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變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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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斯文變相

版本:

光緒丙午(1906)年樂羣小說社鉛印本。十回。

作者:

署“遁廬着”。

內容:

透過主角冷鏡微的經歷,諷刺文人官吏的虛僞與腐敗。續編未見。

第一回 冷碧虛題詞憤時俗 唐金鑑診病引經書

筆冢累累,描不勁儒林詭狀。怪何物、鑄人蒼昊,這般骯髒。嫫摹母翻嗔西子舞,天魔巧借菩提相。望氤氳、幻海是風濤,憑誰障。門和戶,爭依旁,山和鬥,成欺誑。便重刊夏鼎,難窺魍魎。我欲燃犀牛渚下,君看照膽秦宮上,數年來、掬淚灑穹蒼,空惆悵。

調寄《滿江紅》

列位看官,知道這首《滿江紅》是個什麼來歷呢?話說揚州城外,有個地方,叫做宜陵鎮。這宜陵鎮的東邊,有一座小小古廟,叫做斷雲庵,庵內住了一個不僧不俗的道人叫做冷眼道人。這冷眼道人,自從來到斷雲庵之後,約莫住了三十多年,年紀總在百歲以外,頭髮禿得是半點俱無。不管什麼大風、大雪、大雷、大雨,便是天崩地塌下來從沒跨過山門一步。每逢本地一班施主到庵瞧他,或是帶些香火錢布施他,他只笑嘻嘻的,坐在藤牀上,略略的點一點頭,彎一彎身子,略起右手,道一聲上坐。除了這上坐兩字以外,他便朦朦朧朧的迷着一雙老眼,顫巍巍的坐在上面,片言不發。遠遠望去,好比一株枯樹。任憑你是什麼地方上的闊紳或是達官顯宦,打從這裏經過,他總是眼光一閃,登時閉了。爲的這種原故,有些文人學士,替他加卜外號,叫做天囚道人。他卻藉此休息,落得個消閒自在,連什麼大千三千世界和那世界上古往今來的什麼朝代,都忘記得乾乾淨淨,你道快活不快活。古書上說得好: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偏偏靠着這庵不遠的地方,有個種園田的王老兒。

這王老兒也不知道多少年紀,但見他滿臉上的皺紋,皺得像那三年陳老的福橘一樣。頭上飄着幾十根又枯又短的黃頭髮,卻用紅頭繩編成一條小辮,掛在頸脖子後面。偏他精神矍爍,每日清晨早起,便挑着些青菜蘿蔔之類,經過庵前,說兩句不瘋不癲的呆話。到得鎮市上,做完了買賣,順手帶着一壺黃酒,掮着兩隻空籮,跨進山門,向道人討了一隻粗碗,一面喝酒,一面便把他肚皮裏熟讀的古書,什麼《西遊記》《封神榜》、《岳飛傳》、《水滸傳》種種的故事,嘮嘮叨叨的指天畫地,講與這道人消遣。

不料那日天氣新晴,正想和那道人攀幾句閒談,進門一看,那道人已不知去向。但見靠藤牀一帶的泥牆,淋淋漓漓的,寫着幾十行擘窠大字,就是這首《滿江紅》看來看去,雖然不十分明白,覺得都是牢騷滿腹,憤時嫉俗的話頭,不由得看了一遍,傷心一遍,放聲大哭。哭到沒可奈何時,掠開淚眼朝那《滿江紅》的下首一瞧,只見一軸手卷,掛在那邊。打開看時,前面原是道人的親筆畫,畫的一幅《霜林脫劍圖》,後面便是道人,敘他自己一生的閱歷。原來這道人姓冷,名鏡微,表字碧虛,原籍浙江仁和人氏。自幼便生得眉清目秀,聰穎異常,省城裏沒一個不知道他是個神童的,準擬他功名上進。到了一十六歲,在他父親的書房玩耍,向那一隻破舊書箱的裏面,揀出一部破舊的書來,叫做什麼《理學宗傳》,從頭至尾的讀了兩三遍,偏偏的記性太好,竟把全部記得個隻字不遺,竟如寒九天氣,吸下的冷水,點點滴滴,都黏在肺腑中間。從此以後,頭也直了,眼光也定了,手也僵了,說話時嘴也木了,走路時腳步兒也方了。他父親看得很爲奇怪,怕他中了風魔,時常的用言語來開解他。無奈他只一絲不亂,一心一意的要做程朱,把一個兩千幾百年偌大的道統,不管他幾何輕重,直擔到自己一人的身上。

你想讀書人家的小孩子,腦氣筋本來是天生弄壞的,身子是萬萬不會結實的,哪裏經得起這一副重擔子,壓在肩膀呢!

不上一月,竟弄成了一場大玻嚇得他父親手忙腳亂,把省城裏的名醫,都請教遍了。眼見得病勢日重一日,十分焦灼,忽想起一位老世伯來。這老世伯名叫唐金鑑,曾經掛牌多年,只是本領有限,生意也不十分興旺。自古道,病急亂投醫,事到於今,也顧不得許多,便吩咐家丁,拿了自己的名片,送到仁和縣前的直街。只見一塊又黑又黃的招牌,上面寫的四個小字,分兩行標註的是“三世儒醫”,下面寫的是“唐金鑑醫室”五個大字。那家丁便站住了腳一想,我們老爺真正胡塗了,爲什麼請教起儒醫來呢?處館帶行醫,本來就打十八層的地獄。這位先生,既是三代的儒醫,三個十八層不是要打五十四層地獄麼?想着,便要踅回家去,回覆主人。就在這時,斜地裏面走出一個人來,身上着的一件竹布長衫,手裏拿着一柄方頭摺扇,朝着家丁望了一下,問道:“你這人,敢是來請先生的麼?”

那家丁接着他一問,信口答道:“正是呢。滿城裏面到處是先生,不知哪裏有個好的呀?”那人道:“俺家祖太爺,讀的醫書足足堆滿了半間屋子,還不算是好的!除是到那東嶽廟裏把那華陀祖師擡出來纔好呢。”那家丁聽他這話來得蹊蹺,既然主人家吩咐來請,定然有些道理,便跟着那人進了頭門,付了號金,在一旁坐下。等候了好半天,不見動彈,心下暴燥,站起身來,向那人問道:“俺家少爺的病勢很急,爲何先生不趕快出門?”那人道:“你休着急,俺家祖太爺的功課,還沒做完呢。”家丁忙問做什麼功課,那人道:“俺家祖太爺,年紀七十多歲,讀了一世的書,不知是那上頭的講究功名兩字,就異常的蹭蹬。虧着前年裘大宗師,做了我們浙江的學臺。這裘學臺,是最愛惜老人家的,俺家祖太爺,報了個八十七歲的老童生,拄的是龍頭柺杖,進了龍門。裘學臺從那點名桌上,一眼瞧見了,便恭恭敬敬的吩咐着兩個差人,扶進號去。發出案來,果然高高的中了個第十三名的秀才。俺家祖太爺,讀得四書五經最熟,時常的對我們講起,說人生世上,到了臨死的時節,不管什麼萬貫家財,金銀寶貝,沒一件是帶得去的。只有這四書五經,是孔聖人親手動筆的文章,就是佛祖、如來爺爺和那道祖太上老君爺爺,都看得非常的鄭重,吩咐那轉輪殿下,生前讀得四書五經熟的,準他帶到來生。所以俺家祖太爺,每天五更裏醒了轉來,便把衣裳披起,點起純檀的貢香,背那四書五經。一共只消八枝香,便可以背完了。現在已經點到第七枝,約莫已經背到《禮記》呢。你休要這般作急,停一會,我替你催他便了。”家丁皺眉道:“既然這樣,就把俺家老爺的名片,還了我罷。”那人聽到這話,半空裏打下一個霹靂似的。好幾天不曾有過生意,今天生意上門,怎好輕易放過!只得央那家丁坐下,拿着名片,走到裏邊,見他祖太爺,兀自直呆呆的坐在案前,閉着眼睛,嘴皮兒不住的亂動。等了好一回,閃開兩眼,瞧見他的孫子進來,眉頭一皺,罵道:“你到這裏幹什麼?

俺恰好背到《禮記》的末一篇,平空地和俺來打岔,把這一部書的書氣打斷了,還不快些走麼?”說着看他孫子,還待著不走,嘴裏囁嚅着像要講什麼話,便喊一聲道:“來。”他孫子聽說喊得一聲來,曉得上書房的老規矩,臉色早嚇得個青黃不定。

趕忙走到案前跪下了,雙手捧着一塊紅木板子,請他祖太爺發落。見他祖太爺怒氣沖天,接過板子來劈劈剝剝的,打了一個起碼數二十個手心。他孫子放膽開口,把個名片遞上,說是有人來請。哪知道一個請字,便把他祖太爺喜得眉飛色舞的跳下案來,吩咐他孫子,喊一輛官轎。喊了半晌,不見回來,把他祖太爺急得暴跳如雷。自己撐着柺杖,走上直街,到了轎行裏,見他孫子被一個轎伕扭住,喘吁吁的罵那轎伕一常那轎伕生怕他倚仗着閻王的勢頭,和他拚命,只得忍氣吞聲,抬着轎子,跟到醫室門口,嘴裏咕嚕咕嚕的說“去年欠下的轎錢,還沒有算清,今天又要衝這個場面,把人家的筋力給他賺銅錢。”正說着被唐金鑑聽見了,便飛來一個柺杖。幸虧那家丁擋住了,說好說歹的才踏上了轎,抬到冷府門首。

唐金鑑下了轎,進了中廳,便喊着冷鏡微父親的名字道:“竹江老世侄,到哪裏去了外冷竹江聽是唐金鑑的口音,知他脾氣古怪,趕忙從病房出來,拂一拂衣裳,磕了兩個板頭。唐金鑑也板着一副老世伯的面孔,並不還禮,只用手略伸了一伸,便坐了上炕。問了些寒暄的閒話,用了茶點,引進病房。診了半點鐘的脈,沉吟了片刻,把自己的老光眼鏡,從臉上脫將下來,拿着長衫的右角,向眼鏡上揩抹了一番,又低着頭擦一擦眼皮,才把那眼鏡帶上。看了舌苔,說令郎的這病,本不十分打緊,只怕是先前的醫生,看錯了門路。冷竹江道:“先前也曾請過些醫生,只是藥不見效,所以纔敢勞動世伯,世伯要看從前的藥方,請到書房細看便了。”唐金鑑點一點頭,進了書房。冷竹江忙把抽屜一開,拿上一寸多厚的藥方,送在唐金鑑的面前。唐金鑑逐層的翻閱,只管搖頭道:“老世侄,不是我要怪你。你們令尊和我是同窗兄弟,你是七代單傳,令郎有病,爲何這樣的不小心,請那些全沒根底的郎中。倘然有個三長四短,你們這世代書香的門第,不是結果在老世侄的手裏麼?幸虧今日遇着老夫,也算是令尊大人冥冥中的感應了。那醫書上的道理,老世侄是沒有領略過來的,於今且引兩句經書來,給老世侄講講《大學》上面有句道:『心廣體胖,』又說道:『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問,食而不知其味。』據着老夫看來,令郎並無外來的感冒,不過積想傷心,心經上有些受損罷了。”冷竹江聽他這話,似乎有理,便連聲諾諾,着家丁捧上書包。唐金鑑打開書包來一翻,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嚇得冷竹江面色如土,摸不着什麼頭腦。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道義交挑丹充馬寶 裕豐莊拆色掉龍洋

卻說唐金鑑接着書包一看,爲什麼大喊不好,原來這唐金鑑的行醫,專靠的一部《醫宗金鑑》,平時出門都是寸步不離的。這番臨走的時候,和那轎班上拌了幾句嘴,有些張惶了,便把往年帶進場裏的書包,錯拿了出來。冷竹江站在旁邊一瞧,問道:“老世伯,怎樣?”唐金鑑搖首道:“並不怎樣,只是書包錯了,這個包裏,原是些《四書味根錄》和那《文料觸機》等類的書,雖然和醫道有些相通的地方,究竟總隔膜着一層。

我另外有個書包,是我們祖太爺留傳下來的一部《醫宗金鑑》。

聽說還是宋版初印,所以異常的珍重。我的先父在日,曾經用過一番苦工夫,手錄着許多的經驗良方,用硃筆恭楷,補在上面。就是令郎的這個病症,也有個對症良方。於今年老健忘,一時卻想他不出,還須貴价去一遭兒才妥呢。”冷竹江連忙吩咐家丁,取了那個書包來。唐金鑑查了一刻,果然查出一個藥方來,即便照本宣揚,用恭楷謄了一張。謄到着末的幾個字,忽然把腳一跺,說道:“錯了,錯了,我真的老胡塗了。”說着另換了一張白紙,重新謄起。冷竹江側着眼睛望去,和第一次開的藥單,並沒什麼兩樣,只有藥引上寫的萬寶靈丹第一次寫的是方字少一點的小萬字,第二次寫的是正楷,不由得撲嗤一笑道:“老世伯,這萬字小寫有什麼大出入呢?”唐金鑑把臉一沉,放下筆來,咳了好一陣的嗽,喘得上氣接不住下氣。這裏冷竹江將藥單一拿,早吩咐家丁去贖藥了。唐金鑑氣得白眉倒豎,枯眼雙睜,向冷竹江大聲說道:“老世侄,你知道“惟口啓羞”一句的古書麼?當初令尊大人和我同窗的時候,沒一天不拿這句話兒朝思暮想,才免得流落下去,做了下流種子。

現今令尊大人去了世,我的年紀也老了,算來這世界,也是你們的世界了。但是老夫爲着世交上面,顧不得你們怪我,我還要瞬叨幾句。老世侄你既是讀書人,難道《論語》上的“執事敬”三個字都忘記了麼?不說是我們這班人,就是宋朝第一個理學朱紫陽先生,也說過寫字要端莊,不然,便非居敬之道。

你看我多寫幾個字,只當我是多事,你可知道星星之火,能燒萬里長城,一件事不謹慎,件件事都做不好麼?不講別樣,單講令尊大人,那年殿試的一節,本來擬定了是個狀元,爲何狀元卻被人家奪去呢?仔細想來,也不過一時大意,把那策上的“當塗典午”的一句話,寫做“當塗典牛”。湊巧那年的大總裁,門庭微賤,他封翁是個牛經紀出身,只當這句話是有意嘲笑他,就把這本卷子打到歸班的進士裏面去了。你想這寫字是輕易錯得的麼?況且我的祖父,兩代都是杭州城裏有名的孝廉。我雖然頭髮白了,明年科場還不免進去走走。好歹我進學的那年,是報的八十七歲,明年便是九十歲了,照着國家的定例,也好博一個恩榜回家,榮宗耀祖,纔不孤負我讀了一輩子書的辛苦呢。”說罷氣昂昂的向那炕上一躺。冷竹江怕他有些尷尬,不敢做聲。廚房裏早把酒席備齊,便請唐金鑑到中廳,用個酒餚。唐金鑑起身告辭,冷竹江趕到賬房裏,拿到五塊洋錢,封了一個席敬,另外又賞了一塊洋錢的轎班,恭恭敬敬的送在唐金鑑手裏。唐金鑑用手一捏,笑逐顏開的說道:“我與令尊系道義之交,這錢財本是公共之物,何用這般的客氣。”

話雖這般說,那隻手早已縮到袖口裏,捏緊了拳頭,道了一聲奉擾,走出頭門。正要跨上轎板,忽然記起一事,道:“我說我是老胡塗了,連贖來的藥,都沒查點呢?”踅轉腳步,到中廳坐下。冷竹江趕緊把那藥捧上。唐金鑑看那藥包上的招牌,是個慶餘堂,便道:“老世侄,你們紳衿人家,只顧招牌的好看,全不講究這藥中的道理。慶餘堂雖說是遠近馳名的藥店,但是今不比往,用的一班新同事,都是些獐頭鼠腦,點起藥來,件件大意得很,非多即少,實在是靠不住的。倒不如我那小親家開的同仁堂,雖然門面不及他家的闊綽,卻反精細了好幾倍呢?”一面說,一面打開藥包,逐件挑剔,大聲罵道:“混帳混帳,這慶餘堂兄真正是豈有此理,連萬寶靈丹都沒有了麼?”

