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心編傳奇初集
正文
快心編傳奇
快心編傳奇初集
第一回 凌羽化旅中囑子 石珮珩深院報仇
詩曰:
豪傑安論富與貧,一番磨鍊一番新;
丹陽市上吹簫客,就是吳邦柱石臣。
這四句詩,是全篇意旨。講那英雄豪傑,隨地而生,不論富貴貧賤之家,若自能振拔,定轉貧爲富,轉賤爲貴。其原處富貴的,自更光前啓後,大抵都要做一個萬古不磨的漢子,才爲了當。然而古來豪傑能有幾個是萬古不磨的?總之只要持身務歸於正,相交貴別賢奸,氣質或有所偏,處事必參情理。是這般做人,便是豪傑。遇與不遇,又有命運存焉。莫謂能自振拔,便去着意妄求,這便大差了。所謂振拔者,不外乎持身、待人、接物,即上歸於正,別賢奸,參情理三項。如此做得去,這則爲兼善豪傑,窮則爲獨善豪傑。然而這等豪傑,自不能得庸福,定有許多苦難磨他。譬如韓信寄食漂母,甯戚傭工飯牛,不但不爲人所齒,連“衣食”二字都難,是皆勞筋骨,苦心志,涉歷流離顛沛,正所謂磨鍊英雄也。可見得這等人不是自在得的。韓信爲蕭何所薦,乃至齊王;甯戚爲管仲所薦,便登相國。當其困窮之日,未嘗改易操守,使名聞於賢者,正是他持身待入得力處。初先混跡塵寰,世人肉眼不識;到後來顯榮發達,做出事業,自然動地驚天,流名千載。可見得這等人原不可易視的。然而這等人決不獨生,必有相附。如前所說韓信、甯戚,便有蕭何、管仲薦他;有了關、張,自有劉昭烈收他。這都是天地不使那等人虛生在世,必定叫他有一着腳處,方展其才。故豪傑在落魄不遇時,有一具高眼識得,便相提挈,其人也非凡輩。
如今且聽說一個識豪傑的,陌路便結生死交,至後互相救援,締姻千里,立身成名,奇蹤異跡,都從那識拔中生。看它且等我從頭敷演得去,自有可觀之處。正是:耳聞安足信,說出便知奇。
詞曰:
窮達不人由,家教綿綿世澤悠。接續書香傳種子,無憂。貽厥兒孫有善謀。爲惡豈常留,大義春秋重複仇。何況高堂恩罔極,應酬。感得神明也降庥!
話說前朝浙江紹興府有一個太守,姓凌,名登,字羽化。進士出身,本籍南直揚州府江都縣人氏。少年娶下同鄉王少卿女兒,所生一子,眉清目秀,氣格不凡。生產之夜,其母夢吞一星,乳名便叫星兒。到得六歲,請先生教他讀書,取名六鰲,字駕山。讀書過目成誦,聰明異常。父母愛如珍寶,自不必說。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過了幾個年頭,羽化選任紹興知府,正要收拾赴任。不料王夫人染了不測之症,一病而故。羽化因憑期緊迫,不敢久停,只得選地把夫人安葬。此時王少卿去世已久,子孫俱遷移他所,自己又無嫡親弟兄,只得把家務託與得力家人魏義,分撥停當,帶着駕山,驛傳到任。
路上父子二人踽踽涼涼,甚是悽楚。幸得駕山曲意承歡,周旋左右,稍可解慰。不則一日,到了紹興府中。公座畢,未免有那衙門規矩,見上司,會同僚,待屬縣的許多事體。忙忙過了數日,然後發牌放告。羽化生來性子最直,不肯偏私受賄,一味清廉,撫字心勞,悉知民隱,紹興一府無不稱揚盛德。一日,審得一起盜贓扳害。那受害的乃是一個小經紀,姓褚名愚,他出身原系末籍,都因勤儉起家,———大凡勤儉的,便多慳吝—鄰舍面上情分多稀。古語說得好:“一家飽暖千家怨。”即有那等嫉妒飽暖幸災樂禍的人,出於其間。褚愚又缺少親族,難以倚靠,雖有一個表親,姓姚名茂功,在兗州府做軍官,卻又迢迢阻隔,縱有如無。因此鄉里有那無藉不良的,欺他單弱,便買盜詐他錢財,嚼他腦髓。豈料被凌知府審出真情,把衆盜問罪訖,將褚愚超豁。
審畢,衆犯皆發放去,獨有褚愚尚跪着不動,衙役趕逐,只是不走。凌知府看了這般光景,便問道:“本府既已把你超出冤枉,並沒加罪,你今卻戀戀不去,難道還有審不到處,你心下不足麼?”褚愚連連磕頭道:“小人得蒙青天察出冤情,超救蟻命,怎敢還有不足!但念小人不智,薄有家資,以致衆人垂涎招怨。若不遇青天明斷,則小人必死於箠楚之下,傢俬自然難保,妻子必至流離。老爺恩德,真如天高地厚,無可補報。今願在衙中服侍,少效犬馬。”凌知府大笑道:“本府自有童僕,何須用你!且官長以部民爲奴,我也不忍。”褚愚道:“若老爺不準收用,則小人無處報德,豈不有負大恩!縱就供設長生,朝夕焚祝,或來生相報,終屬虛事。不若親侍左右,少盡忠心。伏乞收錄,雖死不辭!”說罷,涕淚如雨。凌知府見他如此誠心懇切,亦覺感動,遂準收入衙中。褚愚不勝之喜。歸家安頓妻子,自入府衙承役。
凌知府見他識得幾個字兒,略曉得些文義,便派他承管書房。因得與公子朝夕親近,駕山與他說話,甚是投機合意,便亦另眼看他。
不覺春去秋來,褚愚已在衙中二年有餘,凌知府考滿入京候選,兩下分別,十分不捨。褚愚要送上京師,知府不許,道:“你有妻子在家,怎好出門遠去。但你平居必須和睦鄰里,免得再生他故,恐將來官府未必如我持公。”褚愚哭拜道:“此處人都刁詐,小人亦不願久居,日後若有遷移,當到老爺府上叩見。”時合城搢紳耆老,官吏師生,於知府起程之日,俱至十里長亭設餞,皆攀轅不捨,灑淚而別。褚愚又送了一程,然後別去。後地方上思念凌知府德澤,遂建造生祠,紀功報德。
且說凌知府一路行到蘇州,忽然感病,只得泊船住下,尋寓安歇,請醫調治。日復一日,漸漸沉重。知府料病不起,乃分付駕山道:“你父親幼年力學,博得腰金,今即一病而亡,在我也儘夠了。但痛你幼時喪母,今又喪父,不得照顧成人,婚姻未結。我若死後,你可扶柩歸家,合葬母塋。但是世務艱險,只宜謹守,不可外務,致墜家聲。若得你體貼我心,持身如玉,我雖在九泉,瞑目含笑。家業儘可過活。家人魏義,忠義可託,一應財物出入,叫他照管,決無差誤。門戶應酬,你俱未諳,須與魏義商酌,原情度理,便可無過。你必專志讀書,掙個出頭日子,接續書香纔好。”駕山跪在榻前,傷感五中,悽然下眼,乃解慰道:“爹爹放心,安靜調理,自然痊可。不須思及他事,惹起憂思。”知府亦含淚長嘆。不料服藥無功,禱神不效,知府日重一日,竟是嗚呼去世。駕山一慟幾絕,只得着家人備棺盛殮,扶柩歸家。
晝夜趲行,到了本土。魏義聞信遠接,放聲痛哭道:“相公年幼,諸事未曾結果,老爺竟去世了,叫相公倚靠何人!”駕山痛哭,頃刻不省人事。魏義慌忙叫喚,良久方蘇。乃勸道:“相公且休痛哭。今老爺既已仙歸,相公須料理喪葬大事,不宜哭壞身子,反爲不便。”駕山乃與魏義計議,即擇日在船開弔,出柩到墳,與母相合葬。忙亂數日,虧了魏義夫婦二人竭力料理,不要駕山費心。
凌羽化是進士知府,同年社友雖多,然無出仕兒子,世態炎涼,總也不來弔唁。駕山依着父親臨終分付的話,把家中一應田租莊稅,盡託與魏義掌管,自己卻折節下帷,潛心讀書。有時想起父母,放聲慟哭。當月明夜靜,萬籟俱寂,悲號數四,聞者酸心。正是:
靜夜蟲聲徹曉聽,悽悽寒焰照書屏。
雙親未養音容渺,樹欲寧時風不寧。
駕山在東樓讀書,早已過了三年服滿。此年卻好學道按臨,魏義對駕山道:“今年又當科試,相公不可不去應考,若得入學,便可繼祖世書香。”駕山點頭道:“是。”到了縣考進場,把兩篇文字,一揮而就。只因他原是聰明之人,再加了三年苦功,真正落筆有神,奇思滿紙,那兩篇時文,何消着力!到了出案日子,第一名就是凌六鰲。到府考又是案首,察院中取在第二名入泮。是時來慶賀者便多,好生熱鬧。正是:“世態炎涼見,人情得失知。”
凌駕山自從入學之後,就有朋友來往,初時只閉門杜客,今自己有了前程,也就出外交接。一日,坐在東樓看書,只見小廝來說道:“張相公同一位了相公來拜。”拿上帖子,見寫着:“眷通家侍教弟丁嚴拜。”你道張相公是誰?原來名駿,字玉飛,祖上原居北直涿州,住在揚州已經數世。父親張哲,字明武,住在涿州,開一個大綢緞鋪,家中富有資財。玉飛小時與駕山曾同筆硯,性地聰明慷慨,兩人甚是莫逆。玉飛是十五歲進學,進學之年,駕山尚隨父在任。這時玉飛已十九歲了,同着母親穆氏,在家裏管着田莊,料理家務。父親張哲,或一年或二年也回揚州一次。父子都是好義之人,待朋友頗有肝膽。初先駕山扶柩歸葬,及入泮等事,俱來吊賀。尋常不時相會,極疏也只隔得十數天。會時不過講些文章人品,真是同心知己,氣味相投。駕山也極感他交誼。這日同了丁嚴來拜,不知這姓丁的卻是何人。駕山平素厭見這些講世務的成羣逐隊,所以只是杜門謝客。總是見得這班人守本分的少,說是非的多,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壞人心術品行,深可痛絕。今卻因是張玉飛同來,不好回他,乃整衣出堂。相見畢,坐定。駕山乃對玉飛道:“連日不晤,正欲到宅奉看。”張玉飛道:“吾兄埋頭書史,名達鄉邦,丁兄仰慕高才,故同小弟特來奉謁。”駕山乃問:“丁兄貴表尊居?”
你道這姓丁的是何等樣人?原來是本郡丁少師的兒子,生丁嚴時,少師已五十餘歲,晚年得子,愛恤倍常,由他心性,不甚拘束。以後長大了,習慣如自然,只管驕奢淫佚,胡作胡爲。父母才管他,卻管不下了。把父母反看做厭物,如眼釘肉刺,一存了厭惡心腸,日久日疏。富貴之家屋宇又多,便整月的父子不得見面。丁少師又是一個貪財慕祿之人,原少義方之訓,做事原有許多不好處。這丁嚴輕忽父母,如同陌路,反要嚴聲厲色的相對。父母方懊悔幼時慣了他性子,以致如今教誨不轉。看着兒子便氣,想想自己又氣,終究老年人拗不過少年人,一雙父母竟爲兒子氣死。這番丁嚴稱了心意,無人聒絮,自由自在,快活逍遙。家中擁金穴之資,便門下集無賴之輩,日日聚在一處,也沒有一句好話說。不是賭錢喫酒,就是宿娼嫖妓,鮮衣怒馬,街市招搖。只要揚州城裏有那一處迎神賽會,唱戲燒香,便聚了一班好勝之人,無有不到。更有一樁大不好處:學古人石崇做事,養一班強盜在家,駕着船隻,便去江心裏打劫客商,因此家財日盛一日。他年才二十有餘,心腸最險,動要害人。又喜的是交遊虛譽,上年歲試,買了生員,整整費去幾千金。今聞得駕山入學,大有才名,思欲結爲朋友,故拉同張玉飛來引進。
凌駕山動問,張玉飛便代爲稱說家聲:“表德孟明,上年已遊庠過了。”駕山乃與丁孟明致恭道:“小弟坐井守株,不得親近時賢,反荷先施,罪甚罪甚!”丁孟明道:“小弟性質鄙陋,久欲仰攀高士,向聞吾兄大名,如雷灌耳,今得拜識荊州,果然名下無虛。”駕山又謙敘一回。兩次茶畢,又講了些閒話,然後起身告別。明日只得去回拜他,遂拉了張玉飛同去。孟明接見,甚是歡洽。換茶過,正欲告退,孟明一把扯住不放,留入園裏。果是富貴之家,景象不同,層樓疊閣,古玩奇珍,觀之奪目。正是:
庭院深深畫閣重,富家分得帝王宮。
香浮寶鴨沉煙細,光映珠簾暖日融。
花氣氤氳薰面目,鶯聲圓溜度房攏。
眼前應接應無暇,疑是仙鄉入夢中。
三人散步,縱觀半晌,方邀入一軒中坐下。頃刻擺上酒餚,賓主酬酢。酒至數巡,丁孟明道:“小弟濫叨黌序,實慚文墨,有失禮處,還要吾兄見諒。”張玉飛道:“如今讀書的人,往往有許多俗態,不期自至,非酸即腐,非呆即迂。弟思此等人,深足愧恥。吾見有一種豪邁磊落之氣,與衆不同,真是男兒志趣。”丁孟明道:“若以拘執迂腐較之豁達雄豪,固是不及。吾兄此談,在小弟固不敢當,然而大丈夫也須如此。”又對駕山道:“小弟此言何如?”駕山點頭道:“斯文一脈,原不是叫人迂腐,不過不同於流俗耳。今人則故作迂腐體格,以自託於讀書人,誠足深惡痛絕。吾兄所見,小弟略同。”丁孟明拍手大笑道:“英雄所見,大率如。此 .”三人說說笑笑,杯盞交錯,直喫到午夜方散。
駕山歸家,已是大醉。明日直睡到紅日三竿,方纔起身。梳洗畢,魏義說道:“相公昨日丁家喫酒,直恁地醉?”駕山道:“去回拜他,承他美情留飲,不覺竟醉了。”魏義道:“相公有所不知,這丁相公是揚州城中一個最厲害公子。相公看他出言吐語,便知他是一個險惡的人,只要看他一雙眼睛,便是個不好相,將來必遭刑險。一向聞說他家窩藏強盜,在江裏打劫過往客商,因此上傢俬比他少師爺手裏更好。相公今後凡與他交接應對,俱要留心。”駕山愕然道:“原來如此,我卻不知。既然有此等事,難道官府並不知覺?”魏義道:“官府那裏曉得?他與衙門裏人,吏書皁快,通同隱庇,縱就知覺,也原調停過了。”駕山道:“留心處固要留心,但看他待朋友,就像情誼厚重的,料也無害於我。”正是:
奸險之人切莫交,語中針刺笑中刀。
莫言意氣甜如蜜,稍有參差易改操。
話分兩頭。卻說山西太原府城西,有一陸家莊,那陸家莊上有一個務農的莊家,姓石名虹。妻房劉氏。父親石驥,是一個秀才。祖上原是大同人氏,因有志讀書,見得大同都尚弓馬,沒有讀書的人,故此搬到省城。到石驥手裏,讀成了書,便得入學。石驥做人也好,有聲庠序。養兩個兒子,長名石虯,早年亡過;有一嗣子,頂了宗祧。次子便是石虹。石驥死後,石虹讀不成書,便移到這陸家莊,種田爲活,家事儘可支持。年過四十,才生下一兒,面方耳大,體壯聲洪,石虹夫妻好生歡喜。恐他不能養大,有祖上遺下一件寶貝,是一個玉鎖,把來就係在小兒頸項上,即取乳名鎖兒。到得六七歲,便送在鄉塾讀書,聰明有識,看過不忘。那村館先生即於玉鎖上起見,取個單名,叫做石瓊,表字珮珩。十來歲時,卻長得相貌整齊,眉目秀麗,外邊看他像是一個文弱書生,內裏邊卻有天賦一身膂力,有異尋常,若與村童頑耍,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後來年紀漸長,越發奢遮。這石瓊才得成童,卻便有一種高人性格,具宗愨、班超之志。他常道:“爲人在世,如白駒過隙,有限時光,最壽者不過百年,名隨身沒。若不去建功立業,做一個天地間有用處的人,使後人仰慕餘芳,流傳千載,此生便是虛生。我今株守蓬門,做那些村莊事業,有恁出頭日子?”此時漸漸無力讀書。前村有一個閒住的老武官,是一個有本事的人,便瞞了父母,私下去投見他,求他指撥弓馬。那武官見石瓊有些志量,人物出衆,將來不是落寞之人,乃盡心教導他,與他講解兵書戰策。珮珩也都心領神會,鑽心用力,把槍刀武藝,演習皆精,能一弓發兩矢,箭無不中。演習既久,萬不失一,心下大喜。然也只是韜藏隱晦,總不露出鋒芒。過得一年,那老武官死了,臨死之時,把器械弓箭贈幾件與珮珩。一有閒暇工夫,便去拈弄。正是:
少年切莫耽閒暇,百歲韶華轉眼空。
投筆班生豔千古,願將健翮試秋風。
閒話休提。且說石虹這老頭兒,有些傢俬,又得好兒子,以爲心滿意足,快活過日子的。不料時勢遷移,命途乖舛,歷年水旱不均,田地拋荒,家資耗盡,將產業逐漸變賣,反賃入田種,愈加掣手縮腳,失神少智。珮珩也不得力量讀書,隨着父親做田中生活。父子二人拚命做去,爭奈天不留情,這“衣食”兩字,萬難周給,其年又遭春旱,麥俱乾死。村中俱言城中郝家放米,遠近俱去借貸。石虹立腳不定,明知郝家利重,爭奈無親族移挪,只得也央着中人,到郝家去告借。
你道郝家是何等人?原來是個有錢鄉宦,當家的名龍字雲驂,專以盤放爲事,積聚家資數十餘萬,貧窮受累的不計其數。恐有官府詐他,便納了一箇中書,交結了官府。長子郝韜,次子郝鈐,俱買了生員,越發有勢有力,不怕債戶少欠他的。鄉人又因別家借債不能便應急,這郝家只消寫了紙,便有銀子,故此鄉人情願擔此重利。石虹央着中人,去借得四石小米,算計可度到秋收。不料秋來霪雨連旬,河水泛漲,淹得寸草俱無,好難支架。郝家又追逼要緊,石虹從來不曾受人氣的,今見郝家奴僕來討債,未免嘴裏不乾不淨,一時忍耐不得,便與他相嚷。這些狼虎奴僕們,方倚勢生事,怎肯幹休?回家輕事重報,郝龍不勝大怒,差人把石虹捉到家中,不問根由,喝令衆家人痛打。自己高坐太師椅上,大聲叱喝道:“我老爺規矩,那個不知?你敢抗延,不來還納,反將我差來家人打罵,是何道理?世上那有你這般大膽的人!”石虹此時被衆狼虎按捺在地,又受打痛苦,勢已至此,不得不哀求道:“委實田裏無收,便無償抵,還求老爺寬限;待我拆屋賣瓦,本利自然清還。”郝龍嗔目大喝道:“唗!好一個自在性兒,要我老爺寬限!難道不曉得我老爺有一個將身準債的法兒麼?你若果然無物可償,便把人口投靠進來,這個反造化了你,你反得倚靠我老爺的勢了。疾忙出去,算計定了,速速回覆。”言罷,便轉身進去。石虹見郝龍說到將身準債,便氣得喉塞胸填,又不敢牴觸,欲要再向哀求,見他又進去了,在地下爬將起來,只得向衆家人訴說。衆家人那裏管他,只是亂嚷亂罵亂推的,搢出大門,只叫:“早須寫身子進來,省得我們腳步。”石虹被他們搢得腳不點地走到街上,一路喊叫:“倚富殺人!”衆人問知是郝家難爲他,便閉口結舌,不來兜搭。還有一等輕薄的道:“你這老頭兒,還不快走,卻在此處絮絮叨叨,想是打得不爽利麼?”正是:
狂吠安論是與非,助他豪猾勢巍巍。
一般弱肉強之食,狐技偏能假虎威。
石虹受這一肚子氣,沒處申訴,又見紅日西沉,天將昏黑,便急急出城;幸喜城門還略露些,遂出城外。在路思量道:“我好受苦受累受氣!一向衣食無憂,何等自在;今止爲年歲荒歉,暫時挪借,打算秋收還他,不料又遇這樣天時,受他這般凌辱,還道限我速速完納,不然竟把閤家寫去靠他。我想我爹也曾進學,我雖年暮,也還有節氣的,怎好去靠人?呸!不如死休!免得貽累妻子。”遂回身急急奔走,欲死到郝家去。走到城門邊,卻見門已閉了,如何得到郝家?左思右想,一時氣忿不過,望着城牆奮身一撞,腦裂血湧,眼見得這條性命結果!此時城門雖閉,那城外開鋪子的尚有未曾收店,見有人撞死城下,便叫喊起來。衆人點起火把,齊來救護,紛紛嚷嚷,鬧動街坊不表。
且說珮珩是日割柴歸家,劉氏對他說:“郝家人來捉了你父親去,此時尚不見回,你可速進城去瞧看。”珮珩聽得此言,一口氣按捺不住,放下柴擔道:“我去也。”飛走的趕進城來。日已沉西,心下愈急,纔到城邊,只見衆人圍在一處嚷亂,聽得說道:“這是什麼人?”又道:“死的了,救不活了。”又道:“不知爲着恁事,尋此短見?”珮珩聽了,那喫驚不小。急擠上前一看,見衆人圍着一人在地,有用手候他口氣的,有摸他心頭的。珮珩在火光影裏,分明認得是父親,便一躍上前,抱住屍骸,放聲大哭道:“我的父親!你緣何死在此處!”一口氣接不來,便悶倒在地。有慈心人見了感傷,急忙叫喚扶起,半晌方蘇。衆人問恁原故,珮珩便把借郝家米事略述,哭道:“郝家既然捉去,爲何又死在這邊?莫不是郝家暗害了,丟在這裏的麼?”衆人道:“這不相干。方纔見一人東西奔走,旋聽得觸牆聲息,想是受了累,一時氣忿,故尋此短見。”珮珩此時心膽俱碎,抱着屍骸,捶胸跌足,只是痛哭。
早立過一個老者來道:“小官人,你哭也無益。你父親必是受了郝家凌辱,故此負氣自盡。今已死了,夜又深了,你也料難回去。不如且到我家,歇了一夜,明日再行區處。”珮珩道:“承老爹厚意,但是父親屍骸暴露,卻怎麼好?”老者道:“不妨,我家有舊毯,且拿來覆着。”便令人取來蓋了,要留珮珩去宿。珮珩哭道:“我父親如此慘亡,做兒子的何忍去睡?情願在屍邊守了一夜罷!”老者道:“這是你的孝心,但是露天霜氣寒冷,一夜如何打熬得過?還到我家去。”便引珮珩到自家屋廊下,付出鋪蓋,叫珮珩睡覺。珮珩原移到屍旁,人家檐下打坐。
哭到天明,到老者家裏還了鋪蓋,作料下鄉報母。走到庭前,見那老者已起身在外,便上前拜謝。老者扶起道:“你父親如此慘亡,你今如何主意?”珮珩道:“下鄉去報知母親,挪借些銀子上來,且買具棺木盛殮了再處。”老者道:“你家值此荒年,卻向那裏去挪借?”珮珩道:“就是賣身子也顧不得了。”老者道:“豈無親族告借?何必說這等慘毒的話!”珮珩道:“雖有幾個親族,都遇了這般年歲,也只好各人自顧,那裏有錢來賙濟?止有一個母舅,肯慷慨仗義,上年又亡過了。”老者嘆口氣道:“可憐是個孤幼,無處投奔。那裏不是積德處!”便道:“你既無好親族,又無處挪借,就是賣身子,一時有誰來買?我有幾兩積蓄,願借與你,待你掙扎好了還我罷。”便進去取出三兩銀子,付與珮珩。珮珩見老者如此盛德,方問及姓名,叫做施仁甫。乃垂淚道:“固承施老爹高厚之恩,也待我做一紙借契,纔好領你銀子。”施仁甫道:“難道你這般一個少年,就沒了我的銀子?要契何用!”珮珩不勝感激,便央仁甫同去買了一具棺木,出了腳力錢,抬到城邊,將屍骸入殮。珮珩號天搶地,哀感行人。及問知致死之由,都懼怕郝家威勢,不敢多嘴。正是:
窮途慘禍卒然投,饒你英雄沒轉籌。
堪恨眼前澆薄子,不關休慼總悠悠。
珮珩既殮了父屍,停棺城下,乃與施仁甫商議,要與郝家告官分說。施仁甫道:“阿呀,你好不知事!你家父親不是他家打死,是自尋短見的,這地保怎肯擔差?說到後來,縱然逼死自真,誰肯與你做個硬證,執他人命?況且他家鉅富,又與官府來往,你孤掌難鳴,如何弄得他過?古語云:‘千金不死,百金不刑。’他只消用上一千五百,這事就冰釋了,怎得他喫虧?只怕你反要受他的累哩!竟要聽了我說,早休此念。”珮珩道:“固如施老爹所言,但是父親受此大冤,竟不能替父洗雪,要我做兒子的何用!若與他告到官司,縱卵石不敵,喪身九泉,也等旁人得知我父親受了冤枉,死者亦得瞑目。”施仁甫笑道:“原來你主意甚差。古來孝子爲親報仇的也不少,都能審時度勢,使仇惡必報,親冤必伸,這纔是善於處事的。你今因一時忍不得,便要與他告理,固然是一種至情,自天性發出,原難隱忍。但不知其中有個委曲:你只想,當今之世,惟有‘財’‘勢’兩件可以行事,你既無錢,又無勢,他有財,又有勢,相去天淵,如何抵敵?況且這個死所,又非郝家的地方,那時不惟不能雪冤報仇,反要斷送一條性命。且你有老母在家,卻教何人奉養?且一經告官,官府便要相驗,拋屍露體,不得入土。爲仁人孝子的心下何安?我不是與郝家有甚親故,替他吹散,實是爲你算計。不如聽了老夫說話,別作良圖,待時而動。”珮珩細味其言,果是有理,遂辭別下鄉。
走入村中,只見母親倚門而望,急上前叫聲:“媽媽!”眼裏便吊下淚來,口裏也說不出了。劉氏道:“我兒呀!你昨日去了,怎麼父子都不回來?叫我懸懸盼望,好生焦躁!坐了一夜,沒有閤眼。打聽得父親消息何如?爲何這般光景,莫非有甚尷尬麼?”珮珩大哭道:“父親死了!”劉氏大驚道:“怎麼說父親死了?”珮珩道:“被郝家提去打壞,便在城牆上撞死了!”劉氏聽說,大叫一聲:“我的丈夫呀!”驀然跌倒,珮珩攙扶不及,慌忙叫喚,那裏甦醒?只見得牙關緊閉,心口如冰!你道劉氏如何便到這個地位?只因年紀已高,又爲歲值凶荒,喫食便不同往昔,昨日見郝家如狼似虎的家人,把老官兒蜂擒蟻擁的提去,唬得魂不附體,再見兒子去了一夜總不回家,料非好光景,疑慮恓惶,心飛肉跳,已十分難過。今突然聞此凶信,一時氣湧上來,頭眩跌倒,跌得太重,氣遂頓絕。珮珩叫喚良久,不見甦醒,跌足捶胸,啕號陶痛哭。此際真上天下地,也沒個法兒生出來!
鄰里聽得他家哭聲,聚來觀看,問得其故,個個嗟呀不已,然並沒一個爲他籌劃。珮珩略定一定神魂,猛然思省道:“今父母一時慘亡,父親已承那施老爹借銀收殮,今母親卻無棺木。聞說前村王伯甫要買屋,何不去求他,將這房子賣與他,好弄些銀子殯葬父母。”因央鄰人看着母親屍骸,隨寫了張屋帳,急急走到前村。你道這樣年歲,怎麼還有人買屋?卻有個原故。自古道:“熟年田地隔邱荒,荒年田地隔邱熟。”這陸家莊上荒多熟少,前村系是高鄉,今秋大熟,那王老兒在成熟之處,要分兒子出來另居,故此要買屋。珮好遇王老兒正在場上看斛穄米。便上前相見,哭訴情由。王老兒也慘然道:“尊翁與我也是相知一邊,當初若要借米,何不早向我說,卻去郝家藉此重債。今乃遭此大變,父母俱亡,真是人生大不幸了。我豈可不救人之急!”即接了屋帳,拱到起坐處坐了,便去請一個村館先生來,寫下屋契,做箇中見。議定價銀十五兩,先付十兩,餘待出屋找足。珮珩接了銀子,與衆人別過,就去買棺木,叫團頭盛殮畢,然後入城,取父親靈柩。
到施仁甫家相謝,具述母親急死之故,已經變賣房屋,得價買棺。施仁甫大驚道:“你的命運怎麼這般不好?兩日之內父母雙亡,真個可憐極了!”珮珩放聲大哭。仁甫亦灑淚不止。珮珩要稱還前邊所借,施仁甫止住道:“我若要你還,就要你寫契了。我也是慣行濟困扶危的。你若必要還我,你便看得我輕,你也是個小家子,不是丈夫氣概,後來沒出頭的了。況且你父母雙亡,雖已入殮,尚未安葬,用錢之處正多,雖有了這幾兩屋價,濟得恁麼事來?以後你還要弄間房子,纔好棲身。日常供給也要用度,我正替你擔憂作何算計,你怎麼反要還我?倘你日後少一缺二,不妨來對我說,自當資助。”珮珩見施仁甫如此仗義疏財,便不好再說別話,唯有揮涕拜謝。施仁甫道:“還有一說,只怕郝家這宗債負,必不肯罷休,定還要與你費氣。”珮珩忿然道:“我父母都被他逼死,他還敢問我要?況且我屋都變賣了,將什麼與他?”施仁甫搖頭道:“他不是這般說。自古道:‘父債子還。’他又是個潑賴人,那裏管你!”珮珩道:“且由他怎麼樣再處。”
當下別了施仁甫,取了父親靈柩,扛抬下鄉,將兩棺合葬祖墳訖。終日懷念:“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郝家這廝想來決不肯便罷。這幾日因我父母慘亡,不便來討,故也放鬆一着;只怕再過數日就來聒絮了,施仁甫所料定是不差。但我報仇作何設法?”想了數日,猛然道:“除非殺卻這廝,逃避遠方,乃是上着。但是他深居簡出,我何處乘其不備?除非到他家左近,看個機會下落,或挖撬牆壁,或上屋跳進。我膂力自有,縱就驚動多人,也不妨事。即殺他全家,亦不爲過。我今田地俱荒,屋又賣去,身上毫無牽掛,正當報仇。縱逃不出性命,被官府問了死罪,我俯仰無怍,不忝此生!”算計停當,一夜安睡。只因這一念激切,有分教:暗裏鬼神來指引,人間豪傑有提攜。未知珮珩如何報仇,且聽下回分解。
有一凌駕山,便有一丁孟明;有一石珮珩,便有一郝龍。可見善惡都有成對。語云:“一死一生,乃見交情。”當續之曰:“一善一惡,乃成世情。”
劉氏不死,郝龍罪已難逭,乃惡言竟逼兩命,其怨毒爲何如哉!天怒神怨,即以兩命償之。天道好還,洵不誣也。
第二回 凌駕山訂誓花園 丁孟明存心書室
詩曰:
朋情淺薄烈於今,管鮑知交未可尋。
利僅錙銖猶見奪,患無補救且相侵。
但憑酒食誇豪舉,那解金蘭愜素心。
古誼不辭如水淡,千秋意氣自深沉。
話說石珮珩算計已定,安心睡去。三更時分,夢見一個白鬚老者,同父親來至牀前,說道:“一念才起,鬼神即知。你欲報親仇,感動上帝,郝龍惡貫滿盈,正當顯戮,故假手於汝。明日郝龍死期已至,我自然助汝成功。”珮珩正下牀拜謝,又見父親分付道:“你若報了冤仇,即須離此遠去,一到南直揚州,自有遭際。前程遠大,保重方可。”言訖,一陣冷風,倏然不見。珮珩哭醒轉來,渾身猶驚顫不定。因把夢中言語牢記在心。巴到天明,起身梳洗飽餐,即到父母墳前禱告道:“父母神靈不遠,夢中所說,必求神明相助。若得殺卻那廝,依言遠去,春秋祭掃,便至無人。待孩兒掙得好日回鄉,重整舊業,修葺墳塋,以贖前罪。望在天暗佑,扶子成人。”言罷,放聲大哭。
哭畢歸家,換去孝服,到王家稱足屋價,交還了屋,辭別了鄰里,只說往城中去住。把零星傢伙及破舊衣服、平昔演習弓箭等項,一總寄頓堂兄家中。止帶了隨身行李,將存餘銀兩藏好,將利刃一把也貼身藏下,又將一玉鎖兒繫好———這玉鎖還是幼時父母恐他難得長養,與他掛在項上的;琢得精巧絕倫,鏤着雙魚戲水,暖潤滑澤,煞是一方寶玉,故不忍捐棄。當下裝束停當,便到城中來。
因恐天晚,便不到施仁甫家盤桓。一直進城,到郝家左近走一會,隨轉入小巷,到他後門首。只見高牆插天,雙扉緊閉,暗想一個計較:恐有人來撞見生疑,便走過後門去。不上一箭之地,只見側裏又有一條小巷,便信步轉入。將到盡處,只見道旁有一所古廟,檐下有一匾額,墨漆剝落,字跡難考。乃走進廟中,只見陰風慘慘,冷氣沖沖,神像被塵埃矇蔽,桌案俱損壞不堪,料是無人所居,以致如此。但不知是何鬼神。回頭卻見靠檐石碑孑立,便將神櫃上灰塵拂去,放了行李,然後拂去碑上輕塵,細細觀看,乃知是唐朝李勣廟。因他破突厥有功,土人思其德澤,故立廟祭祀,知此地原是幷州。李世勣曾爲幷州都督,突厥畏威,不敢南下。因思:“李世勣十二三歲作無賴賊,二十餘歲投太宗做元帥,東征西戰,助太宗得有天下,如今享榮名千載,昔日被恩寵一時。我今數逢陽九,狼狽如斯,對古賢豪,於心有愧。”便伏地頓首,禱告神靈虛空佑護。乃將報仇始末默訴一番,懇祈神明賜一機會。
拜罷,靠着廟門呆立。心下打算:“倘有人來問時,只說是因無盤費,藉此廟中過夜。……”尚未打算得了,忽見有人走過去,回頭看看,卻不做聲,珮珩心下反驚跳不定。又立半晌,只見天色漸漸昏黃,不辨物色,便將行李藏在神櫥內,走出廟門。到小巷轉彎處,只見一人挑着擔,手裏打着鑼,擔裏點着燈,一路過去。珮珩曉得是賣棗糕熟食的,讓他過去,便走到郝家後門首來。剛剛走到,只見後門開了,一個小廝跑出,喊叫:“賣糕的走來!”叫了幾聲,那人因自己鑼聲混雜,不聽見,只顧走去。這小廝罵道:“死囚攮的,耳聾了?”便飛也似追去。珮珩見他去了,門裏不見有人,心下大喜,暗想道:“這是天賜機緣,神明果不欺人!”便不暇審度,望門裏溜將進去。黑魆魆地,東西亂摸,摸着了堆的大缸,一直套上去,不知多少;再摸缸那邊,乃是牆,卻喜有些罅隙,便挨進去躲着。
身才定,只聽得有人腳步響,一路喃喃的道:“小猴子只顧貪嘴,就把門開了去,待我掩上了,耍他一耍。”聽他一路走到後門邊,把門關上。少刻,只聽得門外一片聲敲着,叫道:“王伯伯,我曉得是你,開了我,我分東西你喫。”裏邊的人只不做聲。外邊的人叫了許久,便把門亂推。只聽得一聲響,外邊的人跌將進來,裏邊的拍手大笑。那小廝便罵道:“老狗養的,耍我好跌!跌痛了腿,看我把你腿也敲折了才罷。”那人也罵道:“小狗才,不知世事!這時候還熬不得饞,開了門就去。我是管門的,設使有歹人乘空進來,弄出歹事,不是我的干係麼!我來關門,你倒罵我,我老人家是你罵的?且同你去見老爺,看怎麼樣。”小廝道:“就是老爺也不難爲我,難道你該耍我跌的?”那人道:“你說老爺寵用了你,便身分大了;難道你該這時候還嘴饞,門戶都不管的?”兩個正在暗地裏廝鬧,只見又有一人,提着燈從裏面出來,道:“你兩個爲什麼相嚷?有話好說。”兩人都向他訴說一番。那人道:“小兄弟,你不該這時還買東西喫,不顧門戶;王哥,你也不該耍他,兩人都有些不是。不要嚷了,討弟兄們得知,不好意思。”便扯着小廝去道:“王哥,不要氣他,上個燈兒睡覺罷。”姓王的道:“有恁的氣!他孩子家不知個世事,我做老人家的只索認他!”說罷,關了後門,也自去了。移時復攜着燈來,自言自語道:“好沒來由,受這小賊囚鳥氣!方纔見他跌掉了買的東西,不知何物,待我去看。”笑道:“原來是糖煮肉。”聽他一邊拾,一邊喫,又笑道:“這小猴子,卻不拾肉去,留與老子受用。”喫完了,才攜着燈去。
這時石珮珩躲在缸背後,先聽他兩人廝鬧,又見有人攜着燈來,擔驚不小,屏氣斂息,緊緊伏着;又見姓王的拿火來拾肉,懷着鬼胎,捏着冷汗,只好心裏轉念,暗祝神明護佑,卻喜總不照看,方纔放心。乃想道:“我適才到他後門首來,不過察看動靜,原打算到夜深掘牆進去。怎恰恰便遇這小廝開門,湊着機會。又兩番拿火來,並不照看。豈非天地神明暗中保佑,祖先父母陰力扶持!”因而打點精神,靜心等候。聽得樵樓二鼓將闌,又聽得隔壁有人鼾呼大作,便走出缸外,望裏邊摸將進去。
摸過兩重門,都沒有關,轉了個彎,便有天光射來,見是一帶小軒。走進軒中,再轉過屏門,卻是一條短衖,衖門緊緊閉着,便依舊走出軒外。見庭心裏牆邊靠着一條梯子,乃上梯四下探望。此時十月上旬,月色雖無,星光卻亮,見牆那邊也是一個明堂,前面有一帶高樓遮住;靠東北里,像是三間正屋,側裏有幾間小屋。想那高樓之下,必是他深密之地,臥房自然在內。便跨在牆上,把梯提將過去,靠好,慢慢走下。不料一腳踏去,踏着了一根竹竿,竿頭打着階沿,響一聲。只聽得小屋裏有人打嗽道:“什麼響?”又聽得一人是夢醒聲音道:“想是側門沒有關,外邊狗來走動。”珮珩驚上一身冷汗,不敢前走。立了半晌,聽得小屋裏鼻息大盛,乃走到正屋檐下,掇開扇槅,走進屋中。見左手裏有亮光射來,乃是一帶回廊。轉南向西,定睛打一看時,卻是樓下的院子裏,見是一帶約有五七間大樓,樓側又是幾間平屋。只聽得有人在那平屋裏說話響,便踅過去,伏在窗外細聽。
只見說道:“老狗才忒也性急,他的妻子也死得奇,這且莫管他。但是這幾石米,本利便該若干,怎麼上緊去討?”颯珩曉得就是郝龍,暗暗歡喜。又聽得婦人聲音道:“他有兒子屋宇,着他兒子身上追補便了;不然竟叫家人下鄉去,住他的房子,種他的租田,把他的兒子叫進來使喚,有何難事。”郝龍道:“院君高見,正該如此。”珮珩聽得此說,恨不得就殺進去,又恐事敗,只得忍住。乃取出利刃,暗祝道:“今夜全靠着你,萬望相助。”便坐在沿石上守候。耳朵裏聽他夫婦兩個你商我量,此贊彼和,說來的話都是傷天害理,刻薄任性,好難入耳。心窩裏又等得不耐煩,又被那霜露侵肌,寒風刺骨,想着父母,不勝傷感。
半夜有餘,方聽得房中連打呵欠,知他疲倦將睡;再停半晌,乃有鼾呼之聲。便掇開窗欞,聽他鼻息,摸至牀前,揭開幃幔,輕輕摸上牀去。早摸着了一嘴鬍鬚,便切齒舉刀,依着下頦,狠命按下。只聽得他腳撲撲的動,頸裏呼呼血響,知道性命結局。抽出刀來要走,心下轉念:“方纔他妻子對丈夫說的話,句句刻薄,有傷天理,真是同惡相助,怎好留這潑婦貽害他人?不如一發殺卻,圖個乾淨!”因摸着婦人的頭,正向項下刺去。只見婦人被丈夫身屍震動,將已驚醒,似有呼喚之聲,珮珩急把刀用力一勒,聽得婦人手腳十分亂動,噴血聲息,湧流不止,曉得也是了帳。心驚神駭,惟恐有丫鬟侍妾們驚聞醒覺,把刀便撇在牀上,走出房外。原從舊路復到牆邊,上了梯,依舊提過,輕輕走下。進了小軒,摸至後門首,拔開門閂,聳身走出。卻如鬼門關上走了一遭,渾身大汗淋漓。
才得神魂安定,然後搓摩兩手,不見血腥,摸遍衣襟兩袖,總無溼處。走進廟門,先對着暗處磕了四個頭,謝了神明;又向神廚內摸着行李,不敢打盹,做一堆兒蹲着,遠遠聽得城樓上咚咚鼓響,纔打四更。心上轉念:“我進去出來好些時候,才得四鼓。若要天明,也還睡得一覺。”疲倦的人打算要睡,頃刻便睡着了。
朦朧之中,夢見衆多軍校擁着一堆,打一看時,像是一所大殿,階下武士排列兩旁。聽得殿上傳呼:“請石生上殿。”便有一軍官模樣向珮珩致恭傳話。珮珩恍恍惚惚隨他走上階級,到得殿裏,抬頭見上面坐着一位,幞頭紫袍,神光凜凜。珮珩便下拜。只見神明離坐相接,說道:“石生,你孝心真切,感動上天,故我前夜差勸善司同你父親,夢中分付,今夜又差果報司相助。郝家還有一件公案未結,已將他家門戶差鬼卒前去依舊關閉。你祖世行善,並無罪孽。三曹會勘,積累功德,萃汝一身,當顯耀先人,揚名後世,前程非小。再六十年便得相會。天已明瞭,可速去罷。”珮珩一一聽受。正要問神將是何名號,忽然殿宇人物一總不見,遲疑間,大水汪洋,洶湧而至。
驚醒轉來,只見門外天色微明。便起身整頓衣服,想夢中所見必是李公。又想神明如此待我,或者我後來能夠發達也不可知。心下亦覺自喜,因復向神明拜謝。拜畢,背上行李,依舊走出小巷。到郝家後門首經過,果見門是關的。心下盤桓道:“有甚未完公案?且在此處停兩日,看他家有甚事故,便知端的。”又想:“是非之際,存扎不便,且離卻此地,再行斟酌。”一徑走到城門邊,卻好城門已開,走出城外。正是:
必須豪傑能成事,瞻顧偷安不足論。
多少受冤身死後,不聞報復有兒孫。
擱過一邊。且說郝龍夫婦每日清晨必令丫鬟煎兩盞人蔘湯,先在牀上喫了,然後下牀。這日丫鬟們煎了湯來,送到牀前,道:“請老爺奶奶用湯。”說了,不見答應。這丫鬟心上道:“想是還睡着。”肚裏是這等轉念,鼻邊只聞得陣陣血腥,臭不可當。這丫鬟想道:“卻也作怪!房中日夜薰香,這個血腥臭卻是哪裏臭來?”再細嗅何方出臭?卻是牀上發出,便悄地揭開帳幔偷瞧。不看猶可,一看時,大驚不小,把湯碗撇在地板上,大叫道:“不好了!老爺與奶奶殺死了!”急忙報知大相公與二相公。
兩個兒子聞報,唬得魂不附體,星飛趕來。但見血凝滿牀,兩屍頸骨俱斷,止有腦後皮肉連牽;快刀一把放在牀上。放聲大哭,閤家鬧個沸反。大兒子郝韜道:“這事甚是奇怪!難道夜裏有賊,並無一人知覺?又且門戶不開。好難明白。”遂報知各官。
知縣聞此異事,一向與郝龍有交,便到郝家來相驗;理刑廳也與郝龍往來,得了報呈,也打轎到郝家來看,似有關切情景,以便事後索謝。知縣與郝韜兄弟接着,同進房看驗過,到中堂坐下。理刑開口道:“這事看來決非外人,必是家人所害。”知縣道:“老大人所見不差。方纔卑職正想:門戶不開,又無人知覺,若非家人,決無外賊。”理刑便分付皁快,將住在宅內的家人,不分老幼婢僕,一齊捉到。逐一錄過口詞,俱推不知。理刑又問:“夜來可曾有些響動?”衆人皆道:“狗也不咬,並無響動。”理刑道:“今早起來門戶如何?”看門的道:“前後門闥,堂中扇窗俱是關閉的。”理刑道:“既然如此,主人主母何人所害?”衆人俱磕頭道:“這個還求老爺詳察,小的們委實不知。”理刑把案桌一拍,道:“不動刑罰,不得真情!”叫皁隸用刑。皁隸吆呵一聲,齊上廳將衆人拖翻在庭心裏。婦女盡皆桚指,男子盡用夾棍,甚至小書僮也少不得一人一着腳,套在夾棍裏。一時沒得許多刑具,輪番訊問。婦女們小孩子哭聲大振,滿庭心裏都是被桚被夾之人,損膚傷骨,叫枉號冤。
內中有一頭目家人,姓羅,名利,每每唆動主人,坑害這家算計那家,合着主人心性,甚是寵用;衆家人俱側目相視,奉他就像主人一般。因此衆人俱恨他專權,久欲將他排陷。今日勢已至此,俱說道:“小的們俱非親近主人的,連主人房裏也從未到,實不知情。只求把羅利嚴審,他是個貼身重用的;況且他素有不足主人之意。”理刑見衆人一時異口同音,其中必有原故,叫:“且把衆人放了,單把羅利推來。”羅利被夾得七死八活,哭辯道:“衆人都是胡說,老爺休信是真。若小的欲謀害主人,尚有大相公等,也無濟我事。”理刑大笑,對着知縣道:“貴縣,你聽這一句,便見他真情了。”乃拍案大喝道:“還敢胡賴!主人帳目盡託與你,你今害了主人,便好把帳目塗抹改移,作奸造弊。豈不是你,還推何人?”喝令皁隸着實用刑。羅利被一夾不罷,兩夾不休,憑你鐵漢,也熬不起,真是問官成心注射,旁人又一力羅織,不怕你不招承,只得招了:“不合謀害主人,欲圖財物。”理刑錄了口供,便將羅利閤家發監禁候,與知縣俱回衙去。隨即具文申詳上司,又復經審訊數番,必合了原供才罷,轉申達部。
郝韜把父母殯葬了訖,重謝了理刑、知縣兩官。是時合邑百姓沸沸揚揚,盡皆傳說郝龍夫妻爲惡太甚,被羅利殺害;羅利又難逃天網,問成死罪。聞者無論受害與不受害,皆歡呼載道,共稱報應無差。
文書到部,不一日轉將下來:“羅利謀殺家主、主母二命,世所希聞,立着凌遲處死,妻子發邊遠充軍。”知縣得了文書,便將羅利上了木驢,推出鬧市,鬨動了合城百姓,都來觀看,人人稱快。正是:
鑽營刻薄傷天理,積下錢財是禍基。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卻說石珮珩逃出太原地方,走到武鄉縣界,已行了兩程多路,便要往河南進發。卻遇了連日西北大風,飛雪滿天,下了兩三日不止。大道上人影俱無,雪深數尺,低窪迴風之處,竟有丈幾尺,淺深不等,如何行走?又爲夢中神明所說,郝家尚有一件公案未結,不知有何事故?“我報仇之事,並未絲毫泄漏,料無牽涉之虞;且此地離本鄉已遠,便在此住下,打聽郝家有恁公案,也好放下了心。況且如此大雪,天氣嚴寒,且待來春和暖,再行未遲。”便在一個飯店住下。
朝餐暮宿,不覺住了十多天,才得晴朗。不上兩三天,又復下雪。過路行客真個裹足不前,除非緊急公差,才肯衝寒冒雪,若可以緩得個公文,亦俱不走。這些村莊上人民,家家閉戶潛蹤。雖是北方風氣,常有這般天時,人爲慣曾經歷,也俱預爲防備。然貧窮孤苦的,無衣無食,儘教凍餓而死,亦難枚舉。珮珩是有心世道的人,目擊慘傷,愛莫能助。又念自己一家慘遭奇禍,如今伶仃一身,離鄉背井,雖父魂夢中分付說,到南直揚州自有好處,但此去揚州頗遠,豈能一步便到?展轉憂思,暗中滴淚。正是:
雙親繼歿一身單,況複流離行路難。
苦到盡頭惟怨命,偷將血淚暗中彈。
珮珩住在武鄉,看看過了殘年,已到新春時候。不特郝家的信息無從打探,卻將盤纏銀兩將次用完,心下十分焦急。思量要尋項生意做,又無本錢。虧得在地方住久了,有人識認,便說合到一個開粉面磨坊人家去做傭工,講定了四兩一年。只得去替他挑水掃磨,不辭勞苦。主人見了,亦自歡喜。
日往月來,已到夏天時候。一日上午,在對街空地上曬麥,只見有一個公差在隔壁飯店裏喫涼漿飯,喫完了,便立過街來,在樹蔭底下納涼,看着珮珩翻麥。見又有一個公差過,也下馬打尖,便與那廝廝叫,相見敘話。珮珩聽他聲音,都是省城裏人,聽得後來的道:“我出門許久,縣裏可有什麼事?”前來的道:“也沒有什麼事。”後來的道:“你今要往哪裏去?”前來的道:“總是晦氣,我的事差着便費力。去年郝家謀殺主人的事,爲他賠掉了盤纏;今日又差着一件盜情事,要去澤州提人。”後來的道:“我便要問那謀殺主人的事,那兇犯奴才審實了麼?”前來的道:“那奴才怎不審實,前日子已是剮掉了。”後來的道:“天理,天理!好報應!我曾借他一兩銀子,便盤折了我五兩多銀子去,受得他好累。”珮珩聽了,心下騰的一跳,便立近來問道:“老爹,省下哪個郝家謀殺主人?”前來的看了一看道:“小夥兒,你也是省下住?”珮珩道:“正是。”那人道:“省下的有名財主郝龍家裏,有個家人羅利,去年冬裏殺了主人主母兩命,謀了許多財物,當被官府捉獲,審實報部,前日部文下了剮的。你要問他怎麼?”珮珩道:“好天理!我家也爲借了他的東西,把我一家人逼死了兩個,今日都報應了。”那兩人笑道:“你也是受他累的,大家都是會中人。”說罷便去。珮珩心下好生歡喜:“原來那宗公案卻歸結到羅利身上,真是天要滅他,假手於我,神明靈顯,報應無差。”正是:
姦凶主僕俱該殺,天道無疏巧用謀。
不比世間冤枉事,張公帽戴李公頭。
珮珩既得知了這個消息,把向來鬼胎一總放下,便欲前往揚州,又爲傭工未滿,工錢未付,只得照舊傭作。這磨坊主人見這個後生有氣力,不懶惰,十分得意,定要長遠用他。那曉得珮珩心中有父親託夢南直揚州遭際的話,豈肯常在此處,做這等庸賤事業?不覺光陰似箭,又經過了新春,滿了一年,稱了工錢,可以做得路費,堅於要別。主人家苦留不住,只得由他。珮珩惟恐盤纏不夠,晝夜趲行。
走了十多日,已到河南省商丘縣地方。不料那方疫癘大作,珮珩冒熱急行,染了時氣,在飯店裏病將起來。虧得飯店主人夫妻也還賢達,留心看覷。直至秋後,方纔平愈。計算飯錢宿錢,把銀兩抵償不夠,便將鋪陳行李一總准折,方纔算清。珮珩亦念他病中看覷之德,並不抱怨,欲要再僱與人家,那方因疫癘之後,田地拋荒,生業蕭條,本地人尚且無處存身,外方面生之人誰來管顧?行住皆難,只得沿途求乞。初先還自念:“我一個男兒漢,便無以謀生,到討飯田地!”心中不忍,酸淚常流。無奈飢寒逼人,若不求乞,豈不餓死?見了村童牧豎在那邊喫飯,也只得伸手向前,卑詞哀告,受這些無知小子大聲叱罵,何敢回言。真是衣食兩般,竟是殺英雄的劊子手。
莫將臭穢視錢財,人若無伊做不來。
兇暴富饒猶足羨,善良貧困有誰哀?
