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傳

清 · 徐述夔16回 · 集藏 › 小說

快士傳

全書十六卷,即十六回,有清代刊本,書署“五色石主人編”。作者即《五色石》、《八洞天》的作者徐述夔 (1701?一1763?)。徐述夔,原名庚雅,字孝文,江蘇東臺人,乾隆年間中過舉人,後官知縣。他因其所著《一柱樓詩》等書中,多有懷念前明、詆譭滿清之語,故釀成詩案文字獄,在死後遭剖棺戮屍之禍,其生平所著亦遭禁燬。本書寫主人公書生董聞的遭遇,有文字獄之禍,竟與作者自己後來的災禍暗合,可謂奇事。書中寫出了科舉落榜文人的種種心態,表現出作者的一定膽識。同時,本書情節複雜,結構嚴謹,語言也較流暢,堪稱佳作。

序

古今之載籍繁矣。求其快人心者,歷數代止一二人。就此一二人之身,求其快人心者,終一生止一二事。甚哉,快心之人與快心之事不可多得,有如此也。蓋必我快我心,而後可以快人心。我生平有所鬱郁不得志於初,深望異日之雲蒸龍變,得大伸其志。而或遭時不偶,齎志以沒,則不快即稍稍得一伸而不盡伸,則終不快。且我將有所報於人,而不克報;人或有所託於我,而不克如其託,則又不快。以我自揣,不快我心之事凡幾,而及身不能快,至待之後人;今生不能快,至需之來世,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此志士所爲仰天推心而泣血者也。予嘗緬想古今以來,策如蘇秦,而不獲雪敝裘之恥者何限;智如張儀,而不獲報盜壁之冤者何限;臏腳如孫子而不獲制龐涓之命者何限;折肋如範睢,而不獲取魏齊之頭者何限。韓信無蕭何之薦,則一飯之德曷酬;季布無朱家之藏,則千金之諾莫顯;長卿不逢漢帝,則題橋適見笑於王孫;班超不勒燕然,則投筆只受嗤於俗輩;使孤兒早殞於屠氏,則程嬰存趙之念空懷;使高祖見殺於鴻門,則張良爲韓之情徒結。彼偶邀天幸,而得送厥衷,聲施後世,亦極難耳。其他嗟命途之多舛,悲遂命之無時,不可勝數。雖懷瑾握瑜,含詬忍辱,而其人既厄,則名亦弗傳。嗚呼!天實爲之,謂之何哉?假當-世,而有人焉,有願必成,有忿必泄,矢己必表之日星,救人必出之湯火,慷慨淋漓,不留遺憾,斯其快我心而並快人心爲何如者!餘愛之慕之,樂得而稱述之,因目之日快士,而爲之傳雲。

五色石主人題

第一卷 富家翁百計磨豪傑 空門衲一飯結英雄

詩句

夜雨滴殘俄見月,秋蟲吟罷忽聞雷。

快人相遇窮愁裏,絕處逢生笑臉開。

說平話的,要使聽者快心。雖雲平話,卻是平常不得。若說佳人才子,已成套語;若說神仙鬼怪,亦屬虛談。其他說道學太腐,說富貴太俗,說勳戚將帥、宮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樓寺院,又不免太雜。今只說一個快人,幹幾件快事。其人未始非才子,未嘗不道學,未嘗不富貴,所遇未嘗無佳人,又未嘗無神仙鬼怪、勳戚將帥、宮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樓寺院,紛然並出於其間,卻偏能大快人意,與別的平話不同。你道如何是快人?如何是快事?人生世上,莫快於恩怨分明,又莫快於財色不染。有恩不報,誠爲負恩;有怨不報,亦爲負怨,故恩當明,怨亦當明。使酒尚氣,不失爲英雄;貪財好色,便不成豪傑。故酒與氣不必論,財與色決當輕。然報恩報怨,各有兩樣報法;輕財輕色,亦有兩樣輕法。大恩大報,小恩小報,彼如此來,我如此答,是以恰如所施爲報。投者木李,報者瓊瑤,一飯之惠,酬以千金;綈袍之贈;敖其死罪,是以過於所施爲報。怨之大者,不共日月;怨之小者,不忘睚眥。是以必報爲報。大怨不忘,小怨可恕。苟非父兄之仇,不過是我窮困時奚落我、凌辱我的。我一旦得志,狹路相逢,特加寬宥,羞之愧之,勝於打之罵之,是以不報爲報。賦性狷介,守己潔身,卻賄賂,辭婚姻,如楊震不受暮夜之金,封陟不納花前之約。這樣輕財色,是以不近財色爲輕。救人之貧,恤人之寡,有金可揮,有愛可割,如陶朱公之致千金,皆散之親戚之貧者;虯髯客將家資奴僕,吐手付與李靖;越公不追紅拂,令公不問紅綃,這樣輕財色,是以善用財色爲輕。分而言之,報如其所施,與那必報爲報的,是血性丈夫。報過於所施,與那不報爲報的,是大度長者;不近財色的,是清高介士;善用財色的,是慷慨達人。合而言之,無血性做不出大度,不清高做不出慷慨。如何無血性做不出大度?大凡報恩過於所施的,非是他沒輕重,他只爲看得己重於人,身重於物,加厚待人,正是加厚待我,你道何等血性。至若不報小怨的人,他看得豢養我的,不是我知己,-忌我的,倒是我知己;姑息我的,不是激發我志氣,倒不如窘辱我的,能使我動心忍性,足以成就英雄。不惟不以怨報怨,正當以德報怨。這豈非大度中的血性,如何?不清高做不出慷慨。人情不見可欲,與心不亂,立身財色之外,不爲所染,還未足爲奇。惟終日與有財有色的人周旋,他寸心不染絲毫,方是真正好漢。如關公初不卻曹操饋遺,而於臨去時封金掛印,一無所取;又如趙大郎千里送京娘,並不爲自己貪他美貌,是能以不近財色爲善用財色,這豈非慷慨中的清高?如此快人快事,盡道求之前代則有,求之近代則無。如今在下卻偏於近代中表出一個恩怨分明、財色不染,有血性又有大度,能清高又能慷慨的奇男子與列位聽。

話說前朝宣德年間,河南開封府城中有一書生,姓董,名聞,字聲孟。他曾祖董時榮,洪武中曾舉進士,但雖系簪纓遺胄,卻是儒素傳家。到他父親董起麟,困守青衿,家道漸落。母親郝氏,生一子一女。女名彩姑,比董聞小十歲。兄妹二人,皆爲父母珍愛。那董聞生的眉宇軒昂,性情豁達,自幼倜儻不凡。只是有一件異相,不獨志大言大,食腸也大,飲啖兼數人之食。自十二歲時,父親替他聘下城外清溪村一個新發財主柴昊泉之女爲配。誰想聯姻以後,柴家日富,董家日貧。柴昊泉是極欺貧重富的,便有賴婚之意。原來昊泉亦有一子一女,其子乃妾艾氏所生,名喚白珩,字晉問,甚是愚蠢。女兒乃正妻鍾氏所生,名喚淑姿,甚是賢慧,與董聞同庚。不意聯姻過了二年,母親鍾氏病亡,昊泉立艾氏爲正室,掌管家政。當下,昊泉要把個婢子充做女兒,搪塞董家,另爲淑姿擇配,卻未知淑姿意下如何。因教艾氏探問他主意,淑姿聽說,面紅顏赤低頭揮淚。艾氏探問再三,淑姿道:“爹爹既將我許配了董家,我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豈有別配之理?”艾氏把這話述與昊泉聽了,昊家教艾氏再婉轉勸他。淑姿堅執不聽,倒把艾氏傷觸了幾句。艾氏大怒,對昊泉道:“他若聽我言,改嫁富室,我便多與他些房奩。今既不從父命,要嫁這窮鬼,是他命裏該窮。我一些房奩也沒有,由他到董家受苦去!”自此,淑姿失愛於父母。昊泉與艾氏只將兒子白珩受如珍寶。正是:只爲炎涼一念異,致將兒女兩般看。

這邊董起麟不知其故,還道兒子有個殷富的丈人,可以倚傍得他。因手中乏鈔,要把住身的房子賣了,遷到清溪村,倚傍着柴家,另買小屋居住。餘下些房價來用度。特託個幫閒路小五尋覓售主。那路小五是慣會販賣假古董的,原是個極不正路的人。因他頭上生幾個癩瘡,人都叫他做路癩頭。當初本系董家的門客,只因董家與柴氏聯姻,牽引他到柴家走動。他正有心要奉承柴昊泉,恰值起麟託他賣房。他故意尋幾個買主,淪落了價線,然後讓吳泉用賤價買這屋。起麟一來急於求售,二來親家面上不好計論。原價五百兩,只賣得三百金。將百金買了清溪村一所小屋住下,剩二百金還了些舊欠的柴銀米銀,及遷居匠工木石之費,所餘已無幾。況坐喫山空,不上兩年,把餘下的銀子用得乾乾淨淨了。柴昊泉自買了董家房屋,就在城中開起典鋪,託人管守,做個別業。自己往來其間,算帳收利,家事倍長。此時董家既與柴家鄰近,凡家中沒柴少米的光景,都被昊泉看破。昊泉一發懊悔聯姻,心中正自不樂。起麟卻不達時務,自念兒子無力讀書,聞昊泉家中延師教子,便要將董聞附去就學。昊泉那裏肯應承。虧得那所延之師,就是昊泉的族兄,叫做柴朝霞。雖是個告衣巾的老秀才,卻也胸中飽學,爲人忠厚。因勸昊泉道:“女婿是骨肉至親,怎好卻他?我不要你增束脩便了,你何爭他一個喫口?”昊泉滅不過公論,只得勉強允了。董聞擇了吉日到柴家來,先拜了丈人,然後拜了先生,並與舅子白珩相見了。是年董聞夫妻已皆十六歲,白珩雖是庶出,倒長淑姿三年,呼董聞爲妹夫。兩個同學讀書,董聞食腸大,飲啖兼人,昊泉性最鄙吝,見女婿這般食量,愈加厭惡。白珩也把他十分嘲笑。看官聽說,大凡人不可窮,窮人最是受苦。假如食腸細,飲啖少,富貴人如此,盡道是君子略嘗滋味,生成這般貴相;窮人如此,便道他命中沒有食祿,生成這般寒相。若食腸大,飲啖多,富貴人如此,盡道是龍餐虎啖,是貴人相;福厚祿也厚,天生與他喫的;窮人如此,便道豬身狗肚,是個賤相。如此喫法,那得不窮?一般的相,兩樣評品,只爲人分窮富,遂使相公貴賤。董聞不合做了窮人,左難右難。在丈人舅子面前,放量喫時,便笑他道:“好像餓了幾年的!你在家中幾時不曾喫飯了?”及至不敢放量,少喫了些,又道:“你休客氣!在家裏便忍餓,在這裏不消忍餓。”董聞只爲飲食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奚落。有詩爲證:

龍游淺水遭蝦戲,鳳落荒林被鳥欺。

傑士方嘗貧困日,無窮血淚有誰知。

常言道:貧者士之常,以貧見笑,猶是可耐。更有一件難耐處。那柴白珩本是做不出文字的,先生見他滿紙放屁,恐主人嗔怪,只得替他通篇改換。董聞是做得出好文章的,偶有一二不到處,先生不肯替他改,要他自改。常對他說道:“你處了這般境界,正當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若替你改了,恐你恃了我改,下次不肯用心。”此原是先生的好意,那知昊泉把兒子的假文去請教別人,都道:“令郎學業大進。”及把女婿的真筆來比較,都道:“不如令郎的好。”又有一些阿諛奉承的,故意把董聞的文字貶駁幾句,昊泉便信兒子是大器,將來取青紫如拾芥;料女婿是終身沒用的,把他加倍侮慢。董聞那裏受得這般氣!熬過了一年,只得辭別而歸。你道家中薪水尚難,安得有讀書之本?此時董聞已是十七歲了,起麟與郝氏計議,要替兒子婢姻。只道柴家田地甚多,定然有些妝奩田分授女兒,那時薪水稍給,孩兒便可安意讀書。誰知昊泉不喜歡女婿,連女兒也怪了。到出嫁之時,奩具甚薄,妝奩田分毫沒有。正是:

女婿望周急,丈人只繼富。

錦上花肯添,雪中炭莫助。

董聞見吳泉如此待他,想道:“丈人只料我終身無用,故這般相待。我若進得一步,自然另眼相看了。”婢姻未幾,正值學道行牌府縣,考校生童。董聞欣然應考。且喜縣案已得高標,爭奈府取甚難。宗師限數少,薦書之數,反多於正額。有薦的尚恐遺落,況沒薦的?董聞單靠着兩篇文字,沒有薦書,竟不能取。及到宗師門上告考,又不肯收。等閒把一場道試錯過了。正是:

漫誇文字錦中錦,終落科名山外山

那柴白珩卻因府縣俱確薦,得與道試。吳泉只道兒子文字高,可以真才入學,不肯替他營謀。白珩瞞着父親,私去謀幹,央一個光棍秀才杜龍文,尋了個確門路,又自料筆下來不得,要弄個傳遞法兒,都是杜龍文一力包攬,做得停當。案發時,白珩儼然入泮,吳泉益信兒子高才,女婿沒用。董聞相形之下,無顏到柴家來。卻無奈送學之日,恰值昊泉五十壽誕,賀客滿堂,董聞只得也備些薄禮,到門賀壽。時當十月下旬,天氣驟冷。董聞衣服單薄,面上頗有寒色。昊泉見他這般光景,不要他在堂前陪客,教他到後房去,胡亂與他些酒食喫了,打發他從後門而出。又遣人到董家分付淑姿道:“你若沒衣服穿着,不回來也罷,休要在衆親戚面前削我麪皮。”淑姿聞言,吞聲飲位。董聞勸道:“娘子休煩惱。只爲我時乖運蹇,連累着你。少不得有日揚眉吐氣,苦盡甘來。目下且挺着脊樑耐將去。”正是:

強將慷慨他年事,勉爾支吾此日愁。

這邊董聞夫婦淒涼相對,那邊昊泉家裏張樂設宴,連日熱鬧。殊不知鐘在寺裏,聲在外頭,人都曉得白珩胸中不濟,一向原有個綽號:把珩字去了些筆畫,叫他做柴白丁。又因吳泉面孔生得黑,叫他做柴黑子。正是:

恰好黑子,並着白丁。

干支顏色,配合天成。

白丁做了秀才,那個不知是買來的?清溪村中有輕薄少年,便編成幾句笑話嘲他道:“乞兒牽着猢猻,猢猻不善跳躑。人道猢猻沒用,乞兒有話告述:‘這是新取的猻(生)猿(員),剛纔用價買得。雖然街市招搖,本事一些未習。’”

“人告秀才窩盜,贓物兩件是實。卻是一領藍衫,和着一部書籍。秀才大叫冤枉,開口辨明心跡:‘藍衫是我買的,書籍從未目擊’”。

“白丁做了秀才,也學置買書籍。書籍載在船中,忽然船漏水入。慌忙搬書上岸,其書奇怪之極。雖然浸(進)了一浸(進),原來一字不溼(識)。”

這幾句笑話,傳遍了村坊。自珩聞知,疑是董聞捏造,十分忿怒。過了幾日,那杜龍文爲索謝不敷,心恨自珩,竟在學師面前說出他傳遞之弊。學師正因贄禮送少了,心中不樂,聞知這話,便喚白珩來,出題面試。白珩那裏做得出?一時出盡了醜。學師聲言要申文學道,黜退前程。白珩着了急,只得又央杜龍文從中打點,費了好些鈔,才得沒事。事完之後,學役輩對白珩說道:“此非幹我們老爺之故,有怪你的來放了風,以至如此。”白珩一發猜是董家父子所爲,愈加惱恨,要算計奈何董聞,送與路小五商量出一條惡計來。

常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日董起麟拿起件小東西往米鋪上抵米去了,董聞獨坐在家納悶,忽見路小五來探望。董聞與他敘坐了,笑問道:“你一向只在熱鬧處走,今日甚風吹到這裏?”路小五道:“說那裏話?我是你家舊相識。近見令岳這般待你,我心中甚是不平。”董聞嘆氣道:“只爲我不能進學,故見棄於丈人。”路小五道:“那在於進學不進學?只要你有銀子做本錢,營運得幾貫浮財到手,令岳便不是這般相待了。”董聞道:“我讀書人,那曉得營運?就要營運,那裏討本錢?”路小五沉吟了一回,說道:“你若真個要本錢時,包在我身上,有處去借。”董聞道:“何處去借?”路小五道:“城中有個新遷來的列公子,叫做列天緯。本是廣州人,近日移住此間。他父親列應星雖是異路功名,倒也掙得家資鉅萬。現今公子專一放債取利,不拘甚人,只要有保人保了,他便肯借。我曾在他門下走動,頗爲廝熟,今就替你做個保人何如?”董聞道:“放債的必要重利,只怕借債不難還債難。”路小五道:“他家止是二分起息。借得銀來,你若不會營運,我替你塌貨,包你有五分錢。”董聞道:“多承美意。容與家父商量奉復。”路小五作別去了。董聞等父親回來,把上項話說知,大家商量了一回,起麟道:“學者以治生爲急。目下當一件,喫一件,苦無活計。若路小五包得五分錢,還了列家利銀之外,落下三分來過用,可知好哩。況託人營運,更不礙你讀書工夫。”當晚計議已定,次日起麟同着董聞到路小五家,要央他同往列家去借債。路小五道:“賢喬梓不須都去。只小大官同我去便了。借契也是小大官出名罷。”起麟道:“我父子總是一般的,就是小兒出名去借也吧。只是借許多好?”路小五道:“本多利多。借得二百兩便好,少也不濟事。”董聞便依他說,寫了二百兩一張借契。路小五先別過了起麟,袖着借契,領了董聞,同到列家來。董聞見那列家門首開着典鋪,十分熱鬧。裏面廳堂高聳,果是豪家氣象。路小五先自入去,教董聞在前廳少等。董聞等了多時,只見路小五同着一個青衣管家出來。那管家看着董聞拱拱手,回頭問路小五道:“這就是借銀的主顧嗎?”路小五道:“正是!”因指着那管家對董聞道:“這位是錢大叔。凡列大爺放銀收銀,都是他掌管。適才所言,蒙他相信,慨然應允。借契兒他已收下了。如今可同到內邊廂房裏去,當面兌銀子。”當下三人便一齊到後廳廂房裏,駕起平馬。管家取出銀子來,估定銀色是九七,兌準一百九十兩。管家道:“我家放銀的規矩,每百兩要除五兩使用。銀色是足九七,明日還時,須要實平實色。”正說話間,又有人來催他去算帳,管家便對董聞道:“銀子請收明,在下事忙,不及相送。”說罷走入裏面去了。路小五把銀子一封封包好,共十九封。董聞道:“卻是怎地拿法好?”路小五道:“我有道理。”便去腰間解下個小搭膊,把銀子都裝在內,縛好了,遞與董聞拿着。因對董聞道:“別的借債,不但管家每百兩要除五兩,保人也要除五兩。我今卻不除你的。”董聞道:“既是規矩該除,可除了去。”路小五道:“我與賢喬梓何等相契,那有要除之理。”董聞再三稱謝。兩個一同出門行走,董聞道:“左右這銀子要煩你代我營運,何不竟是你收去?”路小五道:“使不得!我雖代勞,將來置貨脫貨,銀子出入,仍要賢喬梓親自經手,我斷不敢私自作主。你今拿這銀子回去,等我打聽有甚該置的貨,當來相聞也。”董聞道:“如此最好。”兩個走到分路之處,路小五道:“我今日還有些小事,不及陪你到家。明日來會罷。”臨別,又低聲囑咐道:“宅上牆卑室淺,銀子不可露人眼目,須收藏好了。”董聞道:“我夜間把來藏放枕邊,料也沒事。”路小五點頭道:“這卻好!”言訖,作別而去。

董聞回家,將銀子與父親看看。父子兩個計議:只把一百八十兩去盤利,扣除十兩還些欠帳,贖些零碎當頭,還要買些福物賽神;請路小五喫杯酒。計議已定,是夜董聞真個把銀子做一堆兒放在枕邊。睡到三更時分,只聽得屋上颯颯有聲。董聞喚醒妻子問道:“你聽是什麼響?”淑姿道:“想是貓兒走響。”說罷,睡着去了。董聞心中猜疑,卻睡不着。少頃,又聞牀頂上戛戛的響,因又推醒妻子問道:“你聽牀頂上什麼響?”淑姿未及回言,只聽得牀頂上老鼠叫,淑姿便道:“兩日老鼠甚是作怪,我的鏡匣也咬壞了。”說罷又睡去了。董聞只是心疑,在牀上翻來覆去,不住的咳嗽。忽又聽得近窗的書櫥上作響,好像老鼠咬櫥板之聲。董聞拍着牀欄叱喝,老鼠全然不怕,越咬得響了。董聞耐不住,披衣下牀,從黑暗裏步到櫥邊,把櫥四面摸到,並不見鼠咬之痕。想道:“莫非老鼠關在櫥裏,在裏面咬麼?”再把櫥門開了,伸手摸那裏面,又不見有咬傷之處。自言自語道:“卻又作怪,不知適才老鼠在那裏響?”一頭說,一頭閉上櫥門,轉身回至牀上,順手摸到枕邊。阿呀!那累累之物,卻已不見了。董聞喫了一驚,忙問妻子道:“枕邊的東西,可是你拿過了?”淑姿在夢中驚醒道:“我不曾拿。”董聞連聲叫苦道:“不好了!銀子失去了!”忙去摸那房門,卻又緊緊閉着。再去摸那窗鈕,也都緊緊絆着。再遍摸四邊壁上,又沒有壁洞。董聞叫道:“門不開,戶不開,這銀子從何而去?”淑姿聽說沒了銀子,便在牀上嗚嗚咽咽哭將起來。起麟與郝氏聽得兒子房中啼哭喧嚷,疑是夫妻反目,一齊起來,走到房門首來問,方知爲失銀之故。起麟跌足道:“這那裏說起?今夜天昏地暗,星月無光,家裏又沒火種,此時何處去追賊?”郝氏道:“既是門戶不開,只怕這賊還未出門。我們如今大家守着門戶,等到天明,看是如何。”那時已是四更天氣,大家亂了一回,看看東方發白,只見牀頂上一片光亮。董聞定睛看時,屋上一個大窟穴,瓦兒都被揭開,椽子也拔去兩根了。原來這賊先知董聞的銀子在枕邊,故從屋上而下,伏於牀頂,聽得董聞不曾睡着,卻到櫥邊假作鼠咬之聲,哄得董聞下牀,即便盜了枕邊銀子,上屋去了。正是:

神偷妙手,伎倆通仙。受一枝梅的要訣,得吾來也的真傳。似蛋和尚的彈子,梁間下地;如孫行者的筋斗,頂上升天。彷彿張丞相府中掛玉帶的刺客,依稀田節度牀頭竊金盒的嬋娟。若非孟嘗門下狗盜,定是梁山泊裏時遷。

當下董聞舉家驚得本呆,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趕。起麟道:“若要捕人捉賊,先須與他酒錢、路費,這卻一時無措。莫如你與路小五同去對你丈人說,求他暫應此項費用,待追得贓來,一一算還他便了。”董聞依命,走到路小五家中,告知其故。路小五失驚道:“這怎麼處?如今沒奈何,只得同你到令岳處求他去。”二個一齊奔到柴家,卻見白珩立在門首問道:“你們爲何來的恁地慌張?”路小五訴說董聞失銀之事,白珩笑道:“莫非我妹丈把銀子別用了?這賊偷恐是假的。”董聞見他說得可笑,也不與他辯,一徑進去見了昊泉。路小五把上項事細細陳訴,昊泉才聽畢便變了臉,指着董聞對路小五道:“你也多事!量這畜生可是掌財的?如何替他作夥借債?今這銀子既失去,知道追得來追不來?卻要我替他出捕賊使費。一身做事一身當,由他自去算計,我不管!”說罷,竟自踱進去了。董聞見這般光景,只得含着眼淚,同路小五走出門來。路小五道:“依我愚見,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此銀原是列家的,即求他捕賊追贓,卻不是好?”董聞此時慌得沒些主意,點頭道:“也說得是!”路小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

董聞回到家中,把丈人的話告知父親。正是相對欷-,只聽得門前一片聲喧鬧。董聞趨出看時,見路小五同着幾個青衣人,說是列家使者,搶將入來。內中一人把董聞劈胸揪住,說道:“你好大膽!才借了我家銀子去,過得一夜,就說賊偷了。你敢要賴債麼?拿你去見我家大爺。”路小五上前勸住道:“不要-唣,有話好好說。”因對董聞道:“我方纔去求列公子,不想倒惹了他的怨,連我也一場沒體面。如今遣幾個管家來討銀子,卻是怎處?”一個管家便接口道:“沒甚難處!他丈人富在那裏,只教他丈人來擔當了就是。”又一個道:“我們扭了他去,他丈人自然來收拾。”起麟聽得外面-唣,走出來說道:“煩列位大叔回覆公子,十日內必來停當。”衆人都道:“我們奉主命到此,茶也不見面,白白的要我們去回話,好不曉事!十日之限,斷然等不得。”起麟道:“十日等不得,就是五日罷。”衆人只是不肯。路小五對衆人道:“董家本該留列位喫三杯,只是一時不便。我不合做了保人,待我同列位到肆中一坐何如?”衆人道:“既如此,限他三日回話。若三日沒回音,第四日來時,休怪-唣。”說罷,自同路小五喫酒去了。正是:

方駭神偷能鼠竊,又見狂奴假虎威。

董聞氣得面如土色。起麟道:“且休煩惱!我前日賣與柴親家的房屋,尚餘二百金原價在上。今可央路小五去對他說,要他向列家擔當一句。我一向不曾加絕,料也無得而辭。你一面往親戚故舊人家求他相助。那些親友,昔年多曾受過我家恩惠的,今日求他必不見拒。”董聞依着父命,是日先在附近幾個親友處走了一遍,竟沒一個肯相助的。次日清晨,起麟自往路小五家,央他到柴家去。董聞自往城中親友處求助。誰知這些親友,也是沒一個肯應承。董聞空自奔走這一番。有西江月爲證:

冷暖世情一律,高低人面相侔。盛時胡哄敗時休,說甚親如舊友。開口告人非易,可憐有急誰周?望門求援足頻投,幾度惟垂空袖。

董聞嘆息而歸,見了父親,說道:“親友處竟無可那移。未知我丈人處所云如何?”起麟嘆口氣道:“不要說起!方纔路小五來,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聽。他說:這房屋我已費過若干修理,即使加絕,所餘無幾。列公子處債負,我若擔當一句,這兩百兩銀子,便都在我身上了。如何使得?況我當初請先生在家,我出了修繕,女婿來趁現成,又且食量兼人,喫了我一年,賽過兩年、三年。我不與他算帳罷了,他怎倒要與我算房價?”你道柴昊泉這般說話可不好笑麼?董聞聽罷,氣得兩淚交流,對父親道:“翁婿至戚,且有房價□□□□如此,何況別的親友沒帳頭的?要他相助,一發不能勾了。”因追悔前日輕聽路小五之言,無端借這一宗狠債。若不欠債,雖窮還是乾淨窮,如今卻窮得不乾淨了。正是:

貸銀指望爲活計,借債那知是禍根。

守拙若能安薄命,追呼安得到塞門。

董家父子相對愁嘆,罔知所措。看看到第三日,列家限期將滿,好不着急。忽然想起鄰村一個親戚,是平日最相好的,家頗殷富,何不去求他?當下董聞起個清早,趕到那邊。誰想這親戚已不知遷往那裏去了。董聞又訪了空,只得奔回舊路。他因連日不茶不飯,是日又空心走了許多路,腹中飢餓異常。日已晌午,算到家中還有十四五里田地,怎生捱得到?正沒奈何,只見路傍有個草菴,庵門開着,門額上大書“大力庵”三字。董聞想道:“我且進去,權學古人投齋之事,少救飢腸。”便走進庵中。見一個胖大和尚,赤着身子,在日頭裏捉蝨。董聞叫聲:“老師父!失路之人求賜一齋,未知肯否?”那和尚抬頭把董生一看,見他像個讀書人,不敢怠慢,便道:“我庵中飯食原系十方所賜,豈有投齋不肯之理?”一頭說,一頭披上衲衣,引董聞到庵堂裏坐下,說道:“我們正待用午飯。”便叫道人取過飯來,與董聞同喫。那和尚才喫一碗未完,董聞已喫過五六碗,把和尚驚得呆了。頃刻間,桌上飯已告竭。和尚道:“官人飽也未?”董聞道:“若要飽時,再喫些便好。只恐庵中未便,不敢請益了。”和尚笑道:“不飽如何就住?”便叫道人把鍋中飯都取將來。那道人喃喃吶吶的道:“從不見這般會喫飯的,將我們的晚飯都要喫去了。”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道:“有心請這位官人,須得他喫飽纔好,你休胡講。”董聞也不謙讓,一霎時又喫了個傾盡,方纔住手。對和尚稱謝道:“難得師傅這般慷慨。”和尚問了董聞姓名,說道:“官人飲食有兼人之量,必有兼人之才、兼人之福。小僧看你氣宇,定是非常之人。”董聞道:“乞將法號示下。他日倘有寸進,不敢忘報。”和尚笑道:“當時漂母說得好: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小僧俗姓沙,法名有恆。不瞞官人說,其實是掛名出家的,並不靠着唸經、拜懺、抄化、募緣,只愛使些槍棒,習些弓馬。有那些學武藝的要我指教,因得他們送些錢米來過用。我又自制些內傷膏藥來發賣度日,與別的和尚不同。”董聞道:“原來如此!怪道師父略不涉和尚們的套。從來和尚們的東西,是極難喫的。只飲了他一杯茶,便要托出緣簿來求寫,何況飲食?那有師父這般大雅。”和尚指着壁上貼的一張字兒說道:“你看古人意氣相期,千金不難爲贈。量一飯何足道哉?”董聞起身看那壁上貼的,原來是一首五言絕句的唐詩,道是:

故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董聞看罷,正自諮嗟,只見和尚分付道人:“再把米去做飯。”因對董聞道:“小僧要往前村去買些藥料,不及奉陪,官人且請少坐。”董聞道:“多謝厚意!在下就要告別了。”和尚道:“若尊府尚遠,今日回家不得,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說罷,出庵去了。董聞想道:“難得此僧這般好意。我因食量兼人,至親也把我厭惡。他萍水相逢,倒留我一飽,勝似親戚。且不但留飯,又肯留宿,十分難得。他說古人意氣相期,千金不惜。我如今飯便喫了,銀子卻那裏去討?今晚空手回去,明日列家人來,定然受辱。如何是好?”又想道:“承這和尚留我過宿,又怕躲在此,到底躲不過,反累父親在家受氣。”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偶見案頭有筆硯,因磨墨染筆,去那壁上所貼唐詩之後,題詩四句雲:

或供一飯或千金,總是平生一片心。

一飯已能逢漂母,千金若個贈淮陰。

寫罷剛剛擲筆在案,只見一人自外而入,頭戴方巾,身穿一領醬色道袍,腳穿一雙雲履,口中叫道:“沙師父在庵麼?”裏面道人慌忙出來接應道:“師父暫出,就回來的。”那人道:“既如此,我坐在這裏等一等。”一頭說,一頭看着董聞,意欲與他敘禮。董聞卻心中有事,不去睬他,竟自低了頭走出庵去。到得庵門外,踱去踱來,躊躇半晌,沒計奈何,不覺又轉身再走進庵來。只見方纔壁上所題詩句之後,又有數行草字,墨跡未乾。董聞近前看時,原來也是一首絕句,道是:

俠性平生獨邁倫,季心劇孟是前身。

千金未始難爲贈,何事男兒不識人?

董聞看罷,知是適來那人所題。便轉身看那人時,只見那人筆尚拿在手中,看着董聞,微微冷笑。董聞忙向前恭身施禮道:“在下有眼不識英雄,多有得罪。不敢動問先生高姓大名?”那人放下筆連忙答禮。只因那人說出姓名來有分教:衲子之外,過遇一個異人;窮途之中,得免兩番災患。正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快士傳 第二卷 疏財漢好議訂宗盟 總兵官觀詩禮文士

詩曰:

蘿蔦翻成棘與荊,無端萍水卻多情。

貧窮自合疏親戚,恩遇何期在友生。

卻說大力庵中董聞所遇之人也姓董,單名一個濟寧,表號遐施。本是儀封縣人,近來移居開封府城內,少時曾中過武舉,性極豪俠,生平最愛的是結客。不但王孫公子,縉紳先生與他來往。凡各營伍的武將,各衙門的吏員,也多半是他的相知。至於訟師、拳師、雜色人等,投奔他的,無不招納。雖不能學孟嘗君養客三千,卻也頗有朱家、郭解之風。這庵中沙有恆和尚,是他最相熟的。這一日因來郊外跑馬耍子,跑了一回,從人牽馬去喫草,他卻乘便信步走到庵中,要與沙有恆閒話。恰好遇着董聞。他見董聞是書生模樣,意欲上前作揖。不想董聞竟不睬他,走了出去。他便喚香火道人來問道:“這位是何人?”道人笑了一聲道:“說也好笑,這位官人,我師父從不曾認得他。適才奔進庵來,說是失路之人,要求一飯。師父不合把飯請他喫,誰想他肚皮好似海的,把我們一鍋子飯都喫盡了。兀自不走,還在這裏踱來踱去,又向粉壁上東塗西抹。”一頭說,一頭指着壁上道:“這便是他寫的甚麼字。”董濟聽罷,便走到壁邊,先看了斗方上舊詩,後看了董聞所題七言絕句,搖頭道:“這人自比韓信,卻也自負不小。”韓信以千金酬一飯,他今既得人贈食,又想人贈金,所望不免太奢了,又想道:“據說是失路之人,看他光景,心煩意亂,必是有急求援。只可惜他不識我耳。”因也取筆題詩四句於其後。才題得完,恰好董聞轉身入庵來,見了董濟所題之詩,然後改容敘禮,請問姓名。董濟通名道姓畢,因問:“足下高姓大名?”董聞道:“先生與小子同姓,小子也姓董。”便也把自己名字與家世說了。因陪話道:“先生以季心,劇孟自許,必是今世豪俠。小子正在危難之時,心中有事,方纔失於晉接,幾乎睹面錯過,甚爲有罪。”董濟道:“吾雖不才,頗能濟人之急。不知足下有何急事,何不說與我聽?或者可以分憂。”董聞便把上項事細訴了一遍。董濟道:“你走差路了,你可知列家致富之由麼?”董聞道:“列家原不是此間人氏。小子只憑門客之言,說他家有債可借,實不知他的來歷。”董濟道:“列家原籍廣州。列老兒以異路功名,於永樂年間在江西作宦,與江西一個舉人袁念先相好,往來最密。那袁念先有方孝孺文字藏在家中,因與列老契厚,不想隱瞞。誰知列老竟把念先出首。永樂皇帝大怒,將念先全家抄殺,家資給與首人,列家因此致富。你道他可是有良心的?你今不合借了他的債,宜於被其所侮。”董聞聽說,跌足懊恨。正是:

本爲不仁因致富,安能既富更行仁?

董濟見董聞諮嗟嘆恨不已,便道:“足下且莫愁煩。列家雖則兇惡,也還懼我幾分。待我遣人對他說,要他寬後幾日,料他不敢不依。”董聞謝道:“如此最好。但事不宜遲,今晚三日之限已過,只怕明早他家狼僕要到舍下來哩。”董濟道:“我今晚就着人去說便了。”正話間,從人已牽馬來接。董濟起身道:“足下放心,保你明日沒人到宅-唣。”說罷,別了董聞,出庵上馬,自望城中去了。董聞隨後也便起身向道人致謝,教他多拜上師父。謝畢,疾忙趕到家中,對父親說知其事。起麟還半信半疑。至次日,果不見列家人來。到午牌時分,只聽得有人敲門。起麟喫驚道:“此必列家差人來了。”忙同董生出來開門,問時,卻是董濟差兩個家人,牽着一匹馬,說道:“我家相公昨晚已分付了列家管帳的錢大叔,不許他來-唣。那管家喏喏連聲而去。今日我家相公要邀董相公去會話,使小人牽馬來接。天色將晚,便請行罷。”董家父子聽了大喜。董聞便騎馬入城。到董濟家中,相見華,董濟道:“我昨晚分付列家管帳人說,董相公是我同宗,你們不得-唣。十日之內,還你銀子下落。所以他們今日不敢到宅。”董聞拱手稱謝,因說道:“我兩人既是同姓,即系同宗。況承照拂情逾骨肉。若蒙不棄,小於願執侄輩之禮。”董濟道:“多感厚意。但何敢雲叔侄?只兄弟相稱便了。”於是董聞稱董濟爲兄,董濟稱董聞爲弟。置酒相待,飲宴甚歡。

飲酒間,董聞從容問道:“兄長許列家於十日之內銀子便有下落,未識這十日內作何計較?”董濟笑道:“盜你枕邊之物,定是高手偷兒。我已猜着一人在這裏。今早分付幾個精細捕人去查緝,旦晚便有回報,還不消十日哩。賢弟且在我家住幾日,等我與你追還了這宗銀子去何如?”董聞大喜,稱謝道:“如此足感厚恩。但恐父母在家懸念。”董濟道:“待我明日差人到宅,回覆一聲便了。”當夜留董聞在家宿歇。次日清晨,便有許多賓朋來會話的,絡繹而至。董濟迎進送出,忙個不住,可見是個廣交的了。午飯後,董聞正待捉個空,催他遣人去回覆家中,只見董濟笑嘻嘻的走來道:“賢弟,你銀子已有下落了。”說罷,挽着董聞走到一密室裏,說道:“盜你銀子的賊人,姓宿,名積,綽號小時遷。飛巖走壁偷兒中第一神手。他來盜你物,是有人指使的,本是三人謀。這一百九十兩銀子,主謀的二人各分去五十兩,宿積只分得九十兩。已費去了十餘兩,止存七十餘兩。現今追在這裏。只是那兩人分去的百金,卻不可問矣。”董聞道:“那兩人是誰?今拿住宿積拷問他,要他招出主謀的來便了,如何不可問?”董濟笑道:“這兩人不便窮究。若窮究起來,傷情破分,不好意思,只索罷了。”董聞道:“這等說,兄長倒曉得這兩人的了。何不便說與我知道?”董濟道:“你久後自然曉得。今不必說。”董聞請問再三,董濟只笑,不肯說出。

看官,你道這兩人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路小五與柴白珩兩個。柴白珩因欲暗算董聞,特地與路小五商量下這條計策,先使路小五攛哄他去借債,又巧言說騙列公子借與多金,隨即使宿積把他銀子盜來分了,教他去受辱。那宿積是路小五的相知勾引來的。若窮究宿積,定招出路小五;若窮究路小五,定招出柴白珩。董濟恐傷了他郎舅情分,所以不要他窮究。正是:

三人同惡不同心,利在分金非斷金。

從賊機關雖已露,主謀盜首未堪尋。

當下董聞見董濟不肯說出那兩人來,因道:“這兩個人不究他也罷,但今止追得七十餘金,尚虧少百餘兩。若不緝捕追贓,這宗銀子從何而來?如何清得列家的債?”董濟道:“依我愚見,不但那兩人不必究,就是宿積也不必究他了。雞鳴狗盜,亦有用得着處,凡事留情。所少銀子,待我補足,交與列家,討還你欠票便了。”董聞道:“無端要兄長壞鈔,於心何安?”董濟道:“這區區何足道哉?賢弟今晚且住在此,我也不必着人到宅。且待明日還銀取票,送你回去。”當晚仍留董聞住下。次日早膳罷,董聞正書齋閒坐,只見董濟踱進來道:“列家銀子我已差人交去。他道在我面上,不敢計利了。欠票已討還,賢弟可收明。”說罷,袖中取出欠票,付與董聞收訖。董聞頓首致謝。董濟連忙扶起道:“小事何勞稱謝?”董聞道:“小弟急難中,遍告親友,沒一人相救,世情惡薄如此。至親如岳丈,但有凌侮之言,並無哀憐之意。何期兄長萍水相逢,卻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何以爲報?”說到其間,不覺感而泣下。正是:

蔦蘿僅似寇仇人,萍水翻如骨肉親。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成塵。

董聞謝別董濟,急欲回家。董濟道:“爲人須爲徹。你債便清了,將來家中用度從何措處?我與你既爲兄弟,宅上薪水之費,我當送至。你若無讀書之地,竟在荒齋下榻。你只爲不曾入泮,受令岳這般奚落,又被列家豪奴所侮。今後可加意讀書,若進得一步,自然沒人怠慢你了。”董聞聽說,愈加感激。是日歸家,稟覆了父母,舉家稱感董濟之德。次早,董起麟寫個宗末帖兒,同着董聞到董濟家拜謝。董濟次日也把宗侄名帖來答拜了。自此董起麟多虧董濟送銀送米,家中用度不缺。董濟邀董聞到家棟一所幽寂書齋,教他靜坐讀書。日逐三餐,任他食量兼人,略無嫌吝。董聞因得安心誦讀,董濟又教他拜訪名師、良友,切磨印證。其時柴朝霞已死,董聞卻拜得一個好先生,姓計名高,字二陽。又結交得一個好朋友,姓金,名畹,字九蘭。二人文品兼優,董聞常去請教他,甚得師資之益。光陰迅速,不覺過了一年。文宗行歲考事又發牌各屬,考試童生。董聞這番府考,虧得董濟替他囑託,高高的取了。到學堂考試,恭喜高標第二名入泮。正是:

得人輕借力,便是轉身時。

董起麟見兒子進了學,甚是歡喜,只道柴昊泉今番必然看顧女婿些了。誰知那柴白珩心懷妒忌,在父親面前攛唆說,妹丈自道真才進學,背後多有輕薄我們之語。昊泉信了這話,依舊心中厭惡女婿。有人稱賀他說:“令婿高標入泮,深爲可喜。”昊泉笑道:“今番好了,這條學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只是一件,他的食腸太大,東家請他做先生,供給一個便是供給兩三個。還怕沒人肯請他哩。”董聞得知了大人這般說話,十分懊惱,因告訴董濟道:“我雖得遊庫,到底不脫窮酸兩字,被岳父恁般說笑。若非發科發甲,安得揚眉吐氣?”董濟道:“秀才不過小前程,但能略御外侮。若有奸人妒忌,暗算中傷,一個窮措大,誠不足敵其兇謀。然若必要發科發甲,又恐一時叫不應。”董聞道:“我今苦志下帷,何怕功名不到手?”董濟笑道:“談何容易!大場與小試不同。只就一省鄉試而論,科舉秀才,不下數千人,卻只中得百餘人。算來數十卷中取一卷。若果然取得允當,還不爲難,那知此中又是一團命數。這些人入簾的經房,大都是有司官。平日簿書鞅掌,文章一道,久矣拋荒。忽然點他去閱卷,剋日揭曉,匆忙急遽,焚膏繼晷,燈光之下,看那紅字的卷子,又把青筆點將上去,弄得五色昏花,如何不要看錯了,士子作文,有一日短長;試官閱文,亦有一日短長。偶然值其神思睏倦,或心緒煩悶之時,把士子數載揣摹,三場辛苦,只供他一塗兩抹,便已付之東流。名爲三場,只看得頭場七篇;這七篇,又只看得第一篇;就第一篇,又只看得起處兩三行。那兩三行若稍不合試官之意,塗了一筆,後面縱有琳琅錦繡,也都無用。從來場中看文,如走馬看花。蘇東坡何等眼力,及爲試官,竟失落了一個好友李方叔,致有過眼空迷日五色之嘆,何況不及東坡的。正不知屈了多少學人才士。光陰有限,人壽幾何?三年不中,又歇三年,等閒把少年頭騙白了。若單靠科目,豈不誤了一生之事?愚兄昔年亦有志科目,後來看透,幸不爲其所誤。昔人曾有一詩,嗟嘆科目之誤人。道是:

主司頭腦半冬烘,辛苦文場幾度空。

多少英雄頭白盡,都將血淚灑西風。”

董聞聽罷,爽然自失。沉吟半晌道:“世人所重者科目。若科目不可必得,何由伸我抑鬱之志?”董濟道:“科目亦何足論!但論人之賢與不賢耳。只要建功立業,替朝廷出力,名標青史,勳書太常,何問科目不科目?這還就人品而論。即論文章,亦不以科目爲重輕。唐朝以詩取士,偏是兩個極會做詩的,如李太白,杜子美,皆不由科目而進。其他可知矣。劉-雖不曾中狀元,他的試策傳誦一時,至今無不知有劉-名字,倒勝似中了狀元。王摩詰甚有文名,只爲求中狀元,反致損其聲望。有詩爲證:

劉-不中狀元郎,千古流傳姓字香。

何事世人猶未解,欲將科目定文章?

又有詩云:

詩才爭說右丞高,何必提名奪九皋?

