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頭記
新石頭記
吳趼人 著
新石頭記
版本:
光緒三十四(1908)年十月上海改良小說社單行本。四十回。
作者:
署“老少年撰”,老少年即吳趼人。吳趼人,名沃堯,字小允,又字繭人,後改字趼人,廣東南海佛山鎮人。清同治五年四月十六日生(1866年5月29日)生於北京祖父寓所,三歲,祖父亡故,隨父母奉喪南歸。十七歲喪父,十八歲被生計所迫,至上海謀事。光緖廿三(1897)年至廿八年,主持上海各小報筆政。從光緖廿九年起,致力小說創作,進入其文學生涯的黃金時代。宣統二年九月十九日(1910年10月21日)卒於滬寓。
內容:
續《紅樓夢》故事。
第十三回 贈盤纏薛蟠仗義 試邪術王命舞刀
第十四句 受愚蒙薛蟠拜神壇 信邪教中堂攻使館
第一回 逢舊往事怪迷離 睹新聞關心驚歲月
大凡一個人,無論事業,撰文章。那出色當行的,必能獨樹一幟。倘若是傍人門戶,便落了近日的一句新名辭,叫做:“倚賴性質”,並且無好事幹出來的了。別的大事且不論,就是小說一端,亦是如此。不信,但看一部《西廂》,到了《驚夢》爲止,後人續了四出,便被金嘆罵了個不亦樂乎。有了一部《水滸傳》,後來那些續《水滸》、《蕩寇志》,便落了後人批評。有了一部《西遊記》,後來那一部《後西遊》,差不多竟沒有人知道。如此看來。何苦狗尾續貂,貽人笑話呢?此時,我又憑空撰出這部《新石頭記》,不又成了畫蛇添足麼?按《石頭記》是《紅樓夢》的原名,自曹雪芹先生撰的《紅樓夢》,《綺樓重夢》……種種荒誕不經之言。不勝枚舉。看的人沒看一個說好的。我這《新石頭記》,豈不又犯了這個毛病嗎?然而,據我想來,一個人提筆作文,總先有了一番意思。下筆的時候,他本來不是一定要人家讚賞的,不過自己隨所如,寫寫自家的懷抱罷了。至於後人的褒貶,本來與我無干。所以我也存了這個念頭,就不避嫌疑,撰起這部《新石頭記》來。看官們說他好也罷,醜也罷,左右我是聽不見的。閒話少提,言歸正傳。
且說續撰《紅樓夢》的人。每每託言林黛玉復生,寫不盡的兒女私情。我何如只言賈寶玉不死,幹了一番正經事業呢。雖然說得荒唐,未不可嘗不可引人一笑。看官們,且聽我謅上一個引子來:
定國安邦,好少年,雄心何壯,彈丸大的乾坤!怎當得風雲莽撞;三尺長的龍泉,卻出萬丈光芒。大好的日光、月光,只可惜隔着了二三百層魔和障,害得人熱如狂!如狂!害得人熱念如狂!好頭顱,沒處商量安放,只剩得熱淚千行,熱血一腔,灑到東洋大海,翻作驚濤駭浪。猛回頭,前事盡荒唐!甚的是,文場、戰場,名場、利場,算將來,不過是五千年的一本胡塗帳。
且說那年賈寶玉帶了賈蘭去下場,等到三場完畢,出場時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早在場外候着,要帶他去歸真返璞,所以賈蘭一回頭,便不見了他。須知他己經悟徹前因,一朝擺侻,所以任憑家中人等,鬧到馬仰人翻,都是弁而不顧的了。大士、的了。大士、真人先引着他趕到毗陵驛,叫他別過了父親賈政,然後把他送到大荒山青埂峯下,結了一個茅庵,叫他苦修起來。
從此又不知過了幾世,歷了幾劫,總是心如槁木死灰,視千百年如一日。也是合當有事,這一天,賈玉忽然想起,當日女媧氏煉出五色石來,本是備補天之用,那三萬六千五百塊都用了,單單遺下我未用。後來雖然通了靈,卻只和那此女孩子鬼混了幾年,未曾酬我這補天之願。怎能夠完了這個志向,我就化灰化煙,也是無怨的了。如此凡心一動,不覺心血來潮,慢慢的就熱如焚起來,把那前因後果盡都忘了,只想回家走一趟,以了此願。卻又自己想着已經做了和尚,剃了頭髮,這個尷尬樣兒,如何去得?非但父親見了要動怒,就是姐妹們看了,也嫌我腌臢。不如耐過幾時,蓄了頭髮發再去罷。立定主意,就一天一天的養起頭髮來。
說也奇怪,從前他苦修時,不知歷了幾世劫,就如過了一日似的。如今要養起頭髮來。卻一日比一年還難過。天天只盼頭髮長,那頭髮偏偏不肯長的快。恨得他每日在家長吁短嘆。好容易捱了一年多。養得了尺把來長,將就可以辮起來了,心中十分嘆喜,胡亂辮了。打開包裏,看見那取來換了。又帶上那塊寶玉。無意中在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來,取來一看,卻是年向紫鵑討的那一面小鏡子,就拿來一照,覺得自家模樣兒,依然如舊。於是,整頓衣裳,出了茅庵,不辨東西南北行去。
心中只盼遇見了人。可以問路。誰知盡着行去,偏偏一人不見。看看已經日落西山,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喜得腳力尚不見乏,回頭看時,連青埂峯的影子也不見了。此處又不知是何所在。正在彷徨之際,猛抬頭看見頭上一塊烏雲,愈散愈大,不一惠便灑下雨來。急寶玉跺腳道:“今番坑了我也!這裏四面都沒有人家,往那裏躲一惠兒呢?”沒了主意,只得髮腳跑。跑到前面。見着一個樹林子,便急急的轉入林子裏去。他心中本望林子裏,或者有了個人家,可以躲避躲避。到林子裏時,抬頭一望,雖然沒有人家,卻喜有一座破廟。寶玉此時如獲至寶,連忙跑了迸去,只見這廟山門已倒,門下勢難避雨的了,只得跑到殿上去。
此時已是薄暮天氣。這廟的四面,又圍了些參天老樹,把那殿上遮得黑魆魆的。寶玉來得匆忙,才跑至廊下時,便踢了一件東西,絆了一交。正要起來,忽的一聲。腳下先站起一個人來。罵道:“是那一個忘八羔子沒生眼睛的,踢你爺一腳!”寶玉正要向那人陪小心,忽聽他的聲音,十分耳熟,不覺定眼仔細看了一看。那人也細細的打量寶玉一惠,忽的走近一步,摟着寶玉道:“哎呀!我的祖宗小爺,你也有出現的一日了!奴才該死!”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跟隨寶玉的焙茗。
寶玉大喜道:“你爲甚走到這裏來?這裏是什麼地方?”焙茗道:“爺走子多少時,怎麼還是這麼着?自己走的什麼地方,還不知道?”一面說着,往外望了一望。在這半光半黑之中,瞥見那東倒西歪的山門,不覺大驚道:“不好了!我睡胡塗了,怎麼叫人家弄到言個所所在來。二爺,此刻是什麼時候了呢?”寶玉道:“好胡塗小子!怎麼連時候都睡忘了,此刻不是黃昏時分了麼?”焙茗道:“不好了,我昨夜睡的狠早,怎麼把今兒一天都睡過去了?眼見這是個破廟,沒有人的了,怎麼弄個火來纔好。”想了想,喜火鐮包還在身邊,掏了出來,拿起火石亂打,迸了許多火星,只是那火絨燃不着。心中焦躁,不免四下裏去摸索,摸到東邊,得了一扇小門。推門進去,原來裏面另是一個院落,還有兩間小屋,屋裏射出光來。焙茗喜道:“有了人了。”便跨進屋裏去。只見一個老道士,蹲在地下燒火。抬起頭來,看見焙茗,嚇得“呀”的一聲,躲到角子裏去,口中不住的叫菩薩。焙茗詫道:“我好好的人,怎麼叫起菩薩來?”那道士道:“你不是倒在廊下的仙童麼?”焙茗沒做理惠。必聞得那鍋裏透出一股粥香,驟覺得飢火中燒,巴不得拿來就喫。忽想起寶玉此時想也餓了,不如請了進來,同那道士要一碗喫,胡亂混過今夜再說。想罷出來。請了寶玉,一同進去。
剛走到小門時,忽見一個人裏面出來,擦身而過,一溜煙如飛的往外就跑。寶玉喫了一驚,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跟了焙到了那屋裏,焙茗看時,那道士已不見了。走到裏間一看,也是無人。寶玉此時有了光。看了焙茗一眼,嚇了一跳道:“你這小子,怎麼鬧的這個樣兒?”焙茗道:“腌臢麼?”寶玉取出那小鏡子,叫他去照。焙茗照了,只見臉上的塵垢積了有一分多厚,自己也覺得喫驚好笑。連忙放下鏡子,四面去找臉盆、手巾,又去找着了水缸,也不管冷熱,洗刷了一回。覺得身上也都是塵土,只得侻下衣裳去抖,一面罵道:“是那個八羔子作弄我的!”抖過了穿上,方找出碗箸來洗過,盛了一碗粥,伏侍寶玉喫。
寶玉喫了一碗,便不喫了。又問:“這粥是那裏來的?”焙茗道:“爺別管,喫了再說。”寶玉又問:“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焙茗此時餓的了不得,一面盛粥喫,一面說道:“自從爺不見了,家裏的人,鬧了個雞飛狗走。上頭呢,自太太起沒有一個不是哭的。我們底下的人。是天天在外頭混找。後來放了榜,爺中了第七名舉人。”說到言裏,忽道:“那時候鬧的皇帝也知道了,下了旨意,叫各衙門一起訪尋,已經出家了。太太起先信了,又到後來老爺回來了,認錯了人。於是又叫找尋起來,京裏是找遍了,近京一帶也找遍了。又泒人分頭到南邊來找,我派到金陵。因爲恐怕爺一時高興,回南邊府第住幾時,故叫我來了。我入了金陵境內,天色已晚,城還有十多里,恐怕趕不上城門,所以到了一個什麼玉霄宮投宿。那玉霄宮金碧輝煌,十分顯煥,有一百多道士。他們就留我在廂房住宿。不知怎麼一睡,就睡到這個時候,又怎麼睡到這裏來。那我可胡塗了。”一面說,一面喫完了粥。寶玉也是怔怔的莫名其妙,問道:“這個粥又是誰的,怎麼這裏沒一個人?”焙茗道:“爺且別問這個。這裏面有牀鋪,且進去胡亂睡一宿,明日好進城,回自己府第裏去。”寶玉依言,焙茗便拿了進來。
寶玉來到裏間,只見窗下放着一個方桌,桌上橫七豎八擺了幾本書,就坐在旁邊,順手取過一本書來,要想坐着看書解悶。翻開來一看,是一本《封神榜》,放過不看。又取過一本,卻是《綠野仙蹤》,這些書都沒有看頭。又見那邊用字紙,甚是古怪,攤開看,上面橫列着“新聞”兩個字。聞字旁邊破了一個窟窿,似乎還有一個字,卻不知他應該是估什麼字了。底下卻是些小字,細細看去,是一篇論說。看到後面,又列着許多新聞時事,不覺暗暗納悶。拿了這張紙,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也有可解的,也有不可解的,再翻回來,猛看見第一行上,是:大清光緒二十六人囗月囗日,即公曆一千九百零一年肛月囗日,禮拜日。不覺喫了一大驚。
要知驚的是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入塵寰初進石頭 懁往事悶看《紅樓夢》
且說寶玉拿了那張字紙兒,只管發怔,暗想道:我離了家到底有多少日子了呢?據這張字紙兒看來,一定是同那“京報”一般的東西。不過不是尃載閣抄,把外頭的時事也載上的,自然也是按天出一張的了。看他這年月,竟然是自我離家之後,國號也改了。只恨我在那裏混修之時,胡里胡塗,不曾記着日子。看他那年月底下,還有什麼一千九百一年,這更不可解了。正在這裏想着,只見焙茗笑嘻嘻進道:“爺請看!”是黃紙糊的小匣小,上面橫寫着“燮昌”兩個字,反面是面的細細緻致的一幅小畫兒。要待打開他看時。卻是沒有蓋子的。四面翻轉看了一遍,原來是個套。把他推閏一看。裏面裝着好些小枝兒,一頭還有一京紅紅兒的東西。便還了焙茗道:“這不過是小孩子頑的罷了。”焙茗接過來,取出一根細細的去看,口內自言自語道:“怎麼個頑法呢?”說罷,拿起來把那紅點子對着頭上去燒。誰知纔對到火上去。便豁的一聲着了,倒把二人嚇了一跳。寶玉道:“別弄了!管是個惹火的。”焙茗那裏肯聽,便道:“這一點點的小頭兒,燃着了那火就那麼大。我們把他一根根的都取下來,湊在一處,拿到院子裏,放個火球兒頑。”面說,一面找了個釘兒,蹲在地下把那小枝都倒了出來,去刮那紅點子。刮下了兩個,再刮第三個時。不知怎的,拍的一聲,那紅點子自己着了。焙茗又驚又喜,寶玉也歪在旁邊看見,說道:“快別弄,拿來我看!焙茗把小枝兒遞上。”寶玉道:“匣子呢?”焙茗遞了來。寶玉再看一遍,對焙茗道:“你看這套匣邊上,這一面粗得狠,像是沙子做的。”那上面有幾路紅印子,不定這東西在這上面一擦,卻把枝兒擦斷了。寶玉道:“蠢才,輕點子呢!”焙茗再拿了一根,往上輕輕的劃。劃了兩下,沒有動靜,再劃重時,又怕斷了。焙茗大喜道:“二爺真是聖明,叫奴才一輩子也不知道這麼一來,就惠着了呢。”寶玉道:“快收起來罷,這是取火的東西。可輕着點,別碰了他。你看剛纔把釘子颳了他,也刮出火來呢!”焙茗一面收,拾面道:“這個取火。比着火鐮包兒,靈便多了。這回有了這個,不要那個了。”寶玉拾起一根着過的,仔細看了一看,只見那紅京子燒成了炭,取起那套匣來,劃了一下,便斷了。想道:“二爺請睡罷。明兒家去,我還要趕回京去報喜信呢。”寶玉道:“我就在這牀上胡亂睡了。你呢?”焙茗道:“爺別費心,我有睡地方。”寶玉便和衣躺下。焙茗道:“好歹侻了睡,小心着冷呀。”寶玉道:“此刻我比前頭,不拘什,麼都可以將就得。身體也好,不至於着涼的。”焙茗將門閉上,取了幾把椅子,拼擺在門口,便躺下去寶玉道:“怎麼這等睡法?”焙茗道:“怕爺再跑了,奴才可擔不起呢!”寶玉笑道:“你放心,我再不跑了。”一宿無話。
次日黎明,寶玉醒了,叫起焙茗,到爐子上去燒了京熱水,胡亂洗過臉,主僕兩個,便出門上路,仍人小門出去。外面原來是三間正殿,卻是剝落一堪。兩郎多已倒了,兩旁神像,也七歪八倒。出得山門,回頭看時,那敕玉霄宮的匾,還歪歪的在上面末掉下來。焙茗此時只覺得心神恍惚,想着:我投宿的玉霄宮,明明是一所雕樑畫棟的,怎八一覺睡醒,卻換了這個模樣。一路上疑惑不定。寶玉是因爲看了那張字紙兒的年月,心下十分疑惑,又不知此處是什麼地方,只得信步行走。
走了四五里路,走到一個小小村莊,見一個老兒,正攜了農具行來,焙茗便向前問道:“請教老丈,我們到金陵城裏去,從那裏走?這裏是什麼地方?”那老兒道:“這裏叫做‘無爲村’也是金陵管。你們要進城,只往東去,不上十里,就到了。”焙茗謝過老兒,同着寶玉向東而去。慢慢的有了人家起來。一時進了城,寶玉道:“城是進了,那裏是咱們家呢?”焙茗道:“爺放心,咱們家是赫赫侯門,一問就知道了。”說罷,便拉着一個走路的人,問他:“榮國府在那裏?”那人回說:“不知道。”寶玉道:“這些走路的人,那裏知道。你倒是到店鋪裏去問問罷。”焙茗依,言問了幾家店鋪,也昃不知道。寶玉不覺納悶,暗想道:“裏莫非不是金陵,是我們走錯了路麼?焙茗道:“走了半天也乏了,爺看見那茶館麼?多少人在那裏喫茶呢。爺何不也進去喝碗茶,歇歇再走。”寶玉點頭應允。
揀了一家潔淨茶館進去,揀了個座,焙茗另在一邊也揀座兒坐了,茶博士泡上茶來,寶玉慢慢的品茶。因想:焙茗問了半天,沒有一個人知道,總是他口齒不令俐之故。自己在街上,又不好逢去問,此時正好借喫茶爲臺,得便時,親自問人。坐了一惠,只見隔上又來了一位茶客,舉止斯文,暗想:這個人,或可以知道,不妨試問一聲。因立起來,對那人拱拱手,問道:“失路之人,請問一聲,不知老兄可肯指教?”那人也連忙起來招呼,一面說道:“這問路的事,是知道的,無有不說,何消多禮。”寶玉道:“我要到榮國府,不知從那條街上去?”那人聽說,把寶玉上下打量一番,說道:“此話怎講?”那人道:“我只知有一個寧國府,卻不知有榮國府。”寶玉喜道:“老兄不知道,我們本是一家,找到寧國府,先趁子輪船到蕪湖,然後或僱民船,或僱牲口,自然可以走到。怎麼在這裏南京地方,就問起來呢?須知道寧國府,我問的是寧國公,榮國公的府第。”那人搖頭道:“不知道,不知道。”玉還未答言,焙茗在旁插嘴道:“爺別理他。咱們賈家的門第,南京、北京,那個不知道的?他既然不知道一定是個村漢子,再問也沒用。”那人聽了,也不做理惠。焙茗大自言自語的道:“像劉老老,他還是個女人,也惠找到咱們家去。咱們南邊的府第,自然也不輸給別人,就沒有人知道,可也是一樁怪事。”那人聽了,怔怔的看了玉一眼,又看看焙茗,回頭向寶玉道:“沒甚什麼說,你老兄既然不知道,使罷了,我回問別人。”那人道:“剛纔聽你們說的,莫不是要問那《紅樓夢》上賈寶玉他家麼”寶玉嘆喜道:“正是,正是!但是什麼《紅樓夢》,我可不懂。”那人道:“你可9是看小說看呆了。”又笑道:“你要問他家,還是要看賈玉呢?”還是要看林黛玉呢?”寶玉道:“只我便是賈寶玉。”焙茗在旁插嘴道:“我們二爺現在當面,你爲甚提名叫姓的起來,好沒道理!”那人怔了一怔,指着焙茗問寶玉道:“他又是誰?”寶玉道:“他昃我身邊的小焙茗。”那人抬頭看了看天,又揉了揉眼睛,道:“不好了!我今日不是見了鬼,便是遇了瘋子了。”正說着,郼邊又來了一個少年,那人見了,便招呼入座,說道:“我常說你們年輕人,不要只管看小說,果然有看小看出笑話來了。前頭我看見一什麼筆記上載着一條,說是有了《西廂記》思慕雙文顏色,致成相思病的。我還他不過設言勸世的罷了,誰知……”說到這裏,用手指着玉道:“這個人,竟自稱是賈寶玉起來,口口聲聲,只問什麼榮國府、你道不是看《紅樓夢》看瘋了的麼?”那人只管高談闊論,引的旁邊喫茶的人,一個個都圍過來,對着寶玉觀看。看得寶玉沒意思。赸赸的起來,叫焙茗開了茶錢,走出了茶館。
因對焙茗說道:“我本來就有點惚,聽了那人的話,越發恍惚的加了一倍。看來,我們家是一時找不着的了。不如先找個下處,再商量罷。”說着,二人找了一家客寓,揀了個潔淨房間住下,還要張置備行。李焙茗先到裏間,鋪好了寶玉的臥榻,然後自家把外面半間收拾起來。寶玉叫焙茗出去買點紙、筆、墨之類,回來應用,焙茗答應了出去。
一會兒買了些文房四寶回來,又順帶買了些茗碗茶鐺之屬。寶玉在家時,享盡了膏粱文繡、粉膩脂香之福,出家時,非但與木石居,與鹿豕遊,並且是耳無聞、目無見的。不知過了幾世,歷了幾劫。此時自見外面粗使的東西,卻也小巧玲瓏,不覺把玩了一番。忽又想起在茶館裏,遇見人,說什麼“紅樓夢”,想是一部小說。他又說我看《紅樓夢》看瘋了,以自稱賈寶玉。我明明是賈寶玉,我何嘗知道什麼《紅樓夢》!想當年,我和甄寶玉同了名字,同了相貌,已是奇事,難道那《紅樓夢》上,竟有和我同姓、同名的麼?倒不可不看看他內中是個什麼情形。想罷。便提筆寫了“紅樓夢”三個字,叫焙茗到書坊裏去買。不多一惠,買了回來。寶玉見有一尺來高的一部書。也不及細看全文,先取了第一本,要看個回目。誰知卻是一本略畫。見了那些人名。先就暗暗稱奇。胡亂翻了一遍,翻到末後,纔是回目。便逐回的細看,心中又是驚疑,又納悶。逐回看過了,纔看正文。一心只想看賈寶玉的事,郼不相干的閒文,便胡亂看過,只揀要緊的去看。越看越是心神不定。看了書上事蹟,印證我今日境遇,還似做夢。不覺越想,越想越看,那心神越覺惝恍。忽見焙茗笑嘻嘻的進來道:“爺猜這東西值得多少錢呢?”
不知焙茗拿來的是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聽芳名驚心增惝恍 嘗菜滿腹詫離奇
卻說寶玉正在彷徨彷佛,忽見焙茗走進來,手裏拿着在廟裏看見這黃紙匣兒,笑着要寶玉猜值多少錢。寶玉並不理他,只管出神。出了一惠神,一面看書,巴不得一時之間,把全書完纔好。所以看得廢寢忘餐,猶如趕工課一般。比從前趕工課應付他父親還利害。看了兩個半天,一個全夜。把全部看完了,還在那裏待著臉出神,不茶不飯。焙茗沒了主意,只道他前那個呆性發作,不然就是犯了那回失了寶玉的毛病了。此時姑娘們沒有一個在他身邊,這便如何是好?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心中益發沒了注意。只得忙着到外頭去打聽榮國府。差不多把一個南京城裏都找遍了,卻那裏有個影子?
一日,便來回寶玉說道:“咱們住在這裏,終久不是個事,不如且回京裏去。老爺太太也盼望狠了奴才的初意,本想找到這南邊府裏,多泒幾個人送爺進京。此刻既然找不着,只得就是奴才一個人伏侍爺的了。”寶玉道:“我心中恍得狠,就像沒了主的一般,只怕進京也見不着衆人的了。”焙茗道:“爺爲甚說這不吉利的話?爺這回進京,老爺太太不知歡喜得怎樣纔好呢。奴才在二門上,聽得裏面老婆子說,爺出門的時候,二奶奶己有了喜了。這回不定早已生下小爺了,爺這回進京,還要準備着當老子呢?”寶玉啐了他一口,道:“少嚼你的舌根。你到賬房裏,叫他們代僱個牲口,或僱個船,進京罷。”焙茗答應着去了。
不一會,帶了客寓賬房的人來,焙茗先回道:“回爺的話,他們說進去,用不着牲口、船隻呢!”只見賬房的人道:“老爺們想是內地裏來,不知這沿江沿海的風氣。此時進京用不着按站走的了,只要趁了輪船,先到上海,由上海再趁輪船到天津。由天津進京,是有火車的。跨上車子,不一兒就到了京了。方纔貴管家來說要僱牲口,或僱船隻,這不是舍逸就勞,舍易就難了麼?”寶玉道:“不知這輪船有多有多,大坐多少人?”賬房的人道:“我也說不出他有多大,罷,罷,快別說了!”憑他多大的船,坐了幾百人,不要擠死了麼?我們爺擠不慣。”房的人道:“管家有所不知,要是坐統艙呢,那是說不定要擠的。坐弓房艙,就好得多了。倘是坐了艙,那就坐了大菜間,喫的是國大菜,一路上有細崽招呼。只怕在家裏,也沒有這等舒服呢。”寶玉又問:“輪船是幾時造出來的,什麼叫買辦?什麼叫細崽?”賬房的人暗想:然沒有見過,也該聽人說過了,這兩個人非都是呆子?只得把輪船的來歷,及買辦、細崽的職役,略略告訴一遍。焙茗道:“我卻不信!那麼大的船。只怕撐篙打槳,也不叫輪船了。”寶玉:從前我怡紅院中,有一個小小的西洋自行船,不過是個陳設的頑意罷了。並且雖有自行之名,卻不能行動。此刻怎麼鬧出這麼大的來了?不要管他,且坐他一回,左右長長見識也好。想定了,便對賬房的人道:“那麼說,我們就坐輪船罷。但不知可有一直到天津的輪船沒有?要是有就更好了。”賬房的人道:“沒有的,總得要先到上海。但不知你還是要坐房艙,還是要坐艙?”寶玉道:“你說的什麼大菜間最好。我們就坐那個。”賬房的人答應了,問幾時走。寶玉道:“那輪船可是天天趕來回嗎?”賬房的人道:“那裏能夠!不過,天天總有船就是了。隨便那天,都可以走得。”寶玉道:“那麼,就明天走罷。”賬房的人,又問了到上住什麼地方,有人招呼?又說:“我們同上海長髮棧是通的,如果要住時,這裏有人招呼。”又應酬了幾句,方纔別去。
閒話少表,且說到了明天,寶玉準備起身。焙茗收拾過行李,喫過早飯,僱了一匹牲口,寶玉騎了,焙茗跟着,又僱人挑着行李,一行人出城,來至江邊。這天恰好是招商局的下水船,就先到招商局萬船上歇下,開了個房間,坐着等候。客寓裏泒有夥友來招呼。一回兒聽見遠遠的一縷濃煙,煙下是一隻船,緩緩而來。不多一刻,就走近了。寶玉向那客夥友道:“我們就坐這個船麼?”夥友道:“正是。”說着,那船更走的近了。船邊現出:“這就是這個船的名兒。”寶玉暗想:船也有個名字,真是聞所未聞了。一面想着,只見那船一直去,並不像是要靠攏來的樣子。暗想:“這是什麼意思呢?”誰知那船走下了好些路,方纔繞一個大圈,回過頭來,漸行漸近,一惠就靠到萬船傍邊來了。登時人聲嘈雜起來,夥友招呼了行李,帶了寶玉、焙茗,跟着在人叢大擠了過去,上了一層樓梯,進了大菜間,點交了行李,便匆匆的去了。一惠又帶了一個人來道:“這是我們寓裏的夥計,尃在船上招呼客人的。到了上海時,只要把行李交給他,沒有誤事的。”寶玉便問那人貴姓,那人道:“這是我們寓裏的夥計,專在船上招客人的。到了上海時,只要把行李交給他,沒有誤事的。寶玉便問那人貴姓,那人道:“我敝姓包。因爲招呼得客人,頗爲妥當,多客人們送我一個綽號,叫做‘包妥當’。有事時,只叫人到統艙裏去叫我就是了。”說着,送來的夥友便辭了去。一惠兒,船開行了。
寶玉走出艙面,要望江景,只見船上所有之物,都是生平未曾經見的。那包妥當在旁邊扯七扯八的,和寶玉談天。寶玉便指着那不曾見過的東西去問他。如舢板、太平水桶、救命圈、轉舵機器之類,一一都問了。又到機器艙的窗上望了半天。覺得乏了,便回房歇息。包妥當見寶玉翩翩年少,打量是個風流人物,便把上海的繁華富麗,有的沒的,說了一大套。慢慢的又說到風月場中去,說上海的姑娘,最有名氣的是“四大金剛”。寶玉笑道:“不過幾個粉頭,怎麼叫起他金剛呢?”包妥當道:“我也不懂,不過大家都是這麼叫,我也這麼叫罷了。這‘四大金剛’之中,頭一個是林黛玉。”寶玉猛然聽了這話,猶如天雷擊頂一般,覺得耳邊轟的一聲,登時出了一身汗,呆呆的坐在那裏出神。包妥當還在那裏滔滔而談。後來見寶玉出神以爲他冷淡了,便搭赸着辭了出來。這裏寶玉被他一句話,只鬧得神魂無定,心中不知要樣纔好。又是氣忿,又是疑心。氣忿的是林黛玉冰清玉潔的一個人,爲甚忽然起這個句當來?疑心的是記得林黛玉明明死了的,何以還在世上?莫非那年他們弄個空棺材來騙我,說是死了,卻暗暗的送他他回南邊去了不成?心裏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不禁煩躁起來。
煩躁了一惠,方欲出去望望,只見一個小子捧一個方盤子來,在盤子裏拿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說是請喫飯。寶玉走至桌邊。坐下一看,只見擺着一個白瓷盤子,盛了半盤湯,一把銀白銅匙,還有鬆糕似的東西。前面一個白銅架子,放着幾個玻璃瓶兒。寶玉只管看着他出神真是莫名甚妙。呆了一惠,拿起銅匙來,喝了兩口湯,覺得味兒還好。便一口一口然而爲什麼卻拿盤子來盛湯?真是千古奇聞的事。想來他們的醬小菜,倒要用碗盛的了。不知不覺喝了一半,放下銅匙,那小子便過來收了去。寶玉又覺得奇怪,飯還沒有拿來,爲甚倒把湯拿去了呢?並且沒有二樣菜,真是奇絕。正這麼想着,那小子又拿一個盤來放下,又放下一把小刀,一把銅叉。這銅叉的形象,也是說不出來的古怪。再看那盤裏時,卻是一塊魚澆上些似湯非湯、似汁非汁的東西,顏色倒雪白。又沒個筷兒,正不知如何喫法,難把這叉子叉着,往嘴裏送麼?旁邊那細崽見他發怔,便走近一步,指着玻瓶道:“這是辣醬油,這是魚油。”寶玉道:“你給我舀上些。”那細崽果然代他舀上些。寶玉便拿起叉來,叉了一塊喫了。覺得還便當,一刀一叉的運用起來。喫過七八樣,細崽收了。送上一杯茶,卻用一個小瓷盤託着,還有一把茶匙。瓷盤裏有兩塊雪白東西,方方兒的,比骰子大好些,看了也不懂。拿起茶來呷了一口,皺眉道:“太釅了,澀了。”細崽又遞過一個小瓷瓶兒,問道:“喫牛奶麼?”寶玉點點頭。又問:“要糖麼?”寶玉也點點頭。只見那細崽把那兩塊白方的東西丟在茶裏,拿茶匙調了幾下,便都化了。寶玉才知道那個是糖。細崽調罷了,又攙上牛奶。寶玉再呷一口,便覺不澀了,慢慢的呷完,細崽收了去,又來收拾桌子。寶玉暗想道:“喫大菜,來是這個樣子的,但是喫了半天,卻一顆飯也沒有。那兩塊鬆糕似的,不知是什麼東西?我卻沒有動他。此時喫飽了,不免到外面去走動走動。只見包妥當笑嘻嘻的走來問道:“偏過了。”寶玉道:“你們統艙裏喫什麼飯?”句妥當道:“不蒙你老人家說,我承這裏賬房幾位先生照應,是在房喫的飯,還算好。在統艙裏喫飯,實不象樣呢。茶房們扛了一木桶飯來,衆人便過來搶喫,也有拿臉盆盛飯的,也有拿筐子盛飯的,又沒有菜,要喫菜時,要自家身帶來。你老人門的日子少,見的也少。我們常來常往,是見慣的了。你老人家喫的大菜好麼?這裏的外國大司務,是寧波人,做得好菜。管事的姓李,招狠好的。你老人家過他麼?”這包妥當只管滔滔不斷的信口開合,猛不提防,頭上“嗚嗚”的一聲怪響,倒把寶玉嚇下一跳。
要知是什麼聲響?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慧神暪下問啓新知 呆霸王酣酒呈故態
卻說寶玉正和包妥當說的高興,猛聽得頭上“嗚嗚”的一聲怪響,嚇了一跳。包妥當道:“到了鎮江了。”寶玉正要問時,又聽得“嗚嗚”的響了兩下。寶玉道:“這是什麼東西在那裏叫喚?”句妥當笑道:“這是放汽筒,因爲到了碼頭,招呼前面小船讓路,以免碰撞之意。”寶玉這才明白。包妥當又指給他看,這邊是焦山,那裏是金山。此時已經入黑天氣,遠望鎮江萬家燈火。一惠兒靠了萬船,就聽下面人聲鼎沸起來。寶玉回頭忽見自己住房亮了,說道:“沒看見人進去,這個燈是誰點的?”包妥當笑道:“這是電氣燈,不用人點,自亮自滅的。外國人真是巧心思,這都是他做出來的。”寶玉道:“正是。要問你,剛纔我看見兩個人,那打得異樣的,不必說了;那副面目也狠奇怪,黃頭髮,黃鬍子,綠眼珠子的,可是外國人?”包妥當道:“此刻我見那兩個,想來也是西洋人了。他們到底有翅膀麼?”包妥當道:“那裏人惠長出翅膀來呢。不過他們畫的畫兒,多有畫出翅膀的,說個還是他們的菩薩呢!”寶玉笑了笑,又道:“那兩個外國人在船上做什麼?”句妥當道:“這是駛船的。還不止兩個呢!總共有五六個。”寶玉道:“這個船是外國人的麼?”包妥當道:“這是昭商局的船,是中國的。還有那‘怡和’、‘太古’兩家,便是外國的了。”寶玉道:“既是中國的船,爲甚要用外國人駛?”包妥當道:“中國人不惠駛呢。”寶玉搖頭道:“沒有的話!外國人也不多兩個眼睛,也不多兩條膀子,有什麼不惠的?不學罷了。”包妥當道:“只怕心眼兒不及他呢。”寶玉道:“但凡是個人,心眼兒總是一樣的。不過有一種人被一種嗜好迷住,不得開罷了。還有孔子說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那裏有學不惠的學問呢?咱們不趕早學惠了,萬一他們各咱們不對起來,撒手不幹了,那就怎麼好呢?這麼大的船,不成了廢物了麼?”
正說着時,只見焙茗笑嘻嘻的走過來,遞一個小匣給寶玉道:“這又是一個樣兒的,心咱們頭回看見那個大些。頭回那個,三個公一匣,這個要化四文。我纔在底下買的,給爺瞧。”包妥當一看,原來是一匣猴牌洋火。便笑對焙茗道:“這是洋火呀!你沒見過麼?”焙茗道:“我頭看見的匣子,比這個小,那小棍上,是黏着紅點子的。”寶玉道:“氣擦一枝瞧。”焙茗擦了一枝。寶玉道:“這個擦起來不響,着得比個快。”又問包妥當道:“這東西也是外國人做的麼?”包妥當道:“前是外國來的,這個是日本來的。聽說還是中國人在那邊迼起來的。此刻算他最好,銷路也大。有人說,他一個禮拜,要造一萬箱,每箱可以賺一元銀呢。”寶玉道:“一箱有多少呢?”句妥當道:“這可考住我了,銷路也。大有人說,他一個禮拜,要迼一萬箱,每箱可以賺一元銀呢。”寶玉道:“一箱有多少呢?”包妥當逆:“這可住我了,多少我不得而知。那箱子大約有半個八仙桌子大罷咧。”寶玉道:“那個小匣子的呢?”包妥當道:“那是上海做的。‘有燮昌’、‘華昌’、‘烈昌’好幾個牌子呢。”寶玉道:“中國人做的,還是外國的呢?”包妥當道:“是中國人做的。此刻漢口、湖南,也有人做了。”寶拍手道:“是不是呢!我說沒有學不惠的事情。這麼個小巧東西也學惠了,那駛那裏有學不惠的?房裏去坐罷!這惠有點了。”此時船已開行,兩個同到房裏,又談了一惠,包妥當別去。一宿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洗過臉,細崽送過一杯茶,又是兩片鬆糕似的東西,旁邊抹上一塊黃澄澄的像是豬油;又是一個盤子,放着兩片火腿,兩個半生熟的雞蛋。玉不像昨天那樣忐忑了,拿起刀叉喫了,又喝了茶。又出來閒望一回。包妥當又走了來,說道:“你老人家起來好早!這回船走的快,上十點鍾就好到上海了。”又閒談了一惠。又帶着寶玉到下房艙、各處看一遍,仍復上來。
不一惠,已到吳淞口。包妥當按着旗式,指給寶玉瞧:“這是英國兵船,這法國兵船。”寶玉喫驚道:“這麼大的兵船,麼打仗呢?”包妥當道:“利害着呢!我沒見過。聽見說,那種大炮放起來,打好幾十裏呢。”寶玉道:他們的兵船,爲甚到咱們家來,唑道咱們打仗麼?”包妥當又指着兩道:“這是‘海籌’,這是‘海容’,都是中國的。”寶玉道:“是不是呢?你昨兒說中國人心眼不及國人,學不了這個。怎麼兵船又中國人駛的呢?但是這個船麼要用外國人駛,我可不懂了。”包妥當道:“是,是。你老人家明見。”
寶玉沿路眺望,包妥當一一指點道:“那裏是紗廠,那裏是佈局,那裏是自來水廠。”正說着,只見一縷濃煙,遠遠如飛過去。包妥當道:“那是火車。”寶玉道:“也是用機駛的麼?”包妥當道:“寶玉拍手笑道:“果然。我到了船上來,就想着水上有了這種船,陸上也該有這種車纔對呢。”
談談說說,船已傍了碼頭。船已了碼頭。包妥當代招呼着行李,僱了東洋車。送玉主僕兩個到了長寸。揀了估潔淨房間,焙茗設好了,自在外半安息。一惠荼房開上飯來喫過。包妥當進來道:“你老人家要多住一兩天了,這兩天沒有天津船開。有一隻‘保定’,要到大後天纔開呢。”寶玉道:“戶麼把個地名做了船名這倒別緻。”包妥當道:“‘太古’的船,都是取的地名。”寶玉道:“招商局有船到天津嗎?”包妥當道:“有。”寶玉道:“招商局有到天津嗎?”包妥當道:“好,好,那麼你老人家就等‘祈裕’罷。‘新裕’這個船,是天字第一號的好船。現任兩廣總督李鴻章李中堂還贊他呢。你老人家索性等他罷。在這裏上海多頑兩天也好。對不住,我還有點小事,少陪了。”說着,告辭去了。
剩了寶玉一人,獨在內房,甚是寂寞,要想出去逛逛,又苦於不識路。無可解悶,只得又拿起《紅樓夢》來看。把頭回不甚經意的地方,都補看了。但是,不看猶可,一看了,便心神彷彿,猶如做夢一般,自家也說不出那個情景來,悶悶昏昏的過了一天。
喫過冕飯,掌上燈,躺了一惠。只聽得街上仍是車馬紛馳,鬧的睡不着。正在無聊之時,忽聽得隔壁房內一陣跺腳、拍桌子的聲音,又聽得有人大罵:“忘八羔子!瞎了你孃的眼睛,灑了你爺一腳的開水。”聽得這聲口好熟,好像是個熟人。然而仔細想想,生平卻沒有這麼一個撒村的朋友。忽又聽一陣大罵,一陣腳步聲響。連忙起來,走到外間,只見焙茗已在門口觀看。寶玉看時,那跑的人已經跑過了。卻是一個荼房在頭裏跑,一個趕着要打。焙茗道:“這趕的人十分面善,不知是那一位爺卻想不起來。趕出來看時,他又跑出去了。”焙茗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是薛大爺。”寶玉聽見,便外去看。走到樓梯旁邊,只見一個人,按着一個茶房亂打。仔細一看,正是薛蟠。因叫道:“不要打了!有故人奉訪。”
薛蟠抬頭一看,怔了一怔,道:“咦,寶兄弟,你也跑上海來了?好,好,咱們違教好久了。”一面說,一面過來拉手。玉覺得他滿容,說起話來酒氣撲人,知他又喝醉了,拉着他到自己房裏。焙苔迎面請了個安。薛蟠笑嘻嘻的道:“好,好小子,還跟着你二爺呢。”走到裏間,抬頭一看,這屋裏一點兒陳都沒有,怎麼住得下!我可不坐了。來,來,你到我那邊瞧瞧去。”不由分說,拉了寶玉就走。
走到隔璧房裏。只見滿眼紅光。原來四璧用大紅底金花的花的花紙糊了。牆上掛着穿衣鏡、自鳴鍾;桌子上棋七八擺了許多不大認識的東西。薛蟠讓寶玉在牀上坐下。寶玉看那牀時。又是不曾經見的,拉了寶玉就走。寶玉看那牀時,又是不曾經見的,用細竿兒支起來,那帳也另是一個樣子。寶玉坐下,因問道:“好多日子不見了,是幾來的?”薛蟠道:“我還沒問你呢。你老子都說你做了和尚了,怎麼又跑到這裏來?你到底做了幾年和尚,幾時還的俗?”寶玉道:“我何嘗做幾年和尚!不過打了一惠兒的坐,就想着家,要回去。偏偏辮子沒了,所以養了一年多發纔出來。昨天動身,今天到的。這個就是我的經歷了。”薛蟠道:“好奇怪!我自從鬧事之後,就沒見着你了。後來遇赦回來,沒有過得幾天,就和我媽拌了嘴,是我賭了氣,約了幾個朋友,帶了酒菜,到錦秋墩去逛陶然亭。誰知喫醉了,就在那裏睡着。也不知睡了多少時侯,及至醒來,卻是傾盆大雨。那些朋友都不見了,卻另有一夥人在那裏避雨。那雨又下個不止,慢慢的就同那一夥人說起話來。誰知他們都是到南邊辦貨的。我回頭一想,我和媽賭氣出門時,便打算不回家去,所以把幾十兩金子,百把顆珠子,帶在身邊。此時正合我意,6就和那行人打夥兒出京。好怪的事,我只睡了一覺,不知什麼時候,做出了那個什麼火車兒,機靈得狠,跨上去坐了。吱溜的一下兒,就到了天津衛。還坐了什麼火輪船,三就到上海。這個地方好得狠,我這兩年,販些貨,狠賺錢。只有前回販些書,折了本。此刻的書,還沒銷完呢。”寶玉聽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道:“我拿一樣東西給你看,你等一等。”說着,去了。
不知寶玉要拿什麼東西給薛蟠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求知識借新書 瞎憂愁縱談洋貨
卻說薛蟠見寶玉匆匆去了。只當他拿什麼好東西去;等了一惠,只見寶玉來了,焙茗跟着,奉了一函書放下。寶玉抽出一本道:“你看這部奇怪麼?薛蟠接過,只看了一看,便往桌上一撂,道:“言個人的東西,你也拿來我了;只怕你也不見好看。”寶玉道:“我看了他,就要精神9方起來。想着又像是隔世的事;再想想,又像昨天的事;再看看他,就猶如我自己的日記一般。並且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也被他載了上去。到底不知這曹雪芹是什麼人?”薛蟠道:“你還問他呢!提起他來,我就恨透了。多早冕我見了他,給他一頓好打。”寶玉道:“又恨他做什麼?”薛道:“我無意中把‘唐寅’唸了個‘唐黃’,他也姶我載上了,叫人家怪臊的。怎的不恨他!”說罷,抬頭看了看自鳴鍾,道:“只得九點鍾,寶兄弟,我同你外頭逛逛去。”寶玉道:“別胡鬧了,時候不早了,咱們許久不見,他該痛快的談談。你既然比我先到兩年上海,這上海的風土人情,想來也熟悉了,何妨告訴我呢。”薛蟠道:“這個叫我那裏說起呢?”寶玉道:“你只揀要緊的,說點也好。”薛蟠拍手道:“我說出來,你可別不信。”寶玉道:“這是我央及你的,如何不信?”薛蟠又拍手道:“我老實告訴你:這裏上海與別處不同,除卻跑馬車、逛花圓、聽戲、逛子,沒有第五件事。縱使有,也不過是附庸在這四件事上頭了。”寶玉笑道:“我問的是上海的風土人情,你卻說的是你自家的行。”薛蟠跳起來道:“你不信,我明天起,和你痛痛的逛他兩個月,你看是這樣不是!”寶玉並不答言,叫焙茗把《紅樓夢》舊拿回去。薛蟠道:“幾年不看見,怎你就變了一個人,居然把書當寶貝起來。薛蟠道:“幾年不看見,怎麼你就變了一個人裾然書尚寶貝起來。言混帳書,什麼看頭呢?”寶玉道:“我看了狠以爲奇怪,所以拿來給你瞧,誰知你倒先看過了。”薛蟠道:“奇怪的書多着呢!我起先販的時候,向行家取了許多書樣,以便定貨。後來沒用,我就把他釘了四大箱。明兒我一總拿來送給你。”寶玉歡喜道:“我正要看書呢!”但不知你什麼書?要是周秦諸子同那經史等書,是我都看過了的,那個我就不要了。我只要晚近的書纔好。”薛蟠道:“我也不知什麼晚近、早近,你明兒拿去看了,就知道了。揀要看留下,不要看的撂下就是,左右我是沒用的了。”寶玉喜之不盡。再談了幾句,便自回房。一宿無話。
次日,寶玉一早起來,梳洗過了,便去尋薛蟠要書。走到他房門首看時,卻是鎖了。暗想:爲甚大清早起,就出去了呢?得獨自回房,悶悶的坐着。等到九點鍾時候,只聽得一陣嘻嘻哈哈,薛蟠闖了進來。嘴裏嚷道:“寶兄弟,我惦記着你,今兒早點回來。”寶玉道:“你一早往那裏去了?”薛蟠道:“我何嘗一早出去。是你昨兒晚上走了,我一個人悶得慌,就到外頭去逛了一宿。來,來!還是到我兒去。”說着拉了就走。茶房己經代開了門。,二人進內坐下。你先看看這個東西。”一面說,一面搬過一個匣子來。揭去了蓋,只見裏面裝着一段光溜溜的圓鐵,旁邊又裝着兩個小子球兒。正不知是什麼東西,有甚用處,又見薛蟠取出一個紙筒兒,在裏面倒出一黃澄澄的筒子,套在那圓鐵上面;又取出出一個喇似的東西,也裝上頭;然後按上一個把兒,用手扳了幾扳,忽見那兩個小球兒,飛也似的轉起來,那圓鐵也慢慢的轉動,忽然那喇口放出一種怪聲音出來。薛蟠道:“你聽,你聽。”寶玉側着耳朵去聽,一惠鐲鼓,一惠絲竹,一惠兒又像曲子,忽的一惠住了。薛蟠笑道:“可聽出來這是什麼曲子?”寶玉搖頭道:“不知道。”薛蟠笑道:“你見的巧東西不少了,可見過這個?”寶玉道:“沒見過。”薛蟠道:“這叫留聲器。把曲子唱一回到裏頭去,就可以一回一回的放出來。那怕放出來。那怕放一千回、一萬回,也不錯一點的。你說這東西巧不巧?”寶玉道:“這東西有什麼用處?”薛蟠道:“有什麼用處,不過聽聽子罷了。”說着,吊要去弄那機器。寶玉道:“你且別弄,我聽得他不像人聲,又不像畜聲,怪討壓的。化了錢買這個頑,真是無味。”薛蟠道:“單這機器要多兩銀子,還要別外配蠟筒呢。”寶玉道:“這是那裏買來的?”薛蟠道:“這是洋貨鋪子裏買來的,是西洋貨。”寶玉拿起一個蠟。筒端詳了一道:“拿這沒用的東西來買錢,居然也有人買,或者有甚要做憑據的說話,也說在裏面。”寶玉道:“來如此。人家好好有用的東西,你們卻拿來這樣頑法,也算得暴殄天物了。”薛蟠道:“你怎麼忽然變了個迂人!我又不曾病的要死,說什麼遺囑?至於要做憑據的話,就立了契約了,又何必用他呢?不過要聽個把曲子頑頑罷了。明兒再到北邊去,我還要多帶兩個去給們解悶呢。”寶玉正要答話時,聽見一個人,拿了一張紙進來,在靠房門口的椅子上一撂,就走了。
薛蟠趕着過去,拿在手裏觀看。稍爲過一過目,就遞給寶玉道:“這是今天的報紙,你瞧!寶玉接在手裏一看,就是頭回在那破廟裏看見的東西。忙去看他那頭一行時,是刻的“大清光緒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心中暗暗想道:慚愧!我今天才知道了日子了。再底下時,卻也是“一千九百零一年”,未免行又是不解。只得請教薛蟠。薛蟠道:“巧得我和洋行裏打過交道,不然倒叫你問住了。這是外國耶穌紀元的正法,他們的耶穌降生到今年,是一千九百百零一年。”寶玉道:“他們是幾天算一年呢?”何以我看見一張光緒二十六年的也是一千九百零一年呢?”薛蟠道:“他們也是十二個月一年,不過我們冬月,是他的正月。你看見的。只怕是去年冬月以後的日子罷了。”正說話時,茶房進來問開飯。薛蟠看了鍾道:“只十點半鍾,早着呢!並且也不要開了,咱們外頭喫去。”寶玉又問他要書。薛蟠道:“你好性急!”來,來!我給你要書去。”說罷,拉了寶玉出了房門,回身上了鎖,走過玉的房門,又對焙茗道:“開了飯來。你只管喫,我給你二爺外頭喫去。”焙茗答應了,走近寶玉一步道:“太太在京給我的幾兩銀子盤費,在南京的候,拿出來使用,誰知都發了黑了,折耗了許多。一路做盤費來,此刻沒的用的了。請爺早打主意。”薛蟠道:“呸,好小子!小心點!別又把咱們爺擠丟了。”薛蟠也不做理惠,拉了寶玉下樓。走到賬房,交代道:“我頭回寄在底下的貨箱,內中有四個不別號的,叫人給我賬房回話,拉了寶玉往外就走。寶玉道:“你且慢着,到那裏去呢?”薛蟠道:“走着再說。”出了棧門,靠着河沿上往西走去。
那寶玉是生平未經過這樣的地方,舉目所見,多是生平目所未睹之物,未免一一的指問。薛蟠道:“這是什麼出奇。你歡喜這些東西,我帶你去看個飽。”說着一走到棋盤街,到兩間洋鋪去看。薛蟠辦過兩年貨物,四此洋貨鋪多是認得的,不免煙茶招呼。聽說寶玉要看東西,只當是辦貨客人到了,於是八音琴、留聲機器、表兒都擺了上來。開了機器。甚至於小孩子的耍貨也取來,列滿前。羅寶玉也逐一看了。
看過兩家之後,薛蟠便嚷:“俄了!咱們先去喫。”恰好門首有兩東洋車,蟠跨上去就坐,叫寶玉也坐了那一。兩個車伕,飛的跑起來。誰只得一盞茶時,才轉了一灣,薛蟠便喝叫:“住了。”隨手手開發了車錢,拉了寶玉走進一家去。一面上樓,面說道:“這是‘一家春’大菜館,著名的老字號。我請氣嚐嚐。”說着,上去揀了座位,要過請客票來,央寶玉道:“我怕寫字。你代我寫寫罷。”寶玉道:“寫什麼?”薛蟠道:“梅開洋行,請柏耀廉,你只填上就是了。”寶玉道:“寫什麼?”薛蟠道:“這柏耀廉是什麼人?”薛蟠道:“就是這梅開行的買辦,不過上頭要用什麼東西,發了錢,叫他去買,還是個二等奴才。”薛蟠不等說完,便搶着道:“不,不,不!這輪船洋行買辦,和咱們家的大樣,體面狠,靠這個發財的多着呢。今年一個洋人,叫做環梅來,所以相識了。”寶玉道:“你說起洋貨,我又要發煩了。我今天看了那些東,不知怎的就愁氣惱,一齊都看到心上來了。”薛蟠道:“這個爲什麼?”寶玉道:“我在街上走了一趟,看見十家鋪子當中,倒有九家買洋貨的。我們中國生意,意是沒有了。”薛蟠詫異道:“奇了,奇了!怎麼你也談起生意經來了。”寶玉道:“我不是忽然要談這個。我想國人盡着拿東西來給中國人,一年一年的,不把中國的錢換到外國去了麼?”薛蟠道:“我說你又呆性發作了。此刻萬通商,怎麼誁得這話呢!”寶玉道:“通商互市,古來就有的,不是此刻纔有。但是通商一層,是以我所有,易我所無,才叫做交易。請問,有了這許多洋貨鋪子,可有什麼土貨鋪子做外國人買的麼?”薛蟠怔了一怔道:“這倒沒有。”寶玉拍手道:“是不是呢,你想可怕不可怕?”薛蟠忽然拍案道:“有了,咱們中國的絲、茶兩宗,營銷到外國去不少呢!”寶玉道:“只怕他們沒有這漾東西,這就是以有易無的道理了。但雖然是交易而退,也應該運該些有用的來。比如剛纔所見的什麼八音琴咧,留聲機器咧,那都是亳無用處的東西,不過是個頑意罷了。他拿了來,還要大價錢。這又不是少不了的,你又何苦去買一套呢。”薛蟠道:“你不知道,此刻這東西,銷十得狠呢。咱們爲甚不學着自己做。”正說到這裏,細崽來報說:“客到了。”只見外面踱進一人來。
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翻冊籍自訝過來人 避喧囂偏逢醉酒漢
卻說當下的來客,正是柏耀廉,彼此招呼過了,薛蟠便認點菜。耀廉點了,交給細崽。
耀廉穿的一件海虎絨馬褂,寶玉看着不識貨,又不便當面去問,只在肚子里納悶。耀廉又在裏掏出兩枝呂宋菸來,遞與薛蟠、寶玉。薛蟠接過便取火去吸,寶玉只放在旁邊,聽他兩個談些定貨的話,又談些嫖界上的新聞。寶玉半懂半不懂的,只是默然不作一語。
少頃,送上湯來。寶玉在船上已經喫過一次的了,此時看着他二人的樣喫起來,也不分外行。見薛蟠拿起那鬆糕似的東西,塗上一塊紫黑色的醬便喫。寶玉忍不住問道:“你喫的這塊是什麼?”薛蟠道:“其實是饅頭,切開來烤過的。他們上海人譯着外國話叫他做‘拖士。’所我說這些大菜館,只好你們唸書人來喫旳,我們做買的人不配來,因爲他也不要我們來呀!”寶玉問:“何故?”薛蟠笑道:“他只‘拖士’,卻不‘拖商’,我們來了,屺不討人嫌麼?”寶玉道:“菜單上沒看見這個名目。”薛蟠道:“這是照例有的,不消京得。”耀廉道:“令親只怕是初到上海的?”薛蟠道:“這是照例有的,不消點得。”只要在上兩天,熟了就好了。上海比別處都熱鬧呢!”寶玉待理不理的,只在鼻子裏答應了半聲。不一惠喫完了,耀廉說有事,先辭了去。
這裏薛蟠、寶玉慢慢的步了出來。薛蟠嘴裏還吸着呂宋菸,寶玉道:“你吸了這個,我聞了那你氣味,也怪難受的。吸他作什麼?”薛蟠道:“你沒有吸慣罷了,香得狠呢。”寶玉道:“我往常看見璉二嫂子吸的蘭花煙,那纔是噴香的。這個我聞着,非但不香,簡直是臭的。”薛蟠笑着把那一段煙往旁一扔道:“罷,罷!我也不吸了,回來臭味燻了你。你可知道蘭煙雖然香,總沒有這個便當,躺着可以喫,走着路也可以喫。”寶玉道:“拿個小旱菸不一樣麼?”薛蟠道:“究不方便。”寶玉道:“那麼把蘭花煙設個法兒,也把他做成卷子就完了。”薛蟠拍手道:“好主意!我多早晚到京城裏,就辦起蘭煙來,作菸捲子。”寶玉道:“你是做大買的,怎麼販起言來?”薛蟠道:“好大口氣!到底是公子家氣泒。你知道外國來的紙卷香菸,一年進口貨有多少?”寶玉搖頭道:“不知。”薛蟠道:“近來這兩年,海關上調查出來,每年進口,足足四百萬兩銀子,”寶玉漢道:“現放着自己家裏的煙不喫,你想想看,單這一宗,就每年送掉四百萬了,”薛蟠豎起了大拇指頭道:“所以說咱們中國人闊,一年工夫只燒着頑兒的,也燒了四百萬。”寶玉只是漢氣。
