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載繁華夢
正文
廿年繁華夢
作者:黃世仲
廿載繁華夢(又名《粵東繁華夢》)
版本:
光緒乙巳(1905)年在香港《時事畫報》連載,光緒三十三(1907)年出版單行本。四十回。
作者:
黃世仲,號棣蓀,別署禺山世次郎、世次郎、嵎次郎,又號黃帝嫡裔、世界一個人等。廣東番禺人。少穎悟,家貧好學,以居鄉不得志,弱冠即赴南洋謀生。參與革命黨活動,1911年武昌起義後,任廣東民團局長。1912年春,被軍閥陳炯明以“侵呑軍餉”罪名殺害。其小說著作豐富,大多暴露清廷腐敗,鼓吹民族民主革命。
內容:
以廣東海關庫書周庸佑從發跡到敗逃二十年爲題材,描繪真人真事之作。
序
序一
滄桑大陸,依稀留劫外之棋﹔混沌衆生,彷佛入邯鄲之道。香迷蝴蝶,癡夢難醒﹔悟到木犀,靈魂已散。看幾許英雄兒女,滾滾風塵﹔都付與衰草夕陽,茫茫今古。此金聖嘆所謂“大地夢國,古今夢影,榮樂夢事,衆生夢魂”者也。然沉醉仙鄉,陳希夷千年睡足﹔迷離枯冢,丁令威今日歸來。人間爲短命之花,桃開千歲﹔天上是長生之樹,縣現剎那。從未有衣冠王謝,轉瞬都非﹔宮闕郵亭,當場即幻。就令平波往復,天道自有循環﹔無如世路崎嶇,人心日形叵測。雖水蓮泡影,達觀久付虛空﹔然飛絮沾濡,識者能無感喟?此《廿載繁華夢》之所由作也。
黃君小配,挾子胥吹簫之技,具太沖作賦之才。每拔劍以唾壺,因人抱忿﹔或廢書而隕涕,爲古擔懮。自昔墨客詞人,慷慨每徵於歌詠﹔懮時志士,感憤即寄於文章。況往事未陳,情焉能已?伊人宛在,末如之何。對三秋蕭瑟之悲,紀廿載繁華之夢。蓋以宋豔班香,賞雅而弗能賞俗﹔南華東野,信耳而未必信心。於是拾一代之蝸聞,作千秋之龜鑑。或寫庸夫俗子,彈指而佩玉帶金魚﹔或敘約素橫波,轉眼而作囚奴竈婢。長樂院之珠簾畫棟,回首何堪?未央宮之綠鬢朱顏,傷心莫問。烏衣舊巷,燕去堂空﹔白鷺荒洲,魚潛水靜。今日重經故壘,能不感慨系之乎?更有根駢蘭艾,燻蕕之氣味雖殊﹔誼屬葭莩,瓜蔓之災殃亦到。休計冤銜於圉馬,已連禍及乎池魚。可憐宦海風潮,鯨鯢未息﹔試看官場攫噬,鷹虎弗如。
嗟乎嗟乎!廿年幻夢,如此收場﹔萬里故鄉,罔知所適。若論禍福,塞翁之馬難知﹔語到死生,莊子之龜未卜。嘆浮生其若夢,爲歡幾何?撫結局以如斯,前塵已矣。二十載繁華往事,付與茶餘酒後之談﹔數千言錦繡文章,都是水月鏡花之影。丁未重陽後十日華亭過客學呂謹序。
序二
吾粵溯殷富者,道、鹹間,曰盧,曰潘,曰葉。其豪奢暄赫勿具論,但論潘氏有《海山仙館叢書》及所摹刻古帖,識者寶之。葉氏《風滿樓帖》,亦爲士林所珍貴。盧氏於蒐羅文獻,寂無所聞,顧嘗刻《鑑史提綱》,便於初學,文錦親爲作序,則盧氏殆亦知尊儒重學者。雖皆不免於獵名乎,其文采風流,亦足尚矣。越近時有所謂南海周氏者,以海關庫書起其家。初寓粵城東橫街,門戶乍恢宏,意氣驕侈。而周實不通翰墨,通人亦不樂與之相接近。彼所居團去萬壽宮弗遠也,周以此意示某,囑爲撰門聯。某乃愚弄之,其詞曰:“宮闕近螭頭。”是以周之室比請王宮也。且句法實不可解,而周遽爛然雕刻,懸諸門首。越數日,某友曉之曰:“此聯豈惟欠通,且欲控君僭擬宮闕,而勒索多金也。”周乃怵然懼,命家人立斲之以爲薪,然人多寓目矣。以周比潘、盧、葉,則潘、盧、葉近文,而周鄙野也。
東橫街家屋被燼後,遷寓西關寶華正中約。該屋本郭氏物,而順德黎氏拆數屋以成一大屋。黎以宦閩也,售諸周氏,周又稍擴充之。雖闊八間過,然平板無曲折,入其門,一覽可盡。且深不逾十二丈,以視潘、盧、葉,又何如也?河南安海,所謂伍榜三大屋者,即盧氏故址。近年來雖拆爲通衢,顧改建二三間過之屋,彌望皆是,則其地之恢廣殆可知。潘氏除宅子不計,海山仙館寬邊數畝,老圃猶能道及。葉氏宅與祠連,有葉家祠之稱。第十甫而外,自十六市以至旋源橋下,皆葉氏故址也,是以房屋一端而論,又潘、盧、葉廣而周隘矣。
嗚呼!周之繁華,豈吾粵之巨擘哉?但以官論,則周差勝。蓋潘得簡運司,以爲殊榮,而盧、葉則不過部郎而已,未若周之由四品京堂而三品京堂也。雖然,其爲南柯一夢,則彼此皆同。潘以欠餉被查抄,盧、葉亦日就零落,甚至棄其木主於社壇,放而不祀。迄今故老道其遺事,有不欷噓感咽,嘆人生若夢,爲歡幾何者乎?彼周氏者,旋放欽差大臣,旋被參籍沒,引富人覆沒之歷史,又有不以潘、盧、葉爲比例者乎?顧播、盧所享,約計各有五十年,潘、盧則及身而敗,與周相同﹔葉則及其子孫,繁華乃消歇,與周小異。而計享用之久暫,則周甚暫,而潘、盧、葉差久,蓋彰然明矣。此所以適成其爲二十載繁華夢,而作書者於以有詞也。囊有伍氏者,亦以富稱,然持以與周較,則文采宮室,皆視周爲勝,享用亦稍久。至今衰零者雖過半,而園囿尚有存者。推伍氏官爵不逾布政司銜,遜於周之京卿。顧今尚可以此做庸人也,則勝於周之參革矣。
嗟夫!地球一夢境耳,人類胥傀儡耳,何有於中國?何有於中國廣東之潘、盧、伍、葉及周氏?然夢中說夢,亦人所樂聞,其有於酒後,或作英雄夢,或作兒女夢,或作人間必無是事之夢,而夢境才醒之際,執此卷向昏燈讀之,當有悲喜交集而歌哭無端者。光緒丁未中秋節曼殊庵主敘。
詩曰:
世途多幻境,因果話前緣。
別夢三千里,繁華二十年。
人間原地獄,滄海又桑田。
最憐羅綺地,回首已荒煙。
第一回 就關書負擔訪姻親 買職吏匿金欺舅父
喂!近來的世界,可不是富貴的世界嗎?你來看那富貴的人家,住不盡的高堂大廈,愛不盡的美妾嬌妻,享不盡的膏粱文繡,快樂的笙歌達旦,趨附的車馬盈門。自世俗眼兒裏看來,倒是一宗快事。只俗語說得好,道是:“富無三代享。”這個是怎麼原故呢?自古道:“世族之家,鮮克由禮。”那紈絝子弟,驕奢淫佚,享得幾時?甚的欺瞞盜騙,暴發家財,盡有個悻出的時候。不轉眼間,華屋山丘,勢敗運衰,便如山倒,回頭一夢。百年來聞的見的,卻是不少了。
而今單說一位姓周的,喚做庸佑,別號棟臣。這個人說來倒是廣東一段佳話。若問這個人生在何時何代,說書的人倒忘卻了,猶記得這人本貫是浙江人氏,生平不甚唸書,問起愛國安民的事業,他卻分毫不懂。惟是弄功名、取富貴,他還是有些手段。常說道:“富貴利達,是人生緊要的去處,怎可不竭力經營?”以故他數十年來,都從這裏造工夫的。他當祖父在時,本有些家當,到廣東貿易多年,就寄籍南海那一縣。奈自從父母沒後,正是一朝權在手,財產由他揮霍,因此上不多時,就把家財弄得八九了。還虧他父兄在時,交遊的還自不少,多半又是富貴中人,都有些照應。就中一人喚做傅成,排行第二,與那姓周的本有個甥舅的情分,向在廣東關部衙門裏當一個職分,喚做庫書。論起這個庫書的名色,本來不甚光榮,惟是得任這個席位,年中進項卻很過得去。因海關從前是一個著名的優缺,年中措辦金葉進京,不下數萬兩,所以庫書就憑這一件事經手,串抬金價,隨手開銷,或暗移公款,發放收利。其餘種種瞞漏,哪有不自飽私囊的道理?故傅成就從這裏起家,年積一年,差不多已有數十萬的家當。那一日,猛聽得姐丈沒了,單留下外甥周庸佑,賭蕩花銷,終沒有個了期。看着他的父親面上,倒是周旋他一二,纔不愧一場姻戚的情分。況且庫書裏橫豎要用人的,倒不如栽培自己親朋較好。想罷,便修書一封,着周庸佑到省來,可尋一個席位。
這時,周庸佑接了舅父的一封書,暗忖在家裏料然沒甚麼好處,今有舅父這一條路,好歹借一帆風,再見個花天錦地的世界,也未可定。便拿定了主意,把家產變些銀子傍身,草草打迭些細軟。往日欠過親友長短的,都不敢聲張,只暗地裏起程,一路上登山涉水,望省城進發。還喜他的村鄉喚做大坑,離城不遠,不消一日,早到了羊城,但見負山含海,比屋連雲,果然好一座城池,熙來攘往,商場輻輳,端的名不虛傳!周庸佑便離舟登岸,僱了一名挑夫,肩着行李,由新基碼頭轉過南關,直望傅成的府上來。到時,只見一間大宅子,橫過三面,頭門外大書“傅離”兩個字。周庸佑便向守門的通個姓名,稱是大坑村來的周某,敢煩通傳去。那守門的聽罷,把周庸佑上下估量一番,料他攜行李到來,不是東主的親朋,定是戚友,便上前答應着,一面着挑夫卸下行李,然後通傳到裏面。
當下傅成聞報,知道是外甥到了,忙即先到廳上坐定,隨令守門的引他進來。周庸佑便隨着先進頭門,過了一度屏風,由臺階直登正廳上,早見着傅成,連忙打躬請一個安,立在一旁。傅成便讓他坐下,寒暄過幾句,又把他的家事與鄉關風景問了一會,周庸佑都糊混答過了。傅成隨帶他進後堂裏,和他的妗娘及中表兄弟姐妹一一相見已畢,然後安置他到書房裏面。看他行李不甚齊備,又代他添置多少衣物。一連兩天,都是張筵把盞,姻誼相逢,好不熱鬧。
過了數天,傅成便帶他到關部行裏,把自己經手的事件,一一交託過他,當他是個管家一樣。自己卻在外面照應,就把一個席豐履厚的庫書,竟像他一人做起來了。只是關部的庫書裏,所有辦事的人員,都見周庸佑是居停的親眷,哪個不來巴結巴結?這時只識得一個周庸佑,哪裏還知得有個傅成?那周庸佑偏又有一種手段,卻善於籠絡,因此庫書裏的人員,同心協謀,年中進項,反較傅成當事時加多一倍。
光陰似箭,不覺數年。自古道:“盛極必衰。”庫書不過一個書吏,若不是靠着侵吞魚蝕,試問年中如許進項,從哪裏得來?不提防來了一位姓張的總督,本是順天直隸的人氏,由翰林院出身,爲人卻工於心計,籌款的手段,好生了得。早聽得關部裏百般舞弊,叵耐從前金價很平,關部入息甚豐,是以得任廣東關部的,都是皇親國戚,勢力大得很,若要查究,畢竟無從下手,不如舍重就輕,因此立心要把一個庫書查辦起來。
當下傅成聽得這個風聲,一驚非小,自念從前的蓄積,半供揮霍去了,所餘的都置了產業,急切間變動卻也不易。又見查辦拿人的風聲,一天緊似一天,計不如走爲上着。便把名下的產業,都稱混寫過別人,換了名字,好歹規避一時。間或欠人款項的,就撥些產業作抵,好清首尾。果然一二天之內,已打點得停停當當。其餘家事,自然尋個平日的心腹交託去了。正待行時,猛然醒起:關部裏一個庫書,自委任周庸佑以來,每年的進項,不下二十萬金,這一個鄧氏銅山,倒要打點打點。雖有外甥在裏面照應將來,但防人心不如其面。況且自己去後,一雙眼兒看不到那裏,這般天大的財路,好容易靠得住,這樣是斷不能託他的了。只左思右想,總設一個計兒想出來。那日捱到夜分,便着人邀周庸佑到府裏商酌。
周庸佑聽得傅成相請,料然爲着張總督要查辦庫書的事情了,肚子裏暗忖道:此時傅成斷留不得廣東,難道帶得一個庫書回去不成?他若去時,乘這個機會,或有些好處。若是不然。哪裏看得甥舅的情面?倒要想條計兒,弄到自己的手上纔是。想罷,便穿過衣履,離了關部衙門,直望傅成的宅子去。
這時,傅成的家眷早已遷避他處,只留十數使喚的人在內。周庸佑是常常來往的,已不用通傳,直進府門到密室那裏,見着傅成,先自請了一個安,然後坐下。隨說道:“愚甥正在關部庫書裏,聽得舅父相招,不知有什麼事情指示?”傅成見問,不覺嘆一口氣道:“甥兒,難道舅父今兒的事情,你還不知道麼?”周庸佑道:“是了,想就是爲着張大人要查辦的事。只還有愚甥在這裏,料然不妨。”傅成道:“正爲這一件事,某斷留不得在這裏。只各事都發付停妥,單爲這一個庫書,是愚舅父身家性命所關係,雖有賢甥關照數目,只怕張大人怒責下來,怕只怕有些變動,究竟怎生髮付纔好?”
周庸佑聽罷,料傅成有把這個庫書轉賣的意思。暗忖張總督這番舉動,不過是敲詐富戶,幫助軍精。若是傅成去了,他礙着關部大臣的情面,恐有牽涉,料然不敢動彈。且自己到了數年,已積餘數萬家資,若把來轉過別人,實在可惜。倘若是自己與他承受,一來難以開言,二來又沒有許多資本。不如催他早離省城,哪怕一個庫書不到我的手裏?就是日後張督已去,他復回來,我這時所得的,料已不少。想罷,便故作說道:“此時若待發付,恐是不及了。實在說,愚甥今天到總督衙裏打聽事情,聽得明天便要發差拿人的了,似此如何是好?”傅成聽到這裏,心裏更自驚慌,隨答道:“既是如此,也沒得可說,某明早便要出城,搭輪船往香港去。此後庫書的事務,就煩賢甥關照關照罷了。”說罷,周庸佑都一一領諾,仍復假意安慰了一會。是夜就不回關裏去,糊混在這宅子裏,陪傅成睡了一夜。一宿無話。
越早起來,還未梳洗,便催傅成起程,立令家人準備了一頂轎子,預把簾子垂下,隨擁傅成到轎裏。自己隨後喚一頂轎子,跟着傅成,直送出城外而去。那汽船的辦房,是傅成向來認得的,就託他找一間房子,匿在那裏。再和周庸佑談了一會子,把一切事務再復叮嚀一番,然後灑淚而別。慢表周庸佑回城裏去。
且說傅成到了船上,忽聽得鍾嗚八句,汽筒響動,不多時船已離岸,鼓浪揚輪,直望香港進發。將近夕陽西下,已是到了。這時香港已屬英人管轄,兩國所定的條約,凡捉人拿犯,卻不似今日的容易。所以傅成到了這個所在,倒覺安心,便尋着親朋好住些時,只念着一個庫書,年中有許多進項,雖然是逃走出來,還不知何日纔回得廣東城裏去,心上委放不下。況且自己隨行的銀子卻是不多,便立意將這個庫書,要尋人承受。
偏是事有湊巧,那一日正在酒樓上獨自酌酒,忽迎面來了一個漢子,生得氣象堂堂,衣裳楚楚,大聲喚道:“傅二哥,幾時來的?”傅成舉頭一望,見不是別人,正是商人李德觀。急急的上前相見,寒暄幾句。李德觀便問傅成到香港什麼緣故。傅成見是多年朋友,便把上項事情,一五一十的對李德觀說來。德觀道:“老兄既不幸有了這宗事故,這個張總督見錢不眨眼的,若放下這個庫書,倚靠別人,恐不易得力。老兄試且想來。”傅成道:“現小弟交託外甥周庸佑在內裏打點。只行程忙速,設法已是不及了。據老兄看來,怎麼樣纔好?”李德觀道:“足下雖然逃出,名字還在庫書裏,首尾算不得清楚。古人說:『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個庫書讓過別人,得口銀子,另圖別業,較爲上策。未審尊意若何?”傅成道:“是便是了,隻眼前沒承受之人,也是枉言。”德觀道:“足下既有此意,但不知要多少銀子?小弟這裏,準可將就。”傅成道:“彼此不須多說,若是老兄要的,就請賞回十二萬兩便是。”德觀道:“這沒打緊。但小弟是外行的,必須貴外甥蟬聯那裏,靠他熟手,小弟方敢領受。”傅成道:“這樣容易,小弟的外甥,更望足下栽培。待弟修書轉致便是。”德觀聽了,不勝之喜。兩人又說了些閒話,然後握手而別。
不想傅成回到寓裏,一連修了兩封書,總不見周庸佑有半句口覆,倒見得奇異。暗忖甥舅情分,哪有不妥?且又再留他在那裏當事,更自沒有不從。難道兩封書總失落了不成?一連又候了兩天,都是杳無消息。李德觀又來催了幾次,覺得沒言可答,沒奈何,只得暗地再跑回省城裏,冒死見周庸佑一面,看他怎麼緣故。
誰想周庸佑見了傅成,心裏反喫一驚,暗忖他如何有這般膽子,敢再進城裏來?便起迎讓傅成坐下,反問他回省作甚。傅成愕然道:“某自從到了香港,整整修了幾封書,賢甥這裏卻沒一個字回覆,因此回來問問。”周庸佑道:“這又奇了,愚甥這裏卻連書信的影兒也不見一個,不知書裏還說甚事?可不是泄漏了不成?”
傅成見他如此說,便把上項事情說了一遍。周庸佑道:“這樣愚甥便當告退。”傅成聽罷大驚道:“賢甥因何說這話?想賢甥到這裏來,年中所得不少,卻不辱沒了你。今某在患難之際,正靠着這一副本錢逃走,若沒有經手人留在這裏,他人是斷不承辦的了。”周庸佑道:“實在說,愚甥若不看舅父面上,早往別處去,恐年中進項,較這裏還多呢。”傅成聽到這語,像一盤冷水從頭頂澆下來,便負氣說道:“某亦知賢甥有許大本領,只可惜屈在這裏來。今兒但求賞臉,看甥舅的面上就是了。”周庸佑道:“既是這樣,橫豎把個庫書讓人,不如讓過外甥也好。”傅成道:“也好,賢甥既有這個念頭,倒是易事,只總求照數交回十二萬兩銀子纔好。”周庸佑道:“愚甥這裏哪能籌得許多,只不過六萬金上下可以辦得來。依舅父說,放着甥舅的情分,順些兒罷。”
傅成聽罷,見他如此,料然說多也不得,只得說了一回好話,才添至七萬金。說妥,傅成便問他兌付銀子,周庸佑道:“時限太速,籌措卻是不易,現在僅有銀子四萬兩上下,舅父若要用時,只管拿去,就從今日換名立券。餘外三萬兩,準兩天內匯到香港去便是。愚甥不是有意留難的,只銀兩比不得石子,好容易籌得,統求原諒原諒,愚甥就感激的了。”當下傅成低頭一想,見他這樣手段,後來的三萬兩,還恐靠他不住。只是目前正自緊急,若待不允,又不知從哪裏籌得款項回去,實在沒法可施,勉強又說些好話。奈周庸佑說稱目前難以措辦。沒奈何傅成只得應允,並囑道:“彼此甥舅,哪有方便不得。只目下不比前時,手上緊得很,此外三萬兩,休再緩了時日纔好。”周庸佑聽罷,自然允諾,便把四萬兩銀子,給了匯票,就將庫書的名字,改作周耀熊,立過一張合同。各事都已停妥,傅成便回香港去。正是:
資財一入奸雄手,姻婭都藏鬼域心。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領年庚演說書吏 論妝奩義諫豪商
話說周庸佑交妥四萬兩銀子,請傅成立了一張書券,換過周耀熊的名字,其餘三萬兩銀子,就應允一二天匯到香港那裏。傅成到了此時,見手頭緊得很,恨不得銀子早到手上,沒奈何只得允了,立刻跑回香港,把上項情節,對李德觀說了一遍。德觀道:“既是這個庫書把來賣過別人,貴外甥不肯留在那裏,這也難怪。只老兄這會短收了五萬兩,實差得遠。俗語說得好:『肥水不過別人田。』彼此甥易情分,將來老兄案情妥了,再口廣東,還有個好處,也未可定。”傅成道:“足下休說這話。他若是看甥舅的情面,依我說,再留在庫書裏,把來讓過足下,小弟還多五萬兩呢。他偏要弄到自己手上。目前受小弟栽培,尚且如此,後來還哪裏靠得住?”說罷,嘆息了一番,然後辭回寓裏。
不提防過了三天,那三萬兩銀子總不見匯到,傅成着了急,只得修書催問幾次,還不見有消息。又過了兩天,才接得周庸佑一封書到來,傅成心上猶望裏面夾着一張匯票,急急的拆開一看,卻是空空如也,僅有一張八行信箋,寫了幾行字,倒是說些胡里胡塗的話。傅成仔細一看,寫道﹔
舅父大人尊前愚外甥周庸佑頓首:曩蒙不棄功爲栽培,不勝銘感。
及舅父不幸遭變,復蒙舅父賞臉,看姻誼情分,情願減收五萬兩,將庫書
讓過愚甥,仰懷高厚,慚感莫名。所欠三萬兩,本該如期奉上。奈張制帥
稽察甚嚴,刻難移動。且聲言如購拿舅父不得,必將移罪庫書裏當事之人,
似此則愚甥前途得失,尚在可危可懼也。香港非宜久居之地,望舅父速返
申江,該款容後籌寄。忝在姻誼,又荷殊恩,斷不食言,以負大德。因恐
舅父過稽時日,致誤前程,特貢片言,伏惟荃鑑。並頌旅安。
傅成看罷,氣得目定口呆,搖首嘆一口氣,隨說道:“他圖賴這三萬銀子,倒還罷了,還拿這些話來嚇我,如何忍得他過?隻眼前卻不能和他合氣,權忍些時,好歹多兩歲年紀,看他後來怎地結果。”正恨着,只見李德觀進來,忙讓他坐下。德觀便問省城有怎麼信息,傅成一句話沒說,即把那一封書教德觀一看。德觀看了,亦爲之不平,不免代爲嘆息,隨安慰道:“這樣人在此候他,也是沒用,枉從前不識好歹,誤抬舉了他。不如及早離了香港,再行打算罷。且此人有這樣心肝,老兄若是回省和他理論,反恐不便。”說罷,傅成點頭答一聲“是”,李德觀便自辭出。傅成立刻揮了一函,把周庸佑罵了一頓,然後打迭行程,離了寓所,別過李德觀,附輪望上海而去。按下慢表。
且說周庸佑自從計算傅成之後,好一個關裏庫書,就自己做起來。果然張總督查得傅成已自逃走,恐真個查辦出來,礙着海關大臣的情面,若有牽涉,覺得不好看,就把這事寢息不提。周庸佑這時好生安穩,已非一日,手頭上越加充足了。因思少年落拓,還未娶有妻室,卻要託媒擇配纔是。暗忖在鄉時一貧似洗,受盡鄰里的多少揶揄,這回局面不同,不如回鄉擇聘,多花幾塊錢,好誇耀村愚,顯得自己的氣象。想罷,便修書一封,寄回族中兄弟喚做周有成的,託他辦這一件事。
自那一點消息傳出,那些做媒的就紛紛到來,說某家的女兒好容貌,某家的好賢德,來來往往,不能勝數。就中單表一個慣做媒的喚做劉婆,爲人口角春風,便是《水滸傳》中那個王婆還恐比他不上。那日找着周有成,說稱:“附近樂安墟的一條村落,有所姓鄧的人家。這女子生得才貌雙全,他的老子排行第三,家道小康,在佛山開一間店子,做紙料數部的生理。那個招牌,改作回盛字號,他在店子裏司事,爲人忠厚至誠,卻是一個市廛班首。因此教女有方,養成一個如珠似玉的女兒,不特好才貌,還纏得一雙小足兒,現年十七歲,待字深閨。周老爺這般門戶,配他卻是不錯。”周有成聽得答道:“這姓鄧的,我也認得他,他的女兒,也聽說很好。就煩媽媽尋一紙年度過來,待到廟堂裏上一炷香,祈一道靈籤,憑神作主。至於門戶,自然登對,倒不消說了。”
劉婆聽了,歡喜不盡的辭去,忙跑到姓鄧的家裏來。見着鄧家娘子,說一聲:“三娘有禮。”那鄧家三娘子認得是做媒的劉婆,便問他來意。劉婆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句話要對三娘說。”三娘早已省得,礙着女兒在旁,不便說話,便帶他到廳上來。分坐後,劉婆道:“因有一頭好親事,特來對娘子說一聲。這個人家,縱橫黃鼎、神安兩司,再不能尋得第二個。貴府上的千金姐姐,若不配這等人家,還配誰人?”三娘道:“休要誇獎,媽媽說得究是哪一家,還請明白說。”劉婆道:“恐娘子夢想不到這個人家要來求親,你試且猜來,猜着時,老身不姓劉了。”三娘道:“可不是大瀝姓鐘的紳戶不成?”劉婆道:“不是。”三娘道:“若不然,恐是佛山王、梁、李、蔡的富戶。”劉婆道:“令愛千金貴體,自不勞遠嫁,娘子猜差了。”三娘道:“難道是松柏的姓黃,敦厚的姓陳嗎?”劉婆笑道:“唉!三娘越差了,那兩處有什麼人家,老身怎敢妄地贊他一句?”三娘道:“果然是真個猜不着了。”劉婆道:“此人來往的是絕大官紳,同事的是當朝二品,萬歲爺爺的庫房都由他手上管去。說來只怕嚇壞娘子,娘子且壯着膽兒聽聽,就是大坑村姓周喚做庸佑的便是。”
鄧家三娘聽得,登時皺起蛾眉,睜開鳳眼,罵一聲道:“哎喲!媽媽哪裏說?這周庸佑我聽得是個少年無賴,你如何瞞我?”劉婆道:“三娘又錯了,俗語說:『寧欺白鬚公,莫欺少年窮。』他自從舅父抬舉他到庫書裏辦事,因張制臺要拿他舅父查辦,他舅父逃去,就把一個庫書讓過他,轉眼二三年,已自不同。娘子卻把一篇書讀到老來,豈不可笑?”三娘道:“原來這樣。但不知這個庫書有怎麼好處?”劉婆道:“老身聽人說,海關裏有兩個冊房,填注出進的款項,一個是造真冊的,一個是造假冊的。真冊的,自然是海關大臣和庫書知見﹔假冊的,就拿來虛報皇上。看來一個天字第一號優缺的海關,都要憑着庫書舞弄。年中進項,準由庫書經手,就是一二百萬,任他拿來拿去,不是放人生息,即挪移經商買賣,海關大員,卻不敢多管。還有一宗緊要的,每年海關兌金進京,那庫書就預早高抬金價,或串同幾家大大的金鋪子,瞞卻價錢,加高一兩換不等。因這一點緣故,那庫書年中進項,不下二十萬兩銀子了。再上幾年,怕王公還賽他不住。三娘試想,這個門戶,可不是一頭好親事嗎?”
鄧家三娘聽罷,究竟婦人家帶着幾分勢利,已有些願意,還不免有一點狐疑,遂又說道:“這樣果然不錯,只怕男家的有了幾歲年紀,豈不辱沒了我的女兒?”劉婆道:“娘子忒呆了!現在庫書爺爺,不過二十來歲,俗語說:『男人三十一枝花。』如何便說他上了年紀?難道娘子瘋了不成?”鄧家三娘聽到這裏,經過劉婆一番脣舌,更沒有思疑,當即允了,拿過一紙年庚,給劉婆領會。
那周有成自沒有不妥,一面報知周庸佑,說明門戶怎麼清白,女子怎麼才德,已經說合的話。周庸佑好不歡喜,立即令人回鄉,先建一所大宅子,然後迎親。先擇日定了年庚,跟手又行過文定。不兩月間,那所宅子又早已落成,登即回鄉行進夥禮。當下親朋致賀,紛紛不絕。有送臺椅的,有送燈色的,有送喜聯帳軸的,不能勝數。鄉人哪不歎羨,都說他時來運到,轉眼不同。過了這個時候,就商量娶親的事。先向鄧家借過女子的真時日,隨後擇定送了日子。
那鄉人見着這般豪富的人家,哪個不來討殷懃、幫辦事?不多時,都辦得停停妥妥。統計所辦女子的頭面,如金鐲子、釵環、簪珥、珍珠、鋼石、玉器等等,不下三四千兩銀子。那日行大聘禮,扛抬禮物的,何止二三百人。到了完娶的時候,省、佛親朋往賀的,橫樓花舫,填塞村邊河道。周庸佑先派知客十來名招待,僱定堂倌二三十人往來奔走,就用周有成作紀綱,辦理一切事宜。先定下佛山五福、吉樣兩家的頭號儀仗,文馬二十頂、飄色十餘座、鼓樂馬務大小十餘副,其餘牌傘執事,自不消說了,預日俟候妝奩進來。
不想鄧家雖然家道小康,卻是清儉不過的,與姓周的窮奢極侈,卻有天淵之別。那妝奩到時,周有成打開奩儀彔一看,不過是香案高照、臺椅半副、馬胡兩張、八仙桌子一面、火籮大櫃、五七個槓箱。其餘的就是進房臺椅,統通是尋常奩具而已。周家看了,好生不悅。那阿諛奉承的,更說大大門戶,如何配這個清儉人家?這話刺到周庸佑耳朵裏,更自不安,就怨周有成辦事不妥,以爲失了面子。周有成看得情景,便說道:“某說的是門戶清白,女子很好,哪有說到妝奩?你也如何怨我?”周庸佑聽了,也沒話可答,只那些護送妝奩的男男女女,少不免把姓周的議論妝奩之處,回去對鄧家一五一十的說來。鄧家這時好生憤怒,暗忖他手上有了幾塊錢,就說這些豪氣話,其實一個衙門役吏,還敢來欺負人。心上本十分不滿,只橫豎結了姻家,怎好多說話,只得由他罷了。
且說周家到了是日,分頭打點起轎。第一度是金鑼十三響,震動遠近,堂倌騎馬,拿着拜帖,擁着執事牌傘先行。跟手一匹飛報馬,一副大樂,隨後就是儀仗。每兩座彩亭子,隔兩座飄色,硬彩軟彩各兩度,每隔兩匹文馬。第二度安排倒是一樣,中間迎親器具,如龍香三星錢獅子,都不消說。其餘馬務鼓樂,排勻隊伍,都有十數名堂倌隨着。最後八名人夫,扛着一頂彩紅大轎,炮響喧天,鑼嗚震地。做媒的乘了轎子,宅子里人聲喧做一團,無非是說奉承吉樣的話。起程後,在村邊四面行一個圓場,浩浩蕩蕩,直望鄧家進發。且喜路途相隔不遠,不多時,早已到了。這時鬨動附近村鄉,扶老攜幼,到來觀看,哪個不齊聲讚羨?一連兩三天,自然是把盞延賓,好不熱鬧。
那夜鄧家打發女兒上了轎子,送到周家那裏,自然交拜天地,然後送入洞房。那周庸佑一團盛氣,只道自己這般豪富,哪怕新娘子不喜歡?正要賣些架子,好待新娘子奉承。誰想那新娘子是一個幽閉貞靜的女流,索性不喜奢華的。昨兒聽得姓周的人把他妝奩談長說短,早知他是個矛富忘貧的行貨子,正要拿些話來投醒他。便待周庸佑向他下禮時,乘機說道:“怎敢勞官人多禮?自以窮措大的女兒,攀不上富戶,好愧煞人!”周庸佑道:“這是天緣注定,娘子如何說這話?”鄧新娘子道:“妝奩不備,落得旁人說笑,哪能不識羞恥?只是滿而必溢,勢盡則傾,古來多少豪門,轉眼田園易主,閥閱非人。你來看富如石崇,貴若嚴嵩,到頭來少不免沿途乞丐,豈不可嘆?今官人藉姻親關照,手頭上有了錢,自應保泰持盈,廉儉持家,慈祥種福,即子子孫孫,或能久享。若是不然,是大失奴家的所望了。”周庸佑聽了這一席話,好似一盤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呆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暗忖他的說話,本是正經道理,只自己方要擺個架子,拿來讓他看看,誰想他反要教導自己,如何不氣?正是:
良緣末訂閨房樂,苦口先陳藥石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返京城榷使殞中途 鬧閨房鄧娘歸地府
卻說周庸佑洞房那一夜,志在拿些奢華的架子,在鄧娘跟前同腔,誰想鄧氏不瞅不睬,反把那些大道理責他一番。周庸佑雖然心中不快,只覺得啞口無言,胡混過了。
那一宿無話,巴不等到天明,就起來梳洗,心中自去埋怨周有成。惟奈着許多賓朋在座,外面卻不敢弄得不好看。一面打點廟見,款待賓朋,整整鬧了三五天。一月之後,就把鄧氏遷往省城居住。早在東橫街買走一所一連五面過的大宅子,裝飾過門戶,添上十來名梳傭丫環,又是一番氣象。爭奈與鄧氏琴瑟不和,這不是鄧氏有些意見,只那周庸佑被鄧氏搶白幾句,不免懷恨在心裏。自到省城住後,不到兩月,就憑媒買得河南娃伍的大戶一口婢女,作個偏房,差不多拿他作正室一般看待,反把鄧氏撇在腦背後了。
不覺光陰似箭,又是一年。這時正任粵海關監督正是晉祥,與恭王殿下本有些瓜葛,恭王正在獨攬朝綱,因此那晉祥在京裏倒有些勢力。周庸佑本是個眼光四射的人,不免就要巴結巴結,好從這裏討一個好處。那晉祥又是個沒頭腦的人,見周庸佑這般奉承,好不歡喜,所以就看上了他,拿他當一個心腹人員看待了。及到了滿任之期,便對周庸佑說道:“本部院自到任以來,只見得兄弟很好,奈目下滿任,要回京裏去,說起交情兩個字,還捨不得兄弟。想兄弟在這庫書裏,手頭上雖過得去,不如圖個出身,還可封妻廕子,光宗耀祖。就請納資捐個官兒,隨本部院回京,在王爺府裏討個人情,好歹謀得一官半職,也不辱沒一世,未審兄弟意下如何?”
周庸佑聽罷,暗忖這番說話,是很有道理。湊巧自己和他有這般交情,他回京又有這般勢力,出身原是不難。人生機會,不可多得,這時節怎好錯過?想罷,便答道:“大人這話,是有意抬舉小人,哪有不喜歡的道理。只怕小人一介愚夫,懂不得爲官作宦,也是枉然。”晉祥聽得,不覺笑道:“兄弟忒呆了!試想做官有甚麼種子?有甚麼法門?但求幕裏請得兩位好手的老夫子幫着辦事,便算是一個能員。你來看本部院初到這時,懂得關裏甚事?只憑着兄弟們指點指點,就能夠做了兩任,現在卻有點好處,這樣看來,兄弟何必過慮?”周庸佑聽到這裏,不覺大喜,隨答道:“既是這樣,小人就跟隨大人回去便是。統望大人抬舉,小人就感激的了。”
晉祥聽得,自然允諾,便打點回京,一面令真假兩冊房,做定數目冊子,好待交卸。從來關裏做冊,都有個例數的,容易填注停妥。晉祥又拜會新任監督,說明這會進京,恐沒人情孝敬各王公大臣,要在公款裏挪移數十萬。這都是上傳下例,新任的自然沒有不允。一面又令周庸佑辦金,在各大金子店分頭購辦,所有實價若干換,花開若干換,統通由周庸佑經手。其餘進貢皇宮花粉的費項,及一切預備孝敬王大臣的禮物,都辦得停停妥妥。周庸佑隨把這個庫書的席位,交託心腹人代管,凡經手事件,都明白說過,自由新任監督,擇定某日某時接印,送到過來。那日晉祥就把皇命旗牌及冊子數目,並一個關防交卸了,隨打迭行李,帶齊家眷,偕同周庸佑先出了衙門,在公館再住一兩月,然後附搭汽船,沿香港過上海,由水道直望北京進發。
原來前任監督晉祥,自從做了兩任粵海關監督,盈餘的卻三十萬有餘。從前衙裏二三百萬公款,都由庫書管理,這時三十來萬,自然要託周庸佑代管。不想晉祥素有一宗毛病,是個痰喘的症候,春夏本不甚覺得,惟到隆冬時候,就要發作起來。往常在街裏,當週庸佑是個心腹人看待,所有延醫合藥,都託周庸佑辦去。若是貼身服侍的,自有一個隨任的侍妾,喚做香屏,是從京裏帶來的,卻有個沉魚落雁之容,雖然上了三十上下的年紀,那姿首還過得去。且又性情風騷,口角伶俐,晉祥就當他如珠如玉,愛不釋手。只是那周庸佑既和晉祥有這般交誼,自上房裏至後堂內面,也是穿插熟了,來來往往,已非一次,因此周庸佑卻認得香屏。
自古道:“十個女流,九個楊花水性。”香屏什等人出身?嫁了一個二品大員,自世人眼底看來,原屬十分體面。惟見晉祥上了兩歲年紀,又有這個病長過命的痰喘症候,卻不免日久生嫌,是個自然的道理。那日自省城起程,僅行了兩天,晉祥因在船上中了感冒,身體不大舒服,那痰喘的症候,就乘勢復發起來。周庸佑和香屏,倒知他平日慣了,初還不甚介意。惟是一來兩病夾雜,二來在船上延醫合藥,比不得在街時的方便,香屏早自慌了。只望捱到上海,然後登岸,尋問旅店,便好調醫。不提防一刻緊要一刻,病勢愈加沉重。俗語說:“閻王註定三更死,斷不留人到五更。”差不多還有一天水程纔到上海,已一命嗚呼,竟是歿了。
香屏見了,更自手足無措。這時隨從人等,不過五七人,急和周庸佑商議怎麼處置纔好。周庸佑道:“現在船上,自不宜聲張,須在船主那裏花多少,說過妥當,待到上海時,運屍登岸,纔好打點發喪。只有一件難處,煞費商量。”香屏便問有什麼難處,周庸佑想了一想,才說道:“歷來監督回京,在王公跟前,費許多孝敬。這回晉大人雖有十來萬銀子回京,大夫人是一個寡婦,到京時,左一個,右一個,哪裏能夠供應?恐還說夫人有了歹心,晉大人死得不明不白,膝下又沒有兒子知見,夫人這時節,從哪裏辦得來?”香屏聽罷一想,便答道:“大人生時,曾說過有三十來萬帶回京去,如何你也又說十來萬,卻是什麼緣故?”周庸佑聽得,暗忖他早已知道,料瞞不得數目,便轉一計道:“夫人又呆了。三十來萬原是不錯,只有一半由西號匯到京裏,挽王爺處代收的。怕到京時王爺不認,故這銀子差不多落空。夫人試想:哪有偌大宗的銀子把來交還一個寡婦的道理?故隨帶的連預辦的禮物,統通算來,不過二十萬上下。歷來京中王大臣,當一個關督進京,像個老天擲下來的財路一般,所以這些銀子,就不夠供張的了。”香屏道:“你說很是。只若不進京,這些辦金的差使及皇宮花粉一項,怎地消繳纔好?”周庸佑道:“這卻容易。到上海時,到地方官裏報喪,先把金子和花粉兩項,託轉致地方大員代奏消繳,說稱開喪弔孝,恐礙解京的時刻,地方大員,斷沒有不從。然後過了三兩月,夫人一發回廣東去,尋一間大宅子居住,買個兒子承繼,也不辱沒夫人,反勝過回京受那些王公鬧個不了。”香屏聽到這一席話,不由得心上不信,就依着辦理。一頭在船主那裏打點妥當,傳語下人,祕密風聲不提。
過了一天,已是上海地面,周庸佑先發人登岸,尋定旅館,然後運屍進去。一切行李,都搬進旅館來。把措辦金子和花粉金兩項,在地方官裏報明,懇請轉呈奏繳。隨即打點開喪成殮。出殯之後,在上海勾留兩月,正是孤男寡女,同在一處,乾柴熱火,未免生煙。那用庸佑又有一種靈敏手段,因此香屏就和他同上一路去了。所有隨帶三十來萬的銀子,與珍珠、鋼石、玩器,及一切載回預備進京孝敬王大臣的禮物,統通不下四十來萬,都歸到周庸佑的手上。其餘隨從返京的下人,各分賞五七千銀子不等,囑他慎勿聲張,分遣回籍去。那些下人橫豎見大人歿了,各人又驟然得這些銀子,哪裏還管許多,只得向香屏夫人前夫人後的謝了幾聲,各自回去。
這時周庸佑見各人都發付妥了,自當神不知,鬼不覺,安然得了這副家資,又添上一個美貌姨太太,好不安樂,便要搬齊傢俱,離了上海,速回廣東去。所有相隨回來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到了粵城之後,即一發回到大屋裏。那家人婢僕等,還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只有鄧氏自接得周庸佑由上海發回家信,早知道關監督晉大人在中途歿了,看丈夫這次回來,增了無數金銀財物,又添了一個旗裝美妾。
這時正是十二月天氣,寒風逼人,那香屏自從嫁了周庸佑,早卸了孝服,換得渾身如花似錦:頭上一個抹額,那顆美珠,光亮照人﹔雙耳金環,嵌着鑽石,刺着鄧娘眼裏﹔梳着雙鳳朝陽寶髻,髻旁插着兩朵海棠﹔釵飾鐲子,是數不盡的了。身穿一件箭袖京醬寧綢金貂短襖,外罩一件荷蘭緞子銀鼠大褂,下穿一條顧繡八褶裙,足登一雙藕灰緞花旗裝鞋。生得眉如僵月,眼似流星,朱脣皓齒,臉兒粉白似的,微露嫣紅,彷佛只有二十上下年紀。兩個丫頭伴隨左右,直到廳上,先向鄧娘一揖。周庸佑隨令家人炷香點燭,拜過先人,隨擁進左間正房裏。
鄧氏看得分曉,自忖這般人物,平常人家,無此儀容﹔花柳場中,又無此舉止。素聽得晉大人有一個姨太太,從京裏帶來,生得有閉月羞花之貌,難道就是此人?想了一會,覺有八九。那一日,乘間對周庸佑說道:“晉大人中途歿了,老爺在上海轉回,不知晉大人的家眷,還安置在哪裏?”周庸佑聽得這話,便疑隨從人等泄漏,故鄧氏知了風聲,便作氣答道:“丈夫乾的事,休要來管,管時我卻不依!”鄧氏聽他說,已知自己所料,沒有分毫差錯了,便說道:“妾有多大本領,敢來多管?只晉大人生時,待老爺何等思厚,試且想來。”周庸佑道:“關裏的事,謀兩塊銀子,我靠他,他還靠我,算什麼厚恩?”鄧氏道:“攜帶回京去尋個出身之路,這卻如何?”周庸佑此時實沒得可答,便憤然道:“你作要多說話!不過肚子裏懷着妒忌,便拿這些話來胡混。哦!難道丈夫乾的事,你敢來生氣不成?”鄧氏作色道:“當初你買伍婢作妾,奴沒一句話阻擋,爐在哪裏?特以受晉大人厚恩,本該患難相扶,若利其死而奪其資、據其妾,天理安在?”這話周庸佑不聽猶自可,聽了不覺滿面通紅,隨罵道:“古人說的好﹔『寧教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你看得過,只管在這裏啖飯﹔看不過時,由得你做會!”說罷,悻悻然轉出來。把鄧氏氣得七竅生煙,覺得腦中一湧,喉裏作動,旋吐出鮮血來。可巧丫環寶蟬端茶來到房於裏,看得這個模樣,急跑出來,到香屏房裏,對周庸佑說知。周庸佑道:“這樣人死了也休來對我說!”寶蟬沒奈何,跑過二姨太太房裏,說稱鄧奶奶如此如此。二姨太太聽得一驚非小,忙跑過來看看。
不一時,多少丫環,齊到鄧氏房裏,看見鮮血滿地,鄧氏臉上七青八黃,都手忙腳亂。東周庸佑置之不理,二姨太太急急的命丫環瑞香尋個醫士到來診脈,一面扶鄧氏到廳裏來,躺在炕上。已見瑞香進來回道:“那醫士是姓李的,喚做子良,少時就到了。”二姨太太急命丫環伺候。半晌,只見李子良帶着玳瑁眼鏡,身穿半新不舊的花縐長夾袍,差不多有七分煙氣,搖搖擺擺到廳上。先看過鄧氏的神色,隨問過病源,知道是吐血的了,先診了左手,又診右手,一雙近視眼於,認定尺關寸,診了一會,又令吐出舌頭看過,隨說道:“這病不打緊,婦人本是血旺的,不過是一時妄行,一眼藥管全愈了。”二姨太太聽了,頗覺心安。惟那醫士說他妄行,顯又不對症了,這樣反狐疑不定。李子良隨開了方子,都是丹皮、香附、歸身、炙芪之類,不倫不類。二姨太太打了謝步,送醫士去後,急令丫環合藥,隨扶鄧氏回房。少時煎藥端到,教鄧氏服了,扶他睡下。
那夜二姨太太和寶蟬、瑞香,都在鄧氏房裏暗睡。捱到半夜光景,不想那藥沒些功效,又復嘔吐起來,這會更自利害。二姨太太即令寶蟬換轉漱盂進來,又令瑞香打水漱口。兩人到廚下,瑞香悄悄說道:“奶奶這病,究竟什麼緣故呢?”寶蟬道:“我也不知,大約見了新姨太太回來,喫着醋頭,也未可定。”瑞香啐一口道:“小丫頭有多大年紀,懂什麼喫醋不喫醋!”寶蟬登時紅了臉兒。只聽喚聲甚緊,急同跑回來,見鄧氏又復吐個不住。二姨太太手腳慌了,夜深又沒處設法,只得喚幾聲“救苦救難慈悲大士”,隨問奶奶有什麼囑咐。鄧氏道:“沒兒沒女,囑咐甚事?只望妹妹休學愚姐的性子,忍耐忍耐,還易多長兩歲年紀。早晚愚姐的外家使人來,煩轉致愚姐父母,說聲不孝也罷了。”說罷,眼兒翻白,喉裏一響,已沒點氣息了。正是:
惱煞頑夫行不義,頓教賢婦喪殘生。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續琴絃馬氏嫁豪商 謀差使聯元宴書吏
話說鄧奶奶因憤恨周庸佑埋沒了晉祥家資,又佔了他的侍妾,因此染了個咯血的症候,延醫無效,竟是歿了。當下伍姨太太和丫環等,早哭得死去活來。周庸佑在香屏房裏,聽得一陣哀聲,料然是鄧氏有些不妙,因想起鄧氏生平沒有失德,心上也不覺感傷起來。正獨自尋思,只見伍姨太太的丫環巧桃過來說道:“老爺不好了!奶奶敢是仙去了!”周庸佑還未答言,香屏接着說道:“是個什麼病,死得這樣容易?”巧桃道:“是咯血呢,也請醫士瞧過的,奈沒有功效。伍姨太太和瑞香姐姐們,整整忙了一夜,喊多少大士菩薩,也是救不及的了。”周庸佑才向香屏道:“這樣怎麼纔好?”香屏道:“俗語說:『已死不能復生。』傷感作甚?打點喪事罷。”
周庸佑便轉過來,只見伍姨太太和丫環幾人,守着只是哭。周庸佑把鄧氏一看,覺得已沒點氣,還睜着眼兒,看了心上好過不去。即轉出廳前,喚管家的黃潤生說道:“奶奶今是死了,他雖是個少年喪,只看他死得這樣,倒要厚些葬他纔是。就多花幾塊錢,也沒打緊。”黃管家道:“這個自然是本該的,小人知道了。”說過,忙即退下,即喚齊家人,把鄧氏屍身遷出正廳上。一面尋個祈福道士喃經開道,在堂前供着牌位。可巧半年前,周庸佑在新海防例捐了一個知府職銜,那牌位寫的是“浩封恭人鄧氏之靈位”。還惜鄧氏生前,沒有一男半女,就用瑞香守着靈前。伍姨太太和香屏倒出來穿孝,其餘丫環就不消說了。次日,就由管家尋得一副吉祥板,是柳州來的,價銀八百元。周庸佑一看,確是底面堅厚,色澤光瑩,端的是罕有的長生木。庸佑一面着人找個談星命的擇個好日元,準於明日辰時含殮,午時出殯。所有儀仗人夫一切喪具,都辦得停妥。
到了次日,親朋戚友,及關裏一切人員,哪個不來送殯?果然初交午時,即打點發引。那時家人一齊舉哀,號哭之聲,震動鄰里。金鑼執事儀仗,一概先行。次由周庸佑親自護靈而出,隨後送殯的大小轎子,何止數百頂,都送到莊子上寄頓停妥而散。是晚即準備齋筵,管待送殯的,自不消說了。回後,伍姨太太暗忖鄧奶奶死得好冤枉,便欲延請僧尼道三壇,給鄧奶奶打齋超度,要建七七四十九天羅天大醮,隨把這個意思,對周庸佑說知。周庸佑道:“這個是本該要的,奈現在是歲暮了,橫豎奶奶還未下葬,待等到明春,過了七旬,再行辦這件事的便是。”伍姨太太聽得,便不再說。
果然不多時,過了殘冬,又是新春時候。這時周府裏因放着喪事,只怕旁人議論,度歲時卻不甚張皇,倒是隨便過了。已非一日,周庸佑暗忖鄧氏歿了,已沒有正妻,伍姨太太和鄧氏生前本十分親愛,心上早不喜歡﹔若要抬起香屏,又怕刺人耳目,倒要尋個繼室,纔是個正當的人家。那日正到關裏查看各事,就把這件心頭事說起來。就中一人是關裏的門上,喚作餘道生的,說道:“關裏一個同事姓馬的,喚做子良,號竹賓,現當關裏巡河值日,查察走私。他的父母早經亡過,留下一個妹子,芳名喚做秀蘭,年已二九,生得明眸皓齒,玉貌娉婷,若要訂婚,這樣人實是不錯。”周庸佑聽得,暗忖自己心裏,本欲與個高門華冑訂親,又怕這等人家,不和書吏做親串﹔且這等女兒,又未必願做繼室,因此躊躇未答。餘道生是個乖巧的人,早知周庸佑的意思,又說道:“老哥想是疑他門戶不對了,只是求娶的是這個女子,要他門戶作甚?”周庸佑覺得這話有理,便答道:“他的妹子端的好麼?足下可有說謊?”餘道生道:“怎敢相欺?老哥若不信時,他家只在清水濠那一條街,可假作同小弟往探馬竹賓的,乘勢看看他的妹子怎樣,然後定奪未遲。”周庸佑道:“這樣很好,就今前往便是。”
二人便一齊出了關街,到清水濠馬竹賓的宅子來。周庸佑看看馬竹賓的宅子,不甚寬廣,又沒有守門的。二人志在看他妹子,更不用通傳,到時直進裏面。可巧馬秀蘭正在堂前坐地,餘道生問一聲:“子良兄可在家麼?”周庸佑一雙眼睛,早抓住馬秀蘭。原來馬秀蘭生得秀骨珊珊,因此行動更覺嬌燒,樣子雖是平常,惟面色卻是粉兒似的潔白。且裙下雙鉤,纖不盈握,大抵清秀的人,裹足兒更易瘦小,也不足爲怪。當下馬秀蘭見有兩人到來,就一溜煙轉進房裏去了。周庸佑還看不清楚,只見得秀蘭頭上流着一條光亮亮的辯於,身上穿的是泥金緞花夾襖兒,元青捆緞花縐褲子,出落得別樣風流,早令周庸佑當他是天上人了。
少時馬竹賓轉出,迎周、餘二人到小廳上坐定。茶罷,馬竹賓見周庸佑忽然到來,實在奇異,便道:“什麼好東南風,送兩位到這裏?”周庸佑道:“沒什麼事,特來探足下一遭。”不免寒暄幾句。餘道生是個曉事的,就扯馬竹賓到僻靜處,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一說知。馬竹賓好生歡喜,正要巴結周庸佑,巴不得早些成了親事,自然沒有不允。復轉進廳上來。餘道生道:“周老哥,方纔我們說的,竹賓兄早是允了。”馬竹賓又道:“這件事很好,只怕小弟這個門戶,攀不上老哥,卻又怎好?”周庸佑道:“這話不用多說,只求令妹子心允纔是。”餘道生道:“周老兄忒呆了!如此富貴人家,哪個不願匹配?”周庸佑道:“雖是這樣,倒要向令妹問問也好。”
馬竹賓無奈,就轉出來一會子,復轉進說道:“也曾問過合妹,他卻是半羞半笑的沒話說,想是心許了。”其實馬子良並未曾向妹子問過。只周庸佑聽得如此,好不歡喜。登時三人說合,就是餘道生爲媒,聽候擇日過聘。周庸佑又道:“小弟下月要進京去,娶親之期,當是不久了。只是妻喪未久,遽行續娶,小弟忝屬縉紳,似有不合,故這會親事,小弟不欲張揚,兩位以爲然否?”馬竹賓聽得,暗忖妹子嫁得周庸佑,實望他娶時多花幾塊錢,增些體面,只他如此說,原屬有理,若要堅執時,恐事情中變,反爲不妙。想罷,便說道:“這沒大緊,全仗老哥就是。”周庸佑大喜,便說了一會,即同餘道生辭出來。回到宅子,對香屏及伍姨太太說知。伍姨太太還沒什麼話,只香屏頗有不悅之色,周庸佑只得百般開解而罷。
果然過了十來天,就密地令人打點親事,娶時致賀的,都是二三知己,並沒有張揚,早娶了馬氏過門。原來那一個馬氏,驕奢揮霍,還勝周庸佑幾倍。生性又是刻薄,與鄧氏大不相同。拿香屏和伍姨太太總看不在眼裏,待丫環等,更不消說了。他更有種手段,連丈夫倒要看他臉面,因此各人無可奈何。惟垢淬之聲,時所不免。沒奈何,周庸佑只得把香屏另放在一處居住,留伍姨太太和馬氏同居。因當時伍姨太太已有了身孕,將近兩月,婦人家的意見,恐動了胎神,就不願搬遷,搬時恐有些不便。所以馬氏心裏就懷忌起來,恐伍姨太太若生了一個男兒,便是長子,自己實在不安:第一是望他墮了胎氣,第二隻望他產個女兒,纔不至添上眼前釘刺。自懷着這個念頭,每在伍姨太太跟前,借事生氣,無端辱罵的,不止一次。
那日正在口角,周庸佑方要排解,忽報大舅郎馬竹賓到來拜謁,周庸佑即轉出來,迎至廳上坐下。馬竹賓道:“聽說老哥日內便要進京,未知哪日起程,究竟爲着什麼事呢?”周庸佑道:“這事本不合對人說,只是郎舅間沒有說不得的。因現任這個監督大人,好生利害,拿個錢字又看得真,小弟總不甚得意。今將近一年,恐他再復留任,故小弟要進京裏尋個知己,代他幹營,好來任這海關監督,這時同聲同氣,纔好做事。這是小弟進京的緣故,萬勿泄漏。”馬竹賓道:“老哥好多心,親戚間哪有泄漏的道理?在老哥高見不差,只小弟還有句話對老哥說:因弟從前認得一位京官,就是先父的居停,喚作聯元,曾署過科布多參贊大臣。此人和平純厚,若謀此人到來任監督,準合尊意,未審意下如何?”周庸佑道:“如此甚好,就請舅兄介紹一書,弟到京時,自有主意。”馬竹賓不勝之喜,暗忖若得聯元到來,大家都有好處。就在案上揮了一函,交過周庸佑,然後辭出。及過了數天,周庸佑把府上事情安頓停妥,便帶了二三隨從的不等,起程而去。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一路水陸不停,不過十天上下,就到了京城。先到南海館住下,次日即着人帶了馬竹賓的書信,送到聯元那裏,滿望待聯元有了迴音,然後前往拜會。誰想聯元看過這封書,即着門上問過帶書人,那姓周的住在哪裏,就記在心頭。因書裏寫的是說周庸佑怎麼豪富,來京有什麼意見。若要謀個差使,好向周某商量商量這等話。那聯元從前任的不過是個瘦缺,回時沒有錢幹弄,因此並沒有差使。正是久旱望甘霖,今得這一條路,好不得意,便不待周庸佑到來拜會,竟託稱問候馬子良的消息,直往南海館來找周庸佑。
當下周庸佑接進裏面,先把聯元估量一番,果然是儀注純熟,自然是做官的款子。各自通過姓名,先說些閒話。聯元欲待周庸佑先說,只周庸佑看聯元來得這般容易,不免又要待他先說,因此幾個時辰,總不能說得入港。聯元便心生一計,料非茶前酒後花費多少,斷成不得事。倘遷延時日,若被他人入馬,豈不是失了這個機會?遂說道:“小弟今夜謹備薄酌,請足下屈尊,同往逛逛也好。”周庸佑道:“小弟這是初次到京,很外行的,正要靠老哥指點。今晚的東道主,就讓小弟做了罷。”聯元道:“怎麼說?正爲足下初次來京,小弟該作東道。若在別時,斷不相強。”周庸佑只得領諾。
兩人便一同乘着車子,轉過石頭胡衕,到一所像姑地方,一同進去。原來這所地方,就是有名的像姑名喚小朵的寓處,那小朵與聯元本是向有交情,這會見聯大人到來,自然不敢怠慢。聯元道:“幾天不見面,今廣東富紳周老爺到了,特地到來談天。”說罷,即囑小朵準備幾局酒伺候。這時周庸佑看見幾個像姑,都是朱顏綠鬢,舉止雍容,渾身潤滑無比,臉似粉團一般,較南方妓女,覺得別有天地,心神早把不住了。還虧聯元解其意,就着小朵在院裏薦個有名的好陪候周老爺。小朵一聲得命,就喚一個喚做文馨的進來,周庸佑見了,覺與小朵還差不多,早合了意。那兩個像姑聽得周某是粵省富紳,又格外加一種周旋手段,因此周庸佑更是神情飛越的了。
談了好一會子,已把酒菜端上來。聯元便肅周庸佑入席。酒至半酣,聯元乘間說道:“周老哥如此豪俠,小弟是久仰了。恨天南地北,不能久居廣東,同在一處聚會,實在可惜!”周庸佑聽了,乘醉低聲說道:“老哥若還賞臉,小弟還有個好機會,現時廣東海關監督,乃是個優缺,老哥謀這一個差使,實是不錯。”聯元故作咋舌道:“怎麼說?謀這一個差使,非同小可,非花三十萬金上下,斷不能到手。老哥試想,小弟從前任的瘦缺,哪有許多盈餘於這個差使?休要取笑吧。”周庸佑道:“老哥又來了,做官如做商,不如向人借轉三五十萬,幹弄於弄,待到任時,再作商議,豈不甚妙?”聯元到了此時,知周庸佑是有意的,便着實說道:“此計大妙,就請老哥代謀此款,管教這個差使弄到手裏,這時任由老哥怎麼辦法就是。”這幾句話,正中了周庸佑之意。正是:
官場當比商場弄,利路都從仕路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三水館權作會陽臺 十二紳同結談瀛社
話說聯元說起謀差使的事情,把籌款的爲難處說了出來,聽周庸佑的話,已有允願借款的意思,使索性向他籌劃。周庸佑道:“粵海關是個優缺,若不是多費些錢財,斷不易打點。小弟實在說籌款是不難的,只要大人賞臉,使小弟過得去纔是。”聯元道:“這是不勞說得,聯某是懂事的,若到任時,官是聯某做,但年中進項,就算是聯某和老哥兩人的事,任由老哥怎麼主意,或是平分,就是老哥佔優些,有何不得?”周庸佑道:“怎麼說?小弟如何敢佔光?大人既準兩人平分,自是好事。若是不能,但使小弟代謀這副本錢,不致虧缺,餘外就由大人分撥,小弟斷沒有計較的。”
聯元聽了大喜,再復痛飲一會。正是茶前酒後,哪有說不合的道理?那小朵兒又忖道﹔聯元若因運動差使,謀得這副本錢,自己也有好處,因此又在一旁打和事鼓,不由得周庸佑不妥,當下就應允代聯元籌劃二三十萬元,好去打點打點。聯元道:“老哥如此慷慨,小弟斷不辱命。方今執政的敦郡藩王,是小弟往日拜他門下的,今就這條路下手,不消五七天,準有好消息回報。”周庸佑道:“小弟聽說這位敦王爺不是要錢的,怕不易弄到手裏。”聯元道:“老哥又來了,從來放一個關差﹔京中王大臣哪個不求些好處?若是不然,就百般的阻礙來了。不過由這位王爺手上打點,儘可便宜些的便是。”周庸佑方纔無話,只點頭答幾聲“是”。
這時已飲到四鼓時分,周庸佑已帶九分醉意,聯元便說一聲“簡慢”,即命撤席。又和兩個像姑說笑一回,差不多已天色漸明,遂各自辭別而去。自此周庸佑就和聯元天天在像姑寓裏,花天酒地,倒不消說。聯元凡有所用,都找周庸佑商酌,無不應手。果然不過十天上下,軍機裏的消息傳出來,也有放聯元任粵海關監督的事,只待諭旨頒發而已。自這點風聲泄出,京裏大官倒知得聯元巴結上一個南方富商姓周的,哪個不歆羨?有系來找周庸佑相見的,有託聯元作介紹的,車馬盈門。周庸佑縱然花去多少,也覺得一場榮耀。
閒話休說。且說當時有一位大理正卿徐兆祥,正值大比之年,要謀一個差使。叵耐京官進項不多,打點卻不容易,幸虧由聯元手裏結識得周庸佑,正要從這一點下手,只是好客主人多,人人倒和他結識,不是有些關切,借款兩字,覺得難以啓齒。那一日,徐兆祥正在周庸佑寓裏談天,乘間說道:“老哥這會來京,幾時纔回廣東去?究竟有帶家眷同來的沒有?”周庸佑道:“歸期實在未定。小弟來京時,起程忙速些,卻不曾帶得家眷。”徐兆祥道:“旅館是很寂寥的,還虧老哥耐得。”周庸佑道:“連天和聯大人盤桓,借酒解悶,也過得去。”徐兆祥道:“究竟左右沒人伏侍,小僮也不周到,實不方便。小弟有一小婢,是從蘇州本籍帶來的,姿首也使得,只怕老哥不喜歡。倘若不然,儘可送給老哥,若得侍巾櫛,此婢的福澤不淺。未悉老哥有意否?”周庸佑道:“哪有不喜歡的道理?只是大人如此盛意,小弟哪裏敢當?”徐兆祥道:“不是這樣說,彼此交好,何必這般客氣?請擇過好日子,小弟自當送來。”周庸佑聽了,見徐兆祥如此巴結,心上好不歡喜,謙讓一回,只得領諾。徐兆祥自回去準備。
周庸佑此時,先把這事對聯元說知,一面就要找個地方迎娶。只念沒有什麼好地方,欲在聯元那裏,又防太過張揚,覺得不好看。正自尋思,只見同鄉的陳慶韶到來拜會。那陳慶韶是由舉人年前報捐員外郎的,這時正在工部裏當差。周庸佑接進裏面,談次間,就說起娶妾的事,正愁沒有地方借用。陳慶韶道:“現時三水會館從新修飾,在寓的人數不多,地方又自寬廣,想借那裏一用,斷沒有不可的。”周庸佑道:“如此甚好,只小弟和他館裏管事的人不曾認識,就煩老哥代說一聲,是感激的了。”陳慶韶道:“這也使得,小弟即去便來。”說罷,即行辭出。不多時,竟回來報道:“此事妥了,他的管事說,彼此都是同鄉,儘可遵命。因此小弟也回來報知。”周庸佑感激不已,便立刻遷過三水館來居住。即派人分頭打點各事,聯元也派人幫着打點。不數日間,臺椅器具及房裏牀帳等事,都已停當。是時正是春盡夏來的時候,天氣又自和暖。到了迎娶那一日,周庸佑本待多花費一些撐個架子,才得滿意。只因徐兆祥是個京裏三品大員,與書吏結這頭姻好,自覺得不甚體面,就託稱恐礙人議論,囑咐周庸佑不必太過張揚。周庸佑覺得此話有理,便備一輛車子,用三五個人隨着,迎了徐兆祥的婢子過門。周庸佑一看,果然如花似月,蘇州美女,端的名不虛傳,就列他入第四房姬妾,取名叫做錦霞。他本姓王的,就令下人叫他做王氏四姨太太。
是日賓朋滿座,都借三水館擺下筵席,請親朋赴宴。夜裏仍借館裏房子做洞房,房裏的陳設,自然色色華麗,簇簇生香。錦霞看了這張牀子,香氣撲着鼻裏,還不知是什麼木料製成,雕刻卻十分精緻,便問周庸佑這張是什麼牀子。周庸佑道:“你在徐大人府裏,難道不曾見過?這張就是紫檀牀,近來價值還高些,是六百塊銀子買來的了,你如何不知?”錦霞道:“徐大人是個京官,慣是清儉,哪見過這般華美的牀子。”周庸佑笑了一聲,其餘枕褥被帳的華貴,自不消說了。過了洞房那一夜,越日,周庸佑即往徐兆祥那裏道謝,徐兆祥又往來回拜,因此交情頗密。後來和周庸佑借了萬把銀子,打點放差,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聯元自從得了周庸佑資本,自古道“財可通神”,就由王大臣列保,竟然諭旨一下,聯元已得任粵海關監督,正遂了心頭之願。自然同僚的紛紛到來道賀,聯元便要打點赴任。那日見着周庸佑,即商議到粵上任去,先說道:“這會仗老哥的力,得任這個好缺,小弟感激了。只是起程赴任,還要多花一二萬金,才得了事。倒求老哥一概打算,到時自當重報。”周庸佑道:“這不消說,小弟是準備了。”聯元又道:“日間小弟就要上折謝恩,又過五七天,然後請訓,必須聽候召見一二遭,然後出京,統計起程之時,須在一月以後。弟意欲請老哥先期回去,若是同行,就怕不好看了。”周庸佑聽得有理,一一允從。送聯元回去後,過了些時,即向各親友辭行,然後和錦霞帶同隨人,起程回粵。雖經過上海的繁華地面,因恐誤聯元到粵時接應,都不敢勾留,一直揚帆而下,不過十天上下,已回到廣東。
原來家人接得他由香港發回的電報,因知得周某回來,已準備幾頂轎子迎接,一行回到宅子裏。家人見又添上一位四姨太太,都上前請安,錦霞又請馬氏出堂拜見,次第請伍姨太太和香屏姨太太一同見禮。各人都見錦霞生得十分顏色,又是性情態度頗覺溫柔,也很親愛。只有馬氏一人心上很不自在,外面雖沒說什麼話,因念入門未久,不宜鬧個不好看,只得權時忍耐忍耐,好留得後來擺佈面已。因此錦霞暫時也覺安心。香屏姨太太自回自己的宅子裏去,錦霞就和馬氏、伍姨太太一塊兒居住。
過了一月有餘,早聽得聯元將近到省的消息,周庸佑這時已換了一位管家,喚做駱念伯,即着他到香港遠地迎接聯元,並對聯元說道:“這回大人到省,周老爺也不敢到碼頭迎接,因恐礙人議論,請到公館時相見罷。”聯元早已全意,即着駱念伯回報,代他找一間公館,俾得未進衙時居住。駱念伯得令,自回來照辦。那聯元果然第二天就到了粵城,自然有多少官員接着,即先到公館裏住下,次日就要出來拜客。
你道那聯元先往拜見的果是何人?他不見將軍,不見督撫,又不見三司,竟令跟人拿着帖,乘着大轎子,直出大南門人東橫街,拜見本衙門的書吏周庸佑,次後才陸續往拜大小官員。此事實周庸佑想不到,旁人更不免見得奇異。有知道內裏情節的,自然搖着首一笑﹔若是不知內裏情節的,倒要歆羨周庸佑了。及至聯元接印而後,衙裏什麼事都由周庸佑出主意,聯元只擁着一個監督的虛名,差不多這官兒是周庸佑做的一樣,因此周庸佑的聲勢越加大起來了,當時官紳哪個不來巴結?