一第反爲白壁站,狀元慚愧鬱輪袍。”

董聞聽了這一席話,慨然道:“人品文品,固不以科目爲重輕。但舍科目無以爲進身之途耳。”董濟道:“如今朝廷不次用人,在三楊宰相中,楊士奇先生由薦舉而進,並非科目出身。”董聞道:“若欲由薦舉而進,必籍貴人之力,又必有奇才異能,方可聳動人主。如我但做幾句文字的窮儒,何敢望此?”董濟道:“事在人爲。有志者事竟成。自古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你不可專靠這幾句文字。我看你雖是文人,卻器宇軒昂,絕無經生腐儒之氣。何不乘此膂力方剛之時,學些武藝在身,造就得個文武全才,何患此身不顯。至於朋友交遊,也要路路通達,廣其聲氣。那時羽翼已成,一舉千里。雖有小人妒忌,亦無所施其-繳矣。”董聞聽罷,避席稱謝道:“兄長高論,開我茅塞。但我書生,不知武藝,還求兄長指教。”董濟道:“量我曉得甚麼?我有個相知,姓常,名奇,字善變,江西人氏。因他有一部美髯,人都呼爲常鬍子。此人弓馬高強,天下第一,你請教他便好。只可惜他目下不在這裏。如今大力庵沙有恆和尚,武藝也盡去得。待我教他和你演習。至若兵書韜略,你讀書人自會探討,不消他人提調了。”董聞大喜。自此董濟仍留董聞在家,請將沙有恆來與他講習武藝閒時自去觀玩兵書。董聞那時也是福至心靈,不上半年,學得弓馬十分精熟,槍法、劍法、也都通曉,兵書韜略,亦得妙。但見:

弓開如月,箭去如星。槍飛如雪,馬驟如雲。從前乞食,好似韓元帥,今番善飯,可比廉將軍。何止韜略在胸中,漫說能藏十萬甲。豈但鋒芒走筆下,虛誇橫掃五千人。

董聞武藝既成,又兼與董濟朝夕相聚,見他處事接物,隨機應變,看了這些作用,一發智識日進,比前又大不同了。董濟歡喜道:“賢弟如今可遊於四方矣。我薦你到一個去處。若得此人爲奧援,便是你將來進身之基。”董聞道:“薦小弟到何處去?”董濟道:“我有個結義兄弟餘建勳,現在爲彰德府鎮守總兵官。他是南京徐國公的外甥。今徐國公的世子在御前侍衛。聞那世子甚是好賢禮士,我今薦你到餘總兵處,若得他轉薦與徐世子,或者你功名由此而就也未可知。”董聞道:“多承美意。但父母在堂,薪水不給,未忍遠離。且近聞各卿鎮有土寇不時竊發。舍下正在鄉村,不能無內顧之憂。”董濟道:“這不妨。倘有外患,我自與你支持。至於家中日用所需,我自送去。你若少路費,便向我取,不必疑慮。”董聞聽說,歡喜稱謝道:“兄長厚情,感難言盡。容即歸稟二親,爲出行之計。”當晚便歸家,與父母計議。董起麟道:“承遐施如此相愛,真是難得。你既無內顧之憂,丈夫志在四方,努力前程,圖報知己。”郝氏道:“媳婦賢淑,善事舅姑,且有你妹子彩姑同侍膝下,我兩者口兒不至寂寞。你出外去,可以放心。但路途中須要小心謹慎,頻寄音書,慰我懸念。”淑姿也勸丈夫早去求取功名,免至被人奚落。董聞行計已決,次日正要往計高,金畹二人處作別,恰好二人俱寫書來,說有湖廣舉人莊文靖在此經過,此人文名最著,四方推仰。因故拉董聞同往拜見他。董聞便去與董濟道:“凡人才能要文武兼全,交遊路數也要兼通文武兩途。今既有這一個文人的班頭,賢弟便該拜在他門下,也是後日仕途上一個聲援。”董聞依言,便將平日所作時藝及策論,詩詞寫了幾篇,具個門生名帖,同着計高、金畹去拜謁莊文靖。董濟又替他出了一副贄禮送去。那莊文清看了董聞文字,又見他一表人才,十分敬愛。計、金二人又從旁讚揚,文靖大喜。盤桓了兩日,到他起行之時,董聞送了一程,文靖執手珍重而別。

董聞回來,忙打疊行裝,別了計、金二人,拜辭了父母,分付妻子、妹子好生侍奉二親,隨即到董濟家中,取了薦書。董濟贈與路費,又贈一匹好馬,又撥家僮二人與他爲伴擋,一名李能,一名孫用,二人頗有膂力,且又乖覺,故撥與董聞,跟隨左右。董聞感謝不盡,當下與董濟拜別,上馬而行於路,只是客商打扮。不則一日,來到彰德府界上。原來董聞的馬快,二僕所騎生口都趕不上。一路來每遇飯店打尖,倒先是董聞下馬歇定,等候二僕。那一日,董聞正到一個飯店門首,恰待下馬,望見前面一座土山,離飯店不遠。回頭望那二僕,正還不見來。因想道:“我一向跑馬,不曾在高阜處試一試。今這馬甚好,故到土山上去跑跑,有何不可?”便縱馬加鞭,一徑跑上土山。那土山苦不甚高,董聞策着馬,一上一下,往來馳驟了一回,才收繮歇息。只見山頭一隻鵲兒,對着董聞亂噪。董聞隨身帶着弓箭,便張弓搭箭射將去,正中鵲尾。那鵲兒負着箭滾下山坡去了。董聞策馬過山坡尋取,卻尋不見。但見有一所山神古廟在那裏。董聞下馬入廟,對神像作了揖。正欲少坐,忽聽廟門外一聲喊起,七八個軍漢擁將入來,將董聞一把拿住。正是:

變起倉卒,出於不意。

突如其來,莫可迴避。

你道這夥軍漢那裏來的?原來就是總兵餘建助標下兵丁,撥來土山頭巡哨的。因見董聞獨自一個在山上跑馬射箭,疑是歹人,悄地跟將來。等他下馬入廟之時,驀地擒捉。當下董聞喫了一驚,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爲甚拿我?”衆軍漢道:“你好大膽!你明明是個大盜,敢公然到這裏來麼?”董聞道:“這那裏說起?我是個書生。你們怎敢誣我爲盜?”衆軍漢道:“一發亂話了。既是書生,如何會跑馬射箭?且又恁般打扮?全不似書生模樣。單身獨騎,到此何干?”董聞正待分辨,只見衆軍漢中一個爲頭的道:“列位不必和他爭論,我等奉餘總兵老爺命在此巡哨,專一要拿面生歹人。如今把他解到餘總爺那裏審問發落,有話等他自去分辯罷了。”衆人都道:“說得有理!”

董聞聽得說要解到餘總兵處,笑道:“我正要見餘總爺,快去快去。”於是衆人擁着董聞,牽着馬,一齊奔入彰德府城,徑至餘總兵轅門上。餘總兵還未開門,有個管轅門的守備,叫做衛人豹,見衆軍漢押着個人解來,便問:“你們拿的什麼人?”那爲頭的稟道:“比人獨自一個,在城外土山上跑馬射箭,又到冷廟裏去坐,蹤跡可疑。小的們拿住問他,又不是這裏本地人。據說是書生,又不是書生打扮,不尷不尬,必然是個賊盜。故此擒來,解與總爺審問。”衛人豹道:“他既託言書生,必然識幾個字。且教他親筆寫下姓名、籍貫、供狀一紙,然後解進去。你們方不擔差。”衆人依命,取將紙筆來,喝教董聞快寫供狀。董聞呵呵冷笑,更不推阻,接過紙筆就寫。寫完,衆人把與衛人豹看,原來卻是一首詩,道是:

“盜賊相呼也不冤,偷天手段善掀翻。

無螢鑿遍鄰家壁,慣向陳編竊語言。”

那衛人豹雖是衛官,也重斯文。看了這詩,雖不解其妙,卻見他下筆成文,那字兒又寫得好,便道:“此人真象個書生,未必是盜賊。”衆軍漢中有自誇會識字的爭辨道:“他供狀上已明明招是盜賊,又說‘鑿遍鄰家壁’,就不是大盜,也是個竊賊了。那陳編想就是失主的名字。”董聞聽了,不覺大笑。衛人豹道:“你們衆人休得胡言。待我教他把姓名、籍貫、履歷從實說來。”董聞道:“且待我見了總爺,自然一一說出。”衛人豹道:“總爺威嚴之下,不與你取笑的。”正說間,轅門上吹打放炮,餘總兵開門了。衆軍漢忙把董聞解將進去。衛人豹先上堂稟白,便將董聞所寫詩詞呈上。那餘總兵是武進士出身,深通文墨,一見了詩,即改容而起道:“原來是一位文人。兵丁沒分曉,誤認爲盜賊,甚是冒瀆。”遂親自下階,扶董聞上堂。嚇得衆軍漢目瞪口呆,連衛人豹也驚呆了。餘總兵一聲喝退衆軍,躬身動問董聞姓甚名誰,何處人氏。董聞才說出姓名、籍貫、履歷,並說是董濟的族弟,今有書薦,到此間相求援引之意。餘總兵愈加敬禮,忙傳令掩門,與董聞作揖敘坐,動問令兄董遐施近況若何?董聞代致寒暄畢,因道:“家兄手書,尚在行囊中,小憧收着。適因僮輩相失在後,故小子獨自徘徊於土山之上,偶爾戲演弓兵,致爲貴標兵所疑。”餘總兵道:“先生具此文才,又諳弓馬,真乃文武兼全。標兵無狀,多有開罪。”於是一面置酒私衙款待,一面遣人至土山前飯店裏,喚李能孫用到來。衆軍士把馬匹也交還了。董聞於行囊中取出董濟薦書,餘總兵接來看了,見書中有求他轉薦與徐世子之意,便欣然道:“徐世子是家表弟。他有一身好武藝,又性喜文章,極是尊賢禮士。近因朝廷生了太子,家母舅老國公遣他齎表入京朝賀。今上愛其器宇不凡,留在京師,入直宿衛,因此逗留都下。目今正要請個伴讀的西賓先生,具此文武全才,足當其選。在下當即寫書薦去。”董聞大喜。餘總兵留董聞在署中飲宴了四五日,正待寫書送他起身,忽然接得河南巡撫公文一角,內稱開封府有土寇猖獗,騷擾各村坊,本處總兵官員缺,要調取餘總兵移駐開封,剿捕土寇。董聞聽了這消息,驚道:“土寇騷擾村坊,清溪村必不安靜。雖有遐施兄在彼支持,只恐父母妻妹受驚不起。”心中疑慮,因與餘總兵商量。餘總兵道:“先生既放心不下,我當先遣守備衛人豹領兵,前往貴鄉一路,剿滅寇氛。先生即與同行,回家省視。且待宅邊平靜了,然後入京未遲。”董聞道:“如此甚妙。”餘總兵便分付衛人豹領馬步兵共五百,同着董聞先行,自統大隊隨後進發。又將白銀二百兩贈董聞爲路費。董聞作謝而別,仍騎了自己的馬,李能、孫用隨着與衛人豹兼程而進。人豹見董聞是主將敬重之人,不敢怠慢。董聞於路與他講論些武藝,說得入港,一發相投。兵至開封府內,那些土寇聞官兵已到,俱四散奔避去了。董聞喚李能、孫用隨着衛人豹兵馬徑到清溪村一路來,自己先策馬奔入村中。只見村中十室九空,境無煙火。董聞心懷疑忌,忙跑到自己家門首。看四邊鄰舍,都鎖着門兒出去了。見自家上不曾鎖,但緊緊閉着。董聞下馬叩門,聽得父親在內問道:“是誰?”董聞應道:“孩兒回來了。”起麟急開門,見了兒子,驚喜道:“今日幸得與你相見!這兩日幾乎急殺我也。”董聞系定了馬,入門拜了父親。起麟道:“自你出門後,近村盜賊蜂起。這裏村中人家,大半躲入城去。你丈人攜着家眷往城中典鋪住下,竟不相聞我家一聲,連自己女兒也不顧了。我想他城中這屋,原是我家舊房,便挈帶我們去躲一躲亦不爲過。不料如此無情。今喜邀天之幸,盜賊未到此間,不然我家難免禍患矣。”董聞聽說,跌足嘆詫。即入內見了母親與妻子、妹子。一家兒訴說別後之事。淑姿說到自己父親把他棄置,欷-涕泣。正是:

父兮本生子,非謂他人父。

嫡母雖雲亡,親父原如故。

爲失庶母歡,遂逢親父怒。

今當患難時,亦莫我肯顧。

當下董聞也把自己出門後之事說了一遍,因問:“遐施兄可曾來看顧我家麼?”郝氏道:“你出去後,多虧他日逐賙濟,盤纏不缺。近聞他往家鄉掃墓去了,不在城中。”董聞道:“原來如此。他本是儀封縣人,僑居在此。今往家鄉掃墓,自有多時耽擱。他若在城中,必然移我的家眷入城去,決不使受驚。”正說間,李能,孫用來到,報說衛人豹兵馬已至,權借大力庵駐紮。董聞即騎馬到庵中,見過了人豹,問那沙有恆和尚,卻不在庵,只有道人在那裏。董聞問他:“師父何在?”道人道:“師付出外雲遊,留我在庵看守。不想亂將起來,受了許多驚恐,今又被兵丁佔住,甚不安穩。”董聞便對人豹說,要他另自紮營,莫在庵中攪擾。人豹即日離了大力庵,另立營寨中,動問宅眷安否?董聞道:“且喜無恙。”人豹道:“曾避出去麼?”董聞因說起丈人不肯摯帶同避之事。人豹搖頭道:“如何先生有這樣令岳?”道猶未已,只見衆兵丁押着一個人,繩纏索綁,解進寨來。稟稱拿得個奸細在此。那人大叫:“我不是奸細!”人豹未及問言審問,董聞早看見那人不是別人,就是丈人柴昊泉。你道爲何被兵丁拿住?原來他的家眷雖避入城,只帶得隨身細軟。其餘傢伙,都在村中屋裏。今聞官兵已到,土寇已去,恐怕外人乘間偷了他傢伙,故此獨自一個奔到村中打探消息。正行間,遇見一隊兵丁持械而至。他疑是土寇來了,忙伏在草裏窺探,卻被兵丁看見,認作奸細,綁解前來聽審。

當下董聞見了,十分驚異,便對人豹道:“此人就是內父。不知何故被拿?”吳泉跪伏在地,聽得這話,抬頭一看,見那將官上首坐的卻是女婿,喫了一嚇,便叫道:“那坐的秀才就是我女婿!我是良民,並非奸細。”人豹喝道:“你雖非奸細,你把親生女兒也不顧的,什麼良民?你既不顧女兒,如何今日又認得女婿?我本該處治你,還看董先生面上,饒你這老頭兒去罷。”於是董聞起身替他解了縛,兵丁將他扶出寨來。正是:

翁爲階下囚,婿爲坐上客。

泰山空有眼,未把泰山識。

柴昊泉既得釋放,卻不歸咎自己,反生怨恨。想道:“我女婿前日出行,也不見來對我說一聲。聞他要到什麼總兵處討薦書,今不知幾時又與那將官相熟了。方纔那將官說我不顧女兒,此必女婿告訴了他,故意教他凌辱我,他卻假意從中解釋,把我溪落,好生可惡。”懷着一腔惡氣,自回家中去了。且說人豹與董聞計議,一面遣兵追捕村鎮寇黨,一面出榜招集避難鄉民備回生理,一面具文申報餘總兵。這些調度與告示文移,都是董聞替他商酌。人豹大喜。董聞盤桓幾日,見村中大勢已定,便入城探問董濟消息。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絕技驚人,弓馬比前更快;英豪投契,機緣視昔尤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卷 書生拾兔驚響馬 俠客抽鬃接彈弓

詩曰

人如風過馬如雲,絕技雙雙各不羣

邂逅一朝成至交,知友兼卻武和文

卻說董聞入城,正值餘建勳統領大兵已到,駐紮本府總兵衙門。董濟也轉回來了。原來董濟在儀封縣,聞知開封府城外土寇猖獗,他一心掛念董聞家眷,急欲趕回,爭奈染患風寒,臥病數日,直待調理痊癒,才得回來。恰好董聞入城探問,二人相見大喜。董聞細述別後之事,董濟道:“賢弟才能動人,不負我薦,可喜可喜。”董聞又說起寇亂之時,丈人不肯相顧,董濟道:“可笑令岳恁地無情。我若不抱病,必然早回,宅眷必不至受驚。今既幸各無恙,賢弟可安心出行矣。”便同往總兵衙門,與餘建勳相會了,討了薦書。恰值新任學道到開封府來拜見撫院,董聞乘便具了一紙遊學文書,隨即擇日起程,將前日餘總兵所贈二百金,留下一大半安家,只帶幾十金爲路費,別了父母妻妹,束裝就道。

董濟治酒送行。飲酒間,董濟道:“你前日土山射鵲、轅門賦詩,遊戲之昧,誠爲可喜。但行止蹤跡,爲人所疑,亦是險事。今番路上不可託大,須相時變勢而行。我常對你說的那個常鬍子,名奇,號善變的,此人能剛能柔,出奇應變,真乃名如其人、人如其號。若像得他,纔可無往不宜。”董聞道:“我常聽得兄長稱讚那常鬍子,不知怎樣一個人,惜未與相會。”董濟道:“他祖貫江西,生得身材魁偉,五綹長髯,弓馬高強,諸般武藝俱能。更有一種絕技,慣使一張彈弓,打得一手好彈子,百發百中。江湖上聞他的名,無不畏服。”董聞道:“怎見得他能剛能柔?”董濟道:“他當弱冠之年,未出名的時節,曾從京師回家。正值山東一路大荒,饑民相爲亂。凡遇過往客人,有驢馬的,便把驢馬搶去宰喫,身邊銀子盡行搜奪。有把金銀縫在衣服裏的,都被連衣剝去。常鬍子聞知此信,便將所剩之馬賣了,脫去好衣,挽了極破舊衣,把盤纏銀子鑿得粉碎,都藏在彈丸之內,做一袋拿着,慢慢而行。路遇亂民,只說我也路途絕糧,止靠這張彈弓,和這幾個彈丸,打些鳥鵲來胡亂充飢。那些亂民,見他這般光景,意不疑惑,由他過。他捱到有人家所在,悄地剖開個彈丸,取些碎銀來買飯喫,只說這碎銀是我求乞來的。人都不疑他。因此別的客商無不受累,他獨安然無事。這豈非宜柔便柔?後來他雄名遠播,多有人央他送標,他卻把鐵屑合成彈丸,十分利害。每遇強人,開弓發彈,必中其要害之處,應弦而倒,嚇得這些響馬見他影兒也害怕。這豈非宜剛便剛?”董聞道:“原來恁地一個奇人。且又是兄長的相知,我豈不可結納他?只不知他如今在那裏。”董濟道:“他與人送標,多在山東一路往來。你若打從山東去,或者與他相遇也未可。”董聞道:“既如此,我今迂道從山東去,但遇送標的,即便物色,務要會着他。只是他既有恁般本事,何不去求官出仕、建功立業,卻但與人送標?”董濟道:“他說有件心事未完,姑且混跡風塵。直待完了這件心事,纔去求取功名。”董聞道:“他是什麼出身?”董濟道:“他與我一樣中過武舉。我便絕意仕進,他卻原有志功名的。”董聞道:“以兄長之才,交遊又廣,若去求取功名,如探囊之易,怎便絕意仕進?”董濟嘆口氣道:“吾已無志於此矣。一來我沒有兒子,止有一侄,又極不肖,不堪爲嗣,所以百念俱灰,二來凡人進身,雖不必由科目,然秀才是必要做的。自恨我少時不曾遊庫,雖曾中過武舉人,終不以文人待我,恐到底不爲仕途所重。所以前日你未入泮之時,我只勸你讀書,不要分心他事。直待你入泮之後,方勸你出遊。你今此去,若做得個投筆班超、題橋司馬,衣錦榮歸,爭一口氣,也不枉我周旋你一番,於我面上爭光,便勝似我自去求功名矣。”董聞感謝道:“兄長大德天高地厚。而今此去倘有寸進,必當少效涓埃之報。”當日席散,董聞作別起身,董濟直送至三十里之外,灑淚而別。

董聞仍帶了李能、孫用二人,騎了那匹好馬,望山東一路進發。於路仍作客家打扮,隨身帶着弓箭,只是行李比前不同。前番不過是輕囊,今番董聞把自己平日所作詩文刊刻成集,印了千餘冊,要帶到京師去送人,另僱生口馱着,相傍而行,行了幾日,將到山東地面,早驚動了一夥強人。因見行李沉重,疑爲有物,一路跟將上來,假裝做出獵的模樣,十數騎馬,繞着董聞左右馳驟,只等到無人所在,便要動手。董聞乖覺,已瞧破了八九分。看看行至曠野之中,忽見亂草裏奔出一隻兔兒。那夥強人唿哨一聲,打一個大圈子,圍着兔兒一齊射箭。那兔兒且自狡猾,東跑西奔,箭兒射去,都射他不着。董聞分付李能、孫用約住行李生口,自己把馬一拍,衝入圈子裏。那馬走得快,早跑過了免兒。董聞張弓發矢,回身背射,只一箭,把兔兒連箭插住在沙泥地上。衆人都喫一驚。董聞索性再顯個本事,撥回馬,飛也似跑將轉來,四隻馬蹄恰好在兔兒邊飛過。說時遲,那時快,董聞撲翻身,仰臥在馬上,把右手探下去,只一抄,將兔兒連箭拔在手中,仍縱馬衝出圈子外,才收繮立住。驚得衆人齊聲喝采,都下了馬,高叫道:“客官乞留姓名。”內中一個爲頭的麻臉大漢,頭戴白氈笠,身穿黑衣,向前道:“實不相瞞,我等都是綠林好漢。因見客官行李沉重。欲來分取。不想你有恁般本事,我等都不及。願聞尊姓大名。”董聞笑道:“我姓董,名聞。本是河南開封府裏一個窮秀才。今欲遊學京師,行李中不過幾部書籍,並無他物。何勞衆位下顧?”說罷,便教從人打開行李與衆人看。那爲頭的道:“原來是一位讀書相公,一發可敬,真個是文武全才了。”因向馬前躬身作揖。董聞忙下馬答禮,也請問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叫做寇尚義。雖然混跡綠林,卻喜結納豪士。尊相若不棄嫌,乞到敝寨少敘片刻何如?”董聞道:“極承盛意。奈趕路要緊,不及停留。”那寇尚義聽說,便向身邊摸出白銀兩錠來,說道:“尊相既不肯到敝寨,這些些之物,聊表寸意,望乞笑納。”董聞推辭道:“蒙衆位見諒,使我行李無恙,足感盛情了,怎好反叨大惠?”寇尚義道:“我等綠林好漢,原非專圖利己,正要取有餘、補不足。尊相既是個貧士,可以此少伴行資,幸勿見卻。”董聞見他意思殷勤,言詞慷慨,只得受了。正是:

姓寇偶然爲寇,名義果然仗義。親戚每生炎涼,強盜倒不勢利。莫言世上如今半是君,只怕不如此輩有俠氣。

董聞受了寇尚義所送之物,再三稱謝,作別上馬。寇尚義又向腰間取出一支三寸長的短箭,插在董聞行囊上。董聞問是何意,寇尚義道:“前去有兩處飯店,是我們山寨里人開在那邊的,專一打探過往路人。若有輜重,便密報山寨。尊相若到那裏,他見了這支號箭,曉得是我們放過的,不勞讀報。又知是山寨中相與的人,連飯錢,房錢也不要你的了。”董聞道:“原來如此。”一發多謝照顧。當下別過了寇尚義等衆人,策馬而行。李能、孫用押着行李牲口,一齊前進。果然一路去,有兩家飯店。主人見了行囊上插的號箭,便十分敬重,飯錢,房錢都不計算。問其姓氏,一家姓桓,一家姓陸。董聞暗暗記在心裏,欲待把常奇的蹤跡問他,又想他們是強人一夥,常奇送標是與強人作對的,不可輕問。又行了一日,來到別個飯店裏。喫過了飯,喚店主人來問道:“有個送標的江西人,叫做常鬍子,時常在此間往來的,你們可認得他麼?”店主人道:“常老爺誰不認得。只是他好幾時不見在這裏經過了。相公問他則甚?”董聞道:“我久聞其名,來曾會面。今想要會他一會。”店主人道:“送標的規矩,日裏睡,夜裏行的,相公那裏會得着他?”正說間,忽聽得門前喧嚷,卻是李能、孫用與店小二算飯錢,以致爭鬥。董聞同着店主人走到門前,問道:“爲何?”李能道:“別家店裏飯錢是論碗數的,這店裏是論人數的。每一人喫飯,算銀五分,這也勾了。他卻道相公食量大,要算起三錢銀子來。可沒理麼?”董聞笑道:“事體小,隨便算了罷。”孫用道:“相公不要理他,壞不得例。常言道:有心開飯店,不怕大肚漢。若食量大的要增價,如何食量小的不肯減價哩。”有同伴的客人聽了,都道:“說得是!既有定規,如何要增起來?”店主人道:“衆客官,不是這等說。小店雖有定規,只是那位相公食量寬弘,一個人喫了幾個人的飯。這五分銀子,其實算不來。但說要三錢或者嫌多。如今連常價五分在內,總付了二錢罷。”店小二道:“既是主人分付,奉讓一錢,快稱足二錢來。”李能、孫用那裏肯。店小二拿着等兒,一定要增。而下正在爭論,只見一個漢子騎馬而來,到店門首下了馬,踱進店門。衆客人中有認得的,叫道:“常老爹來得正好。你來評一評誰是誰不是。”那人問了爭論之故,指着店小二道:“你不是!既有定例,只照例算罷了,如何要增?”店小二聽說,便低着頭,不敢則聲。店主人也忙陪笑臉道:“常老爹說的不差。”董聞看那人,生得身材長大,一部美髯,臂上挽着一張彈弓,氣概雄偉,因想道:“這人是個鬍子,又姓常,又挽着彈弓,莫非就是常奇麼?”便向前問道:“客官貴處?”那人未及回言,店主人在旁接口道:“相公方纔說要會常老爹,這位就是了。”董聞大喜,忙拱手道:“雅號善變的,就是先生麼?”那人道:“小可正是常奇。先生素未識面,爲何曉得賤號?”董聞躬身作揖道:“久慕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會。”常奇忙答禮道:“小可有何才能,荷蒙先生垂念?敢問高姓大名,貴鄉何處?”董聞把姓名,籍貫說了,拉着常奇到裏面敘坐,問道:“聞先生往來此地,多因送標,晝宿夜行,小弟欲會無由。今日何緣在此?”常奇道:“小可今番不爲送標而來,故得日裏閒行。請問先生何由曉得賤名,致蒙錯愛?”董聞道:“家兄遐施,常道大名。小弟仰慕久矣。”常奇道:“原來先生是董遐施的令弟。遐施是我結義弟兄,施之弟,與我也是弟兄了。今日相會,十分之幸。”便喚店家:“快看酒來,我們喫三杯了敘話。”店小二忙將酒餚排列停當。

二人相遜而坐。常奇未待舉杯飲酒,卻取下身邊來的彈弓來,高高的掛在壁上,道:“且等我掛好了這彈弓,不要又像昨日着了人的道兒。”董聞道:“家兄常說先生神彈,百發百中。昨日怎的着了什麼道兒?”常奇道:“說也可笑。昨日在一個飯店裏打中火,才轉身得片刻,不知那個暗算我,把我彈弓損壞。及臨敵之時,若不是我手快,險些誤了事。今後須要小心防範。”董聞問其備細,常奇說出這件事來,真個可驚可喜。原來常奇此番雖不爲送標而來,有幾個客商挾帶重資的,知他是個好漢,緊緊隨着他作伴同行。不想寇尚義要來打劫這夥客商,單單隻礙得常奇一個,因授計於自家店裏人,候常奇來歇腳之時,暗暗把他彈弓的弦兒損壞了,教他打不得彈。說話的,那寇尚義既有同夥的人開着飯店,常奇又恰好來到店中,何不便使個暗算,壞了他的性命,卻只損壞他的弓弦?看官有所不知。寇尚義是個愛結識豪傑的,你只看他了董聞恁般敬愛,是何等意氣!他平日知道常奇智勇兼全,十分歎服,常說我山寨裏邊若得這樣一個人來入夥,我情願拜在下風。如此想慕豈忍相害?所以但教損壞他弓弦,打不得彈,只當與他玩耍一般。這弓弦又損壞得巧妙。你道如何巧妙?原來別人的彈弓多用軟胎竹弦的,常奇的彈弓卻是硬角胎、牛筋弦的。若竟割斷了這弦兒,他何難覓新弦重上?妙在偏不割斷,只磨得他將斷未斷,使人不覺。常奇打過了中火,拿着弓兒就騎馬起身,竟不看到弓弦將斷。這些衆客商隨着常奇同走。到得前途,只見一枝響箭迎風而來。同行客商都喫一驚。常奇道:“不妨事,有我在此,你們休要害怕。”道猶未已,早有七八騎馬衝將前來。常奇喝道:“那該死的賊,好大膽!你還不認得我常鬍子麼?”一頭說,一頭便開弓發彈。只見撲的一聲,弓弦斷了,彈丸落地。常奇喫了一嚇,撥轉馬頭,飛也似的跑回舊路。說時遲,那時快,這鬍子真個手腳便利,甚有急智。他就於回馬之時,急伸手去撥下幾根馬鬃兒,-得緊了,把來接在弦上,依舊上好了弓,再翻身飛馬跑將轉來。寇尚義等一夥強人正待劫取客商行李,衆客商也一個個下了生口,待把行李奉獻。不提防常奇驟馬至前,連發幾彈,彈倒了幾個強人,嚇得他們魂飛膽喪,正不知這彈弓又從那裏來的?一霎時抱頭鼠竄,逃命去了。正是:

拾兔接弓,一般手快。

同調相逢,定然相愛。

當下常奇把這話細細述與董聞聽了。董聞拍案稱讚道:“先生有這般手段,真個隨機應變,人如其號。吾兄遐施推獎之言,詢不虛矣。今日小弟得望兄顏色,足慰平生。”因酌酒爲壽,命從人於行囊中取出紙筆、題詩一首相贈。其詩云:

“久知挾彈技超羣,絃斷重連更異聞。

莫道馬牛風不及,馬鬃合取續牛筋。”

常奇看了詩,遜謝道:“尊詠甚妙,但過蒙謬讚了。”董聞道:“俚鄙之詞,聊博一笑耳。”因問:“先生昨日彈倒數人,不知可曾打着那爲首的?”常奇道:“那爲首的頭戴白氈笠,身穿黑衣,好個長大漢子。我一彈子望着他面上打去,被他眼快,把頭一側,那彈兒在他耳根邊擦了過去。慌得他一道煙跑了。可惜不曾打殺他。”董聞驚問道:“那個漢子可是面上有麻的?”常奇道:“正是個麻臉。先生何由認得?”董聞道:“此人雖在綠林,爲人頗有義志。不打殺他也罷。”常奇驚訝道:“此輩歹人,如何說他有義氣?先生又何由曉得他的爲人?”董聞把自己前日射兔拾兔,寇尚義拜服贈金之事也細細述與常奇聽了。常奇大喜道:“我只道先生是個弄筆書生,不想有這般本事。真可謂能文能武。如小弟輩,又不足言矣。”便也提起筆來,賦詩一首回贈董聞。其詩云:

書生驚殺綠林豪,不道文人武藝高。

卻笑刺船陳孺子,釋疑必待解徵袍。

董聞看了詩,稱讚道:“先生詩才又如此敏妙,真堪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這便是能文能武。若小弟何足道哉?”兩個一面喫酒,一面談論,說的情投意合。董聞道:“先生既與家兄遐施有一拜,小弟亦可附——之末。若蒙不棄,今日就結爲兄弟何如?”常奇大喜道:“如此最妙。”二人就店中八拜爲交。常奇長董聞六歲,呼董聞爲弟。董聞呼常奇爲兄。有西江月爲證:

伯仲已通舊譜,——更訂新聲。由來同道便爲朋,豈必同鄉同姓?才向途間受贈,旋從旅次聯盟。多才到處有逢迎,兩路兼收邪正。

常聞二人結義過了,命酒更酌,正歡洽間,忽得外面有人問道:“常老爹在這裏麼?”常奇應道:“是那個問我?”只見那人走將入來道:“我那一處不尋到,原來在這裏。”及見了董聞,又是認得的,驚問道:“怎的董相公也在這裏?”董聞看那人時,不是別人,卻是路小五。你道路小五爲何到此?原來隨着柴白珩來的。柴白珩於前年歲考之期,料道自己去不得,告了臨場患病。到了補考之時,又央杜龍文替他謀幹,買一個人去代考了。勉強弄得個三等,隨後就援例納監。把納監的銀子先託杜龍文到北京納下,今番卻自己挾了重資,叫路小五作伴,要往北京坐監,就打點謀個官職榮身。卻因河路阻塞,水程不便,也打從山東一路行走。恰好隨着常奇而行。前日弓弦斷了的時節,白珩正在同行客伴之中。若非常奇有本事,接弦發彈,打退強人,他行李中這幾千金都被劫去了。因此白珩良心發現,特遣路小五將銀三十兩要送與常奇,酬謝他保全之德,所以跟尋到此。當下路小五作揖就坐,便取出銀子來致與常奇,言白珩相謝之意。常奇推辭道:“柴兄雖然同着我走,我卻不專爲送他,怎好受他的厚贈?”路小五道:“柴官人多虧常老爹保護,不致失脫,十分感激。這些敬意,休要卻他的。”常奇那裏肯受?董聞道:“那柴兄就是小弟的舅子。他感激兄長,這些薄敬,還求受了罷!”常奇道:“既是賢弟的內兄,我一發不該受他的東西了。”董聞再三勸他收受,常奇道:“也罷,我就受來轉送與賢弟罷。”董聞道:“這個那裏使得?”常奇笑道:“賢弟食量過人,別人一頓只喫五分銀子飯,你卻要喫三錢銀子飯。想你身邊所帶資斧必不勻用,可將此少助匕箸之需。”董聞待欲推卻,常奇道:“你若不受我的,我也不受令舅的了。”董聞見說,只得領訖。常奇對路小五道:“柴兄如今在那裏?”路小五道:“在後面客店裏坐着等哩。他本要來面謝的,因常老爹的馬快,怕趕不上,故特遣我尋來,代表敬心。”常奇道:“煩足下多多致意柴兄。他的厚賜,我雖轉贈與他的令妹丈,卻已算我受了。前途都是人煙湊集所在,可保平安放心前去,不必疑慮。我行路要緊,不及追隨,也不及面謝他了。另日京中相會罷。”董聞也道:“我亦因趕路要緊,不及去會他,煩你代說一聲罷。”路小五應諾,作別起身,心中十分驚訝道:“如何常鬍子這般敬愛小董?不想老柴的銀子倒送去作成了他。”奔到客店裏,把上項事與柴白珩說知。白珩聽罷,咄咄稱怪,好生驚疑。正是:

鴻鴿羽翼成,一舉將搏遠。

能邀烈士歡,驚破宵人膽。

且不說柴白珩與路小五兩個驚疑不定。且說董聞與常奇敘話良久,常奇起身先別,說道:“賢弟,你有僕從、生口、行李,當慢慢而行。我不及等你同行了。”董聞道:“既如此,總在京師相聚罷。”常奇道:“我此番到京,只會了一個相知就要出京的,也不及等你來相會哩。”董聞道:“貴相知是誰?”常奇道:“不瞞你說,我三年前曾與京師一個妓女相知。此女姓馬,排行第二,小字幽儀。不但色藝雙全,又難得他有俠氣,能識英雄。我當年偶然與他相遇,他便與我訂終身之約。我許他三年之後定去娶他。如今已及三年,我卻有件心事未完,目下還沒心路去娶他。若不去回覆他一聲,只道我失信了。因此要去會他一面,更訂一期,即便出京,完我心中那一件未了之事。你到京後,若有家書寄與遐施令兄,乞爲我代致相念之意,說我有心事未了,行將了此一事,只怕還有幾時不將工夫與他相會。”董聞道:“遐施兄也曾說兄長有什麼心事未完。正不知兄長有何心事,可使小弟聞之否?”常奇道:“這件事做出便見,目下且未可告人。”說罷,便取了壁上掛的彈弓,拱手作別。董聞道:“兄長此番轉來,路上須要小心。”因附耳低言道:“這山東路上,有姓桓、姓陸的兩家飯店,是強人一夥,切莫到他店裏宿歇。”便把前日寇尚義以號箭相贈之事,說與常奇知道。常奇笑道:“怪道我的彈弓弦兒被他弄壞了。然他們但壞我的弓弦,不敢壞我的性命。想那寇尚義原是個愛英雄的好漢,我今後也不與他們作對了。此番轉來,也不打這裏經過,竟從水路回江西去也。後會有期,前途保重。”言畢,作別而去。正是:

英雄貫把英雄惜,好漢能將好漢識。

到頭總是一家人,兩賢何必定相厄?

董聞與常奇分手之後,又緩緩行了幾日纔到京師。先尋個寓所來安歇下了,訪問了徐世子的公館所在。次日便備了名帖,帶了餘建勳的薦書,並自己所刻的詩文,喚二僕隨着,正要去拜見徐世子。行到市心裏,只見一個騎馬的官人喝道而來,掌扇上大書“翰林院”三字。長班喝教騎馬的下馬。董聞便把馬帶在一邊,下馬立在道傍等他過去。不想馬上那官人卻是認得董聞的,忙叫長班來問。可是河南董相公?快請相見。董聞只因遇着此人,有分教:寒士揚眉,不比財翁出醜;文人吐氣,能爲死友贈光。正不知所遇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卷 慣負人俗子誤身謀 不忘生英雄償死債

詩曰

小人利盡生嫌隙,君子交深死不移。

試看風波與金石,一邪一正迥相歧。

卻說董聞所遇馬上那個官人,不是別人,就是湖廣舉人莊文靖。他昔日上京會試之時,從開封府經過。董聞曾拜在他門下,師生之誼甚厚,他今新中了進士,考選了翰林。因他夙有文望,京中大老無不欽敬,十分榮耀。那日正拜客回來,忽見董聞立在道傍,便喚長班分付:“這是河南董相公。途次不便相見,快請到公寓來會。”董聞大喜,隨着他徑至公寓中。拜見畢,各敘寒溫。文靖問道:“賢契何事入京?”董聞道:“門生因遊學,來到京中。幸遇老師,深慰渴懷。”便將所刻詩文送上。文靖看了幾篇,大加釋贊,道:“賢契學業大進,這佳刻可多印幾冊,待我替你廣傳一傳。”董聞謝道:“若得老師爲門生延譽,何幸如之!”文靖道:“賢契到此幾時了?居停主人是誰?”董聞道:“門生昨日纔到,尚在旅店暫住,未有托足之所。”文靖道:“你來得正好。目今閣下楊老先生諱士奇的,欲延請西賓與公子相資,託在我身上舉薦一人。不拘舉貢生員,只要有纔有品的。我已薦了一個姓丁的廩生去。那丁生名喚士升,也是我的及門,就是這裏北京人。我薦他去,亦甚相宜。不想他風聞那楊公子不喜歡讀書,恐不好相處,尚在猶豫。又有南京魏國公的世子徐繩祖,現今爲御前侍衛。他與我最相好,也託在我身上,要請個西賓相伴讀書。我還沒有薦人去。二者之間,賢契擇其一,不佞當即爲圖之。”董聞聽說,正中其意,忙打躬道:“多蒙老師厚意。楊老先生處,老師既薦過丁兄,不便別薦。只求在徐世子那裏特賜鼎言,足仞至愛。”文靖道:“只是一件,那徐世子是將門之子,甚有勇略。恐賢契文弱之士,與他意氣未必相投。”董聞道:“這不妨。門生於武藝中亦頗知一二。”因便把自己武藝服人之事,略述大概,並說有他表兄餘總兵的薦書在此。文靖歡喜道:“原來賢契亦通武藝,正好與徐世子相處。且又有了他令親的薦書,一發妙了。”董聞道:“得老師鼎言,勝別人薦書十倍。如今門生也不先去見他,候老師會過了他,對他說了,等他來相請,然後纔可往見。”文靖點頭道:“賢契所言極是。”董聞起身告別,文靖留住,命酒相款。飲酒間,文靖再將董聞適間所送詩文逐篇細看,極口讚賞。董聞因欲文靖做一篇序文在上,文靖欣然應允,便教取紙筆過來,即席一揮而就。序文中極贊其詩文之妙,與其爲人之英爽,並敘述師生情誼。董聞看了,大喜稱謝。當晚作別回寓,次日便把序文付梓,即日刻成印就,列於詩文冊首。多具名帖,凡屬文靖的及門與同年相知輩,俱往投謁,就將詩文送覽。文靖又逢人說項的稱讚他,一時京中都曉得有董聞名字。正是:

或實至而名從,或先名而從實。冷人靜坐家中,熱人奔馳道側。熱則揚眉有時,冷恐齎志以沒。因受俗眼相輕,欲吐中心抑鬱。一時逼做熱人,卻是閉戶不得。

過了幾日,果然徐世子特差掌家齎着名帖聘幣,到董聞寓所來相請,並討了莊文靖手書一封致意。董聞然後具刺往拜。相見之時,董聞看那徐世子,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脂,丰采煥發,真個是王孫儀表。徐世子見董聞眉目清奇,氣概軒爽,超然有不羣之致,便彼此大加敬愛。講禮畢,分賓主而坐,獻過了茶,世子開言道:“久仰盛名,又蒙令尊師莊老先生鼎論,敢屈大駕到此下榻,辱承不棄,足感厚情。”董聞遜謝道:“荷蒙錯愛,愧不敢當。重以敝業師之命,故敢趨侍左右,還求不吝指教。”世子道:“先生休得太謙。不才雖吞武勳世爵之裔,卻不揣愚蒙,有志文翰,但恨無師友指迷。今得奉先生大教,實爲萬幸。”說罷,便起身與董聞行了對拜之禮。隨即張樂設宴款待。坐席後,董聞才取出餘總兵的薦書來與世子看。世子道:“既有家表兄的手札,先生何不早早賜顧?”董聞道:“多承令表兄謬薦,然恐造次請謁,終不免爲未同之言,故雖仰慕光儀,不欲輕造。今日重蒙見招,且有師命,方敢趨候耳。”世子聽說,一發敬他有品。及看餘總兵的書中,盛稱董聞弓馬高強,因愈加欣喜道:“不才何幸,今日得遇才兼文武的奇士。”於是與董聞講論文章,兼談武略。董聞口如懸河,問一答十。世子十分敬服,恨相見之晚。看官聽說,這雖是董聞的才藝足以動人,卻也虧那兩個薦頭。假使餘總兵薦他能文,莊翰林薦說他文才好,極有武略的餘總兵說他武藝高,世子安得不傾心敬仰?可見人固不可有名無實,亦不可有實無名。多少潛修靜養有實學的人,只爲沒人薦引,送至老於牖下,所以說砥行立名者,必附青雲之土而後顯。有詩爲證:

武得元戎薦,文來學士書。

聲名洋溢處,端的賴吹噓。

然雖如此,董聞不先去拜見徐世子,直等他來聘請,然後往見;又不先投薦牘,至定交之後,方取出來與他看,這是董聞有身份處。若像那些鑽刺的,懷着名帖,袖着薦書,伺候貴人之門,俟身門客之列,便不成個人品了。閒話休題,且說董聞下榻在徐世子府中,世子侍衛之暇,便來談文論武,賓主極其相得。董聞沒事也不出去閒走。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因思念家鄉,先打發從人李能寄了一封書信回去。一日偶出外答拜了一個客人,歸途卻遇見了路小五。董聞問道:“柴家舅子寓在何處?我一向因館在徐世子府中,不得閒暇,還未及去通候他哩。”路小五道:“柴官人即日要起身出京去了。”董聞道:“如何便要?”小五道:“他考選官職,該授縣丞,只等目下春選之期,有了缺,領了文憑,便要起身出京了。”董聞驚問道:“他坐監尚未久,如何便可選官?”小五道:“全虧了一個要緊人的腳力。”董聞道:“那個要緊人?”小五道:“他授拜在司禮太監鄢公公門下,甚得他照顧。前有聖旨,看司禮監教習小內臣讀書識字,要揀秀才援例的太學生去督課。在那裏效勞半載,便不論坐監已滿未滿,即準考職選官。鄢公公把柴官人的名字帶入這個款項內,所以就得候選。”董聞道:“原來如此。”因笑道:“如今柴家舅子不但自己會讀書識字,一發會教訓別讀書識字了,即此已可喜可賀,何況又做官。”說罷,與路小五別過,自回館中。心中好生悶悶,想道:“我到京來求取功名,正未得到手,不想柴白珩倒先做了官去。道難真才實學,畢竟敵不過賄賂鑽營麼?”正是:

文章雖靈,不如錢神。

翰林世子,不如閹臣。

不說董聞納悶。且說柴白珩欣欣然要選官。那知事有反覆,弄出一番阻隔來。你道爲何?原來柴白珩此番全靠杜龍文代爲謀幹。先託他到京納了監,又因他在司禮太監門下走動,引白珩去送了一副極盛的禮,拜了乾兒。那太監姓鄙,名龍,掌司禮監印務,最有權勢。因受了柴白珩的投拜,又得了賄賂,就照顧他考職候選。杜龍文自謂有功,欲索厚謝。白珩見事已成了,遂有拔短之意。口中雖說尚容圖報,卻只許而不與。龍文等得不耐煩,假意寫了一紙借約,要白珩借銀一百兩。白珩竟把借約丟還了他,回說沒有銀子。龍文十分懷恨。到得吏部選官之日,白珩要去聽候掣籤,龍文卻託故他出,不肯陪行。白珩只拉了路小五並幾個家人,騎着牲口急忙忙的望吏部衙門奔去。來到半路,忽見兩個醉漢踉踉蹌蹌撞將過來,正撞着了白珩的牲口。兩個醉漢都喫了跌,便大喊起來道:“跌得我好!”兩個一齊爬起,把白珩劈胸揪下牲口來,亂嚷道:“你如何撞跌我?”白珩道:“你們自己跌了,幹我什麼事?”醉漢道:“明明是你撞跌我的,我們身邊的銀子,都被你搶去了。好好還我來。”白珩被他扭住,分拆不開。路小五與家人們都來勸解,兩個醉漢那裏肯放,把白珩衣帽都扯壞了。鬧勾多時,適值五城兵馬司經過,白珩扯住司官的馬,叫喊起來。司官問了情由,喝令衙役將兩個醉漢押着帶到衙門裏去責治,分付白珩:“你自幹你的正事去。”白珩才得脫身,看身上衣帽都已毀壞,只得借人家門首坐着,教家人趕回寓所,另取衣帽來換了,方纔奔到吏部衙門前。那知吏部堂上掣籤已過,各官都已散衙,等閒把個選期錯過了。白珩叫屈連天,恨着一口氣,奔到兵馬司去,要司官重處這兩個醉漢。誰想這兩個醉漢才押到司裏,早有徐世子府中的家丁,把世子的圖書名帖來討去了。白珩一天忿恨,卻又無可奈何。正是:

官人遇着醉人,春選竟成春夢。

有氣無處可出,甘受一場播弄。

看官聽說,徐世子並不曾發帖到兵馬司討人,此皆杜龍文所爲。這兩個醉漢,也是杜龍文使來的。那杜龍文原是個奸險光棍,平日慣會寫假書、刻假印,偷天換日,無所不爲。相與的都非正人。柴白珩不合拔了他的短,他因算下這惡策,乘其掣籤要緊之時,指使兩個無賴裝了醉漢,生事尋問,致令白珩錯過選期,做官不成。又因二人被兵馬司拿去,他便假了徐世子的圖書名帖,挽心腹人扮做徐府家丁來討了去,教白珩沒出氣處。白珩那曉其中就裏?當下聞說是徐世子討去的,竟疑惑到董聞身上,只道董聞暗害他,好生懷恨。正是:

只爲小人修新怨,忘疑君子記前仇。

柴白珩錯了選期,仍與杜龍文商量,要去求鄢太監挽回。龍文反埋怨道:“我替你乾的事體已停停當當,怎的與醉漢相爭,自誤正務?彼時我若同在那裏,決不至此。今選期已過,就是都太監也難挽回。不如候到秋選,補選了罷。”白珩聽說,只得嘆口氣罷了。見可:

慣拔短梯,似華實愚。

自誤自己,有甚便宜?