薛蟠帶了他到四馬路一帶遊玩,茶樓、煙館也上去逛逛。寶玉看見了吸鴉片煙的,又大以爲奇。站着看了一惠。忽然一陣煙被風吹了過來,燻得寶玉頭痛,連忙走開。便說道:“有點了,咱們回去歇歇罷。”薛蟠道:“要歇怕沒有地方?”寶玉道:“到那裏?”蟠取出表一看,道:“兩下鍾了,咱們逛窯子去,這時候恰好看他們梳頭。”寶玉道:“你還是那個老脾氣,總不肯改。”薛蟠道:“我這個是江山易改,情性難移,不像你倒變得與從前簡直是兩個人了。”面說着,便僱了東洋車回棧。 寶玉急要看書時,誰知還沒有送上來。薛蟠又逼茶房,要馬上翻騰出來。又讓寶玉到自己房裏坐。寶玉因聽得薛蟠方纔逛子的話,忽然想起包妥當說的“四大金剛”,因拉了薛蟠悄悄問他的緣故。薛蟠笑道:“這件事狠奇怪。近來上海那些婊子,多要取了你們大觀圓各姐姐的名字,屺但林妹妹,連我兩個妹妹的名字,也被他們取了。我也曾寫過信寄給我媽,通知你們府上。我意思好叫姨夫得知,好多寫信託了此地地方官,叫他禁止。誰知一連去了兩封信,連一個回字也沒有,我氣極了,這惠信也不通了。你放心罷,林妹妹早就死了,那裏惠鬧到這兒來。”此時寶玉心中又明白了一件事。
只見焙茗來說:“書箱來了。”寶玉便跑了過來,叫茶房幫着焙茗開箱。一時開了,寶玉便一部一部取出來看,卻都些《大題文府》、《小題三萬選》之類,便撂過不看。又看那一箱時,卻是大皮子的書,只有一箱不是。又叫把這箱不是的抬了進去。自己親自檢出來,攤放放在空牀上。好得房裏有三個牀,自家只睡了一個,便盡往那兩個空牀上去擺。他一心只要查看年代,翻了一箱出來,見總沒有好查的。只見薛蟠走過來,便指着道:“這是前年我京裏帶出來,賣不掉的。京裏的書,管你都看過了。”寶玉不答,只是翻出來。薛蟠道:“柏耀廉送了信來,邀我喫花酒,今兒六下鍾託我邀你同去。”寶玉道:“心領罷,麼不去。”薛蟠道:“你何苦道學到這步田地?”寶玉道:“我不是道學。那個人,我看見他滿臉的腌臢市井氣,討壓得狠。”說得薛蟠索然無味。佯長的去了。寶玉這裏只管低頭檢書,也沒做理惠。忽然檢着一部《歷代名人年譜》,翻了一翻,卻是編年紀月,便拿到案頭,從第一本翻起,卻是漢朝的年月。於是一本一本翻去,翻到末一本,見是國朝的,便逐年翻起來。翻到道光二十七年就沒了,暗想起,只怕這部書就編到這年爲止的了,以後便怎樣查呢?猛想起,只要看近人的年譜,總可以查出來了。又檢出了一部《曾文正公大事記》,就猶如得了至寶一般。也無暇去看事蹟,先逐年的查起來。自己屈着指頭算,不覺暗暗喫驚,原來是若干年前的人,重新出世的。如何我自己只覺着打了一惠的坐,留了年多的頭髮,就過了若干年代了?怪不得有了《紅樓》那部書,此刻世人是拿我作故事談的了。又想:“怪不得在南京問路時,那人說我看小說看瘋了。我這名字說出去,世人一定作爲怪誕,不如改了罷。左右我在家聖沒有取號,於是自己定“仲璊”兩個字。又想起焙茗、薛蟠是那裏來的?難道他們也有歷不磨的工夫麼?想到這裏,自己反疑心是做夢。且不要管他,我既做了現在的時人,不能不知些時事,因翻了幾種晚記載的書出來觀看。不覺天色漸晚,茶房開飯進來,焙茗過來侍候喫飯。
寶玉道:“你當日到底怎樣睡到破廟裏,出了京有幾時,你記得麼?”焙茗道:“我早就和爺說了,出京之後,一直就到金陵。在路上並沒有耽閣幾天,只在玉霄宮睡了一覺。”寶玉道:“以後這話,別告訴別人,而且在外頭萬不要提我的名字。”焙茗道:“又沒有人問我,我告訴誰呢?至於爺的名字,除了圓裏姑娘姐姐們,奴才們那個敢提!”寶玉喫過了飯,還是看書。
一惠掌上燈來,薛蟠又來,要拉去赴柏耀廉的約。寶玉那裏肯去。正在爭執時,只見焙茗拿一張片子進來,回道:“一個人送來,說要請薛大爺和爺的。”寶玉看那片子是“柏建仁”三個字,便道:“既然請客,字也不寫上兩個,知他請到那裏呢?”薛蟠道:“我知道,我陪你去。你別怪他,他是不惠字的。此刻只怕沒有朋友在那裏,所以不曾寫得。”寶玉訝道:“穿長迎服的人,怎麼字也不惠寫起來,你別是騙我罷!頂多不過像你罷了。”薛蟠道:“我不過寫的不好,下筆慢罷了。他簡直的不惠寫,並且除了眼前常見的幾個字,還不認呢。”寶玉道:“你別管他雲人雨人,上海單是這一等不識字的人,單惠發財呢。細崽咧,馬伕咧,發財的着呢!”寶玉道:“也罷,這才愧爲讀書人呢!”薛蟠道:“這又奇了,怎麼讀書人是應該窮的麼?”寶玉道:“並非應該窮,大約暴發的財,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叫他在天理上、廉恥上問問心,只怕有點過不去。讀蟠道:“那麼說,你們家的錢是那裏來的”寶玉道:“那是時建了功勳,做了官,受了棒,慢慢和攢下來的,又當別論。”薛蟠道:“不要論不論了,咱們走罷!”寶玉執意不去。薛蟠道:“他請你,你不去,我請你呢?”寶玉道:“到你請時,卻又再說。”薛蟠無奈,只得獨自去了。
寶玉作舊看書。他來有一目十行的聰明,此時又急於要知道時事,看的格外快。慢慢的人聲了,便叫焙茗關上門去睡,自己也把套間門關了。仍舊看書。約莫到半夜時候,忽聽得外面打門聲,焙茗開門聲,忽又聽得套間門一陣亂響。問是那個,回說:“是我。”寶玉聽得是薛蟠聲音,暗想:這魔王又喫醉了,且別理他。因回說道:“睡了,明兒見罷。”外面薛蟠哈哈大笑道:“我在這門縫裏瞅着你看書,你要騙誰?”寶玉道:“委實困得狠,要睡了。”薛蟠道:“你只開一開門,我給你給一句話。”寶玉被他嬲不過,開了門。薛蟠一步跨了進來,一把拉了寶玉,嘴裏說道:“我請你。”只說得三個字,便拉着要走。寶玉道:“什麼事,說明白了走。這是什麼時候了,還到裏去?”薛蟠掏出表來一看道:“才一下鍾,早得狠呢!”寶玉道:“到那裏去?”薛蟠道:“我請你。”寶玉道:“請我做什麼?”薛蟠一屁股坐下道:“請你喫花酒。”寶玉道:“這時候還喫什麼酒呢?”薛蟠道:“你不懂,這裏上海是沒有晚上的。今天是花朝,《遊戲報》出了花選,是選上的幾個,只怕都要鬧到天亮呢?”寶玉道:“你己經喫醉了,還喫什麼?也喫不下呀!”薛蟠道:“我有偏你,己經喫了兩臺了。上海喫花酒,往往一夜四五臺。到後來那兩臺,那裏是喫,不過同上供一般,拿上來擺着,看看罷了。”寶玉撲一聲笑了。薛蟠道:“笑什麼?”寶玉道:“我笑還沒有綁上法場,怎麼先就活祭你。去罷!”寶玉還不肯去。薛蟠怒道:“人家請你,你嫌人家腌臢市井氣,你敢嫌我麼?”寶玉被他逼得沒法,只得順着他道:“你請我,我本來是一定要領情罷。”薛蟠不由分說,拉了就走。一面招呼焙茗鎖了門,跟着來。
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一言不合怒絕狂徒 滿口忠言正則大舅
卻說薛蟠拉了寶玉出來,早有一輛轎式馬車,在那裏候着。原來是薛蟠坐來的。薛蟠拉了寶玉上車,便對焙茗說道:“在北邊是跨車檐,這裏的車沒有檐,是站車屁股的。這車子後頭有一塊鐵板,你站上去,上頭有兩根皮帶兒,你兩個手抓緊了,別掉了下來。”焙茗如言站好,馬伕放繣,加上一鞭,飛也似的去了。
不一惠,車子停住,薛蟠和寶玉下了車,便對馬伕道:“今天不要了。明天三點鍾,放到棧房裏去罷。”馬伕道:“今天不要了。明三點鍾,放到寸房裏去罷。”馬伕答應一聲,放繣自去。焙茗也跟了過來。薛蟠帶了寶玉,走到一胡衕裏玉上樓。才走到樓腳下時,寶玉猛聽得外面的人一聲怪叫,也聽不出他叫什麼,狠以爲奇。上瞭樓,就有兩個女子招到房裏;早有兩個人先在那裏,卻都不認得的。薛蟠先嚷道:“他呢?”只見一個回道:“家兄公陽裏還有一局,就來的。薛蟠先嚷道:“我卻不曾寫過,不知怎的寫法。”薛蟠央及道:“好兄弟,你文章也惠做,舉人也中了,怎麼一個請客條子,也不惠寫起房裏的女人忙趕了出去。一惠,只聽得有嚷道:“來遲了,來遲了!”那女人把簾子打起,叫道:“薛爺,客人來了。”寶玉看時,卻正是柏耀廉。薛蟠拍手道:“好了,來了,不用寫了。”寶玉方纔歸坐。那兩個人又過來互相請問姓名,原來一個是柏耀廉的兄弟柏耀明,一個叫吳伯惠。耀廉見了寶玉,便道:“今日不賞臉,想是兄弟不誠心之過,改天竭誠再請。”寶玉只得同他略旋略周兩句。因見伯惠英姿勃勃,神采飛揚,想來不是耀廉一流人,便彼此交談起來。才知道他前是在泰輪船上做賬房的,因薛蟠趁船相識,刻下賦閒無事。寶玉便問:“泰順是誰家的船?”伯惠道:“是招商的。”寶玉又問:““駕駛是洋人不是?”伯惠道:“是。”寶玉道:“叫什麼?我不懂。爲甚必要外國人駛船,嘆道中國人不惠麼?”伯惠道:“怎麼不惠,此中有個緣故。”
兩個說話時,薛蟠早一迭連聲叫擺面。此時又過來問:“叫那個?”寶玉道:“我總不懂。”薛蟠道:“咱們說的是叫條子,這兒的土話說叫局。”寶玉道:“我沒有相識的,你還不知道麼?”薛蟠道:“不管你有相識沒有,不叫不行,不然我代你叫兩個罷。你歡什麼樣兒的?胖的,瘦的,圓臉的,長臉的,大的,小的,快說來!我代你叫。”寶玉道:“盡你混罷,我都不管。”此時,伯惠早被耀廉拉去寫條子了。一時寫好,薛蟠便嚷坐席。
客棧的飯早,寶玉此時本有點餓了,也就隨和着喫些。又問起伯惠方纔的話。伯惠道:“中國人何嘗不惠駛船,不過用了中國人,那保險行不肯保險,有這個嘆處。”寶玉不懂得保險的話。伯惠一一的告訴了一遍。寶玉道:“嘆道咱們自家也這樣作嘆麼?”伯惠道:“自家雖不作嘆,但是,一家行家,不起這滿船貨物;況且貨物之外,還有一隻船;更何況許多船呢。”耀廉插口道:“非但不起,並且中國人的事情,都是靠不住的。”寶玉道:“何以就見中國的事情靠不住呢?”耀廉道:“中國的人,先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寶玉不等說完,先冷笑道:“今日合席都是中國人,大約咱們都是靠不住的了。說我靠不住也罷了,嘆道你自己都罵在裏頭?”耀廉道:“我雖是中國人,卻有點外國脾氣。”寶玉大怒道:“外國人的屎也是香的?只可惜我們沒福氣。不曾做了外國狗,喫他不着。”回頭對薛蟠道:“我本說不來,不來,你偏拉我來,聽這種臢話。你明天預備水〔給〕我洗耳朵!”回頭又拉了伯惠的手,問了他的住處,說:“明天過來請安,我先少陪了。”
此時已到了幾個局,薛蟠正在那裏毛手毛腳的鬧不清楚。忽然聽得寶玉向伯惠告辭,回頭看時,寶玉己出了房門。薛蟠趕上拉住道:“你不要走,你不認路,回來我送你回去。”寶玉一言不發,直下樓梯,叫了焙茗,出門而去。薛蟠只得跟着出到胡衕口,代他叫了兩輛車子,說明送到長髮棧門口。看着上車去了,方纔回身進來。對伯惠道:“你這位令親,脾氣狠古怪,我說了我有點外國脾氣,他就惱了。其實我自己的脾氣,要怎樣就怎樣,是我的自主之權,他裏好管我呢?”薛蟠也沒有聽完,便又回過身去,和妓女說笑去了。再坐一惠,伯惠也告辭了。剩了三人,胡鬧一陣,也只得散去。
薛蟠心惦着寶玉,趕回棧房時,已三下多鍾。走到樓上,只見寶玉的房門開着,焙茗不知那裏去了。寶玉仍舊在那裏看書。薛蟠走進去,便深深的作了一個揖,道:“好兄弟,別動氣,任誰得罪了你,你只看我的薄臉罷。”寶玉見他醉了,不便說話,口道:“沒誰得罪我,我也沒動氣,不過惦着看書,先一步罷了。”薛蟠正要答話,焙茗走來回寶玉道:“廚房裏茶炸子滅了,水是冰涼的。”薛蟠道:“可是要開水?”寶玉道:“喝了點酒,覺着渴,沒有也罷了。”薛蟠道:“這惠那兒還有開水,我來給你弄點罷。”說着,叫焙跟過去,取一套傢伙來。原來是前幾年新出,不用燈心點洋油的爐子。薛蟠如法點着,叫焙茗拿銚子取水燉上。不一惠水開了,泡起茶來。薛蟠道:“你看了洋貨,總說他們拿沒用的東西來換咱們的錢,你看這個怎麼樣?”寶玉道:“我原說過,通商是以有易無,像這種靈巧的東西,如何不令人可愛。但是一層,像這爐子,到底不是天生的,他也是人工做出來的。他能做,咱們爲什麼不能做?”大不了買他一兩個來,拆開他看看,照樣起來,豈不好麼?”說話時,看看薛蟠,只見他張口閒目的,在郼裏前仰後合。寶玉道:“請去睡罷,明日再談。”薛蟠要了口茶喝了,說了聲:“明兒見?”東歪西倒的去了。
這裏寶玉仍舊看書。原來他回來之後,在書堆裏檢出一部全份的《時務報》,還有許多《知新報》,翻開來看,覺得十分合意。並有一層奇處,看了他的議論,就像這些話我也想這麼說的,只是不曾說不出來,不知怎樣卻叫他說了去。至於所載的時事,本不能盡懂,慢慢的看到後頭,也漸漸的懂起來了,所以越看越覺得精神煥發。等薛蟠去了,依舊看起來,竟自忘倦。直到天亮以後,焙茗起來走到裏間,見寶玉兀自坐着。不覺喫驚道:“爺竟沒睡麼?”說了一句話,看寶玉也不動也不答應,暗暗着急道:“別又呆性發了。卻又不敢過於驚動,只在旁邊着,卻見寶玉翻了一頁書,歇了一惠,又翻了一貢,料定是看書看出神了。悄悄的退了出來,叫茶房舀了水,自己拿了過來,輕輕的回道:“請老爺洗臉。”寶玉方纔答應了。洗過了臉,卻又到書堆裏去翻。忽然翻出一個紙包來,上面題着四個字,是:“此是禁書。”包的甚是嚴緊,連忙打開要看,誰知開了一層又一是一層,心中暗想:這個不定是“推背圖”,不然就是“燒餅歌”。一面想,一面拆,拆了不知若干層。原來裏面只有三本書,卻是第一、第二、第三的三冊《清議報》。便拿過來看,覺得精華又較《時務報》勝些,心中愈加嘆喜,不知不覺把三冊都看過了,還恨沒有第四冊以後的,仍到書堆裏去翻,翻了半天沒個影兒。早已是喫飯時候,喫過了飯,仍是翻來覆去的看那三種報。
又看了半天,只見薛蟠披了灰鼠袍子,還沒扣鈕子。睡眼朦朧的走來道:“寶兄,你好精神,這麼早就起來。”寶玉道:“什麼時候了,還說早。”薛蟠道:“才兩下鍾呢!你們喫了飯沒有?”寶玉笑道:“晚飯還早呢。”薛蟠搭赸着走了。一惠兒梳洗過了,又來道:“寶兄弟,你餓了沒有?咱們外頭喫點心去。”寶玉道:“你靜扮點!家裏坐坐罷。什麼正經事,只管往外頭瞎逛道:“其實我的嘴裏難過得很,並不想喫什麼,你不願意出去就罷了,咱們就談談。我昨兒晚上酒也多了,把所做的事,全都忘了。”寶玉把書一推道:“喫醉呢,是你的常事,也不必說了。但是那種柏耀廉,你何苦去結識他。大凡交結朋友,也要結交個道理出來。你結交他,有甚道理?若說是定洋貨賺錢,須知外國人賺的錢比你還多,你不迥代他轉運罷了。雖然辦土貨,也是代人家轉連,然而所轉運的,還是自己家裏的貨。咱們何苦代外國人做奴才呢?至於姓柏的這個人,簡直的不是人類,怎麼一個屁放了出來。便一網打盡的說中國人都靠不住。他倒說他是外國脾氣。這種人,不知生是什麼心肝!照他這等說來,我們古聖人以文、行、忠、信立教的,這‘行’字、‘忠’字、‘信’字,都沒有的了。這種混帳東西,我要是有了殺人的槿,我就先殺了他。”薛蟠笑道:“這又何至於如此!”寶玉道:“照他這樣說來,凡無信行的都是外國脾氣。幸而中國人依他說的都變成外國麼?”總而言之,他懂了點外國脾氣。幸需中國依他說的都靠不住,萬一都學的靠得住了,豈不把一箇中國都變成外國麼?總而言之,他懂了點外國的語言文字,便什麼都是外國的好,巴不得把外國人認做了老子娘。我昨兒晚上,看了一晚上的書,知道外國人最重的是愛國。只怕那愛國的外國人,還不要這種不肖的子孫呢!”薛蟠道:“你何苦這樣毒罵他。”寶玉道:“他一句話罵盡了中國人,還不毒麼?”總而言之,我勸你一句話:這種人是下流輕賤的東西,以後總要遠着他些。我並不恭維你。像你這種人。純乎是天真,只要走了正路,不難就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起來,何必同這些人胡鬧呢!”一席話說的薛蟠不知所,赸着問道:“你看那些書,還用得着麼?”寶玉道:“狠有些好書。但是那《清議報》只有三冊,不知可還有以後的麼?”薛蟠道:“有的。你要,我明日給你辦來。”正說話時,忽見焙茗來說,有客來拜。寶玉連忙迎出去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吳伯惠,寶玉大喜。
不知惠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閒品茗縱談天足 論禁獵驚及地反
卻說玉玉迎了伯惠進來,與薛蟠相見,各各歸坐。彼此寒暄己畢,薛蟠說起昨日酒醉之後,把所做的事,全都忘了。寶玉道:“你結識柏耀廉時,須不曾醉。”薛蟠道:“好兄弟,算了罷,我以後遠他點便是了。你說的牝也了。”伯惠道:“其實這崇拜外人的人,上海遍地都是。這個還好,還有許多仗外人的勢力,欺厭自己中國人的呢!”薛蟠對寶玉拍手道:“是不是呢?”這個還算好的。你要慪氣,只怕慪不了許多呢!”寶玉道:“那麼,你就跟着他們學!”薛蟠道:“雖不必跟他們學,也犯不着和他們慪氣。”寶玉正要答話,只見焙茗帶了一人進來。原來是薛蟠昨夜交代的馬伕,說是車子已經來了。薛蟠道:“好呀!今兒是禮拜六,咱們跑馬車去逛張圓。”伯惠道:“早知你有了馬車,我就不僱了。我也是馬車來的。因爲你前託我找房子,今日打聽得跑馬場外,有一所洋房,特地約你去看看,可合式不合式。”薛蟠要拉寶玉同去,伯惠也說到頭散散悶的好。於是三人一起出門,薛蟠和寶玉坐了一輛車,伯惠也上了車。馬伕加上一鞭,轉出大馬路,向泥城橋而去。
不一惠到了,伯惠先找管房子的人,要了鑰匙開門。三人同進去看了一遍,原來兩間洋房,院子裏是一片青草地。薛蟠便問寶玉:“這房子可好?你如果合式,咱們一起搬了來,住他幾時。”寶玉道:“你要住房子,如何起我來,我可不要住這個。我就要動身的,搬來搬去,做什麼呢?”薛蟠道:“你只說房子好不好?”寶玉道:“乾淨是天淨的,也還軒敞。只是我看去總有些不妥當,我可說不出他之所以然之故。”伯惠道:“住慣中國房不的人,看了外國房子格式不同,自然總有點不慣的樣子。”薛蟠忽然嚷道:“不好了,餓了。奇怪,怎麼一餓就餓的這麼不得了,咱們找東西喫去。”伯惠道:“想是午飯喫的過早了。”寶玉笑道:“他今日早飯還沒喫呢。你來的時候,他纔起來。”說話時,薛蟠己拉了寶玉,讓了伯惠出來。上了車,便叫到張園。
不一惠到了,在大洋房門口停車。三人下車入門,揀了坐位,薛蟠便嚷着要點心。什麼炒麪、水餃子、龍吞虎嚼的大喫起來。喫罷,伸了伸腰,說道:“這纔有點意思了。纔剛餓的腿也軟了,真是奇事。”寶玉、伯惠相視而笑。薛蟠便站起來,逛了開去。
這才寶玉和伯惠談天。慢慢的說到方纔看的房子,寶玉道:“確是奇怪,那房子看着狠好,然而我卻覺着有許多不妥當的地方,又說他不出來,真是怪事。”伯惠道:“這不過因爲他格式不同罷了。”寶玉道:“是呀!他進門就見樓梯,這個位置的先不對。”伯惠道:“洋房不都是這個樣子,這個不過是就地方起造的罷了。然而依我看來,總還是洋房的好。別的不說,言一層平頂先好。中國房子抬起頭的?”伯惠道:“說出來亳無道理,不過釘上些碎皮片,塗上些紙筋灰罷了。”寶玉笑道:“這麼說來,還是咱們北邊的好。咱們北邊也有這個,不過是用高粱杆子做成格子,釘在上頭,再糊上紙罷了。糊的是銀花白紙,一年一換,就年年都是簇新的了。”伯惠道:“只怕沒有這個牢靠。”寶玉道:“要他牢靠做什麼?”還有一層呢,像北邊的做法,房子要漏了,什麼地方漏,就知道了,可以就收拾什麼地方。照洋房的做法,房子倘是漏了,所漏的雨水,在那平頂上流開,不知流到什麼地方纔滲出來。你就要收拾,還不知漏的在什麼地方!”伯惠點頭笑道:“巧你想到這一層。”
一面說着話時,外面來的人也逐漸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笑語雜沓。忽聽得後面一陣笑聲,寶玉回頭看時,見薛蟠一手攙了一個妓女,說笑而來,對寶玉道:“這是你昨兒的相好。你賭氣先走了,害我代你招呼。今還了你,我可不管了。”寶玉紅了臉不作聲。薛蟠便和那兩個姑女,在旁邊一個桌子上坐下,泡上了茶。一個小丫頭便來和寶玉裝煙,寶 去搖頭說不喫,那小丫頭自去了。
不一惠,那兩個妓女呼姨喚妹的撇下薛蟠自去,薛蟠過來問寶玉道:“這兩估你看誰好?”寶玉道:“好不好且別管,爲甚他們都裏了小腳,看着怪噁心的,你怎親近得了他。”薛蟠未及答話,伯惠先笑道:“又是一位誁天足的。”寶玉道:“怎麼叫做天足?”伯惠道:“前三四年,有一班志士,在海創立一個不纏足惠,氻女子不要纏足。後來因爲戊戌政變,治黨人,這惠就散了。後來又來了一位國女士,創了一個‘天足惠’,也是染人不纏足的。取不纏足是天然之意,所以叫做天足。”薛蟠道:“據我看來,那裏腳的叫天足纔對。”伯惠訝問:“何故?”薛蟠道:“我記得一句什麼書,叫做什麼天步難。你想天足不是裏了的,何至於步履難呢?”寶玉道:“真奇怪得狠,怎麼你說出這麼一句雅謔來?”薛蟠道:“這有什麼稀奇!你知道‘洞房花燭慵起’,也是我說的酒令呢。”寶玉對作惠道:“我這兩天狠看了些書,今兒早起,還看見一篇不纏足惠的章程,還有好幾篇序論。說的話本來不錯,然而據我看來,還是單面文章,並且陳羲太高,似乎還不是時候。他指說纏足是殘忍,自然不錯,但只就女子一面勸導,未嘗及男子,這就未免說得一面。而且開口便說什麼女子爲國民之母,非男子之玩具;又說什麼男女平權,女子宜求自立。這些話我都不敢說他錯,只是說的太早了。這個裏腳的惡習,也不知相沿了幾千年,以女子爲玩具,已成中國男子的天性,那女子也久安於爲玩具的了。如今要免去這殘忍惡習,何不於勸法。你想我們大腳的人。尚且要天天洗,或況把他裏小了。緊緊的裏上了幾十層布,外面看着,雖是纖纖的,那裏面不知臭的,有戎麼玩頭呢?既然弄了個玩具來,卻是徒有其表,裏面是臭的,有什麼玩頭呢這句話要說穿了,只怕大家也可以恍然大悟。譬如頑的一個翡翠鼻菸壼,壼裏面自然裝的是烡東西,別說是把玩,只怕看也沒人要看的了。千嬌百媚的女子,底下卻裏一雙臭腳。與這個有甚分別。何況那裏腳的非止是臭。裏的那個樣兒,一定是難看不堪的。就是他裝飾起來,穿了尖尖的鞋子。我看得就同盤屈古樹一般,全無天趣。把這一番話去勸導男子,等男子信了,自然壓惡裏腳。他去求玩具時,自然又換了一副眼睛。那些女子裏腳,不過是甘爲玩具,取悅男子。今見男子不要了,他自然也就不裏了。此說出去,那殘忍行爲可望慢慢的豁免起來。然後一面舉辦女學,等那些女子有了學問,自然不教他,他也要圖自立的了。此刻那殘忍之事,還沒有除去,忽然先就教他平權自立起來,譬如一個人病倒牀上,還不曾扶起來,卻先教他跑,怎麼辦得到呢?下事,最怕是不辦又怕是辦的太驟。”伯惠點頭道:“尊論是看見近日辦事的人,也覺得太過躐等,倒反好像沒了頭緒,往往誤事,未嘗不在此。”寶玉道:“這不叫誤事,競是憤事。”薛蟠驀地裏拍手大笑道:“從前人家多讀兩句書,你就說人家‘祿蠹’。你此迄居然談起這些經濟來,是祿什麼呢?是什麼蠹呢?”寶玉道:“彼一時,此一時也。”伯惠道:“這纔是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呢!”
說話時,那大洋房內,已是遊人如織。寶玉有點壓煩,便催着要走。薛蟠惠過了茶鈔,一同起身,在廊外繞了一遍,便上車,薛叫放到愚圓。三人同進去逛了一逛,也不曾泡,茶便上車回去,仍舊是寶玉和薛蟠同車。在馬路上繞了兩遍,寶玉道:“這趕的不要是迷了路,怎麼跑來跑去,只這兩條道上?”薛蟠道:“這叫做圈子,上海的風氣是這樣。”寶玉道:“這趕車的不要是迷了路,怎麼跑來跑去,只在這兩條道上?”薛蟠道:“依你麼說起來,上海無謂的事多狠呢。此刻客寸裏的飯,旱開過了,咱們還是喫大菜去罷。”寶玉道:“這又何苦盡着鬧呢,回去罷。”薛蟠不由分說,叫馬伕放到“一家春”去。
三人下車登樓,此時早是上燈時候,薛蟠一面叫點菜,一面又要叫局。寶玉道:“這個使不得!你要是這樣,我可先走了。”薛蟠道:“這又何苦,我真不懂,你爲什麼就變成一個老古板脾氣”寶玉道:“不是我古板,因爲纔剛在那荼館裏說起腳來,我看見了那一雙纖纖的小腳,不由的就要想到他那幾十層布里面的藏勁來,你叫了這些人來是害我噁心。”薛蟠道:“不叫,我叫。”寶玉道:“你叫了,我也要看見的。算了罷!明日你再來,別約我,憑你叫去。”薛蟠笑道:“你要在上海久了,只怕要給孃姨大姐軋姘頭的。”寶玉不懂這句話,沒做理惠。只看着伯惠點菜。
伯惠恰好寫了一樣竹雞,旁邊站着的細崽回道:“竹雞沒有了,禁了獵了。”伯惠道:“我記得二十才交春分,悉麼就禁了獵呢?並且新聞紙上也沒有看見過告白。”細崽道:“不曉得。實在是禁了獵百是,也也不知道。不過這兩天送野味的沒有送得來,我這麼猜度罷了。”伯惠就改寫了一樣,寫畢交拿去。寶玉問道:“怎麼獵也禁起來?屺不奇怪。”伯惠道:“這個外國人的規矩,春分以後,秋分以前,禁止打獵。因爲這個時候,正當孳生,恐怕打了其母,連子也沒了的意思。倒是長久之計。”寶玉道:“洋場上還有獵場麼?”伯惠道:“沒有,打獵的都到內地鄉里去。”寶玉道:“然則咱們內地也爲他禁今所及麼?”伯惠道:“禁令是不及,他不過在洋場上禁買野味,自然人家不獵了。因爲這些野味,都是外國人喫的多,他禁了買,沒有人喫,自然人家不禁自禁了。”薛蟠道:“你不要說內地裏頭外國人禁令所不及,我看來要及快了。前天我看見了洋務局的李委員,他各我說,有五六百畝地,統共有十來張方單,都是寶山縣川沙亍的地皮,都賣給了外國人,要轉道契呢!”寶玉聞言,不覺喫了一驚。
不知他驚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一家春慧神暪品酒 製造局呆霸王買書
卻說寶玉聽說外國人買了內地的地皮,不覺喫驚道:“租界、租界,我只當是租給他的,怎麼賣起來!更讓他買到租界以外呢?”薛蟠道:“我頭回販書的時候,到手的書,也胡亂翻兩張看。看見一部什麼書,內中說的中國地方,足足有二萬萬方里,那裏就買得完。”寶玉道:“二萬萬方里的地方,是有了一定數目的,再心不惠生出三萬萬方裏來。然而望後來的歲月是沒有窮盡的,今年許他買,明年也許他買,終有賣完之一日。”薛蟠大笑道:“你真是瞎耽心!等到賣完了的時候,就和你先前說的話,我們都化灰化煙許夕了,那裏到那千百年後的事?照你迠樣耽心,只怕不到兩年,頭髮先白了呢。”說時恰好細崽送上湯來。薛蟠道:“喫罷,別耽心了。再這麼着,只怕喫也喫不下呢!”一面又叫拿酒來,“皮酒、波得、拔蘭地、威士忌、香餅。寶兄弟,你喫什麼?”寶玉道:“我不懂。”薛蟠又問伯惠。伯惠道:“隨便罷,我酒量有限。”薛蟠叫開香餅,細崽便去取了一瓶來。用酒鑽開。寶玉注目看着,只見瓶塞拔去時,瓶裏噴出許多白沫。細崽連忙用手按住,卻過來先給寶玉舀了一杯,然後逐一舀去。薛蟠便舉杯讓酒,伯惠呷了一口,寶玉卻只不動。薛蟠道:“你爲什麼不嚐嚐?”寶玉道:“怪醃藏的。”薛蟠詫道:“這纔開出來的,怎麼就腌臢?”寶玉道:“那酒噴出來,他拿手去按住,知道他手乾淨不乾淨。”一句話,說得那細崽漲紅了臉,說道:“我們的手,都是狠幹淨的。”一面遞起手,自己先看了一看,又遞給寶玉看。寶玉又道:“他偏又先舀給我,不是把那藏勁兒都衝到我這裏了麼?”薛蟠道:“我自你別的都變了,比前頭簡直的是兩個人!怎麼這一份愛乾淨、怕腌臢的怪脾氣,還沒有改動?”寶玉道:“乾淨是天生的,人人都是這個脾你,不信你看。”才說到這裏,薛蟠連忙擋住道:“罷了,別發論了,給你換一杯罷。”細崽聽見,連忙又取過一個香餅杯來,用白布擦了又擦,拿到燈亮處照過一回,方纔放下。薛蟠代他舀上一杯,寶玉呷了一口,皺眉道:“這那裏是酒,簡直是醋。不然,就是走了氣,壞了。”伯惠道:“他做成的這個味道,喫慣了,就覺得好喫。”薛蟠道:“你不喝這個,叫他再開一瓶波得罷。”細崽聽見,連忙去開了一瓶舀上。寶玉道:“這黑色的倒像是一碗藥,堆起了那許多沫子,怎麼喝呢?薛蟠道:“你沫喝下去,就是那沬好呢。”寶玉輕輕呷了一口,只嚥了一半,那一半連忙吐了道:“我又不生病,你怎麼給藥我喫。”說的薛蟠大笑起來。寶玉道:“又澀又苦,怎麼不是藥?”薛蟠道:“酸了你說是醋,苦的又是藥!罷,罷!再開幾樣來。叫你評評。”於是又叫開拔蘭地。伯惠道:“不必,罷了,開了不喫,全糟蹋了。叫他拿了一杯來,也是一樣。”薛蟠道,“也好。”於是叫把拔蘭地、威士忌每樣拿一杯來。不一惠,細崽用白磁盤託了小小的兩杯酒來。寶玉每呷了一點,皺眉道:“這個喝下去,就像拿小刀子往嗓子裏戳的一般,太狠了。”薛蟠還叫拿酒。寶玉道:“算了罷,我不喝了。薛蟠也就罷了。”
一惠喫完了。薛蟠又要去打茶圍,寶玉執意不去,硬拉着上車,同回客棧。伯惠也跟了坐坐。因見寶玉擺着好些書,便道:“好用功。”寶玉道:“也不是用功,不過閒着看看解悶罷了。”說着又拿出兩書來道:“我看了這個,一點也不懂,正要請教。”伯惠看時,卻是一本《電報新編》,笑道:“這是打電報的碼子。”因把電報的情形。逐一告訴了一遍。再看那一本時,卻是一本不完全的《無帥自通英語碌》,說道:“這上頭的序文都沒了。怪不得你不懂。”又把這部書的用處,告訴了。他寶玉道:“學了這個有甚用處?”伯惠道:“自有用處,懂了他的話,同他們談起來,也便當些。等面上之,把文未學精了,還可以翻譯他們那有用之書。”寶玉道:“市上有譯好的賣麼?”伯惠道:“有呢。”因見桌上擉着有《時務報》,取過來翻出一頁,指道:“這不是注着譯《泰晤士報》麼?這《泰晤士報》便外國極大的一家報館。你要買譯本,不知要什麼書,也要指出個書賣譯書的,便好去揀着買。”伯惠道:“格致書室,便是專賣譯書的,他那裏多半是制迼局譯的書,要賣一兩部,可以去買若是買了,不如到製造局去買。”薛蟠道:“製造局的書,好像配全了不過五六百吊錢,我曾經配過兩回的。你要,我明兒一早就同你去配一套來。”伯惠道:“你不要性急,明日是禮拜。”薛蟠道:“那麼就後兒去。但是他那裏可惡得狠,書價不打折扣也罷了,又不肯掛帳,又不用莊票,說是路遠,難得照票去,必得要現錢。你想就是折了洋錢,也好幾百塊,怪重的,怎麼拿法呢?還有一層呢,他還不肯送。這倒罷了!他那裏現成的木工廠,情願花錢,叫他釘一個木箱子都不肯。你想買了這一大堆子的書,怎麼拿法?”伯惠道:“叫一輛小車,就推了來了,這倒不難。”薛蟠道:“可是呢!我頭一回去買,就是用小車子推的。掛壞了兩本,交不出去,只得又到格致書室去配了。其實格致書室,也貴不了多少。不過死怕他不全罷了。”說着走到自己房裏去。一惠過來,交一張票子給伯惠道:“費你心,明兒給我搜羅幾百塊鈔票罷,不然洋錢怪重的,識真怎麼拿法?”伯惠接過一看,是一張八百兩的莊票。伯惠道:“怕沒有那許多呢!”薛蟠道:“你在莊上有便當的最好,不然就往熟朋友地方商量。”伯惠答應了。又談了幾句。就別去。
薛蟠拿出一個金錶,在旁邊扳了一下,放到耳邊去聽。寶玉也聽見丁當丁的響了好聲。薛蟠道:“不覺到了十點三刻鍾了。”說完,纔打開來看。寶玉問:“是怎樣的?”薛蟠道:“這是打璜表。我這個買了二百塊錢,還算便宜的。”說罷,遞給他看。又扳動機開,打給他聽。寶玉笑道:“這是女人用的東西。”薛蟠道:“想來男子又是個俗物,不配用了。”寶玉道:“這是女人用的東西。”薛蟠道:“想來男子又是個俗物,不配用了。”寶玉道:“不是這麼說,屺不聞‘作爲奇技淫巧以悅婦人’?可見得惟有婦人方悅奇技淫巧。這個表,不是奇技淫巧之麼?所以說是女人用的。”薛蟠道:“那麼說凡是巧的東西,都是女人用的了。”寶玉道:“這有個分別,巧而有用的,比方鍾表,何嘗不巧,然而鍾擺在家裏,一家都可以知道時候;錶帶在身上,出門、走路也可以知道時候,這就是巧的有用了。至於這個打璜表……”薛蟠搶着道:“他偏不知道時候,何必要打呢?若說聽得遠,只怕一丈以外,就聽不見了。要知道時候呢,打開一看,就知道了,何必要聽。而且有聽着數的工夫早也看完了,何況還有錯數的時候呢。”薛蟠道:“晚上沒燈亮的時候聽聽,不是用處麼?”寶玉道:“到了晚上,沒有亮的時候,不是睡覺了麼?還問時候做甚?”薛蟠呆了一呆,道:“明兒還了他,不買這什子了,省得又落你的批評。”寶玉道:“我不批評你,只批評那東西。只如街上那些電燈、煤氣燈,照得同白晝一般,那個做法屺不是極巧?然而又極有用,就不能算淫巧。那天我在那洋貨鋪子裏,看見一個電燈,像一個筒兒似的,用手一扳,就放及燈籠的亮,在家裏有甚用處呢?這都是奇技淫巧一類,不過哄着娘兒們頑罷了。”薛蟠拍手道:“有用呢!晚上擱在牀上,臭蟲咬時,拿他一照,就照着了。不然等擦洋火點燈,臭蟲早跑的不知去向了呢。”寶玉不覺笑了道:“用得起麼大的本錢拿臭蟲的人家,也該拾掇得乾乾淨淨,不至有臭蟲的了。”薛蟠站起來說道:“罷,罷!說你不過,不說了。明兒惠罷!”說着走了。
這裏寶玉仍舊看書。又到書堆翻出幾部時事書來看了,心裏愈覺得明白。忽聽得薛蟠房裏一陣聲音,卻是留聲機器,唱了一套,又是一套。寶玉聽得不耐煩,便起身要過去止住他。走到房門口,唯了推門,卻是關着的。退了回來,聽他又唱了許久,更耐不住,便走了過去,扣了兩下門。薛蟠問:“是誰?”寶玉道:“是我。薛蟠開了門,道:“還沒睡麼?”寶玉道:“叫你這東西鬧的的怎麼睡得着?”薛蟠道:“我也是睡不着,所以纔拿這個來頑。”一面說,一面讓寶玉進來坐下。寶玉便伸手去按那留聲機器。薛蟠忙道:“快別動,別動!我來收了。”說着把機關一拔,馬上住了。寶玉抬頭看鍾時,已是一點半。因說道:“這時候,隔壁屋裏的人,早都睡了,你卻開了這東西,吵得人家睡不着。人家雖不說話,心裏恨的不知怎樣呢!”薛蟠笑道:“哈哈,奇極了,你又談起世故來了。”寶玉也笑道:“我這並不是世故,不過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意思。譬如你正在這裏睡覺,隔壁的人,也開了這個,吱吱喳喳的鬧個不了,你恨不恨呢?”薛蟠道:“這個只怕只有你是這種脾氣。”薛蟠道:“別說了,我渴得狠!前兒把洋油爐子送到你屋裏去,你叫焙茗拿了過來罷!”寶玉道:“什麼時候,他早睡了,有叫醒他的工夫,自己早拿過來了。”薛蟠道:“罷,罷!又誁究恤下情了。”一面說,一面過去拿了來,自己燉開水。
寶玉也不等喝茶,別了過來,略睡一睡,早天亮了。披衣起來,梳洗過了。卻不見薛蟠起來,只聽得有人叩薛蟠房門,外面茶房答應道:“還沒起來呢,放在這裏罷!”寶玉以爲是伯惠,出來看時,卻是送的。寶玉叫住了,看他手中所拿的報,每樣揀了一張,交代他天天照樣送來。送報的答應去了。寶玉便逐張細看。直等喫過午飯一點多鍾,薛蟠纔起來,匆匆的便出去了。這一天竟沒有回來。寶玉也不理惠,只是惦記着明日買書的事。
言一夜也不見薛蟠消息,直過了一夜,次日天明後,方見薛蟠跑了來,道:“伯惠來了沒有?”寶玉道:“沒有。”薛蟠取表一看,道:“才七點鍾,他就要來了。”說聲未絕,只見伯惠走來。薛蟠道:“好,走罷!”拉了寶玉就走。
不知他要拉寶玉到那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論文野旁及圓林 考工藝遍遊局廠
卻說寶被薛蟠拉了就拿走,寶玉道:“到那裏去?也說明白了好走。”薛蟠道:“你不說要買書麼?”寶玉道:“何必這麼匆匆呢?時候又早。”薛蟠道:“昨日伯惠和我說起你來,說氣諸事留心,他佩服你早得狠。今兒橫堅要買書,製造局裏他有熟人,他陪你玉逛一趟,看看機器。那個道兒遠,所以要早點去。”寶玉聽了大喜,即同二人出門,又帶了焙茗,仍是二輛馬車。
上車走不多時,便停住了。薛蟠拉了寶玉下來,伯惠也下了車,走進一家鋪了裏去。進得門來,只覺得一股油煙氣,又黑暗得了不得。步上樓梯時,更是一股熱氣,烘到身上來,好不難受!到瞭樓上,揀一個座位坐下。寶玉站着問道:“這就是製造局了麼?”薛蟠笑起來道:“那有這種樣兒的製造局,這是揚州館子‘久花熡樓’。咱們喫點點心,再到製造局去。”寶玉道:“你二位請便。我早起喫了東西,這惠喫不下。”伯惠道:“多少喫點,這是有名的揚州館子,上海只有他一家。”寶玉道:“委實喫不下去,別客氣。”說者,便走到到欄杆邊去看馬路上的景緻。三人說話時,堂倌早泡上茶來。薛蟠道:“你不喫東西,就喝口茶罷。”寶玉道:“也不渴。”二人無奈,只得叫了兩碗麪,匆匆喫了,下樓惠帳。起先來的時候,伯惠要同寶玉一車,卻被薛蟠拉了起過來。此刻寶玉卻先拉了薛蟠同上一車,馬伕放繮便行。
寶玉連連吐了幾口唾沫,對薛蟠道:“那個地方,虧你們去得,還要喫他的東西。那個贓勁兒,簡直的比狗窠還利害。狗窠不過臭點咧!他那裏又是煤煙味兒,又是油煙味兒,又是油鍋味兒;那些桌椅皮,沒有一處不是一層油,所以我坐也不敢坐。瞅着你們在那裏喫喝,在代你們噁心。要吐個唾沫出口惡氣,也不敢吐。”薛蟠道:“奇了!怎麼不敢吐呢?寶玉道:“把唾沫吐在他那裏,不把我的唾沫弄贓了麼?”薛蟠掩耳道:“把唾沫吐他那裏,不手巴我的唾沫弄贓了麼?”薛蟠掩耳道:“別說了!你今日只怕又發了呆性了。人家上好的館子,多少體面人都贊他,你卻說的這麼着。”寶玉道:“你說我呆,我就是呆!你乖得狠,你不呆!可是往後你別帶我到些那地方去。昨兒我住的那屋裏的對過,有幾個人在那裏高談闊論,說什麼文明、野蠻;還分出什麼物質文明、服飾文明;又說中國地方,要算上海最文明的了。我跟你上過一回茶館,喫過兩回大菜。想起來,確是比北邊館子乾淨。我在南京,也上過一回茶館,那茶館也萬不及這裏的敝亮開豁。以爲上海果然文明的了不得,誰知也有這麼個贓地方。說什麼野蠻,我看認真野蠻到了穴居野處的世界,倒還有點清氣,不至受那個惡味兒呢。?”寶玉道:“前兒坐馬車看房子之後,不是茶館麼?”薛蟠哈哈大笑道:“你好大眼睛,那是張氏味蕝圓,是一所花圓。你怎麼把他看成茶館了?”寶玉怔了一怔道:“我不信那是人家花圓。要是花圓時,無論如何,總要有點亭臺樓閣,曲徑回闌,也要有些山石樹木,分出丘壑。他那裏一點沒有曲折,一片大空場,當中造了一所高大房子。這個可以算花圓,我又何妨我一片荒野之地,造起一座房子,也算花呢。”薛蟠道:“這是外國式子,花圓必要一片空場,取其通暢。他那圓子裏面,也還有個亭,有兩塊山石,不過那天咱們沒有走到罷了。你不見他門口釘着‘味蕝圓’三個大字麼?”寶玉道:“他那房子裏,一行一行的擺了多少桌子,明明是爲賣茶而沒,花圓郼裏有這麼個樣兒?”任你怎麼說,若說那‘味蕝圓’三個字那茶館的招牌,則可以;要說那個是花圓,我一定要爭的。”寶玉道:“也不說那經營締造山林丘壑的花圓了,算他那個本是花圓,化賣了茶,就要算茶館。你知道‘花圓’兩個字,多少名貴,禁得起這種糟蹋麼?”薛蟠道:“你今天發的都是呆議論,我聽不入耳。伯惠他佩服你,你回來說給他聽去。”
歇了好一惠,寶玉指着車外道:“這是一所花圓,”薛蟠抬頭一道:“一片空場上面蓋了這個房子,不算花圓麼?”薛蟠道:“這個,你和外國人辯去,我不懂得。”寶玉道:“可惜我不懂外國話,要學起來,又沒有人教。”薛蟠道:“這裏教英文的多着呢,不過一兩塊公一個月。”寶玉道:“不知要學幾個月才惠?”薛蟠道:“我也不知道,你回來問入惠。伯惠他的洋話、洋文都好得狠。但不知他學了幾時。”寶玉喜道:“我明兒就請教他。”
說話時,馬車己進門。只見左壁廂一所房子,門口掛着“炮彈廠”三個字的牌子。馬車仍舊前進,進了一座裨樓,轉了個灣,方纔停進。三人下了車,焙茗也跳下來。伯惠帶的僕人黃福,也過來伺候。伯惠道:“還是先買書呢,還是先逛廠?”薛蟠道:“配全套書,狠要些時候。咱們先去交代了一套書,叫他先配起來,咱們逛咱們的廠。逛完了,他的書也配好了,屺不是好?”寶玉、伯惠都道:“好!”
於是,薛蟠先生,寶玉等跟着進了一個柵子。只見迎面高處裝着一黑麪大鍾,正是八點一。刻轉了個灣,在一座飛樓下走過,薛蟠道:“這是公務亍總辦辦事的地方。”又走了幾步,路旁又是一排綠柵子,薛蟠道:“這是文案房,賣書的就在這裏。”他嘴裏說着,卻不走文案房,另到右首一所房子裏去。那房弓是兩扇綠色大門關着。在門上又開了一個小門,大門外掛着“畫圖房”三個字的牌子。寶玉不覺納悶道:“賣書的人叫做朱坤。薛先說知買書,朱坤問:“買什麼書?”薛蟠道:“配全套的。我來配過兩回,你總認得我了。”朱坤道:“認,我就配起來就是。”薛蟠道:“我們先到各廠去逛逛。回頭來點了書算帳。朱坤答應了。薛蟠要走時。卻不見了寶玉。原來那長桌子靠裏面一頭,放着一個玻璃匣子,裏面擺着一個小輪船樣子。寶玉見了,想起怡紅院的西自行船,與這個大同小異,不覺出神。回過臉來,又見裏間擺着幾張白皮桌子。靠邊上坐着一人。似是教書先生模樣,旁邊圍了七長八短的幾個孩子,在那裏唸書。卻是嘰哩咕嚕的一個字也聽不出來,正在那裏發怔呢。薛蟠拉他一把,道:“走罷!”寶玉方纔回過頭來。伯惠道:“我這裏雖然有熟人,卻認不得地方,先問一聲纔好。”朱坤正在開了書櫥取書,便問:“到那裏?”伯惠道:“鍋爐廠。”朱坤道:“出了柵子,望江邊走去,走到船塢旁邊,往西就是了。”
伯惠等依走去。到了鍋爐廠,伯惠便拉着一個小工,問道:“賬房在那裏?”那小工道:“你走錯了。帳方在公務亍樓上。”伯惠怔了一怔道:“我只問鍋爐廠的馮老爺。”小工指着一間房子,道:“就在這裏面。”伯惠帶着寶玉、薛蟠進去。只見那馮委員正帶着眼鏡,在那裏寫字。見了伯惠,連忙放下筆,除下眼鏡,迎了起來。大家招呼了,又教了賈、薛二人的貴姓臺甫,寶玉只說是別字仲璊。一惠泡上茶來,伯惠道:“我們不客氣。今日我這兩位敝友,約着來看廠。貴廠是不用說要看的了。其餘那些廠,我沒有熟人,也要費心設法進去看看。”馮委員道:“好,好!就請從廠看看起。”伯惠便立起來同去。馮委員也陪着。到了廠裏,便一一的指點:這裏是人工做的,那裏是用機器的。這個是康邦汽爐,是近年的新樣。佔的地方是切鐵的。又叫一個小工,拿一塊碎鐵來切給他看。那小工便拿了一塊一寸來厚的碎鐵,放到刀口上去,一惠切一遍。寶玉彎下腰,低下頭去看着切了。立起來笑道:“我當是飛快的刀,原來是沒有刀刃兒的,有一寸來厚的刀口。他也不是切,是硬厭斷的。然而那個勁兒也可以了。”
馮委員又帶到旁邊水雷廠裏去看。這裏的機器都是細巧的,與那邊又自不同。又拿出水雷上,只要四兩重的勁兒碰上,就炸了,寶玉聽說白金絲,又是聞所未聞的。要看時,卻是看不(不看)見。馮委員又另外叫拿白金絲出來看,原來比蜘蛛絲兒還細,寶玉見了不覺暗暗稱奇。看了一惠,方纔出來。馮委員便道:“我此刻還未了的公事,不能奉陪了。我叫個小工,帶着各處看看罷。放工時,到我這裏喫飯。”伯惠道:“好極,好極。”因叫黃福、焙茗都在這裏等着。馮委員一面叫一名小工領着去。
於是一行人出了鍋爐廠,仍走到那大鍾底下,原來是機器廠。那小工便到裏面回道:“華老爺,我們馮老爺有幾位朋友來看廠,請華老爺的示。”那華老爺道:“好,好!請便。我這裏有公事,不能奉陪呢!於是小工帶了三人,逐處看了一遍。又到樓上去看過,纔到後頭看總機器。那管機器的,見是體面人,便一一告訴:這是汽甑、這是冷汽管、這是熱汽管的一一說了一遍。”
小工又帶了三人,後後門走出,不多數武,便是熱鐵廠。只站在門口看看,因爲裏面全是一個個的煤爐,燒得那鐵通紅;工匠們拿着錘,打得火星四射,沒有看頭。只有靠門口的一個大錘,卻不用人力,自己能提上去打下來的。寶玉便問:“這叫什麼?”小工道:“這是汽錘。”
說罷,便帶到洋槍廠去看。進門便擺着好些洋槍。小工先進去回了,便有一個姓萬的司事,出來招呼。先看了各種機器,都同機器廠的差不多。後來拿起一枝槍管,放在眼邊,望亮處一照,覺得裏面隔着一層厚玻璃。用口吹時,卻又是通的。薛蟠便叫奇怪,寶玉道:“這個我倒明白,他這裏面鑽得光泂極了,對瞭亮處一照,他那四面的回光,映成這影子的,是不是呢?”萬司事道:“只怕是這個道理。”旁邊一個工匠道:“正是,正是。”說着,引到樓上,看了一遍,方纔出來。走到門口時,寶玉站住了腳,對那洋槍看,萬司事便走過來,拿起枝。寶玉以爲他要放槍,便退開了一步。
未知是否放洋槍給寶玉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看造槍炮轉疑教授 退打璜表論及賭徒
話說萬司事拿起一枝槍來,遞給寶玉看道:“這是從前劉總辦出的新樣造出來的,一分鍾工夫,可以放三十五響。”寶玉道:“能打多遠呢?”萬司事頓住了口,一惠道:“這是‘十三響毛瑟’,這是‘五響毛瑟’這是‘林明敦’,這是‘馬蹄’,這是‘哈喫開士’。寶玉又問:“那劉總辦造的叫甚名字?”萬司事道:“當年造成了這個槍,還沒有名字,解到北洋,給李中堂看,李中堂當場試驗了,題了名字,叫做‘連珠快利槍’。”說罷,三人辭了出來。
小工指着西面道:“那邊是生鐵廠,沒有看頭,不去罷。”寶玉道:“己經到了這裏了,管他有看頭沒有看頭,也去看看,”於是往西而去。走到時,卻見門口的牌子,是“鑄鐵廠”三個字。小工進去回了,只聽得裏面說道:“我們這裏沒看頭,請看罷。”於是三人到廠門外一看,原來是直敝着的。裏面做工的人。都是蓬首垢面的,臉上鋪一層黃壓。寶玉猛想起初遇焙茗時的模樣,不覺又怔了。薛蟠道:“你是怕贓的,怎麼見了這些贓勁兒,倒看出神了?”寶玉道:“看怎麼贓法,這個是不得已之贓。他們爲了做活,鬧成這樣兒,他們又肯這個樣兒去自食其力。我見了他們,既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敬呢!”一面說着,便回身出來。仍循舊路,走到洋槍廠旁邊。
薛蟠忽然叫道:“老大的太陽,怎竹下雨起來?”小工道:“這是槍廠裏面汽管噴出來的汽水,不是雨。”寶玉、伯惠也覺着頭上灑下一陣水花。到了轉去處,薛蟠踢了腳,幾乎栽個跟斗,原來是踢了鐵軌。伯惠道:“這裏也有火車麼?”小工道:“從前沒有,後來劉總辦造了一輛,不過拖炮時用用。這個鐵路,是推貨車用的。”
一路行來,仍走過機器廠門首,到木工廠看了一遍。這廠裏只有兩架鋸木機器、車木機器之類。略略看了一遍,就出來。看看大鍾,己經十一點了。小工道:“先到我們廠裏憩憩罷,快要放工了。”三人依言,仍到鍋爐廠來。
此時馮委員公事己畢,便招呼談天。薛蟠灣下腰去,摸着鞋頭說腳趾痛,馮委員便問何故。伯惠道:“想還是踢了鐵軌的緣故。”寶玉笑了笑,正說話間,只聽外面隆隆之聲,寶玉立起來,往窗外一望,正是厙鐵條兒,用兩人推着,在鐵軌上經過,寶玉道:“這倒省了許多人力。”伯惠、薛蟠聽說,也立起來看。伯惠道:“局裏不走火車,單爲個用法,也築起鐵路,未免大才小用了。”馮委員道:“這是光緒初年,外國人造了一條吳淞鐵路,上海道向他買了回來。拆毀了的鐵軌,沒有用處,才裝到這裏的。”寶玉道:“是外國人造的,買了過來,古是應該,爲甚又拆了呢?”伯惠道:“那時死怕一旦中外失和,外國兵船到了吳淞,就從這條路上來,所以拆了。”寶玉道:“此刻不又有了淞瀘鐵路了麼?只怕此時中外不至失和的了。”馮委員道:“這是一時一時的見識。其實他既到了吳淞,就沒有鐵路,怕他還進不了來麼?”