多金蘇相親情服,逃債周王主勢灰。
焉肯澤流蘇涸鮒,且言窮達命中該。
珮珩在路求乞,又因貧病相連,疲憊不能趲路,又過了一個年頭,方到揚州地方。思量父親夢中所說:“我若還有衣冠體面,或有人來提掇,亦未可知;我今已是乞丐下流,誰肯難中識拔?”想到此處不知吊了若干眼淚。又想夢中神明顯示,件件不差,父母英靈自然不誤。便在揚州城裏,今日也走,明日也走。一日走到大街上,一家虎坐門樓,門內立一個美少年,是一位公子模樣,一眼瞧定珮珩,珮珩見他看得詫異,便迎上階沿,扯着破袍袖,深深一揖,道:“難中無以度日,欲求相公一飯!”少年便道:“看你模樣,原不是個乞丐,何故如此?”珮珩嘆口氣道:“一腔苦恨,難以細述,只求一飯足矣,說他也無用處。”那少年見說話蹊蹺,料非常人行徑,便道:“你隨我進來,與飯你喫。”
石珮珩便跟他進去,轉過大廳,到書室中,少年叫坐下。珮珩道:“我是乞丐下流,相公是名門貴介,怎敢放肆?”少年道:“這個何妨。我看你骨氣軒昂,不是落魄之相,只是緣何如此?必有原故。你且坐下,慢慢細講。”石珮珩見他這般不拘形跡,也就坐下,道:“我也有些節概,豈肯含羞忍恥,做這等乞丐生涯?只因受了奇冤,流離到此。”少年道:“你受了何等奇冤?試說我聽。”珮珩道:“我看相公是個好人,料說也無妨。”便把自己家鄉名姓,被害始末,及報仇逃命至此,略說一遍,言畢淚如雨下。那少年大驚道:“不料兄有如此作用,真英雄氣概,世所罕有!”便走下一揖,道:“因兄能報親仇,使我不勝敬重。”石珮珩還禮不迭,乃道:“蒙相公如此垂愛,敢問尊姓大名?”少年道:“小弟姓凌,名六鰲,字駕山;先父曾作宦浙中。某因椿萱早世,遵先父遺言,謹守舊業,上年僥倖進學。自恨孤陋寡聞,久欲覓一英豪知己。今遇仁兄,遂我平生之願,實快事也!”遂叫書僮取自己衣服出來,與珮珩換了,遜其上坐。茶畢,遂分付安排酒飯。
少頃,小廝捧出酒來,二人相讓坐定。飲酒間,珮珩議論出人頭地,意氣自若,駕山不勝歡喜。飲至日黑,珮珩道:“今日得蒙相公高誼,不以我爲下賤,置我高坐,賜以酒食衣服。但只是我家鄉既隔,舉目無親,今日之遇實出望外,酒已多飲,就此拜辭。”遂起身言別。駕山道:“吾兄方纔言家鄉既隔,莫不是在寓住下,還是欲往何處!”珮珩長嘆一聲,道:“冷廟茅檐,這都是丐者安身之所。”駕山艴然道:“難道吾兄就欺我救不得朋友?今夜就在寒舍下榻,弟還有話說。”佩珩見他一片俠腸,便不瑣瑣再請,復身坐下。到酒闌更靜,便送在書房安宿。
駕山乃與魏義商議道:“此子骨氣不凡,目下雖處境不佳,相貌原不同羣俗;且他談吐風生,學問亦不弱我。欲留他久住,作個伴兒讀書也好。你有些識人眼力,不知可否?”魏義道:“我見他舉動談吐,近於豪俠,留之極妙。但恐是他一時矯作,還要留心看他。且住下三五天,自然知他真僞,然後去留,隨相公做主。”駕山點頭道“是。”
明日颯珩早起,駕山亦往書房。喫過早膳,又把家世年庚彼此細問。閒話中間弔古攀今,兩人議論無不相合。住了數日,駕山已細察性情舉動,知是端人,心下大喜。一日,對颯珩說道:“小園風景大佳,欲邀兄一步。”珮珩道:“極妙。”駕山便在前引路,轉彎抹角,走入園中。時二月初旬,日暖風和,杏花開放,有《蝶戀花》一詞爲證:
庭院梅殘風漸暖,杏蕊開時,已近清明宴。冰綃細剪枝頭片,胭脂淡染疑人面。蜂蝶多情先已覘,十里長堤,一色紅無間。花裏翩躚雙燕剪,玉樓春醉佳人倦。
二人閒玩一回,走到花亭坐下。只見小廝捧出酒餚,便在亭內桌上擺下。駕山道:“春光易歇,莫教虛度。知兄酒量頗佳,願傾一斗。”珮珩笑道:“相公以高陽鄙夫,徒能嗜酒耶?”駕山亦笑,便入席坐定。酒至數巡,駕山舉杯道:“小弟今日欲效桃園高義,吾兄以爲何如?”珮珩道:“前日邂逅相遇,蒙相公厚意,提挈孤窮,雖鏤骨銘心,難盡大德。相公今日之舉,我已預料於一會之初。況冥冥之中,先有定算,不敢強辭。只是效桃園故事,賤庚稍長,怎好遽作玄德?”駕山道:“冥冥之中,有何定算?”珮珩乃將報仇之夜夢白鬚老者,乃父親陰魂分付的話,盡述一遍。駕山大喜,道:“人生遇合,自有天緣,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遂令小廝擺下香案,駕山已做就祝文,珮珩僉了花押,二人對天八拜,設誓焚祝,結成刎頸之交。正是:
一身寥落天涯外,萍水交歡意氣中。
誼結金蘭非面友,英雄自古識英雄。
二人既已結爲兄弟,於是食則共桌,寢則同榻,竟如嫡親兄弟。駕山又令奴僕們總來見過。一日,凌駕山愁眉不展,面帶憂容。珮珩問道:“今日賢弟爲何有不豫之色?”駕山道:“先祖在福建建寧蒞任日,就把家姑嫁在那邊吳探花家爲媳,前先父在紹興,與那邊頗近,時常音問相通。家姑嘗對家人說,若改任他處,亦須常將信來。不幸前年先父一變,又不曾有訃音遠去,已後竟絕音耗。近聞得那方流賊作亂,不知他家如何?要差人去問候,苦無其人,是以不樂。”石珮珩道:“這也何難?我承賢弟提拔,救我塗炭,賢弟親戚,與我一般,願替走一遭。”駕山喜道:“若得長兄去,極是妥事。只是路途迢遠,須得一人同行方好。”石珮珩道:“我從山西至此,嚴寒盛暑,崎嶇險厄,尚且行過;何況此地風日晴和,山川平易,怕甚麼迢遠!只消一頭牲口,帶件器械,以備不測,要人何用。不是愚兄誇口,縱有晨昏倉卒,我一人足以當之。若有家信,即便寫下,明日便去。”駕山大喜,遂寫下家信一封。隔了一日,取出盤費衣囊掛刀,後槽牽出一匹好馬,囑付珮珩:“路上小心,晨昏保重。”珮珩藏了書信,繫好掛刀,收拾行李,備好馬匹,一路出城。駕山又備酒在郊外餞行。珮珩喫了幾杯,翻然就道。駕山直望到看不見珮珩的影兒,方纔入城歸家。正是:
俠骨原從天賦成,不辭跋涉爲君行。
相知豈是尋常事,磊落人多慷慨情。
不表珮珩南去。且說駕山餞別珮珩歸家,暗羨:“石兄果是英雄氣概;方纔見他一騎如飛,飄然長往,並無半點兒女情態,真足令人傾慕。”明日起身,不得珮珩盤桓,便覺寂寞。飯後,忽然眼跳肉顫,精神不振,心下暗道:“今日何故如此昏倦?且出門去,瀟灑片刻。”便換了衣服,去看張玉飛。一徑來到張家,步入中堂,問了一聲,家人出來回道:“半月前便往南京探親去了,還有多日方回。”駕山道:“我總不知他出門,怪不道多時不會。”走出張家,便想道:“此去丁孟明家不遠,不如去看他罷,也不枉了出來之興。”遂一直到了丁家門首。原是相知,管門人不消通報,一徑走進他的書房。卻不見有人在內,想道:“人不在這邊,爲何開着角門?”回頭卻見書案上有一封字,一半壓在硯兒底下,駕山無意中取出,展開一看,但見上寫着道:
犬馬賴錄具稟:近日江中過客甚少,無處生髮。止收得一名才士巫仙,智謀過人,停日上來拜見。先聚得銀子五千兩,乞相公驗收。
駕山看了大驚,想道:“原來丁孟明如此作爲!魏義所說不假。”正轉念未了,只見丁孟明手拿水注進來。原來丁孟明去添硯水,一時無小廝在旁,並不曾關上角門。今見駕山看了這一封私書,雖然拱一拱手,心下好難過意,反笑道:“無人在此,吾兄卻是作賊。”凌駕山接口道:“小弟不是作賊,倒是吾兄爲盜。”孟明漲紅了臉,道:“作什麼盜?”把書夾手奪去,連道:“混帳,混帳。”駕山見如此光景,頗覺沒趣,也就說些別話。小廝拿茶來喫,喫了幾杯茶,又講了一會,方辭別歸家。悶悶不樂,再三躊躕。拍案道:“我凌駕山好不知事!他這一封私書豈是與外人見得的?今卻被我多事取看,他必然設計暗算,我又不合說他‘吾兄倒是爲盜’,在我無意間不曾斟酌,順口說出;在他聽了,道我有心,愈發要恨了,這事怎處?”一夜不得安睡。明日起身,說與魏義,魏義道:“此事大不妙。然不可向人說,便道揚他過惡。今業已如此,且隱忍不言,防他有恁算計。”因此駕山心上着實懊悔,絕不出門。
且說丁孟明有一個書僮,姓柳,小名叫做湘煙,其父原是宣鎮人,寄居京師,做個小經紀,生下湘煙時,其父母便犯時症同日身故。是時疫癘大作,容易纏惹,人俱畏避,不敢上門,聽他死活。隔壁一家是一個老寡婦,並無男女,其夫也姓柳;他見這邊柳家夫婦同亡,止存一個小兒。無人看顧,料也是死,只是他一家便絕後嗣了。心裏雖是這等憐念,爭奈怕惹瘟疫,只好嗟嘆而已。那知過了兩日,還是活的,猶聞小兒哭聲。這寡婦便道:“奇怪,怎麼兩日小兒還沒有死?常聞得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厚福。’我拚了這條老性命去救他。況且我又無兒女,倘得養大成人,也好算個後代。”便走過來。只聞得臭氣薰天,忙把袖子掩了鼻孔,到屍邊抱了孩子回家。心下想道:“方纔見他夫妻屍骸暴露,躺在一堆,設使潰爛起來,那時怎麼收拾?我既行好事,何不將他屍骸也盛殮了。”便取出銀子,買了兩口棺木,叫團頭殯殮。鄰舍見柳寡婦做此陰德,俱來說道:“親孃,難得你這好心,不然,他三口兒怎得結局!但此住宅不利,不如拆了,屋料都是親孃拿去,不然那屋也無人來住。”寡婦便依着衆人說話,便把兩間房子拆去,做了荒場,便把兩棺葬在荒場上。心下又想道:“我正少一塊地兒種些蔬菜,今有了這個空地,何不去趁早開墾。”便拿了鋤子,日逐去鋤。一日鋤到牆邊,一聲響,把鋤子跳將起來,暗念道:“作怪,打着了恁的東西?”便四邊掘將下去,卻是瓦瓶一個,口子已打缺了,露出雪白銀子。當下喜不自勝,依舊將土掩了,到夜深收拾回家,約有百兩多重。因想:“這銀子不是別人遺下,自然是他夫妻積趲起來的;今日皇天見我將他父子各得了結,故將銀子與我。可見得做好事的人,天地原不虧負他的。”正是:
利人自利皆天理,一飯猶能報子孫。
何況撫孤存厚道,掩埋骸骨重施恩。
且說柳寡婦將這孩子好生撫養,乳名阿寄。到了六七歲,便送在義館中讀書,取個學名叫做柳俊,讀書甚是聰明。到得十來歲上,相貌竟長得十分秀美,性情比常人大不相同。又有一身力氣,讀書回來便在家挑水打柴,重難生活,他竟去做;柳寡婦見他年小,唯恐做壞了,每每阻他,豈知這小子竟不在他心上。柳寡婦歡喜愛恤,自不必說。閒常時,便把他父母姓名、病亡原故、自己如何收養的始末,備說與他。這小子方得知這寡婦不是親孃,放聲大哭道:“我父母既亡,墳墓何在?”寡婦道:“菜地上便是你父母墳墓。”阿寄到墓前拜了四拜,道:“生我十年,方知父母!”又對着寡婦拜謝道:“若非親孃撫養,怎得成人?父母又承殯殮,此德粉身難報!”以後侍奉倍加孝敬。
不料一日寡婦病故,阿寄盡哀殯葬,也就在菜地上埋了。起初有寡婦照管,還無人來引誘;如今寡婦死了,便有一班無藉遊手之徒,見他生得標緻,便騙他去喫酒喫食。大凡人心,好逸惡勞,羣聚終日閒談,上店現成酒菜,豈不安逸快活?若去鋤田種地,奔走生意行中,自然勞苦。這阿寄雖是性情出人頭地,見識比常人不同,無奈年紀小,涉世未深,惡勞好逸心腸又是盡人同具,見衆人知甘識苦,推心置腹,只道情誼厚重,一邊互相愛慕,便不知不覺墜入黨類,把一個小小傢俬,弄得精光無剩。衆人見他手裏沒有錢了,竟私下把來賣在戲班中學戲。阿寄到此時也無可奈何,原是聰明人,一學就會,做了一腳小生。
其年丁少師在朝,這一班戲中子弟都到少師府中承應。少師見小生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手足如綿,肌膚似雪,在戲班中搢搢出羣,視他人猶如塵土。丁少師道:“此子相貌不凡,後來決有好處。倡優下賤,豈可埋沒終身?”便賞班頭五十兩銀子,將此子收在府中,更名湘煙———是取那“洛浦巫峯,雲雨煙波”之意。
丁少師有心提拔,見他原識字會寫,便叫他讀書。常言道:“有一分之貌,必有一分之才。”這湘煙外貌既然標緻,內學果是聰明,義理了然,爲文亦善。又因生得一身膂力,足舉千鈞,少師門下有許多親隨衛護健兒,都是弓馬熟嫺,武藝出衆,湘煙便與他們講解學習,便得通曉,真個射箭有百步穿楊之技,騎馬有挾山超海之能。年紀漸長,志識便加,深悔已前隨波逐流,從後便盡修謹自愛。
時年已二十,長得身軀偉岸,容色耀人。更有一樁好處:生得一雙好眼睛———不是單說他秀媚的好處,是說他能識人的善惡。看過主人相交的一班朋友,總是輕薄之徒,間有一二雅飭循循,不過讀書種子;獨見了凌駕山,便道:“這位相公,真是賢豪磊落之人,倜儻風流之士,奮跡顯庸,又不在話下了。看他存心待物,謹厚溫和,以我主比並,不啻天壤。”遂有心棄此投彼,爭奈難於舉動。每見凌駕山來時,必依依左右,分外殷勤。駕山甚愛他伶俐情深,不言神合,溫存謹飭,觸目心憐。
這日駕山在他家,丁孟明奪書之時,湘煙適出來換茶,見了光景,聽了說話,已知就裏,心下替駕山暗驚,想道:“我家主立心險惡,雖是至親,倘有嫌隙,必定設計暗害;凌相公卻不知事,破他惡跡,後來必有害他之處。須牢記在心,若有風聲,疾忙去報他便了。”籌劃已定,乃留心體察不題。
且說丁孟明見凌駕山看了他的私書,自知底裏,當夜惱恨不已。到明日,展轉思量,愈加忿怒,道:“我怎一時失錯,忘記收藏,卻被這小狗才偷看,露我形跡。倘或向人傳說,將如之何?”忽然拍案大叫道:“差了,差了!昨日該應留他喫酒,灌醉了他,引他到密室中,打他一個半死,逼他寫了入夥文書,有了執憑,便不怕他漏泄。怎麼放了他去,自惹煩惱?”一會兒怒氣沖天,又一想道:“賴錄書中曾說新收巫仙甚有智謀,何不叫來計議?”便差一心腹,駕着小船,到賴錄窩頓所在未叫巫仙。賴錄便疾忙打發巫仙上小船,分付道:“相公今日喚你,必是因我稱讚你有機謀,故此來叫你去商議恁事,可小心答應。”巫仙道:“理會得。”便上了小船,到丁家來。
引進私室,丁孟明正朝外一坐,呆頭思想,巫仙不敢擅進。心腹先去報知,然後巫仙進去,納頭便拜。丁孟明用手攙起來道:“你就是巫仙麼?”巫仙道:“小人正是。”孟明又問:“你家世是什麼出身?”原來巫仙是個破落戶,只因小偷,被人趕逐,故此投入大夥。今見問及,假言是個訟師。孟明笑道:“若是訟師,這謀劃裏邊極妙的了。”巫仙道:“不敢。”孟明叫他坐下,巫仙欠身道:“相公在上,小人怎敢放肆?”孟明道:“你今初來,且在內室裏,無人看見,你且權坐了,我有話細講。”巫仙道:“既相公分付,小人權且依命。”乃移一張凳兒,直到下面靠側,略沾凳角兒坐下,道:“小人久聞相公大名,意欲奉侍左右,奈無門可入;前日幸蒙賴大叔收用,本該即日恭謁,只因未效小勞,又無進見之禮,故不曾趨見。不期今日相公有命遠召,方得拜識。不知相公有何分付?”孟明道:“我有一事,不能委決,故叫你來商議。”便把凌駕山看書之事,思欲害他的話說了一遍。
巫仙低頭一想,道:“這個不難。”因四顧無人,說道:“小人曾聞賴叔說,相公有別業在瓜洲地方,這凌某見了書信,他也自然不安,相公且停了兩日,等他也不提防了,然後差人去請他往瓜洲莊上遊玩。先叫賴大叔的船來伺候,席散後,便下賴叔的船,一徑搖入江中,逼他入夥,這就饒他;不然,只消一根草繩、一塊大石,將他綁了,沉之江底,且等他家來要人,再作計較。料來他怕死,自然入夥,這是極妙上策。相公尊意如何?”孟明拍手大喜,道:“正合我意。”便叫備酒與巫仙賞功。巫仙備盡醜態,極其奉承。孟明歡喜道:“我今得你,猶如曹操遇文若,真吾之子房也。此計若成,自當重用。”
只因這暗算,有分教:門外無人,自謂兇狼須狽附;隔牆有耳,好知良鳥擇枝棲。知果害得凌駕山否,且聽下回分解。
郝龍兇惡,珮珩報仇,都屬常有之事,獨移到羅利身上,纔是神明弄巧。
世上識字人最喜發人私書,最易取禍;此處點出,足見作者婆心。
第三回 露機關湘煙送信 受刑罰魏義存忠
詞曰:
俊眸炯炯辨賢奸,強承顏,暫相安。且自留心,暗裏把君看。無故害人天也惱,教送信,露機關。遠離災禍一身單,便相攀,可披肝。置腹推心,處世實艱難。但願報恩扶弱主,拚一死,況摧殘。———右調《江城子》
話說湘煙自從那日有救凌駕山的心,便凡主人一動一靜,俱留心體察。今日見領了一個面生的人進來,便起疑心,伏在屏門後細聽,將主人與巫仙說話,一句句都聽在肚裏,喫驚不小。隨即出門走到凌家,正值凌駕山在廳廊下憑欄俯視。湘煙叫道:“凌相公。”駕山抬頭一看,見是丁家湘煙,便笑臉相迎道:“今日有何事來此?”湘煙道:“有件要緊事與凌相公說知。”凌駕山聽說“要緊”二字,心下突的一跳。———原來此時正把昨日孟明處看書的事心內躊躕,雖與魏義計議,猶委決不下;今見丁家人來,又說這般蹊蹺話,故此喫驚。便道:“有何要緊事來與我說?”湘煙便把巫仙商議的話悄悄細述一遍。凌駕山唬得目瞋口呆,半晌道:“這事如何擺佈?”湘煙道:“我一路來,已思得一計在此:相公可假言有病,故意請醫調治,臨期不去,便可避此番算計。只是我家相公不能忘情,必定還有暗算,我自然知風來報,決下使相公遭害。恐家中尋我,不得久停,願相公自裁。”言罷便去。
駕山乃與魏義商議,魏義道:“事既到此,只索這般。”駕山便裝起病來,故意聲張,請醫看病。歇了兩日,果見丁家差人下帖,道:“請相公明日往瓜洲園上游玩,家相公備船相候。”魏義回道:“相公前日偶爾感冒風寒,正在服藥,明日恐不能趨赴。多多拜上你家相公,不消再來請了。”家人得了魏義的話,回覆孟明。孟明隨喚巫仙計議,巫仙道:“明日去邀他,說是一路總在船中,極是安穩的,縱有尊恙,也不妨事。他若決意不來,須索罷休,不可煩了,恐他生疑。”到了明日上午,又差人去請,依言傳說。魏義道:“果是相公有病,昨日已再四說過不消來了,今日又勞尊步,相公心下着實不安。煩你善辭回覆,待家相公痊癒,定着人過來請罪。”那家人回去說了,孟明好生不快。
停了兩天,心上放不下,又向巫仙道:“前日機關空設,而今有何計較?”巫仙道:“這須緩圖,有便再處。”正在那裏沉吟,忽見賴錄慌忙進來,丁孟明道:“爲什麼這等張皇?”賴錄道:“不好了!禍事,禍事!”丁孟明與巫仙大驚道:“有甚禍事?”賴錄道:“夜裏有隻客船搖過,兄弟們便去動手,那裏曉得他船上人都是了得的,弓上弦,刀出鞘,反被他打傷,捉了兩個去,小人們見機,負命把船搖脫躲過。特來報知相公,須及早去料理。”丁孟明發恨道:“怎又做出這般事來?反要賠錢使用!”巫仙道:“幸而走脫了船,且沒有劫他財物,可以挽回。須及早去料理纔是。小人倒有一計在此:可對兄弟們說,扳凌駕山在內,說他是個主謀,縱不能壞得他的性命,也可拖去他的傢俬———有此一番,他日後便不敢議論着相公長短。不知可中相公的意否?”丁孟明拍手道:“此計極妙。”便向裏邊去取銀子。賴錄道:“巫大哥,什麼凌駕山要扳他在內?”巫仙遂把凌駕山看書事說了始末,道:“前日相公有一計害他,要叫大叔們來擺佈,卻值他生病,故此中止。”賴錄道:“這也何難,只要去說一聲,他們便領會了。”言罷,丁孟明取銀子出來,付與巫仙,道:“你與賴錄同去,如報過衙門的值日書吏,俱寫了我名帖致意。凌駕山事,必須對他們說了,不可忘記,又不可走漏風聲。”巫仙道:“不消相公分付,小人們理會得。”遂接了銀子,同賴錄去打點不題。
且說這日湘煙見主人與巫仙又唧唧噥噥講話,便貼緊在旁,伏着細聽,卻值賴錄走來報信,一句句記得分明。心下道:“前日暗算,還道可以用計掩避一時,今日窩盜事情,非同小可。”遂急走到凌家來。此時凌駕山還裝着病後初愈,不出中堂,湘煙便直到樓上,把上項事細說一遍,道:“凌相公休把這事看輕了,須及早定計躲避,方無後悔。”
凌駕山聽罷,不勝大怒,道:“他已算計我一次,難道還不死心,今又要扳我做強盜?罷了!且待他扳出時,我去當官說明他平昔窩藏強盜,現有書信往來,被我看破,恐我首告,故此唆使誣陷。”時魏義在旁,已聽得始末,大驚不小,急道:“相公差了!他如今是強盜口中說出,不是丁孟明來招扳。今相公突然說出他來,官府定不認他的教唆,必叫相公窩盜有情,拖人下水;若說他現有書信往來,被我看見,官府便說:“既見書信,何不當時就行執書首告,直待事露然後出首?又無書信執憑,明明是個抵賴!’那時沒有把柄,將何回答?縱就着實分辯:‘當初只因好朋友,不忍舉發,已曾好言勸他,不期他負恩反噬。’那強盜自然說道:‘好沒來由!你叫我們去做這等事,不曉得什麼姓丁姓鐵。’那時相公如何說得他們過?自然被官府拘禁了。申文上司,三拷六問,受他刑辱,相公可是經得這般起的?”駕山點頭道:“你話不差,我只因一時氣忿,故此不曾度量。爲今之計如何是好?”
魏義道:“小人思量一個算計在此:老爺存日,與京中薛主事老爺相好,況又是同年世誼,相公不如往京中去投他,納了北監。況且今年正當大比,既可以避禍離災,又可以在北京下場,進取功名,實是一舉兩得。除了這一條路,別無算計。”駕山想了一想,道:“如今我還有一個主意。自古道:‘先發制人。’我今先到各衙門去遞了稟呈,說他平昔許多惡跡,欲行扳害,等他明日說出,我已言之在先,便可超身事外,不知此計何如?”魏義搖頭道:“不妙。若依此計,湘煙便脫不得刑罰,相公原不得平安。他今設謀暗害,自然去各衙門上打點,相公就立刻做起呈詞,今日也未必便能停當;況且他與衙門中人相熟,相公又從未到官府中走動,並沒一個書吏皁快識認,怎肯便替相公方便?這呈詞那得容易便進?”凌駕山道:“他哪裏知我先曉得了便去各衙門攔阻?”魏義道:“方纔湘煙說,他已差人往各衙門料理去了;相公若去舉首,那班衙門中人已受了丁家賄賂,相公的呈詞只好擱過一邊,豈不是原舊落後?況且前邊不遂他計,自然疑漏了消息,而今愈布得匝密了。相公若走這條路,分明惹火燒身,不如遠避爲妙。”駕山沉吟一回,嘆口氣道:“也罷,我心上正欲遊學遠方,便依你往京中去。只是關河迢遞,須得一個能事人同行方好。”魏義道:“小人自然隨着同去。”駕山道:“你去不得,家中一應事務———就是這節事也要你支持,怎好同去?石大哥又不在家,家中人又少能幹的,卻是怎了?”湘煙道:“倒是我隨去。”魏義道:“胡說!你自有主人,怎麼隨我家相公去?”湘煙道:“原來魏大叔不知,若提起我主人,恨不得早早離他。他存心不良,有傷天理,人神怨怒,立見敗亡。凌相公素知我心,此念存之已久。今相公避禍出門,我主人必疑我走漏消息,那時也安身不牢了。若說我年紀小,恐怕不諳世務,卻也有些在行。我原是京中人,其年少師出京,我便隨他一路來,程途宿店,與凡風土山川,一總記得。我父母墳墓不知若何,也要去一看。今隨着相公上去,反於我有便。”凌駕山道:“話雖如此說,但丁孟明待你不同,衣服鮮華,飲食甘旨;若隨我這窮措大,不惟大不如前,先受了路途跋涉,雖則暫時捱過,恐日後思量往事,便未必如初心一樣了。”湘煙道:“相公怎說這話?我身雖下賤,也是有一種古怪性兒。我今不要說做相公小廝,就是做相公犬馬,死時也得個乾淨;若做我主人親戚,猶恐餘殃波及,何況奴僕是容易凌虐的。若說到衣食好歹,這便是口腹小人了。我決不學不長進的,只貪圖眼前虛華,忘了異日利害。良禽尚且擇木,小人也知些人事的,豈反不能擇主?相公竟休疑慮。”凌駕山聽他說話,頻頻點頭,獨有魏義低頭不語。湘煙笑道:“魏大叔不做聲,想是疑我來做說客,設圈套了;若是我有此心,又不來報知相公兩次。”魏義道:“怎麼便疑你來設圈套?我也有些眼力,豈不識人好歹!但今上去,路遠地生,不是暫時相共。”湘煙道:“若魏大叔疑惑我不能始終如一,我便罰個誓兒,表白我心。”乃對天跪下道:“湘煙若有負凌相公的心,服侍稍有差池怠慢,頃刻遭雷打死,受盡陰司磨折,永墮畜類,不得起生。”凌駕山攙起道:“我已久知你心,不須如此。”魏義見他這般懇切,也喜道:“不是我多心疑你,如今人心叵測,更變不常,徹始全終的少。你有這一片好心,不獨我喜,我相公就有人扶持了。也不獨我相公有人扶持,我家先老爺在冥中自然感謝厚恩。”魏義說到此處,便撲籟籟滴下淚來,湘煙與凌駕山亦悽然下淚。正是:
說到傷心處,天良啓發時。
此中非木石,情景自堪思。
卻說凌駕山見湘煙肯隨他上京,一路不愁無人料理,反覺有些安心。當下分付合宅婢僕不得漏了消息,一面把家事區處。正在分撥囑付,忽見湘煙矍然道:“相公須把諸事擱過,先料理盤費馬匹,乘此晚就挨出城去纔是。”凌駕山聽了,不知又有甚原故,反喫上一驚。魏義道:“怎麼說?”湘煙道:“我來已是許久,家中自然尋我,設使他疑防我走來傳說,將人四處守住,露了蹤跡,那時如何是好?”魏義猛省道:“正是,我竟忘了。”便一面大家飽餐,備好馬匹,打疊行囊,藏了盤費。凌駕山也不及細說諸務,略略分付幾句,先叫魏義出城,尋個空僻去處等候,隨叫個小廝騎着兩匹馬去。然後凌駕山與湘煙都乘了小轎,叫家人抬了行李,藏在轎中,不敢走前門,卻從後門擡出,一徑直到城外。
約離城五六里,到一個空僻所在,魏義已先在路上等候,小廝帶着馬也在那廂左近。二人便出轎,打發衆人先回,止有凌駕山與湘煙、魏義三人,各灑淚叮寧,悽惶留戀。魏義道:“此去原屬不得已,相公前途保重,一到京中,功名不可忽略;若家中事平之後,一定到京來看相公。”又分付湘煙道:“相公從未出門,途路風霜,未嘗涉歷;百凡事體,要你料理,切不可欠於服侍,致相公憂悶。晨昏行止,車馬河橋,千萬小心。”湘煙點頭道:“這不必說。”二人便上馬前行,魏義還依依不捨,又送上一程。方灑淚歸家。
灞河折柳倍傷情,跋涉晨昏客思生。
月色澹濛星幾點,燈光搖落夜三更。
一春風雨添新恨,十里鶯花繞故城。
避禍敢嫌鄉國異,憂心今夕逐行旌。
不表凌駕山避禍出門。且說巫仙取了銀子,同賴錄到牢裏來。聞得旁人道:“那客人已報了各衙門,縣裏今早便將捉獲二盜收監禁候。”巫仙使了銀子,進監與二盜說相公分付要扳凌公子的話,強盜道:“理會得。”巫仙又再三託過節級,不要難爲。然後到各衙門去料理使費,對各衙門值日吏書說知,道:“這宗盜案,自有個人來調停,只消把原人委的重究便了,其餘還仗看顧。”各吏書俱依命應允。那丁孟明窩藏強盜的事,上年已曾破過了一次,也令強盜們扳了一個仇家,問了死罪處決。強盜也殺了兩個,妻子都是孟明養贍,分外賙濟;所以這班無賴亡命,死心塌地爲他,說道:“義氣!好漢!”還有餘從,總是丁孟明弄了手腳,俱問做未上盜、未分贓之人,定個徒罪,原去買人頂替,仍在江中打劫。各衙門的人見他是個少師公子,又有百萬傢俬,又有許多門生故舊在朝在外爲官,聲勢正盛,那個敢來覺察他,道他的不是?況且又有每年盛禮,落得幹做人情,地方鄰里一發不敢說長話短。所以丁孟明肆行無忌,把國法王章丟在腦後。今日各衙門的吏書人等見有丁家人來買囑,又有丁孟明名帖致意,曉得前番的樣子又來發覺,自然扳害他人的了。不論倒東倒西,生成是樁賺錢生意,落得一力擔承,管恁是非曲直。正是:
身入公門心便私,是非曲直有誰知?
分明曉得收梢處,且把錢財快一時。
丁孟明計害凌駕山,自謂得計。到夜來巫仙回來覆命,只不見湘煙在左右,丁孟明便問衆家人:“湘煙那裏去了?怎麼不來伺候?”家人都回“不知”。丁孟明道:“我今日沒有難爲他,怎麼好些時不見,卻到那裏去?”展轉思量,乃拍案道:“向來湘煙這廝,見了凌駕山來,便十分殷勤款曲,想是漏了風聲,這殺才決然去凌家報信。”忙喚巫仙計議,巫仙道:“據小人想來,湘煙許久不見,此事便有九分實了。相公可速差人往凌家四下埋伏,觀他動靜,倘有發露,必是走了消息,是他送信無疑。”丁孟明道“有理。”便叫三五個家人,分付了話,家人依命去了。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起來梳洗過,喫過早飯不見回報,直待上午後,方見衆家人一總回來,道:“他家昨晚一夜並無動靜,方纔見道里差人,鎖了他家家人魏義去了。”丁孟明心下盤桓:“他家既無消息,何以不拿凌駕山卻拿了魏義去?難道他已躲過不成?我今且叫巫仙去道門上打聽他口供如何,再訪湘煙消息。”便叫巫仙往道門上去不題。
且說魏義送別主人去後,歸家已是下午,便把主人臥樓收拾關閉,到夜來喫了夜飯,便上牀睡覺。明日起來,將帳目分理個次序。到上午,只見小廝來說道:“有幾個人在大廳上,要請相公說恁話,我沒有回他。魏叔出去看。”魏義便放下簿籍,到廳上來。只見有三個人坐着,都是上差打扮,又有幾個靠窗立的,是管家模樣,心下已了了明白,是丁孟明唆盜指扳,上司來提人光景。才立得腳定,方要開口問他,只見一人先說道:“凌駕山是你什麼人?”魏義道:“是我家主。”那人道:“我們是奉道爺差來,請你家相公會議一樁公事,就請他去。”魏義道:“我家相公前月已出門遊學去了。今蒙道爺呼喚,又承相公們尊步,如何是好?”那公差笑道:“這話那裏說起!前日有人得知你家相公害病,還請太醫調治,今日卻說前月出門。你這大叔好不知事,就是一個小官府請去相會,也不敢推卻;況且道爺是個上憲公祖官,請去抬舉了他,反要你來推辭!快些請他出來同去,道爺在賓館中同衆鄉紳立等,不要遲了,累我不便。”魏義道:“果是相公不在家,有恁的推辭?”只見又一承差道:“不要與他絮叨,實對你說了罷:有一夥強盜,扳了你家主人,故差我們來緝拿的。”便向外差靴桶裏取出一根朱籤,那外差即便解下一根鐵鏈,在魏義頸上一套,用鎖鎖了。魏義大驚,道:“這也奇怪!怎將平人冤枉?”言未畢,早被外差照嘴就是兩掌,道:“你是冤枉,且到老爺面前去講!卻在此處大驚小怪。”魏義被打,不敢做聲,看那朱簽上寫着“速拿一名窩盜犯人凌駕山,即刻當堂回話。”衆人又道:“這是盜情重犯。事幹法紀,他既然藏過,且進去搜搜看。”便將魏義押着往前後細細搜遍,凡擺設的玩器古董,關着手都拿去了。家中婢僕見衆人勢頭來得兇猛,不知爲着什麼,又見鎖着魏義,唬得東西亂竄。
衆公差搜了一會,果不見凌駕山,復到廳上坐下。承差道:“你將主人藏過,窩頓的贓物卻在何處?如今怎麼去回覆?”魏義道:“這事真是冤屈!我家主人年紀尚幼,閉戶讀書,朋友都是少的,那敢做這般死罪的事?決是歹人挾仇謀害。相公們是明白的,還求照拂。若是要去回覆,就帶我去罷。”衆人道:“好刁奴才!帶你去做什麼?”內中有一個老承差道:“你們不須發怒。”乃問魏義道:“我看你是個紀網之僕了,你姓誰?”魏義道:“姓魏。”老承差道:“魏叔,你偌大年紀,不知個利害。你今雖則將主人藏過,掩避一時,然而事終有一個着落,必須自己到官,方好說話。若果虛誣,也就辯明洗脫;若其實有些形跡,心虛不敢見官,少不得也要我們調停,就該出來與我們商議個良策,不是將蠻話對我講的。自古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還有一說,我且不管你主人在家不在家,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若事非重大,道爺怕不會着江都縣要人,卻叫我們下縣?就我們來,亦非容易,也該送我們一個禮兒,表你見面之情。怎麼就說‘便帶我去?’我們道爺衙門也不是輕易進出的!”魏義跌足道:“這事無影無蹤,青天白日下這霹靂。相公們若要些使費,自然重重相酬;若說拗直作曲,要將這樣事陷害我家主人,上有天理,下有王法,豈能承認?況且我的主人又不在家,這一句話,便見聖上也說得出的。”老承差聽了,發怒道:“我到好好與你講,你只把這句話來搪塞。你家做不做、窩不窩,且去官府面前講,怎只向着我們說?我也何希罕你謝,誰要你的使費?好奴才,這般不知人事!且帶你去回覆了老爺再處!”衆人道:“正是。看這般人嘴臉,是一個老奸巨猾,把家主故意藏過,卻將自身來放潑。且到受苦田地,鐵也要熔化,不怕他不來料理。”便起身牽着魏義就走。
時魏義的妻子沈氏,初先見衆人洶洶,也自東西亂竄;今聽他們好好說話,便伏在屏門後竊聽。只見說扯他丈夫去,乃趕將出來,抱住不放,號啕大哭。被外差一把提過,摔上一個翻筋斗。魏義道:“你不須扯我,終久這般冤枉事要到官府面前辯明。我這一去,料想不得回家了,你可對趙叔講,將小房裏帳目收拾了,你也不時到牢裏來瞧我,還有話對你說。”言畢,衆人蜂擁而去。
沈氏立在門口痛哭,左右鄰里齊來動問。沈氏帶哭說道:“我家相公前日出門,今日忽然這一班道理裏公差走來,講說有強盜扳了我家相公是窩家,叫我丈夫藏過了家主,竟捉他去回官。這不是青天裏下個霹靂!不知是那個墮地獄萬剮的陷害我們!少不得神明有報。”衆人聽了,個個嗟訝不已。有等人道:“這凌公子做人最好,那有這般事?決是別人買盜扳贓。”有等人道:“他們家裏屋宇深沉,倚了公子的勢,就做些兒有誰知覺?”有等的道:“你家窩了強盜,官府來起贓,還要我們四鄰跪分廳。平昔做鄉紳模樣,不放鄰舍在眼裏,今日的話,少不得也要我們說一句。”
看官,你道三樣說話,難道凌公子果然不好,待鄰舍無情,所以招他怨謗?還是他們妒忌富貴,幸災樂禍?總之人心不平,以致公論不出,愛憎異向,好惡殊情。仔麼說?大凡人家略略過得日子,便道他發財了;略略掙些田莊,便道他富饒了。那有錢的,只是恭恭敬敬,有酒有食,一凡罵來不開口,打來不動手,才叫做好;若有一節事不周到,便道你把銀子來壓制我。可知道“三千銀子兵,殺不得鄰里情。”賊發火起,也要鄰舍的,不獨此也。還有一等發達的,或是舉人,或是進士,自身有了前程,便有體面上人來往,便不能與那一等混帳人相近。那班人便道他做身分,看得自己大,看別人不上眼。豈知有時見了他,又顏色沮喪,話都說不出了———這一等人是最無用,絕惹厭的人。若體面人稍有些錯失,那班人便拍手稱賀道:“好呀,平昔巍巍一物,充大頭鬼,今日也要去受些苦辣,喫些雪水哩!”
雖則話如此說,然而也有兩樣。那班有錢的濁富,慳吝鄙嗇,個個皆然:與人交易田產,必要佔人些戥頭銀水,勒戥些小便宜。惟恐忠厚了,便失了做財主的形境;惟恐爽直了,便使做財主的一班人笑我看輕了銅錢銀子,看重了親誼明情,弗老辣,弗細膩,欠伶俐,少涵蓄。所以人一有了幾個錢,便自然而然有那一種推三阻四、嫌好道歉、心上狠要、口說勿要、掩耳偷鈴、放僵使詐的許多惡習氣,真足惹人唾罵,豪爽人見之慾嘔。然而此等惡習,單在銀錢上討人怨恨,卻不敢生事欺人。
惟有貴的,便倚着勢要,唬詐鄉里。仔麼說,齊民既無腳力,又無幫襯,見了官府,先是跪着講話;那有前程的去見官,不是在賓館,便是在後堂,自己不稱“小的”,叫他不叫“老爺”,官府又礙着體面,怕有相逢之處,自然竭力爲他說來。話無有不聽,要打就打,要夾就夾,答杖徙流,賠贓罰谷,件件從命;縱鄉紳十分無理,一味偏見,也少不得十句要聽他三句。還有一等憊賴的,坐在衙中催審,勒要定案,所以那齊民百姓,有冤不伸,有屈誰訴,只好自家忍苦,對着神明求個報應罷了。
那有前程的,得了一次甜頭,便日逐思量,詐害殷富,潤室肥家。風聞得某家是財主,某家是富翁,便千方百計去尋他頭腦;倘一日尋得罅隙,憑你無事翻做有事,小事變做大事,把他一家財產,恨不得一網打盡。那富翁財主,明知他來詐害,卻不敢到官府中申訴,恐反惹火燒身;只得吞聲忍氣,挽出他家門路里人來說事,將一千五百私下去孝敬他;還要明明地上門去,卑詞伏禮,屈身賠罪;還要看他面眼,受他斥辱,自己那敢回半句說話?一味打恭稱“得罪”,俯首叫“求饒”;事既平妥,便去謝說事人,請酒送禮。初先有事在身,忙忙碌碌,也便過了日子;到事平之後,或是五更覺在牀上,或是黃昏獨坐無聊,偶然提起前情,真堪咬牙切齒,少不得氣症顛狂,都從此處生出,若是氣多的,必至捐生。正所謂“財命相連,財空命絕”!豈知那人詐去的錢財,終究不能享用;但是他勢頭既大,威令遠行,合地人民鉗口結舌,不敢道他隻字。他偶然遊行街市,人俱辟易道左,怕他就像現任官府一般;他卻緩步徐行,藐視一切,意念中以爲惟吾獨尊;後面陪客家人簇擁一隊,真正氣吞雲夢,波撼岳陽,誰敢覷他一眼?見他說出一句話來,便是聖經賢傳,也賽他不過;做出一節事來,便是舜功禹跡,也比他不過;就是放個屁,也都叫他是香的。所以他眼眶愈大,面孔愈別,看人愈不在眼;正不知你做了兩篇腐爛時文,試官一時取了,便倚着舉人進士去詐人。選得一官半職,一發詐人容易。曉得那一件是忠君?那一件是利民?只曉得那白皙皙的是銀子,圓丟丟的是銅錢!不知那不會做八股的,雖則沒有進身的階梯,他的胸中學問,也還取得一二。所以那英雄豪傑,每每思量到此,未免自傷卑賤,扼腕太息,恥笑那一等倚勢生事無學問的進士舉人,雖名高位重,僥倖成立,終究算不得讀書明理之人,豈不有靦面目?
