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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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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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小說。七回。

作者:

不題撰人。

內容:

本書爲《比目魚》的上部。敘述譚楚玉和劉藐姑夫妻偕亡守節的故事。

第一回 譚楚玉遠遊吳越 劉藐姑屈志梨園

詩曰:

無事年來操不律,古今到處搜奇跡。

戲在戲中尋不出,教人枉費探求力。

這四句詩,只爲人生在世,最大者莫過於人倫,最重者莫過於夫婦。男婚女配,是人間一件大事。佳人才子偏於其中,做出多少奇文,許多異事。

且說本傳中一人,家住襄陽,姓譚,名士珩,字楚玉。萬有在腦,一貧徹骨。雖叨世冑,恥說華宗;盡有高親,羞爲仰俯。襁褓識過人,曾噪神童之譽;髫齡游泮水,便騰國瑞之名。夙慧未忘,讀異書如逢故物;天才獨擅,操弱管似運神機。不幸早喪二親,終鮮兄弟。只因世態炎涼,那些故鄉的親友,見他一貧如洗,未免罷肉眼相看,不能知重,故此離了故土,遨遊四方。學太史公讀書之法,借名山大川,做良師益友,使筆底無侷促之形,胸中有活潑之氣。一向擔簦負笈,往來吳越之間,替坊間選些詩藝,又帶便賣些詩文。那些潤筆之資,也可餬口。只是年已弱冠,還不曾聘家室,未免伶仃孤寂。盡有那不解的事,只說他手內空乏,不能婚娶;那裏知道才人的妻子,不是有了錢鈔,就容易娶得來的。正合着古語兩句:“若非兩間之尤物,怎配一代之奇人。”這段姻緣好難遇。

譚生一日想道:“我今來到三衢地方,聞得這邊女旦極多,演的都是戲臺。今早有幾個朋友約我一同去看。我有些筆債未完,叫他先去。如今文字完了,不免去走一遭。”及至譚生走到中途,那些看戲的人都回來了。譚生道:“也罷,我且立在路旁,待他們過去,我自有道理。”話猶未了,只見那些人,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禿的,也有瞎的;也有俗人,也有和尚。正行之間,有一婦人高聲叫雲:“誰人拾了我的鞋去了?若拿出來便罷,若不拿出來,我就叫他背了我家去。”叫罷,衆人都不理,惟有一個四五十歲的一個和尚,微微的冷笑。旁人說:“一定是你這個禿驢拾去了。”和尚不肯拿出,衆人上去一搜,果然藏在和尚袖裏。衆人說:“給我一齊動手!”和尚說:“不要如此,我所以藏這支鞋的緣故,我實有用他處。”衆人說:“你用他做甚?”和尚說:“別無用處,待我面壁九年之後,將來掛在杖上,做一雙履西歸。”衆人大笑之間,和尚一溜而去。

又見女旦前行,背後那些沒皮的人,挨肩擦背,眼邪腳歪,就像推車的一般。譚生雲:“這些男子婦人,好沒要緊。那戲有甚麼好處,就這等的挨挨擠擠,弄出這許多的醜態來!”正說之間,見那約他的兩個朋友,也在其中。遂上前問說:“這戲有甚麼好處呢?”二人答雲:“這戲名爲舞霓班,一班之中個個都好。最難得的又有那個女旦,叫做劉絳仙。那聲容不必說了,我若說出她的容貌,兄就是老道學,恐亦難於不動心了。有幾句現成的批語,你且聽我道來:施粉則太白,施朱則太紅,加之一寸則太高,損之一寸則太短。”譚生雲:“恐怕將譽過實。”二人說:“兄若不信,遲一兩日,還有臺戲要演,親來觀看就是了。”譚生雲:“如此最妙。”遂口唱數語云:“

國色從來不易逢,休將花眼辨花容。

饒伊此際施高論,眼到花前自解庸。”

話說劉絳仙丈夫,名喚劉文卿,也在班中做戲。自從得了絳仙,遂掙起一分大傢俬。如今世上做女旦的極多,都不能夠致富,爲甚的獨他一個偏會掙錢?只因他的姿色原好,又虧二郎神保佑。走上臺去,就像仙女臨凡一般,另是一種體態。又兼他的記性極高,當初學戲的時節,把生旦的腳本都念熟了,一到登場,不拘做甚麼腳色,要他妝男就做生,要他妝女就做旦,做來的戲又與別人不同。老實的看了,也要風流起來;慳吝的遇了,也要撒漫起來。況且揀那極肯破鈔的人相與幾個,到那樁事上,其風流更不必說了。所以多則分她半股傢俬,少則也得他數年的積蓄。不上十年,掙起許多家產,也夠得發了。誰想生個女兒出來,名叫藐姑,年方一十四歲。他的容顏記性,又在他母親之上。止教他讀書,還不曾學戲。那些文詞翰墨之事,早已件件精通,將來做起戲來,還不知怎麼樣得利。

絳仙一日無事,將他喚出,不過是要傳授他掙錢的祕訣,動人的方法。絳仙說:“我兒,你今年十四歲,也不小了。你爹爹要另合新班,同你一齊學戲,那些歌容舞態,不愁你演習不來。只是做女旦的人,另有個掙錢的法子,不在戲文裏面,須要自小學會方好。”藐姑說:“母親,做婦人的只該學些女工針指,也儘可度日,這演戲不是女人的本事,孩兒不願學他。就要孩兒學戲,也只好在戲文裏面,趁些本分錢財罷了。若要我喪了廉恥,壞了名節,去做別樣的事,那是斷斷不能的。”

絳仙說:“做爹孃的,要在你身上掙起一分大傢俬,你倒這等迂拙起來。我們這樣婦人,顧甚麼名節,惜甚麼廉恥,只要把主意拿定了,與男子相交的時節,只當也是做戲一般。他便認真,我只當假,把雲雨繆綢之事,看得淡些。一則身子不受虧;二則這就是守節了,何須恁般拘執呢!古語說的好:煙花門第怎容拘泥,拚着些假意虛情,去換他真財實惠。把鳳衾鴛被,都認做戲場餘地。我做孃的,也不叫你十分濫交,逢人就接,遇人就睡。有三句祕訣,傳授與你。你若肯依計而行,還你名實兼收,賢愚共賞,一生受用不盡。聽我道來:叫做許看不許喫,許名不許實,許謀不許得。”

藐姑說:“怎麼叫做許看不許喫呢?”絳仙雲:“做戲的時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人看到,就是不做戲的時節,也一般與人玩耍,一般與人調情。只有這香噴噴的一盤美包子,不許他到口。這就叫做許看不許喫。”藐姑道:“那許名不許實?”絳仙道:“若有富貴大賈、公子王孫,要與我做實事的,我口便許他,只是你故延捱,不使到手。這叫做許名不許實。”藐姑道:“那許謀不許得呢?”絳仙道:“若遇那些癡心子弟,與我們相厚了,要出大塊銀子,買我從良,我便極口應允,使他終日圖謀,不惜納交之費。到了後日,只當做場春夢,決不肯把身子嫁他,這叫做許謀不許得。”藐姑雲:“既捨不得身子,爲甚麼不直言回他,定要做這許多圈套呢?”絳仙道:“我兒,你不知道,但凡男子相與婦人,那種真情實意,不在粘皮靠肉之後,卻在眉來眼去之時,就像饞人遇着酒肉,只可使他聞香,不可使他到口。若一到口,他的心事就完了,那有這種垂涎嚥唾的光景,來得熱鬧。”