正說話時,只聽得便走出門口站着,三人也出來看看。只見一衆工匠,都魚貫而出,走到門口,就交下一根籌來,方纔出去。一惠散盡。開上飯來,馮委員讓坐。喫過,玉便要去看那書配全了沒有。馮委員道:“買書麼?此刻還沒開門。等開了工再去罷。”於是分坐談天,又問了些製造局的歷史。直等開過工,馮委員仍泒了小工跟着,要去看廠。薛蟠道:“咱們拿了書就走罷,再看什麼呢?”寶玉便問:“還有幾廠?”馮委員道:“還有大炮廠、炮彈廠、鍊鋼廠,可以看看;其餘工程處、輪船廠,沒有機器,可以不必看了。”寶玉還要去看那三廠,薛蟠執意不肯,一同到畫圖房去。
朱坤早把書配齊了。拿了一本書目,請寶玉自點。原來內中還有《四書》、《易經》等書。寶玉詫道:“這也算譯本麼?”急翻出來看。那裏是譯本?還是中國舊書,不過皮子刻好了。因說道:“不管,他心放在一起,以備一格。點過了,薛蟠算過了帳,交付清楚。伯惠叫黃福去小車。朱坤一取出厚紙,把書一部一部的包起來。一惠黃福叫了一輛小車來,看看裝不下,只又去叫了一輛。伯惠又叫黃福招呼裝車,便押了到長髮棧去。寶玉也把焙苔留下。三人出了柵子,坐上馬車,風馳電掣的先回去了。
到了客棧,開了房門,茶房早送一張條子給薛蟠。原來是柏耀明的條子,寫着“無論合時回棧,望立即到舍一談,有要事奉商”云云。茶房又道:“早上是自己來過一次,後來送來這張條子。以後又打發人來問過兩次了。”薛蟠道:“有什麼事,這麼要緊,我要歇歇呢!”茶房退了出去。只見外面走進一人,正是柏耀明。回棧的時候,本是大家同到薛蟠房裏,寶玉見耀明來了,便拉了伯惠到自己房裏坐。說起今日在製造局所看的機器,自然都是外國買來的了,不知中國自己做不會。伯惠道:“會只怕是會的,就怕的是器具不齊,做不起來。然而不會做也難說,今日雖未看見,我知道局面裏面還有好幾名洋匠呢。”寶玉道:“我也爲這個納悶,這些法子,都是外國的,他卻肯來教咱們?什麼做槍咧,做炮咧,咱們做起槍炮來還打誰?有一天同他失了和,還不是拿還他們麼?這個,我剛纔想了好幾句話,可以叫做‘請君入甕’;又可以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又可以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又可以叫做‘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難道他望咱中國人都是庾公之斯麼?這我可真不解了。”伯惠道:“那有這話。他們的製造層出不窮,今年造的東西比去年精,明年造的東西又比今年精了。譬如造洋,槍我們要造,請他教,造起的洋,槍能打一里遠,他家裏造的,己經可以打一里半了。等你學會造打一里半的槍時,他家裏造的又可以打二里了,他就教會你怕什麼?”寶玉點頭道:“原來有這個道理。我們何不也考究考究,趕上他們呢?天下事,怕的是不曾入門,現在咱們總算入門了。就從這條路上精益求精起來,想也不難。”伯惠道:“可不是麼!只恨我們中國的習氣,總是死守成法。聽見說有個新法,不是詫爲荒唐,便是斥爲多事。等到人家的新法有了實驗,被他新眼看見,他纔信服了。等學起來時,已是遲了。便是今日所買那些書,多半是一二十年前所譯的。人家已經舊的了不得,我們還拿他作枕中祕寶呢!”寶玉道:“這麼說,這書是沒用的了。”伯惠道:“也不盡然。他這裏頭都是誁科學的書多,要按着他們新法的,有什麼書?”伯惠道:“我看這東西,不是看書可以看會的。他們那科學有專門學堂,由小學升中學,入大學,由普通入專門,每學一樣十多年才能畢業;若是胡亂看兩部書,可以看會的,他們也不必設什麼學堂了。”一席話說得寶玉然若喪道:“你若早說了,我也不叫他化這冤錢去買這無謂之物了。”伯惠道:“這又不不然,你要考究這些學問,也要先從這裏下手,方纔知道他的根底。若突然去看新法新書,倒是茫無頭緒。”寶玉道:“說是這麼說,不知我看了這個之後,要找那新譯的,還有沒有?”伯惠道:“這個要打聽去,且等看了這個再說。”正在彼此說話時,黃福、焙茗押書來了。那兩個小車伕幫着,一包一包的送上來。寶玉便把那沒用的。羅列起來。伯惠叫黃福也幫着收拾。忙了好半天,方纔妥當。
只見薛蟠氣忿忿的走過來道:“真是屺有此理!”寶玉、伯惠都問何故?薛蟠對寶玉道:“就是爲的那個打璜表,被你批評上兩句,我就想不買他了。這東西原是柏耀明的,他說是一個朋友之物,因爲等用,要買二百塊錢。我不過一時高興,拿過來看看,打算叫人估估價,值得再買。誰知價還沒有去估,你倒先說什竹奇技淫巧,是女人所用的。所以我昨日就還了他。”又回頭對伯惠道:“你道他方纔來做什麼?他倒要撒賴我起來了。說失已經答應了他,不能退還,一定要栽給我。你想,我是受了那種氣的麼?被我着實的罵了他兩句。他見我不對,又改了面目,說是要買的人,十分不得了,一定要求我買了,只當做好事。本來說的我心軟了,打算胡亂買了他,不過嘴裏還沒有答應。他忽然又說:‘表本來值得三百多銀子,此刻只賣二百塊,要便宜一半價錢。’我不覺惱了。我初意不過是拿二百塊錢,買了他,只當是濟人之急罷了。誰知他倒說出這句話來,好像是我貪他的便宜了。所以我一口回絕了他,他倒向我翻起臉來。你說奇怪不奇怪?”伯惠道:“就是我昨天看見你還他那個表麼?”薛蟠道:“可不是麼。”伯惠笑道:“那鏈條那裏去了?”薛蟠道:“他交給我就沒有鏈條的。”伯惠又笑道:“他再要囉唆你時,你只說莫道川己經同我當面說定了,他就再不言語了。”薛蟠道:“這是十麼誁究,倒要問個明白。”伯惠道:“你道耀明兄弟都是好人麼?他兩個都是賭棍,轉門設騙那外格人入局賭博。他們卻用什麼‘翻天印’、‘倒侻靴’的法子來騙你的錢。這個打璜表是他的同類中一個叫做莫道川羸來的。這表連鏈條只怕也值到三四百,是一個路過上海客人的東西,也是上了他們的當,賭輸的了不得,就把這表押了八十塊錢,又輸完了。那客人再要多押幾元,他們也不肯。後來他們分贓,莫道川照八十元的價分了這表。近日聞得姓莫的手邊也狠拮据,情願照原價賣出來。柏耀明乘他艱窘的時候,只給了他六十元,久着二十,說慢慢還他。他可拿來要賺你的錢。”薛蟠道:“那鏈條是十麼的?”伯惠道:“是外國的。那外國金頂不好,買來時錢狠大,要賣出去,卻喫虧不少。”薛蟠跳起來道:“他統共八十元的東西,還拿起一根金鍊條,還要賣我二百,這個貪心還了得麼!”正說話時,伯惠家裏打發人來尋。伯惠便起身辭去。
不知伯惠去後,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氣焰逼人王威兒受屈 冤家狹路楊勢子遭殃
卻說作小說的體裁,有事話短。寶玉自到了上海,會了吳伯惠,一見如故,事事都請教他;寶玉自到了上海,會了吳伯惠,一見如故,事事都請教他;又請他教英文。伯叫他買《士啤令卜》來讀,說這個是啓蒙的書。寶玉買來看了,伯惠教了一遍,寶玉說:“這個不行,這就和咱們的《三字經》、《神童詩》一般,從小念書的人才用得他着。我們此刻這麼學起來,要費多少時候!必得有一部有漢文註解的才便當捷速,最好是能有同字典一般可以查字的。我看那個《無師自通英錄》便好。”伯惠道:“那個不好。”於是又教他買《英字入門》、《華英字典》。寶玉買了,求伯惠教起來。每日自家分開工課:上半天看買來的譯本書,下半天讀英文。化本是絕世旁邊,隨便遇了一張殘廢的外國字紙,也要逐字去查考,因此學的飛快。他自己也把進京的心事閣起,一心只在這個上頭。
不知不覺,住到了三月中旬。這一天忽見薛蟠匆匆的走了來,道:“寶兄,弟你一到了上海,就說要進京,此刻怎麼不提起了?”寶玉道:“提起便怎麼?”薛蟠道:“我方接了一封京信,叫我即刻進京。你要去時,明日和我一起動身。”寶玉道:“你有什麼要事,忽然這樣匆忙起來?”薛蟠道:“我這一進京去,便好好的幹一個大功名出來。你要去時,也可以乾點事業去。”寶玉笑道:“這就恭喜了!只可惜,我一則無志功名,二則學的英文還要求伯惠指教。我雖想進京,一時只怕不能動身。”薛蟠道:“我又走了,你一個在這裏做甚?”寶玉道:“奇怪,我來時本也不算遇見你呀?”薛蟠想了一想,道:“我前回送給你的二百塊錢,用了多少了?”寶玉道:“一個沒動。你要做盤纏,只管拿了去。”薛蟠道:“一來是要託你代我辦點事呢。”寶玉問:“甚事?”薛蟠道:“且來是我的行李不能全帶,要存在你這裏;二來我還有二萬銀子存在滙豐,你要是進京時,代我匯了去,但不知你多早晚才走。”寶玉道:“存行李只管可以,匯銀子可沒有匯過,你還是託別人罷。”薛蟠道:“除你之外,還託誰?”你不懂得,問伯惠總知道。我回來就把存摺送給你。”此時寶玉正潛心學英文,心無暇和薛蟠多說,便胡答應了。
薛蟠便去,到了晚上,就送過一本式手摺來,又開了一紙行李單,都交給寶玉。寶玉道:“你當真的畏走了麼”薛蟠道:“自然。”寶玉道:“到底爲什麼事,這般要緊?”薛蟠事:“此刻不便說給你,不知你幾時進京?你到得京裏,自然知道。”寶玉道:“我也想着要走,只是一時捨不得丟下那洋書,須得再學幾時。只要學得差不多,可以自己用勁,不必人教,我也就走了。”薛蟠道:“我也不懂你,你本來最恨的是貨,近來爲甚忽然念起洋書來?而且是下死勁的用功,難道洋書就不是洋貨了?”薛蟠道:“我也不懂你,用洋貨也要分個有用沒用,有益無益。這洋書本是個有用的東西,自然要念念他了。”薛蟠道:“我也管你這個,你到底多早晚進京?”寶玉道:“說不定,快的不過一個、半個月。遲的或者一年、半年。看着罷咧。”薛蟠道:“隨氣遲也罷,早也罷,我的東西都託付你了。手摺子你收好,這一張行李單上的東西,都存在賬房裏的。明兒早起,我和你當面代了賬房就是。此刻我要先睡了,明日清早怕有事,”寶玉笑道:“你到底爲的什麼事,來的這等慌張。”薛蟠道:“此刻萬不能告訴你,你如果進了京,我再和你說。包管這個頑意兒,你也對勁。寶玉也不再問,薛蟠也就去了。一宿無話。”
次日早上,薛蟠過來,叫焙茗到賬房裏呼了人來。交代他所存行李都付了寶玉的話。又說道:“他動身時,交他代我帶去。”賬房答應去了。薛蟠又拿一把匙交給寶,玉又叫寶玉搬到他那房土去住。寶玉道:“你那屋裏糊得紅光耀眼的,我住不慣。”薛蟠道:“你住不慣,也要把那邊的零碎東西搬了過來。”寶玉道:“你那屋裏糊得紅光耀眼,我住不慣。”薛蟠道:“你住不慣,也要把那邊的零碎東西拆了過來。”寶玉道:“你叫荼房投來就是了。”於是薛蟠回過去,把零碎東西,歸入箱子裏;那不能放在箱裏的,也叫茶房一一搬了過來。另外還有兩個箱子,搬過來寄放。亂哄哄的忙了一天。恰好這天開天津的“安平”輪船,在四點鍾時,趁晚潮出口。所以薛蟠忙着,兩點多鍾時就下船去了。寶玉也不遠送,只送到客棧門首,就回來。從此寶玉樂清靜不表。
且說薛蟠坐了“平安”輪船,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一刻不得安寧,巴不得立刻就到了。偏生又遇了風,那路上多走了一天。等得到塘沽時,又值天晚,只急得薛蟠暴跳如雷,眼巴巴熬了一夜。次日被破天亮時,便叫了小船,攏岸到火車站。上了車,開到豐臺,即刻僱了騾車,趕進城去,找他的朋友。
你道他的朋友是誰?原來是姓王的,名字叫做威兒。本是北京城裏的一個著名光棍,平日喫嫖賭無所不爲。因爲一天他有事,到宣化縣去探親,他那親戚就留他住幾天,未免置酒相待。他喫醉了,便到街上去逛。無意中又遇了一個醉漢,兩下相撞,以醉遇醉,大家便鬧起來。路過往的人,都站着觀看,不讚一詞,兩下便打成一堆。大家未免都受有微傷。後來人叢中出來一個老者,把他兩個勸開。又對王威兒道:“你這位哥,只怕初此地。古語說的好,‘入國問俗,入境問禁’,你也不打聽這位楊大爺是咱們宣化城裏頭等的好漢,任是官府鄉紳也讓他三分。你仗什麼腰子,敢和他對打起來,還不快過來賠個不是?”王威兒大怒道:“我不認得什麼羊呀牛的。我王大爺生長在城裏,除了皇上王爺,那怕貝子、貝勒見了我,也要低個樣兒。他是個什麼東西!別說他一個,就是這宣化城,也閣不住我三拳兩腳,打個稀爛。”說罷又撲過去,兩人復又扭做一團。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得“鏜、鏜、鏜”,鑼聲響處,那看熱鬧的人,一鬨讓開。前面開道的人,一聲喝斷,便把二人擒下。原來是本縣太爺到了。差役看見有人打架,叱喝不開,便上前捉住,拉到轎前,回了本官。那縣太爺在轎裏問道:“你們不安分守己的做人,卻在外頭打架生事。見本縣來了,還不知避讓,着實可惡!”喝叫每人打他二十小板子。差役正待行刑,只見那姓楊的跪上一步道:“稟上太爺,小的是本城的教民,姓楊名喚勢子。”一句話還未說完,那縣太爺就大怒起來。叫拉王威兒過來問道:“你這雜種王八羔子,是那裏來的,在本縣治下撒野?”王威兒道:“小的王威兒,宛平縣人,到這裏探親。遇見這姓楊的……“這句話以後還未說出來,那縣太爺大喝道:“着實可惡!給我帶回去問他,楊勢子無干省釋。”楊勢子謝了自去。這裏差役便拿鏈條王威兒套住,帶回衙門裏去。
縣太爺坐了二堂,喝叫:“拿上來!”不問青紅皁白,先叫痛痛的打了一百板子。王威兒大叫:“冤枉!”縣太爺道:“我把你這不知起倒的畜生雜種,我活活的懲治死你!你那裏不好去闖禍,卻走到本縣治下來得罪教民!我問你有幾個腦?你的命不要緊,須知本縣的前程,不是給你作頑意兒的。你還敢叫冤枉,我把你的狗嘴也打歪了,狗牙也給你打掉了,看你還叫!”左右差役聽說,連忙上前,劈劈拍拍的打了五十嘴巴。打得王威兒兩腮紅腫,牙血迸流。又喝叫:“用頭號大枷枷起來,發往犯事地方示衆;一個月後,再責二百板驅逐出鏡。”王威兒受了這場惡氣,真是有冤無路訴,只有自認晦氣。還虧得他那親戚,到處挪借,同他打點,方纔不至十分受苦。一月之後,又打了二百,就有兩個差役,押了宣化境,便撂下他去了。可憐他一路上行乞,回到京城。
看官,你想受了這種惡氣,這種冤枉,如何不恨?起先是恨那知縣官,後來想想又恨那楊勢子。只是手無寸柄,徒然恨着,也是無用。一連過了三四年,這件事慢慢的淡了。他又到宣化去探親,住了幾時,方纔回京。就借他親戚的驢,騎了出門。行得不遠,劈頭遇見楊勢子。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楊勢子卻並不在意。只因他仗着那知縣怕的是教民,所以他打官司,打一次羸一次。那日同王威兒打架,不過是無意相遇的,過後就忘了,那裏還放在心上?所以並不在意。不比王威兒是受了惡氣的人,論喫着飯,睡着覺,總是想着仇人。這三四年裏頭,那裏有一時半刻是放過的?所以看見時分外眼明。因細細打量他,只見他騎的一匹黑驢子,驢子上還搭着馬包,頭上帶着草帽,像是個出遠門的樣子。不覺自己也拔轉轡頭,遠遠的跟着他走。他打尖,自己也打尖,他落店,自己也落店。看看走到懁來縣境內,恰好到一處四無人煙的所在。
王威兒故意趕上楊勢子,兩爐相併,王威兒猛不是防,舉起手中鞭杆,照準楊勢子額上盡力打去。不偏不倚,恰打在太陽穴旁邊,不覺一頭暈,倒栽蔥的掉下驢來。王威兒也連忙下來,一手按住,跨在他身上,不問情由,沒頭沒臉的亂打。楊勢子亂嚷道:“你是誰,打我作什麼?我沒得罪你,好好兒的大家走路。你要打,說明白了打!”王威兒咬牙切齒的道:“你這個瞎了眼睛的王八羔子,你不認得老爺,老爺卻認得你!你是什麼羊勢子,可知道你老爺卻是牛勢子。今兒叫我跟你到了這裏,可知道你的羊犄角,也有及不來我的牛犄角的時候,也叫你受點罪。”說着,接連又是幾拳,打得楊勢子眼中火光迸裂,大叫:“饒命!”又道:“你到底爲了什麼事打我,也說明白。我自問沒有得罪過你呀!”王威兒又是一個巴掌,笑道:“打的我手也痛了。”說着攢了他的辮子,提起他的腦袋,往地上亂磕。起先楊勢子還竭力掙扎,後來慢慢的沒了氣力,氣也喘不過來了。王威兒磕了一陣,看看他不動了。撒了手站起來一看,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兩隻眼睛也定了。在路邊拾了王堆驢馬糞,塞了他一口。然後跨上驢子回頭就走。走了一箭多路,猛可的想起,今日惹弓這場大禍,須回去不得,不如且往別處避他幾時。想定了主意,拔轉轡頭,加上一鞭,向北飛馳而去。
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贈盤纏薛蟠仗義 試邪術王命舞刀
卻說王威兒帶轉轡頭,仍舊往北而走,走到楊勢子身旁,看看他,早是有九分不中用的了。暗想:仇是了。只是這禍闖的不小,此刻且到那裏去躲一躲呢?一面走着,一面想着,忽見路旁一匹黑驢,在那裏嘶叫,原來就是楊勢子騎的驢。當楊勢子跌下來時,他早就嚇的溜了。走到這裏,被路旁棗艤絆住了繮繩,因此走不動,在那裏嘶叫,王威兒下來,在那馬包裏掏了一掏,卻掏出一吊大錢,並幾塊零碎銀子,又有四五扣手摺。打開攪時,原來都是楊勢子重利放債的帳折。想他今番不定是到那裏收利公的,可巧遇見了我,便宜了那些債戶。他今天果然死了。也是他重利盤剝、仗勢欺人的結局報應,也怨不得我了。想罷,便把那手摺撕的粉碎,在身邊掏出洋火來,擦個火燒了,道:“憑你不死,也得要遭殃破財。說罷,取了銀錢。束在身上。那馬包裏的衣服、鋪蓋、卻不敢拿,上驢而去。”
這一夜就在懷來驛落店。只因心中沒有一定去處,耽閣了兩二天,不曾動身。這天忽然喧傳境內出了命案,死者是一個過路客商,人毆甍,遺下黑驢一頭,馬包一個。由地保報縣相驗,驗得委系因傷甍命。刻下正比差嚴緝兇手云云。王威兒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即刻算清了客店錢,跨身上驢,亡命的奔逃。出了懁來縣境,方纔略略放心。一徑奔出張家口外去。在路又把那驢子賣了幾吊錢做盤纏,在口外流離浪蕩了幾個月。入了山西境內,又由山西折到山東。一路上做了些小負販,倒也還可以將就餬口。
一日,到了登州境內,遇見一個販棗子的客人,招一個夥伴送棗子到煙臺去。王威兒就投了他,一路上代他招呼車輛貨物。那客人在姓王,單名一個本字。與王威兒談得投機,不覺自述來歷。原來王本是個武舉出身,山東惲城縣人氏。前幾年和人家打官司,那人家不知用什麼神通求了一封外國信給那縣官司,那人家不知用什麼神通求了一封外國信給那縣官。因此王本非但輸了官司,並且連一個武舉也送在這一案上。恨得他撇了家鄉,出來改了行,做販貨客人。王威兒聽了正與自家同病相憐,也就把自家的履歷告欣他一遍。王本大喜道:“你投了我,恰是着了道。也不瞞氣說,我們現在正要辦一件大事,你如果肯入,夥包你立取功名富貴,屺但報仇罷了。”王威兒也歡喜問是何事?王本對他耳邊唧唧噥噥的說了半天,把一個王威兒樂得手舞足蹈。從此就跟定了王本學些拳棒。到了煙臺,耽閣下半個月,把棗給一個南邊客人,販到上海的一切交易都妥了。
這一天,這貨上輪船,那客人忽然走來說少了十包棗。王本便叫王威兒同他到輪船上去貨。王威兒恰纔多喝了幾杯,強支持着到船上去知到得船上,那客人的夥計,己經點明並不短少。王威兒賭氣便和那各人爭了幾句,又因酒後走到海邊,受了那海風,愈覺得支持不住,便到船頭上找一個沒人的所在,倒下來便睡。及至一覺醒來,那船己經開行多時了。王威兒急的亂跳,船上手打雜人等,見了這個情形,先說他是賊,不由分說,先把他綁了起來;然後再回買辦。虧得那買辦人甚慈善,聽見這話,便親自問他的緣由。王威兒又把酒醉點貨情由說了一遍。買辦使分付好生看着他,到了上海時,再作道理,因此王威兒並不曾受苦。及至船到上海,船上各人都忙着各司其事,誰還照顧着他,他卻乘人不備,溜了上岸。
果然,上海的繁華與衆不同,不覺看得他目胘神迷,左顧右盼。也不問東西南北,只揀熱鬧的地方走去。忽然覺着內急,就解了小衣,當路小便。一個巡捕上前喝阻,無奈他己尿了出來,收止不住。那妄捕抓了他便走,王威兒亂嚷道:“你抓我作什麼?有話好說呀?”說着,還要掙扎。妄捕舉起手,拍的就是一個嘴巴。此時圍上來看的人不少。王威兒又嚷道:“好打!好打!宣化縣之後,又着了這麼一下。”說着舉起手來要回敬那妄捕一掌。忽然人叢中走出一個人來,擋住道:“你這漢子不懂事,朼昃初到這裏的。”王威兒聽得有人招呼,抬頭一看;只見這人是個上等人的裝扮,又是說的北京口音。以爲有了幫手了,便道:“我是從煙臺來的,才上岸,不迥尿了一泡尿,他便抓我。”那人道:“這是此地的規矩,當街撒尿,不過拉去罰二角小洋公罷了。你若和他打起來,這事就鬧大了,快別動手。”王威兒道:“我腰裏半個也沒有,拿什麼給他們罰?”那人道:“這不要緊,我給你。”說着在身邊掏出三角小洋錢。交給他,指道:“那裏就是巡捕房,你快跟他進去交了罰錢出來,我在這裏等你。”王威兒答應着,跟那巡捕去了。
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呆霸王薛蟠。他雖是生得呆頭腦,一時義俠起來,卻又十分疏財仗義。他雖是南京人,卻在北京多年,和北京的一班了弟混慣了,到了上海之後,所聽的說話,都是南腔北調的,認真北京口音,難得入耳。今日忽然聽得王威兒說的滿嘴京話,不覺心動起來,招呼了他這一下,表過不提。
且說王威兒交了罰款之後,出來果見薛蟠站在左近地方等候,便過來招呼。薛蟠道:“你說才上岸,你的行李呢?”王威兒道:“我沒有行李。”因把喫醉酒在船上睡着的話說了一遍。薛蟠又動了憐憫之心,帶了他回棧,問了姓名,因對他說道:“你今日幸而遇了我,不然受苦不淺。你不知道這上海的規矩,一切都是人辦事。今兒抓你的,我也幹了那麼一回。誁究要打,他本來打我不過。誰知他身有邊一個銅管子,吹起來怪響。他打你不過,便吹起來,別處的巡捕聽見了,都趕了來,憑你多大的本領,也走不了。這一拿去先押起來,過了一宿,還要解公堂,我那回差一點兒叫他辦了個鹽禁三個月,幸而外邊認得人多,都肯做保,才罰了幾十塊錢完事。你要犯了這個,還了得麼?”因又招呼賬房裏代他寫一張煙臺船票,要送他回煙臺。王威兒道:“王本他同我說過,他發完子棗子,也要進京走走。你若有心照顧我,不如給我一張天津船票罷。”薛蟠答應了。只是當日沒有船,要歇一兩天才有,薛蟠就留他在棧耽閣住。王威兒也把自己的遭逢對薛蟠說知,並不隱諱。因此兩人竟有成爲知己之勢。了兩天,有了船了,薛蟠除了船票之外,又給他幾元錢、幾件衣服、一份鋪蓋。王威兒千恩萬謝的去了。自此兩下都無消息。
事情己經隔了一年,直到那天薛蟠對寶玉說,接了京信,要立刻進京,方是王威兒的信。因此薛蟠到京之後,就先去找他。當下兩人相見,各道契闊。王威兒道謝了前情;一面對打掃房屋,接待薛蟠十分殷懃,忙着宰雞,宰鴨,買魚,買肉。他的妻子巴氏也出來相見。忙的代薛蟠開鋪陳,整行李,便留薛蟠在家住下。一會兒開上飯來,王威兒恭恭敬敬的,給薛蟠篩上上杯酒,開言說道:“我在上海多承大爺的恩典,就是粉身碎骨,也報不來。我自從回到京城之後,前頭的事,早己冷淡弓,因此放心住下。王本也到京裏,我招接了他幾天。因他的拳棒好,從前我跟他學過兩天,索性拜他做師傳。我寫信請大爺來京的路子,就是他的。”薛蟠道:“何妨請他來見見。”王威兒道:“他此刻封了師傳,天天在壇上,不輕易見人。我請大爺的話,先己同他說過,他答應了,纔敢寫信。咱們今兒痛痛的喝他一天,從明天起戒三天去拜壇,好歹先弄個前程再說。”薛蟠道:“要喫屺不費事?我喫他不慣。”王戌兒道:“咱們當真喫麼?只管肥魚大肉的喫,不過別喫蔥蒜,他那裏就知道。”薛蟠道:“這件事的始末,我一點也不曉得。我本來也是畏進京來的,接了你信,我就早動身幾天。你且把這個緣委告訴了我,究竟怎麼能幹功名?”王威兒道:“現在山東、直一帶地方,出了一位老祖師,法術通天,立下一個教,叫做‘義和圓’到處傳授與人,能調遣天兵天將,立願要‘扶清滅洋’。他手下有三千六百個徒弟,都封了師傳之職。這王本也是三千六百個之中的一個。做了師傳的,便出來設壇招人入夥,傳授法術。若要入夥的,先戒三天,到壇上去拜過,拜準了便封做大師兄;學了他的法術,將來便可帶兵。”薛蟠訝道:“我不大懂事,然而我聽見結盟拜會是犯法的,官府知道了捉了去,輕的打尼股,重的砍腦袋,這件事如何好乾得?”王威兒道:“你說呢!此刻不比往常,這件事早通了天了。王爺、中堂早己知道,非但不禁,而且十分歡喜。上月東街上王爺府裏還請了兩位大師兄去教法術呢!”薛蟠道:“什麼法術?我想那剪紙作馬,撒豆成兵,都是小說上的話,不見得是真的。”王威兒道:“你說呢?南上那位鐵帽子王爺,他管的是一根打叫化子的棒。這根棒,是從周朝姜太公封神的時候傳下來的,經了幾千年,受盡天地日月精華,通了靈了。上月我們師傳看過,說是一件法寶。祭起來,一根變十,十根變百,百根變千,千根變萬,有窮的用處呢?此刻用符封了,在王府裏供着聽用。”一席話說的薛蟠半疑半信。
一時飯罷,王威兒便去找王本。薛蟠也到街上去閒逛,覺得景物全非,也不禁心神恍惚。逛了一會,無精打彩旳回來。只見王威兒己經回來了,身邊立着一個小子,年紀約有十一二歲。王威兒推他見薛蟠道:“這是小兒,近來在壇上學法術。我才見師傳,便帶他回來見你。”薛道:“我叫他使法給你看。”一面在牆上解下一把腰刀來,一面口中唸唸有詞。只見王命慢慢的臉色變了,兩個眼睛也定了。忽的一聲,拿起腰刀,走到阮子裏飛舞起來,舞得果有門路。並且腰刀又長又重,斷非十一二歲孩子舞得動的,不禁看的呆了。忽見他放下腰刀,又把一個六七十斤重的磟碡,兩手舉起來。嚇的薛蟠呀的一聲道:“小心,別閃了骨頭擰了筋。”
未知果然大擰了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句 受愚蒙薛蟠拜神壇 信邪教中堂攻使館
卻說薛蟠看見王命一個小小孩子,居然能舞動大刀,舉起磟碡,不覺心中信服起來。便問道:“這是什麼神法?”王威兒道:“我們受那毛子的氣,受得夠了。還有那一起二毛子、三毛子,甘心去做漢奸。是我師傳立下洪誓大願,要‘扶清滅洋’,將來立了功勞,少不得要封侯拜相。我們也就出了一生的惡氣。”薛蟠道:“怎麼叫‘毛子’,又是‘三毛子’、三毛子?”王威兒道:“那些鬼子,咱們不不當他是人,單叫他毛子。咱們中國人,倘附了毛子的黨,就叫‘三毛子’,那隨和着‘二毛子’的,就是‘三毛子’。”薛蟠道:“這件事大得狠,到底怎麼個辦法?”王威兒道:“此刻天天將還沒有調齊,天兵天將一齊了,就要動手。此刻多少王爺、中堂,也在那裏預備呢。一聲齊全了,上頭便發下號令來。咱們就動手。”薛蟠道:“外國人的槍炮,利害得狠呢,有什麼法子去抵當他?”王威兒哈哈大笑道:“要怕了他的槍炮,咱們也不幹了。只要到壇上拜過了祖師,拜過了師傳,憑他什麼槍炮,只打咱們不動。薛蟠道:“了,放下來罷。”王威兒道:“我還沒有解法,他怎麼放得下。”說罷,對着王命唸唸有詞的鬼混了一陣。王命才把磟碡放下,走了進來,氣也不喘一喘。薛蟠愈覺得神奇,便巴不得就到壇上去看看。
捱過了三天,一早催王威兒同去。王威兒道:“早呢,此刻師傳還沒有起來。起來了,還要喫福壽膏。”薛蟠道:“什麼福壽膏?”王威兒道:“福壽膏就同鴉片煙一般,不過鴉片煙是毛子帶來的,喫不得。‘福壽膏’是咱們自己做的,喫了可以添福添壽,所以得了這個名兒。”薛蟠只得耐着,直等到喫過午飯,王威兒拿了一個包裏,拉了薛蟠同去。到得壇上時,只見那香和蠟燭燒的煙霧騰天,當中掛着一幅黃幔帳,裏面黑洞洞的,不知供着什麼菩薩。兩旁列着許多軍器。王兒就在地下打開了包裏,拿出一條紅布,給薛蟠包在頭上,又拿出一條,給他束了腰,自己也包了頭,卻多穿了一件紅坎肩兒,將一條紅帶子束在背肩兒外面。薛蟠看他時,卻是當中縫了一個白布圓補,就同那營兵的號衣一般。圓補上面,寫着“孫悟空”三個黑字。薛蟠訝問道:“這是什麼意思?”王戌兒悄悄搖手道:“回來再說,這會且問。”說罷,帶了薛蟠徑到拜墊前面,自己先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禮,回頭叫薛蟠照樣拜了。王威兒便轉到幔帳裏面,一會兒又出來,向上戶了一個揖,又打了個扦,高聲唱道:“有請師傳。”聲未絕響,只見黃幔開處,步出一個人來。你看他青青黃黃的臉兒,也也斜斜的眼兒。打扮得雖同常人一般,卻是頭上多了一幅紅巾,腰上了一條紅帶。身上穿的的雖是長袍,腳下登的卻是一雙草履。青黃臉上隱隱透出殺氣,也斜眼中明明露出兇光。王威兒便叫薛蟠拜師傳。薛蟠此時己被那邪氣所惑,便向那師傳膜拜。他卻只略略打了個問訊。薛蟠拜罷起來,王威兒便說道:“這是徒弟招來入夥的薛蟠,戒三日,特來參拜祖師與及師傳,望師傳收留。”那師傳把薛蟠打量了一番,便道:“你這個人敢是誠心入夥的麼?須知我這個教裏,是專門誁究‘扶清滅洋’的,不準和毛子打交道,和毛打了交道時,便是二毛子。”薛蟠道:“這個我都知道。”那師傳道:“你既然知道,就可以收留得。但是我也作不得主,須要拜表請祖師的裏旨,看你的造化罷了。”說罷,便走近香案前,上了一把香,口中唸唸有詞,又鬼混着做鬼臉。做了許久,方纔跪下,俯伏在地,王威兒連忙推薛蟠也跪下,俯伏良久,方纔起來。那師傳取一張黃紙在蠟燭上化了。奉着那紙灰,鬼混着看了一看道:“好,祖師封你做大師兄,快點謝恩。”王威兒又推薛蟠到拜墊上叩頭。那師傳道:“你從此天天要到壇上當差,不可有誤。等當差有了功時,我代你開上保舉,那時再請一個封號。”薛蟠喏喏連聲的答應了,方纔同王威兒出來。〔王威兒〕走到門口,便把紅巾、紅帶去了,又把坎肩兒侻了。叫薛蟠也去了巾帶,都打在包裏裏,一同回去。
薛蟠問道:“方纔師傳說請什麼封號?不知怎的叫封號?”王威兒道:“就是穿的坎肩兒,寫的就是封號。”薛蟠道:“怎麼鬧個‘孫悟空’呢?”王威兒道:“封的多是古人名字,內中就是‘齊天大聖’最多。因爲他有分身法,只管可以分得出來呢。其實要靠在當差上面,求個封號,至少也得要當三個月差。俏是用幾兩銀子使費,在師傳那裏打點打點,幾天工夫就請着了。”薛蟠道:“要這封號有甚用處?”王威兒道:“這個也同做官一般,有了這個,身份大些,而且休面得多呢!”薛蟠道:“不知要多少使費?”王威兒道:“沒有一定的,不過幾兩銀子罷了。有了十兩銀子,便更快些。”薛蟠便在行李內取了十兩重的一錠銀子,叫王威兒去斡旋。王威兒去了一會,歡歡喜喜的拿了一件坎肩兒回來,道:“難得今兒那麼巧,一去就得了。”薛蟠抖開一看,也同王威兒的一般,那圓補上卻寫的是“薛仁貴”三個字,王威兒道:“恭喜大爺,有了九牛二虎之力了。這個是有《徵東傳》爲據的,不是我憑空杜撰出來。”薛蟠道:“那麼說,你還有七十二般變化呢。”王威兒正色道:“個只要學起來,沒有做不到的。”從此,薛蟠天天同了王威兒到壇上去鬼混,又學習那鬼混的符咒。
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個多月了,忽然一天,喧傳說紅燈照在大沽口外,用神法沉了幾十號毛子兵船。王威兒好不興頭,便帶了薛蟠奔到壇上去。只見密密層層的,早已擠滿一罈的大師兄。人聲嘈雜,那師傳正在那裏發號施令呢。叫這個燒教堂,那個攻使館。一眼瞥見了薛蟠,便叫他同王威兒兩個去燒路。二人領命,便帶了一羣人,跑到車站上去放火。房子便燒了兩間,只是那路怎生燒得他着。二人商量,要想個什麼法子纔好呢!薛蟠躊躇半晌,道:“有了。”便帶了衆人,搶入洋廣貨鋪子裏去。只說焚燒洋貨,卻暗暗分付衆人,見了洋油,抬了就跑。一連搶了幾十箱洋油。都抬到鐵路上。薛蟠喝叫逐箱打開了,都沷在鐵路上,安排停當,才放上一把火。登時烈烈轟轟,那鐵路的枕木一齊都着了,衆人拍手歡呼。於是這一羣人,當堂就造起遙言來,都道:“到底薛大師兄法力高強,只念了幾句咒語,那鐵路便自己發出火來燒了。”薛蟠聽了,也自揚揚得意。
王威兒同了薛蟠到壇上去請功,走到壇前,只見人山人海的擁擠不堪。問人時,方纔知道:“前幾天有一個師兄,殺了一個東洋毛子,又有一個大師兄,殺了一個西洋毛子,被一個什麼王爺知道了,揀了今天的吉日,親到壇上來叩謝祖師,方纔散去。衆人是跟着來看熱鬧的,二人擠了進去,說明了燒了鐵路的緣由,卻瞞過洋油一層,只說唸咒燒的。壇上衆人又是一場歡笑。
二人正囡再討差使時,只見一個大師兄擒了一個小廝來,說捉着一個二毛子。薛蟠一見大驚,道:“這個不是二毛子,交給我保了去。”那大師兄問道:“你認得他麼?”薛蟠道:“如何不認得,他是我舍親用的一個小廝被捉進來時,己是嚇的昏不知人,滿頭冷汗,及聽了薛蟠這話,纔敢開眼觀看。定睛的把薛蟠打量了。一會才道:“咦,薛大爺也在這裏。薛大爺救命呀?”薛蟠道:“焙茗,你爲甚跑到這裏來?家二爺來了不曾?”焙茗道:“二爺不來,小的怎樣來呢?”到京己經許久了,天天叫我出來打聽大爺,卻只打聽不着。不想在這裏遇見了。”薛蟠便對衆大師兄、二師兄說過:“這廝且交給我,讓我帶了他去,順便去看看舍親,招他來入夥。”說罷帶了焙茗,招了王威兒同去。走到半路,王威兒說有事,先要回家,薛蟠也不相強。便問焙茗:“寶玉現住那裏?”焙茗道:“初來時是住在‘廣升客棧。住沒有兩天,外面風聲緊了,廣升的東家,也說要關門了,所有住客也紛紛的搬走了。二爺便搬到‘江寧會館’裏去,此刻還在那裏呢。”一面說着,走到了江寧會館。寶玉一見薛蟠那個裝束,不覺大詫起來,也不及敘寒溫、道契闊,便先說道:“你怎麼幹了這行事來,你在上海匆匆的要進京,難道就爲的這個麼”薛蟠道:“這個便怎麼?”寶玉歇了半日沒言語。半晌說道:“你知道你的這個是什麼東西?”薛蟠道:“我們這個是‘義和團’,人所共知的。”寶玉道:“哼!你還做夢呢!外頭人家都叫你們是‘拳匪’。你怎麼幹出這胡塗事情來!你看看有一天鬧的外國人打進來了,看你們再往那裏跑。”薛蟠道:“我們有神拳的法術,又不必槍炮,毛子怎麼打進來!我們還要打他出去呢!你看,今天不是又在那裏政打使館麼?”焙茗在旁插嘴道:“便是今天小的也聽得有一位什麼‘壇’中堂帶領‘義和團’去打使館,所以趕上去看看,就被他們說我是二毛子,捉去了。”寶玉道:“怎麼被他們捉去了,怎麼又得回來?”焙茗道:“他們不曉得怎麼,要說我是二毛子,捉了去剛要殺,幸得薛大爺在那裏,才救出來。”寶玉又想一想道:“現在的中堂,沒有姓譚的,莫非又是拳匪的僭號。”薛蟠道:“我們都是師兄,沒有叫中堂的,今天是剛中堂出來。”焙茗笑道:“不錯,不錯,我聽的是‘缸’中堂,是他們把我嚇昏了,攪錯了,鬧了個‘壇’中堂。都是信服他的,難道王爺、中堂的見識、還不及你麼?現在還有一位李大帥,他就要進京了。他要到京,只怕京裏毛子的毛,也要沒有了呢。”寶玉道:“你既然信了這個,我也不必同你多辯,只看日後罷了。”薛蟠道:“你既然辯得,我倒要請你辯明白了。你果然說的有理,我就依了你不幹。”寶玉道:“這個有什麼辯頭,眼看着是同兒戲一般的,如何成得了大事。單是不怕槍炮的話,就是荒唐!”說着,在行李裏面取出一杆六響手槍,道:“我在上海託人買了這麼一個,你既然不怕,可肯讓我打一槍?”薛蟠道:“這個,我倒不曾經驗過。不過聽他們說的,都是鑿鑿有據,難道個個都是撒謊的麼?”寶玉正要回答,只聽得門外一陣人聲亂嚷,內中還有焙苔的聲音。寶玉站起來,要出去看。
未知嚷的是什麼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義和團大鬧北京城 呆霸王夜走長新店
卻說薛蟠見寶玉要出外去看,也就搶着出去,寶玉見他去時,便縮住了腳。這個明明是嫌他樣裝扮,恥與伍的意思。歇了一會,只見薛蟠帶着焙茗進來,後頭還着一個人,挑了一西瓜,放下便走。寶玉便問:“爲甚吵鬧?”焙茗道:“前兩天爺說畏喫西瓜,小的到外面找,誰知四面張羅的,沒找出一個來。剛纔門口外面,來了兩大車子,小的要和他買兩固,他不肯也罷了,倒說這是什麼中堂買的,你是個什麼小子,敢來強買?”寶玉道:“是人家買定了的東西,不問是中堂不中堂,也不能向人家硬買。這是你的不是。”焙茗道:“我又不知他是買定了的,所以才問他一聲。既是買定的,不賣也就罷了,何苦拿中堂來嚇殺人。他既是那麼兇,爲什麼薛大爺出去了,他連錢也不敢要,還代帶送了進來呢?”薛蟠道:“這個本來是那位中堂買來送給使館的,所以那些押送的人不敢賣。”寶玉道:“你怎麼又買了來?”薛蟠道:“凡是我當大師兄的,說一聲要這樣東西,誰敢不送了來,還要化錢麼!莫說是中堂的,就讓是皇帝的,說要也要得來!”寶玉道:“才說攻打使館的是一位中堂,此刻又說送西瓜給使館的也是一位中堂,這是什麼意思?”薛蟠道:“你那裏懂得,何嘗是要送他,不過藉此要藥死他們罷了。”寶玉道:“好奇怪,這西瓜那裏藥得死人?”薛蟠道:“西瓜是藥不死人,下了毒藥進去,自然要藥死了。”寶玉道:“送他西瓜,自然是送整個的,毒藥怎麼下得進去?”薛蟠道:“用了法術,自然下進去了。”寶玉嘆一口氣道:“你爲甚執迷到這步田地?我也沒工夫各你談了,你請便罷?”薛蟠道:“咱們不談這個,請你把如何到這裏的話,和我談談如何?”寶玉道:“我只看見你那個裝扮,就不耐煩。”薛蟠道:“你不耐煩,我就侻了下來。”說着,便把頭巾去了,坎肩兒也侻了,帶子也解了,一面說道:“你看不得這個樣子,可知道這個樣子,帶子也解了,一面說道:“你看不得這個樣子,可知道這個樣子,此刻闊得狠呢!走到外頭去,誰不讓咱們三分。王爺、中堂,不過行一個平禮。其餘的尚侍、京堂,在路上遇見我們,還要下車、下馬呢。我就狠不懂你的氣。在上海時,見了洋貨也要恨,此刻我們和毛子作對,你又說不好。難道我們把毛子打幹淨了,沒了洋貨,還不償了你的心願麼?”寶玉道:“你何以就胡塗到這樣!我恨洋貨,不過是恨他做了那沒用的東西來,換我們有用的錢!也恨我們中國人,何以不肯上心,自己學着做?至於洋人,我又何必恨他呢?據我看來,他們那一班人,是有所激而成,你又何苦去入夥。你須知什麼剪紙爲馬,撤豆成兵,都是那不相干的小說附會出來的話,那裏有這等事!這些話只好騙婦人女子,誰想你這麼個人,也會相信起來。你想想看,從古英雄豪傑創立事業,那裏有仗什麼邪術的?……”薛蟠不等說完,哈哈大笑道:“虧你還是讀書人,連一部《封神榜》也不曾看過。難道姜太公輔佐武王打平天下,不是仗着諸天菩薩的法力麼?”說的寶玉“撲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又漢道:“罷、罷!你去幹你罷!我也勸得沒有話好和你再說了。還有一句正經話問你:你的那一筆款,我來的時候,本要和你匯了來,聽吳入伯惠說有兩家匯劃莊,因爲北邊信息不好,己經停了匯兌;有兩家不曾停的,又不知靠不住,所以沒有匯來。伯惠說過,倘使這裏平靜無事,等用時,只要一封信去,他可以爲設法。你看怎麼?”薛蟠道:“我此刻也不要用,沒有匯來也罷,不然你就拿去用了,也不要緊。”
寶玉正要答話時,忽聽得門外一片聲喧嚷。一路進來,比方纔那個賣西瓜的嚷得利害。寶玉正在喫驚,早見外面擁進了一羣人,一般的都是紅巾紅帶,手執單刀。當先一個穿着“孫悟空”圓補坎肩兒的,正是王威兒。一見了薛蟠,就嚷道:“叫我好找,那一處沒有搜到,你卻在這裏。快去,快去!壇上有事呢。”說着拉了就走。薛蟠也不及和寶玉作別,只撈了卸下的巾、帶、坎肩兒,被衆人擁着,一鬨的去了。
這裏寶王只是點頭嘆。息來寶玉從上海動身時,上海早就風聲鶴唳。伯惠屢次勸他不要走,奈他急於要看看京師近日光景,亟亟要行,伯惠攔阻不住。他便把薛蟠所存下的粗笨到得天津,風聲愈緊。據客棧人說:“京津火車,日間死怕要停駛了。因此在天津不敢耽閣,趕着進京。投到廣升客寸,此時客棧裏只有出去的人,那裏還有進去的人。本來有投到的,也不招接了。因爲寶玉是上海長髮棧招呼了來的,只得接待。住得兩天,客棧的人都跑空了,東家也要關門避難去了,這才搬到會館裏去。”
初搬進去時,還有幾個同寓,不上幾天,也都走個一空。自此之後,夜間每每聽到外面呼嘯之聲,有時房頂上也有人行走。玉本來也想另外搬個地方,或者仍舊出京。過得幾天,有人來說,凡是搬走的,多半在半路上耽閣着,不能前進,又不能退後,更有兩起在半路上遇了歹人殺死的。寶玉就想一動不如一靜,只索在裏住着再說。無奈一個人住了偌大一個會館,未免寂寞,〔算〕計不如去打聽薛蟠住處,把他邀了來同住。雖然他沒有談頭,也還強似影相對。又想偌大一座京師,從何處去找這個人呢?薛蟠鹽行,雖然交下了一個住址,此時卻又翻檢不出來。想起他在上海,歡喜販洋貨的,此地的貨鋪子,少不得總有和他往來的人家,因叫焙茗挨家去打聽。
焙茗奉命,打聽了許久,那裏打聽出來?這天在前門外走過,看見一家大洋貨鋪子,卻是關上大門,靜悄悄的。焙茗暗想:我走過了好幾遍,卻不曾留心這一家。此刻門雖關了,裏面有人也未可知,我何妨去叩門問訊。想罷,便上前叩門,不想恰好來了一夥拳匪,見他叩了洋貨鋪門,便說他是個二毛子,不由分說,捉了就走。幸得遇見薛蟠,救了性命。此是前話,表過不提。
卻說自這天之後,那些拳匪,更是毫無忌憚,成羣結隊的,在街上橫衝直撞,遇見了衣服穿得窄小點的,就指說是二毛子,嚇得焙茗不敢出門,就是會館長班,也走個一空,只剩得一個姓張的頭子,還在門房裏住着聽差。一到了晚上,那半匪便傳出了那無奇不有的口號。更有那稀奇古怪的號令,也是出人意外的,天天花樣不同。忽然一天傳令不許洗澡,又不許曬景婦女衣服,說是死怕穢氣衝犯了他紅燈照的神法。天天或早或晚總有兩三處火起,望着紅光燈天,着實可怕。然而此時身在重圍之中,只可寧心耐性的等着。喜得那拳匪不來搔擾,也就得過且過,只有焙茗耽驚受怕。
一天,那長班張老頭,到裏面打掃院子,寶玉正在階沿上站着閒看。因看見張老頭鬚髮如銀,順口問道:“老頭今年多大年紀了?”張老頭兒道:“老漢今年八十五歲了。”寶玉道:“好硬朗。”張老頭道:“這兩年不行了,前幾年我上八十歲的時候,一天還可以跑一十來裏地呢。”寶玉又問他近來這兩天外頭的消息。張老頭嘆道:“有什麼消息呢?還不是在那裏瞎鬧!多咱一天外國兵到了,還不是咸豐十年圓明園的局面麼。那時老漢才四十五歲。算起來,足足四十年了。他們太平得不耐煩,又要招兩個洋兵來糟踏地方了。”寶玉道:“咸豐十年,怎麼樣個局面?我雖然書上看了點,總不及你眼見的清楚。何妨談點聽聽呢。”張老頭道:“事情隔了多年,我也有點恍惚了,不過那時候最大的事,是咸豐皇帝往熱河跑了。怪可憐的!就那麼一去,就沒回京裏來了。洋人他打進京,原爲的是和皇帝誁什麼約章,誰知打了一個空。你說奇怪不奇怪?要叫咱們中國人,打破了人家的京城,皇帝都跑了,現成的金鑾殿,還不往上頭一坐麼?誰知他們外國人,並不想做皇帝,只把圓明園放了一把火,燒個乾淨,就那麼走了。”寶玉笑了一笑,道:“這個消息被義和團聽見了,又說咱們是二毛子,造他的謠言呢。前天我一個朋友從天津跑了回來,說起天津,此刻鬧的兵荒馬亂,大沽炮臺失守了,天津城也破了。有一個洋將官帶了多少洋兵,要打進京來,走到楊村,不得前進,還不是咸豐十年的老樣子麼?”寶玉道:“你倒也明白,又是本京裏的人,爲甚不歡歡他們呢?”張老頭兒道:“那裏勸得聽!就是我自己的孫子、重孫子都在那裏義和團,我還禁壓他不住,何況勸別人呢。他們懂得什麼?便是我老漢,從前也是糊裏湖塗的,裏懂得什麼叫個外國因爲郭大人做欽差的時候,我跟郭大人走了一趟英國,又跟着到過法國;回來之後,又跟張大人到過美國,這肚裏才明白了。不然還只當咱們中國是一國,他們外國也是一國罷了。那裏知道有許多國度呢!”寶玉道:“怪道你說話狠明白,原來是狠見過世面的。”
說話的,又隱隱聽見外面一陣槍聲。寶玉道:“這近來天聽見槍聲,總說是攻使館。這叵叵一個使館,攻了這些時候,還攻打不下,那法力也就可想了。”張老頭兒笑道:“就是這個話呢!他們老說不怕槍炮,那政打使館,被洋槍打死的,也不知多少。好笑他們自己騙自己,拿着一杆來復槍,對着同夥的打去,果然打不倒,人家就信以爲真了。誰知他那槍彈子,是倒放進去的,彈子打不出來,放的就同空槍一般。旁人被他騙了,倒也罷了,久而久之,他們自己也以果然不怕槍炮了。最可笑的,使館裏被他們攻打,自然也回敬。無奈使館裏面,沒有許多槍彈子,便設法到外頭來買。他們卻拿了毛瑟槍子去賣給洋人,只說他拿了去,也打不死我們的,樂得賺他的錢。你說笨的可憐不可憐!”寶玉道:“既然要同他作對,還要和他交易,也不是個道理。”張老頭兒道:“屺但這個,天天往使館裏供應伙食、煤、水的,不都是這班人麼!”說聲末絕,只見薛蟠慌慌張張的走來,一把拉了寶玉,便到房裏去。
不知爲着甚事,且聽下分解。
第十六回 義和團態畢呈 王威兒兇心忽露
卻說薛蟠慌慌張張的走來,寶玉倒喫了一驚,撇下張老頭兒,跟他到房裏。薛蟠喘息了一回,才道:“寶兄弟,你知我的來意麼?”寶玉道:“你來的這等慌張,虧你還有工夫叫人猜你來意。快說罷!”薛蟠道:“洋兵要打進來了,我打要走,特地來告訴你一聲。”寶玉道:“你們的法術呢?”薛蟠道:“據師父說,現在天兵、天將還不曾調齊,等調齊了,就可以一鼓而擒。前回被你說了那一番話,思來想去,也死怕他們的說話靠不住,不由的害怕起來,思量不如早點走開了的好。”寶玉道:“這洋兵打進來的話,你是那裏聽來的?”薛蟠道:“一言難盡!這城裏一家洋貨鋪的掌櫃,也是南邊人。自從我販連洋貨以來,他就和我有來往。去年他回家去,路過上海,我和他盤桓了幾天,因此相識了。此時他也在這裏,他們聯成了一幫,專門僱了多少人,到外面去打聽,消息其是靈通,是他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這裏長新店過去點,有一個地,方叫做‘安樂窩’,地方甚好,可以避難。那裏永遠沒有水火盜賊的警耗。他叫我到那裏去呢。所以我打算先到長新店住下,聽這裏的消息。是好的我再回來;是不好的,我就往‘安樂窩’去。我想約了你一同去走走。”寶玉笑道:“我在這裏受了多少驚怕,要走早就走了,還等到這會麼?你請便罷?只是你到了十麼地方,總要給我個信。”薛蟠道:“你老住在這裏麼?”寶玉道:“也不見得。我一心要來看看京城近日的光景,不想來了,就遇了這件事,寸步不能出門。只等事情平靜了,我到外頭逛幾天,也就走了。”薛蟠道:“走到那裏呢?”寶玉道:“無非仍到上海。”薛蟠道:“還到上海作什麼?”寶玉道:“無非仍到上海。”薛蟠道:“還到上海作什麼?”寶玉道:“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那裏消息靈通點,可以知點事情罷了。”
當下二人談談說說,將近黃昏時分,薛蟠便起身作別道:“我這一去,是瞞着衆人的。那一回,我到裏來時,有一個人來找我,人名叫王威兒。我走之後,不他來找我,請你只說我從沒來就是了。”說罷,握手分別,趕出城外,徑投長新店而去,不提。
這裏寶玉自從送薛蟠去後,外面的拳匪依然如故。王威兒果然來兩次,要找薛蟠,寶玉只推不知,看看又是半月光景,忽然一天那張老頭兒張失措的來報說:“洋兵到了,即刻就要進城?”寶玉道:“他進城就進城了,你慌什麼?”張老頭兒道:“要準備着逃走呀?寶玉道:“洋兵進城,還殺人麼?”張老頭兒道:“這個論不定。”寶玉道:“你出過洋的人,還懂得外國話麼?”張老頭兒道:“英國話可以說上來。”寶玉道:“你懂得說話,就好辦。依我看不必走,兵也不見得胡亂殺人。”正說話間,果然外面炮火連天,人聲鼎沸起來。張老頭往外就跑,寶玉不免也走到門道去看看。只見街上扶男帶女之人,不絕於路,尋子覓爺之聲不絕於耳。真是目不忍睹,耳不忍聞。此時張老頭兒也站在門首。忽然來了一個人,跑過來一把拉住他道:“兩宮都出走了,你爲甚還不走?”張老頭兒道:“兩宮又不曾叫我保駕,我跟着走作什麼?”那人道:“不是這麼說,不過叫你避開點罷了。你還夠得上保駕呢?”寶玉道:“兩宮出走的話,是真的麼?”那人道:“千真萬真。我才遇見了榮中堂、剛中堂,還有許多中堂大人們,都陸續的趕着去了。那纔是保駕呢!你們不走,我去了。”說着,便一溜煙擠入人從中去了。張老頭兒便把大門關上。