自此柴白珩住在京中守候秋選。奈選期正遠,悶坐不過,想要到青樓中去走走,消遣悶懷。因移寓在一個院子裏去。那院子裏妓女,就是與常奇相知的馬二孃,小字幽儀的。他自與常奇相約之後,往往抱病不肯接客。白珩要求一見,他也託病不出,只借得他幾間房屋作寓。白珩聞得馬二孃是個聰明妓女,詩、詞、歌、賦無所不能,恐自己太俗氣,惹他笑話,便也買些書籍搬到寓所,假裝讀書模樣。馬二孃見柴家僕人時常搬書到寓,卻再不聞曰珩讀書之聲。一日偶然走到他寓房夾壁,只聽得白珩叫道:“書童,快拿書來。”書童道:“有三蘇文在這裏。”白珩道:“太低!”書童道:“兩漢書何如?”白珩道:“太低!”馬二孃聽了,驚訝道:“兩漢三蘇,尚以爲低,不知他喜讀什麼書?吾聞好古之人,秦漢以下書不讀,莫非此人是個奇士?待我張他一張,看似何等人物。”因向壁縫裏竊窺,原來白珩要把書做枕頭在榻牀上睡,故此嫌低。但見:

眼皮蓋地,呵欠連天。要做周公之夢,難觀孔子之篇。緣何漢史三蘇,猶謂低而不適於用?原來邯鄲一枕,必欲高而始道其鼾。聞所聞而驚若,見所見而啞然。初疑讀其書者,不讀秦漢以下,今知學古人者,只學孝先之眠。若非親覺察於窺牆之俊眼,幾何不被駭於屬垣之高談。

馬二孃見了,忍笑不住,不覺失聲一笑。回身進內,戲題《菩薩蠻詞》一首於壁上道:

古人書作枕中祕,只因素稔書中趣。今效古人顰,效顰羞殺人。未聞開卷讀,但見擁書宿。厄運在牙-,——供睡眠。

馬二孃題畢,撫掌大笑。那知柴白珩前已聞得隔壁笑聲,今又聞裏面嬉笑,只道美人有情於彼。次日便託路小五代致殷勤,要求一會。馬二孃本待不允,又想我既爲居停主人,也須少盡主道。因設一酌於內齋,請白珩赴飲。白珩欣然而至。馬二孃出來相見。那馬二孃果然生得標緻,有一曲《江兒水》爲證:

比雪肌還潤,如雲發似描。眼兒帶笑心兒巧,眉兒含韻容兒俏。衫兒穩稱身兒掉,啓口黃鶯低叫。舉袖移裙玉,玉筍金蓮雙妙。

這但贊他的色,尚未贊他的技。若論他技藝之精,也有一曲《江兒水》爲證:

翰墨揮來就,丹青隨意描。彈琴品竹般般好,微歌度曲聲聲俏。行觴進酒家家到,一局手談兼妙。演劇登場,悲喜教人啼笑。

白珩見了,不勝之喜,馬二孃卻只淡淡相接。白珩抬頭見了壁上所題《菩薩蠻》詞,假意定睛歡看。馬二孃倒-躇不安,想道:“我一時戲題,不曾遮掩得,今被他看見,可不着惱麼?”誰知白珩本來認字不清,那壁上字兒又寫得連真帶草,一發識不出,念不來,卻又假裝在行,反極口讚道:“字又好,所作又好,明天還要把粗扇來請教。”馬二孃聽說,方知是個真正蠢才,匿笑不止。白珩又看柱上掛的板對,乃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十個大真字。這白丁兩字,合着他雅綽,他卻認得真切,心中倒有些不樂。馬二孃陪坐了片刻,白珩正待與他款洽,馬二孃託言病體不能久坐,先告辭進去,只教丫環把盞奉勸。白珩欲求與宿歇,馬二孃丫環致意,託病堅辭。白珩料難相強,只得起身謝別。次日將白布二匹、青錢三百送與馬二孃,要他寫一扇。馬二孃見所送之物甚可笑,乃草書絕句一首於扇上以謔之。詩云:

嗤嗤抱布合詩篇,三百青蚨肯易捐。

愧乏瓊瑤相報贈,數行聊致木瓜前。

白珩得扇,不知就裏,只道是好話,每當出遊,便持扇而往,遍示同輩,誇說馬二孃與我相好,題此贈我的,卻被衆人傳爲笑談,京中都叫他做柴木瓜,白珩方曉得馬二孃之詩是譏笑他,十分羞忿,又去與杜龍文商量,要擺佈馬二孃。龍文心裏正與白珩不合,反替馬二孃解說道:“此詩並非譏誚。木瓜二字,出於《詩經》。《詩》雲:‘投我以木瓜!’又云:‘報之以瓊瑤。’是說所投者雖甚輕,報之宜從厚,你把布與錢送他,只算木瓜之投。他把詩詞答你,聊當瓊瑤之報。他還道愧之瓊瑤,甚有謙遜之意,怎倒錯怪他?”白珩聽說,半疑半信,沉吟道:“既如此,怎麼衆人都說是譏笑我?”龍文笑道:“這倒是衆人戲弄你,不要理他。但我聞馬二孃內堂中對聯,有‘往來無白丁’之句,此卻似乎譏誚你。論起來,你原不該到他家去。你若去時,是‘往來有白丁’了。然此對乃你來到之前,他已先寫下,併爲你而設,卻也怪他不得。”幾句話,羞得白珩滿面通紅,又不敢發作,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過了幾時,屈指選期將近,誰想又變出一場沒興來。原來禮科上了一本,說大學生在司禮監效勞者,止當免其坐監半年,不可令其越例選官。聖旨依議,吏部便奉旨出示。凡以前選過者姑勿論,其餘候選者,俱不準選。白珩聞知此信,氣得目瞪口呆。思量沒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仍同路小五取路回家去了。可笑柴白珩此番到京,只因柴吳泉受了守備衛人豹的氣,疑是董聞指使。後又聞餘總兵薦董聞入京求取功名,爲此心懷妒忌,挾着重資赴京謀幹,務要先做一日官,賽過董聞。不想被杜龍文哄弄,白送了許多東西,甘拜了太監爲幹爺。官又做不成,只落得木瓜之號。遍傳京師。這不是到京來求官,卻是特地到京來出醜。出盡了醜,方纔回去。正是:

白珩用盡白銀,白丁依然白丁。

笑殺內兄出醜,原讓妹婿成名。

說話的柴白珩出醜而歸,固不必說了。那董聞又以何因緣便得成名?不知事有湊巧。董聞在徐世子家處館將近一年,求名之心甚切。正苦沒有機會,恰好天子準了閣臣楊士奇所奏,欲於鄉會兩試之外廣牧人才,特諭天下學臣:除歲貢生外,另行考取拔貢生,一體送京廷試授職。其各省生員遊學在京者,若有京官保結,許於北直學臣處投考,取中者即準作技貢,一體廷試。董聞得了這個好機會,便去求莊文靖保結了,赴北直學院衙門報名聽考。其時各省遊學生員來考的共有二三百人。及發案,止取得二十餘人,卻是董聞第一。到得各處歲貢拔貢生齊集了,天子親自廷試畢,命詞臣閱卷,命閣臣楊士奇擬定名次。莊文靖正在閱卷詞臣之內,便將董聞試卷首薦。楊閣老見他果然佳妙,即擬定榜首。第二名是歲貢生丁士升,即莊文靖薦去楊閣老家處館的。榜發後,徐世子與莊文靖俱大喜。不一日,吏部題準廷試首名應援國子監博士,第二名應授國子監助教。時助教正值員缺,丁士升已得選授去了。博士卻未有缺出,還要候缺。董聞因思念家中,欲乘空回家省親。徐世子道:“不才也念家尊年老,即日將上疏乞歸。先生且略消停,與不才同行何如?”董聞道:“候臺駕同行固妙,但世子蒙聖恩眷注,乞歸之疏,未必便允。小可若不乘此候缺之時回去,倘遷延時日,選了官,反脫身不得了。”世子聽說,知其歸心甚切,便不強留。董聞先去謝別了莊文靖與楊閣老,又遍拜了廷試的諸同年,打點起身。徐世子治酒餞行,以二千金相贈,直送出五十里之外。臨別,又將通候餘總兵的書信一封附寄。相叮道:“不才若得乞歸,即從水路回南。當到貴郡奉候,並候家表兄餘戎。先生若見他時,先爲我致意。”說罷,珍重而別,董聞取路回家。這番也算是錦衣歸故里,行色甚壯,自不必說。且說董起麟在家,自接得李能帶歸的家信,已知兒子館在徐府。過了幾時,喜音頻至門上一連貼起三張捷報:一報今小兒先坐了國公府裏的板凳,報北直學院取中撥貢第一名,一報廷試第一名,一報欽定國子監博士,候缺即選。起麟閤家人都歡喜。那些勢力親友,填門稱慶。路小五這小人,也重來趨奉。只有柴昊泉父子十分羞惱。卻又想博士正管着監生,他今要奈何我們,一發容易了,因此又十分疑慮。只得備一副盛禮來奉賀,又託路小五代致款曲。起麟笑道:“小兒初入泮時,他丈人說:‘這條學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還恐人嫌他食腸大,不肯請他去坐。如今小兒先坐了國公府裏的板凳,卻又要去坐國子監裏的板凳,竟沒人嫌他,連他丈人也不嫌他,反來賀他了。真個可喜。”路小五把這幾句話述與昊泉父子聽了,不勝慚愧。正是:

莫把窮人笑,窮人未可料。

能爲國子師,不授蒙童教。

且說董聞在路行了幾日,早回到家中,先拜了父母,後與妻子淑姿、妹子彩姑相見了。把別後之事述了一遍,因說道:“此皆虧遐施恩兄周旋勸勉之力。他今近況若何?”起麟道:“遐施於兩月前偶歸儀封縣故鄉,原約就來的,卻去久不來。聞說患病在彼,未知今已好否。我正在這裏念他。”董聞聽說,甚是驚疑。次日,即入城見了餘總兵,謝其薦引之誼,送了一副禮,面致了徐世子的書信,併到各位地方官處投了帖,又去與計高、金畹二人相會,也各送與些京儀,然後到丈人柴昊泉家來。昊泉父子自覺慚愧,都託病不出。董聞付之一笑。隨即去探問董濟消息。只見他門上用鎖鎖着,問鄰舍時,說道:“董相公在儀封縣患病危篤,因此家裏人都回去看視了。”董聞聽罷,喫驚不小,連忙回家收拾行李,帶了銀兩,叫李能、孫用隨着,星夜親往儀封縣探問。不想董濟染患傷寒,已於數日前身故。董聞一到儀封,聞此凶信,不由不十分驚痛。急急備了祭禮,到他家祭奠。原來房屋已被那不肖的侄兒乘董濟患病之時,都賣與人了,止留了茅屋四五間,停柩在內。家人都已散去。幕已不設,吊也不開,既無喪主,亦無弔客。董聞見了這光景,愈加慘傷。排下祭禮,奠酒再拜,放聲大哭。拜畢,撫着棺叫道:“兄長陰靈不遠,小弟曾受大恩,不想今日回來,不得見兄長之面。”說罷又哭,哭得衆鄰舍都走將來環聚而觀。董聞仰天跌足道:“老天!老天!如此人,怎麼使他無後?”因問衆鄰道:“死者的侄兒今在何處?”衆鄰中一人答道:“董相公的侄兒叫做董着虛,最是無賴。銀子到手,花賭無遺,東撞西撞,無室無家,是個天不收,地不管的人,那裏去尋他?”又一個道:“聞他近日往開封城裏去了,要把他叔子寓居的房屋尋主顧賣哩。”董聞嘆口氣道:“侄兒既不可問,那些平日受吾兄恩惠的親友,如何今日也一個不來了?”因命從人取筆過來,題詩四句於壁上道:

堪嘆任-空結客,最憐伯□竟無兒。

□□自古皆難問,天道由來不□□。

董聞寫罷,擲筆於地,重複痛苦道:“我□□□□濟多金,救我患難,成我功名,此恩此德,雖非計利可償,但我今日略具薄資,欲少酬萬一,誰知恩兄已死,又無後嗣,何處展我報私?”一頭哭,一頭說,旁觀者無不-惶。只見衆鄰舍中走出一個白鬚老者道:“董爺且休哭。你既有好心,感恩知報,如今令兄董相公停柩在此,未曾入土。眼見得他的侄兒是不管的了。若董爺肯替他擇地安葬,使他不至暴露,這便是以德報德,何須煩惱?”董聞聽說,收淚謝道:“承老丈高論,學生領教了。”當下別過了衆鄰,便就左近尋下寓所,一面遣人訃告各親友,並報知餘總兵,竟是董聞主喪。設幕開弔。一面選擇吉地,定期安葬。餘總兵聞訃,亦不勝驚歎。適因出巡便道,親赴喪所予奠。那些親友,前日一個也不來,今聞董博士主喪,餘總兵也來吊,便都趕與,紛紛的來弔孝送葬。人情勢利如此,有詩爲證:

非爲死者吊,還因生者來。

炎涼盡如此,世態實堪哀。

喪葬既畢,董聞又將些銀兩置買墳傍田地數畝,交付墳丁,收取租利,以爲歲時祭掃之用。又分付他好生看守墳地墳樹,休再爲不肖侄兒所賣。又去儀封縣裏討了一張禁約告示,張掛墓門上以爲防護。諸事完備,方回郡城。恰好餘總兵也出巡回來了,董聞即往拜謝。餘總兵盛稱董聞高義。一時遠近的人,都道董遐施一生好客,只結識得董聲孟一個人,其餘分明餵了豬狗,祭了鬼魅。這叫做千人喫藥,一人還錢。有這一個還錢的,方不枉了他好施的一片美意。閒話休題。董聞謝過了餘總兵,再到董濟舊寓問時,果然那所房屋又被那不肖侄兒賣了。董聞嗟嘆不已。回到家中,父母妻妹也都贊他能知恩報德,不負死者,使我等生者之心亦稍安。董聞又到大力庵中訪問沙有恆和尚,也要略略酬謝他。不想他還遊方未歸。正是:

千金已略酬,一飯尚未報。

總是一片心,難將輕重較。

過了幾日,忽見邸報說徐世子因親老上疏乞歸,情詞懇切,朝廷准奏,即日出京,從水路南迴。董聞見報,即分付李能、孫用不時到馬頭上去打探。徐世子的船一到,便要去迎候相會。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波起處欲伸知己情-;肝膽濃時弄出通天手段。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卷 走健卒誤拿差役 脫禁犯權借乞兒

詩曰:

副車誤中已空還,換月移雲轉盼間。

算弄機關人莫測,只緣友誼重如山。

卻說董聞曉得徐世子將至,遣李能、孫用二人時常往河下探聽。忽一日,二人奔回稟覆道:“世子爺的前站船已到河下,大船離此尚遠,還要過幾日纔到。小人們方纔倒打聽得一件奇事,特來報知。”董聞道:“有甚奇事?”李能道:“適見河下一隻船上,有許多公差,押着一個犯人,說是江西解來,要見都院的。那犯人不是別人,卻是前日在山東飯店裏與主人結拜的常老爺。”董聞失驚道:“不信有這些事。莫非面龐廝像,你們認錯了?”孫用道:“小人看得仔細,明明是他。正不知犯着何事,做了罪人。”董聞聽罷大驚,便叫李能、孫用隨着,身邊帶了些銀兩,也不及乘輿張蓋,只穿便服,騎着馬,飛往河下。李能、孫用指點到一隻船邊,果見一簇公差,押了一個鬍鬚漢子,正從船上起來,同往河頭一個酒店裏去。董聞看那漢子,果然是常奇。

看官,你道常奇爲何犯罪到此?原來他的母舅,就是那江西舉人袁念先,前因家藏方孝孺文字,被列應星出首了,以致全家抄沒。常奇切齒痛恨,立心要爲母舅報仇,一句未得其便。近日列應星同着公子列天緯欲回廣州故鄉,路徑江西,常奇乘此機會,懷着利刃,伏於水次,候其船到,就舟中把他父子的性命都結果了。正欲飛身上岸逃奔,不意被船纜絆腳,失足落水,當被地方拿獲,解到官府。常奇一口招承爲母舅報仇。官府錄了口詞,因詢知被殺的列家父子從河南來,有家屬在開封府,爲此把常奇遞解到來,要聽候河南巡撫審問,擬罪抵命。正是:

慷慨殺人身不惜,報仇有志酬今日。

渭陽之誼何其隆,如此外甥真難得。

當下董聞見了常奇,喫驚不小,連忙下馬隨至酒店門前。衆公差押着常奇擁進店中,佔一副座頭坐下。董聞等他們坐定,才走將入去,先與衆公差拱了手,然後與常奇相見,問道:“兄長,你爲了何事,做了犯人,解到這裏來?”常奇把自己犯事之由說了一遍。董聞涕泣道:“兄長,你一向說有心事未完,原來爲着這件心事。如今犯了罪,性命難保,爲之奈何?”常奇拍着胸道:“賢弟休煩惱!我爲家母舅報仇,死亦甘心。烈丈夫作事,只要泄卻胸中積恨,這顆頭顱何足惜哉!”董聞還要細談,這些衆公差卻不識董聞是何等人,便一起發話道:“這是殺人重犯,我們只等列家屍親一到,就要解進都老爺衙門去了。你這人只管在此兜搭些什麼?”董聞聽說,恐列家的人來,被他認得,不當穩便,遂與常奇作別,走出酒店。回頭看見那酒店招牌上寫着‘醉春館’三字。董聞在酒店左右走來走去,卻急切沒做道理救他處。又想:“他若解了撫臺,發入獄中拘禁,一發難做手腳了。必於此刻設法救得他方妙。”沉吟了一回,忽然心生一計,走到河下,看那徐世子的前站船都泊着,船上人紛紛的上岸行走,卻沒有一個認得的。少頃,只見兩個軍牢打扮的人,倒從岸上走來,將近河下。一個立住了腳,對那一個道:“老王,你先上船去,我還要到那邊鋪子裏買件東西哩。”那姓王的應了一聲,自望泊船之處而走,董聞等他走過了,趕將上去叫道:“王哥,多時不相會了。”那人回頭看了董聞一看,說道:“尊兄高姓?”董聞扯個謊道:“在下姓張,向年在京中,曾與王哥會過,怎就忘了?”那人道:“在下一時失記。”董聞道:“閒話且休說。今有一事要相煩,乞惜一步說話。”便急急引那人到一個僻靜小巷裏,懷中取出白銀十兩奉送,說道:“有個敝友,被人扳害,現今衆公差押着,在前面酒店裏喫酒。只要求你同幾個夥伴趕到那裏,見了他,只說他欠了徐府的銀子,將他搶到船上,脫了公差的拘押,在下就來接他去,再把十兩銀子相謝。”那人既接了現銀,又貪了後酬,便欣然道:“這事容易。只要說明你那貴友怎生模樣,我們好認着搶他。”董聞道:“是個長大鬍子,江西人口聲,最易廝認。那酒店叫做“醉春館”,有招牌爲記。事不宜遲相煩尊駕就去。”那人連聲應諾,飛也似去了。董聞便到左近一個酒樓上坐下,等候消息。

沒半個時辰,只聽得樓下一片聲喧嚷。董聞在樓窗裏張時,見那姓王的同着五六個軍漢,搶一個鬍子過去。董聞看得明白,只叫得苦:原來那鬍子不是常奇,那姓王的搶錯了。你道怎生搶錯?只因此時常奇要去解手,兩個公差監押他到坑廁上去了,不在酒店中。那衆公差裏邊也有一個鬍子在內,卻正同夥伴們坐着喫酒。姓王的不知就裏,見了鬍子便拿。那公差開口分辯時,卻又是江西人聲口。姓王的一發認定了,把那公差假意打了兩掌,罵道:“你這廝好大膽,欠了我們國公府裏的銀子,卻躲在這裏。”不由分說,押了便走。那公差叫起屈來,衆夥伴見是徐府船上人,不敢攔阻,被那姓王的同衆軍漢直扭到船上,那公差叫苦不迭。姓王的對他說道:“你休着忙,我不是來拿你的,是來救你的。你有個相知,說你被公差拘押在酒店裏,央我們搶你出來,還許我十兩銀子相謝哩。”那公差道:“這那裏說起?我便是押解犯人的公差,你認錯了。你若不信,現有腰牌與官票在此。”姓王的看了他的牌票,方知是一時拿錯,便也不管什麼,把那公差推在岸上,自撐開船兒去了。那公差脫身奔回,正遇同伴們來看他,因備言其故。衆人失驚道:“原來是搶常鬍子的。早是不曾被他搶去。若搶了去,卻不是我們晦氣?如今快些把他解了官,脫了干係罷!”正說間,恰好常奇解了手,同着監押公差來了,列家的家屬也到了。於是衆人把常奇上了鎖鈕,一鬨的入城,解到撫院衙門。撫院看了來文,公差又稟說常奇有黨羽要設計搶劫他。撫院一面出迴文發放公差回去,一面將常奇批發開封府收監,聽候本院示期親審。仰該獄官嚴加拘禁,不許閒人來探視。又傳諭各營武官說:獄中有重犯,務須不時防緝,毋得怠玩。正是:

欲爲出籠鳥,翻作陷網禽。

弄巧偏成拙,良朋枉用心。

不說常奇被禁。且說董聞見搶錯了鬍子,料道事體弄拙,一時沒奈何,只得且坐在酒樓中,教李能、孫用去打聽。不一時來回報說:“徐府的船已撐開,衆公差已解犯人進城去了。”董聞即上馬入城,探聽官府如何發落,卻聞得撫臺已將常奇發府監禁,防範甚嚴。因他一個人進獄中,獄門倍加嚴緊,連別個犯人的家屬也不能出入。董聞跌足叫苦道:“這倒是我害了他了!”又想道:“他今了身繫獄,並無銀子使用,性命不可保。我須設個法兒,親往獄中看他一看,送些銀子與他做盤費,教他不至喫苦,方好徐商救援之策。只是如何能勾進獄中去?”左思右想,想下一條計來。當晚且回家裏。次日,取白銀一百兩帶在身邊,仍喚李能、孫用隨着,騎馬進城,一徑往見守備衛人豹。原來那時餘總兵又出巡在外,留衛人豹在開封府城中鎮守。近因各處有土寇竊發,餘總兵傳喚標下中軍官統率兵馬前來剿寇。目下正值軍官統兵出城,董聞藉此爲由,來見衛人豹。只說敝居在鄉村,今兵丁過往,恐有騷擾,乞付令箭一枝,前去彈壓。俟兵過後,即當交還。衛人豹是平日最敬信董聞的,便慨然以令箭相付。董聞騙得令箭到手,便自己扮作軍官模樣,身邊藏了銀子,教李能、孫用一樣扮做軍牢,資着令箭跟隨。等到天色將晚,悄地騎着馬,徑望獄門而來。董聞一頭策馬而行,一頭肚裏尋思道:“我此去只好賺入獄中,送些盤費與他,卻救不得他的性命。怎生設個妙法,救得他出獄纔好。”正在那裏沉吟算計,忽見一個乞兒,身披破衣,手執破碗,在馬前走過。董聞看那乞兒時,生得身材長大,一部鬍鬚,面龐,形體卻與常奇有幾分相像,因陡然心生一計,即勒住馬,喚那乞兒來問道:“我看你這人,全不像個乞兒。莫非是歹人,假扮來做甚勾當麼?”那乞兒忙告道:“小的實是乞兒,並非歹人。”董聞道:“聽你聲口,又是別處人,一發可疑。”乞兒道:“小的是山東人,來此做客。因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沒奈何,只得在此求乞。”董聞道:“原來如此。我說你不像乞兒。”因問道:“你既不能勾回鄉,何不依傍着個人度日,卻甘爲乞丐?我今正少一個親隨伴當。你若肯隨了我,不強似求乞麼?”那乞兒聽了,沉吟未應。董聞又道:“你若要幾兩銀子身價,停會兒回家去與你。我今奉憲差往獄中查看一個犯人,你可便隨我去走走。”那乞兒卻又作怪,聽說要他隨往獄中,便欣然道:“小的願隨着爺到獄裏邊去看看。只是身上襤褸,不像模樣。”董聞道:“這不難。”便叫李能脫下身上衣帽來與乞兒穿戴了,打發李能先回去,只教孫用與乞兒一同跟隨。乞兒問道:“爺要去查看那一個犯人?”董聞道:“是新解到的重犯常鬍子。”乞兒聽說,一發欣欣然的隨着走。董聞行不多幾步,只推要解手,跳下馬來,教乞兒看了馬,自己卻喚孫用同到一個小巷裏,教他脫下衣帽,董聞把來卷好,藏在邊,也打發他先回。然後獨自轉來,上了馬,只帶乞兒做件伴。乞兒問道:“那位大叔何處去了?”董聞道:“獄中多帶不得人進去,我已打發他先回,只你一個隨去罷。”乞兒更不疑惑。

董聞拿着令箭,奔到獄門前。此時天已將暮。董聞大呼開門,守門的獄卒驚問何人,董聞道:“我奉守備衛爺令箭,差來查看監獄,快開門!”獄卒曉得各武官都奉撫院憲諭,防緝獄犯,今見了守備的令箭,不敢怠慢,忙開獄門,讓董聞進去。董聞帶着那假伴-走入獄中,問道:“獄官何在?”獄卒道:“方纔堂上大爺傳去分付什麼說話了,不在這裏。”董聞道:“新入獄的重犯常鬍子在那裏?”獄卒道:“在後北監。”董聞道:“守備爺奉都老爺審諭,有機密話要間他,特着我來審問,要取他親筆供狀回覆。你快引我去見他,並寬了他的鎖鈕,等他好寫字。”獄卒信以爲真,便引到後監一個門首、開了門,向內指道:“常鬍子在這屋裏邊。爺自進去問他。”董聞分付伴檔只在這門首等候,自己走進屋裏,獄卒也隨後而入,把常奇的鎖鈕都寬了。董聞教快取紙筆來,獄卒忙將紙筆取到。董聞道:“你且迴避。”獄卒應了一聲,自往獄門上看守去了。董聞與常奇附耳低言了幾句。常奇是心靈手快的人,早已會意,便假意低着頭寫字。轉眼間,天色已暮,那屋裏已黑洞洞地。董聞忙取出身邊藏下的衣帽來。常奇裝扮停當。兩個一齊走出屋裏、董聞低低分付那乞兒道:“你且在此等一等,待我帶他到獄。”卒那裏說了句話,便來同你出去。乞兒不知是計,依言等候。董聞背了乞兒,便把手中令箭付常奇拿了,假充伴-,隨至獄門。天已昏黑,董聞分付獄卒道:“我去了。你們好生看守獄犯。”獄卒見他來時是一主一僕,去時原是一主一僕,跟進來的是個鬍鬚伴-,跟出去的原是鬍鬚伴-,況當昏暮之際,那裏辨得仔細,竟讓他大落落的走出獄門去了。二人出得獄門,董聞上了馬,常奇隨着,飛奔至城門首。城門已閉,董聞對守門的軍士說道:“我奉守備衛爺令箭去催趲剿寇軍馬的,快開城門,放我出城。”軍士見有令箭,連忙把城門開了,放二人出去。二人賺出了城,奔至僻靜處,喘息甫定,常奇深謝救援之德。董聞取出身邊所帶百金相贈,囑咐道:“兄長幸脫大難,前途保重。小弟不得停留,即時奉別,後會有期。”說罷,大家下了一拜,灑淚分手。董聞上馬加鞭,奔回家中。次早,原把令箭在左近村坊傳了一遍,恰好衛守備親自出城催趟軍馬,董聞正與相遇,便交令箭交還。這件事做得混然無跡。正是:

只爲朋友情深,桃僵權使李代。

一時換月移雲,乞兒只得休怪。

話分兩頭。且說那乞兒在後監門首呆等了半晌,不見董聞來同他出去,卻見獄卒掌着燈走來喝道:“你這囚犯,還不原進後監屋裏去,站在此做甚?”一頭說,一頭便要推他進去上刑具。乞兒喊道:“我不是囚犯,我是差官的伴。”獄卒了聽說,喫了一驚,忙把燈細照,見那賊的鬍子,果然不是常奇了。一時驚慌無措,把乞兒拿住,直扭到獄官堂上。恰值獄官從府堂上回來。獄卒稟說被假常鬍子來換了真常鬍子去,獄官大驚道:“方纔太爺特傳我去面諭,說各處土寇竊發,現今調兵出征,恐有歹人乘機作奸,一應獄犯須要謹防,不可疏虞。才如此分付下來,怎的一個重犯,卻被他逃走了?”因喝問乞兒:“你是常奇何人?輒敢大膽來換?”乞兒叫屈道:“我本是個乞兒,那曉其中緣故?”遂將適間路遇差官,收爲伴-、隨進獄中的話細細稟述。獄官道:“那差官是假的,難道守備的令箭也是假的?”獄卒道:“令箭明明是真的,我們如今只去稟了守備爺,要在他身上查緝。”獄官道:“胡說!如今差官與令箭都不在了,沒甚憑據,怎好坐在他身上去?這都是你不小心。本該把你解官處死,今幸有乞兒在此抵罪,我只具文申報罷了。”於是連夜備起文書來。文書中竟說有不識姓名乞兒,系監犯常奇黨羽,勾結同夥,假扮差官主僕,賺入獄中。本犯因與乞兒面貌相似,當被脫換逃去。現留乞兒在獄等情。次日,申報府堂。本府據來文轉申撫院。憲批:仰府責治獄官、獄卒、以儆疏虞。一面緝捕逃犯,一面將乞兒監禁抵罪。那乞兒有屈無伸,仰天嘆道:“常鬍子,你去了也罷,只是那假差官何苦害我得不明不白?”說罷大哭。合監的人都曉得他冤枉,卻沒奈何,只得束手待死。

忽一日,撫院行文下來,提乞兒到臺下去親審。列家的家屬,又具呈稟稱乞兒系常奇一黨,乞即正法。乞兒嚇得面如土色,料道此番必無生理。不想撫院鞠問之下,全無怒容,乞兒哭訴冤枉,細稟前情。撫院點頭道:“本院詳情察理,其中自然有冤屈。”乞兒叩頭,哀懇超生。那列家的家屬,還手執呈詞,在傍折辨。撫院卻提起珠筆來,在他呈詞後面批道:

“乞兒若果系常奇黨羽,何不一併設謀兔脫,乃獨徘徊囹圄,以待拘執那?此必因貌與奇類,故爲奇黨誘到入獄,以李代桃耳。無辜被陷,理合釋放。其逃犯仰府嚴緝,務獲繳。”

撫院批訖,即喝令將乞兒劈開刑具,當堂釋放。乞兒得了性命,叩謝而去。正是:

從今脫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看官,你道撫院爲何便把乞兒放了?原來這是董聞弄的手腳。董聞因乞兒陷獄抵罪,想道:“我要救常兄,卻怎教無辜替死?”心上正不安,恰遇徐世子的船到了。董聞備了禮物,到舟中拜會,少盡地主之情。世子設席舟中留款。飲酒間,董聞說起常奇之事,世子道:“我也常聽得先生說,那姓常的是個異人。如今逃出獄去,恐沒處拿他了,只是苦了那乞兒。”董聞便乘機進言道:“那乞兒真是冤枉!他若果系常奇一黨,何不也逃了去?卻在獄中等捉?官府不察此情,要把他抵罪,如何使得?世子若肯替他說個方便,救此無辜,也是盛德之事。況思這乞丐,所謂施恩於不報,正是人人稱頌的。”世子欣然允諾,次日往拜撫院,便依着董聞言語對撫院說了。撫院首肯道:“世子明鑑,學生所不及。”於是行文提審,一筆批豁。乞兒因得死裏逃生,這豈非前日連累他的是董聞,今日救脫他的也是董聞?正是:

既脫良朋,又釋乞丐。

善巧方便,而不相害。

說話的,董聞雖救了那乞兒,倘官府嚴緝常奇,仍捕獲,如何是好?不知董聞計較已定,料得常奇心靈手快,此番逃去,必有安身之處,決不更遭羅網。果然官府出了幾番廣捕,畫影圖形的拿他,竟拿他不着。你道他畢竟安身何處?原來山東大盜寇尚義,一向敬慕常奇英勇。近聞他犯罪,押解開封府,意欲等他處決之時,設計搶劫他上山。先遣心腹小校叫做習風,往開封府打聽消息。去了多時,不見回報。因再遣一個小校叫做鮑雨,前去探看。鮑雨去不多時,早把常奇請到山寨。寇尚義十分驚喜,正不知鮑雨從何處接着。卻原來常奇與董聞別後,自料無處安身,忽然想起董聞昔日曾說,山東有姓桓姓陸兩家飯店,是寇尚義山寨中人開下的,遂星日前往桓家店中,對店主人說出姓名要他引到山寨授託入夥。恰好鮑雨也到桓家店裏來,見了常奇,備述寨主相慕之意。爲此,常奇遂同鮑雨上山,與寇尚義相見。當下備述前事,寇尚義大喜。與常奇交拜定盟,殺牛宰馬,大排筵宴。寇尚義讓常奇坐了第一把交椅,因大家說起昔年暗損弓弦、抽鬃接續之事,彼此稱歎,撫掌歡笑。正是:

今朝是弟兄,昔日爲仇敵。

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識。

常奇即做了山寨之主,便對寇尚義說到:“我蒙董家兄弟將我救出,大恩必報。只是路上那個乞兒,教他陷入獄中替死,卻是無辜。我們江湖上做好漢的,怎生連累平人?如今須要設法救他出來,才見我們的義氣。”寇尚義道:“說得是!小弟曾先遣小校習風去打聽消息,不見迴音。待他來時,再作道理。”正說話間,忽報習風到了。寇尚義忙教喚上山來。只見那習風奔進寨中,哭拜於地,說道:“險些兒不得回來與大王相見。”寇尚義驚問其故。原來前日那鬍子乞兒不是別人,就是習風。他到開封府城中扮做乞兒,只在監門左近求乞,以便探聽常奇消息。不想正着了董聞的騙局。怪道前日聽說要他做伴-,沉吟不應;說要到獄中看常奇,便欣然願從。只因鬍鬚極象,幾乎送了一命。正是:

乞兒豈有長鬍漢,鬍子原非叫化頭。

當下習風細述緣由,因問:“常爺怎的先在這裏了?”常奇也把前因說知。習風方曉得那假差官是董聞。常奇道:“前日替我的,不想就是你。我今正在此打算,要救你出來。天幸已得放回,只不知官府爲何便肯放你?”習風道:“聞說是徐國公的世子講了情,故得釋放。”常奇點頭道:“這原是董家兄弟的神通。他便與徐世子相知。若不是他指點,怎肯無端替你講情?我道董家兄弟是個有智謀、有氣意的人,決不連累無辜的。”寇尚義道:“常兄若沒習風相替,怎能逃得性命?習風是個有功之人了。”因對常奇說,便教他坐了第三把交椅。當時有篇口號傳口爲笑:

“鬍子有三人,常奇居其一。只因一個鬍子受邊-,致使兩個鬍子不安適。光下額不惹是非,鬍鬚漢每遭困厄。一個搶差的鬍子,不過喫了巴掌兩下;一個搠換的鬍子,幾乎喪了身軀七尺。一個差役不是犯人,軍牢果然搶錯了;一個乞兒正是奸細,罪罰原可代償得。一個真差遇其真軍、搶真犯,千真萬真各不差;一個假丐逢假官,充假僕,一假再假都是賊。一個明明見船邊的軍健,並不曉得他姓王;一個暗暗騙馬上的差官,初不說出我姓習。一個畏國公府裏的家丁,不敢追求;一個疑守備營中的令箭,殊難猜測。一個店內被拿的鬍子,把店外解手的鬍子,登時送入牢中;一個寨前放歸的鬍子,虧寨裏新來的鬍子,儼然升在座側。一個鬍子做了鬍子的活冤家,一個鬍子做了鬍子的好相識。至今酒店左右,光光的不見一個鳥將軍。倒是山寨中間,雙雙的坐着兩個虯髯客。”

且不說常奇自在山東落草。且說董聞與徐世子盤桓了好幾日,恰值餘總兵剿寇回來,與世子會着,中表敘闊,相見極歡,又飲宴了幾日,世子方纔別去。臨行又以幾百金贈與董聞,又約董聞得暇可至白門一遊。兩下珍重而別。董聞在家,過了兩三個月,忽聞新選開封府的理刑推官,是董聞廷試的同年。只因這一個人來,有分教:兩賢相遇,君子之交談如;一衲忽聞,舊日之恩將報。正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卷 賺真硯物歸原主 釋假賊憎雪冤誣

詩曰

弄真成假假成真,換物那堪更陷人。

一遇賢良爲救正,好結何地可藏身。

卻說開封府新選來的理刑推官,乃是丁士升,與董聞是廷試同年,又都是翰林莊文靖的門人。他曾在楊閣老家處館,後以歲貢選授國子監學正。楊公子以恩蔭入監讀書,正好與他朝夕聚首。他卻因與楊公子聲氣不甚相投,求補外任。莊文靖又替周旋,故得改選此美缺。董聞在京時,與他最相知。丁士升服董聞的文章氣誼,董聞重丁士升的人品,兩下往來甚密。今恰好來做了本府的理刑推官,人人都道縉紳中要尋個與丁推官講分上的,第一個便是董聞了。那知董聞卻殊不然,不但不去講分上,連見也不去見他一見。董起麟對兒子說道:“新理刑既是你的好友,何不去候他候候?”董聞道:“正爲他是孩兒的好友,嫌疑之際,不必先去求謁。此公爲人極清政,極有品的,只看別人巴不得做相府西席,他初時偏懷猶豫,不肯便就;今又別了楊公子,求補外任,其人品可知。他今到此,必然要做個清官。孩兒正該學那非公不至的澹臺子羽。若去趨酬酢,外人未免生疑,只道是講情,或是行賄,反損了他的清名。知己肝膽相照,不必以蹤跡之疏密也。”起麟聽說,點頭稱善。正是:

笑他吸餌爲陽-,得屑迎綸是大魚。

自此董聞竟不去見丁推官。那丁推官自到任之後,便想與董聞相見敘談,並請教地方利弊。卻見各鄉紳都來投帖拜會,偏只董聞不見到來,丁公即具名帖,親到城外清溪村造廬請見。董聞出來迎接了,各敘寒溫。董聞道:“敝地有幸,得邀大君子來郡。治年弟仰體清嚴,不敢溷瀆,故雖渴懷如積,卻還未及上謁。怎反重勞大駕相顧?”丁推官道:“小弟承之貴郡,喬爲司馬。立願清官,上報國家,下濟百姓。但恐才力不及。諸凡地方利弊,望老年翁明以教我。尚有不到之處,良朋過失相規,萬祈不時枉駕,勿吝齒類。”董聞道:“地方利弊,年祖臺公能生明,自然洞鑑,何煩治年弟贅詞?治年弟景仰清風,正當足跡罕至,遠僻嫌疑。如必有冤抑難申,幽隱雖知之事,或者勉進一言,斷不敢常來溷瀆。”丁推官道:“年翁說那裏話?小弟正要不時請教。徐孺子雖養重,直虛陳蕃下榻之意?”因笑道:“年翁若說此後不肯常來,小弟今日偏不肯便去,要在此過午,奉擾午飯了。”董聞道:“但恐野人之家,無物奉款。若不嫌簡褻,顧獻一芹。”說罷,便命家人治具,留丁公子飯。兩個直坐到天晚方別。自此之後,凡有人來求董聞說分上的,董聞便辭謝道:“丁公廉明清正,若是背理之事,要他將曲隱直,我不好去說得,他也決不肯聽。若是順理之事,他自然順理斷去,不消我去說得,我若去說,外人只道聽了我私情,不是他公斷,反不見得他的廉明瞭。”董聞這幾句話,把衆人都一概謝絕。正是:

有此鄉紳,對此官府,

兩清相遇,正堪爲伍。

董聞自此只在家中靜坐,無故也不入城。丁推官或即便回家,並不在外聲揚,亦無私事幹瀆。一日正坐在家中,只見舊朋友金畹氣忿忿的走來。相揖坐定,便開口要向董聞討個名帖,封一紙狀詞,到理刑廳告一個人。董聞問是何事,所告何人,金畹道:“可恨路小五這狗才,把舍侄一件古玩搠換了去,須要告官追究。”董聞道:“是甚古玩?”金畹道:“舍侄金楚胥欲爲先兄營葬,苦無葬資,不得已,要把家傳的一方古硯賣了,以爲葬親之助。因路小五慣會販賣古董,特地託他尋覓售主,他拿了硯去,過了兩日,依舊送還,只說沒有人買。誰想這硯已非原物,卻被那廝搠換去了,可沒理麼?”董聞道:“這事甚小,何消到刑廳告狀?待小弟喚他來,把假硯退還了他,追出硯便了。”金畹道:“那廝最奸。舍侄再三諭之,他抵死硬賴。”董聞道:“這不難。待小弟設個法兒,賺他原物出來,包在四五日內,必有迴音。”金畹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當下董聞留他喫了便飯,作別而去。

次日,董聞遣家人去分買幾件去送他,你可揀上好的將幾件來看。若有好古硯,一發妙,不論價錢。路小五欣然領命,便懷着三件東西,到董家來。董聞見那三件東西,都用黃布包裹,匣兒盛着,便教逐件打開來看,卻是一個古銅的番爐,一個鎮書的玉獅子,一方古硯。董聞看了道:“都留在此,待我再與識貨的估看一估看,明日來還你價錢。”小五領諾而去。到明日來問時,董聞道:“三件中只有硯兒不甚好,那兩件東西,你要多少價錢?”小五道:“大爺面上,不敢講價,兩件東西,共付五十兩銀子便罷。”董聞道:“價錢便依你,只是銀子要到明日方有。”小五道:“就在明日來取罷了。”董聞道:“如此甚好!你今日且在這裏喫杯酒去。”小五欣然坐下,董聞呼童看酒,與他對酌。小五不知是計,被董聞冷一杯、熱一杯,灌得爛醉,方放他起身。臨別特取出硯兒來交付與他道:“這東西你原收了去。”小五醉眼昏花,不及致詳,接將過來袖了,辭謝出門。一路腳高步低,撞到家中,奔入臥房,摸出硯兒付與妻子收着,衣也不脫,一骨碌滾在牀上睡了。直到明早紅日高升才醒。起來梳洗方畢,早又是柴家使人來喚他。小五忙隨着來人,到柴家會了話,就在柴家喫了早飯,一徑出城到董家來。只見董聞把那古爐與玉獅子都取出來,說道:“我方纔又把這兩件東西與一個人看,據說都不甚佳,不好把來送丁老爺。你原收了去,另拿什麼好物來我買了罷。”小五隻望銀子到手,不想竟成虛話,尋思道:“不知那個不添好話的,壞了我的買賣。”心中好生不然,卻不敢則聲,只得收了兩件東西,沒情沒緒的回到家中,對妻子道:“我昨夜交與你這硯兒在那裏?可取將來,和這兩件東西一處放好。”妻子便將硯兒取出。小五打開看時,喫了一驚:這硯兒卻不是原物了。忙問妻子道:“你昨日把這硯放在那裏的?”妻子道:“放好在牀邊桌子上的。”小五道:“可又作怪!我今早出門後,可有人來?”妻子道:“並沒有人來。”小五便罵道:“賊賤人!房裏的東西,被人搠換了去,還說沒人來。”妻子嚷將起來道:“誰見有人來?”小五那裏肯信!原來小五的妻子門氏,本是唱盲詞的婦人。小五娶他爲妻,時常教他往大戶人家,彈琵琶、說院本、趁錢用變。雖是兩眼青昏,卻原有五分光亮,自己原可行走,面龐上也有一二分顏色。只是有一件毛病:不日不守規矩,慣要揹着丈夫,和別人做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所以小五疑他有人到家來換了硯去。門氏叫屈連聲,說道:“你昨夜歸時,已是爛醉。一定在外邊先被人搠換了,如何到家裏來圖賴我?”小五道:“若說在外邊差的,卻怎的三件東西,那兩件並不差,只差了這硯兒?”兩下爭論不休,當夜準絮聒了一夜。次早,小五對妻子說道:“我今日再到董家去問一聲,問他前日可曾把來寄放別人處。若不曾寄放別家,斷然不是在外邊差的,一定是家中被人搠換,我回來和你這賤人說話。教你不要慌。”說罷,拿了那假硯,一口氣奔到董家來。董聞見了,問道:“你今日爲何來得恁般倉皇?”小五道:“我前晚拿歸去這硯兒,不是原物了,未識大爺教人估價時,可曾放在別人家裏麼?”董聞道:“怎見得不是原物?”小五便將假硯兒取出,細細指示不同之處,斑紋色道,都與原物似是而非。董聞笑道:“原來假者不可以冒真;有這般難混處。我前日其實曾寄在一個識古董的人家。今此人恰在這裏,待我請他出來,與你面對明白何如?”話聲未絕,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那人不是別人,就是金畹的侄兒金楚胥。小五見了,目瞪口呆,金楚胥指着小五罵道:“狗才!這假硯是你把來搠換搪塞我的。你前日鐵錚錚賴着,強要以假混真,如何今日自己說出假來?如今原物已歸原主,我且拿這假硯去告官,處治你這奸徒!”小五羞得滿面通紅,做聲不得。董聞笑道:“別人換了你的東西,你原不肯干休的。你換了別人的東西,那人怎肯幹休?前日金相公要討我帖兒,送你到刑廳去進究,是我再三勸住。我今設法取還原物,免了送官,所全多矣。你今後再不可做這般勾當。”小五聽說,躊促無地,只得自己招個不是,仍收着假硯去了。正是:

彼既移真換假,吾亦以假易真。

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且不說路小五含羞而退。且說董聞打發小五去後,即問金楚胥道:“足下那方古硯,價值幾何?”金楚胥道:“可值二十一二金。”董聞道:“以此爲葬親之用可勾了麼?”金楚胥道:“得此湊用,也將就勾了。”董聞便取出白銀十二兩,送與金楚胥,教他早去營葬。金楚胥謝道:“既蒙取還原硯,又承即付硯價,深感至成之德。”遂將硯兒請董聞收下。董聞道:“此硯即是足下家傳舊物,不可售人。從來文人賣硯,如武士賣劍,是出於萬不得已,非所樂爲。我與令叔相契,足下即系通家世好,些微之物,少助葬資,佳硯決不敢領。”金楚胥再三推讓,董聞終不肯受。金楚胥感激拜謝而去。有詩爲證:

青氈舊物依然在,黃土新墳幸已成。

賴有周旋博士董,不須申訴理刑丁。

過了幾日,忽有刑廳差役,齎着丁推官名帖,來請董聞去會話。董聞隨即乘轎入城,直至刑廳私衙之內,與丁推官相見了。丁公道:“小弟有一事相煩,故敢屈駕來面商。”董聞道:“不識有何見諭?”丁公道:“小弟立志要做清官,幸蒙各上臺見諒,凡壽禮、節禮一概不受。此雖上臺之情,亦多賴諸縉紳遊揚之力。但衙中食指頗多。薄俸用度不來。前已遣人回家去,設處些銀兩來用,此時卻還不見到,沒奈何,欲煩年翁貴相知處暫撮四五百金濟急。一等家信到了,即當加利奉還。”董聞聽說,義不容辭,只得應承道:“年祖臺在此做官至欲稱貸以度日,清介可知。既承見託,自當有以報命。”說罷,作別而歸,心中思討道:“借債非易事。我當初只爲借債,受了許多累,今丁公要我轉貸銀兩,卻是沒處去轉貸。除非我自有銀借他便好。爭奈徐世子所贈多金,我把來贖了些田產,又在遐施兄與常兄面上用了幾百金,所存無幾,只好留在家中用度,那裏有得借他?若說轉去求人,除是遐施兄不死,他便慷慨豪俠,能濟人之急。如今教我求那一個?”又想道:“他道我是有交遊的,所以見託。我既一時應承了,若沒處設法銀子與他,豈不被他笑話?”尋思無計,忽然想道:“官要借債,何不原去向官借?但恐與丁公同僚的官就有銀子,不好放債。若對下司說,又像要抽-他的了。除是武官衙門,不相統屬的,便肯借。我且去與餘總兵商量則個。”於是便往總兵府中,與餘總兵相見,備言其事。餘總兵道:“我聞丁理刑到各縣查監,凡縣官饋送之物,一毫不受,清廉太過分了。他要借債,本該借與。只怕借了去,一時無以抵償,十分催討又不好意思,還是不借罷。”董聞道:“這不必過慮。都在學生身上,斷不拖欠便了。”餘總兵見董聞一力擔當,便慨然應允。董聞隨即去與丁推官說餘總兵處有銀可借。丁公便寫下一紙五百兩的借契,言定按月三分起息,作中便借重了董聞的臺號。董聞把借契交與餘總兵收了,餘總兵取出白銀五百兩來,說道:“學生原沒有債放,這銀子不是我的,是一個內司相公的。他不肯輕借,因見有董先生作中,將來必無差候,所以相托。”董聞道:“這都在學生身上。”當下接了銀子,便親赴刑廳內衙,當面交與丁推官收訖。丁公稱謝不盡,留董聞在私衙小飯,又閒話了半晌,董聞作謝而出。

上了轎行不數步,只見一夥公差,押着一個和尚,飛奔到府前來。那和尚口中叫屈不迭。董聞在轎中看時,認得那和尚卻是沙有恆,便忙下轎,喝住了衆公差,扯着有恆問道:“我屢次到庵裏來尋你,值你遊方未歸,不得一見。你幾時歸庵的?今日爲着甚麼屈事,被捉到這裏?”有恆道:“說也好笑!小僧歸庵不多幾日,卻無端被人扳害做賊,今日拿解理刑廳聽審。”董聞道:“是誰扳害你?”有恆道:“那賊人叫做宿積。”董聞道:“我久聞此人之名。你與他平日有甚冤仇?”有恆道:“我與他從未識面,並無嫌隙,不知爲甚扳害我。”董聞道:“你休着忙,我與你辨白此事。”便教轉轎,再到廳裏去見理刑老爺。衆公差見有恆是董博士的相知,便不敢-唣,且只帶他到土地祠內坐着靜候。看官,你道那宿積因何扳害沙有恆?原來是路小五指使的。小五自那日在董家,見了金楚胥出了醜,袖着假硯,含羞而歸。及到家中,卻不見了妻子門氏。只因小五出門時恨了幾句,門氏恐怕丈夫回來又要尋鬧,思量往鄉村中一個嫂孃家中暫避幾日。不想走到半途,天已昏暮。況他是對盲眼睛,行步又慢,前不巴村,後不着店,正沒奈何,恰好從大力庵走過,只得叩門借宿。沙有恆恰是那天回庵,遂不合留他住了一夜。至次早,門氏才走出庵,正撞着小五尋來,問知昨夜住在庵裏,十分惱怒,趕進庵,扭住有恆,罵道:“賊禿!你如何引誘婦人在庵裏宿歇。”有恆道:“他自來叩門求宿,我們出家人慈悲爲本,憐他是個眼目不便的女人,留他在佛前拜臺上歇了一夜,怎說是我引誘?”小五那裏肯聽,只顧與有恆爭鬧。兩邊衆鄰舍走來,都是和有恆相好的,都說小五不是。小五拗衆論不過,只得放了有恆,自把妻子打了一頓,仍舊領回家去。卻只恨着和尚,不曾出得這口氣。正是:

即非閉門不納,難言坐懷不亂。

一霄底事堪疑,百口令朝莫辯。

路小五正自懷忿,怎當柴昊泉父子聞知此事,把小五百般嘲笑,說道:“你令正與和尚相知,家裏饅頭喫不盡了。”又道:“大力庵中和尚,自然有大力,所以令正登門就教。”小五被他們嘲得毒了,心中忿恨,思量要暗算他。適值此時,米價騰貴,昊泉新糶了米,收得價銀三百兩在家,小五便指引宿積去盜了他的,把來大家分了。當初柴白衍與小五同謀,使宿積去盜董家銀子,誰料今日自己的銀子也被他盜去。正是:

昔日害人今害已,出乎爾者反乎爾。

小人好與小人謀,惹盜招偷皆自取。

柴昊泉失了銀子,懸着重賞,教捕人緝賊。那些捕人貪了賞錢,如何不用心追緝?不上幾日,早把宿積緝着了。此時捕廳員缺,刑廳署印,便將宿積解送丁推官究問。路小五恐怕他招出自己來,因暗地去囑咐他道:“你切莫供出我來。你只扳了大庵中和尚沙有恆,說他是個窩主,我便替你上下使錢,保證不至受苦。”宿積依言,遂把有恆板害。正是:

只爲疑他盜色,因便誣他盜財。

縮頭前日寄恨,光頭此日當災。

當日董聞見有恆受屈難申,便轉轎再往刑廳,徑入私衙,見了丁推官,具言僧人沙有恆並非賊黨,被人誣陷廷鞠之下,乞細察冤誣。丁推官領諾。董聞自回家中去了。少頃,丁推官升堂審事。正值那日起數內又有兩個和尚,一名法方,一名法圓。因有人告他奸騙了十六歲的孩子,也在堂下候審。丁推官先叫沙有恆近前,問道:“你果然不認得宿積麼?”有恆道:“其實從無一面。”丁推官道:“這卻容易明白。”便喚法方、法圓二僧上來,密諭道:“我少頃惹喚沙有恆,卻不用有恆答應,須要你兩個裏邊看一個權代有恆答應。”分付畢,且教都站在一邊,一面去獄中提出宿積來聽審,宿積一到堂下,又一口咬定沙有恆和尚是窩主。丁推官道:“這話可真麼?”宿積道:“這是千真萬真的,”丁推官道:“今沙有恆已拿到,你可與他面質。”便叫:“沙有恆過來。”那法方和尚假充了有恆答應了,到案前跪下。丁推官假意問道:“宿積招你是窩主,你可從實供來。”法方道:“小僧與宿積從不曾識面。”宿積便指着法方道:“沙有恆,我那夜在你庵中宿歇,贓物也分與你的,你如何賴得?”丁推官大笑道:“你這刁奴才!原來你不曾認得沙有恆,卻無端陷害他,可知這和尚不是沙有恆哩。”宿積嚇得做聲不得。丁推官道:“你與有恆既未識面,因何扳害他?此必有人指使你的。快從實供招,免受重刑。”宿積見不是頭,只得把路小五指使偷盜,又指使扳害的話,一一招出。丁推官即殊批:仰役速拿路小五立刻到廳審間。恰好那時路小五隨着柴家的從人在廳前看審,公差不消費力,手到拿來。丁推官推問情由,小五初時抵賴,及動起刑法,只得招出實情,把妻子在沙有恆庵中宿歇,被柴家父子笑話,因而懷恨,指使宿積盜銀扳害的話,從頭說了。

丁推官喚沙有恆上來問道:“你賊情是虛了,姦情卻是如何?”有恆極言此夜並無沾染,辨得乾乾淨淨。丁推官笑道:“這件事也在莫須有之間,只怕你做不得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哩。你留婦人在庵宿歇,也該問個不合。我今看董爺分上,姑不究罷。”便教把沙有恆釋放。宿積與路小五各責三十板,監禁追贓。一時都稱讚丁公神明,善於聽訟。有好事的做下幾句笑話:

沙有恆爲着小和尚,幾乎連累大和尚。路小五因疑下和尚,乃至誣陷上和尚。門婦人庵裏尋和尚,家裏不曾進和尚,宿偷兒口中咬和尚,眼中不曾見和尚。丁推官巧借彼和尚,登時辨出此和尚。董博士賴有兩和尚,因而救脫一和尚。究竟沙和尚雖然不是賊和尚,不知可是淫和尚?方和尚被人告做淫和尚,卻教權認賊和尚。圓和尚不曾用着這和尚,暫時做個閒和尚。總之三和尚都未必是真和尚,只好都算假和尚。

沙有恆冤誣得白,出了衙門,即往董家拜謝,各述丁公斷事之明。董聞方曉得宿積扳害有恆,是路小五懷恨指使的,因笑道:“庵中留婦人宿歇,這件心跡,畢竟難明。虧得丁公不究。若還窮究起來,這卻我不好替你辨白得。”有恆聽說,也笑將起來。有詩爲證:

偷兒何故陷光頭?瓜李生嫌怨有由。

假戲辨來真巧妙,疑奸道破更風流。

婦人事在莫須有,朋友情深且罷休。

和尚心中當自忖,前宵曾否共衾-?

當下董聞留有恆飲酒。大家訴說別後之事,說到董濟身死,有恆欷噓流涕道:“小僧昔日也蒙他看顧,交情甚厚。不想今日歸來,竟成永別。我今當在庵中拜些經懺薦度他,少盡我報效之意。”董聞道:“如此最妙。你若在庵中做好事,凡一應齋供等寶,都是我送來。我還日日來拈香拜佛。”有恆領諾,當晚作別回庵。至次日,果然便戒酒除葷。持齋三日之後,方唸經禮懺,一連做了好幾日法事。董聞每日來拈香,多把錢米相贈。那沙有恆雖是個掛名和尚,倒比別個和尚不同,十分認真,並不虛僞。有幾句口號說得好:

此等和尚唸經,只算俗人唸佛。俗人勝似僧人,倒是誠心所發。意中不望襯錢,口中不弄花舌。字字老實念去,並不透過幾頁。若教僧演佛戲,不過敲鐘打鈸。他自消閒作樂,與我有甚干涉?鋪燈意在取油,要線便解冤結。浴佛錢投水盆,鎮壇米入筐筐。行香出引婦女,渡橋鬨動婢妾。眼睃屏風背後,其心更不可說。至於拜懺暮歸,道人把酒燙熱。夜裏暗地喫葷,日裏假裝清潔。以此比較俗人,畢竟誰好誰歉?今用類俗之僧,深得薦亡之法。

不說沙有恆在庵中薦亡。且說柴昊泉聞知宿積盜銀,乃是路小五指使,勃然大怒。便差人到他家裏,把他所藏古玩並傢伙什物撮取一空,連他妻子門氏也都攙了家去,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小人機械,愈出愈奇;君子權謀,□□轉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卷 奸徒喬裝真耳聾 賢官巧辨詐眼瞎

詩曰:

一雙男女弄聰明,詐聵佯聾計甚精。

官長聰明更勝汝,片言折獄得真情。

卻說路小五指使宿積偷盜柴家銀三百兩,二人均剖,小五分得一百五十兩。後因宿積喫官司,替他使用,又因自己事敗下獄,費去若干,所存不上百金。卻被柴昊泉差人到家搜贓,連家中古董什物,掃蕩一空,並妻子門氏也攙了去。兀自寫着催比手本,求刑庭追取餘贓。丁推官立限嚴比,小五告道:“小人身在獄中,何從設處銀子?容放小人出去變產完納。”丁推營便着原差討了保,押他出去,限十日內清完。小五回到家中見家中空空如也,連妻子也不見了。沒奈何,只得走到柴家去求告。門上人不肯放他進去。小五跪門哀告道:“我家中所存古玩,有別人寄賣的,不爭被你家拿了,教我把什麼還他?就有幾件自家的,也須付還,好待我去變賣完贓。至於唱商詞的妻子,要出去趁生意的,若攙了去不放還,是絕我咽喉之路了。”門上人把他所言傳進,柴昊泉派人出來傳話道:“若要我還你古董什物,須把妻子抵當在此,寫張賣契與我。要寫身價五十兩,然後許你把古董什物去變賣來贖。”小五還跪着求告,要面見昊泉。門上人道:“員外今日事忙,休得胡纏,你有話改日來說。”小五隻得含淚而歸,心中思忖道:“柴昊泉是極刁鑽刻薄的,我若不依他寫賣妻文書,他怎肯把東西還我?只怕他騙我寫了文書,又不還我東西,教我無物變賣,不能取贖,卻不把妻子白送與他了?”又想道:“就是還我東西,變賣銀兩去贖妻子,他便執了賣身文書,不肯放贖,如何是好?這必須勒他一個照票爲據,後來方沒變卦。但這刁鑽老賊,要他寫照票,是決不肯的。這卻怎處?”左思右想躊躇了一夜,忽然想出一條計來。至次日卻只裝病睡在家中。柴昊泉不見他動靜,差人來催促。小五推臥病,又延捱了四五日才把手帕包了頭,假裝病態,走到柴家來要求見昊泉一面。昊泉喚他進去,指着他咬牙切齒極口痛罵。小五並不回言,只呆瞪瞪的張着眼兒看直等昊泉罵定了,才說道:“員外我但見你嘴動,卻不聽得你說什麼。不瞞員外說,我因受了官刑,監禁獄中,又苦又急,前日回來,見了那些家破人亡的光景,愈添愁苦。又害了幾日病,不想兩雙耳朵忽地都聾了。人在那裏說話,一些不聽得。”昊泉道:“我罵你,你只做不聽得嗎?也罷,我如今讓你寫賣妻文書,你可依我。若不依時,我再稟官追比,教你去喫限杖。”小五也只做不聽得,只是呆看賠笑。昊泉焦躁道:“這廝真聾也還是假聾?”因再把前大聲疾呼地向他說了一遍。小五道:“員外倘有分付,望寫來與我看。我其實兩耳均聾,全不聽得說甚言語。”昊泉見他這般形景,信以爲真,便取過一張紙來寫道:“若要我還你古玩什物,可把妻子做當頭,不要寫抵契,要寫賣契。契上要寫身價銀五十兩。”寫畢付與小五看。小五接過來看了道:“員外分付我一一都依。但寫契之後,可肯就還我東西,明日便變價來贖妻子可肯放贖?”昊泉又於紙後再寫一筆道:“你若肯寫賣契,就還你東西,許你變價來贖妻子。”小五接來看了說:“若如此就寫何妨?快將紙筆來我寫。”吳泉便去取紙筆付他。小五卻乘間把昊泉所寫紙兒藏於袖中了。可笑柴昊泉恁般尖刻,卻被路小五用假聾之計騙了一紙親筆執照去,有一曲《桂枝香》爲證:

“狗窮思跳,人窮思巧。只因恐後無憑,騙取手書爲照。笑當時黑子,笑當時黑子,不知其窺。到來朝口,說猶堪賴,筆蹤那可銷?”

路小五寫了文契,昊泉收過了。卻只將幾件粗重傢伙並幾件不甚值錢的古玩,交還了他。有幾件好的都留下不肯還。小五料爭他不過,只得忍氣吞聲而歸。心中想到:“他只還我這幾件東西,那裏變賣得五十兩銀子?眼見妻子是贖不成的了。”又想道:“他有親筆在我處,須不怕他。拿到當官去看,明明是逼勒寫契,沒有身價的。我如今且不要和他爭論,且說個法兒哄了妻子出來,再作道理。”算計已定,自此常在柴家前門後門往來行走,窺探妻子消息。且說門氏到了柴家,柴昊泉是極鄙劣之人,怎肯白白上養着他?意欲叫他出來趕趁生意,又恐被路小五騙了去,因此躊躇未定。且教家中一老嫗沈婆子監押着他,行動相隨,並不放鬆。一日沈婆子有事要到後門首,因攜着門氏一齊走出來,恰好路小五在後門首探望,劈面相遇。小五原是柴家走熟的人,一向也認得那沈婆子的,因遂跨進門,向沈婆子唱個喏道:“我妻子在此多謝婆婆看顧。今日幸得遇見,我正有句話要問他,求婆婆方便則個。”沈婆子道:“你夫妻邊有話但說便了。”小五便拉門氏過一邊附耳低言了幾句,門氏也向丈夫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麼,小五又向門氏耳邊私語了一回,大家點頭意會。沈婆子在旁看了,猛然省起問道:“小五官我聞兩耳都聾,別人說話都不聽得了,如何今日夫妻說私房話偏又聽得?莫非你前日是詐聾嗎?”小五被他道破,遮掩不得,連忙搖手道:“婆婆休要則聲,便向腰間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二三錢重,把來遞與沈婆子道:“薄意送與婆子買菜兒喫。員外面前且莫說破,也不要提起我們夫妻相見的話了。”沈婆子接了銀子便道:“我不說,你快去罷。倘被別人走來看見,就不穩便了。”小五應了一聲如飛而去。沈婆仍就攜了門氏進內宅。門氏又再三叮囑:“不要說我與丈夫相見。”沈婆子果然竟替他隱過了。看官,你道路小五與妻子說什言語?原來約他逃走,門氏低語道:“日裏有人監押,難以脫身,夜間又重門深鎖,行走不便,怎好出來?”小五低囑道:“我兩耳原不聾,卻被我假裝聾騙了他。你的眼兒本是半瞎的,今何不裝作全瞎?只說兩日因愁悶不過,弄得兩眼一點光也沒有了,他家見你如此,自然不來防範着你,那時你便可以覓個空兒,打點脫身之計。”門氏道:“我曉得了,你於五日後可到他家後花園門首來等我。”小五點頭會意。這邊沈婆子但見他夫妻二人附耳低言,那曉其中奸計?正是:

堪嘆一雙男女,機謀可謂巧矣。

一個刑女寡妻,一個無□夫子。

是夜門氏假意啼哭,直哭到天明、把兩眼揉得紅紅的,只說眼痛。到明日,便道:“我從前兩眼原有五分光,今日如何一些光也沒有了?”說罷又假意心焦啼哭。自此行步都要人攙扶,挨牆摸壁甚不便當。不但柴昊泉信以爲真,連沈婆子也只道他見了丈夫之後,想念家中以致哭昏了雙眼,那知都是假的。卻因他假得像樣,果然不去提防他。到第五日晚間,門氏四顧無人,就望着後花園而走。不想事不湊巧,被一個小丫鬟奔來看見了,叫將起來驚動了沈婆子並衆女使們把他攙回。昊泉聞知大怒,喚來問道:“你既說兩眼全昏,爲何獨自一個走到後花園去?莫非想逃去嗎?”因打了他兩個巴掌,罵了一場。自後只教他坐在房裏,不許出房。過了一日後花園中花卉盛開,昊泉與妾艾氏,同了兒子媳婦都到後園裏亭子上坐着看花,艾氏喚沈婆子攙門氏到來,要他在花前彈唱取樂。門氏到亭子上彈唱了多時,艾氏與兒子媳婦先回去入內,丫鬟們也都隨進,沈婆子又被艾氏教他到假山後採花去了,只剩昊泉與門氏在亭子上坐。昊泉偶然步出亭前,向魚池邊看魚。門氏卻記着前日打罵他的怨氣,悄地走到背後去,只一推,把昊泉撲通的推下水去。昊泉只喊得一聲“啊呀”連忙把手來爬,那裏爬得到,欲待再喊,又被水-入口,那裏喊得出了。正在危急之際,幸得見沈婆子走來看見了,亂叫亂嚷起來,一時間鬨動了閤家老小。艾氏與兒子媳婦帶跌地奔來,衆人忙把昊泉救起,半晌說不出話,直待嘔出了許多水方甦醒,正是:

水性婦人心太毒,陷人入水相報速。

昊泉險作九泉人,黑子幾歸黑地獄。

當下衆人問他怎麼落水。昊泉指着門氏道:“都是這賤人推我落水的。”門氏硬賴道:“這那裏說起?我一步不曾離那亭子,如何屈天屈地,把這話究起我來?”昊泉道:“明明是你推的,還要賴嗎?”門氏道:“我兩眼無光連魚池也不知在那裏,何由推員外下水?”昊泉道:“你既兩眼無光,爲何前日會望着後花園走?你詐裝眼瞎,希圖脫逃,今日又要害我性命,一定與丈夫約會同謀的。我教你不要慌!”白珩在傍聽了道:“爹爹,今日且不和這賤人理會,明日把他送到官去,連她丈夫拘來審個明白,重治其罪。”昊泉道:“說得有理!”當晚便央人寫下狀詞,次日到刑庭控告。丁推官准了狀詞,並即將門氏及路小五並柴家抱告人拘之案下。先喚路小五來問道:“你把妻子準抵贓銀,立契賣與柴家爲奴,是有的嗎?”小五隻作不聽得稟道:“小人蒙老爺杖責監禁之後,又被柴員外將家中掃蕩一空,心裏又急又苦,又害了一場病,因此兩雙耳朵都聾了,其實不聽得老爺說什麼?”丁推官便將問他的言語寫在衙役手中教他看。小五看了道:“賣妻文書是柴員外逼我寫的,不是小人所願,現有他親筆在此爲證。”說罷,便向懷中取出柴昊泉寫的那張紙兒呈上。丁推官接來看了,問道:“寫契之後,可曾還你東西嗎?”小五做不聽得。丁推官再寫衙役手與他看了,小五道:“柴員外只將不值錢的東西還了幾件,留下值錢的古玩什物,不肯見還。這留下之物,已足值五十餘金,可以準抵贓銀了,合該把妻子歸還小人。如何前既逼賣,今又霸佔,務要拆散小人的夫婦?老爺只看他寫的親筆,便可知他的豪強了。”柴家抱告人,跪下來稟道:“老爺休聽他胡言!他寫契之後,家主已將東西盡數還他去了。這張寫的紙兒,是他耳聾重聽,寫與他看的,怎把來混瀆老爺的清目?”丁推官聽罷,沉吟半晌,忽然喝問道:“路小五你前日不耳聾,今日忽地耳聾,我曉得你不過是要哄騙柴昊泉的手書爲據,所以佯爲重聽。今到我面前,還看敢假裝扯謊嗎?”小五見官府說破他隱情,心甚驚惶,卻還只作不聽得。丁推官低聲分付衙役道:“快取短些的夾棍來,夾這刁奴才!”小五聽說,一時着了慌,不覺得失聲大叫道:“青天爺爺小人害病受夾不起。”丁推官笑道:“你如今不耳聾了嗎?”堂上堂下看的人,無不掩口。有一曲《黃鶯兒》爲證:

譎計賺柴翁,口無憑,筆是蹤。誰知官府難欺哄。俄然耳聾,俄然耳聰,心驚急把腔兒弄。羨丁公,發奸摘伏,折獄片言中。

路小五被官府審出詐聾的情弊,只顧磕頭。丁推官喝叫帶過一邊,且喚門氏上來問話。門氏便假裝盲態,直爬到案前,左右喝住,方纔跪定。丁推官問道:“柴家告你私往後園要逃走,又把柴臭泉推入魚池裏,要害他性命,這些可是有的?可是與丈夫同謀的?”門氏道:“小婦人被柴員外拘禁在家,從不曾與丈夫見面,有甚同謀?況小婦人兩眼都盲,一步不能自行,那裏會逃走?又會推人落水?這都是霹空誣陷的話。”丁推官道:“又來胡說!你丈夫前日指使宿積扳害沙和尚,只爲你獨自一個走到了他庵裏去,所以懷恨誣陷他。如何說今日兩眼都盲,一步不能自行?”門氏道:“小婦人一向未全盲,原有三五分光的。近因被柴員外拘禁得苦,心中憂惱,日夜啼哭,爲此眼光都沒了,不能行走。”丁推官笑道:“你丈夫的聾是假的,只怕你的瞎也未必是真的。”柴家抱告人聽了,忙稟告道:“老爺明鑑萬里!他其實是假瞎,這逃走謀害的事均是真的。”門氏只是假裝着盲態,口稱冤枉。丁推官教門氏且跪下去,卻取過一張紙來,不知寫了些什麼,密付一個衙役去了,然後再喚門氏來問道:“柴昊泉落水之時,只有你在亭子上,不是你推他是誰?”門氏道:“小婦人眼盲,也不曉得魚池在那裏,只聽得水響,也並不知員外落水,這是他自己腳錯,如何冤屈小婦人推他?”柴家抱告人道:“家主說落水之時,明明有人推下去的,並非腳錯。”門氏道:“或者那門池邊有鬼祟的,員外撞了鬼了。”正說間,忽然堂後跳出一個連頭黑臉的鬼來,望門氏便撲,門氏見了,驀然驚倒,不覺失聲叫道:“有鬼!有鬼!嚇死我也。”衆人也都喫了一嚇。丁推官喝退了鬼,喚起門氏來問道:“你說柴昊泉撞了鬼,你到撞了鬼了。你既兩目既盲,爲何我叫人裝了鬼臉兒試你,你偏看見,如今須假不過了。”說便伸手向籤筒裏去拔籤。門氏見了又不禁失聲道:“小婦人受刑不起,求老爺方便。”丁推官笑道:“你既見鬼臉,又見拔籤,還說是眼瞎嗎?”一時堂上堂下的人都忍笑不住。也有一曲《黃鶯兒》爲證:

盲目本非真,送柴翁入水晶。誰知堂上懸明鏡。婦人眼昏,官人眼清,陡然一嚇難遮隱。羨刑庭略施小計,聽訟已如神。

丁推官審出詐僞,怒道:“你夫婦二人,一個佯聾,一個假瞎,詭詐異常。柴家告你兩個約會同謀,許多情弊一定都是有約。從實招來,免動刑法。”門氏料賴不過,只得把實情從頭一一招供,丁推官喚過路小五來,罵道:“你這狗才!既自裝聾騙人,又教妻子詐作眼盲,約會逃走。你妻子只因逃走不脫,致生惡意。門氏之罪你實啓之。你平日在柴家走動,待你不薄,今日卻這般害他,好生可惡!”便喝叫左右:“把這廝拖下去,與我加力打!”小五看了急大喊道:“青天爺爺小人果然該死。只是柴家也曾做過窩主,也曾分過贓的。今日他處得小人情極,只得要說出來了。”丁推官驚訝道:“怎說柴家也作窩主分贓?”小五把當初柴白珩主謀,遣宿積偷盜董家銀兩,大家分剖之一一供出。丁推官搖頭道:“不信有這等事!”路小五道:“老爺若不信,只聞問宿積便了!”丁推官即可差人往獄中提出宿積來細細盤問,宿積所供口詞,與路小五一般無二。正是

失主也曾做賊,同夥忽爲仇敵。

賊偷賊物何妨,果報更無差忒。

當下丁推官十分駭異,且把路小五、門氏、宿積與柴家抱告人一併收監。一面出牌提拿柴白珩,限次日聽審,一面發貼請董聞來,問其昔日丟銀之事,把路小五並宿積所供口供詞與他看。董聞昔日在董濟家中之時,已知盜銀的是宿積。但那兩個同謀的,董濟不肯說出來。董聞只疑董濟門下多有雞鳴狗盜之徒,或者那二人是他門下的人,故不可窮究得。及聞宿積扳害沙有恆,乃路小五指使,方知宿積與路小五是一路。因想昔日銀子藏放枕邊,只對路小五說得,如何宿積便來偷着了?多分也是小五所使。已猜個八分,只不知那一個同謀的是誰,卻斷不疑惑到柴白珩身上。直至今日,才知當初主謀的竟是舅子。正是:

門客負心何足道,舅子奸謀真可嘆。

當初誤以盜爲親,今日方知親是盜。

董聞當下錯愕驚歎,因把昔年丈人、舅子待他的光景略述了一番,丁推官憤然道:“怎麼老年翁有這樣的親戚?待小弟明日嚴究那柴白珩,參他到上司那裏去革退了他前程,追贓正法。”董聞道:“昔日恩兄董遐施已知其事,卻不對治年弟告明,不要推究故存厚道,使親者無施失爲親。今日還求年祖臺俯看薄面,姑不究罷。”說畢作別而去。丁推官怒氣未平,次日升堂,又出-籤,立要柴白珩到官。白珩驚慌無措,當初做這事是瞞着父母的,到此卻瞞不過,只得先對母親艾氏說知。艾氏也慌作一團,便把真情與柴昊泉說了,要他商量個計較,求免刑庭拘提。昊泉聽說又驚、又羞、又惱,着實把兒子埋怨了一場。尋思無計想道:“丁理刑爲官清正,賄賂人情都用不着,他只與董家女婿有舊。今恰好爲着他的事,怎肯輕饒?除非原得董家女婿去說情,求他免究方保無虞。只是我有何面目去見女婿?”左思右想正躊躇未定,刑庭又是一根提違限的-籤來到。公差坐滿堂中,七張八嘴地嚷道:“這是盜情重犯,官府立等審究,錄了口詞,就要解司的,不可遲延連累了我們。”白珩躲在裏邊不肯敢出頭。艾氏和白珩的妻子都着了急,只顧啼哭,白珩驚得目瞪口呆,也只少得哭出來了。昊泉沒奈何,只得一壁廂把錢財酒食安頓公差,一邊老着臉到董聞家裏來。卻值董聞不在家中。董起鱗出來接見了,兩下略敘了幾句寒溫,昊泉即備述刑庭拘提之事,因說道:“不想我家畜生誤聽了路小五這狗奴才,幹下這等沒天理的勾當,小弟一些也不知。今日弄出事來,自作自受,本該由他去官司,只是體面上不好看,還求親翁看小女面上,轉致令郎到刑庭那裏說個方便,免了官司,全了體面。當初所失之物,情願加倍奉償。”起麟笑道:“當初令郎設謀也太覺毒些!雖雲是親不爲盜,然舍下所失之物,若是自己的還不打緊。不合失了列家借來的銀子,一時無措,若不遇董遐施一力周旋,小兒必至受辱出醜。那時小兒曾來相懇,要求親翁少助捕盜之資,親翁雖不知此時是令郎所爲,卻倒像是得知的,竟不肯助銀捕盜。如今看來倒是親翁高見,暗合道妙這盜原捕不得的。不捕也罷,只是後來要在房屋上求加貼些銀兩應用,親翁也不肯從,這卻不免拒之太峻了。”幾句話羞得昊泉滿臉通紅,拱手倍話道:“常言‘宰相肚裏好撐船’還求賢喬梓大度優客,不要計較罷。”起麟見他侷促反覺不好意思,因轉口道:“令郎少年輕狂,只因之匪人,故有此舉動,也只算是兒戲,未必是有心,愚父子豈敢記心?待兒子回來,即叫他到刑庭那裏去說便了。”昊泉連聲稱謝,又請女兒淑姿出來相見,囑咐他在女婿面前勸解一句。淑姿笑道:“爹爹昔日避難之時,豈記了女兒了,今日卻又來囑咐女兒。”昊泉道:“我當初老沒志氣,一時錯見你,還看生身父母之面,休要記懷,你公公處我已說明白了。”說罷起身與起麟作別。臨出門又千叮萬囑。正是:

好排場始離終合,真花面前倨後恭。

悔當初笑他貧子,道今朝羞殺富翁。

是晚董聞歸家起麟把昊泉的話對他說了,因道:“你須以親情爲重,休要和他們一般見識。”淑姿也勸丈夫休念舊惡還是以德報怨罷。董聞道:“我昨日原與丁公說不要追究,怎奈他怒氣未息,所以出籤拘捉,如今待我寫封書信去討情便了。”於是寫下一封懇切的手書,連夜差人進城往刑庭投下。丁推官看了書,一來滅不過董聞的人情,二來也服董聞的度量,現在都把籤票撤消了,提出獄中一干人犯到臺下。先喚柴家抱告人來,分付道:“你家主柴白珩是有前程的人,且與董爺是親戚,卻主謀偷盜分贓,比常人爲盜,罪當加等。本該提拿到官盡法重處,今還看董爺份上,故免提究。但日下年荒,米價勝貴,民不聊生,又河道淤塞,上司行將要開濟。我罰你家主子原贓給主之外,另出米三百石,煮官粥賑饑。再出銀五百兩助將來開河之費。限五日內輸納,不得遲誤。如遲,前罪並究不恕。”柴家抱告人叩頭領命。丁推官然後將宿積、路小五、門氏定罪發落道:“門氏雖被柴昊泉逼賣在家,但不合推吳泉落水,幾致殞命。若以家奴謀殺家主例,殺雖不成,罪也宜從重。今念系抵當在柴家之人,與家奴不同,故從輕議,發出官賣。宿積兩番作賊,今又聽人指唆,扳害無辜,罪宜加等,杖八十,徒二年。路小五兩番造謀,坐地分贓,又使同伴妄陷平人,更復設詐喬裝詭計百出,其罪尤宜加等,丈一百,徒三年。”發落畢,柴家抱告人自回去,門氏由官媒婆領去。路小五、宿積各自去驛中擺站。宿積是久慣作賊的,身邊倒還有幾文錢使用,路小五倒弄得赤條條並無分文使費,不免沿途求乞。當時有幾句笑話笑他道:

古董是假,乞丐是真。前日假舊,藏在屋裏,今日假舊,都在一身。捏着一支破碗,疑是虞舜造漆,碗之所制;託着一根竹棒,想是姜尚父釣魚之杆所存。身上披的東西,意者孔聖人不暇-之席,留此一片;口中討的物事,只皇把大公九府之錢,佈施一文。

且不說路小五的狼狽,且說柴昊泉被丁推公罰他許多銀米,甚是驚慌,思量再央董聞去說情求免,只得把昔日所典董家房屋送還董聞,以作賠償原失之物並酬謝之意,央他與丁推官說,或求全負或求量減。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文士題詩,邁寫胸中感憤佳人脫難,還存天外情。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卷 飲壽觴漫題冷暖句 救色妓不動雨雲情

詩曰

酒堪醉我何妨醉?色易迷人偏不偏。

豪士肝腸似冰雪,詩章分別兩留題。

卻說柴昊泉把向年所典董家房屋送還董聞,央他再去與丁推官說情。董聞允諾,便將柴昊泉出名,寫下一個求免罰的手本來袖着,親往刑廳署中,與丁推官相見。先謝了他前日免提柴白珩之情,然後說:“蒙罰銀米,本當速諭上納。奈力有不能,還求寬免。”丁推官道:“此事若追究起來,那柴白珩不特前程有礙,還要問個大大的罪名。今止罰銀米,已是屈法用情,似難再寬免了。”董聞道:“治年弟也不敢爲再一之瀆。只因親情面上,不得不爲代懇,還乞格外垂仁。”丁推官笑道:“年翁是失主,今失主已不論盜情,只論親情了,小弟怎好方命?但所罰賑饑之米,是免不得的,須如數輸納。其助開河銀五百兩,姑免了罷。左右開河一事雖經上臺題號,還要候旨定奪,自下還可暫緩。”董聞拱手稱謝,便取出手本來,要他批完了,隨即作別出署,徑至柴家。把手本與昊泉看了,昊泉不勝感愧。自此,昊泉依舊往清溪村居住,把所典董家原屋出空了,讓董聞仍返入城中舊居,將清溪村住居做個別業,往來其間。可笑柴昊泉,當初女婿急難之中,要求他加施,卻分文不與,反發出許多沒理的話來,今日卻把三百兩原契白白送還。人情事勢,變態如此。閒話休題,且說董聞返居之後,光陽茬苒,不覺又是秋盡冬來,正值柴白珩的母親艾氏五十壽誕。艾氏比柴昊泉小五歲,與昔日昊泉慶壽之時,相去恰好五年。董家免不得備禮去賀,此時昊泉正要奉承女婿,與五年前的光景大不同了。在家中張樂設宴,先請董起麟去喫了一日酒,然後另設壽席,邀董聞赴飲,更不請別客,只約幾個相知的門客奉陪。又喚下一班上好的梨園子弟,並兩個妓女伺候。又遣女使,去請女兒淑姿到家宴。董聞便與淑姿乘輿張蓋,同赴壽筵。

到柴家門首,昊泉父子即親自迎將出來。艾氏自和媳婦簇擁着淑姿,到後廳與衆女眷們坐地。董聞在堂中,與丈人、舅子並門客畢敘禮過了,依次而坐。茶罷,兩個妓女上來叩見。董聞看那兩個妓女時,也都有幾分姿色。問其姓名,一個叫做婁豔花,一個叫做燕青鸞。董聞道:“我前在京中,聞馬幽儀之名,可惜不曾相會。近聞他不住在京師已返到這裏來了。我只道柴內兄昔日曾作寓在他家,是舊賓主,今日必然請他在此。原來卻不在此。”婁豔花道:“馬二孃近日惹下一場禍事,了不得在那裏哩?”董聞驚問道:“有何禍事?”燕青鸞接口道:“馬二孃到此過不多時,那些慕名求見的卻甚多。他只推病,不肯見客。近日有楊閣老的公子楊大爺在這裏經過,要請他到舟中一敘。他執意不肯去,因惱犯了楊大爺的性子,差人到他屋裏打得雪片。這還不打緊,不想又打出一封書札來,卻是什麼常鬍子的手筆。那常鬍子是個在逃的殺人重犯,楊大爺見了這封書,便去對理刑丁老爺說了,把他拘禁獄中,着在他身上要這常鬍子。卻不是晦氣麼?”董聞驚訝道:“有這等事?”柴白珩便插口道:“那馬二孃慣要恃才使性,怠慢客人,所以撞出這場禍事。”婁豔花道:“這場禍事也不小。聞說丁理刑老爺是楊閣老的門生,又與楊公子是舊賓主,楊公子說的話他怎好不聽?況又有常鬍子的書爲據,卻不是有口難辯?誰人可以解救得?”董聞道:“我與丁刑事都是楊閣老的門生。楊公子與我有世誼,他前日到此,我也曾去拜他,卻不曉得有馬幽儀這段事。如今楊公子已將起身,丁刑尊也好做方便了。我雖與馬幽儀並無一面,卻聞他是個有才有意的妓女,今在患難中,不可不救。”婁燕二妓並衆門客聽說,都道:“若得董爺相救,是他造化哩!”正說間,只見柴家管門的人飛奔進來報道:“理刑丁老爺來拜董爺了。”衆人都喫一驚。董聞道:“他爲何直來到此?”連忙穿了公服,到門首接入。嚇得柴家上下諸人並門客妓女等,各躲在一壁廂,捏神捏鬼的張看。董聞迎丁推官到堂中,敘禮而坐。丁推官道:“昨接撫臺憲檄,因鄭州知州丙制金以貪污罷職,委小弟去權署州篆。憲限文到之日,即便起行,爲此特來與年翁一別。早間曾叩新居,聞臺駕在此,故爾便道奉晤。”董聞道:“年祖臺榮行如此之速,治年弟未及餞送,怎反勞大駕枉顧?”丁推官道:“小弟今日一來奉別,二來兼有所囑。”董聞道:“有何見教?”丁推官道:“前借餘總戎處之物,因家信未到,目下不能即還,尚欲求寬幾時。煩年翁爲我致意。”董聞道:“這不妨,待治年弟與他說,決不來催促便了。”丁推官謝道:“瑣屑之事,屢瀆清聽,慚愧慚愧!年翁得暇,乞過鄭州一晤。”說罷,即起身作別。董聞一頭送他出去,一頭便把馬幽儀被禍的話對他說,要求他釋放。丁推官笑道:“此女是年翁的相知了?”董聞道:“治年弟素未與他識面。但聞他是個有才的妓女,特起一片憐才之心,替他說個方便。妓女家往來的人何可勝數?怎的着在他身上要起常鬍子來?還求垂恩釋放罷。”丁推官道:“此女在京中時,小弟亦曾聞其名。今承見教,憐才之心,彼此同之,當一面致書與楊公子,一面就釋放他便了。”說罷,拱揖而別。

柴家父子及衆人見董聞與地方官恁般莫逆,一發驚駭,禮貌愈恭。董聞想起五年前之事,不覺心中有感,因歡說道:“記得五年之前,岳父壽誕,亦是孟冬時候。那日天氣驟寒,酸風逼人。今日一般也是初冬,卻甚和暖。同此堂中,同此節氣,而炎涼光景,前後不同如此。”柴家父子聽說,曉得他語中帶刺,低頭無語。衆人卻順口答應道:“便是今日天氣和順得好。”董聞回顧旁桌上,見有紙筆在那裏,便取過筆來,展開素紙,題詩一絕雲:

“稱觴追憶五年前,同此堂中冷暖懸。

卻怪天時渾不定,也隨人意共推遷。”

董聞題詩才罷,堂中酒席已擺完。昊泉執杯看坐。董聞不肯坐專席首位,教把桌子都打斜擺了,與衆人團團而坐。梨園子弟送戲目上來請點戲,董聞遜讓了一會,說道:“今日不必演正本,回大家點幾齣雅劇看看罷。”衆人都道:“悉憑尊意。”董聞便於《綵樓》、《荊釵》、《白兔》、《還帶》四本戲文上各點了幾齣,梨園子弟登場唱演。做到那可悲憤之處,董聞嗟嘆道:“大丈夫落魄之時,往往受人簡賤,古今一轍。”柴家父子看了這樣戲文,又聽了董聞這般說話,顏面無地。及至上套酒饌已完,大家起身到書房中小坐,那時董聞已半酣,便乘酒興,對着衆人,把晚間所演戲文評論起來,說道:“當初做《綵樓傳奇》的人有些欠通。木蘭寺投齋,本是唐人王播的故事,卻移在呂蒙正身上,這也罷了。王播詩云:‘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閻黎飯後鐘。二十年前塵撲面,今朝才得碧紗籠。’呂蒙正中狀元之時,與住破窯之時,相去何嘗有二十年之久?可笑那作傳奇的,第三句當改不改,倒把第二句改作‘十度投齋九度空’不通之極。初時聞鍾赴齋,原來脫空;後來飯後鳴鐘,故投不着,止是一度空耳。一度空投,遂從此絕,妄待九度空乎?況和尚中盡有好的,倒不比俗人勢利。”因把向年窮途狼狽、多虧大力庵中沙有恆和尚留飯之事,述了一遍。昊泉父子皆有慚色。董聞又道:“呂蒙正是庶出之子,其母劉氏爲正夫人所逐,故攜其幼兒,權棲破窯。今把劉氏強扭作蒙正之妻,說他爲丈人所逐,只怕呂蒙正倒沒有這樣勢利的丈人。”昊泉聽說,自覺慚赧,只推要到堂中支持,脫身出去,留白珩在書房陪客。這些衆人卻聞所未聞,都道:“原來如此!若不是董爺說,我們那裏曉得?”因問:“《荊釵記》上的故事可真否?”董聞道:“那孫汝權與王十朋本是同榜中的,又是好朋友。只因當時有奸臣史浩秉政弄權,王十朋劾了他一疏。這疏稿卻是孫汝權代草的,所以史浩的門人做這本《荊釵傳奇》,把孫汝權扮作花臉。”婁豔花道:“這等說,那錢玉蓮投江,可有的麼?”董聞道:“王十朋的母親便姓錢。今說他妻子姓錢,爲丈母所逼,只怕王十朋倒沒有這樣勢利的丈母。”燕青鸞道:“那《白兔》、《還帶》這兩本戲文,一發求董爺說一說。”董聞道:“李弘義是個大將,與劉智遠爲結義兄弟。今紐作劉智遠的舅子,扮做花臉,亦是冤誣。若他舅子果然是李弘義決沒有這樣欺貧滅親的事。至於《還帶記》中劉二舅,其人其事,不知有無,卻未嘗污衊古人,沒甚妨礙。這個做傳奇的,還算忠厚,形容劉二舅,不過勢利而已,不到得暗害中傷,有不可言之惡。”白珩在旁聽說,不勝惶愧,只得推醉避入裏面去了。少頃,堂中下半套酒席已擺列齊整。吳泉再請董聞入席飲酒,又演了幾齣戲。兩個妓女和衆門客輪番把盞,董聞喫得大醉,待要起身,昊泉再三款留,衆人也勸道:“冬夜正長,不妨寬坐。”董聞道:“此堂原是難得坐的。我五年之前,求坐此堂而不可得,所以今日在此,不醉無歸。今已大醉,可告辭矣。”說罷,起身作謝而去。醉步趔趄,不覺轉向側邊角門內走。吳泉道:“賢婿請從大門出去。”董聞醉中又想起前事,嘆道:“不消罷。就從角門內出去,還強似走後門哩。”吳泉滿面羞慚,無言可答,看董聞上轎去了,卻回身入內,款留女兒淑姿,要他多住幾日,不要就回家去。正是:

父猶是父,女猶是女。

昨日今朝,不同如此。

董聞回家過了一夜。次日醒來,追思昨日酒後之言,甚覺過當。自念度量大的,還該置之不論,如何言語之間不存忠厚?畢竟是學問不到處。着實自咎了一番。忽想起丁推官所推之事,即往見餘總兵,曲致丁推官之意,要他把這宗債負再寬幾時。餘總兵見有董聞擔當,料到遲中無失,便滿口應允道:“既承先生見教,且從容去罷了。”董聞稱謝而別。

纔回到家,只見門上人來報,說有妓女馬二孃乘轎到門,要進來拜謝大爺。董聞忙教請進。馬二孃至堂中,倒身下拜,董聞連忙扶起。看他風姿雅淡,舉止端詳,彷彿良家體態,與昨日所見二妓大相懸絕,因說道:“久慕佳名,未識嬌面。今日幸得相會,足慰生平。”馬二孃道:“賤妾素未拜識尊顏,今遭患難,荷蒙垂救,生死肉骨,佩德難忘。”拜罷,即請進內拜見夫人。董聞道:“寒荊回家與岳父母上壽,尚未歸來。家母舍妹,正欲一睹芳容。”遂引他到內廂,與母親妹子相見了,一面置酒留款。飲過數巡,馬二孃頓開喉嚨,清歌一曲,真有遏雲繞樑之妙,董聞歎賞不已。酒罷,董聞又引他到書房中游玩。馬二孃見有古琴一張掛在壁上,便取將下來,輕揮玉指,撥動朱弦,彈了一回兒。董聞愈加稱賞,因再命酒對酌。馬二孃又飲了幾杯,玉容粉面,帶了幾分酒意,正如雨後海棠,十分嬌媚。董聞看了嘖嘖稱羨道:“卿具此絕色,又有才技,青樓中豈易得此。”馬二孃見董聞不住口的贊他,便低頭沉吟了半晌,似有不安之狀。董聞笑問道:“正爾歡飲,忽若不樂,卻是爲何?”馬二孃且不答應,向案頭取過一幅花箋來,題詩一絕道:

“多感開籠縱鳳凰,玄機幸遇有情郎。

卻緣羞把琵琶抱,未敢從容侍曲房。”

董聞見了詩,改容正色道:“在下相救之意,非慕卿之色,亦不但憐卿之才,實重卿之義也。捧溪佳詠,足見堅操,益使人敬服。常善變是我結義兄弟,他曾對我說,與卿有終身之約。今他不幸犯罪而逃,我時時繫念。昨聞卿亦爲了他身陷囹圄,我因朋友情分上,故特向丁公說個方便,並無他意。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蔑。’我若有私於卿,是負友誼矣。今日偶睹嬌容,且閱妙技,故不覺欽羨,非有私心,幸勿見疑。”因之取筆題詩一絕以示之,詩云:

“書生非不解風流,爲憶良朋悲舊遊。

正待臨風念黃鳥,何心握雨赴紅樓?”