周庸佑因忖有這般勢力,不如乘此時機,聯結幾個心腹的親朋,儘可把持省裏的大事,無論辦什麼捐,承什麼響,斷不落到他人手上,且又好互成羽翼。想罷,覺得好計,即把本意通知各人,各人哪有不贊成的?就結了官紳中十一個好友,連自己共十二人,名喚十二友,同作拜把的兄弟:第一位是姓潘的,喚做祖宏,是個舉人出身,報捐道員,他的兄長都是翰林院,是個有名的豪紳,渾稱潘飛虎。第二位是姓蘇的,名喚如緒,他的祖父曾任過督撫,是個辦捐務的能手。第三位許英樣,他的老子曾任三司,伯父又是當朝一品。這三位是省內久聞素仰的大紳了。第四位李子儀,是個總兵。第五位李文桂,是個都司,曾在賭場上賺得幾塊錢,也是一個富戶。第六位李着,即李慶年,是個洋務局委員。第七位楊積臣,雖是外教中人,卻是個副將銜的統兵官。第八位李信,是個候補道員。第九位裴鼎毓,本貫安徽人氏,由進士出身,當時正任番禹知縣,這一位能巴結上司,是個酷吏中的班首。第十位鄧子良,他雖是一個都司銜,實任千總,只是鑽營上也有些手段。第十一位周乃慈,別字少西,是周庸佑的同宗,本沒甚勢力,只是結得那周庸佑,好拍馬屁,故此認作兄弟。以上十一人,連周庸佑共成十二友。
這十二友的名字,個個有權有勢,周庸佑好不歡喜!那日便對周乃慈說道:“少西老弟,我們結得這班朋友,是有聲勢的,還有肝膽的,那時節不患沒個幫手。只須找個地方常常聚談,才見得親密,你道哪一處纔好?”周乃慈道:“各位兄弟多在城外往來,今谷埠一帶,是個繁華地面,哥哥許多產業在那裏,不如撥一間鋪子出來,作兄弟們的聚會處,豈不甚好?”周庸佑猛然醒道:“有了,現有一間鋪子,在龍母廟的附近,離谷埠不遠,襟江帶海,是個好所在。裏面還很寬廣,樓上更自清雅,有廳子數座,就把來整飾整飾,總要裝潢些。有時請官宴、鬧妮筵,儘可方便。其餘商量密事,自不消說。”周乃慈聽得大喜,一面通知十位兄弟,看他們意見如何。只見各人都已願意,便商議這一座近水樓臺,改個好名色。周庸佑即請潘祖宏、許英祥、裴鼎毓三人酌議,因這三位是科甲中人,自然有文墨。果然那三人斟酌停妥,旋改作“談瀛社”三個字。衆人都讚道:“改得好!”周庸佑便大興土木,修飾這座樓臺,好備各兄弟來往。正是:
結得金蘭皆富貴,興來土木鬥奢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賀姜酌周府慶宜男 建齋壇馬娘哭主婦
話說周庸佑自從聯元到任粵海關監督,未曾拜見督撫司道及三堂學使,卻先來拜見他,這時好不聲勢,因此城內的官紳,哪個不來巴結?故十二位官紳,一同作了拜把兄弟,正是互通聲氣,羽翼越加長大的了。自古道:“運到時來,鐵樹花開。”那年正值大比之年,朝廷舉行鄉試。當時張總督正起了一個捐項,喚做海防截緝經費,就是世俗叫做闈姓賭具的便是。論起這個賭法,初時也甚公平,是每條票子,買了怎麼姓氏,待至發榜時候,看什麼人中式,就論中了姓氏多少,以定輸贏。怎曉得官場裏的混帳,又加以廣東官紳鑽營,就要從中作弊,名叫買關節。先和主試官講妥帳目,求他取中某名某姓,使闈姓得了頭彩,或中式每名送回主試官銀子若干,或在闈姓彩銀上和他均分,都是省內的有名紳士,纔敢作弄。
這時,一位在籍的紳士劉鶚純,是慣做文科關節攬主顧的,他與周庸佑是個莫逆交。那時正是他經手包辦海防截緝經費,所以舞弄舞弄,更自不難。那一日正來拜見周庸佑,談次說起閒姓的事情,周庸佑答道:“本年又是鄉科,老哥的進項,盡有百萬上下,是可預賀的了。”劉鶚純道:“也未嘗不撇光兒,只哪裏能夠拿得定的。”周庸佑道:“豈不聞童謠說道:『文有劉鶚純,武有李文佳。若要中闈姓,殊是第二世。』這樣看來,兩位在科場上的手段,哪個不曾領教的?”劉鶚純聽了,忙扯周庸佑至僻處,暗暗說道:“棟公,這話他人合說,你也不該說。實在不瞞你,本年主試官,正的是錢閣學,副的是周大史,弟在京師,與他兩人認識,因此先着舍弟老人劉鶚原先到上海,待兩主試到滬時,和他說這個。現接得老八回信,已有了眉目,說定關節六名,每名一萬金,看來圍姓準有把握。棟公便是佔些股時,卻亦不錯。”周庸佑道:“老哥既是不棄,就讓小弟佔些光也好。”劉鶚純道:“哪有不得,只目前要抬怎麼姓氏,卻不能對老哥說。彼此既同志氣,說什麼佔光?現小弟現湊本十萬元,就讓老哥佔三二萬金就罷了。”
周庸佑不勝之喜,一面回至關裏,見了聯元,仍帶着幾分喜色。聯元道:“周老哥有怎麼好事,卻如此歡喜?可借本官還正在這裏納悶得慌。”周庸佑道:“請問大人,怎地又要納悶起來?”聯元道:“難道老哥不知,本官自蒙老哥憎慨仗義,助這副資本,纔得到任。條命裏帶不着福氣,到任以來,金價日高,若至滿任時,屈指不過數月,恐這時辦金進京,還不知喫虧多少。放着老哥這一筆帳,又不知怎地歸款了。”周庸佑道:“既然如此,大人還有怎麼計較?”聯元道:“昨兒拜會張制帥,託他代奏,好歹說個人情。因從前海關定例,辦金照十八換算,近來時價也至卅六七換,好生了得,故此小弟欲照時價折算進京。奈張制帥雖然代奏,只朝上說是成例如此,不得變更,因此不準,看來是沒有指望的了。”周庸佑道:“此事我也知得,自前任的挪去二三十萬,自然歸下任填抵。借小弟的三十來萬,又須償還,偏又撞着千古未有的金價,也算是個不幸。只小弟現在有個機會,本不合對大人說,但既然是個知己,如何說不得?”
聯元聽了,急問有怎麼機會。周庸佑便附耳把和劉鶚純謀的事,細細說了一遍。聯元道:“原來科場有這般弊端,怪得廣東主試官是個優差了。”周庸佑道:“年年都是如此。可笑賭闈姓的人,卻來把錢奉獻。”聯元道:“既有這個機會,本官身上,究有什麼好處?”周庸佑道:“小弟準可在劉某那裏佔多萬把本錢,就讓些過大人便是。”聯元聽得,喜得笑逐顏開,即拱手謝道:“如此始終成全本官的,本官銘感的了。”兩人說罷,周庸佑即轉出來,次日即到劉鶚純那裏回拜,就在買關抬闈姓項下,佔了資本三萬銀子,暗中卻與聯元各佔一萬五千。把銀子交付過後,因那劉鶚純是個弄科場的老手,這場機會,都拿得九成妥當。
不覺光陰似箭,已是八月中旬,士子進闈的,三場已滿,不多時,凡賭闈姓的都已止截,只聽候發榜消息。那一日,劉鶚純正到周庸佑的宅子來,庸佑接進裏面,即問闈裏有怎麼好音。劉鶚純道:“不消多說,到時便見分曉。這會弄妥關節之外,另請幾位好手進場捉刀。因恐所代弄關節的人,不懂文理,故多花幾塊錢,聘上幾位好手,管教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哪有不入彀的道理?”正說得興高采烈,周庸佑道。“發榜的日期,是定了九月十二,還隔有五天,到這時,就在談瀛社設一酌,大家同候好音,你道何如?”劉鶚純答一聲“是”而去。
果然到了是日,周庸佑就作個東道,囑咐廚子在談瀛社準備酒席。除了三五做官的,是日因科場有事不便出來,餘外同社各位紳士,都到談瀛社赴席去了。少頃,劉鶚純亦到,當下賓朋滿座,水陸雜陳。正自酣飲,這時恰是闌裏填榜的時候,凡是中式的人,倒已先後奔報,整整八十八名舉人之內,劉鶚純見所弄關節的人,從不曾失落一個,好不歡喜,即向周庸佑拍着胸脯說道:“棟翁,這會又增多百十萬的家當了。”周庸佑一聽,自然喜得手舞足蹈。同座聽得的,都呼兄喚弟的讚羨,有的說是周老哥好福氣,有的說是劉老哥不把這條好路通知。你一言,我一語,正在喧做一團,忽見守門的上來回道:“周老爺府上差人到了。”
周庸佑還不知有甚事故,即令喚他上來,問個原故。那人承命上前,拱手說道:“周老爺好了,方纔二姨太太分娩,產下一個男子,駱管家特着小的到來報知。”周庸佑聽到這話,正不知喜從何來。方纔科場發榜,已添上百十萬家資,這會又報到產子,自世俗眼底看來,人生兩宗第一快事,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又見各友都一齊舉杯道賀,不覺開懷喝了幾盅,就說一聲“欠陪”,即令轎班掌轎,登時跑回宅子去。只見家人都集在大堂上,錦霞四姨太太,已幫着打點各事,香屏三姨太太也是到來了,其餘僕婦丫環,都往來奔走。
各人見周庸佑回來,都歡天喜地,老爺前老爺後的賀喜,單不見馬氏。那錦霞四姨太接着說道:“將近分娩的時節,即對馬太太說知,誰想馬太太說恰是身子不大舒服,沒有出來。妾是不懂事,只得着人催了那穩婆到來,還幸托賴得大小平安。不久三姨太太又到了,妾這時纔有些膽子,今是沒事了。”香屏道:“妾聞報時即飛也似的過來,到時已是產下來了。”一頭說,一頭着丫環點長明燈,掌香燭拜神。又準備明天到各廟裏許個保安願,又要打點着人分頭往各親串那裏報生。周庸佑一一聽得,隨到二姨太太房裏一望,見那穩婆和丫環巧桃、小柳,在那裏侍候着。穩婆早抱着小孩子起來,讓周庸佑一看,周庸佑看得確是一個男子,心上歡喜說道:“二姨太這會身子可好?”各人答應個“是”。周庸佑又吩咐小心侍候,別教受了風纔好。說罷,隨即轉身出來,叫駱管家先支出五百兩銀子。作紅封,又囑明兒尋好好的乳孃,並說道:“凡是家裏有了喜事,就是多花些銀子,也沒緊要。”駱管家答應過了,然後退下。
到了次日,自然親朋戚友,紛紛到來道賀。一連幾天,車馬盈門。所有拜把兄弟,共十一位官紳,和關裏受職事的人,與一切親友,有送金器的,有送袍料的,都來逢迎巴結,只有馬子良未到,周庸佑也覺得奇異。原來馬氏也是懷了六甲,滿望二姨太太生女,自己生男,還是個長子。今見二姨太太先生了一個男子,將來家當反被他主持了,所以心懷不滿,故並未報知馬子良。那馬子良又因家道中落,常看妹子的臉面,因此不敢違妹子的意思。周庸佑還不省得,次日在馬氏房裏,見馬氏託着腮,皺着眉,周庸佑正問他怎地緣故,馬氏即答道:“天生妾薄命,是該受人欺負的。往常二房常瞧我不在眼內,這會又添上個兒子,還不知將來更嘔多少氣!”周庸佑道:“常言道﹔『侍妾生子,爲妻的有福。』你是個繼室,便算是個正妻,哪個來小覷你?你也休再淘氣罷了。”馬氏道:“老爺常出外去,哪裏知得那三房四房雖瞧我不起,還不敢裝模作樣。那二房常對人說:他是先到這裏,親見我進來的,故凡事都不由我作主意。又說我外家是個破落戶,紙虎兒嚇不得人,杉木牌兒作不得主,這樣就該受人欺負了。我外家哪裏敢作人情送禮物來,高扳他人?須知我是拳頭上立得人,臂膊上走得馬,叮叮噹噹的女兒,又不是個丫頭出身,如何受得這口氣?”周庸佑道:“料二房未必有這等說話,你休要聽人說。”馬氏見周庸佑不信,還是撒嬌撒癡,嗚嗚咽咽的說了一會,周庸佑只得安慰一番而罷。隨轉過來二姨太太房裏,自不提起馬氏的說話,只着管家擇個日子,好辦彌月姜酒,駱管家領命去了。一會子隨來回道:“十月十一日,是個黃道吉日,準合用着。”周庸佑答個“是”,就令人分頭備辦去。
不料那馬氏聽得十月十一日是彌月,正要尋些凶事,要來衝犯他,好歹他的兒子不長進,才遂卻心頭之願。那一夜,就枕邊對周庸佑說道:“妾日來心緒不安,常夢見鄧氏奶奶對着妾只是哭。妾已省得,他自從沒了,並沒有打齋超度他,怪不得他懷恨。老爺試想,這筆錢是省不得的。不如煞性做了這場功德,待他在泉下安心,庇護庇護,使家門興旺,兒女成就,便是好了。”周庸佑道:“我險些忘卻了,這是本該的。但兒子將近彌月,不宜見這些凶事。”馬氏道:“橫豎家裏事,有什麼忌諱?況且本月是重陽節,陰間像清明開鬼門關,正合做功德。老爺若嫌兇喜交集,可在府裏辦姜酌,卻另往寺門打齋也使得。若待至十月,怕妾早晚要分娩,十一月又是老爺和三房的嶽降,十二月又近歲暮,都不合用的。”周庸佑聽得,覺得此言有理,便即應允而行。果然到了次日,就着人擇定九月廿五日起,建十來天清醮,府裏上上下下,都到長壽寺做好事。各人聽得,也見得奇異,都來對二姨太太說知。二姨太太道:“他的心術,你們難道不知?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任他怎麼做去,我只是不管。”此時馬氏這裏,一面使人到寺裏告知住持,打掃房舍伺候,都不必細說。
單表到了二十五日早膳之後,東橫街周府門前,百十頂轎子,紛紛簇簇,聽候起程。香屏是另在素波巷居住的,這時也到來,錦霞也是同往。其餘親串到的,例說不盡。那些丫環僕婦,都想鄧氏生前慈祥和厚,哪個不願追薦他?又因鎮日圍在屋裏,自然想前往十天八天的了。於是馬氏的丫環寶蟬、瑞香,第三房的丫環巧桃、小柳,第四房的丫環碧雲、紅玉,就是第二房的丫環麗娟、綵鳳,都由二姨太太使他同行。二姨太太身邊,只留一二個粗笨的婢子侍候。駱管家或在宅子裏,或到寺門打點,及僕婦一切家人,倒是來來往往,周宅裏幾乎去個空。各人上了轎子,有的說漏了包兒,使人回去取﹔有的說漏了籃子,使人回去拿。哄哄嚷嚷,塞滿街巷。或叫坐穩轎子,或叫扯上轎簾,說說笑笑。駱管家即走來說道:“這是在街上,比不得宅子裏,也要守些規矩。若太過嘈鬧,是不好看了。”各人方纔略止了聲。
少時陸續起程,寶蟬、瑞香伴着馬氏先行,餘都挨次而去。路上看的,都站在兩邊。及至寺前,早有住持執香迎接。周宅人等,一一下了轎子,馬氏見頭門是土地及兩位泥塑天將,過了又是四大金剛,馬氏率領三四房侍妾及丫環,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駱管家立在臺基上,逐一點過,各人都已到齊,即對住持道:“我們家人來得多,要準備五七間相連的房子安置,才易照應。”並囑不準閒人進去。住持答應着,預備去了。住持又對駱管家說道:“貴府人多,雖有丫環僕婦,只是人生路不熟,倒茶打水,究竟不便。奈是太太姨太太皆已到了,小沙彌出進不便,可有嫌忌?還請示下來。”駱管家即回明馬氏,馬氏道:“有什麼嫌忌?除了小沙彌伏侍,纔不準別的進來罷。”駱管家就對住持說知,住持即派小沙彌幾人,聽候使用。
忽馬氏着人請住持進來,囑咐準備齋壇。住持急進來,先向馬氏見個禮,馬氏就問幾時能夠開壇。住持回道:“酉時就是最吉的了。”馬氏道:“各事倒要齊全,也不必計較銀子。”住持道:“小僧也省得,像太太的人家,本該體面些。”馬氏道:“不要過獎,我只願多花幾塊錢,齊齊備備,望鄧奶奶早日升天。”住持道:“不是過獎,東橫街周,高第街許,一富一貴,哪個不知?自太太進了門,姓周的越加興旺,城內外統通知道了。”馬氏聽了,外面雖然謙讓,內裏見有這番獎贊他,已着實歡喜。
住持又談一會,然後退出,打點下去。到了西刻,即請馬氏一羣人到大雄寶殿上,但見正中供着鄧氏奶奶牌位,殿上掛着長幡飄動,左邊寫道是“西方極樂世界”,右邊寫道是“南無阿彌陀佛”。壇裏十二張桌子,都供着佛像,派十二位僧人散木魚,誦《法華經》。另有方丈披袈裟執錫杖,敲玉磬唸佛。壇外長杆豎起,繫着紙鶴兒,名叫跨鶴上西天。所有丫環,都在壇裏燒往生錢。又有小沙彌四名,剪燭花、看香火,四名倒茶打水,往來奔走。各僧每日唸佛三次,馬氏和衆人即到壇哭三次。一連十數天,都是如此。還有寶蟬、瑞香,向日是鄧氏奶奶丫環,想起鄧氏往日的仁慈,馬氏今日的刻薄,觸景生情,越哭得悽楚。這時念佛和哭泣的聲音,震動內外﹔香燭和寶帛的煙,東西迷漫。弄得壇外觀的人山人海。忽聽得壇外臺階上一聲喧鬧起來,各人都嚇了一跳。正是:
殿前佛法稱無量,階外人聲鬧不休。
要知人聲怎麼喧鬧起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偷龍轉鳳巧計難成 打鴨驚鴛姻緣錯配
話說周府人等正在寺裏薦做好事,各僧方囉囉唣唣的,在大雄寶殿上唸經,忽聽殿外臺階上,一派喧鬧之聲。那時管家駱子棠別字念伯的,正自打點諸事,聽了急急的飛步跑出來觀看。原來一個十五六歲的丫環,在一處與一個小沙彌說笑,被人看着了,因此譁嚷起來,那小沙彌早一溜煙的跑了。駱子棠把那丫環仔細一望,卻是馬氏隨嫁的丫環,叫做小菱。那小菱見了駱子棠,已轉身閃過下處。駱子棠即把這事,對住持說知,就喚三五僧人,先要趕散那些無賴子弟,免再嘈鬧。只是一班無賴子弟,見着這個情景,正說得十分得意,見那班僧人出來驅趕,哪裏肯依,反把幾個僧人罵個不亦樂乎。有說他是沒羞恥的,有說他是喫狗肉,不是喫齋的。你一言,我一語,反鬧個不休。
這時馬氏和幾位姨太太卻不敢作聲,都由大雄寶殿上跑出來迴轉下處。那些僧人羞憤不過,初時猶只是口角,後來越聚越衆,都說道那些和尚不是正派的,巴不再拋磚擲石,要在寺裏生事。還虧這時寺裏,也有十把名練勇駐紮,登時把閒人驅散去了,方纔沒事。只有那馬氏見小菱是自己的丫環,卻幹出這等勾當,如何忍得?若不把他切實警戒,恐後來更弄個不好看的,反落得侍妾們說口。便立刻着人尋着小麥過來,嚇得那十五六歲的小妮子魂不附體,心裏早自發抖。來到馬氏眼前,雙膝跪下,垂淚的喚了一聲太太。馬氏登時臉上發了黑,罵道:“沒廉恥貨!方纔幹得好事,你且說來。”小菱道:“沒有幹什麼事。方纔太太着婢子尋帕子,我方自往外去,不想撞着那和尚,向婢子說東說西,不三不四。婢子正纏得苦,還虧人聲喧嚷起來,婢子方纔脫了手。望太太查察查實也就罷了。”馬氏道:“我要割了你的舌頭,好教你說不得謊!”小菱道:“婢子哪裏敢在太太跟前說謊?外面的人,盡有看得親切的,太太不信,可着人來問。”馬氏更怒道:“人盡散了,還問誰來?”就拿起一根藤條子,把小菱打了一會。駱子棠道:“這樣是寺裏沒些規矩了,打他也是沒用的。只怕傳了出來,反說我們府裏是沒教訓的了。”馬氏方纔住了手。
只見幾個僧人轉進來,向馬氏道歉,賠個不是,駱子棠即把僧人責備幾句而罷。單是馬氏面上,還尚帶有幾分怒氣,正是怒火歸心,忽然“哎喲”一聲,雙手掩住小腹上,叫起痛來。駱子棠大驚,因馬氏有了八九個月的身孕,早晚怕要分娩,這會忽然腹疼,若然是在寺裏產將下來,如何是好?便立刻叫轎班扛了轎子進來,並着兩名丫頭扶了馬氏,乘着轎子,先送回府上去。又忖方纔鬧出小菱這一點事,婦人家斷不宜留在寺裏,都一發打發回府。把這場功德,先發付了賬目,餘外四十九天齋醮,只囑咐僧人循例做過,不在話下。
且說馬氏回到府裏,暗忖這會比不得尋常腹痛,料然早晚就要臨盆,滿想乘着二姨太太有了喜事,才把這場凶事舞弄起來,好衝犯着他。不想天不從人願,偏是自己反要作動臨盆,豈不可恨!幸而早些回來,若是在寺裏產下了,不免要淨過佛前,又要發回賞封,反弄個不了,這時更不好看了。想罷,又忖道:這會若然生產,不知是男是女?男的猶自可,倘是女兒,眼見得二房有了兒子,如何氣得過?想到這裏,猛然想起一件事來:因前兒府上一個縫衣婦人區氏,他丈夫是姓陳的,因亦有了身孕,故不在府裏僱工。猶憶起他說有孕時,差不多與自己同個時候。他丈夫是個窮漢,不如叫他到來,與他酌議,若是自己生男,或大家都生女,自不必說﹔自己若是生女,他若生男,就與五七百銀子,和他暗換了。這個法門,喚做偷龍轉鳳,神不知,鬼不覺,只道自己生了兒子,好瞞得丈夫,日後好承家當,豈不甚妙!想了覺得委實好計,就喚一個心腹梳傭喚做六姐的,悄悄請了區氏到來,商酌此事,並說道:“若是兩家都是生男,還賞你一二百銀子,務求不可泄漏纔是。”區氏聽得,自忖若能賞得千把銀子,還勝過添了一個窮兒。遂訂明八百銀子,應允此事。區氏又道:“只怕太太先我生產,這事就怕行不得了。太太目前就要安胎,幸我昨兒已自作動,想不過此一二天之內,就見分曉。請太太吩咐六姐,每天要到茅舍裏打探打探,若有消息,就通報過來便是。”馬氏應諾,區氏即自辭去。
果然事有湊巧,過了一天,區氏竟然生了一個男子,心中自然歡喜。可巧六姐到來,得了這宗喜信,就即回報馬氏。馬氏就吩咐左右伏侍的人,祕密風聲,但逢自己生產下來,無論是男是女,倒要報稱是生了男子。又把些財帛賄囑了侍候的穩婆。又致囑六姐,自己若至臨盆,即先暗藏區氏的兒子,帶到自己的房裏。安排既定,專候行事。
且說區氏的丈夫,名喚陳文,也曾念過幾年書,因時運不濟,就往幹小販營生去。故雖是個窮漢子,只偏懷着耿直的性兒。當區氏在周府上僱工時,陳文也曾到周府一次,因周府裏的使喚人,也曾奚落過他,他自念本身雖貧,還是個正當人家,哪裏忍得他人小覷自己。看這使喚人尚且如此,周庸佑和馬氏,自不消說了。因此上也懷着一肚子氣。恰可那日回家,聽區氏說起與馬氏商量這一件事,陳文不覺大怒道:“丈夫目下雖貧,也未必後來沒一點發達。就是丈夫不中用,未必兒子第二代還是不中用的。兒子是我的根苗,怎能賣過別人?無論千把銀子,便是三萬五萬十萬,我都不要。父子夫婦,是個人倫,就令乞食也同一塊兒走。賢妻這事,我卻不依。”區氏道:“丈夫這話,原屬有理。只是我已應允他了,怎好反悔下來?”陳文道:“任是怎麼說,統通是行不得。若背地把兒子送將去,我就到周家裏搶回,看你們有什麼面目見人!”說罷,也出門去了。
此時區氏見丈夫不從,就不敢多說,只要打算早些回覆馬太太纔是。正自左思右想,忽然見六姐走過來,歡喜的向區氏說道:“我們太太,目下定是生產,特地過來,暗抱哥兒過府去。”區氏嘆道:“這事幹不來了。”六姐急問何故,區氏即把丈夫的說話,一五一十的對六姐說來。六姐驚道:“娘子當初是親口應允得來,今臨時反覆,怎好回太太?想娘子的丈夫,料不過要多勒索些金錢,也未可定。這樣,待我對太太說知,倒是容易的。這會子不必多言,就立刻先送哥兒去罷。”區氏道:“六姐哪裏得知,奴的丈夫還說,若然背地送了去,他還要到周府裏搶回。奴丈夫脾性是不好惹的,他說得來,幹得去,這時怕嘈鬧起來,驚動了街坊鄰里,面子不知怎好見人了。”六姐聽罷,仍復苦苦哀求。不料陳文正回家裏來,撞着六姐,早認得他是周府裏的人,料然爲着將女易男的一件事,即喝了一聲道:“到這裏幹什麼?”六姐還自支吾對答,陳文大怒,手拿了一根竹杆,正要望六姐頭頂打下來,還虧六姐眼快,急閃出門外,一溜煙的跑去了。陳文自去責罵妻子不提。
單說六姐跑回周府,一路上又羞又憤,志在快些回去,把這事中變的情節,要對馬太太說知。及到了門首,只見一條紅繩子,束着柏葉生薑及紅紙不等,早掛在門楣下。料然馬太太已分娩下來了,心中猶指望生的是男兒,便好好了事。即急忙進了頭門,只聽上上下下人等都說道:“馬太太已產下兒子了。”六姐未知是真是假,再復趕起幾步,跑到馬太太房中。那馬氏和穩婆以及房裏的心腹人,倒見六姐赤手回來,一驚非小。馬氏臉上,登時就青一回,紅一回。六姐急移身挨近馬氏跟前,附耳說道:“這事已變更了!”馬氏急問其故,六姐即把區氏的說話,及陳文還他的情景,述了一遍。把一個馬氏,氣得目定口呆。暗忖換不得兒子,也沒打緊,只是自己生了一個女兒,假說生男,是不過要偷龍轉鳳的意見。今此計既用不着,難道又要說過實在生女不成?想到此情,更是萬分氣惱,登時不覺昏倒在牀上。左右急的來灌救。外面聽得馬太太昏了,猶只道他產後中了風,也不疑他另有別情。
灌救了一會,馬氏已漸漸醒轉來,即急令丫環退出,卻單留六姐和穩婆在房子裏,要商議此事如何設法。六姐道:“方纔雖報說生了男子,可說是丫環說錯了,只把實在生女的話,再說出來,也就罷了。”馬氏道:“這樣說別人聽來,也覺得很奇怪了。”六姐道:“這點緣故,別人本是不知的,當是丫環說錯,就委屈罵了丫環一頓,也沒打緊。天佑太太,別時再有身孕,便再行這個計兒,眼前是斷謀不及的。若再尋別個孩子頂替,怕等了多時,泄漏了,將來更不好看了。”馬氏聽了,不覺嘆了一聲。沒奈何,就照樣做去,說稱實在生女。當下幾位姨太太聽了,爲何方說生男,忽又改說生女,着實見得奇異。只有三五丫頭知得原委的,自不免笑個不住。
閒話休說。且說周庸佑那日正在談瀛社和那些拜把兄弟閒坐,忽聽得馬氏又添上一個兒子,好不歡喜,忙即跑回家裏。忽到家時,又說是隻生了一個女兒,心上自然是有些不高興。便到馬氏房子裏一望,還幸大小平安,倒還不甚介意。到了廿余天,就計算備辦姜酌。前兩天是二房的兒子彌月,後兩天就是馬氏的女兒彌月,正是喜事重來,哪個不歆羨?只是舅兄馬子良心想,當二房產子時,也沒有送過禮物,這會若送一不送二,又覺不好看,倒一齊備辦過來。這時一連幾天,肆筵設席,請客延賓,周府裏又有一番熱鬧了。
過了幾天,只見關裏冊房潘子慶進來拜候,周庸佑接進坐下,即問道:“前幾天小兒小女彌月,老哥因何不到?”潘子慶道:“因往香港有點事情,所以未到,故特來道歉。”周庸佑道:“原來如此,小弟卻是不知。若不然,小弟也要同往走走。”潘子慶道:“老哥若要去時,返幾天,小弟也要再往。因是英女皇的太子到埠,小弟也要看會景,就同走走便是。”周庸佑道:“這樣甚好。”潘子慶便約過起程的日期,辭別而去。
果然到了那一日,周、潘兩人,都帶了跟隨人等,同往香港而來。那周、潘兩人,也不過是閒逛地方,哪裏專心來看會景,鎮日裏都是花天酒地月B些青樓妓女,又見他兩人都是個富翁,手頭上這般闊綽,哪個不來巴結?單表一妓,名喚桂妹,向在錦繡堂妓院裏,有名的校書,周庸佑就叫他侑酒。那桂妹年紀約十七八上下,色藝很過得去。只偏有一種奇性,所有人客,都取風流俊俏的人物,故周庸佑雖是個富戶,只是俗語說:“牛頭不對馬嘴。”他卻不甚歡喜。那一夜,周庸佑正在錦繡堂廳上請客,直至入席,還不見桂妹上廳來。周庸佑心上大怒,又不知怎地緣故,只罵桂妹瞧他不起。在中就有同院的姊妹,和桂妹有些嫌隙的,一來妒桂妹結交了一個富商,不免譖他的短處﹔二來又好在周庸佑跟前獻個殷懃,便說道:“周老爺你休要怪他,他自從接了一位姓張的,是做蘇杭的生意,又是個美少年,因此許多客人,統通撇在腦背後了。現正在房子裏熱熏熏的,由得老爺動氣,他們只是不管。”
周庸佑聽了,正如無明業火高千丈,怒衝衝的說道:“他幹小小的營生,有多少錢財,卻敢和老爺作對?”說罷,便着人喚了桂妹的乾孃,喚做五嫂的上來,說道:“令千金桂妹,我要帶他回去,要多少銀子,你只管說。”五嫂暗忖,桂妹王戀着那姓張的客人,天天到來賒賬,倒還罷了﹔還怕他們相約達去,豈不是一株錢樹,白地折了不成?今姓周的要來買他,算是一個機會。想罷,便答道:“老爺說的話可是真的?”周庸佑道:“哪有不真?難道瞧周某買他不起?”五嫂道:“老爺休怪,既是真的,任由老爺喜歡,一萬銀子也不多,六七千銀子也不少。”周庸佑道:“哪裏值得許多,實些兒說罷。”五嫂道:“唉!老爺又來了。小女嗎,一夜叫局的,十局八局不等﹔還有過時過節,客人打賞的,年中盡有千把二千。看來一二年間,就夠這般身價了。老爺不是外行的,試想想,老身可有說謊的沒有?”
周庸佑聽到這話,覺得有理,便還了六千銀子說合,登時交了五百塊銀子作定錢,待擇日帶他回去。並說道:“我這會不是喜歡桂妹纔來帶他,卻要爲自己爭回一口氣,看姓張的還能否和我作對。這會桂妹是姓周的人了,五艘快下樓去,叫姓張的快些爬走!若是不然,我卻是不依。”五嫂聽了,方知他贖桂妹卻是這個緣故,即喏喏連聲的應了。方欲下去,忽聽得一陣哭聲,嬌滴滴的且哭且罵,直登廳上來。衆人大驚,急舉頭一望,見不是別人,卻是桂妹。正是:
赤繩方系姻緣譜,紅粉先聞苦咽聲。
畢竟桂妹因何哭泣起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活填房李慶年迎妾 擋子班王春桂從良
話說周庸佑那夜在錦繡堂廳上,因妓女桂妹在房子裏,和別客姓張的一個美少年,正在熱熏熏的,幾乎沒個空到廳上,因此動氣,要把六千銀子贖桂妹回去。那桂妹聽得,放聲大哭,跑到廳上來,在座的倒嚇了一跳。方欲問他怎地緣故,那桂妹且哭且說,向五嫂罵道:“我自歸到孃的手上,也沒有虧負孃的,每夜裏捱更抵夜,侍酒準有十局八局,年中算來,囗過娘使用的,卻也不少。至今二三年來,該有個母女情分。說起從良兩字,是兒的終身事,該對女兒說一聲,如何暗地裏幹去?”說罷,越加大哭。五嫂道:“你難道瘋了不成?須知娘不是把來當娼的,像周老爺這般豪富的人家,也不辱沒兒。你今有這頭好門路,好像戲本上說的廢鐵生光,他人作夢也夢不到,還有何說?”桂妹道:“兒在這裏,什麼富家兒也見的不少,兒統通是不喜歡的,但求安樂就罷了。由得娘幹去,兒只是不從!”五嫂聽了,暗忖姓周的只是一時之氣,倘桂妹不從,翻悔起來,則是六千銀子落個空,便睜着眼罵道:“你的身原是孃的,即由娘作主。娘幹這宗營生,不是做功德干善事,要倒賠嫁妝,送與窮漢!若有交還六千銀子的,任由兒去便是。”說罷,還千潑辣貨萬潑辣貨罵個不絕。一頭罵,一頭下樓去了。桂妹還在一旁頓足只是哭。便有同院的姊妹,上前勸他一會於,扯他下了樓來。
當下一干朋友倒見得奇異。周庸佑自忖自己這般家富,他還不願意,心上更自不樂。只見席上一位喚做周雲微的說道:“這卻怪不得,宗兄這會方纔叫他,從前沒有定過情,他自然心上不感激。待他回到府裏五七天,自然沒事了。”正說着,只見五嫂再覆上來,周庸佑即說道:“定銀已是交了,人是定要帶他回去的。你且問他,怎樣才得願意?”五嫂道:“十老爺你只管放心,老身準有主意。”說了再復下樓,把周庸佑的話,對着桂妹,問他怎樣才得願意。
桂妹聽了,自想滿望要跟隨那姓張的,可恨養娘貪這六千銀子,不遂自己心頭之願。那姓周的有許多姬妾,料然回去沒甚好處。若到華民政務司那裏告他,斷不能勉強自己。奈姓張的是僱工之人,倘鬧了出來,反累他的前程,就枉費從前的相愛了。橫豎身已屬人,不如乘機尋些好意,發付姓張的便是。想罷,即答道:“既是如此,兒有話說。”五嫂道:“有話只管說,娘自然爲你出力。”桂妹道:“隨他回去,卻是不難,只有三件事,要依從兒的。”五嫂便問哪三件?桂妹道:“第一件,除身價外,另要置些頭面,還要五千銀子,把過兒作私己用,明天就要交來。第二件,隨他回去,只在香港居住,也不回府上去。第三件,兒今心裏不大舒服,過兩天方能去得。這三件若能應允,兒沒有不從。若是不然,兒就要到華民政務司裏,和娘你算帳。”五嫂聽罷,只得來回周庸佑。那周庸佑覺得三件都不是難事,當即允了。便開懷飲了一會,席終而散。
果然到了次日,即將五千銀子交給桂妹,隨把身價銀除交五百元之外,尚有五千五百銀子,一併交妥了。另有頭面約值四千銀子上下,都送了過來。五嫂就與桂妹脫褐,唸經禮斗,又將院裏掛生花、結橫彩,門外掛着縐紗長紅,不下十餘丈。連天鼓樂,徹夜笙歌,好不熱鬧!同院姊妹,紛紛送餅禮來,與桂妹賀喜。桂妹一概推辭。或問其故,桂妹道:“姊妹們厚情,爲妹的算是領了。這會回去,若得平安,也是托賴洪福。倘不然,爲妹嗎,怕要削去三千煩惱青絲,念阿彌去。姊妹們若是不信,且放長眼兒看來。”各人聽了,都爲感動。只有五嫂得了六千銀子,卻不管三七廿一。
到了次夜,桂妹即密地邀姓張的到來,與他作別,姓張的只皺着眉,沒話可說。桂妹勸道:“妾這場苦心,君該原諒。俗語說:『窮不與富敵。』君當自顧前程,是要緊的。妾是敗柳殘花,沒什麼好處,也不須留戀。”說罷,隨拿出三千銀子,再說道:“拿這些回去,好好營生,此後青樓不宜多到。就是知己如妾,今日也不過如此而已。”說時不覺淚下,姓張的亦爲感泣。正是生離死別,好不傷心!整整談了幾個更次,姓張的心裏帶着憤恨,本不欲拿那三千銀子,只不忍拂桂妹的美意,沒奈何,只得拿着,趁人靜時,分別而去。別時的景況,自不消說了。
到了第三天,周庸佑即準備轎子迎桂妹回去。宅子什物,都是預先準備的,也不必說。自從贖了桂妹之後,周庸佑因此在港逗留多時。
那一日,正接得羊城一函,是拜把兄弟李慶年因前妻沒了,要續娶繼室,故請周庸佑回省去。周庸佑聽得,當即別了香港,要返羊城。先回到東橫街府上,也沒有說在香港攜妓的事,即叫管家駱子棠(號念伯)上前,問李兄弟續娶繼室,可有措辦禮物,前往道賀的沒有。駱念伯道:“禮物倒也容易,只是喜聯上的上款怎麼題法,卻不懂得。”周庸佑道:“這又奇事,續娶是常有的,如何你還不懂?”駱念伯道:“他本來不算得續娶,那李老爺自前妻陳氏在時,每欲抬起第二房愛妾,作個平妻,奈陳氏不從,因此夫妻反目。今陳氏已歿了,他就把第二房作了繼室。這都是常有的事,也不見得奇異。偏是那第二房愛妾,有一種奇性,因被陳氏從前罵過,又沒有坐過花紅轎子,卻懷恨於心。今因李老爺抬舉他爲繼室,他竟要先離開宅子裏,另稅別宅居住,然後擇過良辰,使李老爺再行擺酒延賓,用儀仗鼓樂,花紅大轎子,由宅子裏起行,前往現稅的別宅接他,作爲迎娶。待回至宅子,又再行拜堂合巹禮。他說道:『這樣方纔算真正繼室,纔算洗清從前作詩妾的名目,且伸了從前陳氏罵他的這口氣。』這樣看來,怎麼賀法,還要老爺示下。”
周庸佑聽得,答道:“這樣果然是一件奇事,還不知同社的各位拜把兄弟,究有賀他沒有?”駱念怕道:“蘇家的說道:『李老爺本是官場裏的人,若太過張揚,怕這些事反弄個不好看。』許家的又說道:『他橫豎已對人說,他自然當是一件喜事,斷沒有不賀的道理。』兩家意見,各自不同。只小弟聽說,除了官宦之外,如潘家、劉家的早已備辦去了。”周庸佑道:“是呀!凡事盡主人之歡,況且近年關部裏兼管進口的鴉片,正要靠着洋務局的人員,怎好不做個人情?就依真正娶繼室的賀他也罷了。”便辦了寧綢喜帳一軸、海味八式、金豬一頭、金華腿二對、紹酒四壇、花羅杭縐各二匹,隨具禮金一千元,及金器等件,送往李府去。
到了那日,周庸佑即具袍帽過府道賀。果然賓朋滿座,男女親串,都已到了。頭鑼執事儀仗,色色俱備,活是個迎親的樣子。及至新婦到門,李慶年依然具衣頂,在門首迎轎子,新婦自然是鳳冠霞帔,拜堂謁祖,花燭洞房,與及金豬四門的,自不消說。次日即請齊友誼親串,同赴梅酌。宴罷之後,並留親朋聽戲。原來李府上因有了喜事,也在府裏唱堂戲。所唱的卻是有名的擋子班,那班名叫做雙福。內中都是聲色俱備的女伶,如小旦春桂、紅淨金鳳、老生潤蓮唱老喉,都是馳名的角色了,各親朋哪個不願聽聽。約摸初更時分開唱,李慶年先自肅客就座,男客是在左,女客是在右。看場上光亮燈兒,嬌滴滴的女兒,錦標繡帳,簇簇生新,未唱時,早齊口喝一聲彩。未幾就拿劇本來,讓客點劇。有點的,有不點的。許英祥點的是《打洞》,用紅淨金鳳﹔潘飛虎點的是《一夜九更天》,用老生潤蓮。次到周庸佑,方拿起筆兒,時周少西正坐在一旁,插口說道:“這班有一小旦,叫做春桂,是擅唱《紅娘遞柬》的,點來聽聽也好。”周庸佑答個“是”,就依着點了。這時在座聽戲的人,個個都是有體面的,都準備賞封,好來打賞,不在話下。
不多時,只聽場上笙管悠揚,就是開唱。第一齣便是《打洞》,只見紅淨金鳳,開面扮趙匡胤,真是文武神情畢肖。唱罷,齊聲喝采,紛紛把賞封擲到場上去。惟周庸佑聽不出什麼好處,只隨便打賞去了。跟手又唱第二齣,便是《一夜九更天》,用老生掛白鬚,扮老人家,唱過嶺時,全用高字,真是響遏行雲。唱罷,各人又齊聲喝采,又紛紛把賞封擲到場上去。周庸佑見各人這般讚賞,料然他們賞的不錯,也自打賞去了。及到第三齣就是《紅娘遞柬》,周庸佑見這本是自己親手點的,自然留神聽聽。果然見春桂扮了一個紅娘,在廂房會張生時,眼角傳情處,腳踵兒把心事傳,差不多是紅娘再生的樣子。周庸佑正看得出神,周少西在旁說道:“這樣可算是神情活現了。”周庸佑一雙耳朵,兩隻眼兒,全神早注在春桂,魂兒差不多被他攝了一半。本來不覺得周少西說什麼話,只隨口亂答幾個“是”。少頃,又聽得春桂唱時,但覺鸞喉跌蕩,端的不錯。故這一出未唱完,周庸佑已不覺亂聲喝采,隨舉手扣着周少西的肩膊說道:“老弟果然賞識的不差了,是該賞的。”便先把大大的賞封,擲到場上。各人見了,也覺得好笑。過了些時,才把這一出唱罷。
李慶年即令停唱一會,命家人安排夜宴。飲次間,自然班裏的角色,下場與賓客把盞。有贊某伶好關目,某好做手,某好唱喉,紛紛其說。單表小旦春桂把盞到周庸佑跟前,向姓周的老爺前老爺後,喚個不住,眉頭眼角,格外傳神。各人心裏,只道周棟臣有這般豔福,哪裏知得周庸佑把過春桂的賞封,整整有二千銀子,婦人家哪有不喜歡?那周庸佑又見得春桂如此殷懃,也不免着實贊獎他一番。又復溫存溫存,讓他一旁坐下,隨問他姓什麼的。春桂答道:“是姓王。”周庸佑道:“到這班裏幾時了?是從哪裏來的?”春桂答道:“已經兩載,從京裏來的。”周庸佑道:“惜周某緣薄,見面的少。現在青春幾何?現住哪裏?”春桂道:“十九歲了。現同班的,都稅寓潮音街。往常也聽得老爺大名,今兒才幸相見。”
周庸佑見春桂說話玲瓏,聲又嬌細,自然賞識。回顧周少西附耳說道:“他的容貌很好,還賽過桂妹呢。”周少西道:“老哥既是歡喜他,就贖他回去也不錯。”周庸佑道:“哪有不懂得。只有兩件事:一來是怕他不喜歡﹔二來馬奶奶,你可知得他的性兒,是最不喜歡侍妾的。便是在香港花去六千銀子,贖了桂妹,我還不敢對他說。”周少西道:“老哥忒呆了!看春桂這般殷懃,是斷沒有不喜歡的。若馬奶奶那裏,自不必對他說。像老哥如此豪富,準可另謀金屋的,豈不是兩全其美?”周庸佑道:“這話很是,就煩老弟問問春桂,看他願意不願意,我卻不便親自說來。”
周少西便手招春桂,移坐過來,把周庸佑要娶他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春桂一聽,也不知得周庸佑已有許多房姬妾,自然滿口應承。便帶周少西轉過廂廳裏,並招班主人到來面說。當下說妥身價五千銀子,準於明天兌付。周少西即回過周庸佑,庸佑好不歡喜!先向李慶年及各位賓朋說明這個緣故,是晚就不再令春桂登場唱戲了。各友都知得錦上添花,不是贊春桂好良緣,就是贊周棟臣好豔福,倒不能勝記。
及至四更時分,唱戲的已是完場,席終賓散,各自回去。到了次日,即把春桂身價交付過了,就迎春桂到增沙一間大宅子居住。那宅子直通海旁,卻十分宏敞,風景又是不俗,再添上幾個丫環僕從,這個別第,又有一番景象。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諾,春桂住在其間,倒自覺得意。那一日,正在廳前打坐,忽聽門外人聲喧鬧,一羣婦女,蜂擁的跑上樓來,把春桂嚇得一跳。正是:
方幸姻緣扳閥閱,又聞詬誶起家庭。
要知他門外人聲怎地喧鬧起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九回 鬧別宅馬娘喪氣 破紅塵桂妹修齋
話說第六房姨太太王春桂,正在樓上坐地,忽聽一羣婦女的聲音,喧喧嚷嚷,跑上樓來,早把春桂嚇得一跳。時丫環海棠、牡丹,侍坐一旁,春桂正要着他打聽,誰想那些婦女,早登在樓上。春桂一看,只見三幾名丫環,隨後又兩個梳傭跟定,擁着一位二十來歲的婦人,面色帶着三紅七黑,生得身材瘦削,纏着雙腳兒。春桂看他面色不像,忙即上前與他見禮。那婦人也不回答,即靠着一張酸枝斗方椅子坐下,徐開言罵道:“你們背地幹得好事!好欺負人!怪得冤家經宿不回府裏去。”
春桂此時聽了,才知他是馬氏太太,不覺面上登時紅漲了。自念他究是主婦,就要循些規矩,即令丫環倒茶來,忙又讓馬氏到炕上,春桂親自遞過那折盅茶,馬氏也不接受。春桂此時怒從心起,還虧隨來的丫環寶蟬解事,即代馬氏接了,放在几子上。馬氏道:“平日不參神,急時抱佛腳。茶是不喝了,卻哪敢生受?須知俗語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就是瞧我不起,本該賞個臉兒,到府裏和我們相見,今兒不敢勞你貴步,倒是我們先來拜見你了。”春桂道:“自從老爺帶妾回到這裏,便是府上向東向西,妾也不懂得。老爺不教妾去,誰敢自去?太太須知妾也是有頭有主,不是白地闖進來的。太太縱不相容,也該爲老爺留個臉面,待老爺回來,請和太太評評這個道理。”馬氏聽得春桂牙尖嘴利,越加憤怒,用手指着春桂罵道:“你會說!恃着寵,卻拿老爺來嚇我!我膽子是嚇大的了,今兒便和你算帳!”說罷,拿了那折盅茶,正要往春桂打過來,早有丫環寶蟬攔住。那瑞香、小菱和梳傭銀姐,又上前相勸,馬氏才把這折盅茶復放下。
春桂這時十分難耐,本欲發作,只看着周庸佑的面上,權且忍他,不宜太過不好看,只得罷手。當下馬氏氣惱不過,又見春桂沒一毫相讓,欲要與他鬧起來,怕自己裹着腳兒,鬥他不過﹔況且他向在擋子班裏,怕手腳來得利害,如何是好?欲使丫環們代出這口氣,又怕他們看老爺面上,未必動手﹔若要回去時,豈不是白地失了臉面,反被他小覷自己了。想到這裏,又羞又憤,隨厲聲喚丫環道:“他在這裏好自在,你們休管三七二十一,所有什物,與我搬回府上去。”丫環仍不敢動手,只來相勸。只馬氏哪裏肯依,忙拿起一根旱菸管,向自己的丫環瑞香,沒頭沒腦的打下來。衆丫環無奈,只得一齊動手。只見春桂睜着眼兒,罵道:“這裏什物,是老爺把過妾使用的,老爺不在,誰敢拿去?若要動手時,妾就顧不得情面了。”
馬氏的丫環聽了,早有幾分害怕,奈迫於馬氏之命,哪裏敢違抗?爭奈廳上擺的什物,只是圍屏臺几椅桌,統通是粗笨的東西,不知搬得哪一樣。有把炕幾移動的,有把臺椅打掉的,五七手腳,幹東不成西,究搬得哪裏去。春桂看了,還自好笑。那梳傭銀姐站在檯面上,再加一張椅子,方待把牆上掛的花旗自鳴鐘拿下,不提防誤失了手,叮噹的一聲,鍾兒跌下,打作粉碎。銀姐翻身撲下來,兩腳朝天,滑溜溜的髻兒,早蓬亂去了。海棠與牡丹看了,都掩口笑個不住。馬氏見了,又把千臭丫頭萬臭丫頭的,罵個不住。這時馬氏已加倍的怒氣,忙叫丫環道:“所有粗笨難移動的東西,都打翻了罷!餘外易拿的,都搬回府上去。”那些丫環聽得,越加作勢,正鬧得天翻地覆。銀姐自從一跌,更不免積羞成怒,跑到春桂房子裏,要把那洋式大鏡子,盡力扳下來。春桂一看,此時已忍耐不住,即跟到房子裏,將銀姐的髻兒揪住,一手扯了他出來。馬氏即叫自己的丫環上前相助。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忽守門的上來報說道:“周老爺回來了。”那些丫環聽得,方纔住了手。
原來那周庸佑正在東橫街的宅子裏,只見馬氏一干人出了門,卻沒有說過往哪裏去。少時又見家人說說笑笑,忽見管家駱念怕上來說道:“馬太太不知因甚事,聞說現到增沙的宅子,正鬧得慌呢。”周庸佑聽得這話,心上早已明白,怕他將春桂有什麼爲難,急命轎班掌轎,要跑去看看。一路上十分憤恨馬氏,誓要把個利害給他看個樣子,好警戒後來。及到了門前,已聽得樓上人聲洶湧,巴不得三步登到樓上,見春桂正把銀姐打作一團,忙喝一聲:“休得動手!”方說得一句話,馬氏即上前對着周庸佑罵道:“沒羞的行貨!我自進門來,也沒有帶得三災七煞,使你家門不興旺,如何要養着一班妖精來欺負我?他們是要我死了,方纔安心的。你好過得意?”說罷,嗚嗚咽咽的咒罵。
周庸佑此時,頓覺沒話可說,只得遷怒丫環,打的罵的,好使馬氏和春桂撒開手。隨又說道:“古人說:『大事化爲小事,小事化爲沒事。』方是個興旺之家。若沒點事故,因些意氣,就嚷鬧起來,還成個什麼體統?”說了,即令丫環們扶馬氏回去。那馬氏還自不肯去,覆在周庸佑面前撒嬌撒癡,言三語四,務欲周庸佑把春桂重重的責罵一頓,討回臉面,方肯罷休。只周庸佑明知馬氏有些不是,卻不忍枉屈春桂,只得含含糊糊的說了一會。春桂已聽得出火,便對馬氏着實說道:“去不去由得你,這會是初次到來攪擾,妾還饒讓三分。須知妾在江湖上,見過多少事來,是從不畏懼他人的。若別時再復這樣,管教你不好看!”周庸佑聽了,還恐馬氏再說,必然鬧個不了,急的罵了春桂幾句,馬氏便不做聲。因看真春桂的情景,不是好惹的,不如因周庸佑罵了幾句,趁勢回去,較好下場,便沒精打采,引了一干隨從婢僕,一頭罵,一頭出門回去了。
周庸佑便問春桂:“因甚事喧鬧起來?”春桂只是不答。又問丫環,那丫環才把這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的說來。此時周庸佑已低頭不語,春桂便前來說道:“妾當初不知老爺有許多房姬妾,及進門五七天,就聽說東橫街府裏的太太好生利害,平時提起一個妾字,已帶了七分怒氣。老爺又見他如見虎的,就不該多蓄姬妾,要教人受氣纔是。”周庸佑聽罷,仍是沒言可答。春桂即負氣迴轉房子裏。
周庸佑一面叫家人打掃地方,將什物再行放好,又囑咐家人,不得將此事泄將出去,免教人作笑話。家人自然唯唯領諾。周庸佑卻轉進春桂房裏,千言萬語的安慰他,春桂還是不瞅不睬。周庸佑道:“你休怨我,大小間三言兩語,也是常常有的。萬事還有我作主呢。”春桂道:“像老爺紙虎兒,哪裏嚇得人?老爺若還作得主,他哪敢到這裏來說長說短?奈見了他,似蛇見硫磺,動也不敢動,他越加作勢了。只若是畏懼他的,當初不合娶妾回來﹔就是娶了回來,也不該對他說。委曲了妾,也不打緊,只老爺還是個有體面的人家,若常常弄出笑話,如何是好?”周庸佑道:“我是沒有對他說的,或者少西老弟家裏傳出來,也未可定。只他究竟是個主婦,三言兩語,該要饒讓他,自然沒有不安靜的。”春桂道:“你也說得好,他進來時,妾還倒茶伺候他,他沒頭沒腦就嘈鬧起來。妾到這裏,坐還未暖,已是如此,後來還了得?”
周庸佑此時,自思馬氏雖然回去,若常常到來嘈鬧,究沒有了期。想了一會,才說道:“俗語說:『不賢妻,不孝子,沒法可治。』四房在府裏,倒被他拿作奴婢一般,便是二房先進來的,還不免受氣。我是沒法了,不如同你往香港去,和五房居住,意下如何?”春桂道:“如此或得安靜些,若還留在這裏,妾便死也不甘心!”周庸佑便定了主意,要同春桂往香港。到了次日,即打點停妥,帶齊梳傭侍婢,取齊細軟,越日就望香港而來。東橫街大屋裏,上上下下,都沒一個知覺。只有馬氏使人打聽,知道增沙屋裏已去個乾淨,自去怨罵周庸佑不提。
且說周庸佑同春桂來到香港,先回到宅子裏,桂妹見了周庸佑又帶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進來,看他動靜卻不甚莊重,自然不是好人家女子的本色,不知又是哪裏帶回的。周庸佑先令春桂與五房姐姐見禮,桂妹也回過了,然後坐下。周庸佑就令人打掃房子,安頓春桂住下。
那一日,春桂正過桂妹的房子來,說起家裏事,少不免互談心曲,春桂就把向在擋子班裏,如何跟了周庸佑,如何被馬氏攪擾,如何來到香港,一五一十的說來,言下少不免有埋怨周庸佑畏懼馬氏的意思。桂妹道:“妹妹忒呆了!不是班主人強你的,你結識姓周的沒有幾時,他的家事不知,他的性兒不懂,本不該胡亂隨他。愚姐因沒恩義的乾孃貪着五千銀子,弄姐來到這裏,今已悔之不及了。你來看,取了愚姐過來,不過數月,又取你妹來了。將來十年八年,還不知再多幾房姬妾。我們便是死了,也不得他來看看。”說罷,不覺淚下。春桂亦爲嘆息而去。
桂妹獨自尋思,暗忖自己在香港居住,望長望短,不得周庸佑到來一次﹔今又與第六房同住,正是會少高多。若回羊城大屋,又恐馬太太不能相容。況且兩三年間,已蓄五六房姬妾,將來還不知更有多少。細想人生如夢,繁華富貴,必有個盡頭。留在這裏,料然沒有什麼好處,倒不如早行打算。想到這裏,又不免想到從前在青樓時那姓張的人了。忽又轉念道:使不得,使不得。自己進他門以來,未有半點面紅面綠,他不負我,我怎好負他?想了一會,覺得神思睏倦,就匿在牀子上睡去。只哪裏睡得着,左思右想,猛然想起在青樓時,被相士說自己今生許多災難,還恐壽元不永,除是出家,方能抵煞,不如就尋這一條路也好。在女兒家知識未開,自然迷信星相﹔況那桂妹又有這般感觸,如何不信?當下就立定了主意,要削髮爲尼。只是往哪一處削髮纔好?忽然又想起未到香港以前,在珠江谷埠時,每年七月娟樓建醮,請來唸經的,有一位師傅名叫阿光的,是個不長不短的身材,年紀約二十上下,白淨嫣紅的臉面,性情和婉,誦梵音悠揚清亮。自己因愛他一副好聲喉,和他談得很熟,他現在羊城囗囗庵裏修齋,就往尋他,卻是不錯。但此事不可告人,只可託故而去罷了。便託稱心事不大舒暢,要往戲園裏觀劇。香港戲園每天唱戲,只唱至五句鍾爲度。當是時,晚上汽船正在五點開行的時候,就乘機往附汽船,有何不可?