過了三四天之後,街上人聲才慢慢的靜下來。張老頭兒來說:“好了,此刻各國兵,陸續到的不少,約定了分段治理,街上可以走得了。只是不懂洋活的,總還怕要喫洋兵的虧。”寶玉聽說,便往外面去走走,多時不曾出門,到了街上只覺得天地異色。一路信步走去,只見家家門首,都插着些“大英順民”、“大德順民”等小旗子。沿路巡察的的洋兵不少,偶然站定了看看東西,那洋兵便要來盤問。喜得寶玉從伯惠讀了兩個月洋書,他是個絕聰明的人,又極肯用心,雖然住在這裏,卻沒有一處,只見幾十個兵排隊而來,路旁另有十來個人,在地下跪着,衣領背後都插着一面小旗子,也有寫“大英順民的”,也有寫“大法順民”的“大美”、“大德”、“大日本”都有,底下無非着順民兩個字。各人手裏也有奉着一盤饅頭的,也有奉着熱騰騰肥雞、肥肉的。內中一個卻明明認是王威兒,寶玉不覺笑了一笑。那押隊的洋兵,便站住了,問寶玉:“笑什麼?”寶玉打着英話道:“我也不知貴兵隊是那一國的,卻見那跪着接你們的人,插着旗子,英、德、法、美、日的目寫,不覺好笑。”說的那洋兵也笑了,道:“我們是英國的。”又指着那些旗子,問:“那一面寫的是‘英’字?”寶玉一看,王威兒身上的恰是個“大英順民”,便順手拔了下來,指給他看。那洋兵看了,又看看王威兒,只見化府伏在地,便走過去,用手託了他的下頦,叫他抬頭。誰知他己是嚇的面如土色的了。那洋兵笑了笑,和寶玉握了握手,便督隊去了。
寶玉往前走着,約莫走了一箭多地,忽聽得後面一迭連聲的叫老爺,寶玉回過頭來一看,卻是王威兒,汗流滿面的走來。寶玉覺得詫異,便站住了腳。王威兒走近身邊一咕嚕跪下來,便咯、咯的磕響頭,嘴裏嚷着:“老爺饒命?”寶玉詫道:“這是什麼話?我不懂呀?”王威兒大哭道:“老爺不饒我,我就在這裏先撞死了罷!”說罷,又在那裏碰響頭,只碰得破皮流血。寶玉道:“奇極了,你就是要求饒命,也要好好的說出原故來呀!況且,我又沒有說要你的命,叫我從何饒起呢?”王威兒器着道:“小的雖然到過老爺處兩三次,卻幸得不曾冒犯着老爺。小的實在不知老爺是洋大人的朋友,望老爺開恩。”寶玉道:“你這越說我越不懂了,究竟是什麼來由,你好好的說。”王威兒道:“老爺方纔不是叫洋大人殺我麼?”寶玉道:“這又奇了,什麼楊大人,我不認得呀?”王威兒越是器個不了,索性膝行走近一步,抱着寶玉的大腿,嚎啕大哭起來,寶玉倒被他鬧得呆了。此時旁邊有幾個過往的人,也都站住了觀看。寶玉沒了主意,跺着腳道:“這是那裏來的話,又不肯好好的說,你到底也說個清楚,我好辦呀?”王威兒看見人多了,越是不肯說。寶玉怒道:“你快撒手,我沒有工夫和你鬧,”王威兒連忙撒手叩頭道:“老爺,可憐小的,一個兒己經死了,饒了我罷。”寶玉始終不解其意,順口答道:“我饒你就是了,起去罷!”王威兒大喜,收汨叩頭道:“謝過老爺,就請老爺到我家裏去獻茶。”寶玉道:“我沒有工夫,饒了你,你就走罷。”王威兒那裏肯放,一把拉住道:“我家不遠,就在前面,請老爺是必賞光。”說罷,拉了要走。
寶玉無奈。只得同行。果然不遠就到了。王威兒推門,讓寶玉進去。到了屋裏,又端了一把椅子,放在當中,請寶玉坐下,重新又叩起頭來,又叫他妻子也出來叩頭,倒把個寶玉弄得猶如做夢一般。看王威兒獻茶獻水的忙定了,方纔問道:“你到底爲什麼事,叫我饒命,我始終不懂。你到底說個明白,我好照辦呀!”王威兒驚道:“老爺到底不肯饒我麼”說着,又要跪下。那婦人在旁邊也百般的求饒,說道:“老爺可憐了小婦人罷。”又指着王威兒道:“天殺的,不知從裏認了一班強盜,說什麼有法術,不怕槍炮,要殺盡毛子。還叫小婦人學做紅燈照。到了晚上,提着個燈籠,扒到屋頂上去,教着念什麼咒語,說是可以騰雲駕霧,駕起雲,便可以把燈籠裏的神火去燒毛子。誰知混了許久,一點不靈,他不怪自己咼了人家的欺騙,還怪小婦人不誠心去學。又帶了兒子小去學法,可憐那天攻打使館,被洋槍打死了。他不怪強盜的法術不靈,倒又說是這天小婦人雙手污穢和小王兒打了辮子,破了法術了。前幾天洋兵打進來了,一衆強盜才知道利害,趕忙丟了紅巾、紅帶前去投降。從此天天有洋兵從口走迥,便出去跪班獻酒獻肉的申說自家並不是拳匪。可奈不懂說話,任從你說破了嘴脣,那洋兵只當沒有聽見,方纔跪班回來,嚇的三魂失了兩魂,七魄丟了六魄。說是有一位老爺和洋大人是朋友,在那裏和洋大人說話,不定要說出我的根底。小婦人問那老爺怎麼會知你根底呢?天殺的才說出老爺和薛大爺是朋友,住在江寧會館。他因爲找薛大爺,到過會館兩次,老爺是認得化的。所以要求老爺饒命,在洋大人前好歹方便方便,莫說出他的根底來,這使是老爺的恩典了。”寶玉聽了一席話,才明白。便道:“你們和我一樣的,都是中國人,我何叫外國人難爲你呢?你放心罷,我不說就是了。況且我並不是那外國人的朋友,不過問我的話,我隨便答應兩句罷了。”王威兒連忙叩頭拜謝,婦人早又送上茶來。寶玉立起來要走,王威兒那裏肯放,道:“方纔不是老爺超生,小的十個腦袋,也不洋大人殺的。小的這裏預備一杯水酒,聊表敬意,務乞老爺賞個光,將來倚靠老爺的時候多着呢。”寶玉再三要走,怎禁得他夫妻兩個攔住苦留,只坐下,看着他們忙忙碌碌的,調開桌椅,擉上一桌子的雞鵝魚肉。夫妻兩個,輪流敬酒。寶玉心中暗暗好笑,不想我今日得了這麼個奇遇。可笑前日要殺毛子的也是他們,今日懼怕洋大人的也是他們。今日,我和那洋人答了兩句話,他們便這樣恭敬起來,要在前幾天頭裏,就是二毛子了。
正在這裏想着,忽然聽得門外有人喊道:“王威兒,快來,快來,大人到了。”王威兒往外就跑,這裏只剩了寶玉和那婦人兩個。那婦人又斟上酒來,手遞到寶脣邊,斜溜着一雙眼睛說道:“老爺請乾了這一杯。”寶玉暗想道:“罷了,怎麼鬧出這個樣子來,呷了半杯,便推醉了,伏在桌子上假寐。那婦人取過那半杯殘酒喝了。推寶玉道:“老爺醒來,怎麼就醉了?”寶玉不答,只裝睡着。那婦人彎下腰,把寶玉伏在桌上,便道:“怎樣了?”婦人道:“醉了。”王威兒過來搖了兩下,寶玉仍是不動。威兒便招手叫婦人過去,悄悄的說道:“留下他總是個禍根,不如趁他醉了,結果了他罷!”婦女連忙搖手。
不知寶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味蕝園兩番演說 長髮棧一夕清談
卻說王威兒到底是狼子野心,看見寶玉醉了,便和妻子商量,要結果了寶玉性命。婦人連忙搖手道:“人家才饒過了你,你使不饒人家,這個如何使。”王威兒道:“人家才饒過了你,你便不饒人家,這個如何使得。”王威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此刻雖是答應了不和洋鬼子說出我根底,知道他出去之後又怎麼?並且他此刻認得我的問口了,還怕他要帶了來呢。”婦人聽說,便不言語,誰知寶玉是裝醉的,他們說的話,雖是低聲,卻早聽見了一大半,暗想:這種人真是野性難馴,一轉眼間,便生了個殺人惡念。我幸而是假醉,倘使真醉了,屺不要遭他毒手。想罷故意久伸起來,打了個咳嗽,吐了口痰,說道:“好渴呀!”婦人聽見,忙過來送上一杯茶,寶玉漱了口,王威兒又過來陪小心。寶玉道:“多謝得狠,酒太多了,不覺失禮。我想起還有一件正經事沒有辦,此刻當真要去了。”王威兒還苦苦挽留,寶玉執意要走,遂辭了出來,尋路回去。
一路上暗想:王威兒種人真是刁惡奸險,喪良無,恥無一不全,看來那班半匪,個個如此的了。只是那執政之人,怎麼居然會信他用他,鬧到這步田地,真是令人不解。此刻雖聽說調了兩廣總督李鴻章來京議和,卻又只不見到。這場禍事,正不知何時方了。又想起王威兒的女人,實在恥可笑。一路上胡思亂想,回到會館裏,悶悶不樂。到了悶極時,便隨意到外面去閒逛。但是每一出去,便看見那些百姓,奴顏婢膝的跪着迎接洋兵,大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之概。遇了洋兵歡喜的時候,便一直過了,不去理會他;碰了他們生氣時,反嫌他跪着路,不是一拳,就是一腳,那被打的倒反笑臉相迎。暗想:“這班賤骨頭,從前不消說的,也是要殺二毛子的拳匪了,攪着實在慪氣。又見各國的旗幟,分插在城頭上面,越是覺得不樂,心中倒甚悔走言一次,尋思不如還是出京的妙。
回到會館,便叫了張老頭兒來商量。張老頭兒道:“此刻城裏,算是太平了,外面還是兵荒馬亂的。昨天我還聽見說,兩宮要到山西去,路上走得也狠不太平呢。幸得到了懁來縣,那知縣官出來接駕,辦得好差,這才受用了。此刻那縣官憑空的就升了道臺,跟着老太后和皇上一起往山西去。人家都替那知縣歡喜,依我看來,倒是不升這個官也罷了,只是現成的知縣沒了。跟了皇上到山西,聽聽是好的,須知跟去的多少王爺、中堂大人們,那裏看得見他?倒是在知縣任上,沒事時候,拿百姓來打兩下屁股,兩片地皮快活。”說的寶玉笑了道:“依你說,此刻是走不得的了。”張老頭兒道:“走是何嘗走不得,不過死怕路上不太平罷了。”焙茗在旁邊用手搔着腦梢子道:“你今天早起和我說的,不是說有一個姓有犄角的要來救咱們麼?”寶玉道:“什麼姓有犄角的,你又來胡鬧了。”焙茗道:“是他說的,卻又不是姓牛姓羊,他說是說過了,只是我想不起來。”張老頭兒笑道:“是有的!上海此刻開了一個救濟會,捐了錢,僱了輪船,到天津救那一班避難的人,回南邊去。此刻躲在京裏不能去的南邊老爺們,都盼着他呢。但不知他來不來。這個人聽說也是道臺,姓陸。”焙茗道:“是不是呢!鹿可是有犄角的,我說我總不會記錯了的。”張老頭兒道:“前回鬧得亂七八糟的,大家都慌了要逃走,老爺那樣從容,己經住到此刻了,何必又急着要走呢?再過些時,等外面都太平了再走不好麼”寶玉道:“只昃住在這裏悶得慌,外頭去逛逛,又沒有好逛的地,方沒奈何也只得等着罷了。”從此,寶去只在會館裏住着。又沒有個報紙,外面的消息一點不知,鎮日就如昏昏做夢一般。幸喜他在上海帶來的書不少,每日就只看書遣悶。
真是光陽易過,不覺秋殘冬至。沒有幾時,又是臘盡春回。此時外面已略爲不靜,寶玉便料理出都。一路上只朏頹垣斷瓦,人跡荒涼,所過田,多半廢弁。及到了天津,更覺得與來時又是一般光景,不勝嗟嘆。到得上海,仍舊住長髮棧。安置行李己畢,即去訪吳伯惠,各道契闊。寶玉又告訴他薛蟠的舉動,大家嗟嘆一番。伯惠道:“你來得正好!今日兩點鍾張園議事,我們可以同去看看。”寶玉道:“議什麼事?”伯惠道:“聽說中國和俄羅斯訂了個密約,有弁東三省的意思。大家就議這個事。時候己經差不多了,我們去罷。”
於是,同上馬車,徑奔張園。只見爲時尚早,兩人就在老洋房廊下泡茶。坐了有一點多鍾時候,只見議事的人,陸續到了。約莫也有二三十人,聚在一間屋子裏;當中擇着一張大菜桌子,先有一個人站到當中去。寶玉定睛看他時,只見他生得雙眉緊皺,兩目無神,臉上似黑非黑,似青非青,身上說肥不肥,說瘦不瘦,天生成愁眉苦目,又裝出那喪氣垂頭。只聽他說道:“今日難得諸公到此,具見一片熱心。近來聽說政府和俄國訂立密約,這密約不必說總是大有關係的了。諸公到此,務望商量一個辦法,怎生阻止得住纔好。”說罷,退了幾步。衆人又你推我讓的,讓了半天,才又是一個人站到當中去。這個人卻是生得黃黃的臉兒,年紀不過二十來歲,頭上的頭髮,卻長的狠長,就和在熱喪裏似的,站定了說道:“政府和俄國立了密約,這是國家大事。像我這種人,還上來演說嗎:“算什麼呢?不過依我想來,大家同是中國人,凡是中國的事,都與我們有關係的。這回的約,是密約,可見這約內的話,政府是不肯叫我們知道的了。但是拳匪之後,慶王和李中堂在京議和,俄國卻要把去年壽山在黑龍江啓的事另外提議,可見這密約是一定關係東三省的了。諸公,去佃俄人在黑龍江虐待華人,把數千華人都趕到黑龍江邊,逼着他跳下水去,一時華人死屍塞江而下。諸公莫以爲東三省的事,與我我無涉呢!我們只管醉生夢死的過去,黑龍江便是楊子江的前車。”說到這裏,有幾個人連連拍手。那人便退下去了。衆人又是你推我讓的一番,是頭回那愁眉苦目的人,站上來說道:“我們今日務要商量一個辦法,或者定幾個電稿,打給政府和各省督撫,竭力阻止。諸公以如何?”說罷,又有幾個人拍手。那人又道:“今日人少,我們約定了後天再大會一次,要行決定辦法罷。”於是衆人紛紛散去,伯惠和寶玉也上車而回。
寶玉又定伯惠,後天再去看看。到了後天再去看時,那局面大相同了。移到了大洋房裏面,靠裏當中,拼了兩個方桌子,上面又加上了一個桌子,旁邊投了個簽名處,下一排一排的着百多張柯子。陸續到的人也多了。頭回那個愁眉苦目的人,這回不演說了,只在地下踱來踱去,長吁短漢,搓手頓足。起先一個人站到方桌子上面,說了一番開會宗旨,以又一個人上去演說。可奈今番人多,聲音漕雜,聽不清楚。這個人說過之後,來的人更多了。
看官,須知這張園是宴遊之地,人人可來。所以有許多治遊浪子與及馬伕、妓女,都跑了進來,有些人還當是誁耶穌呢。笑言雜沓,那裏還聽得出來。只見一個扮外國裝的,忽的一聲,跳上臺去,揚着手中的木杆兒,大聲說道:“今日在這裏是議事,不是談笑!奉勸你們靜點,不要估文明會場上,做出那野舉動出來。”說罷,忽的一聲,又跳了下去。寶玉細認這個人時,卻就前回那黃黃臉兒的後生。見了他今天的裝扮,方纔知道他頭回並非是在熱喪裏,是要留長了短頭髮,好剪那長頭髮的意思。以後又陸續有人上去說,可奈總聽不清楚。寶玉不耐煩,正想走開,忽然聽一陣拍掌之聲,連忙抬頭看時,只見臺上站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寶玉喫了一驚,暗想:近來居然有這種女子,真是難得。因側着耳朵去聽,只聽他說道:“一個人,生在國裏面,就同頭髮生在頭上一般。一個人要辦起一國的大事來,自然辦不到。就如拿着一根頭髮,要是起一個人來,那裏提起呢?要是整把頭髮拿在手裏,自然就可以把一個人提起來了。所以要辦不來的事!”衆人聽了,一齊拍手。以後人聲更加嘈雜,竟然聽不出了。說了一會下去,忽然又走上一個和尚來。寶玉暗想:這個和尚一定有點妙諦,都在那裏驚奇道怪,甚至有捧腹狂笑的,那裏還聽出一個字來。和尚說完了,合十打了個問訊,便下去了。以後忽然上去一人,吼聲如雷的大喊起來。看他滿臉怒容,一面說一面拍桌子,就和罵人一般。把桌子上的一個茶碗,也拍翻了。幾乎把那桌子拍了下來。旁邊走過兩個人,一人一面把桌子扶住了。他益發拍的利害。這個人的聲音大,應該聽的清楚了,誰知他聲音大時,底下吵的聲音也跟着他大了。仍是聽不出來。這個人喊嚷過了,便有一個人上去,舉起一隻手道:“演說己畢。”於是衆人紛紛散去,也有許多圍在那簽名處的。寶玉和和伯惠過去看時,原來他們在那裏糾資做電報費。也有助十元八元的,也有助一二元的。旁邊一個高麗人,也簽了名,助了幾元。因爲言語不通,取了紙筆寫道:“見諸公會議,熱心可敬,言語不通,不能侍談,謹助電費”云云。寶玉見了,不勝感嘆。忽聽得背後有人說道:“你何不也籤個名呢!”寶玉回頭看時,又見一個人答道:“叫我出兩個錢,倒可以使;簽名,我不幹!”寶玉不覺嗟了一口氣。伯惠對寶玉笑了一笑,相將出了大洋房,上車徑回長髮棧。
時候己經不早,寶玉便留伯惠晚飯,說:“我離了上海若干時候,住在京裏,因爲亂事起了,又沒有個報紙,就同聾聵一般。你沒有事,可請在這裏作一夕長談,把別後的事,說點給我聽。”伯惠向與寶玉談得來,就便留下。飯罷,寶玉談起京裏拳匪的事,因說道:“那一班愚民無知。也不必說。麼一班王公大臣,也輕易信了這個。真是出人意外。”伯惠笑道:“莫說京城裏那個頑固蔽塞的地方,上海算是開通的了,去年還有人說端王自有端王經濟呢!”說話之間,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不知想着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引證古今好學生詞窮夜遁 橫施縲紲慧神璊平地遭殃
卻說伯惠隨意和寶玉談天,忽然想起一事,因對寶玉說道:“去年北邊鬧了那麼大的事,多少人南邊亂跑,卻都是受盡了千辛萬苦,才跑回來,還有許不得回來,在半路上斷送了的。你卻安安穩穩的住在裏面,己是一件奇事。這裏南邊各督撫,都和外人呵定了約,照保攎;又得山東撫臺,在那邊鎮壓住了。拳匪不能邊來,這南邊應該太平了!這上海的人,卻也搬到上海來,想也令人可笑。誰知南邊果然也鬧出一件事來,幾乎鬧不太平。湖南一個廩生,聽見北邊鬧的不象樣,要在湖北起義勤王,被地方官查着了,就把這位廩生捉去殺了。”寶玉驚道:“勤王是好事,怎麼殺了?”伯惠道:“地方官只說他反叛,所以殺了。內中株連的士類不少。這件事直到此刻不曾明白。官場中都說這班人是匪類,然而輿論卻都說他們是志士。我們此刻也不能定論這裏面的是非曲直,只好等將來操史筆的了。”寶玉道:“公道自在人心,只怕將來的史筆,也逃不出今日的……”
一句話沒有說完,只見伯惠的家人黃福,匆匆走來遞過一封電報。伯惠接來一看,卻是武昌來的,連忙取《電報新編》翻了出來,便漢道:“才說的這件事,便是這件事找我來了。”寶玉道:“什麼事?”伯惠道:“我要到漢口走一次,最好是即刻動身。”一面,一面順手把電報放在衣袋裏,取出表一看道:“己經十二點鍾了,要走還來得及,只是收拾一切,怎樣呢?”寶玉道:“什麼事這般要緊?”伯惠道:“就是爲的才說年湖北那案子,我一個朋友無端的被他們斝連及了,提到了衙門裏去。此刻打電報來叫我去代他設法,這也是義不容辭的。然而電報到得太達,只好明日再走的了。”說着便叫黃福先去,交代家裏預備行李,明日我要動身。黃福答應去了。
寶玉道:“怎麼去年的案子,此刻還在那裏鬧?”伯惠道:“官場的事情,有什麼憑據!他要各你作對時,便一千年也可以鬧不了,左右憑他一面之罷了。他此刻不各我作對,要是一定和我對時,我又是個安分守己的,他無可設法,不難憑空的說我是吳三桂子孫,要謀爲不軌,也可以使得。”寶玉笑道:“這樣說,做百姓的險得狠呢!”伯惠道:“可不是險得狠麼。此刻有了個新舊黨界,格外利害!官場最恨的是新黨,只要你帶着點新氣,他便要想你的法子。”寶玉道:“以時勢而論,這維新也是不可再緩的了。難道官場中人,是一點也見不到?”伯惠道:“你不知道,維新本是一件好事,但是維新兩個字之下,加上一個黨字,這裏的人類就狠不齊,所以官場舊,就藉爲口實了。戊戍四月之後,那一個不說要進京去伏闕上書,那一個不說就條陳呈請督撫代奏。及至政變了,這一班人嚇的連名字都改了,翻過臉來,極力的罵新黨。推他前後的用心,那一回不是爲的升官發財!這個裏頭的奇形怪狀,一時也說他不盡呢。內中我說一個人給你聽,這個裏頭的奇形怪狀,一時也說他不盡呢。內中我說一個人給你聽,這個人叫章柏繩,自己也有了個四品的功名,向在上海一個什麼局裏當差,去年湖北那案子也有他的。你想以草莽英雄要建議勤王,這也可算新極了罷!他附在裏面,自然也是新人了。事發之後,被他躲過了,旁人看着那維新黨都是蓋世英雄,正人君子。你道他的行止是什麼樣子?他在那局裏有了幾年,局裏的弊病也略知一二了;看見那總辦出侻了一票廢料,把那廢料價上了腰,他便要去分贓。總辦不肯,兩個人抬了槓子。他便打了一個稟帖,把件事稟到兩江去。總辦知道了,便了手腳,要同他說和,分給他多少銀子。無奈他的稟帖己經出去了,兩一己經要委員查辦。你道他得了銀子,又怎麼個辦法?他重新又打一個稟帖上去,說前頭那個稟帖己經出去了,兩江己經要委員桓辨。氣道他得了銀子,又麼個辦法?他重新又打一個稟帖上去,說前頭郼個稟帖不他上的,不知何人架名冒稟,倒要請兩江查架名的人。這種人的品行怎麼叫人看得起呢?”寶玉默默尋思了半晌道:“只怕維新黨裏,火朏得個個如此罷!”伯惠道:“自然不能一概而論,然而內中有了這種人,也就歡了。”說罷,便要辭去,道:“本來要再陪作一名清談,因爲明日有事要動身,必要回去打點打點。”寶玉也不強留,只送到樓梯口上,伯惠便別去。走到問口,正在等那看門的開門,寶玉卻趕了出來,問道:“你明明還來不來?”伯惠道:“你有事麼?我得便就來。”寶玉道:“不是這樣說,我明日打算同你一起到湖北去逛一回,所以約你。”伯惠道:“如此,我明日便來。”說罷各散。
到了次日什後,入惠果然來了,只見寶玉己收拾過行李,因笑道:“你好性急,要到冕上下船呢。”寶玉道:“早點收拾好了,也是一樣。”伯惠道:“我這回去,不定要耽擱多少日子,你沒有事麼?”寶玉道:“我沒有事,任憑你耽擱多少子,都可以使。”兩人量停當,晚上下船。一路無話。
不日到了漢口,泊了碼頭。要依了伯惠,便即刻叫了划子到武昌去,因爲有寶玉主僕兩個,恐怕招呼不便,因此先上了岸。到鴻安棧歇下,安頓好了他兩個,然後帶了黃福,渡江而去。這一夜竟沒有回來,次夜仍舊不同。寶玉悶着到外面逛了一遍。這天下午,伯惠回來了,寶玉道:“正事想己辦妥了。”伯惠道:“妥還沒有妥,只是查出了門路了。明日便放手辦去,只怕還可以無事。你沒有到外面去走走麼?寶玉道:“罷,罷!我素仰的漢口天下四大鎮之一,所以巴巴的來走一走。上半天,外頭去望了一望,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那個骯贓勁兒,我看倒可以算得天下第一。我幾乎沒叫那毛廁燻死了。”伯惠笑道:“本來‘臭漢口’是有名的。我和你商量,我辦的事,是在武昌,住在這邊不便;丟你在這邊,也寂寞得狠,不如搬到武昌去,閒了時,我們同出來訪訪古蹟。這裏不比上海,狠有點名騰呢!”寶玉道:“我本是個無可無不可的,就到武昌也是一樣。”
於是歇了一宿,次日一早便叫了划子船,搬過武昌去。劃了鬥級營一家“連升棧”住下。伯惠又出去幹事去了。過了一大會,方纔回來。說事情己經有了眉目,只等回信了。於是帶了寶玉去逛“黃鶴樓”、“卓刀泉”;又到漢陽去登“晴川閣”,遊“伯牙臺”,吊衡魯肅墓。一連逛幾天,伯惠又有事去了。
寶玉一個人悶着,便在那公衆堂上閒坐。恰好有一個同寓的人,是學生打扮,走過來扳談。寶玉不免問了些武昌學務事情,那學生也略略說了點。又道:“今日下午,學堂督演說,各學堂學生都去聽呢。”寶玉道:“這鹽督的學問,自然好的了。所以才引動了各學堂的學生。”那學生道:“那還消說得!這武昌城裏的督撫司道,那一個不佩服他!就是闔省的學生,都是他教出來的。所以我們都稱他爲先生,也有稱他老師的。”寶玉道:“我們不是學生,不知可去聽得?”那學生道:“只要穿上一套學生衣服,也可以混着去。”寶玉道:“這衣服我可沒有,不知外頭可有得賣?”那學生道:“你只暫時穿一穿,我可以借給你。”寶玉大喜。等喫過午飯,伯惠仍不見回來。寶玉便換了衣服,和那學生一起出去。
到得學堂時,只見到的人己經不少了。誁堂上,當中投了誁臺,底下密密層層都是椅子。兩人挨着坐下。歇了一會,那鹽督到了,衆人一律起立相迎。督到了臺上,向衆人呵了呵腰,衆人仍舊坐下。寶玉細看他,倒也生得軒昂,冰盤大的胖臉兒,掛了兩腮的黑鬍子,沒縫的眼睛上,帶了個茶碗口大的眼鏡;穿的袍子,總有九寸多寬的衣袖;頭上戴了一個簇新的暗藍頂子。站在當中伸了申腰,便大聲唸了一句“大學之道”,又嘆了一口氣道:“單是這‘大學之道’四個字,我們誁一輩子也誁他不完。我且就一個極粗淺易明的,說給諸生聽。這‘大學,外之可以齊家治國平天下,內之可以修身正心誠意玫知格物。’”寶玉聽到這裏,忍不住幾乎要笑了出來。以後便不把耳朵去聽他。心中暗自懊悔:多此一來!我以爲他有多大經濟學問,原來同村學究誁書一般。我小時候,也聽不要聽了,只管胡思亂想。那鹽督又咕噥了多半天,寶玉只管低下頭,想要磕睡。猛聽得一聲拍桌子的聲響,嚇的抬頭一望,只見那督又說道:“近來一班後生小子,拾了日本人的唾餘,動輒自命維新,指斥人家守舊。我們中國向來那裏有這種字眼!都是那一班人,跟着日本人學出來,久而久之,就牢不可破的有了這兩個名目了。我卻立定了一個主意,也不維新,也不守舊,只揀最中最正的道理做去。你諸生也要如。此此時用功讀書,將來出身做官,辦起事來,也要揀中正的做去。什麼維新、守舊,都要抹倒他的,那纔是名教功臣呢!”說罷,昂然下臺而去。這一班聽的人,也都紛紛散了。
寶玉同那學生回到連升棧。伯惠早回來了,見寶玉改了裝扮,便問問何故。寶玉說道:“去聽演說呢。誰知演說不曾聽着,倒聽了好些笑話。”那學生詫道:“聽了什麼笑話?”寶玉一面叫焙茗取了自己衣服出來,在客堂裏換。伯惠也問:“是甚笑話?”寶玉道:“只他所演說的是笑話!是一位督演說,我當是誁什麼大經濟、大學問,誰知和坐冷板的誁書一般。誁了一句‘大學之道’,還要說一輩子也誁不完呢。到了後來,更發出奇議論來了:“說什麼‘維新’、‘守舊’的字眼,都是日本來的,爲我們中國向來所無。他竟是不曾讀過書的,你說奇怪不奇怪。這不是笑話麼?那學生道:“依你說,這‘維新’、‘守舊’兩個名目,不是日本的,就石以說這句話。”那學生道:“不必多辯!我只問你這維新、守舊出於何經何典?”寶玉道:“《尚書》的‘舊染污俗,鹹與維新’;《詩經》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難道也是日本來的麼?其餘代詔書上引用的‘維新’二字,也不知多少,一時只還數不完呢。”那學生漲紅了臉道:“守舊難道也有出處麼?”寶玉低頭想了一想道:“‘因陋守舊,論卑氣弱’,是出在《歐陽修傳》的,只怕《宋史》也是日本來的了。”那學生啞口無言,怏怏的回房而去。
寶玉叫焙茗把那一套學生衣服,送還給他,便和伯惠到房裏來,問道:“你的事情了結麼?”伯惠道:“差不多了,三五天裏面,就可以出來了。”閒談一會,天色己夜,一宿無話。
次日起來,那同寓的學生己經搬去了,寶玉也心上。入惠仍去幹他的事。了兩天,這一天晚上,正在那裏挑燈對伯惠仍去幹他的事。過了兩天,這一天晚上,正在那裏挑燈對談,伯惠說起事情已經完了,打點了上千金之譜,大約明天就可以放人了,話言未畢,只見闖進來了兩個公人,問:“那一個姓賈的?”寶玉道:“我便姓賈。有什麼事?”那公人取出一張票子來,在燈底照了一照,也不曾看出是那一個衙門的,更不曾看出爲什麼事提人。那公人便沉下了臉,惡狠狠的拉了寶玉便走。
正不知爲着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片言賈禍狴犴羈身 毒手頻施鴻毛性命
卻說寶玉和伯惠挑燈夜話,忽然來了兩個公人,問了姓名,不由分說,拉了便走,跑得飛也似的。寶玉腳跟不着地的,被他橫拖豎拽,又在黑夜,一點也看不見。走到一所衙門裏面,轉了幾個灣,到得一處廊檐底下,一個看住了寶玉,一個便走到裏面去回話。一會兒出來說道:“不問話,先押下。”說罷,二人拉了又走。走到一處,像是鹽裏,交給禁卒,二人徑自去了。
那禁卒把寶玉推到一個柵欄裏去。才跨了進去,便擁上好些人,把他圍住,要搜身。寶玉定睛一看,原來都是些蓬頭垢面的囚犯。暗想:囚犯何以搜起人來?喜得身邊除了幾個零錢之外,一點零碎東西都沒有帶。衆囚只把幾個零錢搜去,便各走開。
寶玉向裏一望,卻是漆黑的,各囚徒都是席地而臥。要再找一處有草蓆的地方坐下,卻不可得。一言不發,只在那裏出神,那心中就同做夢一般。暗想:我今天爲了甚事,平白地被他們捉了來?我又不曾犯法,是誰在這裏告我?這裏又是什麼衙門本時不得主意,要想問人時,卻沒有一個可問的,一時又想到:吳伯惠此到湖北,本是爲的要救一個朋友;方纔聽說他的朋友可以有望了,日間就可以出去,不期又鬧了我進來,想他又要爲我着忙了。想到這裏,忽然又想起伯惠的話:官場中要和百姓作對,隨便可以栽上一個罪名的。莫非此地官場要各我作對麼?然而我和他們無怨無仇,又何苦害我呢?並且我到此地,也不曾認識一個人,他們又從何知道我?真是奇事!左思右想,只想不出個道理來。
那旁邊的囚徒,看見他站在那裏,半天不動,都以爲他嚇的慌了,也有議論的,也有譏笑他的。寶玉卻只不聽見,順着腳步往裏走去,要覓個隙地,可以蹲坐的,越到裏面越黑了,忽然一股惡氣,撲鼻而來,原來那裏放着一個大糞桶,連忙縮住了腳。然而那糞桶旁邊也有幾個囚徒躺着,還開了燈在那裏吸鴉片煙呢。寶玉便回步出來,望見柵欄外面,牆上掛了個油碗,點了個燈,這柵欄裏是沒有燈的。寶見沒處坐,便只管踱來踱去。踱到深,各囚徒都橫八的睡熟了,也有鼾聲如雷的,也有譫語模糊的,也有從睡夢中器泣的。寶玉猛然想起伯的朋友,說還沒有放出去,不知可在這裏?不是從那半明半暗之中,去認那囚的面目,暗想:我雖不認得他,然而既是伯惠的朋友,伯惠又這般同他出力,那相貌自與尋常囚犯不同。一面這麼呆想着,逐一認去,那裏認得出來朼中不免又是胡思亂想。卻倒巧他並不氣急,要是肪弓這件事小的嚇也嚇壞了;暴躁的不知要暴跳到怎樣呢。他卻還是從容自在,猶如平一般,只有囚犯的鼾聲與外面梆聲相應。寶玉聽了,轉覺得天君泰然。
忽然外面的梆聲一陣緊似一陣,不久就聽見一聲炮響,抬頭一看,天已亮了。過了一會,漸漸有人起來,外面已是大亮,裏面仍是黑暗無比。那些囚犯,也有有人送東西來喫的;也有拿出錢央人代買點心的。身邊沒有帶表,苦於不知時候,只有呆呆的守着。忽見那禁卒在柵欄外面,向自己招呼。寶玉走近柵欄時,只見伯惠站在外面,後頭跟着焙茗。寶玉道:“又要勞動你來看我。只是我犯的是什麼事,我始終不曾知道。”伯惠道:“便是我也不懂。我昨夜夜的驚動了幾個朋友,今天又忙了一個早起,總尋不出一個頭緒來。第一件奇事,是沒有原告的。”那禁卒在旁邊冷笑道:“是官府訪拿的,自然沒有原告。只怕案情還不小呢!”伯惠忙問道:“是什麼案情,你可知道?何妨告我,重重的謝你。”禁卒又笑道:“你們自己幹下了什麼事,只要問自己就是了。我只管看守犯人,那裏代你們一個一個的查問案情去。”寶玉對伯惠道:“別的都不要緊,只有這裏贓的難受。”伯惠道:“你暫且耐一耐,回來再設法罷。我不過先來看你一看,順便帶焙茗認識了地方,有事好給你送信,我還要去幹正經事呢。倘使提起來,你說話要小心點。”寶玉道:“我用不着什麼粗心小心,我沒有犯事,怕什麼?”伯惠道:“此刻不便說話,再談罷。”說着去了。
寶玉聽說是沒有原告的,心中益加疑惑:據那禁卒說是官府訪拿的,我卻沒有什麼劣跡;並且到了此地,沒有幾天。他偏偏今天又不審問,就可以有點頭緒了。過了一會,又見那禁卒開了柵門,帶着焙茗進來;焙茗是着鋪蓋。禁卒便叫一個犯人外搬一個所在,騰出這個地方來。焙茗此時悄悄的遞給寶玉一個條子,寶玉會意,便揣在懷裏。焙茗方纔把鋪蓋打開,那禁卒早催着焙茗走了。寶玉這纔有了個坐臥之地,就便坐下。喜得伯惠辦事周到,鋪蓋裏面,還來了幾本書。寶玉便躺下看書,順便把那條子取出來,夾在書上去看。只見上寫着:“公自以語言賈禍,致有此厄;今晨又探得此時仇公者正盛怒,進言不易。當緩圖也。獄中語言宜慎,舉步皆荊棘,可畏之至。”寶玉看罷,便撕了個粉碎,只是心中越是覺悶悶。自想:“我從來不肯多言,是多早說了什麼話,以致語言賈禍?這個仇我;的又是誰?他力量能叫地方官捉我,想來一定是個要的了,我卻從那裏去得罪一位顯要,真是怪事!兜底把從前的說話都搬到心上來想過,也想不出個原故來,不覺躺在鋪蓋上睡看了。
不知睡到什麼時候,卻被禁卒把他叫醒,帶了他出來,早有兩個差役在那裏等着,寶玉以爲要審問了,便隨了他去。誰知轉了兩個灣,便走到一個所在,有人接應了進去,兩個差役去了。這裏的人,便把他拉到一所屋子裏去。屋子裏面,卻沒有一個人,也沒有桌、椅、板、牀鋪之類,就是空空洞洞的一間空房。那人把寶玉推進去之後,便反手把門鎖了。那房門卻也個柵門,寶玉此時,更是莫名其妙,要問那人時,他早己走的遠了。
將近黃昏時候,只見伯惠帶了焙茗,提了鋪蓋,方纔那個人開了門;焙茗提了鋪蓋進去,伯惠也走進去,和寶玉說話。寶玉道:“起先送來的條子,說的狠不明白,何嘗以言語賈禍來?”伯惠道:“起先送來的條子,說的狠不明白,我何嘗以言語賈禍來?”伯惠道:“這些話且慢談。此刻這件事越緊急了。你昨夜進去的是班房,不知怎麼又寄到外鹽來了;我先要代你去法,你切不可心急。”寶玉道:“我並不心急,只是胡塗得太利害,也要叫我佑道一點兒呀!”伯惠並不答話,走到問口和那開門的人說話去了。說了一回話,纔回頭對寶玉道:“你在這裏的事我都託了他了;他就是管外鹽的柰子頭兒,要茶要水,只管和他要去。”寶玉道:“我急着問你什麼語言賈禍,你卻說這些作什麼!”伯惠道:“就是你那天去聽什麼演說,聽出來的禍事。”寶玉道:“奇了,我去聽演說,始終沒有開口,那裏就得罪了人?”伯惠道:“你回到棧裏,發的那一番議論,便是禍根。”寶玉道:“我就在棧裏,也不曾說什麼得罪人的話呀!”伯惠道:“你不和那學生駁論什麼維新守舊麼?”寶玉道:“這個話怎麼就會得罪人呢?”伯惠道:“我也打聽了許多人,才打聽出來:那個學生,便是這位鹽督的得意門生;這位鹽督最歡喜的是奉承他,最恨的是駁他的議論。他也不問人家駁的是不是,但是駁他的,他就以爲是誹謗他。所以他這一位得意門生,聽了你駁他的話,便不知又加上些什麼油鹽醬醋去對他說了,纔有這件事情。”寶玉詫道:“原來這裏的法律又是一樣。”伯惠道:“怎麼又是一樣呢?”寶玉道:“原來這裏的法律又是一樣。”伯惠道:“怎麼又是一樣呢?”寶玉道:“發兩句議論,也要煩官府拿人監押的,不又是一樣麼?別處那裏有這種法律?”惠道:“發兩句議論那裏便可以監押;他這內內中不知栽上你一個什麼罪名呢!”寶玉道:“要栽我個什麼罪名呢?”伯惠道:“總逃不了‘解鈴還是繫鈴人’七個的訣竅。”說話時,那禁卒大送了一把紅呢茶壺來。寶玉笑道:“這倒也同客棧差不多,就這樣住幾天也無妨。”伯惠也笑道:“虧你漾從容鎮靜,要是別人早急死了。此刻只怕我比你還急呢!”寶玉道:“一個人只要把死生禍福看得透了,就沒有着急的時候了。”當下伯惠帶了焙茗辭去。
從寶玉倒還覺得清淨,不過門是反鎖着的,不能出外罷了。每日的三餐,也是焙茗送來,這是伯惠在禁卒那裏打點了的,自不消說。寶玉沒事,只是看書靜坐;上海寄了報紙到來,伯惠又叫焙茗送去看,因此日子倒不是難過。
看看又過了三天,還沒問過一堂。正在納悶,伯惠走來,對寶玉道:“這更奇了,影子也沒有的事,虧他怎麼想得出來!”伯惠道:“真是虧他們想。你道他從那裏想起?他因你說得一口京腔,說‘拳匪’都是北邊人。你從那裏去訴冤呢?”
正說話時,只見那禁卒走來,對伯惠道:“你老人家既然代他老人家設法,還應該早點想個法子。我受了你老人家的賞賜,不知照一聲,是我的不是。纔剛上頭分付下來,叫我明天把他老人家‘報病’呢。”伯惠喫了一驚道:“真的麼?”禁卒道:“我哄你家作麼事呢。”伯惠聽說,也不辭別寶玉,匆匆起身便去了。寶玉不解其意,便問那禁卒道:“把我‘報病’是什麼意思呢?”禁卒道:“這個好不好對你家說得。”寶玉道:“不要緊,你只管說。”禁卒仍不肯說。怎奈寶玉再三盤問,又許他說了給他賞錢,禁卒方纔道:“說了你家不要害怕!報了病,就是要了命了。”寶玉道:“這話怎誁?”禁卒道:“你家狠聰明的,怎麼這句話也不懂?當初秦檜要害嶽老爺,也是這個法子。你家自己想去罷。”說罷出外,反鎖了門去了。
寶玉把禁卒的話,仔細一想:這明明是要我的命了,發了兩句議論,便罹了個殺身之禍。這個未免死得輕於鴻毛了。但不知他怎樣弄死我,伯惠如困設不了法,我倒嚐嚐這個滋味,便是做鬼,也多長一個見識。好在我是個過來人,一無掛慮的。想到這裏,倒也坦然。
次日,伯惠又來,寶玉便把禁卒的話對他說了。伯惠道:“這個也不見得,我己經竭力設去去了。萬一設不了法,這是我對你不住。”寶玉道:“這是我自作自受的,與人何干?你這兩天的奔走,我已經感激的了不得了!”伯惠聽了,轉覺得傷心,看看寶玉,卻還是顏色自若的,只得別了出來。
不覺又過了五日,這天晚上寶玉正睡着了,睡夢中覺得有人將自己抬動,正要睜眼看時,忽然一件狠重的東西,在臉上壓將下來,偏偏又是仰面睡着,被他壓的喘氣不得。連忙要推開時,雙手又被壓住了,要掙腳翻身時,腳也被壓了。心想:是了,這是致死我的法子了。於是,寧心耐性的等死,只是喘不出氣的辛苦,慢慢的覺得肚內的氣,直湧上來,便覺得眼睛如同爆裂一般。
不知寶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何處有堂前三尺法 忽地來天外一封書
卻說寶玉被壓的的悶絕了,昏不知人,只覺得身子像是輕飄飄的,飛將起來;只苦得不聞不見,到底不知自己是死了不是。正在恍恍惚惚的時候,忽聽得遠遠的有人提着自己的名字來叫,嘴裏要答應問是誰,卻又如同啞了一般,喊不出來,慢慢的那叫聲愈叫愈近,只是自己答應不出的苦。忽然一陣覺得喉嚨裏一股熱氣,直透到肚子裏。猛又聽耳邊一聲叫,睜眼看時,只見伯惠伏在自己身邊,那禁卒也在旁邊,還有兩三個人,都忙在一處,也不知他們忙些什麼。四面一望,見自己睡的是牀。暗想:他方纔明明把我抬到地下,怎麼又抬了上牀?他明明是要壓死我,怎麼又是這種情形?伯惠何以又得信,連夜的趕來?此刻想是救活我了。心中胡思亂想,嘴裏仍舊說不出話來。伯惠又灌了兩口蔘湯,寶玉才慢慢的回過氣來,微微的對伯惠說道:“勞你駕了。”伯惠道:“好了,你此刻覺着怎麼樣了?”寶玉道:“沒有什麼,不過喘息難點罷了。”
伯惠方要答話,只見外面闖進一人來,問道:“回過來了麼?”那人道:“那麼我先回話去。”說着,匆匆去了。寶玉看那人時,十分面善。不覺默默的尋思,忽然想起正是那同寓的學生,十分疑惑,不解何故。要想問時,嘴裏又懶得說話。伯惠又安慰了幾句話,又送上蔘湯,呷了兩口。一會兒,焙茗打着燈籠來了。伯惠便道:“此刻己經一下多鍾,我先回去,留下焙苔伺候你。到天明之後,便可以出去了,你將息點罷。”寶玉點頭答應,伯惠去了。
寶玉又歇了好一會,慢慢的坐起來,此時人都散盡了,只有焙茗在旁邊。寶玉走了兩步,覺得神虛氣喘,周身骨節甚是痠痛,又覺得腳下踩着許多砂子。重複坐下,叫焙茗看看地下是什麼,焙茗拿燈一照,道:“咦,那裏來許多米呢?”寶玉在自己身上一看,見衣服上都染上一層白塵,方纔明白那禁子拿來壓我的,正是幾袋米。但是既然要致死我,何以又救回來?並且方纔同寓學生,何以也到這裏來?真是令人不解。因問焙茗道:“這幾天吳老爺在外面忙些什麼,同些什麼人往來,你可知道?”焙茗道:“吳老爺天天出去,小的每天不是往這裏給爺送飯,便在寓裏守着,都不知道。只有前回同寓的那個穿短衣,戴草帽的人,昨天來過一次,和吳老爺說了好些什麼涼大人,熱大人,又是什麼拜門口拜窗戶的,小的都不懂。”寶玉聽了越筧胡塗,身上又覺得難受,便和衣躺下。心中轆轤似的,想着那剛纔之事,只是想不明白,直到天色微明,方纔睡着,睡着那剛纔之事,只是想不明白,直到天色微明,方纔睡着。睡夢之中,仍覺得身子輕飄飄的,隨風飄蕩。正在夢魂顛倒了之際,忽耳邊聽有人說話,不覺驚醒。睜眼看時,只見伯惠站在旁邊,寶玉連忙起來。伯惠道:“恭喜!事情完了,出去罷。”一面指揮焙茗,收拾鋪蓋,又賞了禁卒酒錢,便同寶玉一同出來。門口早有兩乘轎子伺候着,兩人各各上轎,回到棧裏。
寶玉一路上看着天上的日光,覺得身心一暢,大有天地異色光景。到了棧裏,便沐浴更衣。伯惠便同他置酒壓驚。寶玉道:“說着這件事,是真可笑!差不多鬧上了半個月,我猶如做夢一般,直到此刻還不明白。只知一向都是勞你的駕,費你的心罷了。”伯惠漢道:“說起來真是荊天棘地。你這回的性命,真是間不容髮。倘遲了兩三分鍾,我此刻只怕要安排和你買棺材盛殮的了。你那得罪的原由,我已略爲告訴過你,不必再贅了。我自從打聽得他們栽上你一個義和圓餘黨的罪名,便十着急,真是無縫不鑽的了。那天,那禁卒又說是已經交代把你報病,益發慌了。你知道此中弊病,凡是上頭叫報病的,這人就不長久了。你知道此中弊病,凡是上頭叫報病的,這個人就不長久了。無論幾天,便叫禁卒下手結果了,就報個病故。你想還到那裏去伸冤?我忙忙的託人介紹,找那學生去斡旋,說了三天,方纔妥當。說得好好的,是昨天行事的;昨天我去看他三四次,都不在家。後來再三打聽,知道他前夜迥江,到漢口去喫花酒,還沒有回來。我又趕過江去,找着了他,硬拉了回來,已經二鼓時候了,叫他連夜去幹事,我還跟着他到了那監督的公館裏。他進去說話,我在外面等他。一會兒,他匆匆的出來說:‘恐怕來不及了,因前幾天交代的,是今夜要人,今天一天又未見有人去關說,此刻不知怎樣。’便同他匆匆到監土戈,只嚇了我一個半死。那禁卒千不肯堣不肯的,不肯讓我們去看你,情知是凶多吉少的了。那學生拉了那禁卒,到旁邊說了幾句話,又親身到本官那裏討了主意,方纔放我們進去。你已是直挺挺的睡在地下,氣已經閉了。七手八腳;的好容易救了過來。今天一早我就具了保狀,託此地的鋪家蓋了圖書,重重的花了幾兩銀子,馬上遞進去,批准了,才得和你出來。”
寶玉道:“說了半天,這位監督的手段,這裏官場的奇橫,我是略知一二的了。然而這番斡旋是用的什麼法子,你也要告訴我,好讓我知道。”伯惠笑道:“這件事可有屈你了。你知道這位監督最恨的是人家諷刺他。大凡惡人諷刺的,一定道喜人奉承。他還有一個脾氣,最歡喜人家拜他的門。我輾轉見了那學生之後,許了他的酬謝,託他去關說。只說你起先的話,是一時鹵莽,後深悔失言;又聽說監督的學問,如何淵博,如何純正,便欲列門牆。把他說轉了,卻要先見了見及門生帖子,才肯放人。昨夜連夜辦的便是送見、帖子。你此刻出了,還得去拜見他呢!”寶玉呆了一呆道:“這個如何使得!這種人,我爲什麼要拜見他呢!”伯惠笑道:“爲的是救命!難道認真去拜他做先生麼?”寶玉道:“既然送了見、帖子就算了,何必要我親自去拜呢!總畏想個法子,免了纔好。”伯惠道:“你認真不願意去,就就冒了你的名去見見他也不妨。”寶玉道:“你也犯不着去見他!並且他雖不認得我們,學生是總認得的。”伯惠道:“你何必如此固執,須知道古人的話:‘在他檐下過,不敢不低頭。’你十多天牢獄之災都受了,何在乎一見呢?”寶玉道:“那麼你此刻在這裏沒事了?”伯惠道:“沒事了。”寶玉道:“那麼還不好辦!我們馬上就渡過江去,跑上輪船,往上海一溜,就完了。還怕他趕到上海去找我們麼?”伯惠道:“這個不妥當,還是去見他一見的好。”寶玉執意不去,道:“就這麼一溜,你說不好,還有個法子,只要寫個信給他,只說因了幾天,病了,一不能來見;約他緩幾天,我們再設法避他。然而這個信,是要你代勞的。這個‘夫子大人丈’我寫不來。”伯惠笑道:“這也是一法。”於是取過筆硯,代寶玉寫了一封信,交代黃福送去。一面兩人對坐飲酒,又談談人情險詐,入世艱難的話。
喫飯過後,黃福回來,呈上回信,並兩部書。寶玉並不拆看,還是伯惠看了。那信上寫了些老氣橫秋的話。看那兩部書時,卻是一部什麼《叢編》、一部《詩文稿》,都是這位監督的大著作,送給新收門生的。伯惠翻了兩貢,遞給寶玉。寶玉撂過一邊,在那裏出神。你道他忽然出什麼神?原來他想起自己在大荒山青梗峯下,清淨了若干年,無端的要償我天志願,因此走了出來。卻不道走到京裏,遭了拳匪;走到這裏,遇了這件事。怪不得說是野蠻之國,又怪不說是黑暗世界。想我這個志願,只怕始終難酬的了。要待仍回青梗峯去,又羞見那些木石鹿豕;要待不回青梗峯,卻從那裏去酬我的志願?想到這裏,不筧六神無主,心中一陣胡塗了。耳無聞目無見的呆呆的出神。
恰好焙茗泡了茶,送上一碗茶來,一連叫了兩聲,寶玉只不答應。焙茗道:“好好的,又怎麼着呀!想是老病又發作了。”伯惠本沒有留心,忽聽得茗說話,連忙看寶玉時,果見他目定口呆那般光景。只當他昨夜喫了虧,病了,因勸他睡下。寶玉聽伯惠說話,忽然神魂返舍,說道:“我沒有事,不過在這裏胡思亂想,想出了神罷了。”伯惠道:“又想什麼呢?”寶玉道:“我想到底不如,速回上海。好在有信去了。他明知我一兩天內不能去見他,趁今天走了,他其奈我何?”伯惠道:“其實也可以使得,不過匆忙了些。”寶玉道:“我們行李又不多,說走就走,有什麼匆忙呢?”伯惠道:“你好好的憩一天罷,明天走也不遲。”商量定了。次日便算清了房飯帳,到了黃昏時分,僱人挑了行李,出了漢陽門,僱個划子,劃到輪船旁邊,揀定了房位,又復乘風破浪的到上海去了。至於那位監督,受了寶玉的贄玉生貼子,卻把兩部大作算做還禮,終久不曾見寶玉一面。以後他還追求與否,我這書中,也不及表了。
且說伯惠到了上海,便約寶玉不必再住客棧,搬到自己家裏去住,寶玉依允了。等輪船靠定了碼頭,二人舍舟登陸,便到伯惠家去。船上行,李自有黃福、焙茗招呼。伯惠和寶玉到家時,不免息風塵。家人們送上好幾封信,都是去後接到的。伯惠一一看了。內中卻有一封是託轉交寶玉的,便順手遞了過去。寶玉接來看時,卻是薛蟠的手筆,拆開一看,上面半文半俚的寫着道:
寶兄弟大人閣下:
自從北京一別,我們走到長新店等候,天天還望天兵打勝誰知後來,果然應了賢弟
之話。有人來告訴我,皇帝老子也跑了,於是知道賢弟之話不錯。恐怕此地安身不
得,欲到自由村,又不識路途,在此問人,人人都不知。幸喜遇見一位朋友,叫劉
學笙,別字茂明;他認識路途,我就與他同行。刻下已經到了自由村,住在劉學笙
家。
此處地方甚好,真是自由自在。比較上海有天淵之隔,好上好幾倍。賢弟不妨來遊
一次,方知吾言之不謬也。如果賢弟要來,我之款祈代帶來。不然賢弟用了,亦不妨事
也。云云。寶玉看了,交繪伯惠看,伯惠道:“這自由村是什麼地方,倒不曉得,想是一個極偏僻的地方了。”寶玉道:“就是這話。但不知怎麼比上海好幾倍。我在這裏也是閒住,我打算認真去走一次看呢。”
不知寶玉到底去與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放手槍寶玉縛強盜 中冷箭焙茗現原形
卻說寶玉接了薛蟠的信,便想到自由村一行伯惠道:“又沒有事何苦又往北邊跑呢?”寶玉道:“正是爲的沒有事,可以到處逛逛,也是遊歷的思。”伯惠道:“我只聽見人到外國去遊歷卻不曾聽見到村莊上游歷的。”寶玉道:“我正了這個狠不舒服。我聽見他們動不動說到外國遊歷,不知遊歷了有什麼益處!最奇的是每一個人遊歷,便有一部遊歷的日記;無論他遊歷的那一國,日記的一篇,一定是畫上一張平圓地球圖。其中所記的,於人家的政治、風土、人情、物產都沒有,內中縱有一二,也是說的模棱得狠,何嘗有一句是有用的說話。所記的不過某日走了多少路,某日見某人,談某話,某日遊某廠,看製造某物。又復一味的誇張外國如何繁華,如何美麗!看了他日記,恰是毫無用處。他有畫地球的工夫,何以不畫了一國的山川險要來?有走路的工夫,何以不稽查了他的風土物產來?有見人談話的工夫,何以不訪求了他的政治人情來?有遊廠的工夫,何以不考求了他那製造之法來,遊了這麼一遍,費了纏,費了時日,費了精神,到底有什麼益處!而且他既遊歷的,自己中國地方,他到過幾處,通了幾省的言語?所以我說遊歷中國比遊歷外國要緊。只要派上幾個學生,叫他自己認定了,願意遊歷那一省,就派他那一省。遊歷之法,要遍歷各府、亍、州、縣、細細的考察各處風土人情、民間疾苦、地方利弊、農礦出產,一一都要寫了日記,並準他附記條陳辦法。今年派這個去,明年派那個去。幾個人去過之後,把他的日記互相比較,是那個考查得最清楚的,條陳得最好的,就派他去做那個地方的官。你看官民還有隔膜的麼?如此一來,地方還有不治的麼?”