冷竹江近前一望,果然藥方上批了自備兩個字。唐金鑑接着講道:“萬寶靈丹,是藥方上第一位要藥,少了這個,如何使得?

慶餘堂尚且沒有,其餘城裏城外的大小藥店,就是同仁堂,一定也沒有的了,這便如何是好?”冷竹江爲着兒子的病,聽他這般一說,自然是十分着急,立請唐金鑑設法。唐金鑑沉吟了許久,忽然跳起來說道:“人到年紀老,便不中用了,前番我查藥庫,還查得半小瓶呢,這原是家先父親手製配的。配這藥的時候,是京城裏一位老翰林,在四川做官,和家先父至好,送來的一錢真馬寶,足足的值一千多兩銀子。家先父把這馬寶,供在至聖先師的面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虔心禱告,另外加上些珍珠、玻拍之類,配成了三錢五分,裝成兩小瓶,醫治了十多個人,都是藥到病除的。偏偏令郎今天的病症,又要用得這個靈丹,偏偏我又忘記了,你道胡塗不胡塗?”冷竹江聽他說得十分鄭重,便求他回去取來,唐金鑑道:“論起理來,我與令尊既系道義之交,便應送上兩分纔好,但是古人說過的,君子周急不濟富,這一服靈丹,也不過值得一百多兩銀子,照府上現在的光景,雖然不比從前,也還算省城裏數一數二的富戶,犯不着破費老夫。老夫的棺材本全靠在半瓶靈丹上面,也沒有從井救人的道理。老世侄,你說是不是呢?”冷竹江不等他話講完,耐不住他的酸氣,連忙答應道:“世伯怎樣吩咐怎樣好,不管一百二百銀子,小侄準數送來便了。”唐金鑑道:“既是老世侄這般爽快,本來要一百八十兩纔到本,看着通家分上,作二百塊洋錢好麼?”冷竹江走到賬房,支出二百塊洋錢,吩咐家丁跟着送去。送到醫室,唐金鑑掏出一塊洋錢,着他孫子兌了十角零三十個錢,數了三十個錢賞家丁,轎班上開銷了四角,其餘六角,便向布袋裏一兜。走到內室裏,查點藥瓶,無奈藥瓶都是空的,只有一瓶紅靈丹,是前兩天在他小親家店裏討的。倒出一看,嫌他顏色太紅,拖開抽屜,想找些白顏色的藥料,配在裏面。眼光不好,抽屜不知是哪日開的堆了一攤白雞糞,幹在裏邊。便把它用玻璃瓶向棹上揉碎,剛要攙入紅靈丹,哪知道紅靈丹的藥性甚烈,竄入鼻孔,登時打了三五個噴嚏,將紅靈丹打得滿案,急得渾身冷汗。用雞毛慢慢地掃起,湊和了一半,足足裝成半小瓶,交那家丁去了。到了明日,外面碰碰磅磅的不住的打門。唐金鑑正在牀上,數那二百塊整封的洋錢,嚇了一驚。莫非冷家小孩子變卦麼?叫他孫子快些出去,把門抵祝他孫子睡得兩眼朦朧的,聽不十分清楚,只當是叫他開門,便趿着拖鞋,披着衣裳,把門開了,也不問那打門人的道理,踅到牀上,依舊的躺了。這裏打門的人,攆了進來,一直到了唐金鑑的臥室,把唐金鑑嚇得慌了,兩手抓着洋錢向被窩裏亂藏;搖着頭說道:“不好不好,我的老毛病又要發作了。”連衣倒下,裝做呻吟不絕的樣子。來人見得奇怪,便喊道:“唐先生,你爲什麼了,我家少爺正要請你複診呢。”唐金鑑聽說什麼少爺要複診,心上一穩,知道大事無妨,止住了哼聲,問你們是冷府來的麼?少爺服下藥去怎樣?來人道:“病是退去了,只是精神還不十分復原。”唐金鑑聽得這句話,好比窮秀才得了個開科發甲的好夢一般,從被窩裏一躍而起,喊他孫子起去沖茶。他孫子睡還沒醒。當是祖太爺要撒,忙把一個馬桶,送到牀前。

唐金鑑罵道:“胡塗王八羔子,這般的懵懂。我說你不是我養的,真是一點兒不錯呢。”說得把來人都引動了撲嗤的一笑,祖太爺如何養起孫子來呢?唐金鑑自知失言,紅着臉罵一聲走開。他孫子才拔起腳步走了。唐金鑑定睛一看,知道來人便是昨日的門丁,問道:“你家老爺起來麼?”家丁道:“我家老爺和大太,昨天一夜都沒有睡,整整陪了俺少爺一夜,俺少爺服下藥後,覺得那靈丹的氣味,有些骯髒,胸部裏作惡了好幾陣。

到了三更多天,斗然嘔吐大作,吐出來的東西,又酸又辣,怪觸人的頭腦。一吐之後,俺少爺倒清鬆了許多,出了一身透汗,心也安了,胸部裏也寬了。所以我家老爺,特地把自己的官轎,來接先生,請先生即便起身,省得我家老爺等得心焦。”唐金鑑收起了整封的洋錢,另外掏了三塊,帶在身邊,進到冷府,診了脈,開了個清補的藥方。冷竹江問道:“世伯的萬寶靈丹,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裏面紅的很像紅靈丹,白的很像金雞納,這就奇怪了。”唐金鑑道:“老世侄休得多疑,配這靈丹,曾經對天發咒,神明都知道的,明明是馬寶,什麼金雞納呢。況且湯頭歌訣,我也算讀得熟了,只有雞肫皮,是入藥的,並沒什麼金雞納。”冷竹江畢竟也是個讀書人,有些書氣,偏喜歡和人辯駁,一個字都要咬出汁漿來。當下接着唐金鑑這一說,便要顯出自己的文明來,答道:“世伯看的是中國藥書,這金雞納並不是動物,原是從植物裏煉出來的。”說着打衣袋裏掏出一瓶來,給唐金鑑看。唐金鑑見是上海華英大藥房制的,便道:“這個藥房的名字,便不通,那會有什麼好藥!中國書上只有英華兩字,是常用的,怎樣顛倒轉來叫做華英呢?”冷竹江忍不住笑聲,答道:“這華字是指中華大國,那英字是指英吉利國,先華後英,和那文法上,卻沒什麼關係。”唐金鑑皺眉道:“英吉利三個字的國名,從沒有見過經傳,一定是個外洋的國名了。既然如此,老世侄,我還有一言奉勸,從古以來,只有用夏變夷的,沒有用夷變夏的道理。這華英大藥房的藥,倘然是中華出的,可以治病,若是英吉利出的,就怕不妥。所以《春秋》上面,沒一處不嚴那夷夏之防呀。我與令尊系道義之交,才肯說到這裏呢。”冷竹江怕他惱羞成怒,便收住話頭,封了席敬,送他出門。唐金鑑用手一捏,臉色鬥變,怪他少了轎班的一塊賞錢。仔細一想,這轎子原系冷府自備的,怪不得他,才把臉色轉了過來,掏出三塊洋錢,向桌上一放。冷竹江道:“這裏家人等小侄自己賞罷,世伯不必客氣。”唐金鑑道:“不是呢,這是昨天二百塊裏面的呀!我拿到大街上裕豐錢莊上兌的,據莊上的夥計說,洋錢不好,所以交還了老世侄,還望老世侄吩咐賬房,以後遇着不好的洋錢,不準亂攙,免得壞了書香門第的聲名。”冷竹江答應了一聲是,告知賬房,賬房裏接着洋錢一敲,說這三塊都是好的爲甚要換?況且洋錢上的印,也不是我家的,這就奇怪了。冷竹江仔細一看,卻是三塊龍洋,明白唐金鑑的用意。龍洋的市價,只換得九百七十文,比起英洋來,欠少了二十文,這位老世伯,難道是養在銅盆裏的麼?連這區區六十文銅錢,也值得撒個謊?虧他和我談起開口也是道義之交,閉口也是道義之交,只准用夏變夷,不準用夷變夏,爲什麼用起洋錢來,卻變成了一個反比例呢?想到這裏,不免落下淚來,替中國讀書人傷心一番。還是那同事做事爽快,換了三塊英洋,送與唐先生道:“老先生,洋錢上是有印的呀?”唐金鑑也不覺得這話的輕重,接着去了。過了幾天,冷鏡微身體痊癒了,家丁拿進了一張名片,送與冷鏡微。冷竹江瞧見名片上的字,就有些不願意。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講陰陽怕逢彭抹布 談理學轉薦魏書箱

卻說冷竹江瞧見的名片,你道是哪裏送來的?當下家丁遞過的名片之後,站在一邊稟道:“彭道三老爺,請俺家少爺喫午飯,只是送名片來的僕人,卻是唐先生的孫少爺充當的,這事倒有點蹊蹺。”冷竹江聽到這個情節,知道是唐金鑑討謝儀的圈套,吩咐家丁拿自己的名片,說俺家少爺身體還沒結實,不能奉陪,彭老爺有甚要事,便請枉駕一談。那唐金鑑的孫少爺,接着名片在手,臉上漲得飛紅。被這家丁神頭鬼腦的盯了好幾眼,盯得那個孫少爺,抱頭鼠竄的去了。不到半點鐘,彭道三撐着一枝毛竹煙管,慢慢走來。剛到門首,便停住了腳步,向門上望了好一回,通了名片,由冷竹江迎了進去。原來這彭道三的生平,極講求理學,只是一件,看銅錢是非常的鄭重。

所以他的技藝也極多,太乙、奇門、六壬、文王課,件件都有些門徑。遇着人家造起陰陽宅來,不管人家請不請,他都好好的開一個課單來,至少也要十干左右的謝儀,才肯罷休。人家因他是著名的紳棍,各事總不敢礙他,替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彭三抹布。無論什麼事情,經他過一過手,都要抹去幾文的。

這番唐金鑑託他來討謝儀,準他一個二八提籃,自然是上好的差使。他卻故意的談些閒文,向冷竹江道:“竹翁你的尊宅,是哪一位看的門相呢?今年這個門相,倒有些尷尬。”說着便用指甲細細的一抓,嘴裏嘰嘰咕咕的念些什麼歌訣,無非是青龍白虎,螣蛇玄武,以及青黃白黑等類的話頭。唸了好一陣,起身賀道:“照着這個門相,今年卻是黑煞當頭,虧的有幾重文昌,在裏面解救,這都是尊家世代書香,積下來的功德呀。

聽說令世兄有些貴恙,是哪位先生看好的?”冷竹江道:“是唐世伯金鑑先生看好的。”彭道三道:“唐老金也有這般的造化麼?真正是萬把銘搭,搭住個五路財神了。本來今年正月十五的那天,書院裏甄別的時候,我瞧見他提着筆硯,在大門口點名,覺得他的氣色,就十分漂亮,臉上的壽斑,一塊塊的都是發的銀灰色,陰隙紋的上面,新添出一粒芝麻大的紅病來。我便在袖子裏掐了一個梅花神數,斷定他今年總有幹金的進項。

但是他的局境,是瞞不住我們的。他前年進了學,還是我的小兒,替他做的派保,照着他們家裏的老規矩,至少總要三塊錢的贄敬。哪知道贄敬並沒領到,倒貼去三百銅錢的麪票。本來指望他不收,不料他竟老實的收了去,連一杯水酒都沒有請過人呢!竹翁你替我想一想,照這樣的做廩保,除是喫的西北風長大的纔好。人家還補甚麼廩,讀什麼書,到得沒有人補廩,沒有人讀書的地步,這斯文一脈,不是平白被他斬斷了麼?所以有幾個老朋友談起,都是怒氣沖天的,叫我們小兒尋他一個破綻,送他押學。竹翁不是我誇口,這些地方,我的見識卻就老當了。我說送他押學,除是那學裏老師,膽有鬥樣大,嘴有海樣寬,一口吞他肚裏才妥當。若是吞不下他,只怕那老師的鍋底,給他喫穿還不算,連孔子大成殿上石頭縫裏的青草,也要啖個精光呢。看來這筆債,那唐老金是要帶到來生的了。小兒無可奈何,忍氣吞聲的兩年。偏偏絕處逢生,那唐老金三世儒醫的牌子,冷灰窩裏,也放了一道鬼火來了。竹翁,你老實對我講,你送過他的錢沒有?”冷竹江便把兩次送的席敬,連那買藥的藥價和盤托出,都告訴了彭道三。彭道三把舌頭一伸,心下暗想,這唐老金真是老狐狸,倒這樣的會騙錢,騙了錢,在朋友面前,還隻字不提。這叫做生薑還是越老越辣了。

當下冷竹江走到內室,吩咐兒子鏡微,出來拜客。剛到廳前,只見那彭道三嘴裏銜着旱菸管,側着頸脖,豎着一雙三角式的眼睛,臉上是三刀斲不出血來似的,顫着膝頭盤在那裏想什麼事情,連竹江父子進了門坎,都沒有瞧見。竹江也故意的不睬他,縮回兩步,閃在一旁,看他有什麼舉動。但見他努着嘴,噴了一口的濃煙,眉頭兩皺,伸起左手在桌子上面,攀着指頂,左數右數的算個不了。忽然竹江的一個內侄,打後面出來,頭上戴着一頂道士帽,手裏拿着一個大爆竹,點着了火,像霹靂一般的放了一聲,彈着手掌,跌在一邊,哇哇的大哭。

