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心編傳奇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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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心編傳奇三集

第一回 脫奸謀侍兒有智 搶新婦公子無緣

詞曰:坦途誰料起風波,鬼蜮人情可奈何?賴有靈心先覷破,堪賀!荊山美璞幸無磨。洞房擬便生春色,未必那見鸞凰入網羅。從此奸謀何處使?休矣。但教羞悶釀沉痾。——右調《定風波》

前集說那李麗娟因叔父再思強預婚煙之事,愁恨萬端,正與蘭英切切私語,忽見再思又上樓來,蹙額道:“侄女,你可知道一樁奇禍?”麗娟失驚道:“有甚奇禍?”再思道:“你爹爹不好了。”麗娟大驚道:“爹爹有甚不好?叔叔那裏得信?”說罷,潸然淚下。再思道:“方纔我在州前,有管塘報的向我說;‘有角公文,報令兄大人在宿遷地方被賊放藥箭,射中肩窩,命在呼吸。’我想藥箭好不利害,憑你強壯少年,也經他不起,何況你爹爹年老,卻怎當得這般毒箭?料來是不好的了!”麗娟放聲大哭,蘭英亦哭起來。二孃等以及家人媳婦們聽見哭聲,都來問詢。那時間,閤家鬧得沸反。二孃道:“二爺此信可真?不要是那人說謊。”再思道:“我去取報看的,果系是真。”麗娟道:“侄女是女流,不能出門行走,叔叔乃是至親手足,相求速往宿遷探問。倘爹爹病重,叔叔也好料理;若平安無事,連忙寄信回來,使侄女心腸放下。萬望叔叔念骨肉至情,不辭跋涉,走這一遭。”說罷,便向再思跪拜。二孃慌忙扶起。李再思見侄女那等懇切,本待回他不去,卻礙着自家弟兄,怎好不理?若去到宿遷打探,又因世譽的親事在心,只得含糊道:“那有什麼說。只是我有一節要緊事不曾就緒,須俟一二日方可。”麗娟含淚道:“方纔叔叔說命在呼吸,倘去遲了,便不濟事。”再思笑道:“此去離宿遷有半月多路程,他那裏報來,已是半月,我即連夜飛去,倘前日發報之後,即便危篤,我去原不及了。”麗娟見說有理,乃道:“既然如此,叔叔把事體速速料理完訖,恐耽延日子了。”再思道:“那個自然。”說罷,便下樓去。〔三走。此走差可。〕

麗娟思量父親,又復痛哭。二孃苦苦勸慰,方纔住淚。便叫王忠,吩咐隨二爺往宿遷去,即付了盤纏,連夜打點行李,又叫張惠去問卜求籤,都說性命無礙。麗娟心上那能釋然?

且說李再思雖許了侄女一兩日後起身,其實心下原不作料,倘侄女再來催促,怎生抵賴?猛得一計,連忙差一心腹小廝,叫做喜兒,去買了一服巴豆丸,私自喫下。〔賊智。〕停了半日,卻也作怪,那些藥料治病不見效,發病立刻見功。果然的一會兒肚裏天翻地覆,大叫疼痛,倒在牀上,手舞足蹈。唬得二孃手忙腳亂,不知爲何。小桃早到麗娼處報知,麗娟道:“今早好好的,爲何這般光景?”即走過來探問。再思只管哼哼的,忽然叫道:“拿淨桶來,我要解手!”小桃星飛取至,掀開了蓋,才坐上去,糞門後好像裝了漏斗一般,直瀉黃河,口中連牽打噎。忽然身子一倒,把一淨桶的尿屎傾翻了一樓板,再思渾身弄得骯髒希臭,滿樓臭氣薰天。麗娟立腳不定,走回自己樓上,暗自思忖:“好端端的人,一霎時便染此暴病,卻也奇怪!”你道李再思喫了巴豆丸,不過淺瀉而已,怎麼便至打噎跌倒?原來是故意如此,裝得兇險,好掩人耳目。

那時二孃、小桃等替再思通身換了衣服,扶他牀上睡了。一面着丫鬟們打掃樓板,燒香薰過,便叫家人去請醫調治。醫生來看過,說是霍亂吐瀉症候,卻來得險些;脈息浮而無力,須慢慢的調養精神,扶起脾胃;要好等得半月,切不可動氣勞碌。一連着牀困了兩日。麗娟日至牀前問詢,見叔叔動彈不得,便與他商議。再思停了晌時,方有聲無力的道:“我本欲即去宿遷看你爹爹消耗,那知我今忽然犯這暴病,等好起來不知幾時脫體。你爹爹處也不可緩,該應先打發王忠去,我的性命不知在那裏哩!”說完,閉了兩眼,睡着去了。

麗娟回房與蘭英商議,蘭英道:“既然二爺去不得,只索差王忠去,沒有別樣商量。”麗娟乃叫王忠來,吩咐道:“今日曾打聽得塘報如何?”王忠道:“今日小的去查,卻好有得報來:官軍尚圍着宿遷,沒有別話。正要來稟上小姐。”麗娟道:“如今二爺抱病,不能出門。你到明日先獨往宿遷去罷。我也沒有寫書,但對老爺說,聞知被箭消息,故差來看視。倘未全愈,你便住那邊伏侍幾天,等好了回來。先須差人回來報我。老爺若已好了,你就回來罷。萬一兇險,千萬小心料理。”說到此處,悲咽不勝。〔纔是爲人子待父母之禮。〕王忠道:“小的一總理會得。前日已將行李打點停當,明日就起身去。”即向麗娟磕了頭,下樓去了。

到明早,王忠一人一騎,便向宿遷進發。麗娟時常差張惠往報房查看,到家來回音時,麗娟便捏着中指的忍,惟恐說出兇險的話來。〔至情,極其摹寫。〕見說都沒恁歹信,也稍放下些心。

一日,同蘭英在窗前繡鞋,只見二孃走到,麗娟迎住問道:“叔叔兩日來身體何如?”二孃道:“也只半眠半起。鎮日的有人來找,沒本事出去會話。王忠去了幾日了,小姐曾叫人到報房裏打聽得消息麼?”麗娟道:“曾着張惠往外打聽,都說沒有恁凶信報來。究竟不知怎麼的,叫我鎮日委決不下。就做些針黹兒,都有心沒相的。”二孃道:“昨日二爺晚上也差李興去報房裏問的,也說沒有甚別消息,料也無妨。”麗娟愀然道:“只願如此便好。”秋黍取茶來喫過。二孃道:“二爺有什麼話要與小姐說,二爺走不動,要請小姐過去。”麗娟聽說,心裏突然一跳,不知又有甚話,卻不好問明。乃起身道:“同二孃去,叔叔在樓上麼?”二孃道:“正是。”麗娟便走,蘭英乃叫春香道:“春姐,你把針線兒收了,我隨了小姐去來。”麗娟道:“正是,你且把針線收過着。”一行兒三人便下樓。

到再思臥樓上,只見再思包着頭,靠坐在椅子上。麗娟叫道:“叔叔!”再思把身子略起一起道:“小姐,你坐了。”麗娟向下首坐了,道:“叔叔有何吩咐?這兩日身子又好些?”再思道:“略略好些。昨日我差李興去報房裏問你爹爹消息,沒有恁別信,料也不妨事。前日王忠去,我止叫他問聲,連書都沒有寫。今請你來,沒有別話,今日是九月二十五日,再過了五天,便是十月朝了,向來閤家去墳前祭掃。到那日我身子若好,便同你們去,若還不健,我便打發你們去罷,故請你來說知。”麗娟心下轉一念時,乃道:“春秋祭掃,自然要去。若得叔叔同去,便好;〔敘家常景況,逼真入情。〕倘叔叔身子不健,侄女也不便出門。”再思道:“你久不在家,今初回,理當祭掃。有你哥子同行,去也何妨。”麗娟道:“且到那日,再行斟酌。”坐了一回,見沒有話說,便別了再思、二孃,同蘭英回來。

張惠妻子隨着上樓道:“小姐在二孃那裏去來?”麗娟道:“二爺請我去,爲十月朝祭掃事。”張婆道:“小姐去不去呢?”麗娟道:“二爺若不去,我也不便自去。”張婆道:“這也說得是。”麗娼重取出鞋子,做了一回。到晚上,麗娟喫晚飯,張婆上樓來道:“小姐,十月朝祭掃,只怕小姐該去哩。”麗娼道:“爲什麼該去?”張婆道:“方纔張惠在城外,會見慧圓庵里老香公,他竟不知小姐回來,說起了,方纔曉得。他說趕回去,明日叫淨蓮姑姑來看小姐哩。我想,老夫人在生時,也有偌多東西舍在那庵裏,原是看墳的香火庵,淨蓮出家,也是老夫人替他剃度,後來淨蓮當了庵主,每到春秋祭掃時,就在庵裏歇宿。爲此故,更舍施庵田二十畝。老夫人已死十多年了,小姐已是十多年不到墳上。今次初回,也該做些功德與老夫人,到墳前祭奠,也該應的。有那淨蓮庵院在那裏,便歇宿一兩天,也不妨事。我向來竟已忘記了,才得記起,故此來與小姐說知。”〔見得張婆是老家婆,有話也肯來說。〕

麗娟道:“前日初回家時,我心上原轉念要做些懺事與太太,卻忘了淨蓮姑子。近日爲二爺病患,更因老爺中箭消息,鎮日心頭忽忽的。不是你說,我竟一總忘了。”沉吟了一回道:“便是那般說,到墳上去祭掃,就在淨蓮庵中做幾日道場,卻也一舉兩得。那淨蓮雖然幼時熟識,因是暫時相會,如今已忘了他的面目,更不知他做人是怎麼樣的。”張婆道:“再沒有那淨蓮姑子做人好了。老爺從來不許姑子上門,獨自叫淨蓮好。那淨蓮是老夫人舅家鄰居,四十多歲,喪了丈夫,立志守節,翁姑幾次逼嫁,幾番上吊救免,情願棄了兒女出家,故此老夫人送他到慧圓庵裏。老爺向來道他是個正經人。他的做人也老實,也再不會說騙人家東西。不像如今那班姑子,會虛頭霍臉,裝神弄鬼。〔如今尼姑真會弄鬼。〕他一知道小姐回來,明日必準來的。小姐就與他說了禮懺事情,到明朝正好去拈香。”麗娟道:“既然如是,明早須去與二爺說知。”當夜無話。

到明日上午,便將追薦之事,過去與再思說知。再思心裏大爲樂意,極口稱讚道:“賢侄女好孝心,正該如此。我那日若身子健了些便去;倘還不能脫體,你與哥哥同行罷。”麗娟坐了半晌,又說說淨蓮的事,即別了回來。

喫過午飯,將近下午時候,只見張婆先上樓道:“小姐,淨蓮師父來了。”麗娟道聲“請來。”言未畢,只見淨蓮在前,二孃在後,一齊走到。淨蓮先叫了“小姐,一別十年,小姐長得這般標緻了。”小姐也叫了“師父”,相見過,二孃道:“方纔師父說,特來看小姐。先到我那邊見了二爺,叫我陪着來的。小姐別了多年,只怕也有些忘了。”便各坐下。麗娟道:“見面時自然認得。師父今年高壽多少?”淨蓮道:“五十八歲。方纔問二孃,知小姐青春十七,相貌這般標緻,真是前生修來福分,蓮花化生的。”蘭英送上茶,淨蓮道:“那位就是安家姐姐麼?那年也還幼小,如今年紀只怕也與小姐相仿,相貌也恁般好。小姐在任上時,及回來,都平安?小姐回來已三個月頭,小尼總不知道,來看遲了,小姐休要見怪!”麗娟道:“怎說這話!我回來沒有差人候你,原作料十月朝祭墓,便來相看。”

張婆上樓道:“方纔師父有四盒禮,叫香公擔來的,現在樓下,候小姐收不收?”〔尼姑來,帶着盒禮,情理所必有。一絲不漏。〕麗娟道:“怎便多謝師父!我沒有相送,反承見惠,卻不當了。”淨蓮道:“昨日香公回來說知了,急欲來看小姐,沒有備得好禮,胡亂買些粗點心來,定不中小姐喫的。”麗娟道:“多謝師父美意,怎說這話!”只見張婆同秋黍等搬盒上樓,乃是兩盒的涿州餅,一盒葡萄,一盒龍眼,將來收過了。春香送茶來喫,蘭英便備了一席點心,擺在中間桌子上。三人坐下喫茶。麗娟問了祖塋,及母親墳墓。淨蓮道:“有小尼等在彼朝夕看覷,都是好的。”麗娟又問了庵中幾位女師?淨蓮道:“連老香公、燒火媽子,共是七人。”茶罷,小桃、張婆等又擺上飯來,喫過,淨蓮要別。

麗娟道:“今日師父早來,到此已是午後,如今將要夜了,卻要回去,那裏走得及?我還有話與師父說。”二孃道:“今日生成宿了去,不消客套。”淨蓮道:“阿彌陀佛!小尼怎敢客套?只是不該吵鬧小姐。城中有法慶庵,也是我們眷屬,離此不遠,意欲那裏宿歇。小姐既有話吩咐,自當從命了。”便下樓對老香公道:“承小姐留我住了,你可往法慶庵去宿罷。明日早來同我下鄉。”麗娟叫蘭英封了二錢銀子,付香公作腳力。停了一回,擺上素酒。素玉也請來相陪。淨蓮不會飲酒,略略見意。麗娟與素玉也不喫。二孃道:“秋黍,你拿酒壺與我,等我自斟。”秋黍即遞上酒壺,二孃取來,自篩自飲。淨蓮問一會老爺的官,問一回小姐路途辛苦,說一回土賊消息。麗娟乃將十月朝掃墓及做功德的話說知,要做三日道場。一者爲保護老父滅賊還朝,身體康健;二者追薦老夫人,以資冥福。淨蓮見說,大喜道:“小姐孝念如此,自然感動神天,存歿皆蒙佛佑。”麗娟道:“我一回來。即有此念,師父若不到來,亦要着人知會。”淨蓮道:“定於那日啓建?小尼便好準備。約得幾衆女師?”麗娟道:“就是來月初一日起,至初三日止。女師便請七位罷。”淨蓮道:“小尼只好打雜,本庵只有四人,就在法慶庵裏請了三位罷。初一起建道場。小姐初一來掃墓,正好拈香。”

當下講夠多時,將及一鼓,大家喫過晚飯,二孃道:“師父,今夜何處安置?”淨蓮道:“胡亂些罷。”麗娟道:“就在我牀上睡。”淨蓮道:“小姐請獨自睡罷,我日裏已看得了,小姐牀橫,想是安家姐姐的牀,我與安家姐姐同睡罷。”麗娟再四請他,淨蓮只是不肯。二孃道:“既然師父不肯,便與蘭英同睡,也是一般。”蘭英 見 說,便 另 取 一 被,向 自 己 牀 上 鋪 下。淨 蓮 笑 道:“嚇,安家姐姐,你就是這等憎嫌我老人家,不許親近你的香體麼?”蘭英道:“恐我們被褥髒,故此另鋪的。”淨蓮笑道:“我是這般說笑。”二孃等也笑起來。又喫了一回茶,〔北人不喜喫茶,麗娟隨任南邊,喫慣了福建武夷茶了。〕二孃同素玉別去。

歇宿一夜。來早起身,喫過點心,只見張婆來說:“香公來了,要同淨蓮師父回去。”麗娟要留一天,淨蓮必要下鄉,且要到法慶庵去請三衆女尼。麗娟因令廚下一面早做素飯,一面取出白銀一兩,付與淨蓮,以作香資齋供。淨蓮接了,十分致謝道:“到那日隔晚,小尼當進城來請。”麗娟道:“一則路遠,二來師父年高,不必多這一番往返。”淨蓮喫過飯,作別起身。麗娟送下樓來便住,二孃直送到大廳方別。淨蓮又到法慶庵知會了,方回本庵。

那時李再思還裝着病,總不下樓。麗娟又向叔子說知初一做道場,諸項都令淨蓮料理。再思肚裏暗喜,私下叫喜兒去白子相家送信。白子相即往劉家約會。

到了九月三十日,麗娟便到再思樓上說話,再思道:“我身體尚未全愈,不能前去。二孃要服侍我,也不能去。你妹子連日說有些不快,也未必去了。”麗娟道:“叔叔若不便勞碌,二孃要在家伏侍,不去罷了。妹子有何不快?便去也不妨。況十月朝,理當祭掃。”二孃道:“二小姐連日說要去,他身子向來是這般的,正好去散散心兒。”再思道:“去不得。今季天道覺得風霜利害,他身子軟弱,不去的是。”二孃道:“你身子不好,我要在家照應你,我又去不得;二小姐若不去,大小姐卻叫誰作伴呢?”再思沉吟一回道:“昨日王州判家來借我的轎子,要往鄉里去。今素玉若去,大轎卻不在家。”二孃道:“轉到別家借去。”再思道:“明日往墳上去,直待初四上來,別人家的東西那肯借與人許多日子?若空轎抬來抬去,見得費力,更兼費事。”二孃道:“若這般說,二小姐便坐小轎罷。”〔正經說話,卻合着了他歹意。〕麗娟道:“妹妹若然小轎,我也不必用大轎了。”再思道:“你是初回來,生成坐了大轎去。你妹子便是小轎罷了。”當下商議定了。

到明日早上,麗娟令張惠備辦了祭儀,請兄妹來一同喫了早飯。梳妝穿着,別了再思,帶了蘭英、春香,並張媽跟隨,素玉令小丹、李媽跟去。二孃等俱送至大門。麗娼坐了大轎,衆人坐了小轎,李彥直、張忠、李興並小廝等俱騎了馬,另叫兩個腳伕挑了許多祭物,另以頭口馱了那些鋪程,一行人便望慧圓庵來。

行夠多時,尚離庵五六里路,早有淨蓮同香公來接着。直到庵門下轎。蘭英等先出轎扶持,然後麗娼同素玉出轎進庵,諸女尼人等都來相叫見禮。淨蓮先請麗娟兄妹三人,到客寮裏先喫了點心,淨了手,各到佛前拈香,然後到祖墓上來。

開了側裏一頭牆門,便是墳前甬道,有那些樹木扶疏。張惠已同李興等在祖墓前擺下兩桌祭筵。麗娟母親的墳墓,另有一個羅牆,拜臺上也擺下祭筵一席。李彥直各先拜過了。麗娟先拜了祖墓,後到母親墓前設祭奠酒,燒化黃錢冥器,哀哭一回。那時已是向晚時候,中齋已過,淨蓮重新宣疏,麗娟又拜了佛。淨蓮已備下几席素飯,上下人等俱各喫酒。張惠吩咐轎伕等一總進城,初四日絕早來接。轎子俱安放在後邊空屋裏。

淨蓮同了麗娼兄妹,把庵中各處走看。那庵卻也寬敞,共四進房子。第一進,山門一帶五間,着東一間起一個閣,供奉白衣觀音像,有一個匾,題“白雲閣”三字,就是李奇勳寫的,閣外便是大路;庵左邊也有七八家人家,四邊眺望,盡爲空闊,大路上行人也少。第二進,佛堂三間,東西兩旁對面廂房,各三間,東三間是禪堂,西三間是個小客座,可以安歇之處。第三進共七間,中三間是客寮,兩旁各二間,是尼僧臥房;東西對面各有廂房兩間,東兩間亦是臥室,西兩間是堆貯米糧器物之所,名爲庫房。後邊一帶七間,兩旁廂房四間,是竈室、浴堂、柴房、磨房、雜作等屋;燒火媽子同一小尼宿在後邊,香公宿在山門旁屋。〔歷歷如見。〕麗娟等一一看過,卻也井井有條。淨蓮指點小姐們在客寮左邊臥房裏歇宿,李彥直同小廝等在客寮右邊房裏做臥處。各將鋪陳鋪設停當,衆尼都在東二間廂房臥室裏睡覺。李興、張惠等各宿外邊。頭口喂在門房裏。一一料理已畢,看看紅日西沉,衆尼做了功課,喫了晚飯,各就安寢。

明日起身梳洗,衆尼依舊去唸經拜懺,麗娟兄妹們又到閣上閒眺。一連三日。到了初三,功德完滿,麗娟又出些齋襯錢,衆尼不勝感謝。香公及服侍人等,各有賞賜。

到夜來,麗娟覺得有些疲倦,上牀再睡不着,只管翻來覆去。蘭英等聽見小姐只管翻身,便問道:“小姐,怎麼今夜睡不着?想是連日辛苦了。”麗娟道:“也沒恁辛苦,不知爲何這般難睡。”約半夜有餘,方纔閤眼,朦朧之間,只見老夫人來道:“麗娟孩兒,難得你這等孝念,明日你有虛驚,做孃的自來照顧。”說罷就走。〔孝順女兒耽受虛驚,母魂自來託夢,必然之理。毋足怪也。〕麗娟見是母親,一把拖住衣裳道:“母親,你那裏去?”老夫人道:“我兒,你不要扯我,那邊卻有人來了。”轉眼不見了夫人。扯住的卻是叔叔再思。麗娟便道:“叔叔見我母親來?”再思道:“誰見你母親來?我已將你許了人家也。”麗娟見說,喫驚不小,放了手要理論時,忽然不見了再思,卻聽得四下裏金鼓震天,人聲暄驟,像似兵馬殺將來了,心下便想道:“母親方纔說我有虛驚,必是這個事情了。母親又道‘自來照顧’,怎麼不見?”便連叫:“母親救我,母親救我!”猛然驚醒。〔逼真夢境。〕

那時素玉與蘭英都覺在牀上,聽得麗娟夢裏聲喚,一齊驚詫,問詢夢中有何駭異,這等喊叫?麗娟定了神魂,覺道詫異,扯謊道:“夢中與老夫人到一池邊遊玩,失腳幾墮,是以驚醒。”衆人都胡亂安慰了一番。

天明起身。那日卻要進城了,即連忙梳洗。素玉到那邊彥直房裏去說話。麗娟推說解手,衆尼與丫鬟們都走開了。麗娟便與蘭英備細說夢中之事,道:“叔叔必有暗算,故老夫人夢中示警。”蘭英驚愕道:“必有暗算。前日下鄉隔晚,小姐去與二爺說話,二爺便不肯放二小姐同來,後又推託大轎不在家,二孃說了小轎,才依允了。那種情景,大有可疑。今太太夢中顯示,決有虛驚,不可不防。”麗娟道:“你試想,如今入城,那裏見得虛驚來?”蘭英一想道:“除非路上搶了小姐轎子去,這便是他們的歹念頭了。”〔蘭英有智。〕麗娟猛然道:“是呀,不令大轎同來,顯有分別記認。當如何更換了便好?”蘭英道:“小姐少間只推身子不快,我自有處。”麗娟尚未會意,方要再說,素玉同小丹來了,便不說了。

麗娟先與淨蓮相謝敘別,淨蓮料不好留,便令做飯。麗娟又到墓前拜別。少刻轎伕都到。麗娟等又到白雲閣上閒望。那閣外雖則大路,連日上閣,不見有人來往。那早見有一人,不似鄉里人的式樣,在山門口探望。麗娟在那鄉野地方也不避人,只見那人抬頭見了麗娟等,遂把頭低了,佯佯的走往東去。又見東邊有人來,與那人說些話,便同往東去。那時彥直同素玉指東話西,那裏在意?獨有麗娟與蘭英,卻步步觸發的。麗娟想:“大凡人見了女人,便呆呆打睃;那人一見便低頭,他心便知是我了,〔妙。〕大可疑慮。”蘭英亦見此光景,看一看小姐,麗娟也看一看蘭英,兩人各自會意。蘭英道:“大相公,那邊人走的路,到那裏去的?”彥直道:“那便是上城的路。我們前日打從那裏來的,你又忘記了?”只見淨蓮來請道:“有飯了,請相公小姐們裏邊用飯。”便一齊下閣。

進來坐定。麗娟道:“今日恁般寒冷。”彥直道:“日色甚好,更沒有風,不十分寒冷。”只見麗娟似有打顫之狀。蘭英驚詫道:“小姐,你怕冷麼?你身子有些寒顫哩。”〔蘭英真會見景生情。〕淨蓮見了,甚是不安,要留再住。麗娟只是不肯。蘭英道:“前日小姐下鄉,坐了大轎,太覺空闊,想是受了些風寒了。我去衣包裏再拿件棉襖來穿。”彥直與素玉等亦皆錯愕。蘭英拿了一領水綠潞搢綿襖,與麗娟穿了。淨蓮道:“小姐,你身子不好,可好用飯。”麗娟道:“我胡亂喫些罷,不然路上要飢的。”蘭英道:“小姐,你這般怕冷,少停坐轎時,倒坐了二小姐的轎子罷。把條被子兒四下擁好,卻也緊湊安逸些。”麗娟點頭道:“如此甚好。”素玉道:“那有此理,還照舊坐罷。”小丹插嘴道:“前日下鄉,小姐曾經說,從不曾坐慣小轎,甚不舒暢。今大小姐怕風,要換轎坐,倒是好哩。”〔各爲其主,妙。卻是小丫頭見識。〕蘭英道:“小丹說得是。”那時議定了。

只見擺上飯來,大家喫過。轎伕裝打轎子。麗娟與衆尼一一相別。淨蓮見麗娟身子不安,不便十分兜答,但道:“改日上來相候。”便取出許多乾點,裝了一盒,放在蘭英轎櫃裏,恐怕路上小姐飢時,也好喫些。蘭英取一條搢被,放在素玉轎裏,墊做一個窩兒。素玉道:“姐姐,我竟坐你的轎子,卻是不該。”麗娟道:“妹妹總是一般的,怎說這話。”那時一齊都在佛堂前庭心裏上了轎,然後轎伕進來,上肩擡出。淨蓮又在麗娟轎旁深謝不安,再到素玉轎旁致謝。蘭英等彼此相謝。李彥直謝別淨蓮等,上馬後行。張惠等一總乘了牲口,緩緩相隨。腳伕等裝碗盞盒擔在後。

走了多時,到個冷僻去處,只見一帶樹林,人家絕少。麗娟在轎內看了心驚,蘭英看了也有些害怕。正是:

深山大澤龍蛇聚,密樹幽林有歹徒。

譬道明人無暗事,暗人心地狠糊塗。

做書的且住。前日麗娟等下鄉,是這條路走去,今日麗娟等進城,也從那條路走來。何以前日不見此林,而無心驚害怕的光景,今日卻見那兇惡樹林,便心驚害怕起來?看官有所不知,只爲前日毫無別唸在胸,過目絕無留意;今日爲夢兆驚心,主婢懷疑、計算,一有成心,步步便多感觸。故此麗娟心驚,蘭英害怕。正是:

不關心事如無事,事若關心便用心。

世上只饒癡漢好,再無一事費沉吟。

話分兩頭。且說李再思那日打發侄女等往墓祭掃,到初二日,身子便覺健了許多,到外廂各處散步。暗叫喜兒知會白子相。白子相便到李家來。再思接着,悄悄地到書房裏,促膝而談。白子相道:“劉二相公已備下聘禮,是白金五百兩,絲緞二百端,金釵四股,金釧珠釧四具,珠花金翠珠寶事件二十枚,銷金大紅搢絲金片嵌字庚帖、禮帖,羊酒等禮物,色色停當。還有送二爺媒金白金二百兩,綵緞五十端,羊酒盒禮,一總從厚的。專等到初四日接得新人轎子,便先着人飛馬報信,立刻將禮物等一面送到二爺這裏來,一面家中上親。來人並不在此打攪,只送到便回。倘有賞封,不妨另日給發。”再思一總依允,便將坐大轎的是侄女,甚有分別的話說知。白子相別去。

再思肚裏尋思:“這事成功時,旁人若來問我,我便只都推在劉世譽身上,做那等不端之事,叫我那裏料得到。況且侄女已被搶去成親,大家是體面人家,難道好告官退親不成?旁邊人也不好說到我身上。”又尋思:“侄女不從,尋了短見,這便怎處?”又想:“侄女天性至孝,〔若想到至孝的,一發不該做弄他了。〕若尋短見,豈不將老父痛殺!況且男婚女嫁是應該的事,料也未必到尋死地位。”想要與二孃說知風聲,算來萬萬不可:“將來要推在劉世譽身上的。今若露了馬腳,豈不是我也知情的了!”便寂寂瞞起。原裝着病體初愈的光景,乃緩步徐行。連白子相來會他,也叫喜兒瞞了不說。

那邊劉世譽初先也得知李績中箭的消息,跌腳大喜,巴不得日日念個咒死經,咒死他方纔暢快。以後不見動靜,也丟開不在心上。但與白子相密地商量,朝巴夜望,巴到初四日,絕早即便梳洗打扮,預先叫了許多家人,並招聚了一班打手閒漢,共有五六十人,叫能事家人,說明就裏,領了衆人行事。更叫了五六個有力腳伕,以便更替抬轎。飽搢拴束,或馬或步,前前後後,齊奔出城,一路迎將上去,約在半路大樹林邊等候。清早時先打發兩個能事心腹人,直到李家香火庵邊打探———那便是麗娟在閣上所見的人了。一面將盤盒裝了聘禮,叫家人伺候。〔高興。〕一等信息到來,即便披紅插花,將禮物送到李家。〔高興。〕又叫了兩班吹手,一班在家接親,一班隨盤送禮。〔高興。〕朋友向來原少,止請了十數個向來相與親戚,諸色停當,專候佳音。〔高興。〕

再說麗娟等轎子到了大樹林邊,一肚裏尋思揣度。正在出神顛倒,只聽得打一聲吶喊,忽然間許多人馬攔路,大叫道:“那大轎裏是我劉府中奶奶,你們要抬到那裏去!”說時遲,那時快,將大轎的腳伕打倒,換了人,飛也似走了。那些抬小轎的人不知高低,一齊歇下,發聲喊,俱四散跑開。走慢的,腳上着了幾棍。李彥直幾乎被打,帶馬望後便跑。李興、張惠的馬被打,便直跳起來。李興早倒撞下馬來;張惠虧是會騎馬的,隨馬亂跑,幸不落地。小廝等都從馬上打下,一時間鬧個沸反。

少停一刻,行兇的人去了。然後衆人漸漸走攏來,彥直與張惠也到。獨見李興倒在地上打哼,因他身體大,跌得重,跌痛了腿與腰肋,衆人扶將起來替他揉擦。看轎子時,獨不見了大轎。抬大轎的腳伕被打,一步一拐的走來,大家驚詫。然都聽得那行兇人亂喊是“劉府,”不知是那個劉家?李興同小廝等卻認得是劉吏部家家人在內,就是腳伕們也有認得的。李興道:“我們快些回去,稟上了二爺,和他家不得干休!”坐轎人都唬個夠死。只有麗娟與蘭英在轎裏,雖則料着這般事,然而也盡喫驚唬了。見搶了大轎去,明知再思與劉家合商毒計,今卻搶去了素玉,暗暗驚中叫喜。李婆與小丹叫苦不迭。〔是他的小姐。〕李彥直不勝氣忿,到麗娟轎邊道:“天下有這般異事!大妹,你不驚壞了麼?”麗娟道:“怎不驚壞!這等異變事,那裏說起。快些回去與叔叔說知,在這裏亂他何用!”〔還見得麗娟有主意。〕那時上馬的上馬,抬轎的抬轎,打壞的轎人叫他緩緩而回。路上還恐再有人來搶,懷着鬼胎,又氣又怕,一路望城進發。

再表劉世譽在家等信,就像熱鍋上螞蟻,惟恐事體不妥。守到日晡時候,見家人飛馬回來,說:“已在大樹林邊搶了李小姐轎子,如今只差五里路了。”世譽不勝大喜,立叫送聘禮到李家來。

這時李再思同二孃坐在樓上,肚裏尋思:此刻當有消息。轉念未完,只見喜兒飛奔上樓道:“二爺,〔喜兒小奴才,就是一腳鬼。〕不知甚人家,插花披紅,送盤盒羊酒來了。門上人不敢攔阻。”李再思忙問道:“什麼人家送來?我家又沒有喜事。〔單要瞞二孃。〕奇怪,奇怪。你快出去打聽實信來報。”喜兒答應便去。只聽得一派鼓樂之聲,人聲嘈雜。二孃張眉豎眼,不知理會。〔真正那裏說起!〕又見喜兒來說道:“那禮盒是劉吏部老爺家裏送來的,說是要了大小姐去了,故此行聘來的。”李再思口中但叫“怎麼說”?便同喜兒慌忙下樓出去。二孃聽了大驚,〔不得不驚。〕也隨下樓來打聽。

再思走到大廳上,有劉家掌家到面前來致意道:“半路已迎了小姐,故送聘禮過來,二爺照帖查收便是。”說完,一鬨而去。再思倒像唬呆光景,〔逼真。〕一字也不說,但叫家人等把禮盒捧進去。二孃也走到屏門後,見將盤盒收進,便道:“這事那裏說起,怎麼便收了他禮物進來?”再思道:“就是後面劉家了。他說半路上迎了大小姐去,故送那聘禮來。”二孃大驚道:“今日是小姐們從墳上轉來,難道半路上竟搶了大小姐去,故送那聘禮來?二爺便該和他理論!好人家怎做出那般醜事來!”再思道:“那裏曉得這個小奴才用此毒計!〔那裏曉得這個老奴才用此毒計。〕他們來人放下便走了,叫我向誰理論?”二孃道:“事體未知若何,怎麼便收他禮物?”再思道:“那些盤盒裏邊,自然是些財禮搢匹首飾等物,若不收他進來藏放,不爭的掉在外頭,任人拿去。”當下連忙搬運,收了進去,擺了一後堂。初先鼓樂送來,街坊上也擠了好些人進來,看見送禮人一到便去,李家把禮物收進,便都散出,各去胡猜亂想是何道理,並議論盤盒之內說多道少。你論我說,那都是蠢輩常情,〔點綴不漏。〕不在話下。

那時二孃十分着急,無奈終是女流,家中丫鬟婦女們都來聚觀。再思開盒看帖,二孃道:“寫的恁麼?”〔終是女人見識。再思便取帖看,情狀可想。〕再思念道:“金釵二股,金釧二具,珠花四樹,珠寶事件八樣,金簪四枝,綵緞二百端,代儀五百兩,羊四隻,酒四壇。”二孃略略看過道:“那幾盒細匹銀封,又是怎麼的?”〔妙。〕再思道:“想是送我的了。”〔“想是”,妙。〕只見小廝們扛酒進來,卻是六壇,羊是六隻。二孃道:“方纔聽得是四壇酒,四隻羊,怎麼都是六件了?”〔妙。〕再思道:“想也是送我的了。”〔“想也是”妙。〕二孃道:“他敢做出這般事來,二爺必然曉得。”再思道:“我病了好幾十天,鎮日不出大門,見我與誰接待來?曉得他恁的!”二孃想來不差,乃道:“如今怎麼好?”再思恨罵道:“沒良心的!〔好個自罵自。〕敢做出這般歹事。如今木已成舟,叫我如何擺佈?只是兒子們也該回來了。”

言未畢,只見彥直同小使等帶跌的跑進來,叫道:“不好了,妹妹被劉家搶去了!”再思聽了“妹妹”二字,怪叫道:“怎麼說?”〔情景逼真。〕彥直道:“兒子們今早從庵中起身,走到半路大樹林邊,只見有五六十人攔路,喊道:‘那大轎裏的是我們劉府裏的奶奶,你們要抬到那裏去!’便一齊動手,打得我們四散跑命。李興都打壞了,坐轎的人個個唬死。不多一刻,那班人去了,我們才走攏來,卻不見了大轎,〔不差,搶去的是大轎。〕妹妹被他搶去。”再思忙問道:“大轎是大妹坐的,怎說搶去妹子了?如今大妹在那裏?”〔奸謀盡露。〕彥直道:“今早大妹身子不快,嫌大轎空闊,恐受風寒,故與妹妹換轎坐的。”再思聽見,把初先的假氣惱變成了真氣惱,倘躺在一張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逼真摹描之筆。〕二孃道:“大妹呢?”〔再思、二孃同問大小姐,心上念頭各別。〕彥直道:“我馬走得快,先來了。他們這時也好到了。”

言未畢,只見李婆同小丹哭將進來。二孃道:“大小姐呢?”小丹帶哭的道:“回那邊去了,說就來告訴二爺哩。”彥直指着擺的禮盒道:“這是何來?”〔情景逼真。〕二孃道:“剛纔劉家送來的,說半路迎了小姐去,送來的聘禮。”彥直大怒,便要持棍打碎盒子。〔彥直好。〕二孃攔住道:“打他做恁!”只見李興一步一拐的進來,張惠也到。二孃道:“他們人來,你們便該喊叫村莊里人,出來救護纔是。”張惠道:“他們都帶了短棍打人,我們的馬被打,亂跳的走了,李興顛下地來,渾身跌壞。那邊又是個荒野地方,沒有莊堡的。”那時再思見說侄女要來,便叫小使們將盤盒盡數搬到後頭樓上去,尚未搬完,麗娼同着那蘭英等來了。〔妙。〕

麗娼叫了“叔叔”,上前福了兩福,再思還了兩揖。此時再思心地裏那裏過意得去?一點良心難昧,一種羞慚,打從丹田底下發將上來,漲得兩腮頰通紅,耳根赤紫,好難安放。〔逼真。〕忙道:“是有這等事,氣殺我也!”麗娟與二孃各相叫一聲,此時總不暇敘祭掃情由,只講這件事情。再思又再不便說“侄女怎麼換了轎子?”〔又氣悶。〕二孃已明知再思決然與劉家商通,要搶的是麗娟,誰料皇天有眼,偏偏換轎坐了。然在麗娟面前又不好說出,只得把劉家的盡情痛罵。〔情景絕妙。〕麗娼看了這般情景,也沒有得說,只好肚裏暗笑。見再思羞慚無地,二孃只是痛罵,〔奇聞。〕氣忿不過。一家垂頭髮苦,不便久停,遂向二孃道:“且等叔叔定個主意,我今日身子不快,要去睡了。”二孃道:“方纔爲這氣惱事,人都氣昏了,〔情景逼真。〕不曾問得大小姐,怎麼今日便不快起來?”麗娟道:“想是受了些風寒,今早便有些怕冷,又爲路上被了驚唬,一發精神不好。”二孃道:“大小姐請回罷,我也不送了。”麗娟道:“叔叔去了。”

轉到自家樓上,對蘭英等道:“你們見麼,方纔二爺後堂擺着那些盤盒,分明是和劉家做就圈套,一面搶人,一面行聘。幸虧天理昭彰,老夫人夢裏顯報。不然叫我落他圈套,怎生是好!”蘭英道:“二爺使心用心,如今報應在自己身上,可見天理是有的。”張婆道:“也不曉得二爺有這般噁心腸,自家骨肉,竟同陌路。”王忠的妻子與秋黍道:“我等只聽得吹手沸反,出去看時,聽得說劉家搶了小姐去,把我們唬得魂飛魄散,沒做理會處。〔情理逼真。〕後見大相公回來,說搶了二小姐去,總是疑惑不決。直待接見了小姐,方纔放心。”蘭英道:“此時二小姐心裏不知怎樣煩惱哩!劉家看見了二小姐,不知怎生髮急,還有一場大是非哩!”說到此處,大家笑了一回。麗娟道:“隔牆有耳,莫使被人聽得,過去述了,一發要致恨的。〔有見識,又是忠厚處。〕假如這件事我若當之,惟有一死,一死不打緊,叫我老爺怎生存濟!”說到此際,不覺悽然。〔設身處地,何以爲情。〕又道:“若非老夫人託夢,蘭英參破,決墮術中,此時我已非我了。”說到此處,潸然淚下。張婆道:“如今縱搶的是二小姐,後來老爺回家,必曉得事體起根下落,到那時,二爺的臉面放在那裏?”麗娟道:“良心已死了,顧甚臉面。”當下說了多時,天色晚了,掌燈上樓,喫了夜飯,收拾安置不表。

再說劉世譽打發盤盒去後,一面鋪氈結綵,不多時,送禮人回。李小姐轎子將到,樂人便鬧動鼓吹。白子相道:“今日李小姐來,出於倉卒,決然受驚啼哭,不便照俗禮交拜天地,恐旁人觀看不雅。”世譽道:“禮豈爲我輩而設?我已吩咐,竟抬進新房出轎,我已叫了能言的婦女們在旁勸慰。”只見新人轎子到了,家人報進,婦女們出接。

那素玉自半路被搶,不知頭由,唬得魂不附體。只見得轎子如飛,不知抬往何處。走夠多時,進了城,到一家門首。聽見鼓樂喧天,多少婦女簇擁進去,歇轎掀簾。素玉兩袖緊掩面孔,死也不放,只管啼哭。〔生成道理。〕衆婦女也不敢去扯他的手,只好攙扶出來,進房入幔坐下。世譽隨着進房,雖不能見他杏臉桃腮,然見了那綠鬢烏雲,紅裙翠袖,足下金蓮窄窄,頭上珠翠交加,滿心歡喜。〔那知空歡喜。〕吩咐婦女們好生服侍。

大廳上設了酒席,相請親戚到來。那些親戚見請,不知其故,直待到了,方曉得是做親。而不知此親從何時結下,何以一時倉卒,更覺得毫無次序。白子相會見,略略敘些原委,衆人方曉得那搶親的緣故。素知世譽是思遠的愛子,更兼富貴之家,作爲自與人不同,衆人一味奉承說好,管他則甚。〔不勝三慨。〕世譽出來陪客,開懷暢飲。

那時素玉已知是做親情景,想:“我們都是官府人家,他來求親,我爹爹自然應允,何必像那鄉愚舉動。我哥哥回去說了,我爹爹自與他怎肯幹休!”只聽見一婦人道:“李小姐,你被半路抬自然不曉得緣故,我對小姐說個根由:〔這便是能言的婦人了。〕我家姓劉,新官人便是二相公。我家老爺現任吏部,與府上只隔得一條街。小姐也自然曉得。我二相公因愛李小姐,情願結親,故爾造次。今日已送過聘禮,是尊府二爺收的。小姐既到我家,便是自己家裏了,勿生煩惱。”素玉聽了,方知就裏,然而還不曉得錯搶之情。只因那些婦女依主之命,不敢吐露底細,恐傷了他叔侄之情。素玉又想道:“既然我父許他,只該憑媒依禮的嫁我,我怎敢違命。怎弄出這等勾當,被人恥笑!”心中忿悶,〔不論搶是搶差的人,生成要氣悶。〕愈加啼哭。又聽見一婦人道:“小姐,你已到來半日,想必餓了,請用酒飯。若不用酒,用些點心。”〔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素玉只是掩面而哭,並不則聲。又聽得道:“我家二相公把銀錢看得甚輕,小姐可以做得主,一萬五千,悉憑你用。這猶不足爲奇,明日我二相公高中了,做了個絕大的官,那時小姐傾刻便是一品夫人了,好不榮耀哩。〔說好話的人。〕請小姐不要哭了。”素玉只是個哭,那些婦女急得沒擺佈。

只見衆人送世譽進房,各各遞了酒,混了一回出去。世譽已有些醉意,見李小姐在幔裏兀是嗚嗚的哭,便道:“你們一些不會服侍,總不解勸,還惹得小姐這般煩惱。”衆婦女道:“着實解勸,不知小姐爲何只管啼哭。”世譽喝道:“你們那班奴才該打!什麼啼哭?一總出去!”衆婦女巴不能脫身,說道“去了”,一鬨而出。

世譽閉了房門,揭起繡幔,走近身邊,說道:“小姐,請安置罷。小生嚮慕芳姿,今日得諧魚水,真個三生有幸。實感佩深切,決不有負小姐。〔以爲“啼哭”兩字得罪了李小姐,也是世譽一段苦心。這一篇話,也還有文理。〕今日造次得罪,累小姐擔受虛驚,只緣愛慕心誠,刻求完聚。不覺輕舉妄動。還求小姐包容,幸勿介意。”素玉聽見對頭軟語溫存,心裏想道:“那人卻不暴厲。”十分煩惱,減了八九,便住了哭。〔莫謂素玉無志氣,女人嫁丈夫,想來終身要跟他,是一件沒法的事。〕世譽要移燭進幔照他,恐李小姐害羞,反爲不美。便移遠了燈,替他卸了首飾,抱到牀上。那時興發如狂,解衣就寢。顧不得他嫩蕊嬌花,一霎時風狂雨驟;素玉此時做主不得,任其所爲。正是:

女適當時,郎應久戀。採上林之繁蕊,粉蝶黃蜂;收江左之春光,雛鶯乳燕。恣情歡暢,尚憐一點腥紅;勉意交酬,未解滿腔愁線。只道是向日棲頭美女,此夕懷中乍擁,殊愜素心;〔入情入妙之筆。〕卻誰知今宵被底新人,來朝枕畔微窺,竟違初見。濃妝豔裹,身材想是相同,掩袖藏羞,面貌因而難辨。盡往昔積成妄想,深用溫存;恐將來露出尊容,頓翻心念。

明早醒來,世譽披衣起身,素玉側身朝裏。世譽道:“小姐,你再睡一睡,我先起去。叫丫鬟們煎蔘湯來你喫。”素玉不好答應。世譽下牀,揭起繡幔,看他雲髻蓬鬆,釵環橫卸,想起昨日搶來,受了驚唬,心裏十分愛恤,便磕在他身上,要親熱一番。〔世譽也會溫存。〕手捧着李小姐的臉,趁了亮光,一見時,喫驚不小,放手不及。正是:

三生石上欠姻緣,怎得蟬娟枕畔眠。

一夜溫存空自許,高唐夢杳隔神仙。

這一番識破,有分教:

色膽變癡情,種種癡情惟重色;

羞顏成惡念,重重惡念只緣羞。

未知劉世譽見了素玉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此書敘麗娟、翠翹、婉玉三人,靈心慧性,大略相同。而翠翹涉歷顛沛,才能功烈,較二人更勝。然觀麗娟戒諸婢歡笑,莫使聞者致恨,此種德度見識,爲不可及。世譽、再思、子相三人同謀,合意捏定,再無走失,豈知偏有此意外之變。想天不庇惡耶!然世上好人遭盡磨折,而惡人稱心遂意者甚多,此反僅見者也。

第二回 娶醜妻甘心忍氣 偷美婢積恨成仇

詩曰:

我見世人娶妻室,不爲貪財便慕色。

貪財只撿富豪家,那管倡優與隸卒?

慕色並非求淑女,但取容妍又媚嫵。

德性才能總莫論,甘心守個胭脂虎。

似此猶爲正婚配,更有無端相賊害;

窺他閨秀玉天仙,便思巧作巫山會。

鑽穴搢牆事不成,反將惡語污貞名;

可憐繡閣冰清女,忿入泉臺枉死城。

造孽狡童何足數,士林偏有登徒侶;

好淫穢亂不知羞,卻喜迂疏論今古。

悅己爲容語自深,拘儒浮議卻難禁;

笑他宋玉東鄰女,又薄文君夜聽琴。

好女深藏玉自守,偶緣倉卒遭非耦;

若言容冶便多淫,竟欲閨房貌皆醜。

既然持論嚴如許,千古幽魂今悲楚;

何不求天絕本源,一概生男不生女!

世人好色皆害色,縱教身死名猶立;

獨有文人害最深,作文傳世冕無極。

不想當初我愛他,愛他顏色美如花;

如花美色拚狼藉,草木之花尚護遮。

我今且說劉與李,駭醜新郎忿欲死;

老饕怨殺易輿人,因怨成貪爲容美。

才子佳人信有之,必須福德兩相宜;

既然不是風流客,何必癡情慕美女?!

美妻雖是今生福,五百年前繩系足;

縱令窺牆似有情,無緣怎效鴛鴦宿?

緣慳切莫強鑽營,設陷張羅枉自傾;

佳麗自由天眷佑,豈容凡濁用謀成。

話說劉世譽扳素玉臉過來,不看猶可,一看了便大叫道:“你那賤人是什麼人?敢假充李小姐來騙我!”那素玉被世譽失聲驚叫,又見罵他“賤人”“假充小姐”,心內一唬一氣,哭將起來,那時不得不開口了,也叫道:“你把我半路搶來,做那等不端的事,我便是李小姐!誰來假充?怎便罵我麼?你這賊弟子,這般無禮!”丫鬟婦女們聽見新房裏鬧嚷,不知何故,來到房門外聲喚,世譽開了門閂,婦女一擁而入,都問:“二相公爲甚叫喊?李小姐因何又哭?”〔婦女們發泄隔夜語。〕世譽道:“甚麼小姐!你們看牀上的賤人,氣殺我也!”衆婦女不知高低,都看牀上,只見李小姐發惱啼哭。但見他的形狀:

貌遜梨花白,烏雲繞額顱。

遠山浮灌木,秋水雜潢汗。

氣盛同獅吼,形枯類鶴搢。

瘢痕深淺處,積淚欲成珠。

且住。那世譽和素玉同衾共枕,雖則眉眼一時摸不出,難道面嘴的凹浮高闊也摸不出的?只因世譽一時醉後糊塗;二來也不想到搶差了人;三來素玉靦腆害羞,遮遮掩掩,故爾總不着意。衆婦女見了都奇怪道:“相公,你說看見李小姐,了不得標緻,今這個卻差遠了!”〔化境。〕世譽道:“你們且看着那賤人,待我外廂去商量處他。”說罷,氣忿忿地出去。

素玉又見在衆人面前罵他,一發恨毒,大罵:“賊弟子!我和你做得一夜夫妻,便就這般毒罵我!我又不是使女丫鬟,那個受你凌辱?你把我半路搶來,先犯着大大的罪,你還要處我!”說罷,捶牀拍枕,哭個不休。衆婦女也有說笑的,也有披點的,〔那些婦女真可惡。〕弄得素玉羞慚無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忽然叫了一聲,便寂然不動。〔可憐。〕

你道爲何如此?只因素玉昨晚並無水米沾脣,先受驚唬,後又悲傷,夜裏更被世譽弄得睏倦,今日又鬥這般惡氣,那有許多精神抵當?故此叫了一聲,便昏暈不省人事,一霎寂然不動。

衆婦女也尚在那裏說笑,卻有一個老成的婆子道:“你且莫喧鬧,方纔他叫了一聲,不見響動,且到牀前去看看。”便立近牀邊看時,只叫得一聲“不好了”。衆婦女都走攏來,但見牀上新人直挺着,眼晴只管上擦。大家驚駭,便急取湯來灌下。漸漸神回氣轉,半晌間,方得平定。

老婆子便問道:“小娘子,你到底是李家何人?可實對我說。”素玉有氣無力的說道:“我是李家小姐,怎說是何人。”婆子道:“我家相公說,曾見過小姐來,並不是這般模樣。”素玉道:“我家深閨內院,他從何而見?那是假話。”婆子不能分辯,只得安慰道:“你且莫氣,不論真假,自有分曉。你昨日一晚尚未喫些東西,那裏當得這般煩惱?我去取朝粥來,你必定喫些。”素玉道:“才進得他門,便受這般惡氣,要那性命來何用!”婆子取了粥,苦苦相勸,素玉被勸不過,勉強喫了一碗。婆子又洗了巾,替素玉揩抹眼淚。

丟下一頭。再表劉世譽氣忿忿走出,到書房裏,立叫小使去請白子相。頃刻來到,白子相拱手恭喜。世譽白定了眼,骨都着嘴,一聲兒不言語。白子相看了奇怪,道:“想是夜來李小姐得罪相公麼?”世譽直跳起來道:“一言難盡!我與李二亡八干休不得!”白子相喫唬道:“爲何?”世譽道:“我費了許多心機,用去若干錢鈔,又是那亡八自己說的,侄女出門時,叫我半路去搶的。”白子相道:“正是。李二爺三番四覆寄信來,昨日已成功了,而今說他則甚。”〔恐其涉及他。〕世譽道:“而今搶來的,卻不是昔日所見的了,叫我那得不氣!須和那老亡八拼個死活!你須替我商量。”

白子相聽了,開了口半晌合不下。良久道:“這個奇了,怎麼不是昔日所見的了?而今那個相貌卻是如何?”世譽道:“說也髒人。那個面孔,像個麻糖球,眼睛就像白果,鼻子便像菱角,嘴脣卻像柿陀。老忘八把那等奇醜丫頭竟來欺落我!”白子相笑道:“李二爺曉得相公會喫酒,因此送許多果品來案酒的。請問相公,昨日怎不看破他?”世譽跌腳道:“那裏想到這等事!那醜賤人,聽了老亡八教調,把袖子死命掩了面孔,我還認了害羞,故爾不曾看破。”白子相道:“頭面首飾、梳掠妝扮得好麼?”世譽道:“頭面梳掠得好的,珠翠也有的。總是那亡八要調包,自然把那賤人梳妝得好了,好來瞞我。”白子相道:“夜來做親,卻是如何?”〔妙。〕世譽道:“咳,我那裏曉得?與那賤人睡了一夜,我認真的百般的愛恤他,那曉得這樣的一個賤人。”

白子相道:“這等說來,真是中了他的計了。方纔既看破了,就該問他是李家那等樣人?”世譽道:“怎不問來?他兀是稱着小姐。我氣極了,罵他幾句。他也是嘴裏哭哭叫叫,夾七夾八的不知說些什麼。我方纔要尋你商量,就走了出來,不曾打這賤人一個死,且出了我心中惡氣!”說完,便要奔進去打。〔情狀逼真。〕

白子相拖住道:“事須三思。人在你家,果有差池,正有得憑你打哩。爲今之計,須曉得他確係何人,纔好分理。相公何不去叫趙媽媽來,他曾到李家,自然認得那人的。”世譽道:“正是。昨日錯了,只爲一心要做事隱密,惟恐人多張露,把那般要緊的人都忘記了。他若在此,當時便曉得不是李小姐,便不至墮他的奸計了。”乃急喚小使去叫,小使答應了。

正出門來,只見趙媽媽走到。你道趙媽媽爲何來得恁早?只爲街坊上人傳說,昨夜劉家搶親之事,心裏想道:“劉家何以不來叫我?”又記起世譽曾有事成百金相謝之言,故此急急早來。小使同了趙媽媽直進書房。白子相道:“趙親孃來得恁快。”小使道:“正走出門,見趙親孃來了。”趙媽媽道:“二相公做事,恁般隱密。今早有人傳說,方曉得二相公娶親,爲此特來賀喜。”一面說,一面走到世譽身邊道福。見了光景,乃道:“相公娶了絕色夫人,不見一些兒快活,卻是何故?想因老婢子昨日沒有來服侍,怪我麼!”白子相道:“方纔二相公深懊悔昨日不曾來叫你。”便將那事的始末,述了一番。趙媽媽獨曉得搶親,那裏曉得其中備細?聽見了原委,方曉得恁地機關。那時也不及更問別話,但聽說到李再思送信,十拿九穩;今搶來的人不是了,乃伸舌嘖嘴的道:“這也奇了!待我進去一見便知。”便急急走到新房裏來。

衆婦女接着,都道:“趙親孃來得好,請看新人是誰。”趙媽媽道:“新人在那裏?”婦女道:“還睡在牀上哩。”趙媽媽走到牀前一看,分明認得是李再思的女兒。只見他兩眼閉着,鼻子裏嗚嗚打哼。趙媽媽道:“二小姐,還沒有起身,老身特來賀喜!”素玉聽見聲音,開眼看了趙媽媽,道:“趙親孃,你來得好。我受一肚子惡氣,沒處伸訴。且請坐了,我告訴你。”

那時婦女們已掇一把椅子近牀,趙嫗坐了,道:“小姐,你說有甚麼氣?老身替你分解。”素玉道:“我昨日同姐姐從慧圓庵入城,半路被他家搶來,說我爹爹受他聘禮。我想既然行聘,該擇吉迎娶,怎弄那般勾當?今日突然又叫我不是李小姐,叫我假充來的,大聲叱喝。又罵我是賤人,把我這般凌辱。我從長這些年紀,並沒有喫人的虧,今日卻被那賊弟子奚落。他既嫌我醜陋,就不該搶我;既到你家,也須是你的妻子,怎說兩朝便把我毒罵!我昨日一晚水米不沾,今日又受這等惡氣,我一向身子不好,這條性命合該休矣!”說到此處,又哭將起來,乃道:“親孃,你來得正好,免你對我爹爹說,須和那賊弟子不得干休!”趙媽媽不便直說委曲,乃道:“小姐,不必氣惱。這劉二相公的性子不好,一時耐不得,過了即好的。老身回去與二爺說知。這刻上午了,小姐用過了飯麼?”素玉道:“受他這等欺凌,還有恁心情喫飯?”衆婦女道:“飯與點心都備在此,爭奈只是不肯喫。”趙媽媽道:“小姐,那有不喫之理?衆位嫂子們,你把東西正該伺候着,小姐要喫時,便等小姐喫些。”素玉又叮囑必定送信去,趙媽媽答應了,然後走出房來。

衆婦女見趙媽媽一見便叫“小姐”,驚愕不已;後聽見素玉說到“我家爹爹”,便曉得是李二房的女兒,我家相公搶差了。隨着趙嫗出房道:“我家相公搶差了人,那個東西卻將他作何着落?”趙媽媽道:“阿呀,他也是做官的嫡親侄女,不好慢他的。他老子李二爺是個兇人,你們把這小姐呵盤好了。我方纔看他脫形的瘦,他本來是三好兩歉的,不要弄壞他方好,卻是不當穩便。”那些婦女都點頭會意,各自散去。

趙媽媽走到書房裏,嘻着嘴道:“二相公,這分明是李小姐,怎胡猜他是使女丫頭?”世譽道:“那婆子瘋了!我前日所見的李小姐,不爭似那一副嘴臉,你也見過來的。難道你的眼睛瞎了?”〔公子心性。〕趙媽媽笑道:“二相公,難道倒忘記了,李二爺自己有一位小姐麼?這個便是了。”世譽忽然省悟道:“是了,是了,那老亡八分明有意弄我。我氣他不過,要氣殺了也!”說罷,踊身跳躍,唬得白子相、趙媽媽二人百般勸慰。

當下商議,要告李再思。世譽卻是個少年快活公子,從未到官,那有這等膽量?更恐失了體面。若叫衆家人打到李家去,又想李再思有意調包,必然防備;況李再思衙門情熟,恐怕反來告理,倒弄得不妙。若尋些親戚去請教他,又恐防衆人先說不該孟浪,不合弄出這等事來;二來李家庚帖無憑;三來是李再思親生女兒,又非是使女丫鬟,怎好執他差處?若與人說出當初真話,又恐李再思全然賴了,便獨推在自己身上。細細尋思,左難右難。世譽發狠道:“當初商議的時節,白子相也該料算個萬安方好,怎麼這等信老實,依他詭計。而今墮其術中,怎生是好?”〔不道自勿是,反求備於人。那等人生成有這般抱怨。〕

大凡富貴人做事,專要抱怨別人。若辦事得妥,那富貴人便笑逐顏開,高談闊論;把他人的功勞算計,說是皆我之能,還在本人面前公然賣弄。那一班替富貴人算計見功的人,不是親戚,便乃相知,平昔寧不仰其鼻息,怎與他執辯?即有等不圓融世務的,或者執定己見,爭辯起來;旁邊的人若當了面,無有不是九分爲那富貴人,留一分替那班人,存一個扯淡地步,轉背後下一句解勸的話,道是:“某人是這等財主性子,某人乃那等鄉紳心性,你且把那算計功勞讓與他便了,爭辯些什麼來。”這一種人,還是在世路上,有一種博古通經達變的哩。更有一種絕頂勢利小人,偏道:“那一班人窮智短,那裏做得事來?到底是財主人見識廣,涉歷多。這班人不過是奉其成命,有甚用處!”你道那般話不要把人骯髒殺了!若是做事體有些差池,不要說是替他劃策之人,本該受勞受怨;偏是他自己差了,也要坐在別人身上去,還要抱怨他一個死。更有一種富貴人,極其深刻,憑你算計得極精,替他於辦得極妥,他也不扯在自己身上,也不來稱讚你一聲兒;稍有不如意,立加聲色,只有秋霜肅殺之冷腸,並無春風和煦之暖面。〔透徹痛快。〕那班人何苦還去奉承他呢?只爲生了窮命,處着窮境,衣食所迫,無本謀生,只得俯首低眉,受其驅遣;或有緩急,猶可相通,故爾低頭檐下。這等人若有了錢時,他的立心行事,反有可觀。〔並見諒到此等人,見敖情而闢者,又出那等人下也。〕只因深悉人情,熟知世故,所以那種欲刻之念,違心之談,或者少些。然而那個見得!正是:

俗論惟憑敗與成,有誰持議似持衡?

