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
正文
《新紀元》 (清)碧荷館主人 著
第一回鑑既往用黃帝紀年慮將來開白人議會
現在世界上所有格致理化一切形下之學,新學界都喚叫科學。世界越發進化,科學越發發達。泰西科學家說得好,十九世紀的下半世紀,是汽學世界;二十世紀的上半世紀,是電學世界;二十世紀的下半世紀,是光學世界。照此看來,將來到了二十世紀的最後日期,那科學的發達一定到了極點。目下且不說別樣,就說每一年中,世界上研究科學的人,所發明的新法,也不知有多少。據西曆一千九百零二年美國管理新法部官員的報告,本年各國的人,報明國家,得了新法,蒙國家賞給憑據準他專利的,共有二萬七千一百三十六家。比上年多二千家。到了第二年上,那管理新法部官員的報告,又說本年發明新法的,計有三萬一千六百九十九家,比往年又多出四千家了,可見世界的進化與科學的發達,爲同一之比例。雖然,將來到了二十世紀的最後日期,科學的發達究竟到了什麼地步,那時候的世界,究竟變成了一個什麼世界,這個問題,豈不是最有趣、最耐人研究的麼?我國從前的小說家,只曉得把三代泰漢以下史鑑上的故事,揀了一段作爲編小說的藍本,將他來描寫一番,如列國志三國志之類。否則或是把眼前的實事,變作了預言,憑空撰了一篇小說。從來沒有把日後的事,仔細推求出來,作爲小說材料的。所以,不是失之附會,便是失之荒唐。
只有前幾年上外國人編的兩部小說,一部叫作《未來之世界》,一部叫作《世界末日記》,卻算得在小說裏面別開生面的筆墨。
編小說的意欲除去了過去現在兩層,專就未來的世界着想,撰一部理想小說。因爲未來世界中一定要發達到極點的,乃是科學,所以就借這科學,做了這部小說的材料。看官,要曉得編小說的,並不是科學的專家,這部小說也不是科學講義。雖然,就表面上看去,是個科學小說,於立言的宗旨,看官看了這部書,自然明白。
此時暫且按下不題,話說中國山西省解州的地方,乃是上古時黃帝戰勝蠻族擒殺蚩尤的所在,至今還留下許多紀念。這個地方,座落在黃河的北面,又爲夏禹建都之地,自古稱爲中原。山川靈秀,代出偉人,如漢朝的關羽,唐朝的張守珪,宋朝的司馬光,幾個中國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都出在這地方。這年是西曆一千九百九十九年,中國上議院中的議員,因爲自漢唐以來,一徑用世主的年號紀年,不便之處甚多,一則國內紀事之歷史多所參差,譬如三國兩晉年代,國內年號互異,學者不能記憶,大費考訂之功。二則除中國以外,其餘同種諸國,勢不能遵用中國年號,其必各用某國之君主年號無疑,設使三國訂一約章,必並列三國君主於上,頗爲繁瑣。三則同種之國,既各用各年號,即勢渙情睽,不能如白種諸國之聯絡一氣。四則同種諸國,因未有統一的年號之故,有的遍信回教,便用摩哈默德紀年,有的遍信耶穌,便用耶穌紀年,轉使同種之感情,緣此減損。從前中國的明達之士,因爲這事上書政府,請改用統一之年號的甚多。有的說要用孔子紀元,有的說要用帝堯紀元,有的說中國的人種,大抵都出自黃帝,且用黃帝紀元。大概那些上書的人,主於用黃帝紀元的,倒十有八九。政府見上書各人的立論各有是處,便都飭下上議院,令各抒所見,妥議定奪。此時正值春季大開議院之期,議員長把這問題,對衆宣佈一遍,衆議員都說當從此廢去年號,改用黃帝紀年,就以明年爲黃帝四千七百零九年,請政府飭下地球上同種諸國,及附屬於中國之各貢獻國,一體遵照。當時中國大皇帝和首相任其艱,率領一班貴族,都在議院之中,一聞此議,莫不拍手贊成。
就由首相任其艱,命內閣衙門裏官員,擬就敕旨一道,請大皇帝御筆簽了個押,即由無線電報通個電與同種諸國,及各貢獻國,叫他們剋期預備,以爲來年一律改用黃帝紀年的地步。
原來這時中國,久已改用立憲政體,有中央議院,有地方議會,還有政黨及人民私立會社甚多。統計全國的人民,約有一千兆,議院裏的議員,額設一千名。所有沿海沿江從前被各國恃強租借去的地方,早已一概收回。那各國在中國的領事,更是不消說得,早已於前六十年收回的了。通國的常備兵,共有二百十五萬,若遇有戰事,並後備兵一齊調集起來,足足有六百萬。國家每年的入息,有兩千三四百兆左右。內中養兵費一項,卻居三分之一,所以各國都個個懼怕中國的強盛,都說是黃禍必然不遠,彼此商議,要籌劃一個抵制黃禍的法子。無如中國人的團體,異常固結,各種科學,又異常發達,所有水陸的戰具,沒有一件不新奇猛烈。這個少年新中國,並不是從前老大帝國可比,因此往返相商,實在想不出一個抵制的善法。
忽然一旦聞得中國政府傳出這道敕旨,不覺大喫一驚,說現在地球上各國的紀年,有用耶穌的,有用摩哈默德的,也有用俄歷用日曆的,今日中國要使黃種諸國,及附屬中國的各貢獻國,一概都要改用黃帝紀年,明明是要聯絡黃種的先聲。況且中國政府於此事竟獨斷獨行,全然不與我白種各國先行商榷,其用意所在,已可想見。我們白種各國到了此時,若再因循觀望,不肯同心協力,籌一個抵制黃禍的善法,將來必然受制於中國,爲中國所魚肉了。於是獨弗兩國爲首,發電至五大洲上白種諸國,宣明此意,請各派代表人,約期西曆六月一號齊集何來國萬國和平會,專行會議抵制黃種的辦法。
果然到了六月一號這一天,白種各國的代表人,都紛紛來到,進入萬國和平會所。此次歐美非澳亞五大洲之上,沒有接到這道電文的,只有歐洲的匈耶律國,非洲的黑種土人各共和國,及附屬歐洲之各領土,及美澳兩洲華工後裔新建之兩共和國,本是黃種,應被各國擯斥而外。非洲黑種各國,亦可毋庸關照。惟有匈耶律國,一向雜處於歐洲白種各國之中,久已漸染歐化,那歐洲白種各國,早已把他一視同仁,一律看待,此番因他是匈奴的後裔,特地將他擯在歐洲各國之外,不許他與聞會議。卻不料就成了日後的禍根,不提。
且說當下白種各國代表人,陸續來到會所。相與見面行禮之後,隨即就由獨弗兩國的代表,把本日約集同種諸國,開此特別大會議的緣由,對着大衆朗朗的述了一遍。就請大衆各抒所見,以便訂立條約,照約實行。於是大小各國代表五十餘人,各人陳說各人的意見。有的持放任主義,悉聽中國自主。有的持干涉主義,要向中國問罪。內中有三十幾個人,都是既不肯放任,又不欲干涉,一般主張平和抵制。相與議了半天,議出辦法十條。
一全球白種各國自此當結爲一大團體。
二此後白種人有被黃種人欺凌羞辱者,現在與議各國中無論何國,均當力任保護之責。
三此後白種各國,宜特定一公共之法律,限制黃種人入境。
四黃種人之居留白種各國者,無論遊歷留學經商傭力,均不得享有白種人民同等之利益。
五白種人此後所發明之新法新理,及所創造新奇有益之器具,不得妄行傳授與黃種人。
六與議各國之臣民,倘與黃種各國緣事衝突,致開兵釁,與議各國不得援局外之例始終坐視。
七白種各國之臣民,有旅居黃種各國者,此後須破除國界,謀所以互相保護之法。
八此後與議各國,務宜多派祕密偵探,以探黃種各國之舉動,爲抵制之預備。
九黃種各國中,有不遵奉中國此次之敕旨者,與議各國,皆須加以特別之優待,以解散其團體。
十與議各國中有不實行以上所議之辦法者,即用抵制黃種各國之法以抵制之。
當時把這十條辦法議好之後,就用各國文字寫將出來,大衆傳觀了一遍,都說這般抵制之法,頗爲文明。內中獨有何來國的代表,啓口問大衆道:“此番中國頒佈改用黃帝紀年的敕旨,尚未屆實行的日期,可否我們先將今日所議各辦法,照會中國政府,倘中國政府肯收回成命,我們也不防將此事作爲罷論。否則,再遍告與議各國,照約實行,猶爲未晚。”話猶未了,獨弗兩國代表一齊開口道:“足下之言差矣,中國政府當宣佈他那敕旨時,並沒有與我各友邦先行商榷,他既然獨斷獨行,不屑得前來關照我們,我們又何必故意去請教他?據我的鄙見,只消請各位把這十條辦法寄回本國,等各大君主大總統一齊簽了押之後,立刻實行便了。”各代表聽了,都說這話果然不差。當日議畢,大衆便次第散出會所,各自登程回國。
不想此番各國在這萬國和平會所公議的事件,一經黃種各國的偵探,飛電告知本國政府,所有各黃種國的人,莫不大驚失色,估量着不出三年,必有最劇烈的戰禍見於太平洋與印度洋之間,其時不知要流了若干人的血,方能了局。同時中國政府得了這個消息,情知是因爲改用黃帝紀年一事,傷了各國的感情,以致惹出這番抵制的。然而事到其間,也說不得,只有暗中預備,以防意外,不要做戎首便了。只有那匈耶律國的國王,前時既沒有接到中國政府的敕旨,不把自己認做同種之國,此時各國在萬國平和會會議,又把匈國擯在歐洲列國以外,要與黃種各國,同受白種各國的抵制。匈國壤地偏小,兵力微薄,且距離中國甚遠,倘然國內臣民,與白人起了衝突,惹動白種各國都來干涉,那時必寡不敵衆,頃刻演出瓜分的慘劇。因此悚然大懼,慌忙與幾個執政大臣商量,傳出詔旨,召集議院裏的議員,開一個臨時議會,命一衆議員,速籌所以保全國家的善策。原來匈國的人民,除了黃種匈奴的後裔之外,白種人也居三分之一。自從西曆一千九百五十年上匈耶律離卻惡國,自行獨立之後,金牛憲章,稍加刪訂,宣佈國中所有各地方的白種人,都許其有選舉之權,所以此時中央議院裏的議員,白種人也居其三分之一。這日衆議員奉到匈王的詔旨,便一齊到了議院之中,由議員長把詔旨重宣一遍,各議員聽了,互相議論了半日,便紛紛然各陳己見。那黃種人的主意,大都要請匈王自行致書於中國大皇帝,願一同遵奉黃帝紀年的敕旨,並請中國大皇帝隨時保護匈國,勿任他國凌侮。那白種議員的主意,卻不是如此,只是要請匈王依着萬國平和會所議的第九條辦法,自然民安國泰,永保無虞。當時匈王與宰相把陳說這兩種主意的人,查了一查,乃是主張遵奉黃帝紀年敕旨的人,居其多數。匈王自己本是一個黃種人,此時一見衆議員主張這一說的多,就決意照依這種辦法。不料那些白種的議員,見匈王不從所議,都以爲有意偏向,便個個心懷不平。等到散出議院之後,有的就去運動各家報館,請他做些論說登報,評論這事不應曲從黃種議員的主見。有的便在民間散佈謠言,說匈王此後要把我們白種人的權利,逐漸的削奪下來,歸與他黃種人了。
果然那些報館和各地方的百姓,一時被這些議員搖惑,便盡力攻擊黃種人。這一來國中黃白兩種的人,居然成了仇敵。數日之間,匈京彼斯得地方上的百姓,因此大起衝突,械鬥焚殺之案出了十餘起。警察署裏派出的巡警,也被他們殺害了好些。
匈王見國中如此紛擾,不得已只得派兵彈壓。不期歐洲各國,聞得匈王爲此派兵,便說他有心欺壓白種人,電飭本國駐使,向匈國外部詰問,並且要與匈政府訂立約章,此後匈國轄治的白種人民之性命財產,俱要概歸匈政府保護,倘有損失,匈政府應擔賠償之責任。外部大臣據情奏知匈王,匈王聽了不覺駭然,說派兵彈壓亂黨,是我國的內政豈容他國干涉,於我國人民所有的性命財產,在我國政府原有保護之義務,又何待他國前來要約,然後保護?這明明故意與我國尋釁,所說訂約一節,是斷斷乎不能允許的。於是外部大臣就依着匈王所言,緩辭回覆各駐使。各駐使聽說,那肯罷手,屢次三番的來見外部大臣,一定要與匈政府訂約。到了後來,說話分外嚴厲,似乎就要下哀的美敦書的樣子。外部大臣察知情形危急,忙與匈王密議,發電與中國大皇帝,請將此後允許保護匈國與否,從速示覆,並謂各駐使恃其強權,要劫敝國與訂保護白人性命財產之約,此事當如何應付?請速示方針。卻說中國大皇帝於數日之前,聞得匈國因召集議員會議各國將他擯出歐洲一事,致全國擾亂不已,便十分留意打聽這事的結果。這一天忽然由匈國駐使託外部大臣呈上匈耶律王的國書一函,展開看時,只見上面寫道:匈耶律威哈林,敬奉書於大中國大皇帝陛下:敝國乃夏王神禹之裔胄也,皇祖淳維,肇國漠北,歷世二千餘祀,始遷歐土,與祖國不相聞問。茲聞貴國擬於明歲爲始,改用黃帝紀年,業已電傳敕旨,令同種各國,一體祗遵。而敝國獨不與其列,豈以敝國非黃種神明之後耶?抑以僻在五萬裏之外而見遺耶?敝國爲此特開議院,各人民代表之意鹹曰:“中國乃我祖國,極宜以願奉此次敕旨之意,自貢於中國大皇帝之前,並請大皇帝隨時保護,毋令受他族之陵侮,實所厚幸。爲此敬佈下忱,佇盼賜覆,並頌大皇帝近好!月日自彼斯得發中國大皇帝接到匈王這封書,便與首相任其艱計議,說匈國雖是黃種,然遠在歐洲中部,若說保護,恐怕鞭長莫及。若僅許他用黃帝紀年,不許他保護,又未免辜負他通國人民的美意。誰知正在計議之間,忽然匈國駐使,又將匈王所發來的要電,由外部代爲呈上。中國大皇帝見這事關係甚大,不敢以一人之私見,雖爾定奪,便飭下內閣,要開臨時議院,決議此事。
內閣的司員,奉了這首旨意,立刻稟知首相任其艱,發電與三十二行省總督。因爲衆議員自從春間開了議院之後,大半已散歸原籍,故要各總督轉飭所屬州縣,傳旨與各議員,着他星夜進京,定期開議。原來這時中國除了舊有的二十一省之外,早已將蒙古新疆西藏等處地方,都改爲行省,所以有三十二省,而且這三十二省之內,鐵路的軌線,也早已密於蛛網,沒有一處不是四通八達的了。
閒話休提,且說這日山西總督,接到內閣的電音,看了一遍之後,隨即轉電所屬各州縣。這消息到了解州,傳播出去,不覺驚動了一位本地方的豪傑。正是:石弩穿林驚臥虎,鐵丸入海起潛虯。畢竟不知這位豪傑,與這一部小說有何關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見機而作任相辭官無可爲謀匈王告急
卻說這位豪傑,原來是解州安邑縣人氏,姓黃名之盛,表字夢軒,是本州實業學堂裏化學教習黃運開的兒子。自幼深受家庭教育,于格致理化之學,都有心得。到了十五歲上,已在本州普通中學堂卒業,由普通中學入本省高等學堂,專修理科。
其年因解州地方疫症傳染,黃運開夫婦雙亡,以故黃之盛學業未成,即便回家守孝,直到了十七歲上,方纔依舊入理科學堂肄業。後來在理科學堂卒業之後,又在天文農務水師陸師萬國語言等專門學堂,一一就學。因他生得資質異常聰慧,所以卒業時都得了超等的文憑。到了二十四歲上,已學成滿腹經綸,渾身才幹。當時就有出使美日祕大臣,奏調他充作隨員。這位欽差任滿之後,又經出使英國大臣,奏調他充作頭等翻譯。未幾,又奏准將他升作參贊。所以,黃之盛於歐美兩洲,遊歷殆遍,深悉外交事宜。迨返國之後,又歷任海軍遊擊、海軍副將直升至海軍提督,時常統領戰艦,在印度洋一帶巡查。這一年上,因爲海部大臣出缺,特旨簡爲海部大臣;其時中國的政黨,分作兩派,一是溫和黨,一是急激黨。黃之盛本來是急激黨中人,既任了海部大臣,本待要把海軍好好的整頓一番,誰知不滿半年,溫和黨首領內部大臣任其艱,得了權勢,舉爲首相。
黃之盛見黨勢已孤,料想此後在海部衙門,不能自由擺佈,便決意上表辭職。接連辭了三四次,方得了允准的諭旨,飄然回裏。自此就把平日積蓄起來的俸銀,在蒲州地方,開個日報館。
有餘的錢,便在本州中條山腳下,買了一所小小的山莊。蒔花養魚,作爲棲息之地。然而雖有了這所山莊,自己還是在報館裏的日子多。
這蒲州地方的西面就是黃河,過了黃河,是潼關華州一帶。
走陝西省城的大道,東邊芮城虞鄉的鐵路,也建設多年。南走河洛,北走太原,都是由同蒲鐵路直接,所以這蒲州地方上鐵軌縱橫,竟是北數省交通的要道。往來的官商和那文人學士,很是不少。報館裏所出的報紙,每日總要行銷數萬張。因爲報紙上的論說,雖離不了急激黨的宗旨,然持論極其正大,所以這報紙,不但北數省的人喜歡閱看,就是南邊長江流域一帶,也處處暢銷。只爲這報紙於政界上極有勢力,所以急激黨中的人,都把黃之盛當做泰山北斗般看待。就不是急激黨中人,也都說黃之盛是當世的祥麟威鳳,仰慕得不可名狀。
這日內閣的電音,傳到解州,齊巧黃之盛正在山莊閒居,得了這個消息,便立刻命筆撰了一篇論說,大旨說是中國宜認匈耶律同種,倘然他受了白種人的欺凌,宜加以實力保護,否則不惟傷了匈耶律全國的感情,就是其餘的黃種諸國,也要從此解體了。當時把這論說稿子,交與一個得力的僕人,趁了火車,不消三點鐘工夫,送到蒲州報館裏。第二日就在報紙上登了出來。這日的報紙行銷出去,不想竟鬨動全國,都說黃之盛的說話,果然先得我心。這篇論說,真可代表全國人民的意見。
那些接了地方官的照會打點進京的議員,聽了這番輿論,胸中就有了把握。過了幾日,大家都到了京中,內閣衙門的司員曉得了,連忙奏知大皇帝。即於翌日開了議院,到了開議院的時候,衆議員先期早到。等到大皇帝和宰相一齊蒞院,宰相任其艱,把開議的緣由重述了一遍,問衆議員,還是附如匈耶律王所請許出力保護的,還是拒絕他的?衆議員因爲有黃之盛的論說橫亙於胸,一時主張保護的,遂居其多數。任其艱的意思頗不謂然,當即向衆議員辯駁說:“匈國離中國足足有五萬餘里,那匈王雖算是黃種,然通國人民,共有十餘種之多,如中國要保護他,非惟鞭長莫及,且亦不犯着去保護那些異種的人。況且據匈國現在情形而論,非犧牲數十萬人性命糜費數百兆金錢,也保護不來。試思匈國有什麼利益與我們中國,中國又何必把他人千萬斤擔子,代他擔在肩上呢?”道猶未了,衆議員中有個長沙人名叫揚國威的,上前說道:“相爺的說話,固是不差。但此番不能保護匈耶律,只恐匈耶律屈伏於白種諸國之後,那美澳兩洲華工後裔所立的兩共和國,與南洋羣島的諸黃種國,聞知此事,都一齊解體,此後我們中國在亞東,成了個孤立之勢,不論是那一個白種國皆得而魚肉,不知相爺又將若之何?”揚國威言畢,又有一個廣州人,名叫華日興的,說道:“據愚見而論,匈耶律國是不得不保護的,但爲了這事,就要我中國強行出頭,與白種諸國開釁,卻也不必。目下似應用和平的政策,一面電覆匈王,許爲保護,一面電知駐於各國的使臣,向各國君主總統之前,解說一番。只說中國所以令同種諸國用黃帝紀年,也不過取其便於記憶,與用耶酥紀年同一用意,並無絲毫仇視白人的心。勸諸國照舊看待匈國,幸勿與之爲難。
倘諸國能聽我使臣所勸,保全了太平之局,那就不必慮及其餘。
若諸國執意不聽,定要與匈國開釁,那就曲在諸國,我們中國縱然要費些錢糧兵馬,也就說不得了。”任其艱聽罷,向一衆議員問道:“諸公以爲何如?”衆議員都一疊連聲說道:“華君的計議甚爲周妥,我們願表同情。”任其艱舉目一看,見贊成此議的議員倒有三分之二,心中頗爲不悅。不得已只得於散會之後,把此次議案,入宮奏知大皇帝。大皇帝不便拂逆羣情,當即批准保護匈國。倘白種諸國,爲此與我國開釁,也說不得。
當日大皇帝批准這議案之後,就飭知外務部,由外務部大臣,先行電覆匈王,許其所請,隨後又發電與駐在各國的使臣,命他各人前去覲見所駐國的君主或總統,把中國這番用黃帝紀年之意,解說一番。請其勿與匈國爲難。
任其艱見各處的電報上訖,思量這番議員主張保護匈耶律的政策,都是黃之盛一篇論說鼓動出來的,看來黃之盛不久又要大用了。我此時還不見機而作,更待何時?於是到了次日,就上了個乞退的表章,要求大皇帝批准。大皇帝見了,甚是駭然。忙降下溫詔,竭力挽留。任其艱又再三辭職,說自己年已衰朽,實不勝樞務之勞,願早日歸田,免議隕越。大皇帝見他去志已決,只得於次日邀他入宮賜宴,替他送行。又命滿朝的官員爲他餞行。不想任其艱正在奉旨與衆朝臣連日歡宴之際,忽然匈耶律國又有電音到來,說各國的駐使,因匈政府不允保護白人的性命財產,已下了哀的美敦書,打點下旗回國了。同日外務部又接到駐在各國的使臣覆電,大概說是各君主統俱不從所勸,有的推說這是他自己與匈國的交涉,於中國無關;有的竟說是中國要越五六萬裏之重洋,來保護匈國,明系自恃強權,把白人不看在眼裏,還要掩耳盜鈴,假意來解勸些什麼。
惟有駐獨弗兩國的使臣覆電,都說勸無可勸,中國宜極早預備。
大皇帝看見各處所來的電音,慌忙親自臨幸任其艱的私第,請他畫策。任其艱嘆了一口氣道:“咳,這些事都是臣早經料及的。現在臣歸心如箭,不暇籌及其他。倘不幸中國與白人開了戰端,那總統水陸兵馬的大元帥,臣敢保舉一人。”大皇帝連忙問道:“先生保舉的是誰?”任其艱道:“就是前任海部大臣黃之盛。”大皇帝聽說,極意嘉納。這日回到宮中,就傳出諭旨特簡戶部大臣金作礪任爲首相。一面又把兵部大臣與海部大臣召入宮中,教把戰時的預備,暗地裏先爲佈置,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不說中國大皇帝小心處置這事,且說匈耶律國王自從各國駐使下了哀的美敦書之後,匈王恃有中國保護,仍舊不允保護白人性命財產之要求。各駐使見待至二十四點鐘之後,匈政府不肯降心相從,沒奈何,只得一律下了國旗,遄回本國。匈王一面發電告知中國大皇帝,一面部署兵士,所有與惡國接界的積黎夫河要口暨東方坎爾把揚山上各炮臺,俱添了幾萬軍士嚴密防守。又把全國的軍艦十餘艘,都調集阿德利亞基克海沿岸一帶,以防各國由此地進兵。一一都署已畢,只靜待中國大皇帝示以方略,便當拿定了鐵血主義與各種拼個死活。但是國中黃白兩種的百姓,仍舊要不時互相攻擊,只得一面出示解勸,一面派兵彈壓。那白種百姓有不願隸屬匈國,攜了家屬逃往他國去的,也不去追究。此時白種諸國,見己國使臣竟不能迫令匈王立約,已經下了旗轉來,倒也要公同商議個辦法,不能就此罷手。於是仍由獨弗兩國發電與前番在萬國平和會與議各國,大旨說是匈事已經決裂,勢不能不動干戈。我同種諸邦,如果踐行前次會議的條約,當於兩禮拜內一同派出兵隊,前抵匈境,向匈王問罪。且須公舉一諳練兵事的大員,以爲統帥,俾號令歸於此一人之手,以免僨事。我同種諸邦幸勿觀望,云云。這道電報一經分佈開去,果然就有三十餘國依言派出軍艦,如期出境,相約到了阿德利亞基克海取齊。然後再公舉統帥,內中只有羅獨亞肐四大國,以及色爾爲貝加立等數小國,都是由陸路調兵,直搗匈境。此外如美洲密黑制必等國,因爲國內僑寓的華人,得了這個消息,不肯擔承軍事上的義務,反與白人大起衝突,政府派出官兵去彈壓,便與官兵對敵,以至各國自顧不遑,一時調不出兵來。就是澳洲各國屬地上的情形,也是如此。