他二人正說之間,劉文卿來到門內說:“合的小班,今已十有八九,要起個班名纔好。我兒,你是極聰明的,想出兩個字來。”藐姑說:“既是小班,取個方盛未艾的意思,叫做『玉筍』班罷。”文卿說:“兩字甚好,只是班中尚少一個腳色。待我寫個招帖,貼在門首,自然有人來做。”上寫雲:“本家新合玉筍班,名色俱備,只少淨腳一名,願入班者,速來賜教。”藐姑說:“既要孩兒學戲,孩兒不敢不依。只是一件,但凡忠孝節義,有關名教的戲文,孩兒便學。那些淫詞豔曲,做來要壞廉恥,喪名節的,孩兒斷不學他。”文卿說:“這是容易的。”藐姑口雖不言,心內暗想雲:“那個做正生的,不知是怎生一個人物?倘是俊俏的,也就是我的福了。”遂作詩一首。詩曰:

玉筍佳名確不易,小班更比大班奇。

饒伊擅盡當場巧,究竟原非婦所宜。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傾城貌風前露秀 概世才戲場安身

卻說譚楚玉自從那日聽了二位誇美劉絳仙的好處,時刻在心。兩三日後,二位朋友說:“今日有戲,不知老兄可出去看看否?”譚生雲:“如此,妙,妙!”三人遂攜手而行。及至到了戲場臺上,還不曾有人。其友雲:“想是梨園子弟未到,我們且在這總路口上,站上一會,等劉絳仙走過的時節,先把他凌波俏步,領略一番,然後跟他去看戲,有何不可。且是那些做戲的婦人,臺上的風姿與臺下的顏色判然不同。我和你立在此處,倒可以識別真才。”譚生說:“同是一個人,怎麼有兩樣姿色。”其友雲:“這種道理也有些難解,場上那牀氈條,最是一件作怪的東西,極會凌醜婦、幫佳人。醜陋的走上去,愈加醜陋;標緻的走上去,分外標緻。兄若不信,請驗一番就是了。”說話之間,見一夥人擁擠而至。譚生雲:“所謂劉絳仙者,就是前面那一位麼?”其友雲:“正是。小弟的說話,可也讚的不差?”譚生雲:“也不過如此。”其友雲:“婦人的姿色,到這般地步,也夠得緊了,難道還有好似他的不成!”

譚生雲:“方纔在後面的那個垂髫女子,難道不是天香國色?爲甚麼對了人間至寶,全不賞鑑,倒把尋常的姿色,那般抬舉起來。”其友雲:“那是他的親生女兒,叫做藐姑,帶在身邊學戲的。據小弟看來,好便是好,也未必在他母親之上。”譚生心內想道:“這位女子,就像胎裏的明珠、璞中的美玉,全然不曾琢磨的。非具別眼的人,那能識認得出!這種道理,不但他們不知道,也不可使他們知道。若使見知於人,則天下之寶,我必不能獨得矣。也罷,我且依他說個不好,自己肚裏明白就是了。雖如此說,既要結識他,須是在未曾破瓜的時節,相與起頭纔好。我且隨衆人看戲,待他戲完之後,回去的時節,尾在後面,看他家住那裏,然後好想個進身之法。”遂轉身雲:“畢竟是兄識貨,方纔那個女子,初見便好,過後想來他沒有甚麼回味。還去看戲要緊,不要耽擱了戲。”這正是:

當場一刻勝千金,莫把閒詞誤寸陰。

其友也口號一絕雲:

拉友觀場破寂寥,評聲論色興偏饒。

非關舉世無明眼,天與忽然祕阿嬌。

及至到了戲場,早本已開演的是《西施歸湖》,接的是《挑簾成衣》。真個是人人的誇好,個個稱強。只是譚生心中,別有所屬,所以唱的雖好,也恨他不一時散場,早些歸家。到了殺戲的時節,譚生擠在人空裏,一直送他到家,還覺餘興未盡,亦唯讚歎而已。及歸到下處,飲了幾杯悶酒,用了幾杯悶茶,心即欲睡,那裏一時睡的着。這正所謂:“不見可好,不動所欲。”遂自嘆雲:“我自遇劉藐姑,不覺神魂飛越。此等尤物,不但近來罕有,只怕自古及今,也未曾生得幾個。我是個種情人,怎肯交臂而失之?日間送他回去,認了所住的地方,又訪問他鄰人,知道此女出身雖賤,志願頗高,學戲之事,也非其本念。若是遇了小生,不怕不是個夫人之料。只是一件,聞得他的父母,雖然教他學戲,又防閒得極嚴,不是顧名節,單爲蓄錢財。韞櫝而藏之心,正爲待價而沽之地。我也曾千方百計,要想個進身之階,再沒有一條門路。止得一計可以進身,又嫌他是條下策,非是我讀書人所爲。他門上貼着紙條,要招一名淨腳。若肯投入班中,與他一同學戲,那姻緣之事,就可以拿定九分了。只是這樁營業,豈是我們做得的!”

輾轉久之,祇覺舍此別無可圖之機。“也罷,學戲之事,雖有妨於名教;鍾情之語,昔見諒於前人,我如今說不得了。且從入班去,或者戲還不曾學成,把好事先弄上手。得了把柄,即使抽身,連花臉都不消塗得,也未可知。”竟收拾前去罷。

枳棘原非鳳所棲,求凰因使路途迷。

生前結下姻緣債,藉口賢人賦簡兮。

卻說劉文卿一向要合小班,只少一名淨腳。前日貼了招帖,也不見有人來應允。文卿與絳仙道:“我已約了一位名師,定於今日開館,等不的腳色齊備,先把有的教習起來。等做淨的到了,補上也未遲。叫孩子們把三牲祭禮,備辦起來。等先生與衆人來了,好燒紙,我且在門首站之。”說罷,遂走出門來觀望,正值譚楚玉。譚生上前拱手雲:“此位就是劉師傅麼?小生姓譚名楚玉。聞得府上新合小班少一名淨腳,特來相投。”文卿聽說,喜不自勝,答道:“怎麼,你是一位斯文朋友,竟肯來學戲?這等說,真小班之福也。既然如此,等衆人來了,一同開館就是了。你且在裏邊請坐。”

少頃,衆人俱到,大家見過了禮,師父也來了。文卿說:“叫孩子們,一面請姑娘出來,拜見師父;一面取三牲祭禮,好祭二郎神。”譚生雲:“甚麼叫做二郎神?”文卿說:“你不知道,凡有一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神是做戲的祖宗,我們這位先師,極是靈顯的。不像儒釋道的教主,都有囗眷,不記人的小過。凡是班內有些闇昧不明之事,他就會覺察出來。不是降災降禍,就是生病生瘡。你都記在心中,切不可犯他的忌諱。”譚生說:“這等忌的是甚麼事?求師傅略道幾件。”文卿雲:“最忌的是同班之人,不守規矩,做那不端之事。或是以長戲幼,或是以男謔女,這是他極計較的。”譚生聽了,心中想道:“這等說起來,我的門路又走錯了。如今來到這邊,又轉不去了,卻怎麼處?”

