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鳳蕭
正文
引鳳蕭
作者:楓江半雲友
全書十六回,有清代刊本。書署“楓江伴雲友輯,鶴阜芟俗生閱”,然作者真實姓名與生平事蹟皆無可考。書中寫主人公自引娶金鳳娘爲妻,收婢女霞箭爲妾,以三人名中各取一字,合爲《引鳳蕭》。本書以才子佳人小說形式,寫宋代的歷史事件——王安石變法,並表現出作者的政治觀點,這在小說中是不多見的。
第一回 白眉仙庭燎雪鼓 黃犢客角掛珊鞭
詩曰:
寂寂綠窗虛,苑鳥消長晝。
壁劍發寒光,古鶴誰憐瘦。
緬茲字內人,皆昔衣冠冑。
一旦變滄桑,面目渾忘舊。
甘自獸其形,是必心先獸。
才士振頹波,洗卻乾坤垢。
長嘯亦開顏,莫把雙眉皺。
歸酒對殘編,且爾歌眉壽。
遴毫譜雖傳,野史言無謬。
珊瑚非玉函,聊置座隅右。
話說宋朝熙寧年間,山東青州府樂安縣,有一人姓白名壤號冀光。唐白樂天十四代之孫,年過五旬,官拜監察御史,在朝治事。家居縣城西街,夫人長孫氏,即無忌之後。止生一子,名引,字雲汲,別號眉仙。芳齡十五,生得風流,不讓王謝,才藻猶過曹甘。奈生性沉僻,不以功名介意,閒則尋花問句,對月拈題。當日就有幾個詩友。一個姓方名侃號端如,一個姓袁名鴻號漸陸,都長眉仙一二歲,亦樂安縣人。餘不盡述。獨二人以年少才華,更覺相得。
一日,眉仙告夫人曰:“家屬市厴,塵囂日逼。南城黃泥堡別墅,乃父親休沐之處。家務既有母親掌管,兒欲往堡墅中修習課業,借野色山光、江風墅月發文心以煥鬥牛。寧不美哉?”夫人許諾。途命侍童婉兒收拾行囊。各色齊備復入室辭母。
夫人曰:“兒此去,用心舉業,勿得浪蕩,寒暑自保,飲食自節,一應薪水之費,我自着人送來。倘住彼幾時,可回家一面,毋使我懸望閭門。”囑畢,眉仙再拜受命,出門上了一輛車兒。夫人又差四個家人護送。婉兒亦駕車兒隨後慢行,迤邐出城來。此時時是初冬天氣,但見:
朔風颯颯,衰榆落數點黃錢。塞草悽悽,殘筆飄一莖白髮。噯噯排陣雁,殺氣橫空,慼慼望弓猿。哀聲遍野驅肥馬,胡塵飛渡玉門關。動悲笳,塞曲傳聞金鼓譟,火焰端擬作畬好。鼷鼠潛蹤,傳狩惟將鷹犬多,兔狐載道。正所謂紅葉初題日,青林早瘦時。
眉仙一路觀景物,不覺喜動顏色。後面家人道:“相公,前面小小林子,即堡墅了。”眉仙抬頭看時,果然竹木扶蘇。溪山映匝,兩扇斑竹門兒,半開半掩。一隻純黑小犬,且吠且叫,早有看莊老僕,知小主到來,同老孃出來迎接,遂挽住車輛,替眉仙攬轡。
眉仙步下車來,進門去。一條小街,都用雞卵石砌的。兩旁太湖石玲瓏,宛若生成。中間一帶小小草堂,都是明窗淨几。傍有二廂,圖書四壁。庭中有一塊大白石,潔淨如玉,四圍可坐數人。傍有青石鼓墩四個,上刻雲鶴盤旋之勢。傍琢連環之式。若白公休沐之日,邀友開樽,則坐此石上。或三春花朝、中秋月夕,亦於此石上寄興留情,故使巧工琢三字於其上,曰:“如意石”。堂後一帶重樓,以便登臨遠眺。樓後一池,中栽菌萏,有金魚數百尾。此時菌萏雖天,日色照耀,金魚戲躍,光彩奪目。其他奇花異草、好鳥佳禽,不能盡述。
眉仙遍玩一番,遂卜所居堂側二廂,原作書室,因白公在朝,封鎖如故。遂下榻於採霞樓上。又命婉兒把樓下三間收拾爲書室。措置畢,隨打發從來四個家人回覆夫人去訖。又分付老僕,把園門常閉,不可使閒人混擾。自己閒時亦只葺理花木,吟詠詩詞。單有平日這些朋友知眉仙居於外墅,都來相訪,若袁漸陸、方端如,往來尤數。自此騷客詩人,接踵而至,把一個黃泥堡,竟爲文墨之邦了。
且說白公在朝爲御史。神宗方以王安石爲相。欲行新法。百官都逢迎取合,獨白公上一本。大意治國之要,以禮樂刑政爲先。然在先王已明著版圖,迨後世宜守循軌轍。雖師相責難於君,欲致唐虞之治,然堯舜原只無爲,何必紛紛變革,眩斯世之耳目乎?這本一上,安石欲行貶逐,但新行政教,不可顯斥言臣,遂付之不問。
白公見不準其疏,遂告老求去,且喜準其致仕,遂微服輕車,即日就道。不幾日到家。眉仙於墅中知父親歸家,即回來候問,並詢致仕之由。白公細述一番,又道:“當此之世莫想幹策當途,縱博得一頂紗帽在頭,反成騎虎之勢。何則?蓋固寵慕祿之輩,必脅肩諂笑,取媚苟容不已,必爲之鷹犬、爲之爪牙。雖得志於一時,實遺臭於萬世。倘稍知進退廉恥,略自修飭,必致獲戾,輕則貶逐,重則誅夷。寧不痛哉?聖人云: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旨哉斯言也。”
眉仙聽說受命,從此絕不以功名爲念。越數日,拜辭白公與長孫夫人,復往堡野中去。此時隆冬天氣,凜冽異常。一日冷極,眉仙坐於書室中,命婉兒燃獸炭於紅爐,暖松醪於碧缶。正飲之間,只見彤雲密佈,淡霰輕飄,少頃花飛六出,鋪滿四郊。眉仙此時酒興方濃,詩只復熾,送援筆成七言排律一首。
詩曰:
靄靄彤雲天幕堙,六花妝點隔年春。
霜刀碎剪銀河水,風碾勻飛玉屑塵。
江上尋梅難覓伴,樽前吟絮孰相親。
徒憐一夜青山老,卻笑千門白屋貧。
非夜平淮功已著,中宵誠哉興龍新。
野橋驢背詩成畫,金帳羊羔酒入脣。
閉戶僵眠清譽遠,鉤簅快讀苦心真。
萬條楊柳藏金縷,四望靡蕪藉青茵。
見雁尚懷持節使,籠鵝因憶寫經人。
光浮橘樹清無價,冷逼靈臺迥有神。
才薄敢題冰桂句,囊空難買掛枝新。
送寒歌慶豐年瑞、端擬圓兵欲肇禋。
寫畢,不覺劃然長嘯一聲,復援筆欲有所書,只聽得園門犬吠,命婉兒開門去看。乃是方端如、袁漸陸,各騎着驢,頭戴氈笠,身披狐裘,慢至堂前下驢。
眉仙笑迎道:“二兄好像孟浩然。”
端如道:“孟浩然有兩個?這也奇怪。”漸陸道:“若同昔日孟浩然,算這來竟是三個了。”各歡笑不已。施禮畢坐定,眉仙道:“適見玉龍戰敗,鱗甲亂飛,弟且以杯酒助興,不意二兄到此,正好共一賞耳。”
端如道:“弟聞尊嚴大人回府,尚未即見,又聞兄曾到家去,前日方來墅中。因此吾同袁兄踏雪來訪,以慰離情。”
眉仙命移席於堂中,邀二人入座,以紅爐置幾側,餚核紛羅,觥籌交錯。回顧庭中,積雪高有尺餘,那如意石上,積雪亦有尺餘,豐隆突起,宛如一座玉山。四下有梅花數株,趁着寒威開得高瑩傲色,馥郁清香。兩旁石鼓墩上積雪已寒極凍結,流下玉液,如冰筋一般。眉仙道:“今日此敘,不爲大舉之樂不足以暢幽情。”婉兒方進燭,命攜雪鼓墩置堂中,以酒杯盛油,浮以燈草燃着,從旁隙處納進。那雪被火光照耀,四面明徹,猶如水晶一般。二友見之,都駭笑道:“白光真異人也。若此方不負賞雪之冤耳。”三人呼盧猜拳,開懷痛飲。至雪鼓中火炬將完,俱已大醉。
明日三人復騎驢往堡南看梅。只見一路凍雪,真萬里瓊瑤。前林有數百株梅花,清香撲鼻,和雪皎潔。林深處,又有數株紅梅,燦燦如霞。忽見一老人,頭戴黑布兜,身披鶴氅衣,腰下一片鹿皮,以藤條繫着,足穿草履,騎一隻黃斑犢,犢角上掛着一條珊瑚鞭子,在那裏打瞪。眉仙不知是甚人,恐驚醒他,都撥轉驢兒,立於紅梅深處。二人道:“白兄詩才甚妙,久失請教。今對此景物,胡可不一詠乎?”
眉仙請題。端如道:“就以紅梅爲題。”眉仙又請韻。漸陸指黃犢道:“即以牛字爲韻便了。”眉仙就隨口吟道:
瘦畫青林孤騖愁,殘霞片片落枝頭。
牧童睡起矇矓眼,錯認梅林欲放牛。
二友聞之,都鼓掌大笑道:“眉兄真仙才也。”
那老人被笑聲驚醒起來,抹眼伸腰作歌曰:
大塊何茫然,滄桑任變遷。
道人醒短夢,寒盡不知年。
歌畢曰:“我正好睡,不知何人大笑,將老道驚醒?”回顧見三人風流瀟灑,遂問道:“方纔長嘯者何人?”
眉仙下驢鞠躬答道:“適小生偶爾俚言,二友不覺失聲大笑,將老丈驚醒,乞恕怒目。”老人道:“既是無意失聲,也不計較,但君詩願聞。”眉仙將前詩朗誦一遍。老人聽了,忙下牛來,挽住眉仙道:“君詩理通玄,乃詞家大器也。請問鄉貫姓名。”
眉仙道:“小生姓白名引,號眉仙。”老人又指二人問姓氏。眉仙道:“一姓袁名鴻,號漸陸;一姓方名侃,號端如。與小生俱本縣人。”老人道:“此二友者,後君賴以左右者也。”眉他就問老人姓名。
老人道:“老道並無姓氏。”三人笑道:“寧有無姓氏之理?”老人道:“我記得在先朝,曾爲諫官之職。自太宗雍熙年間,有西華山隱士陳入朝,賜以安車蒲輦,號希夷先生,復放還山。我那時就棄職,從希夷入山修養。奈生性愛雪,每值雪天,必出一遊。先生遂賜黃犢與我爲坐騎。從此不傳姓名於世,只稱黃犢客耳。昨因下雪,偶然出遊至此,少憩於梅林之下,不意遇君三人。真吾夙緣之友也。”
三人聽到此際,都拜倒在地,曰:“原來是仙師。弟子實獲厥愆,望仙師恕之。但仙師必知過去未來,乞一指示,少豁愚蒙。”
老人扶起道:“我非仙也,有何指示。但遇我亦爲有緣。白君既精詩,我以文詞誥汝。”當今眉山蘇子有云:“駕一葉之扁舟,挾飛仙以遨遊。又賈浪仙雲:‘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至若‘鳳凰臺上憶吹蕭,羊子當年墮淚碑’……此數語者,雖雲詩賦,實至言也。君宜終身佩服,後必有徵。吾有一珊瑚鞭子,更以贈汝,日後自有用處。後會有期,吾將去矣。”眉仙拜受珊瑚鞭。二友正欲拜求,只見老人就睡於牛背上,那牛飛奔而去,漸漸不見。
三人驚駭,逐出梅林,快快而歸。二友各自回去。眉仙回到墅中,有白公差來家人,接眉仙到家去過年。眉仙遂同婉兒回去。未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贈金帛義釋飛神 建碑亭愛留隱士
詩曰:
荷貫青錢富小溪,芊芊砌葽逼愁齊。
座因留客常虛左,簾爲看山盡卷西。
款竹門深斜日扁,移花檻遠倦鶯啼。
白雲窗外遺青眼,潑墨飛毫莫浪題。
且說白眉仙聞白公之召,命婉兒駕起車兒,同家人回去。到家時,已臘月下旬。有親朋送年的,絡繹不絕;自家也要答禮。碌碌數日,早是除夕。桃符換舊,鄉灘掃垢,元旦之朝,移酒滿樽,辛盤列座,爆竹喧天,蕭鼓動地,親戚朋友都來拜賀。新正又有那些進香婦女、擲果兒童,都妝束齊整,出來遊玩。
新年才過,早已節屆元宵。縣前搭起一座鰲山,傍有琉璃燈、花鳥燈,共數百盞。縣前東西二街都結綵懸球,張燈設樂。眉仙見如此鬧熱,稟知白公,家中亦搭起一座小鰲山,正所謂:
紫禁菸花一萬重,鰲山宮闕隱晴空。玉皇端拱彤雲上,人物嬉遊陸海中。朗星轉鬥駕回龍,五侯池館醉春風。而今白髮三千丈,愁對寒燈數點紅。
右調《鷓鴣天》
當時白家搭起鰲山,西街更覺熱鬧。堂中結綵懸燈,照耀如同白日。眉仙復設宴邀友飲酒賞燈,浮白呼盧,鼓樂沸耳。誰知爲賞燈一節,引起一羣大盜來劫。正所謂:
青龍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卻說那大盜姓劉名創,蘇州府長洲縣人。生得身長八尺,腰闊三停、黑臉黃鬚,膂力絕倫,又有一件絕技,能飛身遠縱,可高數丈,乘風能行。在先原是漁家出身,在霞澤中打魚度日。一日捕魚完了。泊舡於龜山腳下,挑魚往村中去賣。賣了半日,才賣去一半,剩的挑回舡中,烹炮沽酒,自作夜消之樂。飲至半酣遂扣舷唱出山歌道:
一層有,(子沒)一層(子個)無,(呀)纔是鰻鯽(個)鰍鱔(了)搭鱣魚,個樣落色(了)無人(子個)要,(呀呵的那兒)拿來(個)自喫了唱山歌。
歌聲未畢,只聽得浪聲拍動。劉釗抬頭看時,只見有四五隻雙櫓快船,船頭上立有數人,飛奔而來。船上一人道:“此漁翁這時候還點燈未睡,反在那裏看我們,不要走了消息,先把這漁翁來發落。”言畢,那船飛搶攏來,一人手執利刃,跨過漁船來捉劉釗。劉釗着了急,推攤蘆柵,將身竭力一縱,直縱到山上一棵古松樹上伏着。衆人見之都面面相覷。一人道:“此人既有此絕技,何不邀他入夥?”遂泊舟登山,到松樹下抬頭看,那樹高有數尋,益覺驚服,遂相率環拜於地,曰:“吾輩肉眼,不識壯士,萬望恕罪,乞壯士下來。吾等情願拜爲寨主。”
劉釗在樹上聽得,自思打魚辛苦,不如且從他們去,落得快活,且此光景,下去必不害我。遂將身望下一跳,挺然直立於地。衆人復羅拜,請他下船。劉劍遂到漁船中,收拾完備把空漁船棄了,竟到衆人船中。各通問了姓名,是夜遂泊於深港中。明日復殺豬宰羊,拜劉釗爲主,號爲“黑飛神”。從此遂成大盜,專一打劫郡城鄉宦、往來官員。隨咯劫掠,那時適往樂安縣來,因元宵佳節,遍地笙歌,彌天燈火,羣盜亦混其中看燈。行至西街,見白家搭起鰲山,擊鼓飲酒,又聞去冬白公在京回來,認做一樁好生意。
眉仙聽得門前一片聲響,白公忙喚家人。出來看時,只見只先一人黑臉鬍鬚,手持利刃搶進廳來。衆家人鳴鑼喊叫,早有衆鄰,因賞燈未睡,都來救護。羣盜見來的人多了,遂一鬨而逃。獨劉釗因進後廳出來不及,走至庭前,將身一縱意欲逃走。誰知屋上都有人,見一人飛起,棍棒亂揮,將劉釗打落庭中。庭中人見之掣衣扭發,亂喊道:“拿着一個在此!”推推擠擠,擁到廳上。
白公中堂坐下,喝問道:“汝妄行劫掠,天理難容,今日被獲,有何理說?”
劉釗道:“小人非盜,原在太湖中,打魚爲生。因衆人見我有飛縱之術,逼我入夥。劫掠非吾本意。望老爺赦我一死,再不行此邪路矣。”
白公想一想,道:“既是良民被逼至此,我且饒你。但此去不可重入盜夥,若再不改,必遭誅戮。”命取白金十兩、布帛二匹以贈之。劉釗稽首叩講道:“若小人此去,有可用刀之處必報老爺萬一。”哭泣捧金帛而去。
次日白公命置酒邀請衆鄰,酬謝救護之意,對眉仙道:“我雖官居御史,因諫主不從,棄職回來,而盜賊疑我囊橐充肥,以致舉家恐懼,鄰舍驚惶,皆我之咎也。且既棄宜歸隱,亦不宜居於都城衆所矚目之地,亦不好讀書於外墅,所有薄產亦盡在彼,不如舉家往居之,將舊宅分與衆鄰居住,以報救護之德。你意如何?”
眉仙道:“自古說:‘世亂宜居郭,年荒莫住城’。兒子外墅,又兩地懸心。今父親既有此意,可與衆鄰說明,然後遷徙。”
白公遂對衆鄰詳達其意。先命家人將器用什物陸續搬去,擇了吉日同眉仙、長孫夫人及侍婢數人上了車兒。白公又謝別衆鄰,催車出城而去。
且說樂安知縣姓鮑名龍,號利飛,汴京人,與白公是同年契友。這日因拜容回來,從西街經過,只見衆人執香在手,扶老攜幼,紛紛都出城去。鮑公問左右道:“這些人爲甚執香奔走?”左右不知,遂停轎喚地方來問。地方道:“本縣白御史老爺今日歸隱於黃泥堡,把宅子分與衆鄰居住。衆人感其德,故此都執香護送。”
鮑公聽了,喝退地方,自思:“白公是我素交,今日喬遷,衆人都送,我既便道,胡不一送?”途命打轎到黃泥堡來。誰知白公纔到得墅中,護送的如林而至。白公遍慰勞一番,賜以酒食,各各散去。忽見街役來報道:“本縣老爺到了。”白公聞言即出來迎接。
鮑公走下轎來,一路打恭至廳前敘禮。鮑公道:“弟聞老兄喬遷之喜,特來一送。”白公道:“治弟舍家而逃,何得雲‘喬遷’?不意老父母大駕光臨,蓬蓽增輝矣。”各敘寒暄,婉兒獻茶過,白公命備飯,自己與鮑公往園中閒步。少頃,席已完備,白公遂邀鮑公入坐。只見向南擺下一桌,是客位;廳側一桌,是主位。鮑公道:“吾與兄俱夙交,何必拘此俗套?請合席,以便杯茗話舊。”白公遂命移席於營中,分賓主而坐。隨來衙役俱於外廂款待。
席間,鮑公道:“當今盛世,人都聳袂於公卿間,老兄年齒尚未衰,事猶可爲,胡不出而整飭朝綱、修明庶績,俾功名顯於當時,德澤及於後世,顧乃甘於自棄,將斯民知覺之任置而不問,毋乃已甚乎?”