這且按下不題,且說匈王於獨弗兩國發電徵兵之後,也趕忙發出一電到中國,請中國大皇帝速即發兵往援。大皇帝立刻與首相金作礪計議,電召前任海部大臣黃之盛入京,要拜他爲總統水陸諸軍兵馬大元帥,與他商議起兵往救匈耶律這事。這一來,有分教:鬼泣神愁開殺運,雷轟電掣顯神通。
欲知黃之盛接了電旨之後,果肯入京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救同胞飛電起前勳重專征同僚設祖餞
話說黃之盛,自從那一天撰了一篇論說之後,料得世界上不久必有一番大戰爭,黃白兩種的優劣,就從此一戰定奪,便對他夫人金氏說道:“如果匈事或有決裂,只怕還要我出山去走走,不能在家安享田園之樂了。”原來黃之盛的夫人金景嫄,本是個名門之女,自幼即喜研究光學,很造出幾件新奇有益的器具。只有黃之盛的一個長兄名叫黃之強的,雖然是個電學專門名家,近來卻喜談厭世主義,不願看見世界上有兵爭的事,這天聽見他兄弟說起要出山的話,就嘆了口氣道:“住在這山中無憂無慮,真個強似神仙,何苦又要想出山,豈不令猿鶴笑人麼?”黃之盛是熱心愛種的人,聽了這話,雖然佩服哥子的品格高尚,然而自己卻難以辦到,只照舊與金氏夫人預備將來出山的事。又發電往各處與同道的朋友,和那些最得意的門弟子,叫他們把平日間所創造軍事上用的幾件寶貝,趕緊加工多造,以便不久就有用着的去處。不想黃之盛在家忙了不到半月,大皇帝的召他入京的電旨,已經到下。黃之盛奉了電旨,不敢怠慢。當日教家人們把隨身應帶的物件,略爲檢點一番。到了第二日,就親自走到中條山頂那個小小茅廬裏去,辭別了哥子黃之強,順便問他借兩件要事上用的電器,請他寄下山來。又與金氏夫人說了幾句緊要的說話,然後由許多親友送到城外火車站,上了火車。
打從同蒲鐵路,到了太原府,轉入正太鐵路,不滿四天,居然到了北京。當下把行李起在旅館中,教僕人僱了一部電車,徑詣相府,去見首相金作礪。略談了幾句匈國與各國交涉近情。
次日,便由金作礪帶領入宮,見大皇帝。黃之盛行禮已畢,大皇帝就命左右取出匈王發來請兵救援的電報,給他看了。又對他說道:“此事關係種族,不能不竭傾國之財力,去救匈國一次。但目下各大員中,沒有一個人可以擔此重任,是以不得已只好驚動先生,敬煩先生勿辭勞瘁,爲兩黃種千兆同胞,赴匈一行。”黃之盛聽畢,當時回奏道:“這事的難處,是現在各國的兵艦,已糜集匈國境上。我中國如要調齊大隊水師,趕到歐洲,至少也要月餘工夫,故非令他國出兵,用圍魏救趙之計,牽動各國的後路,令他首尾不能兼顧,勢必援救不及。”金作礪在旁邊,不等他說完,便開口道:“照這般說來,匈國是不能救了麼?”黃之盛道:“目下能依我三件事,也還可以救得。”
大皇帝問是那三件,黃之盛道:“第一件是請立刻發一道密電與駐土耳其的公使,和駐埃及的公使教他去說土王與埃王,許由中國各給一百兆銀子,請他出其不意,突然調派幾十艘兵艦,扼守了蘇黎士河,不放他國船隻往來。第二件,是要飭下各地方議會,合籌兩千兆銀子戰費,陸續解往軍前應用。第三件,是無論京外職官以及各學堂教習各工廠工程師,都許隨時奏調至軍前差遣。”大皇帝聽黃之盛說完,將以上三件事都一口應承了。黃之盛慌忙鞠躬道謝,大皇帝一面把黃之盛留在宮中賜宴,一面教傳旨禮部,連夜趕鑄總統水陸各軍大元帥金印一顆,以便頒給黃之盛。這一日黃之盛在宮中飲得盡歡而回。過了兩日,大皇帝發到土埃兩國使臣的電旨,已經發出,便又傳黃之盛入宮進見,商量出兵救匈之策。黃之盛奏道:“我們中國因爲匈耶利被白人欺壓之故,出師保護,乃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於理並無不合。惟是白種諸國竟併力出兵以與我爲敵,我中國雖地廣兵強,究虞孤立。陛下此時宜先行將白人無理取鬧各情,電告黃種各國,一以示此番戰釁,開自白人,即曲在白人;一以激動黃種各國,俾各派兵隊,前來協助,藉以壯我軍聲威。此種辦法,乃系白人開端,我中國不過步其後塵,不爲過分。依臣愚昧之見,此乃要着,未知陛下以爲然否?”大皇帝聽奏,深爲嘉納,便命內閣擬了一道旨意,飭下外務部,令其傳電與黃種各國去訖。這裏又與黃之盛籌商此次出兵,宜派水陸軍隊幾何,兵馬宜分作幾路,並於何日起程。黃之盛道:“我國水陸各軍雖有二百五千萬之數,然陸軍居其大半,現在海軍可以隨時調遣者,只有三十萬左右,餘者須留作防守各海口之用。臣擬先調鐵甲艦二十四艘,巡洋艦二十艘,水底魚雷艦及蚊子魚雷等艦五十餘艘,如不足用,再行續調。此項海軍,宜分作三路進行。至於起程的日子,似乎愈早愈妙。蓋因匈耶律此時盼望我國前往救援之心甚切,不宜過遲。只要軍中一切齊備,便可登程也。”大皇帝又問:“先生此去軍中需用何人臂助?宜自行保奏。”黃之盛道:“臣此番出征,路途遙遠,兵艦衆多,懇求陛下傳旨海軍參謀部,多派習練海軍兵事之參謀官數員,隨臣前往。”大皇帝允奏。即日傳旨海軍參謀部,派出參謀官八員,命俟黃之帥出都之日,一同隨往。那海軍參謀官八員是:周鳴鷟、費研、管遍埏、萬家殷、賀國興、何傑、耿光、吳至德。
到了次日,黃之盛又奏調督糧官四員,文案官兩員,工程師醫士等十餘員,一同到軍前聽候差遣。
督糧官四員是:
算學學堂校長官作哲,戶部稅務委員尹其谷,郵部參議周屢豐,工部監督官盛源。
文案官二員是:
學部左丞文焯,京師高等國文學堂庶務長曾造鳳。
以上奏調諸員中,除了參謀官之外,其餘都是黃之盛舊日的知交與曾經受業的門弟子,至於工程師醫士等裏面,只有電報總局工程師金景澄,乃是黃之盛的妻舅,其餘也都是知交學生等類。黃之盛把諮調文書分頭髮寄去後,先是近在京城內的兩位文案,前來謁見,隨後方是四位督糧官來見。其餘工程師、醫士等在外省的,都沒有到。黃之盛不能久待,遂定於四月初七日出京。大皇帝探得黃元帥一切部署已定,準擬屆時前往送行。誰知到了初七一早,黃之盛先行入宮陛辭,並當面啓奏道:“此次出師,原以保護匈國,並非有意與白人爲敵,凡是白種諸國的官商士工人等,住在中國境內的,地方有司須照常保護,不得歧視。其在戰線內外的,自非敵兵,華兵亦不得侵犯。現在即將此意撰一道諭旨,頒示海內三十二行省,並電知同種諸國,要白種諸國曉得我中國舉動的文明,卻是不可少的。”大皇帝聽說,答應照辦。
少時黃之盛退出宮來,帶子幾名親兵,騎了一匹快馬,匆匆來到前門外車站。只見車站兩旁,密佈着憲兵隊,又有無數警察,來往梭巡。憲兵後面站着無數的官員,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看見自己來到,個個都遠遠兒的脫帽爲禮,估量着大皇帝要來替自己送行了。少時只見騎馬的衛士十數騎飛奔而至,高呼御駕來了,道猶未了,果然大皇帝偕着皇后同坐着四輪太平電車,也到了車站。衆官員與憲兵等見了,都脫帽致敬。此時黃之盛已經下馬,也忙着迎上前去行禮。大皇帝與皇后笑着,拉了黃之盛的手,來到車站邊五彩幔亭之中,便一齊止了步,向黃之盛慢慢地說道:“元帥此去立功數萬裏外,替黃種二千兆同胞爭一口氣,寡人敢爲國民代表,敬奉薄酒一杯,願元帥此去早奏凱歌,歸來同享太平之福。”說着,便命左右衛士呈上玉壺金爵,親手斟了一爵葡萄美酒,遞與黃之盛。黃之盛慌忙接取在手,說聲叨皇上的洪福,便一氣飲荊大皇帝一連敬了三爵酒。隨後是皇后在自己胸前取下一個大花球來,替黃之盛簪在戎服之上,說願元帥一戰成功,留芳萬古,有如此花。此時幔亭內外的人,看見黃之盛在那裏簪花飲酒,都舉起手來,高呼萬歲。大皇帝又向一衆參謀說道:“卿等爲國家宣力,遠赴歐洲,俾黃元帥早日奏功,俱是卿等運籌帷幄之助,朕也要各人奉敬一觴。”一衆參謀官,都慌忙辭謝,說是不敢當。於是大皇帝便對黃之盛及衆參謀官說道:“卿等前途保重,寡人不遠送了。”說罷就和皇后一同上了電車,依舊衛士擁着,回宮而去。黃之盛在幔亭之外,恭送駕去遠之後,方欲與大衆作別,忽見首相金作礪,率領一衆官員走近前來道:“我們今日奉旨替元師餞行,望元帥略飲三杯,再行起節。”黃之盛聽說奉旨兩字,料是不能推卻,只得隨着大衆,走到車站旁一所大洋房之內,見酒席早已安排好了,於是謙遜了一番,一同就座。金作礪就命左右將酒壺取到,從席上站起來,滿斟一杯,遞與黃之盛,先把奉旨餞行的意思述了一遍,然後照例獻了頌詞。黃之盛一一稱謝了,把酒一氣飲荊其餘的官員見了,也要依樣過來敬酒。黃之盛見人數太多,便再三說是不敢當,一概辭了。金作礪在席間與黃之盛談了些歐美各國的近狀,末後又說從前遇有兵事,不是鬥智,就是鬥力,現在科學這般發達,可是要鬥學問的了。黃之盛點頭稱是。金作礪又道:“我有一個舍侄女,名喚金凌霄,於光學頗知一二,意欲投在麾下,聊盡國民之義務,未知元帥能不見拒否?”黃之盛道;“不想令侄女竟有如此高才壯志,這是妙極的了。”正說到這裏,忽見外面有兩個好像外部裏司員模樣的人,慌慌張張地走進來,對着外部大臣輕輕地說了幾句。那外部大臣就立刻站起來,口說衙門裏有要緊公事,恕不奉陪,便匆匆出席而去。正是:百官祖道戎旃壯,萬重還轅使節孤。
要知外部出了什麼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黃元帥密派偵探隊魯總督急盼助戰兵
話說外部大臣,當着衆人在座,何以忽然離席?原來是爲着各國在北京的使臣,前此聞得中國要發兵保護匈耶律,特拜黃之盛爲元帥之事,曾向外部詰難,說這是明系與我們各國爲難,若不收回成命,我們必須告知本國政府,下旗回國。外部大臣答稱敝國去保護匈耶律,是爲着他是同種,這事與他國無涉,諸公請照常在敝國辦事,免得有損邦交。各國使臣聽說,料知不能以言語恫嚇外部大臣,當即彼此商量了許久,各人發電通知本國政府,請示辦理。果然到了這日,各人都接着回電,上面說的是:倘中政府不肯把這事作罷,則即下旗回國云云。
所以都一齊來到外部,等到見着了外部大臣,便將電旨給與他閱看,並請把出兵保護之事,立刻作罷,以全邦交。外部大臣當即對着大衆搖頭道:“這卻萬萬做不到。敝國大皇帝主意已定,本大臣亦無力挽回。諸公要下旗歸國與否,任憑諸公自便罷。”各公使聽了,默然無語,當日回到使署,一面將以上情形,電知本國政府,一面把行李從速收拾收拾,將國旗下了,帶同隨員翻譯各自回國,不提。
卻說黃之盛,見外部大臣已去,一看壁上鐘點,已將近開車時刻,便也立起身來謝別了大衆,走出洋房,徑登火車。金作礪和一衆官員並兩旁憲兵隊,都送到火車軌邊。少頃黃之盛耳聽得汽笛嗚嗚作響,忙向着衆人拱手道:“有勞列位大駕,快請回罷。”說時那火車早已轆轆然駛離前門,往東方前進。
這火車第一乘是特備的花車,是黃之盛一人所坐的。第二乘乃是頭等客車,是文案翻譯等各員所坐的。這日天時向晚,方纔遠遠地看見煙囪林立之中,龍旗飄揚,曉得是到天津了。未幾到了車站,早有直隸總督並海軍提督陸軍總統等幾位大員,偕同部下僚屬,在兩旁列隊迎接。當晚就在出洋欽差的行轅裏暫行駐節,次日在行轅裏接見各宮之後,便坐了電車到校場裏,把天津所有的水陸兵弁點驗一番,教把陸軍都分屯各口,嚴密防守炮臺,以防敵兵掩襲。把海軍留下鐵甲戰艦八艘,巡洋艦及蚊子魚雷等船十八艘,防守北洋各海口。其餘鐵甲戰艦十艘,巡洋艦及水底魚雷艦二十艘,運糧偵探等艦及尋常蚊子魚雷等艦三十餘艘,一併編爲一隊,由自己統領了,作爲中軍。點驗已畢,由校場回轅。發電到廣州、福州、欽州、海州、膠州、上海六處,調鐵甲戰艦十六艘,巡洋艦十艘,水底魚雷艦暨尋常蚊子魚雷等艦四十餘艘,另是軍醫養病艦兩艘,編作兩隊。
左隊命海軍提督海鏡清統領了,作爲左翼;右隊便命揚子江水師提督傅翼統領了,作爲右翼,都教他陸續駛出海口,在星架坡取齊。其餘未經電調的,都留作各海口的防軍。部署已定,到了次日,先把兩艘偵探艦暗地調往南洋偵探各國海軍的動靜。
兩艘偵探艦奉了將命,便立刻開往南洋去了。到了第三日,那奏調的那些工程師、醫士和妻舅金景澄等也都到了。黃之盛見衆人大概到齊,便分作數起接見。接見已畢,把參謀官吳玉德派在海鏡清艦上,賀國興派在傅翼艦上,作爲兩統領的臂助,教坐了火車,先由陸路前去。又把四員督糧官都派在運糧艦上,其餘官員及工程師等,都留在自己身邊,以備差遣。參謀官管遍埏,見黃之盛只管從容分派,未有出戰的日期,特地到行轅請見道:“某聞兵貴神速,況各國雄師,早集於阿德亞利基克海,匈國危於累卵,乃元帥似乎遲遲有待,敢問何也?”黃之盛道:“參謀之言,固是不差。但是各國雄師,雖集匈境,然沒有舉出統帥,號令不一,亦屬無濟。況美澳兩洲,又生內亂,我又已命人遊說埃及與土耳其兩國,教他出其不意,佔奪蘇黎士河,以牽掣各國後路。諒匈國一時必不至瀕於危也。”管遍埏聽說,深服黃元帥的神機妙算,唯唯而退。黃之盛本意把兵馬調齊,即行出征,因爲自己哥子黃自強那裏借來的行軍電器,尚在半途,未曾運到,是以少待。這日管遍埏退出之後,忽然接着了外部大臣打來的無線電報兩起,第一起說是各國曉得在中國的駐使業已回國,中國亦已出兵,便把在阿德亞利基克海上公舉統帥的事,暫且擱起,要想在各國派在亞東的海軍提督裏面選一員爲海軍統帥,就近迎敵中國艦隊,現在正在相商云云。第二起說是蘇黎士河已被埃及兵隊佔據,各國船隻都不能任意往來,各國聞此消息,大爲喫驚,擬先攻埃及云云。黃之盛接着了這兩起電報,暗想埃及王果然依了我的算計,自此匈國一面到可以無須憂慮,只管太平洋與蘇彝士河兩處便了。便命人打個電與埃及王,告訴他中國業已起兵前來策應,切休要怠於防守,被各國將河路奪回要緊。原來中國政府見各國駐使下旗回國之後,便也電知駐紮各國的本國欽差,一律回華。隨後郵部大臣便知照各處電局,把中國境內所有與各國電報的交通,概行截斷。這些電音,都是由中國派出去的國際偵探,用暗碼從無線電上打到中國連界之處,仍由國際偵探隊裏的人接收下來,再轉由中國電局打到內地,所以外洋消息,政府仍舊得知,只有中國人寓在外國和外國人寓在中國的那些官商士庶,這一來毫無聞見,好似墮落九幽,頓然與陽世隔絕,好生不便。幸喜中國極其文明,除了戰時禁晶,彼此商船仍舊可以往來的。
這些閒話表過不提,且說黃之盛在天津一連住了八日,見自己哥子黃自強的行軍電器,尚未送到,料是哥子並未寄出,不得已只得一面發電至解州去催,一面定於本月十八日整隊出洋。先行下令知照各艦的將弁及管理駕駛的人員,教他們一律伺候。因爲這時中國已沒有人迷信神權,所以也不用那祭旗之禮。到了十八這一天,黎明時候,天津地方自從總督以下大小官員二百餘人,與本地紳商、各學堂的學生,以及軍士們的眷屬,並計何止數萬人,都來替黃之盛送行。此外又有全部的警兵,都由警部長率領着到碼頭恭送。黃之盛用過早膳,就偕同參謀文案等,乘坐電車,由行轅徑詣碼頭。於路見兩旁有許多婦女兒童,或執小旗,或擲花圈,口裏都說“願元帥爲我一千萬同胞爭一口氣”,黃之盛慌得招呼不及。須臾之間,已抵碼頭。直隸總督見了,就迎上來,立談了幾句。其餘各官要上來叩送。黃子盛便連忙差參謀官何傑,向衆官極力辭謝。隨即上了電氣小輪船,岸上送的軍隊,忙升了十三門炮。衆官員送到船上,直待船上汽筒作響,方纔別去。這船開了電機,就飛也似的駛出大沽口。黃之盛只聞得兩岸炮臺上的炮聲如連珠一般,早已到了大沽口外。於是將小輪傍到自己的坐艦名叫“鎮海”的鐵甲戰艦之旁,由艦上的兵弁迎接上去。黃之盛便命軍政官傳出號令,扯起號旗招呼衆兵艦。立刻把電機鼓動,一齊向南開駛。當日晚間,大隊兵艦都到了煙臺。煙臺岸上的炮臺,也升炮迎接。未幾,水陸各軍的統領,都率了屬員,到坐艦上來參見。黃之盛傳令各艦,即在煙臺下碇,豎早再行長行。原來此時世界上無論兵商各艦,俱已不用汽機而用電氣,所以黃之盛所統的各艦,都是用電力行駛。
次日,黃之盛正待開船,忽然看見北方洋麪上駛來一艘小輪船,既到了鎮海艦旁,便系在艦邊鐵繩之上。隨後即有一名軍校打扮的人,跳上艦來,懷中取出一件公文,遞與左右兵弁道:“這是奉直隸總督之命,送呈黃元帥的電報。”兵弁們收下了,就轉由軍政官送入黃之盛大艙房裏。黃之盛拆開一看,原來是說各國已經公舉英國駐紮南洋的海軍提督魯森爲海軍總督,所以特行關照。黃之盛看畢,教吩咐送電報的人,着他回去稟覆制臺,說我已曉得了,便傳令起碇長行。
這且按下不提,卻說各國自從聞得駐使離華,蘇黎士河被埃兵佔領兩事,慌得把匈國的事拋在一邊,疾忙彼此相商。一面把阿德亞利基克海上的兵艦,調出地中海來,去徵埃及;一面把英國駐紮錫蘭島海軍提督魯森,公舉爲各國海軍總督,所有各國常駐亞東的兵艦,都歸他調度,以敵中國。原來,魯森提督自幼是海軍學堂裏出身,曾入理化學堂,受過高等教育,卒業時得了頭等文憑。也曾遊歷過中國內地,說得來中國話。
英國政府因他既有學問,又有閱歷,所以命他統領亞東海軍,駐紮錫蘭,以當一面。此時魯森奉到各國的來電,當即計點各國在東方各埠的海軍,除去本國共有大小戰艦、巡洋艦、水雷艇等十餘艘之外,其餘諸國或止十艘左右,或不滿十艘,且大半須防守屬地,不能盡數赴敵。只有美國算比他國多幾艘,然亦奇零渙散,分駐檀香山、菲律賓諸島,不能隨意調遣。不得已,只得把這些情形,電知各國,請各國多派戰艦前來,以資調撥。奈各國因爲蘇黎士河被阻,所派兵艦,須從大西洋繞出南非洲好望角一帶,然後能到太平洋,非一月內外不能軒到,只有盼望美國或能早日多調幾艘到來。誰知這起電發報出之後,過了一日,忽然接到由美國華盛頓來的電報一函,拆開一看,不覺大喫一驚。正是:只爲腹心生疾疚,遂教脣齒失因依。
不知那電報上說些什麼,且等下回分解。
第五回
偵探艦水底現奇境嚮導軍洋麪遇危機
話說魯森把電報拆開一看,原來是美洲華工後裔新建的共和國名叫西支那的,突於四月十八日,用兵力奪據巴拿馬運河。
美總統自顧不遑,不能分派兵艦來到錫蘭島助戰了。魯總督看畢,大喫一驚,不得已,一面電催各國從速多派艦隊,一面就近把各國駐在東方各埠的海軍,酌調五六成,到錫蘭以厚兵力。
過了幾日,衆兵艦陸續駛到錫蘭島附近一帶洋麪,列成大隊,足足有五六十艘。日裏扯起號旗及測遠鏡等,以便互相策應。
到了夜間,那一片兵艦上放出來的電光,照耀得數百里洋麪之內如白晝一般。那電光又分爲五色,陸離光怪,不可名狀。這數百里洋麪之內,又佈設了無數水雷,不怕你炮利船堅,也不能越雷池一步。此外又派出戰艦一大隊,作爲先鋒,前往越南海面,準備迎敵。
不說魯總督運籌調度的事,且說黃之盛的艦隊,至第四日上,到了福州海口。兩岸炮臺上升炮迎接的事,不必細表。黃之盛屈指一算,兩艘偵探艦派出已經十日,如何還沒有消息?
心下甚是生疑,便傳令各艦,就在這海口碇泊一宵。一面特派參謀官費研上岸,發電到廣州、欽州兩處兵艦的統領,問他左右翼的艦隊,可曾過境的事。到了半夜,費研回來繳令,說現接兩處覆電,據稱左右翼艦隊,於昨午過廣,今日過欽,似是故意會齊一同行駛的。黃之盛聽說,暗想:這兩隊兵艦,只管向前行駛,倘然魯總督在越南洋麪上,設有埋伏及水雷等件,不知兩位統帶的提督能行預備否?想到此間,心下頗不放心。
立即傳下號令,教拔隊往廈門地方進發。不料正行之間,只見月色朦朧之中,有一艘兵艦迎面而來。軍政官連忙放出電光去照,又扯起號旗詰問。原來就是自家的偵探艦回來了。黃之盛等他駛到自己艦旁,連忙叫傳這艦上的偵探官秦監來見。秦監走到元帥大艙,見早已摒去左右,便把連日探到的魯總督一切舉動,一一稟知,並說越南附近洋麪,現已有敵艦遊弋,且密佈着極厲害的水雷。某於廣州界上遇着海傅兩位統領,已將這情形告知,教他小心防範,所以來得遲了。黃之盛不等說完,忙問:“還有一艘同行的偵探艦,那裏去了?”秦監道:“他是在瓊州洋麪上,與某分路,說要先駛回見元帥的,何以這時還不見來?真是詫異得狠。”黃之盛聽了,也覺得詫異。暗想:這偵探艦是潛行水底的,或者遇見什麼意外危險,也未可知。當下便命秦監退去,自就臥房安睡。原來這時的偵探艦都是潛行水底,艦上所有的官弁,都是偵探學堂裏出身,水陸都可來得。
日前黃之盛派出的兩艘偵探艦,一般就是秦監管帶,還有一艘,管帶的官名叫溫燃。這溫燃的偵探本領,要在秦監之上。這天溫燃在瓊州洋麪分路的時候,相約秦監繞由北面一帶行駛,沿途察看有無敵艦。溫燃自己卻繞由南面一帶行駛,因爲南面的海程較近,所以溫燃曾說我當先回去見元帥繳令。不料溫燃的艦,駛到傍晚,照例浮出水面吸收空氣時候,忽然從測遠鏡裏面看見百步之外,水面上有竹筒粗細的幾個東西,排列在水面,有兩三寸高,顏色黝黑,好似爛甘庶一般。溫燃認得,這是潛行水底船上用吸水空氣皮帶頭,不覺駭異起來。原來偵探艦在那不便浮出水面的地方,也是用這種皮帶的。當下便輕輕的把船艙掩了,仍舊沉下水底,向着那有皮帶頭方向,緊緊跟追。
追了一海里之遙,忽然看見前面放出極大的電光,把海底照得徹上徹下,變成了光明世界。溫燃慌得把艦身往後退時,已被前面的人瞥見,登時幾十個一窩蜂似的,奔近前來,都個個腰下懸了空氣囊,眼上戴了泅水鏡。不由分說,把溫燃的艦帶推帶拽的,往那電光最亮的地方前進。溫燃在艦裏玻璃望窗上看得明白,只嚇得魂飛魄散。要待向這些人問個由,無奈艦外沒有空氣,聲音傳不出去。就是傳得出去,這些人也聽不見。要待取出兵器來與他廝殺,又恐水底徑路的生疏,或有差池,反爲不美。左思右想,無法可施,只得把艦身如法往上一浮,這些人方纔有一大半放了手,還有三四個隨着艦身浮出海面上來。溫燃急忙開了艙面的鐵板,跳將出來,高聲喝道:“你們這些人,拉住我的艦做什麼?莫非是要行劫麼?”那三四個人中便有一個應聲答道:“是你來行劫我們,倒說是我們行劫,豈非笑話?”溫燃仔細朝這人一看,見是個黃種人,於是又開口問道:“既然不是行劫,如何不問情由,就來拖住了我這坐艦?”