假饒項氏得秦鹿,便笑漢高分父羹。

鴆奮槍榆傲鵬運,蟄驚瓦缶駭雷鳴;

世間如許不平事,天聽雖思不與爭。

白子相見世譽抱怨,弄得呆了。趙媽媽道:“相公,你也不要埋怨白老爹。而今事已如此,該當安頓了這李小姐,勿使他氣苦;打探李二爺家有甚消息;再曉得那搶差原由,還是李二爺有意調包,還是別有意外。你們都是大鄉宦人家,切勿聲張出去,徒惹人說笑。”世譽道:“他有意便怎麼?別有意外便怎說?”趙媽媽道:“只要問二相公:那李家大小姐,可必要娶他?”世譽道:“我費了許多精神錢鈔,原是爲他。今又加上這場話靶,難道到叫我丟了不成?錢財事雖小,我這氣卻向那裏消除!”趙媽媽道:“他若有意調換,那李家大小姐便娶不成了;若別有緣故,還該再去偎李二爺,看他有甚話說。”白子相道:“趙親孃說得有理。相公且將這位小姐好言安慰,然後再去看李二爺。他若沒有設騙調包之意,決然便出來相會;他是個粗直人,其中原故自然直言。他若有意弄那等舉動,他想來生成是相公的丈人了,他便未必相見。你若把他令愛輕賤,他知道了,到要來說閒話的。且看今夜、明日,他家可差人來走動。相公切須耐着氣,還將好臉嘴對付他們纔是。”〔白子相終究老到。〕

世譽道:“我是必得那李大小姐爲妻,方遂我意。請問計將安出?”白子相道:“那李小姐被這一番弄破,他自然步步小心。明曉得他叔子害他了,今後縱有什麼大事,他決不輕易出門了。再要做這般使蠻的事,卻也無從下手。還該向尊翁老爺說知,央個大分上求親纔是。”世譽嘆口氣道:“前者也是那等商量,只爲他老子在山東,央媒去說,恐妨往返,耽遲了日子了,故爾商議這條計策。更值他家小姐出門祭掃,以爲機緣湊巧,事出萬全。如今弄得畫虎不成,叫我如何不氣!”說完,便氣悶得不好過,恨不得痛哭一場。〔殊覺可憐。〕二人又大大相勸了一番。

世譽道:“那醜東西作何發付?”趙媽媽道:“阿呀,一夜夫妻百夜恩,終究是相公的夫人,你要把他怎麼樣!”世譽跳起來道:“那個東西,我與他做夫妻,不掉了魂!”白子相道:“相公,將來算了乾夫妻罷。若求得李小姐來,不消說得;倘或萬有一阻,相公別選高門,另求豔質。將這位另居一室,養他一世罷了。這也是沒法的事。”趙媽媽道:“尚有一說,那李二爺小姐向來有病,昨日一搶一唬,方纔對老身道,相公把他忒煞輕賤,哭得氣息淹淹。看他臉上,脫形的瘦了,須要好言安慰他。倘有差池,不是當頑的。”世譽道:“我家又無人和他熟識,就煩你在此伴他幾天。”又道:“這樣東西,問他死活,死了到也乾淨!”當下趙嫗住在劉家,勸解素玉;世譽歇宿在外廂,總不往內裏去。

再表李再思,見女兒被搶,只恐劉家發怒,又無面對着妻兒,上牀便睡。彥直看見父親不動不變,沒做理會處,也回房睡了。丫鬟們總去歇息。二孃乃道:“二爺怎弄出這等事來?劉家和你暗地商通,倒把話狠來瞞我。倘若與我說知,我必竭力阻住,便無今日這場話靶。那邊大小姐卻是你嫡親侄女,不是等閒陌路之人,怎便忍下得那般毒計?假若被劉家搶去,日後大爺回來,將何抵對?而今搶去了自己女兒,徒然被人說笑。大相公還不曉得已前事情,他方纔要打碎盒子,一肚氣忿;明日曉得了,也要怪老子不端。〔二孃可稱爲賢婦人哉。〕還有一說:明日劉家見不是對頭,還有話說哩。”李再思自己做差了事,良心難昧,被二孃數說,再也不則聲。肚裏千思萬想,直想到:“搶去的是我女兒,又不是丫鬟使女;劉家現有庚帖禮帖送來,外人都也曉得,難道不是行聘到我來的?想也難與我尋趁。若說要娶我侄女,叫我曾替他算計來的,我便把前情賴起,難道白子相來質我不成?憑他告別官,他先認了搶親的罪,到那時,我還有別話說。且看他明日可有閒話,另爲商酌。”

明日臥在牀上,只說氣壞了,不起身。兒子彥直到牀前問詢。二孃只得又扯着謊道:“那都是劉家生的歹念,他一面搶了人去,一面便送到聘禮。”彥直道:“就該推他出去,不該收他的了。”二孃道:“你爹爹正出去論理,〔二孃非賢婦人哉。〕那班人放下便走了。少停你們都到了,方曉得小姐搶去。昨晚也再三商量,而今木已成舟,大家也是門當戶對,只索罷了,沒有恁的理論。”彥直雖然少年,心裏有些明白,低頭一想,便道:“只是那搶得奇怪。你好好來求親,有甚難事?何必做這等圈套,惹人笑話?卻是爲着什麼來?”二孃道:“便是。那曉得他這等歹意!”再思也不發一言。彥直自去。

上午時候,只見麗娟差婢來請二孃說話。二孃悄地對再思道:“你早上兒子來,我只得扯謊回了他去;如今那邊大小姐又來請我,決然也爲着那樁事。你幹了這等差事,反要叫我陪口舌。大小姐那裏怎生回答?”再思道:“也是那樣說便了。”二孃道:“費我口舌,卻是何苦!”便到麗娼樓上來。

麗娼迎着相叫,問道:“叔叔可曾定個主意?那搶妹妹的人家姓什麼?”你道麗娟昨日已明白了,爲何今日又問?只爲是一家骨肉,怎好置之不理?不得不再問的。二孃心裏曉得麗娟是聰明人,不比彥直一類,潸然淚下道:“小姐,你也再勿懷恨,總是做叔叔的不是。〔二孃真賢婦人也。〕那個人家,便是對園劉吏部的二公子。不知他怎地得知小姐,累次特來求親,故爾在前二爺問取生辰八字。如今不知他又在那裏打聽得小姐掃墓回家,便做出那等歹行徑。小姐吉人天相,二爺卻自害着自了。小姐還念着叔侄至親,再不要存着芥蒂。”麗娟見二孃直吐真情,便不好着假,說道:“既是恁地,只索相安無言。明日是個三朝,便該差人去送禮看覷。”二孃道:“且到明日,也要等二爺作主。只怕今日劉家還要來講閒話哩。”麗娟笑道:“我也想來,這是叔叔親生的女兒,又不是假的騙他,料來也難說別話。這時不見來說,自然相安了。”二孃別了回去,將上項事一一說與再思。再思想侄女見識也是。然而到底鶻突,風鶴皆兵,直至晚上不見動靜,方纔放下心腸。

明日正值三朝,再思一意要修好,叫家人去備了若干盛禮,送還釵釧首飾,並打發小丹去服侍女兒,就去察探劉家喜怒。世譽依了白子相等商量,總着家人收拾盒禮等項,接待來的男女衆人。自己絕不出來看見。素玉被趙媽媽百般勸慰,氣也平些,在家人婦女面前,也不曾將世譽待他情景盡吐露了,但說路上驚唬,又鬥了些氣,身子不快,尚未起身。家人婦女等將那話回來述了,再思得了那個消息,回憂作喜。〔真小人。〕

一日,白子相來看。再思想:“不趁此時修全,還待怎地?”便慌忙出會。白子相便把世譽怎生髮惱,我怎生解勸;世譽之意,決須令侄愛小姐成了姻親,方無他說;更要問前日說了大轎小轎的分別,爲何又換了轎子,是恁緣故?〔興問罪之師。〕再思便細述血心爲他,不道舍侄女爲身子不快,怕大轎空闊,易受風寒,故爾更了小轎,乃他們於鄉間一時變換,實不是我調換之罪;今世譽必要仍畢初心,舍侄女已是仇恨着我,叫我亦無從用力的話,細細分說一遍。白子相道:“再看機緣若何,亦不必一板打絕。”兩人密談良久,方纔別去。

白子相回覆世譽,述了備細,道:“可見並非再思設騙本心。”世譽心裏尚屬半爲疑信,總然要麗娟到手,鎮日兀是胡思亂想,也不叫人到京裏父母處說知。但是外頭親友都曉得再思作事不端。正經的人狠責備他狼心狗肺,竟非人類;平常的人笑他自壞良心,到弄在自己女兒身上,可見天理不爽;下等的人便道那等做事,極其祕密,更爲穩當,偏偏阻隔了,真個劉公子緣法不到。〔三等議論逼真。〕三三兩兩,合城傳作新文。因此李再思也沒臉面出門,鎮日在家悶坐。

歇一日,王忠從宿遷回來,備述中箭無事,老爺身體已愈,因醫家說切忌動氣勞碌,故爾尚與賊兵相持。賊已勢窮力盡,不久即當撲滅。就着口傳,也不曾寫得家報。麗娟得了這個喜信,不勝大喜。王忠曉得搶親原故,也十分恨着二爺。淨蓮姑子進城來看麗娟,也得知搶親之事,深爲不平。〔周到。〕那李再思見說兄長將回,心裏也原難過,然已經做了那事,只索老着臉皮過去。

大凡人情,只是護短。〔至言。〕再思初先女兒被搶,懊悔不該算計侄女,即受了二孃幾番埋怨,也還恨着自己不該利令智昏,總也沒有一言回答。到後來,一日兩,兩日三,日子只管遠了,事體就像平伏,劉家絕無說話。且得了若干財禮,並不曾費一文錢的嫁妝,好生快活。想女兒終久是要嫁出的,雖劉世譽未必中意,饒他再去尋個好的回來,終久我女兒是元配發妻,卻不怕他不是我的女婿。真是弄假成真,因禍得福,這段事倒做得倒好。再後幾天,曉得庵裏換轎之事乃蘭英的主見,便恨到蘭英身上了。

你道再思既想那事做得好了,怎生又遷怒到蘭英身上?總之人心最賒,〔如見肺肝。〕他想到:若侄女嫁到劉家,世譽滿心歡喜,自然補報於我,踐了前言;我再要需索他的東西,自然有求必得,可以生生不絕,何在於那幾百兩的禮儀?況他許我前程,千穩萬穩。如今女兒醜陋,世譽狠不中意。不要說前程一事自然不相干了,即就要去需素的念頭,也不敢啓齒。不是蘭英害着他了?怎說不恨!已前鎮日不着家,蘭英也便不能常見;而今鎮日在家,或一日見一次,或一日見兩次,細看出蘭英身材相貌,走到面前又標緻,且知禮數,愈看愈憐,把從前恨他的念頭,卻改了愛他的念頭。那再思原是個沒品的人,酒色財氣,色色皆全,把蘭英愛到極處,竟想偷摸起他來。一有了這等心腸,便只揀總路、狹路口,及背暗之處,鎮日的去那所在,踅來掠去。”〔入神之筆。〕

一日,合該有事。再思掩在廚房裏前面東角門下,那時廚下婢僕一總不見。只見一個蘭英,從廚房裏淨了手,扯了一條手巾,一路抹乾走來。到角門邊看見再思,便叫道:“二爺。”再思見四下無人,便帶笑的道:“蘭英,你這小妮子到生得恁般齊整。你從了我,我便揀一個絕好的小使配你。”一頭說,便扯住了蘭英的手,便去摸他的臉。蘭英喫唬,大叫:“二爺,怎的這般行徑!”灑脫了手,便走。再思聽見叫喊,喫了一唬,單罵道:“呆妮子!”望外便走。

偏偏的廚房側手弄裏,喜兒走過角門來。那小使喜兒,是再思極得意的。生得烏是頭髮,白是肌膚,眉清目秀,粉面朱脣。〔夠好了。〕自從蘭英回家,他便看在眼裏,暗想:“蘭英恁般一個好人物,怎地騙得他上手纔好。”一向在肚裏算計的,不比再思是近日起唸的。只爲家中眼目多,小姐們規矩重,就是二孃也狠端方,不敢做出那等盧頭霍臉的事來。今日卻正撲面迎着蘭英,四下無人,像聽得是蘭英聲喚,見他又像倉皇急遽之狀,便嘻着嘴道:“我的好姐姐!〔賊油嘴。〕方纔是你叫喊麼?是爲甚的?”走近前,伸手在蘭英下額上摸了一把,便飛跳的走出。轉了一個彎,正跳在再思背後。

再思回頭看見那喜兒飛跳得來,喝道:“爲甚的!”喜兒突然見了主人,雖是平日褻狎慣的,然終是主僕,生成有些節礙,便騰的一呆,縮住了腳,口中氣喘。再思看了詫異,連聲喝問。喜兒一時回答不來,只得直說道:“是蘭英。”再思聽見“蘭英”二字,唯恐被喜兒得知調戲蘭英之事,甚覺沒趣。〔心事如見。入神之筆。〕連忙叫到私室裏,問道:“蘭英便怎的?”那時喜兒已打點好回答的話了,便扯謊道:“蘭英與我頑,我恐被人看見,便跑開的。”再思心下一想:“若然喜兒惹他,自然他也要怪叫;方纔沒有聽見蘭英叫喚,只見喜兒跳來,這話卻也有之。我去調戲他,他便叫喊;看見了喜兒,便去與他頑耍,他便這般可惡!”登時惱將起來,〔再不自己想一想,你那老奴才,有恁的一件好?一笑。〕便道:“那賤奴才,家裏斷留不得了!”喝退喜兒,獨自細細尋思。想出一個害蘭英的計策。

將夜時分,便在外廂歇宿,叫喜兒來同睡。便將害蘭英的算計,兩下商量。喜兒肚裏尋思:“蘭英好好一個人物,方纔是我扯謊,不過一時卸罪的話。如今主人卻叫我去做弄他,我心裏甚是不忍。”〔喜兒終是有本心。〕又一轉念:“那蘭英性子是古怪的,我想他也是徒然。主人是我靠着他穿衣喫飯的,怎好不依他之命。”算計已定,即依了主人之計。再思道:“那件事,生成要用些苦辱計的;我只說趕逐你出門,你便到莊上去住,歇了兩月,我原來叫你。”喜兒一一答應了。

丟下一頭。且說蘭英一時受了兩頭煩惱,氣忿不過,且回去告訴小姐。走到樓上,只見小姐打着春香。〔情景逼真。〕只爲叫他到二孃那裏去問話,去了好一回纔來,看見他頭髮都蓬鬆了,說是與二房丫鬟們頑耍,故此麗娟叫他沒規矩,打他幾下。蘭英心下想:“小姐正在氣惱,我這般話告訴出去,卻比他頑耍之事更加可疑,一發叫我不是了。小姐惱頭上,說了一言兩語,反爲不美。我且隱忍着,遲一日告訴。〔是極。故進言不可不慎。〕今後我也不到後頭樓上去,倘然差我,只叫張婆等行走便是了。”正是:

進言全要看風帆,風勢難時且自緘。

往搢若教逢彼怒,分明忠直認爲讒。〔處世要法。〕

那蘭英忍着一肚氣,不敢則聲。又過了兩日,蘭英見沒有機會,也沒有說。到晚來,蘭英曬一雙鞋子在那西樓下,去收時,不見了一隻。便問春香、張婆等,都說沒有看見。蘭英道:“西樓下張叔們不來稟話,卻也無人敢到,難道那個來拿了這隻鞋子去?”正在那裏嚷鬧尋鞋子,早被小姐聽見了,便問道:“蘭英,你不見了什麼?”蘭英道:“一隻鞋子。”麗娟道:“那樣的鞋子?放在那裏不見了?”蘭英道:“就是前日繡鴛鴦樣兒的,一雙搢絲鞋子,還穿不上幾天;今日上午潑溫了茶,便曬在西樓下。方纔去收,不見了一隻。此處又無人到的,一定那個偷去藏了。”春香道:“誰要偷你鞋子去做甚的。”蘭英道:“你來分辯,就是你偷的!”春香道:“偷了你的鞋子去,要穿屍哩。”蘭英道:“正是你偷的,罰這般牙疼咒兒!”〔鸚哥調舌,如聞其聲。〕麗娼發惱道:“你自己不收管,鬥什麼口!”蘭英等見小姐發惱,即便住口。尋不見鞋子,只索罷休。

又過一日,上午時候,麗娟同蘭英等閒話。只聽見二房那裏鬧得沸反,卻像再思的聲音,怪叫得驚天動地;又有一人,殺豬般的喊哭,因隔遠了,聽得不真切。張婆道:“二爺那裏,不知爲着什麼事了,這等發鬧。”麗娟笑道:“已前不着家裏時,倒是安靜的,如今想是沒意思見人,在家裏打大罵小。”蘭英道:“那二爺的做人狠沒正經。我有一句話,久已要告訴小姐。”〔這是機會了,卻又嫌遲了。〕言未畢,只見春香跑上樓來,說出一段情節。因那情節上,有分教:

織成貝錦侈成箕;海市蜃樓設陷奇。

自古受冤皆若此,何妨抹煞一蛾眉。

不知春香說出甚麼話來,有何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白子相狠替世譽畫策,及至其事不妥,反受世譽一場埋怨。所以那等人,每到事業四分五裂時,不得善後者,因人怕他埋怨,憑他任性胡爲。但從旁冷覷,不復爲之設謀矣,焉得不敗!男女好色之心,人人盡具,莫謂:“我可如此,彼則不宜;主可如此,僕則不宜。”這是刻薄說話。何以爲訓?那富貴人家,婢僕自多,屋宇又廣,主人耳目所不及知,保無有作奸犯科之事。故婢僕一到成人時,便急爲擇對婚配。所謂對者,年貌相若也。如此便省了許多話,全了許多廉恥,救了許多性命。蓋一配錯,便使有貌之婢,不肯安此;長鬚老奴、有貌之僕,不肯對此;赤腳蠢嫗,必有不好事做出來。同類相指摘,外人俊傳笑。則天良未滅,或懼罪懷羞,每至縊溺畢命。此皆處之不得其當。實我殺之,非伊罪也。今見爲家主者,總不留意於此。俊僕美婢,成羣林立;駕御不得其法,提防復出幹疏;自己又狠作狼藉事,而責下卻極器宇,殆無心肝者耶!

第三回 喜兒硬證鴛鴦鞋 張哲義認螟蛉女

詞曰:傷心沉痛,向何人、訴我冰清玉潔?十載追隨,香閣裏、習慣端嚴貞壹。爲主招光,持身觸怒,平地生荊棘。污名冤抑,可憐誰與昭雪!賴有義薄雲天,把隨風弱柳,瑤階移植。搢妮柔情,反變了、慷慨英雄本色。慢說他年、榮枯有命,此日蒙陰德。含悲分袂,別離愁滿胸臆。———右調《念奴嬌》

話說蘭英要提前日再思之事,麗娟正要問及,只見春香慌忙跑上樓來,指着蘭英道:“你前日逼緊了,叫我拿了你的鞋子,如今不在喜兒那邊?二爺惱得了不得,把喜兒一把頭髮提到樓下,把大扛子狠打。二孃在那裏狠勸,也勸不住。”麗娟等聽了一唬,蘭英急問道:“怎麼我的鞋子在喜兒身邊?”春香道:“你給與他的,倒要問我!”蘭英着驚道:“我怎麼與他?”春香道:“喜兒是這般招稱,我那裏曉得。”麗娟看着蘭英道:“你怎麼與鞋子喜兒?”〔情景慘逼。〕問春香道:“二孃在那裏怎麼說?”春香道:“二孃說恐沒有這般事,喜兒卻是一口招承的。我在那邊,一一見得真切。”此時急殺了一個蘭英,滿眼流淚,便向麗娟跪了亂拜道:“蘭英從來小心謹慎,沒有過犯,這是那裏說起!”麗娟也氣得沒做理會,只管嘆氣:“要說蘭英做下的,又念蘭英平日不是輕狷的人,其實一毫過犯也沒有;要說喜兒造言生事,只這鞋子怎麼到喜兒身邊去?這喜兒與蘭英有什麼冤仇,卻來害他?”正在尋思,只見二孃來了,麗娼起身相叫,蘭英也立了起來。

二孃看見蘭英滿眼流淚,曉得是春香在那邊看見,過來述了。便道:“小姐,有這奇怪事,我也不解。今日二爺偶然到喜兒牀鋪邊,只見喜兒枕根底下藏着一隻女鞋。二爺查問,他不肯直說。發起惱來,捉到樓下打時,方纔招認,道是蘭英與他的。二爺竟氣得了不得,叫我來請小姐去。叫蘭英去質對,是真是假。”蘭英掩面哭道:“這是青天裏的霹靂,無影無形!二孃,看蘭英平昔可有一毫毛病?怎麼便將鞋子與喜兒來?這是那裏說起!二孃,你須替蘭英做個主!”二孃道:“妮子,你不要性急。喜兒奴才,不知他神頭鬼臉,做的甚事。”只聽得那邊殺豬般又喊起來。張婆道:“聽麼,二爺又在那裏打了,恁般喊叫。”二孃道:“這個奴才,便打死了我也不憐念他。”麗娟道:“蘭英,你自向二爺跟前與喜兒質對去。”蘭英道:“請小姐同去。”麗娟道:“我去做什麼?你若果有這事,叫我也沒有臉面在那邊;若沒有這事,你須去分說個明白。”蘭英含着眼淚〔情景,可憐〕,跟了二孃下樓。麗娼送到樓門口便住了,叫張婆道:“你隨去看個動靜來對我說。”張婆答應去了。

且說蘭英到得樓下來,只見再思攤坐在椅子上,槓子撇在一邊,喜兒磕伏在地下哭,攪得渾身是泥,鞋襪都卸脫了,頭髮亂亂的披着,蘭英的一隻女鞋也在地上。〔惡。〕蘭英走到,再思道:“你這奴才實說,蘭英的鞋子怎麼到你手裏?”喜兒有氣無力的打哼。二孃道:“你這奴才,真則真,假則假,休得胡言亂道的害人,頭上有天理的!”蘭英道:“喜兒,我那裏與鞋子你來?與你有甚冤仇,你這般造言冤我!”喜兒道:“姐姐,我原要替你瞞的,爲受打不過,只得招了。”蘭英哭道:“天那!虛空有神明的!我是左手交,右手交的?在那個所在交你的?”喜兒也哭道:“有一日,你在廚房角門邊遇見了我,你對了我笑,我便摸你一摸,你也扯住我手,我恐人來,便走開了。前日你在西樓外搢扇門口遞與我這隻鞋子,約期我有空便會。如今害我打得這般模樣,你倒要白賴了!”〔這是因了。冤乎天哉。〕

蘭英急得麪皮紫漲,大哭道:“青天白日,我遇了鬼!你怎麼造這一篇話來害我!”向再思撲翻身跪下,〔再思還有臉嘴見蘭英?坐在椅子還算個家主?豈不羞死!〕道:“二爺是一家之主,家人們好歹,二爺都曉得。蘭英雖則丫頭下賤,也知廉恥,從沒有半點差池,做那不長進的勾當。這都是喜兒一派胡言,二爺不要信他。須與蘭英做個主!”說罷痛哭。二孃看了,也覺心酸,便道:“喜兒奴才,〔二孃恨極了。〕你要害人,也要害得可方,你不要將這般話坑殺人。你今世裏不得好死的!”蘭英急到盡頭,朝着喜兒亂拜道:“我與你有恁冤仇,你生出這一番話來陷害我?我與你死到陰司地府裏,也要見個清白!”再思看蘭英極透天門的情狀,惟恐喜兒憐念他,嘴口軟了,便將喜兒一把頭髮提起道:“我少不得把你那兩個奴才解到當官去處治!”恨恨地拖了喜兒出去,綁在書房裏,聲張要去解官。

那時張婆把情形述與麗娟,麗娟氣得目定口呆,不做一聲。二孃扶着蘭英,哭上樓來,又朝了小姐亂拜。麗娟道:“蘭英,誰叫你做下這般事來!”蘭英大哭道:“小姐都是這般說,難道蘭英真個做來麼?小姐不替蘭英做主,蘭英生成是死命了!”〔一字一哭。〕說罷又哭。麗娟道:“二孃,叔叔如何主意?”二孃道:“你叔叔說要將喜兒解官處治。”麗娟嘆口氣道:“那不長進的,若果有此事,隨叔叔處治他,我也不好姑息。”〔遇着了這般阿叔,真正無法挽回。〕蘭英哭道:“蘭英無處伸冤,是該死的了!要死也只死在小姐跟前,怎好去到官出乖露醜!”〔慘極,不堪多讀。〕二孃看了,紛然下淚。麗娟也吊下淚來。二孃道:“我看蘭英回家五個月了,不見他有恁破敗處。喜兒這奴才,是前世冤家,生成是冤害你的。蘭英,你不要氣苦,我須替你分理。”蘭英向麗娟哭道:“小姐,蘭英跟隨十年,小姐深知下人情性,難道小姐竟信有此事?總不替蘭英說一句兒!”抱着麗娟的腳,痛哭不已。〔慘極。〕麗娟也哭將起來,搭着蘭英的肩頭道:“你隨我十年,我豈不曉得你做人好歹?如今二爺信了喜兒的話,我若替你分理,二爺又道我護短,叫我說什麼來!”〔傷心。〕那時張婆等無不紛紛墮淚。就是春香,因前日蘭英冤他偷鞋,他氣還不曾平伏,故此方纔走來,指着蘭英辯證,總是發泄他的不平;然見了蘭英恁般情況,也覺傷感,亦墮淚不止。蘭英道:“總是該死,與其出乖露醜,原死得不明不白,不如今日死了,也得乾淨!”爬起來,走向樓窗便跳。〔想到見官有何好處?今時這般女子,到官冤陷的,亦復不少。嗟夫!〕唬得二孃、張婆等拖扯不迭。二孃道:“癡妮子,只要我們曉得了,這樣事原冤不到你身上,怎尋這般短見!我去替二爺說,替你分理。”麗娟亦寬慰兩句,張婆等俱護持他,惟恐再去尋死覓活。

二孃到再思面前十分解說,又指着喜兒大罵:“明是你偷他的鞋子,你這奴才,壞了那樣良心,少不得要遭橫禍,不得好死的!”喜兒綁在那裏,也只是哭。再思道:“若一解官,連侄女也覺得沒臉面。我今將喜兒那奴才逐出;蘭英尋一個人家賣去,若留在家中,便割了我頭,斷斷留不得。〔總爲留在家中無顏相見。〕二孃苦勸再四,姑且留下。再思執定主意,必要賣出。二孃只得又來回復麗娟。

蘭英聽見要賣他,那裏割捨得小姐?又復痛哭。倒是麗娟勸慰道:“有聚必然有散,你我相依十載,情投意合,一時間叫你分離,我心下也十分難捨。但這件事我們雖則深知,旁人卻未必十分細曉,若仍留你在家,只道我糊塗護短,就叫我的不是了。〔割愛打發蘭英,真是大豪傑見識。前邊戒諸婢歡笑,恐聞者致恨,便見一斑。〕況且叔叔主意立定,我若違拗,反是爲着下人,致叔侄分顏。但尋得一分好人家,打發你去。不久老爺便回,若有機緣,原舊相聚,也不可料。”二孃道:“小姐真是明白大道理的人。蘭英,你且見事辦事,不必悲哭。”相勸一回,然後別去。蘭英便將前日再思及喜兒調戲之事說知,麗娟嘆口氣道:“人家有了這等人設心叵測,真是大不幸了。”分付張婆等不許泄漏,恐再思懷恨,別尋事端。〔此等德度見識,真不可及。若無德度者,便要聲張起來,和阿叔抵鬧,弄得亂嚷嚷,沒有清頭,旁人指爲笑端。不但蘭英不能洗清,連到自己也要拖在渾水裏。所以此等作爲,豈但知體,亦且遠禍,非常人可及也。〕

當下再思聲言,還要把喜兒打了三十逐出。那衆家人背地紛紛議論,也有說二爺最歡喜喜兒的,怎麼這般毒打?也有說大人家那樣事有不得的,恐人人效尤,成何家法?生成要懲治的,但是忒打得毒了。有個道:“那鞋子不知可是蘭英與他的?既然相愛,爲何不祕密些,卻與二爺看見了,受這般拷打?”也有個道:“那鞋子生成是蘭英與他的,不然喜兒難道扯這樣事在身上,倒要去受毒打不成?”你道衆家人們爲何都疼着喜兒?只因喜兒生得乖巧,與人和睦,故此衆人都肯照顧他。今見主人還要打了三十,然後逐出,大家跪過來討饒。再思發惱一回,也便饒過了。立刻驅逐出門。喜兒挽好了頭髮,對主人磕了四個頭,含淚而出。

衆家人都聚分請喜兒喫酒,又算暖臀,又算餞行。喜兒道:“如今叫我那裏去好?”李興便道:“莊上盡有房屋,你且去住了,等二爺氣惱平伏,我們原求二爺收留你。你若沒有盤纏,我們各人隨便相送。”喜兒暗中下懷,便依言到莊上去住不題。

且說再思打發喜兒去後,分付家人四下尋人家,出賣蘭英。卻好有個開搢彩鋪的張家要討人。叫說這張家住在揚州,卻在涿州城裏開個字號緞鋪。有個鋪裏主管,是涿州本地人,要娶一房妻小。你道那張家是誰?原來就是張玉飛的父親張哲,是他自己要娶個偏房,既然如此,何不竟說自家,爲甚託名主管?他卻也有一個算計。一來爲自己是南邊人,恐北人不肯遠嫁;二來爲自己的年紀五旬以外,恐人家嫌他年老;三來恐人家見他娶小,要他的禮錢,故此他只說那主管要娶。既然這般,何不去揚州娶一個來?只爲揚州女子肯與人做小的,未必善於作家;且一路盤費要費得多;又恐南邊人到此,水士不服。因此處雖有主管夥計,終久不比妻妾,是自家一路人;況且內裏也少不得一個當家的,因此要娶偏房。聽見李府有女婢出嫁,便要來看。

再思便請麗娟去說話。不過說蘭英:“年紀也大了,況且又做事不端,家裏如何留得?〔虧他何以出諸口。〕不是我把你用熟的人賣去,只爲曖昧之事,有礙體面。你若要丫鬟使喚,怕少了種,再討幾個,也由得你。”麗娟道:“但憑叔叔做主。”

當下張哲便同中媒來。再思不去相會,但叫張惠領了那蘭英出去。張哲一見,不勝歡喜。便議定了禮銀六十兩,擇定了日子來娶。麗娟乃與二孃商議,也要看看對頭可配得蘭英來,便分付張惠傳話去說。張哲便將店裏一個少年主管裝扮齊整,領到李家,直到後堂庭心裏。麗娟與二孃在簾子裏看那後生,卻也濟楚,不是個落寞相貌,也安了心。看畢,主管自去。

且說蘭英惹了那場煩惱,鎮日悲啼。一來唸着小姐深恩,未曾補報;二來朝夕追隨,指望相依一世,今忽然離別,何以爲情;三來那喜兒分明聽了再思主見,有心害我,雖則蒙小姐二孃等閤家鑑原,然終被他惡名玷污,不能表白。展轉胸中,不能下落。茶飯不思,悲啼不已。麗娟雖是高明的人,不比小家子無識,然看到蘭英這種情景,也覺傷心。想他平昔從不曾討打討罵,待他猶如姊妹,情類同胞,今一旦要離別,那裏割捨得下?也是鎮日的流淚搢惶。

二孃是一個極曉事的,一來要和好他叔侄情分,等蘭英嫁了出去,便免了許多是非。二來要安頓麗娟,恐他割捨不得,甚則違拗叔父,別生事端;次則私心憤懣,悲哀致疾。背了蘭英,倒下他幾句,〔二孃狠會周全。亦不可及。〕說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或者蘭英有心,也未可料。”把這一番話,稍可冷冷麗娟的心腸。三來要解慰蘭英,恐他受了污名,不能昭雪;今又倉皇離別,掛肚牽腸,設使尋了短見,不將這個妮子坑害殺了,豈不可恤。揹着麗娟,便說道:“男長女大,原要一個配頭,不是相守得老的。你雖則念着小姐,固是你的好處;但小姐是個知書達理的人,怎好違拗叔父?你若只管悲苦,縱使小姐捨不得你,不肯放你出門,旁人便要責備你小姐不是了。惹得旁人議論時,不是你陷小姐於不義麼?若說喜兒奴才害你,我們都已明白,你放在心上盤桓他怎的?〔二孃甚好。〕自古來,就是聖人,也有人冤埋着他哩,只要自己無愧,過意得去便罷。那般外來之事,管他則甚!你今嫁了出去,小姐原待你一般,到算做一個親人來往,有何不可?”那二孃不知費了若干心思,陪了若干口舌。夜來也領了福兒到麗娟樓上來宿,朝勸夜勸,麗娟心腸也耐得定了,蘭英也勉強掙搢。麗娟將那六十兩禮銀原交與蘭英,自家取出百金,叫王忠等星夜置辦些衣裳頭面箱籠之類。

到了吉日,張家花燈鼓樂,上門尋親。麗娟也叫個媒婆送去。蘭英跪着,麗娟抱住雙膝,哭道:“這刻便打發蘭英去了,叫我心上痛殺,怎生捨得小姐!”麗娟也抱住蘭英哭道:“我只道你去,還是睡裏夢裏。你今真個就去,叫我痛心,如何是了!今後我身畔的人要得似你的,那能再有!”兩人相抱痛哭。二孃彈淚相勸。〔情景逼真。〕衆丫鬟媳婦們見此,傷心慘目,無不號啕大哭。憑你人家親生鍾愛的女兒出嫁,也不過如此。

那時再思也覺得過意不去,躲在私室裏不出來。李彥直也曉得此事情由,也怨着父親作事不端,爭奈父子之間,只好自恨;又見蘭英受苦情毒,不忍見聞;平昔原不管着家事,落得不理。麗娟等哭夠多時,外邊催促,只得換妝分別。麗娟等哭送到正廳方住。蘭英痛哭上轎,比人家女兒別母的更覺傷心。

上轎後,行了不多時,到了張家。抬到中堂下轎。喜娘扶出,蘭英那時也住了哭,朝上立着。只聽得有幾個婦人出來,向媒婆打話道:“請大爺出來受禮。”身旁不見有人來同立,心裏驚疑。又聽得道:“大爺坐了,新娘行四拜禮。”蘭英這驚不小,顧不得生巴巴羞澀,問媒婆道:“行甚四拜禮?”即那媒婆從李家來,只曉得說是小年紀的主管娶妻,卻變做個老年人坐了受禮,也摸不着是恁緣故,也是驚詫,說道:“若是這般法度,是娶來爲偏作妾的了。”蘭英大驚,便站住不動,〔有見識人不同。或曰:設使張家一了便說娶去做小,則何如?曰:不但蘭英不肯,麗娟和二孃俱不肯也。〕說道:“我家只知道嫁來配作夫妻,不曉得爲偏作妾。怎麼裝頭改面,做這般事?我好命苦也!”說完便哭。那時儐相專等贊禮,樂人專候作樂。卻見娶來的不肯服小,方曉得張大爺做事按頭捉腳的,便都不動,也驚詫那位女娘忒煞伶俐,從來不曾看見。那張哲見事有蹊蹺,一時叫他拜見,必要弄出話靶,一面着媒婆扶新娘且到後堂坐了,一面立刻打發娶親人快及搬運箱籠人等散訖。〔張哲先打發衆人散訖,最有主意,省得在此說長道短。〕

進來後堂坐下,叫新娘媒婆都坐了。家人婦女俱站立兩旁。張哲開言道:“小娘子,你初進我門,便曉得分清理白,你自然是個伶俐的人,不比尋常女子。你竟去了繡兜,我與你說明就裏。”〔與他講明瞭原委,甚有見識。〕蘭英竟自揭去,媒婆接了。衆家人婦女把蘭英仔細一看,各各驚奇,從來不曾看見這樣標緻丫頭,竟不似下人相貌,竟似那大人家的小姐。看他兩隻眼睛,雖然有些哭得紅腫,那滿臉的嬌豔光彩,乃熠熠耀人。從來道:“燈下新婦,分外好看。”沒一個不暗暗喝采。

張哲是見過一次的,心下十分愛他,便道:“我家住在南直揚州,這裏開個浮鋪子,已是多年了。只因這裏沒個當家的人,故此來娶你。因你們家裏說不肯嫁到遠方,所以託名主管娶妻,這是真話。你今既到我家,也只索由我作主。你便隨了我,也不辱沒了你。你怎麼便不肯下拜?”蘭英道:“我雖則出身微賤,頗知大義。夫婦一倫,便是女子的一生大事。初先來說娶與這裏主管爲妻,我們下賤人出門,固然沒有三代庚帖,因此上我們小姐恐我錯配了人,所以又叫這裏主管,當面看過———那人即是我的丈夫了。若又隨了他人,我便是一身兩主,如何使得?如今若將我配與主管,嫁雞嫁犬,只索隨他。若要我葫蘆題再隨他人,便以勢逼勒,雖死不從。”〔說得有理。〕

張哲見他說話侃侃鑿鑿,詞嚴義正,小小年紀便有這般經緯,決不是下賤終身的,心上有些感動,便道:“你隨着我生男育女,便是上人行達了。就配了主管,也沒恁好出息。何必執此虛名,卻便看做實事?自古來,多少正人君子、名公巨卿,也都有婢妾所生;然要那爲父的請名師益友教訓他,方纔成立。象我們人家,方有這般力量。你既然是聰明伶俐的人,難道不曉得那個道理?”〔也議論得是。〕蘭英悽然吊淚而哭道:“我此來也是出於無奈,我有絕大冤苦,無人分剖。我也是平等人家,自幼賣於李府。夫人去世,只有小姐提挈成人,小姐待我不薄,也時常說我丫鬟數里沒有這般一個。將來小姐適人,要把我配個讀書士子,完我終身。每一念及,私心自喜。不料受了冤陷,倉皇逼嫁,隨風弱絮,終墮污泥。下賤之人,不能自主。”說完,大哭起來。〔說得傷心可憐。〕

原來那張明我爲人最好,雖則在市井中,盡是慷慨好義。所以他的兒子張玉飛肯爲凌駕山不平出力。他要娶偏房的念頭,只爲要掌管家務,本不爲好色娛情起見。今聽得說受了冤誣,倉皇逼嫁;又見他哀情無已,行路堪悲,心裏大有不忍。且他談吐安詳,有條有理,自待不薄,綽有深情,竟是一個知文達禮的書生,不是那恃寵撒嬌的婢妾,不覺肅然感動。乃道:“你有何冤枉,且對我說。”蘭英乃將主人無狀,及囑家人冤陷,小姐又礙着叔侄情分,以致分離遣嫁的原委,略敘了一遍。

張哲奮然而起道:“你家那等主人真是禽獸了,離他也倒是好。我看你言動舉止,自然是知書識字的,內外皆優,決不久居人下的,後來定有出息。我要娶個偏房,不過要在此掌管家務,我看你一定幹辦得來。我看你年紀又小,人物非凡,又受了這般冤苦,我也不忍把你作賤,埋沒你的終身。我也是仗義有守的人,我竟過繼你做個女兒,你便認我爲父,將來我尋一個讀書士子,好好嫁你,使你不至終墮污泥。你意下如何?”那蘭英明敏天成,如何不喜?不等張哲說完,連忙跪下道:“恩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好心抬舉下賤,還有甚麼推卻?願來生犬馬相報,世世不忘。”撲翻身便拜。張哲道:“今日又是好日,就將此香燭,我拜告天地祖宗,與你結爲父子。”當下拜了天地,設了祖先虛位。蘭英先拜認父親,然後拜祖先。張哲叫家人婦女上前相見,都要叫“姑娘”。一面叫備酒筵,父女兩人共酌。即留媒婆陪了蘭英宿歇。

那時喜殺了一個蘭英,不意禍中生福。張哲做了這件義氣事,雖失去了一個標緻小媽,卻添了個能事女兒,反覺快暢。獨有那些家人婦女們在背地裏議論,暗笑我們主子竟是呆的,好一個小媽兒卻是白丟掉了,生扭個賠錢貨來,惹後日的煩惱。那些婦女們便有許多的彼此念頭:〔必有此等議論。〕有等肯輸心服意的,看蘭英恁般標緻,又有體局,竟不論他出身卑賤,竟認真他是姑娘行達了,服侍他也是理之當然;有等臉嘴光鮮的,自道個好,偏不肯說他人勝我,道他與我也件件一般,要我去低頭服小,那肯便折這口氣?有等念小媽與姑娘,大有分別,小媽終屬卑微,姑娘便有身分,縱是大人家的丫鬟,原非好胞胎了,如今卻要我們循規蹈矩,怎麼了得?無奈主人做定了,卻也無法。

到來日絕早,蘭英便打發媒婆報知小姐。卻好麗娟也差張惠到來,張哲十分相待。麗娟得此信息,一來驚喜蘭英有此造化;二來感激張哲,那有這等好人?滿心喜歡的光景,好象平地裏拾着一件無價之寶,不知把來怎樣安放,〔善形容。這般意外之喜,忽然而遇,真個難於安放。〕只有暗謝神明,對天而笑。舉家亦不勝歡喜。二孃亦喜得打跌。縱把一天愁悶,不知撇在那裏去了。麗娟自此便不十分思念。又尋討了一個丫鬟,貼身服侍。相貌雖亞蘭英,心地也狠乖巧,取名浦珠,也是心喜蘭英有造化,卻似重逢之意。獨有李再思得了那信,着實喫驚:“這丫頭怎麼有這般運氣?料想張家是個財主,後來若得一分好人家嫁去,反是造化了他!”轉念一回,卻也無可奈何,只索丟開。

那邊張哲見蘭英作事果然妥當,不勝歡喜。備細將此事寫了家書,寄去與家中妻子。那張哲的妻子穆氏,最是一個賢曉的人,只生一子一女,便不生育。兒子便是張玉飛,女兒不上三歲便沒了。心上正有個要過繼一個女兒的念頭。這張哲家書上,說得蘭英天下第一,怎不快活!是年秋闈,張玉飛文戰不利,冬間要到涿州看父,今見家信上說過繼了一個妹子,說得好處異常,縱是使女出身也不管他。料想父親眼力識人,決無差誤,〔這定是有識見的丈夫。〕正好上去看他。穆氏備了些首飾衣服,付玉飛帶去。正是:

世間爲母偏憐女,不是親生也是親。

莫謂世人皆若此,只緣張氏一家仁。

張哲以蘭英名字不雅,改稱婉玉,又念他沒個梯己丫鬟,隨討下一個丫頭,名叫蕊珠。蘭英已改婉玉,自後便依着張家名字敘去。那婉玉事奉父親張哲,問安視膳,孝念倍常;支待下人,極其平恕。〔這四句是綱領,儘夠了。〕家中婢僕無不愛戴,從前驕慢倔強的念頭,一總沒有了;一味順承聲色,唯恐有不到家處,惹姑娘的不快。真是比着主人親生的,也沒有那般貼服。正是:

治家治國總相同,持重公平便見功。

獨有一般沒法處,貧窮難做阿家翁。

閒話休題。且說素玉在劉家,鎮日鰥居寡處。大凡女子在家,有父母兄弟姊妹,皆屬天倫;若初到婆家,只有一個丈夫,其餘皆爲陌路。若丈夫得意時,憑你貧窮受苦,也還有一件開懷;若丈夫不得意時,憑你堆金積玉,翠繞珠圍,列鼎重搢,呼奴使婢,總無得一件可以消愁解悶。〔至確至當之言。〕這素玉原有三好兩歉之病的,再加了搶來時許多驚唬風波,日長歲久,總不見丈夫進房。想人家新婚燕爾,何等花團錦簇,鬧熱風光;獨我弄得無情無緒。雖則二孃日逐差人來看,送長送短,總屬無益。漸漸發熱不退,咳嗽吐痰,竟成了不起之症。〔設身處地,素玉真個難爲情,自然要氣死。〕再思無顏上劉家大門,劉世譽也不來請你。就是素玉,也曉得了老子設計搶親差誤之事,狠恨着老子喪了良心,遺害在女兒身上,十分刻毒,亦不要他來見面。只有哥哥李彥直,念同胞姊妹,顧不得羞赧,曉得妹子有病,暫時到劉家看覷,劉世譽也還接待一二。

時劉思遠雖沒有見兒子的家信,然常有家人來往,露了風聲,察知其細,寫書信責備兒子。〔兒子恃頑,卻也無法。〕無奈世譽向來由着心性,父母又獨鍾愛於他,不但不自悔責,趁勢便寫個情節,與父親說已前不稟知之故,是急於娶歸,故此信了李再思之計,不道再思將自己女兒調換了,如今聞得李奇勳將次滅賊,倘還朝覆命,必要父親當面求親;若還巡撫山東,必要央媒去說。思遠雖則說着兒子不是,心裏倒底護短,寫信回家來,都是半推半就,帶教訓、帶商量的話。世譽見了,明知父親不怪他,不勝大喜,所以總不去絮聒。白子相、再思也得耳邊清靜,卻不曉得他父子們的算計,只道世譽息了念頭。正是:

庸人擾擾日無休,只爲錢財強出頭。

一到做差無意興,又圖安靜怕誅求。

話分兩頭。再說李績自被箭之後,有石搢珩料理軍務,整肅諸營,柳延秀料理湯藥,不離左右。那時大軍圍着宿遷,賊勢已敗,若竭力攻打,自然一攻便破。只因醫箭瘡的官說道:忌聞金鼓之聲,恐傷瘡口,須保護一月後方可無事。故此石搢珩傳令,堅壁緊守,不許妄動,違者軍法處斬。城中馬述遠聽了胡恩算計,且自支持,指望或有山賊草寇聞風響應,還可圖王定霸。看見官軍絕不攻城,料想必因中箭之故,自謂得計,把軍務一總託與胡恩、周普。自己惟有淫弄婦女,沉酣酒食,真是燕雀處堂,且圖安樂。

相持多日,李績漸已平愈,卻見家中差王忠到來,稟了來意。李績也不回書,即口付家信,打發王忠去訖。又過了十餘日,李績箭瘡全愈,便集衆將商議攻城。石搢珩與柳俊同獻策道:“賊人勢窮力盡,不肯出降,必思逃遁。可令曹虎山攻東門,王五倫攻北門,張達攻南門,牙將王祺等保大營攻西門。皆把軍士分作兩隊,一隊值晝,一隊值夜,互相歇息。〔此是防敵逃走之法。〕石瓊同柳俊自西門大營分統本隊,傍城環繞,晝夜常川巡邏。又撥遊檄馬兵二十人,於中散行察聽,倘一門有警,立即通知。李績依計調撥,晝夜攻打,喊殺之聲不絕。

馬述遠聚周、胡商議,胡恩道:“外無響應,內有憂危,守則不能,戰又不敢,唯有出降可圖搢。”馬述遠道:“不可。官軍懷恨,出降必無生理,不如逃走爲上。”胡恩見事已瓦解,亦思逃遁,商議定了,縱不與頭目說知,仍督責衆兵把守東南西三門,自己同馬述遠、周晉,並十餘親信之人,在北門守城。馬述遠不知其故,胡恩道:“我見東西南俱有大將守把,獨見北門是王人傑的旗號,今夜作備,開此北門逃出,倘遇王人傑擋路,還是我們當初一黨,或有面情,也未見得。”〔胡恩也有算計,那知官軍已有準備。〕馬述遠深以爲是。

且說官軍攻了三日,不見動靜。一夜三更時分,北門營中鼓譟。那時石搢珩正統兵巡到,報稱:城中有賊人潛開城門逃出,人卻不知。搢珩急勒馬向前,火光之中,只見有十五六騎賊人,正被王人傑截住。搢珩指揮本部,團團圍裹將來。馬述遠左衝右突,劈面迎着搢珩,揮刀便砍。搢珩用戟抵住,馬述遠掩一刀,刺斜便走。前面圍的官軍,惟恐走了,大叫放箭,連聽得弓弦響,急忙撥轉馬頭。搢珩見他走時,隨後緊追。馬述遠撥轉馬來,正值兩馬相交,搢珩眼快,右手持戟,逼住大刀,左手扣住他勒甲皮帶,輕輕提過馬來。馬述遠撇了刀,前來招架,怎當得搢珩力大,帶將過來。肋下用力一夾,馬述遠喊叫如雷,搢珩擲之於地,官軍蜂擁上前,頃刻捆縛定了。

那時遊檄馬兵一聞北門鼓譟,星往各門知會。早已迎着柳俊,柳俊聞報,飛馬前來,正見王人傑獨戰二賊將,賊將口中大叫:“王將軍,放我一條生路。”柳俊揮刀向前,賊將便分騎抵敵,那裏招架得來!一來唯恐不得脫生,已是膽怯;二來柳俊英雄,卻怎生攔擋?又在圍兵之中,馬難馳騁,被柳俊追上,一刀砍去,正中馬後,馬痛極跳躍,把賊將跌下地來,口內兀是高叫“願降”,早被軍士一索捆住,乃是賊將胡恩。那周晉正與王人傑交鋒,見胡恩被捉,心裏驚惶,弓槍皆墜,也被王人傑拿了。其餘十多騎頭目,也奮勇衝突,怎當得搢珩、柳俊等逼緊追殺,殺死五六人,活捉一半,不曾走脫一個。

已是東方發亮,賊內守城賊兵見北城外喊殺連天,各城俱鼓聲震地,卻不見了主子,驚惶無措,下城亂竄。被百姓們大家鬧亂起來,賊兵愈加慌忙,自相殘殺。終究民多賊少,被百姓們殺的殺,縛的縛,一總拿住。大開四門,迎接官軍。天色大明,都集到西門大營裏來。

李績升帳,石搢珩解到馬述遠,柳俊解到胡恩,王人傑解到周晉,其餘牙將等也解到賊人十餘名。城中百姓捉拿賊兵及斬賊兵首級,都來獻功。李績大擺軍容,進城安撫。衆將俱捉得那賊人妻小,解到巡撫公署前,一一審了來歷;總屬擄掠來的,悉召親人領回。李績一面囚了叛賊,打點進京,一面紀錄有功軍將,及殉難文武各官。又飛檄遇賊地方,着令有司詳細搜訪,義民節婦,各具細冊,匯本申奏,缺官所在,報部選補。一面大設筵宴,慶賞軍功。但見:

彩結鰲頭,香焚獅子。東西席面,擺設玉搢金盃,上下筵間,陳列獅仙鶴鹿。堂上軒軒舉舉,一個個昂藏儀表,都是那能征慣戰的英雄;階下躋躋鏘鏘,一隊隊偉岸身軀,盡是這奉命效勞的軍士。樂翻舊譜,聲孚壯勇。凱歌傳舞按新腔,喜動容顏軍氣盛。車行酒,馬馱炙,何殊牛飲三千;搢重席,鼎列餚,不異虎蹲一座。滅此朝食,方能痛飲勞諸君;懿彼武功,深羨榮名光史冊。百姓歡歌道路,萬民樂業農桑。正是:干戈端賴將軍定,共與將軍享太平。〔好收拾。〕

李績既已犒賞軍士,題本進京。不一日,朝廷旨意下來,着李績帶領石、柳等陛見;叛賊獻俘,其餘官將,各歸汛守候升;義民節婦另行贈獎。李績聞命即行。此番重過兗州,覺性聞知遠接,與柳俊相會,備說山相公遇見令親褚愚,又遇見尊管魏義,已於前月進京去了。柳俊得知魏義亦已聚會,說與石搢珩,俱各欣喜。〔看收處最有力。〕那時合省的官員,無不具稟申賀。王御史亦親來會賀。一路官員士庶,均具迎送,非常顯赫。不則一日,將到涿州。正是:

凱旋千里息風塵,玉詔遙頒自紫宸。

推愛三軍思李廣,不殘百姓想曹彬。

望旌迎拜馬前吏,擁旆爭看市上民。

莫道顯榮誠盛事,沙場勞苦不堪陳。

李績等滅賊還朝,有分教:

國事才完,家務又生支節;

功名方顯,姻親更有機緣。

未知涿州有何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人於窗下,見書籍所載如張哲等所爲之事,輒昂首若不經意狀,曰:“此皆人所能爲事爾,何足爲異!”及至身處其地,竟無一毫可以及得。此種人,真踐丈夫也哉!奚暇深責。

博通今古,便爲名儒,輒曰:“千古心學,我得其傳,賢關聖域,我躋之矣。”究其平生隱微,殆有不可問者。見此等性靈義舉,但藐之曰:“此其一端小者爾。”噫,可勝嘆哉!

麗娟主婢分別,一種至情,描畫如見。昔人所稱吳道子寫生,妙必如此曲盡。

第四回 焚貢院天庇奇才 獵上林君嘉神箭

詞曰:功名若爲一人偏,特地棘闈燃。少年得意真堪羨也,直是平步登仙。前番避禍,此番邀福,禍福總由天。聞雞起舞着先鞭,功烈已巋然。今朝喜得君王眷也,方顯草莽英賢。射鵰神技,除兇勝算,謀勇實兼全。———右調《御街行》

話分兩頭。且說凌駕山同魏義、褚愚、周貴四人在山東兗州府起身,一路曉行夜住,渴飲飢餐,趕至京中,已是八月初六。大家見場期已逼,還要去納監報名,一兩日裏怎能停當,料想不能進場。凌駕山十分不快,然也是無可如何。那周貴卻甚了當,尋了一所寓處安下,即在貢院東邊,離貢院有三里多路。明日便去察訪吏部薛主事下落。在會同館裏查問,那薛主事於上年已經調了外任,出京去了。周貴訪得的確,回寓報知。駕山聽了,又添上十分不快。褚愚道:“此事我原料到。”便和周貴商議納監。凌駕山道:“今科既不能進場,納監卻也無用,何必又費你的錢鈔。”褚愚道:“相公說那裏話來!家鄉既有仇家,不便南返;若不納監以圖將來,卻不把功名拋廢了?總則是納了監,在監肄業。若不樂住在京中,原可到我那邊去住。再打聽家中事體平定,然後去留悉聽相公。還有一說:如今山東賊寇未知如何,相公莫作歸計。”凌駕山見褚愚說話有理,又見他作事是這般懇摯的了,便不好只管卻他,順其所爲。帶來的周貴果然能事,他原隨着姚茂功幾年,不但路途在行,而且又曉得衙門規矩,善於察探;不相知的人,只要打了半日淘,便莫逆了;鑑貌辨色,登答得來,都中款曲。所以褚愚這等忠厚老成人,有了周貴,也變作伶俐人了。褚愚凡事付託,也不猜疑。

當下周貴取了銀子,便去部裏替凌駕山納監。原是凌六鰲的名,總不提及江都縣裏生員。到了初十日,已是部裏給有執照,準作監生,便得諮入國學;又在祭酒那裏用了常規,撥在東舍肄業。共費去三百餘金。事件都已安妥,凌駕山也自歡喜。

十一日,參竭過堂上老師,出來,到貢院前過,只見許多人擁住了,不容過往。走路的都要迂道遠行,知是第二場點名了。凌駕山立看一回,喟然長嘆,自念:“若得早進京數日,停當了監生,便可進貢院考試。或者我們南卷自與北邊才學不同,徼倖中式,豈不大快!”心上便忿忿不平。又念:“功名遲早,自有定數,氣他則甚!”看了多時,天色將晚,忽然起了大西風。初起時,一陣兩陣,稍有間斷,到後來漸漸大了,總無歇息。霎時間,灰沙塵土,蔽滿空中,日色無光,風威大作。怎見得好大風?

飛廉逞怒,屏翳揚威。初起處,篩竹搖松,喜聽凌空逸韻;到後來,金戈鐵馬,愁聞震地狂號。玉樹亭亭,也慮摧殘金谷;井梧拂拂,不堪搖落銀牀。詩人有且暴之譏,終朝興嘆;壯士具奮然之志,破浪乘時。征夫行路添悲,戍卒守邊加警。飛塵捲土,滿空霧起煙騰;拔木揚砂,遍地山鳴谷應。任是你深沉重幕,吹將來寒色侵肌;縱饒他幽靜清齋,隔不斷紅塵撲面。正是:

天上雲迷遮月白日,海中濤激湧銀山。〔可作一篇《風賦》。〕

凌駕山見風色大了,便走回寓所。褚愚等也因風大,俱回寓中。褚愚道:“相公今日參謁老師,爲何去了許久?”駕山道:“轉來在貢院首經過,看他點名,立了多時,故爾來遲。”褚愚道:“相公若早進京數日,此時也在場內了。”駕山嘆氣道:“方纔我也是那般想的,但是有命存焉。我若有進場造化,又不躲避災難了。”魏義道:“而今事已如此,相公也不要盤桓,徒然不快。”少頃,天已夜了,風勢只管大。褚愚道:“明日風息了便好,不然場裏頭如何做文字?”駕山道:“便是。就有了油幔布袱,遇着這等大風,灰沙先難招架。我與你南邊也未見那等大風;即有,也是稀逢的。”周貴在旁道:“北邊的大風是不時有的,更有狠大的哩,真個要吹跌了人。”閒話一回,喫了晚飯,上牀安睡。

半夜時候,褚愚起來小解,還聽得風聲未息,便不敢大開門扇,略露一些,以便撒溺。只見得庭心裏大亮,心上奇異:那時月已銜山,那得月光狠亮?拽開了門,探頭向天上打一看,只見得滿天通紅,明知是火,但不聞喧嚷聲息,卻不知何處火起?料來隔得遠哩。心下雖則喫唬,還不十分着忙,低低的喊那周貴起來。周貴在睡夢中被叫,驚醒轉來,問道:“有何事故?”褚愚此時已穿好衣服,答道:“周貴,你快起來,外頭不知那裏火起了。”周貴聽見了,喫唬不小,急忙起身,早已驚動了凌駕山、魏義,聽見個“火”字,一總都起來。周貴尋了火種,點上燈時,主人家也都有起來了。只聽得街坊上人聲喧鬨,馬蹄兒走得響。魏義是老到的人,同褚愚、駕山等在房中,周貴出門打聽。不一時,打聽得來,說貢院內火起。

原來此處離貢院有三里多路,故但見火光燭天,不見火聲搢耳。後來街坊發鬧,馬蹄聲響,卻是巡城坊官,以及巡夜汛官等,因救火經過此處,故此響動。那時火光大盛,合京城皆知。周貴付了一信,又看火去了。

凌駕山道:“貢院內頗多房屋,赴考的以及在場人員又衆,自然到傷人地位。且值那股大風,不知幾時才熄?”大家諮嗟了一回。幸虧此寓離貢院遠些,總不見人家慌亂。魏義道:“前日尋寓所時,料想進場不及,故爾尋了這遠的;不然也尋了近地,如今那火起,卻不大受驚唬。”駕山道:“據你說來,若進得場,便尋近寓,這個還了得哩。〔這段敘得入神。〕你們在外的驚唬,何足爲奇;我在場內的受唬,如何是好!”魏義二人會意了,又諮嗟感嘆,倒是不得進場的造化。只見空中有火塊,或大或小,從西邊飛將來。也有落在庭心裏,象似紙張式樣。褚愚道:“你看麼,離了偌多路遠,尚有火塊飛來,這場火燒得利害了。”駕山道:“必然是燒着了文卷房了,不那有這許多紙張火塊?”少傾天明,火猶未熄。

你道那貢院內的火因何而起?只爲那西風起了,寒冷逼人,那些外簾官員帶來的吏書家丁們,因侍候官府,夜深天冷,聚在空屋裏向火;偶被傳喚,一鬨走了,竟不將餘火打滅,被風勢卷散,便延燒旁屋。卻也是不測天災,數該如此。

那火乘着風勢,只管打起旋窩兒來,把火散了一貢院,處處燒着。滿場士子,有點名早的,進了號房,也有假寐的,也有真睡的,候着出題。今被火四路亂燒,不知東南西北。亂跑亂撞,都有走入火中自尋死路,滿場號哭之聲,呼天搶地。初先院裏號呼,外面來救火的官役兵丁,還指望內里人多,自行撲滅;後來火勢愈熾,見得不好了,只得打開頭門,救火的直擁進去,裏頭避火的又亂擁出來。此時官不成官,士不成士,人聲鼎沸,有如山崩地塌,海愁潮湧之聲,直鬧至天明,火尚未熄。火塊飛出貢院牆垣,延燒居民房屋,救火的也無處下手,惟有亂竄吶喊。直到向午時候,風色息了,火也萎了,方好檢點查看。

只見一個貢院,前半段竟爲灰燼,後半段也只好十存二三;場內士子與執事人員役等,共燒死數百。此時凌駕山與褚愚等,也到火場外面觀看,離了裏許,猶有火氣薰騰,只好遠望。燒死舉子的親戚家人,望場號哭,聲震天地。御史等官,飛章啓奏。天子大驚,查不出因何起火,在城官員,凡有干係的,無不分別議處;又着令府尹查察被燒舉子,每名給銀五兩,與他親人家僮等招魂歸葬———其屍骸是無從尋覓的了;有旨諭工部官員即行建造貢院。限九月內完工,改十月內舉行鄉試。上諭一下,工部立刻遵行,星夜掃除火場,那些骨殖一總載出城,埋在一處。後人有吊被火士子,題詩於上曰:

回祿如何也忌才?秋風散作棘圍災。

碧桃難向天門種,丹桂翻從火裏開。

豪氣滿場爭吐豔,壯心一夜變成灰。

渡江勝事今何在?白骨棱棱漫作堆。

凌駕山得了這個消息,不勝大喜,晝夜溫習。每逢監試出案,都在前名。自此駕山只在寓裏埋頭讀書,並不嬉遊怠玩。光陰迅速,已到十月初旬,貢院已是建造一新。到了初八,褚愚等已把進場事件早早打點停當,日色旁午,便點名進場。那凌駕山在場中七真七草,不到一鼓前後,早已謄完,又細細磨對一番。到明日五鼓出場,褚愚等接着回寓。褚愚道:“相公文字如何?”駕山道:“我也是盡力量做的,不知試官中意不中意,這卻由得命了。”到十一日,又點進場;十二日一更以後,又出場了;十五日又進三場。那日更出來得早,未夜便回。這時十月天氣,比八月晝刻更短,只因凌駕山是用過苦功來的,溫習一月有餘,故此進場竟不費力。褚愚等竟穩捏定一個舉人,日日巴望,凌駕山口雖不說,心上也是巴不到的念頭。〔生成有的。若是我無此想,則你此來何干。〕正是:

世人誰不愛功名?又道文章無定評。

憤憤自甘荒歲月,自然到老百無成。

閒話休題。且說凌駕山考後,靜候佳音。至十月二十八九等日,尚未揭曉。到十一月初一日五更,忽聞大炮三聲,曉得貢院前掛榜。周貴要去看榜,駕山道:“有了自然報來,無名看他何益。”褚愚等必要去看。正說未了,外邊一片聲喊,鬧將進來有數十人,蜂擁而入,卻是報錄的,報“凌相公高中第二名經魁”。原來凌駕山先擬解元,填榜時拆出,見是南直人,且系監生,主考是北直人,偏要與本省人爭氣,且上科已中了南直人作解,今若再中南人,本省便不成體面,因見第二卷正是北直,又系廩膳生員,把來調換了———爲此凌駕山中在第二。那時駕山喜自不必說,倒是褚愚三人分外歡喜,留報人喫了酒飯。少頃,二報又來,午後全錄都到,褚愚一總打發。

駕山自中之後,便有謁主司、投親供、參堂畫卯許多忙亂。喫過鹿鳴宴,駕山乃與褚愚商議道:“已前原作料納監後,姑且在京住下兩個月,打聽山東賊平了,便好給個假,到你那裏去住。今既僥倖成名,生成要住在京中,候來春會試,那些盤纏用度,那裏措辦?我房師系大名府元城縣知縣,我意欲往彼謁見老師,便好措得些盤纏。你竟可以同周貴回鄉,且過了歲,到新正裏,候你入京,有何不可。”褚愚道:“我本意竟住在京中,候相公來春連捷。若說盤費,我家一面取來。今相公既有此算計,悉憑作主。〔直截痛快。〕但是大名去路頗遠,魏叔一人那裏料裏得來?叫周貴隨了去方好。”駕山道:“你老人家獨自一個走路,那裏穩便?我心上也不安。”褚愚道:“近日聽得山東賊已平服,李巡撫將已進京,路上太平,我一人可以獨自回去。相公帶周貴去好。”駕山道是不妥。周貴道:“小人有個算計,是極妥的。近日在此遇了南邊一人,姓名叫做方昌,是南直和州人,並無父母兄弟;有個族人狠要欺他,佔他房產,因此忿氣進京,情願跟隨官府,圖個生計;年紀有二十多歲,竟是一個會事的人。〔見得極不相知人,打了半日淘,便莫逆了。〕小人與他頗稱相識。前日有個選知府的要收個家丁,這方昌去見了,卻不肯跟他;曾對小人說,那主兒不是好人,跟他沒用。今尚未尋得主子。今相公若叫他使喚,他決然心肯;相公看他,也自然要的。”駕山聞言大喜,即叫周貴尋來。

去不多時,果同一個少年來到。見了凌駕山,便磕一個頭,起來站着。駕山看這廝,白白麪孔,五短身材,卻是一個極跟得出的小廝。問他家鄉名姓,何故願出來跟人?那方昌一一答應,明明白白,有原有委,不似捏造出來。駕山心下頗也中意。〔彼時科甲喧赫,一僕不敷驅策,故買方昌一段,點綴極合。〕周貴道:“相公要他跟隨,小人對他說,他甚喜悅。”駕山道:“你出去問他,每年要得多少辛力錢,說定了,方無後悔。”只見方昌扯了周貴到外面去,不多時,同進來。周貴喜着道:“適才方昌道相公是個大貴人,他要靠着相公,只要得五六兩銀子做件衣裳便夠了。”駕山未及回言,褚愚便來攛掇。駕山原已中意,欣然依允。方昌又會寫得幾個字兒,魏義寫了靠身文契底稿,方昌自己寫就,駕山收了,褚愚即付銀六兩,方昌接去,隨到飯鋪裏取了鋪蓋來,重新叩見。

那時褚愚又與寓所主人做了定規,以便駕山轉來存扎。歇一日,駕山便別了褚愚,同魏義、方昌往大名府元城縣進發。褚愚也收拾行李,同周貴回到家鄉。按下不表。

且說李績將到涿州,李再思曉得了,正打賬起身迎接。恰值李績差家人袁應,先到家報知。見了再思,述了話;然後見麗娟,略述滅賊緣由,及起身日期。麗娟大喜,問道:“如今老爺將回,還是竟進京去,還是到家暫住幾日?”袁應道:“老爺曾說來,不到家了,一直進京,覆命候旨,再行斟酌。對小姐說,不必前來,更不必差人來接。”麗娟道:“家人總則閒着,便着他前途迎接何妨。”便令王忠、張惠明早同袁應前去迎接老爺。

次早,三人領命去訖。隨後再思帶了大兒彥直,騎頭口一路迎來。不便叫喜兒隨行,獨令李興跟着。到了雄縣大樹店地方,恰便迎着了,就在打尖公館裏兄弟相會。離別十年,悲喜交集,慰問拳拳。李績見侄兒長成,相貌頗好,舉止言談,皆是那讀書人本色,問知已納了監,定了親,心裏十分大悅。又道:“前得家信,知道弟婦病亡,使我驚悼。後知我弟已收婢作妾,又得一子,更是喜事。小侄兒資性相貌如何?侄女已出字否?”李維道:“弟婦亡後,內裏實在無人,故即以婢阿厚爲妾;生子名福兒,才四歲,也還不甚頑蠢。女兒已於前月嫁與劉思遠之次子。”把那搶親一節,絕不提起。李績又問及麗娟,李維隨答道:“侄女賢淑異常,俱相安無事。”把那蘭英一節,更絕口不提。乃道:“前日聞得宿遷消息,弟因病不能遠來探問,也沒有寫信來,直至王忠回日,舉家方得放心。”李績也述敘一回。

是夜,再思另尋店安歇,明日一同起身。李績打發公務了畢,便請再思相會,各敘家常滅賊等話。到涿州時,李績打發家人回家,傳語麗娟。再思父子也別了回家。李績竟同石、柳連夜進京,旅店往歇。待進過朝,然後尋寓。

次日早朝,天子升殿。李績率領衆將隨班朝見過。李績另出班奏知。天子大喜,大加慰勞,特宣石、柳二人上殿見駕。石、柳二人重複山呼。天子一見,喜動龍顏,大加稱賞。二人隨謝恩辭出。天子面諭兵部,議功優敘;所俘賊人,即着李績押發市曹正法。時滿朝衆官見了石搢珩、柳俊年少英雄,無不稱羨,俱賀李績得人。李績同刑部官,將馬述遠等處決訖。天子遂賜李績、石、柳三人御宴,着吏、兵堂官陪宴。李績率領石、柳謝過恩,合朝大臣都來賀慰。也忙亂了好凡日。

柳俊與搢珩商議尋訪駕山。只見天子傳出一道旨意,御駕親往上林苑打圍,便令李績隨駕,帶領石搢珩、柳俊,要觀試技勇。李績得旨,集石、柳分付:“務要小心,天子面前非同小可。”到了那日五鼓早朝,天子又當殿傳旨,宣李績統羽林護駕。少頃,擺齊鹵簿,天子親行。但見:

祥光籠地,瑞靄騰空。都護雲屯,羽林搢集。前導的,畫角頻吹,對對繡旗開五色;後擁的,金搢疊奏,行行彩扇列千重。左龍驤,鎧甲層層,總是那都督將軍,執劍橫戈,說不盡英雄氣象;右虎翼,錦袍簇簇,都是那國公侯伯,控鞍勒馬,描不盡富貴形容。提爐內馥郁奇香,出自內府珍藏,不數伽南龍腦;行廚裏精華玉食,盡是上方烹飪,何殊鳳髓龍肝。玉輅金根,鸞和噦噦。烏紗象簡,鴛序鏘鏘。金吾整肅,警鹵簿之參差;銀搢奔馳,集犬鷹之奮厲。正是:寶蓋飛來知帝主,龍旗搢處識君王。〔天子行幸,確有此等鹵簿威儀。非以耳爲目,望空指擬之言。〕

天子駕至苑中,在正殿中坐了,文武依班序立,便令石瓊、柳俊射箭。果是矢不虛發。又令比試技勇,件件皆精。文武官僚,下及校尉軍士,無不暗暗喝采。天子龍顏大喜,大加稱賞。又今羽林軍擺下圍場,天子憑高下視,那些軍士們四下裏打起獐搢鹿兔,各武將都要顯能,放馬擒拿。石搢珩與柳俊二人,竟是兩個花球,在圍場中左旋右繞,打得那些走獸何處逃生!只見遠走的,被箭穿胸貫腦,滾翻身,蹄瓜朝天;近來的,迎刀破腹斷頭,噴出血,肝腸塗地。

既圍獵許久,日已平西,傳旨收圍。各將官俱在殿前各獻所獲禽獸,比較多寡。獨有石、柳二人捉獲甚多,衆人比來,僅得其半。天子親至陛前閱視,看了不勝大喜。正與大臣問答,稱說石,柳之能。只聽得天上鷹鳴。石搢珩要顯手段,拽起弓,覷清那隻飛鷹,颼的一箭,正中個着,只見連鷹帶箭,跌下地來。天子大喜道:“古稱射鵰,不過如是。”便傳旨擺宴,所獲禽獸半付御廚,其半給賞各官。李績、石、柳獨從其厚,以示優異。有《獵上林賦》一篇爲證:

時維仲冬,日搢其吉。曠野草衰,茂林葉脫。大阜堪升,羣醜莫匿。乃較武勇之材,欲睹韜鈐之業。嘗仰慕乎車攻,遂有事乎田獵。但見田車既好,徒御不驚,旌旗交蔽,戈戟縱橫。天子乘鑾而警蹕,羣侯躍馬以趨迎。此日隨班,謹效能於牧圉;平居講武,自無愧乎干城。爾乃鸞和噦噦,甲騎森森;出自禁闥,入乎上林。徒既選而行狩,伯既禱以來歆;馬習人而踏險,人倚馬以從禽。靡不窮搜巖穴,疾騁山岡,手揮鋼槊,臂挽火槍。幽壑效靈而顯豁,駭獸挺走以倉皇。發矢則殪此大兕,揮戈則斃彼貪狼。豺虎相依而顛蹶,兔狐感類而悲傷。於時犬伺林間,隼摩雲表。下既逐乎走獸,上覆即乎飛鳥。九霄搏擊,雕鴟影墮斜陽;萬箭飛騰,鵬鶚翅垂荒草。乍看雨血風毛,漸覺天空雁杳。至其日暮稽功,積禽成阜;月明休士,繫馬如雲。天顏悅而賜筵優厚,詞臣樂而奏賦繽紛。美明良之景運,羨豪傑之超羣。匪直五搢誇壹發,良由雙勇冠三軍。斯舉也,豈曰逞外作禽荒之念,亦以見內修武備之功。系以詩曰:恩深補助閱春秋,歲晚猶將武備修。獵較三軍道士氣,禽珍上殺薦神羞。兕觥共獻君王壽,狐腋還爲公子裘。翠葆叢中窺燕賞,歡同夏諺頌王休。

當日天子駕宿苑內。明日,各官謝思畢,隨駕回朝。吏部九卿啓奏:擬李績兵部右侍郎,石瓊、柳俊俱擬專城遊擊,王人傑、仲大德授以署守備。天子以功高賞薄,特降恩旨:擢李績爲兵部尚書,石、柳着以總兵補授,投誠兩員着以守備擢用,着令兵部開列缺員,以憑欽定。聖旨一下,兵部裏不敢怠慢,正值吳淞地方總兵員缺,開缺具題,聖旨即着石瓊補吳淞總兵官,柳俊候缺即補。

李績意欲回家去省墓,又念初有軍功,旁人豈無猜疑,不便告假,且到部一年半載,再作計較。一面擇吉上任,一面寫了家報,慰問弟女。家中已曉得升官等事,麗娟不勝大喜,即附信與婉玉,俱各快心。

獨言石搢珩與柳俊無甚根由,報房裏無從討信。雖知石搢珩是山西人,那山西省的報房去查訪石家,卻無個住居家室,只好胡亂尋些親族報知罷了。〔閒中點綴一筆,豈知是極要緊話。〕那浙江省裘家,無從曉得,所以總不知風。柳俊出身宣府,後遷北直,孤丁獨戶,報房裏竟無從尋覓家鄉。這都不在話下。

再說石搢珩有了地方,原要伺候敕書文憑,照例等待,但念父母墳墓遠在山西,不能回家祭奠,心下好生難過,然也無可如何,姑俟後日。柳俊見公事稍暇,便到父母墳上祭奠,建築墳塋,連那義母柳寡婦墳墓,都行修造。一面訪問主人消息。見北直登科錄上有“凌六鰲”名字,系南直揚州府江都縣人,由監生出身,中北直鄉試第二名經魁,柳俊一見大喜,說與李績、石搢珩,亦各歡喜。連忙查訪寓所。方知往大名府元城縣見房師去了。石、柳二人好生不快,然自料要候缺候憑,駕山自然回寓,且安心守等不表。

卻說劉思遠見李績滅賊還朝,曾拜會道賀,深致殷勤。候李績到了兵部,公事稍閒,乃與一個閣下———是思遠朋比忘形的一黨———說知,要向李績求親。那閣下欣然願爲執柯。自己又不便褻尊,轉託一個同類之人,即是李績的同年傅匯徵,現居戶部侍郎,叫他將情轉致。

李績那日朝罷回寓,只見戶部侍郎傅匯徵來拜,李績迎進坐下,略說些別話,便將閣下爲劉思遠公即求親之事說知。李績聽罷,愕然道:“思遠有幾位令郎?”傅匯徵道:“有兩位,大令郎已得過令孫了。如今要與年兄連姻的是二令郎。”李績詫異道:“思遠二令郎是舍侄婿,系今年十月內畢姻。前日舍弟相會,言之鑿鑿,怎麼又要與弟連姻?年兄莫非誤聽了?”那傅匯徵但奉閣下之命,卻不曉得那些原故,今見李奇勳說出,竟弄得無話可答,只得道“某閣下與弟面談,具述思遠之意,極其諄懇。今年兄卻又說得如此,這事卻甚奇怪。待弟就去面會思遠,看他有何緣故,再來奉達。不然弟竟孟浪極了。”說罷,即起身別去。

竟到相公府內,一路尋思,甚是懊惱:劉思遠已娶他侄女,怎麼又去求親?閣下未悉根由,即便叫我去說,卻討恁般沒趣。尋思未了,已到相府門首,下轎傳報進去。閣下出來迎會,傅匯徵便說知上項的話。閣下也愕然道:“學生據思遠之言,特來相托。已娶之事,實有未知。”便着人請思遠。

須臾請到,相見坐下。傅匯徵又將李績之言述了一遍,閣下也埋怨了兩句。劉思遠料難隱瞞,勉強逡巡,便將李奇勳兄弟李再思如何許親,如何又推侄女不肯,如何設計叫去要搶,卻將他親侄女調換,“如此狼心狗肺,愚父子受其播弄,情實不甘。小兒實實訪知李奇勳令愛德容並茂,必欲成此姻事,故敢相托。今李奇勳但知伊侄女歸於小兒,不曉得他乃弟這等設心無行,還求二位老先生鼎力玉成,愚父子感激不淺。”閣下沉吟不語。傅匯徵道:“人家結親,一夫一婦,未聞有姊妹同歸一婿。〔傅匯徵說話,初先着實有理。〕況且他侄女先嫁,他令愛怎肯反居其後?李公性格又多執拗,那裏肯聽!”思遠道:“從來姊妹作媵,古禮如斯。況他乃弟設騙喪心,禮法上斷行不去;李奇勳得知,也要痛恨。只怕極該與舍下連姻,正好彌縫前失。着他令愛得歸小兒,自然六禮全備,他的侄女來時,不成局面,自然退居妾媵,這那裏論得先後。李奇勳性雖迂執,有二位老先生執柯,於彼增光的事,他有甚不肯。”傅匯徵聽了思遠的話,似乎有理,沉吟不語。閣下便道:“已前之事,雖李奇勳兄弟設騙,固屬不合,然令郎輕率妄爲,也有些孟浪。但想人家姊妹,先後迎娶,事亦頗有。向聞得令郎肯在家埋頭讀書,決是大器。李奇勳得此快婿,更得親家,亦屬樂事。既然思遠諄切相求,傅先生不必憚勞,再爲一往。學生會見奇勳,也要面致。”〔世務人見人說沒理話,再不肯侃侃鑿鑿阻他,必定還替他周全委曲。〕傅匯徵見相公那般分付,不敢推辭,各各相別。

到次日,重到李家來,再將昨日各人的話反覆詳說。李績道:“這也休要怪着舍弟,只怕其中未必如此。彼時弟在山東,軍務倥傯,焉暇議及兒女私事?況弟現在,舍弟焉能專主?且夫婦爲人倫風化之始,那有先娶其妹再娶其姊?古時諸侯婚嫁,乃有娣搢作媵,自漢以後絕無此禮。且我等何人,敢行此事!弟固屬寒微,何至羨慕富貴,非分妄行,惹人笑罵。”傅匯徵道:“此舉出自劉思遠喬梓,誠求淑女,非幹年兄羨慕富貴。年兄何必泥於常理,不肯通融。”李績笑道:“此婚煙大事,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總沒有行權行變之道。舍侄女既已有家,而劉公子亦已有室,思遠亦已有媳,何得起這般念頭,作那不情之舉?便詫異極了!這事斷無此理,斷不可行。”〔說得刀斬斧截。〕傅匯徵見說不入港,只得將盡頭話說出來,便道:“天下事亦不必太執。求親固在劉氏,然也是閣下看重年兄,爲年兄得此佳婿,允與不允,亦非異事;但於閣下面上過意不去,且仕途上順逆難料。年兄當熟思之。”李績聽了,勃然大怒,拂衣而起道:“年兄此言,分明以勢要挾,想其情更爲可惡。我道年兄讀書明理,原來一味趨炎附勢,不近人情。此事斷無從理,悉從他擺佈便了。弟也有事,不得相陪,年兄請回罷。”傅匯徵受了這場發作,漲紅了臉,無話回答,悻悻作別而去。初先還稍有不直思遠之心,這刻一味恨怒李績。〔小人無理,朋比之狀如畫。〕

復到相府,備將李績發怒情狀,加添兩句,說與閣下。閣下大怒道:“求親也是情理之常,允不允也由得你,爲何遷怒旁人,便敢得罪於我?可惱,可惱!”〔聲口逼肖。〕遂令人請思遠到來,告其所以。三人惱做一團。劉思遠道:“我想李奇勳所收石、柳二將,俱系少年,自然未娶,今又皆授總兵,必擇一人爲婿。”三人各自胡猜一回,然屬無可奈何,各自別去。

劉思遠回寓,展轉尋思,猛得一計。那時有朝鮮國王奸臣作亂,缺了貢例,朝廷議遣一員前往,責其有違納貢,兼治他臣下作奸,安撫他百姓生業。九卿保舉,苦無其人:“我何不將李績薦他一本?事成,我得薦賢之名;事敗,治他不職之罪。那路上風霜勞苦,待他去耽受些,稍泄我胸中之氣!”便去告知閣下,要他在朝廷面前攛掇。連夜寫本,到明早具奏。

朝廷見了薦本,與宰臣商議。那閣下一力贊襄,非李績能員,不堪此任。朝廷准奏命下。李績聞命,見薦本出自劉思遠,明知他假公雪忿。然既有成命,何敢憚勞。一面束裝候旨。石搢珩與柳俊聞命心驚,念李公老年之人,怎生遠涉外邦,衝寒冒雪?都叫他上本辭免,天子也自然准奏。李績不可,道:“君命不可有違,臣子不宜規避。但須一人同行。我想柳延秀尚未有地方,我當出本題明,隨我前去。”柳俊欣然願往。石搢珩道:“文憑尚緩,卑職也願相送出關。”李績當下寫了謝本,並帶柳俊同行的情節,開明具題。天子本念李績一人難任勞苦,今見他要總兵官柳俊同行,便批本允了,即傳旨着光祿寺擺宴,令宰臣陪宴,朕躬御殿送行。石搢珩也題一本,要送李績到關口迴轉,然後領敕書赴任。天子亦行准奏。

次日,便殿賜宴。就是這個閣下相陪,極口揄揚,一味推獎。李績看得小人常態,總不在意。少頃,天子升殿送行。李績謝恩畢,跪聆聖訓。陛辭出朝。早有羽林官軍擺隊起行。天子更着九卿官員出城相送,衆官誰敢不遵?齊到城外,設餞送別。這番出門,分外榮耀。

李績先已打發家人齎家信兩封,一與再思,略敘辭親緣由;一與麗娟,備述劉家求親假公泄忿之事,兼慰麗娟不須牽掛。是日即同石、柳長行,部定一百健軍隨往。

不表李績前往朝鮮。且說劉世譽在家接得父親家信,說“李績堅執不從,無法挽回。他手下有兩員總兵官,一名柳俊,一名石瓊,俱系少年無妻,待柳俊更加親厚,定有贅伊爲婿之事。我因恨他不過,已假公泄忿,薦往朝鮮公幹。等他受些路途風霜勞苦,少舒我氣。”世譽不見此信猶作癡想,一見這等回書的確,怎得不惱?將家信紛紛扯碎,〔老子的家信,竟公然恨怒扯碎,無禮之極。總是一個失教。〕道:“罷了,罷了。那老狗受些風霜之苦,何足爲奇!除非死在路上,方稱我意。”越思越恨,便請白子相到來,告知備細。

白子相道:“已經決絕回頭,相公竟別選高門,再求豔質,把那李家親事不必再提。”世譽道:“我心上氣這老狗不過,怎生替我算計個妙法,把他弄死了,不但出我心頭惡氣,親事倒要圖成。”白子相道:“這怎麼說?”世譽道:“如今李家都把這個老狗做個推頭,若弄死了他,便沒得推了。那時由我作主,不怕再思不依我行事。”白子相笑道:“要他女兒,去弄死他的老子,只怕這話也難說。”世譽道:“且看我機緣何如。或者這老狗受不得風霜勞苦,在路上死了,也不見得。”正是:

要他親女遂婚姻,又要先亡伊父身。

如此設心真狠毒,世間應少這般人。

那時世譽留白子相喫酒,白子相道:“近日李二爺令愛如何?”世譽道:“行將就木,我倒求他早死一日,眼睛裏卻去了一個惡物。”正在閒話,只見京中又有人齎家信到來,世譽拆開看時,不過爲着家務說話。

那齎書的不是家人,是南直揚州人,姓毛,排行第二,是戲班裏一腳小丑。最會插科打諢,心性又極即溜,鑑貌辨色,善於應對,凡事見過不忘,戲班裏缺他不得。凡揚州鄉紳大戶,以及鹽商木客,他都曉得根底。〔所以得知可嚴,又知柳俊。〕其年毛二合班到京中,投一官宦門下,那官宦乃思遠同年,思遠見了毛二,便贊他好,不上幾時,那同年爲事降調出京,便將那一班戲子送與思遠,若無戲做,便叫毛二進府中服侍,甚爲親用。同輩家人見他伶俐過人,皆喜愛他,且爲他善說冷話,卻又恨他,爲此題他一個綽號,叫他“毛二刁子”。人順口叫他“二刁子”,把他毛姓竟掩過了。那時二刁子要回揚州做親,思遠賞了他幾兩銀子,順便叫他捎帶家信。世譽原先已知有個二刁子在京裏父母處服役,今見他帶信回來,便叫小廝去喚他進來,看他怎麼樣一個人。

少頃喚到了,見了世譽,磕個頭,起來站着。世譽把他一看,只好二十多年紀,生得五短身材,紫搢色臉,雖則做個小丑腳色,臉嘴原好,鮮眉亮眼,是個乖巧的人。世譽問他說話,對答如流,滿心歡喜。便叫他唱個曲兒,二刁子便頓開喉嚨,唱個四乎腔。白子相曾胡亂學唱過,見二刁子唱,便把箸拍着桌子打板。二刁子唱完,便道:“相公,小的方纔進來,問知相公同白老爹飲酒,這位是白老爹了。”白子相接口道:“我正是姓白。”二刁子道:“向聞得白老爹喫東西,常放在鼻子管裏去,可是這般的?”世譽大笑道:“胡說,爲甚麼放在鼻子管裏?”二刁子道:“方纔見白老爹把箸押板,都是錯的。想來搛東西喫,也自然要放錯了。〔不知妄作,必爲識者所笑,可不慎與。〕世譽正含着酒,噴做一臺。白子相紅着臉沒趣,也笑道:“好趣話,卻取笑着我。”斟酒小廝都竊笑起來。世譽笑道:“二刁子真個有趣,怪不得人都喜他哩。”當夜白子相別去。

來日二刁子要看看房屋園亭,還要住兩天方回南去。世譽見二刁子隨機應變,意中竟要留他,無奈他要回家做親,難以留他。一日,二刁子進見世譽,道:“小的蒙老爺相公抬舉,感激不淺。本宜常隨效力,無奈要回家完娶。小的卻有一個相識,因無力經營,情願投靠官宦人家。爲人甚是小心伶俐,又會知書寫字。更有一樁希奇本事,學縱跳術法,一縱能去丈餘,連縱十次,便去十餘丈,人追不及。也是揚州人,姓邴,名一。”

你道那二刁子所說邴一卻是何人?原來就是丁嚴。那丁嚴在邳州逃到京師,打聽得官府畫影圖形捉他,便改姓了邴。因天干有丙丁方位,故藏丁換邴,自稱爲邴一。日裏沿街討飯,夜間冷廟裏去歇。自想那般富貴受用的人,今日事到其間,不得不如此了。初時還藏藏躲躲,後來打聽說山東賊已平服,事已冷了,便到街坊討飯。〔丁嚴這等狼狽,應得之罪。〕

一日走到一個衚衕裏,劈面撞見了二刁子。那二刁子一眼看見,卻似丁少師的公子,雖身軀消瘦,面目黧黑,然而神氣舉動也還一樣。丁嚴也認得是戲子毛二,卻不敢招架,低頭便走。二刁子仔細一看,果然不差。心下喫唬,爲何這般狼狽?更見他的遮掩光景,知是無顏見人,便跟定了他。隨到一個冷僻去處,二刁子叫道:“丁相公,你爲何這般模樣?”丁嚴答應道:“毛二,你叫我是好心,是歹心?”二刁子道:“我叫你有什麼歹心?你須向我說,爲何如此?”丁嚴道:“這裏不便說話,你隨我來。”便領到一個去處,極冷的破廟裏,便是丁嚴存身之所。進內坐地,二刁子坐於門檻上。丁嚴便將被回祿的事敘說一遍,更假捏避仇進京,以致狼狽如此,道罷,悽然淚下。二刁子道:“丁相公,你何等傢俬,揚州城裏數一無二,今日到恁般田地,怎生過得?不道你們那般人家,便沒得十處念處莊房,一百二百家僕,憑他家鄉煩難,煞強似出外寸步。有恁仇家切骨關係,便至離鄉背井,流落到恁般地位?你方纔怎向我說好心歹心,其中定有原故。〔足見刁子。〕我有好心救拔你,你須向我說個實情,決不欺負。”

丁嚴被毛二盤駁,支吾不去,撲翻身便拜道:“我實對你說,你必要救我性命!”二刁子慌忙扶起,丁嚴將投賊逃走的始末說知。二刁笑道:“原來如此。那些通行文書,事久則罷。這京師裏偌大一個去處,那裏理得着這樣小事?你竟放心。我搭救你,不要受這樣活地獄的罪。”丁嚴大喜道:“若能如此,你是我重生父母了!”撲翻身又拜。二刁子扶住,心子裏想:“丁公子當日在家時,我們到他府裏唱戲,便磕破了頭,他也不理。今日爲了事,要我搭救他,便只管拜我了。可見什麼叫了骨氣?不過處的境界好歹,便分出貴賤來。”反自感傷。〔讀書人盡有不知。〕有五六錢重的銀子一包,將來遞與丁嚴道:“我如今在前門外第二條衚衕劉吏部家效勞。你明日把那些行貨都撇下了,將這銀子買一件布棉袍子,穿了到那裏來,我在那裏候你。這劉府近側寓所有一個小酒鋪,可以安歇得人,我便送你鋪蓋在那裏安歇。我乘便覓個主子,送你投他門下效勞,做個親丁常隨,也圖一飽再處,不強似這般受苦。你心下如何?”丁嚴大喜道:“彼一時,此一時,這等極妙的了。只是我如今露不得本姓名,我已改了邴一。你但叫我邴一便罷,萬萬不要提個‘丁’字影兒。”兩下講夠多時,二刁子別去。

邴一便去衣服鋪裏買了一件棉衣。到明日,討些湯水,淨了手腳,挽好了頭髮,戴頂舊氈帽,丟下乞丐傢伙,竟到前門二條衚衕。果見毛二在彼候着。一見,便引他進酒店坐下,與了一副鋪蓋,對店主人說道:“他是我的鄉親,要來投人的,下在你店裏,飯錢宿錢我來銷算。”店主見是劉府里人分付,那敢不依。一連住了多日。

邴一那些縱法,二刁子都看見,曉得了,正打點尋分人家送去。不期家鄉父母寄書來,催他立刻起身,歸家完娶,一時來不及了,便別了思遠,告假還鄉。思遠賞了幾兩銀子,付家信與他帶回。二刁子原作料把邴一進與劉公子,故同他出京到涿州,看劉公子爲人舉動,盡收留得這般人口,所以清晨特進見說知。世譽聽見說會縱跳飛越之術,心上詫異,自然要看,〔好異之心皆同。〕忙問道:“那人今在何處?”二刁子道:“現在府上門房裏。”世譽道:“着他進來。”二刁子便出去叫:“邴一,二相公叫你去見,須要小心。”邴一隻得屏氣斂息,走到世譽跟前,磕了個頭,起來站立着。世譽看他到是一個有福氣的相貌。

你道二刁子見他討飯時卻甚狼狽,如今世譽卻道他似個有福的,這是爲何?只因邴一原是世家公子,鉅萬傢俬,富貴極品過來的人,自然有一種勝人骨相。前次落難流離,飢寒困苦,自然狼狽不堪。後得二刁子收留,飽食暖衣,自然有些復還原質,所以世譽看得叫好。

便問他家鄉生業,爲何投人,〔關鍵一路,漸漸引入,如遊武夷。〕邴一一總扯謊回答。世譽便問道:“說你會縱跳術法的,可真的麼?”那邴一便將身縱一縱,直縱到牆門口,有一丈四五尺路;又一縱,直到後堂檐下;復身兩縱,依舊到原處了。世譽大喜道:“這法子學得會麼?”邴一道:“何難?相公要學,小人當盡心傳授。”世譽道:“學會了,與人趕路,我跳在前邊,他卻追我不及。”邴一道:“不獨此也。倘有急難之時,飛牆越屋,便好脫身。”只那一句話,打動了世譽心坎上一樁事,便道:“你投我效勞,只要小心謹慎,自然重用。我們要提拔一人,可以立時富貴。”便進內取出兩封銀子,各重十兩,一包付與二刁子道:“你明日要回去,可將去親事裏使喚。”一包付與邴一道:“你將去買些衣服用度,若有用處,我再賞你。”二人不勝大喜。又各叩頭告別。

那時邴一就在府內宿歇,二刁子道:“邴一,你造化到了。二相公定要學你的法子,故此重賞。若教會了,必然狠謝你哩。”兩人說說笑笑,喜歡不了。明早,二刁子進來磕頭謝別,自回揚州府去。

午飯時候,世譽叫邴一說話。說了些江南風景,說一回出外的路途景況。便起身獨叫邴一隨着,轉彎抹角,到一個密室裏,世譽自己把角門關上,叫邴一也坐了。邴一失驚道:“小人怎敢放肆?還求相公尊重!倘有差遣,小人願往。”世譽道:“我有一頭至機密極重大事,要託你做。我看你會事了得,自然幹辦得來。你必坐下,我方好細講。”邴一依言坐下。只因這劉世譽說出此情,有分教:

率意妄行,自送殘生都是孽;

爲人逆理,天誅二罪總難逃。〔丁嚴投賊、行刺兩罪。〕

未知世譽所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駕山得科名,搢珩延秀得官位,同此一時;丁嚴驛庭被誅,世譽聞信而斃,亦同一時。人之賢不肖,誠有聲氣相感孚者耶?賢者榮而不肖者死,此又爲理之常。世譽好色,丁嚴貪財,類也;丁嚴害駕山,世譽害李績,亦類也。故同不得其死也宜哉!

第五回 石搢珩兩處執柯 劉世譽一場春夢

詞曰:

配偶天成,產佳人、終歸俊傑。有心人,最肯周全,不教面失;豈比酸迂都勿管,爭如拘鄙全無術。事當行,須索及時行,休回惑。逢知己,話便說;有違理,情當遏。看世上、癡心偏生頑劣。既然不是姻緣種,如何還作風流孽?直待他春夢一時醒,方纔歇。———右調《滿江紅》

話說劉世譽叫邴一隨入密室中,關了角門,必要邴一坐了方講,邴一隻得坐了。世譽道:“我看你是一個仗義有用之人,我那件事只有你幹得來。你有那縱跳的本事,可以飛檐走壁,人難防避,故此我一見你,便與你十兩銀子。若替我幹得事妥了,你要妻子房屋,我都與你,你下半世的受用,可以長享快活。你意下何如?”邴一道:“不知相公要我幹甚麼事?相公試說。我所可以用命處,雖湯火不避。”世譽說道:“此地有個官宦,姓李名績,表字奇勳。”邴一道:“莫非是山東的李巡撫麼?”世譽道:“正是。你卻那裏曉得?”邴一道:“小人從山東一路來,故此曉得。”世譽道:“那李巡撫與我家是個近鄰,向與我家老爺最好。因此他的前程,是我家老爺扶持起的。他爲此,將親生一女自幼許我,更經聘定。不料他往福建做官,挈家赴任。近日回鄉,就在山東補了巡撫,也是我家老爺調停之力。彼時在山東時,我家附信去要完姻。那裏曉得他竟負心背盟,與他的嫡親兄弟兩下商通。在他自已,寫回家信,說我在軍中,難於懸擬,諸凡皆託舍弟主持,你家一面擇吉迎娶便罷;在他兄弟,又道侄女見父親不在家,不肯出嫁,必要等父親回家。我這裏又擇了吉期,那好便改?況且李奇勳又有這般說話,我便再三央媒去說。那李奇勳的兄弟便設了 個詭計:你家若必要完姻,止有十月初一,閤家往墓祭掃,你可於此時將轎子擡回便了。”邴一道:“這是搶親了。要曉得他不過是省了嫁妝。”世譽道:“若單爲省辦嫁妝,又不足爲奇。叫我臨期擡回,那新人死掩緊面孔,只是啼哭。做過了親,明日方見嘴臉,卻是一個奇醜婦人。細訊根由,乃是他兄弟的女兒。”邴一道:“莫不是搶差了麼?”世譽道:“那得搶錯?是他兄弟對媒人說侄女坐的是一乘大轎,其餘十來乘都是小轎,再三敲訂明白,我這裏認定大轎搶的,明是他做就圈套,設此詭計。”邴一道:“這等說來,明見做弄了。負義背盟,真是可惡。但有一件,天官家公子不嫁,他卻要嫁與何等樣人?”

世譽道:“他在山東時,收留兩個少年將官,一個叫了石瓊,一個叫了柳俊,都未有妻室;而今滅賊還朝,朝廷都賞做總兵官;他又與柳俊相好,要把女兒嫁與柳俊,故此悔賴了我家親事。”邴一聽說到柳俊,暗道:“我竟忘了湘煙這廝。湘煙當初在我家,我也待他不薄,他竟揹我逃走,有此頑福,做到總兵地位。可見李巡撫受了劉家提拔,便要悔親,總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打合在一處。”〔妙論。〕又一想念:“湘煙在邳州設計詐降,誘趙茂劫寨,他心裏竟要殺我;幸而我會了那縱法,得以脫命。不然竟被他拿住了,自然遭他殺剮,這冤慘如何了得!今日又要佔奪人的妻小,這樣人,必然天敗。”沉吟了一回,便道:“相公受他那般做弄,如今李巡撫回京,難道老爺便肯幹休,不與他理論麼?”

世譽道:“怎麼說來!他倚恃新有軍功,朝廷寵眷,得意洋洋,那裏睬在眼內?宰相去與他說,他只不理。”邴一道:“相公終不然罷了?爲今之計,如何纔可?還有一件,那李巡撫既與相公住居鄰近,可曉得他小姐爲人是怎麼樣的?”世譽道:“那小姐最好。一來爲我先經聘定,不可改移;二來愛我飽學風流,不肯別嫁。他的立心倒不比他的老子。”邴一道:“既李小姐那般多情守禮,有相公在心,卻有何難處?相公可差一心腹女娘們,到李家去,與李小姐說通了,小的竟跳進他家,把李小姐馱了回來,有何不可?〔此計險哉。〕再不然,小的願做崑崙磨勒,盜了紅綃,使相公成就夙緣,豈非妙事!”世譽初聽,似有喜意,忽然道:“使不得,使不得。他家屋宇深沉,家奴衆多,獲虎不成,反要身受其害。我已千斟萬酌極妥一法,那時方用着你。”看官,你道這邴一的算計是絕妙上策,若依了他,那預先說通之計雖不能行,若邴一出其不意,竟效磨勒所爲,則麗娟危矣。世譽卻如何不從,反替李家說得那般周密,以灰邴一之心?只因自己說話一派扯謊,若依了邴一做去,必致李小姐尋死覓活,倘有差池,豈不把一個好女子作掉了?世譽此念,亦非專心憐惜李小姐,總爲他算定計策,視爲必妥,必欲李小姐好好到手,爲此阻了邴一之計。乃是天理不庇惡人,曲搢善良,倘邴一計行,李麗娟怎生存濟?然而世上的人受這等惡計磨折,斷送了性命,亦復不少。正是:

栽培傾覆豈無因?只要天心有此人;

假使天心不相向,姦凶豪富善良貧。

邴一道:“相公有何極妥之法?”世譽低聲道:“目下李績奉王命出使朝鮮,這柳俊也跟隨同往。若得你星夜趕上,或在館驛處所,伺便下手,將那李績刺死,他兄弟李二沒有倚仗,然後喻以大義,不怕他不將侄女嫁我。我見你有此異術,必做得來。事成之後,決然厚報。”邴一見要他行刺,心下想念:“當日在萬馬軍中我一般走脫,今李績不過出使之人,何難下手!”又想:“那湘煙不念舊主,竟要害我性命;我今趁着劉公子要刺李績,能夠把湘煙一總刺死了,豈不一舉兩得!況劉公子有福之人,李績又忘恩負義,此舉必然成事。”便欣然道:“相公遇我有緣,我當爲相公誅那不義之賊。既然柳俊相隨在彼,把他一齊刺死,〔是他自肚裏惱。〕砍他的頭,以雪相公之忿,卻是如何?”世譽大喜,起身向邴一作揖道:“義士快論,肝膽照人。事成當以兄弟相與,決不輕慢。”慌的邴一叩頭不迭。世譽道:“我老爺處書來說,李績已經起行就道,今事不宜遲,即當速往。”邴一道:“料他長行的人,決不十分趕路。我明日兼程而進,決不遲誤。”世譽大喜道:“此事身家性命所繫,非同小可,千萬穩重。”邴一道:“這何消說,我總理會。”

那時世譽發了盤纏,打疊行囊。到明日絕早,邴一在槽上扯了一匹好馬,番然就道。世譽又再三叮囑。真個兩人算計,六耳不傳,世譽滿望好音,癡心等待。正是:

未到癡時情不深,情深方得有癡名;

自癡纔是深情種,若至傷人便不情。

按下一頭。且說李績自那日同柳、石陛辭出朝,兵部給了勘合。一路行來,大家說些風土山川。石搢珩也常提起妻子,今若到任,即便往彼接取;但不知別來許久,卻作何狀。柳俊記着凌駕山,不得一會;今又隨李公出使,快也半年,不知來春會場可能連捷。李績也記掛着女兒,不曾到家一看;卻心中也有意在柳俊身上,欲要招他爲婿,只爲他曾屬於人,尚有些狐疑不決。又想道:“他已武臣極品了,況兼少年俊雅,又曉得斯文一脈,還要嫌忌什麼?但不知女兒心裏如何?”又想:“古來人物,盡有出身微賤,他的功業反足垂名後世,不必拘此形跡,致有當面錯過之悔。”展轉尋思,主意已定。

一日,在山海關驛中住下。地方官員迎接過,送進供應,三人同坐飲酒。李績說道:“一路而來,有那許多交際應酬,耽延了好些日子。明日出關,搢珩也要別了。我有一句話,卻要與二位面商。”二人欠身拱聽。李績道:“我有小女,今年已十七歲了,雖不足比古來淑女,然秉性頗亦賢達。我已前宦仕遠方,故未議及姻事。今已得歸故里,我又年老了,這件事斷難遲緩。我留心看來,眼前佳婿,無如柳延秀。我主意已定,就煩搢珩作媒。〔李績許婚柳俊,亦是豪傑所爲。〕我今先說定了,待回來時,便當婚配。”柳俊聽了大驚,起身答道:“那事柳俊那裏敢當!老爺請自尊重。”李績道:“我意已決,你勿推辭。且坐了講。”

柳俊坐下道:“老爺不提起,柳俊也不便說。小姐親事,柳俊卻想得一人在此,料老爺也自然中意。”李績道:“你試說何人?只怕未必及你。”柳俊道:“勝似柳俊萬倍。就是柳俊主人凌六鰲,字駕山,現中北直新科舉人。”〔石、柳二人豈不替駕山籌此親事?只因未曾與李績一會,故不便突然說起。今則正投其機。〕李績猛然記起道:“只是並未識面,未知人品學問如何。”石搢珩初見李績許婚,不好贊襄,又不好替柳俊推卻;今見柳俊說出凌駕山來,即時大喜道:“老爺擇婿,無如凌駕山。若說他胸中抱負,實有王道經濟之學。他如今不過借那八股進身,實在斯文、不在乎此。若說他相貌,只怕古人潘岳、衛搢,所謂玉樹朝霞,到駕山面前,也須遜後。”李績大笑道:“那便如此稱許!但恨我無緣會見。前者在山東報恩寺,承他來看,因我有病,未及接見。今到都中,遇他中了,想來自然會晤。豈知我同你進京,他又往大名謁見老師。此時歲暮,自然回來。我與你奉差遠出,如此左左真是無緣。想二位這等道他好處,料非虛語。我許延秀結婚,亦非妄談。今二位既是恁般的爲我擇婿,且待事竣回京,待我與凌生會一面後,就煩二位執柯如何?”兩人欠身相謝。石搢珩道:“老爺許婚延秀,固非妄談;延秀辭婚,亦非矯詐。”李績喟然道:“我與二位相與,真是同肝共膽,原用不着一毫詐僞。”當夜更漏已深,撤去酒席,進房安寢。

一路來李績要與二人親切講論,都設三榻在一房宿歇,家人隨從等皆四圍防宿。那夜夜深多飲,李績上牀就睡着了。柳俊亦已睡着。獨有石搢珩因議論親事,又提起了妻子,此時他們一家不知如何記想,轉展尋思,又覺了一個更次。神思疲倦,正欲朦朦睡去。只聽得庭心裏一聲響,便驚醒了,像似有人跳地聲音。便急悄悄披衣起身,摸着牀頭掛刀,又摸着了防身弩弓小箭。纔拿到手,只見一人扳開窗欞,竟要跨進半牆。其時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夜裏,雖無月色,卻微微有些星光。搢珩在暗裏看了外廂,分明 見 得 一 人,料 不 是 個 好 人,便 架 起 弩 弓,打 一 箭,叫 聲“着,”只見那人鷂子翻身,撲地便倒,仰身跌向庭心裏。屯的一聲,驚動四下裏人,都醒了。初先那人扳得窗響,柳俊已從夢寐中驚覺,便急問道:“什麼響?”開眼見有亮光,亮光裏見有一人,一閃便倒;又見黑暗裏有人在牀前,喫驚不小,急摸裏牀尋刀防護。〔此等轉折,最爲難敘。若單說搢珩,則柳俊便爲疏忽庸人。且搢珩打弩,賊人被箭,柳俊驚醒,見諸景象,皆扳窗一響之時,促則無緒,緩則無味。故爲最難。〕只聽得佩珩道:“是我弩箭打中了賊。”方纔放心,便披衣下牀。外邊隨從人等已都起來,帶有火把。搢珩乃開門走出。

這時才驚醒了李績,問知緣故,起來觀看。只見庭心裏一人倒地,把火照看。只見弩箭一枝,劈心中下,將沒箭根,釘牢在脊樑上,拔都拔不出,其人已經氣絕而死。柳俊仔細一認,叫聲:“奇怪!此人非別,乃是丁孟明!緣何到此地來討死?”李績與石搢珩等再三細看,見旁邊地上撇下利刀一把,明知是來行刺;令軍士將屍洗剝搜看,並無他物。誠恐尚有餘黨在館驛內外,把火照看一番。

守至天明,地方官得知夜來有賊行刺,被弩箭打死,都來賀喜,兼請防護疏虞之罪。李績倒把好言語發放。深自幸慰,感激石搢珩道:“那賊爲我剿除草寇,他來報仇,必然要來害我;幸你先聽得了,準備打死。不然決爲所害。”柳俊道:“其人學習縱法,前賴錄供稱不謬。在下邳時,我詐欲入夥,誘賊劫營,他便脫逃遠遁,自然深恨着我;今夜他來報仇,決然要害我性命。幸石將軍先已聽見,不至爲其所害。”李績與柳俊都說爲我起見,互相慰賀,都感激搢珩救命之恩。石搢珩道:“從賊作亂,天網難逃,故爾今日自來送死。前在邳州,曾出廣捕文書,通行直省緝獲,今應諮部結案。”李績道:“正該如此。”便令隨行書吏,備文到部,將丁嚴脫逃之處,銷案了結。想丁嚴當時何等富貴,只爲做人不好,身家傾刻消亡。有《長短歌》一篇爲證:

生爲富貴兒,錦繡纏四肢。

倉有紅腐庖有肥,金釵成行皆妙姿;

黃金揮霍猶未遂,復聚亡命要商資。

不顧祖父羞,不慮官吏知。

公然肆行白日下,一旦魂魄天爲搢;

附入賊黨謀富貴,富貴豈是賊所期?

既脫網羅去,覆成刀下屍。

黔驢之技不可恃,輔人不義神所嗤;

聖賢垂戒自作孽,亡家喪身將怨誰?

少師榮華不堅固,墓上唯有悲風吹。

原來丁嚴那廝,與此日追着李績,備細察聽了李績與柳俊等一路情景;到晚投驛,更打探得住臥所在。便於左近飯店住下,安頓行李馬匹。夜深人靜,即便飛檐走屋,到館驛中,指望爲人自爲,一舉兩得。那知天理不容,終於自敗。這飯店主人得知驛裏打死了賊,也捱來觀看,卻見是夜來歇宿之人,喫唬不小;惟恐牽連,把馬與行李藏過。直得欽差官去了,方得放心。得了行李盤費,變賣馬匹,倒有數十多金。〔店主人造化。〕

再表李績將丁嚴戮屍燒燬,即便起程。到了關口,寫家信託石搢珩帶回,略敘驛裏賊人行刺之事。柳俊亦私下叮囑搢珩道:“將軍回京,正值上元時候,定與凌相公相遇,必定說與李公擇婿之事。倘得聯捷,自然在京候補官爵,必等李公轉來一會;縱使憑限緊迫,亦必設法挽回。即不中,亦當住下,以圖一晤。”搢珩笑道:“駕山在山東寺寓所見,豈不日夜在心?決然欣然住下,定不出京便了。”當下李績出關,搢珩送出關外,然後分別。

不表李績前往。且說搢珩轉來,曉行夜住,在路過了新正,到得都中,已近上元時候。照前在寓住下,便去尋訪凌駕山寓所。

且說凌駕山在老師處大有所獲,已於歲底進京。得知了石搢珩同柳俊到寓看他,因往大名,不得相值,甚是懊悔;然見他兩人都已做了官,不勝喜悅。更見李績出使朝鮮,搢珩、柳俊也隨着去了,好生不快。過了新年,到初六日向午時候,只見魏義飛走進來,喜着道:“家鄉張玉飛相公來了。”

原來張玉飛去年冬裏到涿州看父,兼看新過繼的妹子。到了涿州寓裏,拜見父親,候問起居安樂;述了母親康健,敘了許多家常說話;說到今科不得寸進,深爲無興。張哲以善言撫慰一番。隨進內看妹子。已有隨來家人見過了老家主,便往裏邊看姑娘。婉玉在裏面曉得哥哥到來,立在後堂庭心裏迎接。作過了揖後,便設單兄妹相見。玉飛把那過房妹子仔細一看,不覺暗暗稱奇。當初凌駕山看見蘭英;還是青衣行徑;今日張玉飛見婉玉,乃是好人家閨豔。況且凌駕山與張玉飛皆是個有眼有識的才人,比他人眼界不同,怎好不敘出他目中所見?有《瑞鶴仙》一詞,道婉玉的好處:

侵眸驚閃電,射四壁,精神光華流轉。眼注波痕滿,〔光動漢庭。〕澄黑白分勻,含嬌溢豔。蛾眉黛淺,點櫻口朱脣如茜。倚瓊瑤粉鼻豐齊,相稱芙蓉姣面。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有如此仙邦媛?青絲髻綰,七尺長,烏雲卷。〔劉宋時,賜公主面首三十人。注:面,貌美也;首,發美也。可見發於婦人爲第一要緊之物。使姣其面而搢其首,則亦何美之有哉!張麗華髮長七尺,黑如髹漆,潤光欲滴,能鑑人毛髮。衛子夫髮長七尺餘。〕鏡兒般照見,鬚眉毫末,潤澤清稠細軟。雅妝梳,繞翠圍珠,寶釵金釧。

玉飛見妹子貌美異常,輸心服意;再見他舉止;安詳,更兼出言和雅,候問母親起居,詢及哥哥近況,一種至情,那裏似過房來的陌生外人?直頭是同胞共乳、從無嫌隙的兄妹,怎不叫玉飛歡喜!玉飛便將行李打開,取出母親帶他的衣飾,婉玉一一拜受。張哲見妻子那等用心,兄妹有同天性,大爲暢快。有詩一首,獨憐婉玉之情,道是:

舉世誰能處不堪?忍將顏色向人甘。

只緣薄命沾泥絮,誠恐旁人背後談。

張玉飛見妹子德性溫和,詢問家裏婢僕,異口同音,都道姑娘之好。便寫書寄母親,道達妹子婉玉賢德。婉玉雖不十分識字,只因李小姐朝夕薰陶,文理古典竟有些曉得,只要念與他聽,便默識心通;因此玉飛於閒暇時,他父子兄妹講論斯文,道些典故,大家議論頗同。張哲背了婉玉,謂兒子道:“那女子聰明過人,相貌又好,不要埋沒了他終身;須揀擇讀書人裏,好少年子弟配他,後來決有好處。”玉飛深以爲是。

一日,玉飛在門首買得北直鄉試全錄,曉得科場爲失火改期,見凌駕山中在第二名,不勝大喜。便把凌駕山的相與說與父親知道;更將丁孟明誣陷,自己替他出呈辨冤之事,備細說知。“他今卻由監生中在北場。孩兒欲於新正進京一會。”張哲見兒子恁般仗義,稱讚幾聲,便問丁孟明今作何狀。玉飛便將丁孟明遇了天火,燒滅全家,後來同家盜賴錄逃去,竟入山東賊寇;賊敗事破。山東巡撫處又有文書到揚州知會,申明凌駕山被誣前案,給還家產。止有丁孟明脫逃未獲。“孩兒初聞此信,未知真確。後正起身上來,途中遇見朋友,道他曾見過文書,方曉得是真的。過山東日,賊已剿平了,聞說了孟明尚未捉獲。凌駕山在京中,只怕未能盡知。來年進京去通知他,自然喜樂。”張哲點頭道“是”。

看看過了除夕,到了新歲。賀過了節,到初四日,別了父妹,帶了一個家人,初五日到京,挨訪凌駕山寓所。到初六午間,方纔尋到。卻見魏義正在門首。

大家看見,欣喜非常。魏義即便入內報知,凌駕山連忙出迎。已見玉飛走進堂中,相見坐下。玉飛恭賀道:“長兄避禍出門,今掇巍科,塞翁失馬,未必非福。小弟昨日入都,因急於尋訪,竟未及備貼拜候。”凌駕山道:“極相知人,正該如此。小弟去年爲人暗算,倉皇出門,不得相聞告別。家中被當事誅求,小僕繫獄,深謝長兄肝膽相愛,竭力周全,小弟得以脫然無累。此情此德,何以報稱!長兄別來近況何如?去秋又見遺屈。”張玉飛道:“前聞魏尊紀在獄,有甚凶信,以後又聞說走脫了,總屬狐疑。方纔見了,使弟驚喜交集。究竟是怎的出獄的呢?”凌駕山道:“此話甚長。先要問長兄作寓何所?”玉飛道:“在飯店裏,尚未尋寓。”駕山便叫魏義同張僕去取鋪陳,乃道:“弟此寓甚寬,正苦寂寞,長兄來得甚好。”

駕山便先述了石搢珩越獄救魏義之事。更將湘煙同行,到兗州報恩寺留寓,出遊瑞光,遇山賊竅發;湘煙如何得遇李公,李績升任巡撫剿賊,湘煙更名柳俊,殺賊建功;自己如何得遇褚愚,後又遇見魏義,賊退進城,柳俊留下書信盤費;如何進京納監,卻遇貢院火災,得以改期與考之事,略爲敘述一番。玉飛聽到搢珩義勇非常,十分欽慕。也將詢問沈氏、集友具程之事說知。遂備述丁孟明火災頃家,投賊事敗,山東巡撫移文知會南直,巡撫題問前情,已經具題申明誣陷,給還家產始末。駕山始歡然大喜,消釋無限愁煩。

將近黃昏,擺酒相待。駕山又說石搢珩同魏義進京尋我,又遇亂兵衝散,想系投軍,與柳俊一同破賊,今俱授爲總兵,又俱隨李公出使等事,細說一遍。玉飛大喜,道:“了家這小廝,恁般福氣。可羨,可羨!”當下飲至二三更方寢。

自後凌、張兩人鎮日快談今古,互敘未詢委曲。駕山獨瞞起了李小姐酬和之事。玉飛見得駕山未有親事,便思將過房妹子許他,故把過房事亦不提起。將近上元,二人打點看燈。玉飛道:“帝城春色,難得相遇,必須盡興看玩。”正在說笑,只見有一軍官進來問道:“這裏可是南直凌相公下處?”那時無人在旁,駕山只得起身迎問道:“此間正是。長官何來?”那人道:“我們是奉石老爺之命,來問詢的。”駕山道:“那個石老爺?”那人道:“是新授南直吳淞總鎮石老爺。”駕山大喜道:“是石搢珩了。你老爺在那裏?”那人道:“老爺在寓所,差我先來問了,老爺便來拜訪。凌相公是那一位?”駕山道:“則我便是。”那人便欣然而去。張玉飛道:“長兄說石某也隨李公出使,今日卻回來了。”駕山道:“搢珩回來,必有緣故。待他來自知端的。”玉飛道:“我進內避了。”駕山道:“搢珩爲人,是慷慨不羣,待弟接過了,然後請長兄相見。”

不一時,門外人馬之聲,搢珩到了。魏義進來報知。駕山走到大門外,相迎到堂。搢珩道:“賢弟去歲登科,愚兄進京方知。恭喜恭喜!”駕山道:“兄長福運天成,膺此美爵,何快如之!”各相叩賀,坐了。駕山悲喜交集,悽然灑淚道:“累兄長遠行,別後遭人陷害,若不是兄長救援,不獨魏義性命不保,弟亦不知死所。”魏義便過來叩頭拜謝。搢珩道:“可知害賢弟的人,自作自受,遭報更慘。”駕山道:“有同學契友張玉飛來道,已知其人火焚投賊,今事敗在逃。蒙李公行文故鄉地方官,申明弟冤蹈情節。這都是兄長要雪弟冤,故懇李公行文知照,感戴不淺。”石搢珩道:“賢弟今知丁賊近來事體麼?”駕山道:“聞說脫逃未獲,不曉得什麼事體。”搢珩乃將山海關館驛裏丁嚴行刺之事,備細說知。駕山不勝大喜,且不勝感嘆。搢珩乃分付隨從軍官帶馬回去,止留兩個親隨小使存着,今夜便宿在凌相公這裏,不必再來伺候。從人答應而去。駕山道:“玉飛長兄現今在此,可請求相見。”搢珩道:“我記起了,去年在家鄉救魏義時,他的妻子曾說,有位張相公,他肯替賢弟出呈辨冤,想是那位張兄了?”駕山道:“正是這位。”

那時張玉飛已在屏後一一聽得,走出來,朝上便揖。搢珩連忙還禮。搢珩遜玉飛上坐,玉飛那裏肯佔?搢珩道:“張兄,有個緣故,不必多遜。張兄與駕山相知契友;弟與駕山有一拜,卻情同骨肉。在駕山寓中,竟似自家敝寓,決不好佔。”駕山也如此說。玉飛方勉強坐了首席。玉飛看搢珩英氣逼人,真是精神充實,光華髮露,溫雅裏藏一種磊落丰儀。搢珩看玉飛神完氣足,猶如鶴立雞羣,玉樹亭亭,軒舉中帶一段柔和態度,便料得後來是個必發之人。兩下敘些套話。

少頃,擺上酒餚,三人圍坐敘談。駕山稱述玉飛辨冤之事,又備述報恩留寓,及得逢褚愚,又遇魏義始末;又備說褚愚以德報德,納監諸費,皆賴周全。搢珩也感念玉飛,十分嘆謝。便問:“褚愚今在何處?”駕山道:“彼於去冬回家,原期二月會場以前,來京相會。”又說一回丁孟明做人可惡,玉飛先已聽得弩箭打死的話,乃嘆道:“孟明動輒害人,純乎一團火氣,故遭回祿之變;妻子皆被燒死,猶不自省,又要害人,自身終歸火化。可見天道報施之巧。”大家嗟嘆一回。駕山問搢珩:“何以便得從軍?”搢珩乃將濟寧揭榜擢用始末略述。駕山道:“原來此時已與柳俊會合一處了。兄長所陳,自然愷切,必要請教。”玉飛亦欣然願聞。搢珩乃將條對唸了一遍。玉飛與駕山同聲稱善。駕山問起:“李公出使,兄長與柳俊同行,今卻何故獨回?”搢珩乃將李公卻劉思遠求婚之事,以致激惱執政,便有此行;柳延秀因未有地方,故李公題明帶去,“我因未有敕書,也曾具題送李公出口。故此到口外便轉。”

駕山聽到劉氏求親,心下便究然一跳;後聽得劉氏已娶了李公侄女,故此辭卻,方喜道:“李公令愛既在待字,欲得何等夫婿纔好?”搢珩對駕山笑道:“如賢弟人才,李公斷然中意。”乃將李公許延秀親事說知:“延秀力辭,便替賢弟求親,愚兄亦再三攛掇,李公竟已許允,止待轉來一會,便當締姻。”又備述延秀別時叮囑之言:“因託我面致,故不曾寫書問候。”駕山不勝歡喜。料想兗州寓裏酬和之事,柳俊必然說與搢珩,對着玉飛卻不便說;搢珩亦於言外露意。玉飛無由得知,但心上自忖:“我卻要把妹子嫁他,今石、柳二人已替他求了李公之女,我的念頭只索罷休。”又想:“柳俊未有姻親,不如將妹子許了柳俊罷。李公以尚書大僚,明知柳俊出身,尚欲以親女許配;我這過房妹子,履歷相同。若得嫁與總兵,竟是一個夫人了。我爹爹也自然中意。此機不可錯過。”便道:“‘延秀’二字,想是柳兄表德。”搢珩道:“正是。”玉飛道:“柳延秀當日在敝鄉,與弟極相熟識。原擬他這般人物,決非池中之魚;今果然建功立業,位登極品。可見天生豪傑,決然有成。他今年尊庚多少?怎麼還未完姻?”搢珩道:“今年二十二歲了,因在軍中,那得議及姻事。”玉飛道:“親事卻正有一家,不知可中延秀之意。”搢珩道:“張兄若以爲可,延秀也自然中意。”駕山道:“是那一家?長兄識見,定然切當。”玉飛道:“就是舍妹,小弟只得毛遂自薦了。”

搢珩看玉飛年少英發,他令妹定然出衆,延秀此親不可當面錯過,〔玉飛以此機不可錯過,搢珩亦曰不可錯過。這般親事,豈有不成之理。〕便道:“既承張兄不棄,肯俯就延秀,弟當執柯。古人一諾千金,遊移不得。”遂向駕山道:“我與賢弟相同作伐,如今一言爲定。待延秀回來定親,有何不可。”駕山乃大喜道:“極妙,極妙。”心裏想道:“我與玉飛相知有年,不見他有什麼弟妹。今此舍妹從何而來?”乃道:“令妹今年尊庚幾何?向來未見道及。”玉飛道:“舍妹今年十九歲了。向來隨家父在涿州。”駕山又想道,料是張明我妾媵所出。便道:“長兄一言既定,但未知令尊老伯之意若何?”玉飛道:“若得延秀爲婿,我家父決允。”

駕山乃記起搢珩仙霞嶺誅盜結親之事,向搢珩恭賀得了嫂嫂。玉飛必要曉得緣故,搢珩便細爲一述。玉飛擊節讚歎,稱賀不已。搢珩向駕山道:“當日與賢弟相別,到吳家取得回書,尚是我藏下,方纔帶來,因問敘別話,竟忘卻了。”便叫小使將書呈上駕山。駕山拆開看時,是系表兄吳庠的回書,不過述祖及父母變故,兼慘聞母舅之變,總因遠隔,便不得時通音問的話;更賀表兄進學,將來自然發達,得繼先人之業。駕山細細看過。搢珩又一一補敘,便將書付與魏義收了。

駕山道:“會試不知若何?倘能僥倖,李公處親事便有可望;不得成名,李公或有他圖,卻將奈何?”搢珩道:“李公身上,決無他慮。他見賢弟一面,不論中與不中,必定成就姻親。”駕山道:“只是那時兄長赴任去了,誰人往來關說?就是玉飛令妹,也須兄長爲媒。”搢珩道:“賢弟姻事,我雖赴任,有柳延秀關說,與我一般。那張兄與延秀姻事,又有賢弟在此,何須過慮。”乃笑道:“只是完姻之後,切不可忘了執柯之人。”兩人各欠身致意,說說笑笑,到半夜散席。搢珩便和駕山同榻。

清晨起來,梳洗過,搢珩還要與駕山盤桓。只見軍官帶了騎坐來,稟道:“有提塘官齎領敕書部文到寓。”搢珩向駕山道:“才得聚首,又要遠別,諸凡自宜保重。二月後,我在吳淞望你佳音。〔一路敘得,情景逼肖。〕李公一歸,賢弟完姻之事,我自着人來並賀。”又向玉飛道:“柳延秀姻事,即令尊或有他說,萬望長兄踐言爲是。”兩人俱各應諾。駕山道:“兄長到家鄉經過,務祈到弟家中查看,何以竟無人到京付信。”搢珩點頭答應。玉飛道:“弟有兩封家信,一封即到涿州,寄與家父;一封欲寄到揚州家裏。意欲託石先生着一尊紀,順便帶往,只是不敢煩瀆。”搢珩道:“說那裏話,總是順路,何妨帶去。就寫了付來。”魏義也寫書託搢珩管家寄與華英。喫過早飯,搢珩作別。玉飛相送。搢珩止住道:“張兄與令尊書上,必將柳延秀姻事細寫了,竟說弟與駕山已經作伐。”玉飛道:“這個自然。”搢珩便別了,上馬而去。

玉飛即寫了家信、備帖,同駕山到搢珩寓所。搢珩接進敘坐。玉飛遞過家信,搢珩即令家將藏了。駕山見寓內甚是寬闊,搢珩道:“這寓所便是同李公等初進京尋的寓所,將來李公與延秀回來,仍在這裏作寓。”搢珩事體甚忙,紛紛料理。駕山詢知奉旨驛傳赴任,後日便要起身,乃道:“弟本該在此替兄長料理,但弟於這些事務素所未諳,在此反覺沾礙。到後日當來相送。”當下別過。

到後日,搢珩起身。復到駕山寓所拜別,又答還了玉飛帖子。〔細。〕對搢珩有相與的官員出城餞送,駕山和玉飛也出城設酒餞行。搢珩領別衆官情意,然後到駕山設席所在來。有未盡言語,互相叮囑。酒至三巡,搢珩便起身言別,駕山悽然灑淚。搢珩道:“離別不足悲,願賢弟春闈努力,愚兄專望佳音。”駕山尚欲相送,搢珩道:“天色已晚,賢弟尚要入城,不必再送了。”方相別,各自上馬。丟下一邊。

且說搢珩率領家將等三十多騎,明日趕到涿州,着人將玉飛家信送與張哲,自己便到李府投遞家書。其時麗娟於去年接得父親家信,道爲辭劉家親事起的禍根,好生憶念。當此嚴冬,老年人那堪勞苦,然而無可奈何。過了殘年,到上元時候,只見劉家差人來送盒禮,道:“乃二小姐之意。”麗娟觸物即恨,只是不收。〔敘事周到明淨。〕

劉世譽原料李家自然返還:“這乃我燒冷竈之意。此時邴一當有好音報來,我且耐數天,便知端的。”一日,同着白子相在燈市看燈,只見許多兵馬過去,有人議論道:“那一隊馬內中那一個少年官,是石總兵,今到南直赴任。李兵部差他順便帶家信來的。”世譽聽了,心裏想道:“這時李績還帶付家信,想邴一的事尚未做成。”對白子相道:“你明日到李家去,看他來信有甚說話。”當夜拉白子相喫酒而別。

且說搢珩這日齎書到李家,傳報進去,再思出來迎接。搢珩見是李公之弟,不好怠慢。再思也見是個總兵官,十分敬重。互相說些套話。兩道茶罷,搢珩便令家將取出李公家信呈上。再思接了,見封面上是與小姐開拆的,便叫小使遞進。搢珩即起身作別,再思要留住,要答拜,搢珩一併謝卻。再思詢知乘傳赴任,不便留停,只便從命。

送別佩珩進來,對二孃說:“石總兵好一個齊整少年。”催二孃到侄女那邊,看家報有何說話。二孃看了,回來說道:“也沒有甚說話。只有在關口館驛裏,夜間有賊行刺,幸虧石總兵知覺,將弩箭打死。”再思驚訝道:“那石總兵真個是了得!”舉家都把這石總兵稱讚。〔像。〕

再思自去年十月裏躲在家中,直至今年,都沒有出門。就是新正賀歲,都令兒子代往。其時元宵佳節,便乘夜到街市看燈。瞥面撞着了喜兒,滿心歡喜,假板着臉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麼?”叫家人帶他到家,悄悄地進外書房藏了,與晚飯喜兒喫過,便同宿在外廂。喜兒敘說被逐之苦,再思撫慰了一番,乃道:“目今還不便收你。直等大小姐出了門,方好收你回來,你且安心在莊住下。看莊的陳老兒是個死老實人,他不來與你絮搭麼?〔不敘此一段喜兒情事,便覺太冷。〕你今日便恁地入城來看燈,與誰同走?夜裏你打帳宿於誰家?”〔說話隱約,尚有趣。〕喜兒道:“陳老兒卻老實,總不與我搭搢,卻待我甚好。他的老婆子也還強健,待我也着實好,日日是他替我梳頭,漿洗衣服,都是他。一寒天我總不曾入城。昨日沈三兒來莊上,說城裏燈好,是這般同上城來。作帳到三兒家去宿的,不期遇見了二爺。”那沈三兒也是再思的寵僮,故不惱他。便道:“你倒想着三兒,要到他家去宿。”喜兒道:“這裏不敢來,只得到三兒家裏去宿了。”再思道:“怎麼方纔不見三兒?”喜兒道:“想他因同着我走,恐防二爺惱,先避開了。”乃問道:“前日老爺進京,爲甚竟不到家?可曾曉得我與蘭英之事麼?”再思道:“老爺事體多,那裏管這般事。況且沒有到家,也未必曉得。去年接老爺,我要來叫你同去,後來想着不好,因此不曾。”當夜宿過。明日起來梳洗,再思贈銀數兩,喜兒悄悄別去。〔喜兒,受再思痛打,卻無怨恨處,見得再思待他不薄。〕

上午時候,只見白子相來,再思接進坐下,說些散話。白子相道:“令兄老爺此時想已到朝鮮了,不知外國風土人民是怎生樣的?我晚輩們那得走一遭兒,見見那等世景便好。”〔敘得聲口情景逼真。〕再思道:“想來也與中華大同小異。”白子相道:“只是令兄老爺已高年了,怎受得那路途辛苦。”再思道:“便是。前日出口,在館驛裏受了大大的驚唬。”白子相道:“爲什麼?”再思道:“夜裏有賊來行刺,幸虧隨在那裏的石總兵聽見,弩箭打死。”白子相張眉畫眼,良久道:“這是令兄老爺洪福齊天,吉人天相。這些歹人,自討其死。”再思道:“那石總兵昨日親齎信來,因赴任去的匆忙,不曾款留他,連答拜也都沒有。那石總兵好一個少年人物,真正可羨可愛。”白子相道:“我昨日同令婿劉二相公在街市走走,見一隊馬過,有人指道:這隊裏有一個石總兵,替李府捎帶家報。想是到了府上轉去。晚輩眼裏曾見的內中一個少年官,甚是齊整,想就是石總兵了。”嘆氣道:“這班人,都是前世帶來的福氣。即如二爺和劉二相公,今世受享富貴,總是前生福分,非同小可。”又說了一回,然後別去,到世譽家回話。

那劉世譽叫邴一做事,沒有第二個人得知,今叫白子相來打探,是爲邴一消息。白子相認道打探李績在路上有甚風霜勞苦,得了再思述那賊人行刺之事,也算做一件異樣之事,未免加添了兩句高興的話兒,說得疑神疑怪。叫那劉世譽聽了,怎得不怕?把一股怕氣,從腳心裏直怕到頂門,頭髮根根扭了攏來,汗毛孔裏個個冷氣直逼。〔世譽有心虛病的人,這白子相疑神疑怪,裏邊自然加添了推求株連的話,叫世譽那得不唬!〕

那劉世譽雖是年紀才得二十來歲,卻處於富貴之家,父母鐘愛太偏,是一個閒蕩之子。情竇一開的時節,便不論婦女小使,任情縱慾,更加沉酣麴櫱,真是個酒色過度,淘虛的人。昨日往街市看燈,見那些輕狂油滑之狀,回來不知弄過了幾個丫鬟,虛上加虛,〔的確。〕突聞這件心坎上時刻盤桓過意不去的事,今已事破,倘或追求我這主使之人,如何逃避?一怕怕到極底,骨髓裏都唬酥了。便怪叫道:“不好過!不好過!”血打從口裏便直攛出來,吐了一地。白子相急急走開,衣衿上已濺了一幅的血。那時衆家人唬慌,急急攙扶進去。世譽還勉強向白子相拱手道:“再會。”白子相見那光景,還只道世譽暴病,那裏曉得爲着邴一行刺的緣故。也弄得沒興回家。

世譽進房便睡倒。晚間又吐血碗餘。便請了四五個時醫來。那些醫家那裏真知灼見症候?一味胡猜瞎料。又見是吏部的愛子,更加做張做智。寫病案,寫醫方,這個道虛,那個道實;這個道熱,那個道寒;這個道尺脈太虛,那個道寸脈浮數。用生地,又道泥上膈;用白芍,又道壞脾胃。千斟萬酌,用些果子藥,加上人蔘,〔真正醫家毫無見識之人,偏會得見鬼做作。〕服了兩日,吐血不止。連忙寫信到京。思遠夫妻喫唬不小。夫人連夜趕回,閤家男婦大小出接到家。