還有一說:這等人,若無人慫恿他,有人去規諫他,或者做一個克己務本的好人也不可知。豈料這人一發科甲,便有一等無廉恥的,不做他陪堂,就做他門客,掇臀捧屁,自以爲能;每向人前誇說:“某進士公是我相知,某孝廉公是我交契。”初先替他表揚名譽然後替他包攬人情,狼狽爲奸,助紂爲虐;所以做鄉紳的愈覺裝腔做勢,夜郎自大。
但是這凌駕山,卻絕無矜驕之處,又並不羣集匪類,怎麼鄰舍還有道他不好的?只因他平昔閉戶讀書,不曾與鄰舍親熱。知人事諒他的,便道他好了;不知人事不諒他的,便道他歹了。所以說:“人心不平,以致公論不出;愛憎異向,便至好惡殊情。”正是:
莫道行人口似碑,口碑原是有公私。
周公王莽當年事,未必人人有定辭。
閒話休題。且說魏義被道差鎖去,迤邐行來,早到轅門口。承差即進去繳籤,衆人押着魏義,暫停門外。你道這道官姓甚名誰?是何履歷?原來姓希名寧,江西吉水縣人民,是個兩榜出身,爲人甚是貪酷。初任湖廣某縣知縣,不上一年,貪名大著,上司是他同年,不去難爲他,爭奈聲名十分狼藉,只得在盜案裏邊革職;又有同年蕭某爲吏部,乃替他營幹起復,補北直常山知縣,行取戶部主事,轉至戶部郎中,調外任便做了南直淮揚兵備道。大凡“同年”兩字,最易叢奸:同年裏頂頭一個是狀元,次之在翰林,次之在六部,再次之在科道,再次之在外任,撫按監司,三百六十同年,處處有人;以致這班奸險貪墨的人,依附聲援,做了城狐社鼠,得以行其素志。若一遭黜廢,同年輩裏每每黨援提拔,依舊爲官,那一個肯爲國爲民,除殘去暴?所以論時務的說:這“同年”大有不妙處。正是:
幸登科第作朝官,同榜何須強結歡。
每有剛腸能執法,一交年誼便從寬。
希寧這兵備衙門雖則駐紮江都,卻管下淮揚兩府,凡民間人命盜情、邪淫不法、賭博鬥毆、失火爭財,以及淮海邊防,無不屬兵備管轄。自希寧到任後,分外嚴密,加意搜求。況且兩府是魚米富庶之鄉,客商彙集之地,又有二十餘州縣,已上事情,無日不有。希寧又差着心腹到各地方探訪殷實,一經有事染着,無不蕩產頃家。凡衙門裏的書門承舍,不管他好歹善惡,只要會替他生錢的,便另眼看待;在公堂上略別尊卑,到後衙中毫無上下。官府既然如此,吏役不言可知。揚州府中有好事的,編成一隻曲兒,道他的惡處,調寄《黃鶯兒》:
兵備叫希寧,要銅錢,不論情。縱饒有理原不聽。小事十名,大事千金,不然狠把桁楊訊,禍殃臨。官司才了,家業已無存。
衆百姓把這隻曲兒傳揚開去,止望上司聞風參罰;豈知他錢神有力,只將來彌縫得無事,便恨着這些百姓說他過惡,愈要貪贓。
昨日客人獲盜,道里也曾遞過報呈,他便想:“這盜案必有株連,恐下縣定了口供案卷,便不好十分株求。”所以今日即行提審,把強盜夾訊,然後招出“凌駕山是窩家,他叫我們去的。”這希寧見招出凌駕山來,心下暗暗歡喜。仔麼說?只因他到任時,先差着心腹將兩府的鄉紳富戶,俱查得的確,造冊置案頭,時時翻閱。這凌駕山的尊號,也有在上面了。只等有事關着,便好生髮取利。今日見強盜口中招扳出來,怎不歡喜!故意大喝道:“有則有,無則無,不得誣陷善良,挾仇詐害!”強盜道:“真正是凌駕山主謀,與小的們無干。凌駕山就住在老爺馬足下,只消去拿他來對明就是。”希寧又故意問着旁邊吏書道:“你們可知這凌某是何等人?在禁城中敢大膽窩藏強盜?”書吏答道:“這凌某是生員,他的父親也曾做過太守。”希寧大怒道:“名教中人,卻做這般勾當,真可痛恨!”便硃批差拿,即刻回話。
這時拿到魏義,承差先進去復明始末,然後帶魏義到堂,階下跪着。希寧大喝道:“凌駕山,你既在黌門,該謹守臥碑;怎麼窩藏盜賊,做那等犯法的事?今日事敗,尚有何說?”魏義磕頭道:“小的不是凌某,是凌某家人魏義。”希寧嘻嘻笑道:“好一個得力家人,卻來替家主受罪。”便伸手向籤筒裏去摸籤,道:“你膽大包天!敢在本道面前匿主出頭。我且不問你別件,只打你平昔逢迎,今朝代死!”魏義見道官抽籤要打,連慌磕頭道:“老爺且息雷霆,小的有言稟上,然後領打。”希寧便住了手道:“你且講來,待本道細審。”魏義道:“先老爺出身兩榜,曾爲紹興知府,清潔自持;小主人前年入學,於前月已遊學出門。今蒙老爺叫喚,道家主窩盜事發,這卻並沒一些影兒,必是仇人唆盜指扳,劈空誣陷。乞老爺電豁冤枉,超脫無辜,家主合門戴德,生死銜恩!”希寧便叫帶過強盜對質,大喝道:“你認得這凌駕山家魏義麼?”強盜道:“怎麼不認得?這是凌公子的得力家人魏義。”魏義掙大了眼睛,咬牙切齒道:“我那裏見你?你何處認得我?”有一個強盜姓慎名明,是丁家世僕,最是利口能幹的,便接口說道:“魏叔,你不要在老爺面前抵賴。我們前日承你家相公賞賜酒食,那時你也同在那廂,又對我們說:‘凡事有我在此,你但替我做事,原與你們無干。’難道你沒有講來?今日敗露,只索從實供招,料也隱瞞不過。”魏義聽罷,氣得目瞪口呆,大叫道:“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何苦毒口害人?可知瞞得世人瞞不得天理!”便對道官磕頭道:“強盜都是捏造胡言,老爺休要輕信。我主人年未二旬,克遵家教,動循禮法,豈敢胡爲?今因遊學,方纔出外。小人素知王法,一凡主人作事,必與小的計議正理纔行,一動一靜,都是循規蹈矩。何況窩藏強盜是個犯死罪的事,我主人豈肯把身家性命去試國法王章?還求老爺詳察!”希寧道:“你家主年既幼小,今遊學到那個所在?”魏義道:“家主因在家中孤陋寡聞,想慕蘇杭是個人才地方,今遊學到蘇杭去了。”希寧拍案道:“你方纔講說,主人一動一作,必與你計議後行,看來必是少你不得;今卻怎麼遊學遠方,便敢輕身出外?分明是一派胡言,欺瞞本道!快把這奴才夾起來。”言未畢,階下皁隸吶喊一聲,一齊搶到堂上,將魏義拖翻下去,扯去鞋襪,套上夾棍,緊緊收扎。
可憐魏義從未受刑,怎熬得這般疼痛?大叫:“放了!待小的說!”希寧叫:“放了,快講!”魏義被這一放,反痛入心來,悶死了去,半晌方蘇,哭道:“老爺呀!仇人唆盜指扳,歷來頗有。老爺深察民情,片言折獄,自然洞悉冤枉。若要小的直講,不過是這幾句說話。”希寧大喝道:“你窩盜事情,今已敗露,不然因何將家主藏匿,飾詞抵賴?分明是一個大奸巨惡,積棍豪奴;若不剪除,地方自然受害。左右,再把這奴才夾了!本道要你招出窩藏強盜,縱主逃脫!”魏義見又要夾他,發急大叫道:“老爺息怒,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希寧聽了,愈觸其怒,立起身來,將錫硯籤筒雪片打下,暴跳如雷,大叫道:“好奴才!敢將本道牴觸!你說‘捶楚之下,何求不得’,本道今就把你做個榜樣!”手下人見官府惱了,便將魏義着實奉承。魏義熬不得第二夾棒,竟死了去。停久方醒,又敲上五十槓子。放了夾棒,又打上三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寸步難移,道官怒猶未息。
敢將性命嘗刑具,只願忠良報主人。
不獨義稱蕭氏僕,如君意氣古無倫。
希寧見魏義不招,仍令禁候。隨即發兩張封條,差中軍官將凌家老幼盡行趕出,不許帶一些物件,把前後門戶封鎖,仰地方看守,以便起贓。中軍官得令,帶了從人,竟到凌家,將老幼男婦打得哭哭啼啼,勒逼起身。可憐衆人,真個不敢攜帶東西,盡皆孑身走出;反造化了中軍官並跟隨的軍兵衙役,將細軟擄得罄盡。然後把封條粘了前後大門,又問地方保鄰取了看管甘結,方回衙覆命。
時凌家家屬有幾個先知風的,都收拾些東西,先一步兒逃去;即有臨時趕出的,都領了妻小,或投奔親戚,或別作安身。獨有魏義妻子沈氏,同着不個六歲孩兒,竟無人瞅睬。只爲他丈夫已出了頭,夾打收監,不知後來作何結局,唯恐拖帶了,便有牽涉,故總不來管顧。沈氏領着孩兒,無處下落,呆立門前痛哭。
真個事有湊巧。魏義有一個結義弟兄,姓華,名英,爲人甚是仗義疏財,這日正往凌家門首經過,見門上粘着封條,一個半老婦人倚門啼哭,便去問左右鄰里。鄰舍有認得沈氏的,將備細向華英說了,華英喫上一驚,暗道:“凌公子與我沒甚親故,不要管他。只是這魏義乃我的結義相好弟兄,怎麼遭此冤枉?他今妻子又無投奔,真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豈可不爲他料理?”便轉身即欲到道前打探消息。行不數步,心下想道:“我今去瞧他無用,他的妻子現無着落,不如去安頓他一個所在,再看他丈夫未遲。”遂復走回到沈氏身邊,叫聲:“嫂子。”時沈氏正在痛苦之際,不曾聽得,直待再叫一聲,方抬頭看了一看。華英道:“嫂子,我姓華,是你丈夫相好弟兄。如今你丈夫遭此奇冤,你又無處存落,不如到舍下去住。”沈氏聽了,心下盤桓道:“雖承他好意思,只是一門兩姓,怎麼住得慣?”乃拭淚道:“我丈夫平日也曾向我講過,說有個華家伯伯,做人最肯濟困扶危。今我丈夫忽然遇這冤枉,我又被道爺趕出,無家可投;方纔聽伯伯說話,真是好意。只是我從沒到姆姆宅上來往過,不便打攪。若是伯伯有此美情,到不如借幾百錢與我,賃間房子住下倒便。”華英想了一想道:“你也說得是。我那邊左近小巷裏,正有一家將一間房子出賃,我去看來。”乃道:“你且站一站,我去成了屋來叫你。”便急急走到那出賃人家,不暇答理別話,說定了每月若干租錢,隨即做契交租,叫沈氏來居住。又借與他應用的行竈傢伙什物,又買些油鹽柴米,又付了二三百文錢。乃道:“嫂子,這房子左邊是空屋,右邊是荒園,我因一時忙促,便成了他的。你住下不要孤恓害怕。”沈氏道:“我今隻身獨自,止得這個小孩兒,怕有恁人來算計?害怕些什麼來?只是多承伯伯美情,將何補報?明日千萬相求到牢中看我丈夫一看,有什麼話講,好叫我得知。”華英道:“這不消你講,今日天晚,去不及了,明日我清早就去的。”又安慰了一番方別。
明日上午時候,華英即到道前打聽。聞說夾打發監,乃到江都縣監門首,用了使費,方得進監。魏義一見,放聲痛哭,便將丁孟明陷害始末附耳略說一遍。華英聽了,不勝憤恨。魏義道:“平日託在肝膽弟兄,故將此事細說,你萬萬不可宣漏。丁家耳目甚多,倘若走了風聲,我們性命不保。”華英道:“平日如何相交,此事我決不走漏,你須放心。”魏義道:“自我發監後,家中有甚消息?”華英便將道官趕逐家屬封鎖門戶、租屋與沈氏居住的話,說了備細,魏義感謝不盡。華英又要領沈氏去住,魏義道:“他從來不有住慣人家,倒等他獨自住下卻便。我這裏茶飯,老哥須領他來認得了,好日常送來。”華英又問:“強盜安放何處?”魏義道:“另自羈禁,不知安放那裏。”華英便別了出監,又買些酒肉送進,然後歸來。即到沈氏家裏說知不表。
且說巫仙到道門上打聽了魏義消息,又到凌家看了中軍官封鎖門戶,然後回家覆命。丁孟明道:“只可惜走了凌駕山這廝,多分是湘煙送信。明日你再去道里,囑託了值刑的皁隸,將魏義狠加刑罰,要他招出主人逃往何方。且把湘煙在縣裏首了,家中一面差人四下搜拿,若獲住時,碎屍萬段,方息我恨!”巫仙到了明日依言幹辦不提。
且說魏義在監,承華英來看覷,別去又送進酒肉來,便喫了些。略停一會,只見錢節級走來,大聲叫道:“魏義,道爺喚你。”魏義發苦道:“昨日蒙道爺夾了兩棍,又打了三十,今日又來喚什麼?”錢節級便照臉啐了一口,道:“官府呼喚你,反會使刁!”魏義道:“大哥,你看我兩腿那一步兒是走得的?”錢節級道:“你姓魏,我姓錢,又不是弟兄,叫什麼大哥?”說罷,便來拖住。魏義道:“大爺,昨日夾打壞了,其實一步也走不動。”錢節級道:“死囚,你今日怕痛,爲什麼前日去做強盜?”魏義道:“大爺,你曾見我做來?”錢節級大怒道:“道爺差人來牢裏提人,立等審事,你這死囚攮的,倒與老子鬥嘴。”提起大拳頭,便照脖子上一下,打得魏義掙挫不得,大叫道:“大爺,不消發怒,我去,我去。只是兩腿一步難行,如何是好?求大爺喚兩個人來扛了去罷,我這裏送貫錢他。”錢節級道:“好像意話兒!老子替你去叫人?”魏義哭道:“我若走得動,又不搢大爺叫人了。”錢節級道:“死囚,只管哭,到是老子攙你去。”魏義道:“怎好重勞?”錢節級不做聲,魏義只得掙紮起來。錢節級扯着膊子就走。魏義大叫疼痛,發苦道:“大爺,慢慢些。”錢節級便拽着手膊一搢,兜嘴一掌,道:“你這死囚!進來沒有見你一個錢,如今老子反來服侍你,還只管撒嬌啼哭。攙着走,又道快了;不攙你,又道腿痛難行,終不然抬頂轎兒去罷。”魏義被他一搢、一掌,翻筋斗跌倒在地,咬定牙關,忍着疼痛,忙拭淚道:“大爺,是我不是了,就是這般走罷。”又掙起來立着,低了頭不敢做聲。錢節級睜大了眼睛,看一回,狠罵一聲道:“死囚!”又攙着膊子飛走出監門,同着道里差來的人,直到轅門,報名進去,跪倒階下,已是痛死了,良久方蘇。
希寧叫帶上堂來,拍着旗鼓道:“魏義,今日你得知利害了麼?還是招也不招?”魏義道:“老爺嗄,要小的招,卻是招出什麼來?”希寧大怒道:“奸刁奴才!今日還是這般嘴臉。本道且再奉承你一夾棒。”便叫左右用刑。這日巫仙奉了丁孟明之命,將節級皁隸等又賄囑了,便將一副新制絕短的夾棍,套上魏義痛腿,狠命緊收。可憐已是夾傷脹腫的,怎熬得這般刑罰?大叫:“小人情願直招!”希寧叫放了,魏義放聲大哭。希寧大怒道:“這奴才其實可惡!在本道面前如此放刁,若在外邊,自然兇橫。左右的,再把他夾了!”魏義聽見又要夾他,連忙道:“小的就招。”希寧便叫吏書細錄口供。魏義心下細想:“招了也是一死,不招也要夾死,不如招了,倒免目前受罪。”便招稱:“因見主人遊學出門,無人管束,所以敢於結交強盜,劫掠是實。今卻又未曾行劫得財,還求老爺超豁。”希寧道:“你家主自然知情的。”魏義道:“家主已是出門,並不知情。”希寧道:“你家主的妻子在家。”魏義道:“家主年幼,尚未娶妻。”希寧又叫提出強盜對質。不移時強盜提到,希寧道:“那時魏義使令你們行劫,凌駕山可曾見來?”慎明道:“怎不見來!”魏義又與衆盜質辯。希寧把旗鼓亂拍,道:“不消喧鬧,本道已曉得了。那有一家人做事家主不知的理?他既然逃列蘇杭,本道這裏即傳檄南直浙省各地方緝獲,料他此去不遠。”即分付書吏繕寫檄文,魏義見說傳檄蘇杭,心上也倒放寬了,便不十分執辨。
希寧又問魏義道:“贓物寄頓在那裏?”魏義道:“初次起謀,不是積盜,沒有贓物。”希寧大喝道:“既爲強盜,那有無贓之理?”便分付中軍官,協同江都縣往凌家搜贓。魏義料這回去傢俬便不得存留,況且官府如此不明,又兼業已招認,縱去分辯,官府決不肯中止,一任他帶到家中。兩官承了希寧風旨,亂指這件是贓,那件是贓,魏義分說,總則不聽,惟有痛哭而已。既取完“贓物”,那些鷹捕衙役已把凌家掃蕩一空,兩官即帶了犯人及鄰里回衙覆命,仍將封皮封了門戶。
時沈氏聽說官來起贓,心上好生痛恤,便領着小孩兒,鎖上了門,走到自家門首。卻正見兩個公人攙着魏義,跟了官轎進門,看他形狀,甚是狼狽。即放聲痛哭,丟了孩兒,要向前抱住。豈知人多堵塞,挨擠不開;又被衙役兵丁鞭棍亂打,不敢上前。直到出門時,乃先立路口等待。見魏義又攙着走來,便從人叢中躍出,一把扯住不放,哭聲大振。魏義道:“你不要扯我了,總是個死。”言未畢,衆衙役早已拖開,沈氏抱着孩兒也直跟至道前,在轅門外啼哭。移時魏義與強盜鐐杻發監,沈氏也隨到牢裏,幸喜華英也到,便將些銀子在節級處用過,方得進了監門。
夫妻相抱痛哭。華英再三勸住,乃問道:“方纔道爺如何發落?”魏義嘆了一口氣道:“方纔道爺分付吏書,將劫掠事由傳檄蘇淞浙省,待捉獲我家相公,方申上司,再行定奪。如今還要追究地保四鄰緣何隱匿不報。又聽說要傳獲盜客商,當堂犒賞。”沈氏哭道:“如今家業已無,衆人逃散,你又不得出來,叫我看着這六歲孩兒怎生過活?”魏義道:“這宗冤業不是我惹下的,是有個人來陷害,你還不知其細。我今日對你講了,切不可走漏風聲,倘若走漏一些,你母子二人性命不保。”便將丁孟明結仇始末,細細向沈氏耳邊說了一遍,道:“我如今雖然留得一口氣在,已是個死坯了;你只將這孩兒好生看顧,望他長大成人,做了我的羹飯主,我也夠了。”便伸手扯住孩兒,狠叫一聲:“我的兒嗄!”放聲痛哭,那小孩兒也哭將起來。魏義又向華英叮囑一番,叫他看顧妻子。華英道:“這個不消你說,你也不必愁煩。如今天道甚近,這般冤枉事自然有個出落,或者以後申文上司駁了出來,或是遇赦釋放,也未可知。”魏義嘆口氣道:“事已問實,有恁出落?若要求赦,我也不想。”正在叮寧難捨之時,只見錢節級走來趕逐,沈氏還戀戀不忍遽別。魏義道:“你出去罷,少不得日常送飯來,有話再對你說。”華英先別了出去,沈氏抱着孩兒向魏義作別,嗚咽不能出聲。一路灑淚歸家。
以後送飯便是沈氏奔走,華英也不時到牢裏看問,又去節級處送銀請酒,求他看顧。豈料這錢節級狼貪素性,巨壑難填,雖得了華英買囑,爭奈丁家勢頭既盛,財賄又多,錢節級只揀多得的奉承,不管你冤枉不冤枉,把華英情物不看在眼裏,原時常把些小氣與魏義擔受。正是:
公人錢,僧家鈔,與他再不辭,伸手只管要。見面還將笑臉迎,別時便把情丟掉。慾壑難填海樣深,從來不念貪殘報!
希寧爲這宗盜案並不曾得凌家錢鈔,止沒入些贓物,約值數百金,不厭所欲,便出豁在四鄰保甲身上,叫他“隱匿盜情”,只管拿來炙剝,詐有千金,方纔冰釋;又喚那客人來,叫他“獲盜有功”,當堂賞紅遞酒,衆客人拜辭而去。丁孟明因這節事上恐希寧還要追究強盜羽黨,終究不妙,便送上白金二千兩,拜了門生。希寧即得了賄賂,又見強盜未經傷人得財,沒有失主作對,便止責重魏義一人,並不追求船隻羽黨,反做了口供,彌縫破綻。有一篇短賦,道那拜門生的可笑處,說是:
曩者孔氏三千,皆親炙乎大道;孟門五百,實授受乎斯文。其或西河設教,濂洛傳心,乃列坐於廊廡,是無愧乎師生。何一面之未識,輒效登乎龍門?目不識丁之夫,指曰山斗;俗氣薰人之輩,豈是周程?並不考其百行,奚嘗課其五經?奮跡甲科,乃有座房之號;未經問難,何來師友之名?不過護恤傢俬,望其覆庇;所以傴僂門下,甘於自輕。想高明之未必,惟蠢陋之所行;嗟此風之彌盛,誰持挽於浸淫?
話分兩頭。且說石珮珩自別了凌駕山,行過多時,早到衢州地界。時值春天,一路上花香撲鼻,草色侵衣,果然是日暖風和,山明水秀,真好行路。正是:
柳拖金線拂長堤,簇簇芳叢野徑迷;
粉蝶常隨紅瓣落,黃鸝時傍綠陰啼。
騷人未卸山中展,詩客方裁石上題;
遊子馬嘶樓外路,一番春恨到深閨。
石珮珩迤搢行來,早見一座大嶺,知是仙霞嶺了。移時紅日西沉,便急趕上幾步。因貪行路,錯過宿頭,一望間,夜霧迷漫,不辨物色。正在彷徨間,遠見着西茂林中有一點燈光隱現,料得有人家庵院在內,便跟定燈光,走入林來,卻是一個村子。乃下馬走入村中,尋那燈光人家,卻見門已關閉。那火光打從門槅子裏射將出來,便從罅縫看時,乃是一間空屋,中梁懸掛一盞紅紗燈,四下裏寂無人聲。心上盤桓:“既非廟宇,爲何懸燈在此?”再聽時,惟聞隱隱似有哭聲,好生狐疑不定。但此時無店可投,且向前叩門數下。只因這借宿,有分教:綠林狗盜,黑心圖弱女,可憐珠淚灑青燈;白面書生,赤膽剿強人,爲救玉顏全素壁。未知珮珩投得宿店,且聽下回分解。
柳俊開口便說:“倒是我隨去。”一種慷慨激烈之情,溢於言表,使世上凡屬瞻顧猜疑、欲吞又吐之人,皆喫一唬,反謂柳俊直率不曉事也。
柳俊以丁家之人,來隨駕山遠出,駕山、魏義亦不疑忌,可見平昔性情相孚已久。駕山與魏義,實有眼力,非孟浪輕信者比。
道官之奸貪,承差之狡詐,節級之兇惡,魏義之受累,華英之仗義,無不極盡其致,真寫生筆也。
第四回 懼橫逆抱恨許親 遇姻緣俠腸誅盜
詩曰:
不辭跋涉獨伶仃,何意途窮到草庭?
兒女話酸悲白髮,英雄義激壯青萍。
虎終斃穴荒山靜,花自含芳玉砌馨。
深喜天緣遙作合,少年豪俠女娉婷。
話說石珮珩叩門數下,只見一個白髮老者同一人開出門來。一見珮珩,即拱手道:“想是潘爺來了麼?”珮珩聽了,不知就裏,乃道:“我是過路的人,因錯過了宿頭,故到寶莊借宿,不是什麼潘爺。”那老者方把珮珩細認一認道:“原來是借宿的。”遲疑一回,若有不肯之狀。珮珩道:“老丈高年,自然是一位長者。小生只因貪路,錯了宿店,窮途賙濟,也是爲人好事,爲何這般相拒?”老人道:“只是家中有些小事,不便相留。”珮珩道:“小生止得一人一騎,就是老丈有事,但藉此處門口一椽棲身,卻也無礙。”那老人見得珮珩詞氣溫和,又料此時若不留他,卻叫他何方投奔?便道:“既然如此,請裏面坐。”
珮珩乃牽馬進門。只見那中堂燈燭熒煌,又聽得裏邊聚哭聲音十分悲慘,心下好生鶻突。且將馬系在庭中樹上。那老者卻叫家人牽了馬進去喂好;又指着側首廂房對珮珩道:“少頃我家有客來,就請在此內少坐片刻。”珮珩應了。然後拱珮珩進廳。
施禮坐下,老者便問居住姓名何事獨行到此?珮珩一一回答。乃問:“老丈尊姓高壽?”老者道:“老朽姓裘,賤字友生,今年六十有八了。”珮珩又問道:“老丈中堂如此擺設,必是嫁娶喜事,爲何哭聲這般悽慘?適才小生叩門,老丈爲何口稱潘爺?小生狐疑不決,敢問老丈是何原故。”裘老兒見問,將欲說出,先索索的拋下淚來。
原來此地近了仙霞大嶺,地方荒野,村落稀疏。大道上不過是來往的官員商旅,都要趕路,匆忙投奔宿店,沒有得到這些村落中來。村裏居民,除有事入城,完糧買物之外,也只是守着村莊過日。所以這一方的人家,都可以安居樂業。不料近年卻來了一個兇人,姓潘,名叫山虎,是個福建邊海出身,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甚有一身膂力,向來聚集了一班遊手無籍,出沒江海,劫掠客商。衆人見他有本事,推爲頭腦。因上年李按察平了福建山賊,又沿邊添設官軍,申嚴海禁,海中不能存扎,乃同黨羽走到這個地方。見是浙、閩交界之區,四通八達,荒僻可以藏身,憑你胡爲,一時官府耳目不及。各人平日都擄掠有些積蓄,乃揀一個所在,搭蓋起一所房子,有一二十間草屋,存紮了手下一二十人。他卻不去肆行打劫,平居無事,照像一個莊戶人家。先於附近地方,裏許之內,東村西巷,請這些鄉人喫酒;喫酒之後,便請做會,每家要米五斗一石———也是看人家豐儉起例。這些鄉人看潘山虎不知是何等樣人,若說務農,卻又不種田地;若說經紀,又不見他出外爲商;只見他槽頭有馬,行動便有人跟隨,卻又不是個落職官府;家人都是些精強光棍,揎拳捋臂,又不是享田產的土豪———肚裏都有些怯他。然說到要做會討米,卻無人便肯輸心服意,也有回的,也有許的,也有許了求減的,也有應承了原不與的。潘山虎叫人催了兩次,見無人肯依,便揀一家先下手,夜裏打到他家,席捲去了。到明日,原來請這失事之人去到家裏,說道:“你昨夜被人拿了東西去,是我一總奪了下來,你可拿去。”十分之中也只付還七八分。那人因失了東西氣苦,今見潘山虎還他,那好與他說多說少?只有得極口感激,倒要出東西去謝他。潘山虎卻又叫人往各村巷去張揚說:“你們不見信,若依了我潘爺做事,包管你們太平,不然就像某人家樣子,不要怪我不對你們說好話。”衆人原明知山虎所爲,今又見他大張曉諭,不敢違拗,先有怕事的,把米送他,就是不肯的,也坐身不安了,便大家送去,竟做了一個成例。山虎又往別處拐擄了兩個婦女小廝。自此,由近及遠,方方有十餘里開闊地面,都在他所屬之內了。這裘老兒的村巷,也在十里之內,自然要一例樂輸。正是:
強人調度也奢遮,坐派資糧會作家;
大抵鄉愚無膽智,任教狐鼠自排衙。
裘友生見問,不覺先拋下淚來,哭訴道:“老朽居此有年,祖世耕讀爲業,稍稱康裕。拙荊鄧氏,止生得一子一女。孩兒又不幸上年早亡,單留下這個女兒,乳名翠翹,年幾出字,雖不比傾國傾城,在村莊人家,也算得做第一。老夫婦兩口,愛若掌珠,要擇一個佳婿,續我後嗣;不料姻緣阻滯,至今未曾受聘。那知平地生波,近來嶺下離此有十來多里,有個強人居住,那爲頭的姓潘,綽號山虎,年紀約有二十五六,甚有非常本事,聚下亡命數十,自稱老爺,令我們每年各家納白米幾石,就不傷害,至今做成例子。不知他何處又訪知我女兒貌美,竟要娶作壓寨夫人;老朽再三不肯,他也便不提起。一日,忽然請我幾個鄉老喫酒,以死挾我,逼寫婚書,送我白金百兩作聘。那潘賊還對人說:‘我再不做沒把柄的事,這婚姻大事必要一個媒灼,所以請各位做個見證;不然,我怕不會做蠻事,搶了回來麼?不過是存個體面兒,後來翁婿好來往。’老朽被逼不過,只得寫了婚書。回家說知此事,老妻埋怨不消說,女孩兒刻刻欲尋短見,兩老人費盡防閒。那賊擇定今日來娶,小女誓不欲生,非死別即生離,故此閤家痛哭。方纔客官叩門時,見是恁般裝束,一時老眼模糊,認作潘賊部下,故錯問了。”說罷,不勝悲哽。
珮珩聽了,怒髮衝冠,連聲喊道:“太平世界,怎教強人如此放肆!”裘老兒慌忙叫珮珩低聲道:“客官,莫管閒事,恐有人聽得,取禍不小。你是異鄉人,不知這潘賊的利害哩。”珮珩笑道:“你這老人家,就這般害怕,怪不道將女兒斷送。”裘老兒又哭道:“實是出於無奈,不可解救;若不與他,除非合門自盡。”珮珩道:“何不遠避他方?爲何便到自盡地位?”友生道:“若要遠避,田房屋宇一時也出賣不及;若是棄了,別處又無靠傍,何以謀生?他若知風禁住,卻不一家盡遭茶毒?所以無法處治,只得依他。”珮珩道:“他今日既來娶親,約定幾時纔到?”裘友生道:“他說一更以後便來。”珮珩道:“不妨。此時尚早,我能救你女兒不墮強人之手。”裘友生反笑道:“客官,你是個少年人,未必曉事。他勇力絕倫,你那能救得我的女兒?”石珮珩艴然道:“你道我年小敵不得他,我今且顯個手段你看。”見階下有一個大石墩,便向前輕輕捧起道:“老丈請看!”裘老兒驚得張眉咂舌道:“原來小相公有如此大力!那石墩有七八百斤,若不是數千斤氣力的,一時也難搖動。小相公竟輕輕捧起,真是天生的神力,世上少有!老朽肉眼不識,請相公坐了講,有何妙策救我女兒?”
石珮珩放下石墩,面不改色,進廳坐下,道:“待我假作你的女兒,把繡袱蓋着頭面,坐在你女兒房中。待他來迎親時,須把好酒將他從人盡行灌醉,待我上轎出門,到他家裏,自能相機行事。”裘老兒道:“若如此說,必至相殺了。只是相公一人寡不敵衆,如何是好?”石珮珩笑道:“饒他千軍萬馬,我也不怕;何況幾個毛賊,便難處制?包管你父子團圓便罷。只是殺了他,可有恁麼別處羽黨與他爲伍的前來報復?這個便要再商量。”裘老兒道:“他們總不是此處人,數年以來,止是他一家人口,不見有恁別處羽黨往來,這倒不要慮他。只恐他有提防,打虎不成,反遭其害;相公青年,倒爲老朽家事受其茶毒,老朽於心不忍。”石珮珩道:“忒煞好笑!那潘賊拿定你等做事,提防些什麼來?這個不消老丈掛心,此事乃我們當行之事。”裘老兒道:“相公須斬草除根,不得又有存留,致老朽貽優他日。”石珮珩道:“不爲你便罷,若爲你時,自然做得乾淨。倘一時除他不完,我便住在這裏,等搜絕了他,然後起身何如?”裘老兒聽說,無限歡喜。
時鄧氏與女兒對哭,只見家人牽馬進來,說:“有個借宿的客人在外。”鄧氏便住了哭,走到屏門後伏着細聽,一總得知,不勝大喜。即令託茶出去喫過,自己也隨後出來,到石珮珩面前萬福,道:“兒家門戶有緣,得遇相公下降;若能除去殘暴,真是我女孩兒的重生父母,再世爹孃。”石珮珩慌忙還禮,裘老兒便令取出現成酒飯與石珮珩喫飽,然後引進女兒房中來。
時翠翹已避在母親房裏去了。石珮珩四下一看,見房裏甚是精潔,雖不錦繡奪目,卻也麝蘭撲鼻,又見那左邊一桌上設着文房四寶。鄧氏道:“相公,此是小女拈弄的。”珮珩暗暗驚訝,道:“若依他父母所言,這女子卻是才貌兼全的了。”便脫去自己衣服,把他女兒衣服穿上,着上長裙,覆了兩足。裘老兒夫妻又再三叮嚀,然後出房,把石珮珩行李放在自己房中,把馬喂在內室,捏着小心,專等潘山虎來娶親不題。
且說潘山虎約了是夜親自去裘家迎娶。約有一更以後,便裝束停當,帶了閤家人等,抬了轎子,自己帶刀跨馬後隨,止留兩個小廝並兩個婦人在家。行夠少時,到了裘家門首下馬。裘老兒聽得門外馬嘶人喊,知是潘山虎來了,閤家唬得心頭亂竄,慌忙開門迎接。裘老兒傴僂階下,潘山虎上前扶住道:“老丈,豈敢!”大踏步走上廳來。裘老兒留從人側屋坐下,着家人陪了,自己陪着潘山虎中堂飲宴。鄧氏慌忙進房中,對珮珩道:“相公,他那裏已來了,須小心行事則個。”珮珩便戴上繡兜,把自己掛刀貼身藏下,又令裘家家人把自己脫下的衣服打成一包,叫他背了,分付道:“若到潘家,可把這衣包放在房裏,待我明日好穿了回來。”各項料理畢。時裘老兒將好酒食把他從人盡行喫得醉飽;獨有潘山虎貪花燭之歡,不十分喫酒,催促起身。石珮珩一步一步,慢慢的扶出房來上轎。此時喜殺了一個潘山虎,恨不得打跌。惟有裘老兒夫妻兩個捏着一把汗,懷着鬼胎,放心不下。鄧氏又假哭起來,送他轎子出門,然後關門靜守。
三口兒那敢睡覺?圓坐房中,對了一盞孤燈,好生悽楚。鄧氏道:“不知這石家郎君了當得否?設使做不來,我們卻怎麼處?”裘老兒道:“不妨。這石生雖則年輕,卻有偌大氣力,看他舉止,決不是那等輕妄的,自能了當得來。況且潘賊從人都有些醉了,縱使兩下相殺,料石生也應付得他們過。”鄧氏拍着女兒肩頭哭道:“做孃的養了你,指望你嫁得一個好女婿,我們的終身好靠傍他;不料高來勿成,低來勿湊,卻撞着了這潘賊的冤家,累你終身不得結果!雖則吉人天相,遇着這個石家少年來,還不知是禍是福。我的女兒呵,叫我做孃的如何放心得下!”說罷,哭不出聲。翠翹潸然淚下道:“母親放心,爹爹看人料是不差。今日忽遇這人來借宿,便肯慷慨仗義,想來也是天地祖宗暗中差遣,自然有些好處。裘老兒聽了,打着心頭,便去點起香來,對着當天跪下,禱告神明祖宗,暗中保佑,幫助石颯珩成功,以全一家良善;倘能夠斬除兇黨,情願將女兒嫁與石珮珩爲妻。
禱告罷,進來坐下,乃對着鄧氏指着翠翹道:“我方纔拜告天地祖宗,陰力扶持石生事成,便是我女兒的重生父母,合宅福星,我便把女孩兒 ……”說到此處,硬嚥不能出聲,半晌道:“我便把女孩兒嫁與他了。”說罷大哭,翠翹也低頭下淚。裘老兒道:“你看我家自足侄兒,叫他喫酒喫食,便如飛來了;爲這件事叫他在此料理一晚,就像有甚利害事拖累了他的,竟託言躲了回去。這石生陌路之人,便肯慷慨仗義,挺身爲我,可見得做人的有情義,有肝膽,竟有天淵之隔!靠着至親,有何用處?”又道:“我看石生相貌超羣,英氣煥發,快不久居人下,後來自然發達的;我將女兒配他,也是女貌郎才,足稱嘉偶。”又撫着翠翹背道:“倘若石生有了正配,你便未免服一分小;不是我忍把你如此,只爲潘賊這個萬剮,若嫁與他,設使一日事敗,被官府拿去,連你都不得好開交,我們有何顏面?還要坐監坐牢,拖累不了。今即做石生的婢妾,後來他掙得一個好日子,我與你都有光輝了。兩人比來,奚啻天壤!”
