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心編傳奇二集
正文
快心編傳奇二集
第一回 李按察升官當重任 柳中軍殺賊顯英名
詞曰:
英雄無運便埋藏,神劍掩光芒。有人提挈,方能振拔,緣福要相當。試思鸞鳳棲巖壑,垂翅又何妨?一旦飛騰,羽儀王國,方信是嘉祥。———右調《滿園春》
前集說那凌駕山在褚愚家與魏義相遇,便欲進京,卻憶念着樓頭女子及石、柳二人,一時不能割捨,又因褚愚苦苦攀留,只得住下。褚愚不時差人往外打探賊兵消息不題。
且說兗州城中許參將見賊兵攻城雖急,只是按兵不動,知府各官來催了兩次。一日,乃聚集牙將,點齊兵馬,下令出西門廝殺。大開城門,放下吊橋,許參將統領軍將,殺奔前來,正遇苟黑漢大隊。兩陣對圓,射住陣腳。許參將橫刀立馬於旗門之下,喚賊人打話。苟黑漢揚鞭出馬,左右列下三四員賊將,鞭梢指着許參將說道:“某家因山寨缺少糧草,欲於兗州府庫中借些錢糧。大兵已到多日,不見輸納,今反出兵抗拒,是何道理?”回顧左右道:“誰去先見一陣?”言未畢,左腋下一騎飛出,衆視之,乃李通是也。許參將大怒,正欲出馬,只見牙將薛千總舞刀拍馬,大叫:“吾來也,賊將看刀!”兩人一往一來,未經十合,李通舞動畫戟,使一個青龍入洞勢子,望薛千總心窩裏直刺入來,薛千總迴避不及,叫聲“不好了”,正中個着,戳透胸膛,死於非命。賊兵剿去首級,賊衆大聲喝采。
許參將不勝忿怒,舞刀向前。李通橫戟敵住,左迎右擋,若不經意。許參將自忖:“此賊戟法頗精,當以小計破之。”便掩一刀,撥馬刺斜便走。李通因刺死薛千總,心驕氣傲,認做許參將真來,大叫:“不要走!”飛馬趕來,一枝戟正在許參將後心搦戰。官陣中個個嚇呆了,亂叫:“老爺快些轉馬!”說時遲,那時快,許參將拿定筋節,按定膽的,料賊將追個較近,回身大喊一聲,手起刀落,李通早已揮爲兩段!乃催動官軍,兩邊混戰。自午至申,各自收兵。
許參將入城,計點軍士,殺傷一百餘人,心下好生納悶;打發各牙將去訖,傳下令箭,四下緊守,自己獨坐中堂,默默不語。〔逼真景況。〕心裏躊躇道:“前日知府等官來催我兩次,我卻滿口道是不難,我心上也料定這些土賊,滿指望一陣成功;不料今日反折了一員官將,又殺傷了百餘軍卒,卻叫衆官笑我。若明日相會各官時,如何是好?”心下只管氣悶,愈不自在。
時已一鼓有餘,輾轉無聊,走下堂,來到檐前泊水下,只見黑影裏有一人切切私語,許參將喝道:“誰在這裏講話?”只見有人在黑地裏走開,〔景狀絕妙。〕許參將大怒,再喝一聲,〔寫得許參將一肚氣悶,直現紙上,卻又筆筆爲李績生姿。〕方有一個兵廝,走上月臺跪下。許參將叫到案桌邊,自己坐下,正要喝問情由,只見那兵廝戰抖抖的伏在地上,手裏擎着一個護封,稟道:“早間,正老爺出兵的時候,有寓在報恩寺的按察李老爺,差管家齎書一封在此。小的因老爺出兵,不敢投遞;方纔又見老爺天威震怒,與同伴商議,欲上堂稟投,不意觸犯老爺,只求饒恕。”許參將接了書,叱退小兵,心上猛然會意,想起一個機會,暗喜道:“有了,有了。這李績在福建時,流賊作亂,他能調撥將士,剿撫各得其宜;後來單身入賊營,諭以大義,賊皆平服,因此上名著一時。今雖告老歸家,朝廷曾有旨意,有用處不時起復。他今現在報恩寺中,我正憂土賊強悍,何不出一角文書,到省中王按臺處,備說李績才能,等王按臺出一薦用本章,令他剿賊,調兵救援,有何不可!”就在燈下拆開書來,從頭一看,不過是候問的話,及問土賊的消息,沒有恁麼干係。許參將隨即退入書房,令書記寫了文書。
到次日五更,出堂升座,衆將上堂參見。許參將道:“我有一角緊急公文,要差一能幹的將官,前往省中按院王老爺衙門投遞。本參府看來,還是中軍官曹虎山可以前往;即速披掛,本參府護送出城,你須單身前去。”曹虎山不敢推辭,答應了,領了公文,貼身藏下。許參將統兵殺出賊營,仍回城中。
且說曹虎山飛馬前行,不則一日,到了省中,將公文往巡按衙門投遞。是時王巡按連日接得四路告急文書,正在憂疑無主,一見許參將文書,不勝大喜。這時山東正缺巡撫,隨即寫下薦舉本章,差員星飛齎奏;一面撥軍三百,令遊擊周泰同曹虎山先回。
不則一日,到了兗州府城下,早有賊兵阻住,兩下混戰。許參將在城上,望見正北上煙塵抖亂,料有救兵前來,忙整軍出城接應。賊兵見官軍裏應外合,不敢懸戰,讓開一條大路。許參將接着官軍,早有曹虎山先來說知,一同周泰入城。周泰道:“王老爺令下官先來,同將軍只宜緊守,以待旨下,再行商議。若有俞允聖旨,王老爺說,自差官將護送前來,將軍不宜妄動。”許參將依允。當下設席款待,借民房暫作公署,與周泰存扎。
歇過數日,王巡按果撥官兵,護送齎詔天師到來。賊兵四散打糧,兵微將少,不敢交戰。官軍到北門外叫門,許參將知是天使,慌忙開門接入,到府堂歇下。巡按差官先將公文遞與知府,拆開看時,知是朝廷已準了王巡按本章,升授李績做山東巡撫,調兵剿賊。知府忙令巡捕官飛馬往報恩寺請李績接詔。
李績正在樓上與麗娟閒話,只見家人等慌忙到樓上傳話:“有官到來,請老爺到府堂接詔。”李績喫了一驚,不知如何詔旨?然見有官員來請,料非凶兆。不敢怠慢,疾忙整衣上馬,跑到府前。早見各官前來迎接,打恭賀喜。李績愕然道:“老夫有何喜可賀?”許參將道:“朝廷有旨,超遷老大人榮爵,豈非大喜?”李績聽了,方纔放心,下馬走上堂來。香案已是排下,趨前俯伏,各官亦依次跪下,齎詔官開詔宣讀,略雲:
“陳臬宣獻,雖素著外臺之望;除兇剿寇,宜暫膺長子之師。茲爾原任福建按察司按察司使李績,澤流閩越,智殄妖邪。朕久註名中省,俟用遷擢。不意山東州竊,弄兵潢池。今特拜爾巡撫山東、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唯賴賢卿大展神謀,滅此朝食。朕當側席省膳,以候好音。嗚呼!羣魔烏合,固無煩於六師;閫外專征,自鄭重於一將。”
宣詔畢,望闕謝恩,然後與齎詔官相見。李績乃謂各文武官員道:“老朽無才,謬叨此任,全賴諸君協力,庶使老朽無負朝廷。”各官俱打恭稱謝。知府隨即設宴款待天師,兼賀巡撫。歇過一夜,李績即寫了謝表,差員同天使一齊進京,許參將整點人馬,護出城去訖。
李績便擇後日公座,一時沒有衙門,就在參將衙門權聽爲公署,許參將立刻移出,另居房。各官便送進衙役,權聽差使。李績便一面在報恩寺,移取家財。是時覺性的趨迎,自不消細說。
李績在寓內打點,偶然走到花聽裏,只見柳俊在彼,同王忠說話。柳俊一見,便走過來磕頭道:“李老爺高升,小人特來磕頭賀喜。”李績扯起道:“我今移居去了,你卻獨居在此,我衙署內頗多餘屋,你何不也隨我移去,暫住何如?”柳俊道:“老爺部院衙門,是關防緊密之地,小人一時不知,反教我家相公焦躁,那就不便了。”李績笑道:“這一些不難。我叫你去,卻有個原故:我衙署內房屋寬敞,沒有多人在內存扎,誠恐易生他變,這是一也。我家人在此無多,若在部院衙門,便有許多事件,不能料理周備;就是各官送來衙役,不過權聽差遣,總不是撫院本衙門的吏書承舍,只好在外打點,直待賊兵退了,然後這班人自從省下前來,方得入城跟隨辦事。你前日曾說弓馬頗精,後又見你知書識字,我心下好生歡喜,故此叫你去住,也好替我料理。若說部院衙門,恐有關防,不便出入,不知目下當此兵務倥傯,軍機不能刻緩,早晚事情不時欲發,有甚不便?若說你相公歸寓,一時你不知道,正不知賊人消息衙門內時刻曉得,一等賊退,我便差人到瑞光寺探問;那時你相公進京,原等你隨着去,難道我羈留你在此麼?”柳俊心下一想,果是有理,乃道:“蒙老爺提喚,敢不從命。”李績好生歡喜。
當下柳俊把主人行李原放寓內,—一與覺性眼同了,將角門鎖好,就將部院封條粘着;自己的行李馬匹及衣囊盤費,一總打點停當,就同着家人們的行李,一齊發槓,送進衙門。
發槓既畢,然後大轎小轎接取家眷。麗娟與蘭英等一齊上轎去訖。然後執事人員抬着八轎,迎接公座。李績就在大殿上上轎。前面一對對旗幟鮮明,香花鼓樂,絢赫非常。覺性率領合寺和尚跪送,自大殿旁跪起,直到山門下,排得整整齊齊,一個個光着腦袋頂一爐好香。〔自大殿旁起,直至山門下,見得寺僧之多。〕李績也看得覺性是這等勢利的人,由他做作。到山門外,各文武官弁一總穿着吉服,齊齊打恭迎接。不一刻,到了公署,公座畢,各官參謁過,退入私衙,縣官送進供應。
李績此時有軍務在身,沒心腸說及閒話,這收留柳俊之事,也總不曾在麗娟面前說知。到是麗娟曾聽得家中僕婦們偶提起,說老爺收一個小廝,暫在衙內料理,不知是姓劉,原是有家主的;有個說,就是同寓山家的小廝;有個又說不是。麗娟是小姐家,不便細問這些閒話,即蘭英有些曉得,進來傳說,也不過是這等的意思。麗娟又爲山鰲酬和之事,說到山家小廝,反不便提及了,便於蘭英面前亦不推求。這正是:
女子嬌羞分所宜,外邊情事不須知。
本來閨閣千金體,也爲心虛怕起疑。
且說李績明日分付王忠看守宅門,袁應在耳房檢點文書,其餘家人各有執事,就留柳俊與袁應一同料理。少頃開門,各官進見。李績道:“今土寇如此猖獗,久圍不退。前日王老爺處文書到來,說鄒縣與邳州俱破,濟寧、宿遷勢俱難保,東平一枝人馬又在鳳山剿滅餘黨,不得前來援助,如此四路告急,各處俱聞風自守,並不發兵。汝等有何高見,殺退此處賊兵,然後移剿諸路?”衆官默然不語。許參將出外答應道:“今賊圍本城,將有一月,想他糧草將無;不如再待數天,等他糧盡,烏合之衆,糧一盡則計必窮,然後出兵,一擊必破;乃以此得勝之兵,移剿各路。愚見如此,不識老大人尊意若何?”李績大笑道:“原來只是如此高見。目今各路告急,若依你只發兵出戰,倘再失去了地方,賊勢愈熾,那時只怕兗州城也守不牢了。且依你說等他糧盡,不知再等他幾天纔可?”許參將低頭不語,各官俱面面相覷。李績拂衣而起,退入後堂。
坐了許久,走入私衙,已是黃昏左側。丫鬟擺上酒來。口雖喫酒,心下好生不快。麗娟道:“爹爹爲何不樂,這般憂形於面?”李績沉吟不語。麗娟道:“爹爹有事,可好與孩兒說知一二,莫不爲着賊寇事情麼?”李績道:“此事非兒女子所知。”麗娟也便不再問。〔見得收留柳俊一事亦不與麗娟說知。〕李績喫完酒,用過晚飯,步出後堂。小廝取燈來照着,李績喝退,獨自一個,扶着萬壽藤拄杖,到庭心裏閒步。〔情景可慨。〕
只見一人從迴廊下走來道:“老爺此時爲何獨自在此?”李績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柳俊。因問道:“你爲何不睡?”柳俊道:“聽得老爺在此,故來伺候。”李績尋思:“這小子頗亦曉事,他與袁應在一處,袁應不見面,他卻走來伺候。”乃道:“當此月明,不忍早睡,故此閒步片時。”〔瞞得趣。〕柳俊道:“老爺當此重任,意中必有所屬;豈比尋常閒暇時,可以吟風弄月?”〔料得確。〕李績乃嘆口氣道:“汝言雖不差,但我心中之事,汝要問他則恁!”柳俊道:“某誠賤品,然亦或能解紛一二,老爺試說何如?”李績見他語言有異,矍然道:“前日我一見你,固知你是一個不遇時的豪傑,今觀汝意,果不尋常。但今日我意中所屬者,即此土賊之事。目下盜賊四起,百姓流離,朝廷使我征剿,卻少幾員良將,不能立功;倘如賊勢猖狂,我反束手待斃,豈不誤國誤民,貽羞天下!今日召集衆議,別無良策,止有許參將略說幾句,卻都是畏刀避箭之言。因此上我心中不樂。”柳俊道:“這主見差了!這般算計,在許參將身上,不過一方干係,嬰城自守,也還是個下策;老爺卻是奉命督師,封疆重任,調度一省機宜,怎麼出此拙算?〔好柳俊。〕爲今之計,莫若挑選輕兵,更番出戰,以疲賊衆;夜則多置火器,出劫賊營,輕進速退,左出右入,使賊晝夜不得安息,疲於奔命;再命一將,分兵在外,扼要據險,聲言奪其巢穴,既可擾其內顧之心,且成內外犄角之勢;再令一人檄四方,徵兵會剿。如此則羣賊授首,可立而待矣。”
李績大喜道:“原來你有如此經濟作用,可惜沉埋僕隸。但是一件:許參將曾出交鋒,官軍不利,心中自懷懼怯;若再着他出戰,必有挫衄,如何是好?”柳俊道:“小人前曾說過,弓馬亦曾嫺習,若有用處,願助一臂。”李績道:“賊人經過戰陣,因是慣家;你雖善弓馬,卻未經與人拒敵,終是生手;況且你尚有主人,怎可作此勾當?”柳俊道:“賊人雖是慣家,但我看來,料非九頭八臂。古來豪傑,也都是崛起蓬茅,且等我去殺他一陣,若得靠老爺的洪福,殺退賊兵,我自隨主人北去,有何不可?”〔說得平淡。〕李績大喜道:“若得如此,便是你發跡之日了。署後有一射圃,盡是寬大,我於明日傳齊衆將,與你比試一番;若果有可觀,便令你出去廝殺。倘能斬將搴旗,凱旋之日,即行題請,補授得一官半職,也不虛了你的抱負。”當下二人講得投機,甚是得意。時已漏下三更,便各自歇息。
到明日上午,李績傳集衆將,同柳俊一齊到署後射圃中來。李績升廳坐下,開言道:“賊兵困本城已有多日,汝等都畏刀避箭,不肯請戰,難道本部院奉命剿賊,豈因汝等畏避,便不發兵?明日本部院點齊兵馬,出城交戰。今日先將汝等演習一番,以便臨陣。”乃指着柳俊道:“此子柳俊,弓馬頗知一二,明日也差他出陣一遭。”衆將官齊看柳俊,但見柳俊:面方耳大,齒白脣紅,兩道鐵眉,一雙秀眼,膊闊三停,身長六尺,腰圓背厚,四稱五當,衆人心裏都贊:“好一個少年!”李績便令柳俊穿戴了一般盔甲,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大桿刀,就將自己的馬整頓好了,飛身上馬。柳俊要搢弄手段,抖擻精神,舞動刀法,左盤右旋,前擋後截,開託四門,施爲三縱,渾身上下,團圞一片,明蟾遍體,紛紜飄拂,千尋素練。〔是一把刀。〕衆將官齊聲喝采。李績看了,歡喜不勝。柳俊舞罷刀,復聳身下馬,面不改容,略無喘息。李績道:“柳俊刀法甚精,但不知汝等高下,可一齊披掛了,各持木棍,上馬比試,庶使性命不傷,又見了你等武藝。”許參將便把嘴努着曹虎山,曹虎山爲人勇直,便從衆中躍出道:“我便與柳俊比武!”忙披掛完備,兩人各持木棍上馬,一往一來,未及八回九轉,曹虎山脅下早經一棍,翻跟斗跌下馬來。衆將中惱了遊擊周泰,道:“不好!老戰慣家,卻被小子所算!”也不披掛,手持木棍,一躍上馬,掄動棍梢,望柳俊劈頭打來,柳俊忙用棍迎住。鬥到四十回合,周泰棍法不亂。柳俊使一個旗鼓勢,把棍梢向周泰眉心裏直點將去;周泰忙用棍向上一搢,轉勢直磕下棍梢,便從柳俊右脅下搠來;柳俊眼快手捷,順勢夾馬一迎,早把周泰的棍在脅下夾住,隨便提起棍梢,向周泰肩窩裏只一點,周泰招架不及,撒了棍子,從馬背上倒撞下地,衆將齊聲喝采。柳俊下馬上廳,周泰羞慚滿面。獨有李績在廳座上幾乎喜殺,乃道:“柳俊果好武藝,明日便出去立個頭功!將來都是爲朝廷出力,汝等也不必羞慚,也不必歡喜,都過來大家相識了,不可各存芥蒂。”許參將等便與柳俊重新相見了。
當下李績打發各官散去訖,便於後堂設宴,令柳俊坐下飲酒。柳俊喫驚道:“老爺是朝廷大臣,小人是人家賤僕,怎敢共坐?卻不折殺小人!”李績道:“從來做上官的,每每看得自家尊貴,不肯收拾賢才,往往致豪傑忿怨,上下離心,便不能收得人之效,反藉口天不生才。試想周公以製作禮樂之聖,居帝王叔父之貴,尚且一飯三吐餔,一沐三握髮,如此接待天下賢士;孔子尚說‘使驕且吝,餘不足觀’。今人何等學問,輒敢自尊自大,拒絕豪傑?自然做一個鄙夫,成一個厭品而已。眼前這些受享尊榮,總歸無益。所以我自從入仕以來,時以此情自警,故再不敢驕慢待人。〔李公纔是個有學問人。豈今之從政者哉!〕今見你弓馬甚好,明日若出去殺退賊兵,一可免生靈塗炭,二來使我面上增下許多光輝,三來你的功名便從此始。古云:‘立賢無方,’又云:‘將相無種’,焉知你將來不是個有官爵的人!何必拘定這些小節,你竟坐下,不須謙讓。”柳俊不勝感激,道:“人非木石,誰不知恩!明日倘能殺敗賊衆,總是老爺天威所加,亦是小人效命之日。”當下便磕頭謝了,坐在側手飲酒。李績遣去家人,止着一個小廝服侍。飲酒中間,互相議論,大家快意。李績又題柳俊一個表字,以便稱呼,叫做柳延秀,名字原叫柳俊。柳俊又下席謝了,夜分席散。
明日侵晨,傳令軍士飽餐,李績給發柳俊黃金鳳翅盔一頂,連環鎖子甲一副,戰馬三匹,大刀一把。就令柳俊在大堂上裝束了,點兵三百,出城交戰。又令許景升、曹虎山領兵二百,在後接應;又令周泰領兵一百,協助柳俊;自己打轎到城樓觀戰。四門都令知府等官,分督民夫守城。
卻說柳俊統領三百人馬,出了東門,指揮軍衆,擺開陣勢,喚賊帥打話。苟黑漢綽槍上馬,帶了頭目,統領兵卒,離營殺來。相去官軍一箭之地,把兵馬一字擺開,一對對展過門旗,當先出馬。只見對面官軍隊裏擁出一員小將,勒馬提刀,甚是齊整。苟黑漢一見,大笑道:“原來那裏弄來這個孩子,也要出來廝殺!那個頭目去活捉將來?我大王營中正少歌童,拿來充補。”只見四頭目張芳挺槍而出,大叫道:“孩子,快下馬受縛,免汝一死!”柳俊並不打話。刀槍並舉,不四合,刀中張芳左腿,跌下馬來,軍士剿了首級,往城樓上李績處報功。
柳俊橫刀立馬陣前,大叫道:“誰敢再來授首?”言猶未畢,只見賊陣中飛出一騎,乃是一頭目史振———他出身原系響馬,面如鍋底,須似鋼針,力大無窮,使兩把秋翎削鐵刀,騎一匹卷電烏騅馬———這史振舞動雙刀,拍馬大叫:“殺吾兄弟,誓不甘休!”柳俊一見,好生利害,便舞刀躍馬,當先迎住。兩人一往一來,戰至五十餘合,柳俊不見贏頭,史振亦無敗勢,兩邊軍士看得呆了。史振心下轉念:“這少年技藝頗精,不可力鬥。”便掩一刀,撥馬便走。柳俊大叫道:“賊人敗走,快些趁此勢殺過去!”把刀尖兩下一招。這正是柳俊合當發跡,〔所謂運也。〕周泰也認做賊將敗了,搖旗吶喊,大叫:“快些殺向前去!”陣後許、曹二將,也催動人馬,蓋地殺來,其勢如潮似浪,直湧過去。
柳俊緊追史振。苟黑漢心上也認做史振殺不過官將,故此敗回本陣;又見官軍如風滾至,想勢頭不好,撥馬便望陣後亂竄。賊中兵將見主子走了,一蓬風回身便跑。史振在馬上見這光景,大叫道:“不宜妄動!”怎禁得人勢走發,又兼鼓聲震耳,那裏禁得住?心上慌張,隨轉念:“我兵退走,我若也同一路走時,便自相踐踏;不若調轉這小將,分他的勢。”便撥馬刺斜而走。柳俊那裏捨得,也撥馬緊追。周泰是奉令協助柳俊的,哪敢走開?見柳俊追賊將望東南上走了,便撇了賊軍大隊,領了步下人馬,帶轉馬頭,望柳俊一路上追來。
史振正走間,只見前面一條大河攔住,水勢滔滔,不能飛越,心上便覺慌了。循河而行,不及半里,卻喜有一條大橋,原來這座大橋是跨兗州大河,有名叫做“五豐橋”。史振便急趲上橋頂,橋下柳俊與周泰緊追也到。史振在橋上勒住馬,掛下刀,拈弓搭箭,覷清柳俊射來。柳俊正到橋腳下,只見史振立住馬,忽聽得弓弦響,柳俊急把身子藏在鞍轎裏,只聽得那箭風在頂門上過去,早聽得後面有人倒了,〔爲將者,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柳俊也不敢回顧,把馬一夾,直飛上橋頂。史振措手不及,柳俊提刀,照頭一劈,史振連肩帶背,劈下馬來,柳俊就地取了首級。回馬看時,原來中箭的便是周泰;只見衆兵救起,幸喜是肩窩裏着箭,性命不傷,〔棍也打在肩窩,箭也中在肩窩,周泰肩窩大是不利。〕扶在馬上,一齊轉來。只見許景升等追殺賊人一陣,也收兵迴轉,一齊入城。
李績慌忙下城,迎住慰勞。柳俊獻上賊將史振首級,李績不勝大喜。率領將士到衙署內,計點兵卒,不折一人,所獲輜重器械無數。李績大喜道:“本部院識人不謬,今柳俊果然成此大功!又不曾傷折一卒,雖則周將官帶傷,卻也無礙。”便令周泰回署調治。當下大擺筵宴,犒賞軍功,各將依次坐下,盡歡而散。
李績退入後堂,柳俊亦在側坐下。李績道:“今日一戰,我已見你的材能,賊亦不敢正視此處。明日我就命你做箇中軍,待後來滅了賊黨,自然題請授你官職。”柳俊起身拜謝道:“今日戰勝,憑藉老爺洪福,得以徼倖成功;後來全仗老爺提撕,使小人稍得寸進。”李績道:“這總是我的本懷,你不須多囑。自今以後,凡有事稟我,不論在私衙、堂上,你自己只稱‘卑職’纔是。”柳俊又起身謝了。李績道:“你前日說晝則輕兵出戰,夜則火鼓劫營,不知今夜可以出劫賊營否?”柳俊道:“不可。賊當新敗,防禦必嚴,若往劫之,反遭其害。待明日再殺他一陣,當不戰自走矣。”李績點頭道是。按下一邊。
且說苟黑漢敗走,約二十餘里,方收兵暫住。打聽官軍已轉去了。但見敗殘人馬,四分五落,漸漸聚攏過來,只不見一頭目史振,料是被官兵殺了;計點兵卒,折去三百有餘。苟黑漢大哭道:“我手下十二個頭目,今日三分去一。史將軍智勇雙全,我靠他成事業的,今日一旦死於非命,叫我與誰人成事!”哭未畢,只見衆頭目一齊不平道:“難道史大哥是人,我們是鬼?古人有言:‘勝敗兵家常事’,大王怎說這沒志氣的話。看我們明日與官軍交戰,管叫殺得他片甲不回。大家快些轉去,仍把城池圍了!”當下聚齊人馬,尚有六七百人。正走到半路,只見山側裏擺開一軍,爲首有兩員將官攔住。苟黑漢一見,大驚道:“前面官軍阻路,如何是好?”二頭目韓玉發惱道:“大王平日何等英武,今日就這般害怕!”便挺槍躍馬向前。只見對面兩將齊叫道:“來的軍馬可是苟大王的?”韓玉聽得聲口和好,便道:“正是。”只見兩人滾鞍下馬,拜伏道旁。韓玉道:“你是何人,卻只般下禮?”卻好苟黑漢也到,便問道:“我便是苟大王。你二人卻是何人?爲什麼這般下禮?有何主見?”只見二人高聲稟道:“我兩人系山中響馬,聞得大王威名,久欲依附,恨無進見之策。昨日卻有這班四百人衆,都是青州府道標名下馬軍,因裁革了糧,要撤回他的衣甲馬匹,與地方爭鬧,因此罹罪,不忿氣,願落草勾當。某二人收留部下,情願大王麾下效勞。另有白金千兩,以助軍資。方纔正到半路,聞得大王與官軍交戰不利,正欲前來助一臂之力,不意此地遇見,實出萬幸!”苟黑漢大喜道:“難得豪傑同心,快請起相見。”二人立起站着。苟黑漢道:“二位豪傑尊姓大名,也請教了。”一人道姓錢名奇,一人道姓賀名豹。苟黑漢看這兩人,各身長八尺,虎膊狼腰,怪眼獠牙,猙獰出衆,果像兩員大將,暗暗心中喝采:“不減史振一流;”再看四百軍兵,一個個盔甲鮮明,旗槍齊整,都坐的高頭大馬,心下不勝大喜:“我有這一枝人馬,那怕他什麼鳥官軍!管教打破城池,可以橫行無忌。”乃道:“我大王今日少挫軍威,必思報復;既承二位仗義,可領本部先行,前往舊紮營盤所在,照舊四門圍下,務期必克,以雪今日之恥。”錢奇道:“小將願出死力,少見微長。”便一齊上馬,統本部馬軍,當先開路,復到舊處紮下營寨,分兵四門攻打。錢奇二人獻上千金,並四百人冊籍。苟黑漢謂衆頭目道:“今日戰敗,城中必欺我懦弱,當有劫營之事。〔柳俊有見。〕可傳令四門各營,不許卸甲。”衆頭目得令,自傳諭去訖。
一夜無話。到明日上午,錢奇二人入營參見,乃對苟黑漢道:“小將二人初來,願出去見陣一遭,立個頭功。”苟黑漢道:“城中有一員小將,甚是利害,二位須要小心在意。”錢奇道:“大王放心。”便令了四百馬軍,同賀豹二人,在城下搦戰。守城軍士飛報部院處得知。
這日早晨,各將及柳俊參見過,李績面付柳俊搢諭委牌,並憲札一張,金做巡撫中軍,領旗守備,領標兵三百,柳俊當堂謝恩訖。李績又於府庫內支銀二百兩,賞賜柳俊,以供日用;又看一民房,借做中軍衙署。柳俊歸到署內,隨有部下千百總及各百隊什伍各參見,又有各官俱來稱賀,一時真個榮耀。正是:
半生伏櫪泥沙困,今朝展足康莊迅。
果然平地一聲雷,男兒到此真豪俊。
柳俊在署,隨着三四個少年伴當並廚夫火夫數人,進署服役。柳俊驗明收用。上午時候,正留各官喫飯,只見部院處來傳,便一搢到部院衙門,知有賊將城下討戰。李績傳進各官,照依昨日號令,調撥出城。李績原到堞樓上觀看。
當下柳俊披掛完備,統領本部,殺出城門;許景升、曹虎山亦領人馬在後接應。兩下迎住,柳俊當先出馬。只見賊陣前兩員賊將,甚是雄猛,背後一派都是馬軍。柳俊心下想:“昨日不見這些馬軍,今日卻自何而至?”更不打話,舞刀向前,錢奇亦舞刀抵住。戰不十合,賀豹持斧,雙出夾攻,這邊官軍陣裏曹虎山挺槍抵敵,兩對兒在戰場上轉燈兒廝殺。正在酣戰之際,只見一陣血飛,卻是曹虎山坐下戰馬,被賀豹一斧劈去了半個腦袋,早把曹虎山跌下馬來;許景升急拍馬向前,抵死救回。賀豹便夾攻柳俊。許景升只好救回曹虎山,無心交戰;獨剩柳俊一個,漸漸支架不來。苟黑漢在陣前,看得光景得利,忙令韓玉、張興、王起、彭文四個頭目,一齊出馬。賀豹嘴裏唿哨一聲,四百軍馬一齊衝將過來。柳俊料招架不住,忙喊:“後軍早退!”便掩一刀,撥回馬就走。官軍陣裏被四百馬軍衝開,四零五落,飛奔入城。賊兵直追至城下,城上炮石箭弩如雨打下,方纔退去。李績計點軍士,殺傷一百餘人,喪折牙將一員。李績道:“賊兵勝敗,且不管他;只是那一隊馬軍利害,如何擺佈得他方好。”柳俊道:“賊兵強衆,難以交鋒;昨日並不見這些馬軍,今日不知如何而至?明日且宜堅守不出,待卑職思一計策,除去他的馬軍纔好。”當夜歇過。
此時六月中旬,已有數旬不雨,天氣好生炎熱。柳俊只不出軍,外邊賊兵大聲叫罵,着實攻打。柳俊日日上城巡視,只見城外賊中馬兵,一隊一隊的紛紛向東南上去,連日如此。柳俊心下狐疑,便喚熟識地道的小兵,問城外山川地土。小兵道:“此去東南十里外,有一條大河,河上流有一渡口,水勢最急,土名叫做‘囊沙渡’,其餘並無險要。”柳俊道:“爲何叫做‘囊沙渡?’”小兵道:“向來傳說,古時有個將軍,於此囊沙遏水,遇敵兵到,決水淹敵,因此叫做囊沙渡。”柳俊心下一想:“如今天氣炎熱,人馬焦渴,必是這班賊人就彼飲馬。原來名喚囊沙,古人曾行此計,我今何不依計而行?但未知賊兵的確,今夜且差一心腹能幹的,到彼畫一地圖,兼打探賊中馬軍去的消耗,再行計議。”當下發放小兵去訖。
到夜來,差一心腹牙將,分付了備細,夜縋出城:“到明日夜來,一鼓時候,必到城下伺候,入城回覆。”牙將領命辦事。到明夜,依舊掩過賊寨,到城下聲喚;城上柳俊原令人接應的,聽得聲音,原把繩索扯起,便到柳俊衙內報知。柳喚至內室,牙將道:“果是賊軍炎渴,放馬渡口飲水。”便獻上地圖。柳俊看了大喜,忙到李績處說知。李績道:“爲今之計若何?”柳俊道:“卑職有一計在此。”便向李績耳根邊,悄悄的如此如彼說了一遍。李績大喜道:“正合吾意。事不宜遲,速行調遣。”便傳集各將,分付如此如此。曹虎山與吳千總各領人馬,依計收拾器械,先乘夜出城,掩過賊營去了。正是:
眼前沒沒未知奇,堪嘆庸人只相皮。
縱有天才邁千古,無權何處見施爲。
且說苟黑漢見錢奇二人殺敗官軍,又見城中連日不出,不勝大喜;只道是官軍畏懼,把軍中事務一總任託錢奇。錢奇卻又是一個無知響馬,那裏有恁深謀遠慮?自恃勇力,放心怠惰,每日去囊沙渡口飲馬。這日又帶了合寨馬軍去,走到渡口,只見河水乾涸,崖岸直峭。錢奇謂賀豹道:“你看河水,昨日何等大,今日卻如此小了?”賀豹道:“你只看天氣這般炎熱,雨又不下,自然河水乾了。”錢奇道:“如此峭岸,怎麼下去飲水?”賀豹道:“不妨,我有道理。”令軍士削平一條岸口,叫把槍桿到河心點水,只得一尺多深。賀豹道:“可把馬一總趕下河去。”衆軍士得令,便把馬一齊趕入河中飲水。兵士都在岸上樹蔭底下,解甲歇涼。忽見上流頭水勢如山蓋來,那馬因岸高路直,急切裏縱跳不上,又兼河泥淤了馬腳,如何馳騁?還有軍士下河取水飲的,一時走不及,也被水漂去。岸上軍士見了,嚇得手足無措,登時鬧個沸反。錢、賀二人也驚惶無計,忙叫快些趕馬上崖,卻因止削得一處平岸,扯不得幾十匹馬。錢、賀二人還在那裏張皇,只見西北上一彪軍兵殺來,大叫:“中吾計也,快下馬受縛!”
你道此軍是誰?原來便是曹虎山。他昨日奉柳俊調遣,帶領二百步兵,各帶鍬搢,乘夜出了城門,偷過賊營,到囊沙渡上流窄狹處,挑土塞了河口,伏兵兩旁。至午上聽得下流人喊馬嘶,料是賊兵趕馬飲水,忙上山崗一望,果見賊兵都在岸上陰涼處歇息,馬都放在河底,便令軍士一齊發掘,水勢滔天,直滾下去,只見馬被水衝,都順流直瀉,遂喊叫殺來。錢、賀二人不知軍兵多少,先失了馬勢,心內也知中計,愈覺慌張,忙上馬依舊路奔回。部下都做了步兵,穿着重甲,跑得氣急敗壞;後面追兵又緊,便把盔甲沿路盡行拋棄。
到半路茂林邊,只聽得林中一聲梆子響,亂箭射出,有如飛蝗。錢、賀二人馬先着箭,跌下地來,登時俱被射死。衆軍士也一總射倒,還有跑不上的,被曹虎山追兵趕上斬了。你道此處伏兵何來?原來便是牙將吳千總昨晚奉柳俊計策,帶了一百名弓箭手,多負箭矢,一同曹虎山乘夜出城,至半路上茂林中埋伏,只等賊兵轉來,便一齊放箭。這時只聽得林前軍馬奔走,忙向前看時,只見賊兵都是步行,走得睏乏之狀,料是曹虎山決水淹沒,便傳一聲梆子,一百弓箭手一齊放箭,不一刻,賊兵殲滅無餘。曹虎山追兵也到,便合在一處,尋了錢奇、賀豹二人首級,殺奔前來。
且說柳俊夜裏分撥曹、吳二將去後,到明日上城,觀看賊兵動靜。上午時候,只見賊中馬軍依舊向東南上去了,便令許參將領了一百大刀手,商議如此如此,〔許參將爵尊,故不曰“分付”,而曰“商議如此如此”也。〕從北門殺出;自己帶了二百人馬,殺出東門,到苟黑漢營前討戰。苟黑漢忙集在營頭目,殺出營來。兩下擺開陣勢,柳俊招動二百人馬,一齊向前。賊中韓玉、張興、劉士奎三騎齊出。柳俊抖擻精神,大叫道:“衆軍士,大家努力,今日務要擒住賊首,不得輕放!”衆士也發狠向前,無不以一當十。柳俊力敵三人,奮勇加倍:一聲吶喊,刀劈劉士奎落馬;張興失驚回顧,也被柳俊一刀斬了;韓玉兀是舍死抵住。苟黑漢在陣後見了,大驚不小。正在驚忙之際,只見各門頭目聞知東門交戰,齊來彙集,苟黑漢便令王起、彭文出馬,幫助韓玉;隨喚雷冬生、馮耀甫二人,分付道;“你二人快去傳錢、賀二將軍,領本部馬軍前來策應。”雷冬生道:“我在北門圍城,適才已有官將衝殺出城,小將遮攔不住,放他望北走了。”苟黑漢道:“且莫管他,你二人快去傳馬軍來,以便廝殺。”二人得令,飛馬投東南而走。正遇曹虎山、吳千總合軍殺到,二人見了旗號,嚇得魂不附體,撥回馬便走。曹虎山一騎當先,大叫:“賊將休走!”扯滿弓放一箭,正中馮耀甫背心,倒撞下馬,軍士向前剿了首級。雷冬生舍死奔回本陣,急向苟黑漢道:“錢、賀二將軍不知下落,小將未到半路,早有官兵殺來,馮耀甫已中箭身死,大王須快定計。”苟黑漢聞報大驚,正在憂疑,曹虎山軍兵早到,苟黑漢便自挺槍躍馬,戰住曹虎山,雷冬生抵住吳千總。
是時賊陣分作兩隊,前後受敵,韓玉正與柳俊死命鏖戰,只見自己陣上兵馬移動,料是不好,便掩一槍,撥馬便退;王起、彭文不敢抵敵,也回馬望本陣亂竄。韓玉奔回陣後,見苟黑漢正與曹虎山交鋒,不勝忿怒,挺槍便戳。後面柳俊催動人馬又復殺來,韓玉見不是勢頭,大叫道:“大王,事勢不濟,快些回本山去,再作計較。”苟黑漢便與王起、彭文、李上進、雷冬生五人,並作一路,殺奔山中來,獨留韓玉斷後。正走不上五里,只見前面一軍擺開,爲頭一將,乃是參將許景升,大叫道:“苟賊!你莫非要逃回山中去麼?你的山寨早波我燒燬了,更欲何往!”你道這許景升自何而來?原來是柳俊定下計策,他料自己出東門廝殺,各門圍的賊兵便少,乃令許參將領一百大刀手,殺出北門,竟奔賊人山寨裏,殺了看守山寨幾個嘍囉,放一把火,燒了寨柵,然後回兵。柳俊原約定景升到東門接應,正遇苟黑漢敗走,卻打從這條路上走來,撞個劈面。苟黑漢大驚道:“城中兵馬甚少,今日又不見出軍,爲何處處都有伏兵〔城中只得五六百兵,柳俊卻放得處處皆有,可見算計再不可少。〕阻住去路?如何是好?”王起道:“大王,我有一計較:濟寧離此不遠,馬大王現在濟寧,不如竟投他去,山寨已被燒燬,別無安身之策。”苟黑漢道:“也罷,你便當先開路,快傳語後軍韓將軍,竟望濟寧走罷。”當下不敢戀敵,且戰且走,竟望濟寧去了。許參將放過他頭目六人,及數百兵卒,其餘零星敗殘的,一齊獲住。
只見柳俊與曹虎山合軍追來,許參將說:“賊人已去多時。”柳俊道:“賊人既遠,不必窮追。”便收兵入城,到李績處獻功。柳俊獻上張興、劉士奎首級,許參將獻上所獲百餘賊兵,曹虎山獻上馮耀甫首級,吳千總獻上錢奇、賀豹二人首級,〔獻功處都依次敘出,毫不錯亂,見得有紀律處也。〕共獲輜重馬匹盔甲器械無算。李績大喜道:“這都是柳俊奇計,一戰成功。賊首卻往何處?”許參將道:“聽得賊人口裏說,望濟寧去了。”李績道:“還有多少人馬?”許參將道:“只有一二百人。”李績當下紀錄衆將功勞,柳俊自居上等。把所獲賊兵,願投軍者編入隊伍,不願者悉聽歸農;將盔甲器械給散衆兵,輜重暫寄府庫。擺下極豐筵宴,款待諸將,按下一邊。
且說馬述遠帶了朱海、吳有功、田慕承、曹明、仲大德五員賊將,殺奔濟寧來。城中已知準備,乃令朱海攻東門,吳有功攻南門,自同曹明、仲大德攻北門,田慕承攻西門,圍得四城水泄不通。城中守將徐如海,是個公子蔭官,年方二十餘歲,前聞得鄰縣殘破,已嚇得心神恍惚;今見圍了本城,越發倉皇憂懼,便去州衙與知州商議。這知州姓賈,名一鶴,是進士出身,貪而且酷,待民如仇,百姓爲事破家,死喪逃亡者不記其數。平昔輕欺徐如海,道他年少無知;今日見賊兵殺來,徐如海來商議,說話間未免急遽無緒,使笑道:“自古云:‘兵來將迎,水來土掩’,有何商議?”〔死活直推。〕徐如海道:“這是固然道理,但目下城中兵微將寡,賈老爺須出角文書,往鄰近借兵救援,保護此城,〔徐如海此等話也無差處。〕故此來與賈老爺商議。”賈一鶴道:“徐老爺,你做的是何官?〔偏說惡話。〕你既做武官,遇軍旅之事,便當自去料理,卻反來向我煩絮!”便把手亂攤道:“這也可笑之極。”〔與劉知州“豈有此理乎”一樣聲口,一邊卻是酸,一邊卻是惡。〕徐如海大增苦況,只得回去,與偏裨衆將計議。守備唐可法道:“州官既不肯出文告急,老爺且督率兵馬出城,憑着卑職們本事,殺他一陣,看是如何,再作計較。”
明日賊兵在城外討戰,賈一鶴又使人來催。〔真正惡。〕徐如海不得已,令裨將唐可法、王如彪爲左右翼,自總中軍,出南門交戰。遇吳有功大隊,兩下襬開。吳有功當先出馬,唐可法更不與打話,掄刀直取,戰至三十餘合,吳有功力怯,便撥馬而走,唐可法大叫道:“賊已敗走,大軍快些殺向前去!”徐如海見唐可法得勝,便同王如彪招動人馬,蜂擁前來。追未五里,只聽得右邊鼓聲大震,一枝兵馬殺來;徐如海大驚,急令王如彪向前抵住。忽然間左脅下人馬紛紛亂竄,卻又是一枝軍馬殺來;徐如海喫驚不小,哪敢前行?撥回馬向城飛走。正走到城邊,猛地裏一聲炮響,一軍擺開,爲首一員賊將,乃馬述遠是也。原來徐如海出南門廝殺,馬述遠正在北門大營,早有哨馬來報知,說官軍出南門,與吳將軍交戰。馬述遠恐吳有功一人有失,便急令曹明領兵二百,從西南抄出;令仲大德領兵二百,從東南抄出;自己統領大隊,從西南沿城腳一路抄來,伏兵於南門外左右,以截官軍歸路。正見徐如海敗回,便擺開軍士,大喝道:“早早下馬投降,免汝一死!”徐如海嚇得魂不附體,撥馬落荒而走。又遇仲大德殺來,乃於馬上大叫道:“四面皆賊,料無生理!”乃撥劍自刎。〔徐如海雖曰紈搢,然能夠死節,賢於劉、賈遠矣。〕仲大德見徐如海自刎而亡,憐他少年忠義,恐亂軍踐踏,乃令軍士就於路旁楊樹下連甲埋之,然後掩撲官兵。
這時唐可法正追吳有功,只聽得後軍大亂,喧聲不止。軍卒忙來報道:“左右俱有賊兵殺來,主將不知何往,將軍急速回兵救城。”唐可法大驚,急回兵殺轉。吳有功見官軍轉去,知是城中有失,也從後反追將來。唐可法正走間,刺斜裏一軍衝出,截住去路。一員賊將,圓睜怪眼,大喊道:“吾乃大將曹明,敗將卻欲何往!”———原來就是王如彪抵敵的一枝軍馬,王如彪已被曹明殺了,故於此撞見。———唐可法舞刀便戰,未及三合,後面吳有功追兵又到,不敢戀戰,掩一刀,便取南路奔走。又遇仲大德攔住,不勝忿怒,舉刀便砍,仲大德料難取勝,便放開一條道路,讓唐可法衝將過去,止截住了後軍。
唐可法這一場狠戰,人馬俱疲,殺透重圍,已經身受重傷,離戰場二十餘里,方得下馬,喘息道旁。漸漸殘兵聚來,才得一百餘人,方知主將已自刎身亡,王如彪亦被賊將所害,不覺失聲大哭,百餘軍士亦揮淚不止,乃包裹傷痕,掙扎上馬,取路往汶上縣求救兵不題。
且說馬述遠既殺敗官兵,復圍城攻打。城中見兵馬沒有一人一騎入城,大家驚惶無措。賈一鶴方有些着急起來,督責百姓守城。還差了家丁,手持木棍,四城巡視;若遇百姓有怠玩的,便舉棍亂打;還坐在保甲人夫家裏,需索酒食。真是小人倚慣官府勢,當此性命危急之時,猶然狐假虎威,不知死活。濟寧百姓受這些家丁茶毒,愈發恨入骨髓,大家商議殺卻這廝。便暗暗約定,到黃昏左側,乘各家丁酒醉迷亂時,羣起趕殺。這些家丁猶恃蠻格鬥,城內沸騰。城外賊人聽得這般聲息,料有內變,架起雲梯探望,見城頭一無防禦,便蟻附而上,乘間直入,各門同時殺進。比及賈知州聞此消耗,賊衆已搶入州衙,將賈一鶴一家良賤,盡行砍殺,共計老幼男女七十餘人,頃刻死於非命。———只因賈一鶴一身作事,全不顧天理人情,致百姓怨毒生心,賊衆乘機殺害,累那妻妾子女親朋僕婢,盡有忠厚無辜,一時皆遭慘死。
衆賊殺了知州全家,將賈一鶴的頭搠在槍上,報知賊首。此時馬述遠正率衆奔入城來,令將知州等屍骸燒燬,那些賊兵向無紀律,便恣行擄略。仲大德忙令心腹軍校,往徐如海及唐、王二將署中,救護他三家老小。〔意見不凡,終得好處。〕
當下濟寧城內鬧個沸反,直至天明,方稍平定。馬述遠既得濟寧,以爲將來必圖成大事,不勝之喜,便鎮日的狂歌蠻舞,縱酒歡娛。乃令吳有功領兵五百,往宿遷助周、胡二人;其餘軍將俱留在濟寧,督造衙署,作久安長住之計。賊兵四出淫掠,百姓受累無窮,此時又渴望官軍前來剿滅。
馬述遠一日正在衙署中同擄來幾個婦女飲酒取樂,忽見軍士來報道:“兗州苟大王處,差頭目在外候見。”馬述遠即便出堂,見是苟黑漢部下第六個頭目王起。王起叩頭畢,馬述遠先問道:“今日爲何來此?”王起便將那喪兵折將、今來投奔的始末,細細說知。馬述遠聽畢,拍手大笑道:“前日我等在你大王寨中,你們極不合自恃頭目衆多,妄自尊大,強爲三路盟主;今日卻殺得大敗虧輸,損兵折將,進無所得,退無所守,只見敗來投我。若當日推我爲盟主時,自然發遣你等行事,都有接應了,何至如此喪敗!”乃對王起道:“你先去請來,我隨出城接他便了。”王起諾諾而去。
馬述遠故意遲延,慢慢的擺齊軍馬,尚未到城門邊,已見苟黑漢進城。馬述遠在馬上拱手道:“苟大哥別來無恙?”苟黑漢滿面羞慚,勉強答道:“我智淺才疏,遂至喪敗;今見大王,使我羞赧無地!”乃並轡入馬述遠署中。各相見過,苟黑漢極其推獎,深自貶抑。馬述遠高視闊步,旁若無人。乃問道:“苟大哥還存多少兵將?”苟黑漢欠身答道:“頭目只存五員,兵卒不滿二百。”馬述遠大笑不止,道:“你看我如今雄據三城,帶甲數萬,四方豪傑,率衆歸心,未嘗損折一兵一將。目下宿遷將破,眼見圖成大業,建立奇功。苟大哥學我帳下勇士,尚不能及他將來富貴哩!”〔小人得志便顛狂。〕苟黑漢聽到此句,氣得口都不開。馬述遠乃令備酒接風,自己與苟黑漢面南坐下,兩旁頭目分賓主東西敘坐。
酒至半酣,馬述遠開言道:“前月尊寨相聚,苟大哥不自揣度,便爲三路盟主;豈期今日如此狼狽,深爲可恥。又聞得李兄弟處,竟大不妙了。〔映帶周匝。〕若那日推我爲主,便有調度出來,你等亦不至有今日!”說罷撫掌大笑。苟黑漢滿面發赤,低頭不語,明知馬述遠恃功傲侮,然此時威勢俱無,只得含忍。
忽見東邊坐中一人高叫道:〔忍不得了。〕“馬大王何得出言不遜?雖我大王新敗,然志氣未磨,英風仍在,豈不聞漢高祖七十二戰,皆敗於項羽,後來一陣成功,圖成天下。馬大王雖則今日破了幾處城池,也未知後來如何結局,怎麼便以言凌虐,待人不堪!”馬述遠視之,乃韓玉是也,〔韓玉也讀兩句書。〕不勝大怒,推桌而起,放聲大喝道:“好一個無知狗賊!你的平昔底裏,我豈不知?你平昔在地方鼠竊狗偷,人所不齒,豈是我們豪傑一類!你大王尚且不言,你是何等樣人,敢於放肆!左右,爲我擒下!“言未畢,西邊坐內搶出朱海、曹明二人,把韓玉擒到階下,韓玉料無生理,便放聲大罵。馬述遠手自拔劍,趕下堂來,〔如畫。〕照頭一剁,登時結局;怒猶未息,令階下武士亂刀剁成肉醬。
這時苟黑漢看到此處,不由不惱,〔極其不堪,不得不惱。〕也推桌而起,掣出劍來,指着罵道:“雖我一時兵敗來投,昔日也曾爲盟主,也該讓我一分;你這般出言無狀,我大王只索含忍,爲何把我頭目如此處置?在我跟前毫無顧忌,情理何堪!不與你決一死生,誓不甘休!”便揮劍砍來,馬述遠亦舞劍抵住。〔真正一班強盜,成得恁麼事業。〕王起、彭文、雷冬生、李上進四個頭目亦揮刀相助,這邊朱海、田慕承、曹明、仲大德亦撥劍向前,恰好一個對一個,在堂上鬥將起來。因這自相殘殺,有分教:王師已伏恢復之機,暴寇漸成喪亡之勢。未知誰勝誰負,且聽下回分解。
柳俊五豐橋斬將功勞,不若囊沙渡破賊爲大。可見勇在次,而謀爲最。然亦不必自己出,古人遺計俱在,依樣畫葫蘆,便亦能成事,但須因時制宜耳。
賈一鶴一人,便累及七十餘人;此七十餘人亦復何辜,同其橫死耶?然看古來爲忠臣者,要自己一個“流芳千載”,便不顧別人性命,鎮十鎮百,皆遭誅戮。此鎮十鎮百之人,又不得一些好處,且不得留一姓名於後,究竟得何罪孽?殊屬不解。能爲忠臣親戚,便宜受享好處,乃遭此分外之誅,更屬不解。
第二回 願從徵兗州託主 施妙策峽谷燒兵
詞曰:
功名到手難捐棄,重違卻,東君意。料得緇流多勢利。昔時憔悴,今番殊異,自有殷勤致。出奇制勝軍家祕,孫子兵書火攻備。玉石不分賢與智。賊人無忌,輕將命試,舉事同兒戲。———右調《青玉案》
話說苟黑漢見馬述遠殺他頭目,不勝大怒,拔出劍來與馬述遠格鬥。部下王起、彭文、李上進、雷冬生四人,亦拔刀相助。這邊朱海、田慕承、曹明、仲大德四人,亦推桌而起。恰好一個對一個,各自相併。怎當得馬述遠是有救應的,苟黑漢光得五人,隨來的二百小兵又被馬述遠調在外面賞賜酒食,一總不知。朱海叫道:“階下小將,何不上堂幫助!”階下的小頭目與一班武士,巴不得殺個高興,聽得一聲叫喚,吶一聲喊,一齊搶上堂來。苟黑漢五人那裏當抵得住?真是雙拳不敵四手,霎時間一總伏劍而死。正所謂:
與人格鬥須觀勢,勢若難時望莫奢。
向有一言曾道破,惡龍不鬥地頭蛇。
馬述遠已殺死苟黑漢並手下頭目,便令朱海等把苟黑漢隨來的部下兵卒,盡行斬首,將屍骸拖出,棄之溝渠。可笑苟黑漢半世無賴,今日累及無辜,同歸於盡,按下一邊。
且說柳俊用計殺退賊兵,李績擺宴款待諸將,當夜歡醉方休。只聞得各門兵士來報,賊兵一總逃去,並無蹤影。李績乃聚齊衆將道:“今賊兵退去,濟寧新破,賊心未定,便宜興兵收復。”一面傳檄各路,徵兵入援;汝等速即整頓營伍,明日便起兵前去,不可有誤。如違定以軍法治罪。”衆將唯唯而退。柳俊回署,心上思量:“我今稍立微功,將來或可博得一官半職,煞強如奴僕終身;但是相公在此,若棄之而去,便要叫我沒有常心,如何是好?方纔李公分付,明日便即起兵,爽利緩得數日,便好到瑞光寺去,當面商議,或行或止,也好定奪。今卻爲時迫促,我又不能暫離,且有部下標兵亦須整頓,如何敢去?若不隨李公出剿,則前日的功勞盡棄,日後如何成立?〔還是功名心重。〕且李公道我目下有際遇,想來或在此舉,也不可知。”再四思量,乃奮然道:“也罷,天下事不能兩全,目今李公正欲用我,正當男兒立功之日,豈可失此機會!〔機不可失。〕如今有一計較在此,不如去報恩寺裏,喚覺性到來,將主人託他便了。”乃差一牢子手,分付道:“你可往報恩寺中請住持來,有話面講。”那牢子去不多時,覺性喚到。
柳俊這時不比前日舉動,也自家尊重了許多;覺性又是個勢利和尚,今日見了柳俊,便叫“老爺”,足恭賀喜,極其趨奉,“柳老爺”三字不住口的叫。相見畢,敘坐過,問過寒暄,柳俊道:“李公明早即發兵收復濟寧,我亦在軍前聽用。原擬往瑞光寺見我相公,無奈此處有事,不能暫離。故此請老師來面託,若我相公問時,萬望老師代言。”覺性忙致恭道:“柳老爺軍務倥傯,不能暫離,此意貧僧自當轉致。山相公有小徒相隨,料也只在瑞光寺住下。柳老爺分付,明早貧僧便去瑞光看山相公。”柳俊道:“如此極妙。方纔我已寫就一封情節,並房金薪水之費,都已停當。”便入內一總取出,把一包銀子付與覺性,道:“這是白金十兩,相謝師太房租。”又把一包銀子並書一封,也付與覺性道:“這書一封,同這白銀四十兩,是付我家相公,萬望師太早晚着一道童,暫在我相公寓處,以便炊爨。我隨徵去,極遲百日,便就回師,然後一同進京,四十金亦足供百日之費。我相公獨自一人,未免寂寞,萬祈師太寬慰,莫使我相公有旅況憂愁之苦。”覺性一一答應道:“承柳老爺不棄,將山相公託我,自當奉命,豈敢有違。若說日常供給,貧僧處不過淡飯黃搢,只恐山相公不慣。這四十金自然轉付。至薪水日用,貧僧自應料理,原不消山相公在唸。早晨夜晚,出入隨從,貧僧自着行童跟隨,小徒頗衆,儘可同着盤桓,決不致寂寥落寞,柳老爺不須掛意。普天交際,總屬三生有緣,承柳老爺不棄小庵,過加推愛,自愧容膝陋居,何敢言及及房金,致增罪悷?這個斷不敢領。”柳俊笑道:“若是薄謝不收,我也便不敢將相公託你。”覺性道:“何出此言!就是柳老爺不分付,貧僧也自然請山相公來住,這厚賜決不敢領的。”柳俊道:“莫不是嫌我輕微,故此推卻?若師太不收,叫我也放心不下。”覺性失驚道:“阿彌陀佛!承柳老爺厚賜,怎麼說個‘輕微’?既蒙尊意諄諄,貧僧權且領了,待山相公來時,原舊奉上。”正在說話間,只見部院處差人來傳。覺性便欲謝別,柳俊道:“我家相公行李尚在寶剎,前日已同師太點過,乞交割明白了;角門上匙鑰,原在師太處。覺性答應,方纔別去。柳俊自往部院處聽候去了。〔細。〕
話分兩頭。且說李績分付諸將過,便入內向麗娟道:“如今賊已退去,明日是起兵吉日,便欲南行征剿。只是你無人看顧,若要帶你身畔,軍中又難存扎;若仍居此處,又鄰近賊境,恐生不測。莫若送你還家,不知你心下如何?”〔爲國忘家,故憑你愛女,也只得相離了。〕麗娟道:“爹爹奉命剿賊,自宜東蕩西除,孩兒既不可居軍中,此地又鄰賊境,自然還家去罷。”李績欣然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明日便欲起兵,今晚你便起身回去。”麗娟道:“但憑爹爹做主。”李績便喚王忠、張惠分付道:“今日打發小姐起身歸家,你二人老成練達,也還照顧得來,便着你夫妻一同回去。”又分付王忠催僱四乘驢轎,送小姐起行。王忠依命去後,不移時喚到。麗娟與蘭英及兩個丫鬟,同王,張兩人妻子等,一總裝束停當,箱籠什物包裹自從寺寓裏移來,原一總包紮整齊,未經開散。〔好。〕且李績爲官清慎,頗無長物,故此易於收理。
李績乃分付麗娟道:“我剿賊回時,自入京覆命,那時方得回來看你。你到家,當待叔叔如待我一般。你今年已長成,恐有人來向叔叔說及你的親事。〔李績料得到。〕你須說我分付,待我歸家做主,不可聽他;料他也不好管這事。〔豈知竟要來管。〕家中諸事,悉聽叔叔主持。至於姊妹兄弟之間,務須和睦。”麗娟一一答應,乃道:“爹爹在此,晨昏起居,還該多留下數人才好。”李績道:“我已留下袁應等四五人,儘夠服侍;且在居官,那怕無人使喚,你不必掛念。我要寫書與叔叔,恐羈遲行路,也不寫了,你到家中可口述了罷。方纔各官聞我打發家眷起身,俱差人護送,我留下四名長隨回去,到家中時,打發從人轉來,自向我軍前回復。不必將書信捎帶,一則軍中不便投遞家書,恐軍將們猜疑恫愒;二則行兵無定,恐反有差誤生端。”麗娟逐一記受。李績又分付蘭英道:“你向來服侍小姐並未有不到處,今卻是離了我跟前,愈加小心謹慎周全,左右不可離。〔豈知竟久離了。〕若是怠慢了,我歸家定行重處。”又喚張惠妻子分付道:“你自幼即隨夫人服侍小姐,心性你都知道,凡事要你照管,你與別人不同;小姐有恁不到家處,你都要一一稟明,不可怠慢。”〔爲後來隨小姐往南張本。〕隨喚王忠妻子及兩個丫鬟,也分付了幾句;又分付兩個家人及小廝等,不過是路上小心、家中謹慎的話,不必多述。各人喫飽飯後,便起身上轎。麗娟拜別父親,說一聲“孩兒今日回去”幾個字,忍不住兩眼籟籟滾下淚來。〔至情。〕正是:
人生樂聚惡分離,說到分離淚便垂。
偏有英雄多感慨,再無兒女不傷悲。
一朝剿寇麾前別,十載爲官膝下隨。
歸去故園萱久謝,不堪腸斷損蛾眉。
麗娟垂淚道:“全賴朝廷洪福,望爹爹早早平賊還朝。”〔有學問語。〕李績也含淚送上轎去。蘭英另坐一轎,便將小姐妝具隨身要用衣服,一總放在蘭英轎內;兩個丫鬟及兩個家人媳婦,各兩人坐一乘;王忠、張惠等與護送四人,各帶了弓箭刀杖,同掌鞭兩人,各騎馬前後保護;另有六個牲口,是馱着箱籠什物行李,一行兒便望北京進發。
李績既打發家眷去後,隨傳諭諸將,立刻齊集部下,到明日五鼓教場聽點。各將俱依令整齊隊伍。明日五鼓時候,先令兵馬俱赴教場,各將官仍到部院衙門伺候。移時,部院放炮開門,只見軍官飛奔出來說:“老爺有令,先傳中軍官,有話分付。”柳俊首先趨入見過,李績叫至案前,低說道:“昨日匆匆,便爾遺忘你凌相公在此,我方纔記起。你今又在我跟前,卻叫他如何下落?”柳俊道:“卑職得蒙提拔,不敢自棄,願效微長;主人事體,昨日已喚覺性來,託他照管,盤費已俱留下。”李績大喜道:“如此極妙。你便傳諭衆將,不必進見,先往教場伺候,本部院隨即便來。”柳俊跑出轅門,分付一聲,衆將一總去了。此時巡撫衙門的書門承舍及標員人役,一齊都到,〔不漏。〕———原在城外存札,賊兵一退,即入城參見。這日照常擺設威儀。柳俊帶領標兵,簇擁李績到教場演武廳坐下,軍官站班,營將過堂聽點。但見:
旌旄蔽日,戈戟如霜。趨止嚴步伐之規,旗鼓肅聽瞻之法:營分五隊,按龍蛇鳥虎之名;陣列八方,佈景死驚開之位。鉦饒動地,鼓吹喧天。執簿傳呼,看如蟻小軍,接踵應聲日諾;分符發遣,縱懸金上將,欠身奉令無譁。笑那小醜跳樑,怎禁這風雲叱吒;畏我元戎制命,敢近他山嶽聲靈。正是:天子雖尊,不得軍中馳驟;將軍未老,居然閫外威嚴。
卻說李績點齊人馬,乃令曹虎山領兵五百爲前鋒,吳千總爲副,白總中軍,以柳俊、許景升爲左右翼,留周泰守兗州,一路殺奔濟寧州來。不則一日,已到城下。李績傳令圍城,不許賊人樵採,便四面團團圍住。
且說馬述遠殺了苟黑漢,頭目都置酒慶賀。馬述遠道:“我起義以來,便得三處,目今宿遷將下,江淮一帶便可乘勢破之,豈不是我打就江山的大勢麼!”衆頭目俱起身稱賀。是夜大吹大擂,歡飲而散。
明日,馬述遠坐衙,正欲商議起兵旁略郡邑,只見有城外伏路小軍飛報:“官軍殺來,午後已將城池圍困。”馬述遠隨即撥兵把守四門,自己上城觀看。見有官兵叫喊說:“李元帥傳諭。”知是李巡撫殺退苟黑漢,引兵前來。乃下城與衆頭目商議:“趁官軍安營未定,出兵擊之,可得全勝。”遂各各披掛,統兵出戰。軍士分開陣勢,頭目排列兩旁。官軍亦擺齊陣腳。
李績幞頭袞袍,躍馬而出,大叫:“草寇何得肆橫,侵掠城池!今日天兵到來,尚不下馬受縛,直待梟懸旄首,洗盪餘氛,豈非逆命喪身,自遭屠戮?何不早早投降,拋戈卸甲,本部院回轅之日,請過天恩,自有封賞。汝等速速自省,毋效兇頑!”馬述遠大怒道:“天下蒼生,都爲你這些貪污官吏擾亂!我大王不忍萬民塗炭,故此建義伸名,曉諭天下。兵不血刃,已下三城。知命者存,逆吾者死,饒他能征慣戰的,尚且不戰而降;何況你一個老頭兒,有何能處?左右,爲我擒來,以備祭旗之用!”〔說得豪爽輕巧惡薄。〕言未畢,朱海舞刀而出,直取李績。李績鞭梢一指,柳俊當先出馬。二人雙刀並舉,各不相上下。賊陣中又一騎飛出,乃是田慕承,這邊曹虎山亦拍馬抵住。曹明、仲大德見贏不得官軍,也齊來助戰,官軍隊裏許景升、吳千總亦齊出抵住。四對兒在戰場上一往一來,正在酣戰之際,只聽得一聲響,乃是官軍陣裏吳千總被曹明一刀揮下。〔吳千總也有過軍功來。〕朱海見殺死官將,大逞雄力鏖戰,曹明便夾攻許景升;許景升支撐不住,回馬便走。賊陣中馬述遠見官軍勢敗,也拍馬舞刀,招動大隊殺來。柳俊與曹虎山二人那抵敵得住?也撥回馬退入陣中。賊人橫衝直撞,十分興頭,追至十里有餘,方收兵入城。
李績聚集敗殘人馬,已折去二百餘軍士,不勝納悶。柳俊道:“兵家情狀萬殊,勝負不足介意,不可因少挫軍威,便增難色。還宜前往屯紮,多伐樹木爲柵,堅壁自守,待有援兵,再行計議。”李績道:“我奉命討賊,原難自懈;只是寡不敵衆,如何是好?”柳俊道:“請老爺放心,不足爲慮,恐軍士聞之不便。昨已傳檄各路,自有救兵前來,再當計議。”李績乃下令前行,復到舊處安營,堅立寨柵,以爲久守之舉,是夜不敢解甲。(明日)賊兵在柵前討戰,李績只不出軍,賊兵整日叫罵,一連數日按兵不動。
一夜二鼓時候,打哨馬來報:“西南兩路人喊馬嘶,不知何處軍馬?老爺定奪。”李績沉吟不語。柳俊道:“老爺前日出文書,各路勒兵救援,今這兩路人馬決是官軍,料非賊寇。”李績便差許景升往西,曹虎山往南,各帶本部前往打探。不移時,兩路探子來報,果系官軍。李績乃令合營鳴鼓執炬,兩相接應。但見兩路都到,齊入中軍大營參見。西路乃是遊擊將軍張達,因剿滅鳳山賊黨,前來相助;南路(以是)守備唐可法,往汶上縣借得救軍,同汶上縣守備郭從超率領本部人馬,俱星夜前來恢復。〔唐可法纔不是尸位素餐之人。〕李績不勝大喜,隨令擺宴。張達道:“老爺連日交戰如何?”李績道:“本部院前日到此,寡不敵衆,被賊軍大敗一陣,連日只是堅守不出,以待諸君到來。今日兩路齊集,軍容大振,料此草寇不難收服矣。”衆人也不敢多言,一夜無話。
明日柳俊入營,謂李績道:“卑職連日留心察訪,問得此間土人,已定得一計在此,只因兵少,不能展用,今既兵多將衆,何不以計破之。”李績大喜道:“汝有何計?”柳俊道:“此去正西十里外,地名峽谷口,大山一帶相連,兩邊都是懸崖峭壁,谷口止容三騎並行,山上都是樹木。可令張達、唐可法二人率領本部,伏於彼處,左右多積柴薪;卑職與曹虎山輪馬交戰,只是敗走,賊必以我爲怯,決然追趕;待入谷口,卑職等自從小路上山,令張達兩支人馬,將擂木炮石堵塞兩頭出路,中間放火延燒;賊人一驚,自無鬥志,卑職與張達等在山上逢賊剿撲;賊衆必不敢上山逆戰,自往山下逃生,火勢乘風,樹木又廣,定可燒死他大半人馬;卑職初敗時,老爺可同許景升、郭從超棄了本寨,即伏兵於西小路林中,若見有賊兵敗回,令二人截住,可獲全勝。不識老爺尊意若何?”〔前邊用計,但附耳如此如此;今則明說,文章乃不板。〕李績大喜道:“正合我意。”即傳集張達、唐可法、許景升、郭從超、曹虎山等,各各分付,衆將自依計去了。
柳俊乃披掛完備,提刀上馬,率領本部,殺出營來,到城下討戰。守城賊兵報與大王,馬述遠笑道:“連日要殺他,卻不敢來領死;今日想是借得救兵來了,故此敢於討戰。不消我大王臨陣,我只在城樓觀戰,你們四個頭目出去殺他便了。〔也說得輕巧。〕若不剿那老頭兒與那小將首級,你們不須見我!”〔是逼之使追也,妙。〕衆頭目得令,一齊披掛上馬,殺出城來,大叫:“要送死的快前來決戰,今日定要剿你等首級獻功!”柳俊更不打話,舉刀便砍,朱海、田慕承雙出夾攻。不十合,柳俊回馬便走,李績見柳俊敗了,便棄了本寨,奔入西邊小路去了。賊中四個頭目各要爭功,爭先追趕,得了官軍寨柵。柳俊勒馬大叫:“賊人得吾寨柵,中吾計也。”〔反說明中計以惱之,妙。〕朱海等不勝大怒,丟了官寨,統領兵卒如風趕來。
不上五里,官軍轉入大路林中,一個不見。朱海等正在驚詫,只聽得刺斜裏一聲炮響,曹虎山一騎當先飛出,〔妙。〕大叫:“大將曹虎山在此,汝等還不下馬,更待何時!”朱海等在馬上大笑道:〔要笑。〕“你看這老頭子,用得好伏兵!”便掩殺過來。曹虎山與曹明戰不一合,朱海便拈弓在手,將欲放箭,曹虎山一眼瞥見賊人暗算,撥馬拖槍,負命而走。〔巴不得走。〕賊人那裏肯舍,齊向前追。追至山嘴轉彎處,卻又不見了曹虎山。止見大路上官軍亂竄,便從大路上追來。〔忽然刺斜,忽然大路,使人不可測識。〕正行間,前面一軍擺開,爲頭一將,乃是柳俊。朱海等四人不勝其怒,奮勇一齊向前。柳俊勒馬交戰,不一合,又望西邊大路而走。是時賊衆興發,認做兩處伏兵不過如此,放心追趕。
追下十里有餘,只見官軍一齊向谷口進去,仲大德道:“列位不須追了,你看他們一總走進谷口,山路險峻,恐有伏兵。”〔仲大德有見識。〕朱海道:“彼等人馬不過這些,方纔那兩路突出,便是且戰且伏的兵了,還怕有在那裏?你不記大王分付,今日務要擒拿官將;況且山路我們最熟,何愁險峻?”便催動人馬,一齊追進谷口,卻那裏見個官兵影兒?朱海正在搜尋,只見軍士慌忙來報:“谷口已被山上滾下木石塞斷來路。”朱海等方叫“中計”,急令大家尋路上山。
將及一半山路,只聽得山頂頭連聲炮響,只見遍山上忽然豎起旌旗,官軍密密層層,矢石如雨打下。賊兵驚慌擾亂,不能向前。兼之仰前迎敵,勢甚不順,無力可施,只得退下山去,尋路逃生。只見軍士來報:“兩頭火起。”言未畢,左右又報火起,朱海等大驚失色,急繞着林中,轉燈而走。令軍士將刀槍撲火,爭奈時當盛暑,天氣炎熱,數旬不雨,樹木乾焦,火勢易延,風威頓作,那裏撲滅得來?但見四路火焰轟天,風塊激發,團團裹至,燒下一場好火!滿眼前止見得這些軍士們抵腳伸拳,總變做爛額焦頭之鬼。只這一場火,不減赤壁鏖兵,咸陽一炬。〔前以水,後以火,柳俊功業既濟之,時也。〕
朱海等四人併力向前,冒煙衝火,望山上官軍少處,將刀撥開火路,從小路衝上山頭。大火四逼,田慕承坐馬被燒,搢入火中,衆人只好自顧,那個前來攙扶?眼見性命自不保的了。朱海、曹明、仲大德負命死戰,殺出重圍。回顧後軍,止存得五六十騎。朱海道:“且喜跑出火坑,作速尋路下山。”言未畢,只見北邊山頂上兵馬紛紜,蓋地掩至,大叫:“不要放走了賊,降者免死!”原來是柳俊、曹虎山、張達、唐可法四員大將,合軍一路,從山頂上風捲追來。朱海等急尋路下山,望城中加鞭飛走,背後官軍也舍死追趕。
朱海對衆人道:“方纔大路上有官兵埋伏,不可前往,急向小路走罷。”正到樹林邊,一聲炮響,官兵從林中擁出,許景升、郭從超攔住去路,李績勒馬而出。許景升大叫道:“賊輩別無去路,還不下馬投降!”朱海道:“兀那老頭兒便是李巡撫,擒賊擒王,若拿住這老頭兒,勝如殺他副將。”便同曹明、仲大德挺械向前,許、郭二將兵馬接戰。這班賊將雖勇,爭奈因煙火中負命逃出,馬力已乏,人先氣餒,曹明馬忽前失,將曹明搢翻在地,被郭從超趕上,一刀揮爲兩段。軍士剿了首級,仲大德便接住廝殺,許景升戰不過朱海,便走入林中,朱海追入,提刀照頭劈下,卻被樹枝掛住袍袖,許景升已走去半箭之地,回頭見樹枝拖住朱海衣服,正回馬舉刀砍來,朱海早已拔劍割斷袖子,跑出林外,不敢再戰,匹馬望城中逃命,官軍不能攔阻。〔朱海也稱得一個賊將。〕許景升也不追趕;止截住了五六十騎小軍,一總下馬俯伏,齊聲願降,官軍蜂擁上前,綁縛押走。仲大德戰住郭從超,不得脫身,又見朱海匹馬走了,部下都已投降,前面官軍團團圍定,後面官軍大隊掩至,在馬上高叫“願降”,滾鞍下馬,兵士向前拿住,綁到李績面前,李績分付發在後軍,同活擒賊兵一齊監下,聽候發落。少頃,柳俊、張達等大隊都到,便合軍一處,復到舊寨安下,分兵四門,依先圍了。當下營中大擺筵宴,慶賀柳俊及諸將功勞。
席散後,柳俊上馬,帶領十數個親隨勇士,巡視各營。時值中旬,月光如晝,〔七月中旬。〕但見星河燦爛,玉宇空明,又聽得刁斗頻催,鳴笳互動,嘶風駿馬,間發一聲,真好夜景也。〔光景實好。〕慷慨之士,悲歌所興,正是:
朗月照重營,風高戰馬驚。
輕雲迷陣色,鳴角動秋聲。
劍戟迎星燦,旌旗拂露清。
悽然征戍客,對此暗傷情。
卻說柳俊巡視到後營,只見營中有人哭泣,便問守營軍士,軍士稟道:“今日捉得一員賊將及數十賊兵,老爺分付監鎖在內,未蒙發落,故此哭泣。”柳俊便入營來,叫帶這賊將來見。只見這人一表非俗,豹頭燕項,虎膊狼腰,不是個沒出息的形狀,乃問了姓名,親解其縛,推他上坐。仲大德垂泣道:“某系草賊,得蒙將軍不殺,已出萬幸,何敢上坐?”柳俊道:“不必這般說。山東仲氏,總屬大賢后裔,豈不知禮義自持,乃甘心爲盜?方纔我一見你儀表昂藏磊落,將來定作國家棟梁。何不歸附朝廷,建功立業,作一個光明正大之人;何苦從賊爲亂,有恁好處?”仲大德喟然垂涕道:“某少小時亦曾讀書,怎不知大義?只爲一個豪惡殘虐鄉里,某替萬民伸冤,一時負氣,便將他全家殺了,〔戕人者終乎自戕。〕因此不敢出頭,只得竄身草莽。若將軍今日肯容某不死,願擒賊首以獻麾下,以贖前罪;雖肝腦塗地,亦所不惜。”柳俊大喜道:“如此極妙。敢問計將安出?”仲大德道:“所獲軍士,並非本心作賊,只因官吏貪殘,衣食所迫,不得已而爲此;今日被獲,都有悔心。乞將軍一總釋放,待某統領,先到城下,賺開城門;將軍統領大兵,偃旗息鼓,隨後殺進,便可復城擒賊矣。”柳俊大喜,便將所獲賊軍一總放了,給還衣甲旗幟馬匹,仲大德披掛完備,再拜先行。
柳俊止傳了曹虎山、郭從超二將,一齊披掛,統馬兵三百在後。曹虎山道:“倘彼一去不返,又失了俘獲軍士,老爺見罪,將軍何以處之?”柳俊道:“我以誠心待人,決不負恩反噬。況觀此人有忠義氣,非他人可比也。”曹虎山道:“將軍既然料定,何不稟明老爺,方去行事?”〔曹虎山之見,亦未爲不是。〕柳俊道:“兵貴神速,機不可泄;此時中營已寢,通報未免驚張,且待復了城池,然後稟明未晚。”〔柳俊豈小哉,真大英雄矣。〕曹虎山等也半信半疑,只索統兵前進。
且說馬述遠正在城樓觀戰,只見四個頭目招動大隊追趕官兵,西北上去了,馬述遠心下大喜。下城到衙中,令堂上擺宴,以待衆頭目得勝回來,好慶功賀喜。自己先把酒開懷暢飲,連差小校往城外打探。正到半酣時候,只見朱海從外直搶上堂來,喘息不定,大叫:“不好了,不好了!”馬述遠大驚不小,忙問其故?朱海便將被燒敗亡始末,述了一遍。馬述遠拍案大叫道:“我所恃者,只這幾個頭目,今日不幸喪於奸計,教我與誰成事!”便放聲大哭。〔要哭。〕朱海道:“大王且宜寬慰,今日新敗,還宜緊守四門,以防官軍攻打;明日差人往鄒、嶧、邳州三處,撥兵救援,再往宿遷調回周、胡二將,二將設謀協助,便可破敵矣。”馬述遠道:“只索如此。”當夜便不敢歇息,分付小頭目督率軍士,分門把守。
到三更時分,只見有人在城外叫門,軍士飛報馬述遠,乃令朱海先往看視,自己帶領健勇,隨後行來。朱海到城上舉火看時,卻見是仲大德,原領步下馬軍在那裏叫門。乃問道:“仲將軍如何得歸?”仲大德道:“某見事勢不濟,只得詐降,便着某領了本部,方纔私下逃回;已驚動了官軍,將次追來。朱將軍快些開門,以免廝殺。”朱海急傳令下城,開門放入。〔朱海那裏料得到。〕仲大德衝進城來,便順手殺死守門兵卒,大叫:“柳將軍快來,某已賺開城門,快來擒賊!”柳俊等原偃旗息鼓緊尾在後,聽得仲大德叫喚,吶一聲喊,一齊衝殺進城。朱海料是中計,飛馬下城,正遇馬述遠,朱海叫道:“已反了仲大德,帶領官兵殺進城也!大王作速出東門逃命,某當斷後!”馬述遠大驚,急勒馬迴轉,也不敢入衙,竟望東門急走。開了城門,同朱海並十來個親信技勇頭目,衝突奔竄,卻遇許景升營寨,許景升從營中統兵殺出,馬述遠等拼死向前,許景升不敢交鋒,讓他過去。
不表馬述遠等逃命。且說柳俊入城,仲大德招呼在城賊兵一總投降,將馬述遠的姬妾使令人等一總監下,然後報知李績。更漏才交四鼓,李績聞報大喜。柳俊備說仲大德之功,李績面加獎諭。天平明時,整軍人城,將馬述遠擄來婦女,一總着令親人領回;將所降軍兵,願從軍者編入隊伍,不願者聽其歸農。一面出榜安民,一而查拿前日格鬥致賊乘釁入城的百姓家丁,俱已死,無可追究。
日午時候,諸事稍定。李績令大排筵宴,犒賞三軍;即補仲大德守備官職,軍前調用。乃集衆將商議恢復之策。張達道:“某在東平,便知此地賊人頗稱驍悍,不比兗州苟賊烏合無能。〔張達見識老到,不愧稱才兼文武。〕此賊首馬述遠,自作亂以來,未嘗少挫,今當新敗,防禦必嚴;且鄒、嶧、邳州三路俱被佔據,一時卒難動搖;又兼宿遷將破,江淮一帶自然震駭,當計出萬全,方無他慮。目今各路官將,俱畏賊如虎,聞風自守,徵調不全;我兵若輕進速攻,倘賊負嵎倚險,抗拒王師,則有運糧老師之弊;不然則賊必併力南侵江淮一帶,城單兵弱,恐難保守。莫若各路張掛招賢榜文,使草茅義士,亦得立功自奮;再出示曉諭賊衆,啓發元良,當有認義來歸,以散其勢者;再傳檄江淮,以阨其前,我兵整進,以攻其後,如此則賊首尾受制,烏合之衆,當不戰自潰矣。”〔雖曰張達之謀爲石珮珩出身張本,然亦行軍大要,斷須如此。不比聖嘆評《水滸》,作文章捏湊論也。〕李績聞言,沉吟不語。只見階下一人叫道:“張將軍所言不差,老爺可從其計。”只因這計策一行,正是那戔戔束帛,易垂得士之文;濟濟在庭,詩著進賢之頌。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人於功名,誰肯不顧;況已有成就,忍復違棄耶?柳俊託主從軍,莫謂非是。
柳俊設謀,順情度理,毫不詭詐;因渡用水,因山用火,隨時制宜,深得行兵之要;拘鄙書生,焉敢望其項背!天地生才,豈有定則,若執拗之人,以柳俊爲僕穎下賤,必欲抑之不伸,此人即爲傷天害理之人,必有奇禍;故廉明吏其後不昌者,必曾沒人之善,執理太過者也。李績真大豪傑哉。
薦僎同升,得諡爲文,從政者可不知所則效哉。
第三回 舒素志笆壁言懷 應招賢華堂抵掌
詩曰:
五陵年少愛橫戈,仇復當年銳不磨。
扣角有時歌慷慨,聞雞忽起舞婆娑。
乘風破浪雄心在,勒石圖形盛遇多。
往轍未遙堪繼武,終軍弱冠事如何。
話說李績集衆將收復之策,張達陳說一番,其意在招募賢豪,曉諭賊衆,傳檄江淮各路,然後進兵。李績聞言,沉吟不語。只見階下一人高叫道:“張將軍所言不差,老爺可從其計。”李績視之,乃是中軍官柳俊。李績道:“汝有何見?”柳俊道:“方纔張將軍所言,正合行兵之要。古人曾有此事:昔曹操兵攻黎陽,袁譚、袁尚合軍拒守,曹操便欲急攻。郭奉孝但言緩戰,謂我兵若欲速進成功,敵見事急,必背城一戰,則勝負有所未知;若整兵以待其動靜,彼一勇無謀之夫,靜則事生,爭端必起,自相魚肉,我可收漁人之利,獲勝必矣。此事足爲今日之鑑。雖說賊非世守,我非初創,以天下之大,攻彈丸之地,不難克勝;然於行兵之機未可稍失,賊人烏合,急則連結,緩則相離。〔賊人初起,貴乎撫循有法,久則必當嚴誅,又不可不知也。〕今且暫緩進兵,一面傳檄江淮各路,重兵嚴守,以扼其前;於賊境張掛榜文,明言大義,曉諭賊衆,必有認義來歸者;再於四路招募英豪,以分賊勢。方纔張將軍之見,正與卑職相合。”李績聽罷,矍然起身,道:“二位將軍所言,不獨卓異一時,可以垂經萬世。”便令書記連夜繕寫檄文,移檄江淮,再寫招賢榜文及諭賊告示,差人四路張掛不表。
且說石珮珩那日與魏義撞見亂軍,意回馬趨避,喊叫魏義可往西北上走,聽得魏義答應一聲,因走了數里,到一樹林邊,回頭卻不見魏義。等兵馬過盡了,方走出林外。逃竄的民人還衆,便在人叢中喊叫尋覓,並無蹤影。天色又漸漸夜將起來,只得跑到一個村莊裏面,下馬牽着,向一個人家借宿。
那村莊上也曉得有土賊竊發,圍了城池,見珮珩下馬進村,在先只認做軍兵,見身邊別無器械,問知,乃是遇了亂軍失散了同伴來借宿的,方放了心。便有一個姓王的出來招架,留珮珩住歇。〔駕山借宿便難,珮珩借宿便易,何也?蓋珮珩久慣出門,熟知世務,駕山則從未與人上下慣也。〕珮珩隨到他家裏,放下行囊,解卸鞍搢。這人家是磨面賣的,家裏有幾頭驢兒,有槽有料,珮珩便把料餵了馬,到客房裏安置。檢看行李,卻見盤費銀兩都在身邊,儘可度日,但思念魏義身無錢鈔,又無鋪蓋,叫他一路飲食宿歇從何措辦?想了半夜,竟難安寢。
明日天明,起來梳洗,記掛着魏義,便到近村打聽。都傳說兗州一帶都有賊兵,商旅甚難行走。乃想道:“既如此兵荒馬亂,不好行路,且安心住在此地,探聽路上太平了,方好起行,兼可尋覓魏義。他今並無盤纏,賊兵擁塞,決難前往,料也只在此地尋我。”算計定了,竟作久居。喫早飯時,主人家走來攀說,這主人家叫做王老二,年紀只好四十來歲,最是一個貪財愛小的人。珮珩與他說了長住數天,總算與他房錢飯食,王老二喜歡不了。珮珩又問:“此地離城多遠?可有賊兵到來?”王老二道:“此地離城四十餘里,賊兵未必遠來。”珮珩也略安些心。
喫罷早飯,便騎馬往鄰近村莊打探消息,及找尋魏義,卻並無蹤影。及詢知昨日所遇亂軍,乃是濟寧城中官兵,被賊人殺敗,往汶上縣借救兵去的。自後每日喫過飯,便出門前後左右四下找尋,或騎馬或步行,各隨自便。珮珩是個豪傑人品,舉動落落托託,不十分與人周旋,且看着這班齷齪細人,有甚的與他招接?這村坊上人便向王老二說道:“老二,你家下的客人,那就這般大模大樣的,小小年紀,卻是恁地放肆。”〔處處有此等人。〕王老二道:“我也看來竟有些呆的。只是他住了數天也便去了,你們管他做甚。”
一日,珮珩尋了一回魏義,進屋坐下。王老二來坐下閒話,問道:“小客人,你貴處那裏?同伴可尋得有些消息麼?”珮珩道:“我是山西人,同伴卻總沒有消息。”王老二見好的道:“我們山東人最直,最好相與,我們這些鄰居,喫軟不喫硬的,客人若看見,須與他們打個和局兒。”珮珩心下尋思:“我又不久居在此,要與他們打恁的和局?但是此人來說這話,也是好意。”乃笑着道:“多承老哥指教。”王老二這一次討了好,便不時來講講說說。
是日,珮珩晚間在他磨屋裏看驢子推磨,磨完了麥,要挽磨掃面,兩個後生用力挽磨,王老二也在那裏相幫,還像喫力光景。珮珩道:“怎麼這些小磨兒,你們卻怎般張智?”一個後生向着珮珩瞅着眼道:“好自在話兒,看得恁般容易?你有本事你來拿拿看。”珮珩便道:“你們走開,待我來拿。”兩個後生真個走開道:“你拿,你拿。”〔如聞其聲。〕珮珩便把暑衣袖捋一捋起,走向前雙手拿那磨兒,好似拿塊方磚的光景,毫不着意。衆人發聲喊,都叫:“天神,怎麼有恁般氣力!真是眼中罕見!”王老二早嚇出一身汗來。正是:
秦王舉鼎稱神力,烏獲千鈞不易求。
雖說有謀方是將,還須大勇佐良謀。珮珩等他掃完了面,依舊將磨子安好。後生們便在村莊上誇張小客人有氣力,個個驚奇。王老二也驚詫不已。
珮珩食量素大,不常要買肉喫,開了銀包,付王老二買肉———原是大脫落心性,不像小家子會遮遮掩掩———王老二見了那一包銀子,約有十來兩,又貪財起意了,〔小人情態。〕便向颯珩借銀作本。珮珩心下想,原要與他房租飯錢,便不推辭,稱三兩銀子付他;王老二還嫌不夠,還要借幾兩,便又稱付二兩。此時颯珩才住得數天,一日的房幾飯錢與餵馬草料,總共算來不要得一二錢銀子,今卻躉付了五兩,王老二的喜歡不消說得,他卻絕無感激之念,反生出歹意來,把那颯珩的供給及餵馬的草料,只管克減。珮珩見得供待都不像着已前,雖則疑詫,卻也不在心上。
這王老二卻有一個好妻子,〔好馬常馱村漢走。〕便對着丈夫說道:“這小客人自到我家,你便分付說須好好供餐,昨日卻又借了他五兩銀子,雖說將來除算飯錢,也是他的慷慨好處,若是個慳吝餿酸的人,那肯像這般預先一躉付出!〔宋時吳履齋出宿錢三文,或曰:“太少。”吳曰:“多與便是暴殄天物。”〕該應感他的情,供給加厚纔是;怎麼反待得他懶慢了。這是何故?”王老二道:“你們婦道家,不曉得我的算計。這個人年輕,竟有些呆的,不曉得銅錢銀子的煩難,便一躉付了我五兩銀子。因此想個好計較,假意冷淡了他,他自然要與我爭嘴頭子,我便說前日的銀兩卻被債主家逼了去,依舊乏本,日給都難。說得十分苦楚,他一定再肯借些。我看他銀包裏還有五六兩銀子,我有本事說發他的,不怕不一總歸我。我少不得還有一個好算計攆他出去,不是這幾兩銀子白歸於我了!”〔王老二如此,世上齷齪細人便曰: “有思算,會生髮。”若珮珩不以錢財爲性命,輒罵爲“呆”,此卻與坐井觀天曰“天小”者無異,反不足怪。〕妻子平素曉得丈夫做人不好,每每勸阻;今見他又使出這般歹意,便苦口相勸道:“鳥來投林,人來投人,他失了同伴,遇了荒亂,也算做一時有難的,不可如此待他。他若是呆子,一發該照顧他纔是,怎麼反去騙他?如今既騙了他銀子,就該照常相待,不好再去算計他了。恩將仇報,於心何忍!”
自古說:“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只爲夫妻是最親信之人,比不得兄弟朋友;因他朝說暮說,男子心腸雖硬,被他勸阻,也要回心。所以說個“賢妻免禍”。若不賢的妻子,卻是朝說暮說都是不賢的話,男子心腸雖軟,也要被他浸潤膚愬,潛更暗變,便做出不好事來,招災惹禍,不可救藥。可見得耳邊之言語易傾聽,〔枕邊言雖明理,人亦不能免。〕賢曉的便爲內助,不賢曉的便爲惡婦破家。正是:
婦人識見從來陋,全在刑于好丈夫。
若使丈夫無主意,婦言是聽便糊塗。
這王老二的妻子卻是賢曉之人,虧他諫阻,王老二便也依了他說話,早晚供給石珮珩,乃能照常如舊。珮珩卻也不在心上。
一日,又在外邊打探,有人傳說百姓恨知州不過,殺了他家丁,賊衆已乘釁入城踞住,乃不敢近城行走。只好在村莊左右跟尋,總不見魏義分毫影響。忽然謠言賊兵下鄉打糧,〔破了城,故下遠村打糧。〕嚇得合村居民東逃西竄,珮珩也隨着躲避。亂了兩日,幸喜賊兵沒有到這村來。明日又有消息傳聞,說巡撫李績在兗州殺退了賊兵,已星夜起兵來收復濟寧了;那巡撫標下有一個小年紀的將官,才得二十來歲,有一身奢遮本事,勇猛無比,憑你老練的將軍,也不是他的對手,因此把賊人殺敗,前來恢復。珮珩聽了,暗自嘆惜:“我今年二十多歲,正是做事業的時候,雖沒有什麼抱負,卻比那一班庸碌之輩也是不同。只恨生不逢時,不得顯名當世。若官府有辟舉之日,我決不窮處布衣。況目今賊人猖獗,兵戈擾亂,正英雄奮臂之秋,若得用我疆場,怕不會圖功立業!”思量到此,不勝憤憤。
歸來坐在房裏,愈思愈不稱意,無處發泄,便將幾錢銀子付與王老二,叫他買酒買菜。〔酒能澆塊磊。〕這山東路上那有南酒?總是些棗燒、茹茹燒、麥燒等酒,王老二買了三二斤,又買些雞肉果菜之類,卻也落了好些銀子。不一時整治得來,送進客房。珮珩自斟自酌,思量所說小將:“他何以便得遭際,有人提拔;我卻無人知遇,今日還做個失路之人,在窮村陋室之下喫這幾杯燒刀子?卻不可羞可愧!”又思:“小將雖勇,料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天神,我若與他比較起來,也未見得便能勝我;但他今日已是口碑傳頌,我卻蓬茅阨塞,不見不聞,天地生人,何以這般不等!”〔天地待人,狠不等。〕一連喫了幾大杯酒,一時憤氣直冒起來,便扼腕大呼,走出客房,取了主人家記帳筆硯,在房裏紙糊蘆笆壁上寫上四句道:
浪開萬里駕長風,震物轟雷意氣中。
盡是眼前謀肉食,不思巖壑有英雄。
寫完,擲筆於地,嘆氣如雷,一時酒醉,便和衣倒牀而睡。
嚇得老二慌忙對妻子道:“這呆子發起呆性來了,這般大呼小叫,他的氣力又大,不要撒潑打將起來,卻如何當抵?”妻子道:“我又不曾得罪於他,他爲什麼便好打起來?你不要胡說。我看這人不是呆的,他或者有甚心事不遂意處,故此大呼小叫;或者是喫醉了,且是由他。”王老二捏着兩把汗,搖着頭道:“只是不妙。”〔總爲拿磨子時嚇壞了。〕少停,不見做聲,妻子道:“可是安靜了,我同你去瞧瞧看,便知端的。”夫妻兩人便悄悄走到客房門首,卻見房門半掩着,聽得牀上鼾呼響亮,不敢進他的房,大家在窗眼裏偷瞧。妻子低低說道:“這笆壁上字,向來不曾見有,想是他適才寫的了,你看他寫些什麼在上?”王老二道:“這字我也有些不識,但有什麼‘肉’字在上邊,必定是嫌肉少了,〔妙。〕要爭嘴頭子哩。”妻子道:“這也何難,明日喫飯,就多買了四兩肉與他喫,就是了。”王老二道:“你看碗裏肉菜都存着,只怕酒壺裏還有酒哩,待我去拿他出來,不要被鼠蟲喫了去。”妻子道:“這是他自己買的,拿他做甚。他睡醒時自然還要喫的,也便好算做夜消。”王老二點頭道:“有理,有理。”便也各自走開了。珮珩一覺醒來,已是將夜時候,把存的酒菜喫完,方脫衣而睡。正是:
世間慳吝十人九,每扯眉皮蓋腳跟。
一頓晚餐堪省得,有餘酒肉且姑存。
珮珩一日喫飽早飯,走到前村打探,只見人紛紛傳說:“巡撫用了那小將之計,燒死賊兵,賊主連夜逃去了。”石珮珩聽了,半信半疑。再走過幾個村莊,到一鎮市,果然個個皆如此說,便想道:“既然賊退,我爲何不到城中閒步,看兵燹之後,人民還是如何?”便一路問了路徑,直走到南門大街。只見兵火之後,人家寥落不堪,乃走進城門。卻見門旁城牆上掛着一張大告示,墨跡未乾,心下尋思道:“這告示自然是新出張掛的,不知寫何條約在上?”乃立近前一看,卻不是恁麼條約,乃是一幅收錄賢豪的榜文。因而從頭看去,其榜文略雲:
昔者魚鹽版築,釣渭耕莘,此數人者,天生聖賢,間出以治世者也。方其窮處之時,未嘗一日忘天下。然不挾策幹祿求聞諸侯者,豈矯強哉?蓋其持身之道也重,故於出處之際則嚴。設非高宗湯文,卑辭枉躬,重之以三徵九聘之禮,則亦終守巖壑,老死而無聞。然則爲人上者,思天下之大,不能以一人之慮而任天下之勞,必有賴於輔弼百工,布澤導化,然後天下可得而治也。故宵衣旰食,勤覓賢才,徵訪閭閻,旁搜草野;名世之士,亦應時而動,致君澤民,行非常之事,建非常之功。
今也聖人垂拱於上,百僚宣教於下,設科舉,興學校,責郡縣,旁搜賢士以待選用。夫其責郡縣貢賢士,豈欲齊伊呂周傅之儔哉!苟如是,雖萬世亦不得再睹也。蓋其旁搜巖穴之意,非必求上聖之質,全備之才;亦以爲人各有所長,捨短取長,成其一德而已。而有司於奉行科舉之外,一切不問,興學校則視爲具文,搜巖穴則以爲多事,豈所以仰體求賢之意哉?夫科舉,誠取士之一術。蓋居官在乎明理,明理在乎讀書;科舉者,取讀書明理之人,以爲國家之用也。然其中瑰奇之士,命世之英,文足安邦,武堪定國者,固不乏人。而雕文刻鏤、徒託空言、毫無實際者,亦復不少;即武科,固常得將材,亦多有略習弓馬、不嫺嫺韜略者,一時並進。以此輩任國家之事,無怪乎文則空疏無具,武則巽懦無能也。
且夫朝廷所以責有司者,於孝悌則舉而旌之,於節義則表而彰之,以爲一世勸;獨不欲其得一二行詣超卓、經濟宏裕者貢之於上,以爲股肱楨幹之良耶!況今多事之秋,如賊寇馬述遠等,雖屬小醜跳樑,未免大爲民害。尤急須奇材異敏、曉暢軍事者,以效疆場之用;若不亟爲延攬,坐使天生豪俊寸長莫展,沒沒終身,與草木同朽,良可悲夫!
本部院奉命討賊,自愧庸愚,欲思得奇傑之士,同贊機宜,滅此朝食。古人有云: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豈以河北之大,曾無一義士耶?如隱伏待時者,見此募文,不妨躬赴本部院,面陳才藝,毋有所隱。若建偉業,即當題請聖恩,分茅錫爵。爾等毋自暴棄,甘效隱淪。本部院虛席設帷,以臨珠玉。
石珮珩看罷,大喜道:“不意今日果有此舉,真是三生有幸。”言未畢,只見立過兩個軍校來,你道此軍校是誰?原來是李績差來看榜的,曾受李績分付:“若有人看榜,形動舉止言語間有些奇異,即便引來見我。”今日卻遇石珮珩,英氣不凡。又見他出言自負,便向前道:“你看了這張告示,爲何說‘三生有幸’?”珮珩道:“你有所不知,這不是告示,是招募豪傑的榜文。我素欲效力朝廷,因不習舉業八股,無由可入,今既開賢路,便可進身,不覺自喜,因此上說個‘三生有幸’。”那軍校道:“既然是巡撫老爺掛榜招賢,你喜適逢其會,便該去轅門獻策。”石珮珩道:“這何消說。”軍校道:“既然要去,我們兩人原是撫標軍官,便同你去。”石珮珩大喜道:“若蒙引領,自然相謝。”便隨他過了幾條街巷,方到部院公署。
但見官員伺候,軍士趨蹌,甚是鬧熱。軍官道:“你且在此站着,待我進去稟知。”不移時,那軍官同一個官長出來道:“老爺分付,開門進見。”只見鼓吹一番,吆喝開門。石珮珩便把衣帽整頓整頓,隨着軍官過了頭門、二門,遙見堂上巡撫高坐,四邊站着幾個衙役,階下襬列許多武士。珮珩從旁邊小路正欲上前,卻被武士吆喝一聲,叫“站住”。颯珩端立不動。只聽得上面傳說:“上堂拜見。”珮珩方趨至檐下,不疾不徐,拜畢,乃跪稟道:“山西太原府陽曲縣民人石瓊,在濟寧經過,聞老爺收羅豪傑,瓊敢以馬骨先投。”
李績在堂上一見石珮珩走來,神采英發,氣宇軒昂,已識他是一個豪傑人品;又見他舉止端詳,出言不俗,先有喜意,便叫:“站起來,上堂講話。”石颯珩便走上堂來,柱旁立着。李績道:“山西、濟寧,千里之隔,你爲何事來此?”珮珩道:“祖父爲客江淮,也就暫籍揚州;今因入京少圖事業,故從濟寧經過。”李績道:“若欲入京爲謀幹事業,必是抱負奇才,胸藏經濟。本部院正在求賢,只不知你所長何事?”石珮珩道:“除八股詩賦之外,唯老爺所試。”李績道:“八股系腐爛時文,詩賦乃雕蟲小技,都是無用之學,並非經濟,試他何用!”乃命左右備一張桌子,放在一壁,擺上紙墨筆硯,李績自己取了一幅紙,寫了一會,令軍官遞與石珮珩,道:“着他做來。”軍官依言,付與石珮珩。珮珩走到桌子邊立着,接來一看,但見上面寫着道:
馬述遠,一鹽徒也,何以遂至擁重兵,據郡縣?郡縣各有武備,何以略無守禦便沒於賊;遂使邳州、鄒、嶧三處皆爲賊有;宿遷被圍,內無糧草,外無援兵,亦在不保?今本部院奉行天討,或以剿,或以撫,二者必有一;得宜剿乎,抑宜撫乎?如剿之道,其計安在?幸熟籌之。”
珮珩看畢,略停一會,即舒紙硯墨,援筆而寫。不一刻寫完,親自至公案邊獻上策稿,便有軍官前來接去,到李績公案上展開放着。李績見他寫得敏捷,已是歡喜,今見寫得濟楚,更加欽羨,便從頭細觀道:
“古語云:‘治則事文,亂則事武。’方今寇烽燎熾,淮北動搖,執事擐甲行間,自必謀維剿弭,雖草竊烏合,不難平滅。然運籌決勝,亦賴其人,故執事有收羅豪傑之舉,愚即敢以管見上瀆。
夫賊人相聚,不過因旱澇不均,民無所賴,以致相率爲盜,劫掠鄉村;其初,止爲求食而已,夫求食,亦何事不可爲,乃不思勤力營生,竟敢於聚徒肆橫?亦知羣醜竊發,自然萬死難逃,因欲殘喘之苟延,遂敢多方以抗拒。此馬述等所以竊據州縣,有如螳臂之擋車也。今執事奉行天討,料蕞爾小寇,豈能當此大兵?一鼓之下,立見俘馘。
然體上天好生之仁,還宜兼剿兼撫。方今賊勢猖狂,據有郡縣,宿遷被圍,內外無救,朝不保夕,誠足憂虞。第宿遷爲江淮喉舌,宿遷破,則江淮震駭。宜先檄江淮,擁兵固守,以遏其鋒,使不得前;執事統重兵,先攻邳州,以搖其本;再分兵攻鄒、嶧,以分其勢,使賊首尾受敵,不能兩顧,擒之必矣。然後推其魁首,梟示天下;餘無辜可原者,仍令歸農,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興利除害,教以禮節,則民皆知自惜,不蹈邪回。此既事之後,可以使之改惡從善,若欲於未事之先,安其俗業,則在賑贍煢獨,問視疾苦,則下皆愛戴其上,焉敢爲亂一隅!