馬二孃聽了董聞所言,又見了詩句,不覺兩淚交流,道:“常相公實與賤妾有終身之約,賤妾雖在煙花,頗知自好。自與常相公相約之後,往往託病謝客,以致開罪於強暴。今蒙董爺救之桎梏之中,理宜永侍中櫛,以報大恩。只恐負了常相公,故未敢相就。不道董爺也與常相公有交。今日救妾之意,亦爲朋友情分上,並非涉私,足見交義。我想常相公被罪而逃,後會無期,妾身飄泊風塵,終非了局。請自今以後,削髮爲尼,長辭世俗,庶遠不負常相公昔日之盟,近不負董爺今日之義耳。”說罷,又取筆題詩一絕道:

“黃鳥猶知篤友聲,紅裙忍負昔年盟?

從今不把蛾眉掃,棄向空門了此生。”

董聞看了,點頭讚歎道:“青樓中人,有此義烈之性,其實難得!我道常兄英雄,非留戀煙花者,何獨屬意於卿?今日方知卿真堪與常兄作對,不枉他識賞訂盟。但卿既欲守志,也不必削髮披緇,棲身寺院,只須杜門不出,在家出家。若有強暴侵侮,我當爲卿護持。異日常兄倘蒙恩赦,再有相見之期,那時重諧舊好,有何不可?”馬二孃收淚拜謝,作別歸家。自此真個把住屋做個靜室,改作道姑打扮,終日焚香誦經,以避塵囂。有一曲《臨江仙》爲證:

“燕子樓中關盼盼,至今節義流傳。尚書墓上有人還,白揚堪作柱,紅粉淚無端。死別生離同一歡,願依昔日嬋娟。從今學道洗朱顏,不與巫女夢,且戴妙常冠。”

話分兩頭。且說丁推官自到鄭州署印之後,政聲益著。前任知州丙制金貪污異常,幾乎把地皮都弄光了,全都叫他“丙赤地”。今丁推官在署印,一清如水,人都叫他是“丁青天”。那知他要做好官,偏有許多盤根錯節來試他的利器。才署印幾月,忽遇天時亢旱。丁青天來署了印,真正弄出個久晴不雨的青天來了。那亢旱的光景,好生利害。但見:

田中裂縫,池底生塵。並邊爭汲的,至於相罵:路上賣水的,好似奇珍。逼渾漿來煮-,都是土氣息、泥滋味;造乾糧在充腹,半是火焙熟、日曬成。客至呼茶茶不出,夜間求浴浴無能。憂時的官長,只將眼淚洗面;登壇的道士,急得油汗淋身。攘攘往來,滿街招着賽會土地:皇上祈禱,排門供着行雨龍神。追念求睛之日,連揮不出的雲師,何一旦藏形遁跡?還思苦雨之年,助天爲虐的河伯,怎霎時氌恥瓶馨?不併荒的是飲食,那知水但荒食,旱並荒飲:不求人的是水火,誰料火不求人,水要求人。同此居渚,不覺怨朝陽而愁夜月;只茲星宿,乃至嘆啓明而恨長庚。桑林故事今重見,雲漢詩章始信真。

丁推官見這般亢旱,連忙建立齋壇,延請一個法官叫做洪覺先,要他登壇祈雨。那洪覺先本不是出家的道士,因他自稱有符水之術,又會扶鸞請仙、替人禳星解厄,人多有信他的,爲此丁推管頗聞其名,特請他來祈雨。一連祈了幾日,卻那裏見個雨點兒?丁推官明知法官不濟,乃自辦誠心,步行祈禱。每日在酷日中來往,不辭勞苦。上司行下文書來,禁止屠宰,以祈甘霖旱降。丁推官遵奉憲行,出了禁屠的告示,卻分付衙役,不許藉端生事。有公差拿賣肉的人解到臺下,那人稟說是官府未出告示之前宰下的豬,丁推官即行釋放,更不苛求。遠近士氏,無不頌其仁德。當時也有一等貪喫葷腥、不信修齋的人,因禁了屠,不得肉喫,便做下一篇言語道:

禱雨而靡愛斯牲,知雲汗無斷屠宰之法。今遇旱而頌書人云,豈《春秋》有不血食之鬼神?艱食之時,濟荒者正當佐以鮮食之奏;懷山之日,救災者且猶不恤烈山之焚。試觀往古,窮議近今,仁固當被乎禽獸,事亦宜計乎氏氓。思非肉不飽之老人,易由得養?被市脯爲活之壯者何以圖存?況上行下未行,不過做成衙役取利;若官禁私亦禁,恐適妨礙百姓營生。至於魚蝦蜃蛤,僅昆蟲之一類;蔥芽韭蒜,尤草木之無情。即食焉,亦復何害?並禁之,頗覺不倫。人苟爲物而受責,似乎重物而輕人。誠得交明之官長,一朝開此嚴禁,或者仁愛之天公,即日降以甘霖。

這篇言語,說來雖似乎有理,殊不知祈晴禱雨之時,禁止屠宰,非是愛物,正是愛民,蓋天降災-,多緣下民平日奢侈過度,暴殄天物,縱口腹之慾,戰害生命,上幹天和,災-由此而致。所以禁止屠宰者,正要人清心寡嗜,改過省愆,挽回天意,無至困於凶荒耳。《禮記》雲:“歲凶谷不登,君膳不殺牲,大丈不食粱,士飲酒不作樂。”君、公卿、士且如此儉約修省,何況百姓乎?只是官府方有禁屠之令,那班衙役與地方棍徒,便尋釁生事,肆行索詐。這些小本經紀的人,又值凶荒之際,正自憂愁惶惑,何堪更被詐害?此則又須賢明官長,達權通變,勿使愛民之意,反做了擾民之端,庶幾民與物皆被仁恩矣。閒話少說。且說丁推官處誠步禱了幾日,又手書疏文一通,親自齋往本州城隍廟中焚化了。拜禱畢,指着城隍神像說道:“我與神雖陰陽各異,然具有地方民社之責。今上天降災下民,豈可坐視不救?我今與神物:若三日內無雨,我當與神像一齊鎖系烈日之中,以請命於天。”說罷,又拜禱了一番,然後回衙。至三日後,不見有雨。丁推官分付整備鐵索二條,步至城隍廟中。正待要與神像同鎖,忽視雲興雷動,頃刻間,大雨傾盆而降。這場大雨,直下了一日夜,田疇-足,百姓無不歡呼稱頌。初時種田的鄉農見雨澤不至,將要丟手了。因聞丁推官步禱其誠,便相戒道:“上官且不辭勞苦,我等如何便罷休?”遂大家勉強支持,不敢拋荒。到得雨來時,田禾依然無恙。當時有民謠雲:

“丙去丁來都是火,火致旱災于田土。丙爲陽火,不旱亦焦;丁爲陰火,雖旱無苦。赤地無禾土盡荒,青天無雲雨亦亡。到頭赤地難植役,還賴青天能降祥。”

丁推官求得甘雨之後,過不多幾日,早有新任的知州到了。丁推官焦勞了這多時,正好交過了州印,回到府中。略上將息,且與董聞一敘闊。不想又有一件公事要擔在他身上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勞臣功績,再從縣裏流傳;良友聲名,更向府中稱說。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九卷 竭心力臣忠感鬼神 焚契券友義動官長

詩曰

一生一死識交情,友義臣忠真弟兄。

貫日忠魂天意格,於霄意氣衆心傾。

話說丁推官把官印交與新官,正欲回署,卻又有一件公事輪到他身上來。你道何事?原來儀封縣界中河道淤塞已久,及當流。巡撫馮景,與按院卞正酌定開河事宜,合流上聞,一向候部議定奪,今該部復準,着該府按支庫銀若干兩,連選才幹屬員,專督開河,剋期完工。馮、卞二公奉了聖旨,特委丁推官星夜親臨儀封縣,監督河務,不得遲誤。丁推官見是緊急公事,既奉憲委,不敢延遲,也不及回署,即從鄭州起馬,馳赴儀封縣,擇近河公館住下。發現銀僱募民夫,剋日同工。此時正值七月中旬,天氣尚炎熱。丁推官不辭勞苦,每日到河邊監督,並踏勘舊河故道。或遇泥沙堆積之處,轎馬難行,即徒步往來,那些民夫因上官如此勤勞,無不努力向前。丁推官見民夫中有老弱的,勉強挑泥掘土,甚是憔悴,心生憐憫,設起一法來。每十個精壯民夫,撥兩個老弱的炊茶煮飯,擔送供給,免其做工。自此,老弱的既不苦役,精壯的又省了炊煮工夫,得以併力工作,衆甚便之。正是:

飢者得食勞者息,老弱不做溝中瘠。

丁公善把人丁用,於民全賴君子力。

丁推官設法既妙,一日便有兩日工程,不半月間,開過多少河道。凡遇河道上或有房屋,或有墳墓相礙的,丁推官相度地勢,苟可通融,便行回過去,更不拆屋壤墳,正不知保全了多少。衆人無不稱功頌德。忽一日,開到一個去處,見一所墳塋,正與河道相近。丁推官喚土人來問道:“這是誰家的-墓?將來河道通了,這-墓便沿着河岸,難免河流衝激。可叫他家移進幾步改葬方好。”土人稟道:“這是絕嗣的-墓,沒有後人的,只索由它罷。”話猶未了,只見民夫中走出一人,跪下稟道:“小人就是看守這墳的墳丁-中之人,姓董名濟。他雖沒後嗣,卻是本府鄉紳董博士老爺的同宗兄弟。董爺當初曾問本縣請給告示,張掛墳門,禁約閒人騷擾。又着小人與他看管這-墓的。”丁推官聽罷,想道:“我常聽得董年兄稱感他亡故宗兄董濟的恩德。今看董年兄面上,何忍坐視?”便分付衆民夫一齊動手,將-墓發開,把董濟靈柩移進數丈地面,另擇高原安葬,依舊堆高了-土,立石表記,給告示禁護。過了一日,又開到一處,泥土甚松。椿木都立不住。丁推官看了,道:“將來河流衝突,渠堤須要極堅,還愁木椿不能支撐。況連木椿也立不住。如何是好?”沉吟無計,看看天色已暮,只是歇了工作,且待明日再作計議。

當夜,丁推官睡在公館中,心懷憂慮,展轉不寐。至二更時分,屍聽得牀前腳步響。丁推官爬起身來,揭帳看時,見一個人峨冠博帶立在牀前,說道:“上帝憐我生前好義,封爲此間土神,前日多蒙遷葬骸骨,無以爲報,明日當助一臂之力,以酬明德。”丁推官正要問其姓名,那人轉身便走。卻見他背後跟着一個青衣童子,手中提一盞紗燈,那紗燈上大書一個“董”字。丁推官待欲送他,猛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心中甚是驚異。至次早,再往昨日松泥的所在去看,只見衆民失紛紛攘攘的來告道:“昨日立椿之處,沿岸一帶松泥,約計有四十餘丈,椿都立不牢。今早松泥突然都變實了,所立椿木,俱堅固牢硬,搖捍不動,好生奇怪。”丁推官聽說,又驚又喜,即親往踏勘。果見泥土忽變,如有神助。因想起昨夜之夢,知是董濟陰靈助我,便令衙役速備香椿祭禮,親至董濟-前禱謝,許於河工畢後,立廟祭祀。一面便把遷葬董濟與顯靈助工之事寫書報與董聞知道。又過了幾日,丁推官正催趲民夫上工,忽有衙役來稟道:“兩日百姓應募者多,民夫日增,需用鍋,鑊、碗碟等物,一時支應不來,乞發官票,向附近民家借用。”丁推官道:“使不得。若如此,是騷擾民間了。”衙役道:“這日用所需之物,遲不得一日兩日的。若非借用,恐一時備辦不及。”丁椎官正在躊躇,卻聽得前面衆民夫齊聲發喊,都道:“奇怪!”丁推官問有何怪事?衆人稟道:“河底下掘出一隻大船來。”丁推官道:“此必是當初覆沒的,其中若有死人骸骨,可取來埋葬好了。”衆人道:“船中並沒什骸骨,卻有無數瓷瓦碗碟,並許多鐵鍋、鐵鑊在內。”丁推官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天助我成功也!”便令衆民夫快將船中所有碗、碟、鍋,鑊盡數都搬上岸來,分給充用。枯船木料,又可當柴薪。真個天賜其便。有詩爲證:

前代開河多役民,今日開河也役民。前代役民民苦役,今日役民也便民。昔日開河曾遇鬼,今人開河亦遇鬼。昔日遇鬼鬼降災,今人遇鬼鬼作美。金刀昔贈麻叔謀,丁公卻得大木舟。一兇一吉相懸絕,小人獲咎君子吉。

丁推官得鬼神之助,河工漸次告成。誰想河工便垂成了,他身子卻中了暑氣,又受了些勞苦,不覺大病起來。弄得形容枯槁,面目燻黑,睡倒在公館中,起身不得。正是:

青天化作玄天,白丁變作黑子。

壬水生而既旺,丁火衰而欲死。

丁推官身雖臥病,心中卻記掛着公務,巴不得起來監督河工,怎奈頭暈眼昏,那裏爬得起?只得一面申文上臺,乞另委別官,督完河務;一面差人回署,報以父子知道,速請醫生前來看脈。上臺看了申文,準令丁推官回署調理,另委本府同知虞龍池代管河工。那虞龍池星夜來到儀封縣交待,這邊丁推官的公子丁嗣考也同着兩個醫生一齊都到。那兩個醫生一個姓秦,一個姓華,是開封府裏有名的官醫。果然深通醫理,看了脈,都道是積勞中暑所致,宜用清涼和解之劑。兩人正商量用藥,忽又本縣知縣薦一個醫生到來。此人複姓聞人,單名一個虛字。也是本縣的名醫。他道丁推官在這裏患病,如何捨近求遠,要到府城裏去延醫?爲此特地託人轉求知縣前來的。這聞人虛來看病之時,恰聞虞同知來問病,正在榻前坐地。只因聽了虞同知一句戲言,便誤了丁推官的性命。原來丁推官前日在府城起馬往鄭州署印的時節,虞同知治酒餞行。丁推官見他身邊有個門子,名叫糜桃,甚是小心乖覺,因說道:“小弟門中幾個門子都不中用,不如老寅翁這門子甚好。虞同知聽說,便把糜桃送與丁推官伏侍。今日到公館來問病,卻見糜桃站在牀邊,因指着他對丁推官道:“老寅翁積勞之後,須要保養,今番貴恙。多應受了此人的累了。”聞人虛聽了這句言語,認定是陰虛症候。豈知丁推官一心經營公事,那有閒情與門子玩耍?虞同知因自己是好龍陽的,故偶以此言相戲。聞人虛不知就裏,信以爲實,認做陰虛,要用起人蔘來。秦、華二醫爭他不過,也是丁推官命數該盡,不合服了聞人虛的補藥,心頭髮脹,幾度昏迷。再教秦、華二人看時,已沒救了。從來巫與醫雖是一樣念頭,然巫利人生,未賞害人之身;醫利人生,每至害人之生。賣棺木的匠人,與賣藥的醫生,雖是兩般肚腸。然匠利人死,不能致人之死;醫救人死,每反致人之死。不但庸醫爲然,名醫尤甚,有兩曲《黃鶯兒》爲證:

堪恨有名醫,到人家,抵暮時。誇言日裏匆忙處,某家候予,某家款予。一頭診脈和人語。只須臾略將三指,一點便升輿。

無法治醫師,恃虛名,藥妄施。將人性命爲兒戲,當官訟之,官還宥之,道是心中割腹難加罪。病來時,切須記取,不藥是中醫。

自古道藥醫不死病。若病犯實了,雖盧,扁亦無救,也莫只歸咎醫生。然醫生切脈,用藥,人命所關,最宜詳慎。怎奈那些名醫,當未出名之時,還皆仔細切脈,小心用藥者;到得名一出了,便裝腔作勢,要學那成都市上嚴三點的模樣,更不把脈理細察。又看得自己的藥,好象呂洞賓的仙丹,隨手撮去,不別緻詳,往往把人性命來誤了。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不服藥爲中醫。人不幸有疾,只須自己於飲食起居謹慎調攝,或者倒漸漸痊可;縱有三長兩短,卻倒也死而無悔。若依了世俗所云,寧可含藥而死,不可負藥而亡。這兩句話,常要把殘生冤屈斷送。然雖如此,古人不爲良宰相,則願爲良醫,以其能救濟人也。世間也有一些不勘救濟的人,或諱疾忌醫,或信巫不信醫,雖遇良醫,不肯喫他的藥,以致病死。此真可憐不足借。天有一些人,自己平日稍知藥性,到有病時,輒便妄參己見,增減良醫的妙方,以致用差了一味兩味藥,送了性命。這卻是自作之孽。與醫生無干了。閒話少說。且說丁推官病勢沉重,公子着了急,連夜扶他下船。急急回到衙署中。那時已黃昏時候,丁推官纔回到衙署,便昏暈了過去。家眷圍聚看視,都歸咎醫生用藥之誤。丁推官昏暈了半晌,醒將轉來,說道:“不於醫生事。我適間得一夢,與數年前之夢相合,多應不久於人世了。”公子問是何夢,丁推官道:“我向年在京中時曾夢至一處,宮殿巍峨,有青衣童子引我入內。聖見殿中坐着一個人,有如王者,左右侍衛無數。我伏地再拜,殿上傳宣,將受我爵位。只見旁邊走出一個白鬃道士,把我扶起,說道:“且放他回陽世去,幹了一件功德,然後卻來受職。我此夢藏之於心久矣。適間昏昏睡去,忽又夢見前番那道士來對我說:“你今功德已完,可隨我去了。我自想無甚功德於人,或者開河濟民也算一件功德。據此夢,我必將與陽世相別矣。”公子聽罷,含淚答道:“夢寐之事,不必準信,大人且寬心。若秦、華二醫不肯用藥,明日再別請醫生來看。”丁推官搖頭不應。三更以後,病勢愈重,問他後事,都不回答。捱到五更時分,討冷水來飲了一杯,口中連呼“開河”數聲而死。正是:

古人兵事未了,連呼過河者三。

今與古人無異,治兵治水一般。

丁推官既死,公子與家眷等一齊號哭。天才黎明,董聞早到。原來董聞打聽得丁推官昨夜扶病回署,因此特來問病,不想丁推官已氣絕了。董聞來到私衙,撫屍大哭了一場,因對公子道:“不佞與尊大人相別半載,時切懷想。前接他的手札,備言遷葬亡兄董遐施,又道開河多得鬼神之助。不佞屢欲趨候,並申謝私,只想公務倥傯,不敢去煩瀆他。後聞他有病,還道是微恙,回署調理,自然痊可。誰知忽有此慘變。我想舊冬在內父處與尊大人一會之後,不意遂成永訣。如今地方上失了一位賢官,不特爲一家哭,當爲一郡哭。”公子道:“今日多蒙老年伯來問病,誰知卻做了探喪。”說罷,以頭撞地,號慟不止。董聞正在那裏勸他,早有本府太守,與各廳同僚,及附郭的祥符縣之官,都來探視。太守一面具文申報撫按去了。少頃,餘總兵與衛守備也來投帖奉探。餘總兵見董聞在那裏便面約道:“少刻屈到故衙一會。”董聞應諾。餘總兵去後,董聞對了公子道:“餘總兵約我去會話,多應爲索債了。”公子噙着淚道:“先君是個清官,既無宦囊遺留,家中又素貧,近日止措得二百餘金寄來。如今做治喪扶柩之費,尚且不夠,那有銀子還他?如何是好?”董聞道:“年丈不須憂慮。此事不佞當代爲圖之,你日下且支持入殮之事。”說罷,作別而出,便往餘總兵衙中。相見畢,董聞先說丁司李死得可傷。餘總兵說起債負道:“此債是內司相公放的,如今要取索本利。”董聞道:“這宗債務,他自然設處奉還。但目下還求格後。”餘總兵道:“總仗先生始終其事。”董聞應承而別。回到家中,正替他籌劃算計,忽然接得京中書信一封,卻是翰林莊文靖寄來的手札。拆開看時,書中備道契闊,未復雲:“我即日或奉使南行,便道當圖良晤。”又別外有書啓二封,要致馮撫院與卞按院的。書中專寫董博士與丁推官兩個門生,要求撫、按青目,即託董聞轉致。董聞看了。大喜道:“丁年兄雖死,今有此書,他所遺的債負,須要藉此機會設法清還了。”便將一書付與撫、按門上值日的員役,投遞進去。次日,撫、按二公都發帖來請董聞去相見。董聞先往見馮撫院。講禮寒溫罷,撫院道:“學生久仰盛名。昨接貴師臺莊大史手書,極稱大才。將來學生正要請教。只可惜貴同門丁司李,已先物故,使學生無可用情,有負莊老先生所託。”董聞道:“始晚生與丁推官向在——之下,食德已多。今承敝座師謬寫,更得仰盡休光,實爲萬幸。所惜者丁推官死於公事,不及久沾憲祖臺雨露耳。”撫院道:“丁司李爲開河公事盡瘁而死。真乃可傷。”董聞便乘機進言道。“開河一事,雖有丁推官鞠躬盡瘁,捐軀赴功,然建議畫策,出自上臺。比如唐朝平淮之勳,效勞者李-,而功必歸於裴晉公。自今河道得通,民受大利。上臺可謂功不在禹下矣。但治水固以夫禹爲主,尤賴伯益爲之替襄。若下司不能仰體上臺美意,奉行倘或不勤,其事終難就緒。”因把丁推官冒暑監督,曉夜不息,以致得病身之故,細述了一遍。又說道:“丁推官死於公事。一身固已不惜。但他生前既極清苦,死後又甚蕭條,煢煢孤子,貧窘異常。餬口之需尚難,扶柩之資何措?父爲他鄉之鬼,子爲無告之民。見者傷心,言之可涕。”馮撫院始初聽得董聞歸功上臺,已是十分喜悅。及聽到丁推官奉行有功,便着實首肯。後聞說丁公子窘苦之況,不覺惻然動容,又想着莊翰林寫書份上,亦如前言宛轉細談。按院亦大喜,也自捐銀助喪。恰好虞同知申文到來,報稱河工已完,撫、按會同親往踏勘。果見向來淤塞之處,俱已疏通。及細察所開河道,丁推官工程,十居七八。止剩十之二三,卻是虞同知補完其事。又聽得民謠雲:

河便開得好,二官那裏討?可惜一個丁青天,卻被開河開殺了。

撫按二公聽了民謠,相與勸息。那些衆百姓又傳說丁推官顯靈之事。原來丁推官死後,忽一日天色抵暮,衆人都望見一簇儀從沿河而來。前面兩道紗燈,幾把火炬,後面轎上坐着個官人,繞河邊巡行一番而去。衆人只道是虞同知出來看河。至次日問時,虞同知昨夜並未出來。衆人又疑是本縣知縣出來巡視,及問縣中人,都說昨夜縣公自在堂上理事,從未出城。衆人咄咄稱怪,惟有河公在心,故死後也在河邊顯聖。撫、按二公聞知這話,一發驚訝道:“丁司李生爲賢官,沒爲神靈,固其宜矣。”於是回署之日,即各湊銀二百兩送與丁公子爲賻儀。公子得了這宗銀,差人請董聞來,謝其吹噓之力,並商議還債。董聞道:“兩上臺所贈,共四百金,並家中寄來之物,爲喪中使用。只將三百兩付我,待我替你別措二百兩,湊足本銀,把去還餘總兵。其利銀競讓他相讓便了。”公子道:“若得如此,最感固旋之德。只是要累及老年伯,使不肖於心何安?”董聞道:“說那裏話,左右不佞也該助喪的。”公子道:“高儀如老年伯,非世俗所有,豈可概望諸餘總兵?他將本求利,怎肯相讓?”董聞道:“這不妨。我自有說話對付他。”當下別過丁公子,自去問親友處挪借銀兩。這些親友不比前番了,見他今日已得小小富貴,便不敢不借與他,又料他不久的,不妨借與。因此二百兩銀子,不勾幾日,都借到手。董聞湊足了五百之數,即往見餘總兵,且不把銀子拿出,先說丁推官死後,他公子貧苦異常,幾不能自存。餘總兵道:“丁司李雖然做了清官,他公郎何足一寒至此?”董聞道:“自古道:廉吏可爲而不可爲。昔日孫叔敖做了楚相,身死之後,其子猶然負薪而食,何況丁司李乎?”餘總兵道:“若果如此,所欠債銀,將若之何?”董聞道:“近蒙撫、按兩臺,念其貧苦,發助喪銀共四百兩。公子用去百金,只剩得三百兩。學生不合當初多了口,今只得替他賠補二百兩,湊足本銀奉還。所有利銀若干,沒奈何,要仰求老總檯相讓了。”餘總兵道:“這宗銀子若是小弟的,不妨相讓。今其實是內司相公的。他有本必須有利。若論三分起息,十個月便該一百五十兩。今過二年有餘,幾過二百金之數了。只怕讓不得這許多。”董聞道:“有本自有利,原不當冒昧求讓。無奈丁公子正在窘中,連本銀也不足數,還要學生代賠,那利銀決然措處不出。我想老總檯是極高儀的,那內司相公必然也是高儀的,自能敬恤廉吏,決不做世俗瑣屑態。所以學生適間來時,已在丁年兄靈前告過了。我告他說:‘你生前爲官,一清如水,今又死於公事。餘總檯與內司相公都是高明人,定然見諒。所欠之債,本銀我已代爲補之。其餘銀兩,總檯與內司相公在你面上,必肯兩讓。你可於冥冥中保他年壽延長,子孫昌盛。我聞你在河邊顯靈,已得爲神,料必靈通有感,須聽吾言。’學生如此告過,方敢來相懇。”餘總兵聽罷,沉吟半晌,道:“先生怎便先許了他?從來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如今沒奈何,待我去勸內司相公,要他勉強相讓罷。”董聞大喜,即將本銀五百兩交還。餘總兵收銀入內。少頃,拿着原借契出來,說道:“內司相公說:‘董爺既不合先許了他,我這裏不冒與鬼神計較。所有利銀只得都讓了!原契奉還。’”董聞再三稱謝。餘總兵道:“這借契,先生可收好。先生既待賠二百金,翌日待丁公子還了先生這宗銀子,方還他此契便了。”董聞答道:“學生爲義氣上,故代他賠補,已不要他還的了。若要他還,便不是代賠之意。今學生即將此契去交還丁公子,乞老總檯差一個貴役前去看看。”餘總兵道:“先生恁般仗儀,真是可敬。但還契,先生自還變了,何必要小弟差人隨去?”董聞道:“借得明白,還得明白,必要貴役同去的。”餘總兵依言,即差家丁二人,隨着董聞,一齊到丁公子衙中。董聞命於丁推官靈座前焚起一炷香來,明晃晃點上兩隻蠟燭,躬身下拜,祝告道:“治年弟與年公祖交情不薄。舊年所欠餘總檯之銀,念令公郎還不起,治年弟已代賠二百金,湊足本銀還訖。其利銀若干,蒙總檯與內司相公概然相讓,可稱高儀。年公祖須保他長命富貴。至於借契一紙,總檯交付治年弟。今治年弟得此契焚化靈前,以慰年公之意。治年弟所賠銀兩,只算助喪之敬,決不忍向令公郎取索。年公祖陰靈不遠,乞鑑微忱。”祝罷,把原契焚於爐中。丁公子哭拜於地道:“難得老年伯如此仗義,真是今之古人。此恩何以爲報?”旁邊看的家人,並餘家的家丁見了,無不感而下淚。有詩爲

矯俗猶存耐久朋,交情誓死不殊生。

已憐亡友寒如水,更念孤兒冰似清。

巧託鬼神非弄舌,公焚契券豈邀名?

悠悠行路今皆是,如此高風莫與京。

餘總兵聞說董聞如此高義,亦爲感動,也差人送助銀三十兩。虞同知聞知此事,也送助喪銀一百兩。此真是一人爲善,能感衆人。董聞與丁公子商議,教他擇日治喪開弔,或者府中士紳,再有助喪的,可湊作扶柩回鄉之用。那知丁推官平日執法不阿,在士紳面上不肯徇情,所以今日來吊的,不過香帛表意要他們捐資助喪,都不能夠。至若那些感恩念德的窮百姓,卻又力不從心,只辦得一副眼淚相送。公子開弔數日,所受賻儀絕少。正是:

早上不做官,晚上不作揖。

生前尚如此,何況死之日?

董聞見人情如此,不勝嗟嘆。那府、廳、州、縣各官,都只隨例少盡弔奠之禮。惟有虞同知於未治喪之前,先送過助喪百金,到得治喪之日,又送奠金十二兩,親來拜祭。丁公子十分感激。董聞道:“也難得這虞二府姦情。他與令先尊平日性格不同。令先尊性好清素,他性好豪華,各自一樣。不想他今日在令先尊面上如此用情。待不佞明日見他,着實標頌他一番。”只因董聞這一句話,有分教:良朋伏義,更表孝子至情。豪客忽逢,益見智人權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卷 公子感恩代請命 府卒遇俠託求仙

詩曰

施仁還受仁人報,好義能令義士憐。

何必貴官真舊友,非關道木降靈仙。

話說董聞見虞二府敦僚友之誼,在丁推官面上奠賻加厚,心甚敬之,即具名帖,到他衙中拜見,代丁公子致感謝之意。虞二府道:“先生加禮於同年。小弟念同寅之情,何忍坐視?況丁寅翁爲盡瘁公事而死,今日小弟略展薄意,亦是爲公,不是爲私。”董聞道:“上臺建議開河,其事非丁公祖不能爲之始,非老公祖不能爲之終。譬如周之治洛,周公爲祖,君陳佐之,不可無畢公以成之。”虞二府笑道:“過蒙先生高獎。其實丁寅翁所治河工,已居十之七八,小弟不過補其一二耳。”董聞道:“今日老公祖恤死存孤,使丁公祖的賢郎目下不至窮餓,丁公祖的靈柩,將來得歸故鄉。功德無涯,人人稱頌,比開河功德,更加一倍矣。”虞二府聽了這一席話,十分欣喜。自此又復送錢、送米到丁公子衙中,供他朝夕之費。公子愈加感激,此雖藉董聞吹噓之力,實出於虞同知好義之心。不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忽一日,虞二府被馮撫院差官下來,摘去他印務,把他封禁在空閒公館中,聽候審問。你道爲何,原來撫院於春間,曾委虞二府齎賀表進京,因將一項應找解的官銀,共一萬餘兩,起了諮文,即着他管押赴京,交投戶部,掣取回文。那知行到半路,遇着一班響馬強盜,把銀子都劫去。虞二府欲待報知該地方官捕盜追銀,卻恐這班大盜未必便能拿獲,自己反先受失事之罪。又怕遷延時日,誤了進賀表的限期,只索忍氣吞聲,急急入京,一面進表,一面託一個相知,求其轉借銀子賠納,約於回任後一年之內措處奉還。怎奈銀子一時撮借不上手,回任的限期又促了。虞同知沒奈何,只得將原諮文留在那相知處,託他多方借銀納了,代掣迴文寄來銷繳,自己竟先回任。在撫院面前,只說銀已交納,回批尚未發,已着家人在京候領,即日將到。撫院信以爲然。虞二府日夜懸念,只措皇所託那相知替他支持停當,把回批寄來。誰想那相知已染病身故,竟未借銀投納。今戶部查-未完錢糧,移諮撫院。馮撫院正在-取回文,忽見部諮,不覺怒起,即喚虞二府來詢問。虞二府料遮掩不過,方纔把失盜之事稟明。撫院那裏肯信,說道:“若果失盜,爲何當時不即稟報,直至今日才說?這明系自己侵沒,巧言支吾。”因此把他拘禁候審,一待審過,便要上疏題參了。丁公子聞了這消息,不勝驚歎,連忙與董聞商議。董聞也沒做道理救他處。正是:

有德未逢施德報,感恩無計救恩人。

丁公子過了一日,擇定吉期,要扶柩回鄉。將起身之前,先叩謝了地方各官,併合郡士紳。及往公館謝別虞二府,奈公館門奉憲封閉,不放閒人進去,只得在門外拜了四拜。到起柩之日,舟泊河下,士民都來哭送,鄭州與儀封縣人來送者甚多。百姓們也有持錢米相贈的。其本城縉紳,都到舟次投了一帖,各自回去。唯有董聞依依不忍別,還在舟次盤桓。只見大力庵和尚沙有恆,來到舟中靈柩前叩頭,說道:“貧僧向蒙丁老爺審豁盜情,洪恩難報。今聊具懺金二兩,少申孝敬。”丁公子見是出家人的東西,不肯收受。董聞道:“他感恩而來,物雖微,也是一點誠心,不必卻他。”丁公子只得受了。將欲開船,忽有一乘女轎飛也似趕到舟次來。轎中女人,卻是妓者馬幽儀,他感丁推官釋放之德,一聞訃信,便於靜室中誦經薦度。今聞靈柩將歸,特來叩送。有詩爲證:

微獨良朋敦氣誼,青樓被德亦心銘。

開籠放出雪衣去,應誦慈悲般若經。

丁公子謝別了衆人,方與董聞哭拜相別。臨別,又叮囑道:“老年伯天高地厚之恩,不肖未知何日得報。至若虞二府之高義,衆薄俗所罕有。今當有事之際,苟有可以援手處,唯老年伯留意,即如不肖更拜大惠矣。”囑罷,開船起行,出了境外。行不上一二十里,忽見前面一隻大官船撐將來。船上掌號吹打,儀衛甚盛。看他艙門口告條上所書官銜,乃欽差翰林院莊。那莊翰林,就是莊文靖。因齎詔往南京封襲爵魏國公徐繩祖,故路經於此。原來徐老國公年高有病,上疏告老,乞命世子徐繩祖襲爵。朝廷準其奏,遣官齎詔去封他。莊文靖討了這個差,乘便南遊,所以前日寄於董聞的書中,說道將奉旨南來。當下丁公子打聽得船中的宮人是莊文靖,因想道:“他是我父親的老師。前日董年伯曾對我說他有書致撫按,薦我父親今日過着,合往拜謝,並以訃信報聞。”且還有事要求他,便具個門下不肖眷脫學生的名刺,等他泊定了船,即往船上投刺請謁。船上僕人們見是個少年,又身穿孝服,不肯與他通報。正在那裏做難,恰好莊文靖走出船艙口來。丁公子望見,即打一躬道:“莊太老師,不肖晚學生候見。”文靖答禮道:“足下是誰?”僕人們方纔把名帖呈上。文靖看了道:“足下爲何有此重服?”丁公子一頭揮淚,俱言父親沒於任所,今扶柩回鄉之事,文靖跌足驚悼。丁公子又謝道:“前蒙太老師致書董年伯,轉達撫、按,鼎薦先君,不想先君已遭變故,有虛盛意。”文靖嗟嘆道:“不佞在京師,聞尊翁居官清慎,與董聲孟甚相愛,因作書薦之於撫、按。又恐尊翁狷介避嫌,故但託董聲盂轉達當道,倒不曾有專札致尊翁。今日到此經過,正欲與尊翁一會,以罄闊-,誰想已作故人,真可嘆恨!”因問:“董聲孟一向在家好麼?”丁公子道:“先君喪後,不肖多虧了他。”文靖道:“我正要問,尊翁是個清官,那些身後之事,如何俱辦了?”丁公子把董聞代償債負,又多方吹噓,並虞二府厚助喪費的語,述了一遍。說罷,忽然離坐向前,雙膝跪地,告道:“今不肖有一事奉求。”文靖只道也求他助喪,連忙扶起道:“足下如缺少回鄉盤費,不佞自當勉力相助。”丁公子道:“不肖非爲自己求助。另有一事,欲求太老師鼎言說個方便。”文靖問是何事,丁公子把虞二府遇盜失銀,被撫院拘禁候參之事說知,因揮淚道:“虞公深有德於寒家。今他在患難中,不肖恨不能以身代之。若非太老師對撫臺說個方便,更無人可以救得他。伏乞看先人之面,特賜鼎言。不但虞公感荷二天,即先人亦銜感於九地矣。”文靖聽說,感嘆道:“足下少年,能知恩報恩,義生於孝,是有至誠、有血性的人,可敬可敬!我明日見撫臺,就把這事對他說便了。足下如不放心,可暫泊舟於此,待不佞見過撫臺,討個好音奉覆。左右不佞也還要來少盡賻奠之禮。”丁公子道:“不敢當太老師賜賻。但得藉鼎言保全虞公,以報先人,便如拜臺惠矣。”言訖,作謝而別。正是:

異矣孤兒,咄哉年少。非高其義,正重其孝。不忘親者,不忘親之所不忌;欲報親者,欲報親之所欲報。何意薄俗,遭茲右道?