白公道:“不然。人之慾求富貴利達者,止欲縱共耳目之欲耳。治弟年逾知命,聲色不沾,故隱於草莽之間,若得含哺鼓腹,詠歌舜日堯天,吾願足矣。至斯民知覺之任,吾何敢當哉。”
鮑公連連點首道:“聞兄之言,如夢方醒。若弟輩,折腰五斗粟,俯首一頂冠,較兄何啻霄壤哉!容弟回署,申文上司爲兄蓋一碑亭於此官道之間,以見款留隱士之意。”白公再三懇辭。鮑公假意唯諾,致謝而別。
回到縣中,即申文於撫按府廳之所。各官見旌表遺賢之事,都準施行。鮑公遂使人築亭基於墅南,蓋亭於其上,中立石碑。鮑公親著其文雲:
“於戲,人生一世,盛衰休慼,雖雲異境,自達人而觀之,均夢幻與泡影。夫得吾志也既非吾榮,則失吾志也又豈吾病,蓋不以窮達而損益者,惟君子所性。至於人力其能致者,雖聖賢亦歸之有命。吾懷白公,識高才挺,秉性惟勁,幼承家學,力追先正,蘊爲德業,發爲文章,莫不珠輝而玉瑩。昔先生之未出也,識者因知其規模,可任以國家之政。及其立朝也,抗顏直諫,不懼披鱗,雖冠冕棄於溝渠,而聲名溢於遠近。及其義以爲質,道以自殉,知無不言,言無不罄,不周而比,不詭而信。嗟易所謂蹇蹇,而娟嫉者,反以爲悻悻,吹毛將求其瑕疾,中傷幾成於俄頃。尚賴鴻澤之滂滯,遄歸安於鄉井。惟茲清幽,可遊可泳,若將終焉,浩然無聞。我今蒞此邦土,感生平之忠信,式立石刻以傳名。”
又著銘言於後曰:
“於赫白公,性有骨鯁,一言不合,裂冠自迸。利飛鮑龍,忝爲縣尹。庚成仲春,吉日維丙,刻石藏亭,式彰留隱。”
又造牌坊於堡南官道之間。上扁額題二字曰:“留隱”。旁寫:“熙寧三年仲春 旦立,年弟鮑龍題。”
築造不日成功,白公遂設大宴邀請鮑公,再三致謝。鮑公盡歡而散,各役工匠俱有賞犒。從此黃泥堡竟改名留隱村了。
且說黑飛神劉釗,自那夜白公贈以金帛,釋放而逃,從此盡悔前非,依舊買只漁缸,往五湖中打魚去了。那些羣盜被衆人趕散,幸得放燈之夜,城門不閉,遂陸續出城。計點人數止少了黑飛神,明知被獲,恐招出有禍,不敢留連,遂逃至南直地方。打聽得蘇州吳江金知縣欽取回朝,爲三司使,水路必經鎮江,遂先到江邊,劫得數只客船,伏於採石磯以待之。未知可曾劫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會計才職失三司 威福權誅行百輩
詩曰:
一簾霞影烘丹竈,半畝花陰長綠苔。
莫打流影啼村裏,恐驚馴虎臥林喂。
敢言多稼人多壽,日日酒家扶醉回。
卻說吳江知縣姓金名革,號用武,杭州府新城縣人,登治平進士,初授縣尹之職,蒞任吳江。一到之後,就有這些管閒事的鄉紳來拜望,探其動靜,若貪鄙之徒,就打通關節,共事漁利。誰知金公一塵不染,正直剛方,他們反不悅起來。又有一件,吳江縣分雖小,鄉宦甚多,最難是比錢糧一節。何則?鄉宦多,田大半歸於鄉宦,臨比時節,動不動一個鄉宦名帖,乞討這一限,又有別人的田產,他得了銀子,注在自己名下,亦討限免比。歷來知縣不依他,必致壞官;依了他,錢糧又比不起。
金公明知其敝,遂立個一圖只比一戶的法。假如錢糧以十分爲率,大戶田多,該納一百兩,納到九十兩,纔是九分;小戶田少,該納十兩,納到九兩,便是九分。推至一兩二兩也如此算。若是這一圖,都少九分,只把少九分一釐的毛板打三十。若是這一圖都少一分,只把少一分一釐的毛板打三十。是此,也有一十二十兩受打的,也有一錢二錢受打的。他納銀的法又妙。假如一都有十圖,縣堂上,正比一圖,還許二圖納銀。書吏上算:圖欠數。比到二圖,還許三圖納銀,書吏止算三圖六數。至比到四圖至十圖,皆如此法。那欠錢糧的怕做末了,誰不忻忻樂輸?他比較的法又妙。別的官員三六九比較。他日日比較,一日止比一部。假如今日比一都,明日比二都。這一都只幾圖,每日只打得幾個欠戶,日已不忙,人看着。憑他鄉宦,也不便把名帖討限了。故此別的官每比錢糧,再徵不完,只攀扯前後填數。金公不消幾月,都徵劑解府。故此按臺考察,置請優等,竟做了江南第一能幹縣官。回朝覆命,奏與當國。時王荊公正因三司無人,欲得一會計之才,遂不待金公任滿,欽取回朝爲三司條例司,不許回家即日到京受職。金公素聞王安石之名。當時人有云:安石不出,其如蒼生何疑,必可與有爲之輩。遂星夜登舟,兼程而進。
行到鎮江,因風水不利,暫泊採石磯。衆客舡蜂擁停歇,將金公座船裹於中間。誰知那夥大盜,打聽得金公到了,中夜乘舟,搖出磯來,把客舡鐵錨抽起推開,攏上金公舡來。客船中人聽得抽錨水響,開艙一望,見是羣盜,疑劫已舟,發一聲喊,衆舡上人都起來,個個抽篙拔槳亂打過去,早打落一盜於江中。衆盜見勢頭不好,奪舟而逃。衆人又用小舟飛槳趕去,打倒搖櫓之人於水中。羣盜驚惶無措,束手就獲。金公曉得,寫一名帖連夜送於鎮江府去。
知府詢其羣盜,情理難容,只得招出。知府盡將梟首示衆。可知黑飛神改行爲善,故免此戮,正所謂: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金公過江起陸,一路望京而去。
再說朝中有一大奸,姓呂名惠卿,福建莆田人,生得彌天詐僞,無地貪饕。其獻媚之狀尤甚於捋須參政。由竇尚書少遊汴京因賄賂王安石家,家人引見安石。安石見其有口辨,遂使掌書記。惠卿復與安石子雱結納。那王雱爲人慓悍陰刻,無所顧忌,性甚敏捷,未冠舉進士。荊公甚愛之,所言無不從。惠卿知之,遂深相結契,攛掇荊公行新法。故安石誤天下蒼生之罪,二人應居其大半。
此時新設制置三司條例司,安石用金公爲之。惠卿曉得,與王雱商方議道:“此官乃行新法之要職,今與外人爲之,恐不可。”
王雱道:“不妨,待我與父親言之,將此官與老兄做便了。”惠卿道:“不可。今金革將到,若用我爲之,他必恨我奪職矣。不如以韓絳爲之。此人畏公守法,在吾掌握之中,必無異議。且金革必不怨我二人。”
王雱道:“老兄好高見。但老兄這樣大才,亦不該掌簿書錢穀之事。我當與父言之,以君居近侍。”
惠卿忙屈膝於地道:“若蒙小恩相如此,真犬馬難報厚德。”
明日,果除爲崇政殿說書,即今翰林講官。又除韓絳爲三司使,改金革爲度支侍郎,即今戶部。惠卿自拜過職,於神宗面前稱揚荊公之美,又勸荊公道:“恩相欲服人心,必將朝廷政事盡行變易,爲駭人耳目之舉,方見吾輩作用。”荊公聽之,遂設立新法:
立均輸法;立保甲法;農田水利約束;行募役法;行市易法;置諸衆提舉官;行保馬法;立手實法;太學生三舍法;立更戍法;更定科舉;領方田均稅法;行青苗法。此皆新法,議定頒行。
呂惠卿一日往金公宅中,詢以新法得失何如。金公直答道:“別的不要說,只這青苗法爲害尤甚。何則?其法雖以錢貸民,令出息二分,同秋夏稅一齊輸納,但出入之際,吏緣爲奸,雖有法不能禁。且錢入民手,雖良民不免妄用;及至納錢,雖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則鞭樸必行,民無所措,必棄家絕產,賣妻鬻女,以償官府。豈非其害尤甚乎?且後世謂天子與庶民爭利,其名亦不美。”
惠卿聽此一席話道:“吾曉得君若爲三司使,則青苗法不可行。”
金公道:“三司與度支皆可,下官不以此官職介意。”
呂惠卿道:“若把此新法保守足矣,不然,恐怕首領不能保耳。”言畢,拂衣而去,遂到王安石面前說金公失職怨望,誹謗朝政、訕毀天子,大不敬。請加以大辟。
荊公道:“雖雲謗毀,若以語言置大辟,恐人人自危矣。”竟不聽惠卿之言。當時朝中大小官員,見新法不便,紛紛諫諍,議論蜂起,激動了一個繼百代之絕學、系一世之民望,真所謂:頂天立地奇男子,武緯文經偉丈夫。
那人姓程名顥,手伯淳,諡號明道先生,河南人,時在朝爲監察御史裏行。立朝才數日,見新法橫行,不覺浩然之氣勃發,遂詣中書省,來見安石。安石方有諫者爭論而去,厲色而待。先生從容謂曰:“天下事,非一傢俬議,願平氣以待之。”安石慚愧無地,意其必諫,辭以聖上召議事,進後殿去。
明日早朝罷,安石回府。先生至其家,安石趨迎。敘禮畢,甫坐,只見王雱蓬首跣足,手持一婦人冠,後堂搶出,謾罵曰:“此輩嗷嗷論新法者,猶如癡犬吠日。今惟有先暫韓琦、富弼之首,若有再言者,視此。”荊公遽然呵斥曰:“尊客在堂,議朝廷大事,稚子無知,驟敢唐突,且速回避!不然,必當治罪。”
原來荊公是敬重斯文的,遂鞠躬致謝道:“小兒秉性鹵莽,出言無狀。望老先生莫罪。”
先生道:“老相一子,尚治不下,而欲治天下,安可得乎?且諫新法者,衆口一詞,必有不可者,乞老相反已自思,無徒謂衆犬嗷嗷也。”
荊公道:“若果有不便,容當再議。先生道德之士,必不同衆人亂法之意。”
先生遂別,而新法頒行益急。先生見諫諍不從,遂乞罷。許之。而諫者如故。惠卿謂三雱道:“不行殺戮,衆人不懼,新法恐不行。可先將數大臣放黜,以示禁止。衆人無所倚賴,浮言自息矣。”遂罷故相韓琦,爲河北安撫使之職,其餘官員或罷廢或貶逐或致仕,不止一人。
罷廢的:翰林學士司馬光、同平章事富弼通判毫州、監察御史裏行程顥、出直史館蘇軾通判杭州、弘文院較書張載、判國子監範純仁、御史中丞呂誨、參知政事趙抃、知開封府韓維、條例司諱詳文字蘇轍、參知政事馮京。
貶逐的:
唐坰爲潮州別駕、御史中丞楊繪知鄭州、秦鳳經略使李師中知舒州、監察御史裏行劉摯監衡州鹽倉、竄鄭俠於英州、放祕書較理王安國。
致仕的:
翰林學士範鎮、知蔡州歐陽修。
一時正人君子罷廢貶逐殆盡,廊廟一空。
進用的:
陳昇之爲同平章事、鄧綰爲侍御史判司農寺、魯公亮爲參知政事、李定爲監察御史裏行、韓絳爲同平章事、鮮于侁爲利州路轉運使、王雱爲崇政殿說書、呂惠卿爲參知政事。
任用者皆王安石之黨,餘不細錄。自此新法橫行,生民塗炭。尚有於神宗面前言新法之不便,神宗以問韓絳、呂惠卿,二人對曰:“陛下數年以來,廢寢忘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賜,一旦聽讒夫之言,欲行罷廢,豈不情哉!”相與環注於帝前。於是新法依行如故。時人號韓絳爲傳法沙門,惠卿爲護法善神。惠卿又與王雱議道:“如此貶逐人尚不畏,倘聖上一旦信之,豈非前功盡棄?但新行政令之時,不知何人首生異議,致衆口嗷嗷。”
王雱遂將昔年塵垢奏疏審閱,得熙寧二年御史白壤之疏。惠卿道:“此老首建異議,今反安居故里。首惡不治,何以治後,無怪浮言之蜂起。”遂使提騎往山東青州來拿白公,未知自公吉凶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俠士逾垣酬大德 禪關稅駕識長途
詩曰:
江上青峯對短歌,白鷗狎得勝籠鵝。
清光漸到秋來倍,好句偏於醉後多。
剩有寒蛩憐雨菊,猶遺晚蝶伴煙蘿。
擬尋一樣漁舡隱,明月兼葭臥綠蓑。
卻說提騎來拿白公,行到青州府,宣旨畢,府尹就行批於樂安縣,着知縣提解。鮑公看了批文驚得面如土色,半晌動彈不得,只款待提騎於公館中,自己亦不打轎,止帶衙役二人,徒步到留隱村來。
家人報與白公。白公忙出來迎接,只見鮑公素袍角帶,手捧黃牘,愴惶而進。行至堂中,鮑公拜伏於地曰:“皇天不佑,遭此不造。罪弟有力無伸,故爾拜告。”
白公忙忙答禮,扶起道:“老父母有何不諱之事,不妨直說。”鮑公吞聲哽咽,不敢說出,白公再三問之,鮑公方答道:“老年兄歸隱已久,不意朝廷聽奸黨之言,道年兄朋黨首惡、大不敬,今使提騎來拿。奈何奈何?”
白公亦覺失色,強對道:“自古說,‘爲子死孝,爲臣死忠’。老夫又無過舉,待到京師,自然有辨析。老父母不必過傷。”
鮑公道:“不可。當今在朝衆正,盡行貶逐,在住者悉皆奸黨。老年兄若到京,必在其掌握之中矣。不如思一長便之策,潛逃爲上。”
白公嘆口氣道:“老父母雖是愛惜老夫,爲此過情之論,但老夫思,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何所適從?且老夫當初上本時,原料有此禍,若今抱頭鼠竄,是勁於前而細於後也。今惟有到京去,倘天王聖明,知老臣無罪,赦而不問亦未可知。或皇天默佑啓奸黨之衷,不致我於死地,亦未可知。老父母且慎言之,倘外人聞知,禍累及老父母矣。”遂命家人治行裝。
眉仙知之,下堂抱父肩哭曰:“父親年老,且勿往,容兒代去,爲父親伸冤,必無大禍。”白公撫其背曰:“此雖汝孝心所發,但朝廷所獲者是我,縱汝代去,奸黨心終不死。今我長往彼願足矣。雖獲大罪,存汝猶可延一線之祀。兒無自遺戚。”
鮑公見此光景亦流下淚來。白公道:“我今是欽犯,不可遲延。”亦不進去辭別夫人,恐又有一番繾綣,遂攜鮑公出門而去。眉仙帶哭隨後而來,白公止之曰:“兒無往。倘提騎見了,傳入奸臣之耳,又生嫉妒之心。”眉仙佯意回步,俟白公去遠,隨後慢行。夫人知之,痛哭昏暈於地,侍婢救醒百般解勸,夫人只得收拾行囊,多置盤費,命家人送去。
白公到了縣前,合城人知之,無不嘆惜。也有說白公是好人,何故遭此大禍?也有說權臣在朝,白公去必致死。自此說的、罵的、流涕的、痛哭的、推胸懊恨的,不一而足。又有白公舊鄰舍曉得這事,不分男女老少,都氣唬唬跑到白公面前,跪拜道:“老爺是極好人,怎麼受此枉禍?吾等若坐視不救,枉做了人。老爺今日且莫去,待我們衆人一齊跑到京裏,替老爺伸冤。皇帝若不聽,我們都撞死金階,替老爺頂罪。”白公勸慰道:“我平日無甚好處及你們,何故這等苦留?吾到京去對理明白,不日就回,回來正要稱謝汝等。汝等今日請回。”鮑公又細細分說,勉勞衆人。提騎見衆人如此,恐有民變,忙催白公上檻車。鮑公對提騎道:“若如此民心益不捨。”自將白金百兩,送與提騎,遂不上檻車。
眉仙見白公要去了,哭倒在地。提騎忙催起身。衆人尚攀轅不捨,直送出城,白公再三慰勞,衆人方回,但是悲泣不勝,路人見之莫不墮淚。鮑公亦送出城,哭訂而歸。眉仙直送過縣界。白公命家人同公子回去罷。眉仙只得於車前再拜,痛哭而歸。正所謂:
禍患臨頭處,父子不相假。
眉仙同家人一路含淚,歸到家中。夫人接着詢其去因,又大哭一場。白公虧鮑公重賂與提騎,一路不甚喫苦,望京而去。
且說黑飛神劉釗,在湖中打魚,只好度日,自思年近五旬,尚無妻室,今行青苗法,府縣都有錢借,不如借幾貫來娶一妻室。倘生得一子亦可接續己業,老來好倚靠他。遂借十貫錢娶得一中年婦人。二人打魚雖多,多了一人,亦只好度日。才過幾日,值比稅納錢,劉釗算該納十二貫,此時一貫也無。催比甚急。劉釗思算無措,只得原將妻子賣了,才納得七貫,尚欠五貫。劉釗只得把漁船賣了,只得三貫,尚少二貫。劉劍自思沒了漁船,活計全無,今又無妻室繫累,不如藏這三貫錢在身,竄逃去白公處。此人豪俠之士,必然收我。算計停當,也不去納這三貫錢,竟逃奔樂安縣來。進城時只聽得衆人三三兩兩,說白公被朝廷差提騎拿去之事。劉釗心上疑惑,走到舊宅子來看,只見又是衆人居住,心上愈疑,遂假意問一人道:“白老爺去,難道同家眷都去了?爲甚宅子都與別人居住?”
一人道:“他前年因被盜,虧家鄰救護,故此把與衆鄰居住,自己遷留隱村去的,今自己上京去。兒子、家眷原在留隱村家裏。”劉釗聽說,又不認得留隱村,因自思道:“我原爲投白公而來,今他既去,雖到其家亦無用,不如星夜趕上京去,打聽白公下落,倘有可救之處,正好報前之德。”遂走出城,望京進發。
誰知提騎有鮑公之賂,又犯人已得,遂一路解白公慢慢而去。劉釗着急,趕得快,將到京,已遇於邸舍。劉釗認得是白公,只不與廝認,恐提騎見疑,路上難下手,暗隨進京。
提騎報知呂惠卿、王雱。二人道:“可將來禁於司刑獄中,明日親自鞠問。”
劉釗知白公禁於獄中,大喜道:“此時可以報恩之地矣。”遂竊旅店中劈柴板斧藏在身邊。至夜深,到獄門邊,視那獄牆高有二三丈,遂踊身而進。但不知白公禁於何處,遂於監外斂足潛行,四下竊聽。行至末後一監,只聽得一人嘆氣道:“不意我今日死於此地。”時月色高照,劉釗從間壁縫一張,見是白公,又無枷鎖,手持佩帶將自縊。劉劍着了急,將板斧劈開監門,反把白公一摟。並不問出情由,揹着白公,走近牆邊,遂將身一縱,縱出高牆,方對白公道:“感老爺之德,今日特來奉報。”白公方知是劉釗。劉釗復駝白公越出京城,連夜而遁。
白公問道:“今雖蒙汝救出,但避往何處去?”
劉釗道:“若我漁船在時,絕妙。”白公問:“漁船那裏去了?”劉釗將前因細說一番。白公道:“我原帶有盤費銀,今尚餘數十金,你可將來買舟而遁。”劉釗遂買了一隻大船,又買些捕魚器具。白公亦作漁翁打扮,飄然往五湖中打魚爲樂去了。此正應了黃犢客所云:“駕一葉之扁舟,挾飛仙以遨遊”之句。
且說王雱、呂惠卿,明日使提騎吊白公出來鞠問。獄吏開鎖到監中一看,人影也不見一個兒。獄吏慌了手腳,報與提騎。提騎進去看時,果然空空如也,但牆壁依然,惟獄門劈碎。衆人疑惑道:“白公縱要越獄,又無鐵器在身邊,獄門如何劈碎?或外人劫牢,但牆高數丈,如何進來?”提騎只得帶獄吏來覆王雱、呂惠卿。
二人見說,亦覺疑惑,一時大怒,指獄吏道:“一定是你放走了!”不問情由,要推去暫首。獄吏再三分辨。遂又着提騎要緝白公。提騎道:“他有一個兒子,可捕來頂罪,那時再緝正犯。”二人見說歡喜不勝,忙着提騎來拿眉仙。
到了青州府,報知越獄之由。適值袁漸陸方端如二人因縣考有名,今在青州府考試畢,欲俟出案方回,知此消息不及出案,星夜趕回,徑到白家來報眉仙,說出白公在獄不見,今又來拿兄,可速急迴避。
眉仙聞言,驚喜相半,對二友道:“老父不見,必有緣故。但我有老母在家,如何逃避得?”
二友道:“若提騎來拿,難道亦以有老母不去?且有我二人在此,即如兄一般,難道這件事託不得我二人?”
眉仙遂入內告知夫人。夫人道:“既如此,你快快去!若再遲延恐及於禍。”眉仙遂多帶盤費,又取仙師所贈珊瑚鞭子在手,拜別夫人,又出來與二友拜別,就擇一駿馬乘之。臨行又叮嚀二友道:“今老母託與二兄,望二兄垂目。”二友道:“不必多囑。”忙促眉仙出門去了。二友自歸。
那提騎到樂安縣,因見鮑公掛冠歸隱,縣尹無人,徑自到留隱村來。到得堡南,見了碑亭牌坊,提騎道:“原來鮑知縣是他一黨,一個欽犯,反替他爲此盛舉,今恐及禍又棄官逃去。”遂將碑牌盡行推毀。
到了白家進至堂上,四望無人,竟進後廳來,看見夫人端坐。夫人斥之曰:“汝輩是甚麼人,闖入內室?”喚家人來拿賊。提騎方立定答道:“吾等是朝廷差來拿小相公的。”
夫人道:“自古說‘罪人不孥’。老爺既拿去,小相公又無罪,拿他怎的?”
提騎道:“老爺禁在獄中,夜間越獄而逃。故此朝廷差吾等來拿小相公。”
夫人道:“小相公自老爺上京去,放心不下,亦上京去了。你反來我家裏拿人!”提騎聽說,手足無措,欲入內搜尋,又見夫人風威凜然,不敢擅進。夫人見衆人如此光景,反說道:“汝等若不放心,可進內裏來看。”提騎方進去,遍處一搜,果然不見,只得空手上京,來覆二奸,並說推倒碑牌之事。
二人見白公父子俱無蹤影,也只索罷了,止行文天下緝獲,又欲治鮑公之罪,見他又棄職不知去向,從此放過一邊。
且說眉仙出了門,行有數里,心上思量道:“今離家出奔,天下甚廣,將何適從?”又懷念道:“當初仙師贈我珊瑚鞭時,原說日後自有用處。今我逃避,幸帶在此,可將此鞭策馬,任馬所之。”果然鞭起時,那馬行走如飛。眉仙在馬上昏昏悶悶,思量父親不見之故,又思夫人在家無人侍奉。左思右想,看看傍晚,眉仙遂投宿於旅店。
明日又行。不幾時,行到一個所在,遠見一小小城池,那官道上車馬雜沓,商賈輻輳,比前所過地方大不相同。眉仙望着城子只顧行,那馬反轉過身,揹着城頭,從小路而去。眉仙欲撥轉馬來,那馬嘶鳴難聘,眉仙只得任其所之。看看日落西山,前面又無旅店,心上正慌。再行一刻,那馬竟立住不行。
眉仙舉頭一看,只見樹林中一個牆門,甚覺幽僻,遂跳下馬,走近看時,見門上有一扁額,上書“牧雲庵”三字。庵側一池,此時明月當頭,光曜無端。池旁數株古樹,上有昏鴉奪巢,鳴叫不輟。眉仙思量無處投宿,只得叩門。少頃,兩扇小門開,看見一個老僧。
眉仙恍然失聲道:“‘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不意二語應於此地。”老僧見出語不俗,忙揖迎入。眉仙遂帶馬同老僧入庵。老僧就問投宿之故。未知眉仙說出甚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袒腹客香閨兆夢 瑣尾人粉壁題情
詩曰:
石臺蕉影靜玲玲,偶到東籬話醉醒。
藜附老藤堪作杖,槿圖刺棘漸成屏。
寒花霜後容多白,騷客貧餘眼倍青。
何處秋聲今最好,杵砧月下漫丁丁。
卻說白眉仙將馬繫於門內,同老憎直進方丈,敘禮坐下。老僧問道:“敢問相公尊姓大名,貴邦何處?”
眉仙道:“小生姓白名引,號眉仙,青州樂安縣人。”
老僧道:“何投宿之晚?”
眉仙道:“小生老父曾爲御史,因諫行新法,朝廷拿歸,不知爲甚,在獄不見,又來拿小生。我只得出奔,又不識路徑,任馬所行,故來到上剎,已臨晚矣,意欲借榻一宵。”便問道:“請問老師法號,法臘幾何?有幾位高徒?”
老僧道:“貧僧號空如,浮生五十二歲。前有兩個小徒,一個還俗,一個早喪。今只得又收一個,名了緣,年將二十,尚未落髮,與貧僧只師徒二人。”遂命一道人:“喚小師父來相見。”又命道人:“帶馬進來,歇於廊下。”
少頃,了緣進來相見。眉仙視那了緣,年紀只好二十上下,貌頗美,只是兩眼帶殺氣,不像個正氣人。敘了幾句閒話,空如命他到廚下,分付道人備夜飯去。又問眉仙道:“相公方進門時,爲何道‘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之句?又說‘不意二語應於此地’,此意爲何?”
眉仙道:“小生昔年因踏雪之興,同友人去看梅。不意於梅林中遇一騎牛老人,自稱黃犢客,是從陳搏入山修養的。我即拜求指點。他說我非仙人,無所指點,只以數句詩賦告我,又贈我此珊瑚鞭子,說日後自有用處。不意策馬而來,到了上剎,二句詩恍然在目,已應驗於此,故不覺出之於言耳。”
空如點首道:“如此說,老人必仙無疑。但相公如今要往何處去?”