那人道:“我只道你是魯總督派出來掃海的,所以要拉你去見我們的總統,訊問個明白。你究竟是做什麼的,快快說出來,我好放你過去。否則,這海洋四面已佈下了天羅地網,饒你神通廣大,也逃走不了。”道猶未了,只見洋麪上浮起子無數水泡,溫燃看見,估着水底下已有了埋仗,覺得有些膽寒,便又對這人道:“你們既然仇視魯總督,你們定然曉得中國出兵的事情。若今日捉了我去,那就上了魯總督的當了。”那人聽了,瞧了溫燃一眼道:“據這樣說起來,你是黃元帥那裏派來掃海的人麼?”溫燃道:“是是,我並不掃海,我是探海。”那人見說,登時臉上露出笑容道:“你原來是我們的同胞,方纔多多得罪,乞爲原宥。不瞞你說,我們都是婆邏洲一帶的漁戶,住在這海洋底下,已經十餘年。因爲同志人多,就公舉了一個總統,管理大衆。這海底下處處有我們的住宅,喫的用的,樣樣都有。世上的人,誰也尋不着,真個是世外桃源。但每日裏要把住宅裏的炭氣放出海面,換些新空氣,卻很費力。其餘都很適意。現在我們總統探聽得黃元帥奉命出征,倒很願意爲同胞盡些義務,出些氣力,不知你肯介紹麼?”溫燃聽畢他一席話,暗想:這些漁戶倒是海上行軍所不可少的,待我來將他聯絡起來,以便日後做個臂助。便對着那人道:“如此甚好,但是你們都住在海底,除了我不親身來尋,有什麼法子與你們通信呢?”那人道:“這倒容易,此去瓊州海口上,有一林大雄樹是空心的,裏面裝有不用線傳的德律風,只消從那裏打個德律風來,我們就曉得了。”溫燃道:“很好,很好。我此時回去,就替你去告訴黃元帥,他不久必有用着你們的去處。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們的總統,說溫某實在因有差務在身,不及造訪,改日再來領教罷。”那人聽罷,口裏答應着,要想仍舊鑽下海底去,忽的又對着溫燃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的總統,名叫洪繼泉,切須記得,不可忘卻。”言畢,只聽得水面上撲通一聲,那人早已不見。還有同浮起來兩三個人,也隨着他慢慢地沉下去了。
溫燃看了,深爲歎服。當時依舊鼓動電機,向東行駛。
第二日到了潮洲界上,遠遠望見許多戰船,懸着中國的兵旗,從東方銜尾而來。料知是黃元帥大隊到了,忙扯起號旗,自行通報。未幾,兩艦相遇,溫燃便跳到黃之盛坐艦上去,把前後偵探着情形,一一稟明瞭黃之盛。黃之盛聽到衆漁戶住在海底的說話,也嘆爲得未曾有,便對着溫燃道:“你此行很探得明白,日後倘有用着他們的去處,再算他們的功罷。”溫燃謝了,正待起去,黃之盛又教他到面前,派他和秦監再行分道前去偵探敵人的動靜。溫燃奉了將令,立刻與秦監分道而去,不提。
且說海軍提督海鏡清,自從奉調爲左翼統領之後,便帶着本部艦隊,立時動身。於路又會同膠州、海州、上海三處所調的艦隊,與長江水師提督傅翼,在上海吳淞口外屯泊了兩日。
接着吳至德、賀國興兩位參謀官,由津鎮火車來到,便拔隊一齊動身。路過福州、廣州兩處,因是要會合該處的艦隊,所以節節停泊。這日是四月二十日,在廣州起碇,行不數里,遇見了秦監的偵探艦回來,詢明敵艦就在越南左近,距廣州不過千里之遙。海鏡清便把傅翼邀到自己坐艦上來商量道:“方纔據秦探長所說,敵人在越南洋麪,早設有預備,而且處處都安有新式水雷,我們切不可輕進。雖然元帥吩咐在新加坡洋麪會齊,依某愚見,還是暫在欽州洋麪屯泊兩日,等元帥到來,請令定奪。老兄以爲何如?”傅冀道:“元帥的將令,何敢有違?依某愚見,似宜仍舊向西行駛,只要一路小心提防,且休將機器開足,讓它緩緩而行,或者到了越南洋麪時,元帥的大隊也同時駛到,毋庸到新加坡會齊,也未可知。”海鏡清道:“老兄所說的話也有道理。我們且駛到欽州,再商量罷。”當時傅翼就別了海鏡清,回到自己坐艦。兩家的艦隊,照舊駛行,到了第二日晚上,方駛到欽州海口。海傅兩統領正擬碇泊口外,傳電與欽州海軍統領,教他率領黃之盛檄調的艦隊,到口外相會。誰知欽州的海軍艦隊,早已在海口外等候,一見左右翼的大隊戰艦到來,統領名叫吾雄飛的,便一面命升炮迎接,一面坐着舢板,過船來見。傅翼向他問明瞭越南境上敵艦的情形,才知越南王已發電來知照,說南越也派有兵艦協助中國,只在境上等候。原來此時越南國因力行變法,國勢驟強,早已脫離了外人羈絆,自行獨立了。不但越南,就是暹羅、緬甸諸國,莫不皆然。當下傅翼聽說,稍爲放心。因爲欽州艦隊,是歸於自己統轄的,所以就與海鏡清相商,說吾統領於南洋一帶情形,較爲熟悉,就命吾雄飛爲嚮導,又派兩艘偵探艦作爲吾雄飛的耳目,命他起碇先行,自己同海鏡清緩緩的隨在後面,免得冒險。吾雄飛答應了。當即領着部下的鐵甲戰艦數艘,水底魚雷艦一艘,尋常蚊子魚雷等艦七艘,一齊起碇,望着越南海面銜尾而進。
把兩艘偵探艦分作水底水面兩路行駛,冀可在在探到。這日,在洋麪行了二十餘海里,見天已昏黑,便傳令各艦,停泊一宵,到了翌日早上,又一同開行。誰知行不上三四里,忽然吾雄飛從測遠鏡裏面,看見前面相隔四五十里的那洋麪上,骨都都的冒出一陣黑煙,黑煙之中隱約有許多東西七上八落的亂飛,又彷彿還有轟炸之聲。吾雄飛見了,不覺大驚失色。正是:誰知敵艦成功日,便是偵軍失利是。
要知那洋麪上出了什麼意外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洋麪探險電器奏功水底潛行雷艇肆虐
話說吾雄飛因爲自己的偵探艦,就在黑煙冒起的那方洋麪上行駛,見了這般情景,料想必是遇着了什麼水雷,致有轟炸的事,所以喫驚不校停了一會,那洋麪上的黑煙已散開了,遙見海波如鏡,並無一物。吾雄飛知是自己的偵探艦,已經化爲灰燼了,不得已,只得把所部的大小各艦,都暫行碇泊在海洋當中,等傅翼到來,再作計較。等了半日,不想那隻往水底行去的偵探艦,也回來了。偵探官尚實,見了吾雄飛,具說前途敵艦的防禦,甚爲嚴密,那防護線內,都於水面布有鐵絲網,水底也伏有魚雷艦多艘,切不可冒險前去,去必凶多吉少。吾雄飛聽說,甚爲納悶。未幾,遠遠看見東方洋麪上連檣如筍,乃是左右翼大隊戰艦來了。吾雄飛正擬打個無線電報過去,告訴兩位統領偵探艦失利的事,教他留意,不料那大小各艦正行之間,忽然聽見水面上響一聲,左翼第二隊的一艘鐵甲大戰艦,着了浮雷,把艦身右邊鐵甲擊去了一大片。那艦身向左一側,幾乎歪到海里面去,幸虧船身木質裏面,還襯有一層鐵皮,沒有擊穿,不至進水,只把艦上的機器及玻璃器具震壞了許多,滿艦上的人概行震倒。那艦晃了兩晃,便從煙焰中突出,照舊行駛。同行的艦隊見了,都嚇得目瞪口呆。海傅兩統領,忙傳令教各艦都一律停駛,排成了陣勢,就屯泊在這洋麪之上。這裏吾雄飛見了,也大喫一驚道:“怎麼他們也撞在那話兒上去了?”一路說,一路就差本艦上的督隊官駕了一艘電機小艇,去到傅統領艦上去,把早間偵探艦失事的話,稟知了傅統領,說自己所以不敢前進的原故,並問問目下受傷的那艘大戰艦,上面兵弁等有無大損害。那督隊官答應着去了,到晚間方回來繳令,說傅統領說的,戰艦上兵弁,幸俱平安,現在就停在這裏修理。至於早間的事,只好等元帥到了,再行稟報。
不說吾雄飛這邊的事,且說海鏡清,得了偵探艦失事的消息,不敢命人前去打撈屍骸物件,便和傅翼商量,派了六艘水底魚雷艦在附近十里洋麪之內,徹上徹下的嚴密搜查。設或看見水雷,便設法立時轟毀。當下各艦奉了兩統領的命,分頭前往。其餘鐵甲魚雷等艦,到了晚間,又放出電光,把一片大洋,照得變成了光明海。果然搜查了一日一夜,搜着了五六具水雷,就都設法將他炸燬了。到了第三日,黃之盛統率了大隊兵艦,浩浩蕩蕩的由東方而來。海傅兩統領見了,慌慌打個無線電過去,說前面不便進兵,請元帥暫行碇泊,再作計較。須臾,黃之盛覆了一電來,說前日偵探艦與左翼第二隊戰艦,遇着浮雷的事,本帥俱已盡知,現在大隊毋庸停泊,要兩位統領過船來一敘便了。海傅兩統領接了這電之後,心下甚爲疑惑。原來黃之盛過廣州時,前頭問他哥子借用的那些行軍電器,已由京漢鐵道送到廣州,如數交與黃之盛收下。及到了欽州,遇着秦溫兩員偵探官回來繳令,已曉得吾雄飛所部的偵探艦與左翼第二隊鐵甲艦失事的事。當時參謀官耿光在旁,便上前說道:“啓元帥,這兵輪遇見水雷炸裂的危險,某有一物可以預爲防範,其名叫做行輪保險機,是從前西曆一千八百八十六年時,美國馬加亞君所創造。這保險機的形狀,如兩隻大鳥翼一般,是熟鐵製成的,安在艦頭兩旁,倘遇有他船探過,則機翅自能分開,使他不得近身,以免碰撞之患。其後美國又有衛來忒其人者,復就其法大加改良。某在湖北工藝學堂時,曾仿照衛來忒之式制了一具,又想出法子,在機翅上面,安了彈簧,不但遇見他艦自能撐開,而且有萬餘斤的反勢力,能夠把水面上幾千斤重的東西,擊至數百步以外,叫他不能妨害。這保險機某現帶在這裏,請元帥拿去一試,或者能避水雷之害,也未可知。”黃之盛聽說,甚爲歡喜,便道:“既如此,就請參謀把這機裝在第三號蚊子艦上。再把那艦上的大鐵板,放一塊下海去試試看。”耿光答應了一個是,就從艙底把這機取出,依着黃之盛吩咐,指點工程隊的兵士,教他如法裝在第三號蚊子艦頭上。
又取一塊最重的鐵板,放在水面,用繩繫了,然後請黃之盛出來當面試驗這機翅的擊力。黃之盛依言步出艦首來觀看。只見那艘三號的蚊艇,從洋麪上遠遠而來,少時與鐵板相碰,只聽得豁刺一聲,那機翅突然張開,把一塊大鐵板,打在數百步之外。各兵艦上的人見了,無不喝彩。黃之盛也深爲歎賞。當下便把這艘蚊艇,改爲先鋒艦,飭令先行,作爲衆艦的領港。又派了一艘二號的蚊艇,命耿參謀坐了,駛回廣州,就在兩廣軍械製造局,把保險機照式,製造三十具,須晝夜兼工趕造,以便造成後運至軍前應用。分派已畢,便命左右把哥子黃之強寄到的行軍電器,逐件打開來觀看。只見一共有二十餘種,內有兩種,目前就要需用的,一種名叫海戰知覺器,一種名叫洋麪探險器。那海戰知覺器之上注有細字雲:當西曆一千九百零五年,日俄戰於黃海時,日軍屢勝,其所以屢勝者,一則因下賴火藥之功,一則有新發明之知覺器一種。其器用磁電以通知覺凡遇雪霧不能瞭望之時,前途二三海里外有敵艦之危險,此器皆能報知。故其海軍膽力愈壯,而敢於冒險。同時有比國格致家丹布來克者,用電石仿照無線電報法,以電石等械配合土匣內,每船各置一具。但兩舶相遇,無論相隔幾何,電力苟可相通,即刻發電問訊方向,立即相避,以免相撞,名爲免撞輪機。今兼此兩機之法,製爲此項海戰知覺器。此器置之艦內,凡三十海里之內有無敵艦來襲,及或與他艦相撞,皆可預防。爲海戰時萬不可少之品。
再看洋麪探險器之上也注有細字雲:
當西曆一千九百零一年時,英國技士某發明電氣探礦法。
其法與無線電信送電波於空氣之理同。以誘導器名伊達可泰者,傳送電波於地下,於發電機之旁,備有電話聽震器。聽其鳴動,當電波通過地底時,受抵抗力不絕,其鳴動之聲一律。
若逢礦脈,則抵抗力乍減,鳴動漸劇。熟練其術,能探知金礦之所在。今用其法仿造一機,令電氣能通過水麪,遇水面上有金類質之物,則鳴動必劇,如系水雷等項須用電氣燃發者,則即立時燃發,否則亦鳴動甚劇。故是機亦爲海戰時萬不可少之品。
黃之盛見了這兩種電器,甚爲心喜。當時仔細一檢,見知覺器有一百具,探檢器有五十具。便命將知覺器分送於大小各艦,每艦安放一具。那探險器因備得太少,不敷分派,只好把他安放在幾艘鐵甲戰艦上,以防不測。餘艦不能遍及。今見海傅兩統領說起部下遇險的事,就覆電命他過船,把知覺器點交了五十具,探檢器點交二十具,教兩人如何用法。海傅兩統領到此方知黃元帥有如此寶機,於是謝了元帥,帶了這兩種電器回來,也照式分派於各艦之上,由各人自己照應,以免再蹈覆轍。隨後便命大衆一齊起碇,仍舊向西而進。此時除了先鋒艦及秦監、溫燃等幾艘偵探艦搶先行駛而外,次是右翼艦隊,保護着糧艦病艦等,夾在中間,後面方是黃之盛自己督着中軍大隊,次第前進。還有許多水底魚雷艇及各種小艦,或浮於水面,或潛入水底,都隨着大隊而行。只爲各艦上都帶有知覺器與探檢器兩樣,一路上遇不着水雷便罷,否則就立時把他燃發了。
一日之間,大約燃發了十餘具,真個是放膽而行,毫無顧忌。
不料到了第二日,各艦隊正行之間,忽然洋麪上大震一聲,那右翼第四隊鐵甲大戰艦,已震作數十塊,併合艦的兵弁器械,紛紛然如蝴蝶一般飛起來。有的直飛到半空之中,然後落下。
只見滿海面盡是黑霧濃煙,瀰漫不散,把那一片坦平如鏡的海水,震得巨浪如山,掀騰不已。可憐艦上的一衆兵弁,有的被他震得血肉模糊,有的雖不曾受傷,然被他震到半天之上,又跌路海中,不保性命。傅翼在坐艦敵樓上瞧見了,慌忙升起號旗,命各艦前往施救。幸喜此番施救得早,否則又要和那偵探艦一樣了。
停了一會,黃之盛的大隊已到。傅翼連忙過艦去稟報,並自行請罪,說此時洋麪上已沒有水雷,這一定是水底下敵人的水底潛行雷艇所爲的。黃之盛聽說,甚是不快。便傳令召一衆參謀官,到自己艙裏來,商量個破敵之法。萬家殷上前說道:“水面的浮雷,用了耿參謀的保險機與元帥家裏寄出的探險機兩樣,可以避得掉。這水底潛行雷艇,乃是往來無定,且是人都看不見的,如何防範得來?依某愚見,元帥且把大隊,碇泊在這裏,俟得了個抵禦水底雷艇之法,再行前進。”黃之盛方欲有言,只見費研也上前說道:“這事一定是敵軍在水底所爲的無疑,若要思患預防,莫如命溫偵探去,請出洪繼泉來,那時必有個善法。”黃之盛聽說,連連點首道:“本帥就依着兩位所說,把大隊全行停泊在這裏,等到洪繼泉來,得了個抵禦之策,再行起碇罷。”當下便傳令教所有大小各艦並左右兩翼的艦隊,一齊列成陣勢,停泊在海當中。因爲溫燃的偵探艦已先行一步了,須等他轉來,方能辦理這事。這一夜,中國全部的艦隊,就屯在這洋麪之上。到了半夜,果然溫燃因爲久候黃之盛的大隊不到,把探得的緊要軍情,趕回來尋着黃之盛的坐艦,要稟報元帥。正是:軍心惶惑途多阻,敵勢披猖港又封。
不知溫燃見了元帥,有何緊要事件稟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呼將伯擬破潛水雷謀抵禦商用綠氣炮
話說這時黃之盛正在計點日間那軍艦上遇難的兵弁,共計折閱了若干名,內中受了傷送到醫艦上調治的有多少,要軍政官一一查明,以便再行撤調戰艦前來補足前數。忽聞得溫燃要稟報緊要敵情,使立刻傳見,問是什麼事件?溫燃道:“啓元帥,敵人因爲聽說越南王要出兵幫助中國,先用水雷與舊敝的船舶,把越南海港塞斷,使他兵艦不能進出。現在又探知了我軍的情形,料着沿途燃發的水雷,是我軍所爲的,所以特出許多潛水雷艇,暗下里來算計我們。元帥若要破他潛水雷艇,除非把洪繼泉邀來相商,或有個善策。”黃之盛聽說,便道:“正是,本帥也是這樣算計。爲今之計,你須作速到瓊州去一走,把洪繼泉邀到這裏來,與他商量這事,不可有誤。”溫燃奉了黃元帥的將令,口裏答應了一聲,立刻回到自己坐的偵探艦中,起子碇,直指東南方洋麪,連夜行駛,一路思量:這潛行雷艇乃二十世紀以來海戰最爲兇毒之利器,非設法把他破除,此番我軍的損害,斷然不少。據此而論,這設法破潛行雷艇一事,乃此番行軍的第一要着,無怪元帥要急急去邀洪繼泉了。
不說溫燃心下暗想,且說這偵探艦到第二日上,抵了瓊州海口,兩岸炮臺上的守兵,坐了舢板前來,驗明是中國的船,許他放進口去。溫燃便留心觀看兩岸,可有極大的雄樹沒有?
看了三四里路,雄樹的蹤影全無。溫燃心下好生驚訝,便教把艦身靠岸,自己上岸去觀看。誰知甫上了岸,就見百步之外,有一株十幾圍大的老雄樹,生在那草地之上,那樹根的圓徑,足足有三四丈粗細。於是溫燃趕忙走近前去,對這樹仔細一看,只見樹腹全空,旁有一窟,直通樹頂。從外面看去,渾如一座破窯一般。當即挺身而入尋覓德律風所在。尋了半日,只見有半爿破甕,擱在那地下,遮住了尺餘的樹根。試近前把破甕揭將起來,果然看見裏面安設一個德律風。便將電機搖了幾下,隨即聽得那邊有人查問是誰,並問爲什麼事。溫燃就把自己的名姓來歷,暨因爲要破潛水雷艇,擬請洪總統過去扶助一事,細細說了一遍。只聽見那邊的答道:“此事我不能做主,請你少待,等稟知我的總統去。”溫燃待了半刻鐘工夫,又聞德律風錚錚作響。溫燃忙問是誰,只聽那邊答道:“我便是洪總統。
黃元帥那裏的事情,我已都知道。至於那水底潛行雷艇,卻是百年來海軍最毒之器。這艇在水裏,駕駛的不過兩三人或一二人,然不論何等大船,一經該雷艇從水中放出炸彈,立時即被炸碎。該雷艇在水中行走,初時有氣管兩條出於水面,以吸空氣,現在越造越精,那氣管只須每日浮出海面四五欠,餘俱藏伏水底,人不能見。海水既深且闊,縱使兩軍都有此艇,也不能得其來往蹤跡,所以甚難防禦。本總統現在制有一種寶鏡,名爲洞九淵,此鏡雖不能制服那雷艇,然持此以航行海面,已可免潛水雷艇掩襲之虞。本總統現准將這洞九淵鏡二十具,奉贈與黃元帥,而且立刻便差人送往,以表區區愛種之忱。足下請即行回去,替我致意黃元帥,料想足下見了黃元帥繳令時,那鏡子早已送到了。”說罷,便寂然無聲。溫燃此時不敢停留,就遵了洪繼泉的吩咐,匆匆回到艦中,打從原航路駛回,不題。
且說黃之盛在那洋麪上停了兩日,這日正在盼望溫燃的消意,忽然看見遠處洋麪上有一枝小小檣杆,上面掛着一幅三角扯線船篷,下面亮晶晶的,彷彿似有小玻璃屋一座,向自己艦隊裏一直駛來。那行駛的速率,足足一點鐘可行一百海里。黃之盛連忙扯起號旗向他查問時,可怪那小檣之上,也扯起號旗,說是有事要過這邊來面談的。黃之盛心下甚爲疑訝,猜不出他是哪一國來的,是個兵船商船,但料他決不是敵人的兵艦,於是便換上一杆號旗,許他駛到自己隊裏來。那船見了,果然瞬息之間,就到了面前。從那玻璃小屋裏鑽出一個人來,向黃之盛的坐艦看了兩眼,把船慢慢地移到坐艦之旁,一手拾着一隻白藤箱子,說要面見黃元帥。黃之盛見了,教把這人傳上坐艦來。那人見了黃之盛,行了個鞠躬之禮,說道:“啓元帥,敝總統因爲溫探長來說,元帥在此受了敵人潛水雷艇之厄,特差某送上寶鏡二十具,聊作臂助。敝總統說現在政務甚忙,恕不親身過來了。”黃之盛道:“我那溫探長是何時見你們貴總統的?”那人答是今日早間。黃之盛聽說,甚爲駭異,道:“你們何以來的如此之快?這可奇了。”那人道:“某坐來的這鐵殼小艇,每點鐘要行七十海里,所以自瓊州洋麪到此,只消三個鐘頭夠了。”黃之盛道:“這鐵殼小艇是誰創造的?”那人道:“某曾聞得敝總統說,前此九十餘年,挪威有個操航業的人,名叫布祿德,曾經受過挪政府賞給的副管駕文憑,嘗自出心裁,創造這鐵殼小艇,系由阿洛生德機廠承造。此艇純系鐵質,形如蛋殼,除艇面上設有玻璃舵樓一座,以便駕駛外,只有堅檣一根,餘無別物。船中龍箍,安有活動機關,或升或降,均可隨意。佈德祿曾自坐此船,由挪威至美國聖露意斯地方賽會,橫過大西洋,爲時不過兩日有半。現在某坐這艇,系仿佈德祿舊法所造,所以有如此快捷也。”黃之盛聽罷,便問:“貴總統見惠的寶鏡何在?”那人道:“現在艙外。”黃之盛教左右取進那隻白藤箱子來打開看,乃是一架機器,可以令他浮在水面,底下嵌有一鏡,人在上面將機輪略轉幾轉,那鏡子旁邊就發出一股電光來,其光能透過木石,織毫畢見,又可把這鏡放在水底,不論水之淺深,都能燭照無遺。黃之盛看了半天,忽然看見那鏡旁註有許多細字雲:此鏡系西曆一千九百零四年,意大利人卑那所發明最新之奇器也。此器能下瞰海底,照見海底各物,不論如何深淺,皆能洞察毫芒。又戰時船長賴以認識佈設水雷之所在,及預知潛水水雷之來襲。航海上藉以創制海圖,如陸地之易。海底電線公司,藉以排除各種難事。航行之船隻,藉以察知船下之岩石沙堆,得免危險。船客藉以觀照水中游魚,宛如活動電畫,益增娛樂。誠新奇有用之器具也。卑尚制有升取器一種,能拾取海中之物,大而沉沒之鐵甲艦,小而金銀珠寶及美術器之沉沒者,無不可自由拾取雲。
黃之盛看畢,暗想:這升取器也,是戰時必取之物。幾時須得問洪繼泉借爲用用纔好。一路想,一路又看機器的側面,見是大書着“洞九淵”三字,便又問那人道:“你們的貴總統說有二十具鏡子見賜,這裏不過一具,不知其餘的可曾帶來麼?”那人道:“一概都帶來,只要元帥派兩個小校,隨同某回到艇上,取來便了。”黃之盛點點首道:“甚好。”當下便派了六名親兵,跟着那人上船,去搬那洞九淵的鏡子。少時,果然陸陸續續又搬了十九具過來。那人見鏡子已搬畢,便對着一個親兵道:“拜託老兄在元帥前代稟一聲,說某就此回去覆命,恕不再行叩辭了。”說罷,把身子一扭,鑽進玻璃舵樓,那小艇就如飛一般,駛回瓊州去了。黃之盛聞知那人已去,自悔方纔不曾把要借升取器一用的話,向他提及,甚爲可惜。於是便傳了海傅兩統領到來,教他每人領了兩副洞九淵去。一副交與前行的先鋒艦,一副留作自用。又另取兩副出來,一副放在自己坐艦上,一副交秦監領去。就命秦監的偵探艦在水底細細偵探,敵軍有潛水雷艇來襲,立刻用暗號通知。吩咐已畢,把其餘的藏在本艦的軍械庫內,以備緩急之需。等到第二日,溫燃的偵探艦方始回來繳令。黃之盛道:“洪繼泉那裏已派人把寶鏡送來,一切的事,本帥已經盡知。此番你的辛苦,已替你登在功勞簿上了。”溫燃慌忙致謝而退。黃之盛部署已定,傳令全部艦隊,一齊起碇西行,不提。
且說魯森總督全軍駐在錫蘭島,連日接得越南先鋒隊的來電,說洋麪浮電轟壞了中國軍艦兩艘,其一艘立時沉沒。魯總督頗爲歡慰。未幾,又有電來,說中國艦隊,不知帶子什麼電器,把沿途的水雷燃發了十餘具,現在因水雷不能取勝,已派了潛水雷艇六艘,前往掩襲。未幾,又有電來,說潛水雷艇僅奏效一次,中國艦隊現在都攜有寶鏡,那寶鏡裏面射出的白光直透海底,潛水雷艇被他照得明明白白,不能再行偷襲。中國艦隊已逼近越南,不日恐有大戰,須請總督示下定奪。魯總督連接了這兩起的電報,心下好生焦急。無奈各國雖陸續派有艦隊來到,並沒有什麼行軍利器帶來。接着西支那把巴拿馬運河佔了,美兵屢次往攻,無不挫敗,不得已,只得電商各國政府,說中國的艦隊利害,我軍爲保全同種起見,說不得要請各國公議,可否准將海牙平和會所議禁的綠氣炮,權用一二次,以免一敗塗地。一面電覆越南洋麪的先鋒隊,說中國海軍遠道而來,須要趁他未遑養息之時,竭力迎敵,使他不敢輕進,庶合着兵法寧我薄人毋人薄我兩語。原來這時魯總督派往越南洋麪的先鋒隊,只有頭等戰鬥艦四艘,二等戰鬥艦六艘,此外就是潛水雷艇十二艘,偵探艦一艘,病艦一艘,都是英德兩國的海軍。
先鋒隊司令官,乃是德國海軍提督顯利,曾在南非洲立過戰功,也算一員猛將。這一天接到魯總督的覆電,便傳令大小各艦,一齊起碇,直指東方洋麪進發,以便遇着中國艦,可以迎頭痛擊。中國的偵探艦,探知這個消息,趕忙回來報入中軍。黃之盛急傳令與全部艦隊,教按着兵法,排成陣勢,緩緩而行,以便敵艦來到,把他圍在覈心,殺得他片甲不回。正是:爭存又演新歷史,劇戰同登大舞臺。
畢竟不知黃白兩軍,以後在何處洋麪交戰,孰勝孰負,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聞敗報列強再會議仿成規中國大徵兵
話說此時系黃白兩種民族,因生存競爭之問題上開戰,所以紅十字會之外,並沒有什麼局外之國前來觀戰。中外商船,也斷絕交通,因此印度支那洋麪上,真個是海闊天空,一片極好大戰常這日黃之盛率領全部海軍大小各艦八十餘艘,浩浩蕩蕩,駛近越南洋麪。相隔只有百餘里路,忽見前面有敵艦十幾艘,開足了機器,如飛而來。黃之盛傳令各艦,待敵艦行近,大衆包圍上去,四面環攻。自己也上了敵樓,把測遠鏡移近眼前,仔細向着敵艦駛來的地方觀看。只見自己的先鋒艦,距離敵艦約有七海里之遙,那敵艦隊裏陡然飛出幾個緋紅的大彈子來。初時飛到的都落在海里,把海水淬得波濤坌湧,熱氣瀰漫,末後一個飛到先鋒艦邊旁,只聽得那鐵甲上響一聲,早已被他擊做了一個大窟窿,外面海水便從這窟窿直灌而入。那艘先鋒艦末及還炮攻擊,已經失了戰鬥力,欹在海面,不能行動。黃之盛正待命他艦趕往相救,誰知那敵艦隊裏面,一連又飛出五六個大炮彈,亂落在這先鋒艦的艙面之上。霎時間,煙焰漫空,滿船火起。艦中的兵弁,都紛紛然跳下水中逃命。自此那敵軍隊裏飛出來的大炮彈,便如飛蝗一般,一連打中了左翼艦隊裏第三號鐵甲艦的船桅、第六號鐵甲艦的煙囪,俱失了戰鬥力,不能行駛。又焚燬了第五號鐵甲艦一艘,擊沉了第八號鐵甲艦一艘。這邊中國戰艦上雖開了幾炮,奈俱未擊中敵艦的要害。
