」又和少年殷懃幾句,方知也是康先生的高弟,叫什麼馬孟北,大家招呼了一陣,恰好姚蓉初出局回來,簾衣一掀,香風滿座,季霞的眼光覺得一閃,倒閃得花碌碌的看不清楚。但覺輕雲薄霧中擁着一輪寶相,香嫣玉軟,嬌媚十分,便呆了一呆,蓉初轉眼一望,也就嫣然一笑,更覺勾魂攝魄,蓉初來敬瓜子,毫不覺得,卻被遁叟把他肩上一拍道:「這是申江第一名花,老叟賞鑑得不差麼?」季霞喫了一驚,自知失檢,紅了臉卻一句回答不出。蓉初又笑了少頃,檯面擺好,主人請客入座。
自然是長素首席了。餘人以次坐定,便各各的飛箋叫局。桂笙叫的是陸孟劬,浣薇叫的是凌碧霞,長素推說沒有卻被衆人曉得他的舊好,便寫個金媚聖。其餘各有新歡舊好,毋庸細說。
當下八人清歌細酌,倒也歡暢,酒至半酣,長素喟然嘆道:「子翁我們人生在這個世界,真是古今一大變局,那裏還好照着舊法辦下去,不是我說句狂話,就是孔子再生也沒有不變法的。
況且孔子在周時就是個變法的主兒,你看他做了一部《春秋》就要想實行黜周王,行主義,何嘗是一味的迂闊呢?只可恨那一班亂臣賊子,仗着些小聰明將微言大義來塗抹了,留傳後世倒成了現在的教科書,你道可恨不可恨,所以兄弟此番進京打定一個變法的主意,無論可行不可行,總要達我的目的爲止。
中間倘有阻力,或者要拿出一種強迫的手段,也未可知哩。」子詮未及答言,蓉初正給各人斟酒,聽了便笑道:「康大人奈說羅個金四呀,金四是洋行裏個剛白度噲。」衆人鬨然大笑起來,方把長素的話打斷。少頃席散,季霞便與長素訂定趨教之期,然後別去。子詮等衆人去後,也就回寓。蓉初送到梯邊,叫聲走好了,便進去了,接腳上來一個打茶圍客人,蓉初見了,登時滿面堆下笑來,拉到窗口前面切切私語。孃姨阿金卻走出外間坐下,弄那五關斬將的骨牌兒。不防耳邊一聲阿金姐,抬頭看時,卻是他的嫂子,笑微微的問道:「先生呢?」阿金將嘴一弩,伸了兩個指頭,他嫂子會意,便低聲道:『俺們的先生,倒真快活呢!他自己贖了身,脫了父兄孃的拘管,成日成夜坐馬車,喫大菜,穿好喫好,就神仙也沒這般享福,他又喜歡抽幾筒煙,每天起得晚晚的,實心足意,也沒人敢說他一聲,他生意又好,自有一般揮金如土的大人、老爺、大少、闊客前來竭誠報效,他卻正眼不覷一覷,偏是越嗔嫌那些人,那些人越肯用錢,他就拿那些人的錢來,送給姚二一班人,你道快活不快活?剛纔黃大人他們說的什麼自由,只怕俺們先生要算自由到極處了。」
阿金搖頭道:「你曉得些什麼?自由不自由,那自由兩字也是俺們講的麼?你不過聽了這一班人的議論,就隨口拉來做個口頭禪,好不害臊。」他嫂子撲嗤也笑了,正說時,外面又有個姓羊的來叫堂唱,蓉初不得不去,叮囑姚二在房等候,自己帶了阿金出局,到公陽裏去。
第三回 御史席間談朝政 京官衙內讀英文
蓉初走到檯面上,便問是哪個叫的,主人指着首席一個燕尾須、鶯爪鼻、身材臃腫、五十四五年紀的人道:「這位羊大人叫的。」蓉初就挨他旁邊坐下,他卻瞇着兩隻眼,捻着兩片須,看個不住,那口中涎水一點一點流下。蓉初看他怪樣,笑了一笑,那主人便道:「羊大人是京裏的御史,勢力最大的,他一動筆,外省的督撫都要害怕,你好生招接着罷。」羊大人聽這主人一番恭維,頓時歡喜起來,顛着膝蓋道:「不是兄弟誇口,在那京都老爺當中,要算兄弟是一個不避權貴的,就像李少荃那麼利害,只消尋着他私通外國的憑據,也給兄弟參掉了。所以兄弟在老佛爺面前是狠紅的,宮裏的黎大叔也狠瞧得起兄弟。說兄弟是個清官王爺是不必說了,卻是要算端府裏和兄弟最說得來,兄弟受了這種知遇,更是盡心竭力,要想做一番事業,給兄弟的祖宗爭口氣。此番兄弟進京,第一就要參劾那班喫洋屁瞎吹牛皮的敗類,他們放着祖宗的法子不守,專講什麼維新,那新法都是夷狄的法,他們難道連用夷變夏這句話都不曉得麼?近來更鬧得糟了,又是什麼保舉人才咧,開設學堂咧,那都是廣東妖人康有爲造的妖言。京裏外許多人跟着他哄,也不知是喫了什麼喪心的藥了。」正在說得高興,那主人卻見蓉初在他背後,只管掩着嘴笑,一會又同阿金指指搠搠的扮鬼臉,曉得這位羊大人說開了頭,是幾天幾夜都說不完的,便用話打岔道:「心翁在京多年,那京師的花事聽見說是一年盛一年了,不比從前都叫相公的。」那羊大人又起勁起來,道:「相公有什麼玩頭呢?兄弟最喜歡的是逛窯子,不過近來又被他們弄壞了,從前是一兩吊京錢就要樂一天,近來上海去的賽金花、範桂生一班人,又是海式咧、洋派咧的亂鬧,聽見一桌酒,就要二三百兩,想想我們做京官一年能有多少俸銀,多少孝敬,經得起這樣花銷麼?」蓉初哼了一聲,也不言語,便命阿金裝了水煙,立起身來說聲晏歇,一淘請過來,便姍姍的去了。這裏衆人又鬧了一陣,也就散去。
卻說今日首座這位羊大人是個江蘇常熟人,字心柏,在京裏是表表有名的。此番進了京,銷了假,到衙供職,那時康長素師徒也都到京了,陛見下來,雖不是連升三級,卻也言聽計從,舉辦新政的上諭,雪片似下來,不知是他們請的不是,他們卻在外面誇口,如何得君,如何獻替,鬧得聲勢越大了,心計越粗了,又汲引了許多同志做個幫手,真是一犬吠影,百犬吠聲。霎時間傳遍通國,心柏心中不樂,每日在書房裏踱個百遍,不知想什麼心事,有一天他去上衙門,卻是靜悄悄的,想來沒甚公事。便散步來訪同寅,要想談些閒話,走到一個窗下,只聽裏頭朗朗之聲,是些什麼瘟士脫裏花歪愛夫雪口水失文愛脫奶愛痕探痕,正在讀得高興,心柏一腳跨進道:「紫翁讀些什麼?」那人道:「是英文一二三四……十個號碼罷了。」心柏道:
「原來紫翁如此好學,竟能通達外夷文字,難得難得,只是兄弟愚見,總嫌洋氣重些,不是先聖先賢的遺法。」那人正色道:「心翁你說哪裏話來,自古識時務謂之俊傑,孔子也是個時聖,哪裏好死守書上的話呢。方今西學昌明,人人磨練,以備聖朝驅使,正有絕大的事業哩。不瞞心翁說,兄弟昨日備了贄見去拜康先生爲師,他老人家卻十分器重小弟,說是可造之才,同卓如差不多呢。臨走之時,他給我一本拍拉圖,說是西學的奧妙盡在其中。因他看得起我,才肯把不傳之祕來傳與我,就同堯舜相傳的什麼十六字還緊要呢。你想康先生是個聖人,他老人家的話就是聖人的話了。我們後生小子,好違揹他麼?所以我昨日一回來就一夜沒命的讀這本書,果然極有道理,連天文地理都有在上頭,兄弟細細揣摩,明白了好些,真是昨日今天大不同了。心翁你聽我再讀一遍,就曉得我的學問了。」心柏被他一陣亂說,氣得發昏,回身就走,口裏喃喃道:「天之將喪斯文也歟。天之將喪斯文也歟。」一徑出了衙門直到端郡王府裏,不知鬼鬼崇崇商議些什麼去了。那人見心柏走,也不挽留,便到康長素寓所拜謁,豈知卻是擋駕,那人說之再三,又向袖中取出一包銀子,對管門的一塞,方纔肯再進去通報。等了好半晌,方纔出來說個請字,那人頓時像得了九錫一般,搖搖擺擺跟了管門的進去,走到一間洋式的客座,長素穿了一件紗袍,禿着頭,腳上卻是一雙靴子,見了客,拱拱手,先向主位坐下。
那人卻恭恭敬敬磕了四個頭,站起來用半個屁股浮在一隻椅上,長素問道:「貴姓是松呵臺甫呢?」那人連忙答道:「是紫人兩字。」說罷,覺有無限言語要說,卻頭緒紛繁,一時找不出個頭,只得用力找話來說。長素卻仰着頭,竟然不理他,只談得兩句就端茶送客,紫人只得出來,估計沒甚指望,無精打采的,見了人卻又誇說康先生待他怎樣怎樣。不料過於數日紫人正在家中悶坐,外頭一片喧聲,不知何事,叫人去打聽,更鬧到裏頭來了。說什麼大人恭喜,大人高升。原來是一夥報子,紫人接過報條看時,上寫着貴府大人欽差考察南洋商務事樣,一時喜得盡情,知道是康先生的力量,着實感激,連忙具了衣冠,到師門謝了恩下來。應酬了幾天,收拾收拾,便出京搭了船,徑到上海找客棧住下。
第四回 上海縣中快識東方亞猛 福州路上閒評南國鶯花
紫人到了上海,拜會了許多朋友,因他是個小欽差,就有人恭維他,接風洗塵的極多。紫人一一應酬,也覺煩得很。那天想起現任上海縣項大令,是此間地方官,雖見過幾面,未曾深談,他侄兒項慶如是個絕世英雄,當今才子。他懷着蓋代才華,卻生在這黑暗世界,因忿生愁,因愁成恨,便有屣視功名,塵視軀殼的意思。而且生性多情,溫存體貼,當說道一個人有了神經,就有一種愛好的性質,天地間形形色色,優而美的,就大家歡喜他,惡而醜的,就大家厭惡他,誰也不能逃這個公例。吾看了天上的雲,江中的水,變化萬狀,重迭千層,算是奇絕的了。吾就不得不喜歡雲,喜歡水,但是雲水還是無機的對象,那花一瓣一萼,五顏六色,嬌豔異常;那鳥一翎一羽,光彩華美,十分悅目,我就不得不喜歡花,喜歡鳥,你們想想動植物中尚有這般微妙的物,來引我愛情,何況在京垓動植物之中間是一個全智全能的人,在兆秭人類中間是一個最尊最貴的女子,在億萬女子中間是一個至清潔至高尚的美人,哪裏能夠真如死灰木石一般,毫不牽動愛情麼!所以好色一樁事,真是天地間的公性,無論什麼人不能免的,不過聖賢豪傑,愛情真摯格外重些罷了。這句話並不是我杜撰,但看文王是個大聖人,他愛慕淑女的時候,曾經寢寐反側,就曉得不是常人可及了。只是好色與愛情卻還有些分別,好色是軀殼上的事,愛情是精神上的事,兩相比較,自然是精神更重子。所以一個女子雖是姿色可觀,思想卻十分腐敗,那種色就不足好了。如果那女子的性質高尚,富於愛情,就算不是天姿國色,他的丰韻也必與庸脂俗粉不同,豈不能消受我一番眷戀呢?不過愛情總要彼施此受,兩得其平,假如我愛他,他不愛我,或是我不愛他,他卻愛我,這叫做有正電沒有負電,有陽電沒有陰電,斷無攝引的一日了。所以必定我自己是個絕世的美男子又負着一副絕世的癡情,方纔可以對於絕世的美人,而用我之愛。不然就是不知自量了。我現在僥悻有了了這副相貌,這副才情,若不於男女界上做些事業,豈不辜負造物一番美意呢?他生平就是這種議論,可算是個奇人,不可不與他相識一番。今日無事,何不進城去拜會他,邀他出城來,不拘何處花叢遊歷遊歷,就可看他愛情的熱度了。當下紫人計算已定,便喚乘轎子,徑進新北門,到縣署投貼,單拜侄少爺。少頃傳話說請,便有管家引進一間客座,湘簾斐幾,不染一塵。正在嘖嘖羨慕,只聽簾外腳步聲,簾子一掀,閃進一個人來。神如秋水,態似春山,卓煢不羣,顧盼自喜,便知是主人了。兩下寒喧幾句,紫人將來意說明,慶如嘆息道:「紫翁你道這北里中間,能得個知心妙妓麼?若輩大都出身鄙賤,自幼沉浸於淫穢世界,飽受下流教育,那思想所到不過是送舊迎新,那目的所在不過是爭妍獻媚,像從前薛濤的文雅、蘇小的風流、李香君的氣節,已經渺不可追了。近來歐風東漸,居然平康中大受影響,男女平等,作爲軋姘頭的口頭禪,婚姻自由成了吊膀子的門面話。雖說自由只是野蠻人享的自由,不過野蠻自由罷了。紫翁你還想及時行樂麼?」紫人被他一說,如冷水澆頭,一團高興已逃到爪哇國去了,囁嚅道;「難道偌大申江竟無一個入眼的麼?」慶如想了一想道:「今年遊戲報花榜狀元林絳雪倒還不差。既然紫翁十分高興,就往那裏坐坐罷。」便吩咐備了轎子,一同出城,徑到合興裏,下轎入門,慶如是來慣的,一徑到絳雪房間坐下。
紫人是初次,便留心細看,只見榻牀上面掛着青地金字的匾額,斗大的狀元兩字,筆勢極其飛舞,旁邊卻是遊戲主人,爲林絳雪立,兩行小字。正看時,嫋嫋婷婷走上一位校書,頰暈朝霞,眉籠晚翠,十分富麗。便也傾心賞識,坐了一會,慶如吩咐擺席,隨意揮了幾張請客票,不一刻陸續客到,共得五位,紫人也都認識,便起了手巾,發了局票,入座暢飲。席間談些國政,內中有一位報館的主筆陳君,向紫人道:「令師康先生新得督辦時務報的差使,不日要到上海了。」紫人詫異道:
「怎麼這個消息兄弟一點不知道,出京時也沒甚風聲,不是風聞罷?」陳君道:「這是時務報館裏得的消息,大約確實,並且報館的舊總理很不舒服哩。」紫人道:「這也難怪,他創辦時本是費了一番苦心的。」慶如道:「康先生向用方殷,忽然大才小用,只怕有些變故罷。」紫人再要說時,只見各人所叫的局紛紛來了,這日因紫人要博覽名花,所以預先與諸客約定,叫的都是上海有名的紅館人。真是珠圍翠繞,鬢影釵光。紫人左顧右盼,心花大開,也就無心再談了。慶如一一指點道:「這天然秀麗的是林家的小林寶珠;嫵媚多姿的是迎春坊的範彩霞;丰若有肌柔若無骨的是琴川沈桂雲;那穿月白輕綃衫的是六馬路秦薇雲。其餘像金湘娥、謝倩雲、高巧雲、祝如椿等都是個中無上上品。」紫人一一領會,心中已有高下了,當下熱鬧了一會,早已酒闌席散,紫人拉子慶如回寓,抵足長談,不免提起今日之局來,紫人道:「我看方纔這一班人,算是絕色的了,怎麼慶翁還說是不足觀呢?」慶如嘆息道:「中西優劣之分點,就這花世界上也大有軒輊呢。你看過新出的巴黎《茶花女》小說麼?那馬克格尼爾姑娘不過一個名娼,她的身分也同方才的差不多,就是她的顏色也不見得沒人賽過她,只是她待亞猛的一腔愛情,真摯到這般地步,最難的是用情深處,因要保全亞猛名譽,轉爲不情之舉,不但外人疑其無情,即身受的亞猛也怨其薄情,他卻仍不肯自
表,情願犧牲一身,以達其情之目的。這種人可稱爲情中之聖,我看她一來是由於天性,二來也是歐洲的教育本好,那流風所被,勾欄中人也沐着了。紫翁你想中國的娼家有麼?所以兄弟頗想提倡一種花叢教育,以人人有完全真愛情的爲目的,倒也是改良社會的一分子。只是這種教育,不必定要設立學堂,只消把這個道理日日提倡起來,又物色一兩個有愛情的人,獎贊他、崇拜他,自然風靡娼界了。紫翁你道如何?」兩人談了好入,不覺天明,方纔睡去,直至晌午後醒來,外面送進一張申報,揭開看時,起首的代論,原是梁君啓超,自己敘述辦理時務報的一片苦心孤詣,正操那同室戈哩。紫人也是歡喜,正看時,又見縣裏有當差的來接侄少爺,並有縣主密函,折開看時,上寫着:
頃得京理由密電,康有爲進呈紅丸,實行篡弒,事覺潛逃,着一體嚴拿,勿任漏網等,因此電個分緊急,現道憲已赴淞口查辦,速即回署。勿爲株連,密。
兩人大喫一驚,紫人叫聲阿呀,往後便倒,不省人事。
第五回 碧血青磷孤臣心事 紅燈綠酒寄恨花叢
慶如連聲叫喚,方纔醒來,安慰了幾句,便匆匆進城去了。
這裏紫人躺在牀上,心裏如轤轆一般,又悔又恨,悔的不合投在黨中,致今日喫此驚嚇,恨的康君做出這等潑天大事,牽累他人,籌劃了一回,毫無良策,只得捲起鋪蓋,悄悄的行那三十六計中的上計去了。
卻說慶如回到縣中,打聽一番,原來紅丸這事卻是託言,京內諸王大臣妒忌康有爲,用這個大題目來陷害他的。不過康梁兩人都已逃出,只拿了譚嗣同他們六個替死鬼。這裏卻也不十分緊急,除盤查進口的輪船外,還封了一個書局,拿了好些人,幸虧時務報館有末後一番齟齬,不然也要拿了。過了幾日,打聽得康梁已到日本,京裏便把捉的六個人殺了。慶如聞得,十分嗟嘆。數日沒有出門,便有他一個友人叫作平君公一的人來找他道:「好險,好險!這番真是一個轟天霹靂,那當道諸公不但是頑固不化,只怕還懷着什麼私心哩。不過新黨裏頭也太過分了,一味的興高采烈,就有許多不合意的人,出他花樣了。
我聽見這件事都是羊御史串出來的,最可憐的是譚復生一班人盡有毫無干涉的,也牽連在裏頭,一齊殺了。你道冤枉不冤枉?
譚復生一首絕命詩,什麼我是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那志氣可算極好的哩。」慶如聽到這裏,忽然長嘆道:「世事如棋,人情變幻,你看從前那班附和新黨的何等興高采烈,滿口維新變法,到此時一概噤若寒蟬,並有自己具呈,聲稱並無經濟的,最可笑是同康君同鄉一鼻出氣的,平素何等交情,何等氣概,此刻卻變了面,着些效忠守正的詩文,作一個反對逆黨的確據,這種反覆行爲,真真令人齒冷。平君我們生在這個惡社會,還有什麼做頭,倒不如放浪形骸,學那揚州杜牧,或者美人性質,一片天真,不致如世上之魑魅魍魎,也未可知哩。」
平君笑道:「慶翁又發牢騷了,你難道真要學那信陵君醇酒婦人,把自己身上最重要的國民職任便放棄了麼?」慶如正色道:
「那又不然,你看自古英雄誰不好色,難道他是忘了職任麼?怎麼他又做出天大的事業呢?正因他愛國的心熱到極處,旁隘出來,藉着女色發揮一個盡致,他這個愛情一定是無論什麼不可動搖的,將來移愛國家,決不像那些朝秦暮楚的人。你想想一個美人在人羣中自然是最可愛的東西,然而我四萬萬同胞的祖國自然更可愛些了。愛美人既經竭盡我的愛情,愛國家豈有不竭我的愛情麼?這個正比例是確切不移的,所以我說惟有真愛國的方能好色,不好色的必不是真愛國。平君以爲何如?」
幹君大笑道:「你所說的都是強詞奪理,不過爲你喫花酒做個護身符,今番且不與你辯,就照着你說的物色花叢,去閱歷一番何如?」慶如道:「這又何難,不過近來新到一個雛兒,聽說十分好,不但顏色傾城,並且思想出衆,我正要訪他哩。」平君道:「不是杭州來的武林林麼?我也聽得如此說,趁今日閒暇同走也好。」便兩人出了城,尋到迎春坊,認定牌子,進了門,孃姨接入房間,笑道:「大少對勿住,尼先生勿拉屋裏,堂唱去哉。」兩人惘然,覺得掃興,等於一回,不見玉人蹤跡,那叫堂唱的卻接二連三的來催,曉得難以見面,只得走了出來,心下卻十分悵悵。慶如便分路回去了,公一獨自往北走去,在三馬路轉角處,黑暗裏被一人拉住,卻一言不發,拖了就走,於隔不多路,有一四輪轎子馬車,停在那裏,那人把公一推入馬車,自己也鑽進來,關了車門。只聽忽喇一鞭,那馬便飛馳電掣的去了。一霎間已在曠野,公一不禁駭異起來。
第六回 祕密社運動新大陸 歡喜緣巧遇味蓴園
看看走到一座高大的洋房門首,馬車卻停了,那人便把公一拉下車來,只見門前掛一盞燈,昏暗不明,燈下恍惚站兩個人,裝束不很清楚,大約十分雄武,見了面不發一言,便往門裏一閃,卻看見門裏是一條黑漆漆的路,微露燈光,那人便向公一換了一副和藹的相貌道:「請到裏面一談。」公一也猜知八九,便跟他直進門來,經過幾重門坎,方推開一個小門,看裏面時,雖有許多人卻都靜悄悄的,內中一個少年站起身來,連聲道:「平君受驚了。」公一向前執手爲禮道:「足下不是沈君亦仙麼?聞名久矣。」少年道:「嚴君真快人也。」便給各位引見道:「這位是黑浪君,這位是史堅如君,這位是陳千秋君。」公一一見了,那少年便道:「今晚奉邀平君到此,特爲提議一椿大事,必須借重幹君,不知平君肯允許否?」公一鞠躬道;「諸君俠腸熱膽,欽佩實深,今日有所見教,倘不礙中國治安的事件,無不應命。」那少年四顧愕然道:「平君你道今日的中國能夠不破壞就可以享治安麼?」平君道:「破壞雖是有時可以做治安的基礎,然而能夠不破壞豈不更好。譬如一座房子樣式太舊,就不免要改一個新樣,假使那房子已經腐敗,必須重新造起,但是要拆去舊屋,卻是很不容易呢。那將斷未斷的梁,將坍未坍的壁,雖是沒用,若驚動他,他就要倒下來,不知要壓死多少人。那時就有幾個激烈的木工要想用些炸藥把舊屋概行轟去,免其倒塌,好雖好,只是藥性猛烈,將地皮轟陷成了一個池,帶累旁觀的死了許多,那預備新建築的木料也一齊壞了,木石飛到四面,連鄰舍都受損害,趕來費氣,把屋基都佔去了,那個木工本是要好,豈知連老家也回不去了。倒不如聽了那和平的計算,只消用大木撐住四圍,使他不能倒塌,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拆起來,拆去一根舊的便換上一根新的,不多幾天也就可以全新了。這是我一向抱持的主見,孫君以爲何如?」那少年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平君志願如此,真是士各有志,不能相強,你們送他出去罷。」幹君也就告辭道:「無知妄談,尚乞孫君恕之。」便走了出來,仍由原引入的那人,引出大門,坐了馬車,一霎時已到大馬路停車。那人送公一下車,叫聲「乎君保重,後會有期」。便忽喇一鞭去了。公一定一定神,踱回家中,心裏十分納悶,一夜沒有睡着,翻來覆去,直至天明,倒沉沉睡去了。一覺醒來,已經正午,外面送進一張傳單,卻是保皇會的廣告,正不曉得是何人發起,便又有人來約他,到張園聽演說會。公一也答應了,喫過飯爽朗,正領略間,倏地後面趕上一輛鏤金象皮輪的雙馬車,裏面坐着一個三十四五年紀的絕世佳人,渦印雙圓,黛痕一點,真是十分美麗,見公一看他,便把眼光溜了一溜,嫣然一笑。
公一心想何處來此尤物,卻見那馬伕絲繮一領,便超出前面去了。隨手跟上一輛鋼絲的自由車,追風逐電一般,坐着一個美少年,帶一頂麥邊涼帽,壓在眉梁,依稀是天仙戲園裏的孫三兒,暗道:「原來是他,那前面馬車上的,一定是狀元夫人曹夢蘭了。他們倒這般快樂呢!不一時到了張園,停在安塏地門首,慢慢的進去,只見會場上已經開會,上面掛了一幅龍旗,一個人正在臺上演說,認得是崔鶴卿,此次演說的主義爲的是設立女學,原來上海的女學堂,從前都是教會中設立一二處,不好算做發達。此刻卻有電報局的總辦金君連三倡議創辦,就在滬南桂墅裏地方,金君住宅左近,賃了一座房屋,請了許多女教習,擇期開辦,贊成的都是上海一班闊人,今日一會是商量辦事的方法。公一上前招呼了金君,因是父執,十分致敬,金君就請公一也上臺演說一回,當下議定紛紛各散。公一卻從東北草地上慢慢的看些水木,不防樹背後嗤的一聲,公一嚇得一跳,定睛看時,卻見兩個人手牽着手,裙衫悉索的進一小亭去了。看那背後形,便是孫三兒、曹夢蘭兩人,因他蹤跡詭祕,不覺失笑,便也出園,上車回去。走至半路,後面轔轔蕭蕭的仍是他們兩人趕上前去,公一隻吟了兩句「七十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細細揣摹語意,卻已到了自家門首,只見當差的回道:「項少爺在裏頭等侯呢。」公一進來見了,閒談一回,便把今日所見的告訴慶如,慶如笑道:「聽你這般言語,是很羨慕他們了。其實這種緣,只好叫做孽緣,不過是肉慾上的事情罷了。那真真愛情一點都說不上哩。」說罷又嘆息道:「茫茫塵海,誰足爲我想象中的美人,只好付諸虛願的了。」兩人慨嘆一回,外面闖進一人,卻是湖州孫求齊,年少英奇,才華卓越,因他親戚徐念劬在湖北當差,寫信來叫他去投考武備學堂,路過上海,特來看望,當下握手道故,歡若生平,寒喧了一會,公一慨然道:「求齊你聽我說,中國最缺的是軍人性質,自古迄今算當兵是個賤役,從軍是個苦事,把室家看得重,自然把國家看得輕了。那唐宋人的詩集大半是描摩行軍的苦處,勞人思婦怨謗重重,這般的人民如何能撐得起一個國呢?所以漢族與他族競爭,沒有一回不敗的。那皇祖逐鹿大勝的功勳久矣,不可尋了,現在湖北張制臺創這武備學堂,卻專收世家子弟,士林英俊,就是要把軍人資格抬高,使天下不再賤視的意思。你此去倒要淬礪精神,做一個第一的完全軍人,休負了自己的靈明呢。」求齊領諾了,慶如也囑咐一番,當晚便同他祖餞,親自送至小東門金利源碼頭招商局的江永輪船上,方叮嚀鄭重而別。求齊送他們上岸,也就胡亂回艙中睡下,一時上船的、送客的、挑行李的、賣食物的,出出進進,鬧個不清頭,聽見說船上扒手極多,便不敢閤眼,直到半夜已過,輪船開行,方纔半醒半睡的打瞌睡。