彭道三忽然耳朵一震,心上撲通的一跳,手勢一鬆,把一枝煙管落在板磚上面,嚇得彭三道魂不附體。低頭一看,跺着兩腳罵道:“晦氣晦氣,這老不死的唐老金。”竹江父子聽得小孩哭聲,趕忙抱起,扶到內室,交給了老媽。重行到了中廳,見那彭道三,正在地上拾那零星碎角的細磁料。竹江向前道:“三先生,你拾這個幹什麼?你的世侄來拜你了。”彭道三伸直了腰,瞧見冷鏡微已磕下頭去,趕忙扶起,依舊折下了腰,把些零碎拾清楚了,安放桌上,從袖籠裏掏出一個手巾來。那手巾好像是酒店裏用了十多年的榨酒袋,顏色已經是油光光的,攤在桌上,足足有七八十個大窟窿。嘴裏說道:“竹翁,你休見笑,我這手巾有兩種仙氣,一種是夏天揩汗,沒有汗酸氣味,一種是冬天揩面,不管麪皮的老嫩厚薄,都可以不生凍瘡,”一面講,一面抓那些零碎,包在手巾裏。冷竹江忍不住的一笑,連他兒子鏡微,也帶着笑了。彭道三道:“竹翁,君子不幸人之災,不樂人之禍。這菸嘴是二十年前,到京城會試,在琉璃廠兩吊京錢買的。據着朋友談起,這系羊脂白玉,至少也值八十吊京錢,帶到南邊來,便值到六兩多銀子。這番斗然跌碎,雖說也數該如此,究竟不免總有些傷心。”竹江道:“這小小一個菸嘴,難道也有個數麼?”彭道三道:“外行人只講外行話,哪樣東西沒有個數?就是頭上的頭髮,眼上的眉毛,身上的汗毛,應該那年那月那日那時那刻長,便應該那年那月那日那時那刻落,都有一定的前數。自從買這菸嘴之後,爲他是個寶物,每年正月初一,便焚上一爐好香,起一個大六壬的課。湊巧今年是這菸嘴八字上的歲破,現在五月裏又是個月破,今天的日干,又是遇的一個天煞星,到這時刻,恰又和他是子午一衝,你道一件小東西,經得許多的破敗,任憑鐵打鋼澆,也是保不住的了。好歹是羊毛出在羊背上,停一會兒,再和唐老金算賬便了。”冷竹江把兩眼朝彭道三一望。彭老三曉得話有破綻,險些露出馬腳來,接着說道:“唐老金既然發了財,進學的贄金,自然該還給了我。這片賬不管他怎樣刁蹬,便是官司打到六部裏,也是要還的,竹翁以爲何如?”冷竹江經他這一番的嘮叨,弄得十分的不願意,想出一條退兵之計,便直截的和他講道:“唐世伯那裏很想送他些謝儀。”彭道三道:“這個也似乎不必,他賺的錢也不爲少了。”冷竹江心裏好笑,你替他做媒子,還這般的裝腔做趣,拿定着主意耍他一耍,道:“既是彭先生這般說,我便決意不送了。”一句話把彭道三一盆冷水從頭頂上直澆到腳下,半晌說道:“這個呢,但憑竹翁做主。

唐老金那邊的事情,我向來是不敢多嘴的。他的年紀又大,脾氣又古怪,竹翁也應該知道的,只要相安無事,便不送他的謝儀也使得,只伯他是石板上都想栽桑的朋友,拾到這種討謝儀的好題目,哪肯輕易放鬆。竹翁也要想一個抵制之法。倘然竹翁要用着兄弟,兄弟也情願出一臂之力。本來唐老金也委實討厭,向來沒有人請教的。這番遇着竹翁,也是算財星照命了,還要這般的貪心不足。兄弟的愚見,老實些就不必謝他,看他怎樣變卦,便怎樣的發付他,好歹那學裏、縣裏、府裏、道里一直頂到三大憲那邊,兄弟都走得通的。”一席話把冷竹江心上說得小鹿似的亂撞。這分明是撮合唐金鑑和我來鬥事,他好於中取利的意思。正在一邊想着,彭道三又逼上一句道:“竹翁不必膽怯,凡事總有兄弟幫忙便了。”說着掏出一枝洋火,裝上一管煙,站起身來,央求冷鏡微道:“煩世侄代擦一個火呢。”鏡微連忙擦了火,彭道三的煙癮本來很大,談了半天的心,喉嚨下的煙蟲,已是餓得爬了。使勁的抽了一大口,哪知道沒了菸嘴,那煙管裏的煙油,一直抽到肚皮裏面,趕忙吐了出來,把個舌頭早辣僵了。半句話也講不出來,拿着茶杯嗽了好幾口,舉起煙管來向廳前亂磕,磕得滿石板上都是些煙油。

冷竹江看得不自在,便直截的講道:“唐世伯那裏,終究是要謝他的,我想謝他二十元,請彭先生代答如何?”彭道三道:“這個呢成卻不能做主,等我探探他的口風再講罷。”說罷又向冷鏡微應酬了幾句,告辭出門。

到了第三日,纔來回覆,說這謝儀一節,和唐老金磋磨了兩天,總算成功了。只要再加十元的光景,但是他有個藥瓶在尊處,須要見還呢。冷竹江便起身入內,尋了半晌,從痰盂裏才掏了出來,送在彭道三手裏。彭道三接來一看,跺腳說道:“原來是個空瓶麼?難道半瓶的萬寶靈丹,只夠一服麼?”冷竹江把落在痰盂的情節,告知彭道三,彭道三道:“這事卻就爲難了,他兩瓶值一千多銀子,難道半瓶只值二百元麼?”冷竹江也皺着眉頭,請彭道三設法。彭道三又說好說歹的湊足了二百元,連藥本、謝儀一應在內,就是唐老金不答應,也有他做主,冷竹江只得依了。停了兩天,唐老金步行到門口,冷竹江不知就裏,迎入中廳。唐老金笑嘻嘻的對冷竹江作了一個長揖,說:“老世侄,怎這般客氣?昨天又送十五塊謝儀來?實在過意不去。”冷竹江聽是十五元,暗暗叫苦,倘然聲張起來,定然是一場大笑話,便岔開話頭,談些浮文。唐金鑑問道:“令郎有無親事,前次我看他的病,都從心苗裏發出來。自古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令郎今年十六歲了,論起禮來,雖不比那做國君的十五生子,也要早些聘定,免得他胡思亂想,纔是道理。”冷竹江道:“小兒的病,卻不是爲甚麼親事,是一部《理學宗傳》看壞的。”唐金鑑問道:“什麼叫《理學宗傳》,老夫做了一世的理學先生,卻沒瞧見呢?”冷竹江便打書房捧出。唐金鑑翻了好幾頁,說道:“令郎小小年紀,居然會看這個書麼?”站起身來深深的一揖道:“老世侄,令郎一定是要跨竈了。”冷竹江遜讓了一番。唐金鑑道:“這個雖然是你們的家教好,大約祖墳上也有些講究呢。”冷竹江道:“這種事和祖墳有什麼相干?”唐金鑑道:“怎麼不相干?老夫當聽彭老三話過的,就是這《理學宗傳》上的一位朱夫子,他的祖墳也有些講究,據說他的祖宗,葬了那個墳,有個著名的地師,叫做賽郭公,說這墳地是青龍守戶,丹鳳朝陽,將來一定要出位貴不可言的貴人。旁邊有個老者,聽說就是朱夫子的曾祖,向前附耳道:『難道要出個天子麼?』地師搖首道:『不止不止,天子上還要出頭呢。』後來果然生了朱夫子,你道奇是不奇?尊家的墳上,也是個有名地師看的,不然怎會科第連綿,傳了十七代的翰林,直到老世侄手裏,才脫了一代,又出了令郎這樣的人物呢?”冷竹江聽他的話不入耳,又不敢止住他的話頭,只聽得他又嚕囌的說道:“可惜老夫的年紀大了,不能和令郎談了。聽得江蘇有個著名的書箱,是令尊大人的得意門生,姓魏名伯尼,揚州興化縣的人氏。他的肚皮怪得很,《十三經》《二十四史》,從尾一字背到頭一字,都不會差錯。令郎何不到那裏上學,一則可以了卻心病,二則孔子廟裏的冷豬頭,將來也好佔領着一份,你想好是不好?”冷竹江尚未回言,屏風後斗然轉出一個人來。唐鑑金連忙站起,鞠躬致敬。畢竟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蠢秀才浴所論文章 呆知縣屍場看性理

卻說唐金鑑談魏書箱那樣的好處,冷鏡微在屏風後面聽見了,一心想跟魏書箱上學,急忙走了出來。爲什麼唐金鑑一見了冷鏡微,就這般的鞠躬致敬,當下冷竹江連聲止住,說世伯不必這樣的客氣,唐金鑑道:“老夫並不是敬重令郎,因爲令郎立志不凡,一定要做《理學宗傳》上的人物,老夫怎敢怠慢!”

拉着冷鏡微的手,叫他坐下道:“賢世侄,你曉得興化有個魏伯尼先生麼?”冷鏡微道:“正是聽見太世伯講起,那魏先生現在哪裏設帳?”唐金鑑道:“那個自然在興化本籍。賢世侄你果然有心上進,除是拜了這人爲師纔好。”冷鏡微點頭稱是,等到唐金鑑出了門,便和他父親商議。他父親因爲所生一子,不願放他遠出,又怕拗了他的性子,那心病又要發作起來。再四躊躇,只得備了千把兩的匯票,打發一個家丁名叫阿三的陪伴出門。搭上航船,一路上湖光山色,好生快樂。

到了蘇州,因爲蘇州有幾處名勝,便想趁此一遊。那日遊玩了虎丘回來,覺得身子有些不爽,便到青陽地,找到一個洗浴的地方,名叫雪園。進了雪園的門,聽得裏面有些讀文章的聲音,暗暗奇怪。到了炕上,泡了一碗雨前茶,喫了兩口,瞧見斜面的炕上,兩個人在那邊發議論。一個年紀輕的,約莫二三十歲左有,赤着一雙腳,一面擦着腳污,向鼻子上聞着,一面端着茶碗喝茶,嘴裏不住的說伍子骨的好、楚平王怎樣的該死。一個年紀大的約莫五十多歲的光景,撐着初花眼鏡,脫下褲子在那裏捉蝨,捉了許多投在嘴裏亂嚼,一面嚼,一面不住的說那伍子脊的不好,楚平王究竟是他的主子,他不該鞭他的屍。兩下越辯越緊,忽聽譁喇的一片聲響,一隻茶碗從窗洞裏飛了出來,湊巧飛在冷鏡微的頭上,把額角上的皮打去了洋錢大的一塊,鮮血淋漓的滴了滿炕。冷鏡微忍痛不住,登時暈倒。

阿三見得勢頭不好,放聲大哭。這裏堂催早喊了兩個印度巡捕,大踏步走了進來,把兩個議論伍子骨的捉祝臨捉的時候,一個嘴裏還說像你這般頑固黨,恨不把你來革命流血,一個嘴裏說的是像你這般亂臣賊子,恨不把你拖到明倫堂上,一刀兩段。

滿堂的人,見他兩個刺刺不休的,爲着古人的閒事,鬧到自己一身的晦氣,真正是書呆子,祖代流傳的一種性質,忍不住的鬨堂大笑。只有店裏的同事,見得冷鏡微受了重傷,嚇得手忙腳亂,從藥鋪裏買了些刀瘡藥,替冷鏡微用布紮好。僱了一輛馬車,送到船上。漸漸的甦醒過來,渾身發熱,喊起阿三,倒了一杯溫水,喫了些金雞納。接連睡了六七日,身子漸漸的復原。走到玄妙觀裏,遇見一個測字的先生,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杭州城裏的一位大名士,姓王名柳號伯通。這王伯通的狀貌魁梧,足有六尺高的軀幹。自幼讀書,便十行俱下。臂力過人,常常的對鏡嘆息,想起自己要算王陽明以後第一個人材,可惜國家不曉得用他,抱着一肚皮的經濟,沒處發泄。後來有個朋友,薦到溫州的鳳池書院做山長,倒也很有些名望,轟動了幾百裏內的秀才們,負發相從。湊巧浙江撫臺嚴大中丞,憐才愛土,開了一個保舉單子,保他一個候選知縣,他卻竭力的辭去。人家都說他清高拔俗,喊他王處士。不料靠着書院的東首,有個半開門的窯子,裏面有個鹹水妹,生得異常妖豔,和溫州的一位孝廉相識。那孝廉原是詩賦名家,王處士未到溫州以前,處的館地極好,每年館縠,不下兩三千金的光景,都交給在鹹水妹的身上。自從王處士做了鳳池的主講,那些少年們被一派的講道之言,說得天花亂墜,一個個都辭了那孝廉,投到這王處士的門下。那孝廉弄得兩袖清風,專靠科場裏做個搶手,賺些銀錢度日,又被王處士寫了一封密信,嚴中丞把他功名革了。這已革的孝廉弄得無計可施,便和那鹹水妹設成圈套,濃汝豔服,乘黑夜裏帶着迷藥,偷進了王處士的臥室。王處士動彈不得,直到天色黎明,衆學生齊到處土的牀前請安,但見牀前放着一雙花鞋,甚爲驚訝,一陣脂粉香的氣味,直從帳子裏透了出來。這裏鹹水妹才緩緩起身,對着衆人說老師疲倦,明日再行開講罷,衆學生一鬧而散。鹹水妹掠齊了鬢髮,用解藥向王處士的鼻管上一撲,說一聲告辭。王處士緩緩醒來,已是夕陽西下。到次日,在講堂傳鼓,哪知人影全無。仔細打探,才知道被人陷害,有口難分,只得佯狂避去,做這江湖上的勾當。這番見了冷鏡微,不免問起家鄉的情景,自然添了一番傷感。冷鏡微不知就裏,當他是個有名無實的假道學,說話中間,又不免露出一種冷落的氣象來。王處士也微微的看出,付之一嘆。冷鏡微正要舉步它走,被王處士一把拉住,說俺王伯通孤負了一世的盛名,沒頭沒腦的被人家陷害,走遍天涯,竟沒一個知道俺心事的豪傑,替俺昭雪一番,連家鄉里的三尺童子,都輕我賤我,拿俺王伯通當做天下第一下流的種子。俺想這胡胡塗塗的世界,哪一處還有甚青天白日,便活在世上,也沒有什麼趣味。只是生平有一件未了的心事,着着一部《性理真詮》,沒有得人傳授,但求鏡兄帶還家鄉,掛在湧金門的城樓上面,等那往往來來的無名豪傑,替俺同聲一哭,俺便死在九泉之下,也算是吐得一口憤氣了。說着從一隻破箱裏,拿了出來,揣在冷鏡微手裏。冷鏡微聽他出言慷慨,也只得受了。

走開數十步,只聽後面大聲叫道:“蒼天啊蒼天,你既然做了造物之主,我和你在九天之上,定要辯個明白呢。”說着攔胸一劍,把自己的心肝,捧在手裏,兩眼睜得火球一般,向天直指,身子便倚在那大柱之上,絕不傾倒。嚇得滿觀裏的上下人等,像那潮水的洶湧,向外逃走。冷鏡微主僕兩人,也被大隊裏擠了出去。剛要上船,被玄妙觀的道士,迎面撲住,大聲喊着捉賊。冷鏡微正待申辯,早被幾名捕快簇擁前去。不上一刻,元和縣知縣的轎子已到,設着公案,查點屍身,仍是直昂昂的站着。除卻胸口的鮮血和他手裏的心肝,看不出已經戮死的樣子。冷鏡微一見是王處士死了,不由得淚如雨注,跪了下去,把手裏捧的《性理真詮》,放在地上,硬着頭顱,向那《性理真詮》上面丁丁東東碰了幾十個頭。那知縣坐在公案,眼睛努着屍身直望,快頭上去打了一個千,稟明兇犯已經拿獲。那知縣才低頭一看,問冷鏡微道:“你姓甚名誰,是哪處的人氏?”