眉仙道:“小生不識路徑,無所定旨,此處尚不知是何地方。”
空如道:“這裏是杭州新城縣,小庵離此止數里。”
眉仙道:“原說杭州富饒之地,果然一路所見,比別處不同。”
空如道:“相公既無定旨,無所適從,小庵頗幽僻,空房又有在此,相公不如權住於此。”
眉仙道:“若得老師如此相顧,小生忻幸無地,只是巨德何報?”
晚膳過,空如又命道人以草料餵馬,遂揀殿後一間潔淨空房,與眉仙爲離室。眉仙遂下榻於中。
明日早膳過,空如命了緣陪眉仙四下閒玩。走出殿前,只見廊下那匹馬四足卷斂,橫於地下。眉仙近前看時,已是僵死。眉仙失驚道:“我一路虧了這馬,今日驟死,亦黨可憐。”空如同了緣嗟嘆不已,命道人將馬藁葬於後園空地上。眉仙見馬已死了,仙語又應於此,遂決意留寓。取出白金二十兩,送與老僧。老僧堅卻不受。眉仙道:“些須薄敬,算不得甚禮數,老師若不收,小生反不好寓於此。”空如只得收下,從此把眉仙倍加敬禮。
一日,眉仙與了緣閒談,問了緣俗家何處。了緣道:“吾父是應天府人,織機爲業,只生得我一人,因有一老僧相我有水厄,若送我出家,可免此難。我父聽了,彼時空如師父在承法寺出家,我父就令我拜他爲徒弟。原說長成了要還俗的。前年同師父到此沐雲庵,那時庵中無主,進同我住於此,故此我尚未披剃。”眉仙道:“原來有此緣故。”二人又講些文義,論些詩詞。了緣道:“詩意我亦頗曉得,但不甚精。相公佳作,尚未請教。今日盡暇,又此清秋天氣,可一詠以賜教。”眉仙說到此際詩興勃發,了緣磨起墨來,眉仙遂作《秋光十詠》。
其一: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短籬。
南山移座處,樽酒抗歌時。
木槿榮枯乾,黃花傲瘦枝。
草煙多歷亂,蟋蟀出聲遲。
其二: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小庭。
石臺堆橘緣,露井落梧青。
鳳尾抽新籜,雞冠伴老形。
海棠微醉雨,漫傍薛夢醒。
其三: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遠山。
雁過雲影薄,木落澗聲潺。
柿實供猿嘯,楓丹趁鶴閒。
擬乘探桂興,試爲一登攀。
其四: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小池。
荷殘衣豐卸,蓉老露仍滋。
香採菱花得,情歡鱸臉期。
粼粼欹水石,蘋蓼漫相思。
其五: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竹林。
枕屏夢蝶少,團扇逐蠅忙。
瑟瑟衾感冷,澐澐月色涼。
漫嫌鄰笛苦,砧杆更鏘鏘。
其六: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小齋。
茱萸方採實,葵藿自甘懷。
野密傾空石,香橙落滿階。
謝槐黃色雨,常是泥芒鞋。
其七: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客居。
草枯難秣馬,水涸阻書魚。
茄曲悲風動,篳美鄉思餘。
愁城戒莫入,酒國且停車。
其八: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小園。
香堆肥巨棗,憂掃種多萱。
籬落青瓜熟,林坳紅葉翻。
豆花蛩雨急,蟻渡出頹垣。
其九: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野田。
黃雞時啄黍,白屋曉炊煙。
社鼓蛙聲度,螢燈畬火連。
釀成誇上苦,(扌棄)卻醉豐年。
其十:
一歲秋光好,秋光到梵宮。
黃柑呈露果,貝葉譯松風。
幽竹通清磬,涼蟬度瞑鍾。
經霜蘆已折,堪作渡江蓬。
吟畢,了緣大驚歎服道:“相公這樣大才,世不多見,真斯世之獨步也。”
眉仙謙讓,遂問杭城詩詞何人最著名。了緣道:“有一個魏相公,名五號非瑕。此人少年豪傑,最喜結交,但詩才也不及白相公。只有一個女才子,乃本縣金侍郎之女,名喚鳳娘,年方十七歲。少時曾寄名於本庵玄帝,故每年三月初三,玄帝生辰,必來進香。又有一侍婢,不知甚名,亦容貌玉妍,同小姐吟詩作賦。杭城算他是女才子。”眉仙聽了,點頭唯唯稱奇。
且說那金鳳娘,乃度支侍郎後建州安置的金用武之長女。夫人胡氏先生鳳娘,猶如掌上之珍。那胡夫人原通文墨,自己訓導鳳娘。那鳳娘天生穎悟,十歲上就會吟詩,長成得天姿國色。胡夫人又生一子,小字鶴郎,此時方六歲。那侍婢名喚霞蕭,長鳳娘一歲,亦詩詞電掣,豔冶風流,與鳳娘相得,猶如姊妹一般。那鳳娘又幽閉貞靜,舉動必稟胡夫人。
一日霞蕭對鳳娘道:“小姐,後園池中荷花盛開,可去一遊。”鳳娘遂稟知夫人,然後同霞蕭來園中游玩。霞蕭手執紈扇,來到池邊。鳳娘對霞蕭道:“你看池中荷花,紅白二種,紅的色如霞,白的色如雪。”又見數對鴛鴦交頸睡於池中石上。霞蕭道:“小姐你看鴛鴦成對,猶如我與小姐:坐則同坐,起則並行。”鳳娘道:“癡子,只說交頸鴛鴦好像我二人,不知交頸中更有不同者。”
此時五月上旬,雖非甚暑,亦覺微熱。鳳娘賞玩一番,遂於蕉陰深處太湖石上坐着,對霞蕭道:“我有些口燥,你且把紈扇與我,你去拿壺茶來。”霞蕭去了。鳳娘於石上覺得睏倦,打一呵欠,只見園門中走進一老人,騎於黃犢之上。後隨一美少年,手拿着珊瑚鞭。漸近看時,那少年兩條白眉毛。老人道:“小姐後日,絲蘿附喬木,即此人也。”回顧少年道:“可將這鞭贈與小姐。”那少年走近前來,將鞭授與小姐。鳳娘一驚醒來,乃是一夢。
鳳娘道:“方纔與霞蕭講話,怎麼就睡了去?又記得老人之言?”正沉吟間,霞蕭捧茶至,問道:“小姐你說些什麼?”
鳳娘把夢中之事直告。霞蕭道:“天賜良姻,後必有驗。”鳳娘喫了茶,又閒玩一番而回。霞蕭將前夢細述與胡夫人。夫人亦覺駭異。蓋鳳娘才貌雙全,又有德行,年將及笄,緣何無人求婚?大凡世人眼孔淺,見金公得罪朝廷,貶逐在外,又見金家產業淡薄,故此鳳娘有此才貌,無人連姻。也是天緣,該與白生爲夫婦的。
且說眉仙在牧雲庵中,日逐吟詩作賦,不覺過了月餘,已是初冬天氣,一日,了緣進來,與眉仙閒談,問道:“相公兩日又必有佳作?”眉仙道:“昨日因立冬,偶賦得一篇五言古風。”了緣索看。因不曾錄出,眉仙將本稿呈看。了緣見詩集面上寫着“珊鞭集”三字,了緣問道:“詩集何取此名?”
眉仙指牀頭錦囊藏着的珊瑚鞭子道:“此仙師所贈,不敢忘之,故以名集。”並說一路藉此鞭之力。了緣點頭道:“原來有此緣故。”遂揭開詩集看時,詩賦甚多,不能盡閱,只看《初冬五言古風》道:
冽冽朔風吹,寒氣透窗鎖。
楓盡覺林空,黃菊狀殘朵。
朝來增薄綿,漸愛擁爐火。
槽中取白醪,黃齏亦口可。
座因待客來,杯飾虛留左。
醉鄉天地寬,白眼忘爾我。
舞劍開雙眉,愁神驅必果。
掀髯嘯一聲,浩氣都包裹。
長吟正月篇,煢獨頻哀哿。
君不見車勤卒歲農,手足俱李跛。
急輸租稅呼,珠粒無遺顆。
糠粃帶夜舂,破衲任裎裸。
荷鋤戰慄歸,門啓蘆廉□。
猶然相告歡,隴頭麥婀娜。
蕭蕭苑櫥荒,窄途多坎坷。
飢雀奪祭餘,昏鴉噪城垛。
庸庸斯世人,賢奸欲測叵。
吾道生一陽,葭灰動方妥。
看畢,了緣道:“這樣妙詩,不寫來粘貼,枉自埋沒了。”遂去取素箋一幅,求眉仙寫出。眉仙再三不肯。勉強只得寫了。了緣猶如珍寶一般,拿去粘於客堂中粉壁上。
一日,城中有一個少年詩俠,同着幾個朋友來庵中閒玩。空如迎坐於客堂中。獻茶罷,那少年見了壁上的詩,立起身看了又看,問空如道:“這詩是寓客做的麼?”
空如道:“正是一個寓客做的。”
少年又問道:“如今可在麼?”
空如道:“方纔出外閒步去了。”
那少年依回不去,只管看壁上的詩。只見眉仙翩翩而至。空如道:“白相公來了。”那少年見詩後寫着白眉仙名號,聽見空如說了,就曉得是眉仙,忙對着眉仙施禮。眉仙亦忙答禮,並不知那少年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西序賓以牛易馬 北窗夢致雨騰雲
詩曰:
林館風薰酒易醒,日長閒坐倚圍屏。
池澡水色臨軒綠,山送嵐光入座青。
好鳥啼春棲茂綠,諸生受業聽淡經。
耽詩更有驚人句,吟若從教兩鬢星。
且說白眉仙進門來,少年忙施禮,眉仙亦答禮不迭。少年開口道:“小弟適瞻華章,不勝羨慕,真我杭城所未見,世不多得者。”
眉仙道:“枉承謬譽,實不副名。敢問仁兄尊姓貴號,尚未瞻依,曷勝景仰。”
少年道:“小弟姓魏名玉,號非瑕,即本縣人。少曾讀書,因老父早逝,遂棄舉業,惟日夕與二三友詩酒陶情耳。”眉仙又與各友敘禮,都道姓氏。非暇又問眉仙;“因甚寓此?”眉仙遂將白公被難,自己脫逃,馬死留寓之事細述一番。
非瑕道:“吾兄離此不便,不如致敝寓去,權住幾時,小弟亦便朝夕薰炙。”眉仙辭謝,又將仙師所贈詩讖應於此庵之意細陳。非瑕點首稱奇,遂不敢相強,又於眉仙寓室中遍玩一番。臨別去,又對眉仙道:“小弟容日潔誠晉謁,今日告辭。”遂相訂而別。
眉仙於庵中過了殘冬,不覺已屆仲春天氣。眉仙一日閒步出庵門,只見池邊柳色青楚,漸拂行人之首,牆角桃容灼灼,偏宜室家之思。吟哦未畢,忽聽得二三人喧笑而來。在前一個是魏非瑕,後二人不知是誰。眉仙見了,迎入寓室,敘禮坐下。眉仙問非瑕道:“二君高姓尊號?”
非瑕道:“一姓何名爾彥,號聖之。一姓沈名飛,號雲鵬。皆本縣有名詞客。前日因小弟說及白兄,故特共來一訪,又託相契,連名刺亦不投了。”三人謙讓一番。非暇道:“弟有一事奉讀眉兄;如今西湖中,遊拉歌妓,日日鬧熱,弟亦買得一小舟,欲屈眉兄去賞玩,留連數日而返,故特來稟知,乞即發駕。”
眉仙道:“弟亦久聞西湖之勝,欲去一遊,今得附駐絕妙,只何敢攪擾。”非瑕道:“既成相契,不必太拘。”遂促眉仙同去。眉仙送別空如與了緣,把寓房撿鎖,同三人出門,竟自遊西湖去了。
此時是二月下旬,不消幾日,早已三月初三到了,乃玄帝生辰之日。那金鳳娘稟知胡夫人,命家中一老僕去備香燭錢馬,同霞蕭都抬一乘暖轎,叫老僕跟隨而去,不幾時已到了牧雲庵。
那庵昔年原是金家香火院,今因金公出貶,無甚錢糧,就覺清淨,亦無甚燒香男婦。鳳娘與霞蕭進庵去燒了香,拜禱已畢。空如來問訊了。鳳娘四下閒玩,轉入客堂,見了粉壁上的詩,細看一番,嘖嘖稱羨。看至後面,見寫着“齊東寓客白眉仙草”,鳳娘失驚,對霞蕭道:“我前得夢有個白眉少年,今此生喚做白眉仙,也有些奇怪。”遂熟玩此詩。
適道人獻茶點。霞蕭問道:“這牆上的詩是何人做的?”
道人答:“是個白相公做的,今朋友拉他遊西湖去了。後殿側邊一間便是他寓室。”霞蕭也不再問,對鳳娘道:“我與小姐去看他寓所如何?”二人送同到寓房外,見門鎖着。門邊一帶紙窗,霞蕭將手指剔破窗紙,向裏張時;圖書四壁,几榻淨潔,牀頭懸一錦囊,藏一鞭子,露出半截珊瑚柄兒。指向鳳娘道:“小姐前說珊瑚鞭子這不是麼?”鳳娘看時,果然與夢中所見的無異,各各驚駭。又閒玩一番,遂上了轎,老僕從後而歸。
拜見了夫人,鳳娘回房去,與霞蕭商議道:“姻緣大分是此人,只不好對母親說得,又況此人,怎知我二人心事?你向有巧計,今計將安出?”
霞蕭想一想道:“今鶴郎年七歲。夫人前日說要聘師。小姐可錄出所記的詩與夫人看,且不要說是白生做的,只說是寓於牧雲庵,姓秋號金色之人做的,暗藏着白生名號。若聘得來時,更察其爲人邪正,行止可否。婚姻乃百年大事,豈可以一夢之驗,速將此身輕擲乎?”
鳳娘聽了,來見夫人,將錄出的詩呈看。夫人大加賞讚道:“此詩高古絕倫,是何人之作?”鳳娘道:“是牧雲庵中寓客,姓秋號金色者所作。昨因進香,見題於壁上,因錄以呈母親。”
夫人想了一想,說道:“我想鶴郎今已七歲,要聘一先生。此生既寓客,館穀必不論豐嗇,又有此才,不如就聘他爲西賓。你意如何?”
鳳娘道:“母親所見極當。但今已三月,要聘宜作速。”夫人就命擇日。鳳娘將司歷一看道:“初八乃黃道開心吉日,就是初八罷。”夫人送寫於聘書上,又取白金三兩、彩增二端同貯於盒內作聘儀,又於書上寫明每年束金十六兩,節敬在外。命老僕攜盒去聘。
老僕到了庵中,見寂無一人,遂喚問道:“秋相公在麼?”誰知這日眉仙尚未回,空如去鄉間人家唸經,道人亦隨去了,只有了緣在庵。因獨坐無聊,思量“父親怎麼不取我回去?”又思還俗的光景,虛興頃發,把前日眉仙遺下的舊巾戴在頭上,對鏡想道:“我若還俗,必定戴巾好看。”側頭擺腦,正在那裏做醜態,忽聽得人呼喚之聲,遂忘了頭上戴巾,忙奔出來。
老僕見他身穿絹衣,頭上戴巾面龐清秀,認做秋生,遂唱暗道:“秋相公,我金家送聘禮在此,請相公去坐館。”
了緣聽了這話,方知頭上戴着巾,一時不好說明,只得含糊應道:“你是那金家?”老僕道:“是城中金侍郎家。”了緣已知是鳳孃家,遂喚老僕坐於客堂,自己攜盒進去。思量道:“庵中沒甚姓秋的,怎麼喚我做秋相公?”又想道:“必是白相公。但小姐改姓請他去坐館,必有緣故。且喜無人在家,我又適戴了巾,竟認做姓秋的也不妨。且聘書上寫每年束金十六兩,節禮在外,也有得用了。且說初八坐館,到那日我竟自去也不妨。”算計停當,出了盒兒,又作一小封,上寫使金二星,攜盒出來,對老僕道:“庵中無人慢你,替我多拜上夫人,到初八日也不消你再來,我客居於此,來時慢你,我竟自來便了。盒中小封送你算杯茶意。”老僕見有腳錢,歡喜致謝而去。
了緣將綵繒藏過,聘儀換封,又假作一封家書。算計停當,只得除下了巾,換僧帽戴了。那夜空如直至更餘方回。了緣將假書與空如看,又說:“寄來盤費銀三兩,因父親死了,叫我回去冶喪事。”
空如看了書,又見了銀子,信以爲實,反流下淚。了緣亦假意悲哭,又道:“今日來的是我族弟,要我今日就同去。我因師父不在,着他先回去了。”
明日遂別空如要行。空如道:“須帶行囊去。”了緣道:“我完了喪事就來的,行囊不消帶得。”誰知綵繒已藏在身邊。空如認做真心,反覺不捨,流下淚來送他出門。
了緣忙忙而去,竟潛入城中,寓於旅店。將聘金買了頭巾、衣裳、鞋襪,又將綵繒裁做如式新衣。到了初八日,於旅店喫了早飯,打扮齊整,搖擺到金家來。早有老僕見了,進去通報。
夫人道:“真個信士,果然自來。”途命侍婢紅英扶着鶴郎出來拜見先生。夫人先見了禮,然後命鶴郎拜見。秋生傍立還禮。夫人道:“小兒茅塞,望相公用心訓誨,感德無涯。”秋生低頭謙謝。夫人自進去了。遂於南邊一廂作館,北邊一廂作臥室。進館後,秋生將鶴郎取名汞,寫於書法上。
晚間放學進去,鳳娘見了書法上名字,不覺失聲笑道:“此生何意取此僻字?”霞蕭道:“自古詩人多狂,此亦見其狂耳。”二人笑說不題。
且說眉仙直至三月下旬方回,知了緣爲父奔喪去了,日常反黨寂寞。誰知了緣竟冒名爲西賓去了。那了緣竟認作姓秋,在館中日夕訓誨金汞。他一心只想着小姐與霞蕭,只是
侯門深似海,不許外人敲。
秋生亦只空想。
誰知夫人身邊一侍婢,名喚紅英,年紀十八九歲,生得豐豔,風月之興甚濃。只是家中無男子往來,此心不能展舒。前坐館之日,領金汞拜先生,見秋生年紀正少,容貌可觀,就有心與他通情。偶一日,老僕出外,無人送中膳,夫人命他送去。紅英將膳排於臥房桌上,走到館中,對秋生道:“相公去請中膳。”
秋生帶笑問道:“姐姐喚甚名字,向不出來,今日到此,實我萬幸。”
紅英生性乖巧,見出語蹺蹊,掩口笑道:“我喚做紅英。今日老僕出外,故我送中膳來。相公問要怎麼?”秋生道:“何不改下英字爲娘字更妙。”
紅英把眼斜皺了皺,領着金汞進去了。秋生到房中去進膳,思量道:“那姐姐這個光景,像是有心的,若再出來,必用心勾引他。”紅英爲忘帶了茶,送進房來。秋生忙立起笑迎道:“紅姐姐,怎麼又來進茶,飯都喫不下。”紅英亦笑答道:“因知相公喫飯不下,故此送茶來。”秋生遂向前摟住道:“知心姐姐。”抱至牀上求歡。紅英只笑而不言,任他所爲。秋生忙褪下內衣,玉體嬌然,雪牝挺露,陰井渥丹,火齊珠噴,紅英情逸聲嬌,秋生興酣力猛。紅英道:“饒了我去,得便再來。”秋生只得放他起來。紅英反挽住秋生頸不捨,與秋生接脣吐舌。二人俱酥麻呆睜。秋生恐金汞出來,紅英忙收拾器具而去,又迴轉頭視秋生微笑。適金汞亦出來,二人遂散。
秋生自此一番,日夜思想紅英。紅英亦自此雖老僕在家,他搶前送茶送飯至館中,不時與秋生偷會。一日,庭中茉莉盛開。紅英出來採花,尚未梳洗,雲鬢蓬鬆,更覺嬌媚。秋生見之,忙到庭中,勾着紅英頸問道:“小姐身邊霞蕭姐怎麼再不出來?”
紅英道:“他日日同小姐在後樓上,吟詩作賦,怎得出來。”秋生道:“我久慕此二人。小姐或不能,霞姐你可有甚計致我一通麼?”紅英啐了啐道:“你正所謂得隴望蜀,貪淫無恥。”
和生道:“果是我失言。大姐尚未盡歡,怎麼又起癡想。”紅英摘數朵茉莉花與他戴了,臨進去,對秋生道:“方纔我不是拈酸之意。若得他同夥,我亦好圖長久之樂。若霞姐有可下手之處,我即來報你。成與不成,看你的本事。”秋生笑道:“我的本事紅姐姐已曉得的。今後只不要討饒勾了。”紅英打他一下,笑進去了。秋生自紅英說出此言,又日日望與霞蕭敘情。未知可曾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十詠難酬沉(足局)(足脊) 一詞重睹知真贗
詩曰:
海內知名歲已深,荊州初識未論心。
半生蹤跡居鄉里,一代文章敵翰林。
無客自邀明月飲,有詩常對白雲吟。
書齋只在橫溪上,準擬春晴策杖尋。
卻說鳳娘與霞蕭日逐吟詩作賦,戲謔陶情。一日,霞蕭對鳳娘說:“白相公在此月餘,尚未通音信。可將一事探真才學品致何如。”
鳳娘道:“以何探之?”