須臾之間,那左翼全隊戰艦,便七零八落,支持不祝右翼各艦見了,也逡巡有退避之意。黃之盛在敵樓上望見,慌忙教把促戰的號旗升起,命大衆奮力迎敵。豈知話猶未了,那被敵炮擊壞煙囪第六號的鐵甲艦上,突然飛出兩枚大炮彈,將迎面而來的一艘頭號敵艦,擊做兩截,立時沉沒。隨後右翼艦隊裏的人,因敵艦全隊已逼近了,相與開放了幾十門大炮,擊壞了二號敵艦兩艘,焚燬了二號敵艦一艘,都連機器損壞,不能行駛。
黃之盛見敵人已經挫銳,意欲趁此時一鼓而戰,急急的催動中軍全隊,如飛前進。那邊顯利提督見了,料知已難取勝,便率領戰敗的大小各艦十餘艘,向西北方洋麪敗陣而逃。不想行不上三海里,遇見了中國的水底魚雷艦,從水底放出水雷,轟炸了兩艘頭號鐵甲大戰艦,內有一號就是顯利的坐艦。幸喜那艦底雖被炸傷,合艦的軍士尚依然無恙,把個顯利嚇得三魂走了兩魂,連忙放落舢板,跳在上面,逃得性命,奔到他艦上,倉皇而遁。
這裏黃之盛統着大隊,向前追趕,一直趕了三四十里,方收艦而回。此時敵艦上受傷的兵弁,早被紅十字會的救生船,全行救去。中國軍艦上受傷的兵弁,亦由中國各艦設法救出,所以擊壞的鐵甲艦,除了焚燬及沉沒的兩艘以外,都由黃之盛派了三艘頭號蚊子艦,拖回廣州製造局去修理。兵士們都送往醫艦上去調理。至於敵軍遺下來的那二艘擊壞的戰艦,不消說得,早被中國的左翼艦隊擄了過來,作爲戰利品。計點此番交戰,共損失大小戰艦五艘,折兵二百八十餘名,失去的軍裝器械,約值銀二百萬兩左右。然而從敵艦上擄來的兵士,卻有五百多名,所得軍械糧食、火藥,約直銀二百五十萬。彼此兩抵,還算是勝。所以黃之盛申奏上去,還把先放兩枚大炮彈的那艘第六號鐵甲艦上統領祝自立,保作提督,以示雖敗猶榮。看官須知,此時軍中用的,都是些無煙無聲的槍炮,所以編小說的能說得這般明白,不比那十九世紀左右,每逢海戰,便是炮聲震地煙焰蔽天的情狀了。若要曉得無煙無聲槍炮之緣起,當知這是西曆一千九百年時,法國某人所創制。其制之之法,以一銅鐵管較炮口直徑稍大者,套於炮口,彈丸由此躍出,而續出之炭氣,即留於管中而不外散,故不發音,不生煙,且炭氣旋即消滅,毫不障目。
閒話休提,且說顯利提督戰敗之後,連夜領着幾艘餘下的艦隊,駛離越南洋麪。到第三日,到了新加坡。第四日,到了巫來由海峽。便發電至魯總督那裏告急。一面商通英國駐泊新加坡的海軍總統領,與英海軍連爲一氣,把海峽守祝兩旁岸上的炮臺,都添兵嚴密防守,不令中國兵艦駛過。魯總督得了敗電,便又電知各國,請把用綠氣炮的事,速行集議。各國初時接到魯總督的電音,彼此相商,擬俟先鋒艦隊與中國海軍交戰而後再行定奪。到此始知先鋒隊戰敗,於是一面電覆魯總督,命他留心防守,一面各派代表,赴萬國平和會,公議辦法。各代表到了平和會,彼此商議了半日,議定辦法四款:一是各國爲愛種起見,從前平和會所公禁的一切猛毒殘酷之戰具,皆許權用以應敵;一各國臣民有精於科學,發明新式戰具者,準其攜往戰地,用以破敵;一各國宜添派水陸兵隊,至戰地助戰,毋得藉端推諉;一各國境內,如有黃種人聚衆擾亂,有礙治安者,準各國政府,援照戰地辦法,自由處置。
各代表決議之後,即日把這四款電知各國遵照,並電至錫蘭島,知照魯總督,令其有恃無恐。自此魯總督住在錫蘭,時常有白種各國派兵前來助戰,又各國臣民精於科學,攜了攻戰之新器具,投到魯總督這裏來作臂助的,也絡繹不絕。這消息被中國偵探艦及陸路各偵探查明,立刻電稟黃之盛。黃之盛便將顯利提督扼守巫來由海峽,與各國添派軍隊助戰,及平和會決議之四項辦法,電奏中國大皇帝,請仿照白種各國的前規,也電請黃種各國派兵前來助戰,並通飭本國臣民造有新式攻戰器具的,都許其攜來戰地,以便立功。中國政府當擔承往來運送之費,及給以獎賞,以示鼓勵。
大皇帝聞奏之後,便命首相及外務部大臣會議,都說所請各節不妨照準。於是傳一道電旨與黃之盛,着準其所請。此時首相金作礪也和他侄女金凌霄商量,趁這個機會,把光學製造出來的器具,收拾起來,趁一艘商輪,投黃元帥軍前,聊盡國民一分子之義務,並以顯中國的人材。外部大臣見電旨發出之後,便來與金作礪會商,上了一個摺子,請大皇帝發下兩道敕旨,一道電飭直省大吏,出示令各屬官民人等,如有奇才異能及創制有新式之攻戰器具者,準由政府貲送戰地,以收敵愾之功,而廣功名之路;一道交由外部電知黃種各國,請其酌派兵隊,前往戰地助戰。大皇帝披閱之下,立即分頭降旨,不提。
且說黃之盛接了大皇帝這道電旨,便傳集一衆參謀,計議攻守之策。萬家殷道:“我軍屢次失機,俱因爲敵人佔了先着,我倉猝之間,未曾預備之故。現在敵軍在那裏扼守巫來由海峽,請元帥倍道兼程,趕至新加坡,乘其不備,以全部海軍與他搏戰,必然取勝。”何傑道:“不然。十九世紀以後的戰爭,不是鬥力,全是鬥智。只要有新奇的戰具,勝敵可以操券。即如潛水雷艇這件利器,前次我軍爲敵所敗,乃是未及防備。後來我軍有了行輪保險機,和那海戰知覺器,洋麪探險器三種奇器,還是不能取勝,直待有了洞九淵,然後我能窺見水底敵人來襲,敵人不能窺我之潛水雷艇往襲,是以後來終被我軍轟了他鐵甲大戰艦兩艘。某以爲,今日科學家造出的各種攻戰器具,與古時小說上所言的法寶一般,有法寶的便勝,沒有法寶的便敗。
設或彼此都有法寶,則優者勝,劣者敗。某願請元帥持以整暇,等到有奇才異能之士與新式行軍利器來到,再行進戰。”黃之盛本意,欲將越南海面敵人所設的水雷掃除一空,然後進兵,此時聽了何傑的說話,便下令全部艦隊,暫行碇泊越南東京灣口外。一面派了兩艘蚊艦,帶子兩副行軍探險器,去把東京灣口內一帶敵人封港的水雷,全行燃發,使無遺害。一面又差溫燃再往瓊州,問洪繼泉借取升取器前來,以爲撈取擊沉的戰艦,和取起敵人封鎖越南港的水底舊船之用。溫燃等奉了將令,都各人分頭辦各人事去了。
這裏黃之盛碇泊了兩日,忽然越南王差了宰相李良弼,乘着小艇由小港出於海口,來謁黃之盛。面陳越南王日前要派海軍前來助戰,被敵人封了海口,不能出來各情。接着緬甸、暹羅兩國,各派了一千五百鐵甲軍,前來助戰。緬甸的大將名叫趙盧,軍中帶有戰狗五百頭。暹羅的大將名叫魏勝鵬,軍中帶有行軍遞信鴿二百隻。都乘坐兵艦來見黃之盛,說敝國因奉了中國大皇帝的敕旨,教來軍前聽元帥指揮的。又過了一日,又有南洋婆羅洲、蘇門答臘、爪哇三國,各派大將一員,兵艦三艘,前來助戰。黃之盛吩咐軍政官,教把各國派來助戰之兵,都編在左右兩翼的部下,歸海傅兩統領調遣。這數日之內,又迭接美澳兩洲華工後裔兩共和國的來電,據稱澳洲的華兵,與英法諸國陸軍連見數仗,彼此俱有損傷;美洲西支那國的華兵,不但佔住了巴拿馬河,且與美兵開戰,迭獲大勝。黃之盛看了,俱於覆電之中代爲方略數語。到了第四日上,溫燃從瓊州轉來了。隨帶着兩部大升取器,來見黃之盛,當面繳令。說此番打德律風與洪繼泉,即蒙洪繼泉差了兩名漁戶,引至水底相見。
問明瞭來由,便慨然取了兩部大升取器,命慣於駕駛的管帶了,隨某同來,聽元帥的號令。黃之盛聽說,便步出艙外觀看。只見那兩部升取器,彷彿與挖泥機器相似,一時也看不出它的奧妙來。看了半天,看見那橫面鐵板上鏨有英文百餘字,教人把那英文錄出來看時,只見上面寫道:右取升器一種,乃十九世紀之末,意大利人卑那所發明。
能拾海中諸物,大而沉沒之鐵甲艦,小而珠寶錢幣,皆有拾齲惟須與洞九淵鏡並用,方爲有濟。茲特仿其法,造此放大之一種。曾用以拾取海底之珍珠珊瑚,及由海舶沉沒金銀美術品之屬,卓有成效,不可輕視。黃之盛看了,甚爲欣喜。便命溫燃率領這兩部升取器,限十天之內,將越南海港內鎖港之舊敝船隻,及日前被水雷擊沉的那兩艘鐵甲艦,一齊取出。溫燃答應着,立刻命原管這機器的人,駕起這機器,駛進東京灣內去了。
又過了幾日,這日是五月二十日,忽然偵探官秦監,匆匆來到黃之盛坐艦之上,口稱有緊要軍情,要面稟黃元帥。正是:師徒雲集兵威壯,文報星馳軍探勤。
不知是什麼緊要軍情,要來稟報,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梭博士試驗步行器費參謀佈設艮止機
話說黃元帥聽見左右傳報,立刻傳秦鑑進見,問探得什麼緊要軍情來了。秦監道:“某適才探得錫蘭島全島的黃種人民,立意與白種人反對,已刊發傳單,不許島中官商接濟魯總督軍中的薪糧藥彈等件,擬結成一個大團體,與白人開戰。又發電到新加坡,令新加坡所有黃種人民,也一齊反對。現在提督所處的地位,甚爲危險,所以某特來稟知元帥。”黃之盛聽了,倒頗望他們擊敗子敵船,助自己一臂之力。正欲吩咐秦監再行往探,只見左右來稟,說是金丞相的侄女兒金凌霄小姐,在外面求見。黃之盛此際猛然憶起金作礪那天祖餞時的說話,登時叫傳進來。少時,金凌霄進入艙中,以軍禮謁見,並說叔父寄聲問元帥的安。黃之盛仔細朝她觀看,見她年紀不過十四五歲,還是個黃花閨女,量她未必有什麼本領,便與她略談了幾句,問明她坐了什麼船來,帶有僕婦幾名,便把她權時安插在自己坐艦上一間後艦裏面,不提。
卻說魯總督這日見各國續有兵隊派到,正思撥幾艘兵艦,前往巫來由海峽,協助顯利提督,抵禦中國艦隊。忽然左右上來稟報,有一個比國人,名叫梭阤,自稱領了本國政府的文書,着他來見元帥的,現在坐着小船來到坐艦之外,請令定奪。魯森聽罷,教傳進來。須臾只見一個長瘦面孔兩頰長滿短鬚的人,入艙進見,行了一個脫帽之禮。魯總督看他身上是紳士的裝飾,便問:“先生奉了貴國政府的公文,來此投軍效力的麼?”梭阤道:“正是。”說時,就在身邊皮袋內掏出一通文書,呈與魯總督。魯總督打開看時,見上面寫雲:比利時海部大臣,奉書亞東大總督魯麾下:敝國文學博士梭阤,造有水上步行器一種,可行於大洋之上,如履平地。其速率則每點鐘約行一百二十英里,雖最快之輪艦,不能追及。人乘此器,可手擲炸彈,以轟故船。曾經敝國政府派管理新法大臣試驗,無訛,給有專利文憑。茲該博士自願攜帶此器二百部,親來麾下聽候差遣。應請驗明錄用,以符平和會兩次會議之條款。並頌捷社,不宣。
魯總督看畢,便恭恭敬敬對着梭阤說道:“先生不遠萬里,攜此利器,前來助職,具見愛種之熱誠,實可欽敬。目下正欲調一隊軍艦,前往巫來由海峽,助顯利提督禦敵,不識先生肯偕同前往否?”梭阤欠身道:“軍門說哪裏話來。某既然來此,安有不往之理?”魯總督聽說,甚是喜悅,當天便把梭阤留在自己坐艦上,以賓禮款待。
一宿無話。次日黎明,魯總督派了俄國戰艦四艘,命俄國大將麻克雪夫帶子,前往巫來由海峽,協助顯利提督,就命梭阤同行。當下麻克雪夫將所部軍艦略爲部署,就與梭阤一同辭別了魯總督,起碇東行。第二日,到了巫來由海峽,把軍艦停在峽外,放了一隻舢板,邀同梭隨來見顯利,說我們都是奉了魯總督將令,特來助戰的。顯利聽說,欣喜無限。當時便教軍中備辦酒筵,款待麻克雪夫與梭阤兩人。席間說起自己在越南海面敗軍的恥辱,不覺切齒怒罵。麻克雪夫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意?”梭阤道:“軍門不必懊喪。某此來,包管爲軍門報仇雪恥,使中國海軍,不能越這海峽一步。軍門若不相信,今夜便見分曉。”顯利提督見梭阤已有了幾分酒意,便道:“這裏離中國屯泊兵艦的所在,足足有四百多海里,今夜斷然不及去搦戰的了。請先生養息兩日,隨後再去罷。”梭阤道:“軍門休得過慮,某這水上步行器,一點鐘能行一百二十餘里。
這時動身,走到越南東京灣,不過十二點鐘左右,盡來得及呢。”說罷,就從席間站起來,要連夜去顯顯自己的本領。顯利提督見挽留不住,只好聽他。
當下,梭阤奔回日間坐來的俄艦,取出兩百枚炸彈,又叫軍士們搬出五十部水上步行器,用繩索墜下海中。那器便一齊浮在水面。隨後自己也墜了下去,兩隻腳踏在那器的機板之上,略一踹動,那器就如飛行駛,比自行車還要快一倍,而且破浪衝波,極其平穩。喜得在艦上觀看的人,都拍手叫好。梭阤立在水面,仰面高叫道:“哪位有膽氣的好漢,隨我去搶個頭功?”艦上的人聽說,果然就有許多不怕死的兵弁,也打從繩索上墜身入海,照樣立在那器的機板上,內中有個人口裏說道:“可惜這東西上面還欠一盞電燈,昏黑之中,恐要走錯了路。”道猶未了,只見梭阤用手在那器前面一根扶手的銅管上一按,即時放出一道雪亮的電光來。艦上的人見了,又都拍手叫好。梭阤此時四面一看,見五十部自行器上已都有了人,便又高叫道:“我們就此前去罷!”說着,自己搶先踹動了機板,向東方洋麪而進。那四十九個人,便也興高采烈的,要跟着前進。忽聽得艦上的人自後高叫道:“你們用的炸彈還沒有帶去呢!”梭阤聽得,只得迴轉身來,教把炸彈從艦上墜下。每人得了四枚,藏在身邊。然後偕同大衆,踹着機板,風馳電掣一般地去了。
這天是五月廿三日,梭阤與諸人在洋麪上走了好一會,纔看見半圓明月冉冉東昇。又走兩點多鐘,已到了越南國的領海。
遙望前頭東北角一帶洋麪,隱隱有電光直透長空。估量着是中國艦隊屯泊之處,便招呼大衆,一律把步行器上的電燈按熄,免被敵人看見。
且說此時東京灣近口一帶中國的艦隊,左翼的艦泊在近南,中軍艦泊在近北。對面一帶小島旁邊,泊的是暹羅、緬甸等國助戰的兵艦。中國軍士只因地方與天時兩俱炎熱,大半不能安睡。且海鏡清部下各艦,都裝有海戰知覺器,梭阤還沒有來到,那專管知覺器的小軍,便叫了起來,說有敵兵前來暗襲。
慌得左翼各艦的軍士,都起來整頓槍炮,預備迎戰。頃刻之間,那各艦舵樓上放出的電光,照得海面如同白晝。梭阤見了,心下暗暗喫驚,說中國艦隊裏面,果有人物,如何我來劫營,已被他知道了?回頭一看,那小島旁邊還泊有十餘艘兵艦,都靜悄悄的沒有放什麼電光,便輕輕招呼大衆,走近各兵艦之下。
原來自來防守海口的,水裏都靠着水雷,岸上都靠着炮臺,船上都靠着大炮。至於洋麪之上,卻沒有什麼鐵鎖鐵網之類攔阻,所以步行器可以一直前進。梭阤走到艦隊之下,便使個暗號,教大衆把炸彈摸出來,用力從艦旁高高拋去,使他落在各艦之上。咦,果然厲害。霎時間,只聽得各艦上渾如落下幾十個霹靂,乒乓劈撲之聲,蟬聯不絕。有的把舵樓炸碎,有的把桅杆炸斷,有的把機器炸壞。有的火星落到火藥艙裏面去,又把全船炸爲粉碎。有的炸裂了艙板,就烈焰騰騰的,滿船上燒起來。
可憐,各艦上軍士們,大半還是在睡夢之中,就被它炸得斷頭折足,破腹流腸,十停中死了三四停。那未死釣,都是昏昏的,到處亂竄,摸不着頭腦。
海鏡清在對岸望見,料知是中了敵人之計,但不知炸彈是從那裏來的,便教左右把極亮的電光射將過去,自己拿着測遠鏡細看,纔看見那海面上彷彿有幾個人影,往來其間。少時,那一陣人影,又都向北而去,似乎走得甚快。海鏡清看到這裏,連忙對準了人影走動的方向,開了一炮,隨後派一艘快艦,前往追趕了半天。天已亮了,那快艦的管帶官,方帶兩具俄兵的死屍,兩副橡皮造成內安鐵機的東西,回來繳令。海鏡清教把那東西取到面前一看,只見那鐵板之旁,鐫有幾個英文的文字,是“水上步行器”五字,底下還有許多小字雲:前在耶穌降世一千九百三年,德國兵船長克祿斯曼,創此步行器,能於水上旅行。克祿斯曼縻無量之腦力,經營六載,乃始告成。茲仿其遺法,大加改良,計每點鐘能行百二十海里。
昏夜用之,尚有電光,不至迷於所向。一千九百八十冬年,創造人梭阤附識。
海鏡清看畢,正想再將他拆開細看,卻好黃之盛得知夜間的事,派了參謀官周鳴鷟過來查問。海鏡清便把夜間所有情形,詳細告訴了周鳴鷟,並將所獲的步行器,交與周鳴鷟,代呈上黃元帥。周鳴鷟別了海統領,又到對岸查點各國前來助戰的兵艦,見是無一艘不被炸傷。內有一艘婆羅洲派來的,竟全船俱毀。兵士們不是燒死,就是溺死,沒有一人逃得性命。其餘各艦,約死了三百餘人,傷了七百餘人。周鳴鷟看得傷心慘目,急忙回去,一一稟知了黃之盛,請將死傷的兵士,舁入醫船,所有炸壞的兵艦,俱請各該統帶用船拖帶回國修理。並將兩部水上步行器呈上,說這是海統領開炮之後,在洋麪上得來的。
黃之盛把步行器當着大衆拆開看了一遍,便傳令把全軍參謀將校各官,都傳到自己坐艦上來,商量個抵禦之策。海鏡清道:“昨夜敵人用這水上步行器,不過僥勝。倘使對岸各國的艦上,都裝有海戰知覺器,都有電光射在洋麪之上,使他無處藏身,他斷然不敢前來侵犯。”黃之盛道:“雖然這般說,終究要想個抵禦之策,方爲妥當。”吳至德道:“他那步行器賽過自行車一般,既來得散漫,又走得神速,斷非槍炮之力所能及。況目下一炮之費,至少也要百金左右,縱然開了出去,也不過擊中他兩三個人,甚至連兩三人都擊不中,以此抵禦,良非易易。”
言未畢,費研挺身而出道:“某有抵禦之策,某在京師電學堂裏,曾仿西人捕捉禽獸之法,用銅絲造成一種電網。不論什麼動物,撞着這網,立刻渾身發彈,不能動彈。這網名爲如意艮止圈,大而虎豹豺狼,小而蟲魚禽鳥,皆可捕捉。入其中,管教他四肢麻木,軟做一團。只要請元帥發給銅絲數百擔,某自能使乘那水上步行器的敵人,來一個拿一個,易於探囊取物。
請元帥不必擔憂。”黃之盛道:“參謀電學雖精,但是我們的兵艦過多,若每艘要用一個艮止圈,一時那裏能夠造得出這許多?”費研道:“某現在擬把這艮止圈略爲變通,在這東京灣口上,從西岸到東岸,用銅絲造一道鐵欄,無論人物鳥獸,觸着這鐵欄,立刻被電氣震倒,不必每船一個艮止圈也。”黃之盛道:“如此甚好。”便吩咐軍械處,把軍中隨帶的造行軍電報的銅絲,都點交與費研應用。就命費研連夜在海口上佈置起來。
正是:
橫江鐵鎖鴻離網,匝地銅絲魚上鉤。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紐約廠避電衣告成東京灣步行軍失勢
話說費研領了銅絲,就帶着軍中工程隊,同到海口,相度地勢,把銅絲從西岸牽到東岸,牽了幾十根。又在兩岸安下發電機器,派一百名小軍看守。倘有船只經過此處,只要把電機放鬆,俾海面上的銅絲,沉到水底,便可進出自由。費研在海口布置了三日三夜,方始佈置妥帖,專等捉拿乘坐步行器的敵人,不提。
且說梭阤,當夜炸壞了十餘艘中國的軍艦,因見對岸有電光射來,自揣勢孤力弱,不敢逗留,急急引着大衆,向南而遁。
不料走不上兩裏,忽然背後飛到幾十枚炮彈,將同來的人打死了三四名。梭阤見了,甚是喫驚,忙將兩腳沒命的瑞那鐵板。
瞬息之間,奔了一百多里路。比及紅日東昇,早已到了巫來由海峽。跳上顯利提督的坐艦,見了顯利,把在越南海口炸燬中國艦隊並半途中炮的情狀,備細告知。顯利大悅,當即吩咐皰人備辦酒筵,爲梭阤賀功。那跟着梭阤同去的俄兵,都一律賞給銀牌,以示獎勵。這日,魯總督又派了兩艘葡國新來助戰的兵艦,由葡國大將彼得管帶,來到巫來由海峽,協助守禦。顯利提督就邀了彼得,一同入席。酒過三巡,梭陀談起中國艦隊防守的嚴密,彼得道:“不瞞梭博士說,某此來帶有速射炮五十尊。這速射炮每一分鐘,能放八百響。炮彈重約一磅,可以及三英里至五英里之遙。還有速射槍五百枝,每一分鐘能放一千二百響,也可以及三四英里之遙。這兩種利器,都是仿美人麥其連法子造的。梭博士若再去破敵,某便同了前去,不難一戰成功也。”顯利道;“梭博士業已辛苦了一夜,且待養息數日,再去不遲。”彼得點頭稱是。這日大衆飲得盡醉而散。
過了三日,彼得與梭阤同到顯利坐艦上,說要趁夜一同再往東京灣劫營。顯利應允。彼得就挑選了敢死之士一百名,隨着梭阤懷了炸彈,乘着水上步行器先行,自己坐了戰艦隨在後面。顯利恐他兵單,派了自己部下兵艦四艘,俄國兵艦一艘,共是六艘,一同前往。這日晚間,梭阤率領葡兵一百人,飽餐了戰飯,仍舊悄悄的往越南海面進發。及到東京灣,已是三更時分。梭隨招呼大衆,把器上的電光熄了,重複前進。誰知正行之間,只聽梭隨叫一聲“啊呀”,便不能言語。隨後聽得“啊呀”之聲不絕。原來都碰在費研所架的銅絲之上,觸着了電氣了。後面有幾個乖覺的葡兵,猜着前面必有不妥,連忙把電燈亮出來一照,只見同來的人,有三四十個,都黏在銅絲之上,說不出話來,只管手是亂彈,好像蒼繩撞到蛛網裏似的。有兩個上去用手把銅絲一拉,也被他黏住了。嚇得餘下的葡兵,撥轉頭就走。這裏看守電機的小軍,看見銅絲亂動,料是有敵軍來到,忙駕了舢板到海洋當中去一看,果然有三十幾個足踏步行器的人,在那裏抖作一團。衆小軍呵呵大笑道:“你們莫非發了瘧疾了?讓我來帶你回去罷!”說時便取出幾十條繩索來,依着費參謀所教,不敢手攀銅絲,只把三十幾個發抖的人,拿一個捆一個,都摜在舢板之內。連夜搖着舢板,去報知黃元帥。
黃之盛聽說,教把拿着的人都抬了進來。此時梭阤與衆人身上的電氣已退,口裏已能言語。黃之盛逐一審問,方知梭阤已被小軍拿到,便吩咐把所獲的炸彈與步行器,都發下軍械處存貯,所有梭阤一干人,併入日前擄到的顯利戰敗時的軍士,一同用軍艦押解至越南東京,交與越南權時圈禁。又把費研傳到,着實嘉獎了一番,命軍政官上了他的功勞簿。原來此時越南海口所有鎖港的船隻,已被溫燃用升取器一概撈起,港口盡已開通,越南王已派有兵艦四艘前來助戰,所以這些俘虜,就近圈禁在越南。這天押解俘虜兵艦轉來,有兩個中國實業學堂裏學生,從滇越鐵路到越南,順便趁了這兵艦,來見黃之盛。
一個是四川人,名諸述祖,善能製造泅水衣,一個是雲南人,名叫赫連震,善能製造軟玻璃,如要派軍士潛行水底以襲敵艦,只須身穿泅水衣,頭戴軟玻璃面具,便可在水中暢行無阻。黃之盛當即將兩人留在軍中,以備日後襲敵之用,不提。
卻說那一隊逃回的葡兵,打從來時的原路,走了三個鐘頭,迎面遇見彼得的軍艦飛駛而來,便高聲叫道:“來艦休得前進,梭博士已被中國軍中拿去了!”彼得聽得,忙把艦上的電機停了,教一衆葡兵緣着繩索上了坐艦,問梭博士如何會被中國拿去?衆兵把夜間碰着鐵絲的情形,述了一遍。彼得聽畢,沒奈何,只得傳令各艦,仍回巫來由海峽,來見顯利提督,就依着適才衆葡兵所說的話,說與顯利聽了。顯利甚是納悶。此時俄國大將麻克雪夫在旁,便對顯利說道:“這銅絲拿人的法子,並不足爲奇。前此一百餘年,地中海濱有一種禽鳥,羽毛美麗,最適婦人衣飾之用,此鳥冬則遵海而南,春則迎陽向北,因爲翱翔數千裏,翅弱力微,往往遇樹則棲。那捕捉此鳥的人,因於樹多的所在,密架銅絲於樹上,用電機於隱處發電。此鳥一觸銅絲上的電氣,立即墜下。後來推廣此法,用此捕捉獅象虎豹,亦甚應手。現越南海上中國軍中所佈設的銅絲,也是從這個古法變通出來的。若要設法破他,也不爲難。某此來帶一種銅絲製成的衣服,名爲避電保險衣,只要僱一羣織工來,把這衣與他看了,教他仿造百十件,命軍士着了這衣,兼帶銼刀一具,前往將銅絲銼斷,他就無法可施了。”顯利聽說,頓覺胸懷一暢,就請麻克雪夫把那避電衣取來一看。麻克雪夫當即回到自家艦上,立刻取到。顯利展開看時,只見那衣的大襟上,有鏤金小字雲:此衣爲前百年間俄國大書院教習阿的米甫所造,用金類抽絲所織。着於人身,則能免電氣厄。當造成時,會與其婦同着此衣,遊於電中,雖火星發三尺許,毫無所礙,宜人備一襲爲是,仿製人某附識。
顯利看罷,頗加稱賞。便與麻克雪夫言明,把避電衣留下,連夜差人送往美國紐約一家大紡織廠,教用銅絲定織三百件,限期一月織成,以備應用。顯利在巫來由海峽一住月餘,這天是六月初三,忽接着歐洲電音,說埃及人乘了用鱷魚拖行的水底潛行鐵線艇,與各國徵軍開戰,用炸藥轟毀各國戰艦九艘,蘇黎士河仍被埃兵扼守,不能通航。又過了兩日,又接着魯總督的來電,說澳洲華工後裔的共和國,聯合僑寓澳洲各處的黃種人,把澳洲域多利迤東一帶地方,佔據不少。現在錫蘭島全島的黃種人,羣起相應,欲謀變亂,暗地裏約會新加坡、菲律濱、古巴、墨西哥諸處的黃種人,同時舉兵,與我們白種人爲敵。合當關照,並希加意防範,云云。顯利看了,甚爲擔憂。
同時黃之盛在越南地方,也接着各處的密電,都說要起兵協助祖國的話。
又過了兩日,日本國皇也派了兵艦八艘,前來助戰。此時耿光,在廣州製造廠造的三十具行輪保險機,已經工竣,運到越南。黃之盛便命照式分裝在各兵艦之上,又飭各兵艦把槍炮各件隨時整頓,擬等廣州製造廠內經修的兵艦,修理完全,便擇日一齊起碇,去攻打巫來由海峽。
不說黃之盛私自算計的事,且說顯利差人在美國紐約定織避電保險衣,轉瞬又是二十多天,那避電衣已如數製造完備。
承辦的官,就把這些避電衣,由大西洋裝載至巫來由海峽,交與顯利提督。顯利命左右收下了,當下便把彼得與麻克雪夫請到自己坐艦上,把避電衣點交與麻克雪夫,就與兩人商議再去攻擊中國艦的事。彼得道:“若要再去的話,仍請將梭博士的步行器,全數交與某手下的兵士,就教這些軍士帶着銼刀,去把那海岸上的銅絲電機盡行毀了,以便將軍艦駛進海口,一戰成功。”顯利道:“甚好,甚好。此番前往,全賴兩位將軍之力。”於是彼此商議,即於翌日七月初十日動手。