正在悲嘆之際,忽聽得咚咚叩門聲響,三人都唬得一跳。鄧氏口中齒牙顫抖,沒工夫去說話;裘老兒目定口呿,唬得呆了;倒是翠翹道:“爹爹休慌,我聽那叩門聲來得和平,不甚兇暴,還是爹爹出去看來。萬一那人做事不來,孩兒終拚一死。”裘老兒見女兒反有些主意,只得悄悄地摸到門前,只見門外有燈籠火亮,又聽得敲門叫道:“開着,我。”裘老兒聽了聲音,便把驚惶放下一半,原來是家人裘能———替石珮珩背衣包去的。裘老兒聽得真切,便問道:“裘能,你怎麼先回來?還是一人?還有那個?”裘能道:“只我獨自。”裘老兒然後開門,裘能進來,把門關了。回至房中,鄧氏見了,也把心腸放下,乃問道:“你怎麼先回?”裘能道:“我到了播家,即把石相公衣包放在房裏,我恐他們設使殺鬥起來,不是當耍的,性命要緊,便問他討了燈燭,先走回來了。他們要留我飲酒,被我說是家中無人,要早些回去,明日少不得來看我家姑娘,然後領情罷。”裘老兒道:“說得好。石相公可有什麼動靜?”裘能道:“沒有什麼動靜,我看來石相公這事,自然成功的。”鄧氏道:“那裏見得?”裘能道:“一來衆人都醉極了,方纔潘山虎又賞了許多酒肉,他們自然又去盡喫;二來石相公有這般氣力,看來能事人自會隨機應變,料無破綻。”裘老兒道:“我也是這般想。”正是:
一人逆料未爲確,衆意相參事可知;
莫道鄉人無見識,鄉人原會破羣疑。
且說潘山虎押着轎子,不一時到了家中,把轎直抬到內室,方纔放下,早有兩個女子可攙扶進房。原來這兩個女子是潘山虎別處擄拐來的,雖有些面眼,終屬粗蠢,故此只算得婢妾模樣。今見娶得一位美人來家,潘山虎的心花都喜碎了,分付備酒進房,與新人喫合巹杯,又把酒肉分賞衆人。不移時,酒筵停當,潘山虎令女子送酒與新人喫。石珮珩恐防女子來送酒掀起繡兜,露出破綻,乃低低說道:“我是不會飲酒的,不消送罷。”潘山虎聽得這個聲音,喜得把胸膛亂擦,道:“既美人不會飲酒,你等不必送了。”便自斟自酌,一連喫了十數大杯。引得那火氣勃發,忙除了頭巾,走到牀前,揭開帳幔,笑說道:“小生要親近玉體了,美人請卸了首飾,上牀安置罷。”便把手來摟抱。
此時石珮珩已把刀捏好在手,見他要來抱時,勃然大怒,揭去繡兜,喝一聲道:“認得我麼?”把刀只一揮,但聽得潘山虎口中道了“阿”的一聲,早已身首兩處,那一顆頭,便從帳幔裏拋將出來。唬得那兩個女子顫倒在地,不知是何原故,但叫“饒命”。珮珩已是解去長裙,走出帳幔,把兩個女子揪過頭髮,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遂紮起袖子,開了房門,悄悄尋着了門路,來殺衆嘍囉。不認得路徑,先走到廚下,黑暗裏見一人在廚下提了一壺酒來,問道:“是那一個?”珮珩就照面一刀砍去,那人望後倒了,再加一刀,性命完局。便走進廚房,但見兩個小廝在那裏喫酒飯,喝一聲道:“那些人都在那裏?”兩個小廝都嚇了一跳,話都說不出,珮珩又喝一聲,方嘴裏亂打疙瘩的道:“在……左廂房裏飲酒。”珮珩把兩個小廝也揪了頭髮,一刀一個,剁下頭來。
便轉到外邊,過了一進房子,只見左手裏有燈影明亮,想是此處了。走近近前,只見一人在庭中撒溺,珮珩立在暗中等着,只見那人撒溺完了,進門把門掩上道:“這時老爺好快活哩。”說罷便笑。聽得也有人笑聲,珮珩只上前伏在窗外隙縫裏看時,但見明燈晃晃,有几席酒都闌珊了。約有一二十人,也有磕伏在臺上睡的,也有睡在凳兒上的,鼾呼大作,還有幾個醒的,說話都似醉夢中聲口,也有幾個還在那裏喫的,唧唧噥噥,也都是酒話光景了;總之這班無賴亡命在裘家喫了許多酒,回來潘山虎又賞了酒肉,便盡死搢下,所以喫得恁般大醉。珮珩看了,即踢進門去,順手就砍去幾個,只見那不曾睡着的,還又掙紮起來,急切裏那能動彈?但喃喃的道:“兀那小夥兒,便敢來殺人?”動也動不得的。珮珩即揀不曾睡着的先砍,須臾殺盡。然後攜燈到前後來細搜一回,惟恐尚有遺脫。便尋那背衣包的裘家家人,走遍了,只是不見,心下想道:“莫不是混殺在左廂房裏?”便到左廂把首級個個細認,卻都不是———只因這裘能先回去了,珮珩沒有曉得,故此再尋不着。
時已半夜有餘,又因殺了一二十人,有些倦意,便入房來睡。把潘山虎的頭提起來燈下觀看,但見虎額劍眉,闊脣大耳,指而說道:“看你形狀,到是一個將材,若去投軍效勞,也自然有個小小結果,因何不做好人?今卻死在我手裏!”說罷,擲頭在地,上牀睡覺。
直到天明起來,換上自己衣服,又到廚下尋些幹餅喫了,帶着掛刀,跨了強盜的一匹馬,出了這門要走。心下想道:“我今回去,那裘老兒又疑心不曾將他一家殺盡,懷着鬼胎,反教他放心不下。”又一想道:“我有道理。”復進門把衆人的鼻子,不論男婦,盡行割下,扯一塊衣襟包了,共計二十五個鼻頭,包好了,揣在懷裏。見那滿屋屍骸狼藉,心下轉念:“倘有過往的人到此,不知是強人被殺,呈報了地方官府,自然追究這方百姓,不行救護,那時展轉株連,甚爲不妙;我今不如放火燒了,倒是乾淨。”這屋中布匹銀錢,頗有積蓄,珮珩道是不義之財,一些也不取。到廚房下將火種吹着,就廚下放起一把火來。霎時煙焰飛騰,火勢猛烈,再加是草房蘆壁,更易燒燬,一瞬間,摧枯拉朽,皆成灰燼。正是:
欲作巫山會,翻成襖廟災;
玉顏須命召,賊子爲人媒。
殘骨飛磷火,餘腥逐草萊;
相思心未遂,一夜已先灰。
珮珩帶馬離開,立看了一回,料這些屍骸自然燒燬,然後放心上馬行來。因不認得路,左右亂走,況且昨日在轎裏抬來,那曉得東西南北?走了好多時,走着了一條路道,約摸是昨夜投宿經過之處,方纔到得村裏。望見昨日那揹包的人在路口探望,見了石珮珩,如飛的迎來,叫道:“石相公,回來了!待我去報知阿爹。”迴轉身就走。珮珩叫住問道:“你幾時回來的?”裘能道:“昨晚夜裏就回來了。”說罷飛奔進去。珮珩下馬,隨後進來。裘老兒慌忙趨出接着,大喜道:“相公回來了!那潘賊如何發付?”裘能接過了馬,鄧氏也出來問詢。
三人坐定,石珮珩便把殺賊之事一一說知,喜得鄧氏只是笑,道:“石相公果是天生豪傑!怎麼在屍堆裏睡了一夜?好不怕人。”裘老兒卻低頭不語。石珮珩見了,笑道:“莫不是疑心不曾殺絕賊黨麼?”裘老兒道:“正爲此事。”珮珩道:“且請問老丈潘,播賊居此有年,老丈又年年送米,時常往來,自然知他家中人的數目,卻是幾十幾百?”裘老兒道:“那裏就道幾百?我豈不知那潘賊部下大小共有二十二人,還有婦人兩個,連他自己,共是二十五人。如今相公雖則如此,未知可曾殺絕?設使留了一個兩個,到後來尋着老朽,那時節叫我如何防備?豈不是一家良善原要死在他手裏了!”說罷,不勝愁苦。鄧氏聞言也蹙額道:“這事怎了?石相公須爲算計則個。”石珮珩呵呵大笑,向懷中取出一個包兒,遞與裘老兒道:“果不出吾所料。你們只消看了這件東西,便知分曉。”裘老兒接了,放在臺上,解開包來,打一看時,喫了一驚。正是:
驕誅乍聽驚還喜,劓鼻今看駭更疑;
豈是徐筠夢神術,竹籃滿貯血淋漓。
裘老兒解包看時,見血淋淋都是人的鼻頭,不勝驚愕道:“怎麼都是鼻頭?這是何意?”珮珩道:“你且數一數多少鼻頭,就曉得了。”裘老兒逐一細數,不勝大喜道:“相公先知老朽有疑,故把他鼻頭割下,做個證兒。果有二十五枚,斬草除根,永絕後慮。怎不教老朽拜服!相公青年,如此勇膽過人,先有成算,若非神人,怎得及此!”遂同鄧氏下拜,珮珩還禮不迭。
拜畢,裘老兒叫家人將鼻頭埋了,珮珩又將燒屋之事說知,友生夫妻愈加歡喜,乃令女兒出來拜謝。翠翹再三延緩,不肯出來。裘老兒發怒道:“若非天地祖宗有靈,得石相公搭救,非惟汝身付之強暴,連老身兩個不知作何下落!此德此恩,怎好不當面拜謝?”鄧氏對翠翹道:“那石相公是個好漢子,我孩兒不消如此執意。”翠翹只得梳好頭面,換了衣裳,鄧氏攙扶出來。珮珩舉目一觀,但見:
粉面若瓊,雲鬟如霧;眉橫岫色,澹點春初;眼帶波痕,朗分秋暮;腰如弱柳,誰羨小蠻?口似櫻桃,孰稱樊素?體輕趙燕,力怯綺羅;足小潘妃,蓮生跬步;湘裙霓裳,脣朱齒瓠;南威避形,西施增妒。
珮珩看這女子冉冉而來,相貌豔麗,舉動閒雅,果然是天香國色,螓首蛾眉;自己雖是剛直男兒,然見了他也生憐恤。裘老兒便令翠翹下拜,珮珩慌忙還禮。翠翹端端正正拜了四拜,拜畢,鄧氏攙了,即轉身進去。
隨即擺出酒飯來喫過。珮珩道:“小生是趕路的人,煩老丈取出衣囊馬匹,就此長行。”裘老兒哈哈笑道:“石相公爲老朽垂恩,單身殺賊,使老朽父女三口性命得以保留,便供奉石相公一世,也還報答不來,爲何恝然便去?教老朽於心何忍?今日定要扳留一宵,少伸鄙敬。”珮珩必要起身,裘老兒苦苦勸住,鄧氏也再四相留,珮珩只得住下。此時裘能出去傳說,合村都曉得了,稍近的村子也先聞知這個消息,無不歡聲動地,漸漸傳開。凡十里之內受潘山虎炙剝的,家家男婦大小,無一個不感念石珮珩,把珮珩名號極口稱揚,焚香頂祝。有詩爲證,正是:
當時周處能從善,廟食千秋頌一方。
何況客途除大害,因公仗義姓名香。
各村坊上有幾個坐得出的鄉老,要來識認石珮珩,都到裘家來拜望。一見無有不極口稱讚,果是好一位少年英雄,古今罕有的。珮珩也費了許多晉接周全。衆鄉人因每年省了幾石白粟,何等歡喜,便要公備禮來酬謝,又要送酒席來款留。珮珩託裘友生出去致謝衆人,叫他們不必費事,一概謝絕,算心領了罷。這些鄉人,小器的多,雖則感激不淺,然叫他腰裏打出錢來,原有些牽強的,看見珮珩回了,便順水推船,竟不再說。這班人也不再想每年納米與潘山虎,何年是個結局?今即作一年分料,謝了石珮珩,也還省了各年無數東西。總之人心落河要命,上岸要財,到喫緊處,原一樣的拿了出來;若可以緩得的,又放僵了。那曉得道理上的輕重曲直?一味餿酸慳吝而已。正是:
堪憐蠢濁守錢奴,財貨深藏有若無。
受詐自甘勤饋獻,酬勞且復緩斯須。
裘老兒當下便備起兩席盛筵,請了村中兩個老者,一個叫做高爾林,一個叫做童士禮。又請了幾個近鄰,又去叫了侄兒來———喚做裘自足,都與石珮珩相見敘問過。當下珮珩坐了首席,衆人各序齒分,賓主坐定。是日裘老兒無事在心,頗覺暢快。放開懷抱,互相勸酬。半酣,裘老兒便問石珮珩道:“石相公說是南直揚州,怎麼聲口不十分相似?”珮珩道:“小生原籍山西,近日移住揚州。”裘老道:“卻不道來。今石相公椿萱高壽幾何?”珮珩道:“一總去世了。”裘老兒道:“宅上還有何人?”珮珩道:“止是小生一個,而今與舍表弟同居。”裘老兒道:“令表弟是誰?”珮珩道:“舍表弟姓凌,字駕山。”裘老兒道:“這凌令親還是令表弟,年紀一發小了。作何生業?家世如何?”珮珩道:“舍表弟已是進過學了,他乃尊是兩榜,曾任浙江紹興府太守。”裘老兒道:“原來是一位搢紳。石相公自然也有功名的?”珮珩道:“小生已是棄書久了,也不做什麼;舍表弟有些家事,小生替他料理。”裘老兒道:“石相公令岳是誰?”珮珩道:“尚未定親。”裘老兒聽了,覺有喜意。當下盡醉方散。珮珩即在廂房安歇。
裘老兒便與鄧氏計議道:“方纔席上,我問起石生家事,原來他尚未定親。我今女兒與他,倒是一鞍一馬。”鄧氏道:“或者是他講謊,也未可知。”裘老兒道:“你也好笑。他難道曉得我要與女兒他,便生出這般謊話?”鄧氏也笑將起來。是夜,夫妻二人說一回石珮珩人材,說一回石珮府本事,真正慷慨丈夫,肯替人幹這般大事;又說一回女兒親事,若嫁與他,決是相得的,足足講了兩個更次,方纔睡着。
明日天明起身,裘老兒即到珮珩廂房裏來,卻見珮珩也起身了。裘老兒道:“石相公何不再睡一覺,直恁的早起?”珮珩道:“昨日承老丈尊情,已又擔擱了一天,故此今日早起身,好早些走路。倒求分付廚下,早些做飯。”裘老兒笑道:“只怕今日尚不能去哩。”珮珩喫驚道:“這是何故?”裘老兒道:“石相公且莫作登程之念,老朽卻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話,與石相公說知。”珮珩道:“老丈但說不妨,在小生可行則行,可正則止。不知老丈有何見教?”裘老兒道:“也不爲別事,只爲小女起見。因他略有姿容,以致強人劫奪。那時老朽已料作骨肉分離,一家拆散。感謝天付良緣,幸蒙石相公借宿,俠氣除兇,使老朽一家骨肉團圓,歡天喜地,雖鏤骨銘心,此恩難報。但念小女年當及笄,正可適配,前因揀擇,幾墮污泥;今珠玉在前,若不早完姻事,豈不是爲父母之過?如石相公不棄寒賤,提挈小女,不獨小女所適得人,而且老朽合門有靠。故此斗膽自薦,望石相公俯賜慨允。”珮珩笑道:“老丈所言差了。小生此舉。爲一時義氣激發,並無他故。今若仰攀,便似出乎有爲。”裘老兒道:“老朽所言,一些不差。石相公初心,出於一時義激;老朽本心,實欲擇配君子。今石相公如此英雄少年,小女正堪侍奉巾櫛,老朽決不肯錯過。少停老朽還要備酒請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都有了,原是依着義禮上行的,石相公休要推調。”珮珩道:“只是小生住在隔省,遠離貴處,老丈又無公郎可依,只怕此事還要斟酌。”裘老兒見珮珩如此說來,知已有允親之意,乃道:“只要小女終身有靠,老朽也還有個算計,已與拙荊再四斟酌,萬無可疑。故敢仰攀喬木,石相公竟不必過慮。”乃與珮珩重新作揖,鄧氏也出來把姻事說了一遍,即去請了昨日兩個老者高爾林、童士禮來,做了媒人,裘自足也來叫了姐夫,珮珩便認了丈人丈母,自己稱了小婿。
裘老兒又備起一席酒來,這酒便是定親酒了。五人同坐,比昨日分外投機。裘老兒便要擇吉成親,珮珩道:“既蒙垂愛,不敢再有他說。但是一件,舍表弟令小婿往福建探親,必須去了回來,萬望老丈俯允。”裘老兒沉吟一回道:“這也使得。只是要留一物作聘。”珮珩道:“小婿行李蕭條,卻將恁物爲聘?”裘老兒道:“不拘恁物,皆可成禮。”珮珩想一想道:“卻有一物在此,幼時父母惟恐小婿不得長成,常令佩一玉鎖,因愛他潤澤可觀,未曾暫時捐棄,今即以此爲聘罷。”遂向身邊取出,遞與友生,裘老兒接來一看,但見玉鎖上鏤着雙魚戲水,大喜道:“此物甚佳,那上邊已有先兆了。”乃把與衆人觀看,衆人都贊聲“好”。當夜盡歡而散。
明日颯珩專意要行,裘老兒又設酒餞別。取出衣囊馬匹等項,把潘山虎的馬賣了幾十兩銀子,做了盤費。裘老兒夫妻再三叮囑早回,路上千萬保重。正是:
昔爲陌路行人,今作華堂嬌客。
姻緣千里相逢,定有鴛鴦注譜。
珮珩一路上也歡喜,這段姻緣真是天付。
只因這一去回來,有分教:感恩報恩,結婚姻於一面;仗義救義,越犴狴於三更。未知此去探得吳家消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裘友生祖世耕讀。談吐識見,還是一個有根器人,所以女兒便得有才有學。可見子孫賢否,全要祖父義方,若訓誨不轉的,終屬僅有。
珮珩有報仇手段,就有殺強盜手段,就有越牢救人手段,真是天生奇人。
第五回 結花燭感恩報恩 越重牢仗義救義
詞曰:
天地生人,把性靈智勇,賦畀吾濟。當思仰副,庶不負此懷來。鋤兇拯懦平缺陷,分所應該。顯露出、英雄本色,令人心目俱開。大抵都因義憤,便奮身一往,無所疑猜。爲人自爲,巧姻緣締在天涯。感恩報德,羨紅顏得配奇才。最可笑、無情迂拙,輒言多事何哉!———右調《漢宮春》
話說珮珩別了裘友生,便趲過了仙霞大小峯等嶺,行了三日,到了建寧。先前此地果有流賊作亂,東西劫掠,旋被建寧道李績招撫已平伏了。珮珩到得郡中,訪著吳家,先將名帖投進。原來那吳探花已亡過有年,吳探花的兒子與凌駕山的姑母俱系新喪,這時當家的乃吳探花的孫子,名庠,字景賢,即是凌駕山的表兄。今日見母舅家有人捎書信來,慌忙出接,到堂相見。坐下,問了姓名,兩下敘了一番情節。石珮珩取出書信,付與吳景賢。拆開看時,卻見凌駕山書內稱呼,還是寫與姑夫姑母的,不過是問候說話,述前年喪父、去年進學一段;再敘“有結義兄石珮珩,有俠丈夫氣概,肯代侄遠涉,故特附書”等語。吳景賢看罷,愀然道:“家母舅仙逝,弟不能去弔問,甚有罪了。”石珮珩道:“尊兩大人辭世,駕山未知,也失弔奠。總因路途迢遠,以致如此。”吳景賢道:“便是。想來親戚不宜太遠,有事一時不得相問,便至吉凶都失吊賀。可喜家表兄遊庠,足見先母舅家教。”因見凌駕山書上稱說與石珮珩結爲兄弟,遂亦稱石珮珩爲表兄。當下收了書信,把珮珩的行李頭口等項,亦安置料理,設酒相待。
珮珩一宿,便要起身,吳景賢苦苦款留。住了數日,珮珩堅欲辭別,景賢料留不住,便寫了回書一封,付石珮珩轉致;又贈送盤費,設席餞行。珮珩致謝作別。
在路無話。到了裘家,裘友生接見,閤家更是親熱。遂擇了吉日,前後村中,請了幾個鄉老,原媒高爾林、童自禮,及侄兒裘自足。但見燈燭輝煌,賓朋滿座。於時鼓樂大作,請出新人,儐相贊禮,拜過天地,送進洞房。石珮珩雖不比那等酒色之徒,然到此時,亦人生快意事也,歡喜是不必說。有《解語花》詞一首,贊這段姻緣好處:
和風麗晝,露浥夭桃,正是婚姻候。華堂春滿燒燈夜,馥馥沉煙籠袖。蘭房閨秀,看解語亭亭玉瘦。歌再閏,唱徹良宵,喜道添更漏。因念萍蹤邂逅,露英雄本色,拔刀相救。知恩報德,緣合處,卻是天公成就。雲翻雨覆,會楚襄巫山神覯。人盡稱豪士紅顏,匹配無差謬。
石珮珩成親之後,夫妻恩愛,極盡溫柔之樂,足稱閨閣相知。翠翹不獨女紅勝人,亦善文墨,所著詩詞,頗多會心處,有《中秋》《春曉》《送燕》》《惜花》諸作,尤爲清絕。其《中秋》詩曰:
高樓寂靜倚窗時,遙對銀蟾捧玉卮。
壚嫋篆煙香未散,桂搖清影月初移。
塞鴻雲外聲聲度,露柳溪邊漠漠垂。
料得嫦娥愛風景,冰輪此夜不教馳。
《春曉》詩曰:
窗紗日射影徘徊,頻有鶯啼喚夢迴。
妝罷春衫初試體,惜花迢遞踏青苔。
《送燕》詩曰:
秋社才逢又欲歸,呢喃聲似說依依。
相離半載重相見,認取春林到草扉。
《惜花》詩曰:
春來卒卒去匆匆,滿眼韶華一瞬空。
豈羨秋冬懸異彩,劇憐風雨妒芳叢。
飄零流水悲何限,冷落斜陽怨未窮。
悵望東君訴衷曲,惜花御史竟無功。
翠翹不獨工詩,兼善丹青花鳥,所畫牡丹,深入微妙,珮珩也取來看過稱讚,自不消說。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已一月。珮珩暗想:“我與駕山相別時節,許他一去即回;今爲我姻事耽延,想他定然記憶,不可不去回覆了他,再作區處。”因與裘友生夫妻說知。二人不肯分別,苦苦款留。珮珩乃與翠翹商議,欲私下竟走,翠翹道:“相公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理宜去問覆他。待我稟明父母,自然許相公去的,不消如此着急。”乃到鄧氏房裏,備言其故。父母見女兒肯放他去,不好強留,乃叮囑珮珩道:“你既堅於要去,我也不好攔阻。但我膝前無子,此間親族亦復寥寥,雖繫世居,不難離脫,況你住在揚州,料不能移你就我;不若我來就你。你若歸家,復過令表弟,即便來接取我們,一同揚州去住。此處墳塋薄業,有我侄兒承受,毫無牽掛。我向慕江南揚州地方是個繁華所在,恨不得遊覽一番;今幸賢婿恰好揚州,遂我宿願。我夫婦已年老了,到得那邊,活得一日,便享一日的福;我二人身後之事,總賴賢婿主持。一到家後,千萬早來,不可使我懸望。”說罷,悽然流涕。石珮珩道:“岳丈放心,愚婿去約月餘,便來料理迎取之事。”鄧氏灑淚道:“我兩個老身,並無至親倚靠,專依石相公做主,不可嫌我寒微,復生他念。必須速來,省我二人牽掛。”珮珩道:“愚婿承岳丈岳母如此厚恩,豈敢有負?一月之後,決定來的,不必愁煩。”裘友生揮淚不止,珮珩道:“老丈何故如此?”裘友生愀然道:“老朽當此暮年,膝前無子,幸得賢婿;一月才過,又欲遠去,使我心中忽忽若有所失。”珮珩見兩個老人家這般悽悽惶惶,再三勸慰,然心下亦甚不快。當下備了酒席餞行,裘自足亦來作別。
酒散,珮珩即令翠翹收拾行李。至夜進房,翠翹道:“相公這般意氣,賤妾亦無他慮。但我爹媽年高,如風中燭,必須就來方好。相公,你見今日兩個老人的光景麼?相公當以此爲念。”珮珩道:“不消娘子叮囑,我須不是負義忘恩的,休生他慮。”當下夫妻二人互相叮囑告誡:珮珩叫娘子“善事父母,不可使他牽掛愁煩”;翠翹叫丈夫“途路小心,風雨飲食,千萬保重,速去速來,以慰我父母”。珮珩雖是俠氣少年,然有了這般有色有才有德有禮的娘子,一時分別,頗覺不樂。
一夜歇過。明日侵晨起來,人馬飽食,把行李馬匹整備結束停當,舉家作別。裘友生揮淚相送,翠翹暗中墮淚,情不能勝,閤家俱依依不捨。珮珩打熬着心腸,忍淚出門。友生與鄧氏又再三叮嚀“不可稽遲,使我懸望。”直送上路口分別。正是:
家室團圓人所願,分離一刻覺傷情。
話終猶有難忘處,臨去還添三四聲。
珮珩上馬起程,晝夜趲行,不則一日到了揚州。進得城中,走到凌家門首,卻見有道官的封條粘在門上,心下喫這一驚不小!卻似分開頂骨傾冰水,劈破心窩沃沸湯。正在驚駭徬徨,卻見一個婆子,一手攙着一個小孩兒,一手提着一個竹籃,叫道:“石相公回來了麼?”珮珩定睛一看,認得是魏義妻子沈氏,連忙答應道:“正是回來了。相公卻在那裏?這門上封皮爲何?”沈氏道:“說也話長,石相公隨我來。”珮珩乃牽著馬,隨他轉入小巷。到一個檐下,沈氏先開了鎖,推門走進一間小屋中。珮珩拴好馬匹,安放行李,解下掛刀,然後坐下。
沈氏尚未開言,先哭將起來道:“先前相公與丁公子來往,雖不叫做十分相好,卻也是個眼面上朋友。自從石相公去後,相公也只是在東樓讀書。一月前,偶去看丁公子,卻見了他家強盜書信,丁公子因此懷恨在心。”珮珩驚訝道:“什麼強盜書信?”沈氏悄悄道:“那丁公子養着一班家人,慣在江裏邊做強盜,劫商人貨物,爲此他家事只管好起來。”珮珩道:“這且莫管他。相公見了這書,後來卻是怎麼樣了?”沈氏道:“看見書信後,不上數日,強盜事破了,被官府拷問,便扳了相公做窩家。”珮珩道:“這是買盜扳贓了,相公怎麼擺佈?”沈氏道:“相公沒有擺佈,竟把我丈夫送在牢裏,屈打成招,招了同夥。”珮珩大驚道:“這事怎了也!相公卻在那裏?”
沈氏低聲道:“相公只索走了。”珮珩道:“走那裏去?”沈氏附耳道:“先前我家老爺在北京時候,曾與京中薛主事相好,又是個同年兄弟,今相公投他去了。”珮珩道:“你相公曾說從未獨自出門,何人服侍同去?”沈氏道:“小廝湘煙同去。”珮珩道:“你家不見有這個小廝,那裏莊上來的?”沈氏道:“不是家中的,就是丁公子家裏小廝。”珮珩大驚道:“怎麼到與他家小廝同去?其中有何原故?”沈氏道:“石相公有所不知,那小廝倒是一個好人,極有義氣的,年紀有二十來歲了,也與石相公這等四等身材差不多兒;他時常到我家來,與我家相公講講說說,極來親熱熱,相公待他的情意也着實從厚。這小廝原是北京人,一路的路程我丈夫盤問他,一總熟識。小小年紀,卻認得人好歹,又很有奢遮本事,曉得我家相公是個好人,他家主子後來必然沒結果的,久已有心要離着他,我家相公也狠信得他過,故此隨著相公,竟悄悄去了。彼時丁公子欲害相公,虧他走來報信,相公才知風走的,不然竟要落他圈套哩。”颯珩道:“他家既不見了小廝,難道不追尋的麼?”沈氏道:“怎不追尋?聽得人說道,丁家把這小廝出首在官府裏,差了捕人四下裏緝訪,後來尋不見也就罷了。我因相公去後也擔着干係,留心察聽,故此曉得。”珮珩道:“強盜既扳了相公,如今止拿了你丈夫去,你丈夫是怎麼供招?那強盜如何質證?這問官將你相公作何着落呢?”
沈氏道:“強盜事破,被人報知各官,縣裏大爺即將強盜送監禁候,道爺即行提審,強盜便扳了相公———這日隔晚相公即便走的;彼時道爺便差人來拿相公,搜尋不見,遂鎖了丈夫去;丈夫也只是叫天喊地的不肯招承。怎奈丁家用了銀子,道爺只管把丈夫夾打,要招出相公來,丈夫供稱相公於一月前已往蘇杭遊學去了。”珮珩道:“這也說得是。後來如何?”沈氏道:“後來受刑不過,只得供稱說‘因見相公不在家,便結連強盜做這勾當是有的。’道爺便出了文書,發到蘇杭下路一帶去,要訪拿相公。聽說還要申報上司,報到部裏去,才定罪結案哩。我的丈夫在牢中,眼見得性命要磨殺的了,石相公有何法子,救我丈夫則個!”說罷又哭。珮珩道:“家中卻是爲何如此?你緣何住在此處?”
沈氏道:“丈夫既招承了,道爺便到家中起贓,把東西一總搶擄去了,衆家人也有先拿東西逃走的,也有當時被趕出的。我幸虧一個姓華的,是我丈夫好朋友,他見我被趕出來,無處投奔,領着這六歲孩兒在門首啼哭,他便賃下這一間房子叫我住。方纔正往牢中送飯回來,卻好遇見石相公。”珮珩頓足道:“一個好好人家,如今弄得人離財散!當初相公既見了丁家強盜的書,是爲好朋友面上,不忍首告,今反被他這般陷害!”沈氏道:“正是哩,相公與丁公子相好一邊,怎好執去首告?也不料得這萬剮的就下得恁般毒手!到如今無了把柄,只索避出去了。”珮珩道:“只是丁家小廝同去,倘一有錯失,如何是好?你家相公脫也膽大,近來可曾聞些信息麼?”沈氏道:“自相公去了許多日,並不曾聞什麼消耗。但我家相公識人不差,料也定無錯失。”珮珩道:“只願如此便好。”乃道:“我且問你:你相公平素的朋友雖不曾廣交,也自然有幾個的,爲了這事,可曾有人來探望麼?”沈氏道:“嗄,自古說:‘酒肉兄弟千個有,急難之中一個無。’自家族中也沒有人來,唯恐帶累了他,還要說恁朋友?反不如這姓華的,到肯賙濟我們,銅錢銀子上到不計論。”珮珩嘆口氣道:“這般人那裏算得朋友?平素相交他做恁麼!卻不道廝熟了豬狗,也還有一番情景,難道真正一個人都沒有來?”
沈氏接口道:“有一個來問的,我一時竟忘了。一個姓張的來問我家相公下落。”珮珩道:“你怎麼回答他?這姓張的是何等樣人?”沈氏道:“這姓張的與我家相公最好,常相往來,聽得相公叫他什麼‘玉飛兄’,也是個小秀才。他來問我家相公下落,我單把丁公子陷害始末告訴他,我家相公其實逃避出去,不知到那個地方去了。其餘都沒有與他說,他也便不問相公的去處。”珮珩道:“他可曾又說什麼?”沈氏道:“他曾說道:‘你們放心,你相公的事有我在此,決不使你家相公名字牽涉在盜案裏。’我便道:‘如今道里老爺現出文書,四路捉拿,張相公怎說不涉在內?’他便道:‘這個不妨。’他說完便自去了。以後我常在道前經過,只見這一位姓張的同了許多斯文人在道前,有好幾次,不知可爲着我家相公的事?我又不好叫住問他。”看官記着,張玉飛有一段事情,尚在後邊第十四回內補出,此處不便插入。
當下石珮珩道:“我腹內已飢,可收拾飯來喫了,好到牢中看你丈夫去。”沈氏便忙去收拾了飯,擺下道:“石相公,無菜卻是怎處?”珮珩道:“不消。”便喫飽一餐,將行李交與沈氏,將馬拴在右邊荒地上,說聲“去也”,即到江都牢裏來。
先到牢左右小巷中走一遭,但見都是青灰牆,約有一丈三四尺高,週迴看過,然後走到監門首。立未半晌,只見一個節級出來,喝道:“是恁麼人在此窺探?這是干係所在,你窺探要做什麼?”珮珩笑迎道:“小可有個親戚,爲事在監,要去看他一看,要相煩大爺引進。”那節級道:“你要進去麼?”珮珩道:“正是要進去。”那節級笑道:“你要進去,卻就恁般容易?”颯珩猛然道:“哦,我早忘了也。”即到外廂人家鋪子裏,取出身邊裘家所贈盤費用剩銀兩,稱下一錢,將紙包了,復到監門首,只見那節級還在那裏。珮珩躬身遞過包兒道:“小可有一個親戚叫做魏義,因盜贓牽涉的,小可要會一面,送這些須茶敬,敢煩方便。”那節級接了紙包,捏了一捏,又看看珮珩,即開了監門道:“這右邊衖裏進去,盡頭一間,即是魏義在內。有話說過,即便出來,我在此等你,恐有官吏來查點,遲了卻是不便。”珮珩答應了,即依言走進衖內。但聞得穢氣沖人,走到盡頭一間屋中,果見魏義一人,手足鐐杻,睡在地下草鋪上。
珮珩一見慘然,近前叫一聲:“魏義!”魏義驚醒轉來,定一定眼,叫道:“阿喲,石相公!你直至今日方歸,我好苦阿!”便哭道:“石相公自然曉得了家中事務了。”珮珩道:“我今早才歸來,遇見你妻子,已盡知其故。但是你爲何不使些銀子,卻受下這般茶毒?”魏義道:“非是我甘受茶毒,只因這歹人死口咬定,叫我就有了銀子也無處使用。家裏已被抄了,房屋都封鎖了,衆家人那有一個略存忠義的?見我送在監裏,不爭的半個影子兒來瞧我一瞧,反預先擄些東西四散逃躲,不是華英來扶持,我的性命早些兒沒了。”珮珩道:“這華英就是你好友麼,你妻子已對我說過。但是你爲何獨自一個禁在這裏?”魏義道:“一入監時,都是一塊兒下的,因我痛恨咒罵,又因丁家用了銀子,便把那兩個另安放在好所在,把我獨禁在這裏受苦,還不時來唬嚇哩。”珮珩道:“恁麼人來唬嚇?”魏義道:“姓錢的節級。”颯珩道:“你既有華英扶持,自然送些東西與錢節級的。”魏義道:“怎不送他,爭奈只是嫌少。我今想來,性命是不望生還,終久是個死別;但我死後,有一妻一子,乞石相公看顧他一分,待我來世做犬馬相報。我相公避出緣由,想我妻子已向石相公說過,萬望石相公即便跟尋得去,扶持他建立功名,他淩氏祖宗也感激石相公不盡的。”說到此處,不覺又哭。
珮珩亦潸然下淚,乃附耳道:“你須放心,我有救你之策。我適才進來,已於監門外四下看過,見此衖外正通着西邊圍牆,牆外即是一個僻巷,我到三更自能救你。你須醒着待我,萬不可熟睡有誤。但不知你受刑處曾好也未?”魏義道:“這都虧了華英將藥來敷,已都好了。”珮珩道:“這般更妙。”
魏義固知石珮珩在家報仇之事,聞得有救他之策,喜不自勝,忙拭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亦附耳道:“此事休當取笑,倘有疏虞,干係不小,石相公須斟酌萬妥纔是。”珮珩道:“已斟酌萬妥,不須慮他。”魏義又附耳說道:“這圍牆甚高險,又有巡更人夫,石相公如何跳走?即萬幸進來,我手腳鐐杻也難走動,那時進退兩難,如何是好?”珮珩附耳道:“若說巡更的,自然要避過他;他決不呆立一方,自然又巡邏別處去了,待他去過,再作進止。若說圍牆高,你走動不得,我都有法。”魏義附耳道:“若有法處,極妙的了。但石相公來時,不可早來,這兩日正是錢節級當牢,恐被撞見。”珮珩把頭點點。魏義道:“我都理會了,石相公出去罷,恐他人見疑。”珮珩乃走出衖來。只見那節級已發惱的形境,嗔怪遲了,珮珩也不理他。出了監門,又到外邊冷巷內看了一回,復身到沈氏家裏。
沈氏接着道:“石相公看見我丈夫來?”珮珩道:“見來。”沈氏道:“他見石相公有何說說?”珮珩悄悄道:“也沒有話說,我今有算計救他。”沈氏聽說有救他丈夫的算計,不勝大喜,道:“石相公出這好心,願石相公封侯拜將。”珮珩道:“悄悄些,恐有人聽得。”沈氏低說道:“左右卻是空屋荒園,總無人到此。”珮珩道:“我回來時,從你家大門首同你一路走來,自然有幾家鄰居瞧見,可曾有恁麼人到此間窺探麼?”沈氏道:“我方纔同着孩子立在門口望石相公,並沒有恁麼人來。”復低聲道:“石相公有救我丈夫好心,怎麼一個設計?”珮珩悄說道:“隨機應變,那裏料得定的。不知你可有布否?”沈氏道:“恰好前日華家伯伯將兩匹青標布與我做衣服,近因天氣暖了,便不曾做,尚未剪斷。”珮珩道:“是青布極妙,可取來與我。”沈氏便取出兩匹布,遞與珮珩,道:“石相公做事義氣,須不是哄我?”珮珩道:“這事可是哄得的?少不得等你夫妻完聚才罷。”便把一匹布一頭雙摺過來,叫沈氏縫做一個兜兒,沈氏不解其故,問道:“石相公,這是恁麼樣子?”珮珩道:“你莫管。”他便取了一根索子,放在布兜裏,一總摺好放下。即令沈氏去買些草料,餵了馬,又牽着馬走到小巷盡頭去,有一個塘子在那廂,便把馬噾了水,又蹓下一回,依舊拴在荒地上。
但見紅日銜山,沈氏道:“石相公,此時可好去麼?”珮珩道:“你做下飯來,這時正好去也。”沈氏便做起飯來。珮珩喫飽了飯,取了布,貼身藏下掛刀,分付沈氏道:“只爲房子小,拴不下馬,你須聽好了:三更後門上彈指聲響,便是你丈夫歸也。”沈氏半信半疑,在家守候不表。正是:
壯志何時得自伸?且將俠術救冤人。
旁人尚肯抒忠義,肝膽那能出至親!
且說珮珩一徑走到監西小巷裏,已是天色昏黃,掌燈時候,心下暗想:“我只在此小巷裏走,倘有人看見,便要起疑,不如到大街上去走一回。”只見家家關門閉戶,走路的也沒有了,只得在人家檐下立着。好一回,又復四散走走,將到監左近,只聽得東頭有巡更的,一路敲梆擊柝而來。珮珩想:“此處不妥。”便走向西路去。依稀見左手下有一堵矮泥牆,上邊沒有屋檐,料想此內必是空地,便扳着牆頭,輕輕一縱,早跳將過去。也顧不得地下污穢,把衣服捲起,靠着牆兒蹲着。半響,只聽得巡更的一路唱着山歌兒,道:
結識私情夜裏行,跳牆頭過學張生。
偷得姐來好手段,只愁撞着我巡更。
巡更的唱着山歌兒,漸漸走近牆外,只聽得一人道:“我與你且莫向西路去,且到監西巷裏走一遭。”一人道:“說得有理,走了一遭,回去睡他的娘。”只聽得梆拆之聲復向東轉北去了。珮珩肚裏尋思,心下暗喜道:“此決是到小巷裏去了,正等他走過,我方好行事。”便在黑暗地裏摸着牆腳,摸着一塊砌牆腳的石頭,扳將出來,把布拽開,扯着布頭縫的兜子,將繩索取出,放石塊在兜子裏,將索子紮好,把那一匹布縛在腰裏。打點定當,只聽得那梆柝之聲從那小巷子裏敲出來,一路走向西去。
等夠多時,只聽得譙樓上鼓初打三更,便立起身來,看看天色,只見東方有些發亮,心下暗想:“今日是二十三日,月上卻將是半夜光景,此時正好做手腳了。”便跳出土牆外,乘着月色朦朧,走進小巷內。看了下腳之處,挹布扯住一頭,將那扎石塊的一頭輕輕望牆裏一丟,那布早掛在牆上,用力扯了兩把,卻似生根的牢了,便扯着布,直溜上去。將近到牆,先探頭望一望牆裏,只見四下寂然無聲。然後立在牆上,用腳踏住了布,把牆上棘刺撥在一邊,把布頭換過來掛着,依舊在那布上溜下。石頭重,布頭輕,纔要放手,那布便要溜將出去,急忙一把扯住,要把布壓在地上,又沒有石塊可壓;欲要把布頭縛在那裏,又沒有繩索可縛,卻也沒處生根;欲要將布頭搭在牆腳下,用手摸牆腳時,又沒有罅隙;若放了手由他溜出去,又見這般高牆如何跳得過?一定要在布上借力。左難右難,心頭急得火燥。猛然會意,便將左手扯了布,右手向身邊拔出掛刀,將刀頭籤布在地上。
才得定,只聽得有人咳嗽聲響,急忙隱入牆坳裏,側身閃過。只見左廂中燈光明亮,移時,見一個胖大鬍子,一手提着一個亮子,一手拿着一條水火棍,腰裏系一把掛刀,踉踉蹌蹌的走來,看他像是喫醉的光景。正走不上兩步,忽然撲倒在地,把一條水火棍直摔到颯珩牆坳邊來,把燈都跌滅了。珮珩只暗地叫得:“苦也,倘他來尋棍時,豈不被他看見?”欲待轉身,只見那人從地下才爬起來,口裏只叫得一聲“好酒”,又復一交倒了———原來喫醉人再不宜跌,若跌了一交時,便昏暈了。珮珩見那人又復跌倒,心下轉念:“且莫動身,看他如何?”只見那人又掙紮起來,一步步顛入空屋裏去。珮珩暗暗叫苦道:“我正要往那廂去,他今先去了,將如之何?”尋思一回道:“不妨,怕他怎的!他已是喫醉的人,料也不是我的對手。”便硬着膽,悄悄閃到門邊。月光之下,只見那人卻躺在門邊一條板凳上,鼻息大作。
珮珩便閃進屋中,欲到魏義屋裏來。肚裏尋思:“倘救得魏義到此,那人醒來驚覺,卻不是耍;不如先將他結果了,有何不可!”遂復身走到那人身邊,只見他腰裏的刀靶映着月光煞亮,使要去拔他的刀,心下又一轉念:“這人定是上宿的節級,我今若殺了他進去,弄脫魏義鐐時,也要好一回,倘或他有同伴或是小牢子們適值進來看見,卻不道做將出來?如今且莫殺他,且去放鬆魏義再作計較。”
便悄悄的摸着日裏走的路徑,到得魏義屋中,低聲叫道:“魏義,我來也。”只聽得魏義也低聲道:“石相公來了?”珮珩聞聲尋摸去,摸着了魏義,先將手杻上索子扯斷,放出手來,次杻那腳鐐。雖是鐵條,怎當珮珩力大,一扭便斷了。把鐐鎖一總卸下,悄悄道:“我出去便來。”魏義道:“石相公又出去怎麼?”珮珩也不答應,便復身走到空屋裏。只見那人鼾呼大作,原直挺在板凳上,四下裏悄然無聲。珮珩便拔他的刀,只見那人如死的一般,一毫不動。珮珩拔出刀來,相真那人項下只一勒,早已了帳。原把刀插入他鞘內,放心進來。把腰裏布解下,叫魏義馱在背上,把布兜紮好了,一直走將出來。走到門邊,魏義見板凳上有人睡着,忙在珮珩肩上捏一把,珮珩明知其意,也不做聲,一直從凳邊走出。到牆邊,扯着布,拔起刀,將刀與魏義拿了,從布上溜上去,藉着勢,用力幾縱,便上牆頭;依舊將布換過來,掛着溜下,便放了布,由他溜進牆裏去了。向魏義手中拿過刀,恐怕有巡更的撞見,便好廝殺。飛走出了小巷,四五個轉彎,幸喜沒有撞着巡更的。早到了沈氏門首,輕輕彈指數下。
沈氏在裏邊藏着火,恐外邊門縫裏有亮光射出,遮隔好了,安頓了小孩子睡着,接耳聽聲的守候。聽得彈指聲響,疾忙開門,珮珩走入,沈氏關了門,珮珩解下魏義,沈氏驚喜得渾身亂抖,一句話也說不出。夫妻二人相抱,嗚嗚對泣,朝着珮珩納頭便拜。魏義道:“相公擔着血海般干係救出小人,叫小人粉骨碎身也難補報!”珮珩慌忙扶起。魏義道:“方纔走出監裏,空屋有一人睡在板凳上,幸喜不曾驚醒,倘若驚醒了,卻是怎處?”珮珩道:“那人已被我殺了。”便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魏義愕然道:“依相公這般說來,那人是個胖大鬍子,便是常來唬嚇我的錢節級了,這兩日正是他當牢。可見天理有的,卻死在相公手裏。”珮珩道:“你不見門邊凳子下流下一搭兒血麼?”魏義道:“雖靠着相公洪福,我心子裏突突的跳,一肚子鬼胎不定,又在朦朧月光下,那裏看見?若見得血時,又認得出他的面龐了。方纔一路來,我今兀是流汗不止。”
正議論間,珮珩忽然眉頭一蹙,憂上心來,道:“如今雖邀天幸,跳出監牢,卻往何處逃避?”魏義道:“小人已有算計在此,不知可該走這一着?我有一個結義兄弟,姓華名英,他家離此處止隔得一條短巷,這華英常叫我妻子他家去住,如今便將妻子託他,然後我與石相公上京跟尋我家相公去,此算計可好麼?”珮珩大喜道:“這是極妙的了。除了此着,別無算計。”心下轉念:“我當日別丈人時,許他一月後即便接他到揚州來;今若進京去了,卻不有負前約?”又轉念:“妻傢俱在太平,安居無事,可以遲緩數月;駕山一家卻流離顛沛,急者先治,我且同魏義進京,會見駕山,回來再作商議。況且接了他們來,原打帳暫借駕山家住了,然後另尋房子,今卻被道官封鎖了,接來何處棲身?”打算停當,也總不說出這個原故,但一面催促魏義作速料理。魏義令妻子把隨身衣服帶了,其餘什物姑且棄下。沈氏推覺了兒子,這小孩子從睡中搖醒,哭將起來,沈氏騙住了哭,收拾動身。珮珩道:“你們這般行徑,恐有巡更的撞着,卻不穩便。”沈氏道:“此處僻巷,從沒有巡更的。”魏義道:“過這一條短巷,轉彎便是他家,路道甚近。”珮珩道:“你速去就來,我在此等你。”沈氏向珮珩拜別,把門上的鎖放下,對魏義說:“去時原舊鎖了。”然後抱着孩兒,同魏義自去。
果然路近,不消一碗飯時,早到華英門首。魏義連連叩門,只聽得有人出來,叫道:“半夜三更,叩門是誰?”魏義聽得聲音,便應道:“華阿哥,是我。”華英在內道:“你是何人?”魏義低聲道:“我是魏兄弟。”華英道:“阿喲,你緣何走來這裏叩門?莫不是你有恁事故了,鬼來瞧我麼?”沈氏道:“華伯伯,是我夫妻二人在此。”華英心下狐疑不定,且開了門。魏義同沈氏一面勞謝,一面走進裏邊。華英關門進來,吹起火種,點上燈兒,華英把魏義看了又看。魏義令妻子放下孩兒,一同倒身下拜,再三稱謝看覷之恩。華英還禮不迭,便請兩人坐下。華英道:“兄弟,你在牢中,怎地脫身到此?又同嫂子侄兒到來,有何事故?方纔聽了你聲音,使我喫驚不小,直聽得嫂子說話,方放心開門。只不知你脫身原委,快說與我知道。”魏義便將石珮珩越牢事略敘,把殺節級事不露出來,恐華英驚駭,事情重大,費他躊躇疑慮。魏義說畢,華英矍然道:“你先前曾對我說,你家相公結義得一人姓石的,有古來俠丈夫氣概,莫不就是這位石相公麼?”魏義道:“正是。如今犯了這般重大的事,此處定留不得,只索同石相公往京中,找尋我家相公去;又念妻子無人照管,又恐怕官府來着落要人,故此投到尊府,萬望照顧弟媳婦侄兒兩個,切不可走漏一些風聲,我一家性命懸系。如日後事平,再得相聚。”說到此處,又拜將下去。華英扶起道:“石某不過與你家相公結義,尚且推情,出生入死救你,我難道反負你所託?原先曾講過,接你嫂子來住,你卻不曾許我,故不好接得,只是隨常茶飯,有慢休怪。你今上京去極好,一則避禍,一則跟尋相公,也可使他知家中事情,省得牽腸掛肚。我有銀十兩相贈,聊爲路費。”便向裏邊去取。
此時華英妻子也從被窩中起來,出外與魏義、沈氏各各識認廝見了。華英取出銀子,付與魏義道:“些須之物,你竟收下。明日五更挨出城中,我也不來相送了。只要脫離此地,便可放心前往。路上小心保重,日後事平回來,原得聚會。你妻子我自照管,不必掛念。可速去罷。”魏義接了銀子,灑淚向沈氏道:“你譬如我在牢中,不得出性命來,不必思念。看顧孩兒,不可放他在門前玩耍,恐有人認得走了消息;你在此間須要小心奉侍伯伯、姆姆,勤做生活,少報厚恩。停一二年,待事冷了,自然歸家完聚。”沈氏亦嗚嗚淚下。這小孩子雖不知人事,然見爹媽這般悲泣慘傷,一手扯住魏義,也孤孤恓恓的哭。沈氏只得去安慰他,叫小孩子放了手。魏義拜別華英夫妻,又與沈氏拜別。
出了華英家門,急到小屋裏,與石珮珩打疊起行囊,將華英所贈銀子總付與珮珩收藏了,便做起飯來。此時約五更將絕,兩人一面梳洗,魏義久不梳頭,梳了好一回方得通利。喫過飯,恰見天色微明,拴束停當,把行李馱在馬上,珮珩繫了掛刀在前先走,魏義戴上笠子遮着上面,牽馬後隨,出了小屋,把門鎖了。走到城門邊,尚見城門未開,已有幾個小經紀趕早往城外做買賣的,在那裏等着,大家立一回,等開了城門,一鬨走出,便望京中進發不表。
且說江都牢中,是早有牢子們進監,只見錢節級殺死在板凳上,喫驚不小!又牆腳邊拾得青布一匹,見一頭扎着石塊,知是起牆借力的東西。因即查點罪犯,走了一名盜犯魏義,當時節級們都呆了。有見識的道:“你等不須忙亂,不可外面張揚,快去悄悄稟知太爺,作何計較。”縣官聞報,驚得目定口呆,慌傳一個能事外郎並提牢吏商議。外郎道:“這事非同小可,若止是囚犯越獄,也還不足爲奇;今又殺死節級,事情重大,上司得知,老爺前程實是不便,只好掩滅才妙。但此案盜情繫淮揚道希老爺發縣監候,如何做申文瞞得他過,這樁事還要老爺設處。”縣官道:“什麼設處可以妥得?”外郎道:“那希老爺卻是一個狠要錢的官,老爺須要破費些銀子,竟去與道爺說明,私下送銀子與他,外面卻造成文書,說魏義病故在獄,將錯就錯,竟求道爺結案。吏典知此案事情,希老爺因緝拿窩犯凌駕山,止發交揚州府,移檄蘇郡等處,轉移杭、紹四路訪拿,尚未申報撫按,還是一件道行,便於申部結卷的。近日又有通學生員具呈替凌駕山辨冤,希老爺也有放手脫的情景,可以將就結案。老爺作速定奪,庶於前程無礙,不然狠有不便處。”
縣官細想一想,果是有理,乃道:“本縣且到牢中去相驗過,然後到道爺門上去。”外郎道:“老爺監裏去不得,如今外邊都沒有知得此事,倘若親去臨監,未免張揚,外人耳目便難掩滅了。”縣官道:“如今錢禁卒的妻子在外候去相驗,如何是好?”外郎道:“老爺可委捕衙同當該吏去悄悄相驗,不許帶從役跟隨;那錢禁卒的妻子,待吏典們去以利害說他,再把些銀子買囑了,自然無事。”縣官道:“將什麼利害說他?”外郎道:“吏典把縱脫獄囚的利害說他,說:‘你丈夫做個當牢禁卒,獄中走了囚犯,雖非故縱,也是個防範疏虞,自然要頂那囚犯的罪名,斬絞徙流,依犯定罪。如今走的是個強盜,一定是個斬罪無疑,若頂他罪時,不是終於一死?’他妻子必說:‘如今不是縱脫獄囚,自己都被殺了。即走了監犯,原要去差捕緝拿,且待緝拿不着,然後去頂他的罪;如今白白被人殺了,難道便不申理?’那時吏典便說:‘這死的料非同事所害,料非有恁仇家敢到獄中殺人,定是被那脫逃強盜殺的。’他妻子若說:‘既是強盜所殺,定須求官追捕。’吏典便說:‘這強盜有恁般本事逃出,又有恁般本事殺人,定非容易緝拿得的,如今你丈夫死了也到乾淨,還免了你們後日拖累。’他妻子若必定說:‘丈夫死得慘毒,死得不明白,豈有竟默然置之之理?’那時吏典便將切緊的話對他說。”縣官道:“甚麼切緊的話?”外郎道:“吏典說:‘這獄囚逃脫,不獨當牢的有罪,即官府也擔着老大的干係;你今若必要伸理,便干礙着老爺的前程,難道老爺是個官長,倒弄不過你一個百姓?到那時你竟與老爺作了對了。終久到後來你丈夫死者不得復生,若干礙了老爺身上,倘有一毫不便,這番歸恨到你,不要說死一個,便是十個也要死;不要說一個死得不明白,便是死十個更有些不得明白哩。不如聽我說:早休此念,待我去稟明老爺,將些銀子賞你過活,到是兩得其便,今後還要看顧你,卻不是好?’吏典把這一番話對他講,料他一定聽從的便了。”縣官大喜,道:“果然說得妙,本縣一一依你。”便傳捕衙議事。
不移時捕衙傳到,直進私衙,縣官說了越獄之事,捕衙此時尚未得知,聞言大驚道:“強人越獄又敢殺人,且毫無驚動,決非小賊所能,必有黨援劇盜。爲今之計,大人作何區處?還是申報上臺,出廣捕文書四下緝拿,還是彌縫無事?”縣官道:“若一出文書,我的前程有礙,連你的前程也沒有了;算來只好彌縫。”便把外郎的算計對捕衙述了一遍,捕衙大喜,道:“好一個計較,卑職得蒙大人覆庇,感激不盡。”當下辭了縣官出來,即同了提牢吏到牢裏來相驗。錢節級的妻子已被那外郎說化定了,並不說別話;捕衙便叫屍親收領身屍;知縣便發出十兩燒埋錢,當時便交與錢節級的妻子。婦人家心膽小,又不知事務,兼是本官作主,何敢違拗?接了銀子,買辦棺木,只好怨着死的命苦,把屍身收拾去埋葬不提。
捕衙回覆了知縣,縣官便打轎到道門上來,身邊藏着一個稟揭,上寫着“書儀銀五百兩”。不移時到轅門,下轎通報,傳進到後堂。師生坐下,縣官乞屏了左右,稟知上項情由。希寧不等說完,便把臉朝着上嘻着嘴笑道:“本道不信,那有此事?”縣官便跪近膝前,捧着稟揭,只管磕頭下去,求他周全。希寧低下頭見縣官捧着一個稟揭,便把手接來開看。縣官見道官接去,料想有些活動,先按定了三分膽,便立起來側立着。只見希寧道:“貴縣要保一個前程,難道只值得五百兩?也太自看得功名輕易了。”便將稟揭丟還知縣。縣官就地拾了稟揭,慌忙跪下道:“卑職知罪了!只求老大人高抬貴手,救全卑職,這便是老大人天高地厚之恩,卑職粉骨碎身,不能補報萬一。願老大人生生世世代代公侯。”希寧道:“本道正將此事申詳撫按,以便達部;既是貴縣來講,本道且把文書暫停下了,也看貴縣的來意。”縣官又磕頭謝了。
即時辭出,與外郎商議,外郎道:“這明是嫌少,自然要加的了。”縣官又增上五百兩,叫一個門子,將銀子大家縛在腰裏,另寫一個稟揭,再到道里來。希寧見是一千,還嫌少;縣官喉極了,只得再加五百兩,又不受;又加五百兩,也不受;直加到三千,方纔收了。縣官隨備一角文書,報稱:“魏義於本月二十三日夜暴病身故,已經相驗是實。”
希寧既得了賄賂,自不作難,亦據由報了撫按,說盜犯已經身故;其餘的因丁孟明已前買脫,俱做了牽涉之人,總問杖徙輕罪;凌駕山名字虧得張玉飛動了公呈,便總不曾涉及。撫按房裏丁家亦有關節,總無批駁,申文報部,依議結案,將此事竟歸社了。看官記着,張玉飛與丁孟明兩處情節,後回補敘。
再說華英爲着義氣上藏了魏義妻子,然心上也驚驚跳跳的,唯恐有恁株連,因去縣裏打聽,並不見甚麼消息。到牢左右走走,只見有人傳說牢裏死了一個節級,死得有些蹊蹺,卻也不見甚麼別故,亦並不聞緝捕魏義。又過了兩日,竟無動靜,然後放下了心腸。把那小巷裏房子退還原主,取回了什物傢伙,沈氏領着兒子也得放心落意在華家住下不題。
不表珮珩同魏義進京。且說凌駕山自那晚與湘煙急趲一程,方纔住宿。次早侵晨起身,梳洗飽餐上馬。駕山乃與湘煙計議道:“如今雖喜逃出揚州,丁孟明必使人四下追訪,不如改名換姓姑掩耳目。”湘煙道:“相公慮之極當。”凌駕山乃將“山”字爲姓,“鰲”字爲名,要替湘煙更改,湘煙道:“我原有學名,叫做柳俊。”駕山歡喜,當下俱改定了。夜住曉行,匆匆趲行。山鰲因心中憂悶,並不曾將石珮珩結義之事與柳俊說知。走了多日,早到山東兗州府地界。山鰲道:“此處離家已遠,料無他慮。一路來鞍馬勞頓,覺得困苦,欲在此地尋個潔淨寓所住下,將息幾日,你意下如何?”柳俊道:“相公言之有理。這兗州府中卻有一個好去處,極是清幽,可以消遣。”
只因這一個去處,有分教:繡閣麗妹窺半面,天涯遊子訂三生。未知柳俊所說甚麼好去處,且聽下回分解。
外郎算計實是舞文弄法,然知縣果爲良吏,卒遇此等變事,必須如此,方保得功名,則外郎又可爲能人矣。可見權術不可廢,用之得當則爲智。
魏義與華英爲好兄弟,乃至以妻子相累之時,便不說出殺節級一段事情,恐其驚駭疑惑,是亦未見肺肝相示;在華英則已肝膽照人矣。
石珮珩在裘家,相期一月後來接取,彼時寧知凌駕山遭此異變乎?可見未來事如漆,實難逆料。
第六回 見麗人寺中留寓 思淑女箋上題詞
詞曰:
鎮日征途,車馬風塵勞倦。僧齋留寓,愛清虛一片。小小立湖山,忽睹樓頭半面。洛靈湘女,丰標獨擅。未識根由,那不心懸意戀。恁般嬌麗,是誰家宅眷?題就新詞欲寄,未逢鴻便。春宵一刻,相思千遍。———右調《傳言玉女》
話說山鰲同柳俊到山東省兗州府,要尋一個幽靜寓所,將息幾日。柳俊道:“這兗州府中卻有一個好去處,極是潔靜宏敞,可以歇馬。”山鰲道:“甚麼好去處?”柳俊道:“叫做大報恩寺。僧衆不下千人,基址足有千畝,曲廊洞房,到處皆是;臺閣亭榭,不一而足,卻是慣與過往官員及應試舉子作寓。上年小人同少師出京,愛他寬敞清幽,曾於此內盤桓數日。相公投此寺去,可知是好?”山鰲聽說,心下大喜,便趲進城來。
一路問到大報恩寺前,走進一條深巷,纔到山門。抬頭一看,只見山門上架着一個匾額,有八個大金字,乃是:“大宋敕建報恩禪院”。山鰲與柳俊俱下了馬,柳俊一總牽着,進了山門。過了伽藍堂,天王殿,方到大殿。柳俊把馬拴在殿庭樹上,走上殿來。早有知賓迎接到客寮,禮畢獻茶。知賓道:“不敢拜問相公尊姓貴表,仙鄉何處?”山鰲道:“小生姓山,字壽徵,祖貫南直揚州府。”知賓又問:“家世貴於?”山鰲道:“先君曾作紹興郡守。有幾個同年故舊在朝,欲往京中探望一番,故從貴地經過。因一路鞍馬勞頓,聞得寶剎清幽,意欲暫借禪房少住數日,房金自當厚謝,不識肯容俗跡否?”那知賓見說是個貴宦家公子,又是進京會同年故舊的,不敢怠慢,便連聲“不敢”,道:“僻地荒庵,第恐難容大駕;倘蒙不棄,合寺增輝,理合扳留。何言及謝?”乃即入方丈,報知住持。
那住持名喚覺性,最是一個趨炎附熱之人。聽說有一個進京公子欲賃房暫住,連忙出來相見,又拿茶來喫過,兩下敘了一番情節。覺性滿面撲堆着笑道:“只是蠢陋地方,又兼小庵窘窄,怎敢留大邦人物?”說罷,便引到東邊來一所潔靜的房子內。原來是一帶三間,中間樑上有一摻金地石青字的小匾,名曰“印心齋”,左邊一間是個地板房,右邊一間空着,齋後有廊房一間,卻有一所客竈,前面也有兩間空房子。覺性引山鰲看了各處。再看那三間小齋面前有一個大庭心,庭中砌石爲山,有一灣清水,養着金魚,地上種些竹木花卉,真個是:
榱楹彩飾,階陛清除;門對假山,檻臨綠水。數竿修竹扶疏,嘗繞煙雲;幾樹喬松瀟灑,時聞風雨。靜坐耳邊鍾磐,風送禪音;行來眼界莊嚴,香浮蓮座。紅塵不到,清淨道場;俗累損消,空明佛地。
山鰲看了一回,便有欣然之色。覺性道:“相公尊意若何?”山鰲道:“蘭若清幽,自與俗家迥別;就是此間極妙。”柳俊早已牽馬進來,拴在前面空屋內,便將行李鋪放在地板房裏一張榻上。覺性也打點一回,乃與柳俊道:“相公在此,恐葷素夾雜,後面廊房內有所客竈,倒請管家自便;若不習烹炮,貧僧撥一行童來此服侍。”柳俊道:“不敢費老師太清心,我自理會得。”當下覺性備了素齋,請山鰲喫罷,覺性別了自去。
且說山鰲因一路心急行速,甚是勞苦,今日得這所在住下,心上先有八分歡喜,放開懷抱,好生安逸。柳俊自去央寺中香火道人,買米買柴,菜蔬魚肉,酒果之類,整治飲食。山鰲這一夜不比以前旅店驚魂,十分爽快,直睡到紅日三竿,方纔起身。晌午時候,覺性走來閒話,說些風土異同,山鰲互相問答。到後便說到仕途上搢紳,誰清誰貪,又說到朝中官員,誰陛誰降。山鰲聽了,頗覺厭煩,有心要鄙薄他道:“老師究心禪理,又熟識這許多達官顯爵,真是世法佛法,各臻其妙。”覺性道:“不瞞山相公說,貧僧作事真誠,爲人樸魯,以此護法們不棄,都在小庵盤桓,與貧僧相交;就是不經過敝地,都迂道見訪,故貧僧熟識者頗多。近日有個李臬司寓此,也與貧僧莫逆。”山鰲笑道:“小生久仰老師和光同塵,故此拜投蓮座。”覺性謙遜一回。
移時,只見一個小沙彌捧着一個硃紅描金托子,託着一壺茶,兩隻磁杯,那壺與杯甚是精潔。覺性接了,連忙斟一杯遞與山鰲,山鰲接了,覺性自己只斟半杯,向山鰲打一拱。山鰲呷了一口,卻是岕茶粗料,覺性見山鰲不讚茶好,只得問道:“山相公此茶喫得麼?”山鰲道:“不特茶味甚佳,這水亦是妙品。怎說‘喫得’兩字?”覺性嘻着嘴道:“山相公果然好玩味,見多識廣,自是不同。敝地最是蠢陋,從沒有好茶喫,這茶還是此間一位大護法所送。他曾開府江南,因此識這好茶,年年到南直採買;這水也是他頻頻相送的,說是無錫惠山泉,天下水之第二,每年漕運時,便着人取這水,附漕船帶回。承他割愛分惠,貧僧也不輕易煎茶。山相公平素享福,所以識得此水,果然玩味得妙。”山鰲喫完一盞,覺性又斟過來,一連喫了三盞,壺中便沒有了,沙彌收去了壺盞。覺性又問道:“山相公何不上街去看看敝地風景?”山鰲道:“因一路馬上勞頓,身子困苦,倦於行動,遲日也要去走去,相煩指引。”覺性道:“當得,當得。”又講了半晌方去。
山鰲乃步出小齋,過了庭心假山邊,卻有一個迴廊,轉出迴廊,過了一重牆門一望,卻是一個大園,便見有幾株大紅千葉桃花,開得爛慢。山鰲暗喜道:“原來有一個花園在此,可以散步。”便走入園中。此時四月初旬,但見桃紅柳綠,各卉芳菲,乃想:“南北地土不同,此地桃花直至四月初方始盛發,我一路行來,總也無心看及,真所謂‘事不關心,關心者亂’。這般好光景卻不錯過!”乃紆迴曲折走過了幾處亭榭。有《滿庭芳》一詞爲證:
春色未闌,寒威久退,漸覺日暖風輕。重樓疊榭,簾幕靜無聲。開遍桃花似錦,垂楊下綠水橋平。一望處,連天碧草,遊騎正縱橫。賞心行樂事,提壺挈盒,金勒紅纓。聽新詞雅曲,語燕啼鶯。嗟此景、難消受,繁華境、過眼徒驚。斜陽外,朱樓掩映,何地更留情?