莊文靖受了丁公子之託,即日開船。至開封府城外,早有董聞同着計高、金畹二人前來拜候。文靖迎到船中,相見敘禮罷,各各道過寒溫。董聞便說及丁推官病故一事,文靖把丁公子的話對董聞說了,因讚歎道:“難得他少年如此孝義至誠,真個是父是子。丁司李可謂不死矣。”董聞也稱說虞二府許多好處,“今遇盜失銀,原非其罪。若令仍舊供職,限他賠補所失之銀,亦未爲不可,乞老師看丁氏父子面上,婉致撫公,免其參處,保全功名,足仞明德。”計高、金畹也替言道:“敝府良有司,首推丁司李,其次便要算虞二府了。今丁司李方死,虞二府又緣了事,民失所望。死者已不可復生,虞公之事,還可補救。全仗鼎言。”文靖領諾。

三人別去,文靖即打轎往拜撫院。適值撫院公出,不在衙門,不曾接見,文靖隨往拜按院。坐談之次,按院說起前日承臺札下須,奈貴門生丁司李已物故,未及用情。文靖便謝了他捐資助喪的美意,因說:“虞同知恤死存孤,篤於僚誼。他既能加禮於死友,必不忍上欺其生君。解銀失誤,必果被盜,斷非侵沒,還求撫公寬政,只勒令賠補,不要壞他功名,乃爲恩威並用。此意即煩鼎言先爲小弟轉達撫公,明日見撫公時,再當面懇。”按院領命。次日,撫、院二公一齊都到船來答拜。文靖又把前言面致撫院,那知撫院已先聽過按院轉述之言,今又見文靖諄諄面語,按院又從旁接談,撫院那得不從?遂滿口應承,領教而別。文靖別過撫、按,即差人邀董聞到來,對他說知。董聞大喜。文靖道:“我即得請於撫公,不負丁公子之託矣。王命在身,不能久留,即當奉別。”董聞要屈他到家飲宴,文靖辭謝。及送與些禮物,也不肯受。董聞亦不敢相強,只將些賀禮並賀諮一通,附致徐世子,賀他襲爵之喜。文靖收訖,自開船往南京一路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撫院聽了莊文靖的分上,回到衙門,即行下憲牌,放出虞二府。着令仍管廳務,但勒限三個月之內賠補所失之銀,準免參處。虞二府拜謝了憲臺,仍舊坐衙理事。卻探知憲臺寬恩,多虧莊翰林援救之力,因想道:“我與莊公並無交契?爲甚無端救我?此必董博士對他說的。”便親自至董聞家中拜見。董聞懼述丁公子代爲請命之事,虞二府方纔省悟,不勝感激。欲具名揭,往謝莊文靖。董聞道:“敝座師已連夜開船去了。”聞說丁公子的船,雖出了境,倒還停泊着,虞二府便備了楮儀,飛掉前往。趕着丁公子的船,登舟相見,兩下互相稱謝了一番,珍重言別。丁公子方與虞二府別過,只見一個差官打扮的人,跟着五六個伴-,掉着一隻快船,前來問道:“這可是丁大爺的船?”丁公子問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欽差莊翰林老爺遣來的。老爺說王命在身,齎奉吉詔,不便易服弔喪。特差小人送奠儀五十兩,聊表薄意。待覆命回京之日,還要親到靈前致祭。其所託虞爺的事,已都停妥,並着小人口覆,不及寫書了。”說罷,走到船頭上,望着靈柩,磕了四個頭,送上奠金。丁公子拜受了,打發回帖,犒賞來差而去。看官聽說,莊文靖這番遣吊,倒驚動了旁邊的人。傳說開去,道丁公子卻有這一位顯官與他相知。那些官宦們,前日在丁推官面上淚薄的,今聞此消息,又知莊公與虞二府說方便也爲丁氏父子情分上,他師生之誼,生死不變如此。況莊翰林乃當朝楊閣老的相契,是朝中要緊人。他即加厚於丁氏父子,則令丁推官雖死,丁公子卻怠慢不得。於是有趕上船來補送奠儀的,也有補送路費的,作成丁公子又熱鬧了一番。正是:

範冠蟬有-,蠶績□有□。

推官有吊各,學士爲之喪。

且說丁公子開船望北進發,將及半途,忽一夜,睡在艙中,只聽得喊聲驟起,船外火把亂明。丁公子知是強人的船來了,忙披衣起,望着外面大叫道:“我們是扶柩回鄉的喪船,船中並無財物。好漢們不勞下顧。”說猶未了,早有一個人跳過船來,一腳踢開艙門,火光中見丁公子身披孝衣,就一把扯住問題:“你就是丁公子麼?不要害怕,我有話說。”將丁公子拖到後艙,附耳低言了幾句,又將一包東西放在桌上,回身跨出船頭,跳過船去,揚言道:“他船裏果然沒甚東西,我們去罷。”衆人唿哨一聲,把船飛也似搖去了。那時丁公子船中的人,都嚇得東躲西藏,目瞪口呆。見強人忽來忽去,正不知甚麼緣故,只有丁公子肚裏明白。把桌上東西收過了,分付衆人各自安息,不忍驚惶。

看官,你道這強人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卻就是常奇。一向常奇與寇尚義在山東落草,專一打劫貪官污吏的銀子,並起解的官錢糧。春間虞二府失去的官銀,正是他們所劫。後來聞得虞二府是個好官,卻爲失銀被禁,常奇與寇尚義商議道:“我們做好漢的,不可連累好官受罪。須把這項銀子還了他,才見我們的義氣。”商議已定,只是不好自己把去還他。因打聽得他與丁推官父子交厚,丁公子又十分孝義,故特地來寄信與丁公子,說這一萬餘兩官銀,已埋在開封府東門外二十里大後橋柳樹之下,可密報與虞二府,他自去取。又將白銀五十兩,送與丁公子爲助喪,那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就是了。紙包內又開寫藏銀待取之事,甚是明白。正是:

莫道綠林中,無有英雄客。彭越曾爲江中盜,世勳曾爲無賴賊。李北海曾有七言之贈,張齊賢曾邀一醉之德。試看今日還金人,賽過水遊梁山泊。

當下丁公子不喜得常奇助喪之費,卻喜官銀有了下落,可以保全虞二府功名。至次日,即修密書一封,專差的當家人,星夜到開封府,面向虞二府投遞。虞二府那時雖然脫了拘禁,仍舊坐堂理事,卻還是帶罪供職。若過限期,沒銀賠補,撫臺定要題參。正在憂思,忽然接得丁公子密書,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只是一件,那銀子雖有了下落,卻是丁公子替強人通信,這話怎好對上官說得?若不明言其故,竟自冒冒失失的去取出,又像自己隱匿在那邊的了。左思又想,無計可施。因邀請董聞到私衙,把這話密密告知,與他告知商議。董聞沉吟了半晌,忽然笑將起來,道:“有計在此了。”虞二府道:“有何妙計?”董聞附耳低言道:“目今撫臺敬信一個姓洪的法官,即日要請他設醮。老公祖這件事,只在這洪法官身上,那銀子便好出頭了。”虞二府道:“如何用着這個人?”董聞又向虞二府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虞二府拍掌笑道:“此計大妙!竟依計而行便了。”正是:

黃冠權借爲引子,白鏹方纔好出頭。

看官聽說,那洪法官不是別人,就是前日在鄭州求雨的洪覺先生。本是沒甚道術的,當時爲求雨不來,被鄭州好事的編成《十一干》的笑話笑他,道是:

“日裏是照亮幹。夜裏是不落臺幹。捱過幾日沒雨,是挨推幹。惡求一番越不雨,是罰強幹。唸咒念得口乾。畫符畫得筆幹。噴法水噴得碗底積焦乾。踏罡步踏得鞋底鐵屑幹。手中鐵劍,只好切菜乾。身上法衣,只好揩鼻涕幹。這樣法官求雨,送他一個斗大的楊梅乾。”

鄭州人雖是這般笑他,這裏撫臺卻不曉得。因太夫人有病,請他到衙內祈禱。撫公問道:“幾時才得病癒?”洪覺生隨口胡答道:“過七日便沒事了。”卻也是他造化,準到第八日,太夫人果然康健起來。撫公以此敬信他。又要教他於本城道院中起建醺壇,保佑年穀豐登,人民安樂。董聞乘此機會,授計於虞二府,教如此如此。虞二府便密喚洪覺生先來分付了言語,許他二十兩銀子謝儀。洪覺先欣然領命而去。到得起建醮壇之時,撫公親來拈香。虞二府便也往壇中,當着撫公面前,要求洪覺生請仙降乩,指示所失官銀蹤跡,以便追捕。洪覺先初時假意推託不肯。虞二府懇請再三,方纔應允,就於壇前書符唸咒,作起法來,喚一個小道童與自已一同扶乩。案上鋪放黃沙,焚香點燭。少頃,見乩兒漸漸轉動,磨了半晌,忽然寫出一行字來道:“吾乃葛仙翁也。”虞二府假意向前問道:“果然是葛仙翁麼?若果是仙翁,我有一事欲問。”只見乩兒運動,寫出四句道:

“子欲請仙仙故至,卻問仙翁是不是。

可笑龍池心不誠,若還疑我我當去。”

虞二府看了,慌忙下拜道:“龍池不知仙翁下降,適間言語唐突,伏乞寬恕。今有懇請,只因春間解送官銀一萬餘兩,中途被盜劫去,望仙翁明示銀子下落,與盜賊蹤跡,以便追緝。”祝告罷,只見乩兒上又寫出四句道:

“怪爾後恭前倨,爾可暫時迴避。

可請撫公問吾,吾當明告其事。”

撫公那時親在壇前看見,安得不信?便令虞二府退過一邊,自己向前整衣作禮,默禱了幾句。只見乩兒又寫道:

“機事祕密,不可泄漏。

若要我言,須屏左右。”

撫公看了,即喚跟隨人役,都遠避開去,只有撫公一人立在案前。那乩兒才明明寫出幾句道:

“離此府城東,二十里之外。

一座石橋傍,兩株柳樹蓋。

松其下探之,原銀宛然在。”

撫公看罷,又低頭祝告道:“此銀向被何人盜去?今又是誰埋藏在此?伏乞仙翁一一明示。”祝畢,只見乩兒又寫道:

“若問藏銀之人,其人乃是大盜。

目下不可明言,以後自然知道。”

撫公再要問時,只見乩兒連書:“吾去也”三字,便不動了。吾公分付洪黨先勿泄其言,自向虞二府密語其事。虞二府佯爲不信。撫公道:“仙翁所示,諒不相欺。你只依言去取,看是如何。”虞二府口中唯唯,卻佯做不肯深信之狀。明日親到城東二十里之外,喚集人夫,向石橋旁兩株柳樹之下,把鋤頭鐵-掘將下去。掘不上三尺來深,果然掘着了銀子,照原數一萬餘金,毫釐無缺。正是:

本出綠林之手,巧借黃冠之口。

朝中正說三楊,野外忽逢二柳。

並非洪法官道術能靈,卻是董博士妙計罕有。不用虞公向上臺稟知,反使上臺向虞公私授。前番求雨不雨的伎倆,人盡笑之;今日說銀有銀的神通,人能知否?當下虞二府掘得原銀,十分歡喜,隨報知撫臺,將銀交納。撫公深信仙翁之靈,法官之術。一時開封府中驚傳其事,都道仙人降乩,有此靈驗。又道洪法官初時本事沒,雨也求不下一滴;如何今番卻請得真仙下降?或者是都老爺與虞二府敬心所感。卻那裏曉得是董聞的計策,把虛名作成了洪法官,又無端借重了葛仙翁?有詩爲證:

仙翁有語語非輕,問者佯疑疑亦精。

羨殺巧人傳妙策,作成道士享虛名。

虞二府即將原銀交納,撫公因前日難爲了他,心中頗覺不安,着實慰勞了幾句。那時新任理刑未到,其印務是府堂暫管,撫公乃委虞二府權署理刑印務。虞二府謝過撫公,隨即往謝董聞,稱讚其用計之妙。董聞道:“還金全賴常奇之義,寄信又虧公子之書。治弟不過因風吹火耳。美來還是老公祖恤死存孤,故得好義之報,他人何力之有焉?”虞二府歡喜稱謝而別。有一曲《江兒水》爲證:

爲善從來吉,便宜自取之。漫誇豪客能輕利,漫誇公子能傳遞,漫誇博士能施計,招致還虧一已。恤死存孤,食報固其宜矣。

不說虞二府保全了功名。且說董聞在家候缺,過了兩年。此時正值南京國子監博士員缺,朝廷命下,將董聞除授南京國子監博士。報喜人報到了,董聞心中歡喜。一來喜得有了衙門,二來喜在南京,得與徐國公相敘。於是擇定吉日,正待起身赴任,忽見大力庵裏香火道人踉蹌而來,報稱師父沙有恆被本府公差拿了,要解往南京徐國公府裏去,求董爺救一救。董聞驚問其故,道人說出這個緣故來。有分教:曲中美女,再添一段風流;寒裏英雄,換卻兩番形貌。正不知道人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卷 假僧人連累真僧人 真太監引出假太監

詩曰

均爲衲子不相蒙,共作貂-實未同。

怪怪奇奇誰可料,真真假假幻無窮。

卻說董聞聽說沙有恆和尚被府差拿住,要解往南京徐國公府裏去,十分驚異,急問香火道人是何緣故。道人說出這緣故來,甚是可笑。原來徐老國公年高多病,自世子襲爵之後,自己退閒養老,要選幾個女樂,以爲娛老養病之資。因遣人往各處買了好幾個女子,又要尋個女教師。前日路小五的妻子門氏當官發賣,卻是徐國公府裏買了去。老國公愛他是河南人,河南爲天下之中,歌唱詞曲,正要用中州韻,便着他做個教師,教一班女樂。那知這門氏只曉得唱些盲詞難調,不曉得唱諸般戲曲。他向聞有個名妓馬幽儀,才藝出衆,因薦與老國公道:“若要教習女樂,須得這個女子來方妙。此女現今在開封府。”老國公聽了他言語,特遣人到開封府尋取馬二孃。不想馬二孃於半月之前有個使槍棒的遊方和尚,到他靜室裏來住了兩日。及至和尚去後,連馬二孃也便不知去向。衆鄰舍都猜道馬二孃跟了和尚去了。到得徐府裏來取他,已沒處尋覓。訪問鄰舍,知被和尚拐去,送着落開封府,出了公差,要緝拿這拐婦人的和尚。公差們一時沒去追捕,思量要拿一個人來抵塞。那時開封府城內城外,要尋使槍棒的遊方僧,只有沙有恆最是出名。爲此被公差拿住,着在他身上要馬二孃。若沒有時,便要解他到徐州府裏去。沙有恆實不知情,大叫冤屈。那些公差誰肯聽他。正是:

門氏曾留一宿,馬氏從未一睃。

前番是莫須有,今番是真正無。

沙有恆沒奈何,只得使香火道人來向董聞求救。董聞問了備細,說道:“教你師父不須憂愁,竟由他解去便了。那徐小國公與我最相知,他最愛的是武藝。你師父若解到那裏,或者因禍得福,倒有一番際遇。也未可知,我今正要往南京到任,少不得要見徐國公,當力薦你師父。今你師父若先起身,可先帶我一封書去,徐國公見了我的書,不但沒事,還有好處哩。”說罷,隨即修書付於道人。書中備言沙有恆與自己相知,是個老實和尚。拐馬二孃的,不干他事。又薦有恆武藝出衆,還求青目。沙有恆得了書,方纔歡喜,放心前去。董聞又分付公差,路上好生看顧,不可難爲他。正是:

向年鬍子連累鬍子,今日光頭連累光頭。多須的往往逢着災難,沒須的往往認做風流。從前拿錯的鬍子還虧得撫臺釋放,今日捉差的光頭,何妨向徐州府遨遊。丁推官藉着別個和尚,辨明瞭這和尚盜情的冤枉,馬二孃跟了別個和尚,倒做了這和尚進身的引頭。算來總爲一飯之德,以致有此兩番之酬。

董聞打發沙有恆去後,自己也便收拾起身赴任。因家中無人,留下父親董起麟與母親郝氏,妻子柴淑姿在家管理家務。分付妻子與妹子彩姑,好生侍奉爹孃。自己只帶幾個家人,起身望南京進發,不在話下。且說馬二孃跟了使槍棒的遊方和尚去,不知所往。那和尚既非沙有恆,畢竟是那個?原來不是別人,卻就是常奇。一向常奇探聽得馬二孃僑寓開封府,爲着他不肯接客,在家出家,甚有烈性,心上好生敬愛。意欲取他到來,做個壓寨夫人,以踐前盟,因與寇尚義商議要扮作客商到開封府去。又想官府正畫影圖形的捉拿逃犯常某,開封府裏眼明手快的公人又多,鬍子面龐又容易廝認,如何去得?爲此算出一條計策,竟削髮剃鬚,扮作使槍棒的遊方僧。於路沒人認得,一徑來開封府。問到靜室中,與馬二孃相會。馬二孃初時見了,還只道那裏來的野和尚,不去理他。及仔細端詳,方認得是常奇,一時又驚又喜,正不知他爲甚把鬚髮都剃了,做了和尚。正是:

美髯公今不可見,烏將軍已沒處尋。未識吟成幾個字,豈徒捻斷兩三莖?幾回口角無覓處,前日何其暗;忽聞毛裏有聲傳,今日失其深。尉遲恭爲甚變了唐三藏,陸士龍爲甚化作支道林,那一個降龍羅漢把你龍髯撥,那一個伏虎禪師將你虎鬚侵。疑是護法伽藍現比丘相,不是問疾居士說維摩經。但見頭嘴一般光塌了,難比陰陽二處黑沉沉。

當下馬二孃會着常奇,兩個各敘闊懷,馬二孃問道:“你幾時出家的,如今在何處寺院安身?”常奇道:“我並未曾出家。只爲要來會你,故權扮作出家人模樣,路上好行走。”因把別後如何殺了列家父子,如何被捉,如何脫逃,如何遇了寇尚義,做了山寨之主。細細述了一遍。馬二孃也把別後之事訴與常奇知道。遂留常奇在靜室裏宿歇,重講舊好。枕蓆之間,十分歡暢,但見:

一個新剃鬚的和尚,下鬍子依舊成雙;一個不落髮的女尼,小和尚忽然來觸。道姑未嘗披剃,偷和尚算不得光打光;僧人本是綠林,宿青樓還只是俗對俗。何必如佛印之遇琴操,守得禪性堅牢;也不比五戒之戀紅蓮,恐怕山門沾辱。門婦人入寺尋和尚,便是新知乍逢;馬二孃開戶接僧人,只算舊緣重續。沙有恆隙生瓜李,果不當納履整冠;常善變盟訂絲蘿,又何妨憐香惜玉?老常特地別尋一個道姑,仍尋着馬二孃,並非薄倖負心;馬氏特地私偷一個和尚,原偷了常善變,可謂情真性淑。一向巫山夢杳,不雨不雲今夜藍橋路通,既-既足。不是出家人改出家心,正是從良妓遂從良欲。

常奇在馬二孃靜室裏靜住了兩日。大家說起董聞相救之德,十分感激,常奇意欲去與董聞一會,又恐蹤跡盡露,惹出事來,途不敢去,連馬二孃也不去謝別董聞了。兩個只暗暗相約,常奇先去城外僻靜處等候,隨後馬二孃收拾隨身細軟,在鄰舍面前只說要往城外佛寺裏燒香。出了城會着常奇,改扮男妝,僱下船隻揚帆前進。前途早有寇尚義差小嘍-掉快船來接着,竟往寨裏去了。有詩爲證:

白鏹掘來借仙語,紅裙拐去託僧遊。

或仙或釋何當是?兩下皆爲風馬牛。

看官聽說,那常奇既做了山寨大王,要擄掠別個婦女上山,有何難處?他偏要尋這一個舊相知的妓女,雖冒險有所不辭,可謂不負心的男子。馬二孃既是名妓,要尋別個王孫公子從良,有何不可?卻偏爲着一個犯罪在逃的常鬍子,杜門謝客,甘心出家;及相會之時,知他做了草寇,又見他改了身相,也並不棄嫌,一徑相隨而去,可謂識英雄的婦人。不知其事者,只道馬二孃一向假意出家,今日忽隨了和尚私逃,青樓中人,其言語總難準信。有好事的編成一隻《駐馬聽》的曲兒笑他道:

“假意修行,笑殺青樓那有真?揮殘珠淚,燒盡香疤,誓遍神靈,一朝憐取眼前人。從前舊約渾無準,奉勸王孫大家仔細,莫把煙花信。”

又有好事的,笑那些出家的婦人,凡一應尼姑道姑,都不足信,亦照前腔,編成一隻曲兒道:

“假念彌陀,笑殺尼姑與道姑。極樂世界,和合多僧,無凝恆河,色空空色意云何?慈雲法雨憑施布,悟徹虛無,把靈山撇卻,進入巫山路。”

又笑那沙有恆的,說他向來把路小五的妻子門氏留宿庵中,以致路小五唆撥喊人扳害;今番拐馬二孃的和尚,不是他是誰?只照前腔;編成一曲道:

“照命託星,笑殺遊方沙有恆。一宵盲婦,幾夜青樓,百口難分,慧刀未斷雨雲情。菩提水向紅蓮浸,馬去門存,今接徐府,好把前歡訂。”

這幾隻由兒傳將開去,各處流播。此時董聞已將至南京,於路聽得有人傳誦此曲,因想到:“馬二孃果然可笑!他既與常兄有終身之約,初時杜門謝客,後來矢志修行,我只道他是個有烈性的女子,卻怎的忽背前盟,隨着遊方僧人去了?正不知這遊僧是何人,拐了他到那裏去。我今到南京,須對徐國公說務要跟尋馬二孃,緝拿這遊僧來重加懲治。一來可爲和尚宣淫,青樓薄倖之戒,二來不虛了徐府之求,三來也辨明瞭沙有恆的心跡。”意中計策已定,不一日,來到南京。往國子監到了任,京中大小各衙門,應投揭投帖的,一一都投到了。見過徐老國公,便來與小國公徐繩祖相見。各道契闊。國公稱謝道:“前者貴座師莊太史來,稱道先生相念之意。又承附致書-賜賀,不勝愧感。”董聞逡巡遜謝,130-快士傳因說起沙有恆之事,國公道:“前接臺翰,已致老父並不曾難爲他。”董聞道:“馬氏實非有恆拐去。但那遊僧,必須緝拿正法。若拿獲遊僧即獲馬氏,便可應尊翁老國公之命,而有恆心跡始明矣。”國公點頭應諾。董聞別後,國公即差人黃文往開封府投遞,要跟尋妓女馬氏並緝那拐他的和尚。董聞也寫書一封,寄與虞二府,要他致意本府太守與捕廳,廣差捕役,緝訪馬二孃並遊僧蹤跡。虞二府得書,隨即轉致府廳。本國又奉了徐國公之命,便一面差役緝捕,一面遍張告示,稽查遊僧。寺院中凡有遊方和尚,務必要查詢來歷。如來歷不明,即是奸僧,立時拿解又移文各處省會一體嚴行稽察。正是:

楚國亡猿,禍延林木。

開封失妓,累及諸禿。

好名歸道,道士受福。

惡名歸僧,僧人命促。

且說常奇在山寨中,早有操事的小唆華,把這各處查察遊僧的消息報上山來。常奇聞報,便對馬二孃說道:“我今剪須剃髮妝了和尚,沒人認得。正要下山去走,不想他們又扯遊方僧盤法起來,教我怎好下山去?”馬二孃道:“你如今又要下山去做甚麼?”常奇嘆口氣道:“我今雖取得你來完續舊盟,只是這山寨裏怎做得你我安身立命之處?若論我胸中抱負,縱不能學虯髯翁獨帝一邦,稱孤道寡。也須如班超萬里封侯,威震邊疆。如何區區作赤眉銅馬的勾當,卻不辱沒了我?就是你這般才色縱不學飛燕玉環侍奉至尊,也須做一品夫人,受五花官法,如李靖,韓世忠之妻,纔不枉了你這雙識英雄的俊眼。如何區區做個山寨中的壓寨夫人,卻不又辱沒了你?爲此我一心要離了山寨,移名改姓,圖個出身。”馬二孃道:“相公所言,正合妾意。既有此心,何不仍舊蓄髮?原作在家人打扮,只剩了鬍鬚料也沒人認得了。”常奇道:“這又使不得。現今官府畫影圖形的拿我向年我又在江湖上走過,人都認得我形貌。雖剃了須,只怕像曹孟德戰敗割須之時,起初認長鬚的是曹操,後來便認短鬚的是曹操,如何是好?”一時左思右算,苦無長策,好生憂悶。正是:

爲僧既不可,還俗又堪危。

進退維谷處,英雄空自悲。

兩個正說話間,忽有小嘍-報上山來道:“朝廷差內官二員,往各處採辦御用東西。現有許多跟隨的小太監在前山經過。”常奇聽說,便分付小嘍-傳下號令與山前桓陸兩家飯店中,“如有小太監到店來,可密拿一個來見我。”小嘍-領命而去。至次日,桓家飯店裏早拿到一個小太監並五七個從人,解上山來。原來桓家奉了常奇號令,恰好有一個小太監,同着一行從人入店歇腳。桓家把蒙汗香點將起來,又把蒙汗藥的酒與他們喫了,一個個都昏迷跌倒,便用繩索縛綁,解投山寨。比及他們醒覺時,已解到山上了。常奇看那小太監身邊有一面牙牌,上面刻着“太監府奉差內官平易”九個字,又有內監府印信路引一紙。常奇看了沉吟半響,嘆道:“這太監姓平名易,平者常也,易者變也,倒像我常善變移名改姓的。”便取了他的牙牌,路引,分付將他並從人們都軟監在寨後,馬二孃問道:“相公拿這小太監何用?他的牙牌,路引,要他做甚麼?”常奇道:“我得此牙牌,路引,倒是我下山的機會。如今有個計策在此,但恐你心上不悅。”馬二孃道:“你且說有何妙計?”常奇道:“我若頂了這太監的名色,把牙牌,路引做了護身符,便衝州撞府,再沒人阻擋了。只是要頂冒太監,必須割勢,不能再與卿爲雲雨之歡,恐非卿之所願耳。”馬二孃聽罷,慨然道:“妾昔年與相公別後,便杜門謝客。後聞你犯罪脫逃,即矢志修行,已不望此生再得與你相會。不想今日重得聚首一番,我願已足。你既英雄氣盛,自當兒女情輕。妾何敢貪戀朝雲暮雨,誤你沖霄之志乎?”常奇聽說,大喜道:“你若不以此爲嫌,足見高明。”兩個計議定了,常奇便對寇尚義與習風說知此意。

寇習二人好生驚訝。定尚義道:“當初司馬遷被漢武帝把他來下了蠶室,是君命難違,不得已受此刑法。今兄長幸得脫逃在此,正好山頭望廷尉。何故無端閹割,自比刑人?”常奇道:“我今鬱郁居此寞寞無聞,不能雄飛,無異雌伏。若借內監名色,下山遠遊,倘有際遇,博得個功書竹帛,名垂鐘鼎,是身雖失了犬夫之形,人卻建功立業之意,何不寺待朝廷招安?卻欲急離山寨,先把身體來傷殘了。”常奇道:“資弟所見差矣!我輩嘯聚山澤,安得朝廷降詔招安?除非攻城掠地,割據州縣,使官兵無可如何,那時朝廷方肯下招安之詔。但若如此做作,必至殺人害命,傷民病國,又豈仁人君子所忍爲?我今決意離此山寨,別作商議。不是我無意要拋撇二位賢弟,其實大丈夫安身立命,不可不想個長策。”寇習二人苦勸再三,常奇卻決意要行,取酒與馬二孃對酌,喝得酩酊大醉,竟把那話兒一刀割落了。寇尚義忙去寨後喚出那小太監來問道:“你內官家,必知醫救閹割之方,快說出來!醫好了,我這常大王饒你性命。不然就要砍了。”那太監驚慌,果然把內務府醫治割勢的妙法一一說出。寇尚義忙請醫生依方合藥,替常奇敷治調理,一面蓄起發來。不上兩月,便已無恙。蓄髮已長精神如舊,鬚根盡脫,聲音也都變了。常奇笑道:“古人慾變聲音,至吞炭爲啞。我今不須吞炭,聲音已變。這番下山,更無人識我矣。”便教把平易一行人依舊軟監起來,休要放走了。自己頂了平易姓名,把他的牙牌,路引藏在身邊,打扮做太監模樣。衆人看時,竟宛然是一個太監。但見:

大和尚雖蓄了發,小和尚倒割了頭。從前上鬍子的須雖然剃了,還有下鬍子的須依然無恙。如今下鬍子的根一朝脫卻,連那上鬍子的根一旦都休。梁山泊上魯智深,忽換了童樞密的角色;平妖傳中蛋和尚,頓做了雷兄恭的同儔。一向出家未嘗無家,倒把美妓取來壓寨;今日還俗實爲斷俗,反把色根斬絕不留。若教仍去出家,決不學懷義的勾當;倘若選他入侍,斷無有繆毒的風流。那知他剃髮不入叢林,原不爲空門所納;到如今淨身不棲宮禁,也不爲大內所收。一扮唐三藏,再扮魚朝恩,初不改虯髯公的豪性;既非晉支遁,又非秦趙高,仍懷着尉陀王的雄謀。蹤跡真如魔怪幻,機權能使鬼神差。

常奇既淨了身,即擇日下山。寇尚義與習風治酒送行,就請馬二孃出來一同話別。寇尚義道:“兄長去後,我等便請大嫂做山寨之主,聽其節制。”馬二孃道:“寇叔叔說那裏話?我是個婦人,又沒武藝,如何做得寨主?”寇尚義道:“大嫂無武藝卻深通筆墨,正好運籌帷幄。不必推辭。”當日便請馬二孃與常奇居中而坐,寇、習二人列坐兩倍。酒行數巡,習風道:“兄長此去,若有好處,必須帶挈我們。”寇尚義道:“兄長之意,莫非謂近來內侍們少有賢者,故不惜身爲內侍,將學漢之呂強,唐之張承業乎?今朝廷好尚文墨,要內監讀書識字,特命司禮監選太學生去教習他們。以兄長之才,得侍天子,必能深受聖眷。那時請一紙詔書,招安山寨,我等俱受光榮矣。”常奇道:“賢弟不知我心。我雖淨了身,決不屑與貂-爲伍。不過借作藏身之法,使過都越國,沒人譏察耳。”習風道:“如今兄長待要到那裏去?”常奇道:“目今天下太平,車書一統,惟百粵一帶,聞常有外邦犯順。此志士立功之地也,我欲往那邊走走,務要烈烈轟轟做出一段事業來,才顯得我英雄作用。”寇尚義道:“兄長高見非他人所及。我等今後只謹守山寨,聽候好音便了。”當下席散之後,常奇與馬二孃並寇、習二人別過,選心腹小校五六人,扮做伴-,鮑雨等在其內。身邊暗藏利器,仍帶着彈弓,彈丸兒,騎着馬下山而去。所過之處,有牙牌路引爲照。人都認是上用的人,奉差往各處採辦物件的,誰敢道個不字?常奇於路無阻,急急前行。不則一日,來到粵中地面。聞得往來行人傳說關外有個番邦,叫做華光國,頗有犯順之意,常常有兵卒近關窺探。常奇聽知這消息,暗喜道:“若果有外國犯順,正是我建功立業之秋了。”卻又想到:“我已改了形相,頂了姓名,不便去投軍效用。不若走出關去,闖入番邦,相機而行,倒可圖個出身。”算計已定,來到關津界口。此時正值初秋天氣,常奇在守關將士面前,只說奉差往關外採取蟋蟀。衆將士都曉得宣德皇帝好鬥蟋蟀的,又見有牙牌,路引,誰敢攔阻?連忙開關放出。常奇出了關,又行過了幾日,看看出了中國地界,將到番邦上了。常奇把隨從伴-鮑雨等五六人都打發回來,分付他們只說是內監府差回之人,賺入關去,仍回山寨,“拜覆寇習二頭領和馬二孃,說我往外國去了。將來若聞百粵之外有異人舉快事,是我奮志之時也。後會有期,各自保重!”鮑雨等領命拜別而去。常奇獨自一人一騎望前而行。又行過了許多路,但見:

平沙漠漠,野草悽悽。飛鳥翔而不下,走獸挺而靡依。崑崙不知何處,宿海杳其難稽。遙瞻京關千重隔,回首家鄉萬里餘。征夫到此皆掉淚,壯士當斯也皺眉。獨有英雄心似鐵,掉須前往更無疑。

常奇正行之間,忽見前頭塵頭起處,一簇人馬約有一二百騎,蜂擁而來。仔細看時,都是些奇形異相的番兵,手中都拿着弓箭。後面簇擁着一位少年女子,騎在一隻大白鹿上。那女子怎生打扮,有詩爲證:

秋水爲眸玉作肌,一彎貂尾鬢邊垂。

丰神綽約誰堪比,疑是昭君出塞時。

常奇看了,正勒住馬讓他,那打前隊的番兵,早開弓發箭,朝着常奇射來。常奇眼明手快,把鞭稍只一撥,箭已落地。那番兵打着番語道:“好蠻子!”一頭說,一頭又射一箭來。常奇不慌不忙,將身閃過,用手只一綽,把箭綽在手中。衆番兵都喝聲採。早驚動了隊裏一員番將,躍馬向前,也來射箭。常奇卻取出彈弓,彈丸兒,扣得端正,等他箭來時,刺斜裏放一彈去,正打中那箭桿,把箭兒橫打開去,衆兵將不覺齊聲喝采。那女子騎在鹿上,望見常奇這般做作,也暗暗稱奇。分付衆人,休要只顧放箭,自己拍鹿角一拍,跑向前來叫道:“那漢子可過來相見。”常奇便下了馬,進前聲喏,那女子見常奇是內官打扮,便問道:“看你像是京師裏上用的人,爲何來到這裏?”當下常奇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波翻浪起,人情反覆堪驚。路轉峯迴,世事變遷難料。正不知這女子是誰,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二卷 雪憤恨外國草文 善反覆小人花面

詩曰

雄名義詞耀殊方,豪傑由來不可量。

卻笑世人無具眼,偏從轉盼起炎涼。

卻說常奇所遇騎鹿女子,不是別人,就是那華光國裏一個公主。那華光國四面有千餘里廣闊,國富兵強,依山爲險。山中多產白鹿,其大如馬,可作戰馬之用。那國王止生一子一女。其子尚幼,已立爲太子。其女年已及笄,母親產他時,夢明月入懷而生,因指月爲名,叫做月仙公主。不但姿容美麗,又聰慧異常,且才兼文武,能使兩口寶劍,番將中無能敵其勇者。國王愛如掌珍。國中大事常聽其裁決。幾次欲爲擇配,怎奈國中沒有配得他的人。別國來求親,公主又心中不願,所以蹉跎歲月,未得匹耦。他聞中華文物之盛,甚有仰慕之意,時常借出獵爲由,到關津界口往來窺探。凡守關將吏,並關內百姓,有出關行走的,多被他掠入國中。因便習了中國語言,又能通中國文字。那一日正出來遊獵,恰遇着常奇,他見常奇接箭打彈,甚有武藝,卻又是內侍打扮,遂呼近前來,問其姓名,爲甚到此。常奇道:“我雖冒頂內侍平易姓名,其實不是平易,也並非內侍。我本姓常,名奇,江西人氏。幼曾讀書,深通文墨。後來棄文就武,中過武舉。不幸犯罪在逃,權時嘯聚山澤。因念山澤非英雄久棲之所,中國又無可安身,故發憤自宮,變相改妝,冒作內侍,假託採辦爲由,賺過關津,欲向殊方異域,建功立業,展我生平大志。今日幸得與貴人相遇,未知能識拔英雄否?”公主聽了,笑道:“說得好大話!你們中華人都言過其實。我才見你手腳兒雖也快便,只不知果然有大本事麼?”常奇道:“若問我本事,不是誇口說。捻着一管筆,蘸着幾點墨,隨你要做甚文字,可倚馬而待。若拿着刀槍弓箭,騎着快馬,雖百萬軍中,往來馳聚,如入無人之境。”公主道:“據你這般說,是文武全才了。我華光國中,最肯招賢納士,我便是本國的公主。你若果英雄,我當薦引。但你的武藝,我雖略見一二,也還未全試。至於文墨,口說無憑,你可隨我到國中去,見我父王,面試一番。果系奇才,即便重用。”常奇謝道:“若得公主引薦,深感知遇之恩。”說罷,便上了馬,雜入番將隊裏,隨着公主,一齊回騎。來至那華光國中,到得國門,看那地方形勢十分雄壯,城郭完固,城門上有許多兵將,森森排列。城內百姓們攘攘往來,且自熱鬧。常奇暗想道:“不料化外荒遠之地,卻有這一個大都會,竟與中華氣象相去不遠。有詩爲證:

極目荒寒處,俄然有路通。

建牙窺勝概,帶巾見英風。

城郭依山固,人氏上國同。

小邦堪借力,遠連綠林中。

當下公主引常奇入朝門內,參見國王,把常奇所言一一奏聞。國王遂宣常奇上殿,給與紙筆,先試他文字,即命公主出題。公主指所乘白鹿爲題,要常奇作賦一篇。常奇援筆立就,語皆精工,中有數聯警句雲:

“白者非馬,素衣宜孔子之裘。角者非牛,荒服備姬王之貢。光比充庭之鷺,指之則在獐邊,色似入開之魚,分之則有蕉夢。靈臺詠其濯濯,真與鶴鶴之鳥而齊輝;萍野賦其呦呦,堪偕皎皎之駒而並重。依稀類虎,無異蓐收之神;彷彿疑麟,可作終軍之頌。”

公主看了,大加稱賞,啓奏國王道:“他自誇文才,果非虛語。至其武藝,孩兒已見他接箭放彈,兩般都妙,但未見其全技耳。”國王道:“且待明日再試他武藝便了。”當日賜與筵宴。次日,國王與公主引着許多番兵番將齊集教場,召常奇到來演武。常奇抖擻精神,放出平生本事,乘着番馬,好像騎熟的一般。於馬上放箭,無不中的。至於槍刀劍戟等器械,般般演使,盡皆入妙。國王與公主俱大喜,衆兵將也都嘖嘖歡服,國王宣常奇近前。問道:“卿具文武全才,如何不能得志,至於閹割?據你說犯罪在逃,發憤自宮,不知你所犯何罪,可與寡人言之。”常奇遂把自己犯罪的緣由細細陳奏。公主在傍聽了,奮袖而起,奏與國王道:“常奇爲母舅報仇,可稱義士,他母舅爲方孝孺而死,也是個正人。孩兒向聞燕邸興兵,建文遜國,靖難之役,屠戮忠臣,極其殘酷,人心甚爲不平。今若提師入關,直抵冀北,申明大義,以紓衆憤,有何不可?”國王道:“此誠快心之事。但恐兵微將寡,力不從心,爲之奈何?”公主道:“自古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今有常奇爲助,既可畫策運籌,又能推鋒陷陣,若使孩兒親統大兵,而以常奇副之,何患衆寡不敵?”國王便依公主之言,即日拜常奇爲元帥,管轄衆番兵,輔佐公主出征。又在教場選兵練將了月餘,然後擇日起行。常奇奏聞國王,自改其名爲常更生。引軍旗上,大書“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公主在後,常更生在前,統領馬步士卒共十餘萬,浩浩蕩蕩,殺奔前來。

不則一日,來至關津界口,時值霪雨連綿,人馬難進。常更生叫且安下營寨,等候公主大隊人馬來到,商議攻取之策。公主便要打關,常更生道;“目今天降淫雨,人馬難行,且宜養威蓄銳,未可輕進。況吾國既興仁義之師,當先馳布檄文,告諭關中將士,使之共矢忠心。若其恃強不服,然後攻打未遲。”公主依言,即命常更生草就檄文一通,於向日擒來的兵卒之內,選一個精細的,教他持檄而往。那時守關將士,因外國入寇,早已飛報各上司,隨有本處總兵官統兵,到關防禦。忽報關外有人送檄文來到,持檄文者即先年被擄去的兵。總兵官使教放之。取那檄文來看時,上寫着“華光國大元帥常更生”名字。檄中說建文君躬無失德,忽道培難之師,致國亡身竄,遠近同悲。又說忠臣被禍,人心不平。中有數聯雲:

“以天潢之戚,託靖難之名,頓令天子蒙塵,遂致大宗失繼。服袈裟而袍去袞,聞者吞聲;讀楞嚴而磬懶敲,言之流涕。乾坤有恨,悲深暗雨愁雲;江漢無情,腸斷新蒲細柳。虛無金殿,悵羣鳥之晚朝;想像翠華,泣六宮之夜月。蕭條長樂,寂寞昭陽。周公此來,成王安在?更痛一時忠烈,遂使十族摧殘,妻女皆入教坊,文字悉加禁斥。古人於敵國效忠之士,猶贈恤以勵衆心,今日於本朝盡節之臣,反誅戕而無遺種。德昭之死於匡義,東宮鮮被戮之官;濟王之斃於理宗,太湖無盡坑之卒。未若今茲之其慘實爲遠近所同悲。吾國雖雲小邦,頗知大義。聞此傷心之事,不禁奮臂而前。今來翰旅陳師,非欲割州據縣。將求衲子於遐域,仍復正位於中朝。上慰先正先賢,用浩多方士雲。”

總兵官看了,搖頭道:“外方小國,怎敢出此大言?”因問來人道:“你可聽得那常更生是何等人,有何本事?”來人稟道:“聞他原是中國一個太監,前日公主出獵,遇見了他,因試他有文武全才,奏知國王,特加重用。今公主奉國王命,提兵前來,就用他爲大元帥。”總兵官驚訝道:“太監中如何有此等人?他既是太監,只該出入宮禁,怎的到了外國去?好生奇怪。”遂把檄文,並綠來人口詞,飛報本省撫按,星夜表奏朝廷。一時多傳以爲異事。正是:

善變果然能變,姓常卻是非常。平易既爲借用,更生亦屬荒唐。平果平乎?平而適行其險;生則生矣,生而不免於傷。遭際了月仙公主,拋撇了幽儀二孃。向爲母舅報仇,誼切於親戚;今爲先皇發憤,義動於往常。外邦安得有此內侍,中國又豈有此貂-?聞名者入耳而震震,見檄者觸目於皇皇。只道是閹官中之豪傑,那知是罪人內之忠良。

檄文傳送京師,宣德皇帝見了,勃然大怒。集廷臣會議,都道:“蠻邦無禮,宜特遣大將,出師征剿。”天子問誰可爲大將,着廷臣各舉所知,以憑選擇。於是翰林院學士莊文靖特疏,保薦新襲爵的魏國公徐繩祖,堪任徵蠻之事。天子想起徐繩祖爲世子時,曾於御前侍衛,果然人才出衆,武藝超羣;今日莊文靖薦他,誠爲不謬。遂準其所奏,遣官星馳至南京,賜魏國公徐繩祖尚方寶劍一口,徵蠻將軍印一顆,即日督師,征剿華光國叛蠻。詔使去後,莊文靖又糾合了衆詞臣,併科道各官,今詞上疏,爲請降恩赦事。其略雲:

“臣等伏念文皇靖難之日,一時被戮之臣,如方孝孺、鐵鉉、景清、練子寧、黃子澄等,辱及妻孥,禁及文字,處之之法,未免過當。原其獲罪之由,不過各爲其主,君子不以人發言,即使其人不正,而言有可取,猶當採錄。況彼爲國捐軀,以忠義自矢者乎?先臣姚廣孝,寬文字之禁,此天下所仰望於陛下者也。至於鐵鉉等,妻女有入教坊者,咸宜赦出;其子孫有箴匿他處,未經誅殺者,亦宜宥免,或量加錄用。昔文皇曾雲:‘練子寧若在,吾當用之。’然則使文皇在今日,子寧等本身猶可赦可用。何況其子孫?是又不獨天下所仰望於陛下,亦文皇在天之靈所深望於陛下者也。夫漢高不殺雍齒,光武不殺朱鮪,史書稱其大度。英明如文皇,豈度量不及高光?其初動於一時之忿,厥後已自追悔,但情未即行肆赦耳。今蕞爾蠻邦,敢出妄言,毀滅先帝,誠可痛恨。然爲今之計,不若先布恩詔,追復建文年號,並優恤死難衆臣之後,然後命將出師,殄彼小丑。則宇內決心,士氣百倍矣。抑臣更有疑者,外國之人,何敢狡馬思逞?或亦被戮諸臣所株連之宗族、親友,逃入彼處,遵之使然。此輩本系無辜,朝廷求之太急,致鋌而走險。今一旦見恩詔下頒,彼且幡然改圖,束身歸命,不勞師武臣之力,亦未可知也。臣等冒死上奏,仰候聖裁。”

天子覽奏,隨降恩旨,追復建文年號,並覆被戮諸臣官爵,存其後人,大赦天下。又傳聖旨,着廷臣於文官內舉一知兵者協同徐國公出徵。莊文靖便上疏,奏稱南京國子監博士董聞,文武全才,可以委用。恰好徐國公也有表文到來,奏請董聞爲參謀。天子見二人所奏不約而同,即降特旨,命董聞爲監軍道,與徐國公一同徵進。正是:

才向成均論文字,旋從幕府典戎兵。

話分兩頭。不說董聞加官晉秩,從軍出征。且說柴白珩自見董聞南京赴任之後,甚覺熱中,選官之興勃勃,便收拾些銀兩,再往北京。仍通司禮太監鄢寵的線索,用了好些錢鈔,得選廣州府東莞縣縣丞。要緊回鄉誇耀鄰里,一領了憑,隨即起身出京,從水路而行。當其出京之時,尚在莊翰林未薦董聞之前,及出京以後,但聞朝廷遣徐國公領兵徵蠻,並不知董聞升官一事。他在路行了幾日,那一夜,泊舟河邊。月明如畫,因上岸閒步。忽遇着一個人,月光下,認得是東廠的差役,向在京師時,曾與廝熟的。白珩問他從何處來,今往何處去。那人道:“我奉差往南京拿一個人。今已拿到,要解到京師去。”因用手指着前面一雙歇下的船說道:“這就是我的船。”白珩道:“所拿者何人?其人所犯何事?”那人道:“此人是你極認得的。他假了莊翰林的書帖,到司禮監來投遞,被莊翰林查出,對鄢公公說了,因此差我去拿他。”正說間,前面船上有人招呼那人上船。那人應了一聲,回身便走。白珩趕上前去問道:“此人是誰,可對我說知。”那人一頭走,一頭答道:“是杜龍文。”白珩聽不仔細,把“杜龍文”三字認做“董聞”二字,因聲音廝混,一時聽錯,便又問道:“可是董博士麼?”那人已走遠了,遙應道:“正是杜博詞。”原來杜龍文別號博詞,恰好又與“博士”兩字相混,大家都認錯了。正是:

廝混聲音處,差訛姓與字。

龍文認做董,詞又誤爲士。

說話的,那龍文、董聞,博詞、博士,聲音混誤,還不足爲奇。只是杜龍文爲何恰好從南京提來,以致柴白珩愈加錯認是董聞,看官有所不知。杜龍文在北京,假了莊翰林的書,騙了鄢太監;隨又假了別個官府的薦書,往南京應天府去打抽豐。爲此東廠差役緝捕到南京拿獲。柴白珩不知就裏,只道是董聞被捉,滿心歡喜。回到舟中,拍手大笑。想道:“董家妹夫先我做官,何等興頭!前在我家喫酒之時還話取笑,何等驕慢!誰知今日我做了官人,他卻做了犯人。”又想道:“我初進學時,捏造口號笑我的一定是他;指使學師詐我多金,也定是他。後來我在京候選,被兩個醉漢阻隔;及把二人告到兵馬司,又是徐國公差人來討去,料也是他的所爲。今日天理昭彰,有此現報。”便向僕徒們說知其事,取酒暢飲,喫得大醉,走到船頭上,遠遠指着前面歇的船叫道:“董聞,董聞!你今日不羞麼?你當初幾番暗算我,欺慢我。好個董博士,誰知也有今日!”那邊杜龍文在舟中遠遠的聽着,也因聲音廝混,認做笑他。因問船上人道:“前面是甚麼船?那叫着我名字笑罵的是誰人?”差役答道:“是你極相知的朋友柴白珩。”杜龍文聽了,恰好當初曾暗算白珩,今正合着白珩的言語。只道白珩已識破機關,故今日把他來嘲笑,又羞又惱,正是:

談笑微中,暗合適妙。

兩邊認差,可發一笑。

不說杜龍文誤認柴白珩笑他,因羞變怒,記恨在心。且說白珩次日還想要到那船上去,見了董聞,當面嘲笑。那知杜龍文的船已早開去了,不及相見,因此白珩到底認是董聞被捉。歸到家中,便把這話報與父親知道。柴昊泉道:“我說這畜生那裏有富貴在面上?他與丁推官相知,丁推官已死了;與莊翰林相知,如今又假書弄出事來,眼見得這條門路已斷,連官也做不成了。至若與徐國公相知,今徐國公領兵在外,遠水不救近火,我如今須不怕他了。”便寫起一張告示來,分付家人把去,貼在董家門上。告示上寫道:

“柴衙示。照得此屋,雖系董家原產,但向曾得過本衙,典價白銀三百兩,仍該本衙管業,與董處無干。今本衙欲將此屋轉售與人,或典或租。有願成交者,經趕本衙議價立契,不得有誤。特示。”

董起麟見了,喫驚道:“這屋是柴親家送還我的了。我兒替他兒子周全了犯罪罰銀之事,故以此相謝,又-賠償我以前所失之物,連原典契也送還我了。如何今日兒子才做了個縣丞,便恁般做作起來?”柴氏淑姿也道父親可笑,喚那貼告示的家人進來,問道:“我爹爹爲何這等反覆?”家人道:“太老爺聽了大爺的言語,說道董爺已爲了事,被捉進京去了,故此把這告示教小人來貼的。”淑姿與起麟聽說,都驚問道:“我家大爺爲了甚事?這話那裏來的?”家人把白珩路上所聞的話述了一遍,淑姿大驚道:“既有此事,如何我家倒不曉得?”起麟道:“半月前南京曾有家信來,並不見說起。敢是近日的事。”正驚疑間,忽聽得門前一片聲喧嚷。起麟急出外看時,見一班人,都是軍漢打扮,又都是別處人聲口,一齊搶進門來。起麟那時,只道兒子真個爲了事,如今來拿家屬了,喫此一驚不小。卻見數內一個人,懷中取出一紙大紅報單,向門上貼將起來,口中亂嚷:“報喜!賀喜!”起麟看那報單上寫着道:

捷報

貴府老爺董,欽授徵蠻監軍道,同魏國公徐督師出征。

京報人高爵,榮升等

衆人貼了報單,便向起麟討賞賜,太老爺叫得連天響。一時熱鬧異常,嚇得柴家貼告示的家人踉蹌而歸。柴吳泉父子聞知,目瞪口呆,互相埋怨。昊泉埋怨兒子訛傳,白珩埋怨父親性急,連忙遣人把告示揭回,又送極盛的一副禮去稱賀,正是:

勢利面孔,如黃梅天。

忽晴忽而,轉盼改前。

董起麟見柴昊泉父子反覆無常,付之一笑。不一日,董聞有家書寄回,道是軍事緊急,即日起行,不及歸家省親。起麟也附與平安家信,書中略述柴家反覆之事,不在話下。且說柴白珩擇了上任吉日,別了父母,帶了妻子,往廣州府東莞縣赴任。到任未幾,忽奉本府太守之命,差他解送軍餉,赴徐國公軍前交納。原來徐國公領軍出征,奉旨將南粵一帶地方應起解的錢糧都撥充軍餉。爲此廣州知府特差東莞縣縣丞柴白珩解餉前去。你道這個苦差爲何偏點着了柴白珩?原來是杜龍文指使的。龍文前被東廠差役拿獲解京,卻於半路舟中把差役灌醉,乘夜脫逃,遂挈家奔到廣州府,改姓名爲土尚文,投托一個相知,叫做列天象。那列天象就是列天緯的兄弟,向年也曾到河南來,與龍文廝熟,今現爲廣州府吏員。龍文投在他門下做個貼寫的書手。恰值知府爲解餉事,傳諭吏房,將應差屬員,開列職名聽點。杜龍文銜恨柴白珩,便指使列天象把柴白珩的職名開上去。知府即便點差了,給批發餉,刻斯交解。白珩不敢推辭,只得奉命前往。

看官聽說,若柴白珩此去,把軍餉如期解到,沒甚差誤,雖是苦差,也還不見得便害了他。那知偏又撞出事來。有分教兩錯認方纔召怨,三合湊又復生災。一冤家方纔放寬,兩對頭人又復肆毒。正不知撞出甚事,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三卷 監軍忘怨釋大罪 學士詰奸省遠行

詩曰

狹路相逢人可危,含沙暗射事堪疑。

那知度量唯賢大,又有機權見智奇。

卻說柴白珩奉差解餉,本府撥兩個公差跟隨同往。那兩個公差中,一個卻就是路小五。你道小五因何到了此地?原來他徒罪日期已滿,沒有盤費回鄉,只在沿途求乞。杜龍文逃往廣州之時,路上遇着了他,收爲伴。及龍文做了廣州府裏貼寫書手,便扶持他充了本府的公差,改姓名爲伍輅。今日恰好點着他跟隨白珩。他既改了名姓,又習了一口廣州鄉談,面上又長了些髭鬚,白珩那裏還認得他?他卻切記舊恨在心,要在路上把白珩暗算。白珩於路曉行夜宿。每到一處,自有彼處官府送來伕役扛抬餉銀,忽一日,送來的伕役裏邊有一人,是路小五的舊相知。你道是誰?原來就是宿積。那宿積自問徒既滿之後,不知又往何處做了賊。今逃在外邊,充作民夫,前來應役。白珩一發忘記了他的面龐,全然不放在意裏。豈知路小五卻與宿積暗暗打了照會,只要算計白珩。正是:

鼠雖忘壁,壁不忘鼠。

你不記他,他卻認你。

那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天色將晚,來到一個去處,一邊是山,一邊是溪。柴白珩正騎着馬行走,不想那馬前蹄有失,把白珩顛將下來。白珩立腳不住,一骨碌滾入溪裏。衆人都喫驚,一齊來撈救。不提防路小五與宿積趁着鬧鬨裏取了一鞘銀子,奔入山凹曲寧去了。白珩在水裏掙紮起來,換了溼衣服,驚魂既定,然後查點伕役銀鞘,方知被人盜了一鞘銀子去。那時着了急,權借近山民房住下,遣人四下探尋,一時那裏尋得着?次日又盤桓了一日,白珩恐遲了限期,只得一面告知彼處縣官,着落該司巡檢差弓兵緝捕,一面且將現存餉銀先解往軍前交納。心中懷着鬼胎,十分恐懼。正是:

與賊同謀害不小,兩番失盜皆自討。

前失家銀猶且可,今失官銀怎麼了?