第七回 武備學堂組織小團體 禁菸善會出現大滑頭
行了數日,已到漢口,便渡過江來,進了武昌城,去見徐念劬,談些家鄉的事,便在公館住下,等到武備學堂招考日期,預備去考,居然取了,便入堂。那時總持湖北學務的就是辛即庵,他待學生的籠絡本領,是極高的,求齊便也常去談談,好在學堂裏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少年英俊的人,頗還寂寞,時時結幾個會,演說演說,十分興頭。一日有人介紹他去訪一個湖南人陶笏臣,真是一見如故,便成了刎頸之交,不時來往,那天笏臣來辭行,說要到上海運動,要求齊介紹幾個上海朋友,求齊便寫了一封致項慶如信,託他招待一切,一面留他上午飯,邀了幾個同志密切長談。笏臣席間太息道:「方今政府……」說到此地也嚥住道:「唉,現在腐敗的情形不必說了,只可惜的那般平日口裏只管說要犧牲身命,倘果然有犧牲的機會,他又說這等事沒有什麼大影響,我們要留着身命,幹那大的有影響的,於是天天說運動卻天天運動不成功,這時侯連說運動的都不說了,如今我們在座兄弟固然比那般新黨不同,究意這等事非同兒戲,總要力戒我以上所說的毛病罷了。」大家一齊拍掌,舉起杯子來道:「我等大衆同心,誓聽公的教訓,赴湯蹈火,有所不避。今日我公赴滬謹祝速達目的,共享幸福,中國前途興盛在此一舉,並願我公爲國自重,滿飲此杯。」笏臣接過酒來,一飲而盡,道:「謹竭駑鈍,勉赴事機。」一面也還敬一杯,便告辭去了。當晚下船,一路上耽擱,招呼了許多會友,在安慶大通住了些時,方纔到上海來佈置一切,便來找尋慶如,誰知慶如已到日本遊學去了。原來日本步學西法,事事在精神上講究,不像中國專門的講形式,所以那國勢臻臻日上,自甲午戰勝連英國這樣強國都要與他結了同盟,訂個互相幫助的約,他卻毫不滿意,只記念俄德法三國於預遼東的事,當做第一大恥辱,通國上下大家預備着要報此仇,就是小學生的課本上都有這些話頭。因此越發打起精神,整理得十分美善,拿中國人鼾睡不醒的樣子去比他,真有天淵之隔了。不想夜長夢多,也有幾個翻身醒了的,便一縱身跳過東洋吸些新鮮空氣,免得常打呵欠,那就要算一班留學生了。留學生中間第一個破天荒的說不出是那個,這慶如同他的好友何子謙、張頌和也是先前的班次了。
慶如抱了一腔孤憤,無處可伸,聽得有這般一個極衆國,好像下界凡人得了上天的路徑,又像黑暗地獄的鬼魂有了投生的望,豈有不歡欣鼓舞的麼?便告知父母,別了朋友,收拾琴劍,剪去頭髮,換了服色,居然頭帶呢帽,身披大衣,足穿革履,胸間打了一個絕美的領結,等到禮拜六那一天,趁了三菱公司的郵船,乘風破浪的去了。恰恰是笏臣到的前一天,真是不湊巧。
笏臣跑了一個空,只得回來,卻也被他運動了許多人,東邊演說西面立會,忙了幾個月,聲氣也廣了,名聲也大了。什麼正氣會、國會,立了不曉得好多。朋友中間除了同鄉的湖南人外,很結識幾個。那天有人請他在一品香喫大菜,主人姓章,是一個郎中,是湖南人,本是很熟的,不過所請的客,卻有一大半不認識,內中有一個大眼睛、白麪孔的招呼得很親熱,便問他姓名,原來就是上海有名的大滑頭,叫做褚世升的。笏臣向來曉得他的大名,因爲他平日所做的事都是鬼鬼祟祟騙人的勾當,同自己宗旨相去萬里,所以不大同他交談,那世升卻因他是個名士,要想求他做一篇序文,讚揚他戒菸丸的功效,就笏翁長笏翁短,不住的奉承。看官大凡上海的滑頭有兩種絕大的本領:
一種是拍馬屁,一種是吹牛皮。這兩種相輔而行,是缺一不可的,假如你只會拍馬屁卻不會吹牛皮,那人家雖然喜歡你的恭維未必肯上你的當,假如你只會吹牛皮卻不會拍馬屁,那就要惹人家的厭,沒心腸來聽你了。所以上海滑頭都練就這兩副工夫,都到了絕頂,方纔哄得住人家。當下世升便把全副本領施展出來,對笏臣道:「笏翁貴省是本朝中興元勳的珂里,山靈水秀,代產奇才。笏翁應運而生,將來一定也是一個大大的元勳,兄弟今日幸識荊州,將來一定要求提拔的,至於貴省人豐功偉烈、彪炳寰區,中國人民盡受福廕,所以簪纓相繼、青紫連綿,不說別的,就這兩江總督一缺別省人如何做得來。真是東南半壁倚若長城的了。像現在劉峴帥尤其老成持重,身系安危,並且禮賢下士,識拔人才,記得兄弟前番到省,循例稟見,也沒有什麼格外孝敬,他老人家因兄弟在上海略略有些聲名,頓時傳見談了有五六點鍾,方纔辭了出來,以後又便衣傳見四五次,因爲兄弟稍知醫理,便要委一個醫學堂總辦的差使,又因爲兄弟在南洋開了一個機廠,便要委到南洋考察商務,倒是兄弟接了家裏電報,有些要事,所以竭力辭了,如今還時時有信來問能去不能去哩。真算得是生平第一知己了。」話末說完,對坐一人卻撲嗤一笑道:「大約峴帥久聞足下的大名,因此必須借重呢。」世升見此人訕笑他,不敢再說,迴轉頭又同別人講他的丸藥去了。笏臣也付諸一笑,不來理他。不多時席已散了,那天因沒有叫局,所以散得快些。笏臣臨走又被世升拉住,一定要請教住址,明天準來奉候,還有戒菸丸要仰仗大筆做一篇贊哩。
笏臣含糊答應,匆匆坐上車去了。世升又同別人一個個拉攏幾句,直到主人都走方纔坐了包車回南路來。一面盤算,一面留心細看路上的行人,卻見電光底下對面來了三個人,後面兩個像跟班模樣,前面一個老者四方面孔,赤黑的鬍鬚,認得是一位觀察公,慌得跳下車來,上前請了一個安,叫聲:「大人卑職伺候。」便往旁邊一站,那大人定睛一看,約略有些認得,點了點頭道:「不用客氣。」世升連忙招呼道:「難得大人降臨敝地,卑職斗膽攀留憲駕,到迎春坊林寶珠家花酒替大人洗塵。」那大人道;「也好。」世升見大人允了,喜得盡情,立刻喚了一部馬車,同大人坐上,把包車讓給跟班坐子。在車中剛問得大人何時在省中啓行,行軒在那裏兩句話,已經到了迎春坊口。
第八回 酒地花天現出官場變相 溫泉竹屋消磨壯士情懷
世升便同那大人進了三弄,認定小林寶珠牌子,進門恰好寶珠在家,上前請叫過了,讓在榻牀上坐,世升便叫把他的娘阿金叫來,吩咐道:「今天我請這劉大人在這裏用酒,你們要格外巴結些纔好。劉大人是公侯門第,到這裏來真是賞臉給你們,該要曉得。」阿金聽了慌忙吩咐賬房裏去了,世升一面又恭維道:
「憲駕在此屈等得很,待卑職請幾位上海的闊人坐陪大人談談。不瞞大人說,這班闊人因卑職辦事還好都同卑職來往的,很親熱。」一頭說,一頭已寫了許多請客票,什麼嚴大人哩、施大人哩、周大人哩,也記不清許多,怕相幫的不地道,叫他自己的車伕去請,說務必要請賞光。誰知去了半日回來,卻說是一概謝謝,急得世升抓頭摸耳,老大不堪,又十分足恭,想是時候太晚了,倒勞大人久候。也罷,就請卑職的幾個同事來,將就陪侍罷。便又揮了幾張請客票,剛剛發出,門簾外一陣腳步聲進來許多人,都是頭上前劉海卷得很長,腳上外國的黑色線襪,齊道:「老褚你難得請客呵。」世升忙丟了幾個眼色道:「這位劉觀察新從省裏下來的。所以兄弟今天奉攀一敘,邀諸位作陪。」衆人聽了都喫一嚇,延挨半晌,免不得上前招呼,也有作揖的,也有點頭的。有一個要想學官場的請安,卻把腳拖得忒長了,立腳不定,幾乎喫跌,掙的面孔通紅,好容易大家坐定,世升隨便吩咐擺起檯面,一面開寫局票,世升對着劉大人道:「這小林寶珠倒還不差,去年遊戲報館,取過他曲榜狀元,大人就叫他一個本堂罷。」劉大人道:「那是你的貴相好,怪難爲情的,使不得。」世升忙道:「這個不妨事的。只要大人中意了就是。」劉大人便點了點頭。世升又給衆人開局票,張三、李四、大少爺的姓都寫了,卻等了半天不見有人說出倌人的名字來,世升又催了一遍只見他們都唧唧噥噥了一會,方纔出來說了名字。世升一一寫了便起手巾入了座,這不用說,一定是劉大人第一位了。寶珠上來斟了酒,便換了出局衣裳,坐到劉大人背後。孃姨阿小妹裝煙已過,喊了烏師進來,挨起胡琴,唱了一隻二進宮。劉大人是北邊人,深通音律,提着嗓子高喊起好來。世升十分得意又湊趣道:「大人看他唱得好就討了回去做個姨太太罷。」劉大人微笑卻不說什麼,阿小妹接口道:「劉大人肯討俺們的小先生,那是小先生福氣到了。」寶珠聽了抿着嘴笑笑,通席一齊附和了幾聲。檯面上已上了許多菜,只不見外面一個局來,直到大菜上完,仍不見來,急得衆人交頭接耳,坐立不安,世升看看不象樣,便叫孃姨吩咐催局,衆人更加着急,遞了好幾個眼色過來,叫他不要催。那知劉大人卻問道:「怎麼許多局還不來?這些王八蛋不是個東西。」世升見劉大人發話,便顧不得衆人,叫孃姨快差相幫去催,一面免強打起精神,找些話來說,又打了一套擂,怎奈幾個局仍不見到,急得衆人說話都沒了。好久好久相幫的來回報,內中有兩個是說謝謝,餘者有的說老旗昌轉局過來,有的說轉十七八個過來,只有兆富里王寓說是來的。大衆聽了面如土色,世升心想幸虧還有王寓到來,還不至十分削色,又想怎麼這幾個人連局都叫不出一個枉自穿着得好看。正在輪算,偏偏劉大人不懂老旗昌是什麼東西,逼着要問個明白。世升未及回言,有個壞嘴大姐道:「老旗昌轉過來就是不來的意思罷了。」衆人更加置身無地,劉大人還盤問什麼緣故,恰好簾子一閃,走進一個先生,問是何人叫的,是那一個三少呀,那三少慌忙招呼道:「對不住是我叫的。」王寓看見哼了一聲,原來是你叫的,扭轉身便走,到簾外大聲道:「人都不像,便要想來叫局,真正鴨水臭。」喃喃的去了。那三少面孔紅一塊白一塊,萬分難過,勉強坐了一回,託個頭痛溜之乎也了。劉大人還只管問那個先生怎麼沒有坐,世升自覺無顏,支吾了幾句,便復幹稀飯草草散席,衆人存身不住,謝了世升,紛紛各散,劉大人卻躺在榻牀上叫孃姨裝煙,呼呼的喫不住,又嫌煙不好,叫跟班的拿上一隻白銀長圓的煙盒來,約裝有一兩多煙,直等癮過足了,世升陪着小心動問此番來滬的貴幹來。來這劉大人號仲芬,是一個直隸世家,在江南候補,狠當過幾回闊差使。此刻是制臺叫他到上海採辦軍裝,以及開礦機器的,他今天看中了小林寶珠,便把公事置之腦後,看見世升狠是巴結,便都託了他,又答應了阿金明天喫個雙雙臺,直坐到更深夜靜,方纔回棧。
世升親送到棧房裏,回明天一早來伺候,自回去了。這裏劉大人直睡到午後兩點鍾方纔起身,世升已來候過五六次,着末一次,便坐下不走,恰好劉大人起來了。世升請過早安,談起機器的事,稟道:「卑職有個至好的朋友,在克司洋行裏做買辦,卑職方纔告訴他,他很願意效這個勞。據說他行裏各種軍裝、機器都有,只消看了圖樣,就到外洋去定,三月內可以送到,價錢除格外便宜外,另外孝敬大人一個九扣。叫卑職請示,可否賞他一點飯喫?」劉大人道:「價錢倒不在貴不貴,橫豎不是我們的錢,只要用錢大些就再買些也不要緊,比方你老兄辛苦了一趟,賺些扣頭也是該的。」世升連忙立起請一個安道:「多謝大人栽培。卑職感恩不盡,卑職一下去就關照他,叫他把價錢開大些,再拿來請大人過目。」劉大人點點頭,世升告辭出去。劉大人約他在小林寶珠家回話。世升應了幾個是走了。
劉大人叫當差的僱輛馬車,正要望迎春坊來,卻有一個同寅王大人來拜,只得請會,談了一刻,那王大人也是一個江南候補道,此番奉了制臺札子,帶了一班學生到日本去留學的,就派他做個監督,兩人本是喫花酒朋友,劉大人便約他今晚酒敘,王大人答應了,一起坐了車,前去赴席去了。那王大人帶來的學生住在棧房裏,專等王大人來要去打船票,換日本洋錢,明天就要上船,他老人家喫花酒喫昏了,直到晚間兩點鍾方纔醉醺醺的回棧,家人上去請示明天走不走,卻一頓王八蛋的臭罵,竟是睡了。學生們因是官費,不敢觸犯他,忍氣吞聲的各自安歇。明天上不得船,索性約了劉大人大喝大玩,自有褚世升這班人趨奉,不消細說。看看又是禮拜五,他還戀戀不捨離開,又怕上司曉得,只得狠了心腸,搭了郵船會社的船動身,一路卻不曾鬧甚笑話,因爲他見於外國人就用他平日待上司的樣兒去待,外國人見他怪可憐樣子,就不同他計較了。等到了東京,他也不管公事,只拜會了本國公使,日文本部把上校的事交代在一今文案身上,自己愉着溜到長崎去玩了。那時慶如在日本學的是政法速成科,寄宿在外,看見本國的學生不多,很盼望多來些人,學些技藝回去,好幫助國家,聽見江南派了這一班來,喜歡得了不得,連忙趕來訪問,卻見監督不知那裏去了,只得同學生們談了一會,內中卻有幾個思想很高尚的,便結成了知己之交,時常聚會,這是後活。
一日慶如因系校中放假之期,閒暇無事,便約了幾個同志到上野公園裏遊眺,他們都已改裝,革靴絨裏,倒也很像個日本人,但日本人總看得出是個中國人,走到路上不免有幾個小孩子圍着嘲笑,他們也不介意,一程來到公園,只見仕女如雲,青翠匝地,正可發抒胸襟,作個海天長嘯,看見綠陰叢中青草地上有一隻睡椅,大家便都坐下,看那千丈大樹,新綠欲滴,不覺心曠神怡,渾忘身在海外,慶如口裏微吟道:
蜻嶺洲是神仙窟,無限風光在此間,我比秦皇多福分,蓬萊親到不曾還。
同來一人笑道:「不要說得太高興了,惹出無限感慨來。」
慶如也笑道:「這也叫做落得說嘴哩。」正談論間,花外有人走來,便都住口張望,卻見一個紳士裝束的人同了一個女子像是大家閨秀,攜着手一頭走一頭說笑,那一種綺麗風光,令人目迷心醉,慶如不覺惘然,一眼不瞬的直看他們走進一個草亭,望不見了,方纔嘆一口氣,又長吟道:
黃金世界燦精英,極樂園林峽蝶盟。偏我羈愁消未得,海天飄泊可憐生。
同來一人大笑道;「算了罷,算了罷。天已不早,快些回去罷。」慶如快快的走出園來,一步幾回頭的盼望,意興蕭條,回到寓中,倒頭便睡,也不辨是昏是暮。正在百無聊賴的時候,一個人闖進來道:「慶如醒來,醒來,天崩地坼的事來了。從此我們做了亡國之民,哪裏再望享自由的權利。咳,罷了!罷了!」
說罷掉下淚來,慶如大喫一驚。
第九回 一封電金太守冒死陳言 三馬路謝校書懸牌應局
看時卻是湖北的留學生陳君元戚,便道:「有什麼事這般大驚小怪?」元戚道:「你還不知道麼?你看這上海的新聞報。」
說罷將報擲下,慶如拾起看時,上寫着道:
北京來電冊立端郡王之子溥爲大阿哥云云。
慶如看了道:「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皇位繼續問題,這是保皇會的事,你待要怎樣?」元戚道:「你還不知道哩,上海電報的總辦金太守,就是發起女學堂的人,得了這信馬上聯合了一千多同志,打一個電報到北京去,請王大人代奏,收回成命等語,這個電報到了京,頓時有電報來,把金太守革職拿問,還要查抄家產,金太守已經是甕中的鱉了。幸虧上海縣中一個朋友趕去通信,詐了他一萬銀子,才放他逃走,此刻聽說逃到澳門,家產已被抄去了。頓時一家星散,你道可憐不可憐?」
慶如道:「你又來拿這過頭的事來嚇我怎的,我只爲這幾日心緒不佳,沒有出門,朋友們曉得我有心事都不來纏擾,所以倒挨着你來報新聞了。」元戚也笑道:「你的心事我早已知道了,不過沒有個知心着意的美人兒,伴你朝夕可是不是?想我們生在這文野過渡的時代,雖是要學那文明人的結婚,怎奈家中已有了妻子,難道好棄了她,再娶一個麼?如果這般行爲,先已違背了道德上的契約,還成個人麼?所以我們這個時代最難要求兩全之計,還是在北里中尋個知心紅粉,同她周旋一番,聊以抒發愛情,倒是無上的消遣法兒。慶兄你道何如?」慶如喜得拍掌道:「英雄所見略同,足見我兩人一鼻孔出氣,只是此地新橋一帶佳麗雖多,苦於我們要守學生的規則,一跬步都有報館中人監察,稍有不慎,明日便有朝日報上註銷來,這正是說不出的苦,其實學生的品行好歹何曾在此,就算到青樓稍爲閱歷,也不值什麼,何必如此認真呢?」元戚也笑道:「重洋遠涉,爲的是求學問,自然不該涉足花柳了。這倒不必壞自己的名譽,去博一時的快樂,還是上海地方,金迷紙醉粉黛之叢,真是溫柔鄉哩。」慶如連忙搖頭道:「罷!罷!你提起上海,連我頭都漲痛了,我在上海混了多年,何曾看見;個真有愛情的妙人兒。
那下等的無鹽嫫母,自然不必說了,那上等稍須有些姿色,也不過矯揉造作,並非天然,卻只要生意一好,便自尊自大起來,任意的慢客,姘戲子、軋馬伕,無所不爲,算是時髦的起點,最可惡的自己任意放蕩,馬車大菜用度浩繁,還要倒貼給姘頭,自然身上的債越積越大了。她們卻有個好法子,只消揀一個有錢的主兒,假意同他要好,願意嫁他,說的都是恩深義重的話,等到那人着了迷,傾家蕩產的娶她回去,那時債也還了,身子也輕鬆了,哪裏肯受人家的拘束,便頓時翻轉一副臉兒,終日間吵吵鬧鬧,這樣又不好了,那樣又不好了,不是爭罵,就是哭泣,還有一種利害些的,更做出許多醜行,卻有意給外人曉得,等到他丈夫怕得了醜名,不得不放他出去,就是他的心願足了,依舊的迎張送李,亂花亂用,到急時再行前法,這個法子,在他們口頭禪叫做泡浴。你想這種傢伙,值得用真愛情待他麼?所以我此刻看花的意興遠不如前了。」元戚不信道:「這是你一人造的謠言罷了。他們雖是墮落煙花,原來本是個女子,那女子的性情是真摯不過的,想洋場十里間,豈無一二小家碧玉潔身自好的;豈無一個絕世美人偶墮塵劫的。我定要物色出來,一證你說話的真假呢。」慶如大笑道:「你本來快要回國了,且到上海試驗試驗,也是一樁學問,只不要自尋煩惱便了。」元戚道:「你看就是了。」便匆匆的別去,過了幾日,聽見梁啓超在橫濱設了一個清議報,以後又改了新民叢報,聯合了許多人,捐了許多錢,說是保皇,其實不曾辦一件事,只多做了幾篇文章,多打了幾個電報是真的。元戚同他們本來宗旨不合,便不去睬他,一到畢業,收拾收拾,別了慶如,徑回上海來。一下了棧,就有許多同志來看他,元戚一一應酬,也曾開了幾次的談話會、演說會,不覺過了幾個月,那時元戚要發起一個印書局,也成功了,便搬入局中住。料理些筆墨事件,倒也清閒自在。一日同一個朋友閒談,說起同慶如在東京打賭一事,那人道:「目下上海的花事雖是闌珊,卻不至於像慶如所說的,就像迎春坊的武林林、三馬路的謝珊珊,只怕也算是個美人胎了。」
元戚道;「我也恍惚聽見有人說起過,這兩個你都認得麼?」那人道:「武林林我不曾見過,這謝珊珊是極熟的。」元戚高興道:
「我們就去訪珊珊何如?」那人道:「那樣罷,今晚我們在大新街的金谷香一敘,我做介紹,你就去叫他來。那邊樓底下就是馬車必經之處,也可看看如水如龍的景況。」元戚道:「那也好,謝珊珊的歷史你可曉得麼?」那人道:「珊珊本是一家大人家的姬妾,中東一戰他丈夫以諸生從戎,死在陣上,噩耗回來,珊珊痛不欲生,卻又爲大婦所不容,逐出門來,幸虧她大伯是一個大員給他些銀子,叫他尋一所庵堂,焚修度日。不料出來之後,又被奸人哄騙,依然墮落花叢,美人身世要算是可憐得很呢。」元戚也慨嘆一回,那人便先去了。這裏元戚料理些印刷事件,天有傍晚,接到金谷香的請客票,下面寫個杜字,知道就是方纔那個人了。原來那人姓杜號叫小牧,是一個風流的班首,上海倌人沒一個不認得的。當下元戚坐車望金谷香來,上了樓,找到房間,見先有了幾個客,問起姓名卻都是有名的名士,有
號山人的,有號詞客的,有號亭長的,一一寒喧過了。那日正是禮拜,從張園、愚園回來的馬車在樓下經過,不知有許多,憑欄一望,但見衣香鬢影,散綺流芬,那繁華真算到極處了。
元戚一眼瞥見北頭來了一輛雕輪繡轂的轎車,馬伕兩人,一色杏黃緞的號衣,紅縷大帽,駕着新金山的大馬,飛一般來,車中一個粲者,穿一身月白的衫裙,襟上簪一朵碗大的茶花,分明有一般光彩四射,耀得人不敢正視。正要定睛細看,只聽得雜沓蹄聲,早已抹過轉角了。一陣香風隨着氣浪漂過來,迷迷糊糊的,腦中映片未減,似乎仍有一個絕妙美人站在面前,半晌半晌方纔回過一口氣來,問小牧道:「那是何人,竟有這般美麗?」小牧轉問旁人道:「這就是武林林了。」元戚踊躍道:「何不就叫她來看看?」小牧咋舌道:「這武林林的局好難叫哩。你具了這種才貌,便自命不凡,看世上一班墮鞭公子,走馬王孫,哪一個在他的眼,他卻並不待慢,只是嘻笑怒罵,旁若無人的數說一陣,談論一陣,也不懂有許多人會說會笑到他面前便一句也沒有了,再不消說去狎他了。所以他倒很自由的應局的。遲早都聽他自便,沒有人去責備他的。他最喜歡坐馬車,在家的時候極少,人去那邊尋不着他,他常常說人家來恭維我、奉承我,卻是假的,其實他們看我是個妓女,看不起我是真的。我爲什麼冶容裝飾去受他作踐,我只消像行雲流水一般,自尋我的樂處就是了。直要等有真愛我、真敬我的,我方肯把真愛情報之呢。這是他平常的議論,你道容易請教不容易請教呢?」元戚默默然半晌,方把念頭打斷,不一時客已到齊,主人替元戚開了一張謝珊珊的局票,旁邊添寫着杜薦兩個字,其餘的客也一一寫了,便叫細崽發出,一面點菜喫起來,到第三道菜上時,衆局都到了。謝珊珊卻是最後一個,一進門便問那個叫的,小牧用手對元戚一指道;「這位陳大少叫的。」珊珊向小牧嫣然一笑,亭亭的走到元戚身邊坐下,元戚回頭一看,頓覺魂靈兒飛去半天,只管呆呆的看。珊珊被他看不過,低鬟一笑,更是有一種幽情,從眉梢眼角盪漾出來,便把思念武林林的都移在珊珊身上,心中暗忖道:這人姿色雖比不上剛纔的車上人兒,也算是美的了。我陳元戚一腔情緒,只怕要網着他了。珊珊也想:這個客人舉止有些與衆不同,不可輕慢。便兩心相映,坐到席散方走,去時叮嚀叫元戚到他那裏。元戚答應了,當晚就與少牧同去,自有一番情致,從此時相往來,成了一個鶼蝶緣了。
第十回 香國掄元文人韻事 潢池盜甲傑士驚心
有一日元戚館中沒事,覺得無聊,便往三馬路謝寓來,上得樓梯,靜悄悄的樓下喊着客人,卻沒有孃姨出來接住,門簾下着,也不知裏頭做些什麼,曉得有異,便躡手躡足走到後房,張望時只聽正房似有兩個人,切切私語的聲音,掀開一角簾子看時,一個馬伕模樣的人,穿了一身元緞衣服,打了一根油松大辮,辮有四五兩重,坐在榻牀上,低低的說道:「我聽見你此刻做了一個沒辮子的恩客,可是有的麼?」珊珊道:「又不是和尚,如何見沒辮子?不過剪過頭髮罷了。也算不得恩,只是走得勤些,哪裏趕得上你呢。」元戚聽了氣往上伸,要想進去,又不知究竟是什麼人,忍了又忍,狠命一摔簾子,回身下樓,登登登走了。驚動裏面珊珊,趕快出來,已經不及。原來那時孃姨們迴避出去,落得逍遙自在,幹他們的事去了,所以一時樓上無人,元戚上來,他們竟沒有聽見,當下動問客堂,曉得就是元戚,珊珊悔之無及,那人也覺沒趣,草草的走了。元戚回到館中,一腔怒氣不息,心中暗忖:像珊珊這樣高貴的人,如何卻同這種下等人結緣,莫非真應了慶如的話麼?我當初不肯相信,誰知今日卻臨到自己身上。咳,罷了!罷了!只當前天沒有認得他是了。這樣一想,便心中清淨許多,仍舊幹他的事業不提。只是酒後茶餘,予懷悵觸,不知灑了多少臨風涕淚呢?