冷鏡微道:“學生姓冷名鏡微,浙江杭州府仁和縣人氏。”那知縣聽他是個學生,沉吟了片刻,眼睛又朝那屍身望了去。望了半點鐘,忽然把手向公案一拍,大笑道:“好了好了,我的文章成功了。”說着便吩咐打轎,一徑抬到衙門。進了上房,指手畫腳的向他太太講道:“今天做得兩股得意的文章,可惜不在鄉會試場裏。倘然遇着鄉會試,有這兩股驚心動魄的語句,還怕不飛騰而去麼?”太太道:“看你這個模樣,分明還是個酸秀才,哪裏像個地方官。你今天又中着哪樣風魔了?”那知縣哪管太太的嚕澇,早已磨起一盤好墨,滿嘴裏不住的吟哦,提起筆來,先寫了題目,是十四個大字。太太向前一瞧,卻是“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兩句極晦氣的《孟子》。

心上已有些不自在,等到兩股文章寫完,接過來細細的一讀,說你真正是胡鬧,鄉會試場裏的題目,都是富麗堂皇的,不管文章的好歹,就瞧這種題目,便要記大過一次,降三級調用呢。

那知縣笑嘻嘻的說道:“這個何妨,我不過借題發揮罷了。”太太聽得這話希奇,問起根由,才曉得是人命重案,連忙逼着出去。看看天色向晚,又在轎裏擬着一首試帖詩,題目是一舞劍器動四方。走到半路,吩咐踅回了衙門,瞞着太太,進了簽押房,提起殊筆,隨手拿着一本案卷,端端正正的把一首五言八韻,謄寫完了,依舊上轎,進了玄妙觀。只見冷鏡微正那粉牆上用指頭染着地下的鮮血,寫了三四十行的大字。快班見知縣來了,忙喝冷鏡微跪下。知縣搖着手,喝住快班道:“你們這些粗人,知道什麼天東地西,平白地擾亂人的文思做甚的?”

斜眼望去,卻是一篇詠王處士的四言韻文。觸動了知縣的嗜好,低吟緩誦,果然是聲聲哀感,字字悽愴。那時天已黑了,公案上雖然有幾盞琉璃燈,究竟光頭不足,吩咐道士備出一隻保險燈來,親自端在手裏,照着冷鏡微寫去。寫完了,便拉冷鏡微在自己席上,喫了幾杯遠年花雕,用了晚飯,淨了臉,談了一好回的文派。虧着快頭來稟,重坐公案,問冷鏡微道:“你這學生姓甚名誰,是哪裏的人氏?”冷鏡微聽得間得詫異,便照前的稟覆。那知縣指着地上的書問道:“這是哪個的文籍?”

冷鏡微好好的呈上,說是同鄉王處士的著作。那知縣打開看時,眉頭便是一皺,對着燈光細細的閱去,覺得有些議論,很好彩入文章。記得某科某省的解元,他的文章就是這個意境,某科某人的會元,他的後兩股也抄這上面的大半,不覺肅然起敬。

捲起馬蹄袖,吩咐當差的準備着一席祭菜,供在這屍身面前,自己便趁一夜的工夫,把二十多卷的一部《性理真詮》,從頭至尾領教了一遍。再看那左右時,一切伺候的差役,都倚着牆壁,昏沉睡去。地下跪的冷鏡微主僕兩個,也倒在公案前睡了。

那知縣伯冷鏡微着了涼,把自己身上着的公服,脫將下來,輕輕的替他蓋好。再到公案,覺得精神疲倦,打了三四個呵欠,便伏在公案,膝膝睡着。不上一點多鐘,本觀的道士,起來拈香。聞得一陣火腥氣味,趕忙四處查看。查到公案這邊,只見公案已經燒去大半,滿屋裏煙霧騰騰,一片一片的紙灰,隨風飛舞,像黑蝴蝶一般。不禁失聲一叫,才把衆人驚醒。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老書生換名應鄉試 大管帶戴鏡打洋槍

卻說元和知縣伏在公案上睡着,被一個道士驚醒,抬頭一看,才知道公案已經被燒,趕忙站起身來,早經兩個當差的,扶到另一間房屋去了。這裏衆人把餘火救熄,收拾停當,再請知縣收案犯審訊。那知縣問了兩三句,依舊和昨天一樣,先問尊姓大名,才請教籍貫的,引得滿堂的人,同聲大笑。那知縣登時沉下臉色,把那些差役人等,罵得個狗血噴頭,擲下籤子,每人打了五十大板。然後漸漸的息怒,向冷鏡微上下打量一番,跳下案來,仔細的一看,詫異道:“你這面貌很像本縣的一位表兄。俺表兄叫做冷竹江,你知道不知道呢?”冷鏡微道:“小侄年幼,從沒見過表叔,那竹江便是小侄的父親。但不知表叔是哪房的親戚?”那知縣聽得是冷竹江的兒子,也不顧那死人的案件,作如何了結,忙叫另備一輛官轎,把冷鏡微一直抬到衙門裏面,進了上房,和太太相見。冷鏡微看那太太時,認得是席家的表姑母,名叫畹蘭,自幼工時善書,嫁在探花第濮府上的。這知縣名叫濮心壺,和竹江是姨表弟兄,十七歲便點的三甲翰林,離着家鄉,已經二十多年,自然和冷鏡微彼此不識。當下席碗蘭問起冷鏡微因何遠出,在哪裏和濮心壺業已相見。冷鏡微便從頭至尾,詳細的告與席碗蘭。席碗蘭着急道:“既然還有重案在身,雖說王處士是自盡人命,也要好好的安排,纔是道理。”說着便着人去請刑名師爺。那刑名師爺,原系席畹蘭的堂弟,名叫席肖吟,在戲園裏結識了一位像姑,已是五六日沒到衙門,請了半天,纔到了上房。席畹蘭不免埋怨了幾句,再把這事說出。席肖吟大驚失色,打算了一番,說這事只要胡胡塗塗,叫地保收屍便了。濮心壺點一點頭,吩咐差人如法炮製。湊巧王處士又沒有苦主,過了幾天,倒也平安無事。濮心壺鎮日裏,只和冷鏡微賦詩飲酒,異常得意。

那日正在荷花亭上,倚着欄杆,填一首《唐多令》的曲子。

還差兩句,嘴裏咬着指頭,推敲那字面的穩不穩,氣味的高不高,音韻的響不響,忽然當差的送來一張名片。溜心壺無心觀看,拿在手裏,一面想着詞,一面便把那名片信手摩挲,撕得個七零八碎。詞填好了,高高的讀了好幾遍,給冷鏡微瞧,又把冷鏡微的那首詞,接在手裏,搖着頭,摩着手,大聲讚道:“英雄出少年,我輩是不中用的了。”贊聲未了,袖子一拂,把桌上的一塊秋葉式的紫端硯,落在石上,打成個三五六片,跺着腳罵那當差的不小心。當差的不敢多言,忙把打碎的硯臺,收拾過了。濮心壺斗然記起送名片的事,問是哪人的名片,當差的道:“上面像煞是個令,那字的筆畫太多,小的卻不認識呢。”濮心壺便在桌子上,尋那撕碎的字紙,拼了半晌,上面似乎有個兩點水的邊旁。下面似乎有個三點水的邊旁,冷鏡微在旁瞧見,不覺失驚道:“這個莫非就是家嚴,到此何干?”

膜心壺道:“令尊大人和我進學時同案,是個雙名,叫做臯蘭的,這個既是單名,又是水字旁,怎會是令尊呢?”冷鏡微道:“家嚴的原名確是上臯下蘭,後來表叔點了翰林,同鄉裏許多朋友,孝廉的孝廉了,鼎甲的鼎甲了,獨有家嚴下了五六次的場,這回摩的方望溪也不中。那回摩的管-山也不中,家嚴倒也沒有什麼,單有家嚴的一位老夫子,徐炳焜先生反替家嚴發急,說他自己當初功名也是這般的蹭蹬,因爲八字上的五行缺了火,改了這炳焜兩個字,當年就中了經魁。家嚴的八字,據着陰陽家算起,五行上是缺的一個水。他便硬勸家嚴,改了一個大海回瀾的瀾字。”暇心壺道:“原來如此,令尊這字改着幾年了?”冷鏡微道:“改着三年了,一次遇着正科,弄了一個堂備,一次遇着恩科,本來已經中定了,被填榜的那天抽出去,弄成一個堂抽。”濮心壺聽到這裏,想着文字無靈的上面,不禁放聲大哭,嗚咽說道:“令尊和我是同窗至好,他的文章,確是個名家手筆,並且他幼年的時刻就老成得非常,連那前輩的一班理學先生,都說道不如他的,什麼《太上感應篇》,文昌帝君的《陰騭文》,時常放在案頭。又把紅黑豆記了三四年的功過格都是我親眼瞧見的,怎麼還這樣的文章憎命呢?”哭罷便問那當差的道:“冷老爺現在哪裏?快快的請他進來。”當差的道:“去的多時了,他公館聽說打在船上,靠在胥門腳下呢。”冷鏡微聽他父親的船,泊在胥門,立刻便要去看他父親,濮心壺自然也陪着同去。到了船頭,只見冷竹江兩眼腫得核桃似的,不及寒暄,便拉住鏡微的手,牙齒顫得嚼豆一般的,說道:“你是人呢,是魂靈呢?”冷鏡微摸不着頭腦,跪下來答道:“爹爹爲何這般說?兒子的身體是絲毫無恙的,怎樣說是魂靈?”竹江道:“我的兒,你還活在世上,沒有正法麼?”

因向艙後大聲喊道:“阿三,你說少爺爲了人命重案,被知縣大老爺抬進衙門,已經就地正法,這話是從何說起呢?”喊了半晌,不見答應。忽見家丁回覆,說阿三一見少爺上了船,嚇得魂飛魄散,登時暈了過去,還未甦醒。再問鏡微時,原來鏡微的年紀小,各事都不知道照應,一進衙門,終日的咬文嚼字,十分有趣,把自己的船和跟來的阿三兜在腦後,全然不覺了。

那邊阿三因見鏡微去了,不見回來,找了兩天,在殺人場上,看見掛着幾個人頭,內中有個少年的面目,很有幾分像他的鏡微少爺,所以趕回杭州,報了信給他的老爺。幸虧太太回了母家,沒有同着出來。大家驚定了,船伕和家丁一個個都上前道喜。濮心壺生平是不知道寒暄的,見了冷竹江的面,不問什麼別樣的長短,便放下臉來,責備道:“竹兄,你在家鄉,難道家鄉的名土,都不知道麼?王伯通處士,是幾百年來第一等人物,你在咫尺之地,怎不和他結交?他着的一部《性理真詮》,便是朱子復生,算來也沒他的精細,你爲何卻全不拜讀?”冷竹江受他這一番的責備,便道:“什麼王伯通?莫非是做鳳池書院的山長麼?他那《性理真詮》,我雖然沒有瞧見,但是據人談起,不過是把《宋儒學案》《明儒學案》,東抄西襲的集成了一大本。心兄是從哪處瞧見的呢?”濮心壺聽他一番的批駁,兩眼一呆,生平只讀着四書五經,看了幾十篇八銘塾鈔的文章,就中的舉人進士,哪裏知道世界上有什麼《宋儒學案》、《明儒學案》。只當是冷竹江欺他,起身說道:“我前次在玄妙觀裏看了一夜,纔看完的,肚皮裏也不知添得了幾千萬股的文章,可惜沒有工夫寫出來,給竹兄瞧瞧。竹兄不信,但到玄妙觀一看,便知明白了。”

冷竹江本想到玄妙觀配一隻古銅花瓶,便坐着轎子同濮心壺及兒子鏡微齊到玄妙觀,問那《性理真詮》的消息。曉得已被火燒,化作一陣陣的黑蝴蝶飛去了,濮心壺不勝太息。冷竹江看那粉壁上的紅字,詫異道:“這是哪個做的諱文?王處士書院宿娼的事,難道是被人陷害的麼?”冷鏡微便把自己託名碧虛道人的緣故,告知他父親。大家嘆息了一回。轉到古董攤上買了一隻花瓶,只見古董攤的左角,掛了一個白竹布的招紙,上面寫的是天下第一窮。三人近前一望,卻是另一個折字攤,但是攤子上卻堆着許多書籍,都是被火燒燬的。冷竹江信手翻得幾部,一部是《泰西通史輯要》,一部是《西伯利亞沿革考》,一部是《意大利立國始末記》,總共十七八本的光景。竹江拿在手裏,問店主人的價錢,那店主人身上着的是短衣,年紀五十左右,長得一把五縷長鬚,丰神不俗,氣吁吁的指那攤上的書,長嘆一聲道:“可惜這些書,都付之咸陽一炷了。客人要這三部書麼?每本五分洋錢,十八本只消九角洋錢。”竹江付了書價,問這書是哪裏販的。店主人把兩眼向竹江盯了一下,捋着長鬚道:“客人你問這書的來歷麼?可惜這些書,都是壞在一班先生兵手裏的呀。”竹江聽得奇怪,便問什麼叫做先生兵?店主人道:“在下原系金壇城裏的舊家,家內有個書樓,叫做百萬卷書樓。那年金壇一帶,有些某匪和一班的安清道友,在沿城各鎮,打劫了無數人家。知縣官嚇慌了,早已帶印脫逃。

督標營裏,撥來五多的洋槍隊,進城把守。這些梟匪看是督標,不敢怠慢,整整的平靜了兩個月。忽然那日有個匪首,綽號李天王的,騎着一匹烏雛快馬,向四城門外兜着一個圈子,袖子裏拿出一個胡哨,譁喇喇的吹了三五聲,聚齊了二三百號人馬,又從袖裏掏出一枝令旗來,左右的招揚一番,道:『弟兄們大着膽兒進城去,城上都是先生兵,一個個都是秀才模樣,怕他什麼?』那些人馬,聽了這個號令,便不管什麼紅夷大炮,和那營裏的新式快槍,蜂擁前進。守城兵士,見得這個勢頭,才慢慢的擂起鼓來,早被轟進城的果匪殺得個屍山血海,把營裏的管帶,生擒活捉去了。提到縣堂,李天王喝令跪下,問他的履歷,他說原是黃岡縣的秀才,跟着一位陸軍門,到四川打什麼土匪。土匪打平了,保舉了一個記名的遊擊。現在陸軍門高升了提督,才把俺派了這個缺的。李天王聽他是秀才做的帶兵官,拍案大怒,罵道:『士農工商各安本業,你既然是秀才,爲何這樣的不守本份,帶起兵來,拿着人家的性命,供着自己的玩耍呢?難道你這臃腫不靈的骨頭,還曉得兵械,識得兵勢,有什麼大的本領麼?”那管帶經着這一問,頭早低了下去,不敢則聲。李天王越發的怒氣勃勃,逼着他供。那管帶道:『在下雖然不曉兵械,不識兵勢,倘然放槍打把,卻倒還有一技之長。』李天王聽他會打把子,吩咐兩個唆哆,就把知縣堂上的兩塊德政牌,搬到縣直街的前面立好,拔着一枝洋槍,交給了那管帶。那管帶從靴筒裏掏出一副近視眼鏡來,戴在臉上。果然絕好的準頭,連放三槍,都中在覈心。李天王拍掌笑道:『你這廝有這樣本領,毫不長進,不到我們忠義堂上做夥計,卻要投到那紅頂子綠頂子的跟前,討一個先生兵的差使,管帶這些沒手沒腳的先生兵。論起俺忠義堂的法律,就派凌遲處死。