伯惠道:“你的高論自是不錯!然而你此刻又不是想做官,又不是要遍歷、亍、州、縣,不過要到什麼自由村。邊去年鬧了那一個亂子。殺人遍地。那些穢惡之氣鬱住了,到了熱天,那疫氣更是利害。不是有要緊事,何苦去碰他呢?”寶玉道:“那瘟疫怕他什麼?你看那瘟疫死的人,大半是窮人,不然就是那起居無節,飲食不時的乾淨人,謹慎起居的人少得疫症的。”伯惠道:“既如此說,你是一定要去的了。”寶玉道:“我本來各處都要去逛逛,不過先到那裏去一走,順便也把他那款子了去。請你代他轉了匯票罷,此刻匯劃總通了。”伯惠道:“通可是通了,然而那個什麼自由村,從來也不曾聽見過的。從那裏匯去?”寶玉聽說,呆了一呆,大家就此放下不提了。
過了幾天,寶玉對伯惠道:“我想薛舍的款,一定要同他匯去。既然匯兌不通,我想了一個法子。如果取了現銀,未免太笨重累贅了,不如同他換了金子,同他帶了去罷。好在金子到處都可以換成銀子的。”伯惠道:“你還當真要麼?”寶玉道:“他在別處呢,我可以不去;他在自由村,我可不能不去。因爲我近來聽人家說的那自由有多少好處,要去看看那自由村的自由。我不過要逛一遍,仍舊要到南邊來的。我並且要到廣東、福建一帶去逛呢。”伯惠道:“那麼幾時動身?”寶玉道:“這幾天就打算走。因爲刻正是穿來袍的時候,行李不必多帶,只要帶幾件單夾及夏衣就構了;並且連衣箱也不必用,只要買一個外國的大皮匣就是。我頂多一兩個月就回來。”伯惠知道留他不住,就同他把薛蟠的款子,都換了金條,一一點交明白。寶玉便買了皮匣,收拾好行李,預備動身。恰好“泰順”輪船要開行。這個船要開行。這個船,吳伯惠從前在那裏當過賬房的,船上還有兩個舊同事,便送了寶玉上船,囑託招呼一切,方纔別去。
“泰順”船開行了兩天,到了煙臺下碇,起卸的貨甚多,耽擱了許久,還不得開行。寶玉忽然動心,想道:“這裏山東地方,我何不上岸逛一逛,就此從陸路進京,也是無妨。不然,住他幾天,等有別個船來了,再附了到天津也好。想罷,忙叫焙茗收拾好行李,別過船上的人,叫了舢舨,一徑岸去了。在客寸裏住了幾天,因想我既到了山東,何不去登泰山呢?想定了主意,便託了客棧代僱了長行車,主僕二人,登車向西進發。在路上行了八九天,到得泰安,便到泰山上去遊了一遍。無非是摩挲大夫松,玩索表泰碑,謁青帝祠,遊碧霞宮,秦觀望長安,越觀望會稽。在山上住了兩夜,方纔下來。
又僱了兩匹牲口到曲阜,先下了店,去逛孔林,瞻仰古楷,趨步杏壇,又遊了一天多。寶玉心中無往不適的,便想從此進京去,取道濟南,順便要逛歷山。因和客店裏商量,要僱兩匹長行牲口,或者是僱個車也好,店主道:“今日來不及上路了,明日大早走罷!”寶玉答應了。店家又跟到房裏來道:“這屋子不好,我給爺另搬一罷。”寶玉道:“住一夜的事情,胡亂將就點過了,還搬什麼呢?”店家道:“爺們從南邊來,是舒服慣了的人,搬一個罷。”殷殷懃勤的,代寶玉提了皮匣,取了鋪蓋,另走到一個屋子裏來。這屋子果然心起先那個乾淨,又是新糊的銀花白紙,店家交代好了,方纔出去。
寶玉看那房子,陳設得雖是不離那鄉村俗態,卻四壁都懸有字畫;角子上,還掛了一幅中堂,畫的是五色牡丹。心中暗笑道:“村也不應該村到這個樣子,怎麼把個中堂掛到角子上去呢?”閒坐了一會,便喫晚飯,飯後方纔掌燈,焙茗便把鋪蓋開好了。寶玉瞥眼看見角子那畫上,爬着一個蠍子。便叫焙茗道:“好好的打了他,別叫他咬一口。”焙茗不敢動手,拾了一塊小瓦片,對準那蠍子一摔準了,可摔準了,可摔他不死,也不傷,豁刺一下跑了。一時找他不着,也就算了。寶玉是個細心人,他想:明明捽準了,何以不死,又不呢?這片碎瓦捽到那畫上,勁也不小了,但是聽他打上去的聲音,卻一點勁都沒有,那畫的後頭就同空的一般,這是什麼原故呢?想罷,揭開那畫來看,原來畫的後面不是牆,卻是一個門口;有一扇木門,是從那邊關過來的。門上有一條小小的板縫,湊近去一張,只見裏面隱隱約約的有燈光,卻看不清楚有些什麼東西。放下那畫,十分疑惑。畫前面本來放着一張方桌子,往桌子底下一看,卻是好好的牆。又暗想:這個莫非是個窗戶,再揭開那畫看時,那窗戶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再揭開那畫看時,那窗戶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那裏有這麼高的窗戶呢?常時聽說北邊有一種黑店,尃門埋藏盜賊,劫奪客商財物。我今番一定是碰上了,這個怎生是好呢?低頭默默尋思,忽然想着在上海所賣的六手槍,帶了多時,在京的時候,在會館裏雖然拿他放過幾槍,操演手法眼法,卻不曾拿他打過人,今番不免要借重他了。因悄悄關照焙茗,叫他今天晚上不要睡,留着心。一面取出槍,裝好了彈子,放在枕頭旁邊。暗想:他若是一兩個人還好,倘使人多,可不得了。然而,無可奈何,也要仗着他背城借一的了。不然,時候己經夜了,往那裏走呢?叫焙茗關上門,剔亮了燈。坐了一會;己是二更時候,便到牀上去和衣假寐,焙茗也踙手踙腳的躺下。
到得三更過後,四面人聲俱寂,微微的聽見那畫有點響動。寶玉偷眼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後生,從那畫後鑽了出來,手上提着明晃晃的一口大刀,慢慢的的踏到了桌子上面。寶玉躺在牀上看得親切,拿起手槍,揮過來一扳,機箕動處,濃煙忽起,害的一聲,雞心大的一顆鉛彈,早着在強徒的大腿上,立腳不住,從桌上翻將下來;手中的刀,也撂在地下。焙茗嘩的一聲喊起來,寶玉也忙坐起來,喝叫捉下了。那強徒扒起來走,卻被焙苔下死勁的一推,後又跌下來。寶玉便親自來按住他,叫焙茗拿鋪蓋繩來把他綁了。
此時門外己經有人擂鼓般打門,一迭連聲叫饒命。寶玉只不理,叫綁了再說。焙茗一個人綁不動,寶玉幫着把他綁了個四蹄攢。外面打門之聲,仍是擂鼓似的。寶玉握槍在手,叫焙茗開門。門開處,只見店家踉踉蹌蹌的跑進來,見了寶玉便跪下叩頭,口稱:“饒命。”寶玉道:“你開的好店,窩藏了強盜,打劫人家財物?此刻被我打倒了,你便叫饒命;可知我被你們打倒了又怎麼?”店家叩頭道:“老爺,可憐小的只有這個兒子,饒了他罷。我保佑你公侯萬代。”焙茗噗嗤一聲笑了道:“你還會保佑人呢!既會保佑人,爲甚不保佑你自己的兒子,別被我爺的掌心雷打着。”店家進來的時候,來得慌張,並不曾看見寶玉手上槍,聽了焙茗這句話,便信以爲真,嚇的又連忙叩頭道:“我的天爺爺,你要是放了掌心雷,我的兒子的性命是死定了。爺爺饒命罷?”寶玉暗想:這種愚民真是愚得可笑,天下那裏有什麼掌心雷。寶玉暗想:這種愚民真是愚得可笑,天下那裏有什麼掌心雷。正想藏過洋槍,乘勢借這個去嚇他,忽聽得己經被綁着的那個徒兒子說道:“是洋槍打的,不是掌心雷。”寶玉便道:“我若用了掌心雷,你這房子早震倒了。”此時早驚動了合店的人,店家媽媽也起來了,也來跪着求饒;那店家又忙着跑出跑進,叫夥計們弄茶弄水,做點心。寶玉此時不敢再睡,樂得和他們胡纏。因問他:“爲甚要起意作弄我?”店家道:“我們這店,覺得兩頭輕重不同,知道包裏的銀子不少,因此起了意。若是大夥客人,便多約幾個夥伴。見爺們只有兩個人,所以我的兒子便不約人了,要一個人獨得,誰知倒被爺打倒了。”
說話之間,已經將近天亮。外面有人打門,店家出去看了。回來說:“牲口來了,今天頭一站是長站,要趕早上路,請爺就動身。”寶玉叫焙茗收拾好了,先把鋪蓋拿去,馱在馬上,焙茗背了皮匣,然後放了那強徒,出門上馬而去。
走了四五里路,還不見天亮。兩旁樹木從雜。焙茗在前,寶玉在後。正行之間,忽聽得颼的一聲響,一枝冷箭,正中在寶玉的馬腿上,那馬負痛把寶玉掀下地來,便溜疆去了。寶玉跌下來,便忙在懁裏去取洋槍。原來,寶玉因爲夜來之事,便加意防傋,把那手槍揣在懁裏。果然出門不遠,便要用着。方纔槍在手,只見前面焙茗也跌下馬來,那馬也溜跑去了。馬伕不消說,是追他自馬去了。焙苔卻直挺挺的站在那裏不動。玉不知強盜多少,索性不聲張,躺在地下看動靜。只見兩邊一時起了四五個火把,直奔焙茗,焙茗卻還是直挺的站着不動。忽聽得內中一個強盜失聲叫道:“呀!怎麼射了菩薩。”寶玉心中猛然省悟,當日在玉霄宮遇見焙茗,原像是個鬼一般,此時莫非有了什麼變動?放眼望去,火光中只見焙茗肩上插了一箭,四五個強盜,都站在那裏目定口呆,還有一個跪在地下,對着焙茗叩頭。暗想:這班人都是迷信鬼神的,還可以借這個去嚇他。因一起來,跑了過去。衆強盜看的呆了,不曾提防,倒嚇了一跳。寶玉喝道:“好狗才,你射傷了我的家人,還看什麼?”一面看焙時,那裏是什麼焙茗,竟是一尊木塑的仙童偶像,面目都剝落不堪的了。心中也自詫怪,不過了衆強盜,不好現於顏色。因對着偶像嘆道:“我說你道行不深,困然遭了這劫。”衆強盜嚇的不知所云,只道寶玉是神仙,便都對他磕頭。寶玉只管不理,向木偶身上解下皮匣,自己背了,對衆強盜道:“想你們也不值得一殺,我這仙童被你們射壞了。須知他暫時避開,過後還要來的。你們好好的抬了回去,香花燈燭供養。從此改邪歸正,我便都饒了你。”衆強盜連忙答應,叩謝了,抬了偶像就走。
此時天色己經微明。寶玉見強盜去了,暗暗好笑。然而好好的一個焙茗,改變了個偶像。心中十分疑惑:自己從來不信那妖狐鬼怪的,此時卻被我親見這等怪事。一面想着,信行去,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抬頭看見日出,不覺驚道:“往濟南是向北走的,我怎麼向東走起來?”再細看時,只見遠遠的祥光萬道,瑞氣千條。那祥光瑞氣之中,隱隱現出一座牌坊來。
不知那牌坊是何所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賈寶玉初入文明境 老少年演說再造天
卻說上回書中,說到焙茗中了一箭,忽然變了個木偶,當此文明開化時代,我做書的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荒唐話,屺不是自甘野蠻,被看官們唾罵麼!不知此中原有個道理,是我做書人的隱意,故意留下這一段話,令看官們下個心思去想想。誰知我這書還沒有侻稿,就有一位“鏡我先生”見了,把作書人這個隱意,一語道破。他還說等我這部書侻稿之後,同我加批呢。看官們如果想不出這個隱意,且等着看我先生的批罷。
閒話少提。且說寶玉既失了馬匹,又沒了焙茗,雖然嚇走了那一班強盜,只得自己背了皮匣,信步而行。遠遠望見一座牌坊,牌坊上發出了好些祥瑞氣,便只管向前行去。走到那牌坊底下,天己大亮多時,向上一望,只見上面寫着“文明境界”四個大字。不覺暗想道:怪道近來的口頭禪,動不動說什麼“文明”、“野蠻”,原來有個“文明境界”的。但不知這境界裏面文明是什麼樣子,我僥倖到了這裏,倒要進去看看呢!想罷,便步了進去,回頭望那坊土面的額,卻是“孔道”兩個大字,暗想:這“孔道”兩個字,大約就是“大路”的意思了。想猶未了,只見邊來一個人,生得方面大耳,神采飛揚,八字黑鬚,英姿爽颯,迎着寶玉一揖道:“貴客遠來不易。”寶玉連忙還禮道:“失路之人。偶然到。此不知貴境裏面,可容瞻仰?”那人道:“敝境甚是寬大,但能遵守文明規制的,來者不拒。貴客既來此,就請先到敝館小歇。”說罷,就引寶玉前行。
不多幾步,走到一所大房子門前,門楣上掛着個橫額,上頭寫着“入境第一旅館。”那人便讓寶玉到裏面客座裏去。寶玉放下皮匣,分賓坐下。彼此展問姓氏,方知那姓老,表字少年。童子送上茶來。寶玉接杯在手看時,卻是不杯白水,放到脣邊呷了一口,覺得茶香馥郁,心中暗暗稱奇,舉目看那客座,只見收拾得異常清潔。一杯茶罷,老少年又讓寶玉另到一間房裏去坐。這房裏與客座又不相同,雖然四壁粉堊潔淨,卻是一無陳設,只當中擺了幾把椅子。坐了一會,忽然旁邊一扇小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卻是個蒼髯老者,對老少年道:“這位貴客性質晶瑩,不過腸胃間有點不淨。這是飲食上未加考求之過,住上幾天就好了。”老少年大喜,便讓寶玉仍到客座裏去。 寶玉便問:“這位老者何人?”老少年道:“此是敝境的醫生。方纔所坐的房,是驗性質房。凡境外初來之人,皆由我招接到這裏,陪到驗性質房,醫生在隔房用測驗質鏡驗過。倘是性質文明的,便招留在此;若驗得性質帶點野蠻,便要送他到改良性質所去,等醫生把他性質改良了,再行招待。內中也有野蠻透頂,不能改良的,便仍送他到境外去。方纔醫生驗得閣下性質晶瑩,此是外來之客,萬中嘆得一個的。足見閣下是文明隊中人。向來在外面總是‘鐵中錚錚,庸中佼佼’的了。”
寶玉道:“弟愚昧無知,有何文明之足道?但向來聞得性質是無形之物,要考驗性質,當在平日居心行事中留心體察,何以能用鏡測驗?並且性質又何以能改良?改良性質又有何妙法?貴境既有此法,何不到各處世人都改良呢?”老少年嘆道:“談何容易!此時世人性質,多半是野蠻透頂,不能改良的,雖有善法,亦無如之何,只有待其自死。至於性質尚能改良之人,即不必我去同他改,他自己也會到此求改的。所以我們也無煩多事了。”寶玉道:“性質是無形之物,如何可以測驗?還求指教。”老少年道:“科學昌(發)明之後,何事何物不可測驗!既如空氣之中,細細測驗起來,中藏萬有。野蠻半開通之流,動輒以空氣二字,一總包括在內,如何使得?倘謂無形,不能測驗,何以歐美聲學家,尚能測出聲浪來?不過聲學雖然測出聲浪,必設法使眼能看見。即以測驗性質而論,系用一鏡,隔着此鏡,窺測人身,則升肉筋骨一切不見,獨見其性質。性質是文明的。便晶瑩如冰雪;是野蠻的,便渾如煙霧。視其煙霧之濃淡,以別其野蠻之深淺。其有濃黑如墨的,便是不能改良的了。”寶玉道:“此鏡真是奇制,非獨見所未見,亦且聞所末聞。”老少年道:“這也是先由理想發出來。古人小說多半是載神鬼之類,每每談及善惡,謂善人頂上有紅光數尺,惡人頂上有黑氣圍繞。又說人有旺氣,有衰氣,人不能見,惟鬼神可見,當日著書之人,又不曾親身做過鬼,如何知道?不過是個理想而己,既有此理想,便能見諸實行。所以敝境醫學博士,瘁盡心力,制戶此鏡。”寶玉不覺點頭漢服。正在說話時,忽聽得有人高聲說道:“辰正一。刻”寶玉抬頭看時,只見牆角上站着一個人,穿的是古代衣冠,雙手捧着一個牌子,牌子上面寫着“辰正一刻”四個大字。那雙眼睛望着自己,似笑非笑。寶玉不覺喫了一驚,暗想:剛纔倒不曾留神看見他。要待起身招呼時,又見他要動不動的樣子,不覺望着他出神。不一會,只見那“辰正一刻”四個大字底下,又現出“一分”兩個小字來,不覺又是暗暗稱奇。老少年已經覺得,笑對寶玉道:“這是‘司時器’,就同那歐美鍾表一般,按時報出來的。”寶玉道:“鍾表己是巧制,這個更巧不可階了。”老少年道:“鍾表雖是巧制,無奈他記號不同。我們本是從子至亥的十二個時辰爲一晝夜,化卻以二十囡點鍾爲一晝夜。那鍾面記號又只有十二點,要記起時候來,必要分個上午、下午,屺不費事?譬如此刻是辰正一刻,要照鍾表說起來,是八點一刻。當面問候,還可以鬧得清楚,要是記事,必要加‘上午’兩個字,不然弄差了,就要錯到戌正一刻去。非但麻煩,我們又何必捨己從人呢?”說罷,在身邊取出一個表來,遞給寶玉看。寶玉接在手裏,見只有銅錢般大,當中現一個“辰”字,左邊是“正一刻”三個字,右邊是“三分”兩個字。寶玉再看那司時器時,卻也變了“三分”兩個未了。看罷,交還老少年,歎賞不置。
童子過來請用早點,老少年便讓寶玉。寶玉此時正在肚中飢餓,也不推讓,一同到了膳房。童子送上一杯茶,寶玉看時,仍是同清水一般,不過稍爲稠了點。另有一種和甘之味,不覺一口一口的呷完了。說也奇怪,只喫了這一杯東西,那肚子也就餓了。
童子來請示新到客人的住房,老少年道:“就在第一號房罷。”童子聽說去了。老少年引寶玉到第一號房去。只見自己的皮匣,己經送進來了。陳設精雅,沒有絲毫富貴氣象,也沒有半點樸陋氣象。現成的牀帳被褥,書桌上文房四寶,件件俱全;旁邊還一架書,書架之旁,擺着一把醉翁椅,那一邊便是一排椅子。角子上也有一個司時器,卻是一個童子,雪白肥團的,笑容可掬,雙手捧了個卷書式的牌子,頂在頭上。恰是辰正二刻,那童子便報了出來,猶如人說話一般。寶玉道:“這個聲音,想同那留聲機器一樣做法的。”老少年搖頭道:“不是,不是。留聲機器,那裏有這種清楚字音,他那個是相磨成聲的,這個是按着人肺管的呼吸,用軟皮做成放在裏面,另裝一副扇風機器,到了時候,機捩一開,扇風扇動皮管翕張成聲的。如果晚上睡時,嫌他報的討厭,這左耳裏面有個機關,拔轉了他,自然不報。明日要他報,便依舊拔過來就是了,”說罷,拔給寶玉看。寶玉道:“這真是巧奪天工了。”
說話時,忽然一陣清香撲鼻。寶玉回過頭來一看,只見當中一張小圓桌子上面,放着一盆綠萼梅花,寶玉不覺大詫道:“此刻正是五月裏,那裏來的梅花呢?”老少年道:“這個不奇。敝境內有四個公圓,分着春夏秋冬四季。那公園除供人遊玩之外,並準人賣花。所以四時花開呢?”老少年道:“敝境化學博士,能製造天氣。譬如此刻是初夏,那春秋冬三個公園的的天氣,都是製成的。等過夏天,交到秋天,這夏公園又製造起來。”寶玉嘆道:“不說這製造天氣是個奇技了,只是未曾製造之前,如可發此奇想,也就虧他。”老少年道:“這還是百年前的遺制。只因一百多年之前,敝境科學才萌芽,境內百姓大半窮苦,遇了一年棉花失收,偏是到了冬天,異常寒冷,雖有善堂善士,籌備冬賑,爭奈棉花沒有買處,也是枉然。那時一位化學博士,姓華名興,字必振,便倡議說:‘與其人人而濟之,不如設去使天氣不寒,屺不更妙?’當時人人都嗤他謬妄。誰知他一言既出,便欲實行。使人駕起數十百個氣球,分向空中,施放硝磺之類,驅除寒氣;又用數十百座大爐,蒸出暖氣,散佈四方,居然醞釀得同春深天氣一般,草木也萌動起來。一時窮民大喜。雖然不能遍及境內,然而縱橫三百里之內,竟然不知道這一年有冬天。這位華必振辦了這一回事,可是把他的一份絕大家財,也散盡在裏面了。後來政府裏知道他有這個絕技,便由政府出費,叫他再爲精研。他慢慢的便研究出這製造四時天氣的法子來,並且費也減輕了。到了此時,敝境內是民殷國富,本來用不着這個法子了,因爲不忍埋沒了他的功勞,所以用他的遺法,每一叵地方,按着四時,做了田個公園,公園之中,就立了他的石像。幾時高興,我可以奉陪去逛逛。”寶玉道:“這真可謂與天地爭功了。”老少年道:“本來當時的人,就送了這位華先生一雅號,叫做‘再造天’。”此刻遊園士女,瞻禮遺像,都不肯提名道姓的,都稱說是‘再造天遺像’。”寶玉道:“這三個字,華先生也當之無愧了。我本要到自由村去,不意起了個登泰山瞻孔林之念。就無意中碰到這裏來,大開眼界,分東西南北中五大部。每部統轄四十萬叵,每叵用一個字作符識。從一至十萬,編成號數。那作符號的字,中央是‘禮、樂、文、章’四十字;東方是‘仁、義、禮、智’四個字;南方是‘友、慈、恭、信’四個字;西方是‘剛、強、勇、毅’四個字;北方是‘忠、孝、廉、節’四個字。現在這裏,便是強字第一百叵,我們省稱,只叫‘強一百。’就是閣下說要到自由村,這自由村也是這裏的一個村名。”寶玉道:“我舍親到自由村時,說自由村離北京長新店不遠,怎麼卻在這裏?”老少年驚道:“除了這裏,那裏還有個自由村呢?”寶玉在皮匣裏取出薛蟠的信,給老少年看。老少年看了大驚。
不知驚的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研醫道改良飲食 制奇器科學昌明
卻說老少年看了薛蟠給寶玉的信,不覺驚道:“這個地方,幸得閣下不曾去。別的且不要說,單是劉學笙就到過敝境三次。頭一次到時,經醫生驗得他(也)性質污濁,送了他出境。過了幾時,又來了,我以爲他改換了性質,所以要到此地。誰知醫生驗過,說他污濁得比前更利害了。第三次來時,更是不消驗得,那一種野蠻氣象,居然是‘睟(粹)然見於面,盎於背’了。這種人引進的地方,如何去得?”
寶玉道:“或者姓名偶然相同,也說不定。”老少年道:“他表字茂明,我明明記得的。那裏有名號都同之理?這自由村不消說是野蠻自由的了。”寶玉道:“自由也分別文明、野蠻麼?”老少年道:“這裏頭分別得狠呢!大抵越是文明自由,越是秩序整飭;越是野蠻自由,越是破壞秩序。界乎文野之間的人,以爲一經得了自由,便如登天堂。不知真正能自由的國民,必要人人能有了自治的能力,能守社會上的規則,能明法律上的界線,纔可以說自由。那野蠻自由,動不動說家庭革命,首先把倫常捐弁個乾淨,更把先賢先哲的遺訓,叱爲野蠻。這等人,我們敝境人是絕不敢瞻仰的。他所住的什麼自由村,如何去得?”
寶玉道:“貴境的自由寸,是什麼情形呢?”老少年道:“敝境的小地方,都是隨意命名的,沒有什麼意思,只有這自由村,是我們東方先生的出身地方。東方先生壯年時,曾經反覆辯論,發明這自由村的道理,所以這村就做自由村。”寶玉道:“這東方先生又是什麼人?”老少年道:“先生複姓東方,名強,表字文明。所生三子、一女,長子東方英,次子東方德,三子東方法,女名東方美。父子五人,俱有經天緯地之才,定國安邦之志。敝境日就太平繁盛,皆是此父子五人之功。後來這位女公子又招了一位女婿,就是那再造天之後,名叫華自立。他本來是科學世家,東方氏得了這位女婿助爲理,敝境越是日有進步。大家不忘了東方先生的大功,所以纔拿他的表字做了地名,以示永遠不忘的意思。此刻東方先生上了年紀,退隱在東部仁字第一叵。他三子一女一婿,還在外面辦事。”寶玉道:“貴境真是名稱其實,我狠想到各處去遊歷一遍,只惜沒大一個嚮導。”老少年道:“要遊歷是易事,我也可以奉陪。”寶玉道:“閣下要接待外人,如何好走開?”老少年道:“接待外人,不是我一人之事,還有同事的。只要請了個假,不妨出去遊玩幾時。此刻我還有點小事,先要失陪了。書桌上有叫人鍾,倘是要茶要水,按鍾便是。”說罷辭了出去。
寶玉一人獨自賞玩了一回梅花,又看了一回司時器。那童子做竟同活人一般,心中不住的稱奇道怪。坐到桌上,隨意在架上抽了兩本書來看。看了一會,覺得無聊,又把桌上;的文房四寶隨意把玩。無意中把叫人鍾按了一下,並沒有聲響。拿起來看時,又看不出鍾裏有什麼。正在納悶,便有一個童子進來問:“什麼事?”寶玉沒得好說,只道要喫茶。童子翻身出去,拿了一杯茶來。寶玉看時,仍是清水一般的。喝到嘴裏,又是茶味濃厚。因問道:“你們這裏用的是什麼茶葉?怎麼沒有顏色。”喝罷,童子取了茶杯自去。
寶玉把旁邊的窗推開一看,原來窗外是一所花園。這窗正對着一個亭子,亭外一株石榴,正在開花,十分紅豔。寶玉便憑窗閒眺。司時器報了午正,童子便來請喫。到了膳房,仍是同老少年兩個同喫。桌上卻沒有碗箸之類,童子送上一個杯來,杯內盛的也是清水,喝到嘴裏卻又甘香芳洌。喝完了,又換上一杯。如此遞換了六七杯,也有同衝藕粉一般的,也有同杏仁茶一般的,杯的味道不同。寶忍不住,便問:“喫的是什麼東西?老少年道:“不過都是雞、鵝、魚、鴨、牛、羊之類。這是敝境的大醫學家東方德發明的飲食改良。他考米、肉之類,雖能養人,然而那渣滓入到腸胃裏,有時不化,亦足以致病,所以行了一個新法,把各種食品都月化學提出精液來,所喫的都是精液,自然不致於不化了。又考得用火煮食之物,內中都含有火毒。中國人喫的東西還好,還有些蒸熟的不十分近火,至於歐美人所喫的,非煎即烤火毒尤爲利害。不懂他們是什麼意思,總不肯改良。並且他們未嘗不知道煎烤的東西有火毒,所以才做出那種皮酒,皮酒是用槐花做成的,性子極涼;他的意思,要借皮酒的涼,去解散那毒。殊不知己經喫了熱的下去,又喫些涼的去解,直頭是把自己的肚腸去做了涼熱兩品的戰場,虧他們還自以爲醫學昌明呢?還有那種學西醫的,也不知他學了多少,便先要把我們自己原有的中醫,說個一文不值,還要說中國醫學,將來要絕的。你道烈笑不可笑呢?依他們所說,中國人的醫道不堪,幾千年來,中國人就早該死完了,何以尚有今日?他說的西醫那麼好,西人就應該處處比中國強了,何以人類孳生倒是中國人快?壽命長短,西人也不能比中國人長呢。我們東方德先生,幼年專攻中國醫學,學成之後,方纔考究西醫。兩面的都捨短取長,所以卓然自成一家。又參以化學,所以無窮不通,道先就改良食品。他常說,能治病的不算是醫生,只能算是病人的僕役。是真醫生,務要醫得通國人沒有病,纔算是醫國好手。他這改良食品,也是要醫得通國人沒有病的意思。”
寶玉道:“改良食品的意思,已經領教了。但是不用火煮熟,怎麼能熟呢?”老少年道:“何嘗不用火?不過煮水成汽,借這熱汽熟食品罷了。”寶玉道:“如此說,居家也大難了,不常只要用一個廚子,一份鍋竈,照這樣弄起來,廚房裏非但要汽爐,並且還要請一位化學師呢。”老少年笑道:“敝境人家,從來沒有廚房。每一地方,有一個總廚,四面分佈送食管,按時由管送到,豐儉隨人。這送食管就同那自來水管一般。非獨是喫飯,便是喝的茶,也是由總廚裏供應的。”說話時,童子上小小的一個小盅兒。老少年道:“今天菜單上的水果呀。”寶玉看時,仍是一盅清水,聞着卻是一股果香,不覺一吸而盡,吸罷散座。
老少年便引寶玉到花園裏去遊玩。果然奇花異草,點綴得宜,樓閣亭臺,結構精巧。老少年道:“中國的客棧草率,自不必說。那歐美棧,只不過一味的裝璜富麗,純是甜俗之氣。較之這裏如何?”寶玉點頭漢美,又問:“聽說外國樓房,動輒有十多層的,這裏不知可有?”老少年道:“那是他們島國,地小人多有這個高樓。可笑一班鼠目寸光之輩,或是眼見的,或是耳聞的,不問來由,只說他是文明的建築,真是令人作嘔。其實我們地大足以容人,何必要樓房呢?”一面說,一面曲曲折折的遊遍了。轉出園外來,又指着一門道:“這裏就算廚房了,可要看看。”寶玉進去看時,只見四面牆上,都列着一排水制,不下二三百個。那水制都是用玻璃做的。寶玉道:“這個俗名做龍頭,向來所見,都是銅做的。怎麼這個都玻璃所造?”老少年道:“銅鐵之類未免不潔,所以用玻璃。非但這水制,便是一路接來的,都是玻璃管子。只有洗物的自來水,及地火燈管,是用鐵管。”一面說着,便同了寶玉出來,同到客座裏。童子又送上茶,寶玉問道:“這裏怎麼都沒有顏色,不要這顏色又有甚意思呢?”老少年道:“茶不過取一點香味,可以醒胃消食。那顏色非但沒用,而且有。試看泡了濃茶在碗裏,放的時候久了,便有了痕跡。可知喫到肚子裏,也有痕跡的了。雖然脾胃以化他,然而何苦叫脾胃用了那有用的消化力,去化那無用的痕跡呢?所以這裏的茶,用茶葉蒸成汽水,使只存香味,一點顏色都沒有了。”寶玉道:“方纔說地火燈,不知地火又從何處得來?”老少年道:“地火不足爲奇。四川煮鹽的,就是用的地火,我們不過手仕廣其法。鑽地取火之後,就分佈管,散置開來,作晚上燈火之用。就是總廚裏的爐竈,與及製造廠裏,都是用地火。”寶玉道:“那麼說,這裏用不着煤,並沒有煤礦的了?”老少年道:“煤礦多得狠呢!開採出來都遠到外國去賣,本境人是不用的,所以此地十分乾淨。不比那野蠻國,無論通都大邑,家都有開火爐的煙,還有那製造廠的大煙雜在裏面,鬧了個煙霧騰天的世界,他還自己誇說文明,還有人崇拜他的文明呢!”
寶玉道:“這裏科學如此發達,製造廠想必多了。”老少年道:“製造廠都在東部智字叵裏,智未十萬叵,差不多全是製造廠。明天遊歷時,可以去看看。”寶玉道:“這裏一個廠都沒有麼?”老少年道:“有的也不過小廠,不甚大觀。此地逼近海疆,倒有個水師學堂,是個大觀。那誁堂裏面,足足可以容得五萬人。”寶玉皺眉道:“這誁堂大的倒不奇怪,只是那離得遠的,怎麼聽見誁呢?”老少年道:“那位科學世家華自立,發明了一樣新器,叫做‘助聰筒’,用一種金類,做成一個小小筒子,不過半寸來長,拿來塞在耳朵裏,任憑隔了多遠,只要當中沒有阻隔,極細的聲音,都可以聽得見的。”寶玉道:“這又是一件奇器,不知可得一見?”老少年道:“明日同到學堂裏,一則看看學堂,二則就可以見這樣東西。”寶玉大喜。老少年便寫了這條子,叫童子送到水師學堂裏,約定日去看學堂。
寶玉便自回房裏去,忽然見桌上的梅花設了,卻換上一盆白菊花。寶玉便不覺嘆道:“常見小說上說的什麼仙人地方,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有長春之草。又說什麼仙人地方,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草,親到其地。一面推開窗戶,窗外的一株鮮紅石榴,與窗內的白菊,正是相映成趣。賞玩了一番,仍舊看書消遣。
夜飯後,回到房裏。到了入黑時,看見所掛的燈,忽然發起光來,那光的比電燈還利害。想道:地火原來甚亮,那做電燈的見了他,又未免瞠乎在後了。只見老少年走來說道:“我已經請準了假,明日一準奉陪遊歷。”寶玉道謝。老少年看看那燈,又指牆邊一個表道:“這是明暗表。如果嫌太亮,可以下推;嫌太暗,可以往上推。”寶玉看時,那表如同寒暑表一般,當中卻不是玻璃管,是一根銅條,上面畫着分數,寫着有字,外面棋着一根銀針。試把那銀針往下推了一分,那燈果然暗點,再往上一推,又復原了。心中十分快活,道:“這又比電燈靈動多了。”老少年辭去。寶玉坐了一會,把燈推的像油燈一般,便睡了,準備着明日往外遊歷。
不知遊歷了文明境界,見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驗病所痛陳醫理 乘飛車快閱水師
卻說寶玉安歇了一宵,次日盥洗過後,用過早點,老少年便來約了一同去看水師學堂。老少年道:“此刻時候尚早,昨日寫信去約學堂總辦,是約在未初。我們此刻何不先到醫院裏面去看看呢?”寶玉道:“好極,我正要考察這裏發明的醫學呢?”於是一同出門前去。
一路上,都是垂楊夾道。那官道有十丈來寬,坦平如掌,兩人緩步行去。忽見頭上一件西飛過。寶玉道:“那裏來的這一隻大鳥?”老少人笑道:“這是飛車。敝境近年發明了飛車之後,官道上就不準行車,以免行人碰撞。當日發出這個號令,不過爲保擭行人起見。不料,自從不行車之後,一年之中省下的修路費,倒是一筆鉅款。”寶玉道:“這車能飛多高呢?”老少年道:“高低是隨意的。行遠的車,飛得高些,大約離地一百尺。這是市上往來的車,離地不過五十尺罷了。不過遠行的車,取準了值綿,隨便那裏都可以橫空而過。至於市上行走的車,雖然飛起,不住的車影閃爍,有壞居人眼光。”寶玉道:“這車不見得有多少,我們走了許久,只看見一輛。”老少年道:“此處是幽僻地方,所以少些,到了鬧市上面就多了。”
說話之間,早遠遠望見一所高大房子,上面飄飄揚揚的着一面旗子。那旗子是用黑白相間相做成花碌碌的,驟看不甚清楚,及仔細看去,卻是白底子裏面滿鑲了一個大醫字。寶玉道:“這面旗子的地方,想是醫院了。”老少年道:“正是。”寶玉道:“那旗子倒想得甚好。”老少年道:“這也是華自立想出來的。敝境除了黃龍國旗不改,外交所用各旗不改之外,是本境自用之旗,一切都獨出心裁,做成新樣。可恨那一班媚外之輩,沒有一件事不仿着外人去做。就猶如這旗色紅是危險,黃是病,紅十字是醫,這都是歐美的通例。他們看了,便偠拿來當世界的通例,記在心上,死也不肯忘記。我們初做這個旗的時候,還有兩個境外來的看見了,極力詆謗,說是不通,醫院一定要月紅十字的呢!華自立生率直,聽見了把他痛痛的教訓了一頓。他覺得慚惶無地,便逃到境外去了。”
說着到了醫院門首。老少年取出名片,交與司閽人,司閽人拿了進去。一會出來,說:“請。”老少年同寶玉進去。早見一位蒼髯老者,迎了出來。老少年便介紹寶玉相見,說:“這是敝叵醫學長秦君超和。”也代寶玉通了姓名。超和問寶玉道:“想是新從境外來的?寶玉道:“是。”老少年道:“敝旅舍醫生黃越緩驗過性質,說晶瑩如鏡,境外所來之人,向沒有的呢。”超和道:“一望氣宇便知,何消驗得。”寶玉道:“初到貴境,聞得先生醫學精明,特來拜謁。順便瞻仰貴醫院。”超和道:“盡請遊玩。幸得近年來人民都知道衛生,患病的極少,所以敝院也極閒暇,病房裏人也少。”老少年道:“去年病人只怕比前年少了。”超和道:“少得多了。去年一年只看了三十號病。”寶玉道:“這醫院管多少地方呢?”老少年道:“敝境每叵只有一個醫院。本院所管的就是縱橫一百里的地方。”寶玉暗想:“縱橫一百里之內,一年只有三十個病人,真是聞所未聞的。不覺嘆道:“國手之稱,於此方見”超和謙遜不迭。
童子獻茶畢,超和便引二人同去看。出了客座,走到一處,門外掛着一匾,寫着“驗病所”三個字。到得屋裏,只見異常軒敞,三面俱是玻璃窗。窗外花草樹木,佈置齊整,猶如花園一般。超和叫童子取過“驗骨鏡”來。童子便捧過一個匣子,猶如照相鏡一般,也用三腳架架起,上面卻有一張白綢罩着,超和叫童子取過“驗骨鏡”來。童子便捧過一個匣子,猶如照相鏡一般,也用三腳架架起,上面卻有一張白綢罩着,超親手揭去白綢,叫童子站到那邊去,便請寶玉看。寶玉往鏡子裏一看,得魂不附體,連忙退了一步,抬頭又看看那童子。超和笑道:“不必驚,怕這是專驗骨節上毛病的,請再看罷。”原來寶玉初次一看,只見和那童子般長般大的,那裏是個,竟是雪白一具骷髏,所以嚇的倒退了一步。聽了超和的話,又去再看,果然清清楚楚的一身骨頭,連那對縫合節的地方,都看得十分明顯。看罷,超和又取了一片玻璃鏡,加在上面道:“這是驗隨的。”寶玉再看時,那一付白骨不見了,卻按着那白骨部位,現出了半紅半白的骨髓來,看着那骨髓,狠有條理的,如絲如發的在那裏連行上下。看完了,超和叫換一個鏡來,童子過換了。超和道:“這是驗血的。”再叫童子去站着。寶玉再看時,只見那童子變了個鮮紅的血人,那血連行上下,動得比骨髓快。看完了,超和也在鏡子裏一望,便問童子道:“你又在什麼地方去胡鬧來,把右膝跌傷了。”寶玉聽說,忙向鏡子裏看,果然見那右膝蓋上,有茶碗口大的一塊血上,便連行得慢了。只聽童子說道:“我昨天晚上,打園子裏回來,跌了一交,並沒有胡鬧。”超和叫再換一個,童子又來換了。超和道:“這是驗筋的。”寶玉看時,果然是通體筋絡全現,有條不紊。粗的、細的,都在那裏一漲一縮,猶如有呼吸一般。暗想:他那右膝的血傷了,不知筋怎麼樣。留心去看,只朏他右膝的一段筋,比左膝的大了點。便對超和道:“他這右膝的筋,不知可是受傷了?”超和過來看道:“如何不是?”於是又換了一個驗贓鏡,只見五贓六腑歷歷分明:紅的是心,白的是腸,淡黃的是胃,紫的是肝,青的是膽,淡紅淺白的是肺;又見那心的漲縮,肺的翕張。一時看罷,寶玉嘆道:“這可謂神奇之極,與造物爭功了。”
當時隨意坐下,童子再獻茶來。超和道:“可笑世人鼠目寸光,見了西醫便稱奇道怪,又復見異思。不佑西醫的呆笨,還不及中國古醫。此種新發明,他更是不曾夢見。中國向來沒有解剖的,而十二經終分別得多少明白。西人必要解剖看過,便詡詡然,自以爲實事求是。不知一個人死了之後,血也凝了,氣也絕了,縱使解剖了驗視,不過得了他的部位罷了。莫說不能見他的連動,就連他顏色也變了,如何考驗得出來?莫說是解剖死人,就捉一個活人來殺了去驗,也須知他一面斷氣,一面機關都停了,又從那裏去考驗呢?西醫每每笑中國人徒然靠診脈定方,以爲靠不住,然而他那聽脈筒,又何嘗靠得住呢?這些鏡子都是東方德和華自立兩位竭瘁精力,創造出來的。此刻還在那裏研究兩種新器:一種是‘驗氣鏡’,專察驗通身呼吸之氣的;一種是量聰明尺與及灌入聰明的法子。將來這個新法出現了,就可望合境沒有笨人了。”
寶玉道:“這真是奇幻絕倫的思想,令人佩服得說不出來。有了這種鏡,看起病來,自然是一目瞭然的了。但不知用的藥,還是中藥,還是西藥?”超和道:“中藥居多,不過用法是全然還改了。西藥間中也會用着,然而用的甚少,用法也不同。”寶玉道:“請教怎樣用法。”超和道:“凡人的腸胃,最是嬌嫩。自從東方德改良飲食之後,凡境內之人,除了血肉米穀的精華與及清水之外,雜物一概不準到肚裏,所以治病的藥是不喫的。病人只要到受藥室裏去,病輕的坐着,病重的睡着。這受藥(病)寶縱橫上下,只有六尺,病人進去之後,關上了門,這邊另有製藥房,便對症發藥。把應用的藥,都蒸成汽,由汽管直灌至受藥室。病人呼吸之間,受了藥汽,病就好了。所以病人並不要服藥。除非是腸胃內層的病,偶然服點罷了。”
寶玉道:“外症傷科,又怎樣治法呢?”超和道:“外症不外是洗濯敷藥。至於治傷科,我們中國本有接筋續骨定痛的古方妙藥。近來更加改良了。不像那野蠻殘忍之人,看見人家斷了一手或一腳,他沒有本事治得好,便索性把那手腳鋸截下來。人家已經受了一番痛苦,他還要叫人家受第二番,卻依然不得好,反成了個殘廢之人。此等殘忍不仁之輩,居然也自命是個醫生,真是千古奇聞!還有人佩服他文明,這不是奇之又奇麼?並且傷科更是變不常,必要器具富足,手法敏捷,又要心思靈巧,隨機應變,方纔可以做得傷科。屺是拿了叵叵一紙卒業文憑,就可以做得的麼?”
寶玉道:“西醫每每注重腦,不知貴院可有驗腦鏡?”超和道:“方纔看的是總部鏡,是驗全體的有分部鏡。屺但驗腦,便是耳、目、鼻、舌,五贓六腑,都各有各的察驗鏡,是另在十室的。因爲驗分部時,或要病人坐,或要病人睡,同這個放在一起,不大便當。可以請到那邊去看看。”寶玉便欲同行。老少年道:“我們已經耽擱了半天了,那個看起來,更是耽擱時候,我們還要到水師學堂去呢,過天再看罷。倒是順路到藥圃裏逛逛,我歡喜聞聞那藥香。”超和也不挽留,便道:“改天再來看也好。”
於是引二人出了驗病所,繞到後面,出了一個月洞門,那門上就寫着“藥圃”兩個字。進得圃時,只見奇花異草,種植滿地。也參天的老樹,也有依籬的小草,也有交枝,也有纏藤,五色繽紛,目不暇給。走過一個鐵柵欄,老少年指給寶玉道:“這裏面養的是預備入藥的獸類。”又過了數武,有一個極大的絲網搭就的鳥籠。養的是預備入藥的禽類。籠邊一口大池,養的是預備入藥的水族。寶玉嘆道:“這真是無所不備了。但不知草木一部,已種全備否?”超和道:“有那天時不對的,由四個公園代種。這裏開的多是鮮藥,取新鮮的,氣味格外濃厚之意。”寶玉道:“西醫用藥,誁究用質,不用氣味,這是何意。”超和道:“這也是他們固執之過,他既不用氣味,何以又懂得酸可以開胃呢?”
說着話時,已由圃裏繞到前面,二人別過超和,出了醫院。老少年道:“已經午正了,我們喫了飯去。”說着走到一家飯館,揀個座坐了。便有童子來伺應。老少年道:“第一旅館的兩客飯。”童子答應去了。不一會便一樣一樣的送上來。喫完了,淨過臉,老少年付了二百文錢就走。寶玉道:“這裏飲食改得如此精良,怎麼又如此價廉?”老少年道:“我們喫的本是自家的東西,不過在此地喫,煩他用電話傳去,叫總廚裏往這裏送罷了。給他二百文,是他伺應的辛苦錢。”寶玉方纔明白道:“那麼說,是他開了這館子。專賺幾文辛苦錢的了。”老少年道:“這館子就是總廚裏分設的,每三五里地方,便設一個,以就食客之便。”寶玉道:“這真是便當極了。”老少年便要僱車,寶玉道:“還是走走的好,可以看看景緻。”老少年笑道:“這裏是本叵之西,水師學堂在海邊上,是本叵之東,相去百里呢,怎麼走得到?”寶玉驚道:“那麼說,車也來不及呀!”老少年道:“此刻才午正二刻,來得及得狠。”說着走到車行裏,僱了一輛飛車,二人坐上。司機捩的人,開動了機關,那車便拿空而起,喜得寶玉快不可言。
未知走了幾時方到,且聽不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穿魚腹戰船施猛力 試電氣海上發奇光
卻說那飛車本來取象於鳥,並不用車輪。起先是在兩旁裝成兩翼,車內安置機輪,用電氣轉動,兩翼便迎風而起,進退自如。後來因爲兩翼展開,過於闊大,恐怕碰撞誤事,經科學名家改良了。免去兩翼,在車頂上裝了一個升降機,車後裝了一個進退機,車的四面都裝上機簧,縱然兩車相碰,也不過相擦而過,絕無碰撞之虞,人坐上面,十分穩當。
當下飛車拿空而起,寶玉又驚又喜道:“當日看了一部小說,叫做什麼《鏡花緣》,說什麼周饒國能做飛車,以爲不過是個理想,能說不能行的。誰知到了今日,果然實有其事。但不知可同火車一樣,也有個公司,有一定開行的時刻沒有?”老少年道:“這裏沒有這種野蠻辦法。人家出門是沒有一定時刻的,說聲走,就要走,他的車卻限定了時刻,人家不出門的時候他開了;或者人家忽然有事要出門,他卻不是已經了,便是還有半天才開呢!你想,這樣辦法,行人如何能方便?”所以此地的飛車,隨時可以僱用,大小亦隨人揀用。”寶玉道:“不知一天能走多少路?”老少年道:“快車一個時辰能走一千二百里。現在坐的是慢車,一個時辰走八百里。我們到水師學堂一百里,大約一刻時候可以到了。”
說話時,那車已在空中向前飛駛。寶玉隔着玻璃窗往外觀看,只見往來的車在空中來,大小不一,大有天空任鳥飛之概。不覺樂得手舞足蹈,說道:“真是空前絕後的創造!”老少年道:“空前是可說得,絕後是不敢說,此刻還在那裏研究改良精進呢。我們今天看過水師學堂之後,明日到別處去遊歷,可以坐一輛獵車,順便在空中打獵頑。”寶玉驚道:“空中還可以打獵麼?”老少年道:“此處甚少禽鳥,到了勇字、毅字兩叵,鷹隼之類多。”寶玉道:“食品已經改良了,還獵禽鳥做什麼?”老少年道:“何必一定要喫,我們打空中獵,不過是頑意兒罷了。獵得禽鳥,揀可以入藥的,送到醫院裏去;可以做食品的,送到總廚裏去。我們自己又要他作什麼呢?”
說話之間,那飛車慢慢的落將下去,不一會,便已到地。那到地的時候,一點也不震動,大有貼地無聲之致。二人下了車,已在水師學堂門首,峻宇雕牆,十分壯麗。老少年便進去交名片與司閽人。司閽人見是來會總辦的,便先引二人到了總辦會客所坐下,方纔拿子去。坐了一會,總辦出來相會。那總辦姓吳,表字述起。老少年又介紹寶玉相見。寒暄已畢,老少年便請述起帶着,到裏面去瞻仰。
述起便在前引路,走過了學生舍,穿過膳堂,纔到誁堂。誁堂外便是操場。那操場竟是一望無垠的。寶玉遊了一番,果然異常寬大,中歎羨不置。述起又引到教習會客所,與總教習孫繩武相見。繩武知是專誠來看學堂的,甚是歡喜,道:“地方都看過了麼?”老少年道:“都看過了。”繩武道:“未正才上誁堂。誁堂裏面,本來設了來賓旁聽席的,回可以屈尊去坐坐。”老少年道:“旁聽席離誁席太近。回來我們倒要坐的遠點。我們不但來聽誁,還要請教助聰筒呢。”繩武道:“這個容易。”說着把叫人鍾一按,不一會便來了一個人。繩武對他說道:“你去叫值誁堂的,把旁聽席調到門口,把原來的旁聽席改做末班學生席。”那人答應着去了。
老少年道:“合必又費一番調動呢?”繩武道:“誁堂上的坐位,有一定的。本堂五萬學生,便只有五萬把椅子,不調一調,難道奉屈兩位詀着麼?”又談了一會,聽得外面當、當、當的鍾聲響。響了好一會,方纔停了。繩武便取了兩個助聰筒,遞給二人:“學生都上堂了,請罷。”老少年又教了寶玉用法,於是一行四人,同走到誁堂裏去。事人報了三聲雲板,衆學生一齊起立。繩武說聲少陪,便一直上誁席去了。
這裏述起陪二人在靠門口的一排椅子上坐下。這誁堂果然闊大深邃,黑壓壓的坐滿了一屋子人,卻是無聲。寶玉先把肋聰筒如法插在耳朵裏,繩武便開誁起來。寶玉聽得果然就在耳邊說話一般,不覺十分詫異。聽繩武誁的水師攻守之法,雖然不懂,然而他誁專門學之中,又帶了好些保全國粹,合羣愛國的議論,也覺得奮起精神。從未正誁到申初,方纔下了誁堂,便到寶玉前道歉。那學生便一齊站起來,排了班,退了出去。繩武道:“此刻還到海邊去操,可去看看。”寶玉喜道:“好極,難得碰了這個機會。但不知海邊離這裏有多少路?”繩武道:“就在強字百一叵,不過五十里路,飛車一會就到了。”說罷,讓到操場上。
只見無數的飛車,排列在那裏,衆學生正紛紛上車呢。繩武讓二人心上車,跟着繩武、述起也到車上來。這個車子比僱的又自不同,是沒有頂的,四面都是欄干,當中堅了一個升阪機,就同輪船上的車葉一般。旁邊又有一枝桅,四面都是欄干。當中足可容得二三十人。寶玉道:“這個,下雨天怎樣呢?”老少年道:“下雨自然有蓬帳。”繩武望着衆學生都上了,便叫發令。便有一個人在桅竿上扯起一面令字青牙旗;又見那升降機如風的轉動起來,無數的飛車一齊的騰空而起,起到空中,那升降機便停了,一大隊飛車向東進發。
寶玉看前面那一隊學生車,雖然飛在空中,卻也排了隊伍,十分整齊。走到欄杆邊,望底下一看,只見腳底的山川樹木,如流水一般的往後退,寶玉笑道:“那小說上說的騰雲駕霧,想來也不過如此。”述起道:“本來創造這車的時候,心是因爲古人有了那理想,纔想到這個實驗的法子。可笑那歐美的人,造了個氣球,又累贅又危險,還在那裏誇張的了不得,怎及得這個穩當如意呢?小說上說的騰雲駕霧,不過是一個人的事,頂說得神奇的不迥挾帶一兩個人就了不得,怎及得這個能與衆共之呢。”
說話時,那升降機又轉動來,慢慢的車子就到了地。舉目一看厄海邊山上,衆學生卻在山下平陽地上下車。這山上有一座演武亍,四人相讓進去。原來這演武亍是蓋造在一個崖陡壁的頂上。亍前鑿出一片空地,三面鐵欄杆,兩旁安放着兩尊號炮,當中堅着旗杆。亍當中設着公座,吳孫二人告。罪上坐,寶玉和老少年都到亍前空地上站着觀看。只見海面上波平如鏡,一望無涯。岸邊衆學生,已紛紛上了舢舨,預備號令下來。忽聽得聲炮響,旗杆上豎起一面令旗。那學生坐在舢舨上,卻只不動。寶玉心中暗想道:“他們怎麼不聽號令呢?誰知一轉眼間,那海面上浮起無數的船來。老少年指給寶玉道:“這都是本叵守口的戰船。”寶玉道:“這是從那裏來的,怎麼一時就齊集起來,共有多少呢?”老少年道:“共是一千艘。平都是伏海底的。”寶玉道:“他又沒有一個管通到水面,船上那裏有空氣可以存活呢?”老少年道:“沒有了空氣,屺但人不能存活,那船也不能浮起來了。船上有電機,可以一面製造空氣,一面收吸,炭氣。”寶玉道:“空氣也可以製造出來,真是無奇不有了。但不知這些船,都有多大?”老少年道:“胣們那些野蠻人,造兵船,動不動都誁,大這裏的絕不,大一律都是五十尺長,卻純是一塊鐵造成的。除了艙口窗門之外,沒有一條接縫。”寶玉看那些時,卻猶如橄欖一般,連桅杆也沒有,煙囪也沒有。只見那些學生紛紛的放了舢舨,都到船上去了。此時旗杆上早換了令旗,一大隊船,便向前開行去了。
繩武、述起也離座走了出來,遞了兩個眼鏡給寶玉和老少年。寶玉道:“這是什麼鏡?繩武道:“人家都叫他什麼千里鏡、測遠鏡。這是東方美小姐創造的,叫做助明鏡。”寶玉看時,那鏡靠裏一面,那玻璃只有指頂大,靠外一面,卻有銅錢大,明明是兩片玻璃,卻又只得二分多厚。便把他戴上,果然看見海上戰船,如在目前。原來前面一個荒島,頭一隊十艘戰船,開到將近那荒島,十艘船便擉成折迭扇式,都把船頭對着那島。只見各船頭上,都放出了雪亮的一顆東西,射到那島上去,船便都是無聲電炮,今日操的是打靶。”寶玉道:“這麼說,是在船裏面放的了。但是怎樣取準線呢?”繩武道:“船上備有透金類的鏡,在鏡裏望出來,一點都沒有阻隔。”
說話時,左右在欄杆邊上裝了一個架子,架着一個三尺來長的單筒測遠鏡。繩武叫多裝上兩個來,左右答應,便按着人數裝了四個。繩武道:“這是透水鏡。從這裏望去,可以望見水底。”寶玉嘆道:“說什麼神仙鬼怪!貴境的科學,只怕神仙鬼怪,也望而生畏呢!”繩武道:“這個鏡可惜還不曾改良,倘能做得同助明鏡一般,可以戴在眼睛上就好了。”玉除下了助明鏡,去看那透水鏡。老少年道:“你何妨戴着看,又可以望遠,又可以透水呢。”寶玉依言,戴上了去。果然,見那海底如在腳下一般。細看那海底都是些巉巖亂石,有許多蚌蛤、螺螄之類,附麗在上面。那頭一排的戰船,已經回來停下了。寶玉只管呆呆看,那船一隊一隊的回來,已經到了六隊。忽然看見一條大鯨魚橫海而來,這魚的身子,比戰船還大了一倍。恰好第七隊船來了,這魚棋截住了來路。內中一艘船,便直撞到魚肚上去。那邊一艘在魚頭的前面過了,這邊一艘,從魚尾後面過來了。寶玉心中甚代當中那一艘危險。誰知鯨魚被撞,便大擺拔起來。那戰船隻做不知,只管頂着魚肚走,那魚也被這艘船橫送了過來。海面上已是翻波湧浪,海底的船,卻安穩如故,寶玉心中甚爲納罕。忽然見魚肚這邊突出船頭來,已是被這船鑽穿了。走不上多少路,已是全船在魚肚裏鑽了過來。那魚騰躍了一番,便浮了上來。寶玉大以爲奇。老少年笑道:“不知又是那一獵船,得了這便宜貨了。”
此時打靶已完,船已回來了,天已晚了。述起、繩武便留在演武亍喫飯,道:“索性看操了電光去。”於是傳令開飯,四人同坐,喫罷散坐。不一會,一輪明東昇,寶玉道:“有月亮樣試電火呢?”繩武道:“正惟要有月亮的時候試放,才見得電光的利害。”於是等到亥初時候,一連放了三響響號炮,山鳴谷應的聲音還未絕,忽見海面上,放出了豪光萬道,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往下看時,只見管舢舨的人,也須眉畢現。寶玉忙向透水鏡裏看時,只見那戰船全船發亮,猶如一團白火一般,抬頭看那月亮,已被這白光的變了紅色,不覺搖頭歎絕。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閒挑燈主賓談政體 駕獵車人類戰飛禽
卻說寶玉從透水鏡內,看見全隊戰船,都見全體發光的,海面的白光,竟把月亮成紅色。正在詫嘆,忽然一轉眼,只見滿海白光,都變成紅色,霞彩萬道,光豔奪人。驚奇的正要致問,忽然又變了綠色,把滿海的水,照得同太湖一般。忽然又變了黃色,忽然又變了金光萬道,忽然又五色雜現,閃爍變化,雙眼也看得胘了。忽然又見五色的光。分作五隊,往來進退。此時,看那月亮竟是黯無顏色了。盤旋來了許久,忽地一下,衆光齊滅,眼前就同漆黑一般。停了好一會,方纔覺得有月色。
當下又放了一響炮,水底戰船,便一齊浮起。船上又都有電裝在兩旁及船頭等處。左右拿了兩盞電燈,向上晃了晃,衆舢舨便一齊開到戰船旁邊,衆學生紛紛的在戰船上出來,登上舢舨,放到岸邊登岸。
繩武約了衆人上車,桅杆上的電燈,早大放光明。一時升降機轉動。升在空中停住。望着衆學生的車。一時齊起。方纔向前飛駛。看着衆車的電燈。猶如萬點繁星。寶玉嘆道:“今日可謂極人世之大觀矣!但不知戰船上放出五色電光,作何用處?”繩武道:“海底黑暗,仍然是用電光。至於浮上水面時,鹽時能豎起一枝鐵桅,用的是旗號。通信有無線電話。”寶玉道:“只聽說有無線,不料也能做電話。但我聞得無線電報,電機發動,無論何處,只要電力能相感得到的,電機都動起來,所以無線電報必用暗碼,以防泄漏。這用無線電話,不怕泄漏麼?”繩武笑道:“那是製造未精之故。我們造精了,要到那裏便到裏。就是那‘叫人鍾’,也是無線電鈴。”寶玉聽了,方明白那人鍾按他不響,能叫到人的原故。
說話之間,飛車已經到了水師學堂,仍在操場落下。爲時已經子正三刻了。述起便留二人住下,另拔一所閒房裏去。
寶玉問道:“飛車可稱迅速神奇之極,但只是一層,倘使做賊的也坐了飛車,從空而下,偷了東西,也騰空飛去,便怎樣踩緝呢?想來此處的捕役,一定又是另有什麼不可思議的神奇手段的了。”老少年道:“敝境的捕役,非沒有神奇的手段,便連捕役也沒有一個。不是足下提起,我竟忘了這個名目了。”寶玉道:“這又是什麼原故呢?”老少年道:“敝境近五十年來,民康物阜,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早就裁免了兩件事:一件是取文明字典,把‘盜賊’,‘奸宄’、‘偷竊’等刪去;一件是從佔中刑部衙門起,及各叵的刑政官、警察官,一齊刪除了,衙門都改了倉庫。你想衙門都沒有了,那裏還有捕役呢?”寶玉嘆道:“訟庭草滿已佳話,今更刪除刑政衙門,真是千古盛治了。但不知是用什麼政體治成的。”老少年道:“世界上行的三個政體,是專制、立憲、共和。此刻紛紛爭論,有主張立憲的,有主張共和的,那專制是沒有人贊成的了,敝境卻偏是用了個專制政體。現在我們的意思,倒看着共和是取野蠻的辦法。其中分了無限的黨娑派,互相沖突。那政府是無主鬼一般,只看那黨派盛的,便附和着他的意思去辦事。有一天那黨派衰了,政府的迉針也跟着改了。就同蕩婦再醮一般,屺不可笑?就是立憲政體,也不免有黨派。雖然立了上、下議院,然而那選舉權的限制,隱隱的把一個族政體,改了富家政體。那百姓便鬧得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所以又攪出一個均貧富黨出來,又是什麼社會主義,終非長久太平之局。不信,你放眼睛去看,他們總有那分崩離析的一天。我們從前也以爲專制政體不好,改了立憲政體。那敝境出了一位英雄,姓萬名慮,表字周詳,定了個強迫教育的法令。舉國一切政治,他只偏重了教育一門;教育之中,卻又偏重了德育。”寶玉拍手道:“所以夜不閉戶,道不拾遺,就是這個來頭了。”老少年道:“萬先生經營了五十多年的教育,方纔死了,他鹽終說了八個字,是‘德育普及,憲政可廢’。化死後不多幾年,就聽見外國有那均貧富黨風潮,國人就開了兩回大會,研究此事,都道是富家爲政的禍根。於是各議員都把政權納還皇帝,仍舊是復了專制政體。”
寶玉道:“何以專制政體倒好?這可真真不懂了。”老少年道:“看着像難懂,其實易懂狠,不過那做官的和做皇帝的,實行得兩句《大學》就了。”寶玉道:“《大學》雖系治平之書,那裏有兩句就可以包淨盡的,倒要請教那兩句?”老少年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寶玉想了一想,笑道:“果然只有兩句,卻一切在內了。然而那做皇帝、做官的,果能體貼這兩句,實行這兩句纔好呢。”老少年道:“所以要誁德育普及呀!那一個官不是百姓做的?他做百姓的時候,己經飽受了德育,做了官,那裏有不好之理。百姓們有了這個好政府,也就樂得安居樂業,各人自去研究他的專門學問了,何苦又時時忙着要上議院議事呢!”
寶玉道:“原來專制政體,也有這樣好處。”老少年道:“又不能一概而論。那沒有德育的國度,暴官污吏,佈滿國中,卻非爭立憲不可。”寶玉嘆道:“沒有德育就難說了,就是立了憲,還不上富家政體,不過個惡紳政體罷了。有多少靠着一點功名,便居然搢紳惡霸一方。包攬詞訟是他專門學,魚肉鄉民是也的研究資料,倘使立憲起來,種人被選做了議員,只怕比那野蠻專制還利害呢。”老少年道:“這更是深一層思慮了。但是未曾達到文明候,乎還是立憲較專制好些。地方雖有惡紳,卻未必個個都是惡紳。員又不是一個人,還可以望利重壓下,各處地方官,雖要做好官,也不能做了,所以野蠻專制,有百害沒有一利;文明專制,有百利沒有一害。這種話你和那半開通的人說死了,他也不信呢!”
