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祥刺馬案

清 · 平江不肖生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6 段)
  • 第一回 論戒律金羅漢傳道 治虛弱陸神童拜師
  • 第二回 訪名師嘆此身孤獨 思往事慰長途寂寞
  • 第三回 值佳節借宿入叢林 度中秋賞月逢冤鬼
  • 第四回 遇出家爲窺祕密事 思探險因陷虎狼居
  • 第五回 破屋瓦救星來月下 探蓮臺冤鬼泣神前
  • 第六回 坐渡船妖僧治惡病 下毒藥逆子受天刑
  • 第七回 遭災劫妖道搭天橋 發慈悲劍仙授密計
  • 第八回 解毒蟒大擾臺祭神 除兇僧小豪傑定策
  • 第九回 常德慶中途修宿怨 陳繼志總角逞英雄
  • 第十回 遊郊野中途逢賊禿 入佛寺半夜會淫魔
  • 第十一回 賓朋肆應仗義疏財 湖海飄流浮家泛宅
  • 第十二回 述根由大禪師收徒 隱姓氏張義士訪友
  • 第十三回 求放心楊從化削髮 失守地馬心儀遭擒
  • 第十四回 謀出路施四走山東 離老巢鄭時來湖北
  • 第十五回 識芳蹤水濱聞絮語 傳盜警燭下睹新姿
  • 第十六回 盟弟兄同日結良緣 四呆子信口談官格
  • 第十七回 敞壽誕六姨太定計 營淫窟馬心儀誘姦
  • 第十八回 馬心儀白晝宣淫 張文祥長街遇俠
  • 第十九回 狗碰狗三狗齊受劫 人對人一人小遭殃
  • 第二十回 奪飯碗老英雄逞奇能 造文書馬巡撫設毒計
  • 第二十一回 贈盤纏居心施毒計 追包袱無意脫樊籠
  • 第二十二回 報私恩官衙來俠客 遭急變石穴遇奇人
  • 第二十三回 練工夫霧擁峨嵋山 起交涉鍾動伏虎寺
  • 第二十四回 射怪物孫癩子辭師 賣人頭鄧法官炫技
  • 第二十五回 鬥妖術黑狗搶人頭 訪高僧毒蛇圍頸項
  • 第二十六回 顯法術鐵丁釘巨樹 賣風情纖手送生梨
  • 第二十七回 鄧法官死後誅妖 孫癩子山居修道
  • 第二十八回 紅蓮寺和尚述情由 瀏陽縣妖人說實話
  • 第二十九回 神僧有神行鍾名鼻涕 惡鬼作惡事槓折龍頭
  • 第三十回 誅妖人邑宰受奇辱 打衙役白晝顯陰魂
  • 第三十一回 救徒弟無垢僧託友 遇強盜孫癩子搭船
  • 第三十二回 施巧計詐醉愚船主 救客商裝夢捉強徒
  • 第三十三回 仗隱形密室聞祕語 來白光黑夜遇能人
  • 第三十四回 報兄仇深宵驚鬼影 奉師命徹夜護淫魔
  • 第三十五回 聞警告暫回紅蓮寺 報深仇巧刺馬心儀
  • 第三十六回 鄭青天借宿拒奔女 甘瘤子挾怨煽淫僧
  • 第一回 論戒律金羅漢傳道 治虛弱陸神童拜師

    話說正在和周季容說話,猛聽得山上是那裏大喊了一聲。那聲音一到柳遲耳裏,便聽得出是他師傅呂宣良的腔調,當即隨口應道:"是弟子親眼看見的。"藍辛石。周季容都愕然問道:"誰呢?"柳遲還不曾回答,呂宣良已在飛來石上笑道:"不是別人,是你師傅的老朋友。承你師傅的盛情,上次救了小徒弟的難,並承他教小徒帶信給我,小徒雖到此刻纔會見我。然他說的那些話,我早已知道了。我也託你兩位回去拜上你的師傅,以開諦和尚那麼高的道行,尚且不敢以開派祖自居,須知不是本領夠不上。當開派祖的,得享千秋萬世的香火,沒有那麼大福分的人,儘管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也當不了開派祖,這便是我對他的忠告。至於我那個不守戒律的徒弟,只等到他自己的惡貫滿盈,我自會去收拾他,決不姑息,"在這說話的時候,天光已經亮了。周季容知道這老頭是呂宣良,連聲應"是",不敢回答甚麼話。

    藍辛石生就的苗蠻性質,半生在苗峒裏受人推崇敬服慣了,養成一種目空一切的脾氣。除了他師傅方紹德而外,無論甚麼人,他都不看在眼裏。此時見呂宣良說出來的話,隱含着譏諷他師傅的意味,哪裏按納得住火性,即瞪了呂宣良一眼,說道:"既與我師傅是老朋友,我師傅沒有當開派祖的福分,何不去當面直說,卻要託我們呢?"呂宣良絕不驚疑的打着哈哈,笑道:"這個不當面去直說,卻要託你們轉說的道理,你是個被妖精吸去了元陽不能得你師傅真傳的人,如何能知道?只可惜你沒福分做我的徒弟,我不便教給你,你還是回峒裏去向你師傅請教罷。你不妨當着你師傅罵我不懂理,不應該拿着罵師傅的話,託徒弟去說。"藍辛石聽了呂宣良這話,心想:我師傅不是也曾拿着責備呂宣良的話,託柳遲去說嗎?呂宣良這番話,分明就是罵我師傅不懂道理。這老東西說話真可惡,偏巧我今日不曾帶得大砍刀來,若帶了那刀在身邊,從這老東西背後冷不妨劈他一下,怕不劈得這葫蘆頭腦漿迸裂。藍辛石心裏才這般一想,呂宣良似乎己明白了他的心事,目不轉睛的望着他,笑道:"你那把大砍刀,可惜那夜被妖精劈成一個大缺口,於是只能稱爲大缺刀,不能稱爲大砍刀了。"藍辛石聽了,不由得大驚失色,暗想:那夜劈妖精將刀劈成大缺口的事,除我自己而外,甚麼人也不知道。並且事已相隔二十來年了,他竟如親眼看見的一樣,神通果是不小。

    原來藍辛石在未遇見方紹德以前,因貪捉蝦蟆遇見那個婦妖的事,對方紹德只述了一半情形,方紹德即已知道他的元陽就是被那妖精吸去了。藍辛石心裏一着急,便沒將結局的情形述出來。實在那夜見那妖精之後,藍辛石雖明知不是人家女子,然因爲生得太嬌豔了,一時心猿意馬,委實有些把持不住。那女子又柔情軟語的與藍辛石糾纏,藍辛石一則仗着自己的膽力,不知道畏懼,二則也不捨得決然撇了那女子就跑。那女子見藍辛石雖拔出刀來厲聲叱喝,然眼光並沒露兇殺之氣,知道已動憐惜之念,當即立住腳不再追前,只用極風騷的態度,瞟了藍辛石一眼,笑道:"何必使出這們兇惡的嘴臉來做甚麼呢?你歡喜喫蝦蟆,我將家裏養的蝦蟆送給你喫,難道還對你不起嗎?我向你討酬謝,論情理是應該的。你便不講情理,不酬謝我也就罷了,爲甚麼還要對我這們兒兇惡呢?"藍辛石道:"這山峒裏的蝦蜞,近三天果是比平日多些,但是從沒聽人說過有家裏養蝦蟆的。並且我與你素不相識,即算你家裏養蝦蟆,爲甚麼無端送給我喫,這事也太不近情理了。"那女子笑道:"我爲的就是要得你的酬謝,你不相信,不妨同去我家裏瞧瞧,看是不是養了許多的蝦蟆?"那時藍辛石的年紀輕,膽氣壯,好奇的心更切。經這些軟語一說,早把那拔刀叱喝的勇氣收歇了,改換了客氣些兒的聲調,問道:"你家住在哪裏?離此地有多遠的路?"那女子伸手向一座高山說道:"沒有多遠,就在那山腰裏面。你若果是名不虛傳的好漢,要走就走,不用遲疑。"藍辛石果然不肯示弱,左手拾起火把,右手握着大砍刀,教女子在前引導,自己步步留神的跟在後面走。

    一會兒,走到了山底下,看那山很陡峻,並沒有上山的道路,攀藤拊葛的爬上去。才爬了幾步,布袋就被樹枝掛落了。再爬了幾步,火把也熄了。剛爬到一片略爲平坦些兒的地方,見女子在前面不動,彷彿爬得疲乏了,立住歇息歇息的樣子。藍辛石忽然心裏一動,覺得今夜凶多吉少,火把又熄了,天上僅有一點兒星光,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物。萬一這女子不懷好意,我的性命不怕斷送在她手裏嗎?古語說的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這女子只怕是活該要死在我的大砍刀之下,此時她偏揹着我立住不動,我再不動手,更待何時?藍辛石殺心一動,隨手就舉起大砍刀,對準那女子的後腦,用盡平生之力劈將下去。只聽得咔喳一聲響,眼前火星亂迸,大砍刀飛了起來,把虎口都震開了,那裏還握得住刀柄呢?險些兒被飛回來的刀背,倒劈開了自己的額頭。不禁大叫了聲"哎呀,"大砍刀已脫手從頭上飛落到山下去了。藍辛石掉轉身便跑,卻忘記了自己爬上了極險峻的山。只一失腳,即骨碌碌滾下山來,幸虧他的皮粗肉糙,又還爬的不高,不曾滾傷身體,從山底下沒命的逃回家。次日,白天才敢出來。仍到那山下尋刀找布袋,尋着那刀看時,已砍了一個半寸多深。二寸來長的大缺口。心想:這妖精真厲害,怎的有這們硬的後腦?回想昨夜上山的情形,再依樣爬到平坦的所在一看,只見一塊五尺來高的大石碑,豎在那裏,碑頂被劈去了一角,正是刀缺口那般大小。

    藍辛石因這是自己失面子的事,從來不肯向人漏出半個字。就是在無可掩飾的時候,對方紹德說起來,也還不願意盡情吐露。他自以爲除了他自己,是再無人知道的。今忽然聽呂宣良若不經意的就道了出來,更在他正轉念頭,想拿大砍刀照樣劈呂宣良後腦的時候,安得而不大驚失色呢?藍辛石生性雖蠻,然遇了這種時候,也就不敢再倔強了。只是要他伏低就下,反向呂宣良說陪禮的話,卻又不願,心想:大師兄託我收拾屍骨的事,既已辦了,何不趁早回去,要站在這裏受他的形容挖苦。當即拉了周季容一下,掉轉身往山下便跑。周季容不知爲着甚麼,也只得跟着就跑,呂宣良也不呼喚,也不追趕,望着二人跑的遠了,纔回頭向柳遲說道:"你這一年來的進境很好,你生成只有修道的緣分,妻財子祿都與你無緣。你這回爲娶妻的事去新寧,你表妹才被鬼纏,你自己才落陷阱。落陷阱之後,接着就聽得犯淫戒,謀自盡的話。這都是可以使你醒悟的地方,而你卻糊里糊塗的經過了,當時心裏並未加以思索,直到今早親眼看見了犯淫的結果,你心中才有些感覺。若不使你有這回的經歷,將來一犯淫戒,便難免不墮落,這是修道人最大的關頭,所以必須你自己澈悟。我約你到這裏來,爲的就是這事。你於今已明白了,我再傳你修煉的訣竅。"當下柳遲就在飛來石下拜受指教。修煉只在得訣,訣竅只在名師指點。三言兩語,一經道破,豁然貫通。

    呂亙良傳授了訣竅,說道:"方紹德想做峨嵋派的開派祖。他定的戒律,第一條,是不許干預國家大事。這條就沒有道理,我們修道的人有什麼國?有什麼家?只問這事應干預不應干預,不能說誰的事就可以干預,誰的事不可以干預,即如現在就有一樁事,若依照方紹德定的戒律,是不能干預的,而我卻不能不管。不過這事我暫時不能露面,就是清虛門下諸弟子,也有不便之處。你初到我門下,不曾出外交遊,外面認識你的人少,惟有差你去較爲妥當。你附耳過來,我教你幾句話。"柳遲忙湊近身去,呂宣良低聲叮囑了一番,柳遲連稱遵命。師徙二人即此分別。柳遲自遵着呂宣良附耳叮嚀的話,幹那方紹德所定戒律不許幹頂的事去了。

    畢竟那事是甚麼事呢?後文自有交待。

    於今且說那個與諸位看官們久遠了的陸鳳陽,他目從在瀏陽人幫裏當隊長,爲爭趙家坪被平江人打傷之後,幸遇常德慶替他治好了傷,並留藥替一般受了傷的瀏陽人都治好了。陸鳳陽和衆瀏陽人都日夜思量如何報仇雪恨。只是平瀏兩縣人爲趙家坪爭鬥的事,一年照例一次。這一年爭鬥輸了,只得吞聲忍氣,以待來年。這一年中,在平。瀏兩縣參加戰團的人,原沒有甚麼準備,就只忙煞了常德慶。常德慶當日對陸鳳陽說是江西撫州人,並說我本來不會多管這些不關己的事,那都是臨時隨口說出來掩飾他自己行藏的話。其實,他們崆峒派與崑崙派久成水火。常德慶這回來替瀏陽幫治傷,原是已知道此次的爭鬥,有崑崙派人出頭,幫平江人助陣,正有意藉此在晴中幫助瀏陽人,使崑崙派人栽一個跟頭,消消積怨。不料就因留藥治傷的事,一時傳遍遠近,楊天池當時就得了這個消息。知道崆峒派的人久已存心報怨,這種替瀏陽人治傷的舉動不是偶然的。

    楊天池此時雖也有些失悔不該魯莽助陣,無端替平江人結下這一場仇怨,更惹出崆峒派的人來。然一時失檢,已弄成了這們一個局面,在勢萬不能就此罷休。並且兩派人因彼此都不服這一口氣,誰也不肯退讓半點。從來不問所爭執的事由大小,都不過只借這點兒事做引子,究其實,平。瀏兩縣爭趙家坪,與兩派有何關係?爲的只要借這爭趙家坪做引子。所以,兩方都盡辦準備。以前兩派的人雖常有爭鬥,崆峒派因勢力較小,被崑崙派壓抑的次數太多了,要借這回的事,大舉與崑崙派拼個強存弱亡。無奈本派的勢力既小,明知就拼着不要性命,也決鬥不過崑崙派的人多勢大,只得求助於崑崙以外修道的人。崆峒派爲首的,是楊贊化兄弟。崑崙派爲首的,是笑道人。笑道人探明瞭楊贊化兄弟的舉動,曾邀集同道,準備與崆峒派人較量。柳遲初次在清虛觀所見的情形,便是崑崙派人將要出發與崆峒派人廝殺了。楊天池送柳遲走後,兩派人已決鬥了一次,畢竟仍是崆峒派鬥輸了。只是笑道人因爲忽略了一點兒,被楊贊廷一劍掠去了頭巾,幾乎連頭頂皮都削了。所以呂宣良在柳遲家與笑道人相遇,說出那幾句不倫不類的話。楊贊化兄弟求助外人,一時沒有願意無端與崑崙派人爲仇的。崆峒派人只得大家勉強暫將一腔無窮的怨氣按納住,等待報復的機緣。不過他們兩派雖格於形勢,不能真個大舉出頭露面,一邊幫平江人相殺,一邊幫瀏陽人相打。然平。瀏兩縣的人,並不因兩派不出來相幫,便停止每年在趙家坪的例鬥。只是那種蠻爭獨斗的勝負,既無兩派人夾雜其中,便不與義俠傳相干了。惟有陸鳳陽的兒子陸小青,與本書中好幾個義俠生了關係。要寫楊天池骨肉團圓,胡舜華兄妹見面,都不能不先從他下手寫起來。

    陸小青在八歲的時候,因在鴉片煙館裏對對子,一般人都稱他爲神童,後來讀書越發肯猛勇精進了。只是當孩童的時候,知識開的太早,又加以刻苦讀書,陸鳳陽是個一句書不曾讀過的農人,只知道想望兒子多讀書早發跡,替家族爭光,哪裏知道孩童身體發育未完全,腦力用的過度,呆坐不運動的時間過久,於身體大有妨礙的道理。因此陸小青讀到十二歲的這一年,書是讀的不少,文字也都能得地方上有名的文人學士推許,但是身體就瘦弱得不成個模樣了,年齡才十二歲,背也彎了,眼也花了。步行兩三里路,就走得氣叮氣喘,滿身是汗,還一陣陣的頭眼發昏。尋常孩童嘻笑跳踉的舉動,從來不曾有過一次。陸鳳陽夫婦這才着急起來,不敢再教陸小青讀書了,每日逼着他和左鄰右舍年齡相等的孩童玩耍。只是無論甚麼玩耍的事,在尋常孩童覺得極有趣味,極可笑樂的勾當,總引不起陸小青的興趣。陸鳳陽以爲鄰居家孩童不曾讀書,沒有知識,自己兒子瞧不起他們。不願在一塊兒玩耍。

    因此他們以爲有趣味可笑樂的事,引不起自己兒子的興趣,仗着家中殷實,將地方上的讀書人,平日與陸小青說得來的,卑詞厚禮迎接到家裏來住着,陪伴陸小青,殷勤拜託這些人,想方設計引陸小青快樂。以爲陸小青心裏一舒暢,再加以起居有時,飲食有節的調養,身體就可望日漸強壯了。誰知身體已經衰弱的人,凡事振不起精神,如何能憑空使他的胸襟舒暢?談笑的時間太多了,反傷了他的神。陸鳳陽將陸小青這個兒子,看得比甚麼寶貝還貴重。是這們一來,只急得陸鳳陽夫婦求神拜佛,恨不能折減自己的壽數,使陸小青多活幾年。無如家族的人都說,只有子女請折減壽數給父母的,沒有父母折減壽數給子女的。若這們求神,必反使子女受折磨。陸鳳陽夫婦無奈,只好遍求名醫,給藥陸小青喫。藥只能治病,像陸小青這樣的虛弱身體,服藥也沒有效驗。陸鳳陽急到無可奈何的時候,忽發一種奇想,教人寫若干張招帖,張帖繁華市鎮,招帖中寫出陸小青的體格症候,以及致病的原因,招請能醫治的人,如醫治好了,敬謝白銀一千兩。這招帖貼出去,本想得這一千兩銀子的醫生很多,但和陸小青談論一番,就被陸小青拒絕診治了。因說出來的治法,與以前所延請的名醫治法,都彷彿相似,都說是童子癆的病症。不到幾個月,遠近的醫生以及江湖上的術士,都來嘗試過了。陸鳳陽夫婦至此也已絕望了。

    這日,忽然來了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人。身上行裝打扮,背上馱一個不甚大的包袱,相貌很端正,卻沒有驚人出色之處。說話長沙口音。進門向陸家的人說:"特來替陸小青治病的,要見陸鳳陽。"陸家人打量這人的手腳極粗,不像個做醫生的,心裏已存了個瞧不起的念頭。然東家既有招帖在外,不能不立時報給陸鳳陽知道。陸鳳陽在受了傷神智昏迷的時候,能看得出常德慶是個異人,總算是有些胸襟有些眼力的。聽報走出來招待,看這人果不像是一個做醫生的,然也不像是江湖上行術的,面目透些慈善之氣,彷彿一個做小本生意的人。陸家自發出那種招帖以來,無日不有專替閻王做勾魂使者的醫生上門。陸鳳陽初時忙着招待,以爲重賞之下。必有能人。後來漸漸把那些應招醫生的伎倆看穿了,招待也不願意殷勤了。平日應招而來的醫生,多是不騎馬便坐轎,做出很有身價的樣子來。陸家開發轎馬費的錢,都不知用了多少,從沒有像這人步行自馱包袱的。因此陸家的人,更瞧不起。陸鳳陽只遠遠的立着,向來人抱拳說道:"聽說老哥是特來替小兒治病的,感激之至,請進來賜教。"來人卻很謙和的答禮,到裏面分賓主坐定。

    來人先開口道:"我姓羅,名春霖,住在長沙。從來並不懂得醫道,不能替人治病。"陸鳳陽聽到這裏,忍不住笑了一笑,說道:"老哥既不懂醫道,不能替人治病,又何必勞步,遠道賜臨呢?"羅春霖點頭道:"是,我本不能來應招的。不過我細看那招帖上寫出來的得病原因,疑惑老先生的少爺不是害病。若不是害病,是因年輕用功過度,妨礙身體的發育,以致虛弱得奄奄一息,和害了重病的一樣,我倒有方法能使他強壯。"陸鳳陽聽了,又不由得歡喜起來,忙立起身作揖道:"小兒正是因用功過度,將身體累的虛弱了,一般醫生都說是甚麼童子癆,用藥卻又毫不見效,老哥說不是害病,只怕果然不是害病,我就教小兒出來,請老哥瞧瞧。"羅春霖應是。陸鳳陽隨即起身將陸小青帶了出來。

    此時的陸小青,年紀雖只十三歲,頹唐萎弱的樣子,比六七十歲的老翁還厲害。渾身上下,瘦刮不到四兩肉。臉上如白紙一般,不但沒有血色,並帶些青黑之氣。兩眼陷落下去,望去就和土裏挖出來的骷髏一般。嘴脣枯燥,和麪龐同色。羅春霖起身握住陸小青的手,周身看了幾眼,笑道:"我猜度不是害病,真個不出我所料。"陸鳳陽問道:"老哥何以看得不是害病呢?不是已顯出許多病症出來了嗎!"羅春霖搖頭道:"身體有強有弱,身體弱的不見得都有病。他這顯出來的症候,是身體虛弱的人應該有的,不是病症,可以從他身上三處地方看出來。第一,他的兩眼雖然陷落,眼光的神並沒有散,這種昏花,與老年人的兩眼昏花不同。老年人是由內虧損,他這是由外蒙蔽,容易治得好的。第二,他的嘴脣雖桔燥沒有血色,然人中不弔不欠,平時口不張開。若是童子癆,便免不了有那些敗像。第三,他的兩隻耳根豐潤。像他們瘦弱的人,若是真病到了這一步,兩耳根早應幹得不成個樣子了,哪有這們豐澗的。"

    陸鳳陽聽了,仔細看所指出來的三處,只喜得開口笑的合不攏來,也不說甚麼,掉轉身向着裏面就跑,同着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出來,向羅春霖介紹道:"這是敝內,可憐他望兒子病好的心,比我還急切,難得今日遇見老哥,確是我夫婦的救星。老哥這般高論,我夫婦從來沒聽過,我聽了歡喜得甚麼似的,也使我內人歡喜歡喜,他也實在着急的夠了。"羅春霖對陳鳳陽的婦人說道:"令郎的身體,已虛弱到極處了,若從此永不服藥,安分隨緣的過下去,倒不要緊,不過不能望他強壯罷了。如羣醫雜進,百藥紛投,無論所服的怎樣,儘管都是極王道的藥,至多也不能再延三年的壽命。"陸鳳陽問道:"不服藥將怎生治法呢?"羅春霖道:"我的治法很平常,也不是十天,半月可望有效。好在不服藥,就收效梢遲,也毋庸疑慮。於今要說我的治法,須先把我的家世說出來。"

    "我先父在日,在長沙也頗有點聲名。先父的名字,是有字底下一個才字。"陸鳳陽不待羅春霖說下去,即截住問道:"是不是往年押解餉銀的羅老英雄呢?"羅春霖起身應"是。"陸鳳陽大笑道:"他老人家真是威名遠震的老英雄,我雖無緣會見他老人家。然我有一家親戚,住在長沙鳳凰臺,我每年到長沙,必到舍親家居住。那羅老英雄也住在離鳳凰臺不遠,我所以時常聽得舍親說起他老人家的事,可惜他老人家已去世有好多年了。我記得他老人家告老的那年,餉銀纔到羅山,就鬧出了亂子,押餉的兵士,還有些被強盜捉去了。可見得他老人家的本領,實在了得。"羅春霖道:"先父的武藝,固是少有人趕得上。然他老人家按摩推拿的手段,更是絕技,獨得異人的傳授。於今除傳了我而外,可斷言全國沒有第二個知道的人。這種按摩推拿的法子,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令郎的身體就用我這獨得的方法,包管一年之內,使他強壯。不過,令郎須得拜我門下做徒弟,不是我好爲人師,只因令郎的天分太高,非拜在我門下,我犯不着容易給他知道了我祕傳的手法。"不知陸鳳陽夫婦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回 訪名師嘆此身孤獨 思往事慰長途寂寞

    話說陸鳳陽見羅春霖要收陸小青做弟,才肯替陸小青治病。心想:我兒子經過多少名醫診治,都沒有效驗,並且都說己成了不治之症。眼見得是離天上遠,離地下近了,只要可以延長兒子的壽命,莫說要拜他爲師,便是要給他做義子都可以。陸鳳陽心裏正這們打算,他妻子己開口向他說道:"拜師是好事,也是很容易的事。不過我曾聽說有徒弟要伺候師傅,無論師傅到甚麼地方去,徒弟都得跟着同走。不知道這位羅師傅收徒弟,是不是這般規矩?"陸鳳陽還沒回答,羅春霖已笑着搖頭道:"我收徒弟沒有這種規矩。我父親一生沒有第二個徒弟,所有藝業僅傳我一人。我今年五十歲,也還不曾收得一個徒弟。大凡一種絕藝傳人,非得有緣的不可。每有從中年就到處物色有緣的徒弟,一直到八九十歲臨終才得着的。也有至死不遇有緣人的。令郎能傳我的藝業,是令郎的緣分,於我並無好處。我在長沙若肯胡亂收徒弟,到此刻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個了。我於今替令郎按摩推拿,一年半載之後,使他的身體與尋常年齡相等的人差不多了,纔可漸漸傳他的藝業。"陸小青聽了羅春霖的話,不待陸鳳陽夫婦開口,就雙膝向羅春霖跪下叩頭,口稱師傅,說道:"既蒙師傅救我的命,又傳我的藝業,真是恩同再造。就教我伺候一生,也是應該的,無不情願。"羅春霖欣然扶起陸小青來。

    從此,羅春霖就在陸家住着。陸小青無論喫喝什麼東西,都得由羅春霖察看仔細,限定分量,一些兒不許過多,也一些兒不許過少。初時,每日早晚替陸小青按摩兩次。平日陸小青夜間苦睡不着,現在經羅春霖一按摩,每次不待摩遍全身,就呼呼的發出鼾聲,極酣美的睡着了。每夜必俟陸小青按摩得睡着了,羅春霖才睡。恰好睡到天光一亮,羅春霖就起來替陸小青按摩。按摩的手段,彷彿魔術。分明精神抖擻眼睜睜睡不着的人,經他一按摩,就自然睡着了。疲倦到了極點昏昏欲睡的人,經他一按摩,頃刻之間,便見精神煥發,無纖微睡意。陸小青夜間被他按摩得睡着了,天明非待他按摩不醒來。是這般調治了一個月,陸小青的食量也增加了。遇着有趣味的事,或聽了有趣味的話,也覺着高興了。羅春霖才傳他幾下拳腳工夫。這種治療慮弱的方法真妙,只有一年多的時間,陸小青已變成一個極精幹極活潑的青年了。陸鳳陽夫婦感激羅春霖自不待說,只是陸小青堅弱的身體,經羅春霖一年工夫就調治的壯健了,而陸鳳陽夫婦本來康健的身體,這一年來倒日甚一日的衰弱了。少年人的虛弱有治法,老年人的衰弱無法治,從得病不到半年,夫婦都相繼去世了。

    陸家世代務農,陸鳳陽到中年以後,自己纔不打赤腳下田做工夫了,請了十多個長工,由陸鳳陽指揮耕種。若是陸小青不改業讀書,陸鳳陽夫婦雖死,農事也還能繼續下去。既是從小就寢饋在讀書裏面,對於農事一點兒不知道。年紀又輕,又沒有叔伯,這們大農家的門面,當然不是他所能撐持得住的。陸鳳陽夫婦的喪葬一了,陸小青便將田土招佃戶耕種,辭退了十多個長工,迎接羅春霖來家,專心一志的練武。這也是合該羅有才的本領應得傳人,陸小青剛得了羅春霖的真傳,羅春霖就一病死了。陸小青家中雖有些遺產,然因沒有妻室,又沒有其他骨肉親人。便懶得在家撐持門面。他從小原是讀書望科名發達的,只因身體虛弱之後,與他相關切的人,都力戒他不可再近詩書,羅春霖也不許他再用心思腦力。在書裏面受了痛苦的人,又已改變了途徑練武,對於詩書文字,自然不願意再親近了。科名發達的心思,因此也就沒有了。他自有生迄今,終年困守在家,不曾到外面遊覽過。於今一戶熱烘烘的人家,轉眼就只剩下了他一個孤單的人,在家也太覺得寂寞寡歡。他心想:我從恩師練了這一身武藝,若仍和往日一樣,終年拘守家園,不但單身寂寞,生趣全無,並且也太沒有出息。曾聽恩師說過,欲求藝業精進,必須多與名人逸士交遊。所以古時有本領的人,無有不出外求師訪友的,我現在娘死父不在,一身無掛礙。一無叔伯兄弟,二無妻室兒女,再不於此時出外求師訪友,更待何時?主意既定,便將陸鳳陽遺傳的產業託付一個公正族人經管,獨自帶了些盤纏,出門遊覽。

    長沙省城他雖跟着陸鳳陽到過幾次,不過那時還是在小孩子時代,糊里糊塗的,只知道比瀏陽鄉下人多,熱鬧而已。至於常會五方雜處,交通便利的地方,實爲奇才異能之土薈萃的場所的道理,是不懂得的。並且那時正是沉迷於書,便懂得這道,也不知道去訪求請益。這番特地爲求師訪友出來,所以從家裏出門,就直向長沙進發。自他家到長沙省城,只有二百多里路。若是平坦大道,至多不過三日的程途,只因那一帶地方,曲折多山,山路極不易走。尋常人行走起來,總得走四五日。陸小青沒有急切到省的心思,只緩緩的隨着腳步走去,正是八月間天氣,白天還很熱燥,行行歇歇,一日只走三四十里山路。遇着清爽些兒的飯店,就停歇不走了。是這般一連走了四日,這日是中秋節了。一面走着,一面心想:今夜是中秋佳節,須撿一家四周風景好的飯店歇下,夜間弄些酒菜賞月。雖在客中,也不可太辜負了良宵。

    陸個青雖有這般雅緻,不過一路走來沒有一家風景稍好的飯店,鄉下的飯店,必相隔十鄉里,纔有三五家連在一處,有飯店的地方,便是一個小市鎮,一錯過了這市鎮,又得多行十多里。陸小青在將近黃昏時候不曾落店,再走不到十里,天色便己快要黑了,打算加緊些腳步,趕到前面市鎮上,不問四周風景如何,只得歇宿了。正急急的走過一座山嶺,忽見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的廟宇,雖天色已經向晚,看不出房屋的新舊,然那雄壯的形勢,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廟裏鐘聲梵樂,熱鬧非常,使人一聽就知道廟裏正做功德。陸小肯聞到這種聲音,不知不覺的觸動了他一樁心事。

    是一種甚麼心事?他想起他父母去世的時候,請了紅蓮寺十幾個和尚做道場。那夜用許多張桌子,搭起一座高臺,方丈和尚上臺放焰口,不知怎的那臺搭的不牢實,方丈和尚止抓着饅頭往臺下扔的時候,突然"譁喳喳"一聲響,高臺傾倒下來,方丈和尚已有五六十歲了,那臺一倒,大家都嚇的大叫起來。以爲老和尚倒栽蔥跌下,必跌得頭破血流,不死必得重傷。誰知在臺下年輕的人倒有好幾個被臺壓傷了,老和尚卻安然立在地下,連驚慌的神色都沒有。

    於是一般人都說,這是陸家的福氣好。若把老和尚跌死了,紅蓮寺的和尚是斷然不肯善罷甘休的。因爲紅蓮寺是一個很大的從林,寺產極豐富,寺裏常住有百多個和尚。那方丈和尚法諱知圓,知識高妙,品行端方,在紅蓮寺住寺了二十年,寺裏的清規是再嚴沒有的了。知圓和尚是喜與人方便,寺裏每年有三四千租谷的出息,谷價比一般富戶便宜十之三四,只是不許買了他的谷,搬運到幾百裏之外去,也不許數十石數百石的整買。知圓和尚說:"這人能一次買數十石谷,不待說是有錢的人。有錢的人,不應該爭買窮人喜買的便宜谷。至一次能買數百石的。自然是谷販。我與其賣賤價給谷販賺錢,窮人一般的得不着好處,這錢我何不留給自己賺呢!"每年到青黃不接的時候,附近數十里小農家,都可以到紅蓮寺借谷。秋收後一石還一石,並不取息。要借錢做種田資本的,也是一文息錢不要。鄉紳官府都因知圓和尚這般慈善,又有才學,無不歡喜與他往來,他倒輕易不到鄉紳家去。至於縣衙府衙,更是殷勤迎接,他也不肯走動的。他時常向人說:"我們出家人,只一走動衙門,結交官府,便不愁不造出種種的罪孽來。既是名心不死,何必出家做甚麼呢?"紅蓮寺的和尚,不問年齡老少,在寺裏的名位大小,沒有一個不循規蹈矩的。有時在路上行走,遇着婦女,和尚總是遠遠的就低下頭來,揀寬闊的所在立住等候,必讓婦女走過了才走,從來沒有敢多望一眼的。有婦女到寺裏燒香,知圓派定寺裏招待的和尚,年齡多在六十以外。俗人想出家的,往旁的廟宇裏受戒都容易,惟有在紅蓮寺出家,真是比登天還難。不問這人在俗的時候人品如何好,學問如何好,身家根底如何好,要想在紅蓮寺受戒,可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寺裏的伙食,粗惡到了萬分,便是當乞丐的也喫不來。這還在其次,最使人不容易遵守履行的,就是那戒律細如牛毛,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有一定的規則。偶一失錯,處罰極嚴。那怕在俗時是個很有身分很有名望的,或出家時的年紀已很大的,也和責罰小孩子的一般責罰。連受到三次責罰,就得被驅逐出來。因此出家人能在紅蓮寺受戒的,不但俗人都特別尊敬,便是遊方到各地寺院裏掛單,各寺院的當家師,都得拿他們當高僧迎迓。知圓和尚平日是不出寺門,去拜訪他的也不肯輕易接見,惟有請他講經,或死了人請他做道場,他說這是度人的大事,從來毫不推諉。因他有這們多難能可貴的地方。四周幾縣的人,異口同聲的稱他爲活菩薩。

    若這夜因在陸家放"焰口"跌死了,休說紅蓮寺的和尚不肯善罷甘休,就是遠近的地方上人,也都要責備陸家不小心,非還出他們的活菩薩不可。當時既不曾跌傷,有的說是陸家福氣好,合該不遭人命,有的說這不幹陸家的事。像知圓和尚這樣的活菩薩,本應該有百神呵護,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豈有這般慈悲好和尚,會得這種慘結果的道理?陸小青當時也立在臺下,看了只覺得太奇怪:知圓和尚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仰天向後倒栽下來,照理應該頭先落地,被太師椅壓住。既不然,也應該隨着桌椅倒下,躺在倒塌的桌子旁邊,何以分明看見倒栽下來,落地卻直挺挺的立在離倒塌的臺很遠呢?並且知圓和尚年紀已有五六十歲了,平時舉動雖沒有老態龍鍾的樣子,然地方上人都知道他是個文弱書生出家的。因他初到紅蓮寺當住持的時候,年紀才得三十零幾,簡直是一個斯文人。他自己說二十歲進了學纔出家,可知不是個強壯矯健的人。陸小青爲此不由不覺得奇怪。不過那時因父母去世,心裏方在悲哀,只要老和尚不曾跌傷,便是萬分僥倖。一時須忙着救護臺下壓傷的人,這種覺得奇怪的思想,僅能在腦海裏面略轉一轉,立刻就消減了。幾年來偶然想到這上面,仍覺得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他也曾拿這事與年老及自謂明白事理的人研究。年老及自謂明白事理的人,反大笑說道:"你怎的忽然這們糊塗了,這是很容易瞭解的事。一因知圓和尚是個有道德的高僧,應有神靈保護,不使他跌傷。二因'放焰口’是賑濟孤魂野鬼,那些來受賑濟的孤魂野鬼,感知圓和尚的德,見知圓和尚有難,正好齊心合力的擁護,以圖報答。有了這兩個原因,臺就搭的再高些,也不至於把他跌傷。還有你父母的英靈,更不能不竭力把他扶住,如果跌死在你家,你是逃不脫的一場人命官司。你父母念你年輕,沒有幫手,如何能遭得起這種人命官司?所以只好在暗中將知圓和尚扶住,好好的腳先下地,不使跌倒,假使不將知圓和尚扶得離臺遠遠的站住,仍恐怕被倒塌下來的桌椅跌傷了。你想,若不是有這們多鬼神在暗中保護,五六十歲的老和尚從一丈多高的臺上倒下來,能有那們平安無事麼?你要知道這些話,不是我們憑空捏造出來說的。當時我們圍住知圓和尚問,何以好好的站住,一點兒不曾跌傷?知圓和尚就說:"想必是有鬼神護佑,若不然,骨肉都已跌碎了,哪裏還留得下性命,"陸小青聽了這些議論,口裏不能反駁,心裏總覺得鬼神在暗中保護的話太沒有憑據,只是自己仍想不出有憑據的道理來。這事擱在心裏幾年了,此時聽得寺裏做功德的聲音,所以不知不覺的把這樁心事觸動了。

    當下,陸小青心裏尋思道:"我不曾到過紅蓮寺,只聽說從我家到長沙去,須走紅蓮旁門口經過。我小時候雖走過這條路,然那時不關心,不知這廟是不是紅蓮寺?此時天色已經昏黑了,若是紅蓮寺,我何妨就在這裏借住一宵。聽說紅蓮寺的和尚,都肯與人方便。孤單客商錯過了宿頭,及窮苦文人在外遊學,到了這地方,無錢到飯店歇宿的,去寺裏借宿,無不容納,並有很整齊清潔的被褥,次早還留喫一頓早餐。每年這筆接待俗客的費用,卻不在少數。那十幾個曾在我家做過佛事的和尚,或者還能認識我,即算不認識,說起來也應該記得。"陸小青旋尋思着旋向山下走。不知這廟是不是紅蓮寺?且待第七十三回再說。

    第三回 值佳節借宿入叢林 度中秋賞月逢冤鬼

    話說不一會,陸小青繞到了山門前面,定眼細看山門上的匾額,幸依稀辨認得出,果是"紅蓮寺"三個大金字。上面兩邊角上,還有兩個小些兒的,就形式猜去,大約是"敕建"二字。山門大開着不曾關閉,望見裏面佛殿上燈燭輝煌,無數的和尚都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唸經的唸經,拜佛的拜佛。那種又華麗又莊嚴的氣象,使人在遠遠的望着,就油然生敬重三寶之心,不敢冒昧闖進去,擾亂他們的佛事。只得緩緩走進山門,拱立在佛殿下等候。雖隔幾年沒見知圓和尚了,然此時還認得出他正領率着衆和尚拜佛。衆和尚己有看見了陸小青的,但是都在一心拜佛,沒一個肯作理會,只當不曾看見的一樣。約莫經過了一頓飯久的工夫,功德才做完了。知圓和尚自走進佛殿裏面去了,其餘的和尚也都各歸各的素房,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的。陸小青暗想:這才真是整齊嚴肅,怪不得遠近的人,同聲稱讚紅蓮寺的法規好。不過他們都各自散了,我若再不上殿去,隨便拉住一個:說出借宿的話頭,一會兒都走散了,教我去那一間寮房裏找誰呢?一這們着想,便提步往佛殿上走。

    就在這時候,只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和尚,從衆和尚中走出佛殿,迎面向陸小青合掌唸了一聲佛,現出極謙和的神氣問道:"居士從哪裏來?有何貴幹?"陸小青連忙打拱,答道:"請恕冒昧,我是打從此地過路的,因貪着多走幾里路,錯過宿頭,天色己晚,前面山路不易行走,只好來寶剎借宿一夜,當隨緣奉納香金。"老和尚就佛殿上燈燭之光,略略打量了陸小青幾眼,說道:"原來是錯了宿頭來借歇的。這很容易,只是沒好款待。"陸小青連聲答謝。知客老和尚即引陸小青走下佛殿,到東邊一所連三間的房內。陸小青看這房中陳設的桌椅,雖很粗劣很破舊,然打掃得潔淨無塵。房中懸了一盞玻璃燈,燈光僅能看清房中的陳設,左順兩間的房門都開着,知客老和尚讓陸小青坐下,問道:"居士既是錯過了宿頭,想必此時還不曾喫晚飯。敝寺的齋供,若不適口,只能充充飢腸,不嫌粗惡麼?"陸小青忙謝道:"承賜地方歇宿,已覺心裏不安,若再打擾,不大過分了麼?"知客老和尚謙遜了一句,轉身出去了。不一會,托出一個木盤來,盤裏一小桶飯,兩樣素菜,就桌上擺好碗筷,讓陸小青喫。陸小青正覺腹中飢餓了,看飯菜果不精美,知道紅蓮寺的和尚素來是飯食粗惡的,在勢不能爲招待俗客另辦精美的飲食。有兩樣素菜,還是款客的排場。寺中和尚每餐都只有一樣素菜。陸小青腹中正在飢餓的時候,雖是這般粗惡的飯菜,也一頓狼吞虎嚥的喫了。知客老和尚點了一枝寸多長的小蠟燭,送他到左邊房間裏,四圍靠壁都架了牀,好像是特地預備給俗客睡的。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自將小蠟燭插在壁縫中去了。陸小青獨自坐着太沒有趣咪,只得倒在牀上睡起來。

    睡了一會睡不着,燭光一滅,忽見房中有月光射進。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這番出門,連走了五天路,前四天都落在飯店裏,雖不及在家時的飲食起居方便,然大致也還過得去。今日因是中秋節,不願意辜負了良宵,在上午就打算今夜要揀一處風景好些的飯店落下,準備弄些酒菜賞月,也可藉此以消客中寂寞。誰知在黃昏以前走過一處飯店,便直走到天黑,也再遇不着飯店了。幸虧有這紅蓮寺,素來喜與人方便,我才得了歇息之處。若不然,休說弄酒菜賞月,再走幾里路,落店太遲了,各飯店都住滿了旅客,還不見得能留一個安身的地方給我呢?即此可見是萬事皆由前定,合該我今年應在這紅蓮寺裏,過這種人世第一的寂寞中秋節,纔會轉那揀好飯店賞月的念頭。若沒有那樣念頭,前四日都是黃昏以前落店的,今日何獨不然呢?"陸小青自拜羅春霖爲師後,幾年來都是每到夜間睡覺,頭一落枕,便萬念俱寂,閤眼就悠然睡着了。前四夜在飯店裏歇宿,也是如此。獨這夜看見從窗格里射進來的月光無端的思潮起伏不定。輾轉了幾次,又忽然轉念笑道:"中秋的明月,難道定要在有風景的飯店裏,弄得酒菜來喫喝着才能賞的嗎?這也未免太俗了,這廟裏清高絕俗,正能替中秋的月光生色不少,只看從窗格里射進房來的這一點兒月光,有多明亮?我既睡不着,何不起來去外面欣賞一回?"一想到這裏,雅興頓增,一翻身就坐了起來。

    熱天起睡,不須穿脫衣服,更覺便利。下牀開了房門,步出這一座三開間的房屋,走廊底下出來,就是大佛殿下面的一個大坪。坪地都用四方石塊鋪着,平坦坦的,受那極清明的月光照着,就和結了一層厚冰的水面一般。坪的兩邊。安放了兩隻高有一丈的鐵香爐,此外別無一物。陸小青反操着兩手,仰面在月光中走了幾轉,覺得萬物都靜悄悄的,連風動林葉的聲音都沒有。心想:這寺裏住了一百多個和尚,此時還不過二更時分,便各處全聽不出一些兒聲息,彷彿是一座無人的空廟,這種清規,確是旁的廟定中和尚所萬萬不能遵守的。認真說起來,出家人實在應該如此,方足使人欽敬,若出家人的起居飲食及一切舉動,都和在家的俗人一樣,就只剃光了頭髮,穿上圓領大袖的衣,便算是和尚,受十方供養,那簡直是天地間的罪人,懶惰無業的遊民,都不妨藉着做和尚騙衣食了。只是可惜守清規守戒律的和尚,遠處的寺院如何,我不知道。這方圓數百里以內,就僅有這紅蓮寺。怪不得這寺裏的寺產豐富,原來寺裏的和尚,待自己都極刻苦,待人卻處處行方便,實行佛菩薩慈悲度人的志願。有錢的人不想積功德則已,想積功德,不拿錢捐助在這種寺裏,待捐助甚麼地方呢?我父親給我的那些遺產,我一個人哪裏用得着那們多,我憑着胸中學問,手上的能爲,也不愁一生謀不着衣食,何不將遺產提一半出來,捐在這寺裏,替我父母做些功德呢?陸小青想到這一層,心裏異常高興,覺得這功德非做不可。

    此時的月光己漸偏西了,照得東邊廊廡下安放了一口五。六尺高的大銅鐘。隨意走近前看那鍾,是雲白銅鑄的,上面鐫了製造的年月,計算已有百多年了。貢獻的人,是一個做湖南按察使的。細看那鍾並沒有破壞,鐘上打掃得乾淨,一點兒灰塵沒有,好像是才安放在這裏不久的樣子。正待伸手摩挲,猛覺得佛殿上有一陣很怪異的風,吹得殿上懸掛的東西,都瑟瑟作響。陸小青不覺回頭向佛殿上望去,那般莊嚴宏偉的佛殿上,只佛座前面,點了一盞懸掛的琉璃燈,以外別無燈火。琉璃燈的光線,四圍都還明亮,只燈的底下是照例有一塊籃盤大小的黑暗圓圈。陸小青朝佛殿上看時,那琉璃燈的寸長火焰,正在搖搖不定,因此燈底下的黑圓圈裏面,有好幾個婦人,集聚在那一塊地方,齊向佛像叩頭禮拜。陸小青不禁喫了一驚,暗想:這時分怎得有這們多婦人來拜佛呢?並且寺門關着,婦人從何處進來?不是奇了嗎?一面心裏這們想,一面再定睛看那燈下,卻是一個也不見了,只依稀隱約的看見一羣黑影,同時向佛座下藏躲的模樣。陸小青隨即吐了一口唾沫,低聲呸了幾下,說道:"這纔是活見鬼了。我這兩眼睛,自遇恩師之後,一日光明一日。近年來尋常人看不清晰的東西,我都能一望瞭然,昏花的毛病,一點兒沒有了,若在五年前看了這情形,還可以疑是兩眼昏花誤認。於今我自信不至如此,不是活見鬼了嗎?"當下舉眼向殿上四周看去。

    陸小青初進紅蓮寺的時候,一因寺內的和尚都整齊嚴肅的唸經拜佛。不知不覺的發生了一種敬畏之心,不敢隨便抬頭亂看。二因此來目的是在借宿,在未得和尚許可以前,無心瀏覽景物。因此雖在佛殿下拱立了多時,然佛殿上的情形,並不曾看明在眼裏,此時纔看出這佛殿從殿基到屋脊。那蓮花座有一丈二三尺高,朱漆的蓮花前,一片一片張開來,每片和門板一般大小,蓮座前面的香案,也碩大無朋。佛像的兩旁,排列着許多金漆輝煌的木龕,龕里約莫是五百尊羅漢的像。因離琉璃燈太遠,只借着佛殿下明月反射的光,陸小青又立的地方太遠,所以看不大明白。心裏又轉念道:"我爲甚麼只管站在這廊廡下,朝佛殿上呆看呢?這時又沒有和尚往殿上做道場,索性上去瞻仰瞻仰不好麼?"

    遂舉步向佛殿上走去。才走了幾步,偶一抬頭,又分明看見那琉璃燈底下,擁擠着一大堆的婦人,向佛像中叩頭禮拜。這次所見,比前次更多更清晰,前次大約只有十來個,這次就有二三十個了,陸小青既發見了這種怪異情形,只得立住不動,目不轉睛的望着燈底下,仔細看怎生變化。說起來奇怪極了,陸小青一仔細定睛,便看出那一大堆婦人,並不是陡然出現的,明明白白的一個個從蓮座下走了出來,向燈底下一擠,就掉轉身叩頭禮拜起來。每出一個都是如此。好像只有那燈底下的黑圓圈可以容身似的,漸出漸多,約計已有七八十個了。猛聽得"喳嘈"一聲,佛殿上的瓦,好像被貓兒踏碎了一片,這響聲一出,燈底下的婦人,登時驚慌得往蓮座下一閃,睜眼便一無所見了,陸小青如癡似呆的望着,也被那響聲驚得清醒轉來了。連連說:"怪事,怪事!"三步作二步真走上佛殿。心裏自尋思道:"佛殿之上,是何等清淨莊嚴的地方,如何會有這些女鬼,齊集在此呢?並且看這些女鬼拜佛神情,好像是伸訴冤苦,哀求佛祖超度的一般。這是甚麼道理?我兩次都看得明明白白,向這蓮座下一晃就沒看見了。剛纔更看得清楚,一個一個從蓮座下走了出來,莫不是這蓮座下有甚麼蹊蹺?"

    看香案上有點不完的蠟燭,便拔了一枝,跳上香案,就琉璃燈火上點着,細細的照看蓮座前面的蓮花瓣。一片片都看了幾眼,搖了幾下,看不出一點兒可疑的痕跡,也搖撼不動。照到後面,畢竟被他看出一些破綻來了。原來其中有一片蓮瓣,邊上有數寸遠的所在,特別的光滑,可以看得出是時常在這地方捏手的。就那光滑的所在,用手捏住一搖,不搖這下沒要緊。只這們一搖,搖得那蓮瓣往旁邊一歪,裏面跟着一股陰冷之氣衝出來,只衝得陸小青皮膚起慄。古人說的好:藝高人膽大。雖則發現了這種可怕的情形,然陸小青仗着一身出色超羣的本領。並不知道害怕。換左手捏住蓮瓣,右手拿燭向衝出陰冷之氣的所在一照。只見這蓮瓣原是一扇洞門。蓮瓣讓開了,即時現出了一個洞口來。洞口裏面,漆也似的黑暗,就有燭也照不見洞有若干洞,洞裏有甚麼東西。只覺得一股臭氣衝入鼻孔,比無論甚麼臭氣都難當。使陸小青聞了,禁不住要嘔。心裏己猜着必是屍臭,正要想方法進洞裏探看一個究竟,陡聽得有腳步的聲音,嚇得陸小青忙噗的一口將燭吹滅,隨手仍將蓮瓣扶正。跳下來,將燭插在原處。打算回房再作計較,免得被和尚出來看見了,知道識破了他寺裏的機關,不是當耍的事。再聽腳步聲音倒沒有了,然在佛殿上徘徊也沒用處。仍由東廊廡下,走進那三開間的房。腳才跨迸睡房,就見那個知客老和尚坐在牀上,笑容滿面的立起身迎着說道:"居士適從何來?"陸小青這時真是懷着鬼胎的人,忽看見老和尚坐房裏,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不知他怎生支吾應付?且待第七十四回再說。

    第四回 遇出家爲窺祕密事 思探險因陷虎狼居

    話說陸小青忽一眼看見知客老和尚坐在房裏,真是一驚不小,見他問話,只得竭力裝出行所無事的樣子答道:"因爲今日是中秋佳節,我在白天行路的時候,便打算揀一處地方風景好的飯店落下,準備弄些酒菜賞月,免得虛度良宵。誰知所經過的飯店,我都覺得不好。原想多趕一程路,以求能滿我這心願的。無奈山路難行,剛近寶剎,天色已昏黑不能行走了,因此只得來寶剎借宿。方纔正上牀睡了,忽見從窗格里射進來的月光,清明如晝。偶然想起這樣皎潔光明的月色,照着這樣清淨莊嚴的佛地,應該比一切的地方都好看。在飯店裏賞月,怎趕得上在這地方賞月呢?我何幸於無意中遇了這種良宵美景,若就這們糊里糊塗的睡了,辜負了這樣好時光,豈不太可惜。雖說一時間取辦出酒菜,然我以爲在這種清淨莊嚴的地方賞月,飲酒食肉,盡覺太俗。於是就翻身起來,在外面廊廡下及石坪中徘徊欣賞了好一會。我生平所歷的境遇,實以剛纔這一剎那爲最高潔。"

    陸小青有意是這們接連不斷的說了一大篇,好掩飾他偷窺祕密的痕跡。知客老和尚也不打斷他的話頭,只管笑嘻嘻的望着他說。他見知客老和尚不像有惡意的樣子,以爲知客老和尚另育事故到這房裏來,偶然湊巧在這時候,並不是爲知道他有偷窺祕密的舉動而來的。自己疑心生暗鬼,無端喫了那們一大驚。說完了這一大套話,看知客老和尚不住的點頭笑道:"居士真是雅人,纔有這般清興,貧僧欽佩之至!"陸小青這時心裏已安定了,問道:"老和尚怎的這時分還不去安睡?來此有何見教,知客老和尚只是不轉眼的望着陸小青的臉,笑道:"並沒有甚麼事,只因貧僧心裏異常欽佩居士,想來這裏與居士多談一回。"陸小青道:"我生平一無所能,怎敢當老和尚欽佩兩個字,"陸小青口裏這們說,心裏卻疑惑這和尚必是從甚麼地方,看出他是一個有本領的人來,所以回答說生平一無所能。

    想不到知客老和尚聽了,伸手豎起大拇指,說道:"居士的能爲很多,貧僧久已知道,不過貧僧欽佩的,不是欽佩居士的能爲,是欽佩居士獨一無二的膽量。"陸小青覺這話很詫異,隨口問道:"老和尚和我初次相逢,何以知道我有獨一無二的膽量。"知客老和尚大笑道:"居土可明白貧僧的職務,是幹甚麼事的?如何會不知道居士的膽量呢?"陸小青雖明知話裏有因,然仍猜不透是甚麼用意,只好說道:"我生性太愚笨了,老和尚的話帶着禪機,我仍是不能領悟。請老和尚明白說出來罷!"知客老和尚道:"居士故意裝呆也罷了,教貧僧明說,貧僧也只得明說了。世間上的人,不論男女老少,沒有一個不怕鬼的,雖也有些自負膽壯的人,青天白日說大話欺人,他不怕鬼,究其實,何嘗不怕?明知青天白日是不會有鬼的,纔敢說這種大話,若在深夜無人的時候,真個有鬼出來,給那些說大話的看見了,看他到底怕也不怕,我看誰也不能有居士那般大的膽量。居士說生平的境遇,以剛纔一剎那爲最高潔,貧僧很相信居士說的話確不虛假,像剛纔那一剎那的境界,人生原不容易遇着。但是貧僧要請教居士剛纔所遇的,究竟是如何的情形?"

    陸小青聽了這番話,已經安定了的一顆心,不由得又衝跳起來了。暗想:我若承諾是看見了許多女鬼,便不能不承諾偷窺了蓮座上的黑洞。這寺裏和尚表面裝做得個個是羅漢,個個是菩薩,暗中卻造下彌天罪孽。如果被我識破了揭穿出來,這寺裏百多個和尚,不待說都沒有活命,就是這座堂皇壯麗的紅蓮寺,也必付之一炬。這樣關係重大的祕密,被我識破了,可知他們決不肯與我甘休,我還是一口咬定不曾見鬼的好。陸小青當時心裏早這們細細的思量,然面上並不敢露出一點幾躊躇的神氣,聽完知客老和尚的話,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說道:"老和尚,這些話從哪裏說起,我聽了完全莫明其妙。我生平沒見過鬼,並不相信世間上果有鬼,也沒有很壯的膽量。老實對老和尚說,我剛纔起來賞月,固然是因中秋月色好,然大半也因平日不曾獨睡得慣。就是前昨幾日在飯店裏歇宿,也是四五個客商同歇一房,獨自睡一間房的時候,從來沒有過,免不了有些膽怯,不如索性起來,到月光下賞玩一會。老和尚倒來欽佩我的膽量,這簡直是有心挖苦我的一般。"

    知客老和尚至此,忽然改換了一副嚴厲的臉色,伸手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怒道:"你這人太不識好,敢在真菩薩跟前燒假香!我的話已向你說明了,你還敢是這們瞎扯談,你以爲不承諾這回事,便可以支吾過去麼?你也不想想:我這紅蓮寺裏一百多個和尚,不都是死的,你在佛殿上的行爲,豈能瞞得過我們的耳目?我勸你自己知趣點兒罷。"知客老和尚此時的神情聲口,與初見面的時候,前後截然兩人。初見面時春風滿面,開口必合掌躬身,無論如何會巴結的小老爺,見上司也沒有這般殷勤恭敬。此刻一翻轉臉來,那種橫眉豎目的兇惡樣子,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也沒有這般厲害,陸小青初次經歷這樣險境,又早已自覺心虛,此時見了知客老和尚這般兇像,更不由得膽怯起來。

    那些無禮的話聽到耳裏雖不免有些冒火,然不敢發怒,恐怕鬧得決裂了,單身一個人,縱有絕高的本領,身入虎穴,也斷乎討不着便宜。只得竭力按納住火性,平心靜氣的說道:"老和尚這些話實在來得太奇怪了。我來寶剎借宿,是老和尚允許了我的,我並沒有偷進寶剎來。實心實意的與老和尚說話,爲甚麼無端責罵我是瞎扯談?我睡不着出房外賞月,本除賞月光而外,甚麼東西也沒看見,老和尚卻硬栽在我身上,說我看見鬼。我便退讓一步,就算是我看見鬼了,也不幹朝廷的國法,不犯寶剎的法規,老和尚何必這般惱怒?我不知道'知趣’兩個字怎麼講?只是我乃過路的人,明早天光一亮,就要動身趕路的,因此我也毋庸請教是怎生解說。既承情許我借宿,於今時候也不早了,請老和尚進去安歇,讓我安睡一覺,明日好趁早登程。"說罷,拱了拱手,做出準備送客的樣子。

    知客老和尚哪裏作理會呢?虎也似的哼了一聲,指點着陸小青的臉,說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借宿便借宿,誰教你多管閒事,你既沒看見鬼,好好的佛座蓮臺,要你點着燭東尋西覓些甚麼?你要知道,嘴巴硬是不中用的。我因憐念你年紀輕,不知世事,佛殿上那些舉動,或者是出於無意,我纔不辭煩瑣,用好言來開導你。誰知你是狗咬呂洞賓,顛倒不識好人,反想在我跟前賣弄你的口才,以爲說得近情理,便可以支吾過去。試問你此刻還能有話支吾麼?"陸小青見點燭照蓮臺的事已被老和尚看見了,知道再掩飾也不中用,越是膽怯害怕,越想不出對付的主意。

    到了這種時候,明知就是哀求苦告,也不見得便能免禍,倒不如索性和他硬來,看他把我怎生辦法,我若命中註定了要死在這寺裏,任如何也逃不脫。恩師傳授我的本領,不在這時候應用,有何用處?凡事只在一轉念,陸小青賴有此一轉念,膽氣登時豪壯了,也陡然在桌上拍一巴掌,叱道:"你不要欺我太甚!我是從此地過路的人,第一次到這寺裏來,誰知道你這寺裏有不能見人的機關?佛座蓮臺安放在大殿上,原是常人禮拜的,我就拿燭照看一會,算得了甚麼?"知客老和尚見陸小青生氣,面色倒和緩了說道:"在你自然算不了甚麼,然你知道我們也算不了甚麼嗎?"陸小青道:"我鬼是見了,蓮臺也是照了,你既怪我不應該看,只看你打算將我怎樣?你有甚麼手段,儘管使用出來。"知客老和尚點頭道:"你既肯承認見了鬼,照了蓮臺,以下的話就好說了。你依得我的話,我並沒有甚麼手段使用,我這寺裏的機關,萬不能給寺外的人看破,誰看破了,便取誰的性命,不問是有意無意,善人惡人。你今夜識破了寺裏的機關,照例本沒有閒工夫來和你說話,一炷悶香將你薰翻過去,隨便派一個小沙彌來,可以了你的帳。只因我們當家師說,你是個有些來歷的人,不忍拿對待平常人的法子對待你。佛眼相看,開你一條生路,你隻立刻皈依當家師,剃度出家,從此你也成了這寺裏的和尚,不但不追究你偷窺的罪,凡是寺裏一切祕而不宣的事,你都能預聞,比真個成佛成仙的,還要快樂多少倍,這是你有大造化。有幾多大富大貴的人,勘破紅塵,要求皈依我當家師的,當家師哪裏把那些人看在眼裏,多是連瞅也不瞅一眼。又有幾多大叢林裏的大和尚,要求在當家師眼前參學的,沒一個不被當家師一口回絕。你是前生修積了,今生纔有這樣好機緣,你的意思以爲怎樣?"陸小青問道:"你這話是教我出家做和尚麼?"

    知客老和尚道:"不錯!除了立刻出家做和尚,沒有第二條生路給你走。"陸小青冷笑道:"出家做和尚,我知道是再好沒有的事,我父母都已去世,沒有兄弟叔伯,沒有妻室兒女,出家也正相宜。不過,我不能被你們逼迫出家,我到了願意出家的時候,自會皈依三寶,此時不是我出家的時候,"知客老和尚笑道:"虧你說得好太平話,你在這裏做夢啊,若由得你此時不出家,也不說沒有第二條生路給你走了,你趁早打定主意罷。你存心要走死路,就是活佛臨凡,也不能度你。"一面說,一面突然從衣底拔出一把雪亮的單刀來。只是看那單刀的形式,和尋常的單刀不同。刀背不過半分厚薄,刀長約二尺四五寸,寬才一寸五六分,刀把也比尋常單刀把短些,僅夠握一手的地位,刀葉十分綿軟,好象是捲起來系在腰間的。拔出來時,彎曲得與一條皮帶相似,隨手舉向桌上一拍,登時挺直與尋常的單刀無異。知客老和尚即用刀尖指着陸小青道:"你不立刻皈依三寶,就請試試我這緬刀的滋味!"

    陸小青雖不曾見過這種又軟又薄的單刀,然一聽試試緬刀滋味的話,心裏卻想起他師傅羅春霖曾對他說過,緬刀是緬甸出產的,極鋒利無比。緬甸的風俗尚武,無論何等人家生了男孩子,親戚六眷送三朝週歲禮物的都少不得要送些毛鐵,至少也得送三五斤,多則數十斤百數十斤不等。這生男孩子的人家,將各處送來的鐵集合起來,用鍊鋼的方法,終年不斷的煉起來,直煉到行冠禮的這一日,纔打成一把刀。這把刀就歸這個男孩子終身使用。這種鋼煉得純熟到了絕頂,能和盤皮帶一般的,捲成一個圓圈,系在腰間,從表面一點兒看不出。這種刀雖是鋒利無比,然使用刀極不容易。因爲刀葉太軟,若使勁略偏斜了些兒,每每將刀口劈翻轉過來了。緬甸人從小操練,然能使用如意的,一百個之中,也還不過幾個人。中國人少有用這種刀的,能用這種刀。必有驚人的本領。羅春霖曾拿這些話向陸小青談過。此時想起來,知道這老和尚必有些了不得的本領,但是陸小青是個好強的性質,又是年紀很輕的人,正想憑着一身本領做些事業,如何肯出家做和尚呢?當下也顧不得自己的本領是不是知客老和尚的對手,他是練童子功的,周身能不避刀劍,所以雖明知道緬刀厲害,並不畏懼。反掉轉臉望着旁邊笑道:"你這類東西,毋庸拿出來嚇我。莫說我這時候寧死也不出家,就是要出家也不得在你這萬惡的紅蓮寺出家,你休得妄想。你有手段殺我,儘管殺來。"陸小青說完這話,以爲知客老和尚必真個動手殺過來,倒很留神他的舉動。

    誰知他又自行轉過臉來,從容說道:"古人說的: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一個少年人,無端自願走上死路的道理?你此刻這般桀驁,難道疑惑我不敢殺你麼?你這個念頭就錯了。你代替我們想想:你既識破了我們的機關,又不皈依我當家師,我們敢留你一條性命,放你出去麼?你自問能有多大的本領,自問能打出這紅蓮寺麼?"陸小青道:"我既說了寧死也不在這時候出家,還有甚麼話說。"知客老和尚趁陸小青在昂頭說話的時分,冷不防舉刀撲殺過來,口中隨着罵道:"好不識抬舉的東西!其實陸小青早已處處提防着了,見一刀努下,有意伸出左膀迎上去,一則存心賣弄他自己的工夫,二則想借這下試驗這緬刀究竟怎樣鋒利,想不到老和尚一刀未曾劈下,忽然"哎呀"一聲,自行將刀掣了回去。一低身竄出了房門,回頭向陸小青說道:"好,看你有本領,能插翅飛出紅蓮寺去!"說時,房門"劈拍"響了一下關了。這們一來,倒把陸小青怔住子,猜不透老和尚是一種甚麼舉動?不知究竟是一種甚麼舉動?且等下回再說。

    第五回 破屋瓦救星來月下 探蓮臺冤鬼泣神前

    話說陸小青見房門已是關閉,連忙回身一腳踢去。誰知這一腳用力過猛,門板動也不動,倒把腳尖震得麻了,不禁大驚失色,暗想:這房門開着的時候,我進房就看見的,好像是一扇半寸多厚的木板門,和尋常的單片房門並沒有不同之處。不知究竟是甚麼東西做的,竟有這們牢實?可恨房裏的燈早已熄了,不能仔細照看,只得用手去摸,觸手便能分別得出不是木板門,搖着不動絲毫,有極密的鐵丁釘在上面,可知是用多厚的鐵皮包裹的邊。

    邊摸索邊心裏詫異道:這又奇了呢,我迸房的時候,若看見是這般用鐵皮包釘的一房房門,豈有不留心看看的道理,並且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退出去之後,房門是我自己關閉的,只輕輕一撥就關了,也沒有剛纔這們大的響聲。難道有兩層房門嗎?隨即摸到門框上,所猜的一點幾不錯:果然這關閉的,又是一扇房門,這門是從牆壁裏面推出來的,不關閉時一點也看不出。陸小青將通身氣力,都提到兩隻手上,自信沒有一千斤,至少也有八百斤的寶力,連推了幾下,就和生了根的一般,料知是打不破推不開的。心裏計算:這門既不能開,就只有看窗格怎樣,即走近窗前。偏巧這時的月光,已不射在窗格上了,摸窗柱雖知道是木做的,然因窗孔太小,所有的窗柱,都是很粗大的雜木,沒有刀鋸,誰也不能用手捏斷。再看看屋瓦,離地足有兩丈多高。陸小青到了這時候,一想到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便不由得不努力尋出路。一面默祝他師傅羅春霖英靈保佑,一面運用氣功。運到了那時分,忽發一聲吼,兩腳朝下一蹬,身體直向瓦屋衝去。原打算用一頭兩手,將屋瓦衝破一個窟窿,身體就可以衝出屋頂去的。

    論陸小青的能耐,休說這房屋只有兩丈多高,便再高一二丈,也能衝得出去,無奈這房的懸皮屋樑,都用鐵皮包釘在靠瓦的那一面。從下面抬頭看去,與平常人家房屋的懸皮屋樑一樣,看不見有鐵皮包釘的痕跡。陸小青這一頭衝上去,只衝得"譁喳"一聲響,屋瓦衝碎了一大塊,紛紛往房裏掉下,懸皮屋樑一條也不曾沖斷。懸皮屋樑既不曾沖斷,身體便不能衝到屋頂上去,凌空沒有立腳之處,也跟着碎瓦掉落房中,反衝得頭頂生痛。只好揉擦着頭皮,嘆道:做夢也想不到我一條性命,會斷送在這紅蓮寺裏。這紅蓮寺既是這般一個萬惡的地方,而外面的聲名,平江。瀏陽。長沙數縣幾百裏的人,莫不異口同聲的稱讚,二十多年來不曾敗露過。不見得這二十多年中,直到今夜才被我看出了破綻。聽那老賊禿剛纔對我是佛眼相看的話,可知平日對於識破寺裏機關的人,也不知用悶香迷翻殺了多少。知圓和尚在我家"放焰口",臺塌沒將他跌傷的時候,我就疑惑他不是個尋常的老和尚,無如那時稱讚他是活菩薩的人太多,使我不敢疑心他來歷不正,大家又都說他是讀書人出家,我因此纔沒拿着當一回事。於今方知道這寺裏和尚其所以敢於作惡,毫無忌憚,就是仗着各有一身武藝。那老賊禿已動手殺我,卻無緣無故的,忽然叫了聲"哎呀",將劈下來的刀掣回去不殺了,並即時竄了出去把房門關閉。這種離奇的舉動,雖猜不出是甚麼用意,然聽他出門的時候所說的那幾句話,可見他不是好意。不待說就要再來對付的。

    那當家的知圓和尚,能不提防在幾丈高的臺下跌下來,面不失色。那種本領,便不是我趕得上的,若是他親自來和我動手,我赤手空拳的,拿甚麼東西抵擋他呢?於今逃既無望,終不能坐以待斃,總得找一件可以拿在手中當兵器的東西,人多動起手來,方不至因短手上當。

    陸小青心裏想着,兩眼向房中搜索,雖沒有燈光,看不大明白,但是窗外的月色光明,反射進些兒光亮來,可以看得見靠窗一張方桌,是很堅牢的木料做的,四條桌腳,更是粗壯。心裏很歡喜:折兩條桌腳下來,可以馬馬虎虎的當兵器使用。剛待扳翻桌子將腳卸下,只是還沒動手,陡聽得有許多腳步聲,在外面石坪中走得響。因是十分寂靜的深夜,萬物都和沉沉的睡着了一樣,甚麼聲息也沒有,所以雖相隔不近,響聲都能聽得進耳。那響聲一步近似一步,且來得非常急驟,不待思索,就料定是知客老和尚叫來的幫手。那裏再敢怠慢,一手將桌子掀翻,"喳喇。喳喇"兩聲響亮,兩條桌腳也在陸小青雙手中握着了,打算當門立着等候,只要外面和尚一開鐵門,就用毒龍出洞的身法,出其不意衝殺出去。才一霎眼,便聽得腳聲已到了房外,好像有幾個走進了中間喫飯的房裏,有幾個走到了窗戶外邊。兩處都卿卿噥噥的說話,只不見推開鐵門。陸小青異常着急,恐怕那些和尚從窗眼裏放悶香進來。心想:守在這房裏,橫豎免不了是一死,與其落到這些賊禿手裏,不如拼命再向屋瓦上衝他一回。衝出去了是我的造化,衝不出去,就衝得腦漿迸裂而死,也強於死在賊禿手中。遂仰面朝屋瓦上一看,不看時幾乎急煞,這一看卻又幾乎喜煞。屋瓦上有甚麼可喜的事呢?原來剛纔衝了一下,不曾衝成窟窿的所在,此時不知怎的,已成了一個很大的透明窟窿。懸皮屋樑都斷了,已經在生機絕望的時候,忽然看見了這一條生路,教他如何能不喜煞呢?既有這現成的透明突出窿,要衝出去,便是很容易的事了。陸小青抖擻精神,雙腳一墊,身體就從窟窿裏竄到了瓦面。

    腳才立住,猛聽得背後有人說道:"不肯在這裏出家,倒是一條好漢。"陸小青驚魂初定,聽得背後有人,又是一驚不小。急回頭看時,只見一個身材不大的人,神氣很安閒的立在瓦上。此時月已落山,這人又背立着,猝然看不清面貌。但是頂上有發,知道不是和尚。然而陸小青自忖:沒有好武藝的朋友前來相救,並且也沒有知道他在紅蓮寺借宿的事,逆料這說話的,必是與寺裏和尚一類的人。覺得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當即折轉身來,打算向這人一腳踢去。這人從容避開一步,笑道:"我是救你的恩人,你反認做害你的仇人,怪道那老賊禿罵你狗咬呂洞賓,顛倒不識好人。你瞧罷,追趕你的來了!"說時,手向對面屋上一指,陸小青看時,果見有三個大袖光頭的人影,從對面屋上飛也似的向這邊風上撲來,手中都操着明晃晃的單刀。陸小青道:"我們從這邊走罷!"這人道:"不行!你不見嗎?這邊屋上也有人來了。"這人沒說的時候,陸小青眼睛雖望着這邊,只因這邊是背月光的地方,甚是黑暗,並不曾看出有人上來。經這人一說破,即見四個光頭,正冒上房檐,東張西望的尋覓,一眼看見在這屋上,便也撲奔過來。陸小青剛要朝有月光的地方跑,免得有入黑暗處殺出,難得提防,這人已伸手牽住陸小青的衣袖道:"那邊也去不得,隨我來罷!"陸小青不知不覺的被這人牽得倒向黑暗處飛跑,兩腳似不曾點着屋瓦。耳裏分明聽得背後有人追趕上來,起初還覺得很近,後來越聽越遠,知道追趕的腳慢,已跑的落後了。這人還牽住前袖,跑個不止,陸小青是練童子功的人,輕身的本領,自信也不弱人。只是看這人的本領,卻又自愧不如。一口氣約莫跑了三四十里中,那怕是極陡峻的高山,就如走平地一樣,一轉眼就翻過山那邊去了。

    直跑到東方漸次發白,這人才停步鬆手,向陸小青說道:"我們就在這裏等候着罷。"說着,就路旁石上坐下來。陸小青這纔對這人作揖稱謝道:"請問老兄尊姓大名?何以知道我被困在紅蓮寺,深夜前來相救?"這人道:"我姓柳,名遲。並不是特地前來救你,是奉師傅之命,前來搭救一個很要緊的人,想不到一到紅蓮寺,就看見你從牀上起來,走到石坪中賞月。我當時跟了你出來,就伏在東邊廊廡的屋瓦上,看你正仰面對着冰輪也似的明月,好象有甚麼心事的樣子。忽然佛殿上一陣陰風吹起,登時琉璃燈下,現出幾個女鬼的陰魂來,朝着佛像禮拜,我只當你不曾看見。回頭看你也正在望着殿上露出驚疑的樣子,才知道你已看見了。等我再回頭看殿上時,不知怎的陰魂都沒有了。因你漸漸的走到東邊廊底下去,我在瓦上伏着,看不見你,只得到檐邊伸出頭來看。那時還在上半夜,月亮不曾偏西,我才一伸頭,就見我自己的影子照在地下,恐怕被你看出,連忙縮轉身伏着。看殿上的鬼影又出現了,正待仔細定睛。因見你已從廊下走出來,我疑心你是看見了照在地上的人影,出來向屋瓦上尋覓的,逆料你不抬頭朝我看則已,若朝我一看,我必無處藏形。那時也顧不得再看殿上的鬼影了,慌忙從屋脊背後,飛上正殿。不留神一腳下重了些,碎了一片瓦,隨即看你聽了瓦聲,有甚麼舉動?只見你並不抬頭,兩眼呆呆的望着佛殿上,似乎看了可驚的事,怔住了的一般,隨即就見你向殿上走去。

    我這時在佛殿的屋脊上,又不能看見你到殿上的舉動,知道你毫不疑心屋上有我,正在見鬼的時候,只要我不再踏着瓦響,你是不會回頭尋覓的,因大膽飛到佛殿對面的屋上,看你果然全不覺得屋上有人,一心一意的在殿上張望,料知你是尋覓那些陰魂的去向。你點燭照蓮臺的時候,我雖離那蓮臺很遠,然那蓮臺是多少蓮瓣合成的,我一望便知道,大小共一百零八瓣。這是我從小練就的這種眼力。你照到蓮臺後去了,我在對面又看不見,明知那蓮臺內必有機關,不親眼察看一番,我是奉命特爲這事來的,怎能放心得下?雖不認識你是何等人,然見你的膽量很大,處那種可怕的境遇,並不驚慌失措,反能從容點起燭來,從蓮臺上尋覓破綻,可知你也是一個有心人,我便存心想結識你。

    正在打算也到佛殿上來,忽一眼看到佛像頂上,彷彿有一個黑東西動了一動,接着就見那個老賊禿從佛殿正樑旁邊,鑽到了屋上。原來佛像極高,頭抵着正樑,佛像裏面大約是空的,老賊禿在裏面,必已看見你用燭照看蓮臺。我伏的地方,因比佛殿低了許多,恐怕被老賊禿看見,惟有緊緊伏着不敢動。再看你已慌里慌張的將燭吹滅了,仍插在原處,徑回睡的那房裏去。老賊禿的身法很快,他在屋上,你在地下,同時向那房裏走。他卻先到,在你牀緣上坐着。我也跟着在屋上細聽,你兩人所說的話,我句句都聽明白的。只不知道你的能爲畢竟怎樣,及見他舉刀劈你,你居然伸膀膊迎上去,正想因此看看你的能力,不知那老賊禿陡然想起了甚麼事,無端叫一聲哎呀,掣緬刀便往外跑。我不敢耽誤,緊跟着出來,只見他跑到佛殿的蓮臺前面,一霎眼就不知去向了。我也到蓮臺背後,揭開一片搖得動的蓮瓣,向裏看了一看,只覺有一股屍臭味衝出來,裏面黑漆也似的看不見甚麼。我奉命要救的人,終不知在甚麼地方,但是尚又惦記着你,被困得不能出來,回到你睡房的屋上,你正衝那一下沒有衝出來。我將懸皮梁弄斷後,想向你打個招呼,因見老賊統率十來個和尚其勢洶洶的奔來,恐怕開口被他們聽見,有礙我的大事。心想瓦上有那麼大的一個窟窿,料你不至看不出,所以只在窟窿旁邊靜等,不一會,你就衝出來了。我的眼睛比你的明亮,他們從那邊追來,我很遠就看見了。若不向無人之處奪逃。被他們堵住了,也很危險。你手無寸鐵,我也是赤手空拳。"陸小青聽了這些話,才恍然大悟,正待問柳遲奉命來救的是誰?在這裏等候那個?猛聽得有人說着說來了。柳遲即起身笑道:"來了,來了!"不知來了甚麼人?且等下回再說。

    第六回 坐渡船妖僧治惡病 下毒藥逆子受天刑

    話說陸小青看見柳遲起身說:"來了,來了!"即抬頭看前面,只見一行來了九個人。一個武官裝束,年約四十多歲,生得眉濃巨眼,膀闊腰圓,面上很帶着憂愁的樣子。無論甚麼人一望,便可以看得出他有很重大的心事。同行的八個人,一色身穿得勝馬褂,頭戴卷邊大草帽,背上斜插一把單刀,刀柄紅綢飄拂,一種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好像就要去衝鋒陷陣的一般。那武窮裝束的人在前面走着,並不注意柳。陸二人。漸漸走近跟前,將要走過了,柳遲才擋住去路,問道;"你們是從湖南巡撫部院來的麼?"那武官低頭見柳。陸二人年紀又小,衣服又平常,說話更率直沒有禮貌,官場中的勢利眼睛,哪裏瞧得起這們兩個人物。隨將那副捲簾式的面孔往下一沉,兩隻富貴眼向上一翻,說道:"你管我們是哪裏來的幹甚麼?"八個帶刀的兵士,以爲柳。陸二人不是善類,當即一字兒排着包圍上來,來勢都很兇惡。柳遲一看這情形,連忙拉着陸小青往旁邊讓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怪我不該多管閒事,請快去送死罷。明年今日,我準來擾你們的抓周酒!"湖南的風俗,小兒滿週歲的這一日,照例用一個木盤,裏面陳列士農工商所用的小器具,以及喫的糖果,當着親戚六眷,給這個週歲小兒伸手到盤裏去抓。看抓着甚麼,便說這小兒將來必是這一途的人物。那時風俗重讀書人,小几抓着筆墨書本的最好。這種辦法,謂之"抓周"。抓周的這日,是要辦酒席款待親戚六眷的,喫這種酒席,叫做喫"抓周酒"。柳遲一時氣不過,對那武官說出這話來,只把那武官和八個兵士都氣得頓時橫眉豎目,怒氣如雷。

    那武官忽然指揮着八個兵士,喝道:"且把這兩個混帳忘八蛋捆起來,回頭送到長沙縣衙裏去,每一個的狗腿上,控他兩個大窟窿。這時候沒有閒工夫和他們多說。"八個兵士真個如奉了將軍令,一齊張手來捉。本來八個兵士不是柳。陸二人的對手,加以八人欺柳。陸年輕,不看在眼裏,以爲養麥田捉烏龜,手到擒來,算不了一回事。誰知八人才一擁上前,連手都不曾沾着柳。陸二人的身,早被陸小青三拳兩腳,將奮勇上前的幾個打跌了。立在後面的幾個,不由得嚇得呆了,不敢再上前討打。只圓睜着眼看陸小青,倒安閒自在的,不像曾與人廝打的樣子。柳遲笑嘻嘻的說道:"你偏有這些精神和他們糾纏,他們今日起得太早,敢莫是遇見鬼了。不過一會兒工夫,好歹都要去送死的,這時把他們打倒幹甚麼呢?"陸小青也笑道:"誰值得去打倒他們,他們自己和喝醉了酒的一樣,一個個立腳不住,只怕真是起得太早了,想在這地下睡一睡。"

    那武官看了柳陸二人的言語舉動,心裏甚是納罕。不過做官的人,只慣受人奉承,不慣受人凌辱,今見手下的兵被這兩個不足輕重的青年打跌了幾個,那裏按納得住心頭火起?一疊連聲的催促這幾個不曾跌倒的兵士動手捕捉。這幾個兵士不敢違抗,都從背上拔下單刀來。這幾個跌倒在地的,因身上沒有受傷,倒地一個翻身,又跳起來了,也將單刀拔下,齊吼一聲"殺",刀光如閃電一般的飛舞過來。陸小青忽想起剛纔聽得柳遲說,在紅蓮寺將與知客老和尚動手的時候,正想看他的本領如何,叵耐那老和尚一刀不曾劈下,就"哎呀"了一聲,無端將刀掣回去跑了的話,有心想在這時候顯點兒能力給柳遲看。喜得是八月間天氣,身上穿的是單衣,乘那些兵士正在拔刀的時候,故意將上身脫下來,露出一身枯蠟也似的瘦骨,兩條胳膊就和兩根桔柴梗一般。連骨朵縫裏都尋不出一點兒肉。肋條骨一道一道的排列着,彷彿是紗廠的鐵絲燈籠。柳遲雖也是瘦弱身體,然看了陸小青這般雞骨撐持的樣子,反覺得自己是很肥壯的了。那些兵士一見陸小青消瘦得如此可憐,倒嚇了一跳。

    原是各人舞動手中單刀,待沒頭沒腦劈殺下去的,及見是這們一個骨朵架子,都不知不覺的手軟起來。有一個兵士用刀指着陸小青,先開口說道:"你自己也不去撒一泡尿照照,看你這種的樣子,是不是從土裏挖出來的枯骨,真是豆腐進廚房,不是用刀的菜。"陸小青聽了,忍不住生氣說道:"我本來不曾惹你們,你們要不自量來和我動手,此時自知鬥不過我,卻又做出假惺惺的樣子。我瘦雖瘦,結實倒很結實。你們有氣力盡管砍過來,避讓一下的,也不算是好漢。來罷!"說罷,將兩條柴梗般的胳膊向左右張開來,挺着胸膛等他們砍殺。那些兵士平日雖是狗仗人勢,兇惡非常,只是對於無冤無仇的人,是這般脫了衣服,等待他們砍殺,倒真有些不敢下手。一個個擎着刀,望着陸小青發怔。陸小青忿不過,只將身體一縮,便溜到了一個兵士身邊,如從兵器架上取兵器似的,毫不費力就奪了一把單刀在手,隨即旋舞了幾下,逼得那些兵士紛紛退後。陸小青忽然挺身立着,說道:"你們不用害怕倒躲。我若有意殺你們,你們便插翅也飛不了。你們因見我的身體瘦弱,以爲禁不起一刀,我就借這把刀,劈給你們看看。"旋舉起刀來,刀口對準他自己的額頭,猛力一刀劈下去,同時將額頭往上一迎,只聽得"哧"的一聲響,和砍在棉花包上相似,砍着的所在,一些兒痕跡沒有。接連砍了幾刀,才換過手來,在周身都砍了一遍。將刀向那兵士跟前一擲道:"這刀是一塊死鐵造的,太不中用了,你拾去瞧罷。"那兵士連忙彎腰拾起來看時,只見刀口全捲過來了,都驚得吐舌搖頭,同聲說好厲害。柳遲笑道:"你們這種刀,真是截豆腐都嫌太鈍了,帶在身邊做甚麼,不是丟你祖宗十八代的人嗎?"