但是你是秀才,剮了秀才的肉,是異樣的酸臊,下不得俺弟兄們的咽,充不得俺弟兄們的飢。倘如赦了你,你又要去蒼蠅充狗,帶三五百號的先生兵,在世上騷擾。於今卻有個兩全之計,留你一隻眼睛,好去看文章,留你一隻右手,好去寫幾個不尬不尷的字,批幾篇不痛不癢的批語,到三家村上,日騙三餐,夜騙一宿,你道是願不願?』說着早被噗哮兵如法處治了。便向大家小戶,到處蒐括,可巧蒐括到俺們家裏,沒有銀錢,單有這一樓子的書。李天王忿氣不過,便道:『留下這個種子,將來世界上還要添出無數的先生兵來,不如早些結果罷了。』可憐俺這攤上的幾本殘書,都是虎口餘生,喫盡了先生兵的大苦了,怎不叫人髮指呢?”三人正在聽得出神,只見衙門裏的差頭跑得渾身是汗,伏在地下,磕着幾個響頭,說道:“老爺不好了。”濮壺嚇得一跳。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勒書價硬用蘆柴戥 混煙痛苦騙膏火錢

卻說濮心壺聽那差頭的話,趕到衙門,知道王處士的案件,被一個浙江候補的縣丞,姓繆名宗傳,聲言和王處士是親戚,稟到臬臺,定要開棺相驗,追尋兇手。臬臺那邊,並沒得知縣的詳文,把這人命大案,膽敢隱匿起來,實屬昏憒胡塗,不成事體,照律例上認真辦起,便要官參吏斬,所以那差頭嚇慌下來。還虧席畹蘭有些主見,和他兄弟削吟商量着一個辦法,把繆宗傳找到衙門裏來,合他商議。磋磨了幾天,送他一萬二千兩銀子,由他自行了結。問起他和王處士是什麼親戚,原來王處士是個五月五日生的,繆宗傳湊巧和他是同庚,又是個同月同日,兩家母親,爲着端陽毒日,諸神下降,被這血光污穢着菩薩,怕的兒子長不大,同到城隍廟裏,許了一個願。繆家太太把兒子過繼在城隍娘娘的名下。王家太太把兒子過繼在楊四將軍的名下,據那廟祝講起,城隍娘娘的孃家,也姓楊,是楊四將軍的妹妹,叫做楊玉蓮。兩家便商量起來,認了個姑表兄弟,時常的走動。王處士得意的時候,繆宗傳件件的依附他,對着朋友談起,都說是俺家伯通長,俺家伯通短。等到王處士落了魄,在玄妙觀裏擺着拆字攤,他便另換了一種口風,絕口不道這伯通兩個字,連玄妙觀也絕跡不到了。這番弄出人命來,落得借一個題目,敲詐些銀子,捐官過班去,才重行認起這門親來的。冷竹江因爲濮心壺賠累,過意不去,打了一張二萬兩的鈔票,着冷鏡微親自送去。濮心壺哪裏肯收,隨到冷竹江的船上,說是錢財細故,也值得這般客氣。冷竹江也只得依了。

過了幾天,冷竹江要回浙江,因爲鏡微的年歲小,阿三又沒有幹辦,另外撥了一個家丁名叫高升的,跟着鏡微向興化進發。一路上平安無事。到了興化,問明瞭魏伯尼住址。走到西門外轉角的地方,沿城一帶,都是蘆蓆篷,不見什麼房屋,只有一間酒店,在石橋的左灣。冷鏡微到那酒店問時,知道魏伯尼的住宅,早經轉賣了,現在窮得乞丐一般,在城腳下第二十號蘆蓆篷居祝冷鏡微暗暗嘆息,沿着城根數到第二十號的蘆蓆篷低頭一望,那個門只有三尺多高的光景,掛着一張破蔑席,上半截的席子連一莖竹蔑都沒有了。繫着三五莖的錢串子,錢串子打了二三十個挑花結。冷鏡微便着高升遞了門生帖子,上面寫的是受業冷鏡微五個小字。高升接在手裏,想要進去投帖,無奈生得身幹太大,那個門卻好齊着他的肚臍眼,彎着腰掀開了破席,把個頭伸到裏面一望。不提防裏面衝出一條狗來,嘴裏銜着一個破鉢子,向外亂吠。高升心上一驚,頭勢一直,把個蘆蓆篷的架子登時坍倒。左右鄰舍聽見這坍倒的聲響,一個個都鳩形鵠面的攆了出來。見了這個光景,便圍住了冷鏡微主僕兩人,說你們這兩位有錢的財主,到這裏撒什麼野景,偏偏在太歲頭上動了土,把魏老八的篷子弄倒了。那魏老八的事情,也還容易打發,你不知道他父親是個貢生老爺,勢力是很大的麼?聽說他家的這位貢生老爺,到江南討飯,討到一個什麼地方,被一位紅頂子的大人請了去,於今已是做了官呢。看你們兩位,怎麼樣的了結?正話間,只見斜刺裏來了一個人,頭上的頭髮,長得兩寸多長,莖莖直豎,身上披的是玲瓏八卦衣,腳上踏的是一雙草鞋,臉上黑油油的,像個非洲人的模樣。肩上挑着兩隻蒲包,攔着腰繫了一條草繩,插着一枝竹根做的朝菸袋,喘吁吁的罵那衆人道:“好好好,你們這些王八羔子,俺八少爺不在家,你們就這樣的不當心,把我的家當都沖掉了。

停會兒俺到縣堂上要人,伯你們這些左鄰右舍,向哪裏逃走。”

說着早喘做一堆,沒精打采的向地上坐了。大家見他發了急,齊聲說道:“八少爺,你老人家須要高抬貴手,冤有頭,債有主,這事怪不得我們的。現在有兩個財主在此,怕不替你老人家起一座高房大廈,像那城隍廟一樣的闊大麼?”魏老八氣得直僵着,也不回言,眼裏的眼淚,鼻子裏的鼻涕,一古腦兒都流了個滿面。冷鏡微只當是發痧了,趕緊向懷裏取出一瓶紅靈丹來,吩咐高升送給魏老八的嘴邊,魏老八聞着藥氣味,越發的汗如雨注。冷鏡微心下着慌,倘然再弄出命案來,如何是了。正在心上盤旋,忽然來了一個有鬍鬚的,手裏提着一把紫沙茶壺,穿着一雙沒後跟的鑲鞋,走到魏老八身邊,兩旁的人,都喊他地保老爺。這地保老爺,把兩雙三角眼睛,望了冷鏡微一下,蹲下地去,向魏老八說道:“八哥你的財星照了命了,你那煙痛還沒過麼?”說着便向自己耳洞裏面掏出兩個蠶豆大的煙泡,安在魏老八嘴裏,魏老八嚼了下去,又喝了兩口茶。登時間汗也收了,手腳也活動了,站起身來,撈着那玲瓏八卦衣,向臉上一抹,把眼淚鼻涕抹去了,喊那地保道:“大哥,你說俺財星照命在哪裏?今天早上起來吞了一個煙泡,便把俺家父做的書,挑了一擔,到城裏王太史的府上,講了半天的生意。哪知道這位王太史,真正的是豈有此理,他把這些書搬到桌子上,細細的查那書的種數,查完了種數,又點卷數,點完了卷數;又慢慢地把那頁數一五一十的數了幾點鐘,走到裏邊,拿出一枝稱蘆柴的戥來。大哥,你是知道的,那王太史是著名刻薄的人家,專打的是小算盤。他那枝稱蘆柴的戥,足足是個潮秤二十兩,我這一擔書,是有數的呀。我進了城,便在肉鋪子裏,借了一把準十六兩的雞心稱,稱的八十二斤零四兩。一到王太史手裏,只稱得五十八斤,那稱稍還是往下垂的,打平了只有五十六斤。王太史還滿臉的仁義道德,說我們這些人家,是最公道的,從祖代流傳下來,便沒用過大稱小鬥。況且和你父親,少年時曾經拜過把子。你父親的書,雖然做了這許多,卻沒有一本合用的。倘若把這些精神,做些文章給人家做夾帶,那就值得錢了。偏偏你家令尊的脾氣古怪,着這些沒用的經學書、史學書、性理書、地理書,夾七雜八的都是些滯貨,賣到書坊裏,至多不過百文錢一斤。看着把弟兄的分上,加添二十文一斤,你看好不好?”話到這裏,地保插嘴道:“八哥,這就是你不好了,好歹這書是沒用的呀,一百二十文一斤,就照他的蘆柴稱,稱到五十八斤,也還值得七吊大錢。

除卻還清煙賬,剩下兩吊多錢,就好過得十天的痛了。八哥,不是我怪你,這件極好的買賣不做,當真的還要做官不成?”

魏老八被他說得鈍口無言,正想附耳商量請教這財星照命的道理,忽聽哭聲大作,仔細一瞧,就是這衝倒篷子的一個外路財星。地保努着嘴冷笑,說道:“八哥,你這間篷子連地基,算起大約不過二百千,放過這位客人去罷,免得他假癡假呆的啼哭。”魏老八究竟是書香子弟,帶着三分慈悲的性質,倒也不則一聲。高升看得不耐煩,向冷鏡微講道:“少爺,休要這般啼哭,好歹給他幾吊大錢,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倘若當真訛詐,那柳鴻賓柳大人現任的揚州知府,不是少爺的世伯麼?只消三指寬的一個紙條,伯不把這些狗腿,打的打,枷的枷麼?”冷鏡微聽得高升的話,想起小人們都是一般見識,不知道自己心裏是爲的魏伯尼先生,那樣的辛辛苦苦讀了一背子的書,嘔了一背子的心血,着出偌大的一堆書籍來,經他兒子用蒲包包着,經那全無心肝的王太史,用稱蘆柴的稱兒稱着,怎不教人傷心落淚!怎不教人怒髮衝冠!當下越想越氣,袖子一拂,把眼淚揩了,大罵高升:“休得開口,什麼楊大人、柳大人,要你胡說麼?”高升經了這個申斥,壁立一旁,答應了幾聲是。地保瞧見這冷鏡微,是有勢力的認得揚州知府。興化地方,本來很偏僻,提起興化縣大老爺來,已經是人人喪膽,個個寒心,經得起府大老爺,有些門路麼?地保曉得不是個財星,一溜煙的跑了。衆人見得地保老爺尚且怕他,也大家飛走似的,向那蘆蓆篷鑽進去,不敢出頭。

魏老八看見衆人都走,也就慢慢地提起腳步。冷鏡微一把拉住,說世兄不必走開,這個書還沒有交代呢。魏老八聽他喊自己世兄,暗暗詫異,俺父親人家都說是介貢生,十幾年沒有館地了,怎樣有十幾歲的學生呢。冷鏡微吩咐高升挑著書,拉魏老八到酒店坐下,打了兩角酒,端上四個小盆:一盆是黃花菜,一盆是淹灼豆腐乾,一盆是連殼的小紅蝦,一盆是細魚,盆子雖小倒有十來條堆在中間,都是帶着塵灰氣色的。冷鏡微看了半晌,實在沒有下着的地方,魏老八卻一面喝酒,一面把四隻盆子喫得個空空如也。說起他父親伯尼先生,原來到了江陰,在什麼英蓉學舍裏,考做肄業生去了。冷鏡微道:“難道尊翁六七十歲的年紀,還這般的好學麼?”魏老八道:“哪裏是好學,俺父親白髮蒼蒼的,眼花鐐亂了,便是殿板大字的書用着兩副老光眼鏡,也瞧不見它,還去學什麼?不過爲的家道貧寒,年紀大了,又喫了幾口烏煙,只得騙幾兩銀子的膏火,勉強混過日子罷了。”冷鏡微十分嘆息,問道:“尊翁的眼睛花了,謄起卷子來便怎樣?”魏老八道:“聽說都是八百大錢,僱一個謄錄手謄的。自己起的草稿,寫的都是拳頭大的字,如何捺到格子裏去呢?”冷鏡微看看日色沉西,便着高升挑書進城,拉着魏老八同到自己寓裏,拿出八百銀子的鈔票向錢莊兌了,替魏老八租了一座房子,餘剩的給他戒菸,做些買賣度日子。臨別的那天,魏老八把他父親的書,一齊送到船頭,冷鏡微只得受了。打開那書一看,真個是言言金玉,字字經綸,覺得自己的胸襟,登時闊大,彷佛到崑崙山上看那世界上的山河人物一般。鎮日間在那船上,只是手不停編,口不綴讀,兩岸上的人家,聽得艙裏讀書的聲音,沒一個不撲掌大笑,笑他是天下第一的書癡。就是高升口雖不言,也伯他少爺着了瘋魔,把前次在家的心病,重行發作起來,暗地裏耽着心事。不料出了瓜州口,忽然一陣狂風,迎面撲來,打得個七零八落。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李少爺執帖見倌人 牛魔王敲門罵山長