次日,先攜了自己私蓄的銀兩,着丫環隨着,乘了轎子,先到戲園,隨發付轎子回去。巴不得等四句半鍾時候,先遣開丫環,叫他口府催取轎子,丫環領命去了。桂妹就乘勢出了戲園,另僱轎子,直到汽船上去。及丫環引轎子回到戲園,已不見了桂妹,只道他因唱戲的已經完場,獨坐不雅,故先自回去。就立刻跑回府裏,才知桂妹並未回來,早見得奇異。往返半句鐘有餘,汽船早已開行去了。又等了多時,都不見桂妹人影。
周庸佑暗忖桂妹在港多時,斷沒有失路的,究往哪裏去?就着人分頭尋覓,總不見一個影兒。整整鬧了一夜,所有丫環婢僕家裏人,上天鑽地,都找遍了,都是空手回來,面面相覷。周庸佑情知有異,就疑他見春桂來了,含了醋意,要另奔別人去。此時便不免想到那姓張的去了,因那姓張的與桂妹是在青樓時的知己,若不是奔他,還奔何人?想罷,不覺大怒,就着人尋那姓張的理論。正是:
方破凡塵歸佛界,又來平地起風波。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鬧谷埠李宗孔爭釵 走香江周棟臣懼禍
話說周庸佑自桂妹逃後,卻不知得他迷的因什麼事故。細想在這裏居高堂,衣文繡,喫膏粱,呼奴喝婢,還不能安居,一定是前情未斷,要尋那姓張的無疑了,便着家人來找那姓張的理論。偏是事有湊巧,姓張的卻因得了桂妹所贈的三千銀子,已自告假回鄉去了。周庸佑的家人聽得,越想越真,只道他與桂妹一同去了,一發生氣,並說道:“他一個婦人,打什麼緊要?還挾帶多少家財,方纔逃去。既是做商業的人,包庇店伴,幹這般勾當,如何使得?”當下你一言,我一語,鬧作一團。
那姓張的,本是個僱工的人,這時那東主聽得,又不知是真是假,向來聽說他與錦繡堂的桂妹是很知己的,此時也不免半信半疑。只得向周庸佑那家人,說幾句好話而罷。過了數天,姓張的回到店子裏,那東主自然把這事責他的不是。姓張的自問這事幹不來,如何肯承認。爭奈做商務的人家,第一是怕店伴行爲不端,就有礙店裏的聲名,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把姓張的開除去了。姓張的哪裏分辯得來,心裏只叫幾聲冤枉,拿回衣箱而去。周家聽得姓張的開除去了,也不再來追究。
誰想過了數天,接得郵政局付到一封書,並一包物件,外面寫着“交香港中環士丹利街某號門牌周宅收啓”的十幾個大字,還不知從哪裏寄來的。急急的拆開一看,卻是滑溜溜的一束女兒上頭髮。周庸佑看了,都不解何故,忙又拆那封書看個備細,才知道桂妹削髮出家,這束頭髮,正是桂妹寄來,以表自己的貞白。周庸佑此時,方知姓張的是個好人,慚愧從前枉屈了他。欲把這事祕密,又恐外人紛傳周宅一個姬妾私奔,大大不好看。倒不如把這事傳講出來,一面着人往姓張的店子,說個不是。從中就有那些好事之徒,勸姓張的到公庭,控姓周的賠醜。惟是做商業的人,本不好生事的,單是周家聞得這點消息,深恐真個鬧出來,到了公堂,更失了體面,便暗中向姓張的賠些銀子,作爲了結。自此周庸佑心上覺得有些害羞,倒不大出門去,只得先回省城裏,權住些時,然後來港。當回到東橫街宅子時,對馬氏卻不說起桂妹出家的事,只說自己把桂妹趕逐出來而已。因馬氏素性是最憎侍妾的,把這些話好來結他歡心。那馬氏心裏,巴不得把六房姬妾盡行驅去,拔了眼前釘刺,倒覺乾淨。
那一日,周庸佑正在廳上納悶,忽報馮少伍到來拜候。原來那馮少伍是周庸佑的總角交,平時是個知己。自從周庸佑憑關庫發達之後,那馮少伍更來得親切。這會到來,周庸佑忙接進裏面,茶罷,周庸佑道:“許久不見足下,究往哪裏來?”馮少伍道:“因近日有個機會,正要對老哥說知。”周庸佑便問有什麼機會,馮少伍道:“前署山東藩司山東泰武臨道李宗岱,別字山農,他原是個翰林世家,本身只由副貢出身。自入仕途以來,官星好生了得,不多時就由道員兼署山東布政使。現在力請開缺,承辦山東莒州礦務。他現與小弟結識,就是回籍集股的事宜,也與小弟商酌。試想礦產兩字,是個無窮利路,老哥就從這裏佔些股兒,卻也不錯。”周庸佑道:“雖然是好,只小弟向未嘗與那姓李的認識,今日附股的事小,將來獲利的事大。官場裏的難靠,足下可省得?”馮少伍道:“某看李山農這人,很慷慨的,料然不妨。既然足下過慮,待小弟今晚作個東道,並請老哥與山農兩位赴席,看他如何,再行卓奪,你道如何?”周庸佑答個“是”,馮少伍便自辭出。
果然那夜,馮少伍就請齊李、周兩人赴席。偏是合當有事,馮少伍設宴在谷埠繡谷艇的廳上,先是李山農到了,其次周庸佑也到了。賓朋先後到齊,各叫校書到來侑酒。原來李山農因辦礦務的事,回籍集股,鎮日倒在谷埠上花天酒地,所押的校書,一是繡谷艇的鳳蟬,一是肥水艇的銀仔,一就是勝艇的金嬌。那三名校書,一來見李山農是個監司大員,二來又是個辦礦的富商,倒來竭力奉承。那李山農又是個色界情魔,倒與他們很覺親密。這時節,自然叫了那三名校書過來,好不高興。誰想冤家有頭,債各有主,那三名校書,又與周庸佑結交已非一日。當下周庸佑看見李山農與各校書如此款洽,心中自是不快,便問馮少伍道:“那姓李的與這幾名校書,是什麼時候相識的?”馮少伍道:“也不過一月上下。只那姓李的自從回粵之後,已在谷埠攜了妓女三名。聞說這幾天,又要和那數名校書脫籍了。”周庸佑心裏聽得,自是不快。暗忖那姓李的有多少身家,敢和自己作對。就是盡把三妓一齊帶去,只不過花去一萬八千,值什麼錢鈔?看姓李的有什麼法兒。想罷,早打定了主意。
當下笙歌滿座,有弄琴的,有唱曲兒的,熱熱鬧鬧,惟李山農卻不知周庸佑的心裏事,只和一班妓女說說笑笑。周庸佑越看不過眼,立即轉過船來,與鴇母說妥,合用五千銀子,準明天要攜那三妓回府去。李山農還不知覺,飲罷之後,意欲回去鳳蟬的房子裏打睡,鴇母哪裏肯依。李山農好不動怒,忙問什麼緣故,才知周庸佑已說妥身價,明天與他們脫籍了。李山農心上又氣又惱,即向鴇母發作道:“如何這事還不對我說?難道李某就沒有三五千銀子,和鳳嬋脫籍不成?我實在說,自山東回來,不及兩月,已攜妓三名。就是佛山蓮花地敞府太史第裏,兄兄弟弟,老老幼幼,已攜帶妓女不下二十名了,哪有那姓周的來?”說了左思右想,要待把這幾名妓女爭口。叵耐周庸佑在關裏的進款,自鴉片歸洋關料理以來,年中不下二三十萬。且從前積蓄,已有如許家當,講起錢財兩字,料然不能和他爭氣,惟有忍耐忍耐。沒精打采的迴轉來,已有四更天氣,心上想了又想,真是睡不着。
到了越日,着人打聽,已知周庸佑把銀子交妥,把那三名妓女,不動聲色的帶回增沙別宅,那別宅就是安頓擋班子春桂的住處。這會子,比不得從前在香港攜帶桂妹的喧鬧,因恐馬氏知道了,又要生出事來,因此祕密風聲,不敢教人知覺。惟是李山農聽得,心裏憤火中燒,正要尋個計兒,待周庸佑識得自己的手段,好泄這口氣。猛然想起現任的張總督,屢想查察海關庫裏的積弊。現時總督的幕府,一位姓徐的老夫子喚做賡揚,也曾任過南海知縣,他敲詐富戶的手段好生利害,年前查抄那沈韶笙的一宗案件,就是個榜樣。況自己與那徐賡揚是個知己,不如與他商酌商酌,以泄此恨,豈不甚妙?想罷,覺得有理,忙即乘了轎子,望徐賡揚的公館而來。
當下兩人相見,寒暄數語,循例說幾句辦礦的公事,就說到周庸佑身上。先隱過爭妓的情節不提,假說現在餉項支絀,須要尋些財路﹔又說稱周庸佑怎麼豪富,關裏怎麼弊端,說得落花流水。徐賡揚道:“這事即張帥早有此意,奈未拿着他的痛腳兒﹔且關裏的情形,還不甚熟悉。若要全盤翻起,恐礙着歷任海關的面上,覺得不好看,是以未敢遽行發作。老哥此論,正中下懷,待有機會,就從這裏下手便是。”李山農聽了,忙稱謝而出。心裏又暗恨馮少伍請周庸佑赴席,致失自己的體面,口雖不言,只面色常有些不妥。馮少伍早已看得,即來對周庸佑說個備細。周庸佑道:“足下好多心,難道除了李山農,足下就沒有吹飯的所在不成?現在小弟事務紛紛,正要尋個幫手,請足下就來合下,幫着小弟打點各事,未審尊意若何?”馮少伍聽得,不勝之喜。自此就進周府裏打點事務,外面家事,自由駱子棠料理,餘外緊要事情,例由馮少伍經手。有事則作爲紀綱,沒事時便如清客一般,不是到談瀛社談天,就是在廳子裏言今說古。
那馮少伍本是個機警不過的人,因見馬氏有這般權勢,連周賡佑倒要看他臉面,因此上在周庸佑面前,自一力趨承﹔在馬氏面前,又有一番承順,馬氏自然是歡喜他的了。只是馬氏身子,平素是最孱弱的,差不多十天之內,倒有八九天身子不大舒暢,稍喫些膩滯,就乘機發起病來。偏又不能節戒飲食,最愛喫的是金華腿,常說道,每膳不設金華腿,就不能下箸。故早晚二膳,必設金華腿兩大碟子,一碟子是家內各人喫的,一碟子就獨自受用,無論喫多喫少,這兩大碟子金華腿是斷不能缺的,若有殘餘,便給下人喫去。故周宅每月食品,單是金華腿一項,準要三百銀子有餘。
周庸佑見馬氏身子羸弱,又不能戒節口腹,故常以爲慮。馮少伍道:“馬太太身子不好,性又好怒,最要斂些肝火,莫如吸食洋膏子,較足養神益壽。像老哥富厚的人家,就月中多花一二百銀子,也沒緊要。但得太太平安,就是好了。”周庸佑聽得,覺得此話有理,因自己自吸食洋膏以來,也減了許多微病,便勸馬氏吸食洋膏。那馬氏是個好舒展鬧款子、不顧錢財的人物,聽了自沒有不從,即着人購置煙具。馮少伍就竭力找尋,好容易找得一副奇巧的,這煙盤子是酸枝地密鑲最美的螺甸,光彩射人,盤子四角,都用金鑲就。大盤裏一個小盤子,卻用紋銀雕成細緻花草,內鋪一幅宮筆春意圖,上用水晶罩住。這燈子是原身玻璃燒出無數花卉,燈膽另又一幅五色八仙圖,好生精緻。隨購了三對洋菸管,一對是原枝橘紅,外抹福州漆﹔一對是金身五彩玉石製成﹔一對是崖州竹外鑲玳瑁。這三對洋菸管,都是金堂口,頭尾金因,管夾象牙。其餘香娘、青草、譚元記等有名的菸斗,約共七八對。至於煙盤上貴重的玩器,也不能勝數。單是這一副煙具,統通費三千銀子有餘。
馬氏自從吸食洋膏之後,精神好像好些,也不像從前許多毛病,只是身體越加消瘦了。那周庸佑除日間出談瀛社閒逛,和朋友玩賭具,或是花天酒地之外,每天到增沙別宅一次,到素波巷香屏的別宅一次,或十天八天,到關裏一次不等。所有餘日,不是和清客談天,就是和馬氏對着弄洋膏子。人生快樂,也算獨一無二的了。
不想安樂之中,常伏有驚心之事。那一日,正在廳子裏打座,只見馮少伍自門外回來,腳步來得甚速,面色也不同。踏到廳子上,向周庸佑附耳說了幾句話,周庸佑登時臉上帶些青黃,忙屏退左右,問馮少伍道:“這話是從哪裏聽得來的?”馮少伍道:“小弟今天有事,因進督衙裏尋那文案老夫子會話,聽說張大帥因中法在諒山的戰事,自講和之後,這賠款六百萬由廣東交出。此事雖隔數年,爲因當日挪移這筆款,故今日廣東的財政,十分支絀,專憑敲詐富戶。聽得關程許多中飽,所以把從前欲查辦令舅父傅成的手段,再拿出來。小弟聽得這個消息,故特跑回通報。”周庸佑道:“他若要查辦,必幹累監督聯大人,那聯大人是小弟與他弄這個官兒的,既有切膚之痛,料不忍坐視,此事或不須懮慮。”馮少伍道:“不是這樣說。那張帥自奏參崇厚以來,聖眷甚深,哪事幹不來?且他衙裏有一位姓徐的刑名老夫子,好生利害。有老哥在,自然敲詐老哥。若聯大人出頭,他不免連聯大人也要參一本了。”周庸佑道:“似此怎生纔好?”馮少伍道:“前者傅成就是個榜樣,爲老哥計,這關裏的庫書,是個鄧氏銅山,自不必轉讓他人,但本身倒要權時走往香港那裏躲避。張帥見老哥不在,自然息了念頭。他看敦郡王的情面,既拿老哥不着,未必和聯大人作對。待三兩年間,張帥調任,這時再回來,豈不甚妙?”周庸佑道:“此計亦可,但這裏家事,放心不下,卻又如何?”馮少伍道:“老哥忒呆了!府上不是懮柴懮米,何勞掛心?內事有馬太太主持,外事自有小弟們效力,包管妥當的了。”周庸佑此時,心中已決,便轉進裏面,和馬氏商議。正是:
營私徒擁熏天富,懼禍先爲避地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築劇臺大興土木 交豪門共結金蘭
話說周庸佑聽得馮少伍回來報說,因督帥張公要查辦關裏的中飽,暗忖此事若然幹出來,監督未必爲自己出頭。除非自己去了,或者督帥息了念頭,免至牽涉。若是不然,怕他敲詐起來,非傾耗家財,就是沒法了。計不如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便進內與馬氏商議此事。馬氏道:“此事自然是避之則吉,但不知關庫裏的事務,又靠何人打點?”周庸佑道:“有馮少伍在,諸事不必掛意。細想在羊城裏,終非安穩,又不如在香港置些產業,較爲妥當。現關裏的庫款,未到監督滿任以前,是存貯不動的。某不如再拿三五十萬,先往香港去,天幸張督帥調任,自回來填還此款。縱認真查辦,是橫豎不能兔罪的,不如多此三五十萬較好。這時縱羊城的產業顧不住,還可作海外的富家兒了。”馬氏道:“此計很妙,但到香港時住在哪處,當給妾一個信息,妾亦可常常來往。”
周庸佑領諾而出,隨向伍氏姨太太和錦霞姨太太及素波巷、增沙的別宅各姨太太,先後告訴過了。即跑到關裏,尋着那代管賬的,託稱有點事,要移轉三五十萬銀子。那管賬人不過是代他管理的,自然不敢抗他。周庸佑便拿了四十萬上下,先由銀號匯到香港去了。然後迴轉宅子裏,打迭細軟。此行本不欲使人知覺,更不攜帶隨伴,獨自一人,攜着行筐,竟乘夜附搭汽船,望香港而去。到後先函知馬氏,說自己平安到埠。又飛函馮少伍,着他到增沙別宅,把第七房鳳蟬、第八房銀仔的兩房姬妾送到港來,也不與春桂同住,就尋着一位好友,姓梁別字早田,開張囗記船務辦館生理的,在他店於的樓上居住,不在話下。
單表馬氏自周庸佑去後,往常家裏事務,本全託管家人打點,東思銀兩過付還多,因周庸佑不在,誠恐被人欺弄,不免事事倒要自己過目。家人盡知他索性最多疑忌,也不爲怪。只是馬氏身子很弱,精神不大好,加以留心各事,更耗心神,只憑弄些洋膏子消遣,暇時就要尋些樂事,好散悶兒。單是丫環寶蟬,生性最是伶俐,常討得馬氏的歡心,不時勸馬氏唱演堂戲散悶﹔馬氏又最愛聽戲的,所以東橫街周宅裏,一月之內,差不多有二十天鑼鼓喧天,笙歌盈耳。
那一日,正在唱戲時候,適馮少伍自香港回來。先見了馬氏,素知馬氏性妒,即隱過送周庸佑姬妾到港的事不提,只回說周庸佑已平安住港而已。馬氏道:“周老爺有怎麼話囑咐?”馮少伍道:“他囑某轉致太太,萬事放開心裏,早晚尋些樂境,消遣消遣,若弄壞了身子,就不是頑的。”馬氏道:“我也省得。自老爺去後,天天到南關和樂戲院聽戲,覺往來不方便,因此在府裏改唱堂戲。你回來得湊巧,今正在開演,用過飯就來聽戲罷。”馮少伍道:“在船上喫過西餐,這會子不必弄飯了。”說了,就靠一旁坐下,隨又說道:“唱堂戲是很好,只常蓋篷棚在府裏,水火兩字,很要小心。倒不如在府裏建築戲場,不過破費一萬八千,就三五萬花去了,究竟安穩。”馬氏一聽,正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不覺歡喜答道:“終是馮管家有閱歷的人也,見得到。看後國許多地方,準可使得,明日就煩管家繪圖建築便是。”馮少伍聽得,一聲領諾,隨轉出來。
一宿無話。越日即到後花園裏,相度過地形,先將圍內增置花卉,或添置樓閣,與及戲臺形式,都請人繪就圖說,隨對馬氏說道:“請問太太,建築戲場的材料,是用上等的,還是用平常的?”馬氏笑道:“唉!馮管家真瘋了!我府裏幹事,是從不計較省嗇的,你在府裏多時,難道不知?這會自然用上等的材料,何必多問?還有聽戲的座位,總要好些。因我素性好睡,不耐久坐的,不如睡下才聽戲,倒還自在呢。”馮少伍聽罷,得了主意。因馬太太近來好吸洋膏子,沒半刻空閒時候,不如戲臺對着那一邊另築一樓,比戲臺還高些,好待他吸菸時看戲纔好。想罷,便說一聲“理會得”,然後轉出。
擇日興工,與工匠說妥,中央自是戲臺,兩旁各築一小閣,作男女聽戲的座位。對着戲臺,又建一樓,是預備馬氏聽戲的座處。樓上中央,以紫檀木做成煙炕,炕上及四周,都雕刻花草,並點綴金彩。戲臺兩邊大柱,用原身樟木雕花的,餘外全用坤句格木,點綴輝煌。所有磚瓦灰石,都用上等的,是不消說得。總計連工包料,共八萬銀子。待擇妥興工的日辰,即回覆馬氏。此時府裏上下,都知增建戲臺的事,只道此後常常聽戲,好不歡喜。
次日,馬氏即同四房錦霞跟着,扶了丫環瑞香,同進花園裏看看地勢。一路繞行花徑,分花拂柳而來。到一株海棠樹下,忽聽得花下石蹬上,露出兩個影兒,卻不覺得馬氏三人來到。馬氏聽得人聲喁喁細語,就潛身花下一聽,只聽得一人說道:“這會於建築戲臺,本不合興工的。”那一人道:“怎麼說?難道老爺不在這裏,馬太太就做不得主不成?”這一人又道:“不是這樣說。你看馬太太的身形,腹裏比從前大得很,料然又是受了胎氣的了,怕動工時衝犯着了,就不是頑的。”那一人又道:“衝犯着便怎麼樣?”這一人又道:“我聽人說:凡受了胎的婦人,就有胎神在屋裏。那胎神一天一天的坐處不同,有時移動一木一石,也會衝犯着的。到興工時,哪裏關照得許多,怕一點兒不謹慎,就要小產下來,可不是好笑的麼?”那一人聽罷,啐一口道:“小小妮子懂怎麼?說怎麼大產小產,好不害羞!”說了,這一人滿面通紅,從花下跑出來,恰與馬氏打一個照面。馬氏一看,不是別人,跑出來的,正是四房的丫環麗娟,還坐在石蹬上的,卻是自己的丫環寶蟬。麗娟料然方纔說的話早被馬氏聽着了,登時臉上青黃不定。錦霞恐馬氏把他來生氣,先說道:“偷着空兒,就躲到這裏,還不回去,在這裏幹什麼?”麗娟聽了,像得了一個大機會的一般,就一溜煙的跑去了。馬氏即轉過來,要責罵寶蟬,誰想寶蟬已先自跑回去了。
馬氏心上好不自在,隨與二人迴轉來。先到自己的房子裏,暗忖那丫環說的話,確實有理,他又沒有一言犯着自己,本來怪他不得。只即傳馮少伍進來,問他幾時動工。馮少伍道:“現在已和那起做的店子打定合同,只未擇定興工的日子。因這時三月天氣,雨水正多,恐有防礙工程,準在下月罷。”馬氏道:“立了合同,料然中止不得。只是興工的日元,準要細心,休要衝犯着家裏人。你可拿我母女和老爺的年庚,交易士看,勿使相沖纔好。”馮少伍答一聲“理會得”,隨退出來。暗忖馬氏着自己勿選相沖的日子,自是合理,但偏不掛着各房姬妾,卻又什麼緣故?看來倒有些偏心。又想昨兒說起建築戲臺,他好生歡喜,今兒自花園裏回來,卻似有些狐疑不定,實在摸不着他的意。隨即訪問丫環,馬太太在花園有怎麼說話。才知他爲聽得麗娟的議論。因此就找着星士,說明這個緣故,仔細擇個日元。到了動工時,每日必拿時憲書看過胎神,然後把對象移動,故馬氏越贊馮少伍懂事。
話休煩絮。自此周府內大興土木,增築戲臺樓閣,十分忙碌。偏是事有湊巧,自興工那日,四房錦霞姨太太染了一病,初時不過頭帶微痛,漸漸竟頭暈目眩,每天到下午,就發熱起來。那馬氏生平的性兒,提起一個妾字,就好像眼前釘刺,故錦霞一連病了幾天,馬氏倒不甚掛意,只由管家令丫環請醫合藥而已。奈病勢總不見有起色,馮少伍就連忙修函,說與周庸佑知道。是時錦霞已日重一日,料知此病不能挽回,周庸佑又不在這裏,馬氏從不曾過來問候一聲,只有二姨太太或香屏姨太太,每天到來問候,除此之外,只靠着兩個丫環服侍。自想自己落在這等人家,也算不錯,奈病得這般冷淡,想到此情,不免眼中吊淚。
那日正自愁嘆,忽接得周庸佑由香港寄回一書,都是叫他留心調養的話。末後又寫道:“今年建造戲臺,實在不合,因時憲書說本年大利東方,不利南北,自己宅子實在不合向。”這等話看了,更加愁悶。果然這數天水米不能入口,馬氏天天都是離家尋親問戚,只有二姨太太替他打點,看得錦霞這般沉重,便問他有怎麼囑咐。錦霞嘆一聲道:“老爺不在這裏,有什麼囑咐?死生有命,只可惜落在如此豪富的人家,結局得這個樣子。”二姨太太道:“人生在世,是說不定的,妹妹休怨。還怕我們後來比妹還不及呢!”說了,又大家垂淚。是夜到了三更時候,錦霞竟然撐不住,就奄然沒了。當下府裏好不忙亂,馬氏又不在府裏,一切喪事,倒不能拿得主意。
原來馬氏平日,與潘子慶和陳亮臣的兩位娘子最爲知己,那潘子慶是管理關裏的冊房,卻與周庸佑同事的。那陳亮臣就是西橫街內一箇中上的富戶。馬氏平日,最好與那兩家來往﹔那兩家的娘子,又最能得馬氏的歡心,因是一個大富人家,哪個不來巴結?無論馬氏有什麼事,或一點不自在,就過府來問前問後,就中兩人都是。潘家娘子朱氏,周旋更密,其次就是陳家的娘子李氏了。自從周宅裏興工建築戲臺,已停止唱演堂戲,故馬氏常到潘家的娘子那裏談天。這時,陳家的李氏因馬氏到了,倒常常在潘宅裏,終日是抹葉子爲戲。那馬氏本有一宗癖性,無論到了哪處人家,若是他的正妻相見,自然是禮數殷懃﹔若還提起一個妾字,縱王公府裏的寵姬,馬氏也卻瞧也不瞧他的。潘、陳兩家娘子,早識他意思,所以馬氏到來,從不喚侍妾出來見禮,故馬氏的眼兒,自覺乾淨。自到了潘家盤桓之後,錦霞到病重之時,馬氏卻不知得,家人又知他最怕聽說個妾字,卻不敢到來奔報。
正是人逢知己,好不得意。那一日,馬氏對潘家朱氏說道:“我兩人和陳家娘子,是個莫逆交,倒不如結爲姊妹,較覺親熱,未審兩人意見何如?”朱氏道:“此事甚好,只我們高扳不起,卻又怎好?”馬氏道:“說怎麼高扳兩字?彼此知心,休說閒話罷。”朱氏聽了,就點頭稱善,徐又把這意對李氏說知,李氏自然沒有不允。當下三人說合,共排起年庚,讓朱氏爲姊,馬氏爲次,李氏爲妹,各自寫了年庚及父名母姓,與丈夫何人,並子女若於人,一一都要寫妥。誰想馬氏寫了多時,就躺在炕上吸洋膏子,只見朱、李兩人翻來覆去,總未寫得停妥。馬氏暗忖:他兩人是念書識字的,如何一個蘭譜也寫不出?覺得奇怪,只不便動問。
原來朱氏心裏,自忖蘭譜上本該把侍妾與及侍妾的兒女一併填注,奈馬氏是最不要提個妾字,這樣如何是好?想了一會,總沒主意,就轉問李氏怎樣寫法纔好。不想李氏亦因這個意見,因此還未下筆。聽得朱氏一問,兩人面面相覷。沒奈何,只得齊來問問馬氏要怎麼寫法。馬氏道:“難道兩位姊妹連蘭譜也不會寫的?”說罷,忙把自己所寫的,給他兩人看。他兩人看了,見馬氏不待侍妾不提,就是侍妾的兒女,也並不寫及。朱氏暗忖:自己的丈夫,比不得周庸佑,若然抹煞了侍妾們,怕潘子慶有些不悅。只得擠着膽子,向馬氏說道:“愚姊的意思,見得妾子也一般認正妻爲嫡母,故欲把庶出的兩個兒子,一併寫入,尊意以爲可否?”馬氏道:“他們的兒子,卻不是我們的兒子,斷斷寫不得的。”朱氏聽得,本知此言實屬無理,親不忍拂馬氏的性,只勉強答一聲“是”,然後回去,立刻依樣寫了。
這時三人就把自己的年庚,放在桌子上,焚香當天禱告,永遠結爲異性姊妹,大家相愛相護,要像同父同母生下來的。拜罷天地,然後焚化寶帛,三人再復見過了一個禮,又斟了三杯酒。正在大家對飲,只見周府上四房的丫環綵鳳和梳傭六姐,汗淋淋的跑到潘宅來,見了馬氏,齊聲說道:“太太不好了!四姨太太卻昇仙去了!”正是:
堂前方結聯盟譜,府上先傳噩耗聲。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狡和尚看相論銀精 冶丫環調情鬧花徑
話說馬氏太太和潘家的朱氏、陳家李氏三人結了姊妹,正在交杯共飲的時候,忽見四房的丫環綵鳳和流傭六姐到來,報告回房錦霞的喪事。馬氏聽了,好生不悅,因正在結義之時,說了許多吉祥的話兒,一旦聞報凶耗,那馬氏又是個最多忌諱的人,聽了登時罵道:“這算什麼事,卻到來大驚小怪?自古道:『有子方爲妾,無子便算婢。』由他死去,幹我什麼事?況這裏不是錦霞丫頭的外家,到來報什麼喪事?快些爬去罷!”
當下綵鳳和六姐聽罷,好似一盤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綵鳳更慌做一團,沒一句說話。還是六姐心中不眼,便答道:“可不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家內人沒了,不告太太,還告誰去?”馬氏道:“府裏還有管家,既然是沒了,就買副吉祥板,把他殮葬了就是。他沒有一男半女,又不是七老八大,自然不消張皇做好事,對我說什麼?你們且回去,叫馮、駱兩管家依着辦去罷。”綵鳳便與六姐一同跑回去,把馬氏這些話,對駱子棠說知,只得着人草草辦理。但府上一個姨太太沒了,門前掛白,堂上供靈,這兩件事,是斷斷少不得的。只怕馬氏還不喜歡,究竟不敢作主。
家裏上下人等,看見錦霞死得這般冷淡,枉嫁着如此人家。況且錦霞生前,與太太又沒有過不去,尚且如此。各人想到此層,都爲傷感。便是朱氏和李氏,聽得馬氏這番說話,都嫌他太過。還虧朱氏多長兩歲年紀,看不過,就勸道:“四房雖是個侍妾,仍是姊妹行。他平生沒有十分失德,且如此門戶,倒要體面體面,免落得外人說笑。”馬氏心裏,本甚不以此說爲然﹔奈是新結義的姐姐,怎好拂他?只得勉強點頭稱是。便與丫環辭出潘宅,打轎子回來。駱管家再復向他請示,馬氏便着循例開喪,命丫環們上孝,三七二十一天之內,造三次好事,買了一副百把銀子的長生板,越日就殮他去了。各親串朋友,倒見馬氏素性不喜歡侍妾的,也不敢到來祭奠。各房姬妾與各房丫環,想起人死無仇,錦霞既沒有十分失德,馬氏縱然憎惡侍妾,但既然死了,也不該如此冷落,因此觸景生憐,不免爲之哀哭。那綵鳳想錦霞是自己的主人,越哭得悽楚。馬氏看了,心上自然不自在。
過了三句,就是喪事完滿,馬氏想起現時建築戲臺的事,周老爺也說過,本年不合方向,果然興工未久,就沒了錦霞。縱然把自己夫妻母女的年慶,交星士算過,斷然沒有衝犯,只究竟心裏疑懼。那日就對丫環寶蟬說起此事,言下似因起做不合方向,仍恐自己將來有些不妥的意思。寶蟬道:“太太休多心,這會子四姨太沒了,也不關什麼衝犯,倒是他命裏註定的了。”馬氏道:“胡說!你哪裏得知?這話是人人會說的,休來瞞我。”寶蟬道:“哪敢來瞞太太?實在說,前月奴婢與瑞香,隨着四姨太到華林寺參拜羅漢,志在數羅漢卜兒女。遇了一個法師,喚做志存,是寺裏一個知客,向他問各位羅漢的名字。說了幾句話兒,就知他是個善看相的,就到他房子裏看相。那志存和尚說他本年氣色不佳,必有大大的災險。四姨太登時慌了,就請他實在說。他還指着四姨太的鼻兒,說他準頭暗晦,且額上黑氣遮蓋天庭,恐防三兩月之內,不容易得吉星救護。除是誠心供事神佛,或者能免大禍。故四姨太就在寺裏許下血盆經,又順道往各廟堂作福。誰想靈神難救,竟是沒了,可不是命裏註定的嗎?”馬氏道:“原來如此,這和尚真是本領,能知過去未來,不如我請他到來看看也好。”寶蟬道:“那有什麼不好?若是太太請他到來,奴婢也要順便看看。”馬氏道:“這可使得。”便着人到華林寺裏,要請志存和尚到來看相。
這志存聽得周府上馬太太請他看相,自然沒有不來。暗忖從前看他四姨太太,不過無意中說得湊巧﹔這會馬氏他如何出身,如何情性,及夫婿何人,已統通知得的。縱然不能十分靈驗,準有八九妥當。更加幾句讚語,不由他不喜歡。便放着膽子到來。先由駱管家接待,即報知馬氏說:“相士到了。”馬氏就扶丫環寶蟬出來,到廂廳裏坐定,隨請相士進來。那志存身穿一件元青杭綢袈裟,足登一雙烏緞子鞋,年紀三十上下。生得眉清目秀,舉動溫柔,看了自不動人憎厭。手搖紙扇,進到廂廳上,喚一聲“太太”,隨見一個禮。馬氏回過了,就讓他坐下。寶蟬代說道:“前兒大師與四姨太太看相。實在靈驗,因此上太太也請大師到來看看。”
志存謙讓一番,先索馬氏右掌一看,志存先讚道:“掌軟如綿,食祿萬千,便不是尋常的。看掌紋深細,主爲人聰明伶俐。中間明堂深聚,天地人三紋清楚,財帛豐盈,不消說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即八卦,獨惜幹、坎兩宮,略爲低陷,恐少年已克父母,即祖業根基,仍防中落。餘外良、震、巽、離、坤、兌各宮,豐滿異常,更有佳者。看巽宮則配夫必鉅富,看離位則誥命至夫人,實是萬中無一。況指中賓主相對,貧僧閱人千萬,未有這般好掌。”馬氏笑說道:“大師休過獎,實些兒說罷。”志存道:“貧僧是不懂奉承的,太太休得思疑。”說了又看面部,更搖頭伸舌,讚不絕口。即請馬氏用金釵兒挑起髻翼一看,隨道:“少年十四載俱行耳運,是爲彩聽官,惜兩耳輪廓欠分,少運就差些了。自十五入額運,正是一路光明。且保壽宮眉分八彩,鼻如懸膽,可知大富由天定。眼中清亮藏神,自然福壽人也。且人中深長,子息無懮。惟先女後男,恐帶虛花耳。至於地角圓滿,雙顴得佩,萬人中好容易有如此相格。且發如潤絲,頸項圓長,活是一個鳳形。依相書說,問壽在神,求全在聲。今太太精神清越,聲音嬌亮,貧僧拚斷一句,此金形成局,直是銀精,所到則富。所以周老爺自得太太回來,一年發一年,就是這個緣故。”馬氏道:“既是所到則富,怎麼未出閣時,父母早過去了?”志存道:“女生外嚮,故不能旺父母,只能旺夫家。”馬氏道:“是了。只依大師說,問壽在神,怎麼我常常見精神睏倦,近來多吸了洋膏子,還沒有十分功效,究竟壽元怎地?”志存道:“此是後天過勞所致,畢竟元神藏在裏面。壽元嗎,盡在花甲以外,是斷然的。”馬氏又問道:“雖是這樣,只現在精神困得慌,卻又怎好?”志存答道:“這樣儘可培補,既是太太要吸洋膏子,若用人蔘熬煎洋膏,然後吸下,自沒有不能復元的了。”
馬氏聽得這一席話,心上好不歡喜。可惜周老爺不在這裏,若還在時,給他聽聽,豈不甚妙?忽又轉念道:不如叫那大師依樣把全相批出來,寄到周老爺那裏一看,自己定然加倍體面。想了,就喚志存批相。志存早會此意,便應允下日批妥送來。馬氏道:“大師若是回去,然後批妥送來,怕方纔這番說話就忘卻了。”志存說道:“哪裏話?大凡大貴大賤的相,自然一望而知。像太太的相格,是從不多見的,哪有忘卻的道理?”馬氏點頭說聲“是”,就令家人引志存到大廳上談天,管待茶點。先備了二百兩銀子作賞封,送將出來。志存還作謙讓一回,才肯收下。
少頃,志存辭了出來,越日即着人把相本送到。推馬氏自得志存說他是銀精,心上就常掛着這兩個字,又恐他批時漏了銀精兩個字,即把這相本喚馮少伍從頭讀過一遍,果然較看相時有加多讚詞,沒有減少獎語,就滿心歡喜。正自得意,只見三房香屏姨太轉過來,馬氏即笑着說道:“三丫頭來得遲了,那志存大師看相,好生了得!若是昨兒過來,順便看看也好。”香屏道:“妾不看也罷了。這般薄命人,看時怕要失禮相士。”說罷,笑了一聲,即轉進二姨太房裏去,忽見伍氏正睡在牀上,香屏搖他說道:“鎮日睡昏昏,昨夜裏往哪裏來?竟夜沒有睡過不成?”伍氏還未醒來,香屏即在他耳邊轟的叫了一聲,嚇得伍氏一跳,即扭轉身來一瞧,見是香屏,香屏就笑個不住,即啐一口道:“鎮日裏睡什麼?”伍氏道:“我若還不睡,怕見了銀精,就相形見絀的了。”香屏料知此話有些來歷,就問伍氏怎地說這話。伍氏即把昨兒馬氏看相,志存和尚怎麼贊他,說個透亮。香屏即罵道:“相士說他進門來旺夫益婿,難道我們進來,就累老爺丐食不成?”伍氏道:“妹妹休多說,你若還看相時,恐相士又是一般讚賞,也未可定。”說了,大家都笑起來。
香屏道:“休再睡了,現時已是晚膳的時候,築戲臺的工匠也放工去了,我們到花園裏看看晚景,散散悶兒罷。”伍氏答個“是”,就喚梳傭容姐進來輕輕挽過髻兒,即攜着丫環巧桃,直進花園裏去。只見戲臺四面牆壁,也築得一半,各處樓閣,早已升梁。一路行來,棚上夜香,芳氣撲鼻。轉過一旁,就是一所荼薇架,香屏就順手摘了一朵,插在髻上,即轉過蓮花池上的亭子坐下。丫環巧桃,把水煙角遞上,即潛出亭子,往別處遊玩去。
伍氏兩人抽一回煙,就在亭畔對着鸚鵡,和他說笑。不覺失手,把一持金面象牙柄的扇子,墜在池上去。池水響了一聲,把樹上的雀兒驚得亂鳴。就聽得那一旁花徑,露些聲息,似是人聲細語。香屏也聽得奇異,正向花徑四圍張望,只見巧桃額上流着一把汗,跑回亭子來。伍氏即接着,問他什麼事,巧桃還不敢說,伍氏罵了一聲,巧桃即說道:“奴婢說出來沒打緊,但求二姨太三姨太休泄出來是奴婢說的。”伍氏道:“我自有主意,你只管說來。”巧桃道:“方纔二太太在這裏,奴婢轉進前面去,志在摘些茉莉回來。不料到花徑這一旁……”巧桃說到這一句,往下又不說了。香屏又罵道:“臭丫頭!有話只管說,鬼鬼祟祟幹什麼?”巧桃纔再說道:“到花徑那旁,只見瑞香姐姐赤着身兒,在花下和那玉哥兒相戲,奴婢就問在一旁看。不提防水上有點聲兒,那玉哥兒就一溜煙的跑了,現時瑞香姐還詐在那裏摘花呢。”
伍氏聽了,面上就飛紅起來,即攜香屏,令巧桃引路,直闖進花徑來。到時,還見瑞香呆立花下,見了伍氏三人,臉上就像抹了胭脂的,已通紅一片,口戰戰的喚了一聲:“二姨太,三姨太。”』伍氏道:“天時晚了,你在這裏怎麼?我方纔見阿玉在這裏,這會他又往哪裏去?”瑞香聽到這裏,好似頭上起了一個轟天雷的一般。原來那姓李的阿玉,是周庸佑的體己家童,年約二十上下,生得白淨的臉兒,常在馬氏房裏穿房人室,與瑞香眉來眼去,已非一日。故窺着空兒,就約同到花徑裏,幹這些無恥的事。當下瑞香聽得伍氏一問,哪有不慌?料然方纔的事,早被他們看破,只得勉強答道:“姨太太說什麼話?玉哥兒沒有到這裏來。”伍氏道:“我是明明見的,故擲個石子到池上去,他就跑了。沒廉恥的行貨子:好好實在說,老爺家聲是緊要的。若還不認,我就太太那裏,問一聲是什麼規矩?”
瑞香聽罷,料然此事瞞不去,不覺眼中掉淚,跪在伍氏和香屏跟前,哭着說道:“兩位姨太太與奴婢這瞞遮瞞則個,奴婢此後是斷不敢幹的了。”說了又哭。伍氏暗忖道:就把此事揚出來,反於家聲有礙。且料馬氏必然不認,反致生氣,不如隱過爲妙。但恐丫環們更無忌憚,只得着實責他道:“你若知悔,我就罷休。但此後你不得和玉哥說一句話,若是不然,我就要說出來,這時怕太太要打下你半截來,你也死了逃不去的,你可省得?”瑞香聽了,像個囚犯遇大赦一般,千恩萬謝的說道:“奴婢知道了,奴婢的命,是姨太太挽回的,這點事此後死也不敢再幹了。”伍氏即罵道:“快滾下去!”瑞香就拭淚跑出來,伍氏三人,即同迴轉大堂上,並囑香屏姨太和巧桃休要聲張,竟把此事隱過不提。正是:
門庭苟長驕淫習,閨閣先聞穢德腥。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餘慶雲被控押監房 周少西受委權書吏
話說二房伍氏姨太和香屏姨太在花園裏,見馬氏的丫環瑞香與玉哥兒在花下幹這些無恥事,立即把瑞香罵了一頓,隨轉出來,囑咐香屏與丫環巧桃休得聲張。因恐馬氏不是目中親見的,必然袒庇丫環,這時反教丫環的膽子愈加大了。倘看不過時,又不便和馬氏合氣,便將此事隱過便了,只令馮、駱兩管家謹慎防範丫環的舉動而已。自此馮、駱兩人,也隨時在花園裏梳巡,又順便查看建造戲臺的工程。果然三數月內,戲臺也建築好了,及增建的亭閣與看戲的生處,倒先後竣工。即口明馬氏,馬氏就到場裏審視一週,確是金碧輝煌,雕刻精緻。正面的聽戲座位,更自華麗,就躺在炕上,那一個戲場已在目前。
馬氏看了,心中大悅,一發令人到香港報知周庸佑,併購了幾個望遠鏡,好便看戲時所用。隨與馮少伍商酌,正要賀新戲臺落成,擇日唱戲。馮少伍道:“這是本該要的。但俗話說,大凡新戲臺煞氣很重,自然要請個正一道士,或是茅山法師,到來開壇奠土,祭白虎、舞獅子,闢除煞氣,纔好開演。這不是晚生多事,怕煞氣衝將起來,就有些不妥。不如辦妥那幾件事,一併待周老爺回來,然後慶賀落成,擺筵唱戲,豈不甚妙?』嗎氏道:“此事我也忘卻了,但凡事情該辦的,就該辦去,說什麼多事?只不知老爺何日回來,可不是又費了時日麼?”馮少伍道:“有點事正要對太太說,現張督帥不久就離粵東去了。”馬氏喜道:“可是真的?這點消息究從哪裏得來?”馮少伍道:“是昨兒督衙裏接得京報,因朝上要由兩湖至廣東建築一條火車運動行的鐵路,內外大臣都說是工程浩大,建造也不容易。又有說,中國風氣與外國不同,就不宜建設鐵路的,故此朝廷不決。還虧張督帥上了一道本章主張建造的,所以朝上看他本章說得有理,就知他有點本領,因此把湖廣的李督帥調來廣東,卻把張督帥調往湖廣去,就是這個緣故。”馬氏道:“既是如此,就是天公庇佑我們的。怪得我昨兒到城隍廟裏參神,拿籤筒兒求籤,問問家宅,那籤道是:『逢凶化吉,遇險皆安。目前晦滯,久後禎祥。』看來卻是不錯的。”馮少伍道:“求籤問卜,本沒什麼憑據,惟張督帥調省的事既是真的,那籤卻有如此湊巧。”馬氏道:“咦!你又來了,自古道:『人未知,神先知。』哪裏說沒憑據?你且下處打聽打聽罷。”馮少伍答了兩個“是”,就辭出來。
果然到了第二天,轅門抄把紅單發出,張督帥就確調任湖廣去了。馬氏聽得,好不歡喜。因張督手段好生利害,且與周庸佑作對的只他一人,今一旦去了,如拔去眼前釘刺,如何不喜,立即飛函報到周庸佑那裏。周庸佑即歡喜,說一聲“好造化”,一面覆知馬氏,着派人打聽張督何日起程,自己就何日回省。過了半月上下,已回到省城裏,見了家人婦子,自然互相問候。先將閤府裏事情,問過一遍,隨又到花園裏,把新築的戲臺及增建的樓閣看了一回。
因新戲臺已開壇做過好事,正待慶賀落成,要唱新戲,不提防是夜馬氏忽然作動分娩,到三更時分,依然產下一個女兒。本來馬氏滿望生個男子的,縱是男是女,倒是命裏註定。但他見二房的兒子,已長成兩三歲的年紀,若是自己膝下沒有一個承當家事之人,恐後來就被二房佔了便宜了。故此第一次分娩,就商量個換胎之法,只因這件事於不成,府裏上上下下,倒知得這點風聲,還怕露了馬腳出來,故此這會就不敢再來舞弄。只天不從人,偏又再生了一個女子。馬氏這時,真是氣惱不過,就啐一口道:“可不是送生的和妾前世有仇,別人產的,就是什麼弄璋之喜﹔枉妾天天唸佛,夜夜燒香,也不得神聖眼兒瞧瞧,偏生受這種賠錢貨,要來做什麼?”說了登時氣倒。一來因產後身子贏弱,二來因過於氣惱,就動了風,一時間眼睛反白,牙關緊閉,正在生死交關。丫環們急的叫幾句“觀音菩薩救苦救難”,那穩婆又令人拿薑湯灌救。家人正鬧得慌,好半天才漸醒轉來。
周庸佑聽得,即奔到房子裏,安慰一會子而罷。只是周府裏因馬氏生女的事,連天忌音樂,禁冷腳,把唱戲的事,又擱起不提。當時周庸佑在家裏,不是和姬妾們說笑,就是和馮少伍談天。因馮少伍是向來知己,雖然是管家,也不過是清客一般,與駱管家盡有些分別。若然出外,就是在談瀛社要賭具、叉麻雀。忽一日,猛然省起關裏事務,自走往香港而後,從不曾過問,不知近日弄得怎麼樣,因此即往關裏查問庫書事務。
原來關書本有許多名目,周庸佑只是個管庫的人員,那管庫的見周庸佑到來查着,就把賬目呈上。周庸佑查個底細,不提防被那同事的餘慶雲號子谷的,早虧了五萬有餘。在周庸佑本是個視錢財如糞土的人,那五萬銀子本瞧不在限內﹔奈因關裏許多同事,若是人人效尤,豈不是誤了自己?因此上心裏就要籌個善法,又因目前不好發作,只得詐作不知,又不向餘慶雲查問,忙跑回家裏,先和馮少伍商酌商酌。馮少伍道:“關裏若大賬目,自不宜託他。若是人人如此,關裏許多同事,一人五萬,十人五十萬,一年多似一年,這還了得?倒要把些手段,給他們看看也好。”周庸佑道:“哪有不知?爭奈那姓餘的是不好惹的,他在關裏許多時,當傅家管當庫書時,他就在關裏辦事。實在說,周某在關裏的進項,內中實在不能對人說的,只有餘慶雲一人統通知得,故此周某還有許多痛腳兒,落在他的手內。這會若要發作他,怕他還要發作我,這又怎樣好?”馮少伍道:“老哥說的,未嘗不是。只老哥若然畏事,就不合當這個庫書。恐今兒畏懼他,不敢發作,他必然加倍得勢,只怕傾老哥銀山,也不足供這等無饜之求了。”周庸佑道:“這話很是,但目下要怎麼處置纔好?”馮少伍道:“裴鼎毓是老哥的拜把兄弟,現在由番禹調任南海,那新任的李督帥,又說他是個能員,十分重用。不如就在裴公祖那裏遞一張狀子,控他侵吞庫款,這四個字好不利害,就拿餘慶雲到衙治罪,實如反掌。像老哥的財雄勢大,城中大小文武官員和許多紳士,哪個不來巴結老哥?誰肯替餘慶雲爭氣,敢在太歲頭上來動土呢?”
周庸佑聽馮少便說得如花似錦,不由得不信,連忙點頭稱是。隨轉馬氏房子裏,把庫裏的事,並與馮少伍商酌的話,對馬氏說了一遍。馬氏道:“那姓餘的恃拿着老爺的痛腳,因此欺負老爺。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若不依憑管家說,把手段給他看看,後來斷然了不得的。事不宜遲,明天就照樣做去,免被那姓餘的逃去纔是。”周庸佑此時,外有馮少伍,內有馬氏,打鑼打鼓來催他,他越加拿定主意。次日,就着馮少伍寫了一張狀子,親自到南海縣衙,拜會裴縣令,乘勢把那張狀子遞上。裴知縣從頭至尾看了一會子,即對周庸佑說道:“侵吞庫款一事,非同小可。餘慶雲既如此不法,不勞老哥掛心,就在小弟身上,依稟辦事的便是。”周庸佑道:“如此,小弟就感激的了,改日定有酬報。貴衙事務甚煩,小弟不便久擾。”說罷,即辭了出來,先回府上去。
且說餘慶雲本順德人氏,自從在關裏當書差,不下三十年,當傅成手上各事倒是由他經手。及至周庸佑接辦庫書,因他是個熟手人員,自然留他蟬聯關裏。周庸佑所有種種圖利的下手處,倒是由他指點。因周庸佑遷往香港的時候,只道張督帥一天不去,他自然一天不回,因此在庫里弄了五萬銀子。暗忖自己引他得了二三百萬的家財,就賞給自己十萬八萬,也不爲過。他若不念前情,就到張督帥那裏發作他的破綻,他還奈得怎麼何?因挾着這般意見,就弄了五萬銀子。不料不多時,張督帥竟然去任。周庸佑回後,把關裏查過,猶道他縱知自己弄這筆錢,他未必敢有什麼動彈。那日正在關裏辦事,忽見兩個衙役到來,說道:“現奉裴大老爺示,要請到街裏有話說。”餘慶雲聽得,自付與裴縣令向無來往,一旦相請,斷無好意。正欲辯問時,那兩名差役早已動手,不由分說,直押到南海縣衙裏。
裴縣令聞報,旋即開堂審訊。訊時問道:“汝在關裏多年,自然知庫款的關係。今卻覷周庸佑不在,擅自侵吞,汝該知罪。”餘慶雲聽了,方知已爲周庸佑控告,好似十八個吊桶在心裏,捋上捋下,不能對答。暗忖今周庸佑如此寡情,欲把他弊端和盤托出,奈裴縣令是周庸佑的拜把兄弟,大小官員又是他的知己,供亦無用﹔欲待不認,奈賬目上已有了憑據,料然抵賴不得。當下躊躇未定。裴令又一連喝問兩三次,只得答道:“這一筆錢,是周庸佑初接充庫書時,應允賞他的,故取銀時,已註明賬目上,也算不得侵吞二字。”裴令又問道:“那姓周的若是外行的人,料然不肯接充這個庫書。他若靠庫裏舊人打點,何以不賞給別人,偏賞汝一個,卻是何意?”餘道:“因某在庫裏數十年,頗爲熟手,故得厚賞。”裴又道:“既是如此,當時何以不向姓周的討取?卻待他不在時,擅行支取,卻又何意?”餘道:“因偶然急用之故。”裴又道:“若然是急用,究竟有通信先對姓周的說明沒有?”餘慶雲聽到這裏,究竟沒話可答。裴令即拍案罵道:“這樣就饒你不得了。”隨即令差役把他押下,再待定罪。那差役押了餘慶雲之後,那裴令究竟初任南海,眼前卻未敢過於酷厲。又忖這筆款必然有些來歷,怎好把他重辦?姑且徇周庸佑的情面,判他監禁四年,便行結案﹔一面查他有無產業,好查封作抵,不在話下。
且說周庸佑自從餘慶雲虧去五萬銀子,細想自己這個庫書,是個悖入的,還恐亦悖而出,一來恐被他人攙奪,二來又恐別人更像餘慶雲的手段,把款項亂拿亂用去了,如何是好?因此心上轉疑慮起來。那日正與馮少伍商量個善法,馮少伍道:“除非內裏留一個親信的人員,不時查察猶自可。若是不然,怕別人還比餘慶雲的手段更高些,拿了銀子,就逃往外國去了。這時節,他靠着洋鬼子出頭,我奈得怎麼何?豈不是賠錢嘔氣?”周庸佑道:“這語慮得是,只合下各事,全靠老哥主持,除此之外,更有何人靠得?實在難得很。”
正說着,只見周乃慈進來,周、馮兩人,立即起迎讓坐。周乃慈見周庸佑面色不甚暢快,即問他:“有什麼事故?”周庸佑便把方纔說的話,對他說來。周乃慈道:“自古道:『交遊滿天下,知交有幾人?』若不是錢銀相交,妻子相托,哪裏識得好歹?十哥縱然是關裏進項減卻多少,倒不如謹慎些罷。”周庸佑道:“少西賢弟說得很是。但據老弟的意見,眼底究有何人?”周乃慈道:“屬在兄弟,倒不必客氣。但不知似小弟的不才,可能勝任否?倘不嫌棄,願作毛遂。”周庸佑道:“如此甚好。但俗語說:『兄弟雖和勤算數。』但不知老弟年中經營,可有多少進項?若到關裏,那進項自然較平時優些便是。”
周少西聽罷,暗忖這句話十分緊要,說多就年中進項必多,說少就年中進項必少,倒不如說句謊爲是。遂強顏答道:“十哥休要取笑,小弟愚得很,年中本沒什麼出息,不過靠走衙門,弄官司,承餉項,種種經營,年中所得不過五六萬銀子上下,哪裏像得十哥的手段?”說罷,周庸佑一聽,喫了一驚。因向知周乃慈沒甚家當,又是個遊手好閒,常在自己門下出進,年中哪裏獲得五六萬銀子之多,明明是說謊了。奈目前不好搶白他,且自己又先說過,要到庫裏時,年中進項,盡較現時多些,怎能翻悔?不覺低頭一想,倒沒甚法兒,只得勉強說道:“若老弟願到庫裏,總之愚兄每年取回十萬銀子,餘外就讓老弟拿去罷。”周乃慈聽了,好不歡喜,連忙拱謝一番,然後商量何日纔好進去。正是:
已絕朋情囚獄所,又承兄命管關書。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賴債項府堂辭舅父 饋嬌姿京邸拜王爺
話說周庸佑自因那姓餘的虧空關庫裏五萬銀子,鬧出一場官司,因此把關庫事務,要另託一個親信人管理。當時除馮少伍因事務紛紜,不暇分身之外,就要想到周乃慈身上。因周乃慈一來是談瀛社的拜把兄弟,二來又是個同宗,況周乃慈鎮日在周庸佑跟前奔走,早拿作親弟一般看待,故除了他一個,再沒可以委託的人。這周乃慈又是無賴的貧戶出身,一旦得了這個機會,好像流丐掘得金窖,好不歡喜,故並不推辭,就來對周庸佑說道:“小弟像鼠子尾的長瘡,有多少膿血兒?怕沒有多大本領,能擔這個重任。只是既蒙老哥抬舉,當盡力求對得老哥住。但內裏怎麼辦法,任老哥說來,小弟沒有不遵的。”周庸佑道:“俗語說:『兄弟雖和勤算數。』總要明明白白。統計每年關庫裏,愚兄的進項,不下二十來萬銀子。今實在說,把個庫書讓過賢弟做去,也不用賢弟拿銀子來承頂。總之,每年愚兄要得回銀子十萬兩,餘外就歸賢弟領了,可不是兩全其美?”周乃慈聽了,就慌忙謝道:“如此,小弟就感激不盡的了。請老哥放心,小弟自今以後,每年拿十萬兩銀子,送到尊府上的便是。”周庸佑大喜,就時立券,馮少伍在場見證,登時收付清楚。周庸佑即回明監督大人,周乃慈即進關庫裏辦事,不在話下。
且說周庸佑自退出這個庫書席位,鎮日清閒,或在府裏對馬氏抽洋菸,或在各房姬妾處說笑,有時亦到香屏姨奶奶那裏,此外就到談瀛社,款朋會友,酒地花天,不能消說。那日正在廳子裏坐地,忽門上來回道:“外面有一個乘着轎子的,來會老爺,年紀約五十上下,他說是姓傅的,單名一個成字。請問老爺,要請的還是擋的,懇請示下。”周庸佑一聽,心上早喫一驚,還是沉吟未答。時馮少伍在旁,即問道:“那姓傅的到來,究有什麼事?老哥因怎麼大驚小怪起來?”周庸佑道:“你哪裏得知,因這個傅成是小弟的母舅,便是前任的關裏庫書。那庫書向由他千來,小弟憑他艱難之際,弄個小小計兒,就承受做了去。今因張督去了,他卻密地回來廣東,必有所謀。想小弟從前尚欠他三萬銀子,或者到來討這一筆賬,也未可定。”馮少伍道:“些小三二萬銀子,着什麼緊?老哥何必介意?”周庸佑道:“三萬銀子沒打緊,只怕因庫書事糾葛未清,今見小弟一旦讓過舍弟少西,恐他要來算賬,卻又怎好?”馮少伍道:“老哥好多心,他既然是把庫書賣斷,老哥自有權將庫書把過別人,他到來好好將就猶自可。近來世界,看錢份上,有什麼親戚?他若有一個不字,難道老哥就懼他不成?”周庸佑點頭道“是”,即喚門上傳出一個請字。
少時,見傅成轎進來,周庸佑與馮少伍一齊起迎。讓坐後,茶罷,少不免寒暄幾句,傅成就說及別後的苦況。周庸佑道:“此事愚甥也知得,奈自舅父別後,愚甥手頭上一向不大松,故未有將這筆銀匯到舅父處,很過意不去。”傅成道:“休得過謙。想關裏進項,端的不少,且近來洋藥又歸海關辦理,比愚舅父從前還好呢。”周庸佑道:“雖是如此,奈進項雖多,年中打點人情,卻實不少。實在說,自從張督帥去後,愚甥方纔睡得着,從前沒有一天不着恐慌,不知花去多少,才得安靜點兒。因此把庫書讓與別人,就是這個緣故。”馮少伍又接着向傅成說道:“老先生若提起庫書的事,說來也長。因老先生遺下首尾未清,張督帥那裏今日說要拿人,明天又說要抄家,好容易打點得來,差不多蕩產傾家還恐逃不去的。”傅成聽說,暗忖自己把個庫書讓過他,尚欠三萬兩銀子,今他發了三四百萬的家財,都是從關裏賺得,今他不說感恩,還說這等話,竟當自己是連累他的了。想罷,心上不覺大怒,又忖這個情景,慾望他有怎麼好處,料然難得,不如煞性向他討回三萬銀子罷了。徐即說道:“此事難爲賢甥打點,倒不必說。奈愚舅父回到省裏,正沒錢使用,往日親朋,大半生疏,又沒處張挪。意欲賢甥賞回那三萬銀子,未審尊意若何?”