這日,顯利早起傳出令去,派了自己部下的兵艦四艘,隨着俄葡兩國來助戰的兵艦,一共十艘,由麻克雪夫與彼得兩人帶子,再往越南海面,與中國艦隊決一雌雄。彼得到了半途,請麻克雪夫發出避電衣一百五十襲,教手下軍士穿了。又每人給與銼刀一柄,炸彈三枚,然後乘了梭博士的步行器先去,破壞越南海面的銅絲,以便軍艦進戰。看官可知,這一次實乃天祚中國,幸是軍中有了海戰知覺器,否則早已不堪設想了。這日晚上初更時分,這一百五十名葡兵,到了東京灣海口,一齊動起手來,把銅絲挫斷。那岸上看守電機的小軍,忽覺得銅絲陡然斷了,都爲駭然。忙趕到海邊,放出電光來一照,只見銅絲已盡拆斷,有兵丁一大隊,已越過銅絲前面去了。慌得手忙腳亂,急遣一人乘了一匹快馬,去告知費參謀。
卻說此時中國的艦隊,因爲迭次受創,防備得甚嚴。海鏡清正在晚裕那看守海戰器的兵弁,突然叫了起來,說前面洋麪上,有敵兵來劫營了。果然照見三海里之外,有百十個軍士飛駛而來。這邊左翼第二號鐵甲艦上就開了一炮,遙見火星到處,擊倒了三四十個。只說其餘的必然要退去了,誰知仍是賈勇而前。海鏡清見了,忙招呼各艦,待他逼近,把艦上新裝的保險機的兩翅張開,將他擊斃在海中,免得他用炸藥害人。須臾,那乘着步行器的敵兵,早到了面前。正要拋擲炸彈,先轟那左翼第一號與第六號的鐵甲艦,忽見兩艦上機翅張開,豁剌一聲,把步行器上敵兵,大半擊落海中,有的直擊至數百步之外。餘下的敵兵見了,方抱頭鼠竄而遁。各艦見他去遠了,隨後又開了兩炮。可巧,居然把那遁走的敵兵,都個個擊中,死在海內,不曾有一個逃回。海鏡清正待命軍士放下舢板去撈取他的步行器,猛抬頭看時,只見前面有一隊敵艦,魚貫而來。
那艦上的電光,雖相隔有二十餘海里之遙,早已照耀熒煌,上燭霄漢。這時黃之盛的坐艦,雖相離較遠,卻已飛速傳下令來,飭各艦迎頭奮擊。於是左右兩翼的艦隊,同時起碇,向着敵艦所在的方向,分作兩路前進,以便夾攻。正是:安排駭骨填滄海,準備頭顱餉敵軍。
第十一回
遭炮斃華軍受小挫被火攻敵將喪殘生
話說麻克雪夫與彼得兩人,率領了十艘兵艦,駛到東京灣口,也不知道先去劫營的一百五十個軍士勝負如何,只見前面有中國兵艦二十餘艘,迎將上來,兩邊相距四五海里。彼得便命艦上炮兵開炮,那炮就是速射炮,炮彈就如雨點般的,打到中國的兵艦上來,只把中國右翼第四號與第五號,左翼第二號與第四號兵艦上的兵丁,打傷了百餘個,並打壞了舵樓上的玻璃遠鏡等等。虧得炮彈不過一磅多重,不能洞穿鐵甲,又大半都落在水裏,未曾擊準。海鏡清看見敵艦上的炮,只有兩艘葡艦,最爲厲害,便從斜刺裏駛到敵艦之後,開了頭等大炮向敵艦轟擊。傅翼也命左右把部下兵艦駛到敵艦之旁,同時開炮。
各艦上所開的炮,彈子大的有百餘磅重,雖然及不上速射炮的神速,然而擊到敵艦上,不是把煙囪擊斷,就是鐵甲擊穿。兩邊相持半點鐘之久,中國兵弁被速射炮傷斃的,約有數百名之多。兵艦上的物件,擊壞了不計其數。傅翼看見部下的艦隊有些支持不住了,親自奔下舵樓來,燃了兩炮。第一炮把彼得坐艦的船尾擊斷了半截,第二炮恰好把艦右齊水線的鐵甲擊穿了一個大窟窿。那海水從這窟窿直灌而入艦身便側,彼得嚇得魂飛魄散,慌忙着了救命衣,跳下海去,鳧水而逃。艦上的兵士也跟着入海逃命。隨後顯利派來的鐵甲兵艦兩艘,也被傅翼的炮擊壞了一艘。麻克雪夫見大勢不支,忙指揮各艦,一面開炮,一面向後退走。海傅兩統領忙傳令教一衆軍艦,向前兜圍。彼得部下的速射炮艦,既已擊沉了一艘,還有一艘因爲主將逃走了,也不敢戀戰,隨着麻克雪夫敗下陣來,都七零八落的向西南洋麪而遁。海傅兩帥統領部下軍艦,追了一百餘里,方不追了,都喜喜歡歡地奏凱而回。
黃之盛待左右兩翼艦隊駛回之後,計點死傷的兵士,約有四百十幾名,便命將死的棺殮了,活的送到醫艦裏去醫治。此時那洋麪上死傷的敵人,也被紅十字會船上撈救起去了。這日中國大隊軍艦,仍回到越南海面去碇泊。各國前來助戰的將弁,暨越南官吏等,都來黃之盛處,慶賀戰勝不提。
卻說彼得下海逃命之後,在海中泅了幾百步,方被顯利提督派來的戰艦瞥見,救了起來。跟着麻克雪夫,垂頭喪氣地一路回到巫來由海峽,來見顯利,備述前事。顯利問:“那着了避彈衣,乘了步行器的一百五十名軍士,往哪裏去了?洋麪上的銅絲,看見過沒有?”彼得呆子半晌說:“銅絲並沒有看見,至於一百五十名軍士,卻至今尚無下落,多分是化爲沙蟲的了。”顯利聽罷嘆了一聲,發電去告知魯總督。這裏只好等魯總督的回電到來,再作道理。
話分兩頭,再說黃之盛自從戰退了彼得、麻克雪夫之後,次日又有一箇舊日的門弟子,名叫孟齊聖的來見。這孟齊聖原籍山東,乃是江南電學堂裏卒業生,能造一種流質電射燈,專供海戰之用。因爲在家中接得黃之盛的書信,所以特帶子大號電射燈三百具,趁了商輪前來,投軍效力。黃之盛接見之下,欣慰異常,忙問孟齊聖此番可有什麼新奇攻戰器具帶來?孟齊聖答道:“只有一樣,未知有用處否?”說着便教自己從人回到坐來的商輪上去,取了兩具電射燈來呈上,請黃之盛觀看。黃之盛見那燈形式,渾如炸彈一般,實在看不出有何用處,便要孟齊聖說知詳細。當時孟齊聖說道:“自來水師炮艦所用的電射燈,以照岸臺營壘船支,光如白晝,即目下兵艦上用以發電光者是也。然電光聚點,易被敵窺。前此九十年間,日俄交戰之時,俄水師官名某者,因其法未善,遂新創一法,形仿炸彈,中貯流製藥品,外有包殼,置炮開放,落水不沉而炸裂,其藥濺浮水上,一觸空氣,陡發光明,周圍能照若干密慄,且性極猛烈,水灌愈甚,他物觸之盡成灰燼。現仿其法制造此燈,而格外放大。投之海面,能炸焚魚雷水雷及人物魚蝦等,若以多具並置一處,炸裂時,即鐵甲戰艦,亦能洞穿。其力頗大。”
黃之盛聽罷,大悅道:“賢契有此勝敵的利器,乃是國家的洪福,可喜之至。但敵船上的槍炮,很是厲害,約每一分鐘時,能放七八百響。縱有這電射燈,亦無術可以令其逼近敵艦,如法施用。現在惟有先將這電射燈,交與水底潛行的偵探艦,教他們帶到敵艦邊上去,試演試演。如果敵人不能防範,那就要讓賢契成功了。”孟齊聖聽說,也自喜歡。
次日午前,秦監上來稟報探得的敵情,黃之盛就把孟齊聖電射炮的用法,向秦監細細說知,隨即命孟齊聖取出五十具電射燈來,交與秦監,教他先帶在偵探艦內,前去試一試看。秦監遵令,即時領了電射燈五十具,回到自己坐艦。待到晚上,親自取了一具,走到艦艄之上,只見玉兔初升,海上波光漾,好似碰碎玻璃一般。便用力把這電射燈摜將下去。咦,好不厲害。只聽得響一聲,那海面上金星亂進,立刻化了一片火光,與洋油潑在水面上燃着的無異,連到自己坐的這艘水底魚雷艦,也被他震得一高一低的,在水中顛簸。秦監見了,又驚又喜,當夜就去到黃之盛那裏請令,說要到巫來由海峽去劫營。黃之盛深知秦監是可靠的人,就滿口應承了。這時孟齊聖得了消息,就稟知黃之盛,說要一同前去,黃之盛也點頭應允。
秦監便與孟齊聖,高高興興乘着月色,到自己坐艦裏,連夜起身。這艘水底潛行艦和水老鼠似的,在水底鑽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夜初更時分,才駛到巫來由海峽,慢慢把艦身浮出水面,只見前面有一艘大鐵甲軍艦,碇泊在波心,彷彿似顯利提督的坐艦。秦監暗想:須得如此如此方能得手。便取出十餘具電射燈放在艙面上,一面開足了艦上的電機,使艦身對着敵艦側面,駛將過去,隨手將所有電射燈,都摜在敵艦之旁,使他炸裂。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電射燈落下之處,如巨霆發於水上,登時將敵艦的尾部,炸得粉碎。比及艦中軍士警起來看時,那海水已化成了一座火山,艦身後半已進了水,立刻就要沉下。
究竟如何忽然水面上發火?也不遑根究了,各人搶了一個救命圈,向着海中亂跳。誰知水面上的火性尤猛烈,身上沾着些兒,就要化爲灰燼。所以跳下海的人,都是死的。原來這艘軍艦,仍是麻克雪夫的坐艦。此時麻克雪夫從夢中跳起,見四圍火光燭天,艦上的軍士,鬼哭神號,走投無路,料知今夜必然性命不保,便奔到臥房裏,拿出手槍來,裝好鉛彈,對準着自己胸口,砰的一聲,早已嗚呼哀哉了。其餘的軍士,方在設法逃命,那艦身已大半沉在海中。不死於火,亦死於水。須臾之間,船與人俱同歸於荊這時秦監的坐艦,當火起時,早已一溜煙駛出圈子外,往水裏一鑽,滴溜溜的由原路駛回。第三日早晨,到了越南的海面,便和孟齊聖到黃之盛艦上來請功。黃之盛問知詳細,便將兩人各記大功一次,待養息數日,再行前往。
這且慢表,且說魯總督接着了敗耗之後,愈畏中國人厲害,新紀元?日夜躊躇。過了兩日,又接着麻克雪夫戰敗自戕的電信,便把鋼牙一銼,說道:“我不能殺盡中國,誓不回國!”便命就近在印度炮廠內連夜趕造綠氣炮十尊,以便造好之後,與中國決個雌雄。原來這綠氣炮,是用綠氣製成的。綠氣乃八十四種原質中最毒的一種原質,只要那煙味兒進了人的鼻子管,立刻就要送命。從前俄皇所組織的萬國弭兵會,因爲這綠氣炮是第一件殺人的利器,曾經公同商議,永遠禁用。此番,若不是各國的代表提議抵制黃禍,特許開禁,任憑何人都不敢用的。
閒話休提,且說黃之盛見自己部下已有了幾個藝能之士,又有幾起助戰的海軍,又有幾件攻戰的利器,便與各參謀官計議,決計進兵。此時越南海口已一律開通,前頭拖至廣州製造廠去修的戰艦,已次第修好。惟天氣正在立秋之後,暑熱未退。
黃之盛不能久待,遂傳令本部即左右兩翼大小各艦,以及日本、越南、緬甸、暹羅、蘇門答臘、爪哇派來助戰的軍艦,都擇於七月十六日,一齊起碇,打從新加坡前進。改委祝自立統領率領鐵甲四艘、蚊艇六艘,爲中國全部艦隊的先鋒,先行開駛。
第二起是海鏡清所統的左翼船隊。第三起是傅翼所統的右翼的艦隊。第四起是各國助戰的艦隊。第五起方是黃之盛同了一班文案參謀等官,統着中軍大隊,並運糧艦等計大小各艦三十餘艘,次第進行。此時溫燃秦監兩人,仍照舊派作行軍偵探,先一天起程,探有緊要敵情,便飛速報來。只有隨軍的醫艦,卻教他隨後緩緩而行。到了十六這天,這一隊中國軍艦,開離越南海面,越南海口炮臺上的軍官,升了二十三門炮恭送。一路行來,真個是舳艫千里,旌旗蔽空,凜凜威風,騰騰殺氣。還有許多水底魚雷艦及平常的魚雷艦,前後追隨,好不威武。到了第三日,先鋒祝自立的艦隊,先駛到離新加坡一百餘海里的一個洋麪之上,忽見前面秦監的偵探艦,飛駛而來,桅上升起了號旗,要請主將說話。祝自立便教部下艦隊暫且停輪,把秦監請到自己坐艦上相見。秦監道:“某於昨晚探得,敵軍的綠氣炮已經造竣,送到軍前應用。故特來關照先鋒,請先鋒留神。”祝自立聽說,拱手稱謝。等秦監去後,便傳諭部下各艦,教他緩緩而行。又教把海戰知覺器,照式裝在各艦上,預備敵艦來襲。
不說祝自立一路小心,且說秦監別了先鋒隊,重又駕着偵探艦向東前進。行了半日,方遇着左右翼即中軍各艦隊,便急急的駛到元帥坐艦之旁,來見黃之盛,就把前頭對祝自立所說的話,說了一遍。黃之盛聽罷,忽然失聲高叫道:“阿呀,我倒忘了!”正是:若要敵軍消毒焰,除非高士出山林。
要知黃之盛說是忘了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爲黃族劉教習下山遭綠氣傅統領殉國
話說黃之盛當年在本省高等理科學堂肄業的時候,有一位化學教習,姓劉名繩祖,是浙江青田縣劉誠意伯的後裔,學問精深,與黃之盛極其投契。迨黃之盛畢業之年,這位劉教習年已古稀,又素來淡於仕進,遂隱居括蒼山中,與人世不相聞問。
但他當年曾對黃之盛說起,西人所造的綠氣炮,乃最兇極毒之物,倘戰時其人用此,只有避在上風,不令炮煙侵犯,方保無虞。否則只有設法教他先行燃發,使他臨陣時僅餘空炮,亦可無害。黃之盛曾問及可有方法破這綠氣炮,劉教習說:“只有用我那化水爲火之法,將裝配這炮的敵艦,一把火燒了,也算破他之策。但是這化水爲火之法,也兇毒異常,不能傳與他人的。”因此黃之盛此時聽了秦監的說話,就陡然想起劉教習來。
只是一說,劉教習享慣了清福,就是國家五徵三聘,他也是高臥不起的。除非自己親到括蒼山中去請他,或者能暫時下山一走,也未可知。黃之盛再四躊躇,實在除去自己親走一遭,沒有他法。於是傳令教所有全部艦隊,擺成了一個一字長蛇陣,駛到暹羅國地面,一個荒島之旁,揀那無風的所在都下了碇,又差秦監速行趕到前面,把先鋒艦隊追回,屯在一處。一面電奏中國大皇帝,陳明自己要親身去請劉繩祖的原故;一面召集參謀文案及來投營效力的一班人,當面吩咐道:“本帥目下爲着敵人要用綠氣炮的事,不得已要到浙江走一遭,往返不過兩禮拜,這裏的軍務,就請衆參謀公同商議而行,倘敵艦前來掩襲,須要將全部艦隊都駛在上風,使他綠氣炮不能取勝,最爲要緊。如無敵艦來到,切不可輕易挑戰,致罹不測。”說罷又將海傅兩統領即各艦將弁,一概傳到,吩咐道:“本帥有事要回中國,約半月之久,諸君俱要悉聽參謀官節制,斷不可輕舉妄動,致生意外。再者本帥回國之事,切不可泄漏風聲,違者定按軍法。”大衆聽說,都趕忙答應道:“敢不謹遵元帥的將令。”黃之盛當下就調到一艘水底潛行的魚雷艇,別了大衆,帶着參謀官周鳴鷟,踏上這艇,立刻徑向東方洋麪開駛。
按下暹羅海面上的事,單說黃之盛舟行兩日,到了越南東京,當即舍舟而陸,趁了滇越鐵路的電車,到了雲南省城,又改乘雲龍鐵路火車,到了廣西,又由粵漢鐵路轉入滬漢杭滬浙閩等鐵路,到了浦城界上。又趁了處州運煤的鐵路,徑詣青田,詢明括蒼山劉教習隱居的所在,窮半日之力,與周鳴鷟登山越嶺,來到一所棕毛遮蓋的竹屋門口,正待要叩門進去,請見劉繩祖,忽見屋後山澗邊一條小石橋上,有一童顏鶴髮的老者,踏歌而來。黃之盛定睛一看,正是劉老先生,便迎將上去口稱恩師,脫帽致敬。劉繩祖猛然看見了黃之盛,倒很覺詫異,忙問你到此何干,黃之盛道:“說起話長,可否容某到恩師屋裏去詳細稟陳?”劉繩祖聽說,便慢慢地走到竹屋之外,推開了門,引着黃之盛、周鳴鷟兩人走入一所小小的八角棕亭,分賓主坐下,少時童子捧上茶來,黃之盛先問了恩師的好,然後把來意細細述了一遍。劉繩祖聽畢,把眉峯一皺,說道:“老夫年逾九十,安能任跋涉之勞,然看着同胞分上,此事卻義不容辭,但是沒有一個能爲老夫代勞的人,如何是好?”黃之盛道:“可否把那化水爲火之法,傳授與某,也省得恩師跋涉一番。”
劉繩祖搖頭道:“不好不好。”說罷,許久皺眉不語。黃之盛忍不住,又啓口說道:“此番恩師若不助某一臂,眼見得是要全軍覆沒的。”劉繩祖道:“罷罷,老夫就拼着受些辛苦,和你走一遭罷。”黃之盛聽說,好似膺了九錫一般,喜得手舞足蹈,忙又問道:“恩師有此愛種熱腸,真是中國的幸福,敢問恩師哪天可以動身?”劉繩祖道;“你休得性急,老夫料得敵人探知你不在軍中,必乘間前來攻擊,以圖僥勝,老夫包你五天之內,可以同到暹羅海面便了。”黃之盛來的時候,路上足足走了七天,今見說是五天可到暹羅海面,不知老先生是何神術,因此愈喜不自勝。黃之盛正在心下打算,只見劉繩祖吩咐童子把我的遊艇擡出來,拂拭拂拭,這東西已五年不用,恐怕裏面的機關,都生了鐵鏽了。童子答應着去了,少時,有兩個垂髫小鬟,端了一壺村釀,五個小盆子,盛着些山餚野味,放在竹案之上。
劉繩祖便命在竹案的抽屜之內,取出三副杯箸來招呼兩人入座。
黃之盛與周鳴鷟不敢遜讓,隨意飽餐一頓,食畢,先時去的童子,已候在旁邊,說遊船已收拾好了,請老先生就此動身。
黃之盛聽說,不覺駭然,看那劉繩祖只見他立起身來,轉入北首一間屋子裏去,不知與何人說了幾句話,便走出來招呼自己與周鳴鷟,走出大門外,只見那東首空地之上,擺着了一個飛行空中的小氣球,劉繩祖走上前把氣球的門開了,黃之盛、周鳴鷟也跟着一同走入,只見裏面有三四個洋錦的小杌子,還有許多幹糧、水果、牛乳、餅乾等類,堆在一旁。劉繩祖與周鳴鷟、黃之盛坐下之後,就把氣球門關上,停了一會,黃之盛覺得身子有些搖盪,迴轉頭對着玻璃窗子往下看時,只見下邊山川林麓,都從眼底下刷過,曉得氣球已升在半空之上,胸懷好不舒暢。自從這日起,這氣球在空中飛行了兩日兩夜,往下看時,只見下面一片洪波巨浪,茫無涯渙,估着已是到了南洋海面了。又過了一日一夜,早又行過了越南海面,黃之盛懸念着自己的艦隊,恐怕敵艦前來攻擊。這日天甫黎明,就只管對着玻璃窗,往下觀看,及至行近了暹羅洋麪,不料前面果然有一片黑煙,籠罩水面,黃之盛叫聲不好,取出測遠鏡來,再行細看,只見有五六艘中國的戰艦都亂紛紛的向東方逃竄,後面追趕的敵艦三艘,還在那裏開着綠氣炮,任意攻擊。又再看前面荒島之旁,並沒有一艘中國兵船的蹤影,黃之盛急得連連頓足,只叫如何是好。劉繩祖見了,在旁相勸道:“此時急也無用,常言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事,且把氣球掉頭向東,隨着戰敗的自己艦隊而行,再作道理。”
原來荒島裏的艦隊,自從黃之盛動身之後,顯利提督探得中國大隊兵艦,將次駛到新加坡,就發電到魯總督處告急,魯總督因爲在印度廠裏製造的綠氣炮,將次造好,隨即覆電,說目下但請小心嚴守,不日綠氣炮造成,就可以取勝了。果然過了一禮拜,魯總督自己率領了大小軍艦三十餘艘,內中英俄、弗獨、瑞典、挪威、葡萄牙、西班牙、丹馬、比利時、意大利等國俱派有數艘,只有希臘、瑞士、羅馬尼亞、塞爾維亞幾國的軍艦俱在惡國境內,幫同抵禦匈耶律,有十餘艘在地中海,與埃及對壘,不能隨着魯總督偕來。魯總督全軍於七月二十三日起碇東行,至二十八日,到了巫來由海峽,顯利探知魯總督親自來到,直迎到數十里之外,魯總督與顯利會晤之後,先問麻克雪夫被中國火攻情形,與目下中國兵艦的舉動,顯利備細告知,並說這兩天暹羅洋麪上不見動靜,想是又有什麼佈置了。
魯總督道:“黃之盛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按兵不動,必有原故。”
便密派兩艘潛水魚雷艇,前往偵探。過了一日,那偵探回來,報稱中國的艦隊少了一艘中軍帥的坐艦,又不似日前熱鬧,想黃之盛不是患病,必是往他處去了。魯總督聽說,便道:“既然中國艦隊中途不進,其中必有道理。古語云:先人有奪人之心,我們當趁此時機,努力前往攻擊,免得他停留長智了。”
這日到了半夜一點鐘時分,魯總督把十尊綠氣炮,分配在十艘戰艦之上,又派出巡洋艦十艘,命顯利統領了,前往暹羅洋麪挑戰。顯利奉統帥的將令,立刻會合衆艦,向暹羅國方面開駛,第二日就是黃之盛回到南洋這日,洋麪上的西北風很大,中國偵探艦探知敵軍來到,急急報知衆參謀官,衆參謀就傳令,教各艦要化整爲散,搶着上風奔避,以免爲綠氣炮所窘。各艦當下就恪遵號令,一起一起的起碇,向荒島後面駛行,誰知正駛了三四里,敵艦已魚貫而至,迎面就遇着右翼的艦隊,不等中國艦上開炮,便燃了一門綠氣炮,傅翼在北舵樓上望見,要想走避,已是走避不及。炮煙過處,腦經一眩,就從舵樓上掉將下來,可憐應了古人“出師未捷身先死”這句詩,這時凡是傅翼艦上的兵士,被綠氣燻着的,個個暈絕,就是他艦的軍士,只要鼻子管裏吸着些許綠氣,都身不由主,跌倒在地。況兼敵軍的綠氣炮,又迭二連三的開放過來,只放得中國左翼艦隊裏的兵弁,人人送命,個個歸陰,只有艙底下司機及燒火的工人沒有被綠氣燻着,保全了性命。顯利見中國軍艦上的人已同時斃命,掌舵無人,那艦身在洋麪上如醉人一般,橫衝直撞的亂駛,便傳令部下各艦上前擒捕噫。也是中國的艦隊不該全軍覆沒,這些敵艦隻顧貪功,圍捕中國右翼各艦,所有中軍與各國助戰的軍艦,俱乘空駛往荒島後面,只受東南風不受西北風的所在去了。惟有左翼二三四號鐵甲戰艦與兩艘蚊艇,於路被顯利瞥見,派了三艘戰艦上前兜擊。這三艘戰艦就是黃之盛在氣球裏窺見的,內中有一艘帶子一尊綠氣炮,還有兩艘就是平常戰艦,這邊中國的五艘軍艦,料敵人都帶着綠氣炮,不敢迎敵,撥轉舵來,往東方便駛。這一天一直駛了三百餘海里,那三艘敵艦隻在後緊緊跟追,直至黃昏時分,見洋麪上轉了東風,又海霧溟漾,咫尺莫辨,恐怕或有疏失,方始怏怏而回。
此時黃之盛與劉繩祖等乘着氣球,跟了本國的五艘敗艦,在空際飛行到晚,見敵艦已往後退去了,方纔請問劉繩祖,今夜作何區處,劉繩祖道:“且看他們碇泊在什麼地方。”停了一會,那五艘戰艦細審後面無人追襲,便在洋麪上雁翅排開,暫時停泊。劉繩祖見了,就把氣球落將下來,齊巧落在自己第三號戰艦之上。看官要曉得昔年洋人造的氣球,都是隨風飄泊,落下時不定在什麼地方,劉繩祖所乘的氣球,是自己用新法改良的,所以能起落自由。黃之盛見氣球已經落在自己艦上,連忙走出來一看,不覺大喫一驚,正是:飄揚只剩旌旗影,寂靜不聞笳鼓喧。畢竟不知看見了什麼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化水作火劉叟定謀轉敗爲功金姬獻策
話說黃之盛走出氣球門,四面一看,只見艦上一個人影都沒有,還疑是全艦的人都被敵軍捕了,以故喫驚非校及至走到舵樓之前,纔看見艦上的主將總兵官何懋功正從舵樓上走去走來,原來各艦上兵弁,因爲曉得綠氣炮利害,都在艙下躲避,只剩主將一人,拼着性命在舵樓上司舵。況且氣球落下來時候,又無甚聲響,所以大家還躲着沒有出來,此時何懋功突然看見了黃之盛,也驚駭異常,不知他何時來到艦上的,忙向黃之盛行了一個禮,口稱“不知元帥何時來此,有失迎迓。”黃之盛道:“這且慢提,現在且問你這艦上的軍士,往那裏去了?”何懋功道:“不瞞元帥說,他們因爲懼怕綠氣炮,都躲在艙下。”
說着就招呼衆軍士,出來參見元帥。黃之盛聽說,略略放心,又問海鏡清統領與其餘各軍艦到那裏去了,何懋功道:“早間敵軍來到時,某等都奉着參謀官號令,分頭駛往荒島之後碇泊,誰知右翼的艦隊,正行之間,被敵艦攔住,開炮轟擊,某等五艘軍艦,行至半途,忽然被敵將瞥見了,也派了三艘戰艦,前來追趕,追了一天,一直追到這裏,方纔退去。至於其餘各艦的下落,某無從探悉,不敢妄稟。”黃之盛聽畢,劉繩祖在旁問道:“爲什麼要把各艦駛往荒島後面去?”黃之盛道:“那地方能避西北風,雖有綠氣炮,無能爲害,所以要避到那地方。”
劉繩祖道:“據此而論,目下轉了東風,那地方就不可恃,難保敵人不前去攻擊,須作速去救他們纔是。”黃之盛道:“恩師所言極是,但不知恩師此去,可要用什麼器具材料不要?請吩咐下來,以便預備。”劉繩祖道:“我這化水爲火之法,是從水底下放起火來,使水面上一切人物器械,都成灰燼,水之爲物,原系氫氧二氣所成,分之則爲氫氣氧氣,合之則爲水,是水與氫氧二氣,固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然水性善能滅火,氫氧二氣則善能生火,和而合之,遇火即燃,熱烈之至,無可與比。
是水與氫氧二氣,質雖相同,而性實相反,曩曾有人慾考究善法,將水化爲氫氧二氣,售之於人,藉獲大利,然久之未尋得廉儉之法,如以電過水,水即分爲氫氧二氣,然成本過重,終無大用。至西一千九百零四年,有意大利人名滿拿者,精於化學,考得數種化學藥料,能將水化爲氫氧二氣,其藥料成本甚輕,每化成氫氧氣十萬尺,只值銀十五仙,較煤氣價廉六百倍,而熱力則較煤氣爲尤勝。老夫幼年在意京羅馬留學時,訪求滿拿的後人,得了他祖父傳下來的祕本,學得此法,回華後又加意研究,逐漸改良。現在只要藥水一瓶,就能把百步之內海面上的水,化成一百五十萬尺氫氧二氣,再用電火引之,那怕你數萬噸的鐵甲艦,管教它頃刻成灰。因爲這法子殺人太兇了,所以老夫誓不傳授他人,今日若要去攻擊敵人,報復這場戰敗的羞恥,只要有幾個善能泅水的人,拿了老夫的藥水去,傾在敵艦碇泊的洋麪,那洋麪上自然就有了暗號,老夫和你只要坐在這氣球中,往下觀看,一見暗號,便擲個火種下去,自然就夠他受用了。”黃之盛道:“要泅水的人,也很容易,請恩師用畢晚膳,把氣球飛到前面荒島後去,尋着了某的坐艦,那就有這種人了。”劉繩祖道:“很好很好。”此時各艦的軍校,已來謁見過黃元帥,隨即擺上晚膳來。黃之盛因爲心懸兩地,食不下咽,草草用過夜膳,便與劉繩祖、周鳴鷲兩人,仍舊坐在氣球之中,傳諭令各艦隨後也駛回荒島。
那氣球閉上了門,升至九霄雲外,不消兩個時辰,已到了荒島的後面,落將下來,昏黑之中,見有許多軍艦,東幾艘,西幾艘,都屯在洋麪之上。黃之盛就近走到一艘鐵甲大戰艦之旁,叫上面軍士放下舢板來,那軍士聽得岸邊有人叫喊,忙稟知統領,豈知這艘鐵甲就是海鏡清的坐艦,海鏡清聞報,出來探看,彷彿聽見是黃之盛聲音,便教急忙放舢板下去,迎接上來。於是三人一同走上這艦,黃之盛一見海鏡清,便問左翼隊何在,海鏡清把傅翼如何陣亡,並各艦俱爲敵軍捕去的事,述了一遍。黃之盛聽說,不勝傷感,當下也把自己到青田及早間隨着何懋功艦隊東去之事,各述大概。隨即由海鏡清派了一艘蚊艇,與黃之盛等三人坐了,送到中軍元帥坐艦之上。衆參謀、文案等聽說黃元帥回來,一一上來參見。黃之盛舉目觀看,沒有見諸述祖、赫連震兩人,料知兩人因將夜半,非奉傳喚,未必起來,便教左右去請。不想話猶未了,兩人也接踵上來參見,黃之盛道:“請問兩君所制的泅水衣,與軟玻璃的眼鏡,共帶來多少件?”諸述祖與赫連震一齊欠身答道:“啓元帥,某等隨身帶來的,不過三四十件,元帥若要用時,可以剋期添造的。”