卻說冷鏡微正在艙裏讀書,忽地眼花一暗,震得腳底下怎樣的棉軟異常,登時浪頭蜂擁,直向身上撲來。喫了幾口冷水,曉得大勢不好,抱着一枝打斷的船桅,朦朦朧朧的浮沉了好半天,被荷花塘的救生船救起。只是魏伯尼的書籍和自己的家丁高升,全然不見,十分悲悼。偏偏腰裏只有一二十個小銀角,沒處請人打撈。從救生局裏走了出來,已是夕陽西下,一陣陣的烏雲,又向金山那邊湧起。這時走投無路,孤掌難鳴,倚着一株楊樹上,想起魏先生作的書來,倒覺自己過意不去。倘然被他兒子賣了,不管那王太史會讀不會讀,究竟留在世間,存着一線的生路。平白遇着俺這名教中的罪人,把魏先生一生的心血和世界上讀書的種子,都付之東洋大海,俺這罪不是比那秦始皇的咸陽一住,還要加重了無量倍數麼?想到這裏,又提起玄妙觀一重公案來,把那王處土的《性理真詮》,也是一場糟踏,算來自己在斯文一脈的上面,是沒有緣份的了。活在世間,也同那豺狼虎豹自殘同類的一般,有何趣味?不如跟那伍子胥、三閭大夫,在那水晶宮裏見一遭兒,或者那書倒可痛讀一番。想罷便朝那江邊飛奔而去,被江邊的一個老者擱祝那老者不是他人,卻是他家裏的一個老同事,到漢口宜昌一帶,採辦貨物的。問起冷鏡微的情節,便替冷鏡微置備些行裝,撥着三千銀子,給他使用。他便搬到靠江的佛照樓住下,寫了許多張的賞格:撈到魏伯尼先生書籍的,賞銀二千六百兩;撈到高升的,賞銀二百兩。一個風聲出去,鬨動了許多酸子,有的捧着家裏的藏書,有的到書坊裏買些文人的集子,有的拿着幾本窗稿,有的邀集朋友,做些八股詩賦等類的東西,大家前來冒充,鬧得這佛照樓異常的擁擠。內中有一位最好笑的,是捧的《陰陽大全》《卜筮正宗》《相法一掌金》等類等書。冷鏡微把來人一望,覺得面目彷佛有些熟識,那人一見是冷鏡微,也大爲驚訝,挾著書便向外邊飛走去了。仔細一想,這不是世伯彭道三麼,爲何到此?問道店夥,說是鎮江城裏新開了一個學堂,叫做蘭汀學堂,彭道三就是這學堂的總教。冷鏡微嘆息一聲,料得書籍是斷然沒有,高升也無處追尋,只得料理行裝,搭着招商輪船,到江陰去了。到了江陰,喊着轎伕,抬到城裏的一個竹香居棧房住下。這竹香居棧房專門接的是芙蓉學舍裏的學生,裏面明窗淨几,圖書字畫,件件都全,並且還有幾個粉頭,雖不是國色天香,那眼角眉梢,卻都含着一種娬媚可憐的姿態。冷鏡微初次出門,是不識此中風味的,只聽得隔壁房間裏的說聲、笑聲、倚聲、靠聲、偎聲、抱聲、打聲、鬧聲,湊着些彈聲、唱聲、打麻雀的骨牌聲,熱烘烘的鬧到三更向後,方纔歇局。冷鏡微疲倦極了,檬下眼去。才睡了一覺,揉開眼來一瞧,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粉頭,在自己房間前面,靠着玻璃窗,對着鏡子在那裏梳洗,倒把自己喫了一驚。那粉頭從鏡子裏瞧見冷鏡微已醒,便道:“少爺慢些升帳呀,這時刻才六點鐘呢。”冷鏡微道:“俺今天有事,要到芙蓉學舍裏,瞧一瞧朋友,只得早起了。”那粉頭道:“少爺也不必這般着急。我們這地方,不過蝸居些,難得少爺光顧,至少也要三天兩天,再搬場不遲。少爺要瞧甚麼朋友?那芙蓉學舍的一班少爺們,都在我們這裏玩耍的,並且這幾天芙蓉學舍裏,正鬧得不成樣子呀!少爺也要避避風頭纔好呢。”冷鏡微聽得學舍鬧事,便慢慢地着起衣裳來,問問情由。那粉頭梳洗完了,拿着小鏡照了幾下,回頭說道:“少爺起來麼?天色還早。”忙喊媽媽打上面湯,泡上一碗綠茶,親手遞到冷鏡微面前。原來冷鏡微生得異常清秀,把那粉頭的眼光也不知勾去了幾幹萬轉了,笑着講道:“少爺要問這鬧事的情由麼?話是很長的。只是江陰縣繆大老爺,也有些不好,難怪少爺們要起他的訛頭。學舍裏的老規矩,我們江陰地方,倘是到了個新姊妹,不管他是上海的、姑蘇的、揚州的、天津的,都要先到學舍裏,送一個名片。少爺們接着名片,自然也要回拜的,沒甚麼希奇。前月裏是個六月半,天氣很熱的,來了一個上海的悟人,名叫馮素芳的,泊在碼頭上,名片是照例送過了。那些少爺們,說來也不該,一個是華蝶庵華少爺,一個是李伯蘭李少爺,兩個人的年紀,比起少爺來,是差不多的,只是不像少爺這般的端重,有些孩子氣。李少爺穿的一件湖色杭綢的長衫,銀灰色熟羅的套褲,腳着薄底快靴,頭上戴的是沒頂的緯帽,挾着護書的夾子,裝做家丁的模樣,跟着華少爺,一路的步行。那華少爺竟是紗袍紗套,頭上的水晶球子,胸部前的朝珠,腰帶下的忠孝袋,裝束的齊齊整整。轉過了夫子廟的西首,下了石橋,李少爺忙把護書裏的名片,先到船頭,投在一個孃姨手裏,說俺家二少爺,要見你家的姑娘。孃姨接着片子,進了艙,告訴了馮素芬。馮素芬嫋嫋婷婷的把一個華少爺手挽手的接進艙去。這裏孃姨因爲船頭上的日頭大,也叫李少爺到艙裏坐坐。李少爺進了艙,哪裏敢坐,壁立直的站在一邊。華少爺鬧了兩個鐘頭,馮素芬請他寬衣,他只是不肯。忽然艙門外颳起了一陣惡風,艙裏掛的字畫,吹得都譁喇譁喇的響。馮素芬忙叫孃姨關窗,哪知道這兩位少爺,下身都沒有着得褲子,衣裳掀了開來,早把兩枝直昂昂的舉人門前的旗杆,豎了起來。那時學舍裏的幾十位少爺們和那兩岸的行人,齊在碼頭上看閒,看到這裏,不由得拍掌大笑。馮素芬畢竟是個老行貨,臉色不變,喊聲送客,這位華大少爺拉着李少爺的手,一路的說笑,兩邊的人,自然也擁着觀看。合該有事,繆大老爺可巧拈香回來,瞧見這種情形,便告知學舍裏的山長,那山長不免申斥了幾句。冤家的路窄,繆大老爺前天打聖廟門前經過,沒有下轎,被兩三個少爺瞧見了,拖下轎來,把轎子上的玻璃,也敲得個粉碎。繆大老爺發了急,便把那些少爺帶進衙門。哪知道請客容易退客難,通學舍裏的少爺,都哄進了衙門,不管簽押房上房一場的大鬧。早被山長得了風聲,那山長的生平,極講求的是禮節,便打着轎子,到學臺大人那邊去辭館。學臺大人聽了大怒,立刻就要摘去繆大老爺頂戴,從嚴參處。繆大老爺挽出許多紳士來,向少爺們解圍,現在還沒平安呢。”冷鏡微聽得這種情形,只得暫住兩天,究竟那《理學宗傳》,很有些力量,沒有上那粉頭的鉤子。

到第三日用了茶點,便到芙蓉學舍的門房,投進帖子,到裏面坐下等候。半晌魏伯尼還沒出來,好生性急,站起來到講堂後面逛逛,並不見甚麼學生,問那當差的,知道九、十點鐘,正是他們上茶館、打梳妝茶圍的時刻。遠遠聽見一片喊罵之聲,夾着些咳嗽吐痰的聲音,聽不清楚,但聽得甚麼白狗、黑狗、瞎眼狗幾句的說話。抬頭一望,看見一塊匾額,寫着圖書翰墨之樓六個大金字。樓下一帶,都是舊式的明瓦窗門,這聲音就打那窗門裏透出來的。正要踅出門房,只聽窗門譁喇的一開,一個老先生咳咳哼哼的拄着柺杖,罵了出來。當差的趕忙把帖子送到他身邊,他把眼睛上的眼眵揩了,戴上眼鏡,望了好一回,看不明白,還是當差的指着說道:“這是受業冷鏡微五個小字呀。”老先生抬着頭,想了好一回,想不出這個門生來,慢慢走進了自己的齋舍。當差的隨請冷鏡微進去。冷鏡微一進齋舍,聞得一種煙氣味,心上便有些作惡,因爲拜見老師,只得忍着鼻息,硬着頸脖,向地上磕了三個頭。老先生扶起道:“賢契是哪年入學的?”冷鏡微耐不住煙氣,就碰碰磅磅打了十幾個噴嚏,生伯老先生見怪,把路上感冒的話,掩飾過去,再將來意細細聲明。側着眼看那齋舍時,卻並無一本書籍。案桌上只有一塊黃泥硯臺,已經缺了三個角,一枝禿筆,也像掃帚一般。牀榻上沒有帳子,一條光滑滑的破席,攤着一個洋鐵煙盤,煙盤上一隻磁燈,一枝毛竹槍,也是個磁鬥,滿席上黏得黑芝麻似的,都是些菸灰燈煤之類。冷鏡微看在眼裏,不禁流淚。問起魏伯尼喫煙的原由,卻是少年時候,要拿筆墨騙銅錢,後來精神不濟,就把這煙喫上的。看看日已晌午,魏伯尼想留冷鏡微午飯,囊中羞澀,只得把自己喫的面巴巴,從一隻破網籃裏,捧些出來,叫當差的衝了一壺清水,對面咬嚼。冷鏡微嚼了一口,都是豆餅和麪鼓做的,如何下嚥。魏伯尼卻拼着一副老牙齒,咬了大半片,把其餘的仍舊安放網籃。魏伯尼點了煙燈,戴起兩副老光鏡,把那煙慢慢燒起,火光不準,嗤喇喇的,只見燈頭上冒煙,抽了五六口,精神鬥長,把這山長如何的情節,和盤托出。

原來這芙蓉學舍和學院裏的聲氣很通。這芙蓉學舍的山長,姓白名志玄,表字墨庵,山東濟南府的人氏。論起學問來,要算山東全省裏的出色人才。並且相貌端嚴,板着一副道學先生的面孔,遇着學生謁見,略略問了兩句,便沉下臉去,兩眼望着自已的鼻子,調起鼻息來了。悶得那學生開口也不是,坐也不是,行也不是,直拼到無可奈何,才舉起茶杯,送到簾子前,便停了腳步。有個學生被他拼得發急了,兩腳踢開了簾子,重行跨進,問老師拈鬮的鬮字怎樣的。這鬮字明明說他是個不出門的烏龜,白山長卻不知道,端端正正的,照着說文體,寫了一個鬮字。那學生便引着廣韻來和他辯駁,說道:“凡從鬥者,今與門戶字同,這話是不是?”白山長還斷斷的爭辯,那學生早微微一笑,辭了出去。大家拿來當做笑柄。爲的面孔鐵板,歷任的學臺,都很看重了他,是他得意的門生,優拔上面,都很有些道理。所以有些識風頭的少年們,便投他所好,託他的家丁傳進去。自從魏伯尼到了這裏,從沒拜過他,因爲魏伯尼的學問,實在強他十倍。每逢魏伯尼的課卷上來,都皺着眉頭,說是牛魔王來了,至少也要放個前兩名。這次可巧請託的人多了,便將魏伯尼放了個第三。魏伯尼氣急了,走到書樓後面,本想直奔上房,搶白他一頓,虧着當差的得了風聲,白山長把門抵住,隔着門兒,聽他敲着門,甚麼白狗、黑狗、瞎眼狗一場的痛罵,不敢則聲。魏伯尼敘述一氣。便喘嗽一氣,冷鏡微正在側耳靜聽,忽然一個門丁,領着一個人進來。那人一見冷鏡微,便伏地大慟。未知來者何人,且待下回分解。

第八回 巡齋舍魂消諸葛燈 哭書墳淚盡天妃廟

卻說冷鏡微見那伏地痛哭的,便是他家丁高升,心上撲通的一跳。見他身上的長衫也沒了,着了一件破短衫,隱隱的露出許多血痕來,便吩咐高升不必痛哭,有甚麼緊要的事,到棧房再講便了。冷鏡微因爲淹沒了魏伯尼的書,生怕家丁衝口說出,惹得老年人心上不安。纔出了學舍的門,便問那家丁怎樣的遇救出了險,是哪樣情形。

原來高升下水之後,見了一隻空炭簍,只當是他的少爺,拼命拉住,被那浪頭一五一十的衝去。直衝到荷花池地方,落在灘上,被捐局上的籤子手瞧見了,向他身上搜了好一回,把十幾塊零頭的洋錢搜去了。再要剝去衣裳時,高升已漸漸的活動,兩手抱住那籤子手,喊了幾聲少爺,緊緊的不放。籤子手嚇得汗如雨下,高升把眼一開,見得不是少爺,便由他去了。

爬起來到飯鋪裏,喫了兩碗粥,掏那洋錢時,已是不知去向,飯鋪裏的夥計,把他長衫剝了去,找出四十個小錢。搭了一隻漁船,到了瓜州,尋找少爺,不見蹤影。連日間便在沿街求乞,過了江,見那佛照樓的賞格,才知道少爺的蹤跡,跳上輪船。

這輪船不是招商的,是一隻野雞輪船,不到數十里,便查艙驗票。湊巧那房艙裏,失了幾件東西,見得高升的模樣,便有兒分疑惑,攬住了一把頭髮,吊到毛廁間裏,打得渾身是血。將到江陰對岸,便撲通的把他向江心一拋,可巧得着一塊浮板,才飄到江陰碼頭的。冷鏡微自然又添着一番傷感,到棧房裏,醫治了幾天,替魏伯尼備了些行李衣裳,送些金銀食物之類。

從此魏伯尼不像往常的狼狽了,煙盤、煙槍、菸斗都色色的精工了。這日冷鏡微正在齋舍裏聽講,一個鄰號的學生,笑嘻嘻的捧着一部書,打魏伯尼門前經過。魏伯尼把他喊住,問他拿的甚麼,那學生只是笑而不答。魏伯尼道:“你這小猴頭,休得鬼鬼祟祟的,大約不過這番的題目,在這書上罷了。”那學生也笑着回道:“是便是的,不過白先生吩咐我們,不準給牛魔王瞧。”魏伯尼笑着罵道:“偏是你們這些小猴頭作怪,專喫那白狗的酸屁。”一面笑,一面便把這書是哪處的板子,哪年哪月哪人刻的,這次的題目,在哪一卷,哪一頁,從第幾行到第幾行,總共有四百八十三個字,內中錯着幾個字全數的談給那學生聽了。那學生大驚失色,岔開了話頭道:“魏老師,你知道俺們這裏,新添着一位幫教麼?這位幫教,姓梅名塔庵,是白先生的門生,聽說他的本領很大呢。”魏伯尼道:“管他的本領大小,販來的幾句狗屁,會臭到甚麼地步呢?”過了幾天,果然梅塔庵來了。這梅塔庵卻不比白山長的古板,見了學生,眉頭上、眼睛上、滿臉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毛孔裏面,沒一處不帶着一團的和氣。充了一個假近視,戴一副銅邊眼鏡,見着人便低着頭,把鏡子的邊框一鬆,落到鼻頭尖上,兩隻笑瞇瞇的眼珠子,從鏡子上伸出來瞧人。批起課卷來,還有一種出色的地方,他的圈兒,彷佛是漢陽鐵廠裏販來的幾千百噸鐵,到太平府李老君爐子裏,定打的一種又肥又圓二分徑的鐵鎖鏈子。偏偏那些學生,被他鏈子越套得緊越加的暢快,所以大家替這梅幫教,上了一個外號,叫做梅鐵匠。冷鏡微一向是住在棧房裏的,到了明年,取了一本內課,搬進齋舍。兩更向後,忽見窗子外,一盞電光灼灼的燈,在齋舍外面走動,後面一個黑油油的影子。嚇得一身冷汗,在齋舍裏害了一場大玻病勢才退,隔壁齋舍裏又鬧出一件案情來了。