寶玉道:“方纔聽孫教習說的,那戰船船身便是炮身,船的頭尾,是炮口,請教,那沉下時,炮口不要灌水進去麼?”老少年道:“這種電機炮,甚是靈捷,放了一彈出去,接着就一彈裝到腔裏,送到炮口上,就借這個炮彈堵住炮口。”寶玉道:“難道在水底,還能放炮麼?”老少年道:“自然能放,不然,躲在水底做什麼呢?”寶玉道:“水戰的器具,是看見了,可惜未看看炮臺。”老少年道:“此地沒有炮臺。炮臺是一件最笨最無用的東西!人家爲是守口利器,我們境內雖三尺童子說起炮臺來,也要笑的。你看這些戰船,不強炮臺麼?”寶玉道:“不知陸師學堂又在那裏?”老少年道:“東部、北部都有。”寶玉道:“貴境既然分了五大部,何以只有東、北兩部設陸師學堂,難道不偏枯了一邊麼?”老少年道:“敝境只有近海的海防用水師,近邊陲的陸防用陸師,至於國境之內,是不設一兵的。”寶玉道:“這是什麼意思呢?”老少年道:“國內設兵難道防自家人麼?須知練兵以防家賊的那一句話,是野蠻中的畜類說的。稍有人性的都不肯說,何況敝境連小竊也沒有一個,那裏還要防什麼強盜反賊呢?”
此時五月的天氣,夜景甚短,兩人對談談,不覺就天亮了。便有人來伺候櫛沐盥洗。述起也起來了,邀孫繩武同用早點,老少年便要辭去,述起問:“到那裏?”老少年道:“沒有一定的去處,打算陪賈君到各處一逛,順便僱一輛獵車,到空中打獵頑。”繩武道:“獵車何必要僱,我這裏有一輛最新式的,是上月東方美小姐所送。我一向公事忙,未曾頑得。這個車,連司機人都不用,坐了上去,自己可以連動。他那開閉機關,都在人坐地方。每個機上,都註明了用處與及方法。一切獵具,都齊備在上面,可以奉借一用。”老少年大喜,稱謝。
繩武便引二人到操場上,只見那獵車同前兩次所坐的,又自不同:下層猶如桌子一般,有四條桌腿。那升降進退機,都安放在桌子底下;中層後半,安放電機,前半是預備放禽鳥的。前面一個小圓門,內有機關,禽鳥進去,是能進不能出的。上層田面欄杆,纔是坐人的地方。前半是空敞的,後半是一個房間,所有一切機關,都在裏面。桌椅板,都位置齊,壁上架着電機槍四枝,抽屜裏安放着槍彈、助抈鏡等,應用之物,莫不齊備。前面欄杆上放着一卷明亮亮東西,卻連老少人也不讓得。繩武道:“這是華自立新創造的障形軟玻璃。把他扯開來,外面便看不見裏面,裏面看外面卻是清清楚楚的。”寶玉大以爲奇。繩武便叫僕人把玻璃扯開。車上本做有現成的架子,用繩一扯,那玻璃早搭到架子上面,還有一半,便在前面垂了下來。寶玉見隔着玻璃,望外面甚清楚,連忙下車,走到前面一看,果然全車都不見了。但見碧澄澄的一片,同天色一般,只有進禽鳥的小圓門還看得見,是做玻璃的時候,預先留下一個洞,以備放進禽鳥的。繩武道:“這玻璃還能變顏色呢!此刻天好,他是碧的,天不好,他就變成晦之色,總隨着天色變換。上月美小姐送了這車來,便問了戰船的尺寸去,聽說要做戶障兵船的,呈請政府驗賣呢!”說罷,送二人上車。
二人坐在車上,拱手作別。老少年到房裏開了升降機,升向空中,看了定南針,仍飛駛到旅館門前落下,叫童子去買了許罐頭食物,又向當事的借了兩個年長的童子同去。上了車,對寶玉道:“我已購備了半個多月的食,我們就到空中過日子去也。”說罷,把車升起來,向東飛駛。叫童子開了罐頭,就在車上午飯。
一時到了勇字叵,老少年便揀一處林木茂盛的地方,把車降下。離地只有四五丈光景。忽然一陣小鳥亂叫的聲音,從車裏發出來。寶玉大以爲奇,連忙看時,只見老少年開了一個機關,那機關上鏨着“引禽自至機”五個字。老少年道:“我也莫名其妙,見他鏨着這幾個字,姑且開了試試看的,不料發出這種聲音來。這聲音究從那裏出來的呢?”兩個人四下去尋到外面,忽聽得中層有顛撲的聲音,抬頭看時,已是有十多個鷹,在獵車的左右旋飛舞,飛到旁邊沒有玻璃的地方,見有了人,便避開去。兩人正要回方拿槍,忽聽得兩個童子在車頭上說道:“又一個了。”兩人忙去看時,只見一個鷹飛在車,前忽的一下飛近車來,望着中層一撞,就不見了。這才明白,這小鳥聲是從那小圓門出來,引那飛鷹自己撞進去的。寶玉道:“這種打獵真是舒服,又何必再用槍呢?”
正說話時,一大童子指道:“那邊又一個鷹來了。”老少年抬頭一看,只見極目天際,有一個同鷹一般大的鳥飛來,便道:“隔了那麼遠,還那麼大,那裏是鷹?”連忙同寶玉取了助明鏡一看,是一個其大無比的大鳥,自北而南。老少年道:“我們打了他,帶回去。你看他自北而南,我們橫截過去罷。”說罷,拔轉車頭,向西飛去。趕到晚飯過後,月亮上來了,看看趕到。此時看見那鳥實在大的怕人。坐的獵車,已經有二丈四尺長、一丈寬的了,只要那鳥的一個翅膀,怕就有四個車大。老少年忙叫取槍,於是四個人一齊取了槍,對準大鳥打去。誰知槍子打到他身上,他只做不知。寶玉道:“他的羽毛厚,只怕打不進去,我們打他的腳罷,最好是打他的眼睛。”說時達,那時快,寶玉早一槍中了他腳瓜。那大鳥嗷然怪叫了一聲,便回翅過來。這裏四槍齊發,還是擋他不住。看看被他飛近了,那翅膀把月亮遮住了,登時黑暗起來,原來被他用腳瓜住了車的上架。看他那腳瓜比人大腿還粗。他卻低下頭來看那車子,張開大口,又一聲怪叫。他那口一張時,上喙相去幾乎一丈以外。寶玉忙叫:“打口,打口!”那電機槍本來一排彈子是一百顆的,此時新換上彈子,四枝槍便雨點般向大鳥口中打去。
不知是人騰,是鳥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中非洲獵獲大鵬 藏書樓縱觀古籍
卻說獵車被那大鳥抓住,張開大嘴,要啄下來,四人慌忙對準了嘴中放槍。正在危急之間,卻被一個童子,一槍打在那鳥的眼睛上,復又叫一聲,把腳瓜一鬆展翅飛去。
那獵車登時盪漾不定,老少年連忙去把住了舵,雖然定了,卻是全車欹側。走到前面看那平準機,原來方纔被鳥抓住時,震動的歪了,連忙設法扶正,方纔復平。寶玉道:“受了這個大驚嚇,費了七八百槍彈,仍舊被他逃了,未免太不值得,我們還得趕上他。”老少年看看定南針時,車已向了北了。因說道:“被他抓的方向也改了,好利害呀。幸得一切機輪都在下層,未曾圓壞。”抬頭看那鳥時,仍是向南飛去,於是拔轉車頭,向前直追。那鳥愈飛愈高,這裏車也升高了去追。相離四五里,追了一夜,直至天亮,卻還未曾追及。太陽出了多時,看看司時器,只得醜正二刻,寶玉道:“可見得升高了。”這時候已經見了太陽,老少年去看看高低表時,已在三千八百尺之上了。兩個童子已睡去。兩人略爲喫了些點心,仍舊出來觀望。
寶玉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們雖然打倒了他,這個車子也裝他不下,我們不要白費了事。”老少年道:“打着了他再說,總有法子好想的。”說罷,把車開快了,往前趕去。趕到辰初時候,看看近了,此時兩個童子已經起來,衆人又復拿槍在手。寶玉道:“這回我們不要白費了槍彈。他羽毛豐滿,而且又厚又滑,打到他毛上是不中用的。只揀他的指瓜打去,纔對呢。”老少年道:“此話有理,我們只打他的指瓜罷。”說罷,放了一槍,接着寶玉及兩個童子也各人放了一槍,都打着了。那大鳥負痛奮翼,飛的又遠了。寶玉戴了助明鏡去看,只見那大鳥的腳瓜,果然流出血來。老少年又開足了速機,又趕了一個時辰,看看趕上,寶玉道:“這回要另外設法纔好,不要又白打着了。”說罷,到房裏去翻檢,翻了一會,翻出一個小小匣子來,匣外鑄着“獵網”兩個字。打開一看,只見白光耀目;匣蓋裏面,貼了一張白紙,上寫着:“此白金絲獵網,縱橫一百尺。”看那網時,那白金絲細才如發。便遞給老少年看,老少年笑道:“有了,我們打倒了那鳥,就把這網載了他,掛在車上,又不佔地方,屺不是好?”寶玉道:“我倒是要翻檢,看有什麼能這大鳥的東西,不料翻出這個來。”說罷,又去翻檢,只聽得老少年說道:“有了,有了。”寶玉忙看時,是一個小小玻璃瓶,上面貼了一張紙,寫着‘不仁”兩個字,一面另有一張紙,寫着:“凡遇惡怪難制之物,以此不仁,藥敷槍彈尖上。發彈既中,物即中毒死;不中,宜覓回此彈,免害他人”三十八個小寫。寶玉笑道:“說不得不仁,也要做一次的了。但是他註明白,打不中要尋回這彈。萬一當真不中,屺不又要費事。”老少年道:“不要緊,我們趕近了再打,並肛只打他的腳脛,不要打他的瓜,大易打得多了。”說罷,取出彈子四個,都敷上了藥,又切囑兩個童子,小心注意。當下趕的越近了,相隔不過十餘丈。各人擎槍,覷了準頭,一齊放去,喜得都打着了。只可惜這一打着,那大鳥怪叫了兩聲,飛的愈快,向前飛竄。老少年看的目定口呆道:“可惜敷藥的彈少了,不然連發幾槍,只怕好些。”
此時己是午正,大家喫了飯,又出來看那鳥時,他初着彈的時候,飛得快些,此時卻又如常了。只覺得天氣驟熱起來。看看趕到晚上,仍然趕不到。老少年便同寶玉約定,兩個人輪着睡覺,必要追及這個畜生,方纔罷手。寶玉依言。
趕到次日,天氣更是熱的了不得,只穿了一層單衣,還是還是熱的汗出如雨。到了晚上,越熱的氣也喘不出來。趕到了第三天酉牌時分,只見那大鳥在前面慢慢的低下去了,這裏也把車按低了趕去。看看至近,只見他忽的一下,斂了雙翅,翻了一個跟頭,倒栽蔥的直跌下去。老少年大喜,忙把車子按下。及至到地一看,卻是茫茫的一片沙漠,四面無涯,喫驚道:“到了什麼方了?”抬頭看那大鳥,卻落在一里之外,還在那裏撲騰,把那沙土扇漫天撒地。寶玉道:“想是毒發了。我們且等他死了,再過去收拾他罷。”於是,解衣乘涼。直到了子刻,那大鳥方纔騰撲定了。老少年在房裏檢出了一本世界地圖,抬頭看看星斗,又對了指南針,定了那月亮出來的方位,不覺喫驚道:“我們跑到非洲來了。這是世界著名的大沙漠,倒要小心野人。”寶玉道:“我們槍上都裝的現作彈子,這倒不必慮他。只是這個大傢伙,怎樣處置呢?”老少年道:“這個只得等到天亮再商量的了。”
當夜大家都不敢睡覺,直等到天明。老少年忙着取出那白金絲網,四人一同抖開。網口上有小指粗的一根統長白金絲繩拴着。四人分頭把網都攤在沙面,然後去移那大鳥。鬧了個滿頭大汗,方纔移到網上。拿了統繩,把網口收了,先綁了口,又把那絲繩分掛在車上的四面欄杆頭上。安掛停當,然後登車,把升降機開到了升高一千尺的度數。才升了三四丈高,卻升不起了,原來被那大鳥在地下墜住了,升不起來。又開到了二千尺的度數,依然不動;開到了三千尺的度數,還是不動。寶玉道:“這卻爲之奈何?”老少年道:“我們終不能捨弁了他,好歹要帶他回去,送在博物院裏。”於是,又把升降機開了又開,直開到了八竹尺的度數,才覺着有點上升了,然而還覺着遲笨。直開足了一萬尺的機,才覺着靈動起來。便看了定南針,取道往向東北飛駛。再看那高低表時,離地不過三百尺。飛了三晝夜,方纔到了“文明境界”,便向中部文字第一叵駛去。
老少年戴了助明鏡,揀了一座空山,方纔落下。看着那大鳥,已經到地,老少年道:“我們總不能落在那大鳥身上,這山又是坡斜得狠,且把他解下,我們另找一處平陽,方可落地。”說罷,四人分到四個欄杆頭上,一齊把白金絲繩解下。誰知不解猶可,這一解侻,那車便沒命的往上飛昇,原來獵車先是墜重了,所以開到了一尺的升降機,才升高了三百尺。此時落下,大鳥方纔到地,那升降機仍在升高七千多尺的度數上,所以一經侻了累墜,便向上飛昇,更兼向來升高是逐漸而來,將機關一旋,便升高五十尺;再旋,又升五十尺,共一百尺;又再旋,再是升高五十尺,如,此慢慢而來的。此刻是開足了七千多尺的度數,所以那車便沒命的升起來。老少年喫了一驚,忙去收那機關,那一旋只收得五十尺,趕忙的不住手收,才收了一千尺。那邊寶玉看那高低表已經升到了六千五百尺了。伏在欄杆上往下一看,只見白茫茫的一片,絕不看見東西,猶如天在腳下一般。
老少年仍舊不住手的收那機關,直收利了五十尺,方纔戴了助明鏡,找尋方纔放下大鳥的空山。幸相去未遠,便飛到左近落下。找了近地土人,問了小地名,方知這裏是讓莊,那空山沒有山名,因爲他在禮讓莊的前面,土人都叫他做前山。老少年問得明白,便仍舊上車升起,馱到文字第一區博物院前落下,投了名片,求見掌院。
博物院掌院,姓多,名聞,表字見士。聽說有遠客到了,連忙請來相見。老少年述明送鳥來意,又道:“此鳥現在視讓莊前山上,請多先生派人去取。”見士大喜道:“有了言一件奇物,足爲專物院生色了。但是麼大的東西,怎麼扛抬得來?還求老先生勞駕一次,仍舊用獵車由空中帶了來罷。本院有一片大空場,儘可以安放。我再派幾個人去幫着便是。”老少年連忙答應。多見士便派了八名阮丁,跟着同去。
一行十二人,上了車,不一會就到了。老少年在車上左右察看,那山上並沒有可以駐車之處。要落在平地上,叫人把他拉下來,又必拉壞了那白金絲網,躊躇沒法。寶玉道:“何不把車降的離山一二尺,叫他們跳,把繩子遞上來呢?”老少年依言,把車按下,八個阮丁便都跳下去。卻又苦於那繩子遞不上來。商量分一個人,到禮讓莊人家去借了一根竹竿,挑着了才遞了上去。八個人只能跳下來,卻沒有本事跳上去了,只得走路回院。
此時,早驚動了禮讓莊的人,聽說獵了一個大鳥,都來觀看。老少年又開足了升降機,把鳥提起,飛向博物院來。這裏禮讓莊人,仰面觀看,直至不見了,方纔散去。 老少年來到博物院空場上,把鳥放下。這回卻留心了,雖然放下了鳥,卻不敢解繩放索,把升降機收足,只剩了五十尺,方纔解放下來。然後把車駛到旁邊落下。
多見士早出來讓到了客座獻茶,一面叫人解下白金絲網,代爲收拾停當。老少年又叫取出中層的獵來那鷹鸇之類一看,都是平常之物,既不能喫,又不能用,就叫都把他放了。見士又細問了獵取大鳥情形,老少年一一告知。又道:“雖然獵了來,卻還不知他叫什麼鳥。”多見士道:“這就是莊子說的鵬了。是鯤魚所化,不信,但見他腳爪上,還帶着鱗甲呢。我這裏飛禽部裏,就少了這個,難得二位冒險獵來,真是令人感佩。適間我已經叫人翻了電報碼子,要報知政府。一面寫信給報館,把這件事登報。
正說話時,那本院書記,已經翻好電碼,送來掌院過目。見士又問了兩個童子的名字,叫書記添了上去,即刻便發。又道:“二位歷數萬里的辛苦回來,且請這裏盤桓幾天,等府的回信去。”寶玉道:“這又是什麼大事,要等攻府的回信呢?”老少年道:“承掌院的情,申報了政府,只怕還可以望獎呢。”寶玉道:“獎賞不敢望,只是在這裏看看各種東西,開開眼界,長長見識就好了。”
於是見士引了二人去看各物件。原來這個博物院所的對象,都分門別類的。先到了藏書樓,進去 看,只見圖書四壁,當中十間,是本國的古今書籍;兩旁各五間,是五洲萬國的書籍。寶玉道:“世人說的‘一部廿四史,不知從何看起。’到了這裏纔是不知從何看起呢!”
見士指着一個玻璃匣道:“要先從這個看起。”寶玉看時,只見樓當中擺着一張雕鏤極精的紫檀桌子,上鋪五色綿氈,放着一個紫檀匣子,四面用玻璃鑲成,匣子當中放着一根繩子。因問:“這一是什麼繩?”見士道:“這是上古結繩而繩子。因問:“這一根是什麼繩?”見士道:“這是上潔繩而治的繩。因爲他是字的始祖,以供在藏書樓裏面。”寶玉賞玩了一番。見士又指着一龕,叫寶玉看。那龕上掛着一幅黃幔幛,揭開看時,卻是幾個楠木玻璃匣,裝着幾部書。見士一一指點道:“這是孔子刪訂的《詩經》,這是孔子刪訂的《尚書》,那是孔子所定的《禮經》、《樂經》。這一個裝的是《春秋》原稿,傳說不是孔子親筆,是子游、子夏兩位弟子分鈔的。”看罷了,又指旁邊一架極殘舊的書道:“這是秦始皇焚未透的書。相傳是蕭何微時,從灰堆裏扒出來的。這都是極古之物。”寶玉道:“極古的見過了,可知可有極新的?”見士引到一處,指着兩部書道:“這就是最新的了。”
不知最新何書,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獲大鵬同受獎牌 捕鯤魚快乘獵艇
卻說寶玉看過了兩部最古的舊籍,又要看最新的新書。隨着見士所指看去,只見一部是《文明律例》是近來修改定了,昨天出版;《科學發明》是華自立近日的著作,是今天出版,才送來的。這是最新的了。”寶玉翻了一翻,來不及細看。又到兩旁去看了一遍,便出了藏書樓。另到一處,門額是“寶藏”兩個字。進了“寶藏”,迎面便是一座“珍珠倉”。寶玉訝道:“有多少珍珠,卻上了倉?”見士引着進去,只見兩旁大箱小匣,盛的都是珍珠。大的如廣東香橙,小的也像圓眼大小,寶光耀眼。因問道:“聚了這許多珠子,頗不容易。”見士道:“這些天生之物,本來沒甚奇怪,可笑世人。拿他做寶貝,買一顆,動不動要千金之價。其實這些東西,靠天地自然生成,絲毫不用人力,有甚價值?所難者,就是聚在一起,所以敝境人家,有了珍珠,都送到這裏來。等他聚在一起,又可以藉此分辨他的出處。”說罷,在珠匣裏,取出一片小小牌子來。上面寫着“合浦”兩個字,道:“這就是合浦所產的珠了。”寶玉逐箱逐匣看去,都有牌子注着地名。
轉出了“珍珠倉”,便是“珊瑚林”。在露天地下,種了一從珊瑚,高的何止十丈,矮的也有五六尺。除了紅白兩種常之外,還有黃的、藍的、綠的,五色燦爛,映着日光,真是寶氣天。寶玉道:“珊瑚具了五色,心是大觀。”見士道:“海底下無奇不有,這都是他們打海底獵取回來的。因看着他沒有用處,就送到這裏來,給大衆長長見識。”
度過“珊瑚林”,迎面是一所光怪陸離的房子,寶玉看的眼睛也炫了。老少年道:“我從前來,也不曾見這房子。是幾時蓋造的?怎麼沒有看見佈告。”見士道:“還沒有完工呢。從前化們送來的寶石,本來是擺列在屋裏,供人觀看。後來送來的太多了,几几乎有實不能容之勢,所以想了個法子,把他都琢成方塊,拿他代磚石,蓋了房子。定了名字,叫做‘聚寶堂’三個字,也是用寶石砌成的,見士引二人進去道:“這所房子,狠費了些斟酌。這四面牆壁,雖然都用寶石砌成,卻都按着方向的。東部出產的,砌東牆;西部出產的,砌西牆;蓋瓦的是多少配置裏面,狠費了些時日。”
寶玉一面聽說,一面瞻仰,只覺得五光十色,寶氣逼人。
出了“聚寶堂”,又遊別處。無非是火齊、木難之類,這書上也不能盡載。遊過寶藏,又到工藝院去。當中陳設的都是本境所造,兩旁的都是外國貨。寶玉只到當中去看,多半是新發明的東西,全是未曾經見的,要問也問不了許多。內中有東方文明當日創造的開山斧鑿、治河鋤鍤,一般都是用機器連動的。此時,平治功成,都送到博物院來安放。瀏覽了一遍,童子來請喫飯,見士便邀二人到膳房裏去。
飯後,接了政府的回電,說:“老少年等四人,冒險獵得大鵬,以廣國人見識,勇敢可嘉,每人贈給‘頭等勇士’獎牌一份。制就即由飛車頒送前來”云云。見士說給二人知道,老少年自是觀喜,寶玉卻淡然漠然。那兩個童子,一樣得了獎牌,那歡喜更不消說了。
從此寶玉等就在博物院住下,耽擱了三天,遊遍了飛潛動植各院,看遍了各種金類、非金的礦質,又有東方文明從前各種探險的奇器,一一看遍。大鵬早已用藥水制了,支放在飛禽院當中,經司事用工部營造尺量過,從頭至尾長五十二尺,最闊處橫徑三十尺。眼眶對徑三尺,脛徑一尺二寸,爪徑八寸。都寫在一塊牌子上。又註上老少年等名字及獵得送到的時日,掛在旁邊。到了此時,寶玉回頭一想,方纔想着獵鳥時的危險。因對老少年道:“那天倘使我們敵不過他,四個人還不他一頓呢。”老少年笑道:“我們區區四個人,只怕還可以做他的一頓點心。”說笑着,忽報政府差人送到了獎牌。來官又去看了那大鵬,不覺嘖嘖稱羨。周旋了一番,方纔別去。
次日,多見士便把聚寶堂落成,及大鵬安放停當的話,由各報紙上佈告去。一時便鬨動了多少人,都來觀看。看了大鵬,還要請看獵大鵬的人。寶玉厭煩了,便要辭去。多見士便請老少年、寶玉和兩個童子,合照一個像留下。於是引四人到了聚光室裏,架起鏡子,老少年和寶玉對坐了,兩個童子侍立旁邊,照像人開了鏡子。那鏡子旁邊有一個把兒,照像人把把搖了三四搖,便收了鏡子。打開來取出那照片,一共是一式的二十張,就用紙片照出的,非但神情畢肖,並且衣服面目的顏色都照出來。寶玉道:“從前照像,照不出顏色,並且是照在玻璃上,再曬在紙上的,狠費事。這個又是新法了。”多見士微笑道:“那個笨做法,我們十年前早廢了。”說罷,每人送了一張,餘下的就留在院裏張掛。
當下四人辭了見士,上了獵車,徑駛回旅店。老少年便叫童子駕了獵車,送還孫繩武去了。老少年閒着便帶了寶玉到鬧市上去遊玩。只見熙來攘往的,都是彼此讓路而行,真正是文明景象。且喜得有事的都是坐飛車,路上並沒有馬碰撞之虞。那路上一平如鏡,並無纖塵。
遊玩了兩天,寶玉問道:“在市上游了兩天,無非是收拾的潔淨,氣象文明,與及行人往來,都誁理讓,這都瞻仰過了。內中單有三樣東西,不曾看見。”老少年問:“那三樣?寶玉道:“第一樣,沒有廟宇;第二樣,沒有教堂;第三樣,沒有叫化子。”老少年笑道:“一切迷信都破除了,還有什麼廟宇?我們大開門戶,聽憑外人來傳教。他們來了,立了教堂。任他把那《新約》、《舊〔約〕》說的天花亂墜,只是是沒有人去聽他。他只能一個人站着自己聽,只得去了。從此他自然不來了。至於叫化子一層,更不必說。從前還有個孤貧院,收養貧民,近十年間,連孤貧院都空,改做了學堂。大約境內的人民,無論男女都能自食其力的了。說起來,恐怕足下不肯相信,敝境內連‘善堂’都沒有一個,就有了也用不着。”寶玉道:“這是民殷國富的緣故,且不必說。但既沒有廟宇,又沒教堂,不佑可有個文廟?”寶玉道:“文廟都沒有,不知貴境奉的是什麼教?天下屺有無教之國麼?”老少年大笑道:“足下這一句話,要加上兩個字,說‘天下屺有無教之野蠻國’?在〔下〕便答一句‘天下屺有有教之文明國’?要知道這教字,是專教那無知愚民的。人民都明瞭大義,還用什麼教!要問敝境奉的是什麼教,那隻得說是奉孔子教了。敝境的人,從小時家庭教育,做孃的就教他那倫常日用的道理;入了學堂,第一課,先課的是修身。所以無論貴老少,沒有一個不是循理的人,那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人人燦熟胸中。這纔敢把‘文明’兩個字,做了地名。你不看見那牌坊上‘孔道’兩個字麼?那就是文明境界之內,都是孔子之道的意思。至於近日外面所說的‘文明’,恰好是文明的正反對,他卻互相,誇說是‘文明之國’。他要欺天下無人,不知已被我們笑大了口,我請教你,譬如有兩個人,在路上行走。一個是赳赳武夫,一個是生癆病的。那赳赳武夫對這生癆病的百般威嚇,甚至拳腳交下把他打個半死。你說這赳赳武夫有理麼?是文明人的舉動麼?只怕刑政衙門還要捉他去問罪呢。然而他卻自己說是‘我這樣辦法文明得狠呢’。你服不服?此刻動不動誁文明的國,那一國不如此?看着人家的國度弱點,便任意欺凌,甚至割人土地,侵人政權,還說是保擭他呢。說起來,真正令人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照這樣說起來,強盜是人類中最文明的了。何以他們國裏一樣有辦強盜的法律呢?倘使天下萬國,公共立了一個萬國裁判衙門,兩國有了交涉,便到那裏去打官司,只怕那些文明國都要判成了強盜罪名呢?”寶玉道:“正惟沒有這個衙門,他才橫行無忌。”老少年道:“那麼說老虎是天下第一最文明的了。他任意喫獸,喫人,王法也治他不到,那不是最文明的麼?”寶玉笑道:“有一天,叫獵戶把老虎殺了,那獵戶又文明瞭。”老少年道:“可不是這樣。這個竟是強橫,那裏是文明?因爲他強橫慣了,國內的人,只怕沒大一個不是強橫成性的。他又想只能對國強橫,若是自己國人也互相強棋起來,就要成了亂事了。所以才設法立出個教來,鬼混般說什麼天堂、地獄,到處勸人進教,他們還動不動說開民智呢。我看這個勸人進教,直頭是導民愚。你想,一派荒唐無稽之言,我們這裏三穢小孩子,也知道是不足信的,他卻勸的人家信了。這信了的人,不是智出小孩子下麼橪而那強橫的人,倘使不是信了這個,可是要鬧的無法無天了。至於文明國的人,又何必要他呢?所以我說,天下無無教的野蠻國,天下無有教的文明國。”寶玉道:“然則中國也不能算文明的了?”老少年道:“中國何嘗不文明?中國向來只有一個孔子,沒什麼教。孔子也不曾自命爲教主。只惜後人傳受孔子的道德未能普及,所以未能就算文明罷了。至於張道陵,不過是後世的一個方術家,並不是什麼教。後人以訛傳訛,就說他是道教。佛教是由印度流入去的,中國本來沒有。一班遊惰之民,希圖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便做了和尚罷了,心不能算教。就算他是教,可不曾有什麼道士勸人做道士,和尚勸人做和尚。所以傳教兩個字,是中國沒有的。所以中國要做到文明國還容易。其餘的,我就不敢說了。”
正說話間,童子拿了一張片子進來,說有客到。老少年接來一看,原來是吳述起,便忙叫請。述起進來,彼此相見畢,便說道:“今日體息日,得了個空,一來是來謝步,二來賀喜。”老少年道:“何喜可賀?”述起道:“得了頭等獎牌,還不喜麼?”老少年和寶玉都謙遜不皇。述起道:“三來還在空中獵了大鵬,已經名傳闔境。昨日東方法先生,送與本學堂一艘海底獵艇。本來要在學生們當中,揀幾名下去練膽。因爲沒幾天就要歇夏,內中有一個多月的暑假。早上和繩武商量,二位有獵鵬的本事,何不更請二位去海里獵一鯤魚回來呢?因此特來告知。願把這獵艇借用,不知二位可有與致?”老少年未及答話,寶玉先大喜道:“我正因爲看見水底戰船,未曾到船上去看看情形。有此機會,無論鯤魚獵得着獵不着,先長了海底行船的見識了。”老少年也欣然答應。於是,同坐飛車,先到水師學堂來。與繩武相見過後,便帶了透水鏡,同坐上飛車,到海邊來。
不知果然獵着鯤魚與否,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遇荒島鳴槍擊海馬 沉水底發電戰鰍魚
卻說四人同坐了飛車,到了海邊。叫左右架起透水鏡,同看獵艇形式。只見那獵艇做的純然是一個鯨款式,鬣翅鱗甲俱全,兩個眼睛內射出光來,卻是兩盞電燈。比較那守口戰船,何止大了四五倍。繩武道:“這船上司機、把舵、水手、雜役人等,一切全備,都是本學堂派下去的。二到船上土,隨意指揮便是了,不必客氣。”說罷,在懷中取出無線電話筒,先搖了一搖。聽得筒裏一陣鈴響,便對着筒,叫把船浮起來。不一會,果見那船冉冉的浮在水面,露出鯨魚半身。四人下了舢舨,駛到獵船旁邊。寶玉留心看那舨,並不打槳,一樣是用電機行駛的。當下那獵船上人,開了一片魚鱗,便是一個現成的艙口,四人一同進去,只見船邊是一條甬道,四面繞轉。當中分設着電機房、司舵房、客堂、膳房、臥室,件件俱全。遊了一遍,從樓梯下去,到了下層,卻是當中一條甬道,從頭至尾,一直貫通。兩旁房間編列着字號,分各種獵具,並一切應用傢伙。再下去一層,卻是空空洞洞的。船頭上有一個小門,就部位而論,便開了小門,先到魚頭裏,穿了入水衣,再把小門關上,開了魚口的門,灌水進來,便從魚口出海。那小門關了,水是不能再到裏面的。回來時,進了魚口,把魚口門關上,按動電鈴,司機人便開了抽水機,把水抽乾,再開小門進內。後面一段蓄着海水,預備獵了活魚,養在裏面的。遊覽了一遍,方纔復到上層。述起又請了司機、司舵的人來,介紹相見。司機的是譚瀛、海導、江隱、涉津四人;司舵的是汪作楫、利濟、游龍、方指南四人。各相見已畢,述起、繩武二人即別去,仍乘了舢舨回學堂不提。
且說老少年和寶玉送了二人去後,便和司機、司舵的八人,商量到那裏去獵。海導道:“我們只揀魚多的地方去就好。”老少年道:“近處海里的魚,都見過的。我們最好走遠些,把那未曾經見的魚,獵幾個回去,活的送到活物院裏,死的送到博物院裏去。”寶玉笑道:“你一個獎牌還不,打算要弄第二個麼?”老少年笑了一笑。寶玉問道:“不知這船的速率如何?”汪作楫道:“開足了電機,一個時辰,可以走一千里有零。一晝夜可以走 到一萬二千里以外。”寶玉道:“既如此,我們何不在海底繞地球一週呢?先從太平洋出去,從大西回來,屺不是好!”商量已定,他們便去各司其事。先叫水手把艙門關好,把船沉了下去,向東駛行。
寶玉細察船上,只見四壁都是裝的電燈。客堂上,位置得異常雅潔。還有一間書房,庋架了四壁圖書,書桌上備就文房四寶。走到甬道外面,原來兩旁列着無數玻璃窗,窗外的海,景歷歷在目。寶玉喜道:“原來海底也有亮光,然則我們船上,何必要用電燈呢?這窗戶裏不透亮進來麼?”老少年道:“這是海底用的透水玻璃,是裏面看見外面,外面看不見裏面的。若是用平常的玻璃嵌上,漆黑的一點也看不見。”寶玉又走到電房裏,去看那行駛機、燃燈機、造氧氣機、收炭氣機、發亮機、各種都有字鏨在上面。寶玉看了道:“已經有了燃燈機,何以又用發亮機呢?”譚瀛道:“這發亮機是預備夜獵,全船發亮,以便照海的。”寶玉道:“發亮自然是電火了。請教全船外面,都發了電火,船內的人不要緊麼?”譚瀛道:“這船的內層鋼板上,都塗了一層軟瓷隔電。所以船內的人,絕不相礙的。”寶玉道:“瓷就罷了,何以要軟的呢?”譚瀛道:“恐怕有點碰撞,平常的的瓷要震破了,所以用軟的。”寶玉道:“那麼說外面的鋼,也是軟的麼?”老少年在旁笑道:“劉越石詩:‘何意百鍊鋼,化作繞指柔’。古人已有的,這個更不足爲奇了。”
寶玉又到司舵房裏去,只見當中擺着定南針,正是利濟在那裏值班。寶玉見當面掛着一面大圓玻璃鏡,便往鏡裏一看,只見白茫茫一片汪洋,不覺喫了一驚道:“這裏又不是船邊,怎麼也可見外面呢?”利濟道:“這是一面透金鏡,海底行路,全仗着他。不然只管亂碰,還了得麼?”
寶玉看了一會,便回到書房裏去。在抽屜裏得了一本冊子,上面載下層各房,某房儲某物,及某物的用法,開列得十分清楚。便同老少年兩個,逐篇檢看了一回。侍者來請喫飯。飯後涉津來問道:“這船上沒有晝夜,照戰船上的規則,是按着司時器做晝夜。到了夜時,便把燃燈關閉了,到該亮時纔開放。二位看是怎樣?”寶玉看司時器,已是戌初了。老少年道:“我們到了亥正熄燈罷。”涉津答應着去了。
二人又把那冊子翻閱了一回,把船上一切的佈置,及一切連動獵魚的法子,都看熟了。又到外面窗上望望,已見船身發出電光,把海底照得通明,真是游魚可數。那藻荇之類,青蔥可愛。海底無數小島。這船或在島上經過,或在島邊經過,島上附着好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是目所未睹的。到了亥正,各回臥房,熄燈安歇。那八位司機、司舵的,自然輪班執事,不必細表。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便到了太平洋當中。海導正當着班,把船浮起,請老少年、寶玉二人上了一層樓梯。只見豁然開朗,原來是魚的正脊,是個頂蓋。揭開了,當中一段便同船面一般,四面都有闌干,上面安放着天文鏡。海導測望了一會,道:“已經走到東經一百五十八度九分,北緯第五度四分底下,再一會就到西半球去了。”
說話之間,忽然遠遠的露出一個荒島,大家帶了助鏡觀看,只是光光的一個島,沒有什麼東西。島邊蹲着一個野獸,彷彿像是老虎。老少年笑道:“天下事真是令人想不到。本來打算獵魚,誰知倒是獵獸。”說罷,對準那獸放了一槍。誰知這枝槍不是無聲槍,是有聲的。未曾打着他,倒唬了他一大跳,大吼一聲,竄到海里去了。
老少年猛然省悟道:“這是海馬,最爲兇惡的,水陸可活。”忙叫關了頂蓋,仍舊下去,叫把船沉下,去尋那海馬。從那窗外望去,誰知漆黑的一片,猶如陸地上遇了濃煙一般,取出一付小小的透金鏡望去,也是如此。忙叫海導開了發亮機,登時海底透亮。只見那海馬按着一個極大的烏賊魚,在那裏喫,張開了血盆大口。看見獵艇走近,疑是鯨魚,在那裏喫,張開了血盆大口。看見獵艇走近,疑是鯨魚,也有點怕,拖了烏賊魚,往前亂竄。濃煙似的東西,便是那烏賊魚吐出來自障的黑水。
此時寶玉也戴了透金鏡,同老少年兩個按一個電機炮,覷得親切,雙炮併發,都打着了。那海馬着了炮彈,舍了烏賊魚,往上一竄。寶玉只當他竄出海面了,正要叫浮起來追趕,忽見他飄飄蕩蕩的又沉下來,四腳朝天的已是死了。那烏賊魚已經被海馬咬死了。此時那烏賊吐的黑水。早已隨波逐浪散去。
老少年按着冊子上的號數,叫開了中層房門,取出兩套入水衣,交代兩名水手穿上,去取海馬烏賊。寶玉看時,原來那衣上都裝着小機器,連頭帶腳,一齊矇住。眼睛上是兩片海底透水鏡;兩肋底下有兩扇薄銅做成的翅槳;左乳部上,一付小小電機,是管雙槳的;右乳部上也有一付電機,開動了便在內層扇出空氣,足供呼吸。全衣是用軟皮製成,穿上了只露出雙手,袖口緊緊扣住。兩名水手裝束停當,取了繩索,走到下層,開了當中小門,到了船頭裏面,自有人關好。兩水手便開了魚口上門出去。寶玉在艙裏,從窗口望去,只見兩人在水裏鼓動了肋下雙槳,行動自如。走到海馬身邊縛了,又縛了烏賊,便拖了回來,如法進了小門,才把東西放下了。卸去入水的衣。老少年又指揮取過藥水來,先把那海馬制了,免致腐敗。那烏賊已經被海馬喫殘缺了,說道:“這東西就有二丈多長,雖然可以不要他的肉,那一片骨頭不可不要,帶回去有一個妙用。”老少年問:“甚妙用?”寶玉道:“好好把他剖開了,把當中挖空了,屺不是兩個舢舨。”
正說話間,忽然一個侍者,匆匆走來道:“舵房汪先生請二位有要緊事。”二人聽說,連忙上去。只是海導、江隱、涉津及司舵的四人,都在舵房裏,只有譚瀛正在值班,未曾來。衆人都在透金鏡上觀看,二人也隨着衆人看去,只見一條東西夭夭矯矯的迎面而來,也不知他有多長多大。衆人也有說是蛟的,也有說是龍的。老少年戴上了助明鏡一看,道:“只怕也不是蛟,也不是龍,是個海鰍魚。《水經》說的:‘海鰍魚長數千裏,穴居海底,入穴則海水爲潮,出穴則潮退。’大約《水經》說的未嘗不利害些,然這個東西,也不金了。雖沒有數千里長,自去也大五六十丈,比失們的船大了一倍有多,倒要好好的預備他呢。”寶玉細細看時,只見這海鰍猶如鱔魚一般,身帶黃黑色,好像沒有鱗甲的,巴斗大的兩個眼睛,看着本船艇蜿而來。於是各人都帶了透金鏡,各踞一門電機炮,預備迎敵,不使令化近前。看他走到炮彈能及的地方,便衆炮齊發。誰知他的身體是圓的,彈子打到身上,都斜滑了去。他着了幾個彈子,越發大怒,翻波挾浪的撲將過來,任你衆炮齊發,他只當不知。走到切近,忽的子一翻,便把獵艇攔腰纏住,撼的全船震動,衆水手都面無人色。寶玉踞的炮位,那炮口恰好被他纏住,寶玉便搖動電機,一連放了四五炮,須知離遠打去,他的圓身子,可把彈子滑了;此時貼着炮口,無地可滑,可是彈彈着肉,並且透皮透骨的了。海鰍負痛,才一翻騰,把獵艇放了。
這裏便向前逃走,海鰍不捨,在後緊緊追來。衆人戴了透金鏡看去,只見海水裏面帶有血色,知道他已受傷,可奈他愈是追的利害。寶玉到司機房,同譚瀛商量道:“我們何不把船外的電火放起,把電火燒死了他呢。”寶玉呆了一呆道:“這便怎處?”譚瀛道:“此時船已浮在水面,別的不打緊,恐怕被他弄壞了車,就費事了。”寶玉道:“沒奈何,且把那軟玻璃打破了,權救目前再說罷!”譚瀛道:“不知可有揭去的法子?等我查一查。”說罷取出一本冊子,檢閱了一遍,喜道:“我初掌這個船,竟有許多法子不曾知道。這玻璃是揭得去的。”說罷,便叫海導來代管了機器,又把冊子交給他道:“你且看了,聽見鈴響,便照冊上載明的法子開機。”說罷,帶了水手,同到最上層去。寶玉向窗外一望,見那鰍相離還有二三里路,便也到最上層去,看見當中的頂蓋已經揭開了,衆水手七手八腳在艙口邊上去解玻璃的鈕釦。一時解完了,譚瀛按了電鈴,海導如法開了電,果然見那玻璃慢慢的都捲到船底去了。寶玉道:“到了船底不都丟了麼?”譚瀛道:“到了底下,自然有個關,把他扣住。”說罷,忙忙下來,關了頂蓋。
不知到底能戰勝海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勇水手入海戰人魚 慧神璊戴冰獲貂鼠
且說當下衆人見又有一條海鰍到來,看看至近,那個受傷的又緊緊追來。寶玉道:“此時沒法,只得回頭先打了這受傷的再說了。並且迴轉頭來,把頭向着他,縱使他纏過來,也可望傷不着車葉。盡他在後面追來,他一碰便是車葉了。”汪如楫聽說得有理,便轉過舵來。才輚了身,那受傷海鰍,已經相離不過一里多路。獵艇對舵來。才輚了身,那受傷海鰍,已經相離不過一里多路。獵艇對他駛去,他對獵艇撲來,一輚瞬間,便兩下相撞,海鰍盡力把尾巴翻起,仍舊把船纏住。譚瀛忙把發亮機開了,船外鐵殼,電氣一時都遍,登時把海鰍震骨軟皮酥。過了一會,把發亮機關住,他方纔滑了下來,飄飄蕩蕩的直沉到底。那從南邊趕來的一條,看見這條死了,回頭便仍向南竄去,料來是怕之意。這裏衆人便不追趕,停了輪,商量處置這海鰍之法。把船直沉底。依前叫兩名水手,穿了入水衣,縛了來。忽又想起這東西太,大這船內實不能容,而且兩個人恐怕縛不過來。老少年便出了主意,派了十名水手,都穿了入水衣,帶了刀槍器具,並白金練、白金銷,交代鎖住了,便把一頭鎖在本船魚尾上。衆水手領命而去。
走到海鰍身邊要鎖,誰知他渾身滑膩,竟無下手之處。後來一個水手想了法子,拿一根槍,把他口撐開了,又把刀撬開魚鰓,也撐住了,使一個人拿了白金練,從魚鰓進去,從魚口出來,方纔鎖了。,共拉到船後鎖好,方纔回來。
這船又向東駛發。將近黃昏時,譚瀛想起船外軟玻璃要蒙起來,晚上方能發亮。便把船浮起,揭開頂蓋,如法要蒙起玻璃。誰知再也蒙不上來,怕是機關壞了,細細察看,卻又絲毫不壞。用透金鏡周圍一看,都只蒙上了一半,只有船尾那邊,上下都用木板隔了幾間水手房,透金鏡透不過去,看不見有無阻礙。寶玉忽然想起道:“是了,那鰍魚鎖在後頭,那根白金練屺無阻礙?”譚瀛猛然省悟,便仍舊關了頂蓋,沉下。叫兩名水手,穿了入水衣,交代各人拿一枝電槍自衙。因爲解下鰍魚,船要浮起來。此時天色己經昏暗,趕着把玻璃起,蓋好頂蓋,重複沉下,開了發亮機。回好生奇怪,那亮光竟發不出來了。譚瀛好不納悶,只得又查那冊子。只見上面載着一條道:“軟玻璃卸過復蒙之後,內中不免有空氣障阻,電火不燃。須按圖將來開了。一面抽氣,一面聽着船頭叫抽水的電鈴,卻只不見響。暗想:莫非暗了,看不見回來?然而兩旁窗上,也應該透出燈光呀!心中甚是着忙。開足了抽氣機,抽了好一會,方纔抽盡。再把發亮機開了,果然大放光明。忙用金鏡,四面一看,只見郼鰍掠在半邊,兩個水手竟不見了。不覺心中懊惱道:“無端糟了兩條人命,屺不失了文明的體面麼?登時傳令衆水手,四面觀看。老少年也十分着急,戴了助明鏡,向遠處深望。忽自見西北方面有一大羣人,在那裏廝打。忙到舵房裏叫拔轉船頭,在透金鏡裏觀看,原來是一大羣人魚,在那裏按着兩個水手喫,不覺大驚失色。此時方指南值班,便把定了舵,直向人魚駛去。忽見那人魚撇下水手,四散逃竄。兩個水手,依然站起來,迎着本船而來。看看至近,遂停了車,兩個水手卻不上船,仍望東去。方指南一時想不起,不知何故,只得又拔轉向東,慢慢的跟着水手去。原來他二人仍去扯了鰍魚,鎖到船尾之後,方纔到船頭,如法進艙,卸去入水衣。衆人忙問:“何故?”水手道:“我們奉命下去,解下鰍魚。本船浮上水面,忽然來了一羣人魚,便要搶我們的海鰍。我們想各位先生冒了大險,費了大事,方纔獵了來的。帶回去送到博物院裏,我們也有體面,如何肯舍?便同他爭,幸得帶有電機槍,當時打倒了兩個,他便逃了。我們守着鰍魚,他又來了,我們只得放槍迎敵,他又逃竄。我們一路趕去,一面放槍。誰知言兩枝槍不知咱用過了的,不足一百彈子,大約放了三十多槍,就沒有槍子了。他看見我們不放槍,又撲過來,我兩個便拿着槍和他對敵。到底衆寡殊,被他按倒,他便開口來咬。幸得入水衣甚是堅牢,當中又滿空氣,並不着肉,所以任咬不痛,入水衣也並不受傷,只要設法自己擭住兩手。正在筋疲竄。”老少年獎慰了幾句,叫去安歇。此時已鬧到亥正了,大家談了一會,方纔安歇。
次日,便改了方向,向南行駛。沿硌觀看海底景緻,說不盡那許多奇珍異寶。卻又都在博院曾經見過的,所以都不在意。看見過幾種奇怪的魚,寶玉要獵,老少年又說是動物院裏都有的,只得罷休。
走了兩天,老少年在舵房裏,看見遠遠的一隊魚來,戴起助明鏡,仔細一看,不覺大喜道:“今番遇了這樣東西,萬不可錯過了。”忙叫船浮高了四五丈,便和寶玉到中層,穿了入水衣。寶玉道:“那一羣是什麼魚,我還看不清楚。怎麼要親自入水呢?”老少年道:“到底是什麼魚?”老少年道:“《山海經》載:‘帶山彭水,西流至芘湖,其中鯈魚。其狀如雞,赤尾,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鵲。’我一向也疑《山海經》的說話,恐怕靠不住的,此刻來的一羣魚,正是這個。只沒有聽見他叫。我們未曾試過下水衣,此刻樂得在船上試一試。歇兩天或者遇見海里有什麼稀奇東西,自己也好下去動手。”一面說,一面穿好了衣,取了白金絲網,開了小門過去,等裏面把門關好了,纔開了前面的門。那海水便一瀉而入,兩人未曾準備,幾乎仰面跌個跟斗,幸喜還支持得住。忙忙把網撒開,早見那一羣鯈魚來了,直游到本船底下去。不一會覺得網網牽動,兩人便合力收起。關了前門,按動電鈴,約莫五分時,水便幹了。裏面的人開了小門,二人一齊入內,卸下水衣。只聽得一陣嘰嘰喳喳的亂叫,正是那鯈魚在網裏叫喚呢。老少年大喜,便叫放到蓄水艙內養着。又叫人知照廚房,把提過精液米麥肉食渣滓,送到蓄水艙去餵魚,便同寶玉仍到上層。
大衆知道獵了鯈魚,都下去觀看。人人道怪,個個稱奇。老少年道:“我最恨的一班自命通達務的人,動不動說什麼五洲萬國。”說的天文地理無所不知,卻沒有一點是親身經歷的。不過從兩部譯本書上看了下來,卻偏要把自己祖國古籍記載,一概抹煞,只說是荒誕不經之談。我今日獵得鯈魚,正好和《山海經》伸冤,堵堵那通達時務的嘴。”寶玉道:“只是《山海經》說的什麼,帶山彭水、芘湖,此地是什麼地方呢?”方指南道:“此刻已到了南太平洋半天了。”老少年道:“何必問他是什麼地方,難道那魚不會遷徙的麼?而且古今地名不同的也多呢!”
說話時,江隱使人來說,船已浮起,請各位換了冬衣,到上面去看太平洋景。寶玉道:“怎麼要換冬衣起來?”老少年道:“南半球天氣和北半球相反,此刻我們北半球的六月,正是南半球臘月呢!”寶玉道:“我的冬衣卻不曾帶得。”老少年道:“便是我也何嘗帶來!”方指南道:“不要緊,我們都有,先拿去穿就是了。”於是大家換了冬衣,走到了上層,頂蓋已經開了,果然寒威凜冽,正值隆冬。忽然一陣寒風,撲面吹來。一個水手道:“好生奇怪。這麼大冷,怎麼又是南風?”老少年道:“我們北半球的北風,是從北冰洋吹來的,所以冷。這裏是南冰來的冷風呢!”一句話觸動了寶玉,便問道:“此刻往那裏去呢?”方指南道:“此刻向東南去,過去便是南美洲,再往東去,便是大西洋了。”寶玉道:“我們何不取了正南的線,向南冰洋去逛一趟呢!”老少年道:“那邊都是冰,如何走得?”寶玉道:“我以理測度他,未必能冰到底。方纔我們撒網,獵那鯈魚的時候,在水裏並不覺冷,這上面就冷到如此,可見水底是暖的。我們或者探得一條路,屺不是好?萬一他果是連底凍的,我們就回頭走。好在這船走的快,也不十分耽擱。”於是大家都贊成,重新下去,關上頂蓋,沉到水底。移過方針,向正南而去。誰知方纔開了頂蓋,灌進了寒氣,登時全船覺冷,非但方纔上去的,此時卸不下冬衣,便是方纔不曾上去的,此時也覺寒冷,添了衣服。譚瀛把暖氣管門開了,放出暖氣,好一會兒,方纔復舊。衆人此時無心觀玩海景,一心只望到南冰洋去。司機的也格外開足了氣機,晝夜飛駛。
忽然一天,到了晚上,本船放了電光。到了應該天亮的時候,便把電火收了。誰知收了電光,便是漆黑,天還沒亮呢!只得又開了發亮機,那天卻從此不亮了。寶玉道:“莫非是已經到了南極罷,倒要留心體察呢!”便在船旁窗上看去。只見旁邊有好些小島,那島上的石頭,一律是白色的。寶玉留心去看,忽見一個島上,長出了一叢五色珊瑚,卻是十分晶瑩透徹的。我們不可不取幾株回去。”老少年道:“是。”就叫駛近島邊,直沉到底。叫四名水手,穿了入水衣,開了小門出去。這邊恰纔關上小門,上層忽聽得叫抽水的電鈴亂響。忙忙開了抽水機,抽乾了,又按電鈴下來,叫開小門。門開處,只見四個水手踉蹌進來,卸下入水衣,說道:“了不得,冷死了,好利害!”一面說着,還打寒噤。老少年問:“是怎麼樣了?”水手道:“我們開了外門,那海水灌進來,同冰一般,登時寒氣由兩手透入水衣。又用一根皮,一頭接到暖氣管上,一頭接在入水衣前襟,把暖氣灌滿了。寶玉道:“這樣寒冷,一定是到南極了。我們也不可不下去看看。”老少年道:“去看看也好,並且多帶些人去,遇了什麼稀奇東西,好搬運回來。”寶玉道:“還要帶槍去,這裏可要驗明槍子了,不要臨時誤事。”老少年道:“這個冰冷的地方,怕沒有動物了。”寶玉道:“帶着防備也好。”老少年道:“有心帶槍,便連網也帶了去,準備獵幾個回來。”說罷,便派了二十六名水手,連前派定的四名,共是三十名。一齊給束停當,灌了暖氣,出了小門,裏面關上,一行三十二人,便開弓下海。
寶玉鼓動雙翅向島上來,覺得走路甚是輕便。一時同到島上,那三十名水手當中,有二十名是拿了鍬鋤之類的,十名是拿槍的。那拿鍬鋤的,便去伐珊瑚樹。那拿槍的。便跟着二人到島後去尋覓巡察。忽見一個小小焦黃的東西,在寶玉腳下跳來跳去。寶玉定睛一看,卻是個貂鼠,並不怕人。寶玉見他不怕人,便把捉住了。
不知捉了這貂鼠,還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探南極異景看旋渦 逐巨鰍無心得海隧
卻說寶玉拿了鼠,便遞給老少年。只因穿了水衣,不能說話,縱說了話,這聲音也透不出來,對面的人,不能聽見,只好相視會意。老少年接貂在手,不覺四下張望,忽見前面島下,一大羣貂鼠,約有二三百頭。便指揮十個水手一齊趕去。十二人一齊鼓動雙翅,趕將上來。一個水手放了一槍,打了一個,那一羣貂鼠便一齊往水面上竄去。衆人鼓動雙翅,也往上趕來。誰知趕到一百尺以上,見許多巖巉下垂的水晶擋住不能上去,用手去捫搎,他卻是個滑不留手的。玉舉槍去敲了一下,敲下了一塊,卻不沉下,反向上去了。至此,自信果然到了南冰洋底下。這南極是冰不到底的,此刻我們在冰底旅行了。那一羣貂鼠向冰岩裏竄去,此時一個也看不見了。
那冰岩下垂的是縱橫斜直的三棱四刃,猶如刀劍一般,人不敢近。老少年放了一槍打去,卻打下了好幾塊,於是寶玉和衆人,一齊亂打。忽見那貂鼠鑽出巖穴來,又往海底竄去。衆人緊緊跟隨,追到海底時,他卻又往上竄去了。衆人又跟着追到上面,追到將要近冰時,老少年忽然停了雙翅。招手衆人,叫一齊停住;在身上解下網袋,取出網來,分給五個水手;做手勢,叫他四人四面張開,一個人司了總綱,止住他們,叫不要動。便同寶玉帶了那五個人直竄冰岩外面,七槍齊發,向冰岩亂打。果然那一羣貂鼠又竄出來,直向海底去,誰知這回半當中張了一面網攔住。羣貂到網時,四面的人,一齊放手,那司總綱的便連忙收起口來,不曾走了一個。老少年大喜,便揮手叫他先送到船上去,那水手會意去了。
寶玉忽覺得有物碰在腳上,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株合抱大的珊瑚,往上浮起,寶玉連忙一手抓住,跨在幹上。那珊瑚仍然是浮動。忙鼓動雙翅,竭力壓下。到得島邊,只見衆水手各人按着一株珊瑚,面面相觀,看見寶玉跨着,便都大喜,學着跨上,一齊到船頭上來。一共二十一株珊瑚,卻只進去了兩枝,其餘都不是太長,便是枒杈太闊,不能進去。寶玉便招手叫一個水手來,代自己跨了。進了前門,把門關上;按了電鈴,不一會水乾了。小門開處,便進去取了兩捆白金絲繩,仍復到海里來,交一捆給衆水手,做手勢叫他們都拴到船上。又復指着珊瑚島,叫他們拴了再來的意思。便挾了一捆白金絲繩仍到島上來。只見老少人等十一人,正在那裏伐珊瑚。寶玉便取出幾根繩子,叫他們拴了,又指着船尾示意。又親自動手拔了好些小珊瑚,打了幾捆牽到船上,如法進門,把珊瑚卻堆到空艙裏面。方欲再出來,恰好開了前門,老少年及衆人都回來了,也帶了好幾捆小珊瑚,於是一同進來。忙忙卸下入水衣,各人都筧得打了個寒噤。大家都道:“奇怪,在海里不冷,怎麼回到船上倒冷了?”船上的人也說此刻是忽然起了一陣寒氣。說話時,越覺得冷了,衆人都忙忙到上層去添衣服。老少年和寶玉也向方指南借衣服穿了。
寶玉道:“今日所獲的都是奇物,從來只聽見有海馬、海虎、海獺、海龍、,卻不曾聽見說過有海貂,今日那個不能不算他是海貂了。透亮的珊瑚,已是未曾經見,卻又是浮水的。宋儒凡目所未見的,都以爲烏有,不知今日攻宋學的人,聽見了這個,又怎樣呢!”老少年道:“這個貂向來不曾出現的。他在冰岩裏做巢穴,可以叫他做冰貂。這珊瑚便是浮珊瑚,把這個帶了回去,那南浮石又不算什麼了!”