山鰲正看到好處,只見前面一帶粉牆隔斷。循牆而行,一個轉彎處,有一個角門可通,去推那門時,卻是關緊的。抬頭一看,只見隔牆那邊一座朱樓高聳,紗窗半啓,羅幕深垂。心下尋思道:“此座高樓不像個僧家房院,必是富貴人家的宅子,怎麼卻有那個角門通此僧園?深爲不便。”尋思半晌,不關己事,也就放下。轉過身來,只見一座假山砌得層次有致,山上亦有花樹扶疏,乃信步走上假山來。看那朱樓較近,便沿近粉牆一望,只見那邊也是一個大花園,也有曲池小橋、臺閣亭榭,比着這邊另有一番佈置好處,心下怡然自樂。只見一對粉蝶兒廝趕着飛過牆來,因心下想:“憑他上林春色,幽壑芳叢,蝶雖微物,都能飛到;我今眼見隔牆好園,卻不得過去。”只好遙望春光便隨口吟一絕句道:
沉沉庭院靜無人,花氣幽閒鳥語馴。
春色慾來關不住,卻教粉蝶過東鄰。
山鰲吟才絕口,只見那高樓上呀的一聲開了一扇側窗,露出一個女子,兩下四目相注,看得分明。你道這女子生得如何?但見:
香眉帶媚,尚嫌春岫欠精神;美目含嬌,卻笑秋波空瀲灩。容華豐潤,洵足療飢;態度清揚,真堪解渴。髻挽巫山之黛,光可鑑人;膚凝塞上之酥,香同囊麝。腰欺楊柳,豈惟白傅豔許於小蠻;臉學芙蓉,何獨文君見稱於司馬?雖未睹裙底金蓮窄窄,卻已見袖中玉筍摻摻。
那女兒見了山鰲,便把側窗關上。山鰲見他關窗避去,正似驚鴻游龍,如失至寶,呆呆的立在假山邊。心下想道:“世間原來有這般好女子!雖我揚州古稱佳麗者多,卻無這般十相具足,真是螓首蛾眉,天香國色。”便癡癡的對着樓窗不轉睛的望着。直聽得隔牆有人說話響,方走下假山來。
回到齋中兀是沉吟不了:“想那女子年紀也與我相仿,這般出羣姿色,定然心地聰明;我若能夠娶得如此女子爲妻,這便不虛生此世。但可恨我功名未遂,現今避禍飄零,未知後來風波若何,怎又生出這般妄想!”然而展轉躊躇,不能割捨。又不知是誰家宅眷?卻爲何又隔着這個僧園?心上好生委決不下。有詩爲證:
雲鬢花容淺淡妝,素羅衫子釧金黃。
春風莫道無牽惹,今日樓頭已斷腸。
又有詩曰:
樓頭一見識知音,自此相知入骨深。
九曲迴腸千萬轉,鳥啼花放總關心。
你道這女子是誰?原來姓李,名麗娟,他父親名績,字奇勳,家住北直涿州;夫人鄭氏,曾養育數胎,俱不能長成,或是五六歲、七八歲即便沒了,後來得了麗娟,卻喜無災無害。這李績爲人最是謹恪知足,少年曾發兩榜,初授藍田縣知縣,行取陛禮部主事,又陛兵部職方司員外,再轉禮部儀制司郎中,緣事停官,不幾月,遂補山東濟南府太守。任滿歸家。不幸夫人病故,那時麗娟才得五歲。李績自料生了幾個孩兒,俱不能招留長大,眼見得命中無子;況且年近五旬,何必又去繼娶?倘或娶了一個不賢慧的,既不能照顧女孩兒,又要家中淘氣,不如不娶爲妙,因此把娶妻生子的念頭竟冷了大半。止討一個養娘領了麗娟,家中自有幾個丫鬟服侍。過了兩個年頭,升丁福建僉事道,其時麗娟才得七歲。李績尋思北直至福建有六千餘里路程,恐女兒水土不服,欲留在家中,卻又無親人倚靠止有一個胞弟,原是一家住的,叫做李維,字再思,是一個納粟監生;雖則列於名教,爲人卻與哥哥不同,專打點衙門,慣包攬公事,是一個貪財棄義之人,因此上李績不敢託他只得帶在身邊同之任所。又因麗娟少一個梯己服侍的丫環,隨又討下一個小家女兒,姓安,因父母雙亡,又無兄弟,有一個孤族阿哥,將他賣了,抵辦他父母后事;卻也生得聰明俊秀,大似麗娟兩歲,李績取名蘭英,與麗娟作伴,甚是相得。一路到福建來,俱喜平安無恙。李績見麗娟聰明有識,在家時原曾教他讀書作對,今到任所,無事閒暇,便教他寫字作文,筆下甚是平通,毫無障礙,又令養娘教他針黹,也都一學便會,總不費力。李績的歡喜,自不消敘。漸漸長大,真正生得髮膚妍美,豔雅嬌柔,態度溫舒,娉婷端麗。果有沉魚落雁之容,實具閉月羞花之貌。李績常對麗娟說:“我有了你,更勝如有子。意欲爲你擇配,卻念家鄉遠隔,何忍把你兩地相拋?欲待回家定婚,卻又恨我一官匏繫。”麗娟道:“孩兒幼喪母親,萱幃失恃,今日正擬膝下承歡,此事不須提及。”李績見女兒這般說話,反覺感傷,便有告老乞休之意。
去年因裁汰了數千冗兵,無處着落,便聚爲流賊,劫掠鄉村。民間甚是驚惶,地方頗受騷擾,衆官也有議撫議剿,俱不成功。李績想此輩都爲無生業可守,以致羣聚爲盜,必定與他們一個出路,方可平定,因而建言收服之策,衆官也都狐疑不信。李績便罄出資財,又向鄉紳官宦大戶人家親身募助,湊來銀子共有數萬餘兩,即單身入賊巢穴,說以大義,便將銀錢給發,令其作本經營。衆賊深感恩德,一時解散,皆務生業,然後推究爲首數人梟示,因此建寧福州一帶方得平靖。撫按以前當流賊搢猖之時,縮手無策,今見李績立功,一月之內盡化流賊爲良民,又不失賞善罰惡之道,真是膽識兼全,實學經濟,便題上一疏,朝庭發部議,即升福建提刑按察司。
到任約過半年,不料養娘一病而亡,麗娟不勝悽楚。李績看到此處,告老之念益堅,他想:“人生寄世,易盡光陰;腳腳向前,宜知退步。有等賤丈夫,偏要在世上着意求謀,爭非道是,得隴望蜀,壟斷無休,甘結下許多冤仇,空受下若干煩惱,患得患失,斫伐本性;一到命盡時,滿眼繁華,翻成一場春夢,富貴利達,一件也帶不去,白白與他人承受,豈不可笑!所以古人說得好:‘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我今歲周花甲,亦算古稀,位至專司,不爲官小。況且膝前無子,空懷舐犢之念,日後餘年,實感桑榆之嘆。何苦迷戀浮名,不早急流勇退,圖一干淨結果。尚在仕途碌碌,有何好處?”因而上了一道告老本章。朝庭初先不許,李績連上幾次,然後准奏,批旨道:“李績再四乞歸,姑從其請;如有用處該部即當起復。”李績得了這旨,料想部官都是要錢的,我若不去謀爲,他怎肯自來起復?便收拾行囊歸家。同女兒止得至親兩口,帶着家人小廝、媳婦丫鬟等輩,一路行到兗州地方。有幾個相識在兗州,要去會晤;又爲從江南起陸,行來鞍馬勞頓,也思歇息數日;又因館驛中嘈雜不便居停,故此尋這報恩寺中做了寓處。那花園原系一所,覺性因要多得房金,便砌牆隔絕,做了兩所,止有那角門可通。這樓上便是麗娟住下,樓前小花廳三間,便是李績住下。
其年麗娟十七歲了,蘭英也生得眉目豔麗,體度超羣,全不似丫鬟婢女,也並沒有一毫佻搢輕獧,心地也甚聰明,作事點頭會意。麗娟與他如姊妹一般看待,蘭英也極其知恩感恩,鎮日趾踵相隨,不離左右。一遇麗娟煩惱,蘭英便百般解慰。真是同心合德,免了許多閨閣淒涼。
這日李績出門拜客,麗娟正在樓上晚妝已罷,令蘭英到外廂喚茶,卻聽得有人在隔牆吟詩,因此推開側窗一看,卻見一個少年,立在假山上,探頭四顧。你道這少年生得如何?但見:
面如傅粉,脣若塗朱,眉點翠螺,目分黑白。衛洗馬風流可愛,看殺時人;潘河陽秀色超羣,稱爲絕世。神情飄逸,原是那才子容華;儀止軒昂,卻是這書生英概。正是內藏七步文心,外具六郎花貌。
麗娟一見書生,即便掩窗避進。少頃,蘭英同丫鬟春香取茶上樓。麗娟喫茶過,蘭英道:“老爺連日出門,或是赴席,或是拜客,總無空閒。卻是幾時起身回去?”麗娟道:“昨日許參將家喫酒回來,說道多飲了幾杯,今日睡至上午,方纔梳洗。我也曾問老爺來,說再歇息了兩三日,便要起身家去。”蘭英道:“今日天氣更好,小姐何不下樓去,園中散心一回?”麗娟道:“我也正有此意。”因同蘭英等下得樓來。
走到園中一個亭子上,倚欄凝望。只見一對粉蝶兒,在亭子前翻翻飛舞。蘭英道:“小姐,撲這蝶兒來耍子。”便把紈扇趕着蝶兒亂撲,那蝶兒翩翩翻翻,直飛過牆去。麗娟兜的上心:適才那書生所吟,卻與此景合拍,因暗想:“那書生翩翩年少,甚是可人,所吟之詩,一定是他口占絕句。外貌既如此整齊,內學又如此敏捷,豈不是一個風流才子!”心上盤桓,低頭不語。蘭英撲不着蝶兒,走回庭內,見麗娟出神着想,便道:“小姐,你看些什麼?何不到石池邊去看看桃花來。”麗娟正在沉思,聽得蘭英說話,方收回心神,隨着蘭英走下亭子,到桃花樹下。只見桃花爛熳將謝,蘭英道:“小姐,桃花雖好,卻都是單瓣。”麗娟猛然會意道:“前日老爺說,這寺裏和尚請去喫茶,到那邊園子裏,有千葉桃花盛開,明日你可開着角門,過去折取一枝來,養着好看。”蘭英道:“那邊倘或有人,怎麼好去?”麗娟道:“不過折枝花兒,問他有人無人。你須記着,不要忘了。”當下閒玩一回。
正要歸樓,只見丫鬟來報道:“老爺回來了。”麗娟便到花廳裏。李績正卸着大衣,麗娟道:“爹爹今日那裏去來?”李績道:“今日去許參將家謝酒,又遇了一個朋友留飯。昨日因酒多了,今早起身故遲,方纔又飲了幾杯,這會兒身子好生睏倦。”麗娟道:“既然爹爹身子睏倦,今晚便須早些睡了。”李績道:“此時便覺要睡。”便叫丫鬟們捧進湯盆,李績洗了手臉,便脫衣上牀。麗娟眼侍睡過,方到樓上來。少停一會,日已西沉,蘭英取燈上樓,麗娟用過晚飯,一面卸妝梳洗,一肚裏轉念:“那書生風流倜儻,玉立亭亭,將來定是金馬玉堂人物;爹爹嘗說爲我擇婿,多年並無中意,只此子看來自非流俗,但不知他是何等樣人家的?有何事故在此寺中?因復自恨早失萱堂,不得吐露衷曲。”正是:
佳人忽睹書生面,玉樹臨風今乍見。
銀燈獨對夜闌時,幾回擾亂柔腸遍。
麗娟上牀,翻來覆去再睡不着,只聽得寺裏更聲已交三鼓,麗娟正欲朦朧睡去。只聽得樓門敲響,麗娟驚醒轉來,蘭英也正醒了,忙問:“何人敲門?”只聽得是家人張惠妻子的聲音,說道:“老爺發燒哩,我們起來炊湯,來報小姐得知。”麗娟慌忙起來,忙令蘭英起身取火,丫鬟們送上燈來。麗娟已是穿好衣服,蘭英取燈照着,一同下樓。到廳子裏來看父親時,正昏迷迷的,渾身猶如火炭。麗娟心慌,叫了幾聲,只見微微開眼,看着麗娟道:“我因口渴,叫他們炊湯。你來做什麼?”麗娟見說話清白,略略定了些心,便同蘭英等候着。移時,丫鬟捧了湯來,麗娟服侍喫了幾盞,只見李績又沉沉的睡着了。麗娟不敢去睡,就在牀而前坐着。一更挨一更,聽得寺裏打了五鼓,蘭英道:“老爺熟睡得穩,天明退了熱就好了。”麗娟道:“意裏不好人,只要熟睡,還是正氣健旺的。”又坐了好一回,寺裏打了報鍾,方纔天亮。又見李績翻轉身來打個呵欠,擦開眼看,見麗娟等都在牀前,乃道:“我兒,你竟不曾去睡麼?”麗娟道:“爹爹爲何身子不快?這會兒好些麼?”李績道:“夜來兩更天時,忽然發燒起來,想是因酒多了,這時略覺退些。”便取湯漱了口,又喫了幾盞滾水。看看天色大明,家人王忠、張惠等進來問安,便叫王忠去請太醫,麗娟上樓梳洗。
移時,請到一個太醫,診過脈,問過症,說道:“不妨,不過是因酒後冒風,以致寒熱交作。如今先要表邪,然後扶他脾胃,喫三四劑自然痊可。今日喫過藥,須要表一表汗,才得清爽。”即寫下一個醫案,付下一劑藥,作別而去。
麗娟梳洗過,到父親牀前,李績說了太醫之言。麗娟即取藥親自煎好,喫過藥,取被兒厚厚的蓋了,果然出了一身大汗,麗娟見出了汗清了熱,又放下些心,方去喫飯。李績只喫幾碗稀粥。
當下忙忙的過了一日,蘭英便沒工夫去折花,明日清晨,又去請太醫來診一回脈,問了昨日汗後光景,付下一劑藥道:“既出過汗,這一劑空心煎服,便可內清客熱,順氣健脾,再服三劑便全愈了,但要避風爲主。”乃將明日、後日的藥一齊付下,藥包上開明瞭次第藥引。李績道:“多蒙先生妙劑,少刻即當奉酬。”太醫作別自去。麗娟聽說空心煎服,連忙去煎好了,李績喫過,到旁午時候,果然身體十分清爽,便坐起來與麗娟說些閒話。
只見丫鬟拿着一個帖兒來,說道:“王忠傅進這帖兒,說有個揚州山相公來拜,同寺裏師太在外。”李績取看那帖,只見上寫着“年侄山鰲”,便道:“那山相公作寓何處?”丫鬟又出去問了,進來道:“就寓在這寺裏。”李績道:“叫王忠把原帖拜上,說在病中不敢領帖,待痊可了,踵寓謝罪。”丫鬟領話,自付帖王忠回話去。李績隨封銀一兩付王忠,齎去謝那太醫。麗娟見父親病癒,不勝歡悅。正是:
恃有椿庭撫掌珠,那堪旅邸病纏軀?
軒歧效勝延巫覡,閨閣歡同拾瑾瑜。
麗娟同蘭英等迴歸樓上,欣喜談笑,積憂頓釋,蘭英便記起一事,道:“前日小姐命我折桃花,未曾去得,明日我去取來。”麗娟應諾不題。
且說山鰲見了樓上女子,心上委決不下,要曉得一個端的,去尋覺性兩次,總不相值。夜來睡在牀上,翻來覆去再睡不着。柳俊道:“相公往日勞倦,正該熟睡,怎麼只管翻身?”山鰲道:“我正有一事要對你說。”便把花園裏見隔牆樓上有一個絕色女子,“姿容態度,迥出尋常,我目中從來未見,卻不曉得是何等樣人家,不知爲何又有角門通着這個僧園。叫我心上盤桓,不能熟睡。”柳俊道:“要曉得他何難,只去問和尚便知端的了。”山鰲道:“我已去找尋覺性,總不得相會;別個和尚又不相熟,他們卻也有事,忙碌碌的,不便問這般閒話。明日再去尋覺性,定要問他一個明白。”柳俊笑道:“相公諸事看得平淡,怎麼見了這個女客,卻如此沾沾不捨?”山鰲道:“你也是個多情之人,不須笑我。”當夜山鰲展轉翻覆,半夜有餘,方纔閤眼。
明日起個早身,梳洗過,便到方丈裏來。問:“師太有麼?”一個小和尚回道:“絕早某鄉宦請趕齋去了。”山鰲道:“幾時回來?”小和尚道:“趕齋定是一日了。”山鰲悶悶走回。又到園中假山邊,只見樓上寂然無聲,立了一回,復到房中。到晚上,又叫柳俊去問覺性回未,說:“還沒有回來。”山鱉好生不快。到晚上,喫了幾杯酒,就上牀睏覺。只因昨晚半夜不曾安寢,這夜卻熟睡醒遲,紅日三竿方纔睡足。急急起身梳洗,復到方丈問時,只見又有一個小和尚回道:“今早師太曾說要來看山相公,卻值某老爺來與師太講了半日話,便一同出門去了,不知恁麼時候纔回。”山鰲愈加不樂,只得走回。又到園裏,正走上假山,只聽得隔園有人說話,不好上去,復去到齋裏坐地。
柳俊卻察問得些消息來,說道:“那邊也是僧園,今有個下寓的官員在內,姓李,是北直人,曾做福建按察司,今告老挈家回鄉,故在此寺作寓。”山鰲雖略知了梗概,然尚未知十分的實,心下暗想:“這女子定是上天神女,蓬島仙娥,不是輕易與人測識的;所以兩日尋這禿廝,要問他一個姓名都不能夠。”因展開一幅花箋,寫一首詞兒在上,唸了兩遍,不勝惆悵。正在點頭播腦之時,只見一人忙忙走來,叫道:“山相公,看恁麼?”山鰲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覺性。山鰲袖了詞箋,出位相接。覺性道:“貧僧連日有事。”便作下揖道:“不曾趨候,賜顧失迎,得罪得罪。”山鰲還了禮,各自坐下。山鰲道:“小生默坐無聊,欲與老師清談片刻,不意尊冗頗多,連日不遇。”覺性脅肩諂笑道:“檀越過訪,不敢不去周全,因此不得與相公攀話。兩日曾往外邊閒步否?”山鰲道:“沒有熟識,獨行頗覺無興。”覺性道:“小園有數株千葉絳桃,尚未全謝,山相公曾見過否?”山鰲正要借景問話,便起身道:“桃花果然嬌豔,昨晚已曾領略。今日不妨再觀。”覺性亦欣然起行,便拱着先走。
轉出迴廊,同到桃花樹下。覺性甚稱桃花種好,別家少有此種;山鰲無心對在花上,不過唯唯而已。迤邐走近假山,山鰲指着角門道:“此門卻通何處?”覺性道:“那邊也是貧僧的園。”山鰲又指着高樓道:“這是誰家房院?”覺性道:“這樓也是小庵的。”山鰲早上聽得柳俊來述,已略知大概,仍假作不懂之狀,遲疑欲問,覺性先說道:“當初原是一個花園,因有過往這些士大夫來小庵作寓,要謹飭閒靜些,見得四散空闊,覺道不便,貧僧因此分作兩處,砌下這一帶圍牆隔斷,留此角門通路。近日有個福建按察李老爺作寓在內。”山鰲道:“原來此樓有人作寓。”恐樓上有人聽得,便扯覺性走過假山邊問道:“這李臬臺是何處人?尊名貴表老師也都知道麼?”覺性道:“貧僧總都知道。他尊名單是一個績字,是功績之績,表德奇勳,是北直涿州人氏,兩榜出身,因告老休致,在此經過。貧僧曾問及,說有幾個同年相知在敝地,有恁要話相聞,因而留寓於此。”山鰲道:“這位李公住在寶剎幾天了?”覺性道:“將已半月。”山鰲道:“何以不去?”覺性道:“想也只在早晚。”山鰲道:“既從任上回來,家眷自然同行的了。”覺性道:“貧僧曾問他管家來,說夫人已先亡過,止有一位小姐同行,其餘並無至戚。”山鰲道:“止有一位令愛,難道沒有公郎的麼?”覺性道:“李公自己亦曾說道無子。”山鰲聽說單有一位小姐,其餘並無至親,則前日所見女子,必定是他小姐無疑,未免喜形於面。覺性道:“這位李老爺莫非與山相公有恁世誼的麼?”山鰲含糊答應。覺性道:“這位李老爺做人甚是端方嚴重,似乎難於相與,豈知又極其忠厚和平,圓融活潑。前日貧僧請來看千葉桃花,與貧僧盤桓了許久。聽他說話,又極其莊重不凡,真具大臣氣概。”
有詩一首,道這凌駕山與李麗娟姻緣初逗之時,正直春滿桃夭之候:
何意間關避禍身,青衫白麪撲征塵。
星前業訂三生譜,樓上應瞻百歲人。
自雪句傳歌郢曲,夭桃時值羨陽春。
好知仙路終須泄,莫謂漁郎未識津。
山鰲與覺性閒玩一回,又說些別話,覺性別去。山鰲回到齋內,把詞箋藏了,便把適才覺性說的始末向柳俊說知。柳俊道:“既然是一位搢紳相公,何不去拜他一拜?”山鰲道:“並無一面,怎麼好輕率拜他?”柳俊道:“那裏論得?相公可叫和尚同去,說同在寓所,得知李老爺是一位先達,念切瞻依,故此進拜。若得他會面時,或者見了相公人物,便有婚姻之事,也不可知。”山鰲笑道:“你又來好笑!未知這李小姐曾否出字適人,況且家鄉迢隔,我與他又素昧平生,怎便說此孟浪之語?但是一拜,想來亦不可少。”柳俊也笑將起來。山鰲便取一個帖子,寫下“年侄山鱉”,忽然擱筆道:“且住。”便向柳俊說道:“我今寫着姓山,倘相會時問起家世來,這揚州府中卻沒有一個姓山的鄉宦,如何是好?若還寫着姓凌,這和尚已曉得姓山,叫和尚也看蹊蹺了。”柳俊道:“這有何難?如今原寫着山某,待相會時便說凌是本姓,山是出繼外家的姓,目今正待歸宗,他那裏來查相公的家譜?”山鱉道“有理。”便寫完帖子,叫柳俊去請覺性來。幸喜覺性沒有出門,隨請即到。山鰲道:“方纔所說李公,小生既同在寶庵作寓,理合去拜他一拜,欲搢老師同行,故來相請。”覺性喜道:“貧僧連日不曾與李公相會,正要去看他一看;若山相公去奉拜,極妙!當得奉陪。”柳俊拿了帖子,山鰲換了衣服,整頓一回,同覺性走出法堂,轉入穿堂,過了鐘樓,再過了轉輪殿,一個小牆門裏,便是李績下處。
到一間小坐裏,王忠接見,覺性說了備細,柳俊遞過帖子,王忠接了進去,少頃出來,捏着原帖說道:“家老爺說,前日因冒了些風寒,未經脫體,不能起身,不敢拜領尊帖。待病體稍愈,即當過寓荊請。”便付帖柳俊收下。覺性愣然道:“原來你家老爺有貴恙,貧僧連日有些小事,竟失候問,有罪極了。煩管家替貧僧多多致意,明早再當候安。”便對山鰲道:“且待李老爺病癒再來奉拜罷。”山鰲道:“正是。”即便怏怏走回。覺性別去。山鰲心下,卻又添了一番不快。復身又踅到園中,望着隔園樓上,立了好多時,總不聽得一些消息,原舊走歸齋裏。這晚更覺無聊,柳俊再三解慰,也只是沒情沒緒。一夜無話。
到次日,起來梳洗過,把那詞箋又取出來吟詠一遍,拍案嘆道:“我是這般戀戀不捨,不知那樓上的李家小姐也曾一思及我否?怎得這詞兒與他看見,也知我衷心愛慕之誠。”正是:
花陰寂寂度階除,寶鼎香殘午夢餘。
默坐小窗唯悵恨,問卿此際意何如?
山鰲心裏颺不下樓上美人,藏了詞箋,又走入園中來。正到假山邊,只見一人從樹底下冉冉而至,反喫上一驚。
只因遇着這人,有分教:
原是紅絲一線牽,偏於胡越種姻緣。
天公巧合機先泄,青鳥曾銜海上箋。
未知來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覺性勢利和尚,開口舉動無非勢利,駕山見之慾嘔。無奈要知李公消息,只得又要尋他。始知勢利人亦有用處。蓋舉世皆勢利場也,於禿乎何誅?
麗娟兩日不得折花,駕山兩日不遇覺性,便逗出駕山贈詞地步,非僅行文頓挫法也。駕山既知李公,始來拜,復不遇,此又好事多磨耳。
第七回 訴衷情蘭英遞簡 論佛法見性崇儒
詞曰:
世上無過情作主,色即是空成妄語。請看人死尚留名,皆實據,空何許,故滅天真徒自苦。願把衷情輕一吐,那得知心堪作侶?相思纔是用心誠,威難御,險難阻,拚得題詞教寄與。———右調《天仙子》
話說山鰲去拜李績,不得相會,好生悶悶。又颺不下樓上美人,復走入園中來。正到假山邊,只見一人在樹影下冉冉而至,山鰲反喫一驚,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女子。心下一想:“此園中別無他路,一定是李小姐家裏的使女。”便迎上前道:“小娘子是誰家宅眷?”只見那女子倒退一步道:“侍兒是李家的。”山鱉道:“莫不是寓在隔園按察李家麼?”女子道:“正是。”山鰲聽說,不勝大喜,連忙作揖。那女子也還了一禮。你道這女子生得如何?恁麼裝束?有《卜算子》一詞爲證:
眉點遠山輕,髻綰烏雲軃。秋水凝眸玉作肌,腰只些兒可。翠袖曳春情,蓮步趨停妥。肯令常人半面窺,憐惜偏歸我。
且道這女子是誰?就是蘭英妮子。山鰲心下暗道:“有這般標緻的侍兒,所以有那等絕色的小姐。”因問道:“既是李家小娘子,到此何干?”蘭英道:“這邊有千葉緋桃,特來折取一枝,乞相公讓路。”山鰲指着桃花道:“那便是千葉緋桃,只可惜多有些凋殘了。小生書齋中現有瓶中養着的,尚是含蕊,願送與小娘子,可同小生來取去。”蘭英道:“相公所好,豈有取去之理?待我胡亂折一枝罷。”山鰲道:“樹上凋殘的多,折下無益;桃花小事,何出此言!小娘子你隨我來。”蘭英道:“既承美意,就在此相候取來罷。”山鰲道:“小娘子忒殺古怪。小生書齋就在前面,舉足便到,想是小娘子貴步不輕易到小生敝寓麼?”蘭英道:“不是這般說。侍兒與相公從不識面,又非親故,不敢造次唐突。”山鰲道:“原來小娘子不知就裏,須與小娘子說知。小生南直揚州人氏,姓山名鰲,我家先君與你家老爺是會榜同年,豈無一脈年誼?昨日有帖來拜你家老爺,卻值你家老爺有貴恙不得拜會,心中甚是歉然。幸小娘子到來,正要動問你家老爺向來起居。何必見拒若此?”蘭英暗想:“昨日上午春香果將一個名帖傳進,老爺曾問說山相公作寓何處,莫非就是此生?既然他說與老爺有年誼,我且去他書齋,看他有何話說。”便道:“侍兒不知山相公與家老爺有舊,語言冒犯,望乞寬恕。”即走近前來。山鰲見他走來,心下好生歡喜,便在前引路,轉彎抹角,到印心齋裏。
柳俊在那廂曬理被辱,山鰲也不暇顧礙,重向蘭英一揖,便叫蘭英坐。蘭英道:“山相公在上,侍兒怎敢放肆。”再三不肯。山鰲乃立着說道:“你家老爺回家,爲何久寓於此?”蘭英道:“這兩日原欲起程,因老爺感冒風寒,未經脫體,因此尚未擇日。昨日山相公來看,便有失迎接了。”山鰲肚裏尋思:“這使女說話甚是溫雅妥當,想見他小姐自然知書識字。”便道:“你家老爺高壽幾何?”蘭英道:“將近六十歲。”山鰲道:“老夫人呢?”蘭英道:“老夫人去世多年了。”山鰲道:“有幾位相公?”蘭英道:“我家老爺並無相公,止有一位小姐。”山鰲道:“我曾聞人說來,你家老爺有位小姐,知書識字,不知可有是說否?”蘭英道:“相公住居揚州,我家住在北直,隔了數千里路,卻從何處聞人傳說?”山鰲道:“煞是有人傳說,不是講謊。”蘭英道:“若道我家小姐時,古來書籍總都看過,詩文一道也自留心,何在‘知書識字’便道我家小姐能處?”山鱉猛然會意,便去拜匣裏取出那詞箋道:“原來如此。小生雖承詩書之後,卻於字義未能通曉,嘗檢得難字一紙,欲請教高明,未得其便。你家小姐既然如此淹博,煩搢小娘子帶回,求你家小姐逐字註釋,再煩擲還,感激不淺。”蘭英道:“侍兒素不識字,不知山相公寫些什麼,不便帶去,恐小姐嗔怪。”山鰲道:“這是斯文一脈,有何不便?不過寫幾個難字,卻是寫什麼來!”便將詞箋放在桌子上,又向瓶中取出桃花,也放在桌子上,道:“敢煩小娘子帶去,不必推卻。”蘭英拿了桃花,把詞箋亦捏在手道:“既承山相公送花,只索將這幅字紙去。”山鰲見他一總拿了,不勝大喜道:“千萬求你家小姐音注過,即便見還,感謝不淺。”蘭英也謝了一聲,便走出了書齋,從迴廊過去。
山鰲遠遠跟着,直送到假山邊,看他掩上角門,方走回來。心上喜個不了,乃對柳俊說道:“何意今日卻有這般機會。”柳俊笑道:“我看這個女子着實了得,方纔相公道‘聞人傳說你家小姐知書識字’,他便劈頭一駁,叫我也竟難回答。虧得相公支飭對付。”山鰲也喜道:“好一個聰明靈巧女子,真正可愛。”柳俊道:“只這侍兒相貌,已着實足觀;相公前日見他小姐,自然登峯造頂的了。”山鰲笑道:“我說你也是多情之人,果然今日見了這個女子,你也替他好處了。”柳俊也笑將起來,乃道:“這幅紙上不是什麼難字,是相公前日做下的詞兒,其中意思小人也有些曉得。倘李小姐看了,責備那妮子妄傳書簡,或與李老爺說知,萬一發怒,把這女子難爲起來,那時相公卻是何以爲情?”山鰲道:“你不曉得,大凡人家上流品的女子,有三等:有一等老實的,不會弄月吟風,也不會喬裝身分。一味存其素性,株守羅幃;這等女子,若見有人挑逗他,也只付之不理,竟像沒有這件事的,那人也索丟開着手,絕了念頭。有一等心性聰明、見頭知尾的,滿肚裏要人曉得他才貌,又偏做出假道學事來;若見有人慕他才色,他又會故意聲張,或是與父母說知,或是將婢妾拷問,這等原至決撒了。有一等天生豔質,絕世聰明,性格溫柔,出言和雅,持身如玉而對景未免傷情,素性憐才而非禮實難冒犯;這等女子若偶逢書豈銅臭,俗子鄙夫,自然以不見爲幸;若遇了天生情種,果然的語言有味,丰采不凡,偶一關情,不勝繾綣,於春之日,冬之夜,綠槐蟬靜,白露鴻哀,觸緒縈懷,率多惆悵,不免寫心翰墨,託意詠歌,我輩鍾情,自爲傾倒。不比假道學的,抹煞風流;亦不比無見識的,不知憐惜。我看李小姐定是這一等人,料無他慮。”柳俊道:“相公不過暫一過目,何以便曉得他底裏?”山鰲道:“就在那一時看出。若是那等招搖的,見了我時,一定時時在樓上張探,或故意吟詩誦句,賣弄精神;這李小姐自一見之後卻如石沉大海,蹤影全無,定非招搖無忌之輩。若是那等老實的,不曉得怨紅啼綠,那眉宇間定多沾滯;我看這李小姐眉目另有一種神情超越,奪目驚人,豈是那等漠然無識?方纔那女子說‘古來書籍無不看過’,定是天生豔質,絕世聰明,見我此詞,豈無酬答?決不與乃父說知,也不責備這妮子。我所以料無他慮,故敢逕行。”柳俊聽說,不勝歎服。有《臨江仙》一詞爲證:
識鑑不須煩月旦,聰明定賦多情。文心如發料傾城。俊眸應不爽,綺語已先評。秀慧既從簾底覷,張郎自識崔鶯。可憐春色囿書生。有心窺繡幌,無意對青燈。
且說蘭英取了桃花走上樓來,麗娟看了,果然夭豔可愛。蘭英取瓶盛水,將花養着,方說道:“卻有一樁好笑事,與小姐說知。”麗娟道:“爲什麼來?”蘭英道:“蘭英走過角門去,正到假山邊,只見一個少年走來,與蘭英正打個照面。”麗娟道:“那少年何人?”蘭英便把少年如何自通名姓,如何說與老爺有年誼,如何來拜不遇,如何求註釋難字,及送花的始末,細說了一遍。麗娟一頭聽說,一頭肚裏轉念:“原來此生姓山名鰲,昨日春香丫頭傳進一個帖來,上寫着‘年侄山鰲’,一定是前日隔牆所見的那人了。”便道:“怪不道你去了許久,原來遇着此生。但是內言不出外庭,你怎麼說我遍覽書籍?並不該拿他的字紙來。設使有人曉得,甚爲不便。如今字紙在那裏?且拿來我看。”口中是這等說,心上已了了明白:“一定是山鰲做的什麼詩詞,在蘭英面前不便實說,故託言難字。”蘭英從袖裏取出,遞與麗娟道:“蘭英見那山相公送了花,又說與老爺有年誼,因而敢將這字帶來。”麗娟展開一看,卻是一幅花樣錦箋,上面果寫着一首詞句,調寄《鵲橋仙》。詞曰:
夕陽明媚,綠窗雲淨,人面桃花相映。桃花曾解笑春風,試並立、輸渠丰韻。卿心堪睹,我心堪印,魚雁無由傳命。嫦娥應愛少年郎,卻自愧緣慳難近。
麗娟看畢,良久道:“那書生與你時,更有何人在彼?”蘭英道:“有一個少年,也與山相公形神相似,卻是下人打扮,想是這山相公的小廝了。”麗娟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這書生才貌相當,定成佳士;只可惜天各一方,無緣作合。”因把這幅詞箋只管看着,沉吟不語。蘭英見紙上一行一行的寫着,料非逐段註釋的難字;又見小姐如此沉吟模樣,豈不明白?便道:“那山相公說求小姐音注了,就要還他,小姐爲何只管看了去?”麗娟道:“這難字我也有些不識,待我慢慢的查出,方好音注,不然寫錯了被他笑話。”蘭英見說,便有事下樓去了。
麗娟藏過詞箋,到父親處,陪喫午飯過,復身到樓上尋思:“此書生將這詞來,我若也作一詞相答,便是涉於非禮,豈有閨中女子與外人唱和?若就將原詞還他,他便要笑我無才;若竟不理他,又道我是無情蠢物,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嘆一口氣道:“此生既是搢紳後裔,又如此內外皆優,將來料非長貧賤者。我與他見此一面,也是夙世前緣,縱有話柄,也搢爲此生擔。”便取一幅花箋,也寫一首詞調,寫完唸了兩遍,暗道:“我是這等說,不知緣分如何?到頭來可能如願?”只見蘭英送茶上樓,便將詞箋摺好,對蘭英說道:“我已音注在此,你將去還那書生,再不可又傳什麼來,我便要對老爺說知,取罪未便。”蘭英接了道:“小姐分付,蘭英自理會得。”麗娟道:“你一去就來,不要似前番延緩。”蘭英看了箋紙道:“小姐,這不是那山相公的原紙,小姐爲何又換了他的?他若見換了,定向蘭英絮答,我須不好送去。”麗娟見蘭英光景,已是有些識破。欲要託故掩飾,恐怕一發露了馬腳,反被他笑話;倒不如與他說明,料也決不負我,因道:“我向有一事在心,未經與你細說。”遂把隔牆有人吟詩,開窗看見了這個書生,彼箋上所作之詞,我今答詞之意,一一細說,道:“我與你雖名分上下,親勝同胞。我此一點血心,唯你深知就裏,萬萬不可他露,累我終身。”蘭英道:“小姐不與說知,蘭英已有些覺着。既蒙小姐抬舉,蘭英自非禽獸,怎敢負義忘恩?”便取了詞箋下樓,麗娟又叮囑道:“你一去即來,莫被他人看見。”蘭英道:“不須小姐分付,蘭英自理會得。”下了樓,開了角門,走過園來。
且說山鰲既將詞箋與李家侍兒拿去,唯恐侍兒不敢傳遞,又恐李小姐輕薄,心上狐疑不定,就像熱鍋上螞蟻,走到園中,又走到書齋裏,立不住,坐不定,經梭般兩頭亂竄。柳俊道:“相公料定決有迴音,如今只管躁他怎麼?不如還去假山邊候着,看個動靜。”山鰲依言,便去假山邊石巖下坐地,不轉睛看着角門。坐了好一回,猛聽得角門一聲開響,走出一個人來,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就是傳詞箋去的妮子。山鰲一見,喜得神魂不定,忙起身相迎。只見蘭英將一折紙兒放在石臺上,說道:“我家小姐已音注了,請相公細心會意。”說罷,隨即走進,關上角門。山鰲不及說話,連“多謝”兩字都沒有說,心上還疑這妮子過於稱譽,未必這李小姐才學何如。直待取箋紙在手,急急展開一看,只見也寫着一首詞子,調寄《訴衷情近》。其詞曰:
東風澹盪,偏覺愁添胸臆。淒涼未識王孫,寂寞滿簾風月。一見丰神秀異,玉樹朝霞,定是蟾宮客。情默默,何幸得傳消息!韶華易邁,那更天涯隔。緣如合,消磨黃卷青燈,佇望名題金闕。全仗冰人說。
山鰲看罷,不勝大喜,暗道:“果然有這般妙才,豈不教人想慕!方纔這侍兒說叫我細心會意,一定這李小姐與他說知了,如何再得這侍兒來,搢他細傳衷曲?”即走回齋裏坐地,把詞箋攤在面前,唸了又念。卻值柳俊走來,乃對柳俊道:“我料這李小姐決不是尋常女子,漠然無情之輩,必有詞章酬答,果叫那侍兒送將來了”。柳俊道:“寫些什麼在上?”山鰲道:“我念你聽。”因將詞唸了一遍。柳俊道:“李小姐要相公掙扎功名,央媒去說,這一種憐才愛慕之心,相公不可有負。”山鰲因肚裏轉念:“古來女子,有貌者未必有才,有才者未必有德。今看這李小姐,有貌如彼,有才如此,又竟肯輸心傾慕,願託終身,卻以功名大義激勵我,毫無一語涉及非禮,真是此人此德,世不常有。若得與他結爲夫婦,豈非人生快意之事!但我兩人天各一方,南北間阻,半面初窺於簾幕,此心便託於絲蘿,只恐我緣分淺薄,未必天從人願。”又一轉念道:“他既情深片紙,我豈可不輾轉求之?天涯海角,即一見亦是前緣。想到頭來,或能成就,不然老蒼何以使我兩人相遇此地?”因而磨墨抒毫,於李小姐詞後和韻一首,以爲他日之讖。詞曰:
消愁賴酒,有酒未舒胸臆。情多自是愁多,忍負一庭花月。有日藍橋赴約,倚玉偎香,煞是風流客。難默默,青鳥得傳消息。人果相思,室遠何曾隔。姻緣合,家庭琴瑟和調,勝似名題金闕。謾把衷情說。
不表山鰲將詞箋如珍如寶貼身藏過。且說蘭英關上角門,上樓回覆麗娟道:“那山相公卻呆坐在假山邊,蘭英放了詞箋即走回來,他也不曾說什麼。”麗娟終是女孩兒家,心上有些恍恍惚惚,出神呆想。你道他呆想些什麼?只爲着這個山鰲,不知可是個真正有情的人:“倘或是那班油脣花嘴的,一得此詞,傳爲話柄,卻不被人恥笑?方纔雖說搢爲此生擔受,然終玷是玷累終身;若果是有情有義的,見我詞中之意,奮志功名,博得一第,便央媒來說,料我爹爹見此生才貌可觀,決無嫌棄。那時我也得終身有托,也可掩卻今日酬和之羞。只不知緣分如何,可能夠天從人願?”又想:“即此生果有深情,又未知他功名遲早,倘他來已後時,我爹爹別有所擇,今日之意,原屬空言,一種篤摯衷懷,歸於無用,豈不可惜!”正自肚裏胡思亂想,只見丫鬟來請,道:“老爺請小姐說話。”麗娟慌忙下樓,到花廳裏。李績道:“前日那醫生說第一要避風爲主,此處四面洞達,常常有風吹入,甚是不妥,不如移牀在樓上睡好。再消停幾天,待我身子全愈,也好回家。”麗娟道:“這廳裏四面皆窗,自然有賊風侵入,孩兒正有此意。”當下便同父親上樓。家人即將牀帳移到樓上。父女二人說些閒話,一面打點起身。
卻說山鰲到假山邊探聽隔園動靜,只聞得樓上有多人聲音,且有男人咳嗽聲響,不便上假山張望。一連伺候了兩日,見樓窗緊閉,並不推開,鎮日無聊,悶悶不樂。柳俊乃開言道:“相公當初要進京,雖爲避禍,也原爲求取功名,以圖光前啓後。不意一寓此地,情爲物染,把進取的念頭竟冷落了。相公還該念功名爲重,擇日起程。不知相公意下如何?”山鰲道:“‘功名’二字,我豈一日忘之?但李小姐用心殊切,我所以身心牽繫,不忍遽離,聊爲遲滯耳。”柳俊道:“李小姐詞中之意,相公豈不領會:如今在此,也無益於事,李老爺家在涿州,卻也離京不遠,相公若一舉成名,那時央媒去求親,李老爺見相公這般人品才學,無有不允之理;況且久居此寺,那些勢利和尚見相公悠悠忽忽,不曉得相公心上有事,只道相公是一個混帳人,便要起厭倦心腸的。”山鰲道:“你話大是有理,但我心上甚是鬱結,如何是好?”柳俊道:“心上鬱結,只消排遣他纔是。”山鰲道:“卻是如何排遣?”