素玉病臥在牀。初見丈夫得病,倒不在心上。聞說婆婆回家,心裏一愁一唬,怎好不起來相見?只得叫小丹把衣服披了,勉強立下牀來,一暈幾跌,重複睡了。叫家中婦女再四稟知,說新婦病久,再不能出接見禮。這婦人又是一個驕貴的性子,不知大體,看着李再思的女兒,那裏在他眼裏心上?回家只去瞧着兒子,管恁麼媳婦。〔這等婦人,真正可厭可惡,可恨可殺。〕素玉叫小丹去磕頭,衆婦女們都說這是李家來的丫頭,那婦人只像不曾看見,不曾聽見。不要說自己不去,連丫頭也不叫一個去媳婦房裏問聲。

直到第三日,世譽吐血略住了些,傳報說夫人要來看媳婦。〔裝神弄鬼,不可名狀。〕素玉又勉強披衣起身,和衣睡了,待來時好相見。不知等了許多時候,這婦人方纔走到,許多婦女們簇擁着一堆。〔逼真那等婦人情狀。〕素玉只得靠牀立着,小丹在旁扶定了。生成形貌粗醜,再加了久病,分外難看。見阿婆走來,叫聲“婆婆。”〔婆婆兩字,有兩包眼淚,隨聲而出。〕還要說第二句話。只見婦人道:“阿呀,怎麼這般一個嘴臉!”轉身便走。衆婦女一蓬風都擁着去了。〔何以爲情。〕叫那素玉那得不氣?一口氣直塞上來,向牀便倒,衣服都脫不成。漸漸醒來,想丈夫是不要說他了,若留得親孃在,或老子還有正經,也都不至如此;再不然,得個婆婆是個賢曉知大體的,把好言安慰,也還在次。如今頭頭投不着,真是絕頂苦命。〔人家爲父母的,在兒女身上那得有罪?就素玉看起。〕嗚嗚痛哭,又復發暈。是夜頓覺沉重,水米不沾。小丹見家裏又無人來,急得沒主張。一夜素玉暈死幾次。

到來早天明,小丹見小姐色勢不好,只得硬着膽,到夫人前說小姐病兇了。那婦人大喝道:“他向來是這等,誰要你這小賤人來大驚小怪的,看打!”唬得小丹縮身兒不及。回房看着小姐,甚是慘然,紛紛流淚。〔至情,傷心可憐。〕素玉朦朧瞧見,問道:“小丹,你爲甚的哭?”小丹哭道:“我方纔見小姐不好,去稟知夫人,要傳個信兒家裏去,話未說完,夫人便發惱亂罵。”道罷又哭。素玉不聽猶可,聽了時,一口氣又直塞上來,大叫一聲“我的親孃!”登時氣絕而死。〔慘極。〕小丹哭倒在地。

閤家聽見,都來看覷,見李小姐死了,那些家人婦女們都爲之傷心憐念。有的道:“死了倒好。”有的道:“李家那肯幹休!”都在那裏胡猜亂道。那婦人方纔唬了,世譽亦有些着忙,唯恐李家來說長道短。平昔無人在眼,今日有事,誰來管理?便只得請了白子相來,做個解紛。一面差人到李家報信,一面備辦衣衾棺木,一面差人到京遞信,叫大兒回來。

劉家是這般作料,那知李家卻並不然。那李再思雖則貪財苟且,然終究礙着體面,不像無賴,借了人命去打鬧婿家;更爲在前自家做差了事,劉家聲勢又大,終有些怕他。那二孃,一來女兒不是親生;二來自家出身微賤;又曉得世譽的娘爲人狠放肆,若去相見,恐被他怠慢,反爲不美;況兼素玉向來有病,想非磨折死的。即是那些死時緣故,李家總不曉得。所以再思夫妻父子大家商酌,不便發鬧。故爾總不到彼,只叫兒子去看。彥直是同胞兄妹,見了妹子身屍,怎不傷心!放聲大哭。〔至情。〕那劉家也從厚殯礆。見李家絕無別話,甚是安心。彥直又去看望世譽。那世譽倒比前次親熱些,叫丫鬟們扶坐起來,與彥直談了半晌。彥直看他料不能久,遂別了回家,述與再思、二孃。雖則冤家親戚,也未免不快。〔自然。〕到了五朝,劉家選地安葬,彥直送了殯,竟把劉家那宗親眷斷恩絕義了。

那世譽的病日重一日,憑你人蔘、肉桂,毫無見效。醫生也不肯下藥。京中哥哥世嘉回來,見弟病沉重,深爲喫唬,隨字達父親,道:“弟病是不起之症了。”世譽見了哥哥,痛哭不已,又吐出碗多的血。到明早,請母兄到牀前,說道:“兒子不肖,自幼倚恃父母鐘愛,任意慣了,直至今日,不可收拾。〔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兒子此病,只爲看見了李奇勳的女兒,妄想娶他,日夜想念;更被李再思不良調換,以致鬱結成病。我若當初憑父母擇配,就娶個美妾,有何不可?如今病入膏搢,已犯實了,懊悔也遲了。可見得非意妄想,即是罪孽。今朝永辭人世,不得見父親一面,父母白生了我,只好來生報德罷了。”〔世譽還算質地好的一邊,反受累父母養嬌護短。看他臨死而悔,便知他本性未必便惡。有等至死不悔者,纔是真不肖。〕又向世嘉說了一番,都是慘傷的話。世嘉便哭,母親亦放聲大哭道:“兒子,你且寬心,我還要望你好的日子。”到得夜裏,連叫“不好過”。嘔出許多鮮血,遂氣絕而亡。好笑世譽,癡心貪色,落得早赴幽冥。世譽既死,其母慟絕復甦,買棺殯殮。那李彥直也來弔問。世嘉商議把世譽夫婦合埋。其母也道兒子成人,不好孤堆獨葬,醜媳婦終是他妻子,依了世嘉之言,把那惱媳婦的念頭倒丟掉了。〔美妻醜夫,命也;美夫醜妻,亦命也。大家相安於命,不特保家保身,亦是種德種福。人自不知。〕再思閤家得知,卻也喜悅。正是:

莫嫌貌陋忍棄絕,姻緣總是冥冥結。

請看劉家有醜妻,生不同衾死同穴。

劉思遠在京聞信,也哭了幾場,恐妻子在家傷悲,故連次着人催促進京,把家中房產着人掌管。那婦人痛念兒子,思量不爲着看見李家女兒,何由想他,以致喪命?便恨罵李家女兒,怎被我兒子看見了,便害了性命。世上無見識的人,偏有這等瞎怨。更怨丈夫不早歸結了兒子,卻把一塊好肉弄得死了,不知鬧了若干遭數。正是:

婦人不知大義,習慣任情適意。

由他別事違心,且與丈夫淘氣。

丟過不表。再表張哲接了石總兵家人帶來兒子的書信,封了一兩銀子,送與來人,做了折飯錢相謝。拆書一看,見是備述遇見李兵部手下石總兵,道及柳總兵少年未娶,已同凌駕山當面作媒,言定將過房妹子許了親事。那柳總兵非別,乃是丁孟明家小使,見孟明無故歹意害人,便送信與駕山,隨他避出,遂得遭際。不惟同駕山相好,又和石總兵是刎頸之交,故石總兵竟爲媒連姻。想柳總兵必然合意。雖彼出身可議,然過房妹子也與相同。今已武官極品,也難提他前事等語。張哲見攀了一個總兵女婿,有何不喜?只恐柳某官高爵顯,不肯俯就,未知成否,爲此瞞了婉玉。那婉玉心上,因見哥哥才貌不凡,尚未定親,便想我家老爺擇婿,似我哥哥這般人物,必然發達,也可配得小姐了。〔那玉飛與婉玉,真似兄妹,心上想頭都好。〕但是已前遇的山鰲,杳無消息,然此遇終屬曖昧,若老爺作主,小姐亦難推託;又想兩不相逢,也是空爲算計。適小姐處又差張惠到來,述賊人行刺之事,並二小姐夫婦先後病亡。婉玉知世譽死了,替小姐歡喜無限。

丟下一頭,再表石搢珩到揚州,着人將張玉飛家信送去,一面到凌家舊居相望。卻見門面照舊,門屏上貼着大紅報條,上寫着:“捷報貴府相公凌六鰲高中北直鄉試第二名經魁。”搢珩看了,滿心歡喜。便下馬走進,隨從軍官都下馬跟進。到了廳堂,寂無一人。從人叫道:“有人麼?”只見一個小使飛跑出來答應,搢珩見了,認得是昔日凌駕山的書童硯兒。那小使最是憐俐乖巧,曾服侍過搢珩,相了一相,也還認得,便叫道:“石相公來了,我去叫魏家大娘出來。”重又飛跑進去。〔軍官不喝硯兒,蓋硯兒一面說一面已飛跑進去,況又年小。〕少頃,魏義的妻子沈氏亂跌出來,高叫道:“石相公,你回來了!”〔情景如畫。〕話未絕口,早被軍官喝了一聲,唬得沈氏住口不及。見搢珩紗帽員領,又見從人都是將官式樣,一時摸不着頭路。搢珩分付從人,一總外廂伺候,只有兩個小使站着。搢珩便叫沈氏道:“近前來,我問你,平日好麼?這房子何時給還,如今作何管理?去年田租如何?”沈氏便道:“石相公如今做了官,是要叫老爺了。方纔叫錯,便被那人叱喝,究竟做的什麼官?”搢珩道:“是總兵。”沈氏伸舌道:“阿呀,總兵官大哩。我聽見說,總兵官是抬八轎的,吹打開門了,怎生便做得恁般大!〔景狀聲口逼真。〕我的丈夫怎不回來?我家相公好麼?”〔先夫而後主,親之也。〕搢珩道:“你家丈夫去年在山東遇見相公,〔開口兩句,便把相遇事包括盡了。〕我這番下來,就在你相公下處別的。你相公若會試中了,正不回來。”小使便將魏義家信遞與沈氏。沈氏接了道:“去年冬裏有文書到來,就是害我相公的賊事敗招出前情,前邊的贓狗道官趕了回去,給還房子。便央了我家相公的堂兄弟二房三相公,到官領了房子,然後才得回來住,說也快活。又隔幾天,只見報錄的來說,相公在京裏中了舉人,縣裏給發牌坊銀子,打發了報錄的人,餘銀以作用度;以前同牆門的人,一總去了,自相公中了,依舊回來。〔點出世情,可嘆。〕去年租稅也好,家務也無人管理,就是二房三相公與華家伯伯叫我做個主兒,他兩人亦不時來看覷。”

話未了,只見華英進來,沈氏道:“華家伯伯來了。”搢珩看見華英三髭髯,清朗朗的相貌,走上廳,向着搢珩磕頭。原來華英在門首,已向軍官們打聽備細。搢珩急下扶起,不知華英根底,不便叫他坐。〔究竟那華英不知是何等人。〕便大家立着講話。華英一口自稱“小人”,“請石老爺坐了聽稟。”搢珩見他如此小心,即便坐了。稱謝他照看魏義妻子,以及料理各項之事。華英也問敘凌相公與魏義的近況。衆家人都來見過。茶罷,搢珩便問緣何無信到京。華英道:“去年一給還房屋,便與凌三相公相商,就要寄家信到京。只爲不知凌相公的下處在那裏,想京中地面廣大,無從尋訪。更想那害凌相公的人,是山東山賊裏破出來的,或者京中先曉得了,故爾中止。〔華英登答明白。〕即又是凌相公高中的喜信報來,料想自有諭帖寄回。今卻喜石老爺赴任到此,曉得了凌相公下處,便好叫人去了。”沈氏便把丈夫的信遞與華英。華英拆來看時,不過是謝他照應妻子的話,即便別去。

沈氏備了酒席,又去請了三相公來,陪了搢珩飲酒。搢珩便備寫了家中之事,與凌某看了,凌某也寫了書,一同封着,搢珩又寫了寓所地方,付與沈氏收了,以便着人附寄。夜來歇在凌家。來晨即便起行。凌某、華英同來相送。

搢珩想道:“前從福建回來,自己蕭然一身,見凌家門上貼着官府封條,沈氏提筐獄裏送飯;今從京裏出來,自己卻做了官,軍官隨從,凌家門上已貼了中舉報條,沈氏總理家務。倏忽之間,悲歡變易,人世榮辱,甚是難料。”大爲感慨。是日起行,便有衙門兵役相接。搢珩此番赴任,有分教:

撇下鴛鴦,那曉陡然驚鷙鳥;

飄流萍梗,有緣忽地傍慈航。〔語在搢珩赴在以後,事在搢珩赴任以前。〕

未知事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一孝婦謂東坡曰:“學士昔日富貴榮華,一場春夢爾。”東坡因名此老婦曰“春夢婆”。夫人生所遇,情好欲惡,何一非夢!於世譽乎何有?

素玉年未二十,忽焉夭歿,亦夢也。第世譽尚有快樂時,而素玉竟毫無一日得意處,不誠苦夢耶?然人生苦夢,正復不少。

第六回 看告示唬殺白頭人 避江濤搭救紅顏女

詩曰:

世道羊腸不可尋,孤危女子更難禁。

椿萱並沒悲啼血,兄弟如仇忍喪心。

遇佛子援緣法好,免波濤搢福根深。

盡多意外驚飄墮,無限冤魂海底沉。

話說那石搢珩於二月初旬將次入境,各屬官員都來遠地迎謁。各官見總兵年紀甚小,人物昂藏風雅,大家驚異。搢珩到過了任,受事已畢,即拜謝本進京。那吳淞地方是個水鄉,南直與浙江交界之所,彼時四方平靜,民間太平。無事把軍務整頓一番。事體稍閒,便着家將張芳同了家人朱序,發了盤費,叫他到衢州府開化縣地方,訪問裘家,接取夫人,並迎裘太爺夫婦;又寫書一封,敘說去年別後不得相迎之故。這兩人領了言語,藏了書信盤費,便望浙江衢州府進發。

按下一頭。再表前語。卻說裘友生自石搢珩別後,過了月餘,便望女婿到來,以便接取,同往揚州居住。把家中用不着的傢伙,或送或賣;裘能種的田地,亦皆出脫。侄見裘自足,見叔嬸打算別離此地,變賣傢伙什物,也來要田地及房屋諸色等物,要之不休。友生作料那房屋田產原要與他,乃道:“我攜帶得的東西,我自然要帶些去,若拿不動的,自然一總與你,不消着急。”裘自足方稍爲安了些心。過了兩個月頭,搢珩並無音耗,友生夫婦便向女兒翠翹說道:“你夫婿原說一月有餘便來接取,今已過了兩個多月,尚不見到,這卻爲何?”翠翹的母親鄧氏,更加心焦,乃道:“我兒,你丈夫當初別的時節,怎生說來?今日怎麼還不見到?你與他夫妻間定有心話,可曾說甚來?”〔是村嫗見識〕翠翹道:“與爹媽他是那般說,與孩兒也是那般說,不曾說恁別話。不知爲甚這時還不見來。”友生夫婦鎮日愁煩,漸生疑忌。〔勢所必至。〕

友生暗自思量:“可見少年人心口不準。我因一時感激,便以女兒嫁他,不曾費他分文。如今一去無蹤,就是自己不來,書信也該捎帶一個;決然在那裏遇了閒花野草,絆住身心。想他心上,必以我女兒得之意外,失之不足爲奇,故此丟得上撇得下。可見不知到底的人,切莫輕信;我做事也忒容易了。而今懊悔已遲。”肚子裏是那般想,卻不便出於口,恐防妻女聽見,一發要抱怨了。但那鄧氏心裏,便生出無限疑團,疑久則怨,鎮日啼啼哭哭,叫天叫地。友生阻他兩次,便怨到老官兒道:“〔鄧氏一肚子脾氣,苦無從發泄,巴不得你說他,便好來尋到你了。婦人之見,大率如此。〕那小畜生,不知他的行藏家業,又不知他有妻無妻,前日爲殺了那強盜,老夫妻謝他也罷了,不該更叫女兒出來謝他。他看見了我女兒人物出衆,便起了歹心,只說沒有妻子;你又認定許配,我這花枝般的女兒,卻也配與一個輕薄浪子。他今信也不帶一個來,知他又飄流在那裏去了?這等不長進浮游浪蕩的小畜生,怎當初瞎了眼睛,輕易相許。倘然竟不見來,叫我女兒終身怎生是了?我的苦兒那!前日受強盜的氣,而今喫薄倖的虧,我的孩子,怎那般苦命!”說罷又哭。友生道:“癡婆子,當初他那裏曉得我要把女兒與他,便說沒有妻子麼?你休得恁般猜疑。”鄧氏道:“你老失時,你看如今他不來,必是妻子在家阻住了,你還要替他辯什麼!”友生道:“當初這煙事,也和你再三斟酌定了做的,如今木已成舟,說他何用!你若料得透,何不當初就阻?”鄧氏見老官兒說着他,便捶臺打凳,大哭起來道:“我自已的氣正氣不了,你又把話來敲打我!我當初那裏曉得這小畜生是恁般無信行的!”友生道:“卻又來,怎生獨怨着我?”翠翹聽見爹媽喧鬧,連忙解勸。友生悶悶地走開。鄧氏道:“我兒那,當初我做孃的養你時,不是容易的,睡夢裏都疼着,養到你而今長大成人,不知做孃的受了萬千辛苦。你五歲時出花,九歲上害病,我做孃的有幾十夜不得閤眼,〔莫道此婦煩碎,大凡爲母的養男女,懷胎乳哺,推幹就溼,真有許多辛苦。富貴者尚有婢妾分任,貧賤者護持更難。爲人子者,可不思所以報答哉。〕指望你嫁得丈夫,終身歸結。今日裏你做老子的把你斷送,叫我怎不淘氣!”翠翹道:“他今雖去了兩月,未必便見不來。或者只在這幾天來,也不可知。媽媽且請寬心,不要與爹爹淘氣,徒然氣壞了自己。”鄧氏見女兒勸解,也便住了哭。又過了半月外,絕無音耗,鄧氏向友生道:“你好耐得的性子,且到城裏去起個課,探探消息。”友生道:“說得有理。”

那時天氣炎熱,穿了小衣,撐了傘,帶了一百文錢,同裘能進城來。到賣卜的鋪子裏,上去相見了,通了姓名,淨了手,將課筒在香菸上拂過了,向那先師前作揖通誠了,然後遞與先生。那先生把課筒搖了兩搖,擺下一卦,便道:“何用?”友生道:“問行人。”先生道:“是甚稱呼?”友生道:“是小婿。”先生道:“這等要看子孫爻了。但是子孫爻雖然上卦,卻遇了月破臨空,必有事阻滯,未必便來。那文書爻旺相,不出十日,便有信到。”取卦帖批道:“十日內,主有信來,人尚不到。”友生接了卦帖道:“先生可知他爲甚事所阻?”先生道:“另起一卦方知。”友生重又通誠,又起一卦。先生批道:“官爻獨發,火旺,又在得令之時;若非近貴,必有官司阻滯。”友生道:“官司阻滯,不至有大害麼?”〔問災不問福之意。〕先生道:“虛唬有些,終究不妨。”友生取了卦帖,送了謝意。別了先生,便同裘能買些東西喫了,一徑回家,已是將夜時候。把上項話述與妻女曉得。鄧氏向女兒道:“看十天內有甚信息,便見那先生準否。”

再表那裘自足,爲人最是貪狠,只顧了自己,不顧他人。一遇交財,憑你父母身上,總要佔他三分便宜,不然心子裏便不下落。〔裘自足正是時人。〕自幼虧了友生請先生讀書,娶妻完聚,分田授室,他只是不足意。原打帳將叔子傢俬早些承受,先前曾來攛掇,要把妹子配與村莊人家,胡亂嫁了出去;爭奈友生定要擇一個好女婿,自足也只好暗恨,卻也無可奈何。後見潘山虎要娶他,也不管是非,一心只想潘山虎有銀子的人,便好取他的財物;不料撞着了石搢珩來,看石搢珩有那般奢遮本事,日後分晰傢俬,那裏抵對得過?況且叔嬸只得一女,內裏資財自然席捲,我不過得這幾畝荒田草地,算得什麼?又見叔嬸要去揚州依附女婿,一發恨極了。那日因插蒔稍閒,到叔子家來察探動靜。曉得叔嬸不時鬧吵,又聽見友生起課的事情,便到嬸子面前侵兩句冷話。鄧氏嘆氣道:“十日內有信,不知好歹若何,叫我日夜耽愁,不知怎生了局。”裘自足道:“不是妹子身上說他,〔絕肖小人口氣。〕我看這個石搢珩,有些不老成。小小年紀,飄泊異鄉,雖然有些俠氣,叔叔當初不該輕率許配。”鄧氏道:“我侄兒說得有理。便爲你叔叔做事忒容易了。倘然一年半載沒個信息,叫誰到揚州去探訪?若你叔叔是個強健的還好,而今又是一個老人家了,那個來替你幾千里路去尋人?難道不要焦死!前日起課,還說有恁官司阻滯,想來凶多吉少。”說完兒兒肉肉的哭起來。友生聽見,進來向着侄兒道:“自家淘氣不了,你又來說他做什麼!”把兩手一攤,走了出去。裘自足道:“嬸嬸若依了我當初主見,隨分那村莊人家,尋一個對頭,或招或嫁,如今到一堆兒團圓了。爲什麼偏配了一個外鄉人,又不知他高低深淺。今日裏致有疑難,懊悔也是遲了。”〔小人讒言播弄,不明人便爲所愚。〕鄧氏聽了,越發大哭。翠翹聽見媽媽啼哭,急急走來,見了哥哥在那裏,相叫一聲便去勸住母親。自足見妹子在旁,不好說別話,便道:“嬸嬸,你且放心,或者十天內有了信息來,也不可知。我明後日到城裏去,再替你起個課兒,看是怎的。”鄧氏道:“難得你好心,你千萬替我留心探聽,訪個消息。”自足答應,相別而去。

一路尋思:“方纔被我侵了兩句,嬸予心裏大大不安。我今且算計去哄他一鬨,只說石搢珩死了,或是說他別娶了妻子,把那兩個老的氣死了,方稱我心。”又恐石搢珩到來,將如之何?那個法兒不好。過了一夜,來日要入城打鐵鋤,因想着道:“昨日許他進城起課,且到他家喫了飯去。”走到叔子家裏去,鄧氏道:“今日可到城裏去起課?”自足道:“爲此而來。”鄧氏連忙留飯,又付錢百文,以爲謝意盤費。自足喫了飯,一徑進城。心裏想道:“我且幹了正經,那起課事,扯個謊兒,哄他便了。”走到城門邊,只見許多人圍在那裏看告示。自足也捱上前去,看是什麼告示,也好綽些新文,好往鄉里去嚼蛆。先看年月,是昨日張掛的,乃從頭看道:

浙江衢州府開化縣正堂某,爲緝拿大盜事,蒙本府信牌開,準杭州府移關,準南直揚州府關文開,奉淮揚兵備道憲牌前事內開:某月某日,據某處客商某人報稱,於胡家洲地方,獲住夥盜慎明等。本道即行提審,據供,有凌駕山爲首,已經脫逃浙省,合行廣捕捱緝緣由,移關到府,准此合行嚴飭各屬。爲此仰該縣官吏查照來文,抄貼事理,嚴督專捕,在於境內四路踩緝,務獲真盜,移解等因。蒙此,除行捕衙嚴督捕役,在於境內四路踩緝外,合再出示。爲此,示仰合屬人等知悉:倘有外路面生可疑之人,務須報名解縣,以憑詢問來歷,不得私自放行,致幹提究,須至示者。

裘自足看到“凌駕山”,覺道耳朵根裏頭甚熟,從頭看完,忽然記起:“石搢珩曾說與表弟凌駕山同居,“原來那凌駕山是強盜,恰好正是揚州,見得是搢珩的表弟了。可見石搢珩也是一夥,必被拿住到官。前日起課的好生靈準。我叔子尚認石搢珩是個好人,我今把那告示緣由述與他聽,叫他懊悔一番。”便去打了鋤頭,喫了點心,重去把告示看熟記了,回到鄉間,方是晚上。〔老年人走得遲,少年人走得快,極細小處,亦不脫針線。〕

到家放了鋤頭,便到叔子家來。只見友生坐在外廂,見了侄兒,便問道:“你今日進城去,可曾替嬸子起課麼?”自足道:“課是起的,卻有莊奇事,好叫叔叔得知。”〔聲口無二。〕友生道:“什麼奇事?”自足道:“侄兒到城外大街上,那裏有個胡瞎子,說他的課極準,我去起了一課,說道:‘今日便該有信。’侄兒問他爲何阻滯不來?他道:‘有牢獄之災,正不得出脫哩。’走到城門頭,簇新告示。”乃將告示前前後後述了一遍。友生道:“那緝拿強盜之事,沒有甚奇處,但是凌駕山卻在那裏聽得?”自足道:“便爲那凌駕山之奇,我道叔叔有些記得。當初石搢珩初會時,叔叔特誠備酒請他,〔總是不滿聲口。〕同高爾林、童士禮,彼時侄兒也在。叔叔問他父母,他道:‘總亡過了,今與表弟凌駕山同居。’後來也常道及那凌駕山之事。叔叔聽得熟落了?”友生道:“是嘎,但是他表弟,也不足爲奇。”自足道:“阿呀,還說太平話!表兄與表弟同居,表弟做了強盜,自然表兄也做做的了。此時不來,決然被官府捉在獄裏了。卦上‘牢獄之災’,卻正合拍。”友生聽了,忽叫道:“是呀,那告示是真的麼?”自足笑道:“叔叔不會自去城裏看的,料那告示一兩日還不收哩。”友生便起身入內,自足也跟了進來,向嬸子又一五一十說了。鄧氏放聲大哭道:“爲強盜招了女婿,那知女婿又是強盜!”友生急掩住了他的口道:“此事未知若何,休得亂道,被人聽見,卻不穩便。”〔婦人家真不擔事,真無見識。〕自足道:“嬸嬸休焦躁,而今不過是凌駕山做強盜,石妹夫不知的確下落,不好竟認定了。”〔聲口便惡。〕鄧氏道:“住在一塊兒,總然不是同夥,必定知情干涉。你那起課的說有牢獄之災,自然拖累喫官司了。苦只苦了我的一塊肉,那得好出息!我兩個老身後來怎處!”友生道:“你那卦帖在那裏?”自足道:“起課的瞎子怎判得卦帖?”友生道:“告示是幾時出的?”自足道:“是昨日。”那時閤家唬呆。獨有翠翹心裏想道:“丈夫是明正之人,他的表弟乃舊家公子,豈是強盜?果有不良,我丈夫焉肯與他同住?即就告示果真,其中必有他故。”〔這乃閨房知己。〕意欲分辯一二,又恐說他護了丈夫,只好暗想,不便出口。將夜,自足別去。

友生有事在心,來晨絕早起身,喫了飯,同裘能進城。到了城門口,果見告示張卦,上前看了,與自足所述的無二。昨日尚有疑心,今已親見,越想越怕。同裘能進城走了一回,喫了些點心,復到城門口看那告示。走上石檻,此時天色發潮,石檻上很溼,一則老人家把腳不定,二則看告示出神,一個滑抻,望後倒上一交,把一柄遮涼傘兒遠遠甩開,跌得響聲利害,那些行人都喫了一唬。裘能在後走,急急趕上,攙扶不定,看他已直挺在地下,兩眼往上一擦,氣都沒了。裘能慌了手腳,沒做理會。只見許多閒漢走攏來圍着,〔點綴之景逼肖。〕向裘能道:“那老人家同你甚稱呼?”裘能道:“是家主。”那人道:“跌得重,像是中風光景了。”一人道:“快快接口氣。”一人道:“你須把一隻腳填他臀後,把膝子頂了他糞門,右手扶起他的頭,左手兜了他腎囊,然後接氣。”〔在行。〕那裘能依言,扶住了,接了一口氣。只聽見友生肚裏谷碌碌的響,一股冷氣直從口裏衝出來,便神回氣服,手足稍動,兩眼平服,但口不能言,身子不動。一人道:“你家住在那裏?”裘能道:“住在南門外大王廟地方。”那人道:“路遠哩。”向友生道:“老人家,你心子裏明白的麼?”友生點頭。又問道:“怎不說話?”友生把手指着口。一人道:“那病不是當頑的,快快回去方好。你家姓甚?”裘能道:“我家姓裘。我家主身子都呆了,那裏走得路!”那人道:“好呆子,〔裘能在此時便受人罵了多少呆子,後來到石搢珩衙門裏,卻能言快語,可見人惟是處境要緊。〕沒有轎子的麼?快些叫頂轎子,抬他回去。”裘能道:“不知轎伕在那一搭兒?”那人道:“我替你叫去。”

少刻,只見腳伕抬着轎來,向裘能道:“你住在那裏?肯與我多少錢?”裘能道:“在大王廟前。”腳伕道:“好遠哩,我曾走過,有三十多里路。須與我五百文錢方抬你去。”〔好個腳伕。〕裘能不好還多少,看着家主,友生伸了兩指,旁人道:“想是二百文。”腳伕道:“天熱路遠,不夠,不夠。”把轎抬起要去了。〔像腳伕。〕旁人扯住道:“再加些罷。看老人家面上,行個方便。”加了五十文,原不肯,直加到三百文錢,方纔肯了;抬到家裏,還要喫頓酒飯。旁人向友生道:“三百文錢,肯抬了,他要到你家喫頓酒飯。”友生點頭。那時腳伕同裘能攙扶友生上轎,裘能解下腰帶搭膊,將友生捆定在轎裏,把傘縛在後面,〔細。〕裘能謝了衆人,便跟轎而行。

走夠多時,方得到家。進內報知鄧氏和翠翹,唬得魂不附體,慌忙出來。只見友生已倒在轎裏,不省人事。蓋因悶在轎裏,顛動了許多路程,故爾昏暈。腳伕同裘能扛到內裏,放在牀上,鄧氏打發酒飯,付了轎錢。翠翹含淚。灌湯服侍,良久不蘇。母女兩人急得無法可施。翠翹道:“去請了哥哥來,商量請醫調治。”便請了自足到來。自足詢知得病緣由,外面假裝着急,心中大喜,巴不能叔子就死了,他好來管理家務。到黃昏時,友生的手腳稍爲動彈,微微開眼,又復沉沉睡去。自足道:“病人只要安靜,若睡得着,便好了。”鄧氏便發放自足外廂歇宿,自己和翠翹和衣假睡。一夜無話。

到了明晨清早,便打發自足去請醫生。看友生時,似困非困的形狀,兩隻眼直視一處。鄧氏道:“你心子裏明白麼?”友生不應。又問道:“夜裏睡得着麼?”友生也不回答。又道:“可要喫東西呢?拿湯與你喫罷。”友生兩眼看定一處,絕不則聲。母子二人驚慌無措,守到午間,請個醫生來。那醫生姓明,表字慕虛,卻會支架子的,抬了一乘亮紗轎子,叫人挑了藥箱,下了轎,大搖大擺走到起坐下,只揀上首坐了。自足進內說了,送了茶,請到房裏看脈。鄧氏在牀後述了病由。醫生道:“脈氣不好,目今夏令未衰,怎那六脈恁般沉細?〔那醫生倒會看脈的。〕且右尺全無脈息,命門已絕,是個陰症。若目晴轉動,尚有可救;今直視無光,生氣竟少,喫藥也是無益。”便到外頭坐了。鄧氏在屏後道:“必求先生救搭,好了決然重謝。”慕虛道:“今且留藥兩帖,今夜先服一帖,稍能見效,後日再來請我。”便撮藥兩帖,向自足道:“喜得帶‘回生丹’在此,也是令叔有緣了。”即取一粒,將紙包了又包,付與自足道:“那‘回生丹’內有真珠、牛黃、琥珀、人蔘等貴料合的。〔說嘴郎中無好藥。〕要兩外銀子只合得一粒。到黃昏時候,將藥磨化,滾湯”。〔送下。〕鄧氏一一聽見。自足取藥進來,翠翹連忙煎藥,鄧氏備了酒飯,一總喫了。

翠翹包封藥錢等項,鄧氏道:“方纔那先生道‘回生丹’要兩外銀子一粒,方夠藥本,如今送他多少纔好?”自足道:“嬸子你也睬他,醫生之言,那裏聽得?〔醫生之言果然難聽。〕自古道:‘神仙不識丸散。’知他是恁的藥料合就?那裏直有琥珀、牛黃在內?總之不好輕他,封六錢銀子謝他。”翠翹稱了六錢銀子包好,封面上寫“藥金一兩”,另稱一錢,算開箱錢,再稱二錢發轎錢,一一標題明白,叫裘能拿着,隨自足出去交付。

醫生看了笑道:“這個只好算那兩帖煎藥上的,‘回生丹’藥本也要見付。”自足道:“這個原算不得什麼,待後日請來,再當補謝。”慕虛道:“後日是後日的話,今日的藥本,一定要稱了來。”自足只得進來,向鄧氏說。又稱三錢,寫五錢,另一個封筒拿出。明慕虛見了,拂袖而起道:“那不成局了。請了一位先生來看病,卻恁般小器!還有先生們嫌路遠不來;我做先生的存心濟物,所以輕身到此。〔好貨。〕而今這般相待,便不成體面。所以說你們鄉里人總不曉事。倒請一總收了去,我竟送了藥罷。”自足討了沒趣,便將兩封一總取進,令翠翹稱了一兩二錢,封面上寫了二兩,送將出來,深致不安。慕虛道:“我若再說,反而是我俗了,丹藥半送。”自足雙手遞上,慕虛不接,把嘴向挑箱的努着,那人會意接去,〔形狀絕肖。〕收在箱裏。開箱錢、轎上爭了一回,又加上一倍,方纔作別,上轎而去。

鄧氏煎好了藥,翠翹將匙逐漸灌與友生喫,那裏肯受?超得一口,倒潑去了兩口。等到黃昏,將“回生丹”磨化,也灌下去。只見友生把眼亂插,把頭亂搖,喉裏痰直湧出來。母女兩人見了這等光景,怎得不急!哭哭叫叫,守到三更,沉沉一命歸陰。〔不是回生丹,到是催死丹。〕翠翹死而復甦,亂到天明,忙備後事。那鄰里曉得,都來探問。自足妻子,總來住了。

過了三朝,自足去請了童士禮、高爾林兩個老者,來向嬸子說,家裏無主,要來當家。鄧氏哭道:“先夫才死三天,怎便說起那事?我門人家並無南莊北地,當甚麼家?況且尚有我在這裏,他怎便把阿嬸不看在眼裏,他便這等可惡!”高、童回覆自足。自足大怒,立時叫回妻子,〔小人無識發狠,確有這等舉動。〕便在村巷裏張揚說道:“我是他的侄子,他不容我當家,看誰敢來我裘家門裏承受!你招得好女婿,卻是那強盜的親戚,你看我的妹子,還要被他拖累了哩。到那時,只怕還要來求我解紛。”又有人把那等話傳到鄧氏耳朵裏。

那鄧氏原有氣脹病的,爲友生病死,連日辛苦,再加哭泣,今聽見了這般說話,那得不氣?捶檯拍凳,大哭大罵一場,登時舊病復發,上牀睡倒,再爬不起。翠翹急得手足無措,向母親哀告道:“你今舊病又發,家裏無人,須忍着氣,去叫哥哥來料理。一面請醫喫藥,一面去起個課,若有祈禳的事,亦該做些。”鄧氏氣息奄奄的說道:“你不要愁我,我病就好的。那亡八切莫去叫他,我見了倒要氣死。若要請醫生,你只看父親反爲喫藥送命。我從來不曾有甚罪孽,祈禳什麼來?”〔鄧氏正直,不肯信邪。〕翠翹見說,只索耐心。

裘自足見鄧氏氣倒,不勝大喜,便在鄰舍婦女面前說道:“我阿嬸而今招了強盜的表兄做了女婿,將來不要連累我,且去報了官再處。”那些蠢婦女們曉得甚麼?來看鄧氏,便將自足的話述與他聽,且說要奪你傢俬。張嫂說一套,李嫂說一套。〔摹擬此等蠢婦人情形,不差毫髮。〕鄧氏是有氣脹病的人,怎禁那氣話在耳朵裏刮進刮出?想之大惱,在牀大叫數聲“氣殺我也!”翠翹連忙安慰,早已不省人事。翠翹號啕痛哭,踊身跳躍,暈倒在地。裘能妻子急來扶救。看老主母,已直挺在牀。正是:

殺命從來有四因,氣居其一亦傷生。

當年江左周公瑾,年少英雄命也傾。

翠翹見母親這等光景,心似刀割,大叫一聲,口吐鮮紅,重又暈倒。閤家都來灌救,翠翹甦醒;然後去灌救鄧氏,已經無及了。翠翹定神一想:“我若有差池,母親何人收斂?”便立刻央鄰人備辦棺木,叫裘能去請自足。裘能去說了,自足大驚道:“媽媽死了?”裘能道:“正是。”自足拍手哈哈大笑道:“媽媽真個死了?”〔小人心事情狀,活畫出來。〕裘能道:“人死怎假得的?”自足道:“我怕淘氣,不去。”裘能道:“姑娘請你。媽媽已死,有誰淘氣?”自足笑道:“嬸子已死,怕誰淘氣?但他待我惡薄,本不該去。今既妹子好意請我,我只索去。”便同大兒子來。

翠翹迎着哭道:“妹子不幸,一時父母慘亡,無人主持家事。爲此請哥哥來,家中之事,悉憑作主。”自足道:“妹妹說得有理。前日若就叫我來,嬸子也未必就死。”翠翹道:“已前之事,不必記念。”自足取了銀子,料理鄧氏入殮畢,即於墓後相塋,同友生合葬。自足把名字上了神主,自是裝出一個家主模樣,向翠翹索取田租房屋文書帳目,一應租債簿籍。時翠翹終日悲啼,然心裏都已打算,曉得自足要鯨吞家業,理上應他執管,然亦當留自己緩急之需,故將首飾等物、及搢珩行聘玉鎖、又取些銀子,約末數十金,一總藏好,將所存銀兩約百餘金,及各項文書帳目家裏動用之物,一總交付自足掌理。自足看了,心花都開,口中反說道:“叔叔積聚有年,怎麼只有得這些?”翠翹道:“爹媽暴亡,兩次喪事之費,就是多年做家,逐年用去。”自足又說好看話道:“帳目我收了,也存在此;那銀兩錢物,你仍收着。”翠翹道:“哥哥一總收去,以便應用,省得向我來取。”自足大喜道:“既然如此,我便依你。”把東西一總收去。

過了幾天,自足在自己家裏備了六色菜,一壺酒,叫裘能挑了,同了大兒子來。〔拿酒來者,行騙法也。噫,可勝嘆哉。〕對着翠翹道:“妹子,你是知書達理的人,叔嬸年高,不爲無壽,你心裏自然不樂。但是死生大數,死的死了,活的要活,須要放開些。今日我特備一杯,替妹妹收淚。”翠翹道:“固承哥哥美意,但我爹媽一七之內相繼而亡,叫我終天抱痛,那有了期!”又嗚嗚的哭起來。〔一七之內父母雙亡,最傷心事,而復有此等橫逆,其何以堪!〕自足道:“方纔那等勸你,反動你的苦趣,不必哭了,且喫杯酒,散散心。”翠翹道:“我從來不會喫酒,請哥哥自便。”自足叫兒子扯姑娘坐了:“妹妹縱不喫酒,且來坐着,喫些菜罷。”翠翹只得坐了。

自足道些家常之事,便逐漸說到翠翹身上,乃道:“石姐夫一去,絕無音耗。前叔叔起課,道是十日內有信,卻是告示上的消息。後來我的課上說有牢獄之災,不能脫離。我想凌駕山做了強盜,石姐夫雖非同夥,共住一室,豈不知情?況凌駕山脫逃,官府必定要着於同居之人。石姐夫生成是被他捉去,受牢獄之災,一定無疑的了。若凌駕山只管捉不着,他難有出獄之期,你的終身怎生結局?”翠翹明知哥子來翻騰他,哭着道:“哥哥休慮,家中尚有餘資,我一身料無多費;況我紡織自給,決不到凍餓地位。”自足道:“不是那般說。家業原是叔子遺下,不是說多了你一人。只是爲你青春年少,卻不辜負終身?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花草要開花結子,人生世上也要生男育女。你如今若徒守虛名,究無實際,豈不把一世的人空丟掉了?我爲此故來向你從長商量。不是爲你一人穿喫。”翠翹道:“哥哥那話休提,我已嫁他,生死相隨。他雖不便來,我只是守去,終久自然來的。說甚虛名、實際兩等分別?倘有干涉,只索同他受罪了,難道避了不成?”自足道:“妹妹,你休執着呆性。那石搢珩的性命,九分九釐是不保的了。那見做強盜的人不到殺頭地位?〔前邊還說他牢獄之災,此刻竟說他殺頭了。〕你也守不出他好日的了。不如依我主意纔是。”翠翹道:“依你便怎麼?”

自足道:“我的主意,竟在此村莊地面,尋個門當戶對的人,或嫁或招,可以歸結終身。妹妹那等人物,怕本地尋不出好夫婿?煞強似遠嫁他方。況叔嬸墳墓上去祭掃,也還近便。”〔以此掀動。〕翠翹道:“倘他回來,你怎發付?”自足道:“我自有發付。向他道:‘當初先叔嬸結這親事,太看重了你。你無分文之費,後來你忽要去,臨別時再三叫你就來,你道月餘便來接取,那知候久絕無消息。我叔嬸衰暮之年,爲你憂鬱死了,恐你也難逃其罪。在前起課,道你有牢獄之災,果見告示上捉你表弟,是爲盜案在逃;你乃他的表兄,決然同夥。我們清白人家,怎同不良爲伍?所以離異了,改嫁良人。’我那般說話,即皇帝也可見得,想他也無言回我。妹妹,我這發付何如?”翠翹道:“他的事尚無的確,怎便決定他乃不良之輩?但我既嫁與他,生爲石家人,死爲石家鬼。夫婦有君臣之分;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他果然不長進,行了歹事,我也拚一死自盡則可,怎叫我改嫁起來!”即便號啕大哭。自足急道:“說不說由我,聽不聽由你。我乃爲好,替你商量。不依便罷,不須痛哭。”裘能夫妻都來相勸。自足撤去酒菜,也走開了。以後自足絕不提起別話,翠翹也得耳內清淨。

那自足拿穩搢珩因盜案牽連,絕定不來。即不同夥,那官府着他要人,料必拖死獄中,那得前來照顧妻子:“我那癡丫頭還想着他來,只怕今生不能夠了。我怎的算計那丫頭,拔去眼釘,方得暢快。”想了多日,想出一條極惡的計策來,要把妹子賣與娼家。〔這等奴才,天地不容。〕“那般人物,足值二三百兩的身價。不是我心地兇狠,他不聽我配個對頭,偏賣他去爲娼,方知我的手段!”算計停當,一日含笑向妹子道:“石姐夫有信息了。昨日我在城裏,看見一個南直揚州人,尋問大王廟頭有多少路。我和他答理,他道要到裘家付信。他說有個友人在省裏,是石姐夫的鄰居好友,石姐夫因替凌家辦事,不得到來,託那鄰居寄信;那鄰居又在省下耽擱,故轉託那人到此。叫我後日入城,同他到省,見了他友人,便知石姐夫實信。”翠翹見說得活像,信以爲真,不勝大喜道:“哥哥後日可去?”自足道:“怎不去?不得姐夫消息,不獨妹子心焦,我也心焦得狠。明日你嫂嫂來相伴你。”翠翹道:“行李盤纏可曾準備?”自足道:“我已備下了。”翠翹大喜。明晨,自足又來說了一回。〔欺瞞別人尚且不可,何況自家姊妹!真正罪過,天地不容!〕晚間,自足妻子領了小兒子來,自足別了便去。

自足此信,原來都是說謊。他竟一直來到省裏,尋了個娼家,直說要賣族妹落水。說得妹子天下無比的絕色,書畫皆能,足要身價銀三百兩。那個娼家姓鮑,叫做鮑一,妻子叫鮑一媽,年紀都有五十多歲。家裏有三個姊妹,一個親生的,兩個買來人口。近日親生的要嫁人,一個要去作妾,因此要買人頂補。那鮑一夫妻見說,乃道:“我們門戶人家,出三百二百討人,不足爲奇,只是人物可能絕色?”自足道:“瞞不過的,見了便知。”鮑一媽道:“倘你妹子不肯,何法哄他?”自足把前日的謊話述了一遍,鮑一媽大喜道:“妙極。我行戶中有個蕭九鬍子,他是揚州人,叫他充了你親眷的鄰人;我家鮑一官做了值廝,便去哄他,你一同送來。只須哄到這裏,果然人物絕色,竟依了三百兩。”自足道:“人物是不必說的,只怕你家門戶裏無此相貌。”那時便尋了蕭九鬍子來,道了原委,直要哄到這裏,方纔立契,人價兩交。自足道:“我家妹子性格古怪,你們要用心騙他。”衆人都笑起來道:“你不曉得這些事,那怕他是塊生鐵,到了我們爐竈裏,少不得也弄得他軟綿綿的。〔罪過人。可見落水女人原有好的,莫道娼女便一筆抹煞。〕到那時,人價兩交,你便去罷,莫管他的好歹。”議論定了,便叫了個慣常裝載的船,大家商通了話頭。

不則一日,到了開化縣。三人上岸,到翠翹家裏。翠翹見了哥哥回家,心裏大喜,便問道:“石妹婿的信息如何?家書在那裏?”自足道:“石姐夫爲了表弟之事,幾乎拖在裏頭,就是那凌駕山,也是被人陷害的。〔那一句謊到是說着的。〕虧是官宦人家,有傢俬,費了萬金,官事略有些就緒。石姐夫只爲替他料理衙門各項,沒有一刻空閒,連家書都沒有寫。他今託那相知來,不曉得叔嬸去世,還說道一總接來。那人同我來的,現在外面。”自足因翠翹是識字的人,恐怕筆跡不對,故爾不敢假作家書。翠翹見說,想道:“憑他甚忙,幾千里路接人,沒有家書,如何憑準?”然見說外面有人,便備酒飯,安頓歇宿。

到夜來,只見自足捧了五十兩一包銀子進來,對翠翹道:“這是石姐夫叫那蕭念甫寄來的那路費,他叫我拿進來,交你收了。”〔好奸計。〕原來他們因無家書,恐其疑心,故把此銀做個大搢;更料翠翹決交自足經手,便算身價,雖則交來,總有着落。果然翠翹相信無疑,即將其銀交付自足收發。自足道:“你且收着,到起身時取用。”

歇過一夜。早晨自足道:“石姐夫託他早早接取,只爲那人帶了貨物,在省耽遲了幾天。恐石姐夫等急,妹妹趁早收拾了,我好一同送你去。”翠翹道:“我也沒有什麼,只有些棉布衣服、針、線等物,只憑哥哥擇日便行。”自足出去,擇定八月初六日起程。進來回覆,又道:“蕭念甫要見你,我想一路去要打堆,那裏避得許多?不如見了倒便。”翠翹應允,除了麻衣,出去相見。蕭念甫見了翠翹,看了一看,便叫道:“嫂嫂拜揖。”翠翹還了禮,即便進去。那蕭、鮑兩人看見翠翹恁般標緻,真乃絕色無比,不勝大喜。自足道:“何如?”兩人同道:“你果不謊言。”

那時翠翹帶了十來兩碎銀,以備不時之用,又把搢珩的玉鎖貼肉藏了,其他首飾等物,都放在皮箱裏,色色端正。那鄰婦皆來相別,有那相好的,紛然下淚,翠翹只爲痛哭父母,日日悽惶;又爲從不曾出門,今突然遠離,雖然心中有個丈夫在彼,是一個巴望好處,終久心下昏昏暈暈的光景。〔的確。〕自足叫妻子住在在大屋裏,大兒子住自己家裏,叫裘能夫妻都不必遠送;翠翹要他兩人同去,自足只推路遠,多人多費,又恐荒了田地,只是不許。翠翹只得依他。到初六日,取出前銀交與自足,拜別了父母墳墓,閤家哭別,乘轎上船,自足大兒子同裘能夫妻送到船頭,相別而去。翠翹存在後艙,自足和蕭、鮑同住前艙,一路無話。

一日到了錢塘江,過江來,泊船港口。其處古例,於八月十八日有迎潮弄戲之勝。其日已是十七日了,早有迎潮撮弄之人。那些遊玩士女,紛紛熱鬧。翠翹在吊窗裏略看一回,又見自足等匆匆上岸來去,想他有事,也不在心。到晚間,不見行船,便問自足道:“各處不歇,爲何此地泊住不行?”自足道:“念甫有未了帳目,明日還要停泊半天方去。”到來日午間,自足去了,至傍晚尚不見來,翠翹甚是心焦。只見念甫也在那裏自言自語,〔如鬼如蜮。〕說那裘自足真個混帳,怎麼一去不來?只見岸上兩乘轎子,一乘空着,他們轎走叫道:“可是開化縣裘家的船?”船家回道:“正是。”只見轎子裏走出一個老媽兒來,到船竟進後艙,向翠翹道:“小娘子,你家姓裘?”翠翹愕然道:“老親孃何來?”老媽道:“我姓張,住在城裏,方纔你家哥哥裘自足忽然痧脹,倒在我家門首,替他醫治了,尚然行動不得。說你在此船中,特央我叫轎來接你去看視。”翠翹喫唬,只見念甫亦是大驚,便到後艙動問,知其原委,便道:“嫂嫂,我同你去看了,再下船便了。”先自出艙上岸。翠翹打帳動身。只聽見隔船有人叫道:“鮑一媽,你同恁等人在此鬼鬧?”那老媽兒急出答理。翠翹便在門縫裏張看。只見那人又道:“鮑一媽老俏麗,打扮得好,可是你同着姊妹們的姐夫在此?”見那老媽兒連忙搖手,又指着後艙。翠翹見此說話,並那光景,明知是搢搢人家,〔那破落戶卻是翠翹的救星。〕心裏想道:“必被那天殺的阿哥騙我來,賣爲落水,他竟自去了,故爾不見回來。這個分明是個鴇兒,他來哄我回去。欲待叫喊,異鄉之人諒不助我,弄至出乖露醜,倒底性命難全。不如趁早,未落火坑,潔身先死。”〔莫謂水性楊花,如此死者竟多,人亦不去追求表揚,悲夫!〕便扳開弔窗,將身一跳,“撲通”一響,已隨潮逐浪,不知流向那裏去了。

前日鮑一說那女娘絕色,其妻尚未相信,今已親見,其喜非常。偏被那破落戶皮二泄了機密。那皮二是個鑲客,那日卻陪浪子看潮喫酒。兩船相傍,他專在小娘家打諢的,故此認得鮑一媽聲音,以致撞破其機。那老媽兒雖則連忙搖手,還欺翠翹是個少年女子,不怕他跳上天去。那知他是個正氣的女子,重節不重命的,正和皮二分說,只聽見後艙有人跳水之聲,回頭一看,不見了那如花女子了。別隻船上也有看見一個着白女子投水,亂叫撩人,登時鬧個沸反。那時天色又黑起來了,遊船亂攛,急切無處打撈,那蕭、鮑兩人唬得呆了,興匆匆來買人口,卻象做了個夢,三百兩銀子白白丟掉。鮑一媽道:“只算還了他前世的債,而今那小賤人已葬魚腹中了,那兩隻箱子裏料來值得恁的!”大家氣苦一回,然屬無可奈何,只索恨恨而去。〔若翠翹不幸而死,竟無有知者,悲夫!〕正是:

義俠剛腸儘子虛,庸庸相聚溷中蛆。

誰來憐此無辜者,肯把姦凶着意除!

卻說那杭州城裏武林門內,有個石蓮尼庵,庵裏有兩尼,一個叫了自修,其徒取名無礙。那自修生在富貴之家,嫁宦家爲室,母家姓許,夫主何倬如,少年曾發兩榜,官至廣西太守,到任之後,殘暴不仁。貪酷虐民,治官書,常求其死;恣意姦淫,御婢女,每戕其生。夫婦兩人,其性善惡不同,以是琴瑟乖張。作惡太甚,天理不容。一夜被盜打進內衙,把倬如碎割而死,此即那些被害之民假盜以復其仇。無從緝獲,以成懸案。許夫人到五十歲上,家資蕭索,又無子女,便去削髮出家。可恤那十全之婦,竟無出息。〔尼姑之中,不知埋沒了多少好婦人。〕他在那石蓮庵裏,取名自修。不出去化緣,不到人家走動,以此人皆欽敬。無礙乃小戶出身,十八歲與人爲妾,雖經生育凡胎,俱不得長成。後因夫死,主母發還其父。其父貪財,將他賣到人家爲小。那個主母卻堪萬剮,非常妒忌,把他十分作賤;其夫又乃懼內之人,憑他作惡。那知惡到極底,忽被天雷打死,其夫唬呆,以成廢疾。那小阿媽自傷薄命,發恨出家。自修見他出自真心,乃與披剃,取名無礙。念他受苦之人,十分照拂。無礙亦盡心幫助。自修有一房老家人,因無子息,也都在庵出家。是年七月內,自修、無礙帶了兩個徒弟、老香公等,到南海普陀落伽山燒香而回,恰值八月十七日過蕭山縣,十八日到錢塘江,爲避海濤衝突,泊船南岸,待十九日潮平過江。

將及黃昏,月光初上,正欲安睡。只聽見有物觸船,板主叫水手看視,卻象個浮屍。板主叫道:“點開了他。”自修聽見,便道:“阿彌陀佛!既是浮屍,待我明日買棺盛埋了他,你們可撩他上來。”板主道:“師父休管,不要反招是非。”自修道:“我們出家人,那怕是非。駕長,你搭他到船頭上,我送你一兩銀子。”船家聽見說了有銀子的,便到船頭上去,把挽篙搭住,拖近船頭,都叫道:“是個人。”水手動手撈摸,摸着了頭髮,便道:“好一股頭髮,有五尺多長哩。”拖上船頭道:“是女人。”自修攜燈,同無礙照看,船家道:“是個小年紀女人,心口還是熱的。”自修道:“既如此,救得活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駕長,你若救活了他,我回,去再送銀一兩。”水手到後梢取了鍋子一隻,合在船頭上,把那女人的肚皮伏在鍋底上,那女人口內的水直滾出來,頓時瀉盡,便仰他轉來。少刻,只聽見他肚內谷碌碌響,那右手便一動,都道:“好了。”無礙便來接氣。但只見他氣轉神回,叫道:“阿呀!”又寂然不動。衆人道:“好了,好了!活了,活了!”少刻又嘆了一口氣,張眼一看,又閉了去。〔溺死,初活之狀,描寫逼真。〕

自修已叫後梢燒了滾湯,無礙慢慢灌下,醒了轉來,看了衆人道:“這裏是那裏?你們乃何等人?”自修叫衆尼好好扛扶進艙,便付板主銀子一兩。那時有同泊小船上的人看見了,都讚道:“師父好人!”鬧了一回,都去睡了。〔點綴妙。〕衆尼替女子絞乾了頭髮,挽好髻兒,換去溼衣裙搢。見他裙帶上有一小袋,內有一包銀子,玉鎖一枚,自修藏過了。便大家攜燈細看,卻是一個絕標緻的女娘。只因救了這女子,有分教:

託蹤跡於尼庵,且離煩惱;

寄根源於書畫,以便追尋。

未知那女子是誰,說出恁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船家若無二兩銀子,怎肯救此女子哉?故錢財之爲物,又少他不得。〔豈贊之哉?忿之也。〕更有一種人,遇此等事,亦勸旁人撈救掩埋,而現握白鏹,不肯輕出分毫。旁人遂亦以其言爲老僧常談,不復撈救。嗟乎,此等人亦何足貴哉?但願天將此種口甜心苦之人竟不生出,方纔成得一個好世界。

第七回 裘翠翹尼院題詩畫 石搢珩浙省勘河渠

詞曰:

羞顏偷活,全名寧死,拚身跳入江流。眼見沉淪,魂如有在,追歡夢裏綢繆。天意降洪庥;泛波濤未沒,生上尼舟,欲訪無蹤,冀將詩畫作情郵。願教目擊心留。嘆飄零異地,尋覓何由?玉鎖掛懷,牡丹着色,相看鹹屬離愁。夫婿已封侯。適九重恩命,浙省來遊。從此機緣湊巧,分鏡得重收。———右調《望海潮》

話說自修救那女子,卻就是裘翠翹。他在北岸投江,被波浪衝裹,流到南岸。這也是神明保護,故使他好人相逢,傍到那自修船上。總爲他持身正直,立志堅貞,兼之福祿厚重,所以遇救得免;不然一千個也都死了。當下自修等細問根由。翠翹便道自己家鄉名姓,如何得遇石搢珩俠腸誅盜,感恩結親,搢珩回家不來,父母怎生暴亡,阿哥如何拐賣,因此忿激投江的始末,細道其詳。把捉拿凌駕山一段情由,隱過不露。自修等聽了,諮嗟不已。自修道:“小娘子,你既有這等苦情,而今還是怎生區處?”翠翹哭道:“天生薄命,左右是死。丈夫不知下落,我又離鄉背井,回家再與那般兇人打堆,決無此理,若教我飄流異地,此地又無熟分親人,這般顛沛流離,不如死了乾淨。倒是師父們多事,救我何益!”說罷,紛然下淚。衆尼都也悽然傷感。

自修因將自己出身及無礙情節,略敘一遍,道:“我已皈依佛門,專以慈悲救度。你今進退兩難,不如竟在我庵裏住下,以便着人尋覓你的丈夫。小庵就在浙杭,過江便是。這裏是個往來衝繁之所,問信也還容易。你竟寬心住下,不必多疑。”翠翹拭淚起謝道:“得蒙救拔,粉骨難報。但我薄命如此,不如到庵披剃,拜投座下。”自修忙搖手道:“小娘子,休作此等癡念!你青春年少,正有室家之樂,不比我們日暮途窮,生趣已絕,便好尋那枯寂結果。我看你相貌甚有福澤,聽你言談詞氣,決是知書識字之人。即你北岸投江,偏流到南岸,遇我搭救,明是神明保護,送你過江。大難不死,決有後福。目前境界,不過暫時之苦,不足爲慮。明日你竟睡在艙裏,趁絕早潮乎時候,開到北岸,我分付船家切莫說知,誠恐還有那班買你的歹人存留江口,莫要被他知了風聲。我再把船家婆的衣服與你穿了,進了江口,到過壩的所在,叫小轎抬你到庵,權且住下,然後設法尋你的丈夫的下落。”翠翹感謝不盡。具時已有二更,自修取些乾點與翠翹充飢,然後安寢。

到了明日五更,自修先起身,分付船家開行過江。到了石灰壩口,叫小轎抬了翠翹,先着香公隨去。自修等隨後同歸,打發船錢,又付了所許再加的一兩銀子,〔照應前文。〕船家感謝而去。這舡家同那南岸小舡上的人,雖然是目擊其事,卻都是蠢才,不過偶與人閒話,把那事略提,而又說得無頭無腦;那裏象我輩,贊人的好,便逢人說項,故爾絕無人知覺。

且說翠翹到庵,與各尼相見,重又拜謝自修等活命之恩。看見庵中屋宇清潔寬敞,便放心住下。自修把翠翹的衣裙漿洗了,與他換了。翠翹接到裙子,若有尋覓驚張之狀,自修道:“小娘子,可是尋那裙上袋兒麼?那袋裏有一包銀子,不知多少。”翠翹道:“銀子事小,內中還有一件東西。”自修道:“可是一個玉鎖兒?我都收得。”便取來交付翠翹,他便不勝之喜。自修道:“你那玉鎖兒有何緣故,你見了便喜?”翠翹道:“那玉鎖乃丈夫爲聘之物。”自修便曉得他夫妻恩愛。一邊的看翠翹這等出色美麗,待丈夫有如此深情。他道丈夫殺除強盜何等英雄義俠,必定他丈夫也成得一個少年,決不是平常人物。衆尼都來看那玉鎖,乃是一方美玉,鐫着雙魚戲水,各讚道:“好!”翠翹仍把來繫了。把那一包銀子付與自修,自修不收,翠翹道:“即存我身邊亦無用處,師父收了,亦可備我薪水之資,亦可作佛前香燭之用。”自修即便收了。翠翹本有父母的孝服,渾身縞素,盡去鉛華,深自韜晦。那自修從來不亂到人家走動,即女眷亦沒有在庵來往,就是差人來饋送些米糧果點之類,也不過到後堂即止,不見翠翹之面。故爾他住了多時,絕無人曉得。

一日,自修向翠翹道:“小娘子,住在我庵裏已有多日,看你幽閒貞靜,煞是可人。你丈夫家在揚州,如何得一人到彼探問?而今卻沒有一個便人。還打帳如何尋覓方好。”翠翹打帳要央人到揚州去,一來無那便人,二來盤纏無措,三來又恐凌駕山盜案或有牽涉,因此不提。乃道:“我已有一個設法處,便要同師父商量。”自修道:“你試說與我聽,也要大家斟酌。”翠翹道:“我自幼曾學丹青,稍知寫生之法,牡丹一種,略足寓目。意欲畫它百幅,上題着隱語,把去城市貨賣。倘我丈夫也來尋訪,見此牡丹圖畫,便可跟尋得來。不知可該如此?”自修大喜道:“如此極妙。”因捏着翠翹手道:“前日初見你時,我便道你是個識禮知書的人;那知你又會丹青,這個難得。你自然識得書籍的了。”翠翹道:“也胡亂識得幾個字兒。”自修道:“你文理既通,那寫作何如?”翠翹道:“字也略寫得幾個。”自修驚喜道:“原來你是個女中才士,我竟小覷了你。你若不說,我也不知。你疾忙把牡丹畫就多幅,我便叫香公去賣。”翠翹道:“若得知出自庵中,便有人來纏擾,那個又不妙了。”自修想了一想道:“有了,倘有人問時,只回他從下路販來的。”〔詳慎周密。〕翠翹道:“倘若我丈夫來問,也是那等回了,叫他往下路何從尋覓?”自修道:“你把丈夫的面龐形狀說與香公,叫他留心在意。倘你的丈夫看見了畫,他定有一種懇切的問法,決不漫然說過。”翠翹大喜道:“這也有理。”

那時自修便叫香公將紙筆顏料等物陸續買來。翠翹鎮日描畫,都是粉筆畫的白牡丹,並沒圖記名款。自修心裏懂得翠翹有父母兇喪,因此純畫的白色,卻畫得生動有神,不勝讚羨,乃道:“畫牡丹也多,就是你丈夫識得你的款式,倘或在忙促之時,便不留心,豈不叫他錯過?怎生再得一法,得他留神細看方好。”翠翹道:“我也算計來。”乃向妝匣內取出一卷紙來,遞與自修道:“我把那隱語題上,卻是如何?”自修展開一看,乃是十二首絕句,詩內包含本意:

其一:

姚黃魏紫最精神,何等韶華鬥麗春。

獨有一枝顏色異,飄零顏色白如銀。

其二:

春來萬卉盡爭妍,露潤風披色倍鮮。

偏是花王類寒素,不同時豔取人憐。

其三:

朝暾初射露搢搢,便似梨花先宿妝。

一任飄流千萬裏,悽悽猶斂舊天香。

其四:

好花常向富家看,百寶蘭前錦繡攢。

籬外一枝偏皎潔,夜深遙映月光寒。

其五:

嘉名曾說水晶球,寫就花容韻欲流。

似有香魂感知己,一般芳潔意相投。

其六:

芳園脈脈締同心,燒燭相看豔色深。

只爲惜花人久別,花魂愁作白頭吟。

其七:

祥雲嘉種倚雲栽,玉蕊垂重傍玉臺。

莫道枝頭顏色少,開時原是雪成堆。

其八:

一朵高擎未可攀,只緣容色太幽閒。

若非綠葉環相映,花在虛無縹渺間。

其九:

一枝斜折妒花風,吹落波心水色同。

賴有維摩收拾起,不教天女散遙空。

其十:

折枝寫就韻天然,插向瑤瓶比素蓮。

塵濁不堪供玩賞,願依大士白雲邊。

其十一:

輕描宮粉不傅朱,紅袖翻成白練襦。

應是畫家存別意,不關顏色費工夫。

其十二:

淡掃蛾眉淚尚垂,忍將紅豔上花枝。

但留一片堪憐色,付與東君仔細思。

自修細細看完,便乃擊節歎賞道:“原來你有這般大才,怨慕衷情,深有風人之旨。我等愚拙村尼,鑑影自愧,自宜投入空門,做個絕人逃世之事。小娘子,你的福澤,正未可量。”無礙等雖不知詩,然自於誦經識字之後,也略曉得些文義,亦是歎羨不休。翠翹把詩意合畫意的各自標題,共畫有一百二十幅,每詩一首,題上十幅畫。付與香公,說明丈夫的面龐形狀。衆尼才曉得翠翹的丈夫卻有這等丰姿,向只道有膂力的人,兇狠之相,必是粗豪蠻笨樣子,〔不思有呂布、馬超耶,皆勇而貌美者。〕那知這等風流俊雅,真不枉與翠翹作配。