話分兩頭。且說董聞協同徐國公統兵至粵中,就關口扎住營寨,商議遣兵。董聞道:“目今各處調來兵卒,尚須操練一番,然後可用。況蠻兵久駐關外,養威蓄銳;我軍遠來,路途勞頓,未可便令對敵。須訓養精熟,待彼兵動時,我設法挫其銳氣,那時便成破竹之勢矣。”國公依言,便與董聞每日操演軍馬,建牙設纛,聲勢雄壯,軍威甚盛,只等糧餉接濟。柴白珩解餉到來,先付監軍道衙門投揭進謁。只見董聞冠帶着坐在上面,左右兵衛森嚴。白珩進前恭拜。董聞在公堂上,不便講論親情,一任白珩跪拜畢,把文書呈遞。董聞看文書上限期,已遲了一日,及計點餉銀,又缺了一鞘。白珩稟稱路上被盜失銀,一時不能緝獲,以致羈留連限。董聞道:“若按軍法,解餉違限,已該斬首。況餉銀有缺,一發罪重了。”白珩聽說驚慌無措,再三哀告,叩頭不已。董聞道:“縱使我饒了你,只怕國公不肯饒你。”正說間,恰好國公遣人來請董聞去議事,董聞便教白珩隨着同去。白珩捏着一把汗,進得轅門,看了恁般軍威,不覺股慄。董聞與國公相見過,帶傍坐下,然後傳喚白珩上前。恭拜罷,俯伏在地。董聞代他陳訴途中失銀以致違限之故。國公聽了道:“如此違誤,當按軍法,斬首示衆。”便喝刀捆手將白珩綁起來。嚇得白珩魂不附體。董聞忙起身告道;“此人罪雖當斬,念系在下內親,還求看薄面,免其一死。”國公道:“既是先生內戚,且饒他死罪,只發去軍政司捆打罷。”董聞又告道:“他本是書生出身,喫棒不起。伏乞格外垂恩,並免其罪責。所缺餉銀,要他賠補便了。”國公道:“論軍法,本不當如此寬有。但先生在這裏講情,只得曲從了。”便叫把白珩放了綁,交附董監軍處,責令賠納所缺餉銀。然後免罪釋放。白珩此時真個像離羅王殿前放轉來的鬼,深感董聞活命之德。當時聞其事者,把黑子白丁,按着天干地支,編成一篇言語道:

“柴黑子不喜半子,並欲拋棄女子。柴白丁不識一丁,反去悔慢親丁。自道有錢,黃甲取攜而如寄。笑他沒福,青康虛度而無成。徒逞申:詈予之口,不訂丁:伐木之盟。誰知文士燃太乙之藜,光分丙夜,更兼書生嫺武子之略,胸藏甲兵。學術無窮二酉,軍法亦諳三申。拜午門而受詔,率成卒以長征。聲靈幾遍二亥之步,風雲能遣六丁之神。不幸我生不辰,倏示相逢狹路。那堪中途脫-,旋且待罪軍門,責有所歸,難委之某甲某乙。餉無以應,怎謝夫呼癸呼庚?以彼文庫與武庫齊開,果然是戌衝辰辰衝戌。在我仇星與煞星交會,險做了寅刑己已刑寅。追咎選官時,不自諒醜不冠帶。多應起程日,犯着了己不遠行。午馬雖雲祿乎,無奈未爲羊刃丁火今番絕矣,難言酉是長生。何期君子,曲宥僉壬,特屈必申之法,思全切已之親。實綠內子而推愛,用告同寅以免刑。因之黑子留得丁男在,幸而白丁延得子孫存。早知我今朝負着數重顏甲,悔教他昔日受盡千般苦辛。”

柴白珩雖然保全了性命,又免了罪責,只是這一鞘餉銀,難於追緝。欲待賠納,奈家鄉又遠,那得銀子應手?正在憂惶,且喜彼處巡檢緝獲住了一個賊人,並那鞘原銀,一齊解到軍前。董聞查點銀子,一些不缺,及問賊人姓名,方曉得是宿積,董聞笑道:“此賊牀頭之金尚然能盜,況途中之物乎?”白珩聽說,慚愧無地。董聞把宿積拷問,宿積招出路小五來。董聞使將宿積押發本處官府嚴行監禁,待拿到路小五一同正法。一面把所獲餉銀解送到國公處,查收明白,即發批迴,打發白珩回任去。白珩千恩萬謝,自往廣州任所去了。

看官,你道路小五與宿積同走,如何獨是宿積被捉,路小五倒逃脫了?原來那一日二人盜了這一鞘銀子,奔入山曲中,本欲就山僻處分贓,因恐有人追尋到來,權把銀子藏在一個山洞裏,扮些泥土樹葉來遮蓋着,等待柴白珩起身去了,然後來取。不想白珩去後,本處巡檢即奉縣官之命,廣差弓兵,日夜在山中巡緝。路小五膽怯,且自躲過。宿積卻自恃有飛檐走壁的伎倆,徑潛至山洞邊,盤在一顆松樹頂上,要乘間下來取那銀子。當被鄉兵瞧見,圍住擒捉,因此被獲。巡檢將他拷訊,招出藏銀所在,所盜原銀無失。路小五聞宿積被捉,便連夜逃回廣州,躲在杜龍文家裏。龍文遂與小五計議道:“我和你都要暗算柴白珩。可恨那董監軍曲徇親情,被他脫了這場災難。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有個妙計在此,管教柴白珩今番斷根絕命,連董監軍也拖他下來。”小五道:“有何妙計?”龍文道:“宿積招報的是路小五名字,卻不曾說是伍輅。我今把伍輅出名,寫一紙首呈。你徑北京兵部裏去,首告柴白珩誤餉當斬,董監軍受了重賄,徇私故縱。開說他按兵不動,有通番之意。這個罪名,可不把他兩個都斷送麼?”小五道:“此計甚妙!我若被他們拿獲,左右是死。今不若拖他下水,或者倒可脫罪。只是如今官府正緝拿我,路上行走不便,如何是好?”龍文道:“待我弄一個假官護封來,封了首呈,你齎着前去,只說奉本省府院差,往北京兵部投遞文書的,便沒人盤詰了。”小五道:“如此卻好。”龍文便寫起一紙首呈來,把廣東巡撫的官護封來封了。他是慣會用假印的,隨即私雕撫院關防,鈴印停當,付與路小五收好,又付與些盤費。小五收拾行囊,星夜前行,果然路上沒人盤詰。不幾日,奔至京師,才把假官封拆去,將首呈徑赴兵部衙門投遞。兵部官將那首呈上,寫着出首人伍輅,首爲枉法受贓,通番誤國事,中間備言柴白珩失誤軍餉,法當斬首;董聞受賄一千兩,徇私故縱。又說他按兵不動,虛耗錢糧。又捏稱他與柴白珩同謀,於某月某日密遣心腹私通番邦,其心叵測,詞中即引宿積爲證。兵部見事件重大,便將首人拿下,啓奏朝廷。天子覽奏,命該部察議。部臣議遣刑部官一員,兵部官一員,往軍中按問其事。正是:

讒間望諸君,書謗樂羊子。

從來任事難,其難有如此。

看官聽說,自古大將統兵在外,欲立大功,必須內有同心之臣,如平勃交歡,將相和調,然後做得事體。倘或人各一心,武臣才高,文臣忌之,外臣權重,內臣忌之,小巨驟升,大臣忌之,非科目而蒙超擢,科目中人又忌之,縱使欲爲國家效力,其如每事制肘,如何做得?試看樂羊子之賢,猶不免謗書一篋;廉頗之勇,不免郭開之譖;樂毅連下齊七十餘城,只三城未下,猶有人說他按兵不動,致起燕王之疑;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李嚴猶反覆其詞,召他回軍;嶽鵬舉精忠報國,張俊猶嫌他出身行伍,驟然與己同列,便生嫉妒,何況其他?今董聞-任從徵,還沒多日,事體未曾做起,便有小人將他中傷。朝中衆臣,那一個是肯替他分辨的?只有翰林學士莊文靖是他的薦主,又是他的老師,有心照顧他,因面奏天子道:“臣料董聞才略可用,決不負朝廷委託。首人之言,斷不可信。若果受賄徇私,國公何不舉劾?豈國公亦徇私耶?其不可信一也,若雲按兵不動,彼身在行間者,必自有成算,且國公是主將,兵之動與不動,非董聞所得專,其不可信二也。至雲遣使通番,國公耳目甚近,豈有不知之理,其不可信三也。況董聞本系國公所薦,今因一細人之語,便遣刑官鞠詢,輕董聞,即所以輕國公,恐無以作大臣敵汽之氣。如必欲按問其事,臣請御命而往,善巧訊察,庶可得其實情以邦。”天子准奏,即着莊文靖同刑部員外殷仁,押原首人伍輅,星馳赴彼,質審虛實,奏請定奪。聖旨既下,兵部便將路小五並原首呈詞交付欽差官。莊、殷二公不敢羈遲,即日起身出京。行過兩三日,那一日歇在館驛中,莊文靖忽有慌遽之狀,急傳喚首人伍輅到來,屏退左右,喚他近前密諭道:“你的原首呈我帶在身邊,不想一時遺失,並也抓尋不着。今沒奈何,只得要你照前另寫一紙來,不可聲張,我自重重賞你便了。”路小五口雖答應,心中暗想道:“這首呈不是我自寫的,我只看得一遍,那裏記得?”卻又想道:“他既失了原呈,要我另寫,我就胡亂寫去,打甚麼緊?落得討他的重賞。”便取過紙筆,依稀彷彿,寫下一張來。莊文靖接上去看了,冷笑了一聲,忽然變色,拍案大怒,喝罵道:“你這大膽的奴才!原來前日首呈,不是你寫的。今日教你另寫,不但筆跡不對,且言語支離,自相背謬。你道我真個遺失了原呈麼?”一頭說、一頭袖中取出那紙原呈來,放在案上,命左右請員外殷仁過來,一同覈對,果然是兩般筆跡。原呈上說董聞受賄一千兩,今卻說受賄二千;原呈說某月某日遣使通番,今寫來的月日又與前不合,真個是牛頭不對馬嘴。文靖對殷仁說道:“據此看來,明系誣首。今只須拷錄他的口供,即可回奏。不必遠赴軍中審問,致損外臣威重。”殷仁點頭道是。文靖便把伍輅嚴刑鞠問,要他供招因何誣首,系是何人指使。路小五料賴不過,只得將杜龍文指使的緣由,並自己的真名姓,杜龍文的假名姓,及私雕官印之事一一招出。正是:

杜去木傍改作王,路五顛翻爲伍輅。

古董官印可假爲,首人首呈難假做。

莊文靖與殷仁錄了路小五口詞,即日回京復奏其事。天子震怒,傳旨將路小五就於京師處決,又命刑部行文廣州府,將杜龍文斬首示衆。其窩藏社龍文之人,知情不首,無應重處。當時聞者無不快心,都道莊翰林善巧方便,捷於辨奸,不惟省了遠行,又全了朝廷委任大臣之體。有幾句言語說得好:

君子容小人,小人不能恕小人;小人陷君子,君子偏能全君子。小人不能恕小人,遂至怨君子之容小人;君子偏能全君子,遂立辨小人之陷君子。小人怨君子之容小人,又復遣小人來害小人;君子辨小人之陷君子,不勞君子去鞫君子。爲遣小人來害小人,反送了害小人之小人;不勞君子去鞫君子,更全了薦君子之君子。送了害小人之小人,不能害小人所首之君子以快小人;全了薦君子之君子,更能全君子所容之小人以安君子。究竟小人枉自做小人,須知君子落得爲君子。

刑部行文至廣州府時,杜龍文已先被本府太守拿下了。你道爲何?原來他聽了妻子言語,毆了母親,被母親告了忤逆,並說他改名逃罪之事,爲此太守將他監禁在獄。正待審問,恰值部文行到,太守便把杜龍文綁付市曹,斬首正法。又即委東-縣上丞柴白珩去搜他家裏所藏假印,搜出假印數顆。凡各衙門的印信關防,與極要緊鄉紳客宦的圖章,都私雕在家。太守看了,不覺大怒,立提吏員列天象到來,喝罵道:“奴才!杜龍文既是犯罪脫逃之人,前日來投奔你,你就該舉首。如何竟收納了他,教他改名換姓,混充了貼寫書手,又憑他私雕官印,你只是容隱?你做我衙門裏人,怎敢如此大膽玩法?”列天象頓口無辨,只顧叩頭。太守道:“你家父兄當初首告舉人袁念先,害了他全家。今日你這奴才又窩藏那誣首官府的歹人在家裏,真是個惡種。如今奉部文要把你重處,你也休想活了。”說罷喝令左右將列天象重打,遂立斃於杖下。一時廣州府裏除了兩個惡人。有好事的做下幾句判語聽他道:

“逆親之人,私造官印,不孝所以不忠;欺君之人,謀害朋友,不忠所以不恕。藏忠臣書集之袁念先,宜其有賢甥;害正人身命之列天緯,安得有賢弟?杜賊姓名雖改,國法難逃;列家種類無存,果報不爽。”

且說柴白珩往杜龍文家搜取假印之時,搜出一箱書札。其中有與學師往來的手書,又有與太監府里人往來的手筆,方曉得當初唆使學師來作對的是杜龍文所爲。又曉得後來使醉漢阻他遲期,假書帖去兵馬司討出犯人,也是杜龍文所爲,並不幹董聞之事。白珩此時,不覺爽然自失,如夢初醒,嘆道:“我一向錯認了董家妹夫,豈不可笑?他若平日如此暗算我,前日解餉時節,怎肯救我?原來以前這些事,都是杜龍文那斯的奸謀。我自恨當初不識好歹,認好人做歹人,倒認歹人做好人,把董家妹夫視如寇仇,反把路小五,杜龍文二人做心腹。前日若非丁推官審出盜情,那曉得路小五不是好相識?今日若非莊翰林審出證首,又怎知杜龍文是緊對頭?我加惠於彼的,倒把我謀害;我得罪於他的,倒肯替我周全。”轉展尋思,一發難得董家妹夫這般大度,這般盛德,跌足容嗟,感而泣下。正是:

小人奸險,君子寬平。

孰邪孰正,久之自明。

說話的說到這裏,不但莊翰林完結了首人公案,又使柴白珩明白了董聞心跡,已是十分快暢了。只是杜龍文與路小五兩個移名改姓的惡人都已受了惡報,復了本來面目,倒有了結局了。還有一個常更生,雖也改換了名字,卻是英雄豪傑,尚流落外方,未有歸結,不曾復得原名,還其故我。他本與董聞爲結義弟兄,如今他便曉得董聞那裏曉得他,正要和他對敵。後來卻怎地相通,如何會合,看官住着,待在下慢慢說出他兩個相通、會合的機緣來。有分教:干戈隊裏,忽傳紅粉奇情;劍戟叢中,頓接裙釵芳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卷分解。

第十四卷 俊紅顏陣上動芳心 俠谷樓軍中投片札

詩曰:

鋒刃叢中兩俊娥,一般豪俠世無多。

劍花飛處光分面,墨陣揮來筆止戈。

卻說常更生休養士卒已久,月仙公主着令他進兵打關。常更生領命,統軍直抵關下。早有探馬報入關中。董聞與國公聞報,即引數百騎登高望之。見番兵一半騎馬,一半騎鹿。當先一員大將,生得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只是沒有鬚髯。前隊引軍旗上,大書“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八個字。看他手持鋼鞭,騎着一隻大鹿,往來馳騁,好不勇猛。正是:

指鹿趙高將秦害,馬原不可以鹿代。

今看騎鹿與馬同,這個貂-真可怪。

國公看了,對董聞說道:“據彼國來使說,這常更生本是中國一個內監,不知爲何逃入外邦。且聞彼國的公主自誇能武能文,卻又愛這內監才兼文武,使爲元帥,尤爲可異。”董聞道:“想彼國所恃者,惟此人耳。若先擒此人,便可不勞而定矣。”國公道:“明日我當親自擒之。”董聞道:“待在下今日先送個信兒與他。”說罷,取過弓箭來,開弓發箭,看着那引軍旗,颼的一聲射將去,卻正射在常字之上。常更生見了,喝聲採,遙望着關上叫道:“那射箭的將軍,可下關來與我分個勝負。”董聞令部卒高聲答道:“今日且退,明日決戰。”常更生聽說,即引兵退下數里,扎住營寨。

番兵拔得旗上那枝箭兒,把來呈上。常更生看時,見箭桿上刻着“監軍董聞”四個字。常更生驚喜:“原來董家兄弟在此。我聞得他初任國子博士,如何便做了監軍?莫非同名同姓的麼?”心下好生猜疑,只待明日交鋒時識認端的。正是:

兩人各在一軍中,彼此難將姓字通。

神箭俄從天際落,英雄自此識英雄。

次日國公與聞正要引兵出戰,忽報老國公處送家將一員沙伏虎,到軍前效用,兼有家書附到。國公傳令喚進。只見那沙伏虎生得身材長大,一部落腮短鬍鬚,戎裝披執,且自雄健。恭拜畢,呈上家書。拆看時,原來書中報說國公的夫人近日染病身故。國公看罷,慘然下淚。董聞再三勸慰道:“王事爲重,且免愁煩。”國公也只索罷了。因問沙伏虎:“你幾時在我府中的?”沙伏虎道:“小將在府中已久,董爺認得小將的。”董聞道:“我並不認得你。”沙伏虎道:“小將非別人,便是大力庵中沙有恆和尚。”董聞仔細一看,方纔認得面孔,因笑道:“你改了名,又改了裝束,頭上蓄了發,口上又長了鬍鬚,教我那裏還認得?我且問你,幾時還俗的?”沙伏虎道:“向承董爺薦書,蒙老國公爺青目,用爲家將,特命還俗改名。今奉差至軍前效用。”董聞道:“原來如此。”因又問道:“你既還了俗,可曾有妻室麼?”沙伏虎道:“蒙老國公爺就將唱盲詞的婦人門氏賜與小將爲妻了。”董聞聽罷,不覺大笑道:“你當初一宿之緣,今定了百年之好矣。”國公聽說,也笑將起來。正是:

從前疑真是假,後來去假是真。

向說坐懷不亂,今已共枕相親。

正說話間,小校飛報常更生已引兵來了。國公便欲親去迎戰,董聞道:“明公不必自行,可即着沙伏虎去。此人武藝盡看得過。”國公遂令沙伏虎引五百鐵騎前去衝陣。沙伏虎得令,抖擻精神,飛身上馬,拿着一條渾鐵棍,出至營前迎戰。常更生見了,笑道:“量你末將,何敢敵我?可請那董監軍來與我決個勝敗。”沙伏虎怒道:“我家董監軍豈輕與鼠輩交鋒?只消我這條根兒,管教結果你性命。”常更生道:“且莫鬥口。”便指麾隊裏一員番將出馬來迎,沙伏虎便與那番將交戰。不上數合,那番將早已力怯,被沙伏虎一棍打落馬下。常更生見了,大吼一聲,把鹿角一拍,手舞鋼鞭,直衝將來。沙伏虎忙以棍相迎。一來一往,真好一場大戰。正是:

同爲還俗的僧人,一個還俗了真還,一個還俗了反脫。並是有妻的和尚,一個無妻了忽有,一個有妻了若無。一個光不光,下面尚留一個光頭;一個禿不禿,上面卻剩一張禿嘴。一個手揮鐵棒,腰間另有肉棍一條;一個將號千城,囊中並無雞卵兩個。一個大力僧,力果然大;一個常鬍子,胡已改常。一個出家不了,難言有恆;一個自號更生,誰知善變?各人換相各不識,兩下爭鋒兩不休。

二人鬥了多時,常更生賣個破綻,讓沙伏虎一棍打來,他卻躲個過,隨把鋼鞭照頭的打去。沙伏虎爭閃時,那條鞭已從手腕上擦了一擦。沙伏虎負痛,撥回馬便走,常更生從後趕來。巧得關上矢石齊下,救了沙伏虎入營。國公怪他敗陣而回,要按軍法處置。董聞勸道:“他已曾贏過一員番將,今可將功折罪。”國公乃喝退了沙伏虎,欲自去與常更生交戰。董聞道:“不消明公自去。我董聞不才,請擒此賊,以獻麾下。”國公喜道:“先生若出戰,不佞當從壁上觀。”當下董聞全身披掛,綽槍上馬,出到陣前。那邊月仙公主聞說常元帥得勝,便親自引兵前來接應,恰好與董聞相遇,各立馬在門旗下。你道他怎生模樣?但見:

粉面偕雪刃爭光,玉手與霜刀並耀。貂毛一段,灣灣的圍在烏鴉鬢邊;雉尾兩根,飄飄的插在盤龍髻上。腰間束一條扣玉環的細細獅蠻帶,足下穿一雙嵌金線的小小鳳頭鞋。眉比春山,楚楚又如弓影;眸同秋水,溶溶更似劍光新。太公蒙面斬妲己,當日武夫眼中,恐未嘗見此佳麗;紅拂改裝隨李靖,今朝元帥府裏,又安能有此妖燒?管教兵卒手酥麻,應使將軍心炫亂。

董聞看了那公主的美貌?也還不在意裏。倒是國公在關上望見了,暗暗喝采道:“不料番邦倒有這一個美貌女子。”那邊月仙公主見了董聞堂堂一表,丰姿可愛,因想道:“原來中國有這等好人物。我若生擒得此人,自有道理。”便不等常更生出戰,徑自舞雙刀,縱坐下白鹿,直奔前來。董聞挺槍來迎,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董聞心生一計,虛掩一槍,撥回馬,佯敗而走。公主那裏肯舍?緊緊的從後追來。董聞掛住了槍,張弓搭箭,望着公主頭上一箭射去,正中他冠上插的雉尾,把那根雉尾射落下來。公主嚇了一驚,不敢復追,勒轉了所乘白鹿,回陣而去,兩家各自收兵。公主回到寨中,對着常更生極贊董監軍人物之美,武藝之高。又感激他只射雉尾,不即射我之德。常更生道:“此人就是小將時常對公主娘娘說的結義兄弟董聞。他昨日一箭射中我引軍旗,箭桿上有董聞名字,小將還只道是同名同姓的。今日陣上望見,卻正是他。”公主道:“我只見他旗上有‘監軍董’三個字,不想就是董聞。常聽得你誇他的才藝,果然名不虛傳。且不但才藝好,人物更佳。我外國那裏有這等好人物?”常更生道:“他矢無虛發,公主不曾防得他,險些被他射傷。”公主道:“據他恁般神箭,要射傷我何難?他卻不射傷我,也是他的好意。”說罷,只顧低頭沉吟。常更生猜着就裏,便進言道:“小將不敢唐突,莫非公主娘娘有意於此人,要與他講和麼?”公主聞言,不覺臉兒暈紅,即屏退左右,密語常更生道:“實不相瞞,我久欲得一中華奇士,以身歸之。今觀董生才貌雙絕,真佳選也。他若肯與我結秦晉之好,我當稟知父王,休兵解甲。你既與他相契,可能爲我傳達此意否?事若得成,我歸順了中國,你便是朝廷有功之人,爵祿當然不小,也可遂你昔日之志。”常更生道:“這不難。待小將明日與他對陣,先教他曉得我就是常奇,然後好遣使致書,把公主之意對他說。他信小將之言,自然悅從。”公主歡喜應諾。正是:

才從對壘爲仇敵,便欲元戎作蹇修。

且說聞收兵入關,國公接着,笑道:“先生今日射法,真不啻百步穿楊之技。但只射他雉尾,不肯射殺他,莫非憐那女子美貌,不忍加害麼?”董聞道:“非也。昔諸葛武侯南征孟獲,參謀馬謖進言曰:‘攻心爲上,攻城爲下。’今華光國僻處遐方,得其土不足以爲守,殺其人不足以爲武。不若懷之以德,使彼傾心歸命,貢獻不絕,便是國家之福,可以回報朝廷矣。”國公道:“先生所言極是但必須生擒此女,彼國方肯降順。明日我當親自出戰,務要把此女擒來。”當晚無話。

次日,月仙公主與常更生一齊來到關前挑戰,真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門旗開處,月仙公主望見,又暗暗驚奇,想道;“看他人物,竟與董聞不相上下。只不知他武藝如何。”正要自來迎敵,只見常更生拍坐下白鹿,挺手中鋼鞭,飛出陣前。國公喝道:“你不是我敵手。可喚你那潑女子來,與我決個勝負。”常更生道:“你也不是我敵手。可喚你那董監軍來認我一認,我有話對他說。”國公大怒,催馬迎戰,常更生舉鞭對敵。戰了多時,國公全無破綻,勇力倍加,常更生暗暗喝采。公主在門旗下看了,咄咄稱讚。常更生要使那彈丸的手段,便佯輸詐敗,誘國公追趕。約趕過了一二十里地面,常更生掛住鋼鞭,取彈丸在手,想道:“我若打傷了他,便不好與董聞講和了。只打他的馬罷。”便看着國公馬頭,一彈打去,正中馬眼,那馬應弦而倒,把國公掀在地上。常更生正待回騎來生擒國公,忽然一股黑氣從地而起,一霎時天昏地暗。那黑氣直衝入番軍隊裏,撲着的便倒,番軍大亂,常更生也險些跌下騎來。月仙公主急鳴金收兵。

且說國公被馬掀翻,及跳起身時,只見黑氣衝起,一時不辨東西南北。心裏正慌,俄有金光一道,金光裏現出兩位神人,都是金幞紅袍,將國公左右扶挾而行。國公腳不着地,好像騰雲的一般,頃刻間到了關前,兩位神人俱不見了。黑氣盡散,依舊天清日朗。董聞喜得國公無恙,忙開關接入。國公備言神人相救之事,董聞道:“吉人天相,況秉天子威靈,自然有鬼神呵護。”國公道:“那常更生鬥了多時,鞭法沒半點鬆懈,武藝甚高。無怪沙伏虎不能取勝。他方纔忽然敗走,我也心疑。不想他彈丸兒又這般利害。然他但害馬,不害人,未知何意。前日先生射箭只射雉尾,今日他打彈只打馬頭,可謂相報之速矣。他說要請董監軍來講和,莫非先生也與他有舊麼?”董聞道:“我董聞生平不曾與內侍相知,如何他卻要與我講話?待明日臨陣時,看他有何話說。”國公道:“我想內侍中必無此人,其中必有緣故。明日先生問他,便知分曉。”說罷,各自回寨歇息。當夜董聞在營帳中睡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帳前腳步響。董聞疑是刺客,急跳起身,取了牀頭寶劍,步出帳去看時,只見一個金幞紅袍的人向前來施禮道:“還認得小弟丁士升麼?”董聞見了,把手中劍撇下,忙答禮道:“年公祖爲何到此?”丁士升道:“小弟生前爲治水之事盡瘁而死,上帝憐我清忠封爲水神。令兄董遐施,生前慷慨仗義,今現爲土谷之神。日間在陣上救取國公的,便是我和他兩個。今後不須交戰,只在三日內有喜信到也。”言訖,轉身便走。董聞趕去扯他衣袖,卻扯了個空,撲的跌了一交。猛然驚醒,方知是夢。聽軍中更鼓,已打四更了。董聞不勝詫異。正是:

忠臣能把忠臣助,義士還和義士通。

前日遊魂臨水上,今朝顯聖在軍中。

次日,董聞與國公相見,細述夜來之夢。國公驚歎道:“原來陣上顯靈的,就是二公。一向常聽得先生稱讚他兩人一個盡忠,一個仗義,果然今日都爲明神。又蒙顯靈相救,二公實未當死也。”便傳令軍中,備下祭禮,國公與董聞親自望空拜祭了一番。董聞道:“據了公示夢雲:‘不須交戰,三日內當有喜信。’今且按兵三日,看是如何。”國公依言,靜待兩日,並不出戰。到第三日,不見有甚動靜,只道夢寐無憑。董聞正坐在帳上點撥明日交戰之事,忽小校來報轅門外有一個說是山東來的,要求見監軍老爺,有什麼家書,要當面投遞。董聞心疑,便令喚進。那人到帳前參拜畢,董聞看那個人時,卻是個鬍子面孔,有些認得,只是一時記不起。因問道:“你是山東何人差你來的?有甚密書投送?”那人向懷中取出一封書來呈上,道:“老爺只看書中便知端的。”董聞即拆書觀看。書上寫道:

“賤妾馬幽儀,斂衽百拜致書於監軍董老爺麾下向蒙洪恩,秉承明訓,銘入五內,感切二天。茲有啓者:前有遊僧,攜賤妾而私遁。遊僧非他,即常善變也。近有閹監,入異域而稱兵,閹監非他,亦即常善變也。只因鬱志未伸,故爾竄身外國。若聞恩赦既降,自當歸命中朝。伏乞召念昔年之誼,馳一紙之書,諭以朝廷德意已經宥免罪人,更請明詔招安,無使仍懷疑二。將見歡聲動地遐荒,不煩矯箭控弦之力。兵氣銷爲日月,立奏倒戈脫罪之功矣。臨楮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董聞看畢,又驚又喜道:“我說內監中那有常更生這般一個好漢,原來就是常兄。怪道他要請我相見講話。我一向只道馬二孃隨了遊方僧去,原來那遊僧就是常兄。正不知他怎地做了和尚,又做了內監。”因問來人道:“如今馬二孃在那裏?”那人道:“現在山東寨裏。”董聞驚訝道:“如何卻在山東寨裏?你是何人?可是從寨裏來的麼?”那人道:“老爺如何忘了,我姓習名風,就是昔年在路上相遇的乞兒。老爺曾騙我到獄中,做了常鬍子的替身,今日怎便不認得了?”董聞把他仔細一看,笑道:“我說有些面熟,一時記不起。當初騙你的是我,後來央國公老爺對撫院說了分上,釋放你的,也是我。你釋放之後,卻怎生到了山寨中去,如今卻從山寨裏寄書來?”習風道:“我習風本是定尚義部下的人。”因把當初假扮乞兒之故,及現今坐第三把交椅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董聞大笑道:“原來你做了乞兒時,就是山寨中奸細假扮的。既如此,我當初借重得不差。”習風又把常奇要取馬二孃上山,因此削髮剃鬚,扮了和尚;又嫌山寨非安身立命之地,要出外遠遊,因此又自閹割了,扮做太監,竄入外國的話,細細說了,董聞方終省悟。正是:

從此疑關才得破,向來異事實難猜。

當下董聞把酒食款待了習風,遂率領他去叩見國公,並將馬二孃寄來的書與國公看了,備述常奇當初得罪之由。國公道:“那常奇不惜身命,爲母舅報仇,是個義士。他的母舅,不過因藏了方正學的文集而死。今方正學已經追贈,他母舅若在,也在赦中,何況常奇。先生可寫書與他,招他來投降便了。”董聞領命,隨即修書一封。國公便命習風做個下書人,習風欣然允諾,道:“我便去。總是馬二孃也有書在此,要寄與常善變,勸他投降。如今正好一齊帶去。”董聞聽說,便一發討他那封書來,拆開與國公同看。其書雲:

“一經分手,遽悵各天。萬里睽違,頻年闊別,雖金-不能解其永懷,萱草不能止其心痿也。司馬返報任安書雲:‘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以君之情,毋乃類是。然君從不念妾,獨不念桑梓之地乎?君雖改相,妾不改心。舊愛依依,何忍遐棄?且君之所以竄入異域、掉頭不顧者,正爲罪未釋而志弗伸,不屑處山寨之中,作楚囚相對耳。今天子大頒恩赦,追復建文年號,並贈死節諸臣,未必非子房一擊之力,是君之功已建,名已立,義已佈於天下矣。不及此時束身歸命,仍返故鄉,猶欲奮螳臂以擋車,竊恐添蛇足而失酒。高明如君,度不出此。情長紙短,書不盡言,統惟垂鑑。”

國公與董聞看了這封書,都讚歎馬幽儀善於詞令,真女中學士,且又忠義可嘉,便依舊把書封好,付與習風前去。習風一騎徑望番寨奔來,口稱:“我是中國下書人,要見你常元帥的,休得放箭。”當被番兵拿住,簇擁到常更生寨中。常更生認得是自家人,跳來問道:“你爲何來到此間?”習風道:“大嫂差我送書與董監軍,因此董監軍就央我到這裏下書。大嫂也有書寄與大哥哩。”常更生喜道:“我正要把自己的蹤跡通信於董監軍,你先對他說明了,卻是最好。”便將董聞來書拆看,見上面寫道:

小弟董聞,再拜致書於元帥常見麾下。憶自開封一別,懸念殊深。及得丁公子書,景仰高義。方謂英雄伏草澤之間,正欲相機借勢,爲兄推轂,初不料兄之遠適異國也。今接尊閫馬伕人手教,始知目下對壘交鋒者,即系舊時知契。開我迷惑,爲之爽然。竊嘆吾兄跡大奇,謀大幻。欲踐紅裙之約,既自同季布之髡,欲託黃門之遊,又甘作馬遷之腐。號曰善變,誠善變矣。然變而能通,則思復。今天子追念忠儀,赦免罪人,才如吾兄,自當擢用。若能投誠納款,幡然改圖,爾公爾侯,指日可必。或疑檄文過激,恐遭譴責,重以此故,未肯回心。以弟度之,是不足慮。孔璋受之於魏武,賓王惜之於則天,今上聖明,寧反遜此二主?仰邀恩詔,弟能任馬。恃愛布誠,伏惟照悉。

常更生看罷,大喜道:“天子既頒恩赦,我原是中國人,豈肯久居異域?但我蒙此間月仙公主知遇之恩,何忍負之?今公主見董監軍才貌出衆,要與他聯秦晉之好。若董監軍肯從其請,吾事諧矣。”習風又把馬二孃的書與常更生看了,常更生決意歸降,便引習風去見公主,備言其故,將董聞來書呈看。公主道:“我初見董監軍丰采不凡,以爲罕有其匹。不意前日陣上,見那徐國公與董監軍才貌不相上下。你彈倒了他的馬,正好生擒他來,卻被黑氣沖斷,嚇他逃去,甚爲可惜。今董監軍既有書來招你,你便可把我求婚上國之意對他說知。大約二人之中,必居一於此矣。”常更生道:“小將與徐國公不相知,不好把這話對他說。若要與董監軍聯姻,小將當玉成其事。”公主見董聞書中有“尊閫手教”之語,因問其故。常更生把自己與馬二孃往來顛末述與公主聽了,並取出馬二孃寄的書,呈與公主觀看。公主笑道:“你已爲閹人,尊閫伉儷之情,猶依依不捨,又何怪我之求婚上國乎?”當下厚款習風,隨命常更生即日修下回書,付與習風,歸報監軍。董聞將回書拆看,書雲:

“愚兄常更生,再拜覆書於監軍董賢弟麾下。向荷賢弟活命之恩,近又蒙此間公主知遇之德,生我成我,等於二天。今公主仰慕賢弟才貌,思結伉儷之好。正欲遣僕面陳悃愫,用執斧柯,適承翰教下頒,敢敬布此情於左右。昔漢室和親,且不惜降明妃於沙漠,若以外邦治女,入配賢人,度非聖主之所不樂聞也。仰祈俞允,即惠好音,某解甲以待。”

董聞看了回書,心中好生不然,想道:“常死亦甚多事。招你投降,你便投降罷了,如何又替那公主做起媒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縱然外家待我薄,我豈休妻再娶之人?卻把這話來對我說。”習風見董聞顏色不樂,便道:“董爺爲何看了這封書,倒皺了雙眉?”董聞道:“常兄豈不知我已有妻室?卻又要替我做媒。”習風道:“那月仙公主有沉魚落雁之美姿,真個似月裏嫦娥下降。月仙之名,可謂名副其實。這頭姻事,休要錯過了。”董聞搖頭道:“我豈是貪色負義的?只看常兄與一個青樓有約,便不惜改頭換面去取他上山,更不聞別事(以下缺)

第十五卷 守糟糠義讓佳麗 懾宦豎智遣神偷

詩曰:

全智全名持己端,使貪使詐用人寬。

宋弘高義誰能及,虞詡奇才更自難。

卻說董聞同着習風到國公寨中,把常更生的來書送於國公看了,備言自己不允他求婚之意。國公笑道:“先生前日放箭,只射他雞尾,不忍射他,便有憐他美貌之情。今日他來求婚,如何倒推卻起來?”董聞道:“前日不射傷他,原非憐其色,不過欲服其心耳。”國公道:“今若拒其請,何以服其心?”董聞道:“我董聞已有妻室,豈容停妻再娶?憶昔荊妻未嫁之前,寒家貧困,無以爲活。內父頗有解婚之意,荊妻矢志不從,以致失歡於內父。今日幸得富貴,何忍負之?於情於理,誠有所不可。”說罷,即取筆來,於常更生來書後面寫下四句道:

“羅敷今日未有夫,使君昔日已有婦。

婦不負夫婦之賢,夫若負婦夫之過。”

國公看了,也取將筆來,寫四句在上道:

“從一而終婦人吉,男子何必不二色?

一夫兩婦又何妨?如此堅辭太固執。”

國公寫畢,擲筆大嘆道:“先生恁般堅執,莫非因尊夫人閫政過嚴,先生不免有俱內之意麼?”董聞道:“非也。荊妻並不嫉妒,娶妾何妨。但若再娶妻,則斷不可。今彼是外國公主,豈肯相下?若娶,將來必然自持其貴,反欲居荊妻之上,這怎使得?”國公道:“據我看來,那麼略不動念,真可謂心如鐵石矣。但彼好意來求婚,卻怎生回覆他?”董聞道:“如今有一個計較在此,不知明公肯從否?”國公道:“有何妙計?”董聞道;“此女難是外邦女子,原系小國一位公主。若論門當戶對,必須公侯貴介,方可與之作配。今明公冰-甫斷,鸞膠未續,正可結此良姻,以訂百年之好。在下請爲明公作蹇修,未議尊意以爲何如?”國公笑道:“他本屬意先生,未必屬意於不佞。”習風在旁插口道:“那公主在常更生面前,極口稱讚國公爺的人物,與董爺無異。他求婚之意,原說二者之中,必居其一。只因常更生與國公不相知,不敢便把這話來唐突,故但與董爺議婚。”國公笑問習風:“這話可真麼?”習風道:“這是習風親聽得的,並非虛言。他還說國公爺前日墜馬之時,可惜被黑氣遮斷了,不能致之使來,錯了這個好機會。”國公聽罷想道:“據這等說,那麼公主果然有意於我哩。”心中暗喜,只顧含笑不語。董聞會意,便欲修書致常更生,竟與國公作伐說親。正是:

不作新郎宜作伐,既辭夫婿怎辭媒?