過了幾日,三馬路孃姨大姐一天來請幾次,元戚只是不理。一日正在無聊,拿着一本書躺在睡椅上看,只聽耳邊一聲大少,俺們先生來了。睜眼一望,外頭冉冉的進來,正是珊珊。看她眉顰斂翠,渦印消紅,比前清減了好些,卻更添十分丰韻。氣早平了一半,站起身來道:「你來做什麼?」珊珊款款走到身旁坐下道:「你好狠心。這兩天一次不來,倒在外頭造許多謠言,你,你……」說時哽咽起來,元戚連忙道:「沒有的事,這兩天我事忙,所以沒來,今天正想來走走,恰好你來了,何曾造什麼謠言呢?」珊珊掩淚道:「別人不知我的心,也還罷了,你也這個樣,教我有什麼活頭。」元戚攔道:「好了,不用說了。算我差便了。」孃姨從旁插嘴道:「不來是你陳大少差呀。俺們先生一心和你要好,你不曉得在哪裏聽了閒話,卻來放野火,照你們這樣交情,可是該的?」元戚認過不遑,連前日親眼看見的一字不敢提起,坐了一回,珊珊回院,元戚便跟了去。這一晚百樣奉承,自不必說。從此更死心塌地,竭力的報效了。有一天正到三馬路來,看見客堂房間裏坐着兩個人,煙容滿面,穿的衣服也是舊幌幌的,正在那裏談天說地,誰家的先生好,誰家的先生多,說個不了。珊珊也坐在那裏,見元戚來了,方走進正房來陪。元戚問是何人?珊珊道:「就是爲開花榜的事,他們正議論哩。」坐了一回,外頭孃姨進來,問珊珊道:「他們要走了,問你所說的話,作準不作準?他們好去做。」珊珊道;「作準就是了,只叫他們不要搭我的漿。」孃姨出去回覆,那兩人走子。珊珊也沒有送,過了兩天,香海報上開了一個花榜,第一名狀元便是謝珊珊,住三馬路。那評語是什麼藐姑仙子、洛水神妃,十分傾倒。元戚看了心中一喜,好像自己中了狀元一般,立刻拿了報跑到三馬路來,想要報喜,走進門只見黑壓壓擁着一屋的人,語言龐雜,上面點着大紅蠟燭,香菸繚繞,中間掛了一副描金彩畫,大紅報單上寫着道:
捷報
貴院先生謝印珊珊奉
香海報館大主筆取中一甲第一名花榜狀元,擇日上匾慶賀
元戚看罷,走上樓來,只見前天所見兩人又坐在客堂房間裏了。又是什麼榜眼怎樣好,探花怎樣好,傳臚怎樣好,但是都不及狀元的好。又是名貴哩,高華哩,說不盡許多好處,卻只有幾個姨娘在那裏跟着打鬨,不見珊珊在彼。心中詫異,徑進房中,卻見繡幕低垂,銀釣不上,一個小大姐上前道:「陳大少來了。俺先生有病呢?」元戚喫了一嚇,走近牀前看時,果然杏臉失妍,桃腮少潤,伸吟牀褥,宛轉衾綢。元戚便在牀沿坐下,低聲的問道:「怎麼一夜就病了呢?」珊珊仰起頭見是元戚,便道:「也沒有什麼病,不過早晨起來覺得怪煩的,後來又被底下人聲一吵,更是頭昏腦脹,睡了一回,倒覺好些。」說罷氣喘不止,元戚把他的頭一摸,熱得似火一般,不覺大驚道:
「你這病不輕呢!須要請個醫生纔好。」珊珊道:「東面有一個姓胡的醫生,聽說很好,已經叫相幫去請了。」無戚便不肯走開,一會兒倒茶,一會兒送水的服侍。外面孃姨進來說:「那兩個人要走了,東西預備了罷?」珊珊嘆口氣道:「早知這般沒福,要這狀元做什麼?東西在箱子裏,你們開出不,給了他們罷。」孃姨答應,自去打發。」元戚也不理會,只耽心珊珊的病情,一時醫生來了,元戚便陪着診脈,已畢,請到廂樓裏開方,元戚動問病源,那醫生搖頭道:「病勢非輕,只怕要發喉痧。」元戚喫了一驚道:「這便如何是好?不知可以止住他不發出來麼?」
那醫生道:「病象已成,如何能夠不發?只要發出來不十分利害,已中僥倖。」又搖搖頭道:「看來竟是極危之症,只怕兄弟的才學喫不住他呢。姑且了這方再看,如果無效,還是另請高明爲是。」元戚聽了更加喫驚,原來上海地方,人煙繁密,穢氣燻蒸,新鮮的空氣極少,又加飲食不慎,飲水不潔,每當春秋之交,疫癘盛行,最利害的是喉風,往往傳染開來,一家要死掉幾個,像盛名鼎鼎的小林寶珠就死在這個病上,所以元戚着急,當下醫生走了,一家人驚慌自不必說。元戚道:「這個醫生未必靠得住,還是把上海有名的像張襄雲、巢崇山、羊月樵他們請幾個來,聽得說街閣陳蓮舫也在這裏,要打聽地址,趕快去請纔好。」牀上珊珊聽了倒說:「又不像是你,恍惚同坐馬車到張園一般,走走又不是張園了,只見一片汪洋,竟是一條大海,一下里你又不見了,海中跳出許多鬼怪來拖我,我嚇得大喊,就此驚醒,照這夢看來大約不久於人世了。」元戚竭力撫照一番,從此元戚日夜在珊珊處侍奉湯藥,跬步不離,看看日重一日,喉間腐爛,飲食不進,無戚忙得發昏,一連幾日沒有回館。誰知北方卻鬧出一樁大事,那天元戚在三馬路有一個館裏頭人來請他,說朋人在館立等,叫他一定回館一次。元戚摸不着頭腦,只得囑孃姨服侍,我去去便來,回到館中,原來卻是唐笏臣,倉皇的說道:「你如何此刻纔來?你可曉得北京義和團起事要扶清滅洋,學習什麼拳法,又有大師兄二毛子等名目,此刻已鬧得糟透,京裏頭雜亂無章,德國的公使、日本的書記生都給他們殺了。上頭五大臣信了他們的邪術,一意主張排外,許景澄、袁昶好意去勸他,反拿來正法,洋兵已聯合了八國,打破了大沽口,要進京去救使館。看來大事不妙,中國亡在目前,我們若不趁此做些事業,將來淪爲奴隸,永無翻身日子,我已預備一切,刻下先在上海開一個會,蒐羅些人才,你快來幫一幫忙。」無戚大驚道:「我這兩天有事沒有出來,那裏曉得竟鬧了出這般大事。你想動倒也不差,只是我是不能與聞的,一來有些事務牽纏,二來近來身體也不好,只好過幾時看情形再說。」笏臣着急道:「此刻是什麼時候,我們所做的是什麼事?
好把別樣來推卻麼?這是你存心不肯做了,那就老實說就是,何必又要等察看情形?」元戚一時回答不出,笏臣也氣憤憤的走了去。自趕他事不題。這裏無戚仍回到三馬路來,盡心竭力的要治好珊珊的病,哪知日重一日,就是盧扁復生也無可挽回了。
第十一回 海國春大開追悼會 富有黨齊上斷頭臺
那天晚上將近三更,珊珊的運命快千終了。大家瞧着不好,都已預備後事。元戚睛腫腫的,坐在牀前,只是掩淚,看珊珊時,一絲兩氣,兀是喘哩。眼睛雖是睜着,像是哭泣的光景,卻沒有眼淚,一隻手指着元戚,想要說話,也沒有聲音,元戚此時心痛萬分,忙執了珊珊的的手,低低叫喚,一陣眼淚都落在手上,不及拭乾,只見珊珊拚命的掙了一聲陳郎,便兩手一伸,動也不動了。臉上顏色漸變,氣息停了,元戚知道不好,連聲叫喚,也都無用,不禁號淘大哭,幾乎暈去。便有幾個孃姨上來勸道:「俺們先生已經過去,就哭死也不中用了。陳大少你還保重身體,如果心下不忍,發送得好看下些,就是你陳大少的情了。等下節我們再跟一位先生,包替陳大少中意。」元戚聽了毫不理會,拭拭淚出去辦理後事,盡心盡力辦得十分豐厚妥帖。租界規矩是不準停柩的,當日成殮了,就擡出去了,也用了一付五梅花執事,元戚送過回來,重到三馬路,只覺得零脂剩粉,觸目傷心,日影照簾,恍惚仍有人在那裏憑欄遠眺一般,又不覺哭起來了。一時存身不住,徑回館中,那一夜間何曾睡着,在枕上千思萬想,要替珊珊做個追悼的會,好讓他名傳不朽。一天明就爬起來託人借地方,那人去了好久,沒有回來,元戚盼得心焦,在屋裏踱來踱去,覺得無聊得很,不免拿些報紙來解悶,一瞥眼看見上面載的聯兵入京,兩宮西狩的話,仔細一看原來拳匪只吵自家幾個人,等到洋兵一到,沒見過一仗就跑的跑、死的死,一個不剩,倒帶累得京裏百姓喫了兩番兵荒,真是會惹禍的主兒。無戚彼時看了,失驚道:「怪道幾日裏,哪知道有這許多變,不曉得笏臣的事發動動沒有?」便翻了許多報章,看見今日的緊要的新聞內有一條題目是漢口會黨起事,嚇了一跳,仔細看時上面大略說有人在漢口發賣票布,上面有富有四海字樣,定於某日起事,幸虧前兩天捉了他們的黨羽,供出爲首的住址,登時發兵去圍住寓處,一概擒獲,沒有走掉一個,此刻已經解到武昌去了。以下便是如有續聞再行報告等說話。元戚看了心下慌張起來,一時坐立不住,邊忙出門去打聽,遇見一個朋友邀到家裏密談,方曉得些事就是笏臣做的,此刻捉了去,黨羽都已四散,只有他同志數人住在一塊的,都捉去了,聽見有什麼姓傅的、姓關的在內,大約不久都要正法了。元戚聽了好像冷水澆背一般,半晌不曾言語,辭了出來,惘惘的回館,那借地方的人已回來了,報說已借定四馬路海國春地方準於後日時開會,明日要先預備起來,元戚便把笏臣的事放一下,一心辦追悼會的事。先去登了各種小報,一面差人去鋪飾起來,多做幾個花圈,扎得青翠撲人,取出珊珊舊日一個小照,預備供奉,正在忙時,又得笏臣等都已在漢口正法的信,越發傷感,當夜睡在牀上,做了一副輓聯道:
自問尚有愛情,誰知道皓月難圓,彩雲易散。年來最多憾事,更那堪碧血痛友,紅淚哭卿。
明日一早起來同了幾個朋友徑到海國春來,只見欄杆上扯起兩面白旗,門口紮成一座花山,盡是冬青柏子,扎就異樣花頭,進門連扶梯上都結了彩,樓上掛滿各種輓聯輓額,有的是美人黃土、有的是玉隕香消,都是些洋場才子、租界詞人的大筆,輓聯更記不清,只記得有一個叫什麼倚天長劍樓主,他那一聯道:
恨我來遲,未領略蘇小腰肢,瑩娘媚嫵。賀卿死早,好消受英雄眼淚,才子詞章。
也還看得。元戚走到臺前,只見花香酒洌,果潔泉馨,咳笑難聞,音容如在,那眼淚如散了珍珠一般,直掛下來,幾乎放聲大哭,便命館供了一朵鮮花、三杯美酒,展開祭文讀過,行了三鞠躬的禮,退過一旁,隨後幾個朋友上來行禮,元戚等一一拜過於,便走上演說臺,將珊珊的容貌、性情,着實表揚一番。後來又把自己同珊珊的愛情以及今日追悼會的本旨說了出來,隨後也有幾個人上去演說,不必細記。演說完畢,敦請衆賓宴飲,卻又各各叫了局來,請他們同飲,入座之先,都在珊珊小影行了一禮,然後觥籌交錯,餚炙紛陳。元戚覺得此舉總算哀感頑豔,心上寬了好些,就添了些興致了。散會回來,身子因哭泣勞劇之後,未免睏乏,便自睡了。又過幾日,方纔出門散散,那時漢口的會黨殺的殺、跑的咆,上海的國會也散了。出洋的留學生也嚇得不敢開口了。武昌武備學堂裏出了許多缺額,仍舊招補兩湖總督淘子香做了一篇勸戒上海國會及出洋學生文,刻了板分送各處。元戚餘痛未忘,一概不聞不問。
那一天曉得拳匪的事議和將成,各國索辦罪魁都已如願以償,賠款也議妥了,正大有重睹昇平的希望,欣欣得意,暗想道:
這番兩宮回京,怕他再不舉行新政,若使重用起留學生來,我是個老前輩,更有何人越得過我去?正在心中得意,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走進一個人來,不覺大驚失色。
第十二回 林子桃義釋黨魁 曹夢蘭深諳交涉
原來那人正是孫求齊,元戚跳起來道:「你怎麼會得回來的?我只道今生不能見你的了。」求齊搖頭道:「一言難盡,我此番真是死裏逃生,十分僥倖,若沒有林觀察一番好意,仗義釋放,真要不得見你了。」元戚道:「林觀察是不是江蘇候補道,湖南林子桃麼?」求齊道:「不是他還有誰人?我那天從上海趕到漢口,恰恰得了凶信,馬上扭轉身就走,那時船上盤查已是十分緊急,我又是改了西裝,更容易惹人眼目,我也無可如何,只好聽天由命,後來漸漸的我坐的房艙外面,窺探的人越多,也有偵探裝束的,我出去走動走動,都有人跟着,正在着急,忽然一個當差的走來,說是我們大人,請到官艙一談,我想事體不好,索性跟他前去,看是如何?不料一進官艙,卻見是一個偉丈夫,同我見禮坐下,便問我的姓名,我看他意思甚好,便老實告訴了他,他卻流起淚來道:『時事如斯,諸君熱血可敬,刻下雖然失敗,不可因此灰心,今日之當代爲設法。』就吩咐當差的將我行李取來,與他同房居住,有人來問,只說是他親戚到了南隸,他僱了一乘轎子,將我抬進他的公館住了些時,聽見風聲稍好,方纔動身到上海來。你道險不險呢?」元戚也替他慶幸道:「這種冒險的事,可一而不可再的,你以後謹慎些,不要再同他們亂鬨了,倒是上海青樓中,很有幾個俠妓,可以發抒壯懷。」便又把珊珊的事告訴了求齊,求齊深悔來得遲了幾天,沒有遇見國色,心中也存了一個訪尋的意思子。當下求齊就住在元戚那裏,漸漸跟着出門遊散,把復仇之念忘了。那時北京匪亂早已平定,八國聯兵,分據了地方,倒整治得十分安靜,那些排外的大師兄、二師兄到了這時候都掛起某某國順民旗,打了幾句外國話,洋大人洋大人喊個不住,還要仗着洋勢,去訛詐人家,卻忘記了自己原是個義和團。這種情形不一而足,只是洋人查察實在精明,只要曉得他做過拳匪,便拿來殺了、打了,算爲報仇,往往有達官高宦,被人告發,拉去爲牛爲馬,真是衣冠塗炭,那也不用說了。只是留京的官員,倒是個極難處之事,那洋人戰勝之後,威風十足,如何肯來就我範圍,不要說辦事,連酬酢都是難的,就是外交老手的李傅相,也常常有碰釘子地方。哪裏曉得香國中間,卻出了一個豪傑,運着一雙纖腕,洋人應酬得八面周到,只怕那些盛名鼎鼎的外交官都不如他哩。那人是誰?就是狀元夫人曹夢蘭,他一生的事實,自有他的歷史,到那個時候,已經半老徐娘了。誰知他從前曾經跟着使節,到過德國,能說德國的言語,恰好此時在京,張着豔幟,便放出他的手段,運用他的神通,把那些洋員弄得隨手而轉,天天的車馬盈門,到成了一座極熱鬧的外務部了。
有一天,有一個大員,在他家裏請客,請的是聯軍中的幾位將帥,還有治理地面的官員。這一席一來是聯絡邦交,二來是乞憐昏夜,那日主人老早就到了,整理收拾,弄了那樣,又弄這樣,鬧一個不清頭,又怪他當差的不會辦事,大罵了幾句。
夢蘭正在梳洗,聽見了皺皺眉頭道:「成什麼樣子呢?」便出來勸道:「你老人家歇歇罷!他們有一回兒來呢,也不犯着這般起忙頭呀!」那主人直跳起來道:「你曉得些什麼?那洋人是好將就的麼?如果稍有待慢那真要我的命了。」夢蘭笑道:「洋人也是個人,我們也是個人,總有個情理可講,何必那樣怕呢?據我看來,應酬一道,雖是不可不講,卻也要有個分寸,不然倒要給他們看輕的。」那人被他搶白一陣,正要發作,恰巧洋官到了,趕快出去迎接,對面就請了安,側身引導,直接到房間裏,請在上首坐了。吆喝着泡茶倒酒出來,一面斜着身子側坐相陪,什麼天好呀、路遠呀亂鬧,洋人也不答言,盡着張望,那時夢蘭不慌不忙的,說聲密斯忒好早,便把雪白的手伸了出來,洋人連忙躬身回答,也拿手伸出,曳了兩曳,曉得他能操洋話,便蟈蟈咕咕說起來。那人一句不懂,坐在旁邊乾急,要說一句話,通事也不替他翻譯,只好罷休。等到酒席擺上,洋人也不睬主人,只管大喫大喝,談笑自如。夢蘭卻侃侃的講些難民的苦楚,市面的敗壞,談一陣,笑一陣,到後來洋人也答應相機辦理。通席沒同主人講一句話,竟是走了,主人仍舊恭恭敬敬送出大門,看上了車,方纔回來,把夢蘭的肩上一拍道:「幸有你的,你原來有這種才能。我倒看你不出,明兒具一個門刨佔子,來拜你做老師,學些洋務的經絡,你可肯收?」夢蘭笑道:
「你們這一班外交官竟這等沒出息,見於洋人嚇得什麼是的,想我那年在柏林的時候,看見那些外部的人,真算是一把能手呢!有用柔軟的,有用剛強的,各有各的手段,一個賽過一個,哪裏像我國這種鏟頭。」那主人聽了大爲無趣,又不敢觸犯他,怕他告訴洋人,只得訕訕的走了。夢蘭回頭對他的孃姨說道:
「你看這樣人可笑不可笑,冤枉還是個官,只曉得到窯子裏來喫花酒,發脾氣,使足他的官腔,見了洋人便像小鬼見於大王,一味的掇臀捧屁,教我那一隻眼看得上,若說現在的國勢,實在不興,難怪洋人欺侮,但終究是一個自主國,哪裏好由着人作主呢?」正說時,又有人來打茶圍,便止住了。那打茶圍人姓石號叫耕朱,是一個江蘇人,在京裏警察局裏當差,捐了一個官在身上,同夢蘭是在上海便相識的。當下坐了一回,便辭出來,徑回寓處,只見家人稟道:「上海來了一位客,說是老爺的舊交。今天來拜過,住在西河沿客店裏。」便把名片呈上來,耕朱看是紀永業三個字,曉得是南方一個豪傑,此番到京,必有什麼運動,便去回拜了他。原來這紀君號鐵山,上海舉人,曾在武備學堂畢業,年紀不過二十幾歲,高才博學,大節英風,所以各處志士,都推他做個領袖,他卻不事生產,不事冶遊,終年奔走,都是國民的大事業。這次到京,是爲要到日本遊學,想運動些官費,誰知此時正是大難方定,瘡痍滿目的時候,兩宮雖已回京,李傅相卻又死了。大小臣工,着急的是趨承洋人,誅除瓦礫,哪有心情來識據寒酸,做那沒要緊的事。鐵山又是心情耿介,不肯阿附權貴,所以竟白跑一趟。當下與耕朱見了,說明就裏,便搭船回到上海,幸虧有幾個朋友,大家幫助了些,擇定日期出洋,一到東京,就有慶如一班人來接洽。
第十三回 海天萬里快整歸裝 石上三生相逢狹路
那時慶如已將次畢業,幾年海外,祖國縈懷,不料竟有許多變故,所以急急要想回國來察看一回。看見鐵山到東京,便時常過來,問些中國的事。過了幾時,收拾回國。慶如一到上海,此時上海縣已不是他的叔父了,便另找寓所住下。次日來訪元戚,相見之下,寒喧了幾句,慶如笑問道:「我看見那些小報上說的什麼追悼會,是你開的,這中間怎麼一個情節?且請說來。」元戚嘆口氣道;「真是一言難盡。」便將上項事說了一遍道:「我此番造了這一番因緣,總算享了些人生幸福,只是往後的悲苦,加利償還不止,難道紅顏薄命,老天竟有成例可循,牢不可破的麼?」慶如搖着頭道:「那卻不然,從前中國男女錯配的多,往往有駿馬馱癡的事,釀成疾病,更有家庭專制,鬱郁不得紓的。所以古諺相傳,把薄命兩字,作了女子的徽號,其實都是婚姻不自由的緣故。是人作的,並不是天派的。不過古人先有了迂腐的見解,不歸咎於人之立法不善,卻歸咎於天之造命不齊,那真冤枉呢?但看泰西各國,自由結婚之後,何曾有半途夭折的事?至於像珊珊的早卒,大約由於反動力過巨,恣縱極了,反要短命。也算是人自己造的呢!」元戚聽了,方不言語。慶如又問道:「我聽上海還有個武林林哩。她的名望,比珊珊更大,你可相熟嗎?」元戚躍起道:「怎麼不曉得那人的歷史?我都打聽明白了。她本是杭州人氏,本姓石,她父親也是一個秀才,平日訓蒙度日,只因一病身亡,她母女在家,存身不住,到杭州來投親,遭了誆騙,以致墮落煙花,轉徙到滬。
有一個秦姓客人,很賞識她,曾把她娶回湖南原籍,過於一年,又因事下堂,此刻重張豔幟,生張熟魏,雲集其門,她卻比前更覺生得風流,那思想也高尚了許多。還聽得他在家裏,最喜歡看的是巴黎茶花女遺事,常說青樓中愛情最深的,要算是馬克格尼爾姑娘,卻並世又生了一個亞猛,兩美相臺,演出這一樁韻事,可惜東方偌大一個繁華世界,卻沒有這樣兩個人,豈不使花叢減色,所以他立志要學馬克,那一本小說書,從頭到尾,背都背得出,只是還沒有知心的,也可當那亞猛的,也是一樁缺憾。」
慶如聽了,跳起來拍手大笑道:「那東方亞猛除了我,還有誰人,我們就找他去。」元戚笑道:「你可曉得亞猛初會馬克,是在戲園裏麼?這武林林最愛聽戲,常到丹桂裏去。今天又是小子和的打花鼓,大約他必在那裏,我們何不也去聽戲,作個不期而遇呢?」慶如踊躍願往,當下就在元戚處晚飯,先着人去定一個廂,大約八九點鍾的時候,便同行往湖北路來,到得戲園,就有案目領入包廂,卻是三包,靠着戲臺頂近,慶如沒有坐下,先向兩邊廂房一望,只見花團錦簇,已到了許多大家眷屬、青樓蕩婦,也有掛着花籃的,也有裝着水果盆子的,最闊綽的還點着一對水月電燈。卻緊靠他們廂房的裏面一間,裝飾得更整齊些,客還沒有到,只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坐在那裏,穿一件白竹布短衫,外套一件黑洋緞背心,已發出黃色了,赤着腳卻穿一雙黑布鞋子,在那裏呆等。慶如看是龜奴模樣,便不理會,元戚卻問案目,間壁包廂是誰定的?案目說一聲是迎春坊武林林,便匆匆的招接別人去了。慶如聽了暗喜,看臺上時,正做夏月潤的花蝴蝶,跳五張臺,一時臺上臺下喝采的聲音,如春雷振蟄一般,以下便是七盞燈的二進宮,孫菊仙的搜孤救孤,都是拿手好戲。慶如暗想:時候已有十一點了,那人怎麼還不見來?正在盼望,接着就是打花鼓出場,小子和扮鳳陽女子,雖是荊布裙釵,越顯得花嬌月媚,林步清扮的公子,小保成扮的龜子,插科打諢,詼諧入妙,那時千百隻眼的視線,齊集在臺上,口裏叫好,眼裏出神。慶如也覺可觀,便抬着頭望,只覺着鼻管裏有一陣異香透人心裏,更迷迷糊糊的,只道是臺上吹下來的,不料一回頭,卻有一個天仙般精神花朵般相貌的妙人兒,端端正正,坐在隔廂,慶如反覺糊胡塗塗的,問元戚道:「是不是那人來了?」元戚一回頭,恰好林林也回過頭來,正打個照面,見他兩人交頭接耳的光景,不覺微微一笑,瓠犀一線,渦印雙圓,竟把慶如的魂靈直提到半天裏,再循着拋物線落下,剛剛落在林林身上,呼的一聲被他吸入心裏去了。
半晌半晌,開不得口,直到一齣戲做完,老旦出場,戲客紛紛的散出,方纔驚醒。看隔廂時已空空的了,便問元戚:「那人幾時走的?」元戚道:「你難道沒看見麼?走了好久了。」慶如道:
「我只覺眼裏花花的,不曉得他何時才走。」元戚道:「我明明見你一眼不瞬的看着他,他看見你這樣,不曉得掩口笑了好幾回。又同他的孃姨,切切私語了幾回,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你幾看方去。我正羨慕你會吊膀子,原來竟是沒帳。」慶如方懊悔道:「我怎地這般昏了,竟沒有領他的好情。」說罷,又嘆口氣道:「顛不刺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見。」元戚催道:「快走罷,人都散了,別瘋魔了。」慶如方纔走出園來,一路還估量着林林的容貌裝束,不知不覺,已到寓所,元戚作別自去。這一夜慶如如何睡得着,翻來覆去,直到天明,等到窗上顯了魚肚白色,不多時晨曦射入,倒反睡着了。直至午後兩點鍾醒來,用些午膳,覺得無聊,便信步來訪元戚,卻又不在,只得獨自僱了一部馬車,想到張家花園去散散心,剛轉到南京路上,只聽得蹄聲雜杳,那馬車接成一字,上面坐着粉白黛綠的麗妹,獅頭驢足的少年,還夾着些西裝剪髮的學生,都是往着泥城橋外迸發,那馬伕只得按轡徐行,魚貫而進,卻見各種西人馬車,一部部超前過去。慶如方記得今日是禮拜,所以格外熱鬧些,此時慶如已改了裝,結了一根假辮,穿的一件湖縐夾衫,外罩一件瓦當文的寧綢馬褂,腳上穿一雙絲襪,蹬着元緞尖圓學士鞋。正是三秋天氣,金風送爽,清氣逼人,在路上看些秋色,不一會進了園門,在安塏地兜子一個圈子,慶如嫌着人多,一經出來,走到海天深處,逛了一回,又見照相處,有許多麗人在那裏照相。慶如踏進門去,看了一回,雖都是北里名姝,卻無武林林在內,無精打采的出來,踱到停車所在。正待上車回去,忽聽得一陣馬蹄聲,從柳陰中駛出一輛橡皮輪的皮篷車,向園門口直飛進來。車上坐着兩個麗人,左邊一個,襟上簪一個碗大的紅茶花,異香四溢,恍惚是武林林模樣。慶如便不上車了,連忙跟着走來,卻見馬車是徑向東南角上林木陰翳處去的,慶如也就跟去,到一茅亭邊,聽得草地上有笑語聲,遠遠望去,前面一人,穿着月白色的外國緞夾襖,下面束着湖色鑲邊元色花緞長裙,卻正是武林林。後面一個,打扮得乾淨俏麗,卻是個大姐,兩人一頭說話,一頭緩緩走來,剛同慶如打個照面,慶如本要看個仔細,不意到了面前,忽然一陣眼花,逼的不敢仰視,不得不把頭低了,拼命睜開眼時,那人已走過了。
覺得眼中還是花花綠綠的,怔了一會,正待轉身,只聽一人叫道;「大少還沒有走麼?」原來那個大姐,又走回來呼招他呢。
慶如如獲至寶,忙答道:「正是,你是跟哪一個的?」大姐笑嘻嘻道:「我們先生叫武林林,住在迎春坊,她方纔見你有些面熟,叫你晚上來一趟,有話對你說。」慶如大喜道:「曉得,曉得,吾晚上必來。」大姐又叮囑道:「你不要忘了,我叫阿珠,你晚上找我就是。」慶如連連答應,大姐方笑着去了。慶如得了這個信息,喜從天降,回步出來,恰好林林已上了車,回頭對着慶如一笑,就風馳電掣的去了。慶如才見她腮邊有兩個渦兒,含着無限風流,心中一動,不知如何方好?半晌方走上車來,吩咐速即回寓,胡亂喫些晚飯,等到天晚,三腳兩步,趕到迎春坊來。認明門口,走了進去,上得樓梯,孃姨們出來招待,卻一個不認識,問先生時,出堂唱去了,問大姐時,跟堂唱去了。
第十四回 花好月圓憐卿憐我 雲癡雨暗宜喜宜嗔
慶如自覺存身不住,正要出來,卻有一個孃姨乖覺,連忙拖住衣襟,問道:「大少貴姓?剛纔可是從張園裏碰見先生的?」
慶如道:「我姓項,方纔從張園回來。」那孃姨滿面堆下笑來道:
「幾乎誤了大事,大少請裏面坐,先生即刻就回的。」慶如道:「停歇再來罷。」孃姨死拖不放道:「大少去不得,去了時,先生要怪我們的。」一面叫聲阿寶快些開開花門,便引慶如從後門裏直走進正房間來。慶如見各處房間,都有客人喫酒碰和,十分熱鬧,偏是正房間裏,門簾下着,寂寂無人,不禁詫異道:
「怎麼倒是正房間有空?」孃姨含笑道:「先生吩咐過的,今天這正房間要留出來,我在張園已約了人了,所以來做花頭的,都回他正房間不空,他們便都在小房間坐了。」慶如心裏一動,不知是喜是悲,那孃姨卻倒茶裝煙,寬馬褂,敬瓜子,異樣殷懃,坐下來又問長問短,說個不住。一會兒,只聽樓梯上腳聲,先是大姐手提金水菸袋進來,見是慶如叫一聲:「大少。」迴轉身迎着林林,低低不知說些什麼,只見林林已進房來,向着慶如一笑,便拿着瓜子盆子,上前來敬,說了一聲「大少尊姓?」
慶如連忙站起道:「不敢,姓項。」林林便嫋嫋的在邊頭一隻椅子上坐了,慶如方纔細細打量,比前兩番清楚許多,只見神如秋水,韻比春花,瓜子臉兒,長身材兒,前留髮海,覆到額角,顯出粉裝玉琢的肌膚,頰上微微敷些脂,恍惚朝霞射日一般,髻上珠光寶氣閃爍生光,鬢邊排幾十枝白蘭花,一陣陣香氣透出,真是天仙化身,鎖子結骨。慶如此時入幕,竟作劉郎之視,欣幸之懷,不言可喻了,當下寒暄了數語,林林便道:「大少你知道我相請的緣故麼?」慶如聳然請教,林林道:「那天在丹桂裏看見大少見了我時,竟是全神傾注,毫不他顧,那時朋友問你說話,你卻如不聽見一般,想我負了這般姿容,在交際場中傾倒我的多,但都是些嘻皮笑臉,一肚皮都是狎視我,奴蓄我的意思,我如何肯受呢?像你昨天這樣恭容肅貌,我就知道你的心裏,裝滿了真愛情,沒有絲毫假處,那時我心中感激,幾乎落下淚來,想我流落風塵,喫盡辛苦,原來今日之下,一般也有人看得我起。這一喜也喜到盡情,若使當面錯過,以後更不想有好日子過,本來就想過來招呼的,又想上海最壞的風氣,是在戲園子裏頭,做些闇昧的事,俗語叫做吊膀子,我原不屑做這事,也恐你看輕,所以當時走了,卻叫這大姐打聽你的住址,正要想來奉邀,不想又在張園遇見,古人說的馬遇伯樂而鳴,就是今日的情景了。」
慶如聽了,心中想了幾回,半晌回答不出來,只緊緊握着林林一隻手,說道:「是,是。」正在促膝密談的時候,外房客人要走,孃姨進來請先生出去,林林只叫回說先生又堂唱去了,慶如煞是感激,那愛情越高一度,卻越無話說,只好極力找些閒話,不一會樓下高喊先生堂唱的已有七八次,大姐收拾菸袋荳蔻匣伺候起身,慶如也立起身來道:「我且回去,明日再來。」
林林道:「也好,我們相於以心,不在形跡,只要此心不變,天荒地老,也無如我的心。」慶如辭了出來,一路上盤算這事,又是僥倖,又是奇異,猛然醒道;「不要是夢麼?」沉思一會,只覺神思飛越,倒反疑疑惑惑起來,只得步到元戚處來要想同元戚商量,一進門來,只見元戚正同一人長談,那人姓於,號叫季留,是平公一的兄弟,也是日本回來的留學生。本是至好,不迴避的,慶如便將方纔的事說了,季留連聲恭喜道:「慶兄得此絕代麗妹,傾心結納,足爲我輩之光,不想風塵巨眼,卻在青樓紅粉之中,更令人愧死。」元戚卻哈哈大笑道:「何如你在東京說的話,一般也有不應口的,那時怎麼責備我呢?」慶如不禁也笑了,當下三人談了一會,慶如便約了明晚的局,元戚、季留都答應了。
到了明天傍晚,慶如先到,林林正在晚妝初罷的時候,一圓寶鏡靜弄鉛華。慶如坐在旁邊,看她畫眉掠鬢,調粉捻脂,很爲得意,心想這梳裏中間,也要有規則,有條理,倒不容易呢!林林妝罷,便請慶如進房去坐,慶如卻找些不要緊的話來,引逗她道:「今天你沒有張園去麼?」林林道:「本想去的,因起得晚些,所以不去了,我想上海地方,只有這張園花木扶疏,有些公園的意思。本來遊覽的所在,也是地方一樁要政,缺不來的。最怪那些迂腐的人,說什麼遊園,是豔容誨淫,自己不許妻女出來,也還罷了,偏又說我們去,是吊戲子、馬佚膀子,你道可氣不可氣?我們一班姊妹,偏又怕他說,嚇得極口的說沒有去,也是何苦呢?那茶花上的馬克,不是常坐馬車麼?」
一席話說得慶如很爲傾倒,那日唧唧噥噥說了許久,郎情若水,妾意如雲,纏纏綿綿,正在分拆不開,外面說聲項大少朋友來,只見元戚、季留拉了公一一同進來。慶如讓坐,林林也上前招呼了,只認得季留,便道:「原來是於三少,卻同項大少是一淘的,好極子。」季留笑笑,便將慶如家世人才表揚,又道:「伶隱汪笑儂有詩贈你,可送來了麼?」林林道:「有的,我最愛他當中兩句是什麼茶花有奇節,蓮子多苦心,恰恰道出俺的心事。
俺生平最佩服的是茶花女,卻被他說着了。」季留笑道:「所以外面很有人說道你是茶花第二呢,如今是好了,有了亞猛來相配哩。」說着指指慶如,林林一笑,又說道:「三少你的字寫得最好,請你把這兩句替我寫一副對聯罷。」季留應允,叫取出筆墨拿一副長箋,用心寫好,上面卻題爲東方亞猛書贈茶花第二。
一覽之下,那茶花兩字,有些不好,改了又改,約有二盞茶時,方纔寫好,終是不愜意。季留道:「草草塗鴉,留着補補壁罷。」
林林道:「謝收了。」此時陸續又來了幾個客人,便吩咐擺起檯面來。相幫答應上來,用兩隻方臺拼長,當中湊兩隻茶几,白布攤起,一樣樣的白殼盆子擺好,慶如寫了局票,拱客入座,彼此都是至好,脫略形跡,各歡呼暢飲起來。林林卻也插在中間,高談闊論,思想很高尚,議論很透癖。那些座客大半從日本留學回來,也沒有他的見解,都驚服起來,也有羨慕的,也有妒忌的,不必說他。談了一會,局都到齊,慶如一看,都已不認識了。問起從前幾個人,嫁的嫁,走的走,風流雲散,感慨一會。等到席散以後,客人一鬨而散,慶如心中忐忑不定,躺在榻牀上沉思一會,便叫一個孃姨,叫做招姐的過來,附耳小語幾句,招姐點頭,扯了林林到後房去,卻切切促促,不知說些什麼?少停出來,也不回覆慶如,徑自去了。慶如知道無望怔怔良久,只得立起身穿馬褂,林林說聲:「還早哩。」慶如道:「我要回去。」林林說聲:「明天來。」慶如大失所望,怏怏的走出,一路毫無興頭,徑回寓處來,無情無緒便自睡了。明日起來,外面交進一封信來拆開看時,上寫着:東方亞猛君賜睞,今有一女子,自知拂君之意,思假園遊,以爲乞恕之地。
君如許我者,下午三時,請駕油碧以俟。
茶花謹白
慶如喜極,看鍾上只有十點鍾,便催飯來喫了,竭力的修容飾貌一回,用清水嗽了口,梳一根光光的辮,穿了一套新衣服,在鏡子裏照了又照,看了又看,正想出門,又想時候只有一點鍾,去早了恐人要笑,不如先睡一覺,養養神,便倒在牀上。哪知竟睡不着,反覆了好久,索性起來,出門數步,只見日光絢爛,天氣晴和,路上行人,個個欣欣有喜色,像助我歡喜一般。檐頭的鳥聲,樹上的葉色,也都有精神,盤桓了約有一個鍾頭道:「是時候了。」一徑走到迎春坊來,走近門口,林林接着道:「看見我的信麼?」慶如道:「看見,特來敬踐玉人之約。」林林笑道:「還早呢?」慶如一看錶,原來只有一點半鍾,心裏也詫異起來,怎麼我兜了這許多圈子,只去了半點鍾功夫,便笑道:「原來還早,我們談談也好。」今天林林因爲要出去,所以起來得早,已經在那裏梳頭了,慶如坐在旁邊,見一時無人,便至身邊,低低說道:「昨天阿招姐不曉將曾把鄙意對君說麼?」林林頓時臉上起一陣紅暈,半晌不言。慶如又說道:「不是僕敢生妄想,實是敬仰芳姿幾於患病,若使卿還不許我,我怕要瘋了。」林林沉吟半晌,欲言不言。慶如又催道:「是否請卿速言。」林林方纔靦靦腆腆的道:「亞猛君,君的深情我已早曉,君有命令,我是不敢推卻的。」說罷把一隻手伸出來,慶如照着西禮,用脣去親了一回,口裏說道:「感極感極。」林林卻又嘆道:「亞君,此地不過如馬克在恩說街的時候罷了,至於匏止坪之樂境,我生平沒有過,能得找一塊清靜地方,你我兩人閒處其中,日日的看花飲酒,這種境界,我眠思夢想了許多時,不知到了什麼時候,纔可以如願了?」慶如道:「你要享這種清福,卻也不難,只消過了節,除去牌子,或是新閘,或是愛文牛路,或是仁壽裏,租幾間房子,住上幾個月,豈不同匏止坪一樣,我又沒有什麼事,可以一天到晚陪你的。只是要盼到天長地久,不要像馬克末後便好了。」林林笑道:「只要你沒有家庭的阻擋,這末後一着是不怕的。」慶如道:「我家裏倒不要緊,只怕什麼公爵伯爵,要來纏擾呢?」兩人密切的說話,不覺頭已梳好,慶如又點子菜,交付大姐,叫廚房預備起來,便一同出來,坐上馬車徑往西來。慶如因聽得人說,王家庫辛園景緻清幽,吩咐一徑到辛園,在木樹中坐了一會,直到日落西山,方趨着夕陽西去,已兜了一個圈子。慶如此時如騰雲一般,覺豔福無雙,不知如何是好。回到家中,請客叫局,一如昨日。慶如卻無心於此,不多時已散了席,客人陸續走了,慶如便沒有回去,真是魂銷寶帳,春透紅心,也算是姻緣美滿了。
次日下午元戚去找慶如,誰知孃姨回道:「不在。」元戚詫異,又到他寓處來,只見慶如一人躺在睡椅上,只是發呆,見元戚進來,也不招呼,元戚望到桌邊,見有一封信擱在各里,看時上寫道:
茶花慧奎,昨晚不揣,冒觸玉人,自知非分之福,災禍立至。果也同夢方酣,乃有他人入室。僕不足惜,如卿之名譽何?
想卿慧心人,必知所以自重,若然,殆爲僕發乎?僕不敢復造卿之室矣。良緣革草,影事匆匆,臨穎涕零,不知所語。
亞猛謹句。
元戚看了大驚道:「怎麼又決裂了呢?」慶如不答,元戚怪異不過,便拉慶如起來,叫他一同出外散步。慶如拿好信封叫侍者送到迎春坊,方纔同元戚出門,訪了幾個友,說了幾句,慶如終是沒精打采的,問他緣故,又不說,叫他到迎春坊,又不肯,只得大家胡弄局,同到江南村去喫番菜,慶如也不叫局,坐了一會,只說身體不好,一個人自回寓來。侍者接着,慶如便問信送去怎麼說?侍者道:「送去時,我沒有上樓,只在樓下叫孃姨拿上去的,等於一會,孃姨下來說,曉得了。沒有回信,你去罷,因此我就回來子。」慶如呆了一呆,又問你聽見什麼話沒有?侍者道:「似乎聽見樓上有人說,鴨水臭。也聽不清楚,不知是誰說的。」慶如氣得發昏,把腳連跳道:「罷了,罷了。」
侍者不知就裏,嚇得退出去了。慶如便躺在椅上,原來慶如癡心未絕,盼望這封信去後,林林必來賠不是,就可以復歸於好,哪曉竟弄得瓦解冰消,不覺又懊悔起來。
第十五回 鍾情深處轉無情 屬望極時偏失望
慶如無可奈何,只得悶昏昏的睡下。這一晚,不知長吁短嘆了幾千回,搗枕捶牀了幾千下,何曾閉一閉眼兒,直到天明,忽然想起:武林林既如此不堪,我又何必戀他?想古人到情慾熾時,全虧胸有把握,往往將慧劍割斷情絲,我讀書至此,亦曾十分仰慕過來,此刻臨到自己,何不懸崖勒馬,做一個大悟徹呢?想到此處,頓時心地開朗,立起身來,向桌邊取出紙筆,立揮一絕道--
花間龐呔陡然驚,驅散鶼鶼比翼盟。悟到色空真妙諦,梵天清淨絕無塵。
擱筆躺下,頃刻已入睡鄉。午後醒來,卻值平氏兄弟、公一、季留同來,入門便笑嚷道:「怎這時候纔起來?還不請我們去喫扶頭酒麼?」慶如含笑道:「事情已經決裂了,你們還講這話怎的?」季留愕然道:「又有什麼變故了呢?」慶如方將是晚鴛夢初回,狺聲頓作,陡見隔房踞坐一大腹賈,作種種惡詈,孃姨輩極意勸解,武林林默坐一旁,不發一語,慶如憤火中燒,搴簾徑出等情事,一一告訴出來,又笑道:「我起初卻是十分惱怒,此刻則已勘破情禪,不作此無益之嗔了。」便將所作一絕,與兩人觀看。公一拍手道:「陝絕快絕,慶如快人,故能有此快事。我輩自負多情,往往誤用,以致墮入情網,造出種種苦腦。
自古大英雄大豪傑,因此失敗者甚多。慶如向來不輕種情,此刻又能跳出網外,我素深佩。」慶如正謙讓間,季留沉吟道:「這話不然,如果林林是一個尋常女子,此次慶如與之決絕,我亦贊成。但我知道林林實系出奇的人,他的程度思想高出我們幾倍,他又待得慶如好,據我旁觀看來,此番變端,他必另有緣故,或者因慶如鍾情到極處,就時時要求全責備起來。想慶如心中必以爲我們愛情既如此深厚,則你我即爲一人,無事不可告我,你不該再有這種事體,這是明明欺我了。於是愛他的心,都變作疑他的心、恨他的心,愈看愈不是了。大約古來癡男怨女,往往有此。殊不知林林既做了妓女,雖說自由,卻有許多不能自由處。偌大上海,豈少傻伯爵其人?按着青樓規例來幹林林,林林又何法拒絕呢?即使可以拒絕,在林林與你尚是初會,安知當晚不是拒絕那人麼?你既不察情由,負氣而出,那女子性情,是驕傲不過的,他縱有萬千難言之隱,弱者吞聲飲泣,強者負氣終身,決不肯低首下心的你用一封書去,要想林林來招賠你,真不知女子的性情了。」這一席話,說得慶如如夢初醒,佩服不止。公一也連連點首道:「議論通極!所以花叢中推你爲祭酒了。但此刻又用何法使他們複合呢?莫非你要將慶如苦情代訴於林林麼?」季留怫然道:「我又不是牽頭,又不是蔑片,我如何肯去做說客?慶如既深愛林林,即無所不可,難道不會向妝閣自投麼?」慶如躍起道:「是,是,我既情願犧牲我的性命財產名譽,以殉所愛之人,難道不能犧牲我的身份麼?
大丈夫能屈能伸,屈膝於美人,尚比乞憐於權貴高几倍呢!兩君請暫別,我便立刻赴迎春坊了。」兩人大笑,一同出來,各自散去。慶如一口氣奔到林林門首,沒有歇一歇,正要入門,卻又躊躇起來,心想如何便可進去呢?卻被大姐阿珠看見,上前笑問道:「項大少,怎麼還肯到這裏來?莫非走錯了路麼?」慶如也勉強笑道;「我爲什麼不肯來?先生在家麼?」阿珠道:「先生麼,他兩天沒有出去,怎麼不在家?」慶如聽得詫異,便跟
着阿珠上樓來。只見風靜簾疏,日斜煙細,房內靜悄悄地,林林慵妝懶髻,躺在一張睡椅上,似睡非睡的,聽見腳聲,開眸一望,見是慶如,便又閉了。阿珠喚道:「先生,項大少來了。」
林林不答,阿珠笑着出去。慶如親到椅前執着林林的手,口中但說:「卿卿,我負了你了。」一陣心酸,那眼淚落下來,墮在林林手上,林林陡然坐起道:「慶如你知道我的心了麼?」慶如回答不出,倒呆呆的看着。林林緊緊把慶如的手握住,嘆口氣道:「項君你當我心中惱着你的麼?其實,我卻極是感你大凡一個人愛了一個人,決不願舍了此人,再愛一人,使那人來奪我腦中位置,但又決不願我所愛之人又愛他人,被那人奪我在他腦中的位置,這個雖是人之常情,但所爭的在愛情,不在肉慾,倒不是喫醋拈酸的人所能夢見。當我沒有遇見君時,腦中毫無沾染,無所爲愛,無所爲不愛。自遇見君後覺愛君之情極大,不是將腦中掃除乾淨,決裝不下君偌大一個人物。所以當日便將時來纏擾我的盡力打發,但其中又有幾個強有力的,不免多費嘴舌。所以第一晚,不敢就許君,也是這個緣故。不料君因此又生煩惱,不得不急於解君之怒。但是打發末淨,又添出這一段孽障,難怪君要發怒,就尋常人也沒有不怒的。但你可知這孽障是誰?他就叫做華中茂,從洋行買辦出身,捐了一個道臺,刻下要算上海鉅富,專門交結官場,無惡不作,並且京裏也有他的線索。他卻專喜在花叢胡鬧,見有合意的,便強娶回去,任情作踐,過後又不理了。他曾幾次來此纏擾都被我回絕了,還不死心,三天兩次的來閒坐,此番聽得許了君,他如何肯忍?自然要吵鬧了。我本要呵叱幾句,但他勢焰非常,深恐觸怒了他,於你我的事有礙,所以勉強敷衍。然而已經被我冷淡一場,悻悻而去,大約以後也無顏再來了。項君你想如此惡濁蠢物,我如容納了他,我又自命何等呢?且我雖沒有思想,也決不至此。我從前讀《茶花遺傳》常怪馬克這般高潔,卻容納一個傻伯爵,難道區區銅臭物,就能買我這個身體麼?所以我向來於這種市儈惡物,從不曾以正眼覷他的。你自昨日發怒去後,我十分怨傷,自怨落在這個勾欄之中,不能樣樣自主,就想親來賠罪。後來轉念一想,以君愛我之深,而忽作此無情之舉,是疑我之不潔也,如疑我之心一日不去,即愛我之心一日不復。縱使勉強牽合你,我心中終有芥蒂,這愛情決不能達到美滿地位。只有暫緩一二日,等你察訪明白,知我不是那種下賤的人,自然容易轉圓,那時重溫舊好,方能毫無閈隔。
所以你纔到時,我竟無從措辭,只好置之不答。果然你今日來了,可見是你我兩心相印,別無他意了,叫我如何不感你呢?」
林林說到此處,不覺滴下淚來。慶如聽了這一番嗚嗚咽咽的說話,呆一會,愕一會,喜一會,怒一會,竟拜倒在林林膝上,淚含滿眶,連連謝罪,從此死心塌地,不敢再有異志了。林林便喊孃姨進來,打水洗臉,說道:「你我話已說明了,從此兩心如一,且尋今夕之娛,聊補昨宵之苦罷。」慶如因有扶頭之約,即招呼取請客票來,揮毫請客,想起昨日有賈氏弟兄來拜,因心緒不佳,故未晤見,此人雖非同調,然新從日本遊學回來,想必程度較高,此刻何不請了他來,也可詢問東京留學生情形了,因此又添請了他二人。客票去後,慶如回顧,卻見林林正在重勻蓮臉,再點櫻脣,奕奕精神,與鏡光相射。外面即送進一束茶花,說是送花的張媽送來的。慶如接過,但見寶光內蘊,異香襲人,不覺失聲贊好。
第十六回 日麗紗窗喁喁小語 風生綺席炎炎大言
林林回過頭來,秋波滴溜,匏犀乍呈,更覺國色無雙,名花絕世,慶如方道:「你看這朵花的嬌豔真到極處了,卻近了你時反覺得他的色香收斂了些,似乎相形減色一般,足見卿的丰姿絕妙。但除了這種茶花,別的花更配不上你,即如牡丹的富麗,維多利亞的奇偉,櫻花的爛燦,雖有國粹之名卻都與美人不甚相稱,譬如一個盛飾的女子,雖是丰容盛髯,但未必爲人人所愛,惟有茶花的含煙欲笑,帶露如顰,方合那美人身份。所以馬克格尼兒姑娘生平喜簪茶花,足見他的賞鑑不同。好在此花中西皆有,安見中土奇葩,不及巴黎異種?我卿會心不遠,真令我,心神俱醉了」。林林一面梳掠,一面格格笑道:「你倒說得好,頓時爲此花增了許多聲價。你既這樣說,何不就將此意起個樓名呢?」慶如思想一回,道:「這樓名用『茶花第二樓』五字可好?」林林點首道:「雖是落了窠臼,總算還妥,當就用了他罷。少頃,平季留來,請他寫了,就好裝潢起來了。」不一時梳洗已完,坐到靠窗一隻榻牀上來,慶如挨身上來悄言蜜語,領略那溫柔的趣味。
捻挪了好一會,所請之客陸續的到了。公一、季留、牧求、齊元戚,共計五人。只有賈氏弟兄未到。慶如因又發票催請。