那香公便每日早晨到鬧市裏賣畫。盡有人取看,見得沒有圖記,盡則胡猜。也有批評這幅好那幅醜,各人意見不同。只爲賣得五六分一幅,其價甚廉,頗有人買。不上半月,一總賣完。香公也留心察看那些來買的人,並無一個合着翠翹所說的身材相貌。那一百二十幅畫,大半是斯文人買去,只爲題詩在上,也參得出自女人手筆,別離悲怨之情,溢於言表。大都讀書人,除不關休慼一種人外,稍有鍾情自好的,無有不會替人擔憂;遇見那等筆墨,定作話柄,所以那班人獨買得多。翠翹指望四處流傳,一到丈夫眼裏,自然有個相逢之日。正是:

相離萬里魂追逐,恃有音書訴衷曲。

勿將文字等閒看,文字初開天雨粟。

不表那翠翹在杭州石蓮庵住下。且說裘自足把妹子拐賣,得了三百兩銀子,不勝快活。到了家中,鄰舍親戚問送去若何,自足總扯謊回答。只道石搢珩家事盡好,凌駕山事雖有因,如今狠使了銀子,仍然沒事了。衆人道:“石搢珩和你至親,離了半年,今又爲送他妻子去,自然該留你多住幾日,怎生便早回來了?揚州乃繁華之地,卻是何處最好?”自足道:“石妹夫待我非常之好,必要留我多住幾日,奈我思想家裏,急於要回,他也只得放了,因此總不曾到那裏玩耍。”衆人也信爲實然。

自足有了銀子,那時逐漸開闊,便請了先生在家,教那小兒子讀書;閤家住在那屋裏頭,打發裘能夫妻住在自己家中;漸漸的置田買地買家人,扳親結眷,鄉村裏人也盡來奉承他了。〔世情。〕自足心裏懷着鬼胎,只怕石搢珩一來,便難抵對,雖則前日在妹子面前曾有抵對發付的話,那卻是將妹子作料就嫁本地方人,尚有原物現在;今則人都不見了,倘來追尋,怎生料理?心裏雖然這般着想,然而世上愚迷之人,利令智昏,大都燕雀處堂,圖一日,過一日,再不能預先算計。〔智者見事乎未萌,愚者已萌而未之見也。〕每每事到臨頭,弄得七顛八倒。自足總是那一類人,故有此想頭,總是且圖眼下。更想他爲了表弟盜案,必有株連,故自解自慰,希圖搢珩不來。看看秋盡冬初,搢珩果無消耗,那地方上閒都管的人來問自足道:“令妹去後,他那裏絕無音信,你該着人去探問。”自足道:“他那裏自然平安,我這裏要種稻、種麥,況且路又遠,那得有閒人去照看?大家兩免了。”直到殘冬無信,自足放心怠慢,認定搢珩爲事牽纏,絕無防備,只怕死了,也不可知。

過了新歲燈節,二月裏日暖風和,一日晚上,到外場閒步。〔日暖風和,向外場閒步,豈不樂哉。〕只見有兩個人,營伍樣式,都拽着馬,望了村上走來,那後面跟着十來個前村上的人。〔點綴映帶,處處妙絕。〕自足見了,心裏一跳。看他走近了身,便問道:“這裏可是裘家麼?”自足只得拱手應道:“是。”前一人道:“我們是總府石老爺差來的,到裘太爺莊上接取夫人家眷。”自足聽了那話,到象青天裏下個霹靂。那人又道:“前村指引來的,裘太爺好麼?”自足唬得兩眼張定了,兩耳翠劌,一句話也回答不出。那前走的卻是張芳,後走的乃是朱序。張芳練達世務,早已明白,這是鄉里人,突然聞了那般說話,自然摸不着清頭,竟自唬呆了。乃自笑嘻嘻道:“你是裘傢什麼人?”自足道:“我便姓裘了。”張芳道:“裘太爺年紀大,是個老人家了,卻同你什麼稱呼?”自足道:“是我叔子。”張芳道:“如此說來,是位舅爺了。府上去年曾招贅一位女婿,是姓石的,彼時尚是個百姓,而今卻做了總府老爺了,就在那吳淞地方爲官。今日差我兩人來迎接夫人,並迎接裘太爺、裘老太太到任上去。須進去說知,就煩領進叩見。”這裘自足豈不曉得?只因賣了妹子,一時捏不出個濫泥人兒;又爲扯謊瞞了鄉鄰,說已是送到揚州,夫妻會合了。今卻真有個石搢珩來迎接家小,若是搢珩還是百姓,也還不足怕他,而今卻見差兩個軍官,口稱做了總府老爺,那得不怕?張芳只認道鄉里人,不曉得女婿做官原故,爲此細細敘述。那時村巷上人都來聚看,擁得場上滿滿的,聽見張芳口裏道其原委,個個伸舌嘖嘖,驚異不了。自足已弄得沒主張。早走過兩個知些事的鄉老,乃是高爾林、童士禮,向自足道:“你令親既差兩位來,你不論怎的,且請那二位裏面坐了,不是這等相待的。”自足漲得滿臉通紅,便道:“請裏面坐。”張芳、朱序把馬牽過,系在裏場,到起坐裏,不敢便坐。那時高、童兩人也同了進來,遜二人坐。張芳道:“在裘太爺家裏,我們怎敢坐?”高爾林道:“且請坐了,還有話說。”再三推坐,只得坐了。自足一面叫小使送茶,出去備飯相待;一面拉高、童二人進內說道:“我妹子其實送到杭州,寄住在一個人家,沒有到揚州交付。煩二位替我安頓了那兩人,過了今夜,明日我同他起身,一路去接取便了。”二人道:“你已經說送去相會了,怎今還寄頓在杭州?你令妹一個女人,怎生存着的?”自足道:“老伯,你且不要管他,你只替我留意回答。就煩二位在此相陪,我不便出去陪坐。”二人依他去陪伴了。張芳看見光景詫異,只管敲訂兩人。那高、童也只得直說,去年夏裏,裘友生夫婦雙亡,秋間自足親送令妹到揚州,方纔又說寄頓在杭州人家,尚未送去,明日同二位一路去接取,同到那任所。張芳系遠來的,不知緣放,只索依他。到夜來款待過了,便上牀安歇。

來晨尚未起身,只見裘家家人小使大聲叫喊:“主人、主母,並兩個小主人,夜裏走了,不知去向!”那張芳二人喫驚不小,急起身商議道:“我們奉主子鈞命,接取夫人。不獨夫人不能見面,連那裘自足都逃。必是把夫人怎地擺佈了,故乘夜逃去。我等怎生去回覆我老爺?”張芳道:“且經了地方,帶定了那家人小使,只索見有司官,詢問下落。”便將家人小使一索縛了,尋了地方,連高、童兩人同帶入城,竟望縣前而來。那一班人都叫天叫地,痛罵自足連累了他。

走夠多時,到了開化縣裏。張芳也識字會寫,粗知文理,便買下一個手本,寫了緣由。正值縣官午堂才坐,張芳便進去遞上手本,稟了原委,呈驗批牌護身。知縣便叫帶進地方童、高一干人,逐一審問。各稱自足逃去是實,其餘事情,須問他家人方知其細。縣官乃叫家人小使,細問主人緣何逃走?回供其實不知,縣官叫夾將起來,兩個人號天搶地,供稱:“皆系去年歲底靠他,從前事並不曉得。他有另居的家人裘能,是個老僕,問他便知根。底。”縣官乃出籤,拿裘能夫妻當堂回話。地方人等討保在外,那家人小使羈禁在監。

差人領僉到鄉。裘能已曉得石相公做了總兵,今來迎接家眷,驚喜交集。喜是不消說了;驚是見已前自足送去的話,卻是假的,所以夜裏逃走了,心裏乃痛恨不過。今縣裏來叫他夫妻回話,巴不能見官說個根由,便欣然進城。

差人回話,知縣便出堂,提出家人小使,帶進去便審。裘能便把石相公誅盜成親的事說知。縣官心裏駭異,見已是去年之事,況更系石搢珩所爲,今已做了總兵,不便提及,叫把以後事講。裘能乃把家主、主母前後亡過,主人侄子裘自足曾經逼他妹子改嫁,並石相公託人接取,自足送去的始末,細細稟明,道:“而今石相公已做了官,又來迎接家眷,裘自足摯家逃走,多因是裘自足把小主女不知怎地發付了。”縣官道:“那時裘自足說送你小主女到揚州,你爲何不同去呢?”裘能道:“小人夫妻本來要送去,主女也要小人妻子同去,自足道:‘多了一人,要多一人盤費,家裏又要種田’,不容我去。故爾小人夫妻總沒有去。”縣官又問道:“去年石家央來接取的人,你可認得他麼?”裘能道:“據裘自足說,這是揚州人,石相公與他是極相與的朋友,小人不曾出過門,並不曉得那裏聲音,總然也不認得他。”縣官沉吟一回,又問道:“那人來接取家眷,自然有本人的書信帶來,那書信上如何說的?”裘能道:“那人說石相公與我最好,只因他有事多忙,沒有空閒工夫,故爾沒有寫書來。”縣官笑道:“幾千里路迎人,沒有書信爲憑,你主女怎便聽信,竟自去了?”裘能道:“主女知書識字,見沒有書信,也甚疑心。那人卻付進五十兩銀子,說是石相公寄來的盤費,乃叫裘自足付與主女,故此便不疑心。況且有哥子自足一同送去,故爾竟去了。”

縣官猛然省悟,乃向張芳道:“這件事本縣看來,總是裘自足將妹子拐賣了。他已先又有逼嫁情形,曉得妹子知書識字,不便將假信欺騙,故把那銀子交付,見得若有他故,豈肯輕易將盤費付來?正不知一個孤身女子,旁人何難奪取。那兩個即系買主,商同局騙無疑。”〔生成是那般審斷。〕張芳聽見裘能供稱鑿鑿,料非說謊,乃道:“老爺明見萬里,自然是局騙拐賣了。但裘自足逃去,料也不遠,敢求老爺嚴追。”知縣乃對裘能道:“那裘自足自送妹子去後,到今半年有餘,和你同住,豈有不知他近來作事理?他今逃去的所在,你決曉得,若不直講,便要用刑了。”裘能發急道:“裘自足氣死主人、主母,佔了家主的傢俬,他一家住了主人的屋宇,叫小人夫妻住在他家裏,懸了一里多路,他的作事,小人那裏曉得?他今懼罪在逃,小人正氣他不過,那肯替他隱瞞?求老爺詳察!”同了妻子只管叩頭。張芳見得情真,難再催逼,便稟道:“小人奉家爺差來迎接夫人,不道遇了這等異變,怎生回覆家爺,求老爺把裘能發與小人,帶去家爺面前回話。”知縣道:“你老爺並無憑據到這裏提人,怎好把裘能給發與你?”只見裘能稟道:“小人情願去見石老爺。但自足挈家而逃,那屋宇什物等件,卻叫那個看管?”張芳等沒有打算,也本來不管他的帳,縣官到底做官的人,有主見。即叫原差押了裘能夫妻,並家人小使等下鄉,着同了保甲鄰佑,將裘家屋宇傢伙什物,連田地等項,眼同各人查點明白,細開一單,待本縣批了執照,暫着家人看管。等裘能見了石老爺,悉憑石老爺作何主見。原差答應,押了衆人下鄉。張芳、朱序叩謝知縣,也往鄉中,待公事了結,然後同裘能起身。

不則一日,到了吳淞。張芳系本衙門人,不用傳報,即便進見,備細稟說。搢珩大驚,悲痛不已,大罵自足奸賊,切齒痛恨:“再不料岳父母相繼而亡,更不料那賊如此狠毒,竟將妹子拐賣到何方去了,叫我何從尋覓?若拿了那賊,食肉寢皮,方泄吾恨!”便傳裘能,細詢往日情由。裘能叩見了,備述前情。搢珩聽到裘賊逼妹改嫁,翠翹正言分辯的話,不覺放聲大哭。那時萬分不快,一時無策展布。且令裘能住在衙裏。那裘能見石老爺做了那般大官,快活無限,安心住下。搢珩想了兩日,不得其策。意欲傳示曉諭,又恐被收買之人結果了夫人的性命,反爲不美;更想夫人賦性貞良,一遇奸媒,定尋短見,性命九分不保。百般的問卜求神,卻三人說了六樣話,無從取準。

正在憂思納悶,只見有一角部文到來,要調他到湖杭一帶踏勘河渠。蓋因此時四月中旬,民間要分神下種。因三月裏邊連旬大雨,平地水深數尺,河港久湮,壅淤不能泄瀉。因此浙江撫院會題了本,奉旨即着文武衙門會同踏勘,河道都要疏通。石搢珩乃是水師總兵,又有撫按題本里面有一款,食糧兵丁,平居無事,何不即差他挑搢,一舉兩得,故爾石搢珩也要會同踏勘。又因吳淞地方相連浙省,蘇郡亦有水患,所以那水師總兵在南直浙省都有地方之責。搢珩暗想:“裘賊曾道寄頓杭州,或在本省賣了,亦不可料。我今乘勢到浙江去察訪,有何不可?”一面出文書知會浙省撫安,一面便題知起行日期,便帶了家將親隨等,並帶了裘能,便到浙江來。

同撫按相會了,撫按見他少年英發,內外皆優,出言行事,俱有條理。撫按大爲欽敬。那巡撫是個老年人,巡按卻是少年進士,榜下即選知縣,三年行取,便是浙江巡按,〔按院也好。〕年紀亦同搢珩相仿,總是少年心性,與搢珩十分投契。搢珩一心要察訪夫人下落,卻被公事絆住身子,不敢輕離;若只隨了撫按行走,卻又無得一些事做。因與按院十分相好,便於閒暇時,說及妻子被堂兄裘自足拐賣一段情由。那按院見說到迎接家眷,裘自足即行逃遁,便道:“這是拐賣確實的了,不然爲何逃避?石老爺決須急於尋覓。今喜正在浙直,且那勘河一事,各府屬河道有應挑搢者甚多,總要繪情入告,總有好些日子。石老爺何不親自私行察訪,定有下落。公事將完,即便回任,有何不可。”搢珩作謝道:“承老爺照拂,只是撫軍處恐有不便。”按院道:“這也不妨。弟當代爲告以實情。況乃出自弟意,弟當竭力言之。”搢珩大喜,即便拜謝。按臺連忙答禮。便細告撫臺,撫臺亦欣然依允道:“石總兵夫人既遭顛沛,倘在浙省,訪得有何事故,弟尚要替他出力周全。”按臺喜告搢珩,搢珩便去謝了撫臺。將公事俱付中軍遊擊,聽撫按知照調撥。自己即帶了裘能並張芳、朱序等十餘人,更換衣裝,星夜到開化縣地方來。正是:

聞道糟糠被禍深,不辭勞苦遠相尋。

莫言換卻英雄態,爲我流離忍負心。

搢珩那番尋妻,有分教:

聽豪士雄談,畫裏傳來消息;

被嬌妻悍妒,河邊逗出根源。

未知如何尋訪,且聽下回分解。

翠翹遇着自修,佩珩遇着按院,此兩人誠恩人也。大抵人值命運通時,便頭頭撞得着了必有之理,非強爲湊合也。〔或日命通那得復溺?曰若不溺,則任墮煙花乎?溺正通處。〕

翠翹憂思沉痛,鬼神應亦憐之。題詩作畫,冀達幽情,更見天生才智,豈尋常女子所及!

裘能見官,竟說出佩珩殺強盜一段事。幸佩珩已做總兵,不便提問。若仍是布衣,縣官必然追究。雖命未必償,而裘、石兩家及地方里保,皆受詐不休矣。鄉人無識,一至於此。

第八回 解忿爭傾談見畫 拯冤溺驚妒逢妻

詞曰:

卑諭堪嗤,輒言豪客,今人難效。誰識英雄、雲天高義?只在心相召。流傳書籍,押衙磨勒,事業驚人奇妙。解紛爭,元關寄宿良遇,機緣天造。畫圖兩處,看來桃源有路,漁郎應到。獅吼河東,忽然觳觫,徒惹旁人笑。石蓮庵裏,吳淞署內,悲喜情懷堪吊。最難逢,榮華富貴,總還年少。———右調《永遇樂》

話說搢珩改扮秀才模樣,帶了從人,星夜到開化地方。離大王廟頭十來裏,一個村鎮飯店住下。單叫張芳朱序同了裘能到家,分付了話頭,絕不露出自己在此。三人到得家裏,家人小使又見前番兩人同來,只道又來拿他,好生害怕。張芳等問:“自足可曾到家?”家人回道:“沒有。”又去會見鄰居及高、童地保,各送土儀,述石總兵相謝之意。衆人都稱謝不盡。也都道自足逃後,絕無音耗。裘能妻子問知裘能,說石老爺做官榮顯,歡喜不了。〔點綴不漏。〕張芳等到寓回覆。

搢珩也無算計,細細尋思,只有求問神明一着。詢知縣內關帝籤極靈,當夜便沐浴齋戒,來晨絕早,只帶張芳一人,來到城中關帝廟裏。張芳點燭焚香,搢珩拜了,默禱尋妻原故,求下第七籤來。向廟祝買了籤書,上寫道:

仙風道骨本天成,又遇仙翁爲天盟。

指日丹成謝巖谷,一朝引領向天行。

搢珩細看籤詩,見“指日丹成”“一朝引領”,見得指日便有消息,自有機緣相引之人,但不知只在此處追尋,還該別向他方尋覓?心裏尋思不決。重又拜倒通誠,是問在此尋求,還向他方追覓。通誠過,又求了一簽,乃是七十一簽。又買籤詩,看道:

喜鵲檐前報好音,知君千里欲歸心。

繡幃重結鴛鴦帶,葉落霜飛寒色侵。

搢珩心裏想道:“‘千里歸心’,便在這裏無益,‘繡幃結帶’,決然尋着無疑。但是目下方在仲夏之時,若到‘葉落霜飛’,尚有半載光景。然而神明如此付籤,只索聽天行去。”

當下回到寓所,原叫張芳三人到家安頓家人,更與那邊地鄰說知,以便照應。裘能等依言而行,到下午來回復了,仍叫船迴轉。來晨離了開化地方。

因路上山岡遮着,更兼樹木陰濃,微風不動,搢珩在船裏好生憂悶,要到岸上走走,方得爽快。船上人道:“此地上崖,一徑向西轉北,過了兩個村莊,再往西行,方到三汊河口。這一走離了山路,便透風了。我把船歇在三汊河口,相等相公下船。”石搢珩便叫裘能領路,朱序打着涼傘,張芳隨着,其餘都在船中。果然岸上爽快。

走不上三里多路,遠見一個村莊,樹陰底下有許多人圍着,人聲嘈雜,鬧得沸反盈天。走近,聽得一人叫道:“你騙了我東西,必須還我的來!”喊神叫鬼,非常喉極。上前一看,只見一人是個秀才模樣,帶了一頂儒巾,希疏疏一嘴鬍鬚,身上穿一件藍紗袍子,苦着臉,半字不說。那一個叫喊的人,一嘴短鬚,棕帽也不戴,赤了膊,一手扯住戴巾的,鬧得滿頭滿面的汗。那戴巾的渾身汗溼,紗衣沾牢身上,甚是難看。又有三五人在內解勸。說話聲喧,也沒有一句清頭。其餘那些人都聚在那裏說笑。石搢珩方看得出這些景狀。那戴巾的早已看見搢珩,想是吾輩中了,便拱手道:“長兄救我!他凌辱斯文,有這等事?”〔以下敘各人聲口形狀,無不逼肖,真堪絕倒。〕搢珩不知爲着何事,也便勸道:“你們有話不妨好說,須存斯文體面。”那赤膊的那裏聽你,只扯住不放,但道:“我又不打你,只要還我原物。”那三五個勸的人裏面,走出一個鬍子來,一面向搢珩拱手道:“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來替你說個原委。”一面對赤膊的道:“你不要亂鬧,且放了手,不怕管先生跑了去。”衆人又七張八嘴的勸,那赤膊的便放了手。

鬍子又向搢珩道:“先生不象是敝地人?”〔已聽見說話聲音也。〕搢珩道:“正是,我乃南直人。”只見那戴儒巾的把衣服整頓好了,向搢珩作揖道:“小弟斯文人,受這凌辱,是何道理?乞兄一言解救。”佩珩還了揖道:“長兄,你且息了氣,等這位說了緣故。”又見那赤膊的叉手叉腳,也上前來說。搢珩道:“你二位都不必鬧,且待這位說個根由,料無偏護。”鬍子把頭兩邊一相,把手膊兩邊一擺,隔退了兩人,喊道:“你們白白的鬧了一會,有甚用處?今既有這位先生在此,等我來說了頭由,三個明人便是官,自然有一個彼此是非。只管爭鬧些什麼!”兩人見說,也便立定。

鬍子便攙了搢珩手,走出一步道:“先生上姓?”搢珩道:“姓石。”鬍子道:“在下姓吳,賤字效泉。那赤膊的是敝村錢愛山。前日他與孔家村裏富同春犯了口角,遂成了訟。〔錢共富,兩雄不併立矣,〕那愛山對小弟說,他同那位管先生相熟,管先生在官司行裏最爲專門,乃託他料理官司。那知這富同春請了一位包秀才主謀,那包秀才更加衙門相熟,〔管則不過管理,包則更穩矣,那得不勝?〕到審的節,不免有了高下。錢愛山不忿,正在家悶氣,卻值管先生來索謝。愛山道:‘官司不暢,還有甚相謝?’必要討出以前的東西。管先生不肯。因此爭論起來。不期石先生遇見了,求你做個明府。”搢珩聞他說話,那管某系吳效泉所薦,說來又似爲着錢愛山,因問道:“錢愛山官司,託與管先生多少銀子?”那錢愛山上前說道:“三兩銀子,而今要一總還我,一釐也少不成。”管某說道:“那個接你三兩銀子?只得一兩五錢銀子。是吳效泉付來,我替你應墊了一半去。這是正項銀子,怎說我來索謝?”吳效泉把手亂攤道:“那官司裏邊的銀子,那裏論得清,算得準的?”

搢珩道:“這件事你們不必多說了,我一總有些明白。”便拉管某在一首問道:“你和錢愛山平素曾相識否?”管某道:“從不相認,乃是吳效泉說來。那吳效泉與弟乎昔相知,若是他親友有事,小弟無不爲他周全。這番那曉得這錢其姓者〔逼肖。〕恁般無禮,恁般無狀!”搢珩聽了,愈加明白。乃道:“據方纔衆人所言,官司已經結局。這等事,原論不得真假。長兄又何必冒暑下鄉,索他相謝,自取其辱!”管某道:“我那裏索他相謝?原要我還我的所應之物。”錢愛山聽見,又上前來道:“我的銀子一總付你,你哄了我銀子,壞了我官司,還有恁麼我你!”搢珩道:“事已如此,管兄也不必說找,錢兄也不必道還,請各便了罷。”只見管某有情願之意,那錢愛山卻了不得,發極喊道:“他是秀才,有體面的;我是種田人,沒有體面。他不還我,我少不得不拘那裏看見了,尿裏屎裏,也顧他不得。”趕上去,又一把扯住。那管某那裏當得恁般摔扭?大有發苦之狀。搢珩道:“錢兄放他去罷了,扯他無益。”愛山道:“只要他還了我的便罷。”那管某真是人落宕,鐵落爐,弄得沒法,倒扯住了搢珩,要他解救。

搢珩好心焦無法,看那天色又晚了,尚有好幾里路到船,反被那些人留住。搢珩沒法,心裏有些惱了,便叫張芳取出銀包,揀了兩塊,有一兩五六錢重:“我不合遇見了,替他還你,你若再多說,我便叫你不是了。”〔管某又拖住不放,佩珩又乃疏財之人,必到應銀還他地位。不然何以開交?〕那時衆人都道:“難得石先生的疏財仗義。”便都向錢愛山道:“不許再說。”那愛山得了銀子,自然罷了,放手開交。管某大喜,連向搢珩揖謝,衆人同贊石搢珩是好人,人生面不熟,便肯替人賠還銀子。搢珩拱手相別,便望前行。衆人便都散去。獨有管某同吳效泉兩人拖住不放。

管某諄諄詢問尊表尊處,要請到城中相謝還銀。吳效泉又道:“石先生如此好人,不易相遇的。寒家就在前面,必要留獻一茶。”並拉管某同行。搢珩弄得沒法。走不上一條田岸,到了吳效泉門首。效泉一把拖進,重新作揖相謝。效泉叫道:“大家寬了衣服。”管某衣服因汗溼了,急於脫下。搢珩只得也脫了大衣服。喫了茶,便拿出麪點。效泉道:“小弟癡長五十餘歲,從未見石先生那樣人。”管某也讚不絕口,便詢表字來歷,自己也通名彥士。搢珩道了表字,爲探親到此,因船裏悶熱,故上岸行走,要到三汊河口下船。喫些點心,便要穿衣起身相別。吳效泉那裏肯放?乃道:“此時天已夜了,到三汊河還有五六里路,那些田埂高低,石先生那裏好走?敝居蝸陋,不足容留大駕。我這裏間壁,是個道院,甚是清幽,小弟把牀帳移去,便同管先生宿了,大爲合宜。”搢珩果見天色暗了,正在狐疑,只見下起雨來———蓋因天氣鬱蒸,因此下雨。管彥士道:“這是天意扳留,長兄竟不必作回船之想。敝相知奉留,出自真心。有小弟相陪,可以從容今夕。”搢珩只得依允。

只見朱序同了船上的人,帶着燈籠火把,進來迎接。只爲那船上的人候久不到,叫了船家領路,一路迎來,朱序正在門首看見。搢珩暗想業已允他留宿,更見下雨,今見衆人來接,只恐泄了行蹤,便叫朱序、裘能同了衆人都回船上去,獨留張芳伺候。吳效泉又取出蓑笠雨傘等,與諸人遮雨而去。

那時吳效泉盛設款待,因見搢珩舉動氣象不同,決然富貴之人,因而不敢怠慢,殷勤相勸。將交一鼓,雨止雲收。其時五月中旬,放出一輪明月。搢珩也不喫酒了。那時席散,效泉更請兩人洗過了澡,已將牀帳鋪設在間壁道院裏,請去安置。

搢珩問那道院裏的根底來由,效泉道:“那道院向名天慶院,有四進房子,共有十五六間,也都是草房。向來原有道士在此,後因淡泊而去,房子便有坍倒之狀。上年秋間,忽到了這位道長,法號張碧譚,年紀有五十來歲,五綹長鬚,儀表甚好。一主一僕,深道此地清幽,可以住得。將出己資,把一個坍破所在,修得重見其新。他又不出去募齋化緣,更不念經作醮,鎮日閉門打坐。有時出外,或三日或五日便回。不常有那相知來看他,不拘早晚,或半夜來,或半夜去,或在此盤桓數日。我們初先,大是疑心他是個歹人,留心細察,總無一些破綻。那常來的人,也只得三個。一個少年姓沈,只好二十來歲;一個大鬍子姓主,也同小弟一般的鬍子,年紀亦好三十一二;一個三枝髯的姓陳,都是清秀好相貌。這村坊上憑你恁等人,他們總然一例相待,全無彼此。但是他們相見了,說來的話,或有時略聽得出他兩句,有時竟不曉得他說甚的。就是曉得的話,也不像我們家常議論。”搢珩道:“如此說來,那人有些奇異。與人交接,禮貌何如?”效泉道:“最爲直率。憑你說那極富貴之人,他絕不爲奇;憑你極客套的人相聚在一處。他竟要睡便睡了,要坐也便坐了。不比那等做作的人,有那些虛恭敬處。”搢珩道:“這等人倒也妙。如今我們過去,自然與他相見纔好。”效泉道:“方纔我移牀帳去,碧潭曾問何人來宿,小弟道及二位先生,他道:‘請來自便。我今夜也有客來,我叫童兒候門。’方纔我把牀帳鋪架在第三進東首房裏,那碧潭臥室在西首中間,隔着一間起坐。倘先生要會他,到了來晨相見罷,今已夜晚了,省他再穿衣相接,反至不安。”搢珩道:“有理。”便同管彥士過來。

張芳將燈前照,吳效泉去叫門。有一個小童把門開了,效泉道:“有勞,師太睡了麼?”童兒道:“尚未。”效泉送二人到東首房裏。搢珩見西首房中尚有燈光,那效泉往西房叫道:“師太,我們兩位先生要來奉候,倒是我道夜深了,明日奉拜罷。”聽見那人回道:“請便。”其音甚亮。搢珩想道:“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決非尋常之輩。”效泉又領張芳到前面廂房歇下了,然後別去。

搢珩上牀不能睡着,那管彥士因喫多了酒。早已呼呼睡去。約到半個更次,聽見外廂有人叩門,西房那人便叫道:“童兒,爺們來了,快開了門。”少傾,似有兩三人來到起坐裏,火光滿室。聽來皆已就坐。〔入神,說得歷落有致。〕那人道:“賢弟們,今夜來何太晚?”又聽見一人道:“爲送念齋兄西行,故爾來遲。彼有書一封呈電。”良久,又聽見一人道:“三哥今日辛苦,師太想已備了酒餚,作速取來,救飢渴之苦。”那人便道:“童兒,把酒移到房中去。”聽先一人道:“此地正看那月色頗好,爲甚房裏去悶坐?”那人道:“這裏有客。”先一人道:“此刻想入睡鄉矣。即所知,亦無所害。”搢珩心下詫異,便悄然披衣起身,在板壁縫裏張看。

卻見三個人同坐,一個五綹長髯,年紀五十來歲,白淨面皮,朝外面坐;一個大鬍子,年紀還少,相貌甚好,側首朝東而坐,都斜着頭,童兒在旁斟酒,桌上擺了五六碗魚肉果品,明晃晃兩枝紅燭。搢珩看得分明,肚裏想道:“那朝五綹髯的,聽他聲音,決然張碧潭也;朝裏坐的鬍子,依吳效泉之言,想必便是姓王的麼;那一個好少年,想是姓沈的。”

看他三人連飲數杯,喫了些菜,那朝外坐的向鬍子道:“三哥,周生之事,曾替他出力否?”鬍子道:“已經除去。”少年向五綹髯的道:“那事三哥大費周折,合縣無不稱快。”鬍子便掀髯大笑道:“彼處人但謂天誅,那知假手於我!”少年道:“那知讀書人的心肺,竟是兩截的。”五綹髯道:“爲何?”少年道:“讀書人在窗下作文藝時,無不究心仁義,私相期許,出則致君澤民,施展平生之學業,及至徼倖成名,便大改往昔抱負。不是兩截了?害周生之人,即其類也。”五綹髯仰面而笑。鬍子道:“依我看來,此等人終是未能究心仁義。若果以仁義存心,譬如我等,賦性不離仁義,至今不曾忘那兩字,直是一截,何嘗兩截?若我輩得君而事,得民而治,決同昌黎之所期,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五綹髯又笑道:“三哥近日亦頗想做官耶?”鬍子道:“公道。我肯爲籠中之鳥,還是願爲天邊之鳥?我方纔說的,是笑那帖括咿唔家,名列科第,實負科第者多爾。”

那少年道:“昨在一處,見兩幅白牡丹,〔逗筍無痕。〕畫得娟秀,各題絕句一首,我便取了他來。細推詩意,似出女人手筆。”鬍子道:“快取來看。”少年便往西房中取出。只見五綹髯展開一幅,叫:“畫得好。”便朗吟那詩道:

“輕描宮粉不傳朱,紅袖翻成白練襦。

應是畫家存別意,不關顏色費工夫。”

五綹髯又取一幅展看,念那首詩道:

“芳園脈脈締同心,燒燭相看豔色深。

只爲惜花人又別,花魂愁作白頭吟。”

五綹髯念畢,鬍子道:“必是感深離別,藉以寓懷。總無圖記在上,出於女子無疑。我當留心此事,爲他除此負心人”。

搢珩聽了這詩,便思妻子善畫牡丹,更工吟詠,今聽了詩中意味,那不駭然?那時便欲開門出來面問,又恐失於急遽。正欲聽他再說,只見三人起身席散。只得悄悄上牀。因有心中之事,不得安睡。想那三人決非等閒,即乃古所稱謂豪俠之士。那時略略睡去。

醒來時,見窗上微有亮光,便起身下牀,絕不驚動管彥士,把大衣服穿好,悄悄開了房門,到起坐裏等着,專候三人起來,以便相見而詢問。少頃,只見童兒出來,見了搢珩道:“相公起身恁早。”搢珩道:“要候見師太,故爾早起。”張芳也起來了,到裏面取湯來洗過。西房裏人聽見起坐裏說話響,也都起來了。童兒取水進去,淨面梳洗。曉得有人來拜,俱穿大衣出來,相見敘座。

搢珩坐了首席,五綹髯相對而坐,鬍子坐在下首,少年末席朝上。各敘姓名。五綹髯果是張碧潭,並非道扮,戴着幅巾,穿着深衣,淨鞋暑襪;鬍子果姓王,字浩然,戴着將巾,窄袖穿靴;那少年果姓沈,字儀穆,戴頂儒巾,青衫朱履。搢珩道:“昨晚造次借宿,不敢驚動。今得瞻芝宇,古道照人,小生濁骨凡胎,何幸獲親仙範!”張碧潭道:“山野鄙夫,僻居陋室,辱臨王趾,令弟深爲惶愧。請問尊居何處,因甚到此?”搢珩道:“原籍山右,近來卜居維揚,因探訪親戚,故在此經過。”又向王、沈兩人道:“二公英概不凡,當今豪土。昨宵雄談快論,已見一斑。實有聞所未聞,開我茅塞。”張碧潭笑道:“醉後狂言,有驚安寢。”二人也謙敘一回。只見吳效泉來,與三人常相見的,一揖而坐。又見吳家之人送點心來。管彥士也起來了,同三人敘揖,各道姓名。六人便圍坐過來喫點心。搢珩原坐首席,管彥士居次,張、王又次,吳效泉以點心繫是己物,坐了朝上主席,沈儀穆朝外坐,一邊喫點心。

搢珩道:“昨宵聽見白牡丹詩畫,乞借一觀。”張碧潭便令童兒去取。王浩然熟視搢珩良久,道:“公從吳淞署中來,可露相否?”張碧潭搖首道:“莫說,莫說。”搢珩但唯唯不言,心裏想道:“那班人決是異人,勿以輕視。”童兒承命取了畫來,送與搢珩。搢珩展來一看,分明認得是妻子手筆,忍不住悽然傷感,轉念又驚又喜。浩然道:“那畫於公有干涉麼?”搢珩道:“實不相瞞,弟與拙荊相別一載,特來接取,卻被他堂兄移於他處,不知下落。今見此畫,乃拙荊手筆。”便道:“沈兄從那裏得來?可曾詢其來歷?”沈儀穆道:“在杭城相知家取來,他道本地人從下路販回。”衆人聽了,俱向搢珩賀喜。搢珩道:“下路便是這裏一帶了。”吳效泉道:“杭州省城把嘉湖一帶叫了下路,這裏山裏地方,乃叫里路。”沈儀穆道:“既是君家之物,即以送還。”搢珩把畫付與張芳收了,欠身相謝。

王浩然道:“昨宵見畫,認爲有負作畫之人,意氣不平。〔補出昨夜之意。〕原來公正爲此跟尋而來,這是不負心的了。”便道:“張師太神數,何不爲石公預爲指明?”張碧潭道:“我已推測,公但到杭州,尊夫人定然相會。更有一件快意事,公當行之。公之消息,得於道院,相見在於尼庵。”搢珩大喜致謝。

只見朱序、裘能同來相接,已往吳家送還雨具。〔周到。〕搢珩起身,向三人道:“公等乃天下有心人,深幸有緣相遇,本該追隨候教,爭奈此事關心,便欲相別。意欲屈駕過署快談,不識肯應允否?”張碧潭道:“我等斷梗飄蓬,四海爲家,有興即留,本無着處。若欲到署相看,恐未可必。今日相逢,原有夙契。六十年富貴,公自享之。後會有期,幸自保重。”王浩然、沈儀穆各自敘別。吳效泉張了兩眼聽他說,一句不曉,所以他昨日道:“那班人敘話,不似我們家常言語。”那管彥士是曉得的,他乃獨重銀錢,見了那等異人異事,倒看得輕,淡然在之而已。一同送出大門,搢珩似有戀戀之情。張碧潭道:“雲影海波,有無聚散,總無一定之理。人生相值,大率如斯。〔知道之言。〕此地弟亦不久留,待來春一件事就緒了,即便他往。後會快談,幸勿相忘。”

那時三人別過,便進去了。吳效泉要留搢珩喫飯,搢珩道:“本應到府奉謝,反因尊駕多情,不好再擾。即此奉別。”管彥土明知搢珩慷慨人物,想不以其銀介意,反虛作那不安之狀,〔摹寫酷刻。〕要向效泉借貸清還,更要留搢珩到城;搢珩不顧,自要走;然一味傴僂打恭,極口稱揚而別。吳效泉自留管彥土喫飯方去。又問張碧潭那石某果是恁等樣人?張碧潭只以讀書人回答。吳效泉又問道:“師太說他六十年富貴,卻乃爲何?”張碧潭道:“他後來或有好處,也未可必。”蓋效泉以一飯之德,望報於他日也。正是:

窮途進食慰淮陰,但說酬恩怒轉深。

堪嘆鬚眉愧巾幗,予人一飯不忘恩。

那時搢珩別了衆人下船,即便開行。那張碧潭說尼庵相會,想非謬語;又想關帝籤詩,已有應驗,把牡丹圖畫展玩。思我妻子,已經了些流離顛沛,暗自傷心。記着碧潭道“但到杭州,不須他往,在路趕行。

不則一日,到了省下,便打發家將到公署裏,隱然傳中軍,把船泊在望江門外一個冷僻之所。只見中軍來到船頭謁見,稟道:“冊籍尚未造完。”佩珩道:“尚要進城私行,不許傳揚。”中軍領命而回。

將黑之時,搢珩正在艙中飲酒,只見有一女子投水,船上人看見,立刻救起,〔一波未平,更起一波。〕扶到船上。搢珩叫船婆攙進了艙,換了溼衣。火燈之下看那女子,只好十八九歲年紀,大有姿色。搢珩問他:“爲甚投河?”那女子未及回言,紛然流淚,哭不出聲。

原來那女人姓聶,系山西人氏,從母再嫁同鄉王姓。那王姓因販賣氈貨,挈家到杭州住了。日漸貧窮,便將此女賣到望江門孫御史的公子孫禹嘉爲妾。才及半年,王家夫妻俱歿,那孫禹嘉乃秀才加監,年紀三旬有餘,父母亡過。十八歲上娶刑部員外黃恪庵之女,雖非絕色,也有六七分人物。大家女子,言動相道,自然合理。他卻舒徐和緩,更愛清潔,絕不染塵。房幃猶如洞府,丫鬟們進房,必令更換其鞋;丈夫涕唾,不令沾其地板,必叫丫鬟刮洗方休;常以香薰衣服;早起梳頭,梳之無已。他本有姿色,再加那等修飾,自家把鏡子一照,顧影自憐,竟充得十相具足的佳人。別人家婦女來見了,自然稱讚天上姣娥,人間仙子。〔笑婦人都有這等意見,但不好向人說爾,人亦不知。〕

但是那等人尚不爲奇。大凡人家女子,正該如此光梳頭,淨洗面。衣服雖舊,總須布眼清伶;首飾雖無,只宜髮根香潤。兩足何妨稍大,只要頭跟緊足,幫牆絕無泥垢;頭髮那得皆長,只取挽扎端正,衣領邊戧毛絕少。奶膀高起,全憑勒住抹胸;腰肚粗寬,不可放鬆裙帶。一切不如人處,全在自己留心,婦道正該如此。這等修飾,便是三分的相貌,也作五六分看待。若象搢遢的婦女,頭毛未必便黃,只因不掠不梳,塵垢蓬鬆油膩臭;肌膚未嘗全黑,只爲不揩不淨,火煙薰灼面容焦。新衣無論綾羅,穿來汗漬油污,早已不分皁白;小腳自應束縛,自似凹菱團筍,總由相習歪邪。袖口膿包,忽地擎來雙藕膀;胸前扣脫,時當宕出兩湯瓶。張口向人,遮不得齒垢平鋪,皆笑飛金瓜子;臨盆掬水,淨不到耳輪凹凸,便似漏氣餛飩。那般醜態,總不是生來如此,多因他一味懶惰所致。正是:

西子千秋美不磨,何緣掩鼻有人過?

從來絕豔還須潔,無奈人間懶婦多。

大都懶婦人最好喫,自早至晚,那煎熬炙搢忙碌碌,那有閒工夫幹別的正經?所以好喫婦人必懶惰,一懶惰,便搢遢,搢遢便不自修飾了。若有肯自修飾者,其人必善作家。有一等單取穿着好,原不善作家,那便算不得修飾了。那孫家黃氏,生長富貴之家,養尊處優,倒也怪他不得。卻有一件絕大不好處:卻是十分妒忌。偶然丈夫瞧了丫鬟一眼,便驚天動地鬧將起來。平昔極和婉,到妒性發時,真個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口裏百般穢罵,一身跳躍如狂,真不減河東柳氏。那孫禹嘉少年夫婦,才貌相當,極盡閨房之樂,把那娘子萬千珍重,養成嬌妒,不敢抗違。見他發怒時,魂膽都喪,沒地洞可鑽處。他也自想:人家子弟,家中妻子醜陋,便去搭撒那閒花野草,這也怪他不得;更有放着那絕美的妻子,倒去外面綽個歪辣骨,家裏偷個醜丫頭,這等人真個是丟了黃金抱碌碡,說起來教人可惱。〔那等的人竟有,真真可惱。〕所以禹嘉守定黃氏,不敢胡行。

爭奈十全的事,偏有一樁不討好處:娶了十二個年頭,男女全無。黃氏求子之念比夫更急,常年求神祈鬼,總不相干。到上年三十歲了,黃氏倒對丈夫道:“人交三十半枝枯,十餘年來不見懷胎,竟不像生育了。你該討一個小;接續子孫爲重。”禹嘉道:“休說這話。十年前調戲了丫鬟,你便整年鬧了去;後又同丫鬟笑了一笑,你又吵了一個多月。所以這十年來,我總不想一些別樣心腸,得以安妥了三千多日。今若娶了一個小,竟是娶了一個氣塊到家了。倘有風吹草動,淘個不休,我那裏受得那等呵唬?”黃氏笑道:“不是我遇着那等事便惱,總則人家夫妻,乃一個心念恩愛,你倘有了別人,你便把待他的心腸好了,把我拋撇不理,我那能不恨。如今我已三十多歲,子息卻要緊得極了。當年有一個雷打婦人,叫他絕了人的後代,故犯天誅。我今許容你討小,其實恐防絕了你的後代子孫,我罪怎逃?〔黃氏說得出這話,還算他是好的。〕只要你待我的心腸照前不改,我原不惱。”

大凡人得隴望蜀的,孫禹嘉已前守定妻子,豈是死心塌地?一半爲怕淘氣,故爾捺定心猿,若見了標緻女子,仍要肚裏想念。今見妻子容他娶小,不勝大喜。東求西覓,乃尋了那王姓的女兒,竟比妻子不相上下。妻子年過三十,小王正在妙齡,兩人比並,這王勝那黃。初時,黃氏強爲按捺,日久,故性復萌。在前,那小王的父母在日,其父每常來相探,黃氏雖然以氣相加,還有些礙手;後來那王山西夫妻死了,便只管貓不是狗不是起來。初先說,後來罵,再後打。初先暫,後以爲常,只管打之不休。小王一年之後便生一女,黃氏也還歡喜;三月之後,出天花死了,便道小王沒福,打罵禁持,每日不空。禹嘉兩面調停,費盡周折,到底說他不聽。相待的心念,黃氏有七分,小王只好三分。後來見黃氏咆哮,小王含悲斂怨,一種情態,更自可憐,竟想翻案。卻被那黃氏看了破綻,愈加發怒,也不顧天雷降罰,竟要除去眼釘。禹嘉見他如前發性,又怕得了不得。

宋朝有一個儒者,〔好儒者。〕後來流入釋教,極其懼內。他道妻子自少至老,有三等怕法:少年如觀世音;壯年生多男女,如鬼子母;老來形狀敗壞,如鳩盤茶。人有見那三位而不生敬畏者乎?那黃氏雖然三十來歲,因未生育,而顏色未衰。孫禹嘉要護了那個仙女,又恐惱了這位觀音,若奉了這位觀音,又恐傷了那個仙女。事屬兩難,終日愁眉不展。

那日黃氏又把小王打罵,小王忿極,乘暗逃出城門,到那僻靜之處,投河自盡。卻遇搢珩船上相救,扶進艙裏,詢問根由。小王將前後情節,哭訴一番。搢珩聽了大怒,道:“你家主待你如何?”小王道:“家主是好的。”搢珩道:“你父母在時,待你如何?”小王道:“初先父母在日,待還好,父母死後,便把我打罵起的。”搢珩道:“我今救你,也是有緣。我姓石,也是山西人;你姓聶,與石字聲音頗同。你竟道是姓石,乃是我族中侄女,你便叫我叔叔,竟說一時湊巧遇合,我送你回去。有了我做個親人,他便有些忌憚了。你道可好?”那小王年雖幼小,亦頗聰明,便下拜道:“若得叔叔救我,是我大恩人了。只是再到孫家,不知我性命可能保得?”搢珩道:“你不到孫家,卻往何處?”

言未畢,只見南岸首紛紛嚷嚷,燈籠火把,有四五個人,吆呵而來。卻正是孫家家人,差來尋姨娘的。有人道:“聽見女人聲音,哭出城去。”因此跟尋而來,一路把竹頭在河中打撈。看見了那隻船,便叫道:“船上阿哥,可曾見有一個女子投河啼哭?”張芳應道:“你們是什麼人?家裏不見了那個?”那人道:“我們乃孫府里人,有一個姨娘走出,我們來抓尋的。”搢珩分付,叫他一個知事的人上船回話。張芳便道:“你們姨娘投河,我們正救得在此。詢其根由,原來是我家主的侄女。叫一個曉事的上船登答,其他不必上來。”內中果推出兩個曉事的人,走上船,到艙門口張看。只見一個美貌少年上坐,自己姨娘坐在下面,一個船婆立在旁邊。那船又不十分大,那人又不像是經紀人,家裏人又有十來個,不知是何等樣人?又不肯叫相公,又不便叫官人。乃單叫小王道:“姨娘,怎生走了出來?累我們各處尋抓。我叫轎兒來,回去罷。”小王不則聲。搢珩道:“你們是孫家管家麼?”家人道:“正是。”搢珩道:“他是我的侄女,自幼猶聘王家,隨父到此地經營,乃嫁你家爲妾。我正訪問到來,卻見我侄女投河,撈救詢問根由,叔侄相會。但是你家爲恁待他這等不堪,逼到投河地位?”那家人見姨娘坐着,不見水溼淋漓,〔頗不曉事。〕便道:“我家相待也沒看不好,姨娘也沒有投河,向來也不見道着有叔子。”搢珩聽了大怒,不好暴躁,只得反和平着道:“你看,那裏不是?”船婆已奪他手中的燈火,照看前面的溼衣服,指着道:“那不是你家姨娘的溼衣服裙褲?你看他腳上鞋子腳帶,還是濫溼的哩。他身上的衣服是我的。”家人便不言語。佩珩道:“請你家主人來相見了,好等我侄女回去。”那家人便叫衆人等在岸上,自己回家報信。

幸喜離城不遠,頃刻就到。初先黃氏見小王走去,不知下落,口裏雖則硬說:“問他去不去,若尋自盡,我不過費得一口薄皮棺材,有甚大事!”心裏到底有些着急。那孫禹嘉急得手足無措,〔被妻子束縛定了。何苦,何苦!〕又不好十分着急,恐妻子發惱,但背了妻子,叫家人分頭尋覓,自己便似熱鍋上的螞蟻,兩頭亂竄。良久,乃見家人孫元來家,便問道:“可曾尋着?”孫元道:“已尋着了,就在城外橋北頭船上。那船上有一個少年,他道是姨娘的叔子,正來尋覓侄女。卻見投河撈救,叔侄相會。要請大爺去會過了,好打發姨娘回家。”黃氏那時也有些着急,見尋着了,總不說別話。

孫禹嘉同了孫元,叫了轎伕,趕到搢珩船上。搢珩着衣相見,兩人各通名敘坐。孫禹嘉看搢珩好個少年,搢珩看他亦不蠢濁,便對小王分付了幾句,小王只得帶哭起身去了。那禹嘉乃拖住搢珩,必要留他上岸。搢珩初先不肯,禹嘉道:“既然親戚,且叔侄相逢,亦乃喜事。況寒舍進城便是,路又不遠,尊駕若不過去。我便也不上去了。”搢珩只得上岸,張芳等四五人一同跟了。

移時,到了孫家。進廳重見禮,敘坐。搢珩見孫家屋宇甚好,知是富貴未艾。頃刻取出點心喫過,又拱入書房裏來,極其精潔華麗。大家脫去衣巾,相對飲酒。禹嘉已到裏面安頓妻子,叫他不要責罵姨娘了:“他的叔子石搢珩像個人物,家人十多個,決不是落泊的,該存些體格,不要被他見笑。”黃氏道:“那見便是叔侄?睬他胡話!”禹嘉道:“混帳!人救了我家人口,受些賞便去了,那來認什麼叔侄?今看來,決然有些來頭。”黃氏道:“他從來說姓聶,猶聘到王家,今那人姓石。”禹嘉道:“我與你以前都聽錯了。”爲此黃氏也總不理論,悉憑廚下備辦酒餚。〔那黃氏還算好的。如今那些人家的大阿媽,肯把小阿媽的親戚如此相待?〕

禹嘉留搢珩宿歇,船傢俱送與酒席酬勞。搢珩也便住下。更深撤席,搢珩起身看着滿壁圖書,只見一幅白牡丹上亦有詩句一首,也是妻子手筆,驚喜交至。乃唸詩道:

“折枝寫就韻天然,插向瑤瓶比素蓮。

塵濁不堪供玩賞,願依大士白雲邊。”

搢珩看畢,乃只作無意中問道:“那牡丹也畫得好,詩也好,爲甚沒有圖記?”禹嘉道:“便是,也有朋友議論此畫此詩出於女子;我看來,倒也不差。”搢珩道:“此畫我已見過兩幅,不是那等佈局,詩也不同。”禹嘉道:“其畫有十二幅,每幅題詩一首。”看有意致,便於竹架上取了一卷。搢珩展開,果連那貼的是十二幅,各有詩句;張碧潭處所見的二幅,亦在裏面。看到“吹落波心水色同”一首,便知妻子有投溺之災,遇救得免了,不勝傷感。不便露出形跡,強爲支飾,乃問道:“此畫何來?”禹嘉道:“那賣畫人卻奇,乃是敝地一個尼庵中香公所賣。”搢珩聽見“尼庵”兩字,大喜無限,不等說完,便問道:“那尼庵是相識的麼?那畫於何時買的?”禹嘉道:“庵與尼僧總不相認。去年九月裏,有敝友買了此畫,與我談及,道寫作皆妙,自具別緻,因而去買。見是一個老人,旁人道他系武林門石蓮庵裏香公。”搢珩道:“那香公爲何賣此畫?可曾問他原故?”禹嘉道:“曾問過,他道從下路經過,見那畫有百餘張,販回來以圖利息。”搢珩聽見“尼庵”二字,合着了張碧潭之言,喜之無已,穩捏定夫妻相會。及至見說那畫系去年九月裏買的,系香公販回圖利,只恐妻子未必在那庵裏,又是一番傳消息的過文,心裏到添了多少猜疑。便問道:“他於下路買來,可曾問他買於何等人之手?”禹嘉道:“那倒沒有。”便道:“尊駕殷勤相問,於那畫有甚關切麼?”搢珩道:“並無。我見那詩畫頗有意味,也要買他幾幅。明日煩尊紀領去。”禹嘉道:“去年秋後不見那人賣了,只怕未必有了。尊駕若要,便將此奉送何如?”搢珩道:“且到彼問看,倘然無了,便當領情。”禹嘉道:“尊駕說得是。”搢珩心裏想道:“他今只叫我尊駕,他以爲小阿媽的叔子,不便抬舉。”〔是。〕

當下講夠多時,小使們又擺了小喫,重又坐定。只見一個家人進來回話。禹嘉問道:“可有恁說話?”那家人道:“並無別話,但言致謝大爺,後日不叫人來別了。”那家人一頭回話,一面看着搢珩,不眨眼的熟視搢珩,〔情景如見。〕搢珩不則聲。禹嘉先說道:“這裏有一位道尊,與先君同門,爲會勘河路到省。承他先差人致意,已經去拜過,送些禮物。昨聞道尊將欲回署,故差小价往候。想其勘河事已畢。”搢珩道:“聞說尚在造冊未完。”那家人便道:“嘉湖二府屬冊俱有了,倒是本府所屬,尚有兩縣冊籍未到。”搢珩不則聲。禹嘉道:“小价是錢塘縣公人,故知其事。”少刻,那家人便去。只見有小使在禹嘉耳邊道了兩句,禹嘉便起身道:“請坐,就來奉陪。”

原來那家人隨了本官,爲那河務事,見各上司,總兵同撫按會議,那公人在公地私署,已見過了總兵數次,那不識認?今卻見坐在家裏,奇異不了。出去問衆家人,方知其事之備細,姓正相同。便叫小使來請主人進去,道其原故。禹嘉也詫異道:“他既是總兵,爲何這等行達?你不要認差了,天下面貌相同的盡有。”家人道:“不差,不差。他的家人我都有些相認,有一個年紀有三十來歲,上脣有些髭鬚,白淨面皮,正是他第一個能事親隨,如今現跟在這裏。況且聽他說的話,便曉得了。”禹嘉道:“他方纔說什麼?”家人道:“他曉得造冊未完,那一句話,大有斤兩;他若是過路沒相干的人,怎說出這一句關切話來?〔確極。跟過官府的人,所以曉得那些事務。〕大爺竟休疑心。如今仍只做不曉得,照常相待,看他明日如何。”禹嘉道:“有理。”原出來殷勤相陪。席散,送到清淨臥所安置。那些從人等,耳房安宿。

此時家人已進去說知,黃氏聽見,面如土色,喫唬不小。他的喫唬處,不爲總兵起見;只爲着小王的叔子是總兵,恐他爲了侄女報復起來,豈不淘氣?心頭小鹿亂撞。那些蠢婦女們,先已交頭接耳,捏神捏鬼。黃氏分付,且不要在小王面前露出。等了禹嘉進來,連忙商議那事。禹嘉道:“我和你只做不知,且看他明日何如行達。”又到小王房裏鬼混一番,且自歇了一夜。黃氏愁得一夜,不能閤眼。到來晨絕早,黃氏先起身,分付丫鬟們煮蓮心,泡龍眼,頓茶裝點,陸續拿將出去。

再說搢珩睡在牀上,只恐到庵不遇,千思萬想,一宵不大閤眼。〔兩人都不合眼,奇。〕早晨起來梳洗,只見孫禹嘉出來,各相致謝。喫了點心,搢珩便要叫人領到石蓮庵裏去。禹嘉道:“此地到武林門有五六里路,須喫了飯去。”搢珩專意便去,禹嘉便令取出朝粥,更將乾點喫了。禹嘉要陪着同去,搢珩止住了。禹嘉便叫家人領去,家人們都不曉得石蓮庵。倒有一個小使道:“我去年隨了大爺去買畫,到望仙橋頭,遇見那賣畫的老人家,我至今也尚認得。我今隨了去,到北關門那裏問了自知。”搢珩便別了禹嘉,從人同那小使跟着,一徑到北關門,詢問其處。

到了庵門,只見那香公坐在門檻上,小使便指着道:“賣畫的正是這個老人。”搢珩見說大喜,那香公立起道:“衆位何來?”張芳回道:“要買畫。”香公道:“去年已賣完了。”搢珩道:“我問你,去年賣的畫,卻從那裏買來?是何等人賣與你的?”那香公把眼抹了兩抹,仔細把搢珩一看,便道:“你要問那根由爲甚?”搢珩道:“那賣畫與你的人,他還有一個玉鎖,我也要問他買。”那香公便笑逐顏開道:“你進來。”方移得一步,又住了道:〔像極。〕“你這些人做什麼?”搢珩道:“都是我們家人。”香公便走。搢珩等一同跟進。搢珩到佛堂裏住了,衆家人站立階下。

且說翠翹自去年賣畫之後,絕無消息,捱過殘冬,新春已到,那近庵地面,漸曉得庵裏有一位娘子,是失散丈夫的。〔長久了,生成要曉得。〕也有人家的內眷到庵張看。翠翹心裏總想着丈夫,外面絕不相露。那些女人等見了,不過奇異翠翹標緻,更兼替他嘆息一回。翠翹見久無消息,欲要再畫幾幅出去,又恐相招物議,終日愁煩,絕無良法。漸至形容消瘦,雖自修等百般解勸,總然不能相安。自修等弄得沒法,但叫他到觀音面前虔誠禱告。那時翠翹無奈,只得自修短疏,在大士前焚香而化,鎮日對天拜禱。

一日間替諸尼縫補夏衣,只見香公慌忙到來說道:“石家娘子,方纔有人來要買畫,更兼要買玉鎖,我看他相貌,竟似你常向我說的面龐,又跟了五六個家人,我已領他到佛堂內了。我且單領那官人到後堂來,你在那屏後看他,便見分曉。”道罷出來,翠翹乃不勝大喜,衆尼一同跟到後堂屏後。香公出來對搢珩道:“官人,你叫衆人不必進來,這裏是女庵,不便搢唣。”搢珩點頭,隨了香公來到後堂。翠翹已於屏後看見分明,不暇向衆尼言之,即便急出,挽手叫道:“相公!”放聲大哭。〔那得不哭!〕搢珩看見妻子,消瘦可憐。相抱而哭。搢珩住哭道:“今日相逢大喜,不須哭了。〔何喜如之!〕便叫裘能進來。只見裘能早已拜在階下,叫道:“夫人!”也在那裏揮淚不止。衆尼都出來恭喜,與搢珩相見。

搢珩見已相逢,不便再行詭祕,便傳衆家將家人,進來叩見夫人。衆人連忙趨至堂前階下,排班叩首,起來兩旁站立。那時不要說那些尼僧唬壞,連那翠翹也不曉得頭由,一句話也沒有說。〔至情〕搢珩分付張芳速往公館傳那中軍執事人員,另備大轎前來迎接。張芳跪領鈞旨,聲喏而去。孫家小使窺見了那些光景,先飛風回去報信了。搢珩道:“此地有外人來瞧看,不便存扎,怎生是好?”衆尼皆道:“夫人另有臥室。”搢珩便同夫人到房,衆尼不敢進去,自修忙備茶點,叫婆子送進。

搢珩把別後之事,並那相遇異人,見畫之由略述,道:“我今爲總兵官,鎮守吳淞地方,爲勘河到此。”翠翹方知山東剿賊,故爾斷絕音耗。初先見了衆人那等行達,曉得做了官了,今見道做了總兵,十分快活,也把別後事情,及拐賣投江、遇救題畫的根由,細述一遍。道:“今日相逢,還疑夢裏。深喜相公得了顯爵,妾身有何福分消受得來!”乃紛然流淚。搢珩道:“裘賊兇惡,萬死難贖。夫人巧思妙策,大虧了牡丹圖畫。庵中師父,乃救命恩人。”便請自修、無礙進來,深爲致謝。翠翹又道:“自修本系一位夫人,搢珩更加敬重。抬頭見牀上一頂夏布帳,面幅上畫的“飛霜落葉圖”,也是翠翹手筆,曉得他自寓景況。猛然想看關帝籤詩,忽而拍案叫奇。翠翅問道:“爲何?”搢珩把開化縣求籤之詩說知,衆皆感嘆籤詩靈異。講夠多時,自修又備進素飯喫了。

只聽見外面人馬之聲,朱序進稟:“執事人員都到。”少刻投進許多紅揭,乃中軍及標下員役,知道會見夫人,投揭叩賀。搢珩向翠翹道:“夫人系出嫁之女,期服已滿,且今日相逢大吉,須換了色衣爲是。”〔妙。〕於是自修叫老媽子到近便相識人家,借了幾件女衣,翠翹重新梳掠,改換衣裝,與自修、無礙揮淚而別,感謝之私,難以言罄,更以相謝諸尼。

那時街坊上人已傳遍了那一件夫妻相會的異事,擁滿在庵外張探。見官府兵丁一到,四下打散,便在街頭巷口,挨肩擦背而看。感嘆的,羨慕的,驚奇議論的,不一而足。翠翹上轎先行,面前擺列執事,頭踏傳呼,好不榮耀。搢珩換了紗帽圓領,隨後謝別衆尼,上轎回寓。本衙門人俱進來參見過了。撫按知道,到寓恭賀。合城官府皆來拜賀。孫禹嘉也來投帖,寫着“侄婿”帖子,中軍官備酒席送入,按院也備席送來。搢珩夫婦細敘已前衷曲,悲歡極至,難以形容。正是:

合浦珠還路不迷,鴛鴦拆散復同棲。

今宵相對銀缸下,別後相思夜夜題。

來晨令裘能、張芳齎銀五百兩,到庵中報謝自修,又把二十金賞與香公夫婦,更送還所借的女衣。自修等感謝不盡。搢珩便答謝撫按及合城官府,也到孫家答拜。

再說昨日孫家小使回去通信,大家果曉得真是石總兵夫婦重逢,迎回公館,各官都去道喜。故此禹嘉不好不來寓中恭賀。獨有黃氏在家坐立不安,只得調轉麪皮,叫丫鬟們到小王房裏殷勤。那時小王也曉得救他的人是個總兵,暗笑着恁來由蒙他相救;又承他帶挈,看主母已怕極了,後來或可安寧,心裏十分樂意。更有那些沒見識的家人,亂打聽得總兵與撫臺是親,同按院是戚,總兵之言,撫按無不聽的;又道總兵把那事告訴撫按,那撫按都惱了,要來提究了。那等話紛然來說,黃氏懷着鬼胎,十分害怕。來晨石總兵來拜,又有家人亂報道:“總兵自己帶領了那些兵丁,來捉主母了。”唬得黃氏慌張躲避。以前黃氏設立規條,倘有丫鬟與家主稍涉嫌疑,便罰到一間暗屋裏,頂了一條臭糞破席,令他跪一日,放出來,再打一百皮鞭。那日傳說總兵自來捉他,便躲入暗屋裏去。

禹嘉迎進搢珩,口稱侄婿,十分恭敬。搢珩又請那小王出來,分付了兩句,又向禹嘉相誡一番。禹嘉傴僂領命,然後相別。時婦女們初先各喫唬而避,後見言語和順,都擁到屏後來看。進來時,不見了主母,便四下裏帶叫帶尋,各處不見。有的道:“不要在暗屋裏?”大家喊叫進去,黃氏只道總兵押着丫鬟們來捉他,這等喊叫,唬得魂不附體,把那糞席拖來,蓋在身上,縮做一堆。衆婦女拽開一看,果見主母在內,大家忍不住,竟大笑起來。〔我也要笑〕道其備細,黃氏方敢走出,好大沒趣。外人逐漸知道那個笑話,都道妒忌刻薄、好詰惹厭之報。自後改弦易轍,待小王及丫鬟們都近情着理了。〔黃氏也還好了。〕後來小王生兩子一女,一子中了舉人,一子生員補廩,一女嫁與紳衿公子。黃氏將近六旬病亡。小王倒與禹嘉白頭到老。以後搢珩住在揚州,常到西湖遊玩,孫氏一家往來候問,竟成甥舅至親。這是後話擱過。

且說搢珩會同撫按勘河事畢,題本覆命,便辭別了撫按各官,要回衙署。翠翹道:“尚有未了之事”。只因這一番後,有分教:

聞信遠逃思避禍,投軍巧遇復遭誅。

未知翠翹尚有何事未曾料理,且聽下回分解。

婢妾賤者也,即親屬皆爲之羞。刻薄小丈夫,皆以妾之親屬搢諸大門景。雖拘鄙書生,皆吐棄不齒。乃石佩珩竟認人妾爲侄女,其心爲何如哉?蓋佩珩之心,只見一無幸人受慘毒至死思援之以全其生;不暇計及妾叔,爲蒙辱,究亦無免於我。豪傑所爲,豈刻薄小丈夫、拘鄙書生所得同日而語耶?