此時,譚瀛已經開了暖氣管,卻還是覺得冷。忽然游龍使人來報,說:“到舵房土看奇景。”二人聽說,忙到舵房裏,對着透金鏡看去。只見海當中另有一條水,從海底起一直豎上去,筆直的一條,四面的水迴環流轉。當下個個稱奇,寶玉道:“停下船,就看見麼?”游龍道:“不,此刻船又開行許久了,才望見的。”寶玉尋思了一會,又細細的看了那條水一會,忽然省悟道:“是了,那條水一定是南極的中心點。地球往東轉的,你看那條水四邊迴旋的溜,卻往西轉,這是地球轉的快了。這水在地球本體上,不得不西溜。本體往東轉的越快,這往西溜的水也越快,溜急了,成了個旋渦。這正是旋渦底呢。”老少年點頭道:“正合吾意。”大家也說這個議論極是。不一會走過了,舵房便看不見那條水。此時格外冷了,大家都不解是何故,都以爲到了南極了,這船的外殼障不住外面的冷氣所致,並不在意。
老少年想起那冰貂,便往下層去看。只見那冰貂在蓄水艙內,游泳自如。內中卻有三四十個死了的,便問看守的人,怎麼死了。看守人道:“上船來不久,就陸續死了,便是這未死的,也都呆的了不得。此刻冷了,他又精神了。你看這水面已經結了一層冰呢。”老少年仔細一看,果然結了一層冰。便叫打開了冰,把那死的撈了上來。看守人言撈起,老少年取過一看,那身上的毛,離水即幹,心中想道:拿他做皮衣,一定是好的。此時只覺得寒威砭骨,片刻不能耐。走到前面看那珊瑚,誰知那冷氣竟是從珊瑚發出來的。走近前去,只冷得氣也喘不出來,連忙回步。到了上層,叫人把養貂、養鯈魚的食料上足了,免了看守。下層的人一律上到中層,把艙板嚴密蓋好。又過了半天,那上中兩層才慢慢的暖和了。
又走了兩天,仍在冰洋底下,老少年道:“我們只怕要從這裏穿過印度洋的了。但是爲甚走了這幾天,還不出冰洋呢?”汪作楫道:“冰洋底下,水溜得狠,船又慢了好些,大約明天總可以出去了。”
衆人正在舵房談天,忽又見前面來了一座插天高天的蔥翠大山。寶玉道:“這麼冷的地,方還有水藻麼?”及至戴了助明鏡一看,卻是生就的綠色山石,並非水藻。寶玉喜道:“這些山石不可不取些回去。你們請看,都生得玲瓏剔透得狠呢。”老少年道:“這回去取,先要準備好了。前回帶了幾枝珊瑚,便鬧得滿船人幾乎冷煞。這石頭不要也是如此,那可了不得了。我們都帶了繩子,取得的都在船後頭罷。”寶玉道:“繩子不行!這些石頭巖巉得狠,繩子拴不了幾塊,還用網罷!”商量妥當,便也同前回一般,叫了四十名水手,結束停當,灌了暖氣,連那到下層司啓閉小門的水手,也叫他穿了下水衣,灌了暖氣下去。一行人到得水裏,那時船已駛近山前,停住了。衆人走到山前,寶玉爭先揀了一塊,卻俯拾即是,並不煩掘挖。寶玉怕他同珊瑚一樣要浮了去,輕輕放下把手離開一看,卻是不動的,方纔放心往網裏送。衆人七手八腳的搬了一大網,方纔合力把他牽到船後拴住了。回到船上,解卸衣服,那船又開行去了。
走了一天,果然出了冰洋底下,衆人都喜歡的了不得。天有了晝夜了,不過晝短夜長罷了。雖然船內仍是無論晝夜,都點電燈,然而船外的可免了白晝發亮了。從窗外望出去,也不藉電光可以見物了。
到了午牌時分,正想浮出海面,查察到了什麼地方。正欲升起時,忽然迎面來了一條海鰍,蜒蜿作勢,便欲撲過來。海導道:“不好了,船尾拴了那許多東西,必要解下來才能卷玻璃,這便怎生辦法呢?”大衆正在躊躇付鰍魚之法,忽又看見那鰍魚回道狂奔。老少年拍手道:“他既走了,我們樂得追他。”於是開放汽機,盡力趕去。那鰍魚卻也行駛極速,趕了一晝夜,看看趕上,此時又要提防他回頭反噬,人人月盡了十二分精神,所有上下人等的視線,莫不集在鰍魚身上。看着他竄到一座極大的高山邊去。這一座山,倉卒之間,也測量不出他有多,大几几乎似是大陸岸邊一樣。衆人都想這東西走到岸邊,沒處好走,少不了要做因獸猶斗的了,大家越是小心提防。看看到了山腳下,那鰍魚忽地一個翻身不見了。衆人都喫了一驚,留心細看,原來山下有一個極大極大的洞,鰍魚往洞裏鑽進去了。老少年叫開了發亮機,往洞裏探照。照了一回,也莫測深淺。老少年、寶玉同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既是逃避我們,總有怕我們的道理,屺可以放過他,索性追進去罷。”寶玉又道:“說不定是前回看着我們弄死一條的那個,所以他見了我們就怕了。”老少年道:“不錯呀!前回那個是向南走,我們此刻是從南極迴轉來向北走,所以在裏面遇着了。趕呀!”於是把船駛到洞口,發足了電火,往內駛去。
這洞裏面,也有許多岔道,這裏只望着寬大的走去。前面那鰍魚早不見了,那洞可愈走愈窄,老少年還只管催着前進。看自追了兩個時辰,忽然出到洞口之外,那鰍魚早已蹤影全無。衆人莫不稱奇,連忙收了電光,把船浮起。開了頂蓋,四面一望,好奇呀,原來己到了澳大利亞洲的北面了。老少年回頭一想:方纔那個洞,竟然是澳大利亞洲底下的一條水隧道。因爲追海鰍,無意中倒尋出這一個海道來。眺望了一回,依然關了頂蓋沉下,向北而去。行不多時,忽然看見一艘船,也沉在水裏行駛,然而沉的甚高,並不沉到底下。老少年指給寶玉道:“你看,這就是現今稱文明國的海底戰艦了。”寶玉看那船身上有許多螺螄蚌蛤之類扒在上面,又生了好些水藻青苔。寶玉道:“怎麼我們船上沒有這個。”老少年道:“我們的軟玻璃是用藥水制過的,不惹這些東西。你看他的船雖然沉下,還有煙叢汽管露出水面呢。你看我嚇他一嚇頑。”說罷,叫譚瀛開了發亮機。一會又收了。收了一會,又開了一開。只見那艘水底戰船,便浮出水面。寶玉道:“這是什麼道理?”老少年道:“他那船上又沒有透水鏡,又沒有透金鏡,望出來是白茫茫的一片,縱使看見一點影子,也是模糊得狠。我這裏忽然放了兩下光,他卻只能見光了兩下,又不見我們的真像,少不得要起了疑心,所以把船浮了起來。你看他這番回國去。因說道:“我知道他這番回去報告了他們的格致專門家、博士、學士,又考得澳洲之北,洋麪上出了一條極大電魚了。”說得衆人大笑。寶玉道:“這麼一來,他竟要當我們是個動物了。”譚瀛道:“我們怎麼是動物,這船纔是動物,我們還是動物肚子裏的東西呢!”
說話間,忽聽得一聲響,忙向窗外看時,一顆彈子落在海里,直沉下去。那炮彈落下地方,正是方纔本船浮起發電光的方面,原來那戰船還趕來呢。老少年道:“那種船一個時辰,走不到我們一半的路,也要趕來,真是可憐可笑。”譚譚道:“我們何苦累他瞎趕呢!”說罷,又把發亮機開了一會。歇了一刻時候,又開一會,道:“好叫他知道我們走的快,自然不趕來了。”
不知那戰船還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獲奇珍頃刻變溫涼 嘗旨酒當筵論文野
卻說譚瀛放了兩回電光之後,那戰船果然不來追趕了。寶玉道:“他還算知難而退呢!”老少年道:“雖是知難而退,然而也有得他猜疑了。”大家談笑一會,然後散開,各到船邊探望海境。
不多幾時,便駛到赤道底下,寶玉道:“我們極冷的地方到過了,可惜只在冰窖底下行走,未曾露得天。此刻到了極熱的地方,可要到上見見天氣了。”海導見說,便把船浮起,揭去頂蓋,衆人都到最上層去眺望,果然炎熱非常。老少年忽然想起,放在下層的珊瑚,會放出寒氣的。何妨取一枝上來,看在這大熱地上,是麼個情形。想罷,便叫水手下去取一枝珊瑚上來。水手去了一會,取了上來,道:“好奇怪,這上層是六月,到了下層去便是臘月了。”說罷,放下珊瑚,衆頓筧一陣清涼,十分爽快,同稱奇異。寶玉問道:“你怎樣知道他有這用處呢?”老少年把天到下層的情形詳細告訴了。寶玉道:“原來如此。這東西倒是夏天的寶貝呢。”又眺望了多時,方纔下去,蓋了頂蓋。此時艙裏面早灌滿了熱氣,海導要開冷氣管,老少年道:“且不要開,驗驗這珊瑚看。”果然不一會,便清涼起來。老少年便叫仍把珊瑚送下去,寶玉也要下去看看。水手道:“先生們要下去,先要穿了冬衣,底下冷得狠呢!”衆人聽說,都帶了冬衣下去,果然異常寒冷。寶玉道:“怎麼就這種冷法?”老少年道:“你想烈日之下,只一枝珊瑚,便清涼起來。這裏聚了百十來枝又沒有透出去的地方,如何不冷!”衆人圍着那珊瑚看了一會,便都手腳僵冷起來。寶玉顧見一堆死貂鼠,便問怎麼死了?老少年把看太守人的話,述了一遍。寶玉便拿起一個死貂鼠觀看,見他毛色光潤滑澤,十分可愛,便不住手的摩挲。一時之間,筧得兩手和暖。頓時想起這東西生長在極冷的地方,自然了極熱的皮毛,方能御得了寒。這死的一定是進艙之後熱死的了。再看看蓄水池,已經結了二三尺厚的冰,那貂鼠,鯈魚都在冰底下游泳。又想道:“幸得取了珊瑚進來,放出了這些寒氣,才把他養活了。想罷,便把這思告訴了老少年。老少年取過死貂摩弄一會,果然雙手就暖和了,點頭道:“果然不錯!”大衆看了一會,都回到上層,仍舊蓋好了艙板。此時上層又灌滿了寒氣,海導把暖氣管開了好一會,方纔復元。
原來這船艙裏面用的是人力製成的空氣候也是隨意製成,便制了個不寒不熱最溫和的氣候。除非開了頂蓋及艙口,纔有外面的四時氣候。
閒話少提,且說水底獵艇走了不多兩天,便回到了文明境界強字第二區的海口。把船浮起,揭去頂蓋,大開四面艙口窗門。方指南取過無線電話筒,報知吳述起。不一會,述起坐弓飛車來到海邊,乘了舢舨,過來相見。老少年、寶玉把沿路經歷的略略述了一遍。述起大喜道:“得了許多異物回來,我國人又增長了許多見識了。二位路上辛苦,且先請到本學堂去歇歌罷。”老少年道:“先要設法處置了取來的東西。那海鰍非常之大,大約總有四五百尺長,怎麼起上岸去呢?”述起道:“越過南極,都帶回來了,怕沒有法子拿他上來麼?且請上了岸,慢慢再商量。”二人聽說,便別過船上衆人,乘杉舨登岸,上了飛車,回到水師學堂。分賓〔主〕坐定,童子獻茶。述起道:“這回二位冒了大險,不特獲了那些稀世之物,並且發明了南極是個旋渦。這場大功,着實可賀。”二人謙遜不遑。寶玉道:“還是請先設法安置了那大鰍,不然此刻夏天天氣炎熱,不要腐敗了麼!”述起道:“我們且發個電信給多見士,告訴了他,問他如何處置。”老少年道:“好,好!還有那個冰貂,是離冰就死的,也請發個電信,給動物院設法。但不知掌院是誰?”述起道:“就是見士的令兄多知,表字能士。”寶玉道:“這昆仲兩位的名字,真取得好,並且又掌了這兩個職司,真是名稱其實了。”述起道:“他還有一位令弟,叫做多才,表字藝士。他的科學了不得!現在東部智字第一區,和東方法兩個合開了一個極大的工廠。這一區的地方,竟然沒有別家人家,全區都是他的工廠。”寶玉道:“這更了不得了。”老少年道:“既如此,我們何妨發了電信再閒談呢。”述起便叫書記發了兩處電信。老少年又道:“海鰍及那冰貂,是要他們來了設法的,其餘何不叫人先起到這裏來呢?”述起問:“其餘還有多少東西?”老少年說了個大概,述起便派了四十名雜役,駕了五輛飛車,到船上去取。三人又復閒談。
寶玉問起繩武如何不見。述起道:“近日放了暑假,所有本堂教習,都出外避暑去了。”寶道:“不知貴學堂有幾位教員?”述起道:“分教共是五百員,教只有繩武一位。”寶玉道:“貴學堂學生共是五百員,不知如何教法?以五百教習教五萬學生,本不算多,但是怎麼調排得開呢?”述起道:“那天閣下去聽繩武誁學的,是總誁堂。另外還有五十處分誁堂,每堂可容一千學生聽誁。”說罷,便帶寶玉去看了兩處之後,繞出操場,只見一班學生,約有一千多人,在那裏練習體操。寶玉道:“怎麼這班學生不放假呢?”述起道:“這是放了假不願出去,在這裏自修的。”那學生見總辦帶了客來,都鞠躬爲禮,述起也還禮,老少年和寶玉也鞠躬相還。
忽然一陣涼風吹來,只見五輛飛車,從空落下。那大株珊瑚和那石頭都拴在車下,小珊瑚和海馬、死貂,分載車上帶來了。四十名雜役冷的發抖,都道:“今年天氣奇怪,只怕真要下六月雪了。”老少年頓足道:“這怪我不好,一時失於檢點,不曾交代穿了冬衣去。你快走離了此地罷!到別處去就不冷了。”四十名雜役,便紛紛散去。
此時已是合操場都有了涼意,像是深秋光景了。述起另外叫人把海馬和死貂先送到各座裏去。老少年又叫取了一枝小珊瑚、一塊石,都送到客座裏,便贈與述起。又樣取一件留着贈繩武,說道:“照例取了這些東西來,不應該私贈與人,是要都送到博物院去的,這個是聊以報借船之德。”述起道謝受了,同回到客座。設了這兩件東西,就覺得滿座清涼。老少年叫把珊瑚移到別室,單留下那石頭,試驗如何。驗得也是放出清涼的,不勝之喜。述起道:“這是不知幾萬年的寒氣,凝結而成的,自然應該如此,真算得希世之寶了。”老少年道:“這東西向來未曾發見過,不知叫什麼名字,都是任憑人叫出來的。他能發出寒氣來,這寒字要加的,叫他寒寶石罷。”寶玉道:“這是我們自己取得的,屺可以自誇爲是寶,他蔥翠的十分可愛,不如叫他‘寒翠石’罷。”述起道:“好個‘寒翠石’,這‘寒翠’兩字典雅得狠呢。”
正說話間,忽見孫繩武來了,忽見孫繩武來了,後面跟着的便是多見士,還有兩個童子,都揹負着皮囊一個。三人連忙起立相迎,述起道:“怎麼會得這般巧?”繩武道:“我恰好去看他二位獵大鵬,這裏電信到了,見士怕鰍魚壞了,我聽說又獲了什麼奇珍異寶,也急於見識見識,所以附了見士的飛車來了。”述起道:“如何來得這樣快?”繩武道:“若是平常快車,裏有這麼快?喜得他令弟藝士,新做了這一輛加快車,一個時辰能走到二千五百里,所以來得快弓。”一面說話,一面相讓坐下。見士先向老、賈二人道了乏,又問了鰍魚的尺寸大小。老少年道:“我們還沒有量過呢。”見士道:“先量了。好設法載他去。”述起道:“他二位正愁沒法達動他呢。”見士道:“這個容,易依他尺寸,做個皮袋盛了他,由隧車達去就是了。”述起便用無線電話筒叫船上派人下水去量尺寸。一會兒,由電話筒裏回報說:“從頭至尾,五百五十尺長,腰腹最粗處。圍圓一百八十尺,最細處,圍圓八十尺。最粗處距頭一百尺,距尾三百五十尺。”見士聽了,即照此尺寸,發了電信給多才,叫他趕速照尺寸做一個皮袋來,並問幾天可以做好。不一會,多能士也到了,也是坐了加速飛車來的。相見聚話已畢,在車上取下一個大箱子下來。問老少年道:“這個箱子大小,可以容下那貂鼠了麼?”老少年道:“只怕差得遠呢。”能士愕然道:“獵了多少來?”老少年道:“是用網獵的,只知道一大羣,卻沒有點個數,大約不下五六百個。只怕還裝得下。只是還有鯈魚,這東西是冷熱都能受的,隨便拿個什麼東西裝了去就是。”當下述起、繩武便叫置酒,代老少年、寶玉二人接風,並請二多。又打發飛車,請了獵艇上人來。設了兩席,分賓主坐定,童子進上酒來。寶玉到此,並未喝過酒,也未曾提過酒。暗想:他們事事改良,正不知酒是怎樣的改良法,倒要試試看。童子送到面前,便覺得芳香撲鼻。每人一杯酒之外,另有一杯果液。述起舉杯相讓,寶玉喝了一口,覺得酒味濃醇;又用茶匙喫了一口果液,覺得是橘子香味。因問老少年道:“貴境飲食改良,自是因爲衙生起見。但聞得酒是無益之品,不知是怎麼改良法?”老少年道:“不過把酒的烈性除盡,加入養生之品;又把酒味制的極濃極醇,使人樂於飲酒罷了。這都不足爲奇,最妙的製法,是喫了不醉。無論何人,喫到大醉時候,也不過性情陶然,覺心中另有樂境,就同人遇了意外喜事一般罷了。莫說喫醉了鬧事撒酒瘋的沒有,便是那醺醺然的酒氣,也沒有的。”述起道:“本來喫酒不過是藉此談談,拿喫酒做個題目罷了。必要弄那個狂藥來喫了發狂,做什麼呢?”繩武道:“我倒不這樣說。古人酒以觀德,凡人醉後,必露出本性,所以酒能觀德。若是像我們這個酒,又怎能觀德呢?我曾經見那野蠻國的人,平時傲然岸然,以文明自命;及至喫醉了酒,便窮兇極惡的胡亂鬧事:不是坐了車不給車費;便是胡亂闖入人家;甚至沿路搶東西;鬧到後來,便隨意在街上睡倒。這不是露盡了野蠻本相麼?”寶玉道:“正是。我在上海住了幾時,看見那報紙上載的公堂案,中國人酒醉鬧事的案子,是絕無僅有的。倒是捕房案,常有酒醉鬧事的,並且是第一等文明國人。這才奇怪呢。”老少年道:“這裏有個道理,中國開化得極早,從三皇五帝時,已經開了文化;到了文、武時,禮、樂已經大備。獨可惜他守成不化,所以進化極達。近今自稱文明國的,卻是開化的極遲,而又進化早,所以中國人從未曾出胎的先天時,先就有了知規矩,守禮法神經。進化雖遲,他本來自有的性質是不消滅的,所以醉後不亂。內中或者有一兩個亂的,然而同醉的人,總有不亂的去扶持他。所以就不至於亂了。那開化遲的人,他滿身的性質,還是野蠻底子。雖然進化的快,不過是硬把‘道德’兩個字範圍着他,他勉強服從了這個範圍,已是通身不得舒服。一旦喫醉了,焉有不露出本來性質之理呢?所以他們是一人醉,一人亂,百人醉,百人亂,有一天他們全國都醉了,還要全國亂呢。”衆人聽說,一齊笑了。
不知還有甚議論發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進方物書記登程 遊公園暑天賞雪
卻說老少年一番議論之後,忽然雜弓一句“全國醉全國亂”的笑話,引得衆人一笑。老少年道:“這個不全是笑話,我記得他們有一個記念日,每年到了這天,全國學生、工匠、丘丁、水手,以及一切辦公的人,一律放假。全國停辦公事。沒有一個不喫酒,就沒有一個不醉。醉了之後,在街上橫衝直撞,無所不爲;犯了事,法律衙門也不問,就同沒了王法一般。繩武道:“可是呢!倘叫他喫了我們的文明酒,那裏還能看得見他野蠻的真相!不要被他文明的假面具,瞞了闔地球的人麼?”述起笑道:“在他們固然少得靠這樣東西,表暴他的真相,至於酒以觀德,不過是古人的呆笨做法。我們這裏有弓考驗性質鏡,一望而知,何心要個酒呢?”
說話之間,酒過三巡。每換一巡酒,便換一回果液,式式不同。那甘香芳洌,沁透齒牙,和酒香灌到頂門上去。果然越喫越見精神,並無醉意。各人又談談海外的事情,彼此互相誇獎,十分款洽。酒飯已罷,各人散坐。一會船上八人辭去,其餘都在學堂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能士帶了鐵箱,能士帶了鐵箱,約了衆人,同到艇去取冰貂,當下由飛車送到海邊,由舢舨渡到船上。到了下層,只見蓄水艙內所結的冰,已將化盡。能士道:“幸而早一步,倘使冰化完了,就都要死了。”說罷,取出一具小小電箱,把來複兩線放到冰面,按動了電機。轉眼之間,只見郼游泳活潑的貂鼠、鯈魚,一時都僵了。能士一面四名水手穿了隔電入水衣,帶上隔電手套,到艙裏去把貂鼠一一取上來;一面開了鐵箱,把取上來的貂鼠,都放在箱子裏,寶玉走近箱子看時,只見淺淺的半箱子清水,裏面透出一股冷氣。那貂鼠到了箱子裏,便又活潑起來,不過箱子小了,容不得他游泳罷了。一會兒都放完了,點着數,只有四百五十個,箱子還不十分滿。能士又叫取水來注滿了箱。那貂鼠在箱子裏面,擠的僅能輚動。能士蓋上箱子,箱子外面裝的有一個小把兒,能士把把兒搖動了一會。寶玉問道:“這是個什麼機關?”能士道:“這箱子夾層裏面裝着製冰機,這稍爲搖動幾下,裏面便有一半冰,還留一半水供他呼吸,他就可以存活了。”說罷,又取過兩個軟皮囊,把鯈魚盛了,注滿了水,縛住囊口。叫水手抬到杉舨上,別了衆人,先渡到岸上,上飛車回動物院去了。
見士便叫水手下水,把鰍魚解下,把繩端送到岸上,然後衆人乘舢登岸,轉盤、起重架一齊運動,把一條極大鰍魚起上岸來。審驗一番,實在大得可怕。能士皺眉道:“這個往那裏去制煉呢?並且帶來的機器太小,藥料太少,這回可難住了。”述起道:“制煉的地方盡有,本學堂的操場儘可用得,只是機器、藥料,難以設法。”見士道:“且不管他,連到了操場再誁。只是怎麼連法呢?”寶玉道:“我們前回獵着大鵬,就拴在車底帶來的,何不也用此法?”老少年道:“這個太大了。只怕要多用幾輛車纔行呢。”述起便取出電話筒,叫學堂裏放十輛飛車來。不一會到了,便指揮雜役人等,把鰍魚拴起,逐段分拴在各車上。收拾了半天,方纔妥當。寶玉又把前回解放鵬鳥,飛車向上升竄的原故,告訴了衆人。切囑降盡了,纔可解放。衆人一一領會。於是登車,開了升降機,合力把巨鰍移到操場裏去放下。寶玉見太陽蒸曬,恐怕腐敗,又叫人把浮珊瑚、寒翠石,分佈在巨鰍身上。把白金絲繩網等,都着人送還船上。見士看着不能設法,坐了飛車,去尋他兄弟藝士去了。
老少年同述起商量,因試驗過那貂鼠可以禦寒,要叫了硝皮匠來,剝了皮,上了硝,綴成一件貂裘。並取小珊瑚十枝,寒翠石十塊,進獻給皇帝去。說:“這個總算難得之物,皇帝春秋已高,冬夏得了這兩件東西,也是衙生之一助。”述起聽說,就極力贊成。繩武、寶玉自無異議。當下就叫了硝皮匠,叫他算夠了一件貂裘料子,拿了貂鼠去上硝。又揀了十枝珊瑚,十塊寒翠石,叫巧匠來配了紫檀架子。
卻說見士去了一天多,便同了他的兄弟藝士來了。彼此相見畢,葑士便叫在車上取了各種機器下來,搬到操裏去。安置停當,先了收水機,把鰍魚身上的水質收乾淨了,再用機器把藥料灌了進去。弄了兩天,方纔妥帖,藝士作別去了。
再過一天,便由飛車把皮袋送來。又叫木匠做了許多木箱,把珊瑚、寒翠石及用不完的貂鼠和那海馬,都裝了起來。寶玉道:“這裏到文字區狠遠,怎麼連去呢?”述起道:“這種笨重東西,只好由隧道,行駛電車,所以省稱叫隧車?”述起道:“在地下開了隧道,行駛電車,所以省稱叫隧車。”寶玉道:“地底火車,曾聽說外國有的,卻沒有見過。”述起笑道:“那是安設軌道,限定時刻往來的,最是誤人事。敝境這個不用軌道。那隧道開足五十丈寬,四通八達,一律平鋪鐵板,不用軌道。隧道兩旁,都開設了車行,任客隨時僱用。”寶玉道:“不用軌道,不怕碰撞麼?”述起道:“隧車全用鐵板做成,鐵板上都過足了電氣,拒離力極大。兩車到了五尺之內,便互相拒住不得相近,那裏還會碰撞呢?”當下便差一名雜役,到隧車行裏,叫個行夥來看了東西,議定了連價,便叫人把各箱子抬去。只有那鰍魚不能連動,仍是用飛車帶起,送到隧車行裏。然後由行中人,設法連到隧道底下上車。見士也起身作別,自上飛車回去了。
述起等督着匠人,把貂皮硝好了,座子做好了,便叫書記定了一個進呈的啓。寶玉道:“給皇上的,怎麼用啓?”述起道:“凡奏報公事的才用奏,條陳政事用疏。這種進呈的,只用啓。”寶玉道:“爲甚不用表呢?”述起道:“表是頌揚體,我們從崇實黜華以來,久不用了。”於是書記用弓述起、繩武、寶玉、老少年四人臺字,起弓個啓稿。給四人看過,方纔正。一切工都完了,述起就差書記,了東西,坐了車,到中部禮字區去進呈。
此時寶玉早同老少年回到旅館,商量又要出遊。老少年問要到那裏,寶玉道:“隨便到那裏都可以,我只想坐一回隧車。”老少年道:“坐隧車是極容易的事,只要有個方向纔好去呀!不然,難道坐了車子混跑麼?”寶玉道:“這兩天燥熱得狠,找個涼快點的地方去就好。”老少年道:“怕熱容易得狠,就近到冬景公園裏逛逛就是。”寶玉道:“冬景公園在那裏,有多遠呢?”老少年道:“這裏去不過十里路,跨上車就到了。”寶玉道:“天氣熱得狠,車飛高了更熱。”老少年道:“一會兒;的熱,隨便怎樣也熬過了。我們且到公園一逛,順便商量定了去處,就由那邊僱隧車如何?那邊就近有一家僱車行狠大的。”寶玉道:“如此去便了。”
商量已定,叫童子去僱了一輪小飛車,二人上得車來,司機人便把機輪展動。果然那車飛的不高,循着官道路徑而行,一會兒就到了。老少年下車,卻不到公園裏去,帶了寶玉先到公園對門一家衣服鋪裏,揀了兩件羊裘。店夥道:“今天園裏釀雪呢,二位想未知道。羊裘只怕不夠呀!”老少年道:“那麼換了貂裘罷!”店夥依言取出,拿包裏包好。老少年拿了,和寶玉同到園裏來。寶玉一到園裏,便覺得涼風習習,暑氣全消。再前行數十步,便有深光景。樹木叢雜,曲徑紆迴,繞過了一處松林,便覺得朔風撲面,不覺打了個寒噤,忙把貂裘穿上轉出松林,便覺得朔風撲面,不覺打了個寒噤,忙把貂裘穿上轉出松林,只見怪石峨嵯,迭成山景。從山洞裏踱了過去,便是萬艤梅花,冷香幽峭。寶玉搖頭漢道:“竟能造出世界外世界。古人說‘巧奪天工’,不圖我今日身歷其境。”一面漢息,信步行去。沿路上游人雜沓,都是爲避暑而來。二人遊了幾處樓臺,穿過幾間亭閣,便覺得撲簌簌飛下幾顆雪珠兒。抬頭看時,已是彤雲密佈,滿天雪意了。寶玉指着一個亭子道:“我們且到那裏去歇歇。”老少年道:“前面竹林裏挑着一幅酒帘,我們何妨去沽飲,就便賞雪,你看那雪已經下下來了。”寶玉便依言,穿到竹林那邊去。只見林外三間茅屋,那酒帘就在茅屋門口豎出來。進了茅屋,轉入後座,卻並不是亍堂等屋。前面一灣流水,依着那流水蓋了一道寬大長廊,屈屈曲曲的沿廊安了欄杆,佈置得十分幽雅。
二人相對坐下,酒家便送上兩杯溫酒來,又送上兩盞果液。寶玉道:“此刻滿天濃雲,怎麼我們方纔在園外看他不見?難道才起了雲,就下雪麼”老少年道:“凡雲不過是從地上升起的一股蒙氣,天然的雲升的高,所以見遠。這裏釀雪的雲,其高不過百尺,外面被日光射住,所以看不見。”寶玉道:“雪也能釀,真是奇事。”老少年道:“還能釀雨呢!每釀一次雨,可以及到縱橫五百里地方。所以敝境絕沒有潦旱之災。”寶玉道:“既沒潦旱之災,自然還能釀晴了?”老少年道:“晴不能釀,卻能放。倘遇淫雨下的久了,便用飛車飛到空中,施放硝磺火藥,把蒙氣炸開,天就晴了。”寶玉道:“才進來時,在那松樹林裏,覺得一陣北風,甚是利害。想來風也能做了。”老少年道:“那不是風,不過是一股冷氣。我們從熱地上走來,陡然遇了冷氣,所以覺得像風。其實風不必做,那風是隨氣候變化的,最沒有一定。從雪地裏吹過來的風,是冷的,從大爐上吹過來的風,是熱的。無論什麼風,他吹到這裏來,總是冷的了。”寶玉道:“遇了亢旱釀雨,淫潦放晴,這一筆款想也非輕,誰讓出呢?”老少年道:“各區從前本來都設有善堂,專辦振濟。後來慢慢的百姓都富足起來,這善堂也用不着了。然而各善堂裏都有存款產業,”各區總彙起來也不少,都沒有用處。要送給政府,政府以爲取之無名,且國用充足,辭不肯受;要拿來辦志方上公益之事,卻又都被政府裏辦得千妥萬當,無絲毫缺憾的了;要將來攤還從前捐助之人,各人又都以爲這是已出之物,萬無取回之理,所以一向空存着。這個款項,便愈積愈大。偶然一年要釀雨,衆人商議報了政府,請政府籌款。後來想起這一項,就免了驚動政府,拔來應用,以後竟成了定例了。”寶玉嘆道:“這樣的政府,這樣的百姓,那得不文明呢!”
老少年道:“我們酒已喫過三杯了,還是到那裏去呢?商議定了,好僱襚車。”寶玉道:“我還沒有去看看工廠如何?”老少年道:“就先看工廠罷。葑士開的那工廠,我還沒有見過。據說他和東方法兩個,竭盡心力,改良的不少呢。”兩人談談說說,外面的雪下大了,登時平地上積起了三寸多厚。寶玉猛然想起一處地方來。因說道:“我們且慢着看工藝,先到一個地方去。”老少年便問先到那裏。
不知寶玉說出那裏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走隧道縱遊奇境 閱工廠快得工觀
卻說寶玉因爲遊了冬景公園,看見了雪,猛然想起那浮珊瑚、寒翠石聚在一處房子裏,出了那些冷氣,更不知冷成什麼樣子了。在船上不過幾捆珊瑚,便的蓄水艙凍了冰;在操場上露天擺着,那操場上也變了隆冬一般;若把房子圍住了,收蓄住那一股寒氣,正不知怎樣呢!我們妨先去看看也好,然而此刻不必去。且先到旁邊去逛了,看見報紙上有了佈告,再法不遲。”兩人說定了,便離坐給了酒資,覓路出園。
寶玉道:“這園子甚有邱壑,結構得極好。可笑我在上海看見一處什麼味蓴園,一片草地,上蓋了一所房子,就要算是花園了。”老少年笑道:“那還是文明國的式子呢,你敢笑他麼?”說着又走到了松林裏,再走了數十步,便筧熱了。老少年引寶玉到一個亭子裏去坐下,解開貂裘,坐了一會,又往外走。相離數十步,又有個亭子,二人又到裏面去,卸下貂裘,徘徊了半晌,覺得秋天新涼的天氣。又出了亭子,慢慢往外走去,老少年道:“這兩個亭子,專預備遊客出去時歇息換氣候的。不然遊冬園的時候,總是夏天,從這大冷的地方,一口氣跑到了暑地上去,怕要受病呢!”說着,出了園門,便仍是赤日麗天,炎歊可畏。老少年走到衣服鋪子裏,還了貂裘,算了貰錢。寶玉道:“幸得這家鋪子,不然怎樣進去呢?”老少年道:“要沒有這鋪子,只得望而卻步的了,不然,就要從家裏帶了衣服來。”
當下二人走到一家隊車行裏,說明要僱車到智字第一區。行夥問道:“今天趕不到了,二位還是在車上住宿,晚上換人司車呢,還是在站上歇宿呢?”老少年道:“我們沒有要緊事,晚上住站罷。”說定了車價,付了公,行夥便寫了一張票紙,交給老少年,開了一個房門道:“二位請罷。”二人便到房裏去。原來這隧車行的規矩,接應客人的行,是開在地面上,說定了價,付過了錢,便到隧道里去。隧道另外有店鋪,有夥伴招待一切。
當下二人進得房門,便有人接着,請到裏面,端了兩把椅子,放在當中,請二人坐下,這人便去開動機器。二人便覺得有點微微震動,一會兒竟慢慢的落將下去,原來這個正是隧道口,開動的是個上落機。二人落了下去。寶玉但覺得四面漆黑,抬起頭來,只見那隧門方方的一塊亮光在頂上。約莫落下了五六天光景,忽然間地火光明,照耀如同白日,已落在一間房子裏。落到貼地時,便又有一個行夥來招呼,照了票子,配了一輛兩人電車。老少人和寶玉出門登車,管機人也到了車上,開了電機,展動四輪,向前進發。
寶玉舉目看時,那裏像是個隧道,就和六街三市的夜景一般,燈火齊明。兩旁一樣是房屋,多半是車站、貨倉,也有販賣零物的店鋪。地底純是鐵板鋪成,兩旁安設欄杆,欄杆之內,備人行走。十字路口矗起飛橋,乃是預備往來車多時,行路之人,即從橋上過渡,以免碰撞。抬頭看頂上,一般的都是梁、鐵架。約離半里光景,便有一個大洞,乃是通到地面,砌成煙叢一般,以爲輪出炭氣,納入養氣之用的。往來的車,風馳電掣般飛行如織,多半是載連貨物的。寶玉道:“怪道幾次行經鬧市上,只見有空手的行人,原來貨物都在底下轉連。真是一個世界,做成兩世界了。”老少年道:“地面上的大行棧,多半在隧道之上,以便開了隧口,就在底下起造貨倉,爲往來堆積轉連之用。”寶玉道:“開了這麼深的隧道,又是縱橫如織,同地面官道一般,那陰泃又開在那裏呢?”老少年道:“陰汋有兩處,地面上用的,在這隊道之上;隧道里用的,還在底下。”兩人在車上談談說說,不覺到了戌初,車就停住了。管機人先下來,招呼二人到車站裏去喫晚飯安歇。寶玉入到車站,見一般的高堂大廈,遂揀定了住房,喫過晚飯,二人同到外面散步。這車站的後面,也有個小小花園,雖不十分寬,大然而回廊曲徑,位置整齊。園中樹木旁邊,都點了地火燈,燦爛得猶如火樹銀花一般。賞玩了一回,方纔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早晨,用過早點,又上車起行,午牌時分,到了智字第一區,二人就在車站午飯,飯後方纔坐了上落機,升到地面。出了車站,僱了一輛小飛車,到工廠裏去。先投了名片,多藝士便請相見。二人說明要瞻仰貴廠的話,藝士謙遜道:“弟深愧不能發明科學,一切都是東方法先生指點的。二位要看機器,弟當先介紹相見。”於是命人請東方法出來相見,禮畢,寶玉便道傾慕,東方法也自謙遜。寒暄已畢,便領路請二人同去看廠,藝士也相陪同去。
出了客座,便登飛車,約莫走了四五里,方纔落下。路旁一座極大廠房,門額上大書“製衣廠”三個字。四人同步進去,寶玉留心看時,只見十分空曠,也說不出他有多大,只見縱橫羅列的都是機器。東方法指着一面道:“這邊牆內便是棉花倉,牆上有一個大鐵筒,倉裏面另裝機器,把棉花由筒口送出來。”寶玉看時,果見棉花從筒口汩汩而出。旁邊便是松花機,隨出隨松,鬆了又推到別副機上,並不用人力。到了那副上,便分送到各紡紗機上去。每一個機上,用一個童子看着,便紡成紗。一面成了紗,便有機送到染機上去。各染機的顏色不同,青、黃、赤、綠、黑,各色俱備。染成了便由機器送到烘機上去,只在機上一過,那紗就幹了。經迥了栱機,便到織機上來。這織機並不是織布,卻是織成衣服的。織成了衣服,便送到機上一個竹片架子上。那架子一翻,又翻到折迭機上,一件衣服便摺好了。又另翻到一架上,便有紙包好,往旁邊一送,便有個紙匣接着,旁邊一個人便取起紙匣裏。那機上又推出個紙匣來,第二件衣恰好包完送到,便又裝在匣裏。寶玉看着那棉花從倉裏出來,直到織成衣服,包好裝好,竟不曾經人動手,直到裝好之後,才用人拿下來放到箱子裏。各架機的大小、長短尺寸不同,那紙匣上都印定了尺寸字碼,不能裝亂的。寶玉心中十分歎羨,猛然朼起,向老少年身上的衣服一看,果然也是無衣無縫的。因說道:“貴境有了製衣廠,竟是可以不用縫工的了。”東方法道:“現在還不能,只因那皮衣還沒有想出法子用機器做,現在正研究這個法子呢!”又指着斜刺裏一行機器道:“這都是造紙的。先用竹頭、木屑、破爛棉花之類,入藥水缸融化,第二機漂淨,第三機成紙,第四機烘乾,第五機剪裁及上膠水,第六機成匣。這是第七印字及送到槽內的。”又指着包衣那機道:“這是從造紙第二分過來的。第三機成薄紙,第四機研光,第五機剪裁,第六機照尺寸迭成紋路,這是七機包衣,並送到裝匣機內的。一路過來,也不用人力。無論長袍、短襦,莫不齊備。非但長短、大小尺寸每機不同,並且分着厚薄。那如蟬翼的,便是夏衣;冬衣是厚及二分,又在衣底梳出絲絨。東方法道:“這個能代棉衣,只可惜及不來皮衣的暖和。這邊的機就同那做布衣一般,不過紡紗機改了繅絲罷了。”
看罷了出門,又坐飛車,到制槍廠去看。這個廠比製衣廠大上十倍都不止,那機器縱棋安置,何止萬千。寶玉不覺嘆道:“真正大觀。”東方法道:“自從舍親華自立發明了電機無聲槍炮之後,政府驗過,便把全國應用槍炮,卻委與舍親辦理。舍親是終日研究新法,一經發明之後,都交與我仿造,所以又轉委與我。這個廠是要供給全國槍枝槍彈的,所以大些。一切機器都沒有什麼奧妙,不過過裏是本廠自鍊鋼、鐵、銅、鉛,送了礦石進來,便成了槍彈出去,較別國的廠家略勝一等罷了。”
寶玉遊覽一遍,見所有機件,都是靈巧異常,又逐一請教。東方法有問必答,寶玉十分歡喜。看過了,又到一間小小廠房。東方法讓到裏面帳裏坐下。先自巡了一遍,和衆工匠問了好些話。藝士對寶玉道:“這是考驗廠。一切未曾十分發明的,都到這裏試做。做的有了實驗,然後另建廠房。”寶玉道:“此刻試做的〔是〕什麼呢?”藝士道:“試造的許多種。這幾天有一種水靴,只怕可以成巧試驗了。”
寶玉正要問什麼水靴,東方法已巡畢回來,道:“這件東西實在難,只怕這回做的還不能用。”寶玉道:“請教是什麼東西?”東方法道:“家兄忽然發了一個奇想:他是醫學專門,要研究一個製造聰明的法子,畫了圖來,叫做一副小機器。已經造了五個去了,都不合用。此刻又做第六個,只恐還不能用呢!”寶玉道:“在外面也聽說貴境大醫家要製造聰明,不知這聰明怎能製造?”東方法笑道:“這是家兄的狡獪,故意這麼說,以動人聽聞的。這聰明是一件無影無蹤的東西,如何製造得出來?大抵大的智愚,關乎腦筋的多少。他研究了腦的原質,就把這原質合起來,研了細末,加入藥料與及輕清之氣,叫人拿來,當聞鼻菸去聞。鼻竅通腦,藉着腦中的熱氣,便成了腦筋,添補在上面,自然思想就富足了。”寶玉道:“這真是奇想天開了。但不知可曾試驗過?”東方法道:“就因爲他先造了些少,叫一個童子聞,用驗腦鏡測驗,果然見那原質到了筋上,成了一絲腦筋。他才起了勁,要大做起來。”說罷,引寶玉等去看那小機器。原來只有二尺來方的一架,中間除了機輪之外,還嵌着訖多玻璃器具、瓶管杯匣之類,不一而足。東方法指着道:“這個匣是盛藥料的。這個瓶是原質的,這個管是納入清氣的,那個管是輪出濁氣的。這邊輪動是調藥,那邊機輪動是把清氣化入原質裏面的。”寶玉只是嘖嘖稱奇。
藝士又指旁邊一處道:“這就是做水靴的。”寶玉道:“我方纔要請教,這水靴有甚用處?”藝士道:“穿了這靴,可在水面行走,並且行的甚快。”寶玉看時,那裏是靴,可水面行走,並且行的甚快。”寶玉看時,那裏是靴,卻是兩艘平底小船。七寸來寬,二尺來長,用白金做的船殼,裏面無數的小機輪,中間有一個空處,恰是一隻腳位大小。上面裝上可及膝,扣緊了上面,水自不能灌進裏面。機輪鼓動,在水面上,不煩舉步,自能前進。前回做好試驗過,因爲轉彎回頭不大靈動,所以重新改良的。”
寶玉看見旁邊一輛飛車,在那裏裝配,因問道:“飛車久已有驗的了,不知爲甚還在這裏安配?”東方法道:“這是新近試做的,飛行極速。打算飛升起來,便趕着太陽走。譬如今天正午飛起,便往西依着太陽軌道去,一路趕着太陽都是正午,到明天正午仍回到此地。”寶玉吐舌道:“竟是一晝夜環繞地球一週了。”老少年笑道:“這個車落成之後,我贈一個佳名。”東方法道:“請教什麼佳名?”老少年不慌不忙,說出個名字來。
要知說的何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論競爭閒談黨派 借農桑引出軍操
卻說東方法問老少年送個什麼名字,老少年道:“《山海經》‘夸父與日逐走’,這個車既是要趕着太陽走,倒可以叫做‘夸父車’。”東方法道:“這是斷章取義。這一句的下文,那夸父並逐不到日的。我這個卻要逐得到。如何好叫‘夸父車’呢?”老少年道:“李嶠詩:‘蒼龍遙逐日,紫燕回追風。’就叫‘蒼龍’車也好。”東方法道:“這是詠馬詩,如何扯到車上來呢?”寶玉道:“張文成《釋迦像碑》:‘驥從東道,方申逐日之功。鵬舉北溟,皆戢摩霄之翼。’不如叫個‘東驥’罷。”東方法笑道:“獵了一個鵬還不夠,還想獵第二個麼?”面說笑議論,正要再到別廠去看,忽聽得半空中吼了三聲鍾,已交酉初工了。衆工匠魚貫而出。東方法便讓寶玉等上車,仍舊駛回客座,便留夜飯,開了客房留宿,以便明日再看各廠。從此寶玉在工廠耽擱了兩三天,縱觀各種鬼斧神工的製造,不住的嘖嘖稱義,深幸開了許多見識,不負此遊。
忽然一天,多藝士拿了一張報紙,笑嘻嘻的走來道:“原來你們打了海底獵,回來還進貢呢。”老少年道:“怎麼報上有了麼?”藝士遞了報紙過來。老少年和寶玉一同觀看,只見上面一條,標題是“記君德”三個字。底下刻着:
某月日,內閣抄奉上論:本日覽某某等啓,並進呈冰貂裘一襲,浮珊瑚十枝,寒翠石十座。據稱得自南極,冰貂雖於冰地御久亦溫,瑚石溽暑置之而涼,驗之瑚石良然。惟是卿等冒萬險而獲此,除分博物、動物兩院外,不自置用,而以歸之於朕,朕受之亦復何安?使卿等獲億兆京垓之貂,綴爲裘以衣被天下,朕亦何妨受此!今天下皆無而使朕獨有,屺吾民皆不畏寒而朕獨畏寒乎?朕倘受而衣之,更何顏以對諸臣民?瑚石亦然。然竟拒而不納,未免有負卿當相愛之盛心,爰命玉人,截取翠石一角,留朕案頭,以爲卿等其仍以分置博物院中,俾與我國民同增聞見。朕亦與有榮幸焉,欽此。
寶玉看了,不覺心中暗暗嗟嘆道:有這樣的皇帝,怪不得他們情願專制了。而且那上諭的措詞,何等謙抑!除了一個朕字,几几乎看火出上諭來。足見這裏是君民一德的盛治了。據此看來,果然立憲、共和也及不到他。
寶玉正呆呆的想着出神,忽聽得老少年道:“珊瑚、翠石都安置好了,我們可以去看了。”寶玉看那報紙時,果然刊了佈告出來。便問老少年道:“我們幾時去呢?”我少年道:“這裏都看遍了,就可以去得。”寶玉道:“那麼說,今天就走罷。”藝士道:“不知可還是坐飛車去?”寶玉道:“天氣熱得狠,還是隧車風涼些。”藝士道:“隧車今天趕不到了,路上又要耽擱一宿,不如明天走罷。明天早上動身,恰去趕到那裏。”老少年、寶玉一齊稱是。當日又看了幾種小巧玲瓏的機器。
夜來無事,便在園裏散坐乘涼。寶玉誇說各種機器,便在園裏散坐乘涼。寶玉誇說各種機器,藝士道:“我們日夕研究,不過略有所得。只恐怕被別人爭了先着,每年必派人到外國去,查考他們各種器械,幸而還不曾落後。”寶玉道:“外國便不曾到過,然而他們輸入中國的,心曾略爲見過一二,何嘗及到這個來?”老少年道:“說來也好笑,去年一個朋友到美洲去,回來帶了一張照片。照的是他們那裏的空中飛艇。那照片,照的是一片黑影,分不出顏色,倒也罷了,那飛艇的款式更是可笑!艇的上面裝上一個式的輕氣球,臥放在艇上,艇的兩旁裝了四個翅式的帆篷。看他樣子,全靠氣球上升,飛駛也要仗風力。聽說他們拿到會場上賽會呢!”藝士嘆道:“這也難怪,他們的識程度只有這點。譬如我們百年前頭要想騰空,還不是仗氣球麼?就是我們五十年前的飛車,雖不仗氣球,然而還是取象於鳥。不是回碰壞了一輛,鬧了事,只怕到今日我們也還不知改良呢!”寶玉道:“常聽人說,沒有黨派,就沒有竟爭;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貴境上下一心,自然沒有黨派了,何以進步又如此之速呢?”東方法道:“那是不相干的人不要好的話。處處要有人和他比較,才肯用心。沒有人和他比較,就不肯用心。所以要靠競爭,纔有進步。不知就是沒有競爭,只要時時存了個不自足的心,何嘗沒有進步呢!並且,我們何嘗沒有黨派,不過黨派不在自己家裏罷了。”寶玉詫道:“不在自己家裏,卻在那裏呢?”東方法道:“我們自己本國人聯成了一黨,那不同黨派的,自然是外國了。若要競爭,便和外國人競爭,何嘗沒有競爭呢?可笑近來的人,開口便說同胞,閉口也說同胞,卻在同胞當中分出多少黨派,互相政擊,甚至互相詬罵。遇了知道自重的,不和他較量;他看見人家不理他,便是攻及人家麼德,訌及人家隱事,自鳴得意。這種真是小人之尤,狗不若的東西。靠了這種黨派,要求競爭進步,不過多兩個小人罷了!有什麼進步呢?我們自家合了全國,聯了一黨,和外國人競爭,那黨派不更大?競爭不更烈?進步不更速麼?至於本國的人。何嘗沒有意見不對的?但是遇了意見不對地方,彼此都互相討論,大家剖腹的商量,務求歸於一致,方纔罷手。從來沒有看見別人的宗旨和自家不對,便恣行攻擊那種野蠻暴戾的舉動。”
寶玉嘆道:“所以能夠上下一心,臻此盛治,未嘗不自和氣中來。”又問道:“昨天看見貴廠的總機器,爐子燒的是地火。我忽然想起一件來,還要請教。那飛車和水底船,與及舢舨之類,又不見燒煤,是燒什麼的呢?”東方法道:“種機器只第一次用時,要燒一回火,蒸來氣出,連動了機器,生出了電火,從此就借電火蒸氣。蒸出氣來。仍是連動器,機器仍能發出電火。所就周復始,生生不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此刻我們廠裏,也打算改良,要用電火了。”寶玉道:“爐子裏用的地火不亮,何以點燈的又那麼亮呢?”東方法道:“那是燈頭上配置好了化學藥料的;沒有藥料,一樣的不亮。”談談說說,夜色已深,方纔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早起,老少人和寶玉過東方法、多葑士,僱了隧車,到中部文字區而去。傍晚時候到了,出了隧道,到了博物院,見士接着相見。寒暄已畢,見士道:“二位從那裏來?可曾回去過?”老少年道:“在智字區看了幾天工廠。昨天看見貴院的佈告,知道珊瑚等都安置好了,特地來看大才的佈置。還沒有回去過呢!”見士道:“二位冒了萬險取來,區區的佈置又何足道?前天述起有信來,問二位的蹤跡。說政府裏又贈了頭等牌,請二位去領受呢。”寶玉道:“獎牌的使者,不知可是等着?要是等着,我們倒可耽閣,要快點回去,免累得人家老等。”見士道:“述起己代領下了,慢慢的不要緊。二位要看珊瑚,請去看看,再來請用晚飯罷。”
說罷起身,引二人出了客座,到了寶藏。只見珊瑚林旁邊,已蓋了一間大廠房,把那五色繽紛透明的合抱大珊瑚,都種在廠房裏面。未曾走近,已覺得寒氣森森。那海鰍就架在珊瑚樹上,或高或低,盤旋折的裝起來大有夭矯欲動之勢。寶玉道:“這個佈置,倒是合而爲一,卻也別。玫只是這鰍魚不合放在寶藏裏面。”見士道:“因爲這鰍魚,所以才蓋了廠房擋雨。這個還是暫時草創,還要起造圍牆,另標名字。因爲這珊瑚冷得利害,我帶了回,便把小的解下一塊,銼成一寸見方,放在太陽地下試驗,已經一丈戊闊沒有熱氣了,積聚了那些還了得麼?所以要用圍牆圍住了。牆上用不透氣的木板擭着,免得他寒氣侵出來。”
三人速速的看了一會,方纔回到客座。見士又道:“敝院把那大珊瑚都留下了,寒翠石只留下一塊,其餘和那小珊瑚都分送到各處博物院去了。貂鼠也只留下一個,其餘也都分開了。只有進呈頒回來的貂裘,和那二十座瑚石,都留在敝院,海馬也在這裏。今天晚了,等明天都看看罷。”寶玉道:“不過因爲那鰍魚及珊瑚太大,看看佈置罷了。那些還看什麼呢?”當時晚飯既畢,二人就在博物院安歇一宵。
次日,即別了見士,仍坐了隧車回到強區,到水師學堂裏,見了述起。述起拿出書記回來上諭,給二人自過。又拿出獎牌來。寶玉妾過獎牌。只見比前回的又自不同。前回是圓的,這回是定勝式的,有一寸長,七八分寬。當中用碎寶石鑲了姓名,上面鑲了“頭等冒險勇士”六個字,底下也鑲了好些寶石。卻是細如蛛絲,看不清楚是花是字。只見老少年也拿了他自己的在那裏細細觀看,又向述起借顯微鏡。述起拿了出來,老少年對着鏡子看了一會,遞給寶玉。寶玉也拿自己的對着鏡子看,原來是一篇敘述海底遊獵的記,夾敘夾議的,誇獎的了不得。對着鏡子看,見那字有綠豆般大,再看看姓名三個字,卻有碗口般大。便問述起道:“這鏡子有幾倍呢?”述起道:“這是我們平常用的,不過一萬倍罷了。”寶玉喫驚道:“那不是平常用的要幾倍呢?”述起道:“心有二三萬倍的,也有五六萬倍的,說不定。只是我總沒有自見過十萬倍的。聽見說東方法裏有一個,不知確不確。”寶玉頓足道:“可惜這句話聽見得遲了,不然在那裏時,倒可以問問。倘是有的,也多開一點眼界。”當下略談數語,便辭了述起出來。僱了飛車,仍回旅館。
此時寶玉熟了,沒事時,便到鬧市上去逛。忽然想起,我只管看這個市景,卻沒看見過言裏的野景,何不問問老少年呢?想罷,便尋着老少年,問要看看野景,當到那裏去看?老少年道:“看什麼野景呢?”寶玉道:“不過要看看農桑罷了。”老少年道:“農桑各處都有,南部慈字區、東部仁字區最盛。那沒有什麼看頭,同別處的都是一樣,不過這裏沒有阡陌。”寶玉道:“沒有阡陌,怎樣分得開誰的田土呢?”老少道:“這裏一切耕耨、播種、刈獲都用機器,倘仗用阡陌分開了,那就應了一句話:‘地小不足以迴旋’了。”說得寶玉一笑。老少年道:“那野景沒有什麼看頭,今天報紙上刊了陸軍的佈告,說後天大操,我們倒是去看陸軍大操罷。”寶玉大喜道:“如此更好,但不知在那裏操?”老少年道:“在北部中字區。那裏是邊防最要緊的地方,所以設了重鎮。”寶玉道:“人人都可以看得麼?”老少年道:“到了操時,還專派了職員,接待來賓呢。我們要看,不必驚動他的職員。那一位陸軍都督,複姓西門,名管,表字子掌,是我的相熟朋友。我們只到他那裏看,不更看得清楚麼?”寶玉喜道:“如此更妙了。我們明天動身,不知多少時候可到?”老少年道:“坐了飛車,早起去,中上就可以到了。”於是,寶玉安排看操。
不知果去看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品評風俗及娼優 行軍利品偏慈善
卻說次日寶玉、老少年坐了飛車駛到忠字區來。到了大營,老少年投了名片,子掌便叫請,於是二人一同進去相見。老少年和寶玉介紹了,彼此禮畢。寶玉看子掌時,只見他生得燕頷鳶肩,儀狀端正,卻又溫恭蘊藉,和氣迎人。老少年敘明來意,又道:“忝在相好,所以不驚動貴職員,專到麾下拜謁,乞恕冒昧。”子掌道:“看操狠可以,只是將臺上不便設客座,奈何?”老少年道:“不便設客座,我們就扮兩名小卒,在旁邊站着看。”子掌道:“豈有此理!不然,請二位穿了參謀的冠服,也可以看得,怎奈這是一年一次的大典,怎好兒戲從事呢?”老少年道:“貴接待職員的地方,實在來賓太多。”子掌道:“我另有一法,我本有一位私聘的書記,他明日沒有事,我請他陪着二位看就是了。”老少年道:“如此好極了。”
說話間,營中掌號司時器報午正,子掌便讓二人同上飛車,到自己寓所喫午飯,便和那位私聘書記相見。那書記姓高,名攀,表字於天。彼此相見,通過姓名。飯後,子掌道:“你二位且在這裏請坐,於天陪着談談,我營裏還要處分公事,晚上再談罷。”老少年道:“有事請便。”
子掌便別了出去,高於天便帶二人到後面園子裏一個水閣內坐下乘涼。寶玉道:“此地人家差不多都有個園子,連隧道里都有園子,真是難得。”老少年道:“園子是人家萬不可少的,全靠着他怡養性情,豈可以少得。除非認真窮苦人家,或者免了。”高於天道:“也少了,今年的新調,查據說從今年正月起,沒有園子的人家,比去年所調查的少了三分之二,再過兩年,只怕可以舉國一致了,不過園子的大小不能一律罷了。”寶玉道:“怎麼調查到園子上來呢?”老少年道:“花草樹木最有關於衛生的,所以政府也留心到此。”寶玉道:“雖如此說,也足見貴境的地大了。”高於天道:“這西北兩邊,近來開擴的地不少,都是荒涼無人的,政府裏首先在這荒涼的地方,開了個大會場。於是,各國的人都來賽會,本國百姓自不消說來的不少了,登時就熱鬧起來。政府又把所有官地賤價賣給本國百姓,又開通了隧道,所以人人多有搬到這個地方來的,那人數就攤勻了。”寶玉道:“那麼說,此地的人,沒有一處多一處少的了。”高於天道:“那又不能說,南部慈字區,東部仁字區,兩處都是農務極盛的,田土種的多,人未嘗不少些。”老少年道:“信字區全是互市場,人何嘗不多些呢?只怕可以扯直了。”
說話間,童子送上解暑西瓜液。寶玉道:“我到了好幾處地方,看見用的都是童子,這又是何意?”老少年道:“這都是貧家小孩子,讀不起全日的書,只到半日學堂裏去讀,所以出來代人執役。也有上半天執役下半天讀書的,也有下半天執役上半天讀書的。”寶玉嘆道:“可謂好學也矣。”老少年道:“敝境的風俗,不識字,不明公理,不修私德,都是人生第一恥辱的事。如何有了子弟不叫他讀書呢!”寶玉道:“可有個義塾呢?”老少年道:“從前有的,近來沒有了。當日會議這件事時狠費了些事,因爲兩種人兩種意見,一種人說是義塾與別的慈善事業不同,關係教育,必要仍舊設立,以便貧民的;一種人說是義塾雖是慈善事業,然而貧家子弟不費一文便可以入塾讀書。一個人最怕的是有了倚賴性質,如設了義塾,便是從小就教他倚賴了,如何還能養出獨立精神呢?這兩種人細細的討論,總討論不出個真理、真是非來,只得啓奏皇上,請皇上宸斷。皇上召了百官,在御前會議,也議不出個道理來。後來有人上個條陳,說是義塾爲貧民而設,在朝百官都不是貧民,縱勉強議定了,到底合貧民之意不合,還未可知。不如行文各區,叫一衆貧民,各抒己見,到底應設應廢,仍叫他們出主意。政府看贊成的多寡以定從違,方是道理。政府議準了這個條陳,便行文到各區去,叫現有子弟讀書的貧民,各抒己見,寫成說帖,各交與本區區長,匯送政府定奪。及至匯齊,查閱一遍,卻是主張廢去的居了一大半。不過他主張廢的意思是說一個人自出學費讀書,所費有限,政府立了義塾,教衆人讀書,其費必大,不如政府省了此費,仍由各人自備學費讀書的利便。政府得了這個,恐怕貧民錯會了意,又把兩種人的意見寫了出來,再行文出去,叫衆貧民看了再議。誰知這回議了回來,竟全數是主張廢的了,所以就依了衆人之意,廢了。政府省了這筆,經費無所用之,就撥做了各小學堂每年考試的獎賞。
寶玉道:“可見得貴境的人,都是獨立精神充足的了,實在可敬。但不知可有女學堂?”高於天笑道:“沒有女學堂,那女子到那裏讀書呢?”老少年道:“天下生人,有男的,就有女的,總是男女各半。所以有一處男學堂,就有一處女學堂,那裏好偏枯一邊呢?”寶玉道:“這裏男女的界限嚴不嚴呢?”高於天道:“甚麼叫男女界限?”老少年笑道:“你生在長在這邊,所以不曾知道。我是常常招接境外人的,他們常常談及,所以我略知道些。”又對寶玉道:“這裏沒有男女界限,固然沒有那接手、摟抱、接吻的惡習,也沒有那一定迴避男子的形跡。男女相見,亦猶如男與男相見,女與女相見一般。”寶玉道:“既那麼着,又何必要男女學堂分設呢?”老少年道:“那另有個道理。我們重的是德育,就德育而論,只有公德是男女一樣的。至於私德,女子與男子就有點不同了。所以讀的書,男女都不同,何況將來的專門學,又與男子迥別的呢?”寶玉道:“請教女子專門學些甚麼?”老少年道:“門類多得狠!女紅之外,大約輕巧的工藝,都是女子學得多。近來,醫學之中,也撥了兒科、婦科兩種,歸入女學專門。”寶玉道:“據這男女沒有界限說來,那<禮經>上‘七年男女不同席’,與及男女‘不親授’的禮法,都可以廢了?”老少年道:“這裏面,另是一個道理,大約文明未進化之時,淫亂之風,在所不免。所以聖人定禮以爲防閒。不信,但看<國風>那淫奔之詩,十居七八,這就可想了。至於文明進化的時候,人人都有‘道德’兩個字充滿了心腹,那裏還用得着這些呢?可笑那食古不化崇拜古人的,動不動就說唐虞三代之風不可及,他不過因爲當日有了個堯舜文武罷了。須知堯只一個,堯舜只一個舜,文王也是一個,武王也是一個,未必當時百姓個個都是堯舜文武呀。莫說是淫風,譬如百姓,個個都是擊壤老人,有了這些無識無知的百姓,有甚好處呢?當今之世,百姓都是如此,只怕這一國就要亡了。依我看還是唐虞以上的人,可以崇拜。”寶玉道:“這又是甚麼意思?”老少年道:“那時候製衣服、制宮室、制文字、嘗百草、教稼穡、鑽燧取火、作甲子、定歲時,都是無中生有創造出來的,還不可崇拜麼?太古的人一切都做好了,到了堯舜就垂拱而天下平。須知他那個天下平,是古人同他平好了的。何以要崇拜唐虞三代,倒把太古的人忘了呢?’寶王道:“我一向只恨那崇拜外人的,卻不道古人也不能崇拜。”老少年道:“這又不能一概而論,古人有可崇拜的地方,何嘗不要崇拜?不過總不要太膩了,動不動要說古人不可及罷了。”
寶玉道:“古人的事,且不要談他。我們且講今人,貴境人人都能自立,家給人足,至於境內沒有乞丐。但不知還有妓家沒有?”老少年搖頭道:“誰肯去掌這個!不要說是沒有這種人,沒有這種事,就是字典上‘娼、妓、嫖’三個字都是沒有的。你可知道世界上有一個自命文明的國,國內有一所妓院,四面裝的都是大鏡,嫖客到時,先化上幾文,那老鴇便按一下電鈴,那妓女聽見鈴向,便推開了鏡子做的門,來了二、三十個,個個都是一絲不掛的赤身裸體,都滾在地下,互相摟抱,做出那百般的惡形怪狀,叫甚麼看圖樣。嫖客看中意了,便和他到房裏去。如是云云。那個牀,都放在房當中,四面牆壁都開有小小的窟窿,外面任人觀看,要看的又每人收苦幹錢。你想,這種國還自號文明,自從有‘文明’二字以來,只怕也不曾經過這種糟蹋。”
寶玉道:“妓家沒有了,不知可有戲館?”老少年笑道:“我們字典上也沒有個‘伶’字,誰肯厚着臉皮去扮這個!有的是幾套詞曲,不過藉此紀念古人。幾位詞曲家高興時,便會同唱唱,也不過是陶情適性的意思,從沒有拿這個賣錢的。”高於天問老少年道:“你兩位談些甚麼?我一點也不懂。”老少年笑對寶玉道:“如何!這位高先生竟然連我們談的也不懂,可見得我不撒謊了。”又對高於天說明白了娼優的行徑。高於天面紅耳熱的說道:“我常看見古人的記載,有這等事,以爲是個諷世的寓言。又看見古人詩集裏有甚麼‘贈歌者’、‘贈妓者’的題目,又以爲古乘有這等事,此刻總沒有了。誰知世界上還有這些無恥之人,真是咄咄怪事。”寶玉聽了他的話,不覺暗暗稱奇,想道:“我以爲我的見識不廣,誰知他的見識更狹呢!”