愚不敢以膚辭瀆聽,若於疆場斬將搴旗,指率軍士,願血膏草野,上報君恩。冒死妄言,求執事釋其罪,開其愚,採擇左右,以備使令。”
李績看畢,拍案大叫道:“我只道草茅之內,無經濟實學之士,誰知今日見你奇才!觀汝所言,使我洗然心亮,何異洛陽封事!”便走下堂來,執着石珮珩手道:“你有如此經濟大才,卻不從科甲出身,真是豪傑之士,恥爲章句之學。本部院言之不謬。”乃令左右設個小凳在檐下,叫珮珩坐下。〔如今居顯要的,自己看得尊貴得了不得,那肯如此!〕自己復位坐定,便差軍官傳各將官到來。衆將原在外廂伺候,聞命趨進。李績乃與衆官說知此事,隨即退堂。一面令衆官與石珮珩相見,一面分付設宴款待,將石珮珩的策稿與衆人觀看。張達、柳俊二人見此生謀略與己相符,亦覺歡喜。移時酒筵完備,各各序坐。散後,李績便留石珮珩衙中宿歇,細問材藝,大加稱賞。
到了次日,便僉石珮珩做了儲將,言養其將材,以待舉用。另將一所民房與石珮珩做了寓處,又撥着四個士兵服侍。
珮珩乃差人到鄉間寓所取行李馬匹。這寓所主人王老二見兩個軍人到來,說石客人被巡撫老爺收用,做了官了,嚇了一跳,尋思:“這人有恁般氣力,眼見得有本事的!”〔已前那不見說?如今人總則成敗論英雄,何況此等細人。〕急往槽上牽出馬來,取了行李,交與軍人拿去。想前日還虧沒有得罪怠慢他,倘有差池,今日卻如何是了?這又虧了妻子勸阻,不然便要弄出事來。〔過後思君子。〕王老二雖幸無事,然爲已前借他五兩銀子,今就除去飯銀各項,尚透收他二兩有餘,倘他差人前來追取,只索要退出還他;但見有人進門,便心頭突的一跳,鎮日懷着鬼胎。〔小人心事如見。〕直待過了多時,方纔放心。
且說李績又令石珮珩到衙後隙地,面試弓馬,件件皆精,李績不勝大喜。當下便給盔甲刀仗馬匹,石珮珩要顯露精神,便立刻去打造一副束髮紫金冠,一枝畫杆方天戟,在寓住下。也有各官到寓拜訪賀喜,便只等李績起兵日期不表。
且說馬述遠與朱海並十來個頭目逃出濟寧,不敢停歇,連夜急走,到鄒縣城下叫門。守城小兵慌忙報知主將。王人傑忙傳令開門,率領手下頭目飛馬到門邊迎接。進衙相見過,問詢起居,馬述遠將致敗緣由一一細說,王人傑口中不言,肚裏尋思:“當日起義之時,何等英雄銳氣;今日一遭喪敗,便覺氣勢隳敗。看來反叛之人,終非好事。曹明、田慕承俱系響馬出身,都有極奢遮本事,尚且一總被殺,我的本事遠不及此二人,倘亦被官兵殺了,身名俱喪,有何好處?”便存了改邪歸正之心。當下設宴款待過。
明日早晨,馬述遠升堂坐了,各將參見,乃分付王人傑道:“周晉、胡恩攻打宿遷,未知勝負;我又差吳有功往助,亦無消息報來。我今同朱海前往宿遷。此地當緊要之處,官軍一來,首先受敵,我今留下韓威、湯達兩個頭目,他兩人都是驍勇漢子,可與你協守此城,務須謹慎巡邏,不可懈怠;倘有緩急,立即申文知會,便當發兵救援。”又分付韓威、湯達道:“官兵到來,須聽王人傑調遣,不可違他號令,從中撓阻;都要計議妥當後行,方無錯失。若違吾令,取罪不小。”王人傑等唯唯依命。馬述遠便分一百軍兵,同朱海等統領,望宿遷進發。
話分兩頭。且說王人傑心下大有投順官軍之意,只等馬述遠去後,便好斟酌行事。又見留下兩個頭目礙手絆腳,甚是懊惱。平素也知這兩人十分勇猛,在此自然不妙。送了馬述遠去後,只得揀一所民房,送韓威、湯達在內住下,又撥三四個兵丁服侍,一面差人傳送供應並牀帳等物,一晚無話。
明日王人傑起來,心事不寧,正在內衙納悶,忽見有伏路小兵在城外揭了檄文進來,王人傑展開一看,原來是李巡撫招安賊兵的告示,乃從頭看道:
“巡撫部院李,爲曉諭事:照得馬述遠以無賴鹽徒,素橫江海,一旦嘯聚流亡,弄兵作亂。譬若居白日之下,量魑魅焉能現形;然睹我赤子遭殃,爲民牧焉忍坐視!是用奮揚威武,翦滅麼魔。推體好生之仁,不忍盡加誅戮;再念無知之輩,亦有迫於飢寒。爲此合行出示,曉諭賊中人等知悉:倘有豪傑英俊,因一時之不悟,便效兇頑,想平旦之良心,自應未泯。或擒魁首以來降,反邪歸正;或復疆場而討賊,慕義抒忱。邀將來爵秩之寵榮,去從前寇氛之蠢惡。〔真道學。〕速宜自省,毋貽後憂。特示。”
王人傑看畢,不勝暗喜道:“我已有心歸降,只慮官將不容。今既出示招安,便好乘機投順。但有這兩個禍種在此,當思一良策除去了他,方好做事。”便將告示藏了。才收拾過,只見小兵報說:“韓、湯二頭目到門拜見。”王人傑隨即出堂,迎入坐下。韓威道:“馬大王去了兩日,官軍不見到來。附近這些地方,將軍可該出軍攻取,倘若再得了一州一縣,也好使豪傑聞風響應;我的兵威一振,官軍便不敢小覷於我。方纔與湯兄弟計議了,故此來與將軍說知,不知可中尊意否?”王人傑不等說完,笑道:“此城單弱,兵馬不及一千,大王前日又分了一百兵去,目下官兵即日便到,還敢去出兵攻打旁邑?若二位有這本事,便請領兵出去,我只好在此守城。”韓威頓覺乏趣,道:“我原不知軍務,爲此要來商議。”坐了一回,同湯達作別去了。
這湯達卻有些見識,回到寓中,乃謂韓威道:“老哥,你方纔可看得出老王形狀有些蹊蹺處麼?”韓威道:“我不曾看出,你何以知之?”湯達道:“方纔初進去時候,看他就像有慌張之狀,必是心中有甚事故,像要瞞人耳目的情景;所以見了你我去,似有急遽舉動。後來聽了老哥說話,把臉向着別處,眼睛斜視出神,不等說完,便冷笑不止,說話裏邊又有着冷破的聲口,大有不耐煩之意,其中必有原故。”韓威道:“我與他說話兜搭,沒有留心看他,你旁觀者清,自然有見。但想來他是大王起手的人,難道便好改變心腸,敢生出別樣原故?”湯達道:“人心那裏論得?我與你留心體察,便知分曉。
正在議論,只見王人傑差兵送了供應到來,湯達便叫住問道:“王將軍今日可曾發落什麼事件?”差兵道:“沒有什麼事件發落。”湯達又問道:“今日可曾接得那裏文書?”差兵道:“也沒有什麼文書到來,只有城外探子揭了一張告示進來,是有的。”湯達道:“我便要問這告示是那裏來的?”差兵道:“是官軍李巡撫的告示,來曉諭我們軍中,要招安的意思。”韓威道:“你何以知之?”差兵道:“小的識字,告示上字也大,故此看見曉得。”湯達道:“王將軍看了,有何說話?”差兵道:“王老爺看了,沒有說什麼,卻好二位老爺到來,便收過了。”差兵伺候二回,見無話回答,便別了去。
湯達對韓威道:“何如?我說老王有些蹊蹺,所以我善於鑑貌辨色。他今爲這招安告示,便顏色有異,又不與我們說知,必懷二心,再無可疑的了;不可不報與大王知道。”韓威道:“我亦此意。事不宜遲,速差人去報知方可。”當夜二人便寫了密書,封好,叫一個服侍兵丁,把好言獎慰一番,又賞了幾兩銀子,分付把書藏好,待明早有打柴火的兵丁出城,可出城去,不必與王將軍得知,竟望宿遷進發,獻與大王,回來時還有重賞。兵丁依言辦事。
且說王人傑爲韓、湯二人來議論一番,頗覺不快,心下尋思如何說化心腹,合心協力投順官軍,方好設計除此二賊;又慮此二賊氣力雄猛,恐鬥時兩敗俱傷;又想不如明日設宴請他,暗下毒藥,不怕他不喪命。算計停當。明日,便傳齊心腹,到內衙密商此事。尚未開言,只見監城門的小將來請驗放兵人出城打柴,〔關節自然。〕王人傑便帶了從人,到南門城樓上坐下,點撥五十個軍人,都帶了刀斧繩索匾挑之類,驗放出城樵採,自己望着城下,再行點數。只見有一個兵丁,不帶打柴傢伙,空身行走,王人傑看了奇怪,叫人下城追轉那空身的兵。不移時,帶上城樓,當面跪下。王人傑熟視一刻,知是撥去韓、湯那邊服侍之兵,便問道:“汝欲何往?”兵丁道:“韓、湯二頭領差小的往宿遷大王處投書。”〔韓、湯二人分付此兵不曾十分遮掩,故兵丁亦便說出;然兵系王人傑所撥,主子問話,自無所瞞。〕王人傑喫驚道:“投什麼書?書在那裏?”小兵懷中取出呈上,王人傑拆開一看,但見寫着道:
“部下頭目韓威、湯達奉書大王座前:李巡撫傳有招安告示,來到鄒縣,王將軍看了,絕不與聞。恐官軍虛張聲勢,我們軍中或有二心之人也不可料。乞即發能幹將官,速來協助,庶免他變。爲此上書奉聞。”
王人傑看了大驚,事急計生,便執過了書,回顧左右心腹,大叫道:“不好了!這韓、湯二賊他竟要奪我將軍座位,密送此書與大王處,要撥兵前來害我,連汝等都要誅滅。今既搜獲泄露,萬難遲緩,汝等作速隨我到他寓處,出其不意,奮勇殺進,剿此二賊,不可坐受其害!”說罷,拔刀上馬,飛走下城。衆心腹共有五六十人,各執器械,蜂擁而來。
到了寓所,王人傑跳下馬,奮勇當先,衆人一齊隨進,直到內室。韓、湯二人正在那裏喫早飯,聽得門外喊聲,還疑是官兵到來,故此城中喧鬧。隨聽得哄進中堂,只見王人傑當先,衆軍隨後,風輪電轉,奔上階來,韓威知非好兆,急起身拔出腰刀,要來招架,早被王人傑一刀剁着肩膊,韓威還待轉身抗拒,又被一刀砍中胸膛,血像噴筒,衆心腹刀槍齊上,才得倒地。湯達也正拔刀迎敵,被衆勇士搶上亂剁,兩人話都不曾說得一句,登時一總剁成肉餅。正是:
爲人盡命似無辜,若抗王師便可誅。
堪笑愚人不知義,也稱報效肯捐軀。
王人傑令拖出屍骸燒化,乃向衆人道:“此事不好了,止有投降官軍,還有生路!”〔好。〕立即回衙,寫了降書,差一能幹心腹,藏了書扎,星夜趲行到濟寧元帥處投降,立乞撥兵前來,恐馬述遠聞知未便。心腹受命,飛馬而去。王人傑分付四門豎起降旗,專等官軍來到。
這心腹顧不得馬力,負命奔至濟寧,到巡撫行署,投了降書。李績即遣張達統本部人馬前往鄒縣受降;又恐賊人其中有詐,隨令柳俊統軍接應。
不一日,張達到了鄒縣,果見城上降旗高颭,王人傑同偏裨頭目卸甲徒步出郭跪接。張達令撥與騎坐,一同入城。軍民人等都香花沿途迎接。王人傑請張達到自己署內升座,復行拜見。少刻,柳俊人馬也到,王人傑也出城迎接,進衙參拜。張達便同柳俊出榜安民,點視庫獄城池。搜尋前日殺主將獻城的亂兵,拿下幾個,其餘也有自盡、預逃的,無從捉拿;被殺主將的家口也有死的、躲的,俱訪出葬埋周給,諸被害之傢俱遣人存問。料理畢,便着兩個牙將,統了五百兵丁守鄒縣,帶了王人傑一干降將,並手下軍兵及因的亂軍,一總到濟寧來。
李績大擺軍容,開了轅門,放炮升旗,然後令王人傑一干降軍到階下叩見。李績叫王人傑上堂,獎勞了一番,給賞酒食,僉做帶銜守備,隨在軍前聽用,有功升補;偏裨牙將給與把哨等官,軍士編入隊伍,〔井井有條。〕亂軍凌遲處死,被害之傢俱官給口糧養贍。一面傳集大小將官上堂,面諭道:“昨日江淮一帶俱有報文前來,已俱練兵固守,可無南顧之憂;今王人傑又認義來降,賊人勢散,便須起兵徵進。明日五鼓,在教場操演分撥,後日即便起兵。汝等星夜整理軍務,不得有誤。”衆將奉命而退,便都傳齊部下,連夜整頓,以便明日教場親閱。正是:
閫外元戎大纛開,威如風雨疾如雷。
適才一令傳將去,頃刻千軍喚得來。
因這閱武點兵,有分教:
未知伎倆,兩雄角力爭先;
既識根由,一霎傾心輸服。
未知點兵有何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爲上官者,若肯實心做事,功效比在下司者更速。如李績肯提拔人才,纔有柳俊,隨有珮珩,故當有爲之勢而不能爲者,直曰“尸位”。今則坐鎮雅俗,粉飾太平,又以不爲者爲是。
珮珩窮途寥落,一種志趣自豪,故終得功名利達。可見爲人志氣,不當自隳。
僖負羈盤餐置璧,妻之教也;王老二不慢搢珩,亦若是乎?雖其人不倫,而妻賢則一。世上不乏是輩,但厄塞無人表揚耳。
第四回 較武藝柳俊識根由 煉黃金道人弄幻術
詞曰:
英雄一樣胸襟,兩相欽。別有疑端探問,語深深。事有證,心相印,是知音。豈若奸貪相聚,只圖金。———右調《相見歡》
話說李績分付衆將起兵,明日統了合營兵丁,到校場中操演弓馬。點齊了隊伍,宰殺豬羊,大犒軍士。自己南面坐下,各將俱依次列坐兩旁,衆兵卒依營逐隊,把給賞的東西領去分散。堂上酒至三巡,食供五套,李績向衆官道:“今日諸君皆奉命討賊,戮力王朝。明日起兵徵進,必須定一先鋒,以爲前部。諸君可比較箭法弓馬,高者得掛先鋒將印;既可以增壯軍威,又見得各人武藝。諸君以爲何如?”衆官齊出席道:“唯命是聽。”李績道:“既然如此,須下堂聽點。”衆官乃各各下堂,整束停當,立階前聽令。
李績令把公座移至檐下,取先鋒將印一顆,置於旁邊案上;於演武廳左邊立一箭的,離箭的一百二十步爲準;然後令衆將自守備以上向前聽點,〔搢珩、柳俊身分地步不同,故比較武藝其法各異。〕其餘千旗哨把點不得先鋒,總不必上堂。當該吏捧上衆將花名冊籍,乃點將雲:
“第一員,鎮守山東東平一州,兼轄平、阿、漢、壽、陽穀五縣副將,仍管遊擊事張達;
第二員,分守山東兗州府城守營參將,管遊擊事許景升;
第三員,山東巡撫部院標下領旗署守備事中軍官柳俊;
第四員,山東兗州府城守營參將中軍,滋陽縣守備曹虎山;
第五員,山東濟寧州北城營守備唐可法;
第六員,山東東平州汶上縣左角營守備郭從超;
第七員,山東巡撫部院標下儲將官石瓊;
第八員,投誠軍前調用,加守備官仲大德;
第九員,投誠軍前聽用,帶銜守備官王五倫。”
點將已畢,各將俱跨馬伺候。軍政官把紅旗在將臺上一招,臺下鼓吹齊發,〔軍容可想。〕擺營兵丁打三聲吶喊,旗鼓手擂鼓三通。發擂罷,張達便當先出馬,拈弓搭箭,加上一鞭,拽滿雕弓,看清箭的,叫聲:“中!”颼颼一箭,正中紅心,兩旁軍士喝采。〔此敘平平喝采。〕張達回馬,正待來案上取先鋒印,只見馬上一將喊道:“張將軍的箭固不虛發,但是這般平射,誰人不會?且待卑職來射個回身背放,姑把這先鋒印留下!”李績視之,乃是領旗中軍官柳俊。李績便道:“武藝高者,得掛先鋒,張達姑留此印,看他箭法何如。”張達見李績分付,不敢違拗。但見柳俊把定弓,搭上箭,覷清箭垛,扯足弓弦,把馬一拍,那馬疾走如飛;他卻扭翻臂膊,身藏鞍鞽,手過肩窩,背放一箭,喝一聲:“着!”箭隨聲到,早已射在紅心,〔此敘鄭重。〕喜得兩旁軍士齊聲喝采。〔齊聲喝采,又一法。〕李績看了,贊妙不絕。柳俊迴轉馬來,下馬正欲取印,只見隊中一騎飛出,大叫道:“你且留下,先鋒待我來做!你這背射一箭何足爲奇?我能一發兩矢,也是翻身背射!”只見他把兩枝箭兒齊搭在弦,輕輕扯定,跑至場中;馬疾弓圓,翻身一放,只見那兩枝箭兒似雙燕歸巢,不前不後,齊中在紅心之內,〔此敘輕捷。〕只哄得滿場軍士大叫:“好箭!”〔哄得滿場喝采,又一法。〕齊視此人,乃山西太原府陽曲縣人也,姓石名瓊,字搢珩,現做巡撫麾下儲將。有《二郎神》詞一首,贊着搢珩箭法好處,其詞曰:
穿楊神箭,算自古由基名布。看中虎落雕,誇上將、發弓矢,萬無一誤。應是天生靈手眼,盡羿術,深知審固。奇絕處,破絲貫蝨,書籍傳來有素。堪慕。須知此技,學焉難赴。羨應運英豪,名世士,肯讓與前人獨步?雙燕歸巢真善射,料誰敢爭雄嫉妒!但堂上尊官,場中健卒,人人驚顧。
石搢珩點將時是第七員將官,還輪不到他射箭,爲何爭先出馬?只因見柳俊是第三員的官,已經僭了許參將;且武官不比文官,宜於鼓勇向前,最忌萎靡落後;況當角技赴鬥之時,不是平居習射之禮;再兼本事高強,何必埋頭多遜。
當下李績看了搢珩一發兩矢,兼之背放,齊中紅心,不勝大喜,立起來拍案叫絕。石搢珩便下馬上堂,稟道:“老爺曾言,箭法高者得掛先鋒,卑職合該取印。”〔看他下馬上堂,何等舒徐。不就取印,蓋已穩到手,料無人出其右者。〕時柳俊雖未取印在手,然已料定穩穩一個先鋒;今見石搢珩又高過於他,心上未免不快,因也稟道:“石儲將一發兩矢,固是絕技,理合掛先鋒將印;但卑職尚有些未服,待卑職再與石儲將比較刀法,若果能再勝,便讓他做去。”石搢珩聽得柳俊說這般話,便欣然移步下堂,李績急止住道:“不可。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刀劍利器,豈宜輕視?況今正在用人,豈可自相凌並!本部院前日一見石瓊,便識他是一個將材,今日果出柳俊之右,先鋒之任,非此而誰!”因向柳俊道:“本部院因才授任,賞不私親。今日效力王朝,各宜相護,不得因此負氣,致生嫌隙。你二人若各統一營,恐有臨事推諉;不若就僉你做副先鋒,使你二人朝夕共事,宜同心協力,不可坐視觀望,妒功嫉能,有失軍機,取戾非小。”二人連聲應諾。
李績便令左右取先鋒將印上來,親自捧了,遞與石瓊,搢珩跪下接受;李績又將案上令旗一面付與柳俊,柳俊也跪接了,便各交與手下裨將。李績又各親遞酒三爵,〔用將原該如此,便可感發人報國之心。〕道:“你二人今日同事討賊,建功立名,他日同列朝廷,尊爵厚祿。在本部院,也自喜識拔得人;在你二人,也是個千里知己。”石搢珩與柳俊又跪下拜謝。
當下已有了先鋒,其餘衆官亦各各考過弓馬,中與不中,俱不必細述。考罷,覆上堂,照原位坐下飲酒,半酣方散。各營將士俱整理行裝去了。
柳俊歸到公署,便令該值的備下酒筵,令該班人來請石儲將。石搢珩也不疑忌,隨即輕衣便服,帶了兩個從人,騎着一頭駿馬,到中軍公署前來。該班人先入內報知,柳俊直走出大門迎接。搢珩下馬,相攜至廳中施禮,分賓主坐定。柳俊道:“吾兄武藝絕倫,小弟肉眼不識,敢於造次,出言唐突。今特具薄酌,一則奉賀,二則爲同事會面之私,三則贖場中放肆之罪。”石搢珩欠身道:“蒙上臺謬獎,得罪吾兄,弓箭偶爾僥倖,只怕其餘武藝定自不及。理宜推讓,恐道小弟邀譽,故竟直率受印。其罪正無可謝,反承相召,何以克當!”柳俊道:“吾兄又來取笑,小弟實是傾心輸服,不敢面諛。”左右便擺上酒餚,時天已黑了,便點上燈燭,兩人對面坐下,軍士伴當們在旁斟酒服侍。
二人先講些兵法,大是投機,兩心喜悅;後說及世事,攀今吊古。講夠多時,將及一鼓前後,酒意各有五分。柳俊忽然拍着腿道:“吾兄材技既精,又通書史,將來功名正未可量;如小弟黔驢之技,卑不足數。他日望兄麾蓋所至,迎拜道側,真是雲泥之隔了。”〔要愁。得知這般愁法,纔是有志氣人。〕石搢珩道:“吾兄何出此言?我等正在少年,凡事努力,自可步步前進,又非日暮窮途,何必生此感慨。只怕他日兄高官貴爵,不肯提挈小弟爲憂耳。”柳俊道:“吾兄尊庚幾何,料也與弟相仿?”石搢珩道:“小弟今年二十有二,吾兄卻是二十有幾?”柳俊道:“小弟今年二十一歲。”乃道:“大凡人生相遇,必有夙緣,實非泛事。弟與吾兄萍水之遇,今日同事討賊,又值年歲相等,大非偶然。意欲與兄結爲兄弟,以藉餘光,日後倘命各不齊,豐茲嗇彼,庶使偃蹇者不至落寞,不識吾兄肯提挈否?”石颯珩道:“吾兄不棄,足見厚愛。”因思及凌駕山結義之事,〔過脈自然。〕他今飄零何所?我又羈絆在此,不得會面;魏義又不知作何下落?自家妻子又在浙省極邊之地,不知近來兩老人如何光景?見我不去,定有許多焦躁,只道我是沒品行的。招惹下許多煩惱,都是與凌駕山結義中生。今日見柳俊說及結義,怎不觸發着根苗?因而不覺的喟然長嘆。〔光景可想。〕
柳俊道:“吾兄有何心事,何以忽然長嘆?”搢珩道:“觸事傷情,感懷思舊,難於默默,故形於口吻間耳。”柳俊見說,乃叱退左右,道:“大丈夫肝膽相照,有言則言。若兄有舊事在心,何不與弟略爲一述?”搢珩道:“因兄言及結義,故追曩思囊昔。今既知己之遇,若不厭煩,不妨爲兄從頭一述。”此時服侍人役一總斥退,連斟酒小廝並不在側,柳俊也停酒不飲,洗耳傾聽。颯珩乃把自己家鄉世業始末,及後借債被逼報仇逃命的一段事情,如此如彼,細細述了一遍。柳俊聽到郝龍兇惡,不勝髮指;聽到石搢珩父母一時慘亡,切齒痛恨;後聽到黑夜報仇,了結郝龍夫妻性命,乃拍案大喜道:“世間爲富不仁者頗多,焉得盡喫吾兄之劍!吾兄真英雄大俠也!小弟不勝欣慕。”石搢珩乃把父親夢中指點,逃到揚州遇凌駕山,一見即便待爲上賓,結爲兄弟的始末,細述一番,道:“因吾兄言及結義,故思及此。”
柳俊聽得說及凌駕山,不勝驚愕道:〔聚合得果奇,無怪各相驚訝。〕“這凌某,莫不是揚州凌知府的公子麼?”石搢珩道:“正是。”柳俊道:“若是這位凌公子,我在揚州時,也曾與他相識,那時爲何不見尊駕?”石搢珩道:“弟在他家裏住不上二十日,便往福建去了。”柳俊道:“往福建去卻爲何事?如今這凌公子近況如何?尊駕又爲何事在此?”石搢珩道:“他有一個親戚在福建,彼時有流賊作亂,未知親戚家曾否遭難,因而託弟去的;比及回來,這凌駕山忒也晦氣,卻被人誣作窩盜,逃去他方,家中弄得瓦解冰消,人離財散。弟至此地,亦爲跟尋而來;不意又逢土賊竊發,羈留在此,不得與凌駕山相會,又不知他下落。聞得說他卻反與對頭人家的小廝同行,不知是禍是福,教我一路來尋思,好生放心不下。是以衷心耿耿,不能釋然。”
柳俊聽得確真,不等說完,矍然起身,向搢珩撲翻身便拜,道:“小人愚昧,敢於放肆,望乞寬恕!”搢珩大驚,慌忙也拜下去,扶起道:“這是爲何?”柳俊乃將自己出身,丁家收用,凌公子與丁公子如何相交,凌公子如何覷破強盜書札,丁公子如何暗算謀害,自己如何兩番報信,如何商議出避難之策,自己如何去邪投正,又如何同行的話,述了備細。搢珩方駭然道:“原來你就叫做湘煙的麼?〔寫兩人情狀、心事可想。〕但今凌相公卻在何處?你又在此軍中做官,這事好叫我委決不下。”柳俊乃將兗州報恩寺中留寓,凌相公見了樓上女子,眷眷不捨,後往瑞光寺遊玩,以圖散心北上,不意遇土賊竊發,便至隔絕;自己如何爲李巡撫收用,如何殺退賊兵,又如何託報恩寺住持,留書相公,及留盤費的始末,述了一遍。
搢珩不見凌駕山,便有疑心,今見柳俊說來,情節雖是近理,然也不便遽信爲確。乃道:“我只道凌駕山已入京中,原來又有此阻,卻在兗州居住。但你既殺退賊兵,何不就去見一見相公,卻託和尚轉寄,這是爲何?”柳俊道:“那時退賊,李公便欲乘勝,克復濟寧,軍事倥傯,不能刻離;相公又在城外瑞光寺裏,往返料理得快,也須一日盤桓,因此不曾出城;止叫得報恩寺中住持到來,將相公託他照顧。那住持名喚覺性,最是走勢利的人,其實見我做了軍官,在李公跟前聽用,了不得趨承周到,故此將相公託他,料他決不敢怠慢。我書中曾說,待班師時,便同相公進京,自然在報恩寺中住下。”
搢珩見柳俊說來,果然不曾親往瑞光,未經三面託付,心下老大起疑,乃道:“你在丁家既已有年,待你也自然情厚,既丁公子要算計這凌駕山,你何不將凌駕山出首在官,報與丁公子得知,你的功勞不小!那時你要傢俬,要好妻子,憑你要什麼東西,那怕丁公子不與你;何苦潛蹤匿跡,逃竄他鄉,擔受此無益驚恐?你今顯榮身貴,有力有勢,更可以做得。前日我從福建回來時,聞得丁家捉拿你甚是緊急,捉住時要碎屍萬段;你今何不趁勢縛了凌駕山,我同你一齊去,獻與你主人,也可帶挈我得些好處。你心下如何?”柳俊一聞此言,心如刀割,睜了眼睛,籟籟地亂滾下眼淚來,向搢珩跪下道:“我只道你是凌公子的義兄弟,原來卻有這般背盟不義的念頭!但是如今凌公子,雖是我叫他在兗州住下,但料他決不停止,自然往京中年伯薛吏部家去了。你若要討丁家的好,就將我捉去丁家。我是丈夫說話,決不皺眉!”〔只是正在爲官滅賊之時,如何捉去?〕說罷,拜倒在地,哭不出聲。
石搢珩見了這般光景,聽了這般說話,定非做作得出的,不覺感動,亦吊下淚來,忙扶起柳俊道:“你原來果有這般忠義,果是磊落丈夫,千古罕遇,我一時闇昧,卻錯認了你!”乃將江都越牢,殺了節級,救出魏義,魏義寄託了妻子,然後同他一路行來,又在此地遇了亂軍衝散的始末,細說了,道:“但不知魏義作何下落,不知他竟往京中尋凌相公去,又不知還在此處尋我?若往京中,凌相公卻還在兗州,無從尋覓;若在此處,我又無從尋他,且他身邊並無盤費,如何度日?叫我心上也記掛着,好生難過!”已前憶着駕山,如今得知駕山下落了,卻又憶着魏義,真是人生世上,慰心處少,憂心處多。〔至言。〕
柳俊見石搢珩說出越牢救人,何等膽氣,又何等義俠,方識石搢珩是個奇男子,所以有殺郝龍報仇的手段;曉得方纔搢珩一篇說話,必是反來試我,因把一肚疑心都皆消釋了。聽得石搢珩說魏義在牢中受苦,受道官慘刑,並不說主人實在蹤跡,深感他忠心爲主。
是時二人都立着講話,搢珩坐下道:“雖則跟隨凌相公,如今你卻有了前程,將來凌相公待你,也不好同前一般相看;何況我與你並無統屬,且今日共事,效立王朝,或者將來同爲國家臣子,不宜露此形跡,有失觀瞻。”柳俊見說,不敢對坐,把椅子略扯在下邊坐了,便重叫伴當們來服侍,重新暖酒,二人洗盞更酌。
石搢珩道:“你既與凌相公一路行來,難道並不曾提起我結義之事?”柳俊道:“起初一路趲行,心急行速,又唯恐丁家知風追趕,懷着鬼胎,並無暇說及閒話,理論別事,到後來在兗州報恩寺寓下,又有樓上女子之遇,因此也不曾說及。”石搢珩笑道:“究竟此女子是誰,相貌如何?”柳俊見有斟酒小廝在旁,不便顯言,乃把箸蘸酒畫字,寫“即李公之女”,乃道:“天下才色兩絕,也只怕無出其右了。”因將傳詞之事略敘梗概,道:“他所作詞句一首,我還一總記得。”遂念與石搢珩聽。颯珩便想到自己妻子,驚詫道:“原來這般女子卻也不少!不信此老卻有這般憐才之女。”柳俊道:“石爺說‘卻也不少’,想是亦從那裏見過這般人來?”颯珩不便說明,便把別話支吾過去。心下想:這柳俊其實聰明,出口不俗,必定曉得文理;怪不得凌駕山十分相信於他,看來果然可取。乃道:“你書中說直待班師時然後進京,但是凌駕山進京的念頭,據魏義說,原爲秋試功名起見,今去剿賊,未知遲速,倘過試期,便無及矣。”柳俊道:“到那時,想這些土賊也自然平滅了,李公回京覆命,待相公挽他,或者別有斡旋,亦可圖取功名。”珮珩道:“他的念頭,是必欲從正途出身,豈肯別走捷徑?只好待下科的局面。”乃問道:“李公既然同在寺中作寓,自然識面的了?”柳俊道:“不曾識面。相公正去拜李公,因李公有恙,未經相會;後病癒欲見,相公卻在瑞光,土賊圍城,便致隔絕了。”搢珩道:“原來如此。”當下漏下三鼓,酒已夠了。搢珩就在柳俊衙中宿歇,二人同榻而寢。
卻說柳俊與搢珩雖未八拜定交,卻已肝膽相照。明日五鼓,起身梳洗,各飽食拴束停當。天黎明時,柳俊傳齊各營將官,統領本部標兵,總到元帥衙門伺候。少頃,巡撫升堂,石、柳及諸將都進見參謁。李績令許景升領兵三百,駐守濟寧;將兵馬分作兩路,以張達爲主將,郭從超、王人傑爲副,統領本部人馬,前往克復嶧縣。張達當堂領了軍令,先辭起行去訖。乃以石、柳爲先鋒,以唐可法、仲大德爲左右翼,曹虎山爲合後,自總中軍,便望邳州進發。
按下一邊,且敘前話。且說張玉飛往南京探親,一月有餘,方纔回來。才曉得凌駕山被強盜扳做窩家,已經逃出;家人魏義被道官捉去夾打,問了主謀,監禁在獄;又聽得說魏義供稱家主往蘇杭遊學,官府又傳檄蘇杭緝拿。玉飛聽了,不勝驚駭。念駕山平昔何等端方持重,此事從何說起?卻是何人陷害?乃急到凌家看時,只見道官封條封了門戶,去尋凌家家人問詢,卻一個都不見。尋了兩日,遇見了一個姓趙的,問他始末根由,也只說得:“道官忽來提捉,相公避了出去,便把魏義捉住,解到道爺衙門,說是窩頓了強盜,又差中軍官同江都縣大爺,到家將人口盡行趕出,將東西什物一總起去,算做盜贓,封鎖了門戶,聞說還要緝訪我家相公,並捉拿我等,故此一總避開,不敢出頭惹事。”玉飛便問:“你相公避往何處?”姓趙的道:“相公出門,我們也不曉得去向。如今聞得道里老爺要傳檄蘇杭捉拿,不知是真是假。魏義的妻子住在小巷裏,張相公去問他,或者曉得。”姓趙的說罷自去。
玉飛便到小巷裏來問沈氏。沈氏乃將丁公子家有強盜的書信,相公適然去看見了,故此丁公子便行陷害的事情,悄悄略敘梗概。玉飛不勝大惱:“孟明怎麼如此喪心兇暴!”然也還在半信半疑,便問道:“你相公今既避出,卻往何處?”沈氏道:“連我也不曉得避往那裏去。聽得如今道爺着處緝訪,不知將來怎麼樣哩。”玉飛便不再問,乃道:“你們放心,你相公的事,有我在此,決不使你家相公牽涉在盜案裏。”沈氏道:“只是如今現有文書在外,四路捉拿,張相公怎麼說不涉在內?”玉飛道:“不妨。”便別了沈氏。回來細想:“此事又不便向丁孟明理論,且四下裏察探口聲。”果然“若要不知,除非莫爲”,都有人議論着這樁事,俱丁孟明所使,始信爲真,不勝切齒。欲要趕到丁家鬧他一場,想未曾拿住他形跡,將何指證?且於駕山身上亦屬無補,反要自惹禍殃。乃自恨往日爲之介紹,引他相見,以致今日受其茶毒,暗裏替凌駕山嘆了若干悶氣;算計必要替他伸冤,方不負相知友誼。
想了多日,想出一個計較:乃拉集了最相契幾個同庠朋友到家,衆朋友走來,只見堂中設了供桌,上供神明紙馬。衆人奇詫爲何緣故?玉飛出來相見,乃開言道:“今日請諸位到來,不爲別事,是爲同庠之誼。〔見得駕山寡交也。〕雖諸位或有識與不識,然我輩好義之心,素皆抱負,自然同具不平,理宜大家出來解紛,不可使斯文掃地。駕山凌兄,知名庠序,閉戶讀書,忠信謹恪。凡我同袍,素推德器。不料近日忽被奸人所害,唆盜指扳,雖則遠避他所,他的家人魏義現監禁在獄,業已自認主謀,與主人無涉。無奈當事吹毛求疵,不肯放開一面,必要一網打盡。我等誼屬同袍,焉忍坐視?是以請諸位到來,對神立誓,弟願做呈頭,往司道府縣處具呈,替駕山辨明冤枉,諸位諒有同心,故此相請。”衆人見說,亦有欣然的,亦有遲迴的,玉飛道:“見義不爲,非勇也。總之弟作呈頭,煩諸位相幫鼓舞;凡有衙門使費,出外盤纏,即我輩茶酒飯食,總在弟一力任之。”衆人見玉飛如此懇切,便都從命。〔只怕未必爲懇切上起見。如今世上真有爲不公平事要動公呈,衆人皆打退廳鼓,誰肯勇往?若得玉飛一般人,開心見誠,一身獨在,則趨合者如市矣。〕玉飛已做就祝文,取出來與衆人看過,各押了花字,拜過神像,將祝文一同燒化。當下飲酒而別。
明日,玉飛故意去拉丁孟明與名,丁孟明託病不來,玉飛便也由他。備寫了情節呈詞,請同衆人往各衙門具控。大略申說:“生員凌某,平昔忠慎謹恪,折節下帷,宗族鄉黨皆知爲端方之士,毫無間言;或家人愍不畏死,非分妄爲,在凌生員或一時昧於體察,不能整飭。爲民上者,也要推原本人平昔舉動若何,不可慨爲求備;何況凌生員先已遊學出門,家人所爲何由曉得?且今家人魏義自認主謀,情真罪重,則魏義自爲盜首;盜首既不涉及主人,嚴訊之下亦無異詞,於情於理可以釋然。且凌生員系閥閱後裔,清白素傳,身列黌門,埋頭書史,縱家人情罪可誅,爲民牧者尚存投鼠忌器之念,作養斯文;何況家人業已自認,豈可執意誅求?”玉飛將這等議論哭陳憲司,各官爲之驚動。府縣官可以到希寧面前說得話的,都來與希寧說,求他不必追求。張玉飛又聲言出門往撫按告理。
自古道:“秀才如狗,”若有公事,一淘來一淘去,〔妙謔,情態逼真。〕在官府面前,指手畫腳,搖頭播腦,之乎者也,連片的通出文來。大凡讀書人,極會翻駁議論,轉轉折折,百般的綿搭絮歪廝纏;一若說話一落破綻,這遭入了他們套中,便高興極了,撩衣扯腿,把身子亂擺亂踱;這個才說得完,那個又接上來說,甚至大家都來說,七張八嘴,鬧得你個“發昏章第十一”,官府都禁他不得了,所以說這班秀才們再惹他不得的。
這張玉飛日逐拉集了幾個同心之人,在道里衙門上鬧吵。希寧被這班人鬧不過,又被各官來說,也有些良心難昧;又聞得合學朋友要往撫按那邊告去,也有些怕事,便向過龍的吏書皁快們說,叫他安頓張玉飛等。張玉飛見希寧有些活動,心上尋思:“這些吏書們都是希寧第一等賺銀錢的心腹,雖則他的本官如此說,這班人若在中阻撓,便至改變了;不若以利結之,等他們沒得反悔。”張玉飛家事原富,便取出數百金,〔誰人肯?〕在道衙門上下使用,並各衙門可以用力之處,無不囑託周到,要他們在官府面前幫襯,出脫駕山。
從來涉訟事的送銀錢與衙門裏人,都是爲體面上過意不去,不好白白煩勞,故此饋送酬謝,原無實際工夫。假如官府立定了主意,吏書們敢贊一辭?但是吏書們服事官府,深知情性,冷中一句,或好或歹,投機合拍,竟要做了中病根苗———這些涉訟人家送銀錢與衙門中人,全乎爲此。今日張玉飛將銀買囑這些衙門裏人,雖已前得了丁孟明的東西,似該全然爲他;無奈道官已有放寬凌生員之意,落得兩下見情,早晚在官府面前自然都走了松路,果將凌駕 山 姓 名 不 入 口 供,申 詳 上 司,都 不 曾 幹 礙 一 個“凌”字。張玉飛又去叮囑,要他撤回傳檄蘇杭的文書,這吏書等道:“如今到部文書,沒有涉及凌駕山,他一身便已乾淨了,那個檄文不足爲害。我這邊,一等部文批准,自然行文書去撤回。請諸位竟各安心,不必掛意。”
張玉飛見做成了這樁事,雖則凌家沒入在官之物,如房屋什物等項,不能挽回,然於駕山身上一毫無礙,也不枉爲朋友的一片心血,心上也覺歡喜。獨恨丁孟明兇惡,忍做出這般事來。有時在朋友家遇着,丁孟明故意說道:“前日吾兄約小弟與名,替凌兄分辨,適值賤恙,不得扳附,至今中心歉然。吾兄具此義氣,慨然自任,果把凌兄出脫,如此待朋友,真是千古一人,小弟輩汗顏無地。”張玉飛見他到是這般說鬼話,反氣他不過,乃道:“小弟此舉,實是義氣激發。既爲知己,若知己有難,不替他出一分力,這人便非人類,有忝面目,何以立天地間?凌兄此事,必有仇家陷害,〔此句太兇。〕小弟做了這事,縱使那仇家知之,料也無怨於我。況且凌家一家弄得星散,又害了他家人性命,也可出了那仇家之氣了。”丁孟明聽了,便頓口無言,臉色都變。張玉飛雖則一時惱頭上說了,然心上尋思:“凌駕山前車不遠,足爲殷鑑,豈可暴其底裏?倘亦受其暗算,大非明哲之人。”〔張玉飛有作用人。〕因而已後深自韜晦,或遇見時,絕不提起“凌”字的影兒,就在衆朋友面前,亦俱不說。過了數日,聞得魏義在獄身故,結了案件。
是年正當大比,玉飛便辭了母親,移往紅橋莊上用功讀書。一則避了塵囂,可以靜養用功,以待秋試;一則離了丁孟明,可以避其暗算。他這山莊,背山面水,樹木繁多。時炎熱漸至,讀罷書,便將書樓北窗開了,移榻相近,松竹之風,拂拂吹入。閒時,或掬泉煮茗,或汲水澆花;〔真樂境。〕耳不聞市廛之聲,眼不見粗俗之氣。入林聽好烏賡歌,臨池看錦鱗戲躍;更有那雨過山光,月明水色,霞輝落照,煙散曙天,都足以開暢心神,聰明耳目。正是助學問的風雲,資筆墨的煙雨。享了無限的清福,領了無限的靜趣。〔真快活。〕有詩爲證:
晝長人靜愛山居,臥聽滄浪午夢餘。
門外不知些個事,案頭唯對五車書。
做書的且住。張玉飛既如此出力,出脫了凌駕山,魏義自該曉得,何以魏義自出獄之後,與搢珩在路走了許多日子,又在褚愚家裏遇見主人,竟總不曾說及玉飛用力之處,這是何故?〔一段補敘有力。〕原來張玉飛做事,不過吾盡吾心,豈欲邀譽?魏義在獄中,無人送信,何由得知?即沈氏曾見玉飛同了許多斯文人在道前,亦經疑心,不知可爲着我家主人之事?然止腹裏轉念,沒有當面問明。縱使華英或者得知,他又是一個謹慎的人,是非之中不便東說西說。所以魏義、沈氏,都但知有張相公曾有肯替主人出呈辨冤之語,其已後得以出脫的原委,卻不曉得。
閒話休提。且說丁孟明見玉飛拉集了幾個同學替凌駕山申辨,心中雖惱,卻不敢出來作對;且見凌駕山已經逃避出去,魏義又問實在監,傢俬又已罄盡,看書的仇恨也儘可發泄了,故也聽其自然。但可恨湘煙逃去,決是他送信凌家,心下十分恨怒,差人四下緝訪,竭力搜尋,並無蹤影,過了些時,也便丟開。
一日,只見巫仙來報道:“魏義於本月二十三日已經暴病身故,縣官檢驗是實,拖出掩埋,相公可趁此料理,好發放慎明二人出獄。”孟明因取些銀子,付巫仙將去。真個錢神有力,慎明二人俱得從寬發放,杖罪問徙。孟明又在配驛所在央人斡旋,僱人頂替,原在江中行劫。
孟明初先見強盜事破,雖則幾番把凌駕山弄得他家人離財散,自己卻也用了好些東西,鎮日也懷着鬼胎,唯恐別有枝節,兢兢業業,一日巴一日的光景。今見官司結局太平無事,放開懷抱,照舊胡行。然而所交的朋友,總有些曉得凌駕山被害原故,皆丁孟明所爲,有幾個具公道心腸的,都恨其爲人,漸漸疏遠;止剩那一班無廉無恥、油脣花嘴的朋友,終日羣聚一處,談論閨門,賭博飲酒。
內中單表一個,姓王,名繼先,其父乃是鄉榜出身,曾爲邑宰,肚裏八股頗通,卻有一樁僻性,膠固不拔,你道這僻性怎麼一個樣子?原來癡想成仙作祖,但凡見了一個遊方道士,便去請他進來,不問他有德行沒德行,有法術沒法術,一例敬重,高臺供祭,極其奉承,要學他內運氣火及符搢燒煉之事。雖常被那般方上道士撞騙了,心上也不懊悔,但說道:“這都是神仙來試我。人若愛惜銀錢,便不得入道;若爲着銀錢,生了退悔的念頭,不肯精進嚮慕,便生千萬年,終久不得入道。”所以他屢被遊方道人千變萬化的法子,騙了銀錢去,還只道是該的。〔愚必迷,迷則不悟。〕因此方上之人,便都學些小法兒來聳動他,爲入門之訣;甚有等醫卜星相,在方上搖脣鼓舌的,也都假扮做道士,在他家門前踅來掠去,只要撞見了就是生意上門,便好騙他東西。朋友親族見他迷而不悟,多方譬喻,勸他不須如此,爭奈這王舉人真是匹夫之志,牢不可奪,由你百般開導,只是不改,反道:“你們不知就裏。當初杜子春有仙風道骨,不愛惜錢財,因而有云門道人來試他,三次助他家資,動逾萬計,杜子春只把來費用蕩盡;那道人見他有真性具存,不爲物染,所以度他成仙,得以白日飛昇而去。倘杜子春那時一得貲財,便去算計經營,累百求千,累千求萬,如此則以外物染移,滅了真性,不能返本還元,那得成仙作祖?所以我今不吝錢物,不管他是騙是試,自然得一個真仙下降,到那時你們立在紅塵中,看我白雲上,豈不快哉!”〔想頭也虧他有,話頭也虧他說。〕衆人見他這般愎諫,曉得他中病已深,心都偏了,不可救藥,聽其自然。
這王舉人到五十五六歲上,卻來了一個燒外丹的道士,叫說會燒金丹,名爲“白雪黃芽之藥”。白雪,卻是元鉛;黃芽,乃是硫黃。配了藥料,火中鍛出霜來,用法制服。那曉得這都是金石之物,一塊火毒,猛烈易發,一喫下肚,發作起來,燒腸灼肺,肚中必剝之聲,頓時血湧而死。〔韓文公大儒,也服硫黃,求生育子息,何況他人。〕他臨死之時還道:“我成仙去了,要脫胎換骨了。”這般人,真所謂“下愚不移”,雖則可憐,實不足惜。正是:
養命只教循道理,何須妄意覓長生?
但看忠孝有功者,凜烈長留萬古名。
王舉人死後,家事漸也寥落,遊方道士便也稀少。可煞作怪,這王繼先的心性,卻與父親無異,真所謂父子天合一般也。他專尊信道教,每與朋友們宴會,他人或說別話,獨有王繼先,開心閉口,不離着存神養氣、符水燒丹的話。一日獨立門外,只見一個全真走上階來,向王公子稽首道:“貧道問詢了。”王繼先也連忙一揖,細看那全真打扮,卻也有些像樣。怎見得?