    那武官看了陸小青的舉動,聽了柳遲的言語,那種不屑和小百姓說話的傲慢態度,不因不由的取消了。那一雙翻起來朝天的勢利眼,也不因不由的低下來活動了,他們這種在官場中混慣了的人,轉臉比甚麼都快,那武官只念頭一轉,臉上便登時換過了一副神氣,對八個正在吐舌搖頭的兵士喝道:"還不快給我滾開些,你們跟我在外面混了這們多年,怎麼還一點兒世情不懂得?冤枉生了兩隻眼睛,在你們的臉上,全不認識英雄。這兩位都是有大本領的英雄,你們居然敢當面無禮。幸虧今日有我一同出來,若不然,你們不到喫了大苦頭,哪裏會知道兩位的能耐。"八個兵士好像領會了那武官說這粗話的用意,一片聲應是,都忙着將刀插入鞘內,誠惶誠恐的垂手站着。那武官拿出神氣十足的樣子,望了兵士幾眼,好像竭力表示他不滿意兵士剛纔的舉動,尚有餘怒未息的模樣。這幾眼只望得八個兵士,都似乎在那裏打寒噤,那武官這才覺得顯出他自己的威儀了。回過頭來,趕緊又換過一副堆笑的面孔,打算向柳。陸二人說話。誰知柳遲已拉着陸小青的手,說道:"我們走罷,弄得不好,說不定又要把我們捆送到長沙縣裏去。我們的腿子要緊,若真個打成兩個大窟窿,還能走路嗎?"二人才走了幾步,那武官已搶到面前陪笑拱說道:"兩俠不要生氣,只怪我肉眼凡夫,錯認兩位是青皮光棍一類的人,所以對兩位說了些無禮的話,並且還有一個緣因,得請兩位原諒。

    我此刻正是有極重大的事在心裏,很不耐煩,偏巧兩位擋住去路,問出來的話,又恰好觸動了我的心事,使我登對更不耐煩起來,若在平日,就是兩位問我甚麼話,我也決不至無端出惡言惡語來回答。我於今得請教兩位貴姓臺甫?從哪裏來?怎麼知道我們是從湖南巡撫部院來的?"柳遲指着陸小青說道:"這位老兄,我也是昨夜纔會着,因見面倉卒,至今還不曾請教他的姓名。不過能在無意中遇着這樣一個人物,確是天假其緣,大非易事。"陸小青趁此便將自己的姓名履歷簡單說了幾句。柳遲也將姓名說了道:"我昨日奉了我師傅的命,教我到紅蓮寺救一個貴人,說那貴人已在紅蓮寺被困三日夜了。若我一個人的力量不能救,只須回頭向長沙這條路上行五十里等候,自有湖南巡撫部院的人來,可以與他們商量救法。至於在紅蓮寺被困三日夜的,究竟是甚麼人?我師傅不肯說,只說是五十多歲的一個貴人,被困在紅蓮寺的事,是不能給外人知道的而已。"

    那武官聽了,很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問道:"貴老師尊姓大名?我確是從巡撫部院到這裏來,只是昨夜三更過後才動身,臨行除了院內幾個重要的人,沒外人知道。貴老師怎麼能在我未動身之前,就教足下到這裏等候呢?"柳遲笑道:"我師傅的大名,在南七省我敢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江湖上人都稱他老人家爲"金羅漢"的呂爺爺。他老人家道法高深,千里以外的事,都能明如觀火,何況就在眼前的事?"

    那武官更現出驚訝的樣子,問道:"是金羅漢呂宣良嗎?"柳遲道:"怎麼不是,你也認識麼?"那武官-"哎呀"了一聲道:"這就奇了,這就奇到極處了!"柳遲看了那武官十二分驚詫的神氣,也不由得驚詫起來問道:"這話怎麼說,有甚麼奇到極處?"那武官自言自語的說道:"只怕這個金羅漢,不就是那個金羅漢。"柳遲不悅道:"普天之下,只有我師傅呂爺爺配稱金羅漢,沒有第二個人配稱金羅漢,也沒第二人敢稱金羅漢。你何以見得不就是那個金羅漢?你所知道的那個金羅漢,究竟是甚麼樣子呢?"那武官道:"那個金羅漢,我只知道姓呂。名宣良。甚麼樣子,我卻不曾見過,不得而知。但知道那金羅漢有兩隻極大的神鷹做徒弟,片刻也不離身。"柳遲笑道:"原來你所知道的,也不過如此。我師傅金羅漢,正是養了兩隻極大的神鷹,也是片刻不離左右,不知你何以會疑心恐怕不就是那個?"

    那武官又陪着笑,說道:"足下不要因我的話說的不好生氣,且待我將緣因說出來,足下自然不怪我疑心不就是那個金羅漢

    "我姓趙,名振武,是巡撫部院裏的中軍官。我在十來歲的時候,就聽得家裏的人說,我高祖趙星橋在湖南做巡撫的時節,有一個年約七八十歲的老和尚,生得體魄魁梧,態度瀟灑。頭戴昆盧冠,身披大紅袈裟。左手託一個石臼也似的紫色鉢盂,右手握一柄三尺來長的鐵如意。估計那鐵如意足有百多斤輕重,那和尚握在手中,行若無事的樣子。從嶽麓山那邊坐一隻渡船過來,到城裏化緣。一不要錢,二不要米,不論貧富人家,都只化一碗白米飯,便高聲念一句'阿彌陀佛’,用鐵如意在鉢盂邊上輕敲一下。一到黃昏時候,仍坐渡船過河到嶽麓山那邊去了。每日是這般來城裏募化,有人問他,是哪個寺裏的和尚?法名甚麼?他說:老僧素來山行野宿,隨遇而安,沒有一定的寺院。一心在深山修煉,不與世人往來。因此名字多年不用,早已忘記叫甚麼了。有人問他:從甚麼地方,在甚麼時候到嶽麓山來的?他說,全世都任意遊行,只知道從某世界游到某世界,在這一個婆娑世界之中,卻不能記憶小地名。此地在婆娑世界中,叫甚麼地名,老僧並不知道,那時長沙城裏的人,聽了老和尚這種奇怪的語言,又見了那些奇怪的舉動,不到幾日,已鬨動滿城的人,都爭着化白米飯給老和尚喫。老和尚的食量大的駭人,每家化一大碗,隨化隨喫。從早到晚,至少也得化一百多家,便能化一百多碗飯,喫到肚裏,還不覺得很飽的樣子。因此城裏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有道行的和尚,有當面稱他聖僧的,有拿着前程休咎的事去問他的,他搖頭不肯說。"

    "那時有個做泥水匠的人,姓王行二,大家就叫他王二,家莊在嶽麓山下水麓洲,家中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母,一個妻子,三個女兒,兩個兒子,一家連自己八口人,就靠着王二一個人,憑着做泥水匠的手藝生活,這日,王二在人家做手藝回來。忽覺得胸脯上有一塊碗大的地方脹痛,初起不紅不腫。他這種做手藝的粗人,身上雖有些痛苦,也不拿着當一回事,次日仍忍痛去人家做工。下午回家,便覺脹痛的比昨日厲害了,用手去摸那脹痛的所在,皮膚裏簡直比錢還硬,呼吸都很喫力,好像飽悶得很的樣子。第三日就紅腫得和大饅頭一般,不但不能去人家做工,連在家中走動都極不方便,只得坐在家裏,也無錢請外科醫生診視。四五日後,只痛得王二呼娘叫爺的哭。做手藝的人,家中毫沒有積蓄,儲備口人坐喫得幾天,那裏還有東西喫呢?可憐王二老婆,只得帶着兒女出來行乞。王二胸前的瘡,更潰爛得有碗口大小。久而久之,知道王二害瘡的人多了。雖也有願意做好事的外科醫生,不要王二的錢,送藥替王二診治,無奈這瘡的工程太大,不是尋常敷瘡的藥所能見效。

    "一日,王二的老婆帶着兒女過河,到城裏行乞,順便打聽會醫毒瘡的外科醫生,居然被他找着一個在長沙很有名的外科醫生了。王二的老婆帶着五個兒女,向那醫生叩了不計數的頭,才求得那醫生許可了:不要醫藥費,替王二診治,不過須將王二抬到醫生家裏來上藥,醫生不肯親到水麓洲去,王二老婆已是喜出望外了,連忙要求王二的同行,用竹牀將王二抬到城裏來,請那醫生診治。但是那外科醫生的聲名雖大,身價雖高,醫病的手段卻甚平常。他自以爲是莫大的恩典,不要錢替王二醫瘡,實在他肆藥不敷上去倒也罷了,不過是潰料,不過是疼痛,敷了三四次藥之後,不僅毫未見效,反紅腫得比不敷藥的時候更厲害了,從胸脯腫到頸項,連話都說不出來。那醫生至此才知道自己的手段不濟,恐怕王二死在他家裏不吉利,只好說這種瘡是沒有治法的,教王二的幾個同行將王二擡回水麓洲安排後事。王二老婆不能把王二賴在外科醫生家,只得哭哭啼啼的跟着幾個同行的抬起王二走到河邊。恰好有一隻渡船停泊在碼頭下,一行人便走上那渡船。王二睡的竹牀,就安放在船頭上,奄奄一息的哼個不了,王二老婆坐在旁邊哭泣。

    "長沙河裏的渡船,照例須等載滿了一船的人才開船的。他們上船等了好一會,剛等足了人數,快要開船了,忽見那老和尚走到碼頭上來。架渡船的梢公,知道老和尚是要過河的,遂向碼頭上招手,喊道:'老師傅要過河麼?請快上來,就要開船了。’老和尚一面舉步上船,一面低頭望着睡在竹牀上的王二,只管把頭搖着,現出看了不耐煩的樣子。同船的人都覺得老和尚這種情形很奇怪,出家人不應如是的。當下就有一個年輕口快的泥水匠同行,對老和尚說道,出家人多是以慈悲爲本,方便爲門。老師傅每日到長沙化緣,長沙人無不知道老師傅是個有道行的高僧。這睡在竹牀上的王二,是個孝子,一家大小七口人,全靠他做泥水匠養活。於今他胸脯上忽然害這們大的一個毒瘡,經許多外科醫生治不好,眼見得是沒有命了。他不死便罷,只要一口氣不來,他將近七十歲的老母,不待說是得餓死凍死。氣死急死,就是他這個嫂子,和這五個不曾長大成人的兒女,恐怕也難活命。老師傅是出家人,見了他這樣可憐的人,不憐憫他也罷了,爲甚麼反望着他做出討厭他的嘴臉來呢?’"

    "老和尚聽了,益發做出愛理不理的樣子,將臉向旁邊一揚,冷笑了兩聲,說道:"你這些話向誰說的,只能拿着向兩三歲的小孩說,或者可以瞞得過他,使他相信。拿着對老僧說,你就認錯人了。’這同行的少年一聽老和尚說出這些不倫不類的話,不由得氣往上衝,逼近老和尚跟前,問道:'我那一句話說的不對?怎麼只可以瞞兩三歲小孩?我一不想騙你的錢,二不想騙你的米,爲甚麼向你說假話?你倒是說個明白,看我剛纔說的話,哪一句是假的,不能相信。’老和尚仍是鼻孔裏哼了一聲,說道:'這真是好笑,老僧出家,管你哪一句真,那一句假。你說他於今胸脯上忽然害這們大的一個毒瘡,經許多醫治不好,這話就顯見得是假的,你還說不是想騙我嗎?一個好好的壯健漢子,無端是這般裝出害重病的樣子來,教老僧看了如何不討厭呢?’這同行的少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拖住老和尚的袈裟,說道:"你若說我旁的話是假的,我一時拿不出證據來,不能和你爭論。至於說他胸脯上毒瘡的話是假的,他這樣子是裝出來的,我卻不能由你說。於今人在這裏,這船上坐了這們多人,可以請大家做見證,我去揭開他胸前的衣,請大家來看,若真是胸脯上不曾害毒瘡,算我們是騙人,聽憑你們怎生懲治,我們都情願領罪,沒有話說,若果是害了毒瘡,看你怎麼說?’"

    "當時同船的人,有一大半認識王二的,知道王二確是害了毒瘡。就是駕渡船的梢公,因王二用竹牀抬看來回坐過好幾次渡船,也曾看見王二的毒瘡。這時忽所得老和尚說王二假裝害瘡騙人,不由得都替王二和這同行少年不平,齊聲向老和尚說道:'這話很公道,若揭開衣看沒有毒瘡,隨便老師傅罵他們一頓也可以,打他們一頓也可以。萬一王二不是假裝病,他們罵老師傅,老師傅就不能生氣。’老和尚氣忿忿的伸手向王二一指道:"你們去看罷,看有甚麼毒瘡在哪裏?’"

    "這少年也是氣忿忿的兩步跑到船頭,將王二胸前蓋的衣一揭。不揭看沒要緊,經這下揭開一看,只把這少年驚得呆了,原來王二胸脯上果然是好好的,不但不見有甚麼毒瘡,連痱子也沒有一顆。王二的老婆在旁邊看了,也彷彿做夢的一般。半晌,才輕輕推着王二,問道:'你胸脯上的瘡還痛麼?’王二原是閉着眼睡的,此時張開眼來,不答他老婆的話,且用手在胸脯上緩緩的摸了幾摸,說道:'我難道在這裏做夢麼?我的瘡到哪裏去了呢?’王二的老婆答道:'我也只道是在這裏做夢呢!’老和尚仍是怒氣不息的問道:"瘡在哪裏?你們能瞞得過我麼?’說話的時候,船已到水麓洲,老和尚跳上岸,大踏步不顧而去。王二摸胸脯不見毒瘡,一時連痛楚也不覺得了,頸項原腫得不能說話的,此時也暢快了。同行的幾個人見渡船靠了岸,正待大家仍舊抬起他上岸,他不知不覺的已坐起身,說道:'我若不是在這裏做夢,害了半個多月的毒瘡,怎的忽治好的這般快?"

    "同船的人都覺得這事奇怪,有年老有些兒見識的說道:'依我看王二的瘡,就是那老和尚治好的,那老和尚是個有道行的聖僧,必是他老人家看見王二病的可憐,用法木將瘡治好。’滿船的人見這人如此說,也都附和說是老和尚顯神通。只有那個和王二同行的少年,因受了老和尚的叱罵,心恨不過,不承認老和尚有神通。說老和尚若真有這樣大的神通,何不當衆說明替王二治瘡,也好揚揚名呢。同船的人道:'老和尚又不是做外科醫生的,完全是出於一片慈悲之心,要人揚甚麼名?我看他老人家就是怕知道的人多了,傳揚出去,以後求他老人家治病的太多,推也推託不了,難得麻煩。因此故意說王二裝假,好使人不疑心是他老人家治好的。’"

    "經過這回事以後,不到兩三日,長沙滿城的人都知道老和尚有法術,能替人治不治的病。等老和尚一到長沙化緣,就有許多人抬着病人或攙扶着病人,跪求老和尚診治,老和尚一口咬定不會治病,王二本不害瘡,不干他的事。然曾當面跪求老和尚的,老和尚雖睬也不睬,但是病人回家,多有登時就好了的。"

    "一口清晨,南門的城門纔開,就進來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婆,左手牽一條大黃牛,右手握一根樹枝,走進城來,就立在城門洞卜不動。經過城門洞的人一看這黃牛,都大驚叫怪。原來這黃牛全體與平常的黃牛無異,只有一顆頭是人頭,頭上也有兩隻角,並看得出這人頭的年紀,大約已有四十來歲了,是一個做工人的面貌。城門口陡然來了這們一條怪牛,凡是經過這地方的人,誰不立住腳問這怪牛的來歷呢?老婆婆初時只流眼淚不說話。後來圍着的人越來越多了,老婆婆才連哭帶訴的說出來。原來南門城外十多里,有一個姓張的木匠,因手藝平常,沒有多少人家僱他做本器。張木匠只有一個老母,已有六七十歲了,沒有妻室兒女。張木匠平日對他老母雖不能盡孝,然左右鄰居都還不見他有忤逆的舉動。"

    "這年因田裏收成不好,僱木匠做工夫的人更少了,張木匠漸漸不能養活他母親。不知怎的,張木匠忽然起了狠毒的心,心想:我若不是爲有這個老母,獨自一個人,天南地北都能去,怕甚麼沒有飯喫。何不買點兒砒霜來,將老母毒死了,獨自出門去嗎?張木匠一起了這念頭,就跑到藥店裏,推說要毒耗子,買了一包砒霜。又跑到熟人家借了兩升米,提回家交給他老母道:'你老人家自己煮飯喫罷。我還有要事出去,須到夜間才能回家。這裏還有一包好東西,煮好了飯,就把這包東西拌在飯裏,那飯便非常好喫,一點兒菜不用,喫下去並能幾日不喫不餓。’他母親信以爲實,歡天喜地的收了。張木匠隨即走了出去。

    "他老母剛待洗米燒飯,忽聽得外面有人高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張母走出看時,只見一個老和尚,身體高大,頭戴昆盧冠,身披大紅袈裟,左手託紫色鉢盂,右手握鐵如意,右膀上掛一件灰色面的皮袍,立在大門口向張母說道:'老僧是特來府上化緣的,只是我並不白化,能化給我十串錢,我這件皮袍就留在這裏。"張母道:"可憐,可憐!我家連飯都沒得喫,哪裏來的十串錢,請到別家化去罷。’老和尚道:"便沒有十串錢,少化些也使得。’張母道:'我家一個錢也沒有,拿甚麼化給老師傅呢?’老和尚道:"實在沒有錢,米也是用得着的。’張母道:'我家僅有兩升米,還是我兒子剛纔提回來的。’老和尚道:"就是兩升米也罷,這件皮袍我出家人用不着,留在這裏,給你兒子穿罷!’張母見兩升米能找一件皮袍,自是很歡喜的,將張木匠提回的兩升米,都給了老和尚,老和尚接了米,留下皮袍,自敲着鉢盂去了。張母因沒有了米,不能燒飯喫,只是忍餓等候兒子回來。"

    "張木匠直到夜間纔回,自以爲老母是已經喫下砒霜死了的,打算回家收屍,誰知進門見老母還坐着不曾死,不由得心裏就衝了一下,連忙問道:"我白天拿回來的那包好東西,不曾拌在飯裏面喫嗎?’張母還喜孜孜的說道:'決不要提那包好東西了。我從你走後,直捱餓到此刻,一顆飯也沒得入口。’隨即就將和尚來化緣的情形述了一遍道:'皮袍現在牀上,你拿起看看,明日拿到城裏去賣,必能多賣些錢。’張木匠聽說兩升米換了一件皮袍,心裏也禁不住歡喜。拿起皮袍看了幾看道:"我活到四十歲,還不曾穿過皮袍,且穿上試試看。’說着,將皮袍向背上一披,想不到皮袍剛一着身,張木匠便立不住腳,身體不由自主的倒在地下,口裏聯珠般的叫痛,頃刻之間,全身都已變成一條黃牛了。只有面孔不曾變換,口裏仍能說話。這一來,把張母嚇得痛苦起來,張木匠親口向張母供出買毗霜毒母親的心事來,道:'這是上天降罰,將借我這個忤逆子,以警戒世間之爲人子不孝的。娘只有我一個兒子,於今我既變了牛,沒有養活了,娘可牽我到城裏去討錢,看的人若問我的來歷,娘只用樹枝在我背上打幾下,我自然會供給衆人聽,若不忍打我,便說不出來。’張母心裏是不忍把兒子變成的牛牽出去討錢,然肚中飢餓難捱,張木匠哭着求張母牽出去,好慢慢的減輕些罪孽。"

    "張母只得牽迸城來,在城門洞口見聚集的人多了,大家盤問來歷,張母舉起樹枝,在牛背上打了幾下。張木匠真個口吐人言,一五一十的照實說了。聽的人不待張母開口,都爭着給錢,一會兒就有十多串錢了。大家因聽得送皮袍的和尚就是那個替王二治瘡的老和尚,更是異口同聲稱讚那老和尚是活佛臨凡,不僅稱爲聖僧了。從此老和尚到人家化緣,有許多人家用香花供養的。老和尚說出來的話,大家都看得比聖旨綸音還重。"

    "這年正月十三日,老和尚忽對許多婦孺說道:'今年玉帝有旨:從明日起,在長沙大西門城外,搭天橋一座,接引有緣的人上天。十四。十五。十六連搭三夜。這是登天堂的捷徑,千載難逢的,不可錯過。’當時就有人問道:'從天橋就可以走上天堂裏去嗎?’老和尚點頭道:'是’。這些人又問道:"夜間沒有燈火,橋上如何能看見行走呢?"老和尚道:"夜間沒有燈火便不看見行走,還能算是玉帝搭的天橋嗎?那時天門開了,自有兩盞天燈,高懸在開門兩旁。上橋的人一到樹上,自然看的明瞭,一步也不會走錯。有塵緣未了,暫時不能登天堂的,到天堂裏面遊觀一番,仍可回家,並非一去不回的。’"

    "老和尚自說了這番曠古未有的奇談,城裏城外的人,十個之中,竟有八個相信活佛的話,是不會有假的。其餘的兩成人,也還不敢斷定說是假的,不過因爲從來不曾聽人說過有這種怪事,略有點兒疑慮罷了。十四日天色纔到黃昏時候,大西門城外河岸一帶地方,已是人山人海。大家都抬頭望着天上,等待開天門,搭天橋下來。直等到三更過後,還不見有一些兒動靜。老弱女孺不耐久等的,有些灰心回去了,體格強壯的,都相信老和尚的話,決不至於騙人,誓必等到天明沒有纔回去。看看等到敲過了五更,相差不過半個時辰,就要天亮了。將近天亮的時候,照例天色必有一陣漆黑,此時更忽然起了一天的霧,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到了這時分,便是十二分相信的人,也實在等的有些意懶心灰了。頸也脹了,腿也酸了,精神更提不上來。大家正商議不再等了,打算各自歸家。陡聽得天空中如響雷一般的發出一種很洪大的聲音,只嚇得衆人一個個抬頭仰望,即見有兩道電也似的亮光,在天空閃灼了好幾下。隨即就有人喊道:'好了,好了!天橋搭下來了!’柳遲聽趙振武說到這裏忍不住截斷話頭,問道:"難道真個有甚麼天橋搭下來了嗎?"不知趙振武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七回 遭災劫妖道搭天橋 發慈悲劍仙授密計

    話說趙振武對柳遲。陸小青二人述那老和尚搭天橋的事,述到衆人中有人大呼天橋搭下來了的時候,柳遲截斷話頭問了那們一句。趙振武不慌不忙的笑道:"自然是真個有天橋搭下來了,只是衆人看那天橋,不過有兩尺來寬。因爲起了極濃厚的霧,看不了多遠,但是確見有兩盞雲燈。燈光能照透重霧,眼力足的少年,能隱約希得見兩盞天燈之中,有一個彷彿似門的黑洞,大家都斷定那黑洞便是天門。罷仔細定睛一瞧,這座天橋,就是從那天門裏搭出來的。想看天橋的人雖多,敢上天橋的卻少,立處與天橋相近的幾個人,趔趄不敢上去。立在遠處有的想上去的,又被人多擁擠住了,一時走不到橋前,只急得大喊道:"前面的人想登天堂的就得快走,沒有這種福分的,就得趕緊滾開些,讓我們好上去!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豈可錯過?有多少修道的人,勤修苦練一輩子,還不能上天堂。我們若不是蒙活佛臨凡指引,誰知道玉帝有這道意旨,連搭三夜天橋來接引凡夫呢?’在前面的人,所得後面的人這們說,登時都鼓起一腔勇氣,同聲應道:'不錯,不錯!我們記得活佛曾說過的,我等若是塵緣未盡,暫迸不能脫離塵世的,到天堂遊觀一會,仍可由天橋上走回塵世來。活佛吩咐的話,決沒有虛假!我們即算沒有登天堂的福分,到天常上去開一開眼界也是好的。’這些人說着,真個舉步向天橋上走去。"

    "凡事難於創始,沒有人奮勇上前,大家都存心觀望。一見有人走第一,以下走第二第三的,就接着爭先恐後了。當時也沒人在旁數,大約已走上去二三十人了,忽然兩盞天燈同時熄滅,天橋跟着往上一收,天門也隨即關閉了。已走上天橋的人,一個也不曾掉下,只在天橋剛收上去的時候,隱約聽得半空中"喀喳"響了一聲,於是來不及上去的人,同聲喊道:'天橋收了,天橋收了!’有許多跺腳嘆息,歸咎各自的福命薄不能走這條捷徑上天堂的。有歸咎天橋太收快了的。有怪立在天橋跟前的人,既自己無福上去,就應該趕緊走開,讓一條路給旁人上去的。總之,無一個不以未得走上天橋爲可惜。那二三十個已經走上天橋去了的,各人家中都有親戚六眷及地方鄰居前去道喜。都說,這樣上天堂,就和修道的白日飛昇一樣,一人得道,雞犬同升,將來各家都是要得好處的。相信最篤的人,以爲不得上去,是由於心不虔誠,多有在元宵節這一日,齋戒沐浴,焚香禱祝虛空過往神,保佑他得上天堂。滿城人如發了狂的一般,簡直沒人敢說半句輕慢侮辱的話。"

    "這夜到大西門外去看的,比昨夜更多了。昨夜有些等不及回去了的,都後悔不迭,這夜誓必等到天明!這夜的天橋,比昨夜卻搭的早些了,纔到三更時分,便和昨夜一樣,陡起一天濃霧,濃霧一起,天燈即懸掛出來,天橋也就接着搭下來了。昨夜悔恨不曾上去的人,今夜一見天橋,一個個爭先向天橋跑。約莫已跑上去了五六十個,地下的人正接連要往上跑,天橋忽然收了,天燈也熄了,天門也關了。須臾之間,一陣怪風突起,吹得雲消霧散,一輪寒月當空,天上除幾點寒星而外,甚麼東西也沒有。地下想上去不曾來得及的人,都捶胸頓足的哭起來,長沙是這般一連鬧了兩夜。如此奇怪消息,傳播得比甚麼還快,四鄉的人,二三里遠近的,都趕到省城來看。

    "那時是我高祖趙星橋做湖南巡撫。聽了這消息,明知沒有真個搭天橋的事,不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老人家也猜度不出。逆料兩夜上天橋的人,必無生還之理。心裏着急長是這們鬧下去,一則妖言惑衆。煽亂人心。二則一般無知無識的愚民相率是這般平白無端的枉送了性命,也太覺可憐可憫,待出示禁止妖言,不許衆人在大西門外集聚罷,只因天橋天燈,確有那件東西,經數千百人的眼睛看見的。要出示禁止一般愚民上去,告示上面須說出一個不足信的所以然來。自己既不知追究竟,幾句空空洞洞的官樣文章,如何能禁得住那一般愚民呢?他老人家都急得無可奈何,只得瞞着滿衙門的人,獨自改裝一個平常人出來,打聽外面的議論,並查訪兩夜上天橋的實在情形。

    "在大西門外搭天橋的地方,勘驗了好一會,看不出一點兒可疑的痕跡。當下找了一個接連看過兩夜搭天橋的船戶問道:'你記得那兩盞天燈懸掛在甚麼地方麼?’船戶答道:"我當時看的最清楚,兩次的天燈,都懸掛在一處地方,沒有移動。天燈的光亮,彷彿看見是淡綠色的,若不是有那們厚的霧,我連遠近都能看的出來。’他老人家一聽船戶這們說,就覺得這裏有可疑之處,連忙問道:'天燈懸掛在天上,你怎麼能看得出遠近呢?’船戶伸手向那方一指,說道;'確實就在那地方,雖是在霧裏看見,但我駕了半生的船,在河江裏遇霧,是極尋常的事。我兩隻眼睛,看霧也看慣了,不過前昨兩夜的霧,比平日濃厚幾倍,所以我只對看得出那地方。畢竟離地下有多遠,不敢亂估。’他老人家就船戶指的方向看去,好像就在嶽麓山頂上,他老大家連問了幾遍,船戶斷定是那地方。船戶走開後,他老人家獨自遠望着嶽麓山頂山神。

    那時天氣晴明,從大西門河岸到嶽麓山頂,照弓丈量起來,雖也有好幾里路,然山頂的樹木房屋,尚能歷歷看得分明。忽見那山頂上有兩隻黑鳥,一上一下的翱翱飛舞。有時沖天高舉,健翮凌雲;有時斂翼卑飛疾如星火。我高祖心想:相隔這們遠。平日山頂上有人,立在這裏尚看不清楚,如何能看見飛起來的鳥雀呢?這必是我的眼睛發花,不是真個有這們兩隻鳥在那裏飛舞。一時心裏雖這般疑惑,然放不下就此不看個仔細。用衣袖將兩眼揉了幾下,自覺很光明瞭,再定睛看那山頂,實在是有兩隻黑鳥,飛起來的時候,並能看得出兩鳥的肚皮上,都有一塊白毛。我高祖看得仔細了,不禁大喫一驚!暗想,這是從那裏來的這樣兩隻怪鳥?若不是比尋常鳥雀高大到數百倍,相離這們遠,決看不見。方纔船戶說天燈懸掛的地方,就是嶽麓山頂上,而此時又湊巧看見,這般兩隻怪鳥,我何不趁現在天色尚早,親到山頂上察看一番?若因此看得出一些兒形跡來,能設法將前昨兩夜的事弄明白,豈非地方人民之福?我高祖生性極強毅,膽量又極大,主意一定,便僱了一隻划船,頃刻就渡河到了嶽麓山下。抬頭看兩隻黑鳥,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只是既到了山下,不能因看不見兩鳥,便不上山,振作起精神,一口氣走上山巔。舉眼向四處一望,飛來飛去的小鳥很多,再也尋不見那大鳥的影子,其他可疑的形跡,更是一點也看不出。在山頂上立了些時,覺得上山很喫力,身體異常疲乏,口裏也渴得厲害,只得走迸雲麓宮去。

    "剛跨進山門,只見一個童顏鶴髮的道人,迎面走了出來,顯出很誠謹的樣子,向我高祖行禮。說道:'貧道早知今日有貴人降臨,只因不便遠迎,尚希原諒。’那道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好像怕旁人聽去的樣子。我高祖那時雖己在湖南做了一年多的巡撫,然不曾到過嶽麓山。這道人是誰,更沒有見過。這回微服私訪,連衙門裏左右的人都不知道,這道人怎麼說早已知道今日有貴人降臨呢?這不是很奇怪嗎?並且道人既是知道我高祖是貴人,這日會到雲麓宮來,何妨大大方方的出來迎接。說這幾句客氣話,又要是這門低聲,怕人聽見做甚麼呢?我高祖當時着實喫了一驚。欲待不承認自己是貴人,因料想這道人必有些來歷,決難賴過去,只得答禮謙遜。那道人不再開口說話,即邀我高祖到裏面一間樓上。那樓上陳設得非常精雅,毫無塵俗之氣,已有一個白鬚老頭,笑容可掬的立在樓上,好像知道有客來,特地起身迎訝的樣子。看那老頭的頭頂光溜溜的一根頭髮沒有,頷下那部雪白的鬍鬚,倒十分茂密,飄飄過腹。面目慈祥,風神瀟灑,和這道人一樣的仙風道骨,不是尋常年老人的氣概,使我高祖看了肅然起敬。

    "道人指着老頭介紹道:'這位是貧道老友呂宣良,江湖上人稱他爲金羅漢的便是。因知道大人今日想爲民除害,必親身來這山裏探看,我願助大人一臂之力,所以在此恭候。’我高祖一聽這話,又是驚訝,又是歡喜,連忙向呂宣良拱手道:'幸會,幸會,難得老先生如此古道熱腸,但不知前昨兩夜那種奇離的景象,究竟是何妖魅,竟敢如此橫行?兩位想必知道詳細。’呂宣良笑道:'老朽是山野之夫,舉動言語,素來放淡慣了,不知道禮節,望不見怪。這樓上是我這位道友靜修的地方,四圍窗壁,都貼了符錄,不問甚麼妖魔鬼怪,都不敢到這樓上來。我們無論如何縱談,都不要緊,若出這樓門一步,我便不敢回答了。’我高祖纔想起進山門時低聲說話的情形來,原來果是怕有妖物在旁聽得。

    "呂宣良又接着說道:'我們這位道友,因生性喜種梅花,又喜畫梅花,就自稱梅花道人。在這樓上已七十多年了。前。昨兩夜那種景象,非妖非魅,乃是一條數千年的大蟒。相傳禹王治水的時候,這大蟒就在洞庭湖裏興妖作祟。禹王用法術將他拿住,鎖在嶽麓上飛雲洞裏,因恐年深鎖壞,又逃出來害人,當時並刻畫一道符篆在一塊大石碑上,就用這石碑堵住洞口,把飛雲洞封了。這碑便是現在大家都知道的禹王碑。也是合該長沙的人民要遭劫!幾千年來,不曾有人敢將禹王碑污穢。偏幾個月以前,忽有一隻母狗,在禹王碑旁邊深草裏面,產了一窩小狗,糊了許多狗血在禹王碑上,將碑靈污穢了。這大蟒身上鏽鎖練,久已鏽斷,只因有這一塊碑封住洞口不能衝出來。既污穢得不靈了,哪裏還禁得他住呢?就在產小狗的這夜,衝出洞來,出洞便化一個老和尚,來雲麓宮求見梅花道人。道人知道這東西陰毒異常,接見必受其害,不敢出面。雲麓宮大門上,有這人的符篆,他也不敢冒昧進宮裏來。

    "這幾個月內,他每日到城裏化齋。我這道友就知道他是存心欺騙愚民,好落他的圈套。他的本身,能大能小。小的時候,和平常的水蛇無異。大時十數丈數十丈不等。發威的時候。充其量能長至百多里,昂頭與衡嶽齊高。他因爲顯出本身來,雖在黑夜。也容易被人看出,所以前。昨兩夜特地先噴了一天濃霧,然後顯形。他的心思,原想欺騙得一般愚民都信仰他到了極點,以爲真是上天堂捷徑的天橋,源源不斷的走上去。那天橋到底是甚麼呢?就是他本身上的一條舌頭。大人請想:他頭在這嶽麓山頂上,舌頭能伸過河去,使一般愚民認做天橋。可想見他的身體,有多們長,有多們大!’我高祖聽了這些駭人的話,在正月那們寒冷的天氣,都驚得遍體流汗,即截住問道:'那們長大的身體,當時卻在何處呢?’

    "呂宣良笑道:'地下那有好安放他的所在,當時僅有頭擱在這山頂上,身體還懸在半空中。依他幾個月的處心積慮,本頂算只須三次,便能輕輕巧巧,喫盡一省城的人民,虧了這位道友在這山上,不容他如此作惡,特地找我來做幫手,然我和道人都沒有收伏這東西的力量,僅能使他略略受創,不得安心喫人。兩夜都乘他剛將舌頭伸過河去的時候,同時各賞了他一劍,所以兩夜都只走上幾十個人,他就負痛不能不將舌頭收回。若不是這們對付,只怕省城裏的人民,此時已存留不到一半了。道人算定這東西,非有大人這般福分與剛正之氣的人,斷不能傷損他,預知大人今日必親臨此地,已爲大人準備了軟胎弓,鵰翎箭,箭簇上並敷好了見血封喉的毒藥,憑大人的威福,雖未必能取他的性命,使他終身殘廢,也可減退他不少的惡焰,料他以後不敢再來肆毒了。’

    "我高祖見說前。作兩夜,因有呂宣良和梅花道人兩個,在暗中各刺了大蟒一劍,舌頭才收得那們快,使滿城的愚民,免遭大劫,一時心裏感激真是不可言喻。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兩人作了兩個揖道:'我在受朝廷重寄,作一省封疆大雖,坐視人民被毒蟒吞噬,不能解救,真教我愧作欲死,苟非兩位道長仁愛爲懷,救人民於毒蟒之口,這樣亙古未有奇禍,出在長沙,我便萬死也不足以蔽辜了,只是雖承兩位道長的仁愛,已替我準備弓箭,無奈這惡物在伸舌頭喫人的時候,身體懸在天空,又在夜深霧厚之際,尋常弓箭如何能射傷他呢?並且說起來愧煞,我的射法平常,更久疏弓馬,沒得倒打草驚蛇,惡物不曾受傷,反惹發了他的毒性,益發肆無忌憚,那卻怎麼好咧?’梅花道人大笑道:'這不過憑仗大人的威福,假手大人射他而已。若專憑本領去射他,休說大人射他不着,就是養由基來,也奈何他不得!’

    "梅花道人話才說到這裏,只見一個小道竟走進樓來,直到梅花道人身邊,湊近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只見梅花道人臉上登時露出驚疑的樣子。我高祖以爲,必是那毒蟒在外面又有了甚麼舉動,道童前來報信,所以道人現出驚疑的臉色。我高祖心裏也不由得有些驚慌不定,呆呆望着梅花道人,看道人有甚麼言語舉動?只見突然伸手向呂宣良一指,笑道:"哦,是了,一定是你兩位高足乾的玩意,不能胡亂怪火工道人!’呂宣良也現出喫驚的樣子,問道:"甚麼事是我小徒乾的?’梅花道人笑道:"去年有一個獵戶,送兩條臘鹿腿給我。我一向因沒有嘉賓,不捨得弄來喫。今日難得有貴人光降,早就吩咐火工取一條好生烹治出來,餉宴貴客。此刻小徒來報說:'兩條臘鹿腿,素來是掛在廚房裏的,昨夜還看見掛在原處,方纔打算取下來,不知怎的兩條腿都已沒有了。’小徒說曾屢次聽得火工道人說,這們肥的鹿腿,好生用文武火燉出來,想必好喫得很,可惜師傅不教燉了喫,我們也就沒有這樣口福。火工道人本來嘴饞,又曾說過這些想喫的話,因此疑心是他偷喫了。我想火工道人雖說嘴得,究沒有這們大的膽量,豈有他偷喫了,我推算不出來道理?並且即算他忍不住饞,竟敢偷喫,至多也不過偷喫一條。我此刻雖不曾推算,然估料偷我這兩條臘腿的,必是你兩位高足無疑。’不知這兩條臘腿究竟是何人偷喫的?且待下回再說。

    第八回 解毒蟒大擾臺祭神 除兇僧小豪傑定策

    話說柳遲聽趙振武說到這事,又忍不住插嘴笑道:"哦,你於今說起這事,我也想起一件事來。我師傅呂爺爺初次到我家來的時候,我記得曾提過這回事,那兩個高足,就是那兩隻大鷹,還不僅偷喫了兩條鹿腿,並偷喫了臘鹿子和臘豬肚腸。"趙振武點頭道:"那些東西也被偷喫了,我卻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時呂宣良所說,面上很覺有些難爲情的神氣。隨即撮口長嘯了一聲。梅花道人忙起身搖手道:'這算不了一回事,你將他們叫來幹甚麼呢?何況我並不曾推算,不敢斷定是他們喫了?即算確是他們喫了,喫也喫到了肚裏,難道還叫他們來責打一頓麼?也未免顯得我這東道主人太寒酸了。’梅花道人雖是這般說,呂宣良的嘯聲已發將出去,不能收回來。兩鷹剛躲在樹林裏各將一條鹿腿喫完,聽了他師傅的嘯聲,不敢不到,只得飛到樓上窗口邊站着。我高祖一見,不禁大喫一驚,然而心裏卻明白在大西門岸邊看見的,就是這兩隻大鷹。呂宣良指兩鷹大罵了一頓,只罵得兩鷹低頭縮頸,渾身戰慄不止。梅花道人代替求情,呂宣良才漸漸的平了氣,大喝一聲:'滾開些!’兩鷹如得赦旨,真個就身一滾,轉眼便衝上半天去了,好像不敢撲翅膀,驚動了樓上的貴客一般。

    "不一刻,小道童開上飯來,留我高祖喫了飯。梅花道人從提裏取出一副弓箭,送給我高祖道:'大人不要輕看了這副弓箭,這弓雖是軟胎,尋常最強的硬弓,十把也趕不上這一把,大人用時自然知道。這箭有貧道的符篆在上,憑仗大人的威福,雖在百里之外,不愁射不着妖魔。煩大人親手帶回衙去,今夜不到二更,那毒蟒必照前昨兩夜的樣出來。大人可在初更以後,二更以前,將督撫印信帶在腰間,並帶了這副弓箭,儘管乘坐大轎,開鑼喝道,多帶護衛之人,使一般愚民知道是憲駕到了。預先在河邊陳設香案,大人一到,就對天焚香禮拜,默禱虛空過往神祗暗中保佑。等到河面有熱氣上騰時,便是將要起霧了,大人即可拈弓搭箭等候。天燈就是那惡物的兩眼,雖在濃霧裏看不分明,然只管對那發光之處射去,自有妙用,那惡物受了這一箭,免不了有一番大作,有貧道和呂兄在此,惡物既經受傷,大約還不難制止。大人射過這箭之後,回衙即須暗中派人傳諭城內外各藥店,如果見有瞎了一隻眼的和尚來買眼藥,務必拿極厲害的爛藥給他,縱不能把那惡物爛死,然能將他的眼爛瞎了,永遠不能看見,也可少造些孽。’我高祖受了那弓箭,即刻作辭回衙。

    "這夜遵着梅花道人的話,在河邊等到雲蒸霧湧的時候,兩盞天燈閃的而出。我高祖也不管相離有多遠,弓力能射到與否,只對準那方一箭放去。真是作怪,那箭一離開弓弦,箭鏃上發出一種響聲,就和響了一個晴天霹靂相似,響聲還不曾停止,那對天燈已同時熄滅了,只見兩道金蛇一般的白光,在天燈附近之處,來回繚繞了幾次,便也熄滅得一無所見了。轉眼之間,仍是雲消霧散,一輪冰盤也似的明月,隨即湧了出來。

    "次日,九芝堂藥店纔開張,果然那個披紅袈裟,執鐵如意的老和尚來買眼藥,左眼閉着,流血不止。九芝堂的膏丹丸散,素來是很有名的,因我高祖已派人吩咐了給爛藥,當時就包了些極厲害的爛藥給和尚,從此以後,便沒人再見過那和尚的面。我高祖也不久離了湖南,沒遇着金羅漢和梅花道人,不知道那毒蟒究竟怎樣了?柳遲笑道:"我做小孩子的時候,也曾聽人說過趙撫臺射蟒的事。只因不知道有我師傅和梅花道人在內,不相信有這種事。以爲如果有那們大的毒蟒,也決不是一個文官用箭所能射傷的。既有我師傅在內,這事就無疑義了。"

    趙振武忽然向柳遲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道:"既是師尊呂爺爺教老兄來搭救一個貴人,並教老兄在此地等候巡撫部院的人來,雖不曾說明貴人是誰,但是他老人家既說等候巡撫部院的人,可知教老兄搭救的貴人,必不是別個。我於今就是爲一個貴人,自前日出門私訪,至今不曾回衙。我昨天尋訪了一日,沒有着落,只因這事關係重大,不能給外人知道,尋訪起來,更是爲難。老兄是奉呂爺的命,特地前來搭救那貴人的,這事便不妨向老兄明說。不曾遇着老兄的時候,我已疑心到紅蓮寺了,此去就是打算到紅蓮寺探尋。不過沒有想到紅蓮寺的和尚,竟敢做出那些無法無天的事來。只因我們大帥素來信佛,自到湖南巡撫任上,就聽得紅蓮寺是湖南全省最清淨最莊嚴的叢林,方丈和尚的學問人品更了不得,所以我們大帥到任不久,便親自去紅蓮寺拈香,與方丈和尚談得十分投機。從那次以後,曾五次派人接那方丈來院裏講經。可惡那方丈擺架子,僅來了一次,會談片刻就告辭走了,兩次都推病不來。我們大帥平日最欣喜遊山玩水,雖是官居一品,然時常青衣小帽,裝出尋常人模樣,一個隨從的人也不帶,獨自走出來。或在城裏三街六巷遊覽,或到城外山野田畝之中,拉着種田的砍柴的,談論些人情風俗。各縣守城的都認識他老人家就是卜巡撫。

    "每次見他老人家獨自步行出城去了,便立刻到院裏來報,我們帶了人去迎接,十九得挨一頓罵。這回他老人家早幾日對左右的人說,今年的中秋節,尋找一處很清淨。很雅潔的地方賞月纔好。左右的人回說,上林寺。開福寺。妙高峯幾處,都很清淨高雅。他老人家沒置可否。到十四日下午,我們見北門守城的來院裏報告,才知道我們大帥又獨自出北門城去了,我們回屢次帶了人夫轎馬去接,都得挨一頓罵,雖聽了守城的報告,仍不敢就去北門外迎接,直到黃昏時候,還不見大帥回來,我們只得去城外找尋。誰知尋到初更過後,尚沒有尋着他老人家的蹤影,滿院的人都嚇慌了,又不敢張揚出去,恐怕一時驚傳不見了巡撫,因而鬧出房的亂子來,遵太太的吩咐,不許向外人提出半字,對一切上院來拜節的官員,都說大帥有病,不能起牀,暗中卻派了好幾班人,出四城尋訪。

    "昨日整整的尋訪了一晝夜,毫無消息。我思量:我們大帥既和紅蓮寺的方丈和尚說得來,幾番迎接那禿驢不到,莫不是我們大帥偶然高興,步行往紅蓮寺找那禿驢談禪去了?因此我才帶了這麼個人走到這條路上來,想不到在此地遇見老兄。"柳遲道:"我常聽得人說,現在這個卜撫臺,是一個極清廉剛正的好官,他有難,怪不得我師傅打發我前來搭救,不過據我看紅蓮寺那此賊禿,其所以敢是這們無法無天的作惡,一則因仗着佛寺的左右前後都沒外人居住,無論甚麼事,只要自家人不去外面漏出消息,外面決無由知道。二則因各賊禿的出身來歷,大概都不是正派安分的人,各自都仗着會些武藝,越做越膽大。我料想他們擄掠婦女,搶劫銀錢的事,斷不在近處地方下手,至少也得出湖南境界,手腳做得乾淨,出事的地方,就有著名的捕快,只因窩藏的所在太遠,事後從那裏去破獲呢?此番若不是這位陸小青兄於無意中看見多少鬼魂,聚集在琉璃燈下拜佛,也無從看出寺裏的破綻。這也是衆賊禿的惡貫滿盈,該當破露,才鬼使神差的教陸小青兄來這寺裏借宿。若不如此,我就奉了師傅之命來寺裏搭救貴人,然既不知道貴人是誰,又不知道貴人如何在寺裏被困,寺中寂靜靜的,看不出那些賊禿一點兒爲惡的證據,這時便遇着你們,我因不知道紅蓮寺究竟是何等樣的地方,也就沒有把握幫你們去搭救貴人。只是於今雖已看破了那寺裏賊禿的行徑。但要去搭救你們大帥,就只我們這十來個人去,恐怕救不出大帥來,倒把事情弄糟了。此刻你們大帥被困在紅蓮寺內,畢竟是怎樣的情形,雖不得而知。然那些賊禿既不敢下手將一個堂堂的巡撫困住。彌天大罪已經闖下來了,一不做,二不休,必已有了準備,我們這裏統共只有十一個人,就是都有驚人出衆的本領,也不容易從那種龍潭虎穴裏面將你大帥安然救出,何況你帶來的這八位夥計,只能湊湊人數,不能靠他們做事的呢?"

    趙振武聽了着急道:"然則我們將怎麼辦咧?難道因人少了,便不去救嗎?"柳遲道:"紅蓮寺這種害人的巢穴,就是不將卜大帥困住,也得斬草除根,不許他們再能害人。然要不許那些賊禿漏網,惟有你趕緊回省城去,火速調一標人馬,前去將紅蓮寺團團圍住,方能不使一個得逃脫。不過此刻既有卜大帥被困在內,投鼠忌器,不能就這們領兵去圍。我和陸小青兄先回到紅蓮寺去,見機行事。我料卜大帥爲一員封疆大臣,應有百神呵護,不至爲賊禿所算,或叼天之幸,我兩人能不動聲色的將他先行救出,你們的兵方來圍剿,固是再好沒有的事。即算我兩人的力量弱,不能做得那們乾淨,也務必在裏面盡力保護他,使不至爲賊禿所害。"趙振武連忙對柳。陸兩人一躬到地,說道:"能得兩位先去寺內暗中保護大帥,這件功勞真了不得,兄弟就將這千斤重擔,付託兩位老兄了。"柳。陸二人也連忙還揖。趙振武率着八個巡撫部的親兵,匆勿回頭去了。

    柳遲向陸小青說道:"我從小就是個慕道法喜修真的人。不問多大的功名富貴,於我都沒有緣分,我也不把富貴看在眼裏。這回卜撫臺被困在紅蓮寺裏,非你我不能將他救出,將他救出之後,這件功勞確實不小。你在青年就練得這們一身好武藝,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而這回的事,說不定就是你迸身的機會,所以有這般湊巧。"陸小青道:"我承老哥救了我的性命,老哥教我怎麼辦,我便怎麼辦。至於做官賺錢的兩樁事,老哥是修道清高的人,果然不看在眼裏,就是我也從來不曾將這兩樁事放在心上。做官,我沒有學問,朝廷名器,不是我這種草茅下土所可濫竿的。銀錢這樣東西,先父母棄養的時候,遺傳給我的還不少,足夠我一生的衣食。並且這回搭救卜撫臺,全仗老哥一人之力。我在紅蓮寺被困的時候,自己尚不能脫險,若不得老哥援手,此時早已死在那些淫僧手裏了。我縱年輕不知廉恥,何至貪老哥的功勞,做自己進身的機會呢?"

    柳遲哈哈笑道:"你把我這話的意思弄錯了,你以爲我是和你謙讓麼?我雖是今日才初次與你見面,然你的性情舉動,與我十分投契,我很有心與你結交。你我既一見如故,說話就用不着客氣。你要知道世間人各有各的路數不同,不是富貴這條路上的人,便癡心妄想的去求富貴,富貴終輪不到他頭上來。反轉來說是應該富貴的人,便視做官爲畏途,見銀錢如仇敵,竭力的想躲避,也躲避不了。我自知於富貴無緣,並不是故意這們說"。陸小青道:"話雖如此,但是現在卜撫臺還不知是怎樣的被困在紅蓮寺,我們即打算竭力去搭救,就應該趕緊前去,看如何方能救得出來?這些救出來以後論功行賞的話,似乎可以不必早計,就是我也未見得便於富貴有緣。"

    柳遲搖着頭笑道:"我何嘗不知道論功行賞,是救出來以後的話,用不着在此刻計議,並且救出來以後論功行賞的權,也在卜撫臺,不能由你我私相授受。你知道我在這時候,特地說這話是爲甚麼呢?因爲我這回奉師傅的命來救卜撫臺,其中另有一種原故,我本人不宜露面。我師傅自己的能爲,雖已登峯造極,是不待說,他老人家沒有幹不了的事。若得他老人家親自救卜撫臺,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何以他老人家不親自來呢?即算是他老人家懶得親自煩神費事,在他老人家門下的大徒弟,以及同道的晚輩,比我能爲高出數倍的,不知有若干人?何以不打發他們來救,卻偏要我這個初出茅蘆的小徒弟來呢?就是因爲紅蓮寺的賊禿,行爲雖與喫人不吐骨子的妖魔相似,來歷倒很是不錯,犯下了這種彌天大罪,由官府用國法來懲治他,那怕懲治極慘酷,罰浮於罪,也不要緊,他們同黨的只能嘆息委之氣數,不能怪人。只一聽得有崑崙派的人出頭幫助官府,那麼他們同黨的一股怨氣,便不問情由的都結到我們崑崙派頭上來了。我師傅明知這回救人,救得好便沒事;救得不好,就是替崑崙派結下一個大大的冤仇。待坐視不救罷?一則違反他老人家平日行俠做義的素志;二則恐怕紅蓮寺賊禿之無法無天,將來國法若有伸張的一日,必拖累到崑崙派身上。再三審慎,因我是個不曾走過江湖的人,外人少有知道我名字的,出頭來幹這件事,或能瞞得過去。

    "我仔細思量:既不可替崑崙派結怨,我於今雖說在江湖上沒有聲名,認識我面貌的人更少,然能保將來永遠不到江湖上行走麼?這般重大的一樁事,是誰幹出來,便是沒事名也有聲名了。如果昨夜不遇着你,我奉命而來,說不得也只好出頭露臉的做去,天假其便,有你在這裏,我何不讓你一個人出頭,我始終的暗中幫助呢?你沒有派別,論根源更可說是官府這邊的人。我在暗中不出頭,也不居功,也不任咎,免得替崑崙派結下無窮的仇怨,你的意思以爲如何呢?"陸小青笑道:"既是老哥有這種不宜露面的原因,此去便不露面便了。莫說老哥還跟我同去。許我在暗中幫助,就是老哥不去,教我一個人去做,我只要力量做得到,拼着性命也得去幹一干,不要耽擱了,我們就此去罷。"二人說畢,仍回身撲奔紅蓮寺來,不知二人如何搭救卜巡撫?且待下回再說。

    第九回 常德慶中途修宿怨 陳繼志總角逞英雄

    話說柳遲和陸小青回身撲奔紅蓮寺,才走了二十多里,忽見前面一個跛腳叫化,蓬頭散發,滿面泥垢,身上衣服破爛不堪,肩下搭着七個布袋。手中撐着一根柺杖,甚是粗壯。彎彎曲曲的,左一個節,右一個包。雖看不出是甚麼樹木,只是一望便能知道這柺杖的分量不輕,一顛一跛的迎面走來。柺杖所點之地,一個一個的窟窿,和牛足踏在爛泥裏的形跡一般。柳遲曾在叫化隊裏混過幾年,分得出叫化的資格等第。當下看了這叫化,便只聲向陸小青道:"你瞧前面來的那叫化,是一個尋常的大叫化麼?"陸小青望着笑道:"看他那根討米棍,倒是不小,叫化手裏的棍是準備打狗的,甚麼惡狗能受得起這們一棍。只怕是一個有些兒來歷的人,不是尋常的叫化。"

    二人說話時,那叫化已拐到了眼前。原是低着頭只顧走的,至此因二人立在旁邊讓路,那叫化忽然抬頭向二人望了一望。柳遲一看那叫化的兩隻眼睛,真是神目如電,威勢逼人,不由得心裏一驚。暗想:這人那裏是叫化,分明是有大能爲的人假裝的,但不知是甚麼人?爲甚麼要假裝叫化?正躊躇着想向這人打招呼。忽見他對陸小青笑道:"陸少爺久違了!"陸小青望這人打量了一眼,不覺"哎呀"了一聲,問道:"你老人家不是那年替先父治傷的常師傅嗎?近年來我時常想慕師傅,只恨不知道師傅的住處,無從拜訪。想不到今日在這裏遇着了,師傅此刻打算去甚麼地方?"

    看官們看到這裏,大約不待在下表白,也都知道這個常師傅,就是第一集書中,因押解三十萬兩餉銀,在羅山遇盜傷足的常德慶。常德慶當下見問,笑道:"我是個乞食餬口的人,哪裏有一定的去向,你打算去哪裏呢?"陸小青道:"我原是要到長沙省城裏去的。不料在半路上出了差頭,險些兒把性命都送掉了,於今要到紅蓮寺去。"柳遲見陸小青對常德慶說實話,心裏甚是着急,當面又不好阻止他,只好輕輕在陸小青的衣角上扯了一下。但陸小青的話已說出,一時提不回來,雖不繼續言說下去,然常德慶聽了那幾句話,已似乎很注意的問道:"在半路上出了甚麼差頭?於今到紅蓮寺去幹甚麼呢?"陸小青因柳遲在他衣角上扯了那們一下,又聽了趙振武說這事不能聲張出去,心裏很後悔自己說話太魯莽,不該露出半路出差頭和去紅蓮寺的話來。不過話已說出,常德慶又很注意的盤問,一時哪有可以遮掩的話呢?只急得紅了臉望着柳遲。柳遲知道陸小青這時心裏是很窘的,便挽着陸小青的手,對常德慶道:"改日再會罷。此時實在有點兒很要緊的事去,不能在此地多耽擱。"說畢,二人提腳便走,只聽得常德慶哈哈大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打算保人家麼?"柳遲一聽這話,心裏不由得動一下,不知不覺的停步回頭問道:"這話怎麼講?"常德慶不作理會,支着柺杖只顧一顛一跛的往前走。

    陸小青低聲對柳遲道:"這常師傅是個異人,先父在日,是極欽佩他的。我記得先父常說常德慶的能耐,大約不可思議,那時我瀏陽人正爲爭趙家坪的事和平江人相打,我瀏陽打輸了,先父受了重傷,命在呼吸,多虧了常德慶師傅前來醫治。據常師傅說,先父受了平江人的暗器,那暗器名叫梅花針,非練劍和修道的人不能使用。我先父痛恨切齒,誓必報這仇恨,當面哀求常師傅幫助。常師傅當時雖不曾明白應允,然後他那時的神氣,對於那個使用梅花針傷人的人,確也非常忿恨,不過從那回醫治先父的傷以後,便不曾再見他到我家來了。第二年平。瀏兩縣的人又在趙家坪相打。使用梅花針的也不見再來,常師傅也不曾到場,我瀏陽人卻打勝了。後來我先父彷彿聽得人說,常師傅就爲爭趙家坪那回事,曾邀集多少能人,和使用梅花針的本人及其師傅。師兄弟等,大大較量了一次,好像兩邊的本領都了不得,沒分出誰勝誰負來。

    "我彼時因年事太輕,又專在讀書用功的時候,聽了也不在意,不曾追問個究竟怎樣,總而言之,這常師傅是個有絕高本領的。他剛纔說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話,其中必有道理。我想,紅蓮寺既是那們一個萬惡的所在,裏面能人不少,並且我昨夜窺破了他寺裏的底細,那知客僧將鐵板門關上,原是要置我於死地的,想不到有你在屋上幫助我逃了出來,我料他們此刻必已有了準備。我二人就有登天的本領,也敵不住他們數百個兇惡的和尚,不如回頭去追上常師傅,求他幫助,同去除了那個萬惡的害人坑,搭救卜巡撫。"

    柳遲躊躇道:"這事只怕向他說不清,我師傅既叮囑我不許露面,我想露面尚且不可,怎好拿這事去向人說,胡亂求人幫助呢?你不知道我師傅的神通,是通天澈地的,若是我幹不了的事,決不至差我來幹。你如果害怕不敢前去,儘管請便。我師傅原是差我一個人到紅蓮寺搭救貴人的,想不到卻先救了你。我明知紅蓮寺的僧人惡毒厲害,論本領你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一則因師命不可違,二則我也略知數理,算定這回心事雖是險惡,只是好在幫助我成功的人很多,並且無須我去求助,所以我敢大膽前去。"陸小青道:"安知這常師傅不就是幫助你我成功的人呢?我的性命,若不蒙你搭救,昨夜早已斷迭在紅蓮寺了,死裏逃生的人,還有甚麼害怕?我想不先不後的,偏巧在這時候遇見常師傅,也可見得是你的數驗了。常師傅既是不約而來,自然無須你去求他幫助,但是總得向他說一番。你還是可以不露面,我去追上他向他說,好麼?"柳遲聽了,不好再說不肯,只得微微的點頭。陸小青即回身向常德慶走的那條路追趕上去。

    追過一個山嘴,就見常德慶撐着那根柺杖,在前面一顛一跛的走着。陸小青一面跑,一面喊道:"常師傅請停步,我有話說。"常德慶隨即掉過頭來問道:"甚麼事?"陸小青已跑到了跟前,說道:"你老人家聽了我說去紅蓮寺的話,便說甚麼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我仔細思量你老人家這句話,我此去紅蓮寺,必是凶多吉少。我不在這裏遇着你老人家便罷,既有緣遇着了,就得求你老人家助我一臂之力。紅蓮寺那種萬惡的地方,你老人家必早已知道,他們如今竟敢將一省的督撫軟困在裏面,不放出來,這還了得。"

    常德慶聽了,且不回答,只探頭朝陸小青後面望了幾眼,問道:"和你同行的那小子呢?他不是暗中扯你的衣角,不許你和我說話嗎?怎的你獨自追來,對我說出這些沒頭沒腦的話?"陸小青紅了臉說道:"我那朋友並不是不許我和你老人家說話,實在因心裏着急,恐怕在路上多耽擱了誤事,所以挽着我走。求你老人家大度包容,不要見怪。"常德慶笑道:"不干我的事,我怪些甚麼!你不追回來找我,我就懶得說。你聽了我泥菩薩過江的話,便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也難得你有這般機警,我看在你亡故的父親面上,老實對你說一句:你既不爲官作宰,又不當差供職,管甚麼督撫被困的事,休說你此刻只有羅春霖傳授的這點兒能爲,夠不上管這些閒事。便是有再大些的本領,事不幹己,也以不過問爲好。你想去長沙,就和我一同到長沙去罷。"

    陸小青搖頭道:"這卻使不得,不是我敢不聽你老人家的吩咐,也不是我仗着這點兒能耐,愛多管閒事,只因男子漢大丈夫,受了人家的好處,不能不盡力圖個報答。"常德慶很詫異的問道:"你幾時受過那督撫的好處嗎?"陸小青道:"不是,督撫與我分隔雲泥,那有好處給我。我於今安心要求你老人家幫助,不能不向你老人家說實話。我昨夜因是中秋節,想找一個地方好的飯店歇宿,倒把宿頭錯過了,只得在紅蓮寺借宿。半夜在月下徘徊。無意中看見了許多女鬼在佛前禮拜,忽然屋上一聲瓦響,那些女鬼登時都鑽進那蓮花臺下去了。我趕到蓮花座跟前看時,原來座下是一個地洞,我想佛殿乃清淨莊嚴之地,如何會有鬼魂出沒,如何會有地道呢?心裏正在疑惑,誰知回到睡處,那知客和尚已坐在我牀沿上,說我已窺破了他寺裏的暖昧,勒逼我非立時剃度出家不可!我不依從,他就抽刀要殺我。我正待舉刀迎上去,卻不知道那禿驢爲甚麼忽然將刀抽回去不砍下來,並來不及的往門外跑去。那禿驢剛跨出房門,拍的一聲就將一扇鐵板門關上了,我被禁在房裏,想衝破屋瓦逃走,誰知那房子的懸皮屋樑都是鐵的,只衝得頭髮生痛,不曾衝得出來。那禿驢出去,耳聽得帶了許多人向那房子奔來。你老人家替我設想:在那時急也不急,就虧了剛纔和我同行的那位朋友,他因爲到紅蓮寺想搭救卜巡撫,正在我被禁的屋上躲着,將懸皮屋瓦打了一個窟窿,才把我救了出來。於今卜巡撫還不曾救出,我自然應該幫同他去救,纔是道理。"

    常德慶點頭道:"原來是這們一回事,救你的那人姓甚麼?他爲何要去搭救卜巡撫?"陸小青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那朋友原是不肯露面的,不過我既來求你老人家幫助,便不能不說實話。他與那卜巡撫並不相干,他是奉了他師傅的命而來的。他姓柳名遲。據他說,他師傅姓呂,名宣良,綽號'金羅漢’。好像在江湖上很有些聲名。大約你老人家也認識。"常德慶睜開兩眼望着陸小青說到這裏,彷彿忍耐不住了的樣子,搖着手,說道:"不用往下說了!我不但認識他,並且時時刻刻想他,只苦會他不着,今天難得有你對我說實話,有他的徒弟來了,沒當面錯過。我願意出力替你們幫忙,就此一同到紅蓮寺去罷。"陸小青不知道崑崙派與崆峒派積有仇怨,也聽不出常德慶的話來,以爲真個肯出力幫忙,當下喜不自勝的引常德慶走回來。走到與柳遲分手之處,卻不見柳遲的蹤影了。一聽路旁的山裏樹林中,有婦人。小孩的說笑聲音。陸小青道:"那柳遲本是站在這裏等候的,此刻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這山裏有人說笑,莫不是上山看去了?你老人家同到山裏去瞧瞧,好麼?"常德慶現出不耐煩的神氣,說道:"既約了此地等候,爲甚麼不等你回來,就獨自跑到山裏去呢?我懶得上山,你自去叫他下來便了。"陸小青便不勉強,只得獨自跑進樹林裏面尋找。但是這山裏的樹木非常茂盛,幾步外就樹木遮斷的望眼,看不見人物,而聽那說笑的聲音,卻很明晰,並聽得出有柳遲的聲音在內。依着發聲的所在尋去,甚是作怪。尋到東邊。一聽說笑聲,又彷彿在西邊發出來。尋到西邊,再聽得笑聲又彷彿到了南邊。尋來尋去,只是見不着,尋得陸小青心裏焦躁起來了,叫了幾聲柳大哥,也不見柳遲答應。心想:這不是青天白日遇見鬼了嗎?怎麼這們一塊巴掌大的地方,聽得說話的聲,見不着說話的人呢?

    柳遲並不曾對我說有同來的女伴,我上山的時候,分明聽得有年輕女子的聲音在內。我曾聽得人說,常有少年人被狐狸精迷了的事。柳遲年紀很輕,人物又生得漂亮,莫不是真個有狐狸精來採取他的元陽,使神通將他迷在樹林中?我肉眼凡胎,所以看不見他們。常師傅的本領大,請他上山來,必能把狐狸精的法術破了。柳遲昨夜救了我的性命,我何能坐視不救他?

    想罷,即向山下奔來。才跑出樹林,就見常德慶已撐着柺杖,正一顛一跛的朝山上走。一見陸小青,便帶氣說道:"怎麼只管教我在路上等着,連回信也不給我一個呢?那小子十九是逃跑了。你還是同我去長沙罷,不要多管閒事!"陸小青道:"他是奉了他師傅的命,特地前來救人的,無端的怎肯逃跑?不過這事很是蹊蹺,我分明聽得是他的聲音,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在樹林裏說話,並有一個男小孩子的聲音,夾在裏面說笑。估計那發聲的所在,至多不過十來丈遠近,不知是甚麼緣故,再也見不着他們的面。"

    常德慶偏着頭聽了一聽,點頭道,不差,那說笑的聲音,我耳裏也分明聽得。"隨即舉眼向樹林中望了一望,笑問道:"你以爲是甚麼道理?"陸小青道:"我知道他是一個人到紅蓮寺來的,並沒有女人。小孩子同行。若是偶然遇着的,好人家女子,決沒有和麪生男子是那們說笑的道理,聽說有種狐狸精,最會迷惑少年男子,採取元陽。我料柳遲必也是遇着那一類妖精了。你老人家的本領大,千萬救他一救!"常德慶哈哈大笑道:"甚麼狐狸精,有這大的膽量,敢在青天白日雖迷人,你那裏知道,這是那小子有意在我跟前賣弄神通的。嘎,嘎!我不知道你是呂宣良的徒弟便罷,既知道你是那老賊的徒弟了,今日狹路相逢,只怕由不得我做人情,放你過去!"說罷,舉左手向樹林中一照,隨手起了一個霹靂,只震得山搖地動,樹林跟着一起一伏,如被狂風摧折。把個陸小青驚得渾身發抖起來,心裏才明白常德慶是和柳遲的師傅有仇,怪不得柳遲不肯露面,不許說實話。不由得十分懊悔自己不該魯莽。常德慶本已走過去了的,自己不該不聽柳遲的言語,將常德慶追回來,又把實情對常德慶說了,以致好意弄成了惡意,若常德慶真個把柳遲打死了,自己不是恩將仇報嗎?陸小青心裏一着急,就不知不覺的雙膝朝常德慶跪下來,身體篩糠也似的抖着,說道:"柳遲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和你老人家沒有仇怨,何以是這們給他過不去呢?"

    常德慶滿面的怒容,還不曾回答。只見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從樹林中走了出來。那孩子生得眉目如畫,齒白脣紅。頭上二三寸長的短髮,用紅絲繩結成五個角兒,身上穿着花團錦簇,儼然一個富家公子的氣概。常德慶覺得這孩子生得可愛,正很注意的看着。不提防那孩子的身法真快,還相隔兩丈遠近,只見他頭一低,雙腳一墊,已比箭還急的,對準常德慶懷中撞將過來。常德慶知道不妙,想躲閃那來得及,"哎呀"都不曾叫出,已被那孩子一頭撞中胸膛,就是一個仰天倒栽蔥,骨碌碌滾到了山下。

    常德慶曾練過多年內功的身體,平日刀劍都砍刺不入。想不到那小孩頭上的五隻角兒,竟比五隻鋼錐還來得鋒利。胸膛上險些兒被撞成了五個窟窿。常德慶身體才着地,就待跳來和那小孩拼命。無奈栽下來是背脊着地地躺着,他原是斷了一條腿的人。終不能像有兩條腿的一般便捷,仰面朝天躺着的時候,更不大好使力,必須翻一個身才能爬起來,剛翻過身來掙扎,想不到那孩子真刁狡,不先不後的,正在常德慶背脊朝天的時候,餓鷹撲兔也似的撲將過來,只用腳尖在常德慶背脊上一點,正點在穴道上,常德慶禁不住身體一軟,鼻尖擦地,伏在地下動也不能動了。不但全身的本領施展不出,就是一肚皮的法術,和多年的苦功煉成的飛劍,也因被那小孩在無意中點着了穴道,渾身登時失了知覺,一點兒不能使用了,只耳裏明明聽得那小孩在背上笑道:"你這個臭叫化,真不自量!從哪裏學會了一手掌心雷,就隨處拿來獻醜。我們坐在樹林裏說話,與你這臭叫化有甚麼相干,平白無故的用得着下這種毒手。我若不取你的狗命,你也不知道你小爺爺的厲害。"當即覺得頭頂上的亂髮被小孩抓住了,背脊上如失了千斤重負,身不由己的被小孩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忽聽得山腰裏有妖滴滴的女子聲音喊道:"弟弟放手罷,這叫化不是外人,原是我們家裏的小夥計。且放下來問他,爲甚麼無端下毒手打人?"常德慶聽聲音,想不起是誰。等那小孩放了手才抬頭看時,不由得兩眼冒火。七竅生煙。原來他認識山腰裏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背父母跟丈夫私逃的甘聯珠小姐。登時想起甘二姆姆的老命,雖是斷送在呂宣良的神鷹爪下,然當日若不爲甘聯珠背父圖逃,呂宣良幫助桂武,又何至有那種慘事鬧出來。就是今日用掌心雷去劈柳遲,也無非爲那回的事,尋報呂宣良仇不得,殺了他的徒弟,也可以消消胸中的惡氣。誰知這賤丫頭偏巧也到這裏來,我知道這賤丫頭除了練就了一身驚人的武藝而外,並沒有別的本領。也是我今日合該倒黴,略不小心,倒被這小鬼頭欺負了。這裏面必然還有能人,若不然,我一掌心雷也就把他們昏倒了。只是我受了這小鬼頭這般凌辱,自後也沒有面目見人了。不管他裏面還有甚麼能人,我情願把這條命拚了。

    常德慶將心一橫,即仰面向甘聯珠罵道:"我想不到你這賤丫頭還有臉來見我!我不把你殺死,你祖母也死不瞑目"說罷,一拍後腦,只見一道金光射出,直向甘聯珠頭上飛去,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孩笑嘻嘻的叫了一聲好寶貝,也從腦後射出一道白光來,對準那金光橫截過去。常德慶一見白光射出,好像知道敵不過的樣子,忙伸手將金光招了回來,改變了一副很和悅的面孔,對那小孩作揖,說道:"好本領,使我欽佩之至!請問你的尊姓大名?"小孩也伸手招回了白光,笑道:"你是打算問了我的姓名,好日後報仇雪恨麼?我也不伯你,我姓陳,名繼志,紅姑就是我的母親。我母親的神數,知道你這臭叫化爲甘家報仇,要害金羅漢徒弟的性命,特差我和表嫂來救的。你知道麼?"常德慶嘆了一口氣道:"崑崙派有這們多的能人,哪得不強盛。"旋說彎腰拾起柺杖,一顛一顛的走了。

    且說甘聯珠見常德慶走後,向樹林中招了柳遲出來,說道:"你此時用不着先到紅蓮寺去。我料常德慶受了這番凌辱,知道有能人在此,他們是與紅蓮寺賊禿通氣的,必然去紅蓮寺通信。那些賊禿原沒有逃避之心,有常德慶去通消息,便不怕他們不急急逃避了。你可在此等候那中軍官帶了官兵前來,再一同到紅蓮寺去,免得和那些賊禿見面廝殺起來,又結下無窮的仇怨。我奉了姑母的命,和表弟到這裏來,就是要借常德慶的口,去說些厲害給紅蓮寺的賊禿聽,所以是這般做作。"柳遲問道:"現在卜巡撫還被困在紅蓮寺裏,不怕那些賊禿殺了他泄忿麼?"甘聯珠笑道:"那些賊禿若能把卜巡撫殺死,還等到此刻嗎?"

    柳遲不懂這話怎麼講,正待發問,只見陸小青從樹林中探頭探腦的走了過來。陳繼志一見面,就指着對甘聯珠笑道:"昨夜見鬼的那人來了!"邊說邊掉過臉望着陸小青,說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道麼!"陸小青聽了,摸不着頭腦,也望着陳繼志發怔。陳繼志道:"我昨夜用梅花針救了你的性命,你還不知道嗎!"陸小青只得陪笑說道:"只怪我的本領太低微,實在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承情救了我的性命!"陳繼志道:"昨夜那賊禿舉刀要劈你,你可知道那刀是甚麼刀?"陸小青道:"我認得是緬甸刀。"陳繼志道:"你既認得是緬甸刀,就應該知道緬刀的厲害,是能削鐵如泥的,怎麼倒舉着胳膀迎上去呢?那刀若真上劈下來,不但你這條胳膀登時兩斷,說不定連頭帶肩劈成兩半個。

    "那時我和表嫂戴了我母親給的遁甲符在頭上,能隱形使人不看見,已在紅蓮寺守了三晝夜了。寺裏賊禿幾次想害卜巡撫,都是我在暗中用梅花針打在賊禿的光頭上,有髮根遮掩住了,使他們看不出來。直到昨夜,賊禿舉刀來劈你,我想打他的頭來不及,只得向他的脈腕打去。你的命雖然救下,只是我這把戲卻玩穿了。賊禿中也有好幾個是練劍的,齊出來和我兩人作對。我因家母不許我兩人露面,恐怕被賊禿破了遁甲符隱不了形,給他們知道了是家母的主使,只好退出紅蓮寺來。"柳遲笑道:"到底還是非露面不可!"甘聯珠道:"在常德慶跟前是這們露面,是不妨事的。常德慶爲甘家的事向你尋仇,我自不能坐視不救,這另是一樁事。崆峒派的人便不講道理,也不能因此結怨。"陳繼志對甘聯珠道:"我們的事情已了,好回去消差了罷。"陸小青忙恭恭敬敬的作了兩個揖道:"承兩位救我的命,只好銘感在心,徐圖報答。"陳繼志笑道:"我是向你說笑話的,哪裏算得了一回事。"甘聯珠率着陳繼志已走了幾步,忽回身叫了聲"啊唷"說道:"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忘記向你們說。"柳遲忙問甚麼話?不知甘聯珠說出甚麼要緊的話來?且侍下回再說。

    第十回 遊郊野中途逢賊禿 入佛寺半夜會淫魔

    話說甘聯珠回身說道:"你們知道那些賊禿將卜巡撫藏在甚麼地方麼?"柳遲道:"我正着急不知藏在甚麼地方。偌大一個紅蓮寺,又有地洞和機關暗室,尋找起來很不容易。"甘聯珠笑道:"知道了便極容易,一不在地洞裏,二不在機關暗室裏,就在那左側廊檐底下的銅鐘裏面。"陸小青聽了,笑道:"原來就在那裏面罩着嗎?我昨夜還在鐘的左右徘徊了許久,因見殿上有鬼魂出現才走開的呢。"甘聯珠說明了這話,自帶着陳繼志走了。

    且說柳遲同陸小青遵着甘聯珠的話,在路旁等不多時,便見趙振武統率一大隊兵馬,風馳電掣一般的來了。一同殺奔紅蓮寺,看時,果然滿寺的僧人,早走得不見一個蹤影了。扛起那口銅鐘救出卜巡撫來,已被悶得奄奄一息了,灌救了一會才醒來,說已三日不沾水米。

    原來八月十三這日,卜巡撫又私地走出衙門,在大街上閒行訪問民間疾苦。這種舉動。在平常爲官作宰的人,不必做到督撫,只要是一個上了流品的官兒,便不肯單獨步行,恐怕失了體統,惟有這卜巡撫,在湖南巡撫任上,每月至少也有二三次青衣小帽的閒步出來遊覽。在巡撫部院裏聽差供職的人,習久也都見慣了,不以爲異。八月間郊外田禾正熟,一望如黃金世界,卜巡撫久想去城外看看秋收豐歉。走出南門城,不覺信步向田畝中走去,遇着年老的農夫,便立刻閒談片刻。是這般且行且止的,不知不覺的離城五六里了,口中有些發渴,見前面大路旁邊,有一所小小的茶鋪,茅棚中安放了許多坐椅,原是給行路人息肩解渴的,已有幾個小販模樣的人,很疲乏的坐在棚裏休息。卜巡撫遂也緩步進去,就一處當風的所在坐下來。茶鋪主人見卜巡撫的服裝,比尋常小販齊整,氣概也與尋常小販不同,料知茶錢是可望多得幾文的,很殷勤的招待,巡撫坐了一會喝了一杯茶,他是在四鄉遊得慣了的,每次總得帶些零錢在身邊,準備做渡錢。茶錢。這時取出些零錢來,給了茶鋪主人,正待起身走回衙去。

    只見有兩個少年男子,從省城裏這條路上走來。都是身穿長衫,腳着緞鞋白襪,很像個文人的裝束。只是二人頭上,各戴一頂青布緣邊的草帽,步履很慢的走入茶棚,在前的就近拖一把椅子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揩臉上的汗珠。在後的剛待取椅就坐,好像突然想起了甚麼事的樣子,回身對那已坐下的說道:"時候不早了,快點兒走罷!"茶鋪主人正滿面春風的託了兩杯茶出來,這兩人已舉步朝棚外走了,卜巡撫回頭望着兩少年的背影,見走出棚外有數十步了,那在前的忽回頭朝棚裏探望一眼,隨即掉頭走去,那人不回頭探望倒沒事,這一回頭,卻使卜巡撫生出疑心來了。因爲卜巡撫看得清晰,見在後的才和在前面的交頭接耳說了幾句話,在前的便回頭來探望。而在後的神氣之間,又似乎在那裏禁止他不許回頭探望,所以一回頭就急忙掉過去了。

    卜巡撫不在得暗自思量道:"這兩個東西的舉動很蹊蹺!這種青布緣邊的白細草帽,雖是有錢人戴的,然十九是因騎馬不便撐傘,才戴這種草帽遮陰。上流人步行,何妨打傘,並且這們炎熱的天氣,草帽戴在頭上不透風,豈不更熱?即算這兩個東西嫌兩手難擎,不願意打傘,只是已進了茶棚,何以還將草帽戴在頭上,不取下來涼涼呢?我看那個在前面的,氣概不像是男子,步履又遲緩不似少年男子的活潑,已經坐下來,更顯得其中有情弊。天色尚早,我何不跟上去探個究竟?若是傷風敗俗的行徑,也是我應該整頓的。"想罷,便不遲疑,立起身就跟蹤前去。

    眼見兩人仍在前面緩緩的行走。但是恐怕跟的太緊,兩人生疑,一分頭逃跑,便不容易查出他們的根底了。因自己有地位與力量的關係,即看出了破綻,也不便就這們動手逮捕人,只能查出一個下落來,回衙着落府縣官去究辦。幸喜跟在背後行走,兩人全不覺得。這時路上的行人稀少,在後的少年,用右手挽住在前的左手,彷彿扶持着行走的模樣。那種腰肢軟弱,體態輕盈的形象,更完全透漏出來了。兩條辮子垂在背後,都是又小又短,並不光澤。那時少年男子的辮髮,一般的甚是講究,從來不見有像這樣兩人的。卜巡撫仔細留神,越看越能斷定:在前的必是小尼姑改裝的,在後的必是小和尚改裝。勤政愛民的好官府,見了這種行徑的人,自忍不住心頭氣憤。當下卜巡撫旋走旋猜度這一對狗男女,住處必不遙遠,所以一同步行。只要知道了他們的巢穴所在,就不愁他能逃出法網了。一時爲一股剛正之氣所鼓動,絲毫不覺得可怕。也不覺得離城太遠了,不容易回去。

    約莫跟了三四里,那兩人忽轉向一條小路上走。卜巡撫心裏歡喜道:"轉上小路必是離住處不遠了。"看那小路前頭,多是山嶺,卜巡撫恐怕在山嶺樹林中容易走失,不敢相離遠,和兩人相差不到兩丈。山中寂靜,聽得在前的說道:"我兩腳實在走不動了,好哥哥讓我在這樹林裏歇歇罷。你自己疑心生暗鬼,害得我一身都走痛了。"在後的答道:"你也太不行了,這一點兒路都走不動,定要歇歇,就歇歇罷!"兩人說着,同時就一塊草地坐下來。卜巡撫聽在的說話聲音,嬌脆非常,無論甚麼人聽了,都能辨出是個女子。兩人才坐下,那在前的又說道:"你瞧我額上的汗和水一般的淌下。這山林裏沒人來,取下這撈什子涼涼好麼?"一面嬌滴滴的說,一面已伸手將草帽取下,露出一個又光又白的禿頂,不是少尼姑是甚麼呢?卜巡撫看得分明。心想:這一對狗男女,此時雖是都臉朝那邊,不曾見有我在這裏跟着。然萬一他們回過頭來望望,我一時不是無處躲藏嗎?低頭一看,就在身邊有一塊大粗石,有兩尺多高,石後足夠藏身。

    剛要移步向石後蹲下,但是已來不及了,小尼姑說要取下草帽涼涼的時候,這小和尚也脫下草帽現出禿頂來。先朝左右看了一看,隨即迴轉頭,一眼便看見了卜巡撫。卜巡撫不禁嚇了一跳,以爲兩個狗男女忽見看有人來了,必大驚失色。誰知小和尚倒顯得毫不在意的樣子,對卜巡撫點了點頭,笑道:"既跟上來了,又藏躲做甚麼呢?請過來談談罷。"卜巡撫見已爲人識破,當然不能再向石後躲,只得大搖大擺的走過去,笑道:"我光明正大的行路,又不犯法,無端的要躲藏做甚麼?你們兩位是佛門弟子呢?還是在俗的呢?"小和尚也笑道:"那卻隨便。要說我是僧,便是僧。要說我在俗,便在俗。這們大熱的天氣,你也跟着走的太辛苦了,請坐下來歇息歇息,再跟我們走罷!"卜巡撫裝出行所無事的樣子,說道:"你們也是行路,我也是行路的怎麼是跟你?難道這條路只許你一兩人行走嗎?"小和尚剛要回答,小尼姑伸手拉了小和尚一把,說道:"他行路也好,跟我們也好,管他做甚麼。"小和尚做出十分親暱的神氣,說道:"哎喲,小妹妹,你那裏知道啊!你以爲他是尋常行路的人嗎?他貴人多忘事,只怕不認得我,我倒還認識他呢。此刻在湖南一省當中,要算他一個人最大,他跟我們走到這地方來,簡直不懷好意。"

    卜巡撫聽了這幾句話,險些兒驚得呆了。暗想:這賊禿既認識我是此刻湖南一省最大的人,居然還敢拿這般傲慢的神氣待我,可見他已是目無王法了,倒得留神一點對付他纔好,不要喫了他的眼前虧。心裏是這們想着,口裏便說道:"你說的是甚麼話?我到貴省來探親訪友,今日纔是第三天。你在甚麼地方曾認識我?你真不要疑心生暗鬼,以爲我是跟着你們走,不懷好意。其實我是外省人,甚麼事也不與我相干,我就不懷好意,於我又有何好處?我改換一條路走罷,不要害得你們疑疑惑惑的不自在。"說罷,回身提步想走出樹林,早離開這是非之場。

    無奈這小和尚自知行藏已爲人瞧破,不是一件當耍的事,仰面打了個哈哈,托地跳起身來,喝道:"待跑到哪裏去?"這去字才脫口,卜巡撫已覺得胳膊被人捉住了,掙了幾下,哪裏掙得脫,彷彿被夾在鐵鉗裏面,越掙扎越鉗夾得緊,只覺得鉗處痛澈心肝。轉臉看時,原來小和尚用兩個指頭捏住胳膊,輕輕的搖動了幾下,笑道:"你好好的在督撫衙門裏安享,何等自在,何等快樂。偏是生成的賤相,這們炎熱的天氣,要獨自跑出來討苦喫。或是在衙門裏悶得慌,要獨自一個人出來走走,瞧瞧風景也就罷了,偏要多管閒事,死死的盯住我們不放,若真個被你盯上了,那還了得。你開口就說你沒有犯法,用不着藏躲。不錯,我是犯了你的法,落在你手裏,是斷不肯輕輕放過的。只是你不盯我。我不犯法,既是盯我到了這裏,便範了我的法了。於今落到了我手裏,我也斷不肯輕輕放你過去,隨我來罷。"和牽小孩子一般的,將卜巡撫牽到樹林深處。

    卜巡撫痛得忍耐不住,口裏"哎唷,哎唷"的喊叫起來,小和尚順手往地下一帶,卜巡撫便立腳不住,撲地就倒了。小和尚用一腳踏住,招手叫小尼姑過來,取了那條揩額汗的潔白手帕,先把卜巡撫的口縛了,使他喊叫不出。小尼姑又從長衫裏面解下一條很長的綢巾來,和尚接着將卜巡撫的兩眼並兩手縛了。卜巡撫既無力反抗,只好緊閉雙目,聽其所爲,手眼都失了作用,又是背脊朝天的倒在地下,小和尚的腳雖已不踏在背上了,然因雙手是反縛着,更牽連着後腦,撲在地下一點兒不好着力。處了這種境遇,惟有聽天由命,連哼也不哼一聲。

    隨聽得小尼姑的聲音呼着哥哥說道:"就是這們縛着摜在此地嗎?我想這山裏來往的人很稀少,就有人走這山裏經過,也不會無端跑進這樹林裏來。他一不能動彈,二不能叫喚,有誰來救他呢?至多不兩三日工夫,便不餓死也得悶死,我門不管他,走罷。"小和尚發出躊躇的聲口,說道:"這是使不得的,此地並不是深山窮谷,哪能保得沒人行走?只要有一個砍柴的走迸這山裏來,就能將他救去。他一旦得回衙門,便是放虎歸山,終久耍出來傷人的,我戴了草帽的時候,他自然認不出我是誰。只是我已把草帽脫下,他不見得還不認識我。他原是對我們不懷好意纔跟上來,若使他留得性命回去,那還了得。"

    小尼姑道:"然則就用綢巾將他勒死,摜到山石裏去好麼?"小和尚仍是沉吟不決似的,鬥晌方答道:"這也使不得,你不知道我師傅的規矩很嚴。在周圍百里之內,休說不能私自傷害人的性命,就是對於畜類草木,也不許有一些兒傷損。並不許在一百里之內,與俗人口角頭毆,便被俗人打了罵了,都不許計較的。"小尼姑發出帶笑的聲音說道:"咦,咦,咦!罷了,罷了!不要信口亂說了罷,我都知道。"小和尚辯道:"你這話怎麼講,難道還懷疑我這些話是假的嗎?我無緣無故哄騙你做甚麼?"小尼姑笑道:"誰說你是哄騙我?你是忘記前幾天向我說的話了。你們寺裏尚且不禁止傷害人,出來倒有這們些規矩了。"小和尚接着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這般着想,怪道你以爲我是隨口亂說的。你是個聰明人,卻怎麼不懂得這道理?你可知道我們寺裏的清規戒律,遠近百里無人不讚嘆,是甚麼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寺裏都是自己人,那些清規戒律,有甚麼用處?"小尼姑道:"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到底打算怎麼辦咧?"小和尚道:"不用着急,好在天色已快要黑了,把他扛回寺裏去,聽憑師傅發落,死活我們可以不管了。

    卜巡撫聽了二人談論的話,心想:我自到任以來,時常單獨步行出外,認識我的自是不少。不過他說他寺裏的清規戒律,百里遠近的人無不讚嘆。我所聞清規戒律最嚴的,莫過於紅蓮寺,紅蓮寺的知圓長老,我曾迎接到衙裏講過經。我記得他來的時候,帶了法隨侍六人,其中兩個的年紀很輕。只因我當時不曾留意,像貌記不清晰了,或者這賊禿便是其中的一個。卜巡撫雖如此猜度,然始終不相信知圓長老是個惡僧,以爲到寺裏見了賊禿的師傅,是不是知圓,落眼便能認識。若是知圓,除了他蓄志謀叛便罷,不然,決沒有這大的膽量,敢公然危害我的性命。並且我待他那們殷勤,見面總應該有點兒情分,所慮就怕不是紅蓮寺,落到強盜窩裏去了,便更難望生還了。

    想到這個生死的關頭,委實有些慌亂。也不知在地下躺了若干時刻,忽覺身體被人提起來,彷彿是在肩上扛着,一高一低的行走得很快。耳聽得背後還有一個人跟着走。逆料扛自己的就是小和尚,跟着走的是小尼姑。不過二人在路上都不開口說話。兩眼雖被綢巾縛了,不看見所經過的地方是何情景,但是就身體起落的情勢推測,所經過的多是山路。並且一路之上,都是靜悄悄的,不僅不聞人聲,連雞鳴犬聽之聲,也不聽得。只覺有一陣一陣的風吹到身上,是很涼爽的,不似白晝的熱風,料知此時至早也已在黃昏過後了。不知經過了多少裏道路,忽隱隱聞得鐘聲。隔半晌才撞響一下。思量已聽得着鐘聲了,離寺大約不遠了。果然沒一刻工夫,陡覺身體往上一拋,凌空與騰雲相似,惟恐這一跌落下來,勢必粉身碎骨。誰知卻是不然,並不是單獨將他的身體拋起。原來是小和尚扛着他往上一縱,大約是縱上了一道高牆,或是屋頂,聽得腳底下有細微的瓦碎聲,行走比地下時還快了數倍,也沒有高低起落。

    約莫是到了高牆盡頭之處,陡覺得身體又往下一沉,不一會就卸了下來,仍和在山裏的時候一樣,背脊朝天的撲着,即聽得一路腳聲走出來了。不到一盞茶時候,那腳聲又響了回來。有人將手的綢巾一扯,兩手就放鬆了。再在後腦上扯了一下,兩眼也能睜開看物了。只見眼前有不甚明瞭的燈光。正待抬頭向四面瞧瞧,已聽得小和尚的聲音,立在身旁說道:"解了你的縛,還不自己掙紮起來,難道想人扶你嗎?"卜巡撫想用兩手在地上掙扎,無奈反縛得太久,臂膊已痹麻不仁,休說不能在地下掙扎,想運動一下都如失了知覺,不由自主只得伏着不動。小和尚似乎不耐煩了,說道:"怎的做官的人這們不濟,起來罷,你的老朋友在方丈等你!"說時,伸一隻手握着肩胳只一提,就提得站起來。小和尚又把縛口的手帕解下,湊近嗅了一嗅,說道:"原是一條香帕,一用着縛你的臭口,就變成臭帕了。若不是我心上人的東西,我真不要了呢?隨我來罷。"旋說旋揣了手帕,牽着卜巡撫的衣袖就往房外走。

    穿門過戶,走到一處,燈燭輝煌,陳設精雅富麗。卜巡撫一眼看見靠牆根安放着的一張花梨木禪榻,頓時想起這房間就是知圓和尚的方丈。卜巡撫曾到紅蓮寺燒香,知圓和尚便是迎接在這方丈裏款待。方丈中陳設的器具,仍與從前所見的不異,不過晝夜的光景不同罷了,此時禪榻上並不見知圓和尚,也沒有旁的僧人。心裏又不由得詫異道:"這小賊說我的老朋友在方丈裏等我。所謂老朋友,不待說必是知圓了,何以方丈中又沒有他呢?"