這時劉繩祖也坐在一旁,黃之盛就回頭問道:“恩師要用着多少泅水的人?”劉繩祖道:“十個八個也有了。”黃之盛聽說,立刻教諸赫兩人去取十件泅水衣、十副軟玻璃眼鏡來,劉繩祖道:“你休要慌忙,敵軍離此甚遠,此時要去劫營,也來不及了。”黃之盛想了一想,對着劉繩祖道:“如此只好明天,再行佈置,但到了明天,敵艦又來挑戰,卻用何法抵禦呢?”劉繩祖道:“老夫的化水爲火法,只可用於黑夜,若白晝用之,那暗號看不清楚,不免要誤了大事。”黃之盛聽說,心下十分焦灼,此時金凌霄小姐因聞知黃元帥回來,正上來參見,遂乘間進言道:“據某的愚見,只要那傾藥水的人,有一定的鐘頭,無論黑夜白晝,俱可行事。好在有了這個氣球,夜間可以用孟齊聖先生的流質電射炮去引火,若在白晝,某尚有新法,可以包管成功。某有一種新法所造的日光鏡,帶在氣球之內,便是白晝也能發火,請元帥且免憂煩。”黃之盛道:“請問金小姐的日光鏡,是如何製造?如何便能引火呢?”金凌霄道:“請元帥聽某說來:世界上一切光熱,皆從日而發,聚日光於一點,即可生火,此理前哲早經發明,故曩年有人謂此法可用之恆暘之國,以光熱生汽,以汽連機,則將機器一項,可專用日光之熱力,柴薪煤炭等一概可廢。然此人所云,不過徒託空言,迨西一千九百零四年,有人想得一法,用小透光鏡一千七百八十八面而聚光於一點,此點適當鍋爐,爐中水即化汽,其後美國舊金山南邊,因每年晴日多而雨日少,土人便築一鏡架於該地,這架上面鏡子甚大,合各鏡計之,徑得英尺三十二尺六寸,光點聚處,能沸極大鍋爐之水,並能燃灼萬物。某嘗竊仿其法,制有小鏡一具,大鏡一具,若用爲引火燃燒之器,誠最新之利器也。”
黃之盛聽畢,對金凌霄道:“你所造的日光鏡有如此大用,誠爲佩服之至,但是劉老先生的氣球甚小,安不下你的鏡架,只好暫時不用,你所說的與傾藥水的人約定時刻這法子,卻是甚穩,本帥今日就採用了。”金凌霄謝了一聲,退將下來。黃之盛便與劉繩祖商議,派出二十名素來善於泅水的軍士,每人予他藥水一瓶,約定明日午刻,在敵艦大隊屯泊的地方,一齊傾在水面上,即速速回來。這二十名軍士,卻要身着泅水衣,眼戴軟玻璃眼鏡,從水底走去的。自己卻與劉繩祖取了孟齊聖最小的電射燈十餘具,以便屆時放火。商議已定,便傳諭教挑選各艦上素能泅水的軍士二十名,又教諸赫兩人,把泅水衣與軟玻璃眼鏡照數取來。須臾,兩人已向後面艙底下軍械庫內如數取到,黃之盛看那泅水衣的箱子上,有小字數行道:西一千九百零五年時,瑞西國人普魯布士,用新法制成一種泅水衣,在舍彌華湖試演,普氏自穿此衣,躍入水中,任意遊行,與陸地無異。其衣以樹膠造成,即長置水中,亦不溶解。
且腰部有囊,可藏食物與護身之器,雖值大魚,亦不足懼。現略仿其法改造是衣,以供遊行水底之用,如深入水中,尚有皮帶以通空氣也,諸述祖識。
又看軟玻璃眼鏡的木箱上,亦有細字數行雲:此制軟造玻璃眼鏡法,創始於西一千九百零四年澳在利國馬花爹省之雷哥非路,能使玻璃原料,如粉如泥,捏作器皿,後復堅硬異常,有若銅鐵,雖以大鐵錘捶之,亦不碎裂,其耐熱力亦與銅鐵等,蓋名爲軟玻璃,實則堅如銅鐵之硬玻璃也。
茲用其法造爲此項眼鏡,式如面具,可以入水不濡,並可護腦,赫連震附識。
黃之盛一一看畢,點頭讚歎,便把所挑選的軍士傳上來,每人給予衣一件眼鏡一具,派一艘潛水魚雷艇,送到巫來由海峽。臨動身的時候,又由劉繩祖從氣球內取出二十瓶藥水來,各給一瓶,約於明日午刻,一齊把來傾在敵艦之旁,不得有誤,衆軍士答應着,坐了潛水魚雷艇去了。這裏黃之盛與劉繩祖部署已畢,彼此略睡片時,未及黎明,即起來着衣盥頰,同進氣球,飛起空中,直指巫來由海峽而去。不提。
且說顯利提督,將中國右翼艦隊盡行捕去之後,四顧一望,不知其餘的中國兵艦,到那裏去了,便掌着得勝鼓,駛回巫來由海峽,來見魯森總督請功。魯總督問明瞭戰時的詳情,好生喜悅,便一面擺酒爲顯利賀功,一面教把中國艦上傅統領以下衆人的屍骸都搬到岸上去,揀一塊空地埋葬了。又對顯利說道:“我料黃之盛此時必然不在軍中,否則曉得我們有了綠氣炮,定然早有準備,不至今天敗到這個地位了。俗語云:一不做,兩不休,我們宜趁黃之盛不在軍中的時候,就於明晚三更,出其不意,再去破他一陣,將軍以爲如何?”顯利道:“明日須把十尊綠氣炮一同帶去,並多派幾艘軍艦去,以期一戰成功,免得黃種人再行猖獗。”到了次日午前,昨晚去追中國左翼艦隊三號戰艦,也回來了。魯總督問知各艦所以不能捕到中國兵艦之故,笑道:“這也無妨,終是籠中之鳥,釜底之魚,逃不出我手掌心的了。”魯總督與顯利商議一番,便傳下令去把所有各國派來軍艦上統領,概行傳到,面授機宜,預備晚間出戰的事。不想魯總督正在部署,忽然左右上前稟報道:“啓元帥,半空中有一個小氣球,由東北方飛駛而來,不像是觀戰的局外人坐的,莫非敵人有什麼詭計?”魯總督聽說,慌忙步出船頭來觀看,這一來,有分教:銀濤百丈噴紅焰,鐵甲千尋付劫灰。
不知魯總督看見了什麼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採嘉言進兵駐錫蘭延殘喘亡命歸孟買
話說魯總督步出船頭,仰首向空中觀看,果然看見有個小小的氣球,由東方飛駛而來,心下好生疑駭,連忙上了舵樓,把一面五萬倍的顯微鏡移過來,對準着氣球一看,只見氣球外面有幾個華人,不覺失聲叫道:“阿呀,中國軍中的奸細來了。”
此時魯總督還說是這氣球內所坐的人,必是刺客一流,要來謀害自己性命的。便一面傳令教各艦留心防範,一面調到一艘潛水魚雷艇,自己坐下,等到氣球裏面有人落下來時,便往水底逃命。不料方跳到魚雷艇之上,就聽見各艦上的軍士一片聲喧,說水面上起了火了,接連又聽得許多人高喊救命之聲,甚是悽慘。急忙四下裏一看,只見那東北方海面上濃煙罩地,烈焰沖天,好像潑翻了火油失慎似的,燒得來艦旁的鐵甲通紅,不知這火如何而起,何以能在水面焚燒。正在驚怪之間,又見西北方海面上,也有一片火光,轟轟烈烈的燒將起來,頃刻之間,就燒到自己面前,那些兵艦上存貯藥彈的庫房,被火氣一逼,無不立時轟炸,有的把艦轟破,有的把艙板轟碎,軍士們有被他擊到半空之中,然後落下來的。魯總督看到這裏叫一聲不好,急忙把魚雷艇上艙門開了,聳身躍下,隨手閉上艙門,將艇身如法沉入水底。此時海面上週圍數十里之間,已燒得一片通紅,不可向邇,可憐這巫來由海峽之內,十幾國軍艦,七萬六千幾百名軍人,除了住在潛水魚雷艇之上,及看見火勢猛搶了救命圈跳下海去的,餘者都活活燒死,燒得來屍臭熏天,海波俱沸,把三四十號白人的軍艦,燒一個罄荊那海峽兩岸上居民都成羣結隊的登高觀看,後來水面上因藥力已盡,沒有火了,只有幾艘軍艦,因燃料充足,直燒至下午三點鐘方熄。
這日黃之盛與劉繩祖,自從氣球到了敵軍屯泊的所在,按時拋下流質電射燈,放起火來之後,足足在半空裏觀看到晚,看到敵艦上的軍士燒得焦頭爛額哀號狂叫之時,劉繩祖道:“老夫早知道這化水爲火的法子,如此厲害,所以不肯輕易傳授他人的。”黃之盛道:“恩師的說話,誠然不錯。”迨汪洋麪上火熄之後,黃之盛見無數敵艦已杳無蹤影,只有西南角上還有十三四艘軍艦,未被延燒,屯在那裏不動,心下頗爲疑訝,便與劉繩祖商量,把氣球駛到那軍艦之上,朝下仔細辨認,原來就是傅統領所部的右翼全隊的軍艦,都擱在這裏,但艦上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黃之盛道:“如此火光燭天,這艦上沒有一人出來觀看,一定是敵人未曾派兵看守,否則必是見火勢利害,怕延燒到這裏,預先上岸走了。”劉繩祖道:“我們何不把這氣球落在那大號戰艦之上,上去探探看。”黃之盛道:“甚好。”於是就把氣球對準那艘大戰艦,落將下來,黃之盛開了氣球門,先走出來,四下裏一望,見無一人,便走至下艙,又由下艙走至汽爐旁邊及煤炭房軍械庫等處,各處搜查了一遍,見那煤炭糧食軍械,都絲毫沒有移動,又卻隻影全無。黃之盛口稱咄咄怪事,仍舊走出艙面,把艙下所見的情景,告知劉繩祖,請把氣球起在空中,落到第二艘戰艦上去,再行查探。劉繩祖依言,立刻兩人又駕着氣球,落到第二艘艦上,黃之盛又照前搜查了一遍,又不見一人。黃之盛詫異起來,便與劉繩祖計議,把所有屯在這裏的軍艦,次第搜查過去,直至搜查到第六艘,方纔看見一大羣機匠火工,關在一間空艙之內。一見了黃之盛,認得是本國的元帥,都不勝狂喜,說我們已餓久了,請元帥速行救我們出去。黃之盛道:“爾等囚在此間,並沒有派人看守麼?”衆人道:“有有,本有四五百兵,在這裏看守我們,誰知今天午刻時候,他們正要造飯,忽見自家艦隊屯泊的洋麪上,無端發火,把戰艦挨排燒過去,他們都料着是中國人放的火,恐怕這裏洋麪上,也要照樣燒起來,弄得心慌意亂,竟不顧我們性命,急急的上岸躲避去了。”黃之盛道:“哦,原來如此。”說着,便轉身走到械器房裏,覓了一把大銼刀把艙門上的鐵鎖,狠命的銼了兩銼,銼斷了鎖心,落在地下,順手將門推開,衆人喜得眼笑眉開,都走出艙來,拜謝黃元帥。黃之盛便命衆人,趁着敵兵沒有轉來的時候,快把電機開了,駛回荒島。大衆哄一聲,登時七手八腳,放下兩隻舢板,各人坐了,回到自己船上,開了電機,向東行駛。黃之盛與劉繩祖也不駕氣球了,就坐在傅統領的坐艦上,一齊起碇而行。
這晚到了十二點鐘時分,大家抵了荒島。黃之盛便回到自己坐艦,把中軍及左翼的軍士,抽調了一千餘名,分派到右翼各空艦上,改命提督祝自立爲右翼統領,又因賀國興也死了,就派參謀官管遍埏爲右翼參謀。分派已定,便差一官員到暹羅國,將自己從青田轉來及右翼艦隊戰敗,並目下火攻敵艦的情形,原原本本電奏中國大皇帝,請把自己交議院嚴加議處。這裏劉繩祖因見敵艦已經焚盡,不必久留了,便欲乘了自己來時的氣球,飛回青田。黃之盛再三向之稱謝,又竭力挽留,無奈挽留劉繩祖不住,只得讓他走了。黃之盛把全軍整頓一番,過了兩日,召集了衆參謀統領等,商議進取之策。何傑道:“此時新加坡巫來由海峽一帶,已無敵艦蹤影,我軍宜趁此時前往巫來由海峽屯泊,以爲根據之地。”正議之間,外面報稱有新加坡的三位紳董來到,要請見元帥,黃之盛便教請入相見。須臾,只見軍政官帶領三個人走入,黃之盛定睛觀看,見一個是中國人,一個是印度人,一個是巫來由種人。這三人朝着上面行了一個禮,黃之盛讓他們在兩邊椅位上坐了。那中國人便先行啓齒道:“某名金漢傑,與某同來這兩位先生,都是新加坡全埠公舉的代表。敝處新加坡,日前聽說元帥提兵到來,替黃種人爭氣,便發電南洋羣島、大亞齊、小亞齊、婆羅洲、菲律濱、錫蘭、印度以及美洲的古巴、墨西哥、澳洲、非洲等處,擬把我們黃種的同胞,聯合爲一體,把白種人驅逐了,聊爲元帥臂助。後來各地的同胞雖表同情,無奈白人的大軍,都屯在新加坡錫蘭兩處,使我們不敢冒險動手,豈知元帥神威,竟能於半日之間,把敵艦掃蕩一空,我們新加坡百姓,喜得來個個歡呼萬歲。當夜便把本埠的白人及魯總督部下逃在岸上的兵弁五百餘名,一概拘捕了,用一艘大帆船,裝運他們送到歐洲,教某等前來歡迎元帥前往。不想某等正打算動身,大小亞齊、錫蘭、婆羅洲、菲律濱等處的同胞,聞知元帥戰勝的消息,也陸續來電,說已照新加坡辦理,把白人驅逐罄盡,所有險要地方,都歸自己團練兵扼守,元帥此去一路可毫無阻滯,且可接濟糧械一切,所以某等特來報知元帥,並恭迎元帥前往。”黃之盛聽畢,甚是歡喜,便對金漢傑道:“請足下先回,代本帥向新加坡全埠的商民先表謝忱,本帥隨後就要來了。”這裏黃之盛便再與大衆商議,耿光道:“既巫來由錫蘭兩埠的白人,已被我們黃種人驅逐淨盡,元帥當即屍進兵,到巫來由海峽,察看情形,留下幾艘戰艦,在彼扼守太平洋門戶,然後進至錫蘭,審視敵人舉動,相機行事,不知元帥以爲如何?”黃之盛便問大衆,大衆都道:“耿參謀之言,甚合兵法。”此時左翼何懋功等三艘鐵甲艦、兩艘蚊艇與送黃之盛到越南去那艘潛水魚雷艇,都早已回來,會在一處了。黃之盛因爲此去雖中國路遠,恐防軍報阻滯,就派了四艘蚊艇,教他從梧州起西至錫蘭,萬餘里洋麪上,都安設了無線電報。安設已畢,黃之盛便傳下將令,把全部軍艦,擇於八月初十日,一律起碇,向新加坡進發,屆時全部的軍艦依舊分作五起,一起一起的按隊而行。
次日就到了新加坡,岸上人民見是中國的海軍到了,沿海炮臺都張了五彩龍旗,並升炮十三門,以表歡迎之意。隨後埠上的紳士,乘着小輪船出來,恭恭敬敬到黃之盛坐艦上來迎接,又送上啤酒一萬瓶,牛脯一百擔,用以犒勞軍士。黃之盛只得概行收受,教軍中備辦筵席,將這些紳士殷勤款待一番。又隨着衆紳士上岸去巡視一遭,然後斟酌留兵扼守之策,金凌霄當着衆人,上前進言道:“據某的愚見,此去過了錫蘭,雖與敵人對壘,恐未必仍用水戰,元帥宜將所有軍艦,盡行分屯在新加坡、巫來由海峽、緬甸洋麪、孟加拉灣以及錫蘭等處,令其勢如常山之蛇,東西八九千里之間,可以首尾連接,一氣疏通,以免敵軍再來侵犯,愚料魯總督此次挫敗之後,已知化水爲火法的厲害,斷不敢再調艦隊前來搏戰。此後兩軍相見,不在陸地,必在空中。元帥宜從速到內地調取陸軍氣球隊若干前來,以爲未雨之綢繆要緊。”黃之盛聽了金凌霄這番議論,甚爲佩服,當下便發電至漢陽,請湖廣總督派氣球隊兩營,帶大氣球五十具,前來助戰。一面把左翼艦隊,留在巫來由海峽,仍歸海鏡清統領,鎮守新加坡、巫來由海峽一帶要隘,其餘的軍艦,都跟黃之盛而行。黃之盛共留新加坡五天,方纔起碇。一路在檳榔嶼亞齊國領海等洋麪,駛行五六日,到二處便留下幾艘軍艦,以資策應。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方到了錫蘭。那錫蘭島的商民,也放炮升旗,備禮迎迓。黃之盛便把部下十餘艘軍艦,屯泊在錫蘭海口,派兵上岸,把炮臺守住,又派溫燃乘了偵探艦,去偵探敵人消息。不提。
卻說魯提督那日匆匆鑽到水底,而後直把那艘潛水魚雷艇,駛到檳榔嶼爲止,誰知這地方的白人,已被土人驅逐罄盡,只得孤孤悽悽的駕着魚雷艇,回到錫蘭島,意圖再舉。此時島中白人,也被黃種人驅逐罄盡,只有自己部下的幾艘魚雷艇既潛水魚雷艇,在彼屯着,魯總督見已不能自成一隊,不得已招呼大衆,一同駛至印度孟買地方,權行碇泊。一面命人登岸,到英國電報局,將自己全軍覆沒的情形,電知本國及各國政府,請速行核奪。各國政府聞此敗報,大喫一驚,正是:全憑綠氣仍無用,屢勝黃人也枉然。畢究不知各國政府後來作何辦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謀報復決派氣球隊遭掩襲連喪鐵甲船
話說各國驚悉魯總督敗報而後,忙發電彼此相商,由各君主總統,再派代表人,即日前往荷蘭萬國平和會,再行集議。
這日是八月二十九日,三十餘國的代表人,都集於平和會會所,專議救援魯總督的事。俄國代表首先啓齒道:“黃種人中有黃之盛這般的人才,今後海戰斷不能取勝了,依某愚見大家當速行調集陸軍,圍魏救趙之計,由敝國西耳河達爾給斯丹浩罕一帶進攻中國天山北路,敝國協同挑選哥隆克兵,由西伯利亞攻入庫倫烏里雅蘇臺各屬,使黃之盛兼顧不遑,必能得手。”英國代表道:“不然,中國自從將蒙古、西藏改爲行省以後,都屯有重兵,嚴密防範,必難幸勝,依某的愚見,如今南洋羣島即菲律濱、錫蘭、婆羅洲各地人民,已都與我們白人反對,服屬中國了。黃之盛的勢力,愈見擴張,必須速行派兵前往,阻其西進之軍,方爲上策。現在海戰既不能取勝,蘇伊士海峽又依舊梗阻,不通航行,我白種諸國宜各派氣球隊若干,由歐洲飛至印度,仍歸魯總督調遣,與黃人決一勝負。某聞黃之盛此番火攻魯總督的海軍,是駕着氣球來的,我們也仿照他的方法,多用氣球,多帶炸彈,一把火將他的艦隊燒光,未爲不可。”
話猶未了,各國派來的代表人,都一齊拍手,說此論極是,我們就照此辦理罷。惡國代表道:“現在希臘、瑞士、塞爾維亞、羅馬尼亞、布格尼亞及敝國的軍士,與埃及國交兵,屢次敗北,其故因埃及國的軍隊,在水裏的,都駕了鐵線製造的小艇,用鱷魚拖了,到處燃放水雷,破壞我們的軍艦不少,我軍既無法可以招架,又防不勝防,雖有快槍巨炮,一無所用。況且埃及地方,酷熱異常,軍士們中疫死的無日不有,所以相持數月,不能取勝,日下既派遣氣球隊到印度,亦宜派幾隊到埃及去,以期與埃兵一決雌雄。”各國代表人聽得此言,也齊聲說是應該,但是有幾個小國,卻通國尋不出一個氣球隊的,這便如何是好?於是獨弗兩國的代表人道:“倘然國中沒有氣球隊,便供給糧食軍械,也是一樣。”衆代表聞所言公允,便也一律贊成。
這日散會,各人就把所議的辦法,電知政府,從速施行,一面由平和會電知魯總督,令其遵照。當日各國政府,接了這電,有氣球隊的,就派遣氣球隊;沒有氣球隊的,就振出糧食軍械。這消息傳到中國偵探耳朵裏,便發電知照黃之盛。此時黃之盛早探得魯總督逃在孟買,正思傳檄印度,使他服從中國,然後移軍孟買,以便進齲這日忽然接到各國要派氣球隊的電音,甚佩服金凌霄小姐的先見,便請金凌霄到大艙中間來議事。
金凌霄道:“料各國氣球隊到了此地,我們中國的氣球隊也早到了,但是各國調派氣球隊意思,在於用炸彈毀我戰艦,我所以檄調氣球隊的意思,在於焚燬敵軍的氣球。要知焚燬敵軍的氣球,非多制日光鏡不可,元帥如以某言爲然,請就近在這錫蘭玻璃廠裏,仿造日光鏡四五十具,以便應用,免得敵軍來到時,措手不及。再者敵軍要用空中炸彈,毀我艦隊,我亦宜預爲戒備纔是。”黃之盛聽說,很覺金凌霄言之有理,當下便向金凌霄索取大小日光鏡兩架,派員運到錫蘭玻璃廠裏,照式定造五十具,限十五日竣工。又用最薄最軟的紡綢,以代篷布,縫做各艦上的天棚,以避炸彈之害。蓋炸彈由空中擲下時,遇堅則爆發,遇軟則不易爆發也。黃之盛一一佈置妥帖,過了兩日,忽然中國大皇帝,電傳一道諭旨來,黃之盛敬謹接收,飭文案官翻出來看時,只見上面寫道:黃之盛奏稱所部軍艦,在暹羅洋麪被敵人用綠氣炮傷斃一萬二千餘人,請交議院議處一折,敵人趁黃之盛不在軍中,蔑棄平和會禁約,擅用綠氣炮,有愧文明國舉動。黃之盛雖不能備敵於先,猶能勝敵於後,茲據議院議奏,黃之盛可免其處分,至於此次傷斃之軍人將校等,其家屬已飭有司分別撫卹。黃之盛此後務宜悉心運籌,先事防範,以挫大敵而奏膚功。毋負國家之委任,欽此。
黃之盛讀畢,便教軍政官把這道諭旨到各艦宣示一遍,用以鼓舞軍情。又過了兩日,偵探官溫燃特來稟報,說魯總督處無端有二十餘具氣球到來,必定不久要前來見仗,望乞留心。
黃之盛心下暗想,敵人的氣球到了,如何本國的氣球隊還沒有到。好容易盼望到第三日,中國氣球隊兩營真個到了。黃之盛見了營官萬圖南,命將兩營的兵士,暫時分住在右翼艦隊之上。
萬圖南說:“還有兩個武昌城裏實業學堂的學生,一名沈作霖,一名尹家衡,都是略略有些本領的,此番有志投筆從戎,也隨某同來,要見元帥。”黃之盛道:“甚好。”便請他們過來相見。
萬圖南聽說,忙招呼兩人前來與黃之盛行禮。黃之盛先啓齒問道:“二位才學必然高深,可否賜教一二?”沈作霖第一個答道:“某並無他長,不過於化學略識皮毛,能將藥水化分泥土,提出各種營養料,以備軍中乏食之時,可以無虞飢餓而已。”黃之盛道:“這是最有用的本領,可敬可敬。”隨後尹家衡也欠身說道:“某也沒有什麼長技,不過能造水火二物,預備軍中不時之需而已。”黃之盛聽說,滿心歡喜道:“照此說來,軍中有了兩位降臨,糧食水火一切可造,今後用不着糧臺了。請問這水火如何造法?”尹家衡道:“當西曆一千九百零四年時,美國因地典拿省烈珠滿埠,有個精通格致的人,名叫丹尼士,考出一法,用藥水和泥,造成磚樣,用代煤薪,而火力不減,極耐燃燒,其價值僅及煤炭之半,且此項泥土,隨處皆有,某今亦悟得此法,曾經試驗,與丹尼士造的無異。又歐洲紅海鴉殿地方,向乏雨澤,前人曾有一法,用玻璃兩片,長丈半、闊五尺、厚半寸,砌成人字紋,覆於水溝之上,玻璃之四周,俱有槽道,以便水流,當日午猛熱之際,水氣上升,一經日熱銷皆,變成淡質,從玻璃四周槽道流下,成爲上等之水。每玻璃兩片,一點鐘內可得水一磅,某嘗竊仿其法,將此種玻璃,覆於溼土之上,或穢溝之上,亦能造成上等之淡水,倘無溼土,則掘地成坑,深至潮溼之處,亦可應用。”黃之盛聽畢,連聲誇獎道:“二位既有如此神術,想藥水必已隨身攜至,請先把營養食料與泥造的煤磚兩樣,即日試造起來,以佐軍需。”於是沈作霖、尹家衡兩人,就請黃之盛發下貲本,就近在錫蘭地方,僱工設廠,試造去了。
到了九月十五這一日,所有在錫蘭定造的日光鏡並軟綢天棚兩樣,俱一律竣工,送到黃之盛艦上來,黃之盛教金凌霄小姐出來,驗明合用,然後一一點收。那天棚就分飭各艦拿去張掛起來,日光鏡即交與金凌霄小姐收管,等敵軍來到時試用。
黃之盛一邊的事,且暫時按下。
且說氣球這件東西,造法雖發明於前二百年,然往來不能自由,只能視風之順逆爲進退。到了西一千九百年以外,西國專究這項學問的人很多,於是分出幾樣的氣球來。
一系美洲巴西國人奴滿所造,名遊空船,能遠行無危險,曾在英國演試,經路透電馳報環球,以讚美之。
一系法人廬波記氏所發明,名空中飛行器,雖逆風亦能行,每點鐘可行三四十英里,上下自由,無傾跌之患。
一系美國人山多切摩所造,曾由美國起程,飛度東洋,赴日本國觀戰。
一系美國桑港亞爾米尼姆造成,名世泰萊茵,長二百八十英尺,略如船式,能載重二萬一千磅,每具可容三千人,內有貨艙,足以容納各項貨物食料,爲世界最大之飛行船。
現在各國所派的氣球隊,都是用最大的這一種氣球,惟有黃之盛調到的氣球隊,因爲金凌霄小姐說大氣球轉動不靈,所以都是山多切摩所造這種氣球,每具不過容十數人,僅敷運載日光鏡之用。這日是九月十二日,英弗兩國的氣球隊先到了孟買,從此每日俱有一兩國的氣球,從歐非而來。魯總督因爲急於報復,到了九月二十一日,見已湊足了五十具大氣球,便邀齊各氣球隊的隊長,商議襲擊中國艦隊之策。獨國氣球隊隊長洛意斯先言道:“前此與中國交戰的將校兵弁,都喪於巫來由海峽之中,此番如要復仇,須乘其不備,派出氣球隊若干,各帶大號炸彈,趁天陰月暗之夜,前往掩襲,定獲全勝無疑。”
弗國氣球隊長木尼那道:“全勝恐未可必,蓋以我們氣球隊到了這裏,黃之盛得了消息,必有準備。故雖往掩襲,還得分外小心。”魯總督道:“兩君的高見,都是不差。就請兩君帶了貴國的氣球隊,各備應用炸彈,就此起程,約在明日晚間,一同飛到錫蘭,須候到初更以後,再把氣球潛行到中國艦隊之上,拋下炸彈,朝下攻擊,好歹也教黃之盛丟了半條性命。”洛意斯與木尼那聽說,都道:“統帥吩咐的話極是。”當下兩人便退回本隊,遵照將令,前往錫蘭去了。
且說黃之盛屯在錫蘭,派了許多偵探,日夜探聽敵軍的動靜,無奈總探聽不出,因爲氣球是飛行天上的東西,不比從水裏來的,瞞不過海戰知覺器,又可以用化水爲火法去破他。所以二十二日這晚上,黃之盛分毫沒有準備,這晚到了二更左右,守夜的軍士,忽然聽得水面上響了一聲,隨後有水花濺將起來,好是半空中掉下一塊石頭似的。正在駭怪,忽又聽得鄰艦上大震一聲,如起了霹靂一般,急回頭看時,只見那艘鐵甲大戰艦的前半段,已裂作數塊,並舵樓煙囟炮位桅杆,一齊倒下海里去了。登時那艦上的兵士,從夢中驚起來,失魂落魄的四面亂竄,道猶未了,一連又響了三四聲,轟裂了三四艘軍艦,有轟壞一半的,有全身轟沉的,有一響之後,隨即滿船火起的。此時黃之盛尚未就枕,耳聽得外面一迭連聲的大聲震響,料知必是敵人前來暗算,慌忙走出艙外看時,忽見外面飛進一件東西,朝自己額角上打來,只聽得咕咚一聲,陡覺兩眼火星亂進,一交跌在艙面之上。正是:未及屍骸盛馬革,先教性命等鴻毛。
畢竟黃之盛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金小姐雲端開劇戰溫探長水府訪奇人
話說黃之盛跌倒之後隨即昏暈過去,這時左右的兵士,忙趕上前來,仔細一看,原來黃之盛是被炸彈在鄰艦上炸裂的木片,飛過來打壞的。於是大衆急急挽扶,口稱元帥甦醒,叫了半晌,黃之盛纔回過一口氣來。衆參謀等聽得元帥受傷,都一齊擁出來觀看,及至看見黃之盛已經甦醒,便命左右扶了元帥到臥室之中,傳令教軍醫前來調治。黃之盛坐在軟榻之上,勉強對衆人說道:“這是魯森那廝,遣派氣球隊來此,暗施毒計,你們速速替我傳出令去,教把電光射至半天,測定氣球所在的方向,開炮轟擊,把敵人嚇走了,再作道理。”原來金凌霄的日光鏡,只可用於白晝,不能用於深夜,所以敵人的氣球來到時,實無他法可以抵禦。閒話休提。