頭戴藤冠,身披鶴氅,腳穿雲履,腰繫麻絛。肩上葫蘆,就是誆財晃子;手中麈尾,便爲騙物行頭。接成幾縷清須,卻道純陽轉世;串就一篇鬼話,即曰道搢常存。揹着棕團稱打坐,自言仙量帶椰瓢;愚人輒詫形容異,竟認神仙會擺搖。
王公子見他狀貌清奇,便請進廳上,重新作禮。賓主坐下,動問姓名。全真道:“某等留形住世,混跡塵寰,姓名久已不露,如有相問,但稱我爲‘回道人’即是。”王公子心下一想:“這道士叫做回道人,莫非是呂祖師麼?”當下就十分歡喜,便問道:“仙師所善何術?”全真道:“某周流世間,專以存心濟世、扶善鋤兇爲念。若講那外道旁門,某等正欲驅除此輩。所善者,五雷正法,點石爲金……”王公子聽到“點石爲金”,不等全真說完,便道:“弟子正在窘中,別的道法且擱過不論,只這‘點石爲金’,不識仙師可真能如此?”全真道:“貧道並不打誑語,若疑虛談,不妨如今面試。”王公子尚半信半疑。
茶罷,全真道:“公子可要看點石爲金?若要面試,可取火爐出來。”王公子正要看這法兒,見他先自說起,不勝大喜,忙叫家童取出爐來。這些小廝童兒們聽說道人要作法,不知怎麼樣一個好看,都爭先踊躍,搬爐搬炭,拿扇拿箸,紛然取到,將炭扇起火來。全真解下麻絛,貼身取出一個錦囊,扯開囊口,拈出一個銅罐———比鵝蛋兒大小不多,上節卻有一蓋,摘去蓋頭,門口可容一指,便叫小廝兒去階縫裏拾得豆大的石塊兒四五粒,納入罐中,又向腰間取出一個小袋來,這袋更是花繡,開袋拈出一個細腰葫蘆,去了塞頭,把長指甲伸進,搢出藥末,彈入罐中,〔活畫道士做作形徑。〕仍把葫蘆裝在袋裏藏好,將銅罐兒蓋上,放在熾炭之內。叫小廝們砌滿了一爐的炭,着實扇旺,自己在火爐旁,轉燈兒的走動,口中不住喃喃,不知念些什麼,大家都道他念咒語了。〔入神之筆。〕念夠多時,火爐扇得大旺,全真乃對王公子道:“此金已成,可取杯水來。”小廝連忙便去取了一杯淨水,遞與全真,全真接了,左手捏着三山訣,駕着水盞;右手捏着劍訣,指定鋼罐,叩齒三下,口中朗念道:
大道渾然,搢化無邊。陰陽默運,雌雄轉丸。有則唯人,無爲自天,精氣內固,神光外全。金從木結,火用水燃。龍神護鼎,虎魄施權。揚離附巽,伏戍歸乾。融氣浮紫,成質流丹。千靈萬應,出幽入元。已經變化,更莫還元。吾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敕。〔此咒大通。〕
全真念罷,含了一口水,向罐上一噴,喝聲道:“疾!”右手劍訣向罐上劃了幾劃,向上一挑,運了一口祖氣,向罐上阿了一聲,即放下杯子,便去取那銅鉛。王公子急道:“那銅罐火熱,可用鐵箸來鉗。”全真笑道:“貧道不妨,自有小技。”王公子愕然,以爲失言。正是:
一般法術兩般人,貪貨爲邪濟世誠。
莫怪眼前無見識,做來奇特也堪驚。
此時家中大小僮僕,聞得主人留一個道人在那裏作法,都聚來觀看。只見這道人在旺火之中取起銅罐,又慢慢地,並不見他指頭上的皮肉有一毫兒焦灼,且不論他煉得金煉不得金。只這般兒,必是有法術的人能夠如此,個個心中奇詫,都叫一聲“奇怪!”全真右手拈起銅罐,放在左手心裏,右手兩指摘去蓋頭,〔真個慢騰騰的。〕就向一方淨地上側着罐口子一傾,衆人齊拍手道:“怪哉!”只因這道人弄術,有分教:百年富貴,忽逢方外兇徒;一旦貧窮,遂入草頭賊黨。未知全真傾出何物,作何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人只患自己無其具。如搢珩箭法之妙,何患人不敬服,功名不成哉?然此是天分帶來真本事。比如學問中有登峯造頂者,殆由天授,亦非咿唔帖括所學。而柳俊只是一個服小本色,便到處起人尊重。故驕吝二種,斷乎不可。
全真行術,亦有奇處。忽之者,自負吾輩儒者,不爲索隱行怪,藐視不理;惑之者,奉爲神仙祕妙,受其愚弄,沉溺不悟。均無足取。
第五回 貪分外一炬破家 逞血氣千弓殞命
詞曰:
世上人心原不小,堆金積玉還嫌少。貪得便招神鬼惱。何所禱?無情火發家緣了。多懼多謀稱智巧,彼惡當我非佳兆。熱血一腔膏野草。名雖表,何如明哲身原保。———右調《漁家傲》
話說全真將罐子一傾,只見金汁流出,凝注於地,寶光四燦,分明是一塊赤紫真金,約有三二錢重,衆人都叫“奇怪!”王公子看了,喜得眼都沒縫,道:“仙師妙法,果然奇異,弟子何緣得遇!”全真道:“久聞公子盛名,親信正教,故貧道特來相助。日用之費,可以揮之如土,用之不窮。”乃從地上拾起金子,遞與王公子道:“願以此奉贈。”王公子接得在手,道聲“多謝”,心下暗思:“我父親在日,所來的一班道士,不獨供養他,還要將銀錢饋送,甚有設法設騙,起發東西;今日這道人卻來助我,豈非一向積下功德,致有今日之報!”遂欣然收下,忙令家人分付廚下備飯。道人乃謂王公子道:“貧道此來,是爲公子祖世信心積誠所感,故此鍊金奉贈;但外人或有賢愚不等,反說道人多事。公子可傳語家中人等,總不可外面走漏風聲,倘有他言,道人便不能暫居於此矣。”〔道人恐招物議,故作此恐嚇語以祕之,誠有術者哉?〕王公子深以爲然,便分付大小童僕,總不許露一毫消息;倘走了這位仙師,必定要盡法處治。家人們也喜道人在此,可以生財養贍,真個一毫不露。當下備飯款待,道人喫素,甚易供給。是夜便設席相留,雖則葷腥不嘗,酒量甚好,直飲至夜半散了,留他書房宿下。
明日,梳洗過,喫了早膳,全真又去作法,煉了一塊金子相送,王公子喜得暗暗打跌,便極其供奉。全真常做些小法術,或剪紙成蝶,噴飯爲蛾,王公子見了,如何不喜?便要留他長住。全真道:“我四海爲家,要住則住,原無着意。感公子誠心相待,不妨多住數天。”因而一住三日。
王公子乃謂全真道:“弟子聞點石爲金,有能點大石,幾千百斤,隨手即化;今弟子家貧,欲求仙師點一塊大的,好長久用去,也省得仙師神力,時常煩費。〔恐你要他指頭,故全真不點大石。一笑。〕全真笑道:“點石一事,不久即複本質,遺害後人,所以純陽老祖向鍾離仙師學道,不願此術,便抵了功行三千。貧道爲公子種福,怎肯反爲公子作孽?若公子要多用時,殊非‘銀母煉’法方可。”王公子道:“何爲‘銀母煉’?”全真道:“這‘銀母煉’,要密室一間,婦女雞犬不許走到,結壇築爐;將藥物同銀子或金子安放爐內,彌封爐口,子午進火,醜未退火,進火時要步罡仗劍,焚符噴水;煉至四十九日,爐內金銀已成。如銀母百兩,便可生出千兩,千兩便可生出萬兩,這是最妙之法。後日又不還原,可以長行於世。如公子可以備得百金作母,煉過兩次,即得萬金矣。不然,或貴相知,或令親戚,可以多備得銀母的,不妨薦貧道去,若煉成之後,貧道於中十取其二,以送公子,不知尊意若何?”王公子道:“藥物需用,其費該用幾許?”全真道:“隨銀母分兩,以定多寡。若百金作母,亦須數十金方可備辦;若能備得萬金,但需數百金足矣。”王公子低頭一想:“我若自己結壇燒煉,不惟銀母難求,即藥物之資亦無從措辦;真不如別人煉成了,等他於中取來送我,極是好算計。但只是我那裏有個大富的親戚相知?”因沉吟半晌,猛然思省道:“有了,有了。”乃謂全真道:“適才仙師所言,弟子感激不盡。有一敝相知丁孟明,他先尊曾掌內閣,傢俬約有百萬,弟子薦仙師去若事成之後,望仙師言踐其實。”全真道:“是貧道來助公子,不消公子多囑。”當下王公子便整頓衣冠,到丁家來。
且說丁孟明見魏義死了,強盜又謀爲出脫,依舊在江中等生意。一日,忽見巫仙來報道:“相公,可知一件怪事?”丁孟明道:“有何怪事?”巫仙道:“那凌家的魏義走了!”〔波瀾不竭。〕丁孟明笑道,“你前日來說魏義死在獄中,今日卻來說走了,那有死過的人又會走的?”巫仙道:“便是這般,所以曉得是件怪事。前日小人到吳家小巷內,不見那魏義的妻子,小人心下便想:他妻子因道爺趕出,便住在此巷內,如今魏義死在獄中,妻子卻又搬往何處?小人便在左近訪問,卻總無人曉得。昨日無意間走到縣裏監門首,只見一個節級家的小人,獨自在那裏頑耍———小人向時屢次往監裏去,原是認得的———小人便與他閒話,乃問他道:‘前日聞說監中死了一個獄囚,真的麼?’那小節級道:‘那裏死恁獄囚?反是死了一個我門家裏當牢的。’才說得完,恰把舌伸了一伸,便不說了。小人見他說來詫怪,老大疑心,又不好十分驚異,反做個無意相問的形狀,小人再問,他道:‘這裏不便說,恐有人來聽得,不當穩便。’乃同我出了縣前,到關帝廟裏來,他說道:‘這個話,我對你說了,再不好向別人說的,性命都是留不牢的。前月二十三日夜,走了一個獄囚,又殺死了錢家叔叔,大爺恐上司知風不便,隨即掩滅了。’小人便問他道:‘你這話何出得知?’他說道:‘我家爹回來,向媽媽說,是我聽見的。’又說道:‘向別人說不得的,若被大爺得知了,性命都是不保的。’小人便問他道:‘如今錢家可有媽兒的麼?’他說道:‘怎沒有?有一個兒子,也與我同年的。而今這錢家老媽兒還在家裏哭,苦得了不得哩。’小人問得明白,一路回來,心裏轉念,所走的獄囚,必是魏義無疑。便想他在獄中曾受過許多刑罰,又兼鐐搢了,也難動彈,就是要逃,也沒有氣力與錢節級相殺,必是有人救他越獄的;官府都將錯就錯,假言魏義身故,必是道爺處都周全了。難道不是一件絕大怪事?故此來報知相公。”
丁孟明聽了,登時驚出一身汗來,開了口,半晌合不下。良久,問道:“這是真的麼?”巫仙道:“怎不真!”丁孟明道:“官府都爲此事隱瞞,我想也不好去發覺。”巫仙道:“這個怎麼好去發覺?若有舉動,便要弄出大事來的。況且日子也多了,自家的人又都發落結案了,怎麼好去發覺?”丁孟明道:“只是慎明二人也在監中,怎麼回來絕不提起?”〔補敘得一絲不漏。〕巫仙道:“相公又來,忘了慎明等自問了活罪,便提在輕監裏,另自監禁了,何由得知?”丁孟明道:“你方纔說話也不差。這魏義受了許多痛苦,腳鐐手扭,怎麼便能越獄?即如要性命,顧不得痛苦,卻也沒本事與人相殺。必定有個能事人來救他,以致如此。”〔這一段敘得極好,便接到學道人縱法,直接到山海關行刺。〕巫仙道:“他越牢不足爲奇,小人卻還有一個愁處。”丁孟明道:“有何愁處?”巫仙道:“這人來救魏義,於牢獄森嚴之地,又有巡邏守夜人夫,又敢殺人逃去,又並不驚天動地,決非略有本事人做得來的。定是古來所稱俠客等輩,乃有這般手段。倘因救魏義之故,便思量來害相公,這卻怎了?不是大大的一件愁處麼!”丁孟明聽了,不覺失聲叫道:“不差,不差!這卻怎了也?”巫仙道:“小人昨日晚上一夜肚裏躊躇,已有一個計較。”丁孟明道:“你的計較自然妙的,快與我講。”巫仙道:“今後相公須要少出門行走,就是出門,必須多帶有力家人護從;夜裏臥樓,四圍小屋,多叫家人輪番上宿,再使家中前後火巷裏令人巡更;小人再去訪知高手拳師,請他來家,相公便學他的拳棒,像相公這般四公打發,萬一事遇倉猝,也可灑脫身子。除非這般,可以保無他慮。”丁孟明聽了,回愁作喜道:“有理,有理。”當夜真個叫家人進來值宿,自己原做房樓上,樓下四旁都是小屋,總定了規矩,叫家人分班宿歇。丫鬟輩輪值在牀前守候。明日起來,便不出門會客,一連好幾天都不出門。
一日坐在後堂,忽見家人來報:“王繼先相公在外。”便整衣出廳,相見坐下,道:“繼先爲何連日不見?”繼先道:“新得異人,與他盤桓數日,因此不曾相晤。”孟明道:“怎麼一個異人?”王繼先便將全真的形狀及做的小戲法兒先略說了一遍。丁孟明笑道:“這也有趣。你去叫他來,等他做與我看,也好消遣消遣。”王繼先道:“如此何足爲異!”乃將鍊金子的法兒,略略鋪敘。〔先倨後恭,總爲銀子面上。〕丁孟明大喜道:“你莫說謊麼?若是如此,竟是神仙了,快請他來,等我也好叫他煉些金子。”王繼先道:“不特此也,又善‘銀母煉’法。”便將全真的話,又加添上兩句,狠妝點鋪敘一回。說得丁孟明哈哈大笑,快活非常,乃道:“世上那有這般異人,真是罕聞罕見!便同兄去宅上相請。”隨即喚了五六個家人跟了,同到王繼先家中來。正是:
世上唯財人最愛,饒他大富尚貪求;
心中曉夜千般算,那個回頭肯罷休?
卻說丁孟明來請道人,走到王家,進了一重廳,到書房中,只見那道人閉目叉手,端坐於棕團之上。王繼先便上前叫道:“仙師,有敝友拜謁。”那全真開目一看,便起身向丁孟明拱手,丁孟明忙趨前下揖,禮畢就坐,道過姓名。丁孟明看那道人,果然相貌清奇,言談溫雅,先已傾服,乃道:“仙師辱降下方,弟子凡庸,不得仰邀鶴駕。因敝友道及仙師神術,特欲屈過寒舍,求仙師大法鍊金,萬祈勿卻,平生幸甚。”全真呵呵笑道:“都緣公子有緣,以致得遇貧道。若欲作猗頓陶朱之業,舍貧道其誰能乎!”便起身請行。丁孟明見他欣然便往,歡喜無限,便拉了王繼先也來,令家人替道人拿了棕團等物。
到家中進大廳,重新作揖,敘坐茶罷,便留入小廳裏設齋款待。道人乃將銀母之事又講說了一遍,說得天花亂墜,丁孟明聽到津津有味,不覺手舞足蹈。齋畢,便求道人做那銅罐鍊金之法。全真隨即就煉,傾出黃金。丁孟明亂跳的叫:“奇妙,奇妙!”全真即將金子送與丁孟明,孟明便吩咐家人等不許在外聲言。以小廳裏猶未深邃,恐有人來瞧看,乃邀入最靜的密室中來,就要道人建壇演法。全真道:“銀母之法,藥物頗多,亦須採買藥物齊備,方能烹煉。建壇築爐日,宜用辛酉,辛酉純金,使感其氣,此燒煉家天官時日也,公子不可造次。”丁孟明道:“備辦藥物,此是易事。”便令查逐日干支,卻見後日正是辛酉,乃大喜道:“準於後日建築,凡所用藥物,乞仙師開出,以便採買。”全真道:“公子銀母之數,還是幾何?藥物分兩也好定奪。”丁孟明道:“弟子先以萬金作母何如?”全真道:“若是萬金作母,便須數百金的藥料。要分築十爐,爐中貯銀母一千兩則止,待功成有子,便是萬金矣。”丁孟明道:“弟子意欲再備數萬金,再多築十數個爐,也總是一番勞費,仙師可該如此?”〔貪得者無厭。〕全真笑道:“進火退火,各有時候,進火之時,要步罡演法,焚符唸咒,每爐都要檢點,只怕十爐尚有些急促,若再多了,貧道如何料理?”丁孟明點頭道:“是。”全真乃開下應用物料,乃是鐵鍋、柴炭、硃砂、水銀、鉛汞、藥石之物,俱有等算。丁孟明取帳目看過,若家中有的便點出,其餘隨取了銀子,令巫仙同家人等去置辦———時巫仙等也曾見全真銅罐鍊金之術,信爲神仙,也歡喜不過———接了銀子,興匆匆去採買。丁孟明要同全真盤桓,恐有朋友們來接待纏擾,乃吩咐家人並管門的:“倘有客來相會,只說相公因今秋大比,坐關讀書,一 概謝絕,切不可露出燒煉之事。”家人都各答應去了。
當日便設素席,款待全真。全真上坐,丁、王二人在側相陪。時值六月初旬,天氣炎熱,丁、王二人流汗如注,獨有全真冠簪鶴氅,凜凜然涼氣自生。丁孟明道:“弟子手不停扇,猶苦煩熱,仙師意氣自如,並無暑意,豈非仙凡有異?”全真笑道:“豈可令公子們畏暑?當大家瀟灑。”便將拂子向空中連兜數下,口中念念有辭,只覺習習風生,自有涼意。丁、王二人愈確信爲神仙,心悅誠服的恭敬,飲至二鼓才罷。丁孟明就留王繼先住下。密室中設了牀帳,與全真宿歇。全真只是打坐,叉手閉目,元神入定,始有鼻息。丁孟明也把牀帳鋪設在密室前邊廂房中,同王繼先睡。巫仙及家人等俱環宿在內,一夜無話。
明日起來,梳洗過,喫過早飯,巫仙已將藥物採買齊備,便喚了家人會做瓦匠的,在家伺候。到明日絕早,便於密室中靠北結壇設幕,上供祖師仙像,旁邊設矮桌一張,四面繫了帳幔;內設一個棕團,是道人打坐之處;靠南邊,一字擺開築起十個爐竈,放上鐵鍋,都下了藥物;每鍋內放銀母一千兩。丁孟明貪心太重,將家中金子湊出五千兩,共是五千金子,五千銀子,上面合對着鐵鍋,四面口子都用鐵汁淋了縫,〔使人無疑。〕卻於是日午時,全真便作起法來。披髮仗劍,步罡蹈鬥,自午時進火,未時才退;到夜來,子時進火,丑時方退。
時光迅速,早已過了五六日,時丁孟明見全真認真作法,心下了不得歡喜,逐日掄指打算,到四十九日功圓行滿之時,便有五萬兩金子,五萬兩銀子。這五萬兩金子,就值了銀子五十萬兩,豈不快活煞人!若得留全真常住在此,煉他十年五年,豈但陶朱猗頓,便是敵國之富,也綽綽有餘了。心下的喜歡也形容不盡,連王繼先也留在家中,不放他出門。有朋友來時,家人都回說閉關讀書,這些朋友們也不來了。
這全真過數日,也偶然出門行走,丁孟明道:“仙師若出門,恐有人認識,說是在弟子家中住下的,實爲不妙。”全真道:“貧道出去,也是暫時;況且貧道有出隱入無之術,不至他人看見。公子請放心,不必多慮。”丁孟明便也信服。這全真出門歸來,便覺酒容滿面,丁、王二人迎着,便問:“仙師何處遇飲?”全真便道:“與某真人、某上仙,會飲某處。”丁孟明亦信之不疑。那王公子也指望煉成之日,那全真許我十分之二,料不說謊,自能使神通運來送我,心下十分歡喜,專心致志,同全真守着鍊金爐,朝夜巴望。
初先到子時分,丁、王二人也起身,相伴着全真作法;到過了十餘日,未免偷懶。原是個公子心性,那有常心?全真見二人勉強起身,乃道:“今後二位公子不必有勞,待貧道一人清淨作法,到也兩便。”二人巴不得這句說話,一聞此言,自後便安心的睡覺,竟不起身了。
一日午飯後,全真走入庭心裏,忽然仰天微笑,若有所問答之狀,復身向丁、王二人道:“公子大是有緣。”丁、王二人不知其意,齊問有何原故?全真道:“適才有信香過去,卻是貧道的師弟,近從東海來此。若得師弟到來,一同煉法,又省卻貧道一人費力,豈非公子大有緣分?”丁孟明喜道:“仙師師弟幾時便來?名何法號?”全真道:“師弟亦無名號,只叫做空道人。適才已到蓬萊仙宮,有衆仙留飯,明日午時便得來矣。”丁孟明暗喜:“我果有福,能致神仙。”
到明日日中時候,只見門外家人來報:“有一個道人,要進見仙師,兼看相公。”全真道:“吾師弟來矣。”丁孟明忙令請進,趨出前廳迎接。只見那道人虯髯虎目,靛發漆膚,也戴的冠簪,穿個粗布鶴氅,腰繫一個豹皮囊,腳穿一雙多耳麻鞋,形狀甚是惡厲,走步甚是輕捷。向丁孟明稽首道:“師兄在尊府,特來看他。”丁孟明趨前施禮,便引進密室中來,與全真相見過。送過茶,說些話言,丁、王二人都不知他所說何事。但見兩個說罷,便拊掌大笑。空道人指着鍊金爐道:“師兄又費神力,弟聞知此事,特來相助。”全真道:“昨日聞你信香過去,我已對丁公子講了,大有緣分,能遇我們兩人。況且此間原是天上富星,家計自常敵國,我們宜竭力護持,不可有負上帝之意。”〔丁孟明聽了,能不喜煞。〕空道人也點頭數下。丁孟明問了飲饌宜忌,乃忙備素筵款待,至夜,又另設一個牀帳,與空道人宿歇。
明日起身,空道人謂丁孟明道:“夜來子時,貧道起來添火,只聽得公子睡所鼻息大盛,伴宿甚多,這是何故?”丁孟明道:“在空仙師面前,弟子不敢講謊:近日曾結下一個仇家,恐其夜間有人暗算,故此令衆家人伴宿,以備不虞。不意驚動仙師,實爲有罪。”空道人笑道:“貧道聽得鼻息大盛,便到公子睡所一看,只見衆人倒橫亂睡,都沉沉不醒,那時倘有人來暗算,將何以御之?”〔道人也說得是。〕丁孟明道:“弟子愚蒙,不知自衛,唯仙師指點開導,弟子感恩不淺!”空道人道:“公子若欲保身之術,貧道卻有妙法,不識公子要傳與否?”丁孟明下拜道:“既蒙仙師不棄,辱臨凡濁,弟子願洗心滌慮,專心致志,傳受妙術,豈有不要之理?”空道人扶起道:“既公子要傳,”乃向豹皮囊中取出一丸藥,如彈子大,對丁孟明道:“這丸藥,乃是上清真人所制,他於海外仙國中,取得一種九芝靈雲草,並煉九轉金丹,又加上許多藥石,方製成此丸,名爲‘太上神化先天一搢丹’。若人服得一丸,便能長生不老,輕身固體;倘有人來暗算,便能動心預備,即睡夢中亦能驚覺;兼之身輕善走,可以飛越高山峻嶺,如履平地,即鐵騎來追,亦不能及。這上清真人發願,煉成一千丸,欲濟世上有緣的。承他送貧道十丸。如今公子且磨服一丸喫了,直待三日之後,便有效驗。貧道亦曾服過一丸,果至三日之後,身輕善走。公子若服此藥,可以永備不虞。”丁孟明聽說得津津有味,不勝大喜,乃道:“若如此說,空仙師定能飛越的了。”空道人道:“這何消說!公子請看。”乃把身一縱,一個旋風,竟跳上了屋,三五步,便走過了五間一帶廊房。丁孟明看了,不勝驚異,向王繼先、大家讚歎。全真笑道:“此小技耳。公子若欲學煉此法,須服那丹藥一丸,再令師弟教習飛越之術,便能如是矣。”空道人覆身縱下,丁孟明拜受那“太上神化先天一搢丹”,空道人又說了磨服之法。
到三日後,果然身輕易舉,便送空道人藥金百兩。空道人便教丁孟明跳走,自近至遠,自卑至高,四五日間,因丁孟明用心既專,不惜餘力,奮身跳縱,雖不能及空道人神捷,卻便也比往常不同,當下二十四分的快活。見鍊金已有一半功程,又得此術,足可防衛,便與王公子日逐縱酒暢飲,鍊金之事,悉付全真二人料理。
那知樂極悲來,福完禍至。一日黃昏左側,忽然起一陣輕風從西北而來,颳得涼風爽氣,寒意逼人。全真道:“當此暑天,乃有大西北風,亦是陰陽之變。”空道人道:“暑氣太盛,亢陽發泄已極,故忽有此寒氣,此所謂陰乘陽也。”丁孟明道:“天有不測風雲,原不可期料的。”王繼先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讖語。〕陰陽消長,理所固然。當此暑天,得這風吹一吹,亦覺爽快。”全真二人便鼓掌大笑。〔笑王繼先“旦夕”之說。〕當下因天氣涼爽,大家便都早睡。
至二鼓前後,丁孟明朦隴之中,忽聽得一片聲喧鬨,驚醒轉來,便叫喊衆人,卻好王繼先等都醒了。正在驚詫,只見家人來報:“後屋一帶火起,相公快些起來!”丁孟明聽得,嚇得魂不附體,急急穿得一條褲子,同衆人一齊趕到後邊看火。奔到臥樓前,早見火勢沖天,趁着西北風勢,便望東南上直卷。救火的也不敢上前,反有家人趁着鬧裏搶搬東西,四散吆呵開去;有幾個站住的,都是亂嚷亂叫,一味打諢;況且這般火勢,那一個不要性命的,誰敢向前?丁孟明也沒了主意,見火圍着樓子,烈焰如流星掣電,濃煙若大霧迷漫,聲息像瀚海波濤,〔三句是火。〕出汗似揮漿淋雨。〔一句是火逼得人汗出不止,孟明一人有汗也。〕急得失聲大叫,向火亂拜。
原來丁孟明妻子兒女與三個愛妾並許多丫鬟,都做房樓上,一時火發,女人家在睡夢中起身,已嚇個夠死,再見這般火勢穿牆透壁,心忙意亂,那裏摸得個門路?不要說燒死,就是互相磕撞也要撞殺,登時十數個女人,俱成灰燼。〔可憐。〕丁孟明見樓子團團燒着,不見半個人影走出,料是一總完局,跌足號啕,放聲痛哭。霎時一聲響亮,震動天地,卻是樓子坍了,火塊直打出來,只得退走;王繼先也嚇呆了,走都走不動。巫仙道:“火勢大盛,無法可治,快往密室中求仙師作法救解。”衆人道:“有理。”便一鬨到密室中來。滿四角尋遍,那裏見這兩個道人的影子?大家都嚇了一跳,但見十個鐵鍋,只只都有一個窟窿,裏邊的金銀不知下落。丁孟明先是火着,已嚇個半死;再見妻妾子女燒死無存,已急得渾身都死了;今又見道人竊去金銀,直頭急煞到廿四分地位,把一個如狼似虎的公子,竟像死豬死狗一般,搢在一處,動彈不得。王公子方懂這道人不是好人,巫仙等道:“定是道人乘忙偷去。在此急無用,快些去救火爲上。”便叫兩個家人攙了丁孟明,一齊走出密室中來。
只見火勢風威大作,一路乒乒乓乓,畢畢剝剝,已燒過了後堂,一展眼間,那火頭飛開有數丈闊,就如蛇遊青草地,毫不費力,呼呼響,只管燒出來了。〔如所目擊。〕燒過正廳、前廳,連到抬椅等物,不知拿了那一件好,也盡行燒燬。衆人眼看他燒一步,退一步,直到大門前,便走出大門,立到街上。只見一帶延燒東去,對街人家亦將不保,丁孟明此時變了一個死人,家人們扛他在上風對街人家檐下蹲着,巫仙等一齊向火亂拜,東西兩鄰及對街鄰舍號呼慘哭之聲,震動天地,巡邏守夜人夫登時塞滿,人聲鼎沸,再加了火聲洶湧,縱就千軍萬馬,也沒有這般光景。但見:
火走金蛇,煙騰黑霧;男女倉皇,手足無措。掀騰轟烈,但聞崩牆碎瓦之聲;急遽奔趨,不見閨樣官腔之步。〔遇火必走,故先寫走狀。〕止性命之可憂,棄家緣而不顧。挨挨擠擠,馱包背袋,忽爲奸惡輩搶去而何追;哭哭啼啼,挈女拖兒,乃被有力者衝開而難護。〔確有之事。〕夢中嚇醒,提起褲腰衣領,偏生顛倒衣裳;〔逼真。〕門外光明,可辨後巷前街,竟像走投無路。一家失火,百家忙亂,雖他方別所,見火光忽焰而神傷;一人叫聲,千人附會,縱同立羣行,聞聲氣一揚而魂怖。張呼水桶,李叫火鉤,原無着力之人;趙去篩鑼,錢來擊柝,空有驚人之具。風威激射,號神念鬼,聲發顫而悲哀;火勢狂飛,慄股寒心,齒相磨而搢牾。〔此一篇賦摹寫入神。〕
這場火燒得利害!看的人多,倒弄得擁擠不開,也難下手去救。少時營縣官兵都到了,;都帶了火鉤火棍趕來,衆人才散開,讓這班兵丁上前救火。真個“一物一制”,虧他們幾十把火鉤,百來個兵丁衙役,拚命向前,冒煙突火,把下風一家屋拖倒,對門近火的屋也拖去了一進,方纔火勢萎了;然後去兩旁搭倒燒着的樑柱,然後阻了火勢,其中是由他着了。鬧至天明,然後挑水潑滅。丁孟明一家已半間無剩,〔丁孟明是朝南房子,正是西北風。〕左邊鄰舍燒去七八家,右邊鄰舍搭倒一家,對門鄰舍搭去屋十五六間。
丁孟明此時神回氣轉,一見這般光景,大哭號啕。尚是赤着上身,灰塵和了汗水,形狀如同鬼魅。家人們要藏抗他,在那裏卻有俗忌:火燒之人沒人收留。只得且替他揩抹了,將一件暑衣穿着。孟明忙令家人去火燒場上尋覓妻子屍骨,再去搜尋燒燬金銀。約摸指認堆貯銀錢的所在,撥開碎磚焦木,卻總被燒烊不見,不知流淌在那塊地底下去了。就有尋得些兒,也被扒火之人竊去,尋不上幾百兩的銀餅。
這時,丁孟明的親戚朋友都來問信,丁孟明也沒有話說,一味大哭。丈人等見女兒燒死,怎不發急?雖不是丁孟明自身上生出來的過端,然而也要說些閒話;丈母們見女兒燒死,這班女眷們最肉疼的是女兒,怎不教他傷痛?況且都是大鄉紳官府家,那怕你是個死少師的公子,便都到丁家火燒場上來,哭的哭,叫的叫,丫鬟養娘僕婦們齊來,把丁孟明拖的拖,扯的扯,要打的打,罵的罵,弄得丁孟明沒個鑽地洞處。巫仙等只得揀一宅出賃浮店的房子裏,把丁孟明藏過了,這些婦女們還鬧個不休。
少不得有當中人出來講話。這些當中人不過是些兩邊親戚,當下來講,原沒有別說,人既燒死,料難將粉團兒捏得出的;不過要殯葬極其盡禮,喪儀要極其富盛,好風光這幾塊燒燬的骨頭。庵觀寺院裏邊要廣建齋醮,說道:“好超薦死者的陰魂。”丁孟明一時也倉皇無主,悉憑當中人主意。便叫了百十個人夫,把火場上打掃出一塊潔淨地面,又叫了許多工匠人等,用蘆蓆磐篷搭蓋起三四進房子,先備了百來桌酒席,酬謝救火的人。這些兵丁衙役以及地方邁弄膂力本事的少年,都曾出過力的,總來高坐喫酒。〔如畫。〕盡有救火之時被屋木磚塊打傷、火焰燒壞的人,負痛而至,以見得救火之功,真是焦頭爛額爲上客。〔確有此等人。〕更有等原不曾救火的,都是些市井無賴,也來坐着要喫。巫仙、家人等代主人作揖相謝。
謝過了救火之人,便叫道士打一罈火醮,報答火神。〔已下一路寫去,都是寫孟明火燒所餘皆不得留存也。〕一面買棺,盛殮妻妾等骨殖。把妻子棺木放在當中,小媽兒並兒女的棺木放在兩旁邊。這些骨頭都是燒殘的了,和在一處,那有什麼記認分辨?總則存一個名兒,說道:“此棺是妻子某氏,那棺是妾某氏,這棺是兒子,那棺是女兒。”骷髏與腿骨自然有大小之分,也還有些辨別,將小的便道是兒女的了;至於大丫鬟的骨殖,與妻妾何異?也總難理論了。〔丁孟明妻妾婢女豈是醜的?今皆成灰燼,黃河枯髑髏,本是桃花面;而今不忍觀,當時恨不見。總是寫得丁孟明以先忒勢耀,忒兇惡,便遭此慘毒現報。〕其餘零星骨頭,一總收拾得來,並置一棺之內,說是十來個丫鬟之柩,另放在後邊蓬屋裏。停了幾朝,擇日開喪出殯。揚州風俗,有體面的人家出喪,最是奢華,這些妻妾母家,更要分外齊整,幡幢紙紮,鼓樂笙蕭,戲子扮演故事,僧道打鈸吹螺,還有本家母家的執事人夫,擺了滿街滿巷。正是:
毋奢寧儉語丁寧,舉世昏迷再不醒。
鄙吝忘親同陌路,繁華奉鬼侈芻靈。
百般點染誇愚俗,一派猖狂背《禮》經。
鉅富眼前無片瓦,尚營厚葬誦幽冥。
丁孟明舉殯葬埋已畢,又要建壇設醮。便凡揚州府內有大庵觀寺院,不論僧道尼姑,都去齋醮超薦,卻何曾有絲毫用處?總則僧道尼姑的造化,就有這班無識愚人去作成他。
丁孟明這些費用,都是與人在外經營的銀本,一總收抵辦,卻也用去四五千金。這班妻黨親戚猶以爲未盡心意;再加了官府追求起火之因,都來提喚;鄰舍們燒去傢俬房屋,豈肯默然?若丁孟明是個窮人,衆人也無可奈何,只好各人怨着自己的晦氣;就是官府與這些衙門人役,也止有得捉事主去,打了兩個不小心的板子,便豁脫了。無如富名素著,不曉得他傢俬十分之中被火燒去八九,還只道他決有存餘藏匿,鬧個不休。丁孟明平昔做人又不到家,親戚都利其有事,有那一個肯實心爲他周全出力?都是來打散他的東西,也樂得於中取利。可見得丁孟明平日矜驕傲慢,把親戚鄰里那一個看得上眼?就是偶然接得,何曾有一點實心實意,照顧一分?只道:“我是受享無窮,生銅鑄牢的財主。這些窮親敗戚,不過仰我鼻息,不怕他不奉承我。”那曉得天道無常,晴明也要陰晦;人世無常,福盡也便災生。平日做大慣的,那肯卑辭遜語,求告面情?又不會賴死賴活出頭露面的嚷鬧,只好央當中人去料理。都贈得言贈不得錢,被這些官府籤票如雷,又挨不過各衙門中人的臉面,又見其實帶累鄰舍們燒得慘毒,便都花分賠償出去,把這三五千田地不夠灑派,還加上幾十處房屋,一總賠償盡了,才得鄰舍們無言,官府中安靜。登時將一個揚州城裏首富的人家,倏而完局。
這時衆家人也留不牢了,也賣與人去,有一半竟逃往他方,不知下落。丁孟明見妻妾死完,屋宇塌完,錢物燒完,銀本用完,田地賠完,家人走完,止有巫仙原系破落戶,無處去,還有一個老家人,也是孤丁獨姓,三個人做一堆兒依棲。城裏存身的房子,也都賠與人了,便移在城外一所小居子裏,也是賃與人住的,討回存身。
衆朋友見丁孟明遭此大變,都來弔問,方曉得丁孟明前邊坐關讀書乃是假說,卻請着道士在家中燒煉銀母,原被道士乘着火燒,偷去金銀,今日同歸於盡。王公子方追想:“父母尊信邪說,齋僧齋道,都屬虛誕。〔懊悔遲了。〕前日見此道人肯鍊金送我,只道他是好的了,又誰知是個入門之訣,不過藉我做個引進之人。可見僧道里邊總沒有一個好人的。世上人都爲一個‘貪’字,便癡迷不悟,乃至墮其術中。”那朋友親族,平昔受丁孟明怠慢的,落得背地裏說笑;間有一兩個人得丁孟明看顧的,卻又是貧窘之家,那能夠來賭助?只好替孟明嗟嘆一聲。
張玉飛在城外讀書,一得知了丁孟明被火,〔周到。〕雖恨其爲人不端,然無奈已前有一番相與,那好置之不理?便急入城來看,以後丁家開喪、出殯,玉飛俱來吊送。見他事體完結,家業蕩然,又覺得可憐,光景實是難過,乃拉集幾個相知,各劇會分,不拘多寡,送與孟明。〔足見張玉飛是個君子。〕爭奈孟明是富貴透頂的人,把這些東西補救得那一件來?玉飛又集了相知,公備酒,在王繼先家替孟明解悶。孟明提着,便紛然下淚,衆人都弄得不歡而散。孟明喫了幾杯悶酒,平昔酒量甚大,今卻容易醉了,還認不曾燒去房屋,一逕信步走到火燒場上,〔情景逼真。〕猛見許多瓦屑堆兒,方纔回省,灑淚出城歸家,〔何以爲情〕鎮日食不甘味,寢不安席。
賴錄在江中得知,回來看家主,〔周到。〕不勝嗟嘆道:“相公是大受用過來的人,如何守得此苦?還思量一個長策方可。”孟明指着老家人及賴錄說道:“你二人是我久用的人,自先老爺去世後,怎麼樣一個人家,揚州一城那一個不曉得我的?我百萬傢俬,如何享用!不料皇天不搢,以致火災,家計霎時完結,教我日後如何打熬得過?前日衆相公備酒請我解悶,因沒心腸,才喫得幾杯便醉了,歸來還走入火燒場,直待見了瓦屑堆兒方纔回省,一路痛哭回家。如今心神不守,只怕要成失心癡病,如何是好!”說罷痛哭,巫仙也哭將起來。
賴錄道:“如今事已如此,哭他無益。相公若要富貴,我卻有一個去處,只怕相公不肯去做這勾當。”孟明拭淚道:“有何去處?你試說來。”賴錄道:“我在江中聞說,邳州山賊打破城池,奪了許多州縣,官兵都被他殺敗,後來打聽說圍了宿遷,不知曾否攻破。相公若肯去做這勾當,莫若投入他們夥中,我們大家再招集了些鹽船上弟兄,都去入黨。一般的爲官做府,相公做了軍師,我們做個將軍,豈不是富貴再得?”丁孟明道:“是呀,我前日亦曾聞有此信。如今我遇了這般災禍,那裏顧得他是盜是賊,只要有得享用便罷了。若得分據一方,出入自由,不強如目今受苦;倘不濟事,那時相機度勢,擄了東西,避出是非,更名改姓,亦可做個財主,娶妻置產,照舊受用,有何不可!”〔只怕未必恁穩。〕巫仙亦竭力攛掇。當下計議已定,總不與老家人說知。
至半夜,悄悄收拾,同巫仙、賴錄三人走到江邊,上了賴錄的船,一路便望宿遷進發。正是:
半生享用太奢豪,一炬烘天地不毛。
如此降災猶莫悟,直教肢體委蓬蒿。
看官,你道此火是因何而起?〔請教。〕那兩個道人偷去金銀,怎卻值火燒之夜,兩個人如何拿得六百餘斤的重物?原來有個原故。那火非關丁家不小心所起,亦非關天火流行,乃是道人放的。這班道人原不是善良之輩,原是一班大盜,九流三教,弄幻術撮戲法的,結成一黨。他們在方上聞名得知丁孟明家是個大財主,又極其貪得無厭,有心來擺佈他的東西,故以王公子做個接引;後來的兇道人亦是約會而來,即回道人所言與某仙會飲,便是與此輩相約。初先弄些小術兒驚人眼目,後來煉銀母之時,又把鐵鍋淋得堅固,以安人心。這銅罐鍊金之術,其名爲“縮金法”,能將金銀燒煉縮小,一兩重的金銀,只煉得一二錢重,要復原質時,便加上了升藥,依舊大了。若當面將縮就的金銀升煉,便道是母能生子;若私下先納銀罐內,便道是石塊所化,正不知石塊兒見了那藥,俱化爲灰了,人便道是“點石成金”。後邊的道人所說“先天一搢丹”,乃是“大力丸”,這丸方卻有數種,今世上所傳的,乃是象蝨爲君,久服方能長力。〔無所不曉。〕另有一個方子,確有些奇異貴重之物在內,要得十數金方可合得一丸;好奇之士方得此方,服之三日,即生神力。這道人有本錢合藥,放在身邊,遇着人要,便好撞騙。卻湊着了丁孟明之巧。其言有人暗害,即能心動,這是鬼話,捏湊得來,投其所好而已。丁孟明等認爲真仙,毫無疑惑。道人見他們懈怠,便於那起風之夜,這飛檐走壁的道人跳入後屋,放起一把火來,使丁家一家的人都奔去後邊救火,乘空打破鐵鍋,取了金銀,原約定一班同夥,開了大門,搬運出去。這樣騙法,有名叫做“提罐”,其放火之意,不過調虎離山之計。〔注得明畫。〕不料丁孟明合該勢敗,那火便如此狂熾一炬才息,而家業隨空。這等看來,都因丁孟明不孝父母,毒計害人之報,亦可爲貪得妄求者戒。正是:
人心天理本無二,理不存心人棄天。
天降之災人自召,天人相與豈徒然!
按下一邊。且說馬述遠令周晉爲元帥,胡恩爲前鋒,統領一千人馬,往攻宿遷。二人得令,即日點了本部軍兵,聲勢赫奕,直抵宿遷,圍了城池。城中已知準備,周晉便打戰書入城。這城中守將姓蕭名榮,是山西大同人氏,官爲專城守備,出身本系將種,爲人極其爽直,存心最有忠良;身長七尺,膊闊腰圓,善用長槍,能騎劣馬;飲食兼三人之量,膂力開八石之弓;頗慕古昔英雄,平素自待不薄,嘗向人慷慨發論,願替國家出些氣力,圖個青史留名,人亦以此重他;文武都能和睦,就是待部下兵卒,也能盡得其歡心。〔寫蕭榮。〕爭奈人無全美,性格躁暴,褊急,不會委宛涵容。先聞得賊兵四起,已是練兵較武,晝夜巡防,專待上司一有調動,便要出兵剿寇。今見賊兵來圍了城池,便抖擻精神,意圖建功立業,正是武官效命之時,便到知縣衙中來商議戰守。這知縣趙籍,進士出身,謙和溫厚,頗有良吏之風,與蕭榮十分相好。〔好官打堆,不比劉知州、李守備也。〕當下撥兵四門把守,城外賊人打進戰書,蕭榮便批來日交戰。
到了明日,請知縣守城,自己同了部下兩員牙將,五百軍士,飽餐拴束,開了北門,衝將過去,正遇賊軍也到。兩陣對圓,射住陣腳,蕭榮挺槍出馬,喚賊將打話。只見賊陣中門旗開處,兩員賊將帶馬當先,旗上大書“周元帥”“胡先鋒”。蕭榮大喝道:“草寇無知,敢爾興兵作亂!某正欲出軍誅討,不期你今日便能自來送死,〔來送死而贊曰“能”,新奇之極。〕好好放馬過來,喫我一槍!”周晉道:“百姓流離,官吏尸位,我馬大王欲掃平疆宇,建立鴻基。軍聲所臨,望風卸甲,汝蕞爾一城,兵微將寡,尚敢出兵抗拒,徒自貽憂!豈不聞古人有云:‘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汝若知命來歸,便當舉用,復爾官職,有何不可!”蕭榮大怒道:“誰耐煩與賊奴鬥口。”躍馬舞槍,衝出陣前。周晉揮刀迎住,一往一來,戰了幾十個回合,周晉漸漸力怯,手腳有些亂忙。胡恩在陣前看得分明,料周晉招架不來,挺一杆渾鐵槊,拍馬向前夾攻。官軍陣裏兩員牙將,一齊出馬,抵住廝殺。戰不到五六次轉回,胡恩奮力,大喊一聲,一槊擊傷一將手腕,幾乎墮馬,那一員牙將抵死迎敵,救回本陣。胡恩便棄了牙將不追,回馬夾攻蕭榮。蕭榮力戰二人,毫無懼色。趙籍在城樓上見賊人傷了牙將,敗入城來,又見二賊夾攻,唯恐蕭榮一人有失,忙令鳴金收軍,兩下各自罷戰。蕭榮入城,謂趙籍道:“下官正在酣戰,要戳死那賊,老爺爲何鳴金撤回?”趙籍道:“衆寡不敵,人所素知。將軍雖勇力過人,然二賊亦猛,不可易視。”蕭榮拂然道:“這些賊人有恁本事,老爺明日看我戳死他,如剖瓜切菜之易耳。”當下撥軍四城把守,自己入衙暫行歇息。
且說周晉、胡恩歸營,商議道:“那廝獨戰我們兩人,並不見槍法破綻,又是一個勁敵,如何是好?”胡恩道:“此人力勇,不可力鬥,當設計破之。”周晉道:“計將安出?”胡恩道:“我已思得一計在此,”乃附耳道:“如此如此,便可殺卻那廝矣。”周晉拍手叫“妙”。當夜傳令,合營不許解甲歇息,唯恐官軍潛來劫寨。一夜無話。
到明日上午,周晉復領了本部人馬,飽餐一頓,至城下搦戰。城上守兵飛報,蕭榮隨即披掛上馬,綽槍殺出,憤憤欲戰。正遇賊人大隊,兩下襬開,射住陣腳。蕭榮跑出陣前,並不打話,拈槍便出,直取周晉;周晉舞刀迎住;趙籍恐蕭榮恃勇失機,也騎馬於陣後觀戰。只見賊將周晉抵敵不過,漸已敗下勢來,掩一刀,回馬就走,蕭榮那裏肯舍?飛馬緊追。將近賊寨,周晉便棄寨而走。趙籍在後看見,大叫道:“蕭將軍住馬!賊棄寨不顧,其中有詐,不可追趕,就此駐軍!”蕭榮大笑道:“賊顧自身,故棄寨而走,有恁麼詭計!”便招動大軍,盡趕入寨後。自己奮勇當先,高叫道:“爾等軍士,各宜自奮,今日務擒賊首,然後回軍,退後者斬!”衆兵士見主將如此,也大家抖擻精神,吶喊一聲,風馳電掣,追轉高崗。
只見大樹陰森夾道,蕭榮猛省得這去處,心內暗驚。勒住了馬,忙令軍兵暫住,着哨軍左右搜林。言未畢,忽然林中一聲炮響,亂箭射出,有如飛蝗。蕭榮馬先着箭,跌下地來,忙拔腰刀遮隔,怎禁那箭如雨點相似,那裏遮隔得來?仰天大叫道:“我蕭榮竭忠爲國,不期誤墮賊計,命盡今日!”乃自刎而死。〔豪傑。〕頃刻間,萬矢交集,身如蝟毛。可憐:
將軍英勇竟無功,駿骨棱棱萬矢中。
饒得滿腔忠義血,灑將原野襯苔紅。
蕭榮所隨部下兩員牙將,並數百軍士,一總被亂箭射死,不曾逃脫一人。
原來此地是胡恩統了五百弓箭手,多負箭矢,埋伏這茂林之內,令周晉詐敗,引蕭榮追趕前來。今見射死官軍,蕭榮喪命,不勝大喜,合軍掩殺。趙籍見前軍覆沒,蕭榮與兩牙將皆亡,在馬上慟哭,集敗殘人馬,奔回城裏,閉門緊守。賊兵四下圍定,水泄不通。賊人駕起雲梯火炮,俱被趙籍設備打退;賊人又挖掘城腳,指望地道進城,趙籍在城上堆了大石,推將下去,一總打死。〔趙籍有能。〕圍困多日,攻打不開。周晉與胡恩商議道:“兵貴神速,今卻頓兵城下,逗留於此,倘官軍援兵到來,我前後受敵,如何是好?”胡恩道:“他若出來廝殺,還有乘虛之計;今卻死守不出,防禦甚嚴,既不能登城,又不能穴地,雖有妙計,無從施設。”周晉聽了,真正計無所出,在營中納悶。只見伏路小軍飛馬來報:“西北上一彪人馬殺來,勢甚洶湧,未知是誰家兵馬,乞將軍定奪。”周晉聞報大驚,忙與胡恩整兵以待。只因這一路兵來,有分教:真誠義士,不能活受榮封;文弱書生,也得死留名節。未知西北兵來是官是賊,且聽下回分解。
貪財負氣,皆爲喪身之具。故丁嚴之惡,蕭榮之忠,均不得其死。
道人算計神妙不測,若人不起貪念,道人雖有算計,亦無因而前。故世間一切遭遇,皆是自召。
第六回 丁嚴宿遷投賊軍 柳俊營中勘賴錄
詩曰:
用人貴專任,李君獲其功。
觀人有定見,意氣自不同。
大義有側重,棄私乃爲公。
但知賊當滅,莫謂僕不忠。
用間一何易,奇謀應未窮。
竊賊姑與語,墮計鳥入籠。
智略出意外,甲兵羅胸中。
勳名策天府,堪稱良將風。
話說周晉與胡恩聞報西北角上有一彪軍兵殺來,使整頓合營,準備迎敵。不一時軍兵漸近,又有伏路小軍飛馬報稱,系自家旗號,隨有來的前站小頭目到營報知。周晉二人大喜,便忙令牙將上前迎接。原來就是吳有功領兵到來,奉馬述遠之令,因破了濟寧,故令他分兵前來助戰。周晉接着,吳有功說了原故。周晉等見說又得了濟寧州,不勝歡喜,當下備酒,營中接風。吳有功問了攻戰之事,周晉二人將上項事一一說了。吳有功道:“如此說來,城中守禦甚嚴,便當用計破之。胡將軍熟諳韜鈐,必有妙計。”胡恩道:“便爲計無所出,故此遲延時日。近有一計在此,只愁無一能幹的人入城辦事。這算計也未必便行。”吳有功道:“小弟不才,若有用處,便當奮臂。只不知胡將軍妙計若何?”胡恩大喜道:“若吳兄肯出力,此城便破在旦夕矣。”周晉忙問何計,胡恩道:“我昨日密差健卒,拿得此間土人,他說城中最苦者,是柴薪一項;今圍了多日,水泄不通,城中缺柴,定然忙亂。我欲撤回三門軍烏,彼城中百姓自然出城樵斫。我令軍士埋伏城腳邊,將這樵斫百姓一總拿住,不許放走一個。將百姓一齊殺了,令精細勇士一總穿上百姓衣服,挑柴入城。城中知縣趙籍,雖善於固守,卻不曉得這個算計,自然不加詳察。待夜靜時,令這班勇士四門放火,先驚亂合城兵民,然後會集衆勇士,併合一處。逢路砍殺;我們在外斬關而入,不是城池立破了!弟恨入城無一個能幹人統領作主,故此不曾設施。今既吳兄肯去,便是絕妙的了。”周、吳二人大喜道:“事不宜遲,可即撤回軍士。”當下正飲酒,便一面傳令將東西南三門軍馬一總撤入北門,大寨留下伏軍,於近城處以待動靜。
果然城中因無柴薪,軍民人等俱砍伐樹木殆盡,正在忙亂。卻見賊兵撤去三門,守兵報知趙籍。趙籍是書生出身,不知賊計,見他撤去,只道有援兵到來,且城中需柴甚急,正好乘便出城樵斫。便令四五十個百姓,成羣作隊,乘黃昏左側,齊出南門打柴。才走不多路,早被伏路軍人拿住,不曾走了一個,便解入北門大營。周晉叫押過帳前跪下,正欲審問,只見東西兩門伏軍俱拿了打柴人夫,各有四五十人,俱說總無一人走脫。胡恩叫把東西兩門拿獲的人且押禁後營,待得了城池,然後發放。單把南門打柴的百姓根究城中消息。百姓道:“城中守兵原不滿六七百,前從蕭守備出軍,已折去四百有餘,止存得一二百兵丁,止堪分撥四門上把守,其餘城堵,每夜輪點民夫上城巡邏,城中柴火正缺。今日見南門外無兵圍困,故此差百姓們出城打柴。乞將軍爺饒恕。”胡恩道:“我今要借你衣服一用,卻也饒恕不得。”喝令軍士剝下衆百姓衣服,一總推出營前殺了。隨令勇士穿上百姓衣服,吳有功也把來穿着,一總扮了打柴百姓,身邊都各藏了火種,挑着柴擔,一齊奔向南門叫門。
已是一更前後,城上見打柴回來,報知門官開門放入。到一空闊去處,衆人納下柴擔,四散走開。一來城中沒柴,今見有了,如得性命一般,不顧什麼,亂紛紛都來搶去,也不問打柴人出城消息;二來黑夜之中那個看得仔細?況且也不料到賊軍假扮;三來賊人都是即溜漢子,聽過囑咐約束,見景生情,只要放下柴擔,早走開了,即有人認爲熟識,問話答理,這班賊人都會支吾遮掩,所以總不露一毫破綻。
當下吳有功領了三五個健漢,先尋到縣衙左右打探。只見衆百姓持槍執刀,往來不絕。到縣衙門首,遙見趙知縣坐在堂上,四面燈籠火把點得雪亮,兩旁擺列皁甲人夫,都帶槍刀侍立,堂下簇擁着許多民兵,從左至右,唱名過去———原來在那裏點兵巡守,尚未點完。吳有功看出了神,只管挨向前去,將及二門首,只見一人走出問道:“什麼人在此?”吳有功嚇了一跳,只得硬着膽道:“我是城外打柴回來的。”那人道:“你們是那一門出去的?”吳有功道:“是南門。”那人道:“方纔南門上來報說,打柴的回來,老爺正要喚你們問城外消息,不知你們卻走向那裏去了,可上堂去回話。”吳有功道:“老爺這時點兵,待點完了,便上堂回話。”那人道:“說得有理。你們只在此候着,我去去便來。”說罷自去。吳有功把舌伸了一伸,向衆人打一個暗號,躡跡潛聲,一鬨出了縣衙。
到一個僻巷無人之處,吳有功對衆人說道:“方纔幾乎弄出事來,不是硬着膽回他幾句,險些兒性命不保!”衆人道:“正是哩,虧老爺騙脫了;若是小的們定難招架。”內一人道:“如今去尋着他們,到期好一齊舉事。”吳有功道:“黑夜之中,那裏尋抓?倘若再遇着不尷尬的所在,實爲不妙。他們都是吩咐過的,各有準備,只要此處舉事,他們望見了,令去了。吳有功同着三個部下,只在縣衙前後幽僻處所,四散埋伏。
當下已交二鼓,知縣點完了民兵,有些倦怠,吩咐祗候人,除緊急軍情即時通報外,其餘一應雜務總俟明日早堂回話,傳鼓退堂。衆衙役便一齊散出,點過的民兵亦各上城巡守去了。
移時,斗轉河橫,已是三鼓。三鼓將闌,趙知縣辛苦已極,且退入後衙少息。街坊人衆亦逐漸安定,沒有往來。吳有功便取出火種,在縣衙後放起一把火來,左右民房也放了幾把火,城隍廟中也起了火,凡寺觀空僻去處,俱先後起火。一霎時煙霧迷漫,火勢大盛。時值秋風薦爽,天干屋燥,頃刻間遍城皆火。城上守兵擂鼓鳴鑼,吆呵吶喊;城內百姓號天搶地,東跳西奔。有等無賴,乘亂搶擄;有等好勇喜殺的,倡言賊兵入城,揮刀亂砍,自相踐踏。
趙知縣正已睡着,守夜的家丁見得外邊火起,急到牀前叫喚。趙知縣在睡夢中驚醒,急急起身披掛,仗劍上馬,統了衙役家丁人等奔出縣衙。叫家丁吩咐百姓不許鬧亂。怎當得人如鼎沸,就像大海之中經了搢風,打起惡浪怒濤,洶洶湧湧。這二三十個家丁民壯,便喊斷了咽喉,也沒人聽見———就聽見了,這個才定,那個又鬧亂起來,那裏禁約得住?這些百姓們初先逐段驚慌,後來一片吶喊,再後來但聞得號哭之聲震動山嶽,叫妻喚子,喊母呼爺,合城都變鬼聲,一霎天翻地覆。〔遭此慘變,無可解說,只得歸之於數。〕
城外周晉、胡恩見城中遍處火起,哭聲震天,知是吳有功等成事,點起火把,統率兵丁,分投四門,斬關而入。周晉等從外殺進,吳有功等從內殺出,內外夾攻。可憐合城的百姓,逃生無路,在家的被火,在外的被兵,有等懼賊殺戮,竟尋自盡,女人們懼賊淫污,自刎自縊的不可勝數。十分之中,到去有六七分不止。真正是:
有路難求活,無家可庇身。
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周晉等殺入宿遷,與吳有功合軍一處,鬧至天明,胡恩乃令軍民救滅餘火。但見屍骸遍地,塞巷填街,號呼痛哭之聲猶然未絕。既破宿遷,鬧至上午,方下令不許殺戮,才得稍稍平定。傳令將死屍一總拖出城外焚化,打掃街道,搜查合城官員大戶。乃知趙籍已死於亂軍之中,閤家男女懼賊淫掠,皆已自盡。蕭榮家眷亦自殘殺。胡恩頓起仁心,令百姓們收拾兩家屍骸,舁出城外,擇地安葬。百姓素受知縣恩惠,又念蕭守備爲國盡忠,乃備了若干棺木,把兩家男婦屍骸盡行殯斂,葬在城西十里外,地名朱塘,立碑於上,名“萬姓碑”。當時有詩誄之曰:
志氣雖堅勢已傾,堪憐雙義殉孤城。
艱危禦寇全家覆,壯勇捐軀一劍橫。
共願報君輸萬死,那甘負國竊殘生?