霞蕭道:“可將一柄白紙扇,只說送客禮的,叫紅英拿去與他寫。我那時躡足潛隨,看他如何待紅英。”鳳娘允諾,遂喚紅英付扇與他,告其所以。紅英欣然而去。霞蕭隨後斂足而行。
只見紅英至館中,秋生笑容可掬低聲問數語,紅英應之,含糊不甚聽得。紅英遞與扇子,各密語數句,四目相視,都有眷戀的光景。秋生磨起墨來,沉吟半晌,濡毫揭扇,欲書只帶笑,注視紅英。紅英亦笑臉相盼。又一回,方舉筆而書,寫了數字,停筆又呆視紅英暗笑。寫完,欲速與紅英,又不捨,紅英來接扇,把手捏一把,才付扇子。紅英拿扇在手,欲行又立住。二人相顧而笑。紅英又迴轉頭看秋生,秋生注目送之。二人兀有眷戀之意。霞蕭竊視,心上疑惑,見紅英欲出來,只得先回到樓上,將所見光景述與鳳娘。俱猜疑不定。又停一回,紅英手拿扇上樓來,遞與鳳娘。鳳娘揭開看時,上寫道:
俄看霏霏染翠重,蘭芽初茁恨墀傍。
乾坤返照秋金色,山水相瑩曉玉光。
凍筆才濡半點黑,薰爐且酌一瓢黃。
江梅枝上渾鋪白,引卻寒葩獻素妝。
鳳娘道:“原來是一首雪詩。文義頗通,字亦可觀,只是仲夏,緣何寫雪詩?後又不落名款,不寫詩題,必心有別用,都忘懷耳。”
霞蕭道:“紅姐美貌似雪,秋相公爲你而寫此詩。”紅英聽了面色漲紅,竟自去了。二人愈疑。
且說秋生與紅英宣淫已久,何見了不露些醜態?蓋因金汞在傍,恐他知覺,故二人只是注目與眷戀難捨。扇上的詩是秋生在庵時朋友送他看的,他記得,故此不管時景,寫在扇上支吾。至於字體,自古遂官不嫌字醜,他益托賴竟寫。故此鳳娘尚未識破。
時池中荷花盛開,霞蕭同鳳娘去看。霞蕭道:“小姐舊年於此得夢,今其人已在只未訂良姻,小姐何不即景一詠,令白生和韻,就知他真才實學。”遂將筆硯素箋,二人坐於太湖石上,鳳娘援筆,遂成《荷亭十詠》。
其一:
日漾紅霞押白鷗,漫將遺愛說濂周。
清香幾醒雙鴛夢,唱徹菱歌葉遠洲。
其二:
擬向池邊倒一筒,白雲忙曳半帆風。
試看浩蕩蓮舟客,幾間人間借片蓬。
其三:
幽篁之下客彈琴,絃動荷風葉卷音。
十二欄杆誰共倚,藕塘蛙鼓伴清吟。
其四:
養得蒼松一徑偏,戛然鳴鷦石知年。
舞來荷影翩翩動,好傍榆陰啄賞錢。
其五:
裁來燕剪制荷衣,采采蘋蘩鱖正肥。
一網漁歌一棹笛,滄浪針照舊柴扉。
其六:
鳴蜩喚起採蓮舟,好幅青山一水秋。
憶昔美宮西子面,小亭只有髻雲留。
其七:
養就龍魚欲脫胎,風蒲蕭瑟起雲雷。
石臺過雨蝸涎滑,看處鱗啓長緣苔。
其八:
寂寂槐陰覆竹牀,一簾蝶翅激葵黃。
詠成團扇涼生袂,單色對文時舊妝。
其九:
芙蓉露冷滴殘蓑,坐釣何如學籠鵝。
曾記烹芹酌月色,紫蕭吹徹扣舷歌。
其十:
卸盡紅衣並蒂香,好看鴛鴦翼翅長。
蟬聲幾度驚梧葉,繞樹荷亭雁度涼。
霞蕭道:“小姐這樣大才,頃刻成十詠。未知白生可能效顰?”遂錄好,歸房去,命紅英拿去與秋生和韻。
紅英來到館中對秋生道:“頭場題目出了!”秋生驚問,紅英取出十詠並說和韻之意。秋生聽了目睜口呆半晌道:“好姐姐,與我方便一聲,只說我兩日思家憂悶,無甚心緒。留此,容我慢慢的和。”紅英遂將此意述與小姐。
霞蕭道:“聞得白生詩才甚妙,今日何故推託?”
鳳娘道:“無心緒亦有之,只看他和來如何。”
那秋生把十詠細看,意不甚解,欲和茫然,益覺憂悶。過了幾日,竟一首也和不出。想道:“不如竟說不善和韻,胡亂做了一首塞責便了。”遂做了一首絕句,改了又改。才改得完,紅英已來索詩。秋生道:“你去只說我不善和韻,又沒心緒,和來恐不好,故另做一首請政。少頃到我房中來,竭力謝你。”
紅英啐了一陣,拿詩獻與小姐,述以前言。二人不覺失笑。看時原詩中另有一詩寫道;
葉小如錢滿綠池,開出花色若塗殊。
兩隻鴛鴦東西浴,雄者昂昂爲覓雌。
二人看畢,大笑不止。
霞蕭道:“此算不得甚詩,與那壁上的大不相同。難道和韻和不來,故都做得不好了?”
鳳娘道:“非也。必是別人做的,他冒名寫在壁上。”又道:“怎麼前日扇上的,原看得過啊?是了,想是央人改正的,故將來寫於壁上,扇上。今日不得央人改正,故本相都發見出來。”說罷又把此詩來看,越看越好笑。又見後面二句暗藏來合之意,鳳娘不悅起來,對霞蕭道:“他詩和不來尚不知惶愧,反生淫垢之心。但特地聘來,不多幾日,未好就辭他。且由他住着便了。”
紅英遂將此一席話述與秋生。秋生聽了亦覺(足局)(足脊)不安,從此絕了引誘霞蕭的念頭,捉空只與紅英偷合,消卻日子。
再說眉仙在庵中,有人來求他作壽文祭章、寫扇子柬帖,絡繹不絕。送的筆資,用度之外都與空如,故住有年餘,愈加敬禮。那時是中秋望夜,眉仙去邀魏非霞、何聖之、沈雲鵬輩來賞月。擺桌子中庭,呼盧浮白。暢飲將酣,非瑕道:“眉兄詩詞俱已見教,只古作未聞。今對此明月,不作一序,何以志我等勝賞。”眉仙大喜,遂取筆硯就於席間作《中秋望夜玩月序》。其序雲:
試觀天地之序,才過流火,本屆授衣,正金風玉露一生寒,明贍擅勝之秋也。欲謀宵事之樂,能不開此牖而睹竹影參差,螢光熠耀。更梧桐三兩葉,散落井傍乎?用是滌茶鐺、評雀舌,將焚鵲尾而理絲桐。不覺閒庭苔薛之間,玉兔徜徉久矣。漸看走入畫欄東,倏登几上。因到硯池之側,見友人毛穎,不覺悲泣曰:爾亦衣褐徒,何被竹林數子;既爲吞墨之魚乎,茲地不可久留。遂避去而眠於書榻。予攜燈燭之,已不見。但見露凝溼桂,數點殘星,明滅於河漢間耳。是必乘槎直上蟾空,問嫦娥而取此狡兔,免使人間論盈缺也。
眉仙頃刻成了一序。三友拍手稱奇。洗盞更酌,直至東方既白而散。從此眉仙的名益著,拜望的接踵而至。眉仙一日思量道:“我舊年此時至此,今將一週。不知我父在獄中不見,何所下落。又母親在家,雖託二友,未知安否如何?我因仙語故寓於此,只何日得了。欲要回去,又不敢歸。”憂愁難造,遂步於客堂,將夜間所作西江月一調書於牆上:
梧葉驚翻蟾影,蘆花悽訴風威。忘機鷗鳥自徘徊,山色湖光嫵媚
雁唳含情種種,鐘聲喚夢誰誰,燃來鵲繞羅幃,衾枕半牀閒備。
書畢欲落款,心下想道:“前書寓客,今我未卜歸期,何寓之有?”遂直書眉仙白引題。自此於庵中又有魏非瑕,何聖之輩,請他去看楓葉、賞雪景,不覺又過一年。
那秋生在金家到了年終,解了館,竟不回去。過了新年元宵,依舊坐館。過了幾時,早又是三月初三到了。鳳娘又同霞蕭仍喚老僕跟轎而去。到牧雲庵,進香過了,想起白生荷花詩之可笑,遂到客堂中來,看舊年壁上的詩。指向霞蕭道:“此詩盡好。”只見那壁上又有數行字,走近前看時,乃是一首西江月詩,後面寫着眉仙白引題。
鳳娘大驚道:“白生在我家,又不曾來此,爲何又題此詞於壁上?事屬可疑。”
霞蕭道:“可同到前寓室去看。”二人踵步而來,見寓室房門開着,中坐一少年,在那裏寫扇子。鳳娘遠立一張,只見那少年面龐與夢中所見的一樣,牀頭原掛着錦囊,中有珊瑚鞭子。二人大驚,又恐少年知覺,忙走出來。鳳娘道:“珊瑚鞭既在,必是真白生無疑。但我家處館的是誰?”
二人正在疑惑不定,適道人送午飯與眉仙喫。霞蕭問道:“送飯與何人喫?”道人說:“送與白相公喫。”霞蕭又假意再問道:“我舊年來你庵中,還有一個少年寓客,如今去了麼?”
道人想一想道:“沒有。”又想一想道:“啊,這是我老師徒弟,名了緣。他是不曾落髮的,舊年三月中間已回家去了。今年尚未來。今日我師父出去,沒人在庵,小姐來,甚是有慢。”
霞蕭曉得其中緣故,遂對道人說:“你去罷,我們亦要回去了。”遂喚老僕打轎,同鳳娘一齊回去。未知二人知此消息回來如何發放秋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詰鴻才海棠四種 訂大盟琥珀雙環
詩曰:
昨夜霜風入縕袍,苦吟長憶杜陵豪。
江城木落猿聲切,澤國天空月色高。
自信嚴丘諸事懶,誰憐詩酒寸心勞。
松花亂落東城而,共聽鳴琴下九皋。
卻說鳳娘到牧雲庵中進香,見白生在寓,知家中坐館的是假冒的。回來與霞蕭商議道:“庵中少年面貌與夢中所見的無異,又珊瑚鞭掛在牀頭,必是真白生無疑了。但在我家坐館的依道人之言必是了緣,只是不好說破。如今當用何計去之?”
霞蕭道:“前送扇之時,我見他與紅英的光景必是有情。可作一書,竟說他處師範之位,何起淫匿之心?紅英雖侍婢,亦不宜戲謔之。恐夫人知之體面不雅,不如託故自辭。此乃萬全之策。西賓已另聘,可作速回去,不必在此。”鳳娘依之。寫完,反命紅英送去。
紅英不知其故,欣然而去,遞與秋生。秋生一看,手足無措。紅英問之,秋生告其所以。二人各暗暗叫苦。秋生道:“紅姐且進去,我自有道理。”紅英回覆了鳳娘。秋生在館中,心下想道:“小姐這光景,姻緣大分休矣。我去也罷,只捨不得紅英。”左思右想,無甚計策,只得對老僕道:“我久未回家,明日要去,可先替我稟知夫人。”
老僕入內告知夫人。夫人命治酒於館中,令金汞相陪。秋生道:“替我上覆令堂,我回去未必就來,先生可另聘罷。”又命老僕請夫人出來拜辭。胡夫人走出堂中。秋生作揖,致謝甚篤。夫人原送贐儀,又命金汞拜別先生。紅英在夫人後暗暗揮淚。秋生見了紅英,礙衆人眼目,只得飲淚出門。自思庵中又不好去,恐露出馬腳,只得回家,望應天進發。正所謂:
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秋生一路飢餐渴飲,夜宿曉行,不幾日到了鎮江,遂下了擺江船。誰知到了江中,黑風驟起,把缸一側,缸上人忙挽住蓬腳。秋生因坐於艦傍,早已側落江中。風高水急,無人撈救,競葬於江魚腹中。老僧水厄之言果應。若竟出了家,此難或可免。後來其父家業已凋零,亦不來庵中取他還俗。從此兩下不題。
且說胡夫人見秋生去了,因對鳳娘道:“先生臨去時曾說未必就來,西賓必須另聘。我想兒童不可一日無師,爲今之計如何是好?”
鳳娘道:“前鶴兄年尚幼,只算發矇。今將來要作文字,必須得一個飽學的人方妙。但我家館資淡薄,飽學的誰肯來?且我輩都是女流,怎曉得外邊光景。明日母親誕辰,要請牧雲庵師父來誦經。空如乃誠實老油。問他必有飽學的人,而不計束脩者。”夫人遂命老僕去請了。
明日,道人先來擺了佛像,空如又請一僧同來。課誦畢,喫了小飯,然後念起經來,四向懺悔。胡夫人出來拜佛,空如問訊謝了,又命金汞出來拜佛。空如問道:“小官人尚未讀書麼?”夫人道:“舊年聘一個先生,前日去了。今要請一個,只是沒甚飽學的。”
空如道:“我庵中有一位白相公,真正飽學,就是本縣魏非瑕相公也來請教他。他父親曾爲御史,世居青州,今寓我庵中有二年,語音竟是杭州一樣。他曾對我說,要覓一個館。若夫人家是絕妙的。”夫人唯唯進去,對鳳娘說知備細。鳳娘道:“若與魏非瑕往來,必是有意思的。母親可出去問他一的實,就託空如聘他便了。”夫人出來對空如道:“老師方纔所言之人,若果肯坐館,就煩老師相聘。但我家清束金薄,只怕他不允。”空如道:“若論館資厚薄的,我也不說了。”夫人大喜,遂進去封一封聘金,待空如經誦完了,臨去就把他袖去相聘,又分付煩他回覆。
明日清晨,空如果來再三致謝。夫人問其館事。空如道:“一說就允。白相公已擇下後日赴館。夫人這裏把館室收拾起來,後日着一人來取了書囊行李,就來坐館了。”言畢別去。
至那日,夫人命老僕去請眉仙。眉仙竟同空如步來。夫人先與眉仙見禮,後命金汞拜見先生,又留空如喫素齋而去。
眉仙進館,問前師取甚名字。金汞遂取舊書法與眉仙看。眉仙見取個汞字,不覺失笑道:“雖因姓取名,何至取此字?”進改個“聲”字。鳳娘知之,大喜道:“果然真白生不同,只取人的名字就有許多意思。”眉仙將帶來古玩擺設齊整,臥房仍是北邊一廂,又把珊瑚鞭子掛在牀頭,安寓不題。
且說魏非瑕到庵中來訪眉仙,知館於金家,遂來探望眉仙。自此何聖之、沈雲鵬等都來拜望。又有這些求眉仙寫扇作文的紛紛而至。金家自用武公貶黜之後,門徑蕭然竟無人跡。及請眉仙來作西賓,文人墨士踵門而至,把一個冷淨門庭重新熱鬧起來。
鳳娘對霞蕭道:“前日先生在此,外人寂然無一人來拜望他。今白先生在此,將我塵垢蓬門殊生光彩。”
霞蕭道:“白相公今只餬口西席,蓬革已增輝;他日若袒腹東牀,我霞蕭亦預榮麗。”鳳娘微笑道:“癡丫頭,何出此狂言。”霞蕭道:“我不是狂言,實是至言。小姐只看他改名一節,便見他才思。又兼少年美貌,夢兆相符。小姐後日雖欲不適從得乎?”
鳳娘道:“只取一個名字,不足見其大段才學。”霞蕭道:“小姐今日可出一個詩題,求他一詠。若果才華敏絕,雖不可行鑽穴踰牆之事,亦不好託盟山誓海之心。終身之計在此一舉。此非狂言,乃至言也。”
鳳娘聽了,暗想此言亦是,欲取詩題。時四月中旬,庭中海棠盛開,遂取四種海棠爲題,又各拈了韻,乃是:
垂絲海棠韻風字;西府海棠韻仙字;
貼梗海棠韻梅字;秋海棠韻夢字。
鳳娘取素箋一幅,把四個詩題端楷寫明,對霞蕭道:“看誰送去?”霞蕭道:“小姐後日上要侍奉巾櫛,我就親身送去何妨。”遂取而去。鳳娘暗笑。
霞蕭走出堂來,不見眉仙於館中,竟在於庭中閒步吟哦。霞蕭只得忍羞向前。眉仙見了急欲迴避。霞蕭道:“小姐適得一詩題,求相公一詠。”眉仙方向前作揖,接了詩題道:“姐姐且進去片時,容我做完了來取。”霞蕭遂去,躲於屏後等待。眉仙進館來,展開一看,見是四個海棠題,又限定韻,自語道:“好個難題,又是個難韻。向聞鳳娘詩才甚妙,我今日不可做得出醜。”遂磨墨濡毫,按題而詠。不一時,四題俱完,又自看一番,將來摺好,走出館來。霞蕭見之亦走來接詩。眉仙道:“俚句不堪入目的,望姐姐於小姐面前一吹噓。”二人各笑了一笑。霞蕭接詩在手,喜之不勝,忙進內遞與鳳娘。鳳娘展開看時:
第一詠(垂絲風字韻):
苞堇冉冉不禁風,醉卻前顏只偎紅。
舞罷瓊人憤未斷,徘徊粉蝶暫相通。
第二詠(西府仙字韻):
茸茸香草品皆仙,種得靈根異域傳。
點綴殘霞多少色,枝頭春漾任鶯遷。
第三詠(貼梗梅字韻):
容欺桃李節欺梅,固蒂安安夢未回。
每捧日光心愈赤,幾爐香處錦成堆。
第四詠(海棠夢字韻):
球質空憐伴薛蘿,階前醉醒笑容多。
零零露冷嬌無力,黃菊時迎賞客過。
鳳娘看畢道:“此詩成於頃刻,雅遠清新而寓意深遠,真目中所未見。”二人稱讚不已。
誰知眉仙自和詩之後,思量道:“我在庵中,了緣曾說鳳娘才貌雙全。今日出這詩題,看起來才學不消說了。侍婢容貌如此,他的容貌可知。但我何能與他一面?雖苟合之事亦不願。若與我訂下婚姻,那時遵養時晦,申明大義於兩家父母,締結絲蘿,我願足矣。只我何能有此福分?”遂朝暮思念,懨懨成病,不能訓誨。金聲遂不進館。
夫人命老僕請醫調治。鳳娘知眉仙得病,謂霞箭道:“白生不知爲甚得病,服藥難痊。他孤身客寓,倘或不保如何是好?”霞蕭道:“容我去問其得病根由,服藥方可。”鳳娘遂取膠棗杏糕,交霞蕭去問。
霞蕭走至書館臥房外,見白生倚在桌上,視牀頭珊瑚鞭,點首模擬。霞蕭竟進房去,問道:“白相公有甚尊恙?小姐差我來問候。”就將膠棗杏糕放在桌上。
眉仙忙立起施禮道:“小生有何德能,承小姐如此垂青相的?”霞蕭又問得病因由。眉仙直告其情。霞蕭道:“若訂盟之事在我身上。相公且寬懷。”遂來覆鳳娘道:“白相公之病,原爲小姐。”且說苟合之事亦不願,只要小姐許以終身,其病自愈。
鳳娘沉吟不語。
霞蕭道:“又非私會,只一盟誓何妨?且白相公因避難寓世,倘一旦患息回家去了,那時欲覓此美貌才郎只恐難得。不如致一盟書信物,彼疾必愈。至於結縭之事,且俟老爺回來,明告夫人,轉達其意。夫人知夢兆良姻,必允無疑。夫人一允,老爺必無別議。那時共締絲蘿,室家永好。我若得沐餘波感幸無地。豈非至公至大之論?”
鳳娘道:“閨中淑女私訂婚姻,若使外人知之,恐遭唾罵。”
霞蕭道:“預夢所兆,何爲私訂?且共事者我二人,有何外人知之?又非苟合私通,誰得唾罵?”
鳳娘被數語提醒,遂取所佩一琥珀連環,並系珮帶一條。取素箋作盟曰:
英英閨秀,鳳蕭二淑。白眉少年,吉夢先囑。琥珀雙環,誓書一幅。
永訂絲蘿,日光如燭。有叛盟者,鬼神其戮。
作畢,用連環封好,付與霞蕭而去。
眉仙自霞蕭問病許以訂盟,病已半痊,在房中吟詩志感。見霞策來到,遂立起身揖道:“前言果若何?”
霞蕭道:“小姐見相公臥疾,坐臥不安。我達相公之意,遂不愧獻醜,將信物誓書送來。”
眉仙喜動顏色,餘病全愈,遂嘯而答道:“小生菲才薄德,承小姐如此重諾,真銘鐫五內,厚德難酬。”遂將誓書連環看了,藏於中。自思無物可表,於牀頭取下錦囊珊瑚鞭,並作一誓書道:
眉仙白引,才菲德窘。淑媛鳳蕭,垂青深重。報贈珊鞭,少伸微悃。式訂倡隨,永祈合吾。天目昭昭,殛茲渝盟。
寫畢,同珊瑚鞭授與霞蕭道:“此仙師所贈,坐臥不離,今將與小姐珍重藏之,見此珊瑚鞭,即如我矣。”言訖,並付以誓書,各珍重而別。
霞蕭將來遞與鳳娘。鳳娘見了珊瑚鞭,嘆息道:“吉夢雖驗,但我身如白壁,今有微暇,必待良工琢磨,方能復舊耳。”
霞蕭道:“白相公即是良工。後日各稟命成婚,微假不琢自去。”鳳娘將誓書、珊瑚鞭藏過。
眉仙亦將琥珀連環、盟書收好。從此三人更相吟詠,樂意陶情。眉仙自病癒,依舊坐館,教誨金聲。雖狎見霞蕭,並無淫污之念。故二人益加看重。眉仙得了誓書、信物,方曉得黃犢客所云。“鳳凰臺上億吹蕭”之句,乃言婚姻之事,至此果應。但未知兩人何時得成良配,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歷遍煙波回故里 相求聲氣各天涯
詩曰:
落日停橈採白蘋,空將遠意問行人。
音塵杳杳經千里,芳草萋萋又一春。
每向詩中成晤語,還於夢裏得相親。
燕山明月吳江水,照見飄蕭鶴髮新。
且說白眉仙自訂盟之後,病竟痊可,仍舊訓課,朝夕不輟。一日盛暑,眉仙坐於庭中乘涼。紅英送茶至館,見眉仙不在,將茶拿至庭中,對眉仙道:“白相公,今日熱甚,我送一壺茶在此,與相公解渴。”
眉仙道:“既有茶,可放於館中便了。”紅英不走,立住了,帶笑覷着眉仙。眉仙只做不看見,轉過臉坐着。紅英自覺沒趣,也不把茶放在館中,竟自進去了。
原來紅英暗想眉仙必如秋生之輩,欲與通情。豈料眉仙莊以蒞之。紅英反不悅起來,到夫人面前潛說:“我適才送茶至館中,方欲放桌上,白相公伸手來接,將我手捻一把,對我皺皺眼,笑一笑。我卻不睬他,奔了進來。”
夫人大怒道:“爲人師長的,起此淫亂之心,甚是無禮!”遂至鳳娘房中,來說其事。鳳娘道:“白生文墨之士,豈有此邪念?且察一的實,然後好說他。”霞簫道:“今且不要說,等小官人放學進來,問他就曉得了。”夫人點頭稱善。
少頃,金聲進來,不見夫人,竟到鳳娘房中來作揖。夫人問道:“早上紅英拿茶出來,可曾喫麼?”
金聲道:“沒有。他曾拿茶至館中,見先生在庭中乘涼,就拿至庭中去。我見他對先生說了兩句話。連先生也不見喫茶。”
夫人道:“先生可曾對他笑麼?”