公一問道:「這兩人是誰?何以我們未曾見過?」慶如道:「他們原是同鄉,一向遊學日本,前日方纔回來。因出洋較後,所以沒有會見諸君。同我也無甚深交,不過前日曾來拜我,所以不得不應酬他。那個大的號叫新民,聽說在法政大學畢業。小的號叫鈞人,在士官學校畢業的。」慶如一面說,一面拿出一張上好宣紙,請季留來寫匾額。季留高興道:「寫是好寫,但是何人給我拂箋磨墨呢?」慶如道:「就讓林林來當這個風雅之役罷。」林林低鬟一笑,真個上前按好了紙。季留濡了筆墨,把那相了一相,一氣揮成,擱筆大笑道:「今日之樂,真不數李謫仙在沉香亭上也!」大家通笑了。
正說時,外面報客已到。林林忙把宣紙收起,即聽得履聲橐橐,走上兩人。前面一個頭戴一頂拿破崙的帽,身穿一件長衫,腳上革靴,卻裝一根假辮,還掛着極大的辮線,對着慶如請了一個安。後面一個,身上也穿長衫,腳上卻是一雙快靴,頭上戴一頂日本高級武官的軍帽,上面盤好幾條金線。見了慶如,頓時立正將右手在帽沿上邊一舉,行了個軍禮。他兩人見有許多人,便要一個個見禮起來。公一等笑不可仰的,慢慢迴轉身來連聲止住,方纔免去大禮,但招呼了幾句,須臾坐定。
慶如因時候已晚,吩咐即擺桌面,不及細談。等到局票去後,大家入席正上菜的時候,只見賈新民軒眉攘臂的說道:「我們弟兄,久仰諸位先生的大名,今日真是幸會。想諸位先生出洋最早呼吸文明空氣最多,正值祖國改革政治,預備立憲之時,何故還逗留海上,做那冷淡的生涯呢?大約諸位先生運動的手段,還沒有達到極點的緣故。不瞞諸位先生說,兄弟在東京發起了一個政治雜誌,極蒙家父第二所賞識,此番奉召入京,大有破格用人之意。諸位先生,如果不棄,兄弟倒可做個介紹,拜在家父第二門下,到明春殿試留學生時,包管狀元及第,才曉得兄弟是個政府的間接主動哩。」慶如聽了,不覺變色,正要開言,那杜小牧雖是個風流種子,卻沒有到過東洋,於新學界是個門外漢,聽了這許多新名詞竟有幾句不懂得,不禁問道:「新翁才說家父第二是個什麼東西呢?」新民把舌一伸,道:「難怪外人說中國是個野蠻呢,連家父第二,一個政界大人物,都不曉得。他是當今政府最有勢力的外相王公,掌着五洲萬國來往的大權,卻是心地開通,最肯提拔留學生,不比諸位大老頑固的。兄弟因爲受恩深重,無可稱報,常說道,生我者家父,知我者王公。豈不可以算得家父第二麼?論起來稱他第二,還是有屈,最好要稱做特別的家父呢!」慶如不覺撲哧一笑,只見季留立起身來,向慶如發話道:「今天你安心來害苦我,我要少陪了。」袖子一豁,頓時揚長而去。慶如挽留不及,只望着林林笑。那賈新民正說得高興,毫不理會,他兄弟賈鈞人等均不奈煩,攔着他道:
「算了罷,算了罷!你仗着學了幾年法政就想運動政府,又要結連外交官,殊不曉得外交全仗兵力,爲其後盾,若不靠我輩一班陸軍學生,認真練兵,提倡尚武精神,如何敵得過那武士道與天的驕子呢?」公一聽鈞人的說話,倒還有道理,但是他說的什麼後盾,什麼武士道,什麼天的驕子,都是不懂便說道:
「鈞翁說的有理,中國就是兵力不振,所以喫人欺負,此刻惟有通國皆兵,還可以救亡,但不知鈞翁有何高見?」鈞人見公一讚他,更加高興道:「據兄弟的愚見,外國兵都是有學問的,中國兵卻是招集市井無賴,目不識了的居多。兩邊程度,相差得遠,就勝負分了。此刻練兵總要教兵士讀書識字,最好是仿照日本,將通國劃分區域,舉行微兵的制度。」公一又不解「微兵」二字,問道:「何謂「微兵」?鈞人曉得公一不懂這種制度,更加高興道:「微兵者,對於募兵的稱呼,就說他是招募來的,這是微召來的。」小牧因新民罵他野蠻,骨都着嘴,半晌不言,此刻卻忍不住說道:「這兩個字我們一向讀作「徵兵」,原來日本卻讀作微字。」鈞人臉一紅,尚未回答,新民接着道:「徵字就是微字,日清字典上註明可以通用的。」小牧正要言語,適值他叫的普慶裏林翠寶到來,方把話頭打斷。各局陸續到齊,主賓也不能交談,等到酒闌局散,新民弟兄都道謝走了。慶如復留公一等論茗清談,林林先笑道:「季留的脾氣,近來更利害了。
本來也是慶如不好,像賈氏兄弟,邀他來做什麼?」慶如唯認過,公一微笑不言。元戚道:「他所說運動的話,倒也有些道理。」不一時衆人散了。慶如住下,正是新婚第二夕。
次日慶如補作了定情詩七律兩首,送給各人。季留於次日說開了,仍行往來。因他要在本籍辦學堂,不久也匆匆的回籍去了。
第十七回 執牛耳花叢開大會 換鷹銀楚客遘飛災
轉瞬已是仲冬時候,慶如濃情豔福,享受方深,朝夕只在迎春坊,與武林林跬步不離,替描眉黛,代嚼唾絨,做了一個妝臺的掃除使,倒也十分自在。那林林自與慶如遇後,謝絕他客,不但生人不容幹視,即前度郎也不再許他問津,雖有華中茂屢次纏擾,但俱付之不理,他也無可如何,只好暫收妄念。
這一日,正是長至節的前一日,滬俗稱是夕爲冬至夜,俗語云:冬至夜,有得喫,喫一夜;沒得喫,凍一夜。所以一到是日,北里中無論何人,沒有一個不是銀燭高燒,玳筵廣啓,大家以酒席多者爲榮,時髦者總有十餘起,冷淡者亦必有一席,聊以解嘲。往往於前數日,預先約定客人爲之報效。這一日客人的犒賞,也較平日爲豐。此刻林林既無別個恩客,自然是慶如的席面了。慶如卻與林林商議道:「我們若是照例擺席,豈不落了窠臼,有何趣味呢?不如索性大開筵宴,做一個羣芳大會,也不枉這連底凍的日子。」林林也答應了。原來上海北里的規矩,凡校書應局來的,不準飲食,但可爲客代酒,惟有用客票請的,卻與客人一樣,隨意飲啖。慶如因想於這一晚,除請了男客外,並將此客的相好一併請來,作爲女客,一同入席,謂之團圓會。卻又仿照西例男主人陪女客,女主人陪男客,其餘亦須此男陪彼女,此女陪彼男,互相錯亂,謂之「顛倒鴛鴦」。
席中如有高興獻技的,或歌或舞,亦由主人預先配成對子,略仿泰西跳舞會之例。這種舉動,爲上海向來所未有,風流香豔,可傳爲佳話。慶如屈指算了客人,用了一個傳單,說明這個意思,派人到各處投遞。豈知公一、季留回籍未來,元戚不知何故,竟是辭了。只有小牧求齊是贊成的。慶如一想,人數太少,卻好有兩人來訪,一個姓貝,號叫君實,一個姓何,號叫子青,都是卓爾不羣的少年,卻性情各別,君實是沈潛一路,專心理化一科,已經深造有得,近來憤世妒俗,漸成厭世派;子青卻是高明一路,不求甚解遊戲三味,近於樂天派。兩人都從家鄉來滬,聞得慶如一番奇遇,行裝甫解,即來訪問。慶如大喜,將今日之局說了,兩人自必贊成,慶如取了筆墨,開出單子,少頃小牧求齊也到了,與貝何兩人見過。本系至交,各寒喧了幾句,便來看慶如的單子,上面寫着求齊的相好,是三馬路金小寶;小牧的相好,是普慶裏林翠寶;君實的相好,是西安坊小花四寶;子青的相好,是尚仁裏梅妃雪;慶如的相好是迎春坊武林林,共計男女賓主十位。慶如一面寫起請女客的票來,立刻發出,一面吩咐擺下兩席,用兩張桌子拼長,上鋪白布,如大菜臺的格式。西邊放了許多圈椅,所有向例的紅燭泥香盡行刪除,卻供了許多名花鮮果,並囑少頃大菜上來,也不准他頭戴大帽,口稱恭喜的事。正佈置間,只見跳進兩人,口裏嚷道:「慶如,好別緻的舉動呀1」慶如看時,卻是公一與季留,不覺喜逐顏開道:「你們幾時來的?怎麼卻曉得了?」季留道;「你有此盛舉,不寫信來請我,要我自己找來,虧你還說怎麼曉得的呢。」
林林接口道:「這個真是冤枉慶如,這個意思昨日才發表,如何來得及通信,卻實是曾到你們寓處請過的。」季留嘖噴道:「足見你們的愛情深,就庇護到這樣。」林林尚要回言,公一連忙說道:「我們即刻纔到,在寓處看了客票,知系難得之舉,所以趕來。」慶如道:「你們來得正好。」就把單子上添了公一的相好,公陽裏盛月娥;季留的相好,迎春坊謝鳳仙。補了兩張客票。
季留高興起來,說道:「今日我是總歸要林林陪的了。」林林含笑不言,慶如道:「不要慌,待我來定一個公平的判斷。」於是寫出道:「男賓第一位平公一君,第二位貝君實君,第三位何子青君,第四位孫求齊君,第五位杜小牧君,第六位平季留君;女賓第一位盛月娥眉史,第二位梅妃雪眉史,第三位小花四寶眉史,第四位謝鳳仙眉史,第五位金小寶眉史,第六位林翠賓眉史。除男賓第一位,由女主陪坐,女賓第一位,由男主陪坐外,餘均按次男女列坐。」當下大家無語,惟有季留道:「吾與小花四寶有緣,不如請四寶陪我罷。」子青也答應與他對調。慶如又將第三第六女賓的位置調過了。
那時各眉史陸續到來,聽於此事,莫不眉飛色舞。向來局到總在已入席之後,各局即坐於客人之後,此次尚未入席,林林招呼在椅上坐了,命青衣獻上茶來。金小寶先笑道:「我們真個來做客了。」謝鳳仙搶說道:「難得主人這般用情,我們須盡興纔好呢。」慶如不禁擊節道:「鳳兮鳳兮,仙乎仙乎!」原來這兩句是平季留送鳳仙的聯語,用八分書寫在澄心堂紙上,十分古樸。鳳仙珍重,懸諸座右的。當下排定了席次,一一入座,觥籌交錯,履爲縱橫。吉日良辰,美人名士,真個十分歡暢。
清飲了多時,慶如發議要挨對的獻技,不準搶前落後。第一挨着盛月娥,大家說道:「月娥的琵琶,是春申獨步,今夜務要彈個大套。」月娥欣然,取過擅槽和準絃索,背過臉去錚錚鎵鎵彈子一個「龍舟競渡」,真覺金鐵舉鳴,萬人簇擁。聽到後來,鏗然一聲,滿座悄寂,大家齊聲贊好。慶如笑道:「讓我來吹只銅簫奉陪罷!」頓時取了一隻笛,吹了一回,亦頗好聽。以下便是梅妃雪的梆子,林翠寶的東鄉調,金小寶的崑曲,小花四寶的二簧。各男賓或歌或曲,或笑話,各有所長,惟有第四位謝風仙道:「我不會唱,我只會喫酒,倒不如我來猜拳,打個通關罷。」大家聽了,都伸出手道:「贊成,贊成。」鳳仙喜得花釵亂顫,站起身來,向着求齊道:「先是你來你來。」於是從求齊起,一一豁過,雖是有輸有贏,都也飲了十許觥酒,有些醉意,便亂了令,要與季留再豁十拳。季留雖是狂傲,卻在美人跟前是極小心的,不敢不遵,且也投他所好,便五魁八馬的高聲亂喊起來。林林喫喫笑道:「還有我哩,我想填首小詞,只是沒有題目。」慶如道:「就是即事罷。」林林道:「未免太泛。」慶如道:「今日之事與尋常不同,只要發揮本旨,何乏之有?」君實道:「你們不要吵,我來額外畫一張畫,就寫今日的大概,名爲良辰美景圖,你就題畫罷。」林林大喜,取過鮫消的紙,兔鬃的筆,糜眼的墨,當下作畫的作畫,按拍的按拍。頓時寫就。畫的甚是精妙,題的是闋「風光好」,出自美人之口,尤爲香豔。那時鳳仙已經酣然,斜倚在一個侍兒身上,醉眼朦朧的說道;「我醉欲眠。」慶如失聲道:「芍藥眠茵憨雲醉態恍惚見之。」小牧悄悄的走來,折了一枝花插在鳳仙鬢邊,別人都不理會,惟有翠寶躲在一旁,抿着嘴笑。季留也醉了,只是尋人猜拳。子青君實勉強對壘,也喫了許多酒,不覺已是更深。人人東倒西歪,支持不住。金小寶年紀最大,便先向求齊丟個眼色,一同起身告辭。慶如不放道:「就是連底凍尚早呢。」求齊不覺臉上一紅。林林嚷道:「瞎三話四,小寶姐儘管請便罷。」這才散了席面。林林叫做醒酒湯來,與鳳仙、季留喫了,取出鏡匣親爲鳳仙整妝,就有他家中人來接了回去。季留也同公一等走了。
慶如送客回來,向林林笑道;「今日之會,可稱極盛,只怕數千年無此樂了。」林林道:「花月痕上,不是常有這種的事,不過不在上海罷了。」慶如又道:「最難得的是在座無一俗客,像公一的俊偉,小牧的風流,求齊的奇倔,子青的高華,君實的沉着,已是我輩中傑出之人。我最愛季留的清狂絕俗,真令人心折。」林林首肯道:「就是曲中諸姐妹,也都是上品。其中自以鳳仙爲最,又爽快,又風流的,系豪品。此外如金小寶可評爲麗品,梅妃雪可評爲清品,小花四寶可評爲逸品,林翠寶可評爲俊品,盛月娥可評爲能品,你以爲何如?」慶如也點頭道:「我們一時的品評,卻也未可作爲定論,往後給他們看,讓他們自己斟酌罷。只是元戚今日不來,少了一人未免美中不足,不知他爲什麼緣故?」林林道:「元戚自姍姍故後,沒有遇着得意的人,逢着酒筵,只是亂叫。他怕的是相形見絀,悵觸抒懷,自然不來了。」慶如嘆道:「人生的豔福,真是不容易消受的。」
說着走到林林面前,低低說道:「難得今日良宵,千金一刻,我們不如安歇了罷。」林林啐了一聲,大家歸寢,一宵無話。
次日慶如來找元戚,卻不在他的館中。詢問起來,方知有一個湖北同鄉,犯了事關在警署,請元戚去作保去了,慶如只得出來。誰知就弄出一件大事來。原來那元戚的同鄉,姓屈名受,是一個湖北初派出洋的學生,卻是列國時大夫屈原的後裔,人是有些呆頭呆腦的。初到上海,一切不諳。那一天,到四馬路上一家小錢莊上去兌換鷹洋,店夥見是啞板,要折他一角洋錢,他又拿出一塊,又是啞的。店夥見他可欺,跳出來一把拉住,就說他是個私鑄銅洋的罪犯。上海的小錢莊,都是流氓開的,專一欺詐外來的客商,是其長技。那屈受急了,打起湖北的鄉談,嘰哩咕嚕,一字不懂。店夥的意思,只要嚇得他把洋錢送了他,就好了結了,誰知屈受又呆又板,只覺自己受了屈,亂跳亂罵,一定不肯。早有巡街捕來,問起情由店夥見敲詐不遂,索性想辦他出氣,便咬定說是個私鑄銅洋的人。那中國巡捕,大半同流氓通的,又見屈受是鄉人,誰肯幫他,便一抓辮子,拉了就走。店夥跟了去,卻拿了一包銅洋,說是在他身上搜出的。屈受只道理直氣壯,自然無礙,誰知進了巡捕房,那華捕見了捕頭,打了英國話,不知說些什麼。那外國人最恨的是私鑄,頓時把臉都漲紅了,走下來對着屈受腿上就是一腳。
上海的俗語,叫做喫外國火腿。那皮靴又尖又硬,好不疼痛。
屈受連忙分說,外國人一毫不懂,只叫管押起來,着店夥回去。
明日早堂到新衙門聽審。那店夥歡歡喜喜去了。早有門差來牽屈受,到一個監門口,交與管監印捕。印捕拿手向內指指,叫他進去。屈受不肯,被他一掌打得滿面流血,只得掩着臉勉強進去。原來是個乞丐牢監,裏面橫七豎八,躺着幾個乞人,一股臭氣熏天,正是難受,不防印捕走來,拿一付西式鐵銬,把屈受的手銬住了。屈受只得倒在地下,不能展動,卻被幾個乞丐拿他當做玩意兒,把惡臭的痰,吐在他臉上。屈受只得滾來滾去的避,好像一隻元寶。這一夜的苦真受足了。
第十八回 喪名譽陳元戚反顏 耗資財項慶如落魄
到了明日清早,就有許多中西探捕,將他提了出來。同了許多犯人,把鏈子連做一塊,徑解到新衙門來。卻沒有除去手銬。路上看的人,都指點笑罵。屈受只得把頭低了。等到中西官升座,審了幾起案件,方是屈受上去。正要伸說冤苦,只見昨日捉他的華捕,對西官說了一陣話,西官便叫押起來重辦。
屈受還要說時,被旁邊一個通事,大喝一聲道:「不許開口!」
就有原差上來,要仍行帶去管押,幸虧一個華洋同知,見屈受不像下流人物,便喊他走上前,問他是什麼。屈受含着眼淚,把自己本是湖北新派的留學生,路過上海,在小錢莊換洋受詐的事,一一伸訴出來,那通事接嘴道:「老爺不要聽他的話,看他這個賊形,還是學生麼,方纔領事大老爺已經斷定的了。」那官兒不聽,又喊店夥上來,問了幾句話,方同西官說了幾句。
西官連連點頭,那華官便喊屈受又上去說道:「你說你是個上等體面人,我卻有些不信。你須要找一個在上海的上等體面人來保你,方可作爲你是留學生的證據,那銅洋就不是你的了。如果沒有人來保,就要押在捕房三個月還是從輕辦的哩。」屈受一想,回道:「學生初到此地,人地生疏,找不到什麼體面人,只有一個叫做陳元戚的,聽說在一家印刷局裏做事,又是同鄉,又是有些交情,不曉得可請他來做保人麼?」華官喜道:「那元戚先生是此間一個大新學家,又本是一個留學生,他肯來保你,足見你也是留學生了。這是頂妥當的保人,有何不可?只是你不要扯謊,拿不認得的人,當做認得,那是要罪上加罪的。」屈受答應下來,就有一個巡捕帶他出去,叫他寫一封信,去請元戚。一面暫時仍押回捕房。屈受料道立刻可以出去,也覺欣然,不似來時的愁苦了。
卻說元戚,接到這信,嚇了一跳,曉得是一個湖北留學生,雖非十分要好,卻也相識,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便趕到巡捕房來,要想保他,忽地轉一念道:「他不知犯的是什麼罪,如果案情重大,我保了他豈不是我同他是一黨,把我在上海的名譽,都毀壞了。還是先去問明事由,再作計較的好。」便一口氣跑到巡捕房來,剛進大門,走過一個鐵柵窗口,恰好屈受在窗內瞧見,好像失乳的羔見了母羊一般,直着嗓子大喊:「元戚!元戚!」元戚回過頭來,見這囚首垢面的形狀,喫了一嚇,拔腳就跑,一抬頭已到了寫字房,方纔立定,兀自心頭亂跳,捕頭問他認得這姓屈的麼,元戚連忙搖手道:「不認得,不認得。」
又問:「你肯同他作保麼?」又連連搖手道:「不保!不保!」
即轉身出來。走到半路想起究竟他犯的什麼罪,沒有問明,又想起究竟是個同鄉,如何就說不保了?心下很過不去,要想折回再保,卻已不及,只得怏怏回館。
看官聽說,這件事就是元戚失敗的關鍵。後來屈受整整的管押了三個月,方纔釋放。趕到東京那邊的同伴,已等得不奈煩,屈受訴出情由,大家切齒道:「元戚枉是個同鄉中表表的,原來如此勢利!」當下憤憤不平,開了一個湖北留學生的同鄉會,推屈受上去報告被難情形,便有一個提議要把元戚逐出湖北學生界。當下諸同鄉因元戚太無公德,都贊成此議,印了許多傳單,報告各處。那時慶如、季留、公一等也知道了,暗道:「原來元戚冬至夜不到,是爲這個緣故。」心下鄙薄其人,從此來往得疏了。
卻說元戚得知此事,又是懊悔,又是惱恨,又是氣苦,正是萬難消受,忽地把腳一跺道:「他們既經不留我的體面,我也要對不起他們。日暮途遠,只得要倒行逆施了。」曉得慶如們疏遠他,他就不來聒噪。打聽朝延主張立憲,重用法政學生,連賈新民也得了極闊的差使,心下很是羨慕,自忖上海存身不住,不如翻過臉來,到京裏去運動運動,不怕不升官發財,那時你們幾個窮酸,那在我的眼裏。主意打定,收拾行李,一溜煙上京去了。慶如因不曉得這個事,尚未去送行。後來有人來告訴了,慶如向林林嘆道:「元戚這個人是極聰明極多情的,只可惜宗旨有些不定。像我既定了這個主意,無論什麼橫逆,如何能奪得去。」林林道:「你難道不想上進了麼?你出洋的時候,難道不想圖個出身麼?」慶如大笑道:「你如何沾了《紅樓夢》中薛寶釵的習氣呢?出洋留學爲的是求些文明學問,豈是爲了做官纔去麼?自有那些卑鄙惡劣的人,拿留學頭銜當做加捐,八成儘先補用花樣一般,就把留學界污穢了。」林林道:「有了學問,原爲圖謀公益起見,做了官,豈不更易做些事業?難道一定要發財麼?」慶如道:「這句卻通,但必須國家真真立憲,大家熱心公益,那時方纔可以做官,方纔有些事業做出來。若政府仍是腐敗,社會仍是惡濁,就叫做一木不能支大廈,任你英雄好漢,做了官,也就一籌莫展了。」林林笑道:「你這句話,我要駁了,古人常說英雄造時世,時世雖不好,果是英雄,自然能把他翻過來。若個個不做官,如何能造時世呢?」慶如鼓掌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謂英雄造時世,這個造字,好不煩難,決不是做官就可以造的,必須做一翻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方算得是再造世界。若是做官,就有職守拘束,縱能小小補苴,仍是無裨大局。只怕風會所趨自己也把持不定,不免隨波逐流,那時自命英雄者安在?這造時世兩字更說不上了。比方此刻政府,雖是隆重留學生,但是於苞苴女寵,依舊是喜歡的,那就不啻懸此一格,以詔留學生,合格者進,不合格者退。於是留學生中要做官的,不得不鑽門路,不得不進賄賂,不得不請安磕頭,不得不脅肩諂笑,更不得不千方百計購求美色,以博顯者之一樂。你想有氣節的人肯麼?然而如果大家不肯去做,那政府無可如何,或者降格以求,無如自有一班下流種子,枉是受過文明教育,一般也蠅營狗苟起來,那政府得了手,自然更高不可攀了。這種既經失節於前,就有學問,也決不能施展於後。倘使稍稍施展,只怕就削職而歸,前功盡棄了。所以現在一班得意的留學生,都是從舐痔吮癰中得的功名,難怪我但願作青樓的狎客,不願爲朱門的走狗也。」林林不服道:
「這是你憤世妒俗之談,難道人人矚望的中國主人翁,竟如此不堪麼?我雖是青樓賤貨,自揣也不肯爲此,難道他們肯麼?」
慶如大笑道;「你的人格,本高出他們百倍,何苦自輕自賤呢!」
林林還要說時,聽得阿招說道:「怪道天這般冷,原來竟下雪了。」
慶如推窗一看,果然搓棉扯絮的降下一天大雪。林林也亭亭的過來,與慶如並立窗前,只見琪樹瑤花,內外一白。慶如覺得丰韻清絕,低徊了好久,陡地身上冷起來,方想未着大毛衣服,便思回寓添衣,並看看外間雪景,便與林林說了,匆匆的踏雪回寓。原來慶如的寓所,是賃在一家書鋪樓上,用了一個侍者服侍,此時侍者接住,便送上許多賬條來,慶如看了道:「怎麼這般早,就送起賬條來了?」侍者道:「今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一下,今年又是小年,離年底下只有九日了,所以各處賬條俱已發出。」慶如一驚道:「怎已這時候了。我當還有好幾日呢。」
只得細細檢點。只見江南村大菜館有一百餘元,公大的馬車行有二百元,謙吉的衣莊有三百元,慶和的銀樓有三百餘元,連零星小賬,共一千二百餘元,嚇得目瞪口呆,道:「怎麼有這許多?