言未畢,只見覺性走來,相見坐下。山鰲道:“老師連日匆忙,今日何以閒暇到此?”覺性道:“早上有一檀越相約,午復要去拜望一位當道,故此等候他,未曾出門。方纔獨坐無聊,特來與山相公閒話。”山鰲笑道:“原來如此。”覺性道:“昨日貧僧問李老爺的管家,他說老爺身體未經全愈,尚有些怕風,總不見客。且停兩天,貧僧再陪山相公過去奉拜。”山鰲道:“這個自然。”覺性道:“山相公爲何面帶憂容?莫不爲客邊寂寞?”山鰲道:“有一事繫心,是以不樂。小生久停寶剎,作踐道場,甚覺不安;欲於勝地散心幾日,以圖北上,不知貴府何地可遊?”覺性道:“山相公要登臨勝地散心,卻有一個去處:離城二十餘里,有一座法華山,向來傳說,系西獄華山傳脈,後來改名甑山,山下有一座大叢林,叫做瑞光寺,山上有瑞光六景,寺裏有許多樓閣堂院,這是敝地最妙的所在。”山鰲道:“這六景願聞其詳。”覺性道:“是古松,石壁,仙洞,香溪,雲峯,雪嶺。”山鰲道:“既然有這所在,只索去走一遭。但是路徑不識,老師可能同往?”覺性道:“那寺中住持,法號見性,就是貧僧師兄。若山相公要去時,貧僧是不能奉陪,着一小徒陪去何如?”山鰲道:“極妙!明日絕早便行。”覺性道:“路道頗近,早晨去了,這般日長天氣,滿山遊玩過,抵暮便可回來。”山鰲對柳俊說道:“你明日須早起來做飯。”柳俊答應了,覺性即別去。柳俊道:“相公明日去瑞光寺回來,擇何日起程?”山鰲道:“明日是不消說去不成,後日要去拜李老爺,料他病也自然好了,相會過,晚上你便收拾行李,就準大後日起程罷。”柳俊道:“明日相公去,柳俊可要隨去?”山鰲道:“有多遠的路,隨去做什麼!你只在寓內存着罷。可先去打聽李老爺會客不會客,以便後日拜他。”看看到夜,收拾夜飯,喫過睡覺。
明日起來,柳俊真個絕早做了飯,又去知會了覺性,覺性便令小徒慧觀來,與山鰲相見。山鰲道:“小生備下的是素飯,就請師父喫了回去。”原來大叢林飯食規矩,有定數,一日四餐,並不敢先後私下喫食;除非是有客來,不拘時候;住持分付或備飯或留點,那庫記方敢去支付,廚頭典座方敢去整理,然也只是住持或知賓監院等方可陪得,其餘都不敢來攙越的。這日山鰲做得飯早,寺裏早膳尚未打報食鍾,慧觀只得喫了山鰲的飯。喫畢,柳俊便去鞴馬。山鰲道:“小生有馬在此,不知師父是步行還是乘騎?”慧觀道:“敝地風俗,都是騎的牲口,小庵槽上也有幾個,原是備遠行的。”山鰲道:“如此極妙。”慧觀道:“管家可同去麼?”山鰲道:“路道頗近,又有了牲口,一日就回,不消他去。”慧觀道:“若是這般,小僧去稟知師太,着一行童隨着去,也可照顧牲口。”山鰲道:“如此更妙。就煩師父喚來,也等他喫了飯去。”慧觀答應去了,移時,同一行童來。柳俊與飯,行童喫畢,慧觀便扯了馬來,山鰲便將衣囊中初夏服色穿着好了,柳俊與行童各先牽馬在山門下,山鰲與慧觀隨後走到。覺性也來相送,道:“本該貧僧執鞭,今不得奉陪,有罪有罪。”山鰲便同慧觀上馬,行童隨着。柳俊道:“相公早些回來。”山鰲把頭點點,一路出了東關,迤邐望法華山來。
二人在路閒話山川風土,這慧觀與覺性系是師徒,聲口竟有些彷彿,一般會說東道西。不多時,望見了瑞光寺。慧觀指着道:“山相公,你看這山也生得好,兩旁山勢環抱,中間藏着這一所庵院,茂林修竹,瑞氣籠蔥,信是福地。”山鰲笑道:“向來說‘天下名山僧佔多’,這般所在,都被你僧家佔去了。”慧觀也笑。不片刻已到山門下。二人都下了馬,行童一總牽着。慧觀道:“小僧先去報知,好來迎接。”便先進去了。
山鰲一路觀看,慢慢的走進,過了金剛殿前殿,到佛殿庭心裏。只見一個老僧在前,慧觀在後,忙趨出來,向山鰲拱手。慧觀道:“山相公,這位便是師伯見性長老。”山鰲也拱了手,上殿相見。山鰲道:“久仰長老道德清高,幸得拜識。”見性道:“不知山相公降重,有失遠迎。”便拱山鰲走進。過了重樓疊閣,纔到方丈裏。分賓主坐下,一面喚侍者看茶。見性道:“適才慧觀說,山相公寓在覺性師弟處,卻有幾天了?”山鰲道:“已及半月。”見性道:“尊府是維揚,爲何事經過敝地?”山鰲道:“有一位故舊在朝,要進京會晤,故從貴地經過。”見性道:“尊大人老爺官居何職?”山鰲道:“先君作郡會稽。”見性道:“山相公英姿煥發,決爲大朝名器,何意僻地荒庵,得臨玉趾!”山整也稱敘一回。只見行童擺上素點,見性同慧觀陪着山鰲喫過,便引到各處隨喜。果然好一座大寺院,但見:
浮屠高聳,直矗青霄,禪舍參差,連延大地。背山面水,森森喬木蔭平原;負麓環豁,蔚蔚芳叢迷野徑。石泉頻滴,常聞清淨之音;山鳥時鳴,愈見幽深之趣。規模宏壯,布致蕭搢,殿閣既多堂樓亦衆。金剛殿、天王殿、大悲殿、萬佛殿、彌陀殿、大雄寶殿,殿殿莊嚴;一指堂、萬行堂、參禪堂、捷悟堂、梵天堂、無量禪堂,堂堂清曠。閣則有祖師閣、伽藍閣、萬壽閣、菩提閣、毘盧閣;樓則有白衣樓、藏經樓、夙契樓、證禪樓、四宜樓。更有那雨花臺、講經亭,奧理宣揚,可比那術動點頭頑石;再有這鎮神關、煉魔室,圓明持念,真個要煉成不壞金身。磐韻悠揚,與梵聲而齊和;香菸繚繞,同瑞靄以氤氳。花開見佛,蓮座內活現如來;返照內光,蒲團上苦修和尚。客寮賓舍處處有,行童掃地烹茶;方丈法堂在在列,侍者添香剪燭。過去似乎無路,斜屏曲檻,忽然別有洞天;行來若到盡頭,短牖長廊,驀地又開生面。空義微茫不測,果如是深沉梵宇有神通;僧家機械難知,卻全類幽渺禪房多鬼蜮。
山鰲在寺裏閒玩多時,用過了飯,見性便引到山上來看那六處古蹟。只見那古松似虯龍百丈,石巖如峭壁千尋,玉洞臨羽化之仙,溪澗育靈芝之瑞,雲峯凌漢,雪嶺橫空,有往來名公大老題詠頗多。山鰲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走下山來,日已西垂。見性又備下素點喫了。山鰲對慧觀道:“日色已西,入城恐後。”慧觀道:“長老意欲留山相公清話一宵,略盡地主之意;況此時入城不及,不如俯允了罷。”見性道:“敝地雖屬蠢陋,老僧頗知斯文,少年亦曾忝列黌序,只因棘闈屢戰不利。自恨命薄,遂投入空門;今見山相公吐納風流,使老僧追想惜年,好生企慕。”山鰲打一恭道:“原來是前輩,小生不知,失敬失敬!”見性道:“山相公此時進城,真個不及了,便與老僧抵足一宵何如?”山鰲見老僧誠意相留,又見他一味真率,並不會虛言誑誕,也並沒有那釋氏的惡腔套,又想入城已晚,便只得住下。慧觀自叫行童去喂理牲口,見性便叫小沙彌掐了一壺酒,着令暖來。
山鰲道:“長老喫酒的麼?”見性道:“老僧自做和尚,此酒再也少不得。”山鰲道:“佛雲‘五戒’,長老若是喫酒,便是破戒了。”見性道:“不是這般說。《因果經》上雲:阿難有疾,如來許其食石首魚四兩。難道這也是破戒?佛戒酒之故,只因酒能亂性。便滅真如。正不知此等戒都爲庸愚而設;假如有等豪傑英俊,豈因爲着酒便至亂性的?古人有云:‘山中岑寂,聊以養和。’少飲亦能長血養神。老僧年老了,筋骨崛強,不能隨心運用,每藉此酒,便覺舒暢,然而也不多飲。”山鰲點頭道:“是。”見性道:“山相公萍水之遇,老僧便認爲知己,若不厭煩,老僧把少年事略爲山相公一述何如?”山鰲道:“願聞。”
見性道:“老僧少年好飲負氣,每從狹邪遊,以氣凌人未嘗受屈。後想:人生世上,當進圖功名,致君澤民,展我胸中才學,豈宜悠悠忽忽無補於世?因即折節下帷,讀書三年。二十歲便得入學,潛心玩味,自謂一出必成,滿望在仕途上大展一番經濟。不料命運不齊,屢試不第,因盡焚筆硯,涉歷江湖。好交遊豪俠之士,凡屬皓首窮經、青年閉戶、拈髭吟詠、搖首咿晤等輩,皆爲老僧所不取。每日揮金結客,馳馬試劍,效劇孟爲人;亦嘗挾策上幹當道,俱以不合見遺。同輩相吊,未嘗不扼腕浩嘆。及後翻然有感,慨古來賢愚窮達,同此一丘,蓋世功名,不能長享,因而皈依釋氏,養成天真。至今年已老矣,志已衰矣。富貴利慾,毫不經心,離合悲歡,總無着處。嘗記得劉彥先有詞一闋,卻與老僧履歷相同。”山鰲道:“巖壑之內,不乏英材。適聞長老所言,真是儒門淡薄,收羅不得。劉彥先是何時人,所題何詞,長老一總記得麼?”見性道:“這劉彥先是宋時人,少年自負俊才,老來訖不得志,嘗宿武林天慶寺中。因夜雨悽其,與衲子說古今興廢事,慨然有感,作《虞美人》一詞,自敘梗概,老僧一總記得。”因即念詞雲:
“少年聽雨青樓上,銀燭昏羅帳。壯年聽兩客舟中,天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心,一任窗前,點滴到天明。”
見性念罷,山鰲道:“移時事改,零落一身,飄泊江湖,往往託筆墨自遣。然悲歡離合,豈總無心?只緣涉歷紛繁,不覺銷磨血性耳”。見性點頭道:“山相公言語,大有理致。”
只見小沙彌燙了酒來,擺上幾碟素菜,幾盤果子。見性拱山鰲上坐,自己對面坐下,慧觀旁坐。慧觀不喫酒,見性自執壺,與山鰲一邊飲酒一邊問答。山鰲道:“長老自己飲酒,倘合寺僧衆都要仿效,將如何禁止?”見性道:“寺內僧人,五十以外會飲酒的,許他略喫幾杯,若有因酒生事的,便逐出在外,不許容留;本寺五十以內,一概不許。”山鰲笑道:“長老可謂情法兩到。”
移時天黑,掌上燈來。見性見山鰲酒量頗佳,又令沙彌暖酒伺候。山鰲道:“長老少年貫通今古,博涉羣書。今在佛門自能探其奧義,悟徹菩提,究竟其理何似?”見性道:“夫子立教,至正至大,自生民以來,莫敢出其右者,如來立法教人,原未嘗離卻孝弟,也與聖人之道相合。”山鰲道:“夫子之教以實,釋氏之教以空,彼所謂‘六根’,聲香味色,皆當削除,此便有些不合了。”見性道:“遇境即過,毫不染着,我此心虛靈不昧,自無外物混淆。其中聖人教人虛心應物,即釋氏教人削除妄想。妄想不除,則觸事不得空;心若不虛,則物來不能應。兩教固同,原無不合。”山鱉道:“我今見世上略有些小才的僧人,往往自號爲‘善知識’,作禪偈語錄,多求空理,這些僧人可能體貼得‘空’字麼?”見性搖頭道:“大不然。這‘空’字造詣最難,不是一毫不染的,也不曉得這個‘空’字。若有所爲而說空,若有所見而求空,這都是磨鏡待影,澄水待光,終不是真空面目。那真空的,體如槁木死灰,用似止水明鏡,不加造作,自有真如。雖美色煥麗,我目中未嘗見一毫美色;雖鼓樂迭奏,我耳中未嘗聞一毫音樂;蘭麝過鼻,未嘗覺其香,珍饈入口,未嘗知其味;其他富貴利達,飲食男女,無不皆然。這纔是真空,一毫不染。若說如今這些小有才的僧人,那裏曉得?”山鰲道:“悟得徹,然後捉得定;若悟不徹,何以知空?”
見性道:“悟有兩樣:有一樣真悟,有一樣假悟。”山鰲道:“怎麼有假悟?”見性道:“朱夫子雲:‘一旦豁然貫通,是從性天上來的。’這便是真悟。若或故爲俯首低眉,或故作合掌入定,或故裝發狂號叫,或故將酒肉混雜,此等做作皆是蠢僧人,以爲奇特,誇炫於人,於實悟一無所有。若實悟的,於日用家常之間,無非是道,何必做出這等樣子?便非真參實悟矣。昔蘇東坡攜琴操遊西湖,東坡謂琴操雲:‘湖中景態萬殊,何以收其大概?’琴操答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東坡喜其有似禪機,因道:‘人言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當知景中有人,人中有景。試說景中之人何似?’琴操道:‘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 段雲。’東坡又問:‘人中景當復如何?’又答道:‘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東坡雲:‘到後來究竟若何?’琴操答道:‘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琴操當時自言自悟,即日削髮爲尼。這般悟,便是從性靈上來的。如趙州等雲‘乾屎橛’‘火中蓮’等語,皆故爲奇特之說,以惑世誣民耳。在趙州等固算悟得禪機,若初來參答者聞此等語,本不知其中旨趣,葫蘆提竟叫參答着了,每每自以爲是,誇炫於人,便做出俯首低眉合掌入定之狀,究竟於實際工夫絕無一毫着力。所以老僧說有一樣假悟,蓋爲此也。”山鰲鼓掌道:“長老說得痛快!如香巖因磚擊竹而悟,仰山因見桃花而悟,此等皆有真實學問。平昔涵養既到,一旦忽然啓發,不取言詮,自歸靜證。至神會禪師,始上堂示衆,嗣後分宗列派,甚至一語一言,莫不組章繪句。即今持拂執麈,擊磐搖鈴,拍板捶門,頂門棒喝,直是戲場傀儡,豈能洞悉真參?長老所言,足懲其弊。”
見性道:“如今世上坐方丈法堂的,那一個像得僧人?一味貪財好色,沽名釣譽,何嘗體貼佛理!”山鰲點頭道:“做和尚的,出了家,便不宜在世上碌碌管求,當藏深山窮谷中修行本性,所以釋氏說個‘出世’。若還在世上圖衣食,邀名譽,使勢利,一味欺世盜名,便不是如來遺教,成得恁麼出家的人?況且還有等專以做家爲事,藉端募化,盤放生財,以饜居息口腹之慾,遺貲可庇數代孫徒。舉世無知之人還贊其善於成業,這等更爲可惡!如今日這些僧人,筆下略有些文理,胡謅得兩句詩,寫得兩個字,便認真自己是個‘善知識’,以此誆騙財物,招搖富貴之家,愚夫蠢婦奉爲神明,他公然直受,毫不動念。更有無知癡愚,養在家中,還美其名曰‘供養’,養父母反不能如此,我不知這班人肺腑有何意見!這等人以爲齋僧佞佛,便是修行向善了。正不知夫子之道,件件從仁義發出,依乎天理,合乎人情,原未嘗叫人爲惡,只要把‘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時時體貼,不要忘了,便是個善人君子。今有等妄謂修行邀福之人,把這八個字全然忘卻,單去佞佛修齋,佈施僧人,親族知交,疾首號呼求其一交而不可得;更有朘削貧人有限之資,以填僧人無底之壑。我不知這般人的性情,直恁顛倒!雖說疾奸不出惡言,然見了這般人,憑你極有涵養之人,也須極其痛罵,猶未足泄人公忿。我不知天地生人,何以偏生出這等人,敗壞了天理!我亦知這般人意見,耑乎爲己,以爲佞佛齋僧,便得來世富貴;正不知‘大節有虧,小行不錄。’若能把以上八個字時時體貼,自無事不由道理;既無事不由道理,自無事不善矣。什麼叫做‘爲聖爲賢’?即此便是爲聖賢的根基;什麼叫做‘成仙成佛?’即此便登仙佛境界。以聖賢仙佛自居,較之僅得區區富貴,不啻霄壤。這般無知之人,不知大義,以聖人之教爲高遠難臻,惑溺釋氏捷徑,卻去佞佛齋僧,但求福利,究竟有何用處?所以朱夫子有詩二十首,其第十六首《論西方緣業》有云:‘捷徑一以開,靡然世爭趨。號空不踐實,躓彼榛棘途。’真是這般無知之人,妄見膠固,迷而不拔;若見有人從正理做事,不信邪說,反要笑他假道學,這是天下最不明之事。即使佛果有靈,見此輩方將降罰,何暇降福?況且要求福庇,豈是諂佞得來的?譬如一個正直官長,要求他照拂,難道把他官銜名號只管念,見了他只管拜,那官長便來照拂不成?你平昔奸貪詭詐,總不要管麼?要求佛福庇,而先存諂佞之心,其心先不正了;心既不正,佛豈來應你之求?”
見性擊節歡喜道:“山相公見得極透。佛所以教人修行捷徑,原不過自了生滅,不是要人來奉我邀福。試看西來佛書,如《楞嚴》《心經》《陀羅》等,何嘗有‘信奉此經者便得好報’等語?《金剛》等經間有此等話頭,雖託言阿難結集,亦是後人附會之辭至《法華》等,又是後世僧人杜撰,更爲俚鄙。迨後,佞佛者衆,踵事增華,遂以唸佛邀福之事信爲實然。即釋氏常規,教人唸佛,亦不過見人易起慾念,開此捷徑法門,有個‘佛’字梗在心頭,要使人顧名思義,豈是念佛便求得福的?若是念佛可以求福,如今那一個不念聲佛?即如三歲孩子也會念聲‘阿彌陀佛’!假使唸佛的便有福,世上都是富貴利達的人了。那些貧窮下賤的,又從何而來?即如唸經亦然;佛經上原對人說,敬天地,忠君王,孝父母和兄弟,不貪,不淫,不盜,不妒,不妄殺生靈,不妄談人過,如此便能入道也與聖門‘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字之義相同。佛要人念梵書,即要人體味書中之旨,做個善人,豈是單靠着口中高聲朗誦,押着木魚鐘鼓,抑揚頓挫,取悅人耳的麼?若單靠唸經求福,則凡做僧人的誰不念經,怎麼還有業報?況且如今舉世這班唸佛唸經的人,其心猶如蛇蠍,滿腹裏是損人利己不公道的念頭,口雖唸經,心惟營利,這等何從求福?況且佛理深微,這班人何由知覺?雖常向人說:‘我修行向善,我自然獲報。’卻總歸無益,那有一毫用處!曾有尊宿作偈雲:‘堂前即是如來佛,何必靈山見世尊。’彼亦是見世人現放着父母不去孝敬,現放着兄弟不去友愛,件件在眼睛前,正經事一毫不做,反去齋僧佞佛,做這等無益之事,有何用處?此老不是自辱法門,亦因見得舉世人心迷而復迷,故作是偈以省之。譬如殺人大盜,偶救微蟻,便向人說:‘我是爲善的。’雖屬至憑,亦所未信。”山鰲點頭道:“這班蠢人且莫論他。即如有等搢紳先生,也隨聲附和,去拜那僧人,還在外面替僧人張揚引薦,這難道是無見識,還是不知大義?我不曉得他們平昔所讀何書,卻做出這般鮮恥之事。”
見性笑道:“天下滔滔,誰肯認真正道?山相公若不厭鄙俗煩絮,老僧便說這個原故。渾如做戲,這班斯文人豈不知大義?只因他貪了小利,便屈己從人了。大凡這般世務僧人,要在寺院裏坐方丈、做住持的,不是容易便去,不知求了幾個大老,費了若干錢物,方好進這寺門。”山鰲道:“這怎麼說?”見性道:“那班僧人要謀進一個寺院坐方丈、做住持,必定先私下到一個熟識大老家,極其諂奉諂送,求大老做個護法,求他在衆人面前引薦皈依;那大老因平昔受其牢籠,貪其饋送,便肯替那僧人出力,依他幹事。這班大老們的意見,以爲在人前拜僧人,衆人只道我信心佛教,即如出去做官,見了上司原要下跪的,我這膝子值得恁錢?就拜他一拜,有何妨礙?因此便在衆大老面前,薦引某僧人有才幹,堪爲某寺住持;某僧人通禪理,堪坐某寺方丈。衆大老也都知這個法子,不過貪利起見,一唱百和,便傳單貼報,擇日請某僧坐某寺方丈,做某寺住持。大凡搢紳先生作了主,誰敢不遵?便鬨動了一班佞佛邀福奸險之人,成羣作隊,執着幢幡香蓋,上門敦請。還有等會做作的僧人,假意不肯,口裏說出幾句假慈悲的話來。”
山鰲聽到這裏,不覺鼓掌大笑道:“這假慈悲話卻怎麼說?”見性道:“那僧人便說:‘貧僧爲厭紅塵,故此棲心禪寂,願遁跡深山,藏形僻地,何當作此魔生,與世人饒舌!’衆人如何便住?自然再三請了,那僧人便道:‘既承各位檀越在此諄諄,貧僧向立誓願普度羣迷,今既遇會中人,且隨衆願。’便有一班附和的小人,視爲活佛,擁之入寺。入寺之後,竟是做成了。佛殿上搭臺,臺上列着供桌,設獅子座,繡褥錦裀,合寺僧人極其張智,袈裟樂器,炫勝增華。這僧人公然升座,唸了開堂偈語,再講些勸人爲善的話,咬文嚼字,和聲鍊句,鏗鏘合韶。這等偈語豈是自己信口胡謅?總是求斯文人夙構,以聳人觀聽。蠢人竟認做佛訓一般了。搢紳先生下拜,這僧人公然直受。以致鄉愚無識,都眼光閃爍,互相議論:‘方纔拜和尚的,是某人,這般敬禮此僧,決然是成佛作祖的了,我們何不去拜他求福?’因而羣然趨拜,以致僧人習不爲怪,居然自認‘大和尚’、‘善知識’。初先見人來拜,還有不安之念,以後來拜的多了,認做當然之事,遂侈放肆之心。根究其源,纔是在儒門中的人不學好,要貪小利,以致如此。若有卓識的人,不同流俗,那班愚迷無識之人反要笑他。總之,無識的,一味矮人觀場,隨聲附和,所以佞佛之風日盛一日。更有等三家村裏鄙夫,往往傳說‘某僧有福慧,某僧有德行,若得敬禮了他,便可消除災障。此等不根之談,直欲絕倒。”
山鰲道:“獨可笑搢紳先生,替僧人蔫揚,殊覺無謂凡寺院請方丈住持,系釋家之事,應聽他僧人們去作主,與我們儒者何與?況且僧人們借重這些搢紳先生,不過稱個護法,極貴至於王侯,總稱之爲王臣,外護加王,所謂金剛之於釋迦,但能替其護持法門,於彼所謂心傳微義,竟不能窺其底奧,彼何其善佔地步,自待甚高?這些搢紳先生們甘居其下,細想起來,亦何樂爲之!”見性道:“總因有等貪小利的,便至如此。”山鰲笑道:“長老深知這些情景,莫非長老也是過來人麼?”見性道:“老僧正深惡此輩所爲頗醜,豈肯自蹈其轍?老僧少年時曾與一位老先生往還,每每向老僧說世上僧人那一個人品,老僧便說:‘既曉得這些僧人不好,爲何所交的都是緇流?’他道:‘外面雖則相交,心中原多鄙薄。只爲僧人們有求於我,要我做禪偈語錄,我不過費些心思筆墨,他自將好物相酬,我若有所需,彼等自當應命。若說吾輩中要求我何用?若說市井人家,不獨我嫌其蠢俗,即他見了我先遠而避之,庶幾這班僧人堪與作緣?’只因這位老先生不是管閒事的人,所以與僧人往還;若是趨世務的,又當別論了。老僧至今想其所言,確是實話。”山鰲道:“這老先生與僧人作緣,在他自己說,不過是不得已而思其次,在正人君子見了,便道他不擇所交,流於佞佛。”
見性道:“山相公有所不知,佛氏立教,未嘗教人諂佞,亦未嘗教人違了夫子去從他,佛不過做自己的工夫。獨有後來僧人每每闡揚其教,反與佛氏之肯相違。釋迦生時,當中國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亦是天地間神靈之氣所鍾。見那方真是濁世,思欲脫離煩惱,行年十九,遂出家於檀特山中,至四十歲,修成大道。慕其教者如摩訶、迦葉、阿搢、僑如等,皆出家爲佛弟子。佛慨世上人心迷於利慾,如茫茫苦海,渺無津涯,因建‘止觀’二法,爲羣生祛迷剔障,作大光明圓覺,照見西域諸國中。諸國人皆聞風向慕,遂移風易俗,將污濁之地化爲禮義之鄉,故曰‘極樂世界’。迨後至拘屍那城娑羅雙樹下,奄然圓寂。逆知後世僧人諂諛失實,有違其立教之旨,故有佛遺教經,以誡後學。時年七十九歲,在世說法四十年,歿時乃中國周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初先設教不過在西域一方,直至漢明帝時,夢金人飛行殿庭,始有番僧入中國,有白馬馱經之說;番僧宣揚其教,遂甚稱佛氏之尊,甚而說及天帝尚爲佛前執香,皈依其教。此真齊東野人之說,不可聽信。”
山鰲大笑道:“此等妄談,小生亦有所聞,但不知何所由來?”見性道:“見《大藏經》。番僧將經入中國,人皆不識,至晉有鳩摩羅什,頗知斯文,能通中國語,遂大闡其意,盡將以前佛書無不翻譯,方有《大藏》諸經;然半屬已意附會,凡極其推尊釋迦之處,皆此等率意附會之辭,如言四大部洲等語,皆其胡說也。”山鰲道:“彼等何爲作此妄語?”見性道:“佛法本是直截了當,平易近人,後世緇流失其宗旨,便創爲幻說,以神其術。然而往往自相矛盾,更與佛法相違。比如說陰司地獄,是造孽之人在內受苦,慘毒萬狀;卻又說全在向佛祈求,可以登時消免。如此說來,地獄原是虛名,原聽人生前百般作惡,只須臨死求佛,便可不入地獄,豈不說成佛是惡人護身之符?豈不顯違佛教?又說佛法無邊,雖猛獸亦可化爲善類。何以又有惡人特令地獄受苦?地獄果真是何規制?究竟容得若干人?此其荒誕不可究詰。至於四大部洲之說,是那漢末時佛教未盛,猶頗爲中國所輕,僧人恥之,乃倡言天下有四洲,各爲中國,乃詭立名號爲東勝身洲,西牛貨洲,南贍部洲,北俱盧洲。西牛貨洲人都善,故出佛;又見中國人不信其說,因復倡言南贍部洲———即中華之地———人心刁詐,不信佛法,故今諸佛名號皆冠以‘南無’兩字,有佛不入此地。此誠惑世誣民之甚者,所當深惡痛絕者也。後又有言此‘南無’兩字即合掌恭敬之意,有音無字,故勉以‘南無’字樣代之,此又系後人自解附會之辭,其實非此意也。”
山鰲道:“彼言天帝執香之說,更有何見?”見性道:“佛教自漢以後,至於梁武,昌熾已極,道教衰微。唐初有蠢道士杜九庭等,欲遏彼尊此,引老子西山散關化胡爲佛之說,乃作《道經》,稱上古有元始天尊,老子即其化身,眷屬便爲玉帝,即是上天之神,以爲說到天帝,再無有大於天者。豈知僧人誕妄更甚,乃即道家玉帝之說而排詆之,言道家玉帝之說,其見甚淺,不知天有三十三重,玉帝乃第三十三天之最下天,其最上有大梵天王,乃統率玉帝者,大梵天王尚在佛前執香,何有於玉帝?其意實爲毀謗道教而設,言爾之所至尊,乃我之所至卑。正不知佛氏‘五戒’,首戒‘打誑語’,打誑語即欺人,欺人即自欺,自欺即欺天;佛戒誑語,即聖人無自欺之意,既爲佛矣,豈敢復作此等誑語獲罪於天?實後世無知僧人所作無疑。聖人不語怪力亂神,弗爲素隱行怪,蓋一著色相,即墮下乘。儒家說天,不過說個‘上帝’即已耳,豈見有言玉帝玉皇之號?即莊子從老子之教,亦說‘蒼蒼者天’,原未嘗說甚玉帝,只因後世蠢道士不知大義,妄立名色,反自羞辱其法門。”
山鰲擊節歎賞道:“舉世皆屬迷途,得長老所言,方知正義。但今三教峙立,皆言儒釋道,道教居末,其意何在?”見性道:“釋尚空虛,道宗清淨,其實一理。成佛的本性既明,何必復來塵世?所以一切因緣都無牽掛,這便是佛之空虛。神仙能留形住世,飲食男女如常,卻只保守性真,一歸清淨,這亦未見遜於佛氏。後世道士不知玄理,乃有符搢燒煉之事,便墮落下乘,故居三教之末。”
山鰲道:“佛書曾說極樂國中以琉璃爲瓦,碧玉爲池,寶珠纓絡蔽其體,錦繡美色供其目,思食得食,思衣得衣,卻又云阿難入舍衛國見珍寶錦繡動其心,這是怎說?”見性道:“這都是後世僧人恐人不肯信佛,不入其教,乃作此等妄語,以聳動無識人心。言西方如此安樂,信則得之,便可以將來世果報誘其貪念。但佛以虛空爲事,摩頂放踵,亦所不惜,要這等琉璃碧玉寶珠纓絡何用?且《華嚴》文雲:‘生逢中國’。則因言西方之不如中華也。凡離經背道之語,皆屬誑誕,不足識論。”山鰲點頭道:“彼所謂琉璃碧玉,珍寶纓絡,或亦有之,蓋珠玉多出外彝,纓絡是其常飾,故摭此說以哄愚夫愚婦耳。但今頗有無知,多執四大部洲及天帝執香之說,如所目擊,向人辨解,深可痛恨。”
見性道:“此皆愚迷無識之人,何嘗得知至理!老僧所謂三家村裏鄙夫,即此類也。譬如鴟梟自愛其聲,即此輩自信其說;豬狗向人號叫,人不知其號叫爲何,在彼類中自解其意,即如此等鄙夫將不根之談,轉相傳說。在彼一類,則瞠目傾耳以爲奇特;吾輩聞之,付之一笑而已,何暇與之爭有無是非哉!”山鰲道:“這般蠢人,愚迷膠固,並不曉得一毫佛理,單靠諂諛佞佛,傳說不根之談,便謂修行邀福。我嘗見這般人,手上念珠,口裏彌陀,結交幾個會做作的僧人,時常在寺院裏做些佛會,便道我奉佛修行了。正不知修行豈是這等?譬如習舉業的,單隻把聖賢姓氏早晚唸誦不休,對着聖賢神位僕僕亟拜,其作文會課講讀經書的事,一概置之不問,便要想功名到手,勤則勤矣,其如無益何!縱勤苦至死,功名終於無分。似這等愚蠢,卑靠着唸誦佛書,交結僧人,常做佛會,便道是信心修行,竟要求佛超度,恐即念得舌敝耳聾,拜得筋攣脊折,妄心一縷糾纏,夯性千重障礙,所謂修行境界,究竟迷途,焉得透露靈光,略知生死?我不曉得這班人的修行,竟是癡人說夢。”見性道:“所謂真修行的人,是要不貪不淫,不盜不妒,不打誑語,不傷生物,敬天地、敬鬼神,步步存公,件件爲善,寧可自損,務於益人,寧可自勞,與人方便。根本既立,然後參究禪機,鑽研佛理,再得真實有學問明師化誨,不說那等支離影響之言,方得一旦解脫,然後成得聲聞,緣覺羅漢闢支。若像這般蠢人,單靠着外面招搖,不求實際,真是掛榜修行,有何好處!”
山鰲道:“今世佛教大盛,這是何故?”見性道:“百姓愚民易惑難曉,誰肯回頭?到後來僧人還要惡,佞佛的還要多,更要生出許多杜撰禪來,蠱惑羣衆。今佛教大盛之故,蓋爲有等搢紳士夫,或爲公事牽涉遭貶斥的,或因戰陣敗北逃出性命的,或爲欲除豪滑力薄計疏反遭播弄的,或因有司不明濫用刑戮遇救得免的,或爲老年有累欲求解脫的,或因仇家側目早避波及的,或因有才不售鬱郁不得志的,往往投入空門,跳出生死關頭,圖個逍遙自在。有這一班人在內把持,其教焉得不盛!舉世又道此等人高,此等人達。還有等名公巨卿,身在儒門,心存禪理,如唐時劉禹錫、蕭瑀等,宋時蘇東坡、洪覺範等,皆皈依佛教,闡揚禪理者也。況且又有那班貪小利的,爲僧人爪牙,自然佛教日盛一日。”山鰲道:“儒門自周、程、張、朱而後,至今未有繼其跡者,若有一人出爲大儒,自能改易人心,不使爭趨二氏。”見性道:“考亭同諸弟子入祖師堂,見諸祖師名號。謂諸弟子曰:‘此輩若在儒門,也可與吾輩相併,你們亦不必輕視。’所以說儒門淡薄,收羅不得。”山鰲不勝歎服,肚裏轉念:“我只道這僧也與覺性相仿,卻原來大不相同。”
此時酒已完了,將及二鼓,便覺有些倦意。見性道:“夜已深了,山相公也須安置。”便喚行童將晚飯來。山鰲道:“佛教不喫午後飯,謂之餓鬼食,長老卻有何見?”見性道:“老僧方纔說凡屬離經背道之語,皆爲胡說,不可聽信。六道輪迴之說,更爲誕妄。彼所謂天仙,即神仙是也;彼所謂人,即世人是也;彼所謂修羅餓鬼,即鬼魅是也,彼所謂畜生,即牛羊犬馬是也。神仙自爲神仙,世人自爲世人,鬼魅自爲鬼魅,牛羊犬馬自爲牛羊犬馬,何勞分別名色,指爲六道!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賞善罰惡,自有上天主之,何勞設立地獄,強名輪迴?蓋人所畏者死,僧人則巧立六道輪迴等名,以聳愚夫愚婦之聽耳。曾有人辨輪迴之說,山相公亦有所聞否?”山鰲道:“不知。”
見性道:“其說甚妙。有一和尚所謂‘善知識’者,大集羣衆,講論輪迴之說,喋喋而談,衆人莫不傾聽。一人突出問雲:‘有知識者,皆有輪迴否?’和尚雲:‘一有知識,便有輪迴。’又問雲:‘草木亦有知識否?’和尚雲:‘有。佛以平等待物,昆蟲草木,總屬一理,初無成意分別彼此,若草木無知識,何以逢春即生,逢秋即死?有生有死,即其知識,是以方長不折,聖賢垂戒。’其人乃雲:‘然則佛令人喫素,正教人墮落輪迴。’和尚笑雲:‘佛戒殺生,殺生便有輪迴,喫素的不生不滅,那有輪迴?汝言大謬!’其人云:‘然則汝原不知輪迴之理。汝言草木亦有知識,喫素人自然喫菜,菜即草木,菜自亦有知識,將菜切斷,即刀劍之苦,將菜煮熟,即鑊湯之苦,菜受如此之苦,自然過世菜變而爲人,人變而爲菜,展轉輪迴之中,萬劫不得解脫矣。豈非佛令人喫素,正教人輪迴?汝自不知,何言我謬!’和尚啞口無言,一時羣衆鬨然而散。此言雖似滑稽,亦足少破輪迴之誕。”山鰲大笑,稱妙不絕。見性亦鼓掌大笑。
行童取得晚飯來,山鰲喫過。行童道:“請山相公洗澡。”山鰲道:“夜已深了,不必洗罷。”見性道:“既已夜深,慧觀可同山相公去客房內安置。”此時慧觀陪坐許久,呆呆的候着,睏倦已極,巴不得睡;見兩人談論到好笑時,也開口笑笑,並沒有一言參贊,卻也原不十分曉得,心內着實焦躁,聞說安置,欣然便行。行童點燈照着,見性送山鰲到臥所,然後別去。客房裏有兩張藤榻,上下鋪着,山鰲便在上一張榻上睡下。行童把溺器都安放停當,慧觀即與隨來的行童一牀睡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天地萬物皆有情,無情則無世間一切矣。男女事皆情所爲,彼異端虛無寂滅之教,烏可同日語哉!
第八回 樂善村褚愚留舊主 報恩寺李績識英材
詩曰:
雄材應不沒林邱,敝褐終須換錦裘。
神驥空羣須遠識,明珠出匣肯輕投。
光浮眉宇非常物,秀挹江山豈下流!
今日寺門欣一見,他年堂上謁公侯。
話說山鰲在瑞光寺遊玩,因天晚不及入城,便同慧觀歇下。朦隴間,卻見東方明亮,即起身梳洗,走進城來。到報恩寺,只見柳俊迎着,說了李小姐私自過來原故。山鰲聽說,不勝大喜,便忙趨帶跌,趕到齋裏。果見李小姐濃妝豔裹,嬌麗非常,同那折花的女子立在庭心裏巧石邊。山鰲一見,魄蕩神搖,不能自主。忙向前一揖道:“小生涼薄庸材,何幸致小姐垂念!今蒙惠降,親炙仙容,使我形神俱化。但尊嚴現居密邇,何計得脫繡幃?倘邀遣責,小生固不足言,在小姐清名,何以自慰?”只見李小姐逡巡說道:“賤妾蒲柳陋質,妄爲君子所思,辱賜瑤章,感深五內,第心非木石,豈屬無情?睹河陽侍中之貌,因有標梅吉士之歌,欲侍衾裯,進身無自。竊不自揣,敢效琴心。故冒多露之行,實愧投桃之報,止欲得歸君子,何計其他。”山鰲大喜道:“既小姐屬意小生,請進裏面坐下,作速定一良計,以避追尋。”便扶了李小姐的手,走到齋裏。才坐得定,忽然間外面一片聲響,喊叫:“捉拿拐逃賊!”山鰲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急把李小姐抱到牀上,躲在帳幔裏,那侍兒也閃在牀後。身還未定,只見一班如狼似虎的人,搶到牀前,揭開帳幔,齊叫道:“在這裏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又有許多婦女,擁着李小姐出去。山鰲這時也顧不得是禍是福,便奮身向前,要趕來搶奪,卻被人一推,翻跟斗跌倒在地,驚醒轉來,卻是南柯一夢。但見殘月照窗,禪燈明滅而已。
少焉,東方發亮,寺裏鳴鐘,因思夢中所遇,如在目前,積想神馳,形之夢寐,不勝惆悵。半晌間,天色大明,慧觀與行童一齊起身,山鰲也隨起來,行童取湯來淨了面。山鰲謂慧觀道:“我要綰髮,寺中自無梳具。昨日竟忘了,該應叫小廝隨了帶來。今卻如何是好?”慧觀道:“有未經披剃的行童,都有梳具。”便叫行童去取。山鰲想來與夢中所說相符,不覺驚異。梳洗過,穿好衣服,只見見性走來道:“山相公一夜穩睡麼?”山鰲笑道:“禪房清淨,妄想俱消。有什麼不穩。”見性便留到方丈裏用了早膳。山鰲便欲辭別,見性道:“山相公雖然急欲入城,且喫了飯去”。便分付行童先另做飯。山鰲又同慧觀在各處走了一回。喫過飯,才得傍午,即謝別見性。行童已將馬鞴好,牽在山門下。見性道:“倘山相公未即進京,可再到小庵來閒話。”山鰲道:“昨承長老清誨,使小生頓開茅塞,自當再來請教。”見性送出山門作別。山鰲即同慧觀上馬,行童隨着慢慢行來。
未及一半路程,只見前面男女亂竄,四散奔跑。山鰲甚是錯愕,顧謂慧觀道:“你看人民逃竄,卻是何故?”慧觀亦駭然驚異,乃立馬道旁,等那夥人來問個消息。但見這些男婦倉皇叫喊,急走忙趨,衝起塵埃漲天。慧觀的馬先驚,亂跳起來,漏繮奔逸;山鰲的馬也站立不定,控御不來,心慌意擾。只見人叢中一個大漢,指着山鰲道:“兀那相公,還不快走!如今土賊圍城,四下裏來打糧了!”說罷,如飛奔去。隨後又是一隊男女,哭的哭,叫的叫,洶湧而至,勢如鼎沸。馬見人勢擠來,一發驚駭不定。山鰲心上就象小鹿兒七上八落的亂撞。回頭不見了慧觀,行童也不知去向。急得心頭火起,任馬奔馳,向東北上一溜煙的跑了。也不顧地下高低,崗坡濠塹,看看約跑了二十餘里,那些逃竄的百姓也沒有了,馬力也跑得乏了,乃勒住了馬。心上轉念:“方纔同慧觀一路行來,怎麼霎時便不見?難道聽了那漢子說話,他竟撇了我自去?還是人勢湧來,煙塵抖亂,不辨東西,馬驚走了麼?”又一想:“還該依原路轉到瑞光寺去,如今到這所在不知是什麼地方?要往瑞光寺,卻又不記得路徑,又恐路上遇着了打糧的賊兵,卻不是耍。”又一轉念:“方纔那漢說土賊圍城,該應趕上去問他一個備細,怎就一時沒主意,竟是跑了,可也知那漢說話未實。”又想:“眼見人民四散亂竄,一定是避兵形景,但不知是何處土賊,霎時竊發?”左思右想,子然一身,甚覺孤恓。又一想道:“如今日色漸下,只在此彷徨也不濟事,不如到一個村落人家借宿一宵,且待明日打探實信何如,再作區處。”因勒馬走上高坡,憑高一望,遠遠望見西北上一村人家,卻也稠密,便迤邐行來。
走入村中下了馬,牽着走向一家。檐下有一個老人,在那裏喫東西。山鰲意欲上前去說個借宿原故,卻是從來不曾向人啓齒慣,沒有這副麪皮。真個是:
足欲進而趦趄,口欲言而躡嚅。
向日風流公子,今朝憔悴征夫。
山鰲山鰲半進半卻的正在那裏躊躇,卻見那老人家放了碗箸,立起身來,迎着問道:“你是做什麼的,在此何干?”山鰲道:“我是南直揚州人,作寓在城裏報恩寺。昨日往法華山瑞光寺去宿了一晚。今日進城,半路上遇見許多逃竄的百姓,說是有土賊圍城,四下裏來打糧,因此逃避。我因而也跑到這裏。見天色晚了,欲借貴宅上權宿一宵,不識老丈可肯容納否?”老人錯愕道:“今日有土賊圍城?小相公是因逃避至此,只是要借宿,老漢家裏不便。老漢住得一間房子,地方窄狹,也沒有牀被,小相公又有頭口,那裏安頓得下?請到別家裏去罷。”
山鰲見他不肯留宿,沒意思再說,轉身牽着馬就走。只見村坊里人看見那老人與山鰲講了一會話,一齊圍攏來向那老人詢問。那老人便把山鰲的話向衆人述了始末。山鰲肚裏轉念:“或者衆人中有行方便的肯留我宿,也不可知。”便立住了腳,聽那老人述完了話。只見衆人但詫怪土賊圍城,說到借宿,都不來招架。山鰲看了這般光景,暗暗嘆口氣,想道:“我怎遭着這般顛沛!在家遇丁孟明陷害,出外又受此風波!這時候柳俊自然曉得土賊圍城,不知怎麼樣的焦躁?但他也只料我還在瑞光寺住下,那裏曉得我卻受這般苦況!”想到此處,便一陣陣的心酸起來。又想到:“此不濟事。且老着麪皮,再到前面去向人家借宿,終不然住在露天不成?”
正欲動身,只見一人叫住道:“小相公,你講土賊圍城,卻是真是假?”山鰲道:“我是從瑞光寺來,到半路,只見許多人逃竄,我見了喫驚,正要問他們的原故。內中卻有一人指着我說:‘今早有土賊竊發,圍了城池,四下裏來打糧了,你還不快些避去!’我因此跑到這裏,欲於貴地借宿一宵。方纔這位老人家說不便,我且再向前面去。”只見那人笑道:“瑞光寺離此也只有得三十多里,何不還轉去?卻在此處借宿。”山鰲道:“因轉去不認得路,故到這裏來。”那人笑道:“你也是個呆子!那有走過的路不認得的?”山鰲聽得說他呆子,好生氣惱,也不做聲,牽着馬往前走。心下尋思:“方纔這人甚是可惡,出言無狀,我若與他較量,他們人多勢盛,自然不肯讓我。原來出外的這般苦難!如今天色只管晚了,若不得投宿去處,一夜如何得過?”且肚裏漸有餓意,心子裏只管焦躁起來。看看走到村子盡頭,四面一望,都是些樹木山崗,不見什麼人家村落,眼見得出了這個村子卻無投奔,只得又走轉來,心子裏一發氣苦得不好過。
走不上幾步,卻見一家檐下走出一個老人家來,華髮童顏,滿面都是壽紋,走向柳蔭邊立着。山鰲肚裏道:“看這老人家面貌,象似一個忠厚有餘的,且上前去借宿,看是如何。”便帶馬走近柳樹邊來。只見那老人先看着山鰲漸漸走近面前。山鰲正欲開言,只見那老人撲翻身拜倒在地,叫道:“相公從何到此,爲恁的獨自一個?”山鰲見了驚怪,一時摸不着頭腦,也急忙還禮。那老人早已拜罷起身,見山鰲也拜下去,一把攙起道:“相公難道忘記了麼?這個小人怎敢!”山鰲一發記不起。老人道:“相公是姓凌,小人叫做褚愚,難道相公真個忘記了?”山鰲愕然道:“你是褚愚?”還沉吟不語。褚愚道:“小人是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前年老爺在紹興作郡,小人爲一件盜案牽涉,蒙老爺超豁,又在衙中服侍一年,難道相公果然忘了?”山鰲方省悟,大喜道:“相別多年,形容非昔。若非你說明,我真個忘了。卻緣何住在此處?”褚愚道:“請相公到家裏坐下,慢慢的講。”看官記着,凌駕山此處被褚愚提破,以後便敘凌駕山了。
當下褚愚便替駕山牽了馬,駕山走進屋裏,轉到一個起坐下,卻也精潔委曲。褚愚拴馬在廊柱上,忙進起坐來,掇一副座頭向外放下,扶駕山坐了,納頭便拜。駕山慌忙攙起道:“爲何這般多禮?”褚愚道:“請相公坐下,待小人去安放了馬匹,拿茶來喫。”便將馬牽進去。移時,託一盞茶來,駕山接了茶,褚愚立在旁邊說話。駕山道:“你怎麼不坐了講?”褚愚道:“相公在上,小人怎敢?”駕山道:“前年老爺在你處做官,與你們有個尊卑,今日又不做官了,況且我與你沒有統屬,何必過於謙遜?快請坐了。”褚愚道:“小人曾在衙中服侍過老爺、相公,今日怎敢放肆!”駕山也立起身道:“這個算得什麼!那是你的意思,又不是我們叫你如此。你若不坐,難道也叫我立了不成?”褚愚見說,便掇一副座頭,在側坐下道:“蒙相公抬舉,竟依相公尊命。”
駕山喫罷茶,褚愚接過放了。駕山道:“你原居浙省,如今爲何移至此地?”褚愚道:“小人向有一個親戚,叫做姚茂功,曾做此地哨官。那年小人爲盜案牽涉,蒙老爺超豁,後來老爺同相公離任往北,恨不曾遠送。至今心猶歉然。到明年我在省中販絲,卻好遇見了姚茂功。原來他上年調補蘇州衛,做了運糧衛官,其年是他點了浙江杭州漕舡,因而與他相會。問起他的官職,他道這運漕是有定格的,再得一年便要謀做青州府千戶。他也問我向來家事,小人便把上年盜情扳害、多蒙本府凌老爺超豁的根由細說。姚茂功也着實感仰。彼時我也不願住在紹興,一來無親戚倚靠,二來鄰里中沒有好人,意欲移居別處,便把這實情向姚茂功說。姚茂功道:‘你既然要移住別處,何不隨我到兗州居住?那邊人都直爽,又沒有繁重差徭,況且有我在那裏,自無人敢來欺侮你。’我歸家想一想,果是好機會。原沒有恁田地牽掛,不過是幾間身下住的房子,因而賤價賣了,收拾些傢伙,同着妻子到省中,就在他糧船上住下。等他兌完了糧,開船進京。過揚州日,正遇着順風,船上不肯停泊,打幫兒走了,因此不曾到府上叩見。直到此地上崖。這一所房子原是姚茂功的,就與小人一家兒存扎。姚茂功另有一所莊院,如今叫做姚家莊,他自移去住了。小人到這裏過了幾個年頭,見這邊人作事果然直爽,不比我那邊浙人多詐,鄰里村坊間甚是和睦,各家門戶總不來多管閒事,竟着實可以住得。”
駕山道:“原來有這個原故,所以你住在此處。如今你家裏如何?做些什麼生理?”褚愚道:“初到這邊也做些買賣,卻不甚賺錢;又因地方遼闊,動不動一千五百里路程,走下便是十日半月,因這般歇了。如今在家裏種田,卻甚有利息。仰託相公福庇,家裏儘可過活。”駕山道:“你年老了,那裏種得田地?兒子有多大年紀了?”褚愚道:“近來有兩個家裏人種田,總是他們下手。有兩個兒子,年紀都小。大的送在書館裏讀書,這時候想也放學回來。來日早晨,小人喚妻子、孩兒們出來拜見相公。”駕山道:“不必。我與你在紹興不過是暫相依傍,原沒有家人主僕之分;今後你不必自稱小人,到叫我聽了不安。”褚愚道:“只是在相公面前,不敢稱說別的。”駕山道:“你我極是通稱,有什麼不好?”褚愚道:“相公分付了,自當從命。”
只見小廝托出酒菜來。褚愚接了,擺在桌子上道:“方纔講話忙了,竟不曾先拿些點心東西來與相公喫,只怕飢餓了。可要拿些來?”駕山道:“已前倒有些餓意,因見了你,心下喜歡,反不覺着餓。如今現有酒菜喫了,不消又拿點心。”褚愚便移一坐,在上是凌駕山坐,褚愚在側邊相陪,滿斟一杯酒,遞與駕山道:“這是家裏做的大米子酒,依着南邊的法兒做的,不知可中相公喫?”駕山道:“酒味甚好。”褚愚道:“方纔承相顧問,我沒有動問相公與老爺起居。如今老爺還是在家,還是高升何處?相公今日卻爲何獨行至此?方纔見相公面上似有憂鬱之色,不知因恁事故?敢乞明示。”
駕山愀然道:“老爺與你那年別後,到蘇州府,感了時症,便去世了。”褚愚不勝驚歎,便籟籟的掉下淚來。駕山亦悽然傷感。乃將丁孟明暗害,虧了柳俊報信,更名改姓,欲進京投年伯薛主事納監,因至此處,爲鞍馬勞頓,寓在報恩寺中,昨日往瑞光寺歇宿,今日入城遇見逃竄的百姓,說有土賊圍城,四下打糧,人勢洶湧,擠散同伴,因而放馬跑來,遇見的始末,略述一遍。褚愚聽了丁孟明設計謀害,不勝髮指;聽到柳俊棄暗投明,不勝讚美;後聽到土賊圍城,不勝驚愕,道:“土賊怎又這等猖獗!上年也曾有山賊作亂,被官軍殺絕,如今又不知是那裏來的,多分是活厭了自來送命,徒然擾害地方!”乃道:“我在家正念及相公與老爺,要到揚州府來,卻再沒有工夫,也沒有巧便。今得相公到此,真個出於意外。這丁孟明的暗算與土賊竊發,倒是使我會見相公的機緣。”
凌駕山道:“這土賊圍了城池,不知幾時才退?柳俊在城裏,不知怎麼樣的焦躁。”褚愚道:“相公放寬心。這賊人不過暫時肆橫,不久自滅的。只是相公在此,家常茶飯,心下不安。待賊退了進城,料柳俊也只在寺裏。如今焦他無益。”駕山想來也是有理,乃道:“若是土賊未即退去,便在你家坐擾,我心子裏卻過意不去,你怎反說不安?”褚愚道:“啊呀,相公怎說這話!老爺當初救我一家兒性命,今日留相公不過喫得幾餐飯兒,不能補報萬一,我心子下真個不安。相公倒是這般反說!”