    正在如此疑惑,小和尚牽着衣袖直到禪榻跟前,一腳跨上去,只見他伸手在牆上不知如何推按了幾下,才一霎眼工夫,禪榻自然向後移動了一二尺,牆根上閃出一個個門來。小和尚指着洞門,說道:"走進這裏面去罷。你來晏了一時半刻,你的老朋友已迸宮取樂去了,懶得出來,教我引你進宮去見,儘管放膽走。若是存心要取你的性命,隨便怎麼下手你都逃不了,這不是爲要害你才哄着你進去。"卜巡撫落圈套已到了這一步,是早拼着一死了。然一瞧洞門裏面,漆也似的烏黑,房中的燈燭光,卻被禪榻遮掩了,一點兒看不出洞門以內是何模樣。畢竟讀書人的膽力不壯,不敢跨迸腳去,小和尚現出輕視的神氣,說道:"怕死的人也終免不了一死,我引你進去罷。"

    回身握了卜巡撫的手,彎腰向洞門裏走去。卜巡撫跟着一進洞門,只覺得涼氣襲人。腳下一步低似一步,好像是很平坦的石級,二三十步外才是平地。更行數步,即見自裏射出來的燈光了,在未見燈光的時候,兩耳如在甕中,彷彿有數十百種聲音,同時在遠處發作,但覺滿耳嗡嗡的,辨別不出一種聲音來,及一見燈光,種種龐雜的聲音,立時都入耳分明瞭。原來有絲竹管絃的聲音,有歌喉宛轉高唱入雲的聲音,有笑語喧譁的聲音,有喝好鼓掌的聲音,卜巡撫暗自尋思道:"誰也想不到萬人稱讚清淨高尚的紅蓮寺地下,會有這種所在。這寺裏賊禿平日之無法無天,概可想見了。我的命若不該喪在此地,脫險後又不能爲民間除了一大害,從此誓不再做官了!"才思量到這裏,小和尚一手握着他,一手撩起一條門簾,將握手一鬆,卜巡撫險些兒栽了個跟斗,立穩腳一看,竟把個官居極品的卜巡撫看得呆了!

    這間房子,分明是一間地下室。然尋常地室,都是湫隘卑溼,僅能容幾人起臥而已,哪裏有這樣堂皇高大的,這房彷彿極寬大的廳堂,橫直穿心都有三四丈,四圍上下,裝飾得耀眼奪目,巨燭高燈,四澈通明,與白晝無異。上首安放了一個形似禪榻而大倍尋常的東西,一個脫得精光的老和尚頹然高臥在上面,兩個妙齡的女子,也是一絲不掛的坐在旁邊,替老和尚捶腿捏胳膊,榻前原有帳幔的,此時向兩邊懸得高高的並沒放下,幔前約有十來個粉白黛綠的女子,也有古裝的,也有時裝的,也有赤條條毫無遮掩的,在一團舞的舞,唱的唱。奏樂的坐在四角,也有十多個,盡是青年和尚,不用說衣服,連帶也不見有一條在身上。一個個涎皮涎臉的,彌縫着兩眼望了歌舞的女子。那些歌舞的女子,也故意賣弄風騷,做出種種淫蕩不堪的神態,撩撥得那些青年和尚簡直如雪師子向火,渾身骨頭節都融了。卻又各自距離得遠遠的,不敢挨近身去。

    老和尚看得高興,就高聲喊起好來,也看不出老和尚是甚麼用意。卜巡撫雖與知圓和尚見過幾次面,然這個老和尚因脫得一身精光了,又是睡在榻上,相隔有二丈遠近,竟看不明白不知是不是知圓和尚,也不敢冒味走上前去瞧個仔細。卜巡撫見了這種邪淫的現象,心裏雖不由得忿恨到了極處,但轉念一想:這些賊禿,居然敢如此無法無天,哪裏還知道甚麼忌憚。我不去觸怒他們,猶恐他們不放我出去。惹惱了他們,就更不要望活命了。於今只要能委屈求全性命,便是千萬之幸了,卜巡撫一這們想,即做出老實可憐的樣子,低頭站着不動。

    歌舞的女子一會兒停止歌舞了,奏樂的青年和尚也都停止吹彈了。老和尚忽從榻上抬起頭來,阿道:"還不曾來嗎?"歌舞的女子見問,同時十幾雙清妙的眼光,齊射到卜巡撫身上,都伸手指了一指,向老和尚回道:"喏,早已在這裏站着,幸虧是男子漢大腳,若是教我們一動不也不動的站這們久,只怕兩條腿早已痛斷了。"老和尚轟雷也似的喝了一聲道:"貴人在這裏你們也敢胡說亂道,這還了得。都給我趕緊滾到幔後頭去。"十來個女子都喫喫的笑着,躲藏到帳幔後面去了。坐在榻上的兩個女子,也待下榻跑去。老和尚搖手止住道:"你們不要走,只顧好好的替我捏着捶着罷。"邊說邊抬起半邊身子來,對卜巡撫招了招手,笑道:"請過這裏來。"卜巡撫假裝老實人害怕的樣子,縮縮瑟瑟的挨近撣榻,仍低頭立着。老和尚在卜巡撫渾身上下端詳了幾眼,笑道:"果然是貴人到了,有失迎候,罪過,罪過!別來不久,貴人更見發福了。老衲真說起來慚愧,一日衰似一日,於今已是頹唐得不堪了。"

    卜巡撫這時已看出老和尚是知圓了,卻仍做出發怔的模樣。兩眼一翻一翻的望着知圓說道:"老師傅莫不是認錯了人麼?我姓和,名伯和。從河南來貴省探親,纔到了三日,不知爲着甚麼事,少師傅在路上遇着我,就不由分說的,將我捆起扛到這裏來。我曾在甚麼地方看見過老師傅,已想不起來了,望老師傅慈悲,放我出去,免得舍親盼望。"知圓和尚已坐起身來大笑道:"這一派話用不着說了。我和你是老相識,燒成灰我還認識你,由你假裝不認識就行了麼?我這地方,不但外邊俗人不能來,就是同寺的僧人,非經我呼喚,也不敢跨進一隻腳來,你雖是官居極品,然是對於俗人才有高低上下,我們出家人佛法平等,人世的官階,與我們釋家無涉。不過你既到我這祕密地方來了,不得不謂之與我有緣,你我就此暢飲一場罷。"說時,舉眼向房角上的青年和尚說道:"傳語出去,從速開一席酒菜上來。"便見青年和尚走到門口,撩起門簾,照知圓和尚吩咐的話說了一遍。大約門外有人伺候着,青年和尚說了自還原位。

    頃刻之間,酒菜就送進來了。就在大禪榻上安放一張坑幾模樣的矮腳方桌,金盃牙著,海味山珍,羅列一桌。知圓讓卜巡撫在對面坐下,親自執壺斟了一杯酒,笑道:"我這裏的酒,是不容易飲着的,雖趕不上天宮裏的玉液瓊漿,可以延年益壽,也實在能忘憂解悶,奉勸你多飲幾杯罷。"卜巡撫此時哪裏還有閒心飲酒,只急得不知要如何纔好,也不願意與知圓和尚虛謙假讓,接過酒杯就擱下,也不敢飲。知圓好像已看出他不敢飲的意思,先舉杯一口飲幹了,將杯照着,說道:"我要害你性命,豈用得着毒酒?你且乾了這杯,我有話說。我爲你設想:既到了這一步,就憂愁煩悶到死,也不過是白送了性命,有甚麼用處呢?你要知道人生壽命有限,苦多樂少,我們活在世上,若不自己尋些快樂,簡直從出孃胎以至老死,沒一時一刻不是苦惱。我明白你此時的心事,總以爲我難免不傷害你的性命,所以急得要想逃生的方法。老實對你說一句,你若是一個平常與我不相識的人,到了我這地方,窺破了我的行徑,便插翅也休想能逃的出去。因爲我不將他殺死,不能滅他的口,使他不能去向外人亂說。你的官階大小,雖與我佛門無涉,但是你曾殷勤迎接我到衙門裏講經,又曾來這寺裏拈過香,畢竟比較尋常人多一些兒情分,我決不取你的性命就是了。"卜巡撫料知不能再瞞混過去了,只得放開了膽量,說道:"老和尚的話,固是不差。我也知道人生苦多樂少,爲人須及時行樂。不過像老和尚是出家人,不受王法拘束,沒有國家責任,可以一心尋樂。我是薄福的人,爲何能與老和尚同日而語?"知圓緊接着說道:"你想學我的樣,不是極平常極容易的事嗎?有一句俗語道:和尚是人做成的,誰生成是和尚?我立刻給你剃度,你便立刻做成和尚了。你心裏不要擱不下一個湖南巡撫的虛名,須知終歸是要擱下的。我這寺裏雖有一百多法侶,只是還不曾有可傳我衣鉢的人。你剃度後,便可傳我衣鉢,你居了我的地位,不用說一個巡撫趕不上我的尊榮快樂,就是貴爲天子,富有四海,也不及我的自在舒徐。"卜巡撫道:"我此時的俗務糾紛塵心未退,還不是出家的機緣。望老和尚寬假些時,等我回去將一切俗務了脫,一定皈依座下,也不敢望傳老和尚衣鉢,就做一個火工道人,也是心甘情願的。"知圓笑道:"你這個想回去的念頭快點兒打消罷。非是我少了徒弟,要勉強你出家,只怪你無端要多管閒事,存心窺破人的陰私,小徒在路上行走,實不曾有干犯你的地方,你偏要緊緊跟隨不放,你那時若不是動了殺念,小徒又何至將你扛到此地來。如果到此地過來的俗人,居然能帶着性命回去,我這所在不早已變成瓦礫之場了嗎?我自從住持這紅蓮寺,對行窺破了我底蘊的人,早限定了只有兩條路給走,從來沒有絲毫通融改變。"

    卜巡撫問道:"請問是那兩條路?"知圓道:"我佛以慈悲渡人爲本。所以第一條路就是立刻剃度。若這人不識抬舉,不願剃度,就只有即時給他一布袋石灰,送他到西方極樂世界去。想留着活口去外面胡說亂道,無論是誰也休作這夢想。"卜巡撫道:"剃度後是應遵守怎樣的清規戒律?"知圓道:"清規戒律倒不難遵守。不過我這寺裏此類剃度,與其他佛寺時的剃度不同,終年只能在地室中逍遙快樂,不許任意行動。"卜巡撫心想:這種剃度,何異活埋在這地窖裏。衙中人見我獨自出來不曾回去,勢必四處探尋,若僥倖得救出去,頂上的短髮已經剃了,此後豈但不能爲官,並不能爲人了。寧死也不能受這大辱。主意已定,即正色對知圓說道:"我受朝廷封疆重寄,豈可偷生忍辱?你若尚有絲毫畏法之心,趁早送我回衙,我倒可通融,不認真追究。如你執迷不肯放我,任憑你處治便了。"知圓點了點頭道:"兩條路我也任憑你走,你既以爲剃度是受辱,也罷,就由你走第二條路罷。"隨即向房角上的和尚道:"取彌勒來,送他到西天去。"便有兩個青年和尚應聲而去。

    只一轉眼的時間,忽見一個青年和尚面如土色的奔即來說道:"不知是甚麼緣故,長兄才一伸手去取彌勒,就一交跌倒了。弟子只道他提不起,用力過猛閃了腰肢,彎腰去撫他,誰知他和死了一樣,鼻息都沒有了。"知圓喫驚似的跳下禪榻來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一回 賓朋肆應仗義疏財 湖海飄流浮家泛宅

    話說知圓聽了青年和尚那種奇異的報告,即起身走到那倒地的青年和尚跟前一看,燈燭之光照得分明,不是死了是甚麼呢。知圓不由得躊躇起來,暗道:"卜巡撫官居極品,大概他所到之處,必有百神呵護。這彌勒布袋取去,便是他生死的關頭,所以百神要保護他的性命,就得是這般顯點靈應出來,使我好消滅殺他的念頭。不過我今日不殺他,來日他必殺我。象紅蓮寺這們好的基業,一旦敗露了不能再在此地立腳,卻教我們到何處更創一個這般穩固的所在呢,他既不肯剃度,難道因取彌勒布袋的人死了,便饒了他放他出去不成。生死原有一定,安知不是這小子應該得急症病死,適逢其會在這裏死了。我倒不相信真有神靈如此保護這狗官,我命裏若也註定了要死在這時候,就躲也躲不了,我何不親自動手將布袋提過去。知圓這們一想,立時似乎下了一個決心。才向布袋跟前移了兩步,下待彎腰伸手,猛覺得呼的一陣旋風,房中的燈燭,登時齊被吹熄了,有幾盞燈竟被風颳倒在地,只吹得知圓毛骨悚然,連忙伸起腰來,左手捏訣,口中念動禁壓妖魔鬼怪的真言。這是知圓和尚的看家本領,無論山魈野魅,鬼怪妖精,那怕在百里以外,知圓將這種真言念動,立刻都不能行動,惟有俯首貼耳的聽知圓的指揮令。知圓何以有這般本領,究竟他是如何的來歷?前幾回連篇累幅的寫紅蓮寺,卻沒工夫把紅蓮寺的歷史敘述出來。

    大概看官們心裏總不免有些納悶,以爲光天化日之下,逼近省會之地,怎的會忽然鑽出一個這般鬼鬼祟祟的萬惡紅蓮寺來?一定是不肖生活見鬼,青天白日在這裏說夢話。看官們不要性急,這是千真萬確的一樁故事。諸位不信,不妨找一個湖南唱漢調的老戲子,看是不是有一出火燒紅蓮寺的戲。這戲在距今三十年前,演的最多,只是沒有在白天演。因爲滿臺火景,必在夜間演來纔好看,不過演這出戏,僅演卜巡撫落難,陸小青見鬼,甘聯珠。陳繼志暗護卜巡撫,與卜巡撫脫難後火燒紅蓮寺而已。至於知圓和尚的來歷,戲中不曾演出。並且當時看戲的,都只知道知圓的混名"鐵頭和尚",少有知道他法號叫"知圓"的。在下卻破工夫打聽了知圓的一生來歷,正好趁這時分寫出來。

    知圓的俗家姓楊,原籍河南人。他父親單名一個幻字,二十五歲上就點了武狀元,專好結納海內豪傑之士。論到楊幻的武藝,能大魁天下,自然是了不得的高強。不過他點狀元的本領,是他極不得意的工夫。他得意的工夫,爲一般會武藝的行家所推崇佩服的,在會試場中都用不着。他最會縱跳和使放暗器。身體魁梧奇偉,無論甚麼有眼力的人一眼看去,無不以爲他這們高大的身材,必然笨滯不堪。誰知他上起高來,竟比猢猻還加倍輕捷。渾身筋骨,要硬便硬如鋼鐵,要軟便軟如絲綿,身材矮小人鑽不過去的縫隙,楊幻鑽過去倒像綽有餘裕,一點兒也不覺得那縫隙厭狹了。尋常會武藝的人,使放暗器,盡有準頭極好百發百中的。然普通只能近放,不能遠放。就是有力量能放遠的,也只能在那毫無遮攔阻隔的地方打人。若在樹林當中,及有窗格阻擋的所在,暗器便發放出去,也不能遠,效力是更差了。惟有楊幻的暗器,不拘在甚麼地方,只要有一線之路,能看得見心裏想打的人,不問上下。左右有多少層障礙,他的暗器能照着那一線之路,直射過去。他正練習暗器的時候,每在牆壁上掏一個茶杯大小的窟窿,點一支線香在牆那邊,他立在牆這邊,暗器從窟窿中打過去,將香頭打滅。後來練習的日子長了,能在黑夜之中,晴器穿過兩層牆洞,將點在第三間房裏的香頭打滅。凡是有人使用的暗器,他無有不會,無有不精。

    他祖傳的產業,原極豪富,自奉卻非常儉約,銀錢專用在交遊上面。只要是有點兒能耐和聲名的人走他家經過,或是專程去拜訪他的,他總得奉送些程儀。若有緩急去求他幫助,看需要多少,開出口來,沒有不如數奉送的。受他殷勤款待與銀錢幫助的人越多,楊幻兩個字的聲名也越大。那時在江湖上一提起楊狀元,不問認識不認識,都得稱讚一聲"仗義疏財的好漢"。後來楊幻的家產被楊幻沒有限制的贈送得精光了,在原籍不能居住。一則因爲遠處聞名的人,不知道楊幻的處境不如從前,以爲永遠是一個可擾之東,源源不斷的來楊家拜訪。楊幻慷慨慣了,一旦沒力量幫助人,面上覺得很慚愧。二則因家境即不寬舒,便不能款待朋友。他是生性好友的人,只得離開原籍出門訪友。這時楊幻的年紀已有了五十多歲,只有一個兒子名從化,年已十六歲了。楊從化得他父親傳授的武藝,雖趕不上他父親那般高妙,然不但和他一般年齡的人沒有能敵得過他的,就是從來在江湖上稱好漢的老手看了他的工夫,也都得說一句後生可畏,不敢存與他嘗試的心。楊從化纔到十歲,他母親便死了。楊幻也沒續絃,也沒納妾。楊幻一帶着楊從化出門,原籍地方就沒有楊幻的家了,楊幻父子到處遊行訪友。

    這日在陝西境內,坐船經過一處很大的碼頭,天色已將近黃昏了。船靠碼頭的時候,楊幻坐在艙裏,推開窗門向碼頭上看熱鬧。只見離船約一箭遠近的岸邊,有一個大石巖伸在水裏,石巖上巍然矗立着一個和尚:右手撐着一條臂膊粗的禪杖,左手握拳抵在腰間,挺胸昂頭,豎起兩道濃黑如漆的掃帚眉,睜起兩隻光如閃電的巨眼,不轉眼朝船上看着。楊幻一見面,就不由得喫了一驚。暗想:我自己的身材已是很魁梧的了,這和尚只怕比我還要高大一倍。這和尚的年紀雖也不小,然像這樣金剛一般的氣概,出門怎用得着撐柺杖。並且看這柺杖的形式,十九是用純鋼打就的,怕不有一百來斤重。看他兩眼露出兇光,下死勁釘住在我這船上,難道曾和我有甚仇怨,知道今日到這裏來,特地先在此地等候我嗎?

    只是我平生並不曾見過這樣的和尚,也不曾有開罪和尚的事。我於今也不管他是不是有意來與我爲難的,今夜只小心一點兒睡覺便了,楊幻心裏這們思想着,兩眼懶得與那和尚對望了,移向碼頭上閒看了一會,再向石巖上看和尚時,已不知在何時走到何處去了。這夜楊幻父子都不敢安然就睡,準備那和尚前來有甚麼舉動。但是提心吊膽了一夜,直到天明,絲毫動靜也沒有。

    楊幻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真是疑心生暗鬼,白耽了一夜的心思,不敢安睡。誰知是偶然遇着。只是這和尚雖不知道我,我即遇見他,倒得上峯去訪訪他,看他的本領究竟怎樣。這和尚在此地的聲名必不小,逆料沒有訪不着的。楊幻父子所坐的船,是單獨僱的,行止可以自由,因爲他父子的目的在訪友,沿途遇着名人好漢,隨處都得流連。這日楊幻喫了早飯,即帶着楊從化上岸,專訪本地的叢林古寺,卻不見有那般模樣的和尚。找着地方年老誠實的人打聽,也沒人知道有這們一個和尚。整整的訪了三日,不曾訪着,只得罷了。

    第四日仍開船向前進發,行了幾十裏,天色向晚,又到了一個埠頭停泊。每次泊船的時候,楊幻照例憑窗向岸上眺望。想不到一舉眼,又見那個和尚,仍是與前日一般的眼睜睜向這船上望着,右手還是撐着那支臂膊粗的黑色禪杖。楊幻心裏想道:難道這番也是偶然的嗎?我看這禿驢的神情,逆料他對我必不懷好意。我平生雖不曾有事得罪過和尚,只是和尚是凡人做成的,說不定這禿驢在未出家以前,曾與我有甚麼事過不去。我當時不留意,相隔的年數多了,他又出了家,改變了裝束模樣,我見面不認識他,他是存心願報復的,自然能認識我。有一句古話說得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他若不是爲尋仇報復的,便不應該是這般跟着我,現出這樣神氣來。我乘他不防備的時候,賞他一袖箭,我寧可惜殺了他,不能因姑息之念反爲他所算。

    主意既定,再看那和尚,正掉頭望着後面。楊幻不由得暗喜道:這真是絕好的機會。一點兒不躊躇,右手一起,一支箭早已如掣電一般的,直向和尚的後腦射去。楊幻自以爲一箭射在沒蓄髮的頭上,至少也得射進去兩寸多深,將腦髓射出來。那知道事實完全與理想不對:那箭不偏不倚的射在和尚後腦上,只聽得喳的一聲,就和碰在鋼板上一樣,不但沒射進去一分。半分,反碰得那箭射回來,足有一兩丈遠近,落到水裏去了。

    和尚彷彿喫了一驚似的,一面用左手在袖箭射着的地方搔着,好像表示射着的地方,如被蝨子咬了一般的癢。一面掉轉臉來,望着楊幻含笑點頭。這一來,倒把一個見多識廣武藝高強的楊幻,弄得不知道怎麼纔好。此時船已靠好了碼頭。那和尚便拖着禪杖,一步一步的向船跟前走來,現出滿面笑容,不似以前那般橫眉鼓眼兇不可當的模樣了。楊幻這時心裏雖甚後悔不該魯莽動手,然事已到了這一步,吉凶禍福,已來不及計慮了,惟有連忙吩咐楊從化在隔艙蹲着,端整兵器在手,準備和尚一動手,就冷不防的鑽出來,幫着廝殺。自己也將應手的兵器,安放在便於撈取的地方,裝出安閒的樣子,走出艙來。

    只見和尚已到船頭立着,將禪杖倚在身邊,雙手合十,迎着楊幻笑道:"來者果是楊狀元麼?貧僧迎候了好幾日,只因不知究竟是也不是,不敢冒昧迸見。幸蒙賞賜了這一袖箭,貧僧方能斷定:若不是楊狀元,他人決不能打得貧僧的腦門這們發癢,真是幸會之至。"這幾句話,只說得楊幻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只是看和尚說話的神氣甚是誠懇,並沒帶着譏諷的意味,也不象是前來尋仇報復的,只得也陪着笑臉抱拳說道:"不知大和尚法諱怎麼稱呼?寶剎在那裏?何以知道不才會來此地?"旋說旋讓和尚迸艙裏,分賓主坐定。和尚接着答道:"貧僧法號無垢,這番因雲遊到陝西,在西安報恩寺雪門師叔那裏,聽說楊大居士已動身來陝西訪友,貧僧久慕大居士的聲名,本打算親到河南拜訪,無奈一晌都不得方便。近來正喜有機緣可以成行了,偏巧小徒從河南迴來,據說曾到了大居士府上,適逢大居士已離開原籍,出門訪友,並無一定的行蹤,貧僧聽了,唯有自嘆緣慳。卻想不到一來西安,無意中倒得着大居士的蹤跡,所以特地來河邊等候。"

    楊幻見無垢和尚說得這般懇切,料知決無惡意,忙起身拱手道:"承大和尚如此厚意殷勤,不才真是又感激又慚愧,大和尚剛纔說西安報恩寺的雪門師叔,不知是不是和江南周發廷老爹同門的雪門師傅?"無垢連連點頭,笑道:"正是他老人家,居士原來和江南周老爹相熟麼?那是貧僧的師伯。"楊幻笑道:"江南周老爹誰不知道,更是不才平生最服膺的老輩,聽說周老爹同門兄弟,並雪門師傅只有主人,還有一位田老師,多年隱居不出,外人知道的很少。想必大和尚的尊師,就是他老人家了。"無垢和尚微笑點頭道:"貧僧俗姓田,字義周,居士所說的,便是貧僧的俗父,已於五年前去世了。"楊幻喜道:"怪道大和尚有這等驚人的本領,原來是大名家之後。我真是肉眼凡胎,唐突了大和尚,罪該萬死。"

    無垢和尚擺手說道:"居士不用客氣。貧僧雖是出了家,然貧僧的工夫,不是在出家後練的,你我都是同道的人,貧僧因聽得小徒說,居士有一位公子,工夫甚是了得,居士帶着一路出門,何不請出來給貧僧見見?"楊幻謙遜道:"小該子頑劣不堪,怎夠得上說工夫。"旋說旋向隔艙叫道:"我兒快出來向大和尚請安,"

    前艙說話,楊從化在後艙聽得分明。連忙放下手中兵器,理了理身上衣服,應聲出來,恭恭敬敬的向無垢和尚行禮。無垢慌忙雙手拉了起來,兩眼在楊從化渾身打量了一遍,不住的點頭笑道:"好氣宇,好骨格。怪不得小徒再三稱讚。"楊幻問道:"令徒是那位?曾見過小子麼?"無垢道:"自然是見過的。"說着,拉了楊從化的手問道:"你今年有十六歲了麼?"楊從化應是。無垢又問道:"從幾歲起練工夫?"楊從化道:"五歲。"無垢叫着"哎呀"道:"練過十一年了,難得,難得。你也讀過書,認識字麼?"楊從化道:"書也略讀了些,字也略認識一些。"無垢道:"書是從幾歲讀起的?"楊從化道:"也是五歲。"無垢聽了,歡喜得哈哈大笑道:"書也不間斷的讀了十一年。像這般文武全才的童子,除了你恐怕沒有第二個。"楊從化不做聲。楊幻在旁謙謝道:"大和尚太誇獎他了,小子今日能遇見大和尚,實可謂之三生有幸,得懇求大和尚玉成他纔好。"

    說罷,起身對無垢一躬到地。無垢欣然答道:"令郎合該與貧僧有緣。貧僧在十年前雖收了一個徒弟,只是他有他自己的事業,不能隨侍左右。多久就存心要物色一個,無如稱我心願的實不容易找着。就是我那小徒,也隨處替我留意,因此見了令郎,對貧僧稱道不置。"楊從化生性聰明,聽得自己父親求無垢玉成他,無垢已應允了,不待他父親開口,即雙膝往艙板上一跪,搗蒜一般的磕了四個頭,無垢很高興的坐受了,對楊幻說道:"貧僧近年募化十方,已在湖南長沙。瀏陽交界之處,買了些田地。那地方原有一所古寺叫紅蓮寺,規模不大,地形卻甚好。貧僧已從四川。陝西兩省,僱了二三十名很工巧的泥木匠,到湖南重新蓋造起來,此刻已造成一所大寺院了。那地方最好修煉。令郎即拜給貧僧做徒弟,就得跟隨貧僧到紅蓮寺去。不過出家不出家,倒可聽憑尊便,那是不能勉強的。"不知楊幻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二回 述根由大禪師收徒 隱姓氏張義士訪友

    話說楊幻聽了無垢的話,笑道:"師傅知道我父子此刻雖不曾出家,卻已沒有家了麼?十年前,我父子在河南原籍不但有家,並是轟轟烈烈熱鬧鬧的大家。自己家裏的眷屬奴僕不在內,就只每日在我家盤桓的親戚朋友,至少也有四五十人,這還不是熱熱鬧鬧的大家嗎?誰知敝內去世後,家政經理無人,家業便一年不如一年的凋零下來。漸漸供給不起親友,親友似漸漸的疏遠不大上門了,更漸漸蓄不起奴僕,奴僕也就一個一個的換上主人了。所有相依不去的,只有這個小子。爲人到了這一步,還有看不透的世情嗎?這小子若沒有安頓的所在,我也不捨得就此不顧他。於今既遇着師傅了,正是他的福報。他果能即時皈依三寶,求師傅剃度,我心不但沒有捨不得的念頭,並且深慶他能得所。"無垢合十,口唸阿彌陀佛道:"這就更難得了。"無垢和尚這夜就在船上歇宿。

    楊幻陪着談論了多少時事,評騭了多少人物,忽然想起無垢所說的徒弟來,忍不住問道:"師傅在十年前收的那位高足,畢竟姓甚名誰?既到寒舍見過小子,一定也見過我的,我只是想不起何時來過會武藝的出家人來。"無垢略沉吟了一下,笑道:"我那小徒原不曾出家,居士如何想得起來呢。居士不是外人,貧僧不妨直說。小徒到尊府去的時候,貧僧雖不知講他假託甚麼姓名,然可料定他決不肯將真姓名說出。因爲他身上的案件很多,在河南地方說出真姓名來,多有不便,並且怕拖累居士。居士廣結納天下豪傑之士,張文祥這個人,居士曾聽人談起過嗎?"楊幻道:"不是四川的梟匪頭目張文祥麼?"無垢和尚笑道:"除了那個張文祥,那裏還有第二個張文祥,夠得上稱天下豪傑之士呢?"楊幻也點頭笑道:"那是時常聽得有人談起他,說他武藝高強,性情豪俠,實在是一個數一數二的好漢。不過談論他的人,沒一個不嘆息他,說他可惜走錯了道路。以那們好的天資能耐,不走向正路上去,建功立業,將來封妻廕子,卻專一結交川中無賴,成羣結隊的販私鹽。聽說幾次與官兵對壘,都是張文祥打勝了,官廳幾番想招安他,他不但不理,並殺戮了好幾名官員,弄得官府沒有法子,只好懸重賞捉拿他。我聽了張文祥這種行爲,也委實有些替他可惜。大師傅的高足,就是張文祥麼?"無垢也嘆了一口氣,說道:"凡事不是身歷其境的,不容易明白。以張文祥的聰明智識,何嘗分辨不出邪正。譬如騎在老虎背上的人,豈不自知危險,急想跳下虎背來。但是不跳下,不得近虎口;跳下來反不能免了。如果有方法能跳下此背,又可免遭虎口,張文祥早已改邪歸正了。"

    楊從化偏着頭思索了一會,忽向無垢問道:"張師兄是不是三十來歲年紀,長條身體,紫色臉膛,兩道長眉入鬢,說話略帶些口吃的呢?"無垢笑道:"你何以見得這般模樣的是他呢?"楊從化望着楊幻說道:"爹爹不記得那個性趙的嗎?他說姓趙,行一,就叫趙一,沒有名字。他去後,爹爹不是很覺得奇怪嗎?說他這般本領高強的人,應該早有很大的聲名了,怎麼就叫做趙一。而趙一這兩個字,卻從來沒聽人談過呢?我當時聽得爹爹這般說,也疑心必是有名的人,或者因恐怕敵不過爹爹,壞了自己的聲名,所以不說真姓名。依師傅的話推想起來,那趙一不是張師兄,還有誰呢?"楊幻沉吟看沒開口。

    無垢笑道:"倒是你推想的不差,你且說那趙一是何時到你家去的?在你家是怎樣的情形?"楊從化道:"那趙一在三年前到我家,只歇宿一夜,就推說事忙走了。初時談論拳腳武藝,不肯和我爹爹較量,言動很是恭敬,很是客氣。問我練了些甚麼工夫。似乎十分仔細。後未定要和我交手,我推辭不掉,只得和他走了兩趟。他卻只是招架,絕不回手。我見他身體矯捷得非常,只顧向後閃退,打算將他逼到沒有退路的地方,看他怎樣。只見他背貼牆壁,牆壁就洞穿了一個和他身體一般大的窟窿,用斧頭鋼鑿成,也沒有這般迅速這般齊整。我記得他次日臨走的時候,笑嘻嘻的向我連說了幾句後會有期。"楊幻說道:"怪不得那人有如此高強的本領,原來是老師傅的高足。我真粗心,當時也不知道根究他一個來由。"無垢道:"居士當時不根究他的來由也好,小徒生性甚是多疑,他去府上原是好意,沒得因無意的根究他來由,倒使他好意變成了惡意。"楊幻父子這夜又和無垢談論了一會,就彼此安歇了。

    次日,帶着楊從化要走。楊幻心裏總不免有些依戀,對楊從化說道:"你的緣法好,能得着這樣的高明師傅,更有那們了得的師兄。只要你能不辜負你師傅的栽培,將來的造就,實不可限量。我現在己年將花甲,此後得一日清閒,便是享受一日的福報。沒有重創家業的心,自然沒有再行住家的事,遊到那裏是那裏,在何處死了,便在何處掩埋。你此去但一心伺候師傅,不可想念我。我若有緣游到湖南,必來紅蓮寺瞧你。你會着你師兄張文祥的時候,說我問候他,他的境遇,我因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不得而知。不過我十分佩服他是好漢,也十分愛惜他這個好漢。師傅說他騎虎不能下背,自是實在情形。但是我有一句話奉送他,就是勸他得好休時便好休,綠林只是好漢暫時存身之地,不是終生立足之區。他既是得高師,出家豈非跳下虎背的第一妙法?"楊從化流淚說道:"爹爹的話,孩兒牢記在心,遇見師兄便說。"楊幻又拜託了無垢一番,無垢才帶着楊從化作辭去了。楊幻從此單獨一個人,遊蹤無定。不知遊了多少年,何時死於何地,正應了那句不知所終的老話了。

    於今且說楊從化跟着無垢和尚,一路並不耽擱的回到紅蓮寺。這時紅蓮寺裏,已有十來個和尚,都是無垢和尚的徒弟。寺裏雖一般的供奉了佛像,只是並不開放給俗人燒香禮拜。無垢和尚在寺裏的時候,每日由無垢率領着衆和尚做幾次照例的功課。一到夜間關閉了山門,無垢便督率着衆和尚練習武藝。楊從化聰明出衆,武藝本來在衆和尚之上,無垢更特別的喜愛他,儘自己的能耐傳給他。楊從化一因沒有六親眷屬,心無掛礙;二因年輕沒有損友引誘他入邪途,除學做佛堂功課以外,能專心一志的練習武藝。無垢在衆徒弟中,獨喜愛楊從化,也只最信用楊從化。寺中有許多內容,衆和尚所不知道的,楊從化無不知道。

    原來這紅蓮寺,表面雖是無垢募化十方得來的銀錢,蓋造這一所寺院做淨修之所的。實在就是張文祥拿出錢來,由無垢經手蓋造這寺院,爲他自己將來下臺地步的,所以泥木匠都從四川僱來,暗室機關造得異常巧妙,非深知內幕情形,不但在房裏房外部尋不出一點兒可疑的破綻來。儘管動手將這一座寺院拆毀,夷爲平地,也不會顯出可疑的地方。是這般建造紅蓮寺的主意,果然不是無垢和尚想出來的,也不是他徒弟張文祥想出來的,這其中還有一個才高八斗。足智多謀的人物在內。這人是張文祥的把兄,姓鄭,單名一個時字。講到張文祥的事,因爲有刺殺馬心儀那樁驚天動地的大案,前人筆記上很有不少的記載,並有編爲小說的,更有編爲戲劇的。不過那案在當時,因有許多忌諱,不但做筆記。編小說戲劇的得不着實情,就得着了實情,也不敢照實做出來。編出來。便是當時奉旨同審理張文祥的人,除了刑部尚書鄭敦謹而外,所知道的供詞情節,也都是曾國藩一手遮天捏造出來的,與事實完全不對。在下因調查紅蓮寺的來由出處,找着鄭敦謹的女婿,爲當日在屏風後竊聽張文祥供詞的人,才探得了一個究竟,這種情節不照實記出來,一則湮沒了可惜,二則在下這部義俠傳,非有這一段情兇加進去,荒唐詭怪的紅蓮寺,未免太沒來由。因此儘管是婦孺皆知的張文祥刺馬故事,也得不憚詞費,依據在下所探得的,從頭至尾寫出來,替屈死專制淫鹹下的英雄出一出氣。

    閒話少說,且說揚從化到紅蓮寺有了半年,與聞了無垢和尚與張文祥的一切祕密。這夜已在二更過後了,楊從化在夢中被人推醒。張眼看時,還彷彿認得出是幾年前在河南原籍和自己交手的趙一。心裏早已明白就是大師兄張文祥,並非真個姓趙行一。連忙翻身起來,正待稱呼他一聲大師兄,張文祥已笑着開口說道:"楊公子久違了,還認識我趙一麼?"楊從化已下地對張文祥叩頭行禮,口稱大師兄道:"自從來此半年,無一日不想念大師兄?"慌得張文祥連忙陪禮,笑道:"楊公子爲何稱我趙一爲大師兄?"楊從化正色道:"還在這裏楊公子楊公子,我真不敢和大師兄說話了。那年自大師兄走後,我和家父都疑心趙一不是真姓名,不過憑空想不到是大師兄罷了。所以我和家父在陝西初遇師傅的時候,師傅一提到大師兄曾去我家的話,我便知道大師兄必就是那個假趙了。"

    張文祥道:"我那時連對你說幾句後會有期,你不覺着我是有意麼?"楊從化道:"那時雖不知道是甚麼用意,但已覺得說那話的語氣和神情,都不象平常臨別時照例說出來的套話。"張文祥笑道:"可見得凡事皆由前定,我若在那時向你和老伯直說,要引你到紅蓮寺來,拜我師傅做徒弟,十有九是辦不到的。因爲那時的機緣還不曾成熟,雪門祖師在三年前,早算就下楊老伯必有在家鄉不能居住的一日,所以直待你隨楊老伯游到了陝西,師傅纔來相見。"楊從化想起自己父親吩咐轉述的話,即將那夜在船上楊幻與無垢和尚談論張文祥的話,及次日臨行所吩咐的話,都很委婉的說了。

    張文祥聽罷;就窗眼裏向天空恭恭敬敬的作了三個揖道:"楊老伯愛我的厚意,我應銘心刻骨的感激,我只要略有機緣,誓不辜負他老人家這番厚意。你是我自己親兄弟一般的人,我的事不妨直告你知道,我此刻的境遇,若是出家可以了事,也不自尋苦惱了。我在四川,連我自己有三個把兄弟。大哥姓鄭,名時,雖只進了一個學,然學問淵博,四川的老生宿儒,沒一個不欽佩鄭時的才情文采。並且他不僅文學高人一等,就是行軍佈陣,劃謀定計,雖古時的名將,也不見得能超過他。數年來我輩在川中的事業聲名,全仗他一人運籌帷幄。我和三弟施星標,只是供他的指揮驅使而已。不過每次與官兵對壘,總是我奮勇爭先,所向披靡,因此我在四川的聲名,倒在鄭大哥之上。其實我輩若沒有鄭大哥運籌帷幄,早已不能在四川立腳了。鄭大哥也知道綠林只可以暫時托足,不能作爲終身的事業。無如手下數千同甘共苦好多年的兄弟,一個個都是積案如山的人,一旦散夥,他們都找不着安全立足之地。望着他們挨次斷送在那些狗官手裏,我們當好漢的人,於心何忍。"

    楊從化截住問道:"不是大家都說官府曾幾次派人來招安,大師兄不但不肯,反把官府派來人殺戮的嗎?這又是甚麼道理呢?"張文祥笑道:"招安兩個字,談何容易。在四川那些狗官,那一個配有招我們的氣魄,配有駕御我們的才能。既沒有氣魄,又沒有才能的狗官,就不應提起招安兩個字。招安這兩字從他們口裏說出來,不過想邀功得賞,打算用招安兩字騙我們落他的圈套罷了,是這般居心,就應該殺戮,何況真敢派人來嘗試。他既存心來要我們的命,我們自然不能饒恕他。如果真有一位有才幹有氣魄的好官,休說招撫我們之後還給官我們做,那怕招撫我去替他當差,終日伺候他,我也心甘情願的。我和鄭大哥都抱定一個主意:寧肯跟一個大英雄大豪傑當奴僕,不願在一個庸碌無能的上司手下當屬員。"

    楊從化點頭道:"這種主意,實在不錯。不過英雄可以造時勢。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以師兄與鄭大哥這樣的文武全材,只要有了這個改邪歸正的念頭,將來一有機緣,飛黃騰達自是意中事,本來也不能急在一時。不知那位施星標三哥是怎樣的一位人物?"張文祥道:"施三弟麼’,論這人的本領,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揮拳。只是爲人誠實,外不欺人,內不欺心,現成的事教他去辦,他是能謹守法度,不能將事情辦好,也不至將事情弄糟。若教他去開始辦理一樁事,那是不成功的。我和鄭大哥就愛他爲人誠實,不知道世間有狡猾害人的人,並不相信世間有狡猾害人的事。他跟着我兄弟兩個,總不至有上人家的當的時候,若離開我兄弟兩個,他就不行了。"

    楊從化問道:"聽說師兄在四川,也時常攻城奪地,將府縣官拿住斬首,是不是確實有這種行爲呢?"張文祥道:"這不算希奇。攻城奪地,殺戮官府,也不但我們這一起人。凡是幹我們這種行業的,總免不了有與官兵動手的時候。既動手就有勝負,負則逃散,勝則奪取城池。不過只我們這一起的力量大些,從來不曾打敗過,所以外面的聲名鬧大了。"楊從化道:"那麼,師兄在四川佔領的城池應該不少了?"張文祥笑道:"誰去認真佔領,和官兵打一個不歇休呢?我們若和官兵認真打起來,是無論如何討不了便宜的。我們的人,一陣少似一陣,一時沒有增加添補,官兵是可以有加無已的。惟有飄忽不定的一法,可以對付官兵。做官的人,誰也不願意打仗,只要目前安靖了,就得粉飾太平,邀功討賞。便明知我們藏匿在甚麼地方,他也不願問,不是面子上太過不去了,決不至興師動衆的和我們相打,我們也只求生意上可以獲利,又何苦無端去找官府爲難,因此才能兩下相安的過下去。"

    楊從化道:"此刻師兄到這裏來了,於那邊的事業沒有妨礙嗎?"張文祥道:"久離是不妥的,有鄭大哥在那裏,大致還可以放心,這地方就是鄭大哥出主意經營的。鄭大哥也多久就料定做私鹽不是長遠的局面,不能不趁這時候,積聚幾文血汗錢在這裏,作將來退步的打算。但是我們三兄弟的聲名鬧的太大,萬不能由我三人出面購產業,而這種銀錢上的事,又不容易託付得人。鄭大哥想來想去惟有託我師傅,因他老人家是個出家人,銀錢可以由募化得來,不必定有出處。若在俗人,憑空拿出許多銀兩出來買田購地,旁人看了,沒有不生疑的。旁人一生了疑心,就難免不查根問蒂,萬一露了一點兒風聲出去,我三人便枉費心機了。我三人將來的下場,十九得依遵楊老伯的話,以出家爲上。"楊從化道:"我非母親早已去世,父親雖健在,然風燭殘年,且萍蹤無定,今生能否再見,尚不可知,是則有父也和無父一樣。兄弟妻子更是無有,難得有這出家的門路。我一晌打算求師傅替我剃度,師兄的意思以爲怎樣?"不知張文祥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三回 求放心楊從化削髮 失守地馬心儀遭擒

    話說張文祥聽楊從化打算出家的話,很高興的答道:"賢弟能出家,是再好沒有的了。不過出家容易,既出家之後,又想返俗,就太不成話了。賢弟此刻年輕,有幾件出家人最難守持的戒律,還不曾經歷過,不知道艱難。所慮的就怕將來守不住出家的戒,以出家人造在家人所不敢造的孽,那就不是當耍的事。賢弟若自問將來能保住決不至有犯戒的事做出來,那麼出家真是再好沒有了。"楊從化問道:"將來怎麼樣,我不曾經歷,固是不知道。不過我得問師兄一句話:只看出家人最難守持的戒律,是由旁人逼着我使我不能守呢?還是由我自己忽然不能守?"張文祥笑道:"哪有由旁人逼迫犯戒的事。出家人犯戒,全是由於自己沒有操持的力量,與旁人無涉。"楊從化道:"如果是由旁人逼迫的,我倒有些害怕。因爲我的能力有限,強似我的人多,若遇着一個能力強似我的人,要他逼迫我做犯戒的事,我拗他不過,又不肯拼命保守,那就難免不被他逼兇犯戒。至於沒有能力強似我的人來逼迫,我自己不肯做犯戒的事,卻如何會犯戒呢?"張文祥微笑點頭道:"但願老弟能口心如一,能始終如一,將來成佛成仙,也都從這不犯戒中得來。老弟能從此立定腳跟,我即刻便去向師傅說,求他老人家替你剃度。"

    "我也知道出家修行,是最好的事,無如我自知生成的塵心太重,和野馬一般的性格,絲毫受不了羈勒。甚麼菩薩戒。羅漢戒。比邱戒,種種繁難的戒律,我果然是守不了。就是極簡便的殺,盜。淫。妄。酒五居士戒,我除了妄語而外,這四戒都難保不犯。這是由於我生性到了那時分,自己也制自己不了。我也知道不可殺生,不過遇了有一種惡毒的人,正在幹惡毒的事,一落到我眼裏,心裏就不由得冒起火,兩手就也不由自主的非殺了他不可。刀光過去,心裏便頓時舒暢了。老弟生長名門,人心險惡,世路崎嶇,都沒有閱歷,又得早遇名師。譬如一株樹,出土就有人栽培扶植,不經風雨摧殘,冰霜侵蝕,所以能枝幹條達,沒有輪困盤曲的奇形怪狀。老弟此時的心地,光明活潑,渣滓全無,出家修道最相宜的,快把身上衣服整理,就一同到師傅那裏去,我好將老弟要求剃度的心願,當面稟明師傅。"楊從化欣然答應,立時端整了衣冠,隨同張文祥到無垢方丈裏。

    這時無垢還不曾安歇,正盤膝坐在禪牀上做禪定的工夫。張文祥輕輕的立在一旁,不敢驚動。好半晌,無垢纔出定,張眼望着楊從化問道:"你和他別了幾年,見面還能認識麼?"楊從化上前一步應道:"象大師兄這般英偉的氣概,便再過十年八載,見面也能認識。"無垢笑了一笑,又問道:"你父親吩咐你對他說的話,你已說過了麼?"楊從化道:"已向大師兄說過了。"無垢即轉臉望着張文祥,問道:"你聽了他父親的話,心下如何打算?"張文祥道:"弟子明知楊老伯的話,句句都是金石良言。師傅是深知弟子的,暫時惟有盡人事以聽天命,若撇下數百個幾年來同甘共苦的兄弟,只因自己能安然脫身,他們的死活都不顧,這是弟子萬萬做不到的。不過弟子出家的事,雖遙遙無期,楊師弟卻已動了出家之念。特地同來,要求師傅給他剃度。"

    無垢聽了,現出躊躇的神氣,問楊從化道:"你知道出家有甚麼難處麼?"楊從化道:"弟子不曾出家,不知道出家有甚麼難處。但是,弟子曾讀孔孟之書,孟子曾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弟子思量出家修行,也只在求放心上做工夫。這求放心的勾當,說難便難,說易也易,不知道是與不是?"無垢原不是讀書人出家,只因那次敗在朱鎮嶽手裏,朱鎮嶽逼着要見他,氣量偏仄的人,一時羞憤得跳窗戶出來。後雖自悔魯莽,然打聽得朱鎮嶽在山中守制,自覺不好意思轉臉回山去,就此出家做了和尚。

    剃度他的師傅,雖也是四川峨嵋山伏虎寺方丈,開諦和尚的徒弟圓覺大師,也是個大有道行的好和尚。無如田義周不是個十分聰悟的人,又非由他本人看破了紅塵出家的,逼得無家可歸,纔出家借寺院爲棲身之所。因此在圓覺大師跟前,並沒領會多少修行真諦。不過他從小在俠義之門,平日的薰陶濡染。已使他不敢有背義害理的舉動。受戒後自能恪守清規。凡是普通出家人所應行的功課,他都遵照實行罷了。至於神機妙理,是沒有多大心得的。在紅蓮寺的和尚,大半出身鹽梟,通文理的更少。當下聽了楊從化求放心的話,便歡喜稱讚,以爲是寺裏許多和尚所不及的。次日,就替楊從化剃度了,賜名"知圓"。知圓的天分果是極高,遇事能得無垢和尚的歡心。寺裏衆和尚也因知圓的年紀雖輕,文才武藝都高人一等,又是方丈和尚得意的徒弟,大家都爭着已結。知圓這時在紅蓮寺做和尚的事,暫且擱下。

    再說那張文祥自聽了楊從化轉述楊幻勸他的那番言語,初時還覺得自己的處境,一時要改變途徑,有些爲難。在歸途上一路左思右想,越想越覺得現在的處境危險,因此改邪歸正的念頭,不知不覺就決定了。回到四川,將楊幻的話,又對鄭時。施星標二人說了一遍道:"同走我們這條道路的人,除了有幾個因洗手得早,打起捆包遠走高飛,不知去向的而外,簡直沒有聽說一個能善能終的。未必他們的力量都不如你我,可見得這條路是不能多走的。依我的意思:果是趁早設法抽身爲好。"

    施星標素來是毫無主意的人,聽了不開口,望着鄭時。鄭時笑向張。施二人道:"這些兄弟怎麼樣,我都不管,我只問兩位老弟,現在能出家做和尚麼?"張文祥道:"我說要設法抽身,就是爲現在不能去做和尚,所以說要設法。若願意就做和尚,有現成的紅蓮寺在那裏,去落髮便了,"鄭時道:"好嗎,既不能出家,你們可知道抽身就很不容易麼?和我們同道的人,雖有打起捆包遠走高飛不知去向的,只是我們不能照他們的樣。他們多是偷偷摸摸的不敢撞禍,沒鬧出甚麼聲名來,只要離了四川,儘管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沒人知道他的履歷。你我此刻是何等聲勢,就是出家尚且恐怕有人挑眼,何況不出家呢?"張文祥道:"照大哥這樣說來,不是簡直不能下臺嗎?"鄭時道:"且看機會如何,暫時是沒有妥當的法子。我們既存了這個得好休時便好休的心,料不久必有機會。不過我們萬不可因動了這個念頭,便自餒其氣,遇事退縮不前,那就事不小,更不可露一點兒消息給衆兄弟知道,如果大家在未下臺之前,先自餒了銳氣,便永遠沒有給我們好下臺的機會了。"張文祥點頭道:"這是至當不移的道理,我和三弟兩人,橫豎聽從大哥的主張便了。"三個商議之後,並沒有改變行動,仍是各人督率手下兄弟,做私鹽交易。

    又過了一些時,一次與官兵對打起來,官兵敗退,鹽梟照例攻奪城池。這次攻破了一座府城,將知府全家拿住了。這位城陷被擒的知府,便是馬心儀,馬心儀的品貌才情,當時四川全省的官場中,沒有能及得他的,在四川早有能員的聲望。這回因兵力不足,又疏於防範了一點兒,被張文祥等攻進城來,一時逃走不及,全家破捉。馬心儀早知張文祥等這班鹽梟特別兇悍,官府落到這班鹽嫋手裏,從來沒有好好釋放過。自己這番被捉,也只好安排一死,不存倖免的心思。平時鹽梟捉了官府,也和官府捉了匪徒一樣,由匪首高坐堂皇,將官府提出審訊,並不捉着便殺,張文祥等這部分鹽梟,在四川所殺戮的民府,盡是平日官聲惡劣的。若是愛民勤政的好官,爲地方人民所稱道的,他們不但不拿來殺戮,並不去攻打好官所守的城池。馬心儀雖有能員之名,對於地方百姓,卻沒有恩德可感,沒有使張文祥等欽敬之處。所以城陷的時候,例將他全家拿住了。他們從來拿了官府,照例是由鄭時坐堂審訊的。

    這日,鄭時審訊過馬心儀之後,退堂傳集張文祥。施星標二人祕密會議。鄭時先開口說道:"前次二弟從紅蓮寺回來,因聽了楊幻勸勉的話,動了改邪歸正的念頭,我一晌留心尋覓大家好下臺的機會,即苦於見不着。剛纔我審訊這個知府馬心儀,看他的談吐相貌,很不尋常。我料他將來發達,不可限量,我等要下臺,這機會倒不可錯過,只不知兩位老弟的意思怎樣?"張文祥道:"這知府的談吐相貌好,如何是我們下臺的機會,我不懂得其中的道理?"鄭時道:"我也知道老弟不識,也只問老弟願意不願意趁此下臺。願意,我再說其中的道理。"張文祥道:"既是下臺的好機會,安有不願意的。"鄭時點頭道:"我看馬心儀的儀表非凡,逆料他將來必成大器。我打算好生款待他,和他結納,求他以後設法招安我們,於我們有好處,於他自己也有好處,我料他爲人精幹,將來必能如我等的心願。"張文祥道:"他若自以爲是朝廷大員,瞧我們這些私鹽販不起,不願意和我們結納,大哥這番心機不是白用了嗎?"鄭時搖頭道:"這一層倒可不慮,因爲我們平日捉拿了官府,都是置之死地,於今我們不殺他,反殷勤款待他,與他結交,人誰不怕死,豈有不願意的道理?"張文祥道:"世人能心口如一的絕少。我們殷勤待他,他這時爲要保全他自己的性命,口裏說得很好,儘可對天發誓,與我等結交,將來盡力設法招安我等。一離開了我們,就立時變卦,甚至還記我們擒捉他的仇恨,反力圖報復。這片心機不仍是枉費了嗎?"

    鄭時笑道:"我也想到了這層。不過我料他決不至有這種舉動,我知道馬心儀做官,十分熱中。我有方法能幫助他,使他升遷得快,不愁他不落我的圈套。我既有力量幫助他,使他升遷,就有力量陷害他,使他不安於位。他心裏儘管不高興與我們結交,一落了我們的圈套,便不能由他作主了。好處就在我們是販私鹽的,他爲自己的地位,官聲起見,斷不敢開罪我們。"張文祥道:"大哥是心計素工的人,只要大哥覺得是這們辦妥當,就這們辦下去。俗話說,求宮不着秀才在。我們結交了他,他能如我們的心願,自是再好沒有。就是他轉臉不認人,我們也沒有喫甚麼虧。"鄭時見張。施二人沒有異議,便獨自到拘押馬心儀的所在,親手替馬心儀解開繩索,引着與張。施二人相見。

    馬心儀不知鄭時是何用意,盛氣相向的說道:"你們這班逆賊,打算將本府怎生擺佈,要殺只管就殺,休得羅唣。"張文祥聽了這幾句話,又見了那種驕慢的神氣,已忍不住待伸手抽刀。鄭時連忙望着張文祥使眼色,納馬心儀上坐了,才從容說道:"我等若有相害之心,也用不着這些羅唣了。你在四川做官的能名,我等早已聽得。我等在四川的威望,你大約也有所聞。我三人雖是異姓兄弟,然情逾骨肉。三人一般的性格,生平痛惡貪官污吏。惡霸土豪,所以貪官污吏落到我們手中,簡直和有深仇積恨的一樣,頃刻不容緩的將他處死。你在四川沒有貪污之名,我們兄弟不存心和你作對。無奈你放我們不過,幾次派兵向我們窮追痛剿,逼得我們沒法,只好努力攻迸城來,和你當面說個明白。我等其所以甘觸刑章,拚死要做這私鹽買賣,全是迫於生計,不能坐待着餓死,就只得鋌而走險了。如果有賢明官府,憐憫我等是出於無奈,設法安置我等,我等是情願效死的。"

    馬心儀見鄭時沒有殺害他的心思,他也知道鄭時是個豪傑之士,便改換了很和易的臉色,說道:"你既說如有賢明官府設法安置你們,你們便情願效死,何以官府幾次派人到山裏招安,你們反把派去的人殺戮呢?"鄭時道:"那幾次招安,何嘗有一次是真意,無非想用招安的名兒,騙我等人入牢籠罷了。我的耳目很多,官府的一舉一動,都不能逃我的耳目。並且那幾個想騙我們入牢籠的官府,就是我們兄弟所深惡痛絕的貪官污吏,正恨不能喫他的肉,寢他的皮,豈肯受他的招安?我粗知相人之術,看你的相,將來必位極人臣。因此不打算害你,並願盡我的能力幫助你,使你宦途平坦,一路升遷上去。不過你得應允我一句話。"馬心儀問道:"應允你甚麼話?且說出來,看能不能應允?"鄭時道:"你不能應允的,我也不至向你說。就是我先幫助你升遷,你升遷之後,再盡力援引我們。我們非不知自愛的人,到時決不會有使你爲難或拖累你的舉動。"馬心儀道:"你有甚麼能力,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升遷上去呢?"鄭時笑道:"這倒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你應允了我的話,我自然要做給你看。若以後我的話不驗,你也不妨將應允我的話勾銷。"

    馬心儀暗想:這話倒爽快,他既能先幫助我升遷,我升遷之後再援引他,於我有益無損的事,如何應允不得呢。當下便答道:"我真能宦途平坦,一路升遷上去,將來一定盡力援引你們出頭,決不食言。"鄭時道:"就是這們應允,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雖也未嘗不可,不過我與你地位懸殊,似乎非經過一種儀式,不足以昭慎重。常言:貴人多忘事。你將來大貴的時候,因與我們有云泥之隔,若存心嫌我們微賤,我們也無可奈何。你是真心打算將來援引我們出頭,此刻就應該不存貴賤高下的念頭,與我們三兄弟結拜。我們綠林中人最重結拜,一經結拜,便可共生死,永遠沒有改悔的。你肯和我們結拜,方可顯出你的真心。"

    馬心儀是個做知府的人,那有真心和鹽梟結拜爲兄弟呢?不過在初被擒的時候,以爲萬無生理,已拼着一死,說話才能氣壯。此時見有一條生路,便只求能脫身,不肯再向拼死的這條路上走了。明知若不應允鄭時的話,使他兄弟惱羞成怒,翻過臉來,就不好說話了,遂不躊躇的答道:"我也知道你們都是些豪傑之士,將來必能爲國家建立功業,不是久困風塵的。結拜爲兄弟,我很願意,不過你我此時囚地位不同的緣故,結拜的事,除了我們自己而外,無論誰人都不能給他知道。這風聲傳出去,於我果然不利,你們也討不了好處。既討不了好處,又何必多此一舉呢?"鄭時道:"敬遵臺命,我所以親自來解縛,不許有一個跟隨的人在這裏,也就是因這事不宜使外人知道。"當下雙方說妥了,就點燭焚香,四人對天結拜爲兄弟。並照着尋常結盟的例,都對天發了"有福同亨。有禍同當"的誓。論年齡,馬心儀最大,鄭時。張文祥次之,施星標最小。鄭時原是做大哥的,此後的大哥,就得讓馬心儀做了。各人都降了一級稱呼。

    四人結拜過後,鄭時早已安排了豐盛筵席,算是慶祝成功。馬心儀在筵席上雖強作歡笑,然時時露出愁眉不展的樣子。鄭時看了不樂道:"難道大哥心裏有不甘願的地方,礙難說出嗎?這事雖由我等強迫做的,然我能斷定於大哥有益無損。大哥是有胸襟有氣魄的人,料不至因我等出身微賤,便存不屑之心。何以大家正開懷暢飲之際,卻時時露出愁苦的樣子來呢?"馬心儀道:"二弟說盡力量幫助我,必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升遷上去,這話我也相信。因爲素來聞二弟的名,知道是個足智多謀的人。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我所着慮的,就在目前的這個局面,教我不好擺佈。我是有守城之責的官兒,於今城被攻破了,我全家被擒,如果我能以身殉城,身後還可以得些榮典。除了身殉以外,敗兵失地的處分,總不能免,教我如何能不愁苦呢?"鄭時大笑道:"這算得甚麼,我若沒有對付的方法,也不敢說幫助大哥的話了。大哥目前有爲難的事,我就不能幫助,以後幫助的話還靠得住嗎?大哥只管開懷暢飲。我們今日雖結拜了成爲異姓兄弟,然因地位不同的緣故,此後料不定要到何時,方能與大哥再是這們共桌飲食。大約第二次能與大哥共飲,便是我們三個老弟出頭的時候了。"

    馬心儀立時現出了笑容,問道:"二弟有何方法,就說出來讓我參詳一番。能得周全,我總知道感激。"鄭時道:"感激的話,太顯得生分了,請大哥以後不但不可再是這們說,並不可想這們存心,只求此後不忘記我們,我們三個兄弟久困泥塗,就受賜已多了。這回的事,極容易對付,大哥不是在幾個月以前,曾出了教四鄉招募團練的告示了嗎?"馬心儀笑道:"就是爲了你們鬧的太兇了,只好是那們辦。"鄭時道:"有了那道告示就好辦,大哥此刻趕緊辦一道告急求援的公文,倒填今日黎明未破城的時刻,火速報到省城裏去。"

    馬心儀道:"那倒用不着臨時辦了,黎明時原有告急求援的公文去了。"鄭時道:"那就更簡便了。大哥只須帶了印信,單身混出城去,將四鄉招募的團練,不問老幼強弱,數目能多越好,就由大哥率領了,趁明日絕早趕到城下來,虛張聲勢的將城圍了,只留南門不圍。我也率領衆兄弟,到城上抵抗一陣,兩邊不妨打得熱鬧些,我們做出抵抗不住不敢戀戰的神氣,率領衆兄弟擄了大哥的官眷,從南門敗逃下去。大哥一面進城安民,一面仍統率團練追趕,在路上又得虛打一陣,才把官眷奪回來。如此一番做作,照情形誇張一點兒呈報上去,大哥還得受處分嗎?"

    馬心儀喜得立起來笑道:"二弟真不愧足智多謀四字,能照這樣做,必不至再受處分,不過委屈了三位老弟。"鄭時道:"大家都有妙用在內,也說不到委屈的話。"馬心儀隨向三人拱了拱手道:"事不宜遲,我就不再耽擱了。"鄭時點頭對施星標道:"守城的不知端的,不見得肯容大哥混出城去。大哥快改了裝束,四弟親送到城外再回來罷。"馬心儀連忙改裝一個粗人,隨身帶了知府的印信,由施星標護送出城去了。

    四鄉的團練,原是招募現成的。有一個知府親身去召集,還怕不容易湊成軍嗎?絕不費事的就聚集了一千多名高低不一。老幼參差的團兵。馬心儀誓師出發,離府城原不過幾十里路,半夜動身,不到天明就抵城下,將一座城三方面包圍起來,抬槍鳥銃,一齊向城上開放,城上也劈劈拍拍的對打。只嚇得這一城的百姓,一個個從睡夢中驚醒,兒啼女哭,夫叫妻號。鄭時等依照原定的計劃,擄了馬心儀眷屬,率衆棄城從南門逃走。馬心儀進城分了一半團練兵,留在城裏假做搜捕餘匪,其實那裏還有餘罪匪留在城裏,給團練兵來搜捕呢,不得不是這們做作掩人耳目罷了。親自帶了一半團練兵,追趕出城。追不到幾里,就將眷屬安全奪回來了。真是齊打得勝鼓,高唱凱歌還。一府城的人民,無不稱讚馬知府的神勇,並沒一人知道其中內幕。官場中照例最會鋪陳戰績,已經被鹽梟佔領了的城池,居然能在一個對時之中,恢復轉來,表面上並殺得鹽梟大敗虧輸,狼狽逃遁。在不知道內幕情形的人,自不能不恭維馬心儀有膽有略。馬心儀有了這番的事功,更得上官信任,官運果然益發亨通了。

    屢次升擢,不到一年工夫,就升到了山東藩臺,竭力提拔他的人,就是清室中興的名人曾國藩。曾國藩素知四川鹽梟厲害,而他自己也是個得力於團練兵的人,見馬心儀能統率團練兵恢復失地,殺敗四川最以兇悍善戰著稱的鹽梟,因此十分器重馬心儀是個有用之才,存心要提拔他出來,好做自己一個幫手。那時曾國藩的權勢,傾動朝野。凡是經他賞識的人,無不功名成就,要算是有清一代中第一個熱心培植人材獎掖後進的。馬心儀的才幹本來不弱,又有這樣轉禍爲福的好機會送給他利用,再加一個有大力的存心提拔,竭力保舉,有時遇了關於鹽梟爲難的事,更有鄭時在暗中爲之劃策,宜乎無往不利,一月三遷了。

    只是馬心儀自規復失地後,不到一年就升到山東藩臺。而鄭時等一班鹽梟,自從假敗之後,卻交上否運了。就在那日假敗出城,等馬心儀追來,將眷屬交還後,率着七零八落的隊伍,打算回山裏休息。不提防走了二十多里,忽然迎面衝出來一支兵馬,見面就殺將起來。鄭時以爲反中了馬心儀的詭計,氣得跺腳,嘆道:"人心真難測,我這們幫助他成功,他倒存心算計我,預先在這裏伏下一支兵馬等候我們。"張文祥也氣得磨牙裂齜,奮勇當先與官兵對殺。往日張文祥手下的兄弟,與官兵對壘,無不一以當十,所向無前,這回雖是假敗,並沒損耗軍實,兄弟們也非疲乏不堪應戰,無如隊伍散亂,毫無應戰的準備,臨時由少數人振作不起來。張文祥獨自帶了些親近的兄弟,當先殺了一陣,回頭看四面都是官兵旗幟,自己不過一二百人,被困在中央。鄭時。施星標都不知被衝到那裏去了,心裏着慌二人被官兵擒捉了去,料知久戰必難倖免,只得率了這一。二百名兄弟,又奮勇殺出重圍。看前面也有一大堆兵馬,好象是圍困了自家兄弟在內。張文祥高聲對手下一二百名兄弟說道:"我大哥。三弟,量必被困圍在那一團兵馬之內,你們情願幫我去救的,請隨我來,我今日不要命了。"衆兄弟聽了,轟雷也似的應一聲道:"我也不要命了。"虧了這一鼓勇氣,如衝發了一二百隻猛虎,齊發一聲吼,大地震動,張文祥左手挽藤牌,右手握單刀,只見就地一滾,賽過一團黑煙,馬撞着馬倒,人撞着人翻。衆兄弟緊跟在後,轉眼就殺進了重圍。鄭時正被困得無可奈何,張文祥若再遲一刻兒趕到,他和施星標二人不落到官兵手裏,便是自刎而死了。官兵見張文祥這部分如此驍勇,不由得膽都寒了。張文祥所到之處,紛紛後退,讓開一條道路,給衆人逃去,也不敢追趕。張文祥等事後調查,才知道這一支人馬,並不是馬心儀預先埋伏的。原來是因省裏接了馬心儀告急求援的公文,星夜派乒來救援的。鹽梟的旗幟裝束,都與官兵不同,遠遠的一見便能認識。鄭時等不提防有官兵來,官兵是來救援的,卻料知近城處必有鹽梟,所以見面便動手殺起來,好象是預先埋伏了的一樣。

    這次鄭時三兄弟雖不曾受傷,然手下的兄弟死傷不少。他們自當鹽梟以來,從沒有是這們大敗過。行軍打仗,全賴一股銳氣。這銳氣一挫,就有善戰的好主將,也不能帶着沒銳氣的兵應戰。鄭時因在暗中幫助馬心儀的緣故,對於別部分鹽梟,平時可以援助的地方,總是量力援助,既和馬心儀有了關係,就不便再助鹽梟了。因此,部分鹽梟,對鄭時等多懷怨望,也都不肯出力來相助了。從來官兵剿匪,失敗則悄悄無聲,略得勝利,就雷厲風行的想斬盡殺絕。省城派來救援的官兵,無意中打了個大勝仗,官兵與鄭時這部分鹽梟相打,要算是第一次得勝,那裏捨得就這們輕放過去。接着又加派了一標人馬,跟蹤追剿。任憑鄭時足智多謀,張文祥驍勇善戰,鹽梟都是烏合之衆,從來勝則奮勇爭先,敗則如鳥獸散,紀律兩個字是說不上的,三兄弟每人手下所存留的,只二三十個人了,尚且被官兵追趕得無處立足。鄭時只得率着敗殘的兄弟,逃進一座深山,向張。施二人提議道:"我想不到假敗弄成了真敗,以致熱烘烘的基業,沒一年就虧敗到這步田地,這雖是因我的計謀不得當,然也有天意。我們此刻想再恢復以前的基業,等馬大哥招安,是辦不到的事了。我想馬大哥於今在山東,名位已是不小了,若有心照顧我們,並非難事。我打算教施四弟先去山東找馬大哥,我再詳細寫一封信給他。看他對待施四弟的情形如何,我兩人再作計較,不知兩位老弟的意思怎樣?"不知二人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四回 謀出路施四走山東 離老巢鄭時來湖北

    話說張文祥聽了鄭時的話,躊躇了一會,說道:"現在也只好如此。我與二哥的聲名,鬧的太大了。我總覺得馬大哥是做官的人,不見得可靠。四弟爲人誠實,沒有多大的才能,不招人忌刻。他先去試探一番最好,四弟,山東見了馬大哥之後,看對待的情形如何,寫一封詳細的信來。他肯拿四弟當自己人看待,我和二哥便不妨前去。若他搭起官架子來,竟不認四弟爲把兄弟,或十分冷淡,我們就只好別尋門路了。"鄭時道:"他如果竟不認四弟爲把兄弟,我們自然用不着再去,就是四弟也趕快離開山東爲好。不過我們去投奔他,也得替他原諒。原諒,他是個熱中做官的人,萬一將和我們拜把的事,走漏了消息在外面,說不定立時就有殺身之禍。我們求他幫助,總以不至連累他爲主。四弟到了那邊,須先買通門房,將我的信遞上去,看他如何吩咐下來。在官場不比在山裏,任情率性的舉動,一點也來不得,凡事總以忍耐謹慎爲好。他就有十二分的心思想提拔我們,幫助我們,但限於地位,格於形勢,有許多不能在表面上露出來。不能因他外面十分冷淡,就賭氣不在那邊了。"

    施星標道:"我只要他肯認我是他的把兄弟,隨便他如何對我不好,我朝着他是大哥的名分上看,決不至和他賭氣。不過我們三兄弟,一晌在一塊兒幹這營生,我的聲名,雖不及二。三哥那麼大,然也多久就已懸了賞格捉拿的。我從這裏動身到山東去,在路上就難保沒有人點眼藥。不過我動身時不給人知道,在路上不停留耽擱,並將姓名改變了,或者不至鬧出意外的事情。惟有到了山東之後,將二哥的信投上去,倘馬大哥竟抹殺天良,硬抓了我就地正法,我不是自投羅網,白送了性命嗎?"張文祥道:"這一層倒也是可慮的,二哥以爲怎麼樣?"鄭時偏着頭想了一想道:"我料他斷不敢這們做,也不值得這樣做。想得賞得功的,是差役和候補小老爺。他已做到了藩臺,何至有這些舉動。並且他在四川做了多年的府縣官,早聞了我兩人的聲名。也應該知道不是好惹的。殺了四弟,於他自己絲毫沒有益處,而留得我兩人在世,他從此就休想高枕而臥,他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何至做這種於自己有害無益的事,四弟儘管放心前去,若他真個被糊塗油蒙了心,殺了四弟,我兩人不出頭替四弟報仇,剜了他的心祭四弟,我兩人便不是人了。"施星標是極信仰鄭時的,鄭時教他去做甚麼事,那怕赴湯蹈火,也不推辭。三人當時商議妥當,施星標拾奪了隨身包裹,帶了鄭時寫給馬心儀的信,即日動身向山東前進。

    在路上免不了舊小說書上所說"曉行夜宿"。"飢餐渴飲"的兩句套說。一路不停留的,安然到了山東。也不落客棧,馱着包袱,徑跑迸藩臺衙門,打着門房裏人說道:"我是馬大人家鄉來的,這裏有一封信,請你就替我送上去,我在這裏等回信。"施星標那般粗莽的人,加以身上是行裝打扮。藩臺衙門裏的門房,眼眶何等高大,那裏把施星標看在眼裏。以爲不過是討了一封有點兒來頭的信,到這裏求差事的,連睬也懶得睬一眼。反抬起頭。蹺起腿,向旁邊的人說話。施星標在四川當鹽梟的時候,手下也是一呼百諾,那裏受過這們冷落,依得在山裏時的性格,已要動手打人了,只是心裏一想鄭時吩咐凡事忍耐謹慎的話,火性就按納下去了,勉強陪着笑臉,對門房說道:"這封信請你替我送進去,我有要緊的事須等回信呢?"門房聽了仍是不睬,只鼻孔裏冷笑了一聲,繼續向旁邊的人說道:"也不知是那裏來的野瘟身,沒名沒姓的,究竟是向誰說話啊。"旁邊的人瞟了施星標一眼,登時滿臉現出鄙視的神氣,也是鼻孔裏冷笑了一聲,臉又掉了過去。

    施星標看了這情形,忽然想起鄭時吩咐買通門房的話來了。暗自思量道:"原來官場的門房,都是要有錢給他,他才肯替人傳報。我忘記了鄭二哥吩咐的話,沒拿錢給他,怪不得他使出這般嘴臉來給我看,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他。"施星標心裏這們想着,即從包袱裏取出準備送給門房的一包散碎銀子,約莫有二十來兩,雙手連那封給馬心儀的書信,捧到這神氣活現的人面前,陪笑說道:"我是個鄉下人,初次到衙門裏來,不知道禮節,這一點兒小意思,都忘記拿出來,對不住,對不住,請你自己去喝一杯酒。"門房聽了這幾句話,倒覺得中聽,隨即掉過臉來,先向施星標手中望了一望,似乎還有點兒嫌棄輕微的神氣,不肯就放出笑臉來。及伸手接過去,在掌心中略掂了一掂,知道分量不輕,竟不象是鄉下人的出手,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立起身對施星標笑道:"何必如此破費,請在這裏坐一會兒,這信我立刻親自送上去,有不有回信,等我下來就知道了。"施星標暗喜虧得鄭二哥有見識,若沒有這點子準備,我這一趟簡直是白辛苦了。施星標在門房裏坐等了一刻工夫,這送信進去的門房已滿面笑容的走了出來,對施星標招手道:"大人傳你上去,隨我來罷。"施星標抖去了身上灰塵,一手提了包袱,跟着門房穿廳過廈,直走到上房內客廳裏。門房招呼施星標坐了,自去通報。

    不一會,馬心儀就走了出來。施星標見面幾乎不認識了,因爲初次見馬心儀的時候,馬心儀正在縲紲之中,滿臉憔悴憂煎之氣。別後馬心儀官運亨通,宮途得意,居移氣,養移體,此時的馬心儀已養成一個大胖子了,氣度也與從前迥然不同。施星標那敢怠慢,忙起身趨前請安。馬心儀伸手拉起來,笑道:"老弟辛苦了,自家人不用多禮,坐下來好談話。"施星標諾諾連聲的斜簽着半邊屁股坐了。馬心儀挨身坐下來,說道:"老二的信,我已見過了。那種局面,本來不是可以長久的。你於今打算在這裏弄點兒差事幹幹呢?還是由我薦到別處去呢?"施星標道:"情願在這裏伺候大哥,承大哥栽培,就教我去死,我也不含糊。"馬心儀緊蹙着兩道濃眉,說道:"依我的意思,還是由我寫一封信,薦到別處去的好,包你得着一個好撈錢的差缺。"施星標道:"我從四川動身,就存心是來伺候大哥的,鄭二哥也吩咐我須小心伺候大哥。只要大哥肯拿眼角照顧我一下,我便終身感激不盡,並不曾動撈錢的念頭。"馬心儀道:"我知道你是個實心人,也未嘗不想留你在眼前,做個貼身的人。不過其中有些不便之處,不說大家不好,說了又對不起你。"施星標道:"大哥何必這們客氣。我將要動身到這裏來的時候,鄭二哥已說過了,我到這裏來,大哥必有許多爲難的地方,教我忍耐謹慎。大哥有甚麼說,儘管吩咐,我決不敢違拗。"馬心儀笑道:"倒是老二有些見識,他既經對你說過,知道我有爲難的地方,我爲顧全你們,便不和你客氣。你我雖是當天結拜的兄弟,但這一切事故,在當日已有約在先,只有我四人各自心裏知道,無論對何人不能透漏,因此稱呼上須大家留意。你的姓不能改,名字卻不能再用'星標’兩個字。你排行第四,我此後只能叫你'施四’。你須記着,萬不可失口呼我大哥。暫時還沒有相安的事給你幹,且在衙門裏住着,等到有機會就安插你。我的事情忙,恐怕沒有工夫和你談話。你得原諒我,"