睢陽忠烈今猶在,麟閣行將姓氏旌。
周晉等既破宿遷,以爲功居第一,歡喜無限。三人商議,打算出兵旁略郡邑,一面申文報知馬述遠。忽見下邳守將趙茂差人齎書知會,報說:“大王濟寧失利,不日便至宿遷,速宜料理。”周晉等得書大驚,便不敢出兵,慌忙收拾衙署,以待大王到來。
不一日,馬述遠同朱海領了部下果到。衆人接着,起居過,馬述遠便將濟寧致敗原由細說。周、胡等也將破宿遷事略述。馬述遠道:“我雖失去濟寧,今得了宿遷,可以準過。只可惜折了四員大將,不得不恨耳。”當下設酒飲宴。正在歡暢,只見趙茂又差人下書來到,馬述遠拆開一看,卻是報說:“官軍四路張貼招安告示,鄒縣守將王人傑殺了韓、湯二頭領,投降官軍。今巡撫李績親率大軍,不日將到邳州。乞大王分兵相助。”馬述遠看畢,拍案痛罵王人傑:“負吾恩義!”馬述遠十分發惱,沒有心腸喫酒,便令撤過安歇。
明日升堂,點驗兵將,獨不見朱海。正在驚問,只見小兵來報稱:“朱將軍昨夜忽然染病,不能起身。”馬述遠喫驚不小。便親自領了衆將到朱海家裏,進內室看視,只見朱海渾身發燒,猶如火炭,昏迷不省人事。馬述遠也無法奈何,止有請醫調治。醫生說是因勞苦驚嚇所致。馬述遠令人好生服事,自己回衙,也無心整理軍務,退入內衙納悶。
只見左右小軍來報:“城外有三個將官,帶領五百餘人來投大王。周、胡二將軍不敢擅專,乞大王定奪。”馬述遠道:“令周將軍出城盤詰,果系來投的軍將,便可放入;若系奸細,即時斬首。”小軍得令。去不多時,復來傳報:“周將軍已盤詰是實,果系真心來投。一個姓丁名嚴,據稱是南直揚州舉人,因殺了仇家,官府緝拿,無處躲避,故來投的;一個姓賴名錄;一個姓巫名仙;與五百餘人,俱是私鹽船上好漢,一同來投大王,現在轅門外候見。”馬述遠不勝歡喜。———原來丁孟明三人那日商議投賊,下了賴錄的船,約了一班私鹽強盜,都到宿遷來,假說是揚州舉人,以聳人聽。當下馬述遠出堂受降,丁嚴三人蔘見過,遞上來歷。馬述遠又盤問一番,便將五百多人編入隊伍。以丁嚴爲軍中參謀,賴錄、巫仙做了將官,各給馬匹盔甲器械一副,以下慎明等都做了小頭目,各撥與住宅親隨,當下設席款待。
馬述遠集周晉、胡恩、吳有功商議邳州告急之事,並安排新來投軍。胡恩道:“新來軍將,未必其心誠實。目今邳州告急,不若令他即統本部,前往救助,此爲上策。”正在商議,只見嶧縣守將李武差人齎書呈上。馬述遠展開一看,乃是報稱官軍將次到縣,城中兵力不支,恐致有失,乞速發兵救助。馬述遠道:“既邳州、嶧縣兩路告急,邳州又系根本之地,可撥丁嚴、賴錄統兵一千,前往邳州;巫仙統兵五千,前往嶧縣;吳有功爲兩路救應使,統領本部五百人馬,在後接應。”四人得令,先後起行。
此時丁嚴三人不勝榮耀,昂昂然竟認真是官府模樣,驅喝羣下,指率衆兵,好生快活。丁嚴謂二人道:“我今日富耀,都是賴錄之功,若事成之後,稟過大王,當分外給賞,另加顯爵。那時你我三人有官同做,有福同享。”正是:
小人得志便囂囂,草竊榮華且自豪。
好似癡人春夜夢,夢中富貴也風騷。
丁嚴三人在路說說笑笑,到了分路口,巫仙自到嶧縣去,丁嚴等便望邳州進發。
且說李績統領大軍到邳州,團團圍住。趙茂見城中兵少,不敢出軍。過了一日,丁嚴軍馬方到,見官軍圍了城池,不敢前進,遠遠屯紮。早有官軍哨馬報知李績。李績集衆將商議。石搢珩道:“賊之來救,如抱薪赴火,亦將自焚。今彼屯兵在外,與我相拒,是賊成犄角之勢,使我軍有顧望之心。不若開圍,放彼人城,然後以計破之,無不克矣。”李績道:“正合吾意。”乃令撤去圍兵。衆將得令,紛紛退去。
城中趙茂先望見自家救兵屯紮城外,又見官軍退去,料是因我救兵到來,恐首尾受敵,故此退了。乃整點部下,殺出城外迎接。丁嚴亦見官軍撤圍,正欲人城,卻見城中有兵來出迎,便合軍一處。趙茂與丁嚴等兩下各在馬上欠身爲禮,各道名姓,並馬入城。到衙署中,重新相見。趙茂忙令擺宴接風,大家各道出身來歷,互相推獎一番。賴錄系貪酒之人,遇着這般款待,好生得意,盡歡方散。
次日上午,守城兵來報:“官軍復四面圍下,在城下討戰。”趙茂集丁、賴二人商議道:“前日官軍新來,其勢甚銳,兼之我兵甚少,故此不敢交鋒。今有二位將軍到來,又添了一千軍士,便可出城廝殺。若能搢其前鋒,亦可喪敵人之膽。二位意下以爲如何?”丁嚴系白面書生,何嘗曉得軍務?賴錄又是一個捉凋伶打孤客的強盜,那裏得知用兵規矩?今見趙茂說來,一味點頭稱是,也學着趙茂說話,假作商議一遍。趙茂算計既定,便披掛上馬,統領了五百部下,殺出西門。
正遇官軍兩員先鋒,兩下襬開陣腳。柳俊當先出馬,趙茂亦躍出陣前,不待攀話,便動干戈。兩人一來一往,戰有五十回合,不分勝負。搢珩大喊一聲,挺戟飛馬而出,左右夾攻。趙茂那裏當抵得起?力不能支,敗入城去。石、柳追至城牆邊,城上矢石打下,亦收兵回營。當下趙茂入城,丁、賴二人接着,問了廝殺之事。趙茂道:“不意這員小將我竟戰他不下。”賴錄見說是個小將,倚着自己蠻力,誇口道:“趙將軍老經戰陣,今日卻殺不過兩個小將,還說出這般話來,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明日看我賴錄出去,便剿他的首級,管教他不敢小覷於我。”趙茂道:“將軍不宜輕視。”丁嚴道:“明日且等賴將軍去,見過一陣,便知端的。”當下各散。
到次日上午,賴錄飽餐一頓,誇張大口,摩拳擦掌,滿望出城要殺官將,立個頭功。領了人馬,開門殺出,吶喊搖旗,在營前討戰。有伏路官軍報入大營,石先鋒便整軍而出,柳俊在陣後壓陣。分開繡旗,石搢珩提戟立馬旗門之下,喚賊將交戰。賊陣中賴錄持刀衝出,抬頭見官軍隊裏一個少年將軍,結束甚是齊整,但見:
齒白脣紅,眉清目朗。容光耀採,人驚呂布英雄;神氣發揚,敵駭長恭俊傑。頭上金冠束髮,雉尾飄搢;手中畫戟防身,貂纓飛舞。錦袍鮮麗,五色侵眸;戈甲鏗鏘,衆音震耳。秋水光涵牛鬥,寶劍橫腰;沙場影逐風雲,神駒逸足。挽弓發矢,能穿百步之楊;奮武衝鋒,善獲三軍之帥。
賴錄初上戰場,一見這般光景,把十分興頭早嚇倒了七八分,只得喊道:“來將何名?”石搢珩大喝道:“誰與汝賊通名?好好放馬過來領死!”這時柳俊在陣後一見,分明認得是賴錄,大驚道:“爲何這海賊也投入賊夥?捉了他來,便可曉得家中消息及丁公子的事了。”乃急喚手下驍卒,吩咐去對石老爺說:“須活擒此人,有話問他。”驍卒依言,飛馬稟知,石搢珩點頭留意,便拍馬向前,挺戟便刺,賴錄也舉刀亂砍。賴錄是江海中的強盜,船上是他能事,何嘗騎慣馬來?不過恃着蠻力,橫衝直撞,曉得什麼控御,曉得什麼刀法,腳下要用力蹬住,手中又使着傢伙,那得隨心調運?如何照顧得來?弄得顛橫倒亂,沒做理會。戰不上三合,早被搢珩用戟逼住大刀,輕舒猿臂,將賴錄提過鞍鞽,夾在脅下,得勝回營。賊兵都負命奔入城中去了。
石搢珩擲賴錄於地,小校向前綁縛,推至帳下。石、柳二人高坐帳上,柳俊喝道:“賴錄,認得我麼?”賴錄道:“肉眼不識將軍,萬乞饒恕!”柳俊道:“我非別人,即是丁家湘煙,難道你就忘記了麼?”賴錄方抬頭一認,乃頓首道:“相別多時,將軍榮顯至此!今日賴錄無知冒犯,已被擒捉,乞看往昔一面,釋放殘生,便當供立長生牌位,朝夕焚香禮拜。”柳俊道:“我自有處。”便令小校:“且鬆了綁,押入後營,好生看覷。”小校依令去了。
石搢珩不知其故,乃密問柳俊:“此是何人?”柳俊道:“此即丁公子家盜賴錄是也。”搢珩方懂着道:“原來就是這個強盜。但是因何投入賊黨?”柳俊道:“因爲這般,所以欲將軍活擒,待夜來人靜,方好問他備細。我今卻有一條計策:要復此城,卻在此人身上;所以我方纔令鬆了綁,做個面情。但須稟明元帥,使將軍得以便宜行事,則放縱自由,無掣肘之患。不出三日,便可克復下邳矣。”石搢珩道:“計將安出?”柳俊道:“賴錄投入賊軍,必非單身獨自,定同了合夥的強盜一齊來投,今日擒了他來,賊衆必驚惶無定。我軍明日只不出軍,賊人疑有他變,一定差出細作偵探。我今夜且問了賴錄家鄉情狀,看他因何投賊。我也詐說願入賊夥,煩他指引,使彼認爲真情,一定開門迎我,不費張弓只矢,可以穩取邳州。一有機宜,即便與將軍關會。”石搢珩大喜道:“事不宜遲,快去李老爺處稟明。”便一齊到中營來,稟明李績,李績大喜道:“二位既有高見,便當裁決,軍機貴密,不可他露。”乃案上取了令箭一枝,付與石搢珩道:“遣將分兵,悉聽便宜行事;〔見得李績任人之專,毫無猜忌。〕如有不從者,即以軍法治罪,不必稟瀆。”便令親校佈告各營知悉。石、柳二人領了令箭,辭出中營,到自己大營內商議擺佈賴錄之法。算計定了,已是黃昏將近,柳俊便帶了幾個貼身服侍的健漢,跟到後營來。
後營牙將接着,柳俊據案而坐,令小校押過賴錄當面。小校得令,忙牽賴錄押至帳前跪下。柳俊令帶近案邊,喝退衆小校,乃問賴錄道:“你主人何在?你因何卻在此處從賊?可備細說個明白根由。若有半句支吾,你性命休想饒恕。”賴錄連忙膝行而上,直近案前,哀告道:“家主事情說來話長,求老爺慢心聽稟。”柳俊道:“你細說來。”
賴錄道:“小人向在江中做些事情,老爺在家素知,不必細說。今年春間事破,被客商獲住了慎明兩人,具報官府,三人只得用銀買脫,小人們得以無事。”柳俊道:“你們無事,可曾波及他人?“〔勘問得精細。爲一回眼目。〕賴錄道:“主人曾令慎明扳出同鄉凌公子,是個窩家主謀。那時老爺便也出門,凌公子知風遠避,亦不知何往。”柳俊道:“爲何便要扳害凌公子?凌公子因何知風逃去?逃去後事情卻是怎麼?”賴錄道:“因凌公子見了小人們與主人的書札,主人恐他走漏風聲,故此扳害他的。後凌公子不知何處曉得消息,先行逃避。便將他家人魏義捉拿到淮揚道衙門,三拷六問,問成死罪,監禁在獄,將凌家傢俬抄沒。後來魏義在獄身故。”柳俊忽聽到這一句,說魏義病死獄中,心內暗驚:“想魏義系石搢珩救出,緣何說是死了?”乃問道:“魏義既死了,凌公子也將不免。”賴錄道:“主人必欲追緝凌公子,卻有合學生員張玉飛爲首替凌公子出呈,在淮揚道那邊分理。淮揚道因而將凌公子名字不曾達部,止將罪名坐在魏義身上;又因魏義死了,便也申文結案。”柳俊聞說與凌駕山無涉,心下暗喜,乃道:“雖則衆生員不平,主人豈肯便是這般撒手?”賴錄道:“主人因見衆人出來講話,原是瞞着衆人的,便不好出頭攬事;又見官府既已用情,也不好於中撓阻,所以撒手由他了。事過不得幾時,忽然巫仙那裏聽得說魏義越牢逃走,復殺死了節級。”柳俊聽到此處,方知石搢珩救魏義是真了,乃道:“既然如此,當時官府豈不緝拿?怎肯說魏義死了,便得申文結案?”賴錄道:“這事巫仙也打聽得來,說是縣官恐事體張揚,上司知風參罰,干礙前程,因而將錯就錯,故此葫蘆提報死結局的。”柳俊道:“原來如此。可知這魏義逃往何處?”賴錄道:“這魏義越牢之事,官府吩咐隱瞞,沒有那個敢說,小人等亦屬風聞,那裏得知他逃往何處。”
柳俊道:“這也不要管他。只你主人近來何如?”賴錄道:“這也作怪,一月以前,不知何處來了兩個道人,說是會燒煉金子,已先弄些小法術,卻也奇異。後又說會煉銀母,有一兩銀母,可以煉得十兩,主人信爲實然,因取出一萬兩金銀,做了銀母。燒煉有二十來日,一夜忽然火起,主人等俱趕到裏邊救火,這兩個道士卻乘了忙亂,打破鐵鍋,將金銀一齊偷去,不知下落。一場火燒得利害,家中房屋什物燒得只斤不留。最慘毒處,主母三人,四五個小主人、主女,一總燒死,又燒去了許多鄰舍。官府來稽查,鄰舍來告理,主人便將田地房屋盡情賠償出去,才得無說。主母母家又來吵鬧,埋葬骨殖,廣做齋醮,把在外夥計的銀本一總收來,用得罄盡。主人因是享用過來,禁不得這般寂寞,聞說邳州山賊打破城池,又得了宿遷地方,因此叫了小人們到宿遷投降賊人,圖一個下半世快活。這都是主人之意,〔一總推他身上去。〕並不幹小人的事,小人原不願來的。望將軍饒恕。”說罷磕頭不已。柳俊驚愕道:“原來主人受這般奇禍!”心下暗想:“丁孟明爲人奸險刻薄,即如害凌公子一事,弄得他家冰消瓦解;今自己卻受回祿之災,又將妻子燒死,田產皆完,真是天道好還,不容漏網。但是才害得凌公子不幾時,便受禍更慘,不意招報如此之速,可見天眼甚近,世人作惡何益!”乃道:“你主人如今是在宿遷住下?”
賴錄道:“不在宿遷,一同小人撥到邳州救應,而今現在城中。”柳俊道:“你與主人既然投在馬大王處,這慎明一班何往?”賴錄道:“巫仙、慎明等一班,都也同來,其餘還有五百餘人,都是私鹽船上弟兄,一總在宿遷投賊的。”柳俊道:“主人在馬大王處作何官職?巫仙等何在?”賴錄道:“主人做軍中參謀,便同小人到此;巫仙做了將軍,已領兵另往嶧縣救應去了;慎明現今也在城內。”柳俊喜道:“可喜主人做了參謀,自然受享下半世富貴。”即便下坐,親自將賴錄解放,扶起作禮。
賴錄不知是何緣故,不勝侷促道:“賴錄被擒,自分必死,將軍何故放我?”柳俊推賴錄上坐,道:“你有所不知。我自奸人所騙,遂私自逃出,致得罪主人。刻欲歸家一見,又因在此軍中,爲虛名羈絆,不得脫身。今日天賜機緣,得遇吾兄到此;又喜主人也在此間,便會面有日。願吾兄指引,帶挈一二,感佩不淺。方纔這般相待,是要掩人耳目,不得不然,吾兄不必介意!”賴錄聽罷,半疑半信,乃道:“我投至被擒,自料必死,今蒙你釋放,感謝不盡,還有什麼介意!但你在此爲官,安富尊榮,有恁不好,爲何反要棄了這邊去就那裏?”柳俊嘆口氣道:“難說,難說。”乃回顧軍漢,都會意走開。賴錄見此光景,料到有些事情,乃低說道:“既蒙美情放我,況我與你平素是一家人,若有心事,試說何妨。”柳俊道:“你只道我在此爲官,誰知我日日擔着性命干係。”賴錄驚問道:“爲何?”柳俊道:“方纔擒你的人,他甚與我不合,屢屢在李元帥處作難,因我小心謹慎,沒有錯失,若一墮他計中,性命便立刻休矣。凡爲人在世,須圖一分自在,若終日畏前怕後,有何好處!”賴錄道:“原來有這一段緣故。”柳俊道:“因爲有這般性命之憂,遂不願留此,久欲棄官而歸。今卻得吾兄到來,因此欲同入城中。一則免離災禍,一則又遇合主人。有何不可?”
賴錄方信爲真實,不覺大喜道:“吾兄若得如此,有我作主,包管你做個將軍,況且馬大王甚是納賢,有兄這般本事,愁恁麼不富貴!我向在海中做些勾當,手下幾個出尖的,就是慎明等,如今到這邊,都做了頭目,何況於你。若有恁算計,就在今夜舉動便了。”柳俊搖頭道:“不可。機不密,禍先發。你且安心等候,看有機會,我自有處。亦須得一人入城,約會接應方妙。”賴錄道:“就是你部下差一人去,不然我自入城知會,如何?”柳俊道:“我部下雖有心腹,卻要朝夕聽候;李元帥軍法甚嚴,若失了卯期,連主將都有責罰,定去不得。若吾兄自去,最是好事。只是使他人道我賣放,更是不便。〔老實說得妙。〕賴錄道:“若是這般,如何是好?”柳俊道:“再容計議。”當下講話既久,柳俊已吩咐備酒款待。移時酒席擺來,柳俊略陪兩杯,便令心腹健漢陪着飲酒,謂賴錄道:“恐他人疑我,我去料理一回即來。”賴錄道:“我自飲酒,你請自便。”
柳俊便到大營來,將上項話,一五一十,細細說與石搢珩得知。搢珩也歡喜道:“原來我越牢救魏義殺節級,〔許多關節盡有照應。〕可喜官府反行瞞起;更可喜凌駕山名字不曾達部,便無掛累。如張玉飛爲人,纔是個朋友。我越牢時,魏義妻子曾向我說,相公相交的人,都是酒肉朋友,只有一個姓張的來問些始末,安慰了一番說話,想就是這個張玉飛了。但是張玉飛如此舉動,衙門上一總曉得,緣何魏義並不提起?”柳俊道:“我知道這張玉飛,爲人真誠樸實,不伐善不邀功的;況且魏義在獄,亦無從曉得。”石搢珩道:“單可笑丁孟明設計害人,凌駕山好端端的一家,弄得他人離財散,頃刻銷亡。彼時以爲得計,焉知今日丁孟明自己受禍更慘,百萬家緣,亦頃刻化爲烏有,真是天道好還!目今既在城中,必須一總除滅才妙。”柳俊道:“方纔賴錄被我假騙,彼已信爲實然,正與我計議入城,欲得一人往來知會。我今去叫他親自寫書一封,今夜射入城中,使城中賊人相信,明日夜間必差出細作來營打探。將計就計,便可破城矣。”石搢珩不勝大喜。
柳俊便復到後營來,見酒尚未完,健漢即走開去了。柳俊坐下,賴錄道:“適承相待,與貴部下講講,已知人人皆是我兄心腹,不怕走漏消息。〔賴錄也有些鬼話。〕但是與兄講話時候,倘適有他人聽得,甚爲不妙。方纔心上盤桓,至今委央不下。”柳俊道:“但請放心。我所到地方,部下心腹都四面打探,那有他人敢來竊聽。”賴錄道:“如此卻好。”柳俊道:“我方纔算計,約會城中接應,你既不可入城,我此處又無人差出,必得你寫書一封,令我心腹射入城去,使彼方好差一的當人來,以便兩下傳遞消息。只不知城中有何人能幹?”賴錄拍掌道:“這個算計甚妙。若說要能幹人,我手下慎明,極是了得,他隨機應變,點頭會意的。前日我們事破,被捉送官,後主人授意要扳害凌駕山,都虧這慎兄弟一口咬定,得以拿魏義下獄,因此我們另眼看他。今日現在城中做個頭目,我書上寫明,叫他到來,定能成事。”柳俊大喜道:“我們一邊說話,頃刻又忘了,有這樣一個能幹的人,反忘記了他。這慎明甚是來得,必得他出城往來知會,方無走漏。”心下暗念:據賴賊說,慎明矢口咬定,是凌家一個對頭,正好賺他出來,一總斬除,才爲暢快。便叫手下人取了紙筆,付與賴錄。賴錄原粗知文理,即便寫就,與柳俊看過封好,縛在一枝箭上,令健漢射入城中,就來回話。健漢得令去了。
柳俊又與賴錄飲酒,賴錄有些醉意,笑說道:“前凌駕山逃走時,有人疑吾兄送了消息,以致避去,不知可是真的麼?”〔賴錄以爲能。此意補出,更見周匝。〕柳俊道:“我與凌公子非親非故,爲何送信與他?想因我出門之日,適當他逃避之時,便有人疑心是我了。”賴錄亦點頭道:“是。”當下疑已多化,起身席散。賴錄又道:“我蒙你厚情款留,倘那一位將軍見你不把我發落,豈不有說?”柳俊道:“擒獲將士都是我的執管,他人不來盤查,你竟放心,不須多慮。”賴錄方放心歡喜。移時,健漢來回話,已將書射入城中。柳俊便叫賴錄營內歇息,吩咐部下小心巡守。自己迴歸大營,與搢珩說知。
時將二鼓,忽有伏路哨馬來報:“有一彪賊軍,已在東南上離城十里屯紮,打着吳將軍旗號,乞將軍定奪。”石搢珩道:“這賊兵自何而來?”柳俊道:“必是賊人調來救應的,待我去再問賴錄,或者他知備細。”因復往後營來。時賴錄已是酒醉熟睡,夢中驚醒,不知爲着何事,早嚇得心頭亂跳。及見柳俊,乃是來問消息,方按定了膽,說道:“我奉馬大王命,同主人領了一千兵,來救邳州;巫仙領兵五百救嶧縣;又恐我兩路有失,隨差吳有功領了本部五百人馬接應,今夜一定是他領兵到了。”柳俊大喜道:“若又有吳將軍來應,一發更妙。”賴錄亦自歡喜。〔瞞得他苦。〕
柳俊到大營,將賴錄的話說與搢珩,因商議應付這枝人馬之計。石搢珩道:“賊兵新來,決料我軍一時不知。況且乘夜屯營,遠來勞倦,人馬必困,防備必疏。趁今夜我前往破之。況賊人只得五百,我只消馬軍百人,定殺絕他,亦免了明日一番勞動。”柳俊大喜道:“事不宜遲,必須將軍自去才妥。”石搢珩傳一令出,一霎時合營馬軍齊集。石搢珩挑選一百精勇的,跟隨前往。時才半夜光景,微有月色,可以相辨,已俱結束停當。搢珩令軍士衣甲上各插號箭一枝,以便相認。人銜枚、馬摘鈴,望東南上殺來。
移時已到,遙見賊營中火光明滅,更鼓都錯亂不齊。原來吳有功遠來,乘夜安營,料定官軍未必便知,即知,亦未必便來廝殺;再人馬遠行疲睏,急於安歇,放心怠惰,一齊解甲卸鞍,止令幾個巡軍守夜,又都因睏倦了,有心無意的,所以更鼓都錯亂不整。當下石搢珩當先一騎,親至賊營前後走了一遭,便驅五十騎從寨後殺進,自己同五十騎從寨前殺入。一時戰鼓齊鳴,喊聲齊發,斬開鹿角,衝進營門。營中五百賊兵都在睡夢之中,驚醒轉來,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吳有功亦在睡夢中,聽見鼓聲震耳,喊殺連天,不知何處官軍,亦不知有多少人馬,先弄得驚惶無措,豈能彈壓衆兵?小兵見主將驚慌,愈覺倉皇鬧亂。忽又報後營亦有兵馬殺來,這些賊兵往前前殺,往後後殺,合營沸反,自相踐踏。這邊石搢珩一百零一騎,無不以一當十,左衝右突,無人敢迎。
石搢珩殺入中營,只見一將躍馬亂竄,心知是賊將吳有功了,高叫道:“賊將卻要往那裏去!”這賊將果是吳有功,見有官將攔住,不敢交鋒,撥轉馬頭,往寨後逃命。石搢珩拍馬跟定,緊緊追趕。吳有功見後寨也有官軍殺來,慌忙刺斜而走,斬開側營,跳出鹿角,負命奔跑。石搢珩那裏肯舍?也躍馬跳出鹿角,飛奔追來。前走的似羽箭離弦,後走的似金丸脫彈。〔急忙促中偏有此遊戲之筆。〕追有一里多路,石搢珩飛馬緊追,吳有功料走不脫,只得回馬舞刀抵住,高叫道:“你是何處軍馬?敢來半夜劫營!”石搢珩道:“我是先鋒石將軍,特來要你首級!”兩人便在月光之下殺將起來。這吳有功怎敵得石搢珩過?不三合,早被一戟刺入心窩,死於馬下。石搢珩下馬剿了首級,復飛身上馬,殺回賊營。卻見一百馬軍齊列賊人寨柵外面,已將五百賊衆殲滅無存。正是:
出奇制勝全憑膽,夜半乘人敵莫支。
奸詐阿瞞猶失算,況爲盜賊有何知。
石搢珩得勝回營,才得四鼓將絕。柳俊接着,問知剿賊備細,不勝大喜。叫軍士暖酒對酌。飲至天明,石搢珩便往李績處報功不提。
且說城中趙茂、丁孟明二人見賴錄誇張大口,出城交戰,定要剿了小將首級,挫動官軍銳氣。趙茂心上原未必穩穩許他,獨有丁孟明認真賴錄是個有力之人,滿望一陣成功,臉上增光不少。不料出城未有多時,早見敗殘人馬進城,報稱賴將軍被官軍陣裏一個少年將官活擒去了。二人大驚失色,吩咐頭目小軍四門緊守,悶悶不樂。次日絕早,有守城軍士在城腳邊拾得號箭一枝,箭桿上縛書一封,軍士不敢隱瞞,報與趙茂,趙茂接得箭書,解下拆開一看,但見上寫着道:
小將賴錄,奉書趙、丁二將軍麾下:今早出戰不利,遂被擒獲。幸有柳將軍念往昔一面,押放後營,不行殺害,到夜來柳將軍進營,細詢識認,方知柳將軍即向日在丁將軍家相與舊人,當凌駕山出門時,柳將軍亦出門他往,丁將軍想來自知也。柳將軍以同事之人不相合,久欲離此,及聞丁將軍在城,歡喜無限,已與賴錄訂誓歸附。乞喚頭目慎明出城知會,有許多要緊言語,必得慎明在來傳信。可與黃昏時便來,萬萬不可有誤。
趙茂看畢,不知柳將軍是誰,見有“丁將軍想來自知”之語,乃差人到丁孟明寓所,請來計議。
不一時請到,趙茂相接過,即將書遞與丁孟明,說了城外射入的緣由。孟明接來一看,認得確是賴錄手筆。看罷書,想了一會,早懂得了這柳將軍必是湘煙無疑。初先丁孟明見湘煙逃走,十分恨怒,至火燒之後,恨湘煙的心也倒沒有了。今見現在李巡撫處做了軍官,肯來歸附入夥,倒變了十分歡喜。見賴錄這般寫法,料是要替湘煙遮瞞家奴之處,便也不好直說是我家人,乃道:“這柳將軍原名湘煙,曾與我們相與,年紀只有得二十多歲,卻有一身膂力,弓馬超羣,今在官軍營裏,肯來歸附,乃馬大王之福也。”趙茂亦大歡喜道:“既有柳湘煙做了內應,我今夜乘勢統兵出城,裏合外攻,殺他一陣。倘能夠剿了李巡撫的首級,柳將軍功勞不小,馬大王自然重用,賴將軍也好將功折罪,我輩大家都有軍功。”丁孟明點頭道:“今夜出城劫營,裏應外合,自然成事。趙將軍言之有理。”便叫傳慎明來吩咐。
不移時傳到,趙、丁二人將始末說畢,慎明應聲道:“小將作事,鑑貌辨色,點頭會意,不消將軍吩咐,一總都理會得。”趙茂不勝大喜。丁孟明道:“趙將軍既決行裏應外合之計,何不也寫書一封,付慎頭目帶去。”趙茂沉吟一回,道:“不可。此去未知若何,若有書札,萬一泄露,便有形跡,豈不壞了柳、賴二人性命?既慎明精細了得,只須傳話罷了。”
正在吩咐話頭,只見有東南城角上守軍來報:“夜來三鼓時分,東南上喊殺之聲,今早望見東南方約離十里之外,隱隱有營寨之狀,〔周到。〕因樹木茂密,不見仔細,不知是何處軍兵,乞將軍定奪。”趙茂道:“如今官軍四面圍定,何從打探得知他是誰家軍馬?若是我們救軍,自然前來與官軍廝殺,如今且置之勿問。”
當日直守至黃昏將近,慎明裝束停當,趙茂又吩咐了劫寨話頭,令柳、賴整兵接應,不可有誤。慎明一一牢記,便悄悄開了城門,慎明獨自一個,奔到官軍營裏來打探。只因這慎明來,有分教:小人作孽自投死,斧鉞難逃;大將成功便報仇,疆場恢復。未知慎明此來事情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刀兵一起,百姓流離,殺戮之慘,實可痛傷。凡遇節義之人,吾輩有勢位者及操觚家,必宜據實紀錄,以待採風問俗之舉,使彼留芳後世。亦是爲善享名之報,更足激勵風俗,是第一件要務。
柳俊堪問賴錄,備悉事故,便得移文翻案。豈特一回眼目,乃全部關鍵處也。
第七回 石將軍嶧縣成功 李巡撫宿遷中箭
詞曰:
天降英雄,賦靈根、不教磨滅。定有人、先作之緣,朝奮跡。抱負胸中非未學,施爲閫外多奇術。向疆場、殺賊建功勳,凌煙列。乘聲勢,還整密;雖小寇,當大敵。嘆自古賢良,豈無嗟跌。曩時稱百戰,夷吾昔日嘗三北。第功成、明哲保其身,方爲烈。———右調《滿江紅》
話說趙茂與丁孟明得了賴錄箭上書信,乃於黃昏左側,差頭目慎明出城,到官軍營裏來打探。這時柳俊已與石搢珩計議,料城中必差細作前來。柳俊乃領了數十個心腹哨軍,在各營巡視,石搢珩於營中查點兵冊。
正值黃昏時分,不辨物色,柳俊方巡到左營,只見哨軍拿得細作到來。柳俊帶到當面,分明認得是慎明;慎明卻因驚嚇壞了,急切裏也認不得柳俊,還硬着嘴,左支右吾。柳俊喝道:“胡說!我着你往後營去,你卻在此亂闖些什麼!”慎明心裏也有些會意,立起來便去。衆哨軍心知有故,俱各不言。那知這慎明不認得後營,走錯了路,闖入石搢珩大營裏來。遙見營中一個少年將軍,朝外而坐,四下站立幾個大漢,案上點一對高燭,手裏翻看簿書。〔想見威見凜凜。〕慎明心下暗道:“方纔那位將軍,不知何故,叫我往後營去,已是白拾了一條性命;此處光景不妙,又不見賴錄,倘教拿住,也是送命的。”便悄悄仍復走出。劈面一騎軍將走來,喝道:“何人在此?”〔要嚇煞。〕隨後火把軍士向前拿住。原來是柳俊巡營回來,復見慎明在此,方吩咐手下道:“此人不認得後營,着一人送他去。”一個軍士執着火把,照着慎明,到後營來。只見營外軍士紛紜,走進營門裏邊,那火把軍士自轉去了。
慎明因兩處受了驚嚇,不敢直進,悄悄的一步一步向前。只見上面也點的燈燭明亮,一個將官坐在交椅上,伏几睡着,四下裏悄然無人。看他身段,渾是賴錄,愈看愈像,心下不覺大喜。因又走上一步,果然是他,便直至身邊將手去推。賴錄猛然醒來,擦開眼一看,見是慎明來到,不勝歡喜,道:“丁、趙二位有何說話?”慎明悄悄附耳道:“丁、趙二將軍見了你的書札,說是叫我出城傳個消息,故此叫我來的。他二人說,既此處柳將軍有歸附之心,何不趁今夜作個內應,待城中出軍,裏外夾攻,殺他一陣,也見得柳將軍立個進見之功。”賴錄道:“如此甚妙。但須柳將軍來商議。”慎明道:“丁將軍說,這裏柳將軍即家中湘煙,未知真否?”賴錄道:“正是他。你方纔來,曾帶有書信否?”慎明道:“趙將軍說,有了書信,恐露形跡,故不曾有書捎來。”賴錄道:“你來時,可曾有巡邏的撞見?”慎明伸舌道:“險些而性命不保。我正走到外邊,卻遇着巡軍拿住,解到一個少年將軍面前,我已嚇得魂不附體,反虧那少年將軍說:‘我着你往後營去,爲何在此亂闖?’那巡軍也即放了我。我得脫手,便走卻。又走入一營中,卻見營裏也有一個少年將軍,在上面看恁麼冊籍。我想不濟事,復身走出。卻又遇見初先的小將走來,道:‘這人不認得後營,着一人送去。”因此差一個拿火把的軍士送來至此。只不知這少年將軍與我有何緣分,卻恁般爲我?”賴錄笑道:“你好懵懂,這個少年將軍,便是柳將軍湘煙了。方纔來說,今日是他巡營,你是不認得他,他是還認得你的,故此這般爲你,倘然遇着了別人時,不要說你的性命不保,連我與柳將軍的性命亦早‘尚餉’了。”慎明驚詫道:“原來就是他。我方纔也沒有看得他仔細,但是相貌大不同了。”賴錄道:“他今富貴了,自然有一番改變。”〔情狀如見。〕
二人正在說話,只見營外火光明亮,吆喝而來。慎明慌忙躲過刀架後。賴錄起身看時,原來是柳俊。賴錄道:“柳將軍巡邏回來了。”柳俊道:“正是。方纔慎明已來,爲何不見?”賴錄笑道:“在此。”便喚慎明出見時,慎明已聽得賴錄口叫“柳將軍”,便放膽走出。賴錄道:“過來磕頭。”慎明到此時沒法,只得過來跪下磕頭。柳俊扶起道:“我與你是故人,不必下禮。”乃叫看坐。坐了,賴錄便將慎明傳丁、趙的說話述了一遍。柳俊大喜道:“此計極妙。但一件,必須丁、趙二將軍的符驗到來,方可取信。”慎明道:“這個不妨。將軍若是今夜舉事,我今立即進城,與了他兩位迴音,隨取了他的號令來回覆柳將軍。可該如此?”柳俊大喜道:“極妙。即於今夜三鼓,丁、趙二將軍可統兵到來,我於營後放火爲號,丁、趙二將軍即便殺入,我與賴將軍及你三人,同我本部下心腹將士,在內接應,管教一戰成功。你於二更時先來知會,以憑取信。”慎明一一聽了,便欲起身。柳俊道:“你既來,不可不壯行色。”便令左右取得酒來,親自遞與慎明,慎明接了,一邊喫酒,乃道:“柳將軍今日富貴,尊容愈覺軒昂標緻,身軀也壯大了許多。方纔蒙將軍指引,我卻不認得了,問賴將軍始知。”柳俊笑道:“昨夜賴將軍有書射入城中,料你今夜必定出城。我恐他人巡邏遇見時,露了風聲,甚是不便,故謀了此差,卻好相遇。〔補出此意。〕仍恐有人聽得,故但言着你後營去。”慎明道:“我那裏認得,因走錯了。〔兩軍相交,巡防嚴密,豈容一他人進營毫無覺察耶?明是放鬆一着,慎明卻自真即溜。〕到那營門外,卻見也是一位少年將軍,在營中看書,那相貌也與將軍相彷彿。”柳俊故意失驚道:“你曾見他麼?”慎明道:“我想光景不妙,即便走出,沒有覷破。卻遇將軍轉來,蒙差人相送,得以到此。”柳俊舉手加額道:“謝主人洪福!此人即與我不合,倘若覷見你時,我們性命休矣。”慎明聽了,亦覺膽寒。喫了四五大杯酒,即便起身。柳俊與賴錄又再三叮嚀而別。
柳俊既打發慎明去後,復至大營,與石搢珩調撥將士。搢珩便傳各將聽令。不移時,唐可法、仲大德及牙將千總李彪、王祺一齊都到,曹虎山系督責各牙將在各門圍城,倉卒不能便來。石搢珩令唐可法領兵三百,伏於城外,一等賊軍出城,即便斬關而入,絕其歸路。又令仲大德同牙將李彪各領大刀手三百,伏於大營左右,一聽炮響,即出軍奮勇硬殺賊兵。賊兵一退,李彪領部下把守營前。仲大德領本部從西南抄出前路,恐賊人入城,以便攔殺。又令牙將王祺領馬兵五十,飛往各門營中知會,一聽北門大營中炮響,即駕雲梯登城殺賊,如不進城者斬。〔石搢珩調撥處,便見一斑。〕隨令王祺即會督軍曹虎山,離大營前數里埋伏,一見火起炮響,賊必敗回,即便放炮攔殺,截其去路。乃令柳俊監住賴錄,待慎明來時,一同拿下;即往營後埋伏,待賊兵來時,即於營後舉火爲號,隨統本部從東南抄出,遇賊敗軍,即行撲剿。各各打發去訖。自己乃往中營李績處,一一稟知。乃令寨中守兵移至高阜處看守輜重,又令守兵於高阜處埋下號炮,見火起即便舉放。自己全裝貫甲,率領三百鐵騎親隨軍士,保護李績。
卻說慎明到城下叫門,已是一鼓將盡。城上守兵聽得聲音,開門放入,便到趙茂署內,把柳俊說話備細回覆。時丁孟明亦在趙茂處,二人聽說,不勝大喜。丁孟明道:“柳、賴既已謀定,事不宜遲,當再令慎頭目出城,將我與將軍的令箭付彼,以爲符信。”趙茂道:“正該如此。”便各取出令箭一枝,付與慎明先往。一面點起合城軍士,共一千八百有餘,留三百餘兵守城,帶了一千五百人馬,飽餐披掛,將打三鼓,便一齊殺出城來。
且說慎明先取了令箭出城,到官軍營外,早有柳俊在那裏伺候。慎明遞上令箭道:“丁、趙二將軍多多致意。準在三鼓便來,乞柳將軍早些準備。”柳俊見了,不勝大喜,同到後營。賴錄問知事情,歡喜無限,乃謂柳俊道:“將軍速宜點兵接應,莫使誤了大事。”柳俊道:“我已準備多時,不勞過慮。”乃傳軍士上營聽令。言未畢,早走上四五十條大漢,柳俊掣劍在手,喝道:“還不拿下!”衆軍蜂擁向前,將賴錄、慎明一索捆翻。二人嚇得魂不附體,料非吉兆,乃叫道:“柳將軍何故負我!城中軍馬殺來,拿我無益。”柳俊令軍士上了兩人勒口,使他不得聲張,着令四五個健漢,先押往元帥處;自往營後埋伏去了。李績與石搢珩見拿了賴錄、慎明,令押在守兵處監禁。
三鼓時候,趙茂與丁嚴統領了一千五百人馬,直至官軍營外。果見寨後火起,趙茂大喊一聲,一齊殺入。但見都是空營。丁嚴系書生,尚錯愕不定,趙茂大叫道:“不好了!中了計也,快叫後軍退走。”言未畢,突然便是三個號炮,轟天響亮。趙茂見事急,飛馬出營,早四下裏金鼓震天,一派都是大刀,蓋地殺來,也不知多少人馬。爲首一將大叫:“我仲大德在此!趙將軍速宜投降,庶免一死。”趙茂不敢交鋒,撥馬向右而走。又有千總李彪一枝人馬,也是一派大刀,曜着火光如雪。趙茂回馬又走。丁嚴大叫道:“趙將軍救我!”趙茂道:“前面不見火光,大家負命向前殺去。”行不數里,忽然連珠號炮又起,火把齊明,爲首官將乃是曹虎山與牙將王祺,攔住去路。趙茂驚慌,回馬望後便走。此時丁孟明弓槍皆棄,依附趙茂逃生。回顧部下,止存一半。趙茂道:“歸路已絕,料難入城;進營官兵大刀利害;東北上火光稀少,可併力殺向東北逃命。”不及數里,前面一派火光,大隊蜂擁而至,乃是柳俊從寨後向東邊抄來,正撞個着。趙茂回顧後騎道:“四面皆兵,當大家奮勇衝出此處。”吶喊向前。柳俊軍馬接着混戰。丁嚴見不濟事,解去衣甲,披頭散髮,棄了馬匹,混入步軍逃走。趙茂被柳俊戰住,不得脫身,四下裏官軍都到。趙茂愈加心慌,刀法大亂,被柳俊一刀砍下,剿了首級。部下賊兵一二百人,喊叫“願降”,俱被官軍綁了。少頃,天色明亮,只見屍橫遍野,流血成溝。這一場大戰,殺得利害。
當下李績已歸大營,各將四面彙集,各門攻城兵將已破了城,前來報知。李績下令拔寨入城,到衙署中坐下。柳俊獻上趙茂首級,衆將都捉得賊兵及賊將家口,齊來獻功。李績一面出榜安撫百姓。所獲賊軍,願從軍者從軍,不願者都行釋放;所獲子女,俱令親人領回。發落訖,獨不見捉到丁嚴,李績令押過賴錄二人審問。賴錄道:“主人曾學得飛越法術,雖鐵騎不能追及。今見事急,決逃生去了。”李績便令書記繕寫廣捕文書,畫了面貌,通行各省捉拿。〔丁嚴捉凌駕山,通行各郡捉拿;如今自己也被畫了面貌,通行各省捉拿,更加利害。天道報施之巧,何其妙也。〕
柳俊遂將丁嚴害凌駕山之事說知,道:“今既拿住真盜賴錄,便可申雪凌公子冤枉。老爺何不將此二賊發往南直揚州,移諮南直各部院使淮揚道官,翻明前案,此二賊亦得本處正法。不知老爺尊意若何?”李績道:“誣諂既明,目然移文南直。若將此賊發去,殊覺多事;況罪歸重案,原該此處凌遲。〔始終做過官來,得知成例。〕發首級號令揚州,亦足雪凌生之冤,翻原官前案。”便將賴錄、慎明重審錄一番,上了木驢,推在鬧市剮訖。將首級用石灰醃在桶內,做下文書,差人齎往南直巡撫衙門投遞。文書之中,一件是緝拿叛賊丁嚴,及拿叛賊丁嚴的家屬;一件是賴錄供稱誣諂凌駕山實跡,着落原問官翻明罪案,併發回叛賊賴錄、慎明首級,原地方號令。
這南直巡撫接得羽檄文書,便提淮揚道審結過一宗魏義盜案。這淮揚道希寧,原系虛心病的,聞這樁事發覺,嚇得目瞪口呆,無可挽回。只得將這一項卷宗解到撫院;那邊一面着落揚州府,要丁嚴家屬。幸而丁嚴止得一身,沒有嫡親叔侄兄弟姊妹,妻子已經燒死,無從起解,雖有族中,俱系疏遠枝分,引律例上不在同罪之條。揚州府據實詳呈。希寧轉報撫院,撫院立即具題朝廷,發部議。部裏議得希寧審理不明,其中顯有贓私情弊,合該重處;然無人質證,止革職爲民,永不敘用。其受誣凌駕山,合行聞釋,家產給還;已故魏義,母庸議。這部文一下,希寧好沒體面,收拾回鄉,合屬士民無不稱快。張玉飛得知這個消息,歡喜不了。按下一邊。
且說李績既復下邳,正在慶賞軍功,忽見張達差人齎書來到,備說“嶧縣賊將李武,勇猛過人,與某不相上下,自兵到日,即便交戰,互有勝負。前日乃有賊將巫仙,領兵救援。某令郭從超、王人傑阻住城中賊兵,〔便在張達申文內敘出,歸結巫仙各關節,妙。〕某自敵巫仙,即斬其首,盡殲其部下。李武出戰郭從超,手腕被槍,幾爲所害,折軍百餘。乞即撥兵助援。”李績看罷,大怒道:“何物鼠賊,乃敢如此!”立遣石搢珩領本部五百健軍,往嶧縣助張達攻城。石搢珩得令,即點齊了人馬,往嶧縣來。
不則一日,哨馬來報,已到嶧縣。張達整軍,出寨迎接。石搢珩進營相見,問交戰之事。張達將上項事說了一遍。石搢珩道:“近日如何?”張達道:“說也惱人,賊將連日搦戰,下官性最躁急,那肯忍他?出去殺了兩遭,又不能勝。今得遇將軍到來,賊是授首矣。”石搢珩道:“明日待某見一陣,便知如何。”當下張達備酒接風。
宿歇過,明日上午,石搢珩造飯喫過,正出寨門,哨馬來報,賊將已出城搦戰。石搢珩便同王人傑等及數員裨將各披掛完備,率領本部離寨,擺開陣腳,張達統兵在後。兩陣對圓,李武展開門旗,大喊一聲,衝出陣前,提槍立馬,把官軍陣裏打一看,繡旗開處,四員戰將擺列兩旁,中間一騎飛出,卻是一位少年官將,〔不見張達出馬也。〕旗上大書“石將軍”三字。〔此一回敘搢珩有功,先將“石將軍”三字寫得生動。〕但見:
將軍年少甚風流,乍見疑他態若柔。
貌似六郎神可畏,弓開八石腹多謀。
飛來搢搢花成笑,舞動龍泉電閃稠。
試問英華誰可比?漢家名將呂溫侯。
李武看了,不覺失笑,暗想:“張達有名宿將,今日遇見某家,也弄得手忙腳亂,這個少年幹得恁般事來?只是一個可惜!”乃大喊道:“你叫做石甚麼?快說過來!死了也好叫衆人聞你的大名!”〔妙語。〕搢珩把李武一看,卻也生得作怪。但見:
怪眼圓睜勢甚威,鬚髯如戟兩分飛。
力輕騁馬追流電,怒發揮戈止落暉。
奮臂一呼人盡墨,衝圍百戰甲皆緋。
若教此輩勤王事,不世功名定有歸。
搢珩看了,暗自喝采,乃叫道:“兀那賊將便是李武麼?我便是先鋒石瓊!”〔遇着這般好漢,便值得通名。〕李武大怒道:“張達素稱勇將,卻被我殺得棄甲丟盔。你這一個小小猴兒,敢來比甚武藝?我殺你不足爲榮,留你不足爲患,〔亦是英雄語。〕快去叫那張老頭兒來,定一高下。你這一條狗命放赦去罷。”石搢珩聽了,氣得火發,躍馬舞戟,直取李武。李武接戰。一往一來,五十回合,不分勝負。李武初先頗不經意,直至愈殺愈勁,心下便暗暗稱奇:不想這個少年到有恁般本事!便也放出十分本事來迎敵。兩人殺到高興田地,你不肯讓,我不肯休,自辰牌時分直殺到將及日中,猶不歇手。張達料得兩邊軍士都餓了,令鳴金收軍。
石搢珩回寨,對張達說道:“我自上戰場,不曾遇見這個對手,若與他只管廝殺,定難克復,須用計破之,纔可成功。”張達拱手道:“下官連日與賊鏖戰,心中氣忿,萬不能設謀定計。將軍思出萬端,必有高見。”搢珩道:“容某思之。”當下歇過。
明日上午,又報賊將討戰。石搢珩向張達道:“昨夜已思得一計在此,不知尊意如何?”乃向張達密議“如此如此”。張達拍手叫“妙”,隨各自打點去訖。石搢珩披掛完備,提戟出馬,領了本部,營前擺陣。兩邊戰將齊出旗門。李武喊道:“昨日初遇,留汝一命,今日必定殺汝!若有一些畏懼,不如速回。”石搢珩道:“不必賭嘴,快放馬過來。”李武舞動長槍,劈面便刺。搢珩舉起畫戟,照臉戳來。兩人一來一往,足鬥了六七十合,石搢珩漸漸敗下勢來。李武看得石搢珩戟法走了,巴不得就要成功,抖擻精神,倍加奮戰。石搢珩提馬盪出圍場,把戟一招,後面軍士發聲喊,登時便退。李武心上歡喜,拍馬追來。搢珩支架不定,掩一戟便走,李武隨後緊追。那前走的如弩箭離弦,後走的如流星移位,看看趕至官軍營寨,官軍便棄寨而走。寨中便放出許多馬匹車輛,賊兵見了,爭先搶營,擄掠輜重。李武遙見張達同小將齊走,心下尋思:“張達與石瓊俱是猛將,今日俱敗,其中有詐。”便勒住馬,立於高崗之上,四下觀望,但見四面空闊,毫無可以設伏之處。石搢珩見李武不追,也住馬叫道:“狗賊,只顧追我,你城已失了!若顧城池,便不須追趕;若棄城不顧,不妨於此平野與你見一高下。”李武聞言大怒,罵道:“小猴子,你敢虛言誑衆,指望逃生。張老狗與你同行,誰敢奪我城池?我今日必要殺你!你好好的看我來也!〔是李武。〕即便放馬追來。石搢珩戰不十合,又回馬便走。
初前,李武恐有伏兵,故此勒馬停住;今見張達齊逃,四下又難藏半騎,又見搢珩敗走,激起火性,放心前趕。又追上七八里,只見搢珩與張達縱馬加鞭,低着頭沒命的跑。李武看了,又好氣又好笑,乃住馬叫道:“我不追你了,饒你二人狗命,權活一天,明日擒住時,萬無生理!”便回軍走轉。只聽得背後喊聲大舉,軍兵來報:“那小將反轉來追趕。”李武笑道:“不要理他,他決不敢近我。殺了半日,且去城中歇息,明日再作理會。”果然官軍只在後邊吶喊,並不上前。