第九回 捷春闈李公得婿 居武憲柳子迎親

詩曰:

名題金榜擬登仙,締好朱陳有夙緣。

已羨文章驚海內,更誇珠玉在人前。

柳營譜按迎鸞曲,鈴閣香浮合巹筵。

爲恤嬌羞窺半面,似曾何處睹娟妍。

話說搢珩勘河事畢,正欲回署。只見夫人說道:“尚有一事未曾了理,省得再爲往返。我父母墳上久缺祭掃,今相公做了高官,帶挈賤妾榮耀,應該去祭奠一番,少伸我爲女之心;那家鄉田屋、家人尚無着落,也須清理一番。”搢珩道:“極其有理,我竟忘懷了。”便連夜差人到署內,叫了三五個丫鬟僕婦們來,令張芳、朱序、裘能等一路備齊船隻轎子,跟了夫人到墳祭掃。更寫書一封,令齎往開化縣知縣處投遞,致謝前情。同夫人商議,且着落自足家人存住本屋,約夠付些田畝,耕種度活,其餘田屋盡行賣去,小使及裘能夫妻乃一總帶來。更將銀兩分送高爾林、童土禮及地鄰人等。斟酌定了,翠翹便向本鄉進發。搢珩也回吳淞署裏。

那時傳遍了夫婦重逢之事,連那鮑一媽等都是一唬一氣。唬的是爲總兵的夫人,倘若在這裏,卻不弄出大事來?氣乃爲明知有人在此,卻不敢去追取前銀。閒話休纏。

且表翠翹連夜起行,於路行了幾日。到了家鄉,哭祭墳墓。鬧動了那村鎮地方,那一個不驚奇詫異。知縣得了書,也寫回書送來,更送若干盛禮與夫人,翠翹分付回謝不收。高爾林等受了禮物,日逐來謝。那些鄉鄰婦女們都有相送。來謝來看的,個個稱羨無已,謝天誦佛;甚有替翠翹設身〔處地〕着想凝思,大喜之後繼之以哭,哭後又喜的。卻種種不一。翠翹料理一番,耽延了半月,方得各項完割。然後帶了裘能夫妻並小使,別了鄉鄰,乘船迴轉。到了署中,搢珩接着,大家慰樂不表。

且說凌駕山在京中,自搢珩別後,同張玉飛朝夕講論。倏忽到了二月初八,便打點進場會試。十五日末場出來,把前後文字一總寫出,與張玉飛觀看,玉飛極贊必中。明日只見揚州家裏人到,齎了搢珩書信,並二房三相公家報到來。拆開看了書中備細,深感華英之情。華英也有書信付與魏義,總是備述已前及候近況的話。

到了月盡揭曉,凌駕山中第十五名進士,在寓之人大喜。駕山謁過座師房師,赴過瓊林筵宴。又想念着褚愚,原說過歲便來,怎麼至今不到?逐日盼望。直到三月初十,才見褚愚同周貴到來。褚愚在路上已曉得駕山連捷,今日進門便賀。駕山接着,心裏大喜。褚愚不認得玉飛,駕山替兩下通名。兩人雖則初會,然已前都常聽見駕山道及,今日一見如故。駕山問褚愚家裏有何事幹,原因姚茂功的兒子姚勝期,頂兗州一名馬戰,隨官軍破賊,累得軍功,總在那李績題敘裏頭,該補千總;那新巡撫到任時,該給文赴部選官。更因勝期在二月裏頭娶妻,褚愚也要替他料理,故此等他畢過了姻,更候巡撫給發諮文,然後乃一同起身,故至此時纔到。褚愚把那事述了,駕山即便問:“勝期何在?”褚愚道:“他不便到這裏來,我叫他在飯店裏歇了。”駕山道:“這是什麼說話!你的親戚便同我親戚一般;況且我寓頗寬,儘可住得。”便要叫魏義到那飯鋪去請。褚愚道:“既蒙老爺格外相看,自當奉命。”便叫周貴去說。不多時,勝期來到,周貴替他押了行李。駕山等看那勝期,魁梧長大,卻像個少年。那時大家相見,晚上設了酒席,互相慶賀。

到了十五日殿試,駕山殿在二甲第三十四名。玉飛接得父親家信,叫他回去,便收拾行裝,打點起身。駕山亦不能再留。玉飛又叮囑妹子親事,千萬留意。駕山道:“長兄到家,弟等延秀一到,即附信尊大人處,自有好音相報。”又令魏義備酒,出城送行。褚愚和姚勝期一同送別。駕山甚是依依,賦詩贈別。其詩曰:

浮名羈絆滯京華,極目關山處處遮。

十二時辰傷我獨,三千里路望君賒。

春風陌上隨歸騎,夜雨階前繞落花。

爲憶故人分手去,計程何日到山家?

玉飛別了駕山,明日趕到涿州。見過父親妹子,張哲道:“凌駕山連捷,心子裏自然喜悅。”玉飛道:“讀書人到那地位,才叫做有結局。駕山外面原是鎮靜不露,他心上自然快活不了。”背了妹子,把許柳延秀親事細說:“回來時,又再三託過駕山,想來自然成就。況且駕山和柳延秀交好,延秀決然樂從。”張哲也喜道:“且待允了纔好彰露。而今妹子面前且不必說起。”玉飛道:“孩兒即日南歸,若柳延秀回來,駕山說成親事,必寫信到爹爹這裏。那時付信於孩兒,作何算計出嫁,再上來商議。”張哲道:“有理。”那玉飛住了兩日,即起身南迴。婉玉設了母親坐位,遙拜請安;又備了北邊的土儀,託付哥哥送上母親,大家相別。

玉飛星夜趲行,到四月初,乃到家裏,拜見母親,敘過了家常的話,方道妹子許多好處,呈上寄回土儀物事。穆氏不勝大喜。玉飛又說凌駕山的事,又道柳延秀出身始末:“今爲總兵,尚無妻小;孩兒主意,將過房妹子許他。就是柳延秀同事石總兵同凌駕山爲媒。想來那親事決妥。”穆氏聽了,非常快意,乃道:“認義的女兒恁般賢孝,若招了個總兵女婿,也增上了許多光彩;便是你能學得凌駕山,我纔是真正得意處。”正是:

自家骨肉自家親,只願兒孫勝似人。

唯恐頑愚多倔強,空教父母戒諄諄。

不表張玉飛埋頭讀書。卻說凌駕山一日蒙特旨,授了試御史。因天子翻閱廷對策,見凌六鰲卻有經濟學問,英爽不凡,故有是命。至五月初旬,李績從朝鮮回來。原來朝鮮國有奸相李繼昌,系國王同族,幽囚幼主,更亂法制,不來朝貢;又有大臣世族方、高、王諸姓,起義除兇,復立幼主,正欲遣官入貢,適李績同柳俊齎責讓詔書到國。一入國界,早有地方官報知國王,國王大懼,立遣大臣遠接。將到國都,國王出郭相迎。到殿開讀詔書,國王俯伏受詔。一面安頓天使,一面備兩次應貢之物,繕寫表文;又差大臣二員齎奏,一同天使回朝。又厚贈李績、柳俊各數千金。李績不費言詞,不煩軍旅,早已成功覆命。〔李績老運亨通。〕

天子大喜,着該部照例接待來使,優詔答禮,打發回國。天子深念李績有功,賜絹千匹,白金百斤,柳俊同有賞賚。隨軍百人,每人絹兩匹,銀兩錠。

駕山知道李績回京乃第四日了,忙令魏義到李尚書公寓來,探聽柳俊消息。那裏柳俊回京時,已知駕山連捷,無限之喜,只爲料理公事,不便就候駕山。等到那日公務稍閒,便告知李績,要到凌駕山寓所去看主人。李績也知駕山登第,特恩補授試御史,心裏已不勝暗喜。見柳俊來道要去看他,乃道:“你與凌生相離一載,前兩番總不相值,料他也自然想念你。今晚去看他,他自然留你歇宿。明早可同來一會。”柳俊領諾,只帶一小使隨了。

方出寓門,未離兩箭之地,只見魏義騎了牲口正來。兩人一見,悲喜交集,各下馬相揖,慰敘一番,然後同上馬行來。凌寓已到,魏義先下馬進門,柳俊隨即下馬跟進,竟到裏面。魏義先行急走,進內說知。駕山即穿大衣出迎,柳俊已到內堂,叫了一聲“老爺”,連忙拜倒。駕山便跪下答禮,拜畢扶起,悲喜交集。柳俊道:“背主自謀,罪難搢責。恭喜老爺名題金榜,職授烏臺,小人叨沐恩光,深爲欣幸。”駕山道:“你今蟒衣腰玉,位登八座,富貴已極,再勿恁般稱說,反叫我不安。況同爲王臣,亦無此體。”柳俊悲道:“爵位總屬浮雲,主僕固有定分。〔柳俊可愛。〕小人那敢放肆!”駕山道:“延秀,你若不改稱呼,我便與你謙遜一世,我自己只稱小弟,叫你只稱老總檯便了。”柳俊道:“既蒙格外垂恩,待我叩謝。”又跪下四拜,駕山亦連忙回禮,然後就坐。駕山朝南坐了,叫柳俊坐客席,延秀不敢,坐了主席。那時便將報恩寺託覺性,後至濟寧會見石搢珩,隨軍南征,滅賊回來,重過兗州,問覺性時,方知已遇見魏義,並同親戚褚某入都,那時方得放心;到京得知中了經魁,同石老爺來尋,又值老爺往大名謁見老師;後來我等又隨李公出使去了,彼此竟不相值。駕山也將瑞光寺轉來,遇亂民衝散,便得遇見褚守拙,又遇了魏義;賊退進城,會見覺性,送你留下書銀與我;因冒暑急行,生起病來,病好進京,值場期已逼,料不能進場了;卻值貢院火災,改期重考,幸而納監僥倖;正月裏石搢珩從關外進京,會過乃稍知始末的話,敘了一番。

此時褚愚同姚勝期俱在屏後張看,見了柳俊身材相貌果然不同,歎羨不了。駕山叫請出二人相見。柳俊問知是褚愚,也再三致謝。姚勝期心知自己不過千總,柳俊是個總兵,天淵之隔,那敢放肆?柳俊又在駕山寓裏,要存一分主道,卻不便僭他。褚愚道:“老漢放肆,叨佔了。這是舍表侄,自然不敢得罪。”駕山也說,柳俊便聽了,勝期卻跪下叩拜,柳俊連忙扶住。於是褚愚坐了首席,柳俊第二,勝期下首帶側,駕山朝上,各相敘問。

擺上飯來喫了,便相留柳俊細談,不盡衷曲。將丁孟明事亦備細說及,各相嘆息。柳俊乃將李公許親之事述知:“方纔我來,又叮囑明日要會。”駕山不勝大喜,便把張玉飛妹子親事,我已同石搢珩替你爲媒,向玉飛再三言定的話,述了一遍,柳俊也十分歡喜。又一轉念,乃道:“我在丁家時,頗知玉飛家事,不見他道及有位令妹。”駕山道:“我已問來,他道向在涿州父親那裏,或者是他異母所生。”柳俊也道是那個緣故。那時駕山備酒款待,席散,便與柳俊同榻,以便敘話。柳俊備述搢珩獻策較射聚合之事,駕山也備述搢珩誅盜成親一段緣由。柳俊矍然道:“石爺與我同事許久,並不曾提及一字,真有學問的人,非小丈夫可比。”大家細表別後之事,直到天明。那一夜竟不曾睡。

到了明日,大家起身,梳洗冠帶,便同柳俊到李公之寓。方昌投了名帖,李績便令請進,整衣冠相見。敘了企慕套話,李績與駕山賓主對坐,柳俊一席朝上。李績把駕山仔細一看,暗自得意。只見眉目神情,出人百倍,有《風流子》詞一闋爲證:

天姿超衆類,神清曠,擬是謫仙儔。看眉彩飛揚,目光澄淨,美如冠玉,性也溫柔。浪傳說,河陽潘俊逸,洗馬衛風流。何必古人?儘教今彥,雲中鶴舉,天半霞浮。

曾經聞人口,都稱羨國士〔李績曾向石、柳說汝等乃如此稱許。〕內外皆優。喜得親瞻芝宇,一識荊州。算姻緣在此,郎纔有貌,女容兼德,伉儷綢繆。莫道等閒湊合,實系前修。

李績看了凌駕山恁般相貌,十分歡喜,乃道:“去年弟在兗州,承先生賜顧,彼時因有賤恙,竟爾失迎。後復爲有事匆忙,不及拜識。至今思之,開罪無地。雖未接臺顏,然已神交一載。去年高掇巍科,今春連捷,總因他出,尚未恭賀。今蒙枉駕先施,使弟愈增罪戾。”駕山道:“老先生山斗望高,功勳蓋世,晚生樗櫟陋質,襪線庸才,自恨無緣,不得早親道範。今幸瞻韓,心竊自喜。老先生不以不屑見遺,晚生受教不盡了。”李績道:“凌先生翰苑中人物,暫寄臺垣,將來秉節伐巡,那一方便受福星之惠。學優則仕,便見善政,媲美古人,這也是人生第一快事。”駕山深爲遜謝。兩番茶罷,起身相別,柳俊一同送出來。

李績隨打轎答拜。駕山接進,敘過套話。駕山道:“晚生被人誣陷,幾作覆盆,幸蒙老先生翦滅妖邪,移文超雪,閤家感戴,沒齒不忘。〔此謝何可少也。〕適才晉謁,因閒話間隔,未曾致謝,實爲有罪。”李績道:“這都是佩珩同柳延秀之力,弟何功之有?今蒙尊意,使弟殊爲汗顏。”敘話多時,兩番茶後,便相別而去。駕山便備了盛禮,差魏義、方昌押了禮物,送到李尚書寓內。李績只是不收。來晨李績也備禮來賀。駕山也諄諄謝璧。

柳俊便來兩邊議親。李績見那般十全女婿,立即依允。駕山得遂宿緣,比中進士更加得意。連忙擇了日子行聘。延秀乃是大媒。到了吉日,駕山備了禮物,不過綢綾緞搢、釵釧簪環、羊酒等項。一則俱在客寓;二來李績主意,莫循世俗之所爲;三則那般正經人作用,卻不比暴發戶,有了兩個臭錢,便爭奇鬥勝,踵事增華,一味要體面好看,非分亂用,既已僭越名分,徒取有識者說笑。凌駕山既行聘禮,便作想八月裏要來迎娶,李績也允了。那時劉思遠曉得李績女兒受凌駕山聘定了,方知已前疑他石、柳之說俱是胡猜,況且兒子已死了,那些妒忌之恨倒也消釋,連閣下及傅匯徵亦反覺得徒取其無趣。李績寫家書與女兒,敘說已字新御史凌六鰲,秋間便要出嫁,分付王忠等置辦嫁妝。

駕山既定了自己的親事,便替柳俊出聘。柳俊也不向李績道知,便到駕山寓內,備辦禮儀。駕山令魏義做了納聘正使,押了從役人等,到涿州張哲家來。更寫了兩封書,送與玉飛父子。魏義一總領受。先兩日,另差一人預先道達。

張哲得了消息,滿心大喜。然後通知女兒婉玉:“我已將你許配總兵柳俊,他今已將聘儀即日送來,只怕也就要來迎娶的。”婉玉道:“爹爹這裏無人,孩兒正好料理,爲甚許配恁速?”張哲道:“我兒,你有所不知,你哥哥有一相好朋友,乃本鄉凌駕山,他今已中了進士,授了御史,正月裏你兄進京,到他寓內,曾會過那柳總兵的同事石總兵,就是那石總兵同凌駕山爲媒。向日卻未有的確,故此總未說知。今有凌駕山先差人來說,只在後日過聘。你也料理些答聘禮物,應該準備的,也須斟酌定了。”婉玉道:“孩兒總不知那等事務。爹爹料理,決無遺漏。”心裏想道:“我今許配總兵,可爲有幸。但不知那總兵年紀相貌若何?爲人性情更不知怎生樣的?總是姻緣前定,這也只索由他。”

那時張哲興匆匆地把回聘次第放好。到了後日,凌家人早來知會。張哲着即鋪氈結綵,備設酒席,叫了樂人,停停當當。〔所謂咄嗟而辦。〕少頃,聘禮到門,魏義傳述主人之意。張哲相見勞謝。魏義遞上兩封書信,張哲見書面上寫得明白,收了書札及聘禮等項,安頓魏義來人,殷勤款待。

過了一宿,擺了回盤,張哲出來犒謝衆人,衆人亦俱致謝。張哲對魏義道:“蒙你老爺垂問,這事又極承推愛,有費清心,使我感謝無地。我也不寫回書,總煩魏叔面稟,多多致謝。付小兒的書,便即令人寄回。柳老爺處有迎娶日期,只消你家老爺示知,我這裏無不從命。”魏義一一記受。遂別而去。

到京,駕山見了回儀甚豐,乃感張哲厚德,便同柳俊商酌迎娶之日。柳俊道:“昨日李公說,南直巡撫奏稱淮揚總兵病故員缺,該部已經開列應補官員具題,連我之名也開列在內。看旨意若何,且待我有了地方,然後迎親;否則竟無定準。”駕山道:“倘能就在淮揚,豈不大妙。”柳俊道:“若得如此僥倖,到秋便可迎娶。”

歇了一日,朝廷命下:柳俊補授淮揚總兵官。李績、駕山等俱各大喜。柳俊正在陛辭辭堂,〔總兵要到兵部三堂叩謝,謂之辭堂。〕卻值江西巡按丁憂員缺,奉聖旨凌六鰲補授江西巡按,星速乘傳前往。恰好姚勝期掣了淮揚鎮標千總,褚愚大喜,表侄在柳總兵標下,自蒙照應。駕山到李績寓內相別。李績道:“賢婿畢姻之事,且待一年差滿,只恐那接任半年未必便算,還該到後年滿差。到那時,另行斟酌。賢婿此去,務須廉明公直,勤於政事,方上不負朝廷,下不負百姓,中不負祖父家聲、胸中平昔抱負,方成得一個正人君子。就是刑名一道,雖該執法奉公,然必宜死裏求生,原情察理。執理太過,則民無所措手足。‘情’之一字,深宜體味。所以說,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存此一念,便乃聖賢之心;失此一念,便流入刻薄酷吏。我願賢婿切勿出此。”駕山一一領受。柳俊也蒙李公之教,便一同出都。那時姚勝期系柳俊屬官,極其奔走效力,也同一路到官。褚愚也起身回家,合幫同走。李公備酒餞送凌、柳兩人,起身日,更出城親近一程,方自回去。

一行人到了涿州,駕山向柳俊道:“你同衆人只在前途等我,我到你令岳那裏,述你秋有幃〔有閒筆細細點綴。〕張哲連忙迎接,到廳相見。駕山雖與玉飛至交,從未會見。駕山自以父執看承,張哲也謙恭致敬。敘過寒暄,三道茶罷,駕山便將柳俊姻事說道:“令坦今榮任淮揚,令愛出門正便。延秀擬於秋間擇吉迎娶,故以其話先爲道達。一應所需,並從尊示。那時小侄決不能到此,欲留小价魏義在家,往來傳遞尊命。”張哲道:“先生秉節代巡,小女婚姻細事,那敢重煩臺駕。若留尊紀在府,深感至情。秋間悉憑小婿那裏選定吉期,小弟無不從命。前日已叫人回去,令小兒到涿州來,一同小女回家,以備針線等物。只是寒室衰微,承先生提挈作養,閤家感沐,何以爲報!”駕山道:“侄與宅上世交,老怕何出此言?今令坦一同出都,直至家鄉相別,尊意自述與令婚便了。”張哲道:“貧家嫁女,竟無奩贈之儀,此言亦煩先生轉致。”駕山正欲相別,只見擺出點心來,駕山只得坐了,少喫了些。張哲又問止宿之處,要來答拜。駕山道:“同令坦一總乘傳赴任,不得停歇。”再三回了,然後起身。

張哲送別進來,向婉玉道:“凌生同你哥哥相好,我卻從未識面。今日才見,他好個少年貴介公子,比常人大不相同。只是不曉得你夫婿相貌何如。”婉玉那時已知丈夫做了本地總兵,聽見父親說總兵衙門就在瓜州地方,離揚州不遠,心裏乃暗喜道:“想起當初在兗州時,老爺升了巡撫,歇了數天,便打發小姐並我們回家。那時曾聞得老爺收了一個少年將官,得以殺退賊兵;又曾聽得家裏婦女們傳說,那個少年不知是姓劉姓柳,又說是人家的小廝,又說是就是同寓報恩寺裏姓山的家人。我想若是山家的小廝,定是那日折桃花時,在他書房裏看見的那個人了。但他的家人,那肯棄了主子,來跟我家老爺?山家小廝說話,定自不確。然而這柳總兵,不知可就是老爺收留的少年?倘若小姐那邊有人來,問他便知端的。”又一轉念:“羞人答答,我這許配人家的事,我也不便說出,怎好去問這般閒話?”又一轉念:“或者老爺得知我賣出過繼情由,見這個將官未娶,託這御史做媒,也不可料。”又想:“我老爺公事匆忙,剿賊回來,又往外國,那有閒心腸管這事務?況小姐處,不知可曾寫我的原委,寄往京中,我老爺何由曉得?”轉念一回,只索丟開。

一日,只見張惠來看。原來麗娟接得父親書信,備說往來,將及半年,都平安無事,身子康健,於幾時回京,便將許配之事略述。凌御史六鰲,少年英發,已經受聘,並秋間迎娶的話,敘個始末。麗娟看了,不覺添了許多轉念。便記憶報恩寺書生,竟無音信:“去年父親初升巡撫時,在兗州署內,曾聽得家中婦女們說,老爺收了人家一個小廝,竟有奢遮本事,殺退賊兵,但未知姓名的確。又說是同寓山鰲家僕,父親卻從不曾說起。若果是如此,這山鰲見得小廝又在我家,也該來通個消息,何以至今並無音耗?難道是個無情之輩?他說是南直揚州人,去年各直省登科錄上,並不見有恁山鰲名字,難道他因不曾進步,無顏來此求親?今爹爹受了凌家之聘,這是父母之命,有何別說!但此生一番情意,只好作來世姻緣,總是大家緣薄,卻也無可如何。”〔真個無可如何。〕這番差張惠來,因恐蘭英憶着主人,故叫來傳說個平安回京的消息。自蘭英到張家半年有餘,已差張惠來看過四五次,見面叫聲“姑娘”,這也是麗娟抬舉他處。這日婉玉聽得主人已回,平安無事,也是歡喜。乃問了小姐平安,兼問二孃安好,留張惠喫了酒飯自去。

不覺日復一日,七月初間,方見哥哥玉飛到涿州來。原來玉飛在家接了父親家信,見說凌駕山已做了媒人,柳延秀行過聘禮,不勝大喜。又見了駕山附來書信,也是說着這件親事。隔得一日,只見報房來報:“貴府賢坦老爺柳,奉特旨升授右府都督僉事,鎮守淮揚總兵官。”玉飛更加歡喜。穆氏喜出望外,最難得的女婿在本地做官,何等榮耀。隔了兩日,張哲又有家信來到,說女婿在本地做官,秋間定要迎娶,要叫兒子玉飛到涿州一同妹子回家,拜認母親,便好備辦出嫁之事。玉飛即便打點。正要起身,卻聽得人傳說,新總兵到瓜洲公座。隔一日,只見凌駕山來拜。原來凌駕山同柳俊、褚愚等一路下來,走到山東,褚愚要留駕山、柳俊家中去住一宿,光耀門庭。駕山卻爲一來憑限緊促;二來還要到揚州家裏料理數天,此處不便迂途耽擱;三來又怕褚愚費事,故此不肯。褚愚亦知得這些原故,亦不強留。但各各珍重叮嚀,訂期後會,又把姚勝期再四託與柳總兵,方纔別去。

駕山等行近揚州,早有總兵門下官役兵丁來接。〔一絲不漏。〕到了揚州,又有江西省巡按衙門裏的書門皁快來接。柳俊別了駕山,瓜洲上任。駕山便到家中。此時不要說家人們的高興,更勝如老主子爲官之日。即就是這些親族知交鄰里,無一個不來趨承恐後;〔這一句直接首回。〕本地方大小官員,無不到門投揭。應酬了一番,又勞謝了二房三兄,及華英並鄰裏等,分別輕重,各有所贈,便來拜會玉飛。

玉飛慌忙接進,各敘款曲。玉飛道:“相別幾時,長兄已是繡衣大人了,又在鄰省,真是人生暢意之時。”駕山道:“弟在鄰省,不足爲異,最難得令妹丈即在本地,秋間出嫁,何等便益!弟前日出京,即到令尊老伯處相問此事,令尊說已有家報寄歸,欲長兄到涿州同令妹回宅。弟當令魏義在家,專聽尊處有恁分付,以便往延秀處傳致。不識尊意可該如此?”玉飛道:“得尊管兩下相通,這是極妙的了。小弟正欲打點上去,大約只在七月內回來,悉聽延秀擇吉便了。”駕山道:“弟同延秀一路商酌吉期,大率在中秋前後。”敘話許久,穆氏在內早已備出一席盛飯,駕山也便用過方別。

玉飛隨往答拜,兼送賀禮。駕山再三回謝,當面叫魏義來,分付:“過了柳老爺吉期,便到江西署中來。”魏義一一記明,玉飛亦自別去。

駕山把家事略整理一番,明日即起身赴任。來接的衙役打着執事,擺開頭踏,簇擁下船,好不榮耀。行過瓜洲,柳俊到船迎會,隨即上岸答拜。柳俊定要遠送,駕山因他初上任,有事匆忙,即便回住了。玉飛又在船內設酒餞行。駕山便坐了江船,從長江直往江西。

玉飛送別駕山,即便起身北上。至七月初間,方纔走到。見過父親妹子,具述柳延秀已經公座,凌駕山又來拜會。張哲原已打點女兒南歸,各色俱備,便先打發玉飛、婉玉並家人男婦等,於七月初十內起身先走,自己再把店務料理,遲幾天也打點歸家。

婉玉便與父親商議,要往李家別聲小姐,張哲道:“這是你不忘本處,極該去作別。我因有事匆忙,卻也忘了。”婉玉隨即梳妝濟楚。張哲道:“可要幾個婦女們隨去,可該先差個人去說聲。”婉玉道:“總不要多人去,只叫蕊珠隨去,一個小廝領路,〔無知之人,便跟他許多婦女以炫人。〕我是那邊出來的人,怎好着人去說,我就去便了。”張哲喜道:“正該如此。”當下叫了兩乘轎子,又叫一個小廝隨了。

不多時到了李家。管門的問是何人,婉玉已出轎走進,管門的見是蘭英,也喜道:“難得今日回來!待我先進去說。”〔自然情理。〕便望裏邊先走。蘭英同蕊珠隨後進來,小廝站在門首等着。裏邊丫鬟媳婦們見管門的來說,都到後堂來迎。兩下相見,各廝叫了,蘭英便到小姐樓上來。走到樓門邊,麗娟得知了,正要下樓來接他,蘭英見了,先叫了“小姐”,麗娟也叫聲“蘭妹”,蘭英攙住小姐上樓,即便拜下,紛然墮淚。麗娼慌忙扶起,已是拜了兩拜。見蘭英哭不出聲,亦潸然出涕。〔天下至情,乃父子、母女、夫婦、主婢,而母女、主婢爲甚,蓋女人情專而易悲。〕衆丫鬟婦女一時俱覺感傷。麗娟道:“你今吉人天相,也到好有出息了,不須悲苦。”蘭英哭道:“只是受小姐深恩,未曾報答,每常想起。夢寐不安。”麗娟道:“我與你正在少年,相逢非暫,你不必恁般憶念,徒起酸心。”〔麗娟氣度不凡。〕便叫蘭英坐,蘭英再三不肯,麗娟必叫他坐,乃拜謝了後坐。〔是個女人。行達不比駕山之於柳俊。〕丫鬟們拿茶來喫。

二孃在那邊得知,心上歡喜,連忙走來。此處見得二孃真是好人,若把會做作的,他要看得自己尊大,蘭英不過是家裏出去的丫頭,憑他做了夫人奶奶,終是此處出身,且等他來見我,我怎肯輕身便往?這二孃真個不論,先走到大小姐樓上來。〔是一個本色人。〕蘭英得知,起身到門口,相迎廝叫,便要拜見。二孃扯住不肯,一同坐下。二孃笑着道:“你真是福緣到了,半年多相別,長得恁般好了。比在家時愈發豐豔。”〔二孃口氣酷肖。〕蘭英道:“見過了小姐,正要到二孃那邊來,拜見二爺、大相公。”二孃道:“竟不消了,〔竟不會再思,極是。不特見面無恁情趣,且費筆舌。〕二爺纔出門去,大相公今日往相知家去做文會,都不在家裏。我又在這邊會了,總是一樣。”又道:“小姐當時叫張惠來看你,承你每每問我,我只附得一聲兒,總不曾特叫個人來看覷。〔便見得五六次也。〕聞得你繼父待你極好,這也難得。你曾見過母親沒有?也有幾個兄妹?”蘭英道:“只有得一個哥哥,母親尚未識面。明日便要到揚州家裏去,故此來別聲小姐。”麗娟道:“你明日便往南邊去了,爲何不早兩日來?也好多盤桓幾日。”蘭英道:“也是這兩日議論起的。”麗娟道:“前日差張惠來看你,聞得說你已許了人家了,就是揚州什麼武官,可有這事?”二孃道:“恭喜,恭喜!兩日來小姐怎不說知?”麗娟道:“前日爹爹有信回來,我恐蘭妹不知,特叫張惠去說;是張惠在他家得知此信,張婆曾來述過,所以我方纔記起。”蘭英欲要問小姐親事可曾受人家聘定,兼要問這總兵柳某,老爺家書上曾否提及,還要細談衷曲。無奈這些丫鬟婦女們圍定了,〔真。〕二孃又問長問短,不得脫身。大家又提起二小姐身死情由,蘭英嗟嘆一回,二孃也埋怨二爺,終是乏趣的事,一提便不再說。

少間擺上飯來,三人同喫。麗娟道:“蘭妹,你這個丫鬟也好,叫什麼名字?”蘭英道:“名叫蕊珠。”二孃道:“小姐去年冬裏買這個丫鬟,叫做浦珠,你家的卻叫蕊珠,好像個姊妹兒。”蘭英便問福官怎麼不見?二孃道:“早飯後說有些倦,如今睡在那裏。”只見張婆來說:“蘭姐的轎伕小廝已曾與飯喫過了。”蘭英便起身要回,說道尚要打點明日起身事件。麗娟不好強留,但覺依依不捨。

蘭英到下房解手,春香道:“蘭姐,你如今做了姑娘,怎麼就長得恁般好了?比着家裏時勝了十來倍。我們那裏學得你的福氣來。”〔春香丫頭倒有趣。〕蘭英道:“那有什麼好,我如今獨自一個,怎如在這連時,有小姐照顧,又有姐姐們打伴,這個才叫做好哩。”春香把眼一瞅,嘴一搢,說道:“好看話兒,做姑娘有人服侍倒不好,倒是去服事人好?〔蘭英下房解手,春香便得來說話了。真是眼光極透處,繪風圖影之筆;極細處,不失線索位置。莫草率看過。〕只見二孃走來,春香笑着去了。

麗娟便取出簪環等事件,約值百金,送與蘭英,爲他有了人家,算做添妝之贈。二孃也取些首飾相送。蘭英不勝感謝,一總收了。又向二孃致謝道:“二爺、大相公面前,煩二孃替蘭英多多稟意。”便向小姐拜別,麗娼急急扶住。蘭英紛紛下淚道:“蘭英此番往南邊去,不知何日再與小姐相見。”掩面而泣,哽咽不能出聲。麗娟亦悽然流淚道:“相逢有日,不必如此。願你好生保重。我本意留你到晚,爭奈你明日便要遠行,打點束裝之事,不好耽誤。只是才得相逢,又即遠離,別後相思,未傾片語,叫我何以爲情。”說罷,二人便相抱放聲而哭。〔才叫他不必悲哭,不覺自己隨也哭起來,不特哭也,而更放聲,真是劈碎虛空,燒枯大海,而情根不死,恨種難消。悲夫!〕二孃等俱含淚相勸。二人只得收淚吞聲。一齊送到大廳,麗娟不送了,揮淚而別。二孃送到二牆門口,衆婦女直到大門前,蘭英吞聲悲泣,情不能勝。正是:

久離香閣暫來過,忽又傷離可奈何。

何苦老天生我輩,偏於情字十分多。

婉玉上轎歸家,張哲道:“爲何去了許久?”婉玉道:“小姐留住,還要盤桓到晚。因見孩兒急於要歸,方肯放手。”玉飛見妹子兩眼有哭泣之狀,乃笑道:“妹妹回去,我料必然又有一番悲感。”婉玉愀然道:“十年隨從,情投意合。今一旦遠離他所,未知再會何時,悲從中來,不能自己。”玉飛見妹子才色德性果不尋常,想這柳延秀相貌甚好,駕山曾說他頗善文詞,真堪與妹子作對;況已官居八座,天也待此兩人不薄。婉玉又取出小姐、二孃所贈,張哲看過,一總打疊藏好。當下將各項收拾停當,叫齊了轎馬,明日婉玉拜別了父親,同哥哥家人等一齊起身。麗娟又叫張惠自齎盤費,送了三站路程,方纔別去。玉飛亦厚贈致謝。〔何等周到。〕

婉玉在路,朝行夜住,渴飲飢餐。不則一日,到了揚州。玉飛先同家人趕回,穆氏不勝歡喜,着令婢僕們一總遠接。婉玉到家門出轎,見屋宇宏敞,氣象不同。走進大廳,穆氏在廳上相迎,一見婉玉,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可謂蓬瀛仙子,宜稱月殿嫦娥。身材整整齊齊,金蓮窄窄;舉止安安雅雅,繡帶垂垂。髻擁烏雲,漆潤浮光欲滴;腮凝瑩玉,粉香溢豔難描。〔活畫婉玉。〕心上萬分歡喜。婉玉知是母親,上前廝叫。穆氏手挽着手,但見十指纖纖,肌膚如玉,溫柔香軟,細膩如綿,因不覺道:“我有何福分,消受得你!”當下鋪氈設位,婉玉朝上八拜。拜畢,穆氏叫家中男女大小一總來見姑娘。用過茶,同進內室。婉玉將帶來首飾衣綢等項並李小姐等所贈之物,一總交與母親。穆氏看了,深感李小姐待人好意,當下設宴款待女兒。

這婉玉與穆氏的親熱,比人家親生的更好幾倍。每日侵早起來,梳洗完畢,便到母親牀前問安。待哥哥極其和氣,卻並無一言半語偶涉戲謔。凡居常飲食,及支待親朋,或豐或儉,無不合宜。椒姜五味,烹調之法,指使廚下,加意整理,無不可口。竟不要穆氏費半點兒心。婢僕有恁口角,都稟知母親,分其曲直,這些下人個個心說誠服,極口稱揚。叫穆氏那得不喜?正是:

半載椿庭膝下隨,已知女德總無虧。

今朝得侍慈幃裏,更展才能見作爲。

不表穆氏萬千中意,着實備辦嫁妝。且說柳俊上任料理衙門許多規矩,忙了半月有餘,方纔定局。這時揚州府裏無論與柳俊有相與無相與,那一個不驚奇詫異,說這柳總兵就是丁家小廝。已前丁孟明害凌駕山,柳俊送信的根由,合地皆知。都羨慕柳俊存心良善,救拔好人,故此天也好報。他一年多些,便做了八座顯官,又原到本地方來風光榮耀;丁嚴做了半世惡人,頃刻一家冰消瓦解,連自身都死喪他鄉。可見天理恁般切近,招報不爽!體面上人,都到瓜洲來會賀,柳俊無不從厚相待。這些人都說柳俊好。有個議論說:“相貌不虧人。柳俊這般好相貌,自然不是居人下的;今果然恁般貴顯了。”有個議論說:“識得好人,便有好報。當初若不送信與凌駕山,凌駕山那得入京在北場聯捷?柳俊若不隨去,那得到山東遭際巡撫提拔,建此車功?”有個議論說:“有大量者必有大福。當初柳俊在丁家時,我們會見他,看他便有一種大器量,與衆不同。今日果有這等大福,這等看起來,都是天意特生出柳俊這般一個人來,命中原該有這般福氣,所以盤根錯節,締荷成全。至其同爲僕隸,不逐波流,就是他持身操守處;識得凌駕山是好人,患難相從,就是他相交勝己處;後來展布才能,建功立業,都是他推情度理處事妥當處。可見質地固屬天成,修爲原宜自奮。”〔一段議論有力。〕

柳俊自到任半月以後,諸務稍有就緒,便着人請魏義到衙,商議迎娶之事。此時張哲也歸家了,夫妻子女一總團聚。張哲便大擺筵宴,遍請內外親族相知。女眷們來見了婉玉,唯有極口稱讚。時已八月初間,柳俊擇了八月十六,天恩上吉日娶親。先數日前,差人齎禮送到張家,總是魏義往來關說。正是:

功名成後結姻緣,總值新人正少年。

回想當時顛沛日,不禁悽絕淚潸然。

因柳俊娶親後,有分教:

始知天地栽培,數原有定;

何必心神顛倒,人自多疑。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人人可以爲堯舜”,這一句話,雖則太闊,然人性本善,由習而遷。若有好人教調,憑你性極頑劣,朝誨夜訓,便也改了許多習氣。人家女子,總不知教,爲父的出外作事,便不得教;爲母的原從不教而來,曉得教什麼?況且曉得要教兒女之家原少,所以女子任性由心,不能學好。若能振拔的,便是大賢。蘭英好處,由麗娟所教,麗娟資性雖更高,然亦由李績所教。兒女總是一理,故兒女不可不教。〔此因蘭英立議起見,故反因女推及於子。〕

第十回 希懋先登高自作孽 凌駕山看雪鳥鳴冤

詞曰:

凍合江天一色,凜凜朔風吹雪。且酌醇醪拚一醉,忽地繫懷蒼赤。念此際窮民,多少飢寒愁絕。乍聽烏鴉饒舌,似有鬼神提掇。只爲善良冤枉事,受盡惡人磨折。終究禍臨頭,應悔當初作孽。———右調《離亭燕》

話說柳延秀納過吉期,張家妝奩各色齊備。到了八月十六日絕早,柳延秀打發花燈綵轎起身,自有標下官員替主帥奔走效勞,合營兵丁無不趨蹌踊躍。河下襬開十數只大船,岸上有百十頭駿馬,水陸並進,一路笙歌聒耳,鼓樂喧天,非常熱鬧。有《燕春臺》一詞爲證:

素景流輝,涼飆薦爽,桂林蕊綻金黃。卜吉茲辰婚媾,慶溢華堂。營開細柳飄揚,看繡旗彩扇,光浮江甸。笙簧弦管,響應霓裳。花燈霞擁,翠搢雲張。歌童雅飭,侍女宮妝。麝蘭馥郁,沿途觀者如狂。水陸兼程,雕輿駿馬,錦纜牙檣。盡芬芳、夜來明月映,分外風光。

柳延秀遣發迎親船轎燈火人夫,又打着總兵全副執事,抬了轟天大炮,遇停船起行之處,俱開放大炮。河裏行船,岸上走馬,水陸兩路,望揚州前進。

這邊張哲家裏,屋宇也寬,備下百十來桌小酒,一二十席盛筵。又叫下了四五隻大船,坐送親之人,及裝載嫁妝等物。家中叫齊樂工人等,以便迎接花轎。堂中鋪紅結綵,擺設整齊,儐相樂人,成行站立。

午間,柳家娶親人到。三聲炮響,鼓樂齊鳴。穆氏在裏面打扮女兒,珠圍翠裹。許多迎親的人,一齊坐席飲酒;魏義也在旁廳,盛筵款待。張哲親遞過了酒,便着一管家相陪。飲宴已畢,魏義先行別去。儐相讚詞相請,婉玉與母親拜別,痛哭登輿。花燈綵旗在前先走,執事人員在後擺列。近轎便是迎親送親的一班婦女,個個雲鬟翠袖,掛彩簪花,約有四十多人;各提了寶蓋金爐,燒的沉檀蘭麝,煙雲繚繞,撲鼻濃香。轎後軍兵護衛,都騎着高頭大馬,錦鞍繡韉,金勒紅纓,一路出城到船。真個香風塞路,花陣侵眸,鬨動了滿城士女齊來觀看,鬧熱非常。張哲父子夫妻,男有男親,女有女眷,都坐了轎,隨後下船。看看走到船頭,有報事的軍人跪在彩轎旁邊,稟稱升炮,隨轎員役高聲分付登答,然後放炮下船。〔做書的恐怕嚇了轎內新人,如此護持。真聖嘆所謂“開卷又恐風吹,掩卷又恐悶氣。”一笑。〕深大金黃傘蓋罩在船頭,彩轎直上船來。緊靠艙門歇轎。衆婦女蜂圍蝶簇,婉玉落艙坐下。張家送親的也一總下船。放炮開行,水陸照舊迴轉。一路點鼓掌號,一番細樂,一番大樂,喧喧嚷嚷。

前到瓜洲,先有報馬進衙門報知。此時已黃昏時分,青天皎潔,月色光明。柳俊穿着大紅袞龍繡袍,烏紗玉帶,在署專等。這邊新人坐轎上岸,照前擺設。這番因燈燭熒煌,火光照耀,映着月色,分外精神。少頃到了衙門,標下官員一總大紅圓領,也有束金帶的、銀帶的、角帶的,數十餘員;就是這姚勝期,也擺列在內,總在轅門口站着。見花轎到來,一齊打恭,傴僂罄折。花轎直到大堂,進宅門,過二堂,至三堂住轎。柳俊出迎,又抬進臥房樓下,才歇定了。開了轎門,婦女們簇擁新人出轎。照地方風格,抬過香案,雙雙拜過天地,然後新人交拜,攜手上樓,喫了合巹杯。各役都散。柳俊差人出去,謝勞標下各官;又差人請岳丈岳母舅爺到署,張哲都回謝了。柳俊隨令送下十餘席盛筵,並犒賞了隨從及送親船隻人等。張哲收了酒,打發賞錢,也便開船轉去。柳俊與新人在房對飲,兩旁侍女紛然服事。婉玉去了繡兜坐席,柳俊舉目一看,見新人美豔非常;婉玉也偷看柳俊,年少風流,昂藏軒舉,各自得意。互相看了,便都驚訝起來。你道爲何?只因你我都像那裏見過一次,各起疑心,然也只好各肚裏轉念。酒散後,撤過席面,侍女出房。兩人解衣就寢,美滿恩情,歡忻無限。有《魚遊春水》一詞爲證:

歡愛今宵起,弄玉還應配蕭史。團圓明月,照得人間旖旎。襟解羅襦散麝蘭,春濃秋夜諧魚水。無限恩情,溫柔鄉里。時正值妙年芳齒,玉樹雙花蓮並蕊。更饒富貴榮華,風流自喜。但憑燈影乍窺妍,不道園亭曾睹美。燕爾新婚,舊家桃李。

當日起身梳洗,果然各疑那處見來。柳俊借事遣開婢女,笑謂婉玉道:“夫人,我於去年春間,曾在一處見人家一個女子,酷類夫人相貌,雖精神光采那女子固自不及,然眉目丰儀,竟有些相像。”婉玉笑對道:“相公在那處見來?爲何便與賤妾相似?相公生長北方,何以竟似此間聲口?”柳俊道:“我原是北直人氏,住在揚州日久,所以聲音竟是揚州。夫人是揚州生產,何以聲口反不相同?”婉玉道:“這也有個原故。”柳俊道:“實不瞞夫人說,我出身始末,宅上自知。去年我未遇時節,在山東兗州府報恩寺裏,見一女子,有似夫人。”這婉玉在張家,張哲父子因將婉玉許配柳俊,不便把柳俊出身提明,故此婉玉其實不曾曉得。今見說“實不相瞞”,又道“宅上自知”,其中必有緣故:“當時在家時,聞老爺提拔一個少年將官,說道是人家小廝。今在我面前這般卑遜,莫非即是此人了?”又聞說就是同寓山家的人;“若果是他,正好問一端的,完了小姐心中之事。”再聽得說:“在山東兗州府報恩寺,遇見一女子。”這話一發有據。便記起:“去年在報恩寺裏,我曾替小姐往隔園折取千葉桃花,在那山相公寓內見一少年,生得頗不凡俗。今丈夫面貌,着實相同。”沉吟一回,愈看愈似。柳俊道:“夫人,你爲何這般着想?”婉玉道:“賤妾亦曾在那裏見過相公來,是以心上轉念。且問相公,在報恩寺中何以看見女人?莫非來寺中燒香遊玩的麼?”柳俊笑道:“並非燒香遊玩。”婉玉道:“既非燒香遊玩,何以女子進得寺門?”柳俊見問得喫緊,〔妙。〕心下驚詫:“這夫人口聲,是個會喫醋。看他的情性,我卻不合說了。”也只得直說道:“是作寓在那寺中。那女子便是同寓的宅眷。”婉玉聽了,愈更無疑,乃笑說道:“相公去年寺中所見,莫非就是賤妾?”柳俊也笑答道:“方纔下官原不相瞞,宅上自知下官出身始末,夫人爲何把我這般消遣,教我何以爲情!”〔此種情態妙極。〕

婉玉失驚正色道:“賤妾蒙相公不棄,使侍巾櫛,萬分有幸。怎麼敢來消遣?相公榮遇,實有未知。”柳俊聽了,也詫異道:“夫人生產此鄉,那有不知下官始末?怎麼這般說話!”婉玉道:“賤妾實不曾生產此鄉,在家中亦並不知相公始末。”柳俊在先原疑心玉飛往來丁家時,未曾聽見說玉飛有位妹子,因凌駕山說想是異母之妹,隨父住在涿州,故聲音絕非此處,也把凌駕山的話信爲確然。乃道:“夫人隨尊父久住涿州,故不知我的原委,難道令兄輩時常曾不說及?怎麼夫人恁般口緊!”婉玉道:“其實不知,相公休怪。”柳俊道:“既夫人真個不知,今既蒙不棄,得遂姻親,我便與夫人細說。”乃將自己如何在丁家效力,他家如何害凌駕山,自己如何送信同行,如何寓在山東兗州寺內,遇見李公,如何遇賊竊發,與凌生相離,如何得李公收留,剿滅賊黨,建此軍功,乃得到今日地位的事情,略述一遍。

婉玉始知備細,歡然大喜道:“賤妾嘗聞得說,古來英雄豪傑,總屬崛起。當困窮未遇時節,顛沛流離,更有甚於此者。相公這般境界,正是上天成就相公處。只是要問相公,彼時寓報恩寺中,又有姓山名鱉的同寓,這人何在?”柳俊聽了大驚:“此事只有凌駕山與我、及李小姐與李小姐侍女知之,怎麼夫人也都知道?”〔此時柳俊還不敢認夫人爲李家侍女。〕肚裏驚奇,未曾回答。婉玉笑道:“相公直道衷曲,賤妾亦無所諱。”乃將自己如此長養在李家,被李再思如何冤陷賣與張家,義父如何認女始末,先敘一遍。又將李小姐如何恩待,情勝同胞,李公如何致仕回家,路經山東兗州報恩留寓,李小姐在樓上見了隔園桃花,“令我在隔園折取,遇見姓山的書生,那時卻見一人在旁,酷類相公。怎麼今說是姓凌的?只這姓山的更是何人?”柳俊如夢方覺,大喜道:“原來那時來折取千葉桃花的,正是夫人。我說那有相貌相同的,便得這般一模一樣。凌駕山尊名叫做六鱉,因避禍出門,恐被冤家追緝,故此改了山鰲姓名。那時我正在那邊,已曾與夫人覿面相識。今日展轉湊來,原在一處。真是姻緣有定,再不與人料的。〔設身處地,真個詫異,真個快活。〕只是李小姐當日各有詞章酬和,夫人難道倒忘記了麼?”

婉玉此時方纔一總透徹,也嘆姻緣前定,天公聚合之巧,乃道:“李小姐靈根慧性,遠邁尋常,幽恨深情,獨超千古。此事總屬鍾情所至,賤妾亦何忍明言。但我兩人已遂一面夙緣,只這凌駕山既已高發,未識可曾向我老爺求親否?”柳俊見婉玉如此忠厚存心,方知是賢曉有守之人,不是那等嫉妒不良之婦。〔疑心他有喫醋心腸,卻是差了。〕乃道:“夫人竟休煩惱,此親已就,真有夙契。”乃把李公將女竟欲許配於我,我如何辭卻,因同石佩珩做媒,說與駕山:“今已在京納過聘禮,翁婿兩下情誼甚篤。原擬入秋便要完娶,因點了江西巡按,姑待將來。只是一件,凌老爺已是滿稱初心,只怕李小姐尚以山處心願未諧,只怕有些不快。”婉玉以手加額道:“小姐得遂夙緣,我兩人亦復相合,天公弄巧,聚散有情。然待賤妾更覺加厚。”柳俊道:“爲何?”婉玉道:“相公建立功名,膺此顯爵,知君未娶,誰不願附絲蘿,閥閱多嬌,何有於妾?若不過房張家,那能仰配君子!”〔婉玉有德。〕柳俊也笑道:“如此說來,這李再思冤誣夫人處,正是成就我兩人的姻緣。今後也休怨恨他了。”婉玉道:“賤妾得能如此,這些仇怨一總消除,不復介意。”當下二人在房裏說話良久,侍婢們候了一回,也搬茶托水,進來服事,便都說了別話去了。柳俊固系英雄丈夫氣概,然見夫人恁般標緻,又有識見才能,談吐之間毫無鄙俗。那不歡喜!真是如膠似漆,恩愛非常。

到了三朝,張哲又備絕盛的禮儀,送到衙門裏來,又差了家人婦女等來看小姐。柳俊亦重加看待,擇期到岳家拜認。張哲舉家忙亂備辦。到了那日,柳俊攜了盛禮,打了全副儀從,下船到揚州,親拜岳丈岳母。張哲已備下戲筵,請了賓朋親戚陪席。少頃柳俊到門,三聲炮響,頭踏傳呼,軍士簇擁,非常顯耀。觀者摩肩疊踵,個個驚奇。柳俊到堂,執子婿之禮,見過岳父母,然後郎舅相見,與衆親朋亦各敘過。張哲舉家見柳俊儀容秀麗,聲勢尊嚴,喜得心孔沸開,眼都沒縫。柳俊隨令軍兵抬上二十四抬禮物,是五色搢絲四十端,五色大緞四十端,金壺金盃全副,金爐玉杯、金釵鳳冠、牙箸銀爵、鎮書玉尺、壓被金猊等,共二十件,其餘便是糖餌裹餡果品食物。張哲先收了果點食物,後又量收了些,柳俊諄諄不已,方一總受了。擺開筵席,柳俊正中高坐,親戚旁席奉陪。戲子搬演新奇,笙歌迭奏。其餘隨從人役無不醉飽,兼有賞錢。黃昏酒散,柳俊起身作別。張哲又備了盛酒,送下船來。直到三鼓回衙。隨便擇日設席,請岳父母並玉飛舅兄到署,也十分費事。如此往來,又鬧了半月多,方纔稍歇。

且說石搢珩歸署後,才曉得凌駕山聯捷,總因已前往浙省公幹,又爲尋覓妻子,無暇他及。今靜坐署中,方理及諸務,替駕山十分得意。料想此時李公當回,親事必然成就。又過了幾日,果有京報到來,駕山補了試御史,李公已回朝廷,因他撫綏有功,重加厚賞,不勝大喜。乃向夫人道:“自駕山被誣,我與他受盡艱苦,今日都已成名。”翠翹亦不勝感嘆。佩珩意中,欲打發一人往京候問李公,兼候駕山、延秀。卻見又有京抄報來,柳俊補授淮揚總兵,駕山巡按江西,俱乘傳赴任。料想此兩人親事必然妥貼。柳延秀在揚州,張家嫁女甚便;駕山自然候差滿完婚。便另先差一人,齎稟揭往京師問李公。隨後措辦了兩副賀禮,差張芳齎了兩封書,先到揚州,後往江西回來。

張芳領了言語,夜住曉行,到了揚州,正值柳延秀娶過夫人。張芳投了書信,柳俊隨着進見。張芳遞了賀儀,稟道:“家老爺尚未知柳老爺新婚大喜,止備有到任的禮物,乞柳老爺驗收。”柳俊分付家人收了,款待張芳。知他要到江西,次日便給賞了路費,封了回書,又封了一個稟揭,就託張芳帶往江西候問駕山。柳俊見搢珩書上備述尋妻之事,也替他十分歡幸。隨也差家人齎了書儀,往吳淞來。

這邊張芳自揚州起身,下了長江,到江西按院出巡所在,投了書信賀禮。駕山見搢珩書上備述裘自足萬惡異常,妻子遭了無窮顛沛,設或投江身死,無處尋蹤,畢生懷念還屬尋常,淑女幽貞何從表自?也替他兩人着實感嘆忻慰。〔敘凌、柳兩人知搢珩尋妻之事,各詳略不同,甚有分寸。〕又見柳俊已畢過了姻,書來問候,也自歡喜。留張芳住了數日。卻見魏義也到,就叫魏義齎了禮物回書;另備一副厚禮,送與搢珩夫人,是賀盟嫂的贄敬,一同張芳往吳淞來。

比及到時,柳家差來送禮的人已經回去。〔又帶一筆,前話便有收拾。〕張芳進衙門,回了兩處的話,搢珩傳魏義進見。魏義磕過頭,遞上書札及兩副禮物,搢珩拆書收禮,乃留魏義衙內住歇。搢珩先見柳延秀差人來賀,已知他畢姻得意,今見駕山書上說親事已諧,俟任滿完娶,也將兩家的事情說與夫人翠翹。翠翹也替他們歡喜。又見駕山爲他送禮,十分感謝。魏義住了多日,要回江西。搢珩寫了回書,給與盤費。

魏義回到江西,主人又出巡到撫州府,便到撫署回話。駕山此時巡歷將遍,清正自持。百姓畏威懷德,載道謳歌;官吏恪守功令,洗腸滌慮;豪強聞風斂跡,改惡從善;獄清政簡,也自快意。那知猶有愍不畏死之徒,恣行兇惡。你道此人是何等樣人?何名何姓?原來此人姓希名寧,原籍吉水縣,就是做南直淮揚道的,他爲審屈了凌駕山,失出了慎明、賴錄,後賊破事發,希寧革職歸家。雖則革了職,他的宦囊豐富,落得歸家受享。〔偏不肯享,偏要作出事來。〕但他爲人貪狠不情,親族裏邊,知交面上,沒一個相好的,都恨他不過。歸家未及一月,便有幾處冤家要來發覺。總因希寧平昔過端有如山積,待這班人的不堪難以枚舉。又因他有三個兒子,都是納粟中書,只知倚父官勢,在地方作橫,那曉得人情世故和氣爲先!三子之中,又是那第二個兒子,叫做希懋先,更加撒潑放肆,以此鄉黨鄰里切齒痛恨。這希懋先的妻子,是撫州府東鄉縣喬進士的女兒,兩下親家,性頗相同,因此往來極厚。希寧見本地方難以容身,便挈家到東鄉縣來依附喬親家,爲久安長住之計。那知生了這般性格,明知因做人不好,故此本地不得安居,如今搬到東鄉,可該改弦易轍?他卻明知故犯,偏不肯改。一味逞着素性,欺壓鄉鄰。如有與他干涉,無不喫他的虧。住不上半年,又有許多受他茶毒的。

這東鄉風俗極盛,九月登高之際,大家小戶都出來遊玩。有一家姓洪名源,號奉源,生有一子一女。女兒卻生得好,年紀十七八歲,竟有絕世丰姿,一縣出名。人人仰慕。這日重陽佳節,也出來登高。卻被希懋先看見,問起根由,原來芳名素著,便要娶他作妾。明日便託人去說。這洪奉源的妻子繆氏,性格極其惹厭,家世原屬平常,便賣弄得簪纓第一;形狀固無足取,偏扭捏得體態無雙。見富貴人,又不在他心上;待貧賤的,又會極其欺凌。遇能事的,又不肯輸心;若蠢笨的,又狠加貶駁。惹着哭罵,便三日三夜不得住口;婦女閒談,又說高說低,善於攤眼。及至做事,又餿酸得了不得。所以養了這般好女兒,豈無人家求親?只爲做孃的惹厭不着腔,故此還無人來聘定。〔可見人惹厭不得的。若惹厭了,雖有好兒女,都無人要。〕今被這希懋先看見,立刻託人來說。這繆氏聽見說要娶去做小,不等那人說完,不問頭由便罵。來說事的人沒趣,向希懋先回覆,未免又加幾句不中聽的話。

這希懋先又是一個慣撒潑行兇之人,如何不惱?登時大怒,恨不得天都要扳將下來!想出一個惡計。到夜來黃昏時候,叫了數十個如狼似虎的家奴,各帶短棍,分付到洪家搶他女兒來,且做了親。等他告到官,就斷離了,我已睡了他女兒,落得暢快。叉一算計,做了庚帖禮帖,令家人藏在身邊,進門去搶時,撇在洪家,算個把柄。

衆家人依了主命,乘黃昏左側,趕到洪家門首,一聲響,打開了門,打將進去。這時洪家尚未曾睡,一家認做強盜,嚇得魂不附體。說時遲,那時快,衆家人看見女兒,搶來駝在背上,飛走去了。衆人一鬨都散。這繆氏見是搶女兒的兇人,不是劫錢財的強盜,便出門前哭罵:“是誰天殺的搶我女兒!”鄰里聽得,陸續開門出來觀看。雖平昔厭這繆氏,然見搶去他的女兒,公道自在人心,也都爲他懷着忿氣。

偏有這希家一個小廝,叫做阿牛,性子也極潑賴的,聽得繆氏在門外叫罵,便不勝其忿,趕轉來,照着繆氏兜嘴一掌,繆氏不曾提防,這一掌來得力猛,翻跟斗跌在沿石上,頭正打着石塊尖角,登時悶暈。

此時衆鄰里都有燈籠火把,卻見這惡廝趕來打倒繆氏,洪奉源父子向前擒捉,衆鄰里齊來幫助。這惡廝初先好不興頭,見打倒了人,他也原不着忙。〔他見打殺了人,不足爲奇。〕見人齊來拿他,方有些着急。卻早已縛定了,口裏還硬,被衆人狠打了無數嘴巴。照看繆氏時,才得甦醒,頭上打了一個窟窿,血流不止。洪奉源父子扛了繆氏進去。

衆鄰里拖惡廝進門,打問惡廝,才曉得是希家家人。內中有見識的道:“黑夜劫閨,又行兇殺命,兩重罪犯,明早生成要報官究治,他就是天官、皇子皇孫,也要依着道理。只是一件,他們衆家人見少了這小廝,還要轉來搶奪,大家都要防備。”話未說完,早聽見外面人聲喧搢,口叫還人。果然衆家人走到半路,見少了阿牛,料是還在洪家,便分一半趕轉來要人。亂喊亂叫,反說:“清平世界,你這一班該死的狗才,怎麼藏了我家小廝!”鬧將進來。這時洪家鄰里,也有四五十人,一齊拍手喊叫:“清平世界,怎麼搶人家閨女?又打殺了人?你們就是鄉宦人家,難道沒有王法的?一總捉住了他,明日好一齊解官!”衆家人見不是局勢,一邊駕着,只得轉回去了。〔豪奴使慣了家主的勢,真正看不得。〕

這邊洪家見繆氏受傷,奉源父子只好去料理打壞的人。衆鄰里趕散希家衆人,轉身進來,見抬上有兩個紅帖,衆人取來一看,有識字的,唸了一遍,道:“這是希家做就圈套,丟下這個做證見,所以敢來搶人。”有個道:“他家的帖子好寫就了丟來,這邊的帖子如何假捏得出。”有個道:“如今奉源的令愛被他搶去,不會逼勒他說出,也好寫就的麼?”有個道:“這樣帖子要他何用,不如燒去。”有個道:“不可,你若燒了他的,倒是痕跡。不如且留着,終久實事抵賴不過,明明搶人時撇下的,我們大家都見,他須謊賴不去。”只見洪奉源的兒子洪一出來,見了帖子大怒,搶來便向火燈上燒,衆人道:“且留了,倒好說話;不然反叫說要滅他的形跡,賴他的婚了。”急急打滅了火,已是燒去了一角。這時洪家一夜不得睡。守至天明,洪奉源央人扛了妻子,同了這地方上保甲鄰佑,並打鬨看事的,不下百十餘人,押了希家阿牛,到東鄉縣衙門前來,尋代書寫了詞因,專候縣官早衙解進。

且說洪家女兒二妹,見人打門進來,急向牀後躲避,被衆狼虎搜出,照着道;“在這裏了。”一把拖來,駝在背上就望外走。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如醉如癡,聽他駝抱。走到一家進去,到一房裏歇下。只見一人說道:“小娘子,不要嚇壞了。你們也該好好的,怎麼把他頭髮都扯散了?簪兒都不知掉在那裏了。”只見一人說道:“走得慌,顛散的。”〔這般駝抱,再加跑急,自然弄得散發地位。情狀逼肖。〕只見衆人忽然都出去了。止有一個人,便來抱二妹道:“小娘子,你到我家,卻是你的造化,你有恁的福氣。便隨了我,包管你富貴榮華,一世裏快活不盡。”此人非別,即是希懋先這廝。洪二妹此時神魂有些定了,聽了這般說話,那得不哭?便兩袖掩着面龐,放聲痛哭。這廝登時大怒,叫進十來個丫鬟,把洪二妹洗剝淨了,推在牀上,捉住手腳,竟行姦污。洪二妹殺豬也似喊哭,這廝那裏管他!叫丫鬟們看守好了,纔出房去,問衆家人搶人情景。方曉得阿牛被洪家捉住,說是打壞了洪家妻子。想來這件事生成是一場官司,須停當了他家婚書帖子,也有一個把柄。便進房嚇令二妹說出年紀月生,並三代父母名姓。這女兒只顧痛哭,那肯說出?又惱了這廝性子,又叫丫鬟們把二妹赤條條的拖起來,把拶子來拶,〔罪過。這班潑賴奴才,生成有這般情性,總不曉得一些溫柔鄉的情景,不過一味淫慾而已。〕二妹痛極難當,只得說出生年時日及父母名姓,其餘其實不知。這廝道:“也罷,他是與我爲妾的,只要他父母立了婚帖便是,那管他什麼祖宗三代。”當夜便叫家裏已前假寫禮帖庚帖的人,他還在行會寫,把個帖兒做就,又做下狀詞,說洪奉源要賴婚,倒搶去小廝阿牛,求官審理。叫家人做了抱告,守到天明,也到縣前來。

這希寧得知兒子做了這件沒天理事,總不說兒子不是,反與喬進士商議,連夜打通了知縣的得用吏書,先行稟知縣官,送銀五百兩,要官審斷洪家賴婚,故此搶歸的。

這知縣是浙江紹興人,少年科甲,一味要錢,政事民情毫不曉得。受了希寧賄賂,到明日傳梆坐堂。洪奉源上前,告搶女殺妻事,告希懋先爲首、不識姓名豪僕二十餘人,現獲兇手一名阿牛。這縣官也不相驗打傷婦人,只叫皁頭帶了阿牛,把洪奉源狀詞收了,分付候示期聽審。洪奉源與地方一干人只得走出歸家。這希懋先也上堂遞了狀詞,縣官也分付了候審的話,各各散訖。便出了差人,票提兩造。

到了審日,知縣先叫希懋先,後叫洪奉源。聽了希懋先的鬼話,只把洪奉源詰問。又叫希懋先的幹證,這幹證執定行過聘禮,各有婚帖禮帖爲憑。又叫洪奉源問,這洪奉源如何說是有的?自然說並沒有這事。縣官便叫把幹證夾起,幹證一口咬定說有的。希懋先又把假做洪家的庚帖禮書回帖,與知縣驗過,知縣便叫把洪奉源夾起來。這洪奉源如何熬得?合衙門的人都受了希家賄賂,夾希家一邊人,是松長夾棍;夾洪奉源,便是絕緊絕短的夾棍。洪奉源便殺豬般叫喊,供出當初搶女兒時,他家撇下帖子是有的,鄰里都看見的。知縣叫差人押了回家取帖。移時拿到,知縣見燒去一角,大笑道:“你若不賴婚,爲何要燒他的帖子?明明自露賴婚顯跡。這般刁奴才,不夾不招!”〔不知情理的官也要審錯了,何況受賄見偏,那得不到冤枉地位。〕再叫夾起。洪奉源極口叫冤。希懋先又上前指洪一奸刁,同父賴婚。知縣叫把洪一也夾起來。可憐這洪一,小小年紀,如何熬得?洪奉源捨不得兒子,只得誣招。知縣然後審問阿牛,阿牛供稱繆氏見抬了他女兒去,出來拖扯,兩相摔扭,失腳跌地,磕傷頭顱是實,我並不曾打他。知縣去了四根籤,打阿牛二十板,當堂判招定案。其招詞曰:

審得洪奉源初以女二妹許與希懋先爲妾,父母有命,媒妁有言。希氏復經納采,洪姓亦已答聘。婚書庚帖,各有執憑。乃洪姓忽以小星爲恥,意欲寒盟。希懋先乃突出奇策,乘夜挾女以歸。雖於情理未必盡協,然懷忿不得已之私心,實洪姓有以致之也。挾女之時,母攘臂奪女,遂與希氏小奴阿牛摔扭,失足跌地,適頭與石相當。賴婚比之蘊櫝,不過求善價以待沽;頭破可以居奇,遂思借大題而雪恨。〔知縣亦是有才,處處迴護,且又詞嚴理順。真足混淆是非。〕庭訊之下,希氏所執婚書回帖,鑿鑿可憑;而洪姓竟以半投秦火,賴婚之跡,欲蓋彌彰。豈曰入謀不臧?抑亦天理有在。二妹斷歸希氏;奉源父子合擬杖懲,姑念無知寬宥;阿牛量責,以杜後訟;餘無辜各釋寧家。均宜凜遵,毋得再瀆。