周庸佑聽得,只略點點頭,沉吟未答,想了想才說道:“莫說這回舅父手頭緊,縱是不然,愚甥斷不賴這筆數。但恐目前籌措不易,請舅父少坐,待愚甥打點得來。”說罷,即拂衣入內,對馬氏把傅成的話說了一遍。馬氏道:“這三萬銀子,是本該償還他的,只怕外人知道我家有了欠負,就不好看了。不如先把一萬或八千銀子不等交他,當他是到來索借的,我們還覺體面呢。”周庸佑聽了,亦以此計爲然,即拈出一萬銀券來回傅成道:“這筆數本該清楚,惜前數天才匯了五六十萬銀子到香港去,是以目前就緊些。今先交一萬,若再要使用的,改日請來拿去便是。”傅成聽罷,心中已有十分怒氣。奈這筆款並無憑據單紙,又無合同,正是無可告案的,只得忍氣吞聲,拿了那張銀券,告辭去了。
周庸佑自送傅成去後,即對馮少伍說道:“那姓傅的拿了那張銀券,面色已露出不悅之意。倘此後他不時到來索取,臉上就不好看,卻又怎好?”馮少伍道:“任他何時到來,也不過索回三萬銀子,也就罷了,懮他則甚?”周庸佑道:“不是這樣說,自來關庫裏的積弊,只是姓傅的知得原委,怕他挾仇發難,便不是件小事。你試想,好端端像個銅山的庫書,落到某手上,他心裏未嘗不悔﹔又因這三萬銀子的糾葛,他怎肯幹休?俗語說﹔『窮人思舊債。』他到這個田地,索債不得,就要報仇,卻恐不免發作起來了。”馮少伍道:“既是如此,就該把三萬銀子統通還了他也好。”周庸佑聽了,即把馬氏的用意,說個緣故。馮少伍道:“這也難怪。但老哥今兒是有權有勢的,還怕何人?不如就由知府銜加捐道員,謀個出身,他時做了大官,哪怕敵他不住?他哪敢在太歲頭上來動土呢?”周庸佑道:“此計甚妙,準可做去。因姓傅的是個官紳人家,若不是有些門面,怎能敵得他過?就依此說,加捐一個足花樣的指省道員,然後進京裏幹弄乾弄罷了。”說罷,就令馮少伍提萬把銀子,再在新海防例,由知府加捐一個指省道員去。這時派報紅,換扁額,酬恩謁祖,周府上又有一番熱鬧。
過了些時,先備下三五十萬銀子,帶同三姨奶奶香屏,即與馮少伍起程進京去。所有家事,即由駱子棠幫着馬氏料理,大事就託周乃慈照應。先到了香港,住過五七日,即揚帆到上海那裏。是時上海棋盤街有一家回祥盛的字號,專供給船務的煤炭火食,年中生意很大,差不多有三四百萬上下,與香港囗同是一個東主。那東主本姓梁的,原是廣東人氏,與周庸佑是個至交,周庸佑即到那店裏住下。俗語說:“好客主人多。”周庸佑是廣東數一數二的富戶,自然招呼周到,每夜裏就請到四馬路秦樓楚館,達旦連宵。一般妓女,都聽得他是有名富戶,哪個不來巴結?況且上海的妓女,風氣較廣東又是不同,因廣東妓女全不懂些禮數,只知是自高自傲,若是有了三五月交情的猶自可,倘或是頭一二次認識的,休想他到來周旋,差不多連話兒也不願說一句。就是下乘煙花地獄變相的,都裝腔兒擺着架子,大模屍樣,十問九不應的了。惟上海則不同,就是初認識的人,還不免應酬一番﹔若當時同席上有認識的,也過來周旋周旋。這個派頭,喚做轉局,凡爲客的見此情景,從沒有喫醋的。
可巧那一夜,周庸佑應那姓梁的請酒,認得妓女金小霞。那金小霞本是姓梁的所歡,越夜,周庸佑還了一個東兒。金小霞見了,即過來周庸佑處周旋。那周庸佑雖然從前到過兩次上海,卻因公事匆忙,也不曾在煙花上走過。今見金小霞這個情景,只道金小霞另眼相看,好不歡喜。過了兩夜,就背地尋到金小霞寓裏,立意尋歡。那金小霞見周庸佑到來,念起姓梁的交情,自然愛屋及烏,怎敢把周庸佑怠慢?況周庸佑又是個有名的豪富,視錢財如糞土的,更不免竭力逢迎,這都是娼樓上的慣家。周庸佑看得清楚,確當金小霞是真愛自己的,自不用思疑的了。因此在金小霞寓裏,一連流連了幾天,漸親漸熟,金小霞就把與姓梁的交情,移在周庸佑身上,周庸佑自然直受不辭。又看房中使用的孃姨,雖上了二十以上的年紀,究竟玉貌娉婷,較廣東娼寮使喚的僕婦,蓬頭大足的,又有天淵之別。周庸佑看得,就把與金小霞的十分交情,自然有三分落到孃姨去了。所以周、金兩人一男一女,已覺似漆如膠﹔那孃姨們又在一旁打和事鼓,又在馮少伍跟前獻些殷懃。自古道:“溫柔鄉里迷魂洞。”任是英雄到此,不免魄散魂消﹔何況周庸佑是個尋煙花的領袖,好女色的班頭,哪不神迷意眩?因此周庸佑與金小霞早弄成個難解難分的樣子。
那一日,正自囗祥盛的店子出來到金小霞的寓裏,忽又見一位雛妓在那裏,年紀約十四五上下,約少金小霞三兩歲,生得明眸皓齒,面似花飛,目如柳舞,裹着小足兒,纖不盈握。見了周、馮兩人,也隨着金小霞起迎。周庸佑問道:“這位叫怎麼名字?”金小霞答道:“這是妹子金小寶。”周庸佑聽得,隨與金小寶溫存溫存,見金小寶舉止大方,應對嫺熟,不勝之喜。金小霞道:“舍妹子的離現在迎春二,沒事兒常常到這裏談天,卻巧遇見老爺。”馮少伍急搖手道:“這會該喚周大人,不該喚老爺了。”周庸佑道:“橫豎只是一句,隨便喚罷。”金小霞方欲說時,馮少伍恐他們不好意思,即又說道:“一見之緣,亦屬不易,若不是在這裏相見,我們的腳蹤兒從哪裏認得令妹?”金小寶謙讓一回,那周庸佑也沒有說話,只把一雙眼兒,對着金小寶看得出神。
孃姨們多半是心靈眼快,看得周庸佑有幾分意思,即在旁打話,一邊說金小寶好性子,一邊說周庸佑好體面,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周庸佑不移神,鎮日就留小寶在小霞寓裏,一同唱曲兒,侑金樽,叉麻雀,消遣消遣。自此當那裏是個安樂窩,縱有良朋柬請,統通辭不赴席。那姊妹們又素知周庸佑的揮霍手段,也鎮日伴着周、馮兩人,盡力款洽,從不說一個錢字。周庸佑好不感激,正懮沒處酬報,所以贈金銀、送首飾與他姊妹兩人,不下費了七八千銀子。又把銀子五百、金鐲子一對,送與孃姨。整整一月有餘,除有時迴轉回祥盛,餘外日子,都在金小霞寓裏過去。因此上海人士,見金小霞姊妹月來並不出局,就紛紛傳說姊妹們嫁了人。孃姨們就聽得這點消息,即對周庸佑說知,隨說道:“外間既有此說,周大人不如煞性帶了他們回去罷。”周庸佑道:“這也不是一件難事,若他姊妹願意,沒有做不得的。”孃姨們就從中說妥,訂實他姊妹身價,統共二萬銀子,擇日帶了回去,那孃姨仍作體己跟人隨了回來。那時一番熱鬧,自不必說。這周庸佑來時,本是進京有事的,爲勾留在金小霞寓裏,耽擱了數十天。這時自把他姊妹帶了回來,眼前未有所戀,就辭了回樣盛的東主,攜同家眷,取道進京,各朋友送了一程自回。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過三四天,已到了京城,先到南海會館住下。是時京中多少官員,都知周庸佑前次進京,曾耗了數十萬,爲聯元幹差之事。今番再復到來,那些清苦京曹,或久候沒有差使的,都當他是一座貴人星下降,上天鑽地,要找個門兒來,與周庸佑相見,真是車馬盈門,應酬不暇。有些鑽弄不到的,又不免佈散謠言,說那周某帶賄進京,要在官場上舞弊的,日內就有都老爺參他摺子,早已預備的了。這風聲一出,不知是真是假,吹到周庸佑的耳朵裏,反不免驚懼起來,就與馮少伍商酌,要打點此事。
偏是事有湊巧,那日適是同鄉的潘學士到來拜會,周庸佑接進裏面,同是鄉親,少不免吐露真情,把這謠言對潘學士說了一遍。那潘學士正是財星入命,乘勢答道:“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盡要打點打點纔是。”周庸佑道:“據老哥在京許久,知交必多,此事究怎麼設法纔好?”潘學士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此事須在一最有勢力之人說妥,便是百十個都老爺,可不必畏他了。目下最有勢力的,就算寧王爺,他是當今天潢一派,又是總掌軍機。待小弟明兒見他,說老哥要來進謁,那王爺若允接見時,老哥就盡備些禮物,包管妥當。”周庸佑道:“禮無窮盡,究竟送哪一樣方好?”潘學士道:“天下動人之物,惟財與色,老哥是聰明的人,何勞說得?”周庸佑喜道:“妙得很!小弟這回到上海,正買了兩位絕色佳人,隨行又帶了三二十萬銀子,想沒有不妥的了。”說罷,兩人大喜。正是:
方在滬濱攜美妓,又來京裏拜親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拜恩命倫敦任參贊 禮經筵馬氏慶宜男
話說潘學士勸令同周庸佑預備禮物,好來拜謁王爺。周庸佑就猛然想起自己在上海攜帶了兩個絕色的佳人,又隨帶有二十來萬銀子,正好作爲進見王爺之禮,因此拜託潘學士尋條門路,引進王爺府去。那時正是寧王當國,權傾中外的時候,王府裏就有一位老夫子,姓江名超,本貫安徽的人氏,由兩榜翰林出身,在王府裏不下數年,十分有權有勢,因他又有些才幹,寧王就把他言聽計從。偏是那王爺爲人生性清廉,卻不是貪賄賂弄條子的人,惟是有個江超在那裏,少不免上下其手,故此求見王爺的,都在江翰林那裏人馬。叵耐寧王惟江翰林之言是聽,所以說人情、求差使的,經過江翰林手上,就沒有不準的了。這時潘學士先介紹周庸佑結識江超,那江超與潘學士又是有師生情分,加以金錢用事,自然加倍妥當。
閒話休說。那一日,江翰林正在寧王面前回覆公事,因這年恰是駐洋公使滿任的時候,就中方討論何人熟得公法,及何人合往何國。江翰林道:“有一位由廣東來的大紳,是從洋務裏出身的,此人很懂得交涉事情,只是他資格上還不合任得公使,實在可惜。”寧王道:“現在朝里正要破格用人,若然是很有才幹的,就派他前往,卻也不妨。但不知他履歷是個什麼底子?”江翰林道:“正爲此事,他不過一個新過班的道員,從前又沒有當什麼差使,晚生說他不合資格,就是這個緣故。”寧王道:“既然是道員,又是新過班的,向來又沒有當過差,這卻使不得。只若是他有了才情,還怕哪裏用不着?究竟此人是誰呢?”江超道:“晚生正欲引此人進謁王爺。他是姓周,名喚庸佑,年紀不上四十,正是有用的時候。王爺若不見棄,晚生準可引他進來拜謁。”寧王道:“也好,就由你明天帶他來見見便是。”江超聽了,拜謝而出。
次日,江翰林即來拜會周庸佑,把昨兒寧王願見及怎麼說,一五一十,對周庸佑說來。周庸佑聽得王爺如此賞識,心上早自歡喜,就向江翰林說道:“這都是老哥周全之力,明天就煩老哥一發引小弟進去。但有點難處:因小弟若然獻些禮物,只怕王爺不受,反致生氣。若沒有些敬意,又過意不去,怎麼樣纔好?”江超道:“這事都在小弟身上,改日代致禮物,向王爺說項便是。”周庸佑不勝之喜,江超就暫行辭別。
次日,即和周庸佑進謁。原來那寧王雖然掌執全權,有些廉介,究竟是沒甚本領的人,只信江超說周庸佑有些能耐,他就信周庸佑有能耐。所以周庸佑進謁時,正自驚懼,防王爺有什麼盤問,心上好不捋上捋落。誰想王爺只循行故事的問了幾句,不過是南方如何風景,做官的要如何忠勤而已。周庸佑自然是對答如流,弄得寧王心中大喜,即訓他道:“你既然到京裏,權住幾天,待有什麼缺放時,自然發放去便是。”周庸佑當堂叩謝,即行辭出,心裏好生安樂。次日,即把從上海帶來的妓女小霞小寶二人,先將小霞留作自己受用,把小寶當作一個選來的閨秀,進侍王爺﹔又封了十萬銀子,遞了一個門生帖,都交到江超手上。那江超先將那妓女留作自己使用,哪裏有送到王府去。隨把十萬銀子,截留一半,適是時離寧王的壽辰不遠,就把五萬銀子,說是周某獻上的壽禮送進。寧王收下。
自古道:“運至時來,鐵樹花開。”那一年既是駐洋欽差滿任之期,自然要換派駐洋的欽使。這時,就有一位姓鍾喚做照衢,派出使往英國去。那鍾照衢向在北洋當差,又是囗班丞相李龍翔的姻婭,故此在京裏絕好手面,竟然派到英國。自從諭旨既下,謝恩請訓之後,即往各當道辭行。先到寧王府叩拜,寧王接進裏面,隨意問道:“這回幾時出京?隨行的有什麼能員?”那鍾照衢本是個走官場的熟手,就是王爺一言一語,也步步留神。在寧王說這幾句話,本屬無心,奈自姓鐘的聽來,很像有意,只道他有了心腹之人,要安插安插的,就答道:“晚生料然五七天內準可出京了,只目下雖有十把個隨員,可借統通是才具平庸的,盡要尋一個有點本領的人,參贊時務,因此特來王爺處請教。”寧王一聽,就不覺想起周庸佑來,即說道:“這會十分湊巧,目下廣東來了一位候補道員,是姓周的,向從洋務裏出身,若要用人時,卻很合式。”鍾照衢道:“如此甚好,倘那姓周的不棄,晚生就用他作一員頭等參贊,只統求王爺代爲轉致。”寧王聽罷,就點頭說一聲:“使得。”
鍾照衢拜辭後,寧王即令江超告知周庸佑。周庸佑聽了,實在歡喜,對着江超跟前,自不免說許多感恩知己的話。過了一二天,就具衣冠來拜鍾照衢。鍾照衢即與他談了一會,都是說向來交涉的成案,好試周庸佑的工夫。誰想周庸佑一些兒不懂得,遇着鍾照衢問時,不過是胡胡混混的對答。鍾照衢看見如此,因忖一個參贊地位,凡事都要靠他籌策的,這般不懂事,如何使得?只是在寧王面前應允了,如何好翻悔?惟有後來慢地打算而已。因說道:“這會得老哥幫助,實是小弟之幸。待過五七天,就要起程,老哥回去時,就要準備了。”周庸佑答一聲“是”,然後辭回。一面往叩謝寧王及江超,連天又在京裏拜客,早令人打了一封電報,回廣東府裏報喜。又着馮少伍派人送香屏姨太太來京,好同赴任。
這時,東橫街周府又有一番熱鬧,平時沒事,已不知多少人往來奔走,今又因周庸佑做了個欽差的頭等參贊,自然有那些人到來道喜,巴結巴結,鎮日裏都是車馬盈門。因周庸佑過班道員時,加了一個二品頂戴,故馬氏穿的就是二品補褂,登堂受賀。先自着人覆電到京裏,與周庸佑道賀,不在話下。
慢表周庸佑到倫敦赴任。且說馬氏自從丈夫任了參贊,就囑咐下人,自今只要稱他做夫人了,下人哪敢不從?這時馬伕人比從前的氣焰,更加不同了。單惱着周庸佑這會赴任,偏要帶同香屏,並不帶同自己,心上自然不滿意。有時在丫環跟前,也不免流露這個意思出來。滿望要把香屏使他進不得京去,惟心上究有些不敢。原來馬氏最憎侍妾,後來又最畏香屏,因馬氏常常誇口,說是自己進到門裏,周庸佑就發達起來,所以相士說他是銀精。偏後來聽得香屏進門時,也攜有三十來萬銀子,故此在香屏跟前,也不說便宜話,生怕香屏鬧出這宗來歷出來,一來損了周家門風,二來又於自己所說好腳頭的話不甚方便。所以這會香屏進京,只好埋怨周庸佑,卻不敢提及香屏。
那日香屏過府來辭別,單是二房姨太太勸他路途珍重,又勸他照顧周大人的寒熱起居,說無數話,惟馬氏只尋常應酬而已。那香屏見馬氏面色不像,倒猜出九分緣故,就說道:“這會周大人因夫人有了身孕,不便隨去,因此要妾陪行。妾到時嗎,準替夫人妥妥當當的料理大人就是了。”馬氏聽了,就強顏說一聲“是”,香屏自口屋子去了。馬氏即喚馮少伍上來囑道:“這會子大人升了官,府上就該慶賀,且親串們具禮到來道賀的,也該備些酒筵回敬。從後天起,唱十來天戲,況且戲臺建造時,本不合向的,皆因擇得好日子,倒要唱多些戲,那家門自然越加興旺的了。”馮少伍領諾退出來,一發備辦,先行發帖請齊各親串,說什麼敬具音樽。
果然到了那日,除親串外,所有朋誼及那些趨炎附勢的,男男女女,都擁擠望周府來。除駱念伯和馮少伍打點事務,男的在東廳,就請周少西過來知客,馬氏就親自招呼堂客。這堂客又分兩停,凡各家太太奶奶姑娘小姐們在西廳上,是馬氏招呼﹔餘外爲妾的,卻令二房伍姨太在廂廳招呼。先分發幾名跟人,伺候男客。丫環使媽梳傭們都伺候堂客﹔若打茶打水,便有侍役掌執。到下午五打鐘時候,賓客到齊,略談一會,所有男女客,便都去外衣,然後肅客入席。男的是周少西端了主位,馮、駱兩管家陪候,其次就是官家裴鼎毓、李子儀、李慶年,親誼是馬竹賓,紳家的就是潘飛虎、蘇如結、劉鶚純之類,不一而足。女的是馬氏端了主位,二房伍姨太陪候,其次就是潘家太太、陳家奶奶、周十二宅大娘子,也不能勝記。
飲了一會,興高采烈,席上不過說些頌揚周府的話,有的說:“今兒做了參贊,下次自會升欽差的,自不難升到尚書的地位了。”又有說:“這時候外交事情重得很,人才又難得很,怕將來周大人還要破格入閣呢。”你一言,我一語,把個馬氏喜得笑逐顏開。又好幾時才撤席,都請到後園裏聽戲。男客依然是周少西招待。只是用過膳,馬氏正趕緊抽洋膏子,招待堂客的事,雖然不可怠慢,只抽洋膏是最要緊,因此實費躊躇。欲使二房伍姨太代勞,又因他只是個侍妾,似乎對着那些太太奶奶們不甚敬意。沒奈何,只得令周十二宅的大娘子招待各家奶奶們,仍令二房招待各家侍妾。
各進座位後,馬氏就在戲臺對面的煙炕上,一頭抽洋膏,一頭聽戲。那時唱的是杏花村班,小旦法倌唱那碧桃錦帕一出。馬氏聽得出神,梳傭六姐正和馬氏打洋膏,湊巧丫環巧桃在炕邊伺候着,轉身時,把六姐臂膊一撞,六姐不覺失手,把洋菸管上的菸斗打掉了,將一個八寶單花精緻人物的煙燈,打個粉碎。馬氏看得,登時柳眉倒豎,向巧桃罵一聲“臭丫頭”,拿起煙管,正要望巧桃的頂門打下來。巧桃急的脆地,夫人前夫人後的討饒,馬氏怒猶未息。二房見了,就上前勸道:“小丫環小小年紀,懂得什麼?也又不是有意的,就饒他罷。”馬氏反向二房罵道:“你仗着有了兒子,瞧我不在眼內,就是一干下人,也不容我管束管束。怪得那些下人,恃着有包庇,把我一言兩語,都落不到耳朵裏!”且說且罵,兩臉上好像黑煞神一般,罵得二房一句話不敢說。不想馬氏這時怒火歸心,登時腹痛起來,頭暈眼花,幾乎倒在地上,左右的急扶他回房子裏。在座的倒覺不好意思,略略勸了幾句,也紛紛託故辭去了。
是時因馬氏起了事,府裏上下人等,都不暇聽戲。馮少伍就令駱子棠管待未去的賓客,即出來着人喚大夫瞧脈去了。好半天,才得一個醫生來,把完左手,又把右手,總說不出什麼病症,但說了幾句沒相干,胡混開了一張方子而去。畢竟是二房姨太乖覺,猛然想起馬氏已有了八九個月的身孕,料然是作動分娩,且二房又頗識大體,急令人喚了穩婆來伺候,府上丫環們打茶打水,也忙得了不得了。果然作動到三更時候,抓的三聲,產下一個兒子來。馬氏聽得是生男,好不歡喜,就把從前氣惱的事,也忘卻了。又聽得是二房着人找穩婆的,也覺得是二房還是好人,自己卻也錯怪,只因他有了兒子,實在礙眼。今幸自己也生了兒子,望將來長成,自己也覺安樂。正自思自想,忽聽鑼鼓喧天,原來臺上唱戲,還未完場。馬氏即着人傳語戲班,要唱些吉樣的戲本。因此就換唱個送子、祝壽總總名目。當下賓朋個個知得馬氏產子,都道是大福氣的人,喜事重重,又不免紛紛出來道賀。正是:
人情多似春前柳,世態徒添錦上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斷姻情智卻富豪家 慶除夕火燒參贊府
話說周府因慶賀周庸佑升官,正在唱戲時候,忽報馬氏產子,這時賓客紛紛出堂道賀,正是喜事重重。又因馬氏望子心切,今一旦得如所願,各人都替他歡喜。這一會子的熱鬧,比從前二房生子時,更自不同了。連日門前車馬到來道賀的,紛紛不絕。馬氏爲人,又好鋪排的,平時有點事,都要裝裝潢潢,何況這會是自己有了喜事。就傳駱子棠上來,囑咐道:“現在府裏有事,每天大清早起就要點卯,分派執事。大凡親串朋友送禮物來的,就登記簿上。所有事情,總要妥當,休可惜三五塊錢,就損失了體面。”駱子棠聽罷,答一聲“理會得”,隨下去了。
隨見馮少伍進來回道:“方纔到一位星士那裏,查得小孩是有根基的﹔但十天內要禁冷腳,月內又不宜見兇喜兩事,且關煞上不合聽鑼鼓的聲音。這樣看來,卻不可不信。”馬氏聽了道“是”,先令後園停止唱戲,支結了戲金,再彌月後,方行再唱。馮少伍下去了。又見六姐來回道:“適承夫人命,已尋得一位乳孃,年紀約三十上下。這人很虔潔的,月前產了一女,因家貧,送女到育嬰堂去了,放他準可過府來。他前後共產過男女五胎,撫養極爲順手,這樣僱他,着實不錯。”馬氏道:“月錢多少,也不用計較,既是撫養順利,就是好了。”六姐道:“他要月錢十兩,另要食物給他家的兒女。”這等講說了,馬氏一一應允,即令六姐速尋那乳孃過來。
馬氏因日來分發各事,且又產後身子越加疲倦,就躺在牀上,令丫環瑞香捶腿。六姐道:“夫人精神不大好,休再理事,免勞神思。”馬氏道:“此言甚是有理。”故這一月內,府裏的事務,都由二房打點。因自己初生了一個兒子,正望他根基長養,少不免多憑神力,就令各僕婦分頭往各廟堂炷香作福,契神契佛,混混帳帳,自不消說。又付自建了戲場之後,老爺也升了官,自己也生了子,喜事重重,若不是堪輿家點得好坐向,料然是興工時擇得好日子,料將來家門越加昌大,故就將兒子改了一個名字,喚做應昌。
過二十天上下,又將近彌月,是時親朋道賀的,潘飛虎家是一副金八仙,兼藤鑲金的鐲子一隻﹔周乃慈家是一個金壽星,取長生福壽之意,另金鑲鑽石的約指一隻,及袍料果物﹔劉鶚純家的是一隻金鐲子,另珍珠綴花的帽子一件﹔裴縣令那裏更有金練子,隨帶一個金牌。其餘李慶年、李子儀等,都來禮物相賀。單是清水濠內舅家馬子良未到。原來馬家已經門戶中落,這會妹子生了兒子,本應做個人情,只因偌大門戶,非厚些禮儀,體面上就不好看。只是手頭上不易打算得來,正在要尋個法子。馬氏早知他的意思,就着心腹的梳傭六姐,挽着籃子,作爲探問外家,暗藏一張五百元的紙幣,送到馬子良的手裏。馬子良會意,登時辦妥禮物,金銀珠石,不一而足。一來好爭自己體面,二來周家裏各房姬妾,倒知得馬氏外家睏乏,落得輝煌些,免被他們小覷自己。
統計具禮物來道賀的,不下百來家,就中一家姓鄧的,是前室鄧氏外家。馬氏此時猛然想起,自己原是個繼室,即俗語所說的填房,看來自己算是鄧舅的妹妹,奈向來沒有來往,自問倒過意不去。怪得自己年來身子蹇滯,就是鄧氏在九泉,或者是埋怨自己的,也未可定。偏是自己忘卻了鄧家,那鄧家的又向沒有到來府裏,大抵古人說貧賤的常羞人,因此或不敢來到這裏。就喚馮少伍到來問道:“周大人前室鄧氏,現究有什麼人在城裏?”馮少伍說道:“也聽得佛山鎮上那鄧家的紙店仍依舊開張,只鄧親家年前已經棄世,現他的兒子喚做鄧儀卿,就是鄧奶奶的兄長,在城外一間打餉的店子僱工。惟向來與他不認識,不知夫人問他作甚?”馬氏道:“鄧奶奶雖然棄世,究竟是個姻親,怎好忘卻?況他們近來家道不像,別人知得是我們姻親,倒失了自家臉面。你聽我說,好尋着鄧儀卿到來坐坐,我要抬舉他,好教鄧奶奶在九泉之下,也知我有姊妹的情分。”馮少伍道:“這是夫人的厚道處,怎敢不從命?”
遂辭了下來,忙出城外,轉過聯興街,尋着一間打餉館子,先喚一聲“老闆”,問道:“鄧儀卿可在那裏麼?”可巧鄧儀卿正在廳子裏,聽說有人來尋自己,忙閃出來一看,卻是一個向不相識之人,就上前答道:“老哥要尋那姓鄧的究有什麼貴於?”馮少伍道:“小弟是周家來的,要尋他有句話說。”鄧儀卿聽了,就知有些來歷,即答道:“只我便是。”馮少伍大喜,儀卿忙迎少伍到廳子坐下,茶罷,即問來意。少伍道:“馬太太因想起鄧奶奶雖然身故,惟自己填繼了他,與足下就是兄妹一般,都要來來往往,方成個姻戚的樣子。故着小弟來請足下到府裏一談,望足下枉駕爲幸。”鄧儀卿道:“小弟雖家不甚豐裕,然藉先人遺積,亦僅足自活﹔且小弟亦好安貧食力,不大好衝煩。敢勞老哥代覆馬姐姐,說是小弟已感激盛意了。”馮少伍聽罷,猶敦致幾番,東鄧儀卿不從,只得退出。
自馮少伍去後,同事的因見周家如此盛意,偏鄧儀卿不從,也覺得奇異,都問他有怎麼意見。鄧儀卿初猶不言,及同事問了幾次,鄧儀卿才答道:“這事非他人所知得的,實在說脖入的自然悻出。自周庸佑隨着前任監督晉祥進京回來後,我鄧家早絕了來往。老哥們請放開眼兒看看,恐姓周的下場實在不大好呢。”各人聽了,反不以爲是,就有說他是嫌錢多的,又有說他是願貧不願富的,鄧儀卿種種置之不理而已。
且說馮少伍回到周府裏,把姓鄧的不願進來的話口覆馬氏。馬氏道:“這又奇了,他既不願進來,還有什麼話說?”馮少伍道:“他沒有怎麼說,但說道他父親遺積還自過得去,不勞打攪的話。”馬氏道:“想是嫌這裏向來沒有瞅瞅他,因此他就要負氣,這都是我們的不是。我滿意正趁着有點喜事,好請來和他相見,今他既不願,也沒有可說,由他也就罷了。”時梳傭六姐在旁答道:“依俗例說,夫人進門時,本該先到鄧家行探謁鄧奶奶的爹孃,謂之再生親女。今他不願來,或者見夫人從前未曾謁過他們,就當是夫人瞧他不起,因此見怪未定。”丫環寶蟬啐道:“六姐哪裏說,只有他來謁夫人,哪有夫人先見他門的道理?”馬氏聽得,只露出幾分喜意。此時六姐反悔失言,因馬氏爲人最好奉承的,且又最喜歡寶蟬,今他如此說,自然歡喜。馬氏就乘機說別話,不再提鄧家的事。一面令馮少伍退出辦事。
是時去彌月之日,不過幾天,馬氏困身子不大好,鎮日只在房子裏抽洋菸,卻不甚理事。因此丫環們也像村童高塾一般,無甚忌憚。況自馬氏產子而後,各丫環都派定專一執事,比不同往日在馬氏跟前,拘手拘腳,故幹妥自己分內應辦的事,或到後花園裏耍戲,或擲骰子,或抹葉子。二房伍氏,爲人又過寬容,丫環們還忌哪一個?
恰是那日一班丫環到後花園裏,坐着一張石臺上,談天說地。巧桃道:“偏是一個閻羅太太,竟能添丁,可不是一件奇事?”瑞香道:“這想是周老爺的福氣罷了。”碧雲道:“說怎麼福氣不福氣?前兒馬伕人臨盆,痛得慌,叫天叫地。俗話又道是:『兒女眼前冤。』看來生子有怎麼好處?”瑞香道:“口兒對不着心裏,怕姐姐嫁了時,又天天要望生子了。”巧桃道:“可不是呢!我們雖落在這個人家,天天捱罵,不過做奴做婢﹔將來嫁了,又不過是個侍妾。俗語說:『有子方爲妾,無子便是婢。』哪有不望生子的?”小柳道:“看鄧奶奶歿了,又沒兒子,那周家和鄧家的就如絕了姻親,這般冷淡,可知兒女緊要的了。”正在說得高興,忽然花下一聲罵道:“你們沒臉的行貨!小女兒家沒羞恥,說怎麼嫁了人?說什麼生兒生女?外面事務正鬧得慌,卻偷懶到這裏來。明兒我見馬伕人,好和你算賬!”各人聽了,都嚇得一跳,快跑開來一望,見是寶蟬,心才放下了。瑞香道:“一時不做賊,便要作鄉正,鬼鬼祟祟來嚇人。”說罷,大家笑了一會。寶蟬道:“實在說,現在外頭還多事,你們不合躲到這裏。二姨太太着我來尋你們呢。”於是大家散了出來。
原來周少西家的大娘子來了,瑞香即回馬氏的房子裏伺候。因這幾天象完冷腳,各家來往漸漸多了,都由二房接待堂客。馬氏還自過意不去,因見來往的都是大娘奶奶,僅用一個侍妾來招待,如何使得?奈自產後神氣未復,撐持不住,也沒得可說。還幸過了三兩天,就是彌月,各事都辦個妥當。只見駱子棠來回道:“現在預備各事,姜子買了五百斤,雞卵子三千個,還恐不足用,已趕緊着人添買了。至於酒席,早定下了,男客四十席,堂客五十席。另有香港及鄉里來賀的,或不來省赴宴,須別時另自請他。到那日想要請少西老爺進來知客,至於招待堂客的應用何人,還請示下。”馬氏道:“本意要請少西家的大娘來,只是他昨兒來說,近日知得身上有了喜,口中作問,不思飲喫,故沒甚精神,不便行動,難以使他。餘外統通是賓客,不合着人代勞。若是大人鄉里來的,又不大懂得禮數,橫豎沒人,就由二房打點罷。”駱子棠說一聲“理會得”,就辭出來。
果然那一日各事都鋪擺得裝潢,單是關煞上新小兒忌聞音樂,故未有唱戲,仍是車馬填門,衣冠滿座,把一間大大的參贊府,弄得擁擠極了。所有儀注,都比慶賀周庸佑升官時不相上下。統計這一場喜事,花去不下萬兩銀子,只接來賀的禮物,還多幾倍。因平時認識的,見周庸佑有財有勢,哪一個不來巴結?這時正是十一月的時候,天氣嚴寒,偏是那一年十一月下旬,連天降下大雪,如大雨一般。那些到來赴宴的,都冒雪而來。馬氏向來贏弱,這時只在房子裏,穿了兩件皮襖,擁着兩張鶴茸被子,卻不敢出堂來。宴罷,送客回宅。即由鄉里來的,次日都打發停妥。
過此之後,又是臘月光景。周府裏上下,都打點度歲的事。二房將丫環輩都發給了月錢,又着馮、駱兩管家準備各事。一來因有了喜事,比往年的度歲,更加事務多了。且來春又要慶燈,這都是粵俗生子的俗例,在周府裏更加張煌。先定製一盞花燈,高約一丈,點綴紙尾的人物花草,都不計其數,先掛在神樓上﹔餘外紙錢香燭寶帛,比往年買的還多,都堆在神樓上面。過了祀竈之期,不久又是除夕,家家貼起宜春。周府的輝煌,更自不消說。門外先懸一對金字聯,說什麼“恩承金闕,慶洽南陬”,又從新換的一對參贊府的燈籠﹔門內彩紅飄揚,酸枝臺椅擺滿中堂及左右廂廳﹔自大廳至左右兩廊,都在後花園裏搬出無數花草,擺得萬紫千紅,掛得五光十色。晚上就是四年時候,粵說四年即是結年之意,家家都具酒筵禱神祈福。
可巧那年三十夜亥時節交春,令馮管家囑咐人役,依時拜了新春,然後打睡。各人都領諾。因周府裏的人,哪個不是守舊的?提起神權兩字,就迷信到了不得,所以都沐浴身體聽候。果然到了亥時,就住香參神。不提防到了焚寶島之時,丫環瑞香不甚留意,且又因夜深眼倦,看不及,竟被火勢飛揚起來,燒着貯積神樓的紙錢寶帛。一切都是惹火之物,一時火烈具揚,瑞香也慌做一團,心口打戰,不能呼人灌救。少時火勢愈猛,樓下的見得,都一齊呼道救火。正是:
彌月方延姜酌喜,乘風先引火殃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論寶鏡周家賞傭婦 贈繡衣馬氏結尼姑
話說除夕那一夜,因祀神焚化紙帛,丫環瑞香不慎,失了火,就在神樓上燒起來。這時樓下人等看見了,慌忙趕上撲救。東所貯的都是紙料,又有些竹炮,中有火藥,正是引人之物,火勢越加猛烈,哪裏撲救得來?又因周家裏面雖人口不少,然多半是女流,見着火,早慌忙不過﹔餘外五七個男漢,拉東不成西。馮少伍看見這個情景,料救火不及,只得令人鳴金打鑼,報告火警,好歹望水龍馳到,或者這一所大宅子,不致盡成灰燼。又一面令人搬移貴重對象,免致玉石俱焚﹔又吩咐丫環婢僕等,一半伴着馬氏及二房伍姨太,先乘轎子,逃往潘家避火﹔餘外人等,都要搬遷什物。怎奈當時各人手忙腳亂,男的或打水桶,或扯水喉,哪裏能顧得別樣?女的自然是不濟事,單是梳傭六姐究竟眼快,約令三五人幫手,急把掛在大廳上的西洋大鏡子放了下來,先着人擡出府門去了。其餘只有金銀、珍珠、鑽石、瑪瑙對象,馬氏和二房攜帶了,多少衣箱服飾,也不能多顧了。
少時,海關裏在庫書內受職的人,聽得周家遇火,都提着燈籠奔到來。不多時,又有潘家的、陳家的、蘇、潘、劉、李官紳各家,都派人奔到,志在搬運對物。怎奈隆冬時候,風高物燥,各座廳堂,都延燒遍了﹔更加那夜東北風甚緊,人乘風勢,好不猛烈。雖是夜正是除夕,因商店催收年賬,各街並沒關閉閘門,行動還自易些。惟是歲暮,各家事務紛紛,所以各處水龍來得太遲,家人束手無策。所有親友到來,幫着搬運什物的,爾一手,我一腳,紛紛走動。只是周府裏的什物,皆是貴重的,西式鐵牀及紫檀木雕花牀,固不能移動﹔就是酸枝雲母石臺椅亦是大號的,哪裏搬得許多?那兩名管家,只顧收檢數部及租部銀兩銀票,忙中不及吩咐搬什物往哪裏,真是人多手腳亂,反把貴重臺椅,塞擁門戶。忙了多時,火勢又烈,忽然正廳上燒斷樑柱,把一座正廳覆壓下來,把左便廂廳同時壓陷。此時人命緊要,馮少伍急令各人逃出避火,駱子棠把各數部帶齊,先自奔往海關衙門去。
馮少伍見各處都已着火,料然各處什物搬不得,只得令府里人及外來幫忙的,都一齊奔出來。才見水龍趕到,統城內外來的,不下伍拾輛水龍,一同搭皮喉救火。各家食井及街道的太平防虞井,水也汲盡了,火勢方自緩些。這時,觀火的、救火的,及乘勢搶火的,已填塞街道。又些時,才見各營將官,帶些半睡不醒的兵勇到來彈壓,到時火勢已寢息了。因周家的宅子大得很,通橫五面,自前門至後花園,不下二百尺深,所以燒了多時,只燒去周家一所宅子,並未燒及鄰近。各營兵勇及各處救火的人,已陸續散去,即各家來幫搬運物件的,馮少伍即說一聲“有勞”,打發回去了。
總計這場火災,一座樓閣崢嶸、廳堂富麗的大宅子,已燒個淨盡,除了六姐取回那西洋大鏡子,及馬氏和二房帶回些金銀珠寶,數部銀票亦由管家檢回,計燒去西裝彈弓牀子八張,紫檀木雕刻花草人物的牀子十張,酸枝大號臺椅兩副,酸枝雲母石臺椅三副,酸枝螺甸臺椅兩副,五彩宣窯大花瓶一個,價值千金,其餘西式藤牀子二三號,酸枝臺椅搭機子與雲母石玳瑁的炕牀,和細軟紗羅綾緞綢縐、顧繡的帳褥衣服,以至地氈、大小各等玩器,也不計其數,共約值二十餘萬兩銀子。並那大宅子及戲臺,建造時費了六七萬金,統通付之灰燼。時因各人跑東跑西,倒不知各人往哪裏去。不久就是天亮,始紛紛走往潘家,尋着馬氏。馮、駱兩管家回道:“數部及銀票不曾失去。餘外因火勢太猛,已不能搬運了。”馬氏道:“燒了沒打緊,拿銀便可再買,但不知可有傷人沒有?”馮少伍道:“家人仗夫人鴻福託庇託庇,倒先後逃出了。”馬氏道:“這便是好了。你快下去,趕置器具,先遷往增沙的別宅子住幾時,再行打算。”馮少伍說一聲“理會得”,即退下來。
不多時,丫環、乳孃、梳傭也先後尋到,都訴說火勢猛得很,不得搬運什物,實在可惜。馬氏道:“有造自然有化,燒去就罷了,可惜作甚?”各人都贊馬伕人量大。隨見六姐也進來,先見馬氏回道:“各物倒不搬運了,只我也急令人在正廳上取回那最大的西洋鏡子,同數人運送增沙別宅去了。幸虧各街沒有關閘門,若是不然,那鏡子這般大,還搬得哪裏去?”馬氏聽了,不覺滿面笑容。各人倒不解其意,只道數十萬的器具,燒了還不介意,如何值千把銀子的大鏡取回,怎便這樣歡喜?正自疑惑,只見馬氏對六姐道:“你很中用,這大鏡子原是一件寶物。因大人向來雖有些家當,還不像今日的富貴。偏是有這般湊巧,自從買了這大鏡子回來,就家門一年好似一年,周大人年年增多幾十萬家當,生兒子、得功名,及今做了官,好不興旺!我從前也把這鏡子的奇怪對多人說過,都道一件寶物在家裏,可能鎮得煞,擋得災,興發得家門。這會縱然是不幸,但各物倒不能取回,偏是這般大得很的鏡子,能夠脫離了火災,可不是一件奇事?這都是六姐的靈機,也該賞你。”便令拿了二百兩銀子,賞過六姐,六姐千謝萬謝的領了。去後,計點各人都已到齊,只單不見了丫環瑞香,查來查去,還沒個影兒,就疑他葬在火坑去了。
各人正在嘆息,馮少伍即來回道:“哪有此事?自他失了火之後,已扶着他下了樓,在頭門企了多時,我叫人避火要緊,他方纔出門去了。我因事忙,未有問他往哪裏去。只是他出門時,是我親見的了。”馬氏道:“恐是街上往來擁擠,他跑錯了路,抑是不知我來到這裏,他誤尋別家去了,也未可知。”六姐道:“他出時,我也見他是同寶蟬一塊兒出門的。”馬氏就喚寶蟬來問。那寶蟬初還推說不知,六姐就證着他,馬氏怒道:“臭丫頭!鬼鬼祟祟幹什麼?若還不說,怕要打你下半截來了!”寶蟬才說道:“他前兒和李玉哥有了些交情,常對婢子說道:他若除了玉哥兒,今生就不嫁人了。這回火災,本由他失慎,他一來畏忌夫人見罪,二來想隨着玉哥兒同去,故趁這一個機會走了,也未可定。”馬氏道:“他可是與李玉同走的麼?”寶蟬道:“婢子見他和玉哥兒說了幾句,正欲跑時,偏是婢子撞着他,他就哀求婢子,休對夫人說。”馬氏又怒說:“你既見他走了,如何不對家裏人說,又不來告訴我,是什麼緣故?”寶蟬道:“這時府里人忙得很,哪裏還顧得他?若尋來對夫人說,怕他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馬氏想了一會,又罵道:“你既是知他前兒與李玉有交情,怎地不對我說?”寶蟬道:“這事是二姨太太也知得的,他人不說,婢子哪裏敢說?”馬氏道:“我要來割了你的滑舌頭,快滾下去!”寶蟬聽了,就似得了命,一溜煙的跑去了。
馬氏又喚二房責道:“你既然知瑞香與李玉有這般行徑,就該對我說知,好安置他,就不致弄出今兒這點事了。”二房伍氏道:“夫人哪裏說?試想瑞香在時,夫人怎地痛他,我縱是說出來,夫人未必見信,反至失了和氣,怕那些丫頭膽子還加倍大呢。”馬氏聽得,真沒言可容。馮少伍道:“走了一個丫頭沒打緊,只是失了門風,外人就道我們沒些家教了。但現在不必多說了,打點各事罷。”馬氏道:“你先到增沙的宅子看看,哪件沒齊備的,就要添置,也不必來回我。明兒就遷到那裏,安頓家人,遲些時我不如往香港罷。至於那臭丫頭,既是走了,休要管他,也不必出花紅尋他了,免致被人看得,落得他人說閒話。”馮少伍答一聲“理會得”,就令打點買置什物,一面又準備銀子,賞給救護的水龍。
馬氏在大客廳上,自有潘家大娘子置酒饌陪他抽洋膏子,或抹骨牌,與他解悶。過了一夜,正是人多好做作,什物都買齊,單沒有紫檀牀。況是新年時候,各事草草備辦,都不暇鋪排。馬氏到增沙別宅時,就有些不悅。原來馬氏生平最愛睡紫檀牀的,因那時紫檀很少,每張牀費了七八百銀子,還不易尋得。駱子棠也知得馬氏的意思,即來回道:“整整找了一天,尋不着紫檀牀,已到各家說過,託他尋着了,就來這裏說。”
馬氏方欲有言,忽報十二宅的奶奶來賀年了,馬氏即接進裏面,先由丫環擔茶果進去,馬氏即與周奶奶團拜過了。坐後,周奶奶道:“前天聽得府上遇了火,昨兒本欲來問候,奈身子不大快,沒有出門,不知那些貴重物件可有搬回沒有?”馬氏道:“燒去也罷了,還虧那大鏡子得六姐拿回。前兒用千來銀子買了一盞精緻花卉人物煙燈,那燈膽子是水晶製成八仙的,周大人也攜往談瀛社去﹔那煙盤正是中間一個圓窩,看來似個金魚缸一樣,也一併攜去了,所以不曾遇着火。只有幾張紫檀牀,統通沒了,況且我向來的那一張雕刻好生精緻,又是從來沒有的紫檀,今兒燒了去,倒不容易再尋得,實在可惜了。”周奶奶聽罷亦爲嘆惜,徐道:“這是火災,雖失了二十來萬的家當,究竟是神靈庇佑,夫人這裏都要酬神送火星,許個平安願纔是。”馬氏道:“這是理所本該的。我府裏向來托賴,這會雖然遇了火,還虧人口平安。本要酬神,況今兒正是進火,不如一發請幾名師傅和幾位禪師,開壇唸經,超幽作福,是不消說了。我記得長女初生時,墾土說他八字生得硬,要他出家,方能消災擋煞。只是這樣人家,哪裏願把個好端端的女兒拋撇去,所以把長女的年慶八字,送到無着地庵堂裏,當作出家,還拜尼姑阿容爲師傅。那容師傅生得一種好性兒,不過二十來歲的人,相貌又好,初時還常常來往,奈近來我們家裏事多得很,我身子又不大好,好容易掙扎得來,所以來往疏了。像別人看來,似是我們人家瞧他們不在眼內,總是枉屈我了。這會我要請他進來辦這一件事罷。”說罷,就着駱管家派人請容師傅去。
當下馬氏正和周十二宅的奶奶談天,也不過是說失火的情形,及燒去的對象。馬氏道:“燒去也罷,我也不提,不過去了二十來萬。俗語說道是『破財擋災,人口平安』,也就罷了。”正說着,忽報容師傅來了,馬氏即離了煙炕,與周奶奶一齊起身迎接。果然容尼姑隨進來,見了馬氏,即喚一聲“夫人”,道個萬福,馬氏忙即讓坐。周奶奶又與容師傅見禮。馬氏先把容尼估量一番,見他身穿馬布外衣,束着烏布褲腳兒,即說道:“我近來事務多,也不大出門,許久不見師傅來到這裏,卻怎地緣故?”容尼道:“因前數月是清水濠姓張的做功德,整整鬧了一個月有餘。後來又往潮州探師傅去,不過回城數天,早聞貴府失了火。本該到來問候,只是新年光景,我們也少出門的。今得夫人傳喚,方敢進來。”
馬氏聽了,不覺面色變了。自因失火之後,這響應歲,不甚熱鬧,所以各事忘卻了。因當時正是元旦一二天,也不合引尼姑進來。此時已自懊悔,但他是自己請來的,還有何說?只得勉強說道:“也沒相干,我不是像俗情多忌諱的。”說了,又把開壇誦經送火災的事,說了出來。容尼道:“既是如此,目下暫且當天酬拜神靈,過了寅日(即初七日),才做功德罷。”周奶奶道:“還是師傅懂得事,夫人可依他做去。”馬氏就答個“是”,容尼就要起辭而去,說稱要定製繡衣。馬氏道:“近來事煩,也忘卻把些對象送給師傅,這件繡衣要怎麼樣的,讓我們盡點薄情罷。”容尼還自推辭,馬氏固清不已,方纔肯依。正是:
方向空門皈淨法,又從華第訂交情。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譖長男驚夢惑尼姑 遷香江卜居鄰戲院
話說容尼說起要往定做繡衣,馬氏就問他要做什麼款式,正要自己盡點人情。容尼就答道:“可不用了,我們庵裏,雖比不上富厚之家,只各人有各人的使用。且凡替人唸經做好事,例有些錢頭,哪裏一件繡衣,還敢勞夫人厚意?”馬氏道:“師傅這話可不是客氣呢。我們實在說,你們出家人是個清淨不過的,這些小功德錢,只靠着餬口,還有怎麼餘錢?我說這話,師傅休嫌來得衝撞,不過實說些兒。況小女投師拜佛,也沒有分毫敬意,多的或防我們辦不起。這件繡衣,就該讓人做過人情,若還是客氣,可是師傅不喜歡也罷了。”周奶奶道:“就是這樣,師傅就不消客氣了。”容尼道:“夫人這話好折煞人!說是多的辦不起,只除了這裏人家辦不得,還哪裏辦得來?夫人既這樣喜歡,我只允從便是。”
馬氏聽了,好不歡喜,隨再問繡衣如何款式,如何長短。容尼隨道:“款式倒是一樣,貴的就用什麼也不拘,賤的就用布兒也是有的。單是色要深紅,是斷改不得了。袖兒拎兒領兒都要金線鑲捆,腰兒夾兒自然是寬闊些,袖口兒要一尺上下。所鑲捆的金線子,貴重由人,只我身材不大高,不過長的要三尺上下。夫人若記不清楚我,包兒裏還帶着一件舊的來。”說了,隨解開包兒,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繡衣出來,讓馬氏看。時寶蟬在旁,笑說道:“不知我們穿了來,又怎樣似的?”周奶奶道:“試穿來,給我看看。”寶蟬笑着,就要來穿。馬氏道:“師傅是清淨的上人,我們幾身,好容易穿得,師傅料然是不喜歡的,休頑罷。”容尼即接口道:“夫人怎麼說,我們出家人,是從不拘滯的,這樣夫人反客氣起來了。”說罷,即拿過讓寶蟬穿起來,果然不長不短,各人看了,都一齊笑起來。周奶奶道:“寶蟬穿來很好看,不如就隨師傅回去罷。”容尼道:“哪裏說?他們在這等富貴人家,如珠似玉,將來正要尋個好人家發配去,難道要像我們捱這些清苦不成?”寶蟬聽罷,忙啐一口道:“師傅休多說,我們倒是修齋的一樣,休小覷人!”說罷,就轉出去了。容尼自知失言,覺不好意思。
馬氏隨喚過六姐進來,着他依樣與容尼做這件繡衣,並囑不論銀子多少,總求好看。身子要用大紅荷蘭緞子,所有金線,倒用真金。又拿過五顆光亮亮的鑽石,着綴在衣持上,好壯觀瞻。這鑽石每顆像小核子大,水色光潤,沒半點瑕疵,每顆還值三四百銀子上下。容尼見了,拜謝不已,隨說道:“多蒙夫人厚意,感激的了。今兒到這裏談了半天,明兒再來拜候罷。”說了,便自辭出。馬氏即令六姐隨容尼出去,好同定做這件繡衣,又致囑過了寅日,就揀過日子,好來禳火災、做好事,容尼也一一應允。馬氏送容尼去後,迴轉來說了些時,周奶奶又辭去了。
不覺天時已晚,弄過晚飯之後,馬氏迴轉房裏,抽了一會洋膏子,不覺雙眼疲倦,就在煙炕上睡着了。恍惚間,只見陰雲密佈,少時風雨交作,霹靂的一聲,雷霆震動,那些雷火,直射至本身來。馬氏登時驚醒,渾身冷汗,卻是南柯一夢,耳內還自亂鳴,心上也十分害怕。看看煙炕上,只有寶蟬對着睡了,急的喚他醒來,問道:“霎時間風雨很大的,你可知得沒有?”寶蟬道:“夫人瘋了!你瞧瞧窗外還是月光射地,哪裏是有風雨?夫人想是做夢了。”馬氏見寶蟬說起一個夢字,身上更自戰抖,額上的汗珠子,似雨點一般下來,忙令寶蟬弄了幾口洋膏子。寶蟬只問馬氏有什麼事,馬氏只是不答,誰自己想來,這夢必有些異兆,因此上肚裏頗不自在。過了一會,依舊睡着了。
次早起來,對人猶不自言。只見六姐來回道:“昨兒辦這件繡衣,統通算來,是一百五十兩銀子。昨夜回來,見夫人睡着了,故沒有驚動夫人。”馬氏道:“幹妥也就罷了。”六姐就不再言,只偷眼看看馬氏,覺得形容慘淡,倒見得奇異,便隨馬氏回房子去。忽見二房的小丫環小柳,從內裏轉出來,手拿着一折盅茶。東跑得快,恰當轉角時,與馬氏打個照面,把那折盅茶倒在地上,磁盅也打得粉碎。馬氏登時大怒道:“瞎娘賊的臭丫頭!沒睛子,幹怎麼?”一頭說,一頭拿了一根竹杆子,望小柳頭上打下來。小柳就跪在地上,面色已青一回黃一回,兩條腿又打戰得麻了。六姐道:“些些年紀,饒他這一遭兒罷。”馬氏方纔息了怒,轉進房裏,說道:“這年我早防氣運不大好了,前兒過了除夕,就是新年,府上早遇了火﹔我又忘了事,新年又請尼姑來府裏﹔今兒臭丫頭倒不是酒,又不是水,卻把茶兒潑在身上。這個就是不好的兆頭。”六姐道:“這會子不是憑媒論婚,倒茶也沒緊要。仗夫人的福氣,休說氣運不好的話。”馬氏方纔無話,隨把前夜的夢,對六姐說知。六姐道:“想是心中有點思慮,故有此夢。夫人若有懷疑,不如候容師傅到時,求他參詳參詳也好。”馬氏點頭稱是。
果然過了數日,容尼已進府上來,說道:“明兒初九,就是黃道吉日,就開壇唸經禳火星罷。”馬氏就囑咐六姐,着管家預備。容尼又道:“昨兒那件繡衣,已送到庵裏去,縫的標緻得很。只怕這些貴重物,我的空門中人,用着就損了福氣。”馬氏道:“哪裏說?這又不是皇帝龍袍,折什麼福?”說了,大家都笑起來。那一夜無話。
次日,容尼又招幾個尼姑同來,就在大廳子裏擺設香案,開壇唸經。都由容尼打點,所有唸經,都是各尼在壇上嗷嗷嘈嘈,容尼卻日夕都和馬氏談天。馬氏忽然省起一事一就把那夜的夢兒,求他參詳。容尼一想道:“這夢來得很惡,我們卻不敢多說。”馬氏道:“怕怎麼?你只管講來便是。”容尼仍是欲吞欲吐,馬氏早知他的意思,急喚離左右。容尼才說道:“這夢想來,夫人身上很有不利。”說到這時,容尼又掩口住下,又不願說了。馬氏再問了兩次,容尼道:“雷火燒身,自然是不好,只在卦上說來,震爲雷,震又爲長男,這樣恐是令長男於夫人身上有點不利,也未可定。”馬氏聽了,登時面色一變,徐說道:“師傅這話很有道理,我的長男是二房所出,年紀也漸漸長大起來了,我倒要防備他,望師傅休把這話泄漏纔好。”容尼道:“此事只有兩人知得,哪有泄漏之理?”說罷無話。自此馬氏就把長子記在心頭了。
過了幾天,功德早已完滿,又禮過焰口,超了幽,就打發各尼回去,只容尼一人常常來往。馬氏徐令管家把府裏遇火前後各事,報知周庸佑,隨後又議往香港居住。因自從到增沙的宅裏,身子不大快,每夜又常發惡夢﹔二來心中又不願和二房居住,因此上遷居之心愈急,就令馮管家先往香港尋宅子。因周庸佑向有幾位姬人在香港士丹利街居住,因忖向日東橫街的宅子,何等寬大,今香港屋價比省城卻自不同,哪裏尋得這般大宅子?況馬氏的性兒,是最好聽戲的,竟日連宵,也不見厭,香港哪裏使得?若尋了來,不合馬氏的意,總是枉言,倒不如命六姐前往。因六姐平日最得馬氏的歡心,無論找了什麼宅子,馬氏料然沒有不喜歡的。因此管家轉令六姐來港,那六姐自不敢怠慢。
到港後,先到了士丹利街的別宅子,先見了第六房姨太王春桂,訴以尋醫遷寓香港之事。春桂道:“這也難說了,馬氏夫人好聽戲,在東橫街府裏時,差不多要天天唱戲的。若在香港裏,要在屋裏並建戲臺,是萬中無一的。倘不合意,就要使性兒罵人,故此事我不敢參議,任從六姐於去便是。”六姐道:“與人承買,怕要多延時日,不如權且租賃,待夫人下來,合意的就買了,不合的就另行尋過,豈不甚好?”春桂道:“這樣也使得。我的兒聽得重慶戲院旁邊,有所大宅子,或招租,或出賣,均無不合的。這裏又近戲場,聽戲也容易,不如先與租賃,待夫人到時再酌罷。”六姐道:“這樣很好,待我走一遭,看看那宅子是怎麼樣的,然後口覆夫人定奪便是。”說了,春桂即令僕婦引六姐前去。六姐看了那街道雖不甚堂皇,只那所宅子還是寬大,廳堂房舍也齊備了,緊貼戲院。若加些土木,即在窗兒可能看戲,料然馬氏沒有不合的。看罷,就即與屋主說合了,訂明先租後買。自己先回省城去,把那屋貼挨戲院,看戲怎麼方便,及屋裏寬敞,一一對馬氏說知。
馬氏道:“有這般可巧的地位,是最好的了。我自從過新年後,沒一天是安寧的,目下就要搬遷。但望到港時住了,得個平安就罷了。”六姐聽了,又把附近重慶戲院的宅子從前住的如何平安,如何吉利,透情說了一會。馬氏十分歡喜,便傳馮管家進來,說明要立刻遷往香港,眼前就要打點,一兩天即要搬妥。所有貴重對象,先自付寄,餘外細軟,待起程時攜帶。正是:
故府方纔成瓦礫,香江今又煥門楣。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對繡衣桂尼哭佛殿 竊金珠田姐逮公堂
話說自六姐往香港,租定重慶戲院隔壁的大宅子,回過馬氏,就趕緊遷居,仍留二房在羊城居住。一面致囑令人在省城好尋屋宇,以便回城。因姓周的物業,這時多在省中,況許多親串及富貴人家,都在省城內來往慣的,自然捨不得羊城地面。怎奈目前難以覓得這般大宅,故要權往香港。就是在香港住了,亦要在羊城留個所在,好便常常來往。
二房聽囑,自然不敢怠慢,馬氏就打點起程。是日又是車馬盈門,要來送行的,如李慶年的繼室、周少西的大娘子、潘家、陳家的金蘭姊妹,不能勝數。先由駱管家着人到船上定了房位,行李大小,約三十餘件,先押到船上去了。馬氏向衆人辭別,即攜同兩女一兒,分登了轎子。六姐和寶蟬跟定轎後,大小丫環一概隨行。送行的在後面,又是十來頂轎子,擠擠擁擁,一齊跑出城外。待馬氏一干人登了汽船,然後送行的各自回去,不在話下。
且說馬氏一程來了香港,登岸後,由六姐引路,先到了新居。因這會是初次進夥,雖在白日,自然提着燈籠進去,說幾句吉祥話,道是進夥大吉,一路光明。有什麼忌諱的,都囑咐下人,不許妄說一句。及馬氏下轎進門時,又一連放了些炮竹。馬氏進去之後,坐猶未暖,王氏春桂已帶了一干人過來,問候請安。馬氏略坐一會,就把這所宅子看過了,果然好寬曠的所在,雖比不上在東橫街的舊府,只是綠牖珠欞,粉牆錦幕,這一所西式屋宇,還覺開暢。馬氏看罷,就對六姐說道:“這等宅子,倒不用十分改作,只須將窗欞牆壁從新粉飾,大門外更要裝潢裝潢,也就罷了。”說了幾句,再登樓上一望,果然好一座戲院,宛在目前,管絃音韻,生旦唱情,總聽得瞭亮。心中自是歡喜,不覺又向六姐嘆息道:“這裏好是好了,只是能聽得唱戲,究不能看得演戲,畢竟是美中不足。我這裏還有一個計較,就在樓上多開一個窗子,和戲院的窗子相對,哪怕看不得戲?這樣就算是我們府裏的戲臺了。”王春桂道:“人家的戲院,是花着本錢的,哪裏任人討便宜?任你怎麼設法,怕院主把窗門關閉了,你看得什麼來?”馬氏道:“你可是瘋了!他們花着本錢,自然要些利。我月中送回銀子把過他,哪怕他不從?”六姐道:“夫人也說得是,古人說得好,『有錢使得鬼推車』,難道院主就見錢不要的不成?就依夫人說,幹去便是。”
馬氏聽了,就喚駱管家上來,着人到重慶戲院,找尋院主說項。這自然沒有不妥的,說明每月給回院主四十塊銀子。馬氏即令人將樓上開了窗門,作爲聽戲的座位。又在樓上設一張炕子,好作抽洋膏子之時,使睡在炕上,就能聽戲。那院主得馬氏月中幫助數十塊錢使用,自然把旁邊窗門打開,並附近窗前,都不設座位,免至遮得馬氏聽戲。果然數天之內,屋內也粉飾得停當,又把門面改得裝潢,樓上倒修築妥了。
過了數天,只見駱管家來回道:“由此再上一條街道,那地方名喚堅道的,有一所大宅子,招人承買。那一帶地方,全是富貴人家居住,屋裏面大得很,門面又很過得去,像夫人的人家,住在那裏,纔算是有體面。”馬氏道:“你也說得是。昨兒接得周大人回信,這幾個月內,就要滿任回來。那時節官場來往的多,若不是有這些門戶,怎受得車來馬往?但不知要給價銀多少,才能買得?”駱管家道:“香港的屋價,比不得羊城。想這間宅子,盡值六七萬銀子上下。”馬氏道:“你只管和他說,若是好的,銀子多少沒打緊。一來要屋子有些門面,二來住了得個平安,也就好了。”駱管家答個“是”,早辭下去了。
次日,只見守門的來回道:“門外有位尼姑,道是由省城來的,他說要與夫人相見。”馬氏聽了,早知道是容尼,就令人接進裏面坐下。容尼道:“前兒夫人來港,我們因進城內做好事,因此未有到府上送行,夫人休怪。”馬氏道:“怎麼說?師傅是出家人,足跡不到凡塵裏,便是師傅來送,我也如何當得起?今兒因什麼事,來香港幹什麼?”容尼道:“是陳家做功德,請我們唸經,要明天才是吉日,方好開壇,故此來拜謁夫人。”馬氏道:“沒事就過來談罷,我不知怎地緣故,見了師傅來,就捨不得師傅去,想是前世與佛有緣的了。”容尼道:“凡出家人,倒要與佛門有些緣分,方能出家。我昨兒聽得一事,本不欲對夫人說,只夫人若容我說時,就不宜怪我。”馬氏道:“有什麼好笑事,說來好給我們笑笑,怎地要怪起你來?”容尼道:“我前兩天在城內,和人家做好事時,還有兩間庵子的尼姑,同一塊兒唸經。有一位是喚做靜堅,是新剃度的中年出家人,談起貴府的事,他還熟得很,我就起了思疑。我問他有什麼緣故,他只是不說。他還有一個師傅喚做明光,這時節我就暗地裏向他師傅問個底細。那明光道:『周大人總對他不住,他就看破了世情,落到空門去。』夫人試想:這個是什麼人?”馬氏聽了,想了想才說道:“此事我不知道,難道大人在外尋風玩月,就鬧到庵堂裏不成?”