原來隔壁齋舍,住的是一位山陽優廩生,和一位銅山縣的王太史多年至好。這位王太史,品貌極佳,長得同女孩兒一般,和這優廩生同學的時候,情意纏綿,連人家的伉儷,都沒他的恩愛。這番王太史打從京裏出來,自然不免要敘一番的舊。哪知道梅幫教提着一盞諸葛燈,從南面一路走來。看看各齋舍的燈火,已經滅熄,正待要轉腳步,回到自己的臥房,忽見一間齋舍裏燈光一亮。梅幫教趕忙閃在一旁,只聽裏面低聲講道:“好了,梅鐵匠去了。”梅幫教索性把燈光遮沒,側着耳朵,細細的聽去,總是一派兒女的膩談。提輕腳步,走到窗子外,細着眼兒,從窗縫裏望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穿了一身豔服,後面卻拖着一條油花松辮,坐在這位優廩生的膝盤上,手裏託着一隻鞋杯,杯子裏也不知是酒是茶,一口一口的,送在那優廩生嘴裏。梅幫教嚇得一身的冷汗,從頭髮上直透到腳尖。回到臥房,坐着呆想,這個優廩生,據着白山長講起,是這裏數一數二的人物了,曾經在學院裏,上了一封密保,保他品行端正學問淵博八個大字,這樣看來,竟是有名無實了。

但不知那個粉頭,是從哪裏進來的,須要暗暗地查訪。到了黎明,便端一張皮椅,坐在齋舍門前,靠着一株玉蘭花的樹下,拿着一部《朱子近思錄》,翻來翻去的細看。大家見了,都知道這梅幫教的意思。直到十點鐘後,那些學生喫茶的、打梳妝茶圍的,都散去了,就是冷鏡微,也扶着魏伯尼到外面逛逛。

停了半晌,忽然門閂一響,走出來一個少年,耳旁的脂粉,還沒有揩得乾淨,見了梅幫教,臉上一紅的站着。梅幫教問起姓名,知道他是一位太史公,不便發作。闖進齋舍裏,只見一枝珠花,插在牀架上。梅幫教不便追問,喊了那優廩生一聲,不見答應,氣呼呼的轉到白山長那邊去了。這裏王太史帶上門,徑自出門而去。梅幫教接連巡着幾天,見得門鈕搭上,只當是出外冶遊,正想等他回來,稟明瞭白山長,把他開除。哪知這位優廩生,已經僵在牀上,氣味漸漸的透出來。梅幫教不敢聲張,買了一口棺木,停放在就近的一個庵裏。白山長還送了一個祭帳,上面寫的是吾道益孤。有個使捉狹的學生,把吾字旁邊,添了四個小字,說是吾當作谷。又做着一副挽對,上聯用的是《紅樓夢》上柳湘蓮的故事,下聯用的是《聊齋志異》上何師參的故事,用兩幅黃單紙寫的。你道是寫的什麼?原來是:相思未了尤三姐,續命難逢黃九郎十四個字。

閒文少敘,單說這位魏伯尼先生,雖然窮了一輩子,卻倒精神健旺。自從遇了冷鏡微,也算是窮範丹遇着五路財神了,偏偏身子又不爽快起來,十天九病,並且爲着那優廩生的事,受着許多穢氣,越發支持不祝忽然那日接着他兒子的書信,才知道冷鏡微那般的賙濟他,很爲感激,難得冷鏡微在他面前,從沒提個隻字,也算古今少有的知己了。看到一半,冷鏡微打外面走來,瞧見魏伯尼的案上,一葉葉的正揩,都大得和手掌一般,只當是什麼法帖。魏伯尼站起身來,便是深深一揖,冷鏡微連忙迴避。魏伯尼再看那下半時,看到書籍已託冷兄帶來八個字,登時便倒。冷鏡微捏着兩把冷汗,請人醫救,直到半夜才慢慢醒來,向冷鏡微道:“我那書籍在賢契那邊麼?可算是託付得人了。老夫幾十年來着的書,足足堆滿了半間屋子,都被那畜生賣光了,剩下些兒,傳到賢契手裏,老夫一生的心血,也算不枉費了,所以老夫歡喜已極,不覺斗然暈倒。”冷鏡微聽他這番言語,禁不住淚珠迸落。魏伯尼追問情由,一聲長嘆,跌倒牀上,從此一病不起,茶飯少進,煙也不想得喫了。

冷鏡微看那勢頭不好,親自護送,一到瓜州口岸,魏伯尼便要將船停下,想就當日沉書的地方,築起一座書墓來。冷鏡微自然答應了。靠着口岸,有一座大廟,叫做天妃宮。冷鏡微吩咐高升,把船上的行李,搬到天妃宮,借住了兩間屋子。就在天妃宮的左首,買了一片兩畝大的地基,足足費了三五百個工程,才把那墓築停當了。又豎上一塊石碑,題着嗚呼興化魏先生葬書之墓十一個篆字。魏伯尼朝夕哭臨,把個身體越哭越壞,後來眼淚也哭幹了。冷鏡微趕忙打發高升,到興化去請他的兒子老八。等了半月,不見他兒子到來。這日魏伯尼的病勢喫緊,喘吁吁的喊冷鏡微道:“賢契,我孤負着你了,我這幾十年間,喫盡了千辛萬苦,嘔了那些心血,從沒有遇着一個知己。這番遇着賢契,實指望把生平沒了的心事,靠着賢契代老夫一了,哪料萬事由天,徒然的帶累賢契,耽受了許多風波,沒受了半星兒的實在。於今已是日落西山,看來這副老骨頭,也沒中用的了。倘然我那畜生來時,但道我的遺命,不願再回祖塋,便在這書墓旁邊,築起一抔之土便了。春秋四季,也不準到老夫的墳墓上面燒錢化紙,倘若燒錢化紙,我在九泉之下,定要好好的擺佈於他。賢契只求你在我那墳墓上,樹一石碑,等老夫親自題個碑銜,叫那大江南北來來往往的文人學士,曉我老夫的這個名字便是了。”說着手顫顫的,要那桌上的紙筆。冷鏡微抹着眼淚,磨了一盤濃墨,把一張八尺長的宣紙,攤在牀前。

魏伯尼把頸脖一硬,運了半天的氣,從牀上一躍而起。嫌那筆頭太小,拿着一把裁紙的洋刀,對着鏡子,把自己嘴上的一掛長鬚,齊根割了下來。足足地有一尺多長的光景,攬在手裏,好像一堆白雪,從硯盤濃濃的染了許多墨,寫着孔子後二千五百年魏伯尼之墓。寫到墓字的末一劃,那手已經顫得不由自主。

寫罷,眼花一暗,險些跌倒地下。冷鏡微向前扶着,上了牀,兩眼一翻,魏伯尼已經嗚呼了。

冷鏡微正在打點他的後事,忽見魏伯尼蹷然坐起,喊冷鏡微走到牀前道:“賢契,我死之後,有個老友,在南京城裏,倘你若讀書有些疑難地方,盡好到那裏問問他,他姓姓”接連說了五六個姓字,那舌頭只是轉不過來,眼睛裏眼淚乾了,半點兒也落不下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講聖論牽涉閻羅王 賦情詩推託西王母

卻說魏伯尼接連喊那姓字時,忽然放直了聲音道:“姓柳。”

喊了這兩個字之後,登時跌倒。冷鏡微便照着他的遺命,葬在書墓旁邊。不到幾天,高升回來了,說那魏老八的房子,已經轉租着人家,欠着許多的債,沒處抵償,便逃奔別處。高升找了十多天,找到一個蝦蟆鎮的地方,問着煙鋪裏,才知他住在一個土地祠裏。走到那土地祠時,只見火焰沖天,魏老八已經葬在火窟之中。冷鏡微聽了,自然暗暗流淚,收拾行裝,搭了一隻義渡船,由鎮江到了南京,訪問那姓柳的消息。但是隻有姓,沒有名字,向何處打探呢?這日剛到文德橋一帶玩耍,忽見一個老者,身穿補褂,腳着烏鞋,頭上戴着一頂銅盆式的緯帽,一個荸薺大的銅頂子,上面的銅鏽,已經長得個斑駁陸離了,並且螺絲旋也鬆鬆在頭上,東倒西歪,就像把戲攤上賣的不倒翁的。一路走來,手裏拄着一枝毛竹煙桿,背上紮了一個黃緞子的包袱,後面還跟着幾十個小孩子。進了夫子廟,放下煙桿,向頭門作了三個揖。冷鏡微看得奇怪,跟到明倫堂,那老者打開包袱,捧出一部《聖論廣訓》來,端端的放在案桌中間,點了香燭,顫巍巍的跪將下去,磕了三個頭。把兩手拄在地上,使着氣力,想要紮起來,紮了半晌,氣哼哼的閉了好一回眼睛,調了好一回鼻息。冷鏡微倒起了一片哀憐之意,走到後面,便把那老者攔胸一抱,抱他站起。那老者回轉頭來,勒着兩隻枯眼睛,看不清冷鏡微的面孔,戴上眼鏡,望了好幾下,大聲說道:“你這人到這講禮的地方,怎樣半點兒禮節也不知道?看你的模樣,倒像玲玲瓏瓏一個上書房的小孩子,是從的哪位先生?難道連禮節都不教導麼?俺姓柳的,活到八十多歲,照着古禮上,八十杖於朝,我到明倫堂上,帶着毛竹煙桿,總算是名份上該有的了。至於那上殿給扶一笻,除是做了相國,奉了皇帝的旨意,方可以用得的。你這人知道天地君親師,是一樣的麼?現在《聖論廣訓》高高的供在案上,至聖先師的大成殿,離着不到一箭之路,有這君師兩層,壓在我們頭上,怎好這樣的不當心呢?俺姓柳的自幼便讀得聖賢的書,又蒙皇上的恩典,中了個舉人,挑了一個候選教論,這禮節是越發要守的了。”說着腰袋裏摸出兩粒桂圓,含了好一刻,吐出核來,按着《曲禮》上的規矩,把兩個覈收在腰袋裏。不料腰袋一翻,嘩啦一響,那些桂圓和蜜棗糖果之類,散了一個滿地。吩咐那跟來的小孩子,替他拾起,嘴裏聲聲不住的,喊是罪過罪過。

從靴筒裏拿出一枝筆,翻開一本功過簿,在本日日子下面,畫了筆管粗的三大畫。冷鏡微不敢則聲,聽他說是姓柳的,只伯就是魏伯尼先生的老友,便格外的恭敬。只見那老者脫下眼鏡,收好了功過簿,整一整衣袖,重行叩首。足足去了兩點鐘的工夫,才把這三跪九叩首的禮行完了,打開聖論,高高的宣讀了一遍,慢慢講起。那時來聽的人,漸漸多了,大約不過挑夫、菜夫、糞夫之類。有的掮着扁擔的,有的扶着菜籃的,有的把腳蹺在糞桶上的。內中還有些賣油條的,提花生瓜子籃的,把一個明倫堂下,早擠得一個撲滿。那老者越講越高,引證了許多故事,說是那個人學好,文昌那邊,怎樣的罵他、打他、發落他。把那些聽的人,一個個都說得驚心動魄,眼淚鼻涕,都流將下來。正在講得高興,忽然來了七八個穿靴戴頂的,走進明倫堂,行了禮,分兩旁站着。那老者朝着他們,很怪了幾句,說他們來得太遲,他們也應聲諾諾的。講到完了,早挑來兩桌酒菜,原是個暴發戶蔣二驢子送的。這些書呆子嘴裏淡出鳥來了,便樂得前來附和,每月騙他兩次的酒菜,只有柳老頭是個真心。冷鏡微暗暗察訪,知道他名叫樹人,混名柳二呆子,住在琵琶巷東邊,就在家裏開門授徒,學問是南京城裏獨一無二的。冷鏡微擇了個日子,前去受業,說出魏伯尼臨終的話來。

柳樹人很爲嘆息,說道:“魏泊尼的一生,是很好學的,講的經學也極好,只有喫鴉片一層,是非聖不經,所以文昌帝君罰他這樣,將來見了閻王,只怕拔舌下地獄是不能免的,老夫很替他耽心呢。”冷鏡微知他有些呆氣,也不和他辯駁。那天柳樹人在牀上,忽地哼起來,只當是病,吩咐高升去請他的孫子。

他孫子細細一查,搬開牀架,吩咐木匠,把那裏邊的榫頭一鬆,登時哼聲止住,並沒什麼玻冷鏡微着實詫異。原來柳樹人和一個顏制軍。是個老同年。顏制軍到了兩江,便吩咐鹽運使,替他弄了個掛名差使,每月一隻銀子的乾薪。柳樹人接着這等銀子,爲他是個無功之祿,怕被閻王見罪,分文不敢用他。生怕孫子們要洗刷他的,只得帶在身邊,安在兜包裏面,那兜包是晝夜不解的。遇着善舉,不管保嬰會、惜字會,就盡數捐去。

這番帶着銀子上牀,不料滾到牀裏,刮在牀架縫裏,動彈不得,又怕喊了人,要偷他的銀子,挨痛不過,所以才哼起來的。

光陰迅速,在學堂裏過了大半年,已是明年的春尾。學堂前面本來有幾十株桃樹,經過了幾番風雨,灑落得滿地腥紅。

那日正是三月三十日,柳樹人披衣早起,着人在學堂當中,平排着幾張桌子,安了三個寶座。焚上香燭,行禮已畢,便畫了一道朱符,禱告一番,向爐上焚了。學生裏有個姓章的,名叫木仁,是扶乩的好手,不管什麼牛鬼蛇神,到他手裏,自然都會做出幾首歪詩來。這日章木仁,端上沙盤,指那香爐上的煙,向一個同學名叫魏瑚簋的道:“煙已直了,大仙來了。”兩個人分立兩旁,把那乩板扶起,冷鏡微瞧那上面,寫的是一首唐詩。

章木仁讀給柳樹人聽道:“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裏,穆王何事不重來。吾乃執符使者是也,今日王母駕到,速迎。”柳樹人趕忙向外作了幾個揖,只見乩上又寫道:“西來弱水隱逸逸,金作欄杆玉作橋。叵怪朔兒太囉唣,千年一度一偷桃。吾乃西王母是也。”柳樹人剛要下跪,乩上又寫道:“柳老免跪,今日諸位女仙同降,快快設座。”柳樹人屏着鼻息,向上面作了許多揖,只見那乩又動着寫道:“哈哈,柳老是個道學先生,今日諸位女仙,打從瑤池到此,想借這道學先生的香案,做幾首瘋魔詩呢!你看前面一帶的桃花,都撲撲籟籟的鋪在階前,比起俺那瑤池會上的蟠桃花,就傷心了許多。不免就拿這落花,做過題目,我也顧不得老醜,先寫出一首來,給你們道學先生瞧瞧,給你們這些道學先生的門生瞧瞧。”冷鏡微的生平,沒有瞧過仙家的詩,兩眼釘在乩盤上,看那乩寫道:“小印曾經篆玉苕,花前回首黯魂銷。狂催太息風姨妒,偷嫁應遭月姊嘲。金谷春殘餘墜粉,楚宮舞罷憶織腰。

羣芳只合瑤臺住,定有仙人降鶴招。”冷鏡微仔細一讀,看來這首詩,不像王母的口脗,不便插嘴。接着便是董雙成的和作道:“殘紅掃盡擲青苕,無奈春光一霎銷。有限繁華同水逝,幾回冷落被風嘲。凝脂洗盡難爲淚,金帶圍寬瘦損腰。枝上杜鵑啼最急,不須青鳥把魂招。”冷鏡微看得有些詫異,這個分明像那悼亡的口氣,哪是什麼仙人的吐囑。接着就是許飛瓊、段安香、婉凌華一班仙女的和作,冷鏡微也無心觀看了。站在桃花樹下,拾那地上的花片,一面嗅着,一面看那章木仁扶完了一首詩,便讀一遍給柳樹人聽。柳樹人聽了一遍,便恭恭敬敬作上一個揖。到得衆女仙詩都和完了,乩盤上又寫出請柳老和四個字來。柳樹人卻是個經學先生,那詞章一層,本來不十分在行,並且荒了多年,連試帖詩都沒有動過筆。忽然奉了西王母的命,又不敢不做,便走到旁邊的案上,認真的苦吟去了。