知縣判畢,令招稿吏朗念與衆人聽。希懋先叩謝而去。洪奉源父子被夾,負痛難行,鄰里中有個看不過意,駝了出來。這些保甲鄰佑幹證都不叫着,大家嘆口氣,只好背地裏罵聲“瘟贓官,燒骨頭還鄉罷了。”

洪奉源父子歸家,抱頭痛哭。繆氏問知這些審斷原故,原爲破頭傷風,成病沉重,再加煩惱,不兩日身死。奉源只得買棺殯殮。這一口氣如何忍耐得定?必要往上司告理申冤。又因腳痛難行,只得養了半個多月,有些好走。一日夜裏,望空拜告天地祖宗,泣訴一番。〔冤情忿訴,自然感動神明。〕帶了兒子,背了行李,把家中關鎖了,只說出門投親,便望府中來,奔府告狀。

且說凌駕山此時出巡到撫州府,正值十一月初間。把應行事宜、照常分撥,也料理了好幾日。一日閒暇無事,在私衙裏着閱文卷。只見北風大作,甚是寒冷,紛紛揚揚,攪下一天大雪。魏義暖了一壺酒來,擺上幾碟魚肉。駕山心上也思飲酒,便推開卷宗,舉杯獨酌,看着風雪迴旋。只見兩隻烏鴉從西飛來,歇在廂屋檐頭,鴉背堆滿着雪,向東怪鳴三聲,同鳴同止。駕山看了,便覺心動,叫聲:“奇怪!此地必有恁的冤情,故神明遣禽鳥見示。”乃立起來,對着烏鴉道:“二鳥果爲冤情而來,可再回叫三聲。”那兩隻烏鴉果同叫三聲,不多不少。駕山心下轉念:“世上冤情盡多,只是這烏鴉又不會說話,不知冤情在於何在?卻教我何從察訪?”猛一會意:“這烏鴉向東而叫,莫非冤事卻在東方?”便又對烏鴉道:“冤事莫非就在東方?我今即着人往東察看。若果如此,你再叫三聲。”那兩隻烏鴉竟像會人意旨的,又向東齊叫三聲。駕山渾身凜惕,必有奇冤。又說道:“這冤事我必細訪推詳,務期必雪,不負你禽鳥告戒之意。”那烏鴉方和緩低鳴三聲而去。此時魏義在旁斟酒,見了烏鴉詫異,也驚怪不已。駕山便立喚一個心腹能事衙役,同魏義穿戴雨衣,騎馬出東門,遇見有可疑可詫之事,即刻帶來回報。魏義會意了得,便同衙役上馬,出東門察看。

行不上五六里路,到一個荒涼所在,只見一人僵臥雪中,一個少年在旁哭泣,着實在那邊撫摩叫喚,情景慘傷。魏義暗道:“此事必當究問。”乃一同下馬,向前問那少年:“因何哭泣?這凍倒的人是你什麼親知?”那少年看着魏義二人,乃說道:“我姓洪,是東鄉縣裏人,這是我的父親。”魏義道:“爲何跌在這裏?有何痛楚?”只見那凍倒的人渾身寒顫,開眼看着魏義道:“二位是做什麼的?我要凍死也,可憐見救我一救!”衙役道:“我們是官府裏的公差。”那人愁眉發顫道:“我是東鄉縣裏百姓,叫做洪奉源。因受了天大奇冤,兩腿夾傷,又遇了這般嚴寒天道,雪又下得大,跌倒在此,卻要死也。爺們可憐見扶我一扶,救我一救。我這兒子也曾夾過,他年紀小,氣力不加,攙扶不動。”魏義暗喜道:“這是一件冤情了。”便扶他起來。這洪奉源又痛又冷,直閃了去,又復一交跌倒。魏義道:“是此怎了?”衙役道:“魏大爺,我有道理。我把這馬與這人騎了,大爺先同他到衙門上,我同着這個小廝慢慢走來。”魏義道:“有理。”

那洪奉源聽得這話,大喜道:“爺們是什麼衙門?”衙役道:“你到那邊自知。”洪奉源道:“我受了冤,原想奔府告狀。如今承二位爺救我性命,不管什麼衙門,我只管告去。”一頭說,一頭掙紮起來,要向魏義二人作謝。你道洪奉源先前扶起便跌,這時卻怎麼立了起來?只爲得知了衙門裏人,又肯做好事,把馬與我騎了,到衙門上去,必肯替我幫襯準狀,這是天落下的造化,如何不喜?人到稱心快意時,憑你痛苦飢寒,便覺歡然無礙。〔是極。〕所以竟能掙扎立起。衙役替他拂去了身上的雪,扶襯他上了馬,把行李縛在馬後,魏義上馬幫着他,同行先走。衙役便與洪一隨後走來。在路上,魏義問奉源,衙役問洪一,都曉得這種冤情了。

移時,魏義與洪源先到衙門上。叫洪源坐在班房裏,問知洪源會喫酒的,便叫門上人暖上一壺酒與他衝寒。自己進見,細稟已上情節及路上所述冤情。

駕山聽到希懋先是希寧兒子,搶奪閨女強姦,又行兇打死洪源妻子,心上暗念:“這贓狗父子濟惡,天道難容!當年誣我爲盜,破我傢俬,若非僥天地祖宗之幸,得以成名,至今尚宵啼露處,不知飄流何在。今幸天敗,犯出這般大罪,縣官必定受了賄賂,故敢顛倒是非。我自然要替百姓除害,以直報怨。”分付待他兒子到來,帶他父子進私衙細詢。

魏義傳話出去。不移時,洪一也到了,也喫了幾杯酒,定定神氣,方帶他父子進衙門回話。洪源得知是巡按衙門,見天有日,歡喜倍常,便跟了衙役,直到私衙裏,跪下磕個頭。駕山看那洪源,不上五十年紀,這洪一相貌頗佳,便知他女兒必是美貌的了。因細問根由。洪源盡情哭訴始末,道:“妻子被打,只隔得十七日,便至身死,分明是打死的。搶女之夜,撇下帖子,小人兒子忿極要燒,鄰里四十多人皆所目擊,縣官總不叫問,只聽希家一面情詞,反說納聘是真,燒帖賴婚是實。女兒搶去,不知死活,妻子又被打死,小人父子俱被夾壞,一家拆散,冤似海深。今日得遇青天,預先曉得小人父子跌倒雪裏,差人遠來搭救,真是神明老爺,小人的冤誣得雪。不然直教凍死在路,小人的兒子也是死命了。”說罷,父子二人痛哭不已。駕山道:“你女兒在希家,如今怎麼樣了?”洪源道:“不知死活存亡。小人妻子死時,也曾央人去報信,被他門上人亂打出來。〔確有之事,非洪源說謊。〕至今小人的女兒毫無消息,也自然不知母親身死。”駕山道:“縣審過後,希家可曾有人到你家來?”洪源道:“沒有人來。但有人傳聞來說,叫小人安靜過去,也還留着餘生,不然要打折了小人兩腿,問罪遞解遠惡軍州,小人的兒子要捉進府中,另有刑法消遣。故此小人父子出門,只說投奔親戚,不敢說奔府告狀。又聞得希家說,悉憑小人那裏告來,就動了公稟,也不足爲慮。”駕山分付衙役,押着洪源父子,在衙門外飯鋪住下,着落店主人好生看覷,蓋恐希家有人來暗算。又分付洪源速寫狀詞投遞,以便立拿解審。衙役依言,帶出安頓了。即具了狀子遞進。

駕山即差官往東鄉縣,着落縣官立提洪源告希懋先搶女殺妻事一案文卷,並附卷婚書禮帖,不得遺漏片紙。並提希懋先並不識姓名家人二十名,小廝阿牛,原媒幹證,及洪源地鄰保甲並該縣經承等一干人犯,火速星夜赴轅聽審。如少一名,該縣經承與該差立即處死。這差官如飛趕到。知縣嚇了一呆,立出差拘各犯起解。

且說希寧父子,自凌駕山點了江西巡按,已嚇了一跳,恐怕前來報冤,也着實擔着憂愁;幸喜搬移他所,以爲無人觸發,可以無事。今見兒子搶人女兒,卻也有些着忙。所以同喬親家算計,賄囑縣官,以爲審斷定了,出了山招,有了牆壁;況且看得這樣事不足爲奇,總不在意。今卻見按院忽然來提,又不見據何人告發,雖則有些驚怕,終以縣卷審定,不怕十分別樣翻招,認做可以延緩,還與喬進士商量,出神算計。那知按院隨又差發手批,並帶花押鎖封,鎖拿承行案件經承,星夜起解,如遲一刻,官搢吏處。縣官着急,請希寧與喬進士到衙面說,不能刻緩。希寧無法,只得打發兒子並家人等起身,同了縣裏兩個經承,齎了文卷。這邊洪源地鄰保甲都行起解,一齊到巡按衙門,投文候審。希寧同了喬進士,帶了萬金,隨後趕來,恐怕有夤緣囑託之處,便好不不時應用。

駕山收了解文,因遲了一日,將鎖到的承行經承,發轅門外重責四十板發回,便懸牌次日聽審。希懋先打聽得洪奉源在巡按衙門口住地,明知是他告發的了。到了次日,希懋先到衙門上,絕無動靜,傳說按院今日有事,明日才審。

原來駕山得知希懋先父子都到府來,便差能事衙役齎了文書,暗同洪一竟到東鄉縣,立提希家所搶洪氏。縣官立即差人,協同院差到希家。希家無人作主,見得按院提人,不敢推阻,只得放出。你道按院前日提人時,爲何不一總提了?駕山蓋深知這希寧父子好險異常,若一總拘拿,恐這洪氏便遭意外之變,雖惡人終乎難逃法網,然善良先已受了不白之冤,豈不將洪氏坑害殺了?———所以做有司官府的,不肯實心爲民,不會周全良善,往往多有此失。———今駕山已前特空着洪氏不提,使希家認做不要此女質審,便不在洪氏身上着想。今日出其不意,便使他一時算計不來。正是:

爲政全乎要實心,又須智術衛良民。

若言我只依常理,多少奇冤未必伸。

卻說洪二妹提出虎阱,也還未知是禍是福,及與阿哥相見,相抱痛哭,洪一說了巡按提審原委,方纔有些放心。〔按院着洪一同去,用心周密。〕這能事衙役已僱了轎子,抬了洪二妹,星夜到府。卻值後日早堂回話。這希家也趕人到府通信,已是審過了。

這早希懋先又在轅門伺候,只見按院放炮開門,本府的大小各官,無不畢集,陸續進見。轅門兵丁,迴風報事。軍牢夜役,進院站班。少頃,只見批差擎牌出來,就審希懋先一案。希懋先跟着批差走進。只見洪二妹已在二門上同着父兄,並洪家裏鄰一干人,跪在東邊,大驚不小。這洪氏幾時提到的?跪開了又不好問。只見自家的幹證家人等並經承,一總來跪下了。只見上面叫洪源,又見叫洪源的保甲鄰佑,方叫到希懋先。希懋先料是他們吐實供稱,心上也有些着忙。

駕山問道:“你怎麼夤夜打搶人家閨女,綁縛強姦,是何道理?”希懋先道:“職官是讀書的人,頗知法度,怎麼肯做這事?〔總爲這一句話,把天下事都弄壞了。〕這是洪源將女許與職官爲妾,納過聘禮,後來洪源竟要賴婚,是職官不甘,請同原媒到他家裏,抬了他女兒回來,洪源反捏詞誑告在縣裏,蒙縣主審明,現有山招,並洪源自認賴婚口供可據,只求老大人明察。”駕山道:“當日洪源賴婚,有何事蹟可憑?你何由知覺?”希懋先只被這一問,卻不曾打點,嘴裏便七個八個支吾了一回,方說道:“聞得洪源要賴婚,有人傳說。”駕山問道:“何人傳說?”希懋先道:“是媒人說來。”駕山道:“媒人來傳述了,你可曾去面與洪源理論過,然後搶他的女兒?還是一得知了賴婚的話,即行搶歸的?”希懋先又支離了兩句,方說道:“與洪源理論過,因他不從了,然後抬他女兒。職官是知理法的人,那好不與理論過,便敢輕舉妄動。”駕山便叫希家的幹證———即系原媒。希懋先便要立起走下,駕山喝住,待幹證到案前,然後分付希懋先跪在泊水口頭,離了幹證有三丈多遠。駕山厲聲道:“你就是兩家的媒人麼?洪源要賴婚的話,是你多事往希家傳述的麼?”〔情虛的人,話無的實,先派他一個“多事,”自然反其所問,真情立見了。〕幹證道:“老爺,小人正是媒人。洪源賴婚的話,不是小人傳說,是希懋先自己在那裏聽得,不幹小人多事。”駕山又厲聲道:“希懋先搶洪家女兒,你在那邊沒有?”幹證道:“不在那邊。”希懋先跪在下面聽得,喊道:“你怎不在那邊?我請同你去抬的,難道忘記了?”幹證便接口道:“小人忘記了,希懋先去抬洪源女兒,小人是原媒,同去的。”駕山笑道:“好奴才,轉口好快。希懋先說是你傳述賴婚的話,你義供希懋先自己那裏聽得,與你無干;希懋先供稱請同原媒搶親,你又供沒有同去;見希懋先執說去的,你又隨轉口說是同去。你那裏是什麼原媒?是買來的光棍!本院也不耐煩你這利口,左右打嘴!”皁隸搶上堂來,拖翻幹證,打到六十巴掌,叫且住了,這幹證已打得滿嘴牙齒個個活動,兩腮脹胖,好象燈籠,着令跪在堂上一壁。

駕山又叫希懋先問道:“你既行聘到洪家,帖子是你自己寫的麼?”希懋先道:“是職官自己寫的。”駕山分付門子將紙筆等與希懋先寫字來覈對。希懋先道:“起稿是職官起的,上帖是職官家人希能所寫。”駕山道:“希能在這邊麼?”希懋先道:“職官家人不過十數個,這洪源誣告二十餘人,其實沒有,就是抬他女兒時,原沒有一齊去,今卻被他一總誣告了,因凜遵老大人臺法,這十數個家人一總叫來,都在下面。”駕山便叫希能。只見希能上來,是一個胖大漢子,有些假斯文形狀,又有光棍氣象。駕山叫寫字來瞧。這希能寫了兩三個字,便住了。駕山叫:“就把帖子上字樣,寫二十個來。”希能只得寫了二十個字。門子接來,放在案桌上。駕山一看,與帖上一些不差。便叫希能問道:“你替家主寫帖,怎麼又替洪源寫帖?”希能大加驚駭,只得硬着嘴道:“小人是希家的人,怎麼替洪源寫帖?不要說沒有這事,也沒有這理。”〔反欲以理奪人。〕駕山叫把洪家燒殘的帖,與希家所執的帖,總與希懋先看,可是筆跡一般無二。希懋先道:“筆跡雷同的頗有,只是洪氏生時月日,難道職官那裏捏造得來?”〔這個奴才只道單出他乖,別人都是呆的。〕

駕山笑笑道:“不須狡口。”乃叫洪氏上來,問道:“你父親把你許與希家,你家答聘去的婚書庚帖,是怎麼開寫的,你知道麼?”洪二妹哭道:“我今年十七歲,並不曾許恁希家。那夜希家許多人打門進來,還認做一班強盜,我躲在牀背後,被他們搜出,搶到他家,綁縛強姦。後來希公子又問我生時月日,又要問我父母名姓、祖宗名字,叫我沒有說,便把我拶起來,我痛不過,只得說了生時月日,與父母名姓。這祖宗名字,其實不曉得,便沒有說。希公子便也不曾再拶。”希懋先道:“老大人,不要聽他胡說。這奴才在家,有了姦夫,不是個處子,故此他要賴婚。〔真正可惡。〕不然爲何燒我帖子?”駕山聞言大怒,拍案罵道:“你這萬剮奴才,立刻死在頭上,還不知道!你道本院處不得你?你只強姦閨女,就該砍你驢頭。你反污衊他有姦夫賴婚,情理難容!”再也耐不去了,分付左右,先打他的嘴。皁隸吆喝一聲,上堂拖翻要打。

希懋先意中竟認按院莫可如何他,還想官司縱輸,也只好處他的家人;今見先叫打嘴,便喊叫:“擅打職官,該得何罪!”〔好貨。〕把手竟來招格。駕山大怒,拍案大罵:“何物狗奴,敢稱職官?着實痛打!”這些皁隸見說到希懋先兇惡處,人人切齒,摩拳擦掌,恨不得就搶上堂來,一頓臭打,也好先出出氣。今見官府叫打,這廝還敢招格,一發恨怒不過,便緊緊按住,狠命痛打。也打到六十叫住。〔稍舒華嶽之氣。〕這希懋先是紈搢膏粱,蒿條棒兒沒有上身的,今日被這一打,頃刻便象了一隻矬狗。駕山又叫洪源裏鄰保甲,問火燒帖子之故。衆人異口同音,直供真情。駕山叫把希能夾起來。希能初先還強,駕山叫敲,打到五十槓子,方供稱:“主人搶女強姦是實,當夜因打壞洪源妻子,料有官司,故算計假做婚書禮帖,以便執憑,兩家的帖,都是小人捏寫。”駕山叫放了夾棒,令希能自寫口供。

然後叫把希懋先夾起來。希懋先嚇得魂不附體,大喊道:“小人願招實情,求老爺不必夾罷。”駕山道:“情真罪實,那怕你不直招。但這一夾棒,斷斷也少不得。”衆皁隸也恨他不過,一把揪翻,剝了鞋襪,緊緊收扎,着實奉承。〔大快人心。〕這廝是錦繡裏裹出來的,何曾喫着這般滋味?死去了幾番,又敲了五十槓子,方纔放夾。分付給與紙筆,令他自寫罪由。叫門子看着他寫,如有一字寫得糊混,取上來看了再夾。這廝怕得沒地洞鑽,何敢隱諱,磕伏在地上寫着,道:“九月九日,因登高遊玩,見了洪奉源女兒貌美,不合起心圖謀作妾。又不合於十一日黃昏時候,叫家人打入洪家,搶女歸家,綁縛強姦。又不合令家人希能捏寫三代禮帖,乘打搶之時,擲向洪家。又不合私動官刑,拶逼洪氏,勒吐生時月日、父母名姓,令家人希能捏寫洪源回聘庚帖婚書。種種罪孽,俱系自作,懇求老大人恩開一面,生死不忘。”駕山看了,放在案上。

叫帶過幹證。幹證爬將過來,當面跪下。駕山道:“你這光棍奴才,怎麼助紂爲虐,是多少銀子買來的?夾起來招個實情。”幹證極聲喊道:“希懋先已招了,小人也情願直招,求老爺饒恕!總是小人該死,還望仁天老爺格外施恩!”駕山笑道:“你這班人,最奸最狡,以非爲是,以直作曲,不知害了若干好人。本院也素知你這班人有三樁本事:嘴,腿,腳。本院今日叫你三件都受了痛苦,方肯退悔。”〔真正刁惡幹證,饒你廉如夷齊,也要被他質成饕餮。〕叫左右夾起來。幹證愁眉蹙額,痛哭哀苦道:“小人該死,如今情願直招,只求老爺饒夾罷。若有一字含糊,任憑老爺賜夾,就夾死在老爺臺前,也是情願的。”〔奸刁之人泥首求哀,似乎可恕,其實皆詐也。〕駕山道:“朝廷設立刑具,原是處治惡人,怎麼饒得!”皁隸扯下幹證,驗了夾棒,夾將起來。這幹證真個熬刑,一聲不則,單單打哼。將次收足,只聽得一聲響,夾棍折了一根。駕山笑道:“真是好腳。”叫換一副絕短絕緊堅固夾棒再夾。皁隸稟說犯人暈死了。駕山道:“假的。且住了手,把紙淬煙,薰他鼻孔。”皁隸依言做事,只見幹證連牽打了三四個噴嚏。駕山笑道:“可是這奴才詐死,着實夾。”幹證哭叫道:“仁天老爺,小人也是一時利令智昏,落了希懋先的局套。小人也是父娘精血生的,熬不得這般痛苦!老爺就是上天一般的仁民愛物,救了蟲蟻,蟲蟻也知感恩,只求仁天老爺饒恕!”〔以此入情之言倒入慈心懷裏,希圖饒恕,真大奸惡。〕駕山喝道:“你既是一般父母所生,爲何不守本分,偏要爲惡?本院極厭你這張利口,何勞你來奉承!左右再打他四十嘴掌,滿了一百。”皁隸又捉住,打了四十嘴巴。牙齒打掉了三四個,然後套上夾棍,收足了,分付打一百槓子。打完了,就夾了打腿。頭號翻青,重砍四十,然後放夾。這光棍好一個鐵漢,也熔做一塊餳糖。乃叫阿牛上來,也一夾棍,招出那夜搶女,打翻繆氏,以致觸石受傷身斃。

然後叫東鄉縣經承上來。這經承初先見巡按來提,也原打算僱人頂替,只因這個凌巡按精明,不敢作弊。這時從早晨審起,已到日昃,見巡按審事,愈覺精明,竟無一毫厭倦草率處。〔大凡官府審事,總則一個厭倦草率了帳,所以凡事審得不清。〕聽得夾打一人,無不嚇得一跳,尿都嚇了出來。這時叫着,因跪了半日,跪得腿軟筋麻,立起來一幌,便一個跟斗,爬到案前跪下。駕山道:“你見得這些供招事情麼?”經承道:“老爺龍圖再世,神明大縱,審得極是。”駕山道:“你本官怎麼這等糊塗不公,這一篇招狀,總無情理。希懋先乘搶女之時,擲下帖子,這些裏鄰無不共見;洪一要燒燬復留,衆鄰佑亦皆目擊,怎麼你本官總不叫來詢問,竟坐以‘婚書庚帖,各有執憑?’賴婚實非細事,必須確有實據,即使希家果有婚約,必洪源實有賴婚之跡,方可聽斷。今漫然意擬‘忽以小星爲恥,意欲寒盟’,如果有此情,希懋先何妨鳴官告理,乃竟行黑夜搶奪,這個竟有大不合在裏邊了。你本官怎麼反替希懋先遮飾,有何‘懷忿不得已’坐以洪姓所致?阿牛打傷繆氏致死,於阿牛則稱‘小奴’,於繆氏則稱‘失足’?洪一忿恨燒帖,則實以‘賴婚之跡,欲蓋彌彰’?繆氏致死有因,反斷稱‘量責阿牛,以杜後訟’?周聽則明,偏聽則暗。你本官得他多少賄賂,如此一面情辭?你須從實供來!”

經承只顧磕頭道:“這是本官主見,小人實實不知。”駕山道:“官吏朋比作奸,本院已經訪確,還敢胡賴,推個不知。夾起來!”皁隸又吆喝一聲,拖翻去夾。經承極口號叫道:“小人願招,是五百兩。”駕山道:“五百兩是你過付?”經承道:“不是小人,是喬進士自己送進,就是希懋先的丈人。”駕山道:“喬進士送去,不由你作先容,如何得進?”叫慢慢的敲了一百槓子,然後放夾。也令經承自寫口詞。又叫希懋先將寫過供單上,添了阿牛致死繆氏及行賄事實。懋先只得寫道:“家奴阿牛,不合將洪源妻子繆氏打傷,辜內身死。懋先慮罪,託丈人喬進士賄囑經承,繳縣官銀五百兩,所供是實。”

在官人犯一總畫了花押,希懋先、阿牛、希能、幹證、經承俱送重監收禁。洪源、洪一、洪二妹,討保在外。其餘裏鄰保甲,俱釋放寧家。駕山退堂,各官俱散。

百姓在轅門外聽審的,不下千萬人,也不管在官府面前,也不管在希寧父子、喬進士面前,一片聲叫着:“青天老爺!審得這般公明快暢,真正天開眼了!”聲徹內外。〔做好官的原榮耀。所以說仁則榮,不仁則辱。〕

駕山因有喬進士及知縣在內,連夜寫本,差官刻日齎奏。又發出希寧父子惡跡,出示召告。東鄉縣知縣見巡按審出真情,料無好處,乃自縊身死。該縣同城官具文報來。數日後,東鄉縣受害百姓有狀詞三十餘起,這番吊動了吉水縣裏百姓,受希家害的,都趕來投狀,有三四百張。這番希寧自己,並大兒子希恕先,第三個兒子希志先,都有事發覺;連這喬進士,也有冤家五六十人,總在巡按衙門控告。駕山只揀重大事情提審究治。原照原案具題。

至三月裏邊,倒下部文,奉旨說希寧父子濟惡,罪浮於法,難以一日姑容,着立即處決。希懋先、希能等,斬首示衆。希寧、喬進士、希恕先、希志先、阿牛等,絞。各犯名下追贓入官。東鄉縣經承、幹證等,杖一百,流三千里。東鄉知縣慮罪縊死,應毋庸議,仍於家屬名下追贓入官。其從前搢縱各犯官員,或有升調降革,俱着撫按嚴查定罪具奏。駕山按了這部文,便將衆犯分別決遣訖。

江西省中除去大惡,人人稱快。洪源父子來謝。駕山分付擇個讀書土子招配二妹。卻有一個飽學窮秀才俞啓宗,少年未娶,央人說親。洪源欣然依允,擇吉招贅。夫婦極其相得,下年便得聯捷,官至部屬。二妹浩封宜人。〔也不枉了洪二妹。〕洪一虧了妹婿提攜,納了三考吏,做個主簿,這是後話。

且說駕山出巡到贛州,江西省總兵駐搢贛州,互相拜會。這總兵即是張達,因有軍功,遷擢此任。駕山會晤,始知出於李公門下,與搢珩、延秀都是同事。張達也知凌巡按乃李公之婿,石、柳兩總兵俱是莫逆,便與駕山十分見好。駕山見他也是豪傑,相待甚厚。張達一日盛送禮物,駕山便設宴請他。因這赴席,有分教:

一夕盤桓,樽俎聊酬知己;

片言拖逗,人生終有相逢。

未知有何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好女子盛妝出遊,往往招禍,切宜戒之。近時有一家,數女子踏青某所,貌既美而妝復豔,爲一惡紳所見,乃威逼其丈夫爲奴。丈夫歸責其妻,數女子皆恨極溺死,丈夫痛忿亦縊。半年後,惡紳與其黨羽皆白日被神追攝,囚繫而死。嗟乎,舉家慘毒,一時畢命。彼惡紳之死,烏足以償。悲夫!

希寧父子,世上不乏是輩。烏得復有如凌駕山爲官者,出而一掃除之哉。

第十一回 裘翠翹片言仇自殺 張婉玉百兩怨乎消

詞曰:

天道好還妙理,愚人懵懵,達者何疑。世上姦凶萬輩,儘自猖披。豈料那高高在上,視聽處察察無遺。禍來時,孽悲自作,福羨人綏。真癡:無端污衊,問心安忍,悔也嫌遲。從逆多兇,致將美色悅優兒。遇冤家分遭誅戮,逢大度反荷恩施。試思之,雖邀寬典,惡豈當爲!———右調《玉蝴蝶》

話說駕山設席請張總兵喫酒,張達便來赴宴。駕山接進,時已成了相知,各謝敘一回,便邀入席。賓主兩人互相問答。張達便問:“希寧父子之事,已前傳聞,止知大概,未悉其詳。”駕山見問,乃備述始末。張達也切齒痛恨道:“若非老爺剿除,不知還有多少百姓受他茶毒。”駕山道:“弟曾受他茶毒,幾至喪身。”張達驚詫道:“老爺試道其詳。”駕山便將誣盜之事縷述,並蒙石搢珩救出魏義一節,也細說一遍。張達拍案大叫道:“石老爺這般有肝膽,我與他共事許久,總不說起。”又道:“希寧父子惡貫滿盈,天怒神怨,老爺原是替天行道,這是天假手於公。今概明正典刑,足以懲一儆百。”駕山道:“這等兇人,待陌路,還不足爲異,更有待至親骨肉,竟無顧忌,是最可痛恨者。就是石佩珩,亦遭此種毒害。”張達又駭然道:“爲何?”駕山乃將佩珩夫人的堂兄裘自足賣妹投江之事,述了一遍,道:“此係搢珩去歲尋得夫人,備將此事寫來,弟爲之感幸不置。設使石夫人投江身死,無從尋覓,這裘賊之罪,何可勝誅?”張達細細聽完,忽拍掌道:“大妙,大妙。弟去冬初到這邊,營裏有一浙江人,姓名正叫做裘自足,莫非就是此人?〔天下快心事,都有此等舉動湊巧而來也。〕若果是他時,石老爺的冤仇可報。”乃回顧親隨人等,分付道:“回去快把二隊旗牌裘自足搢帶了,明早回話。”親隨人答應了。駕山歡喜道:“弟待希家父子,以直報怨,若敝盟兄果得此賊,亦是大快意事。”當下又講些別話。張達酒量甚高,駕山只以少許相陪。飲至更深方散,張達別去。

到了明日,親隨人回話:“裘自足昨晚即已鎖帶班房,候老爺發落。”原來這裘自足並非同名姓的別人,即系翠翹家賊。自那日石搢珩差張芳、朱序到裘家接取家眷,自足託高、童二老安頓來人,他夫妻帶了兩兒,藏了數百兩銀子,乘夜裏躲開。待石家人去後,打聽經了官府,着保甲裏鄰錄了傢俬,石家人又帶了裘能去,料道不能回家。思量有一個表阿舅高龍,是江西寧州人,在營中喫糧,不如去依傍他,因此一路問來。夜住曉行,到了贛州,問到高家。適高龍點卯回來,郎舅相遇。———還是十年前,高龍到姑夫家,會見裘自足的。高龍做人也還四海。———妻子李氏出來,相見了表姑,各相敘問。裘自足反扯謊說因叔子友生招贅了異鄉的人,卻是個強盜,竟要來扳害我,因此避難逃生,故來依傍。高龍道:“你叔子一家怎麼樣了?你的令妹與這做強盜的如今安在?”裘自足道:“我叔嬸死了。這個強盜事破,在南直揚州,近日只怕處決了。我這個不賢曉的妹子,自然是強盜婆了。叔子的傢俬料也沒入官了。我避禍逃出,總也不曉得以後的事。”高龍當下留住,另支架個房間牀鋪,與他一家兒睡宿。

住下半月多,裘自足時常取出一錢二錢銀子,買米換錢,時向高龍商議,要做些買賣。高龍道:“姐夫,我是當兵馬的人,不曉得什麼買賣好做;你又經紀裏邊不在行。不如到營裏喫糧,也倒是風雨不缺的。”裘自足聽了,心下沉吟:“喫糧也到妙,如今世界太平,又無提兵調將,白白可以坐享其利。”乃道:“也罷,依着老舅說,喫他一名糧也好。”高龍就在總兵衙門裏替他報了名。官府驗過,上了冊。舊官告老去任,新官隨即調來,便是張達了。這裘自足是浙江人,自古說浙人多詐,又兼識得字,寫得來,一個兵竟當行了,不上四五個月,竟做了二隊旗牌。這番得意揚揚,竟認做無人敢欺負他。

這日總兵往巡按處赴宴回來,更深時分,有兩個軍牢往裘自足家叩門,喚起自足,一條鐵鏈套上頸項,說老爺分付,帶去班房裏,明早回話。這裘自足喫驚不小,那敢違拗,隨着去了。妻子大驚,一總起來,趕到高龍家討信,不知爲着何事。高龍道:“各衙門的事,我那裏知道?武官衙門規矩:有事查問,都要鎖鏈回話。料無甚事,明日便知。”妻子無法,只得回去了。

過了一夜,得明早,軍牢回了中軍,叫帶進去。張總兵坐在後堂,押過裘自足當面,戰兢兢的跪在臺階下。張達問道:“有人在這邊告着你,你知道麼?”裘自足喫驚道:“小人不知。”張達道:“你有個妹子,賣與人家,得了身價,卻不把妹子交割,那人到本鎮這邊告着你。你怎麼說不知道?”裘自足心裏暗驚:“我賣妹子與鮑一,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我拿了銀子便別了。又是他們說:‘你只管得了銀子便去,其餘不要管。’我況且叫的船總是他們一黨,妹子在他船上,就是他家一般,怎麼卻到今日復到這邊來告我要人?況且他們何由得知我在此地?如今官府問我,還說有的好,還說沒有這事?”又想:“對頭不見在那裏,我且賴着沒有。”乃道:“小人沒有妹子,不曾與恁人交易。”張達大喝道:“你的妹子在杭州錢塘江口賣與人,那人現在。還賴着沒有!”向兩旁侍立的親隨大喝道:“去,帶那人來!”兩旁親隨服事日久,曉得主子心性,此事必有原故,大家答應了一聲。裘自足見官府指說得切實,難於抵賴,只道鮑一真個在此告狀,乃道:“有是有一個堂妹子,他要嫁人,與小人無干;況且彼時交割明白,怎麼今日還說要人,卻來告着小爲?”張達拍掌大笑道:“可是有的,你方纔怎麼白賴?左右,先打嘴!”軍牢吆喝一聲,上堂把裘自足打了三十巴掌。張達又問道:“你這妹子嫁與石搢珩了,怎麼又把他賣與娼家?”裘自足道:“這都是小人叔子———就是妹子的父親作主。他做的事,與小的何干?叔子見石搢珩做了強盜,故把妹子改嫁的。”張達大怒如雷,立起身來指着自足〔直性子人,恨怒極了,大聲喝罵。〕道:“刁奴才,你的叔子死後,然後騙賣妹子,怎麼說是叔子作主改嫁?難道人家做老子的肯將女兒落娼?左右,再痛打他的嘴!”又分付親隨,叫拿一個帖兒,到州官那邊,借四名皁隸,並訊問刑具。這裘自足先被打嘴,痛楚難當,今又打了三十巴掌,痛上加痛,聽得說要去借皁隸刑具來,慌忙喊道:“願招。”因嘴打腫,說話不清,張達聽不清楚,倒焦躁得沒法。左右人叫自足慢慢的說。張達又叫書辦錄他口詞。自足到不便直供之處,還要粉飾;無奈張達已備細得了駕山的話,逐節推敲。自足抵賴不去,把前後始末盡供無隱。張達恨怒不過,喝叫重重捆打四十棍,分付押在班房看好,聽候發落。

高龍到衙門上打聽得備細,見自足打得皮開肉綻,氣息淹淹,才曉得自足這般爲人,竟同禽獸,不但不憐念他,卻也恨怒不已。自足的妻子得知此事發覺,以爲躲到江西,可以潛身遠害,那知終有報應;但不知如何敗露的,只得備了飯食,送到班房。夫妻父子,哭做一堆,也無甚話說。合衙門兵丁都曉得了,齊罵他不是人,大都不來睬他。

張達設酒答請按院,駕山便來赴席。飲酒中間,張達備道:“兵丁裘自足,果系石搢珩之舅,今已把前情招承鑿鑿。弟今與凌老爺說知,把這廝全家解去吳淞,聽憑石老爺作何發落。”駕山大喜道:“果就是這廝。敝盟兄大仇可報。解去聽他處治,也是正理。論起這般人,竟一頓板子打死了他,然後將他的妻子解去;不然恐敝盟嫂始終以兄妹之情,放他生路,旁人反爲他不甘。”張達拍案道:“婦人之仁,終於姑息。老爺說得有理,明日就如此行。”駕山笑道:“這是弟不忿之言。然弟輩終是旁人,裘賊之罪,固人人得誅。但敝盟兄夫婦幸有天佑,深恨此賊,自亦夢寐不忘,當必手刃爲快。若我輩殺之,不足以服此賊之心。還是解去爲上。”張達想了一想道:“凌老爺議論的是。弟寫書去,慫恿石老爺必盡殺之,以快人心。”駕山道:“張老爺差人解去,弟有書一封,並煩帶去。”張達道:“明日便差人押解去。凌老爺有書,弟着人到轅候領。”駕山道:“豈敢,弟着人送來。”當下酒散謝別。

明日張達坐堂,提了裘自足妻子到來,差四名軍牢,分付押解裘自足夫妻子母四名口,前赴吳淞總兵衙門交收。當將裘自足開了糧,上了鎖搢,另着一個內丁齎了書信護批,凌駕山也送了書來,即便起身。

裘自足被打四十,如何行走得動?出了衙門,有高龍來說情,央上央下。自古說“官清私暗”,衆人得了些囑託,許遲兩日,變賣些什物,做了路費。自足向高龍痛哭道:“我自作自受,如今到吳淞去,我的妹婿妹子決然要處死我,如何是好!”高龍也不做聲。押解的軍牢道:“虧你羞不羞,你有恁福氣做得總爺的舅子,兀是說着妹子妹婿!”裘自足夫妻向高龍夫妻痛哭分別。高龍送下了船便去。

不則一日,到了吳淞帥府衙門,張家內丁傳鼓投書。石搢珩正在私衙與夫人閒話,只見家丁來稟:“江西贛州總府張老爺差人投書。”遞上兩封書札,搢珩一一拆開。略略一看,不勝大喜,便與夫人細細同看。見張達的書上說:“裘某雖系令親,他是這般舉動,比豺狼更甚,即族誅亦不爲過。本擬替臺治一劍斬之,想必欲手刃此賊,故差押解來”等語。凌駕山書上說:“弟仇家希寧,萬惡天敗,舉家正法。兄長仇讎裘自足,已被張總戎獲住解來,亦是快事。但思兄嫂吉人天相,福澤無窮,此等人罪孽,實天地所不容。兄長誅其父撫其子,彼祖先留有嗣續、幸矣,當亦兄長大德也。”

搢珩細細看完,向夫人賀喜道:“裘賊獲住,冤仇可報。當如張總兵所言,殺此賊全家,以雪前恨。”夫人道:“今此賊滅絕天理,同於禽獸。使妾投江無救,相公亦不知我爲何等人,亦疑水性楊花,隨風逐浪,一生名節何以自明!每一思及,恨不食肉寢皮。但殺他全家,使妾祖父絕嗣,亦覺太過。當如凌巡按所言,還是情法兩盡。”搢珩沉吟一回,嘆道:“夫人忠厚存心,所以大難不死。下官有一法,將這賊坐以他罪,日日打他幾十棍,自然死了。”夫人道:“如此不足以服其心,當令他自慚而死,頗爲允當。相公詢問他一番後,妾亦當面嚴加責備,賊自無顏苟活。”〔處法尤妙。〕

搢珩坐了後堂,喚來差進見,慰勞申謝;來差亦稟致主情,搢珩令其外廂安歇。然後吩咐家人出去,獨喚裘自足面詢。叫把手扭開去,止將鎖鏈帶着。自足見去了手扭,心中大喜,隨了牢子手,帶到後堂。望見搢珩高坐虎皮椅上,一來怕,二來羞,只覺得膽戰心驚,唯恐置他死地,跪在階下,便先痛哭起來。搢珩道:“裘自足,你得了叔子傢俬,有何虧負處?你竟把他女兒賣與娼家,是何道理?”裘賊道:“總是我不是了。萬望妹夫看我叔叔面上,格外推恩。”搢珩道:“你見我不來,便把我百般排陷,這也是小人之常。但妹子是你同堂至親,並非陌路,你卻處到他極盡地位,還有什麼親情敢叫‘妹夫!’左右,與我打這廝的嘴!”軍牢吆喝一聲,上前捉住,打到五十嘴掌。裘自足打得兩腮非常脹胖。搢珩道:“你如今還說看叔叔面上,當初何不看叔叔面上,留着妹子,爲何必要將他賣去?就是賣去也罷了,爲何必要賣與娼家?你這狼心狗肺,恁般可惡!”喝叫重打四十棍。裘賊極口叫饒,自稱:“小的被張老爺打了四十棍,至今棒瘡未愈,求老爺天恩饒恕!”搢珩不則聲。軍牢拖將下去,一索捆紮定了,兩人提起,向下只一丟,格察地一聲,丟個夠死。軍牢執棍向前,喊叫:“老爺驗棍。”〔活畫行刑牢子。〕吶喊一聲,半天飛起棍梢,撲的一聲打下。打到二十棍,裘賊氣都沒了。〔打得暢快。〕叫且饒着,令拖出去,與妻小分別看守。

明日,搢珩賞了來差,寫了兩封回書,巡按的書並煩齎送。書中大略致謝張達捉獲之力,遵依駕山處分之言。來差領書,叩謝自去。

又過了一日,翠翹坐在宅門內後堂上,吩咐裘能出去,帶裘自足進內衙問話。這裘賊自打了二十棍,腿上新皮肉重複打碎,爛得利害,妻子只得央人買了瘡藥傅洗,鎮日號叫,動彈不得。一日,只見軍牢來說:“夫人吩咐,叫帶裘自足進宅門問話。”裘賊心上歡喜:“我的妹子是好人,我雖則把他處得刻毒,我今進去,只是哀求他,他女人家心慈的,自然憐見。”〔說出這般話來,虧他有這般兇惡肺腑。〕即便掙紮起來,一步一踮,到二堂上。只見裘能在彼,裘賊便哭道:“裘能,你卻好了,我受得好苦!”裘能道:“誰叫你受來?你只該怨着自家不是。”裘賊哭道:“我今也不想什麼分外了,〔他還想分外哩。〕只求得性命還鄉就好了。求你在夫人面前方便一聲。”軍牢便叫與裘能扶着,到宅門前。又有內丁傳出:“夫人吩咐,叫去了鎖鏈。”裘賊心中大喜。走進宅門,到後堂檐下,望見妹子坐在西首,有許多丫鬟婦女侍立兩旁。便慌忙跪下,哭叫:“貴人在上,萬望饒恕狗命!”夫人叫裘能扶起,叫把一張小凳放在檐邊,令自足坐了。

夫人道:“我爹爹常說你自幼喪了父母,皆我爹爹撫養成人,讀書婚配,授田授室,無不盡心。我又無兄弟,所有傢俬盡付與你承受。止我一人,尚憑着針黹紡織度日,又不自在受用,爲何必要將我除去?男盜女娼,是男女盡頭的路,比死加等。人若要起此惡念,必定冤仇,莫可解救,然後將他男女如此報復,方可雪恨。我家待你萬分恩厚,你爲何恁地相報?若與你有冤仇的,更當如何!你若留我在家,我老爺與你郎舅至親,豈無相贈?你賣我身價,不過數百金罷了,若老爺贈你,當十倍於此,你又得安享富樂,又不壞此良心。如今囚首垢面,萬人唾罵。你清夜自思,不如速死,尚有什麼顏面敢來見我!願你早早自決,毋得徒受痛苦!”〔罵得痛快。〕裘賊只低頭哭泣,沒有話說。夫人道:“你良心喪盡,行同狗彘。你看裘能,今日受享,勝你百倍。你有何情趣尚欲偷生?只怕人世間也容不得你這般禽獸!”便叫裘能仍帶他出去。

裘賊立起來,又欲跪下哀求。裘能扶着走道:“我當初也怎麼的說來,且養着姑娘,石相公自然回來的。那時只管逼他改嫁,後邊竟做出恁般毒着。天理人心都喪盡了,今日還要說甚麼的!”一面說,一面牽出了宅門,仍舊套上鎖鏈。裘賊道:“放了我了,怎麼又鎖?”衆家丁喝道:“誰放你來?明日還要見老爺,補打了四十棍,再行受罪哩。”當下仍舊監禁。

裘賊到此地位,懊悔嫌遲,聽了翠翹之言,明知不要我活,然怎肯就死?又延挨了兩日,只見家丁傳出道:“老爺明日公事閒了,要細審裘賊。把刑具都向地方官取得來了。審後還叫裘能出了呈詞,發與有司,再去審訊,正有得受罪哩。”裘賊聽了,料無生理,便向監守的軍牢討個紙筆,要寫遺囑。軍牢道:“你是這般知事了,我開了你的鎖鏈,等你好寫。”裘賊寫了兩句,便哭一場,哭了幾番,然後寫完。又痛哭一回,解下腰帶,扣在柱上,把頭套進,跪在地下,便吊死了。〔死不足惜。〕

黃昏時分,軍牢報與衙裏,又報知他妻子。走來放下,妻子哭個發昏。見桌上有字一幅,大兒子取來,看見是老子遺筆,亂做一堆,沒有主意。軍牢道:“這廝自縊身死,棺木那裏措辦?還當去求老爺夫人,定然有物賞你。可叫你兒子拿了這幅紙,我替你傳稟進去,若得喚你見面,你就造化到了。”妻子都向軍牢跪着哭拜道:“多謝大爺提帶。”〔妻子平日不勸丈夫做好人,自亦有罪。〕軍牢道:“只是如今夜深了,不便進稟。明早替你稟去。”是夜妻子看了身屍。

明早,軍牢傳稟了。少頃,只見家丁出來說:“叫裘家兒子進去問話。”大兒子便拿了遺筆,隨家丁直進宅門。只見姑夫、姑娘都在後堂坐着。大兒子跪在階下,捧了這張紙。夫人慌叫扶他起來,叫到屋裏,又復跪下哀哭。夫人親自扶起,叫坐了,大兒子也沒有話說,只掩面而哭。夫人道:“你老子做事不端,今日無顏在世,故此自盡,須不干你們的事。且住了哭,有話吩咐。”大兒子便住了哭,叫得一聲“姑娘”,淚如泉湧。〔摹寫至情入化。〕夫人亦覺悽然。便同搢珩看那紙上,寫着道:

父字與兒子裘連、裘運:你老子只爲做人不好,喪壞良心,天眼近我,受得好苦,我也不想活了,一死罷休。只是有你兩個兒子,勿得見家鄉一面,好苦也!你姑夫、姑娘是好人,〔何可不做好人。〕你拿這字與姑爹、姑娘看,求他超度你,養了娘過日子罷。我好苦也!自作自受,你們須務要學好,不要象我,我是不活的人也。

看畢,夫人亦覺感傷。吩咐裘能將銀子買了棺木,殯殮畢,同他母子進衙相見。裘能依言,同了家丁去買棺盛殮了,安放近處公所。然後叫他母子進衙門來。這婦人見了姑娘,也羞慚無話,惟有痛哭,要跪下磕頭。夫人扶他道:“前年騙我,只說往揚州去,上船一別,倏忽三個年頭,何意今日復得相會?”婦人道:“丈夫喪盡良心,我也勸他不省。加是自人自受,沒臉面尋了死路。叫我母子三人在此受苦,如何是了。”說罷又哭。夫人道:“嫂嫂放心,兩侄終是我的至親,豈忍叫他流落。你且寬心住下幾日,我自有分曉。”當下母子三人便住在衙內。

夫人與搢珩商議停當。一日,搢珩與衿子見面。這婦人的感謝自不必說。夫人道:“大侄裘連,原頂着你自家香火,二侄裘運,可做了我家爹爹的嗣孫。我家一所房屋,現在故鄉,現有家人在內看守。田地還有十餘畝,現系家人耕種。家中什物都在。我今再送你百金,可回去領着兩個侄兒過活。還有田數十畝,上年我到那邊,原是賤價出賣的,如今願照原價贖回。這些交易都是裘能與鄉鄰做的事,我原叫裘能送去,待他替你料理停當,你然後打發裘能轉來。你丈夫棺木,路遠不能載回,生成要燒化了,攜了骨殖回去。務須領好了兩個孩兒,待他做一個端人正士,萬不可學了父性,做那等滅絕天理的人。揀個慈善人家,與他定姻完娶,你的下半世便儘夠享用了。〔世上無此好人。〕祖父墳塋,必須祭掃,不可有缺。日後倘有順便,我也回來看覷。常時我自叫裘能過來,倘你們有恁正務,缺少盤費,不妨說與裘能,或寫個書信寄來,我自然應付。”〔凡事替他料理,還計及將來應付。這般好人,世上絕少。〕母子三人聽了,淚隨言下。

夫人便擇了好日,付出百金,與他母子收了。先一日,將柩焚化,收藏骨殖,件件停當。到期母子三人拜別,感謝痛哭。搢珩又撥長行護送,一總給與轉回路費,然後起程。吳淞合地人聞知此事,皆稱頌總兵夫人恩怨分明,然還是過於厚道,無不諮嗟讚歎,傳誦無休。有詩曰:

豺虎爲心起惡謀,可憐弱質受虔劉。

倘教豔骨埋魚腹,定道楊花逐水流。

身既橫亡名覆沒,善無褒美惡偏投;

便教信史傳千古,貞烈何從一例收。

這母子在路,夜住曉行,到了家中。衆鄰里都來動問,裘能把前情備述。衆人無不切齒自足,感念夫人,痛恨裘賊死有餘辜,妻子都該受鯨鯢之戮。今卻復得歸鄉,且有厚資,反受享田莊屋宇,家人什物,真是石總兵夫婦萬分厚道處。此時童士禮已亡,高爾林尚在,裘能便去央他來回。這母子三人,到得安然過活。裘能料理停當,然後同護送的家人回去。搢珩問知備細,與翠翹才得放心。

時值深秋,菊花開放。翠翹懷孕將產,至九月二十五日,生下一子,搢珩不勝歡喜。十月初間,只見魏義到來,乃是凌駕山差他到家,將賀禮與張玉飛,兼看柳俊近況,就叫魏義齎書儀銀六十兩,送與搢珩。 搢珩喚進,問了主人起居,收了候書銀信,又問柳總兵近日如何。魏義道:“柳老爺九月十五得了一位小姐。”搢珩暗喜:“我今得子,他今得女,正好與他聯姻。”魏義問知搢珩得了公子,也自稱賀。搢珩留魏義在衙住歇。閒話中問,問起張玉飛家近來事情。魏義道:“去年八月,柳老爺完姻之後,柳夫人便勸張家老相公不必在涿州開店,上下往返,頗覺煩難,且系老年,不堪跋涉。張老相公深以爲是。玉飛相公用功勤讀,巴得一日發達,儘可受享。便到涿州將店鋪收了回來。今年倒有好些時住在柳老爺署裏。今春張玉飛相公也完了姻事,家老爺那邊直至七月盡,有家人來說,方纔曉得,故此叫小人送書並銀子二十四兩,與張相公作賀。”搢珩道:“玉飛既已完姻,我也要去賀他。柳延秀得女,也要備個禮去。”魏義道:“石老爺得了公子,家老爺尚在未知,柳老爺等也要來賀。”搢珩道:“我有個意見,與你商酌。我與柳老爺同年同月各得子女,意欲與他聯姻。我今寫書與玉飛,道致此意。倘有未盡言語,煩你一述。”魏義喜道:“這姻親極妙,少不得我家老爺與張相公爲媒。”搢珩說完,翠翹都生歡喜。魏義住了數天要別,搢珩寫了凌駕山處門書,一來道謝,二來便道及柳延秀得女,煩駕山執柯之意;又敘述處分裘賊以後一段事情。又寫了張、柳兩處書札。張家賀禮不過銀緞等物,柳家卻是珠帽、綢衣、銀鈴、金釧之類,總是小孩子身上起見。書中都有求親的話。重賞魏義,差張芳一同到揚州來。正是:

人惟富貴婚姻易,襁褓之中已割襟。

多少貧窮過壯歲,單身岑寂擁寒衾。

話分兩頭。且說李麗娟見父親從朝鮮回來,過了月餘,想來此時當有閒暇,可以備細問候向來起居;又念離父日久,欲要往京中,相依膝下。便寫了一封家信,着王忠到京寓裏來。李績接得女兒平安,備悉書中之意,卻不願女兒到京,也備細寫了家書,原着王忠齎回。麗娟問過老爺安好,拆書觀看,見寫得甚長:先回了女兒不必進京的話,其次便問祖父墳塋、家庭至親各人近況,再則細問田莊屋宇,末問家下婢僕男女各人奸良勤惰,俱要麗娟逐項細陳。此時李再思已翻從前不肖念頭,一味修好,二孃又從中解紛和合,麗娟見作對的劉公子夫妻皆死,又見再思頗亦悔過自新,便不好十分指摘他從前短處。〔忠厚之道待戚,極是。〕堂兄彥直用功讀書,堂弟福兒也好,早具端凝之相,堂妹去世,叔妾二孃十分賢曉;田莊屋宇照舊修整;家中婢僕都是平平,無恁大勤大惰,王忠、張惠夫婦頗若小心。末後開寫到蘭英身上。乃備細追敘喜兒證鞋之事,關到再思身上,都隱然不露。把喜兒誣衊情狀,可據可疑之處,並敘叔作主押賣情節,細細開明。至於逐喜兒一段情由,也知再思用的苦肉計,總不提及。家書寫完封好,原叫王忠齎送到京。

李績接書,看到蘭英一事,尋思此婢隨任十年,家中盡有小廝,卻並不見他有一毫差處。今不過暫離了我,難道便改變了?況我女兒是聰明有經緯之人,豈不會防閒婢僕?今看寫來原委,顯系喜兒誣衊情真。又想人家奴婢,若有不端,原該驅逐,我兄弟逐賣蘭英,亦不爲過。但喜兒卻作何處置了?我女兒書中不寫,定有原故。又想蘭英尚未服罪,又是我的丫鬟,兄弟也該寫信相聞,聽我處分纔是,怎麼竟行逐賣?其中也有原故。且叫王忠來問他,看他聲口便知端的。乃喚王忠細問蘭英之事。

王忠稟道:“蘭英與喜兒有恁緣故,家中總不知道真假。但是二爺賣了以後,方聽得婦女們說,蘭英其實沒有此事,都是喜兒污衊他,連二爺也不端正,故此惱着蘭英。小人也不敢說。”李績喝住道:“此事已過,怎又說恁二爺。〔大人得知大體。〕後來喜兒作何發落?這喜兒是誰人之子?有多少年紀?”王忠道:“說是五六年前二爺討下的,將有二十來歲了。二爺賣去了蘭英,便把喜兒痛打,當時攆出,後來卻聽得李興們說,二爺常私下叫他回來,〔看燈是一次。〕小的卻沒見。”李績道:“去年我回京時,小姐怎不寫來?”王忠道:“那時老爺初回,小姐說不便將此事聞知,恐怕老爺煩惱。”李績問了王忠備細,心下頗也明白。乃寫書與兄弟,說喜兒若還在近地,可喚他到京中來,有話要問。乃叫王忠將書齎回。

再思得了兄書,見蘭英的事發覺了,心下大驚。不曉得侄女存心忠厚,以前搶親的事總不曾寫。只道蘭英的事尚且寫去,這劉家種種算計,自然備悉寫去了,如何不打愁更?又想叫喜兒去,必定受罪,料非賞紅褒獎的事,我怎忍這個小廝去喫這痛苦?便藏了書,總不提起。也不叫人跟隨,獨鞴了馬,跑到莊上。

喜兒接見,歡喜不勝。再思到喜兒臥處,掩上了門,細把京中寫來的書信說知。嚇得喜兒目定口呆,半晌說不出話,兩眼流淚道:“二爺如何救我!”再思撫摩着道:“我指望養你到二十五六歲上,給與你一個好妻子,再與你幾兩銀子,做個本錢,完你的終身。誰知有此不遂心事。我如今與你些銀子,你好生藏了,拿了行李,竟往南邊走去,投着了一個愛你的人,你竟依傍他,圖個終身結果。我已帶了四十兩銀子在此,給你使用。”便身邊取出,付與喜兒。喜兒接了。再思道:“從此一別,你要小心。若有安身之處,倘有便人,必附信與我,也等我放下心腸。今夜作速打點,明日便去。陳老兒夫妻問你,你只說往親戚家去。老爺那邊,我只說彼時逐出去了,不在近地,無從尋喚。”喜兒一一記受,相向紛然灑淚,再三叮囑,萬種綢繆,然後分別。正是:

女寵男歡總是緣,莫言嗜好本來偏。

漢哀重色輕天下,欲效唐虞禪董賢。

不說李再思寫信,差家人候問兄長,兼回喜兒遂出,無從尋喚,李績也便不提。且說喜兒當下收拾行囊,他心性乖巧,便把銀子五六處分開,藏得謹慎。又念出門與人交接,難道還說“喜兒”兩字,殊覺不雅。自己原姓徐,原有學名,叫做徐善。並無父母兄弟,也到脫然無累。明早別了陳老兒夫妻,只說某處探親,竟望江南進發。一路打尖宿歇,甚是有人指引。大凡人心,好色的多,見了喜兒恁般相貌,不要說渾帳人要與他搭搢攀話,就是道學人看見了,也要心裏轉念。〔妙極。道學人不便口中說出,若說出來,便不像道學氣了。故但肚裏轉念耳。然則真道學則不然。〕假如喜兒問起酒飯價,都肯把老實話與他講,不去哄他。因聽了再思吩咐,說南直蘇州纔是安身之所,故此總不招架。

一日,到了界河地方,一個飯店裏住下。同房寓下一個蘇州人,身材相貌都好,年紀只好二十四五歲,見了喜兒,甚是溫存親熱。〔溫存親熱,謂之蘇州。〕喜兒有個蘇州在肚裏,卻不曉得蘇州人是何聲口。今問起這人說是蘇州,原來蘇州人說話,這般軟款可聽。便兩下道了名姓,這人叫做吳玉儔。喜兒便把蘇州風俗只管動問。吳玉儔便道:“徐兄,你爲何只問敝地?莫非要到那邊去投恁貴親戚麼?究竟徐兄你這般青年,爲什麼獨自一個走這般遠路,在路上受這般辛苦?卻不罪過人!”〔親熱得來了。〕喜兒乖巧的,頃刻便捏個謊道:“實不瞞長兄說,我也是好人家兒女。只因親孃早喪,我家爹又娶個繼母,把我朝打暮打,是這般不忿氣,一時走了出來。向聞得說南直蘇州是個繁華去處,可以存身。我今且到那邊去住兩年,再做算計。”吳玉儔喜道:“原來如此。我今得遇徐兄,真是前生緣法。可恨我有要緊事進京,不得與兄轉去。若不然,我便同兄到舍下,竟可以盤桓長住。我有一個敝相知沈仙儔,年紀小我三四歲,大有傢俬,他卻喜風花雪月,做了戲班中一腳旦。做人比我更好,待人接物,着實四海。他如今隨着班子在揚州做戲。徐兄若不棄嫌,我薦你到他身邊,儘可容留得你,可以長住過活。”喜兒道:“如此卻好。”當下喫了夜飯,各自打開鋪陳宿歇。吳玉儔道:“徐兄同我一牀睡了罷。”喜兒道:“今日天氣也還有些熱,各自睡了爽快。”

明日四鼓,下起大雨來,行客都不得動身。天明,然後起來梳洗。此時喜兒尚未戴帽,還是孩子家打扮,取出梳具,解開頭髮,直垂到膝子底下,梳掠一回。四圍掠得絕光,毫無一根短髮,挽一窩黑油油老大的光髻兒,橫插一根雙腳知意頭銀簪,豎插一根象牙氣通簪兒。吳玉儔看了,如何不愛?卻值雨下得大,一店的人都止住行走,正中玉儔下懷,便去買些菜,打角酒,與喜兒喫。兩人便覺熟分了。喜兒又問起沈仙儔來。吳玉儔道:“我寫個字兒,你拿去與他,更覺親切。”便向店主人討了紙筆,便把“飯店裏遇見徐兄,系北直人,少年溫和,與我一見如故。徐兄意欲到蘇州,圖個安身。老弟慷慨仗義,我特薦到尊寓,煩爲照拂。我京中事件就緒,即當返舍與諸位相聚也。”當喜兒面寫了,喜兒原識字,也有些曉得文理。玉儔又落了名款,把來封好,遞與喜兒道:“徐兄到揚州天寧門裏,問蘇州王府石霞班寓處,一問自知。可將此字當面致與。那班中獨有沈仙儔出色標緻,到眼便見他梳得一個好頭,像徐兄一般樣的。他見我字,自然接待,決不使兄落寞。”喜兒當下着實謝了。明日天明雨止,各人分路。吳玉儔與喜兒萬千珍重而別。

不說吳玉儔往北。且說喜兒往南,不則一日,到了揚州。果見江南風景與北邊大不相同。此時十月天道,尚未寒冷。喜兒也不到飯店存扎,竟問到天寧門那邊。有人指引說大街往西,小弄口張家,下着石霞班寓處。喜兒問到張家,只見有兩個閒漢坐在門首。一見喜兒問着班裏人,都起身笑臉相迎道:“這班子不多兩日前有人來叫,都回蘇州做戲去了。小官何來,抓他何事?”喜兒道:“我是北京下來的,有相知要寄字與他班裏人。老爺那一位是姓張?”一人道:“我們不姓張,都是左右鄰居。這班子在這邊久了,都識認的。你要尋這班子,你進來,我同你進去問張老爹。”喜兒見投人不着,心裏焦躁,然也沒法,只得進去。

到一間起坐裏,裏邊走出一個老人家來,將有七旬來往。那兩人便向張老說了,張老又問喜兒來歷。喜兒乃將吳玉儔薦來投人的述知。張老等也認喜兒是戲班裏的人,乃道:“吳玉儔也常住在我家的。只是如今這沈仙儔回去了,你還是到蘇州去尋他,還是別有算計?”那兩人道:“小官,你若曉得沈仙儔住家所在,你竟去蘇州尋他;若從不相識,又不知住處,不如就在張老爹家裏住了,他家又沒有人,止有一個老孃,你正好住着等他。”喜兒尋思:“吳玉儔止說得揚州根底,沒有說沈仙儔蘇州住處,想來蘇州是個大所在,何從尋覓?不如依這人說,且住在此間,也省得路途上辛苦。”便道:“我便住在此等他罷,房錢飯錢我自然照例補還。”張老道:“小官,我老人家不是瑣屑的。況且投沈仙儔來的,沈仙儔來時總算罷。”指着東廊下側門道:“此內兩間地板房,便是石霞班的下處。”乃向身邊解下鑰匙,遞與喜兒道:“你自開着門,把行李進去安放。”喜兒便開了門,放了鋪陳。那兩個閒漢也去了。

喜兒換了一件大衣,重新與張老作個揖。張老道:“你只得一個人,早晚要恁的物件,不妨到裏邊去拿。我家只有得老妻一人,並無別個。”喜兒便進去見了老阿媽,也作個揖。二老心下都歡喜,稱讚喜兒乖巧伶俐。住下兩日,兩下細細叩問,喜兒扯謊回答。張老夫妻都說:“徐小官的老子是死人,怎聽了後妻把他打罷?把這般一個好兒子攆了出來,豈不可惜!”喜兒也曉得此張老並無親族男女,單靠着兩間房子並門首兩間出賃與人,討下房租,便可日給。這戲班通年算租,一年不來,也要出租銀十二兩。只因張老夫妻做人都好,老媽兒更加清健,待這一班戲子就如男女,梳頭洗衣,縫針補線,因此相與得好。喜兒又問吳玉儔、沈仙儔的根腳,乃知吳玉儔是蘇州鄉宦人家小廝,有些膽識,小主子在京爲官,京裏已走過兩次,此番也是奉主命出差到京。這沈仙儔雖在王府班子裏,卻不是王府家人。父親開個小骨董鋪兒,家事盡好。因仙儔人物秀麗,腳色出衆,戲班裏公出百金、一年聘他,在內撐持門面的。與吳玉儔相住頗近,彼此相悅,遂爲契友。喜兒又問沈仙儔既有傢俬,爲何做戲?張老道:“揚州人不論的。”喜兒心下轉念:“這沈仙儔不知如何的,這裏人都恁般稱許!”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月餘,戲班竟不到來。天氣到冬,漸漸寒冷。喜兒取幾兩銀子出來,置辦寒衣。張媽恐他出了成衣錢,便攬去做。〔照應“縫補”,妙。〕喜兒穿了稱身,也歡喜。張媽一日對着喜兒道:“徐小官,我看你聰明伶俐,我心下甚是喜歡。我又無男女,你又爲晚母磨折,逃避出來。我家老的說,何不認了我兩個老人家,做了幹爺乾孃。我也好盡心照顧你,你也有了一個依傍。你心下願與不願?”喜兒正爲投人不着,這沈仙儔不知何時纔來,住在此殊覺無謂,又有街坊上這些閒漢日日來纏擾,若投他做了爹孃,一來住得安穩,二來也可拒絕了這些綽越的人。當下欣然依允。張老夫婦大喜。擇日拜了父母,叫了爹媽,鄰里曉得了,也來賀他。喜兒竟安然住下。