董聞先把書稿呈與國公看,國公假意推辭。董聞道:“此事必求明公允許,方爲兩全。一來不虛了外邦求通上國之意,使其傾心歸順,是爲有功於國;二來曲全了在下,不使以——之性,開嫌隙於外邦,致遠人不服,有誤國家大事。”國公道:“雖則如此,還須奏聞朝廷,候旨定奪。”董聞使請國公一面拜疏,自己一面寫書於莊翰林、楊閣下,託他從中周旋,務得御旨,一面書札來至常更生營裏。相見畢,把書呈上。常更生拆之,其書雲:

劣弟董聞再拜覆書於元帥常見麾下。從來嚶鳴與靜好,初無二理。吾兄與弟友聲誼篤,知貧賤之交不可忌,豈糟糠之妻獨可樂乎?弟願爲宋弘,不願爲黃允,雖則如雲,匪我思存也。重蒙賢公主雅意,欲與上國爲婚姻。魏國徐公,年少才高,尚未有耦,勝弟之卑門寒賤,已經娶室者,不啻萬倍。弟當爲作蹇修,業已具疏請旨,不日將有恩命。乞吾兄轉達公主,慨從執斧之言,速罷荷戈之役,則匪寇婚媾,動獲貞吉矣-此布覆,希照不宣。”

常更生覽畢,隨即把去與公主看了,公主欣然允諾。便一面款待習風,教常更生寫書回報董監軍,一面商議班師歸國,一面遣人星夜回見國王,奏知結婚之事。國王聞公主聯姻上國,徐國公做了本國女婿,十分歡喜。隨令休兵罷戰,遣番官齎降表入關附奏朝廷。天子既見了徐國公奏章,人接得華光國表文,遂命朝臣會議其事。楊閣老與莊翰林奏言宜從其請,於是朝臣都以爲可。天子准奏,即差翰林莊文靖齎詔往華光國封王,隨帶黃金彩幣,賜與徐國公以爲聘物。欽命成婚,莊文靖不敢稽延,即日出京,星夜前行。天子又以國公與董聞平蠻有功,特旨加賜國公祿米千石,加蔭一子錦衣千戶世襲;升董聞爲兵部尚書。朝臣又議得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原系中國人,今既投誠,宜授以官職。天子聞其已經自宮,意欲召爲內侍,命尚未下。

且說華光國王聞天使來到,出郭恭迎。開讀詔書畢,設宴款待天子來使,隨遣番官二員齎表入京朝貢,那邊國公接受恩命,並所賜金幣,即與董聞商議行聘之事。董聞道:“若但遺習風去,方爲嚴重。”國公便差沙伏虎與習風同往送聘。選定吉日,國公行親迎禮,董聞也相陪同往。其男女兩家迎娶儀仗之盛,遣嫁奩具之禮,自不必說。國王令常更生隨公主入中國。那時國公因在軍旅之中,不便洞房花燭,且請公主暫住公館,俟班師回到南京府第中,然後成親。一面大排筵宴,款待莊文靖與董聞常更生三人。另設一席款待習風,命沙伏虎相陪。飲酒間,莊文靖說起前日審辨路小五誣首一事,董聞稱謝不盡。國公道:“那宿積一向監禁在此,要等拿獲路小五一齊領落。今路小五已在京師正法,宿積合當就本地處決了。”董聞想起當初董濟曾說飛檐走壁的人也有用得着他處,因對國公說,免其一死,將他閹割了,送與常更生做個親隨。正是:

一個自宮,一個被割。

同是閹人,彼此各別。

且說常更生聞得朝廷欲召他爲內侍,遂於莊文靖面前,把自己出身履歷,及如何犯罪、如何託身山寨、如何自宮、又如何竄入外國的緣故,細述一遍,因說道:“我常奇頗負志略,斷不肯與貂-爲伍。伏乞大人代奏天子,但使常奇居外備將帥之職,不須居內從閹官之後。”董聞也說:“常兄是天下奇男子,豈能受閹宦辱之。”莊文靖道:“不佞前讀足下檄文,開人所欲開而不敢開之口,吐人所吐而不能吐之氣,能使天子追復久廢之年號,褒贈已死之忠良,其功不小,真乃一時豪傑。豈容屈在黃門之列,辱以寺人之役乎?但檄文中所言,未免過於激烈。雖聖心釋然,恐朝中不無竊議者。若能更立軍功,便可以塞衆口。今山東大盜寇尚義,常常劫掠往來官府,並起解的錢糧,朝廷聖苦之。足下既與他相知,倘得召之使降,則朝廷有褒功之興,自當擢居元戎,必不至以宦監相辱矣。”常更生道:“這不難。現今賤內馬幽儀在寇尚義山寨中,小可正要到他那寨裏去一會,管教招他來降順便了。”莊文靖聽說,因問起馬幽儀之事,董聞便代述馬幽儀與常更生相厚之情,及其前後堅貞之操。國公道:“他不但貞操可嘉,抑且文詞足尚。”因教董聞取出他所寄的書來看,常更生也把他寄來的書取出。莊文靖看罷,稱讚道:“我也久聞馬幽儀之名,然只道他有才有色,不想又有此節操,可敬可羨。”常更生道:“他既不負我,我何忍負他?異日我若得與朝建功立業,雖不能蔭子,也還須博個封妻。”於是國公與莊、董二公一齊都道:“這一副五花官誥,在我們身上奏請與他便了。”常更生拱手稱謝。正是:

監軍不棄婦,閹帥亦思妻。

但得同心者,白頭永不離。

當下常更生先打發習風回山寨去,報知馬幽儀與寇尚義,自己卻奉了公主,隨着國公班師回南京。莊、董二公也打從南京一路回朝。不則一日,到了南京,合京大小官員都來迎賀。徐老國公排宴慶喜,隨擇吉期命小國公與月仙公主成親。一對少年夫婦,美滿恩情。有詩爲證:

冶女配才郎,中朝合外邦。

文章真可匹,武略亦成雙。

繡枕爲營壘,牙牀作戰場。

馬頭今已對,雉尾落何妨。

莊、董二人與常更生在國公府中飲用了幾日,別過了國公,常更生並拜別了公主,一齊赴京。莊、董二人引常更生入朝見駕,天子降溫旨慰勞董聞。董聞奏道:“常更生,其才略可備於城之選,不當以閹人目之。”天子問道:“莫非在江西殺人報仇犯罪在逃的常奇麼?”董聞道:“正是此人。陛下既須恩赦,常奇之罪,已在赦前。”莊文靖奏道:“常奇才略可用。今山東大盜寇尚義作亂,頗爲國家之憂。若使常奇領兵討之,或剿或撫,相機而行,則盜氛可清,地方得以無虞矣。”天子準其奏,着常更生仍復原名常奇,授總兵職銜,相機剿撫山東。一面委本地將佐整頓兵馬,一面自引親隨數騎,徑往寇尚義山寨中來。寇尚義與習風下山迎接入寨,相見畢,請出馬二孃來相見了,各訴闊懷,酌酒相慶。馬二孃出所制集唐詩二首與常奇看。其一首,是聞天子頒赦後,常奇猶在關外與王師對敵,憂之而作。詩云:

徵西車馬羽書馳,勝敗兵家不可期。

聖世即今多雨露,憐君何事別天涯(音遺)。

待有感而作詩云:

自憐深院得迴翔,百囀流鶯繞建章。

至德無瑕閹宦習,爲郎憔悴卻羞郎。

常奇看了,笑道:“量我豈肯做內侍的?不意欲以此見召。多虧莊學士與董尚書保奏,故用我爲將帥,不用我爲宦官。今日得到此間與你們相會,皆二公之力也。”因便勸寇尚義及早受了招安,博得一官半職,好替我家出些力;不可久據山寨,負固不服,致勸刀兵。寇尚義平日也常聽馬二孃勸喻,及習風回寨,報說常大哥已歸順朝廷,他也有意投降。今聞常奇之言,便欣然允從,即日散遣衆嘍。止有鮑雨情願相隨,不肯散去,常奇收他爲牙將。寇尚義與習風兩個隨着常奇,並馬二孃,一齊來到山東省城中。常奇安頓馬二孃於自己衙署內,一面率領寇尚義與習風去參見山東撫按,一面具文申報兵部,說寇尚義等已受招安,地方已平靜。董聞見了申文大喜,隨啓奏朝廷,山東撫按也具疏奏聞。天子降旨,即擢常奇爲鎮守山東總兵官,掛武功將軍印;寇尚義爲參將,習風爲遊擊一同鎮守山東。正是:

既從異域爲元帥,又向中朝作總戎。

保奏全虧良友力,不隨閹宦入宮中。

常奇雖做了總兵官,天子還道他是閉割的必無妻室,故馬二孃未有封誥。董聞正同奏天子,替他討封,恰值徐國公因賜婚之後,入朝謝恩天子。天子置酒於御苑中,召諸大臣一同賜宴,莊文靖與董聞俱在席。時有華光國貢來白鹿,其大如馬,天子令其內侍乘之,往來馳騁,與馬一般。天子大喜,命諸臣作《白鹿賦》一篇。國公遂把常奇所作《白鹿賦》奏之,天子擊節歡賞。國公奏稱此係常奇系華光國時所撰,天子道:“既常奇有此文才,豈可使居武職?朕當召之入宮,着他教衆內侍讀書,朝夕趨承左右,以備顧問。”董聞奏道:“常奇原非內監出身,有妻馬氏,未蒙封誥,正欲仰祈恩典。今若使之棄妻孥而入宮禁,在陛下以爲寵異之,而在彼則反以爲苦矣。”莊文靖奏道:“常奇有歸命之誠,又有平寇之績。若使與奴婢同列,恐非朝廷獎義報功之意。”國公亦奏道:“彼異域之君,猶知重常奇才略,使爲元戎,不使爲宦侍,豈天朝用人,反屈辱才略之士?”天子聞奏,猶豫未決,沉吟不語。三人不敢再奏。宴罷,謝恩而出。董聞纔回私第,只見有一個小內監來拜指。董聞叩其來意,原來是司理太監鄢寵差來打話的,要常奇送與黃金一千兩,便保他不召入宮。董聞滿口應承道:“只要不召入宮,待我通信與他,教他把黃金送來便了。”小內監應諾而去。正是:

近人會弄權,遠人拗不過。

小人要索賄,正人沒擺佈。

董聞打發小內監去後,心中暗想道:“鄢寵瞞着天子,勒索重賄,殊爲可惡。若不依他,奈他是君側之人,又常得寵之時,須惡他不得。若要依他,莫說常善變是個疏財好美,急切裏沒有這千兩黃金,就使措處來送與他,他將來必定誅求無已,那裏應負得許多?若稍不遂其欲,到底要弄出事來,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條妙計來,連忙修下密書一封,差心腹家人李能,星夜去山東去寄與常奇,教他依計而行。常奇看了書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密喚宿積進來。那時宿積已經閹割,做了常奇的伴-,相隨在山東任所,一呼即至。常奇分付道:“我一向收你做個親隨,並不曾有甚用你處,今日卻要用着你了。”宿積道:“山人本是該死的人,幸得性命。在老爺麾下,蒙老爺看顧,沒甚報功。今日有何使令,情願不辭辛苦做去。”常奇道:“我當初在山寨中,曾拿得一個小太監,叫做平易。我借他的腰牌掛着,出去行走,並無人盤詰。如今那平易已死,他的腰牌我還留下。今與你衣褂,我要差你到北京去幹一件事。”宿積道:“老爺要幹何事?”常奇附耳低言如何如此,宿積領諾。常奇即便寫書一封,付於宿積藏好,又給與些盤費,教他一徑望京師去了。說話的,畢竟董聞書中傳的計策,是甚計策,常奇附耳說的言語,是甚言語,何不明明道出?卻露尾藏頭,費人猜想。看官不須性急,從來奇奇怪怪的事,正妙在使人猜想不出。若先對你說了,便不見得後來的奇幻。你且側着耳朵,待我慢慢的說與你聽者。正是:

奇文未許常人測,妙計還須側耳聽。

且說宿積星夜奔至京師,打扮做太監模樣,掛着腰牌,來到鄢寵門前探望。人見他是個太監,便不來盤問。太監府中是沒女眷的,內外防閒原不甚緊,況鄢寵手下小太監甚多,出入行走的絡繹不絕。宿積混在家內監中,閃入府裏。守到黃昏以後,放出那飛檐走壁的手段來,先跳上屋樑,向黑暗處一堆兒伏着。等至更深人靜之時,把他那夥司理監的印兒偷取,向屋上一道煙走了。鄢寵天明起身,只見印匣已開,不見了印,大駭道:“臥榻之前,有誰來到?此必本衙門人偷去的。”便將閤府的人逐一查拷,略曉得些故事,因對心腹小內監說道:“當初唐朝宰相失了相印,竟不驚惶,也不追尋,過了半日,那印仍在舊處放着。人問他是何故;他道:‘我的相印,那人偷去何用?不過要私印什麼文書耳。印畢,自當見還。我若求之太急,彼將俱罪,欲減其跡,勢必投之水火,不可復得矣。今我聽其自然,不去追尋,那人便好把來還我。’於是家人都服裴公之高見。我如今也學它,不去追尋。過了今夜,包管明日那印見便有了。”衆內監半信不信,且各歇息。

到第二日,鄢寵起來,看印匣中依舊空空如也。那時才慌了手腳,想道:“不好了,這偷印的,不是要印甚文書,竟是要害我性命的了。我失了這印,萬歲爺知道,發怒起來,真有性命之憂。怎生是好?”一時沒奈何,且託病閉門至夜間,睡不安席,翻來覆去,一夜不曾閤眼。巴到明天明,忽聞小內監傳聞道印已在後堂屋樑上尋獲。鄢寵聽得,分明拾了珍寶,忙教取來。只見印上縛着一封書,拆開觀看,上寫道:

“山東總兵官武功將軍常奇,再拜書於司理鄢公麾下。這有客從京師來,持老公公寶印一顆奉獻。某不敢隱匿,隨令齎還,伏乞檢收。前聞老公公欲索某黃金千兩,今此印已足當之。嗣後宜相忘於汪湖矣。專此附達,統希臺照。”

鄢寵看了,嚇得魂飛天外,搖頭吐舌,半晌做聲不得。想到:“怎麼常奇手下有這樣異人,到我臥榻之前,如入無人之境。山東至北京,也有好些路程,卻只一日拿了印去,又只一日送了印來。想那人有劍術的。曾聞劍術通仙,能劍顯通身,遊行空中,頃刻千里。他眷這樣人在身邊,便若取我的頭,也如探囊取物。這偷印取印,明明送個信與我。我如今不要去惹他,倒該降心抑氣的去結交他纔是。”便寫下一封婉轉致謝的手書,差的當人到山東,面見常奇叩謝。常奇厚賞來人遣回,不在話下。

看官,你道宿積偷印之後,果然於兩日內到了山東,又取了常奇的書,來到北京,恁般迅速麼?不知常奇這封書,就是宿積在山東起身時,預先付與他藏着的。宿積偷了印,並不曾回山東,只在京城裏伏了兩日。到第三日五更以前,卻把這封書縛在印上,仍飛身至鄢寵府中後堂屋樑上放下。前日董聞書中傳的計策,便是這條計策。常奇附耳說的言語,便是這言語。鄢寵怎知其中就理?只道偷印的人一日到山東,一日到北京,往來如風。好像田節度牀頭,被薛僕射家的紅線盜了金盒,又像郭令公府中,被崔千牛家崑崙奴盜了紅綃的一般。如何不怕?有殘句言語說得好,道是:

“一個大閹人,失落一個小閹人,本來姓平。一個真閹人,換出一個假閹人,改號更生。一個自閹人,再收一個被閹人,卻是賊精。一個活閹人,又頂一個死閹人,潛出京城。一個文閹人,願做一個武閹人,在外典兵。一個貪閹人,偏向一個窮閹人,問他要金。一個奇閹人,羞於一個賤閹人,入內趨承。一個內閹人,卻被一個外閹人,嚇碎了心。”

若論宿積前日的罪犯,本該斬首。董聞因想着董濟之言,免其一死,不意今日竟有用他處。孟嘗君收養狗盜在門下,虧他盜了狐白裘,方纔出得秦關。虞詡治朝歌,募取偷兒,以賊攻盜,遂成平盜之功。可見君子用人須把眼界放寬些。也有幾句口號說得好:

前盜牀頭金,是小人使他害君子,其罪難饒。今盜牀頭印,是君子使他嚇小人,其功已立。前窮途中餉,是小人使他害小人,幾受其殃。今奉書中計,是君子使他勸君子,頗得其力。同一盜而正用之,則爲義盜。猶是賊而善用之,則爲佳賊。劫銀還銀,在二柳之下,義矣常奇。取印還印,只兩日之間,佳哉宿積。

閒話休提。且說鄢寵分付手下太監,把失印一事隱過,不許走漏消息。將常奇這封書私自焚燬,以滅其跡。一日侍天子,見天子命一個小內侍,把常奇所撰《白鹿賦》背誦來聽。鄢寵候天子聽畢,從容奏道:“常奇這人雖有文才,卻是個狂烈之士。初時殺人報仇,後來逃入異國,興動干戈。今雖歸降,到底可近不可近。不若予以爵祿,並封其妻,使居於外。彼志得意滿,自能爲國家捍圍備患。若欲召之入宮,使趨侍左右,彼抑鬱不得志,必心懷怨望。萬一生出變故來,恐非所以保護聖躬,安全王國也。天子平日本是極聽信鄢寵的,即準其所奏。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美人生色,虛名亦足千秋;豪傑揚聲,佳話完成一段。正不知怎生結束,且聽下卷分解。

第十六卷 招俊彥少女結良姻 格奸頑快士傳佳話

詩曰

殉義豈容無善報,行仁安得有仇加?

到頭感應君知否,天道人心兩不差。

卻說天子聽了鄢寵所奏,從此不想召常奇入宮了。董聞知了這消息,不勝欣喜,因便具疏,奏稱常奇歸命立功,宜更從優褒賞。又稱伊妻馬氏,當其夫發憤自宮,遠適異國之後,而能守身無二,貞操可嘉,今應給與封誥。天子傳旨,賜常奇金印一顆,玉帶一條,蟒衣一襲,加敕一道,使兼督運東都指揮使,司各衛兵馬,誥封其妻馬氏爲夫人。敕命至山東,常奇大喜,與馬氏拜受恩榮。正是:

乾妻蒙賜命,閉帥美虛名。

看官聽說,常奇雖然沒了雞巴,卻得做了大大的官,又博得五花官誥封了渾家,真是一段絕奇的事。一時,聞其事者,都稱歎常奇是個奇男子。有詩爲證:

司馬多才下蠶室,千秋共嘆文人厄。君非被刑自腐之,聊以效顰真足奇。效顰割須猶自可,效顰割勢何太苦?勢雖去兮封誥華,老妻實去名還嘉。

又有稱歎馬二孃的,說他是個奇女子。爲常奇困難,爲馬氏尤難。到今日雖無朝雲暮雨之樂,卻博得鳳冠霞帔之榮。青樓中豈易有此女?非此女不足以配常奇,非常奇亦不能致此女。也有詩一篇爲證:

豎習白宮欲入宮,君今自宮意不同。不甘沒沒聲名遏,發憤便將勢自割。當其割兮妻在傍,妻若悲兮應涕滂。青樓俠氣如男子,慷慨聽之貞獨矢。今日名成恩命來,是夫是婦真奇哉。

又有輕薄的,說馬二孃雖從了良,卻有名無實,因作七言絕句一首嘲笑道:

惆悵青樓命本孤,命中到底是無夫。

夫當昔日無爲有,夫在今朝有若無。

閒話少說。且說常奇夫婦深感董聞周旋之力,備下些禮物,修書一封,遣人送與董聞,聊表謝意。董聞也甚歡喜,想道:“常善變慷慨義俠,不但能爲其母舅報仇,並能爲方正學諸公吐氣。我結義得這個弟兄,也不枉了。昔年我幾番畫策,保全了他的性命,今日又畫策成就了他的功名,又替他渾家馬二孃討了封誥。他結義得我這個弟兄,也不枉了。大丈夫爲人須爲徹,今我爲人既徹,已放心得下了。只是年兄丁士升與恩兄董遐施軍前顯聖一事,尚未奏聞天子。我想前日國公墜馬之時,若非二公陰靈相救,必被擒捉。縱使月仙公主有歸順之意,不至加害,然我等體面何在?二公顯聖之力,所全不小,不可不使天子知之。”因即具疏奏聞其事,並將丁士升開河盡瘁,與董濟陰助河工之事,一一奏聞。天子降旨,追贈丁士升爲工部郎中,董濟爲太常寺寺丞,立廟河干,春秋致祭。正是:

既爲生交效肝膽,更於死友竭情。

過了幾日,天子有詔訪求山林隱逸之士,命諸輔臣各舉所知。那時楊士奇已告老回籍,莊文靖入閣辦事。董聞便對莊文靖說,舉薦計高、金畹二人文才可用。天子准奏,召二人入京。計高應召而來,詔拜翰林院編修。金畹卻不願出仕,堅辭不赴召。董聞知其志不可強,因於奏封之時,婉轉奏道:“上有堯舜,下有巢由。金畹既抱林泉之癖,朝廷宜成其志,不必強之出仕。”天子聽了,遂不復召之。一時間者都道金畹人品之高,比楊士奇更覺高一步。有無名子題詩一首,慨嘆雲:

“竹君子兮松大夫,問有調-手段無?

若使梅花終隱逸,高風更比二楊殊。”

不說金畹不肯赴京。且說董聞出外日久,思念父母,上疏告假省親。天子準與休沐一年,馳驛還鄉。董聞辭了朝,別了莊文靖、計高二人,並同僚各官,起身出京。馬前打着兩面金宇牌,上書“欽假”、“省親”,所遇之處,官府迎送趨承,自不必說。及回家中,恰值父親董起麟、母親郝氏六十雙壽,賀者填門,十分熱鬧。此時本府同知虞龍池已升了本府太守,親到門來拜賀。總兵餘建勳與守備衛人豹也來祝壽。常奇在山東聞知,特遣習風送禮來稱祝。徐國公也差沙伏虎來送禮。董家大排筵宴,款待賀客。習風與沙伏虎飲酒中間,說起董聞辭婚的高義。原來此事董聞與常奇密書往來,只有習風知之,沙伏虎是國公親隨家將,故亦知其事,其餘更沒外人知道。董聞回家,並不曾言及。今因二人說起,家中的人方纔曉得。淑姿因對董聞說道:“貴易交,富易妻,人之常情。相公獨能矢義如此,可敬可羨。”董聞道:“你當初既能守志,我今日何忍負心?”淑姿道:“相公歸家之後,爲何並不提起?”董聞道:“今公主已爲國公夫人,我若說起這話,於國公面上不好意思。”淑姿點頭道是。董聞因分付家中,把這話隱過,不可宣揚。習風與沙伏虎告別之時,董聞囑付道:“辭婚一事,只好你知我知,今後切莫再言,當爲國公隱諱。”習風與沙伏虎聞言,爽然自失,悚然歎服,一發敬重董聞爲不可及。正是:

假清惟恐人不知,真清惟恐人知道。

從來假清與真清,一好名兮一不好。

當下董家賓客滿堂,往來不絕,只有金畹足跡不肯輕至。董聞愈服其高雅,因常到他家拜望。情禮交至,並不敢自恃富貴,簡慢舊友。有時敦請他到家中相敘。一日敘談間,董聞說起:舍妹彩姑,年已及笄,家君欲擇一快婿,未知先生意中可有其人否?金畹沉吟了半晌,說道:“有一個少年,姓黃,名繡,字東袞,乃建文時靖節忠臣黃子澄之後。一向藏匿在這裏親戚家中,今始出頭。此兄英俊不凡,後日必成大器。但今正當久屈未伸之時,若不嫌其寒素,可備東牀之選。”董聞道:“擇婿但論人才,不論貧富。先生賞鑑的人,自然不差。況是忠臣後裔,將來必然顯達。但家君於擇婿一事極其詳慎,敢屈先生於明日與此兄同來,待家君親炙一番,方可議婚。”金畹道:“要他突然造宅,頗覺形跡。不若待我先約他到合下,賢喬梓也到舍下來,如不期而會者方妥。”董聞道:“如此甚妙!小弟明日便隨家君到宅,先生可先約下黃兄。”金畹應諾而去。董聞把這話告知父母。次日,董家父子都到金畹家中,那黃繡已先在那裏了。金畹引他與董家父子相見,果然生得器宇軒昂,神情瀟灑。董起麟見了,先有五分中意,只不知內才若何,要試他一試。因問話間說道:“今年正月裏立春,中間又閏了個八月,到十二月終又遇立春。一年有了兩春,三秋增了一秋,正合着個現成對句道:‘歲遇二春雙八月,一年兩度春秋。’只是沒人對得出。”金畹未及回言,黃繡接口道:“要對這一對,也不甚難。”因想了一想,道:“聞太老先生今年六秩大慶,只此便可生髮出了對句了。”起麟道:“有何妙對?”黃繡道:“歷過六甲五週星,四海重逢甲子。”金畹、董聞齊聲稱讚,起麟心中大喜。少頃,金畹命酒小酌。董聞與黃繡都起身遜謝道:“怎好叨擾先生?”倒是起麟道:“今日難得與黃兄相會,便借先生的酒餚,敘談片刻也好。”於是四人依次就坐。酒行三巡,金畹取過色盆來,要起麟行令。起麟一心要試黃繡的才思,因說道:“不如行個口令兒,或說一句詩,或說一個古人,大家想一想倒妙。”金畹會意,便道:“既如此,就請出令。”起麟飲了一杯酒,說道:“要說《四書》一句,暗合後代古人姓名在內。”因先說一句道:“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合着唐人陽城。說罷,就要黃繡說。黃繡謙讓,不敢佔先,起麟道:“總是要請教的,黃兄說過,才依次輪將去。”黃繡不敢過辭,便喫了酒,說道:“王勃然變乎色。”合着唐人王勃。起麟讚道:“說得甚妙!”董聞因是父親出的令,遜金畹先說。金畹說了“丕承哉武王烈”,合着漢人王烈。董聞說了“爾何曾比予於是”,合着晉人何曾。金畹道:“曾字借用得好。”起麟道:“令已完,學生罰一杯。”起麟一面喫酒,金畹一面自沉吟道:“《四書》上只有這幾句,不知可更有了麼?”黃繡道:“還有一句未說。”起麟道:“還有那一句?”黃繡道:“何晏也。”合着三國時人何晏。起麟父子都讚道:“好個何晏也!”金畹嘆道:“王勃之才,何晏之貌,都被黃兄佔去了。”起麟道:“學生已僭妄了,如今請黃兄行令。”黃繡遜謝道:“晚生幼輩,在先生長者之前,豈敢行令?”金畹看着董聞道:“黃兄想不肯僭老盟兄,今請老盟兄先行罷。”董聞道:“家君在此,小弟豈有行令之理?”金畹笑道:“你二位都不肯行令,難道倒教我做主人的行不成?”起麟道:“這倒絕妙,竟是先生先出一令。”便呼童子快送令酒。金畹道:“那有此理?”起麟道:“口令原不算什麼令,譬如擬一個題目,大家想一篇文字,何分彼此?”金畹推不過,只得喫了酒,說聲“僭了”,道:“我今要說一句詩,含着個詞名或曲名在內。”董聞道:“請教程文。”金畹說了一句“神童□道,未去朝天子”,合着曲名《朝天子》。輪到起麟說,起麟說一句唐詩道“只今惟有西江月”,合着詞名《西江月》。董聞也說一句唐詩道“打起黃鶯兒”,合着曲名《黃鶯兒》。董聞說過,輪該黃繡說了,黃繡說道“仙人掌上玉芙蓉”,合着曲名《玉芙蓉》。董聞讚道:“此是金華殿中語。”金畹看着董、黃二人道:“小弟倒先僭過,如今須二位行令了。”黃繡遜董聞行令,董聞推說家君在此,不敢放肆。起麟意中還要試黃繡一試,因倒對董聞說道:“既是黃兄這般謙先,此時總沒外人在此,你就胡亂說一個什麼便了。”金畹道:“說得是。老先生可先飲一杯酒,好時令即出令。”於是起麟飲了酒。董聞告過無禮,說道:“今要席面上生風,說兩個故事,須要各不相干的,牽合來做一處。”因指着盤中的魚說道:“武王白魚入舟,趙盾以之爲餐。”金畹、黃繡都贊說:“好今!”董聞請金畹說,金畹因盤中有鹿筋,便道:“曹操許田射鹿,趙高指之爲馬。”董聞笑道:“常善變在華光國中把鹿當馬騎,鹿原可以當得馬的。”金畹道:“如今該董老先生說了。”起麟假意道:“學生一時想不起,多喫杯酒,求黃兄代說罷。”黃繡只得應承了,因見盤中有雞,便道:“孟嘗君雞鳴出關,劉琨聞而起舞。”董聞讚道:“此事豪傑有志之事。”起麟道:“這隻算代老夫說的,黃兄自己還不曾說。請再說一句。”黃繡見盤中有鵝,因道:“蓋大夫受生鵝之饋,王右軍愛而畜之。”金畹笑道:“右軍是東牀坦腹之人,黃兄說起右軍,有坦腹東牀之意了。”董聞也笑道:“-上之鵝,可當雍上之雁。”於是大家歡笑。金畹還要黃繡行令,黃繡再三遜謝。時天色已晚,起麟道:“本當候黃兄尊令,但日暮酒闌,愚父子不得奉陪了。”黃繡道:“晚生也就此告別。”遂一齊起身,向金畹致謝,揖讓而別。起麟看得黃繡十分中意,回家與老妻郝氏說知,郝氏也甚歡喜。次日,金畹又索得黃繡平日所作文字與董聞看,董聞大加讚賞。起麟遂央金畹爲媒,選定吉期,將黃繡贅入家中,與女兒彩姑成親。是年彩姑十七歲,黃繡十九歲,真好一對少年夫婦。當時聞者都道黃繡造化,遇了不勢利的丈人、阿舅,比董聞當初遇着柴昊泉父子大不相同。正是:

善擇婿者論人才,不善擇婿論家財。

試看黃生今遇董,大異董生昔遇柴。

又有好事的,聞得董家父子於酒席間行令,看中了女婿,便將黃生所說酒令,編成一雙《西江月》詞兒道:

“王勃英才足比,何朗粉面堪齊。仙人掌上有明珠,同入芙蓉帳裏。既具一雙義愛,還添兩對家雞。莫嫌二物太輕微,可作右軍聘禮。”

說話的,你忘了一邊了。董家慶壽納婿,恁般熱鬧,第一個勢利的是柴昊泉,爲何不見他來稱賀,又不見董聞去拜望丈人哩?看官有所不知。此時昊泉夫婦兩個都不在家,已起身往廣州去了。你道他因何遠出,幾時去的?原來柴白珩自往廣州東莞縣赴任之後,有人從廣州來,訛傳白珩爲解糧差誤,被徐國公與董監軍處斬了。昊泉聽了這句話,舉家驚惶,老夫婦兩個日夜啼哭。此時董聞正在出徵之際,音問未通,沒處打聽實信。淑姿遣人傳話,安慰父母道:“這消息多應不確。若果解糧差誤,我家相公看郎舅面上,自然周全,必不相害。如真有凶信,爲何不見一個家人回來報知?且嫂嫂在彼,爲何不見回來?據此必系訛傳,不須愁慮。”昊泉那裏肯聽,終日慌慌亂亂,求神占卦。先請一個善卜的先生來問卜,那先生叫做詹絕康,昔年柴家與董家聯姻,是他卜吉的。當即昊泉教他占卜兒子太象如何,那先生佔了一卦,說是“地火明曳卦”,外三天都發動,變了“天火問人”。“曳者傷也,未免有些災難,然到底沒事。此文王囚於-裏之象。文王后來終得無恙,況遊魂卦變了歸魂卦,即日想當歸來也。”吳泉道:“據這等說,不至傷身麼?”那先生道:“包管沒事。今日是乙亥日,甲戌旬中空申西。明曳是坎宮之卦,坎宮以申西爲父母爻。父母當頭克子孫,今喜得父母落空,子孫必然安穩,不須過慮。”昊泉半信半疑。又去尋一個相面的來看自己面上氣色。那相士姓時,自稱時神相。他看了昊泉的面龐,說道:“尊官面上有黑氣,那黑氣謂之墨。當初吳王夫差與諸侯大會於潢池之日,面有黑氣。晉大夫對晉君說道:‘肉食者無墨。今吳王有墨,國勝乎?太子死乎?’果然他國裏被越王攻破了,太子被越王殺了。這黑氣是極不祥的,須要小心。”昊泉聽聽這些話,倍加喫驚,不忖量自己綽號喚做柴黑子,面孔是天生黑的,聞時相士之言,越發慌亂起來。再請了算命先生來推算白珩的八字。那算命的叫做譚近理。算了一回,說道:“令公郎命宮裏雖有災星過度,虧得有恩星吊照,不妨事的。”昊泉猶豫未決。正是三人說了九頭話,不知聽那一個的是。他妻子艾氏平日極信師巫的,因去請一個趙師孃來問問吉凶。那師孃不但會關亡召魂,又會肚裏說話。原來那肚裏說話的鬼,有渾名叫做什麼靈姐。當下艾氏問那靈姐道:“我家大爺可安穩?在那裏?”靈姐道:“不好了,他已不在世了。”艾氏聽說,慌得啼啼哭哭,便教趙師孃:“快與我關召亡魂來問。”趙師孃教取一個大甕來,放在桌子底下,把桌圍遮了,口中唸唸有詞。只聽得甕內嚶嚶的有哭聲。艾氏驚問道:“你是那個?”甕中隱隱的答道:“我便你的兒子,我死得好苦。”艾氏帶着哭再問時,只聽得隱隱的哭去了。艾氏號淘一慟,昏暈在地,半晌方纔甦醒。舉家老幼,都弄得驚惶無措。殊不知從來師巫邪術,總是虛妄,以神合人,以氣合氣。婦人女子,往往被他騙信。有一曲《寄生草》爲證:

靈姐何曾有?師巫總是邪。止因他甕中合着腹中詐,便認做生人已說亡人話。更不信思星能把災星化,憑你遊魂且喜變歸魂,只道是有災佔卻無災卦。

當下柴昊泉沒做理會處,因想道:“關亡不如關仙。前年虞二府失了官銀,虧得法官洪覺先請仙降乩,指示藏銀所在,千分靈異。我今也去請教洪覺先,求他關仙來問,便知端的。”遂備下香儀,來到洪法官寓所,要他召請仙靈,明示兒子吉凶之信。那知這洪法官的仙術也是假的。他見昊泉這般着急,又風聞柴自珩與董聞不對的,便假託仙人降乩,寫下四句道:

“冤家相遇,迴避不得。

軍法甚嚴,豈容縱釋?”

柴昊泉見了,信爲實然,奔回家中,說與艾氏知道。夫婦二人跌腳-胸,相對而哭,道是兒子凶信,千真萬真,誰知又被洪覺先騙了。也有一曲《寄生草》爲證:

信鬼誠如夢,求仙也是迷。只因他官人難把強人□,爲此教道人假託仙人筆。怎認做罪人已正軍人律,何異相人妄引晉人言,生把黑人指作吳人墨。

淑姿聞得父母如此着急,遣人多方安慰他,勸他莫信鬼話,只等我家有信來,便見分曉。昊泉那裏等得及?先差家人趕到廣州去探問,急切裏不等回報,便要買舟親往廣州。連夜下了船,兼程而進。只因心上又苦又急,不到半路,忽然患病起來。病勢漸覺沉重,家人勸他回家調冶,昊泉不肯轉來,把船泊在半途,延醫服藥。原隨去有三個家人,三人中着一個奔回家來報與艾氏知道。艾氏聞丈夫病篤,驚上加驚,便分付幾個老誠的管家婆看了家,自己連忙買舟趕去看視。不則一日,來到吳泉舟中。艾氏也勸他且轉回家去,昊泉不聽,只顧催船前進。那邊淑姿因京中有家信來,曉得白珩無恙,隨差一個家人前去請昊泉夫婦轉來。奈路已去遠,一時追趕不上。正是:

家人將使旅人笑,大畜休疑小畜兇。

已議子孫無禍咎,只愁父母落虛空。

柴昊泉、艾氏一齊都往廣州去了,所以董聞回家之時,柴家老夫婦兩個都不在家。董家差去的家人直追近廣州,才趕着了昊泉的船。正待報他喜信,恰好柴白珩夫婦已從廣州回來,與父母在路上相遇了。原來白珩自在軍前回到任所之後,便寫一封家書,差一個家人寄歸。只因這家人於半路病死,所以不曾寄到。直待昊泉差人到了廣州,白珩方知家中誤聽訛言,驚慌啼哭。因對妻子說道:“我如今的性命已是餘生,還要做什麼官?不如回去見父母一面。”遂往上司處具了一紙告病的呈詞,辭了官職,挈了家眷,買舟而歸。不想於路遇着了昊泉的船。昊泉夫婦見了兒子媳婦,出於意外,喜極而悲,相抱涕泣。白珩訴說董家妹丈救命之德,又說他爲周全了我,被人首告,幾乎連累了他。昊泉夫婦聽了,十分感激。白珩又把杜龍文幾番奸謀暗算一向都錯疑了董家妹丈的話,細細述了一遍,昊泉夫婦一發慚愧無地。正是:

早知今日是,追悔昔年非。

柴白珩與父母回到家中,隨即備禮到董家稱賀,並致感謝之意。見了董聞,拜伏於地,道:“多感妹丈大人活命之恩。真是重生父母了。”董聞連忙答禮道:“小弟與老舅是骨肉至親,合當相救,何勞致謝?”白珩道:“向來多開罪,難得海涵,不記前非。不瞞妹夫大人說,當初只爲錯疑了你,以致做出許多不是處。”因把杜龍文暗算,與自己錯疑的事,一一細述。董聞道:“大丈夫心事如青天白日,量小弟豈有暗算老舅之理。”白珩道:“自恨當初有眼不識,屢次誤認,真是罪難擢髮。”董聞道:“老舅既自知其誤,何罪之有?今已說明,嗣後把從前的話一筆都勾,不必提起了。”白珩感謝不盡。董聞喚淑姿出來與他相見,又請父親來陪了他,設席相款,盡歡而別。次日,董聞到柴家問候丈人。先是白珩出來接着,隨後艾氏出來,望着董聞倒身下拜道:“多謝你救了我孩兒性命。”慌得董聞連忙答拜道:“岳母是尊長,如何行此禮?且引我去看岳父來。”艾氏引董聞至昊泉榻邊,原來昊泉在舟中時,病已八九分。後雖得見子媳,心裏放寬,無奈病已入骨,不可救治。到得家中,僵臥在牀,奄奄一息,看看待斃。見了女婿,眼中進出淚來。董聞驚問道:“岳父爲何一病至此?”昊泉道:“你如今是一位大貴人了。多謝你親來問我。”董聞道:“小婿依舊是小婿,何出此言?”昊泉道:“你舅子犯了死罪,若不是你相救,性命不知那裏去了。這畜生屢次得罪於你,難得你大度優容,我自恨當初不識好人,不曾厚待得你。今日蒙你大恩,好生慚愧。我要起來,拜你一拜,總奈起身不得。”董聞道:“說那裏話。小婿是半子,與老舅便如弟兄一般,患難相救,理之當然,何煩稱謝?岳父如今只以將息病體爲重,休把閒事掛在心上。”昊泉道:“我病多應不好了。我死之後,還望你看顧我後人。”說罷,淚如雨下。董聞也揮淚道:“這不消分付。只是小姐還望你病好,莫便說這短話。”當下董聞又安慰了他幾句,作別回家,告知淑姿,明日淑姿也到家中去問病。艾氏姑媳兩個見了,千恩萬謝,自不必說。淑姿到父親榻前看視,只見昊泉一絲兩氣,面已脫形。白珩坐在牀邊,替他摩足,揮淚對妹子道:“爹爹今日昏迷了幾次,不比昨日清爽了。”淑姿涕泣道:“不想爹爹病得這般模樣。”艾氏指着淑姿對昊泉道:“你女兒在此問病,你可曉得麼?”昊泉張目看了一看,把頭略點一點。淑姿含淚問道:“爹爹可有甚分付?”昊泉哽哽咽咽,捱了半晌,捱出兩句話來,道:“你休記我的不是。我死後,還望你看顧我家。”淑姿掩面涕泣,未及回言,只見昊泉看着兒子,又捱出兩句話來,道:“我沒甚分付你,只教你自今以後,切莫怠慢窮人。”白珩聽說,也點頭涕泣。正是:

知過一念,臨終乃見。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昊泉說罷,便昏迷了去。衆人再三呼喚,過了一盞茶時,方纔復醒轉來。淑姿見這般光景,便教白珩及早去備辦後事,自己且不回家,只在房中,與艾氏姑媳做一搭兒坐着,守候病人。守到黃昏時分,看看痰塞氣短,三更以後,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了。可嘆柴昊泉一生慳吝,不曾幹得件好事。看他所作所爲,好像自己沒死日的。今日奄然長逝,究成何用?然前日舟中得病,幾乎死於道路,今得安牀而死,兒女送終,也算勾了他了。正是:

堪嘆財翁性本慳,一生錢與命相連。

多藏到底成何用,安得攜金赴九泉。

董聞知柴昊泉已死,即親來送殮。淑姿十分哀痛,賻真極厚。董聞又指教柴白珩喪禮,替他主持喪事。這些親朋,與合城紳士,看董尚書面上,都來弔奠,好生熱鬧。艾氏與白珩團董聞光輝了他,一發感謝不盡。董家親友有不喜柴家的,對董起麟說道:“柴家當初待令郎令媳何等薄情。今日令郎令媳如此待他,倒覺太過分了。”董起麟道:“說那裏話。從來娶媳只論人,不論財。縱使嫁奩禮厚,萬一媳婦欠賢能,雖有嫁資,亦何足取?若媳婦賢能,便值黃金千兩,還要論甚嫁資?況且平心而論,憑你女家沒甚嫁資,到底女家喫虧,男家便宜。難道倒是男家折了東西不成?即使女家白白受了聘金,一些奩具也沒有,他把女兒送與人家做媳婦,替他主持中饋,還要生男育女,接代百年香火,這也十分勾了。常言道:娶妻的九子不忘媒。媒人尚不可忘,何況妻之父母?至於爲婦之道,雖以夫家爲家,把父母之家倒算做外家,然公姑既當孝順,難道生身父母倒不當孝順?就是那沒爹孃的女兒,在叔伯身邊撫養長成,虧他婚嫁,還要把叔伯與叔伯母當做親爹孃一般孝順,何況真正親爹孃?《詩經》上說‘歸寧父母’,文王后妃,尚不敢忘自己出身之處。若忘了出身之處,便算不得淑女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多少爲奴作婢的,幼時被父母把他賣了,他後來有了好日,還要尋自己父母來養在身邊,何況做了夫人。縱然父母當初薄待了他,亦何忍記恨在心。今小兒夫婦盡禮於外家,此情理之所當然,非爲過分。”這些親友聽了這一席話,都道起麟見地高明,立心忠厚。柴白珩母子傳聞了起麟之言,愈加慚愧。想道:“他家娶媳婦,尚然論人不論財;如何我家當初討女婿,倒論財不論人起來?”母子兩個追思前事,十分愧悔。正是:

厚薄性情霄壤判,賢愚識見地天分。

且說董聞居家一載,欽假之期已滿,朝廷特差行人一員,齎詔到來,召他還朝。董聞受詔謝恩,款待天使。那天使不是別人,就是丁士升的公子丁嗣孝。他新中了進士,殿試二甲,選了行人之職,今日恰好齎詔到此。相見之時,極致感謝之意,把千金送與董聞,作加利奉還昔日代償之物。董聞那裏肯受?說道:“不佞焚了契券,已說過不要還的,今豈敢受此厚賜?”丁嗣孝道:“這是小侄代先君還債,老年伯若不受,不但小侄不安,亦何以安先君於地下?”董聞再三推辭,丁嗣孝只是不肯收去。董聞沉吟半晌,道:“既如此,這項銀子有個用處。”丁嗣孝道:“老年伯要作何用?”董聞道:“令先尊已奉旨立廟於僅封縣,廟宇雖成,但未能十分宏麗。今可將此銀爲增飾廟貌之費。廟中有先兄董遐施神像附祀於內,若廟貌壯觀,不佞亦與有榮施,即如拜佔惠矣。”丁嗣孝聽說,愈加傷感。董聞便與他同至儀封縣,先備三牲祭禮,入廟拜祭畢,即把銀子付與縣官,着落該地方召集匠工,增修廟宇,務要十分宏麗。一時聞者見者,莫不歎服董聞高義。丁嗣孝又備下一分厚禮,去拜候虞龍池,謝他當年賙濟之德。董聞也辭了地方官與各鄉紳及親友輩,束裝起行,把家事都託付妹丈黃繡與妹子彩姑看管。自己奉了父母,挈了夫人,一齊進京。起身之日,候送者如市。只有柴白珩直送至三百里之外,涕泣再拜而別。正是:

能使小人頑性革,只因君子義聲高。

後來董聞官至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入閣辦事。了數年,方纔告歸林下,父母妻子俱受一品封誥。妹夫黃繡於正統間也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彩姑也受了封誥。淑姿生二子,俱貴顯。董起麟夫婦皆享遐齡。位祿名壽,一門全備。看官聽說,凡人不可貌相。當董聞在柴家寄食,及列家索債之時,何等艱難,何等狼狽。誰料他後來這般富貴。然前窮後通,古來盡有,不足爲奇。但要如董聞這般爲人,這般作事,卻是古今絕少。知恩真能報恩,知怨更能化怨,疏財偏能用財,近色偏能遠色,有血性又有大度,極慷慨又極清高,比那負薄行、淺量褊衷、忘人大德、記人小怨、惟利是圖、見色便好之輩,相去何啻天淵?宜乎當世稱爲快士,後人傳爲快談,編成這一段不平的平話。有一詩總贊之曰:

丈夫有勝概,能使衆心傾。

肝膽日爭烈,襟懷冰似清。

色財入不染,恩怨化還明。

佳話千秋在,欣傳快士名。

無名子總評曰:

快士非獨董聞一人。常奇之俠烈,一快士也。董濟之慷慨,一快士也。丁士升之廉明,莊文靖之敏智,徐國公之禮賢,餘建勳之重文,丁嗣孝之報德,虞龍池之好名,金畹之高尚,皆快士也。婿如黃繡,則爲快婿,翁如起麟,則爲快翁。至於巾幗不異鬚眉,女中亦有快士焉。淑姿以矢義而遇義夫,月仙以憐才而配才偶,彩姑以妙年閨秀,而得歸□□□不謂大快乎。他如青樓中有馬幽儀,□□□緇衣中有沙有恆,亦一快。綠林中有寇尚義與習風,亦一快。穿窬中有宿積,亦一快。固當合而名之曰《快士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