    施星標連聲應是,從此就住在藩臺衙裏。沒住到幾個月,山東巡撫出缺,馬心儀便遷了巡撫。教施星標當了一名巡捕。施星標也不懂得巡捕的官階大小,以爲巡撫是一品封疆大臣,巡捕的官銜,照字面上看,相差並不甚遠,必不十分卑小,興高采烈的當着巡捕。同事的人因施四不肯說出自己的出身履歷並和馬心儀的關係,都疑心他是馬心儀的親戚,說出來恐怕辱沒了馬心儀,所以不肯直說,卻沒人疑心有那種不能告人的事實在內。施星標幾番想寄信給鄭時和張文祥兩人,無如從山東到四川的道路太遠,託人帶信本不容易,而施星標自己不能寫字,他們的祕密關係,又不能給外人知道,不敢請人代寫。因有這兩種緣因,施星標來山東一年多了,還不曾有一個信給鄭。張二人。

    鄭。張二人在四川的勢力,一口薄弱似一日,盼望施星標在山東的消息,簡直望眼欲穿。等了七八個月,還杳無音信。鄭時只得主張將手下親信的兄弟,每人給了些生活銀兩遣散。張文祥並無家人妻室,鄭時的髮妻早已死了,因年來不得一時安居,便懶得續娶,二人都孑然一身。手下的人既經遣散,就不能在四川逗留了。二人假裝做生意的人,帶了盤纏行李,打算在東南各省閒遊幾處名勝,順便探聽施星標在山東的情形。若還得意,就到山東去走一遭。在重慶包僱了一條船,一路順流而下,遇着可以流連遊覽的所在,便將船停泊,遊覽些時又走。他兩人在四川的聲名,雖鬧的很大,然一則因認識二人面孔的人還少,二則因他們當鹽梟時的舉動,從沒有結怨於人民的,地方人民不存心與他們爲難。官場緝捕的力量是有限的,並且二人既改了姓名,又不在一處地方停留多日,所以能平安無事的到了湖北。

    他們到湖北的這日,正是七月初七。這夜天高月朗,微風不動,漢水波平,映着半輪缺月,光明如鏡。船泊黃鶴樓下,樓影也倒印在鏡光之中。鄭時欣然對張文祥說道:"我等半生勞碌,未嘗得一日清閒。象這般清幽的景緻,那裏是勞碌人所能領略得到的。我們於今可算得天牗其衷,回頭是岸,纔有這種景物,給我們在安閒中享受。若糊塗錯過了,實太可惜,我們何不趁這月色正好的時候,到黃鶴樓上去遊覽一番?"張文祥道:"既是二哥有這般清興,我陪二哥去便了。"鄭時一團的高興,與張文祥攜手上岸,抖擻精神,走到黃鶴樓上。憑欄俯首,只見江流如帶,夾岸武漢三鎮萬家燈火,隱約如煙霧迷離中,幾條秋葉一般的漁船,往來蕩破一平如鏡的水光,下網的聲音,都彷彿送到耳邊來了。二人不覺心曠神怡,相視而笑。

    正在這塵襟滌盡。榮辱皆忘的時候,忽聞長笛之聲,悠揚清遠。張文祥聽了,笑道:"我記得小時候讀過'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詩。難道這黃鶴樓中,真是時常有人吹笛子嗎?"鄭時笑道:"那有這回事,你聽這笛子是在黃鶴樓中吹嗎?遠得很呢,說不定離這裏還有幾里路。"張文祥側耳聽着,說道:"好象是兩支笛子同吹。二哥也是會樂器的,聽這笛子吹得好麼?"鄭時一面用手在欄杆上拍板,一面答道:"吹得很好,只是聽這音調淒涼抑鬱,估量必是兩個有心事的女子,在那裏吹弄。"張文祥問道:"聽吹出來的音調,就分得出男女嗎?"鄭時道:"這如何聽不出,不但分得出男女,其人的老少美惡,以及性情行動,都能於所奏的音樂中求之。不僅這笛子可以聽得出,在一切樂器的音調中皆能聽出。"張文祥笑道:"然則二哥聽這兩個吹笛子的女子,其年齡容貌,以及性情行動如何呢?"鄭時道:"我既說是兩個有心事的女子,可知年紀不大,至多不過二十多歲,容貌決不醜陋。並可知道她兩人的樂器,是由高明的師傅傳授的。"張文祥問道:"不是娼妓在那裏陪客侑酒麼?"鄭時搖頭道:"不是,不是,世間恐怕沒有這們文雅的娼妓,就有也是由宦家小姐淪落入煙花的。"張文祥道:"細聽這聲音,好象是從江邊發出來的。我們何不順便去探尋一番,看二哥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鄭時點頭道:"也使得,我本來要回船去了。"二人仍攜手走下黃鶴樓。聽笛聲覺得一步近似一步,直走到泊船的所在,用不着探尋,原來苗聲就是鄰船上發出來的。

    二人回到自己船上。看鄰船的窗門都已敞開,看見艙裏堆積了許多箱篋,箱上都貼着封條,卻看不出封條上寫了些甚麼字。艙上首安放了一張牀,牀上枕蓆皆異常精潔。牀前一張小几,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女郎,盤膝坐在几旁的一張湘妃竹榻上,一支笛子握在手中,已停口不吹了,側轉臉向坐在牀緣上一個年齡稍大些兒的女郎說話。几上也有一支同樣的笛子,是坐在牀緣上女郎放下來的。兩女郎臉上都沒脂粉的痕跡,而修眉美目,皓齒朱脣,天然絕麗。因兩船緊靠着船舷停泊,鄭。張二人所立之處,相離那牀不過一丈遠近,女郎說話的聲音雖低,沒有關閉窗門的緣故,也能聽得分明。只聽得坐在牀緣上的女郎悠然嘆着氣,說道:"去依靠人家的事,總是爲難的。此去也只好聽天由命罷,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見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時再作計較。"即聽得坐在湘婦榻上的女郎說道:"我想姨母姨父決不至存心歧視我們。我們此去,雖說是不得已,去依靠他兩老人家,但是銀錢上並不沾他家的光。父親在綿州的時候,我的年紀雖小,還記得姨父姨母帶着海哥到那衙門裏住了一年半,臨行還向父親借了三千兩銀子。那三千兩銀子借去以後,聽說姨父很得了幾個闊差事,卻不曾聽說歸還那銀子的話。無論那銀子還了沒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銀子的事,總是確實有的。我們於今並不圖沾他家的光,只圖他兩個年老的至親,照應照應,若還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舊情了。"牀緣上的女郎正色說道:"妹妹快不要將這些事擱在心裏,到林家之後,萬一不留神說到這些事上面去了,傳到姨父姨母耳裏,定要背地責備我們不懂事。我們不應該管。"女郎說到這裏,偶然回過頭來,好像已覺得鄰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氣。當即立起身來,順手將這邊的窗門推關了。窗門一經關上,說話的聲音便聽不明晰了。鄭。張二人只得縮身進艙。不知鄭。張二人和這二個女郎要不要發生什麼關係?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五回 識芳蹤水濱聞絮語 傳盜警燭下睹新姿

    話說鄭。張二人縮身進艙以後,張文祥說道:"二哥的本領真不差,估量得和目睹的一樣。他說他姨父姨母在衙門裏住了一年半,又借去了三千兩銀子,可知他兩人確是官家小姐。"鄭時彷彿思索甚麼,似乎不曾聽得張文祥說話,坐下來半晌沒有回答。張文祥笑道:"二哥便着了魔嗎?"鄭時搖頭道:"那裏的話,你可知道他兩人是誰麼?"張文祥道:"我又不曾去打聽,剛偷看了一面,如何得知道他們是誰?"鄭時笑道:"你自粗心不理會,她已說出來了,怎的還用得着去打聽。老實對你講罷,若認真說起來,我們還是他們的大仇人呢。你這下子可想得起來麼?"張文祥望看鄭時出神道:"從來沒有見過面,仇從那裏來,我簡直想不起來。"

    鄭時道:"他說他父親在綿州時候的話,你沒留神聽麼?"張文祥忙接口說道:"我沒聽仔細,只道他說的是在綿州的時候。然則二哥料他姊妹就是那個做綿州知州的柳剝皮的女兒麼?"鄭時道:"不就是他的女兒,是誰的女兒呢?"張文祥道:"何以見得便是的?"鄭時道:"我料的決無差錯。因爲我知道柳剝皮是南京人,和福建人林鬱是同年,又同是福建藩臺福保的女婿。兩聯襟都仗曹福保的奧援,林鬱在江蘇也做了好幾任的縣官。他剛纔所說的海哥,就是林鬱在海門廳任上生的。林鬱做官與柳剝皮一般的貪婪殘酷,因官聲太惡劣了,被上司參革,耗了多少昧心錢才得脫身。丟官後就帶了妻子到綿州,在柳剝皮衙門裏住了一年多的事,我早已知道。借三千兩銀子的話,外邊人自不得而知。"

    "柳剝皮是一個極貪酷的小人,其所以一般百姓送他這個剝皮的綽號,就因他有三件剝皮的事。第一件是,有一次拿着一個著名女賭痞,他坐堂問了幾句,就向左右的衙役喝道:'把她的褲子剝下來打屁股。’從來沒有抓着女人打屁股的事,衙役遲疑不敢動手。他更發怒喝道:'褲子不能剝嗎?本縣還要剝她的皮呢。’第二件是,因他打人的小板,兩面都有許多半寸長的小尖丁子,打在人身上血肉橫飛,不到幾十板,就得剝去一層皮肉。第三件,就爲他專會剝地皮,他做金堂縣官的時候,有人就他的名字做成一副罵他的對聯,乘黑夜貼在他縣衙的大門上。他看了幾乎氣死,他名字叫儒卿。那對聯道:'本非正人,裝作雷公模形,卻少三分面目。慣開私卯,會打銀子主意,絕無一點良心。上聯切儒字,下聯切卿字。他自從看了那副對聯之後,自知官聲太壞,貪贓枉法的事,稍爲斂跡了些,只是益發鄙吝了。看得一錢如命,不知他怎的肯拿出三千兩銀子來借給林鬱的。柳儒卿爲人雖含鄙不堪,書卻讀的很好,並會種種樂器。文廟裏習樂所的各種古樂,他都能教人練習。所以他這兩個女兒的笛子吹得這們好。"

    張文祥笑道:"既是柳儒卿的女兒,論起冤仇來。與二哥真是不共戴天的了。我記得那次打進綿州的時候,柳儒卿單身逃出衙門,劈面遇着二哥,因二哥認識他的面貌,才喝一聲拿住。柳儒卿登時嚇得跪下來,二哥罵他膽小無恥,就將他殺了。那時若遇我或四弟,當面不認識他,必放他走了。"鄭時也笑道:"也是他惡貫滿盈,才遇着我。我沒殺他全家,就是十分寬厚了。林鬱此刻在甚麼地方,不得而知。因此他姊妹現在將去何處,也不得知道。我們的船,總以不和他們的船在一塊兒走爲好。他姊妹雖不認識你我,然他們乘坐的也是川幫裏的船隻,駕船的多是四川人,萬一弄出意外的枝節來,後悔就來不及了。"張文祥道:"二哥所慮不錯,我們總以小心謹慎爲好。明早不待天明,無論風色怎樣,吩咐船戶開船便了。"這夜二人安歇了。次日東方纔白,船就開離了黃鶴樓。

    好色的這個關頭,任是英雄,也難打破。鄭時爲人對於一切的事,都極精明能幹,惟一遇美色的婦女,心裏就愛慕得有些糊里糊塗了。他明知鄰船那兩個女郎,是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但是開船以後,總覺得兩女郎太嬌美可愛,心裏念念的放不下來,彷彿害相思的樣子。張文祥知道鄭時從來是這般性格,故意打趣他道:"想不到柳儒卿那般貪鄙無恥的人,倒有這樣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可惜二哥當時料不到有這回的遇合,若當時饒了柳儒卿的性命,今日豈不好設法將他的女兒配給二哥做繼室嗎?"鄭時聽了,並不覺得張文祥這話是有意打趣他的。一面沉吟着答道:"我仔細思索了,似覺與綿州的事不相干。"張文祥喫驚問道:"怎麼與綿州的事不相干?難道不是柳儒卿的女兒嗎?"鄭時道:"不是這般說,我所謂與綿州事不相干,是因事已相隔七八年了,他姊妹那時年紀小,未必知道他自己父親是死在何人手裏。即算能知道,也不認識你我的面孔。我們只要把名字改了,女子們有多大的見識,怕不容易對付嗎?"張文祥笑道:"然則我們用不着迴避麼?那麼,仍舊把船開回黃鶴樓下去好不好?"鄭時看了張文祥說話的神氣,才知道是有意打趣的,便不高興回答。

    船行到第三日下午,忽然颳起大風來。同行的船,已有一般重載的被風打沉了。各船上的人看了都害怕起來,只得急搶到背風的汊港裏停泊。漢港小了,停泊不了許多船隻。後來的船,就只得靠近淺水灘,使船底擱住不能轉動,以免被風颳到江心裏去。鄭。張二人所坐的這船,也是打不着汊港,就沙灘上拋了錨。所靠的這處沙灘上,一望無涯的,盡是七八尺深的蘆茅,被狂風吹得一起一伏。七月初間天氣的蘆茅,尚不曾完全桔槁白頭,青綠黃白相間,起伏不定的時候,就和大海中的波濤一樣。

    鄭時與張文祥同立在船頭上看了,笑道:"這般景物,也是我們在四川所領略不到的。"張文祥道:"四川若有這種所在,我們的船敢停泊嗎?只怕連船底板都要被人搶去呢。"鄭時道:"這也是現在亂世才如此。在太平盛世,沒有失業的人,儘管有這般好藏匿的所在,有誰願意去幹那些犯法的勾當。於今的四川,固是遍地荊棘,就是這長江一帶,也未必真安靖,不過沒有大幫口,略斂跡些兒罷了。論起地形來,四川就因山嶺多,好藏匿,能容留大夥的人,才弄出到處荊棘的局面。象這種所在,不過好藏匿一時,使追捕的找不着途徑罷了,那裏趕得上四川的層巒疊峯。"張文祥道:"怪道只我們這一隻船,靠在這蘆茅邊上,大概那些裝運了貨物的船,也是防這類地方不妥當,所以都擠到那邊汊港裏去了。"鄭時笑道:"那卻不見得是這般用意,只要能擠迸那邊汊港裏停泊,風浪確是小些。此時天色還早,上流頭的船,就要找一處象我們這樣的地方拋錨,也找不着,再過一會兒你瞧罷,一定還有船在我們這一帶停泊的。"二人在船頭上談論了一會,回到艙裏沒一刻工夫,忽聽得江邊有船篙落水的聲音。鄭時笑向張文祥道:"何如呢,不是有船來我們這一帶停泊嗎?"張文祥隨手推開窗門向外面看時,果見有兩條一大一小的船,撐過灘邊來停泊,即回頭對鄭時說道:"這兩條船吸水都很淺,可見得也是和我們的一樣,沒載多少貨物,所以也敢停泊在這裏。"鄭時隨口應了一句,也懶得起身探看。行船的人,照例不待起更就安睡了。

    鄭時這夜在睡夢中,猛被鄰船上"哎喲"一聲驚醒了。醒來便覺得船身有些兒蕩動,接着又聽得有人撲通落水的聲音。鄭時驚得翻身坐起來叫三弟,連叫了幾聲,不見張文祥答應。忙伸手向張文祥睡的地方一摸,已不知在何時起去了。再聽鄰船上似乎有人在那裏格鬥。心想:難道真個有強盜前來打劫嗎?鄭時雖是一個文人,然在四川當鹽梟時,常有親率黨徒與官兵對抗的事,尋常兩三個蠻漢,也不是他的對手,膽力更是極大。這時聽到外面的聲息,料知必是張文祥已與來打劫的強盜動手,當下並不害怕。因身邊不曾準備兵器,立起身順手摸了一條壓艙板的木槓。看朝船頭的艙門已經開了,即竄身出外。此時約大風已息,天上星月之光,照見鄰船上約有七八個漢子,各人都操着雪亮的單刀,圍住一個人廝殺。這人正是張文祥,赤手空拳的騰拿躲閃。一霎眼就見一個漢子被張文祥踢下河去了。鄭時逆料這些蠻漢,便再增加七八十個,也不是張文祥的對手。只是眼見着七八個手操兵刃的,圍攻自己赤手空拳的兄弟,不由得忿怒起來,手起槓落,劈在一個漢子後腦上。那漢子不提防背後有人暗算,也被打落下水。

    正待趕過去打第二個,只聽得張文祥喊道:"這裏用不着二哥幫助,二哥快進艙裏去救人罷。"鄭時也是老在行的人,知道彎腰竄進不知虛實的船艙,容易受人暗算。聽了張文祥的話,先提腳將窗門踢破了兩扇,就月光向艙裏窺探時,只見兩個赤條條的女子,仰面躺在一張牀上,好象是被繩索捆縛了的。艙中箱篋器具,橫七豎八的亂堆着。鄭時一看艙中情形,心裏就忍不住一跳,暗想:這不就是柳儒卿的小姐嗎?登時勇氣更鼓動起來了,將手中木槓一摜,就從窗門竄身進去,口向牀上的女子喊道:"不要害怕,我是鄰船上救你們的。"旋說旋上前動手解縛。見兩女子都不開口,知道是口裏塞了東西,先將兩人口中的東西掏了出來,然後解開了身上的繩索。鄭時眼快,已看見牀頭有一堆衣服,即抓了撂在兩人身邊,只羞得兩人恨無地縫可入。鄭時也覺得在旁看了難爲情,反身跳出來,打算幫着張文祥將強盜打走,但是衆強盜已一半打落了水,一半駕着靠在旁邊的一隻小船逃了。張文祥道:"饒了這夥毛賊罷。只要人沒喫虧,東西沒被搶去,便是萬幸了。"鄭時還沒回答,兩女郎都已穿好了衣服出艙來,低頭向張。鄭二人叩拜道:"今夜若不蒙兩位義士搭救,我姊妹身死不足,還得受這班狗強盜的污辱。兩位義士實是我姐妹的救命恩人,不敢避嫌,請兩位進艙裏就坐。"鄭。張二人不便伸手去扶掖,只得在船頭答拜道:"同是出門人,急難相救,只要力量做得到,是應該做的,快不要說甚麼救命恩人,承當不起。"鄭時首先進艙。聽得後艙裏有人的哼聲,剛待問那個,年大些兒的女郎已跟進艙,說道:"哦,我的丫環春喜和老媽子在後艙裏睡着,只怕也被捆綁了。"鄭時道:"船戶一個也不見出來,大概都被綁在後面。"這時鄭。張所乘船的船戶,因這邊打鬧得厲害,也驚醒起來,到這邊船上幫着鬆了船戶。水手的縛。

    大家混亂了一陣,兩女郎才請鄭。張二人在艙中坐定,請問姓名去處。鄭時將自己和張文祥的名字都改了。因鄭。張二姓極平常,用不着更改。也故意回問兩女,才知道大些兒的叫柳無非,小些兒的叫柳無儀。因林鬱住在南京,特地到南京去,想依附他姨父母居住。柳無非又說:"這條強盜船在湖北就跟着開行,一路時前時後,開也同開,泊也同泊,並不斷的有人向這邊艙裏窺探,我已疑心不是正當人。特地叫船戶進來吩咐,夜間須擇妥當地方停泊。想不到今日忽然颳起大風來,我姊妹害怕得甚麼似的,叫船戶趁早停泊。無奈一路下來,簡直找不着可以停泊的所在,直走到這裏,船戶見兩位坐的船在這裏,就進船來向我說:'這邊已有一條四川的船,靠蘆茅灘停泊了,我們的船隻好停泊在一塊,比單獨拋錨的好多了。’我那時見天色已近黃昏了,若再不停泊,恐往下更找不着好地方,即是有同鄉的船在這裏,彷彿多有一個伴侶似的,遂叫船戶開了過來,及至錨已拋了,纔看見那小船也跟了過來,緊靠我們的船泊來。我姊妹雖是害怕極了,但也無法逃避。入夜便緊緊的關閉艙門安睡,連高聲說話也不敢。及至從夢中驚覺時,身體已被強盜按住,一張口要喊,那堵口的東西已塞進來了,只得拼命掙扎,船身搖盪得幾乎傾覆了,強盜剛將我姊妹捆綁了,待施無禮陡聽得艙口有人喝了一聲:'狗強盜,快出來送死。’接着就好象有一個站在艙口邊的強盜,被人抓了出去,撲通摜到一丈遠近的江心裏去了。艙裏的強盜才一擁出外,在船頭上廝殺起來。。。。。。"

    鄭時聽到這裏,截住話頭向張文祥問道:"三弟,同睡得好好的,怎麼知道那船上鬧劫案,也不招呼我一聲,就悄悄的出來動手呢?"張文祥笑道:"那小船跟着拋錨的時候,我在窗門裏看見,有四個彪形大漢在船面上撐篙,篙尖落水的聲音,分外沉重。我在江河裏混的時候多,知道老當篙師的人,篙尖落水沒有聲響,偶然有之,也只在水面上飄一下,不至有深沉的響聲。即此可知那四個撐篙的人,都是外行。再看船艙裏,還有兩個漢子伸頭向外邊張望,並時時回頭對艙裏說話,可見得艙裏還不止兩個人。那船既吸水很淺,可知沒裝貨物。若說是專裝客的罷,搭船的客,不應都是三四十歲的壯健漢子。並且也沒有搭客大家幫着撐篙的道理,這船就很可疑了。再看這條大船,是我們川河裏的,雖是艙門緊閉着,看不見船裏的情形,逆料必是有闊人在內。既是我川河裏的船,又靠着我的船停泊,如果夜間有甚麼動靜,我是不能袖手旁觀的。我雖存心如此,不過我料的究竟對與不對,不敢決定。若拿出來和二哥商議,料得是便好,萬一看走了眼色,二哥不要責備我遇事張皇嗎?我外面和二哥同時安睡,實在因有這事擱在心中,那裏睡得着。當強盜跳過這船上來的時候,踏得這船身一歪,蕩得我們的船身都動了,我就知道所料的驗了。我船上的艙門,早準備了是虛掩着的,從容起來,結束好了,才輕輕的走過這船上來。強盜人多手快,已有幾個扛着皮箱在肩上,待搬過他們自己船上去,不提防我堵住艙門一喝,大約也猜不透外面有多少來拿他們的人,只驚得各人都將皮箱放下,想衝門而出。第一個衝出來,被我順手揪住胳膊只一拖,拖得他'哎喲’一聲。我恐怕,上人多了,纏腳礙手的不好施展,就提起那強盜向江心拋去。"鄭時道:"我就虧了那一聲'哎喲’把我驚醒了。若不然,只怕直到此刻還在酣睡呢。"

    鄭。張二人在艙裏坐談了一會。張文祥起身作辭道:"那些小毛賊受了這次大創,估計他們逃得了性命,也寒了膽不敢再來了。此後儘可安心,一帆風順到南京,想不至再有意外,此時纔到半夜,還可以安睡些時。"說罷,提步要走。柳無非連忙起身,說道:"我想求兩位再坐一坐。承兩位救了我姊妹的性命財物,還要耽擱兩位的安眠,我也自知原是不近情理的事,本來說不出口。不過我姊妹險些兒被強盜污辱身體,蒙兩位救了,此恩不比尋常,我姊妹何敢以外人待兩位。我們從重慶動身到此地,在船上已有兩個多月了,雖是素來膽怯,沒有像此刻這們害怕的,千萬求兩位在此多坐一會,我還有話說。"張文祥聽了不做聲,望着鄭時。不知鄭時怎生擺佈?且等下回再說。

    第十六回 盟弟兄同日結良緣 四呆子信口談官格

    話說鄭時見了柳無非說話時那種嬌怯可憐的樣子,不但心裏軟了,連帶渾身的骨頭骨節都軟洋洋的了,當即對張文祥說道:"女子的膽量,本來多比男子小,何況是宦家平日不出閨門的小姐,又才經過這般大驚嚇。就是平常的男子,也要嚇得膽破魂飛,手足無措。能像柳小姐這樣不慌不亂,便很不容易了。我等救人救徹,就多坐一會罷,行船不愁沒有睡覺的時候。"張文祥知道鄭時平日對於女色之迷戀,此時心裏雖覺得柳家姊妹,萬分迷戀不得,然口裏不便違背鄭時的意思,說出定要過去安睡的話來。只得依舊坐下,聽鄭時與柳無非互相談論身家遭際。

    柳無非道:"我姊妹都是在四川生長的。先父在四川做了十幾年州縣官,兩位居住四川的時候多,大約已聞先父的名。"鄭時裝作不知道的說道:"我們是做生意的人,平日於官場中人不甚留意,不知尊大人上下是那兩個大字?"柳無非瞟了鄭時一眼,說道:"先父諱灼,字儒卿,丙辰年在綿州殉難的。"鄭時故作驚異的樣子,說道:"我們在外省的時候多,竟不知道家鄉地方的綿州,曾鬧過甚麼亂子?"說時,捏着指頭。口裏念着丙辰。丁已的輪算了幾下,說道:"怪道我不知道,我從甲寅年出四川,在新疆。甘肅一帶盤桓,直到前年纔回四川去。因我的行蹤無定,家鄉的消息,很不容易傳到我跟前來,究竟丙辰年綿州曾出了甚麼亂子?"柳無非黯然說道:"並不曾鬧旁的大亂子。就是近年來在四川鬧得最兇的梟匪,乘先父沒有防備,陡然攻進了綿州城。先父逃己來不及,在衙門口遇着匪首,認識先父的面貌,先父遂被難。"

    鄭時問道:"四川的梟匪首的姓名還記得麼?"柳無非點頭道:"匪首的姓名,自然記得。但是那梟匪是四川最兇悍有名的,誰也奈何他們不了。我又沒有兄弟,這仇恨是永遠沒有報復的時候了。"鄭時仍作不知道的問道;"在四川最兇悍有名的梟匪,不是小辮子劉榮麼?"柳無非搖頭道:"不是姓劉的,是姓張的,叫做張文祥,於今還在四川。官兵聞他的名就害怕,多不敢與他對壘。"張文祥坐在旁邊聽了,心裏止不住怦怦跳動,看鄭時行所無事的神氣問道:"尊大人就是張文祥所害嗎?"柳無非道:"那到不是。聽說動手殺我先父的,是張文祥手下一個小匪,先父殉難之後,先母因哀傷過度,不到三年也棄養了,丟下我姊妹兩個。親房叔伯人等雖有,只是不但得不着他們的照應,並欺負我姊妹年幼無知。用種種盤剝計算,侵佔吞蝕,無所不至。幸虧當日隨侍先父母在各州縣任上的時候,我姊妹都曾略讀書史,處理家政,不至茫無頭緒,才能將先父母遺留的財物,略略保存些兒。不過自先母棄養後,我姊妹家居便沒有相關切的家長,究竟諸事都嫌不便,我有姨父姨母住在南京,我只得帶了舍妹到南京去,打算相依姨父母度日。以爲由水路直到金陵,是可望一帆風順平安無事的,不料在半路上會有今夜這種險事發出來。若沒有兩位拔刀相救,我姊妹受禍真是不堪設想。"

    鄭時謙遜了兩句,將自己和張文祥的身家履歷,隨口編造了許多好聽的說了。二人既更改了名字,鄭。張又是尋常多有的姓氏,柳無非聽了,當然不至疑心二人就是他自己不共戴天的大仇敵,只道鄭時所說的身家履歷是真實不虛的,鄭時說,自己也是大家公子出身,因讀書進學之後,無意科名,又生性喜歡遊覽。就藉着經商。好遊覽天下名山大川。柳無非聽了,就笑道:"這就對了,我剛纔聽先生說是做生意的人平日於官場中人不甚留意的話,心裏正在疑惑,怎麼做生意的人,有先生這般氣宇,這般吐屬?原來是厭惡科名,藉着經商好到處遊覽的。"鄭時的學問,本來很淵博,此時更有意誇示才華。柳無非姊妹都能略通文墨,兩下接談之後,不由得柳無非不五體投地的佩服。

    柳無非姊妹雖是生長宦官之家,知書識字,然因柳儒卿死的太早,失去了拘管的人,種種淫詞豔曲的書,遇着便廢寢忘餐的不肯釋手。他母親不識字,以爲女兒能發奮讀書,是不會有差錯的。已成年的女孩兒家,裝了一肚皮的淫詞豔曲,安有不心心念念羨慕那些才子佳人呢?加以他姊妹被強盜剝得一身精光的捆縛了,是由鄭時親手解開的,有這一層關係,柳無非心裏對鄭時就不知不覺的親熱了。男女之間,只要雙方都有了愛慕的念頭,便沒有不發生肉體關係的,在鄭時不過因柳無非生得可愛,素來好色的人,不能制止自己不轉念頭,只是還有些覺得自己的年紀,比柳無非大了一倍,不敢希望便成夫婦。不料柳無非因自己曾赤身露體與鄭時接觸,更欽佩鄭時的學問好,並不嫌鄭時年老,竟願以終身許給鄭時。鄭時原是沒有家室的人,自是再得意沒有了。但是張文祥心裏極不以爲然,卻又明知鄭時決不聽勸,不便攔阻。鄭時和柳無非都看出了張文祥不願意的神氣,二人商量對付,就將柳無儀配給張文祥。張文祥這時除了與鄭時絕交而外,沒有方法可以拒絕。一個鐵錚錚的漢子,遂也輕輕的被捲入這愛河的漩渦中了。兩真姊妹既嫁給兩盟兄弟之後,便大家計議,恐怕到南京不爲林鬱夫婦所歡迎,即決議不到林家去了。依鄭時的計算,逕到山東去找馬心儀,看馬心儀對待的情形,再定行止。柳無非姊妹既嫁了他二人,行止自由他二人作主。去向已定,便望山東進發。

    柳無非姊妹賠嫁的資財,都是柳儒卿在四川搜刮的。也有十多萬。鄭時打算到山東後,借馬心儀的門路,捐一個官銜,憑着自己的才幹,也不愁沒有出頭之日。在路上經過了多少時間,這日到了山東。在一家招牌名鴻興的大各棧裏住下,先打發人去巡撫部院裏將施星標找來。旋星標這時的氣概,已大異乎從前了。因終日和官僚接近,眼見的是官模祥,耳聽的是官言語,而他又自以爲做了巡捕大官。不能不有官架子。官習氣。巡撫部院裏的人,因不知道他的來歷,見他初到的時候,馬心儀立時傳見,並很密切的和他談了一會話,估量必是和馬心儀有密切關係的。官場中人的眼睛最勢利,不要說是和督撫有密切關係的人,全省的官員都得逢迎巴結。只要督撫在閒談中提了這人的名字,或在上衙門的時候,督撫單獨對這人點了點頭,這人便得了無上的榮幸,一般同僚的官員即時對這人就得另眼相看了。施星標就因馬心儀對他與一般在部院裏供職的人,略似親切一點,便沒有一個不在施星標跟前獻殷勤表好意的。施星標原本是老實人,看了這些人對他的情形,不知道勢利官場,照例如此,只道是自己的官階比人高,應受一般人的敬禮。

    這時他騎來一匹馬,帶了兩名跟隨,自覺很體面的到鴻興棧來。他是個天真爛漫的人,倒還有一點兒念舊之心。見了鄭。張二人,連忙行禮,說道:"二哥。三哥到這裏來,怎的也不早給我一個信,使我好遠些迎接?並且也用不着住客棧,直到院裏去住,多少是好。"鄭時看施星標還是在四川時一般的親熱,便說道:"自家兄弟何用客氣,說甚麼遠些兒迎接的話。老弟知道院裏好住嗎?"施星標笑道:"怎麼不好住呢,難道二哥。三哥是外人嗎?"鄭時也笑道:"老弟還責備我不早給你信,你到山東來這們久了,曾有一個字給我們麼?我和三弟因沒得你的信,委實有些放心不下,只得親來這裏瞧瞧,如何好冒昧徑去部院裏去呢?"施星標跺腳說道:"二哥快不要提寫信的話了,真是急得我要死。從前我們兄弟在一塊兒的時候,凡是要提筆的事,有二哥作主,我倒不覺得不識字的不方便。我動身的時候,記得二哥曾叮囑我寫信,那時還沒拿寫信當一件難事。及到了山東一兩個月,差事弄妥了,纔想起要寫信的事了,但是我既提不起筆,又沒有知心的人可代我寫,你想我不是急得要死。"鄭時點頭道:"我也想到了你有這一層爲難的情形,於今大家都見了面,這些話也不用談了。你且將到山東後的情形,詳細說給我聽,我再告訴你別後的經歷。"施星標即將馬心儀待遇了他的言語。行爲,和盤托出說出一遍。鄭時躊躇道:"既是這們一回事,你何以見得我兩人好到院裏去住呢?"施星標道:"這還有甚麼可疑慮的地方。象我這樣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笨人,到這裏沒幾日,也就弄到了這們一個前程,難道對二哥。三哥還不如我麼?放心,放心,於今是我們兄弟應當得志的時候到了。"鄭時見施星標自以爲巡捕是大前程,不由得好笑,但也不便說穿,掃了他一團高興。便說道:"能如老弟所說的自是好事,你我都巴不得有一條出頭之路,不過到院裏去住的話,就是大哥吩咐我們搬去,我也覺得不大方便。老弟到這裏坐談了一會,我還沒引見你兩個嫂子。’

    施星標聽了,望着鄭。張二人發怔道:"甚麼嫂了?兩個哥哥都在我走後娶了親嗎?"鄭時笑道:"自然是娶了親,否則那裏有嫂子給你引見?"施星標登時很着急似的說道:"這卻怎麼辦,我不知道二哥。三哥都已辦了喜事,有嫂子同來了,一點兒見面禮也沒準備,我面子上不太難爲情嗎?"說時,立起身伸手在懷中摸索。大約是打算摸些幾銀兩出來,鄭時忙拉着他的手在身邊坐下,說道:"不要忙,我還有話向你說。我和三弟娶你這二個嫂子的原因,不能不先說給你聽。但是這原因只能向你說,因你和我們賽過親手足。在一塊兒時候的事,不能瞞你,別後的事不忍瞞你。除我們自家兄弟而外,無論甚麼人都說不得。"施星標道:"那是自然,我到此地這們久了,從不曾向外人漏出半句以前的事,"鄭時接着將七夕在黃鶴樓聞笛,及以後種種經過,詳述了一遍道:"這事可算是弄假成真的,三弟當時果然沒有動絲毫不正的念頭,就是我也不過生性慣尋這種開心,見了可愛的女子,不問成與不成,是要轉轉無聊的念頭的。誰知是天緣湊巧,居然都成了夫婦,若給他姊妹知道了我和三弟的履歷,日後恩愛深了就不要緊,暫時是難保不有些麻煩。"施星標愕然說道:"那回打進綿州,我不是也在內嗎?"鄭時笑道:"誰說不是有你在內,我也想,這爭不免有些行險僥倖,但我卻有把握,決不至給他姊妹知道。就是萬一有泄漏的時候,我等男子漢,身上長了一對腿,還怕跑不了麼?"施星標道:"怕甚麼,我們男子總佔了便宜。好,就帶我去拜見罷,見面禮日後補來便了。"鄭時因恐怕施星標來了,說話給柳無非姊妹聽了去,特地另覓了一間相隔很遠的房會面。這時才引施星標與無非。無儀見面。施星標見無非姊妹都生提這般豔麗,險些兒看癡了。原預備了幾句吉利話,打算在見面時說的,竟說不出了。鄭時看了他這樣失魂喪魄的神情,見禮之後,便不讓坐,仍到坐談的房間裏來。

    施星標突然對鄭時說道:"二哥。三哥的福命真好,簡直是一對玉天仙,凡人那有這樣美貌的。大哥於今共有六個姨太太,都是年輕好看的。在我的眼睛看了,以爲生得好的都聚在他一家了。此刻看了兩位嫂子,才覺得那六個姨太太,都是俗不可耐的女子了。"鄭時含笑不做聲,施星標繼續說道:"我們兄弟在川中的時候,都怕家室累人,現在既大家換了局面,我也要留心訪求一個纔好。"鄭時笑道:"老弟的事,我當代爲物色,包管你得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兒便了。"施星標正色說道:"二哥不要多心,我想你們也應該找一個相安的給我快活快活,纔對得起我。"張文祥忍不住笑問道:"你這話怎麼講?憑甚麼定要我們找一個相安的給你快活,你自己不會去找的嗎?"施星標漲紅了臉,說道:"要我自己去找,要把兄弟做甚麼。"張文祥大笑道:"把兄弟是專爲拉皮條的嗎?你這話真露出你呆子的原形來了。"施星標很要緊似的辯道:"說媒,娶老婆,算得是拉皮條麼?當日拜把的時候,不是擺了香案,一同跪下來發過誓的嗎?那幾句發誓的裏頭,是不是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話?於今你們都有天仙也似的老婆享福,教我一個人睜開眼睛望着,你們憑良心對的起我嗎?"張文祥聽了,雖是笑不可抑,但也說不出駁他的話來。鄭時哈哈笑道:"呆子何用發急呢,我不是說了包管你得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兒嗎?"施星標忽轉了笑容,問道:"二哥這話可是真的麼?"鄭時道:"我何時曾向你說過假話。"施星標喜道:"我知道我自己是一個老粗,人品趕不上二哥。三哥,學問也趕不上二哥。三哥,不敢望有二嫂。三嫂那們美的,不過我現在已有了這樣的前程,若是我的官運好,將來的升遷是量不定的,總要象一個官家太太的樣子,纔可以配得上我。"張文祥道:"官太太的樣子,是甚麼樣子,我沒有見過官太太,倒有些分別不出。"施星標道:"說正經話,三哥不要開我的玩笑。一種人有一種人的樣子,三哥這般精明的人還說分別不出,不是存心開我的玩笑嗎?"鄭時知道施星標是老實人,說話最容易認真,便接着說道:"是否官太太的樣子,我一望就分別得清楚,不配做官太太的,我斷不至從中撮合,你只回去多準備些喜酒給我們喝。你是在官場中的人,娶親須得有個場面,不能象我們一般的草率。"施星標道:"話雖如此說,只是二哥一時那裏有一個這們合式的人兒呢,我到山東來了這們久,不曾遇着有相安的人,不相信二哥剛到這裏,便已對中了有可以配給我的人。"鄭時笑道:"你可以不問我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哄騙過你,這一層還不能使你相信嗎?"施星標心裏想着:這話倒是可信,我在四川的時候,許多人都因我老實,每每說假話哄騙我。就是張文祥也時常拿假話來尋我的開心。惟有他一次也沒有騙過我,並且因我老實,連笑話都不大向我說。他的話是可以相信的。想罷,就說道:"我不是不相信二哥,是恐怕一時找不着合式的人。"張文祥道:"你只回去準備辦喜事。二哥替你撮合的人,我也知道了,確是再合式沒有,我也能包你稱心如願。"說得施星標如雪獅子向火,渾身都喜得融化了,當下辭別了鄭。張二人,回到巡撫部院,即到上房裏見馬心儀。馬心儀平日也是因施星標誠實可靠,出入必帶在身邊,所以能直接跑迸上房去。

    這時馬心儀正在檢閱重要公文,忽見施星標進來,臉上喜氣洋洋的,不是平常的態度,料知必是有甚麼可喜的事,隨將手中公文擱下。施星標見左右沒有人,便近前說道:"鄭時二哥和張文祥三哥都來了。二人說本應一到就進來稟安稟見的,因爲不敢魯莽,先打發人來叫施星標去。"馬心儀不待施星標往下說,接口問道:"帶多少人來了?"施星標道:"沒帶旁人,只各帶了一房家眷。"馬心儀道:"他們不是都沒有家眷的嗎?怎麼各帶了一房家眷呢?"施星標是素來不會說假話的人,隨口就將鄭。張娶柳氏姊妹的經過,及柳氏姊妹如何美麗的話說了。馬心儀笑道:"你的眼睛裏看出來的美麗,只怕不見得是真美麗吧?"施星標急得竭力爭辯。馬心儀低頭沉吟了一會兒道:"他兩人改了名字很好。不過鴻興客棧裏住的人太雜,種種類類的人都有,在那裏住久了,終恐遇見面熟的人,傳揚開了不是當耍的事。你就去向他兩人說,我原想去看他們,親自接他們到院裏來住的,只爲有許多不便的所在,不能隨意行動,望他們原諒,即日將家眷。行李都搬到這裏來,且住下再看機會。只須將西花廳騰出,就夠他們兩房眷居住了,西花廳雖是離上房太近了一點兒,好在不是外人,沒甚要緊。"施星標見馬心儀這們話,心裏說不出的高興,一疊連聲的代鄭。張二人道謝。不知鄭。張二人究竟肯不肯到撫院裏來住?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七回 敞壽誕六姨太定計 營淫窟馬心儀誘姦

    話說次日一早,施星標就吩咐人收拾西花廳準備給鄭。張二人居住。馬心儀取了一張名片,教施星標去鴻興客棧迎接。施星標領命到鴻興棧來,見鄭。張二人,將馬心儀的話傳達了。鄭時問道:"你曾聽大哥說過,將如何安插我們的話麼?"施星標道:"他只說且住下再看機會。我們既住在那裏,他自然得安插我們。"鄭時低頭不做聲,好象思量甚麼似的。張文祥道:"我們既經來了,在客棧裏住着,總不成個體統,我們又沒有第二個可靠的朋友,二哥毋庸躊躇,不搬去,倒覺得對不起他似的。"鄭時點頭道:"承馬大哥的盛意,教四弟前來迎接,我們豈有不遵命的道理。不過我所躊躇的,是爲從四川出來,因路途遙遠,不曾攜帶一些兒土產來孝敬馬大哥,見面是很難爲情。打算就在此地辦幾色禮物帶去,聊表我二人一點敬意。"

    施星標道:"這卻可以不必,他那裏在乎這點兒禮物。"張文祥道:"他雖是富足不在乎人家的禮物,我們不能不聊表敬意。二哥說應辦些甚麼,我去照辦便了。"鄭時當即開了一單應辦的禮物,張文祥親去辦了。就在這日,施星標幫着將眷屬。行李都搬迸了巡撫部院,馬心儀與鄭。張二人相見時,只寒暄了兒句,便有事走開了,好在有施星標督率着下人安置一切。

    直到夜間,馬心儀才安排了筵席,在上房款待鄭。張及柳氏姊妹。馬心儀的六個姨太太,都對待柳氏姊妹十分親熱,柳氏姊妹雖也是生長在官宦之家,然柳儒卿當日不過做了幾任州縣官,排場氣概,如何及得巡撫部院裏的闊綽。少年女子的虛榮心最重,當下看了馬心儀六個姨太太的豪奢放縱情形,不知不覺的動了豔羨之念。而施星標在幫着搬行李的時候,看見春喜丫頭了。也不知不覺的動了愛慕之心。暗想:二哥只說替我撮合,教我準備喜酒,他何不就把這丫頭配給我?雖說是個丫頭,身分有些不對,但是這丫頭的模樣兒很好。舉動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來得大方。大哥身爲督撫,尚且討班子裏的姑娘爲姨太太,論人物,六個姨太大都趕不上這丫頭。我討了他,料想不至被人笑話。就只怕二哥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他要留着給他自己做姨太太,不肯讓給我。我且先和三哥商量,求三哥幫忙我說,如果他硬不願意讓給我,我就向大哥叩幾個響頭,也說不得,總得求大哥說一句公道話,看我爲甚麼要單身過一輩子。

    想到這裏,自覺有了把握,乘左右沒有人的時候,悄悄的對張文祥說道:"男子漢到中年以後,還沒有一房家室,好象幾事沒有個着落的樣子。我自從來到山東,境遇一天好似一天,地位也一天高似一天,我就想在山東成立一個家業,免得終年和沒廟宇的遊神一般,沒個歸宿之處。無如我既不是本地方人,對本地官宦人家又少有來往,高不成低不就,很難得有合意,不知他打算替我撮合的,究竟是誰家的小姐?"張文祥因施星標的言語。舉動,從來有些呆頭呆腦似的,和他沒多的正經話說,一開口便是開玩笑。這時見施星標說得如此慎重,並不似平日說話的沒條理沒次序,也就不便拿出開玩笑的神氣,只得應道:"此後既安排在官場中過活,家眷是少不得的。二哥打算替你撮合的,他不曾說給我聽,不知追究竟是誰家的小姐。"施星標道:"不問是誰家的小姐,我都不願意。大富貴人家的,好是自然很好,不過我做官不久,總怕匹配女家不上。我只要討一個人,能象二嫂的春喜丫頭那般一模一樣的,就心滿意足了。你可知道春喜已經許配人家沒有呢?"張文祥大笑道:"既是你自己說出來願意討春喜,那是再好沒有的了。"施星標喜問道:"難道二哥說替我撮合的,就是春喜嗎?"張文祥道:"不就是她,還有誰呢?"

    施星標道:"怎麼這兩日不見二哥提起?你猜事情不至變卦麼?"張文祥道:"二哥因你說要討一位官太太,他恐怕春喜是個丫頭出身,不配做官太太,所以說出來之後,就失悔不該說了。你於今既不嫌棄丫頭,我去向二哥說便是了。"施星標聽了,來不及似的對着張文祥一連作了好幾個揖,說道:"這事就拜託三哥了。"張文祥將施星標的話對鄭時一說,這段姻緣便立時成就了。馬心儀聽說,即賞給施星標二百兩銀子作結婚費。鄭。張二人也都有饋贈,於是施星標興高采烈的和春喜結起婚來。

    施星標是個有職務的人,結婚後仍照常供職,也沒有另租房屋。春喜夜間陪他睡覺,白天不在柳氏姊妹房中閒坐清談,便在上房陪馬心儀的幾個姨太太尋開心玩笑。春喜本來生性聰明,因從小伺候柳無非姊妹,也略解文字。施星標一心想馬心儀栽培提拔,無時無地不求得馬心儀的歡心。知道馬心儀最寵愛的,是新討來的六姨太。六姨太是北京極有名的紅姑娘,豔名也就叫做"紅姑娘"。但是容貌並非驚人之豔,就只應酬的本領高大,一張嘴伶牙俐齒,能遇一種人說一種話,但凡見過她的人,個個疑心她對自己有無限深情。心思更是細密玲瓏,在她班子裏走動的,不是王公貴人,即是富紳巨賈。每有爲難的心事,或是在她跟前愁眉不展,或是揹着她短嘆長吁,她總得尋根覓蒂,問出情由來,只須她那兩個水銀也似的眼珠兒一轉,不論甚麼爲難的事,她都能立時代籌應付的方法。雖不見得處處妥當,便見解確能比人高。因此一般在他那裏走動的王公貴人。富紳巨賈,見面多呼她爲紅軍師。

    馬心儀爲慕她的名,花了上萬的銀子討來,果是名下無虛。馬心儀寵幸她無所不至,大小家政,多半歸六姨太掌握。滿衙門的人,沒有不畏懼六姨太的,沒有不巴結六姨太的。施星標想馬心儀栽培提拔,更是巴結得盡心盡力。春喜是當丫頭出身的人,不待說最會承迎色笑,對於幾個姨太太,雖是一體奉承,只是在六姨太房裏周旋的時候爲多。馬心儀既是寵幸六姨太,當然除了辦公事的時間以外,總在六姨太房中尋歡取樂。論年齡,春喜比六姨太輕。論姿色,也比六姨太美。馬心儀是個縱慾無厭的人,六個姨太太還不能滿足他的慾念,見春喜生得有幾分動人之處,又整日的在左右殷勤,便串通六姨太勾引春喜實行無禮。在六姨太未嘗沒有醋意,因知道馬心儀生成的如婦人之楊花水性,可以隨處鍾情,恐怕他再討第七個姨太太迸門,奪了自己的寵幸。春喜是有夫之婦,只能通姦相好,不能定名正位,停眠整宿,對於自己的寵幸,還可以保全。因此情願順承馬心儀的意旨,用種種方法引誘春喜。在班子裏當姑娘的人,引誘婦女的手段,自是高人一等,全不費事的便將春喜引誘成奸了。施星標是個粗人,又輕易不敢到上房裏走動,那有察覺的時候。

    馬心儀與春喜通姦了一兩個月,厭故喜新的毛病,不覺又漸漸的發出來。這時祕密對春喜說道:"我今年差不多五十歲了,中國各省繁華之地,我多到過,生得美的婦女,在我兩隻眼裏見的,也實在不少。只是從來沒見過有美麗象你家那兩個小姐的。我不知道鄭老爺。張老爺怎麼有這們好的豔福,不費甚麼氣力,在半路上遇着,便成就好字,真是可羨可慕。從外面看,似乎我比他兩人命好,其實我的命,如何及得他兩人。我若能得一個象你家大小姐那般美女子的,陪伴終身,現在的高官厚祿都情願讓給旁人去享受,我就以白丁終老也是快活的。"春喜道:"我家兩位小姐豈但生得容貌美,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沒一件不會,沒一件不精,這回嫁給鄭姑老爺和張姑老爺,也要算是天緣湊巧。不然,也沒有這們容易。我記得當日在四川,老爺太太還存在的時候,來替大小姐二小姐做媒的,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次,都是官宦人家的少爺。老爺太太說門弟人品都很相安,可以定下來,偏是兩個小姐自己不肯,說:'那些官家少爺,多是酒囊飯袋,毫無學問的,一旦沒了祖業,便無力謀生。’我大小姐並不知道害羞,當面向太太說,不願意嫁給那些文不文武不武的少爺。那時趙家大少爺已經做到都司了,年紀還只二十五歲。據說趙大少爺能開兩石重的硬弓,武功好的了不得。我家老爺太太以爲二小姐是沒有不中意的了,誰知二小姐仍是不情願。我那時心想:兩個小姐這也不願,那也不願,到底心裏打算要甚麼樣的人物才嫁呢?誰也想不到在船上遇見鄭姑老爺,即時就傾心要嫁他。小姐原是要回南京林家去的,大約也是因爲喜事辦的太草率了,恐怕到林家說起來不體面,所以情願不去林家,逕隨姑老爺到這裏來。論兩位姑老爺的人品雖是好,但從前做媒的那些少爺們不見得都趕不

    馬心儀問道:"然則你那兩個小姐何以是那們來不及似的嫁他們呢?"春喜道:"我在隔壁艙裏彷彿聽得大小姐勸二小姐道:'你我的年齡也不小了,終身大事,若依賴你姨父姨母,是靠不住的。我們赤身露體的承他兩人從強盜手裏救了回來,因要解我們身上的繩索,遍體都撫摸到了,難得他兩人沒有娶妻,我們不赴此嫁他,好意思去嫁甚麼人呢?"馬心儀笑道:"遍身被人撫摸了,就得嫁給這人。我倒得設法在他姊妹身上撫摸一陣,看他又肯嫁給我麼?"春喜想迎合馬心儀的意思,便說道:"這不是極容易的事嗎,大小姐二小姐都歡喜喝酒,而酒量又不大,兩三杯酒下肚就醉了。不過這事也得商通六姨太,要六姨太出頭請他姊妹到上房裏來。"馬心儀不等春喜往下說,即連連搖頭道:"這事不能給六房知道。他姊妹既通文墨,我自有方法,使他姊妹心甘情願的着我的道兒。只要你在中間做個穿針引線的人,事成後我自重重的賞你。"春喜道:"我自然應該盡力,不過兩個小姐平日待我,雖與姊妹無異,我卻從不敢在他跟前放肆。勾引他的話,我是不敢去說的。"馬心儀問道:"看他姊妹的性情舉動,都象很隨和的,很容易說話的,並且你此刻的身份地位已和他一般大了,有甚麼不敢在他跟前放肆呢?"春喜道:"兩個小姐的性情舉動,實在都很隨和,就是我當日伺候他的時候,一次也不曾受他責罵過。只是要我向他說無理的話,她究竟是小姐,有小姐的威嚴,我怎敢和她比身份比地位。"馬心儀聽了,兩個眼珠兒登時向上轉了幾轉,不住的點頭,笑道:"有了,有了,我有計較了。你既畏懼她的威嚴,便勉強教你去說,也是說不動她的。大小姐爲人更精明能幹。一張嘴又能說會道,就是商通六房裏去勾引她,也不見得不碰釘子,沒得弄巧反拙,倒難爲情。我於今思量出一個最妙的方法來了,不問她是怎樣三貞九烈的女子,不愁他不上我的圈套。"春喜忙問是如何的方法?馬心儀笑道:"現在還不曾着手,不能說給你聽,你瞧着便了。"春喜遂不敢再問。就上來給姊姊叩頭。"六姨太道:"依照我生長地方的風俗,凡是至親密友,都得邀請。越請來的人多越好。無奈在這地方和做官一樣,至親不待說沒有,便是密友,除了兩位妹妹之外,就只有我家裏那五個姊姊。太太肯不肯賞光,此時不說不定,須看他臨時高興不高興。"柳無非道:"我不知道姊姊貴地方的風俗,本應略備禮物,以表我妹妹一點兒慶祝之心。既是姊姊說送禮比罵人咒人還厲害,我姊妹就只好遵命來討酒喝了。"六姨太道:"原是爲有這種風俗,才依照老例熱鬧一番,若送禮,便犯了禁忌了。"柳無非姊妹信以爲實,絲毫沒有疑慮。

    六姨太去後,不一刻,鄭。張二人都回來了,柳無非對鄭時說了六姨太親來邀請的話。鄭時笑道:"明九暗九的話,我也曾聽人說過,只不知道有邀請至親密友飲酒的風俗。你是歡喜喝酒的,酒量又不大,宴會中萬不可多喝。喝多了一則身體喫虧,二則酒能亂性,恐怕錯了規矩禮節,鬧出笑話來,醒後就失悔也來不及了。"柳無非笑道:"同席的沒有外人,都是些每日見面的,就多喝兩杯,也未必就鬧出甚麼笑話。好在六姨太說,酒杯可以選極小的,酒也可以喝極淡的,僅僅九小杯酒,那裏能喝醉人,不過六姨太說,照風俗須共飲到天明。你不是得獨睡一夜嗎?"鄭時笑道:"我獨睡一夜倒沒要緊,你每夜不到二更就睡,於今忽教你熬一通夜,你怎麼受得了?"柳無非搖頭道:"熬夜算不了甚麼。你睡在牀上等我,我只要可以抽身回來,就回來陪你睡。"夫妻很親密談了一會,六姨太已打發丫環來催了,柳無非姊妹方一同走進上房裏去。

    此時天色已是上燈時分了,內花廳裏已擺好了酒席。雖沒設壽堂,也略有鋪陳,是個有喜慶事的模樣。馬心儀的六個姨太太,都濃妝豔抹,出廳迎接。春喜也打扮得花團錦簇的,跟在六個姨太太當中。柳無非姊妹同向六姨太下禮,大家都急着攙扶,齊說不敢當。分賓主略坐了片刻,六姨太即起身邀請入席。各姨

    過了幾日,六姨太忽親自到西花廳裏來。柳無非姊妹迎接進房。這時,張文祥和鄭時都到外面閒逛去了。六姨太坐下來,笑道:"兩位姊妹都是極精明的人,可知道我此來是幹甚麼事?"柳無非也笑道:"姊姊不說,我們從那裏知道呢?"六姨太道:"今日是我的賤辰,特來接兩位妹妹上去喝一杯淡酒。"柳無非道:"啊呀,我真疏忽得該打,勞動姊姊親自來接,如何敢當。我早應該去給姊姊叩頭纔是。"

    六姨太連忙伸手來掩柳無非的口,說道:"快不要說這些客氣話,我們都是年輕輕的人,豈是慶壽的時候?只因我今年二十六歲,正逢暗九。我那生長地方的見俗,每人生日,逢着明九晴九,都有禁忌。據老輩傳說:若這人逢明九或暗九的生日,不依照老例熱鬧一番,這人必不順利,並且多病多煩惱。"柳無非道:"我倒不懂得這種風俗。怎麼謂之明九?怎麼謂之暗九?因四川沒有這風俗,不曾聽人談過。"六姨太道:"風俗自是一處不同一處。如我今年二十七歲,三九二十七,所以謂之暗九;若再過兩年二十九歲,便是明九了。遇着明九的生日,須在白天安排些酒菜,邀請若干至親密友。男子生日邀男子,女子生日邀女子。己成親的邀已成親的,未成親的邀未成親的。大家圍坐在一處,每人由生日的人敬九杯酒。酒杯可以選用極小的,酒也可以用極淡的,但是少一杯也不行,這就是託大家庇廕的意思。各人盡興鬧一整日,越鬧得高興越好。暗九就在夜間,一切都依照明九的樣,也是越鬧得兇越好,務必鬧到天明才罷。平常生日做壽,至親密友都得送壽禮,自有逢着明九暗九,無論什麼人,一文錢的禮也不能送。若是明九暗九有人送禮,簡直比罵人咒人還厲害。過了六十歲的人,便沒有這種禁忌了。我今年是暗九,所以特來請兩位妹妹去喝點兒淡酒。務望給我面子,早些光降,最好大家聚飲到天明。"

    柳無非道:"姊姊說得這們客氣,真折煞我姊妹了,我們即刻太都自有丫環在旁斟酒伺候,另派了三個丫環,伺候柳氏姊妹和春喜。每一個丫環手捧一把小銀酒壺,各斟各的酒,柳無非看杯中酒色金黃,喝在口中,味極醇厚,但是略有點甜中帶澀,彷彿有些藥酒的餘味,不覺用舌在脣邊舐咂,六姨太非常心細,已看見了柳無非的神情,連忙含笑道:"今日賤辰,承諸位姊姊妹妹賞光,和我喝酒。我知道諸位姊妹的酒量,都未必很大,恐怕外邊的酒太厲害,喝不上幾杯就有了醉意,因此特地派人辦了幾壇金波酒來。這金波酒的力量不大,大家都可以多喝幾杯。"說時,兩眼望着柳無非,問道:"妹妹曾喝過這種金波酒麼?"柳無非道:"不曾喝過。"柳無非滿心想問:怎麼有藥氣味?因轉念一想:這是慶壽的筵席,如何好隨便說出藥字來?只心裏猜度,以爲金波酒本是這般的味道,喝了兩杯之後,便不覺得有藥味了。

    六姨太殷勤勸敬,柳無非覺得九杯之數未曾喝足,不好意思推辭,勉強喝過了九杯,已實在不勝酒力了。六姨太即向她說道:"妹妹今夜無論如何得熱鬧一整夜,我知道妹妹的身體不甚強健,此時可到我房裏去休息片刻。"說着,起身走到無非跟前,就無非耳根低聲說道:"喝酒的人,每小解一次,又能多喝幾杯。"柳無非此時正想小解,聽了這話,便也起身對同席的說道:"對不起,我立刻就來奉陪。"大家齊起身說請便。六姨太攙着柳無非的手,一同走進臥室,推開牀後一張小門。

    柳無非舉眼看這房間,比六姨太的臥室略小些,房中燈光雪亮,陳設的牀幾。桌椅,比六姨太房裏還加倍的清潔富麗。正待問這是誰的房間,六姨太已說道:"這是我白天睡覺的房間,牀頭那個形象衣櫥的,不是衣櫥,拉開櫥門,裏面便是馬桶,妹妹小解後,在牀上略坐一會,我去教人弄點兒解酒的東西來給妹妹喫,我這房裏誰也不敢進來,外邊有甚麼聲息,裏面毫不聽得。這裏面也不論有多大的聲響,只要關上房門,那怕就站立在門外的人,也簡直和聾了的一樣,因爲我白天睡午覺,最怕有聲響。就被驚醒得再也睡不着了。爲此弄這們一間房子,連我自己的丫環,都不許進來。"柳無非心中羨慕不已。六姨太回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帶關了。柳無非走到牀頭,輕輕將櫥門一拉,看櫥裏果和一間小房子相似,並有一盞小玻璃燈,點在櫥角上,照見櫥裏不但有一個金漆馬桶,並有洗面的器具,琉璃燈側還懸掛了一軸五彩畫。

    柳無非這時忽聞得一種極淫豔的香氣,登時覺得渾身綿軟,心旌搖搖不定,兩肋發熱,自知是因爲多喝了幾杯金波酒,連忙解衣坐上馬桶,兩眼不由得望着那軸五彩畫。那畫不望猶可,一落眼真教人難受,原來是一幅極淫蕩的春畫。柳無非初看時,嚇得掉過臉不敢多望,只是兩眼雖望在旁處,心裏再也離不開那畫,覺得房中沒有人,我何妨多看看,這類東西是輕易看不見的。誰知越看越不捨得丟開,慾火也就跟着越發騰騰蒸上,不能遏抑,卻又恐怕六姨太送解酒的東西進來,撞見了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心思起身,決然步出來。關了櫥門。整理了衣帶。覺得這房裏的香氣,比櫥裏更甚,看壁上也掛了好幾幅工筆畫,以爲這壁上的斷不是春畫。柳無非本是會畫的人,尤喜工筆畫,就近看時,不是春畫是甚麼,並且每幅畫上,都是一男數女,妖褻不堪。柳無非正在春興方濃的時候,再加上看了這類東西,那裏還講得上"操守"兩個字,兩腳竟軟得支不住身體了,就到牀上橫躺着,一顆心不待說在那裏胡思亂想,正在此時,忽見馬心儀從牀後轉出,走近牀前,笑嘻嘻的打了一躬。不知馬心儀將怎生舉動?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八回 馬心儀白晝宣淫 張文祥長街遇俠

    話說柳無非眼望着馬心儀笑嘻嘻的向他打了一躬,說道:"好妹妹,你真想死我了。"柳無非嚇得心裏一跳,正待掙紮起來,無奈在醉了酒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馬心儀來得真快,只一霎眼工夫,已被摟抱入懷。柳無非身體既不能動,惟有打算張口叫六姨太快來。不張口倒也罷了,口才張開,隨即就被塞進一件又軟又滑的東西來,只塞滿了一口,不能出聲。動不能動,喊不能喊,掙扎又無氣力。此時的柳無非,除了聽憑馬心儀爲所欲爲外,簡直是一籌莫展,因此柳無非遂被馬心儀玷污了。馬心儀最會在婦人跟前做工夫,柳無非一落他的圈套,便覺得他是個多情多義的人。大凡婦人一被虛榮心衝動,"操守"兩個字是不當一回事的,只有如何才能滿足自己的慾望,倒是馬心儀還存了幾分畏懼鄭時的心思,明知道鄭時有殺柳儒卿的事,因恐怕對柳無非說出來,柳無非不能忍耐,在鄭時跟前露出形跡來。鄭時機智過人,必能看出其中毛病。萬一因這妍情事,彼此弄決裂了,鄭時不是好對付的。此時的馬心儀心目中,只覺得鄭時可怕,以爲張文祥不過一勇之夫,不足爲慮的。幸虧馬心儀不把張文祥放在心上,方有以後驚天動地的事鬧出來。若馬心儀將張文祥和鄭時一般看待,那就難免冤沉海底了。這是題外之文,不去敘他。

    且說馬心儀既誘姦了柳無非,就每日教六姨太藉故將柳無非接到上房裏來,以滿足雙方的獸慾。鄭時雖也是一個好色之徒,然尚顧體面,不似馬心儀這般不擇人不擇時不擇地,公然白晝行淫。鄭時自進巡撫部署院後,每日除了同張文祥去外面閒逛些時外,總是獨自坐在西花廳裏看書。白天非有事故,並不和柳無非在一塊兒廝混。也不是鄭時對柳無非的愛情減少了,不願意親密。一則因已成了眷屬,自以爲夫妻是天長地久的,不必和露水夫妻一般的如膠似漆。二則困柳無儀與柳無非不曾離開過,姊妹的感情厚,歡喜時刻在一處笑談。並且馬心儀的六姨太太和春喜也不斷的到柳無非房中來,自覺坐在一塊兒不方便。加以鄭時喜讀書,日常手不釋卷,夫妻在一間房裏坐着,總不免有些分心,不如獨自在花廳裏的清靜些。因此六姨太每日來引誘柳無非到祕室去行淫的事,鄭時絲毫沒有察覺。

    馬心儀的慾望若是容易滿足的,便不至有了六個姨太太,又弄上了春喜,還要想方設法的鏽奸柳無非。即是個逞欲無厭的人,初與柳無非成奸的時候,似乎很滿足,及至每日歡會,經過若干度之後,趣味就漸漸的減少了,一縷情絲,又不知不覺的繞到柳無儀身上去了。尋常愛情專一的女子,醋心也非常濃重。和馬心儀鬼混的這些婦女,既無所謂愛情,便也沒有甚麼醋勁,並巴不得多拖幾個人同下渾水,免得人家獨爲君子。

    柳無儀從小就異常服從柳無非,有時他母親叫她做甚麼事,反不如柳無非說的,一些兒不敢違背。就是在船上與張文祥成親的事,柳無儀因張文祥的年齡比自己大過一倍,又是一個武人,沒一些溫柔文雅之氣,原不甚情願的。只爲柳無非已與鄭時發生了夫妻的情感,鄭時恐怕張文祥不高興,也是竭力想把張文祥拉下渾水,教柳無非勸柳無儀與張文祥成親。柳無儀服從慣了,不敢說出不情願的話來,張文祥一般的是服從鄭時的人,遂由雙方生拉活扯的成了眷屬,然這般成親的夫妻,自表面上看去,好象是經過一番患難的,可以稱得是一段美滿姻緣,其實夫妻各有各的情願。加之張文祥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早晚必鍛鍊身體,終年無間,對於女色,雖不說視如毒蛇猛獸,但是存心要留着這有用的身體,好待將來做一番事業,是絕對不肯在婦人身上銷磨豪氣的。因此柳無儀空得了一個嫁人的名,夫妻之樂領略得極少。心裏早就有些怨恨柳無非,不該拿她當送禮的人情。柳無非這回引誘她上馬心儀的圈套也和六姨太引誘她一般的做作。柳無儀一旦嘗着了這滋味,對張文祥更加冷淡了。

    張文祥那裏拿他的行爲言語放在心上。儘管柳無儀冷淡,他只是不覺得。倒是鄭時看出柳無儀不親熱張文祥的神氣來了,背地裏勸張文祥道:"我知道三弟把工夫看得認真,不肯在女色上糟蹋了身體。不過少年夫妻,實在不有過於疏淡。你要知道,你是練工夫的人,越是不近女色越好。三弟媳不是練工夫的,又在情慾正濃的時候,何能和你一樣呢?"張文祥聽了,從容問道:"二哥這話怎麼說起來的,難道無儀對二嫂說了甚麼話,二嫂叫二哥來勸我的嗎?"鄭時連忙搖頭,笑道:"豈由此理。不但你二嫂不敢對我說這類話,就是三弟媳又難道肯拿這類話向你二嫂說麼?"張文祥緊接着問道:"然則是二哥親眼看出無儀甚麼情形來了麼?"鄭時道:"你知道的,我生平的大毛病,就在好色。因爲好色的緣故,和女人親近的時候居多。因親近得多,對於女人的性情舉動,也揣得很透澈。我眼睛裏三十年來所見的少年夫妻,其和好親熱如膠似漆的,必是男女的身體強弱相等,性情靈活也相等的。聰明強健的丈夫,沒有親愛愚蠢衰弱婦人的。反轉來,婦人對丈夫也是一樣,少年夫妻不和好,不是一邊的身體太衰弱,便是一邊的性情太古板。總而言之,十九是由於情慾上一方太過,一方不及。若兩邊能如願,夫妻就沒有不和好的了,你對三弟媳,自成親之日起,到於今舉動言語都無改變。只是我細心體察三弟媳對你的神情,就彷彿一日冷淡一日,不似成親時那般親切了。"

    張文祥笑道:"我倒不曾在她身上留心,不覺得她冷淡,也不覺得她親切。二哥既看出她對我冷淡的神情來了,卻教我有甚麼法子又使她親切呢?"鄭時笑道:"你我做丈夫的,也得代她們做女人的設想設想。她們終身所依賴的,在兒女未成立的時候,就只能依賴丈夫。若丈夫不和她親近,她終身的快樂便保不住了,她心裏安得不着急呢?只要你我做丈夫的肯體貼她,親熱她,除了生性下賤,不顧名節不知廉恥的女子而外,決沒有不體貼丈夫親熱丈夫的。"張文祥也搖頭道:"這隻怪我的生性不好,從來拿女子當一件可怕的東西,不僅覺得親近無味,並時刻存心提防着,不要把性命斷送在女子手裏。我未嘗不知道這種心思,只可以對待娼妓及勾引男子的卑賤婦人,不能用以對待自己的妻子,無奈生性如此,就要勉強敷衍,也敷衍不來。我這頭親事,原是由二哥二嫂盡力從中作成的,我自己不曾有過成立家室的念頭。二哥方纔勸我體貼親熱的話,我也知道是要緊的。但我仔細想來,即算我依遵二哥的吩咐,從此對無儀,照二哥對二嫂一樣,無儀心裏自是快樂。不過我爲圖她快樂所受的委屈,就真是啞巴喫黃蓮,說不出的苦了。何況在我這個生性不會體貼不會親熱的人,縱勉強做作,能不能得她快樂,還不可知呢?我想與其是這般兩邊不討好的延長下去,不如仍由二哥二嫂作主,另物色一個好男子…

    鄭時不等張文祥再說,急伸手去掩着張文祥的口,說道:"這不象話,快不要如此亂說,便是這般存心也使不得。休說無儀是你很好的內助,你不可胡存這駭人聽聞的念頭。就是無儀的德。容。工。貌都很平常,只要她沒有失腳的事,你也不能這們亂說。你非不知道她姊妹都是詩禮之家的小姐,這話若傳到她姊妹耳裏去,你試代她們着想。寒心不寒心?"張文祥道:"我並不是胡亂說的,二哥既以爲不能這們做,我只好依二哥的話,此後凡事將就她一點兒就是了。"鄭時喜道:"好嗎,夫妻間很有一種樂趣,非做丈夫的凡事將就妻子,這種樂趣便不能領會。你依我的話,將來嘗着了這種樂趣,還得向我道謝呢。"張文祥不說甚麼,自悶悶不樂的走開了。

    過了幾日,張文祥忽於無人處對鄭時說道:"我們山遙水遠的來依靠大哥,到這裏也住了幾十月了。初到時遼見過幾次面,近來簡直面都見不着了。他口裏雖道竭力設法安插我們,心裏不見得有這一回事。我想久住在這裏也無味,我們原不是爲官作宰的人,娶了個官家小姐做妻子,已經是不相匹配了。再加上久住在這種富貴的地方,使他們終日和一般驕奢淫逸的姨太太住在一塊兒廝混,把兩個眼眶兒看得比籃盤還大,將來一定有不把我們這些窮小子看在眼裏的時候。我想不如趁早離開山東,去另尋事業。不知二哥的意思以爲如何?"

    鄭時笑道:"三弟的性情,還是這們躁急。你不知道在官場中誤差候缺的人,每日得上衙門鑽營巴結,無所不至。常有候到幾十年,還候不着一點兒差事的。我們在此地才留了幾個月,也並不曾去巴結人,向人求差事,怎樣就着急要去另尋事業呢?我並不是貪戀這地方,且圖一時的快樂。我們既是在幾年前便動了這個想混進官場去的念頭,好容易才得了這條門路。你不要把這條路看輕了,尋常做官的人,花多少萬銀子,還趕不上我們這種際遇呢。"

    張文祥見鄭時這們說,沒話回答,只低下頭象思索甚麼。鄭時道:"我料着你說這番話的心事了。你必是因三弟媳近來終日和大哥的幾個姨太太在一處廝混,你覺得對你益發冷淡了,由這一點原因就動了率眷離開此地的心思。我料的是與不是?"張文祥面上透着不耐煩的神氣,說道:"這倒用不着說了,我當日在四川的時候,看了那些督撫司道的排場,只覺得做官的快樂。於今來這裏住了些時,才知道做到督撫司道的人,都已受過大半世鑽營巴結的苦了。我生性不慣巴結人,將來有不有給我快樂說不定,此時的苦我便已不能受了。並且我自知是個粗魯人,就有官給我做,也幹不了。二哥不妨在此多住些時,我打算動身去湖南走一趟。我已有多少時候不見我師傅了,心裏思念的很切。"鄭時問道:"你去湖南,來回大約須多少時日?"張文祥道:"好在此刻比當年了,此地沒有少不了我的事,來回的時日不必計算。"鄭時道:"這使不得,三弟不能就此撇下我,自去另尋生活。我也不是貪圖富貴的人,若此地實在不能混了,要走得大家同走。我勸三弟暫且安住些時。我明。後日上去見大哥問他一個實在,他沒有你我放在心上,言語神氣之間是可以看得出的,且待見後再作計較。"張文祥點頭道:"我等候二哥便了。"

    次日,鄭時照例坐在西花廳裏看了一陣書,覺得心裏有事看不下去。他的書籍,原是安放在他自己臥室裏的,就捧了這本書回房,安放在原處。一看柳無非不在房中,料知又是被幾個姨太太邀到上房裏閒談去了,心裏登時轉念道:"我何不趁這時候去上房裏找大哥談論一回。三弟是個生成的急猴子性格,談論了一個着落,免得他在這裏等得焦急。"想罷,即反操着兩手,一步一步踱進上房的院落。平時這院子裏照例有幾個伺候上房的人坐着,聽候呼喚傳達,此時卻靜悄悄的,一個人影沒有,一點兒聲息也沒有。鄭時並不躊躇,仍是一步一步的踱上去。剛踱近上房的窗格跟前,耳裏便隱約傳進了一種氣喘的聲息,這聲息不待審辯,就能聽出是有人在房裏白晝宣淫。

    這聲息若是傳進了張文祥的耳裏,必立時退出去,連呼晦氣。無奈鄭時也是生性好淫的人,聽了這聲息,心中就猜度這行淫的不是別人,必是馬心儀和最寵愛的六姨太。難得有機緣遇着,何不從窗格張望張望,畢竟是何情景?不張望倒沒事,這一張望,卻把一個足智多謀的鄭時氣得發昏。和馬心儀行泄的,那裏是甚麼六姨太,原來就是他自己最寵愛的柳無非。當時看了柳無非的醜態,不由得氣的舉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知道若被馬心儀看見了,必有性命之憂。不忍觀看,也不敢再看,連忙三步作兩步的退了出來。仍從臥室裏取了一本書,坐在西花廳裝做看書的樣子,咬牙切齒的心裏恨道:"我真瞎了眼,人面獸心的馬心儀,我不曾看出來;水性楊花的柳無非,我也看不出,拿她生一個義烈女子。怪道他近來每夜說身體疲倦,上牀就睡着不言不動。我還心裏着急,以爲她身體虛弱,慾念淡薄,打算找一個名醫來,替她診治診治,誰知是這們一回事。"

    鄭時獨自越想越氣,恨不得拖一把快刀,即時衝進上房去,將馬心儀和柳無非都一刀殺死,再回刀自殺。但是立時又轉念道:"我與柳無非原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婦,亦船上乘她之危,將她輕薄,因此勾的她上手,這樣配合的夫妻,原來是靠不住的,她若是一個三貞九烈的女子,便不應胡亂在船上許我親近,這事只能怪我自己不好,所謂悖人者悖出,我不值得因此氣忿。爲這種淫賤婦人,送了我的性命,更是不值得了。就這回的情形看起來,不待說兩姊妹都被這淫賊馬心儀奸佔了。我真被鬼迷了眼睛,前日還竭力勸三弟親近那淫婦,爲今之計,除了我和三弟偷逃,沒有別法,不過我和三弟忽然棄眷潛逃,在別在不知爲的甚麼,那淫賊心裏是明白的,那淫賊既懷着鬼胎,又知道我和三弟的履歷,未必不想到放我們逃了,不啻留下了兩條禍根。那時爲要免他自己的後患,即不能不借着四川的事,破臉緝拿我們,使我兩人到處荊棘。也是不好過活的。待藉故帶着兩個淫婦走罷,姑無論沒地方可走,那淫賊也決不肯放。那淫賊是何等機警的人,一疑心被我識破了,便是危險。"鄭時如此翻來覆去的思量了好一會,一時委實想不出兩全的方法來。

    正在悶悶的難過,忽見張文祥興匆匆的走了進來,笑道:"可惜今日二哥不曾跟我出去。我今日連遇着兩個異人,都是尋常不容易遇着的。"鄭時勉強陪着笑臉,問道:"兩個甚麼樣的異人,你如何遇着的?"張文祥喫驚似的在鄭時面上打量了兩眼,湊近身坐下來,問道:"二哥身體不舒服嗎?面上的氣色很不好?"鄭時搖頭道:"沒有甚麼不舒服,只心裏覺得有些悶罷了。你說你所遇的異人罷。"

    張文祥見鄭時說沒有不舒服,便又鼓起興致來,說道:"我今日出衙門去街上閒逛,信步走到一處,只見前面一個癆病鬼也似的人,穿着一件破爛不堪的衣服,低頭曲背的向前走。那走路的形象,一歪一扭的,簡直是一口風來就得吹倒的樣子,左手提了一根尺多長的旱菸管,右手擎着一個酒葫蘆,邊走邊用嘴對正葫蘆,仰面咕羅咕羅喝下酒去。喝了這口酒,又將旱菸管送到嘴邊呼呀呼的噓幾口煙。是這般怪模怪樣的走着,引得滿街的人都笑嘻嘻的看他,他彷彿全不覺得有人看了他好笑,只管偏偏倒倒的一面噓煙,一面喝酒。許多過路的見了,多停步望着他,也有好事的,跟在他左右背後,和看甚麼新奇把戲一樣。我正是無事出來閒逛,見了這般怪物,不知不覺的也就跟在他後面,看他究竟是個幹甚麼事的,跟過了一條街,只見他轉身走進一條狹巷子裏去。

    剛走迸巷口,忽然迎面來了一輛騾車,那騾車因是空的,行走的很快,騾夫更在將出巷口的時分,催着那騾快走。不提防湊巧這怪物迎面走進來,一時收繮那裏來得及,騾頭不偏不斜的正與怪物撞個滿懷。騾夫只嚇得哎呀一聲大叫,以爲這一下撞出大禍來了,跟在背後後的人,也都齊聲叫不好了,連我也喫了一驚。再看那怪物真是作怪,經騾頭那們一撞,倒撞得不歪不扭了,身體都不曾向後仰一下,隻立着屹然不動。葫蘆口正對着嘴邊喝酒,並不因騾頭撞過來停止不喝,咕羅咕羅喝下了酒,一面提旱菸管往嘴邊送,一面仍舉步向巷裏行走。

    這條騾子就走了倒運了。騾頭抵着怪物的胸膛,怪物向前行着,騾車便被抵得向後倒退,騾子大約被抵得不忍痛不住,弓着背屈着頸亂跳起來,牽連得騾車一掀一落。若不是在狹巷子裏,早已翻倒在一旁了。騾夫也驚得出了神,不知待怎樣纔好,委實奇怪。那頭騾子雖是弓着背亂跳,騾頭貼在怪物的胸膛,就和有膠漆粘着了的一樣,無論如何跳,總是貼着不能離開。騾子亂跳的時候,怪物就立着喝酒。騾子一停腳,怪物又銜着煙管前行幾步。是這們一停一走的約有十來次,我們看的人都擁進了巷口。大家吼起來大笑。騾夫在這時方纔明白,知道得罪了這怪物,非陪禮軟求是不得了的。也顧不得騾車翻倒,慌忙跳下地來,搶到怪物跟前,屈膝請了個安,哀求苦告的說道:"求爺爺恕小人粗心,小人實在不知道爺爺在這當兒走進巷口來。"怪物見騾夫這們哀求,才慢慢的順過臉來,說道:"你們趕車的,在轉彎抹角的地方,照例是應該催着騾子快走的麼?"騾夫還不承認道:"小人並不曾催着快走,求爺爺饒忽。"那怪物一聽,也不開口,銜着煙管向前又走了幾步。沒有騾夫在車上,車輛更掀簸得厲害了,嚇得騾夫雙膝跪下來道:"是小人不該,是小人不該,千萬求爺爺不要再走了。"怪物遂止步用旱菸管指着騾夫,說道:"你們這類東西真該死。幸虧今日撞的是我,若換上一個年老的或小孩,便不撞死也得踏死了。你們下次再敢是這們胡衝亂撞,就休怨我不容情啊。"說着,身體一偏,又是歪歪倒倒的走過騾車去了。

    "許多看熱鬧的人,也有想再跟上去的。無奈那輛車塞滿了一條狹巷,擠不過去,只得退出巷口,讓騾車走過。我知道這是個異人,有心想結識他,便不肯跟着大衆退出來,側身從車旁竄過去。看那人還在前面,我想趕到他前面,看看他的容貌。但是趕到了他背後,正打算從他身邊搶上前去,他卻不先不後的將身體向這邊一歪,恰好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以爲他走路本是這們偏偏倒倒的,偶然倒在這邊,我搶那邊過去便了。等我剛搶到那邊,他就和有後眼相似,又不先不後的倒向了那旁,又是恰好擋住了我的去路。我還不覺得他是有意的,直到連搶了十多次,無論我用甚麼身法,他只輕輕的一歪就擋住了,我才知道他是存心與我開玩笑,只得立住腳待開口問他的話。他已回過頭來望着我,說道:'你到底爲甚麼事,只管在我背上左一下右一下的這們撞,我一立着不動讓你過去,你倒也立着不動,不是存心開我的玩笑嗎?你要過去就快過去罷,我的頭都被你撞昏了。’"

    "我見他倒來是這般責備我,不覺好笑道:'我如何敢和你老人家開玩笑。我在各地遊行,本領高強的人也會了不少,從來沒有見過象你老人家這般高強的。我心裏佩服極了,願聞尊姓大名?’我在說這話的時候,一面留心看他的面貌,那副臉嘴,可是醜得怕人。面盤瘦削得不到一巴掌寬,皮色比刨了皮的南瓜還要難看。頭髮固然是蓬鬆散亂的,連兩道長不過半寸的眉毛,也是叢叢的如兩堆亂草。兩眼合擾去只留兩條線縫,鼻孔朝天。一張闊口,反比尋常人口大一倍。口角在兩腮上,倘出訂多涎來。聽了我的話也不回答,好像已被酒醉得迷迷糊糊的神氣,胡亂將頭點了幾點,掉轉身軀就走。旋走旋舉起酒葫蘆在頭上敲着,口裏怪腔怪調的不知唱些甚麼。我心想這人必非瘋顛,也不是喝醉了酒,大概是裝成這個樣子,以免有人看出他的行徑。我已經請教他的姓名,不肯回答,就再追上去問,照這情形看來,也是問不出所以然的。不如且緩緩的跟着他走,看他走到甚麼所在停留?知道了他停留的所在,就好去從容結識他了,隨即遠遠的釘在他後面。看他走進關帝廟裏去了,我也跟迸廟去,只見他已頭枕葫蘆,鼾聲動地的睡在廟門彎裏。我找着廟祝打聽,據說,已在那廟門彎裏睡了半個月。有時整日的睡着不動,有時日夜不睡,擎着酒葫蘆喝個無休無歇。我打聽了走出廟門,因關帝廟已告近鄉村了,心想索性到鄉村裏玩玩,打算玩一會回頭,再到關帝廟裏去,看那異人醒也沒醒。

    "主意既定,照着一條小路信步走去,約莫也走了三四里,只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後生,挑着一副豆腐,從一個小山上走了下來。我看那後生就覺得可怪:皮膚白皙,面貌姣好如女子,完全不依鄉村裏賣豆腐的人。並且身穿一件長單衫,腳上穿着鞋襪,也不像一個賣豆腐的裝束。我在這邊打量他,他的一對眼睛也不住的打量我,只望了我幾眼,就折身走過那邊去了。我心裏揣測這後生多半是世家子弟,原是讀書的,只因家業衰敗了,不能安心讀書,沒奈何挑了這擔兒販賣豆腐。讓我去問明他,湊這們幾十兩銀子給他,那他便不愁無錢讀書了。我心裏這們思量着,就提步追上去。我與他相離雖不甚遠,只是那後生的腳下倒很快,我就放緊了腳步追趕,總相差一箭之地,追趕不上,不由得詫異起來。暗想:我自問腳下不慢,怎的他挑着擔兒從容行走,我倒追趕不上呢?難道這後生也是個異人嗎?不相信山東有這麼多的異人,偏在一日遇着了,倒得盡我的力量追他一回試試看。遂提起精神來,施展生平本領向後生追去。並不見後生奔跑,約莫又跑了二三里,忽見前面有個村莊,後生挑着擔兒走進莊子裏去了,我這時相隔還有一箭遠近。心裏已斷定這後生決非尋常人物,估量他既迸了村莊,是不難與他會面了,仍不停步的走着,再看從莊子裏突然跳出三條極雄壯的狗來,只略吠了兩聲,即同時對着後生猛竄過來,竄的比後生的頭還高。。。。。。"

    張文祥說到這裏。柳無非姊妹同走出花廳來,笑問:"甚麼事說得這們起勁?"便把張文祥的話頭打斷了。不知那後生怎生對付三條惡狗!且待下回再說。

    第十九回 狗碰狗三狗齊受劫 人對人一人小遭殃

    話說張文祥聽柳無非問甚麼事說得這們起勁,只得起身讓柳無非姊妹坐了,問道:"且待我說完了,二嫂欲知詳情,再問二哥吧。"當即繼續着說道:"我看那三條狗的來勢兇猛,便是空手也難招,那後生肩挑了豆腐擔,待放下來是萬分來不及的,不放下來卻怎生對付呢?在這時分,就顯出那後生的本領來了。只見那後生一手護着豆腐擔,一手從容向迎面撲來的那狗揮去,那狗的頸項,早被他抓住了,才一抓住,那兩條狗恰好撲到,就將手中的狗橫摜過去,只見狗碰狗,同時叫了一聲,三狗都跌在地下,幾翻幾滾,便和死了的一樣,不能動彈了。

    "那村莊裏的人,大約是聽得外面有狗叫的聲音,立時跑出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莽漢來。一眼看見三條狗都死在地下,不由得怒衝衝的問道:"你這東西是那裏來的?爲甚麼把我家三條狗都打死?你能好好的照樣賠出三條狗來便罷,賠不出就得請你賠命。’後生也怒道:'你家簡直是率獸食人,我正要找養狗的人問個道理,你倒來找我,很好,我且問你:你家爲甚麼要養這般比豺狼還兇猛的狗咬人?今日幸虧是遇着我,若是年老人或小孩婦女,不要活活的被狗咬死嗎?’那漢子辯道:'養狗的不僅我一家,鄉村裏人家,那有一家不養狗的。就是我家養狗,也不是從今日才養的。平日在我家來往及打這門口經過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若依你說的,老年婦儒就得活活的被咬死,那麼我家應該遭了多少場人命官司了。你這東西定是個賊,存心打死我的狗,好來偷盜,真是好大膽的惡賊。’

    "一面罵着,一面竄上去拿那後生。我看那漢子的身法好快,武藝必練得不弱。那後生竟是毫不在意似的,並不放下豆腐擔,只見他的手一舉,好象在那漢子的肩窩上點了一下,漢子的兩條腿,就和軟癱了的一般,登時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身體隨着向後一仰,面朝天的躺着,也和死了的一樣,一下也不曾動彈。後生這才從容放下豆腐擔來,笑道:'就是紙紮的人,也不應該象這們不結實。’我這時與後生相隔不過丈來遠近,即走過去打了一拱,說道:'好武功,佩服佩服!請教尊姓大名?有這樣好的動功,爲甚麼做這小販生意?’