李武回至城邊,見城上寂無一人,又見那城門緊閉着。正在驚訝,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密密豎起旌旗,卻是官軍旗號。敵樓之上,張達正中立着,左右乃郭從超、王人傑。張達按劍指着李武罵道:“狗賊!張爺已復了城池,還敢叫門!左右的,與我放箭。”官軍得令,一霎時,箭如飛蝗,賊兵望後便退。李武在馬上大叫一聲:“氣死我也!”跌倒在地。〔性急人生成氣大。〕衆兵急上前攙扶,顧不得醒與不醒,拖他上馬。此時賊兵大亂,四路逃生。石搢珩從後圍裹將來,城中又出軍接應,賊兵自相踐踏,死者過半,活擒三百餘人,李武亦被官軍綁了。〔正在氣壞一刻。〕
石搢珩入城,坐在縣衙裏,令軍校押過李武,並擒獲賊兵過來。李武押過當面,立而不跪。〔李武倒是一個漢子。〕張達大聲喝道:“狗賊!今日被擒,尚有何說?”李武也搢目罵道:“槍戳不死的老賊!你放我去,有本事再與我鬥三合,看是那個輸贏!”張達大喊道:“被擒賊人,尚敢乃爾!”石搢珩道:“張將軍且請息怒。”乃下坐對李武道:“以君材技,不在某等之下。若效力王朝,那怕不封侯拜將。何苦從賊,自墮污泥及今改悔前非,投誠順命,某願以一官保君終身。”李武大叫道:“誤被鬼算,以致如此!我的性命,悉聽你們鼠輩罷了。”石搢珩笑道:“李將軍,你何不識大義?可惜一條好漢,癡迷如此。”李武大罵道:“小猴子,你休鬥嘴,有本事再與我鬥三合。”便跳躍向前。石搢珩大怒,回身坐下道:“如此下愚不移,留之何益。”速令斬首。衆武士推出李武,須臾獻首階下。
張達便令押過衆軍,大喝道:“你們平素是慣作賊的,還是良民?”衆賊兵都不發一言,一味垂淚。張達看了大怒,拍案道:“爲什麼便哭起來?”言未畢,衆賊軍便放聲大哭,聲震內外。張達不勝大怒,對石搢珩道:“這李武平素待部下如兄弟,解衣推食,極得衆心,今日見殺了他主子,故此等感恩痛哭。在彼雖說有義,我若留了他,必爲後患;縱之必復作亂。不如殺了,方無後悔。”石搢珩點點頭。張達便令押出,一齊斬首。衆軍士得令,一齊搶上堂,將衆賊兵鷹拿鷂捉,蜂擁出縣衙外。到一空塊去處,捺伏在地,一聲響,血刀飛過,三百餘賊人,不消一刻工夫,一總身首異處。
無謀獨勇休輕戰,一着機關即喪身。
部卒感恩雖足異,笑他卻是盜中人。
看官,你道張達如何便得入城?原來是石搢珩之計。他與李武交戰,已先令張達同郭、王二將從間道埋伏在城邊,只等城中賊兵一出,便得乘虛殺入。石搢珩又詐敗佯輸,故使一小兵像張達形狀的,假扮張達,一同敗走,使賊望之不疑。又於寨中散出牛馬輜重,使賊爭先搶擄,竟忘自顧,追去路遠。張達便得併力斬關而入。一來守城賊兵少,二來張達向日積怒發泄,故此一攻便破。
當下誅賊安民,即差人往邳州報捷。李績聞報大喜,隨令唐可法守嶧縣,張達、石搢珩等俱撤回軍前。張達等得令,便統兵到邳州,參見李績,備述石將軍之功。李績都上了功績。一面起兵殺奔宿遷來。
且說馬述遠自打發丁嚴等救兵去後,一面招軍買馬,爲旁略郡邑之舉。不數日,又聚得亡命四五百人,又差人四下打糧,聚入城中,爲久安長住之計。打糧數日後,有沿途哨馬將吳有功喪沒的消息報來,又有趙茂、賴錄等被誅失地的消息報來,隨又來報巫仙全軍覆沒,數日又報嶧縣李武失機喪身,官軍大隊不日將到。馬述遠一連接得這幾個凶信,早嚇得魂散魄飛,憂驚不已。衆賊兵都驚惶無定。
周晉、胡恩二人相聚商議,胡恩道:“軍之勝敗,大忌軍心搖惑。今衆路雖失,尚有此地可守,還宜整飭士卒,鼓舞壯心,庶可支撐一二;若悠悠忽忽,任其倉皇,則我等性命皆在不保矣。且待軍心定了,再議如何方法纔是。”周晉道:“無奈大王先是憂驚,如何是好?”胡恩道:“我與你同去勸他。”便齊到馬述遠衙內。馬述遠心中憂懼,不出前堂,在內室裏召二人進見。胡恩道:“爲今之計若何?”馬述遠蹙額道:“便要問你若何,怎麼反來問我?”胡恩道:“爲今之計,止有守。我等事成,則雄據一方;事敗,則復爲本業。況今官軍未至,大王先已驚慌,使士卒見了,何以鼓其壯氣?大王還宜抖擻精神,震起威武,練兵守城;再使細作往各路佈散流言,使我等輩中便於響應,以分官軍之勢。且城中亡命不下數千,糧食足供數歲,城郭堅固,雖數年被圍,不足爲害;倘四方響應,羣雄來助,亦可支撐。昔少康以一旅之微,復有大夏;田單以一城之小,克定三齊。大王何必愁煩喪了膽氣!”馬述遠聽了,心下細想,大有理致,不覺放下顏色,乃道:“事成我當與你共享富貴。自今以後,一應軍情,俱任你們調度,不須求稟我便了。”
胡恩既做了主,便整頓兵馬,日夜操演。不一日,官兵到了,團團圍定。連日討戰,賊中只不發兵。李績乃自跨馬周視城垣,相度形勢。這時周晉與胡恩正在城上,遙見黃麾之下一個白鬚老子,帶着金幞頭,穿了龍蟒袍,煎麪一對對繡旗,左右一員員猛將,背後大馬健兒,蜂圍擁護。周晉道:“胡哥,這黃麾之下,不是個李巡撫麼?”胡恩道:“自古說:‘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如何設法擺佈得這老頭子,弄得他不死不生,以圖四方響應便妙。”周晉道:“弄得這老頭子死了,是極妙的事,爲何反要他不死不生?”胡恩道:“你有所不知。若卒然弄死了他,這些手下官將爲主報仇,併力攻我,教我以何法御之?不是自速其禍?若弄得他不死不生,這些手下官將都以主帥有病爲憂,老頭子自己也只照顧自己的性命,那得來指撥這些官將攻城?官軍若一怠緩了,我輩中倘或有英雄響應,便可乘機設法,豈非妙事!”周晉笑道:“有理,有理。快算計個妙法兒出來。”胡恩道:“容我思之。”乃與周晉下城,置酒相酌,細思其計。胡恩忽然大叫道:“有了,有了。”周晉道:思得何計?”胡恩道:“朱海箭法如神,百發百中。他今病已將愈,明日說不得強他起身,令大王上城,指名要李巡撫打話,使朱海暗帶藥箭,伏在大王背後;一待李巡撫出馬,即射他一箭。你先披掛,率領騎兵伏月城內,李巡撫若中箭時,官軍必然驚亂,出兵擊殺,雖不能十分取勝,亦可少挫其鋒。”周晉大喜道:“果然好算計。預先去與朱將軍說明。”當下二人便至朱海家。
時朱海病已將愈,然尚避風寒,不敢出門;也聞知官軍連路破來,料宿遷豈能保守?在家憂悶。今見周、胡二人來到,便請入內室相會。胡恩將上項事說了,道:“將軍箭法稱神,必能射中。若傷了李巡撫時,便去了官軍五分銳氣,宿遷亦可長守,這一項功勞,非同小可。”朱海道:“總之爲公家出力,若得挫動官軍,我們大家之福。明日我自扶病上城,只不知病後氣力如何。”〔如畫。好。〕便叫左右:“取我的弓來。”左右取上弓,朱海閉氣忍力,把弓扯開,卻與平時無異。胡恩等賀道:“將軍精神已復舊了,可喜可賀!”朱海也自歡喜,便令小兵取大箭一枝,將藥物煮淬箭鏃,專待明日行事。胡恩、周晉辭別,便與馬述遠商議定了。
到明日上午,周晉飽餐披掛,率領五百驍騎,伏在月城內。朱海扶病上城。馬述遠在敵樓上,倚定護心攔,高叫:“要請李元帥攀話,有情節面講。”胡恩保護左右,朱海持弓拈箭,伏在馬述遠背後,緊緊覷着城下。城下官軍見賊首要見元帥,報知李績。李績便要出營。柳俊道:“賊人窮困如此,尚負固不服,恐其中有詐;且老爺以元帥之尊,亦不宜輕見狂賊。”李績點頭道:“是。”乃令張達整束出營,與賊人打話。張達至城下,揚鞭指着城上道:“草賊,有何話要見元帥?不妨向某轉達。”馬述遠不能答應。胡恩急向前道:“某等不識大義,遂行此大逆之事。今欲反邪歸正,又恐爲麾下不容,必欲向元帥面懇,某等方得釋然。乞煩將軍轉陳。”張達乃復入營,見李績代述前話。
李績道:“我已知賊人勢窮,將有投誠之意,又恐遭不測之誅,故欲要我爲誓,以保性命耳。我就見他,亦有何害。”乃令諸將俱全裝貫甲,齊出大營。至城下,軍士擺開,一對對門旗展處,諸將簇擁李績而出,衆軍士高叫:“元帥老爺在此,狗賊有何話稟?”時朱海在馬述遠背後,覷得分明,扯起弓來一箭,石搢珩早聽得弓弦響,便叫:“賊人暗算……”忙欲押退,言猶未畢,李績左肩上早中一箭,翻身落馬。只因這一箭,有分教:聲靈頓喪,禍加閫外元戎;消息浪傳,嚇殺閨中弱質。未知李績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家做到殺戰,便不樂觀,因其無意味也。也獨有一種筋骨,毫不懈怠,更覺得整密有趣。各人有各人性情聲口。往見小說都是一樣面孔,觀之慾嘔。此獨寫得平奇濃淡,各開生面,如李武等,活畫一個行樂圖。
凌駕山事,到此作一小束,便使當時之人及以後觀書之人,胸中都覺得稍有快心處。
第八回 報恩寺柳子遺書 樂善村凌生害病
詩曰:
世事不染着,天地皆虛空。
靡不慕清淨,鮮能脫牢籠。
富貴人所欲,情誼無了終。
悲歡在離合,觸緒心忡忡。
話說李績中了一箭,翻身落馬。衆將急扶上馬,拔去箭桿,血流不止,急用衣角包裹,退入中軍。胡恩見射中李績,不勝大喜,齊令軍士鼓譟放箭;周晉便領了五百人馬,開門殺出。官軍見元帥被箭,俱各大驚,一見賊軍蜂擁前來,便抵敵不住。石搢珩見事勢不濟,令柳俊保護李績先退,自己領本部抵擋。周晉那裏是石搢珩對手,殺了一二回合,亦即收軍入城。馬述遠見射傷李績,挫動官軍,便與衆頭目置酒慶功不表。
且說石搢珩收集人馬回入本寨,看李績時,不醒人事,口吐涎沫,忙叫行軍太醫看視。太醫道:“箭頭有毒,幸未入深,性命無礙。”乃用藥調敷瘡口,再服煎藥。良久方蘇,大叫“疼痛”!太醫道:“箭毒雖未入腹,然切忌動氣,恐瘡口迸裂,便難取效。今後一應軍務且止傳通,金鼓之聲不宜入耳,須安心調養,一月之後方保無事。”石搢珩便傳令各門將官,止宜圍定,不必攻城。
胡恩與周晉見官軍不攻,且圖安息,相與置酒暢飲。一日,在馬述遠衙內飲酒,忽見小校來報:“朱海病故。”馬述遠大驚,問其致死之由,小校道:“已前朱將軍病勢稍退,太醫原說正氣未旺,不宜起身,切忌風寒,兼戒勞動。前日因上城射箭,冒風動氣,兩件都傷;回來又喫多了酒肉,因此復病致死。”馬述遠懊悔無及,令盡禮殯殮。看官記者:李績受箭不深,只因朱海病後正氣未旺,用力不猛,所以不至重傷,亦因天數有在也。擱過一邊,再提前話。
話說凌駕山與魏義,住在兗州府西城外樂善村褚守拙家裏,日日打聽城中消息。數日後,聞說官軍與賊廝殺不勝;又數日,聽說朝廷升了某官巡撫剿賊,手下用一小將,殺傷賊人一陣;又數日後,打聽說小將大敗賊人,餘賊已連夜逃去了。這般消息,村中沸沸揚揚,皆已傳遍。凌駕山與魏義聽得大喜,便欲進城。褚愚道:“昨晚我已着周貴上城打探,等他回來,便知真實。”至旁午時候,只見周貴回來道:“昨晚一路到城,路上三三兩兩,俱說是有一個外路官長,姓李,住在報恩寺裏,有人薦他一本,道他能幹,朝廷便升做山東撫院,手下有一小將,甚有智勇,殺退賊兵。因而走近城去,果見半騎俱無,遂到城裏,到姚大爺寓處,那主人家說,昨日巡撫老爺起兵,收復濟寧,姚大爺也隨着出征去了。”凌駕山道:“既到城中,就該問李巡撫與那小將的實信。”周貴道:“曾問來,那李巡撫名績,原是福建按察司,是北直人,作寓在報恩寺裏,是省下王巡按薦的。那小將也是別處人,不知是姓柳,不知是姓劉,也同在寓處,李巡撫提拔他的。小人心下想來:凌相公有一位大叔在報恩寺中,不要就是他麼?”凌駕山聽說到李績做巡撫,也心下替他歡喜,今又出征濟寧去了,只不知李小姐作何着落?又想柳俊向來自道嫺熟弓馬,或者就是他也不可知。乃道:“這且莫管他。我今到報恩寺中,即知其細。”當下便欲進城。褚愚道:“明日去不爲遲。”凌駕山因住了多時,心內焦躁,一刻也留不得。褚愚見凌駕山速於要去,忙備飯來喫了,叫周貴扯了兩騎牲口,同凌駕山的馬一齊牽出,搢好鞍轡。凌駕山同褚愚、魏義三人跨上了馬,加一鞭,望城中來。
褚愚認得路徑,作頂馬先走。一路上人的說話,也有議論着李巡撫與小將的事,聽來與周貴所傳不差。凌駕山恨不立刻就到,把馬只管加鞭,正是:“心急覺行遲。”
走了好一會,方纔入城,只見街市原舊熱鬧,趲進報恩寺,至山門下一齊下馬。才進殿門。只見慧觀從內走出,兩下看見,各相驚喜。慧觀道:“一遇亂民,便至分散,相公卻往何處?”即邀入客寮施禮,亦與褚愚相見,坐下。慧觀道:“前與相公遇見人民逃竄,貧僧的馬先已驚跳,控制不定,聽他奔跑,那時便不見了相公。貧僧四下搢望,並無蹤影。因而復回瑞光寺,知是土賊圍城。日日憶念着相公。因不知相公下落,又不敢出門尋覓,究竟相公在何處存下?貧僧昨日聞賊退了,急急入城,向家師說相公分別之事,正差人四處尋訪。卻喜相公今日到了,使貧僧着實欣慰。更有一樁奇事,向相公賀喜,想已曾風聞了麼?”〔前說慧觀“一般會說東話西”。〕
凌駕山道:“有何奇事可賀?”慧觀道:“昨日貧僧回來,家師說尊使已做了巡撫老爺中軍。”凌駕山不覺喜動顏色,道:“這卻也是他的造化。”慧觀道:“那巡撫也非別人,就是寓敝寺的李老爺。這裏參府許老爺出軍,與賊交戰不利,便出文書,於按臺王老爺處薦他;王老爺便題一本。敝地正缺巡撫,朝廷即將李老爺升補了,領兵剿賊。相公尊使因而重用。”凌駕山喜道:“如何便得收用,師父可知其細?”慧觀道:“也是家師說來,貧僧已知其細。賊兵圍城之日,李老爺時已病癒,便來家師處問賊兵消息。尊使因相公隔絕在外,把家師下牢實埋怨,責備不合說了瑞光寺,〔湊趣話。〕以致相公往寺中去,便至分離。那時李老爺在此,卻好尊使走來,原來李老爺善於風鑑,一見尊使相貌,便道:‘目下必有奇遇,後來官爵必顯。’乃向尊使說:‘你相公阻隔在外,不知信息,賊兵未知何日方退;你獨自一人,旅中寂寞,何不移來與我同住,等你相公回來,原自去罷。’尊使合該發跡,便依了說話。貧僧想李老爺之意,不過要盤問尊使才幹何如;不料造化逼人,〔又下一斷語,妙。〕李老爺升做了巡撫,集諸將商議戰守之策,都不稱心,獨有尊使所謀爲是,李老爺不勝歡喜。又令與諸將比試武藝,皆非對手,因而便差出陣。頭一陣便殺了賊中騎將,斬獲無數;第二陣用計淹沒賊人,賊人計窮力竭,便逃去了。李老爺因此十分信用。有這般奇事,是應稱賀。”凌駕山不勝大喜,便忙問道:“如今李公前往剿賊,李公的家眷想還在此?”慧觀道:“賊人逃去,附合濟寧賊衆,李老爺乘勝殺往濟寧,隨便將家眷打發回家去了。尊使亦隨往濟寧剿賊。”凌駕山道:“原來李公已將家眷打發回家,小僕既去,行李何在?尊師因何不見?”慧觀道:“說話匆忙,正是不曾提及。尊使將行時,把行李原舊封頓寓內,又有一封書留與相公。家師只道相公在瑞光寺裏,即便到寺奉看;正值貧僧入城,得知遇亂民衝散始末,喫驚不小。今日絕早便出門尋訪,不期相公先至,約摸晚上自然回來。書信系家師藏下,待回來奉上。”行童早已擺上點心茶食。魏義另行款待。
慧觀道:“相公別後,何處住下?”凌駕山乃將遇見舍親褚某,及相遇家人魏義事,略述一遍。慧觀喜道:“這賊兵卻與相公有利。”凌駕山笑道:“爲何?”慧觀道:“相公遇見令親,又遇見尊使,尊使又得做官,豈不是利!”〔活賊。〕因向褚愚問答一回,因見與凌駕山是親,便也奉承幾句。茶罷,隨又擺上素齋。喫過,慧觀進去取出鑰匙,一同凌駕山到舊寓處。慧觀開了鎖,只見門上粘着撫院封條,凌駕山看了不差。
點驗畢,正走出房,只見一人走到,叫道:“相公卻到哪裏去來?把貧僧幾乎急煞!”凌駕山看時,不是別人,即是覺性慌忙向前施禮,凌駕山還禮不迭。覺性道:“相公那日與小徒入城,途遇逃難百姓,便至失伴,卻在何處住這多時?”駕山道:“與令徒分散之後,卻遇見這位舍親,因而住這許久。”覺性因與褚愚施禮,並魏義各相問詢了。乃對駕山道:“相公有此兩件美事,尊使顯榮,令親遇合,豈非吉人天相!”凌駕山道:“小价之事,令徒才已述過,這也是他的造化,有些意外際遇。”覺性道:“尊使有書一封與相公,待貧僧取來。”說罷進去。不移時取出,遞與駕山。駕山看了封押,即便袖了。當下天色已晚,覺性又擺出素點。駕山再三辭卻,覺性必要請用,便只得坐了。
覺性又敘及柳俊之事,道:“尊使對貧僧說,那日賊退,即欲稟明撫臺,到瑞光寺跟尋相公;不料撫臺那日即打發家眷進京,明日便引兵南下。尊使在撫臺跟前,刻不可離,〔竭力代言。〕因留書一封,託貧僧轉達。尊使說,隨徵去至遲百日,便得滅賊凱旋,李公自回京覆命,那時然後同相公進京。薪水之費,貧僧自當供養,不煩相公他慮。”凌駕山道:“在此已久,心甚不安,不便再來攪擾。目下試期已迫,萬難再留。且請問老師:這李撫臺家眷怎不留此任所,何故打發回家?〔旁人道:與你有何關切,這般喫緊問他?〕一路上有好幾日路程,還有何人送去,李公便得放心?”覺性道:“貧僧聞得說〔“聞得說”三字,是覺性信口說出,若再一遲延,便說“李公親向我說”也。〕軍中不宜存扎家眷;留此,又相近賊境,恐有不測,故此打發回家。有兩位管家,都是心腹能幹的;各官又俱差人護送,故此李公放心。”駕山道:“原來如此。”
喫罷,閒講一回,早已紅日沉西。此時是七月初旬,新月滿院,凌駕山與褚愚等在月下庭心裏散步,覺性又收拾晚飯,到印心齋裏來。喫畢,覺性別去。送出鋪蓋一副。魏義與褚愚便在右邊房裏同榻,凌駕山原在左邊地板房裏。魏義來鋪設停當,方去歇息。駕山乃取柳俊書,拆開於燈下觀之。但見上寫着:
劣奴柳俊叩首上言:自相公往瑞光寺,卒遇賊發,便致阻隔,不得服事左右。雖深懷念,終無可從。同寓按察李公,見俊頗能奔走,奉命乃令同居。俊因相公有好逑之心,而俊得以先窺其意。至則見其家法甚嚴,內外懸絕,〔使與麗娟“不知小將的確情”事針鋒緊對。〕往日折花侍兒,杳不可見。問其家人輩,言李公正在擇婿,苦難其人。俊亦乘間言及相公,李公深以不得見爲恨;欲待賊退,與相公款接。不料賊勢猖狂,官軍不勝。參戎許公,素聞李公撫御閩賊之才,遂用引薦,而李公乃總六軍,不棄俊之無識下流,竟用於疆場之上,邀國福庇,僥倖成功。因是強爲修整,欲顯微長,不致有辜相公平昔教誨之恩,李公提拔之意。故荷戈擐甲,效力鋒刃間,圖一小結果耳。
今隨軍南下,未卜凱旋何時,祈相公在寺安住。飲食薪水之費,有銀四十兩,託覺性付相公;書篋內尚有用存銀若干,足供日用。已令彼着一行童,暫來以給使令外,又付銀十兩,以作房租。行李各項,俱在寓內。覺性系勢利徒,決不敢怠慢,自取罪戾。第思相公秋試已近,尚有入監周折,若待俊回,抑恐不及。棄公爲私,背主之罪,萬死難贖。唯相公以高厚之度,不加誅責,則俊所餘之年,皆荷再造矣。
凌駕山看罷,暗喜道:“何意柳俊乃能如是。他書中說有四十金付我,十金付覺性,何以覺性並不提起?明日問他,看他作何回答。”便將書藏過,上牀歇息。
展轉久之,不能成寐。乃思:“李小姐之事,不知姻緣若何?柳俊書上說,李公以不見我爲恨,若得見面時,或有好處。今卻又不相值,教我如何爲計?”又思:“我在褚愚家,憶念着三個人:今止有柳俊已得着落,卻又遠離。石搢珩不知近作何狀?他若進京去,卻無個安頓所在;若仍在濟寧,今官軍到彼,兵馬亂離,亦非久居之地,教他進退維艱,如何是好?”心下只管思量,肚裏愈加焦躁,愈不得睡着了。〔摹寫入神。〕聽得寺裏起更,一更更盡、到三更,半夜有餘,方得閤眼。才睡着去,又驚覺轉來,便是一身冷汗,直至五更始有倦怠,昏昏睡去。
醒來時,已是紅日三竿。急急起身梳洗,便覺身子困苦,精神不振。〔這般睡不着的景況,人人都曾涉歷過,所以致病之由也。〕覺性便來閒話。喫過早膳,凌駕山道:“小生向在寶剎作踐道場,感謝無既,今日便欲作別。”覺性道:“荒庵固不足久駐臺旌,然尊使去時,如何分付貧僧來!今相公若恝然而去,尊使回時,教貧僧如何回答?”凌駕山道:“這個不難。可說我與魏義在樂善村褚家,已進京去了,便叫小价到京中相聚罷。”覺性諄諄款留,駕山再四不肯。覺性道:“既相公不肯再留,何不留一尊翰,待尊使回時,貧僧亦可開罪。”凌駕山道:“這也不必,只叫他到褚家問信便是。”覺性答應了,便叫備飯。凌駕山道:“動問老師:小价去時,止留得這書一封,可還有恁別話?”覺性應聲道:“噯,還有兩封銀子,竟忘記了。”便忙轉身進去,移時,復來道:“貧僧因連日有事纏繞,諸務茫然。”因向袖中取出兩封銀子道:“若不是相公提起,貧僧真個忘了。”將銀子放在桌上道:“這一封大的,尊使說白金四十兩,託貧僧付相公,爲日用之費;這小的一封,白金十兩”———乃嘻着嘴道:“承尊使見賜,貧僧豈敢擅領?今相公進京,願奉爲贐禮。”凌駕山笑道:“小价所送,倒是我來拿去?豈有這個道理。”因將一大封付與魏義收了,將小封遞與覺性道:“請脫套些,不必多辭。”覺性還故不領,褚愚在旁相勸,然後逡巡收下,道:“相公在此,未伸地主之敬,今反蒙厚賜,貧僧太覺顏厚了。”魏義便收拾行李書囊。
移時,行童將飯擺出,駕山便覺喫不下飯。覺性看了道:“相公喫不慣齋,該應去備葷菜來纔是。”凌駕山道:“這也不論。賤體有些欠安。”覺性道:“既然如此,相公還該在敝庵消停兩天方去。”凌駕山道:“也不妨事。”喫罷飯,魏義已將牲口牽出山門,搢好鞍轡,行李書囊俱各整頓。覺性又欲再留,駕山主意要別。覺性道:“既相公立意要行,貧僧不敢勉強,願送一程,以表鄙意。”
當下魏義已將行囊裝在馬上,竟牽出城外伺侯,覺性陪着駕山、褚愚步出城來,魏義接着。覺性道:“貧僧意欲再送一步,恐羈遲行路,不敢相送了。相公得意榮歸,必過敝寺,再沐恩光。”又各敘一回,然後別去。
凌駕山三人上馬走了一程,駕山覺得身子不好,只得打熬着。走夠多時,方到村裏,進褚家下馬,凌駕山竟打熬不定了,便道:“要睡,”褚愚、魏義二人驚問道:“相公何故要睡?”凌駕山道:“昨晚便一夜睡不着,身子好生疲倦,今日喫飯時便喫不下。”褚愚道:“原來如此。早上寺裏喫飯時相公道身體欠安,我也不十分在意。”凌駕山道:“便是我也不在意,不知爲何,如今身子只管疲睏。”魏義道:“方纔馬上又勞頓了,相公倒請睡一睡兒。”褚愚道:“這時肚裏真餓了麼?可要喫些什麼?”凌駕山道:“總不要喫,倒是開水拿一杯來。”褚愚連忙取到開水,駕山喫了兩杯,便脫衣上牀睡下。魏義與褚愚守定牀前,時刻不離。只見凌駕山神思昏迷,沉沉睡去。褚愚摸額角上,沸滾也似的熱。褚愚道:“相公爲何發燒起來?只怕是病的光景了。”魏義見家主這般形狀,心下好生着急。
原來凌駕山住在褚家時,鎮日憶念着李小姐、石搢珩、柳俊三人,不得放開懷抱。雖喜魏義遇見,得知消息,但思屋宇什物盡沒入官,將來竟弄得無家可歸!然而這樣事,在他人守錢虜蠢輩身上,便十分着急,在凌駕山身上,也還看在第二着。獨有這三個人不能撇下,更在李小姐身上十分着想,石搢珩在其次,柳俊又在其次。爲何呢?柳俊好歹不過在兗州城中,賊退自然相聚,所以記掛得輕。石搢珩以陌路之人,意氣相投,慷慨磊落,是一個豪傑丈夫;既已結義,便勝同胞,千里探親,毅然前往,又能任俠救出魏義;雖其性情如此,然於臨事之際謹慎周密,好謀而成,非比孟浪輕率之徒,反爲所累;今因我進京,即跟尋至此,棄妻子不顧,待朋友如手足,誰能如此?怎不拳拳於他?所以記掛得重。至於李小姐,又情之所鍾,於由仁秉義的話,又當超出一等議論,所以在他身上十分着想;今日幸賊退進城,原指望再去見一見李績,或者有機緣,即有婚姻之分,也不可知;誰想李績出征去了,李小姐又已歸家,柳俊若在身旁,亦可問他的備細,卻又不得見面,四下無個着處,心子裏愈加不自在。此時七月初,暑氣未退,進城時一氣奔來,未免感冒了暑氣,兼之滿胸鬱結,誰料進城時一無所遇,回來又在馬上勞頓了,正是重重的病根一時湊聚。況且凌公子是個錦衣玉食無愁無惱的人,一向快活慣了,何曾出門歷練風露,耽受飢寒?自遭丁孟明之害,忿氣沉鬱,驚心破膽,一路鞍馬之勞,飢飽不節;再遇李小姐詩詞酬和,惹下相思;又因石搢珩牽掛在心,種種牽纏,那能擺脫?真是內而喜、怒、憂、思、悲、恐、驚的七情,〔醫家所謂七情與中□上有異。〕外而風、寒、暑、溼、燥、火的六氣,內外夾攻,一朝發泄,所以便至生起病來。
當下凌駕山渾身發熱,昏昏睡去,直至明日上午方醒,猶未退熱。褚愚與魏義問道:“相公身子裏怎麼樣兒?渾身就像火炭一般,可有恁的不好過處?”駕山沉沉的道:“不知因何,卻恁般發燒起來,口渴舌燥,四肢都怕動彈,心胸間氣悶不好過。”時褚愚已令周貴入城請醫看視。
下午時分,請了一個醫生來,姓殷叫做殷濟和,是一個明自醫理的人。褚愚迎接了,敘過茶罷,便到凌駕山牀邊看脈。看過兩手,殷濟和道:“方今初秋,脈不宜沉細,兼之弦數,由心家不暢,結氣未消,又有暑邪侵入腠理。爲今之計,當散結消暑,清其邪熱,扶其脾胃纔是。”凌駕山聽他說得合症,把頭點上兩點,那醫生撮了兩劑藥,隨令煎喫。褚愚便留醫生喫飯。到夜,又留醫生宿。明日又看了脈,又煎一劑藥,喫了不見減可,褚愚便心焦起來。殷濟和笑道:“病因積累而成,種根既深,卒難取效,只要減得一分,便是一分的事,循序漸進,纔可脫體。豈能一時便拈掉了罷?老丈放心,不是我誇口說,這般病症,我看得真,包你醫好。若與他人,便要認錯了。”又向凌駕山道:“凌先生,你心子裏一團兒都是鬱結,兼之外感而成;請你把諸事丟開,不要在心上盤桓,二十天便可脫然全愈。”凌駕山雖在昏熱中,聽他說着病根,又把頭點點。褚愚與魏義不時求籤買卦,都說病勢不妨;問喫殷濟和的藥何如?說來都是好的。〔情景逼真,無微不入。〕乃安聽他醫治。殷濟和不時往返,直過了七日後,凌駕山方退清熱,逐漸調理起來。真個過了二十天,早已脫然全愈,大家不勝歡喜。魏義將五兩銀子相謝醫生。
凌駕山乃對褚愚說道:“前日自城中回來,即指望便進京中,誰料生起病來,耽延了許多日子。今日已是二十六日了,進京去還有十來日路程,誠恐趕場期不及,如何是好?”褚愚道:“明日二十七日,俗忌‘七不出’,不宜出行,準到二十八日起程罷。諸事我都打點,我也一同相公到京。”凌駕山道:“你進京去也有事幹麼?”褚愚道:“我沒事幹。”凌駕山道:“既沒事幹,去做什麼?”褚愚道:“便是送相公去。”凌駕山笑道:“老丈暮年,豈可奔波道路?我去京中,自有薛年伯在彼,何必拖累你同行。”褚愚道:“便爲這薛老爺起見,我今送相公去者,不是空身便走,還有相公納監之費,我都已停當了。”凌駕山錯愕道:“這是爲何?我到京中,納監費用自與薛年伯商議,怎好費你財物?你方纔說到在他身上起見,卻是何意?”褚愚道:“呀,相公,你好不料事。自古說:‘做到是實,指擬是虛。’這薛老爺若在京中,便不消說;萬一不在京中,或是調往外省,或是有事他出,相公若還有別路可投纔好,倘如沒有投奔處,那時進退兩難,如何是好?〔褚愚這些主意,是在駕山病中算計得停當了。〕這個意思,並非說慌,實出本心,聊以報先老爺大德。相公不必推辭。”凌駕山見他如此用心,與魏義唯有感激不盡,總無他言。
褚愚把行李馬匹打點停當。到了二十八日,絕早喫飽飯,取出五百兩銀子,令周貴與魏義兩人身邊藏了,各項周到,毫不要費駕山一些兒心。褚愚分付了妻子們,又叫兒子出來相送。凌駕山即便起身。
走了一里多路,凌駕山道:“令郎年幼,要在館讀書,不必送了。”褚愚便叫兒子轉去,褚定遠便與駕山、父親作別。衆人然後上馬,乃是凌駕山、褚愚、魏義、周貴一行兒,共是四個人,五騎牲口。此時初秋天氣,正好行路。但見金飆蔫爽,玉露生涼:
古道斜陽裏,驚秋欲嘆籲。
漸衰堤上柳,忽墮井邊梧。
塞雁欣南涉,征夫悵北圖。〔征夫,戍卒也。〕
斯文亦復苦,日暮策駘駑。
不表凌駕山進京。且說李麗娟自那日別了父親,同蘭英及家人婢僕等並護送人夫在路,好生熱鬧。麗娟雖則有些勞頓,幸喜一路平安。晝行夜住,渴飲飢餐,不覺已到了本鄉。張惠到轎前稟道:“小姐,將次到家了。”麗娟道:“既到了,可先家去報知二爺,我們隨後便來。”張惠答應一聲,飛馬先去,衆人隨後行進城中。未到里門,早有家裏一班兒家人、小廝、丫鬟、媳婦們前來迎接。這都是張惠回去,李維得知了,差來迎接的。〔此後一路舉動情景,問答說話,煞是那遠別初回神理,一絲不亂。〕
到了門首,一路中門大開,掌鞭的趕着四乘驢轎,直進牆門,麗娟在轎內移身向前,推開轎闥看時,只見牆門口一個三十來歲婦人,攜着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向前叫道:“大小姐回來了!”麗娟應了一聲,心內尋思:“這人好像叔叔房丫頭阿厚,卻又不是下人模樣了。”猛省道:“前在福建時,聞家人們說二奶奶死後,二爺收了一個丫鬟作妾,想來定是此人了。”又見一個少年迎來,叫道:“大妹回家了!”麗娟分明認得是二房哥子,忙廝叫一聲,便令住轎。張惠、王忠便向前帶住牲口,已是到了大廳前泊水下。掌鞭人等向前把轎兒一齊抬放平地,把牲口帶出,同一班護送人夫都在外廂伺候,隨掩上中門。蘭英及丫鬟媳婦們先已出轎,都到麗娟轎前,扶持小姐出來,簇擁上堂。卻見叔叔李維已立在堂上,麗娟向前道:“侄女久離叔父,有違教訓,請叔叔上坐,受侄女拜見。”蘭英便將紅單鋪下,李維忙教撤過,道:“自家叔侄,不必如此。相別多年,賢侄女卻已長成,叫我不勝歡喜。”麗娟見叔子再三不用設單,便從命朝上福了四福,李維還了四揖。
麗娟道:“前年在福建,驚聞嬸母歸天,不勝哀痛。”李維蹙額道:“真是中年不幸”———以下便不說了,乃叫兒子們過來相見。大兒子字彥直,是再思元配所生,即來相見過;那小孩子乳名福兒,是再思收婢作妾所生之子,便是麗娟在牆門口所見的了,年幼不會作揖,又怕生人,再四叫他見禮,麗娟笑道:“這不消了。”攙手細看,見他眉目秀朗,稱讚幾句。〔筆筆入神。〕再思頗有喜色,便道:“二孃你也過來見了小姐。”原來再思果因元配亡後,女兒還小,無人看顧,家務又無人掌管,若去續絃,又恐費事,這阿厚乃是元配隨奩使女,有幾分姿色,性格也好,頗亦能事,再思原是偷摸上的,便收來作妾,照管家計,閤家上下都稱爲二孃。那二孃便在麗娟下首四福,麗娟忙還了禮。再思又叫家中婢僕大小人等都來見大小姐,衆人便來磕頭,麗娟橫立受了。張惠、王忠婦女等也向二爺及大相公磕了頭。
當下各已見過。二孃道:“請大小姐且到我樓上去坐。因沒有人先來說知,故沒有收拾小姐妝樓。”麗娟早憶着道:“還沒有請妹妹相見。”原來李維有個女兒,名喚素玉,小麗娟一歲,故稱爲二小姐。麗娟在家時,作伴頑耍,幼時相貌也好。不料到十三歲上出起痘來,把一個面孔變壞了,麻點斑駁,嘴眼都似另換了一副,顧影自羞,不敢見人;且身子生來怯弱。不時啾唧,往常只躲在樓上;年雖長成,尚未有人家聘定。這時麗娟問及,再思道:“你妹子近來常有些病,今早又有些不自在,故沒有出來接你,你便上樓去罷。”二孃道:“小姐離家許久,門戶也有更改,待我引路。”麗娟道:“極好。”當下二孃攙着福兒先走,麗娟在後,蘭英等隨着,轉彎抹角,依稀也還有些認得。
向來李績與李維原是一宅,因有了房戶,便各有了私坐私廳,中間砌牆隔斷,開一門通路,大廳牆門照舊公着,其餘田莊財物日用供應都是一塊兒的。麗娟到得二孃樓上,丫鬟小丹先聽得了,說與素玉〔小丹先聽得,妙。一見小丫頭即溜,一見素玉習慣嬌慵。〕素玉便令小丹扶着,從西樓廊走出迎住廝叫。
麗娟把妹子一看,但見用絹裹着頭,眼面大不似昔時模樣,然卻不見有恁病容。相見過,各坐下。麗娟道:“妹妹,與你別有十年,時時憶念。前歲聞知嬸孃病歿,驚心哀痛,更是憶念着你。〔寫出至情來。〕因只爲路遠,只打發得兩三次人回家探問,後因草寇阻隔,遂至音信難通。你爲何近來有些不自在?一向好麼?”素玉正欲回言,二孃接說道:“二小姐因奶奶歿了,竟苦壞了身子。到十三歲上,出起痘來,甚是利害,把身子一發弄得弱了。因此常常有些不快。也是時好時發的。”麗娟道:“原來如此。只是嬸孃向來清健,卻因何病竟至不起?真是可傷!妹妹你也與我一般苦命了。”〔宛轉哀切,如聞香口。〕說到此處,兩下悽然。二孃又接說道:“二奶奶因患時症,喫錯了藥,便至去世的,真是苦了二小姐!”麗娟道:“如今卻虧了二孃〔緊接入,妙,具見慧心。〕諸事照管,叔叔便省了許多瑣碎心機,妹妹亦可以安心調養。”二孃低着頭道:“小姐說那裏話來,當初二奶奶如何待我,我終身亦不能補報。今蒙二爺抬舉,豈敢忘了大恩。”素玉道:“姐姐一路來,逢着暑天,身子沒有勞頓?”麗娟道:“也還不甚辛苦。”正在講說,只見丫鬟託着飯上樓,二孃道:“小姐,這是小桃,二爺討在我房裏服侍的。方纔小丹因服侍二小姐,小桃在裏邊料理,都沒有差來迎接。如今你兩個過來,見了大小姐。”小桃便將託的魚肉飯食放在桌上,同小丹向麗娟拜了兩拜。
只見再思也上樓來,麗娟立起身道:“叔叔,請用飯。”再思道:“我剛喫得。”便叫女兒道:“小姐,你陪着姐姐喫飯。”素玉道:“我此刻還喫不下,二孃陪着姐姐罷。”麗娟道:“便少你也喫口兒。”素玉道:“我這幾日實在懶得喫飯,失陪姐姐。”於是二孃陪麗娟喫畢,小丹送茶喫過,同小桃把碗碟收拾下樓。二孃便叫蘭英等下去喫飯:“小桃,你再送了茶去。”麗娟道:“蘭英,你喫過飯便去樓上收拾。”蘭英道:“正是。方纔張惠已將箱籠什物都搬運上樓,候小姐查看,我喫了飯便去鋪設。”說罷自去。
李維道:“可喜你爹爹晚年榮顯,雖有塘報抄來,尚未知細,你可爲我略述。”麗娟便將寓兗州報恩寺中,忽有賊人圍城,官軍出戰不勝,許參將出文書將爹爹申薦,王巡按題疏,奉旨超升,故擢此職。李維聽了始末,大喜道:“你爹爹去福建後,相別十數年來,今已做到巡撫,你爹爹而今形容也還不滅麼?賊人強弱如何?你爲何便得先歸?是幾時起身的?在路耽延幾月?一路也都平安?”麗娟道:“爹爹形容也還不甚衰老。因殺退兗州山賊,即乘勝克復濟寧,恐侄女住在兗州無人照顧,軍中又難挈帶,故叫侄女同家人輩先歸,各官又差人護送;爹爹原欲寫書與叔叔,因一時倉卒,沒工夫寫,特叫侄女口致。正月十六日自福建起身,一路有官員交接,又買些東西,便覺耽擱,直到三月盡到兗州府。爹爹欲歇息鞍馬,故寓報恩寺。前月二十四日賊退了,侄女即便起身回來。算來在路上,鎮有五個多月,一路也還平安。不然也早回來了,在兗州時,因爹爹身子不健,睡了幾日,便遇土賊竊發,乃有奉命剿賊之事。”李維喜道:“這是做官的緣法,若早回來了,那得有此美任?將來滅了賊,自然還要升轉。”麗娟道:“爹爹本不願再出做官;今既有此意外遭際,自不能自作主張。若滅賊還朝,或者還要在仕途中耽擱幾時。”再思道:“你爹爹年紀還不甚大,正可報效朝廷。況外任做到巡撫,已爲極貴,既到這地位,只索做去。”麗娟道:“爹爹卻常說來,雖在仕途,終不若在家骨肉團聚,更有天倫之樂。”
再思道:“這個自然。我前年本欲到福建,與你爹爹聚聚。只爲你嬸子死了,一家人家幾乎散了,雖虧了二孃照管,我終是離家不得,所以中止的。”麗娟道:“叔叔向來起居都好?哥哥自然認真讀書。”再思道:“我身子也只如常,你哥子已納了監,也還肯用功,要圖上進,究竟有恁相干。”麗娟道:“有志自然如願的。已定親不曾?”再思道:“岳家是有了,明後年也要替他完姻。”二孃道:“那年小姐福建去,我還記得奶奶攙着小姐的手,送上轎,小姐還回頭看着二小姐,似不捨得。二小姐有許多時尋不着小姐頑耍,哭了好幾十遍,那知今日都長成了。奶奶已是不在,小姐卻長得月裏嫦娥相似,可惜奶奶不得一見。”麗娟不覺悽然道:“正是。可恨我早喪母親,今回家又不得見嬸孃一面。”〔每因說及嬸母,便想到自己母親,可見至性。〕再思道:“這是沒法的事。且喜侄女具此德性才貌,真不愧儒門閨秀;便是蘭英妮子,是你梯己服侍的人,今也長得齊整。〔此時已讚了。〕你養娘怎麼不見?”麗娟道:“爹爹身畔止留得袁應等四人,養娘是去年沒有了。”二孃驚道:“吳老姥沒有了?可惜!是個好人。”〔逼真情事。〕
只見蘭英上樓來道:“箱籠什物都收拾,請小姐去看。方纔王忠來說那班護送的要去,小姐須賞他們一個賞封,該是多少纔是?”麗娟道:“這些人都喫了飯了?”蘭英道:“都喫過好一回了。”麗娟道:“可對王忠說,護送的賞他四兩一個,掌鞭的二兩一個罷。再對那護送人說,叫他必到老爺跟前回覆。”蘭英答應了去。李維道:“我要將封書去問候,就着來人帶去。共是幾個人來的?”麗娟道:“護送四人,兩個掌鞭的,共是六個人。爹爹說軍中不便投書,況且行軍無定,分付我不必將書帶來。”李維道:“不妨。我知道軍中得了家信,恐生牽掛;我今不過是平安家書,帶去料不妨事。”便取紙筆,就在桌子上寫。自古說“至親無文”,況且李維原是粗貨,不會咬文嚼字,麗娟看他寫下,乃是敘述久別,門戶平安,田園也好,父母墳墓無故,春秋不失祭掃,及喜兄長升官,侄女幾時回家,一路太平的話。寫完封好,乃道:“我去付與護送的,少不得也要與他們一個賞封。”麗娟道:“王忠身邊有銀子,叫他一總稱了罷。”李維道:“不消,我這裏有。”乃下樓把銀子稱四宗,都是二錢四分重的,封袋上各寫四錢,〔便見小器。〕是賞護送的人;二封各重一錢,寫二錢,〔小器。〕是賞掌鞭的。出廳喚進衆人。
衆人進來,見了李維,都叫聲“二爺”,跪下磕頭。李維令人扶住道:“生受。你們送小姐回來。方纔有個賞封,你們都收了麼?”衆人齊道:“小的們蒙差遣護送小姐,一路都小心平安。方纔承王叔發出賞賜,只是小的們無功受祿,不敢領賞。”李維道:“我還有一個茶東兒送你們。有一封家報,煩你們帶去。”便叫家人將書與賞封每人付與。內中一個能幹的,上前道:“二爺,這書小的們回去即便呈上大老爺,只恐效力不周,怎敢領賞。”李維道:“你們不必推辭,原算不得什麼,只好路上買杯茶喫。書信不可遺忘。”衆人道:“這個不敢勞二爺分付。”李維自進去了。衆人見兩處有賞,着實感謝,向王忠、張惠作別道:“替我們多多拜上小姐,厚賞本不該領,無奈是上人所賜,不敢不領了。”乃各自收拾轎馬,一行見自回兗州去不題。
且說蘭英收拾妝樓停當,來請小姐,麗娟便起身過來。二孃道:“不知樓上收拾得何如?可中小姐的意?待我也去看看。”素玉道:“我也送姐姐去。”麗娟道:“妹妹,你身子不健,不必動勞。”素玉道:“不妨。”三個人便一同過來。過了一重角門,轉過私座,再過了內書房,到庭心裏,便是樓後。這樓是朝東一帶三間,名曰“迎曦樓”;樓後靠北又兩間朝南樓子,名爲西樓,要從西樓上,才轉到迎曦樓。麗娟等上得樓來,但見這迎曦樓靠南一間,朝外鋪下一張拔步暖牀,牀橫裏是一張棕屜小牀。當中一間,靠壁擺一張天然幾,几上燒下一爐香,香筒、香盒擺得次敘;銅瓶內插着孔雀毛、珊瑚樹等物;〔果然擺設得好。〕當中擺一張官桌,兩邊擺下四把描金嵌花金漆藤椅;靠窗擺一張繡桌,兩橫有兩張獨木雕花水磨小凳兒。靠北一間,靠窗擺下一張妝臺,臺上列下妝具;箱籠什物都在內。麗娟看了道:“也就是這般罷。”二孃道:“果是自家用慣的人,擺設來正合小姐的意。”當下王忠開了路上用帳,並存餘銀錢,一總令妻子繳上樓來。〔細。〕蘭英接來收了。麗娟便令王忠、張惠原在樓北小屋內住下,兩個丫鬟春香、秋忝,便令在西樓東一間內作臥處。令蘭英開箱取出鋪蓋,鋪在拔步牀上。小牀上蘭英便鋪了自己的鋪陳。收拾才畢,天光已夜。丫鬟們掌上燈,送上一席酒飯。二孃、素玉一同陪喫過,然後別去。
麗娟卸妝梳洗,打點睡覺。蘭英關上了門,道:“小姐連日路上辛苦,今日得以安寢了。”麗娟道:“辛苦也不在意。方纔暗想,若夫人在時,進門便不寂寞,若留得嬸孃在,也還好,不料又去世了。真是無母之女,是天地間最苦之人!”〔不思量父母,便不是孝順兒女。〕說罷,好生悽楚。蘭英道:“小姐今日初回,不必這般煩惱。明日同小姐樓外園中去看看景緻,十數年來,不知何如了。”麗娟又憶起報恩寺書生,雖兩下各知姓氏居止,我今已初轉故鄉,他不知作何下落,心下頗覺傷感。蘭英見小姐形容憂慘,明知心事不寧,勸慰一番,方纔就枕,一夜反覺有些難過。正是:
冰肌玉骨簟生涼,不寐翻疑夜漏長。
何處襄王夢神女,巫山迢遞隔他鄉。
次早起來,梳洗過,喫過早膳,李維父子與二孃等都來閒話一回,別去。蘭英道:“小姐,今日園裏頑去,我先開側窗望望。”原來樓東是一個花園,樓左側是往園中的徑路。路外隔着一條小巷,小巷離樓不遠對面也有一個大花園,凡值春深時候,推北窗向東一望,兩園之內綠草成蔭,百花似錦,卻也好看。這時正當夏盡秋初,蘭英推開北邊側窗,麗娟憑欄向東一望,但見自家園裏花木蕭條,亭臺傾墜,這都因李維一味奔走公門,以致無心收拾。麗娟不勝嗟嘆道:“你看園亭如此荒蕪,滿目都成蕭索,縱去遊玩,也無情趣。”蘭英道:“小姐,你看小巷裏小草尚青,對面園中樹木猶茂,看着自己園中,果然寂寞。”二人正在指點閒話,只見對面園門砉然而開,見一個少年走出,抬頭注目樓上。麗娟即便走進,蘭英關上側窗。只因這少年一見,有分教:
好月含情,甘守淒涼夜院;
狂風有意,偏摧上苑嬌花。
正是:
和鉤吞卻線,引出是非來。
未知這少年是誰家子弟,有恁是非引出,且聽下回分解。
褚愚替駕山料理納監之費,才見得他報德實處;柳俊留書留銀與主人,才見得他本心好處。故觀人於大關節處有斟酌,方是賢豪舉動。
世上有一種人,步步討好見情,色色周到,世人皆贊日:“能。”我則獨見其苦。覺性之類是也。
麗娟歸家一段,細細描寫,情景無不逼真。二孃言動舉止,便是一個伶俐賢曉婦女;李再思如此爲人,而家得以不敗壞,後得以昌者,二孃之力也。內助蓋可忽乎哉!