正在愁悶之際,見文卿從內領出藐姑來,說:“我兒,這是你師傅,朝上行禮。”又指着衆人說:“這是你同班兄弟,都過來見了。”藐站一見譚生,不覺驚訝道:“這是一位書生,前日在路上遇見的,他怎麼也來學戲?詎非足件異事。”既而見楚玉,不時將他暗窺,遂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雖是如此,只因奴家一人,遂將這辱身賤行之事,不惜躬親。叫奴家心中,如何承當的起。”二人眉睫之間,自不必說。

且說文卿對師父雲:“腳色已竟派定,老師請將腳本散於他們。我從今日起,把他們的坐位也派定了。各人坐在一處,不許交頭接耳。若有犯規的,要求先生責治。”藐姑與楚玉各自心中禱告說:“我若與他坐在一塊,就便易多少了。”誰知衆腳色裏面,獨有生旦的戲多,又不時要登答問對,須要坐在一處,其餘卻是任意派定。藐姑是個旦角,楚玉是個武角,他心雖勉強,如何能到一處。及至派定,先生隨意拈曲一隻,衆取箸作板,唱了一隻同場曲子。文卿說:“小弟今日備了一杯薄酒,請一同進來飲了。一則是敬先生,二則是會同窗。”正是:

同班兄弟似天倫,男女何嘗隔不親。

須識戲房無內外,關防自有二郎神。

到了散席之後,藐姑歸到繡房,心中想雲:“我看這位書生,不但儀容俊雅,又且氣度從容,豈是個尋常人物!決沒有無故入班,來學戲之理。那日在途間,他十分顧盼我。今日此來,一定是爲我了。譚郎,你但知香脆之可親,不覺倡優之爲賤。欲得同堂以肄業,甘爲花面而不辭。這等看來,竟是從古及今,第一個種情人了,我如何辜負的你。奴家遇了這等的爺孃,又做了這般的營業,料想不能出頭。不如認定了他,做個終身之靠罷。今日這一拜,只當是暗締姻親,預拜天地;那些衆人,權當是催妝姻戚,扶拜的梅香。是便是了,你既有心學戲,就該做個正生。我與你夫婦相稱,這些口角的便宜,也不該別人討去,爲甚麼做起花面來?”這正是:

莫怪姻緣多錯配,戲場生旦也參差。

“我從來是心勁的人,今日一見了他,不覺神情恍惚,至今不能成寐,這便如何是好?也罷,我且把那雲雨的風境,繆綢的衷情,枕邊的言語,牀上的鴛鴦,想象他一番。雖不能飢食渴飲,亦未必不望梅止渴。等明日見了他的時節,再作道理。”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定姻緣曲詞傳簡 改正生戲房調情

藐姑思念楚玉,自是不必說的了。楚玉也自想道:“我爲着劉藐姑,不但把功名富貴丟過一邊,並棄終身的名節。只道入班之後,就與至親骨肉一般,內外也可以不分,嫌也可以不避,誰想戲房裏面的規矩,更比人家不同。極渾雜之中,又有極分別去處。但凡做女旦的,普天下之人,都可以調戲的,獨有同班弟兄,倒調戲不得。這個陋習,不知甚麼人創起。又說有個二郎神,單管這些閒事,一發荒唐可笑。所以這學戲裏面,不但有先生拘束,父母提防,連那同班的人,都要互相稽察。小生入班一月,莫說別樣的事難行,就是寒暄,也不曾敘得一句。只好借眉眼傳情,規模示意罷了。這刻刻相見的想思,更比那不見面的難害。”

且說這班人,除譚生之外,俱是本處後生,凡兩餐與夜間俱各回家,惟有楚玉自從入班之後,晝夜俱在館內。楚玉與藐姑,雖是面目相關,其實話也不曾說。一日早飯後,藐姑到了館內,恰值別的俱各未來,惟有楚玉一身。楚玉一見,又喜又懼。迎着藐姑道:“這可怎麼樣呢?”藐姑捏着楚玉的手,楚玉也攀着藐姑的臂,雖是兩口相親,卻無一言相對,正合着古語二句:“滿懷盡是心腹事,及至相逢半句無。”藐姑道:“這屋後有閒房半間,雖是茸茅不堪,卻是人跡罕到。你我到彼,略償素願何如?”楚玉說:“如此最好。”

二人足方出門,忽聞戶外有人進來,遂各慌忙上位。藐姑桃腮添朱,楚玉手足無措。畢竟是個小小的醜兒,那些事全然未曉,所以不曾看出馬腳。一步三趨,進門來道:“噯喲!我說我來早,還有早行人。咱三個趁之師父未到,想個法兒玩玩罷。若師父來,又要受他的拘束了。”藐姑道:“做麼玩呢?”醜說:“背趟趟罷。”楚玉有些不肯,藐姑以目視之,楚玉道:“如此妙極!誰先背誰呢?”醜說:“你先揹我。”楚玉道:“你先揹我。”二人爭論不已。

藐姑道:“你二人各先揹我一趟,我再各揹你們一趟,就均勻了。”藐姑心裏雖是立意要佔他們的便宜,其實還別有所思,小丑那裏知道。遂推楚玉說:“你先揹他。”楚玉說:“你先揹他。”藐姑道:“論長幼,該譚兄先揹我。”楚玉說:“如此,你就上在西頭椅子上,我背到你東頭,回來還送在你椅子上,就算一趟。”醜說:“我也是如此,叫我多背一步也不能。”藐姑遂將一雙小小的金蓮撓起,又把兩支摻摻的柔荑,搭在楚玉的膀臂上。先摸他嘴,繼摸他喉。楚玉遂笑不能止,醜亦歡天呼地。那楚玉的兩手,在藐姑臀下,亦自不必說了。

誰想到東頭,尚未及轉身,先生來了。聞的館內呼喚不相,遂咳嗽了一聲。他三人就像迷窩的老鼠一般,各自尋位坐定。先生進來道:“你三個爲何這等的喧譁?快些與我說來!”小丑說:“我三個在這裏唸的是腳本,並沒胡鬧。”先生道:“且自由你,待明日背不會腳本,我再與你們算賬!”自此以後,任他兩個慾火熾盛,聽的先生咳嗽一聲,就如倒傾北海的一般,將那火兒滅的乾乾淨淨。所以將近三月,並不從相續片時。

楚玉想道:“我如今沒奈何,只得把入班的苦心,求婚的私意,寫下一封密札,團作一個紙團。等到念腳本的時節,趁着衆人不見,丟在他懷裏去。他看見了,自然有個迴音。只是一件,萬一被衆人拾了,卻怎麼處!也罷,我有道理,這一班蠢才,字雖識得幾個,都是不通文理的。我如今把書中的詞意,放深奧些,多寫幾個難字在裏面,莫說衆人看見全然不解,就是拿住真贓,送與他的父母,只怕也尋不出破綻來。我想有心學戲,自然該學做正生。一來冠裳齊整,還有些儒者氣象;二者就使前世無緣,不能與他配合,也在戲臺上面,借題說法,兩下里訴訴衷腸。我叫一聲『妻』,他叫一聲『夫』,應破了這場春夢也是好的。只可恨腳色定了,改換不得。我今把這個意思也寫在上面,求在他令尊面前,說個方便,把我改做正生,或者邀天之幸,依了他也不可知。”

將書縮做丸,不但傳幽祕。

聊當結同心,稍示團圓意。

到了次日飯後,一班俱到。生對衆人說:“我們這一班兄弟,學了個把月戲文,還不曾會得一兩本。誰想做旦的劉藐姑,與做淨的譚楚玉,他兩個記性極好。如今念熟了許多,我們只是趕他不上。師父昨日說,今日要考較我們,大家都要仔細。”醜說:“都是淨、旦兩個不好,他倆個要賣弄聰明,故此顯得我們不濟。藐姑是師父的女兒,不好打他,小譚那個畜生,斷然放他不過。我今日不受打便罷,若受了打,定要拿他出氣。”生說:“別樣也還可恕,最惱他戴了方巾,要充個斯文的模樣。我和你一齊動手,定要扯他的下來。師父來了,我們各人上位。”