    "後生剛待回答,才向我回拱了一手,莊子裏跟着便擁出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大漢來了。每個手中都操着兵器,單刀。花槍。雙鉤。棍棒都有,彷彿是事前準備了廝殺的。我想:這後生今番可糟了。看那七八個大漢的身手腳步,使人一望就知道不是好容易對付的,常言:好漢難敵三雙手。那後生又是赤手空拳,並是長衣大袖,倒要看他怎生對付?我那時心裏已抱定一個念頭:後生果有大能耐,能對付那些凶神煞惡便罷,萬一寡不敵衆,我就只好跳進圈子去,助那後生一臂之力,因爲七八個圍打一個,未免太欺人了。誰知那後生絕不把人看在眼裏,神色自若的舉手擺了兩擺,說道:'你們這樣拿刀使杖的擁上來,是不是打算和我動手相打呢?’

    "大漢之中的一個年歲略大些兒的,擎着一把雪亮的單刀,挺身走近後生跟前,答道:'你打死了我家三條狗,還不認錯,公然敢動手將我的兄弟打死。我們豈但打算動手和你相打,不取你的狗命,替我家兄弟報仇,我們也不活在世間做人了。’後生哈哈笑道:'你們一不與我沾親,二不與我帶故,你們不活在世間做人,幹我甚麼事?我一點兒不着急。不過據我看你們這些笨蛋,那裏是我的對手,休說只有這幾個毛人,便再邀幾十幾百個來,也不夠我動一動手。我若不事先說給你們聽,就一陣將你們個個打死,所謂不教而誅,顯得我太殘忍了。於今我也沒精神和你們多說,只略給點兒能爲你們看。你們是有眼睛有心思的,看了自去思量,若自信能和我動手,被我打死了就不能怨我,你們仔細瞧着罷。’說畢,回頭看草地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石蹬,現在草地上面的,有一尺五六寸高下,見方約一尺大小,半截埋入土中去了,卻看不出埋在土內的有若干深淺。後生望着這方石,點了點頭道:'就拿這東西做個榜樣給你們看,你們有氣力好的,可將這石頭搖出來。’

    "那些大漢好象都自知拿不起那石頭的樣子,大家不作理會。後生不慌不忙的走近石頭跟前,低頭看石上有兩處握手的地方露在外面,原來是一個練武的頭號石蹬。大概是因爲太重了,沒人能拿起來,年深月久,所以埋了半截到草地內去了。後生端詳了幾眼,也不用手去拿,只一腳橫掃過去,那石頭就連黃泥帶青草的翻了一個跟斗。後生並不躊躇,兩手捧住那石頭,輕輕往上一拋,伸左手託着,隨即舉右手對準石頭劈去,只聽得'喳喇’一聲響,碎石四散。嚇得立在近處的人,連忙躲閃。後生指着散在地下的碎石,說道:'你們自信比這石頭堅硬,就不妨前來和我試試。"那些大漢一個個驚得臉上變了顏色,沒一個敢動手的。

    "就在這時候,又從莊子裏走出來一個鬚髮雪白的老頭,撐着柺杖,緩步走近後生面前,說道:'你顯出來的能力是不錯,只是能力顯過了這躺在地下的人和狗,你應該趕緊救轉來。’那後生看老頭精神充滿,顏色和平,便也改換了和易的神氣,說道:'要救轉來是極容易的事。不過你們莊子裏養了這種惡狗,白晝放出來咬人,還想歸咎於我,說我不應該打,我無論如何不能認這個錯。’老頭笑道:'不能教人立着不動,送給狗咬,怎能歸咎你不應該打呢?這隻怪他們不懂禮節,又不懂人情。且請你將人和狗救轉來,我還有話向你說。’後生欣然點頭,走到躺地漢子身邊,一彎腰捉住漢子兩腳倒提起來,和爛醉的人一樣,渾身棉軟,似乎一點知覺沒有。後生將兩手拌動幾下,仍放下來伸手在漢子肋下一扭,扭得"哎呀"一聲,即時如夢初醒,睜眼向四周望了一轉,托地跳起來,指着後生對老頭說道:'師傅,看這王八蛋把三條狗都打死了,非教他償命不可。’

    "老頭兒厲聲叱道:'休得胡言亂說,你知道是打死了嗎!’叱得這漢子不敢做聲了。轉臉又向那七八個手操兵器的大漢叱道:'還不快給我滾進去,都站在這裏現世。’那些大漢被叱得滿面羞慚,—齊奔進莊子裏去了。我估量這老頭也不是尋常人物,既經遇着,豈可失之交臂。遂整衣上前施禮,請問他的姓氏,老頭拱了拱手,指着地下的狗對我說道:'等這狗救轉來了,一同請到莊子裏指教指教。’只看那後生毫不費事的樣子,在每條狗身上踢了一腳,狗即隨腳而起,低頭嚲尾的走開了。老頭向門裏叫了個漢子出來,替後生把豆腐擔挑進去,然後讓後生和我迸莊子。

    "這莊子的房屋不小,進門經過一處方形的上坪,兩旁排列着刀槍架,架上有種種的兵器,一望而知這土坪是練武所在。土坪盡頭處,纔是三開間的房屋。看房中的陳設,可知是個務農之家。老頭讓我和後生在東首一間房裏坐下,說道:'我並非這裏的主人,我是流落在此地,承這裏的主人賞識,留我在這裏,給碗閒飯我喫了,教我陪着他家的子弟練練武功。我原不懂得甚麼武藝,又加以年老血氣衰頹,只好藉此騙碗飯喫罷了。難得今日無意中遇着兩位英雄豪傑之士,真是三生有幸。這裏的主人拜客去了,一會兒工夫就得回來。他也是一個歡喜結交的,請兩位多坐一會,等他回來了,我還有事奉求。’後生問道:'我還沒有請教老丈和此間主人的尊姓大名?’老頭答道:'說起來見笑,我的姓名,已有四五十年不用了。十年前皈依我佛的時候,承雪門恩師賜了慧海兩個字。原來認識我的人,都呼我爲在家的老和尚,其實我歷來無家,卻又不能出家了,只是一個老怪物罷了。聽兩位說話,都不是本地方口音。請問兩位因何到此鄉僻之處來了?’後生答道:'我是湖北襄陽人,也是流落在此地,只得做做小販生意餬口。’老頭似不在意的聽了,掉轉臉來問我。我知道後生所說流落的話是假,但我也不願意說出真話來,隨口報了個姓名,並胡謅了幾句來歷。老頭略沉吟了一下,問後生道:'你是襄陽人,知道有一個叫黃花鎮的地名麼?’後生忽然怔了一怔,說道:'我就是住在黃花鎮的人。老丈曾到過那地方麼?’老頭含笑點頭道:'離黃花鎮不遠有個柳仙祠,還有個藥王廟。你家既住在那裏,這兩處地方,應該都去玩耍過?’後生道:'那地方是常去玩耍的。’老頭又問道:'那藥王廟裏的沈師傅呢?你知道他老人家此刻還康健麼?"後生聽了,望着老頭出神道:'老丈也認識沈師傅麼?’老頭笑道:'論班輩,他老人家還是我的師叔,如何不認識?’後生至此,連忙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老頭叩拜道:'沈師傅便是我的恩師。’老頭也慌忙立起身拉住那後生,笑道:'你原來就是朱家的公子麼,得名師傳授,果是不凡,才幾年工夫,就有這般成就,佩服,佩服。’從此他們一老一少所談論的言語,我因不知底細,聽了也摸不着頭腦。但是可以聽得出老頭的能耐,比後生還要高強多少倍。時見後生很誠懇的求教。約坐談了一個時辰,我曾兩次作辭,被老頭留住不放。

    "又過了一會,有一個人迸房報道:'少爺拜客回來了。’老頭揮手,說道:'有稀客在這裏等過多久了,去請少爺快來。’來人應聲而去,即有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跨迸房來,口裏向老頭呼了聲師傅。老頭起身指着後生對少年笑道:'這是趙承規公子,沈棲霞師傅的高足。難得有機緣在這裏遇着,快過來拜見拜見。’我聽了不由得心中疑惑,剛纔分明聽得老頭說道:這後生是朱家的公子,怎麼一會兒又說是趙承規公子呢。但是我心頭雖然疑惑,卻不便向他們盤問。少年很親熱的拜見之後,老頭又給我介紹見面。

    "這少年姓魯,單名一個平字,好像他父親是個京官,此刻已經去世了。我陪着坐了些時,一則因他們有世誼,我是過路之人,久坐在那裏,使他們談話不便;二則我心裏時刻惦記關帝廟的醉人,猜度他必差不多睡醒了,想去見面探問一番,遂勉強作辭出來。老頭和趙。魯兩少年都送別門外,老頭忽然皺着雙眼伸手給我握着,說道:'老哥氣色不大開朗,凡事以謹慎爲上。我知道老哥是個有作有爲的好漢,萬一此後有甚麼爲難的事,請過來與我商量,我能爲力的,必當盡力。’我只得道謝走了。我心想:這老頭無端對我說出這些話,是甚麼用意?我思索了好一會才明白了。因爲老頭自己說流落在這地方,後來趙公子也說是流落在此,我既不願說實話,也只好說是流落。老頭必是不知道我是隨口說的,以爲我真是流落無依,所以此後有爲難的事,可去與他商量,他必盡力。我想來不覺好笑。"

    鄭時聽到這裏,忽向他問道:"那麼你從那邊走出以後,也曾會到關帝廟的醉人沒有呢?"不知張文祥怎生回答?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回 奪飯碗老英雄逞奇能 造文書馬巡撫設毒計

    話說張文祥聽鄭時向他問這句話,忙回答道:"二哥,別忙,我會慢慢的講下去呢。我從那邊走出以後,走到左近的人家一打聽,才知道魯家原是山東的大族,族中讀書發跡了,在外省做官的人不少,家中還是務農爲業。合族有二三百男丁,個個都會些武藝。老頭到魯家教武的來由,我也打聽着了。在三年前,魯家莊子裏共請了四個武教師,兩個文教師,分教族中子弟讀書練武。老頭裝做遊學的模樣,到了魯家,正遇着四個武教師,分做四處教魯家子弟練武。衆子弟當中有一個年紀最輕。容貌最好,武藝也練得最精的,就是魯平。老頭看了稱讚不絕口。

    "魯平生成的聰慧絕倫,見老頭岸然道貌,又稱讚他的工夫,料知必是個行家,當下就把老頭請進莊子裏去。兩下一談論,老頭也不客氣,直說:'少爺的天資極好,無論學甚麼都可望大成,只是不經高人指點,工夫是不能成就的。即如你此刻所學的,不過是一些花拳繡腿耍的時候好看,實用是絲毫沒有的。’魯平這時雖逆料老頭是個行家,但是究竟年紀太輕,沒有多大的見識,聽了老頭的話,不由得有些不服道:'我初練的拳腳,自然不能實,老先生不曾見過我家幾個教師的武藝,都是山東有大名頭的,不能不也算是高人。’老頭笑道:'這也算高人,那也算高人,高人也就太多而不足貴了。我是個遊學的,也不懂甚麼武藝,更不借着教武藝騙飯喫。只因在各地遊歷了若干年,還不曾見過有天資象你這般好的。好師傅果然是難得,好徒弟也是一般的踏破破鞋無覓處。象你有這麼好的天資,使我看了不能不欣羨,所以不客氣和你直說。府上四位教師的手腳,我一見已知大概,教你府上那些子弟,是無妨礙的,教你就實在可惜了。’

    "老頭在房裏和魯平談話,不防四個教師都躲在門外偷聽,老頭的話,一句也聽得了。當下哪裏再忍耐得住,四教師在一塊商量着,要和老頭比賽。四人的年紀都只四十多歲,正在精壯的時候,哪裏把這老頭看在眼裏。商量妥了,即一同迸房和魯平說道:'我們本來練的武藝都是些花拳繡腿,只能騙碗飯喫。於今有這位老師傅到了,我們應當知趣,自行告退。不過我們從小練起工夫,幾十年來沒有見過高人,不知道高人是怎生模樣?這位老師傅開口高人,閉口高人,想必他就是一個高人,我們也是有緣才得遇着,倒要請求他指教指教。我們原是些專騙飯喫的人,便是被老師傅打死了,也算不得甚麼,就請少爺做個憑證人。我們倘被老師傅打死了,只算我們命短,各自的家屬來領屍安埋。萬一老師傅因多了幾歲年紀,一時頭昏跌倒了,就此中風中痰,不省人事,也不能怪我們的手腳無情。少爺以爲我們這話怎麼樣。’

    "魯平還沒有回答,老頭已立起身來,說道:'你們的本領真不差,膽量更是了不得,我委實五體投地的佩服。只可惜我是個遊學的老頭,不是個賣武的壯士,你們不要會錯了意,我不是和你們爭奪飯碗的,無端要與我拼命幹甚麼呢?’魯平也從中調解說道:'這位老先生是讀書人,他與我閒談的不干你們的事,勸大家不要認真罷。’教師奮臂嚷道:'他對少爺說的別話雖不中聽,然也還罷了。剛纔這一番話,簡直比打了我們還厲害。這老東西把我們當人嗎,我們不與他見過高下,就死也不甘心。他不能拿年老來推託,他活到幾十歲,是喫飯的呢,還是喫屎的?若是喫屎長大的,我們可把他當個狗畜牲,就亂咬人也不與他計較。如果也是和人一般喫飯篚的,便不能許他胡亂罵人。少爺倘怕遭連累,我們可到野外去,先把窟窿掘好,誰死了就埋誰。’魯平見四個教師都橫眉怒目兇惡異常。年輕的人遇了這種時候,不知要如何勸解纔好。

    "老頭卻從容自若的坐下來,笑道:'我倒想不到你們有這們厲害。也罷,生死都有一定的,古語所謂: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不過我須問你幾位教師:你們打算怎生比賽法?這是得於未動手之前說明的。’其中有個教師說道:'聽憑你要怎生比賽,就怎生比賽,我們隨便。’老頭點頭道:'你可以隨便。這三位呢?你們也可以隨便嗎?’三人同時答道:'我們都隨便,你且說出一個比賽的法子來。’老頭躊躇了片刻,說道:'我是誠如你們所說的,多了幾歲年紀,走路走的太多了些,就不免頭昏眼花,腿痠腰痛,若和人動手相打,時間不久,或者還可以勉強支持。你們四個人,大概打了這個,不打那個,是不甘心的,一個一個的打起來,實在太麻煩。真個把我弄得頭昏跌倒了,發起痰厥來,我死不要緊,於你們的名聲不大好聽,旁人一定要罵你們欺負年老人,四人用車輪戰法。依我的意思,不如到門外大草場去,將你們所有的徒弟,都叫出來圍成一個大圈子,將我們五個人圍在當中。我在正中間立着,你四人分四角立着,同時動手。也不必真要打的不能動彈,跌倒了就算輸。若動手之後,自信敵不過,只要跳出圈子就算認輸了,不能追趕着打,你們看這種比賽法行也不行?’教師冷笑道:'我們真不上你這老東西的當。你以爲是這們打,便是你打輸了,也不能罵你無能,是我們倚仗人多欺負你,你是不是這般用心?哈哈,你倒生得乖,其如我不呆?你到底有甚麼飛天的本領。敢教我們四個人圍住動手?’老頭大笑道:'這就使我有口難分了,我因問過了你們,你們都說隨便。我纔想出這妥當的方法來,你們卻又多心。也好,你們既不肯一齊動手,就是一個一個來罷。去甚麼地方打呢?’魯平也想看看熱鬧,便說道:'還是門外草場上寬展好打。’此時在旁外偷聽的,有幾十人,都是魯家練武的弟子,見說遊學的老頭,就要去草場上和四個教師比賽,登時喜得各人分頭四處送信。頃刻之間,魯家二三百名男丁都齊集在門外草場上,已圍成了一個好大的圈子。魯平陪着老頭和四個教師一同出來。

    "四個教師到這時候,看老頭的神色自若,就好象毫不在意的樣子,也就知道老頭自信沒有驚人的本領,料不至無端拿他自己的老性命當兒戲,覺得就這們冒昧動手,恐怕反上老頭的當,四人又揹着人商量了一會。即由那年老些兒的教師,當衆開口向老頭說道:'我有一句要緊的話,須在未動手以前說明。我們和老師傅都是未曾見過面的,彼此都不知道身家履歷。老師傅練的武藝,是甚麼家教,我們未領教過,果然不知道。就是我們也沒在老師傅跟前獻過醜,老師傅也未必知道。總而言之,我們想請教老師傅的是武藝,不請教老師的法術。老師傅便有高妙的法術,也不能使用出來,我們也只憑硬工夫見個高下,不知老師傅的意思怎樣?如果要用法術,也不妨明說出來我們也好拿法術來領教。"

    "老頭兒聽了,笑道:"原來你們還會法術,我是隻會兩下硬工夫,不懂得甚麼法術。’教師見老頭說只會硬工夫,很高興似的說道;'只會硬工夫就好辦了。’隨好轉過臉向魯平道:'請少爺和諸位旁觀的作個見證,有誰用邪術取勝的,便算誰沒有武藝。’旁觀的人都是四教師的徒弟,自然都幫助師傅說話,各人巴不得各人的師傅打勝,當下大家同聲應是。

    "衆人分開來,讓老頭和四教師走到圈子中間。先由四人中推出一個,與老頭動手,教師的拳腳打過去,只見老頭的身體微微轉動,教師的拳腳,不知不覺的下下落了空,拳也打不着,腳也踢不着,只累得一身大汗,不但沒有沾着老頭的身體,連寬大的衣服都沾不着。立在旁邊等做輪流交手的三個教師,至此已忍耐不住了,也顧不得他們自己剛纔所說的大話,就一擁上前,單對老頭要害之處下手。三人不上倒也罷了,老頭不過和那教師開玩笑似的盤旋着,三人一上前,老頭便變換身法了。只見他兩大袖飄飄飛舞,如蝴蝶穿花一般的,繞着四個教師,穿過來梭過去,忽高忽低,忽徐忽急。四個教師分明看見他走身邊擦過,等到一拳打去,卻又打了一個空,他早已穿走那邊去了,是這般穿了一陣,只穿得四個教師頭昏眼花,立腳不住,不待老頭動手,一個個往草地下蹲,不敢提步。但又恐怕老頭打他們,各舉雙手護住頭,開口大聲告饒。老頭即時停步,不喘氣,不紅臉,就和沒有這回事的一樣。四個教師那裏敢再說半句不服氣的話,各自搶奪行李悄悄的走了。老頭從此就在魯家,魯家的子弟都跟着他練習拳棒。地方上人說,只有魯平的武藝得了老頭的真傳,其餘的魯家子弟,不過得些粗淺的工夫罷了。"

    鄭時聽了,嘆着氣說道:"這老頭兒本領,確是了不得,只是他這種行爲,我倒不敢恭維。常言:鷺鷥不喫鷺鷥肉。那四個教師,一般的拿着拳棒工夫教人餬口,工夫好也罷,不好也罷,只要魯家的人不嫌棄,與別人有何相干?無端的去打人家,趕人家走開做甚麼。強中更有強中手,不見得老頭兒武藝,便是天下無敵。若再有一個高手出來,將老頭打跑,想必老頭也覺難堪。"張文祥道:"打教師拆臺的舉動,我也是不敢恭維的。不過這回的事,論情理卻不能怪老頭有意奪人家飯碗,只能怪四個教師欺他衰老,不度德,不量力,定要找着他打,教他沒有推辭的方法。"

    柳無非在旁聽了,笑道:"我雖是沒頭沒腦的聽着,只是我一設想四個教師與老頭相打的情形,就不由得也有些頭昏眼花似的,難怪四個教師就往草地蹲下來。不過我不明白那老頭是甚麼妖精變化出來的?他自己爲甚麼頭也不昏,眼也不花呢?"張文祥笑道:"那裏是妖精變化出來的,他平日練的是這種工夫罷了。"鄭時問道:"有這們一種穿來穿去的工夫嗎?"張文祥點頭道:"怎麼沒有,我聽說,有一種工夫,名叫八卦遊身掌,練這種八卦遊身掌的,就是專練老頭這般身法。平時整年不斷的按着八卦線走圈子了,翻過來覆過去,每日轉個無數。再插九根竹竿在地下,每根相離尺來遠,將身體在竹竿縫裏穿來穿去,不可挨着竹竿。是這們穿個若干年,自然能穿的和游魚一樣,那有頭昏眼花的時候呢?"柳無非笑道:"身體太胖了的人,若教他是這們穿起來走起來,想情形倒是好看得很。"說得柳無儀。張文祥都笑起來了。惟有鄭時翻眼望了無非姊妹一下,即低頭仍看在書上。

    柳無非當即走近鄭時身邊,很親切的說道:"你整日的手不釋卷,學問雖是可以求好,只是把身體弄壞了,卻怎麼好呢?剛纔六姊還對我說'大人說你好學是不可及的。’不過全不去外面走動走動,儘管坐在西花廳裏看書,只怕倒把身體弄壞了,將來爲國家出力的時候,精神倒衰頹不堪繁劇了,豈不可惜?教我勸你半日讀書,半日去外邊溜溜腿。"鄭時聽了這派假話,想起方纔在窗眼裏所見所聞的情形,不覺如滾油煎心,但鄭時是個深沉不露的人,這樣險事,如何敢現諸形色?勉強振作起精神,抬頭望着柳無非笑道:"這地方几條街道,我一到就都走遍了,毫沒有甚麼可看的東西。有時街上人多了,避開這個,又要讓那個,倒累出我一身汗,那有好清淨所在給我走動呢,反不如坐在這裏看書的自在些。"

    說時,見張文祥待轉身回他自己房裏去,即呼着三弟,說道:"你的話不曾說完,就被他妹妹幾句笑語打斷話頭了。你接着說下去罷,那醉酒的異人又是怎樣?他究竟醒了沒有?你會見他沒有?"張文祥轉身,笑道:"說起來也是我的緣法不好。因爲在魯家坐的時候太久,出來又爲打聽魯家的事,耽擱了些時,待我回到關帝廟時,大門旁邊已不見那異人的蹤影了。找着廟祝問時,廟祝很不耐煩似的說道:'誰留心看管他,既不在大門口,自然是到廟外去了。’我復到大門口,尋那酒葫蘆和旱菸管都不見,料知不在廟裏。暗想:去尋找他,不知道他出門的方向,尋找也是尋找不着的。若我和他合該有緣見面,總有相會的時候。無緣就見着面也不能攀談。因此一念,便回衙門來了。"鄭時聽了沒話說。

    從這日起,鄭時因在家見了柳無非,心裏就不免觸動在上房窗外所見聞的事,心裏一想到那裏,面上要完全不露出一些兒不愉快的神氣,還得和平時一樣對柳無非親熱,是很難辦到的事。不如就藉着柳無非勸他去外邊溜溜腿的話,每日喫了早點,就跟着張文祥同到外邊閒走。張文祥也是個很機靈的人,見鄭時近日來的神情大異平時,每於無意中嘆息,已看出是有心事的樣子,但張文祥心裏以爲鄭時是胸懷大志的人,於今千里依人,尚無立足之地,不免心中不快。想不到其中有這些齷齪之事。即思量些言語,安慰鄭時道:"二哥時常拿宮場中謀差事爲難的情形來安慰我,怎麼自己倒現出焦急的神氣出來呢?"

    鄭時怔了一怔。問道:"三弟何以見得我爲謀差事爲難焦急?"張文祥笑道:"我又不是老四那樣的呆子,和二哥在一塊兒廝混這們多年了,性情舉動,如何會不知道呢。二哥平日遇着爲難的事,不問爲難到甚麼地步,從來不曾見二哥悄悄的嘆息過。這幾天同在外面閒行,二哥不知不覺的嘆出氣來,一聲一聲的都入了我的耳,二哥的心思到底怎麼樣?若是已看出這地方再住下去,也沒多大的出息,我兄弟何妨另尋生路。"鄭時搖頭道:"我沒有這樣心思,但是我心裏近來確有不大快活的事。我們親兄弟一般的人,原可以和你商量,不過依我的見解,和你商量不僅沒有好處,你的脾氣不好,說不定還要商量出亂子來,我此刻正在思量妥當的方法。有了方法,再和你說不遲。"張文祥道:"這才奇了,我跟二哥十多年了,何嘗有過一次芝麻大小的事,不聽二哥的吩咐,由我自己任性的事,以至二哥怪我脾氣不好,不肯和我商量。"鄭時見張文祥發急,連忙申辯道:"三弟不要誤會了,我是因爲這事就和你商量也沒有用處,只在明後日我必有辦法。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性情嗎?"張文祥見鄭時不肯說出心事,也不好再說了。

    這夜三更時分,鄭。張二人都己深入睡鄉了。忽聽得春喜敲着房門,說道:"請鄭姑老爺起來,有要緊的話說。"鄭時從夢中驚醒,開了房門,剛待問有甚麼要緊的話,春喜己走過那邊敲張文祥的房門去了。鄭時遂走到張文祥房裏,只聽春喜神色驚慌的說道:"請兩位姑老爺就去。"鄭時看春喜低着聲音說話,惟恐怕人聽得的樣子,料知不是好事。當即回房整理身上衣服,帶着張文祥,跟隨春喜同到內簽押房來,這房是馬心儀機密辦公事之所,外人不能進去的。走到房裏一看,只見馬心儀和施星標兩人對坐着。兩人都現出憂愁的臉色。房中擺了一桌酒席,四雙杯箸,馬心儀見鄭。張二人迸房,即起身帶着一點兒笑意,說道:"近來公事略忙些,簡直沒工夫和兩位老弟談話,只得在這時候,胡亂弄幾樣酒菜,我們大家敘一敘。"鄭時慌忙謙謝。張文祥心想:做官人的舉動,真是荒謬絕倫,他一時高興,就不顧人家已經睡了,也是半夜三更捶門打戶的將人鬧起來。春喜那鬼丫頭,並做出那驚慌失色的樣子,險些兒把人家的魂都嚇掉了。卻原來是胡亂弄了幾樣酒菜,請人家來喫喝,真是笑話。馬心儀自己據了上座,教三人分三方坐了。並不用人伺候,就是施星標親自提壺斟酒。

    各人飲了幾杯,馬心儀忽蹩着眉頭對鄭時說道:"大約二弟也猜不出我在這時分請三位到這裏來的意思,世間事真教人難料,方纔到了一件公文,我給二弟瞧瞧,就知道了。"說道從袖中摸出一封公文來,順手遞給鄭時。鄭時先看了看封套,然後抽出裏面看了一遍,從容自若的仍舊套上,雙手奉還馬心儀。馬心儀苦着臉說道:"他們怎麼會知道二弟到了山東呢,這公文一來。真教我難了。素知二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所以特地來請你看,看這事應該如何對付。我們自己人,甚麼話都好說,用不着客氣。"鄭時道:"這有甚麼不好對付,這公文上面分明說了:或拿着押解去四川,以瞭如山積案。或因路遠恐怕中途疏忽,使拿住就地正法。好在我現在此地,兩條辦法,聽憑大哥行一條就是,我看最好還是就地正法。"馬心儀做出不願意的樣子,說道:"我若是這般存心,也用不着請二弟來了,不可見外,且另想個方法,待我思量。"鄭時道:"那麼,就求大哥給我一點兒盤纏,放我自尋生路去。迴文只說訪查無着便了。"馬心儀沉吟了半晌,點頭道:"大概以用這方法對付爲最妥當吧,你我相聚無多時了,且多飲兩杯,這事擱下不必談了。"鄭時表面做出從容樣子,心裏直刀刮一般,那裏還能多飲。張文祥雖不曾見着公文,但聽馬。鄭二人所談的話,已明白不是好消息了。施星標自然也不快活,當夜不歡而散。

    張文祥一到西花廳,即拉住鄭時,問道:"我看那公文封套上的字,好象是四川總督衙門裏來的,是特地行文來拿辦我們的嗎?"鄭時點頭道:"與你無干,公文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姓名,這一着我早幾日就想到了。"張文祥驚道:"公文還沒有來,你就想到了嗎?卻爲甚麼不打算早走呢?"鄭時長嘆了一聲道:"人心難測,象這樣的人心世道,我實在不高興再活在這世上做人的。"張文祥急道:"二哥這話怎麼講?是這般半吞半吐的,簡直要把我急死了,求二哥爽直些說給我聽罷。"不知鄭時如何回答?且待第下回去再說。

    第二十一回 贈盤纏居心施毒計 追包袱無意脫樊籠

    話說鄭時聽了張文祥發急的話,翻起兩眼望着張文祥的臉,出神了半晌。才一把挽了張文祥的手,走出花廳,到一處僻靜所在,低聲說道:"你以爲這公文果是從四川總督衙門裏來的麼?"張文祥驚問道:"難這公文也可以假造的嗎?"鄭時嘆道:"人心難測,你只想想:你我兩人在四川的聲名,究竟誰的大些?"張文祥道:"一切的事都是由我出面做的居多,知道我的人,自比知道二哥的多些。"鄭時道:"好嗎。這公文裏面,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別人和老四都沒有提起。老四到山東的時日比我久,何以四川總督就只知道有我呢?"張文祥道:"我心裏也正是這們想,然則這公文畢竟是怎麼來的呢?"鄭時仍是嘆氣搖頭道;"人心難測,我不願意說,說起來你也嘔氣,我更嘔氣。你的性子素來不能忍耐,甚至還要鬧出很大的亂子來。"

    張文祥急的跺腳道:"二哥簡直不把我當人了嗎?我跟二哥這麼多年,出生入死的也幹了不少的事,何時因性子不能忍耐鬧過事?這幾日我看二哥的神氣,大異尋常,好象有很重大的心事一樣,我幾次想問,都因二哥說旁的話岔開了。於今忽出了這樁意外的事,二哥還不肯對我實說,不是簡直不把我當人嗎?"鄭時握住張文祥的手道:"你不用着急,我仔細思量,這事終不能不向你說,我悔當日不聽你的話,胡亂娶了柳氏姊妹同來,以致有今日的事。你以爲馬心儀這東西是一個人麼?說出來你不可氣忿,柳氏姊妹都被馬心儀這禽獸姦通了,"鄭時說到這裏,覺得張文祥的手,已氣得發起抖來,即接着勸道:"這事你就氣死,也是白死了,且耐着性子聽我說完了,再商量對付罷。"

    遂將那日在正房窗外所聞見的情形,繼續述了一遍道:"象這樣來路不正的女子,我也明知道是靠不住的,我只因平生好色貪淫,每遇女色,就不由得糊塗不計利害了。我受報是應該的,毫不怨恨。只可惜你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平時視女色如蛇蠍的,也爲我牽累,嘔此齷齷之氣了,我心裏甚爲不安。"

    張文祥道;"二哥何必說這樣客氣話。我細細想來,倒不覺得嘔氣。我與柳無儀名雖夫婦,實在和鄰居差不多。我一則因她是柳儒卿的女,她不知道我是張文祥,不妨和我做夫妻,若將來知道了,她念父仇,則夫妻成爲仇敵,我送了勝命還是遭人唾罵。若她竟因私情把父仇忘了,則這種婦人的天性涼薄可想,我如何能認她爲妻室呢?我既明知是這般配合的夫婦,萬不可能偕老,又何必玷污她的清白,以增加她忿恨之心呢?二則因我練的武藝,不宜近女色。當日爲二哥與無非已結了不解之緣,使我不得不勉強遷就,然直到如今,彼此都不曾沾着皮肉。二哥前日既勸我那些言語,大約我對無儀的情形,也可以推測得幾分了。原不過掛名的夫妻,管她貞節也好,不貞節也好,我越想越覺得犯不着嘔氣。還得勸二哥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思量將如何離開這禽獸下流之地。"

    鄭時點了點頭道:"四弟真是個有爲有守的人,愧我在讀詩書,自謂經綸滿腹,真是一個又聾又瞎的人。你我相交十多年,到今日才知道你有這般操守,我不成了個瞎子嗎?,你當日在船上說的話,我不能聽從,不是個聾子嗎?我自從那日在上房窗外看見了那種禽獸行爲之後,就無日不思量離開此地,只因一時想不出相安的去處,所以遲疑不能決。想不到馬心儀就有今夜這番的舉動,他是這們一來,我倒不能悄悄的偷走了。"張文祥道:"原來的情形既是如此,那麼淫賊今夜這番舉動,其本意不待說便是打算藉此將二哥和我攆跑,所以剛纔他已露出放二哥逃走的意思來。我們到了今日,難道在此還有甚麼留戀。只看二哥的意思,就是這們不顧而去呢?還是想警戒這淫賊一番再走?打算如何警戒他,我都可以包辦。"

    鄭時道:"警戒他的舉動,儘可不必。這種不體面的事,我們極力掩飾,還恐掩飾不了,豈可再鬧出些花樣來,自己挑撥的給外人知道。我若不爲想顧全這點兒體面,早已離開這裏了。於今四川總督的公文,在我自己可以斷定是假的,而外人不明白這裏面實在情形的,決不會猜疑到假字上去。我若在此時悄悄的逃走,將來綠林中朋友,必罵我不是漢子,只顧自己貪生畏死,不顧結拜兄弟爲難,沒有義氣。"張文祥忿然說道:"誰還認這人面獸心的東西做結拜兄弟。"鄭時道:"這卻不然。你我心裏儘可不認他,口裏不能向人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沒有趣味。我當日不殺他,反和他結義,並用種種方法,使他的功名成就,原想今日借他一點兒力量,開你我一條上進之路。我平生不倚靠旁人,倒也轟轟烈烈的幹了半世,誰知一動了倚靠旁人的念頭,就沒有一件適心遂意的事了。不但凡事都不順手,連心思都覺不如從前靈敏了。"

    張文祥道:"沒有志氣的人,每遇失意的時候,多喜說頹喪厭世的話,二哥怎麼也說出這些話來了呢?依我看來,這公文算不了一回事,既決計走就走他娘,管甚麼人家罵不罵。綠林中人巴結官府想做官,就是應該捱罵的了,我因不願意再與那人面獸心的東西見面,趁今夜悄悄的走了完事。且看他們這般狗男女,究竟能快樂多久。"鄭時搖頭道:"此時已是半夜,離天明不久了,待走向那裏去,休說我不能和你一樣穿檐越脊,如履平地。即算我有你一般的能耐,也不情願悄悄的偷走。你是與那公文無干的人,趁這時就走,倒是上策。"張文祥嘆道:"我若肯攆下二哥,一個人逃走,豈待今日。二哥既是存心要來得光明,去得正大,我也只好聽憑二哥。"

    二人正在說話,忽聽得施星標的聲音,二哥二哥的一路從裏面叫了出來。鄭時連忙答應。二人回身走到西花廳,只見施星標一手擎燭,一手託着一包似乎很沉重的東西,愁眉不展的向鄭時唉聲說道:"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我簡直做夢也想不到忽然會有這們一回事。"張文祥接聲嘆了一口氣,正待答話,鄭時原是和他握手同行的,忙緊捏了張文祥一把,搶着答道:"公文雖是這們來,好在有大哥這般的靠山,還怕甚麼。不過累得大哥爲我的事麻煩擔風險,我心裏終覺有些不安罷了,於今是大哥教四弟來有甚麼話說麼?"施星標一面將手中的包兒遞給鄭時,一面說道:"大哥口裏雖不曾說甚麼,只是我看他臉色神氣,也有很爲二哥這事着急的樣子。這包裹是大哥交我送給二哥的盤纏紋銀二百兩。大哥說,他還有要緊的話和二哥說,奈院裏不便說話,教二哥且到鴻興客棧裏停留半日再走,他改裝悄悄的前來相會。"張文祥忍不住問道:"與其白天改裝到鴻興棧去說話,何妨此時到這裏來,或教二哥到簽押房去呢。"施星標道:"三哥不知道大哥爲這事擔着多大的干係,必然是因在這裏說話,有多少不便之處,所以寧可改裝到鴻興棧去。"這時鄭時因伸手接那銀包,不曾握着張文祥的手,聽張文祥這麼說,很着急的搶着說道:"大哥思慮周密,不會有差錯的,我本當即時上去道謝。只因此時夜已深了,大哥白天事多,恐怕擾了他的清睡。不過得託四弟轉達幾句話:公文上既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只我一人避開,便可無事,家眷不宜與我同走,我並不向內人說明。我將內人寄在大哥這裏,千萬求大哥照顧。"張文祥見鄭時到這時候還說這種言語,不由的氣忿填膺,那裏忍耐得住呢,逞口而出的說道:"這何待二哥囑託,公文上雖沒有我的名字,然二哥既不在這裏,我還在這裏做甚麼,無論去甚麼所在,我始終跟着二哥走便了。"

    這幾句話,只急得鄭時不知要如何掩飾纔好,幸喜施星標爲人老實,聽不出張文祥的語意來。也接着說道:"三哥的話不錯,我們都是自家兄弟,二嫂留在這裏,何待二哥囑託照顧呢。難道大哥還好意思不當自家的弟媳婦看待吧?"張文祥又待開口,鄭時連忙截住,說道:"話雖如此,我拜託總是應該拜託的。四弟上去回大哥的話,請順便說三弟爲人疏散慣了,在此地打擾了這們久,於今也想到別的地方走走。不待說他的家眷也是要寄居這裏的,"施星標道:"公文裏面既沒有三哥的名字,三哥何必走甚麼咧?"張文祥道:"定要公文中有名字纔好走嗎?等到那時,只怕已經遲了呢。"鄭時惟恐張文祥再說出甚麼話來,急將手中銀包交給張文祥道:"三弟不要說這些閒言雜語,且把這銀子收起來罷。我兩人的盤纏都在這裏,擱在你的身邊妥當些。"這們一來,纔將張文祥的話頭打斷了。好在施星標是個心粗氣浮的人,聽了也不在意,當下就回身覆命去了。

    鄭時見施星標已去,便跺腳埋怨張文祥道:"我的性命,只怕就斷送在你這些話上頭上。"張文祥喫驚問道:"這話怎麼講?"鄭時道:"你聽人說過強盜出於賭博,人命出於姦情這兩句古語麼?尋常和人女子通姦,給女子的丈夫知道了,尚且多有謀殺親夫的舉動。何況一個官居極品,一個有罪名可借的呢?我就處處做作得使他不疑心我已識破,還愁他不肯放我過去,故意發出言語來使他知道,還了得嗎?"張文祥忿然說道:"二哥不要是這般前怕龍後怕虎,爲人生有定時,死有定地,殺了頭,也不過一個碗大的疤。他不要二哥的命便罷,他要了二哥的命,我若不能要他的命,算我不是個人。"鄭時急忙掩住他的口,說道:"我其所以不早向你說,就是爲你的性子不好,怕你胡鬧。你要知道,我們此刻不能和在四川的時候比了。便是在四川,手下有那麼多兄弟,也只能與不成才的縣府官爲難,司道以上,就不容易惹動他了。於今你我都是赤手空拳,常言: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一輕舉妄動,便是自送性命,於事情無益,反遭了罵名。"

    張文祥聽了這些話,心裏益發嘔氣,只口裏懶得辯論。這夜二人等到天明發曉,就不動聲色的走出了巡撫部院。張文祥道:"我們何不就此出城走他娘,還去鴻興棧做甚麼呢?"鄭時道:"不然。我原是不打算偷逃,纔等到今日,早走本十分容易,己到今日,他若沒有殺害我的心思,我用不着逃走。有心殺害我,豈容我一個人單身逃走?"張文祥沒得話說,跟着走到鴻興棧。鄭時與張文祥商議道:"我仔細想來,你我命裏,於妻。財。子。祿都是無緣。虧得當日經營了一個紅蓮寺,從此只好出家不問世事。我在這裏等着,你去街上買兩件隨身換洗的衣服,和長行人應帶的雨具之類,馬心儀來過之後,我們便好登程。"張文祥應着:"是",帶了銀兩出來,匆匆忙忙買了些東西,連同銀兩做一個包袱捆了。忽然覺得有些心驚肉跳,不敢多耽擱,回頭向鴻興棧這條街上走來。

    離鴻興棧還有半里遠近,陡見前面有無數的人,如潮湧一般的奔來,少壯的爭先恐後,將老弱的擠倒在地,背後的人又擁上了,就在老弱的身上踏踐過去。只擠得呼號哭叫,登時顯得紛亂不堪。張文祥看那些人面上,都露出一種驚疑的神氣。心裏正想扯住一個年老些兒的人,問他們爲甚麼這般驚慌逃跑。那些人跑的真快,一霎眼就擁到跟前來了。張文祥向旁邊一閃,打算讓在前面的幾個少壯男子衝過去,再扯往年老的問話。誰知這一閃卻閃壞了,腳便還不曾踏穩,猛覺有一個人向胳膊上撞來。這一下撞的不輕,只撞得張文祥頭腦一昏,被撞的胳膊,痛的與捱了一鐵錘相似,兩腳站立不住,一翻身就栽倒了。張文祥心想:這東西好厲害,那來的這們大的氣力,竟能將我撞成這個樣子。會武藝的人畢竟不同,便是躺下了也比尋常人起來得快些,張文祥正待奮身躍起,就覺有人將他的胳膊挽住,往上一提,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張文祥乘勢跳起身來看時,彷彿是很面熟的一個人,已撇開手上前擠去了。

    張文祥陡覺背上輕了,反手一摸,不見了包袱,不由得着驚,暗想道:"難道連纏在背上的包袱都撞掉了麼?"再回頭向地下尋找,那裏有甚麼包袱呢,隨口罵道:"將我撞倒的那個東西,一定是個剪綹的賊。怪道他那們重的撞我一下,原來是有意來偷我包袱的。這包袱是我兄弟逃命的盤纏,由你偷去了就是嗎?怪道他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提了起來,若不然也取我背上的包袱不住。"一面罵着,一面不遲疑的折身追趕,喜得那人還走得不遠。分明看見他一手提了那個包袱,向前跑幾步又回頭望望,好象看失包袱的追來沒有追來的神氣。只是張文祥走街邊追趕,那人只回頭看街心的人,眼光不曾做到張文祥身上,張文祥氣得胸脯幾乎破裂了,暗罵:你這不睜眼的小賊,怎麼剪綹會剪到我身上來了呢。緊追了幾步,忍不住旋追旋喊道:"唗,你搶了我的包袱,打算跑到那裏去?你若是知趣的,趕緊退我還沒事,定要我追上,就休怪我不饒你啊。"張文祥不是這們喊,便也罷了,那人跑得並不快,且不斷的回頭,要追上還不容易些,這幾句話一喊出來,那人聽得回頭望張文祥一眼,兩腳登時和打鼓的一樣,急急的跑起來了,似乎嫌包袱提在手中不好暢所欲跑,邊跑邊將包袱照樣纏在背上,這種氣教張文祥如何能受,也就盡力量追上去。兩人的腳步都迅捷如風,頃刻便追到了城外,張文祥只是追趕不上。又追趕了一會,看見前面有一個廟宇。張文祥心裏才忽然想起來了,原來這個搶包袱的人,便是在那日在街上遇見用胸膛抵住騾車不許過去的異人。因那日這人的酒已喝得酩叮大醉,神情態度與今日大不相同,所以見面但覺面熟。加以心中有事,一時竟想不起來。此時看見了關帝廟,纔將那日的事觸發了。張文祥既想起了搶包袱的就是那異人,心裏倒不着急了,也不覺氣忿了。因爲料想有這般大本領的人,決不至存心搶人的包袱,是這般舉動,必有原故。再看這人果然揹着包袱,跑進關帝廟裏去了。

    張文祥跟進廟門,只見這人已將包袱就廟門旁邊的地下打開來,取了一件新買的衣披在身上,一搖一擺的,低頭打量稱身與否,見張文祥走來,也不理會。張文祥在江湖上混了多年,遇了這種異人,自然不敢怠慢,當即上前作了個揖,說道:"前日從某處追隨老丈到這裏,原是要聽候指教的,因不敢擾了老丈的酣睡,以爲在別處盤桓一會再來,老丈必已睡足了。誰知在別處略耽擱了些時,回頭來老丈已酒醒出去了。今日難得老丈肯這們賞臉,特地把我引到這裏來,請問有甚麼見教之處?"這人抬頭看了看張文祥,做了不認識的樣子,說道:"你認識我嗎,你既認識我,怎麼罵我是剪綹的小賊呢?"張文祥笑道:"那是我的兩隻肉眼不爭氣,因爲與老丈親近的時候太少,突然於無意中遇着,一時想不起來。請問老丈,剛纔那許多人,爲甚麼都驚慌逃跑?"

    這人說道:"我也弄不清楚,我有一個朋友初到山東來。寄寓在鴻興客棧裏。我前幾日去訪了幾次,都因去的時候太晏,我那朋友出門拜客去了。今日只得早些起牀,等城門一開就到鴻興客棧去,才和我朋友會了面,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彼此談論得非常高興。忽聽得隔壁房間人聲嘈雜,滿客棧都震動了,那朋友拉我出房探看是甚麼事,不看猶可,看時真險些兒反把我嚇死了。原來擠滿了一客棧的兵,刀槍眩目,威勢逼人,就在隔壁房間裏。據說捉拿江洋大盜。一會兒便拖出一個人來了,我看那裏象一個江洋大盜,分明是一個很儒雅。很漂亮的斯文人,拖出來連話都沒問一句,只怕姓名還不曾問明白,就在客棧門口殺了。殺了那斯文人也罷,忽然那些兵又說逃了一個,大家仍回身到各房間裏搜查。是這般拿了不問情由的就殺,你說誰不害怕,自然一個個都向外面逃跑。一半兵在客棧裏搜查,一半兵跟着逃跑的客追出來。過路的人不知道甚麼事,也嚇得亂跑。我怕的最厲害,所以跑得最快,不提防把你撞倒了,臨時見財起意,取了你這包袱,誰知你這們小氣,拼命跟着追趕。"

    張文祥知道事情不妙,心裏和刀割一般的難過,表面上仍竭力鎮靜着問道:"老丈可曾打聽殺的那個江洋大盜姓甚麼?"這人搖頭道:"殺的人那裏是江洋大盜,是鴻興棧住的熟客,和現在山東的馬撫臺是親戚。姓甚名誰雖不知道,只是大家因他確實是一個斯文人,料定他死得很冤枉。"張文祥聽到這裏,臉上不由得已急變了顏色,兩眼同時忍不住流下淚來,不知這被殺的是不是鄭時?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二回 報私恩官衙來俠客 遭急變石穴遇奇人

    話說這人見張文祥急得變了顏色,並忍不住流下淚來,即做出驚異的樣子問道:"難道殺死的是你朋友嗎?要你哭些甚麼?"張文祥明知這人是個有來歷的,其所以有這番搶包袱的舉動,是恐怕他回鴻興棧去自投羅網,有意是這般將他引出城外來,就是在暗中救他性命的,便不再隱瞞了,隨即向這人跪下,說道:"我早知您老人家是異人,這番救我的盛意,我也明白了。你老人家既能是這般救我,我和鄭二哥在督撫衙門裏面的事,不待說是瞭如觀火的了,於今我鄭二哥既屈死在那人面獸心的淫賊手裏,我惟有求你老人家指引我一條報仇的路,我的性命可以不要,這仇卻不可不報。"這人忙伸手將張文祥扶起來,說道:"淚眼婆娑的跪在地下,若給到這廟裏來燒香的人看見了,象甚麼模樣。"張文祥立起身來,說道:"我一則感激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二則因報仇心切,非求你老人家指引,恐難如願,所以不覺得跪下來了。喜得此地離城已遠,行人稀少,敢先請示尊姓大名?再述我和鄭二哥來山東的履歷給你老人家聽。"

    這人冷冷的笑道:"你也毋須告訴履歷,我也毋須通報姓名。那鄭時枉擔了半世英雄之名,自謂經綸滿腹,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好色之徒,將仇人的女騙做老婆。到今日才身首異處,我已嫌他死的太遲了,你還提甚麼報仇的話。"張文祥聽了,心中好生不快,若在平日見尋常人這般批評鄭時,他必已怒不可遏的和人反臉了。此時因知道這人本領比他自己高,又是曾救他性命的,不敢不耐住性子,說道:"話是不錯,我鄭二哥好色貪淫,確有應得之罪,但無論如何不能說,應該是這們不明白的死在忘恩負義的馬心儀手裏。如果是明正典刑,死於王章國法,我有甚麼話可說呢?我報仇之念已決,至死不悔。"這人忽然現出欣笑的樣子來,說道:"名不虛傳,果是好一個義烈漢子,這裏爲來廟燒香的必經之地,不便談話。你將包袱拾奪好了,隨我到僻靜地方商量去。"旋說旋把披在身上的新衣脫下,交給張文祥。張文祥心裏也就安慰了許多,說道:"這衣我原是買給我鄭二哥穿的,你老人家穿上既合身,何不就將他穿上?"這人笑着搖頭不做聲。張文祥知道他是表示用不着的意思,遂不多說。捆好了包袱,仍舊馱在背上,跟隨這人走出關帝廟。

    到附近一個樹林茂密的山裏,各自就石頭上坐下來。這人先開口說道:"你決心替你鄭二哥報仇,自是義烈漢子所應當有的舉動。不過你的力量有限,這仇只怕你一時報不了。"張文祥道:"尋常的仇恨,便是估量自己的能力是否報得了。至於兄弟之仇,是顧不了許多的,那怕因報仇送了性命,我也甘心瞑目,毫無怨悔。並且我看馬心儀那淫賊,除了官高勢大之外,一點兒能爲沒有。我的本領果是不濟,但自問對付那淫賊,還勉強能對付得下。我只要報了仇,便已完了心願,也不想在人世苟且偷生了。"說時氣忿填膺的樣子,兩眼火也似的發赤。這人搖着手,從容說道:"這些話不待你說,我是早已知道的。你報了仇再死,我相信你是甘心瞑目,沒有怨悔。只是若你的仇還不曾報得,反被仇人把你的性命害了,你甘心不甘心,瞑目不瞑目呢?"

    張文祥道:"我在淫賊衙門裏住的時候已不少了,淫賊果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就是滿衙門的上下人等,也不見一個稍有能爲的人。衙門裏的路徑門窗,我都熟悉。我逆料取這淫賊的性命,如探囊取物。"這人笑道:"談何容易,真是一相情願的話。你知道此刻有在暗中保護那淫賊的人,本領比你高強十倍麼?"張文祥不由得露出驚疑的神氣,問道:"是甚麼人在暗中保護他?像這樣的衣冠禽獸,有大本領的人爲甚麼不殺他,反在暗中保護他?也就大不分皁白嗎?"這人道:"各有各自的交情,不能一概而論。即如那個鄭時,據我們看來,不過是一個貪財好色之徒,這回被殺得一點不委屈。而你卻不顧性命的要替他報仇,若旁人也和你剛纔這一般的議論,不也要罵你太不分皁白嗎?究竟在這黑暗中,保護那淫賊的是誰呢?我不妨說給你聽,這期間有一段因緣,不僅你住在衙門裏不知道,就是馬心儀本人也不知道,並且連在暗中身任保護馬心儀的人,都不知道。"張文祥道:"這就奇了,既是大家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人微微的點頭道:"自然有知道的人。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馬心儀的母親,從小就歡喜齋僧拜佛。而馬心儀的父親,卻是一個毀僧罵道的人。這日忽有一個年約二十零歲的尼姑來馬家化緣。馬心儀的父親不在家,他母親因這尼姑生得端莊齊整,說話很在道理,就留在家中攀談。不料一時天變,雷雨交作,尼姑不能作辭,他母親便留歇宿。想不到馬心儀的父親回來,見尼姑生得貌美,頓時起了邪念。半夜偷到尼姑睡的所在,想勒逼成奸。那尼姑在危急的時候,虧得馬心儀的母親來了,夫妻大吵了一場,他母親將私蓄佈施給那尼姑,親自陪尼姑坐到天明,因此保全了那尼姑的節操。那尼姑是誰呢?當時沒有名頭,無人知道,就是如今人人欽仰的沈棲霞師傅。沈棲霞因那回在馬家受了侮辱,險些兒失身匪人,遂自恨身體孱弱,沒力量抵禦侵凌,一轉念之間,便決心訪師學道。到現在修煉了五六十年,已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了。事情雖隔了五六十年,然沈棲霞總覺得受了馬心儀母親解圍和佈施的好處,應該報答,無奈沒有機緣。直到現在,他才推算得是報答的機會到了,特地打發他在襄陽柳仙村收的兩個男徒弟,到此地來暗中保護馬心儀。他這兩個徒弟的道法,雖不算高強,然不是修道有成的人,尋常人無論有多大的能耐,也休想敵得過他。"

    張文祥問道:"你老人家知道他徒弟有多大年紀了麼?其中是不是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這人點頭道:"兩個的年紀差不多,都只二十多歲,你怎麼知道的?"張文祥將日前遇着挑豆腐擔少年打狗的話說了。這人笑道:"你自問是他的對手麼?你所見的這個,年紀比那個略小些,本領也還不及那個。兩人每夜輪流值守在馬心儀左右,豈容你去尋仇報復。"張文祥詫異道:"這就奇了,馬心儀今日才殺我鄭二哥,我因他殺了我鄭二哥才存心報仇,這是頃刻間的事,如何沈棲霞師傅早已打發人前來保護呢?"這人笑道:"這倒毋須驚訝,我既受人委託,前來略盡人事,只得老實說給你聽。你於今雖不認識我。我在幾年前,卻久已認識你了。我這番是受了你師傅無垢和尚的託付,特地前來救你的。就因知道你在激於義憤的時候,必不顧利害,去尋馬心儀報復。沈師傅的兩個徒弟,只知道保護馬心儀,他們並不明白你爲的是甚麼一回事。你是這般把一條性命送在他們手裏,豈不冤枉?"張文祥忽然立起身來,說道:"你老人家說出受了我師傅託付的話,就知道必是孫耀庭師叔無疑。"著書的寫到這裏,又得趁這當兒,將這個孫耀庭的來歷敘述一番了。

    說起孫耀庭,也可算得是一位奇俠。他是瀏陽縣人,因小時候生了一滿頭的癩瘡,瀏陽人都叫他孫癩子。他的歷史,若說給一般富於科學頭腦的人聽,不待說必叱爲完全荒謬。就是在下是個極端相信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的人,當日聽人傳說孫耀庭歷史的時候,心裏也覺得好像是無稽之談。直到後來閱歷漸多,才知道孫癩子的事,絕對不荒謬,而拿極幼稚的科學頭腦,去臆斷他心思耳目所不及的事爲荒謬的,那纔是真荒謬。

    閒話少說,卻說孫癩子生長在瀏陽一個極貧苦的人家。當他四歲的時分,瀏陽地方遭瘟疫,孫癩子的父母同時染疫死了,只丟下一個伶仃孤苦的孫癩子,喫沒得喫,穿沒得穿,還虧了地方上人湊了些錢,將孫癩子父母安葬了。孫癩子長着一頭的癩瘡,齷齪得臭不可近,也沒人理會他,他父母在日建築的兩間茅屋,不須多少時日不修補,便不能住人了,孫癩子也懶得在茅屋裏居住。白天到鄉村人家乞食,夜間或是靈官廟,或是土地堂,隨處找一個可以藏身的所在安歇。是這般流落了兩年,他有十二歲了。一日乞食到一處大作田人家,那家主問了問孫癩子的身世,便向孫癩子道:"你願意討飯嗎?"孫癩子道:"誰願意討飯,沒有家,沒有飯喫,不流落討飯有甚麼法子養活這條性命呢?"那家主道:"我留你在我家住着,給飯你喫,給衣你穿,只要你替我家看牛,好麼?"孫癩子喜道:"那還有甚麼不好。"從此孫癩子就在這人家看牛。這人家養了七八頭耕牛,一個人照顧不了,往往跑到別人家田裏園裏喫禾喫菜,所以加上孫癩子照顧。孫癩子每日騎在水牛背上去山裏喫草,不愁穿不愁喫,倒很逍遙自在。誰知這種安閒茶飯還喫不到半年,這日忽然出了亂子。

    農家放牛,每日照例早起一次,黃昏時候一次。這日黃昏時分,孫癩子牽牛喫好了水草,照例騎在牛背上緩緩歸家。還有一個年老同看牛的人,也騎着牛跟在後面走。一行七八頭牛,不知怎的只孫癩子騎的這頭,忽然和癲狂了的一般,兩耳朝天一豎,四腳騰空的跳了幾跳,跳得孫癩子幾乎滾下牛背,幸虧他一向騎牛騎慣了,兩腳能挾持得住,然也嚇得甚麼似的,連忙將身體伏在牛背上,兩手緊緊的抓住兩把牛毛,口裏連聲叫那同看牛的過來,將牛牽住。那同看牛的也覺得這牛跳的奇怪,剛翻身下牛背,正待跑過去搶住牛鼻。不提防這牛猛然一轉身,放開四蹄便跑,把跟在後面走的幾條牛,都衝得翻的翻,跌的跌,同看牛的那裏肯舍,慌忙將這幾條牛的繩索,就路旁一棵樹上繫好了,盡力追趕上去。

    這時天氣不曾昏黑,眼看着那牛馱了孫癩子,比加鞭的馬還快,頭也不回的直向前跑,並聽孫癩子在牛背上驚慌亂叫。看牛的追了會,那裏追得上,心裏又惦記這幾頭牛,恐怕被壞人趕現成的牽了去,只得停步回頭,喜得沒人經過,系在樹上的牛沒有走失,急急的牽回家報告家主。作田人家的牛,看得何等重大,豈肯聽其跑失,當即派了好幾個壯健漢子,照着去路追趕。迫了十來裏,天色已經昏黑了,簡直沒追見那牛的蹤影。偶然遇着兩三個行人,向他們打聽,卻都說不曾看見有牛跑過。直追尋到半夜,才隱隱聽得前面有牛蹄踏在沙地上的響聲。趕上去看時,果是一個人牽了一條水牛在路上走。追的人一見那條牛,就認得出是自家的,但是牽牛的,不是孫癩子,是一個地方上的無賴,平日偷扒搶竊,無所不來的。追的人既遇着了自家的牛,自然上前認贓。無賴子爭執了一會,見這邊人多,料知鬥不過,只得罷休。追的人還抓住他要孫癩子,他才急得嚷道:"你們不要太趕着人欺負了,我今夜在楓樹鋪飯店裏賭錢,輸得精光,正自沒好氣的走出來,打算想法子弄幾個錢回頭去撈本。還沒走到半里路,就見這畜牲攔在路上睡着,倒把我嚇了一大跳,不知是甚麼野獸,仔細看出是一條牛,又沒人看管,以爲是天賜我的賭本,待牽回家去,明早好趕到縣城裏變賣。你們既是失了牛,我也知道本來大路上那有牛撿,還給你們便了,你們倒抓住我要甚麼孫癩子,我知道孫癩子是誰?不是趕人欺負嗎?"追的人只要追着了牛,見不見孫癩子是沒人拿着當一回事的,當夜將牛牽了回家。次早看這牛睡着不能起來,原來四隻牛蹄都磨見了肉,鮮血淋漓的不能走動了,將養了半個月纔好。而這半個月並不見孫癩子回來。這家主也曾派人尋找了一會沒有着落。大家都以爲當水牛發狂奔跑的時候,孫癩子在牛背上坐不牢穩,滾下深山岩谷中跌死了。

    那知道事出人意料之外:孫癩子緊伏在牛背上,初時尚竭力叫喚,想同看牛的追來將牛制住。後來見牛越跑越快,只覺兩旁山樹,如流水一般的後退,兩耳風聲大作。張眼望着地下,就覺頭目昏眩,只好緊閉兩眼,聽憑牛跑。約摸跑了一個時辰,耳裏風聲才息,彷彿牛背也停了搖動,方敢張開眼看,牛果然停了步,正在低頭嚼草。看天色雖已迷茫,然尚能看出四圍山勢,原來己身在亂山叢中,乃是平生聽未曾到過的所在。只得從容爬下牛背來。指着牛頭罵道:"你這孽畜,無端發暴,把我馱到這地方來了,還不知道已離家有幾里路,看今夜如何回去,依得我的性子,恨不得折下樹枝來痛打你一頓。"

    孫癩子邊罵邊舉手在牛頭上敲了一下,只敲得這牛又像發了狂的,兩耳又朝天豎起來,腳又騰空跳了幾跳,掉轉身往山下就跑。孫癩子心想:失了牛回家必受處分。一面跟着追,一面口作看牛人的呼聲。平時牛聽了這種呼聲縱不跑近前來,也得立着不動,此時的牛,簡直不作理會,轉眼就跑得不見了,孫癩子只急得一路哭泣,一路到各處樹林中尋找。趁着星月之光尋了半夜,肚中也飢餓了,身體也疲乏了,耳內聽得四山都是狼咋虎嘯的聲音,只不見那牛的影子。自料在這黑夜是尋不着的了,仰看天色像個快要下雨的樣子,心想:若在這時分下起雨來,我沒有地方避雨,怎生是好?回頭看身邊有一個石巖,巖下是空虛的,好像可以藏身,遂伏下身子爬進石巖,漆也似的黑暗,一些不看見,只覺得身體伏的所在很光滑。頃刻之間,就聽得巖外的雨聲滴瀝,愈下愈大了,接着雷電交作,電光閃處,照得巖下通明,才知道這巖不僅能藏伏一個人的身體,裏面還有很多餘地。不一會,覺得伏的所在有水透過來了,孫癩子要避開這水,惟有將身體漸向巖裏移動,越移到裏面越覺寬大,反手去摸上頭,沒有撐手的東西,就坐了起來,再伸手去摸,還是空的,竟能立起身行走。心想:這地方實在奇怪,怎麼石巖之下,會有這麼寬大的空洞呢?是生成的嗎?還是人鑿成的咧?若是人鑿成的,裏面必有人居住,我何不再摸到裏面去,看究竟有多大,是不是有人住在裏面?心裏這們想着,就伸起兩手,再向裏面摸去。

    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的約有一里路遠近,陡見前面有白光射出來,孫癩子看了,喜道:"果然是人鑿成的,裏面有人住着。我可以去向他們討些飯充飢。"隨即朝着白光走去,沒幾步就見一處四方形的地方,彷彿是一間石室,正中安放一張石牀,牀上盤膝端坐一個寬袍大袖的老頭,垂眉合目的像是睡着了。再看室中的四圍上下,並沒有燈火,也沒有窗戶朝着外面,看不出白光從甚麼地方發出來的。細看近石牀的所在,光比遠處大些,石牀底下依然黑暗。孫癩子暗忖道:"怎麼只有這們一個老頭坐在這裏,我不管他,就是他一個人,他總得喫飯。我已有半年沒開口向人家討飯了,何不叫一聲試試看。遂即使出他平日討飯的口腔來叫了一聲。這一聲叫出,只見老頭慢慢的張開眼來,望着孫癩子微微的點了點頭,含笑伸手向孫癩子招了一招。孫癩子身不由己的如被人推着,腳不點地就到了石牀跟前。不知老頭是誰?如何對付孫癩子?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三回 練工夫霧擁峨嵋山 起交涉鍾動伏虎寺

    話說孫耀庭腳不點地的到了石牀跟前,只見老頭從袖中摸出一個燒餅模樣的東西來,遞給他道:"我這裏沒有飯討,你肚子飢了,就喫了這個餅罷。"孫癩子雙手接着喫下肚去,登時不但不覺得肚中飢餓,並且分外精神了。當即聽那老頭問道:"你這小叫化是從那裏來的?如何會跑到我這洞裏來討飯?"孫癩子答道:"我是看牛的,不是討飯的。我騎在牛背上正待回家,走到半路上,牛忽然如發了狂一般的回頭飛跑,直跑到這山上才停住。天又下起雨來,我爲避雨,就爬迸這裏面來了。"老頭答道:"你在誰家看牛?"孫癩子說了那家主的姓氏和小地名。老頭似乎不懂得的,又問道:"你那地方歸那縣那府管轄?"孫癩子答道:"歸瀏陽縣管轄。"老頭現出沉吟的神氣,說道:"瀏陽縣不是在湖南長沙府境內嗎?此去至少也有一千里路程,如何就跑到這裏來了?"說時,伸手撫摸着孫癩子的頭頂,揣骨看相似的揣了一會,用中指按着腦後的一根骨,說道:"原來你頭上有這根仙骨,有求仙訪道的緣份。我這洞裏,便是有道之士也不容易進來,你此來自非偶然的事。你年紀小,大約也不知道這裏是甚麼所在。這山是天下有名的四川峨嵋山,凡是修道之士,每年必藉着朝峨嵋來此聚會一次,非有大本領的不能進這洞府。你的緣分不淺,就在這裏住着罷,等到有機緣再送你回家鄉去。"孫癩子平日腦筋是糊里糊塗的,自喫下那個餅子,忽然明白了,自然知道跪下去,拜求老頭收他做徒弟,老頭也就欣然應允。

    從此孫癩子便從這老頭學道,才知道滿室的白光,就是從老頭身上發出來的。老頭傳他修煉的方法,他很容易領悟。洞裏四時皆是春和氣候,不冷不熱,老頭除了傳授孫癩子修煉方術之外,終日只靜坐在石牀上,不言語不飲食。每日從袖中取出兩個燒餅給孫癩子喫,也不知道餅從何來。口渴了就房子石壁上,有一個小窟窿,是用木頭塞住的。拔出木塞,即有一線極清冽的泉水流出來,可用手捧着止渴。在這裏面,不但不知道冬夏,並不知道晝夜。老頭吩咐他每到房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不可胡亂走動,只許閉目靜坐,依照傳授的方法修煉。

    初時,孫癩子並不知道何以房中會忽然漆黑?遵着老頭吩咐的,哪裏敢亂動一下。好在老頭傳他修煉的方法,正是要坐着不動的。房裏光明的時候,心裏不容易寧靜,倒不如漆黑的好做工夫。是這般的在洞中修煉,也不覺的經過了多少時日,只記得有無數修道的人,曾來洞裏聚會過四次。聚會時所談論的言語,孫癩子聽了都摸不着頭腦。來時沒人從洞口走迸,散時也沒人從洞口走出,一個個都是霎霎眼就不看見了。直到第四次聚會時,老頭才教孫癩子拜見那些修道的人,告知他某個某個的名姓。孫癩子自會着許多同道的人,才知道這老頭叫做畢南山祖師,已曾經尸解過七次了,爲當時劍仙中資格最老,本領最大的一個。童身修煉,比存了身的容易。畢南山曾對孫癩子說過每年聚會一次的話,孫癩子經過四次聚會,是已修煉過四年了。這時孫癩子的工夫,也就不甚淺薄了。漸漸知道房中忽然漆黑的緣故,是因畢祖師每夜在亥子相交的時候,必到山頂最高之處,修煉到日出纔回洞,不過不知道修煉的是甚麼道法?

    孫癩子靜極思動,要求每夜同到山頂上去。畢南山道:"你要同去不難,但是非傳給你幾種防身禦侮的法術,冒昧出洞,難保不受驚嚇。"當下就傳授了幾種法術給孫癩子。法術確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只要得了真傳,頃刻之間便能自由使用,與學會了多年的並無分別。孫癩子既學會了法術,這夜便能跟着他師傅到峨嵋山頂上。他存心要看師傅在山頂如何修煉,這夜銀河高掛,月色空明。孫癩子已有四年未見天日了,此時見了這般清秋景物,心裏說不出的高興。正要借月色看看四山形勢,只見師傅右手仗劍,左手捏決,劍尖向空一繞,口中唸唸有詞,登時劍尖上射出一線白煙來,越射越遠,在空中凝而不散。轉眼之間,白煙就變成了一天濃霧,整整的籠罩了這座峨嵋山頂,星月之光,都黯然無所見了。孫癩子低頭看自身,與在洞中一樣,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忽覺眼前有光一閃,急朝光處看時,原來是從他師傅的頭頂上射出光來,這一道光直衝霄漢,濃霧被衝開了一個洞,月光即從圓洞中照在他師傅身上,彷彿是在房子裏開了個天窗,由天窗裏射出來的月色,從天頂射上去的那道光,與月光融合,已分不出誰是月,誰是光了。他師傅從容盤膝坐在一塊石上,也和坐在洞中石牀上一般,閉目垂眉,不言不動。孫癩子見山頂都爲濃霧所罩,不辨高低路徑,不敢走動。料知師傅一時是不會回洞去的,遂也就他師傅身旁坐下來,自做工夫。直到月影西斜,他師傅才收了一天濃霧,帶他回洞。第二夜又帶他出來,是這般在山頂上又修煉了幾個月。他師傅漸漸的許他白日出洞外玩耍了。

    這夜,他跟着他師傅在山頂上起霧,剛將山頂照例的籠罩了,耳裏忽隱約聽得有一下鐘聲。那聲音悠揚清遠,孫癩子知道山下有寺,估量這鐘聲必是從寺裏發出來的,毫不在意。誰知那鐘聲過去,濃霧頓時沒有了。正自覺得奇怪,看師傅也似乎現出很驚疑的神氣,才收劍盤膝坐好,又立起身來,重新作法。這回的霧,比平常來得更濃厚,一霎時就瀰漫了山頂。接着又聽得一下鐘響,說也奇怪,鐘聲過去,又是天清地白,濃霧全消了。孫癩子看師傅的神情,好象有些着慌的樣子,忍不住說道:"師傅,我聽得出這鐘聲是伏虎寺裏發出來的,一定是伏虎寺的禿驢,知道師傅在這裏起霧,有意和師傅鬥法?"畢南山聽了,搖頭不做聲,將指頭捏算了一會,說道:"卦象和平,不是有人和我鬥法。"說話時,鐘聲又響了。畢南山點頭道:"這是伏虎寺裏撞幽冥鍾,只好讓他撞過了再說。"孫癩子心裏不明白,何以伏虎寺裏撞幽冥鍾,山頂上會作不起霧?見師傅已閉目凝神坐着,不敢追問,仍疑惑是和尚有意爲難。直坐到子時過後,幽冥鐘停歇了,畢南山方起身作霧,照常修煉。從這夜起,寺裏每夜撞幽冥鍾,畢南山就每夜須等到鐘聲過後,才能修煉。孫癩子實在納悶不過。

    這日,趁白天走出洞來,徑到伏虎寺找當家和尚說話。這時伏虎寺的當家和尚了空,雖是一個有道行的好和尚,只是並沒有神通法術。孫癩子走進伏虎寺,見一個小沙彌正在殿上燒香。他也不知道甚麼禮節客氣,即唗一聲,說道:"你們當家和尚是那個,快去叫他出來,我有話說。"小沙彌倒喫了一驚,回頭看是一個癩頭叫化便也沒好氣的答道:"你是那裏來的爛叫化臭叫化,敢到這裏來吆喝。撒野?還不給我滾出去。"孫癩子大怒道:"你這小禿驢罵我嗎,我且打死了你,再和你當家的禿驢算帳。"孫癩子在洞裏雖是不曾練武,然由修道得來的武藝,比從一切拳教師所練的武藝都高強得多,外強中乾的小沙彌,那裏是他的對手。只一隻手捏住小沙彌的胳膊輕輕一提,就提得雙腳離地,往地下一放,就倒在地下不能動彈,只得張開喉嚨"哎呀哎呀"的叫痛。這一叫,叫得裏面的了空和尚聽見了,連忙出來問是甚麼事?孫癩子正指着小沙彌罵道:"你若再不去把你們的當家和尚叫出來,我止三拳兩腳就取了你的狗命。"

    了空和尚一路念着阿彌陀佛,走近孫癩子跟前,合掌當胸,說道:"小徒有甚麼事開罪了施主,求施主念在他年紀小,寬恕他這一遭。若是不能寬恕,就請將事由說給老僧聽,老僧自當懲辦他。"孫癩子見了空這們溫和客氣,倒覺不好再惡狠狠的說話了,只得按一肚皮怒氣,掉轉臉將了空打量了幾眼,見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滿目春風,不由得也用很和緩的聲口手指小沙彌說道:"我到這寺裏來,並不是找他說話,只因有事特來會會這裏的當家師。叵測他不但不肯替我傳話,反開口就罵我爛叫化臭叫化。我是個多年在山中修道的人,役閒工夫在衣服上講究,他不應該見我身上衣服不好,便罵我,叫我滾出去。"此時小沙彌已爬起身來辯道:"我爲甚麼先開口罵你,你自己不講理,沒名沒姓的向我吆喝,開口就要我把當家和尚叫出來,誰是你家的當差,誰喫了你的飯,要聽你的叫喚?"這幾句話說得孫癩子惱羞成怒,又待發作了。了空卻即向小沙彌叱道:"不許多話,進去罷。"隨即又對孫癩子合掌道:"小徒不懂事,老僧自會責備他。請問施主要找老僧有何見教,請進裏面來坐着好說話。"了空當將孫癩子引到一間客室坐下。

    孫癩子說道:"我此來不爲別事,就爲每夜跟我師傅在山頂上修道,親耳聽得你這寺裏打鐘,使我師傅的霧作不起來,以致我師傅每夜得遲一個時辰修煉,這虧喫得不小。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不得不來問個明白:你這寺裏究竟是誰存心和我師傅作對?你是當家師,必然知道,請你交出這個人來,我自和他說話,不干你當家師傅的事。"了空聽了,茫然摸不着頭腦似的說道:"施主這話從那裏說起,這寺裏的僧人,從來安分守法,一點兒不敢胡爲。令師是甚麼人?這峨嵋山頂上,並沒有寺院。房屋,令師每夜在甚麼地方修道?何以知道是因這寺裏打鐘才作不起霧來?"孫癩子道:"你不要裝成這糊塗樣子。我師傅是誰,你不知道,還可以說得過去,因爲僧道不同門,平日沒有來往。至於你自己寺裏每夜打鐘,難道你也可以說不知道嗎?"

    了空笑道:"老僧爲甚麼裝糊塗,山寺裏打鐘打鼓,是極平常的事,早夜都是免不了的。施主於今說寺裏不應該打鐘,打鐘便使令師不能修道,是存心和令師作對,教老僧怎生能不糊塗呢?"孫癩子想了一想,說道:"我看你的年紀已這們大了,確是一個好和尚的樣子,料想你是不至無端作惡,與我師傅爲難的。只是你這伏虎寺裏的和尚不少,你得仔細查一查,看半夜三更撞鐘的是誰?平常這寺裏打鐘打鼓,我也曾聽得過,並不妨事。只近來每夜在亥子兩個時辰之內,一下一下很慢的撞着,你這裏鐘聲一響,我師傅在山頂起的濃霧就登時被鐘聲衝散了,害得我和師傅都坐在山頂等候,到今日已將近一個月了。"

    了空聽到這裏,不住的哦了幾聲道:"老僧明白了,這鐘是住在山下的一個紳士,爲要超度他去世的母親,託老僧替他撞的幽冥鍾。這鐘須撞到四十九日。不錯,今日已撞過了二十九日,只差二十日了。這鐘撞起來,在幽冥的力量是很大,但是何以撞得令師的霧作不起來,老僧卻不明白。"

    孫癩子見了空說的果是幽冥鍾,和畢南山說的相對,便問道:"幽冥鍾是甚麼鍾?"了空道:"就是和佛殿上所懸掛一般的鐘並無分別,不過撞時所持的經咒不同罷了。"孫癩子道:"每夜撞鐘的是誰?就是你嗎?"了空道:"不是老僧。寺裏有一個聾了耳朵的老和尚,今年八十六歲了,歷來是他專管撞幽冥鍾。他因老態龍鍾,又聾了耳朵,已有二十多年不出寺門了,除替人家撞幽冥鍾以外,終日只是持佛號不歇。老僧能擔保他,決不知道有令師在山頂上作霧,存心用鐘聲將霧衝破。"孫癩子搖頭道:"這話只怕難說,我不相信不存心與我師傅爲難,一天濃霧會無緣無故的被鐘聲衝破。從來霧不怕鍾,鍾也不能破霧,可見有人從中弄鬼。你且帶我去瞧瞧那鍾,並還見見那撞鐘的和尚。"了空點頭道:"可以,就請同去。"

    說着起身引孫癩子走到寺後一所孤另另的樓房跟前。這所房子的形式奇特,從頂至底,足有五六丈高下,卻只最下一間房屋可住人。這間房屋之上,高聳一座鐘亭,亭裏縣掛一口鐵鐘,一根長繩垂下,系在撞鐘的木棒上。撞鐘的坐在房中,只須將長繩牽動,那木棒自然向鐘上撞去。孫癩子問道:"半夜撞的就是這口鐘嗎?"了空道:"正是這口鐘。這鐘已用過了七八十年了,原是專爲撞幽靈鍾而設的。撞鐘的老和尚正在房裏唸佛,施主看他可象是一個存心和令師爲難作對的人?"孫癩子跨迸房間,只見一張破爛的禪榻上,盤膝坐着一個傴腰駝背的老和尚,雙手念着一串念珠,口裏咕嚕咕嚕的念着,那根撞鐘的長繩,就懸在右手旁邊。和尚的手臉都污垢不堪人目。頭頂上稀稀的留着幾根短髮,原是白的,大約因積久不洗,已被灰塵沾得着又粗糙又黃黑了,彷彿成了一堆秋後凋零的枯草。孫癩子走近前,劈面問道:"這幾夜撞幽冥鐘的是你麼?"老和尚慢慢的抬起枯澀的眼睛,望了一望,搖頭不答,口裏仍繼續着咕嚕咕嚕。孫癩子見他搖頭,只道是不承認夜間撞鐘的是他,忿忿的回頭問了空道:"他說夜間撞幽冥鐘的不是他,你怎的對我說假話?"了空笑道:"他何嘗這們說了,無論甚麼人和他說話,他都是搖頭不說甚麼,因爲他的耳朵異乎尋常之聾,簡直連響雷都不聽得,聽不懂人家說的是甚麼,所以不能回答。二三十年來多是如此。就是老僧教他撞鐘超度亡魂,也得寫字給他看,口說是不中用的,老僧出家人,豈肯說假話?施主不要多心,請回去對令師說,夜間作不起霧,多半是另有緣故,不與幽冥鐘相幹。"

    孫癩子看兩個老和尚的情形,也覺得不象是存心和師傅爲難的人。然心想:師傅作法起霧,我親眼看見的已有半年了,沒一夜不是劍頭一繞,便是濃霧瀰漫,惟有幽冥鍾一響,就如風掃殘雲,消滅得乾乾淨淨。這口鐘,據當家師說,已用過七八十年了。我小時曾聽得人說,一切物件,都是年久成精。莫不是這口鐘順懸在高處,年深月久,吸受得日精月華多了,已成了妖精,在暗中與我師傅作對?兩個老和尚自然不知道。我既到這裏來了,不管他是也不是,且把他毀了,免得我師傅每夜耽延修煉的時刻。即算毀錯了一口鐘,也不值了甚麼。想罷,覺得主意不差,遂對了空說道:"我也相信你和這個聾和尚都不至與我師父爲難,但我師傅每夜在山頂上修煉,非有濃霧將山頂籠罩不可,近一個月以來,確是因爲這口鐘響使我師傅作不起霧來。我於今並不歸咎你們,只毀了這口鐘就沒事,我毀了之後,你們要撞幽冥鍾,換過一口使得。"

    了空驚道:"這卻使不得。這鐘是伏虎寺的,不是施主家裏的,不能由施主毀壞。"孫癩子道:"這鐘妨礙我師傅修道,如何由不得我,難道倒要由你嗎?"了空道:"你怎的這般不講理。若是伏虎寺的東西,可以這們聽憑外人前來毀壞,一點兒不講情理,那還了得嗎?我不做這寺裏的當家師,輪不到我過問,既是我當家,這鐘就不能由你隨便毀壞。"孫癩子笑道:"你只怕是老得糊塗了,我要毀壞你這口鐘,難道還要問過你肯不肯麼?我老實對你說,我此刻就在動手毀了,看你有甚法子阻攔?"了空聽了,氣忿得沒有回答,以爲這口鐘高高的懸掛着,要毀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估料象孫癩子這般一個叫化,不多邀些幫手來,一個人是決不能行強將鍾毀的。心中暗自打算:這伏虎山寺裏已有幾十個和尚,齊集在這裏保護這口鐘,倒看他如何動手毀壞?