第九回 奉勢利公子役幫閒 探因由花婆談豔質
詞曰:少年人心性,大都愛念嬋娟。值宵永銅壺,春歸金屋,更惹牽纏。偶一多情邂逅,亂神魂色膽可包天。多少私期密約,書傳不勝傳。好姻緣端的有前緣,相悅豈徒然?第貌非冠玉,才非織錦,休想神仙!堪嘆妝,爲何物?想傾城兀自意懸懸。做下相思擔子,空生他日憂煎。———右調《木蘭花慢》
話說麗娟開着側窗閒望,只見一個少年在對面園門口探頭注視。你道這少年是誰?原來有些來歷:姓劉名美,字世譽。父親劉邈,字思遠,現在朝中官爲少宰。這劉世譽是思遠次子,已曾入過學,年才十八,生得相貌亦有可觀,心地亦算聰慧,也不出外濫交。卻有一樁不好:十分好色,專做風情。若見了有些顏色的女子,便一眼不移的瞧看。若是女人家正經的,見他如此看相,不好意思,避了進去;若是有一種貪花愛色的,見了這般少年公子,故意搢弄精神,佯爲不睬,這劉世譽怎不失魂?便將全副精神都放在那女子身上。上年思遠舉家進京,獨有世譽不肯去,只願在家讀書。你道他真個讀書?只爲近着父母,便不能自由心性。父母見京中離家不遠,況且平昔見兒子又不十分在外招搖,也便放心留下。
世譽離了父母,沒人拘管,專去搭搭撒撒。家中僮婢自不消說,又招了一個老幫閒,姓白,名子相。這白子相是個老奸巨猾,善於湊趣。世譽終日議論婦女,說好說歹,白子相極其慫恿,攛掇贊襄。世譽把自己竟認做潘安貌,子建才,終日要想個絕色佳人作對。已前人家都來說親,思遠也揀擇了好幾家,世譽卻私下去訪,都道相貌平常,他便從中撓阻。父母原是愛他的,養成心性,所以至今未曾出聘。一日對白子相道:“我所交婦女,自家中婢妾,及娼妓私情,可謂多矣,然並沒一個十全的。如何爲我訪一個絕色,不論門第,便結婚姻。不然時,便尋得一個做了外妻,使我與他長久相尋,有何不可。”白子相道:“這個容易。”因而搜尋妓館,細訪私門,若有看得過的,必報知世譽。世譽一見,不過尋常。走過多處,俱只如此,心下甚是不快。白子相想道:“這些女子俱藏在深閨繡閣中,叫我們何從窺見?必須設一個好計策,兩全方可。”誰知一時再想不出。有幫閒詩一首道得好:
脫空爲業話無成,走到人前巧媚生。
但願舍旁爲犬吠,何妨關下效雞鳴。
迎機拍手呵呵笑,順意顛頭嘖嘖聲。
巨室不容輕易進,每從奴隸拜同盟。
卻說劉世譽因闖了多處,俱不中意,心內厭煩,回絕了這些幫閒,獨自在家納悶。這日偶步入園中,開着園門,小巷中散步。不意中抬頭卻見對面樓上一個絕色女子,憑欄眺望,不要說他丰韻超羣,只就眉目間氣宇,丹青亦不能描畫。指望飽看一回,卻見關上樓窗。正是:洛浦煙消,巫峯雲散。便癡癡的只對樓立着,不轉睛的盼望,足足立了一個時辰,方纔打一轉念道:“這樓不是別家,乃是李再思的,李再思有個女兒,聞說貌甚不揚,今日這好東西,卻是誰氏之子?不免與白子相商議。”便走出園中,到內書房坐下,令小廝去請白子相。
不移時來到,世譽便將所見對園樓上美人,如何標緻,如何丰韻,只不知是誰家的,如何曉得他的詳細便好:“我若娶得此女,也不枉我一生。”白子相道:“相公,對園便是李監生家。我向聞得李再思有個女兒。”世譽接口道:“再思與我對園住下,豈不知他有個女兒十分奇醜!今日見的,真便是觀音出現,仙子臨凡。”白子相道:“相公要知他根底不難,我有個相熟賣花婆趙媽媽,他是個走千家踏萬戶的,只消尋了他來,做個細作,便知其女是誰。”世譽大喜道:“好,你疾忙去尋他來。”
白子相便出了劉家門,走到大街上,轉過三叉巷,走到石子街司門裏,到趙家。只見趙媽媽拿了花匣正要出門,看見了,忙叫聲:“白老爹,家裏請坐。”扯一張凳來,靠側坐下道:“白老爹,如今發財興頭,便許多時不到賤地。”白子相笑道:“有甚興頭?不過終日窮忙。你今生意好麼?”趙媽媽道:“靠白老爹洪福,近日生意略混得過。”白子相道:“這般經紀,人也夠了。如今親孃賣花,還在那幾家走動?”〔入得自然。〕趙媽媽道:“城裏有名人家,老身都去的呢。如沈太師、張吏部、王翰林、金少卿、以至瞿、黃、陳、石這幾家,誰不走到!”白子相笑道:“你還有兩家不到。”趙媽媽道:“還有那兩家不到?待老身思量。”沉吟了一回道:“算來城裏城外有名人家,老身都走到了。這兩家,其實一時叫我記不出。”白子相道:“我對你說了罷:吏部劉侍郎家,巡撫李御史家。”趙媽媽道:“呸!我怎麼沒有去?劉吏部家,我前兩年也曾走過,如今他夫人上京去了,無人買花,便沒有去。李巡撫家,是他弟子李二爺了。這巡撫是新近報升的,我也常去。這李二爺的小媽媽,是房裏丫鬟收的。〔酷是這般婆子聲口。〕我有半年來沒有去,都因略疏闊了,便至忘記。”白子相笑道:“果是去的,說來不差。今日我特來尋你,不爲別的:只因有一敝相知,就是劉吏部二公子,他今日早上偶開園門閒望,只見對園樓上有一個女子……”趙媽媽笑道:“是了,這劉家園對面,便是李家園,他園中我都曾到過。他們前門正屋,離了兩條街;後面的園,到是相近的。”白子相道:“正是這般。所以我來問親孃,這女子是誰?”趙媽媽道:“哦,這就是李二爺的小姐了。”白子相道:“若說是李再思女兒,劉公子住在對園,哪有不知?李再思的女兒,相貌叫說不濟;今日見的,劉公子說,真叫做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西子重生,昭君再世。親孃各家走來,必然曉得那女子是誰,故叫我來動問。”趙媽媽道:“呀,恁般標緻,女娘,卻是何人?他家從來沒有。老身半年沒有去,明日只說去賣花,自然曉得他是誰。”白子相笑道:“親孃說得有理。劉二公子還有恁話,要覿面與你說,可同我去會他。”趙媽媽笑道:“這個容易。”隨同着白子相行來。
不移時,到了劉家門首。趙媽媽捉定了步兒進去,直引到後書房。卻見劉公子獨自靠窗立着,一見白子相領着趙媽媽來,便笑臉相迎。白子相道:“趙親孃,這是二相公。”趙媽媽便急向前道:“相公萬福。”世譽在側首淺淺還了半揖。趙媽媽道:“老婢子前兩年在尊府賣花,那時二相公還小,如今長大,相貌越發齊整標緻,竟是梓潼帝君了。”世譽笑了一笑,便叫趙媽媽坐。趙媽媽道:“相公在上老婢子怎敢放肆。”世譽道:“不必虛文,你坐着,我還有話問你。”白子相道:“既然相公分付,親孃且請坐了。”趙媽媽乃靠側坐下。世譽在上邊坐,白子相亦坐。世譽開口道:“趙媽媽,你曾在我家來,我怎不認得你?”趙媽媽道:“夫人上京去後,老婢子便沒有來。前年在尊府走動時,相公還小,故不相認,老婢子也還記得。彼時承夫人們不時賞賜,至今不敢忘恩,只好背地裏唸佛報謝。”〔聲口極像。〕世譽道:“若是如此,我與你原是個舊相識了。今日叫你來原故,白子相可曾向你說過麼?”趙媽媽道:“方纔白老爹已是講過,老婢子都理會得。半年來沒有到李家去,不知這女子是誰。待明日只說去賣花,定曉得這女子姓張姓李,然後來報知相公。”世譽大喜道:“你是個會事人,你曉得我性子的。但是一件,我所見這女子,不比尋常,真是天香國色,我今也摹擬他好處不盡,你須替我訪問確了。你們眼睛低,不要將中常的,竟認做我目中所見。〔厭品人多有這般說話。〕若得訪個的確,後來還要勞你作媒,定然重謝。”趙媽媽道:“相公差遣,誰敢不遵?何必說及‘謝’字。李家女眷,我都知道,決不敢草率訪問,來欺相公。老婢子明日便去。”白子相道:“親孃,你明日必定去,相公決不差事的。若得訪個的確定,先有個意思相謝。”趙媽媽道:“啊喲,白老爹,連你也不知,老身是極肯替人幹事,況且相公分付,自然極力效勞。”世譽大喜。
趙媽媽謝別出門。回到家中,天將晚了。走急了路,酒氣上衝,十分大醉,便上牀睡覺。一夜無話。
到明日,絕早起來梳洗,着上一件新紗襖兒,把汗巾包了花匣,撿幾朵時新的絹花藏在匣內,一徑到李家來。有個看門的小廝,是曾認得趙媽媽的,便道:“親孃,許久不來,我家二孃正要買花哩。”趙媽媽嘻着嘴道:“正是許久不來,恐你家小姐二孃們要花戴,故今日特地早來。”兩人一頭說一頭走,進牆門,過茶廳,從側搢轉到大廳背後,穿過小軒,再進一層後堂,走出穿堂,過角門到樓下,小廝先叫道:“二孃,趙親孃來了。”李二孃早聽得,便拜在樓欄上道:“趙親孃,許久不會,請上來坐。”趙媽媽也廝叫了,便上樓來。二孃便來接過花匣道:〔像。真是小阿媽形景〕。“親孃爲何多時不來走走?今日甚風吹到的,一向生意好麼?”趙媽媽笑道:“一向靠二孃洪福,近來嘴口略活動些。”便朝上福了兩福。二孃還禮不迭。乃移兩張杌子,靠樓窗坐下。小桃拿茶來喫過。
二孃道:“我便要買些花戴,望殺你再不來。如今有恁麼時新的,借來看看。”趙媽媽道:“有。”便去解開汗巾,揭開蓋,取出十數枝花,遞與二孃。二孃接了,便對小桃道:“方纔二小姐往大小姐那邊去了,你去請他兩位同來,恐怕也要買花。”小桃應了一聲下樓。趙媽媽道:“二爺只有一位小姐,今日怎有兩位?”二孃道:“一位是我家二爺的,一位是大爺的。”趙媽媽道:“嗄,原來大爺有一位小姐,我也不知。今日大爺升做某處巡撫了,小姐怎又歸家?”二孃道:“大爺今做了山東撫院,爲兗州剿賊,軍中帶不得家小,衙署裏又無人看顧,所以先打發回家。”趙媽媽道:“七八年前,方到府上走動起,所以往事俱不曉得。就是說過,也忘記了。〔會周全。〕如今夫人想已一同歸來。”二孃道:“大爺未到福建時,夫人已亡過二年,大小姐彼時才得五歲,七歲上便隨往福建去,今已及十年有餘了,直到前日方歸。我家二小姐小他一歲,故此排在他肩下的。”趙媽媽道:“原來如此。我向來只道你家二小姐是排在大相公名下,豈知卻有恁般原故。如此算來,這大小姐有十七八歲了。姑家是誰?”二孃道:“還沒有受茶。待大爺回來哩。”趙媽媽便頓了一頓,乃道:“大爺有幾位相公?”二孃道:“沒有。止生得這位小姐。”言未畢,只見小桃上樓道:“大小姐二小姐來了。”
趙媽媽便先起身等候。〔老怪。〕只聽得珊珊搢響,聞得馥馥蘭香,自遠而至。〔此之謂先聲足以奪人。〕移時兩位小姐上樓,趙媽媽一見麗娟,先已驚喜,忙向前迎住廝叫,各道萬福。素玉是認得的,不消提起。止將麗娟上下細觀,果是凌波仙子臨凡,月殿嫦娥降世。但見:
綠雲玲瓏,鬟鬢香濃。〔頭〕
杏臉桃腮,輝光滿容。〔面〕
顧後瞻前,流搢增妍。〔眼〕
修眉若蛾,隋宮絳仙。〔眉〕
懸準豐直,瓊雕玉刻。〔鼻〕
輪廓修圓,偃頤附頰。〔耳〕
豔同樊素,櫻桃紅破。〔脣〕
密比瓠犀,玉粳白露。〔齒〕
臨風輕舉,兩袖如舞。〔上身〕
頓月遲迴,柳腰搢娜。〔下身〕
出言啓脣,恍若新鶯。〔聲音〕
宜喜宜嗔,春風弄情。〔笑貌〕
春纖白璧,柔荑膚澤。〔手〕
新月瓊鉤,香溪蓮跡。〔足〕
清揚婉搢,楚楚娟娟。〔外〕
芳心自憐,窈窕之年。〔內〕
趙媽媽看畢,心裏轉念:“我眼裏不知看過了多少閨女,也竟有如花似朵,綽約輕盈的了,卻並沒有像這般絕色,真是觀音出現。劉公子所見,必是這位小姐無疑,怎不叫他愛慕!”當下各自坐了。
趙媽媽敘了一番情節,二孃便將花朵遞與麗娟道:“小姐,這幾朵花何如?”趙媽媽道:“小姐,這花制自名手,不比尋常,直與活花無異。小姐俊眼,自然識鑑不同。”麗娟笑道:“從來賣東西的,哪見說自己物件醜惡?這花依我看來,也只算做中等。但是親孃拿來,怎好不買你幾枝。”趙媽媽笑道:“小姐真是絕頂能事聰明人,說來話來恁般宛轉。”麗娟與素玉各撿了幾枝,二孃買下幾朵,便叫小桃取錢,還了花婆。麗娟道:“怎叫二孃破鈔?”二孃道:“值得恁麼,也要說起!不是我當着親孃面說,恐不中小姐戴。”趙媽媽收拾花匣銅錢,欲要作別,〔趙花婆原未必便要去。〕二孃道:“親孃,你許久不來,我已叫小桃燙酒在廚下,再喫了飯去。”趙媽媽道:“阿呀,罪過人!怎好一來就喫?”麗娟道:“也看二孃的情,且坐坐去。”趙媽媽嘻着嘴道:“小姐分付,只索從命。”〔會奉承。〕即便放下花匣。
移時,小桃託着酒菜上樓,二孃留着麗娟,也同坐下。二孃與趙媽媽都會喫酒的,互相勸酬。素玉略坐一坐,推身子不自在,先起身回房去了。麗娟卻不會喫酒,喫得淺淺一小杯,早已蓮臉暈紅,波眸澄碧。趙媽媽看了,暗自忖量:“我是女人,見了這般足十分標緻面孔,也着實愛他不過;若叫男兒漢見了,豈不魂飛魄蕩!劉二公子不過略一關眼,便已攝了魂靈,若叫他如我一般與這小姐盤桓半日,細看出許多好處,不知更作如何?若再見了這略帶酒意的面龐,更覺嬌紅嫩白,我只怕他竟要銷魂死了!倘劉公子來求親,成了時,也還狠便宜了劉公子。”心裏只管轉念,只管憐借起來,真有捨不得相離的光景。〔趙媽媽倒是一個真愛色人。〕有一篇議論道得好,說那真好色真愛色的,一種至情,原非淫佚,又念美色實非惡物,〔真話。若以美色比之珍寶,試想珍寶豈是惡物。〕只要在我處之得當:
今夫天地間女子,生而奇秀明媚,乃山川靈氣所鍾,決非漠然而生。有等遇君王選擇,或爲名公才宗所娶,則顯著當時,膾炙人口,後世皆知其美,爲千秋佳話。〔此便是遇,後皆是不遇。〕有等陋巷幽姿,無明珠玉鏡之聘,致所適不偶,淹蹇於市儈小兒、菜搢牧豎之手,不見不知,使其蘭姿蕙質,埋沒荒煙衰草間;即有知之者,愛莫能助,徒增痛惜。如此者,比比而是。又有始也屈爲妾媵,受制妒婦,慘毒萬狀;繼也或爲妒婦所逐,或因夫喪再嫁,以爲脫卻火坑,配一丈夫,意中滿望得以永畢終身也。〔曹大家曰:“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豈料所逢非我願,不爲翁姑所鄙,即被妯娌之羞,終日垂首喪氣,顧影自憐,生則無顏,死又自惜,〔傷欲忍心。〕辱以待時,則積憤而莫告。又有結縭未久,變起中途,花柳情深,枕衾自薦;於法則不可,於情則有原。斯時也,得一人解焉,〔所以解之之人種德不淺。〕百年之後,魂魄猶知感也;不幸而無其人,則亦已矣。復有轉轉他人,終身作妾,輕薄子弟,蠢然無知,玉質花容,視同草菅,〔可恨。〕又寧知天地重靈之物,爲之深惜護持哉?乃有閨閣千金,情事已諳,欲伸款曲,未接王孫;春鳥言懷,秋蟬妒影;涼生菡萏,霜冷芙蓉;腸斷風光,魂銷景色;狡童之遇,一旦失貞。父母兄弟知之,皆欲其死,雖具傾城,亦不暇借,悔欲自新,僉日不許,九泉之下,能無憾乎?如此者,又比比而是。〔此種甚多甚多。凡人爲惡自新,則掩其不善;獨女子於此,則不許,不知何意也?恐古來未必若今時深刻。〕
第所謂顯著一時,後世知美者,在當日之春風雨露,玉樓金闕中,遭逢之幸可謂極矣。然三夫人、九嬪御、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才人美人,充斥後宮,又只爲天子職任各事。〔原如不遇。〕次之入名公巨卿之家,則又多入於妾媵之流,以作老年消遣之計。〔原如不遇。〕如遇才子所慕,得遂夙緣,幸而相守白頭,不幸而中途早逝。〔原如,不遇。〕即夫倡婦隨,伉儷終身,又不過助其才華,作閨房芳範。如此之輩,皆非情種。
所謂情種者,真愛色人也。〔愛色,正面不多數語,譬“花發”一段,即言語形容。是親筆作正面法也。〕其未得美人也,愛藏於中,未當漁色;其既得也,爲之深惜護持,有難以言語形之。夫美人之生,譬花之發,人之愛花,先愛其本,燥則溼之,傾則扶之,使風雨霜雪不得侵焉。迨至春日融和,一朝吐萼,則覆以錦幕,酬以金樽,始歡然喜花之得遂其生也。人之愛花,如此其至也。於美人何獨不然?乃有以尤物移人,忽焉終阻,跡嫌多露,竟爾輕離。此誠薄倖爲心,偏僻無情者也,何足道哉。〔此種人最當殺。是汝誘之,又是汝棄之,反謂人日“我棄之爲改過。”汝則改過矣,其如彼人何?不殺何爲?〕
至於兇悖浮於獅吼,妒殺孌童;殘忍甚於豹狼,慘施勸酒,惡非世出,罪必天誅。甚而撾鼓揭天,兵弋匝地,武夫流毒,弱質爲殃;使玉碎香消,夜魂泣血,花殘月缺,冥路迷塵。雖雲彼生逢不辰,實由人心殘忍,以致如是。若太真有馬鬼之縊,麗華遭青溪之戮,梅妃受折肋之殘,虢國被刺喉之慘。千古傷心,莫過於此,而或乃曰“美人亡國之物”也。士庶人好色,亦鮮不受其禍?
傳不云乎:“賢賢易色,”又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人之於色,不可好也,語固如是。但云“以此易彼”者,是聖賢之於色固未當好,實未嘗不知其美也。惟處之得當,而不至於溺,使無內作色荒之事,則外自無婦言是聽之譏,而使彼美人者,得以盡其天年。〔世人於錢財勢利,鬥狠口腹,及最無恥可愧之事,竟可以出諸口中;獨至於好色,遂往往自諱。噫,愚矣。更有作顢頇之語者,謂古今美人再無有終其天年者,輒一筆抹煞曰“紅顏薄命,遂致兇惡之奴,竟不少加憐惜,是誠可痛恨者!〕不橫加以亡國之名,則當日者,極天下之聲色,而後世無貶辭,是真所謂愛色也。如舉烽召諸侯以博其笑,斬朝涉剖孕婦以明其智,是皆由於惑溺不明,使彼美人萬古之下,惡名不洗,豈曰愛之?其實害之。諺雲:“酒不醉人,色不迷人,由人自爲迷醉耳,”斯言誠是也。於色何咎焉?
文王有好逑之頌,而螽斯、搢木,後宮實多嬪御:桀紂肆虐於民,天下離德,故至國亡家破,不保其身。使桀紂存仁恕之德,則天下歸之。雖有妹喜、妲己在側,亦何至於亡哉?漢室中葉,有昭陽之寵,人唾爲禍水,必滅炎漢,然猶繼世百年,未有變故。至獻帝受制操賊,聲色之奉,不敢少加於前,兢兢自守,乃至覆國。其覆國也,亦由色乎?夫差之失,歸咎西施,於施何罪焉?使宰搢不幸,鴟夷不浮,越雖進百西施,亦何害焉?吳亡不旋踵而越亦亡,故曰:“吳亡越亦亡,”夫差卻便宜一個西子。出是觀之,有國家者,得賢則昌,失賢則亡。國之存亡,系賢者之得失耳,於色何罪焉?
是以天地所生鍾情之人,而遇豪傑福慧之士,綢繆繾綣,一種至情,煥發今古。當日之愛惜護持,無所不盡。使不幸而逢變故,至花殘玉碎,彼殘忍雖曰性成,寧非天地不加誅乎?故曰美色當愛也。美色而不愛,非人情也;愛而不深惜護持,非情種也;愛而溺者,人自溺也,於美色何罪焉!
且說李二孃留趙媽媽喫酒,趙媽媽看了麗娟容貌,只管心下盤桓,加上許多憐惜,思量說句話來打動他,乃道:“二孃,大小姐這般人品,真是天上有世間無的,一定讀書識字的了。”二孃道:“趙媽媽,你好小覷我家大小姐!先前在家時,大爺曾說:‘可惜是位小姐,若是位相公,後來一定高發。’我二爺也道:‘小姐是個絕頂聰明人。’彼時年紀小,尚且如此,而今又十年來,自然越發好了,怎單說個‘讀書識字?’只怕眼前的秀才,也學不得我家小姐哩。”〔終是女人家見識。〕說罷,起身往側樓解手。趙媽媽搖頭嘖嘴道:“原來小姐有恁般才學,老身不知,說話衝撞。”麗娟笑道:“趙親孃,休聽二孃講謊。”趙媽媽道:“小姐府上有個花園,小姐回來,曾去遊玩麼?比着已先光景何如?”麗娟道:“如今也沒有,花了,也沒有園中去。”趙媽媽道:“便是不知怎麼原故,一遇春天,桃紅柳綠,各色的花都開了;一到春盡夏來,這些花草樹木光光兒都剩下綠葉,已先那些嬌紅嫩白竟不再發。我想起來,這花草也與人一樣的:人在少年,肌膚是細的,眉目是鮮明的,臉嘴是標緻的,縱是粗俗的人,到十八九念二三,少不得要發露一遭,面龐上光彩也有了,眉目間精神也足了;過了中年,男子臉上有了髭鬚,女人臉上生了摺皺,皮膚都粗起來,逐漸兒弄得白頭癟嘴、彎腰駝背,惹人厭惡。就像花在初開,以至盛放,都是少年人的光景,到花謝葉落,與人到老來無異。小姐可是這般的麼?”〔不要看輕了趙媽媽,倒有這般識見在肚裏。〕麗娟道:“一些不差,親孃比方切當。”趙媽媽道:“花草一年到頭,只得一個春;人一世到頭,只得一遭少年。花雖一年遇一個春,若過了年,又有春來了;人若過了少年,卻不能夠再少。這般比來,人到不如花了。若想到這地位,不論何人,都該少年時行樂,不然虛度了,少年光陰,縱活百歲,甚覺無益。如今小姐正在少年,又生得這般標緻,極不該虛度了光陰。”麗娟是個幽恨的人,聽了趙媽媽這一番說話,怎不把報恩寺少年提起?不覺低垂蟬鬢,微嘆一聲。趙媽媽道是打動春心,暗自得計。
少頃,二孃走來,又叫小桃燙酒。趙媽媽道:“酒已多了,正要告別。”二孃扯住道:“方纔失陪,你且再喫杯酒,好喫飯。”只見小桃拿了酒,同蘭英上樓。麗娟道:“許久在那裏?”蘭英道:“上樓上整理小姐妝臺。”麗娟道:“春香、秋黍呢?怎麼一個不來?”蘭英道:“春香在樓上掃地;秋黍要來,我叫他在那裏搢茶,恐小姐要喫。”二孃便將花遞與蘭英,蘭英知是問這個花婆買的,便來接了道:“小姐,該幾文錢?”麗娟道:“二孃替我出了。你將去藏了來。”蘭英答應便去。趙媽媽見蘭英相貌盡有十分標緻,就是舉動間盡有條理,說話處不疾不徐,也不做那低聲啞氣的聲音,自然有一種圓活玲瓏的嗓子。〔人家女兒,響喉嚨,定然不可。必要和平低小爲妙。若必做作低聲啞氣,一定掇牙僚齒,反足取憎。〕不覺滿口稱讚,乃道:“方纔那一位姐姐,是小姐身邊的麼?”麗娟道:“正是。”趙媽媽道:“不要說小姐是天上神仙,只方纔這位姐姐,也不是凡胎俗骨。不知叫什麼名字?”二孃道:“叫做蘭英。”趙媽媽道:“這個名字兒叫得清雅,自然是小姐題的了。”此時也有些半酣,恐酒後多話失錯,便不喫了。
小桃將飯來,大家喫過。趙媽媽起身告別,再三向麗娟、二孃作謝。又對小桃說:“多謝二小姐,我不去驚動他了。”〔到家。〕便收拾花匣,復身向麗娟道:“小姐妝樓未曾認得,可容老身去看看?”麗娟笑道:“只是不成個所在,不堪你看。”趙媽媽聳着肩縮着嘴道:“啊呀,阿彌陀佛!小姐這般說話,卻不折殺老身!”一頭說,一頭走,小桃跟着走下樓來。到角門邊,卻值蘭英也來了,便一齊到西樓上。
趙媽媽看了各處,極口稱讚齊整精潔,乃向二孃道:“這樓是朝東的,樓北側首是什麼去處?”二孃道:“往園裏去的小搢,搢外便是小巷。”趙媽媽道:“這側窗開得的麼?”〔狡哉花婆。〕蘭英道:“開得。”便把側窗開了,趙媽媽便靠着窗檻,二孃也立近前,指東劃西,麗娟也立在後面。趙媽媽回頭見麗娟在後,便指着對巷園中問道:“小姐,那對面花園是誰家的?”麗娟道:“我初回來,也忘卻了。”二孃道:“這園是劉家的了。”趙媽媽道:“呸,我早忘了,那園是劉吏部的園!如今他的二公子住在裏邊看書,生得好一個公子,真正風流俊雅,世上少有的。”二孃道:“你也曾見來?”趙媽媽道:“怎不見來?”便向麗娟道:“小姐,老身從來沒有見這樣第二個公子。他才學是不消說,相貌也不消說,〔趙媽媽向麗娟贊劉公子,向世譽贊李小姐,都有幾個“不消說”,聲口絕肖。〕只一件更勝人處:他有這般標緻相貌,在別人身上,一定輕薄,他卻持正得緊,竟像一位女娘。小姐,豈不是更勝人處?”麗娟道:“這也難得。”二孃道:“這劉公子多少年紀了?有了親事不曾?”〔女人家偏有這般問頭,卻惹着了花婆心上話。〕趙媽媽道:“說也好笑,他的僻性更奇。他道:‘有了我這般人物才學,也必要像我這般人物才學的妻子,方娶他。’我想,像他人物的,卻不難;若要像他才學的,這卻那裏有?他自己做文章做詩,提起筆來就寫了,將來一定中舉人中進士中狀元。〔世譽做人狠搢佻,花婆卻說他極持正,可見人言不足信。〕人家小姐們,縱就讀書做詩文,決不能夠及他的,豈不是僻性得可笑?所以如今十八歲了,來說親的盡多,卻總不中他意,至今尚未出聘。”二孃笑道:“這真個僻性,卻也好笑。”麗娟見他們說閒話,便走過一邊。秋黍斟上茶來〔秋黍扇茶,秋黍斟茶,極小處總不漏。〕各人都喫了幾杯茶,趙媽媽然後別去。
一路上思量:“李小姐這般標緻,方纔被我將話打動他,又稱讚劉公子,看他模樣,也有些興動。〔何嘗興動?可見這等人嘴口極惡。〕劉二公子來求親,有我言在先,卻像無意間逗着,這頭親事到有五分合拍。若成了親事時,我準要他一百兩銀子作謝媒錢,這注生意可知好哩。”自言自語,回到家中,才得下午。思量:“昨日許劉公子今日這時回覆他,我今且不去,等他急一個燥皮。〔奸狡。〕後來好拿扳他的謝意。”便分付小孫子道:“若有人來尋我,你說出去做買賣了,尚未回家。”小廝應了玩去,自己和衣上牀睡了。
不移時,果有人在外叫道:“趙親孃可在家?”小廝問道:“是那個?”白子相道:“我是白子相,要尋你家親孃說話。”小廝道:“出門做買賣去了,沒有回來哩。”白子相道:“我去去再來瞧他。”原來劉公子爲趙媽媽約了今日回頭,等得厭煩,便走到園中,開着園門,望着李家的樓子,指望看得動靜。那知事不湊巧。趙媽媽在李家樓上開側窗時,世譽卻不走到。此時已是寂然關閉,無從打聽動靜。立了一回,復到書房坐地,便叫白子相來尋,所以適才走來討信。趙媽媽知是劉公子等得心焦,乃叫小廝分付:“若是方纔那姓白的再來問時,你可回他說:“像是說到李家去的。”約摸一個時辰,果然白子相又來叫道:“趙親孃可曾回來麼?”小廝道:“還沒有回來哩。”〔彼此聲口酷肖。〕白子相道:“早晨出門做買賣,這時候還不回來,難道他出門,不曾對你說一個所在?”小廝道:“像是說到什麼李家去的。”白子相道:“我前次來,你怎說不曉得?”小廝道:“前次忘記了,方纔記起的。”〔小廝亦狡。〕白子相道:“若一回家,即便搢他到劉家相會。”小廝道:“那裏劉家?”白子相道:“你只要對他講,他自曉得。”說罷便去。趙媽媽想,白子相走了兩遭,劉公子自然急得不好過了,此時天色已晚,料他也不再來,便脫衣上牀而睡。
次早起身,梳洗才畢,只見白子相走來。趙媽媽出去道:“白老爹爲何恁早?”〔偏說他早,妙。〕白子相把手一攤道:“你好一個自在性兒!你前日說定,昨日午後付迴音。哄劉公子眼都望穿了,我又到你家走了兩次,把一個劉二相公幾乎躁死。”趙媽媽道:“便是昨日得罪了老爹。往李家去,承他家二孃小姐們好意留我喫酒,回來已是夜了,故此沒有回覆劉二相公。”白子相道:“今早清晨,便來請我,我又爲舍親一節官司事,兜搭了一回,〔逗得妙。〕方到你這裏,你還道我來得早?快些就去罷!”趙媽媽道:“我卻好梳洗才罷,就去就去。”便一同到劉家來。
直進書房,劉世譽從裏邊出來,坐下道:“你怎麼昨日便失了信?可惡可惡!”趙媽媽廝叫了道:“昨日有罪極了,又累及白老爹走了兩遭,叫老婢置身無地!”世譽道:“不消說了,你坐着講。”趙媽媽便坐下道:“老婢子回家時,得知白老爹兩次來催,即要來相公處回覆,爭奈天又夜了,料想相公一定安置,不敢來驚動相公,故此便沒有來。”世譽道:“這是昨日話,不要講他。”〔劉世譽急要曉得好女子是誰,花婆故意延緩,兩人口吻絕妙。〕趙媽媽道:“今日梳洗過,即便要來,卻好白老爹來了,故此同來的。”白子相道:“親孃,你只管說閒話,〔白子相不說。便叫呆了。〕二相公只要問你李家事情,誰耐煩敘你委曲?”趙媽媽立起身來道:“阿喲,白老爹,你直恁地性急!我若不從頭說去,只道我是沒頭腦人,二相公也要惱我。怎不要敘個委曲!”世譽反笑將起來道:“我知道你是個到家人,你快把李家事講罷。”〔明要說劉世譽,卻把白子相開鑽眼,又帶奉承世譽一句,所以世譽也歡喜了。狡哉花婆。〕白子相也笑道:“是我說差了。”
趙媽媽復坐下道:“這李家,老婢子有半年多不曾去,昨日去時,便撿了十數枝時新的花,放在匣裏,一徑到李家。”世譽嘻着嘴道:“你一徑便到李家?”趙媽媽接口道:“怎不一徑到李家?昨日王家、張家,都約我絕早穿珠花兒,兼歇涼耍子,因相公分付了,便都失信了他們,一徑便到李家去。”〔劉世譽趁口說一句,是喜其不他去而贊之之詞,卻又惹着花婆鋪攤。見功。〕世譽道:“這是承你美意。你到李家如何?”趙媽媽道:“正到他家門首,遇着他家小廝,是認得我的,便說我家二孃正要買花,你一向再不見來。老婢子便同那小廝進去。到他家南樓下,只見他家二孃在樓上廝叫,便上樓與二孃相見。”世譽道:“那二孃是何人?”〔不得不問的,又惹花婆說一回。〕趙媽媽道:“就是他房裏丫頭。因大媽媽沒了,李二爺因收着他做了小媽兒。他們一家,若大若小,都叫做二孃。”世譽道:“知道了。你再說來。”
趙媽媽道:“那二孃做人最好,見我半年沒有去,竟像接着了親人一般,十分款接。〔見得待我好的人家不少。〕便問我買花,我遞花與他,二孃便分付丫鬟去請大小姐、二小姐來。”白子相笑道:“這兩個小姐,莫不有一個二相公所見的在內?”〔白子相這一句,着實有竅。〕趙媽媽道:“我也是這般想,便問道:‘二爺只有一位小姐,怎有大小姐二小姐分別?’二孃便說:‘親孃,〔叫一聲親孃,親熱之極。〕你七八年前方到我家走動,所以不曉得前事。我家有一位大爺,新近升在山東做都爺,他也生一位小姐,大我家小姐一歲,故叫大小姐。〔此處纔出,正文猶未也。〕這大小姐才得七歲,便隨大爺往福建做官,如今十來年了,所以十年前事你都不知道。’”
世譽矍然道:“原來李奇勳有個女兒。只是他的老子在外爲官,怎麼女兒先回?卻是幾時回來的?”趙媽媽道:“二孃說軍中帶不得家小,四處又有賊兵,衙署裏又無人看顧,所以打發回家。回來才得四天。”〔第一日回來,第二日開側窗世譽便看見,第三日花婆到李家,今日正是第四天。〕世譽道:“你曾見這位小姐,相貌何如?”趙媽媽道:“二相公,你定着心,聽我說這位小姐,真是天上有世間無,連老婢子也喫驚不小。我走了無數人家,不知見過了若干的夫人小姐,也有整整的算得十二分絕色的,一見了這李家小姐,竟要把已前叫他十二分絕色的人,都要打到第三等。只怕我說來,相公前日所見的,還沒有這般標緻哩。”〔倒說他所見未必這般標緻,妙絕。〕白子相道:“看他這般稱讚時,光景是好的了。”趙媽媽道:“我這般問明白了,只見那請的丫鬟來說:‘大小姐、二小姐來了。’遠遠裏聽得叮叮搢搢不快不慢的聲音,一路響來,原來是他裙拖上的金鈴兒;又聞得陣陣香風,比梅花更香得清幽,北桂花更香得爽利,直待近了他身,才曉得他竟是蘭花化生。他一步步走上樓來,〔要寫正文,先寫襯筆。如看官府尊嚴,先看他衙役鹵簿,則官府尊嚴自見。〕我忙向前迎接。我向來到人家去,〔又問一句。〕見了夫人小姐們,他們是貴人,我不過一個賣花婆子,自然要逢着便是四福,然心子裏還有一種不心全處,以爲貴賤的勢軋定了,出於不法。自昨日見了這李家小姐,我恨不得拜他四拜,算見面的禮,就只逐拜拜他,也是該的,那裏還有不心全的念頭?”〔真有此種情景,人不肯說,花婆便肯說。〕世譽聽說到這話,閉着眼只管笑,〔入魔了。〕乃道:“如此看來,你到是一個絕愛美色的人了。”趙媽媽道:“不是這般說。我把這小姐仔細看時,只見他長不十分長,短不十分短,苗苗條條,卻又不瘦;豐豐滿滿,卻又不肥。走來步兒,若說整整齊齊,又有一種流動處;若說嫋嫋娜娜,又有一種端莊處。肌膚像雪,卻又不比雪的死白。一雙腳,真正只有二寸五分長,比三寸的還差五分。梳來的頭,就像膏水粘的,照得見人的光亮。那頭髮,就像一根一根到嘴裏吮過的,一些塵埃不染。挽一窩老大的髻兒,絕光絕潤,一根雜絲髮兒也沒有,看來那一股好頭髮,有六七尺長哩。那兩道眉毛,不粗不細,不彎不直,青青的分在眼上。那一雙眼睛,竟是藏着一眶子水,黑的像漆,眼白略帶些水綠色兒。眼梢頭略起一起,直到鬢旁,那一種秀處,分外出落得好。轉睛回顧,不比小家子的一味嬌癡,那一種嬌媚處,難以描畫。〔至矣,盡矣,無以加矣。〕我最歡喜他一笑時,嘴角頭兩個笑靨兒,眼睛微微含露,粉白絕嫩的臉頰上,添上些淡胭脂色。那一種光景,若叫二相公見了,竟要化做一團水哩。”世譽此時已癱在椅子上,手腳都動彈不得,嘻着嘴,喜歡不了,只管把頭顛着。
趙媽媽道:“這李小姐更有絕妙好處。他的耳鼻端方齊整,顴骨兩腮,沒有一樁兒不好處,這也不消說起;櫻桃口,胭脂脣,一嘴牙齒,絕密絕細,瑩塊的白,也不必說;說出話來,和平宛轉,輕清響滑的聲音,並沒有尖細急促的毛病。這樣地位,真是萬分足色的了。”白子相大笑道:“親孃又來亂話,忒煞發虛。你又不曾與他住下十日半月,連他的性格都得知恁般詳細了?”趙媽媽道:“噯,不是我老身敢於得罪白老爹,〔叫一聲白老爹,卻似惜之之意,實是鄙簿之極。〕你有一把年紀的人,這些人事也還不知道?大凡要曉得那人性格,先看他眉眼,再看他氣勢,再看他舉動;先聽他聲音,再聽他說話,〔觀人妙法。〕那人的性情,早已一總瞭然。豈有不知道的理?這李小姐———”〔花婆正要說也。入神之筆。〕世譽接口道:“這不要說了,後來如何?”趙媽媽道:“當時二孃與小姐們都買了花,便留着喫酒。這李小姐不會喫酒,才喫得一小杯,早已臉色紅將起來。這般樣略帶酒意的光景,比前更加豔麗,叫我如今卻也摹擬不出。”世譽聽到此處,只管把胸膛亂擦,倒像喫了酒,迷癡的形狀。
趙媽媽看劉公子已是昏了,心下算計:“一發叫他再難過些。”〔花婆惡極。〕乃道:“喫罷酒,又到這小姐妝樓上。他的臥房佈置得清雅精潔,竟如天仙的住處。我便有心要將二相公鋪排出來,乃故意問道:‘小姐,這樓外可是個花園麼?’那小姐有一個梯已服侍的丫鬟,也生得有十二分的標緻,便來開着側窗,叫我看園。”世譽直跳起來道:“你昨日開着他家側窗的麼?〔摹神。〕我昨日等你心焦,也出園門望望,只見他家側窗緊閉,怎就不湊巧,不得那時相值!”趙媽媽道:“這一位標緻小姐的臥處,〔“小姐”上特加“標緻”,是大書特書之意。〕就在這樓上着南一間。我今後到李家去,先來與二相公約會了,待我賺他到側窗邊,與相公飽看何如?”世譽跳起身來向趙媽媽作揖稱謝,嚇得媽媽竟慌忙跪酬。〔光景絕倒。〕白子相從旁大笑,向前扶起,依舊坐下。趙媽媽乃將昨日李家樓上稱讚劉公子的話,再加添兩句,述了一遍。〔若再鋪敘,文氣再緩,且覺煩冗。此省筆法也。〕世譽拍手大喜,恨不得打跌,乃道:“這李小姐可曾說我什麼?”〔入神之筆。如今少年都有這一句話在肚裏。〕
趙媽媽道:“這小姐見我說相公持正得緊,一毫輕薄都沒有,便道:‘這般樣人,卻也難得。’一會見說了兩遍。”〔惡極。〕世譽大喜,舉手加額道:“何幸我的賤名,得李小姐的香口稱讚!”趙媽媽道:“那二孃便問劉二相公有了親事不曾?”〔過接無痕。〕白子相道:“正是呢,不知這李小姐曾受了聘否?”趙媽媽道:“我也曾問來,二孃說:‘還不曾受聘,一等老爺平賊回來,也就要看人家定親事的。’”白子相拍手大喜道:“妙極,相公尚沒有丈人家,這個正是一對兒。也是天緣湊巧!”世譽笑道:“這李二孃問我親事時,這李小姐可曾又說我些什麼?”趙媽媽道:“相公又來好笑!他是小姐家,怎好說這事的話?彼時他便走開了。”〔妙極。〕世譽道:“如今李奇勳在山東剿賊,怎得一時平滅,那得便回?”
白子相道:“不難,不難。李再思是這小姐的嫡親叔子,定也做得一分主。那要等他!”趙媽媽道:“這般小姐,那有不等老子做主的理?”白子相道:“這李小姐有恁般標緻相貌,豈是掩得定的?一定傳揚開去。凡在官宦人家的子弟,若有親事的,不消說了;若尚沒有親事的,誰不想要娶他?〔白子相只料得常情。〕二相公若要等李奇勳回來求親,只怕李再思早已受了人家的聘了。如今只消向李再思說定,他自有家報知會乃兄。這李奇勳豈不曉得劉老爺在京爲吏部,豈有不奉承的理?只怕他還巴不到哩。況且二相公這般人才,難道不是一個風流人物?縱是皇帝招駙馬,也不過如此才貌罷了。”趙媽媽道:“相公才貌有什麼說!〔如此一吹一唱,叫那人如何不自負?曰:“我是有才有貌的公子。”〕只是親事,不如等李老爺回來去求,李二爺雖是嫡親叔子,未必便好做主。況且二相公老爺夫人處,也要通知,方好出帖。”世譽搖手道:“若說別事,也要商量。若說我家老爺夫人處,竟不必慮及。原許我訪定了人家,老爺與夫人無有不從的。”
白子相道:“親孃,你有所不知。這李再思也曾與我相與過,我曉得他性子,最貪財的。見了銀錢,憑你什麼都不顧了。相公只要破些鈔,李再思一定順從。行過聘禮,一面擇吉,不管李奇勳歸不歸,一二月間,這親事就到手了。”〔嘴裏說極容易。〕世譽大喜道:“白子相深知我心。若等他老子回來求親,說成了過聘,他家再推妝奩未備,這樣做作起來,遲下一年二年都料不定,叫我那裏等得!我恨不得今夜就抱了李小姐來,才稱我心意哩。銀錢都不在我心上,你二人只要幫襯我成事,事成後,每人送一百兩相謝。”二人齊聲道:“怎說這話!當得效勞。”世譽叫分付廚下備兩席酒留二人,算做請媒。先拿些點心,與兩人喫過。〔梳洗過便來,又說了半日話,點心斷斷少不得。〕真個富貴之家辦事容易,不移時,兩席盛餚早辦來了。趙媽媽道:“白家老婢子,也不敢當二相公恁般抬舉。”世譽道:“這節親事,全在你二人身上。外邊自有白子相作媒;內裏卻要你去行事,少不得將來陪伴新人,就要勞你。今日的酒,只算相求,你竟獨坐一席,我與白子相一席,單叫一個小書童斟酒。”當下三人淺斟低酌,不過議論着李家親事,說說笑笑,直到夜方別。世譽又取一錠銀子,約有四五兩,先送與趙媽媽,趙媽媽略推一推,即便收了正是:
狡黠虔婆貪重賄,豪華公子慕佳人。
未來之事皆如夢,唯有癡情竟認真。
卻說世譽滿心歡喜,以爲李家親事一說必成,明日便催白子相去李家說親。白子相便到李家,管門人說:“二爺已往州衙前去了。”原來李再思果然事忙,侵晨出去,抵暮才歸。因他是巡撫公弟,包攬出名,以此人都來尋他。白子相便尋到州衙前來。尋了一回,只見李再思同一個人走到。那個人不住呶呶,〔活畫。〕李再思只管答應,像是告訴事件始末根由的。白子相便整衣向前一揖,叫聲:“二爺,晚生拜揖!”李再思見有人向他作揖,慌忙答禮。立起來,認得是白子相,曉得老白是大家幫閒,不好怠慢,便問道:“白親翁,有何見教?”白子相正打帳敘話,卻被一人將李再思拉去,〔真正興頭。〕白子相又不好上去扯住他,倒是李再思拱一拱手道:“請在此略待一待,〔真個會管事人,會周全世故。〕我去說句話就來。”白子相答應一聲,真個呆立一家鋪子下。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立得腿痠肚飢,毫無影響。心上轉念:“他這時候,不知在那個茶坊酒店裏說公了事,那得工夫來會我?呆等他,卻也是癡。”便迴轉到劉家來。
世譽道:“可曾相會李再思?”白子相便將上話說了。世譽道:“幸虧沒有與他敘話。”白子相道:“怎麼說?”世譽道:“我因一時性急,便催你去。方纔思量起,若相會了,將恁麼話入港?”白子相笑道:“這般事,不消二相公費心,我早已打點去的。有個舍親,爲件官司,今已講明瞭,恐當堂回銷不便,商意要去尋個分上,暗裏批豁。我想,不如去搢李再思,倒是一個入門訣,所以去尋他。把這官事入了頭,便有文章做了。難道我真個孟浪,便突然說起麼?”世譽大喜道:“妙。只是不得相會,如何是好?”白子相道:“我有個道理。他是絕早出門,到夜方回的。我明日清早便去看他。自然相會。”到晚無話。
明日,白子相果起個早身,到李家來。管門的傳進。卻好李再思正梳洗過,出來相見,賓主坐下。李再思道:“白親翁許久不會,容顏如故。〔待下一等的,寒暄如此。〕昨日被一敝友搭住了,致有得罪。”白子相也謙敘一番,乃道:“沒有別事幹瀆,只爲舍親有件官事,在州里大爺處,今兩造各已剖明,欲搢二爺鼎力,批個回息,所以敢來驚動。”李再思道:“不知令親的官司,爲着恁麼起見?”白子相乃將官事緣由述了一遍。李再思道:“州父母處,小弟與他淡交,〔謾人語。〕承他在小弟身上着實用情,曾許我尋節事件。今這件官司,事情頗重,不知州父母意下何如。只是親翁來,又不好拂了尊意,弟須要去面求方妥。”〔世務。〕便接了呈子,看一遍,藏在袖裏。白子相打一恭道:“若批過了,舍親要奉屈臺旌,恐不成規矩,反有得罪;總在謝儀上邊,晚生定當效力。”李再思也說些好看話。白子相作別而去,即往劉家說知,隨去親眷處湊出回呈,東道極力攛掇,果然分外肥濃。
遲了一日,下晚間,便去李家打探。卻好進門遇見,進廳坐下。李再思道:“弟連日有事,卻好今早去,等堂事畢了,方投帖請會,便將親翁這事說。州父母以此係竊盜重情,竟有不允之意。弟只得竭力懇求,才得勉強批了。”白子相深深打恭道:“晚生也知此事非二爺不可,故敢奉求,有費大力,晚生再當圖報。”李再思道:“因與親翁相知,就是令親事,即與親翁無異,所以弟直任不辭。”便將回呈遞與,白子相也送過謝物。接呈一看,見批着“準息免供”,不勝歡喜。李再思捏那謝儀,頗覺沉重,乃道:“親翁請略坐一坐,還有話說。”遂到裏邊,拆開封,把戥兒一稱,果然比額例多了幾許,〔情景逼真。〕大喜道:“老白真正在行。我今也與些甜頭,等他好再作成我。”便分付廚下備酒,出廳相陪。白子相便要作別,李再思扯住道:“我日日匆忙,今晚喜有閒暇,又難得親翁到此,少敘間闊,何如?”白子相有劉公子事在心,巴不得如此,即坐下道:“借重二爺,沒有奉候,反來打攪,何以克當!”