正說之間,先生來了。說道:“你們把唸的腳本,都拿上來,待我提你一提,提一句,就要背到底。背得出就罷,背不出的,都要重打。”藐姑與楚玉是昨日背過的了。叫末說:“拿你的來。”末說:“學生只念得一本。”先生說:“他們極不濟的,也有兩本,你只得一本,這等且拿來。『提雲風塵暗四郊』這是那一本上的。”答雲:“這是《紅拂記》上的牌名,叫做節節高。”先生說:“且饒你,下次務期多念幾本。”又叫淨雲:“拿你的來。”淨答雲:“我的極熟,不用背罷。”先生雲:“胡說,快拿來。”淨暗叫楚玉說:“我若背不出,煩你提一提,我有酬謝你的去處。”小丑方纔說:“都是你賣弄聰明,顯得他不濟,要拿你出氣哩!你若肯提我,我就幫你打他﹔你若不肯,我就幫他打你。”楚玉說:“你放心去背,我提你就是了。”先生提雲:“寄命託孤經,史載。”楚玉低聲對醜雲:“這是《金丸記》上的牌名,叫做三學士。”醜遂高聲背下。師父又叫正生說:“拿你的來背。”正生說:“他央人提得,我難道央人提不得麼?藐姑於我坐在一處,不免央她。”對藐姑說:“好姐姐,央你提一提,我明日買汗巾送你。”藐姑說:“使得。”正生遂將腳本送上。先生提雲:“嘆雙親把兒指望。”正生對藐姑做眼色,藐姑背笑說:“我恨得打死這個狗才,好把譚郎頂替,爲甚麼肯提他。”先生打正生頭雲:“怎麼全不則聲。”正生說:“曲子是爛熟的,只有牌名不記得。先生說:“這等免背牌名,只背曲子罷。”正生遂將嘆雙親句唱了一遍。先生說:“怎麼我提一句,你也只背一句,難道有七個字的曲子麼?”正生說:“我原是爛熟的,只因說了幾句話,就打斷了。”先生說:“如此再提你幾句:教兒讀古聖文章。”正生也只將二句高唱一遍。先生說:“往下背。”正生說:“我念念再背就熟了。”先生怒說:“有這等蠢才,做正生的人,一句曲子也說不得。譚楚玉是個花面,這等聰明,只怕連你的曲子,他也記得哩。譚楚玉與我背來。”楚玉答雲:“這是《浣紗記》上的牌名,叫做江兒水。”先生說:“好!記又記得清,唱又唱的好。你聽了羞也不羞?如今起來領打!”遂將他打了十餘下說:“以後再背不出,活活的打死你。快去唸來!”

先生說:“我出去拜客就來,不要吝氣,也不可交頭接耳,說甚閒話。”衆人說:“曉得。”遂拂衣而出。正生下位,對醜:“先時說的話,你都記的麼?”醜說:“記得。”心中想雲:“他要打小譚,叫我做個幫手,我想小譚提我的曲子,怎麼好打他?也罷,口便幫他罵幾句,待他交手的時節,我把拳頭幫着小譚,着實捶他一頓,豈不是個兩全之法。”對正生說:“我幫你就是了。”正生遂向楚玉說:“你學你的戲,我學我的戲,爲甚麼在師父面前,弄這樣聰明,帶累我喫打?”譚生說:“是師父叫我唱來,與我何干?”正生說:“就是師父叫你唱,你該回他不記得罷了。爲甚麼當真唱起來!”遂以手拉楚玉的方巾說:“你既然學戲,自然該像我們,也帶一頂帽子。爲甚麼頂了這個龜蓋?難道你識幾個字,就比我們兩樣麼?衆位快動手。”淨說:“大家捶這狗頭。”

三人打在一團。淨口裏罵的是楚玉,手裏打的卻是正生,三轉兩扭,遂將正生撲在地下,藐姑心下想道:“我假意去拉勸,一來捏住譚郎的手,與他粘一粘皮肉,也是好的﹔二來幫着譚郎,也捶他幾下,替譚郎出口氣兒。”上前捏住譚生的手,譚生會意,遂將藐姑一拉,藐姑遂將身一就,趁着衆人不防,雖未能盡情如意,亦不免兩口相親。淨按着正生的頭,楚玉一手拉着藐姑,一手去打正生。副淨在旁解勸,正生在地下哭罵。

外說:“勸他們不住,待我假裝師父的聲口,吆喝他幾聲,他們自然驚散。”遂到門外,大聲叫雲:“是那幾個畜生,在裏面胡吵,快些開門!待我進來。”果然驚散,各坐原位,去唸各人的腳本。外遂並手搖擺而上。方纔囉唣的那幾個,教人好不生氣。衆人見不是師父,又各吵鬧起來。外說:“當真待來了,大家念幾句罷。”藐姑上位,心中說:“方纔勸他的時節,譚郎遞一件東西與我,不知甚麼對象,待我看來。”及至看了一遍,遂點頭雲:“原來如此,我有心寫一回字,又沒法遞與他。也罷,我看這一班蠢才,都是沒竅的,待我把回他的話,編做一隻曲子,高聲唱與他聽,衆人只說念腳本,他們那裏知道。”遂對衆人說:“這兩隻曲子倒有些意味,待我唱他一遍:『

金絡索來緘,意太微。知是防奸宄,兩下里,似鎖鑰相投,有甚的難猜迷。心兒早屬伊,暗相期,不怕天人不相依。

你爲我無端屈志,增憔悴,好教我難爲意!將他改作伊,正合奴心意。欲勸爹行,又怕生疑忌。我細思,有妙機,告君知,會合的機關在別離,這成羣鷙鳥不忌唳!』”

楚玉聽道:“有這等聰明女子,竟把回書對了衆人高聲朗誦起來。只有小生明白,那些愚人,如在夢中一般。這等看來,他的聰明還在小生之上。前面那一隻,是許我的婚姻﹔後面那一隻,是叫我改淨爲生之法。說這一般之中,只有我好,其餘都是沒幹的。教我在他父親面前,只說不肯做淨。要辭他回去,不怕不留我做生,果然是個妙法。等師父回來,依計而行便了。”

他師父回來道:“

出訪戲朋友,歸教戲門人。

般般都是戲,只有撰錢真。

問你們的功課都做完了麼?”衆人說:“做完了。”先生雲:“你們都去罷。”惟有楚玉端然不動。先生說:“你爲何不走?”楚玉說:“有話要講,所以不去,求先生喚東家出來。”文卿出來道:“

西席呼聲急,東家愁悶深。

不因催節禮,定是索束金。

先生叫弟,有何商意?”