且說洛意斯與木尼那兩人正在半空中拋擲炸彈,轟燒中國艦隊,大衆興高采烈之時,猛然見中國軍艦上電光閃處,有十幾顆大炮彈飛至面前,幾乎擊中了氣球,嚇得木尼那骨軟筋麻,忙送個暗號與洛意斯,教他一同退走。洛意斯見炮彈來得兇猛,也恐一時失利,只得與木尼那兩人撥轉氣球,仍回孟買。這氣球因爲造得太笨太大,行走遲滯,所以在途中要足足四十餘個鐘頭,纔到得孟買。兩人回到孟買之後,連夜來見魯總督,把轟壞中國務艦的始末情形,備細告知。魯總督道:“兩位此番要算辛苦了,但這用炸彈焚燒敵艦的法子,並不算十分奇特,我聞黃之盛日前也調到兩營氣球隊,目下既喫了這個虧,必然也要揀天陰月黑之夜,潛來報復,諸君還得加意提防纔是。”
洛意斯道:“目下且待某休息幾天,再將我軍所有的氣球隊會齊,去把中國艦隊,焚燬一空,免貽後患,豈不爽快。”魯總督道:“雖然這樣說,還得時刻戒備,休要大意纔是。”自此魯總督軍中,夜間必嚴加防範不提。
話說黃之盛這晚雖然受傷,等到敵人去後,便命海統領代爲計點全軍共炸壞軍艦幾艘,死傷軍士幾名。須臾海統領已查明來稟覆,說本國的鐵甲軍艦,共炸壞四艘,炸沉了一艘,又炸壞蚊子艇兩艘,軍士陣亡的五百六十餘名,受傷的八百餘名,此外日本派來助戰的軍艦炸傷了一艘,軍士死二百餘名,傷一百餘名,現在除死者照常棺斂外,傷者俱送往病艦,命軍醫悉心醫治去了。”黃之盛聽說,嘆了一口氣道:“幸虧金小姐有先見之明,預將軟綢天棚遮了各艦,炸彈落在軟綢上的,不能爆發,大半都滾入海中,否則還不止損失這些了。”說着,便教左右請金凌霄小姐來,商議軍情。少時金凌霄來到,見了黃之盛,先問了傷勢若何,然後問是元帥有何吩咐。黃之盛道:“我軍昨晚未曾提防,致被敵人暗算,本帥料敵人此番佔了便宜去後,這日晚必然起了全隊的氣球,仍來掩襲,不知我軍當用何術防範。方保無虞?”金凌霄道:“據某愚見,敵軍的氣球隊,行動笨滯,今日得勝而回,須明晚方能安抵孟買,如要捲甲重來,必須休息幾天,至於再來的時候,必定如元帥方纔所說,全隊都要到齊,斷不是零星而來的。所以暫時且不須防範,等過了三天之後,元帥傷勢稍平,那時再一面派一二十具氣珠,夜間起在半空,帶足了炸彈,以備敵軍氣球來到時,與他在暗中廝殺,一面把其餘的氣球,交某帶往孟買,某當攜了日光鏡前去,管教魯森那廝,斷送在某手中。”黃之盛道:“如此甚好,本帥就依此部署便了。”過了兩日,果然黃之盛傷勢稍稍平復,便傳令教萬圖南自今夜起,每夜帶了氣球二十具,在半空中往來巡視,見有敵人氣球來到,便用炸彈去將他擊退,不可有誤。
其餘的氣球,可盡行交與金凌霄小姐,着他帶往孟買,與敵人開仗。萬圖南得了將令,便挑選了二十具氣球,自行統帶,餘下的都交與金凌霄小姐。黃之盛又把金凌霄喚到艙中,囑咐一番臨陣小心的說話,然後金凌霄撿了三十架日光鏡,每個氣球給他一架,教導這些軍士如何用法,指教一番,同時把三十架氣球,起在半空,飛也似的望着西北方去了。
且說魯總督因欲急於奏功,到了洛意斯回來的第三日,又派了意國氣球隊隊長非地難德男爵,帶了本國的氣球隊,再到錫蘭去,焚燒中國艦隊,非地難德不敢違逆軍令,只得即刻起程。這日到正午時候,魯總督正在魚雷艇上閒望,忽然看見東南角上遠遠的有黑星幾十點,由雲外而來,心下好生疑訝,連忙走上舵樓,向測遠鏡中仔細審視,見是一大羣氣球。魯總督知是中國的氣球隊到了,着實不敢怠慢,立刻傳令,教各國氣球隊長,把所有氣球盡行起在空中,以備迎敵。各國氣球隊隊長,當即遵令,手忙腳亂的,都把氣球從平地上升起來。此時滿天上的氣球,映着日光,五彩陸離的,甚是好看。當初十九世紀出世的人,那曉得百年之後,世界上有如此奇異的戰爭,像這般的戰爭,豈不與《西遊記》、《封神傳》上所說的話相彷彿?早知世界有這一日,那城壘炮臺等等,都用他不着了。話休絮煩。
且說金凌霄小姐帶了三十具氣球,飛到孟買,舉目向前觀看,只見半空中高高低低的,升起了幾十具大氣球,金凌霄心中暗想道:原來他們已看見我了,預備對敵了,也罷,讓我做個先下手爲強罷。便在氣球中傳一個暗號,教大衆把日光鏡,朝着西面張起來,這壁廂的敵軍見了,弄得頭腦眩暈,連眼睛都張不開。不料那日光所射之處,竟變成了一團烈火,不論射到什麼地方,無不登時吐焰,立刻生煙,有幾個敵人所用的大氣球,被那日光逼將過去,只見那氣球如放天火一般,煙霧騰騰的在半天裏,焚燒起來,那氣球裏面的軍士,就從雲端裏一落萬丈,撞入海中,彷彿着雨的風箏似的。其餘未曾燃着的氣球,意欲拋擲炸彈,無如中國的氣球,相離甚遠,又靈捷異常,縱使竭盡平生之力,也拋擲不着。那被焚的氣球,失了自由,便隨風落下,有的落在魚雷艇上,把魚雷艇也延燒了,有的在半空裏亂轉,一時不即落下。這邊金凌霄所部的三十架日光鏡,在空中往來衝突,擋着的紅光直冒,觸着的紫焰橫飛,嚇得敵人所有未焚的大氣球,在半天裏四散奔逃。有的被中國氣球趕上,把日光射將過去,立刻送終,有的就此逃去。金凌霄見敵人的氣球,差不多已沒得幾具了,便招呼大衆,把日光往下面射,專燒洋麪上的敵艦。魯總督見艦隊也燃着了,急急鑽入潛水魚雷艇的艙底,把艦身沉入海中,餘下的潛水魚雷艇也照樣下沉。頃刻之間,水面便無一艘艦影,只有一向屯防孟買的兩艘大鐵甲,與幾艘魚雷艇,都化爲灰燼。金凌霄蕩盡了孟買敵軍之後,紅日已漸次西沉了,只得撥轉氣球,仍回錫蘭。這三十具氣球,飛行了一夜,到了次日早晨,方抵錫蘭,來見黃之盛,備述敗了敵軍的事。黃之盛喜出望外,就上了金凌霄的功勞簿。金凌霄退至外邊,尋見萬圖南,交還所帶氣球,才知前晚非地難德駕着氣球帶了炸彈,來到錫蘭,半路上黑暗之中,被萬圖南瞥見,連擲了幾個炸彈,把非地難德的人和所駕的氣球,一齊炸壞,掉下海中去了。黃之盛見金凌霄與萬圖南已經立了大功,孟買一帶,敵人已立腳不住,便把連日戰地的情形,電知中國政府,並告知自己要趁此機會,進軍紅海,與埃及聯絡一氣,以冀進窺歐洲。一面擬把戰艦留下四艘,鎮守錫蘭,又擬調六艘前往西印度,守住孟買。因爲沈作霖、尹家衡所造的糧食煤薪,驗明可供軍用,就把運糧艦改作氣球隊兵弁的坐船。又因爲孟買這一戰之後,敵軍在海底沉沒的東西必多,特派潛水魚雷艇四艘,攜帶洞九淵鏡四副,並洪繼泉那裏借來的升取器,前往孟買打撈遺物。惟是魯總督雖然戰敗,究竟手下還有許多潛水魚雷艇,要防他不時來攻擊,所以又派溫燃到瓊州去尋洪繼泉,借幾百名漁戶來,教諸述祖供給他泅水衣,赫連震供給他軟玻璃眼鏡,以便在印度洋一帶,將敵人的潛水魚雷艇捕捉淨盡,免貽後患。黃之盛分派已畢,專待溫燃轉來繳令,把印度洋麪敵人潛水魚雷艇掃除淨了,然後打點前往紅海。
不說黃之盛候在錫蘭,且說溫燃奉了將令,依舊坐了自己的偵探艦,連夜趕到瓊州,尋着了大雄樹,打了一個德律風,說要請見洪總統。須臾,那德律風裏面答稱,請在瓊州海口少待,立刻派人迎接。當下溫燃便依言把偵探艦泊在海口,等到三個鐘頭之久,果然見左邊海岸上有一個人穿了一身泅水衣,走上前來,叫一聲“溫探長,累你在這裏候久了,就此請行罷。”
說着跳上溫燃坐艦,替溫燃將羅盤針改換了方向,直指西南方洋麪行駛。不滿一個鐘頭,忽然看見洋麪上有一個浮標,那來人便把艦身對準了浮標,沉將下去,直到水底,溫燃睜眼一看,只見前面珠宮貝闕一片光明,都是電燈的光亮,卻是隔着一重玻璃,玻璃外面都是海水,真是可望而不可及。不知如何方能走進那玻璃房屋裏面去?溫燃正在疑訝,只見那來人走到玻璃旁邊,拉起了一根幾人合抱粗的大橡皮帶,那橡皮帶的管口,卻縮得極小,不知他有何用處,不想把那皮帶拉到自己坐艦的艙口之上,就把皮帶的管口扯開,向艙口套住,那皮帶便緊緊噙住了艙口,周圍並不透水。溫燃見了,心下早已會意,就舉手推開艙面,把身子探入皮帶之中,爬了幾步,居然出了皮帶,腳踏實地,四面一看,滴水全無,喜得溫燃連聲叫好,說不出所以然來。旁邊有個人,渾身穿着錦繡,看見來到,便上前引導,溫燃隨着這人曲曲彎彎,走了許多的路,到了一所大圓式的房子內,那房子中間,都是西式器具,極其華麗,上面一張自由椅子上,坐了一個白面書生,見了溫燃,忙欠身起來迎接,溫燃知這人必定就是洪總統,便上前行了一個禮,把來意述了一遍,誰想洪繼泉聽了,說出幾句話來,只把溫燃嚇得伸出了舌頭,不能言語。正是:世外神機真叵測,海中敵將早成擒。
畢竟不知洪繼泉說出些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扼紅海埃將論軍機忿黃人法民盡義務
話說洪繼泉當時聽溫燃言畢,便微微一笑,說道:“請足下回去上覆黃元帥,說我洪某承元帥提挈,元帥與敵軍一舉一動,某處早派有密探,在戰域內備細探知,某料金小姐此次用日光鏡開戰,必獲全勝。魯森那廝,又必仍然藏在潛水魚雷艇裏逃命,所以早已派人預先埋伏在那裏。”那一天魯森戰敗的時候,他坐的潛水魚雷艇,正沉下水中,便被我派去的人捉住了,還捉了其餘的潛水魚雷艇二十餘艘,現在都軟禁在這裏,每日照常供給他飲食,某料此後戰期,必然不久,待元帥講和之日,再把魯森和捉得的各艦送與元帥,向敵人索取賠款便了。”溫燃聽至這裏,不覺把舌頭一伸,暗忖這洪繼泉真是當代的豪傑,怎麼那魯森就被他捉將來了?當下溫燃便拜別了洪繼泉,仍跟着來時引導的那個人,走到那玻璃牆壁之下,鑽入皮帶,回到自己偵探艦上,舉目朝外看時,那初時同來的人,早已將艙口上皮帶解去,走到他處去了。溫燃見事已辦畢,便把艦身浮出水上,由原路駛行了五日,回到錫蘭,見了黃之盛,把洪繼泉所說的話,備述了一遍。黃之盛才曉得魯森此番已經全軍覆沒了,不覺喜出望外,口中連呼中國萬歲不已。
到了次日,先把鎮守錫蘭的四艘戰艦留下,又把右翼艦隊派往孟買,仍由祝自立統帶了,鎮守孟買一帶地方,然後率領本部的軍艦,及魚雷水雷等艦,及各國派來助戰的艦隊,三十餘艘,徑由錫蘭起碇,開赴紅海。於路行經六天,到了巴白漫海峽,進了紅海海口,又行駛了三天,到了蘇黎士河,此時魯總督的敗報,早已傳遍歐洲,埃及國王夏間派出襲奪蘇伊士河的大將,名叫居羅士,預料黃之盛不日必然來到,連日派人等候在河口,以便迎迓中國的艦隊。這日是十月十五日,黃之盛果然到了,居羅士一直迎接到黃之盛的坐艦上,彼此相見,行禮已畢,黃之盛先對居羅士說道:“將軍爲中國立了如此大功,中國大皇帝甚爲欽佩,日後罷兵講和之日,必然大加封贈。”
居羅士聽罷,再三謙謝。黃之盛又問起各國派兵攻奪蘇伊士河的近況,居羅士道:“三禮拜以前,某於水路都用鱷魚拖了鐵線小艇,專門在水中設法損壞他戰艦的機輪,轟炸他安設的水雷,又用帆船裝載了滿船的石塊,把河路塞斷,使敵艦不能來往。敝國的軍士,都是慣處熱地的,每逢太陽正午的時候,就去攻擊敵人岸上的營壘。那歐洲北部與中部的軍士,本來受不住酷熱,若再使之臨敵,無不敗陣。所以現在蘇伊士河南口一帶,兩邊陸地,俱被我軍佔守。但是敝國的軍士雖然耐得住苦熱,然卻不能去攻擊他新到的氣球隊,所以甚盼元帥到來,想個方法,去破他一陣。”黃之盛道:“待本帥到那裏相度情形,再作道理。”當下居羅士便親爲嚮導,引着中國的艦隊,到蘇伊士河口外停泊,兩岸炮臺上的軍士,見中國艦隊來到,俱升旗放炮,一律恭迎。黃之盛這日便在蘇伊士河口外下碇不提。
且說那天魯總督的敗報,傳到歐洲,各國政府都發電相商,說迭次派往亞東的軍隊,都被黃種人殺得片甲不回,現在各國的財力,縱然尚可以支持,然卻沒有妙法,可與中國抵抗,不如就此義和,免得中國艦隊侵入歐洲界內,方爲上策。於是獨弗意比等國俱願趁早講和,只有英俄兩大國以爲國體攸關,不肯輕易議和,還要背城一戰。各國爲此相持了數日,尚無定見。
不料弗國里昂地方,有個織綢的工匠,是個電氣學堂裏出身,名叫麥克,這麥克生平有一樣絕技,能將空氣中炭氣物質,設法取出,作爲農田的肥料,他這方法,也是從電學中得來的。
他因爲有了這個方法,就棄了綢工的本業,專賣肥料度日,暇時便研究電學,藉作消遣。誰知研究了三四年,又從電學裏悟出許多新法來,一能將電氣護住房屋,距房屋十步之內,設有盜賊到來,觸着電氣,便要仆地暈絕;一能不用有線無線各電報,只要獨坐一室,便能與千里萬里以外之人通信;一能借電力吸收空氣,令生物立刻致死,化爲冰質。麥克得了這些新法,在里昂地方,就有許多人去從他受業,以爲餬口的地步。
這日麥克看見各日報上都說黃之盛的利害,各國都懼怕要與中國議和,心中十二分不服,便連夜趕到巴黎,上書法國政府,說是情願前赴戰地,爲白種同胞效力。法政府傳麥克上去試驗,問他各種新法是何人傳授的,麥克道:“某乃無師之學,沒有人傳授,這用電氣取出空氣中炭氣物質的法子,乃是前此九十餘年挪威國格致家柏克蘭的舊法,柏克蘭曾在挪威某處,借瀑布之力,安設機具,專門經營此事。其餘的新法,都是從美國格致師跌士拉的書內悟出來的,跌士拉所造的電報、電燈、電氣、升降機關以及電氣行車、電氣行舟、電氣製造,都垂諸不朽。更有電塔一樣,功用尤爲廣闊。跌士拉嘗言,世界皆甚活潑,有電時時閃爍,雖地球甚大,毫無暌隔,故造一高至一百八十五尺之塔,塔上可使電氣出入,無論若干遠近,只須發動電機,即可彼此傳遞消息。又造有一種電錶,設有人在遙遠之山內,或海面或往來遊玩,得此電錶,可以對談,將談之時,電錶先鳴,隨即以杖引電入表,即可彼此問答。以此表納於懷中,並可記市肆中買賣價值,及緊要新聞等,至爲神妙。今者某聞我們白種各國,要向中國求和,某實深以爲恥,好歹待某到埃及,將黃之盛虜回法國,一顯我法人的本領,方爲盡國民義務也。”法政府聽了這些言語,又由兵部大臣驗得麥克的電學確有心得,因電告各國請暫緩議和,教麥克前往埃及,助各國軍隊,抵禦黃種人的大兵,待此次分了勝負,再行商議。
此時埃及蘇伊士河北口,共有希臘、瑞士、塞爾維亞、羅馬尼亞、蒲加利亞、何來、惡地利等七八國艦隊,在彼與埃及對敵,由惡國大將昂飛的安爲統帥,雖與埃兵迭次開戰,無大勝負,迨聞得黃之盛大軍來到,昂飛的安深懼兵力孤單,不能抵禦,已發電各國,請派兵前來應援。這天忽然看見法政府備文送麥克來到,頗爲欣慰,便留麥克住在軍中,麥克道:“聞得中國的氣球隊,甚爲厲害,果真的麼?”昂飛的安道:“中國艦隊昨日方纔到此,還沒有與我軍交鋒,所以還不知道。”麥克道:“如此後有中國氣球來時,待我出去破他便了。”昂飛的安道:“甚好。”麥克又請昂飛的安派出幾百工程兵士,在蘇伊士河的東岸築了一座大鐵房子,房子頂上嵌了厚玻璃的天窗,前面只開一門,容人出入,此周圍都不通一線之風,築好之後,又在這房子地底,埋藏一副收空氣的電機,只要一人在外面搖動機關,便立刻將房子裏面的空氣,吸收淨盡,又在蘇伊士河的西岸擇一處周圍六十餘里寬闊的空地,中間安了一座假營壘,也照常佈滿旗幟,四面距營壘十里之遙,地下都埋有電機,只要一人把電機掣動,電氣從地下衝起來,便成了一座電氣的城垣。雖然看去並無障礙,卻是千軍萬馬都不能飛越,勝似銅牆鐵壁一般。麥克一面佈置,一面用電氣將空氣中炭氣,吸收了許多,裝在各種玻璃瓶內,以便臨敵取用,昂飛的安見麥克能用電氣佈設城垣,不令敵人得以侵犯,就請麥克將洋麪上所有兵艦,盡行用電氣護住,以防敵軍進擊。麥克道:“電氣只能護住艦的四旁,不能到水底護那艦底,且只能攔阻兵馬,不能攔阻炮彈,就是護也無益。”昂飛的安聽說,方纔曉得電學有這般的微妙,當即唯唯而止。
不說昂飛的安軍中的事,且說黃之盛自從到了蘇伊士河,因爲地氣炎熱,教人把哥子黃之強的行軍電器取出來,揀了數十具生涼電扇,派金景澄拿去裝在各軍艦之上,以免軍士患生熱玻又因軍士們過於辛苦,且教養息一禮拜。到了十月二十五日這一天,方把居羅士邀到自己坐的艦上來,商議破敵之策。
居羅士道:“探得敵軍目下又添了一個電學師,能用電氣取人性命,元帥須要提防。”黃之盛道:“電學一門,本帥亦略知一二,只能抵擋軍兵,不能抵擋槍炮,且電氣必須人往觸擊,方能殺人,亦斷無憑空取人性命之理,將軍可請放心。”居羅士道:“然則元帥請先用化水爲火之法,將前面河口上所有各國兵艦,盡付一炬,奪了這蘇伊士河,進兵至地中海,豈不甚善!”黃之盛道:“將軍所見極是,但不知將軍麾下的軍士,有善於泅水的沒有?”居羅士道:“敝國尼羅河一帶,所有居民,能泅水者頗多,所以某部下的軍士,多能泅水。請問元帥有何用處?”黃之盛道:“就是焚燒敵艦之用,請將軍明日挑選一百名來,交與本帥差遣。”居羅士聽說,答應了幾個是,便告辭而退。次日,居羅士依言,委一個隊長,帶領埃兵百名過來,聽黃之盛號令,黃之盛就命左右將金凌霄小姐與萬圖南兩人邀到,教凌霄取出十六架日光鏡來,交與萬圖南,仍前駕了氣球,並帶了流質電射燈十餘枚,前往蘇伊士河北口,準於正午時候,將電射燈從空擲下,並用日光鏡映射於各敵艦之上,以便同時發火,將敵艦焚燬一空,不可有誤。金凌霄與萬圖南兩人奉了將令,立刻照辦去了。黃之盛又把劉繩祖用剩的藥水取出,交給埃兵,告以用法,隨即將秦監傳上來,教用偵探艦,將一衆埃兵運載至蘇伊士河北口,限午初時到,不可有誤。秦監聽說,也招呼一衆埃兵立刻動身去了。黃之盛號令已畢,便把居羅士邀到自己坐艦之上,置酒高會,專候捷音不提。
卻說麥克到了蘇伊士河之後,連日造營壘,造鐵屋,往來指揮,苦無片暇。這日稍獲餘閒,特地往見昂飛的安查探中國艦隊的消息。昂飛的安道:“此處地當赤道,天氣酷熱,想黃之盛此時得了熱病,不能照常軍事了。”麥克道:“這怕未必。”
道猶未了,左右報稱正南方有氣球一大隊,飛駛而來,請元帥作速準備。麥克聽說,忙走出艙面,舉頭觀看,果然看見正南方半空中,有星數十點,迎面而至,慌得急急走進艙間,取出大小玻璃瓶幾百個排列在艙面之上,請昂飛的安與一衆兵艦上軍士,概行避入艙中,然後將瓶蓋一一揭開。正是:不待日光成一炬,已看毒霧透重霄。畢竟不知將瓶蓋揭開時裏面是些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萬圖南失利喪紅海金景澄冒險陷冰房
話說那瓶子裏盛貯的,原來就是麥克從空氣中取出的炭氣,這炭氣沒有用藥水製成肥料的時候,還是隻有氣味而無形質,那氣味異常毒烈,比從驢馬糞中取出的阿摩尼亞的氣味,還要毒烈幾分。人若聞了這氣味,登時腦筋腫脹,七竅流血而死。
所以這東西的力量,直抵得綠氣炮,閒話休提。
且說麥克在艙面上,親自動手,把瓶蓋盡行揭開,頃刻之間,那有氣無形的炭氣,都從瓶子內氤氳而出,衝入九霄,瀰漫於上下五六里之間。在麥克自家,是鼻子管裏早已塞了闢除炭氣的藥條,沒有什麼妨害,可憐那萬圖南正帶子氣球隊,由蘇伊士河南口,橫空而至,還沒有到敵艦隊頂上,那氣球裏面的軍士,只覺得有一股奇臭的氣味,觸着鼻子,直透腦筋,便一齊昏暈過去,有的從雲端裏吊將下來。萬圖南在後面瞥見,猜不出是什麼緣故,正欲朝後退走,忽然自己一個頭暈,也跌在氣球之內,於是全隊五十具氣球裏面的兵士一時都中了炭氣之毒,連那日光鏡、電射燈等紛紛然都落在海中。那氣球失了自由的運動,有的飄至蘇伊士河的岸上,有的就落在海中,霎時間滿天的氣球,被炭氣收拾罄荊麥克在下面見了,說不出滿心歡喜。此時瓶子裏的炭氣,已盡行衝入空中,毫無餘剩,人立在瓶子旁邊,已無妨礙了。便入艙中,請了昂飛的安出來,告訴他適才中國氣球隊落海的情形,又把水面上飄的氣球指與他看。昂飛的安便要教左右軍士放下舢板,入海打撈。麥克連忙止住道:“中國人心思叵測,須防他在水底用什麼化水爲火之法,來此暗算。請從速傳令,教各國兵艦立刻起碇,開到對岸過去停泊,以防損害。”昂飛的安聽說,便依言傳出令去,教各艦駛開。內中有兩艘塞爾維亞的兵艦,帶這兵艦的統領,名叫僕路斯,見中國氣球已經殘滅,昂統領還要教各艦遠避,不知是何用意,因而俄延了半響,直待昂飛的安二次令下,方纔起碇,所以這兩艘兵艦,獨落後單行。僕路斯坐艦正行之間,看見前面水面上有一具氣球,迎面漂至,僕路斯不曉得這時秦監運來的埃兵,早已把藥水傾在水面,因爲一時高興,從懷中取出手槍來,對準了這氣球開了一槍,不料槍聲未絕,那水面上的火,早已烈焰騰騰的冒將起來,僕路斯見了大驚,忙棄了手槍,教司機的兵工,開足了電機,速速奔避。可憐已奔避不及,瞬息之間,兩艘兵艦都葬身火窟。麥克與昂飛的安在前面遠遠望見,知道這火是中國軍士放的,只得相與頓足嘆氣了一番,想不出方法救援,只好罷了。
不說蘇伊士河北口起火,且說黃之盛自從氣球隊起程之後,與居羅士飲了幾杯酒,便走出艙外,用測遠鏡看了一看,又走進艙中舉杯再飲。飲了一會,那壁上的對時鐘已鳴過十二下,黃之盛因放心不下,又走出艙外,用測遠鏡仔細再看,忽然失聲叫道:“阿呀不好,氣球隊此番失利了。”居羅士與合艦的軍士聽說,都走出來觀看,果然西北角天上,已不見一個氣球蹤影,於是大衆議論紛紛,猜詳了半響,忽然又看見西北角天上,起了幾陣濃煙,好似焚燒敵艦的光景。黃之盛正看之間,左右報知秦監回來繳令。黃之盛見了秦監,便問他氣球隊的消息,秦監道;“某在水底並未曾上岸,是以不得而知。”這日黃之盛等至天晚,不見氣球隊駛回,料已無望,到了次日,方由偵探隊探知氣球隊覆沒與塞爾維亞軍艦被焚的確信。黃之盛聽說,心下着實感傷,暗想敵軍屢用這種殺人最烈之物,有背平和會禁約,現在氣球隊已覆亡,金凌霄的日光鏡已無用處,劉繩祖的化水爲火藥水又罄盡無餘,敵艦既不得近身,就是流質電射燈也一無所用,不得已傳令教把各艦的統領以及參謀文案等官,傳到自己坐艦上,商量破敵之策。金景澄道:“敵人所用炭氣殺人之法,某也略略曉得些,只要用火油將外罩衣服溼透,便可闢除他那炭氣。請元帥將軍衣發出數百件,交某用火油制好,俟下次開戰時,便命軍士穿了這衣去臨陣,自然無妨。”
黃之盛道:“你這法子系從何處得來?曾經試驗過沒有?”金景澄道:“前此一百年孟買石叻等處,因爲暑天街衢間炭氣太甚,有妨衛生,有人教把火油傾潑街上,以滅炭氣,試之果然,因此就傳下此法。某也會試過幾次,確是有效。”黃之盛道:“既然你有這個法子,那就很好,只要這衣製成,那就可以設法與敵人開戰了。”這日黃元帥便命管軍械的官,發出一千件軍衣,交與金景澄。過了兩日,金景澄已經將火油衣制好,繳上請驗。
黃之盛遍問軍中,誰敢着了這衣,到敵軍屯泊的地方搦戰。大衆都說,敵人炭氣厲害,恐這火油衣未必濟事。問了半天,無人敢往。金景澄聽說,不覺氣滿胸膛,自己來見黃之盛,說請元帥將梭鷟那裏得來的水上步行器,發下二十三具,軍中常用的頭號炸彈,也發下五六十顆,交某拿去,任憑某在軍中,邀二三十個膽大的同志,前往搦戰,管教轟壞他幾艘鐵甲轉來,教大衆明白某這火油衣的功用。黃之盛聽說,便點頭應允,命管軍械庫的官,把步行器、炸彈兩樣照數發交金景澄。金景澄立刻邀了軍中的勇士三十名,人人乘了水上步行器,懷了炸彈,辭了黃之盛,徑向蘇伊士河北口而進。
這日是十月二十八日,麥克與昂飛的安見中國艦隊寂無動靜,料是去調援兵了,所以也沒有什麼準備。到了晚上初更以後,金景澄和衆人已抵了敵人艦隊之旁,仰見各兵艦都燈火明滅,不曾將電燈光放出來,水面上漆黑的,並無一艘巡察的舢板,便悄悄的走到各敵艦之下,將炸彈拋將上去。霎時間只聽得各艦上乒乓震響,這壁廂炸坍了舵樓,那壁廂炸斷了桅木。
昂飛的安與麥克,聽得軍士們喧譁,各艦上響聲不絕,慌忙走出來查看,只見迤南一帶軍艦上火星亂迸,麥克猜着是敵兵來到,要想仍舊用炭氣抵禦,無如炭氣只能上升,不能下降,莫說金景澄等穿有火油衣,炭氣不能加害,就使果能加害,那兵艦離水面總有一二丈高,金景澄等立在艦下,豈是炭氣所能及,所以昂飛的安與麥克兩人俱慌了手腳,急傳令各艦,一齊起碇朝後退避。昂飛的安親自動手,放出電光,向河面映視,金景澄看見,防他開炮,忙招呼大衆,急急避向兩岸。須臾,昂飛的安率領衆兵艦,退往北方,有十餘里之遙,才次第下了碇。