移時,小廝掌出燈來,擺出酒餚,二人淺斟低酌,促膝而談。只因這一席話,有分教:
不仁叔子,強聯繫足之繩;
癡念郎君,空作高唐之夢。
未知白子相如何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幫閒湊趣,花婆狡猾,極盡其致。第花婆議論花與人一般,及鋪張李小姐處,恐世上花婆未必具此識見。
麗娟寫照,前後共有五處,俱極盡其美。總不雷同,不覺重複。想麗娟確是絕頂出色人,真足令人摹擬不盡也。翠翹、婉玉,非不豔絕,想較之麗娟,稍遜一籌。
第十回 巧籠絡念動一函 惡商量心輸三利
詩曰:
嗟嗟勢利人,方寸殘且狡,
至親不相顧,仁義一筆掃。
所貪是何物?酒食與金寶;
偏有同流人,相見輒傾倒。
請託圖骨肉,奸謀世所少。
夫婦乃大倫,婚姻事非小;
有父不使知,鬼蜮竟紛擾。
可憐綠窗人,憂憤滿懷抱。
椿庭遠莫訴,傷心背萱草。
話說李再思留白子相喫酒,初先說州里官員好歹,次說衙門人善惡,李再思搢弄一回自己的本事,逐漸便說到李績身上來。白子相乃道:“如今大爺在山東剿賊,可有消息報來?”李再思道:“這塘報是日日有的。前日舍侄女也從山東回來了。”白子相道:“令侄愛小姐歸家,自說知備細?”李再思便把乃兄升授破賊緣由,鋪張了一回,白子相道:“令兄大爺文武全才,這些草賊不難剿除,將來入閣拜相,當朝一品,指日可望。”〔奉承得妙。〕李再思道:“家兄宦情,也是看得極淡的。”白子相道:“這是天賜富貴,要辭也辭不去。而今寶眷既已回家,令侄相公也回來了?”李再思道:“家兄生了舍侄女一人,家嫂先已亡逝,已後便不曾再娶。”白子相錯愕道:“這怎麼說!大爺今年高壽幾何?”李再思道:“五十有九。”白子相道:“這也是伯道無兒,皇天沒眼。如今令侄愛小姐自已出字?”李再思道:“尚未。”白子相道:“大爺既然無子,自宜急於擇婿。爲何至今尚未受聘?”李再思道:“只因遊宦遠方,所以未曾受聘。今若滅賊回來,進京覆命過,那時然後理這姻事。只是一件,舍侄女已是長大了,若是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又要子弟們發達聰俊的,只怕目前一時揀不出。”白子相道:“爲什麼?”李再思道:“鄉紳子弟,到得十來歲,便都有了親事,那得十七八歲還有未出聘的麼?不是一時也揀不出。”
白子相拍手讚道:“二爺高明的人,深知情理。只是大爺與二爺手足至誼,總是一般的了,何妨便替大爺尋訪一頭親事。況且如今大爺奉王命討賊,不知幾時纔回,豈不將婚姻錯過?這般大正經事,怎麼二爺竟不提起?”〔責備得妙。〕李再思道:“怎不當心?白親翁,你不曉得,我家兄卻是一個固執的人,所以不好管他的事。”白子相道:“依令兄大爺心上,要怎麼樣的女婿纔好?”李再思道:“我與家兄相別十年,不知他近來作何主意。若依情理看來,不過要女婿家裏呢,是個閥閱世裔,名門舊族;人品呢,是個相貌出羣,丰姿俊雅;才學呢,是個博古通今,淵源有識;祖父呢,是個積德累功,存心忠厚。不過這幾般兒,想也中我家兄的意念。”
白子相哈哈大笑道:“小子道大爺要怎麼樣的女婿,若依二爺講來這幾般兒,如今目前卻正有一個。”李再思笑道:“親翁,不要說得容易。”白子相道:“確乎有,不是說得容易。”李再思道:“試說是誰。”白子相道:“說來甚近,就是二爺貴鄰吏部劉公思遠的二公子。”李再思頓了一頓道:“想起他家,也是個閥閱世裔,祖宗忠厚的了。只是劉思遠已挈家入京,他的次子也從未識面,不知才學人品何如。這時在京中,也自然結了姻親了。”白子相笑道:“原來二爺不曉得,他的二公子現在家中。”李再思道:“他的園雖對我後邊,我只因事忙,不牢實着家;且他也不見出外與人交接,我亦並未相會,所以總不知道。”
白子相道:“這劉二公子是一個折節下帷的人,潛心書史,所以絕不與外人交接。無過讀書之暇,就是晚輩閒講閒講,故此無人曉得他在家。即如今年正科鄉試,他卻告了遊學,不願下場。”〔連篇鬼話。〕李再思道:“這是爲何?白子相道:“他說一出即成纔有趣,若但去觀場,反不如不去爲妙。且待胸有成竹,然後去取功名如拾芥,方見得男兒飽學處。所以他一味沉潛熟玩,以待下科爲必成之計。”李再思笑道:“這也是他的好處。但不知他人物何如?爲何這時沒有婚娶?”
白子相道:“這位公子,今年已十八歲了,卻生得性子古怪。若說他才學時,方纔說他這般折節下帷,也可見其大概;若說他相貌時,也不必代他稱述。”〔故作頓折。〕李再思笑道:“爲什麼不好稱述?想是有些毛病的。”白子相道:“有甚毛病?這劉二公子的爲人,雖不可稱貌似六郎,才如八斗,也可合適才二爺所說,‘博古通今,丰姿俊雅’的了。”李再思笑道:“原來有這樣人在此,我實實也不知道。他的性子怎麼古怪呢?”白子相道:“說來也可大發一笑。他道夫婦爲人倫之始,我這般一個人,怎好把婚姻算做等閒事體?必要得一個才堪詠雪,貌可羞花的,方可與他作對。已前人家都道這位公子好,都要與他聯姻,他卻私下訪得真實,或是有才無貌,或是有貌無才,竟一總回絕了,所以至今尚未曾出聘。二爺,這不是個癡念,可大發一笑的麼!”李再思此時已有酒意,便笑道:“他既是這般性子,只怕才貌兼全的女子也還有。”白子相笑道:“二爺也不要看容易了。〔還話得妙。〕‘才貌兼全’的,不是稍稱才貌,必要兩樣十全,方纔稱得才貌。”李再思道:“若不十全,也算得什麼!別家我也不知道,只就我舍侄女講,他自幼聰明,家兄把他就像男兒一般,教他讀書作文,六七歲時便會做詩做破承題,筆下了然明白。這幾多年我雖沒有見他的學問,想道自然愈加進益了。若說相貌時,只怕涿州一州也沒有第二個。”白子相聽了,故意蕩一句道:“二爺,天下事真個有不可必的,〔故作頓挫。〕所以說‘姻緣姻緣,事非偶然’。”李再思已知白子相有執柯之意,便也含糊答應。此時夜已深,酒已醉,白子相便起身謝別。
明日絕早,便去親眷家還了回呈,即到劉世譽家,把昨日酒席上的話,一五一十,細細述了一遍。乃道:“李再思說相公是個閥閱世裔,祖父忠良的了,只不知才學相貌何如。如此看來,相公必與他見一面方可。”世譽大喜道:“雖則有些線索,只是我與他怎地相會?”白子相道:“我已思量一個計策在此。也不要相公上門去看他,也不要他上門來看相公。我昨日已擾了他,停日我便覆席,酒便擺在相公園亭上,只說借園看看秋景,再借一個小廝來服侍。李再思來時,我便吩咐說:請劉二相公,然後相公出來。李再思是個粗人,相公只消談吐間豐雅些,舉動間瀟灑些,見得相公聰明博雅,他豈有不服輸的理?況且相公這般人品,難道他不稱羨麼!”世譽跌足大喜道:“極妙。”當下留白子相酌酒而別。
明日,便與白子相商議請酒日期,吩咐園丁打掃園亭。次日絕早,白子相自袖請帖,到李家面請,翌晨候教。到了明日,世譽一面着人備辦酒席,整餚添案,大席小席,各色俱齊。白子相笑道:“相公打出己資,我反做個情面,可有這般道理呢?”〔情景逼肖。〕世譽也笑道:“你爲何今日卻說起這般假體面話來?”大家笑了一回。
到晚間,白子相又到李家來請。李再思因許了是日赴酌,不好失信,到晚即歸。白子相去時,便出來相會。坐下,白子相道:“舍下蝸陋,難容大駕,就借在劉思遠先生園裏,只是不成規矩。晚生先告稟了,全仗二爺海涵。”李再思道:“白親翁說那裏話來,我與你都是相知,何必如此作套!”當下李再思叫小廝們隨了,即同白子相出門,一徑來到劉家園裏。
到園廳上,白子相重新作揖,敘坐茶罷,便到各處散步一回,然後到擺酒所在坐下。李再思稱讚一回好園,小廝又託茶來喫過。白子相便吩咐小廝道:“去請劉二相公出來。”
小廝即進去,對世譽說道:“李二爺來了,白老爹叫請相公出去哩。”世譽便換了一頂簇新摺的儒巾,穿一套花樣時服,把鏡子照了一照,心下暗喜:“我這般人物,難道不像那戲裏張生!”〔極其形容,亦是誅心之論。〕打扮畢,遂到園裏亭子上來。白子相慌忙迎接,李再思也起身離坐,舉目一看,但見這劉公子:
身材端正,面部整齊。眉目不具十分俊秀,專做那送意留情態度。未備一段風流,偏要去偷香竊玉。胸中實少文章,外面卻嫺禮數。蓋爲居養潛移,氣體斷然有別。市廛遠跡,格局自是不同。正是:
福輕怎得爲公子,買舉須當中舉人。
劉世譽與李再思作禮坐下,白子相替兩下道了姓名。世譽先開口道:“寒舍與尊府比連,小侄未曾候教,疏慵之罪,其責何辭。”李再思道:“小弟碌碌風塵,未曾踵府奉謁。今因白親翁見招,輕造尊府,兼接丰儀,實慰渴想。”兩下謙敘數回。兩番茶罷,小廝便擺上酒來。三人分賓主坐定,兩下又敘了尊翁令兄的宦途,然後敘一回園裏花卉,便講到文墨上來。世譽便將平昔記得些典故,一總搬出,傾囊倒篋,滿口雌黃。李再思是個鄙夫,見他說來,只道是好,頻頻點頭。白子相又從旁點綴。那時劉世譽暗暗喜個不了,便放出雄豪態度來,儘量痛飲,杯盞交錯,直喫得酩酊方散。明日,世譽便與白子相商議求親。白子相道:“後日是個好日,我便到後日去。”此時劉世譽已滿望一說即成,好不歡喜。到了後日,白子相也起個早身,到李家來。卻好李再思尚未出門。相見坐下,李再思先謝了前日酒,說兩句散話。白子相便將劉世譽求親之事,婉轉說了一番,李再思道:“前日席上相遇,看來自然是個大器,也無別說。但家兄那邊,小弟也要差人去說知。就是世譽乃尊處,也待他定奪了,方好議論姻事。”白子相嘻着嘴道:“劉先生進京時,曾與他二公子講過,已前人家來求親,都被你訪得才貌不全,以致總回卻了。今後不如你自去,訪得的確,我自然依你。這二相公因他乃尊吩咐過了,所以敢令晚生致懇。若令兄大爺處,二爺要差人去說,這是一定的道理。父母之命,有什麼說!但是劉二相公之意,他以爲因前揀擇頗難,今既有淑女在此,豈可不遂遂好逑?若再遲緩,便非寤寐反側之心。其意竟欲刻成才妙。———這是他的私念,也不可爲準。〔下一斷語,妙。〕若說令兄大爺處,而今大爺軍務住傯,且大爺是一個盛德君,爲國忘家,哪裏還有暇管這事子?況二爺是至親手足,就做一分主,亦不爲過。———這個,二爺目有定見,也不消晚生多說。”〔下一轉語,妙。〕李再思聽了白子相說話,想來甚是有理,乃道:“這事再容斟酌。”白子相便起身道:“遲日晚生來求令侄愛小姐庚帖,必求二爺停當了。”李再思把頭點點,白子相便別了去。李再思也隨往州衙前來,一路心上盤桓,先已存了爭禮錢、靠仗天官聲勢的念頭。〔小人之心,大率類此。〕正是:
貪夫不論是和非,只解謀財在逞威;
借得豪家喧赫勢,便知狼狽兩相依。
且說白子相轉到劉家,將上項話述過。劉世譽道:“好是好的,只是還不懇切。〔這般人再不肯說人是處。〕白子相笑道:“二相公又來性急了!我與李再思雖則相與,算不得十分莫逆,況且求親一事須要委婉,他若有牽強,還要去籠絡他轉來。今日這話,還覺有些激切了。我方纔一路上又想一個籠絡他的法子,只怕該做。”世譽道:“怎麼一個法子籠絡他?”白子相道:“明日相公可開一個禮單,寫這樣:重禮十二色,代金二十四兩;再寫一個請帖,請他後日喫酒。喫酒時,把親事一句休提。這叫做畫個花押在他嘴上,便有些難回我了。”世譽道:“這禮送他作個甚麼意兒?”白子相道:“以爲相認了,把此爲贄見之禮。”世譽道:“送禮也是突如其來,家人也不會道達;萬一禮不受,酒一辭,如何是好?”白子相道:“明早我同去,自有話說,包管你禮竟受、酒來喫便了。”世譽依言辦事。
明日黑早,白子相來了。世譽起身,令小廝捧出拜匣,內藏了名帖請帖,禮單禮金。白子相道:“相公,你還要去拜他一拜。”世譽道:“怎麼自己去?”白子相道:“依着我,不差事。相公先去拜過,我同了這小廝就來。約莫你出他家門,我便進去送禮。相公你想,既已送禮請酒,且又從來不曾相與的人,那有不先去拜看的禮?〔白子相真個有算計。〕昨日回去,方纔想到,所以今日早來說知。”世譽點頭道:“是。”隨即備了名帖,換了衣服,乘了轎,先到李家,隨後白子相同着小廝來。
且說世譽到李家,李再思出堂相見。敘過禮,講了一番套話,兩次茶罷,世譽即起身作別。李再思送別進去。隨傳說白子相在外,便又出廳相見。坐了,先說道:“方纔承劉兄賜顧,今日小弟有事,明早去答看他。親翁會時,先替弟道致。”白子相道:“晚生也知道劉二相公來奉拜。他還有一個薄禮在此。”乃叫小廝走上來,小廝是吩咐定的,即將拜匣放在天然几上,取出名帖禮單,遞與白子相;然後將禮金封筒捧出,安放天然幾當中。白子相遞禮單與李再思。李再思接了看過,連連的道:“這是爲何?”白子相道:“這是劉二相公之意。因得拜識二爺,見二爺這般雲天高誼,不勝仰止,既欲登龍,敢無見賢之禮?故此特具代儀,聊表誠敬。〔善於辭令。〕求二爺笑留,便是二爺容他侍教的了。”李再思放下禮帖,呵呵大笑道:“小弟又不爲人師傅,親翁怎講那登龍見賢的話!乞親翁致意劉兄,小弟斷不敢領。”白子相道:“劉二相公因株守的人,世務未諳,二爺有綜理大才,所以人都來請教。劉二相公故此亦欲拜投門下,仰瞻風範,言動舉止,都是程式。豈單是相從舉業,便爲師傅?二爺若不收他的,叫晚生赧顏,回去如何報命?”李再思道:“劉兄是目不窺園的人,小弟在世務上亦是憒憒,總是無功受祿,斷不敢領。”〔李再思雖貪財,諒其初心未必便做弄至親。無奈白子相老奸巨猾,偏來與你纏個不了,遂致墮其術中,人品都變壞了。可見小人切不可與他作緣。〕
白子相道:“劉二相公唯恐管家們來,不善達意,故此特託晚生面致。若二爺不收,晚生也是一個無用的人了。”〔白子相真個會纏。〕李再思是一個最貪利的人,見了一文半分都是要的,那有見了二十四兩銀子反有許多做作呢?只爲劉世譽是個體面上人,不好公然就收,又爲真個無功受祿,所以再三推卻。今見白子相諄諄代懇,心子裏已明白,爲着侄女親事起見,只得故作勉強之狀,令小廝收了。喫過茶,李再思要進去打發力金,白子相已取了請帖遞過,李再思笑道:“怎又有請帖?”白子相道:“總是一義。既容晉謁臺階,自然要時常會晤,必要候去講講。”李再思因收了禮,不好反辭酒,也便受下。進內藏了銀子,打發力金。出來向白子相道:“煩親翁多多致意,明日面晤拜謝。舍侄女庚帖尚未寫就,容日奉上。”白子相嘻着嘴道:“這個不妨,再遲一天罷。”隨作別,到劉家回話。
世譽見李再思一總收了,不勝大喜。白子相道:“方纔李再思倒提起庚帖事,說另日去取,明日席上千萬不可再提,便叫我們不諳事了。”世譽點頭道:“是。”一面吩咐家人整備酒筵,隔晚先行打點,須要極豐極潔。家人依命夫備辦不題。
且說李再思見劉世譽這般送禮的念頭,明知爲着求親之事,然不好在白子相面前道破。前邊白子相來說親,也還不甚在意;今日受了劉家的禮,便將此事着緊了。心上盤桓:“這劉世譽相貌,也看得過;才學雖不知他的深淺,但見他談吐,盡是來得;兼之家世簪纓,乃父現居吏部,是這幾般看起來,卻也算得十全。我如今若竟許了他,就是我哥哥回來,見了女婿,料無別說。”再一轉念:“這白子相說,劉世譽性格古怪,以致來說親的都不成。他今日說了我侄女,何以這般着緊?我侄女才貌果系十全,他難道又在我家訪得的確了?況且我侄女初回,又不曾有恁人在我家走動,卻也無由察訪。莫不是因我醉後,在白子相面前稱揚了,他曉得我是不講謊的,所以信爲真實麼?”又一轉念:“這劉世譽忒煞性急。他又不是目不識丁的,又不是面目可憎的,若論外才,竟看得過,若論門第,人人都要攀。他既知我侄女有才貌,料我兄長在外行軍,萬無軍中有暇擇婿,何不且待回來?想情度理,論時論勢,料也許他親事。何故今日這等着急,先將這般盛禮送我,這是何故?”又一轉念:〔李再思若扳定了不收禮,竟辭酒,世譽雖惡,卻也無可如何。無奈已收了他的,憑你怎麼樣盤桓轉念,終究轉不出好念頭來。故一着差,着着差。〕“劉世譽着緊處,也不過是少年人心性,一時就要妻子的光景,這且莫管他。但他來求親,我也有允他之意,我兄弟是至親手足,我也做得一分主。且待行聘時,禮金加厚,謝我時豐盛罷了,爲何先輸一帖?”又一轉念道:“呸,我盤桓他做什麼!他只管送我,我只管受他的,管他則甚!我且去侄女那邊,問他生時月日,好出庚帖。”當下便遲出門,喫過早飯,到侄女樓上來。
麗娟看見,忙起身廝叫。再思坐下,說了些閒話,便問道:“你那時隨爹爹福建去,才得七歲,屈指算來,今年是十七歲了。”麗娟道:“正是。”再思道:“你是三月裏生的,卻是三月幾日,什麼時辰?”麗娟見再思忽然問起生時,他是一個靈慧的人,豈不曉得?乃道:“叔叔問他何用?”再思一時不曾打點回話,便頓住了嘴,半晌道:“此事料難瞞你,實對你說罷。自古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宜家宜室,四書五經上都備載的,〔以爲有理。〕你也自然明白。如今你年已長成,你爹爹又爲着王事在外,歸期未卜。方纔適值有個朋友來說,對園劉吏部第二個公子,要求親事。所以我來問你個生時,以便出個庚帖。”麗娟見叔叔問起日時,已知來意;及至說到劉吏部兒子,始懂着前日趙花婆來,盛稱劉二公子多少好處,“我只道他說話無心,原來是他於中作線,必是他往劉家說起這事。”此時也顧不得羞澀,便道:“前日侄女回來,爹爹也曾吩咐,須待爹爹回家作主。叔叔不可造次。”再思笑道:“這事原該待你爹爹回來。但想你年已十七歲了,若要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才學風流的夫婿,卻也少有。難得這位劉公子,恁般湊巧,前日我曾會過,果然相貌俊秀,才學充足,又是一個現任吏部的愛子,真是天緣湊合。恐待你爹爹回來,劉家別有所聘,豈不錯過?我是你的叔父,〔再思心上原只有得這一件。〕我的眼力斷乎不醜,故此來與你說。”
看官,大凡父母爲女兒定親受盒,也都避忌着女兒,恐在他面前說長說短,致他有一種羞赧不安的光景。那有這個李再思的癡子,在侄女面前只管論黃數黑,把個麗娟羞澀的好難立坐。況且他是個小姐家,可有與人當面議及自己姻親的道理?雖則前與凌駕山酬和詩詞,然是情之所鍾,又當別論。況詞中毫無一字涉及淫邪,倒有激勵功名之語,也原不曾當面酬和。今日李再思卻當面向他說親,叫他如何回答?難道便好說許了劉家不成?且回家之日,父親如何吩咐過來,這般叔子又非端士,怎麼聽得?心下暗恨母親早早去世,爹爹又遠在邊疆,舉目無親,叔子又是這般不諒人情的鄙夫,公然將這事來說,不覺一陣心酸,吊下淚來。〔那不心酸!〕單說道:“爹爹料也就回,叔叔萬萬不可造次。”再思見得光景沒趣,便也別了去。〔一走。〕
麗娼想:“叔子不是好人,萬一貪了劉家厚謝,竟將我許了劉家,如何是好?”便叫春香去請二孃說話。不移時,二孃來到。麗娟便將上項話告訴二孃。二孃聽了也氣忿忿,甚是不平。乃道:“二爺那就這般可笑,這婚姻大事,須待大爺回來作主,怎麼竟要自出庚帖?倘若揀擇差了,豈不將小姐骯髒。小姐,你不必氣惱,待我去埋怨他,阻了他就是。”麗娟道:“二孃,你是記得我月日的,若叔叔問你時,萬萬不可對叔叔說。”二孃道:“這個不消小姐吩咐。若問我時,也只說忘記了。”當下安慰一番方去。
將夜時候,再思回來,脫過衣服,果向二孃問麗娟的生時。二孃道:“二爺,你還要問這一句話。方纔大小姐向我說,早喪了奶奶,無人看顧他,今日卻把這般事去與他講,叫他女孩子家好老大沒趣。沒趣事小,萬一對頭不中意,叫他終身的恨如何是了?”再思道:“好屁話!你想我與他是什麼人?”二孃見說他屁話,不覺惱了,乃道:“什麼人?不過是叔侄罷了。是什麼人!”再思道:“你既曉得我是他的叔子,難道我好將侄女骯髒?真個你們女流不知個世事!”二孃一發氣了半晌,道:“不是我阻你,你只念大小姐是個無娘女兒;況且大爺還在,有親事沒親事自有他老子做主;你若做了主,大爺回來自有話說的。這劉家來說親,我知道了,一定他許了你的重謝,所以你要許他。我只想,大小姐也是有主意的人,料劉家轎子來,大小姐也未必竟上了轎去。”再思向來歡喜二孃,見他人物也好,作事也有分寸;料理家計,酌量出入,都來的妥當;待下人一團和氣,若再思要打要駕,他只是從中解勸,從來不侵人冷水;所以若大若小上下人等都喜歡他。所以他遇着家主做事不妥貼處,便敢侃侃直說。〔女人如此,便難得。〕再思今日被二孃說了幾句,又道他得了劉家重謝,心下暗道:“劉家送來的禮,幸而沒有對他說,若與他得知了,定叫我將侄女亂許人家。”當下假意惱將起來,變了臉嘴。二孃也不管他,自己喫過晚飯,卸了首飾竟睡。
再思只覺得沒趣,反和平着聲氣問道:“今日可曾有人來尋我麼?”二孃道:“沒有。”二孃見再思平着氣,又說道:“二爺,劉家再不要許他。若許了時,便要費出口舌來的。”再思反嘻着道:“厭物,只管說他怎的!”〔真情入書。〕當下睡在牀上盤桓這事:“二孃說話,卻也不差。只是明日劉家請酒,還是喫他的,還是不喫他的?但既受了他的禮,又已許了白子相,若不去,只道我坐不出。———且去擾了他,親事成不成再處。”
明早起來,便不出門,絕早便往世譽家答拜了。少頃,劉家下了速帖,到午後,白子相來約,隨到劉家來。大廳上相會,賓主坐定,李再思致謝一番,即便上席。此是第二番相晤,比前初會不同。主賓歡洽,觥籌交錯,飲到日黑,點上燈燭,洗盞更酌。李再思心上唯恐劉世譽說及親事,豈知劉世譽並不提起,止談風月情懷,偶或說及兩家宦興,白子相便將別話混過。這晚李再思卻得暢飲一回,酒酣席散,歸家並不提起是劉家喫酒,叫小廝們都也遮瞞。
遲了兩日,只見白子相來,李再思不好出去,乃着小廝吩咐道:“你說是二爺出門去了。若有話,明日會罷。”小廝將言回覆。白子相道:“怎出門恁地早?二爺晚上回來時,千萬說聲姓白的有要話相商。我明日絕早便來,必待一待方妙。”小廝答應了,白子相自去。
李再思心上想:“今日雖則回了去,明日定要見面,將恁話回他?若說個不成,我受了他禮,喫了他酒,如何消釋?況且他家是個現任吏部,有勢有力,我不過一個監生,卻也敵他不過。萬一這劉世譽惱了性子,對他乃父說了,尋事算計我時,深爲可慮。若私下胡亂寫一庚帖與他,劉世譽是不管真假,執此爲憑,倘即要擇吉過門,那時侄女推說不知,又不好捉他上轎,設或要死要活,豈不做盡話靶?話靶事小,劉家那肯幹休?依舊歸罪到我身上,原結下了仇恨。若如今再去向侄女說,前日光景如此,料也無益。”心上一陣焦躁,便恨道:“前日定不該受他的禮,喫他的酒。〔這一句是。〕今日到討恁般煩惱!”又一轉念道:“做媒的原不是自在的,且老着麪皮再去侄女處,看個下落。若決不相干時,我拼着這銀子不要,依舊還了劉家,料也不好怨我。”主意定了,便又到麗娟樓上來。
才坐定,便板着臉〔形狀可想。〕說道:“小姐,我做叔子的也曾讀過書,豈不知事之當行當止。〔如今一班人皆曰:“我讀過書來,豈不知道理!”噫,可勝嘆哉。〕前日劉家的親事,你要待爹爹回來定奪,固是大義。但事有權有變,不好執一而論。你才貌兩全,這劉公子也風流俊雅,這是一也;我與你這般官宦人家,子弟到十來歲定有親事,也有在襁褓中便已聯姻,那得有至十七八歲未定親的?難得這劉公子湊巧,這是二也;你爹爹在仕途上,性格不合時宜,旁人側目者衆,若得與劉家結姻,他是現任冢宰天官,還有何人敢生嫌隙?這是三也。有此三件利處,所以我轉念了幾日,不忍坐視不理。事允之後,我原寫信去知會你爹爹,有何不便?你是個通經達變的人,不比無見識的小家兒女,所以我只得再向你說。”
麗娟聽罷道:“叔叔所言,侄女不暇詳辯。但此大事,必待爹爹回來。若那家如鄉蠻行事,便倉卒行聘過禮,叔叔要收,侄女也難來攔阻。若爹爹回來,叔叔何詞以對?倘一時不得便回,那家更生毒計,我惟有一死,從母親於地下!”說罷便哭。再思又見得光景沒趣,往樓下飛走去了。〔兩走。〕
蘭英與衆丫鬟都來解勸。麗娟收淚道:“叔叔何苦,只將這等不入耳的話來向我說!”蘭英道:“二爺來說,小姐不以爲意便罷了,理他則甚!”時春香又去與二孃說了,二孃隨過來解勸安慰。麗娟將上項話說知,二孃也好生煩惱。到夜來再思歸家,二孃又將他埋怨。再思一言不發。
明早,白子相果然絕早便來。李再思出廳相會道:“舍侄女姻事不妥。他的生時月日,弟因相別多年,都也忘記。就是小妾們也總不記得。兩次在舍侄女處,將道理開說他聽,他卻執定主意,必要待家兄回來做主;甚至說及自盡,叫弟亦無神力可回。煩親翁致意劉兄,多有得罪。少刻着小价將原禮奉璧,再容另日荊請。”白子相初意興匆匆來取庚帖,今見李再思侃侃直談,料非託故,好大掃興。乃道:“二爺,你且從容。既是這般說話,待晚生即去劉處說知。二爺略待片時,看劉二相公有何別策,即來奉復,那時憑二爺進止。”李再思道:“有理。小弟恭候。”白子相便別了。
到劉家,世譽一見白子相,笑臉相迎道:“今日一定取得庚帖來了!我這裏先已停當了待媒酒席。”白子相搖手道:“庚帖一事,竟休提起。”乃將李再思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劉世譽還狐疑道:“你莫不是來哄我麼?”白子相道:“我怎敢來哄相公?其實如此。”劉世譽登時紫脹了面孔,失心風一般大叫道:“罷了,罷了,我若不得李小姐做夫妻,我要這性命何用!”白子相道:“相公且休性急,有話從長計較。今且耐了性子,直待李大爺回來,再行酌議罷了。”世譽道:“你閒人只說得閒話。據李再思方纔說話,他家小姐已知有我求親;若他父親回來,小姐向他說了,依舊不允,如之奈何?”說罷,不覺一陣心酸,吊下眼淚,乃道:“我就死,要死在李小姐身邊,方遂我願!”〔竟爲後日之搢。〕
白子相見劉世譽這般光景,也到有些感動,乃道:“方纔李再思原候我等相公的迴音,如今我叉想得一個計較在此。”〔真正白子相會歪廝纏。〕世譽聽到又有計較,連忙轉悲作喜道:“有恁麼計較,可以濟得此事?”白子相道:“莫信直中直,或者李再思說話過於裝點,也不可知。如今我將利害去說他,只說出於相公之口,說是成了此親事時,竟去京中與尊大人老爺說了,皆賴再思之力,立即選他一官,好地方、美缺悉憑揀取;若不成此親事,劉二相公說,竟要與你作對,連令兄的前程也在未定。我想李再思是個勢利人,將這話去提省,他定也心中着急。”世譽大喜道:“這般主意,我前日也有在心上的,因看做必成之事,倒也忘了。若成了親事時,不是騙他,其實與他一官,以作相謝。吏部大堂要提拔一個監生,有如拾芥之易。你即將方纔的計較即忙去與他說了,來與迴音。”白子相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知可說得行哩。”即又走到李家來。
李再思出來會了,坐下,問道:“劉兄主意若何?”白子相道:“沒有主意。劉二相公說,既無福不能扳附絲蘿,即當打疊心腸,別圖良偶。”李再思道:“既如此,請親翁別過,郎着小价將原禮送還劉兄。”白子相嘻着嘴道:“這也不在話下。卻有一件事,替二爺可惜。”李再思初先意欲起身,竟要催人作別的光景,及聽見這一句說話,依舊坐牢了,乃問道:“白親翁有恁事爲小弟可惜?”白子相道:“也不必說了。二爺既已如此決絕,說他也無用處。”〔白子相真會說。方將“打疊心腸”出之世譽之意,隨說“二爺如此決絕”;方說“有件事替二爺可惜”,隨說“說他無用”。收一句,放一句,弄得再思從不得,違不得,真要被他纏殺。〕李再思道:“非我要決絕,其實無隙可乘。親翁試說何事可惜?若劉兄處有甚高見,小弟可以用力處,無不領教。”白子相道:“這事全仗二爺作主。劉二相公又無崑崙、押衙之術,有甚高見?但劉二相公在這親事上,真是念茲在茲,寢食俱廢。方纔臨別,卻有一句至要緊說話,叫晚生述與二爺。他說是若得二爺肯俯從這節姻事,劉二相公即着人向他乃尊老爺處講,定授二爺一個州同州判之職,地方好歹,悉憑二爺揀取。晚生方纔要先說,又恐二爺道晚生妄言。既見二爺這般決絕光景,所以道個‘說也無用’。”
李再思聽到州同州判,如醉方醒,心下好生快活。便想道:“他家現爲吏部,天下官員在其掌握。與我做個州佐等官,有如反掌之易,值得恁麼!若結了親時,不要說是肯先與;就不肯,我討也討得一官。我一向不曾在意,若不是他說起,我也懵懂過了。”又復沉吟一回,乃向白子相道:“這是劉兄美情,我非木石,豈不知此?但是恐小弟福薄,不能叨其蔭庇。親翁必有妙策,如何爲小弟設處?”白子相見李再思說到這話,也曉得心中興動了,不如趁勢以害嚇他,乃笑道:“二爺是至親,尚無計較;晚生是外人,就有算計,終是隔靴撓癢。還有一句話,好叫二爺得知。”李再思道:“更有甚話?”白子相道:“劉二相公又說,若二爺執意不從,不肯結此親事———”乃嘻着嘴道:“這也不敢在二爺面前唐突,料二爺明見的人,也要料到這地步。”李再思急問道:“小弟不懂這話,求親翁說明!”白子相板着臉,皺着眉道:“方纔劉二相公一聞二爺回他親事,甚是氣忿,說出話來未免過激;晚生承二爺一番青目,叨在愛下,又不敢不將這話述向二爺。他說:是若親事不成時,便有一番播弄二爺的方法;即令兄老爺處,他令尊在京中略一翻手,深爲不便。”〔見得這非福即禍。還是見好一邊,故來述的;若不見好,竟由他做出,不來述了。惡極,惡極。〕
李再思聽了,分明立在水缸裏,直冷到心口頭,暗道:“這事不差。我昨日已曾想到,一定生出許多枝節。”乃道:“有何播弄?親翁與劉兄至交,必知其詳。”白子相道:“劉二相公之意,他說二爺與州里各官來往,也有處伸人冤,盡有處枉人罪。只消各處訪實了事件,先將他乃尊名帖致意州里各官,阻了二爺,不得進見,已絕了二爺日進之財。再將部文申飭了包攬公事出入衙門之人,然後便舉發二爺平昔所管之事,弄到憲案欽案才罷。所來與二爺作對的,安家出外,他都貼助盤纏。就是這般播弄了。”李再思聽罷,面如土色。正是:
趨炎慢道邀餘福,拂意先愁禍及身。
爭似正人能立命,轉移福禍不由人。
李再思爲何聽了做官的話,不見十分喜;聽了後截說的,卻有十分怕。這爲甚的?只因他做官念頭沒有想到,也還在有榮無辱一條;只這怕劉家擺佈的念頭,先已橫在心上,有如芒刺,唯恐肌膚點着。今見白子相說來,先絕了官府往來,再弄人來作對,這卻是剝膚之災,至切至近,致命真傷,全在於此。心上怎不着急?外面卻又裝個不足爲意的光景。〔誅心。〕但道:“弟原知道親事不成,在大家體面上,頗覺不妙。”白子相早已瞧料,也笑道:“成了時,只有好處,那有不妙?”〔更惡。〕李再思道:“親翁周全之意,極蒙關切,這事再容計議。”白子相料得李再思心下已着實不安,乃起身辭別道:“二爺計議定了,晚生再來奉叩。”當下別過。
復到劉家,將上項的話,如此如彼,言外情形,說向劉世譽。世譽拍手大喜道:“這一番算計其實妙,你方纔循序漸進,也說得有文理。李再思而今一夜的思量,倒有些難過哩!”白子相道:“我方纔說話,其實有層次的。先把做官的話喜他一喜,動了念頭;隨即將擺佈他的說話,又說得入情入理,嚇他一嚇。他如今的轉念,定不把喜的記掛在心,一定將嚇他的事左思右想。其實有把柄被人踏住,可以起得他的釁端,怕到極底時,定有一番極着做出來。明後日我也不去會他。”世譽道:“你怎麼不去會他?”白子相道:“我爲這事向他門上若干遭數,也等他叫人到我門上來一遭。”世譽道:“他竟不來,你有恁地本事遣他?”白子相道:“他若不來,方纔又不着急了。他如今的病症,就像生了結痰症一般,一塊寒痰塞在喉間,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將這事只管盤桓,不能委決。我明日不去,後日再不去,他定道相公惱了,不要做將出來,一定着人尋我。我有本事同他到相公這邊來,相公可預備了酒席,待他一來,便拉他喫酒。初會時,做個不理他的面孔,喫酒後,竟把直話向他講,其實成此親事,便有好處到你,富貴不難;若不成時,我決不能忘情。這般話也不要太直截了,也要和平說出。他見相公這般懇切,或嘴裏欲吞不吐,定有一個算計,只不便出口。那時相公須好言騙他,或做些苦肉計光景,我便好隨機應變,探他口聲,自有走我們路上的步。今晚我回去對家中說了,明後日我只在相公這邊盤桓,看李再思可來尋我。”世譽喜道:“你見識出人頭地,我只依着你便了。”便留白子相喫酒。只見小廝來說道:“趙媽媽在門外要見相公。”世譽道:“叫他進來。”
小廝出去,不移時,趙媽媽走到,叫聲“二相公。”又道:“白老爹也在這裏。”世譽與白子相都起身。世譽道:“趙媽媽連日不見?”趙媽媽道:“連日在人家穿珠翠,沒有來看相公。”世譽叫坐了,趙媽媽道:“二相公、白老爹請坐。”乃各坐下。趙媽媽道:“白老爹在這邊,一定說着李家親事了,已曾說成了麼?”白子相道:“也自然要成。”〔聲口逼肖。〕趙媽媽道:“老婢子明日要去李家,二相公可有甚吩咐,可要領那李小姐在側窗口看看麼?”世譽搖頭道:“不消,且過了這兩日看。你到李家,還是有事要去,還是可以不必去的?”趙媽媽道:“也沒甚必要去。恐怕二相公要差遣,故此來問。”世譽道:“若是這般,你竟不必去。且待用得你着時,定來叫你。”趙媽媽連連答應,便欲起身。世譽道:“我已吩咐,另取酒來你喫,不必一來就走。”趙媽媽嘻着嘴道:“多謝二相公,一來便有賞賜。”少時,小廝託了四碟菜,一大壺酒,放在前面軒子裏。趙媽媽自斟自酌,喫罷先去了。白子相又坐一回方別。
明早,白子相便來。一連兩日,不見動靜。到第三日早,世譽對白子相道:“今日若李再思不來尋你,你卻要去尋他。”白子相道:“這個自然。”約摸午後,只見門上小廝進來道:“白老爹,你家小官兒在外叫你,說有李家的人要找你說話。”白子相向世譽拍手大喜道:“何如?我的神機妙算,料事如見!”世譽笑道:“且莫搢弄,快去打探來說。”白子相道:“我去定同他來,二相公可備酒停當。”便出門到家裏,只見李再思家裏人迎着道:“我家二爺在家,立候說話,請你就去。”白子相隨同着到李家來。
果是李再思兩日見白子相不去,心腸放不下,故此着人來請。白子相既到,李再思出來,相見坐下。白子相道:“適蒙呼喚,不知二爺有何吩咐?劉二相公所求之事,作何計議了麼?”李再思道:“便爲此事,要與親翁商議。這件事,若在小弟身上,可做得主的,便不難即允;如今主不由我,所以不好輕率。前日親翁所述劉兄之言,其意是反疑着小弟了。弟也是世路上人,豈不知好歹?故此請親翁來,欲搢大力,在劉兄處婉言,以明小弟心跡。”白子相道:“晚生自前日會過劉世譽,這兩日有俗事纏繞,未曾去相晤,不知他前日那等念頭可曾略解釋些?〔惡極。〕二爺,你今日定空閒了,何不同晚生到劉家覿面一會,強如晚生傳述。且恐未必周到,或者一人沒有兩人智,大家商議出一個良策,成此親事,也不可定。”李再思沉吟道:“我不便去。〔不去極是。偏又去,墮他術中。〕若劉兄沒有那一番說話,便去也不妨;今既有這般言語,我不便去。”白子相笑道:“二爺主意差了。天下事最妙在當頭對面。如今劉二相公疑着二爺,二爺疑他有疑心,這叫做‘你疑我,我疑你,大家起疑’,便大家存了芥蒂。〔似是而非。〕若二爺一去,吐肝露膽,直截痛快,便將你我疑心,一總消釋了。成與不成,一言可畢。怎麼反說不好去?”李再思想了半晌,果是有理,乃道:“我今日也沒有事,便同親翁去會一會。”隨起身同到劉家。
到大廳上,劉世譽出來相見,坐下。李再思頻頻致謝,侷促不安。〔難過。〕世譽似有悻悻之狀。李再思看了,一發難過。茶罷,說些套話,世譽絕不提起親事。李再思也不便先說。白子相乃開口道:“二相公,前日你有一番說話,我去述與李二爺,李二爺也極道二相公厚情,巴不得聯此姻親,爭奈事出兩難,欲成則又不能專主,欲不成又恐拂了二相公尊意,所以方纔同我計議一回。我說不如會一會二相公,或者大家商議出一個良策,兩下週全,實是美事。故此同來奉看。”李再思把腰一恭,〔絕肖。〕頭一側,也要說出話來。世譽接口道:“此處不便細談,請到書房裏去。”便起身邀進。
白子相在前引路,轉彎抹角,到書房裏。李再思舉目一看,但見中間設一席,席上羅列圍碟,擺下許多珍錯佳味,魚肉等類。東西兩座,下面一座,世譽便邀入席。李再思不安道:“怎麼又好奉擾?”世譽道:“只是便酌,不嫌輕褻,足叨雅愛。”於是三人坐了。酒過三巡,食供五套,白子相又提起親事,李再思道:“弟在劉世兄面前也不敢隱瞞,就是白親翁也是相契,不妨直說。小弟雖是愚蠢,然也曾涉歷世故,豈不知事?但世兄這節親事,小弟是巴不得玉成,所以尊賜華筵,俱不敢卻。事雖如此,然而家兄在外,即舍侄女,豈可不使他得知?卻又不便直說,於有意無意之間問起生時月日,豈知舍侄女即知我有執柯之意,不惟生時不肯說出,反道我多事。亦曾多方開導,只是不理,甚至以死自期,唯有痛哭。即今輕率允了,到期原屬未定,不是更開罪劉世兄了?所以託白親翁奉覆。不料劉世兄見怪,致小弟措身無地。今日特同白親翁踵謝,面述情節,實非小弟之過。”世譽道:“我等人家欲結姻親,也不要看做難事。第我輩情有別致,必得才色兼全,方遂志願。聞令侄愛是稱淑女,深欲扳附絲蘿,所以特求金諾。雖寒家涼薄,不足與府上抗衡,然亦不至有污閥閱。”李再思連連打恭道:“言重,言重。”世譽道:“前者已蒙俯允,何意忽欲不成?小侄豈肯默然,臺駕便實有不利。倘邀喬木,不棄卑微,使葭莩有託,非惟岳丈永保富貴,即叔丈功名唾手可得。”李再思接口道:“方纔弟已講過,念切叨光,無奈事難專主。”〔本懷盡露。〕白子相道:“李二爺,劉二相公之意,盡在言表。二爺高明的人,自然擇其善者。即愚見看來,亦是成了的好,卻有無窮利益。”李再思道:“這有什麼說。”白子相又向劉世譽道:“二相公,李二爺也是直截痛快的人,必有妙算,二相公不須性急。”世譽乃令小廝斟一大杯酒,送到李再思面前,李再思喫罷,回敬劉世譽,白子相早已送一杯來了,李再思只得也喫了,纔回送去。世譽又是一杯。一上口,被兩人送了五六杯,登時便有醉意。又小杯喫一回。天光已夜,李再思要別。世譽扯住不放,換了席,點上燈,李家隨來家人也留在外廂喫酒,三人復坐。
李再思心上,怕劉世譽作對的念頭,因酒醉,不知不覺只管露出來,頻向劉世譽致罪。〔勢所必至。〕白子相看了,乃道:“只求二爺成此親事,二相公自然冰釋。”李再思酒態道:“其實我作不得主,若白親翁有恁妙算,小弟唯命是聽。”白子相笑道:“如何卻令我設計?我如今試設一計何如?”世譽道:“何計?”白子相道:“待李老爺回來,二相公然後搢二爺去求親便是了。”世譽把頭亂搖道:“這個那裏等得?胡話,胡話!”李再思也笑將起來,復低頭不語。白子相道:“妙計是有,〔心上有計,口中說不出也。〕只是令侄愛小姐深居閨閣,難於施展。”李再思側着頭,閉着眼道:“若舍侄女出門時,卻便有甚妙計?”白子相笑道:“若令侄愛小姐有出門時,二相公必欲成此親事,李二爺又肯於中玉成,〔原是那種意思,卻分三句,鄭重而出。〕未免就有一番舉動了。”李再思嘻着嘴道:“怎麼舉動?”白子相道:“這一舉動,卻有三利:第一利,郎才女貌,門戶相當,使君子遂好逑之心,淑女有室家之樂;第二利,李老爺得此賢婿,終身有靠;第三利更好,李二爺無專主之名,李老爺歸來,又難責備到二爺身上,後來二爺得一官一職,顯榮一世,豈不是這第三利更好?〔掀動處,便是安頓他,便可直截說出。〕若得令侄愛小姐出門,李二爺先通一消息,劉二相公備下聘禮,差管家們路上伺候。等令侄愛小姐轎子來時,竟抬了回來,一面將禮物送到尊府。這般舉動,叫做‘搶親’。凡古來世族大家,也都有這等事的。雖則粗莽了些,然在體面上也沒有什麼不好。”
世譽聽了,不覺拍手跌腳的喜道;“此計甚妙。只求慨允,定以功名補報。”便出位向李再思深深兩揖,〔苦肉計。〕李再思慌忙還禮。白子相道:“二相公,你且慢着性子,未知李二爺心下何如?更不知李小姐可有出門的機會?”
李再思此時想:“白子相三利之說,以上兩利且不管他,只這第三利,既可免兄歸埋怨,又可得劉家扶持。我如今計出兩難,不過是一恐劉世譽作對;二又慮侄女不從。若半路搶親,在劉世譽,既遂了心願,便不與我作對;在侄女,一被搶去,其勢不得不從;在我,又得高官美祿,我何不應承他的?”心下轉覺歡喜,連酒都喜散了,乃道:“方纔白親翁算計,在我們大家,體面上覺道惡薄,況舍侄女是我至親,怎麼便這般舉動?只爲婚煙不可稽遲,急欲替他完聚,又難得遇世譽這般佳婿。”乃把桌子一拍,〔入神。〕奮然道:“也罷,兩家才貌相當,也是天緣湊合,我豈可不成人之美!便依着白親翁的計罷。只是家兄日後回來,定有一番不快,聘禮便當加厚,也好解釋一分。就是我的事,必須令尊照拂。”
世譽見再思允了,不勝大喜,連忙出位,向李再思端端正正,深深作了四揖。李再思也出位還了禮。世譽又向白子相一揖,嚇得白子相連叫“不敢,不敢。”揖過,俱各坐下。
劉世譽向李再思道:“叔丈功名,全在愚侄婿身上;只要一畢姻後,即便有佳音報喜。承吩咐禮金從厚,這個愚侄婿原有此意,決不敢有違尊諭。”白子相道:“只一件,還要斟酌。既承李二爺肯玉成其事,但令侄愛小姐無出門機會,如何是好?”李再思道:“我方纔已是打算了,〔不是胸中原有算計麼?〕舍侄女是無母之女,那得輕自出門?至十月初一日,我打發內眷祭掃祖塋,那時便來知會。”白子相屈指一算道:“到十月初一,還有三十多天,那時倘令兄老爺回來,這事不便舉發,卻是怎了?”李再思道:“如今賊尚未平,即料今夜剿滅,還要在地方經理一番,回京覆命。覆過命,還要候旨。或有升遷之事,家兄或辭或受,尚有斟酌。在朝官員,豈無一番交際?只怕極速也得歲底歸家。”世譽點頭喜道:“叔丈所料不差。若得那時岳父覆命在京,愚侄婿報親在家父處,等他兩位在京會過,知此意表之喜,更覺快暢。”〔卻有這般作料。〕白子相道:“這事只有如此。但一件,二相公,這都是令叔丈二爺一片熱腸,日後必須報謝。”世譽笑道:“你也來說沒氣力話,我與你相與有年,難道還不知我的情性?怎今夜卻像不相知的?若我做侄婿的忘了叔丈美情,立刻七竅流血!”李再思也笑道:“我也深知你心,〔才得相與,便說深知你心,可笑。〕不必恁般罰誓。”當下三人講得合意,開懷暢飲,直至三鼓時分,方纔席散。李再思依舊吩咐家人一總瞞了。正是:
古云虎毒不食子,人反欺心弄至親。
深夜月明燈焰落,互誇祕計妙如神。
李再思既許了劉世譽搶親,以爲神鬼不知,十拿九穩,不怕事體不成,不怕世譽不將官爵補報。越思越覺得意,日日巴望不表。
且說麗娼見叔子把劉家親事來說了兩遭,十分不快,便與蘭英商議。蘭英道:“二爺必定得了劉家賄賂,所以諄諄來說。今小姐已是十分拒絕,料二爺也不好再來支吾。”麗娟道:“你可懂着,前日趙媽媽在此,與二孃說劉公子的話,都是有意。這老乞婆,必系劉家所使,今後他來,可盼咐丫鬟們不許上樓。”〔是極。〕蘭英道:“正是呀,前月小姐初回,開這側窗,見對園一個人,想是這劉公子了。今後把側窗關住,不要開他。”〔是極。〕麗娟嘆口氣道:“自家叔侄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只可恨我夫人早喪,爹爹年老,今復遠離他所,又無嫡親兄弟,剩我單身隻影,遂致匪人非禮相干。不知老爺何時回來,這劉家與叔叔定還有一番播弄。”蘭英道:“且待臨事斟酌,小姐不須過慮。”麗娟道:“我伶仃一身,倘若無你做伴,教我遇此不平,卻向誰行告訴?”說罷,不勝傷感。
綠窗紅粉幽懷結,一腔愁緒憑誰說?新月上簾鉤,支頤淚暗流。鸚哥催早起,妝罷拈針黹。挑動可憐情,春宵夢未成。———右調《菩薩蠻》
麗娟與蘭英兩個閒談,真是小窗喁喁,情景悽切,雖說吉人天相,天既以如此德性才貌全付麗娟,自於冥冥中力爲保護。但不看到下文,只就目前而論,不獨麗娟深懷憂懼,即普天下錦繡才子,珍惜麗娟者,孰不爲之寒心?只是作文要訣,自宜少作停頓。況凌、石、柳、張風流豪俠,雖已略見一斑,終未到揚眉吐氣美滿前程之候。至搢珩,雖已有室,然自搢珩別後,裘氏尚有許多磨折,苦盡甘來。柳俊雖未訂婚,卻已有一人,深受冤抑,後得安全,于歸柳氏。以上頭緒紛繁,俱於《三集》中一一敘出。看官慢慢看去。煙波釣徒有詩曰:
一縷文思萬丈強,天空海闊任飄揚。
乍將健筆傳豪俊,又有柔情說女郎。
褒美欲教魂起舞,誅奸直令影難藏。
興酣忽作紆迴句,留與知音細忖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