先生雲:“這個學生,叫我請你。他說拜別師父,叩謝主人,明日要家去哩。”文卿說:“如今學會了戲,正要出做生意,怎麼倒要回去呢?”楚玉說:“我初來的時節,只說做大淨的,不是扮關雲長,就是扮楚伯王。雖然圖幾筆臉,做到慷慨激烈之處,還不失英雄本色。誰想十本戲裏面,止有一兩本做君子,其餘都做小人,一毫體面也沒有,豈是人做的事!”先生說:“你既不肯做花面,就該明說,爲甚麼要走呢?”文卿說:“既然如此,你就揀一個腳色就是了,正旦是我兒,移動不得,老旦認一腳色罷。”楚玉說:“把個鬚眉男子,扮做巾幗婦人,豈不失了丈夫之體?”文卿說:“做小生何如?”楚玉說:“這個腳色,還將就得,只是一件,那戲文裏面的小生,不是因人成事,就是助人功名,再不見他自立門戶,也不像我做的。”先生雲:“這等說起來,他的意思,明明要做正生了,我看他的喉嚨身段,倒是個做生的材料。不如依了他罷。”文卿說:“衆腳色裏面,惟有生、旦最苦。上場的時節多,下場的時節少,沒有一隻大麴子不是他唱,只怕你讀書之人,受不得這般勞碌。”楚玉說:“不將辛苦意,難取世間財。只要令嬡受的就受的,我和他有苦同受,有福同享,就是了。”文卿說:“把那做生的與你調過來,你做正生,他做花面,再沒得說了。”楚玉說:“既然如此,只得勉強從下。我老實對你說罷,起先入班還是假的,如今倒要弄假成真了。”

從來淨腳由生改,今日生由淨腳升。

欲借戲場風仕局,莫將資格限才能。

楚玉自從改淨以後,學戲的時節,與藐姑坐位相連﹔唱曲的時節,與藐姑夫妻相稱,雖未能同衾共枕,較視從前,也就便宜多少了。欲知他二人的故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一鄉人共尊萬貫 用千金強圖藐姑

楚玉與藐站以手示意,以目傳情,向是不必說了。且說埠鎮上,有一個財主鄉宦,名喚錢萬貫。他家金銀堆積如山,穀米因陳似土。良田散滿在各邑,納不盡東西南北的錢糧。資財放遍在人頭,收不了春夏秋冬的利息。用豪奴,使狠僕,叫做“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爪牙始驚人。”娶美妾,蓄妖姬,叫做“乞食齊人尚有家,富人怎不驕妾妻!”這也還是件小事。自古道:“財旺生官。”就是中了舉人、進士,也要破幾兩少鈔。做紗帽的鋪戶,不曾見他白送與人。又聽得官高必險,反不若他異路前程。做不到十分顯職,卷地皮的典史,不曾見有特本參他。這等看將起來,他這一位大大的財主,小小的鄉紳,也甚做得過。所以他出門則頂其肚皮而搖擺,居然員外氣象﹔在家則高其聲而吆喝,宛然官府排場。

一日,對衆人說:“我錢萬貫自從納粟以後,選在極富庶的地方,做了一任縣佐。趁了無數的銀子,做了未滿三年,就被我急流勇退,告了終身的假,急急的衣錦還鄉。如今凡拜縣官,都用治生帖子,他一般也來回拜。那些租戶、債戶見了,嚇的毛骨悚然。欠了一升一合,一錢一分,就要寫帖子送他,誰敢不來還納!看來不虧別樣,虧我這個住處住的好,不在城而在鄉,若還住在城市之中,那舉人、進士,多不過我這個小路前程,如何能充人呢!只是住在鄉間,也有一件不好,那些公祖父母,無故不肯下鄉。我這些威風,一年之中裝不上一兩次,白白的把一頂紗帽,一件圓領,都收舊了。今日聞得本縣三衙要巡歷各鄉,清查牌甲。少不得一到本處,就要來拜我。地方上辦了酒席,少不得請我去陪他,這場威風又使得着了。叫家僮,你乘此機會,把一應田租賬目清理一番,有拖欠的,不免開送三衙,求他追比起來。一則清理今年的賬目,多得些利錢;二則藉此示衆,免的與我淘氣。”

說話之間,見十數個身穿藍布粗衣,頭帶卷邊氈帽的鄉里人,都跪下道:“我們是地方總甲。只因本縣三衙要來清查牌甲,其實往年的舊規不過要些常例錢,少不得出在這裏中。如今都斂齊了,只是我們送他,恐怕客多嫌少,不肯就接。要求錢爺,發個名帖,然後送,覺得有體有面些。從來官府下鄉,定有一桌下馬飯。我們也預備下了,要請錢爺做個陪客。凡有不周之處,官府計較起來,都要求錢爺方便一聲。”萬貫說:“我的帖子,是從來不肯輕發的。況且身子有些不受用,陪不得酒,你們去另請別人罷。”衆人說:“我這鎮上,只有你一位鄉紳,那裏還有第二個。”萬貫說:“就是你們自己罷了,何必定要鄉紳。”衆人說:“錢爺取笑了,我們做百姓的,如何敢用帖子,如何敢做陪客。”萬貫說:“哦!原來官民二字,也有些分辨麼。既然如此,你們平日爲何大模大樣,全不放我在眼裏?”衆人說:“我們尊敬的是錢爺,怎麼倒說我不敬呢?”旁邊一個家人,跪下稟道:“這些人不是租戶就是債戶,個個都有些賬目不曾清楚。”萬貫道:“如何?你們既然尊敬我,爲甚麼不肯還賬?我如今正要開送三衙,叫他當面追比,恨不得打斷你們的狗筋,還肯管你這樣閒事!”衆人聽說,魂不附體。說道:“不消送官,待我們還就是了。”

萬貫說:“既然如此,我看地方面上,替你們裝個體面,把斂來的銀子,都放在這邊,待我替送。請官的筵席,要齊正些。必有一兩樣海味纔好,那些俗菜,是用不得的。且是我這兩日懶待出門赴席,也要抬到這邊來。地方上面,就有些不到之處,我也替你們說個方便。只是以後知事些,你們這些人,莫說別樣放肆,就是稱呼之間,也有些欠通。難道錢爺兩個字,是生漆粘住的。那錢字下面,爺字上面,就夾不得一個字眼進去麼?”衆人說:“這是我們不知事,自今以後,加上一個字眼,叫錢老爺就是了。”萬貫說:“既然如此,你們就多叫幾聲,補了以前的數。”衆人連叫了幾聲,萬貫連應了幾聲。衆人叫的緊,萬貫應的也緊。及至叫完,萬貫將大頭點了數點,笑道:“這纔是個道理。你們說的話,都完了麼?你老爺身睏倦,要進去睡了。你們有事者奏來,無事者退班。”衆人說:“還有一件大事,要稟告錢老爺。那平浪侯晏公,是本境的香老。這位神道,極有靈驗的。每年十月初三,是他的聖誕,一定要演戲上壽。請問錢老爺,該定那一班戲?你分付一聲,小的們好去辦。”萬貫說:“往年的戲都是舞霓班做。那女旦名叫劉絳仙,又與我相厚,待我差人去接他便了。”衆人各唯唯而退。 萬貫見衆人散了,隨將雙膝一拍,笑道:“妙,妙,妙!我錢萬貫的威勢,不拿來恐嚇鄉人,叫我到那裏去使!明日官到的時節,拿他們的銀子、酒席,裝自家的體面威風,何等不妙!還有一件上門的生意,不可錯過,等他拿了銀子來,待我取下一半,只拿一半送官,且做個小小的抽豐,再做道理。叫家僮,你打聽舞霓班的戲子,在哪裏做戲,好着人去喚他。”家僮道:“稟老爺!舞霓班雖好,還不如玉筍班,更有名聲。近來的戲,都是他做。”萬貫說:“我不單爲做戲,要借這個名色,與絳仙敘敘舊情,你那裏知道。”家僮說:“玉筍班也有個女旦,就是絳仙的女兒,名叫藐姑。他的姿色,比他母親更強十分。況且絳仙爲照管女兒,近日離了大班,也在小班裏面。”萬貫說:“是他有個絕標緻的女兒,我從前見過他的,如今也出來做戲了?既然如此,你速速去接。待我央他母親做牽頭,也和他相與和與。”

僕說:“但聞姊妹同歸,不見孃兒並嫁。”

萬貫:“阿婿就是阿爹,一身兼充二夫!”