金聲道:“不曾。我只見紅英立住了,對先生笑。先生背轉頭不理他。前次的秋先生,與紅英時常說笑。今這白先生再不曾。”
夫人道:“是了。想是賤婢要去勾引他,他卻不睬,賤婢反來搬這是非。”遂喚紅英來,將金聲之語問他。紅英風見說出真情,俯首無語。夫人大怒,將紅英痛打一頓。虧鳳娘、霞簫勸住。從此將眉仙敬禮如神。紅英也不敢謗譖,也不想求合了。
眉仙在館中,日夕訓課之餘,留心詩賦,就教金聲學做文字。金聲生性聰明,略說就明略學就會,賓主甚得。不覺一住三年。
其年是神宗十三年,改號元豐元年。王安石爲相已久,神宗亦厭其久專國政。那時大奸呂惠卿知帝厭安石,進出其私書與神宗看,有“勿令人知”之語。凡可以害安石者,無所不用其智。又有一個監察御史蔡確,亦安石所爲,今見帝厭安石,途劾安石乘馬入宣德門,又與衛士競以賈直諸大罪。神宗聽之,遂罷安石之相,判江寧府事。此所謂“養虎自噬”。安石亦使人攻擊惠卿之罪,遂亦罷免。復以王珪爲同平章事,馮京知樞密院事。凡放逐之臣,盡行召還,復職超升不題。
且說冀光白公,自劉釗救出,買舟而逃,白公亦作漁翁打扮,在五湖中氾濫。劉釗捕得魚來,賣了侍養白公。故當時惠卿雖行文天下緝獲,誰去五湖中尋捕?此時王安石與惠卿俱罷廢,禍患已息,白公知之,謂劉釗曰:“我蒙汝救援,又兼奉養幾年。今幸權臣褫職,風波盪平,今可歸故里重見天日。你亦不消打魚,從我回去,娶一妻子與你,完爾夙緣,亦當酬爾之勞。”劉釗欣然樂從。遂又將漁船變賣了。湊作盤費,隨白公起旱。從青州來,一路勞頓不必細說。
到了樂安縣,白公與劉釗走進城來。見光景比前又是一番。正所謂:
城廓依然在,人民事已非。
白公一路傷感,已到留隱村來。只見碑亭傾記,牌坊毀撤,正不知爲着甚的,不覺觸物傷情,墮下淚來。少頃到家來,只見門徑依然,荒涼特甚。婉兒在門前彎着腰掃地。白公喚道:“婉兒,我回來了。”婉兒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老主人,不及回答,撇下苕帚直到裏邊報與夫人。夫人半信半疑,忙走出來,白公已進堂上。夫人相見,各持抱痛哭。
夫人問道:“聞老爺在獄不見,未卜吉凶,日夜懸心,不意今日重得相見。”婉兒來叫丫頭。劉釗亦拜見了夫人。夫人問是何人。白公道:“我在獄中虧此人救出,不然性命委於溝渠矣。”夫人道:“此人何姓名?因甚曉得就救老爺出來?”
白公道:“他姓劉名釗,綽號黑飛神。原是漁家出身,因有飛身遠縱之術,被盜逼勒入夥。昔年前,元宵時節打劫我家,因獲住,我贈以金帛,放去的就是他。已後原去打漁,因要娶妻借錢,後償官無措,又賣妻賣船,只是不足其數,因此來投我。適我上京去了。他就隨上京來。監獄是禁在司刑獄中,進中夜逾牆而進,竊負而逃。又買舟避於五湖中打魚來養贍我。今日安歸,皆其力也。”
夫人讚歎不已,遂命舊日看莊老嫗先治酒餚與劉釗喫。白公問道:“孩兒怎麼不見?”夫人含淚道:“自老爺在獄不見,朝中又差提騎來拿孩兒。虧了袁、方二友曉得,勸他出奔,故不曾被逮。提騎又到家中來搜,我哄他上京探老爺消息去了。故此提騎方去,見了碑亭牌坊,不知爲甚,盡行推毀,今尚傾記如故。”
白公道:“這是鮑知縣爲我蓋造的,故此推毀。今鮑兄不知何如了?”夫人道:“自老爺被逮去後,他就掛冠棄職,不知去向。”白公道:“高哉,高哉。”又問道:“孩兒出奔,往何處去了?”夫人道:“那日匆匆出門,未曾說往何處去。今尚未知下落。”白公又淚下道:“我今禍息而回,孩兒何日得歸?又不識路徑,不知何往,吉凶未保,父南子北,豈不痛哉!”二人不覺大哭一場。
白公道:“這幾個家人那裏去了?”夫人道:“自孩兒出奔之後,衆家人見門戶蕭條,都投勢焰人家去了,惟婉兒與昔年看莊老僕夫婦,日夕相依,以供應飲飧灑掃之事而已。”白公聽了,點首嘆息道:“吾不意世態炎涼,一至於此。”正所謂:
囊頭黃金盡,奴僕反欺主。
夫人治酒,與白公敘述幾年相別之苦。婉兒進來報道:“袁相公、方相公,着家僮送一擔米,數尾乾魚在外邊。”
白公道:“可是袁漸陸、方端如麼?”
夫人道:“自孩兒出門之後,全虧這二人時常來慰問,送米擔柴,百事賙濟。真世上難得之義士。”白公道:“這等人,真叫做死生相爲的朋友。”讚歎不已,遂命收下。白公走出堂來,對童子說:“又勞你送東西來。可替我致謝二位相公,說我回來了,今後不消送來了。明日我親自來致謝。”遂留童子中飯而去。
童子回家,對二人說知白爺歸來之故。二人歡喜不勝,遂同來慰問白公。白公迎接至堂中,二人忙拜叩道:“老伯遭無妄之禍,流連數年,今得安歸,侄輩欣幸無地,但有失迎問。”白公再三致謝。端如道:“老伯被這時,尚蒼髯華髮,今歸來已兩鬢堆霜,真可傷感。”
漸陸道:“老伯在獄不見,果怎生出來,何處避難,侄輩今尚未知。”
白公道:“虧了當年釋放義士黑飛神劉釗。他因借青苗錢娶妻,後索錢無措,只得鬻妻賣船,尚償不足,故來投我。我又被逮到京去了,他就隨上京來,我在獄中,他有飛縱之術,逾牆進來,救我而逃。在於五湖中打魚度日,避這幾年。今已僥倖,歷遍煙波,重歸故里,與君輩相會,皆再生之緣。我今日回來,方曉得小兒逃避之後,家中鹹仗二君賙濟,真沒齒難忘之大德矣。”
二友道:“惶愧惶愧。未知眉仙兄能知信息回來否?”白公道:“二位可曉得他往何處去?”二人道:“那日出門未及問得。其時是我二人勸他去的,今日原是我二人尋他回來。”
白公道:“家中扶助之後尚未少報,敢又煩上君遠涉乎?老夫寫出文遍告天下。他若知我歸家必然回矣。”
二人道:“天下甚廣,那裏出文通告得許多?我二人又閒在家。自古道,全始必全終,敢以遠涉爲辭乎?但不知白兄何往,在那一路去尋好?”端如道:“我有一計。白兄此去,總不出霄壤之外。訪盡天涯海角,料必尋着。我二人分南北二路去尋。但誰往南,誰往北?”
漸陸道:“這卻不難,拈鬮便了。”遂將紙寫成二字;一南字,一北字,搓圓放於臺上,拈着其字者即往其路。二人拈畢看時,端如得南字,漸陸得北字。時婉兒在傍,聽得要去尋小主,遂向前道:“既二位相公要去尋我家相公,我亦同去一尋。”
二人道:“我二人分南北兩路去,汝從那一路去好?”三人正論間,只見劉釗從外進來。白公道:“這就是義士黑飛神。”二友視之,果然形象奇衆。白公對劉釗道:“可來拜見袁、方二位相公。”
劉釗遂各揖過,便問道:“二位相公在此所議何事?”
端如道:“因要去尋白相公,我二人分南北而去,婉兒亦欲同去,只是從那一個去好,故此議論不決。”
劉釗道:“如此說,少一個人從去了。我今閒在此,老爺是我引去避難的,難道小主去尋不得的?就是我從去便了。”
端如道:“真正義士,名不虛負。只是你兩個何南何北?”漸陸道:“可將先前二鬮照我二人之法便了。”三人依之。婉兒拈得南字,劉釗拈得北字。議決各從一人。
白公見二友堅意要去,又婉兒、劉釗欣然樂從,只得治酒餞別,因說道:“我一人造孽,致小兒遠竄,今又勞二君度越關山,跋涉險阻,皆我之貽累也。”
二人道:“侄輩爲令郎兄,垂髫結契,不啻金蘭之義,且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皆吾輩分內之事。寧以天涯長遠致老伯諄諄垂念乎?”白公各贈白金十兩道:“吾因久出在外,家業凋零,無甚厚貲相贈,此些些聊伸微悃。”
二友道:“此小事若要老伯勞心措辦盤費,視侄輩真鄙夫矣。”
白公道:“些微之物,算不得盤費,略助一鞭之力。二君雖不取貲,老夫豈有隨去二人,反要二君恩惠乎?”二人只得收下。婉兒與劉釗各去收拾行囊,白公亦各與白金五兩,藏在身邊。
二友臨別對白公道:“侄輩去時,若得就遇自兄同回尤妙,倘不能訪着,移延歲月,望老伯在家,請寬心無掛念。”二友遂即拜別,白公亦感泣相送出門。二友又同着劉釗、婉兒,各回家去,收拾行李盤纏,四人各分南北上路奔尋去了。未知何人可先遇着眉仙,必竟相會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西湖泛神機式告 南雁歸天倫攸敘
詩曰:
路入煙霞一徑微,山深人跡到應稀。
風生樹杪聞猿嘯,雨過溪頭見鳥飛。
苔長翠錢粘蠟屐,梅飄香雪點春衣。
尋幽不覺歸來晚,幾度寒鴉噪夕暉。
卻說方端如同婉兒望南一路來尋眉仙,每到一處,凡茶坊、旅店、庵觀、寺院,都進去訪問,並無蹤影。一處訪不着,又到一處去查察,只是沒個下落,不覺經過幾個省城、無數郡縣,將有數月。端如道:“婉兒,我與你兩個東馳西走,並無頭緒。方纔我聽得人說這裏是湖廣麻城縣了。且進城去打聽可有善卜的,問他一卦往那一路去尋好。”
二人算計停當,竟進城來。真正車馬雜沓,商賈紛紜,好個富饒地面。二人閒走,見卜課的先生甚多,卻清冷坐着。端如道:“清靜獨坐的,課術想必尋常,不要去問他。”二人東穿西走,兼打聽眉仙下落。看看傍晚,只得投了宿店。端如問店主道:“這裏可有善課的先生?”
店主道:“卜課的盡多,鄰近就有十來個,只都是騙了卦錢胡亂說幾句,送你起身便了,那裏卜得着?西街上有通靈土地,祈夢甚驗,只消睡在廟中一宿,那土地就託夢來。若依夢行之,事必靈驗。本縣百姓都於此廟中求夢。”
端如聽了大喜。明日侵晨,虔誠齋沐,就備了香燭之儀來到廟中。先進去焚香禮拜,細訴心情。禱告已畢,原回店中,用了晚飯,命婉兒宿在店中,自己拿了鋪蓋,到廟中就睡在神座之傍。思量眉仙不知何處着落?又思量不知上地託夢如何?展轉不寐,至中宵倦極方兩眼朦朧。見自身坐於船內,到一湖中。只見遊船如蟻,錦繡奪目。端如問船家曰:“此湖甚名?因何遊客如此之多?”船家答道:“此名西湖。”少頃,見一隻畫肪撐來。見一人探頭出來,端如見是眉仙,忙將手亂招道:“白兄白兄,我特來尋你,你可快過船來。”兩船將近,見艙中一女子,頭戴金鳳冠,又有一女子傍立吹蕭。眉仙攏船欲走過來,二女子拖住不放。端如用力去拽,把船一側,端如失驚,一跳醒來。乃是一夢。
端如大喜。時已鄰雞三唱,就起來,拜謝了土地,收拾鋪蓋回至店中,對婉兒說所祈之夢,又道:“西湖乃杭州所屬。今竟往杭州去便了。”二人歡喜不勝,謝別了店主,望前進發。一路亦不去訪問稽遲,不幾時已到杭城。因夢中之事,日日往西湖打聽,不見影響。
訪有月餘,端如對婉兒道:“神夢似有因。今既到西湖打聽,怎麼並無下落?難道鬼神亦欺我?”又轉一念道:“神言必非淺道。雖說西湖,未必即是西湖。我今凡杭州府所屬縣分遍去訪察,少不得尋着。”算計停當,二人遂到各處府屬的縣尋訪,只是不見。末後到新城縣來。城中遍訪一番,又到城外來尋覓,又有數日。
偶一日,二人打從牧雲庵經過。端如道:“此庵雖荒涼,也要進去看看。”遂同婉兒進庵內一看,寂無一人。婉兒道:“出去罷,熱鬧的所在尚不見,此庵鬼也沒一個,看他怎的?”端如道:“既進來,且看看去。”
二人走入客堂,婉兒道:“壁上有幾行字,相公何不去看看?”
端如道:“在那裏?”
婉兒指道:“這壁上不是?”此一看,正所謂: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端如抬頭一看,詩後寫着:齊東寓客白眉仙題。端如忙舉足踊躍,拍手大笑。看看那邊壁上的詞,見書眉仙白引題,益發歡喜,笑做一堆。
婉兒問道:“相公爲何這樣快活?”
端如道:“牆上的詩是你家相公做的。好了好了,海底撈針如今撈着了。”
婉兒道:“相公不要空歡喜。此庵荒涼異常,人影也無,未必相公住在此間。或者偶然經過題詩於此,又往別處去了,亦未可知。”端如一場大喜被婉兒說幾句話,意趣索然,手足懶舉,坐於凳上不動。婉兒道:“相公不要敗了興,且去尋庵里人問聲就曉得了。”
端如道:“我懶走,你去問聲罷。”
婉兒遂四下尋覓,到後園見一老道人鋤菜,婉兒忙向前作揖道:“老道友,白相公可在你庵中麼?”道人回道:“沒有。”婉兒心中突的一跳,只得又問道:“山東白相公,題詩在你庵中牆上的?”
道人道:“去了。”婉兒愈加驚惶,又問道:“那裏去了?”道人道:“往城中金侍郎家坐館去了。”婉兒心上方定,問其詳細。重到客堂來,見端如呆呆的坐着,婉兒道:“如今該走得動了。我家相公在城中金侍郎家處館,問着的實。可尋去罷。”
端如聽說,喜動顏色,氣力復加。同婉兒進城問着金家,見門上無人,竟走進去,喚問道:“白相公在麼?”
眉仙適舉筆與金聲改文字,聽得有人相喚,只道求他寫扇作文的,慢步出館來,問道:“是誰?”眉仙見了尚不知是端如。端如見是眉仙,忙蹌至堂中下禮道:“老兄安寓於此,弟何處不尋得到!”眉仙答禮,立起身來仔細一看,才認得是方端如,重又下禮。驚喜而言:“老兄長途跋涉,何以訪得至此?”方問間,婉兒赤進來叩頭。眉仙大喜道:“你怎麼亦來了?”命坐於檻上,自己挽着端如手坐定,問及白公消息,家中別後夫人安否,今何故來尋,細問來音。
端如遂將白公在獄虧劉釗救出,逃湖歸家,家中幸得安寧。又將二友分路南北跟尋,自己祈夢來杭,適庵中觀詩訪得之故前後備述一番。眉仙致謝慰勞。
金聲知先生家中來的人,進去稟知夫人。忙備飯於館中來,老僕來請。眉仙遂同端如進館坐下。老僕又陪婉兒於外廂飲膳。端如謂眉仙道:“令尊翁因懸望吾兄,故弟特來尋訪。今喜聚首,但願吾兄即同回方妙。”
眉仙道:“我亦朝夕思家,二親時見於夢寐。只因禍患恐未息,故不敢歸耳。今兄來,自然即同歸矣,豈有又留於此乎。”端如道:“不然。我前祈夢,雖見吾兄於船中,將過船,有一頭戴金鳳冠,一傍立吹簫二女子拖住不放吾兄,船側驚醒。故今雖見兄,乞兄即歸方好。”眉仙聽了暗笑不已。
端如問道:“何笑之有?”眉仙附耳低言,告以鳳娘、霞簫訂盟之事。端如大驚道:“真正神夢有驗。”眉仙道:“不止神夢有驗,我昔年與兄所遇黃犢客,他曾贈我數語,今想已都應驗;首句說駕一葉之扁舟,挾飛仙以邀遊。依兄言之,此二語應於老父之事矣。又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之句,應於弟之借寓牧雲庵矣。至於鳳凰臺上憶吹簫,又應於此也。只末句未審何爲?既吾兄以神夢之事疑弟,我今先密寫一別書致二美,明日告明主母,與吾兄長往便了。”
是夜端如與婉兒留宿於金家。鳳娘知眉仙要回去,不好留得,又不好送別,只得先封白金五兩、王簪一枝,傍晚使霞簫送與眉仙訂別,並祈莫負前約。眉仙亦致別書,對霞簫道:“鄙人無物可贈,我向來所成《珊鞭集》上、下二冊,今將一冊贈與小姐。日後成姻,仍將上下集纂成一冊,完我二人之願。小姐不能面別。代我致謝一聲。”霞簫接了別書、詩集,又訂道:“相公此去,長途保重,若到家可即行聘來求婚,毋使我二人失落。”各各涕泣而別。
明日夫人置酒餞行。金聲泣道:“蒙師幾年訓誨,恩實再生。今日遠歸,未知何時再會,教我何以爲情。”眉仙亦泣下道:“不必悲傷,後日正長,何愁相會無期。”又請夫人出來拜別。夫人將向來所積束脩一併付與眉仙,外送白金五兩爲路費。
眉仙收拾行囊,撿琥珀連環、誓書藏於胸前錦囊中。凡朋友送的一應古董玩器,不好帶去,都把與金聲。命婉兒帶了行囊,同端如出門。金聲隨後相送。眉仙道:“我尚要去別魏、何諸友,不必送了,回去罷。”金聲只得含淚而歸。
眉仙先來別魏非瑕。非瑕道:“弟竟不知,尚未一餞。”再三苦留住下。魏非瑕送去拉何聖之、沈雲朋來相餞。各敘衷情。明日魏非瑕贈綵繒二端、松綾四表裏、白金十兩。何、沈二人各贈數金。三人相送眉仙出城外,涕泣珍重而別。眉仙又到牧雲庵來別空如,贈綵繒二匹、白金五兩,以報留寓之德。從此三人僱下頭口,望山東進發。
路上端如問眉仙來時那匹馬怎麼樣了。眉仙道:“死於庵中,因此留寓。”端如又問來時曾帶珊瑚鞭否。眉仙道:“帶來的。”端如道:“爲何不見?”眉仙默告已贈鳳娘之事。端如道:“既如此,在弟身上。回去稟知老伯,行聘求婚便了。”眉仙道:“弟別後,兄可曾娶尊嫂否?功名若何?”
端如道:“我是前年娶的。袁兄娶有三年,已生一子。我尚璋瓦未弄。是兄出奔三年,我二人就列黌序。”
二人你問我答,路上不覺寂寞,又無甚擔擱,不幾時到家。婉兒先背行囊奔至家中來通報。白公歡喜無限,同長孫夫人出堂來看。
眉仙進來拜伏於地道:“不孝子播越在外,父難不救,母老失養,真乃世之罪人也。”
白公扶起。端如亦拜見。白公同夫人再三慰謝。遂問眉仙出逃幾年避難何處。眉仙將寓庵中、館金家之事細告一番。白公又問端如道:“勞君長途跋涉,何以訪得到彼?”端如遂將廟中祈夢、壁上觀詩、諸友餞別,細述始末。白公嘆道:“古惟有尋親者不辭千里之勞,今君爲友如此,愚父子將何以報?”端如謙讓不已。
夫人已置酒於外廂,遂邀入座。席間端如談及道:“當初白兄出避,時方弱冠,今已壯年矣。且喜向患蕩平,老伯可訂其結縭之好,室家有助,老伯之事畢矣。”
白公淚下道:“我有此意久矣。因此枉禍,故不及此。今若得喬木門楣,聯姻方好。”
端如道:“有一事,正千里奇緣。”將眉仙處館,與鳳娘、霞簫始末根由盡情細述。白公聞說亦喜道:“事實良緣。只是途遠,何人致聘?”
端如道:“袁兄北往,何日得回?今小侄欲去尋回,故不能隨往,我去絕妙。如今可令婉兒去求,必無所阻。若不然,白兄可置書於魏非瑕亦可。我就此告辭矣。”白公允諾,又謂端如道:“君尋袁兄還是幾時去?”端如道:“我今回家,一面就往北去了。”白公道:“爲友忘家,真今世稀見之義人也。”遂送白金斤許爲路費。眉仙亦送白金二十兩及非瑕所贈松綾一端,並送與端如。端如竟受眉仙之贈,固卻白公之金。再四推讓,白公遂送快驢一匹爲行腳。端如拜受而歸。臨別,眉仙道:“但願遇得袁兄,不日就回。弟備得樽酒,與二兄話舊。”端如謹諾。回家亦敘別一番。仍收拾行囊,乘白公所贈的驢,往北尋袁漸陸、劉釗去了。
白公聽了端如的求婚之言,進作一聘書,將金鳳釵一對、碧玉釵一對、錦瑕四端、聘金五十兩,命婉兒藏好,多帶盤費,治裝而行。眉仙又將雅扇三棲,自己精寫楷書,古硯三方,送與魏非瑕、何聖之、沈雲朋三人,致謝別意。婉兒一同置於行囊。拜別家主,望杭州進發。未知求婚可就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湯竈奸自漸鷹犬 泰獄尹親送鸞凰
詩曰:
春來紅紫遍芳郊,行樂堪憐少故友。
騏驥尚淹千里志,鷦鷯空戀一枝巢。
酒杯得意看花飲,茶白驚眠隔竹敲。
也分林泉甘淡薄,山靈從此不相嘲。
卻說白公差婉兒往杭州金用武家來求婚。那年神宗晏駕,皇太子煦即位,改號元祐元年,是爲哲宗皇帝。召用先朝一班正人君子,若司馬光、文彥博、蘇軾諸君之輩執掌朝綱。將安石所行新法盡廢。天下翕然稱治。時王安石已死。遂治其黨,將呂惠卿建州安置。召還金用武知青州事。金公拜旨,促裝起身。那呂惠卿勢焰之時,將人貶竄,快其私憤,今卻輪到自己身上,心中不忍,不肯離京。奈聖旨逼迫,只得將家中珍玩,財務,盡行收拾,裝上車兒,帶了家小,自己隨後趲行,望建州來。一路失意嘆息,行一步,懶一步。一日,車伕道:“快趕去到建州,只有百里之遙了。”呂惠卿見說將近了,心上憂悶愈增,自思到了建州,猶如入於井內。正思量間,看看到一荒涼地面,只聽得樹林中搖玲號響。惠卿方回頭欲問車伕,只見二三十騎人馬奔近前來。車伕見了,驚惶逃避。衆人竟將輜重車兒推去。惠卿不捨,下車來奪。衆人竟將呂惠卿捆翻,連家小都捆縛了。盡情收拾,連車推去,只剩一輛空車。
呂惠卿睜眼看他拿去,好生不忍,又不敢叫喊,羣盜去了,在地上掙扎不脫,暗暗叫苦。蓋羣盜路上見了車中許多財物,隨至此曠闊處,一擁奔出,劫奪而去。惠卿正叫苦不迭,望見前面一對黃旗,上書“欽敕赴任”四字,後面一輛車兒,行來將近。惠卿喚道:“救命救命!”只聽得車中那人道:“可住了車,解了這漢子的綁。”一人走來,替呂惠卿解下繩索。惠卿自去解放了家小。
車上那人問道:“可是呂老相麼?”
呂惠卿見問抬頭一看,認得是金用武,羞慚無地,只得向前敘禮。金公就於車上答禮,問道:“呂老相,何亦至此?亦師相之命乎?”