哪知道章木仁爲的釣魚巷,有個相知名叫白玉春的,感冒着風寒,請他求個仙方,湊巧已到門首,特地把這位老夫子剔開去的。那白玉春走進堂來,滿堂的學生,十七八雙眼睛都釘在她一人身上。仙方求過了,便低低的向章木仁道:“木少爺,你來呢。”章木仁點頭會意,兜着眼睛,送她出了大門,一溜煙跑到門外,喫了幾筒香菸踅到堂來。不提防走得張惶了,一個詩本子,從袖籠裏拋了出來,被冷鏡微拾起。冷鏡微揭開一看,什麼西王母、董雙成的詩,都在上面。原來還不是悼的夫人,是章木仁在上海結識的倌人,名叫玉苕華的,本想替她贖身,不料一病鳴呼,所以做着幾首歪詩,請幾個花月場中的朋友,和了許多首,後面還有一篇四六的序文。冷鏡微只看了兩行,便被章木仁瞧見,兩頰飛紅的向冷鏡微手上一把奪去。冷鏡微背那兩行四六道:“東風無賴,常飄倩女之魂。明月多情,慣照離人之影。即空即色,萬種悽迷。憐我憐卿,一般淪落。”

冷鏡微讀一句,章木仁就作上一個揖,搖上一次的手,冷鏡微只得住着嘴了。再看那老夫子時,還在案桌上搖着頭,在那裏搜索枯腸。冷鏡微走到案前,只見一張白紙,寫了兩行,一行是恭和西王母落花詩原韻七律十二個字,另一行只得七個字,確是個經學家的手筆。你道是那七個字呢?這位老夫子,因爲頭一個韻是苕字,想來想去,只有詩經上“防有鵲橋,邛有紫苕”,這個苕字的韻腳最妥當,把詩經上的兩句,駢成一句,數起來恰好是個七言,叫做防有鵲橋邛紫苕,非常的得意。看見冷鏡微走來,便把紙頭給冷鏡微一看,說道:“這個韻腳像鐵板不像鐵板?”冷鏡微含含胡胡的,答了一聲像。老夫子自然是老興勃發了,說道;“我底下還有一句沒寫呢,你看好不好?”便道:“誰倜予美恨難銷,上四字,還是用的詩經。”冷鏡微欲笑不得,連聲道好。章木仁和魏瑚簋還在那乩壇上,嘶喇嘶喇的拿着一塊乩板,不住的拖來拖去。不料外面來了一個人,身體很肥大的,喘氣吁吁,大踏步走到乩壇旁邊,拿一張新聞報紙,使着勁向案上一摔,摔得乩盤裏的沙灰,撲撲的飛動,迷得章木仁一眼。只聽那人的聲如雷動,罵着講道:“這是什麼世界,什麼日月了?你們這一干的胡塗蟲,還在這裏幹這些把戲。”要知來者何人,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回 激義憤痛上萬言書 數恩仇冤沉一字獄

卻說章木仁揉開了眼睛,見那鬧乩壇的不是別人,卻是錢五花子。這錢五花子,本來排行是五,名叫寤華,是南京城裏極講求時務的,寤華兩字,便是要喊醒中華的意思。不過他講求的時務,並不是當真的爲國家起見,專門的想弄幾個銅錢,考那本城的書院和那格致書院、求志書院,騙幾文膏火用的,所以大家便借他寤華兩字的字音,叫他錢五花子。當下章木仁一班學生,拿起報紙一瞧,只是北方一帶,土匪蠢動,畿輔情形,很爲危險,這幾句說話。柳樹人趁着這句話岔開了,便落得擱起筆來,詩也不做了,聽那錢五花子指天畫地的,談那北方的風土民情,應派如何招撫、如何剿辦、如何的練兵、如何的善後,夾七雜八的,畫了幾十條策。冷鏡微本來年紀小,天良還沒有斷喪的,便發了一個願心,向錢五花子道:“既是寤翁這樣的般般大才,何不約幾位朋友,做一道萬言書,前去伏闕呢?”錢五花子道:“我也這般想,但是不瞞鏡翁說,我一家五六口,單靠兄弟一人過活,倘然伏闕上書,各處的書院,是不能考的了,怎生是好?並且聽說天津一帶,已經有些外國人干預了。這外國專用一種綠氣炮,倘然觸着綠氣死了,一家大小,又靠着何人呢?”章木仁在旁插嘴道:“寤翁不必怕什麼綠氣,兄弟倒有個以毒攻毒之法,遇了綠氣,就用銅綠解他便了。”錢五花子笑他這話太沒來由了,便拍掌笑道:“如此麼,只借貴老師柳老夫子的頂子用一用就是了。”說着大家都笑了起來。冷鏡微沉下臉來道:“現在大事臨頭,列位休得只管取笑。寤翁所少的是銀子,我這裏撥兩千給寤翁安家,其餘的一切用度,不管幾個人同去,那銀子都在我身上。事不宜遲,今晚就打電報到杭州,稟明瞭家父,撥着匯票,後日就好動身了。”

錢五花子聽得眉花眼笑,很恭維冷鏡微幾句,就是章木仁、魏瑚簋等八個人,也願意同行。

到了明晨,冷竹江的回電到了,因爲兒子幹這驚天動地的事業,一共匯到了十萬銀子,搭上輪船,到上海招商碼頭歇下,知道天津輪船,須到第三日纔開,便到各處閒逛。這日逛到十六浦,錢五花子見那彩票店裏,掛了一張招紙,說是湖北對號單已到,便向章魏兩公道:“我們三個人,合買的一條湖北票,不如就在此對號罷。”原來那票子收在魏瑚簋身上,向前一對,恰好是一個頭彩。三人喜歡極了,同到公司總分局裏,領了五千洋錢,運到棧房,花去三塊洋錢的車費。錢五花子,找著書箱裏一本行素軒的筆算,攤在桌上,算了半天,說是五千塊錢,去掉車費還剩四千九百九十七塊,每人應得一千六百六十五塊。餘下的兩塊,兌成角子,是二十一角零十六個銅錢,每人應得七角零五個銅錢,分成三份,擺做三堆兒,聽各人自齲錢五花子本想多賺一個錢,卻被魏瑚簋使了個小捉狹,把錢五花子那邊的一堆,落去了一個銅錢。錢五花子把洋錢收了,便獨自拿了一角公賬的洋錢,坐了車到公慎銀號裏,存着生息,把整塊的都存了。空下來的便掏出來一數,實指望是個七角零六文,數來數去,只餘得五文。把衣襟上各處的袋子搜過了,又搜到扇袋裏,眼鏡殼子裏,只是不見。銀號裏的夥計,見他張惶失措,問他什麼失了。錢五花子高聲應道:“失去了一個銅錢。”說罷,把滿號的夥計都引笑了。錢五花子覺得不好意思,便悶悶的出來,左思右想,想不出是哪裏掉落的。低着頭只管向前直走,不提防走到茂源酒店門首,一個聚樂園的夥計,頭上頂了幾碗蝦仁面,被錢五花子一碰。錢五花子的力氣本來很大,碰翻了碗,把碗裏的麪條子,直衝到五六尺外面去,掛在一個客人的身上,把渾身的衣裳都糟踏了。那客人卻是個包探,便喊了一紅頭,押到捕房去了。錢五花子的彩錢,已經存着銀號,衣袋裏只有公賬裏的十五塊,盡數的給了包探,才放他出來。垂頭喪氣的到了棧房,已是三更向後,大家訪問情由,他只是低着頭不講。忽見賬房裏領着一人進來,那人一見錢五花子,便上前扭住道:“你倒會躲呢?你押在巡捕房裏,惹得我等了八九個鐘頭,拿我的碗還我呢。”虧着旁邊的人扯開了,在公賬裏賠去一塊錢。這裏章魏兩人,嘴是最尖的,一路進京,時常給他開玩笑。到了京城,找了個高升客棧住下。錢五花子早把平日做的課卷,集合了一萬幾千言,請那章木仁謄了一個本章,投進了通政司的衙門。通政司的堂官,打開一瞧,內中別樣條呈,不過是書呆子的見識,有些酸氣罷了。只有一條,是裁撤宦官以清內政。那堂官纔看到這八個字,氣得那手撲籟籟的顫,落在地板的一塊濃痰上面,趕忙揩好,湊巧把章木仁的木字,揩去了一捺。便吩咐差官,把這上本章的九個人,騙到衙門裏,拿着一張名片,連人和本章,送到一個當權的宦官家裏。那宦官正從內務府出來,到上房裏和他的妻妾閒談,一見了這件事情,趕忙走到裏邊,運動了一個假上諭出來,交刑部審訊,臨訊的那天,冷鏡微看那刑部尚書,是他的一位世叔,名叫姬訥庵。這姬訥庵的家世很微,父親是個牛經紀,姬訥庵幼年失父,僱在冷府做個伴讀的書童,天姿很好,冷鏡微的祖父,收他做個義兒,二十一歲,便點了一個傳臚。那時冷鏡微年方六歲,跟他祖父在山東巡撫的任上。姬訥庵得意之後,不免到山東走走,打個秋風,巡撫公邀請了許多紳宦,在衙門請酒。湊巧衙門有一幅對聯,寫得極好,下款是受業張國鼒謹書。

姬訥庵指着問巡撫公道:“這位張國鼒,是哪處人氏?把這鼒字讀成一個才字。冷鏡微不等他祖父開口,就撲嗤的一笑,引得滿席的人,沒一個不撲嗤的一笑。冷鏡微慢慢講道:“世叔這個該讀茲字呢,《詩經》上有鼐鼎及鼒,《爾雅》上有圓掩上謂之鼒,難道世叔忘記麼?”說得那姬訥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自在。散了筵席,仔細一想,好好場面,被這黃口小兒坍倒,自然引爲生平之恨。這番見了本章上的名字,隔了十多年,把前事倒忘懷了,想起從前巡撫公的恩義,很想開脫於他。本來冷鏡微的名字,因爲別人都不肯居首,便把他寫做第一,姬訥庵卻從尾一個問起。一直問到第七個,都滿口扯謊,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家誤寫的。那第七個就是開首創議的錢五花子,他的話更說得高妙了。他說自己的祖父,是南京有名的理學,他父親臨終的時刻,曾經拿着一本書和一塊圖章,交給他的,說着便將那書呈上,卻是一部手抄的《朱子近思錄》,又拿出那塊圖章來卻是位思軒之印五個篆字。姬訥庵見這兩件東西,登時叫他站起,喊那第八個道:“章才仁。”章木仁摸不着頭腦,不敢答應。姬訥庵勃然大怒,說道:“這斯休得要裝聾作啞,喊你的名字,爲什麼假癡假呆的?”章木仁是貢生加的五品虛銜,便道:“職貢不叫做才仁,請大人仔細。”姬訥庵細細一瞧,把那本章擲下道:“這不是才字是什麼?”冷鏡微聽到這句,忽然觸起前十年的事來,禁不住便哈哈的大笑一聲,姬訥庵接着冷鏡微一笑,斗然把前事也提上心來,麪皮氣得金黃色,拍着桌子,大喝一聲道:“你這廝在法堂之上,膽敢侮慢官長,把本部堂嘲笑麼?我且問你這本章是你的主筆不是?”

冷鏡微把兩眼望了錢五花子幾下,錢五花子道:“冷鏡微休得抵賴,盡了孝便不能盡忠,盡了忠就不能盡孝,既然充當好漢,便要拿出些好漢的氣概來。”一篇話把冷鏡微的眼淚,幾乎說得落下來。姬訥庵又問道;“這本章是你的字跡不是?”冷鏡微把兩眼望了章木仁幾下。章木仁道:“我叫章木仁,這本章上寫的是章才仁,難道自己寫自己的名字,也會錯的麼?大丈夫一人做一人當,你既然要做大丈夫,須要把《孟子》上威武不能屈的道理記好呢。”一篇話把冷鏡微的眼淚說得要忍也忍不住了,便在堂上放聲大哭。你道冷鏡微哭的什麼?他哭的是人心世道,都有江河日下的勢頭,並不是爲着自己一身的利害。

姬訥庵又在上面大喝道:“你這廝還敢抵賴麼?不到黃河心不死,叫你嚐嚐這刑部大堂的滋味,看看比那鼐鼎及鼒的滋味,哪樣是甜,哪樣是苦,哪樣是酸,哪樣是辣?”冷鏡微被他這幾句話,說得毛骨悚然,抹去眼淚,硬着頸脖子,指着上面講道:“你現在做了刑部大人了,還知道這刑部大人的滋味,是從那鼐鼎及鼒的上面來的麼?俺冷鏡微既然來上萬言書,這個生死,久已兜向九霄雲外了。無論這本章是不是俺的主筆,是不是俺的字跡,總算是俺一個人的主筆,一個人的字跡,就好定案了。生在這種世界,與其活着做王公將相,同你刑部大人一般的榮耀,倒不如死着,做了孤魂野鬼。你刑部大人的鼐鼎及鼒裏面的魚肉,一般的挨刀受俎,反覺得清淨許多呢。”姬訥庵自知出言冒失,惱羞成怒,索性的拿出手段來,把一干人都登時釋放,單單將這冷鏡微捺在刑部牢裏,上了一本,擬他一個斬罪。冷鏡微進了牢裏,起初是身上帶着幾千兩鈔票,那些牢子服伺得很好。不上半月,鈔票完了,牢子便漸漸的露出惡相來,飲食起居,件件都不及從前了。冷鏡微捱苦不過,叫牢子到高升客棧,向錢五花子那邊討些鈔票來。牢子去了半晌,空着兩手回來說,你這叛黨,敢來戲弄我們麼?什麼錢少爺銀少爺,捐官的捐了官,買妾的買了妾,已是風流雲散了。你的性命都在我們身上,你敢在我們跟前扯謊麼?冷鏡微想起這種情形,和姬訥庵那般的恩將仇報,用着牙齒,向指頭一咬,拿了一件長衫,題了一首《滿江紅》。題目叫做一字獄。上面寫道:幻絕軒轅,捏造起,萬千蝌蚪。顛倒着,古今人物。縱橫心鬥,鷟鸑何曾,鳴羑里,麒麟枉自悲東狩。到不如、一炷付咸陽,無何有。生前事,休回首,人間世,權揮手。問朦朧甚帝,鈞天覺否?蝸角何分蠻與觸,龍光空指牛和鬥,算茫茫、浩劫甚窮期,斯文後。寫畢,又題着冷鏡微再生後第一年第一月第一日題,十五個大字,遞與牢子道:“你拿這件長衫,送到杭州城裏,休愁到一生沒喫着。”牢子接在手裏,自然歡天喜地,謝了一聲冷少爺,出門徑去。畢竟這冷鏡微如何出獄,如何走到揚州?要知後事如何,且待續編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