一席話,不覺談到紅日西斜,高於天又讓二人仍到書房裏去坐。酉正時候,子掌回來喫晚飯,飯後又去了,直到亥正方纔回來。老少年迎着道:“可謂軍事旁午了。”子掌笑道:“此刻亥正,快要交子了。這‘旁午’兩個字,如果照字面解去,我還是旁子呢!”說罷大家一笑。子掌又道:“因爲明日要操了,不能不預備些,所以覺着忙點,其實平時也沒有甚麼事,空閒得狠。我空閒的時候,你總不來談談。”老少年道:“你空的時候,我何嘗有空?”這幾天請了假,近日假期也差不多滿了。恰好你這裏操,我就順便帶了這位敝友來看看。”子掌道:“你們商量好看的地方沒有?”高於天道:“沒有呢。”老少年道:“我們坐了飛車,在空中慢慢的往來觀看不好麼?”子掌道:“明天不行。明天先操游擊隊,槍向上打,不要叫他們誤打了一槍,不是頑命的。我已經叫人在將臺東邊,高阜上面,搭了一個篷,桌椅都安置好了,明日到那裏去看罷。”老少年道:“今年操幾天?”子掌道:“一樣的操三天,可是今年把陣法炮操並做了一天。第三天卻操新練就的飛車隊。”老少年道:“飛車,外人還沒有,我們何必先要練這個隊?還怕外人用飛車來犯境麼?”子掌道:“何必要他有了我才練呢?”並且外人也許他會做起來的,等他做成了,我才練,不怕遲了麼?並且練就了,預備他們無理取鬧時,也好放這個隊,去興師問罪。後天並且要試驗東方德新發明的一種藥水,倘使推測的準,這藥水比那野蠻的綠氣炮還利害,卻又比綠氣炮慈善,真是行軍利品。”老少年道:“甚麼藥水,又是利害,又是慈善,令人不解呀!”子掌道:“說出來好像難解,其實不過是蒙漢藥。東方德他最恨的是醫生動刀針,因此兼恨他那蒙漢藥,取來考驗他究竟傷人不傷人。誰知考驗出來,雖是傷人,卻可以改良的,就把他改良了。只是沒有用處,纔想到拿來做行軍利器。所以加重了力量,送來試驗。等試驗出來,你們就知道了。;老少年還要追問時,子掌已告辭進內安歇去了。
要知究是何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演飛車雲端列陣 制奇炮電術通神
卻說子掌因爲次日有事,夜色已深,所以不及久談,先進去睡了。次日清晨,高於天陪了老少年、寶玉喫過早點,便帶了童子,到操場上去。果然將臺首,高阜之上,搭了一布篷,篷裏面安排桌椅,雖然是暫局,卻也十分整齊。寶玉看時,只見將臺上高樹帥旗,西門管身被戎服,早已高坐堂皇。兩旁的參謀官、指揮官,與及一切副參遊守,一律的甲冑鮮明,身佩刀劍。營裏兵卒,排了隊伍,按着次序,都到了操場上面。將臺兩旁的軍隊,齊奏軍樂。排列已定,指揮官手執令旗,迎風招展。傳下號令,便有有幾名雜役擡出一個倚槍的欗杆,放在操場當中,又擡出兩大籮石子。督隊官唱聲口號,軍隊當中便步出了一排五名兵士,走到欄杆旁邊,拋起石子之後,纔拿起槍來向石子打去。颼的一聲,都打着了。這排兵士便依然擎槍繞到本隊之後。前隊又上來一排,照前操演。寶玉只看的目定口呆。此時早有十多輛飛車,高掛迴避旗,飛向四面阻擋往來車輛,以免誤傷。寶玉道:“這種準頭,是怎樣練就的?真是令人佩服。”老少年道:“這個準(直)頭,遘手法,以手爲眼的了。要拿眼睛看準頭,那裏來得及。”高於天道:“這個自然就同拋東西一般。試拿一樣東西往上拋起,再拿手去接,那雙眼睛再不要看手,只要看那東西落下,那一雙手自然而然會接着的。我們終身由之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故。這個準頭,就是推廣這個拋物接物的道理,神而明之,練出來的。”寶玉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些軍士一排一排的操過來,竟是沒有一個失手打不中的,嘴裏不住的叫“奇怪”!高於天道:“這操的固然是純熟,可佑都督看操的本事更大呢!一排五個人之中,雖然站在一處,你看他拋上去的石子,都參差不齊,高低不定的。打出去的槍子,自然跟着石子。我們的眼睛不過看着那石子有槍子打着沒有,知道他中不中罷了,那雙眼睛那裏還有工夫去看他放槍,那裏分得開那一顆子是誰放的?都督卻分得十分清楚,一經有打不中的,他馬上就指出那兵士來。”寶玉聽說,試把眼睛看那兵士,等到他放出槍子來,那眼睛連忙跟着自上去,那裏來得及?一連看了十多排,都是如此。不覺笑道:“果然是難看得出來。”操到午牌時分,便傳令暫行停操歸隊。有兩個童子提了籃送飯來喫,二人對坐喫罷。寶玉抬頭,看見赤日麗天,異常炎熱,因說道:“何以揀了這種熱天才操呢?”高於道:“每年都是冬夏兩操,正要這些兵士歷練寒暑,以備將來有出境的戰事,不怕走到寒帶、熱帶底下,都無所礙。”寶玉看那兵士雖然停了操,卻還是列着隊伍,一個個都拿了一根小皮管,在那裏吸,因問道:“他們吸什麼呢?”高於天道:“他們喫飯呢?身上帶的皮袋便是糧食?”寶玉道:“那一皮袋能盛多少糧食?”高於天道:“這一袋便是五天糧食。”老少年道:“看了這個,那古人的行兵營裏面還要用竈,未免太笨了!“寶玉道:“豈但是笨,看那小說上說的,埋鍋造飯,營裏打了竈,出起隊來,還要帶着鍋走呢!”說話之際,已經交了未初,軍樂齊奏,指揮官傳下號令,仍舊幵操。一到了酉正,方纔停止。
三人回到子掌寓所。寶玉道:“今日說是操游擊隊,我看倒像是操獵戶。”高於天道:“這個本來是由獵戶教出來的,當日初講整軍經武時,便有人上了條陳,說獵戶的放鳥槍,不講眼法,只講手法,準頭極好,可以招了各獵,戶編了營伍,作爲游擊隊。當時還有人笑這上條陳的荒唐。我們這位都督的尊公,名鎮,表字靜伯,那時正當練兵大臣,看了條陳,深以爲然。怎奈獵戶不多,編不了幾營,因變通了這個法子,只招他們來當教習。此刻逐漸推廣,教成了三萬人,分佈到各邊防地方。遇了戰事,大營兵士是上陣對壘,這一班卻是三個人一隊,五個人一隊,分散各處。探緝敵兵,得隙即攻的,所以叫做游擊隊。”寶玉道:“今天所操的,共有多少人?”高於天道:“各路歸防次去了。”三人晚飯之後,又乘了一回涼,方纔安歇。這一夜子掌並沒有回寓。
次日操陣法及炮操,高於天又陪着二人看了一天。第三天是操飛車隊。寶玉絕早就起來,約了老少年、高於天去看。高於天道:“此刻還未到卯正,未免太早。”寶玉道:“我要看那些兵士上車呢。”高於天道:“那裏看得見?”車隊都不在這裏,要等號令纔來呢。我喫了點心去罷。”便叫童子拿點心來喫了,三人一同到操場上去。將臺上靜悄悄的,還沒有人。坐了一會,忽聽得一聲軍樂。樂聲向處,帥字旗早已扯起,迎風招展。子掌率領數十員參謀指揮,及大小武員,同登將臺。軍樂停止,將臺上交下兩個花炮,兩名傳令士接在手裏,取火一齊把藥線燃着。轟的一聲,兩個花炮齊竄到空中去了。又聽得訇的一聲,花炮炸開,飛出兩面旗子來。一面是飛龍青牙旗,一面是白底繡彪旗。寶玉心中暗想:這是日本花炮,我在上海看見過的。好好的操兵,怎麼頑起這個來。想猶未了,忽見四面空中,旌旗招展的來了一隊飛車,東面也來了一隊,彼此都是列成陣勢。寶玉方纔省悟,那炮是個號令。再看那兩隊飛車,離地約有五十尺高低,一字兒對面排開。車的前面,都用鋼板裝成垛般的護身板,兩面對放起槍來。寶玉喫驚道:“怎麼認真放起槍來,不怕傷人麼?”高於天道:“那槍炮彈都是用橡樹膠做的,打不傷人。彈上塗了白粉,打着的便有一點白痕。倘使打着了要害,在人便算死了,在車便算壞了,不能再上陣,以此定個輸嬴。”寶玉聽說,抬頭再看,果見那車上的護身板有幾處着了白點。兩隊車在空中左右盤旋,忽高忽下,槍炮齊發,如臨大敵。每一隊車約有五十輛,戰的戰得五花八門。各有陳勢。西面的車。忽然排成一字往後飛退。東面車隊突然回旗反鼓。兩面圍將過來。東面車隊正在向前飛駛。一時收止不住。被他四面圍住了,一時槍炮齊施。東面車隊抵敵不住,一齊落下,亭在操場上西面車隊措手不及,被打的個個受傷,只得一齊落下,原來,東面車隊裏有五輛飛車,到了圍急的時侯,西面掛了障形玻璃,直向上面飛駛,俯視一切。見自家車隊敗績,便降下來,在西面車隊上,一齊往下放槍。登高臨下,槍無虛發,因此轉敗爲騰。既騰之後,也落在操場上。領隊官到將臺上繳令,子掌分付仍舊各歸防次。兩員領隊官鞠躬辭退,仍駕飛車,各督本隊分頭去了。將臺上又發下兩個花炮,放起了,飛出紅黑二旗。一會兒,南北兩面各有一隊飛車到了。兩陣對圓,槍炮並舉。左旋右轉,酣戰了半天,彼此都不肯認敗。子掌便傳令停戰,落下來,由指揮官查點。北車受彈較多,南陣受彈少,而南軍受彈又比北軍多,算了個平戰。兩員領隊官也各督本隊去下。
時已午正,子掌率領各員喫飯休息,寶玉等也喫過飯,在那裏議論飛車隊的事。寶玉道:“那些無稽的小說,往往說神說怪,說什麼雲端大戰,不圖今日我親眼見了這實事。”老少年道:“雲端大戰是見了實事了,還欠一樣鬥法寶,什麼飛刀、捆仙索之類,我看將來也要據了這個理想,見諸實驗呢?”寶玉道:“那回我們在禮讓莊放下大鵬鳥時,那車子沒命的飛昇,足足到了六千五百尺,方纔停住,只怕雲端裏也不過這麼高低罷?”高於天道:“可惜未曾留一個人在底下看着,到底還看得見不?”寶玉道”“據說上頭沒有空氣,我們多咱帶了製造空氣的機器,到上頭去看看。僥倖到得一個星球上,也可以考究考究,到底那裏有世界沒有,不然,總是個理想,徒託空言,沒有實據。”老少年道:“早就有人想到了,不然辦了。因爲到了沒有空氣的地方,便是真空,電氣到了真空的地方便要發火,製造空氣,只能把窗門關緊了,人在裏面自制自吸,斷不能放到外面來。那車的機輪,一切都是用電的,豈不要全車發火?因此不敢輕舉妄動,不然,早就有人上去了。”室玉道:“總要設法能上去便好,不然,總是個悶葫蘆。”
高於天道:“不要說了,看操罷!”忽聽得一陣軍樂聲音,將臺上下卻不見一人。遠望大營裏面,平地裏起了五個花炮,旗分五色,跟着便起了一大隊飛車。當中一輛車,頭掛了飛龍黃旗,中間桅上飄着帥字旗,駛到操場上面,寶玉便知子掌也上了飛車了。一轉瞬間,東、南、西、北四面的車隊都到了。帥車上,升起令旗,各歸隊伍,列成陣勢,操了一回槍炮。寶玉道:“電機炮沒有聲音的妙。不然,這槍炮的聲音,耳也要震聾了。”老少年道:“豈但沒有聲音的好,也虧得沒有焰,倘是有煙的,幾炮一放,就煙霧漫天的,那裏還看得見車!”寶玉道:“那才認真是騰雲駕霧呢!”
正說話間,忽然帥車上飄下一陣極細的水花下來,順着南風,飄到大營裏去。車隊裏飛出一輛車來,上面插着醫字旗,直駛到大營落下。這邊車隊便往上飛昇。寶玉等三人抬着頭看,只見他愈上愈高,愈高愈小,仍然是排着陣勢。忽的一下,高的看見不見了,圍着操場看的百姓,一齊拍掌,聲如雷動。許久仍不見下來。看看那上去的有兩個多時辰了,寶玉道:“莫不都到了空氣之外了?”高於天道:倘到了真空界上便齏粉了。”老少年呆呆的望着西面,指道:“這個時候有雁?”寶玉照着所指看去,果然見有兩行雁。定睛看了一會,是向這邊飛來的。高於天道:“那裏是雁,就是那飛車隊回來。”說話時,果然愈來愈近,一會都到了。帥車上把令旗高扯,各車隊一時分頭散去,子掌所領的車隊,也落下操場。子掌率領衆官,下車登臺,正要發令,忽然東南角上,有兩輛飛車風馳電掣而來,到了操場落下。車上走下一個人,走到將臺旁邊,懷中取出一封信,遞與傳令兵士,兵士送臺上,呈與子掌。子掌拆開看了,面有喜色,傳令叫了那人上臺問話。問答了幾句,便下來了。寶玉看得納悶,暗想:操得好好的,這個人不知來打什麼岔。只見那人下臺時,便走到車旁邊,招呼車上人,把一個木箱子取下來。那輛車上取下一箱,來人便七手八腳把箱開了,取出好些零碎機件,就在將臺底下安配。安配好了,又在那箱子裏取出一尊炮來,看看那炮,非但寶玉呆了,老少年稱奇道怪,便是高於天常跟着陸軍都督的,軍火自然見得多,他見了這個炮,也是莫名其妙。
不知到底是一尊什麼炮,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奇器發明偏談仁術 壯遊已遍擬訪文明
原來這尊炮,是東方法和多藝士、華自立三個人萃精會神,費盡腦力,研究出一尊神奇電炮。除了各種發電機輪系用鋼鐵金類做的,那一個炮身,卻非金非石,用極純淨玻璃做成。你想,他們沒有見過的人,怎麼不要大驚小怪呢?
且說這尊炮做成之後,他三位博士便聯名寫了一封信,送與陸軍都督西門管。信內述明用法,且說明這等炮非但無煙無聲,並且無炮彈。那及遠的力量,只要沒有阻擋,地平在線都可以打到的。派了一名工師送炮來,順便賚了信來投遞,就叫那工師當場裝配試驗。知道這三天之內陸軍大操,因此趕着今天送到。子掌接了官,自是歡喜,忙叫裝配起來。一面傳令車隊,先駛回大營;一面傳令在操場盡處;豎立一枝高竿,兩旁插了迴避旗。那看操的人,見了旗,自然都走開了。當下裝配完備,子掌又傳令縛一個豬來,用繩扯足掛在高竿頭上,子掌親自下座觀看試炮。只見那工師看準了準線,炮口對着那豬,用手拿着那機器上的把兒,搖了一轉,卻是無聲無臭的,既無所聞,又無所見。工師叫人把掛的豬放下時,早已着電死了。看的衆人一齊愕然。內中也有幾個不大信的,以爲這豬是被綁死的罷了,那裏有變把戲般,便可以弄死他的?子掌心中也有點詫異,又叫縛一個牛來,也拉到竿上,叫工師再打。工師取了準線,那個牛被吊在上面,在那裏一面嘶吼,一面掙扎。這邊工師把機器一搖,登時立刻就僵了。同看的人這纔信服了,拍掌之聲,雷動起來。工師又在箱裏取出一枝棍來,說道:“這是避電棍。”子掌接棍在手看時,就同古人用的槍一般,是木頭做成的,外面蒙了一層軟瓷,棍頭上裝了一根一尺來長的鐵條,共約有一丈來長,便問怎麼用法。工師叫再取一個牛來,先把言棍橫縛在牛身上,然後縛了四蹄,叫人把牛豎吊在高竿上面,對子掌道:“這便任打,打那牛不着了。”子掌不信,親自取了準線,搖動機器,果然打不着,便命放下。工師道:“這根棍尖的鐵,是吸鐵做的,這種電氣放出去,跟着他的吸力走,那準線便斜了,電都被吸去了。這是防備別國人仿了這個炮的法子去,便好做這個來避他。”子掌道:“這個炮到底能打多遠,考察過麼?”工師道:“也曾算過,卻算不出來,只怕是無遠弗屆的。”說罷,把轉盤搖動,將炮口提起,取了六十度的斜線,再搖動電機。大衆抬頭注目,往上觀看,忽見空中起了一道火光,猶如閃電一般,工師道:“這是電氣射到空氣之外,所以發出火光。”華先生說:“春夏天的閃電,也是電氣在真空界上發火。”說罷,又搖了幾搖,只見空中電光閃爍,猶如萬道金蛇。子掌大喜,便率領衆官,帶着工師,到大營裏,給了回信,工師自去。
高於天也同老少年、寶玉回寓。此時,三人都不曾知道那炮的妙用,只有互相猜議。直到晚上,交了子初,子掌回寓,三人迎着,爭先問訊,子掌便把炮的功用,詳細說了。三人莫不嘖嘖稱奇。寶玉道:“這個那裏是炮,簡直是一個射電筒。”子掌道:“這東西好便好,只是未免太不仁了。陸戰還好,若是水戰,那戰船無非鋼鐵之類,都是傳電之物,一經打着了,滿船發電,不知船上的人是什麼情形呢?”寶玉道:“到了開戰時侯,還要講仁心、仁術,那就難了。”子掌道:“不然,雖然兩國失和,便是仇敵,然而總是人類對人類。若只管貪功取勝,恣意殺戮。在臨陣時,自然便忘了同類相殘的,忍心暴動。試問一作局外人想,眼見得因一時之氣,傷殘同類,豐不是不仁之甚麼?”寶玉道:“一定要施行仁術呢!是我們這位東方德先生新發明的。然而未曾發明之先,也應該要堂堂正正的見仗。縱使有殺戮,也是堂堂正堂殺的。近來那些殘忍之國,用盡了那種刻毒心思,做成了一重氯氣炮,把氯氣藏在炮彈裏,一彈放出來,炸開來不知要死多少人。可笑他做成之後,又裝出那假惺惺的面目,說是禁用的,等到見仗時,他不能取勝,又拿來用了,偏又有多少解說,什麼權時用一次罷了。做了這種殘忍之事,他還要說文明呢!”寶玉道:“新發明的仁術是什麼東西呢?”子掌道:“就是那天未曾說完的那一種蒙汗藥水,我今天才試演了。灑了一點到大營裏,果然衆兵一齊矇住了。醫生跟着下去,用瞭解藥方才甦醒。將來行軍,單用這一品,就可以把敵人全數生擒活捉過來,不傷一命,豈不是個仁術麼?然而這東西極難用,必要測得準風力,才能施用。自然,沒有風的時候,可以醍醐灌頂的澆下去。遇了有風時候,必要在上風頭灑落。然而風有大小,飛車升的有高低,路的相去有遠近,必要把風力設法測得準了,方纔妥當。我此刻在五十尺以上,測算起來,還有點把握,再高就測不準了。”寶玉嘆道:“不料科學發明,有如此神用,簡直可以不加一矢,以定天下的了。”子掌道:“其實我們政要發下個號令來吞併各國,不是我說句大話,不消幾時,都可以平定了。政府也未嘗無此意,只有東方文明老先生不肯。他當了五十年政權,去年告退隱林下。他生平的大願,是組織成一個真文明國,專和那假文明國反對,等他們看了自愧,跟着我們學那真文明,那就可以不動刀兵,教成一個文明世界了。”寶玉道:“這位老先生願以身爲世界師,真了不得。怎得見他一面便好。”老少年道:“你要見容易。他爲人和靄非常,最喜歡見客,談鋒又好。此刻操也看完了,明日我們便去看他。”子掌道:“你二位盤桓幾天去。頭兩天我公事忙,不曾好好的談得。此刻我公事完了,連奏報大操的摺子、申報政府的文書都發了。我何必那麼忙呢?不過爲的辦妥了,我們可以痛快談兩天,你們又何苦急急要走呢?今天我要早點歇歇,明日再談罷。”說着辭了要進去,忽然又站住,在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子上道:“你幾位試猜猜,是個什麼?”放下便進去了。
三人齊來看時,卻是用線扎着一小束乾草,那草同木賊草差不多,不過木賊草是空心的,他是實心的,看了都不懂得是什麼,便不做理會,各去安歇了。一宿無話。
次日,寶玉要行,子掌苦苦留住。是日,只到營裏料理了幾件日行公事,便回寓和老少年、寶玉談天,無非是談些韜鈐方略。傍晚時候,那賚奏使者已經回來了,帶回上諭一通,因爲子掌又督練了飛車隊,加了個飛將軍的名號,老少年道:“這飛將軍的頭銜,是特創的。”子掌道:“我雖然督練好了,卻不便兼充這個,明日還是辭了,請政府另派一個都督纔對。”寶玉道:“只一天一夜工夫,就回來了。有了這種飛車,連縮地法都用不着了。”子掌道:“這個算什麼!我們昨天操飛車隊,你們知道那裏走了一趟?”高於天道:“來回約莫三個時辰,這一去是個半時辰的工夫,走得到那裏!”子掌道:“我昨夜留下的那束草呢?”高於天在抽屜裏取了出來道:“正是,我們都不懂是什麼呢。”子掌道:“我恐怕你們不信,所以取了這個來做個憑據。這是阿刺伯人擦牙的草。”寶玉伸出舌頭來道:“昨天到了阿刺伯了?”子掌道:“算定正西去,是要到土耳其的。半路上偶然偏了一偏南,便跑到阿刺伯去。我把車落下,恰好一班土人在那裏賣這個,見我從空而下,都當我是天神,一齊羅拜。我想拿點信據回來,給了他們兩罐軍中糧食,拿了他一紮草。”寶玉道:“從空而下的,也無怪他們驚爲天神。”子掌道:“野蠻未開,他的人遇了不曾經見的,總是天神。從前西班牙伐墨西哥的時候,只用了十來匹馬隊,那墨西哥向來不出馬的,那些土人見了,不知他是人騎馬,只當他是生成的半人半畜,就驚爲天神。及至聞他們放炮,又以爲是天神驅使雷部。這纔可笑呢!”說罷,便叫人去請了大營書記來,叫他起折稿,辭飛將軍之職,另簡飛車隊都督,寶玉等留了兩天,便辭了子掌而去。
寶玉聞得南部信字區,是互市場,便央老少年同到那邊去遊覽,老少年應允了。同坐飛車,徑向南去。那車正飛駛時,老少年忽叫停下。司機人依言,慢慢降了下去,在一片空場住。寶玉在車上一望,只見黃雲遍地,正是麥熟。老少年道:“前兩天你說要看野景,所以下來看看。這裏正是慈字區,南部樹藝最盛的地方。”寶玉放眼四望,極目無際的全是麥田,問道:“麥子四月已經收了,此刻何以又有麥?”老少年道:“敝境地質改良了,無論稻麥,都是一季一熟,一年四熟。”看了一回方把車升起,離地約二十來尺,緩緩飛駛,經過好些樹林。寶玉留心看時,也有各種果木,也有桑樹,也有柳林,也有橡林。因問道:“桑林自然是養蠶了,橡樹或者取膠,那柳樹種來作什麼呢?”老少年道:“也是養蠶的。”寶玉訝道:“蠶還喫柳、橡麼?”老少年道:“柳有柳蠶,橡有橡蠶,世人不知,都叫他做野蠶。喜事的人拿了野繭來繅絲,繅出來粗的了不得,就說他沒用。不知他自生自長,在樹上沒有人去整理,結繭的時候,只附在樹葉上結,自然粗了。我們設法取了種,也和養桑蠶一般養起來,還不是一樣麼?不過絲光差點罷了。世人都棄了這一種大利,真是可惜。”寶玉道:“橡蠶我不知道。柳蠶成了蛾之後,不是狠大的翅膀,會飛的麼?”老少年道:“世人不肯養柳蠶,只怕也是爲的這個,恐怕蛾飛跑了,留不下種。不知養柳蠶要設一個蛾房,四壁糊上紙,蠶繭就放在房裏。他破繭而出,也飛不到房外去,下種就都下在紙上了。”一面說話,一面也看的夠了,便叫把車升高,開了快車,直駛到信字區落下。
這個互市場的總理是東方英,所有一切進出口的貨物,都要到他那裏註冊。他逐年比較盈虧,手底下用了百員考察員,分派到各國去考察各處的人情嗜好,隨時報告。東方英得了報告,便分告各家工廠。因此公事十分忙碌,除了休息日,不肯會客。老少年、寶玉不便去訪他,只在六街三市上游玩。真是琛贐梯航,萬商雲集。市上一間商品陳列所,二人進去看時。當中陳設的是本境土造物,兩旁的是洋貨。寶玉逐一看去,說也奇怪,他當日在上海時,到了洋貨店裏,便覺得光怪陸離,如入山陰道上,目不暇給。到了這裏,見那土造的東西,沒有一件不是清靜雅潔的。看了那光怪陸離的洋貨,倒覺得俗不可耐了。看了一番,仍到街上逛了兩遍,便到隧車行裏,僱了隧車,要去訪東方文明。
不知訪了東方文明又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故人遇合飲酒陶情 醫學昌明駐頻益壽
卻說寶玉自從到了文明境界以來,一處處都遊歷遍了.一切生平聞所未聞的,都聞了;見所未見的,都見了.因爲久仰東方文明的大名,便約了老少年同坐了隧車,到東部仁字第一區去探訪.及至車到時,時候已經晚了.寶玉因爲他是個退老的大臣,又是年高有德的,便兼是頭一次拜訪.時在昏暮,未免不敬,因在車站上借住了一宿.
次日清晨,便和老少年兩個一同到他寓所,投了名片.東方文明忙叫快請,二人便走到客座.寶玉正要拱揖,東方文明早搶步過來,執着手道:“世兄別來無恙?”寶玉愕然道:“久仰老先生大名,專誠拜謁,自以爲初仰丰采,卻不知從何處曾侍教過來?”文明執着手讓坐畢,始說道:“睽隔多年,或者世兄一時忘了,過後自會想起.”寶玉滿腹狐疑,自念生平再沒有老頭子的朋友.細看他生得鬚髮如銀,眉長目細,脣紅齒白,無異少年.反覆思尋,再也想他不起.文明又道:“故人遠來不易,恰好今日是休息日,兒婿輩都回來定省,當令其陪侍痛飲一天,以敘別情.”寶玉更是弄得無言可對.老少年道:“賈君因爲慕老先生大名,特來拜謁,不期倒是舊識.”寶玉道:“近日訪西門都督,說起老先生願自立真文明之法則,俾假文明之國有所取法,將以身裏世界祭酒,所以特來瞻仰,快聆高論.實想不起從何處曾侍大教.”文明嘆道:“談何容易.老夫執掌政柄,當國五十年,經營締造以有今日.尚有多少未酬之願,正不知望誰可繼志.兒輩又都恣力科學,無暇及此現在執政諸公.我雖同他們說過,又大都恐怕因此開了兵釁遲疑未發.倘老夫此願得酬之後,或者世界可有文明之望.”老少年道:“不知老先生有何大願?”文明道:“世界上凡是戴髮含齒,圓顱方趾的,莫非是人類,不過偶有一二處教化未開,所以智愚不等.自上天至仁之心視之,何一種人非天所賦?此時紅、黑、棕各種人,久沉於水火之中,受盡虐待,行將滅種.老夫每一念及,行坐爲之不安.同是類,彼族何以獨遭不幸!每想設法出之於水火,登之於衽席,無奈事體既遠且大,總未曾籌得一個善法.”老少年道:“一干涉到此事,恐怕不能免戰禍了.”寶玉道:“聞說美洲釋於黑奴之後,那班黑人無以覓食,轉徙流離,餓殍相望,倒不如爲奴時的飽暖.生就了至愚的性質,只怕也不容易提挈得起來.”文明道:“老夫所以說此事既遠且大,正是爲此.出之於水火之後,還要代他籌一個衽席,方能了事.若徒出之於水火,待他自尋衽席,他便尋衽席不得,必至於再落水火而後已.不然,只要挾了兵力,侻離他的羈絆,何嘗不可?無奈同他侻了羈絆之後,還要設法教育他,開他的智識,教得他具了自立的資格,方算大功成呢.”寶玉道:“這般說更難了.”文明道:“拿眼睛看人,最要辨別真假.倘使不是這裏的真文明發達了,那些假文明之國,到此時還拿那文明面具欺人呢.就美洲釋於黑奴而論,單看表面,豈不是文明舉動、慈善事業?豈知那發起人卻別具深心.他一心祗望做總統,無奈舉他的人少,他才異想天開,提倡釋於黑奴.以爲此輩一經釋放,得立於平等、自由地位,必定感我釋放之恩,且又有了選舉權,將來舉總統時,一定要舉我的了.誰知那黑人蠢如鹿豕,釋於之後,無以爲生,反不如從前當奴才的好.豈但不感他,還要恨也呢.”
說話之間,東方英等弟兄三個,陸續都來家定省,華自立也帶了妻子東方美來省丈人.文明道:“今日有遠客在此,你們都來相見.我近來頗厭寂寞,難得故人過我,你們都陪着痛飲一天.”子婿輩都一一答應.文明又叫子女等都叫寶玉“世叔”,寶玉益發侷促不安,暗想:這個老頭子真是奇怪,我何嘗見過他來,一定要說我是舊識.他兒子的鬍子也很長了,何必要叫我世叔呢?問他,他又不肯說,真是莫名其妙.又想道:我且不管他,諒來斷不是惡意.一面想,一面看他弟兄三個,除東方法是見過的,其餘那兩個,一樣的都是生得一表堂堂,英姿颯爽.東方美溫厚和平,自然莊重.只有華自立生就的一張焦黃臉兒,卻不是病容.那焦黃當中,還是容光可鑑,濃眉大目,氣象凜然.當下東方英等一面色笑承歡,一面應酬賓客,東方美也是落落大方,固然沒有那輕浮樣子,卻也毫不羞縮,一樣的應酬、說話.非但他自己不像以女子自居,就是同他對坐的人,也忘了他是個女子.老少年、寶玉和東方英談談商務,和東方法、華自立談談各種技藝,和東方德談談醫理,又問問有什麼新發明.東方德道:“醫學新發明的,祗有製造聰明散,已經告成.此刻我要研究兩個法子,但不知做得到做不到,祗可以盡了我的才力做去.倘使我畢生研究不出來,只可以待後起的了.”寶玉問研究什麼,東方德道:“我想人生最不幸的是死,然而人人都逃不了一死.打算研究出一個不死之法來.人生最受累的是食,無論何等大事,非喫飽了不能辨.這喫飯又狠耽擱時候,每喫一頓飯,總要一刻時侯.一天祗算喫兩頓,一年積算起來,單是喫飯的工夫,就佔了九十個時辰,要耽擱了多少事?所以又打算研究一個不食之法.”寶玉道:“不食不死,豈非成了仙麼?”東方德道:“我就因爲相傳那個道家服氣長生之法,起初以爲是個理想、寓言,及看看古人載籍,又似不盡誕妄,所以才發念研究.但是古人縱有此法,也不過是一人心得,祕不肯傳.我是打算研究得了,普及衆人的.”老少年道:“只管不死,不要有人滿之患麼?”東方德道:“只怕能得着了不死之法之後,便不生子了.不信,你但看古來所有講仙講道的書,何嘗載有仙道生子的?古人雖未必想得到這一層,然而也可見得是個天然理想.”寶玉道:“果能如此,不是仙,倒是佛呢.”老少年道:“怎麼是佛?”寶玉笑道:“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是出在佛經的麼?”又問道:“方纔老先生說,打算把那紅、黑、棕各種人,都拯於水火,登諸衽席,但是苦於那些人愚蠢,怕難施教育.既有了製造聰明的法子,何不就拿來醫他們呢?”東方德道:“這可不行.我這個製造聰明散,是當鼻菸聞了,可以滋長腦筋.腦筋多了,自然思想富足.其功用不過是助人思想,總要先有了思想的人,用了方能見功.他們那種全無思想之人,雖用了,也不見效.所以這東西,文明人用了,可以助長文明,野蠻人用了,又可以助長野蠻.那紅、黑等人的思想,無非是一個懶字,若用了這個,他越發要想法子去懶了.”說的衆人一笑.文明嘆道:“我這要救紅、黑人的思想,也是舍近圖遠,捨己從人,其實我們同種的墮入野蠻水火之中的不少呢.老夫當日未曾籌及此事,是一個極大的憾事.偏偏兒輩又都漸入科學一門,於政治上都不留心,此願只能望小孫輩代償的了.”
談說之間問起,才知道東方文明已是孫曾繞膝.孫子東方文、東方武、東方韜、東方鈐,外孫華務本等,都在政府受有專職.曾孫東方新、東方盛、東方振、東方興、東方銳、東方勇、東方猛、東方威,與及外曾孫華日進、華日新等,都已普通畢業,各就博門大學堂讀書.元孫東方大同、東方大治,外元孫華撫夷等,都在幼兒園裏受教育.至於各女眷,都在各女學堂裏當教習.此時暑假,本要回家侍奉文明,文明因爲他們終年辛苦,才得這一月來的休息,便叫他們都出去避暑,各圖適意,免在家中拘束,並且年老之人也樂於清靜.內中有幾房媳婦,要略盡孝思,文明也再三推他們去避暑,說:“你們若不依我,便負了我愛惜你們的盛心.”各媳婦祗得都去了,三五天纔回來省視一次.幾個曾孫在學堂裏,雖是暑假,卻還在學堂自修,並未回家表過不提.
且說當下已飲過了十多杯酒,喜得這裏的酒喫了不醉,不過越喫心裏越覺得快活,大有心養難爬光景.更兼過酒的都是果液,縱使多喫,也不覺飽脹.文明因問起寶玉從何處來,寶玉就把要到自由村尋薛蟠,和山東路上遇了強盜的話說了一遍.文明道:“薛文起肯住的地方,又由劉學笙引進,他又誇美了,這個去處,如何去得?至於將入敝境時,要先歷一番劫運,也是天演的定例.”寶玉道:“老先生也識得薛舍親麼?”文明道:“會便沒有會過,久聞大名了.”寶玉心中又是納悶,暗想:這位老頭子語言閃爍,今日可要悶死我了.正在納悶時,忽然一陣酒氣湧上心來,登時覺得十分快活,把悶氣全都忘了.文明又道:“世兄一定要到自由村,這裏東去二十里,有一個村,也叫自由村,是老夫昔年釣遊之地,明日可以到那邊逛逛,只怕比文起住的地方總好些.”說罷,又殷懃勸酒.這天足足的飲了一天.到薄暮時,東方英等陸續都辭去了.文明道:“老夫習靜慣了,難得今天鬧了一天.倘不是故人遠來,兒輩回家省視,不過略談些家常,我便打發他們走了.”寶玉道:“醉酒飽德,感何可言.但是曾從何處侍教過,委實茫然不覺,還望老先生明示.”文明笑道:“世兄今夕且在此下榻,細細的想一想,果然想不起來,明日再當奉告.”又叫童子收拾客房,以備二位安歇.才及上燈時分,文明便道:“老夫年耄,習慣早睡,恕失陪了.二位請談談再安置罷.”說着,便告辭進內去了.
寶玉道:“我因爲久仰這位老先生大名,特來晉謁,要快聆大教,以開茅塞.不料,反多了兩個疑團.”老少年問那兩個疑團,寶玉道:“第一件,他如何識得我?我何以總想不起來.”老少年道:“或者你忘記了,一時想不起來,也未可定.”寶玉道:“別的可以不記得,我生平不曾結識過有鬍子的朋友,這總記得的.”老少年拈髭微笑道:“我呢?”寶玉也笑道:“你便是頭一個.”老少年道:“還有一個什麼疑團?”寶玉道:“他的三位少君,看着不過像四十歲的人,那位小姐,更是未曾滿三十,怎麼都有了曾孫了?這是幾歲上生子的?”老少年道:“駐顏之法,世上還傳有許多藥方,這又何足爲奇?”寶玉道:“這不過是欺人之說罷了.”老少年道:“你現成見的怎麼是欺人?不過古人駐顏之方是用藥,這裏都是普及的.所以平常飲食之品都有駐顏之功.初行的時候,我們境內的老者,沒有一個不返老還童呢.不信,你試驗自己.你到了敝境有幾天,身體覺得怎樣了?”寶玉細細一想,果然近日走路輕健的了不得,身上也長了好些氣力.獵大鵬那回,還覺着有點乏,海底獵那回,竟是氣力愈用愈多了,因說道:“身體不錯是好些,然而面目何以都會不老起來?這個有點不足信.”老少年道:“你看我有幾歲?”寶玉道:“頂多不過四十內外罷了.”老少年大笑起來,說出一句話,害寶玉喫了一大驚.
不知他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入夢境文明先兆 新石頭演義告成
卻說寶玉只看老少年年紀在四十內外,老少年大笑道:“恰好猜了個畸零也。”寶玉喫了一大驚,便問:“怎麼講?”老少年道:“賤齒今年虛度一百四十歲了。”寶玉搖頭不信,老少年笑道:“我又不捐官考試,何必瞞年紀呢?”寶玉也笑道:“捐官考試,只有少報幾歲,沒有多報幾歲的。”老少年道:“其實並不稀奇,將來別國學了我們的醫學,也一樣可以駐顏益壽的。一個人,不過靠着精神、血氣以生,只要能設法調理得血氣不枯竭,精神常充足就是了。須知人的壽命長短,正是醫學精粗的憑據。像那種自己本國人皁壽命和人家一樣,就先要誇說自己的醫學如何精微,人家的如何粗糙,那纔可笑呢!”寶玉聽了這一百多歲不足爲奇的話,越覺得心神彷彿起來。
老少年道:“我的假期明日要滿了,先要回去銷假。你到那裏呢?”寶玉道:“我要到自由村,去瞻仰文明老先生的老宅。”老少年道:“那麼明日要暫別了。早點安歇罷,明日好早點起來。”於是各人就榻安歇。
寶玉卻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起來坐了一回,重複睡下。正要朦朧睡着,只見童子拿了一封信來,說道:“來人立等回信。”寶玉看那封面時,寫得清清楚楚的:送文明境界,東部仁字第一區,東方寓內,交賈某云云,卻是吳伯惠的筆跡。暗想:他何以知道我在這裏呢?拆開看時,內中卻是要請寶玉即刻回上海,有要緊事的話。寶玉問童子道:“來人呢?”童子道:“在外面。”寶玉起身到外面去,卻是黃福。黃福見了寶玉,便走前兩步,請了個安,道:“敝上請老爺就到上海一轉,有要緊事。”寶玉道:“你等我僱了個飛車去。”黃福道:“不必飛車,已備馬在這裏了。”寶玉看時,果然有兩匹馬在那裏,便跨上了馬,黃福也上馬相隨。撒幵轡頭,那馬便追風逐電而去。過了幾處高山,歷盡許多荊棘,走到一處海邊,看見泊着一艘輪船。寶玉勒住馬,要想上輪船去,誰知黃福那匹馬收勒不住,徑攛到海里,卻在海面上翻波踏浪的向前馳驟。寶玉大喜,也縱轡跟去,果然這匹馬也是一樣在海面上走。心中暗暗想道:從前聽見人說,千里馬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我只不信,原來是真正有的。
兩匹馬跑了許久,便到了上海。吳伯惠歡喜迎接,說了好些別後的話,寶玉便問有甚麼緊要的事,伯惠笑道:“並沒有要緊事,不過許久不見了,請你來會會談談,並且同你去各處遊歷。”寶玉道:“我自從到了文明境界,一切都漢觀止了,再遊歷甚麼呢?”伯惠道:“你原來不知道,自從你走了之後,出了好些新聞。兩宮迴鑾之後,次第舉行新政,一切都同戊戌那年差不多。不過戊戌那年是雷厲風行,這回是慢騰騰的舉動,所以不甚見效。忽然爲了美國人禁止華人入境的約,到了改約之期,中國商界、學界的人,因爲他名是禁工,實系要禁絕中國人,所以商量了一個抵制之法,相戒不用美貨。由上海倡起,各省各埠一齊嚮應,沒有一處不開會、演說。一連幾個月內,沒有一天不是函電交馳的。這事傳到了北京,政府裏聽見這個消息,便知道中國民氣可用。適值又有人上了條陳,說照這樣模糊影向的行新政,是不能見效的。必要立憲,方纔有用。不然,但看日俄交戰,日本國小而勝,俄國國大而敗。日本人並不曾有甚麼以小敵大的本領,不過是一個立憲,一個專制。這回戰事不算以小勝,大隻算以立憲勝專制罷了。這個條陳上去,朝廷也感悟了,思量要立憲,只是沒個下手處。於是就派了五位大臣,出洋考察憲政。五位大臣分頭出洋,去了多時,把各國一切竅要,都查考明白了。在京裏設了個憲政局,五位大臣每日到局,各把考來的憲法互相比較。這條英國的好,便用英國的;那條日本的好,便用日本的。還有不合中國用的,便刪了去。各國還沒有,中國不能少的,就添出來。斟酌盡善了,便布了憲政。果然立憲的功效,非常神速,不到幾時,中國就全國改觀了。此刻的上海,你道還是從前的上海麼?大不相同了。治外法權也收回來了,上海城也拆了,城裏及南市都開了商場,一直通到製造局旁邊。吳淞的商場也熱鬧起來了,浦東開了會場,此刻正在那裏開萬國博覽大會。我請你來,第一件是爲這個。這萬國博覽大會,是極難遇着的,不可不看看。第二件是看萬國和平會。此刻和平會被各國公議到中國來辦,舉中國皇帝做會長。北京永定門外,已經蓋了一所極大極大的會場。這裏博覽會開過之後,便是和平會第一次開會。我們看過博覽會,便到北京去走一次。”寶玉恍恍惚惚的道:“中國也有今日麼?”伯惠道:“我們看博覽會罷。”說着,拉了寶玉出去。一出門外便是會場,各國分了地址,蓋了房屋,陳列各種貨物。中國自己各省也分別蓋了會場,十分熱鬧,稀奇古怪的製造品,也說不盡多少。寶玉正在那裏看中國官書局新出版的書,忽見東方文明在前面。寶玉撂下了書,要去和他說話,誰知就不見了。俯仰之間,筧得身子在輪船上,那輪船走的十分快捷。看看兩岸,全是高大房屋,煙囪如林,不覺自言自語道:“這是那裏呢?向來沒有到過。”忽聽得伯惠在背後道:“這裏是揚子江呀!”寶玉回頭問道:“長江兩面,那裏有許多房屋?”伯惠道:“你還不知道呢?此刻從吳淞起,一直到漢口,兩岸全是中國廠家,接連不斷的了。”一轉眼間,船已到了漢口。不知怎樣,那身子卻又在火車上面。那十車走的風馳電掣一般,兩旁桑林、茶林、稻田、麥田都好像往後飛駛。衆人紛紛下車,寶玉也下了車。抬頭一看,路旁一所極大的房子,房子前面一片空場。空場上豎了一枝插天高的旗杆,掛着一面飛龍黃旗,迎風招展。另外有一根長繩,從旗杆頂直連到舴頂上,沿繩掛着五洲萬國的國旗。看那房子門口時,鑿了“萬國和平會”五個字,都用飛金鋪了,映着日光,十分耀目。寶玉便踱了進去,只見裏面設了一個大會場,中國、外國的人坐滿場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坐了半天,還是寂寂無聲。忽聽得一陣鈴向,耳邊有人悄悄的說道:“主席的上臺了,這便是中國皇帝。”寶玉回頭一看,正是伯惠和他說話。正要答時,忽聽得一陣鼓掌之聲如雷震耳。忙向臺上看時,講席上站着的卻是東方文明,演說道:“今日萬國和平會開會之第一日,蒙各國公舉朕爲會長。各國或皇帝親臨或派大員代表,都在此蒞會。朕忝爲會長,當先宣佈宗旨,待各國君長、大員共商辦法。此會既名和平會,當就以和平爲宗旨。然而開此和平會,求何等之和平,不得不言布明白。和平會不僅求萬國國家和平而已,單求國家和平,是國際上問題,範圍未免太小,達於極點,不過免兵釁而已。此和平會當爲全球人類求和平,而各國政府,當擔負其保護和平之責任。如紅色種、黑色種、棕色種,各種人均當平等相待,不得凌虐其政府及其國民。此爲人類自爲保護,永免苛虐。如彼族程度或有不及,凡我文明各國,無論個人、社會:對於此等無知識之人,均有誘掖教育之責任。”寶玉聽到此處,不覺鼓掌,合場的人也掌聲雷動。主席的又道:“不得以彼爲異族、異種,恃我強盛,任意欺凌!故自此次開會之後,當消滅強權主義,實行和平主義。”合場上下一齊鼓掌。寶玉鼓掌不已,又要頓足。誰知一頓足,卻腳踏了空,一落千丈,兩眼登時昏黑,嚇的一身冷汗。勉強睜開雙眼看時,原來還睡在東方文明家裏客房裏面的牀上,竟是一場大夢。
看看司時器,已是寅正一刻,天還沒十分大亮。覺得燥熱,便起來到外面乘涼。走到外面,誰知東方文明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裏看荷花。寶玉道:“老先生好早。”文明道:“老夫自習靜以來,一向早睡早起。世兄何以也如此之早?”寶玉道:“偶然醒了,便起來。像老先生這等早起,也難得呢。”兩人就在院子裏瓷上坐着對談。文明道:“世兄夜來可想得着何處與老夫會過?”寶玉道:“委實想不起,還祈明示。”文明嘆道:“那一年令祖母史太君仙逝之後,在熱喪裏面,世兄可曾會迥甚麼客來?”寶玉回頭一想道:“沒有會甚麼客。”文明道:“再想想可有甚麼親友投到府上?”寶玉再四的想了一回道:“只有金陵甄家投到。”文明道:“那就是了。那時世翁在苫次,藉草坐地。我們相會,不便高坐。世翁還體諒卑幼,迴避出去,讓我們談天呢。怎麼就忘了?”寶玉大驚道:“那是甄世兄呀!怎麼就是老先生,又複姓東?”文明道:“東方是老夫本姓。初因甄氏無嗣,承祧過去。後來甄氏自生了兒子,我便歸了家。那一年相見時,老夫說了幾句經濟話,世兄便面有不滿之色。那時老夫便知世兄不是同調。不期一別若干年,又得相會。然而世兄是無憂無慮,從不識不知處過來,所以任憑歷了幾世幾劫,仍是本來面目。老夫經營締造了一生,到此時便蒼顏鶴髮,所以相見就不認得了。”寶玉聽了如夢初醒,暗想:他不提起,我把前事盡都忘了。我本來要酬我這補天之願,方纔出來,不料功名事業,一切都被他全佔了,我又成了虛願了。此刻不如且到自由村去,託在他庇廕之下罷。正這麼想着,老少年也起來了。櫛沐盥洗過,後少年要回去銷假,寶玉也要到自由村,遂一同別過東方文明出來,各僱一輛飛車。寶玉握着老少年的手道:“萍水相逢,多承提挈,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弟有一物,謹以持贈,雖非至寶,倒也罕有的,非玉、非石,乃弟受生時含於口內帶來的。足下或留以自玩,或送至博物院,任聽尊便。”說罷,把”通靈寶玉”遞過去,老少年接了,再三稱奇道謝。原來,賈寶玉因爲補天之願已被甄寶玉佔了頭籌,留下此物,非徒無用,而且不免睹物傷情,不如不見的好,所以慷慨贈了老少年,自上飛車向自由村去了。
老少年受了那“通靈寶玉”,不勝驚怪。上了飛車,沿路把玩。只因天氣炎熱,便開了車窗,將身憑在窗口納涼,手中仍舊把玩那通靈寶玉。不料偶一失手,那通靈寶玉直跌下去。老少年忙叫降下去,一面把眼睜着看那玉,只見他越跌下去越大,直跌到一個山凹裏去,分明看得清楚。飛車到山腳下停住了,老少年認得這座山,系在東部仁字第十萬區內,山名靈臺方寸山。走到山凹裏看時,現出一個山洞,洞口上鑿了“斜月三星洞”五個字,也是老少年常到之地。尋那通靈寶玉,那裏尋得着,便連影子也沒了。只見洞口豎着一塊峨嵯怪石,生得玲瓏剔透,竅竅相通,石面是一抹平的,平面上鑿了許多字。老少年看時,卻是一篇絕世奇文,約有十二三萬言光景。暗想:這等一篇奇文卻藏之深山,無人可見,未免可惜了。我何不抄了下來,公之於世呢?無奈身邊沒有紙筆,便忙忙的坐了飛車,到市上去買了來。再看石面時,那一篇奇文後面,又添出一首歌來,歌曰:
方寸之間兮有臺曰靈,方寸之形兮斜月三星。中有物兮通靈,通靈兮蘊日月之精英。戴發兮含齒,蒿目時艱兮觸發其熱誠。悲復悲兮世事,哀復哀兮後生。補天乏術兮歲不我與,羣鼠滿目兮恣其縱橫。吾欲吾耳之無聞朽,吾耳其能聽!吾欲吾目之無睹兮,吾目其不瞑!氣鬱鬱而不得抒兮吾寧暗以死,付稗史兮以鳴其不平。老少年一併抄了下來,帶了回去。要想付之梨棗行世,又恐怕那篇奇文深奧,人家不能全懂。被那一孔之儒見了,又要以意臆度,字訓句詁,胡說亂道,反失了真。於是除了日間辦公事之外,夜靜時便取那篇奇文過來,照他的意思,改成演義體裁,純用白話,以冀雅俗共賞,取名就叫《新石頭記》。從,此女媧氏用剩的那一塊石就從大荒山青埂峯,搬到文明境界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去了。看官如果不信,且請親到那裏去一看,便知在下的並非說謊。然而,必要熱心血誠,愛種愛國之君子,萃精會神,保全國粹之吏夫,方能走得到,看得見。若是喫糞媚外的人,縱使讓他走到了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也全然看不見那篇奇文。你道爲何?原來那篇奇文是預備丈夫讀,不預備奴隸讀;預備君子讀,不預備小人讀。所以,那喫糞媚外的奴隸、小人,到了那裏,那石面上便幻出幾行蟹行斜上的字,寫的是:
All Foreigners thou shalt worship;
Be always in sincere friendship.
This the way to get bread to eat and money tosp end.
And upon this thy family's living will depend;
There's one thing nobody can guess:
Thy countrymen thou canst oppress.
譯文:
你崇拜所有的洋人,
老會顯出誠摯的神情。
這是獲得麪包與金錢的妙法,
且一家人靠此爲生。
只是一件事沒能想到:
你的同胞無法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