欲知後事,觀下回便明。

第五回 劉絳仙將身代女 錢二衙巧說情人

話說劉絳仙自從女兒出臺,又喜又惱。喜的是藐姑姿色概世,惱的是藐姑矢志不淫。一日,絳仙想道:“我劉絳仙苦了半世,只生得一個女兒,實望他強宗勝祖,挈帶父母,誰料戲便做得極好,當不得性子異樣,動不動要惜廉恥、顧名節。見了男子莫說別樣事不肯做,就是一顰一笑,也不肯假借與人。如今來到這鄉鎮之間,搬演神戲。那爲首的是個財主,別處雖然慳吝,在我們身上,倒肯撒漫使錢。是我的舊相識,見了我的女兒,豈有不勸喜的!只是我兒性子如此,恐也不能趁他的銀子。”

及至到了鎮上,見那座廟坐北向南,離廟五十餘步,有一道急湍沙河。那臺子的後臺,在南岸上。前臺一半,搭在水裏,生板是正對廟口。你說這是爲何?只因是臺女戲,若不搭在水裏,那些沒皮虎,就弄出多少事來。將臺子如此一搭,臺子在水裏,離看戲的約有四五尺,使他只能遠看,不能近前,倒也甚妙,誰知竟爲藐姑與楚玉的便宜之地呢!及至喫了早飯,搭起浮橋,令戲子上臺,上完了,遂將浮橋撤去。先唱了三出參神的戲,然後開了本戲。及至藐姑出臺,真個如海上的仙女,令人可望而不可即。未及唱到半本,那些看的人,愚魯的俱各口呆目邪﹔那些風流的,俱各手舞足蹈。真是人人誇強,個個稱好!

再說那錢萬貫,心中想道:“我嫖了一世的婊子,見過多少婦人,只說劉絳仙的姿色,是人中第一了。誰想生個女兒出來,比他更強十分。看了他半本戲,將我的魂也消出了一半,這便如何是好。”又想道:“他如今雖是臺上的,到晚間,不過多加幾兩銀子,就是我懷中之物了。此處難道還有掙我的不成!是便是了,怎奈我慾火熾盛,如何等的到晚上呢?也罷,等他下臺用飯的時節,不免先調戲他一番,再作道理。”誰知到了飯時,別的俱各下臺,目中惟少藐姑。那藐姑自從唱演以來,只在臺上點心點心,就到黑方纔下來,今日也是如此。所以萬貫願望甚急,至此不覺情興索然,雖是威振一方,卻也無可奈何。因此罷劉絳仙也無心與他親熱了。

及至喫飯,上臺演過晚本。萬貫道:“家僮把絳仙叫來,我看他說些甚麼,再作道理。”家僮道:“絳仙到了。”萬貫叫他進來,絳仙見了萬貫,一手摸着萬貫的鬍子,說道:“是你老人家,我二人一年沒見,如今你反少面起來了。總是財主人家養的好,真真令人可愛。”萬貫道:“你可好嘛?”絳仙答道:“我可好從何來呢?日子不如那二年,生意又不濟,孩子又不聽說,那像你老人家這等的受用呢。可是咱二人一年不見,不知你老人家也想我不?”萬貫道:“不惟常常的想你,就是夜日也還想你。到了今日,卻一毫也不想了。”絳仙說:“見了面還想個甚麼呢?”萬貫道:“卻不是如此,我從前只說你的容貌世間無雙,所以放你不下。自從今日見了令嬡,誰知更比你來俊俏,我一見,就把愛你的心腸,移在令嬡身上去了,所以夜日還想你,今日一毫也不想了。不知你還念往日舊交,把令嬡也送來,教我享受享受不?”絳仙心中想道:“我若說不能,今夜就不能趁他的銀子了。也罷,我自有道理。”對萬貫道:“他的皮味與我不同,雖是一樣接客,他偏要嫌好道歹,像你老人家,自然是不嫌的。但自今晚也驟然叫他就來,卻是斷然不能的。你老人家若果不嫌他,待我明日合他細細的商議,再來回說。”萬貫見這番光景,不覺動起興來了,叫家僮:“對他班內人說聲,不用等他,今夜在我這裏睡罷。”絳仙說:“如此,又在這裏打攪你了。”萬貫說:“你若不要錢,我情願叫你常常的打攪。”絳仙說:“爺們相厚,誰合你要錢來。”萬貫說:“跟我借的糧食也是錢。”兩個遂各寬衣裳,同入帳內。其中的情景聲音,自是不必說了。

到了次日起來,萬貫說:“今日是餘賬未了一齊清楚罷。”絳仙遂起身而去。及至演戲的時節,萬貫左右不離,又是一天。到晚來想道:“我也曾千方百計去勾搭,他一毫也不理。想來沒有別的意思,一定是不肯零賣,要揀個有錢的主人,成堆發兌的了。我如今拚着一主大鈔,娶他回來做小,他母親是極喜我的,也未必十分拒絕。自古道:見錢眼開。我兌下一千兩銀子,與他說話的時節,就拿來排在面前。他見了自然動火,我又有許多好話到他,不怕他不允。叫梅香與我暖起酒來伺候。”

見了絳仙道:“我前夜把令嬡的事,再三託你,爲甚麼不見迴音?”絳仙道:“不要說起,都是前世不修,生出這個怪物來,終日裏與我淘氣。我幾次要對他講,他見我幾次要張口,就走開去了。料想那沒福的東西,受你培植不起,如今還是我來替他罷。”萬貫道:“我有句好話,和你商議,不知你肯不肯?若肯了,不但送你一場富貴,還替你省下許多是非,只怕你沒有這般造化!你令嬡不肯接人,也是有志氣的所在。無非是立意從良,要嫁個好丈夫的意思。你何不依了他,多接些銀子,打發他去!把銀子買了婦人,教起戲來,一般好做生意。你莫怪我說,做女旦的人,若單靠做戲,那掙來的傢俬,也看得見。只除非像你一般,真戲也做,假戲也做,臺上的戲也做,臺下的戲也做,方纔趁的些銀子。若像你令嬡那樣性情,要想他趁人家的銀子,只怕也是件難事。”絳仙說:“倒也說得不差。”萬貫說:“他趁不得銀子來,也還是小事,只怕連你趁來的銀子還要被他送了去。把人家敗的淨光,然後賣到他身上。那賣來的銀子,又沒得買人,只夠還債。這件生意,就要做不成了。”絳仙說:“雖則如此,也還不到這般地位。”萬貫說:“你還不知道哩!有多少王孫公子,都是有才有力的人。說他大模大樣,不理人也罷了,又私意動人的風景,弄的人有面皮沒處放,起了火沒水潑,都要生法送你到官,出他的醜,不到散班地步不止哩!”絳仙聽了道:“這等說起來,是一定該嫁的了。但不知甚麼樣人家纔好打發他去呢?”