我只當不過五六百元罷了。」因又細細覈對,卻又不差。原來慶如家本中資,頗多現蓄,所以任情揮霍,加以生性慷慨,不較錙銖,誰知半年之間,已欠下這些鉅債。當下搔首摸耳,籌思無計,檢點行篋,只剩二百餘元,心下盤算道:「此次開銷各賬,再加上武林林處一切開銷,總得一千八百元,方能敷用。我前日已寄信回家,囑將今歲所收秋租盡數寄出,大約可得千元,卻尚不敷五六百元,這便怎處?」
第十九回 名校書情贈孔方兄 留學生得意長安道
只好向朋友處拉扯的了,但是不很熟習的人,不犯着向他開口,就開口也是無用。向來來往的人,如公一、季留等,卻因年盡,都已回家度歲。只有求齊在此,他是湖州大家,或者可以商量?便找到求齊處來,誰知一進了門,只聽得求齊長呼短嘆,問起情由,原來因爲求齊流蕩不歸,家中不肯寄錢出來,此刻債務逼迫,無法可施,正要來找慶如,正是同病相憐。慶如把來意說了,大家倒抽着一口氣。慶如先嘆道:「早知銀錢如此易去,當日何不少用掉些?」求齊道:「此刻懊悔也沒用,不如再去找找朋友罷。」慶如道;「同志諸人,都已散去,在此者不是市儈,就是官場,他們只知道奉承得勢的人,整千整百,拗着要送給人用,像我輩無錢的人去找他,恨不得揮之門外,那裏肯通融一文呢?」求齊道:「事已如此,難道束手待斃不成?且讓我姑往求之倘能如願,當分潤於君。」慶如只得回來。過了兩日,求齊處因是無望,家中也只寄得六百元出來,道是家鄉水淹,秋收歉薄的緣故。那時慶如真個急了,到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侯,連迎春坊也不敢去了。當晚在寓所,把腦筋都想碎了,實在毫無計較。原來慶如在東京,沒有學得經濟學,聽以一點不會理財。次早正是悶坐,只見阿招含笑進來隨:「少爺,爲甚昨晚沒有回來?俺們先生等到四點才睡,也沒有睡着,只當你病了,急得很,一早就着我來看望的。」慶如聽得,只因區區阿堵物,致使我最鍾愛的美人,拋棄他最甘美的睡鄉,又是慚愧,又是氣苦,只得說道:「我因料理節賬,所以沒有回去,此時立刻就來了。」當下就攜了阿招的手一徑到林林處來,林林接着道:「慶如,你昨晚不來,我只當病了,原來還好,只是臉上何以清減了好些?況且你這兩日,愁眉不展,必有什麼心事,何不告訴了我,待我與你分解呢?難道你我還有不好說的話麼?」慶如一想果然,此事本不能對所歡的說,但林林的交情,豈比尋常,況且他的計較又好,何不告訴了他,或者倒有法想,便把資用竭蹷的事,一一的說了。林林就說道:「這是什麼大事,值得如此憂愁,倒使我一夜不安。」慶如愕然道:「這是損壞名譽的事,如何說不要緊?」林林笑道:「亞猛真童駿也。」拖慶如坐下款款的說道:「你可曉得上海的規矩,是店賬可以少還些的?只因上海的店鋪最多,所以競爭最烈,他恨不多拉幾個主顧,保全自己的鋪子,只要圖下次往來,也不計目前出進。如果聲名顯赫,即分文不付,也不要緊。你的名譽,是他們曉得的,況且這幾家都是資本殷實,不在這幾個錢的,你只說一時未接到家信,先付一半,其餘明年再說,他們必然相信不疑。你此刻尚有八百餘元,付去一半店賬六百餘元,尚可多得二百元,可以開銷此地的節賞,至於我處的酒局賬不過三百元光景,諒我還不急用,等你有錢時,我要用一千八百,又算什麼事呢?這樣一辦,豈不過年很寬裕了麼?」慶如聽了,如夢方醒,將林林肩上一拍道:「你真是一個能手,將來我如果娶你回去,那時的家政必定可以井井有條了。」林林笑道:「正是我還有一件事要對你說,你家中已有家眷,我將來嫁了你,雖說是個妾,但我是不到你家鄉去的。一來不願做那兩重的奴隸,二來自由慣子,不能受這拘束。好在你總要在上海做些事業,你可拿我當作一個外室,就住在上海尋一個幽僻所在,享些清福。你往來兩處,既不寂寞了正室,又遂了我的自由,你道好麼?」慶如答應了。林林又道:「我本來想下節就除去牌子,不出局子,但此節揮霍了些,還有許多未完,本想你替我還的,此刻你既有店賬未了,搬出去時不免又有些費用,看來只好再做一節,端午後再說的了。但你下節,必須格外撙節,還要預備過後的用度哩,總要打算周密,不可像馬克的貨去肩衣,依然不了,只得重爲馮婦呢。」慶如道:「這個不妨,我家中還有些田產,除去家用,每年可餘二千元之譜。本年卻是用得多子,所以不敷。一到明年,我拿銀錢都交託於你,你與我管着,做一個經紀人,就不怕我浪費了。」林林含笑應許。當晚過了一晚。
次日慶如回寓把各店賬一一折半還了,果然毫無難色,但囑明年仍來照顧而已。慶如大喜,把餘下的二百元袖了,回到迎春坊。叫齊孃姨大姐,本家相幫,一總賞了百元,頓時歡聲雷動,稱項大少爺不止。慶如又將百元交林林藏了。此時心無牽絆,也不出去,安心樂意的住下。又值年底,林林不去出局,蛾眉坐對,樂不可言,只是記念求齊不知如何,心想把百元贈他,便與林林說明,來到求齊寓所。豈知那邊人回說已動身赴日本了。慶如十分詫異,當是他避債的口訣。心想金小寶必知他的蹤跡,何不到小寶處尋他?當下便到三馬路來。小寶接住,問起求齊,小寶道:「他麼昨日動身到日本去了。」慶如道:「如何去得怎快?」小寶笑道:「項大少你們是至好,瞞不得你,只因求齊在上海欠得債務太多,此翻竟是週轉不來,他家中又不肯寄錢與他,急得什麼似的。那天到我處來,說起愁苦,我見他久留上海,無有了局,勸他不如仍到日本留學。他又恐怕無費。我說你如果到得東京,那時你家中見你仍是留學,自然肯給你出費,那是不用憂的。至於此刻的盤川,與那上海的未完,我與你擔代便了。他纔打定主意,在我處取去二百元,收拾行李去了。這一去,或者可以巴個出頭日子也未可知哩。」慶如聽了,大喜道:「小寶先生,你的俠骨,早已名重青樓,不道你與吾輩也是這般有情,真令我五體投地了。」小寶道:「這一兩百塊的事,算得什麼?我近來也很喜歡親近你們一班人,比小報館人強多了,明年我還想到女學堂去讀書哩。」慶如代求齊謝了,便回來向林林說知,還笑道:「這金小寶是有名的四大金剛,難得他棄釋崇儒,從此龍華寺前少了一尊護法了。」兩人笑了一回方罷。後來金小寶果然改名景肖豹,在南方女學堂裏充作女學生,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慶如過了年關,那上海的新年,是繁華異常的。三街六市,家家閉戶,不作生理,只聽得鑼鼓喧天,接連不絕,謂之敲年鑼鼓。一到午後,泥城橋的路上,馬車接成一字,盡載着貂裘貴人,明鐺美女,一齊向張園進發。加之自初一至初五,這五天內,凡北里中人,一例須系紅緞百襉裙,上飄着許多飄帶,好像花蝴蝶一般,在那園林草木間一閃一閃,分外顯得暄爛。至於四馬路上,人山人海,擁擠不開。兩旁的茶樓書館,笙歌鼎沸,粉黛成羣。最得意是那些值書場的,直着嗓子,高唱先生上來,東西相應,聲聞十里,真是說不盡繁華富麗。慶如同着林林也天天去坐馬車,雖應有盡有,卻適可而止,不肯十分放縱,以爲預備收場地步。原來堂子的規矩,凡新年客來,妓家例以果盤爲敬,那客人必須以十六元至五十元,謂之開果盤。那些慳吝的人,不願出此重賞,就大家裹足,直至十六方去,謂之十六大少爺。林林相識的闊人最多,如華中茂輩,來開果盤的絡繹不絕。但是不相干的人,究竟少了。林林趁着清閒,與慶如蜜意幽歡,更是不同,惹得華中茂醋意重重,不知造了許多謠言。林林只是不理,卻也無可如何。轉瞬元宵已過。
公一到滬來訪慶如。季留卻因學堂業已開課,不能出來。公一說起政府看重留學生,格外施恩,命各省督撫,保送日本畢業學生,齊集京師,聽侯考試,「聽說要賞舉人進士的出身,還要破格重用哩!慶如你何不也去走走?慶如未及回言,林林先說道:「平大少,你還說哩,前天我過這麼一句,倒惹他說一大篇的胡言。」公一問故,林林把慶如前番言語述了一篇。公一道:
「慶如太憤激了,我看元戚此去,是必得意的,他不是輩中人麼?」慶如笑道:「公一總是這個議論,所難家不叫你平公一,只叫你平公議也!」公一也笑了。過了些時,果然聚了十三個留學生,在京師考試,又殿試,又殿試了一遍,卻是一榜盡賜及第。賈新民高高的考在一等第一,賞了翰林,其餘了也有賞進士的,也有賞舉人的。元戚也得了一個舉人出身,留京聽用。
這信息傳到上海,慶如毫不理會,卻因此鬨動了通國。大家一盤算,從前考試科舉,用了十年苦功,三年辛苦,僅僅得一舉人,還沒有官職,尚是千萬中選一,盡有皓首不得的。論他費去的錢,更是盈千盈萬,此刻只消三年的功夫,到東洋去一躺,所費不過千元光景,卻考試起來,沒有一個不取的,起碼也是有個舉人。當起差來,每月總朋一二百元的薪水,不是一年就出本了麼?卻白賺着一個出身,以後便都利息了。這種買賣,哪個不要做?便拼命的出洋,或是自費,或是運動官費,如蟻赴羶,如蠅逐臭。頓時把東京學生的人數,從四五百人,不消一年,增添到一萬人以上。照這樣比例起來,只要五六年功夫,可以把中國四萬萬人,盡數搬到東洋去做留學生,真是個奇觀哩!
第二十回 奪學堂同室操戈 翻花樣洞房合巹
卻說項慶如耽於豔福,絕意進取,人人代爲嘆息,他卻絕不爲意。終日深居簡出,做那京兆畫眉故事,閒時亦教林林學習洋琴,自己做些新鮮曲調,拍入琴裏唱起來。這種樂處,人也趕不上他的。一日正是清明佳節,心想到龍華踏青一回,又想起季留的學堂,離龍華不遠,要順着一訪。正同林林說,不想簾衣一掀,闖進一人,正是季留,卻滿面怒容,一言不發。
慶如詫異,連忙讓坐道:「我正要同林林來奉看,不想你卻來了,好久沒有來滬,學堂如何發達?」季留擊案道:「你還說學堂哩!已經散了。」慶如愕然道:「聽說辦得很好,怎麼就會散了呢?」
季留太息道:「都是魯耀青這下流種子弄壞的。」慶如更加奇異道:「耀青的學問極好,如何會弄壞呢?」季留氣已稍平,便慢慢的告訴出來。原來他這學堂,名字叫做觀海學院,學生也有百餘人,十分發達。所以請的教習,也是留學生爲多,內中最出尖的就算魯耀青了,他的教法又好學問又好,學生已是心服,加之籠絡學生的手段,說來倒是一般教習的祕訣。他一到學堂諸事還在其次,先查學生中,問那個是學問好的,程度高的,有思想有志氣的,揀了幾個,就用全付的本領去籠絡他。先在講堂吹一陣牛皮,誇獎自己怎好怎好,把幾種普通學問演述一遍,說是不傳之祕,再把他們學生,也稱讚幾句,奉承幾聲,推之爲大豪傑,許之爲真國民。一頓拍馬庇,已經把學生迷得昏了,一面又私下把幾個學生約到自己房間裏來,密切的談心,或是互換照片,或是唱和詩句,甚者還要置酒飲宴。那時這個教習,已算得全堂物望所歸了。過了些時,就同學堂總理及辦事人,意見不合了。據他的意思,以爲像我這樣深得人心,這總理就該我做,你有什麼本領倒要掌握全權?這樣一想,便事事反對起來,面子上還是照舊,卻暗地攛掇學生道:『本堂的功課雖是還好,但管理及庶務,卻腐敗到極點。我不過稍爲說說,總理就同我不對。我們事權不屬,只好空嘆氣罷了。』有時又誇說:『如果我做總理時,便如何整頓,如何改良,必不像現在這個樣子的。』幾句因風縱火的話,把學生挑撥得心裏熱刺刺,就要大起風潮了。此番魯耀青,就用這種法子,把一個觀海學院,頓時吵得家翻宅亂起來。如果總理實在腐敗,或是不識學務,只好含着眼淚忍氣吞聲的告退了。無如季留這個總理,本是個留學生,加之問心無愧,理直氣壯,也不肯讓他。彼時有幾個沒有煽惑的學生,卻代總理打抱不平,頓時學生也分爲兩黨,互相攻擊。看官,這是季留做了總理,所以如此若換一個次一些的,早已一窩蜂跟着走子。卻說季留起初還不曉得誰的主動力,後來曉得是耀青了,他的性子那裏耐得,立刻找到耀青,當面着實責備一番。耀青紅着臉正要強辯,只聽拍的一聲,左臉上早喫季留一掌,還未閃開右邊又是一掌,打得臉上越發紅起來。要想回手,早有許多教習勸住。季留轉身就走,頓時辭職。耀青立身不牢,便把學堂搬到上海新馬路,改名新民學校。
果然做了總理,遂了他的心願。那季留一面的學生,自然是四散了,當下慶如聽季留說罷,不覺鼓掌道:「快哉!此擊真千古第一擊也。」林林笑道:「怪道那魯大少到了檯面上,板板六十四的不肯叫局,原來這樣陰險。可見肯在堂子裏玩的,那心地倒是光明正大的呢。」季留也笑了,慶如正色道:「季留,此刻的學務,真是愈趨愈下了。據表面看來,從前人辦的學堂,專用壓制手段,覺得野蠻,自然是此刻辦得文明瞭。殊不知一味放任的,卻也算不得文明。如你所說教習奉承學生,這弊病已經如此。還有辦事人奉承學生的哩!他只圖學生說他一聲好,他就可久握大權,恣其侵蝕,所以一切不問,任他們出入自由,無惡不作。講堂好像茶樓,操場變作賭場。學生覺得比家裏舒服,自然願意來就學了。就有幾個矯矯不羣的,住了幾日,不怕你不同流合污。所謂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了。那辦事人看見學生日多,自以爲辦有成效,越發要奉承學生,把功課當作一種附屬品了。你想這種學堂,要算做文明,那賭場茶館,更要算做文明的祖國了。做父兄的,與其送子弟到學堂,不如送到賭場茶館,學些祕訣,倒還直接爽快呢!」季留道:「罷了,罷了!我從此跳出學界,不做這種事了。我們且說閒話罷。你可曉得君實要結婚?快了,聽說就在上海舉行,我們去喫幾天喜酒纔是。」慶如道:「他昨日已有請帖來的,到了那時,想我們幾個同志又可以一聚了。」一面說,一面叫林林取出些酒食來。三人對花小飲,夜深而罷。
到了結婚那日,慶如、公一、季留、子青、小牧陸續的來到。只見堂開錦繡,地迭氍毹,收拾的十分富麗,君實一替一替的,正叫人催請伶隱汪筱儂來。不多時只見一個短男子背了一個大包、一個大籠,踅着進來,君實大喜接住。慶如等問是什麼東西,君實笑道:「少停自知。」須臾間筱儂到來,與衆人見了。這筱儂直求人氏,自幼讀書,深通時勢,只因名場蹭蹬,棄儒而優,卻最喜與諸志士交往,時常做些憤世嫉俗的詩篇,以日本的宮崎寅藏自比。論他的思想,即士大夫中也不可多得。
卻有一椿事不好,是愛喫鴉片煙。當下筱儂叫君實將外衣脫下,便在包中取出大紅圓領角帶皁靴,籠中取出紗帽一頂。先用網巾把君實的頭紮了,眼角塗些脂,把眉毛畫長了,帶上烏紗,穿了紅袍,繫了角帶,登上了方頭靴,又插了兩朵金花。頓時把君實打扮成一個前朝狀元的樣。大家看了,拍手道:「妙,妙!虧君實如何想出這個花樣,果是新鮮別緻。」君實道:「我見新娘穿了鳳冠霞佩,覺得新郎的箭衣外套有些不稱,所以同筱儂借了這幾件衣服,取其互相配對的意思,有甚深意呢?」衆人也覺得這個喜酒來得出奇,格外起勁。少頃,花轎到了,請出新娘,一般的參天合巹。就這新郎的古衣古冠,越顯得堂皇富麗,美滿姻緣。衆人喫了一夜酒,也就散了。讓他們掇拾古歡,圓全新好,不在話下。
第二十一回 造謠言詞組驚心 除牌子雙棲遂願
卻說慶如,自君實處出來,正要到迎春坊告知林林這番創舉,卻見小牧自後趕上道:「慶如,今日香海報上,不知那個叫化子造你謠言,你曾見麼?」慶如愕然道:「沒有。」小牧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報來,慶如接過,只見上寫着道:
「迎春坊茶花第二樓武林林,與東方亞猛,水乳交融,恩情固結。聞節後決計從良,奉來賄遷,其樂何如?惟聞東方亞猛,爲會黨中人,將來不無株連之慮,我爲武林林危之。」
慶如看罷,不由不怒氣上衝道:「什麼人這般胡說?!我同會黨宗旨不合,毫無干涉,如何說我是會黨中人呢?」小牧道:
「我到報館裏問過,原來就是華中茂叫他上的,他們怕他的勢力,不敢不上。據說原稿還要利害,經他們改輕了才上的。據我看來,這華中茂與你結怨甚深,大有傾陷之意。他的機械百出,你要格外小心方好。」慶如聽了,身上冷了半截,只得謝了小牧。
匆匆回來,一一的告與林林,林林大怒道:「這華中茂,真不是東西!我又不曾得罪了你。你造這種謠言幹甚?至於我不肯與你要好,那是你程度不夠。你不怨自己,反怨別人。慶如,我從前拿他比那傻伯爵,此刻看來伯爵不過是傻子罷了,卻沒有他這種陰險。我倒要奮發我的才智,要與他大做一場呢!」慶如勸道:「忍些氣罷,這個人豈是好惹的?他一動手,連外國人都怕他的,我們還是收斂些爲妙。」林林沉吟道:「也罷,此刻端節快了,一過節,我們就除去牌子,搬到公館房子裏去住,那時深居簡出,就不怕他了。」慶如點點。
原來上海北里的規矩,所有欠出的酒局賬,都是按三節收取,卻決不能收到十成。只因上海的滑頭最多,他們雖是穿着的好看,其實不名一錢。平日大喫大喝,招搖過市,一到節間,都是匿跡消聲,躲在家裏,不敢出來,把酒局等賬付之一漂。
好在這種債務,是不能經官控追的,所以放心膽大,毫不要緊。
一過於節,依然出世。不過冤家路窄,如果在馬路中遇見,不免要剝衣出醜。因此,他們又生出一付計劃,只盼望所做的相好嫁人,或是死了,就有詞可藉,奉旨奉憲的漂賬。即使這人並不嫁人,也要造許多謠言,說他要嫁,好讓大家漂局。這小報就是他們的扒問了。那時被誣的人,須要立刻聲明更正,還好挽回,不然此說一傳,就要分文無着,林林只顧避害,卻沒有想到這一層。到了節間,收數十分短少。但他所欠的賬,曉得他要不做了,都來逼索,不肯掛欠。林林只得將歷年積蓄,盡數取出,還清各項,方纔停妥。那日是端節上一日,有虹口華公館裏華大人派一當差的人,來叫孃姨阿寶,到他公館裏去,有要言吩咐。阿寶進來告訴林林道:「華大人差人來喊,只怕要開銷局賬罷。」林林沉吟道:「局賬他不會送來,恐怕是另有緣故,你只管去就是。」阿寶應諾。到華公館來,果然架子極大,顯赫非常。管門的引到書房中,坐了一會,只見華中茂腆着肚子出來,指着凳子,叫阿寶坐下。自己踞在炕上,哼喫喫的說道:「阿寶俺今天叫你到來,非爲別事,只爲俺前日看見香海報上登你先生要嫁人了,俺很歡喜,但是上海人也很多,爲什麼一定要嫁給那個什麼東方亞猛,俺不曉得你先生看上他那幾樣,若說他是前任上海縣的侄兒,有些威勢,此刻他的叔子早已死了。若說他是個財主,俺聽見人說,他去年年底的賬,只還得一半,至今沒有還清,看來是個窮鬼。至於他這個留學生,更是沒用的了。今年京裏大考,他的同學都去考得高升三級,只有他自己曉得沒有學問,決考不上,所以不敢前去,只靠着一張嘴,在堂子裏騙人,也是你先生的晦氣,上了他的當,此刻索性要嫁他起來了。你們跟他一場,要勸勸纔是。」阿寶道:「俺們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不肯聽。那項大少俺們看來也不覺得怎的,如今聽你大人說了,果真有些不妥當,待俺回去極力的阻擋便了。」中茂道:「還有一件事,要你回去對你先生說,像俺這種年紀,你先生是不歡喜的,俺也不敢想喫這天鵝肉。此刻有一頭好親事,待我來做個媒,你如果幫我說成了,必有千金重謝你。你道是什麼人家呢?說起來真要嚇死人。乃是京中的王大人。他上月有信來,託我代他要一位才貌雙全的側夫人。
這王大人年紀很輕,不過二十幾歲,相貌生得十全,也曾出過洋,卻已做到六部尚書的地位,是當今老佛爺最信用的人,不久就要封王拜相,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普天下那一個及得他來?他卻於溫柔鄉里着實講究,是個風流不過的人。論他的家財,足有大半個天下。別的不講,只上午做一回壽,就收了一百萬。你想還有數麼?這種去處,纔不辱沒了你先生的才貌,難道一定要跟那窮酸,苦惱一世麼?至於聘金添妝等項,或是一萬或是二萬,只要你先生開一開口,總照上海沒有出的數。好在我同王大人交情很深,這錢我送了他,也好報答你先生一番待我的情,你也好在這裏頭做起一個家當來呢。」阿寶聽了喜逐顏開,連聲道謝道:「難得你大人這般用情,真是恩德無量。俺先生聽得有這般好處,那有不願之理?待我立刻回去,告訴了他,只怕還要喜壞他哩。」說罷便站起告辭,中茂將他肩上一拍道:「你必格外留意成全了這事。」豎起一個大指道:「一千現洋,送你獨享。」阿寶含笑辭回,一路好生僥倖。見了林林,把上項事一一說知,還加了許多慫慂的話頭,卻因慶如在旁,沒有說出中茂謗毀的話。林林頓時大怒,指着阿寶罵道:「你這冒失鬼,你聽了這種卑鄙不堪的言語,還敢到我這裏來轉述!難道你不會當場搶白他麼?王大人又是怎麼?牛不喝水強按頭,我不喜歡,就是天上的神仙、當今的皇帝,不許他覷我一覷!我要喜歡,就是叫化子,也由得我要好。那些臭富貴臭金銀,只好嚇嚇別人,倒要想鬨動老孃,不要迷糊了你們的心了!」罵得阿寶怒氣沖天,骨都着嘴道:「我是好意爲你,又不是我的話,肯不肯在你,那個受你這種罵!」賭氣把簾子一掀,喃喃的出去了。林林自覺一時氣頭上過分了些,也不理他。慶如呆子半晌道:「林林,這件事,倒不好措置哩。這工尚書是有名的一個色鬼,平日招權納賄,無所不爲。這華中茂確是他一個得力的走狗,專在上海,替他藏私蒐羅美色,這件事他要說到,就能做到。如果實行起來,此刻闇昧世界,只怕就要有些不測之變,你我倒要善處爲妙。」林林沉吟許久道:「有了,華中茂那廝,所怕的是我嫁你,所以喫這寡醋。若曉得我沒有嫁,也就寬下來了。如今可差阿寶去回覆他,只說下節不過歇夏,並不嫁人,過了中秋原要應局的。所有京裏的事,到那時再議。好在歇夏上海是行的,他也不好阻我了。」慶如道:「這樣回他,只好緩過一時,久後如何好呢?」林林道:「等他寬緩了些,我們就揀地方去旅行,給他一個溜之乎也,好麼?」慶如道:「也只好如此。」便喊阿寶進來,叫他去說,阿寶道:「這樣還好,只是我本沒有生意,先生歇夏,我是要跟去的。」林林曉得阿寶捨不得這媒金,還想後來亨用,只得答應。阿寶自去了。這裏慶如租定了新馬路梅壽裏一所房屋,三樓兩廂,把自己行裝也就遷入。
因有華中茂一番打吒,不好稱爲納妾,變成上海人所謂租小房子了。一至初六那天,林林坐了一頂轎子,由迎春坊遷新馬路來。阿寶、阿招兩人跟去,把「茶花第二樓」匾額依舊懸掛起來。好在說是歇夏,所以出院時毫無開銷。不比嫁人,要犒賞喜封。這一遷在慶如、林林,要算遂心如意的了。
第二十二回 新馬路初仿匏止坪 百花裏驚散燒炭黨
那日慶如請了兩席酒,算是暖房。除了公一、季留、君實、小牧外,又請了幾個鄰居,子青是已經回去了。當下林林梳妝出來,與諸人相見。大家見他已改了內家的裝束,不施脂粉,淡冶天然,腳上卻穿一雙京鞋,上繡兩隻蛺蝶,走起來閣閣的響,季留笑道:「林林改了妝,倒可以入得天足會了。」林林也笑道:「我的腳本來不十分小,一向把他拘束得好不苦腦。最可惡的是,堂子裏的惡習,偏是大姐要大腳,小姐要小腳,成爲牢不可破的例,好端端的腳指頭,生生的拿他彎過來,迭在腳底裏,上面又載着若大一個身軀,好像拿幹百斤石頭,壓在已經摺轉的嫩骨上,你道痛不痛?如今是好了,我不於這營生,也就好放他自由了。」季留笑道:「林林你說女人的腳,是小的好看,還是大的好看?」小牧搶說道:「如果不講他的痛苦不痛苦,只說他好看不好看,並且也不必說男女子權的道理,只當女人是男人一個玩物,卻也是大的好看,小的不好看。爲什麼呢?小腳的女人,雖是尖瘦可愛,但裏頭卻是污穢,並且疤痕密佈,其色黑紫,真是不堪目擊。反是沒有纏過的腳,血脈流通,柔如凝脂,脫剝出來,自有一種蕩人心魄的姿勢,你道好看不好看?」公一聽了笑道:「說得刻劃入細,但不嫌太穢褻麼?」林林微笑不言。君實也說道:「林林,你把腳放了,可以做些文明事業,不如進女學堂去讀書罷。」林林搖頭道:「罷罷,中國此刻的女學,真還在幼稚時代,那女學生一進了學堂,就如封了王一般,一根便紙條還寫不出,就只當自己是個文明人,帶起眼鏡,拖起辮子,看人不在眼裏。像我們這種人去就學,是他們不屑與伍的,以爲是個賣淫婦,其實他們的行爲,也未必高如我輩,不過不好說罷了。像金小寶被學堂裏革出來,就是一個榜樣。好在我此刻有慶如在此,他是我的師傅。我想別的科學還不要緊,我第一要學琴歌,覺得這件事可以和平我的心志,增進我的幸福。我從前雖學過什麼胡琴、琵琶,但覺得聲音或是噍殺,或是淫靡,總不及這個好。就是那曲調,也不離這兩種毛病,沒有發抒性情的好處,你們道是如何?」慶如笑道:「你要學琴,這是很容易的,我明天就去搬一張批阿拿來,我教你就是。」季留拍手道:「本來馬克格尼爾姑娘的琴,是巴黎第一,此刻要做上海的首唱了。」大家附和了一陣,方纔席散。