駕山道:“方纔到這村坊上,見天色晚了,欲向瑞光寺轉去,卻又不認得路徑,指望向人家借宿,到明日再作區處。便向那西邊一家人家,有一個老人在那廂喫東西,我向他說了原故,他回說不便,我也即走開。卻有一班人來問我,我也述了一遍。內中有一個不知事的說道:‘你既從瑞光寺來,何不還轉去?瑞光寺離此不遠,怎麼不認得原路?’我正心子下焦躁,聽他這般悶話,好不惱人。我又不是本處人,那裏認得出路的?人失了寓處,那裏不去借個宿來?這人便取笑奚落我,豈不懊惱!”褚愚道:“相公休惱,這裏一個村子叫做樂善村,村上人家約有五六十戶,一個個都是好人。那個老人家裏或者窄狹,留不下人。相公若再問別人借宿,自有人肯留的。想因相公從來不曾與人高低慣,見一次說不來,便不再啓齒了。這些人也再不肯多事,自來招架。北邊人是這等性子。又因北方剛勁,說話慣是直率,不會委宛,信口推出便罷,故此不知輕重。”駕山笑道:“原來如此。”
喫了好一會酒,天色已將夜了。只見門外走進一個學生子,手裏捧着一個書包。褚愚道:“相公,這便是我大兒子虎生。”駕山笑臉相迎,道:“好好一個令郎。”褚愚乃對兒子道:“放了書,來拜見相公。”那小廝便放書在桌子上,向駕山便拜,駕山慌忙出位攙住。褚愚道:“既然相公不許,待他作揖罷。”那小廝向上端端正正作了四個揖,駕山在上首還了禮。褚愚道:“虎生,你進去叫小廝們掌燈來,帶一副杯筋,你也來陪着相公喫酒。”虎生答應,取了書包進去。駕山與褚愚依舊坐下。
移時,小廝掌了燈,拿一副杯箸,虎生一同出來,褚愚便叫在自己下首坐了。駕山舉目細看,但見這虎生約有十二三歲年紀,生得甚是清秀,粉白的面,硃紅的嘴,輕輕兩道眉,亮亮一雙眼,腦後挽一個髻兒,四邊垂一圍短髮,穿一件紫紗襖兒。駕山看了,心生歡喜,便問道:“你今年幾歲了?”虎生道:“十二歲了。”駕山道:“你名字叫什麼?”虎生道:“叫褚定遠。”駕山道:“讀什麼書?”虎生道:“讀古文。”駕山見他對答爽利,說話清伶,聲音圓活,心上好生愛他,因笑問道:“你可認得我?”虎生道:“不認得。”便扯着褚愚袖子,悄悄的問,褚愚道:“我兒,這位便是我時常說的恩人凌相公了。”虎生亦似會意。
駕山肚裏轉念:“如此看來,褚愚真是個不忘恩的好人。”乃道:“你阿郎這般相貌,後來決定成器,你該認真叫他讀書纔是。”褚愚道:“若得如相公說話,豈不是好。但我看他也還是有些穎悟的,一學堂中也有好幾個學生,內中卻要算我的兒子出類。前日往妙家莊去,有一個算命的,在他家算我的兒子,叫說有個小前程。適才相公說來,倘得如此,真是大地祖宗保佑,感報不盡的了。”凌駕山道:“你只依我說話,請一個好先生教他,決定成器的。從來說‘相貌不虧人’,自然不差。”褚愚道:“向日姚茂功也是這般說,如今卻沒有個好先生。”駕山道:“姚令親而今還在青州做官?”褚愚道:“說也可憐。自那年解糧進京,在部裏謀定了青州千戶,歸來正欲上任,不料爲癆症死了。他從行伍出身,做到這田地,也算虧他,卻不能任上去風光。相公,這豈不是命!”駕山道:“他有兒子麼?”褚愚道:“有一個兒子,叫做姚勝期,二十餘歲了,現在府中頂一名馬戰。卻喜他弓馬熟嫺,官府面前也討得個好。”駕山此時酒也夠了,褚愚便叫取飯。喫過晚飯,洗了澡,褚愚便在耳房裏支架兩個牀鋪,將一副好鋪蓋與駕山睡,自己也來陪宿。當下駕山安歇,一夜無話。
到次日起身,梳洗過。喫了朝飯,褚愚要令妻子出來拜見,駕山再三回阻,方纔罷了。褚愚陪着駕山門外看山,只見村裏紛紛傳說:土賊圍了城,昨日四下裏打糧,搶了近便好幾處村莊,做買賣的都不敢走。駕山乃問褚愚道:“土賊四下打糧,你們這村裏也該遠避。”褚愚道:“這個不妨。大凡賊兵打糧,只離城一二十里便轉,若破了城,得了地方,然後敢到遠處村莊剽掠。一來恐城裏兵馬衝出,一時便救應不來;二來恐乏了人馬氣力,不便廝殺。這村離城有三十餘里,賊兵決不遠來的。”駕山點頭道:“原來有這個原故,所以你這村裏人俱不見十分驚皇。但是萬一破了城池,賊兵四下遠出,那就不妙了。”褚愚道:“這村裏有五六十家,不時有人往外打探;若一破了城,我們便帶了細軟,躲往前面山裏去,再不妨事的。停刻我少不得叫家裏人去往姚家莊,問姚勝期在家不在家,到那裏一問,便略知這些土賊消息了。”駕山道:“有理。”當下閒步一回。
喫過午飯,將下午時候,駕山同着褚愚正坐在起坐下閒話,只見褚家家人往姚家莊打探回來。褚愚問道:“姚大爺在家不在家?”家人道:“姚大爺在城裏該操,不在家裏。那裏人都傳說,這土賊原是海里邊的強盜,不下一千多人,要在本府借糧。”褚愚向駕山道:“相公,這是我家人周貴,有一身奢遮本事,作事也甚能幹。”駕山道:“好一個漢子。”褚愚叫過來磕了頭。
自後駕山在褚家住下,心裏憶念着柳俊,又憶着李小姐,幸喜所答詞箋帶在身畔,時常悄地取出來念一遍,就象對了李小姐光景,略覺解些愁煩。又憶念着石珮珩,這時不知可曾回家?若回家,不要涉在是非之內。即如無事,不知可跟尋到京裏來?即如跟尋進京,遇這土賊阻路,不知作何行止?又憶着家裏,不知怎麼樣了?魏義不知作何算計對付這丁孟明?想來自然受刑受禁,不知性命如何?日日只管盤桓,眉頭不展。褚愚問知,是爲着家中事體,又憶念着結義的石珮珩與小廝柳俊,也不牢實勸慰駕山,終是不能釋懷。擱過一邊。
且說柳俊在報恩寺,那日駕山往瑞光寺去,柳俊道:“相公須早些回來。”駕山把頭點點。那知到晚上不見歸來,便鎖了角門,到山門下等候。看看天色只管黑了,還不見到,心下盤桓不定。想立在此不濟事,且去收拾了晚飯,恐怕接腳回來。走過法堂,只見覺性也從外走進,便問道:“你家相公回來了?你怎麼這時候獨自在此?”柳俊道:“我家相公同你家小師父去的,若我家相公回來,你家小師父也回家了。”覺性笑說道:“我從外邊纔回,卻不知道。”柳俊道:“便是這時候還不見歸來,不知何故?”覺性道:“貧僧師兄極好文墨,看見你家相公這般斯文俊雅,或者扳留一宿,細講講兒,也不可知。有我小徒陪了,料不妨事。”柳俊道:“這時候不見來,方纔師太所料,只怕多分是宿的了。”兩人一頭說一頭走,已到轉彎分路處,柳俊自開了角門進來。
收拾了晚飯,燙暖了酒,點起燈來。只聽得寺裏打動黃昏鍾。心下一想:“這時候,城門一定關閉了。”又守了一回。喫過晚飯,又喫了些酒,只聽得寺裏打更。料想:“城門關閉已久,且睡了一夜,明日上午喫了飯,一路問到瑞光寺去。”打算已定,便上牀睡。
到明朝,起身梳洗,就收拾飯喫,喫完,鞴好了馬,正欲出角門。只見覺性慌慌張張的走進,見柳俊牽了馬,似有遠行之狀,急道:“管家,你這時候要往那裏去?”柳俊道:“我家相公昨日沒有回來,我今日到瑞光寺看相公去,正要來與師太說知。”覺性道:“你休想出城。”柳俊驚怪道:“卻爲恁麼?”覺性道:“你還沒有知道,夜裏不知何處土賊竊發,圍了城池,官府差兵馬四門把守,你還要到那裏去!我黑早便得知這個消息,所以來對你說。”柳俊聽了,不勝驚駭,道:“這怎了也!我相公不知怎麼樣的?他得知這個消耗,好不愁煩,這卻怎了也!”覺性道:“管家你放心。你家相公知得這個消息,自然還在瑞光寺住下,況且有小徒作伴,可以散心。你不須焦躁。”柳俊心下尋思:“如今賊兵圍困住了,眼見不能飛出,一時焦躁,果然無益。”乃道:“只是我相公在彼,有誰人服侍他?叫他早晚間那得順便?但不知這賊兵可是易退的?覺性道:“這個不妨。上年亦曾有土賊圍城,官兵出去一陣廝殺,立即剿滅了。因這一番後,官府都嚴警起來,將兵馬不時操練。又添設了若干民兵,料這番土賊也是易於剿滅的。”柳俊道:“這那裏一概論得?賊有衆寡不同,勢有強弱各異,或者而今的難退,也不可知。但是既有這般意外之處,只索守去。”覺性自別去了。柳俊依舊把馬牽進,卸了鞍搢,鎖上了角門,到街市上探聽。
出了寺巷,果見家家閉戶,三五成羣的私相議論,柳俊聽了數處,都是說土賊的事。走近甕城腳下,早見兵馬紛紜,城上有個官兒坐下,不便上前,即走回寺裏來。
到大殿旁,只見一個白髮老者,似鄉官模樣,穿着便服前走,後面隨着四五個管家,內中一個卻是前日去拜李按察出來回話的。心上轉念:“此老必就是李按察了。”便立過一邊。只見那老者把柳俊看了又看,似乎要問話的光景。柳俊見那老者看得勤,便從斜裏過去。
你道這老者是誰?原來果然是按察司李績。是時病已全愈,然尚未曾會客,正欲打點行裝,擇日起身。這日絕早,忽見王忠到樓下報事,傳上話來,說覺性絕早在外探聞得夜裏忽有土賊竊發,圍了城池,特來報知。李績此時尚睡未起,麗媚才得起身,父女二人一聞此信,大驚不小。李績少停一會也便起來梳洗。喫了早飯,家人等紛紛在外打聽了守城嚴警消息,陸續來報。李績心下商量:“此是意外之事,要我一人急躁無益,且去問問覺性,看是如何。我病中承他頻來候問,也去回看了他。”因而便到方丈裏來。正從大殿旁走入,卻遇着了柳俊在彼。原來李績善於風鑑,一見柳俊相貌出羣,心下轉念:定是一個未遇時的豪傑。又見他服色不類上人,心下猜疑,故看了又看。一頭尋思,早到方丈門首。
覺性慌忙出迎,接進裏面坐下,問候過,茶罷。李績謝了連日候安之情,乃道:“如今土賊竊發,老夫着實喫驚,不知將來作何局面?”覺性道:“敝地山野荒僻,人民強悍,不時有盜賊竊發,剽掠鄉村。上年已曾有山賊圍城借糧,彼時有位參戎王公,是個行伍出身,卻勇而有謀,領兵出城廝殺,便得一總剿滅了。”李績道:“原來上年已有此事。山賊敢於圍城,其勢必有所恃,王參戎能剿滅醜類,其功也不小了。”覺性道:“正是。王公建了這番大功,撫按各位老爺出疏具題,朝廷便將王公升擢。地方兵民攀轅不捨,在撫按處俱具呈懇留,意欲帶銜久鎮此地,無奈已是升授總兵,鎮守兩廣。撫按也不便違抗朝廷,題留在此。離任之日,同城許多官員以及搢紳衿士,有好幾處設席祖餞,兵民香花導從,極其榮盛。敝地因這山賊一番擾亂,後文武各官也俱嚴警,添設民兵,不時操練。想這番土賊也是不難剿滅的。”李績道:“如今參戎是許景升了?”覺性道:“正是。王公升遷之後,便是許公來的。”李績道:“前日老夫初寓寶剎,在一位敝同年家會見了這許參戎,便承他先來賜顧,又承他見招。看他言語舉止間也還確實,想在地方自然是不多事的。”覺性致恭道:“這位許公最是忠厚謹信,貧僧亦曾會過,蒙他款接,極算相愛。他在地方毫不多事,兵民甚是相安。李老爺說:‘確實’兩字,最切最當,老爺識鑑過人,品題並無差謬。”
李績笑說道:“正有一事要問和尚:寶剎留寓往來,目下卻有幾處?”覺性道:“近日止有老爺與南直揚州山相公兩個寓處。”李績沉吟道:“南直揚州山相公,老夫耳中卻像在那裏聽過。”覺性道:“老爺難道忘了?前日有位小相公來寓敝寺,是南直揚州人,姓山,字壽徵,令尊曾任紹興太守。貧僧見他英氣不凡,斯文俊雅,因道及李老爺在此,山相公說是與李老爺有年誼,欣然趨謁。不意適逢老爺貴體欠安,不曾面晤,山相公怏怏以不遇爲歉。”李績道:“正是老夫賦性迂疏,早便忘了。前日失於臨履,致獲採薪,承山兄枉顧,未及回看,今便同和尚一行何如?”覺性道:“不在寓中。”李績愕然道:“何在?”覺性道:“昨日同小徒到法華山瑞光寺去,便沒有回來;今卒然遇這土賊圍城,一定在瑞光寺住下了。”
李績道:“原來如此。想是老夫緣薄,不得相識。方纔從大殿旁走來,卻見一個少年,約有二十來歲,相貌甚是不凡,服飾又同卑賤,獨自一人,似有躊躇不遂之狀,老夫想來一定是留寓寶剎的。今日賊兵圍城,料沒有閒人在此隨喜,但不知此人是誰?所以問和尚寶剎有幾個寓處。”覺性接口道:“老爺這般說來,此少年非別,即是那山相公的小管家了。”李績矍然道:“原來就是山兄的家人。但是奴僕輩中怎麼有這般英俊?山兄留寓寶剎,主僕共有幾人?”覺性道:“只有一主一僕。”李績道:“他主人往瑞光寺中去,這家人何以便不同行?”覺性道:“那瑞光寺方丈和尚,即系貧僧師兄,頗知文墨,山相公去有小徒奉陪,原擬一去即歸,故此他管家便沒有同去。”李績因回顧家人們道:“前日那山相公來投帖的,可是適才看見那個後生?”王忠上前道:“方纔老爺在大殿旁看見那個後生,正是前日隨那山相公齎帖來的。”
李績低頭沉吟一回。覺性道:“李老爺爲何問及那山相公管家,莫不是有恁話要分付?”李績點頭道:“老夫有話要問他。”因叫王忠道:“你去喚他來,須好好的說,說是我家老爺有一句話要動問。”王忠答應轉身。覺性道:“料他也不遠去,想只在寺門前後,王叔你可先到他寓所瞧一瞧,看他在也不在。”王忠答應自去。
李績沉吟道:“他與老夫有年誼,是南直揚州人,他先尊又曾做浙江紹興太守。”一會兒唸了兩遍。覺性道:“莫不是這山相公與李老爺沒有恁年誼麼?”李績道:“《同年錄》上有是有一個姓山的,老夫卻忘了他籍貫官職,且待他管家來問他,便知端的。”覺性道:“李老爺看那山相公管家,在何處見得他是英俊?”李績道:“老夫頗知相法,方纔見那後生廣顙豐頤,眉清目朗,精神完足,有一種英氣照人。是以知他是一個未發跡的英俊,將來決不久居人下。”覺性道:“誠如李老爺所言。貧僧看來,僮僕輩中這般相貌的卻不多見;老爺聖哲知人,自然不差。他的主人神光精彩,更好數倍,可惜目下卻不在此。”李績道:“總是老夫緣薄,不得相晤時髦。”
正議論間,只見王忠來回話道:“山相公的管家正在寓處,見小人說老爺有話要詢問他,即便隨了來,現在門外伺候。”李績道:“着他進來。”王忠走出招了一聲,只見柳俊走進方丈。李績不覺立起身來道:“你就是山相公的管家?我今幸得識認。”柳俊道:“李老爺坐了,柳俊磕頭。”便要跪將下去。李績叫王忠攙住,柳俊被王忠攙定,不得拜下。李績道:“我與你同是過客,不須行此禮,便坐下了。”
柳俊道:“李老爺呼喚柳俊來,有恁話分付?”李績道:“前日你家相公來看我,因在病中,沒有會見,多多得罪。方纔正要答拜,問這裏和尚,說是往瑞光寺去了未回,又聽說管家在此,故喚你來相謝。”柳俊道:“多蒙李老爺垂愛,家相公緣薄,不得拜識,目下又遇了土賊圍城,未知何日退去,那時才得進城面拜。”李績道:“土賊烏合,不久自敗,這且不必論他。但是你家老爺在家,你相公遠出,卻爲何事?”柳俊道:“家老爺已亡過有年,家相公因遊學京師,故從此地經過。”李績把頭點點,乃道:“你家相公是姓山,卻與我有年誼麼?”柳俊道:“前日名帖上李老爺自已見過了,年誼是向聞家相公說來,柳俊不知。”李績笑對覺性道:“老夫失言,被柳管家所笑。”覺性慌忙打一恭道:“這個柳管家怎敢。”
李績道:“你家老爺存日,做什麼官?”柳俊道:“官至浙江紹興府太守。”李績道:“是那年到任的?”柳俊道:“是某年。”李績低頭一想:“那年我正在福建做官,與浙省相近,見《搢紳錄》上並沒有姓山的做紹興太守,這人說話好生奇怪!其中必有原故。”便問道:“我曾在福建十年,與浙省相近,從來見吏部選單以及《搢紳錄》上,浙省做官的盡有姓山,若說姓山的做紹興太守,又是在某年到任的,這卻從未見來。你是這般瞞我,其中必有原故。我若不問,也便罷了;我既然問起,自要一個明白,你須對我實講。”
柳俊見李績細細盤問,雖則前日寫帖時已先料過,然也未免喫驚,又不敢不答還他,因道:“小人怎敢瞞李老爺?其中果有原故。”李績道:“你就說也何妨。”柳俊逡巡不語,李績會意,便起身別了覺性,帶着柳俊,一同回到寓所來。
只因這李績叫了柳俊問話,有分教:良驥不教終伏櫪,一逢伯樂便空羣。未知柳俊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人在窮途,進退維谷,無知鄉人箕踞樹下,藐視不理;當在家坐華屋下,奴僕林立,頤指氣使時,不復知有此等苦況。一旦遭值,莫知所爲,但覺酸淚滾滾向腮邊下矣。柳俊遇李績,幸也。李績不得作巡撫,則將何所安放柳俊耶?故天下事總屬不可知者。
第九回 鼠竊賊一朝得志 烏合衆三路興兵
詞曰:
問他博具起何朝?怪殺那烏曹。幻將五木分盧雉,傳流處,昏旦搢呶。不顧陶公痛低,卻稱劉毅雄豪。自然家業漸蕭條,凍餒日嗷嗷。偷生覓個萑荷澤,呼同類,竊弄戈刀。震動王師殲滅,不教小丑潛逃。———右調《風入松》
話說李績要曉得山鰲出身來歷,便將柳俊叫到寓所,走進花廳向西坐下,便問柳俊主人始末。柳俊道:“家相公有一段不白奇冤,小人也有一節委曲情事,乞老爺屏去左右,方敢細說。”李績真個把家人們都喝開了。柳俊乃將自己如何出身,如何依棲丁府,舊主人丁孟明與凌駕山如何相交,後來丁孟明因凌駕山看破了強盜書信,便挾仇陷害;自己如何報信,凌公子便進京避禍;自己因而棄邪歸正,跟隨至此;在路恐有追尋,乃改名換姓的始末,略述一遍。李績方愕然道:“我說沒有姓山的在紹興做太守,原來你家相公是凌羽化先生的公郎———這凌先生也曾與我在都門會過。如今你相公避禍遠出,可曾得知家中消息,還是怎麼樣了?”柳俊道:“自出門後,也無從探問消耗。”李績道:“凌相公到京作何進止?”柳俊道:“家相公有一位年伯在京,要去投他圖個北監,以便在京中肄業。”
李績點頭道:“這也纔是。但是你原是丁家人,凌相公也未必便這般信任你;且又同你進京,毫無猜忌,這卻叫我也有些疑惑。”柳俊道:“小人雖是下賤,頗具些意氣。向在丁家,見丁公子作事好險,久欲相離。常見凌相公來,做人情性,相去天淵,久欲棄邪歸正。凌相公也久有提拔小人心念,爭奈不便舉動。適值丁公子生此歹意,小人去報了信,想來再住丁家,倘日後察出,那時小人性命定難保了,因此竟隨凌相公北上。凌相公推誠待物,況且素知我心,所以深相信任,並無毫髮猜疑。”
李績笑說道:“這也罷了。但是他系官宦人家,豈無一二得力家人跟隨進京,怎麼獨叫你一個少年隨着,這是何故?”柳俊道:“得力家人也有,那時因在忙迫,這些家人們戀家的多,不能一時就走;況且事起倉卒,也都有出外未歸。相公恐叫動衆人走了消息,又慮遲誤不便。獨有一個最忠義的,叫做魏義,願跟隨進京;相公又因丁公子那邊舉發,必要他在家中料理,所以小人獨自隨來。”李績道:“你家相公多少年紀了?曾進了學沒有?”柳俊道:“已進過學,今年一十八歲。”李績道:“你家相公年紀尚小,你也大不多幾歲,進京也有二千餘里路程,萬一路上遇了歹人,有些錯失,如何是好?”柳俊道:“小人生長北方,弓馬頗知一二。不要說這般清平世界,又且路近;縱就再遠幾千,兵馬縱橫的所在,我也走去不妨。那怕恁歹人,豈到錯失地位!”李績笑道:“原來你有這般本事!我聽你言語,頗識斯文,想你也有些知書明理的了。”
柳俊忽然跪下道:“方纔小人將家相公事情一總吐露,萬望李老爺念他受冤的人,倘遇外客,求老爺斷斷不可說起。恐傳聞到丁家,知了消息,家相公身上便不好了。”李績扶起道:“我向來存心厚道,若還在仕途上,見此不平,定要替他申冤拔枉。況且凌先生存日,也與我有一面,他公子受此冤誣,流離失所,我不能替他排解,已是歉然,怎好走漏他的消息?你竟放心,不須多慮。”柳俊垂淚道:“小人見李老爺是位盛德君子,故將真情說出;若在他人面前,小人也不敢明白說了。”
李績道:“看來你竟有些識人的眼力。早間我在大殿旁,見你氣格超越常人,故此着人喚你;方纔細細看來,你後來定有發跡之日,你今年多少年紀了?”柳俊道:“二十一歲了。”李績:“道我頗知相法,若依你相看來,兩額角黃氣飛騰,早晚定有意外奇逢,或者隨你相公進京時,有恁麼好遭際,也不可知。”柳俊道:“小人是奴隸下賤,有恁用處?倘得如老爺所言,可知是好。”李績道:“我相法斷無差謬。你當自愛惜,不可自家暴棄。”柳俊連聲應諾。李績道:“如今賊未即退,你家相公便不得進城,你卻焦躁無益。”柳俊道:“便爲此事憂煩。家相公一人,沒人看待,不知怎麼樣的焦躁哩。”李績道:“你獨在寓所,卻也無聊,不如常到我這邊來走走。”柳俊道:“曉得。”當下便辭了出去。
李績心下沉吟:“看這小子,果然有些經緯,說話甚有條理,俱不失爲忠厚。他說弓馬頗知一二,必定曉得些武藝,料非漫然說謊。聽他談吐,竟似在斯文中淘鎔過來,這般人卻也難得。我若有這般小廝,必提拔他一個出身,決不使他埋沒。但看他的相貌,定非久居人下的,目下氣色甚佳,自然決有遭遇。”心中只管把柳俊盤桓。又念他:“方纔拜我,恐走了主人消息,便掉下淚來,一種爲家主的念頭,真是可敬。”便真個再不向人說起,連女兒麗娟面前也不說知。正是:
敬君忠義重,唯恐泄君言。
若得爲吾用,須知不負恩。
一概擱過。卻說這賊兵自何而來?爲恁麼這等猖獗?原來有一個大王在內。這大王姓苟,排行第一,原是這兗州府小戶,幼時也曾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先生取他一個學名,叫做苟修文;長得一身頑肉,其黑如漆,兩臂膊有偌大氣力,人都稱爲“苟黑漢”,又叫做“苟鐵臂”,把“修文”兩字竟不提起。這苟黑漢幼時在村塾中,你道他有心腸讀句書兒?有定心寫個字兒?這兩件那裏在他心上。一味是舞槍弄棍,拋磚擊石,封拳扯腿的頑耍。父母偶然見了,也着實打罵;扯去書館中坐不上半日,只等先生轉了背,原去頑了。若不耍拳弄棍,做這般大傢伙,便去敲塊瓦屑兒,與衆學生彈筋筋,拉雞坑;若先生撞見,便東跳西跳,捉來打了幾下,便放聲大哭,哭個不了,攪得你耳根邊好勿清淨。先生見這般訓誨不轉的,也不樂教他,卻得自由心性。遂其所願。
父母死後,便淪落在賭博場中,做那無賴勾當。原沒有什麼家業,看看賭完了,便做出一件奢遮的本事來。自古道:“賭與賊鄰。”輸極的時節,連衣服鞋襪都輸去,大寒天氣,飛雪滿空,凍得狗叫,他也再不懊悔賭錢不是好事。只道:“我手裏擲慣的是骰子,如今弄得沒得擲了,卻不濟事,不如還到賭場中混去。”忍着餓凍,捱到賭場裏來,討兩個頭,搶兩個孤注。人見他是個癩化子形狀,也詐眼脫的讓他。倘與他爭論時,這苟黑漢便要放刁,搶了骰子要出首,又要去各家父母兄長面前說知;衆人要與他打,又見黑漢力大,不敢交鋒,所以恁憑他搶銅錢,不敢攔阻。一見他來,巴不得送兩個銅錢與他,買靜求安。這苟黑漢若是知事的,打轉心來,一日價得了頭錢孤注,也有一百二百文,可以用度過活,一人一口,盡有長餘。因而積少累多,或者遂成家業,也不可知。他卻一得了錢,又挨一腳去擲,擲不上一擲兩擲,偏又擲出不好色面來,不是差便是七,把這幾個有限的錢依舊送掉了。他便想:“似這般賭法,卻不十分豪爽,雖則不怕別人不與捻頭,然而終屬厭事,惹人心裏不快活,怎得一個法兒,常有大主錢財做賭本方妙?”終日是這般想。
一日,想出一件奢遮本事來。你道是何算計?卻是做賊。苟黑漢不想做賊也還好,一要做賊時,手腳便零碎起來,撈東摸西,伺候沒人,不管什麼東西物件,順手即便剿去。初先還是白日撞三隻手,後來想:“不濟事,偷這些,須不夠做賭本,倘或有人見了,也爲這些小財物壞了名聲;不如夜裏去做他一帳,卻不道好幾天消受!”因而想到一家,是個守錢虜。日裏做下了眼,停當了撬門挖壁洞的傢伙,到夜來身邊藏了火種,撬開了門,摸進去,將門依舊掩上了。
踅到臥室處,用鐵鏟兒撬房門,才得兩響,只聽得房裏有人說道:“媽媽,你試聽麼,昨兒是這般門響,今夜又是這般響了,不知是什麼剝皮的畜生?”又聽得婦人聲音道:“是個貓兒,再有什麼剝皮的?前日煮的肉掛在門頭上兩日,遇了齋期,沒有喫,這剝皮的聞得肉香,卻在此攪了兩夜。”苟黑漢聽說,便生出賊智來,學貓嘴裏咕咕嚷嚷的叫,越發撬得聲響。那人道:“這該死的!好惱人,攪得我睡不着,待我起去趕他。”那婦人道:“暗漆漆的,起去做什麼?驚他走了便罷。”果聽得地板上砰砰的響。苟黑漢便住了手。停一刻,又撬響起來,又聽得地板上震響,又即住了。一連數次,那人焦躁得恨恨的。聽得下牀,黑漢便閃在一邊,聽那人開了門,把門閂向門外東敲西擊,口裏吆吆喝喝。黑漢心生一計,就地摸着一塊磚片兒,向前拋去,打着甕響。那人發怒道:“這剝皮的,還在那裏作怪。”便摸出去趕打。黑漢約摸那人離了門口,便閃進他門裏,摸逼牀側邊,做一堆兒蹲着。只聽得那人趕了一回,進來開了房門,上牀睡覺。口裏道:“這剝皮的若再來,明日做下一個筒兒軋住他,剁他十七八段!”婦人道:“喫齋的人,說這般作孽話!夜深了,睡着罷,明日好早起身幹事。”只聽得那人不多一時,便打呼聲響,再聽那婦人,也抽呼了。黑漢心裏想:那人因起來趕貓,鬧了一個更次,自然倦了。便身邊吹起火種,略照一照,房中箱櫃,瞭然在目,依舊將火種藏過。向櫃邊摸時,有一把鎖在上,卻喜未經落鐄,捵開了鎖,掀開櫃蓋,把手四下一摸,早摸着一個包兒,約在手中,好些沉重,心上喜個不了,將來且搢在肚兜裏。又摸着了兩吊錢,箱籠裏取了幾件衣服包了,一總馱在肩背上。一路摸着原路,開了大門走了。
明日那人家起來,見被賊偷了東西去,原是個愛財如命的,卻不敢聲張出首。爲恁的?只因官府們不好,一味要錢,見人家失了盜賊,卻把捉拿盜賊的心腸緩了,單把失主來炙詐。他想盜賊偷得起的人家,其家必是有錢的,必定用得兩個起,因而官也要,書吏也要,差役也要,內而幕友家丁也要,外而地方保甲也要。那一個人家,先被盜賊偷了,自然去了好些東西,怎經得這般你要我要?把一個家計兒,自然做了“雨打浮萍”,一時星散。縱捉到盜賊,追出贓來,已是十去八九;先要衙門裏承行東道,捕役盤纏,不知費了多少使用,所追之物,補得那一件?若還有等奸刁捕役,唆盜措扳,累及無辜,終累了那失事人家喫苦涉訟,耗費資財,真是失物領贓,餘晦未絕。
苟黑漢偷了那銀錢衣飾,有二十餘金,心上歡喜不了,巴不得到天亮,好去賭場裏下馬。漸漸天色大明,便將衣飾藏在鋪底下,將銀錢纏在腰裏,鎖上了門,到賭場裏來。把銀錢解下,在臺上一甩,衆人嚇了一跳,齊道:“黑漢今日那裏來這注好大財香?”黑漢道:“你們管我則恁?料不是偷你們的。”衆人道:“莫說閒話,大家來擲。”有個道:“丁拐兒罷。”有個道:“四子兒罷。”苟黑漢道:“好晦氣!我黑漢有了這主大梢,卻與你們做小家子事?”衆人道:“有理,還是老快好。”因而數不籌馬,呼吆喝六,喊金搶紅,自早至晚,苟黑漢面前存不得兩貫錢、二兩多銀子。衆人要收場,苟黑漢那裏肯放?衆人道:“我們昨晚賭起,也要歇息一歇息。”苟黑漢就把骰子綽在手中道:“你們還是賭是不賭?若是賭,老子情願一總輸去;若不賭,我拚着自己三十板,將你們到縣裏大爺那邊告去!”衆人曉得苟黑漢性子的,見他這般發急,只得坐下再擲。果到黃昏左側,黑漢面前真個半文也沒了。衆人道:“你又完了,我們也不擲了。你若要賭,須將梢來下馬。”黑漢垂頭喪氣,不則一聲,衆人一鬨而散。
黑漢走回破屋裏,好沒情緒。上鋪去睡,扯那敗絮中,摸着了一包東西,不覺拊掌大笑道:“慚愧!有這個衣飾在這裏,明日往解庫裏也典得四五兩銀子,不是還有一日快活,愁他則甚!”當下安心睡去。到明日,真個去典了五兩多銀子,復身到賭場裏來。衆人道:“你昨日半文都沒了,今日那裏又撮來這梢?”黑漢道:“人能變財,那裏料得定的。”擺下四腳,黑漢把大注子盡推出去,卻不夠一二十擲,不到晚,依舊一雙空手了。黑漢便發起賴來,要兩個頭錢,有人道:“你下馬的都要頭錢?”有人道:“省些事罷。”沒的湊出一百錢來,你二十我三十,湊足一百文,交與黑漢。黑漢接了道:“我不與你們多說,且將這錢去打角酒喫。”衆人道:“有理,你去罷。”黑漢真個去打酒喫。在一個酒鋪子裏坐下,一頭喫酒一頭思量:“明日沒有弄了,卻向那裏做那勾當去?”想一想:“又沒便人家下手,不如還去討個頭兒,且過了兩日再看機會。”約有醉意,還了酒錢,歸家便睡。明日向賭場裏拈頭。衆人曉得兩日來賭的銀錢是偷來的無疑。
黑漢混了多日,一日晚上,走過城隍廟巷口,只見一家廝嚷,衆人團團圍住。黑漢擠向前一看,原來是他的表兄王豆腐與妻子相嚷。黑漢便上前勸解,那婦人便向黑漢告訴道:“表叔,前日我見張媽媽拿一匹標布來,甚是精細,便買了他,做一件衣服。你的哥子就道我破費了錢鈔,與我相嚷。那有衣服不要穿的?就做下一件,也不叫做花用了,爲恁麼便是這般嚷罵?你替我斷斷看。”苟黑漢道:“一件衣服所值幾何?又不爲大事,嫂子要穿,就待他做下,表兄也是多嚷的。”王豆腐在氣頭上,聽得埋怨他,按奈不住,道:“你曉得屁!我們銅錢銀子煩難,都是硬着脖子掙的;不像你使慣了沒頭錢,喫慣了沒頭酒,看得容易!”黑漢聞言大怒,架頭啐了一口道:“你家夫妻相嚷,我好意來勸,到把我來傷犯,好一個不識高低的死囚!你家就打死了人,關我鳥事!”說罷便去。
一路思量:“好生惱人!好意解交,反受搶白,怎麼設個法兒處他,方快吾意?”猛然一想,暗喜道:“妙哉!我如今要做那勾當,卻恨沒有熟腳人家,他方纔不合罵我,就把他來試試。想他苦掙多年,自然有些積蓄;況且他家只得兩間房子,沿街淺巷,撬進一重大門,便是臥處,方纔立進他屋裏,箱籠什物又都在眼裏了,有何難哉?”算計停當,便身邊取出數十文頭錢,到一家酒鋪子裏買燒刀子喫。自斟自酌,掌燈時候才喫得完,微有醉意。
復從王豆腐門首經過,只見門扇都關閉了,聽得裏面說道:姐夫不要氣他,總是自家人,不須介意,姐姐回去住兩天兒就來。”又聽得王豆腐聲音道:“舅子回去問聲媽媽,明日我來看他。”苟黑漢心下道:“原來是王豆腐的丈母聞得女兒在家鬧吵,所以叫兒子來領女兒回去。”聽見他關門,便走過一家閃着。肚裏尋思:“一發好個機會。這婆子去了,自然帶着兩個小兒女去,止存這王豆腐一個,卻不道更妙。”打一看時,果見一人提着一個亮子,婆子攙着兒女,往西去了。苟黑漢心下大喜,想道:“此時尚早,且回去睡片時,再作計較。”乃回到家中,在鋪上略打一睡。
聽得起了更,打到三更時候,起來拴束好,帶了本行傢伙,曳上了門,一徑走到王豆腐門首。貼在門上一聽,聽得裏面說話,卻又不甚明白。苟黑漢心下驚疑,暗道:“奇怪!他沒人在家,卻與誰講話?”再細聽時,卻只是王豆腐一個說的,都是夢話,所以含糊隱約,不甚明白。苟黑漢放下了心,身邊取出傢伙撬門。你想開豆腐的人家,有恁好門扇?不一刻撬開了門,摸到牀面前。摸着箱子,掀蓋起來,先把幾件整衣服打做一包;摸到底下,不見什麼東西,想道:“不在這箱裏,定安放櫃內。”復身摸着櫃檯,弄開蓋來,四下裏摸遍,也沒有銀包,止摸着三百多錢,先將錢揣在懷裏。暗道:“奇怪!難道這王豆腐真個沒有?”又一想道:“這王豆腐是小家子樣做事,嗇搢搢的,有些東西必放在枕根邊。且待我去摸摸看。”因掩到牀前,躬着身向裏牀兩頭一摸,果在枕根邊摳着重重的一包。心上一喜,掉手過來,早在王豆腐鼻子上打了一下,驚得王豆腐直跳醒來,嚇得苟黑漢掜着銀包,望門外就跑。王豆腐曉得是賊了,連聲打嗽,把胸脯亂拍,急忙披了衣服,跳下牀來,亂喊:“有賊!”追將出來。不料失腳帶住了一張豆腐架子,走的勢猛,絆跌一交,就如半天裏掉下一塊大石,砰的一聲,跌個夠死。
早驚動了鄰舍,大家吆吆呵呵,齊起來到王豆腐門首。有人帶得燈籠,只見門扇開着,推門進屋看時,只見王豆腐磕伏在地上打哼,一時掙扎不起。衆人攙扶起來,只見王豆腐額上血流不止;原來磕下去,磕在豆腐箱盤角上,額角邊打了一個窟寵。當下扯塊腐乾袱,包了頭。王豆腐說:“有賊偷了東西,往外走了。”衆人道:“賊去幾時了?”王豆腐道:“好一會。”衆人道:“若是好一會,賊好到家了,你卻向那裏趕去?就趕也不知東西南北。”有人道:“王哥,方纔趕賊,須好好兒的走,自己家裏走慣的所在,恁反磕傷了頭面?”有人道:“你且掙扎看看傢伙,可曾偷去恁麼東西?”因而大家同王豆腐照看。但見櫃檯上放下一個衣包,櫃蓋與箱蓋都是開的。王豆腐看一回道:“衣服都在櫃裏,有三百多錢卻拿去了。”衆人道:“造化!我們也替你看,鍋子銅杓傢伙都沒有動,止去得這三百錢,也還算大大的造化。你怎地一個驚醒了,卻趕走了賊?”王豆腐道:“有恁麼物件在我鼻子上打一下,方驚醒的。”衆人道:“若是這般,到牀上照照看。”王豆腐不照猶可,一照時,免不得到裏牀枕根邊摸那平日積攢下的銀包,伸手一摸,只叫得一聲:“不好了!”衆人道:“不見了什麼?”王豆腐也不答應,只把牀上被席翻了幾轉,衆人道:“是不見了銀子麼?”王豆腐發苦道:“我掙了半世,積下十五兩八錢銀子,今日卻被賊偷了去,我好命苦呀!”說罷哭將起來。衆人弄得沒法,內中有見識的道:“你莫哭,如今已被偷去,難道賊見你哭,便來送還你不成?大丈夫男子漢,卻做這般兒女態。銅錢銀子,人身上的垢膩,硬着膊子掙,再掙些起來。自古道:‘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怎麼爲這銀子哭?如今捕役利害,失了竊,失事人家倒要賠錢使。好好兒住了罷,不要驚動了總甲巡邏的明日報官報府,累我們四鄰使錢;就是你,少不得把窠坐兒卻留不牢了。”衆人道:“這都是好話,王哥你該聽着。我們也要回去睡了,你好好的關着門兒睡罷。”便留下火種,一鬨而散。
王豆腐想一想,果真哭他無益,若驚動了地方,報知官府,便要用錢使費,那時真個窠坐都留不住,只得忍苦吞聲,關上了門,藏了衣服,約莫只好四鼓,且上牀睡。翻來覆去,好睡不着,平昔積攢這些銀子,半分三釐,好不煩難,今日白白被賊偷去,好不懊惱,嗚嗚的又哭了一回。五更只得起來磨豆腐,有心沒相的,做不得半作;開着大門,嗇搢搢的唯恐有人風聞報官。直待過了兩三日沒事,方纔放心。後來妻子歸家,又被妻子埋怨,羞說了好幾場。閒話擱過。
且說苟黑漢偷了王豆腐的銀子,被他驚走,飛奔回家。睡到天明,將錢去買一頓酒飯喫了。看那銀子,約有十五六兩,卻不敢去人家鋪子裏借戥兒稱,只好約摸分下一半藏了,將一半放在身邊,又到賭場裏來。衆賭腳裏也有個略曉人事的,尋思:“這黑漢卻又那裏做了一帳來也?終久這般事必有敗露日子,那時便要扳扯衆人,不如早些避之爲妙。”有等破落戶,卻不想到這地位;就想到這地位,他原是個無賴,怕恁麼官司?總之落得受用。因而鬧嚷嚷賭了一日一夜,苟黑漢又光光的完了。第二日,將所存的一半下了籌碼,卻也贏了四五兩,到夜裏依舊連本輸去,原是一個光身。苟黑漢絕不懊悔,只因看得銅錢銀子來得容易了,他道:“我苦了半夜工夫便有了十兩念兩,何足爲奇。”況且兩次都得了甜頭,認道是一下便着,便不去揀擇熟腳所在。
想到一個鄰舍,那鄰舍姓金,是一個大財主。苟黑漢心下說:“偷了小人家,不過有限;若偷了財主,金珠寶貝也有,銅錢銀子也有,衣裳首飾也有,卻不比小人家勝了萬倍!”打算停當,到夜來就在家裏上了屋,走到金家。跳下去,卻是個堆柴房子。那知金家這夜燒燒酒,有家人在竈前燒火,只聽得有人跳地響,便立起來瞧看。只見得有人隱進柴房裏去,知道是賊,便提根短棍,卒地裏照背後打來。那知苟黑漢眼快力大,忙掣轉身迎住,左手架着棍子,右手向那人心窩裏只一拳,那人撇了棍子,撲地望後倒了。那人雖則打倒,卻早一眼瞥見是苟一,便大聲喊罵道:“好狗弟子孩兒!把我捶這一拳,我認得你是黑漢苟一,衆弟兄們,快來捉住!”苟黑漢見不濟事,依舊跳上屋走了。衆家人聽得叫喊,一齊起來照看,那裏見個賊來?那人道:“是黑漢苟一,方纔打我一下,被我喊破了,他竟上屋走了。”內中有見識的道:“捉賊不如放賊,怎麼道破了他姓名?教他做人不得,後來結成切骨之恨了。既然趕去,只索罷休。”
且說苟黑漢上屋飛走,跑到自家破屋上,踏在破洞裏,一雙腳擦得粉碎,跌將下來,磕壞了頭面,好生氣惱。偷又偷不着,渾身疼痛難禁,又被金家家人喊破,倘若傳說出去,一發做人不成了。金家是財主,若去出首在官,那時更覺不妙。尋思一回道:“也罷,過這般苦日子,終非了局,就是偷摸些什麼,亦非長策,若被人拿住,豈不白送了性命?前日鹽船上有弟兄叫我去,我還嫌他非藏身之所,今日事已至此,只索上他船去,再作計較。”等到天明,把破衣服打疊了些,棄了破屋,下海去了,便在私鹽船上勾當。
自恃膂力過人,又有些算計,混過數年,竟做了頭目。同類鹽船共有六十餘隻。其年海禁甚嚴,官兵日夜搜捕,海里藏身不得,一齊棄了船,在山中落草。一日,苟黑漢分咐衆人道:“如今陸地不比在水中,海闊天涯,可以東流西蕩,若無一個頭腦統攝,終久是各條心腸,不關痛癢。不若你等推我爲首,我設出許多號令來,互相幫助。無事,原去做買賣的做買賣,種田地的種田地;有急難時,我傳一號令,即便齊集。既可以呼吸相通,又免了招搖耳目。”衆人道:“有理。”便立苟黑漢做了大王,悉聽約束。過了多時,也打劫了好幾處村坊,無賴之徒聞風聚合,約有四五百人,山寨壯觀,聲口傳揚。漸漸吹入官府耳朵裏,將有剿捕之意。
苟黑漢見勢事開闊,也要算計一個自全之策。一日,聚集頭目道:“我向在海中,便聞東平州鳳山上有個大王,姓李名可教;邳州黃石山上也有一個大王,姓馬名述遠,綽號飛天夜叉,兩路都聚有千餘人。那個邳州地方官將利害,爭奈李可教山寨接連諸山,官兵來時,便躲向深山窮谷中,無從捉拿,所以長享富樂。那馬述遠卻有奢遮本事,部下頭目個個有萬夫不當之勇,官府側目,不敢正視。我今孤立無助,倘被官兵殺來,便難招架。意欲結連兩路,相爲黨援。你等頭目有何高見?再行酌議。”衆頭目道:“大王算計甚妙,我等別無良策。”苟黑漢道:“東平去路頗近,只愁邳州路遠,誰人可去?”言未畢,坐中兩個頭目齊出願往。一個是韓玉,一個是馮耀甫,俱系破落戶出身。都善弓馬,膂力過人。當下二人齊肯走差,苟黑漢大喜道:“你兩人不須一路去,我寫下兩個龜兒,聽憑拈着那一路便了。”乃寫下“東平”“邳州”兩個龜來,韓玉拈得東平,馮耀甫拈得邳州。苟黑漢又令書記寫下兩封書,搬出些禮物,打下兩個包裹,付與兩人。苟黑漢分付道:“我書中言語,是約他兩路到我寨中來相會,還有話商議。須問了來的日期,山寨中好預先擺設,以便臨時迎接。”二人領命,即便起程。
不則一日,到了兩處。兩處大王見了書札,俱各歡喜。受了禮物,也都寫了回書,款待來使。分付道:“你先回報,我等分撥了寨中事務,即便來你大王寨中聚義。”二人前後回家。苟黑漢見了回書,分付:“合寨都要擺列整齊,明盔亮甲,不得錯亂躲避,臨期有誤。”衆人得令,自收拾衣甲去了。
不則一日,東平州李可教帶了頭目,齎了禮物,扮作客商先到;明日,邳州馬述遠帶着頭目,也備了土儀,扮作走差的公人也到。苟黑漢留喫飯後,領着兩路滿山遊玩,遍觀山寨。但見:
山崗作城,樹林爲柵,外如鐵桶,內似金池。峯巒突兀,權做那望氣軍中上將臺;原麓平鋪,就算是較武陣門交戰地。一個個明盔亮甲,擺列嘍羅;看處處花簇錦團,飄飄旗幟。壘木炮石堆積山前,草料米糧貯屯寨後。正是:
猛虎負嵎聲勢利,獵人無術可能擒。
苟黑漢領兩路觀山已畢,李可教與馬述遠稱讚不已,苟黑漢不勝大喜,殺牛宰馬,大寨中擺下十六席酒:上邊兩席,馬述遠與李可教坐,馬述遠年長,坐了首席;側邊一席,苟黑漢主道相陪;下面十三席,共有二十六個頭目,兩個合一席,俱各坐定。三個大王乃將頭目名勝。各相指示。苟黑漢作主人,先說手下十二個頭目:“第一個史振,第二個韓玉,第三個張興,第四個張芳,第五個李通,第六個王起,第七個尤勇,第八個彭文,第九個李上進,第十個雷冬生,第十一個馮耀甫,第十二個劉士魁”。苟黑漢通姓名畢。馬述遠拍着桌子,立起身來道:“小弟手下兄弟只得六個,連我共是七個,有名叫做‘七煞’。一個個兒都有一個表號,即如我叫做飛天夜叉”。苟黑漢道:“請坐了講”。馬述遠乃坐下,指說道:“第一個名叫貓兒朱海,第二個盤山老虎吳有功,第三個一腳人熊王五倫,第四個着天黃鷂李武,第五個鬼臉鍾馗田慕承,第六個蟹殼仙人周晉”。李可教便說手下八個頭目:“第一個李秀,第二個金苗,第三個孫雲,第四個許高,第五個黃良,第六個高天壽,第七個伍牛兒,第八個徐南”。各各說畢,嘍囉斟上酒來。
行過三巡,苟黑漢向馬、李二人道:“弟向日流落江湖,蒙衆弟兄推舉,做了山寨之主。近日兵精糧足,聲口招搖,恐一日官兵殺來,寡不敵衆。意欲先發制人,又懼獨木不成火,故此邀請二位到來。一則結連黨援,相互犄角;二則欲商議這件大事。不識二位尊意若何?”馬述遠不待說完,拍着手道:“我平昔便有此心,我見如今這些做官府的,口裏讀過孔聖人書,心裏不知做那一家事,一味想詐人,品行十分不好;只要說是進士舉人,便大家欽敬。我幼時曾在道里做效勇,有人道:‘你有這般本事,卻不埋沒着,何不去應個武舉?’有等死忘八,叫我肚裏不通,做不得。我便罵這死忘八奴才。做文官的,出身由科甲,要做文章,須肚裏通透。若做武官,又不要做文章,有造化,一槍一刀,博個功名;沒造化,一槍一刀,了了性命,這也是做武官的烈烈轟轟處,我卻那得有這一日?如今承衆兄弟們推我爲首,雄踞一方,落得快活煞。強如那班兒官府,口甜心裏苦,掜着兩頭不放鬆,滿肚裏是不長進的念頭,外面偏假裝着一個道德君子模樣兒。朝廷與他貴爵厚祿,白白的養着他,不得一些兒報效處。我們若得這地位時,不論怎的,自然圖個報效。旁人又道:‘你是個滷夫草包,官府中那有你?’然我看着這般官府,三下鼓坐了堂,審來的事都是冤枉。一味執着拙性,一偏之見,任自己的喜怒,把百姓的性命皮肉,做他的消遣法兒,我們看了活話的要氣死。又道:‘不讀書,不知道理。’我看這班讀書人,不知道理。在那裏做了秀才,便要詐人,矜才傲物,眼裏好生看不得;反不如我們不讀書的,倒有十二分忠義氣。我們當初在衙門裏,仰着面看這一班做官的,他的眼梢兒也不覷你一覷,想起來這樣惱人!因此上落草爲王,且稍舒目下,落得大碗酒大塊肉喫個醉飽,摟着幾個婦人取樂。取樂有何不可?雖如此說,終非久計,欲待大弄一番,爭奈獨力難支。今苟大哥既有先發制人的念頭,小弟們便當協助”。苟黑漢大喜道:“馬大哥與我一般的了。不知李大哥尊意若何?”