萬貫說:“富貴二字,是決要的了。只是一件,富也不要大富,貴也不要大貴,若富貴到極處,一來怕有禍不能夠享福到頭﹔二來怕他做起官勢來,得意便好,若不得意,就苦了令嬡一生。須是不大不小的財主,半高半低的鄉宦,像我這樣人家,纔是他的主顧。”絳仙說:“這等說起來,是你要娶他了。”萬貫拱手答雲:“不敢,頗有些意,只是不敢自專。你若肯薦賢,少也不好出手,竟是一千兩聘金。”叫梅香:“把我兌下的財禮,抬將出來。”指着銀子道:“這是五十兩一封,共二十封,都是粉邊細系,一釐潮的也沒有。”絳仙心說:“他起先那些話,說得一字不差。我若有了這些銀子,極少也買他十個婦人,就教得一般女戲,個個趁起錢來。我這分人家,哪裏發積得了?爲甚麼留下這個東西,終日與他淘氣。”對萬貫道:“就依了,只是嫁過門來,須要好生看待。”萬貫說:“擱在頭上過日子,決不敢輕漫他。”

萬貫見他說準了,滿心歡喜。遂將絳仙摟在懷中,要與如此如此。絳仙說:“起先無乎不可,如今我是老長親了,你不得無禮。”萬貫說:“只此一遭,下不爲例。明日做丈母,今日爲夫妻,有何不可呢。”兩個不覺又做起舊日的營生來了。頃刻之間,雲收雨止。萬貫道:“幾時過門呢?我好預備預備。”絳仙說:“晏公的壽戲,只落明日一本了。等做完之後,就送他過來。”

未知藐姑果嫁萬貫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賴婚姻堂前巧辯 受財禮誓不迴心

卻說那日戲完之後,藐姑自己想道:“奴家自與譚郎定約之後,且喜委身得人,將來料無失所。又喜得他改淨爲生,合着奴家的私心。別的戲的,怕的是上場,喜的是下場,上場要費力,下場好粹悚的緣故。我和他兩個,卻與別人相反,喜的是上場,怕的是下場。下場要避嫌疑,上場好做夫妻的緣故。一到登場的時節,他把我認做真妻子,我把他認做真丈夫,沒有一句話兒不說得鑽心刺骨。別人看了是戲文,我和他做的是實事。戲文當了實事做,又且樂此不疲,焉有不登峯造極之理!所以這玉筍班的名頭,一日添似一日。是便是了,戲場上的夫妻,究竟當不得實事。須要生個計策,做真了纔好。幾次要對母親說,只是不好開口。如今也顧不得了,早晚之間,要把真情吐露出來,方結果了這件心事。”

看見絳仙回來,道:“母親,你往那裏去來?爲何至今方回?這箱子裏面可是甚麼東西?”絳仙道:“我心是極明白的,你且猜上一猜。”藐姑猜道:“是添的新行頭?”“不是!”“是母親清歌換來的詩千首?”“不是!”“如此孩兒知道了,但自說不出口來。”絳仙道:“你既然猜着,就明說何妨。”“莫不是母親遇着好事的財主,因此送來這些對象麼?”“都不是!我對你說了罷,這皮箱裏頭的對象,就是你的替身。做孃的有了他,就不用你了。”藐姑說:“怎麼,不用孩兒做戲了,這等謝天謝地。”絳仙道:“我生你一場,我只說與我一樣。誰料你動不動要顧廉恥,要惜名節,所以如今弄出這件事來。”藐姑說:“母親說的話,孩兒一些也不懂,倒求你明白講了罷。”絳仙說:“我老實對你說,你這樣心性,料想不是個掙錢的,將來還要招災惹禍。不如做個良家的婦人,喫幾碗現成飯罷。這邊有個錢鄉宦,他是這塊的一個大財主,從前也做過一任子官,如今告終養回家。年紀也不甚大,做人又極慷慨。他一眼看上你,要娶你做個二房夫人。等你過了門的時節,不惟你卻奴使婢,受用一輩子,就是做孃的,也就託你的福了!你說好不好?做孃的已經許下他了。這箱子裏面,就是他的財禮。明日戲完之後,就要送你過去了。”

藐姑聽說,大驚道:“呀!有這等的奇事!我是有了丈夫的,怎麼如今又許旁人?烈女不更二夫,我豈有改嫁之理!”絳仙驚問道:“你有甚麼丈夫?難道做爹孃的不曾許人,你竟自家做主,許了那一個不成?”藐姑道:“孩兒怎敢自家做主,這頭親事,是爹孃一同許下的。難道因他沒有財禮,就悔了親事不成。”絳仙大驚道:“我何曾許甚麼人家,只怕是你見了鬼了!既然如此,你且說我許的是那一家?那一個?你且講來。”藐姑說:“就是那做生的譚楚玉,難道你忘了麼?”絳仙道:“這一發奇了!我何曾許他來呢?”藐姑說:“他是個宦門之子,現今身列學宮,負了概世之才,取功名易如反掌。爲甚麼肯來學戲?只因看上了孩兒,不能夠親近,所以借學戲二字,做個進身之階。又怕花面與正旦配合不來,故此要改做正生。這明明白白是句求親的話,不好直講,做一個啞謎兒與人猜的意思,爹爹與母親都曾做過生旦,也是兩位箇中人,豈有解不出的道理!既然不許婚姻,就不該留他學戲;就留他學戲,也不該許他改淨爲生。既然兩件都依,分明是允從之意了。爲甚麼到了如今,忽然又改變起來?這也覺得沒理。”絳仙說:“好,好,好!好一個賴法!這等說起來,只消這幾句巧話,就把你的身子被他賴去不成!且是婚姻大事,不論貧富,都有個媒人。就是告當官,也要有個幹證。你說你的媒人是誰?你的幹證是誰?”藐姑道:“你說我沒有幹證麼?那些看戲的人,誰不說我與他,是天配的姻緣呢?且是我和他,交杯酒也不知喫過多少,夫妻也不知叫過多少,難道還不是真的麼?”絳仙說:“你看這個孩子,癡又不癡,乖又不乖,說的都是些夢話!那有戲場上的夫妻,是做得準的呢?自古來做戲的甚多,你見誰做生的與旦作儔,做旦的把生認做真夫呢?”藐姑說:“天下事,別的都戲的,惟有婚姻戲不的。既要弄假,就要成真。我不像別個女旦,夜間睡的是一個,白日叫的又是一個。一些廉恥也不惜,也不顧名節是何物!孩兒是個惜廉恥、顧名節的人,不敢把戲場上的婚姻,當做假事。這個丈夫是一定要嫁的。”絳仙說:“好罵!好罵!這等說起來,我是不惜廉恥,不顧名節的了?我既然不惜廉恥,不顧名節,還有甚麼母子之情呢?就逼你嫁了人,也不是甚麼奇事!我且進去睡覺,待明日戲完了,我再同你講話。難道我的貨,倒由不的我麼?不怕你飛上天去。”

任你百口撓婚約,

還我千金作枕頭。

藐姑道:“你看他竟自進去了!譚郎,譚郎!我和你同心苦守,指望守個出頭的日子,誰想到了半途,忽然生出這樣事來!我那母親見了這些銀子,就如饞猴遇果,飢犬聞腥的一般。既然吞在口裏,那裏還肯吐將出來!這場劫數,是斷不能逃的了!也罷,譚郎如今現在外邊,我不免將我的軟細東西,收拾收拾,跟他夤夜逃走。明日意在一個幽密去隨,連日奔往別處,再作道理。”及至到了二門,已被上了鎖了。又不敢高聲叫,又不能越牆而過。站了半日,回到自己房中,嘆道:“譚郎,譚郎!我今既不能生隨你身,我豈肯負了你的心麼?罷,罷,罷!惟有一死相報了。”遂將繫腰的帶兒解下,系在梁頭以上。又搬了一個杌子,將身一竦立在上面。此時死與未死,再聽下回便知。

第七回 借戲文臺前辱罵 守節義夫婦偕亡

話說藐姑將帶兒掛在頸下,意在必死。心中怒轉道:“且住!做烈婦的人,既要拚這一條性命,就該對了衆人,把不肯改節的心事,明明白白訴說一番。一來使情人見了,也好當面招魂;二來使文人墨士聞之,也好做幾首詩文,留個不朽!爲甚麼死得不明不白,做起啞節婦來!畢竟用個甚麼死法纔好?有了,我們這段姻緣是在戲場上做起,就該在戲場上死節。那晏公的廟宇,恰好對着大溪,後半個戲臺,雖在岸上,前半個卻在水裏。不如揀一出死節的戲,認真做將起來。做到其間,忽然跳下水去,豈不是自古及今,烈婦死難之中,第一件奇事麼!有理,有理。”

阿母親操逐女戈,人倫欲變待如何?