正說話間,忽王氏春桂自外來,直進裏面,見了馬氏,先見禮,後說道:“今兒來與夫人請安,晚上好在這裏樓上聽戲。”馬氏也笑道:“我只道有心來問候我,原來爲着聽戲纔到來的。”說了,大家笑起來。春桂見有個尼姑在座,就與他見禮。馬氏猛省起來,就把容尼的話對春桂說知,問他還有知得來歷的沒有。春桂一想道:“我明白了,這人可是年紀二十上下的?”容尼道:“正是。面貌清秀,還加上一點白,是我佛門中罕見的。”春桂道:“可不是呢!他從前在這裏一間娼寮,叫什麼錦繡堂,喚做桂妹的,他本意要隨姓張的脫籍,後來周大人用了五千銀子買了回來,不過數月間,妾又進來了。他見周大人當時已有了五七房姬妾,還怕後來不知再多幾房,故此託稱來這裏聽戲,就乘機上了省,削髮爲尼。這時隔今盡有數年了,如何又說起來?”容尼聽罷,再把和桂妹相遇的原因,說了一遍。馬氏道:“原來如此,看將來這都是周大人的不是。他向在青樓上是風流慣的了,若不要他,當初就不合帶他回來。今落到空門裏,難爲他捱這般清淨。”容尼道:“夫人說的是,虧你還有這點心,待我回城時見着他,好把夫人的話對他說。”馬氏道:“可不是呢,他沒睛子浪跟着回了來,今兒還要他捱着苦去,故今年氣運就不住了。”容尼點頭稱是。
過了數日,容尼完了功德,果然回城後,就往找尋桂妹。桂妹見容尼來得詫異,讓坐後,就問他來意。容尼把馬氏上項的話,說了一遍,並勸他還俗。桂妹聽了,想了想才答道:“是便是了,只當初星士說我向兒生得不好,除是出家,才擋了災。我只管捱一時過一時也罷了。”容尼見他如此說,只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惜落到這樣人家,繁華富貴,享的不盡,沒來由卻要這樣。”說了,桂妹只是不答。少頃容尼辭出。
到了夜分,這時正是二月中旬,桂妹在禪房裏捲起窗簾一望,只見明月當中,金風颯颯,玉露零零,四無人聲,好不清淨。想起當初在青樓時,本意隨着張郎去,奈姓周的偏拿着銀子來壓人,若不然就不至流落到這裏。想到此情,已不禁長嗟短嘆。又怨自己既到周家裏,古人說得好,“女爲悅己者容”,就不該賭一時之氣,逃了出來。舍了文繡,穿兩件青衣﹔謝卻膏梁,捱兩碗淡飯。況且自己只是二十來歲的人,不知捱到幾時,才得老去?想來更自苦楚。忽然撲的一聲,禪堂上響動起來,不知有什麼緣故,便移步轉過來看看。到了臺階花砌之下,卻自不敢進去,就思疑是賊子來了,好半晌動也不動。久之沒點聲息,欲呼人一同來看,只更深夜靜,各尼倒熟睡去了,便拚着膽兒進去。這時禪堂上殘燈半明不滅,就剔起燈來,瞧了一瞧,是個齋魚跌在地上,好生詫異。想是豬兒逐鼠子撞跌的,可無疑了。隨將齋魚放回案上,轉出來,覺自己不知怎地緣故,衣襪也全溼了。想了一回,才醒起方纔立在臺階時,料然露水滴下來的。急的轉回房裏,要拿衣穿換,忽見房門大開,細想自己去時,早將門掩上,如何又開起來?這時倒不暇計較,忙開了箱子,不覺嚇了一跳,原來箱子裏不知何故,那繡衣及衣服全失去了。想了又想,可是姓張的這一個,還是姓李的那一個沒良心盜了我的不成?此時心上更加愁悶,又撫身上衣裳,早溼遍了,就躺在牀上,哪裏睡得着?左思右想,自忖當時不逃出來,不至有今日光景。又憶起日間容尼的說話,早不免掉下淚來。況且這會失了衣裳,實在對人說不得的。哭了一會子,就朦朧睡去。忽然見周庸佑回來,自己告以失衣之事。周庸佑應允自己造過,並允不再聲張。桂妹狂嗟之極,不覺醒轉來,竟沒點人聲,只見月由窗外照着房裏,卻是南柯一夢。回憶夢中光景,愈加大哭起來。是夜總不曾閤眼。
次早日影高了纔起來,身子覺有些疲倦。滿望容尼再來,向他商量一筆銀子,好置過衣裳,免對師傅說。誰想候了兩天,才見容尼進來,還未坐下,早說道:“你可知得沒有,原來周大人已滿任回來了,前天已到了香港。我若到港時,就對馬伕人說,好迎你回去罷。”桂尼道:“這是後話,目前不便說了。便是馬伕人現在應允,總怕自己後來要嘔氣。負氣出來,又屈身回去,說也說不響的。”說罷,又復哭起來,似還有欲說不說的光景。容尼着實問他因甚緣故,要哭得這樣?桂尼這時才把失去衣裳的事說知,並說不敢告知師傅,要備銀子再買。容尼道:“備銀子是小事,哪有使不得。只不如回家去,究竟安樂些兒。你又沒睛子,不識好歹,這些衣裳,還被人算了去。今馬伕人是痛你的,還勝在這裏捱得慌。”桂尼道:“俗語說得好:『出家容易歸家難。』你別說謊,馬伕人見氣運不好,發了點慈心,怕常見面時,就似眼兒裏有了釘刺了。周大人是沒主鬼,你休多說罷。”容尼道:“出家還俗萬千千,聽不聽由得你,我把你意思回覆馬伕人便是。”說了要去,桂尼又央容尼借銀子,並道:“你借了,我可向周大人索回這筆數,當時周府題助這裏香資便是。”容尼不便強推,就在身上拿來廿來塊銀子,遞過桂尼手上去,即辭了出來,自然要把此事回知馬氏。
馬氏這時不甚介意,只這時自周庸佑回來,周府裏又有一番氣象。周庸佑一連幾天,都是出門拜客,亦有許多到門拜候的。因是一個大富紳,又是一個官家,哪個不來巴結?倒弄得車馬盈門,奔走不暇。
偏是當時香港疫症流行,王春桂住的士丹利街,每天差不多有三幾人死去,就是馬氏住的左右,也不甚平靖。因此周庸佑先買了前兒說過的堅道的大屋子,給與馬氏居住﹔又將春桂遷往海旁囗記號的樓上,因附近海旁還易吸些空氣。況囗記字號的生意,是個辦館,供給船上伙食的。那東主姓梁字早田,是自己好朋友,樓上地方又很多。只是生意場中,住眷總有些不便。其中就有位僱用的小廝名喚陳健,生出一件事來。
因周庸佑在上海買了兩名妓女,除在京將金小寶進與翰林江超,餘外一名,即作第九房姬妾,姓金名喚小霞,也帶着隨任。這時滿任而歸,連香屏和他都帶了回來。除香屏另居別宅,其餘都和春桂一塊兒居住。那小廝陳健年方十七歲,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徐朱,平時服役,凡穿房入屋都慣了。周庸佑爲人,平時不大管理家事,大事由管家辦理,小事就由各房姬妾着家僮僕婦辦理而已。
這時又有一位梳傭,喚做田姐,本大良人氏,受周家僱用,掌理第九房姨太太的梳妝,或跟隨出入,及打點房中各事,倒不能細述。那田姐年紀約廿五六歲,九姨太實在喜歡他,雖然是個梳傭,實在像玉樹金蘭,作姊妹一般看待了。那小廝陳健,生性本是奸狡,見田姐有權,常在田姐跟前獻過多少殷懃,已非一日。陳健就認田姐作契母,田姐也認陳健作乾兒,外內固是子母相稱,裏面就設誓全始全終,永不相背的了。且周庸佑既然不甚管理家事,故九姨太的家務,一應落在田姐的手上。那田姐的一點心,要照顧陳健,自然在九姨太跟前要抬舉他,故此九姨太也看上陳健了。
自古道:“尾大不掉,熱極生風。”那九姨太與田姐及陳健,既打做一團,所有一切行爲,家裏人統通知得,只瞞着周庸佑一人。那一日,田姐對九姨太金小霞說道:“陳健那人生得這般伶俐,性情也好,品貌也好,不如籌些本錢把過他,好幹營生,纔不枉他一世。”九姨太點頭稱是。次日,陳健正在九姨太跟前,九姨太便問他懂得什麼生理。陳健聽說,就如口角春風,說得天花亂墜,差不多恨天無柱,恨地無環,方是他於營生的手段。九姨太好不歡喜,便與田姐商量,要謀注本錢,好栽培陳健。田姐道:“九姨太若是照顧他,有怎麼難處?”九姨太道:“怎麼說?我從前跟着大人到任,手上雖賺得幾塊錢,也不過是珠寶鑽石的物件,現銀也不大多。自周大人回來,天天在馬伕人那裏,或在三姨太的宅子,來這裏不過一刻半刻,哪容易賺得錢來?”田姐道:“你既然有這點心事,就遲三五天也不打緊。”九姨太答個“是”。自此田姐就教陳健喚九姨太做姨娘,就像親上加親,比從前又不同了。
過了數天,九姨太就和田姐計較,好拿些珠寶鑽石及金器首飾,變些銀子,與陳健作資本。田姐自然沒有不贊成的了,果然拿了出來,統共約值五萬銀子上下,着陳健拿往典肆。田姐又一同跟了出來,都教陳健託稱要做煤炭生意,實則無論典得多少,田姐卻與陳健均分。田姐又應允唆九姨太匆將此事對周大人說,免至泄漏出來。
二人計議既定,同往典肆。怎想香港是個法律所在,凡典肆中人,見典物的來得奇異,也有權盤問,且要報明某街某號門牌,典當人某名某姓的。當下陳健直進典肆,田姐也在門外等候。那司當見陳健是小廝裝束,忽然拿了價值數萬銀子的對象來,早生了疑心,便對陳健說道:“香港規則,男子不合典當女子對象。你這些貴重物,究從哪裏得來?”陳健聽說,不覺面色一變,自忖不好說出主人名字,只怎樣說纔好?想來想去,只是答不出。偏又事有湊巧,正有暗差進那典肆來查察失物,見司當人盤問陳健,那暗差便向陳健更加盤問一回,並說道:“若不說時,就要捉將官裏去了。”陳健早慌到了不得,正是:
世情多被私情誤,失意原從得意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定竊案控僕入監牢 謁祖祠分金修屋舍
話說小廝陳健拿了金器珠石往典肆質銀,被司當的盤問起來,適暗差又至,盤問得沒一句話說。時田姐正在典肆門外,猛然省起,一個男漢,不合典押婦人家的頭面,便趕進典肆裏說道:“這東西是妾來典押的,可不用思疑了。”暗差道:“這等貴重的東西,好容易買得?你是什麼人家,卻從哪裏得來?”田姐聽了,欲待說將出來,又怕礙着主人的名聲,反弄得九姨太不好看。正自躊躇,只得支吾幾句。那暗差越看得可疑,便道:“你休說多話,你只管帶我回去,看你是怎地人家。若不然,我到公堂裏,才和你答話。”田姐沒得可說,仍復左推右搪,被暗差喝了幾句,沒奈何,只得與陳健一同出來,回到囗記店門首。那暗差便省得是周家的住宅,只因周庸佑是富埒王侯,貴任參贊的時候,如何反要典當東西?迫得直登樓上,好問個明白。
偏是那日合當有事,周庸佑正自外回來,坐在廳子上。那暗差即上前見一個禮,問道:“那東西可是大人使人典當的不成?”周庸佑瞧了一瞧,確認得是自己對象,就答道:“怎麼說?東西是我的,只我這裏因什麼事要當東西?你沒睛子不識人,在這裏胡說。”暗差道:“我不是橫撞着來的,在典肆裏看他兩人鬼頭鬼腦,就跟着了來,哪不知大人不是當東西的人家。只究竟這東西從哪裏得來?大人可自省得,休來怪我。”周庸佑聽了,正沒言可說。
那時田姐和陳健心裏像十八個吊桶,魂兒飛上半天,早躲在一處。周庸佑只得先遣那暗差回去,轉進金小霞的房子來,像凶神惡煞的問道:“家裏有什麼事要典得東西?怎地沒對我說?還是府裏沒使用,沒廉恥幹這勾當?你好說!”金小霞聽得,早慌做一團,面色青一回黃一回,沒句話可答。暗忖此事他如何懂得?可不是機關泄漏去了?周庸佑見他不說,再問兩聲,金小霞強答道:“哪有這些事,你從哪裏聽得來?”周庸佑道:“你還抵賴!”說了,就把那些珠石頭面擲在桌子上,即說道:“你且看,這東西是誰人的?”金小霞看了,牙兒打擊,腳兒亂搖,暗忖贓證有了,認時,怕姓周的疑到有賠錢養漢的事﹔不認時,料然抵賴不過。到這個時候,真顧不得七長八短,又顧不得什麼情義,只得答道:“妾在大人府裏,穿也穿不盡,喫也喫不盡,哪還要當東西?且自從跟隨大人,妾的行徑,大人統通知得了,正是頭兒頂得天,腳兒踏得地,哪有三差四錯,沒來由這東西不知怎地弄了出來,統望大人查過明白,休冤枉好人。”周庸佑道:“這東西橫豎在你手上,難道有翼能飛,有腳能行?你還強嘴!我怕要割了你的舌頭。”金小霞答道:“你好沒得說,若是查得清,察得明,便是頭兒割了,也得甘心。我鎮日在屋子裏,像脣不離腮,哪有什麼事幹得來?你也要個主張,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傳出外邊去好聽?”這幾句話,說得周庸佑一聲兒沒言語。暗忖這東西可不是陳健和田姐七手八腳盜了出來,看來都像得八九分。便道:“若不是,便是狗奴才盜去了,我要和他們算賬。”說了,即出房子來,好着找田姐和陳健。
原來田姐和陳健早匿在一處,打聽得周庸佑出來了,田姐即潛到九姨太房子裏,把泄漏的緣故,說個透亮。金小霞道:“你不仔細,好負累人,險些兒就進不開。你好對健哥說,由他認了盜這東西,也不是明槍打劫,不過監禁三五月兒就了事。這時我不負他,暗地裏把回三二千銀子過他也罷了。若是不然,大家敗露,將來也沒好處。你快些會,休纏我,怕大人再回轉來,就不好看了。”田姐道:“這也使得,只如何發付我?料大人再不准我在這裏,我如何是好?”九姨太無奈,只得應允田姐,賠補一千銀子。田姐方纔出來,對陳健商妥。陳健暗忖得回三二千銀子也好,縱不認盜得來,總不免一個罪案,沒奈何只得允了。
少時,周庸佑尋着了田姐和陳健兩人,就報到差館,說道僮僕偷竊主人物件,立派差拿去了。到了堂訊之時,陳健直認偷竊不諱。田姐又供稱是陳健哄着他,是主人當押東西,因男漢不合當押婦人頭面,叫自己跟隨去。當下訊得明確,以田姐被控無罪,陳健以偷竊論監禁六月,並充苦工,案才結了。
那一日,周庸佑迴轉馬氏的住宅,馬氏聽得此事結了案,便向周庸佑說道:“許多貴重的頭面,自然收藏在房子裏箱兒櫃兒,好容易盜得去?陳健那個小廝,比不得梳傭僕婦,穿房入室的,九丫頭不知往哪裏去,盜了還不知。你又沒主鬼,總不理理兒,鎮日在外胡撞,弄出這點事,被外人傳將出來,反落得旁人說笑。我早知今年氣運不大好,家裏常常鬧出事,因我命裏八字官殺混雜,又日坐羊刃。今歲流年是子午相沖,怕衝將來,就不是玩的。我曾在太歲爺爺處處作福了,雖我婦人家沒甚緊要,只橫豎是家裏人,但望人憑神力得個平安,只大人你偏不管。今兒鬧出事,雖然是偷竊事小,只閉門失盜,究不大好聽。”周庸佑道:“事過了就罷了,何必介意?”馬氏道:“今宵不好,待明朝,我婦人家不打緊,只大人也要幹好些。前兒拋撒了五房到空門去,就不是事。我曾着容師傅請他回來,他不願,也沒可說。只今還有句話,你自從離了鄉,倒沒有回去。古人說:『富貴不還鄉,就如衣錦夜行。』哪有知得?大人不如趁滿任回來,回鄉謁謁祖宗,拜拜墳墓,好教先人在陰間免埋怨你。”周庸佑道:“這話也說得是,我正要回羊城那裏走走,一來看少西老弟打理得關庫怎麼樣,二來因宅子燒去了,要另尋一間大宅,將來男婚女嫁,或是在省就親,倒有個所在。這時就依夫人說,回鄉去便是。”馬氏道:“宅子不易尋得,你來看有什麼宅子,我們能夠居住。我沒奈何,才遷到這裏,既然大人肯回鄉,我也要同去。因我進門來沒有回鄉,過門拜祖,就少不得的。”周庸佑聽了,點頭稱是。於是着駱子棠管理香港的家事,自與馬氏和香屏三姨太及兒女回鄉,各事都着馮少伍隨着打點,先自回了城。
這時粵海關監督自聯元滿任之後,已是德聲援任,庫書裏的事,都依舊辦去。只二房伍姨太住在增沙別宅,周庸佑與馬氏一干人等,都先到增沙別宅子來。正是一別數年,二房的兒子,早長多幾歲年紀,且生得一表相貌,周庸佑好不歡喜。當下與二房略談過家裏事。到了次日,那些聽得周某回來的,兄兄弟弟,朋朋友友,又紛紛到來拜候。
忙了幾天,就着馮少伍先派人回鄉,告知自己回來謁祖,一面尋了幾號艇,擇日鄉旋。那些談瀛社的兄弟,願同去的有幾人,正是富貴迫人來,當時哪個不識周庸佑?當下五號畫舫,第一號是周庸佑和妻妾,第二號是親串和鄉中出來迎接的,第三號是結義兄弟和各朋友,第四號是家人婢僕,第五號是知己武弁派來的護勇,擁塞河面。船上的牌銜,都是候補知府、儘先補用道、二品頂戴、賞戴花翎及出使英國頭等參贊種種名目,不能縷述。船上又橫旅高豎,大書“參贊府周”四個大紅字。儀仗執事,擺列船頭,浩浩蕩蕩,由花地經蟾步,沿佛山直望良坑村而去。那船隻緩緩而行,在佛山逗留了一夜。那佛山河面原有個分關,那些關差吏役,自然出來款接。次日晨即起程,不多時,早到了良坑,在海旁用白板搭成浮橋,五號畫舫,一字兒停泊。
這時,不特良坑村內老幼男女出來觀看,便是左右村鄉,都引動拖男帶女,前來觀看了。河邊一帶,真是人山人海。周家祠早打掃的潔淨,祖祠內外,倒懸紅結綵,就中一二紳衿耆老,也長袍短褂,戴紅帽,伺候着。選定那日午時,是天祿貴人拱照,金鑼響動,周庸佑即登岸,十數個長隨跟着,十來名護勇擁着而行,陪行的就是周少西、馮少伍,其餘賓客親友,都留在船上,另有人招待。先由鄉內衿耆,在碼頭一揖迎接,也一齊到了祖祠。但見祠前門新掛一聯道:“官聲蜚異國,聖澤拜當朝。”牆上已遍黏報紅,祠內擺設香案。先行三獻禮,祭畢,隨在兩廊會茶。其中陪候的紳耆,俱是說些頌揚話,道是光增鄉里,榮及祖宗。祠外族中子侄,有說要演戲的,有說是風水發達的,有的又說道:“要在祖祠豎兩枝桅杆。”其中有懂得事的,就暗地說道:“他不是中舉人中進士,哪裏要豎起桅杆?”你一言,我一語。又因炮聲、槍聲、鼓樂聲、炮竹聲、人聲喧鬧,哪裏聽得清楚?少時,各紳耆因周庸佑離鄉已久,都要帶在鄉中四圍巡看,此時萬人眼中,倒注視一個周庸佑。他頭戴亮紅頂子,身穿二品袍服,前呼後擁,好不欽羨。其中有想起他少時貧困,今日一旦如此身榮,皆道:“怪得說寧欺白鬚公,莫欺少年窮。”其中女流之輩,就嘆道:“鄧氏娘子早歿了,真是沒福!”這都是世態炎涼,不必細表。
且說周庸佑自巡看鄉中,只見那些民居湫陋,頗覺失了觀瞻。又見鄉人都奉承得不亦樂乎,暗忖自己發達起來,原出自這鄉里,且各鄉人如此殷懃,都要有些好意過他。看鄉內不過百來家屋子,就與他建過,只費十萬八萬銀子,也沒打緊。想罷,就對各衿耆說道:“各兄弟如此屋舍,怎能住得安?”衿耆齊道:“我們人家,哪裏比得上十大人?休說這話罷。”周庸佑道:“彼此兄弟,自應有福同享。我不如每家給五百銀子,各人須把屋子從新築過,你們還願意否呢?”各人齊道:“如得十大人這般看待,就是感恩不淺,哪有不願意的道理?”周庸佑大喜,便允每家送五百兩銀子,爲改建屋宇之用,各人好不歡喜。行了一會,再回自己的屋子一看,這時同房的兄弟,又有一番忙碌。他的堂叔父周有成,先上了香燭,待周庸佑祭過先祖,然後回船小憩。一面又令馬氏及隨回的姬妾,登岸謁祖。因馬氏過門後,向住省港,未曾回鄉廟見,這回就算行廟見禮。
當下即有許多嬸孃姑嫂,前來迎接。但見馬氏登岸時,頭上那隻雙鳳朝陽髻,髻管是全金,滿綴珍珠﹔釵兒鑲顆大紅寶石﹔簪兒是碧犀鑲的,兩旁花管,都用珠花綴成﹔兩耳插着一雙核子大的鑽石耳塞兒﹔手上的珠石金玉手觀,不下六七雙﹔身穿荷蘭緞子大褂,扣着五顆鑽石鈕兒﹔下穿百蝶裙,裙下雙鉤,那幫口花兒,也放着兩矚鑽石﹔其餘頭面,仍數不盡。就是各姬妾的頭面,也色色動人。鄉間女兒,從不曾見過,都哄做一團議論。十來名梳傭美婢隨着,先後謁過家廟祖祠,然後回船。是晚良坑村內,自然大排筵席,老老幼幼,都在祠內暢飲,自然猜三道四。忽聽得一派喧鬧之聲,直擁進祖祠裏來。正是:
方宴祠中敦族誼,陡驚門外沸人聲。
要知鄉人因何喧鬧起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遊星洲馬氏漏私煙 悲往事伍娘歸地府
話說周庸佑因回鄉謁祠,族中紳耆子侄,正和他一塊兒在祖祠內燕飲,因聞祠外喧嚷之聲,都跑出來觀看。原來周有成因喫醉了幾杯,到祠外遊逛,這時鄉中各人,都向周有成說東說西,有說他的兄弟富貴回來,定然有個好處。有的又說道:“你來看,鄉中各人,尚得他幾百銀子起做屋舍,何況他親房兄弟?若不是帶他做官,就是把大大的本錢過他,好做生意。”說了,誰想周有成就鬧起來,嚷道:“你們說得好聽,因困窮的時候,可不是識得俺嗎?他自從一路發達起來,哪有一個子回來把過我?這會子做了官回來謁祖,各人都有銀子幾百,也算領得他恩典,對着俺就沒有一句說過來。你們不知得,就當我是掘得金窖,種得錢樹,怕俺明兒就要到田上種瓜種菜﹔若是不然,只怕餓死了,都沒有人知呢!”說了,還是東一句西一句的蠻鬧。那周庸佑聽得,好不臉兒紅漲了。當下就有做好做歹的,扶周有成回去,各說道:“你醉得慌了,還不回家,鬧怎麼?”周有成還自絮絮不休,好容易扶他回到屋子裏。周庸佑自然見不好意思,有些人勸兩句說:“他是醉慌了,大人休要怪他。”周庸佑略點頭稱是,遂不歡而散。
次早將各船開行,囑令馮少伍到省,即打點分發,送與鄉中各人得銀項,不在話下。只周庸佑在省過了兩天,因又在羊城關部前添買了一間大宅子,卻把第八房的姨太太銀仔,遷回這裏居住,香屏三姨太仍在素波巷,自己卻和馬氏回香港去。來自從九姨太鬧出田姐那一案件,馬氏卻在周庸佑跟前,往往說姬妾們的不是,所以周庸佑也不回九姨太那裏去。惟是香港規則,縱然休了妻妾,也要給回伙食的。可巧這時,那囗記的辦館生理,也與周庸佑揭借了十萬銀子,故周庸佑就使囗記辦館的老闆梁早田,將息項每月交一百四十塊銀子與九姨太作使用,內中六十塊銀子當是租項,其餘八十塊,就是家用的了。因此上各姬妾見周庸佑將九姨太這樣看待,倒有些不服。因那田姐本是馬氏的隨侍近身,留過九姨太使用,這回引蛇入宅,馬氏本有些不是,這會偏盡推在九姨太身上,又不責田姐,好沒道理!只雖是如此,怎奈各人都畏忌馬氏,哪個敢說個不字來?
閒話不表。且說馬氏生平已是憎惡姬妾,這會兒周庸佑休了九姨太,正如乞兒分食,少一個得一個。那日對周庸佑問起九姨太那裏,每月使用給回多少銀子。周庸佑就把囗記的揭項利息,交割一百四十塊銀子的事,對馬氏說知。馬氏道:“囗記老闆是什麼人,大人卻把十萬銀子就過信他?”周庸佑道:“那老闆是姓梁的,爲人很廣交的,就是北洋海軍提督丁軍門,也和他常常來往。其餘別的官員紳士,就不消說了。況且又是有家當的人,所以他的生理,還做得很大,不特供應輪船伙食,兼又租寫輪船出外洋去,因此就信他,十萬八萬也不妨的。”馬氏道:“原來如此,只他既是常常租寫船隻出外,我們就乘他船,上外洋逛逛也好,但不知往哪處纔好?”周庸佑道:“這都使得,但遊北京也好。只北京地面,寒時就雪霜來得利害,夏時就熱到了不得了。若要到日本去,惟他國的人,見了纏足的婦人,怕不要譁笑起來嗎?至於金山地方,就不容易登得岸去。單是南洋一帶,地土溫和,到到也好。”馬氏道:“果然是好的,不知他何時方有船往那裏?”周庸佑聽說,就拿了一張新聞紙看看,恰可遲四五天,就是香星輪船開行。這香星輪船,是那梁老闆佔些股本,現在又是囗記字號料理,不如附這船去也罷。
馬氏聽罷,好不歡喜,隨說道:“但不知去了何時才得回來?”周庸佑道:“這由得夫人的主意,若多兩月,就多遊三兩個埠頭,卻也不錯。”馬氏道:“這都容易。但那地方洋膏子究竟怎樣?若是不好的,就要一同帶去也好。”周庸佑道。“星加坡那埠,是帶不得洋膏子的。若到那裏時,那船自然有三五七天停泊,不如先將洋膏藏在船上,待登岸時,或託人到洋膏公司那裏說個人情,然後帶上岸去便是。”馬氏聽罷,連說有理,就打定主意,要遊南洋去。一面着家人打點行李,又囑管家駱子棠道:“別處的洋膏,不像我們家裏的,我將是遊外埠去,只現在所存得二百兩洋膏,就從今日趕熬五百兩上下,隨身帶去。”駱子棠答聲“理會得”,便下來打點。因馬氏抽的洋膏,是高麗蔘水熬的,別的自然是抽不得。果然三兩天,就熬了洋膏四百多兩,連舊日存的,統通六百兩上下。到了那日,即帶同丫環寶蟬,及新買的丫環碧霞、紅月,及梳傭六姐,並自己一子兩女,及僕婦幾人,與周庸佑起程,即附香星輪船而去。那船主因他們是老闆梁早田的好友,致囑船上人,認真招待。
自從那船開行之後,馬氏本向來不慣出門,自然受不得風浪,鎮日裏只在炕上抽洋膏。若遇風平浪靜,就在窗子外望望海景,真是海連天,天連海,倒曠些眼界。一路經七洲洋、瓊州口、安南口,不消六天上下,早到了星加坡埠。馬氏令人一面收拾煙具行李,正待將存下的洋膏子交付船上收貯,只見洋菸公司的巡丁,已紛紛登船搜查搭客,有無攜帶私煙。周庸佑只道他們搜查什麼,也不甚留意﹔一來又忖自己是坐頭等房子的人,比不同在大艙的,要亂查亂搜。誰想一個巡丁到處一張,只見馬氏一個婦人,卻有許多婢傭跟隨,正在收拾煙具。看那些煙具好生貴重,料不是等閒的人家,定帶備許多洋膏,未必到這時就吸個乾淨,就即上前查檢。
原來凡一個煙公司的人役,哪有法兒查得走私,不過看輪船搭客,有無洋膏餘存,就拿他錯誤。這會恰可查到馬氏,翻箱倒篋,整整查出五六十大盅,都是洋膏,不下六百兩,好生了得!就對馬氏說道:“你可知星加坡規則,煙公司是承了餉辦得來,哪容得你把這般大宗私煙來走漏?”馬氏慌了道:“我們不是走私漏稅的人,不過是自己要用的,我家大人就是現時駐英國的欽差參贊,哪裏像走私漏稅的人?”那巡丁道:“我不管怎麼三贊兩贊,既是有這大宗私煙,就要回公司裏報告了。”說了,這時周庸佑正在大餐樓坐着,聽說夫人被人搜着私煙,急跑過來,還自威威風風,把巡丁亂喝道:“你們好沒眼睛,把夫人來混帳!”那巡丁被他喝得無明火起,不理三七二十一,總說要拿煙拿人。周庸佑沒法,急求船主,好說個人情。那船主到時差不多喉也幹了,那巡丁才允留下馬氏各人,只攜那幾百兩洋膏回公司去,聽候議罰。
周庸佑與馬氏沒精打采,只得登岸,先尋一間酒店住下,好託人向煙公司說項。又聽得船上人說,香港梁早田和他煙公司人很相好的,急的打了一張電報回港,叫他回電說情。初時煙公司的管事人,仍堅執要控案重罰,沒奈何周庸佑又往星加坡領事府那裏,求他代向公司解說。東羅領事雖見周庸佑曾作英京參贊,本是個同僚,只是自己面目所關,若向公司說不來,那面目怎過得去?左思右想,才勉強一行,向那公司說道:“這周某是駐倫敦的參贊大人,他本未曾滿任,因那龔欽差常向他索借款項,故此回來。這樣究竟是一個參贊,若控到公庭,就失了一國的體面了。”這時,那煙公司是潮福人承辦,本與廣府人沒什麼感情,怎奈既得了梁早田的電報,又有領事來說項,不好過強,落得做個人情,因此講來講去,便允罰款一百塊銀子,洋膏充公,始免到公堂控告。這場風波,就算是了結。只雖是了事,奈馬氏向來吸的洋膏,是用高麗蔘或是用土術參熬水煮成的,那時節失了這宗洋膏,究從哪裏再覓得來吸食?便對周庸佑怨道:“我只道一個參贊大人哪事幹不來,偏是些洋膏子就保不住。別家洋膏,我又向來吸不慣的,如何是好?”周庸佑聽了,也沒言可答,只得又向煙公司說妥,照依時價給了,把那幾百兩洋膏子買回,以應目前之用。惟馬氏自從經過這次風潮,見外國把洋菸搜得這般嚴密,便把遊埠的心都冷了一半,恨不得早日回來,倒覺安樂,便不願往前處去。周庸佑自然不敢卻他意思,在星加坡住了些時,就打算回港。
自馬氏洋菸波獲一事傳到家中,上下人等,統通知得。就中單表二房伍氏,見馬氏這般行爲,周庸佑百依百順,倒覺煩惱。俗語說:“十個婦人,九個胸襟狹隘。”覺馬氏行爲,不過得眼,少不免要惱起病來,因此成了一個陰虛證候。內中心事,向來不敢對周庸佑說一聲,因怕周庸佑反對馬氏說將出來,反成了一個禍根,只得惱在心裏。這日聽得馬氏在外被人查出了私煙,好不失了臉面,愈加傷感,就咯血起來。鎮日只有幾個丫環伏侍,或香屏三姨太及住關部前的八姨太,前來問候一聲兒,餘外就形影相對,差不多眼兒望穿,也不得周庸佑到來一看。已請過幾個大夫到來診脈,所開方藥,都是不相上下的,總沒點起色。伍氏自知不起,那日着丫環巧桃請香屏到來,囑咐後事。
不多時,香屏到了,只見伍氏哭得淚人一般。香屏先問一聲安好,隨又問道:“姐姐今天病體怎地?”伍氏道:“妾初時見鄧大娘子的病,還借他沒點胸襟,今兒又到自己了。你看妾的膝下兒子,長成這般大,還鎮日要看人家臉面,沒一句話敢說,好不受氣!但不是這樣,又不知先死幾年了。一來唸兒子未長成,落得隱忍。今兒這般病症,多是早晚捱不過。妾也本沒什麼罣礙,偏留下這一塊肉,不知將來怎地。望妹妹體貼爲姐,早晚理理兒!”香屏聽了,哭道:“姐姐休掛心,萬事還有我,只望吉人天相,病痊就是好了。”伍氏道:“妾日來咯血不止,夜來又睡不着,心上覺是怔忡不定,昨兒大夫說我心血太虧,要撇開愁緒,待三兩月,方纔保得過。只是愁人一般,哪裏撇得開?況這般嘔氣的人,死了倒乾淨。”
正說着,只見八姨太過來,看見這個情景,不由得心上不傷感。正欲問他時,伍氏先已說道:“妹子們來得遲,妾先到這裏的,還是這樣﹔你們爲人,休要多管事,隨便過了,還長多兩歲呢。”八姨太聽了,敢是放聲大哭,引動各人,倒哭做一團。伍氏又喚自己兒子到牀前,訓他休管閒事,奮志讀書,早晚仗三姐來教訓教訓,也要遵從纔是。那兒子十來歲年紀,哪不懂事,聽了還哭得悽楚。各人正待與伍氏更衣,忽見伍氏眼兒反白起來,各人都嚇一跳。正是:
生前強似黃粱夢,死後空留白骨寒。
畢竟伍氏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辦煤礦馬氏喪資 宴娼樓周紳祝壽
話說伍姨太囑咐了兒子之後,各人正欲與他更衣,只見他登時牙關緊閉,面兒白了,眼兒閉了。男男女女,都喚起“觀音菩薩救苦救難”的聲來。忽停了一會子,那伍姨太又漸漸醒轉來了,神色又定了些,這分明是回光近照的時候,略開眼把衆人遍視了一回,不覺眼中垂淚。香屏姨太就着梳傭與他梳了頭,隨又與他換過衣裳,再令丫環打盆水來,和他沐浴過了。
香屏姨太困坐得疲倦,已出大廳上坐了片時,只見八姨太銀仔出來說道:“看他情景,料然是不濟的了。大人又不在府裏,我兩個婦人沒爪蟹,若有山高水低,怎樣纔好?”香屏道:“這是沒得說了。他若是抖不過來,倒要着人到香港去叫駱管家回來,好把喪事理理兒便罷。”八姨太道:“既是如此,就不如趕着打個電報過他,叫駱管家乘夜回來也好。”香屏答個“是”,就一面着人往打電報去,然後兩人一同進伍氏的房子裏。見他梳洗過了,衣裳換了,隨把伍氏移出大堂上,兒子周應祥在榻前伺候着,動也不動。少時,見他復氣喘上來,忽然喉際響了一聲,眼兒反白,嗚呼哀哉,敢是歿了。立即響了幾聲雲板,府裏上上下下人等,都到大堂,一齊哭起來。第一丫環小柳,正哭得淚人一般。還是僕婦李媽媽有些主見,早拉起香屏姨太來,商了喪事,先着人備辦吉祥板,一面分派人往各親朋那裏報喪,購買香燭布帛各件,整整忙了一夜。次早,那管家駱子棠已由香港回到了,但見門前掛白,已知伍氏死了,忙進裏面問過,各件都陸續打點停妥。到出殯之期,先送樞到莊上停寄,好待周庸佑回來,然後安葬。這時因七旬未滿,香屏姨太都在增沙別宅,和兒子應樣一塊兒居住,不在話下。
且說馬氏和周庸佑在星加坡,自從國攜帶洋膏誤了事,那心上把遊埠的事,都冷淡去了,因此一同附搭輪船回港。這時聽得二房伍氏歿了,在周庸佑心上,想起他剩下了個兒子,今一旦歿了,自然悽楚,只在馬氏跟前,也不敢說出。在馬氏心上,也像去了眼前釘刺的一般,不免有些快意,只在周庸佑跟前,轉說些憐惜的話。故此周庸佑也不當馬氏是懷着歹心的,便回省城去,打點營葬了伍氏。就留長子在城裏唸書,並在香屏的宅子居住。忙了三兩天,便來香港。
只自從九姨太鬧出這宗事,那周庸佑也不比前時的託大,每天必到各姨太的屋子裏走一遭。那日由九姨太那裏,迴轉馬氏的大宅子,面上倒有不妥的樣子。馬氏看了,心裏倒有些詫異,就問道:“今天在外,究是有什麼事,像無精打采一般?不論什麼事,該對妻子說一聲兒,不該懷在肚子裏去悶殺人。”周庸佑道:“也沒什麼事,因前兒囗記字號的梁老闆,借了我十萬銀子,本要來辦廣西省江州的煤礦,他說這煤礦是很好的,現在倒有了頭緒。怎奈工程太大,煤還未有出來,資本已是完了。看姓梁的本意,是要我再信信他,但工程是沒有了期的,因此不大放心。”馬氏道:“大人也慮得是,只他既然是資本完了,若不是再辦下去,怕眼前十萬銀子,總沒有歸還,卻又怎好?不如打聽他的煤礦怎地,若是靠得住的,再行打算也罷了。”周庸佑答個“是”,就轉出來。
次日,馬氏即喚馮少伍上來,問他:“那江州的煤礦,究竟怎麼樣的?你可有知得沒有?”馮少伍道:“這煤礦嗎,我聽得好是很好的,不如我再打聽打聽,然後回覆夫人便是。”馬氏道:“這樣也好,你去便來。”馮少伍答聲“理會得”,就辭出。暗忖馬氏這話,料然有些來歷,便往找梁早田,問起江州煤礦的事,並說明馬氏動問起來,好教梁早田說句實話。梁早田聽了,暗忖自己辦江州的煤礦,正自欲罷不能,倒不如託馮少伍在馬氏跟前說好些,乘機讓他們辦去,即把那十萬銀子的欠項作爲清債,豈不甚妙?便對馮少伍說得天花亂墜,又說道:“從來礦務卻是天財地寶,我沒福氣,自願讓過別人。若是馬伕人辦去,料然有九分穩當的了。”
馮少伍一聽,暗忖梁早田既願退手,若馬伕人肯辦,自己準有個好處,不覺點頭稱是。急急的回去,又忖馬氏爲人最好是人奉承他好福氣的,便對馬氏說稱:“梁早田因資本完了,那煤礦自願退手。”又道:“那煤礦本來是好的很,奈姓梁的沒了資本,就可惜了。”馬氏道:“既然如此,他又欠我們十萬銀子,不如與他訂明,那煤礦頂手,要回多少銀子,待我們辦去也好。”馮少伍道:“這自然是好的,先對大人說過,料姓梁的是沒有不允了。”馬氏聽罷,就待周庸佑回來,對他說道:“橫豎那姓梁的沒有銀子還過我們,不如索他把煤礦讓我們辦去罷。”那周庸佑向來聽馬氏的話,本沒有不從,這會說來,又覺有理,便滿口應承。隨即往尋梁早田,說個明白,求他將煤礦准折。梁早田心內好不歡喜,就依原耗資本十萬,照七折算計,當爲七萬銀子,讓過周家。其餘尚欠周家三萬銀子,連利息統共五萬有餘,另行立單,那煤礦就當是憑他福氣,必有個好處。周庸佑倒應允了,馬氏就將這礦交馮少伍管理,將股份十份之一撥過馮少伍,另再增資本七萬,前去採辦。礦內各工人,即依舊開彩。
誰想這礦並不是好的,礦質又是不佳,整整辦了數月來,總不見些礦苗出現。一來馮少伍辦礦不甚在行,二來馬氏只是個婦人,懂得甚事?因此上那公司中人,就上下其手,周庸佑又向來不大理事,況都是馮少伍經手,好歹不知,只憑着公司裏的人說,所以把馬氏的七萬銀子,弄得乾乾淨淨。馮少伍只怨自己晦氣,還虧承頂接辦,是由周大人和梁早田說妥,本不幹自己的事,只自己究不好意思,且這會折耗了資本。幸是周庸佑不懂得礦務是怎麼樣的,虧去資本,是自然沒話好說,其中侵耗,固所不免。只究從哪裏查得出,馬氏心上甚是懊悔。幸周庸佑是向來有些度量的,不特不責罵,反來安慰馬氏道:“俗語說『破財是擋災』,耗耗就罷了。且這幾萬銀子,縱然不拿來辦礦,究從哪裏向姓梁的討回?休再說罷。”馬氏道:“是了,妾每說今年氣運不大好,破財是意中事,還得兒女平安,就是好的。”
次日,馬氏即謂馮少伍道:“幸周大人沒話說,若是別人,怕不責我們沒仔細呢!”馮少伍道:“這都是周大人和夫人的好處,我們哪不知得?只今還有一件事,八月二十日,就是周大人的嶽降生辰。大人做過官回來,比不同往日,怎麼辦法纔好?”馬氏道:“我險些忘卻了,還虧你們懂得事。但可惜今年周大人的流年,不像往年好,祝壽一事,我不願張煌,倒是隨便也罷。”馮少汪道個“是”,便主意定了,於八月二十,只在家裏尋常祝壽,也不唱戲。
只當時自周庸佑回港,那時朋友,今宵秦樓,明夜楚館,每夜哪裏有個空兒?這時就結識得水坑口近香妓院一個妓女,喚做阿琦,年紀十七八上下,生得婀娜身材,眉如偃月,眼似流星,桃花似的面兒,櫻桃似的口兒,周庸佑早把他看上了。偏是阿琦的性子,比別人不同,看周庸佑手上有了兩塊錢,就是百般奉承。叵奈見周庸佑已有十來房姬妾,料回去沒有怎麼好處,因此周庸佑要與他脫籍,仍是左推右搪。那姓周的又不知那阿琦怎地用意,仍把一副肝膽,落在阿琦的身上去了。這會阿琦聽得周庸佑是八月二十日生辰,暗忖這個機會,把些好意來過他,不怕他不來供張我。便對周庸佑說道:“明兒二十日是大人的生日,這裏薄備一盞兒,好與大人祝壽,一來請同院的姊妹一醉。究竟大人願意不願意,妾這裏纔敢備辦來。”周庸佑聽了,暗忖自己正滿心滿意要搭上阿琦,今他反來承奉我,如何不喜歡?便答道:“卿這話我感激的了,但今卿如此破費,實在過意不去,怎教周某生受?”阿琦道:“休說這話,待大人在府裏視過壽,即請來這裏,妾自備辦去了。”周庸佑自是歡喜。
到了二十那一日,周家自然有一番忙碌,自家人婦子祝壽後,其次就是親戚朋友來往的不絕。到了晚上,先在府裏把壽筵請過賓客,周庸佑草草用過幾杯,就對馬氏說:“另有朋友在外與他祝壽,已準備酒筵相待,不好不去。”先囑咐門上準備了轎子伺候着,隨又出大堂,與衆親朋把一回盞,已是散席的時候,先送過賓客出府門去了,餘外就留住三五知己,好一同往阿琦那裏去。各人聽得在周家飲過壽筵。又往近香娼院一醉,哪個不願同去?將近八打鐘時分,一同乘着轎子,望水坑口而來。
到了近香樓,自然由阿琦接進裏面,先到廳子上坐定。周庸佑對衆人說道:“馬伕人說我今年命運不大好,所以這次生日,都是平常做去,府上並沒有唱戲。這會又煩阿琦這般相待,熱鬧得慌。還幸馬伕人不知,不然,他定然是不喜歡的。”座中如潘雲卿、馮虞屏都說道:“婦人家多忌諱,也不消說,只在花天酒地,卻說不去。況又乘着美人這般美意,怎好相卻?”正說着,那些妓女都一隊擁上來,先是阿琦向周庸佑祝壽,說些吉祥的話兒,餘外各妓,都向用庸佑頌禱。周庸佑一一回發,賞封五塊銀子,各人稱謝。少時,鑼鼓喧天,笙簫徹耳。一班妓女,都一同唱曲子,或唱《汾陽祝壽》,或唱《打金枝》,不一而足。
唱罷曲子,自由阿琦肅客入席,周庸佑和各賓客自在廳子裏一席,餘外各姊妹和一切僕婦,都相繼入席,男男女女,統共二十席。這時鬢影衣香,說不盡風流景況。阿琦先敬了周庸佑兩盅,其餘各妓,又上來敬周庸佑一盅。敬酒已罷,阿琦再與各賓客各姊妹把盞,各賓客又各敬周庸佑一二盅。那時節,周庸佑一來因茶前酒後,自然開懷暢飲﹔二來見阿琦如此美意,心已先醉了。飲了一會,覺得酩酊大醉,急令馮少伍打賞六百銀子,給與阿琦。席猶未撤,只得令阿琦周旋各賓友,自己先與馮少伍乘着轎子,回府而去。正是:
揮手千金來祝壽,纏頭一夜博承歡。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天師局李慶年弄計 賽金樓畲老五爭娼
話說周庸佑在近香樓飲了壽筵之後,因夜深了,着馮少伍打發了賞封,先自回府去。馬氏接着了,知周庸佑有了酒意,打點睡了去。
次日,馮少伍來回道:“大人的嶽降,已是過了。前兒在附近重慶戲院買了這所宅子,現在拋荒去了。因大人說過,要在那裏建個花園,怎奈八月是大人的生辰,不便動土興工,若到十月,又是幾位姨太太生辰。只有這九月沒事,這會子就要打點打點,在九月內擇個日子興工,不然就是一月延多一月,不知何時才築得妥了。”馬氏答道“是”,又道:“你可像在城裏舊宅子建築戲臺一般,尋個星士,擇個日子,謹慎些兒,休要衝犯着家中人口才是。”馮少伍道:“是自然的,但不知撥哪一筆銀子興工,還請夫人示下來。”馬氏道:“現在大人佔了股份的那銀行,是不大好,銀子起的不易。只是耀記的銀店,是我家裏存放銀的所在,除了咱的和各姨太存貯的,就在大人名下的,拿張單子起了來使用罷。”馮少伍道:“我昨兒到耀記坐坐,聽說近來銀口也緊些兒,還問我籌附五七萬應支,只怕起的不易。若銀行裏大人放佔股份三十來萬銀子,料然起回三五萬不妨。”馬氏道:“不是這樣說,勉強起些,就名聲不大好了。既是耀記銀行銀口緊了,橫豎建這花園,不過花費一二萬,現省城裏十數間行店,哪處起不得?且本年十二宅那裏,還未得關書裏那十萬銀子投將來。除現存府裏不計,我家存放在外的銀子正多,任由你在哪一處取撥便是。”
馮少伍答聲“理會得”,下了來,一面擇過日元,卻是九月初二日是吉星照着,便好興工。先自回過馬氏,就尋起做的店子估了價,頭門外要裝潢裝潢,內面建所大廳子,預備筵賓宴客之用。餘外又建樓臺兩座,另在靠着戲院之旁,建一所亭子,或耍來聽戲,或是夏秋納涼,倒合用着。其餘雕欄花砌,色色各備,自不消說了。只因趕緊工程,自然加多匠工。果然一月上下,早已竣工。是時省港親朋,因周家花園落成,莫不到來道賀,即在花園裏治具,向親朋道謝。至於省中道賀的親朋,少不免要回省一遭,邀請親朋一醉。
周庸佑自與馮少伍回省,到過三姨太、八姨太那裏之後,隨到談瀛社。那時一班拜把兄弟,都見周庸佑久不到談瀛社,這會相逢,料自然有一番熱鬧。只就中各人雖同是官紳之家,惟一二武員劣井,在談瀛社內,除了花天酒地,卻不免呼盧唱雉,或抹牌爲賭,因談瀛社內面比從前來往的多。今見周庸佑回了來,因前時香港地面牌館還多得很,周庸佑在港地一賭,動說萬數。這班人見他來了,如何不垂涎?內中一位拜把兄弟李慶年,先懷了一個歹心,早與一位姓洪字子秋的酌議,要藉一個牌九局,弄些法兒,好賺周庸佑十萬八萬。洪子秋聽了大喜,因忖周庸佑錢財多得很,且手段又是闊綽,縱然輸了五七萬,料然不甚介意﹔況他向不是江湖子弟,料看不出破綻來。
主意既定,又忖談瀛社內來往的多,不便設局,便另僱一花舫,泊在谷埠裏,說是請周庸佑飲花酌酒,實則開賭爲實。由洪子秋出名,作個東道主,另聘定一位賭徒出手,俗語稱此等角式爲師巴,都是慣在賭場中討生活,十出九勝的了。那周庸佑因有李慶年在局,是稱兄稱弟的朋友,也不防有別的蹺蹊,且又不好卻洪子秋的好意。到那一夜,果然修整赴席。統計花舫之內,連姓周的共七人,座中只認得李慶年、洪子秋,餘外都是姓洪的朋友。到初更後,因爲時尚早,還未入席,先由李慶年說道:“現時尚早,不如設一局作玩意兒也好。”那李慶年說了,即有一個人答應着一個好字,跟手又是洪子秋贊成。
周庸佑見各人皆已願意,自己也不好強推,因此亦應允入局。但自忖道:看他們有多少家當,我若贏了他,恐多者不過三五萬,少的只怕三五千﹔若我輸了時,就怕十萬廿萬也未可定,這樣可不是白地喫虧?只既允了,不可不從,便相同入局。初賭三兩巡,都無別的不妥﹔再歷些時,各人注碼漸大起來,初時一注只是三二十金,到此時已是七八千一擲。周庸佑本是好於此道,到這時,自然步步留神。不提防李慶年請來的賭手,工夫還不大周到,心內又小覷周庸佑,料他富貴人家,哪裏看得出破綻,自不以爲意。誰想周庸佑是個千年修煉的妖精,憑這等技術,不知得過多少錢財。這會正如班門弄斧,不見就罷﹔仔細一看,如看檐前點水,滴滴玲瓏,心中就笑道:這叫做不幸狐狸遇着狼虎,這些小技,能欺騙別人,如何欺騙得我過?今兒又偏撞着我的手裏,看他手段,只是把上等牌兒迭在一起,再從骰子打歸自己領受。
周庸佑先已看真切時,已負去一萬銀子有餘,即託故小解,暗向船上人討兩牌兒,藏在袖子裏,回局後略賭些時,周庸佑即下了十五萬銀子一注,洪子秋心上實在歡喜。又再會局,周庸佑覷定他迭牌,是得過天字牌配個九點,俗語道天九王,周庸佑拿的是文七點,配上一個八點一色紅,各家得了牌兒,正覆着用手摸索。不料姓周的閃眼間將文七點卸下去,再閃一個八點紅一色出來,活是一對兒。那洪子秋登時面色變了,明知這一局是中了計,怎奈牌是自己開的,況賭了多時,已勝了一二萬銀子上下。縱明知是假,此時如伺敢說一個假字?肚子裏默默不敢說,又用眼看看李慶年。李慶年又礙着周庸佑是拜把兄弟,倒不好意思,只得搖首嘆息,詐做不知。周庸佑便催子秋結數。洪子秋哪裏有這般方便,拿得十來萬銀子出來?心上又想着與李慶年兩人分填此數,只目下不敢說出。奈周庸佑又催得緊要,正是無可奈何,便有做好做歹的,勸子秋寫了一張單據,交與周庸佑收執。沒奈何,只得大家允諾。是夜雖然同飲花筵,卻也不歡而散。
各人回去之後,在洪子秋心裏,縱然寫了一張單據,惟立意圖賴這一筆賬項。只是周庸佑心上如何放得過?縱然未曾驚動官司,不免天天尋李慶年,叫他轉致洪子秋,好早完這筆賬。獨李慶年心上好難過,一來自己靠着周家的財勢,二來這筆賬是自己引洪子秋出來,若是這筆數不清楚,就顯然自己不妥當,反令周庸佑思疑自己,如何使得?便乘着轎子,來找洪子秋,勸他還了這筆賬。洪子秋心裏本不願意填償的,自是左推右搪。李慶年心生一計道:“那姓周的爲人,是很大方的,若不還了他,反被他小覷了。不如索性還了,還顯得自己大方。即遇着怎麼事情,要銀用時,與他張挪,不怕不肯。”洪子秋聽了,暗忖姓周的確有幾百萬家財,這話原屬不錯。遂當面光了李慶年,設法挪了十來萬銀子,還與周庸佑,取回那張單據,就完結了。後來姓洪的竟因此事致生意倒盤,都是後話不提。
且說姓洪的還了這筆款與周庸佑,滿望與周庸佑結交,誰想周庸佑得了這十來萬銀子,一直跑回香港去,哪裏還認得那姓洪的是什麼人。自己增了十萬,道是意外之財,就把來揮霍去了,也沒打緊。因此鎮日裏在周園裏會朋結友,從新又有一班人,如徐雨琴、梁早田,都和一塊兒行步,若不在周園夜宴,就赴妓院花筵。
那時周庸佑又結識一個賽鳳樓的妓女,喚做雁翎。那雁翎年紀約十六七上下,不特色藝無雙,且出落得精神,別樣風流,故周庸佑倒看上他。只是那雁翎既有這等聲色,就不持周庸佑喜歡他,正是車馬盈門,除了周庸佑之外,和他知己的,更不知幾人。就中單表一位姓餘的,別字靜之,排行第五,人就喚他一個畲老五排名。這時正年方廿來歲,生得一表人材,他雖不及周庸佑這般豪富,只是父親手上盡有數十萬的家財。單是父親在堂,錢財不大到自己手上,縱然是性情豪爽,究不及周庸佑的如取如攜,所以當時在雁翎的院子裏,雖然與雁翎知己,惟是那天字第一號的揮霍大名,終要讓過周庸佑去了。獨是青樓地方,雖要二分人才、三分品貌,究竟要十分財力,所以當時畲老五戀着雁翎,周庸佑也戀着雁翎,各有金屋藏嬌之意。論起畲老五在雁翎身上,花錢已是不少,還礙周庸佑勝過自己,心上自然不快。但姓餘的年輕貌美,雁翎心上本喜歡他的,爭奈身不自由,若是嫁了畲老五,不過取回身價三五千,只鴇母心上以爲若嫁與周庸佑,怕是一萬八千也未可定。故此鴇母與雁翎心事,各有不同。
那一日,周庸佑打聽得畲老五與雁翎情意相孚,勝過自己,不如落手爭先,就尋他鴇母商酌,要攜帶雁翎回去。鴇母素知周庸佑是廣東數一數二的鉅富,便取價索他一萬銀子。周庸佑聽了,先自還價七千元,隨後也八千銀子說妥。鴇母隨把此事對雁翎說知,雁翎道:“此是妾終身之事,何便草草?待妾先對余姓的說,若他拿不得八千銀子出來,就隨姓周的未遲。”鴇母聽了,欲待不依,只是香港規則,該由女子擇人,本強他不得﹔況他只是尋餘五加上身價,若他加不上時,就沒得可說。想罷,只得允了。
那時周庸佑既說妥身價,早交了定銀,已限制雁翎不得應客,雁翎便暗地請畲老五到來,告以姓周的說妥身價之事。畲老五聽得是八千銀子,心上嚇一怕,隨說道:“如何不候我消息,竟先行說妥,是個什麼道理?”雁翎道:“此事是姓周的和鴇母說來,妾爭論幾回,才尋你到來一說。你若是籌出這筆銀子,不怕妾不隨你去。”畲老五道:“父兄在堂,哪裏籌得許多?三二千還易打算,即和親友借貸,只是要來帶卿回去,並非正用,怕難以開口,況又無多時候,如何是好?”雁翎聽罷,好不傷感。又說道:“妾若不候君消息,就不到今日了。你來看姓周的十來房姬妾,安回去怎麼樣纔好?妄自怨薄命,怎敢怨人?”說罷,淚如雨下。畲老五躺在牀上,已沒句話說。雁翎又道:“既是無多時候,打算容易,若妾候君十天,卻又怎地?”畲老五一聽,就在牀躍起來說道:“若能候至十天,盡能妥辦,斷沒有誤卿的了。”雁翎心上大喜,便喚鴇母進來,告以十天之內,候姓餘的拿銀子來,再不隨周庸佑去了。鴇母道:“若是真的,老身橫豎要錢,任你隨東隨西,我不打緊。若是誤了時,就不是玩的。”畲老五道:“這話分明是小覷人了,難道這八千銀子,姓餘的就沒有不成?”那鴇母看畲老五發起惱來,就不敢聲張。畲老五便與雁翎約以十天爲期,斷不有誤,說罷,出門去了。
鴇母見畲老五仍是有家子弟,恐真個尋了銀子出來,就對周庸佑不住,即着人請周庸佑到來,告以畲老五限十天,要攜銀帶雁翎的事。周庸佑聽了,本待把交了定銀的話,責成鴇母,又怕雁翎不願,終是枉然。忽轉念道:那雁翎意見,不願跟隨自己,不過礙着有個畲老五而已。若能撇去畲老五,那雁翎自然專心從己,再不掛着別人了。想罷,便回府去,與徐雨琴商量個法子。徐雨琴道:“如此甚易,那畲老五的父親,與弟向有交情,不如對他父親說道:他在外眠花宿柳,冶遊散蕩,請他父親把畲老五嚴束,那畲老五自然不敢到雁翎那裏去,這便如何帶得雁翎?那時,不怕雁翎不歸自己手上。”周庸佑聽了,不覺鼓掌稱善,着徐雨琴依着幹去。正是:
方藉資財謀贖妓,又施伎倆暗傷人。
要知雁翎隨了哪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勤報效書吏進京卿 應恩闈幼男領鄉薦
卻說周庸佑因怕畲老五佔了雁翎,便與徐雨琴設法計議。徐雨琴道:“那畲老五的父親,與弟卻也認識,不如對他父親說:那老五眠花宿柳,要管束他,那時畲老五怎敢出頭來爭那雁翎?這算是一條妙計。”周庸佑道:“怪不得老兄往常在衙門裏有許大聲名,原來有這般智慧。小弟實在佩眼,就依着幹去便是。”徐雨琴便來拜會畲老五的父親喚做畲雲衢的,說老五如何散蕩,如何要攜妓從良,一五一十,說個不亦樂乎。還再加上幾句道:“令郎還不止散蕩的,他還說道,與周庸佑比個上下。現賽鳳樓的妓女喚做雁翎的,周庸佑願把一萬銀子攜帶他,令郎卻又要加點價錢,與周庸佑賭氣。老哥試想想:那姓周的家財,實在了得,還又視錢財如糞土的,怎能比得他上?令郎尚在年少,若這樣看來,怕老哥的家財,不消三兩年光景,怕要散個乾淨的了。”畲雲衢聽了,好不生氣。徐雨琴又道:“小弟與老哥忝在相好,若不把令郎着實管束了,還成個生理場中什麼體統呢?”奈畲雲衢是個商場中人,正要樸實,循規蹈矩。今聽徐雨琴這一番說話,少不免向徐雨琴十分感謝。徐雨琴見說得中竅,越發加上幾句,然後辭出來。
畲雲衢送徐雨琴去後,就着人往尋畲老五回來。這時畲雲衢的店內夥伴,倒聽得徐雨琴這一番說話,巴不得先要通知畲老五去。畲老五聽得這點消息,向知父親的性子,是剛烈的人,這會風頭火勢,自然不好回去見他,便歇了些時,只道父親這點氣略下去了,即口店子裏來。誰想父親畲雲衢一見就罵道:“不肖兒幹得好事!在外花天酒地,全不務些正項兒,倒還罷了,還要把萬數的銀子,來攜帶妓女。自古道:『邪花不宜入宅。』可是個生意中人的所爲嗎?”畲老五被父親罵了一頓,不敢做聲,只遮遮掩掩的轉進裏面去了。次日,畲雲衢親自帶了畲老五回鄉,再不準留在香港來。那畲老五便把對付雁翎的心事,也真無可奈何了。
那雁翎日盼畲老五的消息,總是不見。不覺候了兩天,只道他上天下地,料必尋那八千銀子到來。不想又候了一天,才見與畲老五同行同走的朋友進來,把徐雨琴弄計的事兒,說了一遍。雁翎不聽猶自可,聽了真是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好不傷感!暗忖自己只望他拿八千銀子來爭了一口氣,今反被人所算,便是回到周家那裏,那還復有面目見人!因此鎮日裏只是哭。鴇母見了這個情景,轉恐雁翎尋個短見,他死了也沒緊耍,便白白把一株大大的錢樹折去了,如何不防?便急的令人邏守着他,一面着人往尋周庸佑,說稱畲老五已不來了,快了結了雁翎的事。
那時周庸佑這邊,早由徐雨琴得了消息,知道畲雲衢已打發畲老五回鄉去,心上自然歡喜,就要立刻取雁翎回來。徐雨琴道:“他若不願意時,帶他回來,也沒用的。趁這會畲老五不到雁翎那裏,我們再往雁翎處溫存幾天,不怕他的心不轉過來。”周庸佑見說得有理,便與徐雨琴再往雁翎那裏,盤桓了幾天。那雁翎雖然深恨徐雨琴,只當着面實不好發作,就不比前天的鎮日哭泣。周庸佑就當他心事忘卻畲老五去了,即再過付幾千銀子,即把雁翎帶了回來。雁翎自然不敢不從,就回周家去了。因當時周庸佑既把第九房金小霞當爲休棄了一樣,便將雁翎名是第十房,實則活填了第九房去了。
是時周庸佑既多上幾房姬妾,各項生理又不勞自己打點,都是馮少伍、駱子棠、徐雨琴、梁早田和馬氏的親弟馬子良一號竹賓的互相經理,周庸佑只往來省港各地,妻財子祿,倒也過得去,自然心滿意足。單礙着關書裏的來歷及內面的情形,常常防着官場有怎麼動彈。計不如從官階下手,或做個大大的官兒好回來,才把門戶撐得住。那時恰是譚督帥離任,姓德的第一次署理總督的時候。這姓德的爲人很易商酌的,故那時周庸佑在羊城地面,充走官門,較往常實加一倍的勢子了。
那一日,徐雨琴正來說道:“現在因北方鬧了一場干戈,虧李丞相說了和,每年要大注款賠把過外國去了,所以派俺廣東每年多等二百萬款項,庫款好不喫緊。那朝上又催迫興辦各省學務,所以廣東要辦一間喚做武備學堂,尚欠十來萬銀子,方能開辦。聞督街有人說,若從這裏報效一筆款,盡得個大大的保舉。大人若要做官時,這機會就不好放過了。現聞有位姓張的,是從南洋起家的人,要報效這筆款,大人總要落手爭先爲是。不知大人有意沒有呢?”周庸佑道:“這亦是一個機會,因小弟曾任過參贊,若加上一點子保舉,便不難謀個欽差了。但不知要報效多少才使得呢?”徐雨琴道:“聞說這間武備學堂,欠費用約十五六萬上下,就報效一半,留一半讓姓張的做去,你道如何?”周庸佑大喜,便令徐雨琴設法幹弄,休使別人知得,免至自己的報效趕不上去。徐雨琴道:“大人休慌,驟然出這十萬八萬,也不容易。只有那姓張的是大埔人,還有一位姓張的是加應人,或者幹得來。究竟衙門手段,不像我們神通,就在小弟手裏,定不辱命的了。”徐雨琴說罷去了。周庸佑這裏一面令馮少伍打點頂備八萬銀子,另備一二萬,好送官場的禮。待報效之後,好望這張保折多說兩句好話。馮少伍容聲“理會得”,周庸佑見打點停妥,只靜聽徐雨琴的回信。
到了次日,徐雨琴進來說道:“恭喜大人!這事妥得八九了,明兒先遞張稟子,稟明要報效,好待總督批發下來。”徐把稟槁念與周庸佑聽。誰想稟尾有兩句,道是:“不敢仰邀獎敘”。周庸佑聽得,嚇一跳,便問道:“小弟報效這八萬金,全爲獎敘一層起見,今說不敢仰邀獎敘,可不是白掉了不成?”徐雨琴道:“大人還不懂得官場裏的混帳,這不過是句套話罷了。怕上頭奏將來,說出以資鼓勵一句,哪有沒獎敘的道理?”周庸佑聽罷,方纔醒悟,便由徐雨琴代遞了這張稟子。果然次日就見督轅批發出來,贊他關懷桑梓,急功好義,並說明奏請獎賞的話。周庸佑心上大喜,一面交妥那八萬銀子。同時那姓張的也同周庸佑一般,把八萬銀子報效去了,德督帥就一同把周、張兩人保舉。周庸佑料得那奏摺到京,沒有不準的,少不免日望好音。
不消一月上下,早有電旨飛下來,把周庸佑賞給一個四品京堂候補。試想那八萬銀子,好容易報效得來,朝廷裏面正當庫款奇絀的時候,廣東又向來著名富商很多的,正要重重的賞給他們,好爲將來的勸勉,故此把四品京堂賞給了他們。論起那個四品京堂,雖然只是四品的官銜,只是位置實在尊貴,就是出京見了督撫,也不過是平移的罷了。當下周庸佑好不歡喜,謁祠拜客,周家又有一番熱鬧了。
這時周庸佑的聲名,比從前更加大起來,平時談瀛社的朋友,自然加倍趨承,便是督撫三司,也常常來往。在羊城拜過客之後,先自一程返到香港大宅子裏,馬氏接着,先自道喜,隨說道:“府裏自年前失了火,家內各事,不大如意。今兒雖費了十萬銀子上下,也沒甚緊要。還幸得了個京堂,對着督撫大員,也是平班一輩子,便是關書裏什麼事,還有哪個敢動彈得來?”周庸佑道:“哪還止是個京堂,我盡將來要弄個尚書侍郎的地位呢。只這些關裏事,夫人休擔着驚,因我們在關書裏乾的事,統通和監督一樣,若把我們算將來,怕不要牽連多少監督來呢。任是什麼大權大位的人,哪有這般手段?”馬氏道:“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統望大人作了大官回來,把從前敲磨我們的官兒,伸了這口氣,就是萬幸了。”周庸佑道:“夫人說得是,這都是夫人的好處,助成俺有今日的地位。若是不然,試看廣東幾千萬人來,哪有幾人像俺的功名富貴,件件齊全的呢?”那周庸佑說罷,只口裏雖如此說,惟心裏究想自雁翎一進了門來,就得個四品的京堂,可知隱助自己發財的,自然是馬氏﹔若隱助自己升官的,料將來又要仗着雁翎的了。
肚子里正想得出神,忽報三姨太香屏、六姨太春桂、七姨太鳳蟬、九姨太金小霞、十姨太雁翎,都進大屋子來,在廳子裏伺候,要與大人道喜。周庸佑聽了,隨轉出來,並請馬氏換過大褂羅裙,一同到大堂上,和周庸佑並肩兒坐着,受各姨太拜賀﹔暨那幾個兒女,都先後道賀畢,也各人發了賞封。隨後的就是管家和家人婢僕傭婦,統通叩拜過了,周庸佑即囑對管家駱子棠,準備家宴。那時港中朋友,聽得周庸佑回港的,又紛來道賀,正是車馬盈門。周庸佑又要出門回拜,一連忙了幾天,周庸佑即在周園子裏唱戲設宴,好酬謝到來道賀的賓客。這時港中外商富戶,差不多也到齊了。自古道“富貴逼人來”,倒也難怪。
單說那夜周圍裏設宴,男女賓客,衣冠濟濟。女的由馬氏主席,若是各家的侍妾,自由六姨太王氏春桂主席﹔男的自然是周庸佑主席。先聽了一口戲,到入席時,已近三更時分。正杯籌交錯間,管家馮少伍忽由羊城附夜輪船回港,周庸佑接着道:“少伍在城裏打點各事,如何便回?”馮少伍就引周庸佑至一旁說道:“現在又因有一個機會,都因國家現在籌款,已分諭各省,如有能報效二萬金的,不論生員還是監生,統通作爲取中了舉人,一體會試。若從這個機會,爲兩公子圖個進身,不特日下是個舉人﹔且大人在京裏,知交正多,再加上一點工夫,恐進土翰林都是不難到手了。”周庸佑聽了,答道:“此事甚好,待賓客去後,再說未遲。”說罷,重複入席。未幾賓客漸散,馮少伍又道:“小弟見有這個機會,特回來說知,不知大人怎地意見?”那周庸佑正自尋思,原來周庸佑的意見,自忖替兒子謀個舉人,自是好事。但長子年紀大了,若要謀個舉人,自然要謀在長子的身上﹔但長子是二房所出,料馬氏必然不大喜歡﹔若爲次子謀了,怕年紀太少,不免弄出許多笑話來。因此上不能對那馮少伍說得定怎麼主意,便答了一聲:“明日再說。”隨轉回馬氏住的大宅子裏,先把馮少伍的話,對馬氏說知。
那馬氏不聽猶自可,聽了哪有不願爲自己兒子謀個舉人的?便一力要周庸佑辦去。周庸佑本不敢不從,只究以兒子幼小,恐被人說笑話﹔況放着長子不謀,反替幼子謀了這個舉人,亦對二房不住。想了一會,計不如湊足四萬金,替兩個兒子一併謀個舉人罷了。即把此意對馬氏說知。那馬氏心上實不願長子得個舉人,與自己的兒子平等,便道:“大人謀一個舉人,恐還被人說笑,若謀兩個時,怕外間說話越多起來了。”周庸佑聽到這話,亦覺有理,心上左思右想,總沒佔一主意。