惠卿俯首答道:“聖恩賜謫,無所逃罪。”
金公又問道:“何綁縛於此?”答道:“適被盜劫。”因咬牙聲恨。金公道:“財物雖然劫去,得保老相之首領足矣。今我又蒙聖恩授予以爵,若比昔日三司之職,亦可相等。但老相既被盜劫,想盤費乏矣。我於府庫中借得路費銀百金,今以十金爲贈,聊謝昔日逼我來此,今日相會之意。”
惠卿聽金公數語,汗流浹背,堅卻不受。金公道:“幸毋辭,亦如青苗錢加利送還便了。”呂惠卿益惶愧無地,只得收了,勉強致謝。金公就催車而行,大笑而曰:“饒君掬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惠卿聽此一句,自悔嘆道:“我甘爲權相鷹犬,今日被人唾罵,何面目見人乎?”正在嘆息,適車伕知盜散,重複走來,駕車而行,反埋怨惠卿多帶財賂,致失車輛,要惠卿賠償。呂惠卿到了建州,終日愧悶而死。家小流落,不知所終。正所謂:
不能夠流芳百世,只落得遺臭萬年。
卻說金公一路回來,思量離家十有餘載,今且回家一面,然後赴任。遂竟往杭州來。家中早有報到。此時金聲已十五歲了。自白眉仙歸後,亦不聘師,日夕與鳳娘講論,文墨大通。知金公回來,遂出城迎接金公到家。夫人、鳳娘迎入敘別。霞簫亦來拜見。
夫人命治酒洗塵。問及數年別後之事,金公亦嘆息道:“我當初爲吳江知縣,出門時鳳娘尚幼,鶴郎初生。今一已及笄,一已成丁。我二人俱屬老邁。真韶光之易逝,樂日之無幾。”遂與夫人商議道:“孩兒尚幼,煙事可緩。女兒年已及笄,乘我在家,可媒一配。”夫人允之。即令媒的與鳳娘議婚。
自此,求婚者接踵而至。蓋鳳娘才貌素著名外面,因金公得罪當途,故無人求婚。今見金公升職而歸,誰不垂涎淑媛。鳳娘知求婚者日至,與霞簫議曰:“求婚者紛紛,倘爹爹納了他人之聘,將白生置於何地?我又不好稟知二親,事屬兩難。倘不能遂志,我惟汝何以謝白生?汝後日若得與白生踐約,可表我此心。雖死無憾矣。”
霞簫道:“小姐何急遽之甚。此事極易,待我去稟知夫人。竟說小姐向年之夢。夫人所知,前西賓白生名號與夢相合,又珊瑚鞭現在,東牀非此人誰敢袒腹乎?小姐雖無私意,曾以終身相許。今老爺若另欲納聘,小姐惟一死自誓。夫人素愛小姐,將此言一激,必然與老爺委曲耳。”
鳳娘大喜,取出珊瑚鞭付與霞簫袖好。霞簫到夫人房中,見金公出外,惟金聲傍坐,與夫人閒話。霞簫進去,各萬福了。夫人問:“來此何事?”霞簫笑而言曰:“小婢有一言欲告夫人,尚不好說。”
夫人亦素喜霞簫,遂道:“有甚言語,可直說來。”霞簫道:“前年小姐常說所得之夢,夫人可記得否?”
夫人想了一會道:“可是什麼騎牛老人,同一白眉少年,手中拿甚珊瑚鞭子的夢麼?”
霞簫道:“正是。夫人可曉得這白眉少年是那個?”夫人道:“不知。你可曉得麼?”霞簫回顧金聲對夫人道:“可問小相公就得知了。”
夫人問金聲。金聲道:“我也不知。”霞簫道:“小相公,可記得今年回去的先生姓名否?可有號的?”金聲道:“我見他寫帖落款俱是白引名字。其朋友來,稱呼叫他是眉仙。”
霞簫道:“這等說起來叫做白眉仙了?”金聲一想,拍手笑道:“姓名與夢徑相符,這也奇怪。”夫人亦點頭稱異,遂問道:“但不知珊瑚鞭子,不知何意。”
霞簫袖中取出珊瑚鞭,遞與夫人道:“只此就是珊瑚鞭子了。”
夫人見了,大加驚異。金聲亦駭笑。夫人問道:“這是那裏來的?”霞簫忙跪下道:“小婢罪該萬死。”夫人忙扶起問之。
霞簫道:“就是白相公的。是處館之後,我走出園中採茉莉花,見牀頭掛這鞭子,又見姓號與夢相合,遂告知小姐,故勸以終身許之。今小姐見求婚日至,恐老爺別訂姻親,屢欲自縊。小婢惶恐無地,故冒死來告。”言訖,又跪下去。金聲喚起。
夫人道:“女兒家,這樣短見。既夢兆良姻,又非私通之醜,待老爺回來說明,與白家聯姻便了。珊瑚鞭留在此,你去回覆小姐。”金聲亦隨霞簫至鳳娘房中,來諭鳳娘。鳳娘又告以霞簫同盟,日後願爲偏室之情。金聲亦與夫人說其詳細。
金公歸來,夫人果與說明其意。金公道:“白老原是忠義之人,又名人子孫。其子亦少年才俊。連姻甚當。只是他來求婚方好。”夫人道:“今可先絕求婚者,雖女兒百歲,竟爲白氏之人矣。”金公遂告辭媒的,求婚者方息。
再說婉兒一路行來,將到新城縣,思量道:“我若自去求婚,倘金家不受聘禮奈何?聞得魏相公乃杭城大俠,且喜帶有禮物送他,我竟託主人之意,央他求婚。必然妥當。”算計是了,竟投魏家來。
非瑕知是眉仙差來的,出來慰問。婉兒下禮道:“小人是青州白相公差來的,多拜上魏相公。因路遠不便致禮,聊敬二物,少伸別意。”遂取出金扇、古硯。又道:“這是送與沈、何二相公的。小人不認得,要煩相公使人轉送去。”
魏非瑕道:“千里思故交,足見其鍾於情義也。”遂留婉兒住下。婉兒以求婚之意說與非瑕。非瑕大喜,使人去邀沈、何二友。隨即到來。非瑕說眉仙致禮求婚之意。三友欣然樂從,同至金家來。
金公迎入,敘禮畢。三人道:“老親翁榮歸,晚輩有失迎問,惶怖之極。”
金公遜讓,獻茶過。非瑕道:“晚輩此來,爲令閨秀求姻之事。”
金公道:“小女已字人矣。”三人各喫一驚。又問道:“字於何人?”金公沉吟不語,對三人道:“三君所言求婚者何人?”
非瑕道:“是個少年才子,今世獨步的,曾在尊府爲西賓,即白御史之子,名引,號眉仙者。”
金公道:“聞得在舍西賓,說是今歲辭去的。只是他在青州,三君何以爲彼求婚?”
非瑕道:“白兄在府時,曾與晚輩契結,今特令人到舍。故爾來求。”遂出白公聘書與金公看。金公道:“既承三君作代,老夫敢不從命?但不知幾時行聘?”三人齊聲道:“既蒙老親翁金諾,明日就過聘了。”金公留三人小飯。三人再四致謝而別。
三人路上議道:“金老先生言其女已字人,後又允從,不知何意。且不要管,明日竟行聘便了。”
且說金公送別三人進去,對夫人道:“今日魏非瑕同着何聖之、沈雲朋三人來求女兒姻事。”夫人忙問道:“怎麼了?”金公道:“我因他說求婚,反喫一驚。別的好回他,三人來說,女兒尚未納聘,如何支吾得過?後說出來是青州白氏求婚。”夫人忙道:“可曾許他?”金公道:“我已許下他明日就行聘了。此三人作代亦不俗。”
言訖,遂於袖中取出聘書,付與夫人藏好。又對夫人道:“既結了婚,就該兩便做去。他路隔千里,日後成婚難於跋涉。今我要去青州赴任,不若竟送女兒到他家去結縭何如?”夫人大喜道:“老爺所見極是。”
明日魏非瑕將聘禮貯於盒內,命婉兒掇着。自己原拉沈、何二友,齊到金家。金公受了聘禮,致謝三人,邀入後堂。已設下極盛酒席。各遜位而坐。婉兒外廂款待。
金公就座中將赴任送婚之意告於三人。三人大喜。席散告辭,婉兒拜謝。非瑕隨即寫書,分付婉兒先回,說受聘送婚之意。先要整備成婚之事。
金公就備兩隻大座船,整治行裝,同夫人、鳳娘、霞簫、金聲一齊下船,時紅英已嫁人,新討一婢,名喚雨蘭,作陪嫁。金公命將大門封鎖,貼上告示。只留兩個家人看守。時老僕已死,家人於後門出入。分派停當,將開船去,魏、何、沈三人差人送添汝之禮,又送與眉仙賀儀,煩金公帶去。金公收下,發帖致謝,然後望青州來。
一路風光耀眼。將至青州起旱,對金聲道:“我皇命在身,不得先治私事。你可送了鳳姐去,然後到州里來。”遂分二路:金公與胡夫人往青州去,金聲同鳳娘、霞簫、雨蘭到白家來。那時哭別不能盡狀。
白家打聽得到了,遂差花錦幔安車四輛、駿馬一匹,接着,到留隱村來,已停在門首,白公送化了知合馬。伴婆扶二佳人出了安車,進堂上來。一男二女交拜天地,又拜了白公與夫人。進房喫了合巹杯。諸禮完畢,白公與眉仙出來迎金聲入內,亦見了禮。伴婆又領雨蘭拜見。就設席於堂中,都結綵張燈,入座飲酒。備役人俱犒賞而去。金聲與眉仙雖曰新郎舅,實是舊師生,相見甚歡,盡興而飲。遂留宿金聲於外廂。
諸事完畢,眉仙遂進房去,與鳳娘、霞簫重新敘禮,坐於燈前話舊。鳳娘取出珊瑚鞭,送還眉仙曰:“今日雙珠還合浦,誠大幸也。”眉仙亦取出琥珀連環,送還鳳娘曰:“幾年想念,今日方諧。”又笑語了片時,三人同寢,雨蘭睡於外房。是夜芙蓉衾暖,好教玉漏停催。雲雨臺成,永訂山盟不變。
成婚之後三人情好自不必說。白公夫婦見二媳婦工容才德,亦歡喜不勝。金聲住了數日,拜別往青州去了。
一日,鳳娘說起魏非瑕、何聖之、沈雲朋三人求婚,臨起身又加添妝之敬,並致賀禮與眉仙。眉仙嘆道:“天涯一面,遂爾矚目,真斯世之義俠也。”因而思及袁漸陸、方端如二友之事,不覺墮下淚來。
鳳娘問道:“有何傷感而墮淚?”眉仙將昔年避難始末根由及袁漸陸、方端如委曲周全,分路尋覓,至今未還,細述一遍。夫妻三人嘆息不已。但未知袁漸陸往北路尋眉仙怎生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截渡贏資登彼岸 分莊娶室續前弦
詩曰:
桃花點點山中雨,楊柳青青水面絲。
春色惱人牽別恨,錦箋乘興寫相思。
小窗鸚鵡呼春夢,芳櫥提壺促醉期。
惆恨百年今已半,花前時復玉樽隨。
再說袁漸陸,劉釗望北路來尋白眉仙。一路上飢餐渴飲,夜宿曉行,東尋西覓,並無蹤跡,將有三年。二人無奈,只得求神問卜。也有說尋不着的,也有說只在目前就遇的,也有說再徑北去自然尋着的。二人聽了,疑惑不決。劉釗道:“在此多時尋覓不出,如今且過黃河去看。”二人送過了黃河,又經了幾個府縣,只是無些影響。
袁漸陸尋得沒擺佈,只得心生一計;買了四五尺一幅白布,寫了眉仙面貌鄉貫,曳於竹竿之上,叫劉釗搧着,各處訪問。只是不見。漸陸又思一策:做一歌謠,命劉釗口中唱說道:“白眉仙,白眉仙,到處尋不見。有人知道報我們,賞他寶鈔三十貫。決不食言,鈔兒現帶在身邊。”劉釗一頭走,一頭念此謠,逢府叫尋十日,逢縣叫尋五日,逢鄉村叫尋三日。自此兒童聞之,都駭笑,依劉釗言,時常唱唸。
袁漸陸想歌謠傳播,或眉仙可知消息,誰知意無音耗。一日,二人叫尋至一村中,叫了兩日,只得往前行去。過了數里荒地,只見前面隔着一條河,廣闊有二三里,並無舟揖往來。二人佇立等了半日,只見官道上一人走來。劉釗問道:“此河甚名?這裏是何地方,可有渡船的?”
那人道:“這裏是臨洮府蒲源縣。此河舊名蒼津,今改名截渡。”袁漸陸道:“何改此名?”那人道:“此去從小路有二里,就有一渡船。駕船兄弟二人,一喚強凌弱,一喚強暴寡,兇悍無比。每渡一人,要白銀一兩。若少與他,到彼岸,不許上涯,補足其數放你上涯;如無,竟交渡船一側,傾落水中而死。故此今改名截渡。”
劉釗道:“爲何官府不治他?難道再無別隻渡船的?”那人道:“他所兢的渡銀,每日幾十兩。他時常送與官府。官府誰去治他?曾有幾個渡船,都被他截沉。衆人見他兇惡,誰敢與他爭論?”
袁漸陸道:“清平世界,妖魔小丑遂敢逞兇,豈不令人憤怒。”
劉釗道:“我們竟去要他渡過,看他怎麼。”遂謝了那人,打從小路而來。見一隻渡船泊於岸邊。艙中有幾個人坐着。船頭一人拄着篙子在河,把身子斜倚着。後艄一人橫着身睡在船板上。劉釗道:“此二人相貌兇狠,想是二強兄弟了。”
劉釗放下布竿行囊在路旁,叫袁漸陸守着,自己走近船邊,竟跨下去道:“快些渡我過去。”
船頭上一人亂喊道:“死蠻驢,不知咱老爺的法度?渡錢也不送,擅下咱老爺的船來。”
劉釗立住了睜眼大喝道:“你要渡錢就送你幾文便了,怎就罵人?”船中人聽了,都大笑起來道:“你遠方人,不曉得這艄上的是強大爺,船頭上是強二爺。有規矩的,先送銀一兩,然後上船。”內中一人指袁漸陸道:“那一位可是一起的?”劉釗道:“正是。”衆人道:“強大爺,看我們衆人面上,他遠來的二人,總送了一兩銀子罷?”
強二道:“不要睬這廝。一兩九錢九分也不肯的。”
劉釗道:“放屁!我不知走了多少江湖,那裏有擺一個渡兒要一兩銀子?若叫你的船長行要幾千麼?我二人只與你二錢銀子,偏要你渡我過去,看你們怎麼樣了我。”
二強見劉釗出言粗莽,形狀異常,也不十分兇狠。強大道:“不與你這蠻驢鬥口。只有二兩銀子渡你二人過去。沒有銀子,請你鑽在岸上,難道你飛了過去不成?”
只這一句,正搔着了劉釗的癢處。他假意慢慢的道:“我若飛了過去,你便怎麼?”
二強料是飛不過的,遂高聲道:“你若飛了過去,將船中渡錢盡送與你,今後只要一錢一渡。”劉釗道:“你今日有多少渡錢了?”強大道:“我一日三渡,每十人一渡,今第三渡,船中有七個人了。一兩一個算去。”
劉釗道:“不要反悔!”船中人見說若飛過去了今後只要一錢銀一渡,齊聲道:“我們衆人做保證,強大爺決不反悔。”
強大道:“你不能飛過,輸甚與我?”
劉釗道:“我若飛不過,這行李盤纏都送與你。若我飛了過去,那位相公、行李,要你送過來的。”衆人又道:“這小事,不消說得。”劉釗大喜,走來對袁漸陸說知其意,將衣裳束緊,將布竿挾在手中。視那河面,也闊有裏許。遂喊道:“你們開眼看着!”衆人都抬頭來看。
劉釗將身盡力一縱,高有數丈,復橫着布竿,將身一側,直到彼岸,挺然立於涯上。衆人都加手額上曰:“真天神也。”遂於船中叩首羅拜。二強嚇得軟做一堆。
劉釗於隔岸大笑呼道:“快送我袁老爺過來!”衆人也不由二強做主,竟請袁漸陸下船,替他扛了行囊。撐篙的撐篙,搖櫓的搖櫓,不一時,擁着漸陸上了涯。劉釗奔下舡道:“如今可還銀子與老爺罷。”
二強只得掙紮起來,到後艙將渡銀並做一包,雙手遞與劉釗。劉釗抓一把與衆人道:“想是你們渡銀也在裏頭,原還了你們。”衆人大喜,亦登岸作謝,問二位姓名。
劉釗道:“那位相公姓袁號作漸陸,我姓劉名釗,江湖上綽號做黑飛神。”衆人點首道:“是個黑飛神老爺。”說罷,各散去了。二強在船上,亦記得劉釗名號,只是自己失言,悔恨不已,只得搖船去了。
劉釗將銀子藏在身邊,對袁漸陸道:“我們徼倖,正盤費將乏,得此一包橫財。”
袁漸陸道:“你將縱時,爲甚挾着布竿?”
劉釗道:“布大有四五尺,挾之而縱,布上帶着風,只上不下,亦少借力。我們河面有裏許,故着實縱高,趁風一卸,得登彼岸,贏其資耳。”
袁漸陸嘆息道:“無怪你救白公出獄易若反掌。真異人也。”劉劍仍揹着行囊,搧着布竿,一路叫尋眉仙去了。
且說方端如乘白公所贈之驢往北來追尋袁、劉二人。尋有年餘並無消息,只得渡過了黃河,又過了幾處府縣。路上聽得兒童唱的歌謠,是尋白眉仙的,遂問居人道:“小兒所唱之謠是誰做的?”其人道:“是兩個別處人,尋甚白眉仙不見,曳佈於竹竿上,口中唱此謠。小兒們聽得亦學之唱誦爲樂耳。”端如喜二人有着落了,遂一路問人道:“拿布竿叫喊尋人的,那裏去了?”人說往那一路去了。跟尋又不見。又問人,又說往那裏去了。又追尋。直至蒼津河。
欲過渡,因端如有一驢,要渡銀三錢。端如道:“怎麼要許多?”船中人道:“你若前日來,還要三兩哩。”端如問其故。船中人道:“因有一人挾布竿飛過河,賭賽減價,至一錢一渡。”端如知是劉釗,遂將三錢銀子與之,牽驢下船,忙催渡過去。
二強道:“客官甚要緊事,這樣性急?”
端如道:“我要尋將布竿叫喊尋人的。”船中人道:“前日飛過去的就是了。”二強道:“你可曉得他叫甚名字?”端如道:“既尋他,怎麼不曉得?一個姓袁號漸陸,一姓劉名釗。”二強道:“你可曉得他綽號是甚的?”端如道:“他綽號叫做黑飛神。”二強道:“你既是尋他,送他過去罷。”遂還了三錢銀子,就開船過去。
少頃到岸,端如稱謝了,帶驢上涯而行。自思道:“好了,渡船上不要我銀子,二人像個尋着的了。”往前飛趕,約有數十里,只聽得路邊人說道:“方纔這人,爲甚拿布竿叫喊尋人?”端如忙問道:“叫尋的如今在那裏?”那人道:“就在前面村中。”端如聽了,策着驢飛騁趕近來。只聽得劉釗叫唱歌謠。
端如遂接聽唱道:“白眉仙,白眉仙,南路先尋見。我今又尋着你們,不消出鈔三十貫。樂不可言,二人且住在前邊。”
袁漸陸、劉釗聽得背後接唱,只道是兒童學他。後見改腔而唱,袁漸陸回首一看,認得方端如。端如跳下驢走來,漸陸忙下禮問道:“方兄怎麼亦來此?”劉釗亦下禮驚問不迭。
方端如遂說出尋着眉仙,今我又北來追尋之事。袁漸陸道:“你若不來,我們尋一世紀也不曉得白兄在家了。”三人遂一同轉來。路上又問方端如爲甚直尋至此。方端如遂將聞童謠、渡河不要銀述一番。三人各大笑。
回至渡口,劉釗招呼道:“可渡我們過去,送三錢銀子與你,省得我又飛過來。”二強見是劉釗,只得搖船過來。三人一齊下船,搖至岸邊。劉釗腰間取出銀子,捏兩塊與二強。二強不敢受。劉釗道:“自古說皇帝尚無白用人,豈有此理。”遂登岸,將銀子丟在船中。
三人前行。劉釗道:“如今又不要尋白相公,又不要飛渡河,要這布竿何用?”遂將布竿丟於蒼津河中。端如自騎着驢,漸陸、劉釗各僱了牲口,星馳電掣趕回家來。不幾時到了樂安縣。
三人徑到留隱村白家來。只見堂上擺下筵席,熱鬧異常。正不知爲甚的,適眉仙從內走出。端如道:“白兄備席與我三人洗塵否?”
眉仙抬頭見了,忙迎下禮,指劉釗問道:“這就是劉義士麼?”劉釗向前叩頭。眉仙忙答禮扶起,攙二友坐了,命劉釗坐。劉釗道:“我且進去見了老爺夫人。”遂入內去。
眉仙問二友往北始末。二友各將前事細說一番,眉仙慰勞稱謝不已。只見一少年從內走出,見二人敘了禮,亦陪坐。方端如仔細一看,認得是金聲,遂問眉仙道:“令高徒何以來此?”眉仙笑道:“昔日是小徒,今日是內弟。”方端如點首憶着前事。
袁漸陸茫然不知,遂問端如。端如複述一番。漸陸道:“今日方知白兄出避根由。”端如又問道:“白兄聘過姻幾時了?”