一宵緩死非無見,留取芳名利益多。

卻說次日,楚玉聞知此事,心中想道:“我爲劉藐姑,受盡千般恥辱,指望守些機會,出來成就了這樁心事。誰想他的母親,竟受了千金聘禮,要賣與錢家爲妾!聞得今日戲完之後,就要過門,難道我和他這段姻緣,就是這等罷了不成!豈有此理。他當初念腳本的時節,親口對我唱道:『心兒早屬伊,暗相期,不怕天人不肯依!』這三句話,何等的決烈!難道天也不怕,單單怕起人來?他畢竟有個主意,莫說親事不允,連今日這本戲,只怕還不肯做哩。定要費許多凌逼,方得他上臺。我且先到臺上伺候,看他走到的時節,是個甚麼面容,就知道了。”正是:

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

藐姑道:“奴家昨日要尋短計,只因不曾別得譚郎,還要見他一面;二來要把滿腔的心事,對衆人暴白一番。所以,捱到今日,被我一夜不睡,把一出舊戲文,改了新關目。先到戲房等候,待衆人一到,就好搬演。只是一件,我在衆人面前,若露出一點愁容,要被人識破,就死也死不成了。須要舉動如常,倒裝個歡喜的模樣,纔是個萬全之策。”正是:

忠臣視死無難色,烈婦臨危有笑容。

話說衆人見藐姑上臺,齊道:“劉大姐,聞得你有了人家,今日就要恭喜了。”藐姑笑道:“正是!我學了一場戲,只落了今日一天,明日要做,不能夠了。全仗列位扶持,大家用心做一做,好結我終身之局,未知列位意下如何?”衆人說:“我們的意思,也要如此,有何不可呢。”楚玉心中暗氣道:“怎麼天地之間,竟有這樣寡情的女子,有這樣無恥的婦人!一些也不煩惱,也就去不得了,還虧他有這張厚臉,說出這樣話來!我當初早知如此,豈肯辱身賤行,學這個營生來呢!再想到,是我差矣!獨不思做女旦的,名爲戲子,其實無異於娼婦。娼婦如何能養出貞節女子來,豈不叫人後悔無及!又想他,或者心上煩惱,怕人看出破綻來,故意裝出這等笑容,說出這樣言語,也不可知。”遠遠望見那姓錢的來了,自古道:“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且看他如何相待。

萬貫到了臺下,指着藐姑道:“他如今比往常不同,是我的渾家了。你們就是做戲,也都要離開些。別了挨挨擠擠,不像個體面。”藐姑說:“我今日戲完之後,就要到你家來了。我的意思,還要盡心竭力做幾齣好戲,別了衆人的眼睛,你肯容我做麼?”萬貫說:“正要如此,有甚麼不容。”藐姑說:“這等有兩件事,要依我。第一件,不演全本,要做零戲;第二件,不許點戲,要隨我自做,纔得盡其所長。”萬貫說:“這等,你意思要做那幾出呢?”藐姑說:“我最得意的,是那《荊釵記》上,有一出『抱石投江』,是我新近改造的,與舊本不同。要開手就演,其餘的戲,隨意再做。”萬貫說:“領教就是,只求你早些上臺。”

楚玉聽了道:“這等看起來,竟是安心樂意,要嫁了他了?是我這瞎眼的,不是當初錯認了人,如今悔不及了,任他去罷。”藐姑說:“列位快敲鑼鼓,好待我上臺。”又叫楚玉雲:“譚大哥,你不用懮愁,用心看我做。”楚玉答雲:“我是瞎眼的人,看你不見。”藐姑也不做聲。對衆人云:“天已將午,可開戲了。”只見萬貫身穿絲服,頭戴一頂藍色氈帽,取一把交椅,在臺子近前坐定。看戲人,兩旁挨擠。藐姑扮錢玉蓮上場。

唱道:

遭折挫,受禁持,不由人不垂淚。無由洗恨,無由遠恥,事到臨危,拚死在黃泉作怨鬼。

白:

奴家錢玉蓮是也!只因孫汝權那個賊子,暗施鬼計,套寫休書。又遇着狠心的繼母,把假事當做真情,逼奴改嫁。我想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焉有再事他人之理!千休萬休,不如死休!只得前往江邊投水而死。此時已是黃昏,只索離生門,去尋死路。我錢玉蓮,好苦命也!

唱:

心痛苦,難分訴,我那夫呵!一從往帝都,終朝望你偕夫婦。誰想今朝,拆散中途。我母親信讒言,將奴誤。娘呵!你一心貪戀他豪富,把禮義綱常全然不顧!

白:

來此已是江邊,喜得有石塊在此,不免抱在懷中,跳下水去。且住!我既然拼了一死,也該把胸中不平之氣,發泄一場。逼我改嫁的人,是天倫父母,不好傷他。那套寫休書的賊子,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爲甚麼不罵他一場,出口氣了好死!(指着萬貫道)待我把這江邊的頑石,權當了他。指他一指,罵他一句,直罵到頑石點頭的時節,我方纔住口!

唱:

真切齒難容!(怒指萬貫道)壞心的賊子,你是個不讀書,不通道理的人。不與你講綱常節義,只勸你到江水旁邊,照一照面孔,看是何等的模樣,要配我這絕世的佳人?幾曾見鴟鴞做了夫,把嬌鸞綵鳳強爲婦?

唱:

(又指道)狠心的強盜,你只圖自已快樂,拆散別個的夫妻。譬如你的妻子,被人強娶了去,你心下何如?勸你自發良心,將胸比肚,爲甚的騁淫蕩,恃驕奢,將人誤!

唱:

(又指道)無恥的烏龜,自古道,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你在明中奪人的妻子,焉知你的妻子,不在暗中被人奪去?別人的妻子,不肯爲你失節,情願投江而死。只怕你的妻子,沒有這般烈性哩!勸伊家回首,回自把閨門顧。只怕你前去尋狼,後邊失兒。

萬貫點頭,高叫道:“罵得好,罵得好!這些關目,都是從前沒有的,果然改的妙。”藐姑道:“既然頑石點頭,我只得要住口了。如今抱了石頭,自尋去路罷。”抱石回頭,對楚玉雲:“我那夫呵!你妻子不忘昔日之言,一心要嫁你,今日不能如願,只得投江而死!你須要自家保重,不必思念奴家了。”說罷,遂跳下臺去。萬貫見了,喊道:“快來撈人!”衆人也喧噪起來。楚玉跑到臺邊,高叫道:“劉藐姑不是別人,是我譚楚玉的妻子!今日之死,不是誤傷,是他有心死節了。這樣水之中,料想打撈不着他。既做了烈婦,我也要做義夫了!”向水中叫道:“我那妻呀!你慢些去,等我一等!”

說罷,遂也跳下水去了,要知端底,再聽下部書(比目魚)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