卻說季留,那一天正在寓所,忽地外間傳進一張請客票來,是請到百花裏花如玉家酒敘的。主人的姓,是個何字,另外又綴小字,是「君實已到,即候速臨」等語。季留心想:這姓何的,莫不是子青出來了?但他並不做花如玉,且字跡不對,決是別人。本想不去,又想君實在彼,藉此敘敘也好,便回一聲曉得了,自己穿上一件大衣,徑來赴席。走進門來,只見房中已經坐席。君實果在那裏,背後坐着小花四寶,旁邊卻空一位。
季留與主人招呼了,便坐在君實旁邊。那主人向着君實、季留道:「久仰二君是個江東豪俠,咱小弟也在江湖上頗有名,人多稱我『落坑虎』。今日小酌,奉屈一敘,以後便可時常往來了。」
說着把手指首坐一個肥胖大漢道:「這是我們的老大朝天獅子馬德芳,想二君必定聞過名的。」季留喫了一驚,暗問君實如何認識他們,君實輕輕說道:「這主人還是今天初會面,我因聽得草澤英雄很有幾個好的,所以想來物色物色。」季留尚要說時,只見馬德芳忽然說道:「這幾年我的威名也夠了,兩江兩湖四川雲貴的小弟兄,足有上萬,那一個不奉着我號令。一到上海,那一個不來孝敬。他們如果喫了外國官司,只消我去同他說一聲,應該十年的,減作五年;應該永遠監禁,減作廿年。巡捕房裏的外國人,只聽我的話,所以他們越發怕我了。有哪個不識的人,得罪了我,我吩咐了他們,任你逃到哪裏,總要結果了性命。幾年來不曉得有許多人死在我手裏,真是賽過樑山及時雨哩。」正在說得高興,只聽樓梯上一陣腳聲,德芳回過頭來,直挺挺的站着一個外國人,頓時嚇得呆了,望桌子底只一鑽,那花如玉還當是請的客人,想要招呼,只見那外國人把手中棒一指,說了一句,頓時走上許多外國包探、印度巡捕、中國巡捕,把主客都圍住了,嚇得孃姨大姐鬼哭神號。君實見勢不妙,恰好座旁有個窗口,便一腳跨上,鑽出窗來,喜得就是連着隔壁人家一個露臺,往上跳去,伏作一堆靜聽消息不題。那西探將各人一一用手銬銬,看見季留沒有頭髮,問他是那個人?季留說是中國人,那人不信,道:「你的面孔赤黑,一定是個安南人。如果真是安南人,我可送到法國領事處去保釋。」季留髮怒道:「我真是中國人,爲什麼要冒充那亡國的奴隸?」那西探被他一喝,倒喫了一驚,也不來銬他,一面把馬德芳從桌下拖出,只聽得馬德芳沒口的喊饒命道:「我的姊夫是法蘭西巡捕房二頭腦,看他的面上,饒了我罷!」西探也不理他,揀一付大銬銬了。再查點人數時,只有七個,缺了一人,卻見小花四寶的哥哥,拿着一根胡琴,跟着妹子來出局,此時躲在扶梯背後發抖,西探指道;「就是他!」
一把抓過來,嚇得那烏龜只是叫。看官,那烏龜本是不會叫的,此刻逼得他叫了,已經殺盡勝會,如何還聽得出他叫的是些什麼呢?當下把八個人趕下樓來,到了馬路上,一個個把辮子連起,幸得季留沒辮子,不會喫這一苦。一徑押到巡捕房來,關了一夜,等候明天解到公堂去審。
卻說君實伏在露臺上,聽得巡捕已去,慢慢的爬出來,真是弄得漏網餘生,心上還跳不住。只見小花四寶還在那裏,見了君實一把拉住,只是哭泣。君實十分不安,又見這裏歷亂翻騰,存身不住,便同小花四寶回家。他家中聽說提去龜子,自是慌亂,君實只好安慰一番。出來探信,原來這次舉動是捉拿長江盜匪,打聽得這晚在百花裏喫酒,恰如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只苦了季留,也湊一個數。到了明天,送到公堂,只因還要聽候上憲派員會審,所以並不判斷,只將馬德方、千季留連那龜子取保候審。一則因是留學生,究竟體面一些,一則因是龜奴,委系誤拘。那馬德方卻因他姊姊姘了一個法國巡捕,他來說情,靠在這褲帶的分上,所以一併保出。到後來會審,平季留同龜奴無罪釋放,餘者殺的殺、監的監,輕重不一,只有這馬德芳是個匪首,正要辦他,誰知他一保出來,便行了三十六計中的上計,辦他不動,直到四五年後,纔在寧波拿住,死在獄中。這是後話,不提。卻說平季留,自經此一番挫折,從此灰心世務,絕意進取,只在家中務農,連上海也少來了。
第二十三回 義勇隊壯志成虛 革命軍僞書出世
慶如聞得季留有此禍事,便也出力與他打點,幸得平安無事,也很代爲僥倖。這日正在教林林學琴,揀那巴黎情愛的歌詞翻成中文,用曼聲歌唱,以爲笑樂,只聽門銓響處,侍者引進一人,認得是日本回來的紀鐵山。卻是從前在東京時相過從的,便欣然迎接出來。問他幾時回國?鐵山敘述一番,便道:
「我在東京,聞得慶翁在上海,溺於豔情,一味的到青樓索笑。但據我看來,自古英雄,雖大半留心美色,然而因美色而失敗的也居其多數,可見並不是好色不礙爲英雄,正是因好色把英雄的事業阻礙了。此刻我們這一班人,有的弄得經濟上十分困難,有的耗費了有用的光陰,那一個不中了此毒?慶翁你要改革纔是!」慶如聽了,覺得很不入耳,要想把林林的奇遇表揚一番,又想鐵山是個方正的人,於溫柔道竟是門外漢,同他說了,不但不能領悟,還要受他埋怨,所以只把話來掩飾,問他回國何事?鐵山嘆道:「中國國勢,已是危到極點了。北邊有了那強大的俄國,守了先皇彼得的主義,一心只想蠶食我的土地。東三省已在他的掌握了。卻虧得東鄰有個新起的日本,曉得脣亡齒寒,他也不能保全,就想用全國之力,同俄人競爭,替中國奪回東三省來,此刻差不多要決裂了。慶翁你想想,東三省是中國的地方,被俄人生生的奪去,日本是個鄰國,卻憤憤不平的要與我出氣,難道中國好坐視不聞麼?如果真是裝聾作啞,只當不知,一任他們相殺,只怕將來就是日本勝了,那東三省也做了他們的戰勝俘獲晶,決不肯讓我分他一杯羹了。兄弟爲保全中國疆土起見,想着西國本有義勇隊的編制,遇到國家有戰事時候,由民間組織一個軍隊,自己籌餉備械,前往助戰,這纔是軍國民哩。此刻中國學生在日本學習陸軍的已經不少,如果聯合起來,可以自成一軍。只要內地紳商官吏助些器械糧餉,就可以用着國民兵的名義,到東三省去幫助日本,共戰強俄。將來戰勝之後,也算中國有此一場勞績。不然東三省的主權不保,即使不勝,也使外人曉得中國大有人在,不是畏葸無能,怯於公戰的。我前日在東京把這個主義宣佈了,大受陸軍學生的贊成,已經聯合了四五百人,舉了許多將校,日日在那裏操演,準備赴敵。因此我回國來,要想運動國內的官民,作個後援。慶翁,這上海一路,我就託了你了,務必把吟風弄月的勾當暫時收拾起來,預備着龍爭虎鬥罷!」慶如改容道:「鐵翁,你的志真算得壯的了。人心不死,大廈可支,我爲中國前途賀。但是你要運動內地的官吏,只怕有些做不到罷。那內地的官吏,膽小如鼠,不敢做一點事。看此刻政府的舉動,倘使俄日戰事出來,是決計中立的。你想政府定了主見,還有誰人敢於違背?你去說他,他那裏肯聽你呢?至於中國的紳商,是隨着官場走的,只要官場一提倡,他們就高興,官場一查辦,他們就嚇死了,那裏有什麼真見識?這募捐一層,也就不容易哩。」鐵山道:「我也是這般想,但想現在的直隸總督阮公,是一個敢作敢爲的人,如果能說動了他,那就可使政府改變方針,民間易於號召。所以兄弟想到天津去一次,只等我有信來就知大事已成,即煩慶翁與我在上海提倡起來。」慶如領諾。鐵山又囑咐幾句,匆匆的搭船北上。這裏林林從屏後笑盈盈的轉出來道:「這紀君久聞其名,今日在屏角窺見英風俠骨,真是一個豪傑。只可惜不解風情,未免有些粗魯。」慶如笑道:「據你這樣說,一個人必須在堂子裏嫖過,方算得英雄麼?殊不知他同他的夫人閨房靜好,不肯旁馳外鶩,那纔是鍾情之至哩。只是他此刻到天津去,這目的一定不能達的,倒可惜只一番壯志,終要變成空虛的了。」林林道:「都像你這般厭世,那天下事尚可問麼?此刻他已去了,過後再講。我們昨天約的夜馬車怎樣呢?」慶如道:「小牧要來,他是帶着林翠寶的,等他來了再說。此刻先把冰水浸的鮮藕鮮荔拿些來喫罷。」正說時,門外鈴鈴的車聲,到門而止。少頃,杜小牧手挽着林翠寶,徐步進來。慶如接着笑道:「你們兩人好似出水芙蕖,臨風搖揚,真足令蓬蓽生輝。」小牧一進來,見有瓜果,搶來就喫,林林笑道:「不到七月半,怎麼餓鬼就出來了?」翠寶上前拉住林林不依,林林笑着,自去向冰碗裏取出鮮藕,映着玉手,分外覺得雪白。小牧喫了一陣,便道:「天已傍晚,我們就到張園去罷。那邊有番菜,可作晚膳的。」慶如點頭,與林林重新裝束一番,也喚了一部馬車,一同出來。到得園時,已經大街火上,陰陰綠樹中間,微露電燈閃爍。
四人用了晚膳,便互攜了手,向草地上走來。覺得空氣清新,夜涼如水,一洗紅塵萬丈。原來上海地方,人煙稠密,一到夏令,炎威酷烈異常,真是如居爐炭,寢不安席,因此有坐夜馬車的風俗,取其納涼消暑,卻是青樓中此風最盛。
因青樓一櫞斗大,萬難靜對名花,藉此園遊,倒可與素心人共消良夜。好在張園裏面,地方清曠,水木蕭疏,天然一個納涼亭墅,所以連鏖接軫,覓姊呼姨,載笑載言,通宵達旦,盡有藉此爲祕密會者。這日天氣甚熱,早已聚了許多妖姬狎客,東一簇西一堆,在那黑暗中鬼鬼祟祟,不知做些什麼事。慶如等揀了一塊山石旁邊,鋪下西式圈椅,隨便偃坐。早有伺應的人,送上茶點。此時皓月東昇,明星燦爛,大家在樹影中穿綽,微微辯些衣香鬢影,遙望安塏地上,人聲嘈雜,電光照耀,真覺炎涼頓別。慶如慨嘆一回,回頭卻見林林坐在那裏,手按着茗碗,似啜非啜的,眼看着牛女雙星,默默如有所感。翠寶手執紈扇,一上一下拍那來往的流螢。小牧張着兩張手,正在替他驅逐過來。慶如微笑,便背了手,徑向草地邊走來。只見樹亭裏有幾人坐談,只聽得一人忽地失聲道:「你可曉得老六又要升了?昨天買辦對我說的,洋東很歡喜他,不出本月,總要升他一個大寫了。」人道:「老六真能幹呢,不上兩年,從一個光棍,掙上幾萬傢俬,好不容易!我們應當學他纔是。」又聽一人不服道:「老六的英國話還沒有我好,只靠着會奉承奉承,得買辦喜歡,只說他好,其實他前天一項軍裝,買辦上落了不少,如何對得起買辦呢?」先說的那人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人家正在轟轟烈烈頭上,你卻在背後說壞話,他如聽見了,那肯再提拔你呢。所以在這場面上,第一要通世故,萬不可得罪人,再加上一個好把結,沒有不得意的,外國話還在其次哩。」這人極其佩服道:「原來要發財,還有這許多講究,我真不知,以後倒要時常請教呢。」那人高興,正要開口,只見亭外又走過兩人。前面一人哈哈一笑,只說了一聲洋奴,便直走入一簇林子裏去了。
慶如在星光底下,看見這兩人裝束異樣,前面一人像是西裝,後面一人穿着一雙皮靴,禿着頭,頭髮是剪去的,身上卻穿一件紗衫。便想偵探他們的舉動,放輕腳步,一路跟來。見他們鑽到一棵大樹底下,靠着樹根坐定。慶如便轉到樹背後,屏聲息氣的聽說話。只聽得一人問道:「你的事究竟幾時實行呢?」那人搖頭道:「難,難!我在首領面前擔任了這事,如今想來好不後悔。我不犯着拿我尊貴的頭顱,去換那民賊的性命。那如何值得呢?只是我已答應了,又是用了他們會里幾千塊錢,如果不作此事,我就回去,不得叫我拿什麼錢還他呢?所以只好拜託你,如有新出道的雛兒,費心替我找一個,叫他去頂缸。他得了名,我得了利,豈不是好?但這種人,你意中有麼?」那人連聲道:「有有。(下缺,原書如此。)
第二十四回 雷霆萬鈞封禁蘇報館 松楸一望埋築蓮花涇
聽見他定了監禁,不日仍有出頭之日。以他這個才氣,如果斂才就範,何愁不成事業?因此也代爲僥倖。誰知運蹇時乖,在監中生起病來,不上一年,就長辭人世,去做那鬼界革命之雄了。當下慶如聽公一說了,十分傷感,一面派人去料理棺殮,一面知照各友。公一也嘆道:「威丹鋒芒過露,不能含蓄,所以不壽。如果照文明國民的眼光看來,本來思想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這三大自由,是個人的權利,國家不能過問。就有矯激狂悖的話,只要並不見諸實事,無礙治安,也未嘗不可並容於光天化日之下。可惜中國還沒有到這種程度。至於威丹的宗旨,向來與我不同,我是看天下人都是一種,都是兄弟,不可歧視的,就是糉黑的種,也應有中也養不中也養的職任,何況同在區域中呢。」慶如道:「照你說來,威丹不過狂妄一點,其實是沒有罪的。」公一道:「自然即使有罪,已經死了,也就無庸義了。」慶如道:「親者毋失爲親,故者毋失爲故。我們還應盡力辦他的喪祭纔是。」於是兩人親往弔祭,着實痛哭一番。過於幾日,慶如接到季留自鄉間信,拆開看道--
慶如足下,僕鄉居久矣,回念前塵,都成往事。日惟度門打掃,消遣琴書,致與故人疏於書牘,甚罪甚罪!爾聞周君威丹,忽焉瘦斃,鄒陽誠悃,廬梭放言,文人厄運,中外同之。
僕昔年幾復,快意雄談,今日山丘,傷心遣蛻。臨風雪涕,痛也何如!竊思威丹,持義過偏,誠足駭人耳目。然其英才卓越,有如天馬行空。似此英奇,不爲盛世之風麟,反作井中之虎豹,遭時不偶,有激而鳴,夫復何言?竊猶有請,昔日本西鄉隆盛,躬爲大逆死,作叛人。然日人不忘開幕之功,盛作先河三祀,鑄銅爲像,刻石作銘,頂禮不遑,瞻拜恐後,何其盛耶!僕恐威丹死後,諸親友牖於嫌疑,無從顧問,則一棺長棄,千里無歸,孤魂夜號,鬼雄爲萬,不其恫哉?上海西偏,有蓮花涇者,其地遍植白蓮,清幽獨絕,僕本有先人之隴畝在,原分五畝之宮,爲威丹一杯之築。樹以短碣,封以崇碑,俾後世憑弔者,猶得於尋春策騎之餘,作弔古攀鱗之舉。安見大陸上,無未成之南洲翁耶?幸賜玉成,即希裁富於。和頓首。
慶如看了,額手道:「難得季留有此義舉,這蓮花涇,山明水秀,真足妥威丹之幽魂矣。」那日復了一信,竭力贊成,並請其立即前赴蓮花涇地方,佈置一切,無須來申。一俟擇定日期,即由滬上諸人,運柩前往。果然義聲所布,諸同志一來顧念逝者,二來佩服季留,無不盡力相助。不日即在蓮花涇上,揀一塊清淨地方,埋葬了周威丹。那日會葬的人也很多,各人拿一種花,種在墓上。四周圍一圈鐵欄,面前樹一石碑,上刻着「周容之墓」四個大字。疏疏密密,種了許多松樹,方纔回來。從此,這蓮花涇成了上海一個勝蹟,春秋佳日,噫噓憑弔的甚多,可見地以人重了。季留做了這椿事,心下暢快,在家中痛飲了幾回酒,竟喫慣了,從此以酒爲命,只在醉鄉中尋佳趣,不問人世的榮枯了。
第二十五回 奮雄心俄日戰爭 溺豔情膏肓疾病
卻說慶如送葬回來,與林林說了仍舊在新馬路居住,轉瞬已是深秋天氣,那時俄日大戰,已經起手,俄人屢敗,日人屢勝,皆因日本是個立憲國,人人視國事爲家事,那些從徵的兵士,都曉得這一次交戰,關係本國興亡,所以捨命上前,無一退縮者,以爲犧牲我一己的性命,方能保全祖國的國祚;那俄國卻是個專制國,雖是國富兵強,但人人懷着個自私自利的心,拿國家的事,當做別人的事,性命看得重,自然遇陣必逃了。
所以未戰之先,照國勢論來,自然是俄勝日敗,日人那邊明曉難敵,但他要報從前的仇,要免將來的滅亡,大家奮起雄心,以必死爲目的,自然所向無敵。所以到後來,竟是日勝俄敗,出於各國意料之外。直到俄國陸軍連連退敗,太平洋海軍盡數殲除,不得已將波羅海戰艦調出,中途又爲日人擊沉,從此勝負大定。方有美國出來調停和義,將俄人在東三省及高麗所得權利,讓與日本,方纔罷戰。東亞的風雲爲之一變,真是歷史上一大紀念。只可惜鐵山的義勇隊,沒有辦成,不然也好立些功績,使白種人曉得黃種的勇敢。是中東一般的,這也不必講了。本書卻要敘出一人,於這戰事上略略有關係的,就是那石耕朱。他在京裏當差,倚着曾經到過日本,又是日人爲之介紹,頗爲得意,所以賺了些錢,就捐了一個知州,心上很感激日本人的好處。趁此戰事中間,他也想做些事業,一來報答日人,二來圖個升官發財,便糾結了一個姓歐的,動身往東三省來。
一路上逢州過縣,都要州縣辦差伺候,自稱是個道臺大人,奉了達摩王爺密諭,前來查辦事件的。人家見他聲勢赫奕,不敢待慢,真個當他是小欽差看待。一徑到了奉天便去謁見加將軍,那將軍立時傳,見問他的來意,他就回道:「此番是奉遠摩王爺的密諭叫來辦一椿機密大事。」說罷,又請將軍屏退了左右,方輕輕道王爺的意思,因爲俄日開戰,我們雖不能明助着誰,但究竟日本是個同種同文的國,向來同中國十分親近,所以必須暗助他們一臂,纔是睦鄰的道理。不過中國官兵,是不好輕動的,如果一動就要受俄人的責備,王爺因想起東三省,向有一種馬賊又叫紅鬍子,名爲盜賊,其實卻是義兵,自庚子組織之後,專與俄人爲難,也很得過勝仗,如把這種人招撫了,暗暗助些糧械,渝以意旨,叫他們搜尋俄人屯兵所在,攻他不備,或是與日本裏應外合,使他腹背受敵,自能操其勝算。功成之後,許他優予爵賞,他們一定勇幹效力的,好在他們不在我們權力所到之處,即使助了日本,在俄人也不能責我,而日本必定感激我國的。」說着又湊進一步,輕輕說道:「況且日本公使,曾與職道講過,如蒙大帥幫助成了此事,那這糧餉軍械,是他們出錢,不過由我們轉給,並且另外有些孝敬,所以我們王爺叫職道特地來稟過大帥,就好趕緊辦理。」那將軍見他說話時,鬼頭鬼腦,有些好笑,他只當將軍喜歡了,越發的搖頭擺尾,自鳴得意,加將軍一想不好,他這話多分靠不住,我前日接到京里老八的信,說是政府本意,要助俄國的,只因情理上講不過去,所以宣告了中立,那裏會有暗助日本的事,況且俄國待我們政府,總算好的了。那一年不孝敬幾百萬,就我這裏也格外有些好處,那日本不過結交些讀書人,不犯着去幫他,只怕這石道,是打着王爺的旗號,來替日本做事的。那就如何容得,但我又風聞石某人確係達摩王爺的紅人,又恐是真的,不如暫時叫他留在這裏,只消打一個電報,到京裏一問,便明白了。
當下想定,開口道:「王爺要辦這件事,真是對付強鄰的上策,兄弟立刻奉行,但老兄遠來辛苦,暫請歇息,等兄弟辦好文書,再派幾個幹員,同老兄前往。」耕朱忙請安謝了,然後退出,豈知加將軍立刻發電到京,詢明並無此事,並且石某還只是知州,並不是道員。加將軍接了回電,方纔放心。立刻派人把石耕朱看管起來,解回北京,要治他一個假冒官職招搖撞騙的罪。幸達摩王爺究竟有些不忍,出來關說,只落得削職還鄉。正是有興而來,無興而返。成了一場話柄。
這耕朱回到上海,聞得慶如住在新馬路,便來探訪,慶如問起行蹤,着實揶揄道:「你的官心也太重了,不過這一事,卻是爲保全領土起見,所以委曲求全,如果辦成,其功不小,但是談何容易呢?此刻四海一身,茫無歸宿,不如與我結伴,來作春申之夢吧。」耕朱因想起賽金花,本系京都舊識,此刻聞已回南,要同慶如去訪。誰知因虐待幼妓的事,被人告發,經新衙門判定遞解安徽原籍去了。一時覺得名士美人,同此身世,存身不住,便也匆匆回去了。慶如送了回來,屈指知心好友,俱已風流雲散,僅存公一、小牧,兩人卻又各有牽絆,不常見面,其餘如季留是杜門不出的了,君實是挈眷回籍去了,子青也是回鄉婚娶了,元戚是上京當差去了,算來只有林林還是相陪朝夕,真是結綰同心,花開並蒂,覺得莽莽天涯,惟有美人知我,因此更加密合。誰知秋風愈厲,秋雨愁人,那一日晚間,慶如正與林林剪燭西窗,淪茗清話,忽聽窗外一陣西風,蕭蕭瑟瑟,飄下幾點冷雨,打着玻璃窗,好像進珠濺玉一般。慶如不覺嘆口氣道:「青春不再,白髮催人,光陰真如白駒過隙呢。想去年在張圓中初會之後,中間經了多少悲歡,卻又一年已過,此後茫茫身世,雖不知如何,但據目下看來,世情惡薄,時運崎嶇,磨折偏多,脩名不立,只怕要長此沉淪,辜負我一腔熱血了。」說罷,又嘆了幾聲,林林笑道:「慶如你可曉得人生最易得的,是功名富貴,最難得的是知心良友,此刻你的功名雖是所投不利,但你我實已結了同心,生死不渝,難道不強似萬鍾駟馬麼?」慶如又嘆道:「你的話雖是,但是我並不是羨慕那惡濁的富貴,如果要他早已去求,何必苦苦的辭脫呢?我只恨我的志願,重重阻礙,不能發抒一點。生在這個世界,眼見這般社會,卻於同胞的幸福,毫無所裨益,豈不是虛生一世麼?」
林林曉得他的牢騷大發,只得加意安慰,又坐了良久,方纔睡下。明日慶如便覺咳嗽氣弱,初起尚輕,漸漸的吐起鮮血來。
林林着急,極意的調理服侍,一面請了四馬路上博愛醫院裏一個佐佐木醫生前來診治,服了許多藥,過了一月,方能漸漸痊可。從此身輕於燕,骨瘦如柴,豪雲壯氣,已消磨於無何有之鄉了。
第二十六回 金消裘敝名士蕭條 裙布荊釵美人憔悴
慶如經此一番大病,費用已經十分拮据,免不得典衣貸馬。
原來慶如雖是個大家,中落已久,連年又遭水荒,田租無收,家用尚且不繼,自不能寄出來了。林林雖有些衣服首飾,並無現資,所以幾個月小房子一住,竟異常竭蹷起來,起先還是東移西借,過後便把首飾來當,等到慶如病好,已經奩篋一空。
孃姨阿寶只好辭別了另招人家,僅用一粗使大姐,慶如自覺過意不去,十分抱歉,林林卻處之泰然,不以貧富易意。每日仍是梳的絕光的頭,簪的絕豔的花,嘻嘻哈哈像沒有心事一般,空窩着慶如尋些歡樂,只叫黃連樹下彈琴了。單差房租已欠了兩個多月,如再不付,就要釘門,慶如頗爲着急,這日來與林林商量道:「房租只在明後日,家中既不寄來,好友都不在此,無可稱貸,我想回家一次,變賣些田產,卻又緩不濟急,如何是好?」林林笑道:「不妨,這個事我在出迎春坊時,已打算好子,因你有病,所以沒有實行,如今再緩不來了。我想坐食山空,天下斷無此法,免不得要盡些生財之道,只要日進分文,也就夠我兩人喫着了。論你這個性情,捐官做必不願意,如果低頭下氣去做教習或者書記之類,你也幹不來的。還不如做些生意,或是開一丬小店,雖然流入市井,究竟還有自主之權。只消稍稍沾潤一點,依舊可以琴書自娛,你道如何呢?」慶如道:「好雖好,但貲本無出,也是枉然。」林林道:「不難,我的首飾是已經當了,剩下的衣服雖不多,如果變賣起來,也有五六百金,就好把那當去的首飾贖回,再向銀樓珠鋪裏賣去,大約好得一千四五百金,你拿一千金去找人合股,開一個店,拿四五百金存在莊上,喫些利息,遇有緩急,也好貼補貼補。我也不望得利,只望每年有二三分利息,那就有四百金光景,可以苦苦的度日子。」慶如淚下道:「你這許多東西,都是辛苦積貯,如今爲我消化淨盡,豈不可惜!想古人說的金屋藏嬌,如今我不名一錢,累得你如此藍縷,教我如何對得起你呢?況且美人丰韻,全在妝飾,如今弄成這個樣式,豈不失了你茶花第二樓的身分?你想想馬克是何等富麗呢?」林林搖手道:「這些話你都不要說他,男女配合,只要愛情固結,豈在錢財上計論麼?這錢財本是公用之物,不論何人,均可有無相通,何況你我是何等交情呢?至於女人妝飾,全在精緻,不在富貴。自古美人,他愛裝束,也不過潔淨適體,方爲善於梳妝,若不管合宜與否?只要耀炫人的耳目,何不打了一個金的假頭,像戲裏羅漢的頭一般,套在顱上,豈非更覺輝煌,即使不相稱若何?所以無論貧富,既是個美人,總有一個合宜的裝束,不因寒儉而減色的。那馬克長居匏止坪時,也未嘗不是這個打算,只差亞猛生了家庭阻力,所以沒有達他的目的,只怕要讓我來補他未竟之志哩。」慶如給他說得笑子,只得說道:「好,說得暢快,我只得要敬領厚情了。」林林也覺欣然,暗想倒享受了他一副知心眼淚,因問道;「你如今想做什麼生意呢?」慶如道:「我想別的都是外行,如何做得,惟在文字中打算,聞得近來書鋪的生意很好,我們的朋友,也大家有幾部譯稿要出版。如果開一個書鋪,自己印些書來買,再替別人發行發行,到底自己曉得些,只怕倒不會折本到那裏去。」林林道:「既如此,事不宜遲,速速去辦,要緊。」慶如答應了。
從此日日的變賣金珠衣飾,又約了幾個股東,在棋盤街上租了一間房,開起一個鏡清書局來。人家見他又有了錢,自然又奉承起他來,殊不知慶如這回奉了林林的約束,絲毫不敢亂走,只是日日的早出晚歸,盡心竭力料理店務。林林也替他結算賬目,估計利息,居然一個當爐的卓文君模樣,只可惜書坊的利錢微薄,所賺的還不夠所用的,加之上海連年米珠薪桂,房價飛增,新馬路的大房子,住不起了,只好退掉,在左近又租一間,局面狹小,比前大不同了。林林此時只穿得洋布的衫裙,只帶得包金的釵鬟,卻依舊愛茶花如命,天天把他簪在襟上。好在上海的婦女,妝飾是天下第一,無論如何醜婦,只在背後望去,沒一個不是小腰細頸,雲鬢花顏。只因他的髮髻,梳得異樣入時,上圓下尖,既長且闊,緊貼頸上,好似烏雲映雪一般,更有作墮馬妝者,所以必須對面看來,方見廬山真相,不然未有不作天際真人之想。何況林林本系天姿國色,加以梳妝,雖是衣飾減少,越顯得素面生霞,清神壓水,方信美人淡妝之妙,這也不在話下。