馬氏見周庸佑還自思疑,不如索性自己作主爲是。次日,便喚馮少伍到來,問他謀舉人的路,可是實的?馮少伍道:“哪有不實?現在已有了明文,省中早傳遍了。夫人若要下手時,就該早些,遲點就恐不及了。”夫人聽了,便對馮少值道:“依你幹去便是,無論在哪一項設法,盡把二萬銀子撥來幹去。”馮少伍說聲“理會得”,隨轉下來。見馬氏有了主意,想是與周庸佑商議定的了,再不必向周庸佑再說,便趕即回城,即把二萬銀子籌足報效去。果然不消一月上下,已發表出來,那幼子早中了一個舉人去了。正是:
大人方進京堂秩,幼子旋攀桂苑香。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酌花筵娼院遇丫環 營部屋周家嫁長女
話說馮少伍自把二萬銀子報效去了,果然一月上下,就有旨把周應昌欽賜了一名舉人。那時城廂內外,倒知得周家中舉的事,只是誰人不識得周家兒子沒有什麼文墨,就統通知道是財神用事的了。過了一二天,又知得周應昌是周庸佑的次子,都一齊說道:“這又奇了,他長子還大得幾歲年紀,今他的次子,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人,就得了舉人,可不是一件怪事!”就中又有的說道:“你們好不懂事,只爲那次子是繼室馬氏生得,究竟是個嫡子,因此就要與他中個舉人了。”又有些說道:“這越發奇了!主試的憑文取彔,哪有由自己要中哪人,就中哪人的道理?”當下你一言,我一語,直當一件新聞一般談論。
內中有省得事的,就道:“你們哪裏知道?你道那名舉人是中的,只是抬了二萬銀子去,就抬一名舉人回來罷了。他的長子是二房庶出,早早沒了孃親,因此繼室的馬氏,就要與自己兒子謀個舉人,哪裏還記得二房的兒子呢!”街上談來說去,也覺得這話有理。那時有科舉癮的學究,倒搖頭嘆息,有了錢就得舉人,便不讀書也罷。只是周府裏那復管人說怎麼話,只家內又得了一名舉人,好不高興。一來馬氏見得舉人的是自己兒子,更加歡喜。凡平時來往的親戚朋友,也紛紛派報紅拜客,又覆車馬盈門的到來道賀。且馬氏爲人,平日最喜人奉承的,這會自己兒子得了舉人,那些趨炎附勢的,自不免加幾句讚頌,說他少年中舉,不難中進士、點狀元的了。你一句,我一句,都是讚頌他得不亦樂乎,幾乎忘記他的舉人是用錢得來的了。馬氏就令設筵宴待那些賓客。過了數日,就打算要回鄉謁祖,好在祖祠門外豎兩枝桅杆,方成個體勢,這都是後話。
而今且說周庸佑自兒子得了舉人,連日宴朋會友,又有一番熱鬧,鎮日在周園裏賓來客去,夜裏就是秦樓楚館,幾無暇晷。那一夜正與二三知己到賽鳳樓來,因那賽鳳樓是周庸佑從前在那裏攜帶過雁翎的,到時自然一輩子歡迎。先到廳上,多半妓女是從前認識的,就問諸妓女中有新到的沒有。各人都道:“有了一位,是由羊城新到的,喚做細柳。”周庸佑忙令喚他出來,誰想細柳見了周庸佑,轉身便迴轉去了。周庸佑不知何故,也見得奇異,同座的朋友,如徐雨琴、梁早田的,就知道有些來歷,只不敢說出。周庸佑道:“究竟他因什麼事不肯與人會面?座中又不是要喫人肉的,真是奇了。”說罷,便要喚他再復出來。同院姊妹一連叫了兩次,細柳只是不出,也不敢勉強。看官試想:那周庸佑是個有聲有勢的人,凡是鴇女僕婦,正趨承到了不得的,這時自然驚動院中各人了。
那鴇母知道周庸佑要喚細柳,那細柳竟是不出,心上好不喫了一驚,單怕周庸佑生氣,一來院中少了一宗大生意,二來又怕那周庸佑一班拍馬屁的朋友,反在周庸佑耳邊打鑼打鼓,不是說爭口氣,就是說討臉面,反弄個不便。急的跑上廳來,先向周庸佑那班人說個不是,隨向房子裏尋着細柳,要他出來。不料細柳對着鴇母只是哭,鴇母忙問他緣故,細柳只是欲言不言的景象。鴇母不知其故,就嚷道:“若大的京堂大人,放着幾百萬的家財,也不辱沒你的。你若是怕見人時,就不必到這裏了。”細柳道:“我不是不見人,只是不見他的就罷了。”鴇母正待問時,忽僕婦回道:“廳子上的客人催得緊了。”鴇母只得強行拉了細柳出來,細柳猶是不肯,只哪裏敢認真違抗,只得一頭拭淚,一頭到廳上來,低着頭也不敢看周庸佑。惟庸佑把細柳估量一番,覺也有幾分面熟,似曾見過的,但總想不出是什麼人。只心上自忖道:他不敢來見我,定然與我有些瓜葛。再想從前桂妹是出家去了,且又不像他的樣子。想來想去,總不知得。
這時,徐雨琴一班人又見細柳出來,總不見有什麼事,就當是細柳必因初落河下怕見人,故至於此,因此也不甚見得怪異。坐了一會子,細柳才轉出來。但那同院姊妹,少不免隨着出來,問問細柳怕見周庸佑是什麼緣故。細柳道:“我初時是他府上的丫環,喚做瑞香,因那年除夕失火,燒那姓周的東橫街大宅子,就與玉哥兒逃了出來。誰想那玉哥兒沒點良心,把我騙在那花粉的地面,今又轉來這裏,因此上見他時,就不好意思,就是這個緣故。”妹妹聽了,方纔明白。各姊妹便把此事告知鴇母,鴇母聽得,只怕周庸佑要起回那細柳,就着各人休得聲張。只院中有一名妓女喚做香菱,與徐雨琴本有點交情,就不免把個中情節,對徐雨琴說知,徐雨琴早記在心裏。
當下廳上正弦歌響動,先後唱完了,然後入席。在周庸佑此時,仍不知細柳是什麼人,但覺得好生熟識。一來府裏許多房姬妾,丫環不上數十人,且周庸佑向來或在京或出外,便是到英京參贊任時,瑞香年紀尚少,又隔了幾年,如何認得許多?所以全不在意。到散席時候,各自回去。
次日,周庸佑又與各朋友在周園聚會,徐雨琴就把昨夜香菱那一番說話,把細柳的來歷,細細說來。周庸佑方纔醒得,便回府裏,對馬氏問道:“年來府裏的丫環,可有逃走的沒有?”馬氏道:“年來各房分地居住,也不能知得許多。單是那一年失火時,丫環瑞香卻跟着小廝阿玉逃去,至今事隔許多年。若大人不問起來,我險些兒忘卻了。”周庸佑道:“從前失婢時,可有出個花紅沒有?現在阿玉究在哪裏呢?”馬氏道:“他兩人蹤跡,實在不知得,大人問他卻是何故?”周庸佑道:“現在有人說在賽鳳樓當娼的有一妓名細柳,前兒是我們府上的丫環,因失火時逃去的。”馬氏道:“是了,想是瑞香無疑了。他臉兒似瓜子樣兒,還很白的。”周庸佑道:“是了,他現在妓院幹那些生涯,哪個不知得是我們的丫環?這樣就名聲不大好了。”馬氏道:“這樣卻怎樣纔好?”周庸佑道:“我若攜他回來,他只道回來有什麼難處,料然不肯。不如擺佈他去別處也罷。若是不然,就着別的朋友攜帶了他,亦是一件美事。”馬氏道:“由得老爺主意,總之不使他在這埠上來出醜,也就好了。”周庸佑答個“是”,然後出來再到周圍那裏,與徐雨琴籌個善法。
雨琴道:“任細柳留在那裏,自然失羞,若驅逐他別處去,反又太過張揚,更不好看。雖然是個丫環,究是家門名譽所在,大要仔細。”周庸佑道:“足下所言,與弟意相合,不如足下取了他也罷。”雨琴道:“此事雖好,只怕細柳心不大願,也是枉然。”周庸佑道:“須從他鴇母處說妥,若細柳不允時,就設法把他打進保良局去。凡妓女向沒知識,聽得保良局三個字,早是膽落了,哪怕他不肯?若辦妥這件事時,一面向細柳打聽小廝阿玉在那裏,然後設法拿他,治他拐良爲娼之罪,消了這口氣,有何不可?”徐雨琴聽了,覺得果然有理,當即允之。就與鴇母商議。
那鴇母見周庸佑是有體面的人,若不允時,怕真個打進保良局,豈不是人財兩空?急得沒法,惟有應允。便說妥用五百塊銀子作爲兩家便宜便罷,於是銀子由周庸佑交出,而細柳則由徐雨琴承受。鴇母既妥允,那細柳一來見阿玉這人已靠不住,二來又領過當娼的苦況,三來又忌周庸佑含恨,自沒有不從,因此就跟徐雨琴回去,便了卻這宗事。只周庸佑自見過這宗事之後,倒囑咐各房妻妾,認真管束丫環,免再弄出瑞香之事。至於伏侍自己女兒的丫環,更加留心﹔況且女兒已漸漸長大來了,更不能比從前的託大。再令馬氏留意,與女兒打點姻事。單是周庸佑這些門戶,要求登對的,實在難得很,這時縱有許多求婚的富家兒,然或富而不貴,又或貴而不富,便是富貴相全的,又或女婿不大當意,倒有難處。
忽一日,梁早田進來道:“聽說老哥的女公子尚未許字,今有一頭好親事,要與老哥說知。”周庸佑便問:“哪一家門戶?”早田道:“倒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富戶,蔡燦翁的文孫,想盡能對得老哥的門戶。”周庸佑道:“姓蔡的我也認得,只他哪有如此大年紀的孫兒呢?”梁早田道:“姓蔡的當從前未有兒子時,也在親房中擇了個承嗣子,喚做蔡文揚,早早也中了一名順天舉人。縱後來蔡燦翁生了幾個兒子,那蔡文揚承繼不得,究竟蔡燦翁曾把數十萬的家財分撥過他。且那蔡文揚本生父也有些家財,可見文揚身上應有兩副家資的分兒了。如此究是富貴雙全的人家,卻也不錯。”周庸佑道:“據老哥說來,儘可使得,待小弟再回家裏商酌便是。”便回去對馬氏說知。馬氏道:“聞說蔡燦撥過蔡文揚的不過十萬銀子,本生父的家財又不知多少。現他已不能承繼蔡燦,就算不得與蔡燦結姻家了,盡要查查纔好。”周庸佑想了想,隨附耳向馬氏說道:“夫人還有所不知,自己的女兒,吸洋膏子的癮來得重了,若被別人訪訪,終是難成。不如過得去也罷了。”馬氏點頭道是,此時已定了幾分主意。
偏是管家馮少伍早知得這件事,暗忖主人的大女兒是奢華慣的,羊城及鄉間富戶,料然不甚喜歡。若香港地面的富商,多半知得他大女兒煙癮過重,反難成就,看將來倒是速成的罷了。只心上的意,不好明對周庸佑夫妻說出,只得旁敲側擊,力言蔡文揚如何好人品,他的兒子如何好才貌,在庸佑跟前說得天花亂墜。在周庸佑和馬氏的本意,總要門戶相當,若是女婿的人品才貌,實在不甚注意。今見馮少伍如此說,亦屬有理,便拿定主意,往覆梁早田,決意願與蔡文揚結親家了。梁早田又覆過姓茶的。
自來做媒的人,甘言巧語,差不多樹上的雀兒也騙將下來,何況周、蔡兩家,都是有名的門戶,哪有說不妥的?那一日再覆過周庸佑道:“蔡文揚那裏早已允了,只單要一件事,要女家的在羊城就親,想此事倒易停妥。因在省城辦那妝奩還較易些,不如就允了他罷。”周庸佑聽得,也允從了,一面又告知馬氏。馬氏道:“回城就親,本是不難的。單是我們自東橫街大宅遇火之後,其餘各屋都是門面不大堂皇的,到時怕不好看。”周庸佑道:“夫人忒呆了,我家橫豎遲早都要在城謀大屋的,不如趕速置買便是。難道有了銀子,反怕屋子買不成?”馬氏道:“既是如此,就一面允他親事,一面囑咐管家營謀大屋便是。”因此上就使梁早田做媒,把長女許字那蔡燦的孫子。徐把馬氏之意,致囑馮、駱兩管家,認真尋屋子,好預備嫁女。
馮、駱兩人也不敢怠慢,輪流的往羊城尋找。究竟合馬氏意思的大屋,實在難覓。不覺數月之久,馮少伍自省來港,對周庸佑說道:“現尋得一家,只怕業主不允出賣,因那業主不是賣屋之人。若他允賣時,真是羊城超前未有的大宅子了。”周庸佑急急的問是誰的宅子來。正是:
成家難得宜家女,買屋防非賣屋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周淑姬出閣嫁豪門 德榷使吞金殉宦海
卻說馮少伍自羊城返港,說稱:“現在西關有所大宅子,真是城廂內外曾未見過的敞大華美,只可惜那業主不是賣屋的人,因此頗不易購得。”馬氏正不知此屋果屬何人的,便問業主是什麼名姓。馮少伍道:“那屋不過是方纔建做好的,業主本貫順德人氏,前任福建船政大臣的兒子,正署福建興泉水道,姓黎的喚做學廉,他的家當可近百萬上下,看來就不是賣屋的人了。”馬氏聽得,徐徐答道:“果然他不是賣屋的人,只求他相讓或者使得。”馮少伍道:“說那個讓字,不過是好聽些罷了。他既不能賣,便是不能讓的,而且見他亦難以開口。”馬氏道:“這話也說得是,不如慢些商量罷。”馮少伍聽了,即自辭出。
在周庸佑之意,本不欲要尋什麼大屋,奈是馬氏喜歡的,覺不好違他,便暗地裏與馮少伍商酌好,另尋別家子購買將來。馮少伍道:“這也難說的了,像東橫街舊宅這般大的,還沒有呢。馬伕人反說較前兒宅子大的加倍,越發難了。大人試想:有這般大的宅子的人家,就不是賣業的人家了。”周庸佑覺得此言有理,即與馬氏籌議,奈馬氏必要購所大屋子在省城裏,好時常來往,便借嫁女的事,趕緊辦來。周庸佑道:“不如與姓黎的暫時借作嫁女之用,隨後再行打算。”馬氏道:“若他不肯賣時,就借來一用也好。”
周庸佑答個“是”,便口城去,好尋姓黎的認識,商量那間屋子的事。那姓黎的答道:“我這宅子是方纔建築成了,哪便借過別人?老哥你說罷。”周庸佑道:“既是不能借得,就把來相讓,值得多少,小弟照價奉還便是。”姓黎的聽了,見自己無可造詞,暗付自己這間屋子,起時費了八萬銀子上下,我不如說多些,他料然不甘願出這等多價,這時就可了事。便答道:“我這間屋子起來,連工資材料,統費了十六萬金。如足下能備辦這等價時,就把來相讓便是。”
那姓黎的說這話,分明是估量他不買的了。誰想周庸佑一聽,反沒半點思疑,又沒有求減,就滿口應承。姓黎的聽了,不禁愕然,自己又難反口,沒奈何只得允了。立刻交了幾千定銀,一面回覆馬氏,好不歡喜,隨備足十六萬銀兩的價銀,交易清楚。就打點嫁女的事,卻令人分頭趕辦妝奩。因周家這一次是兒女婚嫁第一宗事,又是馬氏的親女,自然是要加倍張皇。
那馬氏的長女,喚做淑姬,又從來嬌慣的,因見周家向來多用紫檀牀,就着人對蔡家說知,要購辦紫檀牀一張。蔡家聽得,叵耐當時紫檀木很少,若把三五百買張洋式的牀子,較還易些﹔今紫檀牀每張不下八百兩銀子上下,倒沒緊要,究竟不易尋得來。只周家如此致囑,就不好違他,便上天下地,找尋一遍,才找得一張牀子,是紫檀木的,卻用銀子一千一百元買了回家,發覆過周家。那時周家妝奩也辦得八九牀帳,分冬夏兩季,是花羅花縐的﹔帳鉤是一對金嵌花的打成﹔杭花縐的棉褥子,上面蓋着兩張美國辦來的上等鶴茸被子。至於大排的酸枝大號臺椅的兩副,二號的兩副,兩張酸技機子,上放兩個古磁窯的大花瓶。大小時鐘表不下十來個,其餘羅縐帳軸,也不消說了。至於木料的共三千銀子上下,磁器的二千銀子上下。衣服就是京醬寧綢灰鼠皮襖、雪青花縐金貂皮襖、泥金花緞子銀鼠皮襖、荷蘭緞子的灰鼠花縐箭袖小襖,又局緞銀鼠箭袖皮襖各一件,大褂子二件,餘外一切貴重衣物裙帶,不能細說。統計辦服式的費去一萬銀子上下。頭面就是釵環簪耳,都是鑲嵌珍珠,或是鑽石不等。手上就是金嵌珍珠鐲子一對,金嵌鑽石鐲子一對。至於金器對象,倒不能說得許多。統計辦頭面的費去三萬銀子上下。着特別的,就是嵌着大顆珍珠的抹額,與足登那對弓鞋幫口嵌的鑽石,真是罕有見的。還有一宗奇事,是房內幾張宮座椅子上,卻鋪着灰鼠皮,奢華綺麗,實向來未有。各事辦得停妥,統共奩具不下六七萬銀子,另隨嫁使用的,約備二萬元上下。統共計木料、錫器、磁器、金銀炕盅、房內物件及牀鋪被褥、顧繡墊搭,以至皮草衣服、帳軸與一切臺椅,及隨嫁使用的銀子,總不下十萬來兩了。
到得出閣之日,先將香港各處家眷,都遷回西關新宅子,若增沙關部前素波巷各宅眷,亦因有了喜事,暫同遷至新宅子裏來,那些親串親友,先道賀新宅進夥,次又道賀周家嫁女,真是來往的不絕。周家先把門面粉飾一新,掛着一個大大的京卿第扁子,門外先書一聯,道是:“韓詩歌孔樂,孟訓戒無違。”門外那對燈籠,說不出這樣大,寫着“京卿第周”四個大字。門內的輝煌裝飾,自不消說。到了送奩之日,何止動用五六百人夫,擁塞街道,觀者人山人海,有贊他這般富豪的,有嘆他太過奢侈的,也不能勝紀。
過了兩天,就是蔡家到來迎娶,自古道:“門戶相當,富貴相交。”也不待說。單說周家是日車馬盈門,周庸佑和馬氏先在大堂受家人拜賀,次就是賓客到來道賀,紳家如潘飛虎、蘇如緒、許承昌、劉鶚純,官家如李子儀、李文桂、李慶年、裴鼎毓之倫,也先後道賀。便是上至德總督,和一班司道府,與及關監督,都次第來賀。因自周庸佑進銜京卿之後,聲勢越加大了,巴結的平情相交的,哪裏說得許多。男的知客是周少西同姓把弟,女的知客就是周十二宅的大娘子。至於女客來道賀的,如潘家奶奶、陳家奶奶,都是馬氏的金蘭姊妹,其餘潘、蘇、許、李、劉各家眷屬也到了。這時賓客盈堂,馮少伍也幫着周少西陪候賓客,各事自有駱子棠打點。家人小廝都是正中大廳至左右廂廳,環立伺候使喚。若錦霞、春桂兩姨太太,就領各丫環,自寶蟬以下,都伺候堂客茶煙。自餘各姨太太,也在後堂伺候陪嫁的女眷。不在話下。統計堂倌共二十餘名,都在門內外聽候領帖,應接各男女賓客。道喜的或往或來,直至午候,已見蔡家花轎到門,所預備丫環十名,要來贈嫁,也裝束伺候,如梳傭及陪嫁的七八人,也打點登轎各事。
因省城向例迎親的都是日中或午後登轎的較多。是時周家擇的時辰,是個申時吉利,馬氏便囑咐後堂陪嫁的,依準申時登轎。因馬氏的長女周淑姬,性情向來嬌慣,只這會出閣,是自己終身的大事,既是申時吉利,自然不敢不依。淑姬便問各事是否停妥,陪嫁的答道“妥當了”,便到炕上再抽幾口大大的洋膏子,待養足精神,纔好登轎而去。抽了洋膏之後,即令丫環收抬煙具,隨好卻是一對正崖州竹與一對橘紅福州漆的洋菸管,菸斗就是譚元記正青草及香娘各一對,幷包好那盞七星內外原身車花的洋菸燈。收拾停妥之後,猛然想起一件事,不知可有買定洋膏沒有?便着人往問馬氏,才知這件緊要的事,未有辦到,便快快的傳駱子棠到來,着他辦去。駱子棠道:“向來小姐吸的是金山煙,城中怕不易尋得這般好煙來。除是夫人用參水熬的,把來給過他,較爲便捷呢。”馬氏道:“我用的所存不多,府中連日有事,又不及再熬,這卻使不得,但不知城中哪家字號較好的,快些買罷了。”駱子棠道:“往常城內,就說燕喜堂字號,城外就說是賀隆的好了。若跑進城內,怕回來誤了時候,請夫人示下究往哪家纔好?”馬氏道:“城內來去不易,不如就在城外的罷了。”駱子棠應一聲“曉得”,即派人往購一百兩頂舊的鴉片青來。
誰想那人一去,已是申牌時分,府里人等已催速登轎,馬氏心上又恐過了時辰,好不着急,便欲先使女兒登轎,隨後再打發人送煙膏去。只是今日過門,明兒纔是探房,卻也去不得。在周淑姬那裏,沒有洋膏子隨去,自然不肯登轎,只望買菸的快快回來。惟自寶華正中約跑至新囗欄賀隆字號,那路程實在不近,望來望去,總未見回來。外面也不知其中緣故,只是催迫登轎,連周庸佑也不知什麼緣故,也不免一同催速。還虧馬氏在周庸佑跟前,附耳說了幾句話,方知是等候買洋膏子的回來。沒奈何周庸佑急令馬氏把自己用的權給三五兩過他,餘外買回的,待明天才送進去。一面着人動樂,當即送淑姬出堂,先拜了祖宗,隨拜別父母,登了花轎,望蔡家而去。這裏不表。
周家是晚就在府上款燕來賓,次日,就着兒子們到蔡家探房。及到三朝四門之後,其中都是尋常細故,也不須細述。
且說周庸佑正與馬氏回往西關新宅子之後,長女已經過門,各房姨太太,也分回各處住宅去了。周庸佑倒是或來或往,在城中除到談瀛社聚談之外,或時關書裏坐坐。偏是那時海關情景,比往前不同,自鴉片撥歸洋關,已少了一宗進款﹔加之海關向例,除湊辦皇宮花粉一筆數外,就是辦金葉進京。年中辦金的不下數萬兩,海關書吏自然憑這一點抬些金價,好飽私囊。怎奈當時十來年間,金價年年起價,實昂貴得不像往時。海關定例,只照十八換金價,湊辦進京。及後價漲,曾經總督李斡翔入奏,請海關照金價的時價,解進京去。偏又朝廷不允,還虧當時一位丞相,喚做陵祿,與前監督有點交情,就增加些折爲二十四換。只是當時金價已漲至三十八九換的了,因此上當時任監督,就受了個大大的虧折。那前任的聯元,雖然耗折,還幸在闈姓項下,發了一注大大的意外錢財,故此能回京覆命。及到第二任監督的,喚做德聲,白白地任了兩年監督,虧折未填的,尚有四五十萬之多。現屆滿任之時,怎地籌策?便向周庸佑商量一個設法,其中商量之意,自不免向周庸佑挪借。
當下周庸佑聽了德監督之言,暗忖自己若借了四五十萬過他,實在難望他償還。他便不償還,我究從哪裏討取?況自己雖然有幾百萬的家當,怎奈連年所用,如干了一任參贊,又報效得個京卿,馬氏又因辦礦務,去了不下十萬,今又買大宅子與辦長女的妝奩。幾件事算來,實在去了不少。況且近來佔了那間銀行的股份,又不大好景,這樣如何借得過他?雖然自己也靠關裏發財,今已讓過少西老弟做了,年中僅得回十萬銀子,比從前進項不同。想了便對德聲道:“老哥這話,本該如命。只小弟這裏連年用的多,很不方便,請向別處設法罷。”德聲見周庸佑硬推,心上好過不去,只除了他更沒第二條路﹔況且幾十萬兩銀子,有幾人能舉得起?便是舉得起的,他哪裏肯來借過我?想了便再向周庸佑喚幾聲兄弟,求他設法。怎奈周庸佑只是不從。
這時因新任監督已經到省,德聲此時實不能交代,只得暫時遷出公館住下。欲待向庫書吏及冊房商量個掩飾之法,怎又人情冷暖,他已經退任,哪個肯幹這宗的事來?因此也抑鬱成病。那新任的文監督,又不時使人來催清楚舊任的帳目。德聲此時真無可如何,便對他的跟人說道:“想本官到任後,周庸佑憑着自己所得之資財,卻也不少。今事急求他,竟沒一點情面,實在料不着的了!”那跟人道:“大人好沒識好歹!你看從前晉監督怎樣待他,還有個不好的報答他﹔況大人待他的萬不及晉監督,欲向他挪借幾十萬,豈不是枉言麼?”德聲道:“他曾出過幾十萬金錢,與前任姓聯的幹個差使,看來是個豪俠的人,如何待俺的卻又這樣?”那跟人道:“他求得心腹的來,好同幹弄,自然如此,這卻比不得的了。”德聲聽了,不覺長嘆了幾聲。正是:
窮時難得揮金客,過後多忘引線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繁華世界極侈窮奢 冷暖人情因財失義
話說海關德監督,因在任時金價昂貴,因此虧缺了數十萬庫款,填抵不來,向周庸佑借款不遂﹔又因解任之後,在公館裏,新任的不時來催取清做冊數,自己又無法彌補。自唸到任以來,周庸佑憑着關裏所得的資財不少,如何沒點人情,竟不肯挪借,看來求人的就不易了。再想廣東是有名的富地,關監督又是有名的優差,自己反弄到這樣,不禁憤火中燒,嘆道:“世態炎涼,自是常有,何況數十萬之多,這卻怪他不得。但抵填不來,倒不免個罪名,不如死了罷。”便吞金圖個自盡。後來家人知得灌救時,已是不及了。正是:空嘆世途多險阻,任隨宦海逐浮沉。
當下德監督既已畢命,家人好不苦楚!又不知他與周庸佑借款不遂之事,只道德監督自然是因在任專缺,無法填補,因求畢命而已。周庸佑聽得德聲已死,心上倒不免自悔,也前往弔喪,封了三五百銀子,把過他的家人,料理喪事。暗付德聲已死,他在任時,還未清結冊數,就在這裏浮開些數目,也當是前任虧空的,實在無人知覺﹔況在德聲在任時,虧缺的實在不少,便是他的家人,哪裏知得真數?就將此意通知周乃慈,並與冊房商妥,從中浮開十來二十萬,哪裏查得出來。那時把浮開的數,二一添作五,彼此同分,實不爲過。那時造冊的,自然沒有不允,便議定浮開之數。周乃慈與造冊的,共佔分一半,周庸佑一人也佔分一半。白地增多一注錢財,好不高興。只可憐公款虧得重,死者受得苦,落得他數人分的肥。大凡書吏的行爲,強半這樣,倒不必細說了。
且說周家自買了黎氏這所大屋之後,因嫁女事忙得很,未有將宅子另行修造。今各事停妥,正要把這般大宅,加些堂皇華麗,纔不負費一場心思,把十六萬銀子,買了這所料不到的大宅子來。一面傳馮少伍尋那建造的人來,審度屋裏的形勢,好再加改作。偏是那間大屋,十三面過相連,中間又隔一間,是姓梁的管業,未曾買得,準要將姓梁的一併買了。那時一幅牆直連十三面門面,更加裝潢。叵耐那姓梁的又是手上有塊錢的人家,不甚願將名下管業來轉賣。論起那姓梁屋子,本來價值不過五六千銀子上下,今見周家有意來拉攏,俗語道『千金難買相連地』,便硬着索價一萬銀子。誰想那周庸佑夫婦,皆是視財如水的人,那姓梁的索一萬,就依價還了一萬,因此一併買了姓梁的宅子,統通相連,差不多把寶華正中約一條長街,佔了一半。又將前面分開兩個門面,左邊的是京卿第,右邊的是榮祿第,東西兩門面,兩個金字匾額,好不輝煌!
兩邊頭門,設有門房轎廳,從兩邊正門進去,便是一個花局,分兩旁甬道,中間一個水池,水池上都是石砌闌干。自東角牆至西角牆,地上俱用雕花街磚砌成。那座花局,都是盆上花景,靠着照牆。對着花局,就是幾座倒廳,中分幾條白石路,直進正廳。正廳內兩旁,便是廂房﹔正廳左右,又是兩座大廳,倒與正廳一式。左邊廂廳,就是男書房﹔右邊廂廳,卻是管家人等居住。從正廳再進,又分五面大宅,女廳及女書房都在其內。再進也是上房,正中的是馬氏居住。從斜角穿過,即是一座大大的花園,園內正中新建一座洋樓,四面自上蓋至牆腳,都粉作白色﹔四邊牆角,俱作圓形。共分兩層,上下皆開窗門,中垂白紗,碎花蓮幕。裏面擺設的自然是洋式臺椅。從洋樓直出,卻建一座戲臺,都是從新另築的,戲臺上預備油飾得金碧輝煌。臺前左右,共是三間聽戲的座位,正中的如東橫街舊宅的戲臺一般﹔中間特設一所房子,好備馬氏聽戲時睡着好抽洋膏子。花園另有幾座亭臺樓閣,都十分幽雅。其中如假山水景,自然齊備。至四時花草,如牡丹莊、蓮花池、蘭花榭、菊花軒,不一而足。直進又是幾座花廳,都朝着洋樓,是閒時消遣的所在。凡設筵會客,都在洋樓款待。
自大屋至花園,除白石牆腳,都一色水磨青磚。若是臺椅的精工,也不能細說。又復蒐羅尊重的玩具、陳設。廳房樓閣,兩邊頭門轎廳,當中皆黏封條,如候補知府、分省試用道、賞戴花翎、候補四品京堂、二品頂戴、出使英國參贊等銜名,險些數個不盡。與懸掛的團龍銜匾及擺着的銜牌,也是一般聲勢。大廳上的玩器,正中擺着珊瑚樹一枝,高約二尺有餘。外用玻璃圍罩,對着一個洋瓷古窯大花瓶,都供在几子上。餘外各廳事,那擺設的齊備,真是無奇不有:如雲母石臺椅、螺甸臺椅、雲母石圍屏、螺甸圍屏以及紗羅帳幢,着實不能說得許多。除了進夥時,各親串道賀的對聯帳軸之外,凡古今名人字畫,倒蒐羅不少。山水如米南宮二樵丹山的遺筆,或懸掛中堂,或是四屏條幅。即近代有名的居古泉先生花卉卻也不少。至於翎毛顧繡鏡藏的四屏,無不精緻,這是用銀子購得來的,更是多得很。
內堂裏便掛起那架洋式大鏡子,就是在東橫街舊宅時燒不盡的,早當是一件寶物。因買了寶華坊黎姓那宅子,比往時東橫街的舊宅還大的多,所以陳設器具,比舊時還要加倍。可巧那時十二宅周乃慈正在香港開一間金銀器及各玩器的店子,喚做回昌字號,蒐羅那些貴重器皿,店裏真如五都之市,無物不備。往常曾赴各國賽會,實是有名的商店,因此周庸佑就在那囗昌店購取無數的貴重物件來,擺設在府裏,各座廳堂,都五光十色,便是親串到來觀看的,倒不能識得許多。至如洋樓裏面,又另有一種陳設,擺設的如餐檯、波臺、彈弓牀子、花曬牀子、花旗國各式藤椅及夏天用的電氣風扇,自然色色齊備。或是款待賓客,洋樓上便是金銀刀叉,單是一副金色茶具,已費去三千金有餘。若至大屋裏,如金銀炕盅、金銀酒杯,或金或銀,或象牙的箸子,卻也數過不盡。
周庸佑這時,把屋子已弄到十分華美,又因從前姓黎的建築時,都不甚如意,即把廳前臺階白石,從雕刻以至頭門牆上及各牆壁,另行雕刻花草人物,正是踵事增華,窮奢極侈。又因從前東橫街舊宅,一把火便成了灰燼,這會便要小心,所以一切用火油的時款洋燈子,只掛着做個樣兒,轉把十三面過的大宅裏面數十間,全配點電燈,自廳堂房舍至花園內的樓閣亭臺,統共電燈一百六十餘火,每屆夜分就點着,照耀如同白日。自臺階而道,與頭門轎廳,及花園隙地,只用雕花階磚﹔餘外廳堂房舍,以至亭臺樓閣,都鋪陳地氈,積幾寸厚。所有牆壁,自然油抹一新。至於各房間陳設,更自美麗。
單有一件,因我們廣東人思想,凡居住的屋舍及飲食的物件,都很識得精美兩個字,只是睡覺的地方,向來不甚講究。惟是馬氏用意,卻與別的不同。因人生所享用的,除了飲食,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纔是自己受用的好處。因此牀子上就認真裝飾起來。凡尋常的牀子,多管是用本做成,上用薄板覆蓋爲頂,用四條木柱上下相合,再用杉條鬥合,三面橫笏,喚做大牀,都是尋常娶親用的。又有些喚做潮州牀,也不過多幾個花瓣,牀面略加些雕刻而已。若有些勢派的人,就要用鐵牀了,都是數見不鮮。只有馬氏心上最愛的就是紫檀牀,往上也說過了,他有愛紫檀牀的癖,凡聽得那處有紫檀牀出售,便是上天落地,總要購了回來,才得安樂。
自從寶華坊大宅子進夥之後,住房比舊宅還多。馬氏這時,每間房於必要購置紫檀牀一張。那時管家得了馬氏之意,哪裏還敢怠慢?好容易購得來,便買了二十餘張紫檀牀子,每間房子安放一張。論起當時紫檀木來的少,那牀子的價,自然貴得很。無奈馬氏所好,便是周庸佑也不能相強,所以管家就不計價錢的購了來。故單說那二十來張紫檀牀子,準值銀子二萬有餘。就二十來張牀之中,那馬氏一張,更比別張不同:那紫檀木紋的細淨,及雕刻的精工,人物花草,面面玲瓏活現。除了房中佈置華麗,另在牀子上配設一枝電燈,牀上分用四季的紗綾羅綢的錦帳,帳外還掛一對金帳鉤,耗費數百金製成。牀上的褥子,不下尺厚,還有一對繡枕,卻值萬來銀子。論起那雙繡枕,如何有這般貴重?原來那繡枕兩頭,俱縫配枕花。一雙繡枕,統計用枕花四個,每個用真金線縫繡之外,中間夾綴珍珠鑽石。那些珠石,自然是上等的,每到夜裏燈火光亮時,那珍珠的夜明,鑽石的水影,相映成色,直如電光閃颯。計一個枕花,約值三千銀子,四個枕花,統計起來,不下萬來銀子了。實沒有分毫說謊的。
所有府裏各間,既已佈置停妥,花園裏面又逐漸增置花木。馬氏滿意,春冬兩季,自住在大屋的房子﹔若是夏秋兩季,就要到花園裏居住。可巧戲臺又已落成,那馬氏平生所好那抽吸洋膏一門,自不消說,此外就不時要聽戲的了。這會戲臺落成,先請僧道幾名,及平時認識的尼姑,如慶敘庵阿蘇師傅、蓮花庵阿漢師傅、無着地阿容師傅,都請了來,開壇唸經,開光奠土。又因粵俗迷信,每稱新建的戲臺,煞氣重得很,故奠土時,就要驅除煞氣,燒了十來萬的串炮。
過了奠上之後,先演兩臺扯線宮戲,喚做擋災,隨後便要演有名的戲班。因馬氏向來最愛聽的是小旦法倌,自從法倌沒了,就要聽小旦蘇倌,凡蘇倌所在的那一班,不論什麼戲金,都要聘請將來。當時寶華坊周府每年唱戲,不下十來次,因此上小旦蘇倌聲價驟然增高起來。這會姓周的新宅子,是第一次唱戲,況因進夥未久,凡親朋道賀新宅落成的,都請來聽戲。且長女過門之後,並未請過子婿到來,這會一併請了前來。香港平日相沿的朋友,如梁早田、徐雨琴等,早先一天到了省城的。就是談瀛社的拜把兄弟,也統通到來了。也有些是現任的官場,倒不免見周庸佑的豪富,到來巴結。前任海關德監督雖然沒了,只是他與周庸佑因借款不遂的事,兒子們卻沒有知得,故德監督的兒子德陵也一同到來。至於女眷到來的,也不能細說。正是名馬香車,填塞門外。所有男賓女客,都在周府用過晚餐。又帶各人遊過府裏一切地方,然後請到園子裏聽戲。內中讓各賓朋點戲,各機所愛的打發賞封,都是聽堂戲的所不免,亦不勞再表。
偏是德陵到來聽戲,內中卻有個用意,因不知他父親與周庸佑因借款不遂,少不免欲向周庸佑移挪一筆銀子,滿意欲借三五萬,好運父親靈柩回旗。只周庸佑不允借與德聲,哪裏還認得他的兒子?但他一場美意到來,又不好卻他意思,只得借了二千銀子過他,就當是恩恤的一樣。德陵一場掃興,心上自然不甚快意,以爲自己老子抬舉他得錢不少,如何這樣寡情?心上既是不妥,自然面色有些不豫。那周庸佑只作不理,只與各朋友言三說四的周旋。正在聽戲間興高采烈的時候,忽馮少伍走進來,向周庸佑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周庸佑一聽,登時面色變了。正是:
窮奢享遍人間福,盡興偏來意外懮。
要知馮少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誣姦情狡妾裸衣 賑津飢周紳助款
話說周家正在花園裏演戲之時,周庸佑與各親朋正自高談雄辯,忽馮少伍走近身旁,附耳說了幾句話,周庸佑登時面色變了。各人看得倒見有些奇異,只不好動問。
原來馮少伍說的話,卻是因關庫裏那位姓餘的,前兒在周庸佑分兒上用過一筆銀子,周庸佑心上不服,竟在南海縣衙裏告他一張狀子,是控他擅吞庫款的罪情,因此監禁了幾年。這時禁限滿了,早已出了獄來,便對人說道:“那姓周的在庫書內,不知虧空了多少銀子。他表裏爲奸,憑這個假冊子,要來侵吞款項。除了自己知得底細,更沒有人知得的了。今兒被他控告入獄,如何消得這口氣?定要把姓周的痛腳拿了出來,在督撫衙門告他一紙,要徹底查辦,方遂心頭之願。”所以馮少伍聽得這一番說話,要來對周庸佑說知。那周庸佑聽得,好不驚慌,不覺臉上登時七青八黃。各親朋顯見得奇異,只不好動問。當下各人聽了一會戲,自紛紛告別。周庸佑也無心挽留,便送各賓朋去了,場上就停止唱戲。
周庸佑回至下處,傳馮少伍進來,囑他認真打聽姓餘怎樣行動,好打點打點。只周庸佑雖有這等痛腳落在姓餘的手上,但自從進了四品京堂及做過參贊回來之後,更加體面起來,凡大員大紳,來往的更自不少,上至督撫三司,都有了交情,勢力已自大了。心上還自穩着,暗忖姓餘的縱拿得自己痛腳,或未必有這般手段。縱然發露出來,那時打點也未退。想到此層,又覺不必恐懼,自然安心。鎮日無事,只與侍妾們說笑取樂。但當時各房姬妾,除二房姨太太歿了,桂妹早已看破凡塵,出家受戒,那九姨太太又因弄出陳健竊金珠一案,周庸佑亦不甚喜歡他。餘外雖分居各處,周庸佑也水車似的腳蹤兒不時來往。
單是繼室馬氏是最有權勢的人,便是周庸佑也懼他三分。且馬氏平日的性子,提起一個妾字,已有十分厭氣。獨六姨太王氏春桂,頗能得馬氏歡心。就各妾之中,馬氏本來最恨二姨太,因他兒子長大,怕將來要執掌大權,自己兒子反要落後。今二姨太雖然歿了,只他的兒子已自長大成人,實如眼中釘刺,滿意弄條計兒,好使周庸佑驅逐了他,就是第一個安樂﹔縱不能驅逐得去,倒要周庸佑憎嫌他纔好。那日猛然想起一計,只各人都難與說得,惟六姨太王氏春桂是自己腹心,盡合用着,且不愁他不允。便喚春桂到來,把心裏的事,與春桂商量一遍,都是要唆擺二房兒子之意。春桂聽了,因要巴結馬氏,自沒有不從,只是計將安出?馬氏便將方纔想的計策,如此如此,附耳細說了一回,春桂不覺點頭稱善。又因前兒春桂向在香江居住,這會因嫁女及進夥唱戲,來了省城西關大宅子,整整一月有餘。今爲對付長男之事,倒令春桂休回香港去,在新大宅子一塊兒同居,好就便行事。
那春桂自受了馬氏計策之後,轉不時與二房長子接談。那長子雖是年紀大了,但橫豎是母娘一輩子,也不料有他意,亦當春桂是一片好心,心上倒自感激。或有時爲那長子打點衣裳,或有時弄中飯與他喫,府裏的人,倒贊春桂賢德。即在周庸佑眼底看着了,倒因二房伍氏棄世之後,這長男雖沒甚過處,奈各房都畏懼馬氏,不敢關照他,弄得太不像了,今見春桂如此好意,怎不喜歡?因此之故,春桂自然時時照料那長子,那長子又在春桂跟前不時趨承,已非一日,倒覺得無什麼奇處。
那一日,周庸佑正在廳子裏與管家們談論,忽聽得春桂的房子裏連呼救命之聲,如呼天喚地一般,家人都嚇得一跳,一齊飛奔至後堂。周庸佑猛聽得,又不知因什麼事故,都三步跑出來觀看,只見長男應揚正從春桂的房子飛跑出來,一溜煙轉奔過花園去了。一時聞房裏放聲大哭,各丫環在春桂房門外觀看的,都掩面回步,惟有三五個有些年紀的梳傭。勸解的聲,怒罵的聲,不絕於耳。都罵道:“人面獸心,沒廉恥的行貨子!”
周庸佑摸不着頭腦,急走到春桂房子來要看個明白。誰想不看猶自可,看了,只見王氏春桂赤條條的,不掛一絲,挨在牀子邊,淚流滿面。那牀頂架子上掛了一條繩子,像個要投繯自盡的樣子。周庸佑正要問個緣故,忽聽得春桂哭着罵道:“我待他可謂盡心竭力,便是他孃親在九泉,哪有一點對他不住?今兒他要幹那禽獸的行爲,眼見得我沒兒沒女,就要被人欺負。”周庸佑這時已聽得幾分。
那春桂偷眼見周庸佑已到來,越加大哭,所有房內各梳傭丫環,見了周庸佑,都閃出房門外。周庸佑到這時,纔開言問道:“究爲什麼事,弄成這個樣子?”春桂嗚嗚咽咽,且罵且說道:“倒是你向來不把家事理理兒,那兒子們又沒拘束,致今日把我恩將仇報。”說到這來,方自穿衣,不再說,只是哭。周庸佑厲聲道:“究爲着什麼事?你好明明白白說來!”春桂道:“羞答答的說怎麼?”就中梳傭六姐,忍不住插口道:“據六姨太說,大爺要強逼他乾沒廉恥的勾當,乘他睡着時,潛至房子裏,把他衣衫解了,他醒來要自盡的。想六姨太待大爺不錯,他因洽熟了,就懷了這般歹心。若不是我們進來救了,他就要冤枉了六姨太的性命了。”
正說着,聽得房門外一路罵出來,都是罵“沒家教,沒廉恥,該殺的狗奴才”這等話。周庸佑認得是馬氏聲音,這時頭上無明孽火高千丈,又添上馬氏罵了一頓,便要跑去找尋長男,要結果他的性命。跑了幾步,忽回頭一想,覺長子平素不是這等人,況且青天白日裏,哪便幹這等事?況他只是一人,未必便能強逼他﹔就是強逼,將來儘可告訴自己來作主,伺至急欲投繯自盡?這件事或有別情,也未可定。越想越像,只到這時,又不好回步,只得行至花園洋樓上,尋見了長男,即罵道:“忘八羔子!果然你幹得好事!”那長子應揚忙跪在地上,哭着說道:“兒沒有幹什麼事,不知爹爹動怒爲何故?”周庸佑道:“俗語說:『過了牀頭,便是父母。』盡分個倫常道理,何便強逼庶母,幹禽獸的行爲?”長子應揚道:“兒哪有這等事?因六太太待兒很好,兒也記在心頭。今天早飯後,六太太說身子不大舒服,兒故進去要問問安。六太太沒言沒語,起來把繩子掛在牀頭上。兒正不知何故,欲問時,他再解了衣衫,就連呼救命。兒見不是事,即跑了出來。兒是飲水食飯的人,不是禽獸的沒人理,爹爹好查個明白,兒便死也才得甘心。”周庸佑聽得這一席話,覺得實在有理。且家中之事,哪有不心知?但此事若仍然冤枉兒子,心上實問不過﹔若置之不理,那馬氏和春桂二人又如何發付?想了一會,方想出一計來,即罵了長子兩句道:“你自今以後,自己須要謹慎些,再不准你到六太太房子去。”長子應揚答道:“縱爹爹不說時,兒也不去了。只可憐孩兒生母棄世,沒人依靠,望爹爹顧念纔好。”說了大哭起來。周庸佑沒話可答,只不免替他可惜,便轉身出來。
這時因周庸佑跑了過去,各人都跟腳前來,聽他要怎地處置長男。今見他沒事出來,也見得詫異。但見周庸佑回到大屋後堂,對馬氏及各人說道:“此事也沒親眼看見他來,卻實在責他不得,你們你再鬧了。”馬氏道:“早知你是沒主腦的人,東一時,西一樣,總不見着實管束家人兒子,後來哪有不弄壞的道理?前兒九房弄出事來,失了許多金珠,鬧到公堂,至今仍是胡里胡塗。今兒又弄出這般不好聽的事,不知以後還要弄到什麼困地?”周庸佑道:“不特事無證據,且家醜不出外傳,若沒頭沒腦就喧鬧出去,難道家門就增了聲價不成?”那時周庸佑只沒可奈何,答了馬氏幾句,心上實在憤恨王氏春桂,竟一言不與春桂再說。椎那馬氏仍是不住口的罵了一口。那王春桂在房子裏見周庸佑不信這件事,這條計弄長子不得,白地出醜一場,覺可羞可恨,只有放聲復哭了一場,或言眼毒,或言跳井。再鬧了些時,便有梳傭及丫環們做好做歹的,勸慰了一會子。春桂自見沒些意味,只得罷休,馬氏也自回房子去了。
周庸佑正待隨到馬氏房裏解說,忽見駱子棠進來說道:“外面有客到來拜訪大人呢。”周庸佑正不知何人到了,正好乘勢出了來,便來到廳子上,只見幾人在廂廳上坐地,都不大認識的。周庸佑便問:“有什麼事?”駱子棠就代說道:“他們是善堂裏的人,近因北方有亂,殘殺外人,被各國進兵,攻破了京城。北省天津地方,因此弄成饑荒,故俺廣東就題助義款,前往賑濟,所以他們到來,求大人捐款呢。”周庸佑這時心中正有事,聽得這話,覺得不耐煩,只是他們是善堂發來的,又不好不周旋。便讓他們坐着,問道:“現時助款,以何人爲多?”就中一位是姓梁的答道:“這都是隨緣樂助,本不能強人的,或多或少,卻是未定,總求大人這裏踊躍些便是。”周庸佑道:“天津離這裏還遠得很,卻要廣東來賑濟,卻是何故?”姓梁的道:“我們善堂是不分畛域的,往時各省有了災荒,沒一處不去賑濟。何況天津這場災難,實在利害,所以各處都踊躍助款。試講一件事給大人聽聽:現在上海地面,有名妓女喚做金小寶,他生平琴棋詩畫,件件着實使得。他聽得天津有這場荒災,把生平蓄積的,卻有三五千銀子不等,倒把來助款賑濟去了。只是各處助賑雖多,天津荒災太重,仍不時催促匯款。那金小寶爲人,不特美貌如花,且十分俠氣。因自忖平時積蓄的,早已出盡,還要想個法子,再續賑濟纔好。猛然想起自己生平的絕技,卻善畫蘭花,往時有求他畫蘭花的,倒要出得重資,才肯替人畫來。今爲賑濟事情要緊,便出了一個招牌,與人畫蘭花。他又說明,凡畫蘭花所賺的錢財,都把來賑濟天津去。所以上海一時風聲傳出,一來愛他的蘭花畫得好,二來又敬他爲人這般義俠,倒到來求他畫三二幅不等。你來我往,弄得其門如市,約計他每一天畫蘭花賺的不下三二百金之多,都盡行助往天津。各人見他如此,不免感動起來,紛紛捐助。這樣看來,可見天津災情的緊要。何況大人是廣東有名的富戶,怕拿了筆在於一題,將來管教千萬人趕不上。”
說了這一場話,在姓梁的本意,志在感動周庸佑,捐助多些。只周庸佑那有心來聽這話?待姓梁的說完,就順筆題起來寫道:“周棟臣助銀五十大元。”那姓梁的看了,暗忖他是大大的富戶,視錢財如糞土的,如何這些好事,他僅助五十元,實在料不到。想了欲再說多幾句,只是他僅助五十元,便說千言萬語,也是沒用。便憤然道:“今兒驚動大人,實不好意思。且又要大人捐了五十元之多,可算得慷慨兩個字。但聞大人前助南非洲的饑荒,也捐了五千元。助外人的,尚且如此,何以助自己中國的,卻區區數十,究竟何故?”周庸佑聽了,心中怒道:“俺在香港的時候,多過在羊城的時候。我是向受外人保護的,難怪我要幫助外人。且南非洲與香港同是英國的屬地,我自然捐助多些。若中國沒什麼是益我的。且捐多捐少,由我主意,你怎能強得我來?”說罷,拂袖轉回後面去了。姓梁的冷笑了一會,對駱子棠道:“他前兒做過參贊,又升四品京堂,難道不是中國的不成?且問他有這幾百萬的家財,可是在中國得的,還是在外國得的?縱不說這話,哪有助外人還緊要過助自己本國的道理?也這般設思想,說多究亦何用?”便起身向駱子棠說一聲“有罪”,竟自出門去了。正是:
虜但守財揮霍易,人非任快報施難。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爭家權長子誤婚期 重洋文京卿尋侍妾
話說那姓梁的向駱子棠罵了周庸佑一頓,出了門來,意欲將他所題助五十塊銀子,不要他捐出也罷。但善事的只是樂捐,不要勒捐的,也不能使氣,說得這等話,只如此惜財沒理之人,反被他搶白了幾句,實在不甘。惟是捐多捐少,本不能奈得他何,只好看他悻入的錢,將來怎樣結局便罷了。
不表姓梁的自言自語。且說周庸佑回到後堂,見了馬氏,仍是面色不豫,急的解說了幾句,便說些別的橫枝兒話,支使開了。過了三兩天,即行發王氏春桂回香港居住,又令長子周應揚返回三房香屏姨太太處居住,免使他各人常常見面,如釘刺一般。又囑咐家人,休把日前春桂鬧出的事傳揚出外,免致出羞,所以家人倒不敢將此事說出去。
次日,八姨太也聞得人說,因六房春桂有要尋短見的事,少不免過府來問個緣故,連十二宅周大娘子也過來問候。在馬氏這一邊說來,倒當這事是認真有的,只責周庸佑不管束他兒子而已。各人聽得的,哪不道應揚沒道理。畢竟八姨太是有些心計的人,暗地向丫環們問明白,才知是春桂通同要嫁害二房長子的,倒伸出舌頭,嘆馬氏的辣手段,也不免替長子此後擔懮。時周庸佑亦聽得街外言三語四,恐丫環口脣頭不密,越發喧傳出來,因此聽得丫環對八房姨太說,也把丫環責成一頓。自己單怕外人知得此事,一連十數天,倒不敢出門去,鎮日裏只與馮、駱兩管家談天說地。
那日正在書房坐着,只見三房香屏姨太那裏的家人過來,催周庸佑過去。周庸佑忙問有什麼事,家人道:“不知三姨太因什麼事,昨夜還是好端端的,今兒就有了病,像瘋顛一般,亂嚷亂叫起來,因此催大人過去。”周庸佑聽了,暗忖三房有這等病,難道是發熱燥的,如何一旦便失了常性?倒要看個明白,纔好安心。便急的催轎班準備轎子,好過三房的住宅去。一面使人先請醫生,一面乘了轎於到來三房的住宅,早見家人像手忙腳亂的樣子,又見家人交頭接耳,指天畫地的說話。周庸佑也不暇細問,先到了後堂,但見丫環僕婦紛紛忙亂,有在神壇前點往香燭,喚救苦救難菩薩的﹔有圍住喚三姨太,說你要驚嚇人的。仔細一望,早見香屏臉色青黃,對周庸佑厲聲罵道:“你好沒本心!我前時待你不薄,你卻負心,乘我中途歿了,就攜了我一份大大的家資,席捲去了,跟隨別人。我尋了多時,你卻躲在這裏圖快樂,我怎肯幹休?”說了,把兩手拳亂捶亂打。
周庸佑見了此時光景,真嚇得一跳,因三房罵時的聲音,卻像一個男子漢,急潛身轉出廳上,只囑咐人小心服侍。自忖他因甚有這等病?想了一會,猛然渾身冷汗,覺他如此,難道是他的前夫前關監督晉大人靈魂降附他的身上不成咱古道:“爲人莫作乖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叵耐自己從前得香屏之時,他卻攜了晉大人一份家資,卻有二三十萬上下。今他如此說,可無疑了。又見世俗迷信的,常說過有鬼神附身的事,這時越想越真,惟有渾身打戰。
不多時,醫士已自到來,家人等都道:“這等症候是醫生難治的。”此時周庸佑已沒了主意,見人說醫生治不得,就立刻發了謝步,打發那醫生回去了。便問家人有什麼法子醫治,人說什麼,就依行什麼。有說要買柳枝、桃枝,插在家裏各處的,柳枝當是取楊枝法雨,桃枝當是桃木劍,好來辟邪﹔又有說要請茅山師傅的,好驅神捉鬼﹔又有說要請巫師畫淨水的符。你一言,我一語,鬧做一團,一一辦去。仍見香屏忽然口指手畫,忽然努目睜視,急的再請僧道到來,畫符唸咒,總沒見些功效。那些老媼僕又對着香屏間道:“你要怎麼樣,只管說。”一聲未了,只見香屏厲聲道:“我要回三十萬兩關平銀子,方肯罷手。不然,就要到閻王殿上對質的了!”周庸佑聽得此語,更加倍驚慌。時丫環婢僕只在門內門外燒衣紙,住香燭,焚寶帛,鬧得天翻地覆,整整看了黃昏時候。香屏又說道:“任你們如何作用,我也不懼。我來自來,去自去。但他好小心些,他眼前命運好了,我且回去,盡有日我到來和他算帳。”說了這番話,香屏方漸漸醒轉來。
周庸佑此時好像喫了鎮心丸一般,面色方定了些。一面着家人多焚化紙錢寶帛。香屏如夢初覺一般,丫環婢僕漸支使開了,周庸佑即把香屏方纔的情景,對香屏說了一遍。這時連香屏也慌了,徐商量延僧道唸經懺悔。周庸佑又囑家人,勿將此事傳出,免惹人笑話。只經過此事與王春桂的事,恐被人知得,自覺面上不大好看,計留在城裏,不如暫往他處。繼又想,家資已富到極地,雖得了一個四品京堂,仍是個虛銜,計不若認真尋個官缺較好。況月來家裏每鬧出事,欲往別處,究不如往北京,一來因家事怕見朋友,避過些時﹔二來又乘機尋個機會,好做官去。就拿定了主意,趕速起程。
突然想起長子應揚,前兒也被人播弄,若自己去了,豈不是更甚?雖有三房香屏照料,但哪裏敵得馬氏?都要有個設法才使得。便欲與長子先走了婚,好歹多一個姻家來關照關照,自己方去得安樂。只這件大事,自應與馬氏商議。當即把此意對馬氏說知。馬氏聽得與長子議婚一事,心上早着了怒氣,惟不好發作,便答道:“兒子年紀尚少,何必速議婚事?”周庸佑道:“應揚年紀是不少了,日前六房還說他會幹沒廉恥的勾當。何以說及親事,夫人反說他年紀少的話來?”馬氏故作驚道:“我只道是說兒子應昌的親事,不知道是說兒子應揚的親事。我今且與大人說:凡繼室的兒子,和那侍妾的兒子,究竟哪個是嫡子?”周庸佑道:“自然是繼室生的,方是嫡子,何必多說?”馬氏道:“侍妾生的,只不過是個庶子罷了,還讓嫡子大的一輩,哪有嫡子未娶,就議及庶子的親事?”周庸佑道:“承家的自然是論嫡庶,若親事就該論長幼爲先後,卻也不同。”馬氏道:“家裏事以庶讓嫡,自是正理。若還把嫡的丟了在後,還成個什麼體統?我只是不依。”周庸佑道:“應揚還長應昌有幾歲年紀,若待應昌娶了,方議應揚親事,可不是誤了應揚的婚期?恐外人談論,實在不好聽。夫人想想,這話可是個道理?”馬氏道:“我也說過了,凡事先嫡後庶,有什麼人談論?若是不然,我哪裏依得?”說了更不理會,便轉回房裏去。
周庸佑沒精打采,又不敢認真向馬氏爭論。正在左思右想,忽報馬子良字竹賓的來了。周庸佑知是馬氏的親兄來到,急出廳子上迎接。談了一會,周庸佑即說道:“近來欲再進京走一遭,好歹尋個機會,謀個官缺。只不知何日方能回來,因此欲與長男定個親事。怎想令妹苦要爲他兒子完娶了,方準爲二房的長子完娶。條長子還多幾歲年紀,恐過耽延了長子的婚事,偏是令妹不從,也沒得可說。”馬竹賓道:“這樣也說不去,承家論嫡庶,完婚的先後,就該論長幼。既是舍妹如此爭執,待小弟說一聲,看看何如。”說了,即進內面,尋着馬氏,先說些閒話,即說及用庸佑的話,把情理解說了一回,馬氏只是不允。馬竹賓道:“俗語說得好:『侍妾生兒,倒是主母有福。』他生母雖然歿了,究竟是妹妹的兒子,休爲這事爭執。若爲長子完娶了,妹妹還見媳婦多早幾年呢。”說了這一番話,馬氏想了一回,才道:“我的本意,凡事是不能使庶子行先嫡子一步。既是你到來說這話,就依我說,待我的兒子長大時,兩人不先不後,一同完娶便是。”馬竹賓聽了這話,知他的妹妹是再說不來的,便不再說,即轉出對周庸佑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周庸佑也沒奈何,只得允了。便把兒子婚事不再提議,好待次子長時,再復商量。
馬竹賓便問進京要謀什麼官缺,周庸佑道:“我若謀什麼內外官,外省的不過放個道員,若是內用就什麼寺院少卿也罷了。我不如到京後,尋個有勢力的,再拜他門下,或再續報效些銀子,統來升高一二級便好。且我前兒任過參贊,這會不如謀個駐洋公使的差使,無論放往何國,待三年滿任回來,怕不會升到侍郎地步嗎?”馬竹賓道:“這主意原是不差。且謀放公使的,只靠打點,像姐夫這般聲名,這般家當,倒容易到手。但近來外交事重,總求個精通西文的做個得力之人,纔有個把握。”周庸佑道:“這話不錯。便是一任公使,準有許多參贊隨員辦事,便是自己不懂西文,也不必懮慮。”馬竹賓道:“雖是如此,只靠人不如靠自己,實不如尋個自己親信之人,熟悉西文的纔是。”周庸佑道:“這樣說來,自己子姓姻婭中,沒有一個可能使得﹔或者再尋了一房姬妾,要他精通西文的,你道如何?”馬竹賓鼓掌道:“如此方是善法,縱有別樣交涉事情,儘可密地商量,終不至沒頭沒腦的靠人也罷了。但尋個精通西方的女子,在城中卻是不易,倒是香港地方,還易一點。”周庸佑答個“是”,便商量同往香港而去。
次日即打迭些行裝,與馬竹賓一同望香港而來。回到寓裏,先請了那一班朋友如梁早田、徐雨琴,一班兒到來商酌,只目下尋的還是不易。徐雨琴道:“能精通西文的女子,定是出於有家之人,怕不嫁人作妾,這樣如何尋得?”周庸佑道:“萬事錢爲主,他若不肯嫁時,多用五七百銀子的身價,哪怕他不允?”說罷,各人去了,便分頭尋覓。徐雨琴暗忖這個女子,殊不易得,或是洋人父華人母的女子,可能使得,除了這一輩子,更沒有了。便把這意對梁早田說,梁早田亦以爲然。又同把此意回過周庸佑,周庸佑道:“既是沒有,就這一輩也沒相干。”徐雨琴便有了主意,向此一輩人尋覓,但仍屬難選。或有稍通得西文的,卻又面貌不大好,便又另託朋友推薦。
誰想這一事傳出,便有些好作弄之徒到來混鬧。就中一友尋了一個,是華人女子,現當西人娼婆的,西文本不大精通,惟英語卻實使得,遂將那女子領至一處,請周庸佑相看。那周庸佑和一班朋友都來看了,覺得面貌也過得去,有點姿色。只那周庸佑和一班朋友都不大識得西文,縱或懂得鹹不鹹淡不淡的幾句話,哪裏知得幾多?但是知得時,對面也難看得出。又見那女子動不動說幾句英語,一來尋得不易,二來年紀面貌便過得去,自然沒有不允。先一日看了,隔日又復再看,都覺無甚不妥,便問什麼身價。先時還要二千銀子,後來經幾番說了,始一千五百銀說妥了,先交了定銀三百塊,隨後擇日迎他過門。到時另覓一處地方,開過一個門面,然後納妾。這時各朋友知得的,到來道賀,自不消說。其中有聽得的,倒見得可笑。看那周庸佑是不識西文西話的人,那女子便嘰哩咕嚕,說什麼話,周庸佑哪裏分得出?可憐擲了千多塊銀子,娶了個頗懂英語、實不大懂西文的娼婆,不特沒點益處,只是教人弄的笑話。正是:
千金娶得娼爲妾,半世多緣的誤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苦謀差京卿拜閹宦 死忘情債主籍良朋
話說周棟臣耗了一千五百塊銀子,要娶個精通西文的女子爲妾,不想中了奸人之計,反娶得個交結洋人的娼婆,實在可笑!當時有知得的,不免說長論短。只是周棟臣心裏,正如俗語說的:“啞子食黃連,自家苦自家知。”那日對着徐雨琴、馬竹賓、梁早田一班兒,都是面面相覷。周棟臣自知着了道兒,也不忍說出,即徐、梁、馬三人,一來見對不住周棟臣,二來也不好意思,惟有不言而已。
這時惟商議入京之事。周棟臣道:“現時到京去,發放公使之期,尚有數月,儘可打點得來。但從前在投京拜那王爺門下,雖然是得了一個京卿,究竟是仗着報效的款項,又得現在的某某督帥抬舉,故有這個地步。只發放公使是一件大事,非有官廷內裏的勢力,斷斷使不得。況且近來那王爺的大權,往往交託他的兒子囗子爺手裏,料想打點這兩條門路,是少不得的了。”徐雨琴道:“若是囗子爺那裏打點,卻不難。只是宮廷裏的勢力,又靠哪人才好呢?”梁早田道:“若是靠那宮廷消息,惟宦官彌殷升正是有權有勢,自然要投拜他的門下,只不知這條路究從哪裏入手?”馬竹賓道:“不如先拜囗子爺門下,就由囗子爺介紹,投拜彌殷升,有何不可?”周棟臣聽罷,鼓掌笑道:“此計妙不可言!聞現年發放公使,那囗子爺實在有權。只有一件,是煞費躊躇的:因現在廣囗有一人,喚做汪潔的,他是囗軍人氏,從兩榜太史出身,曾在囗囗館當過差使,與那囗子爺有個師生情分,少不免管姓汪的設法,好放他一任公使。我若打點不到,必然落後,卻又怎好?”馬竹賓道:“量那些王孫公子,沒有不貪財的,錢神用事,哪有不行?況他既有權勢,放公使的又不止一國,他有情面,我有錢財,沒有做不到的。”各人聽了這一席話,都說道有理。
商議停妥,便定議帶馬竹賓同行,所有一切在香港與廣東的事務,都着徐雨琴、梁早田代理。過了數日,就與馬竹賓帶同新娶精通洋語的侍妾同往。由香港附搭輪船,先到了上海,因去發放公使之期,只有三兩月,倒不暇逗留,直望天津而去。就由天津乘車進京,先在南海館住下。因這時周棟臣鉅富之名,喧傳京內,那些清苦的京官,自然人人着眼,好望賺一注錢財到手。偏又事有湊巧,那時囗子爺正任回部尚書,在那部有一位參堂黃敬綬,卻向日與周棟臣有點子交情﹔惟周棟臣志在投靠囗子爺門下,故只知注重交結囗部人員,別的卻不甚留意。就此一點原因,便有些京官,因弄不得周棟臣的錢財到手,心中懷着私憤,便要伺察周棟臣的行動,好爲他日彈參地步。這情節今且按下慢表。
且說周棟裏那日投刺拜謁黃敬綬,那黃敬綬接見之下,正如財神入座,好不歡喜。早探得周棟臣口氣,要謀放公使的,暗忖向來放任公使的,多是道員,今姓周的已是京卿,又曾任過參贊,正合資格。但圖他錢財到手,就不能說得十分容易。因此上先允周棟臣竭力替他設法,周棟臣便自辭去。怎想一連三五天,倒不見回覆,料然非財不行,就先送了回萬兩銀子與黃敬綬,道:“略表微意,如他日事情妥了,再行答謝。”果然黃敬綬即在囗子爺跟前,替周棟臣先容。次日,就約周棟臣往謁囗子爺去。
當下姓周的先打點門封,特備了囗囗兩銀子,拜了囗子爺,認作門生,這都是黃敬綬預早打點的。那囗子爺見了周棟臣,少不免勉勵幾句,道是國家用人之際,稍有機會,是必盡力提拔。周棟臣聽了,說了幾句感激的話,辭了出來。次日又往謁黃敬綬,告以願拜謁彌殷升之意,求他轉託囗子爺介紹。這事正中囗子爺的心意,因防自己獨力難以做得,併合彌殷升之力,料謀一個公使,自沒有不成。因此周棟臣亦備回萬兩,並拜了彌殷升,也結個師生之誼。其餘王公丞相,各有拜謁,不在話下。
這時,周棟臣專候囗子爺的消息。怎想經過一月有餘,倒沒甚好音,便與馬竹賓等議再要如何設法。馬竹賓道:“聽說駐美、俄、日三國公使,都有留任消息。惟本年新增多一個駐某國公使差缺,亦自不少。今如此作難,料必囗子爺那裏還有些不滿意,不如着實託黃敬綬轉致囗子爺那裏,求他包放公使,待事妥之後,應酬如何款項,這樣較有把握。”周棟臣聽了,亦以爲然,便與黃敬綬面說。果然囗子爺故作說多,諸般棘手。周棟臣會意,就說妥放得公使之後,奉還囗囗萬兩,俱付囗子爺送禮打點,以求各處衙門不爲阻礙。並訂明發出上諭之後,即行交付,這都是當面言明,料無反覆。自說妥之後,因隨帶入京的銀子,除了各項費用,所存無幾,若一旦放出公使,這囗囗萬如何籌劃?便一面先自回來香港,打算這囗囗萬兩銀子,好待將來得差,免至臨時無款交付。主意已定,徐向囗子爺及黃敬綬辭行,告以回港之意,又復殷殷致意。那囗子爺及黃敬綬自然一力擔承,並稱決無誤事。周棟臣便與馬竹賓一同回港。不想馬竹賓在船上沾了感冒,就染起病來,又因這時香港時疫流行,恐防染着,當即回至粵城,竟一病歿了。那馬伕人自然有一番傷感,倒不必說。
單說周棟臣回港之後,滿意一個欽使地位,不難到手,只道籌妥這一筆銀子後,再無別事。不提防劈頭來了一個警報,朝廷因連年國費浩煩,且因賠款又重,又要辦理新政,正在司農仰屋的時候,勢不免裁省經費。不知哪一個與周棟臣前世沒有緣分,竟奏了一本,請裁撤粵海關監督,歸併兩廣總督管理。當時朝廷見有這條路可以省些縻費,就立時允了,立刻發出電諭,飛到廣東那裏。這點消息,別人聽得猶自可,今入到周棟臣耳朵裏,不覺三魂去二,七魄留三,長嘆一聲道:“是天喪我也。”家人看了這個情景,正不知他因什麼緣故,要長嗟短嘆起來。因爲周棟臣雖然是個富紳,外人傳的,或至有五七百萬家當,其實不過三二百萬上下。只憑一個關裏庫書,年中進款,不下二十萬兩,就是交託周乃慈管理,年中還要取回十萬兩的。有這一筆銀子揮霍,好不高興!今一旦將海關監督裁去,便把歷年當作鄧氏銅山的庫書,倒飛到大西洋去了。這時節好不傷感!況且向來奢侈慣了,若進款少了一大宗,如何應得手頭裏的揮霍?又因向日縱多家當,自近年充官場、謀差使,及投拜王爺、囗官、囗子爺等等門下,已耗去不少。這會煩惱,實非無因,只對家人如何說得出?