    了空正自這般計算,只見孫癩子抬頭望着那口鐘,自言自語的說道;"究竟夜間撞得我師傅作不起霧的,是不是這個東西,我何不試撞一下,看聲響對也不對?"一面是這般鬼念着,一面舉起右手,伸直一個食指,做出敲東西的手勢,向那鐘敲去。真是奇怪,食指在地下一敲,鍾便應手"噹’的一聲響了,比用木棒撞的還響得清澈,只響得坐在房裏唸佛的聾和尚都抬起頭來,看這鐘何以不撞自響。孫癲子接連又敲了幾下道:"一點兒不錯,正是這東西作祟。"了空不禁驚懼起來。心想:看不出這樣一個後生,競有如此法術,這就不能不懇求他了。連忙對孫癩子陪笑道:"你要毀壞這口鐘沒要緊,只是得請原諒,這鐘亭的工程不小,非費極大的手腳,不容易將這們大的一口鐘懸掛上去。並且偌大一個峨嵋山,就只伏虎寺有這座鐘亭,實在是因建造一座,非有絕大誓願,經十多年募化不能成功。今以虛無渺茫的事將他毀壞,豈不太可惜了。"

    孫癩子圓睜兩眼,喝道:"你剛纔還那們硬,這時又軟起來了嗎?不行,不行,你只知道你這鐘亭的工程不小,卻不知道我師傅修煉的工夫更大呢。"說罷口中唸唸有詞,跟着將左手握着拳頭,彷彿抓了甚麼東西對鍾放去的樣子。這一來不好了,孫癩子的左手五指剛放開,脫手就是一個大霹靂,連鍾帶亭子都劈落到山下去了。鍾破亭裂的響聲,震動數里。坐在鍾亭底下唸佛的老和尚,聞聲倒打了一個哈哈,就這們赴極樂世界去了。滿寺的僧人一齊驚得來寺後探看,孫癩子也不作理會,劈了鍾亭,就大踏步往外走。衆僧人向當家師問了情由,大家不服,要追上去將孫癩子扣留,向他師傅論理。了空搖手止住道:"這也是一場魔劫,躲不了的,由他去罷。他有邪術,我等不是他的敵手。"衆和尚聽了纔不敢追趕。不知這幽冥鐘被毀以後,畢南山是如何的說法?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四回 射怪物孫癩子辭師 賣人頭鄧法官炫技

    話說孫癩子得意洋洋的出了伏虎寺,自以爲這事做得痛快,師傅必然稱讚他。回到洞中,見師傅照常在石牀上打坐,不敢驚動。正要做自己的功課,畢南山忽張眼呼他到跟前,說道:"你下山去罷,我這裏容不了你這樣粗暴這樣大膽的徒弟。幸虧你的野性顯露得早,若再過幾年,你自己的內丹有了火候,那還了得。"說時,待伸手向孫癩子頂門拍去。孫癩子不覺大驚失色,知道這一拍,是要將他自己所得的內功和法術,一股腦兒收回去,立時仍變了個尋常人,嚇得趁勢跪拜下去,閃開了這一拍,叩首哀求道:"弟子有過犯,求師傅責罰,就是打死也情願,只求師傅不要驅逐下山。"畢南山指着孫癩子罵道:"你這東西,敢如此膽大妄爲,還了得。幽冥鍾妨礙我的修煉,已有一個月了,若可以將鍾毀壞,還待你去動手麼?故念你這番妄動,居心是在要不耽延我修煉的時刻,尚可饒恕。只是你粗暴大膽的處分,不能寬免。罰你吊餓三天,看你下次敢也不敢?"隨用手向房角上一揮,孫癩子便身體不由自主的,彷彿腳跟上有繩索捆綁了,身體即刻在房角上倒懸起來。偷眼看師傅,閉目打坐如故。鉤起腰去摸腳跟,卻又摸不着甚麼。初吊時還能支持,吊了一會,就漸覺難受了,只得運用起工夫來。經過一晝夜,肚中又飢餓,身體又痛楚,甚麼工夫也運用不靈了,忍不住痛哭求饒。畢南山又責罵了一頓,纔將他放下。從此沒有幽冥鐘響,畢南山每夜作法起霧,便用不着等候了。

    又過了些時,這夜孫癩子正跟着畢南山在山頂上修煉。此時孫癩子的法力,己比初出洞時高強幾倍了,無論如何濃厚的霧,能一眼看個透明。這夜的月色,也分外皎潔,孫癩子看見離畢南山約有百步之外,有一隻絕大的狐狸,朝着畢南山,和人一般的跪在地下,搗蒜也似的叩頭。口裏銜着一件白色的東西,初看分不出是甚麼。孫癩子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原來是一個人的頭顱骨,大約是從墳堆裏掘出來的。只不知他是這們銜在口裏叩頭,有甚麼用處。再看自己師傅,似乎還不曾覺着的樣子,只是閉着眼不作理會。那狐狸叩了一陣頭,和人一般的用兩腳立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重複跪下叩頭,又叩了幾十個頭,又立起身向前走幾步。如是者三四次後,跪下去就將頭顱骨放在地下。每叩一個頭,朝着華南山"吱吱"的叫幾聲。孫癩子見狐狸開口叫起來了,以爲自己師傅必然張眼看看。誰知畢南山竟象是睡着了的一樣,仍是不作理會。狐狸叫後又銜了頭顱骨向前走,孫癩子見狐狸已走近畢南山不過十來步遠近了。心想:時常聽人說,狐狸是會迷人的,莫不是這孽畜不懷好意,這們一步一步的逼過來,想將我師傅迷惑?我師傅若不是被他迷了,怎麼在跟前這般叫喚也不聽得呢?我不在旁邊看見便罷,既看見了,豈有袖手旁觀,不救師傅之理?並且人人都一般的傳說:狐狸精是害的東西,我殺死他也可算是除了一個害。

    孫癩子主意已決,他此時已得畢南山傳授了不少的法術,當下就用左手結了一個雷訣,才舉起來還不曾發放,那狐狸彷彿已經察覺有人暗算了,掣身就待逃走。孫癩子到這時那裏肯容他逃脫,一面將雷訣向狐狸發去,一面口裏喝道:"孽畜,待逃到那裏去!"就這一舉手之間,煙雷生於掌握,霹靂起於空中,眼見那狐狸被雷劈得就地一滾,山嶺都搖搖震動,即見畢南山的袍袖一拂,張眼向孫癩子叱道:"胡鬧,他干犯了你甚麼,應當傷害他的性命。你既居心如此狠毒,我這裏容你不得,就此下山去罷。"畢南山這一番發作,只嚇得孫癩子魂都掉了,慌忙翻身跪下,說道:"我並不是居心狠毒,要將他處死。只因見他一步一步的向師傅跟前逼過來,師傅閉目靜坐不曾覺着的樣子,恐怕他不懷好意,想乘師傅不覺,暗加傷害,所以用雷火傷他。"

    畢南山當下鼻孔裏哼了一聲道:"豈有此理,你的法術能制伏的東西,能傷害我麼?我當時初帶你出洞的時候,是如何吩咐你的?象你這般浮躁的人豈是載道之器。"孫癩子不敢多辯,惟有叩頭哀求饒恕。畢南山的氣忿雖已漸漸平了,然終不肯答應容留他的話。畢南山走近那狐狸,指給孫癩子看道:"你瞧見了他這般皮焦肉爛的樣子,心裏也得安然麼?你雖是爲要救我才殺他,但傷生爲修道人第一件宜守的戒律,我曾屢次叮嚀吩咐,你於今既犯了這條戒,沒奈何只得教你下山去。你此後雖離開了我,然一般的可以修煉,倘修到了須我指引的時候,我這裏自然知道,自然前來指引你,若不努力,就休想此生再見我了。你看,天色已經亮了,你就此下山去罷,這山下有我收藏的一錠銀子,你可拿去做回瀏陽的路費,到家還充足有徐。"孫癩子本是個無家可歸的人,這回師徒相處又有幾年了,忽一日教他分離,他那裏捨得,當下忍不住便哭起來。畢南山安慰他道:"人生遇合都是前緣,一點兒不能勸強。你只牢牢的記着:此後多行功德之事。猛勇精迸,與我會面之期,必不在遠。如果拿着這點法術下山去胡作亂爲。你只一轉念頭,我便完全知道,雖在萬里以外,也能在頃刻之間,取你性命。"孫癩子原想哀求再容留幾時,因看畢南山的神氣十分決絕,料知是有定數,無可挽回的了。只得依依不捨的拜別師傅,含淚下山。

    纔行了十來步,滿山雲霧都頓時開朗了,一輪紅日已冒上地面來,映射得滿山樹木戴露的枝葉上,一道一道的光芒閃灼,彷彿每株樹上,結了千萬顆明珠。孫癲癩到峨嵋雖住了幾年,卻不曾有一次在這時候出來,流連過這般美景。少年人的心性容易轉變,無論甚麼憂愁的事,只須換一個境界都忘懷了,師徒離別之感,也只在一剎那。當時看了這種朝陽初上的麗景,便立住腳舉眼向四山望了一望,想道:"我記得初到這山裏的時候,己在黃昏過後了,暮色蒼茫,山上形勢,全看不見,並且連來路的方向,此時都想不起來了。究竟瀏陽在那裏?我於今當向何方走去纔不錯呢?"隨即又轉念道:"好在我並沒有父母兄弟和田產在瀏陽,雖是瀏陽人,也不必就趕回瀏陽去,慢慢的訪問,便多走時日也沒要緊,且下了山再打聽罷。"

    想到這裏,剛待提步下山,猛然想起一件事來,連連的跺腳,說道:"糟了,糟了!師傅說,他有一錠銀子,收藏在山下,教我取了做回瀏陽的盤纏。這樣大一座峨嵋山,我不問個明白,知道那一錠銀子藏在山下甚麼地方呢?若圍着這座山尋找,只怕尋找三年五載,也是枉然。這山下不是沒有人來往的,收藏了若干年,沒被人拾去,可知收藏得很深密。我不回去問明收藏的所在,是不能成行的。"邊想邊回身走了幾步,看畢南山平日打坐的一塊大岩石,依然光滑滑的受着日光,只岩石上已不見了師傅的蹤影,再者那狐狸倒斃之處,也不見狐屍的所在了,但是細看地上還有一團燒焦了的狐毛,旁邊丈多遠一棵大松樹底下,有一個小小的新墳,泥土還松,一看就知道是新築的。

    孫癩子暗想道:我每夜跟隨師傅在這裏修煉,這裏周圍半里來遠近的一草一木,我都認看得仔細了,何嘗見過有這們一個墳堆呢,可見得這墳就是那狐狸藏骨之所。我拜別師傅才走了十來步就回來,耳內不曾聽得一點兒聲響,這墳堆便已築成了。我若有了這種神通,就不在師傅跟前,也不愁修不成道了。想罷,又向墳堆默祝道:"我因制不住一時火性,胡亂傷了你的性命,以至被師傅驅逐,後悔也來不及了。你死在九泉之下,不用怨我,等我修道成功的時候,一定首先超度你。"孫癩子此時還有些稚氣,以爲是這般默祝一陣,可以表示悔意,算是向狐狸道歉。那知道默祝已畢,耳裏就聽得有很嬌嫩的女子聲音說道:"你孫癩子不要假意慈悲,我母親無端屈死在你手裏,我只恨自己力弱,不能即時將你碎屍萬段,誰稀罕你將來超度。"孫癩子喫了一驚,連忙回頭看左右前後,都沒有甚麼形跡。心想:我不過心裏默祝一番,並不曾說出聲音來,這小狐狸精居然知道。怪道師傅說,只須我念頭一轉,他老人家便完全知道。我此後存心,倒是疏忽不得。小狐狸精既明說了自恨力弱,奈何我不得,我也用不着理他,到洞裏見師傅問那錠銀子去罷。遂掉臂不顧的向平日回洞的道路走去。

    約莫走了二三里,不由得心中詫異道:"我記得洞口離山頂沒有多遠,平日來回都是一會兒就到了,怎麼此時走了這們遠,還不見那大石巖呢?並且這山的形勢,也不像平日常經過的。難道每日來回兩次的熟路,也會走錯嗎?必是不留神的走過了,不回頭必越走越遠。"遂又回頭走着,細細的向左右察看,越看越不像洞的情景。這一來,可把個孫癩子弄糊塗了,找來找去,又找到了山頂葬狐狸的墳堆跟前。孫癩子定了定心神,想道:"必是剛纔在我耳根邊說話的小狐狸精懷恨,有意是這般捉弄我,迷了洞口,使我見不着師傅,問不到藏銀子的所在,沒有盤纏回瀏陽。也罷,沒有銀子,難道我就走不動嗎?莫說我還有這多法術,就是不會法術,也不見得不能回瀏陽。"

    想到這裏,便決心不再尋洞口了,大踏步順路向山下走去。已走到離山腳不遠了,忽聽得樹林中有"嚶嚶"的哭泣之聲。側耳聽去,覺得十分悲慘。忖度這哭聲是個女子,離身邊並不甚遠。孫癩子少年好事,思量這一帶樹林裏並沒有人家,有甚麼女子一清早起來,就獨自跑到這樹林中哭泣呢?大凡放聲哭泣的人,爲是有不得了的事。師傅吩咐我多行功德之事,我若能替這哭泣的女子出力。或救她的性命,或減她的痛楚,豈不就做了一件功德之事。自覺這念頭有理,即時遵着發聲的方向走進樹林,覺得哭聲更近了,耳裏並聽得出是如怨如訴的女兒哭母聲,彷彿就在離身數尺遠近。孫癩子一聽清楚是女兒哭母,登時就想起那說話的小狐狸精了,向左右望去,卻仍是看不見形跡。忍不住用腳在地下一頓,喝道:"哭的到底是狐是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這們橫行,還了得嗎?"這幾句話一喝出口,即見一隻渾身黑毛的狐狸,連頭尾足有五尺來長,靠近一株樹根伏着,似乎知道自己露出了原形,很是着急,慌里慌張要逃走的樣子。孫癩子不曾在白天看過這們大的狐狸,卒然發見了,自免不得也喫了一驚,正待看個仔細,那狐狸也拖着掃帚一般的尾巴,不顧命的逃跑。孫癩子雖不敢再存傷害了他的心,然因想看他逃到那裏去,不知不覺的就跟着追趕。只見那狐狸跑不上兩三箭遠近,就鑽進一個小小的石巖裏面去了。

    孫癩子追到石巖跟前,低頭伏身看石巖裏面,也好象是一個石洞,漆黑的看不見裏面深淺大小的情形,只是巖下的窟窿極小,便是三五歲的瘦弱小孩,光着身也不容易鑽進去。窟窿周圍的石上,都磨擦得非常光滑,可知不斷的有狐狸進出。孫癩子笑道:"原來這地方就是你這小狐狸精的巢穴。我雖用雷劈了你的母親,但我師傅既將你母親的屍體埋葬了,並築了墳堆,我又在墳前默祝了後悔之心,並許了超度他,你不應該迷了我的方向,使我不能回洞,見不着師傅,得不着盤纏。我原是不恨你的,至此也不能不恨你了,性命可以不傷害你的,但須擾得你暫時不能在洞裏存身,以泄我迷途之忿。"

    舉頭看巖邊有好幾株樹。孫癩子在看牛的時代,就慣會上樹當即爬上樹去,折了一枝大樹丫下來。兩腳剛着地,瞥眼就看見那隻黑狐狸從洞裏竄了出來,跑的真快,霎霎眼便沒看見了。孫癩子疑心是自己的眼花了,料想狐狸不能逃跑得這般快。隨把樹丫的小枝去了,僅留了頭上幾根小枝葉,從窟窿口塞將進去,以爲這樣狐狸的巢穴,縱深也不過數尺,有這們的樹枝,足夠戳到底下。誰知塞進窟窿去,毫無阻擋,直塞到樹丫都進了窟窿,孫癩子還不捨得放手,自己將身體伏在地下,伸直了右臂,也送到窟窿裏面去。在裏面握緊樹丫,用力攪動了幾下,忽覺得窟窿旁邊,有一件尖銳的硬東西碰得手痛,順手放下樹丫一摸,摸着了似很沉重,取出來看時,原來竟是一個大元寶,朝窟窿口的一方面,也磨擦得非常光滑了。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跪在地下叩頭謝了師傅的賞賜,起身待走,忽又轉念道:"照這情形看來,我是錯怪小狐狸精了,他原形都保不住不顯露,那裏能有神通迷我的路。我無端將樹丫塞迸他窟窿裏,若不取出來,他果然早已逃出了窟窿,到還罷了,不過從此回不得巢穴。倘若還在裏面躲着,不能出來覓食,不活活的將他餓死嗎?"遂揣好了銀子,仍伏身把樹丫拖了出來,才下山尋人打聽了回瀏陽的道路。

    在路上也不知走了多少時日,向人打聽了多少次路程,一日畢竟被他走到了瀏陽縣。他既沒有家可以回去,又沒有親朋戚友之家可以投奔,初到瀏陽,只得權且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他雖是在瀏陽生長的人,然一則因生長在鄉下,不曾到這縣城,二則因那時年紀太輕,又出自窮家小戶,所以對於瀏陽的一切情形皆不熟悉,不過一口瀏陽話還不曾忘記說就是了。一到了瀏陽縣,心裏說不盡的高興,每日在客棧裏喫了早飯,就到街上去閒逛。打算在客棧裏略住些時,再到自己生長的鄉下去,謀安居生活之道。

    這日,他正在街上緩緩的走着,忽見前面遠遠的大羣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眉開眼笑的,不知圍擁着一件甚麼東西,邊看邊走。孫癩子是專在街上瞧熱鬧的,看了這情形,自然加緊了腳步,迎上前去看,他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幾乎惹出一場大禍來。原來大家圍擁着看的。乃是一條三尺來長的木凳,凳上放着一顆人頭。木凳並沒人推輓,自然會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動。那人頭雖是自頸以下截斷了,但是不見一點兒血跡。兩眼並和平常人一樣,能左顧右盼。頭髮朝天綰了一個道裝髻,還戴了一枝古玉簪。周圍看的人雖多,連小孩子都沒一個敢動手去探摸的。孫癩子看了,雖知道是有人賣弄法術,然不知道這人是誰,是何等樣的人物?正想找一個年老的人打聽,湊巧有個人看了,向旁人稱歎道:"象鄧法官這們高強的法術,普天下只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這人聽了點頭道:"法木確是高強得很,不過說普天下找不出第二個,就怕未必,只我瀏陽自然沒人及得他。"又有一個離木凳遠些兒的人聽了,答道:"我瀏陽若有人能及得他時,他也不敢這們橫行無忌了。"這人說還未了,就有個年老些兒的,連忙搖手止住道:"快不要隨口亂道,你以爲他只有一顆頭在這裏走,便聽不出你的說的話麼?此時這頭不能開口,等一會剃過了頭發回去,一般的能將眼裏看的情形,耳裏聽的言語,一五一十說法給那鄧法官聽呢。"那說話的人道:"隔了這們遠,我方纔說的聲音又不大,料他也不聽得。並且看他的人這們多,他即算聽得了,也不見得便知道是我。"孫癩子這才知道是鄧法官的頭,因想看這頭究竟如何舉動,便不暇多聽這幾個人談話,即跟上人頭同走。

    又走了十來家後面,到一家剃頭店門口停了,只見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人,裝束情形與普通剃頭的差不多,好象歡迎上賓的神氣,慌忙走出店門,恭恭敬敬的對這頭拱手,笑道:"鄧法官今日又來光顧小店子,請進。請進。"說着,將雙手先在自己衣上揩擦了幾下,覺得揩擦乾淨了,才誠惶誠恐的捧起那頭來,走進店就一張高凳子上安放了,和平常人剃頭一般的剃起頭來。剃乾淨了,仍捧出來安放在長凳上,那凳又自然能行走了,孫癩子是個會法術的人,見了這種情形,如何肯舍了不看個究竟,遂又跟着長凳行走。不知跟得一個如何的結果?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五回 鬥妖術黑狗搶人頭 訪高僧毒蛇圍頸項

    話說孫癩子跟着鄧法官的頭,走進一條巷子,又污穢又狹小,使人一望而知是窮家小戶聚居之所。孫癩子心裏想道:難道這個鄧法官就住在這們一個貧民窟窿裏嗎?他既學會了一肚皮法術,只應該在瀏陽替人家拿妖捉怪,保人平安。無端的取下頭來,是這般招搖過市,以致滿街的老少男女都和看把戲一般的圍擁着走,象這樣的逞能,也就太無味了。我今日不遇着便罷,既遇着了,倒得和他開個玩笑。

    說起來真怪,孫癩子不曾轉這念頭的時候,那鄧法官的頭被長凳馱着只顧向前行走,兩眼雖是不住的開合,然並不注意看誰一眼。孫癩子才轉這念頭,那頭似乎已經知覺了,兩眼登時橫過來,圓溜溜的向孫癩子瞪着。孫癩子見了,隨即現出笑容,彷彿向熟人打招呼的神氣,接着舉右手迎頭一招,那頭便如被人推了一把,朝後滾了下來,長凳仍不停留的向前走了。許多跟迸巷口看熱鬧的人見了這情形,也莫名其妙,只一個個發出詫異的聲音,喊道:"哎呀,不得了,鄧法官跌了跟斗了,我們快些追上去,將長凳搶回來。若不然,這顆頭只怕不能回去了。"其中有一個年少的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不曾聽得鄧法官說過吧?凡是遇着他用法術驅使甚麼物件在街上行走時,萬不可動手和攔住去路,如不聽吩咐,必有大禍。於今鄧法官的頭已進了這巷子,離他家不遠了,我想這頭,忽然滾下凳來,必是鄧法官有意要玩一個甚麼把戲給我們看。不然,決不至無故滾下地來,你們看,這頭已滾向前追趕那凳去了。"只見這頭在地下轉了幾轉,即一路翻滾直向長凳追去。孫癩子那裏肯放他走呢,口中默唸了幾句,伸手一指那頭,那頭立時如有繩索牽扯,又是一路翻滾,退還原來落地之處了。看的人尚不知是孫癩子與鄧法官鬥法,但見人頭滾來滾去,真以爲少年說的話對了,果是鄧法官有意玩一個把戲給大家看。只見那頭接連來回滾了八次,看熱鬧的人只覺得好看,大家拍掌歡呼鄧法官好法力。

    誰知大衆歡呼的聲音還沒停歇,突然從人叢中鑽出一隻黑狗來,一口咬住那頭上的髮髻,依着長凳去的方向便跑。孫癩子看了,大笑道:"人奈不何,狗奈得何嗎?回來,回來!"說着,對狗招了招手,那狗彷彿聽了主人的呼喚,登時搖頭擺尾的,銜着那顆人頭回到孫癩子跟前。孫癩子彎腰從狗口中取下那頭來,託在手中撫摸。看熱鬧的這才喫了一驚,知道是孫癩子與鄧法官鬥法。大家從孫癩子手中看那顆頭時,額上的汗珠兒,顆顆掉下來比黃豆還大,兩隻眼睛也紅了。就有人向孫癩子請教了姓名,說道:"鄧法官今日遇着對頭了,這回喫苦不小,只看他這一顆顆的汗珠兒,就可知道他此時甚是着急,可以饒恕他麼?"孫癩子點頭:"我孫耀庭出門多年,於今剛回瀏陽不久,不但不曾和鄧法官見面,並不曾聞他的名,與他毫無冤仇,誰願意無端與他做對頭。不過我們學法術的人,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可輕易使用法術,剃頭是一件極平常的事,何必要是這們招搖過市,害得許多過路的人都跟着瞧把似的,豈不無聊之至,我因此要和他開個玩笑,使他知道學法木的人,是這般瞎鬧不得。他既急成了這個模樣,就放他回去也使得。"話才說了忽見一隻籃盤大的麻鷹,從天空如射俞一般的撲下來,一伸爪也是抓住那頭的髮髻,沖天飛去了。孫癩子不覺仰天笑道:"何苦要費這們大的事,我既存心放你回去,便用不着再鬧這玩意了。若安心給你下不去,鷹與狗又有甚麼分別?"

    一人向孫癩子說道:"我們在這裏親眼看見的,雖知道是你存心放他回去,他這鷹方能釘着頭飛,但他或者還以爲是自己的法力搶回去的呢,他仗着法力高強,在我瀏陽橫行無忌,我瀏陽人被他害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已不在少數了。難得你是瀏陽人,法力更比他好,他就住在這巷子裏,何不去會會他,也替我們瀏陽人出一口氣呢?"孫癩子看這說話的人。年紀雖止二十多歲,做手藝的裝束,然言談舉動,看得出很是誠實,不象是一個輕浮多事的少年。並且說話時,面上還帶着些忿怒的神氣,孫癩子料知這少年即是被鄧法官害了的一個,隨即點了點頭,問道:"你老哥貴姓?聽老哥的語氣,鄧法官必有對老哥不起的地方。"少年答道:"我姓張,我父親就是在北城外燒磚瓦窯的張連升,在瀏陽燒了四十多年的磚瓦窯。凡是久住在瀏陽的人,敢說不問大家小戶,沒有不知道我父親的。張連升的磚瓦,有名的價錢公道,貨色認真,並不曾有事得罪過鄧法官,不知他爲甚麼平白無故的找我父親爲難,竟將我父親的窯搗毀。我父親那時已有六十多歲了,受不下這般氣忿,沒幾日就咬牙切齒的死了。"孫癩子一聽少年提起張連升的名字,卻想到十一二歲的時候,曾聽人閒談過燒窯的張連升,法術異常靈驗,時常替人畫符治鬼,不取分文。尋常不會法術的人燒窯,每每因誤犯了土煞和窯神,不是窯匠害病,便是窯裏的磚瓦破碎,惟有張連升的窯,那怕架在太歲頭上,也平平安安的出貨。只不知鄧法官是怎生與他爲難的。當向少年問道:"你父親張連升不是也會法術的嗎,如何被鄧法官搗毀了窯呢?"少年嘆道:"若不是我父親會法術,大約姓鄧的也不至找來爲難。不過我父親雖則會法術,然從來不曾見他在人跟前無端誇耀過。便是有人求他去治病,他能推諉的,還是推諉不去,必不得已也不問病家要錢。鄧法官素不與我父親相識,我父親也不知道他到瀏陽來了。他原是醴陵人,前年纔到瀏陽來。究竟到瀏陽來幹甚麼,也無人知道。專喜在稠人廣衆之中,顯出他的法術來,好象惟恐旁人不知這他會法術似的。

    "他第一次顯法,我也在場。記得在去年正月十五,有一個紳士僱了戲班在龍王廟演戲酬神。新年無事的人多,看戲的比平時多了幾倍。正月間天氣寒冷的,人人頭上都戴了帽子,姓鄧的就拿着各人的帽子顯神通。只見他忽伸手向自己頭上抓下帽子來,朝天舞了幾下,向空中一擲,那帽子脫手就變了一隻烏鴉,展翅在空中盤旋飛舞。立在他後面的人看得清切,都仰面觀望,不提防那烏鴉才飛繞了幾轉,各人頭上的帽子,都跳起來,離開各人的頭顱,也變做烏鴉,跟着那隻烏鴉飛個不住,霎時間就有千數百隻烏鴉,在衆人頭頂上飛的飛,撲的撲,日色都被遮得沒有光了。看戲的遇了這種情形,不由得又驚訝又歡喜,知道是他使的手段,就爭着問他的姓名,於是滿廟的人。都知道他鄧法官的神通廣大了。烏鴉飛舞了一陣,仍飛回各人的頭上,各顯原形,還是頂帽子。是這們到處顯法術,我父親不僅不肯在場和他爲難,並存心躲避他。每見他來了,就悄悄的抽身走開,到底不知他爲甚麼放我父親不過?

    "去年八月,我父親正在窯棚裏燒窯,只差一兩日就要出貨了。好好的一窯火,突被一陣冷風吹來,登時完全熄滅了。這樣駭人的情形,我父親在窯棚裏四十年不曾見過,只得點起香燭來請師。誰知燭剛點着,也被一口冷風吹熄了。我父親知道有人暗算,正捉住一隻雄雞,待一撕兩半,姓鄧的卻已先下毒手了,天崩地塌也似的一聲大響,窯已倒陷下來,我父親當時就氣得昏倒在地,直到我父親死後,我到窯棚附近打聽才明白當時的情形。

    "原來那日姓鄧的到他朋友家中閒談,朋友的家就在窯棚對面。那朋友忽問鄧法官道:"對角窯棚裏的張連升,你認識麼?"鄧法官搖頭道:"只聞名不曾見面,聽說他的法術不錯,不知究竟怎樣?"那朋友道:"張連升的法術,是在我瀏陽有名的。收嚇。斷家。催生。接骨,沒一件不靈驗非常。你只看他燒窯四十年,無一次不順利,就可以知道他的法術是瀏陽數一數二的了。"那知道這話就觸犯了姓鄧的,不服氣似的說道:"不見得他張連升在瀏陽是數一數二的法術,我多久便想瞧瞧他的本領。你既這們佩服他,我且和他開個玩笑你看,我借你這牀上睡一睡,你躲在大門裏面,偷看對過窯棚裏有甚麼舉動,隨時報我知道。"那朋友不知道厲害,見鄧法官仰面睡在牀上,就躲在大門裏望着對角窯棚。忽見很濃厚的黑煙,突然中斷了,如熄了火的一般,便去到鄧法官牀前,報道:"窯裏已不見冒煙了,進火的人現出慌張的樣子了。"鄧法官揮手道:"再去看,看了情形,再來報我。"那朋友看了我父親點燭,又去報告。只見鄧法官張嘴向空中一噓,又教朋友去看,那朋友報說我父親捉了一隻雄雞在手,鄧法官順手拖了一張被單,一面矇頭蒙腦的蓋在身上,一面說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說時兩腳一蹬,兩手一拉,被單早已撕成了幾塊。這邊把被單撕破,那邊的窯便應聲而倒,可惡姓鄧的聽說我父親急得昏倒在地,還跑出來遠遠的指着向那朋友挪揄道:"原來你瀏陽人數一數二的法力高強人物,也不過如此。"說罷,得意洋洋的走了,我自恨一點兒法術不懂,不能替我冤死的父親報這仇恨。難得今日無意中遇見了你,湊巧你又是瀏陽人,無論如何也得求你替瀏陽人出了這口氣。姓鄧的還有兩個徒弟,比姓鄧的更加兇惡,終日在賭場煙館,無風三個浪,無人不見了他兩個徒弟就頭痛。"

    孫癩子問道:"他兩個徒弟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是瀏陽人麼?"張連升的兒子說道:"他大徒弟姓王,多半也是醴陵人,前年與鄧法官同過瀏陽來的。瀏陽人看他身體生得很長大,像貌又很兇惡,都呼他做王大門神,外人知道他名字的倒少。二徒弟是來瀏陽不久收的,姓趙,名如海,瀏陽北鄉人。年紀雖止二十四歲,卻生成一身好氣力,拳棒工夫,瀏陽一縣人沒一個敢惹他,自拜鄧法官爲師後,更是橫行無忌了。"孫癩子道:"照你所說的,他師徒既在瀏陽如此橫行,應該有人出頭懲創他纔是道理。我雖是瀏陽人,不過從小出門在外,現在剛回來沒幾日。故鄉情形,因離開久了,一時不得明白,你且耐心多等些時,他姓鄧的上了今日這番當,若能從此改悔,強盜收心也可以做好人,偌大的瀏陽,何處不能容一個醴陵人居住?如果仍怙惡不悛,我自有對付他的法子。"許多看的人見孫癩子這們說,以爲是推諉,不肯認真和鄧法官作對的話,料知沒有把戲看了,各自退出巷去。

    孫癩子也待走出來,張連升的兒子卻拉住不放道:"你不肯替我父親報仇,代瀏陽人出氣,都不要緊,只是得收我做個徒弟。"孫癩子笑道:"我自己求做別人的徒弟,別人還棄嫌我,不要我,我倒能收你做徒弟嗎?並且你的年紀,只怕比我還大一兩歲,我如何能做你的師傅,快不要這般亂說。"張連升兒子道:"這卻不然,我拜師是學法術,但是有法術的便能做我的師傅,年紀大小有甚麼相干。我父親的法術雖不甚高,然確是個很靈驗的。我若是有心要學法術,在幾年前就應求我父親傳授我,只因我原來是不打算學法術的。自然在父親被姓鄧的氣死後,我報仇的念頭,雖不曾一日停歇,然從不敢在人前顯露。因姓鄧的在這裏也有些黨羽,我又是個沒有能耐的人,倘若向人露出報仇的話來,傳到姓鄧耳裏去了,仇報不了,反把一條性命送掉。剛纔看了你和姓鄧的鬥法的情形,喜得我忘了形,竟當着許多人向你訴說原由。以爲你已經與姓鄧的破過臉了,聽了我的話,立時就可以到姓鄧的家裏去,替瀏陽除了這個毒物,想不到你不肯即時下手。你的法術比姓鄧的高強,自然不愁姓鄧的尋仇報復,我此後若不拜你爲師,求你保護,卻如何敢在瀏陽居住呢?所以不能不求你慈悲,收我做個徒弟,我情願終身侍奉你。我父母都已去世了,因此刻尚在服中,還不曾娶妻,我家裏有幾畝祖遺的產業,節省些兒過活,也夠我一生的溫飽,只求你答應我,我就誠心恪意的迎你到我家中供養一世。"

    孫癩子心裏躊躇道:"我剛下山不久,正是自己要用力做工夫的時候,本不應該就收人做徒弟。不過我是個無家可歸的人,終年住在客棧裏也不成個局面,難得他能迎接我到他家裏去,就答應他也沒有妨礙。"孫癩子是這們躊躇,張連升兒子不待他開口答應,也不顧地下污穢,撲翻身軀便叩了幾個頭道:"師傅就不答應,我也在這裏拜師了。"孫癩子慌忙拉了他起來,說道:"你既是拜我爲師,就得請我喝進師酒。不喝進師酒,便傳授你的法術,也是不靈驗的。"張連升兒子連聲應是道:"進師酒是應該請師傅喝的。"當下就陪着孫癩子走到一家素來與張連升做往來的酒館,要了幾樣下酒的菜,請孫癩子喝酒。

    誰知孫癩子此時雖尚是一個少年,酒卻好像一隻沒有底的酒桶,一杯一杯的喝下肚去,與澆在酒缸裏一般。一口氣喝了十多斤燒酒,才微微的顯出些醉意,迷縫着兩眼向張連升兒子道:"天色快要黃昏了,你自回家去吧。我趁着這時高興,要出城去瞧一個朋友,明天再到你家來。"張連升兒子道:"師傅不是說出門多年,纔回瀏陽不久嗎?有甚麼朋友住在城外呢?並且這時出城去,等到看了朋友回頭,城門必已關了,不能進城。我看不如就到我家去。師傅喝了這們多酒,在這時分獨自跑出城去,很不相宜,到我家睡過了今夜,明天再出城看朋友也不遲。"孫癲子搖頭笑道:"好容易喝酒喝得這們高興,不趁此時去看朋友,豈不辜負了這一團興致?你不用管我的事,明天只坐在家裏等我便了。"

    說完,偏偏倒倒的往外走。張連升兒子不敢多說,急忙算清了酒菜帳。追出酒館,打算跟在孫癩子背後,看他出城看甚麼朋友。若是因喝醉了酒倒在地下不能動時,便好馱着回家。幸喜追蹤出來,孫癲癩踉踉蹌蹌的還走得不遠,遂不開口,只悄悄的在後跟着,只見孫癩子頭也不回的走出城來,翻過了幾重山嶺,走到一座廟宇門口,廟門已經關了。孫癩子略不遲疑,伸手就推那廟門,竟是虛掩的,隨即塞身進去了。張連升兒子惟恐自己師傅順手將門關閉,自己便不能進去,忙緊走了幾步,跑到廟門跟前。喜得孫癩子並沒將門推關,大着膽子挨身進去,卻不敢跟着走上神殿。看大門兩旁有兩匹泥塑的馬,馬前都有一個與人一般高大的馬伕。心喜這馬伕背後,倒是好藏身之所,三步作二步搶到馬伕背後立着。定睛看自己師傅正一步一偏的走上了神殿,故意咳了一聲嗽,大聲問道:"裏面沒有人嗎?"這話問出沒一會,就有一個小和尚走出來,問道:"你是甚麼人?來這裏找誰的?"只聽得孫癩子答道:"我並不找甚麼人,是特來看和尚的。"小和尚帶着不快意的聲口,問道;"你找那個和尚?我看你象是灌醉了酒的,無故跑到這裏來發酒瘋,出去罷,這裏是佛門清淨之地,不許俗人到這裏胡鬧。"孫癩子怒氣衝衝的說道:"小禿驢好生無理!我來看你這廟裏的住持和尚,誰喝醉了酒?誰發了甚麼酒瘋?看住持和尚,能由你這小禿驢罵出去的嗎?"

    小和尚聽了這些話,雖則一肚皮的不高興,然在究竟不知道來的是甚麼人,恐怕真個得罪了住持和尚的朋友,不是當耍的。只得勉強按納住火性,問道:"你既是來看我們師傅的,見面爲甚麼不明白說出來,只說是特來看和尚的。廟裏的和尚多,知道你是看那個和尚。"孫癩子笑道:"這廟裏有好多的和尚嗎,我看只有一個和尚,一個和尚之外,都是魔障。"說話時喉嚨裏"咕嚕咕嚕"響了幾聲,好象要嘔吐的神氣。小和尚看了這情形,心裏已斷定不是來看自己師傅的,不知那裏的醉漢,胡亂撞進廟門來了。不由得氣又冒上來,喝道:"灌醉了牛尿,這佛殿上嘔不得,快給我滾出去!真不知是那裏來的晦氣,山門已經關了,你爲甚麼敢推開進來?"孫癩子也喝道:"你這小禿驢實在太可惡了,你真個敢不去叫你的住持和尚出來麼?若再說我是喝醉了酒的,就別怪我動粗打了你。"說着,將衣袖捋了一捋,做出要打人的樣子。小和尚見孫癩子捋起衣袖要打他了,倒高興起來,笑道:"你這醉鬼想到這廟裏來打人麼?那就不要怨我出家人不慈悲。"一面說,也一面捋着衣袖。孫癩子那裏把小和尚看在眼裏,一順手便抓了過來。小和尚好象也會些拳腳似的,正待掙脫,裏面已走出一個老和尚來,問道:"甚麼人在這裏暄鬧?"

    孫癩子見有老和尚出來,隨即將小和尚放了。小和尚受了一肚皮的委屈,正在向老和尚申訴,老和尚不待他開口,就叱道:"孽障!一點兒禮節不懂得,動輒和人相打,還不滾開些。"小和尚被罵得堵着嘴不敢說甚麼,老和尚很和氣的問孫癩子道:"施主這時分到此地來,有何貴幹?"孫癩子也陪笑答道:"並沒有甚麼事故主,是特來貴廟借一個地方,暫宿一宵,求老和尚慈悲。"老和尚道:"這卻對不起,敝廟地方狹小,不但沒有留客的牀帳被褥,連容客的所在都沒有,請到別處去罷。"孫癩子道:"若有別處可去,我也不到這裏來了。沒有牀帳被褥,便坐着打一夜盹也使得。"老和尚道:"實在對不起,不能遵命。因爲敝廟的規則,是從來不許留俗人住夜的。這規則是要一干僧衆大家遵守的,不能由老僧破壞。"

    孫癩子道:"此時天色已經昏黑了,廟外都是山林田野,與其出外死在虎豹口裏,寧肯在這廟裏吊一夜,雖不得安睡,然不至送了性命。我不佔貴廟的地方,難道懸空吊一夜也使不得嗎?"老和尚道:"不要和老僧開玩笑,一個人怎麼能懸空吊一夜不佔地方呢?請到別處去罷,這裏委實不能相留?"孫癩子道:"我確能懸空吊一夜。老和尚不相信,我就吊給老和尚看。"話才說了,抬頭向屋樑上看了一看,只一聳身,就向正樑竄上去,用三個指頭捏住屋樑,身體懸空吊下,問老和尚道:"是這般吊一夜也不行嗎?"老和尚忽然哈哈笑道:"請下來罷,原來是好漢有意向老僧顯工夫的,確是了不得,老僧已領教了。"孫癩子聽了老和尚的話,三指一鬆,身體如秋葉一般的飄然而下。

    老和尚已合掌當胸請問姓名。孫癩子將姓名履歷略說了一番。老和尚讓進方丈就坐。孫癩子笑道:"我也有一個一點兒禮節不識的新徒弟今日才拜師,卻不聽我的吩咐。我原是教他歸家去的,他公然悄悄的跟我上這裏來了,我要本待不理他的,又恐怕被令徒拿住他當賊打。他今日剛拜師,一手工夫不曾學得,打起來不是令徒的對手,請教老法師怎麼辦?"老和尚道:"既是令徒來了,現在外面麼?請進來便了。"張連升兒子見孫癩子已知道他跟來了,不由得心裏一衝,待趕緊溜出廟門逃回去罷,又因天色已經晚了,城門久已關閉,不能回家。待仍躲在馬伕身後不動罷,一會兒被人搜出來了,更難爲情。

    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只聽得老和尚向着自己藏匿的所在喊道:"張大哥,貴老師既知道你跟進來了,再躲着有甚麼用處呢?"張連升兒子至此再也藏身不住了,只好硬着頭皮走出來,直到佛殿上。孫癩子指着老和尚給他看道:"他是雪山大師,在瀏陽是無人不知道的。你是生長瀏陽的人,也應該認識。"張連升兒子對雪山和尚行了個禮道:"雖不曾見過老和尚的面,但是聞名已久了。"孫癩子笑道:"瀏陽人個個知道雪山大師,也可以說瀏陽人沒一個知道雪山大師。你所聞的名,不過是聞他品行超卓,戒律精嚴的名,有誰知道他是一個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人啊!"雪山和尚合掌念着阿彌陀佛道:"不敢當,不敢當,是這般替我吹噓,簡直是不容老僧在瀏陽住了。"旋說旋讓孫癩子師徒進了方丈,分賓主坐定。

    孫癩子將本人的履歷和學道的經過,向雪山和尚說了一個大概回道:"我在峨嵋的時候,就時常聽得四方來聚會的道友談及老和尚,那時便已打算回瀏陽時必來拜訪,今日幸是如了我的心願了。我有一事特來請教老法師:近兩年來住在瀏陽的鄧法官,老法師可曾認識他?"雪山和尚笑道:"怎麼不認識,他雖來瀏陽只有兩年,然不認識他的大約很少很少。"孫癩子點頭問道:"老法師本來認識他呢,還是從他到瀏陽以後才認識呢?"雪山和尚道:"他到瀏陽不久就來看老僧,不是本來認識的。"孫癩子道:"老法師覺得他爲人怎麼?"雪山和尚道:"老僧出家人,終年不大出廟預聞外事,他爲人怎樣,倒不覺得。"孫癩子道:"他自從見過老法師後,也時常來親近老法師麼?"雪山和尚搖頭道:"僅來過那們一次,以後不曾來過。"孫癩子道:"他來見了老法師,曾有些甚麼言語舉動,老法師可以使我知道麼?"雪山和尚點頭道:"這有甚麼不可以,不過老僧不願傳揚到外面,使大家都知道他來見老僧的情形,老僧不向人說,外人是永遠不會知道的,因爲他自己斷不願意拿着去向人說,他當日會見老僧的時候,只略略寒喧幾句,就和老僧談道。老僧索性愚戇,或者因談論旁門時候,他心中似乎不快,即從左手食指放出一條青蛇來,圍繞在老僧脖子上。喜得老僧的皮膚粗老,不曾着傷,只是不該將他練了多年的法寶,一拉兩斷的摜在地下,登時顯出一柄折成兩段的劍來。他看了不由得大哭,說是半生精力,付之流水了。老僧那時雖自悔魯莽,但也無法補綴他已斷之劍,只好敷衍他出了門,自後便不曾見面了。"孫癩子嘆道:"老法師使他受了這們重大的懲創,他在瀏陽居然還敢肆無忌憚,這東西膽大妄爲,可謂達於極點了。"

    遂將耳內聽得的鄧法官的行爲,和他兩個徒弟仗着邪術橫行的事蹟,一一述了一遍。雪山和尚道:"我雖有耳目,卻和聾聵了的差不多,他師徒在瀏陽的這些行爲,我簡直毫無聞見。不過他們左道的人,行徑是與尋常人有別,左道是注重尸解的。尸解有兵解。木解。水火解等分別,在學道時候,就定了這人應該兵解或火解。若這人應該兵解的,不作奸犯科,便不致於明正典刑,兵解的境界,不容易達到。所以每有學左道的人,行爲比世間一切惡人還惡劣若干倍。這鄧法官將來應該如何尸解,外人雖不得而知,然他現在的行爲,必步步朝着將來尸解的路上走去。"孫癩子道:"古人修道,志在度人,他爲修道而反害人,這道又如何得成就呢?"雪山和尚道:"不如此,又安得謂之左道。"孫癩子道:"我特來請教老法師,應如何對付他,使他以後不在瀏陽作惡?"雪山和尚道:"管他做甚麼!據老僧看,他在人世橫行的日子也有限了,且耐心等些時再瞧罷。"孫癩子在峨嵋山就聞雪山和尚的名,知道他的道術玄妙,並深自掩藏不露。他說看鄧法官在人世橫行的日子有限,必不會差錯,當下便不再說。這夜孫癩子師徒就在廟裏歇宿了。次日作別回到張連升兒子家,便在張家過活,也傳授張連升兒子一些小法術,不在話下。

    孫癩子自見了雪山和尚出來,過不到半月,就聽得瀏陽一縣城的紛紛傳說:"法官被妖精所害,自知不久就要死了,此刻正忙着自己料理自己的後事。孫癩子聽了這種傳說,暗想:雪山和尚的神通真不錯,在兩年前見了一面的人,竟能斷定他的生死,可知我們的道術,僅能知道一些皮毛,算不了一回事。不過鄧法官的邪術,也還有一點兒真材實學,甚麼妖精能害他到這一步,倒得去詳細打聽一番,想罷,徑自打聽去了。不知打聽得究竟是甚麼妖精?如何將害鄧法官的情形?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六回 顯法術鐵丁釘巨樹 賣風情纖手送生梨

    話說孫癩子存心要打聽鄧法官如何被妖精害了的情形,喜得瀏陽人都很關心鄧法官的事。就是平常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只要是鄧法官的,瀏陽人多歡喜傳說。無論老弱婦孺,隨便在甚麼地方遇見了鄧法官,多是笑嘻嘻的要鄧法官使點法術玩玩。鄧法官生性歡喜炫耀本領,有人要求他使法,他完全拒絕的時候極少。常有少年婦女在路上行走,忽然褲帶做幾截斷了,褲子掉了下來,赤條條的沒一些兒遮掩,被路人看得羞的哭起來。及至拾起褲腰來找褲帶時,卻又是好好地並不曾斷。遇了這種時候,不用疑惑,不用打聽,人人都知道必是鄧法官在附近,有人要求他使法。有時少年婦女在路上走着,忽然覺得要小解,急漲得片刻都不能忍耐,每每的來不及解褲子蹲下去,真是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直弄得下半身透溼,寸步難移,不待說是窘狀畢露。在這時候,必有一大堆人在附近山頂上,或高阜之外拍手大笑。雖人人知道是鄧法官的無聊舉動,然被作弄的人,只有哭泣,連罵也不敢罵一句,因爲罵了他更有的是苦喫。

    鄧法官其所以專喜輕薄少年婦女,卻有個緣故。據傳說他在醴陵曾收了一個徒弟,將符本給徒弟帶回家中練習。那徒弟是有老婆的。學法術的人,有許多禁忌,而最要緊是不能與老婆同房。年少的老婆不甘寂寞,勸說丈夫又不肯聽,氣忿不過,乘丈夫不在家中的時候,將鄧法官的符本,塞在馬桶裏面。丈夫回家不見了符本,詰問老婆,老婆也不隱瞞。把個丈夫氣得要死,夫妻打了一架。丈夫跑到鄧法官家,將情形告知師傅。鄧法官這一氣也非同小可,忿然說道:"這種不顧廉恥的賤婦,留在世上有何用處。不如殺死了的乾淨,"當即發出飛劍,去殺那老婆。想不到那老婆身上正在經期之中,飛劍到她身邊的時候,湊巧坐在馬桶上,將月經帶握在手中,飛劍是通靈的東西,受不得污穢,不敢近前去刺那老婆,只在老婆左右前後飛繞。那老婆低頭坐在馬桶上,忽見眼前一亮,抬頭看時,只見一條丈來長的青蛇在空中圍着自己旋轉,心裏明白不是自己丈夫使的法術,便是鄧法官使的法術。也不害怕,順手提起月經帶,對準青蛇摜去。那青蛇即時落地,變成了一柄三尺來長的劍。那老婆還恐怕他有變化,起身塗了些經血在上面。

    後來鄧法官爲污了這把劍,足費了二年多苦工夫,纔將這劍修練還原,賭氣不在醴陵住了。那徒弟就是王大門神,也賭氣不要老婆了,情願跟着師傅學法。鄧法官便因此不歡喜少年婦女。常說:少年婦女只知道淫慾,爲要遂自己的淫慾,無論如何傷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有時連性命都可以不顧,廉恥是不待說不放心上。這類少婦,儘可不必重視她,儘可任意輕薄她,鄧法官的這般存心,所以在瀏陽專一歡喜尋少年婦女開心。有些生性淫蕩的少年婦女,不知鄧法官存心輕薄他們,見鄧法官和他們談風話,以爲他是一個喜嫖的人,倒找着鄧法官親近,要求鄧法官玩把戲給他們看。

    鄧法官的把戲,本是隨時隨地都喜玩給人看的。合抱不變的大樹,鄧法官只須用一口寸來長的鐵釘,插迸樹身裏面,次日看這樹,就枝枯葉落的死了。瀏陽四鄉的大樹,是這般被鄧法官釘死了的,已不計其數了。只南鄉社壇旁邊有一枝古梨樹,老幹撐天,己多年不結梨子了。這樹的年代雖不可考,然至少非有數百年,不能長得這般高大,這般蒼古。鄧法官在夏天裏,每日坐在這樹下歇涼,不曾用鐵釘將這樹釘死。這日,也是他的劫數到了。不知因甚麼事走社壇前經過,見梨樹下已有幾個鄉里人就地坐着閒談。細看那幾個,都是素來會面認識的。那幾個人見是鄧法官來了,齊立起身來笑道:"好幾日不見鄧法官的把戲了,難得今日在這裏遇着,我們正在談論,沒有會尋開心的人在一塊兒玩耍,就是人多也覺得寂寞。有你鄧法官來了,我們便不愁不開心了,請一同坐下來歇歇,玩幾套把戲給我們瞧瞧,"

    鄧法官笑道:"我玩把戲給你們瞧,你們是開心,只是這們熱的天氣,我不坐着乘涼,卻來玩把戲給你們看,不是自討苦喫嗎?"邊說,邊一同坐下來。衆人問道:"我們聽說瀏陽又來了一個法術高強的人,叫甚麼孫癩子,有一天曾和你鬥法,將你的頭顱扣住不放,害得你出了滿頭的汗,還虧了看的人替你求情,孫癩子才放你走了。這話傳遍了滿城,是不是果有這們一回事?"鄧法官搖頭道:"孫癩子和我開玩笑的事是有的,不過他的本領有限,我並不怕他。那日的事,滿城的人都知道是我差神鷹將頭顱奪回的,誰也沒替我求情。"衆人道:"你既不怕他,他找你開玩笑,把你的頭顱扣住,你爲甚麼不去報復他,使他知道你的厲害呢?"鄧法官道:"他與我無緣,我去找他幹甚麼?"衆人聽了,知道是掩飾的話,也就不再追問下去了。

    其中有一個年老些兒的人,忽向鄧法官說道:"昨日我那鄰居張婆婆的兒子張一病了,原是要請我迸城去接你來畫符的,那知道還來不及動身,張一便兩腳一伸死了。"鄧法官問道:"是發了急痧症麼?死得這麼快。"這人道:"要說是急痧症,卻又和平常的急痧症不同。平常的急痧症,多是肚裏痛,或吐或瀉,或是一倒地就人事不知,遍身發黑。張一的病不是這樣,張婆婆說是被狐狸精纏死了。究竟不知是也不是?"鄧法官笑道:"狐狸精纏人,那裏有一纏就死的道理。張婆婆何以見得是狐狸精呢?"這人道:"近一個月以來,張一本來身體瘦弱得不像個人樣子。我雖是和他鄰居,因平日來往不密,也沒人留神他是病了。直到昨日,忽見張婆婆慌急得甚麼似的跑過我這邊來。說道:"不得了,我兒子病得要死了,要請許大叔替我去城裏將鄧法官接來。"我問她兒子忽然得了甚麼病,這們厲害?他說:他昨日起牀就如癡如呆的不說話,飯也沒喫多少,剛纔陡然倒地,口吐白沫,也不知是甚麼症候,看神氣只怕是。。。。。。

    張婆婆說到這裏,即湊近我的耳朵,說道:"只怕是有妖精作祟,非請許大叔去城裏將鄧法官接來,旁人不容易治好。"我聽了覺得奇怪,當即跟張婆婆到他家裏看張一時,果然還倒在地下。要說不省人事,口裏又"嘰哩咕嚕"的說個不了。口旁流出許多白沫,兩腳直挺挺的不動,兩手忽伸忽縮,好象要推開甚麼東西的樣子。我看了,也疑心不是害病。因見張婆婆只有這一個兒子了,若張一有個三長四短,眼見得張婆婆非出外討飯不能過活。天氣雖熱,也只得幫他向城裏跑一趟,想把你請去瞧瞧,誰知等我回家穿好了草鞋要走,還沒走出大門,已聽得張婆婆一聲兒一聲肉的號陶大哭起來了。我嚇了一跳,再跑去看時,張一竟自嚥了氣了。天氣又熱,張婆婆又沒錢辦喪事。幸虧張婆婆有留着他自己用的一口棺材,地方上人恐怕張一的屍臭了,害得地方鬧瘟疫,就拿張婆婆的棺材把張一睡了,馬馬虎虎的抬到山裏埋葬。張一死後,張婆婆纔敢說出來。

    原來張一在一個月以前,每夜睡了,就象有人和他在一牀說話的樣子。張婆婆聽了,問過幾次。張一隻回說是說夢話,並沒有和他說話的人。張婆婆每夜聽得,越聽越親切。前幾日又問張一,並對張一說:你近來的臉色很是難看,身上也瘦得不成樣子,你若再隱瞞不說出真情來,豈不是害了自己。張一知道瞞不過,才說:有個姓黎的姑娘,就住在這個社壇不遠,年紀十六八歲,生得美麗非常,在一月以前,因那日天氣熱的厲害,張一打從城裏回家,因喝了幾杯酒,走到社壇,天色已黃昏時候了,酒湧上來,覺得身子疲乏,就坐在這一棵梨樹下歇息歇息,剛待合上兩眼打一回盹,忽覺有人在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驚醒看時,乃是一個姑娘。這姑娘就是姓黎的,問張一爲甚麼坐在這裏打盹?張一見了女人。素來是歡喜偷偷摸摸的,大約當時見了這姓黎的姑娘,就幹了不顧廉恥的事,並且還約了每夜到張家相會。張婆婆心裏疑惑是狐狸精,口裏卻因張一吩咐了,說黎姑娘是不曾許配人家的姑娘,每夜來張家的事,不能使外人知道,遂不敢向人說。直到昨日張一快死了,還不敢大聲說妖精作祟的話。那妖精說住在社壇旁邊,我想我們不是時常在這樹底下乘涼嗎,有誰見過甚麼妖精呢,據你看,張一究竟是不是妖精害死的?"

    鄧法官聽了,冷笑道:"黎姑娘竟敢是這般作祟害人,我真不曾想到。可惜許大爺昨日不到城裏接我,"這姓許的答道:"我還沒走出大門,張一便已嚥了氣,還接你來做甚麼呢?"鄧法官道:"在斷氣一個時辰以內,我還有法可設。這雖是張一該死,但是,妖精也實在太可惡了。"衆人聽了,都問道:"到底是一隻甚麼妖精?是狐狸精麼?"鄧法官生氣的樣子答道:"那是什麼狐狸精,老實說給你們聽吧。"說時,伸手向老梨樹一指道:"就是這棵梨樹,年久成了妖精,大約張一那次坐在這下面打盹的時候,因喝醉了酒,心裏有些胡恩亂想,所以妖精能乘虛來吸取他的元陽。"衆人都喫了一驚,一個個抬頭望着梨樹出神。姓許的"哎呀"了一聲,說道。"這卻怎麼了,這梨樹正在大路旁邊,來來往往的,在這下面歇息的,每日不知有多少,誰知道坐在這裏,心裏便不能胡思亂想,將來不是還要害死好多人嗎?"

    鄧法官道:"這事我不知道便罷。既知道了,豈能袖手旁觀。我到瀏陽,已不知道釘死了若干樹木,只這梨樹我沒下手。就因爲他生長在大路旁邊,枝葉茂盛,可以留給過路的人乘涼避雨。於今他公然敢出來興妖作怪,我怎肯饒他?"旋說,旋從懷中探出一口寸多長的鐵釘來,口中唸唸有詞。彎腰拾了一個鵝孵石,將鐵釘釘入樹身。回頭向衆人說道。"你們瞧看罷:到明天這時分,便教他枝枯葉落,永遠不再生芽。"姓許的向樹身端詳了一會兒道。"依我看像這們大的梨樹,就用刀斧劈去半邊,只要在土裏的根沒有傷損,也不至於枝枯葉落。這一點兒長的鐵釘,僅釘在他的粗皮上,不見得能教他死。"鄧法官笑道:"你不信,明天來瞧着便了。"衆人接着又談論了一會,才各自散回家去。

    次日,鄧法官也覺放心不下,知道這梨樹不比尋常,恐怕真個一鐵釘釘不死,給地方人看了笑話,親自走到社壇來探看。只見昨天在場的幾個人都已來了,齊起身迎着鄧法官道:"你看,這樹的枝葉,果已枯落得不少了,大概是因這樹的年數太深遠,生氣比尋常的樹足些,所以一日工夫,不能教他完全枯落。"鄧法官抬頭細看那蔭庇數畝的枝葉,己有一大半枯黃了,心裏也認衆人所道的不錯,連忙點頭道:"是生氣太足,枝葉太多的緣故,任憑他的命根有多們長,也挨不到明天這時分,不愁他不死個乾淨。"於是大家又坐下來談話。

    正談得高興,忽有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婦人,肩挑一擔蔑籮,緩緩的從城裏這條路上來,那婦人身上衣服雖是破舊,倒洗濯得很清潔,一望就使人知道是個農家勤奮的婦人。肩上擔子,似乎有些分量,挑不起,走得很疲乏的神氣。走近社壇,便將擔子放下,離衆人遠遠的坐着休息,籮上面有蓋,看不出籮裏裝的是甚麼東西,衆人看這婦人的容貌,倒生得甚是齊整,眉梢眼角,更見風情。不由得幾個悄悄的議道:"這婦人沒有丈夫的嗎?怎麼一個女人,會挑着籮筐在外面走呢?"鄧法官低聲問姓許的道:"你們也都不認識這婦人是那裏的麼?"姓許的點頭道:"且待我去問問她,籮筐裏甚麼東西?挑到甚麼地方去?"

    說着,從容起身走過去,陪着笑臉問道:"請問大娘子,這蘿裏挑的甚麼東西?從城裏挑出來的麼?"婦人也不抬頭看姓許的,只隨口應道:"半擔宜昌梨子。"姓許的聽了是宜昌梨子,很高興的接着問道:"挑回家自己喫嗎?"婦人微微的嘆了一聲道:"我若有錢能喫半擔梨子,也不自己挑着在路上走了。"姓許的道:"不是自己喫,是販來到鄉下發賣的麼?"婦人低頭應是,顯出很害羞的樣子。衆人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看了,心裏不免衝動起來,也走過一手將籮蓋揭開,說道:"好宜昌的梨子,賣多少錢一斤?"婦人躊躇道:"不好論斤的賣。大的賣三文錢一個,小的五文錢兩個。"後生拈了兩個,在手中掂了掂輕重道:"大的兩文錢一個,肯賣麼?若是兩文錢一個能賣,我就做東。這裏共有八個人,十六文錢賣八個,大家解一解口渴。"婦人搖頭道:"兩文錢一個買我的小的,我都貼本。兩文錢一個,只能由我揀選最小的。"後生伸手在籮裏翻了幾翻道:"十分小的倒少。也罷,就由你親手揀選幾個看看。"後生一說做東的話,大家都歡喜得甚麼似的,登時圍住一擔籮筐,想喫不花錢的梨子。

    鄧法官素來不能看見生得標緻的婦人,一見了標緻的人,渾身骨頭骨節都和喝了酒的一樣,不得勁兒,定要逗着那婦人,說笑一陣風情話,纔開心快意。不然,便得使用法術,害得那婦人當衆出醜,羞忿得無地自容。平時既習慣了這種行爲,此時自然也改變不了。見婦人從籮裏拈出一個最小的梨子,遞給那後生。後生搖頭不接道:"這個太小了。你賣我兩文錢一個,像這們的小的,也值得兩文錢嗎?"婦人還不曾回答,法官已笑嘻嘻的說道:"由大娘子親手揀選的,你如何還說值不得?大娘子若肯親手送到我口邊,那怕就教我出十文錢一個,我也說值得。"後生笑道:"你不出錢,專說便宜話,有甚麼不值得。"鄧法官道:"你以爲我不捨得花錢麼?這樣小東西,算得甚麼,你們大家儘管喫罷。三文一個也好,五文兩個也好,你們儘量喫便了。看共喫了多少?由我還錢就是。"姓許的笑道:"鄧法官說這話是要作數的,我們不講客氣。"

    鄧法官也不回答,伸手揀大梨取出來,每人兩個分送了。後生接了梨子,笑道。"我們不妨就是這樣喫,只是鄧法官說過了,大娘子若肯親手拿梨子送到他口邊,他出十文錢一個。大娘子就使一個送到他口邊罷,這有甚麼要緊。送到口邊,和送到手裏,有何分別,大娘子既辛辛苦苦的出門做這種小生意,只要伸一伸手,就多賺幾倍的錢,出錢的說值得,賺錢的難道反不值得嗎?"婦人含羞帶笑的望了鄧法官一眼道:"那有這們呆的人,我的手上又沒有蜜,送到口邊與送到手上,不是一樣嗎?爲甚麼肯多出幾倍的錢?"鄧法官道。"我的話倒不是騙你的,我歡喜你親手送到口裏,覺得好喫多了,你真肯拿着給我喫,不用我自己動手,就要我喫一個算四人的價錢,我也情願。你不信,我先交錢,後喫梨子,還怕我說假話騙了你麼?"姓許的指着鄧法官,向婦人說道:"我能擔保他決不騙你,他是城裏有名鄧法官。你是個鄉下居住的人,不曾聞他的名。若是住在城裏的人,便是三歲小孩,提起了鄧法官三個字也知道。"婦人點了點頭,向鄧法官打量着,笑道:"你的手又沒害病,無端的教我拿着給你喫,這們多的人看了,不是難爲情嗎?"鄧法官道:"有甚麼難爲情,快拿給我喫罷!你看,他們每人喫一個,已將喫完了。"一面說,一面從腰裏掏出一把散錢來,約摸也有七八十文,安放在籮筐蓋上。婦人笑道:"何必認真先拿出這些錢來,你既定要喫我手上的,也好,我就拿給你喫罷。待我選一個頂好的出來。"在蘿筐裏翻來覆去的挑選了一會,果選了一個茶杯大的梨子,用自己的衣袖揩抹一陣,真個笑盈盈的送到法官口邊。不知鄧法官究竟喫了這梨子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七回 鄧法官死後誅妖 孫癩子山居修道

    話說梨子一送到鄧法官的口邊,鄧法官張口便咬,這七人都睜開笑眼望着。不料鄧法官一口連婦人的手都咬着了。嚇得婦人慌忙縮手,拖起兩籮梨子轉身就跑,兩腳比飛還快。七人不知是什麼緣故,都驚得怔住了。鄧法官苦着臉,跺腳說道:"上了妖精的大當了!我活着不能報這仇恨,便是死了也不饒她,我有事去,不能在此奉陪諸位了。"姓許的連忙問道:"畢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是當面看見的,何妨說給我們知道呢?"鄧法官將走,忽停了腳說道:"不是不能說給你們聽。不過我上了妖精的當,去死已不遠了,還有許多未了的事,須趁此時回去做了。剛纔這個販梨子的婦人,就是害了張一的妖精,也就是這株古梨樹的木妖。我一時大意了,不曾識破她,及至那梨子一着口,覺得有針射進了我的舌頭,才悟出她的來歷。打算一口咬破她的指頭,誰知敵不過她通靈乖覺,不待見血就縮回去跑了。若被我咬見了血,她也沒有活命。於今她有針射迸了我的舌尖,早則三天,遲則七天,必然身死。只是我雖身死,這道路旁邊的大害,我必替地方人除去。你們看着便了!"姓許的道:"這樹經昨日釘了那口鐵丁,今日不是已有大半枯黃了,快要完全死去的嗎?"鄧法官搖頭道:"這也是妖精的狡計,並非真的枯黃,故意黃了些枝葉,使我不疑心的,我去了!"當即拔步急急的回家。

    到家便把王大門神,趙如海兩個徒弟叫到跟前,說道:"我當日在茅山學法的時候,祖師就判定了我是應當木解的,於今我木解的時期已經到了,因我平日用錢釘釘死的木妖很多,今日應得仍受木妖的報。劫數註定了是如此,任憑有多大的力量也無可挽回。我本人身後的事倒很容易,用不着我此時吩咐準備。就只有我的法術,你兩人所得的有限,我帶到土裏去也沒用處。須完全傳授給你們。不過法術不能同時盡數傳給兩個徒弟,只能看誰與我有緣,便傳授給誰。未得真傳的,可再從這個得了真傳的學習。有緣無緣怎生看法呢?歷來都是一般的試法:我閉了雙眼,盤膝坐在牀上,將帳門放下。不問有幾個徒弟,從大到小,一個個挨次拿槍在帳外對我刺殺。與我無緣的,無論如何槍法高妙,也刺我不着,有緣的毫不費事就刺着了,這就名叫教了徒弟打師傅。每人可以刺數十槍,直到刺到自信刺不着才罷。"王大門神問道:"隨便如何刺殺都行嗎?"鄧法官點頭道:"這是自然。只看你要加何刺才刺得着,便可以如何刺,就是悄悄的轉到我背後刺來也使得。照次序應該大徒弟先刺,你是我的大徒弟,由醴陵相從我到這裏,朝夕不曾離過左右,我很喜歡你,很想得法術完全傳給你。但不知你與我的緣法如何?不能不這麼試試。"

    王大門神心想:"論槍法,我是遠不及趙如海。只是師傅既閉眼坐着不動,又可以從背後刺去,又可以刺到數十槍,豈有刺不着的道理?幸虧我是大徒弟,首先輪我動手,這是師傅存心要將法術傳給我,所以用這種法子來試。若是趙如海是大徒弟,我做了二徒弟的便無望了。"心裏越想越高興,取了一杆長槍在手。看趙如海蹙着眉,苦着臉,甚是着急的樣子。王大門神料知他是因得不了真傳着急,也不去理會他。

    等鄧法官盤膝在牀上坐好了,吩咐放下帳門來。遂掄槍在手,仔細覷定了方向,鄧法官已開口喊道:"儘管刺過來,刺中了是你的造化!"王大門神恐怕鄧法官躲閃,將槍尖靠近帳門,離鄧法官的身體不過尺來遠近。鄧法官話剛說了,就挺槍直刺進去,自以爲這一槍是沒有刺不中的!誰知槍尖是着在柔軟的帳門上,不用力還好,一用力便登時滑到旁邊去了。身體向前一栽,倒險些兒把自己栽倒了,不由得怔了一怔,暗自想道:原來是我自己沒有當心,槍尖在帳門外面,隔了這們一層不能着力的東西,用力刺過去如何能不滑開呢?好了,師傅沒限定我刺多少下,一下不中沒要緊。隨即抽回槍看了看搶尖,覺得很是鋒利,其所以刺不進帳,是因帳門垂下來,下面不似兩頭及後方有竹簟壓着,活活動動的,槍尖不容易透穿進去。若從兩頭刺進去,只須槍尖刺迸了帳子,師傅明明坐在中間,那怕刺不着。遂挺槍跳過牀頭,對準鄧法官的所在,又猛力刺將去,以爲牀頭的帳子是一刺一個窟窿的。只要槍尖刺進了帳子,就伸進槍去一陣亂攪,牀上只有這們大的地方,坐着不動的鄧法官斷沒有不碰着搶尖的道理。

    誰知王大門神是一個不會武藝的人,平日一次也不曾使用過長槍。初次將長槍握在手中,自覺用盡全身的氣力,槍尖上竟是一點力也沒有。瀏陽人家懸掛的牀帳,多是用極粗的夏布做的。粗夏布比一切的布都牢實,那裏刺得穿呢?只刺得槍尖向上一滑,奈用力過猛,槍尖直刺在天花板上,震得許多灰塵掉下來。王大門神一抬頭,兩眼都被灰塵迷了,一時再也睜不開來。只得騰出一雙手來揉眼,想不到那灰塵越陷在眼裏不得出來,眼淚倒是如喪考妣的流個不住,並且痛得非常。滿心想放下槍來,去外面用清水洗一洗眼睛再來刺殺師傅,又恐怕自己走開了,按次序須輪到趙如海來刺。趙如海的槍法高妙,一被趙如海刺着,自己便落了空,大徒弟弄得須向二徒弟學習法術,不但面子上難爲情,心裏也有些不甘願,不過兩眼痛到這步,不去用清水洗淨。如何能盼得開呢?只得叫了一聲師傅,說道:"我還只刺了兩下,就把兩眼弄得不看見了。想去拿冷水洗一洗再來刺,行麼?"

    鄧法官在牀上閉着眼睛,問道。"好好的兩隻眼睛,怎麼無緣無故會不看見呢?歷來師傅臨死傳徒弟的法術,刺師傅是照例不能停留等待的,我若破了這個例,你們將來傳徒弟都麻煩。刺得着師傅的便是有緣。自問不能再刺,就得讓給以下的人。若各人都刺個不歇手,眼痛了可以洗一回再來刺,那麼,疲乏了也可以休息一回再來刺,誰刺不着,便誰不肯放手,不是永無了期嗎?你能不停留的刺下去便罷,不然就且讓給趙如海刺了再說,如果趙如海也刺不着,你兩人就可以平分了我的法術,誰也不能得到完全的真傳。"

    王大門神聽了,一手仍握着槍不肯放,打算忍耐着兩眼的痛苦,非刺着師傅不放手。無如兩眼經手一揉擦,竟腫起來比胡桃還大,用力也睜不開來。連鄧法官坐的地位,都認不準確了,情急得只管跺腳。鄧法官催促道:"能刺就快刺過來!"王大門神口裏答應,叵耐不湊巧的兩眼,正在這要緊的關頭,痛的比刀割更厲害。心裏也知道睜開眼尚且刺不着,閉了眼如何刺得着?被催促得只好長嘆了一聲道。"我沒有這緣法,趙如海你來罷。"說畢,將長槍向地下一摜,雙手捧着眼哭起來了。

    趙如海也叫着師傅,說道:"我自願不得師傅的真傳,請師傅傳給大師兄罷。"鄧法官道:"沒有這種辦法。要授真傳,照例應是這們試試緣法。你是會使槍的,使槍刺過來罷!"趙如海道:"我就有這緣法,也不願意是這們得真傳。"鄧法官詫異道:"這是什麼道理?從來學法的人,都是如此,你何以不願意?"趙如海道:"我相從師傅學法,年數雖不及大師兄久,然也有兩三年了。平日蒙師傅傳授我的法術,恩義深重,我絲毫不能報答師傅,心裏已是不安。今日師傅被妖精害了,我做徒弟的的又不能替師傅報仇雪恨,怎忍心再拿槍向師傅刺殺?象大師兄這們刺不着倒還罷了,若萬一我一槍刺到了師傅身上,我豈不成了一個萬世的罪人?"

    鄧法官道:"你的話雖不賴,但是茅山教傳徒弟規矩是這們的。你要知道,我即能做你師傅,決不至怕你刺殺,巴不得你能刺中才好。"趙如海道:"我的槍法不比大師兄。大師兄是個不懂武藝的,他手上毫無力氣,所以槍尖刺不透帳子。我從小就練武藝,槍法更是靠得住。師傅坐在牀上不動,除了用法術使我刺不着便罷,若不用法術,有緣法的仍是刺得着。我寧死也不忍挺搶對準師傅刺去,真傳得不着有什麼要緊。"鄧法官聽了,猛然跳下牀來,一面點頭,一面笑道:"這纔是我的徒弟,夠得上得我真傳的。"說時,回頭望着王大門神道:"你只管哭些什麼,你自己不想得我的真傳,怨不得趙如海,更怨不得我,你心裏也不思量思量?我坐在牀上不動,你一槍若把我刺死了,試問你向誰去得真傳的法術?快給我滾出去罷。我收你做了這們多年的徒弟,也傳了你不少的法術。我於今死在臨頭了,你還忍心挺槍刺我以求法術,你自己憑良心說,尚有半點師徒的情分麼?我的法術如何肯傳給目無師長的徒弟!"王大門神沒有言語爭辯,兩眼還是痛不可耐,只得恨恨的捧着痛眼走了。

    鄧法官將真傳教給了趙如海,便對他自己老婆說道:"我今夜必死,我的仇恨,雖身死還是不能不報。不過你得好好的幫助我,我的陰魂才能去報仇雪恨。我這裏有七隻鐵蒺藜,你預備一爐炭火在我牀前,將七隻鐵蒺藜擱在炭火裏燒紅。只等我嚥了氣,就拿燒紅了的鐵蒺藜,一隻一隻的塞進我的喉管。我有了這七隻鐵蒺藜,便好去報仇雪恨了。"他老婆道:"燒紅了的鐵蒺藜塞迸喉管,不是你自己受了痛苦嗎?你雖是嚥了氣不知也痛苦,然我如何忍心下這種毒手。你改用別的方法去報仇罷,是這們仇還不曾報得,自身就得先受痛苦,我不願意。"鄧法官着急道。"這是那裏來的話,連你都不知道我的本領嗎?那妖精已有五百多年的道行,這仇很不是容易報復的。除了用這厲害的法子,沒有第二個法子。我此時不曾嚥氣,這身體還是我的。只一口氣不來,我就有法術能使我的屍體立刻變成那妖精的替身。你塞鐵蒺藜,不是塞進我的喉管,是塞進那妖精的喉管。你若不遵我的吩咐行事,我死後不但不認你是我的老婆,並且要在你身上泄我的怨氣。

    他老婆既明白了塞鐵蒺藜的作用,也就應允遵辦了。鄧法官又叫趙如海過來,吩咐道:"我死後你須在社壇附近守候,看那梨樹的枝葉完全枯落了,方可回家來裝殮我的屍體,含飯的時候,務必仔細看我的舌頭,有針露尾,便得拔出,免我來生受苦!"趙如海自然遵囑辦理。

    這夜,鄧法官果然嚥氣了。他老婆早已燒紅了鐵蒺藜等候,剛嚥氣就用鐵筷夾了鐵蒺藜塞進喉管去。已塞過了六隻了,第七隻才夾在手中,稍不留意,鐵筷子一滑,鐵蒺藜便掉在地下。不知道地下在何時滴了一滴水,鐵蒺藜的一角正落在這點水上。燒得內外通紅的鐵蒺藜,因着了一點兒水,那一角就登時黑了。他老婆以爲只黑了半粒米大小的一角,是沒有妨礙的,重新夾起來塞進去。靜候趙如海從社壇回來裝殮。

    誰知等一日不見趙如海回來,等兩日也不見趙如海回來。八月間天氣還熱,他老婆惟恐在牀上停放的日子多了,屍體難免不臭。因鄧法官曾吩咐,又不敢不待趙如海回來就裝殮。直等到第七日夜間,他老婆睡着做夢,見鄧法官來了,滿面的怒容說道:"你這東西也太不小心了!鐵蒺藜掉在地下,被水浸黑了一角,你難道也不看見嗎?就因爲黑了那一角,害得我用口吹了七晝夜,方將黑角吹紅。於今我的仇已報了,我的徒弟立刻就回,你安排裝殮罷。"老婆從夢中驚醒,即聽得外面有人敲門。起來開門看時,果是趙如海回來了,對鄧法官的老婆說,在社壇守候那株梨樹,枝葉並不見枯黃,白天也沒有什麼動靜,一到夜間,就聽得梨樹底下,彷彿有人吹火的聲音。此時那梨樹的枝葉,不但完全枯落了,連根幹都象被火燒焦了的一樣,數里以外都嗅得出柴煙氣味。我見師傅的仇已經報了纔回來。隨即到鄧法官屍體跟前,撬開嘴脣看時,只見上下牙齒將舌尖咬住,已露出兩分長的針尾。用兩指拈住針尾向外一拖,隨手拔出一口二寸多長的鋼針來。再看喉管裏的鐵蒺黎,已不見了。

    後來地方人見那梨樹已經枯死,鋸倒下來,發見樹心中有七隻鐵蒺藜,才知道鄧法官死後,屍體確是變了那梨樹的替身。瀏陽人因此都知道鄧法官被妖精害死,及死後報仇的故事。

    孫癩子探詢了一個實在,益發佩服雪山和尚的道法高深,來往得十分密切。只是過不了幾年,雪山和尚便死了。孫癩子因縣城裏囂雜,不便修行,獨自在瀏陽縣境內金雞嶺山上,蓋造了一所茅屋,終年住在屋內潛修苦練,輕易不下嶺來,也不和世俗的人來往。在嶺上經過了若干年。這日,他心中偶然一動,忽想起已有好多年不曾去瀏陽縣城裏玩耍了。即乘興下山,走到縣城裏來。剛走迸城,就聽得街上的人紛紛傳說:趙如海今日遇着對頭了!看他還有什麼能爲可以逃跑?孫癩子不覺暗自詫異道:"趙如海這個名字,我耳裏聽得很熟,不就是鄧法官的徒弟嗎?我記得他是因不忍拿槍刺鄧法官,所以得了鄧法官的真傳。這瀏陽縣裏,雪山和尚既死,我又隱居在金雞嶺修道,趙如海硬軟工夫都不在人下,有誰是他的對手呢?湊巧我今日下山去何不順便打聽打聽,看是怎麼一回事?"

    正待找人探問,忽見前面來了一個身材魁偉的和尚,身穿黃色僧袍,上面裸着頭光滑滑的,下面赤腳套着草鞋,右手提起一支黑色很粗壯的禪杖,卻不在地下支撐。杖頭懸掛一個本色的葫蘆,精神滿足的挺胸而走。街上及兩旁店家的人,都很注意似的望着這個和尚。

    孫癩子一看,也就覺得這和尚非等閒之輩,不因不由的定睛看着。思量這和尚的年紀,就皮色鬚眉看去,至少也有五十多歲了。精神步履,便是少壯的漢子,也多趕他不上。怎的瀏陽縣有這們一個莽和尚,我是本地人倒不曾見過?正如此思量着,和尚已昂然走過來了。孫癩子就走近看和尚的頭頂,並沒有受戒的艾火瘢。臉肉橫生,濃眉火眼,全不是出家人的慈悲模祥。神氣之間,似乎知道街上的人都注目望着他,他自覺要顯得分外精神的樣子。孫癩子又暗自猜疑道:"我看他原不象個出家人模樣,果然是一個不曾受戒的野和尚。多半是個大強盜,因犯了大案,削髮出家希圖避罪的。我既是隱居修道的人,管他是強盜,是好人,橫豎不干我事!我還是去找人探問趙如海的消息罷。"

    不過孫癩子心裏雖這們想不作理會,兩眼不知怎的不捨得撇了這和尚不看,跟着掉轉臉一看和尚的背影,登時禁不住喫了一驚。原來孫癩子是個修道已有火候的人,一看這和尚的後腦,便看出是個劍仙。方纔所猜疑的完全錯了,也不說什麼,隨即轉身跟着這和尚行走。

    和尚出城後,腳步益發快了,若在平常人,無論如何飛跑也追直不上。幸虧孫癩子也是修道有神通的人,又是有心要窺探這和尚的行蹤,自然不肯落後。轉眼之間便追了數十里,只見這和尚直走進一座樹林深密的山中。孫癩子停步看那樹林中,隱約有一所很大的寺院,和尚頭也不回的走迸那寺院中去了。孫癩子不覺獨自嘆息道:"何處沒有人物。我以爲雪山師死後。瀏陽便沒有與談道的人了。誰知只離城數十里,就有同道的人居住。目空一切的鄧法官,怪不得處處遇着對頭。我既追蹤到這裏來了,何妨進寺去拜訪這和尚一番。"主意已定,即上山走進寺院去,不知要拜訪的這和尚是誰?趙如海的事究是如何情形?且待第下回再說。

    第二十八回 紅蓮寺和尚述情由 瀏陽縣妖人說實話

    話說孫癩子走到那寺院門口一看,寺門上嵌了一方石匾,匾上刻着紅蓮寺三個大字,心想:紅蓮寺不是才建造了沒有多少年的新寺院嗎?我回瀏陽就聽得有人說,紅蓮寺裏的和尚戒律極嚴,不似尋常庵寺裏的和尚,一點清規沒有。原來有這種人物在裏面,怪不得比尋常庵寺裏的和尚好。可惜我剛纔失了計較,不曾追上這和尚攀談,不知道他的法號,怎好進去拜訪他呢?