這裏河面之上,黑洞洞的已無一人,金景澄因大衆在水面上立的腳痠,便商量上岸去小憩片時。此時各人身上懷的炸彈,已用完了,只各帶短刀一柄,上得岸來,把步行器擱在一旁,走了幾步,忽見前面有一座大鐵屋,規模甚是宏敞,但是四圍靜悄悄的,似乎沒有什麼人居住,又找不着門在什麼地方,金景澄還疑這屋子是敵軍屯糧的所在,只爲方纔敵軍敗退,把看守的軍士嚇走了,所以這般冷靜。道猶未了,看見西北角上開有一個門,金景澄是細心的人,因爲大衆要進門去觀看,便留下五六個人,教他在門外看守,其餘的隨着自己同走進這門。原來門以內,乃是彎彎曲曲的一條長街,衆人走進這街,不到一百步,只聽見地下喝咚一聲,踏着了一塊鐵板,金景澄聽得,連忙止步不前,招呼大衆由原路出去,不想走到門口,那兩扇鐵門,不知何時已關上了,而且四面光光的一些縫都沒有。金景澄只嚇得目瞪口呆,連聲叫道:“如何是好!”衆人也異常發急,有的把火柴點起來照照看,果然那門與兩面鐵板相平,直似天衣之無縫,有的便拔出佩刀來,向門底下亂撬,那裏撬得動分毫。大衆亂了一會,金景澄漸漸覺得身上冷颼颼的,像是要穿棉衣的模樣,不覺失聲叫道:“阿呀,這裏是地中海相近,無論冬夏都是熱極的地方,那裏有這般冷法,一定這裏面有蹊蹺。”一面說,一面迴轉身來,仍舊走進這長街,一直走過那塊鐵板,覺得裏邊空洞洞的,忽然寬闊起來。衆人身上愈覺冷了,停了片時,似乎屋中的中間,微微的有些風聲,金景澄走向前面,摸出火柴來一照,見有一個鐵管,從屋頂上垂下來,那鐵管足有六七寸的口徑,金景澄道:“哦,我們身上冷的緣故就在這裏了。”便將這鐵管口子用衣服塞住,無奈這管口倒懸空際,離地有八九尺高,人的手斷乎撩不着,內中有一個最膽大的人,向衆人說道:“請諸君都立在這鐵管之下,待我站在諸君的肩上,去塞這鐵管,就是失足掉將下來,有諸君相扶,也跌不到地。”於是衆人便攢立在一處,這人先把身上的軍衣腰帶,與足上的皮鞋一概脫下,然後慢慢的爬在一個人肩膊之上,站穩了身子,立將起來,隨手把軍衣包住鐵管的口子,用腰帶箍住鐵管的四圍,用力紮緊。金景澄恐怕一層軍衣,還要泄氣,便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帶子,也脫了下來,交給這人,教他再拿來包在鐵管上。包紮已畢,然後這人才跳下地來,大家都席地而坐,金景澄道:“若不將這鐵管遮沒,少時把屋子裏空氣抽盡,我們大家就要變成了一個冰人,現在雖然將鐵管遮沒,然而一兩日以後,屋中的空氣,也要吸盡,又斷了飲食,我們大家也總是一個死。”說罷,連連嘆息。衆人也隨着嘆息,坐以待斃。不提。
且說適才守在這鐵屋門外的五六個人,見大衆進門之後,少時忽聽得轟然一聲,兩扇鐵門一齊闔上,不覺相顧錯愣,道猶未了,只見前面火光一片,有一羣軍士,從鐵屋之後走出來。
正是:爲恃油衣輕大敵,誰從冰屋救英雄。畢竟不知金景澄能出險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圖進取黃元帥移兵犯艱險金夫人赴敵
原來這所鐵房子,就是麥克新造起來,預備擒兵捉將的陷阱。這晚河裏的軍艦雖然受了炸彈,暫時避開,那岸上看守鐵房子的兵弁,卻沒有移動。此時房子內的鐵板,被金景澄等踹了一腳,引動了機關,驚動了外面的兵弁,所以這些兵弁,估着房子裏面已經捉着了人,一面派人搖動了抽空氣的電機,一面點起火來,到房子的前面巡視巡視,可有敵兵到來沒有。這裏和金景澄同來的五六個人,見火光漸漸到了面前,恐怕寡不敵衆,連忙拽開腳步,望着河邊上就走,到了前頭上岸的所在,回頭一看,見火光已在後面緊緊追來,慌得把岸側所有步行器,都拿來藏在水中,此外一人駕了一具,飛也似的望着河心逃走。
那羣兵弁追到河邊,見前面的人,都踏浪而走了,只得相顧錯愕一番,怏快而回。這裏河面上五六個人,駕着步行器,駛了一個小時,正值東方發白的時候,到了中國艦隊屯泊的所在,便一齊前詣黃之盛艦上請見,黃之盛問知金景澄沒有回來,心下大爲喫驚,立刻就傳見了。這些人見了黃元帥,便把昨晚所有的情形,備細稟知。黃之盛因爲金景澄是自己的妻舅,不能不分外關切,今聽得金景澄陷在鐵屋之中,又聽說敵艦距離那鐵屋甚遠,鐵屋四旁,並沒有什麼大兵駐守,便傳令教大小各艦,一齊起碇,只留下埃將居羅士照舊扼守蘇伊士河南口地方,其餘都向北進發。此時全部艦隊旌旗招展的駛行了四個多鐘頭,到了昨晚敵軍屯泊的河岸,黃之盛登上舵樓一看,那座鐵屋,就高峙在西岸的口上,不過三丈餘高,周圍數十丈寬闊,鐵屋的左近,卻是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黃之盛便傳令教吾雄飛、何懋功兩人帶了兩千兵攜了五十們巨炮,上岸向鐵屋中去救金景澄。吾何兩統領奉了將令,不敢怠慢,立刻點齊了軍士,上得岸來,迤邐沿河岸而行。本來這蘇伊士的兩岸,都是最繁盛的商場,現因畫爲戰地,早已拆毀殆盡了。吾何兩統領走到鐵屋之前,舉目觀看,那鐵屋造得如無縫天衣一般,四面光溜溜的並不留一絲縫道,若用人力,斷不能動他分毫,若用炮轟,又恐怕轟壞屋裏面的人。左思右想,真個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不得已將軍士屯在屋外,差一名隊長,帶一百人趕回艦中,取了幾根極長的木料,和鐵線軟梯繩索等項,並招呼工程隊,派了十幾個人,同到這鐵屋之下,七手八腳,登時造起一乘軟梯來,教幾名軍士,從這軟梯爬到鐵屋之上,見上面卻有幾個厚玻璃嵌的天窗,其餘仍是光溜溜的無一絲縫道。軍士們看過了,下來告訴了吾何兩統領。兩統領便命將那天窗先行擊破,看我軍昨晚派出的金景澄,還在裏面沒有。軍士們答應一聲,立刻用槍頭把窗上的玻璃擊碎了兩塊,低頭探看,見屋中黑洞洞的,也看不清楚,便開口叫了一聲金先生,此時金景澄正與大衆在那裏束手待斃,忽聽得天窗上有中國人口音,料着黃之盛派兵前來搭救,就連忙答應道:“我還在這裏呢,你們快快設法救我出去罷。”軍士們下來告知兩個統領,吾何兩人也無計可施,只得先教人從天窗口內拋些食物下去,爲他們救飢,一面指揮工程隊,用開礦機器,就屋外開掘地道,以便通到鐵屋當中,救金景澄等出來。誰知正在動手開掘,忽然正北角上土山之中,旌旗飄蕩,衝出一彪軍來,何懋功見了,便命軍士開炮,迎頭痛擊,那邊的敵軍也開炮抵禦,兩下鏖戰有一小時之久,敵軍支持不住,向後退走。何懋功揮動軍士,上前追殺,一氣追了十餘里,因爲心懸着救人的事,雖然帶有地圖,不敢窮追,便收隊仍回原處,監視各工兵開掘地道。這日到了三更時分,纔將鐵屋地底鑿通,把金景澄救了出來,金景澄得了性命,連夜去見黃之盛,叩謝救命之恩。黃之盛見敵兵已戰敗,料目下必不敢再來,就教吾何兩統領,駐紮西岸。到了次日,又命參謀官萬家殷,去見居羅士,請他派一隊埃兵,來到西岸,協同扼守。部署已畢,然後將自己坐艦,開向東岸,擬親身上岸巡視一番,以便派兵上岸扼守,成爲犄角之勢。此時各國派來助戰的兵弁,見黃之盛要親身上岸,巡視安營之地,便也紛紛請示,願隨同派兵上岸,以免意外,黃之盛頗爲欣慰。
這日是十一月初一日,黃之盛到東岸巡視一過而後,見東岸地方盡是一片高原,其間林木參差,又有敵軍遺下的營壘一座,若以之屯駐軍兵,足可與西岸遙遙相應,截住敵軍出蘇伊士河的路。當下便定了主意,傳令各艦所有軍士,俱派出三成,隨着自己在這高原上駐紮。各國助戰的海軍如願相隨,事同一律。此令一下,所有軍中參謀文案等官,暨黃種各國的海軍統領,都紛紛然隨着黃之盛上岸,到那高原上駐紮。只留下三分之二的軍士,在各軍艦上堵住航路不提。
卻說麥克與昂飛的安,退至距蘇伊士河口十里地方,名叫瓦格的,把軍艦都下了碇。過了一宵,次日早間,忽然西岸上看守鐵屋的軍士,前來通信,說鐵屋內已捉着幾名中國兵將,現在已搖動收吸空氣的電機,頃刻就要喪命了。昂飛的安聽說,就與着麥克賀功。到了午後,又突然有偵探來報,說中國艦隊已一概進迫蘇伊士河的北口,現在正派兵士千人,在那裏拆毀鐵屋。麥克道:“拆毀鐵屋也無益,人已經死了。”到了第三日,又報稱中國軍士已有三分之一,由黃之盛率領,上了東岸,在一片高原上安下營寨。麥克聽說,滿心歡喜道:“此番要落在我手裏了。”便與昂飛的安計議,把所有各軍艦上的兵,派分三起,一起帶了幾百瓶炭氣,用潛水魚雷艇運到中國艦隊的前邊,將魚雷艇浮出水面,放出瓶內的炭氣,攔截住中國兵艦,不許他上岸;一起也用潛水魚雷艇,同時運到東岸,突然進至高原,先將電機制動,發出電氣,圍住中國營寨,然後擇要安營,以便攔截中國的援兵。現在中國的氣球隊,已經掃蕩無餘,不能騰空逃出,黃之盛軍中的糧食,料也未必盡行屯在東岸,只要圍困他一月,包管黃之盛全營的軍士,必盡爲餓殍。但是這兩起兵士,都要個個給與塞鼻孔的藥條,都要等半夜拔隊前往;還有一起,就留他看守各艦,免得艦上空虛。昂飛的安深服麥克的韜略,便依了他的言語,將所有軍艦上兵弁,分作三大隊。到晚二更以後,把藥水藥條等按名分給,用潛水魚雷艇,分頭載運前往不提。
且說黃之盛,統率部下三成軍士,在東岸安下營寨,就把敵人舊築之土壘木屋,作爲中軍營房,又飭工程兵在兩邊起造軍械所、糧餉所數十座,以爲持久之計。不想各項工程,還在那裏丈量繪圖,沒有動手,忽然將臺上的兵官,於夜間十二點鐘左右,察得河岸之側,似有人馬行動之聲,忙用德律風報入中軍。黃之盛聽說,立刻親到將臺,放出電光來觀看,因爲相隔太遠,看不清楚。黃之盛便派溫燃帶了五百名軍士,到河岸左近一帶巡哨。溫燃奉了將令,便點齊軍士,立刻出營。誰知才走了七八里路,前面的軍士,忽然觸着電氣,躺在地下。溫燃見了詫異,命左右挽扶起來,送到隨營軍官那裏去醫治。這裏溫燃就縮轉身來,向南方而走,走不上半里,前面軍士又觸着電,躺下幾名。溫燃急了,再往西方走,也是如此,於是慌慌張張回見黃之盛說,敵兵已用電氣圍住我軍四面,令內外隔絕,請元帥定奪。黃之盛聽說,喫了一驚,慌得親身出營驗視,果然與溫燃說話相符。這時營內除文案參謀及幾個統領而外,只有赫連震、諸述祖、尹家衡、沈作霖四個人,相隨左右,其餘都還在各艦上。黃之盛無可爲力,只得打電教自家兵艦,急來救援,豈知無線電行在空際的,都與麥克的電氣化合,竟不能達。黃之盛等到天明,見河裏的艦隊,尚無覆電,料是外面並未曾接到。幸喜暹羅大將魏起鵬,此時也安有營寨在中國軍隊一處,黃之盛便問他借了一隻遞信鴿,教文案官繕具一道告急公文,捎在鴿子身上,寄出外面。果然那鴿子飛得甚高,觸不着電氣,過了兩個小時,就帶了覆文回來了。黃之盛拆開了一看,只見上面具名的是金景澄,說是昨晚敵軍忽用潛水魚雷艇在河面潛放炭氣,毒斃我軍兵弁不少,今始知其因防我軍前來救援之故,是以下此毒手。然而麥克電學頗精,某等實無法可以破之,現在不得已已電知中國政府,請選派精於電學之士,速乘氣球前來救援,請元帥安心少待等語。黃之盛因爲軍中沈作霖、尹家衡兩人所造的煤薪糧食兩項此時已勉強可以敷用,只得耐着性子,專盼外來的救兵不提。
且說這天中國艦隊各統領,接得鴿子傳到的公文,因爲昨晚被敵軍放出炭氣,毒斃軍士多名,萬不能前往赴援,只得教一同去見居羅士,請他發電告知埃王,借幾具氣球,前往救出黃元帥。誰知居羅士答稱敝國向無此物,請諸公向他國去借。
各統領又去和金景澄商量,金景澄曉得這電圍厲害,自己沒有破他的方法,喜得黃元帥軍中尚有人造的糧食煤薪,不虞斷爨。
便將黃之盛被困情形,電知政府,請飭下各省,在電氣學堂選派精於電學之士,星夜乘坐氣球,來營破敵。中國政府接電之後,由金作礪奏聞大皇帝,奉旨著照所奏辦理。金作礪便飛電各省總督,請行文各處電學學堂,從速選舉。此時黃之盛的夫人金景嫄,正在家盼望黃之盛的捷音,忽家人傳到這個信息,不覺驚駭欲絕,忙請人到中條山,請了黃之強來到家中,權理家務,自己把光學器具,概行帶在身邊,即日趁了火車,由同蒲鐵路轉入蘆漢鐵路到了武昌,上書湖廣總督,借了一個氣球隊裏的氣球,將器具從人一切擱在氣球裏面,起在空中,無日無夜的向西行駛。正是:一戰造成新世界,半天飛到女英雄。
不知金夫人要到什麼地方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終戰事黃白分勝負定和局世界息紛爭
話說金夫人在半空中,飛行了半個月,居然竟到了蘇伊士河,從雲端裏俯身下視,只見前面河岸上綠樹之中,隱隱有龍旗招展,金景嫄把氣球駛到近邊看時,果然是中國的營寨,便將氣球落至地下。此時營中兵弁,忽見半天落下一個氣球,早已報知黃之盛出來觀看,比及金景嫄走出氣球來時,黃之盛早已認得是自己的妻子,又驚又喜,上前握手相見。金景嫄見丈夫依然無恙,頓覺放心,便偕黃之盛步入營帳,與各官一一相見,見畢,問起敵人有何舉動,黃之盛就把自己受困情形述了一遍,並說敵人目下不過欲餓斃我軍,別無舉動。金景嫄道:“妾在家中起程的時候,大伯子曾說是前此寄來的行軍電器之內,有吸收電氣的方法,還有吸收炭氣的方法,俱有專書藏在一行篋之中,按法用之,便可破敵。”黃之盛聽說,立刻命左右取出黃之強的行篋來,尋出這書,仔細觀看,豈知書的說話,甚爲玄妙,不易解說。金景嫄接來看了,也不明白。黃之盛道:“此間水陸各軍,都被敵人的炭氣隔斷,彼此消息不通,有了夫人這具氣球到來,以後就容易辦事了。”說罷,便命文案官曾造鳳、參謀官耿光、一同乘了氣球,到自己艦隊,和西岸吾何兩統領營中,問有無意外的事,並將黃之強的書攜出,與金凌霄、金景澄兩人觀看,可否依着書中的方法,收盡敵人的電氣、炭氣,以便與昂飛的安一決勝負。曾造鳳、耿光兩人奉了將令,便攜了黃之強的書,駕着氣球隊去了。這裏黃之盛與金景嫄夫婦兩人,談談講講,過了三小時。曾耿兩人依舊駕着氣球,回來覆命,說是金凌霄小姐與金景澄一見了書,便教某等回稟元帥,說書中所言已經明白,即日當用引電各物,造成一種消電藥水,軍士們倘用這藥水灑在身上,便可出入電氣之中,毫無妨礙。至於吸收炭氣的方法,乃系挪威國柏克蘭傳留下來,亦易仿效,請元師限他十天,包管把兩樣法子學會,以便元帥驅策罷了。某等又查問我軍各艦隊與敵人有無衝突,據說敵軍只天天放些炭氣,使我軍不能越雷池一步,此外並無衝突。過後又到西岸,詢問吾何兩統領,據兩人所言,亦彷彿相同,不過軍用糧草,都已乏絕,故急盼元帥設法破敵要緊。黃之盛聽畢,便與金景嫄商議出險破敵之策,金景嫄道:“妾有一種寶物,名曰追魂砂,乃光學家之祕寶,盡即五金質內之堅光也,其法系百年前獨國化學師倫敦所傳,倫敦嘗取此光質大如粟粒者,以照鼠子,三日而斃,此光質長年明亮不滅,較煤電等光,尤爲奪目。妾曾即其法反覆研求,遂將此物製成一寶,名曰追魂砂,如在深夜開戰,敵人眼睛被迫魂砂光線射着了,便張不開,其光線與厄克斯光線無異,能透過物質。此項寶物,臨敵時大可取用。”黃之盛道:“如此甚好,且俟令弟與金小姐藥水等造成,再作計較。”
過了十天,這天是十一月廿九日,金景澄與金凌霄的引電藥水,與吸電氣炭氣方法,俱已完備,藥水共造有一萬瓶,吸炭氣電機,共造有數十具。此時中國政府,選派來營的精於電學之士,也有多名乘着氣球,駛至軍前,來見黃之盛。黃之盛教把金景澄與金凌霄所造的引電藥水,與電氣吸炭氣方法,與這些人研究,都說是造得合法,必可破敵,但是黃之盛甚盼望早日脫險。這天便與金景嫄同駕着氣球駛出外面,到自家艦隊,與各統領會晤,並請居羅士議事。金景澄與金凌霄,此時方與金景嫄晤面,彼此親熱一番,便稟知黃之盛,說引電藥水,與吸炭氣電機,都已造成,驗過可用。黃之盛道:“今天就請金小姐於三更時分,攜帶所有吸炭氣電機,將敵艦所放炭氣,吸收盡淨。”金凌霄滿口答應,黃之盛又教金景澄,將所有藥水一半灑在各艦軍士的軍衣之上,命各統領,將艦中軍士派出三成,於三更時分潛上東岸,將敵軍擊退,並將餘下一半藥水送入中軍。又與居羅士商量,令所有鱷魚拖帶的艦隊,潛往瓦格,俟華兵上岸時候,即用焚燒敵人艦隊。又命溫燃、秦監,率領偵探艦,梭巡瓦格一帶地方河面,倘然敵將昂飛的安戰敗,鳧水逃走,便立刻捕來。又命赫連震、諸述祖着了泅水衣,戴了軟玻璃眼鏡,駕了潛水魚雷艇,先行伏在敵艦之旁,倘然敵將從海底潛逃時,也立刻捕至。又教助戰的各國軍艦,一半仍前扼守河口,一半待炭氣收吸盡淨後,駛往瓦格,攻擊敵艦。分派已畢,便依舊與金景嫄駕了氣球,仍回東岸營寨,專候三更以後,艦上派出的軍士,將引電藥水送到時,把軍衣灑了藥水,突出電圍,與軍艦上派赴東岸之兵,合而爲一,並攻敵人屯紮東岸之兵。
這晚到二更左右,東岸營寨中軍士,已裝束完備,嚴陣以待,此時溫燃、秦監也早早到了瓦格,把偵探艦伏在水中,金凌霄也早將敵人潛水魚雷艇上放出的炭氣收盡,通知居羅士,請他將鱷魚隊先行起程,又去通知各國助戰的艦隊,同時起碇北駛,只有東岸的敵軍,與河中的敵艦,尚在睡夢之中,毫無警備。金景澄將軍士們的軍衣,用藥水一一灑透,便命各艦一齊駛至岸測,攜着餘下的藥水,悄悄的上了東岸,果然炭氣一經收盡,各艦便往來自由了。各國助戰的軍艦,與赫連震等所坐的潛水魚雷艇,見中國艦隊已經駛開去了,便也起碇北駛。
那敵人派來專放炭氣的潛水魚雷艇,到此方知炭氣業已無用,擬即收拾潛逃,居羅士的部下鱷魚拖帶的艦隊,正在水底經過,一見敵艦有逃避之意,慌忙從水底發出幾個炸彈來,將這幾艘潛水魚雷艇,一併轟爆了,然後直指瓦格地方前進。這裏金景澄與各統領,各率所部兵士,上得岸來,銜枚疾走了十餘里,將近黃之盛的大營,早被敵軍在電光窺見,出河岸前來攔截。
金景澄當將兵士分作二隊,以三分之一與敵軍搏戰,以三分之一護送着藥水,徑至黃之盛軍前交割。這時黃之盛正與金景嫄盼望藥水來到,一接到藥水,便立刻令諸軍動手,灑在各人軍衣之上,須臾灑畢,早見河岸火光燭天,金景澄已偕同衆軍隊,與敵軍在那裏苦戰,便命全營的步兵,攜帶炮械,出營去協同破敵。金景澄正因兵力單薄,恐要敗北,忽見黃之盛的生力軍來到,大衆陡覺勇氣百倍,加以黃之盛營中的軍士,被電氣圍困月餘,銜恨入骨,恨不得把敵人一氣殺盡,所以兩軍相遇,無不以一當百,直殺得敵軍棄炮遺槍,紛紛敗退。華軍見了,又四面圍逼上去,漸漸的逼到河邊,那些敵軍因爲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都跳在河中,溺水而死,並無一人投降。金景澄見了,頗爲不忍,於是與黃之盛合兵一處,教部下軍士,協同工兵,將敵軍遺下的屍骸甲仗,分別掩理收拾不提。
且說昂飛的安與麥克這天三更時分,已就枕安眠,忽左右前來稟報,說是前面東岸上,喊殺連天,火光一片,定是敵人與我軍在那裏開戰。麥克大詫異道:“敵人水陸各軍俱被我久困,那能出戰。”道猶未了,只聽得鄰艦上大震一聲,似是炸彈轟烈的聲響,昂飛的安大驚失色,急走出艙外觀看,又聽得旁艦上接連又震了兩聲,昂飛的安見各艦火光迸射,果然是遭了炸彈,口中叫聲不好,忙放下舢板,帶了十幾名貼身的親兵,上了潛水魚雷艇,入海逃命。這裏各軍艦,見統帥走了,登時大亂起來,四散奔逃。誰知各艦正在匆忙駛走,後面又有中國的大隊軍艦追到,那大小炮彈,如雨點般的飛來,可憐這些敵艦,除了被炸彈轟沉轟毀的以外,餘下的都被炮彈擊傷,有的擊作兩截,艦上的兵弁,半死於火,半死於水,有的擊斷桅木,有的擊碎望樓,到了天明蘇伊士河北口上,已無一艘敵艦的蹤影,此番乃真得了全勝。黃之盛營裏,只見水陸各軍的統領,和各助戰國的將弁,都紛紛前來報功,最後看見溫燃、秦監兩人,押解昂飛的安來至,說是在潛水魚雷艇上拿着的。未幾,又見赫連震、諸述祖押解麥克來至,說是麥克已由魚雷艇上跳出水中,意在鳧水而遁,被我等拿得的。還有敵軍一千餘名,都是潛水魚雷艇隊在洋麪拿獲,解來聽候元帥發落。黃之盛聽說,心中大喜,一面吩咐將昂麥兩人,押到中國軍艦上權時軟禁,飛電到中國政府奏捷,一面命後營庖人,大張筵宴,酬酒椎牛,遍邀水陸中外各軍將弁,及參謀以下各官,把酒賀功。
過了三日,黃之盛見蘇伊士河全境,已無敵人只輪一騎了,便命居羅士統着埃兵,駐守河岸,命暹緬蘇門答臘及大小亞齊五國軍艦,駐守河中,自己統領着餘下的艦隊,一齊起碇,駛出地中海。於路行了四天,入了歐洲境,又一天,到了阿德利亞基克海,匈王聞得中國艦隊到了,舉國都歡呼萬歲,升旗慶賀,匈王自己率領宰相大臣以下一百餘人,親身坐了遊艦,迎接到黃之盛艦上,極表感激之忱。次日把黃之盛迎到宮中,盛筵款待。此時昂飛的安敗沒的消息,早已電傳各國,各國政府又要再派代表,會議派兵復仇之事,忽然萬國衛生會與萬國紅十字會的會長,相與聯名十二萬四千餘人,電稟各國政府,說是黃白只管相持下去,遏絕商務,荼毒生靈,有乖上帝好生之仁,請從速與黃人議和,以謀世界之幸福。各國政府相商了一陣,都說黃之盛手下人才濟濟,軍中並煤薪糧食,俱能自造,斷難與敵,不若議和,於是公同發電,由英國、印度電局直接四川電局,請於中國政府,情願講和。中國大皇帝接電之後,即飭知議院裏的議員長,決議此事。衆議員屆期會議,也是主和議的佔多數,中國大皇帝就發電由印度英電報局覆各國政府,準如所請。各派議和全權大臣,就在印度地方議和。當下一面電知黃之盛,只管交兵,暫勿停戰;一面與金作礪及衆大臣磋商,特電召舊時宰相任其艱,授爲中國議和頭等全權大臣;又因外部左侍郎賀國興熟悉外交,授爲副全權大臣。任其艱固辭不獲,只得趁了火車入京陛見。大皇帝當面慰勞一番,然後命與朝中各大臣及諸議員等,擬定議和時所有向各國要索各款。任其艱在京城住了五日就偕賀國興一同登程,由京漢鐵路轉入川漢川藏藏印鐵路,於路行走十日,到了錫蘭。這時各國所派的議和頭等全權大臣,就是萬國衛生會會長威鄰吞,副全權大臣就是萬國紅十字會會長拾爾斯。這兩位全權,早已於前兩日先到錫蘭,任其艱與威鄰吞兩人相見之後,彼此換了國書,即於第二日開始會議。中國全權開出和款十二條,交與威鄰吞。自此天天彼此會議,一連磋磨了十餘日,始行議妥。由兩面全權繕成和約,又彼此電知政府,俟政府覈准之後,然後彼此簽字。將和約攜回,以便一面請中國大皇帝簽字,一面請各國君主總簽字,那和約上議定條款總目共是十二條:一自黃帝四千七百零七年正月即西曆二千年三月起,各國俱承認中國有自保護匈耶律之權;二各國前此所有派往匈耶律之水陸軍隊,俱於一月內撤退,並認償還匈耶律兵費銀五十兆兩;三此後與中國同種之國,均以黃帝紀元,其僅爲黃種而非中國同種,有願以黃帝紀元者,各國俱毋庸干涉;四各國當公認賠償此次兵費銀一千兆兩,以五百兆歸黃種各國,分作十年交清;五美澳非三洲內華人僑居之地方,俱畫作華商租界,中國政府於各該租界內,應有治外法權;六新加坡、錫蘭島、孟買、蘇伊士河、阿德利亞基克海峽等處,俱許中國屯泊軍艦,並許中國軍艦有航行蘇伊士河及地中海之權;七中國人準在歐美兩洲無論何國境內,傳中國之孔子教,各該國政府當力任保護之責;八美澳兩洲此次華民產業商務損失之款,各國當另償銀五千兆兩,並予以巴拿馬河通行航業之權利;九和約簽字之日,中國即將現在阿德利亞基克海峽之艦隊,撤回三分之一,餘候初次賠款交割之後,再行撤退,各助戰國之兵艦,亦照此辦理;十和約簽字之日,中國即將捕獲之俘虜送還各國,各國當認還各項費用;十一此次和約告成之後,各國仍可派遣公使駐紮中國北京,中國亦可派遣公使駐紮各國,彼此重敦睦誼,與未戰之前無異;十二此次和約,用華英兩文繕寫,計共兩份,日後如有詞義不甚明白之處,當以華文爲憑。
任其艱將和約簽字之後,即偕同賀國興,仍乘藏印鐵路,轉入中國鐵路,遄返北京。此時洪繼泉得了議和的信息,便命人用鐵殼小艇,押解魯總督,送至阿德利亞基克海,交還黃之盛。黃之盛自接得和議告成之電,已命人將從前所虜敵兵及梭阤昂飛的安諸人,以兵艦運至阿德利亞基克海峽。這日見洪繼泉將魯森送到了,便商請惡大利政府,託其將魯森等一干俘虜,交與各國,然後定於十二月廿九日先將所部艦隊,提出三分之二,預備親自率領回國,以便與和約第九款相符。中國大皇帝與各大臣商議,擬待黃之盛凱旋之日,封黃之盛以頭等伯爵,命鎮守錫蘭,扼住亞洲門戶。其餘自參謀官以下,俱一律優加升賞,所有陣亡之將校軍士,俱從優撫卹。洪繼泉功勳卓著,擬予以婆羅洲一帶永遠捕魚之權。黃之強、劉繩祖不求聞達,擬飭各該地方之有司,模範銅像,以垂不朽。決定以明年爲黃帝四千七百零九年,從此河清海偃,永享太平噫。不料事有意外,情有不測,各國君主總統於此次和約,已均一一簽字,惟有英俄兩國,不肯簽字,說是簽了這字,世界上的白種人就要做黃種人的奴隸,此時我等白種各國,科學家也車載斗量,那有不弱於中國之理,況且中國軍隊,僅進入地中海,於我等歐美兩洲各同種之國,又並無損礙,那有籤此最辱的和約之理。
這幾句話說了出去,各報館便演成論說,一唱百和,數日間歐美各國所有國民都起了大風潮,與這和約反對,看小說的要知此後結果如果,且待暇時再行編輯。正是:強弱由來無定許,全憑人力挽天行。
等閒莫把天機泄,留待將來再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