正自納悶,忽報徐雨琴來了,周棟臣忙接至裏面坐定。徐雨琴見周棟臣滿面愁容,料想爲着這裁撤海關監督的緣故,忙問道:“裁撤海關衙門等事,可是真的?”周棟臣道:“這是諭旨,不是傳聞,哪有不真?”徐雨琴忙把舌頭一伸,徐勉強慰道:“還虧老哥早已有這般大的家當,若是不然,實在喫虧不少。只少西翁失了這個地位,實在可惜了。”周棟臣聽罷,勉強答個“是”,徐問道:“梁兄早田爲何這兩天不見到來?”徐雨琴道:“聞他有了病,頗覺沉重。想年老的人,怕不易調理的。”周棟臣聽了,即喚管家駱某進來,先令他派人到梁早田那裏問候。又囑他揮信到省中周乃慈那裏,問問他海關裁撤可有什麼糾葛,並囑乃慈將歷年各項數目,認真設法打點,免露破綻。去後,與徐雨琴再談了一會,然後雨琴辭去。
棟臣隨轉後堂,把裁撤海關衙門的事,對馬氏說了一遍。馬氏道:“我們家當已有,今日便把庫書拋了,也沒甚緊要。況且大人在京時,謀放公使的事,早打點妥了,拚多使囗囗萬銀子,也做個出使大臣,還不勝過做個庫書的?”周棟臣道:“這話雖是,但目前少了偌大進項,實在可惜。且一個出使大臣,年中僅得公款囗萬兩,開銷恐還要缺本呢。”馬氏道:“雖是如此,但將來還可升官,怕不再弄些錢財到手嗎?”周棟臣聽到這裏,暗忖任了公使回來,就來得任京官,也沒有錢財可謀的。只馬氏如此說,只得罷了。惟是心上十分煩惱,馬氏如何得知?但棟臣仍自忖得任了公使,亦可撐得一時門面,便再一面令馮少伍回省,與周乃慈打點庫書數目。因自從揮信與周乃慈那裏,仍覺不穩,究不如再派一個人幫着料理,較易彌縫。去後,又令駱管家打點預備銀子囗囗萬兩,好待謀得公使,即行匯進京去。怎奈當時周棟臣雖有殷富之名,且銀行裏雖佔三十餘萬元股份,偏又生意不大好,難以移動。今海關衙門又已裁去,亦無從挪取。若把實業變動,實在面上不可看,只得勉強張羅罷了。
是時,周棟臣日在家裏,也沒有出門會客,梁早田又在病中,單是徐雨琴到來談話,略解悶兒。忽一日徐雨琴到來,坐猶未暖,慌忙說道:“不好了!梁早田已是歿了。”說罷不勝嘆息,周棟臣亦以失了一個知己朋友,哪不傷感?忽猛然想起與梁早田交手,尚欠自己十萬元銀子。便問雨琴以早田有什麼遺產。徐雨琴早知他用意,便答道:“早田兄連年生意不好,比不得從前,所以家產統通沒有遺下了。”周棟臣道:“古人說得好:『百足之蟲,雖死不僵。』早田向來幹大營生的,未必分毫沒有遺下,足下盡該知得的。”徐雨琴想了想,自忖早田更是好友,究竟已歿了,雖厚交也是不中用,倒不可失周棟臣的歡心。正是人情世故,轉面炎涼。因此答道:“他遺產確是沒有了,港滬兩間船務辦館,又不大好,只是囗盛字號系辦鐵器生理,早田兄也佔有二萬元股本。那日盛店近來辦了瓊州一個鐵礦,十分起色,所以早田兄所佔二萬股本,股價也值得十萬元有餘。除是這一副遺下生理,盡過得去。”周棟臣道:“彼此實不相瞞,因海關衙門裁撤,兄弟的景象,大不像從前。奈早田兄手上還欠我十萬銀子,今他有這般生意,就把來准折,也是本該的。”徐雨琴道:“既是如此,早田兄有個侄子,喚做梁佳兆,也管理早田兄身後的事,就叫他到來商酌也好。”
棟臣答了一個“是”,就着人請梁佳兆過來,告以早田欠他十萬銀子之事,先問他有什麼法子償還。梁佳兆聽得,以爲棟臣鉅富,向與早田有點交情,未必計較這筆款,儘可說些好話,就作了事。便說道:“先叔父歿了,沒有資財遺下,負欠一節,很對不住。且先叔父的家人婦子,向十分寒苦,統望大人念昔日交情罷了。”周棟臣道:“往事我也不說,只近來不如意的事,好生了得,不得不要計及。問他囗盛字號生理尚好,就請他名下股份作來准折,你道何如?”梁佳兆見他說到這裏,料然說情不得,便託說要問過先叔父的妻子,方敢應允。周棟臣便許他明天到來回復。
到了次日,梁佳兆到來,因得了早田妻子的主意,如說不來,就依周棟臣辦法。又欲託徐雨琴代他說情。只是愛富嫌貧,交生忘死,實是世人通病,何況雨琴與周棟臣有這般交情,哪裏肯替梁家說項?便自託故不出。梁佳兆見雨琴不允代說,又見周棟臣執意甚堅,正是無可如何,只得向周棟臣允了,便把囗盛字號那梁早田名下的股分,到狀師那裏,把股票換過周棟臣的名字,作爲了結。這時,梁早田的囗記辦館早已轉頂與別人,便是周棟臣在囗記樓上住的第九房姨太,也遷回士丹利街居住。自從辦妥梁早田欠款,周棟臣也覺安樂,以爲不至失去十萬銀子,不免感激徐雨琴了。不想這事才妥,省中周乃慈忽又來了一張電報,嚇得周棟臣魂不附體。正是:
人情冷暖交情談,世故囗崎變故多。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黃家兒納粟捐虛銜 周次女出閨成大禮
話說周棟臣把梁早田遺下生理准折了自己欠項,方纔滿意。那一日,忽又接得省城一張電報,嚇了一跳。原來那張電文,非爲別事,因當時紅單發出,新調兩廣制帥的,來了一位姓金的,喚做敦元,這人素性酷烈,專一替朝上籌款,是個見財不貶眼的人。凡敲詐富戶,勒索報效的手段,好生了得,今朝上調他由四川到來廣東。那周棟臣聽得這點消息,便是沒事的時候,也不免打個寒噤,況已經裁撤了海關衙門,歸併總督管理,料庫書裏歷年的數目,將來盡落到他的手上,怕不免發作起來,因此十分懮懼。急低頭想了一想,覺得沒法可施,沒奈何只得再自飛信周少西那裏,叫他認真弄妥數目,好免將來露着了馬腳。更一面打點,趁他籌款甚急之時,或尋個門徑,在新督金敦元跟前打個手眼,想亦萬無不了的。想罷自覺好計,正擬自行發信,忽駱子棠來回道:“方纔馬伕人使人到來,請大人回府去,有話商量。”
這等說時,周棟臣正在周園那裏,忽聽馬氏催速回去,不知有什麼要事,難道又有了意外不成?急把筆兒放下,忙令轎班掌轎,急回到堅道的大宅子裏。直進後堂,見了馬氏,面色猶自青黃不定。馬氏見了這個情景,摸不着頭腦,便先問周棟臣外間有什麼事故。周棟臣見問,忙把上項事情說了一遍。馬氏道:“呸!虧你有偌大年紀,經過許多事情,總沒些膽子。今一個欽差大臣將到手裏,難道就畏忌他人不成?橫豎有王爺及囗子爺上頭作主,便是千百個總督,懼他則甚?』凋棟臣聽到這話,不覺把十成煩惱拋了九成半去了,隨說道:“夫人說得是,怪不得俗語說『一言驚醒夢中人』,這事可不用說了。但方纔夫人催周某回來,究有什麼商議?”馬氏道:“前兒忘卻一件事,也沒有對大人說。因大人自進京裏去,曾把次女許了一門親事,大人可知得沒有?”周棟臣道:“究不知許字那處的人氏?可是門當戶對的?”馬氏道:“是東官姓黃的。做媒的說原是個將門之於,他的祖父曾在南部連鎮總鎮府,他的父親現任清遠遊府。論起他父親,雖是武員,卻還是個有文墨的,凡他的衙裏公事,從沒用過老夫子,所有文件都是自己幹來。且他的兒子又是一表人物,這頭親事,實在不錯。”
周棟臣聽了,也未說話。馬氏又道:“只有一件,也不大好的。”周棟臣道:“既是不錯,因何又說起不好的話來?”馬氏道:“因爲他祖父和他父親雖是武員,究竟是個官宦人家,但他兒子卻沒有一點子功名,將來女兒過門,實沒有分毫名色,看來女兒是大不願的。”周棟臣道:“他兒子尚在年少,豈料得將來沒有功名?但親家裏算個門當戶對,也就罷了。”馬氏道:“不是這樣說。俗語說『人生但講前三十』,若待他後來發達,然後得個誥命,怕女兒早已老了。”周棟臣道:“親事已定,也沒得可說。”馬氏道:“他昨兒差做媒的到來,問個真年庚,大約月內就要迎娶。我今有個計較,不如替女婿捐個官銜,無論費什麼錢財,他交還也好,他不交還也好,總求女兒過門時,得個誥封名目,豈不甚好?”周棟臣聽到這裏,心中本不甚願,只馬氏已經決意,卻不便勉強,只得隨口答個“是”,便即辭出。
且說東官黃氏,兩代俱任武員,雖然服官年久,究竟家道平常,沒有什麼積蓄,比較起周庸佑的富厚,實在有天淵之別。又不知周家裏向日奢華,只爲富貴相交,就憑媒說合這頭親事。偏是黃家太太有些識見,一來因周家大過豪富,心上已是不妥。且聞姓周的幾個女兒都是染了煙癮,吸食洋膏,實不計數的,這樣將來過了門,如何供給,也不免懊悔起來。只是定親在前,兒子又已長大,無論如何,就賭家門的氣運便罷,不如打算娶了過門,也完了一件大事。
那日便擇過了日子,送到周家那裏,隨後又過了大聘。馬氏招聘書看過了,看黃家三代填注的卻是甚麼將軍,什麼總兵遊擊,倒也輝煌。只女婿名字確是沒有官銜的,雖然是知之在前,獨是看那聘書,觸景生情,心更不悅。忽丫環巧菱前來回道:“二小姐要拿聘書看看。”馬氏只得交他看去。馬氏正在廳上左思右想,忽又見巧菱拿口這封聘書,說道:“二小姐也看過了,但小姐有話說,因姑爺沒有功名,不知將來過門,親家的下人向小姐作什麼稱呼?”馬氏聽了,明知女兒意見與自己一般,便決意替女婿捐個官階。即一面傳馮少伍到來,告以此意,便一面與家人及次女兒回省城,打點嫁女之事。所有妝奩,着駱子棠辦理。那分頭打點辦事。
馬氏與一干人等,一程回到寶華坊大屋裏。計隔嫁女之期,已是不遠,所幸一切衣物都是從前預辦,故臨事也不至慌忙。是時因周家嫁女一事,各親眷都到來道賀,馬氏自然十分高興。單是周庸佑因長子年紀已大了,還未娶親。單嫁去兩個女兒,心上固然不樂。馬氏哪裏管得許多,惟有盡情熱鬧而已。
那日馮少伍來回道:“現時捐納,那有許多名目,不知夫人替二姑爺捐的是實缺,還是虛銜?且要什麼花樣?”馬氏道:“實缺固好,但不必指省,總要頭銜上過得去便是。”馮少伍得了主意,便在新海防項下替黃家兒子捐了一個知府,並加上一枝花翎,約費去銀子二千餘兩。領了執照,送到馬氏手上。馬氏接過了,即使人報知次女,再着駱於棠送到黃家,先告以替姑爺捐納功名之事。黃家太太道:“小兒年紀尚輕,安知將來沒有出身?目下替他捐了功名,親家夫人太費心了。”駱子棠道:“親家有所不知,這張執照,我家馬伕人實費苦心,原不是爲姑爺起見,只爲我們二小姐體面起見,卻不得不爲的。但捐項已費去二千餘兩,交還與否,任由親家主意便是。”說了便去。
那黃家太太聽了,好不氣惱。暗忖自己門戶雖比不上週家的豪富,亦未必便辱沒了周家女兒,今捐了一個官銜,反說爲他小姐體面起見,如何忍得過。這二千餘兩銀子若不交還於他,反被他們說笑,且將來兒子不免要受媳婦的氣。但家道不大豐,況目前正打點娶親的事,究從哪裏籌這一筆銀子?想了一想,猛然想起在南關尚有一間鏡海樓,可值得幾千銀子,不若把來變了,交回這筆銀子與周家,還爭得這一口氣。想罷覺得有理,便將此意告知丈夫,趕緊着人尋個買主。果然急賣急用,不拘價錢,竟得三千兩銀子說妥,賣過別人,次日即把二千餘兩銀子送回周府裏。兩家無話,只打點嫁娶的事。
不覺將近迎娶之期,黃家因周家實在豪富不過的,便竭力辦了聘物,凡金銀珠寶鑽石的頭面,統費二萬兩銀子有餘,送到周府,這便算聘物,好迎周家小姐過門。是時馬氏還不知周庸佑有什麼不了的心事,因次日便是次女出閣,急電催周庸佑回省。庸佑無奈,只得乘夜輪由港回省一遭。及到了省城,那一日正是黃家送來聘物之日,送禮的到大廳上,先請親家大人夫人看驗。幾個盒子擺在桌子上,都是赤金、珍珠、鑽石各等頭面。時馬氏還在房子裏抽大煙,周庸佑正在廳上。周庸佑略把雙眼一瞧,不覺笑了一笑,隨道:“這等頭面,我府裏房子的門角上比他還多些。”說了這一句,仍復坐下。來人聽了,自然不悅,惟不便多說。
可巧馬氏正待踱出房門,要看看有什麼聘物,忽聽得周庸佑說這一句話,正不知聘物如何微薄,便不欲觀看,已轉身回房。周庸佑見了馬氏情景,乘機又轉回廂房裏去,廳上只剩了幾個下人。送聘物來的見馬氏便不把聘物觀看,暗忖聘物至二萬餘金之多,也不爲少,卻如此藐視,心上實在不舒服。叵耐親事上頭,實在緊要,他未把聘物點受,怎敢私自回去。只得忍了氣,求周府家人代請馬氏出來點收。那周府家人亦自覺過意不去,便轉向馬氏請他出來。奈馬氏總置之不理,且說道:“有什麼貴重對象!不看也罷,隨便安置便是。”說了,便令發賞封,交與黃府家人,好打發回去。只黃府家人哪敢便回,就是周府家人以未經馬氏點看聘禮,亦不能遽自收起,因此仍不取決。整整自巳時等候到未時,黃府家人苦求馬氏點收,說無數懇求賞臉的話。馬氏無奈,便勉強出來廳上,略略一看,即令家人收受了,然後黃府家人回去。
那黃府家人受了馬氏一肚子氣,跑回黃府,即向黃家太太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各人聽了,都起個不平的心,只是事已至此,也沒得可說,惟有囑咐家人,休再多言而已。
到了次日,便是迎娶之期,周家妝奩自然早已送妥,其中五光十色,也不必細表。單說黃家是日備了花轎儀仗頭鑼執事人役,前到周家,就迎了週二小姐過門。向來俗例,自然送房之後,便要拜堂謁祖,次即叩拜翁姑,自是個常禮。偏是週二小姐向來驕傲,從不下禮於人的,所有拜堂謁祖,並不叩跪,爲翁姑的自然心上不悅。忽陪嫁的扶新娘前來叩拜翁姑,黃府家人見了,急即備下跪墊,陪嫁的又請黃大人和太太上座受拜。誰想翁姑方纔坐下,週二小姐竟用腳兒把跪墊撥開,並不下跪。陪嫁的見不好意思,附耳向新娘勸了兩句,仍是不從,只用右手掩面,左手遞了一盞茶,向翁姑見禮。這時情景,在男子猶自看得開,若在婦人,如何耐得住?因此黃家太太忿怒不過,便說道:“娶媳所以奉翁姑,今且如此,何論將來!”說罷,又憶起送聘物時受馬氏揶揄,不覺眼圈兒也紅了。那周小姐竟說道:“我膝兒無力,實不能跪,且又不慣跪的。今日只爲作人媳婦,故尚允向翁姑奉茶。若是不然,奉茶且不慣做,今爲翁姑的還要厭氣我,只得罷了。”一頭說,一頭把茶盞放在桌子上,再說道:“這兩盅茶喝也好,不喝也罷,難道周京堂的女兒便要受罰不成!”話罷,撇開陪嫁的,昂然拂袖竟回房子去。
黃家太太就忿然道:“別人做家姑,只受新娘敬禮,今反要受媳婦兒的氣,家門不幸,何至如此!”那周小姐在房裏聽了,復揚聲答道:“囗囗說是家門不幸,莫不是周家女兒到來,就辱沒黃家門戶不成?”黃家太太聽得,更自傷感。當時親朋戚友及一切家人,都看不過,卻又不便出聲,只有向黃家太太安慰了一會,扶回後堂去了。
那做新郎的,見父母方做翁姑,便要受氣,心實不安,隨又向父母說幾聲不是。黃遊府即謂兒子道:“此非吾兒之過,人生經過挫折,方能大器晚成,若能勉力前途,安知他日黃家便不如周氏耶?且吾富雖不及周家,然祖宗清白,尚不失爲官宦人家也。”說罷,各人又爲之安慰。誰想黃遊府一邊說,周小姐竟在房裏抽洋膏子,煙槍菸斗之聲,響徹廳上,任新翁如何說,都作充耳不聞。各人聽得,哪不忿恨。正是:
心上只知誇富貴,眼前安識有翁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挾前仇畲子谷索資 使西歐周棟臣奉詔
話說黃府娶親之日,周女不願叩拜翁姑,以至一場掃興,任人言嘖嘖,他只在房子裏抽大煙。各親朋眷屬看見這個情景,倒替黃家生氣,只是兩姓親家,久後必要和好,也不便從中插口,只有向黃家父子勸慰一番而罷。
到了次日,便算三朝,廣東俗例,新娶的倒要歸寧,喚做回門﹔做新婿的亦須過訪岳家,拜謁妻父母,這都是俗例所不免的。是時黃家兒子因想起昨日事情,母親的怒氣還自未息,如何敢過岳家去,因此心上懷了一個疑團,也不敢說出。究竟黃家太太還識得大體,因爲昨日新媳如此驕慢,只是女兒家驕慣性成,還是他一人的不是,原不關親家的事。況馬氏能夠與自己門戶對親,自然沒有什麼嫌氣,一來兒子將來日子正長,不合使他與岳父母有些意見,二來又不合因新媳三言兩語,就兩家失了和氣,況周家請新婿的帖兒早已收受。這樣想來,兒子過門做新婿的事是少不得的,便着人伺候兒子過門去。可巧金豬果具及新媳回門的一切禮物,早已辦妥,計共金豬三百餘頭,大小禮盒四十餘個,都隨新媳先自往周府去。
到了午後,便有堂倌等伺候,跟隨着黃家兒子,乘了一頂轎子,直望寶華正中約而來,已到了周京卿第門外。是時周府管家,先派定堂倌數名在頭門領帖,周應昌先在大廳上聽候迎接姊夫。少時堂倌領帖進去,回道:“黃姑爺來了。”便傳出一個“請”字。便下了轎子,兩家堂倌擁着,直進大廳上。除周應昌迎候外,另有管家清客們陪候。隨又見周家長婿姓蔡的出來,行相見禮。各人寒暄了一會,便一齊陪進後堂,先參過周家堂上祖宗。是時周庸佑已自回港,只請馬氏出堂受拜。
那馬氏自次女回門之後,早知昨日女兒不肯叩拜翁姑之事,不覺良心發現,也自覺得女兒的不是。勿論黃家不是下等的門戶,且親已做成,就不該說別的話。想罷,便出來受拜。看看新婿的年貌,竟是翩翩美少年,又自捐官之後,頭上戴的藍頂花翎,好不輝煌。馬氏此時反覺滿心歡悅。次又請各姨太太出堂受拜,各姨太太哪裏敢當,都託故不出,只朝向上座叩拜而罷。隨轉回大廳裏,少坐片時,即帶同往花園遊了一會。馬氏已打發次女先返夫家。是晚就在花園裏的洋樓款待新婿,但見自大廳及後堂,直至花園的洋樓,都是燃着電火,如同白晝。不多時酒菜端上,即肅客人席,各人只說閒談,並沒說別的話。惟有丫環婢僕等,懂得什麼事,因聽說昨兒二小姐不叩拜翁姑的事,不免言三語四。飲到二更天氣,深恐夜深不便回去,黃家兒子就辭不勝酒力。各人也不好勉強,即傳令裝轎。黃家兒子再進後堂,向馬氏辭行,各人齊送出頭門外而回。自此周、黃兩家也無別事可說。
且說周庸佑自新督到任後,又已裁撤粵海關衙門,歸併總督辦理,心上正如橫着十八個吊桶,捋上捋下,正慮歷年庫書之事或要發作起來,好不焦躁。意欲在新督面前留些報效,因又轉念新督帥這人的性情是話不定的,想起自己在某國做參贊之時,被龔欽差今日借數千,明日借數萬,已自怕了。今若在新督帥的面前報效,只怕一開了這條門路,後來要求不絕,反弄個不了。正自納悶着,忽見閽人傳進一個片子來,回道:“門外有一位客官,說道是在省來的,特來拜候大人。”周庸佑聽了,忙接進名片一看,見是畲子谷的片子,不覺頭上捏着一把汗。意欲不見,又想他到來,料有個緣故,因爲此人是向曾在庫書裏辦事多年,因虧空自己幾萬銀子,曾押他在南海縣監裏的,今他忽來請見,自然凶多吉少。但不見他終沒了期,不如請他進來一見,看看他有什麼說話。便傳了一個“請”字。畲子谷直進裏面,周庸佑即迎進廳上。茶罷,見畲子谷一團和氣,並沒有分毫惡意。周庸佑想起前事,心上不免抱歉,便說道:“前兒因爲一件小事,一時之氣,辱及老哥,好過意不去。”周庸佑說罷,只道畲子谷聽了,必然觸起前仇,不免生氣。誰想畲子谷聽了不特不怒,反笑容滿面的說道:“這等事有何過意不去?自己從前實對大人不住,大人控案,自是照公辦事,小弟安可有怨言。”說罷,仍復滿臉堆下笑來。
周庸佑看得奇異,因忖此人向來不是好相識的,今一旦這樣,難道改換了性子不成?正想象間,忽又見畲子谷說道:“小弟正惟前時對大人不住,先要道歉。且還有一事,還要圖報大人的,不知大人願聞否?”周庸佑道:“說什麼圖報,但有何事,就請明說,俾得領教。”畲子穀道:“頃在省中,聽得一事,是新督要清查海關庫書數目。這樣看來,大人很有關係呢!”周庸佑聽到這裏,不覺面色登時變了,好一會子才答道:“庫書數目,近來是少西老弟該管,我也是交代過了。且庫書是承監督命辦事,只有上傳了例,難道新督要把歷任監督都要扳將下來不成?”畲子穀道:“這卻未必,只怕他取易不取難。新督爲人是機警不過的,若他放開監督一頭,把庫書舞弊四字責重將來,大人卻又怎好?”周庸佑此時面色更自不像,繼又說道:“我方纔說過,庫書數目已交代去了,那得又要牽纏起來?”畲子谷笑道:“莫說今弟少西接辦之後,每年交四十萬銀子與大人,只算是少西代理,也不算交代清楚。便是交代過了,只前任庫書的是大人的母舅,後任庫書的是大人的令弟,這樣縱大人十分清門,也不免令人難信,何況關裏庫書的數目又很看不過的,難道大人不知?”周庸佑道:“我曾細想過了,庫書裏的數目也沒什麼胡塗,任是新督怎樣查法,我也不懼。堂堂總督,未必故意誣陷人來。”畲子谷聽到這裏,便仰面搖首說道:“虧大人還說這話,可不是瘋了!”說了這兩句,只仍是仰面而笑,往下又不說了。
周庸佑此時見畲子谷說話一步緊一步,心坎中更突突亂跳,徐又說道:“我不是說瘋話的人,若老哥能指出什麼弊端,只管說來,好給周某聽聽。”畲子穀道:“自家辦事,哪便不知,何待說得?就在小弟從前手上,何止百件。休說真假兩道冊房,便是新督入涉之地,即大人手裏,哪算得是清楚?如此數目,本沒人知得,惟小弟經手多年,實瞭如觀火。在小弟斷不忍發人私弊,只怕好事的對新督說知,道我是最知關庫帳目的人,那時新督通小弟到衙指供,試問小弟哪裏敢抗一位兩廣督臣?況小弟赤貧,像沒腳蟹,逃又逃不去,怕還把知情不舉的罪名牽累小弟呢!”
周庸佑聽了,此時真如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實無言可答,好半晌才說道:“老哥既防牽累,我也難怪。但老哥尊意要如何辦法,請說不妨。”畲子穀道:“小弟自然有個計較。一來爲大人排難解紛,二來也爲自己卸責,當用些銀子,向得力的設法解圍。若在小弟手上打點辦去,準可沒事。”周庸佑道:“此計或者使得去,但不知所費多少才得?”畲子穀道:“第一件,趁廣西有亂,報效軍餉﹔第二件,打點總督左右人員﹔至於酬答小弟的,可由大人尊意。”周庸佑聽到“酬答”兩個字,不禁愕然。畲子谷只做不知,庸佑只得說道:“報效之事,周某可以自行打點。除此之外,究需費多少呢?”畲子谷附耳細說道:“如此只四十萬兩,便可了事。”周庸佑喫了一驚,不覺憤然道:“報效之數,盡多於打點之數,如此非百萬兩不可,難道周某身家就要冤枉去了?”畲子谷故作驚異道:“報效多少出自尊意,惟此四十萬兩那還算多?”周庸佑道:“多得很呢。”畲子穀道:“三十五萬兩若何?”周庸佑道:“這樣實不是事了,休來恐嚇周某罷。”畲子谷故作怒道:“大人先問自己真情怎樣?還說我恐嚇,實太過不近人情。”周庸佑道:“既不是恐嚇,哪有如此勒索的道理?”畲子穀道:“既說小弟恐嚇,又說小弟勒索,豈大人今日要把傲氣凌我不成?”
周庸佑此時,也自覺言之太過,暗忖他全知自己的數目,斷斷不可開罪於他。沒奈何,只得忍氣,又復說道:“周某脾氣不好,或有冒犯,休要見怪。只打點一事,哪便費如此之多,請實在說罷了。”畲子穀道:“既大人捨不得,小弟只得念昔日同事之情,把酬答我的勉強減些。今實在說,統共三十萬兩何如?”周庸佑不答。畲子谷又道:“二十五萬兩何如?”周庸佑搖頭不答。畲子智又厲聲道:“二十萬兩又何如?”周庸佑仍搖首不作理會。畲子谷就立即起身離座,說一句“改日再謁”,便佛然而去。
自畲子谷去後,周庸佑也懊悔起來,自己痛腳落在他手上,前時又監押過他,私仇未泯,就費二十萬兩,免他發作自己弊端,自忖本屬不錯。惟他說一句,便減五萬兩,實指望他多減兩次,是隻費十萬兩,便得了事,怎料他怫然便去。此時若要牽留他,一來不好意思,二來又失身分,今他去了,實在失此機會。想罷,不覺嘆息。忽又轉念道:他自從不在庫書,已成一個窮漢了,他見有財可覓,或者再來尋我也未可定。想罷,復嘆息一番。正欲轉回後堂,忽家人手持一函,進來回道:“適有京函,由郵政局付到,特來呈進大人觀覽。”周庸佑聽了,便接過手上,拆開一看,卻是囗京姓李的付來的。內中寥寥幾行字,道是“囗公使一缺,可拿得八九,請照前議,籌定款項,待喜報到時,即行匯上”。囗上款書“棟臣京卿大人鑑”,下款自署一個“李”字。暗忖這姓李的自然是囗囗中人,大約外部人員轉託他替自己設法的,可無疑了。但當時周庸佑接了此函,不免懮喜交集。懮的是海關已經裁了,目下銀根又緊,究從哪裏尋二十五萬兩銀子﹔喜的是得了一個欽差,或得王公大臣念師生之情,可以設法,新督亦沒奈我怎麼何。
正欲把京函回覆,忽馬氏一干人等,都緣嫁女之事已完,已回港來了。各人不知周棟臣百感交集,還自喜氣洋洋,直到後堂裏。周棟臣待馬氏坐定,把方纔畲子谷的說話及京中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來。馬氏聽得丈夫將做欽差,越加歡喜,即答道:“畲子谷向受我們工食,有什麼勢力能傾陷我們來?若把二十萬兩來送過他,究不如把二十五萬兩抬到囗京那裏。一來得做個欽差,二來更得人幫助,豈不兩便?”周棟裏聽了,實不敢把畲子谷拿着痛腳的話對馬氏說知,今馬氏如此說,未嘗不以爲然,只聲聲以海關裁撤之後,年中進款漸少爲慮。便與馬氏商議,在省的各姨太太住宅,都遷回大屋去,好省些費用,又好把各宅子租與他人,得些租項也好。此時馬氏亦無言可駁,只得允從。誰要各姨太太都有紫檀牀的,方準搬進去,若是不然,就失了大屋的體面,着實不得。因此省城裏如增沙、素波巷、關部前各周宅,都盡遷回省中大屋,單是八姨太遷到香港囗囗街居住。若港中住眷,除九姨太因前時間出之事,不得遷入大屋,餘外都一塊兒同住了。
周棟臣自此因家事安插停妥,庫書的事,暫且不提。惟一面打算回京匯款,在香港囗囗要提若干萬,囗囗銀行要提若干萬,倘仍不足,即由馬氏私蓄項下挪移。分撥停妥,又因赴任公使之期在即,立催子侄姻眷們趕讀西文﹔縱然懂不得文法,亦該曉得幾句洋話,好將來做欽差時候跟自己做個隨員,保個保舉爲是。各子侄姻眷們聽得這個消息,都紛到周棟臣跟前獻個殷懃,要讀英文去。
那一日,周庸佑正在廳子上,與各人談論將放欽差的消息,忽報京中電報到。庸佑立即令人把電文譯出,那電文卻是“出使囗囗國欽差大臣,着周庸佑去”,共十四個大字,周庸佑好不歡喜!正是:
失意昨才悲未路,承恩今又使重洋。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謀參贊汪太史謁欽差 尋短見周乃慈憐侍妾
話說周庸佑自接得京電,即令親屬子侄趕速學習三兩月英語,好作隨員,待將來滿任,倒不難圖個保舉。那時正議論此事,忽又接得省城一封急電,忙令人譯出一看,原來是周乃慈發來的,那電文道是:“事急,知情者勒索甚緊,恐不了,速打算。”共是十五個字。周庸佑看了,此時一個警報已去,第二個警報又來,如何是好?
正納悶着,忽八姨太太宅子裏使人來報道:“啓大人,現八姨太太患病,不知何故,頭暈去了,幾乎不省人事,還虧手指多,得救轉來。請問大人,不知請那個醫生來瞧脈纔好?”周庸佑聽了,哪裏還有心料理這等事,只信口道:“小小事,何必大驚小怪,隨便請醫生也罷了。”去後復又把電文細想,暗忖知情者勒索一語,想又是畲子谷那廝了,只不知如何方得那廝心足。正要尋人商議,只見馮少伍來口道:“昨兒大人因接了喜報,着小弟籌若干銀兩電匯進京,但昨日預算定的也不能應手,因馬伕人放出的銀項急切不能起回,故實在未曾匯京。昨因大人有事,是以未覆,目下不知在哪一處籌劃纔好?因香港自去年倒盆的多,市面銀根很緊,耀記那裏又是移不動的。至於大人佔股的銀行裏,或者三五萬可能移得,只須大人親往走一遭也好。”周庸佑道:“我只道昨天匯妥了,如何這會纔來說,就太不是事了!就今事不宜遲,總在各處分籌,或一處一二萬,或一處三四萬,倘不足,就與馬伕人商量。如急切仍湊不來,可先電匯一半人京,餘待入京陛見時,再隨帶去便是。”馮少伍說聲“理會得”便去,整整跑得兩條腿也乏力,方先匯了十五萬兩入京。
此時便擬覆電周乃慈,忽見馬氏出來坐着,即問道:“省裏來的電究說何事?”周庸佑即把電文語意,對馬氏說了一遍。馬氏道:“此事何必苦苦擔心,目下已做到欽差,拼個庫書不做便罷。若來勒索的便要送銀子,哪裏送得許多呢!”周庸佑聽得,又好惱,又好笑,即答道:“只怕不做庫書還不了事,卻又怎好?”馬氏道:一萬事放開,沒有不了的。不特今時已做欽差,爭得門面,難道往時投在王爺門下,他就不替人設法嗎?”說罷,周庸佑正欲再言,忽見港中各朋友都紛紛來道賀,都是聽得庸佑派往外國出使,特來賀喜的。馬氏即回後堂去。周庸佑接見各友,也無心應酬,只略略周旋一會。各人去了,周庸佑單留徐雨琴坐下,要商量發付省中事情。推說來說去,此事非財不行,且動費一百或數十萬,從哪裏籌得?
原來周庸佑的家當,雖喧傳五七百萬之多,實不過二百萬兩上下,因有庫書裏年年一宗大進款,故擺出大大的架子來。今海關裁了,已是拮据,況近來爲上了官癮,已去了將近百萬,欲要變賣產業,又太失體面﹔縱真個變業,可不是一副身家,白地去得乾淨?所以想報效金督帥及送款畲子谷兩件事,實是不易。但除此之外,又無別法可以挽留。即留下徐雨琴商議,亦只面面相覷,更無善策,正像楚國相對的時候。只見閽人又拿了一個名片進來,道是有客要來拜候。周庸佑此時實在無心會客,只得接過那名片一看,原來是汪懷恩的片子。周庸佑暗忖道:此人與我向不相識,今一旦要來看我,究有何事?莫不又是畲子谷一輩要來勒索我的不成?正自言自語,徐雨琴從旁看了那片子,即插口道:“此人是廣東翰林,尚未散館的,他平日行爲,頗不利人口,但既已到來,必然有事求見,不如接見他,且看情形如何。或者憑他在省城裏調停一二,亦無不可,因此人在城裏頗有肢爪的,就先見他也不妨。”周庸佑亦以爲是,即傳出一個“請”字。
旋見汪懷恩進來,讓坐後,說些仰慕的話,周庸佑即問汪懷恩:“到來有什麼見教?”汪懷恩道:“小弟因知老哥已派作出使大臣,小弟實欲附驥,作個隨員,不揣冒昧,願作毛遂,不知老哥能見允否?”周庸佑聽了,因此時心中正自煩惱,實無心理及此事,即信口答道:“足下如能相助很好,只目下諸事紛煩,尚未有議,及到時,再請足下商酌便是。”汪懷恩道:“老哥想爲海關事情,所以煩惱,但此事何必懮慮,若能在粵督手上打點多少,料沒有不妥的。”周庸佑聽了,因他是一個翰林,或能與制府講些說話,也未可定,即說道:“如此甚好,不知足下能替兄弟打點否?”汪懷恩道:“此事自當盡力。老哥請一面打點赴京陛見,及選用翻譯隨員,自是要着。且現時謀在洋務保舉的多,實不患無人。昔日有赴美國出使的,每名隨員索銀三千,又帶留學生數十名,每名索銀一二千不等,都紛紛踵門求差使。老哥就依這樣幹去,盡多得五七萬銀子,作赴任的費用。惟論價放缺而外,仍要揀擇人才便是。”周庸佑聽到這裏,見又得一條財路,不覺心略歡喜。
此時兩人正說得投機,周庸佑便留汪懷恩晚膳,隨帶到廂房裏坐談,並介紹與徐雨琴相見。三人一見如故,把周乃慈來電議個辦法。汪懷恩道:“若此時回電,未免太過張揚,書信往返,又防泄漏,不如小弟明日先回城去,老哥有何囑咐,待小弟當面轉致令弟,並與令弟設法調停便是。”周、徐二人都齊聲道是。未幾用過晚膳,三人即作竟夕之談,大都是商量海關事情,及赴京兩事而已。
次早,汪懷恩即辭回省城去。原來汪懷恩欲謀充參贊,心裏非不知周庸佑因庫書事棘手,但料周庸佑是幾百萬財主,且又有北京王公勢力,實不難花費些調停妥當,因此便膽充幫助周庸佑,意欲庸佑感激,後來那個參贊穩到手上,怎不心滿意足。一程回到省城,甫卸下行李,便往光雅裏請見周乃慈。誰想乃慈這時納悶在家,素知汪懷恩這人是遇事生風,喫人不眨眼的,又怕他仍是到來勒索的,不願接見,又不知他是受周庸佑所託,即囑令家人口道:“周老爺不在家裏。”汪懷恩只得回去。
在當時周庸佑在港,只道汪懷恩替自己轉致周乃慈,便不再覆函電。那汪懷恩又志在面見周乃慈說話,好討好周庸佑,不料連往光雅裏幾次,周乃慈總不會面,沒奈何只得覆信告知周庸佑,說明周少西不肯見面。這時節已多延了幾天。周庸佑看了汪懷恩之信,喫了一驚,即趕緊飛函到省,着周少西與汪懷恩相見,好多一二人商議。周乃慈得了這信,反長嘆一聲,即復周庸佑一函,那函道:
棟臣十兄大人庭右,謹覆者:連日風聲鶴唳,此事勢將發作矣。據弟
打聽,非備款百萬,不能了事。似此從何籌劃?前數天不見兄長覆示,五
內如焚。今承鈞諭,方知着弟與汪懷恩大史商議。竊謂兄長此舉,所差實
甚。因汪太史平日聲名狼藉,最不見重於官場,日前新督帥參劾劣紳十七
名,實以汪某居首,是此人斷非金督所喜歡者。託以調停,實於事無濟,
弟決不願與之商酌也。此外有何良策,希即電示。專此,敬頌鈞安。
弟乃慈頓首
周庸佑看罷,亦覺無法。因乃慈之意,實欲庸佑出資息事,只周庸佑哪裏肯把百萬銀子來打點這事,便再覆函於少西,謂將來儘可無事,以作安慰之語而已。
周乃慈見庸佑如此,料知此事實在不了,便欲逃往香港去,好預先避禍。即函請李慶年到府裏來商議,問李慶年有何解救之法。李慶年道:“此事實在難說。因小弟向在洋務局,自新督帥到來,已經撤差,因上海盛少保薦了一位姓溫的到來,代小弟之任,故小弟現時實無分毫勢力。至昔日一班兄弟,如裴鼎毓、李子儀、李文桂,都先後撤參,或充軍,或逃走,已四處星散。便是潘、蘇兩大紳,也不像從前了。因此老兄近來所遭事變,各兄弟都不能爲力,就是這個緣故。”周乃慈道:“既是如此,弟此時亦無法可設,意欲逃往香港,你道何如?”李慶年道:“何必如此。以老兄的罪案,不過虧空庫款,極地亦只抄家而已。老兄逃與不逃,終之抄家便了。不如把家產轉些名字,便可不必多慮。”周乃慈聽了,暗忖金督性子與別人不同,若把家產變名,恐罪上加罪,遂猶豫不決。
少頃,李慶年辭去,周乃慈此時正如十八個吊桶,在肚子裏捋上捋下,行坐不寧,即轉入後堂。妻妾紛問現在事情怎樣,周乃慈惟搖首道:“此事不能說得許多,但聽他如何便了。”說罷,便轉進房子裏躺下。忽家人報潘大人來拜候,周乃慈就知是潘飛虎到來,即出廳上接見。潘飛虎即開言道:“老兄可有知得沒有?昨兒畲子谷稟到督衙,說稱在海關庫書裏辦事多年,凡周棟臣等如何舞弊,彼統通知悉。因此,金督將傳畲子谷進衙盤核數目。這樣看來,那畲子谷定然要發作私憤。未知足下日前數目如何?總須打點纔是。”周乃慈道:“海關裁撤之後,數目都在督街裏,初時不料裁關上諭如此快捷,所以打點數目已無及了。”潘飛虎道:“此亦是老兄失於打點。因裁撤海關之事,已紛傳多時,如何不預早思量?今更聞畲子谷說庫書數目胡塗,盡在三四百萬。這等說,似此如何是好?”周乃慈聽了,幾欲垂淚,潘飛虎只得安慰了一會而去。
周乃慈復轉後堂,一言未發,即進房打睡。第三房姨太太李香桃見了這個情景,就知有些不妥,即隨進房裏去,見周乃慈躺在煙炕上,雙眼吊淚。香桃行近煙炕前,正欲安慰幾句,不想話未說出,早陪下幾點淚來。周乃慈道:“你因甚事卻哭起來?”香桃道:“近見老爺神魂不定,寢饋不安,料必事有不妥。妾又不敢動問,恐觸老爺煩惱,細想丈夫流血不流淚,今見老爺這樣,未免有情,安得不哭。”周乃慈這會更觸起心事,越哭起來,隨道:“卿意很好,實不負此數年恩義。然某命運不好,以至於此,實無得可說。回想從前,以至今日,真如大夢一場,復何所介念?所念者推卿等耳!”香桃道:“錢財二字,得失何須計較,老爺當自珍重,何必作此言,令妾心酸。”周乃慈道:“香港回昌字號,尚值錢不少,餘外香港產業,尚足備卿等及兒子衣食。我倘有不幸,任卿等所爲便是。”香桃聽罷,越加大哭。
周乃慈遞帕子使香桃拭淚,即令香桃出房子去。香桃見周乃慈說話不像,恐他或有意外涸此不欲離房。周乃慈此時自忖道:當初周棟臣着自己入庫書代理,只道是好意,將來更加發達,不意今日弄到這個地步。想棟臣擁幾百萬家資,倘肯報效調停,有何不妥?今只知謀升官,便置身局外。自己區區幾十萬家當,怎能斡旋得來?又想昔日盛時,幾多稱兄稱弟,今日即來問候的,還有幾人?正是富貴有親朋,窮困無兄弟,爲人如此,亦復何用!況金督帥性如烈火,將來性命或不免可慮,與其受辱,不如先自打算。便託稱要喝龍井茶,使香桃往取。香桃只當他是真意,即出房外。周乃慈潛閉上房門,便要圖個自盡。正是:
繁華享盡千般福,性命翻成一旦休。
要知周乃慈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留遺物慘終歸地府 送年庚許字配豪門
話說周乃慈託稱取龍井茶,遣香桃出房去了,便閉上房門,欲尋自盡。那香桃忽回,望見他把房門閉了,實防周乃慈弄出意外,急的迴轉叫門,一頭哭,一頭大聲叫喊。家人都聞聲齊集,一同叫門。周乃慈暗忖:若不開門,他各人必然撬門而入,縱然死也死不去。沒奈何,只得把房門復開了,忍着淚,問各人叫門是什麼緣故。各人都無話可說,只相向垂淚。周乃想道:“我因眼倦得慌,欲掩上房門,睡歇些時,也並無別故,你們反大驚小怪,實在不成事體。”各人聽罷,又不敢說出防他自盡的話,只得含糊說幾句,要進來伺候。周乃慈聽了,都命退出,惟侍妾香桃仍在房子裏不去。
周乃慈早知其意,亦躺在煙炕上,一言不發。香桃垂淚道:“人生得失有定,若一時失意,何便如此?老爺縱不自愛,亦思兒女滿堂,皆靠老爺成立。設有不幸,家人還向誰人倚靠?萬望老爺撇開心事,也免妻妾彷徨,兒女啼哭纔是。”周乃慈聽了,嘆一口氣道:“自從十哥把庫書事託某管理,只道連年應有個好處。不想十來年間,縱獲得百十萬,今日便是禍患臨頭。從前先我在庫書成家的人,便置身事外。某自問生平,無什麼虧心事,只做了幾年庫書,便至性命交關,豈不可恨!倘若是兄弟相顧的,各人把三幾十萬報效,將來儘可沒事。今枉說從前稱兄稱弟,只某一人獨受災磨,生亦何用?”說罷,更想起自己生平的不值處,倍加大哭起來。香桃便拿出繡帕,替周乃慈拭淚,隨道:“既是如此,趁事情還未發作,不如打迭細軟,逃出外洋,圖個半世安樂,豈不甚好?”周乃慈道:一某初時也作此想,只想到兄弟朋友四個字,多半是富貴交遊,及禍患到來,轉眼便不相識,縱然逃往他處,更有誰人好相識,即自問亦無面目見人。且金督帥說我們是侵吞庫款,若在通商之國,只一張照會,便可提解回來了,這時反做了一個逃犯,反是罪上加罪,如何是好?”香桃聽罷,亦無言可說,惟再復安慰一回而罷。自此一連日夜,都輪流在周乃慈左右,防他自尋短見。凡有朋友到來拜會,非平日親信的到,一概擋駕,免乃慈說起庫書的事,又要傷感起來。惟周乃慈獨坐屋裏,更加煩悶,只不時通信各處朋友,打探事情如何。
忽一日接得一處消息,說道畲子谷現在又稟到粵督這裏,說道海關庫書,歷來舞弊,如何欺瞞金價,如何設真假兩冊房,欺弄朝廷。凡庫款未經監督滿任晉京,本來移動不得的,又如何擅拿存放收息。又稱自洋關歸併,及鴉片自入海關辦理以後,如何舞弄。把數十年傅、周兩性經手的庫書事務,和盤托出。又稱數十年來傅、周兩姓相繼任海關庫書,兄弟甥舅,私相授受,互爲狼狽,無怪近來關稅總無起色,若庫書吏役,反得富堪敵國,坐擁膏腴。當此庫款支絀之秋,自當徹底根究,化私爲公,以裕餉源,而杜將來效尤積弊等語。金督帥見了,登時大怒。又因當時囗囗軍務正在喫緊,軍響又復告竭,仰屋而嗟,捋腸捋髒之際,忽然有悟,想得一計,就在傅、周兩姓籌一筆款項,好填這項數目,卻也不錯。因此就立刻傳畲子谷到街,檢齊賬項卷宗,交畲子谷逐一盤駁。一來因周庸佑已經有旨放了欽差,出使囗囗國大臣,若不從速辦理,怕周庸佑赴任去了,又多費一重手腳﹔又防周乃慈仍達海外而去。便一面令人看管周乃慈,一面令畲子谷從速盤核庫書數目。
此時周乃慈更如坐鍼氈,料知這場禍機發作,非同小可,抄家兩字是斷然免不得的。誰自己看淡世情,早置死生於度外,單是妻妾兒女,將來衣食所靠是緊要的。便欲把在內地的生理產業,一概改轉他人名字。偏是那時金督帥爲人嚴猛,又是不徇情面的,凡與周乃慈同股開張生理的人,皆畏禍不敢使周乃慈改易名字。便是所置買的產業,亦無人敢出名替他設法。周乃慈暗忖這個情景,內地的家當料然不能保全,悔當時不早在海外置些家業,謀個退步。想罷嘆了一聲,只得打發妻子暗地攜些細軟珠石等貴重物件,先避到香港居住。這時香港總督與粵省金督帥又很有點子交情,更防香港產業亦保全不得,即令把在香港所置的產業改換姓名,即金銀玩器生理的囗昌字號,亦改名當作他人物業去了。那妻子們有些避到香港,有些仍留在省城光雅裏大宅子裏,伺候周乃慈,並聽候消息。前時周乃慈猶函電紛馳,到周庸佑那裏催他設法,只到了這時,見周庸佑總捨不得錢鈔斡旋,但天天打算赴京蒞任,正如燕巢危幕,不知大廈之將傾,因此周乃慈更不與周庸佑商量彌縫的法子,只聽候金督如何辦法,作個禍來順受也罷了。還虧那時看守周乃慈宅子的差人,得些好意,只作循行故事的看守,所以周乃慈也不時令人打探消息。
那一日,忽見傅成的次子傅子育到來,乃慈料知有些機密事故,即出廳上相見。看見傅子育倉皇之象,料然不是好的消息。坐猶未定,傅於育即附耳說道:“近日聲氣更自不好,聞家父從前經手的事都要一併發作來了。試想二十年來,家父已把庫書的名讓給貴兄弟做去,這回仍要發作,如何是好?”周乃慈聽罷,目定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暗想傅家且不能免罪,何況自己現當庫書的?
原來傅家自失了庫書一席,家道中落之後,傅成長子傅於瑞中了舉人,出仕做官,家道復興,這時家當不下有百萬上下,所以金督帥要一併查辦起來。傅子育聽得消息,正尋周乃慈商議,今見乃慈沒句話答,心中十分着急,便又問道:“不知貴兄弟近日有什麼法子打點?”周乃慈搖首答道:“哪裏還打點得來?只聽得如何辦法便是。”傅子育道:“天下哪有斂手待斃的?不如合同三家,並約潘氏,各出些款項,報效贖罪,你道何如?』凋乃慈道:“小弟早見及此,惜家兄爲人優柔寡斷,凡事只聽馬氏嫂嫂主裁。那馬氏又是安不知危的,只道拜得權臣門下,做了欽差,就看事情不在眼內,雷火臨頭,還要顧住荷囊呢!”傅子育道:“昨日小弟打個電報到四川家兄任上,據家兄口電,亦作此想。如我們三家及姓潘的湊集鉅款,他準可在川督那裏託他致電粵督,說個人情。足下此時即電與今兄商酌,亦是不遲。”周乃慈道:“原來老哥還不知,家兄凡有主意時,就求北京權貴。說個報效贖罪的人情,那可使不得。他卻只是不理,只道他身在洋界,可以沒事。不知查抄起來,反恐因小失大,他卻如何懂得?我也懶和他再說了。”傅子育聽罷,覺報效之事,非鉅款不可,若周氏不允,自己料難斡旋得來。亦知周庸佑是個守財虜,除了捐功名、結權貴之外,便一毛不拔的,說多也是無用,便起辭回去。
這裏周乃慈自聽得傅子育所說,暗忖傅家仍且不免,何況自己,因此更加納悶,即轉回房子裏去。香桃更不敢動間,免至又觸起周乃慈的愁思。乃慈獨自思量,黨風聲一天緊似一天,他日怕查抄家產之外,更要拘入監牢,若到斷頭臺上,豈不更是悽慘?便決意尋個自盡。意欲投繯,又恐被人救下,死也死不去。便託稱要喫洋膏子解悶,着人買了洋膏二兩回來。日中卻不動聲息,仍與侍妾們談天,就中也不免有安慰妻妾之語。意欲把家事囑咐一番,只怕更動家人思疑,便一連揮了十數通書信,或是囑咐兒子,或是囑咐妻妾,或是囑咐商業中受託之人,也不能細表。
徐又略對香桃說道:“此案未知將來如何處置,倘有不幸,你當另尋好人家,不必在這裏空房寂守。”香桃哭道:“妾受老爺厚恩,誓死不足圖報,安肯琵琶別抱,以負老爺,望老爺安心罷。”說罷,放聲大哭。周乃慈道:“吾非不知汝心,只來日方長,你年尚青春,好不難過。”香桃道:“勿論家業未必全至落空,且兒子在堂,尚有可靠﹔縱或不然,妾寧沿門托鉢,以全終始,方稱妾心。”周乃慈道:“便是男子中道喪妻,何嘗不續娶?可見女子改嫁,未嘗非理。世人臨終時,每囑妻妾守節,強人所難,周某必不爲也。”香桃道:“雖是如此,只是老爺盛時,多蒙見愛,怎忍以今日時蹙運衰之故,便忘恩改節。”周乃慈道:“全始全終,自是好事,任由卿意,吾不相強。”說罷,各垂淚無言。將近晚膳時候,周乃慈勉強喝了幾口稀飯,隨把手上火鑽戒指除下,遞與香桃道:“今臨危,別無可贈,只借此作將來紀念罷了。”香桃含淚接過,答道:“老爺見賜,妾不敢不受。只老爺萬勿灰心,自萌短見。”周乃慈強笑道:“哪有如此?卿可放心。”自此無話。
到了三更時分,乃慈勸香桃打睡,香桃不肯,周乃慈道:“我斷斷不萌短見,以負卿意,只是卿連夜不曾閤眼,亦該躺歇些時。若困極致病,反惹人懮,如何使得?”香桃無奈,便橫着身兒躺在煙炕上。周乃慈仍對着抽大煙。香桃因連夜未睡,眼倦已極,不多時便睡着了。乃慈此時想起前情後事,懮憤益深,自忖欲求死所,正在此時。又恐香桃是裝睡的,輕輕喚了香桃幾聲,確已熟睡不應,便拿那盅洋膏子,連叫幾聲“十哥誤我”,就納在口裏,一吸而盡,不覺雙眼淚流不止。捱到四更時分,肚子裏洋菸氣發作將來,手腳亂抓,大呼小叫。香桃從夢中驚醒,見周乃慈這個情景,急把洋膏盅子一看,已是點滴不存,已知他服洋膏子去了。一驚非小,連喚幾聲“老爺”,已是不應,只是雙眼坦白。香挑是不經事的,此時手忙腳亂,急開門呼喚家人。不多時家人齊集,都知周乃慈服毒自盡,一面設法灌救,又令人往尋醫生。香桃高聲喚“救苦救難觀音菩薩”。誰想服毒已久,一切灌救之法統通無效,將近五更,嗚呼一命,敢是死了。
府中上下人等,一齊舉哀大哭,連忙着人尋喃巫的引魂開路。是時因家中禍事未妥,一切喪禮,都無暇粉飾,只着家人從速辦妥。次早,各人都分頭辦事,就日開喪。先購吉祥板成殮,並電致香港住宅報喪。時港中家人接得凶耗,也知得奔喪事重,即日附輪迴省。各人想起周乃慈生時何等聲勢,今乃至死於自盡,好不悽慘!又想乃慈生平待人,頗有義理,且好恩恤家人及子侄輩,因此各人都替他哀感。其餘妻妾兒女,自然悲慼,就中侍妾香桃,尤哭得死去活來。但周乃慈因畏禍自盡,凡屬姻眷,都因周家大禍將作,恐被株連,不敢相認,自不敢到來祭奠。這都是人情世故自然的,也不必多說。因此喪事便草草辦妥,亦不敢裝潢,只在門前掛白,堂上供奉靈位。家人婦子,即前往避香港的,都願留在家中守靈。
次日,就接得香港馬氏來了一函,家人只道此函便算弔喪,便拆開一看。原來馬氏的三女兒名喚淑英的,要許配姓許的,那姓許的是番高人氏,世居囗囗街,名喚崇蘭,別號少芝。他父親名炳堯,號芝軒,由舉人報捐道員,是個簪纓門第,世代科名。當時仍有一位嫡堂叔祖父任閩浙總督,並曾任禮部大堂,是以門戶十分顯赫。周庸佑因此時風聲鶴唳,正要與這等聲勢門戶結親,好作個援應。馬氏這一函,就是託他們查訪女婿的意思。惟周乃慈家內正因喪事未了,禍事將發,哪裏還有這等閒心替人訪查女婿?香桃更說道:“任我們怎樣懮心,他卻作沒事人。既要打點丈夫做官,又要打點兒女婚嫁,難道他們就可安樂無事,我們就要獨自擔懮不成?”便把那函擲下,也不回覆去。
且說周庸佑自從得周乃慈凶耗,就知事情實在不妙,只心裏雖如此着悶,惟口中仍把海關事不提,強作鎮定。若至馬氏,更自安閒,以爲丈夫今做欽差,定得北京權貴照應,自不必畏懼金督。且身在香港,又非金督權力所及。想到這裏,更無懮無慮。惟周庸佑口雖不言,仍時時提心吊膽。那日正在廳上納悶,忽門上呈上一函,是新任港督送來,因開茶會,請埠上紳商談敘,並請周庸佑的。正是:
方結蔦蘿收快婿,又逢茶會謁洋官。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赴京城中途驚噩耗 查庫項大府劾欽差
話說周庸佑那日接得港督請函,明日要赴茶會。原來西國文明政體,每一埠總督到任後,即開茶會筵宴,與地方紳商款洽。那周庸佑是港中大商,自然一併請他去赴敘。次日周庸佑肅整衣冠,前往港督府裏。這時港內外商雲集,都互相歡笑,只周庸佑心中有事,未免愁眉不展。各人看了他容貌,不特消瘦了幾分,且他始終是無言默坐,竟沒有與人周旋會話。各人此時都聽得金督帥要參他的風聲,不免暗忖,他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其中自然有憐他昔日奢華,今時失意的﹔又有暗說他財帛來的不大光明,應有今日結果的﹔又有等不知他近日驚心的事,仍欽羨他怎麼豪富,今又由京卿轉放欽差的:種種議論,倒不能盡。
說不多時,港督到各處座位與外商周旋。時周庸佑正與港紳韋寶臣對坐,港督見周庸佑坐着不言不語,又不知他是什麼人,便向韋寶臣用英語問周庸佑是什麼人,並做什麼生理。韋寶臣答過了,隨用華語對周庸佑說道:“方纔大人問及足下是什麼名字,小弟答稱足下向是港中富商,佔有囗囗銀行數十萬元股本,又開張囗記銀號,且產業在港仍是不少。前數年曾任駐英使署參贊,近時適放駐囗囗國飲差,這等說。”那韋寶臣對他說罷,周庸佑聽了,抵強作微笑,仍沒一句話說。各人倒知他心裏事實在不了,故無心應酬。
周庸佑實自知這場禍機早晚必然發作,哪復有心談天說地,只得隨衆紳商坐了一會,即復隨衆散去。回家後,想起日間韋寶臣所述的話,自覺從前何等聲勢,今日弄到這樣,豈不可惱2又想這回禍機將發,各事須靠人奔走,往時朋友,如梁早田、徐雨琴及妻弟馬竹賓,已先後身故,只怕世態炎涼,此後備事更靠何人幫理?不覺低頭一想,猛然想起還有一位周勉墀,是自己親侄子,盡合請他到來,好將來赴京後交託家事。只他父親是自己胞兄,他生時原有三五萬家當,因子侄幼小,交自己代理。只爲自己未曾發達以前,將兄長交託的三五萬用去了,後來自己有了家當,那侄子到來問及家資,自己恐失體面,不敢認有這筆數,想來實對侄子不住。今番有事求他,未知他肯否僱我?想罷,不覺長嘆一聲。繼又忖俗語說“打死不離親兄弟”,到今日正該自海,好結識他,便揮了一函,請周勉墀到來,商酌家事。
時周勉墀尚在城裏,向得周乃慈照拂,因此營業亦稍有些家當。這回聽得叔父周庸佑忽然要請自己,倒覺得奇異,自覺想起前根後抵,實不應與他來往,難道他因今日情景,見橫豎家財難保,就要把吞欠自己父親的,要交還自己不成?細想此人未必有這般好心肝。但叔侄份上,他做不仁,自己也不該做不義,今若要不去,便似有個幸災樂禍之心,如何使得?計不如索性走一遭纔是。便即日附輪到港,先到堅道大宅子見了周庸佑,即喚聲“十叔父”,問一個安。時周庸佑見了周勉墀,憶起前事,實對他不住的,今事急求他到來,自問好不羞愧,便嚥着喉,喚一聲“賢侄”,說道:“前事也不必說了,只愚叔今日到這個地步,你可知道?”周勉墀聽了,只強作安慰幾句,實心裏幾乎要陪下幾點淚來,徐又問道:“十叔父,爲今之計,究竟怎樣?”周庸佑道:“前兒汪翰林到來,求充參贊,愚順託他打點省中情事,今卻沒有回報,想是不濟了。隨後又有姓日的到來,道是金督帥最得用之人,願替俺設法。俺早已聽得他的名字,因此送了二萬銀子,託他在金督跟前說個人情,到今又統通沒有回覆,想來實在危險。不知賢侄在省城聽得什麼風聲?”周勉墀道:“畲子谷那人要發作叔父,叔父想已知得。少西十二叔且要自盡,其它可想。天幸叔父身在香港,今日三十六着,實走爲上着。”
說到這裏,可巧馬氏出來,周勉墀與嬸孃見禮。馬氏問起情由,就把方纔叔侄的話說了一遍。馬氏道:“既是如此,不如先進京去,借引見赴任爲名,就求京裏有力的官場設法也好。”周庸佑聽了,亦以此計爲是,便決意進京,再在半路聽過聲氣未遲。想罷,即把家事囑託周勉墀,又喚駱子棠、馮少伍兩管家囑咐了一番。再想省城大屋,尚有幾房姨太太,本待一併喚來香港,只恐太過張揚﹔況金督帥縱然發作此事,未必罪及妻孥,目前可暫作不理。是夜一宿無話。
次日即打點起程,單是從前謀放欽差,應允繳交囗囗囗萬元,此項實欠交一半,就囑馬氏及馮、駱兩管家打算預備此項。如果自己無事,即行匯進北京﹔如萬一不妥,此款即不必再匯。一面挪了幾萬銀子,作自己使用,就帶了八姨太並隨從人等,附輪望申江進發。那時上海還有一間囗祥盛字號,系從前梁早田的好友,是梁早田介紹周庸佑認識的。所以周庸佑到申江,仍在這囗祥盛店子住下。再聽過消息,然後北上,不在話下。
且說金督帥因當時餉項支絀,今一旦兼管海關事務,正要清查這一筆款項,忽又得畲子谷到街幫助盤算,正中其意。又想周庸佑兄弟二人,都在香港營業的多,省城產業有限﹔若姓傅的家財,自然全在省裏,不如連姓傅的一併查抄,那怕不湊成一宗鉅款。便把數十年來關庫的數目,自姓傅的起,至周乃慈止,統通發作將來。又忖任冊房的是潘氏,雖然是由監督及書吏囑咐註冊的,惟他任的是假冊房,也有個通同舞弊、知情不舉的罪名。且他原有幾十萬家當,就不能放饒他。主意已定,因周庸佑已放囗囗國的欽差,恐他赴任後難以發作,便立即知照囗囗國領事府,道是“姓周的原有關庫數目未清,貴國若準他赴任,到時撤他回來,就要損失兩國體面,因此預先說明”。那囗囗國領事得了這個消息,即電知駐北京公使去後,囗囗駐京公使自然要詰問外部大臣。金督又一面令幕府絕招,電參周庸佑虧空庫款甚巨,須要徹底清查。並道周某以書吏起家,侵吞致富,復夤緣以得優差,不特無以肅官方,亦無以重庫款,若不從重嚴辦,竊恐互相效尤,流弊伊于胡底等語。招上,朝廷大怒,立命金督認真查究,不得稍事姑容。
時周庫書自抵中江,抵與八姨太同行,餘外留在省港的朋友,都不時打聽消息如何,隨時報告。這會聽得金督參招考語,魂不附體。隨後又接得京中消息,知道金督上招,朝廷覽奏震怒,要着金督認真查辦。周庸佑一連接得兩道消息,幾乎吊下淚來。便又打電到京,求權貴設法。無奈金督性如烈火,又因這件事情重大,沒一個敢替他說情,只以不能爲力等話,回覆周庸佑。
那庸佑此時如坐鍼氈,料北京這條路是去不得的,除是逃往外洋,更沒第二條路。只目下又不知家中妻妾兒女怎樣,如何放心去得?適是晚正是回祥盛的東主陳若農請宴,先日知單早已應允赴席,自然不好失約,惟心裏事又不欲盡情告人,只得勉強應酬而已。當下同席的原有八九人,都是廣肇幫內周庸佑往日認識的朋友。因是時粵中要發作庫書的事,滬上朋友聽得,都是半信半疑,今又見周庸佑要赴京,那些朋友倒當週庸佑是個沒事之人,自然依舊巴結巴結,十哥前十哥後,喚個不絕。那周庸佑所招的妓女,喚作張鳳仙,素知周庸佑是南粵一個鉅富的,又是花叢中闊綽的頭等人物,便加倍奉承。即至娘兒們見鳳仙有了個這般闊綽的姐夫,也替鳳仙歡喜,千大人萬大人的呼喚聲,哪裏聽得清楚。先自笙歌弦管,唱了一回書,陳若農隨後肅客入席。那周庸佑叫局的,自然陪候不離,即從前認識的妓女,也到來過席。
這席間雖這般熱鬧,惟周庸佑心中一團積悶,實未嘗放下。酒至半酣,各人正舉杯遞盞,忽見囗祥盛的店伴跑了進來。在別人猶不知有什麼事故,只是周庸佑心中有事,分外眼快,一眼早見了囗祥盛的店伴,料他慌忙到來,不是好意。那店伴一言來發,即暗扯陳若農到靜處,告說道:“方纔工部局差人到店查問,是否有廣東海關庫書吏,由京堂新放囗囗國欽差的,喚做周庸佑這個人,當時店伴只推說不識此人。惟工部局差人又說道:『姓周的別號棟臣,向來到滬,都在你們店子裏出進,如何還推不識?』店中各伴沒奈何,便問他什麼緣故。據差人說來,原來那姓周的是虧空庫款,逃來這裏的,後由粵東金督帥參了一本,又知他走到滬上,因此密電本埠袁道臺,要將周庸佑扣留的。今袁道臺見他未有到衙拜會,料然不在唐界,所以照會租界洋官,要查拿此人。後來說了許多話,那差人方始回去。”陳若農聽了,一驚非小,暗忖這個情節,是個侵吞庫款的私罪重犯,凡在通商的國都要遞解回去的,何況這上海是個公共租界,若收留他,也有個罪名。且自己原籍廣東,那金督爲人,這脾氣又是不同別人的,總怕連自己也要拖累,這樣總要商量個善法。便囑令來的店伴先自回去,休要泄漏風聲,然後從長計算。
那店伴去後,陳若農即扯周庸佑出來,把店伴說的上項事情,說了一遍。周庸佑聽得,登時面色變得七青八黃,沒句話說,只求陳若農憐憫,設法收藏而已。陳着農此時真是人面着情,方纔請宴,怎好當堂反臉?且又相識在前,不得不留些情面。惟究竟沒什麼法子,兩人只面面相覷。陳着農再看周庸佑這個情形,實在不忍,不覺心生一計,即對周庸佑說道:“多說也是無用,小弟總要對得老哥住。但今晚方纔有差人查問,料然回去下處不得,若住別處,又恐張揚。今張鳳仙如此款洽,就當多喝兩杯,住鳳仙寓裏一宿,待小弟明天尋個祕密所在便是。”庸佑答聲“是”,隨復入席。各朋友見他倆細語良久,早知有些事情,但究不知得底細,只再歡飲了一會,周庸佑託稱不勝酒力,張鳳仙就令娘兒們扶周大人回寓裏服侍去後,陳若農又密囑各友休對人說周某離在那裏。次日,陳若農即着人到工部局力言周庸佑不在他處。工部局即派人再搜查一次,確沒有此人。若農即暗引周庸佑回去,在密室裏躲藏,待要逃往何處,打聽過船期,然後發付,不在話下。
這時粵中消息,紛傳周庸佑在上海道署被留,其實總沒此事。金督帥見拿周庸佑不得,心中已自着惱,忽接北京來了一張電報,正是某王爺欲與周庸佑說情的。那電文之意,道是“周某之罪,確是難恕,但不必太過誅求,亦不必株連太甚”這等話。金督帥看了,越加大怒,暗忖周庸佑全憑得京中權貴之力,所以弄到今日。屢次勸他報效贖罪,種種置之不理,實是待着王爺,就瞧自己不在眼裏。我今日辦這一個書吏,看王爺奈我怎麼何?因此連忙又參了一本,略謂“周庸佑兄弟既吞鉅款,在洋界置買財產,今庸佑聞罪先遁,作海外逍遙,實罪大惡極。除周乃慈已服毒自盡外,請將周庸佑先行革職,然後抄查家產備抵”等語。並詞連先任庫書傅成通同舞弊,潘雲卿一律查抄家產。招上,即行准奏,將周庸佑革職,並傳諭各省緝拿治罪。正是:
夢熟黃粱都幻境,名登白簡即危途。
畢竟周庸佑怎能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潘雲卿逾垣逃險地 李香桃奉主入監牢
話說朝廷自再接得金督所奏,即傳諭各處關卡,一體把周庸佑查拿治罪。周庸佑這時在上海,正如荊天棘地,明知上海是個租界,自己斷然靠這裏不住,只朝廷正在風頭火勢,關卡的吏役人員,個個當拿得周庸佑便有重賞,因此查得十分嚴密,這樣如何逃得出?惟有躲得一時過一時罷了。且說金督自奏準查抄周、潘、傅三姓家產之後,早由畲子谷報說姓潘的是管理假冊房事,又打聽得傅成已經去世,惟他產業全在城裏,料瞞不去。除周乃慈已經自盡之外,周庸佑在逃,單恐四家產業,或改換名字,立即出了一張告示,不準人承買周、潘、傅四家遺產,違的從重治罪。又聽得四人之中,潘雲卿尚在城內,立刻即用電話調番禹縣令,率差即往拿捕。縣令不敢怠慢,得令即行。還虧潘雲卿耳目靈通,立令家人將舊日存在家裏的假冊稿本拋在井裏,正要打點逃走。說時遲,那時快,潘雲卿尚未逃出,差勇早已到門。
初時潘雲卿只道大吏查辦的只周、傅二家,自己做的冊房,只是奉命注數,或在法外。迨後聽得連自己參劾了,道是通同作弊,知情不舉的罪名,就知自己有些不便,鎮日將大門緊關。這會差勇到來,先被家人察悉,報知潘雲卿。那雲卿嚇得一跳,真不料差勇來得這般快,當令家人把頭門權且擋住,即飛登屋面,逾垣逃過別家,即從瓦面上轉過十數家平日親信的下了去。隨改換裝束,好掩人耳目。先逃走往香港,再行打算。
是時縣令領差勇進了屋裏,即着差勇在屋裏分頭查搜,男男女女俱全,單不見了潘雲卿。便責他家人遲遲開門之罪。那家人答道:“實不知是貴差到來,見呼門緊急,恐是盜賊,因此問明,方敢開門的便是。”那縣令聽罷大怒,即喝道:“放你的狗屁!是本官到來,還說恐是盜賊,這是什麼話?”那家人聽了,惶恐不過,惟有叩頭謝罪道:“是奉主人之命,沒事不得擅自啓門,因此問過主人,纔敢開放。”那縣令道:“你主人潘雲卿往那裏去?”那家人道:“實在不知,已出門幾天了。”縣令又喝道:“胡說,方纔你說是問過主人才敢啓門,如何又說是主人出門幾天了呢?”那家人聽得,自知失言,急的轉口道:“小的說的主人是說奶奶,不是說老爺呢。”
縣令見他牙尖口利,意欲把他拿住,見他只是個使喚的人,怪他不得,即把他喝退。隨盤問雲卿的妻妾們:“雲卿究往那裏去了?”妻妾們都說不知,皆說是出門幾天,不知他現在哪裏。那縣令沒奈何,就令差役四圍搜查,一來要查他產業的記號,二來最要的是搜他有什麼在關庫舞弊的憑據,務令上天鑽地,都要控了出來。即將屋裏自他妻妾兒女以至家人,都令立在一處。隨喚各人陸續把各號衣箱開了鎖,所有金銀珠寶頭面以至衣服,都令登志簿內。隨又把傢俬一一登記,再把各人身上統通搜過,內中有些田地及屋宇契紙與生理股票,都登註明白,總沒有關裏通同庫書舞弊的證據。那差人搜了又搜,連板罅牆孔都看過了,只哪裏有個影兒?那屋又沒有地穴,料然是預早知罪,先毀滅形跡的可無疑了。縣令即對他家人婦子說道:“奉大憲之命,除了身上所穿衣服,餘外概不能亂動。”那些家人婦子個個面如土色,更有些雙眼垂淚,皆請給回些粗布衣裳替換,縣令即準他們各拿兩套。正擬把封條黏在門外,然後留差役看守,即擬回衙覆命,誰想那差役仍四處巡視,巡到那井邊,看看井裏,見有碎紙在水上浮起,不覺起了疑心。隨稟過縣令,即把竹竿撈來觀看,覺有數目字樣,料然是把舞弊的假冊憑據拋在井裏去了。立令人把井水打幹,看看果然是向日海關庫裏假冊子的稿本,落在井裏,只是浸在水底,浸了多時,所有字跡都胡塗難辨。縣令沒奈何,只得把來包好,便嘉獎了這查看井裏的差役一番。即留差役看守,把門外黏了封皮,即回街而去。
是時周、傅各家,皆已分頭多派差人看守。因傅家和周庸佑產業最多,惟周乃慈是現充庫書的,罪名較重,傅成、周庸佑兩家已派差役把守,隨後查封,同時又令南海縣先到周乃慈屋裏查驗。這時周乃慈的家眷,因乃慈死未過七旬,因此全在屋裏,沒有離去。那南海令會同警官,帶領巡勇,先派兩名在門外把守,即進屋搜查。那周乃慈家眷見官勇來了,早知有些不妥,只有聽候如何搜查而已。當時後廳裏尚奉着周乃慈靈位,煙火燻蒸,燈燭明亮。南令先問家裏尚有男女若干名口,家人一一答過,隨用紙筆登記了。南令又道:“周乃慈畏罪自盡,生前舞弊營私,侵吞庫款,可無疑的了。現在大憲奏準查辦,你們想已知道了。家內究有存得關庫裏向來數目底本沒有?好好拿出,倘若匿藏,就是罪上加罪,休要後悔。”家人答道:“屋裏不是庫書辦公之地,哪有數目存起?公祖若不見信,可令貴差搜查便是。”南令道:“你們也會得說,只怕大憲跟前說不得這樣話。乃慈雖死,他兒子究在哪裏?”