倏忽之間,過了新年。直至二月裏邊,石霞班方到。因去年蘇州有戲接手,不得空閒,故至此時纔來。喜兒見這沈仙儔果然絕頂標緻,豐豔異常,便將吳玉儔書遞與。仙儔拆書看了,見了喜兒恁般美麗,如何不愛?於是二人情投意合,不能暫舍。至三月盡,吳玉儔從京中回來,過揚州即來詢問。見喜兒有了安身,甚是歡喜。回蘇州復了主命,隨又到揚州來。三人打得火熱。這班子裏小丑就是毛二刁子,也是新近聘在裏邊的。〔信手拈來,頭頭是道。〕這二刁子到京中見劉世譽已死,丁嚴不知下落,劉思遠有了風疾,致仕歸家。二刁子又記掛着妻子,便歸到家鄉。他是一腳出色小丑,所以也併入好班子裏來。他見了好小廝,極着腳的,善於湊趣,不討人厭。待三人極其恩厚,知甘識苦,煞有深情。沈仙儔與喜兒被他籠絡,也被他捉個空兒,也是情願的了。

戲班有數,過了五月,便散班歇夏。七月半後,又復聚班。吳與沈要回蘇州,那裏撇得下喜兒?三人各流淚不捨。二刁子道:“不妨,我去說化張老,叫他打發阿郎到蘇州走走,看看世景,便好同你二位去了。〔便是湊趣處。〕過了夏又來,有何不可?”三人大喜。二刁子去張老面前一說,真個許他同去同來。

八月初,方合班到揚州。吳玉儔有事羈絆,便不得同來。喜兒回來見了爹媽,張老有心要與喜兒尋個親事,便好絆住他的身子。見合班人獨有二刁子了得,便託二刁子訪個親家。張媽道:“你看我這孩兒,像個花枝般人物,也尋得一個好標緻媳婦兒,好對付得他來。”二刁子道:“你兩個老人家放心,在我身上,包你有。”張老道:“喜兒也大了,學戲學不成了,得個生業兒做做便好。叫他擔輕負重,他又來不得;做商賈,又沒有本錢,卻如何是好?”二刁子道:“這要看機緣如何,若得有個財主郎君,貴家公子,薦你令郎去放些小勞,得些心力錢,也是一個頭遴。”張老贊妙,道:“如此纔是好哩。”二刁子道:“這個也在我身上。”

看看秋盡冬來,一日,只見有人來叫班子,乃是張哲家的管家,要叫到瓜洲總兵衙門裏邊做戲;爲總兵養了女兒滿月———是張家的外甥女兒了———要送戲去賀滿月,故此來叫這好班子去。衆人便打疊起身。二刁子便發議論道:“這總兵官柳老爺,就是我們揚州人。他的出身,我最曉得。他當初在丁少師家,這丁家是我揚州一城中出名首富,五六年前我在丁家做戲,見了這做總兵的,我有心要結識他,下了許多殷勤,偷寒送暖,無奈此人真個作怪,端方持重,叫我沒處下手,只好心裏眼裏念着。那知幾年來,丁家燈消火滅,連自身不知去向。這人卻小小年紀,有恁般造化,竟做了總兵。偏偏又到本地方來榮耀,豈不是天生的大福分!我如今思量,又虧當初我做事精細,不曾着相,露出騙他痕跡;如今到他衙門裏做戲,我還要見見他,看他怎麼樣相待我。”衆戲子是蘇州人,不知柳俊根底,唯有嘖嘖稱羨。當下一齊起身,沈仙儔便帶了喜兒,同到瓜洲來。戲班裏寫個予單投了,隔日便叫進衙門做戲。這一本戲是張玉飛送的。

此時柳俊得女之後,乃與夫人商議道:“我與你完婚一年多了,你進衙署來,小姐還不知你即歸於我。前兩次問候書札,總不曾寫此緣故。今女兒都養了,也該附個信去,老爺與小姐也自然歡喜。”婉玉道:“記得去年我起身到揚州時,去別小姐,小姐但對我說:‘你如今配什麼武官了?’他也不曉得備細,我也不曾說得原委,正該寫個信去,老爺與小姐見了,也好放了念頭。”柳俊便看了稟揭,打發人進京。

十月十五,女兒滿月。十三日,張家便做了許多衣帽,打了許多金銀事件,備了若干盛禮,嶽舅同來,又送戲筵二席。柳俊夫妻迎接進署。當夜設席款待了。明日便做戲家宴。此時閤府搢紳都來作賀。衿士有相與的,也來賀喜,鬧熱非常。請酒待客,便叫石霞班承應。一連做了好幾日戲,柳俊做主人,也覺煩苦。張玉飛有事回來,張哲便住衙內。柳俊又備了禮物,送與岳母、舅母。

一日早晨,柳俊坐在書房裏,只見伴當來稟話,手持一揭道:“有戲班毛二要見老爺。”柳俊看了揭帖,想了一回,方記得起,問道:“他做什麼要見我?”伴當道:“他說許久不見老爺,要來當面叩見,沒有別事。”柳俊沉吟一回,乃道:“喚他進來。”停一刻,只見毛二刁子走進來,望見柳俊,便跪在階下磕了七八個頭。爬起來,趨近前,叫聲:“老爺好!小的特來叩見老爺。”柳俊嘻着嘴道:“毛二,你向來好?”二刁子又跪下道:“靠老爺洪福。”柳俊道:“我有好幾年不見你,你相貌更覺長得好了。連日你在這邊做戲,我也看不出你。多年來也只在揚州做戲麼?”二刁子道:“三年前,到京裏住一年多。去年春裏回來,便沒有那裏去。”柳俊這時因隔夜酒多,泡一碗濃茶要喫,因說了一會話,恐茶冷了,看看伴當,指着那茶碗。時有兩個伴當侍立,見主子與戲子講話,看出了神,〔逼真情狀。〕一見指着那搭,一時會意不來,兩人忙到指的所在,把掛的拂子也拿拿,臺上的小鏡架兒也拿拿,兩人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柳俊看了,惹厭道:“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麼?你把這蓋碗裏泡茶我喫。”便向二刁子道:“這些孩子都不中使,你是會鑽的人,那裏尋個伶俐孩子,送到衙門裏來,喫份伴當糧去。”二刁子便想到喜兒身上,道:“正有一個,狠聰明伶俐,小的送他來見老爺。”柳俊笑道:“你會湊趣的人,慣會扯謊,那就這般湊巧。”二刁子道:“小的怎敢扯謊?確真有一個,卻與小的們同寓,現在外邊。”柳俊笑道:“你就喚進來,我看若好,我定賞你。”二刁子答應便去。

不一刻,同了喜兒走進。喜兒磕了頭,起來站着。柳俊看了,心上喜歡。問了名姓來歷,喜兒一一回答了。柳俊又問:“我要收你,與糧你喫,你願也不願?你在這邊可有任得保人親戚麼?”二刁子代說拜了張老幹爺的事:“徐善同張老都是情願的,平昔也曾與小的計議過來。”柳俊大喜,便叫徐善將行李取進來,便賞了二刁子五兩銀子,吩咐道:“我與你已前相識,要留你飯,不如賞你幾兩銀子,你自己買喫罷。若徐善服侍得好,你叫他幹爺來,我還要賞你。”二刁子磕頭謝了,便同喜兒出去取行李。

沈仙儔得知此事,狠埋怨二刁子多嘴,拆開了他好朋友,然也無可奈何。只得與喜兒痛哭分別,又送喜兒進了衙門,叮嚀後會,方去。

柳俊便着喜兒在書房宿歇。喜兒生來伶俐,鑑貌辨色,回話登答,甚中款曲,柳俊十分得意,另眼覷他,便與了一名大糧。二刁子回揚州,說與張老、張媽,二人大喜。張老便同二刁子到瓜洲來。柳俊喚進,都有了賞賜。喜兒又將關支糧銀付與張老,張老更加快活,別了自去。

一日,魏義、張芳到瓜洲送進書札,柳俊見搢珩同月得子,又有連姻的話,又備寫獲住裘自足處分的事,便都與夫人說知,也替他快暢。當下喚進魏義、張芳,問謝一回。張芳送上禮物,柳俊收了,要留張芳住歇。魏義代說還要到張相公家去送禮。柳俊便寫了回書,賞了銀兩;又寫信託魏義寄與玉飛,知會允搢珩求親之事。張芳到張家,送上書禮。玉飛不便收受,魏義從旁攛掇,然後收了,款待來使,寫回書,付盤費。張芳便起身回吳淞。魏義在家存扎兩日,也往江西去了。柳俊便與玉飛都送賀禮,差人到吳淞來賀。

柳俊一日往揚州有事,拜會知府,兼看岳母,作兩日來往。卻值喜兒病起瘧疾來,不便帶他出門。喜兒到明日午上時候,身上又有些寒冷,曉得這瘧病又來了,便坐在窗檻上,朝着裏,兩手搭膝,把頭磕在手膊上,背對着日色,曬背取暖。疲倦起來,便睡着去。這日婉玉飯後無事,帶了三四個丫鬟,閒步散心,走到外書房,從屏後轉出,只見一個小廝,磕伏着頭,坐在窗檻上。婉玉心上轉念:“老爺曾說新收一個小廝徐善,在書房服侍,想就是這小廝。”略定了一定,只見隨的使女便斥喝他起來。這喜兒從睡夢中被喝,驚醒轉來,抬頭見了,料是夫人,便轉身下階。婉玉也要轉入屏後,關眼見是喜兒模樣,便立定了,看他背後形狀走路,分明是喜兒,心下大驚,便走出屏門,叫使女叫那小子轉來。使女便叫道:“夫人喚你問話,轉來見了夫人。”喜兒只得轉來,低着頭,在檐下跪着。

婉玉道:“喜兒,你抬起頭來。”喜兒見叫他小名,喫了一驚:“此處何人曉得?”又見連叫他抬頭,只得抬頭,把去便一看,大驚非小,這夫人分明是蘭英!雖珠翠綾羅,裝裹美豔,然相貌眉眼,生成不改,嚇得魂飛魄散。回想:“在家時,聞說賣與人單夫作妻子,今日卻如何做了夫人?若報前情,我性命卻要死也!”婉玉道:“喜兒,你認得我了?”喜兒連連磕頭道:“小的該死!”此時一嚇,瘧疾都散。婉玉道:“你當初爲何冤我?今日卻如何到這邊來?你須實說。”此時使女將交椅移來,婉玉坐下,喜兒便將“二爺逐出,躲在莊上,去年老爺寫書回來,要叫小的到京中詢問。小的懼怕,因此避到這邊。蒙老爺收用,這是實情。當初都是二爺主意,叫小的做的事,實與小的無干。求夫人超豁。”說罷,只管磕頭。又道:“總則小的該死,只求夫人高抬貴手,救全小的!”便哭將起來。婉玉道:“想來你是聽了主人所使,但你那時也該思忖,並無冤仇,何忍這般陷害?今日你我的境界還是怎麼樣的,你又偏到此地來,大家又得遇見,豈非天理!”喜兒又只管哭着磕頭,也無話說。使女們見了,不知就裏,也不敢問。

婉玉還要問話,只聽得轅門外吹打掌號,曉得是老爺回來了。婉玉便起身進去。喜兒肚裏尋思:“方纔夫人說話,必定要難爲我。雖則是老爺待我好,終究夫妻情重,冤家路狹,生成是個死命。”欲要逃走,又何從逃出?欲要尋死,只見兩個小伴當來了,道:“老爺問你瘧病好了不曾。”〔老爺情厚。〕喜兒道:“好了。”乃心下想:“且到夜裏尋個死路罷。”〔其情可憐。〕

柳俊回署,婉玉接見,問了揚州去的事情,講些閒話。時寒天日短,頃刻夜了,擺上酒來。婉玉便將喜兒事說知。柳俊驚詫道:“這真是浮萍大海,果有相逢。夫人你意下如何?”婉玉道:“買臣力學爲官,未必非休婦所激。賤妾非喜兒誣陷,那得繼與張家?〔情見乎詞。〕且這廝聽了主人調度,又是忠於爲主了,究竟非其本心。〔肯諒人情,便是大見識。今之人不及也。〕我心下倒也可憐他。若無前邊的事,就留他在此,看顧他終身,也是一件好事;今卻不便留了。賤妾意中賞他幾兩銀子,或遠或近,由他過活。不知老爺尊意若何?”柳俊擊節讚歎道:“夫人寬仁大度,不念舊惡,所處極得其當。”

轅門上打了二更,方將就寢。隱隱聽得那裏叫喊之聲,甚是慘急。柳俊雖有些酒意,卻因向在軍中慣了,一聞聲息,立即驚心。這樓上是臥室,樓前是三堂,三堂左首前邊是三間王敬堂,再前是外書房三間,便是柳俊常坐之處,———總在宅門之內。柳俊便吩咐在內室的小廝,持燈出去察看。原來喜兒這晚要尋死路,又念自己小小年紀,那就輕易送了這命?一場沒出息,自覺也甚不忍。欲要不死,又恐夫人仇恨前情,那肯輕輕放過?受人凌播,喫盡慘毒,終乎要死。不如今日好好吊死了,也倒乾淨。〔可憐。〕一回自痛,一回自憐,不知出了若干暗淚,晚飯也喫不下。兩個小伴當上牀催他睡覺,喜兒也只是支吾延脫。小伴當哪曉得他尋死?少停都睡着了。喜兒便取了一條帶子,爬到臺上,又爬到廚頂,穿在梁間,一頭在樑上打了一個疙瘩,一頭縛做一個活套兒,把頭鑽在套裏,搢離廚頂,蕩將出來。正是:

殺身取義是剛腸,小諒輕生亦可傷。

最苦女人遭枉屈,更無別計便懸樑。

喜兒上吊,卻喜帶子用舊了,有些傷損,盪出勢猛,登時兩腳掉將下來,跌在地平上,響聲利害,驚醒了兩個小伴當。但見燈兒未熄,看見徐善橫躺在牀前,頸上有根帶子,喉間咯咯有聲,明知上吊,便極聲喊叫。宿三堂的內丁聽得,慌忙也帶着火來,急急解帶救醒。小伴當也起來了,卻好內裏小廝持燈也來,得知原故,進內報知。婉玉道:“日裏我問說未完,見老爺回衙,我便進來了。沒有安慰得幾句,必定慮我責治,故尋短見。老爺可到三堂上,叫這小子進來,當面吩咐一番,好等他放心落意。”柳俊下樓到三堂,只見喜兒進來,神氣未復,幸虧一吊即脫,沒有十分受傷,跪着磕頭,只是哭泣。柳俊叫住了哭,吩咐了許多安慰的話,原叫內丁伴當同了出去。喜兒雖見主子好言安慰,終懷鬼胎,一夜不曾閤眼。明日早起來,梳洗得光光淨淨,候老爺到書房裏,便跪下磕頭,哀求方便。〔妙。〕柳俊道:“夫人仁厚,總不計較你了,卻又不便留你。我今賞你一百兩銀子,你原到揚州幹爺家裏住去,把這銀子娶個妻小,做個買賣的本錢,勤儉過活,掙一個好結果。不可遊手賭博,有負我一片好心。”喜兒聽了這話,真是收去了一派的疾風暴雷,放出了一天的和風暖日,思量那裏有這樣好老爺夫人!便哭出感激眼淚來潸然不止。只見小廝捧出一百兩銀子,柳俊又差一個老成內丁送喜兒回去。喜兒帶哭磕了無數的頭,收拾行李。要叩謝夫人,柳俊吩咐不消,喜兒乃望空對北拜了八拜,然後出衙門而去。正是:

若從主命非爲惡,何至飄流類轉蓬?

新寵乍邀方慶幸,宿冤驚遇又憂忡。

忽聞溫語如春霽,更荷恩施似露濃。

自古有容稱大德,世人卻道怨難終。

內丁送喜兒到張家,交還了一百兩銀子。張老夫妻又驚又喜,又不好向內丁細問根由,只好感謝官府,厚贈而去。沈仙儔見喜兒來了,不管他爲着何事,真個如獲至寶。然也都來問喜兒因何回了出來,喜兒還葫蘆提不肯實說。直待張老等關切盤問,喜兒方細吐前後實情。張老夫妻與沈仙儔及合班的戲子,都感激這總兵夫人,那有這般寬仁大度,都感念不置。沈仙儔與喜兒長得相與,更加感激。與喜兒同立着柳總兵夫婦長生牌位,朝夕供養。吳玉儔得知此事,也着實感念。

喜兒要附個信與再思,使再思得知柳夫人貴顯,並各人好處,也好使再思慚愧。便備細寫了原委,伺候便人附去。再思接得書信,也懊悔無地。後來柳俊進京遷柩,到涿州謁見李績,再思躲過了,那敢見面。

這個喜兒又過了一二年,方上頭戴帽,娶了妻小,生男育女,便頂了張姓,取名元徐,是不忘本生來歷也,是沈仙儔主意。張老夫妻身故,喜兒亦盡力殯葬。後來凌、石、柳、張四家都住揚州,喜兒也常在四家走動,夫人們都也看見,四家亦待他不薄。沈仙儔到三十來歲,便不做戲了,與吳玉儔三人,直到老年,交好如初,總無嫌隙。喜兒與仙儔又做了兒女親家,分外恩來義往,這是後話。

且說凌駕山在江西做了一年半的巡按,方纔差滿,別了張達,進京覆命。到吳淞署中,與搢珩相會。各賀報復仇家之事,敘以前契闊之情。又拜見盟嫂。又見了搢珩兒子,雖是數月嬰孩,卻也相貌有異,說起與延秀聯姻,駕山欣然作伐。搢珩議論起駕山完姻之事,駕山道:“這次到京,自然要完結這件正事。但是作何迎娶之法,還要聽我老嶽作主。”搢珩道:“除是朝廷許賢弟歸娶,方得迎至揚州。若轉了京堂,只怕李公便要招贅了。”駕山點頭道:“這也料有八九,且到彼時再行斟酌。”搢珩留住數日,方作別長行。

將到瓜洲,柳俊得知,先差人遠接。將近江口,柳俊坐船出迎。直請到內衙,重新相見。款待飯過,柳俊要叫妻子出來拜見。駕山驚愕道:“何故如此?”柳俊笑道:“有個原故。”言未畢,婉玉出來便拜,駕山慌忙跪下答禮。拜畢,駕山一看柳俊夫人,心中讚羨玉飛令妹如此貌美,正堪與延秀一對。柳俊笑道:“老爺曾認得拙荊否?”駕山道:“雖與玉飛通家,老嫂實未拜識。”柳俊道:“老爺再認一認,一定記得。”駕山在報恩寺中所遇,時刻不離於懷,樓上美人之面,折花侍女之容,暗中摸素,也還記得,今日如何忘了?只因柳俊夫人是張玉飛妹子,何敢議論。雖也疑惑那裏見來,然再也推詳不到。聽了柳俊說話,好生驚怪。婉玉進內去了,柳俊乃將李家賣出過繼張家原委,備細說知。駕山大喜不勝,向柳俊幸賀不了。想當年在報恩寺裏贈詞締念,倏忽三易春秋,如今各遂所願,實有天巧作合。〔回思往昔事,不遂心固堪悲痛,即無不如願,亦深感嘆。〕又記起夢入城,會見李小姐,私約南還,柳俊曾說李小姐將折花侍兒許我爲妻,彼時只道積想成夢,卻原來是機緣暗泄,實是姻緣天定。因將此夢述與柳俊,大家感嘆不了。

當下柳俊打點戲筵款侍。駕山道:“久不相聚,正須促膝傾吐,何必做戲,反覺攪混不安。只消一席足矣。”柳俊便令回去戲子。必要南面專席,駕山只是不許,乃一席坐下。駕山客位,柳俊朝上相陪。叫從人一總迴避,獨令一小廝斟酒。說起石搢珩處治裘自足之事,駕山又說起希寧父子之事,柳俊又備述喜兒之事。駕山道:“裘自足兇惡之常,不得不殺,令他自慚而死,還是厚道。喜兒之罪,固然可惡,然是他主人所使,桀犬吠堯,各爲其主,勢有不得不然。老嫂恕他極是。”又笑謂柳俊道:“喜兒蒙你青目收用,也有一番情況,你也不忍處他,原該向夫人行替他求個分上。”〔趣。〕說罷大笑,柳俊也大笑起來。柳俊又說道:“李再思是老爺令叔丈,爲人也是兇狠,但稍遜自足耳。”駕山驚問何故?柳俊乃將再思與劉家設計搶親之事,備說一遍,駕山愕然良久,乃道:“我與你、搢珩三人,可稱異姓骨肉,患難相救,富貴皆同。怎麼妻妾宮中都有爲難之人?賤內不墮劉賊奸計,皆賴老嫂膽智識破,我今也當拜謝!我夫妻二人皆賴賢夫婦救拔,此情此德,何以爲報!”〔人不忘恩,乃是存心第一着。〕柳俊道:“拙荊若非小姐深知平昔,一生蒙垢,何以自明?後來到張家,蒙小姐更加抬舉,得以洗雪前冤,至今感激無地。喜今都聚在一處,亦是人生佳話。”駕山道:“我與你及搢珩,受許多顛連磨折,也還是男兒常有之事。他們閨閣三人,亦遭此等折挫。可見天地欲成全一人,便先加他許多坎坷,不論男女,都有一番造就。”說罷,感慨良久。柳俊道:“老爺來春自當完娶,只怕李公定要入贅。柳俊不得效勞躬賀,如何是好?”駕山道:“前與搢珩亦曾議論,且進京斟酌如何。”當夜酒濃情深,三鼓方罷。正是:

一夕樽前促膝談,萬端神理靜中探。

欺心有報謀何左,任性無恆夢亦慚。

久閱世情猶未熟,深思人事轉難堪。

幸邀天佑應欣賞,莫使杯空興不酣。

駕山明日起來,憶着張玉飛久不相晤,便要動身。柳俊道:“老爺就去,我又不捨;不如去請玉飛來此處,盤桓數日。老爺若要去時,同到他家一拜便走,有何不可。”駕山大喜。柳俊便差人帶了空馬,到揚州請玉飛。晚間玉飛便到。 兩人會見,無限欣喜,互相謝賀,各敘梗概。柳俊又設席款待,駕山也只令一席,便於答問。閒話中間,問起向日相與數人。玉飛道:“各人也還如舊。獨有王繼先窮苦不堪。”駕山道:“弟過揚州,只到尊府一拜,其餘俱不奉看。連舍下也不到了。我有銀五十兩,煩兄贈與繼先,亦不必露人耳目。”玉飛應允。延秀又抱出女兒,與駕山看過,亦大有福澤之相。乃說:“搢珩令郎早具令器,結親甚好。”延秀、玉飛都喜。盤桓數日,駕山別了柳俊夫婦,到揚州拜別玉飛父子,即便北行。駕山此番到京,有分教:

郎才女貌,極一時花燭之歡;

玉潤冰清,繼千古婿翁之美。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裘自足到處爲人所恨,喜兒到處爲人所憐,一死一生,不亦宜哉?翠翹明達世務,恩威各當;婉玉寬仁大度,物我皆春。此兩人者,烏得以巾幗目之哉!

喜兒奉主命害人,確非其本意,不諒之者,必致之死地矣。自縊情狀,殊覺可憫。蓋喜兒不死,乃僅見者也。獲福又是婉玉之恩。

第十二回 賜完婚三生遂願 成巨族四姓榮封

詞曰:慶鸞儔。正少年、榮貴風流澹盪春光,柳絲花片嬌柔。碧欄杆外鶯聲軟,射錦幃、紅日檐頭。妝臺畔,神仙會,三生緣遂綢繆。十里朱樓舊遊。記往昔豪華,駿馬輕裘。風月無邊,百年終此淹留。遷喬卜築家連第,喜四時、同泛蘭舟。真堪羨、腰纏十萬,騎鶴揚州。———右調《夢揚州》

話說凌駕山連夜趲行,過山東兗州,便到褚愚家裏。褚愚接見,歡喜自不消說。駕山贈以千金,褚愚舉家感謝。盤桓兩日,駕山即要起身。褚愚見駕山有進京程限,便也不好強留,盛設餞別。時褚愚年已衰暮,覺得老態漸生,屢屢以妻子爲念。駕山知其衷曲,一力擔當,褚愚感激不了。分別之日,潸然出涕,駕山亦覺悽惶。後來褚定遠全虧駕山之力,得以入學補凜。褚愚夫婦俱至八十餘方故。駕山又贈與千金,並扶持定遠之子亦得入學,竟成了一個人家,這是後話。

且說駕山到得京中,已是過歲。隨朝覆命,即來謁見李績。李績接進,各敘寒暄。駕山又替張達、搢珩、柳梭三人代致候安。李績道:“記得離亭分袂,倏已三個年頭,光陰真迅速也。”便令駕山同寓住下。翁婿暇日,各敘以前景況。李績道:“賢婿得知柳延秀家眷出身否?”駕山道:“小婿亦頗知其事矣,也是延秀述知。”李績笑道:“老夫向道此女不凡,大有後福。不意竟爲總兵夫人,實是可喜。”過了數日,駕山轉太常寺少卿。李績已將駕山完煙之事盤桓算計,便與駕山說道:“因賢婿點差江西,不便議及煙事。今春再難遲緩。老夫又念賢婿家在揚州,相隔頗遠,若娶到尊府路程迢遞,舉動實難。意欲招贅賢婿,且完了姻事,然後看機會回去。況且兩尊大人俱已去世,堂無舅姑,亦不必急於歸宅。早晚老夫告老乞休,料天子未必便允,我也只是苦求,自然俯賜歸裏。若得便殿召見,可以陳情之處,也便將贅婿之事奏知,準賢婿給假數月,完此終身要事。不識賢婿以爲何如?”駕山道:“岳父斟酌極當。”

於是李績連夜繕疏奏聞,天子不允。本凡三上,備陳年力衰頹,精神不振,耳目聾聵,誠恐搢墮職守,多所過愆,尸位素餐,臣何敢安?溺職曠守,盛朝自宜黜退。且老無妻子,鰥獨伶仃,一女及笄,未曾出嫁。苦衷不敢瑣陳,伏乞急賜罷斥,俾骸骨得歸故里。倘犬馬尚有餘年,皆蒙恩造,伏闕待命,涕泗橫流。”天子覽奏,惻然感動,當即召見便殿。問道:“卿筋力尚可週全,朕方資翼輔,何忍棄朕之速?”李績奏道:“實系兩目搢搢,瞻視不切,精神頹敗,過即遺忘。仰祈聖恩寬宥,準臣乞命。”天子又見本上說“無子煢獨,一女伶仃,”又問慰道:“卿女雖未出嫁,曾出字否?”李績見天子問及,正可乘機陳請,乃奏道:“已配與現任太常寺少卿凌六鰲,亦擬今春迎娶。”天子道:“卿既歸鄉,正可嫁女。朕賜凌六鰲給假完婚。”李績謝恩辭出。明日批下特旨:“李績效力有年,老成練達,前出師剿寇,遠使外邦,數著奇勳,正資翼贊。無如再四乞休,朕其勉從所請。但功高廊廟,位未顯崇,朕甚念之。今特加授太子少傅,武英殿大學士,兼原官兵部尚書,賜歸田裏。伊婿太常寺少卿凌六鰲,準給假三月完婚。”

李績與駕山得了這旨,不勝大喜,忙入朝謝恩。便一同束裝起身,舉朝各官都來餞送。與駕山有往還的,亦俱餞賀。忙有十餘日,然後出京。天子又特賜銀幣等物,敕合朝各官出郭送行以榮之。但見旌旗蔽日,傘蓋如雲。香篆飄揚,數十里人迷煙霧;樂音嘹亮,一千隊譜按宮商。觀者疊踵摩肩,送的聯鑣擊轂。有《晝錦堂》一詞日:

位顯宜辭,功成須退,歸田莫自蹉跎。但令一經讒口,便有風波。今日榮歸天子餞,一時欽仰士林多。離亭上、大小百官,鹹遵帝命來過。思麼。凡致仕蒙寵眷,焉能及此巍峨?觀者人如蟻聚,頂背相摩。塞路氤氳香霧滿,簇輿旌旆錦雲窩。嗟嘆處,競羨保身全節,老景婆娑。

這李績致仕,只因天子隆重有功大臣,故此遣在廷大小臣工,都要出郊餞送。誰敢怠慢?便鬨動了一京城百姓,齊出觀看。自京城門便挨擠不開,直到餞別之所,二十餘里,人山人海,填街塞巷。再加他是兵部大堂,有千百員武官,帶領了數萬羽林軍,全裝貫甲,儼如天子行幸一般。這一場榮耀,方是男兒顯名極處,丈夫得意之秋。又且是馬收繮、船攏岸的境界,何人不羨,何人不敬!長亭的宴,有公席,有私席,海錯皆陳,山珍競薦。裝演百戲,歌舞喧闐。把一個李績如在萬花谷中,山陰道上,連凌駕山也增彩叨光,十分尊重。一日應酬至晚,方得敘別。

走不上幾十里路,便歇宿了。明日到家,再思父子半路來迎。涿州的官員,以及色目人等教官率領了通學生員,俱出城迎接。李績一一勞謝。李績先已遣人到家,租賃一所宅子,與凌駕山暫住數日。進得涿州城中,已有家人引導駕山歸寓。李績到家,父女會面,悲喜交集,麗娟拜見。兄弟、伯侄重新敘禮。二孃也來見過。家人男婦都磕了頭。京中官員差來護送的人,俱給賞酒食路費,發帖致謝,即付來人帶回。麗娟點收行李。是晚再思已備有家宴,叫了樂人戲子供應,兄弟伯侄盡歡而散。

父女上樓講些家常閒話。李績提起蘭英丈夫,便道:“那柳俊隨我出征,今爲淮揚總鎮。”麗娟此時也知蘭英的丈夫即鎮守淮揚的總兵,然不知即系父親手下之將。李績又說蘭英得了女兒,麗娟也替他歡喜。

李績因歸家完聚,心中快暢,多飲了幾杯,明日直至早飯時起身。正在梳洗,外邊報說:“凌老爺來拜候。”原來凌駕山已到久了,因問知尚寢未起,就在外邊書房裏坐等,分付家人:“不必傳說,且等老爺起身通報罷。”〔向系同處寓中,摹擬好翁婿,情狀逼真。〕王忠、張惠等問知隨回的弟兄們,曉得凌老爺備細,竟是一家人了,故此便不進內說知。直等李績梳洗過,方纔傳報。這些婦女們聽得外邊書房裏有老爺的女婿在彼,最是要看的了,都擠到屏後瞧科。看得凌駕山這般相貌,個個歡喜。〔人家丫鬟們看見主女官人若好,必定歡喜。此種情理,我亦不解。點綴筆筆不漏。〕李績出來相見。駕山道了平安。家人托出茶點,同喫談笑。只見管門的捧進一垛揭帖,李績都叫查明,上了門簿。駕山已帶名帖三個,拜再思父子。再思、彥直便出來相會,福兒年小,沒有出來。

駕山別後,李績便進內與麗娟說知招贅駕山之事,今奉旨給假三月完婚,不能遲緩。父女憶念起夫人來,又大家傷感一番。〔必有之情,心粗筆忙,便至忘卻。〕李績問麗娟,得知二孃年雖未老,也還曉得些事務,便叫請來與女兒商酌內裏事件,張婆等一同相幫。又叫王忠等叫了匠工人役,收拾後樓,便做新房。自己做房在樓前屋內。

數日之間,都已料理停當。又把官府紳衿一總答拜過了。便擇了三月十二日,是黃道不將天恩上吉,贅駕山過門。堂上結綵鋪氈,院子裏搭起天棚布幔,懸掛花燈綵球。〔未能免俗,聊復爾爾。〕

到了吉日,鼓樂儐相絕早便來侍候,午間親友都到,地方官員都吉服到門賀喜。至晚,駕山坐了憲轎,全副儀從,鼓吹到門。三聲炮響,親朋迎入,李績在泊水下相迎。堂上堂下管絃合奏,點齊燈燭,照耀如同白日。擺開席面,駕山高坐,親朋餘席相陪。飲夠多時,起身撤席。儐相念詞贊請。麗娟在裏邊,二孃等已將小姐裝束打扮,人物既稱第一,再加翠繞珠圍,真有二十四分嬌豔。都說嫦娥仙女,想來也只如斯;動稱西子南威,恐亦未能加勝。凌駕山與麗娟立上紅氈,儐相贊拜天地,拜了李公。送人洞房,夫婦交拜。合巹禮畢,去了繡兜,安席坐下,侍女殷勤服侍。

駕山細看新人,比昔年樓頭窺見,倍覺豐豔精神,心上的喜何消說得。麗娟看了駕山,心中轉念:“好似昔年樓下牆外書生,但此時烏紗映白麪,圓領稱腰身,比着書生頗增光彩。但那書生姓山,今乃姓凌,相貌或有相同,名姓實是各別。”坐了一回,駕山不飲酒了,起身撤席,丫鬟們收去杯盤,捧上湯水,駕山淨面洗手,丫鬟們服侍小姐卸妝停當,亦洗過手面,丫鬟便往別間樓上宿歇。

駕山掩了房門,乃身邊取出一張詞箋,道:“昔年在山東寓內,蒙小姐見贈詞章,下官做一繡囊藏了,貼點身懸掛。今日詞逢人合,小姐常亦憶念否?”此時麗娟尚以夫婿不是山鰲,一聞此言,駭然驚異,便不做那等羞澀之態,接過一看,分明是《訴衷情近》一詞的原稿,尾後已經和韻一首,竟爲今日之搢,不覺大喜,道:“相公彼時何故姓山?”駕山乃將避仇改姓之事略述,道:“下官所作,小姐亦留藏否?”麗娟道:“現在篋中。”駕山道:“人既團圓,此詞亦是媒妁,當令他合在一處。”麗娟乃取出與駕山看過,一同安放過了。兩人心願都遂,公私兩全,非常歡喜。因說柳俊夫妻遇合聚散頗奇,可見人世姻緣實由天定,然衷情所至,神鬼從之,人定勝天,又非虛語也。當下駕山兩人無限歡娛,有《綺羅香》一詞爲證,其詞曰:

才子天成,佳人世出。正值三星璀燦,兩好諧盟,允結鵲橋公案。愁拆散那覓玄霜?喜聯合原酬詞翰。有生來才識歡娛,這般良夜金難換!多情自多繾綣,倘沒相思分,何由撩亂?憶久重逢,此種綢繆堪玩。收往日苦趣方回,數樂事今宵初算。想前次,平地科名,抵溫柔一半。

駕山自完姻後,夫妻的恩愛,閨房樂境,不消細說。地方官府紳衿親友來賀,也忙亂了好多日子。光陰似箭,不覺已是滿月。柳俊與石搢珩俱知駕山欽賜完婚,各寫書信,備了厚禮,兼候李績。翠翹與婉玉也備着禮,送與凌夫人。張玉飛也着人齎禮,同了石、柳兩家內丁,打做一路,半月程途,到了涿州。進李家相府投遞,駕山留款家人,拆書收禮,賞了來人盤纏腳力,各寫回書,打發回家。

李績見石搢珩稟揭上敘說生了兒子,與柳俊聯姻,打動起自家後代。〔過接得好,又思駕山。〕三月假期一滿,便要進京。乃立出主意,與再思議論,將彥直過房爲子,叫駕山寫了過房情由,請了三黨公親,設席立議,各人俱與名花押。此時再思見兄長照舊友愛,侄女總不記仇,心下也感激不盡,惟兄命是從。彥直便改口叫奇勳爲父,再思爲叔。駕山看彥直文章,有一種沉着痛快處,自不以監生終身的,也盡心提撥他。彥直原肯用功,有美在前,執經問難,〔學問者,學而問,問而又學。今見子弟們,但學而不問,是皆不違如愚者哉。欲德業指進,修不其難乎!〕提撥不多日子,彥直一總心領神會,無不體味到極至工夫。有善必增,有惡必去。正是:

教無躐等在優柔,善受還須善解求。

有志欲窮千里目,與君更上一層樓。

駕山見三月假期將滿,便別了岳丈等,與麗娟珍重叮嚀,黯然分袂,到京赴官辦事,按下不表。

且說石搢珩在吳淞任上,倏忽三年有餘。一日報有湖賊搢猖,南直與浙江的撫按行文會剿。此時南直按院朱琦、應天撫院金有光,兩人乃系親家,有一好友俞仁,做蘇州清軍同知。這撫按爲人大貪,俞仁又極其諂媚,三人物以類聚,素相朋比。這時湖賊出沒江浙,搢珩與俞仁都是會剿之官,各統兵在湖上防堵。獨有石搢珩是曾經戰陣,且又智識超羣,這番征戰事,是自己的本等,不比前邊勘河,由這些文官調撥。便立出主見,將進剿防守機宜,畫了圖樣,出奇制勝之法,備細開明,申與撫按。這兩個撫按便會同浙江撫按商議。

此時浙江撫按也非昔日勘河之人了,大家聚着一處,商議軍機重事。朱琦道:“這石總兵所見,不知可切中賊情哩?”浙江撫按便都道:“不知可中賊人情景哩。”大家商議一回,不過是這些猜測話兒,毫無一個有些見識處。金有光便道:“弟有主意,各位大家看這石某議論,可有滲漏處批駁敲訂?待他認了,如不中機,宜甘受妄言之罪,然後允他議論,竟專責他出剿。諸公以爲何如?”衆撫按都道:“高見,高見。有理,有理。”搢珩建了平湖之策,撫按批駁數番,幸虧湖賊力量小,不是圖謀不軌的,不過是些烏合株守之人,由得官兵遲速。批駁定了,便單着石總兵出剿,有功升賞,無功一併重罰。

搢珩接了文書,笑這一班蠢才,有何見識!然爲着國家事,不敢怠慢。統了自己標下五營六哨。因三年有餘,教練得兵卒有條有紀,將士一心。搢珩自總中軍,駕着船隻,直搗賊巢。各船兵將奉命,分頭殺進。搢珩身先士卒,親冒矢石,破了他外面地方,叫做瓠子灣。賊人勢窘,各自逃生。張大帶領了妻小,幾個心腹,乘夜扮做漁人,他的水道最熟,湖中港汊又多,一溜煙走了。搢珩攻破巢穴,但見輜重器械、米穀銀錢堆滿賊巢,賊首張大不知去向。便令書記悉將所有上了冊籍,移文南直撫按。

兩省撫按見破了巢穴,賊遁無蹤,方敢一齊到湖中來,觀看賊中屯駐之處,也面賀石總兵破賊之功。便把許多錢布等物一總分烹入腹,量留少許報部。浙江按院心上獨過意不去,〔略有人心。〕說道:“虧了石總兵破得賊穴,乃有這些賊贓。今大家分敬,以爲應得,那好獨遺了有功之人?當量給與少許,也見我們公道。”衆官都道:“有理。”便將百十匹布,十數斛米,十來吊錢,送到搢珩船上。來差致各官之意,搢珩笑道:“我若愛此錢財,早在破賊時取了,何勞送此些須之物!”分付來差帶回,一件不收。

差人轉來,直言回覆,各官羞慚無地。浙江按院道:“這明是嫌少。”江南按院朱琦大怒道:“他說破賊時一總會取,這分明是自畫供招,自然被他取盡了,卻將此等零星封貯在此,掩飾耳目。武弁狡詐,非我不足以燭其奸。今賊首縱逃,又復婪私掩飾,情罪可惡!”便分付左右道:“汝等着幾個能事伶俐人,到石某船邊,窺看他起身時,與凡兵廝上下,細查有無夾帶貨物、布匹銀錢等項,如有,急忙來報。緝訪得實,重重有賞。”左右答應去了。

一日,俞仁想喫湖中大魚,孔宗聖便叫四五個內丁同了買辦兵丁,務要買了大魚來,不然重責。內丁到得湖邊,卻值張大漁船攏到。張大原是漁戶爲賊,原會捕魚,這日捕得幾個大魚,到市來賣,也要看個機會,脫身陸路逃生。藉着賣魚爲名,窺看動靜。〔這班內丁都強如撫按。〕這些兵丁叫住買魚。那內丁之中有幾個能幹的,見漁船頗小,除了漁婆兒女之外,又有三四個漢子,雖是漁人打扮,但想:“船小,何用許多外水夥計?”心上生疑。〔命運軋定耳。〕有一個跳上漁船,只說尋魚,卻到火艙裏,看見破蓑衣底下蓋着掛刀一把,一發疑心是歹人了。便存些人與漁船講價爭論,故意耽延;密令人尋覓了同營兵丁,共有三二十人到來。吶一聲喊,把合船人口捉住,拖上岸來,各是分開嚇問,女人小子便直吐真情。兵丁等不勝大喜,就像拾了至寶一般,解到本官那邊。

孔宗聖與俞仁正在喫酒,聞得拿了張大,十分得意。解過來,問了口詞。俞仁又欺心要奪功勞,孔宗聖也心知此意,便悄對俞仁道:“俞老爺一面報功,但要帶挈弟得叨餘光足矣。”〔要奉承他,何敢不讓。〕俞仁道:“不消孔老爺分付。”便酒都不喫了,叫兵役鎖鏈了張大一干賊犯,親自解到金有光公寓來。金有光便請朱琦商議。朱琦道:“奉旨江浙會剿,如今獲賊,卻是我們的功勞,與浙省何干?我這邊一面拜疏進京,但將文書知會他們罷了。”連夜繕寫本稿。本內便說差委石總兵剿捕,違了方略,致賊首逃匿。倖臣等調度機宜,委同知俞仁等預於要害所在,督兵防守,遂得擒獲賊首張大,共羽黨妻小若於名口。總兵石瓊不無有疏縱之罪。副將孔宗聖協獲有功,一併聲明,伏候睿裁。

本上朝廷,發與兵部議奏。兵部官員都曉得石瓊前年破滅山東賊寇,大有功勳;獵射上林,天子面加獎諭。今俱奉旨會剿,凡有汛守之責,都該協力擒拿,也不是專委一人辦事。今石總兵攻破賊巢,雖未獲賊首,然進剿之勞,也是石總兵之力。今說他“不無有疏縱之罪”,並無實據,竟是莫須有的斷案了,何以加罪?無奈右侍郎與朱琦同年相好,必要將石瓊議壞,着令解任,撫按嚴審疏縱實跡奏聞。撫按俱加二級,俞仁加二級升用,孔宗聖歷俸已滿,例應升補總兵官,賊犯即於當地方分別磔斬。部議上去,天子看了,也思念石瓊前番有功,今縱賊無據,着以原官閒住,其餘俱各依議。

搢珩已知撫按都不喜歡他,榮辱且由天命,今得了這個部文,心下也倒歡喜:“我在山東滅除山寇,胸中抱負,已經施展一番。便得仰邀聖眷,位居八座,已到武官極品。即今狼狽歸鄉,我亦無恨。何況着以原官閒住,真是聖恩高厚,感激涕零。”夫人道:“凡豪傑不得顯名,必定在世上鬧一番,博得個出頭日子,才爲了當。今相公位登八座,腰圍玉帶,武職顯榮已極。正該急流勇退,圖得個終身受享,有何不可。”搢珩聽了大喜,舉手向夫人道:“夫人高人議論,開我茅塞。大凡豪傑之士,功成名立後,得以優遊林下,體味天地真趣,纔算得真正富貴。”當下便打點束裝歸家,一面題本謝恩,差官齎奏。

數日之內,料理停當。僱募船隻,發扛起身。留下報撫按的文書,把印務交與中軍呈繳。即出衙門,飄然長往。合營攀轅不捨,脫靴留愛。百姓們擁留不住,都香花設餞,也脫靴見意。紳衿擺酒餞行,同城官員也出郭餞送。兵丁百姓感激,號哭之聲,搢搢送下二三十里。搢珩目擊傷情,也陪了若干眼淚。巡撫金有光得知這個消息,私下謂朱琦道:“莫說石某不好,他是武官,尚且如此深得民心;若我們離任日,得百姓們哭送一里路也夠了。”〔也有百姓送的,但見拋磚潑穢耳。〕後有人傳出此話,以爲笑談。正是:

小人心地最兇頑,也有天良一瞬間。

德政此時無可頌,歸轅他日有誰攀。

不表搢珩竟往揚州。且說孔宗聖仗着俞仁爲線索,求了撫按,便謀做了吳淞總兵,頂了搢珩的缺。俞仁亦得超升蘇州知府。只苦了搢珩,建立功勳,反作成無謂的人得了高爵厚祿。

搢珩將到揚州,早有總兵張達得知搢珩有功被黜,深爲不平,又念搢珩居官清正,宦囊淡薄,差人送銀五百兩,於路上追着投送。搢珩也便收了,寫了回書致謝,重賞來差,打發去訖。柳俊在瓜洲見了邸報,不勝驚駭,差人預候,接到署中。相見已畢,稍敘一番,柳俊扼腕嘆息。便迎請家眷進衙門住下。本是通家,且有姻親至好,俱各請見夫人。柳俊見石夫人仙姿綽約,具儒士風流;搢珩見柳夫人玉質亭亭,實閨房殊麗,心下也認做玉飛令妹。直待在衙日久,柳夫人也不隱瞞,說與翠翹,搢珩方纔曉得。便想李公之女一定出色奇豔,駕山所以一見鍾情;今此侍兒尚具天姿,小姐自當更勝。與翠翹私下議論,也替駕山歡喜。翠翹心下也想:“天下美色原多,柳夫人已是驚人,不知這凌夫人更如何美麗!”此時兩家兒女俱已見過,大家得意。

柳俊每日內外設宴,極盡主道。搢珩乃與柳俊商議道:“我原籍山西,出身寒儉,離家之日,住屋皆無,今竟無家可歸。意欲在揚州尋個住宅,以爲久安之計,又念父母柩在山西,欲遷來葬此,以便祭掃。但慮囊貲有限,不能兼行,如何是好?”柳俊道:“凌老爺本籍揚州,我亦欲揚州居住,已曾託家嶽尋覓房屋。若石老爺有心在此,大家朝夕得見,是人生大快意事。況且揚州系自古繁華之地,山川風物,秀麗淳龐,又兼米穀魚鹽商賈彙集,欲卜久居,舍此焉往?若慮囊貲有限,我當一力任之。”搢珩大喜。明日午後,只見玉飛到來,搢珩相見,各敘寒溫致謝。玉飛詢知解任始末,也着實替搢珩不平。柳俊乃向玉飛說搢珩尋屋之事,是夜三人敘談,甚覺快暢。

正飲酒間,轅門外傳報進來說:“京中凌老爺差魏叔到此。”柳俊立即傳進,果是魏義。魏義一見搢珩,便道:“小人到家,便知石老爺在此。家老爺在京中得知了石老爺之事,深是不忿,與李老爺說知,李老爺也着實不快,都有書在此。”便身邊取出書來遞下,道:“銀兩都放在家中,柳老爺着人去取來便了。”搢珩不知頭由,且拆看書札。李績書上替搢珩嘆惜,又復解勸:“當安於命運,不必介意,贈銀五百兩,以備資斧。”駕山書上深爲不平:“以兄長之英武,見知天子,後日封侯萬里,此意中事耳。目下且自寧耐。思兄長遠籍山西,想當日出門,房產已經棄去,今若往彼經營,不唯大有所費,抑且路途遙遠,跋涉艱難。弟亦不忍兄長離遠,何不即於揚州買屋住下?不然舍下現空,儘可棲息。爲此速着魏義齎千金馳上,備兄費用,計程呈達,當於延秀署內。盟嫂賢侄一併候致。”〔如此纔是盟兄弟,豈今日結盟者,得捫其踵趾也哉。〕

三人看了書中,大皆都各歡喜。柳俊向魏義道:“我等正對石老爺說,住在揚州甚便,不期凌老爺亦是此意。此銀兩就放在尊處。石老爺原要託張相公尋屋,就在那邊取用罷。”搢珩向魏義謝了,柳俊叫家人留魏義別廂款待。

明日,搢珩同玉飛等別了柳俊,到揚州來。住在玉飛家中,會了張哲。住了半月光景。揚州地方既大,買賣房屋的也多,揀了一所好房子,價銀一千,便用價買了。附近也有一所,價銀多百金,玉飛便替柳俊買了,都與凌駕山家相近,與張玉飛家稍遠裏許。張哲父子先替搢珩收拾房屋,督率工人更張改換。魏義見搢珩有了着處,便進京去,搢珩都附書揭致謝。屋宇收拾既完,便到瓜洲移取家眷。翠翹與婉玉情投意合,有如姊妹,分別之時,依依不捨。婉玉大有所贈。翠翹到新屋中,又接取玉飛乃堂相會,情好日篤。玉飛祖墳旁有墳地一所,地主出賣,張家素知其地頗佳,便與搢珩買了。

時將七月下旬,玉飛要到應天鄉試,搢珩此時一些無事,日與張明我作伴,便送玉飛鄉試,也要到南京,看看古來帝王之都,六朝遺蹟。過瓜洲,便在柳俊署中盤桓一宿。渡江到了南京,果見氣相不同,人煙湊集,街巷喧闐,宮殿衙署也與北京相同。揚州雖號繁華,不比京中博大。搢珩整日遊觀,總無厭倦。送玉飛進過了三場,十六便束裝起身,到瓜洲又會柳俊。搢珩道:“此番回家,我便起身往山西遷柩,待九月初揭曉玉飛高捷,歲終時候,我也歸來安葬,便得送玉飛往北會試,兼候李公、駕山。”玉飛笑道:“弟無此福分,候先生回家,完了正務,竟陪先生往會駕山,這纔是真話。”是夜三人快飲,明日搢珩、玉飛別過柳俊,一同回來。

搢珩即別了夫人,帶了數千金,叫五六個家將跟隨,竟向山西進發。夜住曉行,到了本土,但見城郭街衢,依然如舊,六七年離別,光景又是一番。乃問至堂兄家住了———此堂兄系搢珩親伯早亡,嗣來頂代的。然後尋訪族中,原也寥寥。會面時,原都識認,但搢珩處富貴之鄉,形容非昔,親戚人等都來會賀。搢珩將千金分了親疏遠近,贈與親族,〔這是第一義。〕又訪問施仁甫,適經初喪,搢珩到靈前哭祭,哀感路人,又以百金贈他兒子,報酬前德,施家亦感嘆不盡。又將數百金託堂兄修理李世績廟,儀像煥然。便擇日將父母冢墓發開,僱車裝載兩棺,別了親戚,便望江南前進。

且說玉飛歸家,也日日巴望。到九月初揭曉,玉飛果然中了。報錄的紛紛報來,舉家得意。柳俊署中也去報喜。賓朋作賀,自不消說。

到十一月盡時,搢珩載棺方到,因是路上難行,多走了十數日。得知玉飛已中,亦歡喜無限。到家各相拜賀。搢珩請了地師,即於臘月庚申日安葬。柳俊親來弔奠,地方官府知交都來奠祭。安葬畢,搢珩謝了各人,便打點送玉飛北上。柳俊同夫人親到揚州,丈人家設戲宴請,玉飛餞行,就請搢珩同餞。各人安席,直到半夜方散。

次日起來,搢珩道:“記得八月間在延秀署中,說待玉飛高捷,弟回來送公車北上,今日果然不爽。”明我與玉飛都致謝一回。柳俊作書付與玉飛,問候李公、駕山。用過飯後,石夫人先歸,搢珩也回來打點行裝。玉飛亦打疊停當,各帶一個家人隨行。次日,柳俊又設酒郊餞,送了一程,然後作別。柳俊先回瓜洲,婉玉又同了母親嫂子並石夫人,同到新得房子裏看了一回,方得歸署。

搢珩與玉飛在路,過了新年,燈節前便到涿州,晉謁李公。李績出來相見敘坐,玉飛是後進晚生,見了相公,十分謙謹。遞上柳俊稟揭。李績深爲搢珩不平,見說玉飛已登賢書,又有蘭英一段原故,十分款接。又問一回柳延秀近況。搢珩見中堂貼了鄉試中式報條,問知系李公嗣子,二人也致賀了。李績便令彥直出來相見。當下盛筵款待。留住數日,搢珩與玉飛辭別起身。李績見場期已近,不便再留,便叫彥直同進京來。

大家會見,駕山款接之情,不消多贅。到了會試,三場已後,揭曉之日,玉飛、彥直俱得聯捷。殿試後,玉飛點了庶吉士,便住在京中,過了三年,散了編修。駕山已轉到左副都御史,彥直知縣行取,做了部屬。時福兒取名源浩,也進了學。後來再思死了,二孃也常與兒子說及父親薄待侄女之事,自己作家涉歷之苦。源浩便不勝悲梗,刻志讀書,也得登第,官爲知府,二孃生母,亦得誥封,這也是二孃爲人好報。〔好人有收成。〕

今且說搢珩在京中住了多時,復回江南,在延秀署內與張明我打伴,亦常至京中與駕山、玉飛會晤。往來南北,逍遙自如。此時天下承平,武官閒住的若不大費鑽營,兵部總不起用,只有引退的一說一聽。柳俊此時家事也好了,雖不比鄙夫求田問舍,然也要圖個生財之法,置田買產,撥人貿易。駕山與玉飛念搢珩頗無宦囊,各又贈數千金。柳俊也替他置產營運。柳俊在任十多年,也思引退,便上本告病,准以原官致仕。離任之日,將姚勝期拔補守備,標員兵士俱行給賞。軍民歡呼感激,都來相送,直送到家中方去。柳俊既不做官,出入自由,每逢春秋風日晴和之候,與搢珩僱了小舟,上至淮海,下至蘇杭,西至湘川一帶,無不追遊觀覽。回家唯有課子讀書。搢珩又得一子一女,柳俊亦連舉三子。搢珩請了一個飽學先生在家訓誨,柳俊亦令子附來相從。真是興旺人家,子弟必定聰明的多。〔確。〕

搢珩長子取名石芝,字九英———就是柳俊的女婿,時年十四,便得進了學。搢珩夫婦喜歡不了,令兒子到墓上設祭,請着柳俊同去遊玩。柳俊便思想自己父母墳墓遠在北京,不如也遷到揚州來,便與張哲、搢珩說知。因是告病之員,不好聲張,悄悄帶了家人,潛到京師。過涿州謁見李公,送上土儀物件,並申致妻子感念之私,亦有禮物送與小姐。李績極其款接。到京中會見駕山、玉飛,總不露人眼目。到墓所起了父母兩棺,僱船裝載。義母柳寡婦的柩卻不能遷移,將銀兩託與近便寺僧,令他照顧。別過駕山、玉飛,二人亦到船弔祭,各有贐賻。柳俊這番下來,不比搢珩陸路艱難,一水直到揚州,覓地安葬。搢珩、張哲以及親知無不來祭,地方官府紳士有相與的,聞知亦來弔奠。柳俊忙忙碌碌,葬後方得空閒。一個貧窮細民,只因有了好兒子,卻得如此風光。正是:

親因子貴異編氓,生受榮華死有名。

不是祖宗存厚道,那能後代做公卿。

李績年登八十,一夕無疾而亡。時再思已經先故,麗娟終天之恨不消細說。彥直亦能盡禮殯葬。搢珩、柳俊聞知,親到涿州祭奠,哀哭倍常。柳俊哀慕之衷,如同考妣。正是:

人生一世名爲寶,知遇還憑夙有緣。

雖說英豪多抱負,若無提挈也徒然。

時四方寧靜,有幸利之臣,要開邊市。駕山上本,極言不可。拂了執政之意,立賜罷斥。駕山向見搢珩、延秀尋山問水,無拘無束,自己卻爲一官匏繫,不得追其後塵,深以爲恨。今見勒令休官,正中下懷,不勝歡喜。便別了玉飛,到涿州與夫人收拾回家。二孃與麗娟相持痛哭,別時無限哀傷。張惠夫妻以及丫鬟使女等都願跟隨小姐,彥直亦欣然依允,同了兄弟源浩,送了數程方回。搢珩與延秀得知,直到淮安迎會。大家都是豪傑心腸,不以失官爲憂,轉以相聚爲快。石、柳兩夫人也坐船過揚州,百里迎候凌夫人。女眷相逢,分外款敘。麗娟與蘭英見面,如獲至寶。到了家中,親眷總來拜賀。一路的官員見駕山是位總憲,雖則休官,年紀甚小,唯恐起復,到船頭趨承饋遺,無所不至。本地官府一連三日到門投揭,這都是仕途沿例,不在話下。

搢珩、柳俊互相設宴,亦得拜識凌夫人,果然是天上仙姿,非人間美色。〔贊得簡而文。各樣贊法,各有體段,俱不可移動隻字。〕麗娟、翠翹、婉玉各述顛沛,感嘆不了。麗娟謂婉玉道:“昔年你來別我回南,自料天各一方,相會未知何日;哪知今日尚在少年,已俱得聚在一處。真是人生第一快心之事。”當下接風敘舊,忙了多天。

時魏義年已衰老,駕山令他歸宗,賞有千金,男女都賞銀婚配。方昌便配與春秋丫頭,凡系親族相知,俱有厚贈;鄰里爲前番盜案累他費用,俱數倍相酬,華英亦贈銀報謝。便將家務整理一番,即與搢珩、延秀三人出遊,更覺有興。方方數千裏,名山勝境,無不遍歷。〔真快活,真樂境。〕

一日遊至西湖,在湖心亭,獨上樓頭遠眺。只見有兩人先已在樓,六目視,原來此人非別,乃是張碧潭與沈儀穆。大家作揖敘闊。搢珩問:“先生別後作何景況?”張碧潭道:“自與臺臺別後,明年有節事件就緒了,即便離了彼處,遨遊他所,總無定蹤。”搢珩又問:“王浩然何在?”張碧潭道:“他雄心未滅,當效虯髯,作海外事業耳。沈賢弟將亦相從。老夫當送他出海。”搢珩道:“先生卻作何行止?”張碧潭道:“匡廬、王屋,不乏知機高蹈之人,明日送別沈賢弟,便當入深山中,返我天真,決不作終南捷徑,遺譏識者。”〔以有道之士爲歸宿地,大有根器。〕搢珩道:“弟子遭際,不便瀆聽。今日卻與幾個相知,結方外社遍遊山川,歷過之地,每歲一至,再有幽妙,務冀耳目日新,如此境界,頗亦不惡。”張碧潭道:“凡人少學壯行,必定在功名上大鬧一番,才得心死。若功名有成,不必待拂逆之來,原該急流勇退,使我耳目身心得一分靜趣,便受一分實惠。若只管在世上營營,不幾流入庸鄙?公今所爲,甚合天道。弟前所說六十年富貴,纔是真享。”搢珩想:“六十年富貴,我罷官才得數年,福正未艾…”

此時凌柳在樓下指點山林巖壑,談今說古,搢珩令小廝請上樓來,大家相見。搢珩都代述姓名。駕山與延秀向聞搢珩稱述異人之奇,今日相會,各愜素懷。張碧潭但稱賀道:“諸君皆有根器人,功業一成,便得脫離繮鎖,寄情物外,大是豪傑舉動,非常人可及。”三人便邀張、沈下船,二人亦不辭拒,但分付僕人歸船伺候。搢珩盛席款待。五人互相快論。駕山道:“弟子將來何如?”張碧潭道:“諸君功高名顯,公郎輩俱是金紫中人,患難所交,不淫富貴。今日所處,真所謂腰纏十萬,騎鶴揚州,尚有何心未遂,過欲問甚將來!”駕山肅然改容相謝。飲至三鼓方歇。張、沈過船去宿。明日來別送,同出湖中,送至錢塘江口。張、沈在船頭,舉手道聲“諸君保重!”揚帆入海而去,毫無沾帶。〔其致自遠。〕

搢珩不勝感嘆,自此遊興更濃。〔纔不虛所遊。〕到處遇有顛沛之人,力量可以周全,無不捐資救濟。後來搢珩長子石芝中進士,官至廣東布政使;次子石藻字公搢,中一榜,做河南祥符知縣,升江南南昌同知;一女便嫁淩氏爲媳。駕山一子三女,子名凌劭字克紹,中進士,又到紹興做太守,後轉廣東學道;〔繩其祖武。〕長女嫁柳俊長子;次女嫁玉飛次子;三女嫁搢珩次子。柳俊得女之後,連舉三子,長名柳殿楨,學肩巨,次名柳廷璧,字緒芳,三名柳林祥,字宮芳;肩巨、宮芳俱舉進士,宮芳官至光祿少卿,肩巨授中書舍人,即未出仕,緒芳明經縣令。〔敘不雷同。〕玉飛至翰林院侍讀學士,五十歲休官,妻生一子,妾生一子一女,長子張維松,字漢赤,中一榜,官至四川參政;次子張維嶽,字周尹,明經出身,仕至漢陽府同知;女配與柳俊幼子。

凌、石、柳、張四人至五十餘,婚嫁都畢,恣意遨遊,又於紅橋結構遊息別墅。〔紅橋園亭,乃四家作創,內外一絲不漏。〕花朝月夕,夫人女眷亦俱約伴同遊,四家遂成世好,子子孫孫,互爲婚姻。玉飛年七十二便歿,張明我直至九十六歲令終,人以爲提拔蘭英,不貪女色之報,故壽最永。〔如此敘入勸世語,便不覺其卑弱。蓋一作勸世語,文氣體格便落卑弱。〕凌駕山、柳延秀壽俱八十餘,一般白首偕老。搢珩至八十五歲,臨歿數日前,鄰里俱聞空中有人說:“迎請石老爺爲幷州西路總管之神。”屬纊之際,只聽得車馬之聲闐溢庭戶,久之方滅。蓋往太原代李績之任雲,生爲豪傑,歿爲明神。〔好收拾。〕異哉!益齋主人有詩:

小窗寒雨短檠明,離合悲歡總世情。

但說忠良人所羨,且看奸詐自相傾。

風雲變色思千里,桂玉關心亂五更。

無限俠腸收不得,浪將閒事細推評。

煙波釣徒有詩云:

世情勘透語方深,自有知音仔細尋。

莫道稗官無補益,驚人議論快人心。

後 記

《快心編》傳奇,初、二、三集,三十二回,署“天花才子編輯,四橋居士評點”。編輯者天花才子,有人認爲,即清初著有大量小說的天花藏主人。但是以《快心編》和天花藏主人諸作相比較,二者的風格顯然不同,難說天花才子即天花藏主人。評點者四橋居士,孫楷第氏亦疑與天花才子爲一人。雖然說部中自著自評的不乏其例,但此處的評點者與編輯者,似非一人。因爲我們看到,在評點中,往往有一些補充、糾正原著的文字,這些補正,大概不會是作者故意所爲。

四橋居士曾爲《隔簾花影》作序,《快心編》當出於順治末或康熙間,即十七世紀中葉以後,或十八世紀初的作品。書中圍繞着石、凌、柳、張四對青年人的戀情,對清初的社會生活,展開了廣泛的、多層次的描寫。舉凡市井民俗、山寇匪盜、官場鬥爭、馬步兵戰、考場火場、道士鍊金、郊野荒民、寺院僧論、情愛相思、虔婆說嘴……讀來猶如一幅幅色彩繽紛的社會畫圖。

在諸多的世情、世相描寫中,我們看到了這個社會的直接統治者———官府,它的黑暗、虛僞、狡詐、貪虐、殘暴、互相包庇、草菅人命,種種罪惡。如“大盜”馬述遠痛罵官府:“我如今見這些做官府的,口裏讀過孔聖人書,心裏不知做哪一家事,一味想詐人,品行十分不好!”“滿腰裏是不長進的念頭,外面偏假裝着一個道德君子模樣兒!”對於老百姓:“三下鼓坐了堂,審來的事都是冤枉,一味執着拙性,一偏之見,任自己的喜怒,把百姓的性命皮肉,做他的消遣法兒!”(初集第九回)

原序謂此書“勘破種種世情,議論極其透闢,發人所未發之蘊,道人所未道之言,無不闡微剔隱,快人心目。”讀了上面幾段文字,我們感到《快心編》決不止“快人心目”,而是有更深刻的社會意義。

《快心編》作者署題“天花才子編輯”,確實是“編輯”,我們從全書結構鬆散、有些題材情節與同時代作品雷同,可以看出。但是有些篇章,仍不乏精采傳神、生動活潑之筆,如二集第九回,虔婆趙媽媽介紹李麗娟小姐時,說道:“只見他長不十分長,短不十分短。苗苗條條,卻又不瘦;豐豐滿滿,卻又不肥。走來步兒,若說整整齊齊,又有一種流動處;若說嫋嫋娜娜,又有一種端莊處。肌膚象雪,卻又不比雪的死白。一雙腳,真正只有二寸五分長,比三寸的還差五分。梳來的頭,就象膏水粘的,照得見人的光亮。那頭髮,就象一根一根到嘴裏吮過的,一些塵埃不染。挽一窩老大的髻兒,絕光絕潤,一根雜絲髮兒也沒有,看來那一股好頭髮,有六七尺長哩。那一雙眼睛,竟是藏着一眶子水,黑的象漆,眼白略帶些水綠色兒。轉睛回顧,不比小家子的一味嬌癡,那一種嬌媚處,難以描畫。”又如二集第五回,丁孟明家火起,一段火場的描寫,火亂中的人心、人情、人走、搶物、亂穿衣、救火等等,足當一篇絕妙的《火場賦》。

本書藝術表現上的特點,四橋居士的一些評點,亦可參資。

本書的點校排印,是以人民文學出版社藏清初課花書屋大字本爲底本(此本曾爲李宗侗玄伯先生藏書),以申報館排印本及中一書局石印本參校。四橋居士行間評語,用六角括號在文內標出。校點中不妥之處,敬請讀者指正。

校 點 者1986年11月

【完】l4z5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