眉仙道:“是兄徑北去後就行了聘,舊年已諧琴瑟。”遂嘆息道:“弟在家安樂,致二兄在外困苦,此罪奚贖。”二友又問道:“今日何故設宴?”眉仙道:“前日添弄一璋,今日做湯餅會,故請小舅來此。”二友稱賀不迭。
白公知二友歸了,出來拜謝。二友道:“老伯已植芳蘭,侄輩失賀。”白公道:“惶恐。二君涉歷風霜,尚未報德,且即湯餅會爲洗塵,甚爲先禮。”遂留二友人席,又命劉釗亦預席,金聲與白公父子,共是六人。盡歡暢飲,各各大醉。二友送留宿。
明日二友告歸。白公以無物可酬二友之勞,家藏有紅玉杯四對,今以半分贈,又將白樂天真稿各送一冊。眉仙亦各贈錦緞四端、貂裘一襲、羊脂玉硯一方,又致意道:“財寶非爲貴,不敢相送,只此微物,少見愚衷。”各將盛於盒內,命婉兒送去。二友不敢固卻,再三致謝。臨別,二友又道:“白兄弄璋之喜,容日奉賀。”白公與眉仙、金聲直送出門。端如見驢繫於牆角樹上,對白公道:“老伯所贈佳驢,侄今無用,原奉璧於中罷。”各慰謝而別。
白公又對眉仙道:“劉釗一番勞苦,何以酬之?他原爲借錢娶妻投我,救我於垂斃之地。我意娶一妻子與他,完其夙願。”眉仙道:“若要娶妻與他,可買一所房屋與他居住,再分幾畝田產與他,方完其終身之事。”白公遂於宅邊蓋造幾間房屋,又分器用什物,命他住下。就央媒娶得一新寡婦人張民,年將四旬,與劉釗爲妻。又分十畝田、二畝菜園與他自耕自用。劉釗感恩無地,整日焚香,祝頌白氏一門。未知眉仙之子可是鳳娘生的,或是霞簫生的。欲知明白,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薦故交草章納款 表遺賢石刻流芳
詩曰:
白日都消筆硯間,偶因行樂到松關。
秋聲不盡蕭蕭葉,夕景無多淡淡山。
蟲響寒齋僧自定,苔荒深院客常閒。
已知身世俱成幻,莫笑西風鬢自斑。
卻說白眉仙之子是誰所生。蓋鳳娘與霞簫成婚之後,俱受了胎。至此鳳娘先生一子,進取乳名瓊郎。差人往青州去報金公。金公遂使金聲來問候。適做湯餅會,方端如、袁漸陸與劉釗北歸,遂同歌席。金聲留下,且俟做了滿月方回去。
過了二十餘日,霞簫亦生一子。白公夫婦與眉仙益加歡喜,選取乳名瑤郎。亦做湯餅會,適瓊郎滿月,一舉兩得。復大開宴,差人去請袁漸陸、方端如及諸親戚來赴湯餅會。那些親戚都不及來。袁、方二友詢知眉仙又生一子,喜之不勝,遂同來到白家,向眉仙稱賀曰:“君連栽雙桂,人間稀有之樂。我二人無腆可賀,止歡忭祝螽斯耳。”眉仙亦致謝一番。白公同金聲都出來相見了。
只見劉釗從外走進,各各聲喏。二友問何來。劉釗道:“家中來,因老爺相喚,不知爲甚,故特進見。”二友道:“你在這裏,又怎說家中來?”劉釗將白公分莊娶妻之事細說一遍。二友嘆道:“今日摧奸盡滅,功德盡酬,又兼一弄璋之喜。悲歡離合,盡於此矣。”各笑語片時。
時三月天氣,園花盛開,百鳥吟春調舌。眉仙拉二友和金聲四下閒玩,見如意石傍,嫩草芊芊,石鼓墩苔衣、蝸涎遍滿。眉仙喟然嘆道:“當初與二兄賞雪,以此鼓墩燃火爲樂。今物自依然,韶華改變良多矣。
二友道:“追思此事,隔了十有餘年,竟如夢矣。”各各憮然。不多時,家人來請入席。眉仙道:“天氣融和,花鳥鬥妍。不如於石上一樂罷。”三人欣然樂從,遂命移席於石上。白公亦出來。眉仙道:“可喚老劉出來。”白公道:“他先在內飲醉回去了。”五人不次坐於石上,暢飲陶情。二友直至傍晚而別。
金聲又住數日謝別回青州去,對金公說及霞簫亦生一子。胡夫人又差人送物來問。
那年學通考試,金聲竟以青州籍入考。蓋山東地方,文墨不甚精卓,試官只略略採取,見金聲文字詞華泉湧,光彩異常,出案置之高等。遊癢謝考畢,又到白家來,一算謝教,二算探親。自此時常往來。
金公三年任滿,升爲河北安撫使。百姓因金公清下惠民,不捨他去,遂動民本乞留。朝廷準其疏,復任三年,每年外加俸三百石,寶幣三百貫。自此金公復留任青州不題。
且說前樂安知縣鮑利飛,自白公被逮,見權臣秉政,新法盛行,忠良遭貶,讒佞滿朝,他就棄職而去。後提騎因拿眉仙,見了碑牌,盡行毀輟,回京唆呂惠卿、王雱捕鮑公治罪。二奸見事屬摘隱,又不知鮑公去向,遂擱過一邊。鮑公因得免禍。今復出仕,屢升至太常寺少卿。思量白公被逮,今已在家。只聞得提騎毀了碑牌,好生不忍,欲薦白公出仕。因產送遷居一席話,已知其性情,思量白公有一子,前見時方弱冠。今可薦與當朝,令他出仕,以全故交之情。遂寫了一封書,差人送與白公。
那人到了樂安縣,問一實跡,竟到留隱村,來至白家廳堂上。家人報了白公,出堂來。那人叩頭道:“小人是京中鮑老爺差來的。”白公知是鮑利飛,逆問道:“鮑爺如今拜甚麼官職?”
那人道:“現在太常寺少卿。今差小人致書於老爺。”就於胸中招文袋內,取出那封書來遞上。家人接來與白公。白公命家人備酒飯款待那人,自己進去。拆書看時,上寫道:
“年弟鮑龍再拜,致書於白老先生閣下,自老先生遭無妄之禍,弟憤恨無地,奈獨力難伸,遂掛冠棄職,浩然長往。今幸奸邪屏息,語道復亨,弟與老先生俱安堵如故,皆先人在天之靈,默枯使然也。方今衆人齊糾,朝綱復著。凡懷才抱德之士,皆師師濟濟,廟廊充牣。伏憶老先生歸隱於壯齡,諒不漁榮手垂白。但令賢郎青年文墨,何甘鵬息而泥蟋?若能赤膽班僚,奚愧鐘鳴而鼎食。弟夢爾維思,鴻雁難憑尺素。賢郎蟠然是奮,簪袍隨賜麻黃。惟冀老先生一鼎論,少慰鄙顒,徵忭無地矣。草書,不恭,是宣。”
白公看畢,喚眉仙問道:“鮑公薦你出讓,你意下如何?”
眉仙道:“薦仕雖鮑公雅愛,奈我素性淡薄,無志冠冕,況父親職顯豸冠,不得行其志,反遭黜辱流離。兒若嬰一命之榮,即父親所云騎虎之勢,況雙親壽皆近於古稀,雖在位尚要辭官歸養,寧有棄垂白之親而以功名爲利乎?”
白公點首稱是,遂作一回柬,走出堂來付與來人道:“你替我多多拜上鮑老爺,說榮升尚失賀,因路遠不便致禮。今回書一封,煩你帶去。白金三兩,與你作路上一茶之費。”那人不敢受,謙讓一番,只得收下,叩頭謝去。
回京覆了鮑公,將白公回柬呈上。鮑公打發那人出去,自把白公回柬拆開一看,上寫道:
“年弟白壤再拜,復書於鮑老先生閣下:弟自檻車一別,若鴻飛失融,徒憐鬼人間陰房。幸虎牢奮身,得件漁樵游水國,播越十有餘年,安樂而皆如堵。今老先生榮升典禮之職,愚父子僅靡洗腆之賀。又蒙先生垂青及於小畜,只恨老夫斑白奚件大恩。雖師濟班僚,趨蹌簪笏,實士子之夙願,但小畜伏櫪之才,吳足當清時盛選。且素性鄙樸,難付絲綸之望,又以我年老無依,其意以在仕位,尚欲辭君歸養,寧有棄垂白之親,而沒沒於功名乎?此意亦頗是。故我覆捷音難承金諭外,若老先生休沐之餘,弟得一面,猶伸渴望。只此草章,用納微款,乞照諒不宣。”
鮑公看了,拍案稱讚道:“父子高遁,真逸民也。且遂其素志。只是我前建碑牌,今猶毀廢,何以爲情?我今轉達當途,將舊碑重新豎好,再與其子建一碑牌,以見二代雙隱,俾後人羨慕羨慕,亦完一番交情。”遂致書相臣。
時呂公著爲同平章事。見鮑公之書,欣然依允。轉奏哲宗,遂竹文着該府縣建造碑牌,又賜義田一頃,免役三世。此都是呂公著立意愛賢,爲此盛舉。又自親寫“樂天世逸”四字送與鮑公,令爲扁額送白公。鮑公再三致謝。因白公書中有求會之意,遂留下四字,且俟考滿,親自送到白家來。又寫書於青州府尹並樂安知縣,致意爲白氏蓋造碑牌,留心在意。
此時青州府尹是金公復任。知縣姓何,是鮑公平時門人。見了書,一與白公是至親,不消說得盡心;何知縣見是朝廷行旨,又有鮑公師命,又是知府至親,益加趨承奔走。行批着裏役喚工匠數十,將舊牌坊重新改造。上前半里。爲眉仙造新牌坊。中間開除一條大道,用青石砌好,傍栽榆柳之樹。又將舊亭造好,將石碑豎立,對面造一新亭。巍煥其制,立一石牌,何知縣撰其文。每亭前植槐樹三棵,以取吉兆。起蓋二月餘,匠工告成。仍將鮑公留隱扁額拂拭好,上於舊牌坊上。何知縣親書“清世逸民”四字,上於新牌坊上。又書“父隱子逸”四字之扁,送於白家。自新坊起,直至白家,一路上都結綵。何知縣命樂工鼓吹披紅,將扁額用四人抬着,自己乘馬親送。
白公父子出階打恭迎接,敘了禮,致謝一番,將此扁上於中堂,與鮑公大隱之扁是一對。即備宴款待何知縣,衙役俱賞犒有差。何知縣謝別回去。後來榆柳成行,路人於此二亭中歇腳,遂成千古之業。
一日,眉仙告白公曰:“當初我因踏雪之興,拉袁、方二友同去堡南看梅,於林中見一騎黃牛的老人。他問我三人姓氏,我隨告之。他對我說,此二友者,後君賴以左右。二友路分南北,跋涉數年。左右之言已應。我問他姓氏。他說無姓氏,先朝曾爲諫官,後從陳希夷入山修養,自號黃犢客。”
白公聽至此,遂道:“如此說是仙人了。何不拜求之?”
眉仙道:“我因拜求他指點。他說我非仙人,有何指點?我再三懇求。他說我善詩,以數句詩贈我。首雲,駕一葉之扁舟,挾飛仙以邀遊。二語應父親被難之事。”白公點首道:“異哉,異哉。可再有甚言語?”眉仙道:“又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此二語應我投宿牧雲庵,前已對父親說之的。又云鳳凰臺上憶吹蕭,應我婚姻之事。”白公連連點首稱奇。眉仙道:“末後一句道,羊子當年墮淚碑。此想應如今重建碑牌之事。一家休慼,數語包羅,今都應驗。那老人臨去時,又將牛角上掛的珊瑚鞭子贈我,道日後自有用處。我出逃,果然仗此鞭,又將訂婚姻,豈非後日有用之言亦應?我向以天機不可預泄,故不稟知父親。今將往事試一考較,昭然在目。但臨去時,說後會有期,不知何日再會。”
白公道:“原來我流離之苦,亦皆定數。今日功程完滿,惟含飴弄孫,以樂暮年耳。”
眉仙又與鳳娘、霞蕭言其事。二人失驚道:“何忘懷,不曾告你。我二人昔年賞荷於太湖石上偃息,忽得一夢。夢見一騎牛老人,同着個白眉少年,手中拿個珊瑚鞭子。那老人對我道:小姐後日絲蘿附喬木即此人也。遂回顧少年道,你可將這鞭子贈與小姐。那少年走近前來,將珊瑚鞭子授與我。原來老人就是仙師。白眉少年就是你。”
眉仙嘆息道:“正所謂姻緣前定。”鳳娘道:“你歸家時所贈《珊瑚鞭集》,可將葺一帙罷。”遂取還眉仙。眉仙亦將白玉簪還鳳娘。自此一家安樂不題。
且說鮑公自與白氏重建碑牌之後,又有年餘,考滿援同中書門下三品。鮑公道:“我年近六旬,尚屑屑於冠冕何爲?且白氏交情已酬,吾復何望?不如優遊暮景爲樂耳。”遂上表辭職。不許。表三上。然後以右諫議大夫致仕。鮑公大喜,伏闕謝恩。他原是汴京人。回家有衆官僚都來祝賀。忙了數日,諸事完畢,思量呂公著親寫“樂天世逸”四字作扁額,尚未送與白家,遂治裝往山東來,一路盤桓不題。
到了樂安縣,何知縣出郭迎接至公署中,慰問一番,詢鮑公來意。以送扁額之意細陳。何知縣就着該役將日老所寫四字葺成扁額,極其華美,置縣堂上,請鮑公來看。鮑公大喜道:“賢契忒爲老夫潤色多矣。”何知縣道:“這事乃是門生職所當爲,何煩老恩師再三致意。”又留鮑公住了數日。鮑公決意欲行,何知縣又使牙役數人,扛着扁額從鮑公到白家來。
路人見是當朝宰相之筆、又知縣葺成、致仕大臣相送,莫不以爲榮。鮑公到了牌坊邊,見赫奕規模比前所建大不相同,歡喜不勝。未知送到白家,白家如何迎接,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雙締婚姻全友誼 參題榜額謝皇恩
詩曰:
最喜招尋值雨晴,南園春借發寒英。
休嫌襯屐苔痕滑,抵覺敲門竹籟輕。
鶴浴方塘供嘯傲,筆耕寸土隱聲名。
不甘拜敕鬚眉老,且把清樽對菊傾。
卻說白公知鮑公來到,差人中途來接,自己同眉仙門外恭迎。至堂中敘禮。鮑公道:“自城隅一別,不覺數年餘。今日天涯重聚首,喜慶軿集。”白公道:“蒙錫華命,又建亭牌,愚父子有何德能,老先生如此垂照。”又各敘舊事。
少頃,扁額送到了。鮑公道:“此當朝公著呂老相所著贈,乞賜高懸,以彰大隱。”白公、眉仙再一致謝,遂取昔年鮑公所贈大隱之扁,同何知縣所贈之扁,移懸於堂傍一間,將呂公之扁懸於中堂。牙役人衆,各有賞責而去。遂留鮑公便席。
明日復開宴,差人拿柬去請袁漸陸、方端如兩人來陪席。二友到了,各敘禮畢,坐談片晌,見華扁高懸,問所從來。白公道:“此是鮑老先生所賜。”二友轉致謝鮑公。不多時,席已完備。白公請鮑公上坐,鮑坐謙讓。袁、方二友道:“鮑老先生不必辭,寧有晚輩居僭之禮?”鮑公遂坐下。二友以次而坐,白公對席,眉仙傍桌相陪。酒過數巡,各將昔事細談。
白公道:“弟蒙老先生同袍眷愛,不讓金蘭。愚男亦藉二君患難相濟。真世全友道。”遂將分尋始末遍述一番。鮑公道:“二君真義俠之儕,若老夫萬不及一矣。”二友謙道:“不敢。”
正說話間,只聽得小鑼聲亂響,內堂奔出一個小孩子。鮑公方看,只聽得歡笑之聲,又奔出一個小孩子來奪鑼,年紀相仿,面貌一樣。鮑公忙問二孩子何人。白公答道:“是二小孫。一喚瓊郎,一喚瑤郎。”眉仙謂二孩子道:“鮑伯祖在上,可作揖。”瓊郎放鑼於眉仙坐椅上,與瑤郎齊立朝上,拱身連揖不止。眉仙道:“住了罷。此袁、方二伯,亦可作揖。”二孩子又連揖。瓊郎腳一搖,一個斤斗,翻身僕於地上。瑤郎拍手笑道:“羞死羞死,喝喏也跌一交。”眉仙忙扶起。瓊郎不哭,反大笑。合席亦歡笑不止。鮑公出席,雙手抱二孩子置於膝上道:“真好一對寧馨兒。如今幾歲了。”
白公道:“皆是五歲,止差二十餘日。”鮑公疑問。白公將一娶雙媳,各生一子之意,細述一遍。鮑公稱賀不已,將果核與二孩子喫。二孩子替鮑公拂鬚摸臉,歡笑自得。鮑公益喜,問二友道:“二君有幾位賢郎?”
袁漸陸道:“長男今年十二歲,取名文戩,在館讀書。又一小女,今年才四歲。”方端如道:“慚愧,我長女年方四歲,一子尚初生。”鮑公點頭,摸擬一番道:“老夫有一言奉瀆二君。今眉兄二子方五歲,二君閨秀方四歲,正好連姻。今日就席上,老夫作伐,以全世友之誼。二君意下何如?”二友欣然樂從。鮑公道:“眉兄可去取二件聘物來。”
眉仙大喜,入內去取白公送金家的一對金鳳釵、一對碧玉釵來,遞與鮑公。鮑公道:“二君難以分聘。”遂擺於桌上,令二孩子自取。瓊郎取了金鳳釵,瑤郎取了碧玉釵。鮑公指二友謂孩子道:“隨意送與那個。”瓊郎將金鳳釵授與方端如,瑤郎將碧玉釵授與袁漸陸。二友接來袖好。鮑公道:“今日二佳婿自擇嶽翁的。”又對二孩子道:“可叫聲岳丈。”二孩子齊聲連喊:“岳丈!岳丈!”合席都鼓掌大笑。
二孩子對鮑公道:“我要進去。”鮑公道:“進去怎的?”二孩子道:“進去討糖喫。”衆人又大笑。二孩子一齊奔進去,又縮轉來,對眉仙道:“還了我的鑼。”眉仙道:“可作揖謝了鮑老伯祖,方還你的鑼。”二孩子又便屢作揖。眉仙於椅上取鑼還之。二童子復把鑼亂敲進去了。鮑公大笑道:“此真所謂人間快樂。”席散,鮑公謂二友道:“後日成婚,原是老夫來做主媒便了。”二友稱謝,藏好聘物,致謝而歸。
鮑公翌日告歸。白公備厚禮送之。鮑公又於縣中盤桓幾日,方回汴京去了。後五年餘,得疾而終。有一子名彥臣,時已成立,喪葬盡禮。白家遣使送膊致吊。後彥臣官至侍中,亦與白氏世蒂通家往來不絕。
且說金公再任青州,三年考滿,升判司農寺。民雖愛之不捨,料不可留,只得執香哭送。金公因欲與金聲完婚,又胡夫人要看其女,遂上本乞假,先至白家來。
白公、眉仙先迎金公、金聲入堂敘過禮。然後長孫夫人同鳳娘、霞蕭,出來迎接胡夫人入內敘禮。眉仙亦進去拜見岳母,出來陪金公、金聲外廂宴樂。另備席內室,款待胡夫人。是日母子重逢,翁婿相會,情好自不必說。隨從人衆,另自頓息。
過了數日,金公欲回。眉仙道:“前年魏、沈、何三友致賀禮,尚未答。今可代愚婿帶禮於三人,致我謝別之意。又有一禮,送於牧雲庵空如老師,亦達我永別之意。”金公允諾,與金聲一同謝別。胡夫人在內,與鳳娘、霞蕭分外哭別。白公致贐程相送。
金公起程,曉行夜宿,不一日,到了新城縣。家人遠接。金公命開了大門封鎖進去。那時親戚朋友知金公歸家,都來拜賀。金公命家人將眉仙所致禮物送與空如。時空如年已七旬餘,衰頹可憐。受了禮物,再三稱謝。後二年而沒。金公又差送禮於魏、沈、何三人。三人受了禮,同來探望金公,並謝致禮。又對金公道:“聞得老親翁榮升司農之職,因甚不赴任而回府?”
金公遂說欲與金聲完婚之意,並求三人代爲作伐。
沈雲朋想一想道:“有一家極妙。我想魏兄有一幼妹,年已及笄,因擇佳配,遲延未字。若老親翁賢郎,大是妙事。”
金公大喜道:“只恐魏相公不肯俯配寒門。”魏非暇道:“豈敢。只恐小妹不堪備箕帚。若老親翁俯允,晚輩敢有齟齬乎?”金公見魏非瑕肯了,遂道:“就煩沈、何二兄作伐,擇日行聘。完了婚吾就上京去了。”二人允諾而別。
金公遂行了聘。過數日擇吉成婚。魏非瑕親送其妹。沈、何二友亦來。金公大備筵席。金聲出來敘了禮。非瑕見金聲少年才貌,大喜問道:“妹丈尊字我尚未知。”金聲答道:“賤字智玉。”三人俱稱善,問何人所取。金聲道:“是家姊丈所取。”魏非瑕道:“今稱姊丈,前該稱先生。”各大笑,開懷暢飲,盡歡而散。
非瑕之妹小字雲娘,年十八歲,儀容窈窕,亦通文墨。夫婦甚相得。過了月餘,金公上京赴任去了。金智玉在家,日逐與魏非瑕、沈雲朋、何聖之輩論文講義,會酒賦詩。不覺過了一年。適當大比,智玉原以青州籍入考的,欲去赴試,遂治行裝。
胡夫人道:“兒去青州,便道可到白家,去探你姐姐。”智玉受命,別了雲娘。早有非瑕治錢酒相送,及諸親友都相餞。智玉起身,來到青州,至白家探親。
眉仙看見智玉來到,大喜,就引入內,各相見了。鳳娘問道:“弟回去,袒腹於誰家?”智玉道:“就是本城魏非暇之妹。沈、何二友作伐。”鳳娘又問道:“父親到京去幾時了?母親在家安否?”智五道:“父親去京已年餘。母親倖安康無恙。今我欲上京赴試,故便道來一省。”
明日,方端如、袁漸陸二人來到,眉仙迎接坐下。袁、方二友道:“弟輩欲上京赴試,故特來一別。”眉仙道:“內弟亦要上京去赴試,昨日到此。今二兄要去,可同去罷。”二友欣然依命。眉仙請智玉出來與二友相見,作揖坐下。眉仙說出二友赴試之意。智五道:“若二位去,小弟亦當附驥。得擠攀桂之末僚,誠足願矣。”眉仙遂治酒相錢,命家人去館中請西賓來相陪。
二友問道:“令塾師幾時聘的,弟輩尚失拜。”眉仙道:“今年春初聘的。”二友途問西賓姓名。眉仙道:“先生姓李號仁夫,本縣人,亦在庫。今因年逾五旬,無志赴試……”話未畢,李先生到,各各行禮通問姓名,遂入席飲酒。又各相敘一番,及至席散。李先生先告辭往館中去了。
智玉又入內告辭。眉仙各贈贐儀。智玉遂同二友出門。眉仙道:“但願三君齊佔鰲頭,吾治酒在家,俟捷音矣。”三人道:“願如金諭。”遂聯轡上京。
到了京城,同覓寓住下。智玉因不曾入試,不先去見金公,同二友于館寓溫習文義。至考期,齊入試。試畢,到出榜看時,袁鴻中二甲第十三名,方侃中三甲第七名,金聲中三甲第二十八名。三人見了大喜道:“吾們參題榜額,不愧同來一番。”家中各各有報。
到謝試事畢,智玉同二友齊來拜見金公。金公已知三人連榜,對二友道:“小兒受二君之福。亦得預美,老夫不勝喜躍。”
二友道:“二晚侄藉老年伯之庇廕,得附賢郎驥尾,誠大幸也。”金公命治酒相慶。
三人在京拜同年、謝老師,忙了月餘,遂留京覲政過了,然後領憑。金聲援湖廣學金,方侃授蔡州同知,袁鴻授蒲源知縣。三人望闕謝了恩,遂拜別金公,各回家來祭祖掃墳。
三人同到樂安縣,二友先回家去,智玉竟到白家來。眉仙喜迎敘情。大家各相見過,雨蘭亦來拜見。鳳娘道:“拜拜新進士,好替你結婚。”智玉問之,鳳娘道:“因他長成了,欲擇人嫁去。我見婉兒,又無妻室,當初又尋主有功,故擇明日與他完婚。今你來正好一看。”二人方說,忽聽外間來告酒席便了,請智玉出去。智玉遂辭鳳娘走出,見李先生在坐,遂敘過禮入座。眉仙二子亦來拜見母舅,時已總角。智工問取甚名字。李先生道:“是眉老先取下的:一名白珊,一名白瑚。”
智玉問何取此名。眉仙道:“前仙師贈我有珊瑚鞭子,賴此以成姻眷。不敢忘之,故以名二子。我意取白珊字佩嘉,白瑚字夏彝,正欲問先生,不知可好否。”先生道:“絕妙,正此二字便了。目下即欲作文字,後日亦如母舅顯榮,我亦沐餘寵。”智玉道:“二子體貌不凡,必少年登科。那時我尚爲之退步矣。”各歡笑而罷。
明日二友來拜,亦治酒相敘。
智玉看婉兒同雨蘭成了親,遂起身回杭。到了家中,母子、夫妻相見,不勝歡喜,遂拜客祭祖,忙了月餘,然後赴任去了。
袁、方二人亦在家完了衆務,遂去赴任。方端如往蔡州去了。袁漸陸往臨洮府蒲源縣來。衙役遠接到署。又拜上司、望鄉紳,忙過諸事才治政。一日,進一公呈,漸漸看了,拍案咬牙致恨。未知爲着甚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功成馬鬛封三尺 壽進霞觴祝八秩
詩曰:
門迎斜照掩青螺,結網蛛飢俟蝶過。
得句多非惟冷嘯,閒愁莫遣且高歌。
庭花風掃留禽跡,幾帙塵封足蠹案。
窗外白雲停不去,招來雙鶴舞傞傞。
說袁漸陸爲蒲原知縣,蒞任月餘,一日見一公呈,乃是蒼津截渡之事。說二強之事極其備細。袁漸陸拍案大怒道:“他自劉劍飛渡之後減價至一錢,怎麼如今反要二兩?料此二賊惡貫滿盈,數該盡於吾手。”遂差數快步來拿。誰知二強已先知,逃避不見。差人回覆道:“他渡缸也不見,到家中去,連妻子也不見。”袁漸陸道:“且俟明日去拿。”
是日,本縣一個鄉紳來拜望,說及二強之事,袖中取出黃金數十兩與袁漸陸,求勿治其事。漸陸道:“學生素性不愛財物,此不敢領命。”那鄉紳只得告退。漸陸遂喚裏甲來分付道:“此賊逃避幾時,必復出來擺渡。那時潛來報我便了。”裏甲叩樹而去。
過了數日,那鄉官竟自取金,只說縣官受了。二強知是無事,復未截渡。那時裏甲報了袁漸陸。漸陸遂打轎,衙役隨着,竟到到蒼河渡口。二強正與人索銀嚷罵,漸陸喚衙役拿此二賊。衆人遂一鬨下舡,將二強捆翻,推到岸上。裏甲已排香案,請袁漸陸坐下,喝道:“汝二賊逞兇肆虐,害盡良民。你指望以賂求免,誰知我老爺是個不要錢財,爲朝廷出力,除殘去暴的。你且抬頭來看,可認得我麼?”