時周乃慈的兒子周景芬,正在家內,年紀尚輕,那周乃慈的妻妾們,即引周景芬出來,見了南今,即伏地叩首。南令道:“你父在生時的罪名,想你也知道了。”那周景芬年幼,胡混答道:“已知道了。”家人只替說道:“父親生時在庫書裏辦事,都承上傳下例,便是冊房裏那數目,倒是監督大人吩示的,方敢填注,合與不合,他不是自作自爲的。”南令怒道:“他的罪過,哪不知得,你還要替他強辯嗎?”家人聽了,不敢出聲。南令又道:“他在庫書裏應得薪水若干?何以家業這般殷富?門戶這般闊綽?還敢在本官跟前撒謊!怕大憲聞知,你們不免同罪呢!”家人又無話說。南今又問周景芬道:“周乃慈遺下在省的產業生理,究有多少?在港的產業生理,又有多少?某號、某地、某屋,當要一一報說出來。”周景芬聽罷,沒言可答,只椎不知。家人又替他說道:“他只是個小孩子,他父兄的事,他如何知得?且罪人不及妻孥,望公祖見諒。”南令聽了,更怒道:“你好撒刁!說那罪人不及妻孥的話,難道要與本官談論國律不成?”隨又道:“本官也不管他年幼不年幼,他老子的事,也不管他知與不知,本官只依着大憲囑咐下來的辦理。”說罷,即令差勇四處查緝。先點查傢俬器具之後,隨令各家人把衣箱統通開了鎖,除金銀珠寶頭面及衣服細軟之外,只餘少少地屋契紙及佔股生理的股票。南今道:“他哪止這些家當!”再令差勇細細檢查,凡片紙隻字,及親朋來往的書信,也統通檢起。隨令自他妻妾兒女以至家員婢僕,都把渾身上下搜過,除所穿衣衫外,所有小小貴重的頭面,都要擲下來,家裏人一概都出進不得。這時差勇檢查,雖然當官點視,其暗中上下其手的,實所不免。
正在查點間,忽衙裏打電話來報道:“番令在潘雲卿屋裏撈出冊子。”南令聽得,急令人把井裏撈過,獨空空沒有一物,只得罷了。隨把記事簿登彔清楚,即着差人看守家人,隨擬回衙,要帶周景芬同去。那家人聽了,都驚哭起來,紛紛向南令求情道:“他年紀幼小,識不得什麼事。”南令哪裏肯依,即答道:“此是大憲主意,本官苦奉行不力,也有個處分。”那家人聽了,倒道南今本不爲已甚,不過大吏過嚴罷了,便苦求南令休把周景芬帶去。那周景芬只是十來歲的人,聽得一個拿字,早嚇得魂不附體。意欲逃進房子裏,怎奈差役們十居其九,都是馬屎憑官勢,一聲喝起,即把周景芬執住,那周景芬號啕大哭起來。這時家人婦子,七手八腳,有跪向南令扯住袍角求饒的,有與差役亂掙亂扯的,哭泣的聲,哀求的聲,鬧作一團。南令見這個情景,即略安慰他道:“只帶去回覆大帥,料是問過產業號數,就可放回,可不必懮慮。”家人至此,也沒可奈何,料然求亦不得,只聽他罷了。
南令正擬出門,忽一聲嬌喘喘的哀聲,一個女子從裏面跑出,扯住周景芬,伏地不起。周景芬又不願行,那女子只亂呼亂叫,引動家人,又復大哭起來。南令聽得,也覺酸鼻。細視那女子年約二十上下,穿的渾身縞素衣裳,裙下那雙小弓鞋們着白布,頭上沒有梳妝,披頭散髮,雖在哀慟之中,仍不失那種嬌豔之態。南令見他如此悽慘,便問那個女子是周乃慈的什麼人。差勇有知得的,上前答道:“這女子就是周乃慈的侍妾,喚做李香桃的便是。”南令聽了,覺有一種可憐,只是大憲囑示,哪裏還敢抗違,惟有再勸慰道:“此番帶他同去,料無別的,問明家業清楚,就可放回了。倘若故意抗拒,怕大帥發怒時,哪裏抵當得住?”時香桃也不聽得南令說什麼話,惟悽楚之極,左手牽住周景芬,右手執着帕子,掩面大哭。不覺鬆了手,差役即扯周景芬而去。香桃坐在地上,把雙腳亂撐的哭了一會,又回周乃慈靈前大哭。家人見他只是一個侍妾,景芬又不是他所出,卻如此感切,自然相感大慟,不在話下。
且說周景芬被南令帶了回署,隨帶往見金督帥繳令。金督把他盤問一切,凡是周乃慈的產業,周景芬有知得的,有不知得的,都據實供出。金督又問周乃慈是否確實自盡,也統通答過了。金督帥隨令把乃慈從前侵吞庫款數目拿了出來,這都是畲子谷經手,按他父乃慈替充庫書若干年,共吞虧若干數彔出來的,着周景芬打印指模作實。周景芬供道:“先父只替十伯父周兆熊(即棟臣充庫書之名)辦庫書事,也非自己幹來。”金督怒道:“你父明明接充庫書,縱是替人於的,也是知情不舉,應與同罪。且問你們享受的產業,若不是侵吞鉅款,究從哪裏得來?還要強辯做什麼!”那周景芬被責無語。金督又勒令打印指模,周景芬又道:“縱如大人所言,只是先父幹事,小於年輕,向沒有知得,應不幹小子的事,望大人見恕。”金督拍案大怒,周景芬早已心慌,被強不過,沒奈何把指模打印了。
金督即令把周景芬押過一處,並令將周庸佑、周乃慈家屬一併拘留。南令得令,即回街裏,旋又再到光雅裏周乃慈住宅,傳金督令,將家屬一併拘留。家人聞耗,各自倉皇無措,有思逃遁的,俱被拘住。其餘使喚的人,力陳不是周家的人,只受工錢僱用,懇恩寬免拘究,都一概不允。各人嗚嗚咽咽啼哭,神不守舍,只香桃對各家人說道:“罪及妻孥,有什麼可說!且禍來順受,哭泣則甚?只可惜的是景芬年少被禁,他父當庫書時,他有多大年紀,以沒有知識的人,替他父受苦,如何不感傷!至於老爺自盡之後,七旬來滿,骨肉未寒,驟遭此禍,不知怎樣處置纔好?”說了,自己也哭起來。
這時警勇及南差同時把各人拘住,惟李香桃仍一頭啼哭,一頭打點靈前香火。差勇喝他起行,他卻不怕,只陸續收拾靈前擺設的器具,又再在靈前添住香燭,燒過寶帛,一面要使人叫轎子。差役喝道:“犯罪的人坐不得轎子!”香桃道:“妾犯何罪?你們休憑官勢,當妾是犯人來看待。沒論是非曲直是老爺子來,我只是個侍妾,罪在哪裏?若不能坐得轎子,叫妾如何行去?”說了即坐着地上不行。南令聽了,見他理直氣壯,且又情詞可憫,就着人替他叫一頂轎子,一面押他家屬起行。那香桃聽得轎子來了,就在靈前哭了一場,隨捧起周乃慈的靈位。各人問他捧主的緣故,他道:“留在屋裏,沒人奉侍香火,故要攜帶同去,免他陰魂寥落。”說罷,便步出大門外,乘着轎子而去。正是:
有生難得佳人義,已死猶思故主恩。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奉督諭抄檢周京堂 匿資財避居香港界
話說周乃慈家裏,因督帥傳示南今,要押留家屬,李香桃即奉了周乃慈的靈位而出。南令見他如此悲苦,亦覺可憐,也體諒他,準他乘着轎子而去。所有內裏衣箱什物,黏了封皮,又把封皮黏了頭門。南令即令差役押着周乃慈家屬,一程回到署內,用電話稟過大吏。隨得大吏由電話覆示,將周乃慈家屬暫留南署,聽候發落﹔並說委員前往查抄周庸佑大屋,並未回來,須往察看﹔至於傅成大屋,已由番令查封,待回稟後,然後一併發落這等說。南令聽了,不敢怠慢,即令差役看守周乃慈家屬,自乘轎子直到寶華正中約周京卿第裏。只見街頭街尾立着行人,擁擠觀望。統計周庸佑大屋,分東西兩大門,一頭是京卿第,一頭就是榮祿第,都有差役立守。南令卻由京卿第一門而進。
這時周庸佑府裏,自周乃慈自盡之後,早知有所不妙。因日前有自稱督署紅員姓張的打饑荒,去了五萬銀子,只道他手上可以打點參案,後來沒得消息,想姓張的是假冒無疑了。至於汪太史,更是空口講白話,更屬不濟。即至北京內裏,凡庸佑平日巴結的大員,且不能設法,眼見是不能挽救的。只心裏雖然驚慌,外面還撐住作沒事的樣子。奈周庸佑已往上海,府裏各事只由馬氏主持,那馬氏又只靠管家人作耳目。馮、駱兩家即明知事情不了,只那馬氏是不知死活的人,所以十分危險的話也不敢說。
那日駱子棠早聽得有奏準查抄的消息,自忖食其祿者忠其主,這會是不得不說的,即把這風聲對馬氏說知。馬氏聽了,暗忖各處大員好友,已打點不來,周庸佑又沒些好消息回報,料然有些不妥,把從前自高自大的心事,到此時不免驚慌了。自料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只又不好張揚的。但當時周庸佑因鑽弄官階,已去了百十萬銀子,手頭上比不得往時,因此已將各房姨太太分住的宅子都分租於人,各姨太太除在香港的,都遷回寶華正中約大宅子一團居住。馬氏因此就託稱往香港有事,着各姨太太在大屋裏看守,並幾個兒子,都先打發到港,餘外家裏細軟,預早收拾些。另查點金銀珠寶頭面,凡自己的,及二姨太太三姨太太已經身故的,那頭面都存在自己處,共約八萬兩銀子上下,先把一個箱子貯好,着人付往香港去。餘外草草吩咐些事務,立刻離了府門便行。偏又事有湊巧,纔出了門,那查抄家產的官員已到,南今隨後又來。家人見了,都驚慌不迭。委員先問周庸佑在那裏,家人答道:“在香港。且往上海去了。”又問他的妻兒安在,家人又答道:“是在香港居住。”委員笑道:“他也知機,亦多狡計,早知不妙,就先行脫身。”說了,即將家人答語彔作供詞。
這時家人紛紛思遁,都被差役攔阻。至於僱用的工人傭婦,正要檢回自己什物而去,差役不準。各人齊道:“我們是受僱使用,支領工錢的,也不是周家的人。主子所犯何事,與我們都沒相關,留我們也是無用。”南今道:“你們不必焦嚷,或有你們經手知道的周家產業,總要帶去問明,若沒事時,自然把你們釋放。”各人聽了無話,面面相覷,只不敢行動。委員即令差役把府裏上下人等渾身接過,男的搜男,女的搜女,凡身上查有貴重的,都令留下。忽見一梳傭,身上首飾釧鐲之類,所值不貲,都令脫下。那梳傭道:“我只是僱工之人,這頭面是自己置買的,也不是主人的什物,如何連我的也要取去?”那差役道:“你既是在這裏僱工試用,月內究得工錢多少,卻能買置這些頭面?”說了,那梳傭再不能駁說。
正在紛紛查搜,忽搜到一個僕婦身上,還沒什麼對象,只有一宗奇事,那僕婦卻不是女子,只是一個男身。那搜查的女投,見如此怪事,問他怎地要扮女子混將進來。那僕婦道:“我生來是個半男女的,你休大驚小怪。”那女役道:“半男女的不是這樣,我卻不信。”那僕婦被女役盤問不過,料不能強帶,只得直說道:“因謀食艱難,故扮作女裝,執傭婦之役,較易謀工,實無歹意,望你這瞞罷了。”那女役見他如此說,暗忖此事卻不好說出來,只向同事的喁喁說了一會子,各人聽得,都付之一笑了事。統計上下人等,已統通搜過,有些身上沒有對象的,亦有些暗懷貴重珍寶的。更有些下人,因主人有事忙亂,乘機竊些珍寶的,都一概留下。
委員即令各人立在一隅,隨向人問過什麼名字,也一一登記簿裏。隨計這一間大宅子,自京卿第至榮祿第相連,共十三面,內裏廳堂樓閣房子,共約四十餘間,內另花園一所,洋樓一座,戲臺一座,也詳細註明。屋內所用物件,計電燈五百餘火,紫檀木雕花大牀子十二張,金帳鉤十二副,金枕花二十對,至於酸枝臺椅,雲母石臺椅,及地氈帳幕多件,都不必細述。隨後再點衣箱皮匣,共百餘件。都上鎖封固,一一黏了封皮。隨傳管家上來,問明周庸佑在省的產業生理,初時只推不知。南令即用電話稟告查抄情形。督帥也回覆,將上下人等一併帶回,另候訊問。南今依令辦去。並將大門關鎖,黏上封條,即帶周氏家屬起行。統計家裏人,姨太太三位,生女一口,是已經許配許姓的,及丫環、梳傭、僕婦、管家,以至門子、廚子,不下數十人,由差役押着,一起一起先回南署。
那些姨太太、女兒、丫環,都滿面愁容,甚的要痛哭流涕,若不勝悽楚,都是首像飛蓬,衣衫不整,還有尚未穿鞋,赤着雙足的,一個扶住一個,皆低頭不敢仰視,相傍而行。沿途看的,人山人海,便使旁觀的生出議論紛紛。有人說道:“周某的身家來歷不明,自然受這般結果。”又有人說道:“他自從富貴起來,也忘卻少年時的貧困,總是驕奢淫佚,盡情揮霍,自然受這等折數了。”又有人說道:“那姓周的,只是弄功名,及花天酒地,就闊綽得天上有,地下無,不特國民公益沒有幹些,便是樂善好施,他也不懂得。看他助南非洲賑濟,曾題了五千塊洋銀,及到天津賑饑,他只助五十塊銀子,今日抄查家產,就不要替他憐惜了。”又有人說道:“周某還有一點好處,生平不好對旁邊說某人過失,即是對他不住的人,他卻不言,例算有些厚道。只他雖有如此好處,只他的繼室馬氏就不堪提了。看他往時擺個大架子,不論什麼人家,有不像他豪富的,就小覷他人,自奉又奢侈得很,所吸洋菸,也要參水熬煮。至於不是他所出長子,還限定不能先娶。這樣人差不多像時憲書說的三娘煞星。還幸他只是一個京卿的繼室,若是在宮廷裏,他還要做起武則天來了!所以這回查抄,就是他的果報呢!”
當下你一言,我一語,談前說後,也不能記得許多。只旁人雖有如此議論,究有人見他女兒侍妾如此拋頭露面,押回官街裏去,自然有些說憐惜的說話。這時就有人答道:“那周某雖然做到京卿,究竟不會替各姨太太打算。昔日城裏有家姓潘的,由鹽務起家,署過兩廣的鹽運使,他遇查抄家產的時候,尚有二十多房姨太太。他知道抄家的風聲,卻不動聲色,大清早起,就坐在頭門裏,逐個姨太太喚了出來,每一個姨太太給他五百銀子,遣他去了。那時各姨太太正是清早起來,頭面首飾沒有多戴,私己銀兩又沒有攜在身上,又不知姓潘的喚自己何事。聞他給五百銀子遣去,正要回房裏取私己什物,姓潘的卻道官差將到了,你們快走罷,因此不準各姨太太再進房子。不消兩個時辰,那二十多房姨太太就遣發清楚,一來免他攜去私蓄的銀物,二來又免他出醜,豈不是兩存其美麼?今周某沒有見機,累到家屬,也押到官衙去了。”旁人聽得那一番說話,都道:“人家被押,已這般苦楚,你還有閒心來講古嗎?”那人道:“他的苦是個興盡悲來的道理,與我怎麼相干?”一頭議論,一頭又有許多人跟着觀看,且行且議,更有跟到南海衙裏的,看看怎麼情景。
只見那南令回衙之後,覆過督院,就將周庸佑的家屬押在一處。只當時被押的人,有些要問明周家產業的,要追索周庸佑的,這樣雖是個犯人家屬,究與大犯不同,似不能押在羈所。南令隨稟過督院,得了主意。因前任廣州協鎮李子儀是與周庸佑拜把的,自從逃走之後,還有一間公館留在城裏,因此就把兩家家屬都押到李姓那公館裏安置,任隨督院如何發落。
這時南令所事已畢,那番令自從抄了潘家回來之後,連傅家也查抄停妥。計四家被抄,還是姓傅的產業實居多數。論起那姓傅的家當,原不及周庸佑的,今被抄的數目反在姓周之上,這是何故?因傅姓離了海關庫書的職事,已有二十年了,自料官府縱算計起來,自己雖有不妥,未必與周姓的一概同抄,因此事前也不打點。若姓周的是預知不免的,不免暗中夾帶些去了,所以姓傅的被抄物產居多,就是這個緣故。
今把閒話停說。且說南、番兩令,會同委員,查抄那四家之後,把情形細覆督院。那督院看了,暗忖周庸佑這般豪富,何以銀物不及姓傅的多,料其中不是親朋替他瞞漏收藏,就是家人預早攜帶私遁可無疑了。便令道:“凡有替周庸佑瞞藏貴重物件及替他轉名瞞去產業生理的,一概同罪﹔並知情不舉的,也要嚴辦。”去後,又猛憶周庸佑雖去了上海,只素聞他的家事向由繼室馬氏把持,今查他家屬之名,不見有馬氏在內,料然預早逃去,總要拿住了他纔好。便密令屬員緝拿馬氏,不在話下。
只是馬氏逃到香港,如何拿得住他,因此馬氏雖然家裏遭此禍患,惟一身究竟無事,且兒子們既已逃出,自己所生女兒已經嫁了的,又沒有歸寧,不致被押,仍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當下逃到香港回堅道的大宅子裏,雖省城裏的大屋子歸了官,香港這一間仍過得去。計點傢俬齊備,還有一個大大的鐵甲萬,內裏藏着銀物不少。轉慮督帥或要照會香港政府查抄,實要先行設法轉貯別處纔好。獨是這甲萬大得很,實移動不得。便要開了來看,只那鎖匙不知遺落那裏,尋來尋去,只是不見。心裏正慮那鎖匙被人偷了,或是在省逃走時忘卻帶回,那時心事紛亂,也不能記起。只無論如何,倒要開了那甲萬,轉放內裏什物纔是好。便令人尋一個開鎖的工匠來。那工匠看那大大的甲萬非比尋常,又忖他是急要開鎖的,便索他二百銀子,才肯替他開鎖。馬氏這時正沒可如何,細想這甲萬開早一時,自得一時的好處,便依價允他二百銀子。那工匠不費半刻工夫,把甲萬開了而去,就得了二百銀子,好不造化。
馬氏計點甲萬里面,尚有存放洋行的銀籍二十萬元,立刻取出,轉了別個名字。一面把家裏被抄,及自己與兒子逃出,與將在港所存銀項轉名的事,打個電報,一一報與周庸佑知道,並要問明在香港的產業如何安置。不想幾天,還不見周庸佑回電,這時馬氏反起了思疑。因恐周庸佑在上海已被人拿去,自己又恐香港靠不住,必要逃出外洋,但不得庸佑消息,究沒主張。那管家們又已被押,已沒人可以商量,況逃走的事,又不輕易對人說的,一個婦人,正如沒爪蟹。且自從遭了這場家禍,往日親朋,往來的也少。馬氏因此上就平時萬分氣焰,到這會也不免喪氣。正是:
繁華已往從頭散,氣焰而今轉眼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聞示令商界苦誅求 請查封港官駁照會
話說馬氏把被抄的情形,及將香港銀兩安放停妥的事,把個電報通知周庸佑,總不見覆電,心裏自然委放不下。這時馮、駱兩管家都被扣留,也沒人可以商議各事的。還幸當時親家黃遊擊,因與大吏意見不投,逃往香港,有事或向他商酌。奈這時風聲不好,天天傳粵中大吏要照會香港政府拿人,馬氏不知真假,心內好不慌張。又見潘子慶自逃到香港之後,鎮日不敢出門,只躲在西麼臺上大屋子裏,天天打算要出外洋,可見事情是緊要的無疑了。但自己不知往哪裏纔好,又不得周庸佑消息,究竟不敢妄自行動。怎奈當時風聲鶴唳,紛傳周庸佑已經被拿,收在上海道衙裏,馬氏又沒有見覆電,自然半信半疑。
原來周庸佑平日最是膽小,且又知租界地方原是靠不住的,故雖然接了馬氏之電,惟是自己住址究不欲使人知道,因此並不欲電覆馬氏,只揮了一函,由郵政局付港而已。
那一日,馬氏正在屋子裏納悶,忽報由上海付到一函,馬氏就知是丈夫周庸佑付回的,急令呈上,忙拆開一看,只見那函道:
馬氏夫人妝鑑:昨接來電,敬悉一切。此次家門不幸,遭此大變,使
廿年事業,盡付東流。回首當年,如一場春夢,曷勝浩嘆!差幸港中產業
生理,皆署別名,或可保全一二耳。夫人當此變故之際,能及早知機,先
逃至港,安頓各事,深謀遠慮,兒子亦得相安無事,感佩良多。自以十餘
年在外經營,每不暇涉及家事,故使驕奢淫逸,相習成風,悔將何及!即
各房姬妾,所私積盈餘,未嘗不各擁五七萬,使能一念前情,各相扶持,
則門戶尚可支撐。但恐時敗運衰,各人不免自爲之所,不復顧及我耳。此
次與十二宅既被查抄,眷屬又被拘留,回望家門,誠不知淚之何自來也!
古云“罪不及妻孥”,今則婢僕家人,亦同囚犯﹔或者皇天庇佑,罪亦無
名,未必置之死地耳。愚在此間,亦與針氈無異,前接夫人之電,不敢遽
覆者,誠懼行蹤爲人所偵悉故也。蓋當金帥盛怒之時,凡通商各埠,皆可
以提解回國,此後棲身,或無約之國如暹羅者,庶可苟延殘喘而已。港中
一切事務,統望夫人一力主持,再不必以函電相通。愚之行蹤,更直祕密,
待風聲稍息,愚當離滬,潛回香港一遭,冀與夫人一面,再商行止。時運
通塞,總有天數,夫人切勿以此介意,致傷身體。匆匆草覆,諸情未達,
容待面叩。敬問賢助金安。
愚夫周庸佑頓首
馬氏看罷,自然傷感。惟幸丈夫尚在滬上,並非被拿,又不免把愁眉放下。一面派人回省,打聽家屬被官吏拘留,如何情景。因爲有一個未出嫁的女兒,統通被留去了,自不免掛心。迨後知得官府留下家屬,全爲查問香港自己的產業起見,也沒有什麼受苦,這時反不免悲喜交集。喜的是女兒幸得平安,悲的就怕那些人家,把自己在港的某號產業、某號生理,一概供出,如何是好?還虧當時官吏,辦理這件案實在嚴得一點,周氏兩邊家人,都自見無辜被拘,一切周家在香港的產業都不肯供出。在周乃慈的家人,自然想起周乃慈在生時待人有些寬厚,固不肯供出,一來這些人本屬無罪,與犯事的不同,也不能用刑逼供,故訊問時都答話不知,官吏也沒可如何。至於周庸佑的家人,一起一起的訊問,各姨太太都說家裏各事向由馬氏主持,庶妾向不能過問的,所以港中有何產業,只推不知。至於管家人,又供說香港周宅另有管家人等,我們這些在省城的,在香港的委實不知。問官彔了供詞,只得把各人所供,回覆大吏。
大吏看了,暗忖這一干人都如此說,料然他不肯供出,不如下一張照會到香港政府去,不怕查封他不得。又看了那管家的供詞,道是管理周家在省城的產業,便令他將省城的產業一一彔了出來,恐有漏抄的,便憑他管家所供來查究。因此再又出了一張告示,凡有欠周棟臣款項,或有與周棟臣合股生理,抑是租賃周棟臣屋子的,都從速報明。一切房舍,都分開號數,次第發出封條。其生理股本及欠周氏銀兩的,即限時照數繳交善後局。因此上省中商場又震動起來。
大約生意場中,銀子都是互相往來的,或那一間字號今天借了周棟臣一萬,或明天周棟臣一時手緊,盡會向那一間字號借回八千,無論大商富戶,轉動銀兩,實所不免。因當時官府出下這張告示,那些欠周棟臣款項的,自然不敢隱匿。便是周家合股做生理的,周家盡會向那字號挪移些銀子,若把欠周家的款項,及周家所佔的股本,繳交官府,至於周家欠人的,究從那裏討取?其中自然有五七家把這個情由稟知官吏。你道官吏見了這等稟詞,究怎麼樣批發呢?那官吏竟然批道:“你們自然知周庸佑這些家當從哪裏來,他只當一個庫房,能受薪水若干?若不靠侵吞庫款,哪裏得幾百萬的家財來?這樣,你們就不該與他交易,把銀來借與他了,這都是你們自取,還怨誰人?且這會查抄周家產業,是上臺奏準辦理的,所抄的數目,都報數人官,那姓周的縱有欠你們款項,也不能扣出。況周庸佑尚有產業在香港的,你們只往香港告他也罷了。”各人看了這等批詞,見自己欠周家的,已不能少欠分文,周家欠自己的,竟無從追問,心上實在不甘,惜當時督帥一團烈性,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所以商家哪有不震動起來。偏是當時衙門人役,又故意推敲,凡是與周家有些戚誼,與有來往的,不是指他私藏周家銀物,便是指他替周庸佑出名,遮瞞家產,就藉端魚肉,也不能盡說。所以那些人等,又喫了一驚,紛紛逃竄,把一座省城裏的商家富戶,弄成風聲鶴唳。過了數十天,人心方纔靜些。
一府兩縣,次第把查抄周、傅、潘國家的產業號數,呈報大吏。那時又對過姓周家屬的供詞,見周庸佑是落籍南海大坑村,那周庸佑自富貴之後,替村中居民盡數起過屋子。初時周庸佑因見村中兄弟的屋子湫陋,故此村中各人,他都贈些銀子,使他們各自建過宅舍,好壯村裏觀瞻,故闔村皆拆去舊屋,另行新建。這會官府見他村中屋子都是周庸佑建的,自然算是周庸佑的產業,便一發下令,都一併查抄回來。這時大坑村中居民眼見屋子要入官去了,豈不是全無立足之地,連屋子也沒得居住?這樣看來,反不若當初不得周庸佑恩惠較好。這個情景,真是闔村同哭,沒可如何,便有些到官裏求情的。官吏想封了闔村屋宇,這一村居民都流離失所,實在不忍,便詳請大吏,把此事從寬辦理,故此查封大坑村屋宇的事,眼前暫且不提。
只是周庸佑在香港置下的產業,做下的生理,端的不少,斷不能令他作海外的富家兒,便逍遙沒事,盡籌過善法,一併籍沒他纔是,便傳洋務局委員尹家瑤到衙商議。囗大吏道:“現看那四家抄查的號數,系姓傅的居多,那周庸佑的只不過數十萬金。試想那四家之中,自然是算周庸佑最富,不過因傅家產業全在省城,故被抄較多。若周庸佑的產業在省城的這般少,可知在香港的就多得很了。若他在港的家當,便不能奈得他何,試想官衙員吏何止萬千,若人人吞了公款,便逃到洋人地面做生理,置屋業,互相效尤,這還了得!你道怎麼樣辦法呢?”
那尹家瑤聽了,低頭一想,覺無計可施。原來尹家瑤曾在香港讀過英文,且當過英文教習,亦曾到上海,在程少保那裏充過翻譯員,當金督帥過滬時,程少保見自己幕里人多,就薦他到金督帥那裏。還虧他有一種做官手段,故回粵之後,不一二年間,就做到天字一號的人員,充當洋務局總辦。他本讀英文多年,只法律上並未曾學過,當下聽得金督帥的言語,便答道:“香港中周庸佑生理屋業端的很多,最大的便是囗囗銀行,佔了幾十萬的股份,但股票上卻不是用他的名字。其次,便算那一間囗記字號,比周乃慈的那囗囗昌字號生意還大呢!只是他用哪一個名字註冊,都無從查悉。其餘屋業,就是周、潘三家也不少,究竟他們能夠侵吞款項,預先在香港置產業,好比狡免三窟,預爲之謀,想契紙上也未必用自己名字了,這樣如何是好?”金督帥道:“不如先往香港一查,回來再行打算。”尹家瑤答道:“是。”金督便令草了一張告示,知照港督,說明委員到港,要查姓周的產業來歷。
尹家瑤一程來到香港,到冊房,從頭至尾,自生理冊與及屋業冊,都看過一遍,其中有周、潘名字的很少,縱有一二,又是與人暗借了銀款的,這情節料然是假。惟是真是假,究沒有憑據。胡混過了兩天,即回到省裏,據情口覆金督。自經這一番查過之後,周、潘兩家人等,少不免又喫一點虛驚。因爲中、英兩國究有些鄰封睦誼,若果能封到自己產業,因是財爻盡空﹔且若能封業,便能拘人。想到這裏,倍加納悶,只事到其間,實在難說,惟有再行打聽如何罷了。
過了數日,金督帥見尹家瑤往香港查察周、潘產業,竟沒分毫頭緒,畢竟無從下手,便又傳尹家瑤到街商議,問他有什麼法子。尹家瑤暗忖金督之意,若不能封得周、潘兩家在港的產業,斷不干休。但他的性情又不好與他抗辯,便說道:“此事辦來只怕不易,除是大帥把一張照會到港督處,說稱某項屋業,某家生理,是姓周、姓潘的,料香港政府體念與大帥有了交情,儘可辦得好,把他來封了。且職道又是親往香港查過的,算有些證據,實與撒謊的不同。此計或可使得,未知大帥尊意如何?”金督聽了,覺此言也有些道理,便問尹家瑤道:“究竟哪號生理、哪號屋業,是姓周、姓潘的,你可說來。”尹家瑤便不慌不忙的說道:“堅道某大宅子,西麼臺某大宅子,及周圍與合股囗囗銀行,囗榮號,囗記號,此人人皆知。至於某地段某屋鋪,統通是姓周的。又西麼臺某大宅子,對海油麻地某數號屋鋪,以及港中某地段屋,某號生理,統通是姓潘的。”源源本本說來,金督一一彔下。
次日,即再具一張照會,並列明某是周、潘的產業,請港督盡予抄封。港督看了,即對尹家瑤道:“昨天來的照會,本部堂已知道了。論起兩國交情,本該遵辦,叵耐敝國是有憲法的國,與貴國政體不同,不能亂封民產,致擾亂商場的。且另有司法衙門,宜先到桌司衙門控告,看有何證據,指出某某是周、潘兩家產業,假託別名,訊實時,本部就照辦去便是。”尹家瑤滿想照會一到,即可成功,今聽到此話,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沒得可答,只勉強再說兩句請念邦交的話。港督又道:“本部堂實無此特權,恕難從命。且未經控告,便封產業,倘使貴部堂說全香港都是周、潘兩家產業生理,不過假託別人名字的,難道本部堂都要立刻封了,把全個香港來送與貴國不成?這卻使不得。請往桌衙先控他罷。”尹家瑤見此話確是有理,再無可言,只得告辭而去。正是:
政體不同難照辦,案情無據怎查封?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情冷暖侍妾別周家 苦羈留馬娘憐弱女
話說尹家瑤遞照會到香港總督那裏,請封周庸佑在港的產業,港督因法律不合,要他先到桌司衙門控告,原是個照律新法。尹家瑤見無可如何,只得跑回省城裏,把情由對金督帥稟知一遍。這時屬員人等,都不大懂得法律的,都道香港政府包庇周庸佑產業。更有些捕風捉影之徒,說周庸佑在香港的產業,實有四五百萬之多,因此金督見拿不到周庸佑,又拿不到馬氏,也十分憤奴
原來周庸佑的家當,平日都不過二百萬上下,只爲海關庫書裏每年有十來萬銀子出息,所以得這一筆生路錢,也擺得一個大架子出來。旁人看的,就疑他有五七百萬的家當,誰知他除了省中產業,在香港的生理股票,約值十五六萬左右,屋業就是有限。其餘馬氏手上有三十萬上下,及各姨太太也各有體己私積五七萬不等,且自省中傳出有查抄的風聲,他早將各產業轉了名字,或按了銀兩,統通動彈不得。只那些官員哪裏得知,只道周庸佑有五七百萬身家,在省城僅抄得數十萬,就思疑他在港的產業有數百萬了。
當下金督帥憤怒不過,便務要拿獲周庸佑或馬氏,一面打聽周庸佑現在哪裏。這時周庸佑亦打聽金督帥如何舉動,是風頭火勢,仍躲在上海,約過了十數天,覺聲勢漸漸慢了,正擬潛回香港一遭,然後再商行止。忽見侄子周勉墀已到上海來,直到日樣盛,見了周庸佑,把被抄的情形說了一遍。周庸佑聽得,回想前情,不覺悽然下淚。周勉墀安慰了一會。庸佑道:“今正要回香港一轉,見見賢任的嬸孃,再行打算。”周勉墀道:“上海耳目衆多,實不是久居之地,趁此時正好逃走。但不知往哪裏纔好?”周庸佑道:“我前兒做參贊時,聽得私罪人犯實能提解回國的,除是未有通商之地可以棲身。這樣看來,推以走往暹羅爲上着。”周勉墀道:“叔父說的很是。叔父若去,小侄陪行便是。”庸佑道:“這倒不必。此間通信不易,我有事欲與馬氏細說,以防書信泄漏風聲。不如賢任先回香港,對你的嬸孃馬氏先說我的行蹤。明天就是船期,賢侄當得先行,我從後天的船期回去,賢侄替我約嬸孃到船上相會便是。”周勉墀應允,越日就起程回港,按下慢表。
且說周庸佑已決然起程,那日就乘輪南下,船中無事可表。不一日已抵香港,也不敢登岸。馬氏早得周勉墀所說,就料到庸佑那日必到,即與勉墀到船相會,夫妻之間,見面時不免互相揮淚。勉墀從旁勸了一會,料他兩人必有密語相告,只得迴避出去。周庸佑勸馬氏道:“看人生世上,抵如一場春夢,還虧香港產業尚能保全,不至兒孫冷落,都是夫人之功。”馬氏道:“今香港地面料難棲身,放着全家數十萬口,不知從哪裏安置。試問你當時置了十多房侍妾,今日要來何用?”周庸佑半晌才答道:“當時十多名丫環,若早些把他們嫁去,豈不省事?”馬氏道:“這事我豈不知?只可惜你家門不好,那些丫環都被人說長說短,出盡多少年庚,且做媒的也引多少人來看,偏是訪查過就沒人承受。若不然,那有不把他們來嫁的道理?”周庸佑聽罷無語,隨又說道:“各房侍妾,盡有積存私己的銀兩首飾,不如弄個法子,取回他們的也好。”馬氏道:“你說得這般容易!九房自遷到灣仔居住,人人說他行爲不端,有姓何的認作契兒,被人言三語四,我又沒牙箝,管他不住。七房居住坭街的屋子,鎮日只管病,前天正請了十來名尼姑拜神拜鬼,看來不是長命的。他們縱有私積,哪裏還肯拿出來?虧你在夢中,還當各房侍妾是個上貨,平日亂把錢財給過他們,今日他們哪裏還顧你呢?”周庸佑道:“前事也不必說了,我今要往暹羅,只是香港往暹羅的船隻全是經過汕頭的,那汕頭是廣東地方,我斷不能從這等船隻去,是以從這船先往顯加坡,然後轉往暹羅會罷。我前程你不必掛慮,待我到暹羅後,或者再尋生理,復見過一個花天錦地,也未可知。但我到暹羅後,即須匯幾千銀子,交我使用纔是。”馬氏答允,周庸佑又囑咐些家事。
不多時,香港各親友也有到船相見的,所有平日交託在香港打點自己生意之人,都令周勉墀尋他到船相會。其中有念庸佑平時優待自己的,自然好言相慰,請他安心放洋,自己願竭力替他管理商業。其中有懷着歹意的,或因周庸佑有些股票,轉了自己名字,恨不得周庸佑早些離港,便說道:“我們知交已久,是萬金可託的,只管放心前去,待沒事回來,總一一二二把賬目清算,交回閣下便是。”周庸佑也當所託得人,倒覺安樂。說罷,各人散去。馬氏在船上過了一夜,然後回家。次日,那船就起程望星加坡而來。
周庸佑自回港不敢登岸之後,各房侍妾都料周庸佑是斷不能回來,又因馬氏平日克待自己,說到周家事務,都是感情有限。那日,六姨太春桂到澳門遊玩,先到中華酒店住下。偏是那酒店裏面還有一人,是從前與春桂認識的。春桂隨帶有六千銀子,先交到那酒店裏貯妥,即尋一間潔淨房子住下。這時有聽得是周庸佑的姨太太到了,又知他有六千銀子貯櫃,人人都到那中華酒店觀看。更有些風流子弟,當他是一個古井,志在兜結於他,希望淘得錢鈔。只是那酒店裏春桂既有認識的,哪裏還思想兜攬別人,弄得那些脂粉客來來往往。那春桂又故意賣弄,在房子裏梳光頭髻,穿着時款的衣服,打開房門子,各人看見他首飾插滿頭上,珍珠鑽石,光亮照人,那雙手上穿的金鐲子,數個不盡。正是面上羞花閉月,手中帶玉穿金,有財有色,從流俗眼裏看來,自然沒有不垂涎的。這時欲結識春桂的人,都到澳門中華酒店居住,弄得那酒店連房子也住滿了。那春桂住了十數天,除日中在房子裏吸大煙,就出外到銀牌館裏賭攤。那時攤館中有招待賭客的,見他有這般大交易,都到春桂寓房談攤路,講賭情,巴結巴結。那春桂又視錢財如糞土的,統計日中或輸擲一千八百,或花用些,更揮字到妓館邀妓女到來,弄洋菸,陪自己談天說地。不半月上下,那六千銀子早已用得乾淨。還喜港澳相隔不遠,立刻回香港,趕再帶些銀子到澳門再賭,好望贏回那六千銀子。不想賭來賭去,總賭那攤館不住,來往幾次,約有一月,已輸去一萬銀子有餘。
那日打算回港取銀子再賭,不料住在坭街的七姨太因病重了,喚春桂前去。春桂暗忖,七姨太私積盡有五七萬,他又沒有兒女,這番前去,他若不幸沒了,他所積的家當,或者落在自己手上,也未可料。想罷,便到坭街周宅。只見門外擺着紙人紙馬,並無數紙紮物件,又有幾個尼姑穿起繡衣,在門外敲盤唸經,看了料知因七姨太有病,又是拜神拜鬼。只聽得旁人看的說道:“周某的身家陰消陽散,今日抄不盡的,還做這場功德,名是替七姨太攘解,實則與尼姑分家財罷了。”忽又有一人說道:“老哥這話真是少見多怪,姓周的與尼姑分家財,也不是希奇的,前兒馬氏送與容傅的繡衣,約值萬金。就現在這幾個尼姑看來,內中一個繡衣上的鈕兒光閃閃的,可不是鑽石的麼?那幾顆鑽石,也值千金有餘,人人都知道是七姨太送他的了。他名喚蘇傅,是那七姨太的契妹子呢!”各人聽了,都伸出舌頭。
春桂聽得,也不敢作聲。即進屋子裏,見七姨太睡在牀上,已沒點人色。春桂即問一聲好。七姨太道:“我病了一月有餘,料不能再活了,今日還幸見你一面。”春桂道:“吉人自有天相,拜過神後,或得神靈庇佑,你抖抖精神罷。”七姨太道:“自己家門不幸,我早看得,欲削髮修行去了。只聞得五姨太桂妹自做了姑子之後,因這場抄家的災禍,他在省城還住不穩,他有信來,說已逃到南海白沙附近去了。他出家人還要逃避,可知我們縱然出家,也不能去得省城的,我因此未往。不幸又遇了一場病,便是死了也沒得可怨,隻身邊還有多少錢鈔,我若死後,你總打理我的事兒,所有留存的,就讓給你去。此後香燈,若得你打點,不枉作一場姊妹,我就泉下銘感了。”春桂聽罷,仍安慰一番。
是夜七姨太竟然歿了,春桂承受他所有的私積。凡金銀珠寶頭面,不下二三萬金,都藏在一個箱子內。其餘銀兩,有現存的,自然先自取了,其付貯銀號的,都取了單據,並有七姨太囑書,都先安置停妥,然後把七房喪事報知馬氏及各房知道。是時除馬氏之外,惟六房、七房、九房在港,後來續娶所謂通西文的姨太太,也隨着周庸佑身邊,其餘都在省城被官府留下了。因七房死後,各人都知道他有私積遺下,紛紛到來視喪,實則覬覦這一份家當,只已交到春桂手上,卻無從索取。馬氏自恨從前太過小覷侍妾,故與各房絕無真正緣分,若不然,七姨太臨死時自然要報告自己,這樣,他的遺資,自然落在自己手上。當此抄家之後,多得五七萬也好,今落在他人手裏去,已自悔不及了。想罷,只得回屋。
春桂便於七七四十九日,替七房做完喪事,又打過齋醮,統計不過花去一二千就當了事。事後攜自己丫環及七房的丫環,並所有私積,及七房遺下的資財,席捲而去。因自己有這般資財,防馬氏不肯放鬆自己,二來忖周庸佑不知何日方能回來,何苦在家裏做個望門生寡,因此去了。自後也不知春桂消息。其後有傳他跟了別人的,有傳他死了的,都不必細表。
且說周家兩家眷屬,被官府留住,已經數月,已是秋盡冬來,天時漸漸寒凍,一切被留人等,只隨身衣衫,雖曾經官吏給二三件粗布衣裳替換,轉眼已是冬來,各人瑟縮情形,不堪名狀。在馬氏那裏,別個也不大留心,只是自己一個女兒,還同被扣留在那裏,倒不免傷心。原來馬氏平日最疼愛女兒,所以弄壞女兒的性子。那嫁姓蔡的長女,每夜抽大煙,直到天明才睡。早膳他是不喫的,睡到下午三四點鐘時候纔起來,即喚裁縫的到房裏,裁剪衣裳不等,便用些晚飯,隨就抽大煙,所以每天沒有空閒的。那嫁姓黃的次女,自隨夫到香港居住後,每一次赴省,必帶丫環三幾名,並體已僕婦及梳傭與侍役等,不下十人,都坐頭等輪船的位,故每赴省一次,單是船費一項,已用至百金。試想姓黃、姓蔡都是殷實人家,哪喜歡這等舉動?無奈他的性子早已弄壞,都由馬氏過於痛愛。這會想起未嫁的女兒同被扣留,馬氏如何不傷心!又因大變追求甚嚴,沒一個人敢去問候,因此馬氏思念女兒更加痛切,況又當寒冷時候,盡要尋些棉衣才使得。正想着,忽又接得由省送來一函,是三女許給人十兩銀子,才託他帶到的,都是因天冷求設法送衣裳進去之故,函內寫得十分悲苦。論起姓周的家屬被留,本無什麼苦楚,只是平日所處的高堂大廈,所用的文繡膏粱,堂上一呼,堂下百諾,一旦被困在一處,行動不得,想後思前,安得不苦呢?所以函內寫得苦楚,就是這個緣故。
當下馬氏看了那函,不覺下淚。這時越發着急,便使侄子周勉墀回省裏,挽人遞一張狀子,訴說被留的姓周家屬,因天時寒冷,求在被封的衣箱內檢些棉衣御冷。正是:
十年享盡繁華福,一旦偏罹凍餒懮。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走暹羅重尋安樂窩 慘風潮驚散繁華夢
話說馬氏因念及弱女被官府扣留,適值天時寒凍,特着周勉墀回省,挽人遞稟,求在被封的衣箱內檢回些棉衣御冷。當時大吏見了那張稟子,暗忖他家人被留,實無罪過,不過擅拿不能擅放,就是任他寒冷,究竟無用,便批令檢些棉衣,與他家人禦寒。這時馬氏方覺心安。轉眼已是冬去春來,大吏仍追求周庸佑不已,善後局已將周、潘、傅四家產業分開次第號數開投,其中都不必細表。
單說周庸佑自逃到顯加坡,在漆木街囗囗廣貨店住下。那時周庸佑雖是個罪犯,究竟還是海外一個富翁,從前認識的朋友都紛紛請宴。過了數日,打聽得駐星加坡領事已把周庸佑逃到星加坡的事,電報粵省金督去了,自念自己是一個罪犯,當此金督盛怒之下,恐不免把一張照會到來,提解自己回國,這便如何是好?倒不如再走別埠爲上。且初議原欲逃往暹羅的,便趕趁船期,望暹羅濱角埠而來。幸當時有某國銀行的辦房,是在港時也曾相識的,先投見那人,然後託他租賃一所地方住下。當時寓暹華商如金三思、李敦賢及逃官陳中興等,也相與日漸款洽。只是周庸佑的情性,向當風月場中是個安樂窩的,自從被抄以來,受了一場驚嚇,花街柳巷,也少涉足。今到暹羅,是個無約之國,料不能提解自己回去,心上已覺稍安,不免尋個地方散悶,故鎮日無事,只叫妓女陪侍。這些妓女,亦見周庸佑是個富家兒,縱然省業被抄,還料他的身家仍有三二百萬,那個不來獻勤討好。就中一名妓女,喚做容妹,雖不至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還有一種風韻,覺得態度娉婷可愛,在濱角埠上,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周庸佑自然歡喜他。他見周庸佑雖有十多房侍妾,只這般富厚,自然巴結巴結,因此與周庸佑也有個不解的交情。周庸佑便用了銀子二千匹(暹銀每匹約值華銀六毛),替容妹脫籍,充作自己侍妾,自此逍遙海外,也無懮無慮。每日除到公館談坐,或吸菸,或耍賭,盡過得日子。
不覺到了七月時候,朝廷竟降了一張諭旨,把金督帥調往雲南去了。周庸佑聽得這點消息,心上好不歡喜。因忖與自己作仇的,只金督帥一人,今他調任去了,省中購拿自己的,或可稍松。又聽得新任粵督是周文福,也與自己是同宗的,或者較易說話,便擬揮函回港,要問問金督調任的事是否確實。忽接得馬氏來了一函,不知贖容妹作妾的事,誰人對馬氏說知,馬氏那函,就是罵周庸佑在暹羅贖容妹的事,大意謂當此天荊地棘時候,仍不知死活,還要尋花問柳,贖妓爲妾,真是死而不悔這等話。周庸佑看了,真是啞口無言,只得回覆馬氏,都是說酒意消愁,拈花解悶之意,並又問金督調任,可是真的。那函去了,幾日間,已紛紛接到妻妾及侄子付來的書函,報說金督調任的事,如報喜一般。周庸佑知得金督離任是實,再候兩月,已聽得金督離任去了,新任姓周的已經到粵,因自忖道:此時若不打點,更待何時?但打點不是易事,想了一會,沒有善法。可巧那日寄到香港報紙,打開一看,見周督因粵漢鐵路事情,與前任二品大員在籍的大紳李廷庸商議,猛然想起李大紳向與自己有點交情,就託他說個人情也好。若說得來,事後就封他一筆銀子,卻亦不錯。便一面飛函李大紳,託他辦這一件事。
那李大紳接周庸佑之信,暗忖周督原與自己知交,說話是不難的,但周庸佑當此時候,尚擁着多金,若沒些孝敬,斷斷不得。便回函周庸佑,託稱自己一人不易說得來,必要與督署一二紅員會合,方能有效。但衙門裏打點,非錢不行,事後須酬報他們才得。周庸佑因此即應允說妥之後,封回五萬銀子,再說明若督署人員有什麼阻撓,就多加一二萬也不妨。李廷庸便親自到省,見周督說道:“海關庫書周庸佑,前因獲罪,查抄家產。某細想那姓周的,雖然有個侵吞庫款的罪名,但查抄已足抵罪,且又經參革,亦足警戒後人。況他的妻小家屬,原是無罪的,扣留他亦是無用,不如把他家屬釋放。自古說,罪不及妻孥,釋他尚不失爲寬大。便是周庸佑既經治罪,亦不必再復追拿,好存他向日一個欽差大臣的體面。”周督聽了,亦覺得前任此案辦得太嚴,今聞李廷庸之話,亦覺有理,便即應允。一面令屬員把姓周的兩邊家屬一併省釋,復對李廷庸道:“前任督臣已將周庸佑緝拿一事存了案,斷不能明白說他無事,但本部堂再不把他追究便是。”李廷庸聽得自然歡喜,立刻揮函,告知周庸佑。時周庸佑亦已接得馬氏報告,已知家屬已經釋放,心上覺得頗安,便函令馬氏送交五萬銀子到李廷庸手裏,自己便要打算回港。因從前在港的產業都轉了他人的名字,此番回去,便耍清理,凡是自己生理,固要收盆,即合股的亦須尋人頂手,好得一筆銀子,作過一番世界。主意既定,這時暹羅埠上亦聽得周庸佑的案件說妥,將次回港,都來運動他在暹羅作生意。周庸佑亦念自己回港,不過一時之事,斷不能長久棲身的,就在暹埠作些生意,固亦不錯。便定議作一間大米絞的商業,要七八十萬左右資本方足。暗忖港中自己某項生意有若干萬,某項屋業有若干萬,弄妥盡有百萬或數十萬不等,便是馬氏手上也有三十萬之多,即至各姨太太亦各有私積五七萬,苟回港後能把生意屋業弄妥,籌這七八十萬,固屬不難﹔縱或不能,便令馬氏及各姨太太各幫回三五萬,亦容易湊集。想自己從前優待各妻妾,今自己當患難之際,念起前日恩情,亦斷沒有不幫助自己的。便與各人議定,開辦米絞的章程。周庸佑擔任籌備資本,打算回港,埠上各友,那些擺酒餞行的,自不消說。
且說周庸佑乘輪迴到香港,仍不敢大過張揚,只在灣仔地方,耳目稍靜的一間屋子住下。其妻妾子侄,自然着他到來相見,正是一別經年,那些家人婦於重複相會,不免悲喜交集。喜的自然是得個重逢,悲的就是因被查抄,去了許多家當。周庸佑隨問起家內某某人因何不見,始知道家屬被釋之後,那些丫環都紛紛逃遁。又問起六姨太七姨太住那裏,馬氏道:“虧你還問他們,六房日前過澳門賭的賭,散的散,已不知去了多少銀子。七房又沒了,那存下私積的家當,都遺囑交與六房,卻被六房席捲逃去了。那九房更弄得聲名不好。你前兒不知好歹,就當他們是個心肝,大注錢財把過他們,今日落得他們另尋別人享受。我當初勸諫你多少來,你就當東風吹馬耳,反被旁人說我是苛待侍妾的,今日你可省得了!”
周庸佑聽了,心內十分難過,暗忖一旦運衰,就弄到如此沒架子,聽得馬氏這話,實在無可答語,只嘆道:“誠不料他們這般靠不住,今日也沒得可說了。”當下與家中人說了一會,就招平日交託生理的人到來相見,問及生意情形,志在提回三五十萬。誰想問到耀記字號的生意,都道連年商情不好,已虧缺了許多,莫說要回提資本,若算將出來,怕還要拿款來填賬呢。周庸佑又問及囗囗銀行的生意,意欲將股票轉賣,偏又當時商場衰落,銀根日緊,分毫移動不得。且銀行股票又不是自己名字的,即飲轉賣,亦有些棘手。周庸佑看得這個情景,不覺長嘆一聲,半晌無語。各人亦稱有事,辭別而去。
周庸佑回憶當時何等聲勢,哪人不來巴結自己,今日如此,悔平日招呼他人,竟不料冷暖人情,一至如此!想罷,不覺暗中垂淚,苦了一會。又思此次回來,只爲籌資本開辦米絞起見,今就這樣看來,想是不易籌的,只有各妻妾手上盡有多少,不如從那裏籌劃,或能如願。那日便對馬氏道:“我此次回來,系籌本開辦米絞,因膝下還有幾個兒子,好爲他們將來起見。但要七八十萬方能開辦,總要合力幫助,才易成事呢!”馬氏道:“我哪裏還有許多資財?你從前的家當,都是陰消陽散。你當時說某人有才,就做什麼生意,使某人司理﹔說某人可靠,就認什麼股票,注某人名字。今反弄客爲主,一概股本分毫卻動不得,反說要再拿款項填賬。你試想想,這樣做生理來做什麼?”周庸佑道:“你的話原說得是,只因前除辦理庫書事務之後,就經營做官,也不暇理及生意,故每事託人,是我的託大處,已是弄錯了。只今時比不得往日,我今日也是親力親爲的,你卻不必擔心。”馬氏道:“你也會得說,你當初逃出外洋,第一次匯去四千,第二次匯去六千,第三次匯去一萬,有多少時候,你卻用了二萬金。只道有什麼使用,卻只是攜帶妓女。從前帶了十多個回來,弄得顛顛倒倒,還不知悔,你哪裏是營生的人?怕不消三五年,那三幾十萬就要花散完了。我還有兒子,是要顧的,這時還靠誰來呢?”周庸佑道:“你說差了,我哪有四千銀子的匯單收過呢?”馬氏道:“明明是匯了去了,你如何不認?”周庸佑道:“我確沒有收過四千銀子的匯單,若有收過了,我何苦不認!”說罷,便檢查數目,確有支出這筆數,只是自己沒有收得,想是當時事情倉卒,人多手亂,不知弄到誰人手裏。又無證據,此時也沒得可查,惟有不復根究而已。
當下周庸佑又對馬氏說道:“你有兒子要顧,難道我就不顧兒子不成?當時你若聽我說,替長子早早完娶了,到今日各兒子當已次第完了親事,你卻不從。今你手上應有數十萬,既屬夫妻之情,放着丈夫不顧,還望誰人顧我呢?”馬氏道:“我哪有如此之多,只還有三二十萬罷了。”周庸佑道:“還有首飾呢!”馬氏道:“有一個首飾箱,內里約值八萬銀子。當時由省赴港,現落在姓囗的紳戶那裏,那紳戶很好,他已認收得這個首飾箱,但怎好便把首飾來變?你當日攜帶娼妓,把殘花當珠寶,亂把錢財給他們,今日獨不求他相顧。若一人三萬,十人盡有三十萬,你卻不索他,反來索我,我實不甘。”庸佑道:“你我究屬夫妻,與他們不同呢!”馬氏道:“你既知如此,當初着甚來由要把錢財給他,可是白地亂擲了。”周庸佑聽罷,也沒得可答,心中只是納悶。次日又向各侍妾問索,都稱並無私積。其實各妾之意,已打算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且馬氏還不肯相助,各侍妾哪裏肯把銀子拿出來。只是周庸佑走頭無路,只得又求馬氏。馬氏道:“着實說,我聞人說金督在京,力請與暹羅通商,全爲要拿你起見,怕此事若成,將來暹羅還住不穩,還做生理則甚?”說來說去,馬氏只是不允。
周庸佑無可奈何,日中坐對妻妾,都如楚國相對,惟時或到囗存牌館一坐而已。是時因籌款不得,暗忖昔日當庫書時,一二百萬都何等容易,今三幾十萬卻籌不得,生理屋業已如財交落空,便是妻妾也不顧念情義。想到此層,心中甚憤。且在暹羅時應允籌本開米絞,若空手回去,何以見人?便欲控告代理自己生意之人,便立與侄子周勉墀相酌,請了訟師,預備控案。那日忽見侄子來說道:“某人說叔父若控他時,須要預備入獄纔好。”周庸佑登時流下淚來,哭着說道:“我當初怎樣待他?他今日既要我入獄,就由他本心罷了。”說了揮淚不止。各人勸了一會,方纔收淚。
周庸佑此時,覺無論入獄,便是性命相博,究竟這注錢財是必要控告的,便天天打算訟案。不想過了數日,一個電報傳到,是因惠潮亂事,金督再任粵督。周庸佑大喫一驚,幾乎倒地。各人勸慰了一番。又過半月,訟事因案件重大,還未就緒,已得金督起程消息。想金督與香港政府很有交情的,怕交涉起來,要把自己提解回粵,如何是好?不如放下訟事,快些逃走爲妙。只自想從前富貴,未嘗作些公益事,使有益同胞,只養成一家的驕奢淫佚。轉眼成空,此後即四海爲家,亦復誰人憐我?但事到如此,不得不去,便向馬氏及兒子囑咐些家事。此時離別之苦,更不必說。即如存的各房姨妾,縱散的散,走的走,此後亦不必計,且眼前逃走要緊,也不暇相顧。想到兒子長大,更不知何時方回來婚娶,真是半世繁華,抵如春夢。那日大哭一場,竟附法國郵船,由星加坡復往暹羅而去,不知所終。詩曰:
北風過後又南風,冷暖時情瞬不同。
廿載雄財誇獨絕,一條光棍起平空。
由來富貴浮雲裏,已往繁華幻夢中。
回首可憐羅綺地,堂前鶯燕各西東。時人又有詠馬氏雲:
勢埒皇妃舊有名,檀牀寶鏡夢初醒。
爐工欲殺偏房寵,興盡翻憐大廈傾。
空有私儲遺鐵匣,再無公論贊銀精。
驕奢且足傾人國,況復晨雞隻牝鳴。
本書完