李可教欠身答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他們不犯着我,我便也不犯着他。事成則可,若不成時,便悔之晚矣。依我主見,不動爲妙。”馬述遠聽罷,焦躁起來,大喊道:“我等原系草寇,得之則榮,不得非辱。奪得一州兩府,可守則守,不守原做我的事,退居山寨,取我的樂。誰敢在我寨前走一走,卻不道饒了他兩隻腿!”只見衆頭目齊聲道:“馬大王說得有理,我們都願做這勾當。”苟黑漢與馬述遠見衆人都肯,不勝之喜。苟黑漢便道:“若得衆兄弟齊心,肯出死力,那怕他什麼官兵,卻也不在吾心上。但一件:必須定一日期,三路都動,使彼首尾不能照顧,方得成功。”馬述遠道:“有理。”此時李可教做主不得,只好隨聲附和。苟黑漢便令書記寫了起義日期的約單,各人押了花名。苟黑漢道:“弟還有一句話要說。”馬述遠道:“有話但說不妨。”苟黑漢道:“自古說:‘蛇無頭而不行,兵無將而不動。’如今雖則三路各有大王,內中還要推一個爲首。不是我誇口說,似我這般調度,才勇兼全,帳下頭目又多。部下兵卒又衆,便該推我做個盟主。”馬述遠一聞此言,心下便有不悅,然在他寨中,又當聚義之初,不好從中撓阻;且馬述遠是直性子的人,不會牽強,便起身率領李可教衆頭目,羅拜階下,推苟黑漢爲盟主。苟黑漢在上首受禮,不勝大喜道:“既承二位及衆兄弟推舉,我有一令相示:自今以後,凡一路有難,兩路齊救,不得推諉觀望,失了好漢同盟之誼。”衆人齊聲應諾。當下重寫祝文,對神罰誓。於是苟黑漢坐了第一,馬述遠坐第二,李可教坐第三。其餘照舊坐下喫酒,直至大醉方散。明日兩路辭別,各歸本處。
到了起兵日期,苟黑漢又使人齎書兩路,去訖,隔晚便點齊嘍囉。此時又招集了無賴亡命,共有八百餘人,一總裝束停當。到了明日五更時候,苟黑漢傳令放起三個大炮,以壯軍威,統領了頭目嘍囉,吶喊搖旗,殺下山來。一路鄉村,無不受害。將及微明,已把四城圍住,放火延燒近城居民房屋。號呼慘哭,聲震四方。守城士兵在更鋪裏聽得人聲鼎沸,急出更鋪看時,但見火光燭天,喫驚不小,向城外一看,只叫得一聲:“不好了!”正是:
何處刀兵窣地來,鳴笳晨發不堪哀。
繁華便是風波地,豈獨關門有堠堆。
守城士兵慌忙飛報各官,參將許景升大驚,忙傳齊在城軍士,守把四門,自己上城看賊。只見密密層層,四下圍住。心下道:“這山賊聞說聚黨頗多,今日果有千餘人馬”。便倚定護心欄,喚賊人打話。只見賊陣中門旗開處,一人全盔繡甲。身穿蟒袍,揚鞭指着許參將道:“我乃鐵臂大王苟修文是也。只因山寨中缺少料草,欲於貴府借些錢糧,你若依言獻納,我便退軍;若有一聲不肯,我便打破城池,不分玉石!”許參將指着罵道:“本參府聞得你等草寇結連,不日便要出兵剿滅,你今日自來送死!待本參府遣將出戰,把你們剿殺梟懸!”苟黑漢聞言大怒,傳令放箭。許參將便下城來,分撥禪將守禦之事。
連圍了三日,許參將只不出戰。知府等官俱道許景升懼賊,便齊集到參將衙門來催。許景升接進,分賓主坐下。知府開言道:“賊兵圍了三日,百姓絕了樵採道路,沸沸揚揚,民心疑畏。許老爺既掌兵權,就該出城廝殺,怎麼置之不理,不知有何高見?弟輩特來請教。”許景升道:“下官不是懼賊,不肯出城廝殺,量這些草寇有何難處。但兵家有云:‘避其銳氣,擊其惰歸。’賊今勢力方銳,又兼本城中兵不滿五百,寡不敵衆;再停兩三天,賊見我兵不出,定生懈怠,那時然後出城廝殺,一戰可破矣。”衆官聽了,雖似有理,然在疑信之間,乃各各別去。按下一邊。
且說李可教自那日在苟黑漢寨中聚義,回家乃與衆頭目商議:“若不去打城,他們兩路必笑我懼怯,惹好漢們談論,若竟去打城,爭奈官將利害,惹他不得,如何是好?”衆頭目道:“前日在苟大王處如何立約罰誓,今若反悔,便不似我們綠林豪客所爲,斷斷要依斯舉事,大王不宜過慮。雖已前兩次官兵進山,原不曾與他見過一陣兩陣,俱系自家先躲避的。如今不要管他什麼,倚了我弟兄們本事,且與官兵殺一兩遭,看是如何。若殺得不過,依舊退入山去,原做我們事業,原不折恁便宜,有何不可?爲何只管狐疑,愁他則甚。”李可教想了一想道:“也罷,就依着你們這般做去。”到了日期,點起合寨嘍囉,殺奔東平州來,把城池團團圍下。
你道城中官將爲何利害?原來此處是個要地,有一個分守將官,乃是省下總兵標部分司,這一員將姓張名達,山西大同府人氏,官拜遊擊將軍,已紀功三次,帶銜副將,統領一十二處營寨。才文交武,力過十人,性如烈火,御下頗嚴,因此軍中起他一個諢名,叫做“張閻王”。這日見土賊圍城,不勝大怒道:“我前兩次搜山,總不見半個賊影,今日卻自來送死。”便忙傳齊中軍牙將,點齊兵馬,飽餐戰飯,披掛停當,分下兩路:令中軍統一枝人馬,從南門殺出;自己統一枝人馬,從西門殺出。正遇李可教大隊,更不打話,便是混戰。張達大喊一聲,一人一騎,舞動大刀,直入中軍。李可教急挺槍抵住,金苗、伍牛兒兩下幫助。怎當得張達勢猛力大,三個人支架不來,李可教見勢頭不濟,撥回馬先望陣後飛跑。張達棄了二人,緊追入陣。後來賊兵分開一條大路,讓他衝入。原來張達的馬是良馬,四蹄兒如風湧順潮的浪頭花,隨落隨起,不帶一些兒飛塵;那李可教的馬是劣馬,走得勢慢。張達斜刺裏先跑在前邊,勒轉馬來,與李可教打個照面。李可教心內慌張,調回不及,被張達一刀剁下馬來,取了首級,回身剿殺餘黨。衆賊見主將被殺,披靡大敗。亂兵中殺死金苗、孫雲、許高、高天壽、伍牛兒五人;止存李秀、黃良、徐南三人,同了百餘嘍囉,跑回鳳山。正待收拾些輜重躲入深山裏去,不料張達合了中軍牙將大隊人馬,掩至山下,把一座鳳山團團圍住,水泄不通。正是:
武官如此才成將,不比逍遙河上人。
一戰便教山寇滅,向傳威勇果然真。
張達既定東平州,有分教:兵消一面,共羨此虎將威嚴;寇擾他方,卻笑殺腐儒觳解。未知其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諺雲:“賭近賊。”苟黑漢之謂也。賭必破家,飢寒交困,勢必作賊,小竊不已,去而爲盜,於是死不旋踵矣。
第十回 大修齋刀兵加頸 小完聚燈火談心
詞日:
異端猖獗後,嘆教處其三,正邪雜糅。無知愚俗紛求福,一任奸徒哄誘。堪嗟文士,也惑溺公然助紂;自道好守寂談空,浪說禪機參透。佛理似是實非,看無父無君,便同禽獸。根源已繆,人何必捨命、爭趨羶臭?都因自疚,反認做他能解救。卻不思仁義存心,自邀天佑。———右調《玉燭新》
話說張達既斬李可教,進兵搜山,把那些黨羽剿滅已盡,擱過不題。且說馬述遠約定那日打城,至期便整點人馬,共計一千三百,同了六個頭目,披掛完備,喊殺進城。天黎明時,已把邳州四城圍住。
城中劉知州與李守備,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你道這劉知州是何出身?原來是乙未科進士,名希聖,心性的迂拙處,希詫異常,真是天地間少有的。少年做秀才時,曾做先生,教人家子弟。那學生們受他拘束,原是該的,但他立法教人,出人意表,大異於常人情性,學生受他磨折,苦不可言。即如偶然走了一步快路,便大聲叫將來,罵道:“狗骨頭!步須端方,怎麼不循規矩,卻是這般亂走?”便自己走了兩步,叫學生也依他樣子。因而弄得滿書館學生子,都變做陳仲子的模樣,一擺一擺的,惹人笑話。衆人一見這般走路的,便曉得是劉秀才的學生。有等學生出走街坊,受人恥笑不過,回來向先生說道:“我依先生的走法,出去便被人恥笑談論,必有不妙處,請先生再教一走樣。”劉希聖拍腿道:“吁嗟!是所以正‘道之不行’也。”乃責罵學生道:“汝不依先生之正道,乃恥市井之笑談。彼市井之小人也,不知聖賢之學,所以見行正道者反以爲異。汝從事先生久矣,而志氣未定,其欲入道可乎?”便拿着棒要打。又復縮住道:“先生撲作教刑,不過勉人之恥心已耳,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我若將此重棒責之,豈不至傷其肌膚而使彼貽憂日後耶?古人有‘蒲鞭示辱’,則可矣。”遂令書童取蒲作鞭。欲鞭背,乃思五臟附於背,不可鞭;欲鞭腿,則近於罪人受杖之刑,非所以作養斯文體面;展轉思量,乃立鞭頭之法:凡學生有過,遂將蒲鞭鞭頭。一日遠行遇雨,自忖道:“寧可溼衣,不可亂步。”用兩手摳衣,一擺一踱,大雨之中,偏不向人家檐下躲避,任他淋淋漓漓,衣服巾帽一總粘緊身上,就如落湯雞一般。衆人曉得是劉癡子,羣聚笑說,他低昂自若。遇這雨後,生起傷寒病來,醫生道:“邪熱未清,不可飲食。”劉希聖大罵道:“狗屁!夫飲食所以養生,豈可絕之以自苦耶?”偏要喫飯,家人勸阻不省。喫了飯時,果然又病起來。幸有頑福在後,得以不死,方悔悟醫生說話不差,乃嗟嘆道:“夫食猶水也,水可以載舟,可以覆舟;食可以養生,可以傷生,今而後知食非佳物也。”平昔食量最大,病後只喫已前一小半,令學生們也要減食;又恐其父母不從,一總令各家送飯到書館中來,親自監看,斟酌多寡。有等食量大的,被他監住,不得如量,都餓得七死八活。
說話的且住,既有這等劉呆子,爲何人家還將子弟從他?只因這劉呆子八股裏邊最精,習舉業的除了八股,別無進身之術,所以人家情願將子弟從他。這劉呆子迂拙處只此幾節,已可見其大概。其餘待家中妻子、弟侄、家人,以及外邊鄰里、鄉黨、朋友的奇詫異樣,不近人情處,不可勝紀,此處不便煩絮。選知州後,審問事情,更有大奇、大可笑、大可痛恨事,不一而足。
一日偶見佛書,忽然驚異道:“佛教超脫空虛,不爲造化所縛,即君子能自造命之說。我今功名既成,便當皈依佛教,脫離生死。”遂於衙署後供起佛像來,朝夕焚拜。又見《法華經》內“普門品”有許多念彼觀音力的好處,乃於佛像之旁塑一觀音像,早晚堂略理事件,便退入衙中唸佛。時常木魚鍾磐之音,朗念讚頌之聲,自內徹外,百姓皆知爲劉知州修行也。
再說這李守備,你道是何等樣人,可比這劉知州好些?卻原來正是一對。原出身貢生,名字單叫一個李丕。曾做到杭州府通判,貪鄙異常,被進士官府做個戲具,後被巡按糾參革職;又去京中做些手腳,選了蘇州府吳縣縣丞;又因貪,降了典史,準準做了半年,又爲盜案革職。復入京中謀幹,那部裏營幹的人見他是個小前程,又不肯十分出錢,甚是惹厭他,不來招攬。爭奈這李丕日逐去求告歪纏,那部里人道:“你這般樣做官不起,文官是謀不來了,武官或者去做一個。”李丕道:“不管什麼,只要官做,就是武官也罷。”那人便引去兵部裏謀幹,援引上那一條例,便謀得了邳州守備。你道一個典史官怎便謀補到守備?原來此時承平日久,看得武官甚輕;又道他們是武弁蠢夫;又道是武官雖至一品,抵不過文官二三品,以此相輕。卻不道:
仕宦無過武與文,和衷才見不忘君。
文誠重武韜鈐業,武自推文翰墨勳。
武官若無過失便罷,若有一些兒差池,那些文官便如羣鷹搏一雀你也揭他,我也揭他,你又道他不好,我又道他不好,那做武官的真是口衆我寡,無從置喙。旁觀或爲之不平,他自念勢不相敵,只好由他文官播弄。你道武官爲恁麼便受這般苦?只因文官由科目出身,都有同年故舊、師生世誼許多照應。同年中第一個是狀元,便入翰林,就要巴入閣的;其餘也有在六部的,也有在科道的,也有在外做撫按的,也有做司道,深相固結,就似骨肉一般。那座師之類,又都是些在朝大臣,又道是我手裏中拔的,便加一分看顧。若一人有事,同年老師等羣起幫助,決不至黜敗的日子。倘有個鐵錚錚的正經官府,不管他的同年老師居顯要,只論品行,不論聲氣,把這些不好的官兒參處,他的同年世誼中早來庇護了。所以做官府的都道:“仕途窄狹,有處相會,姑徇些情面罷。”但此等俱系趨勢利的時務人,卻也怪他不得。
若說武官,雖一般也有舉人、進士出身的,然而實是無權。頭一個是武狀元,狠氣做一個河漕、三邊、兩廣的中軍,實授一個遊擊;進士只做個守備;舉人只做個千總。在任上也略有些體面,若不做官時,文秀才便要傲慢他,動不動叫他“不是正途出身,算不得什麼的”。一班沒節氣的武進士舉人,方將做方的幫閒,湊他寡趣還愁依附不上,怎敢得罪分毫?況且同年出來,都是這些小武官,便受司道府廳管束;還有等輕薄上司官府,偏偏尋事,拿來捆打,出你的醜。極頂做到總兵,就象文官入了閣了,卻又受撫按節制;況且天下有得幾個總兵?能有幾個做到總兵地位?那做武場的座師房師,就像害羞的,絕口不談;若有人稱賀他,他便道:“這是朝廷點定的,與我何干?”竟像武氣沾了他,連他都沒體面的光景。
還有一等,自己不是文進士、文舉人秀才名色,也要輕薄武科甲。若有人說話間或提起某人也是武進士、武舉人,這人便道:“哦,他算得什麼!”我不知這等人的心肝如何生的!若索性自己是個文進士舉人,去輕薄那武的,也還有一說;今既是個白衣,偏要去文武中分個輕重,見了文武出身的,偏要分個恭踞,真正惹厭之極。這班惹厭人,若見文進士、舉人交通地方官詐人,說是過付,這班人便替他遮掩道:“有了前程,自然要交遊,自然要尊貴,就替人官府中說事,得幾個恩錢,也不爲過。”若詐人十分惡薄,事蹟敗露到出醜的地位,這班人替他遮掩不過,只得說道:“自己有前程的人,出去做官時,那怕沒有錢賺?何苦貪着小利,做這等事,不自愛惜斯文體面!”然而這等話還是左袒他的。倘若武進士、舉人略有些兒與地方官來往,或於衆人中也下一腳,分些東道,這班人便道:“何物也者,也要與官府來往,也要想裝幌子,也要想出頭出尖去詐人!”倘若敗露時,這班人就像拾着了金珠寶貝的光景,歡喜不了,拍手大笑道:“何物也者,卻去詐人,今日天理昭彰,露出馬腳來了!平昔惹厭不過,今日且去受受累兒。”若文進士、舉人做身做分,輕欺親戚朋友、鄰里鄉黨,這班人便道:“他是這般貴顯了,也是該的。”甚至有等刻薄放肆、奸貪兇厲,及迂腐酸呆、固執乖戾諸般不近人情之事,這班人便道:“他是讀書人,是這般性子的。”倘若武進士、舉人略有些兒做身分,便極口罵他道:“何物也者,也要大搖大擺,若到文的裏面不知擠向那裏!”弄得這班武的進又不得,退又不得,方將求衆人歡心之不暇,那敢還做不近人情之事?總之文的如在九天,武的如在九淵,正不知歷來治國以文武取士,爲何單恨武的?若是這般可恨,請你竟上一道本章,把武的名色盡行除去,便消了你等之恨了。但是這班人俱系矮人觀場,隨聲附和,概不足責。
做武官的,由科目者少,只因他弓馬不精;由行伍出身的多,因他是刀槍上搏來的富貴。若是由科目的,肚裏也還通曉,不至受文官笑談;若是由行伍的,連到字也不識,曉得什麼文理?這班輕薄官府,便把來做件取笑的傢伙,扮他鬼臉,健自己脾胃,弄得來好沒趣。倘若被參處了,審問時,叫他曉得什麼分辯?直性子的人,直頭話兒說了兩句,不曉得該說不該說,委宛不委宛。這班文官便吹毛求疵,將他的話摟他的短處,又加他的罪名;文官做慣八股,有弄筆頭的手段,增減一字便有褒貶在裏頭,所以能花言巧語,文過飾非,拗曲作直,以非爲是。這班武官苦惱,曉得恁麼來?真是天地間大不平事。所以做武官的常有一句話,佩服在心,你道恁話?道是:“武宮出不得文官手。”蓋爲此也。
歷代皆由徵誅而得天下,初定時,也還文武並重;到後來承平了,道武官沒用處,空費錢糧,今日議裁,明日議削;原有節制者更加嚴切,未經節制者屬於某官,所以弄得武官漸漸縮小,欲大不能。當時因承平日久,武官總不成體面,典史便可與都司相抗。這李丕補個守備還算平平升補,他出身是貢生,那裏曉得武職裏面事?又不會射箭,又不會兵器,生性最貪,今做了武官,無處有錢賺,方懊悔不該做他,卻也遲了。便搜求千百總,要他節禮壽禮,千百總名下空糧,各兵名下扣除朋銀,一總自己喫在肚裏。放一關糧,還要分外扣剋。武官沒事管,甚至是清閒。李丕卻有一件事做,你道是什麼?原來他最佞佛,閒了便跪倒佛前,敲着木魚,高聲朗誦。自幼兒便佞佛起,直到而今。這守備衙署與知州衙署,只隔得一條搢,劉知府向輕欺武官,不禮貌他,若有公弄事,或歲正月朔相見,其餘你爲你,我爲我,絕不交接。只因這李丕是貢生出身,又兼佞佛,投其所好,便道是“會中人”,遂至深相結納。劉知州又於朔望日,喚幾個僧人在堂上拜佛唸經,邀李守備一同做佛會。前後設着兩單,劉、李在前一單,僧人在後一單。劉、李二人也都會敲打磐兒鈸兒,也跟着僧人手敲口誦。吏書皁快及百姓見了,個個替他羞恥。他二人恬不爲怪。一逢朔望,便在堂上鬧了,家中妻子勸他不消如此,他愈覺要做得勤些,一月之內要做十日。喫的叫做什麼“準提齋”,逢喫齋日便做。
這日見土賊圍了城池,嚇得魂不附體,二人聚在守備衙署中,下牢實商議軍機重情。劉希聖道:“賊之此來,是窺我城中之兵虛也。李老爺知兵有年矣,平居講武,當存安不忘危之慮,今戎馬在郊,李老爺自有成算,當以何法御之耶?”李丕戰抖抖道:“弟出身履歷,劉老爺自知其詳。整飭兵丁,不使暴橫生事,在弟治之,則綽有餘能;若與敵人對壘,斬將搴旗,則非某所敢爲也。且去傳千百總到來,以此任責之,或有一得之慮。”劉知州仰面搖首道:“發號佈令,全在主將操權,事不旁撓;又是行軍祕術,李老爺不自操縱,而欲藉千百總微弁之謀,豈有是理乎?豈有是理乎?”李丕被劉知州阻住商議,議不出計策,好生髮苦。
只見報說苗千總同薛州判來見,大家相見坐下。苗千總向李守備道:“方纔卑職分付兵丁四門把守,上城看賊兵四下圍住,竭力攻打,勢甚兇猛,老爺作何計較?”李守備打顫道:“便是作何計較?”苗千總見這班人不知天東地西,好生氣他不過,爭奈是大家干係,又不得不說,便道:“如今有兩般計較:一是戰,一是守。若戰,便該出去廝殺;若守,可令人往鄰縣請兵相助,好裏應外合,夾攻破他。本城中兵卒,也要州庫裏支糧給發,好等他出力守城。但在城兵丁不滿三百,守把不來,劉老爺可派撥民夫上城協守。這也是一個算計……”話猶未了,只見劉知州舉起兩手,如蟹舉螯相似,大怒喝道:“你既懷這般算計,方纔走來就該直談,爲何故意設難先問?把這樣啞謎兒卻與誰猜?你既爲武弁,或戰或守,是你等職分之所當爲,便宜踊躍從事,怎麼反欲令百姓守城,這是何意?放肆極矣!可惡!可惡!”苗千總氣得目瞪口呆,敢怒而不敢言,欲要再分辯幾句,只見劉知州立起身來“搢”“唗”連聲,兩手如螳螂前腳,趕來打苗千總;苗千總不敢抗拒,只得走了出去。
薛州判系吏員出身,也是直性子,見劉知州這般呆氣,說話不着腔,肚裏一股氣按捺不住,便道:“堂翁不消發急。苗千總方纔又不曾得罪,不過是大家計議的話,爲何待他這等不堪?堂翁昔只是唸經拜懺,做那無益之事,把正事毫不經心。今日賊兵臨城,就該召集衆官商議戰守之策,還要採集衆議,擇善而從;堂翁計不出此,反叱罵苗千總,塞進言之路。依堂翁這般主見,只是袖手旁觀的局面,難道這邳州到是苗千總的干係麼?他要百姓守城,也爲兵少原故,也沒有什麼不好念頭,何至打罵地位,成何官體!成何局面!”劉知州聽了,氣倒在椅子上,大罵道:“好放肆奴才!你不過是胥吏出身,我本州抬舉你,你今日便敢挺觸堂堂進士的堂官,毫不存些規矩。你那知道我不經心正事?怎麼樣袖手旁觀?這般放肆,本州立刻參處你!左右的,把他打出去!”薛州判也大怒,立起身來罵道:“你這班無用進士,朝廷空與印官你做,真是尸位素餐,人已是入墓的了,還敢罵人!”拂袖而出,與苗千總大家好氣。然地方是大家干係,只得忍着不平,去四門守把不表。
且說劉知州當下氣個不了,李守備觳觫不安,着實解勸。劉知州遷怒立在旁邊的衙役,叫他們不曾救護得本官,每人重責三十板,稍得氣平。乃向李守備道:“方纔薛判官奴才叫我正事毫不經心,又道袖手旁觀,我今有一妙算在此,卻偏不要與他們說。”李守備喜道:“劉老爺有何妙算?”劉知州道:“《觀音經》上雲:‘念彼觀音力,盜賊自消滅;念彼觀音力,刀兵盡斷壞’。我今堂中鋪設法壇,令僧人來大家拜觀音懺,志心皈命,自然賊兵不日消滅了。”李守備拊掌道:“劉老爺好妙算。”疾忙就做,連夜在堂上鋪設道場,僧人們十分興頭,大家高聲朗誦。劉知州主壇敲磐,李守備悅衆打魚。正是:
呆子官員真呆殺,急來便去抱佛腳。
古時曾有這般人,閉戶修齋王欽若。
薛州判等見這兩個癡呆子又是這般做作,到因平昔見慣了,也不十分在意。
馬述遠在外狠命攻打,鄰縣聞得盜賊四起,唯恐復有竊發,只好自家守護,不敢出兵救援。又因承平日久,民不知兵,俱生懼怯之心。馬述遠曉得城中兵微糧少,便令朱海攻東門,李武攻西門,吳有功攻南門,自與王五倫攻北門。又令田慕承、周晉統兵三百,紮寨圮橋之北,一則拒北援之兵,一則爲犄角之勢。一連攻打三日,城中驚惶無措。百姓們平日恨知州癡呆貪惡,作事不近人情,懷怨已久;兵丁們恨李守備克減軍糧,巴不得他壞事,總無心守把。有一班無賴百姓,從不懂天理王法的,亦派在城看守,他們恐城破遭殃,反空出一路,讓賊登城,冀圖免死。豈知黑夜,早已混殺在內。苗千總亦巷戰身亡,薛州判逃避去了。
早有衙役報知劉知州與李守備。時二人正同着衆僧百般高興,在那裏做夜功課。一聞此信,衆僧人搬下鼓鈸傢伙,一鬨奔散。李守備也丟了木魚要跑,被劉知州一把扯住道:“不須跑躲,我有一計在此:賊兵一來,我與你料跑不去,若死,徒死無益,不如且詐降他,等他認真了,然後私下逃往鄰縣,借兵恢復。既可保全性命,又不喪失封疆。此計如何?”李守備戰抖抖道:“有理,有理,就是這般罷。”
二人正待迎出來,早見賊兵打進州衙,爲頭一騎盔甲鮮明,隨後一騎金袍燦爛,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爲頭一騎便喝道:“衆孩子,把那兩個官兒拿了!”衆嘍囉蜂擁上前,不由分說,一索綁翻。不移時,階下堂上擠得滿滿的,都是賊兵。把些佛像經桌鼓架之類,一總打去。馬述遠坐在堂廚裏,叫:“帶過兩個官兒來。”衆嘍囉押二人當面跪下,馬述遠喝道:“你是什麼官?”二人齊應道:“知州劉希聖,守備李丕,叩見大王,情願投降。”馬述遠大喝一聲道:“我在山寨中便知你二人一味癡呆貪酷,略不以正事在心,專去修齋唸佛,做那無益之事,致萬民唾罵,百姓流離。今我統兵臨城,既不出來殺一兩陣,又不早早納款,直打破城池,無處逃避,卻把假話哄我投降。我大王豈是被你哄的!朝廷白白與官你們做,卻做得恁麼事來!我要留你這蠹國害民之賊何用?左右,速行斬首!”劊子吶聲喊,牽將出去。須臾,獻首階下。馬述遠出令安民,將二官妻妾子女,好的自用,其餘發與衆人。可笑劉、李如此佞佛修齋,指望盜賊自消滅,刀兵盡斷壞,卻落得身首異處,妻子遭淫,不知臨死亦有悔心否?正是:
梁武捨身同泰寺,後來餓死在臺城;
幾聲賀賀已無救,不見慈悲佛力宏。
話說馬述遠既破下邳,四方盜賊響應。乃分兵五百,令李武、朱海統領攻,鄒縣;又令吳有功、王五倫統兵五百,攻嶧縣;令田慕承、周晉守邳州;自統大軍,爲兩路救應。李武、朱海圍了鄒縣,盡力打破,官府或逃或死,城中鬧個沸反。朱、李二人入城安民畢,馬述遠大軍也到。便令朱海統本部人馬前往嶧縣,助吳有功、王五倫。不數日,叉報破了嶧縣,馬述遠不勝大喜。是時下了三處,聲勢大振。又收賊將四員,乃是胡恩、曹明、仲大德、趙茂。馬述遠便令趙茂守邳州,調回田慕承、周晉,軍前聽用。令王五倫守鄒縣,李武守嶧縣。分撥已定,便思:“起兵以來,半月之間,三城隨下,不趁此時乘勢殺去,更待何日?”乃令周晉做元帥,胡恩爲前鋒,統領本部一千人馬,前攻宿遷;自己統領朱海、吳有功、田慕承、曹明、仲大德五員大將,點兵一千五百,望濟寧殺來。浩浩蕩蕩,不則一日,已到濟寧。城中已有準備,馬述遠乃令朱海攻東門,田慕承攻西門,吳有功攻南門,自同曹明、仲大德攻北門。按下一邊。
且說石颯珩與魏義二人逃出揚州境界,便望京中進發。一路上曉行夜宿,急急趲程。魏義在路上問及吳探花家的消息,石珮珩便將吳探花父子俱已喪過,凌駕山姑母亦經身故的始末述了一遍。魏義聽了,亦覺感傷,乃道:“如今家事如何了?”石珮珩道:“如今家事也還撐持得來,當家的是吳探花孫子,世事盡能擋礪。見了你相公書信,曉得母舅與舅母亡過,也着實悲痛;有一封回書,在鞘馬子裏。”魏義道:“流賊作亂,那方曾被害否?”石珮珩道:“我曾問來,大虧了地方官調護,又虧了按察司李某入賊中招撫,方得平靖了。吳家未經受害。”魏義道:“原來如此。這也是那方合地的福了。”石珮珩又把仙霞嶺誅盜成親之事敘說了一遍,魏義大喜道:“怪不道石相公去了許久,原來有此好事。但是稍嫌路遠,將來來往,覺得費事些。”石珮珩道:“他家曾對我說,要去接他來揚州住,倒也湊我的便。”魏義道:“裘家既等着石相公去接他,今卻又往京中,好也耽延多日,卻不誤了他家的事,累他懸望,如何是好?”石珮珩道:“我且往京中會見你家主人,然後轉來接他未遲。”魏義口中不說,心上好生感激。
夜住曉行,不則一日,行到濟寧界上。一路來已聞得山賊竊發消息,今又聽得有賊兵圍了濟寧,魏義道:“如今賊兵阻路,設使遇着不便,還是住下,還是從別路過去?”石珮珩道:“到那廂看光景,再作計較。”迤邐行來,離城約有三十多里,只見前面男女紛紛逃竄。石珮珩道:“魏義你看,光景不好,莫非是賊兵殺來?我且與你退下去。”魏義道:“正是,疾忙走罷。”魏義步行在前,石珮珩騎馬在後,走不得百步,只見西北角上塵頭人起,逃竄的人,一篷風望着東南角上跑。說時遲,那時快,早見一隊軍馬,如風滾至。可憐逃竄的百姓,老老小小,男男女女,衝得四分五落,叫叫喊喊,哭哭啼啼。但見:
人人忙亂,個個奔逃;金珠懷袖,細軟打包。搶前豈顧幼小,挨倒誰扶二毛?父攜子,兄攜弟,老弱牽連,只愁腳慢;姑隨嫂,婦隨夫,女人沾滯,甚是心焦。中途共擠,兩地兩拋。急走含啼,那念你弓鞋纖小;忙趨帶跌,誰管你大哭號啕。但願那塵消煙散,鼓角迢遙;顧恁的河邊港畔,水勢湍滔。一隙可投,便是我祖宗保佑;三生不幸,卻與他兵馬相遭。事急且相隨,仇怨僧尼做伴時,即如親戚;心忙不擇路,巒林川澤無軍處,便是雲霄。任你是高官顯爵,富室豪家,到此時也難做勢;任你是綺閣蘭閨,紅顏翠袖,這地位何處藏嬌。婦人髻散墮釵鈿,誰拾翠羽?男子魂飛駭風鶴,如聞夜刁。我與你,太平時,坐享安樂;想古來,亂離日,何等悲慘。所以仙家不肯留塵世,一片白雲海外高。
卻說魏義二人被軍兵趕來,倉皇之中,只顧了腳底,跑了一程,聽得背後喊殺聲遠了,回頭卻不見了石颯珩。心中發急,舉頭四望,那裏見個影兒?便在那逃難百姓的隊中前後喊叫。看看那逃竄的男女走得盡了,只不見石珮珩的人影馬影,心上好生焦躁。日又西沉,躊躇不決,欲要前去,又見盤纏都在石珮珩馬上纏袋裏,自己身邊止有零用一百多錢,一路如何過活?欲要住在此處尋石珮珩,卻不知他在何處?又恐他竟往京中去了,我便在此抓尋無益。盤桓一回,只見天色漸漸夜來,心口商量:“我今且決計望京中前進,尋覓相公。將此錢將就過了兩天,若無盤費,只得沿途求乞,也說不得了。”便拽開步前行。
到一莊家,買一頓飯喫飽。時值仲夏,夜行也不寒冷,且兼原無行李,便乘着星光,一夜急走。幸喜盤過了濟寧城界,到天色黎明,身子睏倦,權借一人家檐下暫歇。清早時候醒來,又買一頓飯喫了。走到兗州府界上,聞得也有賊兵圍城,便於村落中半行半伏。看看走到日色西斜,肚裏又漸漸飢餓,欲要再買飯喫,摸身邊止得四五文錢,濟不得事。想道:“我魏義生長五十餘歲,不料今日在山東路上討飯。”想到此處,一陣心酸吊淚。然到此際,也無可奈何。
四下一望,見西北上有一個村莊,樹木稠密,卻也熱鬧。便走向前來。到一柳樹下,見一個老人家在那裏取涼,便向前叫聲:“老爹。”那老人家回頭一看,魏義即作一揖道:“小可是往京中探親戚的,只因作昨日在濟寧遇了亂軍,同伴失散,身無盤費,只得向老爹求告些粥飯,望老爹濟困扶危則個。”說罷,只見那老人家開言道:“你既然是遇難的,我須做些方便。你且在此等着,我拿飯來你喫。”魏義不勝大喜,真個立在柳樹下不動。只見老人家進一個牆門走了。不多時,有一個小廝,拿了一大碗飯、一小碟搢菜,從牆門裏出來,對着魏義道:“是你要飯喫哩?”魏義應了一聲,忙向前接了,便在沿石上坐地了喫,不一刻喫完。只見那老的背叉着手,慢慢的走出來,見魏義喫得快,便向小廝道:“你進去再取碗飯,這人餓極了。”小廝接着碗去。魏義正愁一碗不能充飢,聽說再取,喜個不了,起身作揖相謝道:“難得老爹恁般好心,老爹姓名,伏乞相示,待小可進京轉來,定到尊府報謝。”那老的道:“你莫多禮,我褚老漢從來行些方便,豈圖你的報謝。且問你是那裏人?進京有何公幹?”魏義道:“小可姓魏,南直揚州人氏。因進京尋一親識,故此從貴府經過。”那老的道:“你也是揚州人?”只見小廝又拿飯來,魏義接飯喫畢,正欲謝別,那老的道:“我且問你,你雖與同伴衝散,你的行李卻在何處?”魏義道:“小可一家,有兩人同行的,還有一個牲口,行李都在一處。”那老的道:“原來如此。你今身無行李,又無盤費,又兼逗著我這個窮鄉僻壤,轉眼天又夜了,還到何方去住?不如就在我這裏宿了,明日走罷。”魏義聽得,不勝大喜,早籟籟的拋下兩點感激淚來,乃道:“既承賜食,又來攪擾尊府,真是感恩不盡!”
此時天色真個夜了,便隨着老的進了牆門。到起坐下,魏義道:“蒙老爹施恩照拂,敢問老爹貴號!”那老的道:“我叫做褚守拙。”便叫魏義坐了,進去取出燈來。
你道此老是誰?自古道:“無巧不成話。”原來就是褚愚。這時候凌駕山睡在廂房裏,褚愚放下燈,便到廂房裏叫醒凌駕山,道:“相公,有一個揚州人進京去的,在濟寧分散了同伴,在此討飯喫。我見天色夜了,留他宿歇。相公可肯同他喫頓晚飯麼?”凌駕山道:“總在客邊,又是我們同鄉,有何不可?”褚愚道:“方纔我見他是個揚州人,有意要留他來住,相公若要知家中消息,或者問這人有些曉得,也不可知。”凌駕山一想道:“不可。我出門是避禍,設使那人走了信息,丁家知我下落,萬一追風捕影,如何是好?”褚愚道:“哦,我早忘了這一段原委。如今這人在起坐下,相公且去瞧一瞧看,若相會時,相公只說不是姓凌,我也自會隨機應變,且看如何。”凌駕山便真個走到起坐下,隱門邊來瞧。不瞧猶可,一瞧時,正是:
家鄉離別一身孤,愁絕無由有便書。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凌駕山在隱門邊向燈下看那人,卻便是家人魏義。心下驚喜交集,慌忙趕出來,叫道:“魏義!你何由到得這裏?”這邊魏義睜眼一看,卻見是主人,不覺失聲叫道:“相公!”忙跪下道:“小人幾不能見相公金面!”便放聲痛哭。凌駕山亦揮淚不止。褚愚知是他主僕相會,着實歡喜,自不必說。凌駕山扶起魏義,魏義帶哭道:“相公怎地卻在這裏?湘煙怎麼不見?”凌駕山道:“你且住了哭,你且對我說家中備細,我再向你說我的原委。”魏義收了哭,只見褚家小廝托出夜酒來,褚愚道:“小子進去再收拾一桌晚飯來,與魏叔喫。”凌駕山道:“不消了。我正要問話,況且在客邊,便等他坐了這一次罷。”褚愚必定叫去收拾,凌駕山着實阻住。
當下凌駕山上坐,褚愚下陪,魏義就在旁邊拈個小凳角兒坐地。駕山一面喫酒,魏義便將家中始末說道:“自從相公別後,便有道里差人來,提將小人,着實嚴訊;那兩個強盜,一口咬定是我叫他去的,道爺不審真僞,逼勒供招,小人一時熬不得,只得自己認了。因把家中什物盡行起去,算做盜贓。”凌駕山道:“你一認便決撒了,可曾波及我身上?”魏義欲說又住了口。凌駕山道:“你莫疑忌,這褚老爹你還不知他的原委,你竟直說。”魏義便將道官傳檄蘇杭緝拿的緣由,細說過,把家人走散的話也說了。凌駕山道:“你在監中,卻如何便得脫身?”魏義便把越牢之事瞞過,只說是用了銀子買脫的:“正遇石相公回來,便同他進京尋訪相公。至濟寧遇亂軍衝散,料石相公必進京去了,故小人也連夜走的。到這所在,聞得也有兵馬圍城,因此上落鄉行走。不認得路徑,便走到這村裏來。肚裏餓極了,卻好遇着褚老爹,承褚老爹與了飯喫,又好心收留過夜。萬幸遇見相公,真是天緣湊巧。倘若錯過時,到京裏卻向何方尋抓?若再不遇見石相公,一發難了,連到飯也沒處討喫哩。只不知相公緣何在此?湘煙爲何不見一同來?相公身體平安的麼?”
凌駕山道:“原來你同石相公上來的,他倘若還在濟寧地方尋你,如何是好?”魏義道:“兩人一同走路,小人步行在前,石相公騎馬在後,亂軍過盡時,便不見了石相公。急在逃難百姓中喊叫,又到高崗上探望,那裏見個影兒?心上原打算在那裏尋的,又恐石相公進京去了;即如未必進京,也在那裏尋我,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原是尋不着的;況且值此兵荒馬亂的時候,在那裏東撞西撞,大有不便,不如進京尋相公罷,因此上竟走了。”凌駕山道:“這也是沒法的事。幸虧盤費都在石相公身邊,庶可免途中飢餓。我同湘煙那日起身,因恐有追尋的來,便改了名姓,湘煙復了本姓,叫了柳俊,幸喜一路身體平安。到這裏因鞍馬勞頓,要尋一個清閒處暫住幾日,柳俊便向我說,這兗州府有一座報恩寺清幽,原與來往官員士商做寓處的,因而寓下。前日往瑞光寺遊玩,散心兩日,也正要起身進京。不料那日因天晚了,宿在瑞光寺裏。明日午後入城,聞有土賊竊發,有許多沿城的村莊百姓一總逃竄,便放馬跑到這裏。”魏義道:“彼時柳俊同行的麼?”凌駕山道:“我叫他寺中看了行李,我同寺中和尚往瑞光去的。如今柳俊在城中,不知怎麼樣的憶念着我。我到這裏村上指望借宿,卻好遇見褚老爹,得以安心住下。今日你又遇見,全虧褚老爹好心。若不然時,不知飄泊在那裏去了。”魏義正欲開言,只見褚愚道:“魏叔,你不知我的根底。”便將前情始末如何如何,細細說了一遍,魏義方纔曉得,深感他周全主人之德。褚愚也讚歎魏義赤心爲主。
凌駕山又說:“一路多虧柳俊扶持,如今圍在城中,叫我時刻掛念。今遇見了你,得知了家中消息,雖是萬千之喜,卻又憶念着石珮珩,又添一番煩惱。”褚愚道:“相公,這那裏掛念許多。萬幸魏叔遇見,就是天大喜事了;其餘且放開懷抱,不必提起。”凌駕山道:“我與石相公義深骨肉,柳俊陌路從我,竭忠效力,而今同遭此顛沛,叫我怎不掛念?只不知石相公去吳家消息如何。”魏義道:“石相公在路我曾問來,吳家太爺與姑爺、姑娘都亡過了。那方流賊也不至十分大害,吳家家事也還好。當家的是小相公,世事也盡能擋勵。有一封回書,還在石相公身邊。”凌駕山愀然道:“不幸姑爹、姑母都去世了,真是六親同運。”當下又添一番傷感。魏義又把石颯珩仙霞嶺地方誅盜成親之事,也述了一遍。凌駕山也替珮珩着實歡喜,道:“不意石大哥有此美事!然在他人,定做不出;這都是他膽識上博來的,真可敬可賀。”時講了一個更次,酒也多了,褚愚在旁,聽到入情處,也一番喜一番悲,說到丁孟明,也着實痛恨。喫完晚飯,褚愚又在廂房裏另支架個牀鋪,等凌駕山睡了,方纔別去。
魏義乃將越牢始末說畢,道:“方纔在褚愚面前不便直講。”駕山喫驚道:“越牢已是險着,今天又殺了他一個節級,這事體一發弄大了,如何是好!你今逃來,妻子卻安頓何處?”魏義道:“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小人在監中,妻子常來送飯時,曾說有張玉飛相公來問相公下落,肯替相公出呈辨冤。妻子嘗見這張相公同了一班秀才在道里衙門口羣聚,不知可爲着這件事,妻子也不便去問他。”凌駕山舉手加額道:“多承玉飛好心,我意中想來,也只有得張玉飛可以患難相與。你一路來,曾將張玉飛事說與石相公麼?”魏義道:“一路懷着鬼胎,唯恐有意外不測,竟不曾提起。如今事體大不大,也顧不得了。只要巴得相公到京裏,中了時,憑你什麼大事,便索罷休。況且道官待緝獲相公時,方申報部憲,今遇了這事,地方官都是有干係的,或者反去掩滅了,也不可知。相公請放心。”凌駕山道:“事已如此,愁他無益。”
魏義道:“小人有一個弟兄,姓華,與石相公一般有義氣的,初先爲事時,小人妻子被道官着令趕出,無處存身,便是這華兄弟賃屋居住。一凡動用日給,都是他付與盤纏,小人牢中使費飯食,也都是他的同牆門弟兄。何曾有一人來牢中看覷?還唯恐波及了他,一總躲得絕影。小人同石相公上來時,悄悄把妻子寄託他家,卻也放心無慮。”駕山道:“越牢殺人,若不是石相公,也再沒有第二個人做得來。這般仗義膽氣,叫我庸人如何補報!可見他在家報仇泄忿,實實如此,並無一毫着謊。這仙霞嶺不平誅盜,竟是他分內事了。全是豪傑意氣;誰人學得他來!即如褚愚這人,肯以德報德,也是難得。何意我與你俱在他家完聚。若不是昔日老爺救他,今日我與你這般顛沛流離,不知飄泊何所。可見行善獲福,果無差謬。”正是:
昔年但曉拔沉冤,卻有陰功到子孫。
請看難中無救者,只緣平素不施恩。
【凌駕山與魏義相別於患難之時,相遇在亂離之際,殊出意外,也算一小小完聚。但駕山意中尚有石颯珩、李小姐及柳俊三人,尤爲關切,刻刻不忘。不獨駕山不能忘,即看官因石、柳二人,從前許多懇款激烈,雋爽不凡,定知將來各有一段豪傑性情,驚天事業,照耀千古。至李小姐,絕代佳人,自與才子凌生爲耦,但南北異地,萍梗相遭,不知天公如何作合,或得即遂于飛,抑或別生波折?即侍兒蘭英,若無小姐在上,便當獨擅美名,似此佳麗,終歸誰氏?身爲侍女,如何便得揚其蛾眉?若丁孟明,陷害駕山,刻酷已極,不知有無報應?以上各人或英雄發跡,極盡恢奇;或閨秀迍邅,終邀天佑;或奸徒喪敗,大快人心。作者實有一種雋思曲筆,逗成異采,詳具《二集》續出呈教。】
煙波釣徒評閱至此,系以詩曰:
兒女情懷義俠腸,寫生入妙兩芬芳。
且從離合看悲喜,別有雄奇寓慨慷。
筆陣閒來聊頓挫,文波再起自汪洋。
此如覓得桃源洞,花裏秦人又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