有一日孃姨阿寶拿了幾樣餅餌來看望林林,卻好慶如在店未回,林林正在那裏做些針線。阿寶見他身上十分寒儉,不覺嘆道:「先生你可記得端午節上我說的話麼?如果聽了我何至落到這般景象。只是現在回頭也還不遲,我如今在華大人公館裏,伺候他第三姨太太,這個姨太太也是堂子裏出身,他的相貌,只及得你先生的腳跟,卻因嫁了華大人,享了許多福,別的不講,只他住的、穿的、喫的那一項不稱心適意。閒時約幾個姊妹叉叉麻雀,鬥鬥挖花,或是喊一部馬車,出去兜兜圈子,那樣不好,華大人又同他很說得來,拿他當珍寶一般。那一天我同阿昭閒講起你,先生如果肯嫁華大人,那怕他不樣樣奉承你,一定是要蓋過三姨太太,何況他還不敢自己討,是替王大人討的,你想王府裏富貴還說得盡麼?只差先生戀住了項大少,不肯離開,如今項大少變成蹩腳先生,你也該走了。前日華大人還對我說,如果先生回心轉意,他仍肯照原議的。先生你醒悟了罷。」原來這阿寶不會說話,夾七夾八,傷觸了林林,只見林林柳眉蹙起,杏眼睜來,指着阿寶的臉上,直向上去道:「你是我什麼人,要你來管我,我窮我的,與你什麼相干?你受了華中茂這賊的指使,要想來說動我,不要做這個夢了。我自己情願窮,幹你屁事。」阿寶嚇得倒退幾步,忙分辯道:「不是呀。我是爲相處多年,見你落薄了,心上不忍,故此勸你幾句,是爲你好呀。」林林怒氣不息道:「我身上雖是落薄,心中卻十分安逸,能過這種清淨日子一天,便死也是甘心的。若叫我做大人家的姬妾,與主人性情不合,雖是享受富貴,譬如金籠養鴿,那裏有天空高飛的舒服呢?所以無論如何苦楚,我總情願,要我離子項大少,是萬不萬能的。」阿寶道:「先生立志如此,我也不敢再勸,只是華大人諄諄的差我來,如何回覆他呢?」林林道:「你去叫他死了這條心罷,說武林林今生就此定局,不可改移的了。」阿寶沒趣,只得怏快回去,告訴了中茂,中茂大怒道:「這妮子如此可惡,苦到這般田地,還是倔強,我若不把他收伏,不用在上海住了。」因想了一回道:「有了,阿寶你且去歇息。我自有收拾他的法子。必要把他弄得來,才顯我的手段,看他逃到那裏去。」阿寶諾諾退出,華中茂自去辦理不提。
第二十七回 金谷香華萬福行刺 海參崴平公一遠征
卻說慶如回來,林林告訴阿寶的事,大家傷感時世一回,也就罷了。次日,慶如到店,料理一天,到傍晚時,接到一張金谷香的請客票,請慶如去喫番菜。主人名字是萬福兩字。慶如一想,這人大約是新民學校裏華萬福了。前日我到他校裏,因訪耀秦,雖曾見過這華某幾次,但並非深交,還是去好不去好呢?沉吟一會,只得又打聽還有何客?那侍者遞上一張條子,卻請的是已革廣西巡撫黃棠,下面署名,卻是一個姓胡的。慶如心想這黃中丞雖是去位,但生於怕與大員往來,便決意辭了,說聲謝謝。自回家去,誰知當夜金谷香卻發生一樁奇事。卻說黃中丞名棠,表字少春,雖曾做過廣西撫臺,卻因辦理軍務不善,只落得削職而回。他與學界中也大爲反對,據說他在廣西時候,曾議借法兵來平匪亂,學界中定他一個喪失國權之罪。
他卻極口呼冤,說是並無此事,究竟不知誰是誰非,不必深論。
當下他接到姓胡的客票,心想借此交通些聲氣,也好爲開復地步,便帶了一個當差,坐了馬車,徑到大新街來,剛走進金谷香,只見迎面樓梯上倏地下來一人,走得迅疾,還沒有看清,只見那人一隻手把他揪住,一隻手舉起來,袖中露出一枝尺餘長的手槍,對準了他,扳機便放,那黃棠驚得叫喊不出,只得瞑目待死。誰知過了些時,耳中只聽得機簧的聲音,不見有彈子出來,也覺詫異,莫非我已死了麼?睜開眼時,只見一個巡捕,正一把揪了那人,那人還很命的掙扎,那巡捕把口笛籲烈烈一吹,頓時有幾個印度巡捕,狠巴巴跑上來,把那人橫拖倒曳的去了。黃棠曉得已經沒事,卻驚得移腳不動,好像鬼門關放轉一般。呆了好久,早有他當差來請他坐馬車回去,他方纔醒了些,問道:「這這這是什麼人呢?」他當差回道:「那就是請大人喫番菜的,不知爲了何故,竟要行刺起大人來。幸虧他手槍的機簧,已經鏽住放不出彈子,沒有鬧出大事,這是大人的洪福。」黃棠又呆了一呆道:「難道這人就是胡大人麼?」他當差道:「這人不是胡大人,胡大人是家人認得的,據金谷香說是姓華叫萬福,是新馬路什麼學堂裏的教習。」黃棠大驚道:「我同他並不認識,怎麼無緣無故要起我老命來?此刻這人怎樣呢?」他當差道:「那時家人見他行兇,一時不及救護,就回身喊了巡捕,一同上來捉住的,此刻人是已經解到巡捕房了。巡捕們曉得是你大人,不敢驚動,只討了一張片子去,說明天叫家人到堂上去對質,樓上也沒有胡大人,請大人就回公館去罷。」黃棠道:「這樣說來,真是虧了你,我若再做到督撫,一定把你升做個武巡捕,就不怕那些匪黨了。」他當差的屈膝謝謝,一同回去,自有他姨太太置了酒與他壓驚,不在話下。
那華萬福白白的舉動一場,毫無成效,只落得身爲重犯,幽禁囹圄,還牽連了新民學校,一道封皮,封禁起來。次日到了堂上,華萬福直供與黃棠並無嫌怨,只因他在廣西任上借外人兵力,屠戮同胞,既已被罪還鄉,又復不安本分,潛行來滬結連外人,運動開復,將來許以特別利益,故冒用胡某之名,邀他出來,爲同胞四萬萬人殺之,事之不成,命也云云。問官因他所說黃某俱屬暖昧,並無實據,又說他擾害租界治安,所以定了他一個監禁西罕二十年之罪。後來這華萬福永無出頭之日,只當在監中過了一世,卻沒有做成功事,何能甘心?誰知因他這一提倡,從此中國出了許多刺客,都是聞風興起的,就說他是個刺客的先聲,也無不可。
卻說那年政府裏聽了幾個新進留學生的說話,也着實醒悟了,說是不立憲不能自強,便派了五個大臣,到東西洋去考察憲政,以便仿照辦理。誰知又激動了一個刺客,姓胡名越,是專門主張革命的,他一想,如果當今的政府,真個立了憲法,那時民心歸附,國本堅牢,便搖動他不得了。就想趁五大臣出京時,一炸彈炸殺他娘,嚇得他們不敢出洋,考察不成,便立不成憲,可以爲所欲爲了。這是他們的私心,不必講他,誰知五大臣的命運還高,不該死在這炸彈上,所以胡越胸前懷着炸彈走到火車上,恰好五大臣上車,卻被護衛諸人盤詰了好久,藥性發了,頓時炸烈,把胡越炸成兩段,其餘不過傷了些閒人,連五大臣一根頭髮,也沒有損着,那頓時就震動天下,暗殺,暗殺,喧譁不已。當下政府急了,便要窮治黨人,除滅後患,各省督撫奉了上命,真個緹騎四出,瓜蔓株連,拿了許多沒要緊的人,嚇得上海這班假新黨,消聲息影,遠走高飛。還存些走不掉的,只得把放浪的形骸,收拾了些,沒有辮子,裝了一根假辮子,腳上穿皮靴的,換了一雙布鞋,真個街市肅清。看官大凡做留學生的人,雖是有好有歹,都有些事業做出來,上等的掙了一個官,發財發福,或是廁身學界,談忠談孝:下等的索性入了會黨,無法無天,倒也海闊天空,十分快樂;最苦是這班中等的角色,他的性情倔強,既不能紆紫拖青,手段低微,又不敢違條犯法,只落得蹲在上海,喫喫花酒,談談嫖經,卻又要被認做黨人,提去殺的殺,監的監,好不可憐。也是他們自作的孽,誰教你不良不莠呢?卻說平公一當時得了這個消息,他是方正不過的人,十分看不過,便想作避地避人之舉。
恰好海參崴地方,有人來請他去當報館主筆,他想借此遊歷,也無不可,便答應了。收拾些琴書,走來與慶如作別,慶如大驚道:「你再一走,真要寂寞死我了,你想從前我等知已往還,何等熱鬧,如今只剩了幾人,如何再經得你走呢?」公一嘆道:
「馳驅奔走,自古皆然,我們都是寒士,自然不能常聚一處哩。」慶如道:「聽說他們在京裏的,倒很熱鬧,大家靠了留學生的頭銜,當了章京丞參的差,終日只韓家潭等堂子窯子裏玩,那才舒服哩。」公一道:「他們自有他們福,我們萬萬及不來的,倒不必講他,只是我去了,我也要打算得長策方好。這裏也不是你久居之地。」慶如笑道:「你叫我到那裏去呢?只怕我的性情還是此地算最合宜哩。」大家慨嘆一回,慶如要想替他餞行,此刻是窮了,請不起大菜與館子,只得邀他到家叫林林親自弄兩樣菜,倒也清甜可口。一面折柬叫他的夥計出店,去請杜小牧來陪,誰知小牧因酒色過度,生了一場傷寒大症,幾乎死去,幸虧救活,此刻還是委頓牀褥,不能出來,只得叫林林也坐了。三個人低斟淺飲起來。
第二十八回 逞機械密佈遮天網 工羅織重演黨人碑
直到酒闌燈灺,公一方醉了出來,明日便動身走了。又過了好些時,正是隆冬時候,慶如料理過年事務,忙一個不清頭,結算店賬,卻又是折的,甚沒好氣。只見店外闖進一人,向他拱手道:「項兄請了。」慶如一看,那人有些面熟,只叫不出他姓名,便也說:「請了,尊駕何來?」那人道:「項兄怎麼忘懷了?俺姓王,今年不在貝君實席上會過一面的。今日來此,卻是有一樁買賣來作成寶號。便是有個舍親,他家裏住在小東門內,是個癲子,不能出門一步,但是很喜歡看些新書,說是可以開通智識,因聞得寶號裏新書最多,所以叫俺來問,可有幾種新書,大約他都要買些,不過舍親是個精細不過的人,最好請項兄到他家中,把這書中的好處,說給他聽,他聽住了,必定有一樁大買賣在後頭,不知項兄肯屈駕同着俺一去麼?」慶如聽了,曉得此事成了,有許多利息,可以做過年開消,怎麼不願,便道:「這又何妨,左右只在城中,又不是出口,便同你去見見令親,好多認識一友。」那人大喜道:「如此即請同行罷。」慶如叫店夥照料店務,自己整頓衣冠,便同那人一徑到小東門來,一進了城,被那人引到一條僻靜小巷,早有四五人雄赳赳、氣昂昂,在那裏等候。一見來了便蜂擁上前,不問情由,一腳把慶如絆倒,慶如正在走路,沒有留心,喫這一絆,早已仰面朝天,被他們按住,把他兩手翻到背後,用繩綁了。
慶如只當是斷路的,喊道:「我又沒有錢,你們綁我怎的。」一人就拿一掌道:「胡說,你是個匪黨頭目,咱們奉了制臺扎子在此找你多時了。」說着又有一人,手拿一卷字紙,塞在慶如衣袋中,也不知是甚東西。慶如急道:「我是個留學生,怎麼說起我是匪類來?那是你們差了。」他們道:「差與不差,你到南京去辨,與我們無干。」說着又把他揪起來,頸上套一根鐵鏈,拖了就走。慶如沒法,只得跟他,覺得身上被踢的地方很痛,勉強來到道署,他們上去稟知,捉了一名巨匪,那道臺吩咐立刻帶進,見慶如是個瘦弱書生,便道:「這人是個讀書人,難道是會匪麼?」那先前來請他的那人搶上打一千道:「回大人,此刻的讀書人,做賊的多哩。只搜他的身上,看有叛逆證據沒有。」道臺道:「也罷,你們便去,細細搜來。」就有幾個人上來搜尋一遍,在衣袋裏取出一卷字紙,呈上去道:「這紙上不知寫些什麼?請大人過目。」道臺接看時,原來是革命軍大統領孫致總督淮揚等處兵馬副元帥項的照會一通,不覺喫了驚,便喝問道:「你是項國瑞麼?」慶如答道:「正是。」道臺道:「你既是留學生,如何私通會黨,圖謀不軌,從實講來?」慶如道:「我如果真是會黨,也不給你們容易捉住了。」
道臺把這封紙擲下道:「證據現在,難道是誣你的麼?」慶如道:「這是方纔拿我時,塞在我衣袋裏的,如何好算證據?」道臺道:「賴得好乾淨,我只問你,與會黨究竟來往不來往?」慶如道:「他們有他們的宗旨,我有我的宗旨,向來不合,如何會往來?」道臺道:「這等說,你是冤枉的了。但上海的人也很多,他們爲什麼單要拿你呢?」慶如道:「這個明明是有人與我作對,來誣陷我的。」道臺道:「此刻我也不來細問,你是大帥密札嚴拿的人,我只把你解到南京,聽候大帥發落,你到那裏去辯罷!」便吩咐把他發上海縣,暫行嚴禁,明日起解。就有人牽了出來,徑送縣署,自有當值的,把他押到外監,釘鐐收禁。慶如一進了監,只覺得穢氣觸鼻,陰風襲人,一片悽慘氣象,十分難受。卻是事到其間,亦無可如何。只得蹲在一塊地上,細想何人與我作對,把這種謀反大逆的事來陷我:看來既經入此網羅,自己又無錢無勢,只怕要性命送在此處了。
正在悲苦,只見外面走進數人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少爺,如何喫了這個天大的冤枉?」慶如一看,卻是上海縣裏幾個書吏,他叔子做上海縣時認識的。真是昔日衙齊貴介,今爲獄底囚徒,愈加氣憤。便拖住他們盡行告訴了,內中一個姓朱的經承道;「大少爺你細想一想,有什麼人與你有仇的?俗語說得好,解鈴還仗繫鈴人。仍要走這個原路,方好寬緩下來。
不然,這個案是個重案,向來不照例辦的,靠自己一張嘴,決然分辯不清,只怕要性命不保。」慶如道:「我一向忠厚待人,其實並無他隙,只好容我慢慢想來。」朱經承道:「或是遊戲中間,彼此牴觸,你還不覺,人家到結了怨,也是有的。你只想着了告訴我便是。此刻,你在上海還有什麼未了的事,也好說與我聽,替你代辦,或是有什麼至交好友,可以出些力的,也好替你送信。」慶如嘆道:「那些好友,此刻是走的走,』病的病,一個都不能出來,其餘都是泛交。聽見我遭了事,躲避還來不及,那肯出力,倒是家裏有個小妾,費心去知照一聲,方好帶些便費來奉送。」朱經承道:「我們受過令叔大老爺的恩典,那個要你使費,不過道署裏是要些的,我替你去說便了,只是這個如夫人不是有名的武林林麼?」慶如點頭道:「是。」朱經承對同伴眨眨眼道:「這藥線頭就是他了。」說着便告辭出來。這裏自有人來照料,因是署中有人招呼過,所以格外要好。慶如只得暫且住下。
卻說林林那天晚上,正備了一個火爐一壺酒,要等慶如回來消寒。不料直到更深夜靜還不見回,又沒人去找,真是滿腹憂疑,只得睡下,不防次日天明,有朱經承去報信,並囑速去一會。今天要起解的。頓時急得個林林把平日的千伶百俐不知何處去了,收拾了那樣,又忘了這樣,好容易打丁一個包,也不換衣,請朱經承領了,徑到縣前打聽。誰知已有道衙里人來提去了。只得又趕道前,誰知已解上兵輪去了,只得又趕到江邊。原來這個兵輪是專一伺候差使,今天早晨奉到密飭,早已預備人犯一到,立時起碇向南京進發了。真是來遲一步,進退維谷,也顧不得什麼,便放聲大哭起來。朱經承再三勸住,把他仍送回家中,安慰了許多話,自去了。林林哭了許久忽地想起我平日自命是何等人,今日遭了這等無妄,家亡人散,難道就像庸俗女子一般,一味哭泣不成,畢竟要出了主意,救出他來,方是道理,不然便死也死在一處,也博得同穴同歸。算計定了,便將店關了,叫一個店夥看守,覷便盤出,一面收拾些銀兩行李,打算今晚搭了長江船趕去,正在忙亂,只見阿寶笑嬉嬉又從外面進來。
第二十九回 昭雪沉冤僥倖半年黑獄 犧牲幸福傷心一代紅顏
林林要緊收拾也不理他,阿寶自己坐下了,便笑問道:「阿呀,先生你這般忙碌,可是要動身到那裏去了?」林道:「正是。」阿寶又問道:「什麼事,這等要緊?」林林見他聒噪不過,只得把慶如受屈的事,告訴了他。阿寶失驚道:「原來果真有這件事,我還當是華大人的謠言哩。」林林聽他話中有話,便問道:「華大人怎麼講?」阿寶鄭重道:「先生你是我的舊主人,你的事我有不關心的麼?這件事不是我來多嘴,本來你先生太過分了,自然要惹出禍來,倒害丁項大少枉送了一條性命。」林林着急道;「你囉嗦什麼?快講你的1」阿寶道:「說起來話長哩,就是你先生早先不肯聽我的話,被華大人聽見了很見怪你,便寫信到京裏去,一概告訴了王大人,自然又加上些激怒的話,大概說你先生,戀住了項大少,不肯離開,除非把項大少除去了,那人就是我們的了。又說項大少是個會黨,要除去是好下手的。這信去後,前天忽然京裏來了一個電報,華大人正在書房裏,看過之後,只聽他呵呵大笑道:「這番看項慶如還能奪我口裏的肉麼?」便把我叫去,一一告訴了我,說是王大人如何着惱,如何發電到南京制臺那裏說項大少是個匪黨,要他拿住嚴辦。南京制臺如何發急,便發電到上海道叫拿人。他們如何商量,一定要治死項大少;如果項大少不肯招認,他們如何要嚴刑逼供,那夾棍梭子,如何利害,如項大少再不招認,他們要如何在獄中謀斃,報個病死了事。王大人又如何囑託華大人叫把你硬抬進京,華大人又如何買囑巡捕包探,四處偵察你的舉動,恐怕你要逃走,王大人又如何許華大人的官升三級,如何許你如到京,就封爲側福晉,享受榮華富貴。」
阿寶滔滔不斷的說了,林林一言不發,竟軟癱在椅上,那眼淚不住的流下,阿寶又接上說道:「華大人還叫我關照你一句話說,本來是就要這般做的,但他與你相好在先,究竟不忍,他說如果你肯從此斷絕項大少一邊,安心樂意嫁與王大人,他也不肯害人性命,就可以替項大少想法,把他救回來,包你毫無傷損,先生你道如何?肯不肯說明了,我好去回覆他。」林林聽了,正在沉吟,阿寶又道:「先生你這一句話,關係項大少的生死,你如再不肯,休想再救得項大少的性命。只落做個含冤之鬼,你想想如何對得住他呢?你不如答應了,雖是從此不能相見,也算報答過他的恩情了。」林林聽到此處,覺得腦筋一動,異常感觸,便問道:「你能保得項大少平安回來麼?」阿寶笑道:「先生又來了,這是何等大事,我能胡亂說的麼?自然可以作數的。」林林把手一拍道:「罷,罷,只要救得慶如性命,就犧牲我的幸福,也說不得了。」便對阿寶道:「你去對華大人說,叫他趕快想法,去救出項大少來,只要項大少有了釋放的信,我就聽憑他們擺佈便了。」阿寶讚道:「好爽快,我說先生沒有個不明白的,只是還有一說,也是華大人說的,他恐怕先生見放了項大少又要反悔,雖是不怕,但如果執意不從起來,他們也無可如何,所以要預先說明,如果先生這樣,仍要照舊去害項大少的。」林林笑道:「我一應許了人,從沒有反悔的,叫他放心。」阿寶才笑容滿面的去了。
過了幾日,兩邊均已說妥,上海道署又接南京來電,是昨奉京電,項國瑞系屬誤拘,可即釋放等因,仰即覓保來保釋,勿延。次日新聞紙上登了出來,自有慶如家屬叫人去保不題。
阿寶先一日已來送信,便約定明日放輛馬車來接林林到華公館暫住,再行定期進京。林林當下又哭了一場,想起巴黎茶花女,因要保全亞猛名譽,仍爲馮婦,我此刻爲慶如的性命,也另嫁他人,情事十分相類,可見得我取這個樓名時,已經有了讖了,又想馬克當訣絕亞猛時,已將自己當作已死,我此刻何嘗將死的人,然則今天便是我的死期。自今天以後,只當另是一人,另過一生並且自誓不再以人道自居,不再以愛情待人,不再享人生幸福,則今天不可不自祭一番,以爲我今生結果的紀念。
又想慶如那裏,不可不留一封信,以爲我的臨終遺囑,於是拭乾了淚痕,從新靚妝起來,換了一身鮮豔衣服,將自己的小照,供在中間,向瓶中取了一枝茶花,奠酒三爵,自己作了一副輓聯,是集的曲文:
一代紅顏爲君絕三生遺恨在人間
又鋪紙命筆,作致慶如的札道:
茶花第二,謹致書於東方亞猛君執事前:日已矣,我亞猛所摯愛之茶花,其自此長絕矣。我兩人之姻緣,其自此永訣矣。
我作此書時,我肝腸進裂,淚血滴紙,作殷紅色,昏絕復甦者屢矣。以我之哀痛如是,知我亞猛讀我書時,亦必肝腸進裂,淚血滴紙作殷紅色也。嗚呼!我書至此,我心亦碎矣。自君被禍,我無日不在泣血中,固不若今日之爲最痛也。君知之乎?
君之禍起於近日,而其根實種於我倆情固結之時,情者禍之媒,其信然耶。我既以情禍君,我又忍視君之獨就禍耶,我欲以死拯君,而君不可拯,則仍我禍君也。我常深思極計,苟有以拯君者,雖碎割我之體肉,至如粉米,如細沙,復經風揚作無量數之小體,或滅絕我之生命,使死而爲鬼,我均甘之。君被禍之次日,阿寶復來,始悉彼奸人之譎計,復盛其勢以挾我,君試思之,我以一煢獨無告之婦人,何足以抵抗彼之勢力者,然而我心至堅,刀鋸鼎鑊何畏者,乃彼奸復以甘言舐我,迫我以不得不允之勢,則謂我允之足以拯君也。嗟乎!我待死久矣。
所以忍須臾者,欲拯君耳,處無可如何之時,等之死耳。允之何害,此我所以允之而不顧也。嗟乎!亞猛,自我允之,而我兩人之間,遂樹一萬丈之堅牆,永永不得復接矣。我不復接君,我生,何樂?固即死耳。而彼奸又恫我,謂我死,仍將不利於君。嗟乎!我又何敢遽死耶!今我與君絕矣。此後之歲月,當如入阿鼻之獄中,非復人生所有,然我之腦中,仍深印亞猛小影,非利慾所能滅也。由此一念,自一年以至十年百年千年萬年萬萬年,永永不滅也。亞猛勖哉。以君才調,努力當世,何患不足千古,幸無以我爲念,臨命倉卒,不盡欲言,垂死之茶花武林林絕筆。
林林作了書,擲筆就寢,明晨交於隔壁一個鄰居,託他候慶如來時交與他,便自梳洗。少頃,阿寶坐了馬車來,林林收拾收拾,即登車而去。正是:
侯門一入深入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卻說慶如自被拘到南京,押在上元縣裏,雖問過幾堂,但本無實據,並未定案。整整坐了半年的監,那日得了京電,又有人來保,便把他放出來,趕緊搭船回滬,趕到茶花第二樓,一進了門,只見景物蕭條,美人已去,不覺喫了一驚。那鄰居過來,將林林留下的信交與他,並將大概情形,約略說了,』慶如不聽猶可,聽了登時失了三魂,走了七魄,一跤望後便倒,不省人事。好容易灌薑湯,掐人中,救醒了,他也沒有心緒再留,立刻搬入一家客棧,躊躇了一夜,打定一個厭世派的主義,收拾琴劍,竟自飄然長往,不知到天之涯,還是海之角去了。
從此杳無音信。
第三十回 杜少牧悟徹青樓 平公一歸結新茶花
話說杜少牧這人,青年巨閥,雅負癡情,平日揮金如土,一意要在青樓中覓一知心紅粉,因羨慕杜牧之爲人,恰好自己又姓杜,所以號叫少牧。也是天不負人,果然覓到一個林翠寶,嬌癡可愛,是一流人,便彼此深情契合。哪知姐兒愛的是俏,鴇兒愛的是鈔。那個大腳虔婆,原曉得什麼東西,只要見錢眼開,有錢便當作親爺,無錢便視同仇寇。杜小牧初時有錢有勢,好不體面,一進門來,你也杜大少,我也杜大少,異樣奉承。到得後來,手中漸漸的窘乏了,身上漸漸的藍縷了。家當既經花完,卻又欠了許多債,偶然走到堂子裏,都是理不理的,一轉背便傾茶腳弄笤帚的魘倒。不但鴇兒如是,便是畫中愛寵也未免琵琶別抱,弄得他無可投足,只得枯坐家中,又被債主逼得慌,惡言惡語的催索,就是鄰居親友,都道他是個敗家浪子,背後指指搠搠的,有的說是祖宗無德,有的說是父兄失教,從前少牧所得的千里駒小神童等名譽,早已劃除淨盡,便是受過他好處的,也都泛眼,若不相識。正是: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少牧睹此情形,好不傷心落淚。心想我不過少於幾個錢,便就要看我不起,想我在嫖場上也有好幾年了,從前有錢的時候,人家何等奉承我,何曾有人來箴規一句。此刻沒有錢了,卻都假裝着道學面孔,來教訓我,可見得你們都是一腔勢利,何嘗是真心爲我呢?我如今要恢復名譽,惟有絕是青樓,努力掙些家產起來,只要擁了厚貲,不怕他們不來奉承,這也是他無可如何的計劃。果然少牧從此巴圖上進,雖是世故人情,漸漸通徹,只是性靈的事,漸漸遠了,而且債負過巨,一時恢復不來,常時的憂憂不得志。一日聽見慶如釋放了,便想趕來一見,不道做了一個交臂相失,只得快怏而回。走到四馬路左近,只見迎面走來一人,高聲喚道:「少牧好久不見。」少牧看時,原來就是平公一,喜道:「你幾時回來的?幸遇,幸遇!」
公一道:「我昨日纔到,因慶如的事,特來探得實信。」少牧道:「慶如已經遠逐他方了,我們何不到醒夢樓,淪茗清談,暢敘契闊。」公一道:「甚好!」兩人走上樓來,揀一座頭坐下,公一道:「我到海參威一走,不料上海諸舊友竟風流雲散,今日剩我兩個豈不可嘆?」慶如的事,尤其變幻。」少牧嘆道:「公一青樓翠館爲陷人坑阱,古人真不欺我。想我們幾個人大都賦寄閒情,詩吟本事,風流跌宕,自謂快心,豈知今日之下淒涼若是,還是慶如閱歷花叢得了一個傾城知己,生死不渝,然而所歷的苦,可爲加倍報酬,其餘除足下蕭然物外,不沾不滯外,如陳元戚之悼亡,孫求齊之落魄,平季留之陷獄,均經歷無窮波浪。即鬍子青貝君實等亦離合不常,最可慨者,如我少牧一縷柔情,竟被惡罡風吹散,今日金盡交衰,美人何處?尤爲不聿中之至不幸者。回首當年,笙歌宛在,真繁華一夢也。」公一道;「你也不必慨嘆,據我看來,這原是古今常有之事,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當既散之後,追想未散之時,何等熱鬧,自然要起昔是今非之感。其實這個公例,原不能免的,只要我心不爲所動,或雖動而一出於至性至情,則當時行之,既覺心閒意適,事後傳之,亦覺可泣可歌。千秋之後,自有定評。自然有真性情者,雖其舉動稍出範圍,猶較假談仁義道德者,高出萬倍。我看項慶如同武林林一樁事蹟,倒是必傳的,我前日在海參威,看見一部書,叫做《新茶花》就編的是他兩人的事。我大略看了一遍,也還不失我們的真面目,讓他們去傳罷。」說時便從袖中取出書來,少牧接過,隨手翻閱,忽然問道:「這書既名新茶花,林林又自號茶花第二樓,你看究竟東西兩茶花那一個好?」公一道:「馬克雖好,我還嫌他決絕亞猛一層,並不是十分不得了的事情。或者還可婉曲周旋,何必遽爾絕情呢?至於林林,卻是除此一着,實在無可解免。據我看來,還是武林林爲優。」少牧大笑道:「說得好公平。」公一道:「我叫平公一,原是議論公平的意思,就將這一段公平議論作爲《新茶花》的結果,豈不是好。」
戊申杏春晦日購自滬江即晚閱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