    孫癩子正在山門外躊躇,忽見寺裏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和尚,兩眼東張西望,好象尋找什麼人的樣子。看見了孫癩子,便合掌招呼道:"你這位老闆貴姓?是從城裏跟隨我們師傅到這裏來的麼?我師傅打發我出來接老闆到寺裏去有話說。"孫癩子聽了,暗自喫驚道:"我一路跟來,並不見他回頭,我也沒露出一點兒聲息,使他聽得,他畢竟知道我是從城裏跟出來的,可見他的本領確是了得。我正着急不知他的法號,不好進去拜訪,難得他先打發人出來迎接我。當即拱手向和尚答道:"我姓孫,名耀庭,因見令師的儀表非凡,料知不是尋常的和尚。請問令師的法諱是如何稱呼?"這和尚答道:"我師傅法名無垢,現在佛殿上等候孫老闆進去。"孫癩子便跟着和尚走進紅蓮寺。

    只見無垢和尚巍然直立在佛殿上,雙手握住那枝又粗又壯的禪杖,抵在地下。遠望去儼然一尊護法的韋馱神像。杖頭的葫蘆,已不知在何時除去了。孫癩子看了這種神威抖擻的樣子,覺得奇怪。不由得邊走邊心裏心念道:"我雖是初次來拜訪他,不應在暗中跟隨他走這們遠,但是我只爲欽仰他是同道,並無絲毫惡意。他既能不停步不回頭,知道有我跟隨他到了山門之外,便應該知道我絕沒有與他爲難的念頭,又可必使出這般神氣來見我呢?"一路忖想着,已到了佛殿。固見無垢和尚還是那般神氣,心裏很不高興,深悔不該進來,自尋侮辱。

    出外迎接的和尚,上前對無垢說道:"這人自稱姓孫,名叫耀庭。據說因見師傅的僅表不凡,所以跟到這裏來了。"無垢和尚鼻孔裏響雷也似的哼一聲,即掉過臉來,換過了一副笑容,望着孫癩子,說道:"原來是孫大哥,大約已相隔差不多十年不見面了。不說出來,簡直見面不認識。對不起,對不起。"說着,倚了禪杖,重新合掌行禮。

    孫癩子見無垢這們一來,便弄得莫明其妙了,只得回禮,說道:"我因見了老法師的莊嚴儀表,有心結識,不知不覺的就從城裏追隨到了此地。是這般拜訪高賢,實是冒昧之至。但記不起與老法師十年前曾在何處相見過。"無垢和尚笑道:"老僧因經營這所紅蓮寺,已八年不朝峨嵋了。不是已差不多十年不與孫老哥見面了嗎?"孫癩子聽了喜笑道:"我的眼力真太不濟了。我追蹤老法師的時候,還只以爲是同道,誰知竟是同門的道侶。只因那時每次在峨嵋聚會的人太多,所以在異地相逢,稍不留意便錯過了。"

    無垢和尚立時改變了一種親密的態度,殷勤招待孫癩子到方丈裏坐着,說道:"老哥不要見怪,我剛纔相見時那般傲慢的舉動,這其間有一個緣故,不能不向老哥說明白。老哥是自家人,不用相瞞。我住持這紅蓮寺已有七八年了,這七八年中,我的足跡不但去城市的時候稀少,並且不大跨出寺門。就是這寺裏的一干僧侶,因多半是在四川剃度的,爲要清修纔到這寺裏來。於本地的人情習俗,都不大明白,平日也少有去外面走動的,不料前月忽然來了一個身材狠壯健,年紀約有三十多歲的漢子,到寺裏聲稱要會當家和尚。知客僧問他:會當家師幹什麼?他就圓睜着一雙怪眼,大聲喝罵道:"你管我會當家師幹什麼?你當家師不做強盜,難道不敢見人嗎?"知客僧見他開口便罵人,好生無禮,本待和他計較一番,只因礙着寺裏清規,是不許與人惡聲爭吵的,勉強按納住性子,來方丈如此這般的報給我聽。我想:世間那有這們不講理的人,必是有意來尋事的,我只好出去見他。以爲他不過是一個無賴的痞棍,想來找我們出家人喝橫水的。及至走出來一看那人的神氣,卻不象個無賴,並很客氣的向我行禮,說道:"我是趙如海。聽說老和尚的法術高強,特地前來領教。"說罷,又拱了拱手。

    "我初到瀏陽的時候,就聽得地方上一般老年人時常閒談起鄧法官的法術怎生高妙,如何屢次用法術捉弄婦人,用鐵丁釘死古樹。我正待去會會他,看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敢如此肆行無忌?無奈那時初到瀏陽,鎮日爲建造這紅蓮寺的事,忙個不了,一時抽不出閒工夫去瞧他。而不久也就聽得人傳說:鄧法官已被樹妖害死了。生平所會的法術,一股腦兒傳給他第二個徒弟趙如海了,嗣後又聽得人說,趙如海在鄧法官手下做徒弟的時候,雖也是和他大師兄王大門神一般的喝酒賭錢,毫無忌憚。然喫他兩人的虧,被他兩人所害的,盡是平日在賭場裏面討生活,及時常和兩人在一塊兒鬼混的無賴。絕不與他兄弟相干的人,並不侵犯。誰知鄧法官一死,趙如海的行徑便簡直是十惡不赦了,弄得瀏陽人又恨他又怕他。有幾個出頭露面的紳士,都爲自己的小姐。少奶奶上了趙如海的當,不好明說出來,藉故在瀏陽縣告他。縣太爺派差去拿他。那些差役自知不是趙如海的對手,不敢去拿,故意賣人情,使人送信給趙如海,教他避開一步,好用畏罪潛逃四個字回去銷差。

    "只是趙如海那裏肯逃呢?口裏對送信的人說就走,等送信的人去後,仍是坐在家中不動。差役見了面沒法,只得向他求情,請他到案。他說:我不打算到案,也不坐在家中等候你們了,去罷,去罷!於是跟隨差役同到縣衙裏。那幾個紳士告他是妖人,專會用邪法害人。縣太爺坐堂審訊他。他直言不諱是會法術。並且不待審問他用邪木害人的事蹟,他自己一口氣供出來。說某公館的某小姐,因愛他身體生得強壯,暗地打發老媽子到他家約他去通姦。某公館裏的少奶奶因不生育請他去治病。在治病的時候,歡喜他的法術靈驗,自願和他做露水夫妻。都是出於兩相情願,沒有一個是用邪術強姦的。

    "縣太爺想不到會說出這些話來,一則各紳士的面子過不去,二則這樣案情重大。待認真掃法懲辦罷?又恐怕喫力不討好,待不認真罷?於自己的官聲有礙。若遇着挑眼的上司,說不定就因此壞了前程。只得故意將驚堂木一拍,喝聲:混帳東西!在本縣面前,怎敢是這們胡說亂道!你分明是得了顛狂的病,所以滿口瘋話!再敢胡說,本縣就要賞你的板子了!以爲有這樣的言語開導了趙如海,趙如海理會了這用意,索性裝出瘋顛的模樣,便可以含糊了案的。叵耐趙如海偏不自認瘋癲,倒洋洋得意的說道:'你不要打算加我一個瘋癲的聲名,替那幾家公館裏遮醜。他們不迎接我到他公館裏去,我不至無端跑去。他們的小姐少奶奶不求我通姦,我不至跑到他閨閣裏面去行淫。’

    "縣太爺見掩飾不了,只得問:那些紳士爲什麼要迎接他到公館裏去?他說:某紳士因聽說他會用黃銅煉成黃金,特地親自到他家迎接。爲怕外面露出風聲,不是當耍的,所以殷勤款待他,住在小姐的閨房隔壁。不許當前的見面,免得去外邊對人亂說。某紳士因想從他學道,教自己的姨太太少奶奶都拜給他做女弟子。總之,家家都是想得他的好處,自討虧喫,與他無干。那縣太爺是個科甲出身的人。雖聽了這些供詞,卻不相信趙如海真有什麼法術,即問他:果真會些什麼法術?趙如海說:會的法術太多,一時也就說不盡。看要什麼法術便會什麼法術。縣太爺也想看看到底有什麼法術,便說:你且隨意顯一些兒給本縣看看。趙如海說:過是很容易的事,你瞧着我,眼睛不要動,我的法術就來了。縣太爺真個目不轉晴的瞧着他,忽覺兩眼一花,眼前的人物都看不清楚了。連忙舉起衣袖,揩了揩眼睛再看時,已不見趙如海的影子了。兩邊站班的衙役也都登時驚詫起來,各人都一般的只覺得兩眼一花,不知道趙如海是怎生跑掉的?

    "他自在縣衙大堂上鬧了這回玩意,做縣官的就想不認真,敷衍過去也不行了,沒奈何,只得又出票拿他。第二次又把他拿着了。縣大爺預備了許多烏雞。黑狗的血。趙如海一到,真個弄得狗血淋頭,所有的法術,一時都被污穢得不靈驗了。這種妖人照例處死。

    "行刑的這日,瀏陽滿城的男婦老幼,上萬的人擁到法場看熱鬧。劊子手推趙如海出來,一路談笑,神色自若,並對着許多看熱鬧的人問劊子手的刀快也不快?大家眼睜睜的望着劊子手舉起雪亮的鋼刀,一刀砍去。但見金光一閃,鋼刀砍在空處,刀下的趙如海己不知去向了,僅剩下一條捆綁的繩索,委棄在地。監斬的官兒和劊子手正在驚駭之際,天色陡變,一霎時狂風怒吼,大雨傾盆而下。監斬宮分明看見趙如海科頭赤腳的,在看熱鬧的人叢中跑來跑去。一般人好象多沒有看見的樣子。監斬官指揮左右去捕拿,左右的人都不曾看見,如何捕拿得着咧?拿了些科頭赤腳的人,一看都不是趙如海。監斬官因有職責在身,不能眼望着趙如海逃走,不上前擒捉,只好親自動手。也顧不得風吹翎頂,雨溼衣冠,躥入人叢中,東抓一把,西拉一下。看熱鬧的人見了這情形,都以爲監斬官瘋了,嚇得四散奔逃。直等到看熱鬧的人散盡了,監斬官纔沒看見趙如海了。渾身被雨淋得如落湯雞一般,加以累得一身大汗,那裏還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監斬官呢。

    "次日,趙如海又在街上行走,有人問他昨日在法場上的事,他說:"我自己的死期末到,誰也殺不死我。我因那監斬官的情形可惡,我在路上和人說說話,他也裝腔做勢的向我高聲叱罵。他以爲我死在臨頭了,不妨欺負欺負,顯顯他自己的威風。我若不捉弄他,使他喫點兒小虧,他敢不知道我的歷害。"自是以後,趙如海的行爲,不但沒有變好,益發比從前來得惡毒了。

    "我曾幾次動念,要替瀏陽人除了這妖物,無奈我是出家人,一則不願意侵犯殺戒,二則因趙如海是遠近知名的妖物,我出頭去除他,說不定也弄得大衆都知道了我的行徑。因此遲疑復遲疑,不敢冒昧從事。想不到他竟會自己找到我這裏來。我既是出家人,怎願意與他爭長較短?當下自然不認會法術的話,說他誤聽人言,找錯人了。他說道,我姓趙的豈有找錯人的道理?我那時仔細打量他,覺得他的面貌並非十分兇惡之人,何以他的行爲竟般兇惡得不可思議?他不來找我,便可以不管。既是找到我這裏來了,我佛以度人爲本,不妨設法開導他。倘能使他歸向正路,豈不甚好?我既動了這個念頭,就對他說道:'我現在也用不着爭辯,既算是個有道術的,我是出家人,住在這紅蓮寺裏,從來不與外人交接,也不礙你的事,你爲什麼要特地跑來和我較量呢?不是我出家人說瞧不起你的話,你的行爲我早已知道。休說你只有這一點兒茅山法,就是上界金仙,象你這般行爲,也快遭天譴了。你師傅一生造孽的結果,你不是親眼看見的嗎?’我以爲這一番話,總可以說得趙如海悔悟。不料他聽了反哈哈大笑道:'我見面說特來領教的話,不是要領教這些三歲小孩都說得出的言語。你要知道,各人的處境不同,見地也就跟着有區別。你以爲我師傅的死,是一生造孽的結果,我卻說我師傅一生修積,己得到彼岸了。’

    孫癩子聽到這裏,說道:"原來他師徒修的是魔道。大師卻怎生對付他呢?"無垢點頭道:"倒來得湊巧。他找我比劍,算是他自討煩惱,累出一身大汗,連眉毛都削去了半邊。臨去的時候,見東邊腳下安放着一口銅鐘,他順手向鐘上一指,便聽得啷一聲,銅鐘被他指破了一條縫,足有尺來長,三寸來闊。他說:留了這個紀念給後人看。我說:就這們給後人看了不希罕,請看老僧的罷。我當時走過去,捏了一把鼻涕,糊在裂縫上,將裂縫登時補了起來,他看了一言不發,就此拱了拱手走了。

    "前日我偶然出外,聽得許多人傳說,那社壇附近十多里地方,發生了瘟疫,人畜被瘟死的已不少了,幸虧有趙如海在社壇裏敕符水救人,無論是人是畜,害了瘟疫的,只要一喝他的符水便立時好了。不過他這符水,不肯輕易給人,至少要賣一串錢一杯。若是富有家產的人去求水,八百串一千串不等。他說多少要多少,短少一文也沒水給人家。有錢的人爲要救性命,說不得價錢貴,就是變賣產業,也得如數給他錢,買他一杯符水。惟有沒錢的人,害了瘟症,非有他的水不能治,多有逼得鬻妻賣子的。有人問他:取了這們多的錢,有何用處?他說他師傅死後已經成神,至今尚沒有廟宇。賣符水得來的錢,就將社壇的地址,建造一所很大的廟宇。我一聽這類傳說的話,就覺的不對,那有瘟症百藥不能治,而他的符水卻獨能奏效的道理?借一杯水是這般勒逼人家的錢,這香的瘟疫,不顯系是他造成的嗎?象這樣惡毒還了得。偌大一個瀏陽縣,既沒有人出頭制伏他,我的寺院也在瀏陽,不能再裝聾作啞不過問了。主意已定。即時走到社壇去。

    "我在幾年前,曾到社壇遊覽過的。那株合抱不交的梨樹。那時雖已桔死,然只沒了枝葉,樹身還是挺挺的豎着,撐天蔽日。前日去看時,連樹葩都不知掘到那裏去了。就在梨樹的地址上,搭蓋了一所茅棚。求水的人,來來去去,提壺捧碗的絡繹不絕。那些愚民,真愚蠢得可憐,出了許多賣田產。鬻兒女的錢,換了一杯符水,悟不到中了趙如海的奸計,倒也罷了。瘟症用符水治好了的,還十二分的感激趙如海。趙如海對人說是他師傅鄧法官顯靈,所以符水有這們神驗。於是治好的人,有捧着三牲酒醴來祭奠鄧法官的。也還有來求治雜病的。一所小小的茅棚,簡直比一切的神廟都來得熱鬧。

    "縣太爺也慮及怕因此鬧出什麼亂子來,出示禁止。無如趙如海從來不知道畏懼國法,而一般衙役,也都知道趙如海的厲害,雖奉了縣太爺的命前去封禁,那裏敢在趙如海跟前露出半點封禁的意思來,我看了委實有些忍耐不住,走進茅棚,舉禪杖一陣亂掃。衆鄉民不認識我,大家嚷道:那裏跑來的這個瘋和尚,好大的氣力。啊呀呀,神龕香案都掃得飛起來了!快躲閃,快躲閃,碰一下不是當耍的!大家嚷着都四散跑了。趙如海想不到我有這一着。沒看見我的時候,以爲果是偶然跑來的瘋和尚。他是會邪術的人,大約自謂不難對付,橫眉怒目的從神龕後面躥出來。口中一路喝問:是那裏來的野雜種,敢鬧到這裏來?我也懶得回答,一禪杖就把那茅棚的頂揭穿了。趙如海一抬頭看見是我,連忙轉身往棚後便跑。我料想他不敢再來。因見一般敬神求水的人並沒有散去。大家都遠遠的立着,伸長脖子向茅棚裏張望。我不願意使人知道我是這紅蓮寺的住持,所以不在那茅棚裏停留,也從棚後走了出來。一看不見趙如海的蹤影,心中忽然一動,暗想:這妖物逃得這們快,莫不是乘我出外,趁這當兒到我寺中騷擾去了?趕回這山下一看,果不出我所料,趙如海正待放火燒我的紅蓮寺。虧得寺內衆僧人中多有壯健的,僅燒着了寺後兩間寮房。好在是白天,一會兒工夫就撲滅了。趙如海知道奈何我不得,不待我趕回,只放了一把火,咒動了一陣邪風,又逃回家去了。

    "我回寺後,越想越覺得這妖物可惡。我與他既結下這仇怨,若不趕緊將他除去,誰有工夫終日去防閒他呢?他學的是這般妖法,平白無故的尚且要害人,今後豈有不常來害我的道理?倒不如索性一勞永逸,即刻追上去將他處置停當!哈哈。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在神壇裏用妖法造作瘟疫,不知害死多少人畜,逼賣了人家多少兒女。誰知道他自己的一個年方五歲的兒子,就在我去搗毀他茅棚的時候,被人殺死了。我跟蹤追到他家,他正出外替兒子報仇去了。

    "我向他左右鄰居一打聽,才知道殺死他兒子的,並不是別人,就是他師兄王大門神。王大門神自從鄧法官死後,兩眼痛了一年,心中並不懷恨師傅不肯傳他法術,只痛恨趙如海不應該假裝有天良,說出不忍爲要得真傳挺槍刺師傅的話。相形之下,使他不成爲人,時時存着要報復趙如海的念頭。無奈自己法術固不是趙如海的對手,就是硬氣力,也趕不上趙如海,實在尋不出報復的機會來。隱忍了這們多年,面子上毫未露出想報復的意思,仍和鄧法官在日一樣,彼此常在一塊兒廝混。直到這日,王大門神知道趙如海在社壇裏一時不得回來。想乘機到趙家偷竊符本。

    "也是趙如海的兒子合當命盡,王大門神偷進趙如海臥房的時候,趙如海老婆在廚房裏並不曾覺得,偏是他兒子睡在趙如海牀上,被王大門神驚醒了。他兒子年齡雖僅五歲,卻是聰明絕頂。知道自己父親的符本是最要習的,不能給旁人看見。平時常見自己父親正在翻看符本,一聽說王大伯來了,就慌忙將符本收起。小孩子心裏也明白這符本是斷不能許王大伯看的。這時驚醒轉來,張眼便見王大門神伸手到櫥中拿符本,不由得就高聲喊道:"媽媽快來呀!王大伯在這裏拿爹爹的符本。"王大門神被這一聲喊得心慌手亂了,本待提腳往外逃跑,只因符本還不曾拿到手,心裏有些不捨。接連又聽得趙如海老婆在廚房裏回聲問兒子爲什麼叫喚?一時觸動了惱恨之心,恐怕趙家兒子再嚷出什麼話來。也來不及細想,回頭看見壁上懸掛的一把寶劍。慌忙搶在手中。趙家兒子已下牀待往外跑,王大門神既提劍在手,怎容他跑去?一手就拉了過來。趙家兒子剛開口要叫,劍尖已從口中刺入,直穿背上而出,只一下就結果了。

    "趙如海老婆做夢也想不到有這樣的禍事臨門。以爲兒子在夢中叫喚,從容不迫的走向房裏來探看。正瞧見王大門神拉住他的兒子便刺,登時驚得軟了。婦人的識見膽量,那裏趕得上男子,經不起這種意外的橫禍,當時除了捶胸頓足的號哭而外,沒有一點兒主張,左右鄰居因趙如海平日爲人太壞,見他家出了這種事,大家心裏只有痛快的。還算湊巧,有我去社壇搗毀他的茅棚,趙如海從紅蓮寺放了火回家,才知道愛兒慘死的事。聽得他倒不哭泣,只急急忙忙的尋王大門神報仇去了。

    "論情理趙如海既受了這般慘報,我本不妨暫緩處置他。誰知這東西生性太惡毒,當時追到王大門神家,因不見王大門神,就把王家大小一共十七口盡數殺死,並迎風縱火,將王家的房屋燒成一片瓦礫場。偏是他的邪法靈驗,很容易的就知道了王大門神藏匿的所在。他尋着了王大門神,也不打也不罵,只勒逼着一同回家來,打算就手將王大門神殺了,剖心祭他兒子的靈。你看這東西惡毒不惡毒?"

    孫癩子吐了吐舌頭,說道:"真了不得!究竟王大門神殺了沒有呢?"無垢搖頭道:"我既知道了這事,自然不容他在瀏陽城明目張膽的殺人報仇,只是趙如海這廝也奇怪,當他拿了王大門神回家的時候,我正在他門外等候。我只道他見我的面,仍是要逃跑的,不逃跑就得與我動起手來。卻是不然,他一見我,便點頭說道:"我已知道有你在此等我,也是我的死期到了。不過我有一件事須求你原情答應,我要將這一顆黑良心取出來,祭一祭我兒子的魂靈。祭過之後,聽憑你如何辦都使得。"邊說邊指着王大門神的胸窩給我看。我說:我就爲這事做不得。纔到這裏來等候你。你的良心比他更黑。你若定要取他,我就先取了你的再說。死在你手裏的冤魂,應該祭奠的,還不知有多少呢?

    "趙如海聽我這們說,知道求情不中用,便將王大門神放了。說道:'既然如此,也罷。我是在縣裏有案的,不能由你處置,你將我送到縣裏去罷。我與縣太爺還有說話。’我說:'縣太爺若能處置你,也輪不到老僧今日在這裏等候了。看你有什麼話應吩咐你家裏的,快進去說了出來,我並不逼迫你就走。’趙如海擺手道:"我沒有應吩咐的話。我要吩咐家事,生死沒有分別,死了還是一般的可以處理。你要知道我修的這種道,在尸解的時期不曾到的時候,誰也不能教我死。死期既到了,誰也不能留我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想拿本領制伏我,使我不能出頭害人。這那裏及得明正典刑的好呢!你送到縣裏去,如果覺得我的話不對,你難道還怕我逃了嗎?’我想這東西所說的倒也不錯。本來我一個出家人,擅自處置國家的要犯,也是不妥當,不如且聽他的,將他押送到縣裏去。

    "他見了縣太爺,說道:'我趙如海是修道的人。上次因我尸解的時期沒有到,所以我借金遁走了。今日我願自行投到,但是我雖甘受國法,若照尋常斬決的法子,叫劊子手向我頸項上一刀砍下,仍是殺不死我。殺我的法子有在這裏,只是我不能就這們說了出來。大老爺須先答應我一件事,我方肯說。’縣太爺問:是一件什麼?可以答應的,自然答應。趙如海道:'這事是極容易的事,就是我死之後,屍首須葬在社壇裏原來的梨樹蔸下。每年春秋兩季,無論誰來做瀏陽縣,都得親自到我墳上祭掃一次。’縣太爺聽了,沉吟一會道:'在本縣手裏是不難答應你的!下任的官如何?本縣都不能代替他答應。’趙如海道:"只要大老爺答應了便罷!下任的官來,我自有法子使他也答應,大老爺肯答應麼?’縣太爺只得點頭道:'本縣權且答應了,你說罷。’趙如海喜笑道:'堂堂邑宰,決不至騙我小民。我死後能享受這樣隆重的典禮,就死也瞑目了。要殺我也容易,只須在月色好的夜間,將我跪在月下,用一桶冷水,從我頭頂潑下,再教劊子手一刀朝我地下的影子殺去,我的頭顱自然應刀而落。"

    "縣太爺因他還有許多案子沒有錄供,不能就糊里糊塗的殺卻了事,只得細細的審問他的供詞。我逆料趙如海若是要逃命的,便不至要我送他到縣裏去,說出這類實話來。縣裏問供,用不着我監在那裏,我就此走出來了。

    "出城的時候,覺得有人跟在我背後。我疑心是趙如海的同道中人,跟着我想替趙如海報復的。一路留神着回寺,覺得已直跟隨我到了山下,益發使我疑惑起來,抽以打發知客僧出來尋問。我若在半路上回頭問一聲,也不至使那般神氣對孫大哥了,真是對不起。"說着又合掌道歉。孫癩子只得也拱手,笑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氣。我想此刻正是七月中旬,夜間月色正好,趙如海料必就在今夜處決。我兩人何不去城裏瞧瞧呢?"

    不知無垢和尚如何回答?趙如海究竟處決了沒有?且待下回再說。

    第二十九回 神僧有神行鍾名鼻涕 惡鬼作惡事槓折龍頭

    話說無垢和尚聽得孫癩子說要去城裏瞧處決趙如海,即正色說道:"這殺人的勾當,不是我們出家修道的人所應看的。我原意並不打算傷他性命,他自己要藉此尸解,我只得由他。"孫癩子道:"萬一趙如海是因恐怕你處置他,故意是這般做作。瀏陽縣又和前次一般的殺他不着,豈不上了他的當嗎?"無垢和尚道:"決不至此!他若敢當着我說假話,便不至怕我了。所可慮的只怕縣太爺答應他葬社壇,及每年春秋二祭的話靠不住,以後就還有得麻煩。"孫癩子道:"那種答應的話,自然是靠不住的。縣太爺爲要他自己說出殺他的法子,說權且答應,可見將來決不答應。趙如海不是糊塗人,怎的這樣閃爍不實的話,也居然相信了?"無垢和尚笑道:"我爲趙如海這個孽障,也受累好幾日了。於今只要他不再出世害人了,我的心願就算滿足。以外的事我們都可以不管。你我已十來年不見面了,難得今日於無意中遇着。我去城裏的時候,曾順便帶了一葫蘆好酒回來,我兩人分着喝了罷。"

    孫癩子是生性最喜喝酒的,聽說有酒喝,連連點頭笑道:"原來你那禪杖上掛的葫蘆裏面是酒啊。我在城裏初看見你的時候,心裏正猜度不知你那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呢。你那酒葫蘆倒不小,不知一葫蘆能裝多少酒?"無垢和尚一面起身從牀頭取出那葫蘆來,一面笑說道:"我這葫蘆從外面看了很平常,喜酒的人得着了,卻是件好東西,誇張點兒可以說是喜酒人隨身的法寶。"

    孫癩子即起身將葫蘆接過來掂了一掂輕重,約莫有三四斤酒在裏面。仔細看了幾眼,笑道:"這葫蘆的年代,只怕已很久了。究有些什麼好處?就外面來是看不出是什麼法寶來,不過象這般大的葫蘆,也不容易尋着便了。"無垢和尚道:"你當心一點兒,不可掉在地下打破了。因裏面裝滿了一葫蘆的酒,太重了些,落地就難免不破了。沒有酒時倒不要緊,這葫蘆大的不稀奇,比這個再大三五倍的我都見過。這葫蘆的好處,就在年代久遠。實在已經過了多少年,雖不得而知,然只就我師祖傳到我師傅,由我師傅傳到我,總算起來便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孫癩子笑道:"這不是一件古玩家用的什物,年代越久遠,越朽敗不中用,有什麼好處呢?"

    無垢和尚笑道:"若是年代久遠了,便朽敗不中用,我還說它做什麼呢。這葫蘆的好外,在我師祖手裏便已和此刻一樣,可見得以前已不知經過多少年了。這葫蘆裏面,不問你裝什麼酒進去,只將塞頭蓋好,無論你擱多少年不喝,不但不至變味,並且越久越香醇,分量也不短少毫釐。這一層好處,在尋常的酒葫蘆中,已是少有的了。然若僅有這一層好處,還夠不上說是喜酒人隨身的法寶,最大的好處,乃是喜酒的人出門走長路,走到了荒僻的所在,每苦沽不着好酒。有了這葫蘆,儘管沽來的酒味平常,只須裝進這葫蘆裏面,停留一兩個時辰,喝時就和好酒一樣,若到了連壞酒都沽不着的時候,就用開水裝迸葫蘆,蓋了塞頭,等到冷透了再喝,比荒僻所在沽來的壞酒還香醇得多。"孫癩子聽了,喜得捧着葫蘆嘻嘻的笑道,"有這們大的好處嗎?這簡直是我們隨身的法寶!可惜是你師祖傳師傅,師傅傳你的,我不敢厚非分之想。若是你得來的容易,我就不客氣,忍不住要向你討了。

    無垢取出酒杯來,將葫蘆接過去斟了兩杯酒道:"且請嚐嚐看這葫蘆裏酒的味道何如再說。"孫癩子當無垢和尚揭開葫蘆塞頭的時候,即嗅得一陣撲鼻很濃厚的酒香,已禁不住口角流涎了。端杯一飲而盡,舐嘴咂舌的說道:"好酒,好酒!"

    無垢和尚道:"我師祖。師傅都是出家人不能戒酒,偏巧我又是一個好酒若命的人。這葫蘆可算是物得其主了。我師祖。師傅不能戒酒,受酒害的只有他個人本身,與旁人無涉,更不至因酒壞多人的事。我於今則不能,一舉一動,在這紅蓮寺裏都是可以成爲定例的。我若再將這葫蘆傳給我的徒弟,則將來勢必成爲禪宗的衣鉢,豈不是一樁大笑話?大凡一件好東西,若不遇着能愛惜能使用的人,也和懷才不遇知己的一般埋沒,一般可惜。我於今已次計從此戒酒了。難得有你這般的人物來承受這葫蘆,就此送給你去享用罷。"

    孫癩子聽了,真是喜出望外。只是口裏卻不能不客氣道:"這樣希世之物,怎好如此輕易送給人。我有何德何能,更怎好領受你這般貴重的東西。你不要因我說了一句貪愛的話,便自己割愛讓我。"無垢連忙擺手道:"你我何用客氣。若在幾年前,我不爲這紅蓮寺着想,你就向我討索,我也決不肯拱手讓給你。於今我的境遇既經改變,湊巧有你來承受這葫蘆,還算是這葫蘆走運。不然,我不久也要忍痛將這葫蘆毀壞了,與其毀壞,何如送給你呢?"孫癩子這才起身對無垢作了個揖道:"那麼,我就此拜謝了。"無垢笑嘻嘻的雙手將葫蘆捧給孫癩子。從此,這葫蘆可稱是遇着知己了,一時片刻也沒離過孫癩子的身邊。這夜,孫癩子就在紅蓮寺歇宿了。

    次日早起,特地走到東邊廊廡下看那銅鐘。果見向外邊的這一方,有一條尺來長,三寸來寬的地方。不過銅質好象磁器上面的採釉一般,透着淡綠色。用手摸去,其堅硬與銅無異。不由得不心裏歎服無垢和尚的法力高妙。正在撫摸賞玩的時候,無垢和尚反操着兩手,從容緩步的從佛殿上走了下來。孫癩子迎着稱讚道:"果然好法力。有了這口鐘在瀏陽,也可以跟着這口鐘傳到後世若干年去了。我料這鐘必沒有名字,讓我替它取個名字,就叫鼻涕鐘好麼?"無垢和尚笑道:"有何不好?不過鼻涕這東西太髒了,此後不能懸掛在佛殿上使用。"孫癩子道:"正要它不能懸在佛殿上使用,方可望它留傳久遠。若是朝夕撞打的鐘,至多不過百年,便成爲廢物了。"

    當時虧了孫癩子替這鐘取了這個名字,漸漸傳揚開了。至今這鐘還在瀏陽,不過土音叫變了,鼻涕鍾叫成了鼻搭鍾。這話後文自有交代,於今且不說他。

    卻說孫癩子這日辭別了無垢和尚,帶了酒葫蘆,欣然出了紅蓮寺,回到瀏陽縣城。就聽得街上的人說:趙如海果在昨夜月光之下,按照那砍頭的法子殺去。說也奇怪,劊子手等到冷水澆上趙如海頭頂的時候,一刀對準趙如海地上的影子斫下,趙如海的頭顱,竟應手落地,略動了一動,就嗚呼死了。趙如海老婆到殺場痛哭祭奠,預備了棺木收屍,要扛到社壇去埋葬。縣太爺忽然翻臉不答應了,說社壇是社神受祭祀的所在,豈可安葬這種惡人?勒令趙如海老婆打回家自去擇地掩埋。趙如海老婆不敢違抗,只好淚眼娑娑的教扛柩的伕役,暫且遵示扛回家去。

    這們一來,趙如海又作怪了。一口棺材連同一個死屍,重量至多也不過五六百斤。平常五六百斤的棺木,八個人扛起來,很輕快的走動。這次趙如海的棺木,八個人那裏能移動分毫呢。加成一十六個人,龍頭槓都扛得渣喇一聲斷了,棺木還是不曾移動半分。一般伕役和在旁看的人都說:這定是趙如海顯靈,非去社壇裏安葬,就不肯去。於是公推地方紳士去見縣太爺稟明情形,求縣太爺恩許。縣太爺赫然大怒道:"這種妖人,生時有妖術可以作案。本縣爲要保全地方,不得不處處從權優容。此刻既將他明正典刑了,幽明異路,還怕他做什麼。你們身爲地方紳士,爲何不明事理到這一步。光天化日之下,聲有鬼魅能壓着棺木,合伕役扛抬不動的道理嗎?這分明是趙如海的老婆,想遵從她丈夫的遺囑,故意買通伕役,教他們當衆是這般做作的。這種情形,實是目無法紀!可惡,可惡!本縣且派衙役跟隨你們前去,傳本縣的諭,曉喻趙如海的老婆和衆伕役,趕快扛回家去擇地安葬。若是再敢如此刁頑,本縣不但要重辦他們,並且立時要把趙如海的棺木焚化揚灰,以爲此後的妖人鑑戒。"幾個紳士碰了這們大的一個釘子,誰還敢開口多說半句呢?縣太爺登時傳了四個精幹的衙役上來,親口吩咐了一番話,一個個雄赳赳的跟隨衆紳士到殺場上來。

    趙如海的老婆正在棺木旁邊等候紳士的回信。四個衙役也不等紳士開口,走上去舉手在棺蓋上拍了幾下,對趙如海老婆喝問道:"還不扛回去掩埋,只管停在此地幹什麼?哦!你因你丈夫的屍還沒有臭爛還不曾生蛆麼?這們大的熱天,不趕緊扛回去掩埋,你以難道要在這殺場裏賴死不成?"趙如海的老婆哭道:"請諸位副爺問他們扛柩的人,這一點兒大的棺材,用一十六名夫來槓,還扛不動半分,所以託各位街鄰去向太爺求情。"衙役截住話頭,問道:"什麼呢?一十六名夫槓不動嗎?"說時,掉過頭望着那些扛夫,說道:"你們是扛不動嗎?"扛夫齊聲說道:"實在是和生了根的一樣,休說扛不起肩,就想移動一分。半寸也不行。"衙役橫眉鼓眼的望着衆扛夫下死勁呸了口,罵道:"放你媽的臭狗屁!你們這些東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搗鬼嗎?你們老實說,每名受了趙家多少錢,敢是這般約齊了口腔搗鬼?"這一罵只罵得那些扛夫抵着頭說冤枉。趙如海老婆也連忙分辯道:"副爺這話真是冤枉。"

    衙役那容他們分說,一疊連聲的喝問扛夫道:"你們扛走不扛走,快說?不扛,老子也不勉強你。"扛夫苦着臉,答道:"我們都是執事行裏的扛夫,平日靠扛喪喫飯的,能扛走還要等待副爺們來催逼嗎?請副爺看,這裏不是連龍頭扛都打斷了,還是不曾打動的嗎?"衙役瞅也不向龍頭槓瞅一眼,就揚起面孔說道:"好,看你們搗鬼搗得過老子!"接着,又對趙如海老婆道:"我老實說句話給你聽罷,太爺吩咐了,限你在一個時辰以內將棺木扛回去,若過了一個時辰還沒有扛去,便不許人扛了,拼着幾擔柴幾斤油,就在這裏將你丈夫化骨揚灰。你知道了麼?這一班扛夫太可惡了,太爺吩咐拿去重辦。你趕緊去另僱一班來扛罷。"說罷,也不聽趙如海老婆回答,四人都從腰間掏出一把細麻繩來,不由分說的,每人一串牽四個,拖到縣衙裏去了。可憐十六個扛夫,不能分辯,不敢反抗,只好哭的哭,抖的抖,聽憑衙役牽着走。趙如海老婆聽了衙役所說那番比虎還兇惡的話,又見扛夫被拿去了,只急得撫棺痛哭。

    此時天色雖在下午,然天氣晴明,日光如火。經趙如海老婆這一陣痛哭,陡然狂風大作,走石飛砂,曬人如炙的日光。爲砂石遮蔽得如隔了一重厚幕。在殺場上看的人不少,看了這種天色陡變的情形,心裏都料知是趙如海的陰魂顯靈了,各自都有些害怕,恐怕撞着了鬼,回家生病,不約而同的各人向各人家裏逃走。只是還沒跑離殺場,就是一陣雨灑下。天色益發陰沉沉的,風颳在身上,使人禁不注毛骨悚然。不過大衆仗着人多,且又不曾看見什麼鬼物出現,那幾個曾去縣衙裏求情的紳士,覺得在這時候大家躲避,可以不必。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幫助趙如海求情的人,趙如海既有陰靈就不應該害我們回家生病,於今十六名扛夫冤枉被拿到縣衙裏去了,我們不能不去縣衙裏設法保釋出來。天色是這般陡然變了,料想這位縣太爺也不能說是無因。

    幾個紳士的心裏相同,遂不顧風雨,一同復向縣衙走去。此時街上的景象,非常使人害怕。因爲還在白晝,天色便是這昏沉沉陰慘慘的,加以雨苦風悽,彷彿有無數的鬼魂在風雨中滾來滾去的一般。滿城的商家鋪戶,平時都卻道趙如海生時的厲害,今日又都知道是爲縣太爺翻悔昨天答應他葬社壇春秋二祭的話,特地在白晝顯靈,嚇得家家當門陳設香案,叩頭祭奠。一個個默禱趙如海,不要和他們不相干的人爲難。剎那間,一城的人心都驚惶不定。不知道趙如海這一次的顯靈,究竟有沒有什麼效驗?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回 誅妖人邑宰受奇辱 打衙役白晝顯陰魂

    話說這幾個紳士只因平日經管街坊上公事,不得不硬着頭皮前進。走到離縣衙還有百十步遠近,便已看見那四個衙役,牽着十六名扛夫在前面走。街上閒人跟着看的,已有不能計數的人了。紳士想趕上去勸衙役講點人情,就此把十六名扛夫放了。誰知才追上了一個認識的衙役,將求情的話說了,這衙役忽然兩眼一瞪,喝道:"和這些狗雜種有什麼話說?你們隨我來找瘟官說話去。"大家聽了,都駭然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看的人當中有與趙如海往來最多的,便說道:"啊呀!這說話的,不是趙法官的口腔嗎?"這衙役聽了,即回頭望着這說話的點了點頭道:"咦,秦老闆?你的耳朵還不錯,居然聽得出是我的口腔來了。於今這個瘟官太可恨了,他要將我的屍化骨揚灰,我倒要看看他的本領,可能說的到做的到?"說畢,雙手一揚,大喊道:"衆位街鄰要瞧熱鬧的,都跟隨我來啊。"獨自向先衝進縣衙,那三個衙役也糊里糊塗的牽了扛夫跟進去。

    縣官聞報升堂,卻不知道趙如海附在衙役身上的事。這衙役一見縣官,就指手畫腳的罵道:"你這狗東西配做父母官麼?咋日在這大堂上。分明答應了我葬社壇和每年春秋二祭的話,爲什麼我死了屍還沒冷就翻腔?"縣官聽了,勃然大怒道:"這還了得!你朱得勝也受了趙家的賄賂,敢假裝受魂附體來欺侮本縣嗎?拉下去給我重打。"一面喝罵,一面提起籤簡摜下來。兩邊皁隸齊唱一聲堂威,登時跳出兩個掌刑的人來,將這衙役朱得勝揪翻在地。他們都是同在一個衙門裏當差的人。本官喝打,雖不敢不動手。然打的時候,是免不了有些關顧的,這回揪翻之後,多以爲確有趙如海附體,是斷然打不着的。卻是作怪,縣官的籤筒一摜下,朱得勝好象明白了的樣子,不住的求饒。縣官越發怒不可遏,驚堂木都險些兒拍破了,只管一疊連聲的催打。掌刑的見本官動了真怒,便不敢容情了。只打得皮開肉綻,昏死過去了才歇。

    縣官喝教拖下去,剛待傳同去的衙役問道,已有一個跳了出來,圓睜着一雙怪眼,直走到公案前面,指着縣官的臉罵道:"你說是受了趙家的賄賂假裝的,難道我也是受了賄賂假裝的嗎?你再敢打我,我硬要你的命。"縣官只氣得肚子就要破了。順手搶了公案上壓桌幃的木板,對準這衙身的頂門,沒頭沒腦料便砍。這衙役硬挺挺的立着,毫不躲閃,只當不曾打着的樣子。口裏仍不斷的說道:"正要你打,你不打,我胸中的怨氣也不得消。"縣官舉木板砍了幾下,無奈這木板太薄,幾下就砍斷了。這衙役口裏還在嘰哩咕嚕的罵,只得又喝拉下去重打,這個也是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這個纔打了,第三個衙役已大搖大擺,笑嘻嘻的走出來,朝着縣官作了一個半揖道:"你差四個人去,回來已打過了兩個了。這第三個也索性打了再說。"

    這縣官是個性情暴躁的人,聽了這活,只氣得亂叫反了,反了!拿下去,打,打,打!"第三個又已打得血肉橫飛了,第四個接着跳出來,說道:"這個倒可以不打。他在殺場裏的時候還好,不象那三個狗雜種的兇橫強暴。我若不教你痛責那三個狗雜種,我趙如海一肚皮的怨氣,怎得消納?於今人已打過了。我且問你:我的葬事到底怎樣?我聽說你打算將我的屍搬出來,就殺場上化骨揚灰。你若真有這種膽氣,這種本領,就請你去化,請你去揚吧,你這樣糊塗混帳,如何配做父母官?你只當我死了好欺負。我如果死了便得受人欺負,你想想我肯說出法子來,使你好殺死我麼?"

    縣官聽了,心裏雖仍是氣忿得難過,只是已相信不是衙役受賄假裝的。不過這縣官生成倔強的性質,平日仗着自己是兩榜出身,對於上司都是不大肯低頭的。雖明知是趙如海的陰魂來擾亂,心中並不害怕。定了一定神思,換了一副溫和的面目,對趙如海附體的衙役說道:"你趙如海在生目無國法,仗着妖術任意害人,按律定罪,原是死有餘辜的。生時既受國法,死後就應該悔悟,安分做鬼。如何反比生時更無忌憚,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興風作雨,驚駭世人,是什麼道理?"只見這衙役從容答道:"生死只是你們俗人的大關頭,在我修道的人看了,並算不了一回事。就和世人搬家的一樣,世人欠了朋友的帳,不能因朋友搬了家,便不償還。你昨日在這堂上親口答應我葬社壇,每年春秋二祭。我當時未嘗不知道你是暫時哄騙我的話。我其所以敢於相信,隨口便把如何才能殺死我的法子說給你聽,一則因你是朝廷的命官,逆料堂堂邑宰,怎肯失信於小民。二因有無垢和尚監臨在此,或者做出有礙我解脫的事來。誰知你竟是不顧自己的身分,轉而失言,教我如何能忍耐得下?"

    縣官說道:"你死了既有這樣的陰靈,就應當知道社壇是國家正神所居之地。正神是受了敕封的,所以能享受朝廷官吏的拜祭。你有何德何功,死後配葬社壇,每年坐受父母之祭。你要知道,本縣在瀏陽,年歲是有限的,一遇遷調,便得離開。社壇又不是本縣私家的土地,本縣只須說一句話,有什麼不可以答應。無如法不可馳。禮不可廢。若本縣但顧目前,隨自答應了你,則僭竊的罪,不在你而在本縣了。昨日的含糊答應,原是從權的舉動,你不能拿着做張本。"這衙役鼻孔裏笑了一聲道:"昨日既可從權,今日又何不可以從權?社壇雖是國家正神所居之地,然社神在那裏,那裏便是社壇。既葬了我,那裏就不是社壇了。你也要知道,我趙如海此時來跟你講道理,已是十二成的拿你當一個人看待了,你休得再發糊塗,想與我爲難作對。若弄發了我的性子,那時後悔便已來不及了。你曾聽說我趙如海在生時,是肯和人講道理的麼?"縣官見這衙役說話的神氣十足,簡直要翻臉的樣子,不由得心裏也是害怕,暗想,知縣的印信,是朝廷頒發的重寶。有許多人說過,倚賴皇家的威福,印信每可以辟邪。這趙如海的陰魂如此放肆,我何不敢出印信來鎮壓他一年,看是怎樣?或者就是一顆印信能將他壓退,也未可知。邊想邊自覺有理,遂親自起身從印架上取印箱來。

    這衙役望着笑嘻嘻的說道:"你打算拿這塊豆腐乾出來嚇我麼?哈哈,你真不知自量。你以爲芝麻般大小的一個縣官印信也可以闢鬼麼?"這縣官聽了這幾句話,心裏又覺得有些慚愧似的,不因不由的雙手捧着印箱躊躇起來。忽然一轉念道:我不要上他的當,安知不是他怕我取出印來壓他,有意是這般說了阻擋我的呢?不管他到底怕也不怕,且試他一下再作計較。有這一轉念,也不回答,竟將那顆四方銅印取在手中,誠心默禱了一番。正待舉起來,對準衙役的腦門磕下去。想不到這衙役的手法真快,只一伸臂膊,印信就被他奪下去了。縣官雙手空空,倒弄得不知要如何纔好。只見這衙役將印信撫弄着,笑道:"好法寶確是一件好法寶,不過你看錯了人,用錯時候了。不用說你芝麻般大小的縣官,這塊豆腐乾嚇不倒我。就是你們皇帝的玉璽,我的眼裏看了,也和路旁的石頭一樣,抬起來打狗是用得着的。這東西待我說出一個用處給你聽聽,也可以增長你一些兒見識。最怕你這塊豆腐乾的,只有道行不甚高超的狐狸精。你若以後遇了有人被狐狸精纏病的時候,你就不妨依照剛纔的樣子,取出這塊豆腐乾,自告奮勇到病家去,只須在病人腦門上輕輕這們兩三下,狐狸精就自然嚇退了不敢再來,你治好人家的病,人家多少總得酬謝你一番。"縣官面色都氣得變青了,卻是想不出制伏他的方法。

    大凡生性倔強的人,越是嘔氣的厲害,便越是認真的厲害,有時連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了。這縣官心想,我身爲一縣之主,今自無端坐在大堂上,受鬼魅如此侮辱,我的尊嚴何在?朝廷威信何在?與其是這般受鬼腕的侮辱,倒不如死了的乾淨。何況這鬼魅雖兇狠,並不見得能制我的死命呢?我何必怕他。於是將心一橫,提起驚堂木就公案上猛力一拍,喝道:"什麼厲鬼,敢在公堂之上奪朝廷的印信。"喝時左右皁隸厲聲說道:"替我捆起來!"

    兩旁皁隸一聲吆喝,七八個同時擁上來,想把這衙役捆起。這衙役平時雖也是一個很壯健的漢子,但他並不會把勢,有時和同事的衙差相打得玩耍,他被人家打跌倒的時候居多,只見他仰天打了一個哈哈,一個腳尖着地,兩手平張開來,就地幾個盤旋一轉。只聽得七八個人接連不斷的口叫哎喚,一個個都來不及似的倒退,退了幾步都站住望着這衙發怔。這衙役還盤旋不止。原來一手綰住印綬,那顆四方銅印,就如流星一樣,跟着盤旋。擁上前的皁隸,不提防他有此一着,每人的額頭鬢角,都被印信磕起了幾個酒杯大小的血包,只痛得頭昏眼花,那裏敢再上去捱打呢。怔怔的看着這衙役越轉越塊,如風車一般的呼呼風響,越快便風聲越大,公案上的桌幃,以及地下的灰塵,都被風颳得飛舞不止。

    縣官兩眼目不轉睛的望着衙役,頃刻就覺得頭昏起來,並且心裏非常難過,彷彿天旋地轉,立腳不牢的樣子。公堂上立着的三班六房,沒一個不口叫頭昏。大家也顧不得有縣官坐在上面,都口稱:求趙法官停了罷,我們實在頭昏得受不住了。縣官到這時也覺得非教他停住,心裏太難過了。也就喊道:"本縣有話說,你停了罷。"這話一說出,這衙役登時往左旁一轉,截然停住不動了。

    縣官還不曾開口,衙役已說道:"皇家打發你來這瀏陽做縣官,是要你愛民治民的,不是要你來使性子害人的。你如果硬不肯答應我那葬社壇和春秋二祭的話,我的本領能使你一家一族,在三日之內,都成爲顛狂。在七日之內,能使瀏陽一縣的人都害瘟役。你若不相信,以爲我是說空話嚇你的,不妨就試試看。到那時還是要你親口依從我才罷。"縣官想:這東西也可算得是一個千古未有的厲鬼了。我雖存着一團正氣,無奈他全不知道畏懼,我又沒有方法能制伏他。若真個弄得我一家一族的人,個個都得了瘋顛之症,卻如何是好呢?他生時尚有使人害瘟役的手段,死後成了這般一個厲鬼,要使人害瘟役,勢必比生時還容易。到那時,一縣的人民不大家怨恨我嗎?事情已弄到了這一步,我便答應了他,將來的人也得原諒我,不能罵我不識大體。想罷,只得忍氣說道:"罷了,罷了!本縣就依了你,許你葬社壇便了。"

    衙役見縣官答應了,即時雙手將印信捧上公案,說道:"謝大老爺的恩典,趙如海在這裏叩頭了。"邊說邊跪下去叩頭。縣官道:"本縣既許你葬社壇,你此後就得做一個好鬼。果能有功德於人,不但上天嘉許,使你成爲止神,就是本縣也可以代你轉求皇上的封典,"衙役又叩了一個頭道:"謝大老爺的好意!皇上的封典,上天的嘉許,是永遠輪不到我們這道來的,我們也不希罕。不過大爺只應允了我葬社壇一事,還有一事呢,也是不應允不行的。"縣官被逼得無可推伴,只得也正式應允了。這衙役還跪着不曾起身,就此往地下一撲,不省人事了。好一會才醒來。也只覺得頭目昏花,一切的言語舉動,絲毫沒有感覺,彷彿酣睡了一次。最奇的,是跟隨到了縣衙的十六名扛夫,好象都看見趙如海和顏悅色的邀他們去殺場裏扛框,十六個人便不由自主的到殺場裏去了。此時已風平雨息,天色反明亮了。經這番擾亂之後,瀏陽人簡直個個懸心吊膽,恐怕攔着趙如海這個惡鬼。

    那縣宮雖則被逼得沒奈何,允許了趙如海的無禮要求,然心中總覺不甘。過不了多時,就是應該秋祭的時期到了,那縣官如何願意去向惡鬼叩頭祭祀呢?因見趙如海葬進社壇也有一個多月了。這一個月當中,並不再見有趙如海陰魂出現的事。有一般無知無識的愚民,以爲趙如海是最有靈驗的鬼,每遇家中有人病了,或有什麼疑難不決的事,多擎着在牲香燭,到社壇裏拜見趙如海。據求過藥問過卦的人說,確是十二分的效驗。靠社壇一二十里路附近,地方也非常安靜,害邪崇病的完全沒有了。

    大家都說:趙如海從此真做好鬼了。縣官因此也沒把秋祭的事放在心上,縣官這樣一失信,就壞了。

    這日,瀏陽城裏,陡然間又是狂風大作,走石揭沙。只颳得街上的行人,都立腳不住。許多屋瓦被揭得天飛。狂風是這般刮過了一陣之後,都立腳不住,接着就看見一個人,分明是趙如海,從城外走迸來,一路大搖大擺的走着。遇着生時認識的人,仍是點頭含笑。只嚇得人人躲避,個個深藏。不知道趙如海這番怎麼擾亂?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一回 救徒弟無垢僧託友 遇強盜孫癩子搭船

    話說趙如海的陰魂,既然和生的一樣,走進瀏陽城來,一般的含笑點頭,向生時認識的人打招呼。普通人在白晝遇見了鬼,怎麼能不害怕呢?並且都明知趙如海這個鬼,比一切的鬼都來得兇惡,益發不敢親近。所以趙如海的鬼魂一走進城門,遇着的人,一傳十十傳百,頃刻之間,這消息便傳遍瀏陽城了。得了消息的,無論大行小店,同時都把鋪門關起來。街上行人也都紛紛逃進了房屋。秩序大亂了一陣之後,三街六巷多寂靜靜的沒有一點兒聲息了。似這般冷落悽閔的景象,自有瀏陽縣以來,不曾有過。既是一縣城的人都將大門緊閉,藏躲着不敢出頭,趙如海進城後的舉動情形,因此無人知道。約摸如此寂靜了一個時辰之後,纔有膽大的悄悄偷開大門探望,卻是街坊上一無所見。次日早起,就滿城傳,縣太爺今日親自去社壇祭奠趙如海,都覺得這是一件千古未有的希奇之事,不可不去瞧瞧這盛典。

    這日孫癩子也邀了無垢和尚到社壇看熱鬧。此時社壇的情形,已比往日熱鬧幾倍了。往日的社壇,雖是正神所居之地,然因未嘗有特殊的靈驗,既不能求福,又不能治病,人人沒有無端來拜祭的,終日冷淡非常。自從趙如海葬後,來墳前拜禱的絡繹不絕。趙如海老婆藉着伴丈夫的墳,搭蓋了一所茅棚在墳旁。凡是來拜墳的,多少總得給他幾文香火燈油錢,每日計算起來,確是一項不小的迸款。縣官看了這情形,若在平時,必赫然震怒,嚴禁招搖了。此來一句話也沒說,親自向墳前祭奠之後,吩咐左右磨墨,就香案上鋪開一張白紙,縣官提筆寫了邑厲壇三個大的字,並提了下款。指點給跟來伺候的地保看了,說道:"這地方歷來是做社壇的,於今既葬了趙如海,歷來的社壇自應遷別處,社壇既經遷移了,此地就不能再稱社壇。本縣己給這地方取了個名字,便是這三個字。此後你們都得儘管稱這地方爲邑厲壇。將三個字拿去,叫石匠刻一塊大石碑,立在這地方,以傳久遠。"地保躬身應是,縣官打道回衙去了。

    過了若干日子,在縣衙裏當差的人傳出風聲來,瀏陽人才知道那日趙如海的陰魂大搖大抖走迸城來,嚇得滿城人關門閉戶的時候,縣官正在上房裏和太太閒談,少爺小姐都旁邊玩耍笑樂。太太口說着話,忽然兩眼向房門口一望,連忙立起身來,很嚴厲的聲音問道:"那裏的男子漢,如何徑跑到這上房裏來了?還不快滾出去?"縣官聽了,以爲真個有什麼男子漢,不待通報徑跑到上房裏來了,心裏也不由得生氣。急掉轉臉朝房站口看時,那裏有什麼男子漢呢?還只道是已被太太詰問得退到房門外去了。忙兩步跨到房門口,揭開門簾看門外,連人影屑子都沒有。正要回身間太太,看見怎樣的男子漢?太太已大聲直呼縣官的姓名,說道:"你倒好安閒自在,妻子家人坐在一塊兒談笑。你還認識我麼?"縣官很詫異的回身,只見太太臉如白紙,兩眼發直,說話已改變了男子的聲音。耳裏覺得這說話的聲音很熟,心中一思量,不好了,這說話的不又是趙如海的聲音嗎?正躇躇應如何對付的法子。太太已指手畫腳的罵道:"你這瘟官真是賤胚子,我不打你一頓,你也把我的厲害忘記了。"說時,伸手向房中玩買的少爺小姐招道:"來,來,來!你們替我結實打這東西,最好揪這東西的鬍子。"

    被鬼迷了的人實是莫明其妙。少爺小姐也有十來歲了,生長官宦之家,不是不懂得尊卑。長幼之節的小孩,若在平時,無論什麼人指使他們動手打自己的父親,是決不會聽從的。此時就象迷失了本性的一般,毫不遲疑的揮拳踢腿,爭着向自己的父親打下。並且身法靈便,手腳沉重,挨着一下就痛徹心肝。這縣官萬分想不到自己的兒女會動手打自己來,一氣真非同等閒。一面撐拒,一面向兒女喝罵道:"你們這些孽畜顛了嗎?怎麼打起老子來了?"兒女被罵得同時怔了一怔,各人用衣袖揩了揩眼睛,望着自己的母親,好象聽候命令的神氣。

    縣官看太太正張開口笑,似乎很得意,這縣官是曾在大堂上受趙如海陰魂侮辱過的,這番雖氣惱到了極點,也不敢再與趙如海的陰魂使性子了。好在這回在上房裏,旁邊沒有外人,不似坐堂的時候,有三班六房站立兩廂,面子上過不去,遂開口問道:"你不就是趙如海的陰魂嗎?你要葬社壇,本縣已經許你葬社壇裏了。於今無端又跑到本縣這裏來作崇,是什麼道理呢?"趙如海附在縣太太身上,答道:"你這話問隨太希奇了,你也配問我是什麼道理嗎?你果真懂得道理,我也不至到這裏來了。你知道秋祀的期已過了麼?你不去我墳上祭我,我只有使你一家人大大小小都發顛發狂,倒看你拗得過我拗不過我?"縣官只得故意做出喫驚的樣子,說道:"啊呀,這隻怪我自己太疏忽了,竟忘記了秋祀的那回事,明日一定補行。"趙如海附在太太身上,冷笑了一聲道:"做縣官的,居然忘記了秋祀的那回事,不是該打麼?也罷,要你明天忘記,才顯得我姓趙的厲害,"說畢,即寂然無聲了。

    太太一仰身便倒在牀上,呼喚了一會才醒。問她剛纔的情形,也是一點不覺着,僅記得眼見一個男子漢走進房來,向自己身上一撲,登時迷迷糊糊的如睡着了。縣官問自己兒女,何以敢動手打父親?兒女都說,當時因看見有一個不認識的男子,行立在母親背後,後來抓住父親要打。父親叫我閃上前打他,所以我們拼命的幫着父親,向那男子打去。不知怎的反打在父親身上?直到父親喝罵起來,才明白是打錯了。上房裏又這們鬧了一次鬼,所以縣官亦不敢不於次日親去社壇祭奠。經過這次祭奠之後,便成爲例祭了。

    每換一任知縣,到了祭祀的時期,老差役必對新知縣稟明例祭的原由。若這知縣不信,包管他的六親不寧,只須一祭便好。這件習慣,直流傳到民國成立,新人物不信這些邪說,才把這祭祀的典禮廢了。卻也奇怪,民國以前的知縣官不祭他就得見鬼,民國以後的知縣簡直不作理會,倒不曾聽說有知縣衙裏鬧鬼的事發生過。趙如海的地墳和邑厲壇的碑,至今尚依然在原處,沒有遷動。據一般瀏陽人推測,大約是因民國以來名器太濫了,做督軍省長的,其人尚不足重,何況一個縣知事算得什麼?因此鬼都瞧不起,不屑受他們的禮拜。這或者也是趙如海懶得出頭作崇的原因。不過這事不在本書應敘述範圍以內,且擱起來。

    於今再說孫癩子這日與無垢和尚看過縣太爺手書邑厲壇三字後,獨自仍回金雞嶺修煉。修道的人,日月是極容易過去的,不知不覺又閉門修煉了好幾年。這日忽有一個十六七的小和尚走進來,問道:"請問這裏是孫師傅的住宅麼?"孫癩子打量這小和尚生得甚是漂亮,年紀雖輕,氣宇卻很軒昂。眉眼之間,現出非常精幹的神氣。頭頂上還沒有受戒痕跡,身上僧衣也是新制的。心中猜不出是來幹什麼的?只得回問道:"你是那裏來的?找孫師傅做什麼?我也姓孫,但不知你要找的是不是我?"這小和尚連忙上前行道:"這金雞嶺上,除了我要找的孫師傅,想必沒有第二個。我是紅蓮寺的。我師傅無垢老法師打發我來,因有要緊的事,請孫師傅去紅蓮寺一趟。他自己病了,已有好幾日沒下牀,所以不能親自到這裏來。"孫癩子道:"我已多時不到紅蓮寺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幾年前到紅蓮寺不曾見你。"小和尚道:"我法姓知圓,在紅蓮寺剃度,原不過三年,孫師傅大約有四五年不去紅蓮寺了,怎得看見呢?"

    孫癩子問道:"你老法師害了什麼病?好幾日不能下牀,莫不是快要往生西方去了麼?我就和你同去瞧罷。"說時,從壁上取了一根尺多長的旱菸管,一個酒葫蘆在手,道:"最討人厭的,就是我一出了這房子,這山裏的野獸便跑進這房子裏來騷擾,屎和尿都撒在地下,害得我回來打掃,好一晌還是臭氣薰人。"知圓和尚道:"何不把門關上,加一鎖鎖定來呢?"孫癩子笑道:"那有閒工夫來,麻煩這些。若真個關上門鎖起來,野獸仍是免不了要進來,反害得到這山裏來的人費事。"知圓道:"這話怎麼講,我不明白?"孫癩子笑道:"你不明白麼?我是曾上過當的。我這房裏除了幾把稻草而外,什麼東西也沒有,值得用大門用鎖嗎?我當初造起這房子住着的時候,因房裏有一塊破蘆蓆和燒飯用的瓦罐,恐怕被比我更窮的人拿去,出門就用你的見識,將大門關上,加上一把鐵鎖。誰知過了幾日回來,不但不見了鎖,連大門也不見了。倒是蘆蓆瓦罐沒人光顧,我以後的見識就長進了,連大門也不用了。看到這山裏來的人,偷我什麼東西去?"知圓笑了一笑不做聲。暗想:這姓孫的也太窮得不象個樣子了。連頂上的頭髮,都是這們散亂得和爛雞窠一般。難道他也有了不得的本領嗎?我師傅找他去,好象有很要緊的事託付他的樣子。若在無意中遇着他,不但看不出他有什麼本領,還得防備他,怕他的手腳不乾淨呢!

    於今不提知圓和尚心裏的胡思亂想。且說二人下山,一路沒有耽擱,不多時便到了紅蓮寺。孫癩子走入方丈。只見無垢和尚正盤膝閉目坐在蒲團上。孫癩子也是個修道的人,知道在打坐的時候,不能擾亂,便不開口說話,就在旁邊坐下來。約莫等了半個時辰,無垢才張眼注視了孫癩子兩眼,笑道:"孫大哥許久不見,進境實在了不得,於今真是仙風道骨了。"孫癩子搖頭笑道:"怎及得老法師。我只是盲修瞎煉,有什麼進境。聽令徒知圓師傅說:老法師近來病了,已有好幾日不曾下牀。不知究竟是什麼病症?"無垢微微嘆息了一聲道:"我倒不是害了什麼病症。只因有一樁心事,一時擺佈不開,思來想去,好幾日放不下。除卻求孫大哥來助我一臂之力,再也想不出第二條安穩的道路。"孫癩子見無垢和尚說得這般珍重,連忙答道:"只要是我力量所能做到的事,老法師的使命,那怕赴湯蹈火,決不推辭。"無垢和尚點頭說道:"我也料知孫大哥有這種胸襟,這種力量,才求你幫助。孫大哥雖與我是同道的人,又同住在瀏陽縣境內,彼此都見面往來,然平日的談論,只就道中切磋勉勵,從來沒談過道外之事,所以我的身世和這紅蓮寺的來歷,都不曾說給你聽。於今既得求你幫助,就不能不細細的說給聽。"隨即將在四川的時候,張文祥拜師,及與鄭時等三兄弟當鹽梟,特建造紅蓮寺爲將來退休之地的話述了一遍道:

    "近來張文祥手下的人,有幾個年老的,因四川已不能立腳了,投奔我這裏來,情願剃度出家,免遭官府捕捉。據他們說,他們鄭大哥定的謀略,帶了數千弟兄們,圍困一座府成,將知府馬心儀拿住,逼着馬心儀拜把。馬心儀無奈,只得與鄭時。張文祥。施星標本人結拜爲兄弟。於今馬心儀已升山東撫臺,張文祥三兄弟都到山東投奔馬心儀去了。我聽了這消息,本來已覺得他們此去不甚妥當。無奈張文祥去山東之前,並沒上我這裏來。直到他們去後,我才得着消息,己無從阻擋了。我日前爲張文祥佔了一課,甚不吉利,因之益發放心不下。每日在入定的時候關照他,更覺得他在山東凶多吉少。張文祥是我極得意的徒弟,於今我若不設法教他離開山東,倘有意外,我心裏如何能安呢?我待親自去山東一遭罷,爭奈路途太遠,往返需時太多,而這寺裏又抽身不得。所以只得請你來商量,看你肯破工夫替我去山東走一趟麼?"

    孫癩子很訝異似的說道:"張文祥是老法師的徒弟麼?他在四川好大的聲名,我幾年前就聽得從四川出來的談起他,說他雖是個鹽梟,很有些俠義的舉動,本領也在一般綠林人物之上。既是這種俠義漢子有爲難的事,便不是老法師的徒弟,我不知道就罷了,知道也得去幫助他,何況老法師請我出來幫忙呢?我一定去山東瞧瞧他。我去見機行事,用得着與他見面,我就出面與他說明來由,勸他同回紅蓮寺。如果他在山東,真應了老法師的課,遇什麼意外之事,我自能盡我的力量,在暗中幫助他。"無垢和尚喜道:"有孫大哥去,是再好沒有的了。"孫癩子笑道:"我南方人不曾到過北方,久有意要去北方玩玩,正難得這回得了老法師的差使,好就此去領教領教北方的人物。"

    孫癩子出門也不帶行李,也不要盤纏。就身上原來的裝束,左手握着旱菸管,右手提着酒葫蘆。天晴的時候,就這般在太陽裏面曬着走。下雨的時候,也就這般在雨中淋着走。遇了水路,必須附搭人家的船隻,人家看了他這種比乞丐還髒的情形,都估量他不是善良之輩,誰也不許他搭船。有幾條船不許他搭,他也不勉強,只在河邊尋覓順路的船,卻被他尋着一條了。這船還只載了一個客。這個客的年紀已有四十多歲了,身上穿得很樸素,象是一個做小本生意的人,滿面春風,使人一望就看得出是個很誠實的。孫癩子便向這船老闆要求搭船。船老闆瞧也懶得拿正眼瞧一下,反向旁邊吐了一口唾沫道:"請你去照顧別人罷,我這船上已裝滿了客。"孫癩子受了這般嘴臉,忍不住生氣道:"分明艙裏只坐了一個客,怎麼說裝滿了客呢?你船上載客,不過要錢,我並不少你的船錢,你爲什麼這們瞧不起人呢?"船老闆聽了,將臉揚過一邊道:"我知道你有的是錢,有錢還愁坐不着船嗎?我這船早已有人定去了,沒有運氣承攬你這主顧的生意,只好讓給別人發財。"孫癩子聽了這派又挖苦又刻薄的話,氣得正要開口罵這船老闆,忽見坐在艙裏的客人走出來,問道:"你要搭船去那裏?是短少了船錢麼?"孫癩子還沒回答,船老闆已大聲對那人說道:"客人不必多管閒事。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是出門人的決竅,都不懂得嗎?進艙裏去坐罷,我們就要開頭了。"那客人見船老闆如此一說,登時縮了頭退迸艙裏去了。船老闆也走進後艙。隨即出來了四個駕船的水手,拔錨的拔錨,解纜的解纜,忙亂了一會,船就離開岸了。

    孫癩子立在岸上呆呆的看了,忽然心中一動,暗想:不好了,這客人誤上了強盜船了。這一點兒大的船又沒有裝載貨物,怎麼用得着這們多的水手?怪道以前問的那些船,都裝了不少的客,只這條船僅載了一個獨身客人。大概老出門的客人,都看得出這條船不妥當。這客人不是老走江湖的,就自投羅網了,我既親眼看見,如何能不想法子救他呢?雙眉一皺,即連說:有了,有了!看那船纔行不到半里水路,忙提步追趕上去,一霎眼就趕上了。一面追趕,一面口中喊道:"你船上分明只載了一個客,爲什麼不許我搭船?快些靠過來讓我上船便罷。若不然,就休怪我攪爛了你們的生意。"儘管孫癩子的喉嚨喊破了,船上的人只是不睬。孫癩子見船上的人不答應,又追趕着喊道:"你們裝聾作啞不理會嗎?有生意不大家做,你們打算獨吞嗎?"船老闆和幾個水手聽得孫癩子是這般叫喚,恨不得要抓住孫癩子碎屍萬段。待始終不作理會罷,又恐怕孫癩子再叫喚出不中聽的話來,萬一把艙裏坐的這隻肥羊叫喚得覺悟了,豈不壞了大事?幾個人計議:不如索性將船靠攏,讓這窮光蛋上來,料他這們一個癆病鬼似的人,不愁對付不了。計算已定,船老闆才緩緩的伸出頭來,向岸上望了一望問道:"還是你要搭我的船麼?是這般亂叫亂喊幹什麼呢?"旋說旋將舵把扳過來,船頭便朝着岸上靠攏來了。

    孫癩子笑道:"你們也太欺負我們窮人了。如果江河裏的船隻,都和你們這條船一樣,我等單身客人還能在江河裏行走嗎?"船老闆聽了氣得磨牙,但是不敢回答什麼,怕艙裏的客人聽了懷疑,只一疊連聲的催促孫癩子上船。孫癩子看着船頭,說道:"你不把上船的跳板搭起來,象這般三四尺高的船頭,教我如何跳得上呢?不是有意想害我掉下河裏去嗎?我又不會浮水,一掉下水就沒有命了。"船老闆似乎很得意的神氣說道:"你也是一個男子漢,看你的年紀並不算老,象這一點兒高的船頭都爬不上,真得活現世呢。"說時,順手提起一塊木板,向岸上一搭,孫癩子就從木板上走到船頭來。隨即彎腰去提那木板,故意做出用盡平生之力,提得兩臉通紅,氣喘氣促的才勉強提上船頭,噓了一口氣道:"這跳板時常在水裏而浸着,所以這們重的累人,差一點兒提不動呢!"船老闆看了這情形,心想:這東西只怕是合該要死了,他也敢存心來攬我們的生意。他若仗着熟悉江湖規矩,來找我說內行話,我們只有還他一個不理會,看他這內行有什麼用處?動手就先把他做了,量他也沒有招架的本領。

    船老極心裏正這們轉念頭,孫癩子已做出極親熱的樣子,向船老闆叫着夥計,說道:"我氣力雖沒有,但自己知道是個通竅的人,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處處替自家幫忙,從不惹自家人討厭,我也不多佔夥計們的地方。每天只要給我這們一葫蘆酒,連飯也不喫一粒。我一張嘴是再穩沒有的了,別人想套問我半句話,就一輩子也套問不出來。"船老闆不耐煩的神氣說道:"誰管你這些。我又不認識你,那個是你什麼夥計。你一身髒到這個樣子,也要來搭船。你要知道坐在艙裏的這位客人,是規規矩矩做買賣的。他既坐我的船,我不能使他心裏不快活。你這般齷齪,不論什麼人看了也噁心。不許你走進艙裏去,我行點兒方便,跟到這裏來蹲着罷。"孫癩子遂由老闆引到船梢,揭開一塊船板,說道:"說不得委屈你一些兒,請你蹲在這裏面。"

    孫癩子低頭看了看道:"不是一天兩天的路程,這點兒大的地方,教我蹲在裏面,不比坐牢還難受嗎?我們都是自家人;我說過了不壞你的事,你不應如此款待我。那客人艙裏我可以不去,難道後艙都不給我住嗎?夥計,夥計!大家都是在江湖裏做生活的人,不應該這般不把我當人。"船老闆心想:這東西開口自家人,閉口自家人究竟是那裏的?我在江湖混了這們久,並沒有見過他這們的人,也沒聽得同行中人說過,老輩平班裏頭,有一個這樣怪模怪樣的人物。我倒得盤盤他的底,看他畢竟是那裏來的?如果他真有大來歷,做了生意分一成給他,也是應該的。船老闆定了主意,便仍將艙板蓋上,讓孫癩子坐下來,自己也陪坐一旁,慢慢的盤海底。誰知孫癩子一句也不回答,只管笑着搖頭。船老闆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原來是一隻紙糊的老虎,經不起一戳就破了。"說完,接着又嘆了一口氣道:"真是那裏來的晦氣,無端害得我們白擔了一陣心事。"

    孫癩子從容拔開葫蘆塞,喝了一口酒,說道:"誰教你們白擔心事呢?我一上船就對你表明了,我是不多事的,我是不惹人討厭的,誰教你擔什麼心事呢?你只每日給我這們一葫蘆酒,我就終日睡在後艙裏,連動也不動一動。"船老闆心裏好笑,暗罵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自己也不思量思量,憑着什麼本領在江湖上來喫橫水?不過仍不免有些怕他攪壞已經到手的生意,面子上還是向孫癩子敷衍道:"也罷,我就讓後艙你住着。你自己知趣些兒,不許和前艙的客人說話。"孫癩子連忙應是,彎腰走進後艙裏坐着。從此不言不動,只雙手捧着葫蘆,口對口的咕羅咕羅。

    這夜,船泊在一個很繁盛的碼頭之下。孫癩子自己上岸沽滿了葫蘆酒上船,船老闆問他道:"你上岸去幹什麼?"孫癩子揚着酒葫蘆給他看道:"糧食完了,上岸去辦糧食。"船老闆道:"你糧食完了,怎麼不向我要呢?我船上還有兩大壇陳酒,足夠你喝。"孫癩子笑道:"遲早是要領你的情的。我只因見你的生意還沒有做成,不應該就向你需索,所以自己上岸去沽了喝,"船老闆放下臉說道:"你這人真說不上路,我有什麼生意沒有做成?你以後喝了酒,不要說酒話吧,葫蘆裏若是幹了,儘管向我要。"孫癩子笑嘻嘻的點頭。心想,這狗強盜不存好心了。他見我歡喜喝酒,就打算拿酒先把我做翻。他們江湖上的,不過是蒙汗藥。倒要看他們如何下手?這夜安然無事。

    次日天明開頭,順風走了一日。下午申牌時分,船正扯起順風帆,走得和跑馬一般快。前面一個沙灘,船行到這裏要轉拐了,忽然船頭反向沙灘這方面一側。只聽得船底板嘖嘖的響了幾下,船頭猛觸在沙灘上,全船都震動了。水手登時叫喚起來,齊聲說:"不好了,船身淺住不能動了。"那客人也驚得跳起來,走到船頭上看了看,問船老闆道:"怎麼走得好好的。會走到這沙灘上來呢?"船老闆道:"陡然從這方面吹來一口風,船輕了載,連轉舵也來不及,就走到這上面淺住了。且教水手們下河去推推看。能推動今天還可以赴十來里路,若推不動就只得等明天再設法了。"船老闆這們說着,真個跳下去幾個水手,一個人用背貼住船舷,用力推擠。那船就和有膠粘住了的一樣,那裏能推動分毫呢。

    孫癩子在這時候也慢慢的走到船頭上來,抬頭向四面望幾望。說道:"好一個荒僻的地方,前不靠村,後不靠市,真是天生的好泊船所在。我們出門人,難得有這種好地方停泊,爲賞玩這種野景,應得痛飲一場纔好。只可惜我昨天上岸沽的一葫蘆好酒,今日已經喝得沒有了。此地沽不出酒卻如何是好呢?"船老闆聽孫癩子說出來的話,沒一句中聽的,簡直心裏恨得發癢。只因天色還早,恐怕後頭有船隻走過來,即時弄翻了臉不好下手,勉強陪着笑臉說道:"我昨日不是就對你說過了嗎?我船上還有兩壇陳酒,盡你有多大的酒量,都有得給你喝。你把葫蘆給我,我就去裝一葫蘆來,包管比你在岸上沽的好多了。"孫癩子喜道:"真的麼?"船老闆正色道:"誰騙你幹什麼呢?"孫癩子隨即將葫蘆遞過去道:"這就好極了。我只要有酒喝,萬事都不管,那怕就死在臨頭,我也要喝了酒才說。"船老闆接過酒葫蘆,笑道:"你這們也差不多成了個酒仙了。"孫癩子哈哈大笑道:"什麼酒仙,做一個酒鬼也罷了。"

    船老闆提了葫蘆進艙裏裝酒,暗地取出藥來,比尋常多了幾倍,納入葫蘆裏。耳內就彷彿聽得有人聲說道:"還得多放些,少了沒有力量。"船老闆喫了一驚,忙回頭看時,並不見有人影。急探頭從船窗看船頭,只見孫癩子和那客人並肩立在原處,正指手畫腳的說話。幾個水手也都已跳上船頭了。心想:他們都知道我取了葫蘆進來裝酒,決不至放這東西進艙來。這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所以彷彿象聽得有人說話。船老闆如此一想,就放心大膽的提了葫蘆出來,送給孫癩子道:"你且嚐嚐這酒味何如?"孫癩子接在手中笑道:"藥酒那有不好的。不過合不合我的胃口,要喝下去才知道。"邊說邊舉起葫蘆,湊近鼻孔嗅了一嗅,不住的搖道:"這裏面是什麼藥?怎的有些刺鼻孔?"船老闆笑道:"就是白酒,那裏有什麼藥呢。酒氣是有些刺鼻孔的,你不要只管打開塞頭走了氣,這酒便不好喝了。快喝一口試試看。"孫癩子舉起葫蘆要喝,忽又停住道:"我喝這酒,這位客人怎麼辦呢?"船老闆又喫了一驚,極力鎮靜着道:"你是歡喜喝酒的就喝酒。他不歡喜喝酒的,有什麼怎麼辦咧?"孫癩子點頭道:"我也只要有酒喝,以外的事就輪不到我管。"說着,咕羅咕羅幾口,就喝下了半葫蘆。咂了咂嘴,說道:"酒確是好的。不過不知是什麼道理,一喝下肚就覺有些頭昏。哎呀,不好了!你們看,這沙灘轉動起來了,我的腳站不住了。哎呀,要倒了。"隨說隨倒在船頭上,口裏只管嚷道:好酒,好大的力量。酒萌蘆摜過一邊。船老闆大笑道:"這們沒有酒量,也要喝酒。你們把他抬到後艙裏去睡罷。"即有四個水手過來,將孫癩子抬進後艙去了。不知這些強盜如何擺佈?且待第下回再說。

    第三十二回 施巧計詐醉愚船主 救客商裝夢捉強徒

    話說四個水手將孫癩子抬迸後艙,往艙板上一摜,就如死了的一樣,一點兒知覺沒有。船老闆已提着酒葫蘆跟到後艙來,伸手在孫癩子胸前額角撫摸了幾下,知道已昏迷過去了,才用很低微的聲音,對幾個水手說道:"這東西實在可惡,險些把我急死了。要說他是內行罷?盤問他的話,他一句也回答不來。要說他是假冒的罷?他又似乎門門懂得,件件在行。我裝酒給他時候,他那神氣,不是好象已經識破我的關子嗎?我正在急得不知要如何發付他纔好,他卻舉起葫蘆,咕羅咕羅的把酒喝下去了。這也是合該這東西的死期到了彷彿鬼使神差的,教他喝了這半葫蘆藥酒。這葫蘆裏我下了五倍的藥,他只要喝了一口下肚,就包管他一個對時不得醒來。於今他喝下了這們半葫蘆,便是有藥去解救他,也不見得能醒轉來。若就這們不去理會他,至多兩三個時辰就得嚥氣。"

    船老闆說到裏,又聽耳根前有人說道:"你的藥下少了,只怕沒有力量。"船老闆心裏一驚,連忙回頭望了一望,向立在身邊的水手問道:"是你在我耳根前說話麼?"這水手愕然問道:"我們正聽你說話,有誰在你耳根前說話呢?"船老闆又看了看孫癩子,不由得獨自鬼念道:"這就奇了。在裝酒的時候,耳裏就分明聽得有人說話。那時艙裏除了我,並沒有第二個人,我還以爲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於今又聽得這們說,並且聽那說話的,就是一個人的聲音。這不是青天白日活見鬼嗎?"隨又問立在身邊的水手道:"你剛纔沒說話,也沒聽有人說話嗎?"這水手道:"我們四個人都在聽你說話,怎麼沒聽人說話呢?"船老闆氣得呸了這水手一口道:"你真是糊塗蛋。我自己在這裏說話,難道我自己不知道,要來問你聽得了麼?"三個水手都說道:"我們只聽得你說話的聲音,不曾聽得再有人說話。這艙裏不是大家都看見的,並沒有人進來嗎?我們四個人跟你站在一塊兒,若有人在你身邊說話,如何能避得開我們的眼睛呢?"

    船老闆也懶得回答這些無意味的話,只低頭望着孫癩子的臉出神。一會兒,又伸手在孫癩子鼻孔上摸了幾摸,胸膛上按了幾按道:"天色還早,且讓他們多挨一時半刻。"隨將酒葫蘆放在孫癩子的頭旁邊,笑道:"這裏面還有半藥酒,你既這們喜酒,何不一陣喝下去呢?"說着,和四個水手回到船梢上去了。前艙裏的那客人,雖親耳聽了孫癩子在船頭上了那些話,親眼看見孫癩子只喝下半葫蘆酒就昏倒不省人事,然因他是一個很誠實的商人,不知道世道的艱險,並不覺得這船可疑,入夜仍照常酣睡。

    約莫到了二更時分,船老闆提了一把小板斧,悄悄從船艙走到前艙來。在星月朦朧之中,眼見一個人在船邊上蹲着,好象伸着屁股向河裏大便的樣子。船老闆心裏一驚,暗想:莫不是那客人起來大解嗎?怎麼我們在船梢裏沒聽得一些兒響動呢?我們自己人此刻都在梢裏等着,沒人出來。那個窮叫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除卻前艙的客人,沒有第二個。他既在船邊上大解,我何妨乘他不備,從容上去將他一斧劈翻呢?想罷,即將板斧藏在身後,行若無事的走到船頭。看那人蹲着沒動,不禁嚇了一跳。船邊上那裏有什麼人呢?連彷彿象人影的東西也沒有。只得自認眼睛看錯了。回身去拔前艙的板門。自己的船,當然絕不費事就撥開了。

    剛踏迸腳去,便聽得艙裏的客人在夢中翻身的聲音,以爲是客人醒了。恐怕被他聽出聲息,即停腳不敢動,不一會,又聽得打呼的聲音,便鑽身到了艙裏。那客人睡的地方,船老闆是早已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此時只要舉起板斧。照着認定的所在劈下去就是了。只是這個船老闆是個積盜,這種謀財害命的事,經驗極多,舉動很是謹慎。右手一面舉起板斧,一面伸左手去摸索那客的頭顱,恐怕一斧砍得不中要害,客人反抗起來,便大費手腳,誰知不摸倒也罷了,這一摸只嚇得縮手不迭。原來摸着的頭顱,一觸手就覺得不象是前艙客人的。前艙客人是和平常人一般的頭髮,結成了條辮子,垂在腦後。此時所摸着的頭頌,是亂蓬蓬一頭短髮,並且塵垢粘結。一觸手,就心下思量道:這不是後艙裏那個窮叫化的腦袋嗎?怎麼到這裏來了呢?當下嚇得縮回左手。忽然轉念想道:管他是前艙的客也好,是後艙的窮叫化也好,橫豎都是免不了要給他一板斧的。念頭這們一轉,那斧就登時劈下了。真是作怪!船老闆在前艙一斧劈下,前艙被劈的人一點兒聲息也沒有,倒是後艙裏有人連聲哎呀哎呀的直叫。而聽那叫哎呀哎呀的聲音,一入耳便知道就是前艙的客人。

    這一來,簡直把一個經驗極多的積盜弄糊塗了。不過他畢竟是一個積盜,又仗着地方僻靜,自己人多,並不害怕。伸手摸板斧,似乎沒有粘着血水。心裏一橫,也不顧後艙裏有人叫喚,又是一斧劈下去。想不到竟劈了一個空。剛待提起板斧,猛覺有人從背後一把攔腰抱住。來不及掙扎,己被那人很重的向艙板上一摜,只摜得頭昏腦脹。心裏雖明白遇了辣手,不趕快圖逃沒有活命。只是四肢百骸就如有千百條繩索捆綁了的一樣,一動也動不得。艙裏又漆黑,看不見把自己慣倒的是誰。只得放出極軟弱的聲音哀求道:"我這回瞎了眼睛不認識客人,求客人饒恕我一條性命,我下次再也不敢在江湖上做這生意了。"船老闆儘管這們哀求,但是沒人答應,也不聽得艙裏有什麼聲響,連後艙裏叫哎呀的聲音也沒有了。只覺得船身微微的有些搖動,彷彿船已開行了的一樣。

    船老闆昏沉沉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直到天色已亮,船艙裏透進了天光,船老闆才明白清醒了。睜眼看艙裏,一個人也沒有,那客人已不知睡那裏去了。自己的身體,塞在艙角落裏。兩手反操在背後,並沒有繩索束縛。然因身體是蜷曲着嵌在那角落裏的,兩手又在背後,渾身無處着力,所以動彈不得。那把素來用着劈人腦袋的小板斧,就在身邊橫着。想起昨夜的情形來,仍舊疑心是在做夢。正打算要盡力掙扎起身,即聽得那客人的口音在後艙裏,發出很驚訝的聲調,說道:"咦,咦,咦!昨夜是怎麼睡的?如何會睡到這後艙裏來了?怪道我昨夜做了一夜的惡夢。唉,你這個人的酒,也醉得太厲害了。怎麼睡了整夜,到這時分還不醒來呢?"孫癩子這纔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口裏含含糊糊的說道:"好酒,好酒!好大的力量!"這客人笑道:"還在這裏好酒好酒,你醉了一夜不省人事,此刻已經天明瞭,你知道麼?"孫癩子翻身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這客人道:"我怎麼真個睡到你艙裏來了呢?還是你睡到我艙裏來了?"孫癩子抬眼看了看四周,說道:"這就奇了。你爲什麼在我艙裏睡着呢?"客人道:"我也不明白爲什麼會睡到這裏來。"

    孫癩子伸長脖子,向窗縫裏張了一張道:"船不是已開了頭嗎?我昨日自從喝了那半葫蘆酒,簡直就醉得一夜不得安寧。在夢中,好象是睡在你的牀上。睡到二更分,忽然看見從船頭上來了一個強盜,右手提着一把小板斧,撬開艙門,跨進艙來。伸左手在我頭上摸了一摸,就是一斧頭劈下。喜得那一斧的來勢不重,我有頭髮擋住了,不曾受傷。只見那強盜,舉起那斧頭又劈將下來。我雖是喝醉了酒做夢,然心裏明白,知道這一下是受不住的,連忙滾下牀來,那強盜好象是瞎了眼睛的,我滾下了牀,他也沒有看見。一板斧朝空處劈了。我恨他不過,轉到他背後,攔腰抱住他往地下一摜。那強盜的身體,就和紙糊篾扎的一般,只那們一摜,就摜的他不能動了。"孫癩子說到這裏,這客人己跳起身,說道:"怪事,怪事!我昨夜做的夢,比你這夢還要嚇人些呢。我也是夢見一個強盜,手提板斧跑來殺我。還沒有跑迸我的房,這邊房裏又跑出一個強盜來,並聽得這個強盜說:一斧劈死了,太便宜了他,讓給我去慢慢的將他處死罷。說着,便將我連人帶被褥一把擄起,抱到這邊房間裏來。一腳踏住我的胸膛,痛得我連聲喊哎呀,好象就嚥了氣,不知人事了。直到剛纔醒了睜眼看時,誰知真個睡到這艙裏來了。"孫癩子道:"我兩人做一般的夢,實在太怪了,我倒要到你艙裏去看看。我記得在夢中一個提板斧的強盜,抱住摜倒在你艙裏,看究竟有什麼痕跡沒有?"