二強不敢抬頭,只俯伏乞饒。漸陸道:“你可記得飛渡黑飛神同來的就是我麼?你這二賊,我雖欲饒你,天理亦不容你。左右與我着實痛打!”皁快見本官分付,就用毛板狠捶,十板一換。二強叫苦連天,心上方知黃金是鄉官冒受去了。知縣就是袁漸陸。飲痛至二百餘,二賊遂氣絕。漸陸命拋屍於蒼津河中。
百姓稱快,都伏地哭謝,執香拜送。漸陸回署,申文上司,立了官渡,此害方息。百姓立碑亭於渡口,志袁公之德。後來劉釗死後,託夢於居人曰:“上帝憐我忠直,敕封我爲蒼津河巡察判官。向年飛渡黑飛神劉君就是我也。”明日,居人我告你,你告我,都說此夢。衆人大驚,遂上呈於縣府。時知縣已非漸陸,與府尹各異其事,途命蓋廟。居人即於袁公碑亭之後,建造一座廟宇,裝塑劉釗之像。又塑二強之像,枷鎖跪於廟門之側,以示儆惡。自此廟中香火不絕。此是後話。
且說劉釗自白公與他娶妻,又分田莊,養其終身。後生得一子,感白氏之德,遂取名劉忠白。時方十歲,劉釗偶沾一疾,臥牀月餘,漸漸疾篤,喚妻張氏與子忠白來,分付道:“我生於吳地,誤入非類,虧白老爺另眼相覷,故今日有得你母子在眼前,不然已早絕於非命。今我死後,你母子可終身盡力白氏,無生二心,則我死亦瞑目。”言訖而逝。母子環泣。忠白奔至白家報了。白公與眉仙即日同歸,致哭甚哀,從厚入殮,又做些佛事,追薦劉釗。
過了月餘,白公謂眉仙道:“劉釗死,已經月餘,尚未卜宅。可買一地厝柩,以全其後事。”眉仙送請地理先生擇地,得吉於香市之南。那香市亦土名,其地周圍有二畝餘。遂告土築造,栽松柏千株。墳門前立兩根華表石柱。又豎一石碑,刻文志其事。作土擴,擴邊主石刻“宋故義士劉君之墓”。擇日出葬。
劉忠白母子送樞至墳上,見齊整異常,歡喜感激。刻時安厝。白公與眉仙同到,家人攜酒撰、錠帛致奠。其莫文曰:
啼飄憟兮,悲風。慨飄搖兮,轉篷,皓縞夜兮,積雪。瞥過目兮,驚鴻。哀人生之紛紜兮,飛花漸瀝而墮祻。倏而聚散兮,莫識其真。天地爲爐兮,糾錯舛分。嗟百年之孔易兮,何哀樂之不勻。撫音容之如昨兮,偶殊域之相親。出避難兮,入盤阿,月夕清歌。花晨屢過,醉濃鮮而擊擊,晃霜露之鳴河。何歡不賞,何賞不俱。共息禍以太康兮,聊逡巡於一隅。冀悲歡兮,頃刻決生死於須臾。見靈神兮,叱撥。倏難返兮,靈車。望三關兮,咫尺。魂歸來兮,滴居、土丘鬱兮,列遍流纖。仰視浮雲兮,增感籲。
祭畢。忠白母子伏地拜謝,白公慰起,遂與同回。又常遣人致物,供其母子。後來劉忠白長成,亦娶妻生子,世世忠事白氏。
時眉仙二子白珊、白瑚,已十三歲,垂髫美貌。西賓李仁夫,盡心訓誨。二子亦功課留心,遂大通文義。先生告眉仙道:“二郎年紀雖幼,文字亦頗可觀。今年學司考試,可令他去看看光景亦好。”眉仙大喜,遂治起行裝,命婉兒伏侍,自己同李先生領着二童到青州赴試。
二童進考,做完文字,拿至學司面前交卷。學司見二童年紀相仿、面貌一樣,又文字早完,以爲奇異,問道:“汝二童是一家麼?”二童遂齊揖答道:“小童生同胞兄弟。”學司又問道:“你祖父是做甚的,喚甚名字?”二童答道:“姓白,祖名壤,號冀光。父名引號眉仙。祖曾爲御史,父親是布衣。”學司見應對如流,遂道:“取方纔文字與我看。”二童將文卷展開,雙手呈於案上。學司見義理甚得,益大喜,看了文字道:“此幼齡文字如此,後來未可料也。”遂親許以入籍。二童拜謝而出,以此事告知眉仙與李先生。
明日發案,二童果齊列於案上。眉仙與先生皆大喜。二童謝考、遊庫過了,回家來,拜見祖父祖母並父母,又拜謝先生,厚送酬儀。各各歡喜。
過數日,適白公八十誕辰。眉仙遂將果核祝壽,進觴而祝曰:“願訂蟠桃之祝,老父福享期願。”白公歡喜無限,接杯一飲而盡。閤家都拜祝了。眉仙已備席於堂中。時三月下旬,天氣溶溶,園園灼灼。李先生亦出館來慶賀。然後白公同入座。先生正席,四下相陪。此日無外客,席間話舊,先生道:“白老支八旬之樂,又兼二孫入泮之喜,小弟待罪西賓,亦得沐餘寵,感謝非口出可盡。”白公道:“二孫賴先生詞課之功,又仗先生福力,徼倖列於簧序。只願日新月盛,後日若得錫命丹墀,老夫亦將拂拭模糊老眼,一開笑容,誠大幸也。”李先生又答問一番。
眉仙道:“今日老父八旬誕辰,吾無可致父,偶成數俚句於此,乞先生一政。”遂於袖中取出遞去。李先生看時,寫道:
白髮青瞳壽者身,霞觴進祝蹈微陳。
百年未盡七千日,三月逢過又一春。
瑤砌蘭芽初善後,芳林桂空盡開□。
我懷欲借班衣戲,可奈沉酣□□□。
先生看了道:“大妙華章,正好祝期願。”稱讚不已,盡歡暢而罷。
此時親戚朋友知白公八旬之喜,送禮拜賀的紛紛而至。又兼白珊、白瑚雙進了學,亦致禮稱賀。忙有月餘。此時四月天氣,炎熱異常。一日,眉仙於房中與鳳娘閒淡,說及二子齊入學之事,歡笑不已。鳳娘道:“方交初夏天氣,就這般炎熱。只是春天好。”眉仙道:“因春間閏了一月,今四月要當五月,無怪這般炎熱。”
霞箭道:“我前日因閏春,要作閏春詩,見樂天遺稿有:“春賴閏加添”之句,我仍其體作得四首五言律,向不曾與你們看,恐你笑我。”眉仙道:“誰敢笑你,快取來與我看,替你刪閱刪閱。”霞蕭道:“想你刪閱來也有限,同我做的差不多。也罷,待我拿與你看。若刪閱得不好時,賞你兩個栗暴。”三人各笑不止。霞蕭遂於奩中檢出,遞與眉仙。鳳娘亦來觀看。只見上寫道:
其一
春賴閏加添,蘭房勝事兼。
祛零褰斗帳,試扮傍湘簾。
點額爭梅白,聯眉學柳尖。
東風渾不禁,應動楚腰纖。
其二
春賴閏加添,幽齋勝事兼。
蒂交蘭擷砌,尋盟燕歸簾。
玉瓣梅飛白,金芽柳綻尖。
佇看庭內鶴,學舞亦纖纖。
其三
春賴閏加添,紗窗勝事兼。
柳情含醉眼,梅信報疏簾。
藝鼎煙飛渺,懦毫雲暈尖。
賞心書半榻,靈蠹步香纖。
其四
春賴閏加添,園林勝事兼。
梅森鶯避彈,巢累燕穿簾。
花摘針蜂小,雷抽芽苟尖。
蔴枝春意足,青手覺纖纖。
眉仙看畢道:“好,好。不消刪閱。”
風娘道:“真個虧他構思甚巧,落韻清新,不讓江、班之學。不消刪閱,亦不消打栗暴矣。”三人大笑而散。
時西賓李仁夫因有疾回家去調治,眉仙遂自己訓導二子。二子時已成立,真正聞一知十,穎悟異常,才思大進。誰知李先生一病不起。白珊、白瑚吊哭甚哀,喪葬半是白家相助。
又過一年。時仲春下旬,尚凜冽極寒,庭中梅花猶盛開,眉仙與鳳娘,霞蕭出來看梅。鳳娘道:“你久不曾做詩,今此好梅,胡不一詠?”眉仙聽了,就取筆硯,坐於中堂,磨墨儒毫。舉筆將書所詠,鳳娘道:“做好些。若做得不好,刪閱出來亦要打栗暴。”三人各大笑。眉仙詠道:
謝絮裁成詠素新,薛垣元是護寒香。
惟招夜月同清風,瘦影移來半竹牀。
眉仙停筆思吟,忽見婉兒走來道:“老爺請大相公進去講話。”眉仙聽了遂放下筆,忙走進去。鳳娘與霞蕭就收筆硯詩句進房去了。未知白公喚眉仙有甚麼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單鞭重系高低角 雙桂齊登大小科
詩曰:
一天風雨大江寒,息得鷗機付釣竿。
墨染蒼髯嫌老窄,霜欺黃葉覺秋寬。
防狸雞柵多懸棘,補紙紗窗密護蘭。
釀熟不辭千日醉,倒攜藜杖側皮冠。
卻說眉仙進內去見白公。白公命坐,言曰:“明日是清明節屆。可將麥飯、冥資,往香市劉釗墳上祭掃。我因畏寒,不能去,你可代我一往。”眉仙領命,回到房中。
鳳娘道:“方纔你詩興未完,我依韻和一首在此。”遂取出與眉仙看。上寫道:
春風未動試瓊妝,月滿枝頭亦帶香。
瘦質能堅冰雪操,寬憐紙帳伴醫牀。
眉仙看了道:“韻已和了,詩興極矣。”鳳娘問召言何事。眉仙道:“父親說明日是清明,要去祭掃劉釗墳墓,因畏寒不去,命我代往。”
鳳娘道:“彤雲遍滿,只怕要落雪。”眉仙道:“上月中如此極寒,下雪亦有之。”
明日果然遍地瓊瑤。祭儀完畢,眉仙見地k凍雪難行,遂與鳳娘取了珊瑚鞭子,策驢而去。家人挑着祭物隨行。不一時,到了香市劉釗墳上。家人排下祭物,眉仙祭奠過了,家人燒化紙錢。眉仙見雪景可愛,遂命家人收拾祭物,先挑回去。自己策驢閒步,觀玩雪景。遙望一小山,積雪高低,玲瓏如琢,遂策驢行至山腳下。看了一會,忽聽得松林中有人唱歌。其歌曰:
天地才離衾枕兮,駕到齊東。
一夜青山老盡兮,感嘆無窮。
雙角高位夢醒兮,皓月清風。
咄嗟珊鞭久別兮,今日重逢。
眉仙聽畢,忙下驢走近前去,只聽得道:“眉仙,我倏久矣。”
眉仙回頭,見樹林深處,一隻黃牛,牛背坐一老人,認得是黃犢客,忙向前拜伏道:“仙師久別,今日重逢,乞救我餘生。”老人命起,道:“一別數年,韶華頓改。我贈你數句詩可曾應驗否?”眉仙拱立答道:“皆已應驗。今我願從仙師去。”
老人道:“你正果自在,何必從我。且學道原非必雲遊方外,辟穀引氣。況你人間富貴尚享不盡,待天年終後,方引你登錄。”眉仙問道:“天年幾時終?”
老人道:“歲月難以定卜,只你兩眉白後,方斷塵緣。此時真好一個白眉仙也。我前贈你一條珊瑚鞭子,如今可還我罷。”眉仙將珊瑚鞭雙手遞上。老人道:“珊鞭珊鞭,別去幾年,做了許多大事,今可回去罷。”原將來掛於牛角上。只見一角折下半截的。眉仙問道:“牛角何故,幾時折了?”老人道:“當初希夷先生賜我一偈,末後一句說‘兩角高低正果成’。今牛角忽脫下半節,偈意已應。我今去亦不出山矣。爾壽終,我援引你證錄便了。我言不再,自此長往矣。”遂驅牛飛奔而去。眉仙再拜相送,倏忽不見,遂上驢而歸。
將此事細述與父母、家中人等知道。聞者莫不嘆息吒異。眉仙道:“前仙師說後會有期,今日果遇。珊瑚鞭重繫於高低牛角上而去,諒我家休慼亦只如此。但如何能得此兩眉白了,去登仙錄?”各人聽得大笑起來。
時白珊、白瑚因要上京赴試,入來拜辭。聞了仙師的事,亦皆稱異。眉仙命婉兒伏侍到京去考試。及至試過,到出榜之時,白珊中了二甲第二名,白瑚中了三甲第八名。兄弟連榜大喜,遂去拜見金公。時金公爲尚書左丞,已告老,將要回家,忽見兩個外孫去拜,又見是兄弟同榜,歡喜不勝,遂命置酒款待,盡歡而止。
過了數日,金公遂同二外孫回來。行到留隱村,看見碑牌齊整,對二外孫嘆息道:“此鮑公所建。今物自依然,鮑公已逝,真可傷感。”
白公聞知金公告老同二孫回來,即差人遠遠迎接金公。到了堂中,白公扶杖出來敘禮。眉仙亦叩見。後白珊、白瑚拜見祖與父,又入內拜見祖母及二母親。金公亦入內與風娘、霞蕭廝見了,分外敘情。是日開宴,極其富盛。金公留住白家。
白珊、白瑚各乘馬出門,去拜謁親戚故舊。就有縣城中鄉紳大宦,都來拜望。本縣又送旗扁來。那留隱村向來荒僻,今番冠蓋不絕,好不熱鬧。
時方端如自按察司企事考滿回來,袁漸陸自蘄州團練使任滿回來,知白珊白瑚登甲回來之事,遂齊到白家來。與白公父子相敘過,金公亦出來敘禮,袁方二人再三致謝在京之事。白珊白瑚亦出來拜見。金公道:“二佳婿賴二嶽翁之福廕,同登金榜,誠家門之大慶也。”方端如道:“還是外祖之福庇,我二人有何預焉。”袁漸陸道:“我前年相見,時方總角,今已弱冠,無怪我輩屬衰頹之列。”各各問敘片時。
是日白公亦大開筵宴,數人入席。金公道:“我今尚不知二君令閨秀當時如何分聘的。”眉仙不覺笑起來,將二子唱略,鮑公取聘,二子分授之事重述一遍,合席大笑。白珊、白瑚亦自覺好笑不已。金公謂袁方二友道:“前年作伐是鮑公。今鮑公不幸已逝,老夫以二外孫已長,二君閨愛亦可出配,又率各休沐在家,老夫又在此,竟是我做主婚,擇日成親,二君心下何如?”袁方二友大喜道:“謹依尊命。”衆人又飲了多時。
席散,二友別去,金公又再三訂囑眉仙,遂擇是月初八日行聘,十三日成婚,寫了柬帖上,差人送與袁方二家去。
至初八日,行聘過了。到初十日,忽見金智玉來到。原來智玉亦以江西參議考滿回家,知金公致仕,不見回家,料住在白家。胡夫人亦欲使他來探親,故智玉遂到白家來。眉仙接着,大喜道:“來得正好,二甥喜酌喫得着了。”智玉問知成婚之喜,遂道:“早是我來快了,若遲幾日,這喜酒就不該喫了。”各大笑。
進內去,適金公在於風娘房中閒談,看見智玉來就問他來意。智玉各相見了,說出任滿探親之意,又去拜見白公與長孫夫人。白珊白瑚知智玉到了,亦來拜見。智玉知二甥連榜之事,大喜道:“當初我原對李先生說二甥必少年科甲。今果應了吾言,何以謝我?”鳳娘道:“夜日成親,多拜孃舅幾拜,算了謝罷。”各各大笑。就於內室治酒,與智玉洗塵,同金公一齊住下。
到了十三日,白家差錦繡幔安車二輛並鼓樂人衆,分於袁方二家去取親。各先奠了雁,推車三步,乘馬先回。方端如命其男,名坤號象黃,乘馬送其姊。袁漸陸命長男,名文戩號天谷,騎馬送其妹。一路鼓樂喧天,紅燈照耀,十分熱鬧。迎到白家門首,停了車。眉仙燒化了和合馬。掌禮人唱禮唸詩雲:
“瑞氣今朝滿華堂,兩枝銀燭映輝煌。
爐中駕鶴放霄漢,被底鴛鴦蹴水忙。”
掌禮人三請畢,伴婆扶二佳人出了安車,至堂中。掌禮人又請白珊白瑚同二佳人交拜天地。白公同長孫夫人坐於繡襦椅上,掌禮人喝拜過了,眉仙同鳳娘、霞蕭一齊坐下。及拜見過,又請金公與智玉拜見了。在後結璃茸採至房中,喫了合巹杯。諸禮畢,掌禮人又請袁天谷、方象黃進堂,各敘禮。堂中列綺筵,二新舅上座,數人相陪,樂工唱曲侑觴。席散,方象黃、袁天谷謝別,連轡而回。各役人等俱受厚賞而散。
明日眉仙復開宴,請袁漸陸、方端如來到,各相稱謝。金智玉亦預席。袁方二友道:“眉老兄雙桂登了大科又登小科。令岳令舅千里之遙,今日都聚首。此席真弄得團圓會,閤家歡矣。”各酩酊而散。
時因成婚之喜,送賀禮的闐門而至。娶來雙媳俱美貌淑德,閤家大悅。眉仙道:“人間快樂盡於此矣,我復何望?推優遊歲月,以俟雙眉白耳。”
過了數日,金公與智玉謝別而回,自與魏非瑕,沈雲朋,何聖之輩往來交締不絕。金公至七旬外而歿。胡夫人亦繼逝。金智玉官至崇文館校書,生二子,俱顯爵。袁漸陸官至右僕射。方端如官至侍御史。二人子亦皆要職。白珊官至參知政事。白瑚官至河北安撫使,加御開府。白公壽至九十二歲卒,贈祕書監,諡莊敏公。長孫夫人壽八十八歲卒,封二品延安郡夫人。眉仙壽至八十餘歲,鬚髯白後延至兩眉毛皆皓然潔白,無病正寢而逝。朝廷欲加贈侍中,溢文肅。二子承父志,止受溢號,辭侍中之贈。鳳娘與霞蕭皆長壽而歿。二子哀哭喪祭盡禮,築墓造連三擴葬之。墓碑刻“宋隱士文肅白公之墓”。白珊生三子,白瑚生二子,俱受朝廷顯爵。自此白氏、金氏、方氏、袁氏,世締姻親,往來不絕。回家俱成名族,文墨傳家,簪纓奕世,至今耳目赫然。
可見爲善者終有益,作惡者徒自傷。若日惠卿,勢如豺狼,不免自慚鷹大;了緣冒名西賓,貪心淫慾,終葬於江魚腹中;羣盜劫奪、二強截渡,一以頸血濺刃,一於杖下活斃,豈非感應昭然,毫釐不爽?至若黑飛神劉釗,改行爲善,奮身報德,終樂有妻孥,土封三尺,赫奕風威,權升河伯。又如友誼奔馳,姻親締結,永好百年,亦不爲負。共他不細述。蓋隱逸一世,傳名碑亭,萬年著跡。皤桃會上邀游去,不問人間春與秋。小冊珊珊多信筆,案頭抽閱解眉愁。若解得眉愁,即是眉仙了,不枉鄙人述此軼事也。有詩嘆曰:
啼殘鵑鳥春光老,滿地飛紅襯芳草。
乳燕窺巢礙暮垂,一池緣皺薰風早。
靜裏琴詩度少年,好將筆墨潑爐煙。
漫尋花月翻成譜,識得壺中別有天。
瑟瑟梧桐秋雨霢,一聲聲訴階前石。
卷盡珠簾剩月空,斷橫遠黛山分碧。
勁節誰憐亭畔梅,冷香輕雪獨徘徊。
更嫌鄰笛吹殘後,律動陽生六管灰。
擬向毫端消短夢,日移花影過牆隈。
莫言稗史無庸耳,興挈香風侑酒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