    二人在後艙裏說的話,船老闆在艙角落裏所得分明,心中也自詫異道:"原來他們都不過做了一場惡夢,我卻實實在在的被摜倒在這裏,受了一夜比上殺場還苦的罪。但是我不解這個窮叫化,喝下那們半葫蘆酒,何以這時候不解救就醒來了呢,我再不掙紮起來逃跑,他二人走來看見了我這情形,不是要弄假成真嗎?只可恨我船上這些幫手,真是些死人。我獨自出來動手,一夜沒回到梢裏去,怎麼也不出來瞧瞧。難道在這時候,一個個都能安心躲在梢裏睡覺嗎?這也實在太奇怪了。"船老闆心裏是這們忿恨,身體竭力向寬處掙扎,只是好象特地造了這們一個陷籠,將他身體陷住似的,無論怎麼掙扎,氣力都是白用了,耳內聽得後艙裏二人的腳聲。看看從船邊繞到前艙來了。船老闆既掙扎不起,惟有緊閉兩眼聽憑擺佈。

    孫癩子在前,跨迸艙,就摜着角落裏的船老闆,大笑道:"果然摜倒了一個瞎了眼的強盜。你看,不還在這裏嗎?"這客人看了,喫驚問道:"咦,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哎呀,這裏還果然有一把板斧呢。"孫癩子道:"我昨夜在夢中因爲艙裏漆黑,不曾看清楚強盜的面目,來,來,我們兩人看個仔細,好象面熟得很!"這客人看了驚訝道:"這不是船老闆嗎?怎麼說他是強盜?"孫癩子笑道:"是船老闆麼?那麼我這夢就更真了。我記得夢中還到了船梢裏,看見船梢裏也有幾個強盜,各人手中都拿了一把短刀,正要鑽出來殺人。我也將他們一個一個摜倒在梢裏,也正是這般摜法。這強盜既不曾逃跑,想必船梢裏的那幾個,也和他一樣。"這客人道:"然則這條船不是強盜船嗎?我們到船梢裏去瞧瞧。"孫癩子道:"你去瞧瞧便了。我昨夜喝多了酒,今日還有些頭昏,懶得去看。"這客人就獨自去了。

    孫癲子湊近船老闆的耳根。說道:"夥計,夥計!你爲什麼還只管躺在這角落裏不動呢,我上船的時候便對你說過了,有生意大家做,我們都是自己人。你偏要在我面前裝糊塗,不理會我,反而拿藥把我醉倒。你將那靈丹子(江湖隱語稱迷藥爲靈丹子)放進酒裏去的時候,我分明在你耳根前說,教你多放些,少了沒有力量,你聽了倒不理我。你自己想想,若不是你那酒將我喝得死不死活不活。我如何會做出這們一回夢來?"船老闆聽了這些話,才知道這窮叫化是個有大能耐的奇人,果是自己瞎了眼睛,當面不認識,只得告哀求饒。孫癩子道:"我又不曾用繩索捆綁你,你要走儘管走,要逃儘管逃,求我幹什麼?"說到這裏,到船梢裏去看的客人已走回來,說道:"昨夜的事,真教我莫明其妙。怎麼做夢都成了真事呢?這船上的水手,六個人做一堆躺着,手中的短刀,都還緊緊的握着,不肯鬆開。一個個睜開兩眼望着我,也不說什麼,也不動彈。我故意問他們:爲什麼拿着刀睡覺?他們一個也不回答。這到底是什麼道理?我生長了四十多歲,連聽也沒人說過這種奇事。"孫癩子搖頭道:"我也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你問這位船老闆,他是一定明白了。"這客人雖是個老實的行商,然眼見這船老闆是個強盜,心裏也就異常忿恨,厲聲對船老闆喝道:"你半夜手持板斧,偷進我的艙來,想謀我的財害我的命。喜得我命不該死。鬼使神差的將你是這般困住了,你還不照實供出來嗎?怪道你昨夜不趕到碼頭上停泊,原來你這狗強盜不存好心。你老實供出你昨一夜的情形來便罷,若想支吾,我就要對你不起了。"旋說旋迴頭在艙裏尋找了一根木棒,提在手中,做出要打下的樣子。

    船老闆苦着臉,說道:"不勞客人動手。我既到了這一步,難道還能隱瞞不說嗎?客人不要以爲我困在這裏是鬼使神差,莫明其妙的事,昨夜若沒有這位神仙,客人的性命早已沒有了。我自己知道是我的惡貫滿盈,纔有今日,也用不着再含糊了。客人只道昨夜真是做夢麼?都是這位神仙的神通廣大。莫說救了你,你不知道。我被他老人家用法術軟困在這裏,也直到剛纔方明白呢。我做了半生謀財害命的事,到今日能死在這們一位神仙手裏,也算值得了。我這條船在這河裏行過十多年了,每年至少也得做七八次謀財害命的案,只因我的手腳做得乾淨,沒有破過案。不過老走江湖的人,久已疑心我這條船不大妥當就是了。然因爲不曾破過案,儘管疑心也不能奈何我。不過坐我這船的很少很少,越是坐船的客少,我們便越好下手。這回合該我們要破案,因看不起這位神仙爺的儀表,三回五次的點破我,我仍不見機。咋夜在黑暗中摸着了神仙爺的頭,還舉板斧劈下去,這不是我糊塗該死嗎?我如今說懊悔也來不及了,聽憑神仙和客人怎麼懲辦便了,橫豎拼着一死。只求神仙爺慈悲,不將我們送官。我死也不算事,送到當官去受種種的凌辱苦楚再死,就死也死得不爽快。"

    這客人見孫癩子救了他的性命,即雙膝跪下,向孫癩子叩謝救命之恩。孫癩子拉了他起來,笑道:"這是你的命不該死。我因感念你在我要搭船的時候,存心想幫助我,到船頭上問我去那裏,我那時看你的氣色不佳,才留心看這船上。若不然,我也懶得多管閒事。此刻我已將他們這些沒天良的強盜軟困在這裏,這個爲首的也己供認不諱了,只看你打算怎生髮落他們,"這客人道:"我是一個無知無識做小本生意的人,這回承你老人家的恩典,救了性命,我身邊帶的三百多兩銀子,又沒有被他們劫去,我實是感激不盡。至於應該怎生髮落他們,聽憑你老人家說了就是。"孫癩子點頭道:"論他們的行爲,委實是死有餘辜。不過我們都不是做官的人,他們犯的國法,應該把他們送到官裏去,只方纔他求我們不要送官。我想將他們送官是容易的事,但是把他們送去了,我兩人不是都得另行搭船到山東去嗎?半路上搭船是很麻煩的,不如暫時依了他的不送官,好便饒了他們。他們從前做了惡事,將來還是逃不了惡報,我們可以不管他。若在路上伺候我們兩人不周到,我要使他們喫苦,倒不費事,你以爲我這話怎麼樣?"不知這客人贊成不贊成這個辦法?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三回 仗隱形密室聞祕語 來白光黑夜遇能人

    話說這客人雖覺得孫癩子這辦法太便宜了這些強盜,然不能說不依,只得連忙說:"你老人家要怎麼辦好了。"孫癩子笑着向船老闆招手道:"你起來罷。這一夜的辛苦,也夠你受了。"船老闆經孫癩子這們一招手,渾身就和解去了千百條繩一樣,並不待如何掙扎,一着力便站起來了。也不說話,跪下地就對孫癩子叩頭,連叩了好幾個頭,才說道:"我承你老人家不殺之恩,敢不盡心伺候。不過我那幾個被困在梢裏的夥計,大約也是你老人家法術將他們制住了?"孫癩子不待他說下去,即答道:"你去瞧他們,不是已經起來了嗎?"船老闆走到後梢,果然幾個水手都伸腰舒腿的起來了。這一船的強盜,自從經過了這夜的無形軟困,大家都心悅誠服的將孫癩子神仙看待,不敢輕慢半點。一路小心謹慎的伺候,一文船錢也不敢收受。孫癩子還恐怕這一般強盜暗地跟蹤這客人圖劫,親自送這客人到了家,纔到山東省城時來,打聽張文祥在巡撫部院裏的情形。

    孫癩子到山東也不住客棧,夜間就在那舊的小關帝廟裏歇宿。初到的這日,他心想:我這番受了無垢和尚的託付,來指點張文祥。我若就是這般形象去巡撫院會他,休說在巡撫院裏當差的人都是些勢利狗,看了我這情形,決不替我通報進去。就是通報進去了,張文祥也不見得看得起我。我不遠千里的來指點他,幫助他倒落得他一雙白眼相看,豈不是自尋沒趣?並且初次見面,他不知道我是何等人,我就一片好心指點他,他也未必肯聽。不如在暗中先查察他的行爲,若也不過一個利祿之徒,行爲荒謬,我就受了無垢和尚的託付,也只是略盡人事罷了。犯不着竭力幫助他。

    孫癩子打定了主意,這夜初更以後,便用隱身法進了巡撫部院。在裏面穿梭也似的來來去去,誰也看他不見。馬心儀與柳氏姊妹和春喜丫頭的舉動,他卻完全看到了眼裏,並聽得柳無非對馬心儀說自己姊妹在船上與鄭時。張文祥成親的事,不由得心裏恨道:"無垢和尚收的好徒弟,在四川弄得立腳不住了,到山東來投奔馬心儀這種人面獸心的東西,已屬無聊極了。偏偏在半路上還騙取官家的小姐做老婆,象這種好色沒行止的東西,我不殺他,已是看無垢和尚的面子了,還幫助他什麼?指點什麼?"孫癩子已經氣得打算不管這事了,但是他出來一走到西花廳裏,只見鄭時正在與張文祥坐在一塊兒低聲說話,孫癩子心想:他兩人這般低聲小氣的說些什麼?我何不湊近跟前去聽聽?隨即走近二人身旁。

    聽得鄭時道:"我知道三弟把工夫看得認真,不肯在女色上糟蹋身體。不過少年夫妻,實在不宜過於疏談。你要知道,你是練工夫的人,越是不近女色越好。三弟媳不是練工夫的,又在情慾正濃的時候,何能和你一樣呢?"孫癩子聽了這些話,已不覺在暗中點頭道:"照這樣聽來,難道張文祥並不是一個好色沒行止的東西嗎?"接着又聽下去,聽到張文祥搖頭說:"這隻怪我生性不好從來拿女子當一件可怕的東西,不僅覺得親近無味,並時刻心提防着,不要把性命斷送在女子手裏。我未嘗不知道這種心思,只可以對待娼妓及引男子的卑賤婦人,不能用以對待自己的妻子。無奈生性如此,就要勉強敷衍,也敷衍不來。我這頭親事,原是由二哥二嫂盡力從中作成的,我自己實不曾有過成立家室的念頭。"孫癩子聽了這一段話,就在暗中連連點頭道:"這纔是一個漢子。這纔不愧爲無垢和尚的徒弟。原來是鄭時這個色鬼,因騙娶柳無非,心中不免有些慚愧,所以要把柳無儀配給張文祥,大家同下渾水,好遮掩他自己不敦品的行爲。常言人命出於姦情,馬心儀既誘姦了柳氏姊妹,兩邊戀姦情熱,一定有謀殺親夫的事做出來,怪道無垢和尚說張文祥在山東凶多吉少。鄭時這東西,才情學問雖有可取之處,然是個熱中利祿的人,品行又如此不端,就被馬心儀謀死,也是自取的,不足顧惜。倒是張文祥,我得設法使他認識了我,纔好勸他離開這齷齪的地方。"當下孫癩子便出了巡撫院。

    次日天色一黑,又隱形到馬心儀上房裏來。見這房裏只有馬心儀的一個姨太太坐着,和一個小丫頭說話,柳氏姊妹與馬心儀都不見蹤影。孫癩子原是想探聽馬心儀對柳氏姊妹說些什麼話,當即到各處房間裏尋找了一會,連張。鄭二人的睡房都找遍了沒有。仍回到上房,連剛纔坐着和丫頭談話的那個姨太太也不見了。正要步出來,只見一個十四五歲的丫環,雙手託着一碗菜向上房走來。孫癩子看了,心想:這房裏並沒擺設席面,怎麼託着菜到這房裏來呢?忙讓過一邊,看這丫環託到那裏去?料定這菜必是送給馬心儀喫的。只見這丫環直走到牀背後去了。跟上去看時,原來牀帳背後有一個小門,丫環臨時一手推開,挨身進去了。孫癩子不等他回身關門,急跟着進去。裏面燈燭輝煌,彷彿白晝,直是和天宮一般,說不盡的繁華富麗。房中擺了一桌酒菜,一男三女,各據一方坐着,正是馬心儀和柳氏姊妹,還有一個女子,就是剛纔坐在前房和丫頭說話的那個姨太太。丫環送上託來的菜,即轉身出去,隨手將門關了。

    孫癩子就聽得柳無非問馬心儀說:"他們是在四川做生意的人。你那時在四川做知府,充其量也不過降尊和他們來往來往,何至於與他們結拜爲兄弟呢?我這個二爺倒也罷了,可以說是個讀書有學問的人,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與他結拜還勉強說得過去。至於三爺四爺,都是粗人,你那時怎麼看中了他們兩個,會想到與他拜起把來呢?你又不是結拜以後才發達的,這道理實在教我想不透。"馬心儀笑道:"你只管追問這事有什麼用呢?我不是早已對你姊妹說過了嗎?二爺和他們兩個原是多年結拜過的,並且終年在一塊合夥做生意,沒有離開過。我是後來因和二爺結拜了,不能說他兩個是粗人便瞧不起,所以四個人又重行結拜,並沒有別的想不透的道理。你這下明白了麼?我們談旁的快活話罷,這類不相干的事,只管談論他做什麼呢?"柳無非搖頭道:"你說不相干的事,我倒覺得是很要緊的事。我還要問你:你既不存瞧不起三爺四爺的心,與他們結拜了,卻爲什麼又怕外人知道,不許他們當着人稱你大哥呢?"馬心儀道:"你這也不明白嗎?我的胸襟不同,自然可以不存瞧他們不起的念頭,只是官場中的人。幾個和我同一般胸襟的。並且我要避嫌疑,也只好教他們不當着人稱呼我大哥。你安着什麼心眼,一次又一次的是這般根究,難道做官的人朝廷訂了律不許與不做官的人拜把嗎?"柳無非見馬心儀面上帶着不大高興的樣子,連忙笑着搖着頭道:"不是這般說法,我並沒有安着別的心眼,不過我聽你說的話,與你二爺說的,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使我不由得不細細的追問。"馬心儀問道:"他說了些什麼話,與我說的牛頭不對馬嘴?"柳無非道:"他在船上初次見我的時候,他說他是做生意的人,平日於官場中不甚留意。又說從甲寅年出四川,在新疆甘肅一帶盤桓,直到前年纔回四川去。前年你不是已到了山東嗎?據我椎想,你們結拜,必有緣故。決不是你因爲二爺的才學好,就降尊和他們結拜。我姊妹承你寵愛,這種恩情,我姊妹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你非不知道我姊妹當日在船上與二爺三爺成親,是出於不得已。你難道還疑心我姊妹尚未忘情於他兩人,將你說給我們聽的話,去對他們說嗎?何以不肯把實話告訴我呢?"馬心儀道:"這倒不用你表白,我已知道你姊妹對我的心。不過我覺得毋須向你姊妹說這些不要緊的話。"柳無非道:"不然,我姊妹既承你寵愛,就巴不得長久能在你左右。我看三爺是一勇之夫,心粗氣浮,容易對付。二爺便不然,爲人心思極細,主意又多。我們的事,日子長了,難保不有破綻給他看出。我逆料他這種人,看出了我們什麼破綻,是決不動聲色的。倘若他藉故向你告辭,要帶着我往別處去。只一離開了山東,便將我姊妹置之死地。到那時我姊妹有什麼法自全性命呢?"

    馬心儀沉吟了一會道:"你我在上房裏乾的事,內外都是我的心腹人,有誰敢去說給他們聽?沒人去向他們說,那怕老二的心思再細,試問他從那裏看出破綻來?並且這種暖味的事,除了自己親眼看見,旁人說的,誰也不能當作實相。你想想,我們在上房裏,豈有他從外面進來,我們尚不知道的?丫頭老媽子坐在院子裏是幹什麼事的,大家都不攔阻他,也不跑上來通報,讓他撞到這裏來捉姦嗎?於今且退一步說,即算老二的心思靈巧,眼睛厲害,對你我起了疑心,想把你姊妹騙出去處死,我就肯放你姊妹就走嗎?你安心罷,不要自己疑心生暗鬼,這也怕那也怕。"柳無非道:"你何不替他兩人弄點兒差使,打發他們離開這裏,免得終日在眼前討厭?我在你跟前很快活的,一出去見了他,心裏就不自在了。待不理他罷,又怕他疑心。每夜要勉強敷衍他一陣,實在沒趣極了。妹妹倒好,三爺對她從來不親熱,她對三爺也是冷冰冰的,時常一夜都不開口,所以我說他容易對付,只苦了我一個人。"馬心儀點了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要性急,我不管你姊妹便罷,既愛你姊妹,老二老三又本是來求我提拔的,我總盡力替他兩人謀外放便了,我明的提拔他兩人,暗中就是提拔你姊妹。你不知道我心裏躊躇,自有躊躇的道理。"柳無非道:"你明白了我什麼意思?你以爲我是替丈夫求差事嗎?我那裏是這種心思。只要使他不在跟前,我心裏就安然了。難怪你不肯把你們結拜的原因說給我聽,原來這時候還在疑心我是替他們求差事。我姊妹的一片心,真是白用在你身上了。"說時,眼眶兒紅了。柳無儀插嘴說道:"我留神看二爺三爺說話,一說到在四川時候的事情,兩人言詞都一般的閃爍,連忙拿旁的話岔開,並且都似乎不願意提自己身家的事。我雖說生得醜陋,然也是千金之體,實不承望嫁這們一個粗人。姐姐只說我的容易對付,卻不知道我夜間和他在一牀睡着,簡直比見閻王還難受。"柳無非道:"我正爲他兩人都不願意提自己身家的話,纔想追問拜把的原因。"馬心儀道:"你們定要問我和他們拜把的原因,我就說給你們聽,也沒有什麼妨礙。你姊妹拿着去對外人說的事,我是料定不會有的。不過恐怕你姊妹聽了之後,在我兄弟面前露出他生疑的神色來。你知道二爺的心思是極細的,這不是當耍的事。"柳無非道:"我姊妹又不是不知輕重的小孩,這是何等重大的事,豈敢隨便露出什麼神色?"馬心儀道:"只要你姊妹知道輕重,我便說給你聽也使得。"接着就將在四川結拜的情形,大概說了一偏。柳無非變了顏色,問道:"這姓張的,就是最兇悍有名的張文祥麼?"馬心儀道:"怎麼不是?聲名雖極兇悍,爲人卻並不甚兇悍。"

    馬心儀還在說話,柳氏姊妹都掩面哭起來了。馬心儀看了柳氏姊妹發怔,半晌才道:"哦,我一時不曾想到,原來你姊妹和他們還有大仇呢。但是此刻也用不着如此痛哭。當你們初到山東來的時候,我聽了你們成親的事,便知道不妥,這也是老二的糊塗,雪裏面豈是埋屍的。"柳無非一面揩着眼淚,說道:"可憐我父親當日在綿州死得好慘啊。我只道我姊妹是永遠沒有報仇的時候了,誰知腆顏做仇人的老婆,做了這麼久。這也是先父在天之靈,保佑我纔有今日。"說着,彎腰向馬心儀下拜。柳無儀也跟着拜下去。馬心儀一手攙起一個,說道:"我其所以屢次不肯對你姊妹說出他們的身世來,就是爲你姊妹和他們有這大仇恨,恐怕你們知道了忍耐不住,鄭時聰明,必能料到是我說給你們聽的。那時打草驚蛇,他們一走,就反而留下一條禍根。你姊妹向我叩頭的意思,我知道。不要着慮,讓我思量出一個妥當的法子。一則爲你姊妹報仇,二則爲我自己除去後患。你妹妹只須依遵我的話,萬不可在他們面前露出使他們可疑的神色,要緊,要緊!"柳無非道:"倒是心裏明白了,情願故意做出和他親近的樣子來,好把他穩住。"這個姨太太在旁邊聽到這裏,才問是什麼大仇恨?柳無非只得將他父親柳儒卿,在綿州被張文祥那股梟匪殺死的事,簡單說了一番。馬心儀笑道:"我若是命短的,不也是和你父親一樣的殉難了嗎?"說至此,那丫環又推門送菜進來了。馬心儀笑道:"今夜爲說這些事,把好時光糟踏了。不但沒有得着快活,反弄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等回到西花廳,不使他們看了懷疑嗎?我與你姊妹定一個約:我從此心裏決不忘掉你姊妹報仇一事,不過從此不許你姊妹再向我提剛纔說的這些事了,我們來飲酒作樂罷,不要辜負了好時光。"孫癩子知道已沒有可聽的話了,不趁這時開了房門在丫環之前走出去,說不定以下有不堪入目的事做出。

    孫癩子出了密室,心想:鄭時原來是這般一個混蛋。馬心儀不替柳氏姊妹報仇,將他處死,我也不能讓他活在世上。一面是這般思想,一面走出上房的院子,見院門已經關閉了,只得打算從房頂上步出去。才縱身上了房檐。忽眼看見那密室的房頂上,好象有一個人的黑影子伏着,不覺喫了一驚。暗想:這黑影是張文祥嗎?大約他已疑心柳氏姊妹與馬心儀有苟且了,所以到這房頂上來偷聽。只是他們在密室裏細談,你在這房頂上如何能聽得着呢?我既在此地遇着他,何妨上去跟他開個玩笑,看他的膽力武藝何如。想罷,即飛身到了那邊房頂。孫癩子是由修道得來的神通,與尋常人由鍛鍊得來的武藝不同。飛身過去,不但沒有聲息,因使用了隱形法,並沒有人影。儘管有絕大本領的夜行人,也聽不出聲,看不出形。孫癩子知道張文祥不過是武藝高強,並不曾修過道,以爲自己飛過去,張文祥是決不會知道的,大着膽量朝那黑影走去,誰知還沒有近身,那黑影已一閃沒看見了。孫癩子暗自喫驚道:"倒看不出張文祥的本領不小,竟能知道有我到了他背後。只是他這一閃又跑到那裏去了呢?"正舉眼侍向四面尋覓,陡見一道白光從左邊房頂上飛來。孫癩子看了,笑道:"原來不是張文祥啊!想不到在這裏遇着同道的人了。我不能就這們出頭露面,且和他較量較量,再去與他會面,看他是誰,爲什麼也在這房頂上伏着?隨即也放出劍光來。剛與那白光一交接,那白光即時掣轉去了。孫癩子笑道:"怎麼呢?難道不能見人嗎?既是同道,何妨玩玩。"正想向左邊房上追過去,忽見那人已飛過來了,望着孫癩子拱手,說道:"請問老丈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貴幹?"孫癩子忙收了隱形術。不知來的是誰?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四回 報兄仇深宵驚鬼影 奉師命徹夜護淫魔

    話說孫癩子見那人拱手問話,忙收了隱形術,看那人的年齡很輕。雖在黑暗之中,因孫癩子修成了一雙神光滿足的眼睛,能於黑夜中辨別五色,所以看得出那人年齡不過二十來歲。生得骨秀神清,脣紅齒白,真算得是一個飄逸少年。心裏不覺非常欣羨的說道:"自家人不妨實說。我是瀏陽孫耀庭,此番因受了朋友的託付,來此救護一個人。請問你貴姓臺甫?爲何在此時暗伏在這密室之上?"少年聽了,也十分高興似的,說道:"學生姓趙,名承規,湖北襄陽人,此來也是奉了師傅之命,在暗中保護一個人。請問老丈要救護的是那個?"孫癩子心想:這後生難道是來保護鄭時的麼?遂答道:"此時更深人靜,我們在這屋頂上說話多有不便。我很想問你的話,不知你願不願意和我離開這裏再說?"趙承規略不思索的說道:"好極了。看老丈要去那裏,就去那裏便了。"孫癩子遂引趙承規離了巡撫部院。

    到僻靜處,即停步問道:"尊師是那個?教你到這裏在暗中保護誰人?不妨說給我聽麼?"趙承規道:"敝老師就是沈棲霞師傅,大約也是老丈知道的。他老人家在靜坐的時候,知道有人將要謀害馬巡撫。馬巡撫的母親曾與他老人家有一段佈施的因緣,所以打發我來山東在暗中保護。老丈這番受朋友之託前來救護的,也就是馬巡撫麼?"孫癩子搖頭笑道:"我要救護的雖不是馬巡撫,然有我在這裏,也能使馬巡撫不被人謀害。尊師曾對你說明將要謀害馬巡撫是誰麼?"趙承規道:"他老人家雖不曾明言,但我已來此五六日,每日在暗中細看馬巡撫的舉動,只他將來難免不死於婦人之手。若是死於婦人之手,就有十個我在暗中保護,也是無用的。"孫癩子道:"果是死於婦人之手,倒不與謀害相干。我料尊師打發你來在暗中保護馬巡撫,不過爲盡往日與馬巡撫母親一點私情。實在象巡撫這種人形獸行的東西,豈是尊師所願意保護的?你自到山東以後,每夜是這們伏在房頂上保護他嗎?"趙承規道:"因爲不知道要害馬巡撫的是誰,又不能親見馬巡撫向他說明。在他跟前保護,只好隨時在房上地下梭巡幾遍。若是有武藝的人夜間前來行刺,那是可以對付得了的。如果是同道中人有人要刺馬巡撫,我想我師傅也不至打發我來保護。"孫癩子笑道:"你所想的不錯。將來要謀害馬巡撫的人,我倒知道。你也想見見那人麼?"趙承規喜道:"怎麼不想見見呢?於今那人在什麼地方,老丈能引我去見他麼?"孫癩子道:"見是很容易的,但是你見面不能和他說話。"趙承規道:"爲什麼見了面不能說話呢?"孫癩子笑道:"這其間道理很難說。我們修道的人做事,也只能盡人事而聽天命。若是凡事揭開來說,這種逆天之罪是很重的。即如尊師打發你來保護馬巡撫,何以不教你和馬巡撫見面,說明來意,使馬巡撫好自己加意防範呢?其所以只教你在暗中保護,就是所謂天機不可泄漏。"趙承規點頭,問道:"那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也不能給我知道麼?"孫癩子道:"不是不能給你知道,也不是你知道了便有什麼妨礙,因爲你此時不必知道。你後天在城外某處等候,我自設法引那人到城外來,你只見見面認明白他的身材面貌,免得將來弄出亂子。"趙承規知道不肯說的話,就是追問也是不肯說的,便告別要走。孫癩子道:"且慢。你此刻住在什麼地方,告我知道。到要緊的時候,我好來找你。"趙承規道:"我有個親戚在城外開豆腐店,我就寄居在他店裏。"當下細說了那豆腐店的地址,即作別去了。孫癩子也就回關帝廟歇宿,心中計算,要如何才能將張文祥引出城與趙承規會面?想來想去,就想出第十八回書中所寫引誘的方法來。孫癩子的來歷,既經敘述明白。於今卻要接着第二十一回書,繼續寫張文祥刺馬心儀了。

    且說張文祥在樹林中問明瞭孫癩子的來歷,忙起身向孫癩子一躬到地,說道:"難得你老人家不遠千里前來救我,這恩德只好來生變犬馬以圖報答。因我與鄭時拜盟在十年前,誓同生死。今日他既死於馬心儀這淫賊之手,我是決不與馬心儀兩立的,我也知道馬賊身爲封疆大臣,要殺他不是容易的事,非拼着把自己的性命不要,是不能取他性命的。"孫癩子道:"這事幹不得。你是一個豪傑之士,難道說鄭時是不該死的嗎?我受了你師傅之託到這裏來,是爲要勸你趁這時候去紅蓮寺出家。以前的事,一切不放在心上。象馬心儀這種惡人,到時他自有惡報。你此刻要圖報仇,休說做不到,便做得到也不值得。"張文祥正色說道:"你老人家和我師傅的好意,我既是一個人,豈不知道感激。鄭時的行爲,我也知道是有些不正當的,不過不應該死在馬心儀手裏,馬心儀更不應該是這們騙殺。我此心已決,非報了這仇恨,誓不爲人,值得不值得我不管。"孫癩子見張文祥一腔義憤之氣現於詞色,也不由得心中欽佩,連連點頭說道:"大丈夫交友處世,本應如此。但是我勸你趁此時回紅蓮寺去,一則是因受你師傅的託,不得不這們說。二則因知道馬心儀此時死期未到,有本領比你高強十倍的人,在暗中保護他。仇報不了,反把性命送掉的事,不是聰明人乾的。"張文祥聽了,似乎不耐煩的樣子,將那包袱提在手中,說道:"官做到督撫,暗中自有大本領人保護。要等到他沒人保護,除非是他死了。我既肯拼着不要自己性命,那怕馬心儀本人的本領比我高強十倍,我也不能因此懼他,便不圖報復,於今鄭大哥慘死鴻興棧,還沒人去收屍埋葬。我包袱裏尚有一百幾十兩銀子,且去打點他的後事再說。"孫癩子忙搖手阻攔:"去不得,去不得!去就白送一條性命,你知道此刻正關了城門捉拿你麼?你不相信,我不妨帶你去瞧瞧。"張文祥忍不住流淚,說道:"我不去裝殮鄭大哥的屍首,聽憑街坊人的草草扛到義冢山去掩埋,我心裏怎麼過得去呢?"孫癩子道:"這事你不用着急,我倒可代勞。只是你萬分不能在此地停留,就是要存心報復,也得從容等馬心儀的防範疏了,方能下手。"張文祥心想,孫癩子受了我師傅之託,前來勸我回紅蓮寺,自是不主張我去行險。大丈夫做事,既不求他幫助,何必和他多說,口裏答應他便了,免得嚕嚕唣唣的說得我心思紛亂,當下即對孫癩子說:"你老人家能代我去安葬鄭大哥,我非常感激。這裏有幾十兩銀子,你老人家拿去辦衣裳棺木。這裏還有幾件衣服,原是買來給鄭大哥穿的,誰知卻是買來給他裝死的。"說時將手中包袱打開,取出了幾件衣服和銀兩,交給孫癩子道:"此時城裏正在捉拿我,我決不前去送死。不過我自己還有一點私事不曾做了,不能即刻離開山東。你老人家安葬了我鄭大哥之後,請先回瀏陽去,我隨後就來。"孫癩子明知張文祥報仇之念已決,這是隨口敷衍的話。也不好再往下說,收了衣服銀兩做一包系在腰間。張文祥對孫癩子行了個禮,一面揩着眼淚,一面提着包袱走了。孫癩子並不問他去那裏,也提了酒葫蘆旱菸管,回身走進城來。

    此時馬心儀真個下令滿城搜索張文祥,所有的城門都有人把守了。孫癩子先到棺木店裏買了一具棺木,叫人抬到鴻興棧來,看鄭時的屍首,還躺在鮮血之中。街坊上人正在聚議,如何湊錢買棺安葬。見有人抬着棺木來了大家都落得省錢省事,孫癩子剛教人將鄭時的屍首移進棺內,只見前面又有人抬着一具棺木來了,棺後還跟着一個騎馬的大漢。原來是施星標顧念四川結拜之情,跪求馬心儀恩准收屍安葬,所以親自前來裝殮。孫癩子見了,喜道:"既有他這個出頭露面的把兄弟來了,安葬的事,我可以不管了。"也不與施星標見面說話,一掣身就從人叢中走了。施星標查問是誰買來的棺木,無人知道,他倒疑心是柳氏姊妹於心不忍,暗自花錢買人出來的。

    馬心儀既殺了鄭時,嚇走了張文祥,很得意的將柳無非收做七姨太太,柳無儀做八姨太太。心裏雖也想到了怕張文祥尋仇報復,但是覺得張文祥不過匹夫之勇,自己有這們高的地位,輕易不出衙門。就是出外,也有無窮的人保護,決不是一人匹夫之勇所能報復的。只親自挑選了幾十名親兵,夜間輪流在上房的前後院把守,便安然不放在心上了,對施星標說是因四川總督的公文來了,不能不將鄭時就地正法。殺了鄭時一人,纔可以保得住施星標的性命。不然,是免不了受牽連的。施星標信以爲實,反感激馬心儀是存心開脫他的死罪,益發小心謹慎的在馬心儀跟前當差。

    且說張文祥別了孫癩子之後,打聽得馬心儀捉拿他的風聲已經平息了,纔敢偷進城裏住着,心裏想道:"我若要等到馬心儀出來的時候,才上前行刺,是很難得有機會的。我在他衙門裏住了這麼久,一次也不曾見他出過衙門。他既知道有我在外,自然更不敢出來。我要報仇,就只有黑夜到他衙門裏去,連同柳氏兩個淫婦一併殺了。我不信他衙門裏有能拿住我的人。"主意已定,就在這夜二更過後,獨自結束停當,帶了利刃,從屋瓦上翻越到巡撫部院來。

    張文祥雖是武藝不錯,平日穿房越脊,確能如履平地,無奈巡撫部院,究是武衛森嚴之地,不比尋常房屋。伏在房檐邊偷看上房的前後院子裏,都有親兵擎刀立着,上房門窗緊閉。暗想:淫賊有六個小老婆,夜間不知道他睡在那個小老婆房裏,我如何好下手去殺他呢?眉頭一皺,忽轉念頭道:"有了,我身邊帶了火種,何不去大堂放起火來?那淫賊聽得大堂失火,料他不能躲着不出來,大家忙着救火之際,我還怕不好下手嗎?"想到這裏,即起身提腳,打算翻到大堂上去。可是心裏總不免有些怕院子裏的親兵看見,心裏一有顧慮,腳就不似平時的自如了。一腳踏在瓦上,譁喳一聲響,嚇得連忙蹲下身軀不動,側耳聽院子裏的兵有沒有動靜?還好,大家都好象不曾注意。剛待重新立起來,彷彿覺得眼前有一條黑影閃過去,比旋風還快,心裏大喫一驚,趕緊抬頭張望,這時雖無月色,然星光很亮,數十步以內的人影,在夜行慣家的眼中,是能看得清晰的。只是舉眼四望,並不見有人影。暗自詫異道:"什麼人有這們快的身法?就是飛鳥和閃電,也快不過我兩隻眼睛,怎麼一閃便不見了呢?咦,難道是大哥的陰靈,知道此刻來這裏報仇,特地前來幫助我麼?"張文祥正在如此猜想,猛覺身後有什麼東西擦得瓦響。急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立在檐邊,雙手舉起一件黑東西,向院子裏打去。接着便聽得譁喳喳地瓦響,原來打下去的是一大疊屋瓦。那瓦一打到院子裏,底下親兵登時驚吼起來。張文祥還沒看明白檐邊的人是何形象,一霎眼便沒看見了。逆料既是這們驚動了防守的人,今夜是行刺不成了。那裏再敢停留,也顧不得腳下瓦響,一口氣逃出了巡撫部院,躲在一處民家的樓房上,偷看巡撫部院。一時燈籠火把照耀得滿衙門都紅了,但不見有一個能上高的人。在底下驚擾了好一會,纔有人用梯子緣上房檐,舉火把四外尋覓。張文祥暗罵這班不中用的東西,真活見鬼。等你們此時緣上梯子來還尋覓得着的,也到你巡撫部院來行刺嗎?偷看到四更以後,燈籠火把還沒有完全熄滅。只得垂頭喪氣回到住處歇息。

    次日,就聽得有人傳說:昨夜撫臺衙門裏鬧了一夜,瓦在屋上好好的會一大疊的打到上房院子裏來,把一個親兵的頭都打破了。馬撫臺發了怒,每一個親兵打了幾十軍棍,因那些親兵說瓦是鬼打下來的。馬撫臺大約是一個不信鬼的人,怪那些親兵不該造謠言。並吩咐,以後如果有人敢再說有鬼的話,定要重辦。張文祥聽了這些話,心裏也疑惑那打瓦的,不知究竟是人還是鬼?待說是人罷,影子不能是那們一閃就不看見了,即算孫癩子有那們快的身法,而看那影子的大小神情,絕不與孫癩子相似。若說是另有大本領的人幫助我吧?便不應該嚇我,並打草驚蛇使他們有了防備。幫助馬心儀的吧?就應該將我拿住,不至倒用瓦打傷馬心儀的親兵。待說是大哥的陰靈罷?姑無論那影子不像大哥,並且世間那有這門活現的鬼呢。張文祥心裏這般疑惑,卻不因此減退報仇之念。第二夜又從房上到了衙門裏,一看院子裏把守的親兵更多了。就拼着不要性命,也沒有法子能報這仇。一連幾夜,簡直不能下手。

    忽然想起魯平家裏的老頭慧海來。記得那日慧海曾說過,如果有爲難的時候,前去找他。我於今仇不能報,白天又不敢多出外行走,恐怕被人認識,何不去找他談談,他是有能耐的,年紀老,見識也多些,或者他能幫助我也難說。便是他不肯出力幫助,我看他是一個很正氣的老頭,量不至反幫着淫賊與我爲對。這日一早,張文祥就出城到魯平家來。門外草場上,正有幾個很壯健的漢子,練拳的練拳,練棒的練棒,一個個面上都現出十分暢快的樣子。張文祥看了,不覺心頭羨慕道:"還是安分的良民得真安樂,他們心中無所畏懼,無所憂慮,每日不練把勢,就下田做工。不下田做工就練把勢,喫得飽,睡得足,何等逍遙自在。我當日在四川,何嘗不可以學他們這們快樂一生。偏要自恃武勇,不肯安分做農夫,情願傾家蕩產,結交一般鹽梟,受他們的推戴做頭目。自做了鹽梟頭目以後,便不曾有一時半刻象這樣的安閒。弄到而今,一身沒有着落還在其次,就是這顆心一想到大哥慘死,登時比油煎刀還難受。細想起來,乃是自尋苦惱。枉自練好了一身武藝,那裏及得他們這般享受?"張文祥如此思量着,不由得停步望着練拳的出神。練拳棒的見有人目不轉睛的看他們,也都停了拳棒不練,拿眼睛來打量張文祥。張文祥知道初練拳棒的人,最是技癢。如果看的人不留神,露出了輕視的神色和言語,是一定要被責問的,甚至還要較量較量。當時見這幾個漢子停了拳棒不練,就提防他們是技癢,要興問罪之師了,不待他們開口,急忙拱手陪笑道:"我是特從省裏來拜訪慧海老師傅的。隨便請那位大哥進去通報一聲。"還好,那幾個漢子聽說是拜訪慧海師傅的,立時都把尋是非逞身手的念頭打斷了。其中有一個練拳的走過來,打量了張文祥兩眼,問道:"你前次不是曾到我家來過的嗎?"張文祥連連點頭應是。這人向前走着道:"請隨我來。"張文祥跟着走進前次坐的那間客房裏,這人自到裏面通報去了。

    不一會,只見慧海笑容滿面的支着柺杖出來,很親熱的說道:"張大哥辛苦了,怎的這們早?"張文祥一面迎上去行札,一面暗地詫異。記得前次在這裏隨口答應姓王,並沒說出真姓,何以他會知道我姓張,稱呼我張大哥呢?慧海答禮,讓坐,說道:"我一向很擔心張大哥在省裏不大方便,幾次打算到省裏去接張大哥到這裏住些時,一來因多了兒歲年紀,真是老朽了不堪勞動。二來也恐怕張大哥多心,弄巧成拙。張大哥不知道我是誰,我卻是知道張大哥的。不但知道,說起來還很有些瓜葛呢。"張文祥很不安似的望着慧海,不知追究竟有什麼瓜葛?慧海繼續道:"尊師不是無垢和尚嗎?"張文祥連忙應是。慧海道:"你知道無垢和尚的俗家姓什麼?原來叫什麼名字麼?"張文祥面上好象透着慚愧的神氣,說道:"不知道。我當日也曾問過他老人家,無奈他老人家硬不肯說。我因出家人多有不肯拿在俗時的姓名告人的,大半由於出家是不得已的事。一提起俗家姓名,就不免觸動多少感慨,也有說出真姓名告人,並沒有什麼妨礙的。所以我不敢根究我師傅的姓名。"慧海點頭道:"你師傅若拿真姓名告人,並沒有什麼妨礙,也沒有什麼感慨可觸動。不過你師傅生成要強不表示弱的性格,與別人不同,說起來只是一樁笑話。你既不知道你師傅的姓名,他的身家履歷,不待說是更不得而知了。"接着,將田廣勝。周發廷。雪山和尚三人同學劍術,及田義周在仙人溪與朱鎮嶽交手受傷,朱鎮嶽入贅田家,田義周忿而出走的話說了一遍道:"你師傅就是這個賭氣跑出來的田義周。從那次跑出來,至今不但不曾回過家,並一字的音信也沒有通過。朱。田兩家的人,到處都尋訪了一陣,訪不出下落,只得罷了。幾十年來。大家心裏以爲他己不在人世了。直到近來孫耀廷到了山東,因他是在峨嵋山學道的人,曾在畢祖師處見過師傅,向我說起來我才知道。"張文祥問道:"孫耀廷老丈,你老人家認識嗎?"慧海道:"都是說起來才認識的。我的話還沒有說了,我不是剛纔對你說,與你還有些瓜葛的嗎?有些什麼瓜葛呢?我與你師傅是同門的弟兄,你還有一個師伯名孝周,因帶兵與發逆交戰,在廣西陣亡了,只是屍首不知下落,你師田廣勝派我們幾個徒弟尋屍,並吩咐我們道:'誰尋着了孝周的屍首回來,便招誰做女婿。’偏偏被魏壯猷那小子尋着了,他就做了田家的女婿,和你師祖是一家人了。你師祖原有兩個女兒,魏壯猷配了個小的。我那時少年意氣,想做你師祖的小女婿。你師祖不肯,我也就賭氣離開田家了。這都是少年時候的荒謬舉動,過了些時回想起來,委實有些覺得對不起人。二十年前遇着雪門師伯,他勸我出家,我因此聽依了佛法,賜名慧海。雪門師伯原是要我披剃的,我一想我本是個無家的人,若一披剃認真做了和尚,在某寺某院當起住持來,無家反變成有家了。我一生是東飄西蕩,隨遇而安,沒有一定住處的。既當了某寺某院的住持,就不能再和從前一樣東飄西蕩,隨遇而安。那們一來,是出家反變成在家了。三來修行重在守成,落髮不落髮,完全不與修行相干。我不落髮,沒有拘束,一落髮就拘束得寸步難移了。所以我就做了現在這個不落髮的和尚,"

    張文祥聽到這裏,從容立起身,恭恭敬敬的對慧海叩頭道:"原來是師伯。你老人家不說出來,小侄怎得知道?"慧海伸手攙起張文祥道:"你前次到這裏來的時候,我眼裏雖已看出你是一個會武藝有俠氣的人,然尚不知道就是田義周的徒弟。你走後,孫耀廷就到這裏來了。我才知道趙承規也是孫耀廷約了到這裏來的,你那日不是曾在這裏與趙承規會過面的嗎?"張文祥應是,問道:"師伯的真姓名,不能說給小侄聽麼?"慧海笑道:"有何不可。只是我二十年不用這真姓名了,說出來除了幾個少年時在一塊兒的朋友,誰也不知道這姓名是何等人。我俗姓史,名卜存,原籍直隸廠平人。你這回受的委屈,我完全知道。孫耀廷因爲你不聽他勸的話,賭氣回瀏陽去了,打算教你師傅親自來山東勸你。趙承規也因爲不聽孫耀廷的勸,執意要在這時候報仇。他是奉了他師傅沈棲霞的命,特來保護馬撫臺的人。假使你的仇報成了,他便不能回襄陽見他師傅,因此只得每夜時刻不離的在巡撫部院保護。"張文祥聽了,心裏才明白那夜打瓦的是趙承規。慧海又道:"孫耀廷爲恐怕趙承規將你作尋常刺客看待,在黑暗中遇着,使出他的飛劍來。你雖武藝不錯,然完全是血肉之軀,怎能抵敵道家的寶物?費了多少心思,方將你引到這裏與趙承規會面,只是時的殺機還未動。日後的事,孫耀廷雖有預知的道行,全不敢事先揭穿,恐遭天譴。這番的事,孫耀廷實在是煞費苦心。若沒有他,你的性命就不送在鴻興客棧,也早已送在巡撫部院的房檐上了。難得你今日忽然想到了我身上,已已的跑到這裏來。我就看在無垢和尚分上,也得勸勸你。孫耀廷說,鄭時這種又熱中利祿又好色無品行的人,本是應該殺的。馬心儀便不殺,他也要殺死的。這算不了什麼仇恨,你犯不着拼性命去圖報復。他這話雖也是正理,但我卻不以爲然。我輩爲人,講的是意氣,重的是情義。這人行爲不正,我看出來了,早就不應與他結交。結交之後纔看出來,就應該苦口勸戒。勸戒不聽,只好說明絕交。既絕交以後,他的存亡榮辱,我便可以不過問了。至於你和鄭時,我聽說十多年來比親兄弟還要親熱。同榮辱,共生死,不是一兩次,那就不是尋常結交朋友的可比。朋友尚且須到明示絕交之後,方可視同路人,你和鄭時還正在共患難的時候,他忽被人慘殺了,而殺他的人,又是與你也有仇恨的馬心儀。我知道你不報這仇,是決不肯善罷甘休的。"

    張文祥聽到這裏,己止不住淚如雨落,立起身看了看門外。慧海道:"這地方若是有不能說話的,我如何敢對你說這許多話呢?"張文祥見門外果然寂靜無人,便說道:"我情願與鄭大哥一同死在那淫賊手裏,淫賊能殺死我便罷了,沒有人再出頭替我和鄭大哥報仇。若他不能把我殺死,我留着性命在世一日,是要努力報一日仇的。那怕那淫賊福再大,不等到我的刀刺進他胸膛,他先自病死了,我也得翻出他屍骨來,戳他幾個透明窟窿,以泄我胸頭之恨。你老人家剛纔說那淫賊與我也有仇恨,這話我卻不能不說明。我對那淫賊,除了爲他慘殺我鄭大哥而外,絲毫仇恨也沒有。你老人家以爲他奸佔了我的老婆,我是應該恨他的。這事不僅你老人家是這般想,大概除了我已死鄭大哥,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的心事。那淫賊若不是這般騙殺我鄭大哥,僅奸佔了柳氏姊妹做小老婆,鄭大哥心裏或者不免有些難過,然也不過一時。至於我心裏,倒覺得非常慶幸,非常安慰。並不是我事後故意在師怕面前說這種矯情的話,實在當日鄭大哥教我與柳氏成親,就是迫不得已,奉行故事一般的舉動。自從搬進巡撫部院裏住着,我心中覺得對柳氏時刻不安,親近不得,疏遠不得,正拿着不好怎生擺佈。難得她肯與那淫賊苟且,就好象讀書上遇着一個難題目,做不出文章。忽然有人替他代做了,他豈不有欣喜的道理?"慧海笑道:"我知道你這話並非矯情。孫耀廷說他曾親耳聽得鄭時在巡撫部院西花廳裏,勸你親近柳無儀。孫耀廷就因聽了你那番回答鄭時的言語,才知道你是一個好漢。若不聽了你那言語,他雖是受了你師傅之託,然到山東後,因知道你和鄭時娶柳氏姊妹的事,就很驚訝無垢和尚收了你這們一個徒弟?以爲似這般好色的人,受兇險是應該的,值得數千裏託人前來救護。及知道你果是一個好漢了,就只可惜你結交錯了人。不過,於今這些話也都不必說了。我要勸你的話,不是勸你不報仇,是勸你不要性急。你應該知道'君子報仇在三年’的那句老話。孫耀廷也曾對你說過的:馬心儀此時死期還沒有到,所以偏巧有沈棲霞師傅那般人物在暗中幫助他保護他。但是沈師傅也只不過略盡人事,難道能在暗中保護馬心儀一生一世嗎?我勸你暫時回紅蓮寺去最好。等到有機可乘的時候,再出來報仇。是易如反掌的事。"不知張文祥聽了依遵與否?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 聞警告暫回紅蓮寺 報深仇巧刺馬心儀

    話說慧海勸張文祥暫時回紅蓮寺去,且等有機可乘的時候再出來報仇。張文祥道:"沈師傅是個修道的前輩,他老人家何苦庇護一個人面獸心的馬心儀,使我鄭大哥冤死九泉,仇恨不能伸雪呢?"慧海道:"你這話也就和孫耀廷說你一樣了。各人有各人的私情交誼,不可一概而論。總之,你志在報仇,非做到決不放手。而沈師傅志在報德,非盡力保護馬心儀,於心不安。但是他保護的,只能保護一時,不能保護終身。你何必定行在這時候自找麻煩呢?我因與兩方都有交情,不願意眼看着自己人動手相殘殺。所以勸你回紅蓮寺去,暫且忍耐些時,自有你報仇的機會在後。"張文祥聽了,低頭不語。慧海接着說道:"我在四十年前,無意中得了一把好刀,真是削鐵如泥,殺人不沾血。不過於今在我手裏,已沒有用處了。你將來報仇時是用得着的,我就送給你罷。"旋說旋起身擄起長袍,從腰間解下一把刀來,張文祥看那刀覺得很怪,刀葉連柄雖有二尺四五寸長短,三寸來寬,但是刀背還不到一分厚薄,變成個半月的鉤兒。只見慧海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捏着刀尖,只一拉扯,刀葉登時拉直了。不過左手放開,刀葉仍舊轉了過來。慧海舉起來,向桌面上只一拍,那刀葉即直挺挺的,和尋常單刀一般模樣。慧海指着這刀,笑向張文祥道:"這刀在我腰裏四十年,也不知誅了多少貪官污吏,淫婦姦夫。因你也是一個俠義的漢子,才願意送給你,可算得是你的一個好幫手。"說着,遞給張文祥。張文祥連忙起身雙手捧接,覺得輕如箬葉,口裏自是極力稱謝,心裏不免有些懷疑。暗想:這們輕薄這們柔軟的刀,使用起來,不但不能擋格人家的兵器,就是殺在人身上,又如何能着力呢,心裏如此一懷疑,兩眼便不由得怔怔的望着刀葉出神。慧海似乎看出了他懷疑的意思,既說道:"這種刀出在緬甸,每一把刀,須費一二十年的工夫才能鍛鍊成樣,向桌面上一拍,就是這般直挺挺的了。不用的時候,不僅可以纏在腰間,並能盤成一圓餅兒,系在腰裏。不過沒練過武藝的人,不能使用罷了。就是會武藝的,初次使用,也難免覺得有些不稱手。漸漸懂得了這東西的性格,便知道比一切的刀都好使了。"張文祥聽了才明白這刀的來歷。當下又稱謝了一番,也向腰間纏了,遂作辭出來。臨行前,慧海叮囑:萬不可在這時候去冒險報仇,白送了性命。

    只是張文祥是個熱烈的漢子,一時怎能將報仇的念頭完全放下?夜深還是偷進巡撫部院。無奈有趙承規時刻不離的保護着,張文祥一到馬心儀睡覺的房屋上,趙承規就在暗中拋磚擲瓦警告下面巡守的兵士,總弄得張文祥沒有下手的機會。張文祥雖是忿恨趙承規比恨馬心儀還厲害,但自己的本領不是趙承規的對手,簡直沒有泄忿的方法,一連幾夜都是空勞往返。這夜,在黑暗中忽聽得趙承規的聲音說道:"張文祥,你也太不識好了。我若不看在你師傅無垢和尚與你師叔慧海的情面上,誰耐煩三番五次的和你糾纏?你如果明日再不離開山東,就休怪我姓趙的不講情。"張文祥耳裏聽得分明,眼前卻不見有人影。仔細思量:慧海叮囑的話,不能不聽。只好暫讓這淫賊多活幾時,等他惡貫滿盈了,再來取他性命。遂忍氣吞聲的離了山東,悄悄的回紅蓮寺來。

    他到紅蓮寺不多時,無垢和尚就死了。此時的知圓和尚雖則還年輕,然一則因他是無垢最得意的徒弟,二則因滿寺的和尚當中,只有他是文武兼全的,衆僧人都願意推戴他做當家。張文祥回到紅蓮寺的時候,無垢曾幾番勸他從此削髮,他執意不從道:"我既削了發,披上了僧衣,便應該遵守戒律,不能再幹殺人報仇的事。我只要大仇報了,立刻出家不問世事,"無垢見他這麼說,只得搖頭嘆道:"孽障,孽障!要等到報了仇再出家,只怕已是來不及了啊。"張文祥也不理會,悶悶的在紅蓮寺住了兩年。打聽得馬心儀已由山東巡撫升兩江總督了,心想:這是我報仇的機會的,不相信趙承規直到今日,還在那淫賊跟前保護,遂即決定前去南京報仇。動身的時分,纔對知圓和尚說道:"我此去南京,若不能將仇報了,誓不回來。前年在山東的時候,承慧海師叔送給我一把緬甸刀,他老人家原是送給我報仇時用的。但是這刀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在刀鋒犀利無比,無論接連殺多少人,不至有卷口斫不斷的毛病。壞處卻在只能揮斫,不能戳刺。並且我習練了若干時候,還覺得用不慣。萬一因這東西靠不住,誤了我的大事,後悔不及了。我原有一把八寸長的匕首,已隨身用過多年了,能刺透十層厚牛皮,不聞得響聲。我還是帶它去的妥當。這緬甸刀也非易得之物,就轉送給老弟做個紀念罷。"邊說邊從腰間解下那緬甸刀來,交給知圓和尚。知圓料知是不能勸他不去報仇的,只得叮嚀他小心謹慎。那把緬甸刀,從此就留在紅蓮寺了。後來陸小青遇着的,正是這把緬刀。

    且說張文祥身邊藏了匕首,從紅蓮寺動身獨自到南京來。此時趙承規雖早已不在馬心儀跟前保護了,然馬心儀自從在山東鬧過那幾夜刺客之後,知道張文祥不死,必存心替鄭時報仇,因此防範得極嚴。尤其是夜間,每夜必更換幾次睡處。到天明,連上房裏的丫頭老媽子,都不知道馬心儀的睡處。張文祥夜深偷進總督衙門探了好幾次,簡直探不出馬心儀睡在那裏,不由得非常納悶。馬心儀在白天又不出來。張文祥從二月間就到了南京,直等到八月裏,竟不曾一次見着馬心儀的面。好容易等到中秋這日,才得着了八月二十日馬心儀親到校場坪看操的消息。張文祥這一喜就非同小可了,心想:這淫賊既親自出來看操,便不愁刺他不着了。不過他是一個貴極人臣的大官,一般人都說,大富大貴的人,身邊常有百神呵護。這話雖荒唐不足信,然我既要報仇,何妨且去城隍廟,拜求城隍菩薩,憐我一片苦心,在暗中助我成功。張文祥平時原不信神鬼的,這時卻買了香燭,走進城隍廟,痛哭流涕的跪在神前默禱了一番。捧卦在手,祝道:"弟子這仇恨若這回能報的了,求連賜三回勝卦。這回報不了,就求連賜三回陰卦。"祝畢,將卦擲下,得了一回勝卦,心中欣喜。又擲又是勝卦,第三回還是勝卦。於是又祝道:"若就在八月二十日能報這仇,仍求菩薩連賜三回勝卦,不能就是陰卦。"想不到擲下去,乃是陰卦;再擲再是陰卦,擲三回還陰卦。張文祥不由得着急道:"菩薩既許弟子的仇能報,八月二十日是那淫賊看操之期。這日不能報,過後又如何有機會給我去報呢?說不得麻煩了菩薩,弟子只得細細的叩求明白:既是八月二十日不能報,若二十一日能報,仍求賜三卦回勝卦。"擲下去還是三個陰卦。又問二十二,也是三個陰卦。又問二十三,倒連擲了三個勝卦。張文祥心中疑惑道:"這就奇了。二十日淫賊出衙門看操,我倒不能報仇,錯過了這個機會,那裏再有給我下手的時候呢?城隍是陰間的官,總督是陽間的官。常言官官相衛,只怕是城隍爺有意庇護這淫賊,存心是這般作弄我。我忍氣吞聲的等到了今日,也只聽天由命,顧不得城隍爺賜的卦象。二十日便是報不了,也得下手。"

    出了城隍廟,就思量要如何才能近馬心儀的身,忽然暗喜道:"有了!從總督衙門到校場,沒有多遠的道路。總督出來,照例文武僚屬,均得站班伺候。我何不辦一副紗帽袍套,假裝一個候補小老爺,混站在佐雜班子裏面。南京幾百名候補的小老爺,有誰能個個認識呢?等到淫賊在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才動手,還怕他逃得了?"主意已定,即買辦紗帽袍套。只等到了二十日,就穿戴起來去站班。誰知度日如年的等八月十九夜,不做美的天,忽下起雨來。平常七八月的雨,多是下一陣便停止不下了。偏是這回的雨,下了整夜,二十日天明還不止。只下得校場裏水深數寸,早飯後還瀝瀝淅淅的下着。馬心儀只得臨時懸出牌來,改期遲三天再操。張文祥到這時纔信服城隍真靈驗。

    到了二十三日,張文樣起來穿戴整齊之後,當天擺了香案,跪地默祝他鄭大哥在天之靈,暗中幫助他報仇成功。但是他畢竟不是做官的人,不知道官場的習慣。又是獨自一個人,沒有當差的去打聽消息。想不到馬心儀下校場的時候早,等張文祥趕去時,馬心儀已到校場好一會了。校場上擁護馬心儀的人太多,候補小老爺沒原有近前的資格,恐怕被馬心儀看出破旋,反爲憤事。逆料看完了操回衙的時候,文武僚屬還是免不了要站班伺候的,只得混在校場中等候。好在南京沒有認識張文祥的人,而頭上戴了紗帽,遮去了半截面孔,就是熟人,不注意也認不出來。任憑馬心儀如何機警,如何防範,無如在山東時結下的仇怨,事已相隔三數年了,路也相隔數千裏了,又正在官運亨通,志得意滿的時候,有誰平白無故的想起幾年前的仇人來呢?說到這裏,又似乎是馬心儀的惡貫已盈,合該死在張文祥手裏。這日他下校場看操的時候,原是乘坐大轎,兩旁有八個壯健戈什圍護着去的。若下午回衙的時候,還是這般圍護着,張文祥的本領雖高,匕首雖利,也不見得便能將馬心儀刺死。偏巧馬心儀看操看的得意,因回衙門沒有幾步路,一時高興起來,要步行回衙。他是做制臺的人,他既要步行不肯坐轎,誰敢免強要他坐轎?在他以下的大官,當然都逢迎他的意思,陪着他一同行走。一般小官,都齊齊整整的分立兩旁,排成一條甬道,從校場直排到總督衙門的大門口。馬心儀在四川做知府的時候,身體本來肥大,此時居移氣,養移體,益發胖得掩着肚子如五石之瓢了。那時做官的人,最講究穿着袍褂踱方步,以爲威嚴。平日閒行幾步,尚且要擺出一個樣範來。此時滿城僚屬,都排班在兩旁伺候,自然更用得着起雙擺了。一面挺起肚皮大搖大擺的走着,一面微微的向兩旁的官員點頭。那知道已走近自己衙門了,猛然從身旁跳出一個袍褂整齊的官兒來,迎面打了一個跪,口稱給大人請安。安字還不曾說出口,一把雪亮的匕首,已刺進馬心儀的大肚皮裏面去了,馬心儀當下驚得哎呀一聲,來不及倒地,張文祥已把匕首在肚皮裏只一絞,將肚皮絞成一個大窟窿,腸子登時從窟窿裏迸了出來。馬心儀認明瞭張文祥,還喊了一聲:"拿刺客!"才往後倒。可憐那些陪馬心儀同走和站班的官兒,突然遇了這種大變故,沒一個不嚇得屁滾尿流,有誰真個敢上前拿刺客。只幾個武弁的膽量略大,然也慌了手腳,只知道大家口裏一片聲跟着大喊:拿刺客!究竟也沒人敢冒死上前。張文祥從容拔出匕首來,揚着臂膊,在人叢中喊道:"刺客在這裏,決不逃跑,用不着你們動手捉拿。"衆人見張文祥沒有反抗拒捕之意,方敢圍過來動手,將張文祥捉住,馬心儀左右的人,已將馬心儀抬進了衙門。馬心儀雙手抓住自己肚皮上的窟窿,向左右心腹人道:"趕快進上房去,將七姨太八姨太用繩索勒死,裝在兩口箱裏,趁今夜沉到江心裏去。施星標夫婦,也得即時處死,不可給外人知道。"吩咐了這番話才嚥氣。他左右的人,自然遵照他的遣囑行事,柳無非姊妹和施星標夫婦,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是這般結局。馬心儀其所以遺囑將四人處死。因他在四川與鄭時等拜把,及誘姦柳氏姊妹的事,若揭穿出來,自己的罪惡也很重,清廷必議他死有餘辜,倒被張文祥得了一個義士的好名聲。以爲自己罪惡,當時除卻張文祥,只有這四人知道,留着活口作證,總不穩便,不如趕緊一股腦兒殺卻。事後由張文祥一個人供出來,事無佐證,同僚的官員,便好上下其手了。真虧他的心思有這般靈敏,身受重傷,命在呼吸的時候,尚有這種怕人的手段使出來。這樁驚天動地的大案,畢竟就因他使了這種手段,曾國藩纔敢抹煞一切事實,憑空捏造出一段尋常匹夫報仇的情由,奏報清廷,險些兒把這個頂天立地的張文祥埋沒了。

    當時張文祥束手就擒之後,有職責的官員,便提出他來審訊。他爽爽直直的說道:"你們毋須審問我爲什麼殺馬心儀。殺人抵命,馬心儀是我殺的,快將我殺了抵命便了。"這些問官,遇了這樣重大的案件,豈敢就這們糊里糊塗的定案,不問出一個所以然來。只是無論如何詰問,張文祥只咬定牙根,一字也不肯吐出報仇的原由。當時南京的官府和人民,雖都能猜度這案子裏面,必含有姦情,然因無從知道張文祥的來歷,猜不透這姦情從何而起。馬心儀是曾國藩提拔的人,一旦出了這變故,他恐怕辦理不得法,連累自己,就奏請派他審理。這種駭人聽聞的事,那時清廷也要辦個水落石出,便準專欽命曾國藩專辦這案。旁的官員審問張文祥的時候,張文祥不過不肯供出報仇一事由來。曾國藩來審問他,倒惹發了他的性子,橫眉怒目的指着曾國藩大罵道:"你配來審問我嗎?象馬心儀這般人面獸心的東西,你瞎了眼,一力將他提拔,倒今日你還有臉來問我麼?我沒有話對你說。我殺了人自願償命,還有什麼話說?"曾國藩究竟是一個學養兼到的大人物,被張文祥這們指手畫腳的大罵,並不生氣,反象很愛惜張文祥的,含笑點頭,說道:"看你這般氣概,倒是一個好漢。你做事,既是光明磊落,何不照實說出來,使大家知道?何苦擔着一個兇手的聲名,死得不明不白呢?"張文祥聽了,冷笑一聲說道:"你休想用這些甜言蜜語來騙我的供。我只知道你不配問我的話,我就有千言萬語,寧死也決不對你說一個字。"曾國藩見他這們說,只得問道:"我不配問你的活,誰配問你的話呢?你的千言萬語,必對誰才說呢?"張文祥道:"要問我的供,除了當今天子,就只有刑部尚書鄭青天才配。此外隨便什麼人來,我只拼着一死,沒有第二句話說。"曾國藩心想:刑部尚書鄭青天,就是長沙的鄭敦謹,果然是一個清廉正直的人。這廝既說非鄭敦謹來不肯吐實,只好奏明聖上,求派鄭敦謹來審。不知清廷準與否?張文祥又如何的吐供?且待下回再說。

    第三十六回 鄭青天借宿拒奔女 甘瘤子挾怨煽淫僧

    話說那時曾國藩奏事,清廷無不照準。沒幾日,就欽命鄭敦謹到南京幫審。聖旨下來,倒把個鄭敦謹嚇了一跳。因他並不知道張文祥是何如人,更猜不出何以滿朝大小官員,何止千數,獨獨的看中了他,指名要他來審問,方肯吐實。行刺總督的兇犯非比尋常,萬一弄出些嫌疑到身上來,豈不糟了?饒他鄭敦謹平日爲人極清廉正直,遇到這般意外的事,心裏也就不免有些着慮。誠惶誠恐的奉了聖旨,只帶了一個女婿到南京來。他與曾國藩原是同鄉有交情的,以爲幫同曾國藩審理這案,自己處心無愧,是不愁有嫌疑弄到身上的。到南京這日,就與曾國藩同坐大堂,提出張文祥來審問。曾國藩道:"你要刑部尚書鄭青天來方說實話。於今鄭青天已奉了聖旨來幫審,你這下子還不實說麼?"張文祥聽了,即抬頭看了鄭敦謹一眼,點了點頭,說道:"有鄭青天來了,我也不說。只能由鄭青天一個人問我,並且用不着坐堂,不將我兇犯跪着,我才肯說。"曾國藩爲要問出張文祥實在的口供,只得一一依允。當即退了堂,請鄭敦謹單獨坐花廳審問。鄭敦謹在大堂上見了張文祥的面,心裏方明白指名要他來審問的理由。

    原來在十年前,鄭敦謹曾有一次步行到瀏陽去掃墓。不料,在半路上遇了大雨。隨身不曾帶得雨具,附近又沒有飯店,只得到一個紳士人家去暫避。誰知那雨卻落個不休,看看天色已晚,不能不在這人家借宿。只是這家的男主人,因到長沙省城裏去了,不曾回來。女主人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真是生得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爲神玉爲骨。鄭敦謹這時的年齡,也還只有三十多歲,儀表也生得俊偉異常。這紳士人家的下人,見了鄭敦謹的容儀舉動,知道不是平常過路的人,當即報告了女主人。誰知這女主人一見鄭敦謹,就動了愛慕的心思。只因有當差的和老媽子在旁邊,不能對鄭敦謹有所表示。鄭敦謹是個誠篤君子,那裏看得出這女主人動了愛慕他的念頭呢?湊巧大雨下個不止,這女主人正合了她的願,殷勤留鄭敦謹歇宿。鄭敦謹受了這女主人的優遇,心裏還說不盡的感激。女主人因存了挑逗鄭敦謹的心思,一一盤問鄭敦謹的身世,而鄭敦謹因爲感激女主人賢德,存心將來要幫助她的丈夫,以報這番優待的好意,也一一盤問她丈夫的爲人行事。這女主人卻誤會了鄭敦謹的用意,以爲和她自己是一般心理。她家的客房,原與上房相隔很遠的,女主人既對鄭敦謹動了邪念,這夜留鄭敦謹歇宿,便特地打掃了一個與上房鄰接的房屋,親送鄭敦謹就寢,鄭敦謹毫不注意的睡了。正睡得酣酣的時候,忽覺得有人用胳膊輕推了幾下。忙睜眼看時,房裏的燈光,照澈得滿房透亮,只見女主人濃妝豔抹的立在牀前,兩隻俊俏眼睛,如喝醉了酒的人一樣,水汪汪的向人臉上望着,一手支着牀柱,一手搭在他胳膊上,繼續着輕推了一下,發出又嬌又脆的聲音,說道:"怎麼這般難醒?獨自一人冷清清的,也睡得着嗎?"鄭敦謹一見情形,登時嚇得翻身坐了起來,避開女主人的手,說道:"這時候,來推醒我做什麼?無禮的事做不得,請快出去罷。"女主人想不到鄭敦謹會這們拒絕,已到了這一步,那裏還顧得到廉恥上去。一點兒不躊躇,就伸手趕過去拉了鄭敦謹的手,說道:"你是個男子漢,怎的這們拘板?這時候外面的人都睡盡了,這裏面除了你我,一個人也沒有,你還怕什麼?"鄭敦謹連忙摔開手,從牀頭跳下地來,說道:"我鄭敦謹豈肯幹這種無禮的事。我看你家裏的氣派情形,可知你丈夫也是一個有體面的人。他於今有事到長沙去了,將家事託付給你,你就忍心揹着他,和我這個過路不相識的人,幹無恥的勾當嗎?快回房罷,不要惹得我大聲叫喚起來,丟了你丈夫的顏面。"凡人的獸慾衝動,只在一時。慾火一退,廉恥的念頭就跟着發生了。女主人一腔慾火,鄭敦謹這幾句話說得如湯潑雪,立時羞得低下頭去,悔恨交集,原是伶牙俐齒會說話的,一下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連腳都象釘住了的,也不知道走了。鄭敦謹看了她這難爲情的樣子,便又說道:"請回房去。"女主人才似乎被這句話提醒了,提腳往外就走。走到房門口,又停步回身向鄭敦謹道:"我一時該死,做出這種下賤事來。幸遇先生是至誠君子。我於今有一句話,要求先生可憐我。我今夜這番下賤的行爲,要求先生不對人說。"鄭敦謹正色說道:"請放心,你就不求我,我也決不至對人說。你不相信,我可以當天發個誓你聽。"女主人不待鄭敦謹說下去,卻雙膝跪地,對鄭敦謹叩了一個頭,立起身,一言不發的回房去了。鄭敦謹看女人面上,已流了許多眼淚,不由得獨自就牀沿坐下,嘆息人慾之險。

    剛待起身仍將房門關好,再上牀睡覺。猛不防劈面走進一個壯士來,嚇得鄭敦謹倒退了兩步。看這壯士包巾草履,身穿仄袖扎褲腳的青布短衣靠,雙手空空的,並未攜帶兵器,只腰間斜插了一把尺多長的短刀。那種英武的氣概,真是逼人。但臉色很和悅的跨進門來,鄭敦謹料知不象這家的僕役,正要開口問他是那裏來的。到此何干的話。那壯士已雙手抱拳,說道:"難得,難得!真是至誠君子,小子欽佩的了不得。顧不得冒昧,要來請教姓名。"鄭敦謹聽尋壯士說話,帶着些四川口音,便隨口答道:"我是長沙鄭敦謹。請問你是那裏來的?半夜到這裏來幹什麼?"那壯士笑道:"我是過路的人,到此因短少了盤纏,特地到這富豪家裏來借盤纏。合該他家不退財,有先生這樣至誠君子在此借宿,我又怎敢在至誠君子面前無禮呢?沒奈何只換一家去借了。"說畢,又抱拳向鄭敦謹拱了一拱,轉身就往外走。鄭敦謹還待問他的姓名,無奈他身法矯捷非常,一霎眼就出房去了。鄭敦謹趕到房門口看時,此時雖己雨過天明,院中有很明亮的星月之光,但是看不出那壯士走那方去的。看官們看到這裏,大概不待在下說明,已都知道那壯士便是頂天立地的張文祥了。張文祥自這次見過鄭敦謹之後,心裏十二分的欽佩。到長沙一打聽,方知道鄭敦謹是個刑部尚書,二十多年前曾做過好幾任府縣官,到處清廉正直,勤政愛民,各府各縣的百姓,都呼他爲鄭青天。就是長沙一府的人,說鄭敦謹三字,或者還有不知道的人。一提起鄭青天,確是婦孺皆知的。不過張文祥可以打聽鄭敦謹的履歷,而鄭敦謹卻無從知道這夜所遇的是張文祥。所以直到這番和曾國藩同坐在大堂上,提出張文祥來,纔看出就是那夜所見借盤纏的人,只是不知道張文祥何以指名要他來審問才肯吐實的理由,心中總有些着慮,恐怕張文祥說出在瀏陽會過他的話來。

    退堂之後,只帶了兩個隨身僕役,很不安的坐在花廳上,吩咐提張文祥上來。張文祥雖是個重要的兇犯,然因是他自己束手待擒的,衙門中人都稱讚他是個好漢,一點兒沒有難爲他的舉動。他身上的衣服,只脫去了一件紗套,還穿着團花紗袍也沒上腳鐐手銬,只用一條尋常的鐵鏈,鎖住手腕,只不過是形式上表示他是一個犯人而已。由一個差頭將他牽到花廳裏來,鄭敦謹指着下邊的椅子,叫他就坐。他也不客氣坐了下來,說道:"大人要犯民照實吐供,請先把左右的人遣退。犯民若存心逃走,隨時都可以逃走,不待今日,並且也不是幾個尋常當差的人所能阻擋得住的。這位大哥,也請去外邊等着。"說時,回頭望着牽他進來的差頭。差頭自不敢作主退出去。鄭敦謹知道張文祥是個義士,決不至在這時候乘機逃走。便向隨身僕役和差人揮手道:"你們暫去外邊伺候。"三人即應是,退出去了。

    張文祥見三人已離開了花廳,纔對鄭敦謹說道:"犯民在未招供以前,得先要求大人答應一句話。大人答應了犯民纔敢實說。不然,還是寧死不能說出來。"鄭敦謹道:"你且說出來,可以應允你的自然應允。"張文祥道:"犯民在這裏對大人所招的供,大人能一字不遺的奏明皇上,犯民自是感激高厚之恩,若因有妨礙不能據實奏明,就得求大人將犯人所供的完全隱匿,一字不給外人知道。聽憑大人如何復旨,犯民橫豎早已準備一死了。"鄭敦謹見張文祥說得這般慎重,料知必有許多隱痛的事,全不遲疑的答道:"你盡情實說了便了。無論如何,決不給外人知道。"張文祥道:"大人雖親口應允了,只是犯民斗膽求大人當天發一個誓,纔敢盡情實說。"鄭敦謹待說明用不着發誓的話,忽然想起那女主人要求不對外人說時的情景來,不由得暗自思量道:"我爲求一個淫奔之女見信,尚可以當天發誓,於今對這們一個勇烈漢子,有何不可發誓呢?並且他既求我發誓,也無以使他相信我不至告人。"當下遂發了一個嚴守祕密的誓。張文祥聽了,立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空叩了個頭,說道:"大哥在天之靈聽者:我於今已替你把仇報過了!你我的事情,今日實不能不說了,你休怪我不替你隱瞞啊。"說罷起身,重行就坐了,才一五一十的從在四川當鹽梟時起,直到刺倒馬心儀止,實實在在供了一遍,只沒提紅蓮寺的話。供完了,並說道:"馬心儀若不是臨死遺囑,將柳氏妹妹及施星標夫婦處死滅口,有四個活口作證,犯民早已照實招供出來了。今馬心儀既做得這般乾淨,犯民就照實供出來,常言官官相衛,誰肯將實情直奏朝廷呢?既不能直奏朝廷,與其將真情傳播出去,徒然使我鄭大哥蒙不美之名,毋寧不說的爲是。所以犯民得先事求大人除直奏上去,永不告人。"鄭敦謹因地位的關係,不便如何說話,只得叫差頭仍將張文祥帶下去,自己和曾國藩商量。他竭力主張照實奏明,曾國藩那裏肯依呢?一手把持了不肯實奏。鄭敦謹也因這案子若據實奏上去,連曾國藩都得受重大的處分,自顧權勢遠在曾國藩之下,料知就竭力主張。也是無效的。然不據實出奏,就得捏造出一種事由復旨,又覺於心不安。思量了許久,除去就此稱病掛冠歸里,沒有兩全之道。主意已定,便從南京回到長沙鄉下隱居不問世事了。終鄭敦謹之世,不曾拿這案子向人提過半個字。幸虧當日出京的時候,帶了一個女婿同行。這位女婿乘張文祥招供的時分,悄悄的躲在那花廳屏風背後,聽了一個仔細。鄭敦謹去世之後,他纔拿出來對人說說。在下就是間接從他口裏聽得來的。

    這件案子敘述到這裏,卻要撇開它,再接敘那紅蓮寺的知圓和尚了。爲寫那知圓和尚一個人的來歷。連帶寫了這十多回書。雖則是小說的章法稍嫌散漫,並累得看官們心焦,然在下這部義俠傳,委實和施耐庵寫《水滸傳》,曹雪芹寫《石頭記》的情形不同。《石頭記》的範圍只在榮。寧二府,《水滸傳》的範圍只在梁山泊,都是從一條總幹線寫下來。所以不至有拋荒正傳。久寫旁文的弊病。這部義俠傳卻是以義俠爲範圍,凡是在下認爲義俠的,都得爲他寫傳。從頭至尾。表面上雖也似乎是連貫一氣的。但是那連貫的情節,只不過和一條穿多寶串的絲繩一樣罷了。這十幾回書中所寫的人物,雖間有不俠的,卻沒有不奇的,因此不能嫌累贅不寫出來。

    於今再說知圓和尚自無垢圓寂之後,他一手掌管紅蓮寺的全權。無垢在日原傳給了他不少的法術,後來他又跟孫癩子學習些兒。孫癩子既去,知圓和尚便漸漸的不安本分了。不過他爲人聰明機警,骨子裏越是不安本分,表面上越顯得一塵不染,衆善奉行,他那種行事機密的本領,實在了不得。不僅做得一般尋常人識不破,受了他些微好處的人還歌功頌德。就是孫癩子因與他也有師徒關係,時常到紅蓮寺來看他,尚且不知道他久已在地窟裏幹出了許多無法無天的事。聽得鄰近的人稱讚他的功德,反欣然獎飾他。若不是他惡貫滿盈,鬼使神差的把卜巡撫弄到寺裏來,或者再過若干年還不至於破案。前書第十一回中,寫他勸卜巡撫削髮不從,就叫兩個小和尚去提石灰布袋來,打算將卜巡撫悶斃。想不到小和尚會無端突然死了一個,只得親自去取。卻又忽然起了一陣旋風,將幾盞燈完全颳倒在地。他驚得只好念動員真言,以爲是鬼魅便沒有收伏不下的。念過真言以後,一伸手去提那布袋,就和生了根一樣,用盡氣力也提不下來。連忙放手捏指一算,不覺喫驚,說道:"不好了,有陰人在暗中和我作對。"一面說,一面兩腳在地上東踏一步,西點一腳,兩手也挽着印結,圓睜兩隻暴眼,口中不知唸誦些什麼。甘聯珠一見情形,知道他要用雷火來燒了。自料抵敵不住,忙一手拉了陳繼志,匆匆逃出了地窟。知圓和尚白使了一陣雷火,見也不曾燒着什麼東西。他此時也想到甘聯珠用隱身法在暗中保護卜巡撫,心裏只疑惑是卜巡撫命不該絕,只好不取那石灰布袋了。仍回到那間大地室裏,對那些青年和尚說道:"這狗官既不肯聽我的話,立時剃度出家。留着他在這裏,使我心裏不快活。你們將他推出去,用那口鼻涕鍾把他罩起來。也不要去理他,只活活地將他餓死悶死,看他有什麼神通能逃出鍾外去?"卜巡撫到了這一步,見軟求硬抗都不中用,惟有咬緊牙關,一言不發,聽憑一班惡僧擺佈。那些青年和尚的年齡雖小,力氣卻都不小,那們高大的一口鐘,只四個人用手一扛,就扛起離地好幾尺了。勒令卜巡撫蹲下,掩蓋得一絲不漏。卜巡撫初時還在鍾裏面大聲叫喚,外邊的和尚聽了,用鐵棒在鐘上敲了一下,罵道:"再敢叫喚,我們就拿柴來圍住燒死你。你想想,有誰到這地方來救你,叫喚給誰聽?"卜巡撫悶在鍾裏,聽那鐵棒敲在鐘上的聲音,竟比在耳根前響了一個巨雷還來得厲害,兩耳只震得汪汪的叫個不止。外邊的一切聲息,從此全不聽得了。知圓和尚以爲,一個文弱書生,蓋在一口四邊不透風的鐘裏面,決不能經過多少時日不死。紅蓮寺從來沒有作惡的聲名在外,平日在寺中害死的人也不少了,一點風聲都不曾露出去,這回也不必不至敗露,因此毫不放在心上。表面上仍督率着滿寺的僧人做佛事,以掩飾外人的耳目。

    中秋這日,陸小青因錯過了宿處,紅蓮寺借宿。知圓和尚雖提防着長沙有探訪卜巡撫下落的人來,然看陸小青不象是衙門中做公的人,並且年紀很輕。紅蓮寺原來不與尋常寺廟相同,在無垢當住持的時候,就允許從遠處來拜佛的人及過路的借宿,特地造了幾間客室。無垢的意思,以爲寺裏越是有不可告人的隱事,越不能拒絕外邊的人來寺裏歇宿。那知客僧原來是一個大盜,知圓和尚因賞識他的武藝,就勸他出家,是知圓和尚最得力的一個幫手,這夜他因看見陸小青在鼻涕鍾旁邊徘徊,就疑心陸小青已發現鍾裏有人了。陸小青看見鬼魂的事,知客僧並不知道。當時知客僧既看見陸小青在那鍾旁邊站着,立時就到地窟裏報告知圓。知圓尚不在意的說道:"你只去宰了他便完事,估量那小子有什麼能爲?"那曉得此時甘聯珠和陳繼志又已到紅蓮寺裏來了,在客室窗外看見知客僧舉緬刀要劈陸小青,連忙對準那舉刀的手腕射去一口梅花針。知客僧是個莽人,只知道中了人家的暗器,抬不起肩窩了。也無心細察這暗器是什麼,是從那裏發來的?及至率領幾十個同黨,翻身殺到客室來,見陸小青已沒有了。地下散了許多碎瓦,屋上鐵懸皮都被衝成一個大窟窿,才疑惑來的不僅陸小青一人,急急將情形報明知圓和尚。知圓也不免有些驚慌起來,即時打發一般沒有能耐的黨羽,趁夜逃往別處去。自己帶了幾個有本領的,仍在寺裏守着,非到禍事臨頭不走。

    半夜容易過去。次日,知圓正和手下幾個和尚商量,要把那鍾揭開來,將卜巡撫的屍掩埋了滅跡,忽見常德慶支着柺杖,一顛一跛的走進寺來,埋怨知圓道:"你這禿驢的膽量也忒大了些,怎的敢惹出這們大的是非來?你知道於今就是你自己崑崙派來的人,到這裏來和你作對麼?你還不趕緊逃命,定要坐在這裏等死呢?"知圓平日雖是認識甘瘤子。常德慶等崆峒派的人,然只因派別不同的關係,彼此都不大來往,就是常德慶亦不知道知圓在紅蓮寺如此作惡。這回是甘瘤子有意要趁這機會,將崑崙派的人拉到崆峒派來,以報呂宣良拉桂武到崑崙派去的夙怨。所以特打發常德慶到紅蓮寺來勸知圓暫時離開紅蓮寺。甘瘤子明知卜巡撫遇救,定要把紅蓮寺付之一炬的,他便好從中挑撥知圓,說是呂宣良。紅姑一班崑崙派的人,存心與知圓爲難,好使崑崙派的人自相仇殺。果然柳遲。陸小青等一干人救醒卜巡撫之後,搜查寺中,除在地室裏搜出二十多個青年男女屍體外,一個和尚也沒有拿着。卜巡撫也是恨極了,當下就發令舉火焚燒紅蓮寺。燒罷,帶着陸小青。柳遲迴衙。細問二人的來歷,打算盡力提拔二人。柳遲再三推辭,說父母在堂,本身沒有兄弟,不能不朝夕在家侍奉。卜巡撫十分嘉狀他能孝,只得由他回去。陸小青原是沒有職務的人,就此跟着卜巡撫,後來官也做到了參將。柳遲雖家居侍奉他父母,然就因呂宣良差他救卜巡撫的事,和知圓一班惡僧結下了仇怨,加以甘瘤子。常德慶等與崑崙派有夙嫌的人從中構扇,也不知鬧過了多少次風波,費了多少力,纔將鐵頭和尚知圓拿住正法,至於兩派仇怨,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失。不過在下寫到這裏,已不高興再延長下去了,暫且與看官們告別了。以中國之大,寫不盡的專人奇事,正不知有多少人?等到一時興起,或者再寫幾部出來看官們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